《望春风:双面宰相》 章节目录 第1章 楔子 呱呱坠地 在一个远离人烟的荒僻海岛上,陆望背负着重型火箭炮装备,正与同伴飞奔。轰隆隆的爆炸声在耳边不断响起,重型机枪发出刺耳的扫射声。

“哒哒哒。。哒哒哒。。。”

脚边不断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弹坑,尘土飞扬。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发出尖利的撕裂声。背上的同伴已经腿部负伤,无法行走,他的血不断滴在陆望的军装上,染红了他的金星肩章。

“少将,把我。。放下吧。。”同伴虚弱地在耳边轻声说道,“我。。快不行了。”

“闭嘴!”陆望坚决地命令道。他不会把自己的下属扔在这个鬼地方。这是他的战友,与他生死与共的人。

作为军部特战行动小组“烈焰”的组长,陆望少将无数次地在炮火与危险中趟过。面对死亡的威胁,他从来没有皱过眉头,服过软。然而,这一次的意外,却并不在他预料之中。

这是陆望精心策划的一次突袭。几天前,他接获指令,命令“烈焰”小组赶赴这个海岛,捣毁犯罪组织设在岛上的反应堆装置,进行就地破坏和封存。

对于身经百战的陆望来说,这并不是难于登天的任务。特别是上峰源源不断地将各种资料发送给他,帮助他掌握各方面情况。相对于以前的无数次危急险重任务来说,这次的准备工作甚至显得太过于顺利了。

海岛的地形图,周围海域的水文图、暗礁分布,目标组织的架构图、人员情况、火力配备、防御工事,反应堆装置的结构、位置、技术参数。。。简直是应有尽有,有求必应。

出发之前,陆望心里就有隐隐的疑惑。这次真是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诡异。甚至直到踏上海岛的那一刻,他们也没有遭到任何拦截和刺杀。

他是个经验丰富的顶级特工,在各国军界令人闻风丧胆。只要提起华夏特工之王,所有军界人士与犯罪组织都知道,这就是最年轻的少将,陆望。

长期以来的危险生活,让他养成了敏锐的直觉。这不是一种推测,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第六感。陆望简直有一只猎狗的鼻子。只要有一丁点儿危险的气息,他都能嗅出痕迹。

在踏上海岛之后,陆望愈发觉得不对劲。他停下了脚步,拦住了同伴,靠在一块大岩石旁细细思索。

一定有哪里不对。。陆望眯着眼睛,回忆起从接到任务以来的每条线索。太顺利了,不应该这么顺利的。在海岛上的观察,让陆望的直觉进一步加深了。

同伴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位神秘的少将脑中在想着什么。

“这个地方不对头。”陆望沉吟道,“我们先撤退,从长计议。”

同伴有些吃惊。陆望的英勇与智慧闻名全军。他此刻决定撤退,绝不是出于恐惧和懦弱。为了国家与人民的利益,就算面对火焰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牺牲自己。然而,他绝不做任何无谓的牺牲。

“是,少将!”同伴点了点头。作为“烈焰”特别行动组的成员,陆望是他的上司,也曾经是他的教官。对于陆望的判断,他百分百地信任。这次任务确实有些不寻常,还是应该谨慎为好。

他们这次作战的任务不在境内,如果出了岔子,还很可能引起国际纠纷,十分麻烦。既然陆望已经做了撤退的决定,他也无条件听从。

陆望立即转身,向停在海岛边的冲锋艇走去。他内心的直觉与多年的经验都告诉他,必须立即离开这个危险地带。

一只脚刚刚踏上冲锋艇,陆望心中舒了一口气。忽然,头盔里的耳麦响起了尖锐的鸣叫声。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简直要震破他的耳膜。

“陆少将,你要干什么?如果你现在离开海岛,放弃任务执行,这是叛逃行为。我命令你立刻返回!按原计划执行!”

“我在这里发现了问题,目前不适合执行任务。请你注意,这并不是在放弃执行任务!”陆望平静地回答道。上级催逼得很紧,耳麦里的那个声音正是下达这次行动指令的秦绶将军。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陆望眯着眼睛想道。他近来正在收集秦绶的叛国证据,只是还未来得及查实。这次任务结束后,他正打算与线人接头,取得秦绶的罪证。现在秦绶慌慌张张对逼自己返回海岛,是不是有言外之意呢?

耳麦那端沉默了一会儿。秦绶冷冷说道,“陆望,你要抗命?好,我马上报告部长。”

片刻之后,陆望的耳边传来父亲熟悉的声音。“陆望少将,我现在命令你,立刻按计划执行任务。”

“部长,我。。认为这次任务有些可疑。”陆望踌躇着。秦绶居然把自己的父亲搬出来,让他心中充满了愤怒。

“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必须执行军令!这是战士的纪律!”陆部长的声音威严而沉着。因为陆望是自己的爱子,他更严格要求这位年轻的少将。最严苛的人都不得不承认,陆望今日的成就,是他一步一个脚印,浴血奋战出来。

“是,立刻执行命令!”陆望挺起胸膛,无声地行了个军礼。

在耳麦关闭之前,父亲的声音幽幽传来,“好好保护自己,别忘了我给你的礼物。”孩子,今天是你的生日。虽然知道前方可能是危险的荆棘,我也不得不放手让你前行。

然而,在陆望进入基地核心区域的那一刻起,他便敏锐地发现,这是一个巨大的骗局!反应堆装置是假的!一切只是为了引他入套,消灭华夏最优秀的特工,陆望。

他反应过来,拉起同伴飞奔逃脱。追兵在身后大喊大叫,炮火隆隆,子弹从耳边飞过。同伴受了重伤,他也疲惫不堪。

狂奔到断崖旁,下面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海。追兵越来越近,陆望想起了父亲的话,打开了自己的生日礼物。

这是一套逃生装置!

尽管处在试验阶段,父亲仍然得到了一套样品,并且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执行任务的爱子。

陆望心一横,接好装置,拉着同伴跳入了悬崖下的大海。

浪花飞溅,海浪汹涌。一个巨大的漩涡迅速出现,吞没了陆望和同伴的身影。一道金色的光柱直射天空,海面上弥漫着一片金色光网。

陆望的身体在海底深处漂浮。在炽烈的金色光芒中,他的身体如阳光下的冰雪逐渐消融,散成了无数金色的光点。

光点被一股巨大的能量吸引着,飞向了那团金光的来源。进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空间,光点重新聚合,形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陆望感到,自己变成了一个轻飘飘的影子,在黑暗中漂浮。

金光在他的头顶重新出现了。他奋力地向上飞。一扇金色的门忽然在黑暗中打开,似乎在欢迎陆望进入。

我要出去!陆望飘向那道门,拼命挣扎着。突然,眼前一亮,刺眼的光芒进入眼底,大口的新鲜空气呛得他放声大哭。一霎那间,所有的前尘往事如烟霭纷纷,化作雾气散去。记忆封存在心底,耳边的嘈杂声音新鲜又陌生。

“生了!夫人生了!老爷大喜!是位小公子!”

“就命名为陆望吧。”大夏帝国的吏部尚书陆显捋着胡子,心满意足地叹息。

陆望,呱呱坠地!

章节目录 第2章 沧州!沧州 大夏国天佑五年,沧州。

名动天下的鸿儒段博彦的“鸿庐别居”前响起了一阵辚辚的马车声。从远处驶来了一辆紫盖马车,随行还有好几匹高头大马护卫。车厢用上好楠木精雕而成,马车经过之处散发出阵阵若有若无的楠木清香。车盖的四角各垂着一个精美的络子,衬得车盖边沿用金线绣成的家族徽标闪闪夺目。

道旁砍柴归来的樵夫一边避让着马车,一边放下肩上的柴捆,,拉长了脖子瞧着。一个樵夫拉住同伴问道,“这是谁家的老爷呵!居然用的是紫盖的马车。这是要杀头的呀。”旁人用手指戳他的额头,嘲笑道,“马三,你可是砍柴砍傻了不成!你连车也坐不起哟!还管别人用的是紫色的车盖!”

马三揉揉稻草般的乱发,从脸上搓下一块泥来,争嘴道,“我怎么说不得!若是查实了,我还要去报官呢!”同伴王二虎看他痴得不像话,便好心点醒他说,“这可是京都来的大人物!听说是个大学士,还是管官老爷的大官呢!”马三推了推他,不屑地说,“你尽瞎吹牛。你王二虎一个和我一样的泥腿子,连县太爷都不认识,还认识京里的大官?”

王二虎听言把柴刀往柴捆上一插,便把一条腿搭在路边的田埂上,拍着马三的肩膀说,“这可是县城的李秀才说的。我在茶馆里听得真着呢。这个陆老爷是京里的什么尚书,李秀才认得他家马车的徽标。”李举人是县里数得上的人物,见过世面,马三有些疑心,问道,“举人老爷真这么说?”王二虎说,“珍珠都没这么真。听说这个陆老爷来了三次了。县太爷想陪也挨不上呢。”

马三拍拍胸脯,吓得吐了吐舌头,夸道,“我马三好眼力。果然一眼就看出,这大人物的马车就是不同的。这么大一个尚书,怎么跑我们这个穷乡僻壤来了?还来了三次了!”王二虎说,“都说是来找段夫子的。我们这段夫子了不得啊,皇帝请他做官都不做。这学问深的,能把我们县里的林源江给填平了呢!”

马三附和道,“可不是。皇帝爷坐了金龙椅五年了,我们这位段夫子也在家住了五年。什么大官来了都不见呢。就只跟他这些学生和老夫子们讲讲文章。”樵夫们皆点头称是,也很为沧州出了段夫子这样一位如雷贯耳的大人物骄傲。

马车逐渐驶向段夫子的“鸿庐别居”,樵夫与乡邻们也跟着去瞧热闹。只见马车停在“鸿庐别居”的竹篱笆前,轿帘掀开,一位粉妆玉琢的小公子被家人抱下马车,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插在竹篱笆上的菊花。正想伸手去摘,只听背后一声呵住,“望儿不得不得无礼。”一个蓄着髯须的白面中年男子走下车来,拉住小男孩。

马三与乡邻们止不住兴奋地说,“这就是陆尚书陆老爷呀。可真是积了几辈子的福了,能见着这么一位大老爷。”有个婆娘说,“哟,那陆家的小公子可真俊呀。长得像是年画中走下来的似地,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

一个汉子打趣说,“你家小孩都没眉毛眼睛啊?”婆娘说,“哟,这可怎么说,我们家那脏猴子能跟这小公子比?这可是像从天上下来的呢。”一个戴着秀才头巾的男人接口道,“这可是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尚书陆显的公子。这样貌风度岂是庄稼汉的娃比得上的!”婆娘恭维道,“还是你们读书人懂得多。”

说话间,被称做望儿的小男孩手停在半空,眼巴巴地望着那支菊花,又看看中年男子,脆生生叫了一声“爹!”原来这中年男子便是三代显宦、名震朝野的吏部尚书陆显。陆望见陆显沉声不语,便吐了吐舌头,缩回手来,仰起头,问道,“我们今天还在门外等段夫子吗?”中年男子点头。一个管家模样的长脸汉子从马上翻下,侍立在侧,低声对中年男子说道,“沧州府赶来伺候大人了。”中年男子皱皱眉头,问道,“陆宽,我不是告诉你让他不要来了吗?”

陆宽悄悄凑近说,“沧州府担心像上次一样下大雨,大人还带着少爷站在门口,回去还病了一场呢。结果这位段夫子也没开门。沧州府带着随从们准备了雨具凉棚等一应物事,就在附近候着,并不敢前来搅扰大人。只偷偷让属下禀报大人一声,只听召唤。大人自有士大夫风致,淋一场雨也未必扛得住,更别说小少爷这娇嫩的身子骨呢。何况。。”陆宽停了停,说,“这也是为了小少爷才来请段夫子的。”

陆显想了想,摸着胡子,颔首道,“也好。只是让他藏好些,别让段夫子觉得我们是以位傲人。”陆宽会意,答道,“属下领命。”说着,便退至一边,示意几个随从去附近准备。陆显牵起陆望的小手,来到柴门外,轻轻敲了敲门。敲了三次,只听得门内未有动静。陆显转头望向陆宽,陆宽连忙上前一步,附耳轻声说,“沧州府已差衙役打探过,段夫子此时正是在家中的。”

陆显点头,便清了清喉咙,朗声说道,“学生陆显,钦慕段博彦夫子文章才学,海内盛名,士林众人高山仰止,不胜感佩。特携犬子陆望前来求教,乞蒙夫子青眼,赐教一二。”等了片刻,门内仍然毫无动静。陆宽与随从们面面相觑,暗叫不好,只怕今次又要吃闭门羹了。

此时,忽听得陆望抬头问道,“爹,我能跟段夫子说说吗?”陆显有些吃惊,看着儿子那张天真烂漫的小脸。陆望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笑的露出一口大白牙,奶声奶气地说,“就让我试试吧。”陆显心想,来了三次沧州,为了求见段博彦,自己以吏部尚书之尊带着独子千里奔波,在段家的柴门前站了三次,每次都是一无所获。望儿虽然聪明伶俐,可是还未开蒙,能说的好什么话。。。

想到这,陆显便俯下身子,对陆望说,“望儿,你在家作天作地,都是府内家人捧着,我虽然教子颇严,也难事事看在眼里。我带你四次来沧州,正是想为你请动这位段夫子,为你授业开蒙。你一个黄口小儿说得上什么,可不是闹着玩的。”陆宽也赶上来,抚着陆望的背,娓娓劝道,“少爷,这可是正事。段夫子是天下闻名的大儒,性情也并不平易,您可别去撩老虎尾巴了。”

陆望听了,眼珠子一转,甜甜笑道,“之前爹带儿子来了三次,好话说破嘴皮,段夫子也不开门。儿子只说一次,也好让段夫子知道我来了呢。也不白走呢。”有个随从上得前来,拱手禀报说,“小的听得小少爷平日里对府里家人们,对老爷管家,说话都清楚着呢。又爽利,不似一般人家的孩儿夹缠不清的。”

陆显闻言面露难色,说道,“说的倒是没错。只是毕竟小孩子家的。。。”随从说,“兴许段夫子听得小孩子说话,心里高兴,就许了呢。”陆显托着下巴沉思半晌,说,“罢,就让望儿试试。”说着低头问儿子,“爹教你怎么说。”陆望飞快地说,“我就按爹刚才的那么说,我都记住了。”

不等陆显回答,陆望便大声说,“段夫子段爷爷,我是陆望。我爹是陆显。我今年五岁啦,我爹想给我请个先生,给我开蒙读书。所以我爹带着我从京城来沧州三次了,这是第四次。我们坐车走了几千里,我的屁股都坐扁啦!上次来下大雨呢,你不给我们开门。我和我爹都淋了雨,我们都病了。可我爹还说要来沧州见你呢。我就知道我的屁股又要痛一阵了。”

听着这番胡言乱语,随从不禁掩口而笑,连围观的乡邻也起了一阵哄笑。陆显急忙要掩住陆望的口,不让他再说下去。没想到这小子一蹦,溜到柴门另一头,靠着墙根,还大声嚷着,“段夫子段爷爷,你一直不见我爹,但是你可以见见我啊。我在府里很乖呢,府里的家人们都说我是个好小孩。我爹从来不夸我,但是也从来不打我。”

围观的乡邻们都忍俊不禁,陆显也面露尴尬,此时捉也不是,打也不是,站在那里干着急。陆宽向陆望连连招手,跺脚道,“哎哟,小祖宗,快别说了呀。”陆望视之不理,还越说越带劲了,“段爷爷,我爹刚才还不让我摘你家篱笆上的菊花呢。你在我爹心里很高呢。可是你这个老爷爷没有我爹心宽呢。我知道你是个大学问家,你不会给小孩教书的。你就告诉我爹一声,让他死了这条心吧。”

这可是来拆陆显的台来了。陆显一把抓住陆望,面上的胡须气的抖动,又不好公然在柴门外教子,此时真不知自己吏部尚书的脸面往哪搁,只好怒气冲冲地瞪着这个顽童。陆望做了个鬼脸,正想往地上一躺,与父亲耍无赖。陆显伸手拉住,正在吹胡子瞪眼的时候,忽然吱呀一声,柴门开了。一个须发皆白的方脸老人站在门前,布衣青衿,面如重枣,神色冷然,望着向往地上躺去的顽童,淡淡的说,“你就是陆望?”

章节目录 第3章 西岭书院 父子俩同时怔住,一时竟忘了回话。陆显随即反应过来,立即放开儿子,随即掸一掸衣袖上的灰尘,垂手敛容,弯腰作了一揖,合手为礼,恭恭敬敬地说,“正是犬子。狂童无知,冒犯夫子,学生甚为惭愧。望夫子赦小儿无礼之过,加以宽宥。如蒙免责,学生不胜感激。”

段博彦冷哼了一声,看着陆显说,“陆学士,陆尚书,不敢辱您尊驾。我段博彦门下不敢收您这样的学生。说的一段酸文,透出一股腐气。至于这小儿,说的倒是字字实情。反倒骂得痛快!因此我才开门一见。”陆显急忙说,“学生蒙夫子教导,怎敢不以夫子为尊。至于犬子,实无辱没夫子之心,只是幼童无知。。。”

“罢了。”段博彦挥挥手,叹口气说,“世人只像你一般,将这圣人之道曲解为文章繁礼,却不知此为小道。天地间自有一股清气,名为性情。只是凡人的性情如宝镜蒙尘,不识本心,反认假成真,将那些花团锦簇的文章、亦步亦趋的俗礼,当作圣人之道。须知这股胸臆间的真性情抒发出来,才是本心。我为圣人抱屈!只这黄口小儿未曾染污的重,方才把这股真性情宣之于口,又岂是汝禄蠹之辈所知?”

陆显闻言,谦恭地说,“夫子教训的是。学生久在凡俗之中,自夫子五年前离开京都之后,竟再无耳提面命之福。在风尘中奔忙,心劳身倦,每思之夫子,深为感念。”段博彦倚着门框,回想当年,淡淡地说,“当年皇帝陛下登基,你是他从小的伴读,又是股肱大臣,位居吏部,执掌官员僚属升迁流转之权,可曾不滥用此权?可曾给所有清寒士子一个公正的待遇?我枉为你师,也不曾教导过你。陆尚书只要念着天下士子,何必念我?”

陆显沉思良久,垂下眼说,“老师指摘,学生不敢再辩。只在这儿回老师一句,陆显没有变。我虽是天子旧友,更是人臣。忝掌铨叙官吏之职,有时竟如烈火熬煎。这是私房话,只敢对老师诉说一二,不足为外人道也。我虽自诬,然而这拳拳之心,敢对皇天后土,日月山河。老师知之,我心甚慰;老师不知,我也不敢有所悔恨。”

段博彦抚摸着门框的木纹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做官也是如此。你好自为之吧。”陆显忙问道,“那小儿。。。”段博彦决然地说,“我不收!”说罢,砰的一声关上了柴门。陆显扶着门框,与陆宽面面相觑,哑然无言。

陆望这时正靠在门边听着父亲与段夫子谈话,你一言我一语的也听不大懂,只晓得父亲与段夫子谈得不怎么愉快。陆望牵着父亲的衣角,看着父亲倚着柴门陷入沉思。陆显轻轻抚着陆望的脖颈,想起了与段博彦的往事。

段博彦当年在京都是名动天下的鸿儒,开坛讲学,辩论经史,着书立说,门下弟子皆以师出段门为傲。桃李满天下的段博彦,为培育贤才,开设了西岭书院,招收士林子弟共研经史,弘阐大道。

陆显当时虽为名门高官之子,却谦恭待人,孜孜好学,不仅喜好游历天下,结交奇士,更在文学之道上深感兴趣。虽然可以蒙父亲之荫承袭官职,陆显却不走这一条终南捷径,执意要参加开科取士,与天下士子共赴考场。陆显动了心思,要在学问上精进,便决意投入段博彦的西岭书院,拜师受教。

陆显幼时即为皇子刘义谦的伴读,青年时期常在一起交游。刘义谦此时也是个青年皇子,与陆显意气相投,又从小相识,经常厮混在一起。见陆显要入书院就读,段博彦又是名满天下的大宗师,学问精深,也便起了念头,要去书院混混。受皇家身份所限,他以皇子身份不便入读书院,便化名文谦,要与陆显一同入学。陆显拗不过这位皇子好友,只好答应了。

却说那日,陆显请平素交往的几位文坛宿儒修好荐书,带着自己的名帖,与刘义谦一同来到西岭书院,投帖拜见。陆显穿青衫,戴文士巾,与着白色锦衣、腰缠玉带的刘义谦一同在书院的花厅等候。陆显一心求学,要参透圣人之道,那刘义谦却是存着瞧个热闹、自抬身价的意思。皇室不允许皇子私下结交外臣与有影响力的学术宗师,就是对皇子在民间有影响力有防嫌之意。就是现任太子刘义豫,也只能在太子府中延师受教,不准出外参学。

等了许久,不见有人前来通报。杯中茶已冷了,几片翠绿的嫩叶沉在杯底。刘义谦平日被人伺候惯了,便翘起腿,漫不经心地对陆显说,“小显,我们回去吧。这老儿忒拿腔拿调,我们兄弟也算抬举他了。居然这么摆架子。我看外头传他的学问多好,也不见得是真的。这些寒门的学子还巴巴地要上他这书院,我看也无非是想给自己脸上贴金。可笑,可笑!”

其实可笑的是这位文谦公子,来的时候就是存了个贴金的意思,从段博彦这儿偷得一鳞半爪,以后在外交往时也可卖弄些。如若以后有些机遇,公开声称自己是段博彦的受业弟子,又有何不可?不过这只是他心中私藏的一段心思,那点想要博得奇遇更上层楼的隐秘念头,更是不可对人言,即使对一直赤诚待他的陆显,也未曾透露半点。

陆显平素即是好性儿,在这位皇子玩伴面前,更显沉着。他轻轻啜了一口已冷的清茶,缓缓说,“师道为重,不等到段夫子,我绝不回去。文兄如不耐烦,我替文兄代为通报,改日文兄再亲自上门求教。”

刘义谦刚要回话,花厅的帐幔后突然响起一个炸雷般的声音,“不用通报了,现在文先生即可请回。”二人抬眼一看,一个方脸长须的文士模样的人从帐幔后走出,冷冷地说,“文先生,西岭书院不是你待的地方,请回吧。”

刘义谦腾地从座椅中站起,指着他说,“你是何方神圣?你让我回,我就得回吗!”文士眼皮也不抬,并不看他,傲然说,“我就是那个拿腔拿调的老儿。我这西岭书院也不是贴金的地方。”刘义谦一时语塞,心知自己的随心之言被人听了去,不禁又羞又愧,又不肯认输,只好硬作强梁,改口说,“天下学子景仰的段博彦夫子也有听墙根的爱好吗?”

段博彦微微一笑,却看着陆显说,“凡欲入我门受教者,皆有一定的考试之法。今日这段迁延,让二位久等,便是其中一种考试。要试炼二位的心性如何。文先生,你不合格,请回吧。陆先生,久闻你是忠国公之子,却甘于下人,以礼相待,又气度平和,言语有致。不才看了你作的几篇文章,虽然法度有缺,然而文心锦绣,是可造之材。你要来这书院,便来吧。”

陆显听得此言,心中又惊又喜又虑。惊的是,这看似平常的等待,竟然暗藏玄机,实为一场不动声色的考试。喜的是,自己以平素之心待人,不骄不躁,随口之眼居然赢得段夫子赞许,亲口答应列入门墙。虑的是,刘义谦贵为皇子,又兼心思敏感,度量有缺,自己以磊落胸怀幼年起即与他相交,他却仍暗暗存着谨慎防嫌的心思,今日遭段夫子如此羞辱,未必会善罢甘休,将来恐对段夫子不利。

果然,刘义谦听见段博彦一番指摘,脸色早已是阴晴不定,冷笑着说,“既然如此,我这脚站在这书院里,也脏了你们的地。那就不留了。”说罢,对陆显拱手道,“恭喜陆兄,贺喜陆兄,从此可称为段夫子门下走狗,自然身价百倍了。”段博彦听着这番赌气的话,呵呵大笑,挥一挥宽大的衣袖说,“文先生好走,不送了!”刘义谦脸胀的通红,哼了一声,抬脚就往花厅外走去。

陆显一看,有些着急。这皇子的怒气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虽然贵为忠国公之子,家世显赫,根基深厚,但毕竟是臣子,怎么能去撩起皇子的逆鳞呢!何况目下形势未定,谁知道这心机深沉的三皇子刘义豫将来的位份到底是亲王呢,还是那个不可说的位置?

没奈何,陆显下意识地要拔腿去追刘义豫,同时满脸仓惶地向段博彦拱手告罪说,“夫子,友人出言无状,让您见笑了。我去向他解释,改日来向夫子赔罪。”段博彦看他一脸无奈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说,“你居然交了这样一个朋友,交友之道有缺,这场考试我得给你扣点分了。改日再来吧。”陆显苦笑,做个揖,便往花厅外跑去。

陆显气喘吁吁地追上低着头快走的刘义谦,一把拉住,说,“三皇子,今日之事,小可给您赔罪了。”刘义谦听了这话,步子慢了下来,脸色也缓和了不少,一边走一边说,“小显,你何罪之有!我们自幼在一起玩耍,你知道我并不在你面前摆什么皇子的派头。只是那老儿实在可恶!”提起段博彦,刘义谦脸上又浮现出怨毒之色。

今日在西岭书院受了一番指责,于段博彦只是普通的考验前来求学的士子,并无太多深意,但对于刘义谦可是有损皇子的威严和体面。虽然只有陆显一人在场目睹,也极大伤害了三皇子刘义谦那颗脆弱的皇室之心。想起自己被太子刘义豫压制的愤恨,今日这场羞辱更挑起了刘义谦心中那个隐秘的念头。他暗暗想着,“段老儿,等着吧。”

章节目录 第4章 泼猴 陆显虽然意在开解刘义谦,然而见其提及段博彦便咬牙切齿,大有受辱之意,心里便知道此话说也无用。暗暗叹了口气,陆显想,夫子,天威难测,我只能今后尽力护你周全了。

过了三日,陆显正式去西岭书院就读。三年后,陆显参加大比之试,以新科状元之威名入翰林院,开始了自己的显宦之路。刘义谦继续做他的三皇子,直到麟德二十五年。

陆望在入西岭书院读书后,虽然曾暗示过段博彦当日那位文谦公子的身份,段博彦只是“哦”了一声,并未多说什么。当陆望试探着提出,是否要帮段博彦牵线与三皇子刘义谦来往时,段博彦断然拒绝了。他只是摸着胡须说,“该来的总要来。我无愧于心。”陆望也只好放弃。

麟德二十五年,太子刘义豫废为魏王,三皇子刘义谦立为太子。同年皇帝驾崩。第二年,太子刘义谦即位,改元为天佑元年。

天佑元年,鸿儒段博彦离京,回家乡沧州,西岭书院关闭。吏部侍郎陆显擢升为吏部尚书,钦赐文渊阁大学士。

陆显想到一年前,第一次想到去沧州,临行前去见皇帝刘义谦,提及此事。多年前在西岭书院的一幕在这位新皇心里虽然已淡漠,但是提到这个名字,他还是皱了皱眉头。“一定要他来做望儿的业师吗?”刘义谦不满地问。

陆显谦恭地低下头,看着地板的青砖,说,“他是最好的,陛下。我希望望儿得到好的教育。”他抬起头看着皇帝的脸,缓缓说,“相信陛下也是。”刘义谦扶了扶额头,闭着眼睛考虑了一会儿,说,“准了。”陆显满意地说,“谢陛下恩典。”刘义谦抬起手,说,“不过,只准那老儿在你府中教授望儿,不准他出来讲学。”陆显想,这是意料之中的,答应说,“微臣知道。”

想起这些前尘往事,陆显扶着柴门的手微微颤抖。陆望拉了拉陆显的衣角,嘟起嘴问道,“爹,段夫子说了不收我了。我们回去吧。”陆显迟疑了,千里奔波,四次来沧州,所有的劳累只为了这一个目的。更何况,这不仅关系望儿的未来,更有可能影响。。。

他想起了心里的那个隐忧。现在的陆显也有无法宣之于口的念头和忧虑,在心底的那个角落里。“不行,不能放弃。望儿的教育是耽搁不得了。他必须成为优秀的人。这一步必须走出去。我要好好筹划,未来,还很长呢。”

想到这里,陆显下定决心不能退。他蹲下来,拉着陆望的手,轻轻问他,“望儿,段夫子是天下最有学问的人。你想跟他学吗?”陆望歪着头,想了想,扁着嘴委屈地说,“可是他不想收我呢。”陆显问他,“你相不相信,不可能的事会变成可能?”陆望的眼睛忽然亮了,点点头,“我相信。”

“好,那我们等下去!”陆显拍拍陆望身上的土,坚定地站起来。陆宽见父子俩都有些疲乏,连忙让随从搬来一大一小两把椅子靠在墙根下。陆望蹦蹦跳跳地跑向自己的小椅子,一屁股坐下,嘴里叫道,“宽叔真好!”陆显也在椅子上坐下,半闭着眼睛歇息。

陆望一脸惬意地坐在椅子上数手指玩。“一、二、三、四、五。”再换只手,“六、七、八、九、十。”数完手指,跳下椅子,数篱笆上的菊花花瓣,“一、二、三、四、五。。。”咦?金黄的菊瓣上怎么突然多了一个黑色的毛毛虫?毛毛虫还在动。。。原来是一只黑色的毛手!

陆望呆呆地望着那只毛手发怔,向篱笆对面看去,突然对上了一对乌溜溜的圆眼睛。那双眼睛也好奇的望着他,我的天!居然是只毛猴子!这猴子正爬在篱笆这边,将一只毛手向菊花伸去,还居高临下地对着陆望咧齿一笑,露出一嘴的大白牙,似乎是胜利者的宣示。

陆府的随从们只见段夫子的院子里,不知哪来的一只毛猴子,龇牙咧嘴地蹲在竹篱笆上,一把扯下篱笆上插的菊花,用毛茸茸的黑手摘下花瓣往自己的头上胡乱戴去,尾巴左右晃着,往篱笆上甩去。陆宽连忙叫道,“少爷!可千万别惹这野猴子。谁晓得是从哪窜出来的呢!小心它挠你!”

这猴子似乎听懂了陆宽在嚼他的舌,“哧”的一声裂开大嘴朝陆宽做了个鬼脸,脸都挤在一起,更显得脸红如火。陆宽也顾不得这许多,连连向陆望招收,喊道,“少爷!别摸它屁股!这大马猴急了会咬人的!”

猴子显然怒了,哧溜一声从篱笆上窜出来,想往陆宽扑去。随从们立刻把陆显、陆望护住,护主心切的陆宽也早已挡在了陆望身前。猴子一看人多势众,用毛手摸摸脑袋,从如临大敌的随从们身边一个箭步窜出,三步并作五步往前冲,晃着尾巴往乡间田埂边的小路跑去,一溜烟竟跑的没影了。

陆宽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为自己成功保护了大人和少爷,化解马猴危机感到庆幸。从祖辈就在陆府当差,父亲更是忠国公的贴身管家。到了陆显执掌陆府,陆宽也跟随着从小服侍到大的陆尚书鞍前马后地辛劳。

至于小公子陆望,更是陆宽捧在手心、含在嘴里的心头肉,巴不得把少爷立刻拉扯成人,继承陆府的荣光。这不知从哪窜到段夫子院子里的野猴子实在可恶,差点把身娇肉嫩的少爷冲撞了,真是罪大恶极。陆宽擦擦脸上的汉,回想起野猴子的利爪,真是心有余悸。

陆望眼睁睁看着这猴子跑了,倒觉得没趣。从篱笆边走到门前的大槐树下,放眼望去,围观的乡邻中倒有一个小孩挤在人群中,好奇地探头探脑。那小孩儿七八岁年级,胡乱扎着两个总角,穿着一件乡间常见的粗布衫,赤脚穿着一双草鞋。陆望见了,心里倒畅快,心想,让他陪我玩会儿倒好。便向他招手,道,“来,我们一起玩儿。”

陆宽见他脸上倒还干净,衣服也不算破烂,便点头示意他过来,并吩咐随从们小心看顾着。小孩儿见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小童儿向他招手,让他过去,心里想着,“这大概是大娘说的京里来的公子了。生的真是好看,富贵人家出来的。我去与他玩一玩儿,便是积了福呢。”

想到此,便小心翼翼地向陆望走去。见那些随从们没有阻拦的意思,便大胆走到陆望身边,把手在衣服上搓了搓,问道,“玩什么呢?”陆望笑眯眯地仰起小脸,对比他高一个半头的小孩说,“我们玩剪刀石头布吧。你叫什么?”小孩儿老老实实地说,“我姓贺,叫寄奴。”

陆望说,“你爹娘在哪?”寄奴说,“我没有爹娘,是寄养在庙里的,师父们把我养大的。”陆望听了,倒有点与他同病相伶的意思,因他生下来就没见过亲娘,只是和爹去娘的坟前拜过。想着寄奴这个名字太寒酸了,陆望便学着大人背着手来回走了几步,说,“我总听得爹在娘牌位前念什么‘满目山河空念远’,你和我一样也是没娘的,小名寄奴,大名就叫怀远吧。”

寄奴点点头,说,“回去我就告诉庙里的师父我改名了。你能帮我把这个名字写下来吗?”陆望看着陆宽,拉着他的手说,“宽叔,你帮我写吧。”陆宽点点头,让随从找来纸笔,写好交给寄奴。寄奴把纸条塞进怀里,说了声“谢谢”,便对陆望说,“那我们来玩吧。”

陆望开心地拍手,说,“来吧,石头,剪刀,布!”寄奴急急出了个布,陆望的小手藏在袖口里,本来是半拳着,忽而伸出两根手指,露出袖口,笑着嚷道,“你输了!让我刮鼻子!”寄奴只觉得眼花,似乎那袖口里的白嫩小手忽而是拳,忽而是指,似乎又是自己出的快了,只好摸摸鼻子认罚。

两人正在你一拳我一掌玩的热闹,只听随从们一阵喧嚷,围住了一个毛茸茸的黑影。陆望与寄奴也跑到人群中一看,原来那只泼猴又回来了,只是猴掌处一片血糊住了黑毛,肉也翻出来,露出一道很深的伤口。见众人围住啧啧议论,这猴子的黑眼珠露出了一丝恐惧,咧开牙齿想吓退围观的人群,却引来一阵阵哂笑,不由得发出凄楚的哀鸣。

陆望见着,靠近猴子,伸出手想去摸它的头。猴子警惕地向后一跳,咧着嘴向陆望示威。陆望蹲下来,自顾自地对猴子说,“小猴子,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受伤了,我帮你治好。”随即跑向陆显,拉着他的手,问道,“爹,能不能帮小猴子治伤,它太可怜了!”

陆显被儿子拉着走来,见这猴子的惨状,想着也是一条生灵,便一口应承下来,“放心吧。这就给它治。”围观的马三连忙说道,“大老爷,这猴子一定是给山里猎户的捕兽夹给伤着了。这猴子贪吃,定是拿这夹子上的鲜果时,手掌给夹住了。亏得它能挣出来,不然山里人今晚该吃上猴掌了。”陆显点头,对随从说,“让沧州府去弄些金疮药和纱布来。”随从答应着,一溜烟去了。

一顿饭的功夫,那随从带着一个郎中,捧着治伤的家什急急飞奔而来。那郎中刚要见礼,陆显摆摆手,说道,“免了。给这猴头看看吧。”郎中恭敬答道,“小医领命!”便取出家伙,由随从按住猴子,自己拉着猴掌,细心地剔除烂肉,上药包扎。那猴子起初被按住,挣扎了一会儿,后见自己的手掌被上了一些清凉药粉,便觉得不那么疼了些,安静下来,怔怔地看着陆望那张关切的小脸。

少顷,郎中已经包扎完毕,行了礼便恭敬告退。寄奴偷偷捅捅陆望的背,悄声问他,“你要把这猴子带回家玩吗?我见街上卖艺的猴子可好玩了。”陆望想了一会儿,黯然说,“让它回山里吧。它妈妈会想它的。”随从们听罢,便放开猴子,人群也让开一条路。

这猴子居然站立起来,学人的样子拱了拱手,手脚并用地朝段夫子家的篱笆跑去。众人正要喝住,猴子哧溜一声翻过篱笆,往段夫子的居室跑去。陆显跺脚叹道,“这野猴,又去惊扰段夫子了。”众人也说,“救了这泼猴,又去惹事。”正议论纷纷,段夫子忽然怀抱着这猴子从院中走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5章 收徒 那猴子在段博彦怀中甚是安分,不断抓耳挠腮,一副讨巧卖乖的小人得志样子。陆显想,这野猴子怎么被段夫子收伏了吗?居然没有之前那龇牙咧嘴的派头了。段博彦抱着这猴头,倒是一脸怜惜之意。

猴子见着陆望,露出一副久旱逢甘霖的模样,吱吱叫唤了两声,便举着爪子合在一起,俨然是双手抱拳,向陆望拜了俩拜。陆望噗嗤一笑,说,“这小猴子很通人情呢。”猴头又转头望向段夫子,指着陆望示意。

这也是奇了,段夫子居然似乎与这泼猴通了心意,微微一笑,和蔼地对陆望说,“是你救了媚娘吧?”什么?媚。。媚娘?是这浑身黑毛的大马猴吗?众人都呆住。段博彦看见众人的颜色神情,便解释说,“这是老夫收养的野猴子,拙荆见它虽然粗野,但性通人情,更懂知恩图报,常拿些野果来看我老夫妻两,如儿童心性,便取名媚娘。”

众人方才了悟,原来还是段夫子家的猴子。难怪跟着一代鸿儒亲近久了,居然沐猴而冠,学会拱手抱拳了。这真可说是“禽兽而知礼了”。陆望巴了巴小嘴,抬起头对段博彦说,“段夫子爷爷,您可别关着媚娘。这样它就见不到妈妈了。”

陆显听了这傻话,哭笑不得,忙说道,“你这痴儿,段夫子仁人之心,及于鸟兽。怎么会关着它呢?你看它不是来去自如,一定是常常来往于山林中的。”

段博彦倒是哈哈大笑,说道,“你这劣徒别给我戴高帽了。倒是你这孩儿有趣,爱物之心及于鸟兽,尊亲之意推己于人,发于肺腑,出于天性,暗合圣人大道,又直率敢言,比你可爱多了!”

陆显忙低头笑道,“是,是,夫子教诲的是。学生在官场浸淫过久,遭染污之处甚多。只是愿犬子能有幸从夫子受教圣人之道,才能在今后一直保持本心,不重蹈我的覆辙。”段博彦听得此言,抚须沉吟了一会儿,问道,“那皇帝怎么肯你让你来见我老头子?”

陆显急忙解释说,“学生四赴沧州,皆是蒙陛下恩准。陛下对夫子亦是尊敬有加。当年恐是有小人挑唆,才使夫子误信陛下有意驱夫子出京。”段博彦冷笑一声,“当年的事也罢了。老朽在京收徒讲学,年深日久,早愿返回故林。如今是得偿所愿了。”说罢看了陆望一眼,说,“你们父子进来说吧。”便自顾自转身,仍旧抱着猴子进了院子。

陆宽忙令随从退下,陆显便带着陆望进了院落。只见院子里种着几株槐树,树旁搭着一个葡萄架,旁边搁着一个青石板搭成的简易石桌,几张形状古朴的石凳随意地摆放着。屋旁左边种着一畦青菜,右边种着一些药材。

那猴子趴在段博彦的肩上,对着陆望挤眉弄眼,促狭极了。陆望也吃吃地笑。进的屋来,段博彦在一条长案边坐下,岸上堆着几本书籍。陆显站立在门旁,尚未敢就座。一个布衣荆钗的老妇推门进屋,猴子哧的一声窜到老妇的怀里。

老妇爱怜地拍拍猴子的毛茸茸的背,轻声哄道,“媚娘啊,多亏有人给你疗伤啊。”说罢笑着对陆显说,“小显,你还站着做什么?又不是不知道老段的臭脾气。快坐下吧。”陆显恭敬地说,“谢师娘。”便拉着陆望,在旁边一溜椅子中随意坐下。

段夫人把陆望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里叹道,“好一个人物!”便瞟了一眼段博彦说,“这可是徒孙来看你,别再拿架子了!你不见小显,我见。这小望儿更是招人疼!”段博彦也不回嘴,说道,“你先带媚娘去厨房找点吃的吧。”段夫人会意,便抱着那猴子出去了。

段博彦沉声说,“你知道我五年前关闭西岭书院后,便不再收徒。你这孩儿我看资质甚佳,是可造之材。然而京中文人甚多,何必来找我这老朽废弃之人呢?刘家的这个老三作了皇帝,却不是心胸宽大之徒,富贵心重,百姓心淡。他眼眶里瞧得见的,是他刘家那一亩三分地。我看他未必能治理得好天下,你家已然三代富贵,又何必卑躬屈膝位列朝班,做这没有滋味的吏部尚书呢!”

陆显叹了口气,说道,“知我者,恩师也。老师应该知道,我并无贪图富贵之心。就是贪图富贵,也大可做个富贵闲人,不管朝中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世人皆道吏部尚书权柄甚重,一言一行牵动天下官吏的升迁调职。可这吏部尚书,是刘家的尚书,我真正做得了主的,又有多少呢?一言定兴废,对那些中层以下官吏尚可说得,对朝中高官,那是言过其实了。”

段博彦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趟这趟浑水呢?”陆显说,“我不趟浑水,会有更黑的人去蹚浑水,水会更加浑浊,更加黑不见底。即使以一己之力令水不那么浊,也值得我赴汤蹈火。”段博彦沉声半晌,缓缓说,“往日竟是我不知你的心了。”陆显激动地说,“老师千万不可如此说。此事不可对人言,我亦未曾宣之于口。将来的事,且看罢。世人知我,不知,我都毫无遗憾。虽千万人,吾往矣。”

段博彦点头,二人相对默然而坐。陆望看看父亲,再看看段夫子,也安静地坐着。屋内的空气非常安静。书架旁的博山炉散发出缕缕烟雾,与若有若无的游丝缠绕在一起。阳光从木格窗棂间懒散无力地射进来,让这烟尘看似一阵白雾,在无言的沉默中游荡。

许久,段博彦开口问道,“你对这孩儿是怎么打算呢?”陆显低头答道,“京中多禄蠹之徒,就是学问再多又有何用!我不愿我的孩儿成为一个装着败絮的金玉皮袋!老师学贯古今,更是志虑忠纯,望儿如能师从夫子,是陆门之幸!”

段博彦一拍掌,说道,“好,老夫就收下这个望儿小徒儿。”陆望眼睛都瞪圆了,摇着陆显的大腿,问道,“爹,段爷爷要收我了?”陆显微笑着看着段博彦。段博彦哈哈大笑说,“小望儿,到段爷爷这儿来。”

陆望乖乖地走过去,靠在段博彦的大腿旁。段博彦摩挲着陆望的脖颈,欣喜地说,“此儿大有意趣。老夫得此佳徒,也是可喜之事。”陆望机灵地跪在段博彦身前,咚咚咚地往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口里说道,“学生陆望拜见老师。”陆显欣慰地点头,段博彦起身,把陆望扶起,搂着他说,“小望儿,今后可别辜负了你父亲对你的一片苦心啊!为师会好好教导你,也不负我与小显一场师徒之义。”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笑声。段夫人推门而进,猴媚娘正挂在她身上。段夫人拊掌笑说,“好了,好了,我就知道望儿会被你这老头子领进门的。只是从此之后,望儿可不能跟小显一样叫我师娘啊。”段博彦问,“那叫什么?”段夫人白了他一眼,说道,“望儿得叫你这老头子师公,小显叫我师娘,望儿自然叫我师奶奶了。”

陆显笑说,“好得很。这小子得让师娘以后多费心替我管管了。”段夫人有些疑惑,问,“陆夫人已经不在了?”陆显有些黯然,说道,“望儿出生后不久,她就过世了。”段夫人叹口气,把陆望一把搂在怀里,对这小孩儿更多了份怜惜。

段博彦怕段夫人又勾起陆显的伤心往事,便有意排解,说道,“过去的事别再提了。这望儿可曾取字?”陆显答道,“正想跟老师请一个字。望儿出生以来,还未取字,想着等正式开蒙后,再请老师赐一个字。”段夫人忙说,“老头子,那就给小望儿取一个响亮的字吧。也得称得上这个人才好。”

段博彦捻着须,闭目沉吟了一番,缓缓说道,“这孩儿意气磊落,大异常人,希望他将来能有一番作为,仰不愧天,俯不愧地,而不只是享受这家传的富贵。”俄而睁开双眼,说道,“就取字仲连吧。”陆显听了,不免击节赞叹,起身离座,向段博彦深深作了一揖。陆望叫道,“好啊好啊,仲连仲连,听起来很好呢。是与白莲一样开在池塘里的吗?”

段氏夫妇与陆显听了,不禁捧腹大笑。那猴媚娘见三人笑得开心,便也乐得张开大嘴,哧溜一声从段夫人肩上窜下来,挨在陆望身边,两手一张一合,也鼓起掌来。陆望乐呵呵地说,“师公的学问真是高呢,连猴媚娘听了我的字,都鼓掌说好呢。”

陆显笑着摇摇头,对段博彦说,“皇帝有旨意,令老师在学生府中教授,不可出外讲学收徒。老师意下如何?”段博彦笑说,“这你还用问我?我早已归隐林下,不愿再入世。为了望儿,且去京中走一遭吧。老朽只专心授业,闲时治学,不但不愿再出外讲学收徒,连这府中一应人情来往,今后也请免了。只当是另一种隐居吧。”陆显深以为然,说,“谢老师体谅。”

段博彦说,“这也罢了。”便向陆望说,“望儿,你过来。”陆望欢天喜地地奔过去,段博彦郑重地对他说,“为师今日收你为门生,送你一副字为见面礼。今日你不懂,以后终有一天会明白。”说罢,提笔展纸,挥毫泼墨,写了一个条幅。

陆显接过一看,写的是,“学之道,为天地立心,为生命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看罢,陆显郑重把条幅交给陆望,说道,“望儿,好好收着,这是师门之训,也是你的使命。”陆望小心翼翼地接过,似懂非懂地说,“望儿记住了。”

章节目录 第6章 美梦?噩梦? 天佑八年,吏部尚书陆显府。

陆望正在迷迷糊糊地酣睡,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一个声音轻轻在他耳边叫道,“少爷,少爷,该起床喽。”陆望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在枕头上蹭了蹭,往更深的黑甜梦乡沉去。

在梦里,从未见过面的娘亲出现了。娘亲坐在陆望的小摇篮边看着他,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她伸出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摸着小婴儿的胎发。小婴儿感受到这温柔地爱抚,好奇地睁开了眼,直直地瞧着望着自己的美丽妇人。

妇人又揉了揉婴儿肉嘟嘟的小脸蛋,纤细的手指拂过他熟睡中流出口水的嘴唇,俯下身亲了一口。婴儿高兴地手舞足蹈,满足地笑了。妇人也情不自禁地笑了。忽而像想起什么事,笑容凝结在嘴边,眉头深锁,握着拳,身体也微微颤抖。绝望地看了摇篮一眼,妇人又深深地亲了一口婴儿的小脸,轻轻地说,“望儿,娘很爱你。”

说罢,便叹了一口气,决然地起身,向门外走去。在门口,妇人停下沉重的脚步,回眸凝望了一眼,一咬牙,踏出了门槛。门外的斜阳照进了这间安静的屋子,妇人的身姿在青砖上投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这影子渐渐变短,渐渐,不见了。

婴儿茫然望着半开的门,伸出手来,想要抓住那离开的倩影。徒劳在空中乱抓了一阵,却只有几缕游丝被搅动,庭院里的残春带着一阵暖风,拂过了他的面颊。

这是梦吗?还是我太思念娘了?在一片沉重的黑色中,醒不过来,无力逃离。。陆望的双手在空中胡乱舞动,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呓语,“娘,娘,你别走。。。”一双滑腻的手抓住了他胡乱摆动的双手,有人轻轻拍着他的脸,“少爷,醒醒,该是做噩梦了!”

满头大汗的陆望睁开眼睛,终于逃离了那个黑色的世界。这个世界让他依恋又畏惧。在那里他能见到娘亲,可正是在那里,他的娘亲被夺走了,离开了他的小摇篮,去了门外那个未知的世界,到现在还没有回来。陆望找不到她,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只能从这真实地让人恐惧的梦境中,寻找她的踪迹。

陆望有些失神地看着头顶帐子上繁复精巧的花纹,心中想到,这个梦又来了,从记事起,这个梦就挥之不去。什么时候,娘亲能从梦境里走出来,与我相会呢?不可能了吧,真是痴心妄想。转过头,奶娘李三娘正在给他擦额头上的汉,脸上关切又担忧。丫鬟金雀正握着他的手,想来他又在梦中胡乱挥手了。

见他醒转,三娘和金雀都松了一口气。金雀打趣说,“少爷做个梦也不老实,还是那么淘气。”三娘一边把擦汗的毛巾递给金雀,一边把扶着陆望,从被子里坐起来。陆望问道,“已经卯时了吗?”

三娘招招手,金雀便捧着脸盆巾栉在床边候着。三娘取过簇新的脸巾,放在铜盆中铺开,用备好的温水沾湿,柔软的上好棉布吸饱了水,也散发着热气。三娘把脸巾取出,绞了一绞,用手试着温润舒适了,便轻轻地往陆望脸上擦去。一边小心给陆望擦着眼睛,三娘说,“已经寅时末,交卯初了。少爷快起吧,先醒醒脸,待会再让金雀伺候你洗漱穿衣。”

陆望听了,有些撒娇地往三娘怀里钻去,说道,“我就知道三娘和金雀姐姐会来叫我的。这才放心地睡了。”三娘给陆望擦完脸,把脸巾放进铜盆,小心地问道,“少爷又做那个梦了?”

陆望有些沮丧地说,“可不是呢。以前爹给请的太医院的医士,来看过这么多遭,都说是吃几味静心安神的药就好。可我吃的药渣都一大箩筐了,这梦还是断不了。索性就不要断了吧,以后我再也不吃那骗人的玩意儿了。”

三娘听着,眼皮跳了一下,便笑道,“少爷好好的人,也不是什么大毛病,那些太医们也是混不吝的,可能是念书过于用功闹的,兴许过后慢慢就好了。”金雀扶着陆望下床,笑着接口道,“说到念书,我们少爷可是这京都里头一份的。自打少爷三年前开蒙,这什么《龙文语》《童蒙文》《字字锦》都已经倒背如流了呢。这可是我们大夏国的三大开蒙书,我们少爷念得滚瓜烂熟呢。”

陆望一边伸开手臂,站在床前,让金雀给自己穿衣,一边不好意思地说,“金雀姐姐,你可别笑话我了。让外头的人听见,要说我不知羞呢。”

金雀细心地给他系上腰带,吃吃笑着,露出一口细密的贝齿,说道,“这可不是我胡说,连大人千辛万苦请来的段夫子,都私下夸你来着。服侍段夫人的林二嫂说,段夫子亲口跟他夫人说,你真是个奇才呢,都会作诗了。他还说什么‘剑在匣中’的,我们下人也听不懂。他老人家可是大宗师呢,这可不是乱说吧。”

三娘给陆望抚平背上的衣褶,说道,“林二嫂确实这么说的,我们府里的家人都说,少爷可是我们陆家的宝贝。又聪明,性子又好,将来是要给我们陆府光宗耀祖的!”

金雀连连点头,说,“我能服侍少爷,也是前世修来的,天大的福分呢。少爷有空还教我两个字呢,林二哥可再也不敢说我是个‘不识丁’的丫鬟了。只是可惜了夫人。我妈在家老说,那么美的人物,那么慈柔的性子,可惜竟然没享着少爷的福。”三娘看了金雀一眼,金雀意识到失言,忙咂咂嘴,不敢做声了。

陆望知道父亲的规矩,不准下人在府中谈论自己的母亲。因此金雀娘虽然是在府里几十年的老仆了,也只敢在自家对女儿谈说,更不敢对小主人谈起。

想到这里,陆望问三娘,“三娘,你是府里服侍过娘的老人了,今儿你只大胆对我说,这话出不了这屋子。爹是不是不喜欢娘?”三娘连忙“呸呸呸”几声,说道,“哎呀,我的小少爷,夫人在的时候,大人可是可是把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宠得不得了。他们要是不要好,这天底下还有恩爱的夫妻吗?”

陆望茫然了,问道,“那为什么。。。府里不但不让提娘的名字,连她的一张画像也没有?我虽说是她的儿子,却连她的长相也不知道。”更重要的是,她长得,真是梦中那幅模样吗?那样美丽端庄,慈祥可亲。。。梦中的她,真是我的母亲吗?

三娘和金雀都陷入了沉默。金雀转身去拿昨晚备好的书本与纸墨用具。三娘看着这个自己从婴儿时喂养的孩子,心里充满的感伤。说起来是吏部尚书的公子,何等尊贵,难得的是也像他的娘亲一样仁厚,却生不见娘面。这普通人家的天伦之乐,他又何曾拥有过呢?

陆望看着沉默无言的三娘和金雀,喃喃自语,“阿妈,你是怎么样的人呢?”

说起来外人也不信,在公卿世家都热衷于给历代家主诰命画像留影的夏国,三代为显宦的陆家的家族祠堂内,也供奉了历代家主及诰命夫人的画像。唯独陆望的娘亲,以御史大夫赵合章的义女身份嫁给陆显,自亡故以后,偌大的府邸之内,居然没有一张陆夫人的真容留影。

下人们以陆府为荣,更感念慈柔的陆夫人对下人宽容仁厚的恩德,私下提起这位早亡的陆夫人,哪个不说好,可是十几年来,却无一张夫人的画像可供凭吊。八年前,陆府有个厨房的伙头,因婆娘没了,蒙夫人赠银,并以棺木厚葬发送,感恩戴德,便偷偷请人画了一张夫人画像。放在屋内,私自在忌日上香祭拜,被尚书发觉,打个半死,收了画像锁了,还差点被赶出府去。多亏管家陆宽求情,才免得被发落到府外。从此以后,陆府家人们连当着人面前不也大敢提起夫人了。

陆望正站在那儿发怔,金雀已经把书本和纸墨用具都拿了过来。他敛了敛衣饰,金雀用铜镜给他照了照,再整了整他的领口,把挂的玉佩络子捋顺。三娘把要带的东西检查了一遍,便拍了拍陆望的后背,笑着说,“少爷,可真的该赶紧去段夫子那攻书了。先去老爷那儿请安吧。”

陆望点头,便迈步走出了出去。父亲三年前带他四赴沧州,终于在第四次请来了段博彦。身为名动天下的大儒,段夫子学问精深,对陆望的要求更是严格。五岁以后,陆望就常常在卯时刚过,便要去业师段博彦处去受教。而在每日的功课开始之前,去父亲处请安更是必不可少的。

想起父亲,陆望心中满是苦涩。众人瞩目的“小神童”,在父亲眼里竟似透明一般。在陆显以吏部尚书之尊,四赴沧州,请到名动天下的段博彦老夫子,为陆望的授业恩师后,陆望这个独子似乎就从他心中消失了。除了早晚晨昏定省之外,陆望很难得能见到陆尚书。偶尔下朝回家,在后花园遇见陆望,陆显只是严厉地看他一眼,捋了捋胡子,点点头走开。

唯一与父亲待的久一点的时间,只是去母亲的坟前上香拜祭之时。奶娘李三娘总是一边抹泪,抽抽搭搭地说,“少爷长得很好呢,夫人在那边宽心。”管家陆宽拉着陆望的手,把香递给他。轻声说,“夫人在那边会看顾着少爷的。”而面对在独子出生后不久就亡故的结发妻子,陆显的眉毛轻轻抽动,面目却仍是平淡,在怀念夫人恩惠的下人们的呜咽声中,沉默不语。

难道,得到了师恩,就得不到父爱了吗?可是这个老师,是父亲亲自为我请的啊!五岁以前,那些父子耳鬓厮磨的日子,难道是我的幻觉吗?带着沉重的心情,陆望踏出了门槛,由三娘和金雀领着,向父亲所住的西跨院而去。

章节目录 第7章 童蒙 陆望穿过长长的回廊,在迷蒙的天光中,向父亲陆显所住的西跨院走去。母亲亡故后,父亲并未再娶,独居在这西跨院中。卯时的西跨院,下人们早已起身各就职司,有打扫庭院的,有浇花除草的,有烧火烹煮的。众人忙碌,而亦鸦雀无声,一派肃穆景象,这也正是陆府多年家风,拘管下人有法度,连那淘气爱来事的下人也只好甘受约束,随着大流了。

快到西跨院的正堂前,陆望便屏息凝气,不由自主挺直了身形。此时,一贯严厉的父亲正襟危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等着上朝。陆望由三娘与金雀领着,敛容走到父亲跟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长揖,清了清嗓子,朗声说,“儿子拜见父亲大人,向父亲大人请安。”陆显此时仍旧闭着眼,捋了捋自己丝丝分明的胡子,点点头,缓声说,“今日来的有点晚了。”陆望低头说,“儿子昨夜未曾休息好,有些倦乏,因此起的晚了些。请父亲责罚。”陆显睁开眼,说道,“罢了。以后注意些。”陆望答应着,三娘也应声称是。

陆望便再拜了一拜,退走到正堂外,刚要转身向书房走去,陆显突然叫住了他。“慢着!”陆望立即停住脚步,迟疑了一下,又回到正堂。

陆显说,“今日下朝后,一些世交与朝中勋贵约好了要到府中一聚,为父已吩咐府中备宴。你今日功课完了,到时也前来赴宴吧。”陆望说,“孩儿知道了。段夫子也去吗?”陆显说,“段夫子何尝愿意去这种场合呢。当年沧州之约,段夫子也早已表明心迹,不愿人情应酬的,何况陛下也。。。”说到此,陆显也住了口。

陆望心下会意,段夫子与当今皇帝陛下不大对付。父亲曾经嘱咐他,在外不可贸然提起拜段夫子为业师之事。段夫子授业之余,亦对皇帝陛下绝口不提,与外面所见那些言及皇帝必定口称圣明的学究们不同。自己曾听得府中的家人私下议论,段夫子曾经冲撞过皇帝,惹得皇帝不喜,被赶出京去,关了书院,回了家乡。因此父亲才带着自己去沧州请他。只是,既然段夫子不合圣意,皇帝怎么又会答应父亲,让段夫子来教自己读书呢?

陆望甩甩头,不再理会这些大人之间的事,心想,段夫子看似严苛,却与父亲的严厉不同。父亲的严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从沧州回来后,他似乎就刻意疏远自己,让陆望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反而初到沧州时看似冷漠的段夫子,在府中教授时虽然严格,下了课可是连陆望摸他的胡须都乐呵呵的,更别提自己时常撒娇的段夫人了。

正在想着自己捋段夫子胡须的情景,陆望不禁扑哧一笑。陆显咳了声,陆望忙回过神来。陆显说道“好了,你快去段夫子那儿吧。别让段夫子等你。”陆望答应着,恭敬地退了出去。

出了西跨院,穿过回廊,陆望的脚步轻快起来。西跨院旁有一进安静的小院落,平时人迹罕至,只有林二嫂夫妇等五六个下人在院中伺候。院中主人也很少踏出院门,竟似隐居一般。京中公卿高门,若不是与陆府常有往来,或在京中耳目众多,竟不知陆府中住了这样一位人物。即使有知情者上门欲求一见,也极难如愿。有陆府的世交托陆尚书代为引荐,陆显也只能抱歉回绝。

陆望走到院门口,抬头望向拱门上苍遒有力的三个字,“退思园”。这正是段博彦的真迹拓摹而成。又赞叹了一番这份笔力,要赶着上早课,陆望便匆匆走进了院子。

早秋的清晨空气仍有些冷冽,院中的银杏树在清冷的晨风中中兀自站立,无言地守护着这安宁的静谧。金黄的树冠似一把大伞,望去像一朵黄云停驻在这院中。

陆望走过树下,几片金色的银杏叶在空中旋舞,缓缓地落在他的肩上。他拂去肩上的落叶,顾不得驻足欣赏这秋日的园景,走向了西侧的书房。在门口停下脚步,陆望恭敬地说道,“师公,学生陆望请安。”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进来吧。”

陆望推门而进,只见段夫子正坐在书案后,手拿戒尺望着他。他暗叫一声不妙,连忙束手站在门边,低头解释说,“学生昨夜疲乏,今早睡迟了些,父亲已经教训过了,并命我向师公赔罪。”

段博彦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当日答应你父来此授业,非为些少束修。隐居乡间,闲云野鹤,何等自在。我为什么要到这高门深院做这笼中之鸟呢?这原由,你知道吗?”陆望低下头,表示洗耳恭听。

段博彦缓缓说,“望儿,你不是普通的孩儿。你读书,若只是为求取富贵,那甚无用处,更辜负为师一番苦心了。这天下,有多少不学无术之徒,可妨碍他们富贵了吗?更不用说你们这些世家子弟了。真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陆望动容说,“学生心里明白。夫子至诚,我也绝不辜负这份心。”

段博彦喝了口茶,说道,“你天资聪颖,切不可自沾自喜。为师私下里虽然偶尔也称赞你两句,但你不可以少为足。若是满足于几本开蒙书,作几首小诗,那为师可是错看你了。”

陆望看着段夫子,深深作了一揖,一字一句地说,“师公,学生只说三个字,您放心。若是我有辱师门,愿生生世世受无母之苦。”说罢,不由红了眼眶。

段博彦点点头,说道,“知道就好!不过这责罚是免不了的。学堂有学堂的规矩。”陆望乖巧地走到书案前,伸出左手,小声说,“师公轻饶些。”

段博彦眼里有一些笑意,拿起戒尺,高高举起,往手中落下。啪啪啪,铁戒尺打在手上可不是玩的。陆望的掌心传来一阵疼痛,手掌嫩肉立即红了一片。

戒尺收起,他连忙收回手,龇牙咧嘴,苦着脸,五官挤成一团,对段博彦说,“师公,待会儿师奶奶该心疼我了。”段博彦愉快地笑起来,胡须也微微抖动,骂道,“小鬼头,再饶舌还赏你几戒尺。”

陆望吐了吐舌头,连忙逃到自己的书桌旁,拿出随身的书本与纸墨文具。他知道这戒尺是陆府家传之物,爷爷与父亲都吃过这戒尺的苦头。甚至传下祖训,族中若有顽劣子孙,不思上进,塾师打残勿论。段夫子今天也算是手下留情了,不然他这手都抬不起来。

见他摊开课本,段博彦便说道,“今天讲的是为学之道。”接着便先诵一遍先贤的经典《为学篇》,开始讲解微言大义。陆望一边凝神听讲,一边伏案疾书,把段夫子所讲的要点都记在纸上。

时光便在这一老一少的伏案相对中悄悄流逝。不知不觉间,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正是林二嫂在门外问道,“段夫子,少爷,早饭已备好了。段夫人请二位去花厅用膳。”陆望一听,方觉得肚子咕咕叫。段博彦呵呵一笑,收起书卷,说道,“就来。”林二嫂听了便告退,自去花厅安排。

陆望如听仙乐纶音,连忙收起文房什物。段博彦起身迈步走向房门,陆望也拿起随身之物跟在后头。出得门来,金雀早已在门前等候,笑吟吟地接过陆望手中的家什,屈膝向段博彦行了个万福,便跟在后头,向花厅行去。

还没走到花厅,陆望便闻到一阵桂花糕的香气,心中暗自欣喜。果然,走进一看,桌上摆着一盘桂花糕,几个油果子,一盆鸡丝雪菜面,上面洒了鲜红的椒丝与油黑的豆豉,旁边还有一罐热腾腾的乳鸽粥,几碟精致点心。段夫人坐在桌旁,向他招手,说道,“来,小望儿,快吃点早饭。老头子没欺负你吧?”

早已饿得叫苦连天的陆望欢天喜地得在段夫人身旁坐下,瞧着一桌子点心咽口水。段夫人瞟了段博彦一眼,段博彦连忙分辩道,“你看他这不是好好的嘛!夫人仔细检查,要是少块肉,我这顿早饭就不吃了。”

段夫人用手戳着他的额头说,“要是少块肉还得了!油嘴滑舌的老头子!”段博彦问道,“这下可以开饭了吧?”段夫人说,“还少一位呢。”站在身后伺候的下人们闻言都偷偷捂嘴笑。陆望不解地问林二嫂,“猴媚娘也和我一样睡过头了吗?”

林二嫂笑着说,“那猴头昨天溜到厨房里,不知怎的竟被它找出了段夫子珍藏的好酒,喝了个痛快,晕晕乎乎地出了厨房,还打醉拳呢。亏得段夫人看见,让下人们把它抬进耳房里,现在还没醒呢。”

段博彦一拍大腿,惊道,“哎呀,那是老夫珍藏三十年的曲江春啊!竟然便宜了这厮。还剩多少?”段夫人亲手给他盛了一碗面,笑说,“放心吧老头子。媚娘没什么酒力,它也喝不惯你那烧刀子,还剩了一大半呢。”

陆望也往嘴里塞了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师公,我以后给你买,要多少有多少。再不然,今天爹下了朝还要办宴会呢。爹让我也去,我到时候给你弄点好酒。”

段夫人一边喝粥,一边说道,“小孩子家家去什么劳什子的宴会。”在一旁侍立的金雀闻言说道,“听说要来的是大人的一些世交,还有现在朝里的几个大红人,好像,崔贵妃的兄弟,叫什么锦侯崔如意的也要来呢。”

段博彦听着冷哼了一声,又皱起了眉头,问道,“崔如意?那个泼皮破落户?他还是锦侯?”

章节目录 第8章 接旨 段夫人听得段博彦如此不屑,诧异问道,“难道这个锦侯竟是个无赖不成?”段博彦冷哼道,“当年在京都西坊,这崔如意是个有名的无赖,他姐姐崔如心是平南侯府里的舞姬。不知怎的,被刘家老三看上,纳入宫中。这崔如意定是借着他那个舞女姐姐,平步青云了。”

一旁侍立的下人们都鸦雀无声,不敢搭腔。这段夫子素来不喜当今皇帝,言语间对这位“圣明天子”也不甚抬举,好在陆显精挑细选几个素日忠厚谨慎的家仆入这小院伺候。那为首主管的林二夫妇更是几代在陆府当差,谨言慎行的,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漏。因此这小院才能风平浪静,在皇帝刻意的遗忘下安然无恙。

陆望正在啃香甜的板栗糕,听见舞女二字,便不解地问道,“夫子,舞女是干什么的啊?”段博彦嘬了一口粥,淡淡说道,“就是以色侍人的。。。”段夫人白了他一眼,说道,“跟小孩子家说这些干什么!”段博彦便埋头喝粥,不再言语。

少顷,众人都已食毕,丫鬟端来茶汤。陆望接过,呡了一口,在嘴里漱了漱,便吐在金雀端过来的白瓷盅子中。段博彦却并不管这些,直接喝了一口茶。段夫人见了笑道,“你这老头子,小显尊奉你,让家人们给你上漱口的茶汤,你总是直接喝了。”

林二嫂忙弯腰回话说,“回夫人的话,并不打紧的。我们大人知道夫子的习惯,已经让下人们单独给夫子上茶了,这茶汤是府内备着给夫子饮用的。”段博彦咽下一口温热的茶汤,淡淡说道,“小显有心了。”

喝完茶,陆望起身离席,向段博彦施了一礼,说道,“师公,我回书房温书了。”段博彦点头,陆望便告退,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一片静谧,秋日的暖阳懒洋洋地透过雕花窗棱,洒在书案上。陆望翻开一页书,漫不经心地想着,那个崔如意既然是个无赖,那父亲为什么还要请他来家里赴宴呢?在他眼里,父亲是个大忠臣,跟奸臣是誓不两立的,又怎么会坐在一起喝酒呢?难道父亲也。。。不!不会的。。。

陆望胡思乱想着,这小小的脑袋虽然聪颖过人,却不理解大人的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儿童眼里的世界只有黑白两色,但这真实的色彩却大多是灰色的。当有一天他发现了这片灰色的地带,他就不再是个孩子了。

上午段夫子又过来给陆望指点功课。他便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这瀚如烟海的文卷中,把他小小的疑惑和不解都抛之脑后。

因着陆显的交代,下午李三娘便为陆望收拾好书本杂物,与金雀领着他回到了东跨院。陆望便动了出外走走的意思,想着邀玩伴出外溜一圈。

陆望几番哀告,三娘也毫不动容,告诉他说,“听说征西将军府的关山将军前两日便去了云州看望太夫人,他的公子关若飞也跟着去了。大学生范元吉的外甥女韦朝云原先倒是在京里的范府住着,可范学士的妹夫韦大人前阵子去凉州防守狄人边患了,听说把他女儿韦朝云也带上了。”

陆望一听,最要好的两个玩伴都出了京,便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蹶不振。三娘又说道,“再说大人吩咐过了,今日的晚宴是必定要你去的。下午不准你出去胡乱溜达。”陆望认命地点点头,便走到池塘边去看锦鲤。一会儿又跑到小花园里逛逛,消磨时光。

晚间华灯初上,陆府的家人们也都忙碌起来。陆望逛到耳房,金雀正在擦拭银茶具。陆望用脸蹭蹭她的袖子,嘻嘻笑着,问道,“金雀姐,什么时候开宴啊?”

金雀捏了捏他的鼻子,佯装生气说,“就你这个贪吃鬼着急。老爷让你去赴宴,可不是专门让你去吃的。到时候说不得要考考你,让你在诸位大人前露露脸呢。”

陆望唬得一愣,心想,“金雀姐该不会听到了什么吧?”其实他也是瞎琢磨,金雀是心里爱惜这位小少爷聪明伶俐,又勤敏好学,总觉得自家的宝贝得晒一晒,让这些公卿大人瞧瞧,自己这些府里的下人们也脸上有光,更别提贴身服侍少爷的自己,那心里该有多舒坦啊!

因此金雀顺嘴一说,也是有意推波助澜,巴不得少爷在人前一展才华,让近几年对少爷有冷落之意的陆大人也多疼爱他些。这也是这个从小就服侍陆望的大丫头一点痴心,私下把这位尚书府公子竟看待地如同幼弟一般怜爱。

见陆望在那儿兀自出神,金雀忙笑着说,“哎哟小少爷,别瞎想了。难道那些人还能吃了你不成?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陆望点点头,说道,“金雀姐姐,中午的甜杏酪给我还留一碗,晚间我回来后还吃呢。”说完,便蹦蹦跳跳地往房中去了。

果然还未到戌时,李三娘便带了个小厮入得东跨院。金雀见二人进了院子,便去陆望房中迎他,口说道,“来了来了。”陆望问道,“金雀姐姐,谁来了?”金雀喜滋滋地把陆望的一应礼服冠带捧出,说道,“三娘带着人来接你去赴宴了。”

金雀一边利索地为陆望换上一套白色府绸镶金线的袍服,细心地整好衣带。最后为陆望梳好发髻,小心翼翼地套上一顶精致的白玉冠,冠上通身浮雕着祥云图案,还搭着两条青色的绸带,软软地垂在脑后乌黑的发上。

陆望乖巧地任由金雀收拾打扮。刚穿戴完毕,只听的李三娘带来的小厮在门外恭敬地说,“少爷,小的来保,奉老爷之命,来请少爷赴席。”陆望一边抚了抚领口,一边问,“客人都到了吗?”来保答道,“约摸还有一刻钟就到了。老爷请少爷先过去,一起候着呢。””

陆望听言,整了整冠带,说道,“我就来。”便推门出去,一起向西跨院行去。进得西跨院,只见府内的树木上也挂上了彩绸扎成的四时花样,池塘里也放着油蜡皮制成的鹅、鸭之类,内中放入莲花灯,把水面映地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陆望有些惊讶,心想府中今日开宴怎么如此热闹。正想着,已经走进了正堂。父亲陆显正站在堂中,一身淡青色团花袍服配上紫色的玉带,更显得精神抖擞。陆显见陆望走来,头戴白玉冠,身着锦丝袍,神采飞扬,人物俊秀,不由得暗叫一声好,脸上便露出难得的柔和神色来。

陆望请了个安,陆显点点头,说道,“稍站一会儿,待会儿客到了,与我一起到去庭前迎接贵宾吧。”陆望答应着,便与父亲一起站在堂中。

管家陆宽这时候走进前来,恭敬问道,“老爷,在外候着的小厮回报,内务府的总管太监已过了石碑街,马上就要到府了。”陆显便转头对陆望说,“一起出来候着吧。”说着便走到庭院之中。陆望也跟着来到庭中。

不一会儿,门前一阵喧闹,一队宫中执事手持宫灯、仪仗等,拥着一名宫中内监前来。陆望只见一个白面太监,着大红色宫衣,帽插锦雉尾,左手高高捧着一个黄色丝绸卷轴,大摇大摆来到庭前。陆显便带着陆望连忙迎上前去,拱手道,“有劳曲公公亲自前来。”

曲公公皱纹纵横的脸笑得像一朵菊花,微微躬身说,“官家看重老臣,陆大人又是他最倚重的左膀右臂,这一趟,少不得要洒家亲自前来了。”说着,便收起笑容,高高举起黄色卷轴,拖长了声音喊到,“圣旨到!”庭中便跪下了一片,陆显带着陆望,及府中大小百余口人,都匍匐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尚书陆显,恭谨敦厚,夙夜在公,为朕拣选天下臣工,唯才是举,令钦此天下士子皆入朕囊中,实惟嘉士。特赐显明国公尊号,以嘉其功。钦此!”

随着曲公公那一声长长的“钦此”结束,陆显伏在地上大声说道,“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说罢起身郑重地接过圣旨,交给陆宽,令其供在堂中。陆显又拉着曲公公说了一些客气话,家人们也都喜气洋洋的。

陆望好奇地瞧着那圣旨,心里想着,怪不得府中今日装扮得如此隆重呢。原来爹早就知道了。也难怪,大家都说爹是皇帝从小的伴读,想来皇帝很器重他吧。

曲公公正满脸堆笑地与陆显攀谈,忽而瞥见在一旁打量着圣旨的陆望。便指着陆望,对陆显说,“这位便是明国公的世子吧?听闻五岁便已把三大开蒙书背的滚瓜烂熟的,便是这位世子吧。今日有幸一见,真是人中龙凤,明国公好福气啊!”

陆显谦虚地说,“正是犬子。外间谬传,让公公见笑了。”曲公公拉起陆望的手,细细打量一番,心里却有一阵没来由的心惊,暗道,“这位公子好似在哪见过,却也想不起来。奇了,奇了。”脸上却不动声色,对陆显说道,“果然是人物风流,名族之子。洒家还要回宫复旨,请明国公恕洒家不能就留了。”

陆显说道,“本来晚间诸位世交好友与朝中贵戚还要来府上一聚,还想留公公晚膳。既是宫中有事,我不敢强留,还请公公改日赏光留饭。”曲公公笑着点头,便施施然去了。

曲公公前脚刚走,门口有热闹起来,只听的门房高声传报,“锦侯到!”几个执扇的宫女与十几名随从走进庭中,拥着一个面目平淡的男子前来。

男子留着两撇翘起的小胡子,一身华丽的赤色团花锦袍,腰带镶满了猫眼大的宝石与金珠,带着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向陆显略微拱拱手,高声说道,“哎呀,真是恭喜陆尚书,哦不,应该是明国公了。。。啊哈哈!”陆望瞧这男子一身的轻浮,厌恶地想,这就是什么劳什子锦侯崔如意了。爹怎么和这种人交游!

章节目录 第9章 夜宴 陆显笑着迎上前去,握着崔如意的手说,“侯爷赏光,又是喜上加喜了!”崔如意也微笑着点头,小胡子微微抖动。陆显向远远站着的陆望招手,说道,“来,给锦侯见礼。”陆望见父亲召唤,有些不情愿地往前蹭了蹭。陆显见状,严厉地瞪了他一眼。陆望见父亲眼神凌厉,只好迈开腿,向两人走去。

崔如意漫不经心地瞟了陆望一眼,心想,早知陆显府里只有这一枝独苗,生的玉面朱唇,人见人夸。只是不知怎的,近几年来似乎不得陆显的欢心,颇受冷落。自己也曾派人暗中查访,窥伺陆显的动静,府中并无侍妾,倒也没发现他养有外室或是私生子。这倒有些蹊跷。

也许正如妹妹崔如心所说,这陆夫人早逝,陆显的心也再难维系在她遗下的孩儿身上了吧。几个月前崔如心怀孕时,还曾私下对他说,若是生下皇子,便可让陆望作为伴读,还可借机拉拢陆家的势力。只可惜,崔如心的胎儿小产了,如今肚子也还没有动静。虽然目前在宫中当红,可若是当年小皇子长成了,自己又岂是今日的位份!

想到此处,崔如意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郁,敷衍地说,“贵世子真是人中龙凤。其他几位大人还未到吗?”话音刚落,从回廊处走来几个着锦衣的人,高声笑着说,“已经恭候锦侯许久,只因刚才明国公接旨,我等暂时回避了。”

陆望抬头一看,只见外祖父赵合章与韦朝云的舅舅范元吉走进庭中。还有几个熟面孔,也是父亲的世交,自己的伯叔辈。不等父亲发话,陆望已笑着上前一一行礼,然后一头钻进赵合章怀里,在他身边挨挨蹭蹭。

赵合章对这个外甥也是格外疼爱,把对亡女的思念与怜爱都一股脑倾注他身上。见陆望靠上来拉着他的袍袖,他哈哈大笑,拍拍他的小脑袋,说道,“这外甥果然没疼错。”

陆显连忙招呼说,“诸位大人,请移步西厅入席吧。”众人应声,便往西厅走去。陆显在前引路,崔如心率先走在前面,其他几位便三三两两地并肩而行,顺便游赏园中夜景。

陆望也乖巧地跟着众人后头,张望着这张灯结彩的园子,感到既熟悉又陌生。要是娘今夜也在该多好啊!这是一个奢望吧。。。

正在胡思乱想间,脖子上突然一阵发痒。他连忙低头一看,果然是一只毛毛的黑手正搂着他的脖颈。猴媚娘不知从哪窜了出来,酒劲可能还没全退,正嘟着一张大嘴,往陆望脸上凑,想跟他来个亲密接触呢。

陆望被它哈出的酒气呛得有点发晕,连忙转过头去,小声说道,“你给我下来!熏死我了!”猴媚娘似乎感觉出了他的抗拒,不情不愿地从陆望身上滑下来,却还是牵着他的衣角,一路随行。

陆望几次对它摆摆手,让它先回去。这猴头不是装聋作哑,就是左顾右盼,摆出一副“不看也不听”的架势。陆望无可奈何,想道,“这猴头有时精着有时傻。可别跟着我到厅里,被这些大人瞧见了,保不齐要拿它下酒呢。”

众人步入西厅,依次入座。陆显坐在正位,崔如意、赵合章、范元吉等分坐在左右两侧。陆望坐在末位,正对着陆显。管家陆宽侍立在陆显身旁。陆望趁空环顾四周,暗自松了口气,庆幸猴媚娘没有莽撞地跟进来。“这猴头倒还识得大体。”陆望心想,看来平常给媚娘喂了那么多瓜果还有点用。

这时,陆显喜气洋洋地站起来说,“诸位公卿大人,陆显今日忝蒙圣上眷顾,开恩赐爵,非但为陆府之幸,亦赖诸位平日扶助之功。”他满斟一大杯酒,高高举起来,说道,“愿与诸位共举觞,戮力同心,辅佐圣明天子于万万年。”众人不由得一齐起身,共同举杯庆贺齐声喊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阵庆贺之后,众人开始举起筷子夹菜。正在吃得热火朝天,陆望也看中了一盘水晶虾仁,瞅准了正要下筷,忽见众人停下了手中的筷子,表情诡异地盯着陆望。陆望不由得心里发毛,摸摸自己点脸蛋,心想,“难道今天脸没洗干净?不可能啊。金雀姐可精细了。再说父亲之前也没有出言教训啊。”

正在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陆宽迟疑地对陆望说,“少爷,你身后。。。”陆望闻言转过头去,只见猴媚娘不知从哪儿端来了一盘水果,半蹲在陆望面前,直勾勾地看着他,还指手画脚地指着盘中的水果。

陆望一眼望去,盘子里装着的都是猴媚娘爱吃的水蜜桃、甜瓜、葡萄之类,堆得琳琅满目。心想,怪不得这猴头刚才跟着我一路,忽然又不见了。肯定是熟门熟路地去厨房给我找吃的去了,还巴巴的给我拿过来。唉,这泼猴!

猴媚娘见陆望转头看他,大喜,热情地呜哇呜哇一阵。陆望是知道宴会的规矩的,心中暗暗叫苦,只盼着猴媚娘逃过一劫,不会被吃得风卷残云地大人们抓起来,吃了下酒。偷偷瞄了父亲一眼,陆显的脸上混合着惊异与迷茫的表情,似乎,还有一丝赞叹?

陆显心想,一定要保护猴媚娘。心意已决,便站起来向众人行了一礼,朗声说道,“此猴是我闲时玩伴,今日许是见府中热闹,特来送瓜果于我,惊扰诸位,请父亲与诸位大人海涵。”

陆显尚且沉吟,范元吉便哈哈大笑,说道,“这算的什么。小事一桩。老夫还以为是府上安排在宴会上助兴的呢。原来是贤侄所蓄,有趣地紧。”

崔如意捻捻小胡子,斜着眼说,“原来是贵府养的一个小玩意。只是还调教得不怎么懂规矩呢。要说献果,也该先献给明国公,怎么还错了长幼尊卑的次序了呢!我看是只泼猴。”陆望抬头,双眼直视着他,说道,“它不是小玩意,它叫媚娘。”

崔如意听闻“媚娘”二字,爆发出一阵狂笑,一边擦着笑出的眼泪,一边说道,“我还第一次听说,给畜生取这个名字的。陆公子好雅兴啊!”陆望脸涨得通红,紧紧握着拳头,一言不发地看着父亲。

陆显微笑,对崔如意说,“别让这泼猴扰了诸位的雅兴。我这无知小儿,平日不知上进,爱与这些畜物为伴,倒让我这为父的惭愧了。今后当严加管教。”

崔如意不依不挠地说,“听闻公子受业于某位大儒,既然经常与此猴为伴,想来课业是极为精进的了。何不值此佳宴,赋诗一首,洗洗我们的耳朵?”要知陆望只有八岁,在夏国的学童在这个年纪大多只学了一点开蒙书,连对子的影子都没见着呢,更何谈诗?这崔如意显然是有刁难之意了。

赵合章刚要开言为陆望解围,陆望便昂首说道,“不知锦侯想听什么题目的?小侄这便做来。”崔如意眯着眼睛,看着他说,“那就以荷花为题吧。不过,可要以时为限。”陆望问道,“限时几刻?”

崔如意磔磔笑道,“让这泼猴从此处走到门口,如果它走出门口,你还未作出,便把这畜物拖出去煮了,给我们下酒。”接着他眼珠一转,望着陆显,问道,“明国公意下如何?”陆显脸色不变,说道,“锦侯良策,就让犬子博诸位一笑吧。”

赵合章听了,暗自担心。陆望走到猴媚娘身边,指着门口咕噜了一阵。媚娘便点点头,放下果盘。陆望便拱拱手,说道,“可以开始了吗?”崔如意说道,“开始吧。”陆望便向媚娘示意。它便直立起身子,向门边走去。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在座的陆府世交都暗暗为陆望捏了一把汗,只见那猴子快到门边了,陆望还望着盘中的桃子出神。范元吉连忙推推身边的赵合章,小声说,“还不出来打个圆场!你这外甥怕是魔怔了吧。。。还在发呆哪,别不是吓坏了!”赵合章微笑着摇摇头,说道,“别急。”

第九步,第十步!那猴子快摸到门框了!这一刹那,陆望抬手喊道,“有了!”众人都注视着他。他直视着崔如意,高声吟道,

“华盖亭亭波潋滟,

菡萏袅袅舞翩跹。

方怜碧池满眼绿,

已至飘蓬清秋天。

一枕黄粱梦里客,

三界红尘云中仙。

何不洗心烟霞间,

笑看落花满山涧。”

满堂寂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崔如意目瞪口呆地看着陆望,嘴巴都合不上。陆显也有些震惊,心里对教徒有方的段夫子又多了份崇敬与感激。赵合章早就听过陆望作的几首小诗,心里既骄傲又有些感伤。

静谧了一刻,众人方反应过来,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陆府的世交大人们交头接耳,纷纷赞道,“一洗老夫之凡耳啊!”“世子真是神来之笔!不似出自小儿之口!”“不凡啊!可归入一品诗稿!”

众人正在议论纷纷,媚娘也蹦蹦跳跳地奔过来,挨着陆望蹲下。陆望亲昵地摸摸它的头,拿过起一个盘中的水蜜桃,深深地咬下一口果肉。好甜!

崔如意见他小小年纪大出风头,心中恼恨,便冷哼了一声,说道,“少时聪明,往往成人之后不成器。”陆显脸色一紧,摸着胡子沉吟不语。满堂宾客尴尬不语。陆望见崔如意面有得意之色,便高声说,“想来这位大人少时必定有神童之誉。”这是拿崔如意的话来堵他自己的嘴了,骂他大了不成器。

宾客们霎时哄然大笑。御史大夫赵合章端起茶碗,用盖子拨了拨碧绿的茶汤,轻轻吹了口气,茶汤便现出涟漪。赵合章看着茶碗中被吹起的嫩叶,轻快地说,“我这外甥年少无知,童言无忌,锦侯看老朽薄面可要担待着些。”

崔如意悻悻然,沉声说,“无妨,无妨。”陆显一边摇头,一边呵斥说,“小小年纪不知轻重。”大学士范元吉笑说,“陆兄,有此良驹,人物斐然,真如玉山在眼前,令人心旷神怡。他年必能雏凤清于老凤声啊。”

宴后,陆望被陆显以“出言不逊”之名关了三天禁闭,猴媚娘倒给他送了三天的饭。从此,“陆家玉山”之名不胫而走,满城称之“陆家玉山”。直接后果是,陆望乘车出门,常被街上好事的妇女投掷青果香花。三娘总是爱惜地搂着他说,“你这哪是玉山啊,都成了花果山了!可便宜了媚娘这猴头。”媚娘这时一边啃着车上拿回的果子,一边满意地点点头。

日子一直如此平淡,直到十三岁那个早春的清晨。

章节目录 第10章 弃逐 天佑十三年,京都陆府。

早春的清晨,陆望正躺在锦被里酣睡,迷迷糊糊间,恍惚想着,不知道段夫子的咳嗽今天好了些没。。。去上课时给段夫人带点润玉丸过去。。。待会跟三娘和金雀说下,免得忘了。。。媚娘这厮真是越来越懒了。。。昨天一整天都没见着这毛猴的影子。。。又跑去哪里偷酒喝了。。。

正在神思昏昏之时,一阵黄莺的婉转之音钻进耳朵。咦?鸟儿?今天鸟儿起这么早啊。。。陆望嘴里嘟囔一声,又翻了个身,抱住枕头,把脸埋进被褥间。突然脑中一根弦反射性地绷紧了,陆望猛地睁开眼,一看窗外,天已是大亮。

窗外一派春光明媚,几点嫩绿在枝头摇曳,春风还把几片娇嫩的叶片吹到窗台上。几只乳燕飞到窗前,时而用细嘴啄着窗棂,时而跳上书桌,翻检书页。陆望正眯着眼,看着燕子的脚带着泥点在书中留下斑斑点点。

咦?今天窗子怎么已经打开了?一阵春风带着些许早春的寒意,侵袭进这间华贵的小屋。陆望忽然惊起,靠着床沿,拥着被子发怔。“奇怪,今天怎么三娘没有来叫我起早了?金雀姐姐去哪儿了”

正发着呆,父亲居然推门而进。这真是破天荒头一遭,风水颠倒了!陆望大惊,忙从床上滚下来,垂着手说,“父亲。”陆显看着有点狼狈不堪的儿子,用一贯威严的声音说,“穿好衣服,跟我来。”说着便出了门,背着手站在院子里。

陆望急忙穿上外衣,一路小跑到庭院里。却见三娘和金雀含泪站在一辆马车前,车边放着好几个大包袱与大箱子。管家陆宽带着几个小厮站成一排。陆望上前打开一看,是自己四季衣物。再打开几个箱子,里头装的是自己的书籍与日用之物。

陆望一脸惊疑,看着神色不定的父亲。“把这些装上车。”陆显抬抬手,示意侯立的小厮们动手搬运。三娘含着一包眼泪,嘴角抽动着,突然跪在青石地面上,呜咽着说,“老爷,让我跟着去服侍少爷吧。”金雀也跟着跪下说,“金雀也愿追随而去,服侍少爷。”陆显叹了口气,把三娘和金雀扶起来,缓缓说,“我知道你们的忠心,可这万万不行。”

陆宽一边指挥这小厮往马车里搬运物件,一边偷偷抹泪说,“三娘,金雀,你们也体谅体谅老爷吧。”陆显闭目沉思了一刻,猛地睁开眼睛,决绝地对陆望说,“你马上离开京都。”陆望张大了嘴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道,“爹,去。。去哪儿啊?”

陆显淡淡地说,“去青旻山。”青旻山!那个传说中与世隔绝的地方!陆望的脑袋中像放了一阵五颜六色的烟花,有点转不过弯来。陆显接着说,“玄空子已经答应收你为徒了。你从今以后就是他门下弟子。今生再也不要回京了。”

陆望扶着车辕,怔立在当场。青旻山?似乎听说过大宗师玄空子修行之地。只是玄空子几十年来从未入世,做了他的弟子,就与这尘世绝缘了。这传说中的玄空子,怎么会去收一个公卿子弟呢?连大夏国的先皇年轻时去青旻山求见,也没有摸到玄空子的一片衣襟,更别说与大宗师谈玄论道,拜师求艺了!

陆望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喉头一阵发紧,艰难地问道,“爹,是要我。。。从今以后,再也。。。不回陆家了吗?”陆显看着远处的天空,面如玄铁,冷冷地说,“是的,你不用再回来了。”

陆望瞪着眼睛,双手无力地下垂在身侧,紧紧地握成拳头,又无力地松开。在这个初春的早上,陆望的背上却出了一层冷汗,薄薄的春衫上湿了一层。春风吹过,他居然打了个寒颤。

“那我还是陆家的人吗?”陆望颤抖着声音,艰难地问道。陆显转过身,背对着他,没有回答,拂了拂袖子,扬长而去。

我这是被父亲赶出陆家了吗?

陆望失焦的眼睛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全身的血液好似瞬间被抽空,僵直的背脊被固定在如灌铅的腿上。早春的天空万里无云,远山勾勒出起起伏伏的温柔的曲线,庭院里的树木笔直地插向天空。在这如画的京都早春图中,陆望却似坠入了冰窖,成为一个不合时宜的人物。

青旻山。。。在这远山的尽头吗?那里有什么?不管等待我的什么,这十三年嬉笑依恋的陆府,却再也容不下我了!

陆望呆若木鸡地站在院子里,看着小厮们忙碌,把他熟悉的点点滴滴、日用杂物,一箱箱地搬进大车中。三娘从冰凉的青砖地面上起身,走向陆望,沉默地握着他的手。金雀也走到陆望跟前,垂着眼泪,看着地面不说话。

陆望回过神来,心里想道,早该料到的,不是吗?就算我再努力,父亲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我早已经被踢出了父亲的世界。待我如子的段夫子,反而更像是我的父亲呢。八年来,父亲面对着他,不过是一张冷如玄铁的脸,与寒冷的语气。比这春寒更伤人呢,他自嘲地想道。

金雀绞着手,摩挲着手腕上的银手镯,红着眼睛说道,“老爷真是太狠心了!想当年夫人多疼惜小少爷啊!”这银手镯便是当年夫人赏给金雀娘的物事,后来又传给了金雀。金雀也曾以为,能这样守着少爷,服侍他一辈子,便是死了也甘心。如今,老爷要把少爷赶到那见不到天日的地方,哪里还有回家的希望呢!

陆望想开口说话,喉咙只发出一阵咕咕声,舌头已木僵了。他心下黯然,心一横,咬破了舌尖,一阵腥甜涌上来,那鲜血的味道倒唤起了他些许清明。既然如此,那就去吧!这里容不下我,我还赖在这里做什么劳什子的明国公世子呢!

他轻轻地拍拍三娘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决然地抽出手,走向在马车边忙碌着的陆宽。“宽叔,”他凄然地看着陆宽,问道,“我能见见段夫子和师奶奶吗?走之前我还想和若飞和朝云告个别。”

陆宽伸出手,搭在陆望的肩膀上,哽咽着说,“少爷,别怪大人!他。。。也难啊。。。”陆望嘴角抽动了一下,笑道,“是了,我这个克死娘亲的不祥之人,早就该赶到荒郊野外了。还在这府中空受了十三年的恩养,陆大人真是仁慈。有段夫子、师奶奶、三娘、金雀、宽叔这么疼我,我早就知足了。”

陆宽急忙分辩说,“少爷,你这是说的什么傻话!夫人不是你克死的,夫人是。。。是。。。”说到此,他重重地叹口气,“苍天无情啊!”陆望苦笑道,“这本来就是事实。我知道父亲不喜我,只是还没觉悟到他厌弃我到如此地步。我真是太蠢了。蠢得无药可医。”

“你这才是不祥之语!”一声断喝从陆望身后传来。一个须发洁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向陆望走来。“咳咳咳。。。”段博彦忍不住胸腔一阵剧烈的咳嗽,不由得站住。段夫人搀扶着他,一边拍着他的背,为他顺气,一边关切地埋怨道,“老头子,消消火气,少说两句吧。别一开口就骂望儿!”

陆望转过身,见这两个疼爱自己的老者扶着病体,前来看自己。强忍的泪,不由得涌出眼眶。他奔跑过去,急忙扶着段夫子,声音颤抖着,喊道,“夫子!师奶奶!”

段夫人的眼睛也是一片红肿,想来也是刚刚哭过。她抚摸着陆望的脸蛋,深情地叫了一声,“望儿!”,眼中又滚下泪来。段博彦见二人相对泪流,用拐杖重重地敲了敲地面,说道,“你们别在这丧气了!老婆子,哭哭啼啼,对望儿有何用处!”

一团黑影跳上陆望的肩膀,脸颊上传来毛茸茸的触感。原来媚娘也来了。这毛猴正用着黑手给陆望揩眼泪呢。连猴媚娘都心疼我,这亲生的父亲却要把我扔得远远的。可见是人不如猴了!想到此,陆望心中一阵伤感。

段博彦郑重地对陆望说,“望儿,今日之事,是无妄之灾。然而世有无妄之福,无妄之祸,无妄之人。只愿你记住当年为师收你时,送给你的条幅。好自为之吧。”

陆望点点头,说道,“当然记得。只是那是世间学子的志向,他年可一展抱负。我这被弃逐之人,还敢想什么呢!夫子,要辜负你平生的教导了。”

“啪!”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陆望的脸上。段博彦缓缓地收回手,看着陆望的眼睛说,“你若自弃,便不要再说是出于我段门了。”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陆望直视着段博彦的眼睛。那眼睛深处,有痛惜,有无奈,有温柔,还有。。。期许。“不管走到哪里,是公卿贵胄,还是山野草民,守住师训,你便是我门中弟子。”

陆望闻言,跪在冷硬的青石砖面上,给段博彦夫妇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段博彦的声音从头顶上空传来,“为师也已经打点行装,要回沧州养老了。我已是残年,再见你不知是何时了。他年若能从青旻山上下来,就来我坟上磕三个头吧。也不枉我们师徒缘分一场了。”

“望儿!独自上山,要多照顾自己!”段夫人的声音伴随着一阵“笃笃笃”的拐杖声越飘越远。陆望跪在青石砖地面上,泪眼朦胧,望着段夫人搀扶着段博彦远走的背影。

陆宽这时已打点好所有的行装。默默地走到陆望身边,搀扶陆望起来。陆宽轻轻地说,“少爷,车都备好了。”陆望回过神来,缓缓问道,“我还能见一见若飞和朝云吗?”陆宽为难地看看天色,低头不语。陆望叹了口气,说道,“知道了。那我们就走吧。”

他登上车厢,陆宽也跟着钻了进去。小厮们把车厢后门合上锁好,马夫一扬鞭,伴随着辚辚的车辙声,马车缓缓驶出了陆府。陆望看了陆府大门最后一眼,放下了车帘,说道,“把车赶快一些。”

章节目录 第11章 青旻山 马车夫听到陆望的催促,便扬起马鞭,重重地抽打了一下,骏马便撒开蹄子,往前方飞奔而去。车厢颠簸了起来,一团黑影从车厢内壁上掉了下来,发出“吱吱吱”的声音。陆望定睛一看,原来是猴媚娘。它原先蜷在车厢内顶上,被意外一颠,便滚落下来。此时,正睁着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瞧着陆望。

陆望伸出手,把猴媚娘揽在怀里,喃喃自语道,“只有你陪着我啊。我就带你去青旻山吧做野猴子吧。山林,才是我们的家。”陪坐在身旁的陆宽说,“少爷,你且宽心。我已经差人去给关若飞和韦朝云送信了。想必他们空些儿,是会去看少爷的。”

陆望点点头,说道,“宽叔,你费心了。别再叫我少爷了,我已经被赶出来了。你要是还念着我们的情分,就叫我望儿吧。”陆宽恭敬地说道,“少爷,你永远是陆宽的少主人。”陆望叹口气,问道,“到青旻山要多久?”陆宽说,“有半个月的路程呢。晚间我们到前面的镇子上打尖歇息。”陆望便闭上眼,靠在车厢壁上,不再说话。

一路昼行夜宿,陆望早已疲惫不堪,听得车夫说晌午便可到青旻山山脚下了,心里便似压了一块重铅。这青旻山,是大宗师玄空子修行所在,听闻已三十年未曾下山。三十年前,玄空子已是名满天下的宗师,不仅在武道上已达化境,更于天文、地理、术数、医药、金石、书画等无所不通。

先皇为太子时,曾亲至青旻山,求见玄空子。不料在山中寻觅了七日,竟连玄空子的面也没见到,只得无奈下山。先皇当年登基后,为表敬重,遥封玄空子为“大夏国师”。皇帝刘义谦做三皇子时,与当时的太子刘义豫都曾赴青旻山求见,同样无功而返。

陆显就是当时陪伴刘义谦去青旻山寻访玄空子的随从。既然连刘义谦都没有见到玄空子本人,陆显怎么又可能让玄空子收陆望为徒呢?又为什么让陆望从此以后不要回京都呢?陆望一肚子的疑问,又不知从何问起,恰似一团乱麻,却扯不出线头。

来到山脚下,陆宽跳下车厢,开始指挥同来的家丁们与车夫一起卸下箱笼。家丁们扛着箱笼,一步步地往山间小路行去。陆宽领着陆望跟在后面。走到一个岔路口,看见一个樵夫正在路边砍柴。陆宽走上前去,问道,“借问一下玄空子的居所是往哪条路去的?”

那樵夫满脸络腮胡,穿着粗布衫,脚上趿着一双破破烂烂的麻鞋。听着陆宽问路,头也不抬,继续砍柴。陆望便上前施了一礼,弯腰问道,“老丈有礼了。我们是京都远道而来的,玄空子大师命我们前来访他。请问哪条路是往他老人家那儿的?”

樵夫这才抬起头,黝黑的脸庞上有一条长长的伤疤划过嘴角。显得分外狰狞。他粗声粗气地说,“你这小孩儿还算嘴乖。玄空子那老头儿没个居所,老子怎么晓得他在哪儿!这山里深处多的是豺狼虎豹,寻常猎户都不敢出入,你们倒是好肥的胆子,可别被老虎叼了去!”随从的家丁们一下子泄了气,纷纷把扛着的箱笼放下来,坐在路旁喘气。

一个精乖的家丁试探着问道,“陆管家,大人没有问清楚玄空子住哪儿吗?”陆宽也觉得有些棘手,说道,“玄空子他老人家脾气异于常人,也不知怎么被老爷说动,把少爷送进山,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当时只说是送少爷进山寻访他,并没说个路径啊!”

另一个家丁接嘴说,“这大国师行事着实古怪!大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好好的福不享,要把少爷送进这地方。还让我们少爷这辈子都别回去。唉!”陆宽瞪了他一眼,倒是陆望只是神色黯然地坐在路边,并未搭腔。那家丁自知失言,吓得吐了吐舌头,便闭了嘴。

那樵夫也不理睬他们,自顾自地把柴垛捆好,往肩上一挑,便向山路深处走去。陆望有些疑惑,心想,“难道这老丈还要去深山里砍柴吗?他也不是猎户,难道不怕那些豺狼虎豹吗?”众人也在纳闷,只见那樵夫渐渐去得远了。眼见天色渐晚,陆宽便招呼众人先下山,到镇子里打听清楚了,再寻访一名当地的向导带路。

众人正要起身,忽然林间起了一阵劲风。一只吊睛白额猛兽从树林中窜出来,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向着众人咆哮。原来是一只斑纹大老虎。那些家丁们早已吓得面如土色,陆宽立即喊道,“保护少爷!”家丁们都是府中精挑细选的健壮男子,平时也会舞枪弄棒,训练有素。听得这话,家丁们便抽出随身的刀具,将陆望围成一圈,

那老虎缓缓向众人走来,尾巴如铁扫帚般高高翘起,左右摇动,两眼散发出幽光。家丁们把刀放在胸前,把陆望围在当中。陆望倒并不觉得害怕,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这只大老虎。既然父亲要我做个山野之人,这老虎本就来自山林,有什么可怕的。就算被它叼走,也不过是回到山林,归于尘土罢了。只是不可让宽叔与这些家丁们为我送了性命。

想到这里,他推开身边的陆宽与面前的家丁,从容地走出护卫圈,站在前面与老虎对视着。猴媚娘也哧的一声跳上陆望的肩膀,挂在他身上。家丁们发出一阵惊呼,陆宽更高声喊道,“少爷,万万不可!”一个箭步向前,想冲上来挡在陆望身前。陆望抓着陆宽的胳膊,沉稳地说,“你们回去吧,宽叔。别让大家白白送命!”

陆宽急忙想把陆望拉回来,林间远远传来一阵笑声,虽未见人,但声音清晰入耳,显然功力深厚。那老虎闻声而去,望着林子里翘首以盼。只见一个人影从树后闪了出来,却是刚才那个打柴的樵夫。那樵夫对老虎招招手,老虎就乖乖的蹲了下来,俯首帖耳地添那汉子粗糙的手掌。

樵夫笑着说,“刚才还劝你们别去林子里送死,这可不就现世报了吗。老虎吃人可不是闹着玩的。下山吧!”陆望往前踏出一步,坚定地说,“决不!”樵夫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那道脸上的伤疤更显狰狞。“你以为山里的老虎是吃素的?”陆望说,“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回去。”

樵夫嘿嘿一笑,轻快地跳上虎背,拍拍老虎屁股。那老虎便驮着他向陆望走来。陆宽大叫,“少爷,快回来!”说时迟,那时快,那樵夫仰天长啸,老虎一跃而起,冲向陆望,锋利的虎牙咬着陆望的衣服,竟把陆望的身躯叼起,悬在半空。猴媚娘也紧紧攀着陆望不放手。陆宽大吼着,带着家丁们冲向老虎,却被老虎一个转身,尾巴扫过,带起一阵旋风,把众人掀翻在地。

陆宽啃了一嘴的泥土,艰难地抬头,只见陆望已被樵夫打横放在虎背上,那猴子却是紧紧依偎着他。陆宽挣扎着爬起,冲向前去,那樵夫一扬手,一阵疾风扫向陆宽的身体,竟是动弹不得。家丁们也被木僵在地,无法动弹。樵夫撮唇长啸,那老虎便撒开腿,奔向密林间。远远地传来樵夫的声音,“你们的穴道过会儿就自解。这娃儿我带走了。那些箱笼山上用不着,带回去吧。”

陆宽急的喉咙发出一阵咯咯声,只是动弹不得,心中焦躁。过了一会儿,四肢渐渐能动。陆宽急忙带着家丁们奔入林子里寻找,只有几个虎蹄印,哪里还有陆望的影子。随从问道,“陆管家,我们怎么办?”陆宽咬咬牙,说道,“你下山报信,带些官军上山帮手。我和其他人继续搜。”随从答应着,一溜烟去了。陆宽喝道,“跟我上!”家丁们跟着,向密林深处走去。

陆望被老虎叼着,甩上了虎背,只听得耳边呼啸的风声,身体竟如腾云驾雾一般,被裹挟着在密林中穿行。出了树林,老虎的脚步慢了下来,停在耸立的峭壁前。陆望这才从虎背上坐起,猴媚娘紧紧抓着他的胸口,警惕地瞪着那樵夫。樵夫轻巧地从虎背上跃下,笑道,“看不出这猴头倒是忠心。”

陆望看着他,问道,“你是谁?”他哈哈大笑,说道,“你不是要来找我吗?”陆望吃了一惊,问道,“难道你是。。。玄空子大师?”那樵夫仰天大笑,震得鸟儿惊起,扑腾着翅膀飞走,连悬崖上的几根藤蔓也纷纷掉落。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陆望,说道,“谁说玄空子是大师的?你要找的是玄空子,还是大师?”

陆望斩钉截铁地说,“当然是玄空子,不管他是砍柴的还是大宗师!”樵夫问道,“为什么?”陆望的眼神有些黯然,说道,“我已经无家可归了。我的家,就在这青旻山了。”樵夫爽快地说,“这山林间更好,你那尚书府也不值得什么。若不是你我有着一段机缘,你也见不着我。只是你不能回京了,以后也不再有尚书公子了。”

陆望吸了吸鼻子,心想着,倒不是自己恋慕繁华,只是那些童年的记忆,相依相伴的宽叔、三娘、金雀,一起玩耍的若飞、朝云,还有那令人心痛的。。。把自己扫地出门的父亲!回不去了!我真的要长大了!想到此,陆望倒也认命,便从虎背上跳下来,向樵夫深深地拜下去,恭敬说道,“请师父受徒儿一拜!”

章节目录 第12章 拜师 樵夫问道,“就算知道我是个山野村夫,不是什么大国师,也要拜吗?”陆望说道,“当然!徒儿从此与师父相依为命了。就是日日砍柴,也无怨言。”樵夫说道,“那我便受你这一拜。你起来。”陆望起身,樵夫把脸一抹,忽然成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儿,面部清癯,只是脸蛋红扑扑的如婴儿般,真如画中的南极仙翁。

陆望惊讶得张大了嘴巴,猴媚娘更伸出毛手,想去撩他的胡须。玄空子伸手一挥,猴媚娘便悻悻地缩回了手。玄空子说道,“你这猴儿无礼。待会儿我不带你上去了。你自个儿爬藤蔓上这峭壁。反正我看你也是只野猴子。”猴媚娘似乎听懂了般,后悔地搓着手。

陆望刚想开口为媚娘求情,便听得玄空子说一声,“抓紧了!”自己已经被玄空子挟在手臂下,从地上向那笔直的峭壁跃去。他足尖轻轻一点,如蜻蜓点水般在那岩缝间跳跃。陆望只见自己在峭壁间左右腾挪,与危岩、古树擦肩而过,不由得又兴奋、又害怕,只不敢睁眼往下看。

顷刻间来到峭壁上,原来是个开阔的平地。远处一片梅花林盛开,望去似一朵朵白色的云彩。陆望有些惊喜,又有点担心猴媚娘是否能爬上来。他小心翼翼地问玄空子,“师父,那猴媚娘,哦不,那猴儿能不能爬上来啊?”

玄空子笑道,“你还担心那猴儿!它原本就是山间的野猴,这峭壁它肯定上的来,只是和人待久了,野性褪了些。只不过多花些功夫罢了。你再给那猴儿求情,我就把你扔下去。”

陆望咋舌,不敢再多言,便跟着玄空子往梅花林旁的一排精舍走去。玄空子把他带到一间窗明几净的小屋,说道,“望儿,这就是你的房间。”陆望见被褥与日用之物一应俱全,惊奇地问道,“师父,这些东西也是从那峭壁运过来的吗?”玄空子说,“当然不是。还有另外一条隐秘的小路,人能行走的,日后你自然会知道。”

过了许久,猴媚娘气喘吁吁地爬到精舍门口,见到陆望,便赌气似地往地上一趟。玄空子一瞪,它只好乖乖地爬起来,垂头丧气地走到陆望身边,吱吱叫几声以示不满。

天色渐暗,陆望把房间收拾完,坐在禅床边,望着窗外渐渐模糊的树影与山色。心中有些惆怅。猴媚娘钻进他的怀里,咕咕乱叫。陆望才想起,自己的肚子也有些饿了。他起身推开房门,往四周望去,并未见一个人影。

陆望正在踌躇不定的时候,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儿摇摇晃晃地向自己门边走来。走到门边,陆望定睛一看,这小孩儿扎着双鬟,垂着头发,两眼亮晶晶的,脖颈上戴着一个银项圈,双手手腕上也各套着一个银手环。小孩儿也扶着门,仰起头看着他。

“你就是小望?”小孩儿奶声奶气地开口了。陆望一听,哭笑不得,心想道,你这还在喝奶的小家伙,好大的口气!想着自己已经是个少年了,不好和这小家伙计较,便微笑着点了点头。小孩儿满意地笑了,露出一口脆生生的奶牙,伸出手指自顾自地数了起来,“一,二,三,四,五。。。”

陆望正想抬腿往外走去,小孩儿猛地收起了手指,笑眯眯地看着陆望说,“我是你师兄!”陆望吃了一惊,看着那小孩儿,问道,“你说什么?”小孩儿背着手,一字一句地说,“快叫我师兄!”

陆望蹲下来,看着他说,“你知道我多大了吗?”小孩儿笑得更开心了,扳着指头说,“我生下来就在这里了,比你早来三年多了呢!”陆望问道,“你多大了?”小孩儿露出一口白牙,骄傲地说,“快四岁了。师父说,小望以后也可以教我认字。”

陆望一翻眼睛,暗想道,“难道以后要专门照顾小孩儿,做他的保姆吗?”陆望想起自己在府中的日子,虽然父亲冷落自己,可是自己好歹是尚书公子,又有乳母三娘、丫鬟金雀,还有管家宽叔在身边无微不至地照料着。真是呜呼哀哉!堂堂尚书公子居然要看小孩了!不过,师父说过,自己也不再是什么尚书公子了!

小孩儿见陆望脸上露出哀叹之色,不由得大发恻隐之心,同情地说道,“你教我写字,我可以教你吃饭呢。”什么?教我吃饭?陆望张着嘴巴,简直可以塞下一个拳头,心里哀嚎着,“是不是遇上了一个有点智障的小孩儿啊!看上去好像还不开化呢!”

小孩儿看陆望一脸惊讶,得意洋洋地说,“我们这里吃的饭可和山下的不一样呢!你以后就知道了。”陆望懒得与他分辩,问道,“你叫什么?”小孩儿搓搓手,一脸郑重地说,“我叫玄百里。”陆望说,“这是个好名字。”玄百里听了,觉得遇到了知音,连忙说,“因为师父接我上山的时候,走了一百多里呢。”

陆望心里暗自发笑,说道,“我叫陆望。”虽然不认识字,玄百里装作很懂似的点点头,说道,“这个名字也是很好的。我现在还是文盲,等我学会认字,我就把我的名字写下来,送给你。”陆望笑得捂住了肚子,连连点头称是。玄百里有些懵了,以为他笑自己不识字,只好说,“我先带你去吃饭,师父让我来喊你。”

陆望慢慢直起腰,扶着墙说,“走吧。我早饿了。”猴媚娘也连忙拉着陆望的衣角,要一起跟着去。玄百里瞪大了眼睛,望着媚娘的毛手,有些惊恐地问道,“这猴子咬人吗?”陆望拍拍媚娘的头,说道,“它乖着呢!你以后就知道了。”媚娘也向玄百里嫣然一笑,露出一口森然白牙。玄百里有些发愣,也不由自主扯住陆望的衣角。

陆望便张开两手,牵着一人一猴,往玄空子的精舍走去。走进宽大的精舍房间,玄空子正坐在禅床上打坐。一身白色禅衣的玄空子坐在蒲团上,盘上双腿,发如皓雪,银须微微飘动,更觉得仙风道骨。听见房间里的响动,玄空子缓缓睁开眼睛,拿起蒲团边的拂尘,轻轻一扫,便下得榻来。

一个黑色脸庞、样貌忠厚的高大少年连忙移过脚踏,让玄空子把芒鞋穿上。玄空子微微颔首,对少年说道,“千尺,来见过你的二位师叔。”那被称为“千尺”的少年答道,“是!”便转身向玄百里与陆望行礼,说道,“师侄玄千尺见过二位师叔!”陆望目瞪口呆,站在那儿发怔。玄百里倒是笑嘻嘻地受了这一礼。

玄空子见此不以为意,略微一笑,对陆望说道,“我师门中只以入门时间而论,不管年齿大小。望儿,玄百里虽然是个孩童,但一出生已入我门下,因此是你师兄。玄千尺是我的大徒儿生前所托付给为师管教的,因此是我的徒孙一辈,也是你二人的师侄。你不要拘礼。”

陆望应声答道,“徒儿记住了。那位大师兄。。。”玄空子叹了一口气,说道,“当年他执意要下山办一件事,却再也没有回来过。他已经是化为黄土了,幸而千尺是个好孩子。”玄千尺听言,眼里也隐隐泛着泪光。玄空子似乎又勾起了往事,手执拂尘遥望了窗外一会儿,又转过头来,说道,“好了,去吃饭吧。”说罢,便抬脚出门。

去饭厅的路上,玄百里偷偷扯了扯陆望的衣角。陆望把他抱起,玄百里便趴在陆望耳旁轻轻问道,“小望,师父为什么会收你啊?以前我听师父说,他不会再收徒了。”陆望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这也是他心中的疑问。父亲陆显虽然贵为吏部尚书,可是与先皇与当年两位皇子比起来,也不算什么。师父为什么答应收留一位尚书公子为徒呢?

正说着,一行人已经走进了东边一间宽敞的精舍房间。房内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一张梨木桌,放在厅中央。几张树墩劈成的木凳,散落摆放在桌子旁边。待玄空子坐定后,陆望也挨着他坐下。玄百里与玄千尺依次坐在玄空子另一边。

陆望只见桌上空空如也,正在纳闷。玄空子撮唇长啸一声,声音清越,划破山谷。少顷,一只浑身雪白的猿猱从外大摇大摆地跳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大筐子。白猿轻舒长臂,把筐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梨木桌上。

陆望仔细一瞧,都是些山间的果子土物,都不认得是何物。玄空子放下拂尘,说道,“吃吧。”便拿起一个果子,将坚硬的外壳捏成两半,取出果仁食用。陆望问道,“师父,这就是我们的晚饭吗?”玄空子笑着点点头,说道,“此皆为白猿从山间绝壁溪谷等处摘取,吸取灵气精华,不比那俗人吃的米饭鱼肉之物,可荡涤秽气,保养精气,为我们修道的奇珍。”

陆望拿起一个坚果,一筹莫展。猴媚娘见了那白猿是同类,又有满桌的果子山珍,乐不可支,便埋头大嚼。玄千尺显然已有一定的武功底子,捏起果子就吃。

玄百里见陆望一脸愁容,便向他眨眨眼,拿出一个精致的小钳子和锤子。陆望这才知道玄百里所说“教他吃饭”所言非虚。他向玄百里使个眼色,玄百里便把小锤子递给他。陆望如遇救星,连忙拿起果子,依样画葫芦地吃起来。

玄空子头也不抬地说,“望儿,你今日刚入门,为师开许你和百里一起用工具。再过三月,这工具可是再也不能用了。”陆望点头答应。吃完“饭”,玄空子对陆望说道,“跟我来。”

章节目录 第13章 山中岁月 陆望跟着玄空子走出精舍,来到后山一处瀑布旁。玄空子带着陆望钻进瀑布后的一个洞口,点起火把走了一会儿,突然豁然开朗。露出一个拱形的石洞。陆望走进去,只见石壁上满满的都是各色书籍。他好奇地翻了翻,《星历修正》《百草经》《帝鉴》《百家要言》。。。有一些听段夫子提起过,是上古失传的奇书,更多的都没听过名字。

玄空子淡淡地说,“这都是为师毕生心血收集而来,从上古奇书到圣人言教,无所不包。更有为师自己亲自撰写之书。你资质聪颖,我已经答应要好好教导你,将来完成你的使命。因此这石洞中所有的奇书都交付给你。以后半日筑基练武,半日研学书籍。十年之后,应该有所小成了。”

陆望知道这些书籍的珍贵性,就算有半页一纸流传到世间,也会引起极大的轰动。更何况自己有幸能亲眼得见,更蒙大宗师玄空子亲口允诺传习于他,心中激动万分。陆望郑重地跪在地上,向玄空子磕了三个头,说道,“谢恩师!”

玄空子望着跪在眼前这青涩的少年,想起那过世的大徒儿,以及与陆显的约定,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暗暗想道,“我绝不食言,会好好完成这个约定。至于这孩子的未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十五日后,还在搜山的陆宽接到京都的飞鸽传书,“望已在玄空子处。即刻回京。”摸不着头脑的陆宽想到,“难道那粗鄙的砍柴汉子是从玄空子那儿来的?”不过想到少爷已经安全进山,陆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而此时的陆望,也坐在精舍外的大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林,想道,“这青旻山的清风白云,大概就是我的一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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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二十年,青旻山。

大雪封山的季冬,青旻山已杳无人迹。在一片银装素裹的白茫茫雪景中,山腰上有两个黑点还在缓缓地移动着。原来是两个人影,正在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走在前面的是个少女,眉眼清丽,一双娥眉如新月弯弯,眼波流转间别有风致,踏着麂皮靴,一身劲装打扮。一个英俊的年轻男子在后压阵,脸部线条坚毅,抿着嘴唇,戴着军中特有的毡帽,全身黑色戎装,腰间别着军刀。

那走在前面的少女有些担忧,转头向男子说道,“若飞哥,你说那条去望哥哥那儿的便道还在吗?会不会被雪盖住了啊?”男子想了想,继续拔腿向前走着,说道,“我们这些年走了这么多次了。方位我都记得。那路边的树上还有我以前做的标记呢。”

少女略为放心,拉紧了风帽,加快了脚步。男子又笑着说,“朝云,你放心,总不会把你弄丢。今天一定让你见着你的望哥哥,我也要见见我的好兄弟。”少女脸上略微发红,飞起了两朵红霞,随手抓起一捧雪,揉成雪球,扔向男子,嗔怪地说,“谁要你多嘴!”

男子敏捷地把头一歪,躲了过去,笑着说,“再这样欺负我,我就要给小望告状了哦!看谁还敢娶你!”少女像被说中了心事,低头不语,兀自向前走去,说道,“我们还是快赶路吧。天黑前得赶到精舍。”男子点点头,也加快了脚步。这二人便是陆望从小的玩伴关若飞与韦朝云,在这大雪封山的隆冬时节,却是从京都赶来与陆望相会。

正在两人埋头赶路时,远处传来了一声长长的清啸。一团黑影怀抱着一团白色,在积满冬雪的树枝间跳跃,雪花也扑簌簌地从枝丫间掉落。转眼间来到二人跟前,只见一只黑色的野猿龇牙咧嘴地挂在一根树枝上,悠闲地荡来荡去。它怀里还抱着一只小小的猕猴,浑身雪白,争着好奇的大眼睛瞅着两人。

韦朝云高兴地大叫一声,野猿便从树枝上跳下来,挂在她的脖子上,亲昵地去贴她的脸。朝云一脸痒痒的,开心的抱起这野猴子,把它放在地上。关若飞也惊喜不已,笑着说,“媚娘可是越来越野了。这小家伙是它的孩儿吗?”

韦朝云轻轻抚摸着小白猴头上的绒毛,这小猴子也露出一脸享受的表情,闭上眼睛享受着爱抚。猴媚娘高兴地吱吱乱叫,显然对自己的孩子相当自豪。韦朝云一手抓着猴媚娘的毛爪子,说道,“想来这深山不比在府里,媚娘是回归山林了,自然变野了。望哥哥上次信中说,媚娘与山里的野生大白猿生了一个小猴儿,大概就是这小家伙吧。”

关若飞也蹲下来,仔细研究这小白猴。这小家伙正一脸陶醉地躺在媚娘怀里,享受韦朝云的纤纤素手的爱抚。关若飞扑哧一笑,说道,“这黑妈妈怎么生出了一个白小鬼?媚娘的毛发可是和这小家伙一点也不像啊。”韦朝云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大概随它爹吧。”

媚娘见两人正叽叽哇哇地讨论着,便指着远处一条小道,呜啦呜啦地叫着。韦朝云会意,笑着说,“媚娘给我们当向导来了。”关若飞整一整衣装,站起来说道,“那我们走吧。走快些,还能赶上和小望一起吃饭。”韦朝云也来了精神,让媚娘在前带路,自己与关若飞拔腿跟了上去。

青旻山上,陆望也走出了精舍,闲步走到了梅花林,扶起一支梅花,拿出一个精致的小刷子,小心翼翼地从梅花蕊上拨下雪花,扫进一个精致的瓷钵里。忽然眼前一黑,眼睛被一双柔软的手蒙住了。身后响起一阵浑厚的笑声。

“朝云,别闹了。你望哥哥在给咱们准备烹茶的水呢。”关若飞笑呵呵搓着双手,朝陆望走去。

一个容颜明丽的少女,头上钗环叮咚,披着大红的猩猩毡,淘气得把手放在身后,嘟着嘴说,“真没意思。若飞哥要是不说破,他肯定猜不出来。”陆望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捧着钵,把它交给朝云,作势要敲她的头,“人小鬼大。这山里,谁还有这样一双手。”

“快去煮茶给我们喝。”朝云吐了吐舌头,挽着陆望的胳膊,就要往精舍走。关若飞掸了掸身上的雪,同陆望一起往精舍走去。猴媚娘也手舞足蹈地跑到陆望身前,哇啦哇啦地叫上一通,指着韦朝云与关若飞,又指指自己。陆望笑着说,“媚娘在邀功呢。你们俩待会弄点好果子给它。”

韦朝云用手刮了刮猴媚娘那张毛脸,笑说,“放心吧,少不了你的。”关若飞向陆望问道,“那小白猴是媚娘的孩儿吗?生的真可爱!比媚娘漂亮不少。”猴媚娘抱紧了怀中的小猴,竖起毛发,瞪着眼睛,看着关若飞。陆望偷偷对关若飞说,“你可别说它坏话。这是媚娘和山里的野猿生的,它也宝贝的紧呢!”

关若飞闻言,笑嘻嘻地说道,“媚娘也是天生丽质的,这小白猴也可爱。”媚娘便龇开大嘴,大摇大摆地往前跃去,抢先一步钻进了精舍。关若飞看着韦朝云挽着陆望的手,一边走一边打趣道,“看来你在这山里是真的清修啊,不近女色,连母蚊子都见不着一只。”

韦朝云低下头,斜眼瞪了他一眼。陆望推开门,笑着说,“大冬天的哪来蚊子。偏是你这多嘴的来骗茶喝。知道我们有好茶过冬就来候着。”朝云连忙接嘴说,“这可冤枉死我们啦。你看看这雪下的紧,我和若飞哥可是脚都要走烂了,都快冻成肉干了。”陆望和关若飞同时大笑。

陆望说,“傻丫头,肉干是风吹干的腊肉,可不是冻出来的。”关若飞找了个半旧的靠背拉过来垫在身后,坐在熟悉的座椅上,摇摇头,“真是‘何不食肉糜’!”顷刻间头上飞来了一个柔软的靠垫,朝云叉着腰说,“好啦,关大将军,您老早点去关外带兵吧,把狄人都赶跑,在我一小女子前逞什么威风。”

陆望笑着把雪水倒进罐里,放在一个红泥小火炉上烧煮。朝云熟门熟路地找出棋盘,搁在床榻的木桌上,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对陆望说,“来,我们手谈一番,可好?”陆望一拂衣,坐在榻上,伸手说,“请。”

关若飞拿起一把蒲扇,钻到小火炉边守着,说道,“我就看不得你们这幅调调。待会水开了,你们两都不准喝,都归我。”陆望一边下子,头也不抬地说,“那你可得是水牛才成。”三人对视大笑,屋外飞雪飘舞,屋内暖意融融。

不一会儿,水“咕咕”地开了,陆望与韦朝云收了棋盘,摆好茶杯,便招呼关若飞一起喝茶。雪水煮开的老茶果然香气四溢,又带有梅蕊的淡淡幽香,沁人心脾。三人喝着茶,关若飞看了韦朝云一眼,便说道,“外头空气正好,我出去走走。”说着,便一把抓起猴媚娘和小白猴,走出了房门,把门轻轻带上。

陆望与韦朝云相对而坐,沉默了一会儿。陆望问道,“大雪封山,你们怎么来了?路上危险。”韦朝云咬咬唇,轻轻说,“我要回凉州了。”陆望正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问道,“怎么?你爹过世后,不是把你托付给你的舅舅范元吉照料了吗?范学士待你如亲女,这我是知道的。”

韦朝云叹了口气,说道,“虽然我是侄女,但舅舅真的对我比亲女儿还好。但母亲执意要回凉州了,我也只得回去侍奉。凉州离此地相隔万水千山,我以后不能常来了。更何况。。”陆望迟疑地看着她,韦朝云像下定决心似的,说道,“她说我也该嫁人了,如果不择个好夫婿,便要随她回去。”

陆望拿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洒出的茶汤沾湿了衣袖。他无言地放下了杯盏,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雾气。“你怎么说呢?”韦朝云轻轻问道。陆望沉默了,许久,他开口说道,“在京中择一门好亲事也好。”

韦朝云登时怒了,胸膛剧烈地起伏,一挥手,打翻了茶盏。她直视陆望,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陆望叹口气,说道,“尚书大人命我终身不能下山。我只是个山林野人罢了。我虽然自误,却不想误了你。”韦朝云的眼中流出两行清泪,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呆呆地看着陆望。

门外响起关若飞的咳嗽声,韦朝云惊醒过来,冲向门口,猛地拉开门,冲向了落满积雪的梅花林。陆望连忙长啸一声,运功高声说道,“百里,千尺,你们去跟着朝云,护着她。”说罢,窗外两条人影便应声而动,跟了过去。

陆望无奈地抚摩着杯沿,痛苦地把头埋在膝间,喃喃自语,说着,“朝云,我是没有未来的。”

章节目录 第14章 使命? 一阵寒风夹着几点雪花,吹开了半掩的窗户。正坐在窗前读书的陆望感到了初冬的寒意,拉紧了身上的衣襟。走到窗前,看了看逐渐暗淡下去的山景,陆望把窗子轻轻地关上。三年前也是在下雪的季节,韦朝云一去不返,再也没有来过。关若飞也被派到了边关,山远路长,只在一年前返京时来过一次。

这已是天佑二十三年的大夏国,青旻山上却似乎没有什么改变。就像那些依旧日日相见的清风白云,还有山间的明月,陆望的生活就如同一条平静的河流,按照应有的轨迹向前流淌。

这样也好。父亲的禁足令反而为陆望挡住了外面的风风雨雨,留给他一个静谧的空间。不管红尘如何流转,山里的岁月是静止的,也是永恒的。十年前离开京都,那个委屈、不满又无奈的少年已经被这山里的风吹平了棱角,像这溪谷里无数的大石头一样,有了圆润的曲线,浸润了岁月的色泽。

那些读书、练功、喝茶的日子,才是真正的人生啊!陆望呡了一口白瓷茶盏中金黄的茶汤,一股暖意从胸间升腾起来,四肢百骸都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十年来,从无间断的练功,自己的身体已经可以穿一件单衣抵御冬天的寒冷。屏息凝气,感受真气在经脉中强劲地运行,头脑一片清明。现在,山间那些松果山珍是最爱的美味,清泉雨雪是舌尖的玉液琼浆。青旻山,真的是我的家!

正在思量间,窗外传来了一声猫叫声。“喵喵喵。。。”似乎还有猫爬窗格的声音。陆望无奈地摇摇头,说道,“进来吧。”窗户被掀开了,一团黑影蜷缩着跳进了房间,带进了一阵寒风。玄百里脸上还沾着点雪花,笑嘻嘻地站在陆望跟前。

陆望为他拂去脸上的雪花,理了理他的头发,说道,“你什么时候能改掉翻窗子的毛病?我的窗子再这样下去要被你撞烂了。”玄百里瘪瘪嘴,说道,“谁让师父的规矩那么严!稍晚一点就不让我来找你玩了。还说不要打扰你用功。你还是我师弟,怎么师父给你的功课这么多啊!又要读书又要练功!”

陆望捏捏玄百里的鼻子,对这少年的抱怨并不放在心上。看着他,就像看到十年前那个青涩的自己。对玄空子的魔鬼课程,他并不以为繁重,反而甘之如饴。在师父把自己带到那个山洞的那一刻起,他就感到了师父的慈爱。有师如此,夫复何求?

玄百里见陆望对自己的抱怨一笑置之,知道这位“师弟”虽然功课要繁重的多,但并不以此为苦,便吐吐舌头,不再多说。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纸,在书桌上慢慢展开,骄傲地对陆望说,“师弟,你看我写的如何?有进步了吗?”

陆望点亮油灯,借着灯光仔细地看着。他点头说道,“不错,有点“玉华帖”的笔意了,但有些字还略显生硬。改日你再临“灵飞经”,把转折有些生涩的毛病好好改改。“玄百里听着他的夸奖,面露喜色,拉着陆望的胳膊,快活地说道,“要临多久啊?”陆望故作严肃地说,“把后山洗笔池的水染黑才行。”玄百里一听,张嘴结舌,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

陆望笑着拍拍他的头,说道,“临帖千遍,其意自现。多下些功夫,会有长进的。你在武学上的天分和造诣,都已在我之上。书法虽是小道,却也与武道相通。贵在制心一处,无事不办。能颐养性情,平复浮躁的心绪,走笔之时,先求形似,再求意到,待到融会贯通,便可随心所欲。这也是武学中的化境。”

玄百里也是武学高手,一听此言,思索片刻,心下便有所领悟,说道,“是了。师父最初教授我们武学,从最基础的站桩开始,一招一式力求准确,后来习得熟了,每日练气,便感到真气在经脉中的运行。运气的功夫到了,便能自如收发真气,招式便变幻万千,没有定式了。真的是制心一处,无事不办!”

陆望笑着说,“怪不得师父说你是武学怪才。千尺内功深厚,招式稳健。我长于变招,但不似你们从小吃山中野果山珍,体内清气不足。你是童真入道,也爱武成痴,只有你是真正能传袭师父在武道上的衣钵的。”玄百里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害羞地说,“望哥哥,我以后再也不敢叫你师弟了。师父的那些书,全让你读进肚子里去了。”

这时,窗外远远传来玄空子浑厚的声音,“饶舌的东西。还不回去练功。练完功早些安歇。”声音似乎是来自后山,远远地随风送来,玄空子这位大宗师端的是功力惊人!陆望与玄百里对视了一眼,陆望便吹灭了油灯。玄百里从窗外一跃而出,陆望便走去关了窗子,上禅床打坐调息。

子夜,窗外开始下起雨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扰得陆望有点心绪不宁。收住体内奔涌的真气,陆望睁眼看了看泄进来的星光。夜已深了。他抬腿下榻,脱下外衣,上床躺下。坠入梦乡前,他模糊地想着,明天,应该还是一样的清风白云吧。

那个许久未做的梦又来了!坐在摇篮边的美妇人,哀怨不舍的眼睛,笑眯眯的婴儿,伸出的双手,夕阳下离开的背影。。。不!不要走!不要走!我知道这是梦,我知道这是梦中,陆望在心中狂喊着,但是请你不要走。。。

正在这个既熟悉又诡异的梦境中挣扎,陆望听见了三声清脆的响指声。这是师门特有的暗号。陆望立即从沉睡中惊醒过来。睁眼一看,玄空子手执拂尘,正站在自己床前,目光如水,平静地看着他。

不!这不是梦!师父来了!这是上山十年来,师父第一次到他的卧房。陆望想,一定有大事了,于是一个翻身下床,在玄空子面前拜了下去。玄空子不语,转身往门外走。陆望跟了出去,门外的雨已经停了,满天星光,照得山林一片银色的光辉。

进了禅房,玄空子盘腿上坐,陆望恭敬地立在一旁。玄空子开口问道,“望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收你为徒吗?”陆望心头一震,这也是他长久以来的疑惑。但是,自从拜玄空子为师的那一刻起,他早已答应师父,要把那个尚书公子埋葬在身后,从入山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份,便只是玄空子的一个普通徒儿。更何况陆显的严令,让他从今以后不准出山。青旻山,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见陆望低头不语,玄空子便把怀中的一张纸条递给他。灯暗如豆。陆望展开一看,是陆显的笔迹,“望速归府。显。”陆望几乎怀疑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他的手微微颤抖,这真是陆显的笔迹。那个冷如玄铁的尚书大人,怎么又想起了被他扔进深山的这个儿子了呢?

见陆望惊疑不定,玄空子微微一笑,说道,“是不是很吃惊?这是我与他的约定。”陆望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他,问道,“师父,你是说早就与父亲约定好了下山之事?”玄空子点头说道,“没错!时候到了,你该走了!”

陆望怔立在当场,望着纸条出神,脑中刮起了一个又一个的风暴。怎么可能呢?父亲如果当初要我回去,怎么会让我到深山里来?既然要我回去,当年为什么让我从今以后不要下山了?为什么他不让我像其他公卿公子一样,在府中长大呢?

他无力地抬起头,望向玄空子,声音虚弱地说道,“师父,十年前他亲口说。。”玄空子打断了他,说道,“望儿,知道我和你父亲是怎么认识的吗?”陆望问道,“不是在当年父亲陪当时的三皇子刘义谦来青旻山寻访您时遇见的吗?”

玄空子冷哼一声,把衣袖一甩,说道,“刘义谦,就算他现在已经是皇帝,要来见我,我也不愿见他。更何况你父亲当时只是一个随从,怎么会见得到我!”陆望有些疑惑,问道,“那。。。是在何时?”

玄空子叹了一口气,回忆道,“是在我十年前埋葬大徒儿时,就是千尺的师父,玄寒灼。”陆望吃了一惊,问道,“难道父亲认识那位师兄?”玄空子淡淡地说,“你父亲杀了他。”

陆望惊得连连后退几步,扶着墙喘气。父亲是玄千尺的仇人!父亲杀了我的师兄!“那您为什么还和父亲有约定呢?不是应该。。。”陆望吞下了自己的喘息,艰难地问道。玄空子瞟了他一眼,说道,“应该杀了他吗?”陆望无法回答。毕竟是他的生身父亲。玄空子看着他的眼睛,接着说道,“你是我的徒儿,你要这么做的话,他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用拂尘轻扫了坐榻,玄空子坐了下来,缓缓说道,“你师兄曾经爱慕过刘义谦的妃子,就是那个叫懿妃的。后来,她进了宫。十年前,你师兄收到懿妃的一封信,邀他去皇宫相见。我曾经劝他忘掉红尘往事,可惜他道心未坚,执意要下山。

他们在皇宫相见的那晚,你师兄的行藏也暴露了,被禁军团团围住,身受重伤。你父亲当时恰好也在宫内议事房值班。他逃入你父亲当值的议事房,恳求你父亲杀了他。”

陆望听闻,痛苦地想,原来真的是父亲杀了师兄。只是师兄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玄空子接着说,“寒灼是个血性男儿,虽然是为师的徒儿中最不成器的一个。他绝不愿落入禁军内卫那群鹰爪手中,遭受拷打屈辱。我门规矩,非师门允许,禁止自裁。因此才在身受重伤之际,让你父亲出手了断他的生命。”

陆望叹道,“不负红颜,也不负师门。师兄真是血性!”玄空子说道,“他临死前,把当夜之事都告诉了你父亲,并告诉你父亲如何来找我,交待他把师门信物天星玦带回青旻山。”陆望点头说道,“师兄考虑得很周到。”

玄空子喝了一口茶,说道,“你父亲把他的遗体和天星玦一起带回了青旻山。我和你父亲一起把寒灼埋葬,就在这青旻山的青阳岗上。你父亲告诉了我当夜的真相,并向我提了一个请求。”陆望的眼睛闪亮,看着玄空子。玄空子缓缓地说,“就是送你上山,请我收你为徒。”

陆望追问道,“那父亲为什么说不让我下山呢?”玄空子说道,“他会让你按照我们的约定下山。当年他这么说,哎。。。让他以后亲自告诉你吧。”陆望仍然一头雾水。玄空子叹了口气,说道,“望儿,你有你的使命。从你开始拜段博彦为师开始,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使命,在准备。”

“使命?!”陆望只觉得这个词极为遥远。是什么时候听到过呢?哦,大概是遥远的童年,五岁那年,在段夫子沧州的家中,他郑重地把一个条幅交给他,说道,“这是你的使命。”今夜,在师父这里,这个词又跳出来,迷惑着他。他这个山野之人,能干些什么呢!他摇摇头,只觉得有些荒诞。

玄空子看了这心爱的徒儿一眼,说道,“望儿,你的时候到了。去红尘走一趟吧。给自己一个交待,也给你的父亲一个交待。”陆望犹豫道,”师父,我一定要走吗?我早把青旻山当成了自己的家。十年山林,富贵于我如浮云。我早就不以此为念。”

玄空子说道,“如果要你求取富贵,以你这尚书公子的身份,又何必来这山中走一遭呢!世人皆知我门弟子并不入世,青旻山并不是求官的终南捷径啊!”

陆望看着玄空子,两眼含泪,哽咽着说,“师父。。。”玄空子从怀中取出一块碧绿的玉玦,递给陆望。玉玦发出青色的幽光,用指一弹,发出龙吟清啸之声,极为悦耳。玄空子说道,“望儿,这是本门信物天星玦,为师交给你。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胸有清气,自有清风明月。”陆望抚摸着天星玦,颤声说道,“我心中永远有青旻山。”

玄空子一扫拂尘,说道,“现在就走吧。他的人在山下等你。”陆望郑重地跪下,向玄空子磕了三个头,沉声说,“徒儿现在就去收拾东西。”决然地离开了玄空子的精舍。

一个惊雷响起,几道银色的闪电撕裂了黑色的天幕。整个山谷似乎瞬间被照亮,又归于暗黑的沉寂。暴雨从天而降,雨点暴烈地打在山石树木上,蒸腾起一片浓重的雾气。陆望带着简单的包裹,走向了那片雨幕,走向那不可知的未来。

章节目录 第15章 归来 冬末的京都,漫天飞雪如期而至。山河大地一片银装素裹,无数的宫殿飞檐、青砖玉瓦都披盖上洁白的外衣,似乎要把宏伟的都城内所有的污泥尘垢、隐秘角落都藏匿在这纷纷降落的鹅毛大雪中。

在城外的官道上,有一辆青盖小车在缓缓前行。一个圆脸的中年汉子骑马伴行。他做了个手势,示意车夫停下,利落地下马,往车前快走数步,向车中弯腰,恭敬地合掌,低头问道,“公子,雪已停了。离城门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程。请公子的示下,是否要歇脚再走?”

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揭起车帘,露出一张英俊而沉稳的脸。陆望看了看路边,积雪把草丛压得东倒西歪,光秃秃的树枝也被一层厚厚的雪覆盖,似一根根冰刀,直插天际。他叹了口气,瞟了眼在马上呵出一阵白气的车夫,对汉子说,“还是继续赶路吧。这天黑得早,来保叔和来福叔多辛苦些,等回府我给二位斟酒暖暖身子。”

车夫闻声连忙翻身下马,就要往雪地上叩头拜去。汉子也扶着车厢倒插葱似地要拜下去。两人口中说着,“公子是何等尊贵的身份,老爷的独苗,我们做的都是本分,一路又劳公子看顾,爱惜下人,我们真真担当不起哟。”

陆望伸出双手来一边扶一个,笑说,“十年没回府了,这一回来两位就要给我拜早年。”来福憨笑着回身上马,来保也拱拱手跃到马上,扬鞭喊道,“驾!”小车车轮压过雪地,露出两道泥辙。

陆望打起小车的布帘,望着窗外的雪景出神。遥远的童年就像一个梦,隐藏在一团烟雾中,让他看不清楚。那时十三岁的陆望已经是名动京城的神童。身为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尚书陆显之子,与飞鹰将军关山之子关若飞并称为“文武双璧”,京中称之为“陆家玉山”。

想起童年往事,不免苦笑着摇摇头。父亲,当初为什么如此狠心地命我从此以后不准回京呢?为什么现在又急着让我回京都呢?十年来为什么从没有只言片语,更别说前来看看自己的儿子?母亲就葬在京都,难道是让我这辈子再也不能在母亲坟前上一炷香了吗?

冷淡的父亲却因为母亲的早逝终于厌弃了自己,把自己放逐到了青旻山上,还扔下了永世不得回来的狠话。如今,却用一张轻飘飘的纸条,把自己又从熟悉而亲切的青旻山,召回了这滚滚红尘。就为了那荒诞而可笑的“使命”?恐怕只是利用的借口罢了。

才离开青旻山半月,已经十分想念。那清风白云、山岗溪谷、明月暮雨,是自己的心所安放的地方。恩师,你还好吗?陆望叹了一口气,又想起玄空子那根白色的拂尘,心里对阔别十年的父亲和尚书府居然没有太多挂念。是离开的太久了吧?陆望心里有一丝近乡情怯的微妙情绪,像一根若有若无的线头,在对山里的师父和师兄弟的想念中载浮载沉,偶尔冒出头,有时沉下去。

正在思绪万千之时,远处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小车停了下来。陆望有些疑惑,想道,“离城门还有好长一段路呢,怎么就停下来了?”正思量着,来保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少爷,有客人来了。”

车帘被一双带着黑色皮套的手掀开,陆望抬眼望去,手的主人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铁甲上还犹自闪着寒光。陆望走下马车,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还是那样的坚毅,还是那样的稳重。关若飞定定地看着陆望,笑着一拳捶上他的胸口,激动地与陆望拥抱在一起,脸颊上流下两行泪水。

陆望拥着这个从小的玩伴与兄弟,心中感慨万千。那些相依相伴的童年时光,那些跨越万水千山来看他的日子,那漫天大雪时在山中一起喝茶的时刻,早已镌刻在生命中,成为难以忘怀的过去。陆望看着关若飞,笑道,“才分开两年没见,你就成了哭泣包了。大夏国可曾有过哭鼻子的武将吗!”

关若飞啐了一口,拍了拍陆望的肩膀,说道,“你这兄弟好没心肝!我骑着快马从边关日夜飞奔,马都累病了两匹,才赶上与你相会。你倒在这说风凉话!”陆望说道,“我又不会飞了去。进了城也见得着。”关若飞看着他,缓缓说道,“我们兄弟的情谊,还等得了进城再见吗!”陆望点头,握着他的手,若飞也重重地握着陆望的手。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相看无言。

路旁的骏马仰头嘶叫,关若飞回过神来,爽朗地拍拍陆望的肩膀,说道,“你先上车,我骑马跟着。”陆望说道,“天气寒冷,一起上车吧。”关若飞笑着说,“我是武将,天天在马背上。让我坐车反而不习惯。何况今天是你回城,府里应该会有人来接你。若见我一起坐车而来,于你不便。”

陆望心里想道,若飞还是如从前一样忠厚体贴。于是说道,“那我们赶快些。在马上吹风,受了寒也不好。”关若飞点头,走向路旁,翻身上马。陆望也掀起车帘,坐进车内。车夫来福一扬鞭,小车向京都方向驶去。

在路上行驶了两个时辰,京都高大的城墙已经远远地露出了轮廓。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多是一些附近村镇的农民,为谋生计挑了一些土产到城里卖。有抱着老母鸡的,有挑着大白菜土豆的,有担着粪水出城的,有牵着孩子进城看热闹的。

陆望对车夫说,“来福叔,放慢些。别冲撞了这些路上的行人。”来福答应一声,收住马缰,让马儿慢慢的行。关若飞也喝住坐骑,与车并排而行。

行驶到城门处,尚书府的管家陆宽正站在一辆紫盖马车边,焦急等候。十几名陆府家仆打扮的壮汉站成一排,有的举着明国公府的执事路牌,有的拿着锣鼓器乐物事,守在马车旁。陆宽见着小车驶近了,连忙迎上前去。来福停住车,跳下马来,陆宽便一个箭步走向车厢旁,恭敬地弯腰行礼,说道,“老仆陆宽恭迎少爷回府。”

陆望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似乎苍老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掀起车帘,从车上走了下来。他扶起陆宽,兀自望着他的脸。陆宽的脸上多了许多皱纹,眼神却是仍然温暖慈祥。陆望说道,“宽叔,你还是没怎么变。辛苦你了。”陆宽仔细端详着陆望的脸,眼睛湿润了,双手微微颤抖,轻声说道,“少爷长大了。老仆老了,托少爷的洪福,还能见着您。”

关若飞这时也下了吗,向陆宽拱拱手。陆宽回礼,说道,“关公子有心了。老仆替少爷谢过了。”关若飞诚恳地说,“宽叔,你再这么老仆老仆的,我可不理你了。我和小望自小情同兄弟,你就是我的宽叔。要不是这么多年你一直帮我和小望联络,我们兄弟又怎么能相聚呢!”

陆望也说道,“宽叔,你和若飞都是我的亲人,就别再拘礼了。你就别再自称什么老仆老仆,叫他若飞吧。”陆宽点点头,答应道,“也好,少爷有若飞这样的兄弟,我心里就宽心多了。”陆望笑道,“宽叔,心要宽,你这身子可不能一直宽下去了。肉再多长写,走路可不方便。”

陆宽不好意思地笑笑,又对陆望说道,“韦朝云姑娘还在凉州,我已经派人给她送信了。”陆望眼中闪现出一抹黯然的神色,说道,“她。。。”关若飞忙说,“还没有许婆家呢,三年前回凉州伺候韦夫人了。”陆望心中一阵翻江倒海,低头看着路边的积雪。

陆宽忙说,“仪仗执事都备好了,少爷上府里的马车吧。”陆望看着那带有家徽的豪华紫盖马车,旁边一溜鼓仗器乐执事,心中冷笑,说道,“这府里的派头还是舍不得扔掉。”

陆宽有些尴尬,连忙解释说,“这也是皇帝规定的公卿礼仪,入城要备齐执事的,不然就是失礼,弄不好要被那些多嘴的御史弹劾。”关若飞劝道,“小望,入乡随俗。虽然你在山里待惯了,不耐烦这些,可是尚书大人身为臣子,又是公卿,这些规矩还是不得不守的。”陆望说道,“也罢,就由他吧。”

旁边候着的家丁连忙掀开车帘,陆望正要上车,忽然城门口一阵喧嚣。十几名一身劲装的公差骑马从远处而飞奔而来,为首的手执“诚敬公”的路牌,旁边几人也分别拿着仪仗执事,后面跟着一辆紫盖马车,显然来者身份显赫,气焰熏人。

陆望心想,离开十年,何时朝中又有了一个“诚敬公”了?他不愿生事,便让家丁让开道路,把马车避向一旁。

此时,一匹火红的骏马也从官道上踏雪而来,并不避让那豪华车队,径直越过马车的十几名先导随从,往城门飞驰而来。关若飞惊呼道,“火雷!天下名驹!”

一名领头模样的壮汉见赤焰一马当先,越过了自己的马队和马车,便夹住马腹,狠狠扬鞭抽向坐骑,转头向赤焰冲了过去。火雷受了惊,突然止住,两蹄扬起,长长嘶鸣一声,踏得雪花飞溅,激起一堆乱琼碎玉。那马上之人显然马技娴熟,牢牢抓住缰绳,口里长啸一声“吁”,抚着火雷的鬃毛,轻轻安抚。

从紫盖马车上走下一人,气得吹胡子瞪眼,朝火雷的主人大喝一声,“大胆狂奴!”陆望定睛一看,不禁失声,“崔如意!”

章节目录 第16章 崔如意 崔如意穿着一身华贵绯红官袍,明晃晃地刺得人眼睛疼。腰间系着一条七宝带,腰带上挂着的名贵玉器垂着红色的丝绦,炫耀着主人不凡的身价。陆宽轻轻附在陆望耳边说道,“他如今被封为诚敬公,是当朝宰相了,炙手可热,权势熏人。老爷也要忌惮他三分。”

陆宽心想,这也不奇怪。这样的小人,当年段夫子不齿为泼皮破落户的市井之徒,只因有一个歌舞伎出身的姐姐在宫中当红,便攀龙附凤,爬上枝头,翘起尾巴做起了王公大人。瞧着通身的装饰气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亲王之尊。如今窃据宰相之位,只怕朝堂上也要被他弄得乌烟瘴气。

陆望问道,“那他那个妹妹呢?”关若飞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不屑地说道,“那个跳舞的女人崔如心,自从爬上了皇帝的床,可是红的不得了。现在居然成了贵妃了。”

陆望颇为惊讶,在重视门第身份的大夏国,皇妃一般都是出身于王公贵宦之家,师兄玄寒灼爱慕的懿妃即是出自荣裕公府。陆望幼年曾在府中见过懿妃,惊为天人。当年的懿妃也深受宠爱,转眼间皇帝早已移情别恋,物是人非了。

他叹口气说道,“懿妃的才貌,又有几人能比?只是帝王的心,又有几人是专情的!”关若飞说道,“也是十年前懿妃亡故后,这崔如心才进的宫。听闻她与懿妃有几分相像,只是像的不真。只是皇帝也太宠他们崔家了,当年就封了崔如意锦侯。短短几年,西坊的无赖崔如意居然摇身一变,做起宰相了。还封了什么什么诚敬公。我呸!”

看起来,崔如意在军中的口碑也很坏,惹得关将军的爱子关若飞如此痛恨。只是这厮如此春风得意,恐怕这皇帝绝称不上是明君。想到自己位居吏部尚书高位的父亲,陆望不禁有些担心。如此急切地唤我回京,等待我的难道是这朝中肮脏的泥水吗?

正说话间,崔如意正手指着赤焰马上的军官,两撇小胡子气得发抖,大声吼道,“哪里来的野小子,给我滚下来!”说着,还重重地在地上跺了两脚,踩得一脚的泥浆,将簇新的官袍下摆弄得脏污不堪。陆望心想,这厮就算穿上了华服,却还是上不得台盘。举手投足间,毫无教养,只是一味地矫揉造作,令人齿冷。

那军官却似乎懒得理睬他,只坐在马上,不肯挪动半点。他手执马鞭,指着崔如意说,“这城门是大夏国的城门,是你家开的吗?我爱走便走,哪里跑来的野狗,来此狂吠?”崔如意气得面皮发胀,脸色铁青,抬腿把脚下的一块积雪踢得粉碎,咬牙切齿地看着他。

随从见崔如意动了怒,一哄而上,站在崔如意前面,向军官叫骂,“你这刁民胆大包天!知道这位老爷是谁吗!这是圣上亲封的诚敬公,当朝宰相崔如意大人!”“你这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跟崔大人争道!”“你这狗头自找死路!还不向崔大人求情,饶你一条狗命!”

一群奴才正骂得唾沫横飞之时,军官一扬马鞭,一个为首的随从脸上便多了一条血印。那随从只觉一阵鞭影扫过,眼前乱冒金星,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不觉往脸上摸去,只见一手的血。他只觉一阵晕眩,便放开嗓子嚎叫,拖长了哭腔喊道,“你爷爷的,真敢对老子动手。老子可是宰相府的奴才!”

军官收回马鞭,冷笑道,“抽的就是宰相府的奴才!”崔如意见奴才挨了打,还被这军官当面嘲弄,心中烧起一股邪火,怒极反笑,阴阴地说,“那崔某就要领教下,阁下有什么本事!”说罢,朝身边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会意,一扬手,十几名壮汉一拥而上。

军官见这阵势,笑道,“要搞车轮战吗?还是围攻?小爷在战场上砍了多少人头,今日倒在自己的土地上要与你们这些宵小之辈杀上一场。真是可笑!”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刀,刀刃在冬雪的映衬下闪出寒光。他说道,“来吧!小爷不怕狄人,更不怕你们这些鼠辈!”

崔如意一扬手,大汉们一起扔出一条条黑色的长索,往火雷马套去。原来这是边关常用的套马索,在与狄人对阵时常使用,没想到竟被堂堂大夏国宰相用在夏国军官身上。

关若飞情不自禁骂了一声,“卑鄙!”陆望也紧紧皱着眉头,抿着嘴唇,看着那军官。他心想,这崔如意忝为宰相,为了一点意气之争,居然对自己的军官下手,毫无爱护军士之心,这样的人作为重臣,怎么能守土呢!

那军官见崔如意竟使出套马索,脸色一惊,啐了一声,举起长刀挥向空中,要砍那长索。没想到崔如意使的套马索都往下三路招呼,几条长索套住了火雷马的前后蹄,一条长索套住了火雷马的脖颈,被军官挥刀砍断。

崔如意大喊一声“倒!”那些大汉便同时发力,拽住绳索往后一拉,火雷马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嘶鸣,双蹄欲奋起,却被长索往前死死拽住。火雷马的后蹄在雪地里激烈地刨动,四处踢拽。

军官听了这嘶鸣也有不忍之色,便要跳下马来。崔如意大叫一声,“加把劲!”大汉们齐声答应,一齐用劲往后拉拽,只听“砰”一声,一代名驹火雷马颓然倒在泥泞的雪地里,发出重重的响声,火红的身躯也染上了肮脏的泥浆。军官抱着火雷马的脖颈,倒在地上。

崔如意见军官无力地倒在地上,便一扬手。大汉们一拥而上,把军官反剪住双手,牢牢地捆缚住。军官被绳索捆得动弹不得,咬牙切齿地瞪着崔如意,眼眶都似乎要迸裂。

崔如意自得地摸着小胡子,踢了踢那军官的身子,轻蔑地说,“还敢嘴硬吗?还不是栽在我的手里!”旁边的随从附和说,“大人!把这小兔崽子绑到府上,先打上三天再说!看他是嘴硬,还是骨头硬!”崔如意似乎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微微点头,旁人也哈哈大笑起来。

崔如意对随从说道,“把马鞭拿来。”他接过马鞭,得意洋洋地对军官说,“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冲撞宰相是什么下场!”军官倒在地上,愤恨地望着他,不屑地说,“呸!你要打便打!”崔如意心中一动,想道,火雷马这样的宝马,他一个小军官怎么能骑?是不是有什么来头?

想到此,他玩着马鞭梢,说道,“小子,你姓甚名谁?报上名号,若是本官旧识,或许可饶你一顿打。”军官冷笑着说,“我是你崔家的大爷!只是可恨生下你那舞女妹妹来,魅惑主上,更让你这样的无赖作了宰相,辱没了我大夏国历代先皇与开国功勋!”

崔如意见他嘴硬,心想,这冥顽不灵的小子,给他点教训尝尝。凭他是谁,以我今日在大夏国的权势,呼风唤雨,权势熏天,还怕你一个毛头小子不成!想到此,崔如意阴森森地一笑,高高扬起马鞭,往军官脸上狠狠抽去。

鞭子刚要落到军官的鼻尖,眼看着他就要被打得脸上开花,一条细长的黑影挟着尖利的疾风而来,将鞭子打落在地。崔如意只觉虎口一阵发麻,那马鞭脱手而去,肩膀也震得生疼,那黑影也掉落在地上。崔如意往地上一看,原来那黑影也是一条马鞭。握着发麻的手,崔如意心想,好霸道的功力!

崔如意望向黑影来的方向,原来正是一辆紫盖马车,陆府的家徽赫然在目。马车旁站着一个高挑的青年,着一身青色的布袍,系着灰色的披风。他身旁正是陆府的管家陆宽,飞鹰将军关山之子关若飞正搭着青年的肩膀,对崔如意怒目而视。

陆望缓缓地向崔如意走过去,淡淡说道,“宰相大人这样倚势欺人,未免太过了吧!”崔如意注视着青年的面容,只见他眉飞入鬓,眼如寒星,鼻高口阔,厚唇紧紧抿着,线条坚毅,双臂交叉环绕在胸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崔如意眯起眼睛,说道,“你是。。。”陆望点头,说道,“没错,我正是十年前冒犯过宰相大人的那个小子,陆望。”

崔如意有些震惊,迟疑地说道,“你不是早被赶出陆府了吗?怎么,陆大人终于大发慈悲,让你回来了?”陆望忍着怒气,说道,“我府内家事,不劳崔大人过问。这京都是大夏国的京都,难道宰相大人不准我回来吗?”崔如意眼珠一转,摸着小胡子说,“世侄说哪里话!不过这贼军官无礼之极,我正要教训他一番。你无端出手相救,恐怕于你的父亲的颜面有损。”

陆望微微一笑,捡起自己扔出去的那根马鞭,轻轻抚摩着鞭梢,看着那军官倔强的脸,说道,“如果我一定要救呢?”崔如意扬起眉毛,不怀好意地看着他,冷笑着说,“那就别怪我不顾陆大人的面子了。”

章节目录 第17章 抢人 陆望听着崔如意的威胁,并不以为意,说道,“宰相大人何曾顾及过谁的面子。我陆望所做的事,也只是我一人承担,与尚书大人没有关系。天下谁不知道,我何曾让尚书大人满意过!”

崔如意玩味地看着陆望的脸,说道,“难怪尚书大人不喜欢你。你可真是不识时务到了极点!放着好好的尚书公子不做,被赶出家门还不知悔改。我看尚书大人这番让你回京,一番苦心也是要白费的。”说着,大笑起来,小胡子也跟着愉快地抖动,随从也跟着大笑起来。

陆宽满面怒容,走上前去,向崔如意抱了抱拳,说道,“宰相大人,我家少爷刚刚回京,很多规矩还不熟悉,请您海涵。不过府中家事,还请您不要多加置评,以免伤了两家的和气。”崔如意瞧都不瞧他,鼻孔朝天,说道,“贵公子这样做,我们两家还能有和气吗?还是请尚书大人多多教子吧。”

陆望拦住陆宽,说道,“宽叔,这是我的事。与尚书府无关。你先回去吧。”陆宽还想再说些什么,关若飞也拉着陆宽,说道,“宽叔,你就让小望去做吧。要让某些人知道,这大夏国不是他崔家一人的!”陆宽叹口气,连忙让家丁回府报信。

崔如意拍了几下掌,说道,“很好!很好!陆望,你要这贼军官,只要把我这随身的侍从们全部干倒,我便让你带他走。”崔如意的随身侍从都是大夏国的一流高手,从京中禁军选出,那领头的更是崔如意从江湖上招揽而至。因其武功高强,京中皆称之为“十三太保”,无人敢惹,望风而走。

崔如意并非有意要放走这个军官,只是想当场收拾陆望,让尚书府颜面大失,自己也好出了心中这口恶气。十年前被陆望狠狠嘲弄的那一幕,还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陆望早已看穿崔如意的小算盘,心中暗笑,“这泼皮无赖还是不改本色。终究是狗肉上不得台盘。只想借机生事,挽回自己的颜面,真是心胸狭窄,不堪大用。”

他微微笑道,“既然如此,宰相大人可要说话算数。”崔如意相当自负,旁边的十三太保看着陆望一副斯文打扮,也抖着一身横肉冷笑。一个扎红色头巾的大汉说道,“那小儿,你这尚书公子细皮嫩肉的,身娇肉贵,到时候若是被我们兄弟打的皮开肉绽,可不要叫娘。”

陆望拉了拉披风,说道,“我绝不哼一声。若是你们受了伤,又怎么说?”那大汉狂笑,转身问旁人,“兄弟们,那怎么说?”领头的随从冷笑,说道,“打死勿论。”十三太保齐声说道,“打死勿论!动手吧!”

陆望微笑着点头,说道,“很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戴红头巾的大汉说,“你还真是拿大。要我们先动手吗?还是一对十三。”领头的说道,“陆家小子,明年今日,你让尚书府给你多烧点纸吧。”

崔如意冷冷地说,“别跟他废话了。既然他自己愿意找死,就别跟他客气了。让尚书大人到了地府里,再好好教教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吧。”十三太保齐声答应。那扎红头巾的大汉便一个鹞子翻身,拔地而起,在空中拔出了长刀,直扑陆望面门而去。

陆望背着双手,静静站着不动,看着他飞扑而来。刀尖逼至鼻尖,陆望的一双手如鬼魅般从身后抽出,四指夹住刀锋,“咔嚓”一声,长刀被应声折断。那折断的一段利刃被陆望反手一推,顺势送入那汉子的胸口。他来势迅猛,那刀便因此入得更深,穿透了胸膛,露出了刀尖。

鲜红的热血从那汉子的胸腔迸溅出来,掉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像开了一朵艳丽的血花。他躺在雪地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摊着双手,口中也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崔如意大惊,一招手,其余十二人便一拥而上,把陆望围成一圈,抽出了兵器。关若飞见状,冲进包围圈,抽出了明晃晃的长刀,与陆望背靠背,说道,“小望,我和你一起!”陆望摇摇头,说道,“若飞,你回去。把刀借我一用即可。你放心,这些人奈何不了我。”

关若飞站着不动,陆望沉声说道,“若飞,你要是我兄弟,就听我的话。”关若飞把长刀递给陆望,说道,“好,我信你!如果你招架不住,我还是会来的。”说着,便退了出来,走到陆宽身边。

陆宽焦急地搓着手,注视着场上,问关若飞,“少爷会有事吗?”关若飞目不转睛地看着陆望,说道,“放心吧,宽叔,我相信他,玄空子的徒弟,不是吃干饭的。”

这时只听一声大吼,十二人手执长刀短剑,从各个方向冲向陆望,攻击他的命门要害。陆望稳稳地站在中央,衣袂轻轻被风吹动。忽然,他长啸一声,旋转着向空中跃起,长刀出鞘,飞身扑向最近的一名大汉,一刀刺向脖颈。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旁边的大汉还未反应过来,第二刀已经刺穿了他的脖子。

第三刀、第四刀。。。他背后的汉子拿着一柄淬毒短剑向他后背心窝刺来,剑还未及衣襟,刀尖已经挑破了他的喉咙,他颓然倒在雪地上。刹那之间,十二名大汉都倒地不起,脖子上冒着汩汩的血花。

陆望手执长刀,刀尖还在往下一滴滴地滴血,掉在雪上,化开,渗进水中,染红了地面。他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为这崔如意卖命,为虎作伥做了多少恶事,这也是给你们一个教训。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没有下杀手,你们赶快回去医治,还能有救。”

崔如意见自己的“十三太保”倒了一地,气的头发直竖,跺脚骂道,“不中用的东西!好茶好饭养着你们,现在倒给我装死了!”那军官见陆望如此身手,心中也是骇然,又爱敬他能出手相助,又是一阵感动。

崔如意绷紧了面皮,问道,“陆望,你这十年倒是在外学了不少邪术,定是与些不法的江湖人士混在一起,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可知罪?”陆望大笑三声,说道,“你这宰相可真是有趣!你养的十三太保是你的随身侍从,武功高强。我破了他们的武功,便是邪人邪术,见不得人。你这张嘴,真是颠倒黑白!”

关若飞走到陆望身边,骂道,“你这狗贼!收起你那套假把式!小爷不吃你这套。既然前已有约,小望还手下留情,就该按照约定放人。这么多人眼见着,你不是还想耍赖吧?”

崔如意摸着小胡子,说道,“你不把这邪术学自何方说清楚,我是不会让你这么轻松带走他的。你一出手就重伤了十三太保,这不是一般的功夫能做得到的。我苦心从江湖上收罗人才,这十三太保都是其中顶尖的。你到底是什么路数?身为宰相,我当然有权过问。”

那倒在地上的军官奋力挣扎,瞪着双眼,往崔如意身上吐了一口唾沫,说道,“陆公子,别理他。就让他把我带回府中,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把我打死。你别和他在这废话了。他是在套你的话,一心拖延时间。小心有诈!”

陆望也看出崔如意是有意拖延,便沉声对他说,“你身为堂堂宰相,怎么能出尔反尔,做此小人行径。这个人,我今天是要定了!”在城门外早就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行人,其中不乏一些出城办事的官宦人家。虽然畏惧崔如意权势,但他借宰相之尊欺压军官,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履行约定,出尔反尔,实在令众人不齿。

人群中响起了阵阵议论之声。“真是不要脸啊!不敢相信是个宰相!”有人说道,“听说十年前还是在西坊的无赖,借着妹妹的势攀上皇家了。皇家怎么会有这样的亲戚!”还有人为那军官惋惜,“我们大夏国的军人在外拼死拼活地和狄人作战,回来还要受宰相这样的羞辱。这样的朝廷值得为它卖命吗!”

正在众人交头接耳之时,城门内冲出了大队人马,身着铠甲,举着长枪,列队站着崔如意身旁。为首的一名军官骑着马,举着长剑,冲到崔如意身旁。

见崔如意一脸狼狈,十三太保倒在地上,军官连忙滚下马来,跪在崔如意身前,拱手说道,“末将接到消息,立即带禁军赶来,来的迟了,请宰相大人恕罪。”说着,便招呼军士把受伤的十三太保抬走。

崔如意见大队人马赶来,心中有了底气,说话声音也响亮了起来,呵斥道,“还不把那冒犯本相爷的军官绑起来带走!”

关若飞见来的是禁军中的校尉莫虚,便高声叫道,“莫校尉,这军官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急着进城,与宰相的车队争道。这十三太保主动挑衅,还用套马索下绊子。这都是我们亲眼所见。”

陆望冷笑道,“若飞,你别白费口舌了。你看这莫虚卑躬屈膝的一副奴颜媚骨,他的眼里可只有这位宰相大人。”果然,莫虚拱拱手,对关若飞说,“关都督,卑职只是奉命行事。都督身为名门之子,还是不要掺和到这里面吧,这样对关山将军也有个交代。”

关若飞怔住,又释然,说道,“如此是我多嘴了,你们原是一路货色。至于我爹,劳你费心,我自己会交代。”崔如意一甩袖子,不耐烦地对莫虚说道,“还和他们废话什么!把他带走!”

莫虚恭敬地答应了一声,“是!”便带着几个军士,走到那军官面前,准备要动手。那军官冷冷地看着他,莫虚低下头端详,忽然大惊失色,额头上渗出黄豆大地的汗珠,指着军官,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

那军官扬起眉毛,挑衅地看着他,慢吞吞地说,“我什么?”莫虚回过头,失声对崔如意说,“这是上柱国上官无妄将军的爱子,禆将上官渊!”

上柱国!大夏国现今唯一的上柱国上官无妄!手握百万重兵的上官家族的独子--上官渊!

章节目录 第18章 原来是你! 那些禁军军士听了这个名字,不由得倒退几步,心中暗抽一口冷气,纷纷收起兵器,回到列队。围观的人群中也起了一阵惊呼。“原来是上官家的人啊!真是大夏国的将门世家!”“怪不得敢跟宰相叫板。这大夏国的天下当年也是上官家一起打下来的呢!”

陆望与关若飞也是心头一震。关若飞说道,“听说上柱国上官无妄将军的独子上官渊在边关为禆将,战功卓着,最近还大败狄人。看来就是他了。急着进城,应该是与军情有关。”

陆望点头,说道,“上官家族是开国元勋,历代在大夏国为大将。我多年前就听段夫子说过,上官无妄与其弟上官无咎将军是大夏国抵抗狄人与戎人的国之柱石。”陆宽说道,“是啊,将门无虎子。上官渊也是少年将军,作战十分英勇。我们京中都说他与若飞是年轻一代将领中的佼佼者呢。”

关若飞赞叹地说,“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我虽然久闻其名,但是他在边塞抗狄,我在玉泉关防范戎人,一直没有机会相见。没想到,今日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他。我们三军将士在前线英勇杀敌,这些窃据高位的大人们却这样折辱将士,真是令人心寒!”

陆宽问道,“少爷,这下子崔如意该放人了吧。”陆望摇头,说道,“未必。”关若飞问道,“怎么?这恶徒竟如此猖狂,连上官将军的独子也要扣留吗?”陆望说道,“他若是懂得礼义廉耻就不是崔如意了。”陆宽问道,“那他总不能连上官家都去得罪吧!”

陆望说道,“现在没有一个台阶下,他是不会轻易放人的。起码也要把上官渊折辱一番。”关若飞咬牙切齿地说,“这贼真是可恶!”陆望说道,“他捆绑了上官渊,就已经得罪了上官家,现在再轻易示弱,也得不到什么好果子。这老贼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陆望转头问陆宽,“宽叔,你让府里的家丁去报信,是去找尚书大人吗?”陆宽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憨笑道,“是去向老爷报信的。不过那时候还不知道他是上官渊呢。”

陆望笑道,“无妨。这会儿也快来了。”关若飞好奇地问道,“难道陆大人会亲自来吗?”陆望看着城门口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他大概不会亲自来。不过肯定会有所动作的。”陆宽接嘴说道,“少爷分析地没错。以老爷的身份,如果亲自来,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也有失体面。老爷肯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关若飞拍拍陆望的肩膀,笑道,“小望,你的小脑瓜转起来可真快,有做小诸葛的潜质啊。要是说对了,我请你喝一杯。”陆望心中感到一阵暖流,这个好兄弟总是如此直率,对自己毫无保留地尊重和相信。

两人正说话间,崔如意走到陆望面前,阴阳怪气地说,“我说怎么陆公子有如此雅兴,对一个不相干的军官出手相救。原来早就知道他是上官家的人,你卖个乖讨好,落个顺水人情。我倒被你弄成个恶人了,受人指摘!”

陆望冷冷地说,“请崔大人自重。我与他素不相识,已离京十年,京中很多贵戚我都不识其面,更何况是常年在边关的上官公子呢!”崔如意冷笑着说,“何必给我来这一出!你不认识,你的管家,还有你那个好兄弟关若飞,总该认识。故意引得我绑了他,也不点出他的身份,陷害于我。你们演的一出好戏!”

陆宽说道,“崔大人说话要有凭据。你堂堂宰相和十三太保都不认识,怎么我们就应该认识?陷害一说更无从谈起。”关若飞哼了一声,说道,“宽叔,别和这种人白费唇舌了。真是贼喊捉贼。我看是心里有鬼。”

上官渊也高声喊道,“别和他废话了。小爷谁也不认识,在边关待久了,回京急着报军情,却被这恶棍来了个下马威。使得是什么下三滥的路数,真让人瞧不起!”崔如意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道,“上官公子,你不要以为冲撞了本大人,我就能如此轻易地放了你。还在这里逞能!”

陆望问道,“你要怎样才肯放了上官公子?”崔如意捻了捻小胡子,脸色阴晴不定,最后说道,“放是可以。但要他亲口向我赔罪,还要有一个中间的保人亲眼见证。”

上官渊听见要他赔罪,便不屑地哼了一声。关若飞痛斥道,“你真是强词夺理。还有脸要别人赔罪。”陆望抬手阻止了他,问道,“你要什么样的保人?”崔如意说道,“你们几个自然是不够分量。乳臭未干,本大人和你们说话都是抬举你们。至于你那陆府里的管家,连个主子都不是,更没有这个资格。”

关若飞大怒,骂道,“你这狗头!”陆望脸色平静,只看着崔如意不说话。绑在地上的上官渊尽力挣扎,大叫道,“陆兄弟,关兄弟,别和这厮说话,平白脏了你们的嘴!”崔如意看着他们,感到了一阵快意,不禁哈哈大笑。

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我够资格吗?”

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向崔如意和陆望缓缓走来。他戴着赤金冠,冠上嵌着一颗宝珠,身穿金色八爪纹龙长袍,腰系玉带,浑身透着一股华贵气派。走近一看,丰神俊朗,眉目冷峻,浓密的长眉下一双带着威严的眼睛注视着崔如意。

这时,崔如意与禁军军士齐齐跪下,陆宽与关若飞也拉着陆望单膝着地行礼。众人口呼,“参见二皇子!”陆宽悄悄地对陆望说,“这是二殿下。”陆望轻轻地“哦”了一声,想起了这位二皇子刘允中,正是已故的懿妃娘娘的独子。

多年前,他在府中的花园里,遇见过这位二皇子。那时,二皇子正在花园里游荡,遇见了也在乱逛的陆望。

“你叫什么?”年幼的二皇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开口问道。陆望觉得好笑,明明你才是闯进我家的客人,居然还反客为主了。陆望想,逗逗他,便说道,“我是在附近卖菜的老张家的,跟我爹来这府里找管事的,我溜进来乱逛的。”

刘允中似乎相信了,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道,“卖菜家的也有这么俊的小娃儿。比我那几个弟弟好看多了。”陆望暗自发笑,装作迷路的神情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啊?我找不到出去的路了。”刘允中说道,“我跟父皇来的。我就自己逛逛。待会儿太监会来接我的。”

陆望有些疑惑。刘允中拉着他的手说,“我们一块玩吧。”陆望心想,我才不和你们这些宫里的小孩玩呢,我不要像爹以前一样,成为皇子的随从。他指着刘允中身后说,“看,宫里的太监来接你了。”刘允中一转头,陆望便抽出手,一溜烟跑了。

关若飞见陆望目不转睛地盯着二皇子刘允中,好奇地问道,“小望,你以前见过二皇子吗?”陆望点点头,说道,“算是吧。那时他还是个小屁孩。”

这时,刘允中淡淡地说道,“免礼。都起来吧。崔大人,你今天好大的威风。”只见崔如意有些不情愿地起身回话,说道,“回禀二皇子,这都是上官公子先未说明身份,才有这一场误会。”

上官渊冷哼道,“看来我这上官家的招牌还值两个钱。若是个平民百姓,今天就被打死在这儿,也没个说理的地方了。”刘允中看了他一眼,说道,“上官公子,你身为禆将,就算有紧急军情要奏,也应禀明宰相大人。稍为避让,又有何不可?”

崔如意拍手笑道,“二殿下真是公正英明,不愧为天潢贵胄,真龙之子。”上官渊奇怪地看了刘允中一眼,他望向上官渊的神色颇为严厉。上官渊低下了头,默默地看着刘允中的靴子出神。

刘允中和气地对崔如意说,“上官渊毕竟是立过战功的禆将,又是上柱国上官无妄将军爱子,历代功勋。就是先皇在时,也对上官家格外褒奖,何况上官将军又是皇帝陛下最为倚重的大将。宰相大人这样折辱上官渊,恐怕于国体有损吧,也有失大臣的体面。虽然贵妃是皇帝的爱妃,可若是外朝不宁,那内宫也不安静啊。”

崔如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呐呐地说不出话来。他解释说,“这个,我本来也。。。也无意与上官家争执。都是一场误会,误会啊。我也不用什么赔礼道歉了。既然二殿下都开了口,上官渊就请二殿下带走吧。在下得罪了。”

刘允中点点头,军士便解开了上官渊身上的绳索。上官渊拍拍身上的土,向刘允中行了大礼,这才站起来。刘允中说道,“这样将相和才好。崔大人,今天的事也不要太介意了。改天我向上官将军解释几句。”崔如意向刘允中略一躬身,说道,“谢二殿下厚爱。

上官渊径直走到陆望身前,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拱手说道,“谢陆公子高风厚义!上官渊末齿难忘!”刘允中长久地注视着陆望,面露赞许之意,问道,“你就是陆家玉山--陆望?”

章节目录 第19章 回府 陆望迎上刘允中的目光,略一拱手,淡然地说,“陆望见过二殿下。所谓陆家玉山,都是幼年别人的玩笑话,不可当真。”刘允中摇摇头,笑着说道,“当年城中盛传你的大名,我都要嫉妒了。你真是太谦虚了。”陆望一低头,说道,“二殿下太抬举在下了。”刘允中说道,“你我以后要多多亲近。后会有期了。”说着,便带着上官渊坐上马车,翩然而去。

刘允中刚走,崔如意的笑容便凝结在脸上,面上如结了一层寒霜。崔如意恨恨地看了陆望一眼,脸色阴沉地登上了自己的马车,扬长而去。

陆宽说道,“少爷,这回可把这个宰相得罪得不轻。”陆望脸色不变,说道,“当年早已得罪了。何况得罪这样的人,也不算什么。”关若飞恨恨地说道,“宽叔,这事我回去也会和父亲说个清楚。他姓崔的仗着自己的妹子,越来越无法无天,把我们这些为国卖命的将士都轻贱地如狗一样。”

陆宽叹口气,说道,“少爷,我们上车吧。关都统,劳烦你了。”关若飞翻身上马,对陆望说道,“小望,你今日回家。我改日来看你,我们兄弟好好的喝上一盅。”陆望点点头,关若飞便扬起马鞭,绝尘而去。

陆望坐上马车,看着熟悉的景物,心里却是思绪万千。快要到府门口,陆望一阵心潮澎湃。只听的一阵喧哗声,有人嚷道,“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陆望掀开窗边的布帘一看,门口聚集着几十个下人,都齐齐站在道旁迎接他。都是府里的一些老仆,其中,那一个穿着素色夹袄的,不是乳母三娘吗?

来保喜气洋洋地为陆望撩起车帘,陆望赶快下得车来,一步跨到三娘跟前。果然是三娘,鬓边已经有了白发,双眼还是如此慈祥,就像幼年的陆望对母亲的想象一样。三娘颤抖着双唇,注视着陆望,轻轻说道,“少爷。。。”陆望激动地把三娘搂在怀里,动容地说,“是我,三娘!你的望儿回来了。”

三娘连忙点点头,脸上流下两道泪水,把陆望的脸看了又看。门口聚着的下人们都唏嘘不已,怀念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小主人。家人们纷纷说道,“少爷,你可回来了。老奴总算把你盼回来了!”林二嫂也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地说道,“少爷这些年,在外面可吃了多少苦啊!”

见大家情不自禁,陆宽说道,“好了。少爷总算回来了。大伙有的是见的时候,先让少爷进去吧。”众人连忙应声,便让开了一条路,簇拥着陆望进府。陆望一边拉着三娘地手,一边往府里走,心下却有些疑惑。

他悄悄问三娘,“三娘,金雀姐呢?”三娘叹了口气,不敢答言。陆望看了眼陆宽。陆宽低声说道,“那年你走后,有一次崔如意来府上饮宴,金雀在旁服侍,却被他看中了。因此向大人讨要金雀。金雀抵死不从,又不愿老爷为难,投了井,就。。。”

陆望听了,一拳打在院子里的栏杆上,栏杆上现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陆望咬牙道,“崔如意,这个狗贼!父亲难道连一个婢女也保不住吗!”三娘说道,“少爷,你也别怨老爷。实在是那姓崔的气焰太盛,皇帝又事事依着他,所以老爷才。。。”陆望冷哼道,“皇帝,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宽连忙捂住陆望的嘴,看看四周跟随在后的下人们,还远远地离着他们一段路,方才悄悄说道,“哎呀,少爷!这话可千万别让外人听了去!”三娘也心有余悸地说道,“是啊!少爷一切要小心,就算在府里,也要担待些,不可大意啊!”

陆望见两人谨慎的模样,心里想道,宽叔与三娘都是府里的老人了,又是心腹之人。两人如此慎之又慎,难道府里如今也是个是非之地,并不十分安全了?想起陆显十万火急地召他回府,心里的担忧又多了几分。

来到西跨院,仍是当年景物。院子里十分安静,陈设也一如当年,仿佛时间已经静止,永远停留在十年前的那个春天。但陆望心里清楚,一切都再已回不到从前。陆宽说道,“老爷在正厅等你呢。”三娘拍拍他的手背,眼里既有关爱,更有担忧,欲言又止,最后意味深长地说道,“去吧。”

陆望深吸了一口气,抬腿跨进了正厅。正厅里空无一人,正中摆放的两个金丝楠木太师椅上,各放着一个半旧不新的靠枕,左右两边是一溜待客的椅子。正厅上方的匾额上,是“诗礼传家”四个大字,彰显出主人家文脉悠长的显赫地位。

陆望抬头望着这匾额,陷入了思索。良久,身后传来了一声咳嗽声,一个沉稳的声音问道,“看够了吗?”陆望听到这久违十年的声音,略微皱了皱眉,却仍然望着匾额不动。身后的人发出一声冷笑,说道,“果然翅膀硬了,连父亲也不放在眼里了。”

陆望淡淡地说道,“父不见子似乎也不是为父之道。”在空旷的正厅里响起了一阵清脆的拍掌声。陆显缓缓地走到陆望面前,背着手,对他说道,“现在见到了吗?”陆望把目光从匾额中转移下来,直视着陆显。他的面容比十年前更加清矍,胡须也有些泛白,一双眼睛倒是仍旧炯炯有神,仿佛能看进人的心底去。

陆望暗中叹道,“当年的美髯公,也终究是老了。”陆显问道,“你叹什么气?”陆望一挑眉,说道,“你听见我叹气了吗?”陆显说道,“你的眼睛告诉了我。”陆望嘲弄地说道,“尚书大人果然风采不减当年啊。”陆显笑了,说道,“你笑我老了。”陆望嘴角上扬,说道,“岂敢岂敢!尚书大人忠君体国,夙夜在公,劳累些也是为国效力。”

陆显走到太师椅旁,缓缓坐下,叫道,“上茶。”一个青衣小仆便利索地上前送茶。陆望掀开茶盖,一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陆望心中暗自感伤,当年那个常常为我冲茶的美丽女子已经香消玉损了。而她只是一个无人重视的婢女而已,在这森严的府邸,也许归去是她最好的结局?

陆显开口说道,“在山上还好吗?”陆望淡淡地说,“多蒙尚书大人金口相问,山中岁月十分自在。”陆显微微一笑,说道,“你恨我吗?”陆望啜了一口茶,滚热的茶汤流进腹中,心里却涌起一股微妙的情绪。他看着茶盏中翻滚的茶叶,想起了初上山时那无数个煎熬的日日夜夜,痛楚的心在无边的黑暗中载沉载浮,想抱住身边的一根浮木,却连一根稻草也抓不住。幸好,时间会带走一切,带他来到十年后,可以微笑着回忆这一切。

他笑着说,“正要感谢尚书大人厚爱,送我到青旻山上,我才知人间有这般清风明月,更有至爱的师友相伴,远过于这红尘万倍。”陆显看着他,摸着胡子说道,“看来我是作对了。”陆望拊掌说道,“非常对!对的很!恩同再造!”陆显说道,“这么说来,你不愿意下山吗?”

陆望凝视着他,说道,“我确实不愿意。但是奉了师父的严令,不得不如此。希望尚书大人开恩,能让我早日还山。”陆显有些惊异,问道,“你不想再留在这尚书府中了吗?”陆望淡淡说道,“我只是这府中的过客。青旻山才是我的家乡。草民如闲云野鹤,无拘束惯了,这富贵乡,却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

陆显问道,“你连我这个父亲也不要了吗?”陆望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说道,“尚书大人当年将我逐出府中,早已说的很清楚,我不再是陆府的人,彼此父子之义早已断绝。”陆显把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问道,“那你又为什么回这尚书府呢?”陆望无惧地迎上他的眼睛,坦然说道,“为了师徒之义。如果尚书大人要我离开,我绝不多留片刻。”

陆显不怒反笑,抬起眼皮,看着陆望说道,“如果我一定要你留下呢?”陆望说道,“那只有遵命而已。”陆显抬起眉毛,问道,“不想知道为什么吗?”陆望看着庭院外的白雪,淡淡地说,“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你不想说,我也不想知道。”

陆显大笑道,“好!玄空子果然不负我所托。你看不上这富贵,我也不勉强你。你若恨我,终有一日,我会让你亲手报了这仇。只是此时,你还需留一阵。日后我自然会告诉你。”陆望想道,这等故弄玄虚,无非是为了我有什么用处,留我一阵,待的用完了,自然放我回去。

他说道,“我心中没有仇恨。你毕竟是我的生身父亲,又抚养我成人。有何仇可报?感谢你还来不及。只是父子缘浅,各自安好罢了。”陆显脸上现出凄然之色,喃喃说道,“父子缘浅,各自安好。各自安好。。。只怕难如人意啊!”

陆望也不管他,正想告退,只听陆显说道,“这次你回来,我已禀告了皇帝。他也很愿见一见你。三日后皇宫开宴,皇帝有旨让你前去赴宴。”陆望心中一动,问道,“崔如意也去吗?”陆显说道,“朝中的一些公卿显贵都去,崔如意自然会去。”

陆望哼了一声,陆显知道他恼崔如意,便说道,“城门的事我已知道了。你暂且忍耐,不要和他正面冲撞。来日方长。”陆望问道,“二皇子刘允中是你请去的?”陆显看着他,缓缓说道,“不错。”陆望心中一惊,想道,父亲居然能请的动二皇子前去救上官渊,看来关系匪浅啊。

章节目录 第20章 窥伺 陆望听到崔如意也会去宫中赴宴,想道,这也难怪,宫中的大红人,炙手可热的宰相,怎么可能缺席这种场合。

陆望问道,“皇帝为何要我去?”陆显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三日后是皇帝的寿诞。因此宫中摆了盛宴。皇帝会先照例上朝接受文武百官的恭贺,然后宴请百官及一些公卿贵胄子孙。你是宰相府世子,当然在被邀请之列。”

陆望哼了一声,冷冷说道,“这么说来,我能见到这个皇帝,还得托你的福呢。”陆显问道,“怎么?你不想见他。”陆望强自压下心中的厌恶感,说道,“一个宠爱舞女、任用奸相的皇帝,有什么值得我见的。可惜了这大好江山。”

陆显眼中现出一丝精光,说道,“只怕由不得你。我前日在宫中见他,他已口传圣旨,要你前来。不去便是抗旨。何况,去去又何妨?”陆望抚摩这梨花木的扶手,问道,“你不怕我与崔如意又冲撞起来吗?”陆显说道,“我相信你自有分寸。”

陆望垂着眼睛,思量了一会儿,想道,自己十年前被逐出尚书府,心如死灰,不料想却发现了山中的大好世界,收获了恩师同门,如同重获新生。这人间的种种荣辱,却如一场场折子戏,无非闹哄哄的你方唱罢我登场。遇见的种种人物,不外乎是缘、是债、是恩、是情,自己又有什么可回避的呢?怕他怎的,迎上去便是。

想道这里,他拍了拍扶手,说道,“去便去吧。崔如意这等人也是投着皇帝的喜好。没有崔如意,还有牛如意,马如意。我虽然看不惯他的作派,但与人争强斗狠的心也淡。在城门口,我不过是不忍心那样一个大好青年被他折辱,因此出手相助。既然事情已经了结,那也罢了。”

正说话间,陆望瞥见厅旁的帐幔似乎有些拂动。这正是冬日,庭院无风,这帐幔却是动的古怪。陆望暗中从衣袖间飞出一枚牛毛般的细针,朝那帐幔处而去。忽然,一声哀痛声从帐幔后传来,陆望飞身向前,一把掀开帐幔,只见先前倒茶的青衣小仆正捂着胸口倒在地上,手脚一阵痉挛。

“是你!”陆望怒道。他转脸向陆显看去。陆显见这小仆倒地不起,似乎并不诧异,只略微瞟了一眼,便端起茶盏来,细细品茗。陆望用手扣住他的咽喉,问道,“你是谁?谁派你来的?”那小仆一脸怨毒地盯着陆望的脸,忽然表情凝固在脸上,两眼瞪的大大的,口唇边流出了一股黑血。

陆望大惊,松开手。片刻间,这小仆的脸已变成黑色,显然是服毒身亡的。陆显淡淡地说,“不用问了。他一定服毒死了。这厮鬼鬼祟祟地探听动静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陆望问道,“你知道他是个探子?”陆显点头,说道,“这府里什么人都有。”

陆望见这小仆是个生面孔,问道,“他是家里头的,还是外头买进来的?”陆显说道,“家里头的,他老娘就是林二嫂。”陆望大惊,原来自己刚才抓住的是林二嫂的儿子。想起年幼时常去段夫子院中,林二嫂总是殷勤抚慰,心中不禁有些内疚。

陆望问道,“家生子怎么也。。。”他没有再说下去。记得幼年时,陆显治家颇严,而且管家陆宽精明能干,怎么会把这样一个人留在身边伺候呢?更何况家生子世代为仆,大多忠心为主,林二嫂的儿子怎么还做起探子来了?又是谁在指使他探听陆府的动静呢?

陆显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说道,“就算是家生子,出的价钱够高,也是可以被收买的。”陆望问道,“那林二嫂也?”陆显摇头,说道,“他们两口子没有,还是本分。只是这孩子一向心高,被大把的金珠晃瞎了眼,因此想要窥伺我的动静。”陆望意识道问题的严重性,问道,“那是谁在指使?查清楚了吗?”

陆显摇摇头,说道,“我把他放在身边听用,也不过是引蛇出洞,探探他背后那只手。我心里已有了眉目,不过还未证实。再看吧。”陆望不禁感到担心。陆显虽然是个凉薄的父亲,但毕竟是他的亲人,是他与娘亲之间的连接。他绝不能允许有人在他眼皮地下谋害陆显。陆望说道,“交给我吧。我来查。”

陆显感觉出他语气中的关心,心中略一宽慰,说道,“暂且不用。我还能应付得了。你以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这些牛鬼蛇神,早晚也是要现身的。”

说完,陆显拍拍手,陆宽便快步走进来。看到地上的尸首,陆宽吃了一惊,又看了一眼陆望。陆显不带感情地说道,“已经死透了。你处理一下。”陆宽答应着,招呼壮丁上前,把尸首拖了出去。经过陆望时,陆宽担忧地望着他,低声说道,“少爷,你要小心。”陆望会意,向他轻轻点了点头。陆宽便退了出去。

陆望见旁人都退出去了,便坐在椅子上,思索了一番,问道,“是不是崔如意干的?”陆望捻着胡须,望着眼前的空中,说道,“不是他。他的圣眷很好,皇帝几乎对他言听计从。这么多年来,我也没有和他正面冲突过。算是表面上一团和气吧。虽然我是皇帝自幼的随从,但并没有与他争抢着宰相的位子。他也最终如愿,坐上了宰相高位。”

陆望问道,“那又是何人与尚书府有冲突?”陆显想了一会儿,说道,“其实也不一定是冲突。可能只是对方的一种摸底和试探。大概另有所图。”陆望看着陆显,问道,“你已经想到是谁了?”陆显笑着说道,“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明白。那时候,可能你还要亲自会一会这个人了。”

陆望见陆显不愿说破,便不再问。想到陆显十年前即位至吏部尚书,又一直受到皇帝的信任与器重,但不知为何,一直没有更进一步,入主宰相大位,反让这泼皮无赖拔得头筹。想到这里,陆望便皱紧了眉头。

陆显见状,说道,“你是不是奇怪,为什么我一直是吏部尚书,没有去争这个宰相?”陆望见他说中自己的心思,点点头。陆显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猛然睁开,缓缓说道,“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因此,我更需要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宰相这个位置,外人看着风光,但也是个危险的位置。”

陆望反问道,“只是因为危险?这可不像是尚书大人的风格。”陆显呵呵笑起来,说道,“宰相其实是皇帝的一条狗,而且还聚集着天下百姓与文武百官的目光。这对我要做的事情来说,并不见得好。”

陆望哼了一声,说道,“说的不错。崔如意与皇帝可谓臭味相投了。”陆显看了他一眼,并未反驳,对于陆望对他这位从小的玩伴、现在的皇帝的评价,他也不置一词。陆望见他不吭声,说道,“看来你对皇帝,也不是多尊崇。那为何又要替他卖命?还要受天下人的辱骂。”

陆显的眼神变得冷峻,开口说道,“望儿,如果你遇到一个深渊,深渊里有许多你不认识的人。你会绕道走开,还是跳下去?”陆望沉默了。陆显看着远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跳下去。”

陆望问道,“走开不是更好吗?并不会伤害自己。”陆显紧紧握着茶盏,指节因用力有些发青,反问道,“那那些已经掉进去的人呢?”陆望说道,“你跳进去也救不了他们所有人。你没有绳索,没有人在岸上接应他们离开。”

陆显点头说,“没错。那些在岸上路过的人,还会指着我说,看啊,这个傻子。他自己也是这臭哄哄的脏水中的一员了。但是我愿意待在那里发臭,能渡一个是一个,直到岸上有人抛出绳索,我把这绳索递给他们。”

陆望叹息说,“何必呢。有几人能上岸?又等到几时才有那绳索?”陆显放下茶盏,看着他,有些激动地说道,“没有,那就等,那就求,那就造,直到我把绳索交给那岸上的人。就算我被那绳索吊死,再也看不见那深渊中的人离开,再也去不了彼岸。”

陆望心中有些凛然。自己心中一向沉稳的尚书大人为何一反常态,谈起这个荒诞的故事。以皇帝对他的信任和宠幸,就算崔如意也不能动摇他的地位,他只要安安分分地做个吏部尚书,就可富贵终老。这所谓的深渊,又是从何而来呢?

陆显看着疑窦丛生的儿子,心中默默说道,对不起,望儿,把你拖入了这个纷争的世间。我也知道,青旻山的清风白云是你的最爱。在无数个夜里,我也动摇过,是不是要放弃自己的约定,就让你留在那世外的桃源,做个闲散的山人,远离这个泥潭。

我是你的父亲,不愿你再像你的娘亲一样,受这些不应加诸于你的伤害和磨折。只是,我更是一个夏人。从带你去沧州求师起,命运的巨轮已经转动了。我必须让你,面对这一切。

陆望看着凝视着他的父亲,对着久违的慈爱眼神感到有些窘迫,有点想逃离,便说道,“那我先回去休息了。三日后的寿诞,我自然会去的。”陆显收回了眼光,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在目送陆望有些仓皇地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庭院外后,陆显喃喃自语道,“望儿,既然回来了,就让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章节目录 第21章 遇袭 回到久别的府邸,陆望感到一切既熟悉又陌生。他到段夫子住过的小院子去走了走。那个宁静的小院落现在简直就是荒凉。

院子里衰草连天,透出一股萧瑟的气息。台阶里苍苔滑擦,旁边一从荒草在雪下东倒西歪。房间倒是洁净,显然有仆人日日前来打扫。但整个院子毫无人迹,大概已经很久无人居住了。

陆望走到正堂,堂上挂着白色的孝幔,两个黑色的灵位端端正正地摆在桌案上,面前放着一个香炉,插着三炷香。在袅袅的香烟中,陆望似乎又听见了段夫子的咳嗽声和师奶奶轻轻的唠叨。“望儿啊,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十年前的一别,竟然已是永别。

陆望心中酸楚,眼中涌出两行热泪,模糊了视线。他对着灵位沉重地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陆望心中沉痛地想道,“段夫子坟前的草,也长得高高了吧。我真是不肖弟子!”

正在泪眼模糊间,身后似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风声,像是衣角掠过的声音。陆望还未来得及抬起头,脑后只听“砰”的一声,传来一阵剧痛,似乎被重物击中了后脑勺。在昏过去之前,陆望反手一抓,撕下了一丝布条,即反手一扣,暗藏在袖中。脑后又是一阵重击,陆望便昏厥过去,倒在了灵位前。

一阵掌风扫过,香炉从桌案上翻下来,砰然倒下,细细的香灰四处飘散,那正在燃着的香碰上了孝幔,把孝幔烧穿了一个洞。随后,一个燃烧着的纸折子飞来,孝幔溅上了火星,便呼呼地燃烧起来。

有人的脚步轻轻走过,往那灵位后又泼了点香油,洒在孝幔上。那火借油势,便越烧越旺,把倒在地上的陆望的脸映得通红。脚步声便渐渐离开了。

陆望沉沉地坠入了一片黑暗中。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梦中经常出现的小院子。安静的小房间,婴儿的摇篮,美丽的妇人,流泪的眼睛。不!她要走了!别走!别走!别走!别把她带走!

陆望无助地狂喊着,伸出手臂挽留她,却是两只小小的婴儿的手。眼见着美妇人向门口走去,回头望了婴儿最后一眼。“不!”陆望迸发出绝望的大喊。

脸颊感到一阵炽热。陆望向妇人爬去。别扔下我!脸颊越来越热了!他模糊地睁开眼睛,整个灵堂似乎都是一片红色。不对!不是梦!这是那儿?脑袋传来一阵剧痛。

青旻山。。。陆府。。。崔如意。。。段夫子。。。这是段夫子的小院!陆望用力睁开眼睛,向四周看去。脑后一阵锥心的疼痛,伸手一摸,鲜血淋漓。记得自己正在拜祭段夫子,然后。。。

不行!我不能死在这儿!陆望用力咬了口自己的手臂,逼自己清醒过来,不让那剧痛带着自己往沉睡的深渊坠落。他咬着牙,用手臂支撑着,往门口爬去。

肆虐的火焰开始向陆望逼近,通红的火舌追赶着陆望艰难爬行的身躯。一步,两步,三步。。。快摸到门槛了!陆望提起全身的真气,向门槛一个猛冲,翻身滚出了灵堂外,又骨碌骨碌地滚下了台阶,掉在庭院的地上。

陆望叹了口气,摸着自己有些焦了的发尾,抬眼望着熊熊燃烧的灵堂。火苗已经窜到了门口,让整个灵堂成为了一片了火海,发出扑啦啦的声音。自己的衣服已经破碎,头上的血还在汹涌流出,把后背都染红了。

陆望向灵堂再望了一眼,上方的天空已经被大火映红了,隐约似乎听见匆忙的脚步声和人群的呼喊声往小院而来。他眼前一发黑,无力地合上了眼帘,昏了过去。

好黑!好黑!在这个黑暗而见不得光的地方,陆望茫然地摸索着。尚书府,沧州,京都,青旻山,再回京都。。。一幕幕飞快地掠过,却没有一个抓的住。娘亲,父亲,金雀,三娘,宽叔,师父,师兄,师侄。。。所有在我生命中出现的人,又一个个离开。都只是过客吗?这世界只有我孤单一人。。。

有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是谁在哭?是为我而哭吗?我就在这儿,为什么不来找我。。。突然,眼前出现了一束光亮,陆望沿着那光亮走去。慢慢地,那光束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渐渐出现了一个发亮的通道。陆望走进了这个发光的通道。

他慢慢张开了眼睛。头顶是房间里熟悉的床帐花纹,手被牢牢握在一双温暖的手里,身边有人低低地啜泣。这一幕好熟悉。好似童年无数个清晨,他半梦半醒地从床上被叫起来。一双温柔的手会把他从睡梦中拉起来。三娘!

果然是三娘!陆望转过头,看见三娘坐在床边,眼睛哭的红肿,像个桃子,双手紧紧拉着陆望,似乎生怕他会从身边溜走。三娘见陆望睁开眼睛,连忙止住哭泣,带着眼泪笑道,“好了好了!少爷醒了。”在旁边伺候的婢女连忙飞一般跑出去报信。

三娘轻声对陆望说道,“少爷,你先躺着休息,别急着起来。小心扯着头上的伤。”陆望眨眨眼,表示知道了。他往头上一摸,果然裹着厚厚的纱布。三娘连忙说道,“哎呀,少爷,你可千万别乱动。扯着伤口不是玩的。”

陆望问道,“三娘,我躺了多久了?”三娘拍拍心口,连忙说道,“足足有一日一夜。可把大家吓坏了。还好巡视的家人们发现了小院起火,去得及时,把少爷救回来了。见着少爷头上还流着血,衣裳都染红了,我这心啊。。。”三娘说着,又红了眼眶。

陆望伸手去擦三娘脸上的泪,暗自庆幸自己还有一个如娘亲般的亲人。他劝道,“三娘,别担心。只是一点小伤。我还要去参加皇帝的寿诞呢。”三娘抹着眼泪,笑着说,“是了,我不该说丧气话。老爷请了神医宋如晦来给你看诊,绝不会有事的。”

宋如晦?那个医术卓绝、行踪莫测的神医?宋如晦曾与玄空子一同向云谷禅师学道,宋如晦尽得云谷禅师医术真传。不过他性情不合尘俗,来去如风,只是遨游天下,悬壶济世。向来只有他找病人,没有病人找他的。父亲怎么能请到他呢?真是奇了。

正沉思间,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陆宽引着陆显与一位白须长者推门而入。陆显与陆宽急切地走到陆望床前看视,那老者却不慌不忙地在圆桌旁坐了下来。

陆显往床上看去,只见陆望神色清明,虽然头上裹着纱布,不过脸色红润,眼睛清澈有神。陆显便放下心来,微微点头。陆宽以手拍额,说道,“万幸!万幸!”

那老者连看也不看陆望一眼,却从袖中掏出一把枣子,兀自坐着吃了起来。陆显恭敬地走到老者面前,弯腰拱手说道,“多谢宋神医出手相救!大恩大德,陆显没齿难忘。”

原来这老者就是宋如晦!吃枣子吃得兴起,红扑扑的脸蛋上一团红晕。此时却如没听到般,对陆显置若罔闻,还在专心致志地吃着。陆宽也恭敬地走过去,垂手等待着。

等宋如晦吃完了手里的枣子,便把枣核往桌上一扔,漫不经心地说道,“把这枣核拿去做药引,加在前日开的药方中,三碗水熬成两碗。明日便可下床走动了。”陆显大喜,连忙低头称谢。陆宽赶紧小心翼翼地把桌上的枣核收集起来,交给仆人,拿去熬药。

宋如晦便起身,拍拍屁股,再抖一抖袖子,抬腿便往外走。陆显连忙挽留,“宋神医请留步。”宋如晦早已走出了门口,说道,“玄空子那老儿算出他徒弟合该有难,让我前来搭救。我的事办完了,告诉那老儿,他可欠着我一份呢!”陆宽追了出去,宋如晦早已翩然而去,不见人影了。

陆望躺在床上,不禁觉得好笑,心里想道,这宋如晦说起来也是师父玄空子的同门师弟,自己该称师叔的。行事却如同小孩儿一般,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率性而为,与不苟言笑的师父倒是截然不同,像是一条藤上结出了两个完全不同的瓜,真是有趣。

这时,陆显与陆宽又来到了陆望床前。陆显看他已无碍,便问道,“望儿,看清楚是谁干的了吗?”陆望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陷入了沉思。想了半晌,他说道,“应该是个高手!他到我身后,我才发现了他的动静。而且出手狠辣,这次如果不是宋神医出手相救,我这条小命难保。”

陆显脸色凝重,问道,“没看清他的脸吗?”陆望想了一会儿,说道,“对了,我撕了他一片衣襟,藏在袖子里。”陆宽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布头,说道,“是这个吗?”陆望仔细辨认了一下,说道,“是了。我当时从他身上撕下来的。”陆显对陆宽说,“马上去安排查访,有了消息立刻回复。”陆宽应了一声,便走了出去。三娘也随即跟了出去,掩上了门。

陆望问道,“那凶手怎么能潜入府中,而且要对我下手?”陆显说道,“我们发现你时,他已经纵火把那灵堂烧了个精光。而且你身上有被翻找过的痕迹。”“翻找?”陆望眯着眼睛,回忆自己是否有带贵重的物件。

“他找的不是你的东西,是府里的东西。他大概以为,我会交给你。”陆显打断了他的思绪,直接说道。

陆望有些吃惊,问道,“府里的东西?是什么?”

陆显说道,“是一份名单。”

名单?

章节目录 第22章 探病 陆望问道,“是什么名单?”陆显看着他,缓缓地说,“我终究会交给你。但不是现在。”陆望问道,“这名单很重要吗?”陆显点点头,说道,“非常重要。”

陆望说道,“既然对方这次没有找到这份名单,必然还会再出手。”陆显冷笑着说,“就怕他不来。以后这份名单有大用处,他们也不敢乱来。这次放火想烧死你,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

陆望问道,“逼你就范吗?”陆显捋着胡须,说道,“我就是要他们知道,这个儿子我并不在乎,由得他怎样,也逼不了我。”陆望眼中黯然,毕竟听见自己的亲生父亲亲口说出这种话,还是有点感伤。

陆显发现了他眼中的情绪,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望儿,不要怪爹。爹想让他们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从带你去沧州拜段夫子为师开始,我就决心让你走上一条不同寻常的路。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

陆望看着床帐,木然说道,“你不用向我解释。无心之言也好,有意为之也罢,我都不在意。我不再是那个孩子了。”陆显无奈地说道,“望儿,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我的苦心,不求你了解。只是我自己对得起这颗心罢了。”

陆望不想继续深究,便问道,“段夫子的灵堂。。。”陆显叹了口气,说道,“你走后,段夫子也回了沧州。七年前,夫子和师娘双双去世。他们无子,我便把他们安葬在沧州。在府中他们住过的院子里,也设了灵堂,供奉灵位,使人日日打扫,以告慰夫子。”

陆望点点头,说道,“以后一定要到沧州,去他老人家与师奶奶坟前上一炷香。”陆显说道,“来日方长。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有如此孝心,夫子与师娘九泉之下也会瞑目的,不枉他们对你疼爱。”想道段夫子与师奶奶的音容笑貌,陆望不禁红了眼眶。

这时,陆宽进来禀告说,“关若飞都督前来看望少爷,正在前厅呢。”话音刚落,关若飞洪亮的声音就从门前传来。“别拦着我!我和你们少爷一起玩泥巴长大的,他穿开裆裤我都见过,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

陆望不禁以手扶额,嘴角却不自主弯了起来,露出笑容。这个关若飞!总是这么横冲直撞的!正想着,关若飞已经推门而入,急冲冲地想往床前凑上去。猛然瞥见陆显正背着手站在床前,关若飞不由得收起了脚步,拱手行礼,讪讪地说道,“见过尚书大人!”

陆显笑着挥挥手,说道,“不必拘礼。望儿已经醒了,你们哥俩说说话吧。”说着,便出了房门。

关若飞连忙凑到床前,小心查看陆望的伤势。他轻轻抚摸着陆望的头发,又是心疼,又是愤恨。细细查看了一番,他咬牙切齿地说道,“狗贼,被小爷查出来了,将他碎尸万段。”

陆望笑着安抚他说,“又不是你受伤。发什么狠呢!”关若飞瞪着他,说道,“你是我的好兄弟,你受了伤,比我自己受了伤还疼。”陆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说道,“宋神医看过了,说再服一副药,明天就能下地了。”

关若飞睁大了眼睛,问道,“宋如晦?那个行踪神秘的宋神医?”陆望说道,“就是他。”关若飞松了一口气,说道,“那就没问题了。这个宋神医号称神手,没有他治不好的病。”陆望说道,“你也说的太过了些。天下哪有不死的人!”关若飞说道,“这我不管,你是我兄弟,只要你不死便好。”陆望失声笑道,“这话可就傻了。”

两人正说的热闹,关若飞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皇帝的寿诞,你要去吗?”陆望淡淡地说道,“尚书大人是跟我说过这事。我已经答应了,去便去吧。”关若飞说道,“我也领了父亲的命令,要我去呢。”

陆望问道,“现今那崔如意的妹妹还是妃子的位份吗?”关若飞哼了一声,说道,“那崔如心,现在是贵妃。她虽然得宠,这十年也没给皇帝生下一男半女。”陆望说道,“皇帝没有封她皇后?”

关若飞说道,“我们大夏国的规矩,你也知道。她这样的出身,怎么可能登上后位呢。当年懿妃倒是有可能,皇上与朝臣们也属意于她。可惜懿妃娘娘早早地过世了。”

陆望叹口气,说道,“是啊,听说是极温婉又美丽的人。真是可惜了。”陆望想起玄空子提起的玄寒灼与懿妃的往事,心里对懿妃之死又多了几分猜疑。

关若飞说道,“不过懿妃之子二殿下真是众望所归。你前日也见了。大皇子的母亲出身微贱,大皇子本人也是一味地懦弱。其他那些皇子,都是小的小,弱的弱。只有二皇子,各方面都是最好的人选了。”陆望盯着他,以手指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关若飞立即住口,警惕地望了望四周。

他走到门前,推门查看了一番,又回到陆望窗前,一脸严肃地问道,“难道你这府里也进了鬼?”陆望说道,“不好说。你看我这次遇袭,府里的问题就不小。”

关若飞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是了。查的有眉目了吗?会不会是崔如意做的?”陆望想了一会儿,摇头说道,“不好说。但崔如意虽然可恶,却不一定有动机这么做。某些方面,他还是需要尚书大人的支持的。”

关若飞握着拳头,两眼喷火,说道,“此贼想要你性命,又能潜入尚书府纵火,他背后的那个人一定也是位居高位,又阴险毒辣。你也要小心防范。”

陆望笑道,“说不定过两天,我们在皇帝的寿诞上就可见到此人了。只是他认识我们,我们却不一定能认出他。”关若飞说道,“寿诞上众多公卿贵胄,想来他也不敢动手。不过万事小心为上。我家有一副极好的冰丝软铠,明日我让家人送来给你。你到时候赴宴记得穿上。”

陆望说道,“你是武将。这么贵重的物事你正用的上。我平白无故地穿什么冰丝软铠呢!”关若飞正色说道,“你若不肯穿,便不是我兄弟。我的便是你的!”陆望无奈地笑笑,只好说道,“就依你。看你大惊小怪的。”

关若飞听得他肯穿,方才松了一口气,说道,“你的外祖父御史大夫赵合章也会去的。对了,朝云的舅舅范元吉大学士可能也会去。”陆望听到朝云的名字,心中一紧,但这“可能“二字也令他有些疑惑,于是问道,“范大学士本来就是朝中重臣,自然也在受邀之列,怎么是可能会去呢?”

关若飞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走了那么多年,有所不知。崔如心在宫里当红,崔如意便飞扬跋扈。不仅当上了宰相,而且把持朝政,就想一手遮天。多亏了朝中还有赵御史、陆尚书几个老臣子撑着,勉强争一争,挽回一点。范学士是二皇子刘允中的侍讲,自然被视为二皇子那派人马,是崔如意的眼中钉。他使尽了浑身解数,让皇帝把范学士冷落一旁,闲退在家。”

陆望紧锁眉头,沉吟半响,问道,“你父亲是什么态度呢?”关若飞轻轻附耳说道,“我父亲和上官家的上官无咎将军都是追随二殿下的。上官无妄将军是大夏国的上柱国,地位超然,还没有正式向二殿下表态,不过,这次,崔如意惹了他儿子,两人估计也会有过节了。”

陆望想起父亲去请二皇子刘允中来救上官渊之事,暗自思量,看来尚书大人和二皇子也有很深的关系。那他为什么没有向我挑明?他把我找回来是为了二皇子吗?那个袭击我的人,是二皇子一派的敌人吗?

想到此,他的头又觉得有点隐隐作痛。关若飞关切地看着他,说道,“你也别想太多了。你父亲地位也很超然,他是皇帝从小的伴读和侍从,崔如意也动摇不了他在皇帝那儿的地位。所以尚书大人在朝中和二皇子也走的不近,没有明显的派系色彩。不然,那个多疑的皇帝和阴狠的崔如意怎么容得下他!”

陆望心中沉吟道,这上官无妄倒是个关键。不过父亲究竟是怎样的态度呢?这倒不能急。更要看看,这二殿下是个怎样的人物。看来这寿诞是非去不可了。

他问关若飞,“你看二皇子此人如何?”关若飞说道,“他的母妃虽是懿妃,出身高贵,但却并无傲慢之感,能以礼待下。加上天资聪颖,好学不倦,更有容人的雅量,所以文武大臣与士林多归心于他。就是我们武将中,也对他赞誉有加。”

陆望笑道,“看来此人口碑不错。”关若飞点头,说道,“不过,不知道是否因为懿妃过早离世,皇帝对他也颇为冷淡。以他的年纪,和现在皇子的情况,大臣们也曾旁敲侧击请皇帝立他为太子,只是皇帝就是以各种借口拒绝,拖着不办。大臣们也担心,万一崔如心生下个皇子,那局面就复杂了。”

陆望说道,“看来二皇子的太子之位也悬了。”关若飞皱着眉头说,“这也是我们这一派大臣锁担心的。”他有些迟疑地问陆望,“小望,你对二殿下是怎么看的呢?”

章节目录 第23章 小青 陆望听了关若飞的探询,微微一笑,说道,“我本一山人,你们这些高官贵戚的事,与我无关。”关若飞脸色略为放松下来,紧紧握着陆望的手,诚恳地说道,“小望,我希望无论什么事,都不会影响我们的兄弟之情。”

陆望拍拍他的手背,说道,“放心。你是我一辈子的兄弟。我永远不会忘记,在大雪封山的时候,你冒雪来看我的情谊。”关若飞重重地点点头,说道,“既然你有了神医护着,我也就放心了。这两日我在家处理些事务,我们寿诞宴上见。”

陆望说道,“家里忙,那冰丝软铠就别送来了。”关若飞正往门口走,听了这话,回头说道,“你休想!我偏要送来!”说着大笑出了房门。

喝了宋神医的药,在床上将息了一日,陆望只觉身体已大好了,便要下床走动。三娘搀扶着他在院子里走了走。一边走,三娘还絮絮叨叨地说道,“少爷,大病刚好,小心别吹多了风,会留下病根子的。”陆望听话地进了房间,心里只觉得这唠叨也暖洋洋的,如同这冬天的暖阳一样。

第二日,为了进宫参加寿诞宴的礼服便送到了陆望房中。陆望在山中散漫惯了,穿的都是宽衣广袖或练功常服,早已多年不穿这贵公子的礼服了。

看着这华贵的白色锦袍,陆望不禁发笑,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吹了十年的山风,还能和那些所谓的公卿贵戚一样,自如地戴上虚假的面具吗?大概已经不能了。陆望在心里对自己说。

谢绝了婢女要服侍自己穿衣的好意,陆望慢条斯理地把礼服披在肩上。瞄了眼搭在衣架上的冰丝软铠,陆望想了想,还是把软铠穿上,再套上礼服。刚刚系上衣带,门外响起敲门声。一个婢女说道,“少爷,头冠送来了。”

陆望说道,“拿进来吧。”一个小厮捧着一个朱盘,上面放着一顶光彩夺目的白玉冠,坠着两条飘逸的青色丝带。婢女恭敬地说,“少爷,奴婢为你梳头,试试这冠可好?”

陆望点头,婢女便走上前来,为陆望解开发髻,重新梳开。木梳轻柔地在头上滑动着,让陆望又想起了金雀的温柔。金雀。。。陆望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便闭上了眼睛。

正在梳齿划过发间时,陆望忽然感觉头上有一阵极其轻微的风声。他暗中运起真气,护住头顶。一阵悉悉索索的衣袖声,头顶百会穴有一种细微的触感,如细牛毛般附上了头皮。陆望心知,肯定是细针一类的锐器。

他暗中冷笑,运气把那细针吸附在头顶,悬在发间。那下针之人看起来,只会以为针已经刺入。果然,那婢女的手离开了头顶,恭敬地说道,“少爷,我给你梳个直髻,可以吗?”

陆望答道,“当然可以。你叫什么?”婢女一边梳,一边说道,“我叫小青。”陆望笑了,赞道,“好名字。你是家里生的吗?”婢女噗嗤笑道,“少爷真是太抬举奴家了。我们怎么也配有好名字!我是来保的女儿。”

陆望心下有些惊讶,想道,对方也下够了本钱,这些家生的奴才也多有反水的。看这小青神色如常,陆望想着,这针上大概是淬了一种特别的毒药,毒性是慢慢渗透的,不会立即发作。

于是,他装作有些昏沉,对小青说道,“我这会子不知怎的有些犯困,你明日再来吧,也是一样的。只早些便是。”小青欠身行礼,答道,“是。那少爷早些休息。”陆望的气息有些沉重,闭着眼睛点点头,便向床上歪去。

陆望微微眯着双眼,眼角的余光瞥见小青冷笑着,走进陆望,小心翼翼地取下了他头顶上的针。随后,小青收起细针,走出了房间。陆望从床上一跃而起,脱掉礼服,悄悄尾随在后。小青七弯八拐地走了一阵,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陆望站在窗外,手指捏了个花生米,“嗖”地向小青脖颈后弹去。小青身子一歪,瘫倒在椅子上,头无力地耷拉在桌子上,失去了知觉。陆望悄无声音地进得房来,从她身上搜出了那根毒针。针尖闪着蓝色的莹芒。陆望把针尖放在笔尖嗅了嗅,沉思了一会儿。

幸亏在青旻山上下了苦功学得玄空子的医术,虽然不如宋如晦精于此道,也足以应付一般的毒物了。陆望识得此毒乃是“一日癫”。刚刚刺入头皮时,会让人有昏睡感,一日后才真正发作,让人如傻似癫,神志不清,渐渐陷入疯狂。

刚才陆望用真气顶住毒针,使其悬在发间,没有刺破皮肤。随后假装昏睡,那小青大概以为自己已经中招了。原来是如此厉害的毒物!如果刚才自己有半点不慎,让毒针刺破了头皮,毒液深入肌骨,只怕宋如晦回来也难以救他了。

陆望暗叫一声侥幸,悄悄把毒针放回小青身上,把她的身子摆好,溜出了房间。大概半刻钟后,小青大概就会醒转。她也只会觉得自己过于困倦,所以趴在桌子上昏睡了一会儿。

陆望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为自己泡了一盏茶,细细地啜着茶汤。看来这京都真是危机四伏,连府里也暗藏杀机。真不知道父亲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理了理自己的思绪。目前最重要的,是以不变应万变。既然对方已经有所动作,而且下手狠辣,看来也是蓄谋已久的。前日那场大火与偷袭,父亲说与一份名单有关。那么今日用这毒针谋害,明显是冲着他来的,目的是要让他明日发狂。明日?正是寿诞宴之时。那对方的目的,就是要让他在寿诞宴上发狂,进而成为一个真正的疯子。

他十年前离开陆府时还是一个孩童,十年间从未下山,更谈不上与人结仇。那对方为什么要加害于他呢?难道是为了前日城门口那场争斗?崔如意会如此丧心病狂吗?陆望摇摇头,又陷入了思索。现在敌暗我明,一切还处在混沌之中。最好还是不要这么快下结论。明日,明日非得要闯一闯这个龙潭虎穴了。

正在思索间,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三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少爷。”陆望放下茶盏,连忙说道,“三娘,快进来。”三娘推门而入,看见挂在衣架上的锦袍和衣带,有些诧异。她问道,“少爷,礼服不合适吗?”

陆望笑着说道,“试过了,很合身。多劳三娘为我费心了。”三娘有些嗔怪地说,“你这孩子,还和三娘这么客气。”说罢,又自觉似乎有些失言,失了下人的身份,便垂眼说道,“刚才一时嘴快,少爷可不要见怪。”

陆望大笑道,“三娘,你虽然是我的奶娘,却好似我的娘亲一样。别说这几句亲近话,就是打,也打得的。”三娘欣慰地笑了,说道,“少爷说的什么玩笑话。对了,头冠试过了吗?是按照你小时候喜欢的那顶白玉冠的样式制的。不知还合不合适?”

陆望说道,“刚才小青给我梳头,要试着呢。正巧我有些头晕,便躺下了。还来不及试。”三娘脸上现出关切的神色,连忙问道,“宋神医的药吃了吗?虽然是好药,也要多休息,少吹风。别不是之前再院子里走了走,受了凉?”陆望拉着三娘的手说,“不妨事。我躺一躺就好了。可能是昨夜睡得浅了。”

三娘说,“那就好。明日的寿诞宴,老爷也要带你去。你可得精神点,今日早些睡。”陆望说道,“我都听你的。三娘,现在给我试试这头冠吧。我现在精神着呢。”三娘笑着到巾栉箱里挑拣趁手的物事,走到陆望身边说道,“都依你。”

陆望乖乖地坐下,让三娘梳头。三娘的手轻柔无比,在陆望的发间摩挲。陆望感受着这温柔的触感,不禁想起了童年时经常为他梳头的金雀。叹了一口气,他暗暗说道,金雀姐,我会为你雪恨的。那些伤害过你的人,都要付出代价。他暗暗思忖着,三娘,是我最重要的亲人了。必须让她也明白这危险,这些事不能瞒着他。

三娘正在为他梳发髻,陆望问道,“三娘,你知道这小青吗?”三娘答道,“哦,是来保的女儿。之前让她来服侍少爷梳头的。怎么?她侍候得不好?”陆望冷笑着说,“侍候得太好了。还送了一根毒针给我。”

三娘一惊,拿着白玉冠的手一颤,那滑溜如羊脂的白玉冠便从陆望的头上滑落。眼看着要坠落在地,摔成碎片,陆望一伸手,稳稳地接住了头冠。三娘连忙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放到旁边的案上。

她连忙问道,“少爷,那小蹄子想谋害你?”陆望淡淡地说,“她在给我梳头的时候,把一根毒针插在我的头皮。”三娘失声问道,“那。。。”陆望笑道,“没事。我在青旻山十年也不是混的。那针害不了我。”三娘说道,“那小青是家生子,几辈子都在府里的。怎么会干出这样无情无义的事!”

陆望说道,“情义千斤,不及黄金半两。”三娘叹了口气,说道,“少爷,自从你回府后,我心里是又欢喜,又犯愁。这府里,现在也是龙蛇混杂。只是没想到,府里恩养的家生子也会做出这卖主求荣的事来。”陆望淡淡地说,“三娘,你待她只和以前一样。只是多留心些,看她和什么人接触。你自个也要小心些。”

三娘点头说道,“少爷,你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护得少爷周全。”陆望看了三娘一眼,轻轻说,“三娘,不需如此。你陪着我,就是待我好了。”

三娘拿过白玉冠,郑重地为陆望戴上,再把两条青色丝带捋好,垂在脑后。陆望看着镜中的自己与三娘,隐隐觉得,三娘的担心似乎不全是来自于府中。她的眼底,也有深深的隐忧。

章节目录 第24章 入宫 这天清晨,天还未大亮,陆望正在床上打坐,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三娘在门外问道,“少爷,今天是寿诞宴的日子。老爷命你早些起身准备,与他一起进宫。”

陆望起身下床,说道,“进来吧。”三娘推门而入,婢女小青跟在身后,捧着一应穿戴物事。陆望与三娘对望了一眼,心照不宣。三娘按照陆望的交待,如常对待小青,并让她今日给陆望梳头上冠。三娘曾担心小青会再对陆望不利。陆望想,这毒应在今日晚些发作,小青必然装作没事人一样,不会再生事。因此吩咐三娘如常让小青侍候,按兵不动。

穿戴完毕,陆望来到西跨院。陆显说道,“今日去宫里,是和皇帝第一次见面,你说话做事仔细些。“陆望答应了,心里想着,皇帝怎么有空理我这个离京十年之久的人呢。何况他既然沉溺于崔如心与崔如意兄妹的包围之中,大概也不会有心情去瞧其他人。

陆望跟着陆显坐上马车,一路向皇城驶去。随着道路越来越宽阔,巍峨的宫城越来越近了。高大的宫墙披着薄薄的积雪,似乎染上了岁月的风霜。陆望想起了那深宫中的懿妃,师兄玄寒灼,他们有怎样的故事?那个血溅宫墙的夜里,父亲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玄寒灼到底对父亲说了什么?那一夜,让这皇宫似乎与遥远的青旻山有了某种隐秘的联系。

陆望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父亲,他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罔闻。看来,就算开口问他,也未必能得到想要的答案。脑海中的谜团像一团乱麻,搅得他毫无头绪。真怀念青旻山上的初雪啊!还有猴媚娘和她的一团雪白的小猴儿!陆望也把头往后一靠,轻轻叹了口气。

陆显仍然闭着眼,淡淡地说,“怎么,刚回来就烦了?”陆望有些迷茫地望着窗外,说道,“我本就不该回来。”陆显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这是你的使命。”

马车的辚辚声在雪地中显得格外寂寞,父子俩都陷入了沉默。陆望心想,就把那不知道是什么劳什子的使命暂时摆在一边吧。日子像水一样流淌,谁也不知道在哪里会遇到拐弯,遇到暗礁,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溅起水花,奔腾而下,抑或是掀起滔天巨浪,最后缓缓汇入大海。

这皇宫的寿诞宴,不也是从天而降,出乎陆望的意料吗?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去又何妨!想到此,陆望心中又安定下来。

突然,马车的声音停了下来。只听来福骂道,“哪个缺了德的,把大树桩子放在路中央。”陆望心中一动,皱了皱眉。陆显也睁开眼,神色凝重地看着他。

陆望轻声说,“我下去看看。”陆显略微一点头,说道,“自己小心些。”陆望掀开车帘,走到马车前查看。一大截粗黑的树桩枝横生,倒在路中央。他俯下身,拨开枝头上的败叶,细细查看。树干横断面断的很齐整,像是被高手空手劈下的。陆望冷笑,说道,“功力不错。”

来福一头雾水,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绕着树桩前后左右转了一圈,叽叽咕咕地咒骂了一通。陆望正要招呼来福,一起抬开树干,一阵凌厉的风声从脑后袭来。

陆望头也不回,一个闪躲腾挪,把偌大的树干一手举起,往后方飞掷而去。三枚闪着寒光的星形铁器发出“叮”的一声,深深嵌入了树干深处。

来福见状,拔腿要追赶。陆望说道,“不用追了。这帮没用的东西,偷袭一次不得手,也不敢再闹了。”来福握着马鞭,嘴里骂骂咧咧地说道,“这帮不开眼的,连我们府上都敢偷袭。”陆望说道,“时候不早了。赶快赶路吧。”来福答应着,翻身上马。

回到马车,陆显早已听见外面的动静。他倒是看来并不惊讶,问道,“跑了?”陆望点点头,说道,“跑了。”陆显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襟,说道,“那就别管了。赶路要紧。”来福大喝一声,马儿又跑动起来。

陆望说道,“看来以后出门还是应该带上家丁护卫。”陆显笑着说道,“他们杀不了你。现在也杀不了我。时候还没到。”陆望问道,“他们是谁?”陆显微微一笑,说道,“今天你大概会见到。”

到了华丽的宫墙大门,陆望与父亲下车徒步而行。走进大殿,深红的水磨地砖与金色的蟠龙柱让人目眩神迷。高高的白玉台阶,龙椅后金色的屏风、重重的帐幔,都彰显着帝王的权力与威严。难怪这帝王之位令人痴迷!陆望在心中唏嘘不已,只是暗暗想道,我宁愿在青旻山吸风饮露,也不愿做这金色的笼子中的囚鸟。

大殿中已是人头涌动。因近日寿诞,圣命特别开恩,允许公卿贵族带着一名子弟觐见,因此显得格外热闹。皇帝寿诞是大夏国最隆重的节日,此日公卿高官都身着冠带,入朝恭贺。陆望已多年未回京都,上次离京时还是个少年,在这冠盖云集的大殿中却是个生面孔,引起了众人窃窃私语。

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戴着紫金冠、着紫色袍服的青年向陆望走来。陆望躬身行礼,说道,“二殿下!”二皇子刘允中笑着点头,连忙把陆望拉起,说道,“快快别拘礼了。我们还分什么彼此。前几日见着你的风采,我还和父皇说,这陆家玉山真是名不虚传啊。”

陆望说道,“二殿下取笑在下了。”他微微一笑,更觉光彩照人。刘允中英挺的脸上更增添了些许笑意,心里也暗暗喝彩,想道,“陆大人所言果然不错。”众人也议论纷纷,“原来是明国公世子,哎呀,真是后生可畏啊。”

陆望与刘允中正在谦让间,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陆望身后传来。“皇帝陛下没有正式册封过,怎么能称世子?我看还是称明国公公子比较恰当吧。诸位大人可不要图一时口快,坏了规矩。”

陆望回头一看,正是一身红袍的崔如意,带着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望着他。崔如意看着陆显,说道,“陆大人,我这也是维护皇帝的规矩,你不会怪我吧?”陆显神色和善地看着他,说道,“崔大人所言极是。犬子的贱名,本来就当不上世子的名号。”

有老资格的朝官便在那里议论起来,“都说明国公看不上这个儿子,看来也是无风不起浪啊。”“怪不得十年不能回京都呢。”

陆望听了这些议论,也不分辩,也笑着对崔如意说,“宰相大人学识渊博,对这些规矩自然是精通的。我只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不敢窃据世子的名号。将来贵妃娘娘如若有了麟儿,当然也是要正式册封才能称皇子的了。”

陆望一句话引起众人窃笑,正刺中崔如意内心痛处。崔如心虽然在宫中当红,但却一直没有产下一男半女,成为崔氏心中的隐患。崔如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转为铁青,只好哼了一声,转过脸不再理睬。

众人见他尴尬不已,有善于逢迎的大臣便也板起脸,说道,“皇家的事也能拿来类比吗?真是小娃娃不懂事。”其他人也止住笑声,却望向上官无妄与上官渊父子。

原来几日前城门的冲撞早已弄得人尽皆知,上官渊若不是得陆望与二皇子刘允中解救,便要吃崔如意的大亏。也亏得上官无妄的雅量,居然没有上崔府兴师问罪,看上去竟是风平浪静,毫无动静。

果然,上官渊快步走到陆望跟前,高声说道,“陆公子与我情同兄弟,虽然几日前才初见,却如多年挚友。那些有眼无珠的人,才拿那些酸臭的规矩来寒碜人,也不瞧瞧自己是何等模样,惹人笑话。”

崔如意紫胀了面皮,正要说话,上官无妄开口对上官渊说道,“你给我住口!不成器的东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今天是皇上的寿诞,又是在大殿之上,还在这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朝臣相争,不等到狄人打过来,我们自己就乱了。”

大学士范元吉也出来打圆场,说道,“好了好了。诸位,今天是皇上的大喜日子,我们做臣子的可不能给皇上添堵。”众人也都说道,“有理有理。”崔如意也只有悻悻然住了嘴。

擅长和稀泥的户部尚书李琉璃摸着花白的胡子,笑呵呵地说道,“哎呀,同朝为官,大家都是一家人,都是给皇上办事的。和和气气就好,何必找不痛快呢!”

御史大夫赵合章拍拍他的肩膀,一张方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说道,“李大人,难怪大家都说你是琉璃蛋,滑不溜手,谁也不得罪。”

李琉璃眯起小眼睛,笑着向赵合章拱拱手,说道,“哎哟,我的赵大人。您是有名的清正刚直,哪里知道我们在户部操的这份心啊!和气生财嘛。陆公子也是您的外甥,您多关爱些也是自然的。”

正当李琉璃与众大臣打哈哈之时,只听宫监长长的一声“皇帝陛下上朝”,大殿即时一片肃静。刚才还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的众大臣,便拱手肃立,各自归位站成两排。那些公卿贵族之子也站立在旁。

章节目录 第25章 世子 在众大臣肃立的朝堂之上,戴着金冠的皇帝刘义谦在贵妃崔如心的搀扶下走向了雕着蟠龙的宝座。崔如心坐在旁边的偏座上。

陆望远远望去,只见二人一身华服,坐在高高的台阶之上。他们刚一坐定,王公群臣便齐齐行礼,同声喊道,“恭贺皇帝陛下寿诞!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刘义谦略微点了点头,说道,“平身。”众人这才起身,退至两班。刘义谦微微皱眉,问道,“刚才在吵嚷些什么?”

众大臣面面相觑,不敢吱声。位于文臣班首的宰相崔如意见无人作答,率先出列,高声说道,“是大臣们在议论明国公的公子。”刘义谦看似好奇地说道,“哦?是怎么议论的?”

崔如意答道,“因明国公的公子多年未回京都,当年又走的仓促,所以京中很多王公大臣都议论纷纷。”说着,他又看了旁边的陆显一眼,说道,“还有些很不好的流言,对明国公不利。”陆显倒是神色坦然,一副如如不动的样子。

刘义谦不耐烦地说道,“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它干什么!”崔如意见自己在朝堂之上损了陆家的脸面,心中得意,暗笑道,“是!臣也是这样劝喻诸位大人的。”刘义谦问道,“那怎么还吵成这样?”

崔如意心想,姓陆的小子,这回我可得好好地损损你。他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说道,“有些大人称明国公之子为世子,臣认为,陛下当年尚未降旨册封明国公府世子,便不能妄称为世子,乱了我大夏国的规矩。因此,臣对大臣们讲明了这规矩,也有好些赞同臣的意见的。”说完,得意洋洋地朝文武两班大臣中看了一眼。

刘义谦捻着胡须,问道,“陆爱卿,陆望是尚未册封世子吗?”陆显大步走出朝班,脸色平静地说道,“回陛下,确实如此。”崔如意甩了甩袖子,趾高气昂地扬起了头,用眼角瞟着陆望,神情中带着满满的不屑。

刘义谦又问道,“崔爱卿,又是谁赞同你?谁不赞同呢?”崔如意见刘义谦开口发问,心想,有皇帝陛下做我的靠山,你们这些王公大臣,平时暗地里瞧不起我们兄妹出身卑贱,还不是软骨头,乖乖地投入我的门下。今天这朝堂之上,就算有不识相的几块臭石头拂我的意,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想到此,他故作谦让地说,“这臣就不好说了。”刘义谦点点头,说道,“那就让愿意说的大臣自己说吧。赞同崔卿家的自己说说吧。”崔如意摸摸小胡子,志得意满地看着大臣们。

果然,朝班里站出了一大堆大臣,纷纷拱手说道,“臣赞同!”虽然崔如意权势熏天,不过陆家历代显宦,在朝中也根基深厚,再加上一些王公贵族不齿崔氏兄妹的出身,崔如意在军中也不大得人心,还是有一些王公大臣们保持了沉默,站着不动。

上官渊咬牙切齿地看着崔如意,恨不得冲过去把他打翻在地,撕成碎片。见他在朝堂上公然逞威,又有一大批附从,心里又鄙夷又痛恨。他正要从队列中跨出,想站出来痛斥崔如意,一只手悄悄拉住了他。他回头一看,正是户部尚书李琉璃之子李念真。

李念真斜着一双丹凤眼,往旁边努了努嘴,悄悄指着二皇子刘允中,附在上官渊耳边说道,“放心吧。你且忍耐,自有人会出头的。”上官渊平素与李念真也有交往。这李念真风度翩翩,温文和雅,待人和气,口碑倒是不错。

他忍着怒气对李念真说道,“怎么?你也学你父亲琉璃蛋那一套?”李念真笑着说,“琉璃蛋有什么不好,起码不会砸伤你。不过你也未免太看轻了我。”上官渊瞧着二皇子刘允中脸上沉思的表情,便按捺住,说道,“我再看看。如果没人说句公道话,我便什么不管不顾了。”

李念真笑着说,“只怕到时候还轮不到你。你瞧瞧关将军的公子。”上官渊回头一瞧,只见关若飞双手握紧拳头,一副要冲出去的样子,也是被他父亲关山强行按住。他转过头,收到了父亲上官无妄警告的眼神,似乎在告诉他不要轻举妄动。

果然,刘允中微微皱眉,抬腿正要走出朝班。这时,突然大殿中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说道,“臣认为不妥。”一个明黄的人影走到大殿正中央,向皇帝鞠躬行礼。

众人一看,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陆望与关若飞对望了一眼,也颇觉得诧异。陆显低声对陆望说道,“是刘义豫,先朝的太子,皇帝陛下登基后,改封魏王。”陆望点头,神情复杂地注视着魏王。

魏王面色青白,留着短须,穿一件八爪金龙袍服,表情恭顺地望着皇帝。刘义谦高踞在龙椅上,很感兴趣地看着台阶下的刘义豫。多年前,他曾经在这大殿中心情复杂地看着刘义豫以太子的身份陪在父皇身边,现在,当年那个骄傲的太子已成为他的臣子。而他也给了他一个称号,魏王。这个称号的含义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王兄,你未完成的事,我今天做到了。

刘义谦扬起眉毛,问道,“为何?说来听听。”崔如意有些惊诧地看着刘义豫。崔如意身为刘义谦最亲近的宰相,当然知道当年夺储的往事与二人的心结,因此对魏王也颇为冷淡,但也维持着脸面,没有公然冒犯过。据他所知,陆显与魏王也是淡淡的,谈不上亲密,更不要说乳臭未干的陆望了。魏王今天在朝堂上公然与他叫板,却是为何?

魏王刘义豫抬起脸,神色平静地看着皇帝刘义谦,从容说道,“陛下,虽然我朝有制,公卿世子必须经过册封,因此诚敬公身为宰相,才有此言。”崔如意脸色稍稍放缓,心里想道,这魏王也不是不识抬举嘛。二皇子刘允中紧紧盯着刘义豫,思索着他接下来可能说的话。

刘义豫接着说道,“然而,明国公只此一子,又是嫡妻所生,再无其他庶出的子嗣。圣上降旨赐明国公封号之日,陆望也作为子嗣在场,与父亲一同接旨。此事朝野共知,诚敬公当时也在场。”崔如意昂首说道,“不错,我当年确实在场。王公大臣都前往庆贺,我也去了。不过这与世子名分有何关系?”

刘义豫微微一笑,说道,“大有关系。我朝祖宗遗训,《大夏律典》记载,只有世子才能与公族一同接旨。明国公受册封,让陆望一同接旨,又是唯一的子嗣,就是已经承认了陆望的世子名分,也通过接旨得到了王家的认可。这不是世子,还有谁能是世子!难道祖宗的法度与《大夏律典》都不能算数了吗?”

崔如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圆睁着一双眼睛,鼓着腮,气的眼睛发红。他怔住了好长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刘义豫问道,“哦?难道宰相认为祖宗遗训与大夏法典都是过时的东西吗?”崔如意胀着脸,吞吞吐吐地说道,“这。。。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总管太监曲公公也悄悄走到皇帝身边,轻轻说道,“陛下,当时就是老奴去明国公府上宣的旨,确实是明国公与陆望一起接的旨。老奴当时还寻思着,原来陆望就是明国公的世子啦。”刘义豫见曲公公在皇帝身边叽叽咕咕,心下了然,转头望向陆显。

陆显像是没听到这场对话般,神色不变,只是平静地望着高高在上的皇帝刘义谦。刘义谦听了曲公公的转述,微微点头,捻着胡须思索。坐在一旁的崔贵妃脸色难看,瞪着曲公公,想要发作,又强自压下。崔如意求救似地望向崔贵妃,见她也如坐针毡,不由得泄了气,神情颓唐。

这时,二皇子刘允中也大步向前,跪下行礼,朗声说道,“父皇,儿臣也赞同皇叔的看法。皇家法度与大夏律典是镇国的法器,世代子孙都要遵守。既然事实已经清楚明白,那陆望的身份就是明国公的世子无疑。如果要怀疑这一点,就是对祖宗不敬,对律典不尊,视同大逆,该处以极刑!”

众臣听了这话,悚然一惊,这顶大逆的帽子扣下来,谁吃得消啊!再看皇帝的神情,俨然是有赞许之意的。刚才那些站出来附和崔如意的大臣们,看了风向陡然变转,肠子都悔青了。于是,一个个纷纷又站出来,嚷道,“魏王与二皇子所言极是!刚才臣下不知此等往事,因此弄错了。请陛下赐罚!”在台阶下,跪下了一大片大臣。

刘义谦见众人已经心服,想来也没有敢多嘴的,便看着崔如意,问道,“崔爱卿,你怎么看呢?”崔如意到了此时,再也不敢出头,只有打肿脸充胖子,装作大度地说道,“刚才是臣一时不察,险些犯了祖宗规矩。幸好魏王与二皇子提醒,才使臣不至于犯下大错。”

大学士范元吉趁机上前,朗声说道,“陛下,如今事实已明,陆望的名分已无异议。今日又是陛下寿诞,何不趁此吉日,再追加一道圣旨,正式追封陆望为明国公世子,这样就两全其美了。”刚才还来不及表现的一些大臣听了此言,连忙抢着出列,纷纷说道,“大学士不愧是光禄勋啊,此言既合法度,又应了陛下寿诞的喜事,真是好极好极!”“这样正显得陛下天恩浩荡啊!”

刘义谦笑着点头,说道,“众卿此言,正合我意!皇家雨露,正要与功臣均沾。册封世子,更是喜事!来呀,传旨!”曲公公连忙取出黄色的圣旨,提笔蘸墨,听着皇帝的口谕。

刘义谦说道,“追封明国公嫡妻之子陆望为明国公世子!钦此!”陆显连忙领着陆望伏首便拜,说道,“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殿下也一片山呼万岁之声,一片欢腾之像。

章节目录 第26章 寿宴 参加寿诞,意外被封世子,陆望心里却只是淡淡的。世子两个字就如同空气一样对他毫无意义。但是这个寿诞上,跳出来的魏王刘义豫却耐人寻味。二皇子发话维护他,这倒是不令他意外。在城外初次相遇,不,应该是重逢,二皇子有意相交,姿态很明显。何况这二皇子口碑倒不错,只是这魏王刘义豫。。。

陆望看着刘义豫青白色的脸上异乎寻常地平静,不由得暗暗想道,是个城府深的角色。刘义豫当年在太子位上被废,后被封为魏王,十几年来一直平静度日,安分守己。魏王,不就是“未王”,未做成皇帝的意识吗?刘义谦这个封号可真是重重地打脸,刘义豫这么多年居然也一直忍受下来了。

他为什么要出头替自己讲话?难道是出于义愤?陆望不太相信一个城府如此深的王爷会如此血气方刚,冲动地在朝堂上形势未明时表态。如果说是因为与陆家的私交,那更谈不上了。父亲陆显身为大夏国重臣,又是明国公,对于王公的交往是颇为慎重的,并没有露出与谁更亲些、更疏些的迹象。

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陆望感觉在大夏国朝廷平静的表面下,正涌动这一股暗流。这股力量正在暗礁下积蓄,也许有一天,当它冲上水面的时候,就是天翻地覆的时候到了。

陆望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他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风度妥帖,正如一个公卿大臣该有的反应。刘义豫刻意地向陆显点了点头,如多年的老友般投来关切的眼神。陆显的脖颈似乎有些僵,仍然报以和善的微笑,眼底似乎有些寒意。

陆望正在暗自揣摩间,只听得曲公公拖着长长的宫腔说道,“皇上与贵妃娘娘移驾!请众大臣赴临风殿同观百戏、赴万寿筵。”皇帝刘义谦与贵妃崔如心率先离开,众大臣也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向临风殿走去。

陆望低头跟随着陆显向大殿外走去,刚走出殿门,身边立即被挤上来恭贺他的一群大臣们包围了。刚才还在义愤填膺地攻击他的人,现在满面春风地祝贺他。傻子都看得出来,皇帝刘义谦对陆望颇为喜爱,起码绝不会厌恶。否则也不会有“金殿追封”这场大戏了。

陆望微笑着迎接这些祝贺。唾沫雪片般飞来,飘向这个得到圣上垂青的“幸运儿”。陆望一边应付这从天而降的运气,一边抬眼往人群外望去。关若飞正幸灾乐祸地站在人群外,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陆望。上官渊搭着他的肩膀,也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还做了个拱手的姿势。

陆望无奈,远远望见二皇子刘允中走来,便如抓住救命稻草般高声说道,“二殿下!”身边的人群自动散开,为刘允中让出了一条路。刘允中笑着走到陆望身旁,与他携手而行。

陆望心有余悸地说道,“多谢二殿下!”刘允中问道,“是谢我大殿之上说了几句公道话,还是谢我刚才拉着你一起走?”陆望擦擦头上的汗,说道,“都要感谢殿下!”

刘允中笑道,“我看是更感谢我刚才把你拉出来吧。要怎么谢我?要不是我出手相救,刚才有些大臣恨不得吞了你。好些人家里可有待嫁的小姐,盼着你这明国公世子去迎娶呢!”

陆望笑着拱手,说道,“谢二殿下救命之恩!”刘允中摇摇手,说道,“小望,我看你怎么这么眼熟?”陆望心中暗自好笑,想道,你怎么知道在我家花园中见过我呢。这捉弄过他的事,可不能让他知道。

他正色说道,“殿下龙凤之姿,常在深宫,臣怎么有机会见得!”刘允中似乎还不死心,望着前方思索着,一时又怎么想不起来。他便拍拍陆望的肩膀,说道,“是了,看来是我们极有缘分,因此一见如故。小望,我们便以兄弟相称,如何?”

陆望身体一个激灵,心想道,你这是想把我放在火上烤啊。他连忙说道,“万万不可。”刘允中扬起眉毛,带着质问的表情,看着他。陆望诚恳地说道,“相交不贵形式,重在心意。殿下的心意臣已经知道了。但不可坏了规矩,乱了尊卑,反而让人有说闲话的余地,对殿下和我都是不利的。”

刘允中有些失落,沉默着走了一会儿,说道,“你说的也是,我欠考虑了。你知道我待你如待兄弟的心便好。”陆望心想,这个二殿下,也是一只精明的狐狸。皇帝刘义谦、魏王刘义豫,二皇子刘允中,这一家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两人一路走着,来到临风殿。殿外已经搭起了一座戏台,台下安放着皇帝与王公大臣的座席。皇帝居中而坐,众大臣也款款落座。

在一阵热闹的音乐中,戏台上开演了。众人兴致勃勃地看着那台上妆扮得如同神妃仙子的娇娥,赞不绝口。“哎呀,这是庆喜班的名旦玉莲,真是名不虚传!名不虚传!”陆望身旁传来一阵叫好声。他回头一看,正是一个圆脸男人,细眉小眼,留着八字胡,白胖的脸上一堆堆肥肉,如同毛毛虫般在蠕动。

不远处的李琉璃对那肥胖男子说道,“梅侍郎,看来对庆喜班了如指掌啊!”陆望想道,看来这便是户部侍郎梅乾。多亏了前两日在府中被陆显逼着恶补了许多朝中知识,不然现在是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识了。梅乾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肥胖的脸像一个糯米团子,在阳光下显出一层厚厚的油光。他搓着手说道,“李尚书取笑了!取笑了!”

陆望转过头,在心里叹了口气,暗自想道,这梅乾一看便是酒色之徒,肥头大耳,不知吸了多少民脂民膏。看来这朝政,也是糜烂。心里便对这戏了无兴趣,觉得索然无味了。

在咿咿呀呀的婉转乐曲中,盛大的寿诞宴也开席了。席间觥筹交错,水陆珍奇摆满了桌子,骆蹄熊掌应有尽有,精致的盘盏上冒着腾腾的热气。陆望望着这一桌子水陆全席,却难以下筷。

他不由得又怀念起,最初上山的那天,玄百里教他吃那些山珍果子的情景。早已习惯了山间的清水野果,见了这些油腻之物,陆望却激发不出多少食欲。他拣了几样清淡些的素菜,放进口中细细咀嚼。

“怎么?世子没胃口吗?”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陆望抬眼一看,一个有着丹凤眼的年轻男子端着酒杯,身边站着户部尚书李琉璃。李琉璃笑眯眯地摸着胡须,对陆望说道,“来,世子,老朽为你介绍一下,这是犬子李念真。对你也是十分地仰慕啊。呵呵。”

陆望见李念真面容清秀,态度和雅,仪容修整,也颇有好感,想道,真是个标准的贵族公子。李念真挑了挑细长的眉毛,微微举起酒杯,说道,“世子,我敬您一杯,聊表祝贺。”

陆望不疾不徐地从座中站起,慢慢斟了一杯酒,也举起酒杯,高声祝祷,“李公子,共祝国泰民安,圣体躬安!”李念真点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陆望也举杯畅饮。

李念真问道,“世子,似乎对宴席上的这些奇珍并无胃口?”陆望谦逊地说道,“李公子直呼我的名字就好。世子称号,让人望而生畏呢。”李念真大笑道,“你真是个爽快人。也不必叫我公子,称我念真吧。”

陆望与他相视而笑,说道,“谁耐烦这些啰嗦的东西!这十年间,我本就在山野之间长大,喝惯了清水,吃惯了山果,还是这些更合我的胃口。”李念真说道,“这么凑巧,我最爱山水之趣。改日一定要你一起赏玩。”

两人正说的热闹,只听席间突然静了下来。只见崔如意得意洋洋地站起来,走到皇帝刘义谦与贵妃崔如心跟前,行了个大礼,高声说道,“启禀陛下与贵妃娘娘,今日陛下寿诞,微臣特意精挑细选了一样寿礼,献于陛下与娘娘座前。”

刘义谦说道,“我不是已经下旨了吗?群臣无需进献寿礼,劳民伤财,搅得人心不安。”崔如心的小胡须轻轻抖动,笑着说,“微臣谨遵圣谕,不敢花费金珠财宝,以奢靡之物进献。只是最近恰巧得了一件画坛圣手林之因的遗作,想来契合今日的喜庆之事,因此斗胆进献。”

席间听了林之因的大名,登时议论纷纷。大夏以武开国,但文风很盛,尊奉雅士是朝野之间的一贯传统。林之因乃画坛大家,其画作动辄千金,甚至万金一幅。崔如意特意搜购,必然也是画了重金。所谓恰巧之词,不过是要讨皇帝欢心罢了。

刘义谦听了此话,也龙颜大悦,说道,“那就拿来瞧瞧吧。”贵妃也笑着说,“亏得你有心。”崔如意见二人兴致很高,便一挥手,手下捧着一副卷轴来到跟前。众大臣也都被勾起了兴致,纷纷聚到跟前一看究竟。

崔如意亲自缓缓展开卷轴,几棵春意盎然的桃树枝映入眼帘。画上残雪消融,春回大地,树枝上点缀着几个粉嫩的花苞,娇艳欲滴。卷轴题名“一苞”。众人见此,交口称赞,“哎呀,真是名家之笔,功力力透纸背啊!”“神来之笔!神来之笔!”

崔如意故作谦逊地低着头,偷偷抬眼看刘义谦的反应。刘义谦也走下座位,捧着卷轴细细玩赏。他一边啧啧称赞,一边问道,“崔爱卿,此画你从何而来啊?据我所知,林之因很少为朝中的公卿作画。”

崔如意摇头晃脑,得意地说,“是我亲自去林府上门求取,说道皇帝圣诞,请林之因现场作的。”刘义谦有些惊讶,问道,“哦?难得林之因居然看得上你,愿意为你作画!”

陆望走进卷轴,细细看来,看至题名“一苞”,忽然“扑哧”一笑,掩口而走。崔如意有些恼怒,问道,“世子,你笑什么?难道是笑皇上吗?”刘义谦也抬起头,问道,“难道此画有假?”

陆望强忍住笑,说道,“画倒不假,只是大不恭敬,想来林之因当时已知病入膏肓,因此留此一遗作,又被不识画的宰相大人当成宝,献了出来。”

刘义谦问道,“这话怎么说?”崔如意大为光火,指着陆望说道,“你说话可不能信口开河!敢在陛下的寿诞宴上闹场,要重重地治罪。”众大臣也一头雾水,无数双眼睛一起看向陆望。

章节目录 第27章 燕王 陆望修长的手指抚着卷轴,指着“一苞”,说道,“这‘一苞’便是林之因留下的暗语,也是他对皇帝陛下寿诞的贺礼。”崔如意问道,“这画是桃花,因桃花还未开放,所以树枝上有花苞。这也是祝陛下多子多孙之意。你在这大放厥词,就不怕陛下降罪吗!”

陆望看着崔如意,缓缓说道,“这画上有几株桃树,何止一个花苞,为何题名‘一苞’?‘一苞’,一草包也。献上这样大放厥词的寿礼,陛下该降罪的是宰相你吧!”

刘义谦听了陆望这番解释,身形一震,拿画的手也轻轻颤抖。他全神贯注地把画又细细看了一遍,又想起林之因惯于拆字的癖好,这“一苞”分明是对自己的羞辱,也顺便嘲笑了粗野无文的崔如意,字字辛辣。众人经陆望一点,也了悟“一苞”的玄机,霎时陷入了沉默。

刘义谦眼睛发直,大喝一声,把卷轴撕烂,扔到崔如意身上,骂道,“蠢材!出身下贱,连一个卖画的也看轻了你。朕也被你这狗头连累,平白受了一顿羞辱!”

崔如意缩手缩脚,默不作声,低着头垂着手,像死狗般站在一旁。崔如心听了这番骂,脸上也红一阵白一阵,好不自在。她搓着衣角,恶狠狠地盯着陆望,又瞪了崔如意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陆望感受到崔家兄妹的投来的视线,却不以为意。众大臣面面相觑,在皇帝的盛怒面前,也不敢做声。陆显看着平地掀起风波的儿子,表情复杂。他缓缓走到陆望面前,说道,“望儿。。。”

陆望有些疑惑,看着向自己走来的父亲。他刚要开口,忽然只见陆显高高地举起胳膊向自己挥来,“啪”,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陆望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感却无比真实。他又想起了被赶走的那天,父亲冰冷的眼神。今天,在大庭广众之下,王公大臣面前,父亲用一个清脆的耳光又唤起了他的回忆。那尘封十年,时时想要忘记,而总是挥之不去的回忆。被抛弃,被背叛,被驱逐。。。

你最终还是离不开你想要的权势,和你所要维护的那个陛下?!陆望在心里痛苦地问父亲。什么所谓的使命,责任,都是您用来骗我的鬼话吧。把我轻飘飘地赶走,又满不在乎地接回来,只是为了巩固你在朝中的地位吧。你只是需要一个世子,而不是一个儿子!

陆望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脸上的疼痛。这感觉如此真实,逼得他要承认现实,而不是沉迷在自己编织的父子亲情的幻梦中。陆大人,感谢你打醒我!

想象得到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陆望对这些都已不在意了。陆显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陛下!臣教子无方,使此等叛逆出言不逊,顶撞大臣,玷污天威,搅扰寿宴,是臣之罪!请陛下治罪!”

刘义谦的声音仿佛从远方传来,忽断忽续,“罢了。。。也是好意。。。不蒙蔽。。。回府。。。”陆望心里想道,你要演戏,便陪你好好演吧。横竖人生也是一场折子戏。

他睁开眼睛,和陆显一起跪在皇帝面前,请求发落。刘义谦显得疲惫不堪,揉了揉眼睛,说道,“今日之事,有一字传出宫外者,斩。

众大臣齐声答应,而后站着等待皇帝发话。场面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刘义谦倒退几步,回到座位上,扶着额头,身子歪在一边,两眼无神地看着这些大臣们,缓缓说道,“今天,朕本来是要在寿诞宴后宣布一件大事。”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神情紧张地望着刘义谦。大事?皇朝目前的大事无非子嗣与战争。边境与狄人的战事已经缓和,被上官无妄等名将压制了下来,暂时没有重大的危险。而子嗣,却确实是大夏的一件大事。

已经成年的皇子,就属懿妃之子二皇子刘允中声望最高。大皇子是一个宫中的侍女所出,生母早年已经过世,人物也平庸,不得皇帝喜爱,前两年被封景王,出京到自己的封地去了,因此这次寿诞宴也没有露面。至于当红的贵妃崔如意,至今没有生养。

崔如意看上去纹丝不动,低垂着眼睛,看着地面。刘允中内心却大为震动,平静的表面下心潮起伏。自己已然成年,大夏国的太子之位仍然空悬。崔氏兄妹憋住了劲,要挡住自己的路。自己虽然与朝中老臣与重要将领交好,但崔如意目前占据宰相之位,也有许多贪慕权势的大臣投靠。父皇今天忽然出此语,自己却没得到任何风声,真不知是福是祸。

想道这里,他望了皇帝刘义谦身边的曲公公一眼。曲公公弯着腰,低眉顺目地看着皇帝,目光并未投向刘允中。曲公公大概也没探听到消息吧?或者是皇上临时起意,曲公公根本来不及把消息送出来?刘允中压下心中的种种疑问,深吸一口气,望向刘义谦。

刘义谦抬起眼睛,望着众臣子,缓缓说道,“曲公公,把朕刚才让你写就的圣旨拿出来宣读吧。”曲公公低低应了一声,深深看了一眼刘允中,取出了圣旨。在场的大臣们的眼睛都注视着那明黄的圣旨。

曲公公缓缓展开,清了清喉咙,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二皇子刘允中克勤克敏,仁厚慈爱,兹封为燕王,代朕抚化一方百姓。着七日内启程,前往封地。钦此!”

现场立刻起了一阵骚动。燕王!那辽远的边地。二皇子一向在大臣中很有威望,朝中支持他的大臣还是有不少的。骤然听到皇帝刘义谦这道圣旨,大臣们都惊讶得合不拢嘴。

陆望看了看陆显以及范元吉、赵合章等熟悉的大臣,都是面色凝重,闭口不言。上官无妄等武将也一脸愕然,怔怔地看着皇帝。崔如意得意地看看周围,昂然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胜利的光芒。崔如心也用袖子掩着嘴,脸上有掩不住的笑意。

陆望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刘允中。他听闻圣旨的那一霎,身躯微微地摇动,想必心中的震惊不下于众人。终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皇家血脉,刘允中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说道,“儿臣谢主隆恩!”

陆望想道,这寿宴被贬的戏码,对于刘允中真是太残酷了。这无情的皇家,就是这样。虽然明为封王,实则贬斥到遥远的外地,远离京城的政治中心。虽然受到诸多文臣武将的支持,在朝中又没有有力的竞争者,可这又如何呢?还是被皇帝放弃。陆望不禁与刘允中有同病相伶之感。

难道是今日刘允中在朝堂上为自己说话,而惹来这场祸事?陆望在心里沉吟,这更像是崔氏蓄谋已久的发动的一场攻击。而刘允中今天在朝中挺身而出,似乎并没有违逆皇帝的心情。

把自己声望最高、具有才德的儿子派往外地,身边留着一些佞臣美妾,这个皇帝也真是够昏庸了!陆望有点鄙夷地想着。如果不留恋天子之位,离开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只是,他不像自己,还有青旻山可去。如果得不到这个位置,以后的皇帝会放过他吗?只怕不是他自己能选择的。怪不得师父曾说,无情最是帝王家。

这时,魏王刘义豫走到刘允中身旁,拍拍他的肩膀,和善地说,“燕王,可喜可贺啊!”刘允中和煦地点点头,说道,“多谢父皇陛下,皇叔的恭贺愧不敢当。”

陆望突然心里一惊,从无交情的魏王刘义豫今日在朝堂上率先站出来,声称为自己说话,而后又引出了刘允中仗义执言。在皇帝看来,虽然刘允中所言并未违逆,但刘允中在刘义豫之后发言,看上去倒像是追随刘义豫一般。在疑心甚重的皇帝心里,倒有可能是犯忌讳的,更有结党之嫌。

崔氏兄妹必然视刘义豫与刘允中为眼中钉,如果再有意在此事上勾连牵托,刘允中身上的结党色彩可就很难洗清了。对刘义豫而言,本来就是皇帝的一块心病,不可能有完全得到信任的可能。但如果是有心为之,抢在刘允中前面发言,既不动声色地卖了陆家一个面子,还把刘允中和陆家染上了与刘义豫结党的嫌疑。

陆望想到此,有点不寒而栗,又望了眼笑容可掬的刘义豫。如果真是他有意做局,坐山观虎斗,挑动忠于皇帝的刘允中、陆家与皇帝之间的嫌隙,那可真是心机深沉了。

正在沉思间,刘义豫却笑容满面地向他走来。陆望拱手对他说道,“魏王爷,多谢今日美言。”刘义豫亲热地拉着陆望的手,说道,“本就是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陆望谦恭地垂下眼,不动声色地挣脱出来,手拂过了刘义豫的袍袖。手上忽然传来一阵异乎寻常的触感。这衣料?陆望像触电似地缩了手,猛地一惊。这衣料的触感与失火那天从刺客身上撕下来的布料一模一样!

陆望暗暗使劲,趁着刘义豫转头说话间,从他的衣角撕下了一小条布料,迅速塞入袖内。他的手心在微微出汗,心脏也跳个不停。放火、刺客、寿宴、再遇刺客、世子、朝争、二皇子明封暗贬。。。回京短短几天内,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似乎都可以用那个名字串起来。刘义豫!

章节目录 第28章 夜议 陆望的心中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脸上还是不露声色,与刘义豫周旋着。关若飞见形势突然大改,陆望当场被陆显羞辱,二皇子又被封为燕王贬去外地,心里又痛又失望。见陆望若无其事地与刘义豫攀谈,向他投来复杂的目光。想要宽慰,又不知在这样的场合要如何说起。他想了想,还是按捺住,怔怔地看着他。

陆望见关若飞看着他发怔,知道他见自己受辱,想要安慰又不懂如何说。自小便是这样,只要自己受了伤,或是心情不佳,关若飞总是默默地陪着自己,就算一言不发,心里的那份默契也不需要言语来表达。虽然得不到父爱,但有友如此,夫复何求?

隔着人群,他向关若飞点了点头,坚定地看着他。关若飞像松了一口气似的,也坚定地点了点头,回应他的目光。你比我想象地坚强,关若飞默默地对自己的好兄弟说。

这两人无言的交谈被李念真捕捉到了,他轻轻地笑了。看来这陆望是个可交之人。他对这位“陆家玉山”的兴趣更浓了。

寿诞宴上一阵纷扰,朝野的格局已然改变。原来势头很猛的二皇子势力遭到了沉重打击,被迫要远离政治中心。那些朝野中或明或暗支持二皇子的大臣们也只得暂时隐伏,以待时机。

原本就炙手可热的崔如意一党暂时失去了二皇子这个潜在的对手,更加意气扬扬。陆望华丽回归,还以“明国公世子”之位正名,魏王刘义豫支持陆望,但陆家父子却公然决裂。这个初冬,大夏国京都的朝野局势越来越诡谲了。

※※※※※※

一个雪后初晴的深夜,明国公府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一辆普通的青盖马车刚停在陆府后门,一个黑衣来客匆匆走出,就被等候在门口的陆宽迎了进去。他披着长长的黑狐披风,厚厚的黑色毡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陆宽举着松脂火把,引着他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西跨院。院子里寂静无声,下人们已经被刻意遣散,值夜的家丁一个也没有。陆宽来到一间小书房前,轻轻地敲了三下,然后又重重地在门板拍了一下。书房里传来一声咳嗽声。陆宽悄无声息地推开门,示意来客进去,自己守在门口。

来人摘下毡帽,脱下披风,书房里一灯昏暗如豆,映着他英俊的脸庞。正是二皇子刘允中。书桌前围坐着三人,正是吏部尚书陆显、御史大夫赵合章与光禄勋、文英殿大学士范元吉。

以陆显为首的三人从书桌前起身,微微向刘允中欠了欠身。刘允中面色凝重,扶着陆显,说道,“众位大人,事情危急了。”陆显点点头,四人一同坐下。

刘允中开口问道,“前日之事,众位事先可有耳闻?”陆显摇摇头,表情有些惭愧。赵合章说道,“这是大家都没有想到之事。”范元吉看着油灯,沉思道,“这应该是皇帝临时起意之事。否则我们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刘允中点头,说道,“我觉得也是。曲公公事先也没透一点风给我。”陆显说道,“以当时的情况,可能曲公公根本来不及把消息传出来了。”刘允中说道,“也是。宴会上人多眼杂,曲公公又要贴身服侍着,连写个纸条的工夫估计都没有。”

赵合章叹气,说道,“皇帝是越来越不可救药了。”陆显与范元吉听了这大逆不道的话,表情平静,并无丝毫惊讶之意。范元吉冷笑道,“直如钩,死道边。曲如弦,万户侯。街边小儿都这么唱,世道如此,有什么可奇怪的。”

陆显身为皇帝刘义谦最亲密的大臣与伴随,这时脸上也露出了心如死灰的神气。刘允中见他这幅神情,知道他必然是对皇帝偏听崔氏兄妹感到痛心。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说道,“宠臣美妾,胜过亲生子。这在皇家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只是我为这大好江山痛心。外有戎人、狄人的边患,父皇却还在这里醉生梦死,更不知体恤将士,却一味偏听,令士人寒心。”

陆显猛地抬起头,对刘允中说道,“殿下,老臣绝不会辜负皇家与这天下的士民。”刘允中定定地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感动与信任,徐徐问道,“现今有何计?”

陆显与赵合章、范元吉互相望了一眼,开口说道,“将计就计,反戈一击。”刘允中眼睛一亮,问道,“怎么说?”

陆显说道,“我们已经商量过了,现在就依着皇帝的旨意,离开京都。他向来多疑,魏王刘义豫又抢在你前头跳出来,为陆家说话,他心中就怀疑你与他有所勾连。这个刘义豫!哼!”刘允中沉吟一会儿,说道,“那时他抢先发言,也是看准了我会出声。我虽然当时已经有些疑心,不过事情急迫,也顺而为之了。”

赵合章说道,“这个不妨。由得他心思巧,我们早已瞧出了他几分。此人不得不防。”陆显说道,“现在殿下先出京,也是以退为进。刘义豫固然可恶,倒也是一味好药,可以治一治崔如意。”

范元吉说道,“陆兄已经想好让殿下回京的法子了吗?”陆显沉思片刻,说道,“只怕不久局势将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殿下终有一天能回朝的,不过,也许要在很久以后了。”

刘允中眉头一紧,抿着嘴唇,思索着这句话的含义。陆显说道,“我已经同上官无咎将军深谈过,上官将军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他的兵马,悉听调度。殿下以后能有大用处。”刘允中问道,“那上官无妄呢?”

陆显皱着眉,说道,“上官无妄身为上柱国,目前对皇帝还是忠心的,不会轻易表态。不过,他最近与崔如意发生了一些状况,以后的事很难说。”刘允中点头,说道,“上官渊的事他压下来了,并没有去向崔如意兴师问罪。军中倒是愤愤不平。”

陆显冷笑道,“崔如意不是个肯饶人的。只怕上官渊以后还有麻烦。上官无妄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所以我说以后还有变数。如果局势如我所想的那样,殿下日后,自有一番大作为。”

刘允中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赵合章和范元吉也屏住了呼吸,一齐望向陆显。

陆显顿了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刘义豫要反。”

三人同时失声,范元吉惊讶得捂住了嘴。屋内陷入了一片沉寂,院子里的乌鸦惊起,从树枝上扑啦啦地飞起。

刘允中定了定心神,面色沉重,看着陆显。他缓缓问道,“陆大人这个消息可靠吗?”陆显说道,“我只是根据各方面收集的情报和迹象来看,非常有可能。甚至前日在寿诞宴上的举动,刘义豫也是有意为之,想激起皇帝与你的矛盾,把你赶走。当然,他也借着为我说话之名,让皇帝对陆家也有所怀疑。”

范元吉听言,点头说道,“不错。魏王以前是先皇封的太子,后来却被废,皇帝登了大宝。这个心结不是一时可以消除的。这些年,魏王放诞自任,俨然以闲王自居,皇帝却也并没有放松对他的警惕。”

刘允中听了,心有戚戚焉。心里想道,如果我没有登上那个位置,是否也会如此狼狈不堪,甚至更甚呢?无情最是帝王家!既然生在这个位置,我也有能力治理好这个天下。为生民,为皇家,为自己,我都要争一争!

赵合章托着下巴,问道,“既然刘义豫有反意,我们该不该举发他呢?”陆显看着他,反问道,“你说呢?”赵合章想了想,摇摇头,说道,“现在朝政不在我们手上,我们没有能力阻止。皇帝昏聩,更不会听我们的。就算把刘义豫下狱,得利的也是崔如意一党,只会把朝政搞得更糟。”

刘允中说道,“不错,现在如果举发,只会令我们陷入被动,甚至被崔如意与刘义豫联手攻击。更重要的是,兵权现在不在我们手上。虽然上官无咎支持我们,军中也有一些支持的将领,但是最精锐的部队现在掌握在上官无妄与崔如意手上。”

范元吉点头,说道,“所以现在只能是将计就计,等待时机。不能轻举妄动。”刘允中赞许地看着陆显,问道,“反戈一击怎么讲?”

陆显的目光变得寒冷,充满了杀气。他看着远方,缓缓说道,“刘义豫若反,我们阻止不了,但却可以利用。让它成为一把刀,插进崔氏的胸口。”赵合章问道,“以此杀崔?”陆显说道,“如何去做,还要从长计议。但这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屋内陷入了一片沉默。刘允中看着陆显决然的表情,问道,“陆大人,若那一天来临,诸位可有自保之法?”陆显疲惫地挥挥手,说道,“我的情报网会时刻盯着他们,会抢在前面预警转移。到时候老臣会妥善安排。”

刘允中面容稍有舒展,徐徐说道,“诸位大人,期待再聚首的那一天。”陆显却苦笑着说,“二殿下,恐怕那时老臣未必能再为效力了。”刘允中猛地一惊,脸色大变,问道,“怎么。。。”

陆显站起身,附耳在刘允中身旁轻轻说了几句。刘允中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一把拉住陆显的手,紧紧握着,喉头哽咽,却说不出话来。

赵合章、范元吉一肚子狐疑,望着他二人。陆显回过头,对他们说道,“终有一天,诸位会明白我的苦心的。”

刘允中眼泛泪光地看着他,陆显对他说道,“殿下,现在去见见他吧。夜已深了,让陆宽为你带路吧。”刘允中点点头,利落地穿上披风,戴上毡帽,推门出了书房,走进了浓重的夜色中。

章节目录 第29章 告别 陆宽沉默地引着刘允中穿过回廊,向陆望的院子走去。夜已深沉。几点稀疏的星辰挂在深黑的天幕中,发出暗淡的微光。时不时吹过一阵冷风,不依不挠地想把黑衣人的斗篷扒开。

刘允中来到陆望的房前,提着灯笼,轻轻推门而进。陆望躺在床上,却睡得很浅。开门的响动立即让他惊醒过来,身子却还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暗自运起真气,凝在掌心,准备给来人一个迎头痛击。

果然,来人走到陆望窗前,轻轻地咳嗽了几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小望,小望。。。”陆望狐疑地睁开眼,二皇子刘允中一身夜行打扮,提着府里的灯笼,站在窗前望着自己。显然是府里有人带他进来的。

陆望腾的起身,走到刘允中跟前,狐疑地说,“二殿下,深夜来访,这。。。”刘允中激动地拉着陆望的手,说道,“小望,我今日来,只是要告诉你,明日我就离京了。”陆望迟疑了一会儿,慢慢抽回手,说道,“殿下,此事是皇上圣裁,我不敢多嘴。”

刘允中点点头,说道,“小望,难道你还把我当外人来看吗?我此来并不是要你帮我做什么,只是来与你告别。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了。”

陆望虽然心里疑他,警惕着不想卷进皇室的争斗,不过听了他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心里倒也软了,叹口气,说道,“二殿下,万望珍重。山高水长,恕我不能远送了。”

刘允中从怀里取出一个半圆形的玉玦,交到陆望手里,说道,“这是我的生母懿妃娘娘给我的遗物。望你好好保管,将来重逢的那一天,希望能见到这玉玦重见天日。”

陆望望着手心那块碧绿的玉玦,它正发出幽光,沉甸甸地躺在陆望的手中。半圆形,碧绿色,陆望心里像响起一个惊雷,竟呆在原地。他颤抖的手指轻轻拂过玉玦光滑的表面,这物竟似有灵性一般,发出如龙吟般的清啸声。

陆望闭上眼,缓缓抚摸着它的背面。正如意料中的,有凹凸不平的触感,应该是有刻字。刘允中对玉玦发出清啸声大为惊奇,也睁大了眼睛盯着这灵物。

陆望把玉玦翻了一面,借着灯笼的幽光细细查看。果然,玉玦的背面刻了两个字“天星”。刘允中见他看的如此认真,解释道,“这刻字是母亲给我之时便已有的。只是这玦也只有一半。愚兄也只有这一半了。”

陆望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知道。”刘允中惊奇地扬起眉毛,问道,“小望,你见过?”陆望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碧绿的物事,正是一块同样的半圆形玉玦,在黑暗中也发出幽光。他把两块玉玦合在一起,那龙吟之音便更加清越。

刘允中震惊得把手中的灯笼也跌落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合二为一的玉玦。陆望看着他,说道,“它的名字,叫天星玦。”刘允中问道,“小望,你是说,你早就拥有另一半,而且知道这玉玦上的刻字。”

陆望点点头,说道,“这字,是本门的师祖刻上去的。这灵物的名字,就叫天星玦,是本门的信物。”刘允中恍然大悟,问道,“那这另一半天星玦,也是你的师父传给你的了?”

陆望见他并不清楚自己拜师于玄空子门下之事,也不愿多说,便含混说道,“一开始也不是我所有。只是我来京都之前,师父他。。。哎,说来话长。”

陆望想道,这天星玦,从完整到分离,又回到自己手上,中间历经了多少人之手。世事的难以预料,真是不可说。玄寒灼、懿妃、师父、父亲,以及从青旻山上的山野之人又被迫变成明国公世子的自己。。。

刘允中见陆望望着玉玦陷入沉思,也不想深究。他豪爽地握着陆望的手,说道,“小望,既然在你这里合二为一了。你就做它真正的主人了。也不枉了你我这一段兄弟的情分。”

陆望虽然对二皇子与自己称兄道弟心怀警惕,但听到这话,心里也颇为感动。二皇子倒也不是浪得虚名。以他的才德,其实远胜皇帝刘义谦、魏王刘义豫,只是可惜。。。看来他通往宝座的道路颇为艰难,皇家的这个位置,又岂是以才德来定的?

陆望说道,“我会好好保管的。也谢谢二殿下的盛情。一路保重。”刘允中点点头,又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说道,“山水有相逢。”说罢,他重新戴上毡帽,提着灯笼,转身走了出去。

陆望看着他的背影融入窗外浓黑的夜色中,心里一阵茫然。来京都不到十天,人事的变化已经令他眼花缭乱。父亲陆显的无情更令他再一次心伤。十年前的伤口,以为它已经愈合了。没想到轻轻的一巴掌,这道伤疤又撕裂开来,翻出了鲜红的烂肉。

陆望自嘲地笑了笑,这个花花世界终究是不适合我啊。青旻山,何时能再回去呢?

至于在寿诞宴上发现的那个线索,要不要告诉陆显,向他示警呢?刘义豫!这个潜伏着的隐患!陆望的心里也纠结着。虽然父亲的那一巴掌,已经把他对父子之情残存的幻想摧毁地干干净净。但是眼巴巴地看着这个定时炸弹把陆府炸的粉碎,他做的到吗?心地仁厚的陆望摇了摇头。

刘义豫,一定要及时揭开你的面具!想道这里,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浓黑已经逐渐褪去,露出了一丝微光。天,渐渐地要亮了。

陆望坐到床上,盘起腿来打坐,重新整理自己的思绪。就这样等天亮再说吧。他慢慢地调息,心里又重新进入了一片光明。

※※※

一阵小鸟的叽叽喳喳从窗外传来,天已经亮了。陆望在床上睁开眼,散了腿,下得床来。乳母三娘这时已经等候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

陆望让三娘带着侍女进来,依旧自己洗漱,不劳动侍女。三娘说道,“少爷,自从下山回家后,都不要下人们伺候洗漱了。”陆望笑着说,“什么上人下人,我是山人。”三娘与侍女都笑了。

陆望边洗脸边问道,“陆大人去上朝了吗?”三娘答道,“一大早已经去了。老爷往常都是要晚上才会回府。”陆望说道,“晚上他回来后,派人来知会我一声。”三娘答应着,看他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说道,“听下人们说,老爷那日寿宴有些火气。。。”

陆望淡淡地说道,“不是什么火气,他一贯如此罢了。”他擦完手,把手巾递给侍女,整理了衣服,便走到院子里去喂鸟儿。

入了夜,陆府的灯笼陆续亮了起来。在自己的小院里吃完晚饭,陆望便在房中等着消息。掌灯时分,一名小厮来报告说陆显已经回府。陆望理了理衣裳,便自己提了灯笼,向西跨院走去。

陆显此时刚用完晚膳,坐在正堂喝茶。陆望缓缓地从院子中走进正堂,淡淡地说了声,“陆大人。”随即便坐在旁边的交椅上。

陆显见他似是有话要说,便一边啜着茶,一边看着他。陆望迎上了他的目光,开口说道,“我有话和你说。”陆显看着他,说道,“怎么?肯开口跟我说话?”

陆望说道,“你不念父子之情,陆府对我却还有生养之恩。我今日要说的,是一件正事。”陆显的目光沉了沉,说道,“跟我来。”便转身向书房走去。

陆望跟着他进了书房,拣了一张靠窗的椅子坐下。陆显坐在书桌旁,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父子俩就这样对视着。良久,陆显开口说道,“其实我今天也有话和你说。”陆望说道,“还是我先说吧。”陆显点点头。

陆望想了想,说道,“我发现了和那日府中大火有关系的一个人。”陆显眼光闪烁,定定地望着他。陆望接下去说道,“府中起火那日,我曾经撕下了凶手的一片衣料。那日参加寿诞宴,有人与我握手。我无意间也摸到了一个人的衣料的纹路质地,竟与那凶手一模一样。”

陆显看着他,问道,“哦?你认为寿诞宴中遇到的那个人就是在府中放火的那个人?”陆望摇摇头,说道,“不一定。我认为身形不太像。寿宴中的此人也没有什么武学根底。”

陆显问道,“那你为什么认为他可疑?就因为一片衣料?要知道京中许多衣料都是从同一工坊而来,穿了同样的衣料,有何稀奇?”陆望说道,“如果是普通的衣料,不同的人穿同样的衣料,确实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不过,这个人穿的衣料,却是‘回龙锦’。”

陆显挑起眉毛,说道,“回龙锦?”陆望答道,“没错,正是回龙锦。这种衣料极其珍贵,而且稀有。”陆显说道,“就算珍贵,达官贵人也可以穿得起。”陆望笑了,说道,“大人难道忘了,达官贵人虽然也穿得起回龙锦,但是带金线绣纹的回龙锦,却是只有一位王爷才够资格穿的。”

陆显问道,“你说的是他?”陆望说道,“没错,正是他。他穿的回龙锦很特殊。单是有金线绣纹这一点,已经非常不同。如果再细查制作的工坊和染坊,肯定还有发现。”

陆显笑了,从书架后一个隐秘的盒子中拿出了一片衣料残片,放在桌子上。陆望定睛一看,正是自己当日从纵火凶手身上撕下来的布片。

陆显问道,“不如我们同时把纵火案背后的凶手写出来,如何?”陆望答应着,提起笔,蘸满浓墨,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字。陆显也伏案写着。

二人同时把纸片展开,放在桌上,赫然正是同一个名字,刘义豫。

章节目录 第30章 我有一壶酒 陆显看了桌上的字,显然是在意料之中,微微一笑。陆望却是吃了一惊,问道,“你早已知道?”陆显沉声说道,“那日府里失火后,陆宽一直在调查者衣料的来路。”

陆望点头,记起了当时陆宽当时拿着衣料而去的情景。陆显说道,“这确实是一种很少见的布料,回龙锦。正如你所说,它的特殊之处还在于,有金线绣纹。这就大大缩小了我们的查找范围。后来,陆宽循着蛛丝马迹,查出了这布料是出自刘义豫拥有的一家私人工坊。”

陆望沉吟道,“那此事断然与他脱不了关系了。若不是亲信之人,怎么能得到魏王把这衣料赏赐给他穿。只是这凶手也太不小心,怎么穿着这衣服来行凶?难道是有意构陷?”

陆显说道,“我也考虑到这一层。所以让陆宽去暗中彻查。因此布料珍贵,出自该工坊的衣料都有登记。这半个月内,有一人以袖子污损的原因,又登记重新领了布料。登记的时间,恰巧是纵火后的第二日。”

陆望问道,“哦?是谁?”陆显捋着胡须,说道,“是一名与刘义豫来往密切的江湖人士。”陆望沉思道,“江湖人士?难怪此人作案手法老道,而且心思狠辣。”

陆显点头,说道,“刘义豫正是利用了他江湖人士的身份,如果成功,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你,重创陆府。如果没有得手,也能让陆府乱上一阵,更可能疑心到崔如意身上。他便可乱中取利。”

陆望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回京都不过数日,与他有何冤何仇,为什么要致我于死地?”陆显垂着眼睛,说道,“你的存在就是个过错。”

陆望不解,问道,“干掉我,他也得不到皇位。”陆显叹了口气,说道,“大概还是想引起朝廷的纷争,他好浑水摸鱼吧。”

陆望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心里还有没说出来的话。”陆显说道,“但愿不是如此,也不至于如此。我也只是推测,想趁乱引起纷争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陆望虽然心里狐疑,但也没有再问下去。他知道,陆显不愿意说的话,他再怎么追问,也没有用,撬不开他的嘴。他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陆显微微一笑,问道,“你关心陆府的未来吗?”陆望垂着眼睛,说道,“我是为了娘亲和爱我的人。”陆显听他提起过世已久的陆夫人,身躯微微一震,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他说道,“我的打算,以后会告诉你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望冷笑,问道,“又要提那可笑的所谓使命了?但是到现在又不肯告诉我。我真想知道你唱的是哪出戏。”陆显转过身去,看着书房的墙壁上挂着的一副字。

陆望的眼光也落在那幅字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陆望心里微微一震,这正是先师段夫子留给陆望的遗训。

他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也转身离开了书房。门外,雪花无声地落在他的衣领上,钻进衣襟,打湿了袍服。脸颊上热热的水滴下,与冰凉的雪花交融在一起,滴在脖颈上。陆望伸手一摸,也不知是泪,还是雪。

※※※

十日后的陆府京郊别院中,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正在竹林边喂鸟。他伸出骨节分明、温厚有力的大手,把晶莹的米粒洒在空地上。一群小鸟呼啦啦从林中飞起,落到空地上,悠闲地啄食米粒。

有的鸟儿一边啄食,一边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陆望看着这些饱食的小鸟,满意地笑了,这大概也是他回京都以来,难得的开怀时刻。

此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陆望越走越近。陆望却没有回头,仍然洒着米粒,轻快地说道,“若飞,你可别把我这些朋友吓跑了。”

来者正是关若飞。他一脸疑惑地望望四周,丈二摸不着头脑,问道,“朋友?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到。”陆望笑着回头,把手中剩下的米粒往他脸上扔去,指着在地上啄食的小鸟,说道,“喏,就是这些小东西。”

关若飞不好意思地抹掉黏在脸上的米粒,爽直地笑道,“我还以为你交了一群会隐身术的朋友,他们不愿意见我呢。原来是不会开口说话的。”陆望一本正经地说道,“怎么?欺负它们不会说话?它们可比人有感情。”

关若飞笑着说道,“几日不见,你骂人的本事倒是见长了。”陆望说道,“我可没有骂人。是你越来越爱联想了。”关若飞说道,“我可没听错。不过你骂的也不是我。倒是这京里一群没心没肝的高官老爷们。”说罢,与陆望对视,哈哈而笑。

陆望与关若飞一起走进书房,侍儿捧着刚用雪水煮好的茶奉上。二人一起坐下喝茶。关若飞啜了一口茶水,叹道,“是好茶。然而总觉得似乎缺了一点风味。”陆望说道,“这茶虽然是用雪水烹制,但是比不上山中的雪水清洁明净,更有一种天然气味。不过这也比京中的井水要好多了。”

关若飞捧着茶盏,低声说道,“不是指这个。是喝茶的人少了一个。”陆望一愣,拿着盏盖的手停在半空,直直地看着眼前的茶汤。

关若飞见他沉默,便合上茶盏,直视着他,说道,“她再过半个月估计就到京城了。”陆望抬起眼睛,看着窗外摇曳的竹枝,无言地喝下了半盏茶汤。

关若飞问道,“你现在已经下山了,难道还是和从前一样,让她失望吗?”陆望缓缓说道,“你真以为我会一直留在这京城中,做什么劳什子的世子?”

关若飞恳切地说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恋慕权位。她也不是恋慕繁华的女子。你不可能不知道,只要她要和你在一起,她怎么会在乎你是什么身份呢!”陆望垂下眼,叹了一口气。

关若飞说道,“朝云已经二十一了。她现在还没有成亲,难道光禄勋大学士的外甥女会找不到婆家吗?”陆望轻轻说道,“她怎么这么傻。我当初就是不想耽误她。这又是何苦!”

关若飞说道,“这个年纪还不成家,那些京中的三姑六婆早就在背后把舌根嚼烂了。她却是只要你。朝云让我对你说,此生非君不可,不然愿伴青灯古佛。”

陆望苦笑道,“如果我终将是一个山野之人呢?我在这京中不愿久留,终究要回青旻山的。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大好青春,能受得了这样的寂寞岁月吗?更何况师门未有在山中成婚的先例,师父与其他师门弟子皆是孤身一人,我如果带她回山。。。哎!”

关若飞跌脚说道,“小望,我们三人青梅竹马,难道你还不明白朝云的性子吗!莫要说朝云,就是我自己,如果你说一句要与我入山,兄弟终老于此,我也绝不会有半点犹豫。”

陆望的心中百转千回,呆呆地看着窗外风敲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良久,他说道,“让我与朝云谈一谈吧。希望能有见到她的那一天。”

关若飞拍腿大笑,说道,“这就好!那我就放心了。有什么说不开的事。朝云不是那等虚荣女子。她认定了你,管你是世子还是石子呢!”

陆望也被他逗笑了。但他心中又泛起隐忧,现在京中的局势如此复杂,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透出一种危险的气息。这暗礁林立的水面看似平静,却似乎是惊涛骇浪来临的前夜。朝云,我还见得到你吗?

陆望与关若飞兄弟二人正在书房中坐谈,忽然听得门外通报,“贵客到!”关若飞笑着说道,“大概是上官渊吧。我几日前与他约好,今日到你这京郊别院小聚。自从在城门初次见面,他就对你钦慕得很,一直没有机会来见你。这次跟他说好了,一定要上门来看你。”

陆望说道,“那天在城门外,也只是巧遇。见义而不为,不过是个懦夫。一点小事,有什么可说的。后来也多亏的二殿下解围,可惜他也。。。”

关若飞点头,说道,“这世道,奸贼当道,好人反而受欺压。不过这上官渊也真是个少年英雄,在边境与狄人作战还立了不小的战功呢。我们武将言出必行,就是今天下刀子,他也一定会来的。”

两人正在议论间,客人已经到了院中。陆望与关若飞走出书房,一看院子中那人,却愣了。原来竟是户部尚书李琉璃之子,李念真。

李念真披着白狐袍子,手持一壶酒,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院子中。天已经开始下起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伞上,又滑落在他精致的靴子边。此时,唇红齿白的李念真在院中持伞而立,好一派翩翩佳公子的风度。

陆望与关若飞一脸愕然,也都走下台阶,迎向李念真,口里说道,“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李念真和煦地笑了,风度如雪花在风中飞舞般温雅自然。他摇摇手中的酒壶,说道,“我可带来了好东西。还不请我进去吗?”

陆望连忙说道,“李朝奉,有请!”原来这李念真在朝中也挂了朝奉大夫一职,倒是贵族子弟常担任的职衔。李念真微微一笑,说道,“若是请李朝奉,我倒不敢进去了。”陆望哈哈笑道,“念真兄,不必介怀。我说滑了嘴。天气冷,还是到里面叙话吧。”

李念真脸上现出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说道,“我倒是要进去暖和暖和呢。这一路上,够冷!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三人便携手进了书房。

章节目录 第31章 探情 书房里已经生了一盆熊熊的炭火,放在脚几旁,熏得房内温暖如春。李念真见桌上有刚泡好的茶汤,插着一枝梅花的案几旁放着一个红泥小火炉,一把铁壶装满了水在火炉上烧着,冒出滋滋的热气。

李念真笑着说,“陆兄好雅致。”陆望微微一笑,从柜子中又取出一个白色骨瓷杯,放在桌上,放入茶叶,再拿起火炉上的铁壶,从容地泡了一杯新茶,放在茶托上,递给李念真。

李念真接过茶,坐在靠墙的一张凳子上,拉过一个半新不旧的靠枕,闲适地坐下。关若飞问道,“李兄,怎么突然来访?”李念真淡淡地品着茶,笑着问道,“没有事我就不能来了啊。。。关兄真是比主人还像主人。”

关若飞讪讪地笑了,看着陆望不说话。陆望接着说道,“不错,若飞在这儿,喜欢指手画脚的,管这管那。比我还像主人。”李念真笑道,“陆兄对好兄弟真是没的说。”陆望眼里也有吟吟笑意,像是在回忆过往,说道,“若飞和我第一次来这京郊的别院小住时,那时我们只有六岁。”

李念真问道,“以后我也想多来这别院走走,不知道陆兄欢迎吗?”陆望说道,“其实我也算不上这里的主人。李兄要来随时欢迎。我只是山里的来客,终究要是回山里的。”

李念真沉思着,咂摸这这句话的意味。茶汤的热气袅袅上升,他温润的脸上像蒙上了一层雾气。少顷,他说道,“你真的对明国公府的世子之位不在乎吗?”

陆望与关若飞听了他这话,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似的,对望了一眼,哈哈大笑了起来。关若飞的茶汤险些洒了一身,他拍拍衣襟,满不在乎地把茶盏放在桌上。

陆望眯起眼睛,看着窗外远山婉转的曲线,在冬天的雾气中若隐若现,他的眼神也变的温柔起来。他缓缓地说,“世子是什么?金碧辉煌的人生,宝马香车,锦衣美食,艳女娇娥?这还不如山间溪水中的白石吸引我。”

李念真问道,“山里的清风明月虽然可爱,终究没有人间的烟火气啊。”陆望冷笑道,“大凡人人向往的烟火气,只是把自己弄得乌烟瘴气而已。就算是令尊,在朝中身居高位,真的就能一尘不染、毫无纤介吗?更别提普通小民的诸多烦恼了。”

李念真听了他这番高论,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追问道,“一身才学,不报国忠君,为百姓谋福祉,却要躲在山里独自快活吗?”

陆望笑了,迎上他的目光,说道,“原来李兄看似温文尔雅,机锋却如此犀利。但你却不明事理。这个君,不需要忠臣,只要能顺着他意思的仆人,一条为他冲锋陷阵的狗。不做人,却做狗,这样的富贵有意义吗?还说什么给百姓谋福祉,真是自欺欺人。”

关若飞听他如此直白,倒也有些吃惊。陆望倒是一副淡然处之的神情。在他的心里,根本不想像父亲那样,做皇帝的忠仆,来得到宠幸,谋取高位。他宁可去做山涧底的一块白石,经受山风的吹拂。

李念真听他如此直言不讳地剖白自己,倒是满心激动。他重重地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来对陆望拱拱手,郑重地说道,“你今日对我如此剖白心迹,不愧是磊落的奇男子。我李念真这个朋友交定了。今日你所说,只有我们六只耳朵听见,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陆望笑着摆摆手,说道,“便是别人知道,又如何?我没有在朝求官之念。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给师尊去信,请求师父允许我回山了。这个繁华之地,不是我的久留之处。”

关若飞心里吃了一惊,想道,难怪与他提到韦朝云时,他如此犹豫。对朝云能不能见到他,心里又多了一份担忧。

李念真背着手,在房中来回踱步,似乎在思索着一件重大事件,但又不便明说。陆望见他踌躇的样子,说道,“李兄,既然有话要说,就直说吧。你说的话进了我和若飞的耳朵,也不会传出去。”

李念真停下来,站在陆望身前,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说道,“我父亲最近和魏王来往很密切。”陆望虽然早已料到魏王刘义豫会暗中四处拉拢忠臣,但对他触手如此之广还是有些意外。他抿着双唇,垂下眼睛思索着。

关若飞并不知道魏王刘义豫之事,却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站起身,面色凝重地看着李念真,问道,“此话当真?”李念真重重地点点头,说道,“难道我还会编排诽谤自己的父亲吗?”

陆望问道,“知道他们所谋何事吗?”李念真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坐在圈椅上。陆望知道他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只是无法说出罢了。

他也猜了个大概,但在关若飞面前,此时却不便说破。朝局风云诡谲,关若飞虽然是个武将,但却不可能完全置身于政治斗争之外。如果一旦轻易卷了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陆望与李念真心照不宣地对望了一眼,说道,“李大人身为户部尚书,手握重权,连魏王这样的亲王也要竭力去结交令尊,不合朝廷法度。可见朝政败坏至此。”

李念真见他轻描淡写地把此事往结交大臣不讲法度上靠,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李念真未说出口的猜测和疑虑,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不由得暗自佩服陆望心思缜密,顾念友人的深情厚谊。

李念真顺着他的话头,也说道,“正是。家父手里有些权,也有些不修边幅,在法度上有缺。被有心人知道了,搞不好要参他一本,责怪他不守规矩呢。”陆望说道,“只是要善巧方便些,闲时提醒令尊注意些。虽然没有什么大事,于他的清誉,却是很有妨碍呢。”

李念真暗自想道,难怪那人让我前来露个口风,试探于他。那人也过于谨慎小心了。想道这里,李念真露出笑容,对他说道,“小望,多谢你的雅量。要是这事让陆大人知道了,家父恐怕会有点麻烦。”陆望会意,说道,“我会有分寸的。”

关若飞见陆望与李念真谈及朝政法度之事,便也没有深究。他心里也知道,作为一个武将,对朝堂上的政争最好不要过多涉足。有时候,甚至捂着耳朵更妙。陆望没有与李念真多谈此事,他明白是对他的爱护,不愿意他过多卷入。

虽然这层窗户纸没有捅破,但陆望与李念真心里已经了然。李念真把如此重要的情况告诉他,陆望心里也不由得有些触动,对他多了一份亲近。他开口问道,“念真,天色渐晚,傍晚大概又要下雪,不如就留在这别院一起用饭。晚间歇息一宿,如何?”

李念真还未开口回答,关若飞便豪爽地说道,“哎,念真,小望都开口相邀了,你不留也得留了。可别说你在城中又什么要紧事。不然,我把你用马鞭绑在院子里,让你晚间吃上一嘴的雪。”

李念真扑哧一笑,茶汤差点喷出来,说道,“这雪可是我最爱吃的东西。你让我吃雪,我求之不得呢。倒是你这黑脸庞,要用雪洗一洗才成。”关若飞抓起一个靠枕,向李念真当头打来,“敢笑本都督脸黑!你见过哪个摸爬滚打的武夫是白的!你这油光水滑的小白脸!”

李念真忙站起身,向一旁闪去。靠枕直直地飞过来,落在茶盏上,发出“砰”的一声,把茶盏击地粉碎。李念真拍拍胸口,直道好险。陆望哭笑不得,对李念真说道,“你莫招惹他。他下手还是轻的呢。若是真的要跟你动手,那放茶盏的桌子都得粉碎。”

李念真冲关若飞说道,“若飞,你取的好名字。你何止是飞,你这么能折腾,怎么不上天呢!”关若飞挺起健壮的身躯,咧嘴笑道,“小爷上天飞,第一个带着你,再把你扔下来。脸朝下扔!”

陆望出来打圆场道,“好了。再闹下去,你们两都别吃饭了。去马棚里吃马粪吧。那里管饱。”关若飞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和上官渊约好了今天来。怎么快掌灯时候了,他怎么还没到呢!这还得等他一起来,才能开饭呢。”

陆望心下也有些疑惑,问李念真道,“你在城里,遇见了上官渊吗?”李念真想了想,说道,“没有。我前几日去了趟青州老家。今天是直接从青州回来,先来了你这儿,还没来得及进城呢。路上也没见上官府的人。”

陆望皱起眉头,说道,“上官渊是名门世家之子。虽然是武将,但是家风严谨。我与他虽然只有数面之缘,但见他风度旷达,并不是骄狂之人。何况他与若飞素来有交情,就算是有事失约,不至于音信也没有啊。”

关若飞也狐疑不已,说道,“不会的。他不是那种骄狂无礼的贵族子弟。就算真有紧急要事脱不开身,总不至于也不派人来通个气。”

陆望心里隐隐有些忧虑,不过当着关若飞的面,不便直接说出,恐怕他忧心。正在房内的三人猜疑不定时,院子里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仆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说道,“少爷,上官府的家人来了。”

三人听着,面面相觑。陆望连忙说道,“快请进来。”

章节目录 第32章 横祸 门刚打开,一个面色黑灰的老家仆便撞了进来,脸色仓皇地跪在地上向三人行礼。关若飞认得是上官府的五福,在府里年头也长了,心里想道,他素来知晓规矩的,怎么今天反倒失了老家仆的体面,这样慌慌张张?

陆望也觉得他神色有异,便把他扶起来,和颜悦色地说道,“不要慌张,慢慢说。”关若飞关切地说,“福伯,是不是公子吩咐了你什么?你慢慢地说来。”五福满脸是泪,脸上沟壑密布,颤颤巍巍地拉着关若飞的手,喉头发紧,哽咽着说道,“我家公子。。。被抓了。”

三人大吃一惊,连忙把五福拉起来,坐在椅上,细问情况。上官渊是名门大族之后,又是上柱国上官无妄的独子,就是红得发紫的崔如意也要忌惮几分。又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把上官渊抓了呢?

陆望冷静地问道,“是谁抓的?”五福咬牙切齿地说道,“是内卫的杨威大将军。”关若飞一听,只觉肚里升起一股寒意,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李念真也皱紧了眉头。

陆望知道,内卫行事是出自于皇帝的旨意,不是他人可以轻易调动的。而且出动内卫的案件,刑部也插不上手,更不会有三司推审、公开案情。就是红得发紫的崔如意也调不动内卫,那只可能是皇帝的授意了。抓上官渊的人,就是皇帝--刘义谦。

五福见三人都面色沉寂,知道此事干系重大,心里不由得哀叹公子命苦。他颤抖着声音说,“公子本来今日要来会陆公子。被内卫带走时,他还念着今天要失约了。因此让老奴为公子把他今日原本要送陆公子的礼物带到,对几位公子说声抱歉失约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囊袋,刺着五彩锦绣。五福双手捧着这囊袋,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递给陆望。陆望心情沉重地打开了锦囊,露出一个光彩夺目的精致穗子。穗子以五色丝线制成,上部打出一个精致的结环,隐隐有“渊”字若隐若现。

关若飞失声说道,“这是上官渊的随身宝剑上的穗子。”李念真也走过来,细细看着那穗子,叹道,“果然是上官渊将军的随身剑穗。把剑穗赠给仲连,是一个军人的最高敬意。”关若飞脸色凝重地说,“他是把你当做一生的知己和兄弟了。”

陆望长长叹了一口气,把剑穗放在胸口,郑重地揣进怀里。他转过身,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沉声说道,“福伯,你把事情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一遍。”

五福擦着眼泪,点点头说道,“昨晚,我家公子到锦玉轩。。。”陆望问道,“锦玉轩?”李念真说道,“是城中当红的歌舞坊。”陆望点头,让五福继续说下去。

五福说道,“正在锦玉轩的柔曼姑娘那里听曲的时候,突然闯进来大批内卫,把锦玉轩重重包围。我家公子不知究竟,就走到窗前探视。谁知他刚一露头,就被内卫飞来一枝利箭击穿肩头。我家公子疼痛难忍,杨威就带着大批内卫闯到房内,用特制的绳索层层绑缚,把他关在铁座椅上,一哄而上抬走了。”

陆望问道,“内卫可曾说了什么?”五福细想了一会儿,摇头说道,“只说捉拿逆贼。”陆望沉吟道,“逆贼?”关若飞说道,“这个罪名可大了。只是上官家一向忠诚,上官无妄又是上柱国。前几日上官无妄将军领军往边关而去了。难道是上官家要谋反?”

陆望摇摇头,说道,“不会。上官无妄如果要谋反,皇帝又发觉了,不会放他带兵出城。而且上官渊只是裨将,虽然是上官无妄的独子,但他并没有能量自己组织谋反。”

李念真点头说道,“更何况,如果是谋反,上官无咎应该也会受牵连。起码会先被抓捕起来审查。怎么这会儿一丝动静也没有?”

陆望思索了一会儿,问道,“那个歌女也被带走了吗?”五福答道,“没有。她们歌舞坊的人并没有被抓捕,只是抓了公子一人。”

陆望又问道,“你们家公子是那歌女的常客吗?”五福说道,“倒也算不得经常去。只是公子若是去锦玉轩,多半会去碰柔曼的场。那天,好像是柔曼派人给公子送信,说是公子好些日子没去了,她今日编了些新曲,请公子过去听。公子今日遇上这些事,心里也有些烦躁,便想着过去散散心,便去了。”

陆望低声念道,“柔曼。。。柔曼。。。柔曼。。。”关若飞问道,“怎么?这女子可疑吗?”陆望低声说道,“我只是有一种直觉,现在并没有什么可靠的线索。”李念真说道,“柔曼给上官渊送信,上官渊去锦玉轩,内卫去锦玉轩抓捕上官渊。这中间似乎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联系,但又让人抓不住头绪。”

陆望说道,“这中间似乎还应该有关键的一环。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关若飞问道,“是什么?”陆望说道,“我只是在猜测,如果与这歌女有关,她当天为什么要上官渊去锦玉轩呢?一定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被我们忽略了。”

关若飞说道,“我们赶快回城里吧。也许这事还有转机。”五福听得此言,精神也为之一振,满眼热切地看着陆望。陆望点点头,但心里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的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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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望回到陆府,已是深夜时分。关若飞回关府,想去关山那里探听些情况。李念真在京中人面甚广,也已先行去打探消息。两人刚在书房中坐下,忽听得家人来报,陆显回府了。

陆望心中疑惑,陆显怎么在这时才回府?会不会与上官渊的事有关?虽然早已对这个所谓的父亲失去了幻想,但是为了上官渊,他还是能提供很有力的帮助的。想到这,他往西跨院走去。

陆显的书房还亮着灯。陆望走到门边,迟疑了一下,敲了敲门,传来一个略为疲惫的声音,“进来吧。”陆望推门而入。陆显已换下了官服,闭着眼睛坐在书桌旁的圈椅上,手撑着额头,显得很疲惫。

陆望想了一会儿,说道,“有件事想问你。”陆显没有睁开眼睛,缓缓说道,“是上官渊吧?”陆望说道,“是。他还有救吗?”

陆显突然睁开眼睛,双目如电地看着他,说道,“我刚从宫里回来。”陆望问道,“为了上官渊的事,召你进宫的?”陆显点点头,说道,“不光有我,还有崔如意、赵合章、范元吉,和几个宗室和重臣。”

陆望有些吃惊,问道,“什么时候内卫办的案子,也要召宗室大臣们一起会审了?”陆显苦笑着,问道,“我们有会审的权力吗?你不是不知道,皇帝被内卫抓得死死的。我们连过问的权力都没有。”

陆望问道,“那皇帝这样做,是什么意思?”陆显说道,“只是一种姿态,其实他根本不需要我们的意见。”陆望冷笑道,“你不是早知道,他是这种人了吗?”

陆显叹口气,说道,“上官渊毕竟是上官无妄的独子。上官无妄又领兵在外。他召集这些宗室和重臣,其实也是不得已的。否则,他很难交待。”陆望问道,“是什么罪名?怎么会出动内卫去抓捕上官渊?”

陆显缓缓说道,“调戏贵妃,行刺皇帝,等同谋逆。”陆望吃了一惊,问道,“怎么可能呢?上官渊又不是失心疯,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陆显说道,“贵妃崔如心当场指证他,而且皇帝说自己亲眼所见,上官渊闯入了宫禁,被侍卫发现后进行了打斗,还意图行刺皇帝。”陆望紧握着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崔如意。”

陆显说道,“此事蹊跷。上官渊就是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楚。我了解上官渊,他不会做这种事。可是皇帝气的够呛。他还说自己亲眼所见,绝无虚假。其中必定有诈。”陆望说道,“崔如心站出来指证他。看来崔如意脱不了干系。”

陆显说道,“也许与在城门的争道有关。”陆望问道,“不过是在城门争道,值得崔如意下这种狠手吗?”陆显说道,“睚眦必报,心胸狭小,这是如假包换的崔如意。何况上官无妄一直没有明确支持过崔如意,只是一味效忠皇帝,不愿介入朝政之争。”

陆望叹道,“只怕他想独善其身,也难了。”陆显说道,“此事影响,不只一个上官家。恐怕,牵一发而动全身。”陆望问道,“怎么动?”陆显缓缓说道,“事情正在起变化。”

陆望走到书桌旁,急切地问道,“他要怎么处置上官渊?”陆显看着书桌上插的那枝梅花,说道,“明日午时,处斩。”

陆望呆在原地,双手无力地垂下,衣袖拂过了桌上插梅花的瓷瓶。瓷瓶应声而倒,摔在地上,裂成碎片,那枝梅花也掉落在陆望的脚边。

章节目录 第33章 血红 冬日的正午,京都刑场上一片空寂。鹅毛大雪越下越大,落在漆黑的地面上,遮盖住了那些泥灰和污渍。上官渊面无表情地跪在刑场正中央,任由雪花钻进他的脖子,被身体的温度融化,化成冰水,流向他的胸口。

刽子手是个膀大腰圆的大汉,仗着刚喝下口的烈酒,脱下了上衣,露出了满身黑黝黝的肥肉。他头上绑着鲜红的头巾,缓缓摸着即将用来行刑的钢刀,带着无限叹惜的口气说道,“上官公子,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吃这碗饭的。黄泉路上你可莫怪我。冤有头债有主,找你该找的人去。”

上官渊面色平静,淡淡说道,“我岂是那般不晓事理的人?这位大哥,只拜托你待会给我一个痛快。”大汗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搓着手说道,“放心吧。我也敬你是个忠烈之后,一定一刀断气。”

上官渊点点头,算是道谢,随口问道,“我的家人与友人也不能再见最后一面了吗?”监斩官说道,“上官公子,对不住了,圣上有旨,不许闲杂人等相见。何况上官将军也在外领兵。”

上官渊惨然笑道,“还提什么上官公子!我不过是个行将就木之人了。家人也是闲杂人等吗!呵呵!好你个刘义谦!我上官家忠心卫国,却换来的是被诬冤死的下场。调戏贵妃,欲行谋逆,亏他想的出来!崔如心那幅臭皮囊,就是剥光了放在我面前,老子也懒得看一眼!想想就令人作呕!”

监斩官轻轻说道,“上官公子,你就少说两句吧。唉,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一边说,一边俯下身拍着上官渊的肩膀。上官渊感到一个东西滑进他的胸膛。监斩官附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上官公子,这是明国公世子托人带给你的东西。”

上官渊心中一暖,以眼神询问他。监斩官轻轻说道,“是世子的随身剑穗。世子交待,让他的剑穗陪上官公子上路。”

上官渊被反绑着双手,感受着胸膛中那剑穗沉甸甸的份量。他闭上眼睛,留下了两行清泪,哽咽着说道,“替我谢谢他。黄泉路上,有此相伴,也不寂寞。来生再做知己吧!”

监斩官叹口气,小声说道,“上官公子,你满门忠烈,朝中谁不敬仰。明国公为了给公子带上话,特意安排卑职来监斩,实在是情何以堪啊!望公子宽恕我。”

上官渊说道,“你何错之有?替我谢谢明国公。今日之事,命也!也是我一时年少气盛,与那姓崔的狗头结下了这等冤仇。烦请转告我父亲与仲连,要千万提防那奸贼,若我在阴间有灵,也会助他们一臂之力。”

转眼午时已到,监斩官只好直起身来,大声说道,“开斩!”上官渊闭上眼睛,大声吼道,“害我者,崔如意也!他日必有报应!”刽子手又喝下一口烈酒,高高举起钢刀,大喝一声,“落!”

寒光一闪,一腔殷红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像绽开了一树的血梅花。雪白,血红。

※※※

几天后,京都郊外的落梅岭上,多了一座新坟。坟上没有墓碑,只草草插着一块木板,板上空无一字。陆望与关若飞在坟前深深地鞠了躬,又捋起袖子细细除了些杂草。清理干净后,二人靠在树边休息。

关若飞摇着头,叹气说道,“可怜啊!上官家是何等的忠烈世家,竟然连家族墓园都不让上官渊入。这个皇帝可真是个冷血动物。”陆望看着天边的云彩,淡淡说道,“你见过哪个皇帝的血是热的?”

关若飞有些厌倦地说道,“我都有卸甲退隐的念头了。这个皇帝,还值得为他去卖命吗?若不是为了保护这些百姓,我早就不想穿上这身战袍了。我们军中弟兄们的心,都凉透了。”

陆望捡起一根地上的枯枝,说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放马南山,若是你真能过上这样的生活上,倒是百姓之福。”关若飞说道,“怎么可能呢?现在戎人和狄人的边患都没有解除,靠着有上官将军、我爹这样的战将,才能勉力维持,这天下,一点也不安宁。”

陆望轻轻转着手中的树枝,轻轻呢喃着,“戎人,狄人。。。”关若飞问道,“怎么?你也想上战场了?”陆望凝神沉思,缓缓说道,“不,我只是在想,上官渊之死与戎人、狄人之间是不是有着某种关系?”

关若飞皱紧眉头,说道,“你是说,崔如意不光是为了城门争道的事,报复上官渊,而是有更深的目的?”陆望说道,“我也只是猜测。恐怕未必只是因为城门争道这么简单。”

关若飞怒眼圆睁,说道,“戎人和狄人要是打来了,他有什么好处?这不是自取灭亡吗!”陆望冷笑道,“不要低估人的无耻程度。人的心,是很坏很坏的。”

关若飞重重地拍着树干,一阵积雪簌簌地落了下来,掉在关若飞与陆望的发间与肩上。陆望笑着说道,“好了好了,我也只是随便想想。我们早些回城吧。”

二人刚到陆府,却见户部尚书李琉璃的马车停在院子中。陆望有些诧异,问府中的家人道,“是谁来了?”家人答道,“是户部尚书李大人来了。”陆望问道,“何时来的?”家人说道,“辰牌时分就来了。待了有两个时辰了。”

陆望与关若飞回到自己的东跨院。关若飞见他心事重重,问道,“怎么?那户部尚书李琉璃来的蹊跷?”陆望皱着眉头说道,“他与明国公同朝为官,来倒是来得,只是这时候来,却。。。”关若飞有些疑惑地问道,“却怎么?”

陆望想起李琉璃那日在京郊别院所说的话,心里叹了口气,说道,“且看吧。也许只是谈些公务。”两人正在说话间,一个小厮带了关府的家人进来,说道,“关府有人来请关公子了。”

关若飞一看,是自己府里的家仆,便问道,“怎么这时让你来找我?不是跟府里说好了,在这用饭吗?”家仆恭敬地答道,“老爷本是应允了的,只是家里来了贵客。老爷见公子在外,不大好招待,便让小人来陆府,请公子回府。”

关若飞问道,“是什么贵客?”家仆说道,“是魏王。”关若飞与陆望同时吃了一惊。陆望说道,“看来今天这个日子不寻常。都出洞了。”关若飞看了他一眼,说道,“那我确实应该回去,看看这场大戏。”

陆望意味深长地说道,“我这府里,大概也有一场好戏。”关若飞对他点点头,说道,“那好吧,改日我们再碰碰头,看看他们唱的是哪出戏。”陆望说道,“你去吧。他们可别演砸锅了。”关若飞便带着家仆出了陆府。

带关府家仆进来的小厮见他们去了,还兀自站着不动,立在陆望面前。陆望见他还不去,却只站着,便知他有话有说,问道,“怎么?还有事?”

小厮走上前来,轻轻说道,“户部尚书的公子李念真也同李尚书一起来了。刚才正在老爷的书房呢。他见我在院子里,便悄悄拉我到一边,让我给公子私下带个话。”陆望问道,“李念真也来了?”

小厮说道,“是的。我正在院子里干活呢,李公子悄悄推门出来,像是要解手的样子。见院子里只有我在那,便悄悄招手,叫我过去。我走了过去,李公子便塞给我一两银子,问道,你们公子在府里吗?小的答道,公子一早就出去了。”

陆望问道,“然后呢?”那小厮说道,“李公子看上去有些着急的样子,便对我说道,小心打探着,待你们公子回来,若我还在你们府里,便赶快来给我报个信。”

陆望说道,“难怪我们刚坐下,你便来了。”小厮笑道,“可也巧了,我正在这院子里留心着呢,关府来人了,我便领了他进来。”陆望点头,从袖子掏出一两银子,递给他,说道,“口风严着点,赶快去告诉他,带他过来时,小心别让人看见。”

小厮笑嘻嘻地接了银子,行了个礼,说道,“公子放心吧。小的这就去办。”说着,便腿脚麻利地往外赶。陆望便走到院子中,来回踱步,一边等着李念真到来。

不一会儿,院子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着一身银狐皮袍的李念真急匆匆走进院子。陆望连忙迎上前去,挽着李念真的手,走进书房。

李念真脸色肃穆,不复风流公子的派头。他一坐下,便说道,“我是偷偷溜出来的。不能久坐。长话短说吧。”陆望点头,说道,“我知道。可巧我回来了,你还在。”

李念真说道,“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地那么快。”陆望问道,“与你前日告诉我的事有关吗?”李念真说道,“正是。”陆望皱着眉头,说道,“刚才关山将军也派了人来,叫若飞回去。”

李念真说道,“哦?”陆望轻轻说道,“魏王去关将军府上了。”李念真一拍大腿,说道,“我就知道。这叫双管齐下。”陆望沉声说道,“果然这两件事有联系。”

李念真说道,“我正是来告诉你这事。我爹现在正在陆尚书的书房里。”陆望问道,“他来谈什么?”李念真看着陆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谋--反。”

章节目录 第34章 家庙 这是一个预料已久的惊雷,终于在陆望的头上炸开了。虽然心中早已有了预感,但是当亲耳听见李念真证实时,陆望心中还是受到了不小的震动。

他问道,“消息准确吗?”李念真焦急地在房中来回踱步,说道,“怎么不准确!我刚才从书房中溜出来的。我父亲已经向陆大人交了底,拉他入伙。”

陆望问道,“是谁让你父亲来的?”李念真冷笑,说道,“还有谁?不就是那位当年错失皇位的前太子,现在的魏王吗?”陆望点头,刘义豫行动了,这在他意料之中,只是动的这么快!

他问道,“他们那边是不是拉来了什么重要人物,现在就急着行动了?”李念真抿着薄薄的嘴唇,说道,“我也怀疑这一点。只是没有探听出来。”陆望问道,“你爹也没有跟你交底吗?”李念真摇头,说道,“他只是一心想着要更进一步,也无所谓忠诚于谁。谁给他高官厚禄,谁就是他的主子。”

陆望问道,“他现在也是位居六部尚书,权力不小,还不够吗?”李念真黯然说道,“权力哪有够的?一旦尝了一口滋味,便会上瘾。只会想要得更多。连刘义豫,不也是不满足王爷的身份,想要那把金龙交椅吗?他能够给的更多,才能吸引这些人跟着他走。”

陆望点头,叹道,“现在的这位皇上,也是跟崔如意同声同气的。根子都在他身上,就算杀了一个崔如意,他也未必会改弦更张。难怪这些年,朝堂的忠臣与能人,离心离德的越来越多。”

李念真问道,“那依你看,陆大人会答应吗?”陆望问道,“你所见,他是如何反应的?”李念真说道,“陆大人没有反应。也没答应,也没拒绝。我父亲一直在劝他。”陆望说道,“看来他们是胸有成竹了。否则不会直接掀牌面了。”

李念真问道,“那你看陆大人。。。”陆望坚决地说道,“他和刘义豫不是一路人。以他出身皇帝伴读的身份和家族的尊严,也不会跟着刘义豫去谋反。”李念真皱着眉头,说道,“那他会去向刘义谦告发?”陆望反问道,“如果是你,会去告发吗?除去李琉璃之子的这个身份。”李念真想了想,摇了摇头。

陆望问道,“为什么?”李念真冷笑道,“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陆望说道,“陆大人也不会。这些年,他对皇帝的心,已经冷透了。”李念真叹道,“唉,真是两难哪。”陆望说道,“也许他早已有打算了。”

李念真问道,“哦?”陆望说道,“我现在还不十分清楚,但他大概心里早已盘算过了。”李念真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呢?”陆望笑道,“我还是回青旻山做山民吧。”李念真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说道,“恐怕你到时候也未必能得偿所愿。”

陆望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呢?”李念真笑了,说道,“我今日会来找你,就说明了我的态度。我既不愿意做给刘义豫冲锋陷阵的狼,也不会做刘义谦的一条狗。虽然与你相识短暂,但却似乎与你认识很久了。就算有一天别人不信任你,我也会相信你。”

陆望握住他的手,说道,“谢谢你。”李念真看看窗外的日影,说道,“我该走了。恐怕时间久了,他们起疑。”陆望点点头,把他送出门,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子中。

天色渐渐暗下来,陆望坐在房中,慢慢地喝着茶。这真是一个是非之地。回京都短短十几天,就发生了如此多的事。一场风暴就要来了,会变天吗?

独自吃过晚饭,外面有家人来报,李府的马车已经走了。李琉璃得到想要得回答了吗?恐怕未必。然而,既然已经开口,陆显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了。陆望虽然讨厌刘义谦,但对刘义豫更觉得可耻。这一对权欲熏心的兄弟,哪里还有半点兄弟的情分呢!权力让人变得扭曲。想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陆望说道,“进来。”管家陆宽推门走了进来。陆宽说道,“少爷,老爷请您过去。”陆望想道,“该来的总会来。”他看看陆宽的脸,陆宽一脸平静,像是未曾发生过任何事一样。他点点头,跟着陆宽走了出去。

到了西跨院,陆显正背着手,站在院里的梧桐树下,仰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冬天的树干已经光秃秃的,只剩下单薄的枝干在寒风中耸立。听见陆望的脚步声,陆显没有回头。陆望站在他身后,静静停住了。陆宽悄悄退下了。

陆望冷静地说道,“陆尚书,我来了。”陆显缓缓转过身来,一双眸子静静凝望着他。星光落在他的肩膀上,给他的脸洒上了一层柔和的色彩。陆望觉得,今天的陆显,似乎有些不同。

陆显没有说话,朝前走去。陆望知道他有话要说,便跟了上去。这一对父子,以一种奇怪的默契,一前一后地走着,空气却异常地安静。沿路有一些鸟儿惊起又落下,在树叶间穿行,搅得沙沙作响。

陆望却越走越心惊。这条路的尽头,是家庙。多年未曾进去过一步的家庙!这里,似乎已经成为尚书府的禁区。而那个温柔的女性,也成为一个不能提起的名字。

果然,陆显站在了家庙的门口。陆望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悲感。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你,娘,是你让他带我回来的吗?

陆显沉声说道,“进来吧。”说着,便抬腿进了庙门。陆望迟疑了一会儿,终于也跟了进去。虽然多年未来,家庙中却仍是整洁。显然,有家仆在这儿长期打扫。供桌上的牌位干净得一尘不染,瓜果也新鲜洁净。

陆望扫了一眼,果然,没有发现母亲的牌位。他心中升起一股凉意。陆显看他在神案上目光来回搜索,知道他在找陆夫人的牌位,便淡淡地说,“别找了。不在那儿。”

陆望目光一沉。陆显走到神案旁,忽然蹲下身去,拨开一个木头装置。神案下忽然打开一个开关,露出一个暗格。陆显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盒子,放在神案上。他对陆望说道,“打开它。”

陆望吃了一惊,心跳个不停,打开了盒盖。打开盒盖地那刹那,陆望的手微微颤抖。沉香木的盖子缓缓打开,一个黑色的牌位静静地躺在里面。上面用金粉描绘着陆夫人的芳名。陆门沈氏芷柔之灵位!

陆显轻轻地捧出灵位,把它郑重地放在神案上。他用袖子把灵位擦了又擦,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几个金色的字“芷柔”。他喃喃地说,“芷柔,我带望儿来看你了。”

陆望扑通一声跪在神案前,泪水夺眶而出。他对着母亲的灵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眼前已是一片雾气,泪水模糊了双眼。他看着痴痴望着灵位的父亲,放声痛哭。

陆显听见儿子的哭声,也默默地流下了眼泪。在这空旷的家庙中,只有父子的哭声回荡在这幽深的殿堂中。

不知什么时候,陆显手里多出了几支香。他把一支香递给陆望。陆望拿在手中,香头映着陆望的脸庞,暗红的火光或明或灭。

陆显说道,“望儿,拿着这香,在列祖列宗与你母亲前,立个誓,今晚我们之间的谈话,不经我的允许,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陆望看着母亲的牌位,郑重地点点头。

陆显缓缓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把你母亲的牌位放出来吗?”陆望摇摇头,这也是他一直困惑的问题。甚至,很长一段时间,他认为是陆显已经对亡妻没有感情了,连带这讨厌他这个亡妻留下来的孩子。然而,今晚的这一幕,让他知道自己错了。

陆显叹口气,说道,“芷柔永远活在我的心里。她走以后,我再也没有动过续娶的念头。不光是为了你,更是为了我自己。”陆望相信这是他的肺腑之言,问道,“那为什么后来她的名字都不准家人提呢?更不要说在府里摆她的牌位祭奠她了。”

陆显的眼神暗淡下来,说道,“这是为了整个陆府,更是为了你。望儿,到你该知道的时候,会知道的。”陆望问道,“那为什么今天带我来这里,而且。。。”陆望的声音有些哽咽,说道,“而且还让我拜祭娘的灵位?”

陆显问道,“你不想吗?”陆望说道,“想!当然想!”陆显说道,“我知道你想。所以,时候到了,我自然要带你来看看她。这也是我对她的承诺。”陆望问道,“对她的承诺?”

陆显点点头,说道,“还记得你刚回来不久,我对你说的话吗?”陆望仔细思索着。陆显说道,“望儿,我说过,你有你的使命。”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划过陆望的心间,似乎照亮了什么,又快得让人看不清。

陆望疑惑地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父亲。陆显定定地看着他,说道,“今晚,我就告诉你,你的使命。”陆望问道,“我必须完成这个使命吗?”陆显坚决地说道,“必须。这也是我们陆家的使命。更是段夫子对你的期望。”

“段夫子?!”陆望感觉自己有点混乱了。“从带我去沧州拜师起,这个任务就已经启动了吗?”“是的!”陆显冷静地说,“而且这也是段夫子收你为徒的重要原因之一。”陆望问道,“一切都是为了今天的局势在布局吗?”

陆显叹口气,说道,“段夫子早就想到,会有今天。他太了解刘义谦,太了解我,也太了解人性了。”

章节目录 第35章 父子 陆显转过身去,背对着陆望,深情凝望着亡妻的牌位,肩膀微微地颤抖。他的手指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牌位上的金漆,一遍又一遍。

他叹了口气,说道,“望儿,在带你去沧州的那天,我就下了这个决心。今天是时候了。该告诉你了。”

陆望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等着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答案。他知道,那是一个隐藏多年的秘密,是关乎自己的命运与家族的命运的重要任务。

陆显走到陆望身边,静静地坐下来。陆望也坐在旁边的蒲团上,等着倾听陆显的秘密。

陆显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去沧州找段夫子,拜他为师吗?”陆望有些疑惑地问道,“难道不是因为段夫子是名闻天下的大儒吗?你说过,不想让我跟着那些庸俗的学士,学出一身富贵铜臭味。”

陆显点头,说道,“不错。只有段夫子才能好好培养你,把你打造成符合我们期望的人。如果让那些腐儒把你带歪了,我毕生的心血就付之东流了。”陆望反问道,“成为你们想让我成为的人,这很重要吗?”

陆显有力地挥挥手,坚决地说道,“当然重要。你要执行我们的使命。”陆望扬起眉毛,笑道,“我是你们手中的剑?你们有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做你们的执剑人?”

陆显叹口气,说道,“你会愿意的,望儿。”陆望说道,“你就这么肯定?”陆显说道,“我了解自己的儿子,更对你有绝对的信心。”陆望笑道,“我们十年没见了。你还声称了解我,对我有信心?”

陆显看了他一眼,缓缓地说,“十年来,我和山上一直保持着通信。你的师父说,你,很好。”他的口气中带着骄傲与不舍,与强自压抑的心酸。

陆望的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一直保持通信?他似乎能想象,一双老练的眼睛一直在背后,默默注视着自己。带着复杂的心情,他说道,“怎么?要时刻关注你的棋子的动向吗?看我有没有脱离你设计的轨道。”

陆显微微一笑,说道,“我曾经希望,这个使命永远也不要启动。那你就会在山上悠闲自在地过完一生。但是,有时候,我又知道,这个计划启动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形势逼人啊。”

陆望问道,“怎么样?我达到你们的期望了吗?”陆显淡淡地点点头,神情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说道,“我们都很满意。我说过,我对你很有信心。”

陆望问道,“我们,是谁?”陆显说道,“我,和你的老师段夫子。只有我们。”陆望问道,“那师父玄空子呢?”陆显说道,“我只是拜托玄空子好好教导你。也许有一天,我会接你下山。如果没有那一天,就请玄空子照顾你,做一个自在山人。”

陆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怒气,猛的往蒲团上捶了一拳,空气中震起了一阵灰尘。他看着地板,低声说道,“我现在还做得了自在山人吗?你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陆显惨然一笑,默默拍了拍自己身下的蒲团,淡淡说道,“望儿,我把你拉到这个权力的游戏中,并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你母亲走的那一刻起,我早已心如死灰。我的存在,只是一份陆家的责任感。”

陆望觉得有些滑稽,“责任感?你居然觉得自己有责任感!你把母亲的名字和画像在府里禁了的时候,你的责任感在哪里?你把我从府里赶走的时候,你的责任感在哪里?你把这些问题回答清楚,我才能相信,你所谓的责任感。”

陆显似乎有些踌躇,想了许久,长叹一声,缓缓说道,“望儿,你母亲的事情,还是不要问了。你要骂就骂我吧。我把你送出去,就是为了有一天,你能更强壮,迎接京都的风雨,为陆家,为百姓,撑起一片天。”

陆望哑然失笑,“风雨?你真是把我看的太重了,尚书大人。想让我为陆家保住荣华富贵吗?满口仁义、百姓的明国公,也不过如此!”突然,“啪”的一声,陆望脸上一阵火辣辣的感觉,挨了一个耳光。

陆望摸着自己的发红的脸,一阵大笑,笑出了泪水。他冷冷地说道,“不要再表演了。尚书大人。这是你给我的第二个耳光了,您对自己的儿子,真是厚爱啊。”

陆显对他的讽刺并不理睬,说道,“你怎么看待我,不要紧。不要误了大事。你还能觉得外面是一片风平浪静吗?”陆望说道,“外面当然是暗潮涌动,也许马上要变天了。你该不会是要我帮着刘义谦和刘义豫火拼吧?这样好保住陆家的荣华富贵?”

陆显看着他,问道,“你说呢?”陆望冷笑着说道,“这两个都绝非善类。我不会站在他们任何一边。无论是谁,坐在皇帝的位置上,对百姓都是一场灾难。你还好意思说,是为了百姓?”

陆显不怒反笑,目光中居然还有赞赏之意,说道,“你当真都不愿意帮?”陆望决然地说道,“不愿意。这两家的饭,我都吃不了。尚书大人还是自己多费点心,去保住陆家的荣华富贵吧。”

陆显意味深长地说道,“那,如果是刘允中呢?”陆望愣住了,看着自己的父亲。陆显说道,“没错,就是二殿下刘允中!”陆望沉思半晌,问道,“为什么是他?”

陆显说道,“为什么不能是他?”陆望皱着眉头,问道,“你是刘允中的人?”

陆显扬着头,说道,“我不是谁的人。我只是选择,真正对大夏国百姓有益的人。”陆望问道,“你确定,你真的选对了人吗?”

陆显坚定地说,“我确定,二殿下就是我要选择的人。”陆望问道,“为什么这么肯定?”陆显笑着说道,“我从十年前就开始观察这些皇子了。刘允中英才特出,又坚毅仁勇,是真正愿意,也能够为天下百姓谋福祉的人。”

陆望笑道,“这与我何干呢?难道要我去投靠刘允中吗?”陆望捻着胡须,微微一笑,说道,“不。”陆望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问道,“哦?”

陆显反问道,“你看现在的形势如何?”陆望淡淡说道,“刘义豫已经在蓄势待发。他今天来找你,是想拉你入伙,对吗?”陆显点点头,说道,“不错。他派了李琉璃做说客。李琉璃终究还是选择了识时务。唉,人心啊。”

陆望说道,“看来李琉璃的游说并不成功。”陆显说道,“我也没有一口回绝他。既然对方已经图穷匕见,不接受,就会成为对方的眼中钉,非要拔除不可。”陆望问道,“那你怎么打算呢?”

陆显说道,“先拖着他们。能拖几时算几时。现在暂时还不能彻底闹翻。”陆望问道,“那去刘义谦那里告发吗?”

陆显苦笑道,“刘义豫这个老狐狸,前几日玩的那几手金殿直言,已经在刘义谦心里埋下了一个钉子。再加上崔如意煽风点火,刘义谦对我的疑心已经很重了。他不仅不会相信我,还会怀疑是我要洗脱自己故意如此。再说刘义谦,也不值得我这么做。”

陆望有些狐疑地说道,“难道就任由他这样吗?”陆显叹口气,说道,“这些日子,我也摸了底。被他拉拢的文臣武将有不少。大厦将倾,大厦将倾啊!”

陆望一惊,知道尚书在朝中多年,树大根深,他既然这么说,想必刘义豫在暗中的势力已然是非常强大。他沉吟了一会儿,说道,“目前最关键的是。。。”父子对望了一眼,同时说出,“上官无妄。”

陆望见父亲与自己所想相同,便拧着眉毛,说道,“本来我也是想问你上官渊的事。现在看来,上官渊被斩,形势就十分危急了。上官无妄还能忍得下去吗?”

陆显摇摇头,说道,“上官无妄只有这一个独子。自幼,便把他带在身边调教。又在战场上随他驰骋。父子感情极深。这一次,等于是把上官家的根断了。上官无妄还能善罢甘休吗?”

陆望也同意他的判断,说道,“难道就让刘义豫这样得逞吗?”陆显冷笑,说道,“他就算能得逞一时,也撑不了太久。”陆望问道,“你要起兵抗击他吗?”

陆显说道,“我虽然在朝中多年,并无兵权。我拿什么抗击?再说以刘义谦的昏聩,和崔如意的大权独揽,又有哪个将士能为他们卖命!”

陆望问道,“那你想让我做什么?为你卖命吗?”陆显说道,“望儿,我不指望你完全理解我。我只希望你记住一点,我所做的,是为了陆家的荣誉和使命,而不是富贵荣华。”陆望看着他,问道,“那所谓的荣誉和使命,又是什么呢?”

陆显坚定地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陆望像受到重击一般,怔在那儿。五岁时第一次见到段夫子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微笑的段夫子郑重地写下条幅,把这幅家训送给他。

陆望颤抖着声音,问道,“我的使命,这也是夫子对我的期望吗?”陆显直视着他,缓缓说道,“是的。那年在沧州,我就告诉过老师,我的计划。这是我们对你共同的期望。望儿,接受你的使命吧!”

章节目录 第36章 摊牌 陆望心潮起伏,在沧州,在京都,与老师与师母相处的一幕幕又重现眼前。被父亲赶出家门,唯一陪伴他上山,度过最初寂寞的山中岁月的,就是段夫子家的猴媚娘。夫子,是你怕我寂寞,才让媚娘去陪我的吗?媚娘都当娘了,而再回京都,见到的却只是夫子和师奶奶的牌位。

想到夫子远在沧州的孤坟上,也许已经长满了青草,自己却从来没有机会前去祭奠过。陆望鼻子一酸,心头一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终于没有流下来。

陆望问道,“夫子为什么会同意?”陆显说道,“为了苍生。”陆望问道,“夫子早就知道刘义豫要反吗?”陆显微微一笑,说道,“刘义谦还只是皇子时,夫子就见过他。他那时好名,拉着我去拜师,夫子却没有收他。也就是那时,他对夫子有了心结。后来他做了太子,登上皇位,夫子在京城也呆不住了,就回到沧州讲学。”

陆望问道,“那后来刘义谦怎么还会允许你带我去拜师?”陆显有些面有难色,低头想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我毕竟是他多年的近臣,好歹也是吏部尚书,你又是我的独子。段夫子已经归家讲学,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他当时也有言在先,只准夫子在京都尚书府讲学,不准夫子公开交游。”

陆望听了,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似乎另有隐情,但一时也无法深究,便说道,“夫子对刘义谦的为人很了解吗?”陆显说道,“夫子当年见他一面,便对他多有鄙夷。不过夫子治学精深,名满天下,刘义谦也有所忌讳,不敢公然加害。”

陆望点头,又想起了老头那矍铄的脸庞与一把飘逸的银须。他问道,“夫子怎么知道刘义豫不会安于这个亲王的位置?”陆显笑道,“权力的滋味还不够诱人吗?刘义豫虽然早年看起来比较安分,然而当年他当太子之时,也是风头一时无两,也曾上门向夫子求教。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居于人下。何况这个太子之位,原先是他的。”

陆望有些好奇当年地往事,问道,“刘义豫是怎么被废太子的?难道是有什么不轨的行径吗?”陆显看着远方,似乎在回响当年的皇位之争,缓缓说道,“这是刘义谦与刘义豫之间的争斗。我可以保证的是,我并没有卷入这场兄弟之争,帮着刘义谦谋划夺位。”

陆望沉默良久,问道,“我的使命是什么?”陆显看着他,反问道,“你愿意接受吗?”陆望说道,“我要知道是什么。”

陆显缓缓说道,“现在的形势,刘义豫随时有可能起兵,刘义谦很有可能撑不了太久了。一旦有难,你要留下来,向刘义豫投降。我们希望。。。”陆显深吸一口气,停顿了一下,说道,“希望你能在内策应,帮助二殿下有朝一日回朝,登上皇位。”

陆望盯着他,问道,“一旦刘义豫起兵造反,你要我做刘允中的内应,潜伏在刘义豫的朝廷里?”陆显说道,“不是刘允中的内应,而是为天下苍生,保存一份火种。刘义豫做了皇帝,绝非天下人之福。”

陆望问道,“你凭什么认为刘义豫会相信我的投诚?那你呢?去投奔刘允中吗?”陆显缓缓说道,“他会相信你的。”陆望问道,“凭什么?”陆显闭上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凭我的人头。”

陆望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疯了吗?”

陆显平静地说道,“不,我没有疯。我已经考虑了很久了,孩子。你不是一直很想要我的头吗?为我对你母亲和你的愧疚,我也早应该是一个躺在棺材里的人。为了你,为了陆家人的使命,我才活到现在。时候快到了,你可以拿去了,作为取得刘义豫信任的进身之阶。”

陆望拽住陆显的肩膀,问道,“这是你早就筹划好的?”陆显淡淡地说道,“那年带你去沧州找段夫子,我就对老师说过我的忧虑。老师慧眼如炬,也预料到了今天事态的发展。”

陆望激动地问道,“你献出自己的头,让我作为礼物,送给刘义豫,也是夫子同意的吗?”陆显慈爱地握住陆望的手,对他说道,“望儿,当然是夫子知道,也同意的。人终究要有一死,我已经活的够久了,能够死的有点价值,不枉做陆家人,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陆望的眼睛都因充血而变得通红,低声吼道,“那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把自己的父亲的头颅交给仇敌,还要作为自己卖身求荣的礼物,这种禽兽之行就是所谓的使命吗!”

陆显叹口气,说道,“望儿,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何况,你并不是真的卖身求荣,只是忍辱负重。无愧于心,又何惧人言?”陆望瞪着他,“连卖父也无所谓吗?”

陆显说道,“望儿,形势危如累卵,你能救大厦于将倾,就是完成了我的心愿,是真正的孝顺。”陆望颓然地捂住脸,泣不成声地问道,“你这样是为什么呢?你可以不用像飞蛾扑火一样,埋葬自己。这天下,并不是陆家的天下。你要以身殉葬吗?”

陆显脸色凝重地说道,“望儿,这天下不是陆家的天下,也不是刘家的天下,更不是一家的天下。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陆望满脸是泪地问道,“一定必须是刘允中吗?”

陆显叹口气,说道,“这天下需要有真正爱民如子的人去管理。谁能管好这天下,给苍生以福祉,谁就可以做着天下的王。望儿,现在看来,刘允中是最合适的。”陆望问道,“他会是个好皇帝吗?”陆显说道,“他是个代理人,天下百姓的代理人。我相信他会做的很好的。”

陆望流着泪说,“你希望你的儿子,成为刘允中登基的垫脚石吗?”陆显看着他,拍拍他的背,说道,“不是他登基的垫脚石,而是天下百姓的垫脚石。你看过补路的石头吗?人来人往,车流不息,无数双脚从它上面踩过。把路补平了,人的心就平了。”

陆望眼睛通红地望着自己的父亲,他一瞬间似乎苍老了许多。他无力地跪在父亲面前,声音有些发颤,问道,“就算沾满唾沫,最后成为一块被扔进茅坑的臭石头,也在所不惜吗?”

陆显摸摸儿子的头,用爱怜的眼光看着这个离别十年的儿子,说道,“望儿,陆家不是只为自己求富贵的家族,陆家人宁愿做一块补天石,也不做皇冠上的宝石。”他温柔地拍拍陆望的肩膀,说道,“这,就是我们的宿命,更是我们的使命。”

陆望绝望地低下头,深深埋进自己的肩膀里。良久,他抬起头来,与陆望相看无言。

陆显温柔地问道,“你愿意吗?”陆望反问道,“你说呢?”陆显微微一笑,说道,“你会愿意的。”陆望问道,“为什么那么肯定?”陆显说道,“你是我儿子。我们骨子里是一种人。”

陆望悠悠地说道,“你知道吗?有时候人们最讨厌的,就是与自己最像的人。”陆显问道,“哦?你讨厌我吗?”陆望皱着眉毛,说道,“有一点儿。”陆显问道,“讨厌我哪里?”

陆望缓缓说道,“讨厌你擅自决定我的人生。”陆显说道,“你可以选择离开。我决定不了你的人生。人这一生,终究要自己一个人走。父母,也不过是陪你半程。望儿,你权利选择你的未来。我只是为你提供了一条路,愿不愿意走,是你的事情。”

陆望问道,“你不会留下我吗?就像你当初要我从山里出来一样。”陆显笑了,说道,“怎么留下你?留的住你的心吗?望儿,我这一生,又许多的身不由己。我不想让你也陷入这种怪圈。路是你自己走的。选择走什么样的路,也是你的自由。”

陆望玩味着他的话,死死盯着他的脸,问道,“如果我不答应,索性走了,你怎么样呢?”陆显说道,“还能怎么样?只能守护陆家的荣誉和使命。”

陆望问道,“你会像你所安排我做的那样,故意投靠刘义豫吗?”陆显反问道,“你觉得刘义豫会相信我吗?就算我这么做,也没有任何用处。凭白自污而已。”

陆望问道,“刘义豫凭什么会相信,我会弑父来投靠他呢?”陆显说道,“凭我们父子不和。我长期冷落你,把你赶出家门,又公然掌诓你,让你受辱。虽然你有世子的头衔,杀了我你能得到更多。你有足够的理由。”

陆望说道,“所以你把自己的头颅当成祭品,放在祭坛上,献给刘义豫。你毕竟长期以来都是得到刘义谦信任的重臣,他虽然能离间你们的关系,却永远不会信任你。如果能借我的手除去你,那就更好了。”陆显微微笑道,“所以我就满足他。让他得到他想要的,我们也能得到我们想要的。”

陆望惨然问道,“你能得到什么呢?”陆显露出一副满足的神情,说道,“求仁,而得仁。我无怨无悔。我早就在等待这一天,与你母亲相聚。”

陆望被触动心事,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我答应你。”

章节目录 第37章 抉择 时节已近深冬。京都的街道上都笼罩着肃杀的气息。两旁的树木上的叶子都已经掉光了,留下光秃秃的树干。京城的形势越来越紧张,弥漫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陆望坐在后园的湖心亭上,缓缓地啜着一口暖酒,慢慢咽进喉咙里。湖水已经结冰,他凝望着着一池冰水,心中思绪万千。

后方传来一阵脚步声。陆望知道,是他来了。他转过头,轻轻叫了一声,“父亲。”陆显淡淡地点点头,在陆望身旁坐了下来。

陆显开口说道,“刘义豫的动作很大。”陆望问道,“他拉拢了多少?”陆显叹口气说道,“很多。文臣武将都拉拢了不少。”陆望心里一沉,不希望与父亲的约定成真。他问道,“上官无妄也?”

陆显皱着眉头,说道,“这是我最担心的。上官无妄还没有回京。但是外面现在谣言四起。”陆望说道,“也有可能是刘义豫故意放的风。”陆显说道,“是有这个可能。我也派人在打探。不过,毕竟,上官家是功勋武将世家,我们能对他产生的影响力有限。更何况,上官渊又死在了刘义谦手中。”

陆望叹了口气,说道,“难道真的回天乏术了?刘义谦一点察觉也没有吗?”陆显冷笑道,“他虽然多疑,又对自己的宠臣爱妃盲目信任。他只顾得上享受帝王的富贵,哪里管得上其他的事?崔氏兄妹也把他裹挟地严严实实了。”

陆望问道,“如果一旦兵起,你看刘义谦的胜算大吗?”陆显说道,“如果上官无妄投向刘义豫,刘义谦必败无疑。”陆望一时语塞。

陆显看着他,郑重地说道,“望儿,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陆望的眼睛一阵湿润,无言地看着父亲有些斑白的鬓角。

陆显把手盖在陆望的手上,轻轻说道,“孩子,事后,把我和你母亲葬在一起。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请求。”陆望的喉咙哽咽了,颤抖着叫了一声,“爹!”

父子在湖心亭中对坐无言,默默流泪。冬日的暖阳照在结冰的湖面上,映射出一阵冷冷的寒光。陆显看着湖面,对陆望说道,“这冰,终归是会融化的。”陆望流着泪说道,“只是,春暖花开的那天,我们父子,大概再也无法团圆了。”

陆显缓缓伸出手,为陆望擦去脸上的眼泪,温柔地说道,“傻孩子,人生终有一别。能看到你长大成人,我很知足。”陆望想起父亲十几年来的苦心营谋,带着自己奔赴沧州求师,精心教养,送自己去青旻山,暗中默默关注。一切的苦心,只为了应对今日的局面。

陆望看着渐渐爬上父亲眼角的皱纹,比年少时印象中那个英姿勃发的父亲衰老了许多。而自己,却从一个顽童,成长为今日的模样。父亲送过自己的最后一份礼物,竟然是他自己的生命。他坚定地对陆显说道,“爹,我会完成这个使命,报答你的恩情。”

陆显看着自己的儿子,也有些动容,说道,“望儿,这是一条很难走的路。不到必要的时候,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你可能要孤独地走下去,承受别人对你的误解和谩骂,甚至是攻击。一旦真如我们所料的,刘义豫登基了,他对你也不会完全放心,还是会有猜疑和试探。每一步,都可能是个万丈深渊。”

陆望看着父亲有些担忧的眼睛,说道,“你连死都不怕,我还怕什么?”陆显叹口气,说道,“望儿,一旦走到那一步,你千万要小心行事。”陆望点点头,说道,“放心吧,爹。我会让你的牺牲,有价值。”

※※※

三日后。

凌晨,陆望在熟睡中被一阵喧闹声惊醒。他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府门外一阵急促的车马喧闹声。不一会儿,一队军官冲进了院子,火把照在陆望的脸上,映得通红。外面的家仆嚷嚷着,“叛军攻城了。。。”

陆望微微一笑,对为首的军官说道,“谁派你们来的?”军官还来不及答话,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是我!”只见一个披着银色铠甲的军官从院子外急步走来,正是关若飞。

关若飞急如星火地大步走向陆望,急切地说道,“出事了!”陆望看他的神情,已经猜着了八九分,说道,“是不是叛军攻城了?”关若飞咬牙切齿地说道,“不错。刘义豫带着狄人的军队,正在攻打京都的外城。”陆望心里道,这一天果然来了。

他问道,“攻城的还有谁?”关若飞面色一紧,黯然说道,“还有上官无妄将军,带着他的兵士,说是讨伐无道昏君。”那些院子中的军官,听了这话,也表情复杂,似乎抱有一丝同情之色,但又与家国的忠君思想有些矛盾,加之崔氏兄妹借刘义谦杀了上官渊,在军中一向臭名昭着,因此令这些军官颇为纠结。

陆望早已料到,只要上官渊倒戈,刘义谦的倒台只是时间问题。只是,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他想道,我的使命,真的要正式启动了吗?如果是说之前十几年父亲故意营造的夫子反目、家族不和的假象是长长的铺垫,那么,随着刘义豫正式起兵,我不得不真正登场了。

爹,我们分别的时候,就要到了吗?

关若飞见陆望听了上官无妄也随着刘义豫起兵反叛的消息,脸色平静,不由得有些暗暗吃惊,问道,“你早已知道了吗?”陆望问道,“知道什么?”关若飞说道,“知道刘义豫会反,知道上官无妄会叛。”陆望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关若飞有些迟疑地说道,“那天,李念真与你说的。。。”陆望打断了他的话,说道,“那也只是推测而已。”关若飞并不知道,后来李念真在陆府向陆望偷偷报信,两人的一番谈话。更不知道,那个晚上,陆望与父亲在家庙中,母亲的牌位前,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

关若飞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道,“那日李琉璃来你府里,我也回府。刘义豫正在我府里,与我父亲饮宴。后来我问父亲,刘义豫来府里做什么。父亲也只是让我别多管闲事。看来,那天刘义豫也是来拉拢我父亲的。不过没有得逞而已。”陆望说道,“那是关将军一片忠心为国。不过,被他拉拢的也不少,不然,今天,也不会走到这个局面。”

关若飞点头,感叹地说道,“哎,人心隔肚皮。不过刘义谦也是自作自受。将士们早就窝了一肚子火,受那崔氏兄妹的鸟气,实在是让人心寒。很多人也就不愿意为刘义谦卖命了。若不是为了百姓,我也不愿意为刘义谦穿上这身铠甲。难道为了这些泼皮无赖去送死吗?只是怕苦了百姓,勉强而为罢了。”

院子中的军官们一片肃然,有人偷偷抹泪,大家的脸上都是一片心有戚戚焉的表情。一个校官说道,“我们都是有爹娘儿女的人。谁愿意为了他们这些酒囊饭袋去流血送死!只是我们的亲人和同胞也是城中的百姓,刘义豫带了狄人军队攻城,我们又怎么忍心自己的同胞任人宰割呢!唉!”

陆望也在心中感叹,百姓如刍狗,在这些野心家的眼里一钱不值,却有着最珍贵淳朴的感情。关若飞带到陆望府上的军官都是自己的心腹手下,因此说话也了无顾忌,直截了当。他对陆望说道,“唉,国家不幸啊!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个仗,也是难打。现在军心涣散,城里能撑多久还很难说。”

陆望说道,“你今日来干什么?”关若飞见院子中都是亲兵,并无外人,便说道,“我来接你们走。刘义豫已经打算要出逃了,允许带一部分朝官。”陆望轻蔑地问道,“他要往哪儿逃?逃得出去吗?”

关若飞脸上也有不屑之色,恨恨说道,“西蜀。我父亲会亲自护卫,二殿下已经赶过来接应。”

陆望听了,冷笑道,“他的后路倒是找好了。连与京城百姓共存亡的姿态都不愿意做一做。”关若飞听了,也面有惭色,小声地说,“父亲要我来接你和尚书等府中之人。”陆望问道,“去哪?”

关若飞说道,“和刘义谦一起去西蜀啊!”陆望哼了一声,说道,“要我和他一起逃走,还不如把我埋在京城。”关若飞有些着急,说道,“不是和他一起逃。我们要保存实力。更何况。。。”

他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说道,“更何况,二殿下也带兵出发了。往后,更可从长计议。”陆望心里清楚,此次二皇子刘允中绝非普通的“接应”,恐怕还留有后手。不过,自己已经选择了留在黑暗中,就不会为了害怕和恐惧去奔向光明。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暗暗说道,若飞,你我就此别过吧。让我在黑暗中注视着你们,等待着黎明。听着关若飞焦急的语气,看着他热切期盼的眼神,陆望硬下心来,冷冷地说道,“我不走。你不要管我了。”

关若飞一听,简直要炸了毛。他双眼圆睁,眉毛倒竖,一把拽住陆望的衣领,怒吼着道,“你在这里发什么疯!现在不是耍个性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上官无妄和刘义豫带着狄人的军队已经打到了外城。城里支撑不了多久了。现在不走,就走不了了!难道你要留在这里送死!不!我绝对不允许我的好兄弟死在那帮杂碎的手里!”

陆望纹丝不动地站着,任由关若飞一脸青筋、满头大汗地对着自己咆哮。待关若飞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等待他的回答时,陆望平静地说道,“谁说我要留下来送死了?”

关若飞一脸惊诧地看着他,问道,“难道你还能插上翅膀飞走不成?”陆望淡淡地说道,“良禽择木而栖。我又不是刘义谦,我怕什么?刘义豫那里,也未尝不是一个选择。”

关若飞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道,“你说什么?”陆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要留下来,投奔刘义豫。”

章节目录 第38章 兄弟? 关若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抓着陆望的肩膀,剧烈地摇动着,吼道,“你疯了吗?是不是被攻城的叛军吓傻了!别怕,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我们能逃出去的。早晚有一天,我们会杀回来,把他们杀的片甲不留。”

陆望看着激动的关若飞,冷冷地说道,“是你,不是我们。”关若飞抓着陆望肩膀的手猛然停住了,身体呆滞,眼神直直地盯着陆望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似乎想把他的身体看出一个洞,看清他的内心深处。

陆望心想,既然选择了开始表演,那就演全套吧。从自己内心做出抉择的那一刻起,早已把什么荣辱名誉,一切感情都置之度外了。他淡淡地说道,“别犯傻了。跟着你们逃去西蜀干什么?在外面流浪做乞丐吗?京都是大夏国最繁华的地方,我为什么要去那种荒郊野岭,和你们一起受苦!”

关若飞咬紧了牙关,声音颤抖地说道,“你再说一遍。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陆望毫无愧色地看着他的眼睛,狠狠说道,“我是不会为了刘义谦这种人,去吃这个苦头的。更何况还有崔如意兄妹这对坏种。不值得我去卖命。留下来投奔刘义豫又何妨?都是食君之禄。更何况,刘义谦的皇帝宝座,也是从刘义豫那儿抢来的。刘义豫才是前太子!”

关若飞急得几乎流下泪来,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小望,不要再意气用事了。叛军马上要攻进来了。我求你,和我一起走吧。”陆望坚决地说道,“我说过了。我不会走的。”

关若飞激动地说道,“你不是这样的!你连皇宫都不屑,怎么会贪图这种可耻的富贵!我不信!我不信!”陆望冷冷地说道,“以前,刚回京城,自然要自抬身价,显得我自己不同流俗。不然,怎么得到明国公世子这个尊号呢?已经得到的东西,我不能再失去!谁能给我富贵,我就给谁卖命!”

关若飞的手从陆望肩膀上无力地滑落下来,失望地瞪着他,像从未认识过他一样。陆望恶狠狠地说道,“青旻山那个鬼地方,我早就待够了。别想再让我像以前一样,做个山中的野人。我不会走的,陆显那老儿也别想走。他把我赶出相府,对我种种虐待,让我在外流浪十年,有家难回,备尝艰辛。现在他想拍拍屁股走了,休想!”

院中的军官听了这番威胁,面面相觑,做梦也想不到明国公世子居然是此等人物,不由得摇头,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陆望此时却是心如止水,对这些鄙夷的神情视而不见。关若飞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倒退几步,眼神充血,浑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陆望身上。他轻轻问道,“难道这些年,你我的兄弟之情是假的?”

陆望笑了,带着轻松的表情说道,“我愿意与将军的公子交朋友,而不是你关若飞。我和你称兄道弟,只不过因为你的父亲是关山。现在,你既然要像野狗一样逃窜,你我的关系也到此为止了。”

关若飞脸上露出悲痛欲绝的表情,他的脚步微微一动。这个细小的动作被陆望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立刻飞身而出,掠到关若飞身旁,出手迅如闪电,扣住了关若飞的咽喉,一手制住他的几处要穴。关若飞立刻动弹不得。

陆望轻轻笑道,“若飞,你还是学艺不精啊。想制住我,把我强行带走,先问问你自己有没有这个功夫。我可是在青旻山下了十年的苦功,比不得你这个花架子。”关若飞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轻轻说道,“你杀了我吧。去向刘义豫邀功。”

院子中关若飞带来地亲兵立刻把陆望包围起来,几十把刀剑闪着寒光,齐刷刷对准了陆望。

陆望云淡风轻地说道,“我才不会让你遂愿。你让这些人让开。我把你送上自己的车队,你们走吧,再也不要来烦我。”关若飞咬着牙不吭声,昂这头说,“我只求一死。”

一个为首的军官立刻高声叫道,“你说到做到。让头儿出了你陆府的门,我们立刻走。”陆望点点头,说道,“你调教地不错。这才是识时务的。”说着,便一边挟持着关若飞,一边往外退去。

军官们也手持刀剑,层层紧跟。原本等候在院子外面的陆府的家丁也持着棍棒,围在外面。

就在这层层的包围圈中,陆望把关若飞带到了府门口。他把制住穴道的关若飞往为首的军官身边一扔,说道,“穴道半小时后自解。再也不要来陆府自讨没趣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军官们也齐齐收了刀剑,护着关若飞上马。陆望决绝地走回府内,喝令家丁关上大门。在大门徐徐关上的刹那,他看见瘫倒在马上的关若飞脸色惨白,在火把的映衬下,像一个幽魂。陆望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喃喃说道,“再见了,若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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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院子里,陆望赫然发现,父亲已经站在一棵槐树下,背着手,等着自己。院子里已经点起了松脂火把,照在父亲的脸上,忽明忽暗。

陆显开口问道,“刚才关若飞被你赶走了?”陆望知道,父亲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全过程,便说道,“是的。若飞说,刘义谦已经准备要逃亡西蜀。刘义豫勾结了狄人,招纳了上官无妄,叛军已经在攻打外城。”

陆显点头,说道,“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陆望问道,“他们能逃得出去吗?”陆显说道,“现在拼一拼还有希望。守住京城是不可能了。何况刘义谦自己也不愿意与京城共存亡。”

陆望说道,“希望他们能尽快逃出去。”陆显想了一会儿,说道,“有关山打先锋,上官无咎压阵,外面二殿下也赶过来接应,出城还是大有可能的。”陆望问道,“上官无咎没有和上官无妄一样被招纳吗?”

陆显摇头,说道,“上官无咎与上官无妄虽然是兄弟,但是性情很不相同。上官无妄一直保持着中立。这次上官渊被杀,把他推向了刘义豫。上官无咎一直和二殿下走的很近。他是我们的人。”

陆望心下了然,现在连自己,也成为了“二殿下的人”。他问道,“刘义谦有通知你逃亡的事吗?”陆显冷笑道,“他让关若飞来府里,不就是所谓的通知吗?自从上次寿诞宴后,他对我越来越猜疑。这次派关若飞来,我想,一半是接,一半是监视。如果我们不肯跟关若飞走,刘义谦应该有格杀的命令。”

陆望听了父亲的这番分析,心里也有点悚然,细细想了一会儿,也同意他的分析。他说道,“若飞应该是不会执行的。”陆显笑道,“关若飞肯定是不会执行的。但是他带来的那些军官中,有内卫的人,你注意到了吗?如果那时候不是你制住了关若飞,关若飞也会被内卫制住,连同我们一起被诛杀。”

陆望一惊,说道,“连若飞也。。。”陆显说道,“没错。连同关若飞,你,和我,都要死。刘义谦就是这样的人。我太了解他了。”陆望倒吸了一口冷气,骂道,“这个奸贼!”

陆显说道,“既然是不服从他的人,他是不会把他们送给对手使用。自己得不到,也不会让对手得到。”陆望沉声说道,“我不会让他这么轻易毁掉我们的。”陆显点头,说道,“为了他,也不值得。”

陆望望着父亲有些苍老的眼角,想道,从刘义谦年幼的玩伴,到青年的伴读,一直成为大夏国的重臣,父亲理应是刘义谦最亲近的人。到底是发生了哪些往事,让他们的关系走到了这一步。。。猜疑应该是由来已久,但是又让父亲身居高位,掌握着大夏国最有权利的吏部尚书的高位,直到寿诞宴上的导火索把这种猜忌引爆。这对大夏国的君臣关系,真是值得玩味。

不过,他已没有时间深入追究了。现在,叛军兵临城下,每一刻都危如累卵。他问道,“跟随着去西蜀的,我们的人中,还有谁?”

陆显说道,“除了上官无咎、关山,文臣中还有赵合章、范元吉等。稍后,我会给你一份名单,上面有我们可以信赖的人。但你不要过分依赖,一切都要小心谨慎,自己多加鉴别。”

陆望问道,“包括去西蜀的,和留下来的人吗?”陆显说道,“是的。去西蜀的人在明,留下来的人在暗。望儿,我要你成为这黑暗中的首领。”

黑暗中的首领!陆望知道,这份名单上,是父亲多年苦心经营,最重要的资产。现在,他把它交给陆望,就是把一份沉甸甸的未来交到他的手上。

陆显说道,“这份名单,不光有在朝廷的人,还有民间和江湖的人士。包括一切我们可以动用的力量。望儿,尽情地使用这些力量,让他们成为你的利剑!”

陆望郑重地说道,“我明白!父亲,绝不负所托!”陆显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份长卷,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名字,生辰,籍贯,住所,性情,家族,行业,特长等各种信息。

他淡淡说道,“望儿,你有一支香的功夫,背熟它。把这上面的每个字,刻在你的心里。”陆望点点头,走进屋里,认真地凝视着,一边在心中默诵。

一支香过后,陆望走出了房间,把墨卷交给了陆显。陆显问道,“记熟了吗?”陆望一脸自信,沉稳地答道,“直到死的那刻,才能把它从我头脑中抹去。”陆显满意地笑了,拿起院子中的火把,点燃了墨卷。在松脂的清香中,那一个个名字,化为了灰烬。

章节目录 第39章 诀别 夜过三更。陆显与陆望父子站在院子中,看着远处的天空。城外的打杀之声越来越近,隐隐的喧闹之声从远处飘来。东北角的天空泛红,一片火光冲天,厮杀之声愈演愈烈。

陆显皱着眉头,对陆望说道,“差不多该动手了。”陆望看着他,静静地没有说话。陆显说道,“看来已经攻进内城了。刘义谦已经逃出城了。城内也无心恋战。撑不过一个时辰了。”

陆望说道,“刘义谦都逃了,谁还会死守。只是苦了百姓。狄人向来凶残。这该死的刘义豫,为了自己的野心,不惜引狼入室。”

陆显说道,“他哪管洪水滔天。而你,望儿,还要留下来,与豺狼为伍。今后,一切万事小心。我再也无法在暗中看着你了。”

陆望的眼睛湿润了。他哽咽着说道,“爹,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陆显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望儿,这是我的宿命。”

夜幕低垂。陆望的心也像陷入了一片黑暗的森林。在这不见五指的一片混沌中,不时传来森林中野兽的咆哮,不知道在哪里就有一个盖满落叶的陷阱等着他。一旦跌落,就万劫不复。不会有人听见他的呼救,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为了走出这片森林,曾经这样摸索过,奋斗过。甚至有一天,如果阳光射进了这片森林,他也会被认为是黑暗的同路人。

然而,这是陆家的宿命,也是陆望的使命。陆望吸进一口清凉的夜风,定了定神,对陆显说道,“我准备好了。”陆显点点头,笑着说道,“我也准备好了。”

两人沉默着向家庙走去。这段路似乎显得很长,很长。陆望似乎有无数的话要对父亲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陆显与儿子并肩走着,每一步都显得沉重。他知道,这是自己在人世间最后一次与儿子同行了。

快到家庙的门口,陆显的脚步忽然轻快了起来。他望了望家庙的匾额,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望了一眼黑暗中的尚书府,头也不回地踏入了家庙。陆望默默地跟在后边。

家庙里似乎还是和几天前一样,安静而肃穆。唯一不同的是,陆夫人的牌位已经从神案下的暗格里拿出,端端正正地放在香案上历代祖宗的牌位旁。香炉里的檀香正在燃烧,散发出一股沉郁的幽香。

陆显轻轻地拂去香案上的香灰,用衣袖温柔地揩拭着陆夫人的牌位。他轻声说道,“我马上来陪你了。”陆望开口说道,“娘,爹和我做了一个约定。你在地下如果知道,会理解我们的吧。。。”

一阵夜风吹过。陆显说道,“她会的。望儿。记住我们的约定。从今以后,爹再也无法保护你了。对不起。”

对不起。。。陆望心里呼喊着,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吧。。。幼年时的亲密无间,童年被冷落的委屈,少年被弃逐的愤恨,青年的冷漠误会,直到现在万般的愧疚与悔恨。尚书府,沧州,青旻山,京城,一幕幕往事在他心中浮现,像一只手把他的心拧得紧紧的。

正在心中百转千回之时,陆显走到陆望的身边,郑重地为陆望整了整衣襟袍袖,又拂了拂头冠,便拉着他的手,走到香案前,一同跪下。

在神案前,父子各自手执一枝香,跪在历代祖宗与亲眷的牌位前,同声祝祷,“历代宗亲眷属在上,天地神明,听我证言:陆显、陆望愿为百姓社稷,舍此微命,抗击外侮,保我同胞,虽谤辱交加,百死不悔。如违此誓,人神共弃。”

郑重地叩了三个头,陆显与陆望一齐起身,相对而笑。陆显问道,“望儿,你后悔吗?”陆望答道,“我只有三个字,我愿意。”陆显大笑说道,“好!好!好!人生最难得,就是这三个字,我愿意。我也答你三个字,我愿意。无论将来,是否有云散天清的那一天,愿你都记住这三个字。”

我愿意,是的,我愿意。陆望在心里静静地说。父亲,这早已不是你为我安排的使命。这是我自己选择的宿命。你未完成的事业,你付出的巨大牺牲,让我替你去完成吧。你失去的生命,让我代替你活下去。

陆望对着陆显郑重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他流着泪说道,“爹,父母恩深难报。往日种种猜疑愤恨,都是儿子的幼稚,理解不了你。今天,让儿子最后尽一次孝。”

陆显的眼眶湿润了,把陆望扶起来,说道,“望儿,你我不枉父子一场。有了你,我这一生知足了。”陆望动情地说道,“就算没有重见天日的时候,我也不后悔在黑暗中,为了光明所做的一切。爹,你安心吧。”

家庙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陆显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望儿,你转过身吧。爹要准备走了。”说完,他掏出一个白色的瓷瓶,笑着摇了摇。

见到那个白色瓷瓶,陆望的脸色惨白,深深地望了陆显一眼,拜了三拜,走到家庙的帐幔背后。

等了一会,只听“咚”的一声,是陆显重重地摔倒的声音,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而后又归于沉寂。

陆望掏出怀中的小酒壶,拔开瓶塞,猛灌一口烈酒,火辣的感觉从喉咙直冲头顶。他把小酒壶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这一刻,他泪流满面,任由眼泪流进火辣辣的喉咙里,痛苦地抿紧了嘴唇,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这一刻,又是一个新的开始。也许,他的余生都要为这个使命而奋斗,也许,他看不见曙光,也许,他会一直活在黑暗中。但是,父亲,这是我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

陆望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帐幔,来到香案前。“七步倒”的毒性发作很快。陆显正倒在地上,衣服整整齐齐,脸色平静,怀里还抱着陆夫人的牌位,贴在自己的脸庞上。他的脸上还有一丝微笑,似乎做了一个美梦,终于找到了他的归宿。

父亲,你终于解脱了。陆望在心里幽幽叹道。能去与娘团聚,不再心力交瘁地维持着陆府,应该是他的夙愿吧。爹,娘,你们在那边都要好好的。我做完了该做的事,也会来和你们团聚。那时,我就能见到那个一直在梦中对我微笑的美丽母亲了吧。

陆望俯下身,轻轻地把牌位抽出来,仍旧放回香案下的暗格里。此时,他发现,陆显手中还拿着一封遗书。

遗书?父亲刚才并未提到啊!陆望有些惊讶,轻轻把那封遗书从父亲的手中抽出。

那是一张纸,显然是之前已经写好的。纸上只有四句话。陆望轻声念道,“天边一株杏,何人向阳栽?桃李会此意,他年望春风。”

他年望春风?陆望有些困惑,百思不得其解。父亲为什么留下这样一首语焉不详的诗?而之前,却并未对自己提起过。父亲向来心思缜密,不会无缘无故诗兴大发,写这样一首诗给自己。难道这其中有什么不可为外人知的密意?

不管它,暂时先收起来。想道这里,陆望把这封遗书小心翼翼地收起,放进自己的怀中。毕竟,这是父亲唯一留给自己的手迹了。也许有一天,自己会明白的。

陆望抱起父亲的遗体,一步步向外走去。厮杀声越来越近了,大概不用多久,叛军马上就会杀进来了。府内的家丁下人正在四处搜集棍棒武器,准备保卫尚书府。忽然见陆望抱着陆显的遗体走出来,都惊得呆了。

乳母李三娘正在收拾陆望的家什,见了陆望抱了陆显的遗体往外走,冲到老主人的遗体旁边,抱着嚎啕大哭。府内家人也一片凄楚,哭倒一片。

这时,陆宽大喝一声,“别哭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别误了大事。”说着,便一把接过陆显的遗体,自己大步流星地往西跨院走去。临去前,陆宽给了陆望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陆望会意,知道陆宽是父亲生前的心腹,掌管府内一应大小事务。自己以后要行事,必须得到陆宽的帮助和配合。陆宽,也是陆显留给自己的一个得力帮手。

父亲曾经郑重地对他说,陆宽是府内的老人,他的决定已经给陆宽透了风,只是未说透。如果事情发展到那一步,陆望把陆显的遗体献出来邀功,陆宽会明白是他的意思,会全力配合陆望。也就是说,陆宽,是陆望目前在陆府唯一可以信任的人。至于其他人,要由陆望自己去鉴别。今后的路,要靠陆望自己,一步步走了。

陆望便说道,“宽叔,召集府内所有家人,到西跨院集合,我有话要宣布。”

陆宽心下了然,老主人终于还是走出了那一步,由少主人接过这个府邸,完成未竞的使命。从今以后,自己要成为少主人的强力臂膀,帮助他走完剩下的路,就算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家人们听了这道命令,倒也手脚麻利地往西跨院赶去。李三娘泪眼婆娑地望着陆望,哽咽着说道,“少爷,这是怎么回事?老爷怎么就。。。”

陆望严厉地望了她一眼,也不回答,大步向西跨院走去。

章节目录 第40章 开门吧! 陆府的家丁与仆人们都聚在了西跨院,乌压压的站满了院子。众人都知道叛军马上将攻进城内,陆府能否保得住还很难说,更别提这些小人物的命运了。何去何从,其实也由不得自身。这就是乱世的悲哀。宁为太平犬,不为乱离人。在兵临城下的黑夜里,这些百姓只能暗暗抹泪。

在这样乌云压顶的紧张空气中,院子里鸦雀无声。陆望把来接陆显父子的关若飞挡在了门外,显然是已经下决心与陆府共存亡了。然而,连刘义谦都跑了,陆府还怎么能存在呢?家中的老仆暗暗担心主人的命运,都在心中祈祷陆望能闯过这一关。

陆望来了。带着一脸的冷峭,他抿着嘴唇,站在院子前面的正厅中。院中点起的火把,照在他的脸上,映出冷冷的红光。

陆宽郑重地把陆显的遗体安置在后堂,用一匹绢布把老主人的身体盖上。他深深地行了个礼,口里嗫嚅道,“老爷,你安息吧。我懂你的心。少爷我会拼了命护住的。为了少爷,我会留着这口气。”他的脸上留下两道清泪,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缅怀的时候,便悄悄用袖子抹去了眼泪,转身走到了前厅。

陆望见陆宽暂时安顿好陆显的遗体,便示意他站在自己身旁。外面的街道上已经传来了军队行进的沉重脚步声,一阵阵惊呼和哭喊不断从墙外传来。府外燃起了大火,熊熊燃烧的烈焰把天空映得通红。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大家都知道,叛军进城了!就在府外!

陆望清了清喉咙,向人群冷冷地扫了一眼,说道,“现在,军队已经进城了。所有人都不要出去送死。都待在这院子里。来保,来清,去打开大门,有军士来了,便把他们引到这里来。”

众人一阵惊慌,如炸了锅一样嗡嗡作响。原来以为,少爷会命令关上府门,与叛军决一死战,即使最后府门被破,也不失陆家的光荣。而开门迎敌?这是要向叛军投降吗?

来保跟随陆显多年,对老主人感情深厚。这晚,忽见老主人无故暴毙,又听得少主人命令开门迎敌,不由得无所适从。来保壮着胆子,高声问道,“少爷,您的命令我们不敢不听。只是老主人到底怎么了?能不能给属下一个明白!”

众人也高声说道,“对!给小人们一个明白!”来保流着泪,说道,“小人家里是卖炭的出身,小时候吃不上饭,流着鼻涕在街上卖炭,没人买,正在哭的稀里哗啦,老主人在街上见着,就慈悲收留了小的,在府里做个杂役。小的这才吃上了饱饭,穿上了暖衣裳。老主人就是小的天。所以小人斗胆想问个明白!”

人群里一阵唏嘘流泪之声。陆府的家人们都感念老主人的恩情,所以到了现在这个危急关头,还不忍心离散,想守着陆府共存亡。没曾想,老主人却不明不白,先一步去了。

陆望心里也大为感动,但却明白,现在不是明说的时候。就算会被唾沫星子淹死,他也必须按照父亲的剧本演下去。

所以,他硬起心肠,高声对来保说道,“陆尚书是畏罪自裁的。大军即将进城,陆显还妄想这刘义谦会来救他,意图随同刘义谦一起逃亡,被我发现。我苦口婆心,百般劝喻,告诉陆尚书大军是替天行道,讨伐逆贼刘义谦的。更何况,刘义豫本来就是原太子,刘义谦这个皇位,是从他手上偷来的。现在当然该归还了。”

众人大为震惊,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骂声。“畜生!你猪狗不如!”来保高声骂道。一些家丁也陆续响应,骂道,“老主人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怎么能如此大逆不道,逼死父亲!”

府中的车夫来福哆哆嗦嗦地问道,“少爷,老爷是被您杀的?您可别吓唬小的。”陆望似乎早料到众人的反应,傲然看了众人一眼,大声说道,“不错,是我杀的。谁让他不肯投降,挡我的路!”

来福哭哭啼啼地冲出人群,忽然猛的一撞,头磕在厅外的青石柱上。他身子一软,瘫倒在石柱旁,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迹,脑袋上一个血洞,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血。而来福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他的气息却已经冷了。这个憨憨的车夫,就这样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人群中传来一阵尖厉的哭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冲到来福的尸身旁,嚎啕大哭。这是来福的女人庆嫂。众人骚动起来。若不是陆望少主人的身份,与大夏国严格的尊卑礼仪观念,他早已被在场的众人乱拳打死了。

陆望心里一阵悲凉。生命,就如同一片落叶,从枝头飘落,却并不听从人的掌握。后来的很多时候,他也曾感受到这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掌握局势,按照计划进行。来福叔,我在心里默默为你送行,一路走好!

“不愿意留在府里的,发给遣散费用,领回物资,并所有契约,一并听由自行离开。只是,今夜不能出去。待我安顿好,你们愿走就走,我不强留。现在出去,就是送死!”陆望此话一出,人群安静下来。毕竟都是小老百姓,府里的家人们也想求一个活路。既然少主人如此狼心狗肺,不值得伺候了,倒不如出去,也是个出路。

陆望见众人心里已有活动,便高声说道,“去开门者赏钱每人二两!”果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两个人犹犹豫豫地从人群中蹭出来,躲躲闪闪地说道,“少爷,我们愿意去开门。”来保见是家人中两个素来喜欢耍滑躲懒的货色,便往旁啐了一口,把脸扭过去。

这两人倒也无所谓,只是拿眼睛瞧着陆望,脸笑的像一朵菊花似的,谄媚地看着陆望,说道,“少爷是识时务的,小的自然也不能和那些榆木疙瘩一样。”陆望心中鄙夷不已,倒也强自按捺下来,淡淡说道,“去吧。”

说着,便从陆宽手中拿过钱袋,掏出四两银子,分别扔给两人。这两人见立刻就得了甜头,眼睛霎时放了光,拿着银子摸了又摸,千恩万谢,喜滋滋地去了。陆望见他二人如此不堪,心中着实厌恶,便扭头问陆宽道,“这两人叫什么?”

陆宽答道,“一个叫来华,一个叫来巧。”陆望哼了一声,说道,“倒真是人如其名。又滑又巧!这两个明天让他们领了遣散费,滚蛋。”陆宽点头,忧心道,“明天,不知三娘会不会留下?”

三娘?陆望倒一时忘了。三娘会不会也觉得他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他心里像被揪住了,觉得生疼。三娘把他从小带到大,早已是他生命中的亲人了。她会离他而去吗?

正想着,陆望在人群中搜寻,却并没见到三娘的影子。陆宽忽然捅捅陆望,向旁边一努嘴。陆望回头一看,三娘正站在厅旁的暗影里,静静得看着他。

发现了陆望的目光,三娘也定定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信任,有期待,有安慰,有支持。他的心忽然安定下来。他知道,三娘懂他,更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他更明白,在三娘的有生之年,都会这样看着他,陪着他,守护着他,就像他从未谋面的母亲一样。

他向三娘点了点头,便对陆宽说道,“宽叔,谢谢你和三娘陪着我。你们就是我的亲人。”陆宽的眼眶湿润了,低下头理了理自己的袖子,说道,“少爷,老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会把这把老骨头给你当柴烧。”

此时,院子里忽然大亮,许多火把一齐照亮了院落,一队队士兵把院落重重包围住。陆望看着那些闪着银光的铠甲,知道,自己该登场了。

一个火红的矫健身影拔地而起,腾的一声飞身落在厅中,稳稳地站在陆望面前。陆望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把闪着寒光的剑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倒是识时务,知道给我们开门。”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陆望定睛一看,一个着火红铠甲的艳丽女郎冷冷地瞧着自己,还示威式地把剑又往他脖子上按了按。

女郎的功夫不错,看来是有名师调教的,只是不太像大夏国的路数。再看她的相貌,五官深刻,眉弓高耸,睫毛卷翘,浓眉俏丽,双眸幽黑,直鼻高挺,大有异域风情。那双挑衅的眼眸,正射出冷冷的寒光,带着一份与生俱来的矜持与高傲。

陆望心中大致有了答案。来者作为军中少见的女将,身份又很高,自带一份傲然态度,十有八九是狄国的赤月公主。赤月虽然年少,然而威名在外,传言能于马上取人头,又好武勇悍,兼智谋出众,在狄国令人闻风丧胆,更是赤狄部族的一张王牌。

见陆望如此打量自己,赤月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再看,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陆望久闻此人难缠,不料竟是如此美貌剽悍之辈,心里不由感叹,狄人尚武之风果然深入,连这样的人也沾染强悍之风,今后更要小心应付。见赤月出言威胁,陆望笑道,“你若挖了我的眼珠,便见不着我备下的大礼了。”

章节目录 第41章 投降 赤月见陆望一脸自信,在自己的剑下并不惊惧,倒与自己一路进城以来,所遇见的那些贪生怕死的鼠辈不同,心里便有了一丝敬意。不过她并没有收回手中的剑,冷冷地问道,“别拉大旗作虎皮,平白无故唬人了。我知道你们夏国人素来狡诈,别想拿什么大礼来蒙骗我。”

陆望嗤笑了一声,说道,“我都是你剑下的鱼肉了,这时候还说谎话唬人干什么?是不是真的,你听我说完就知道了。”

这番话倒让赤月有些心动。与刘义谦联手攻城,狄人要的也只是利益,倒并不是对刘义谦有什么友情,只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赤月问道,“在哪里?拿出来瞧瞧。”陆望直视着她,说道,“把剑架在别人的脖子上,还索要礼物,不是相处之道。狄人也不讲礼仪的吗?”

这分明是将了赤月一军。赤月心想,这人倒也嘴硬,这般境地还在这里讨价还价。她把剑往陆望的脖子又按深了一些,笑颜如花,甜甜说道,“死到临头了,还在这里弄口弄舌。笑我们不懂礼仪?呸!我们才不讲你们的什么酸臭礼仪呢。我们自然有自己的规矩。信不信,我这把剑再深一点,就要了你的小命!”

陆望知道她已经有些心动,便挺起脖子,强硬说道,“那就请便吧。没想到威名赫赫的赤月公主,竟然是这样一个不分轻重、看重虚名的糊涂虫。”

旁边的军士都是赤月的亲兵,听了这指责赤月的话,护主心切,同时怒目圆睁,拔出军刀,向陆望逼近。

赤月抬手,制止了靠近的军士,不怒反笑,说道,“不错,夏国居然有你这么有意思的人,我真是有点不舍得杀你了。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号,就应该知道欺骗我的下场。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的大礼亮出来吧。”

站在一旁一直绷着根弦的陆宽终于松了口气,知道陆望可以暂时脱离危险了。陆望说道,“现在可以把你的剑撤下来了吧?”赤月便把长剑从陆望的脖子上撤下,收剑入鞘,同时不忘警告道,“别耍滑头,我可以撤下来,也可以随时架上去。”

陆望对陆宽一努嘴,陆宽会意,便走入后堂。赤月瞪着陆望,问道,“他干什么去?”陆望轻松地说道,“去给你们取礼物去。”

赤月一招手,一排军士便紧紧跟着陆宽,走入后堂。赤月似笑非笑地盯着陆望,说道,“待会如果我见了这个礼物,觉得不满意呢,你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这个狄人果然狠毒。陆望脸上平静无波,问道,“什么代价?”赤月拍手笑道,“好一颗头颅,不知道如果割下来当酒器会怎么样?”旁边的军士也一起哄然大笑。

院中的陆府家人们听了赤月如此赤裸裸的威胁,虽然怨恨陆望逼死老主人,但也于心不忍小主任遭此羞辱。人群中有人高声叫道,“你们要割,就割我的头,别动他!”陆望定睛看去,原来居然是来保。

只见来保赤红了一双眼睛,撕开衣服露出胸膛,冲到厅前,头发散乱,大声吼叫道,“杀千刀的狄人,别在来保爷面前逞能耐,要杀就来杀我!”

陆望心中涌动着一股暖流,知道自己在陆府的这些老家人心中,纵然有千般不是,也不容外人来羞辱他。然而,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他再也不愿意看到府中有无谓的伤亡了。

军士们把来保团团围住,拉到赤月面前,听候处置。赤月扫了来保一眼,对陆望说道,“你倒是有忠仆。要怎么处置他?是杀呢,还是剐呢?”陆望淡淡地说道,“由得你们。只是大军入城,如果大开杀戒,滥杀无辜,恐怕以后要想坐稳江山,保得安宁,也不容易了。”

这一句话倒是说中了赤月的心事。狄人前来,所为的不光是大夏国的金银财富,更觊觎大夏国的万里江山、军政大权。刘义豫为了让刘义谦倒台,弥补军力不足,饥不择食,不惜引入夏国连年征伐的狄人军队,帮助他夺权。狄人进入了这个花花世界,怎么会舍得走呢?当初刘义豫答应狄人在京城可大肆抢掠十天,不过狄人见了京城的繁华,又有了新的算盘。

心里既然有了长远打算,也就想做个姿态了。赤月眼珠子一转,说道,“看你的大礼是什么,我再决定要不要处置他。”

此时,军士们已经押着陆宽走到前厅。陆宽抱着一具遗体,上面盖着一匹绢布,看不清面容。赤月见了,有些吃惊,沉着脸思索着。陆府的家人们一见,知道是老主人的遗体,顿时痛哭起来。来保更是捶胸顿足,扯着头发,想一头往青石柱上撞去,被军士们强行拉住。

陆望冷静地看了遗体一眼,对赤月说道,“这就是你们想要的。”赤月问道,“是谁?”陆望缓缓地说道,“是我父亲。”赤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眼睛望着他。陆望又强调了一遍,“你没听错,是我的父亲,吏部尚书陆显。”

旁边的军士一下子炸了锅,议论纷纷。有人兴奋地说道,“还以为陆府都逃走了呢,没想到捞到一条大鱼。”有人反驳道,“错了。是两条,一条死的,一条活的。”

赤月也难掩饰住兴奋之情,喝令军士上前检查。一个穿着夏国人铠甲的军官便上前揭开绢布,仔细查看了一回,然后躬身对赤月说道,“回禀公主,确实是逆贼陆显。”

院子中的军士们兴奋地把武器扔向空中,爆发出一阵“呜啦啦”的欢呼声。陆望知道,这是狄人表达庆祝的方式。讽刺的是,今天,由自己亲手献上父亲,作为狄人献祭的礼物。

兴奋的情绪也感染了赤月。她斜着眼睛,瞟着陆望,问道,“你就是明国公世子,那个陆望?”陆望平静地答道,“是的。”赤月牵动着嘴角,讽刺地笑道,“儿子献父,真是一场好戏。好!好!好!好个明国公世子!你真是懂礼仪,我们狄人自愧不如啊!”

院子中的陆府家人也如斗败的公鸡般,低下了头。毕竟,亲子弑父这种事,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洗白的。

陆望听着赤月话中浓浓地讽刺意味,淡淡地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即使是父子,也不一定是一条路上的人。”赤月挑着眉毛,问道,“哦?难不成你想告诉我,你父亲是自己畏罪自杀的吗?”陆望说道,“不。是我劝他,他不听,为了不妨碍大军进城,我只能出此下策。”

赤月大笑道,“为了大军?我看你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吧!”陆望沉默不语。赤月轻声说道,“你放心吧。你这种人,如果大军不保护你,还有谁能保护你呢!只要跟着我们,有你的富贵!”陆望心里充满了屈辱,却不得不佯装放心地点了点头。

军士们正在收拾陆显的遗体,把他抬入马车,作为战利品,以后可供炫耀。陆望眼睁睁看着父亲被塞入马车,心里不断说道,“爹,委屈你了,我不会让你的血白流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得到刘义豫和狄人的信任,在他们的朝堂上站稳脚跟。陆望知道,献出父亲,只是个投名状,为他的攀爬铺上垫脚石,却不足以让他们完全信任他,给予他想要的权力。如果用父亲的死,换来的只是富贵享乐,那父亲的血就白流了。

不!绝不能让父亲白白牺牲!陆望想道,现在只是走出了第一步,不能过于急切,要以静制动,获取他们的信任,在朝堂上占有一席之地,再伺机行动。要把自己淬炼成最锋利的那柄利剑,必要时候,一击致命,见血封喉,直取敌人要害。我们失去的,要敌人百倍偿还!

陆望谦恭地对赤月说道,“公主,我有一个请求。”赤月说道,“你说吧。你献出陆显有功,我们会尽量满足你的。不过也不要狮子大开口,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这话里,既有安抚,也有暗暗的威胁和警告。陆望心想,不愧是狄人的一张王牌,有两把刷子,不过,我也不会怕你。

现在他需要的,是先稳住,打消他们的疑虑,再谋划下一步的行动。陆望知道,刘义豫多疑,狄人初来乍到,带的是部族亲兵,对夏国投降的贵族更不会轻易相信,更何况陆显以前曾经是刘义谦的重臣,备受器重。加之陆显在朝堂多年,家族历代显宦,在夏国树大根深,人脉甚广。刘义豫和狄人既不敢轻易得罪,也不敢放心使用。

陆望微微一笑,说道,“我只希望能够留在陆府,保留这所宅子。其他别院和田产,我都愿意捐出,给大军作为补充军资之用。府中家丁人口,希望能由我发配,不愿意留下的,让他们自行离去,保留自由身。”赤月倒有些惊讶,问道,“就这些?没有别的要求吗?”陆望说道,“就这些。我愿意捐出其他田产和别院,也是真心实意的。陆宽,去把地契和图册拿来。”

陆宽答应着,从后堂捧出一个盒子,献给赤月。赤月打开,细细查看了一番,说道,“好!你有心了!我们不会亏待你的。”陆望说道,“府中这些人口,如果有要离去的,希望公主能晓谕部属,不籍没为奴,让他们保留自由身。”

赤月说道,“这个没问题。愿去便去,愿留便留。你以后可以效力的地方还有很多呢,我们不会为难你府中的家人的。那个仆人,也放了吧。”陆望愈加谦卑,说道,“多谢公主的恩德。”来保被军士放了,却重重地跺一跺脚,流着泪走了。

章节目录 第42章 敲门砖 陆望带着陆宽,把赤月送至大门外。城内已是一片熊熊火光,府门外一片倒塌的房屋、树木,墙皮被烧的滋啦作响,更有一些断手断脚、还在流血的伤残者躺在路边呻吟。在倒塌的墙脚下,更埋着一些已经不会说话的死者,在深冬的泥土下,等待他们的,只能是无声的腐烂。

这血腥的场景,吸引了一大片乌鸦,在废墟上方盘桓。秃鹫也成批地飞来,在断砖残片下翻找腐肉。这腥臭味让陆望喉头发紧,胃部一阵翻涌,只能强行压住呕吐的欲望。

火光映得陆望的脸也有些发烫,把他笼罩在一阵血红中。他对赤月说道,“公主,虽然我献出了陆显,然而我毕竟是陆府的少主人。陆显不肯归顺,意图顽抗,甚至想随刘义谦一起逃跑,冥顽不灵。虽然被我发现,及时制止了,没有让他对大军造成什么破坏,也没能跑出去,但是毕竟是附逆。我身为罪人之子,也不宜居功,只有闭门反省,以待明君发落。”

赤月看着他的眼睛,问道,“想再看看你父亲一眼吗?”陆望垂下眼睛,说道,“他已是罪人,我不愿意再见他。更何况,他毕竟是我父亲,我不忍心见他的遗容。请公主稍微体谅一下我的难处吧。”赤月满意地点点头,扬起马鞭,飞身翻上战马,扬长而去。

陆望冷着脸,说道,“关门。”陆宽指挥家丁关上大门。陆望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陆宽担忧地望着他,说道,“少爷,回房休息吧。”陆望憔悴地点点头,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

陆宽扶他坐下,小心地问道,“少爷,今后要不要搬到老爷的西跨院去居住?毕竟,你现在是这府里的主人了。”

主人?是啊,以后就只有我自己来承担这一切了。陆望不无悲凉地想道。父亲,你再也无法在暗中看着我,保护我了。他说道,“西跨院封起来。暂时不要让人进出。我还是住在这里。”

陆宽点头,知道他不愿意搬过去,触动陆显旧时的生活痕迹。就让那一草一木成为永远的回忆吧。

陆望忽然想起父亲那封奇怪的遗书,便问道,“父亲之前有跟你提过遗书的事情吗?”陆宽听了有些吃惊,努力回想之前与陆显相处的点点滴滴。

在脑海中搜寻了许久,他还是一片茫然,找不到和遗书有关的印象。陆宽皱着眉头,说道,“我贴身服侍老爷这么久,并未听他提起过什么遗书的事。老爷的身子骨还算健壮,之前并未有个病痛,我们怎么会往遗书上想呢?”

陆望不甘心,追问道,“那他写过什么纸片之类的东西,偷偷藏起来吗?”陆宽说道,“老爷倒是时常写字,但都是照着书贴摹写。自从夫人去世以后,他再也没有写过诗了。”

是啊,当朝吏部尚书,公务繁忙,何况心里装着那么沉甸甸的秘密,又要忍受着儿子的误解和指责,还要暗中顾念守护者儿子的安全。他哪里有闲情逸致去写诗呢!正如陆显当日所说,去与夫人团圆,也许是他最大的愿望了。

陆望陷入了沉思。这样说来,那父亲的遗书更是大有深意了。一个平时根本不再写诗的人,为什么要写下那样四句话,在结束生命前,交给他最看重的儿子呢?何况这个儿子,还担负着重大的使命,甚至可以说,是他生命的延续。

陆宽见陆望疑窦丛生,心里也有些着急,但又使不上劲,便也在一边苦苦思索着。陆望看着他,突然开口问道,“宽叔,父亲临终前还对你说过什么吗?”

虽然陆望心里十分肯定,陆宽是可以值得信任的心腹,他也确实在父亲留给陆望的名单上。不过,他还是十分想知道,父亲究竟交给陆宽什么样的任务和角色。

听见陆望询问,陆宽白胖的脸上有些痛苦,不过他不愧是训练有素的管家,迅速收摄住了心神。陆宽忍住悲痛,说道,“老爷闲时曾对我说过,现在局势很乱,也许很快就要天翻地覆。到那时,也许老爷自己要先走一步,给少爷铺路。”

他看了看陆望,又继续往下说道,“老爷说,要我无论如何要继续辅佐少爷,帮着少爷打理府上的家务和各色事情。他还说,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要无条件相信少爷。少爷做的,就是老爷要他做的。”话到此时,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越来越轻,终于化为一阵呜咽。

陆望知道,父亲在临走前还来留给自己一个最可靠的帮手。帮手。。。对了,在父亲那张名单上的府里人,除了陆宽,还有一位。李三娘!

没错!自己的乳母三娘,这个从小一直照顾自己的女人,在陆望心里有特殊的地位。只是,陆望有点没想到的是,父亲居然也如此看重三娘。那么,这封遗书,或许三娘知道来龙去脉呢。

心念一转,陆望便对陆宽说道,“三娘还在府里吧。把她找来,我有话要问她。”陆宽立刻应声,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三娘被带到陆望的房间。她似乎知道陆望有话要说,也不开口,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陆望出言询问。

陆望细细打量了一会儿三娘,发现她脸上有一种是熟悉又陌生的坚毅神情。在今天以前,他只把她看做是一个普通的乳母,享受着她的慈爱和照顾。他想道,看来,从今以后,要重新审视一下三娘了。今天她的表现,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府中乳母能做出的。

三娘会知道这封遗书的事吗?该不该告诉她父亲留下这封遗书的事呢?想了一会儿,陆望还是觉得相信父亲和自己的胖的。

他从怀里缓缓掏出遗书,郑重的递给三娘。三娘有些惊讶地接过来,捧在手中,却并不打开。

陆望见三娘不解地望着自己,说道,“三娘,不打开看看吗?”三娘迟疑地说道,“这。。。”陆望说道,“我以为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三娘叹口气,说道,“我又不是少爷肚子里的虫。只是今日外头变了天,老爷又。。。我以为少爷想问问我为什么愿意留在府里不走。”

她愿意留在府里,倒是陆望意料中事。三娘,十几年照料我的情分,他们不是母子,胜似母子。在院子里那一对望,陆望早已明白三娘的心思。他拍拍三娘的手,说道,“不用说的,我懂。”

这句“我懂”让三娘大为宽慰。毕竟是十几年贴身照料的小公子,三娘对他,如自己的眼珠一样疼爱。知道他的至孝与仁爱,又怎么会相信他会亲手弑父求荣!朝廷的事他不懂,但绝不怀疑这个他最疼爱的孩子。

那少爷递给自己的又是什么呢?三娘嘴唇微动,嗫嚅道,“少爷,大事我不懂。我这个妇道人家不该知道的事,我也绝不掺和。少爷不用向我解释什么。我只告诉少爷一句话,我愿意永远守着少爷。这才对得起夫人,也才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

陆望大为感动,说道,“三娘,有你这句话也就够了。别人说我什么,也不值什么。”三娘点点头。陆望说道,“你不是也粗通文字吗?我这有个谜语,要让你帮我看看。”

三娘是当年陆夫人的使女,贴身伺候着,因此有着大户人家的涵养,也懂得些文墨,但也谈不上精通。因此三娘听了陆望这番“讨教”,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少爷既然说要她看,她便看看吧。三娘打开手中的纸卷,认真地读起来。当她的目光扫到最后一行“桃李望春风”时,那一刹那间,她的脸变得煞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微微地颤抖。手中的那张纸拿着未稳,手指一滑,便飘落到地上。

陆望见三娘如此失神,心想,果然她知道些,看来是找对人了。他轻轻喊道,“三娘,三娘。”三娘如梦初醒,回过神来,忙从地上捡起纸片,拍干净,交还给陆望。

“三娘,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陆望观察着三娘的脸色,试探性地问道。三娘一脸惶恐,说道,“不知。”陆望淡淡地说道,“是父亲的遗书。”

如一个晴天霹雳,三娘怔在当场,两眼呆呆地看着那封遗书。“你知道它的意思,对吗?”陆望的声音从头顶飘过来。三娘有些呆滞地抬头看着陆望,沉重地摇了摇头。

陆望当然不相信。但是既然三娘否认了,必然有她不说的理由。又或许,是她知道的也不多?他知道三娘的性子,坚毅厚重。小时候,自己想偷会儿懒,或是馋嘴,只要三娘觉得对陆望没好处,无论自己百般撒娇哭闹,都是无用。看来今天是撬不开三娘的嘴了。

正在踌躇间,三娘却忽然开口了,“少爷目前的打算,是要入朝为官吗?”陆望听了,点点头。三娘便低声说道,“如此,少爷这封书要好好保管。或者是老爷留给少爷,入朝的敲门砖呢。这也说不准。”

敲门砖?听了三娘语焉不详的暗示,陆望似乎看到了一丝光亮。

章节目录 第43章 明德殿 一夜的马嘶人嚎、血腥杀戮之后,冬日冷冷的寒光终于又重新笼罩了这座名城。街道上一片死寂,昔日热闹的酒肆商坊都一片残破,杯盘狼藉。残存的百姓死死地关闭家门,躲在家中不敢外出,一边还要担心随时可能破门而入的狄人军士大肆抢掠。稍微平头正脸些的姑娘和妇人,都把锅灰抹在自己脸上和身子上,连几岁的小姑娘也擦得黑乎乎的。就算这样,也难逃凶如豺狼的兵匪的蹂躏。

京城的明德殿迎来了它新的主人。刘义豫站在空旷的殿堂里仰天长笑,这笑声凄厉又古怪,在空旷的大殿中听来,显得格外诡异。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流出了眼泪。他一边擦着泪,一边享受着自己的笑声在大殿中的回响。也许在这时,他才能感受着一种唯我独尊的快感。

在这如枭獍般桀桀的笑声中,饶士诠迎着清晨的微光走进了大殿。他是个身材高大的的中年人,两眼深凹,须眉短少,脸颊上还有凹凸不平的小坑,与他那阴桀的眼神一样,令人望而生畏。

作为魏王刘义豫的谋士,饶士诠也曾是满腹诗书求取功名的一介寒士,数十度寒暑奔波在赶考的路上。然而,在座主门生勾连的枝节丛生的关系网中,既无门楣、又无财势的饶士诠连挤进这个圈子的机会都没有。

虽然满腹才学,但无人无钱,仪表也颇为不堪,更没有被贵人看中招赘的希望,饶士诠在一次次的名落孙山后,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不如他有真才实学的“才子”们飞黄腾达,自己却落得尘满面鬓如霜,一事无成,经世致用的梦想被残酷的现实砸得粉碎。

终于在第十五次落榜后,饶士铨一把火烧掉了所有的墨卷,在妻子的嘲笑声中,打点行李,外出踏上了在幕府谋身之路。心气高傲的饶士诠既然已经决定与科场决裂,便对令他蹭蹬多年的大夏国正统深恶痛绝。而这正统的化身,便是刘义谦。

刘义谦当年作为三皇子,却夺了原太子刘义豫的大位,最后成功登基。这是在大夏国深为忌讳,而民间又津津乐道的宫闱秘史。饶士诠一发狠,誓言要扳倒刘义谦,便想法钻入了刘义豫的幕府。得了机会,便大胆陈言夺位报仇。这正言中了刘义豫的心事,与他一拍即合。

因此,饶士诠便成了刘义豫府上的秘密谋士。当他终于走进年轻时想也不敢想的明德殿中时,他的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复仇的快意。他不无得意地想,都说读书人要学得经国术,卖艺帝王家,我却偏要用屠龙术,杀死那头恶龙。屠龙,不管是不是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不管是不是引来了更凶狠的毒蛇。

饶士诠待得刘义豫停住了笑声,便开口叫道,“皇上,微臣饶士铨见驾。”刘义豫直起身,转过头来,看见了饶士铨,便眯起了眼睛,笑道,“士诠,你我何必拘礼。再说我还未正式登基呢,还是叫主公吧。”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彬彬有礼,一派礼贤下士的作风。饶士铨却知道,曾经失去过权势的刘义豫比任何一个人都渴望高高在上的感觉,也更加多疑。

因此,他低下身子,更加谦恭地说道,“这天下本来就是皇上的。逆贼刘义谦德不配位,仓皇出逃。皇上只是拿回原有的东西。微臣不敢乱了上下的名分。”

刘义豫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士诠,此次复位,你的功劳是头一份的,居功至伟。朕以后还要多多靠你出谋划策呢。”

高官厚禄自然不用说,但饶士铨要的不止是这些。他要在刘义豫身上实现自己的抱负。他说道,“狄人想和皇上谈谈。赤月公主和他们的大将军达勒请皇上一刻钟以后到泰和殿商量事情。”

听到狄人这么着急,刘义豫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他们怎么这么急!不是已经答应他们在京城抢掠十日了吗?”饶士铨说道,“他们昨夜确实在全城烧杀抢掠了一夜。不过听说今晨出去得少了。可能赤月与达勒对部属有所约束。”

听了饶士铨的报告,刘义豫倒有些奇怪,问道,“难道他们连财物也不要了?”饶士铨皱着眉头,说道,“就怕他们要的不只是财物,所以现在才拿得少。”刘义豫闭目沉思了一会,问道,“现在京城还有多少狄人的军队?”饶士铨说道,“五万。不过都是他们的精兵,战斗力很强。”

五万狄兵!这的确是睡榻旁的一只猛虎。当时向狄人借兵时,许以财宝利诱,以为他们得了好处便会退去。只是,闻到肉味的狼,能被喂饱吗?

甩甩头,刘义豫想道,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得到这天下了。任何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当年父皇听信刘义谦的谗言,废掉我的太子之位,刘义谦登上大宝,他们对我哪里有什么父子之义,兄弟之情!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我该得的!狄人又怎么样!只要他们夺不了我的位置,一切都好商量。

他定了定神,问道,“还有那些朝中的老臣子呢?”饶士铨答道,“上官无妄因为上官渊被杀,对刘义谦恨之入骨。我们和狄人的军队攻打他的驻地时,他没有抵抗,已经投降我们了,还带着军队与我们一起攻城。”

刘义豫点头,说道,“崔如意倒是帮了我们一把。派人给他送了不少财物,让他趁机扳倒上官家,没想到他还真的去干了,还干成了。”

饶士铨轻蔑地说道,“他本来就是市井之徒,目光短浅。虽然依附着刘义谦,享受权势富贵,但是他只要钱,就算自毁长城的事,他也照做不误。上官渊死了,上官无妄叛了,刘义谦和他的死期也快到了。他只被眼前那点财宝蒙住眼睛,自掘坟墓还洋洋自得呢。”

刘义豫哈哈大笑道,“谁能想到,大夏国刘义谦的倒台,竟然是他最宠幸的崔宰相一手促成的呢。”饶士铨恭维道,“这也是皇上英明神武,料事如神,才会让他们自挖墙脚。”

这番话让刘义豫颇为受用,问道,“朝中那些原来联络好的老臣呢?”饶士铨答道,“都已按原计划归顺。李琉璃希望在新朝中能入阁。江都王刘义恒以前和刘义谦争江一苇,江一苇入宫后成为淑妃,刘义恒魂不守舍,也屡遭刘义谦的打压,因此也愿意归顺。”

这都是多番努力争取过来的有才干的旧臣,刘义谦还要靠他们理政。他说道,“可以。李琉璃让他入阁当次辅,你当首辅。刘义恒呢,让他做工部尚书吧。”

虽然已是意料中事,饶士铨还是一脸受宠若惊,跪下谢恩,口称万岁。刘义豫让他起来,问道,“还有一些主动投靠我们的呢?”

饶士铨说道,“户部侍郎梅乾原来是崔如意的红人,暗中投靠了我们以后,从户部私自偷盗划拨了大量财物给我们使用。还有京城捕盗官柴朗,这次也是出了大力的。”

刘义豫哼了一声,说道,“这些人也要用,让他们为新朝做个表率。”饶士铨问道,“那给他们安排什么位置呢?”刘义豫说道,“梅乾让他做户部尚书吧,给朕多弄点银子。柴朗凶神恶煞,让他做刑部尚书,替朕看着那些不老实的,有不听话的,就。。。”他冷酷地做了一个杀头的手势。

饶士铨会意,说道,“还有一个人。。。”刘义豫问道,“谁?”饶士铨缓缓说道,“陆显。”

“听说他死了?”刘义豫的声音透出一股冷气。饶士铨小心点说道,“是的。死了。”刘义豫哼道,“不识相的东西。我让李琉璃去招揽他,是给他机会,他倒是自己寻了死。”

“他倒不是自己寻了死,而是。。。”饶士铨一边看刘义豫的脸色,一边说道。

刘义豫瞪着眼睛,问道,“是什么?”饶士铨说道,“据说是他的儿子,亲手杀了他,把他献给赤月投降的。”

毕竟此事听起来过于惊世骇俗,刘义豫追问道,“陆望?那个明国公世子?”饶士铨点点头。

刘义豫问道,“消息可靠吗?”饶士铨说道,“昨夜有人亲眼目睹。陆显的尸体已经被狄人带走。”

“那陆望现在何处?也被带走了吗?”刘义豫问道。饶士铨说道,“还在府中。”

刘义豫问道,“你怎么看?”饶士铨停顿了一会,说道,“不可接受陆望投降。”

“为什么?”刘义豫问道。饶士铨说道,“陆望虽然自称与陆显感情不和睦,又遭到过冷落弃逐。但据我观察,他并非贪图富贵之人。不可轻信。”

刘义豫喃喃说道,“陆望,陆望,确实有点琢磨不透。是要小心。你说的有些道理。这样吧,派兵把陆府围住,一只蚊子都不要放走。我倒要看看,这个陆望,还有什么花样。”

章节目录 第44章 新交易 正在刘义豫与饶士铨在正德殿密谈之时,一个狄人传令官大喇喇地奔进殿中。他微弯半膝,高声说道,“大王,公主和达勒将军请您过去。”

刘义豫心里有些不耐烦,暗自怪这狄人不大懂得夏国礼数。饶士铨说道,“皇上正要去泰和殿。你先去回话吧。”这传令官便一溜烟走了。饶士铨向刘义豫使个眼色。刘义豫整了整衣冠,走出了正德殿。饶士铨拔腿跟了上去。

刚走到泰和殿门口,刘义豫便见到赤月公主貌似随意地坐在金椅上,达勒挎着腰刀,立在一旁。经过一夜鏖战,赤月仍然显得神采奕奕,两道高挑的浓眉飞扬入鬓,把如银盆的脸庞勾勒地英姿勃发。达勒倒是典型的狄人武将样貌,方面高鼻阔口,紧抿着嘴唇,手掌宽大,身材厚实,望之如一座山,威武沉稳。

泰和殿原是太后起居之所。然而,自从三年前太和薨逝之后,泰和殿就已闲置至今。仁圣皇太后是刘义豫与刘义谦的生母。然而,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她的两个儿子的地位掉了个,原来的太子刘义豫被先皇一纸诏书废去太子之位,而由出自一母同胞的刘义谦继承大位。

刘义豫怎么也忘不了,诏书下达的当夜,他被勒令搬出太子府。他跪在太后面前哭诉,太后只能无语,默默地抚摸着他的头。他忘不了,刘义谦登基后,他小心谨慎,仍难逃猜忌与监视,是太后以死相逼,刘义谦才不至于罗织罪名送他下狱。他更忘不了,太后临终在床前,让刘义谦发的善待他的誓言。

从那时起,他知道,自己必须有所抉择了。多年的布局,最终要与刘义谦一较高下。而现在,坐在那金椅上打扮得金碧辉煌的赤月公主的形象,似乎与他记忆中的那个满头白发的慈爱又无奈的老母亲重叠了。重来不复见娘面。恍若隔世啊!

赤月见刘义豫对着金椅沉思,便笑着问道,“魏王,看来我坐的不是地方。是不是让你想起了很多不好的回忆?”刘义豫说道,“不,恰恰是很多好的回忆。”

“哦?”赤月不解地问道。刘义豫说道,“在这里我失去了很多,所以我在这里发誓,我要全部夺回来。”

赤月哈哈大笑道,“是啊,从今以后你再也不用做魏王了。”刘义豫微微一笑。赤月望向达勒,问道,“达勒,你看我们应该称魏王为什么呢?”

达勒盛气凌人地看着刘义豫,说道,“在我们的要求得到满足之前,称什么还不好说。这也不是魏王自己能定的。”

这话明显是在重开条件了。饶士铨立即出言道,“达勒将军,你这话真不知从何说去。接班之前,我们曾经和你们狄王当面谈好条件。你们出兵,我们出粮。进入京都以后,任由你们抢掠十日,财物让你们带回。”

“带回?”达勒似乎听不懂这个词。“带回哪里?你看到我们放任士兵抢掠了吗?可不要血口喷人。”赤月转头对达勒收到,“好了。有话好说嘛!这么说我们的夏国朋友是会不高兴的。他们是最注重礼仪的。”

饶士铨不依不挠地说道,“公主总不会连狄王答应过的事都不认账了吧?”赤月缓缓走下金椅,走到饶士铨跟前,把一看铁质令牌扔到他手中。饶士铨曾经学过狄文,认得那几个文字是,“大狄王库里哈敕令。”

他吃了一惊,问道,“你的父亲不是你们赤狄部族的首领吗?什么时候成了新的狄王了?”

达勒冷冷地说道,“我的舅父库里哈已经处置了老狄王。他们白狄首领凭什么做狄国三大部族的大王!我们赤狄的实力,足以在狄国称王。在我们带兵出发夏国以后,我们赤狄已经打败了白狄,收伏了黑狄,拥立了新的狄王。”

刘义豫和饶士铨惊得合不拢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块令牌。赤月轻蔑地笑了,说道,“所以,我们现在有新的要求。”刘义豫气得胡子发抖,高声说道,“我们之前的协定是儿戏吗?你们说撕毁就撕毁了吗?”

赤月轻声说道,“别太激动。你还没听我们提的要求呢。”刘义豫冷冷地问道,“那么多财宝,你们还不满足吗?你们甚至可以把这个皇宫里的珍宝搬走。”

饶士铨接着说道,“这笔买卖很划算。你们实在没必要再另外开价。能带走的,你们都可以带走。”刘义豫心里隐隐有不祥的预感,他急切地说道,“我会兑现我之前的承诺。你们要奴仆,也可以从夏国人中带走。”

“我们不想带走。”达勒慢条斯理地说道。

“不想?”刘义豫困惑了。他不知道狄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你们要什么?”

“我们要留下。”赤月斩钉截铁地说道。“留下?”刘义豫脑袋中响起了一个惊雷。

“是的。”赤月说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我们要留在夏国,分享权力。”

刘义豫愤怒地一甩袖子,狂吼道,“我才是皇上。谁允许你们这么做的!”

他有一种被玩弄和欺骗的愤恨。原以为狄人是蛮荒部族,只是贪财,以夏国的财物换取狄人凶悍的军队,再配合他在朝中苦心经营多年的内应,赶走刘义谦,助自己登位。没想到竟是引狼入室,狄人的胃口如此之大。

当初借兵之时,饶士铨也提醒过他这个隐忧,只是他太渴望权力了,就算明知可能是饮鸩止渴,也愿意义无反顾得一口痛饮。起码,一尝权力这有毒的滋味。

饶士铨见自己暗暗担心过的隐患成为现实,也垂着头默然不语。路是他们自己选的。就算前面有陷坑,他们作为权力狂热的信徒,也会抢先冲上去。

赤月见他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便淡淡说道,“你还可以做你的皇上。不过,我们必须有我们的位置。”她示意达勒掏出一张羊皮卷,展示在刘义豫面前。

“念!”赤月简短地命令道。达勒展开羊皮卷,大声念道,“狄王库里哈手令:命赤月公主为夏国监国,掌管一切军政要乌最高裁决权。命达勒为夏国大司马将军,掌管夏国军务。刘义豫可择日登基为皇帝,与监国与大司马共治夏国。”

刘义豫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大吼道,“这是哪门子皇帝!是你们的儿皇帝吧!”赤月与达勒相视一笑,把羊皮卷扔到他手上。刘义豫厌恶地一甩,羊皮卷飞出去,饶士铨抢身上前,敏捷得接住。

赤月面色一沉,冷冷地说道,“不要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做,自寻烦恼。如果不愿意,就去和我们狄人的五万精兵较量较量吧。你们夏国早已溃不成军,就连那个上官无妄,也是无心恋战,只是一心想着为他的儿子报仇。”

这恶狠狠的威胁倒点醒了刘义豫,让他出了一身冷汗,背都湿了。饶士铨偷偷拉了拉刘义豫的衣角,递了个眼神。刘义豫冷静下来,脑中飞快地转着,想着如何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他在殿中来回踱着步,终于,抬起头来,对赤月说道,“登基典礼要在十日内举行。还有,我要有一半的官员任命权,包括文官和武官。”

赤月低着头考虑了一会儿,说道,“大致可以。终究还是夏人多些,我们狄人的官员由我任命,夏人官员你来安排,只要不碍着我们的利益。”

刘义豫立刻说道,“成交!”赤月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昨晚有一个夏国重臣被他儿子献出来了。你知道吗?”刘义豫问道,“你说的是明国公陆显?据说他的世子陆望把他的尸身献给公主了?”

“没错!”赤月回忆道,“倒是难得。陆家在夏国很有根基,既然他愿意归降,你可以好好地把他用起来。听说他才干出众,我们要坐稳天下,就需要给我们干事又可靠的人。用夏国人来对付夏国人,倒可以省我们不少力气。对那些不听话的,也是个表率。”

饶士铨见赤月对陆望有拉拢之意,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反对接受陆望归降,除了如他自己所说,是觉得陆望的归降可疑,与陆家世代忠良清贵的名望不相匹配。

更有一个说不出口的深层原因是,陆望才华出众,少时就有“陆家玉山”之称,此番回归京都,风采更胜当年,又被正式册立为世子,更是在京中刮起了一阵旋风,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一旦陆望入朝,势必回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而这股势力能不能为饶士铨所用却很难预料,还有可能威胁他在刘义豫心中的地位,甚至,有反噬他的可能。他真不敢确定,一旦陆望入朝,那放出来的是不是毒蛇猛兽?自己会不会倒在他的毒牙之下?好不容易爬到今天地位的饶士铨,是绝不会容许自己的失败的。

因为,权力的毒酒,尝过一口,就再也忘不掉。

饶士铨以警告的眼神提醒刘义豫。刘义豫想道,陆望如果能收为己用,这当然很好。不过,万一,他和狄人一样,只是个包藏祸心的骗子呢?那自己久得不偿失了。饶士铨的担心也不是没有倒立。之前,他就提醒过狄人的事情,今天不就应验了吗?

他开口说道,“这个人我已经让军士暂时在府中看管起来了。他的投降有点突然。此时还要再观察,从长计议。”

赤月玩味地看着刘义豫,又看看饶士铨,说道,“我可要提醒你,别让身边人蒙蔽了。要做这大夏国的皇帝,还说要有些气度,招贤纳士。那些老臣子们,也该替主人多想想,别光怕着夺了自己的宠。”

饶士铨知道这话是冲着自己来的,也不好反驳,低头不语。赤月巴不得夏人内斗起来,要是都铁板一块,哪有狄人插手的余地。见饶士铨如此,也猜着了几分心思,便暗暗起了招纳拉拢陆望的心思。

刘义谦倒也装着没听懂,心里想道,陆望先晾着,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成色。因此,便开口告辞。赤月说道,“这个人,是杀是留,要早做决断。”刘义豫答道,“登基典礼前,必有决断。”赤月淡淡地点点头,刘义豫便带着饶士铨转身而去。

章节目录 第45章 搜查 又开始下雪了。细密的雪飘飘洒洒地在空中飞扬,飞入树木、草丛、河流间。而大乱之后的京都,蒙上了一层雪的纱幔,显得格外悲凉。

陆府的仆人们已经开始陆续离开这个依靠多年的尚书府邸。一些服务多年的老仆虽然舍不得,却也只能流着泪打包离开。年轻力壮些的,有些志气的,就想离开这里,另谋生路。来保身上还有些力气,也向管事的告了辞,收拾了包袱,要离开陆府。

陆望背着手站在后园里,看着小小的雪片无依无靠地四处飞散,就像这变乱后的京都百姓。“都散了,都散了。。。”他轻轻地呢喃着,任由冰凉的雪花钻进自己的脖颈,冷冷的带着深冬的寒意,就像此时他的心情。

雪花落在头顶,融化了,变成雪水,顺着陆望的头发,滴滴答答地往下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把宽大的伞遮在了他的头顶。三娘满脸焦急,又是疼惜又是痛心地责怪道,“少爷,怎么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呢。。。这冬天,站在风地里,还淋着雪水,一早容易得了风症,可不是闹着玩的。”

陆望握住伞柄,对撑着伞的三娘说道,“三娘,还有你知道疼我,真好。”三娘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少爷,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以后怎么去见老爷夫人啊。。。”陆望说道,“三娘,别说傻话,你也要身体康健,陪我很久。我在这世上除了你和宽叔,没有几个亲人了。”

其实就连三娘和陆宽,也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仆人。真正的亲人,是一个也无了。现在的陆望,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他问道,“来保叔走了?”三娘点点头,说道,“府里开始给这些要走的家丁们清账了。来保也收拾好了东西,结了工钱。”陆望说道,“我跟宽叔吩咐过,给来保算多谢工钱。记住他的去处,今后有余力,多照顾些。”

三娘说道,“你放心吧。都安排了。大家都念着老爷夫人的好,现在世道乱,有些也是想回乡下种几亩田,是个避祸的意思。”陆望叹道,“避祸避祸,我也想找个桃花源躲起来。可是祸来的时候,躲不掉的,还是躲不掉。”三娘默然无语。

想着下山回京都时,也是这样一个雪天,那时的雪也是下得纷纷扬扬,短短数月过去,自己的心境已是再也难以回到过去了。陆望在心中问自己,如果当时没有从青旻山下来,如果没有坐上那乘青盖马车,如果没有踏上那条回京的路,后来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他苦笑这摇摇头,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在刘义豫的朝廷上站稳脚跟。难道真要用三娘所说的敲门砖吗?陆望问道,“三娘,为什么你说这封遗书是个敲门砖?”三娘面有难色,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只是个妇道人家,又不精通文墨。我只是觉得,老爷这样一个心思周密的人,又在朝为官那么多年,既然留了这样一个哑谜,必然是有点用的。”

陆望沉思道,“这个哑谜我猜不出来,那他是要给谁看呢?”心中闪过一个名字。刘义豫?可能吗?如果刘义豫看到了,有用吗?父亲知道我现在的头等大事,就是要得到刘义豫的信任,打入他的朝廷。他用生命换来的投名状,必然要把它发挥到最大价值。那他为什么没有事先对我说明,把事情点透呢?

有一个声音对他说,如果你连这样一个小小的考验都过不去,那今后的使命更不可能完成了。陆望心中灵光一现,更坚定了这个想法。父亲留下这封我看不懂的遗书,肯定是为了助我一臂之力,顺利得到刘义豫的信任,在朝中任职。至于他为什么事先告知,大概有什么隐衷,且是对我能力与勇气的一个试炼吧。

对!陆望兴奋起来,立刻抬腿去找陆宽。“宽叔,安排一个人,把我手里还有一封遗书的事情,透个风给刘义豫那边的人。”

陆宽有些惊讶,问道,“这个事必须让他们知道吗?”陆望点点头,冷静地说道,“这也是父亲的意思。他给我留下一块敲门砖。我要用好它。”陆宽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敲门砖?”

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一个自杀的前吏部尚书,写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哑谜,什么也不说,让自己投降的儿子发现,并且把这个哑谜献出来,作为入朝贡职的敲门砖?陆宽觉得脑袋有点不够用了,一片昏沉。

陆望见陆宽困惑不已的样子,说道,“我一开始也想不通,父亲为什么不捅破这层窗户纸。现在我想通了,不让我知道,自然有他的理由。但是这个哑谜,刘义豫是能猜得透的。”陆宽见他说的如此肯定,也放下半颗心,说道,“我立刻去办。刘义豫那边有一些早就投靠的旧臣,我让人密报,他们肯定会立即行动的。”

“那就好!我们安坐钓鱼台,等他们上门吧。”陆望推开窗子,一股冷风夹着雪花迎面扑来,也带来了室外的寒冷空气。他不自觉地裹紧了身上的袍子,自言自语地说道,“冬天会很长的。我要熬下去。”

***

刘义豫的寝宫里,一派春意融融。他惬意地倒在一个宫女的大腿上,张开嘴,接住了纤细玉指剥开的晶莹剔透的葡萄,细细地咀嚼起来,慢慢吞咽下甘甜的津液。

正在享受美人的伺候时,外面太监通报道,“京都捕盗官柴朗求见。”刘义豫懒洋洋地说道,“宣。”身子还是躺着不动。

柴朗风风火火地一路小跑,在刘义豫跟前站定。一脸谄媚地跪下叩头之后,柴朗心急火燎地说道,“向陛下道喜!大业终于成功,可喜可贺!”

刘义豫对着恭维颇为享受,慢条斯理地说道,“别先忙着叫陛下,登基大典还没办呢。”柴朗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说道,“真龙天子就是陛下,天命已定,登基大典早就在天上册封过了。过几日再办,也就是办给人间的俗人看的。陛下天命所归,谁敢说三道四!”

这柴朗虽然不是文官,一张嘴却似蜜里调油似的,哄得人心痒痒的。刘义豫却好像被挠住了痒痒肉,浑身说不出的舒坦。他大笑几声,从美人的腿上坐起来,指着柴朗说道,“你这个油嘴滑舌的,以后给我好好管着刑部。”

这不就是送了一顶刑部尚书的帽子给柴朗戴吗?柴朗精乖似鬼,立刻跪下叩头谢恩,嘴里不住地说些天恩浩荡之类恭祝圣安的话,心里乐得喜滋滋的。

得了这个封官的许愿,柴朗憋着一股劲,要报效刘义豫。他撅着屁股,神秘兮兮地靠近刘义豫,说道,“陛下,我得了一条线报,感到事关重大,不敢有所隐瞒,马上进宫来面圣了。”

刘义豫早就安插柴朗,来侦伺百官动静,刺探隐私,当作一条咬人的狗蓄养。听到柴朗又有线报,刘义豫也来了劲头,问道,“是谁的?”柴朗凑近刘义豫,附耳说道,“陆望,明国公世子。”

这倒是萦绕在刘义豫心间的一桩事。想杀吧,又怕不利于自己收买人心,赤月看着也不太愿意;想留吧,自己心里又不放心,怕留下隐患,自己的首席谋士饶士铨也反对。这确实让他有点难以抉择。赤月那边又明确对他说,登基大典前要有决断。

他正在抉择不下,正想着干脆到时候把陆望赶出京城,放到哪个偏远的县城看管起来,以免招致杀降的名声,也防着他作乱。一听柴朗又陆望的线报,刘义豫心道,若是坐实了他有异心,我便先下手为强,把他一杀了之。拿实了证据,赤月也不好和我翻脸,我也绝了后患。

柴朗见刘义豫一脸凝重,脸上忽阴忽晴,便知道他颇为重视此事,因此更为上心,小心翼翼地说道,“陆望手中还有一封遗书,是陆显死前留下地。内容没有探查到。不过,陆望并没有把这封遗书交出来。赤月公主大概也不知道。”

遗书?陆显留下的?刘义豫立刻感到这里面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光是陆望没有交出这封遗书,这件事就很可疑。陆显身前执掌吏部多年,掌握了天下官员的诸多机密,他留下的遗书,陆望又秘而不报,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他恶狠狠地说道,“马上去搜!一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这封遗书。”

柴朗得令,立刻屁滚尿流地奔出去,带着兵丁往陆府而来。陆府外的军队已经把宅子守得水泄不通,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柴朗传了刘义豫的口令,便如饿虎扑狼般直闯内宅。

陆宽见柴朗领着兵丁凶神恶煞地闯进府里,大声呵斥,要搜查遗书的下落。他心里觉得可笑又可鄙,知道是自己安排人去密报起了作用,这些人如见了血的苍蝇在宅子中四处乱飞。陆宽佯装怒火冲天,痛心疾首地捶着胸口,哭天喊地地控诉道,“你们这些没王法的,怎么敢在尚书府四处搜查?我要告诉少爷去。”

正在陆宽演得忘乎所以时,陆望冷冷地从内宅中走出来,对柴朗说道,“随便搜。我这里并没有什么见不得的东西。”柴朗问道,“我们只是奉命来搜查逆贼陆显的遗书。陆少爷这样隐匿不报,恐怕别有隐情吧?”

陆望哼了一声,说道,“我以为是什么东西,也值得这样大费周章!不过是家父留下来一封谁也看不懂的几句诗,有什么必要去烦扰魏王和公主的清听?”柴朗阴笑着道,“陛下是不会嫌烦的。还是拿出来瞧瞧吧,免得大家面上不好看。”陆望怒道,“你们自己找吧。”说罢,便拂袖而去。

一阵轰轰烈烈的翻检之后,一个兴高采烈的兵丁在家庙的暗格里发现了这封遗书,飞奔着前来请功。柴朗得意洋洋地拿着遗书,在手中一扬,幸灾乐祸地说道,“你们好自为之吧。”得到战利品的柴朗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兵丁,美滋滋地奔向刘义豫的寝宫。

章节目录 第46章 转机 刘义豫在寝宫中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烦,焦躁地走来走去。连最得宠的美人上前献舞,也没心思看,大声呵斥,让她们退了下去。柴朗倒也明白主上的心思,气喘吁吁地把刘义豫想要的东西松了过来。

柴朗刚把从陆望那儿拿到的遗书献上,刘义豫便一把扯了过去,脸色凝重地看了起来。柴朗不由得为自己叫了声好。又拿住了一个重臣的把柄,又可以摧毁陆家,他这个捕盗官,不再是被那些公卿大臣所看不起的武官了,马上就要荣升刑部尚书。到那时,有多少个陆望,也被他死死地捏在手中,对他俯首称臣。

他偷瞄刘义豫的脸色。刘义豫拿着那纸遗书的手在轻轻颤抖,胡须颤动着,脸上的肌肉几近扭曲,似乎受到极大的惊骇,瞪大着眼睛,喘着粗气,死死的盯着手上的遗书。似乎,他拿的不是一纸遗书,而是一个意料之外的炸弹。

柴朗想道,难道这陆显真有什么惊天阴谋?看来自己又立了一个大功了。以后别说刑部尚书,就是入阁拜相,也是大有希望啊。正在浮想联翩之时,只听刘义豫阴桀桀地问道,“你是怎么拿到的?”

邀功的机会来了!柴朗清了清嗓子,装出一份义愤填膺的样子,大声说道,“那陆望还在那里狡辩,说什么只是一些看不懂的诗,不值得上交。我即时就呵斥了他,在陆府翻箱倒柜,细细搜过了每一寸地皮,挖地三尺,总算从他们的家庙里搜出了那封遗书。”

“我看,这分明是反诗啊!陆望还说自己看不懂,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柴朗大声向刘义豫表明心迹,期待着一个大大的奖赏从天而降。

“啪!”一个铜香炉精准地砸在柴朗的头上,一阵剧痛让他头晕目眩。他摸摸自己的头顶,一阵被烫伤的灼热过后,浓稠的鲜血顺着头发流了下来,染湿了衣领,手上也是一片殷红。香灰也四处飘洒,弄得柴朗满头满脸都是灰烬,头发上一片灰白,极为狼狈。

柴朗目瞪口呆地望着怒气冲冲的刘义豫。他往柴朗头上砸了一个香炉还不解气,一手叉腰,一手直指着柴朗,胡须抖动着,厉声问道,“狗奴才!谁给你的权力,去陆家挖地三尺的!你是个什么东西,还敢威逼明国公世子,你是反了天了!”

一顿劈头劈脸的臭骂,把柴朗搞得摸不着头脑,又恼又恨,又不敢发作。见刘义豫正在气头上,柴朗便跪在地上,爬了过去,朝着刘义豫的脚砰砰砰地叩头。也不顾头顶上鲜血直流,他狠命把头往青砖地板上猛撞,把额头都磕破了,嘴里高声说道,“奴才罪该万死!没有办好差事,陛下教训的是!请陛下治奴才的罪!”

刘义豫一脚把他踢开,恨恨地说道,“要不是看在你之前有功的份上,早让人把你拖出去喂狗了。还想做什么刑部尚书!”柴朗更是惶恐,嘴里“饶命”不绝,趴在地上气也不敢喘。

自己真是踩着狗屎了!不仅没捞着奖赏,反而犯了天威,龙颜大怒。柴朗恨恨地想道,早知道就不应该是招惹陆府。真想把那个来密报此事的狗东西给剁了,方消心头之恨。只是现在后悔也晚了。可见有时候,殷勤过头也会坏事。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一个奖赏,还是一个耳光。

刘义豫背过身去,冷冷地说道,“你去吧。”柴朗立刻如蒙大赦,倒退着从门口爬走了。饶士铨正要进来,见柴朗这副狼狈样,嘴角不由得掀起一阵冷笑,心里倒也有些惊疑。柴朗前一阵子伺候地甚好,在刘义豫前颇得圣宠,很是红了一阵,此时却是一副落水狗的样子,不知是哪件事办差了,惹怒了刘义豫。

可见伴君如伴虎,君王翻脸无情真是一件最正常不过的事。虽然自己现在圣眷正浓,但是谁能保得住自己一直不倒?花无百日红,就算饶士诠是刘义豫的心腹谋士,见此情景,也有一丝担忧。现在让他放下眼前唾手可得的富贵,他又怎么舍得呢!

刘义豫见饶士诠走了进来,怒气稍解,一屁股坐了下来。饶士诠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不值得为这种人动怒。保重圣体要紧。”刘义豫拉了拉领口,说道,“这狗奴才办的是什么事!让他平日帮朕看着这些百官,他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把公卿大臣的体面都不要了,在明国公府里气势汹汹地抄家。不知道的人,还会指着鼻子骂朕呢!”

这事其实倒怨不得柴朗,只是他这个殷勤献得不是时候。马屁拍在马腿上,反惹了一身腥。饶士铨倒是有些诧异,刘义豫怎么突然帮陆府讲话了。那是拉拢陆显不成,刘义豫倒是大为光火,不光失了面子,还失去一个重要的助力,掌握百官的力量。

见饶士铨沉默不语,刘义豫以为他怕自己迁怒于他,便说道,“这不干你事。你马上去做一件事。”饶士铨恭敬地答道,“请陛下吩咐。”刘义豫说道,“让兵士撤掉对陆府的包围,立刻撤掉。还要下令,防止闲杂人等闯进陆府肆意滋扰。违者严惩不贷。柴朗这狗头这次念在有旧功,暂且不予追究,再有下次,拿他的狗头下酒!”

饶士铨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上次自己进谏以后,刘义豫明明已经对陆望起了戒心,并不愿意马上接受陆望的归降。就算赤月加以暗示,他也没有松口。可见自己的劝说还是对刘义豫产生了影响力的。怎么一夜之间,陆望就成了刘义豫的香饽饽了?

这对自己,是个危险的信号。难道此事与柴朗有关?自己得好好打探才行。

见饶士铨正在沉思,没有答话,刘义豫竖起眉毛,问道,“怎么?我的话都不听了?”饶士铨连忙说道,“微臣不敢。陛下的口谕,微臣马上去办。”

打发饶士铨出了寝宫,刘义豫手里拿着这封遗书,陷入了沉思。他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回忆久远的往事,脸上的肌肉还在微微抽动。良久,他长叹一口气,颓然倒在榻上,双手无力地垂在榻旁,那封遗书也滑落在地。

***

陆宽看着府门外陆续撤走的守卫,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他对陆望说道,“果然他们撤走了。看来鱼上钩了。”陆宽脸上浮现出一丝冷冷的笑容,说道,“死尚书算计了活魏王。父亲还是留了一手啊。”

正在说话间,一队士兵抬着几头肥猪,拎着食盒,亦步亦趋地跟在柴朗身后,走进了陆府。柴朗未说话先闻笑声,拱着手,大步向陆望走来,脸上灿烂地像朵菊花。

“哎呀,世子啊,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世子,真恨不得把我这眼珠子给抠出来!”柴朗一边弯着腰,殷勤赔罪,一边打躬作揖,模样滑稽极了。陆望见他如此不堪,也不与他计较,淡淡地说道,“也是一场误会。不用过于放在心上了。”

柴朗拍着胸口,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说道,“也多亏是世子这副胸怀,真真让人敬佩不已。我真是惭愧啊,多活几十年,只不过多吃了一点盐,气度胸襟却与世子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啊!”

陆宽冷冷地说道,“知道就好!我们这陆府也不是菜场,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柴朗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对陆宽说道,“陆管家说的在理,是我冒昧得罪了,也是受了小人的蒙蔽,进了谗言诬告府上,连我也受了拖累,被陛下好一顿责罚啊!”

看来刘义豫对那封遗书还是上心了。父亲留下来的秘密武器威力不小。陆望暗暗心惊,其实连自己也不知道那封遗书到底玄机何在。不过,从现在的形势来看,这块敲门砖的作用不小。

柴朗见陆望虎着脸不说话,连忙说道,“我这次带了点小小礼物,来给府上赔罪,不成敬意,还请世子海涵,收下这点薄礼。”陆望扫了一眼那几头戴着大红花的肥猪,光溜溜地躺在竹竿上,还有几盒雕花的食盒,也扎着红色的绸带。

来的兵士自觉地退了出去,柴朗走近陆望,轻声说道,“请世子近前一观。”说着,引着陆望来到食盒前。他亲手揭开食盒,露出一碟色香味俱全的卤猪脚,红灿灿的油皮令人食欲大动。柴朗意味深长地一笑,轻轻拿起那碟卤猪脚,推开隔板,露出第二层食盒。

那里面赫然是金灿灿的元宝,闪着刺眼的金光,静静地躺在食盒里。柴朗又盖上隔板,重新放上那碟卤猪脚,谄媚地向陆望拱拱手,说道,“请世子笑纳。”

一个捕盗官居然拿得出如此之多的财物来进献,可想而知搜刮了多少油水。这样的人如果登上高位,又有多少地皮要被刮去。陆望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悲哀,对眼前这个脑满肠肥的禄蠹更是鄙夷和厌恶。

可是他只有压住自己的愤恨,与他虚与委蛇。既然已经决定要在这个朝廷中争取权力,就要把自己涂黑,以免被人侧目。何况,就算自己拒收,也不过是便宜了这个酷吏罢了。

陆望冷淡地点点头,示意陆宽收起来,说道,“如此便罢了。不送了。”便径自回到后堂。陆宽收下礼物,送走了柴朗,看着那几头大肥猪苦笑,说道,“少爷吃的清淡,倒是那位关若飞少爷爱吃猪肘子,可惜他已经不在了。”

章节目录 第47章 封赏 三天后,陆望坐在房中,桌上放着一套簇新的冠带。陆宽走进房来,低声说道,“宫里来的确切消息,明天上午正式举行登基大典。这衣服也是他们送来的,说要在殿上当堂谢恩呢。”

“登基大典?”陆望冷笑了两声,像是听到一个前所未闻的笑话。“他也配?”刘义豫,这个一度与皇位失之交臂的前太子,终于又回到了这宝座旁。不过,这段路,是用夏国百姓的屈辱与血腥铺就而成的。这是刘义豫的鲜花大道,确实夏国人的死亡长廊。

陆宽叹了口气,说道,“少爷,他们说刘义豫现在格外看重你呢。”陆望淡淡地说道,“那是当然。以陆府的名望、家世与人脉,如果与新皇合作,自然对他大大的有利。这是送上门的好果子,他怎么会不捧着!”

不过,那封神秘的遗书或许也起了很大的作用。不然,疑心很重的刘义豫也不会轻易接受陆望的投降。也许他为了保险起见,把陆望放逐到偏远蛮荒之地,也说不定呢。那这样,父亲巨大的牺牲就毫无价值了,还陪上了陆府的名声。这真是一招险棋!回想起来,陆望心中也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陆望看着那副冠带,心里又不禁回想起自己幼年第一次见崔如意的情景。那时,年少气盛的自己还在宴席上当场顶撞了崔如意,让他气得面红耳赤,而又无话可说。父亲也正是在那一天被封为明国公。那时,他心里虽然因为父亲经常的冷落而感到委屈,却还有整个府里上上下下家人的疼爱,还有若飞、朝云陪他四处游玩。

世事无常,人生如朝露。京中巨变之后,朝野之间天翻地覆,许多人离他而去,他也选择了一条孤独的路走下去。也许,永远也不会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刻,也许,他要永远在这片黑暗森林里摸索,寻找光明。然而,他绝不会后悔踏上这条路。为了父亲,为了陆家,更为了自己。

陆望像想起了什么,说道,“给饶士诠、李琉璃、刘义恒、梅乾、柴朗等这些当红的宠臣各送一份厚礼,以示结交之意。”陆宽问道,“连梅乾、柴朗这样的也要送吗?”陆望点头,啜了一口茶,说道,“更要送。这样的人,有些时候也能发挥大作用。所有能用的人,我们都要尽量用起来。”

陆宽会意,说道,“我马上去安排。”陆望说道,“今天要全部安排妥当,送出去。”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有的时候,他们也不是铁板一块。”

“少爷的意思是,以后要寻找时机,让他们之间狗咬狗?”陆宽皱起眉,疑惑地问道。陆望不屑地说道,“本来就是以利相交,臭味相投才聚在一起的。他们之间哪里有什么君子之交的感情!更别提他们对刘义豫的忠诚度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只是忠于财富和权势而不是某一个特定的人。”

的确,见风使舵是大多数权臣的基本技能。新皇的宠臣里,既有在旧皇手下不满的人,更有在旧皇手中红得发紫的人,一个共同点,就是为了追逐富贵,或者保住富贵。

陆望问道,“这些人的新职位打听清楚了吗?”陆宽回话道,“都已打听清楚了。饶士铨和李琉璃入阁,饶士铨为首辅,李琉璃为次辅。梅乾任户部尚书,柴朗任刑部尚书,刘义恒任工部尚书。”陆望问道,“兵部尚书和礼部尚书、吏部尚书呢?”

陆宽答道,“兵部尚书据说是饶士铨之子饶弥午,但是饶士诠还上疏推辞了,现在好像还未落实。吏部尚书争夺得很厉害,现在在郑国成与焦伟之间摇摆,两人都是刘义豫的亲信人马。”

陆望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兵部尚书一定是饶弥午了。饶士铨这样上疏推辞,只是故作姿态,邀买名声,表明与自己无关。郑国成当吏部尚书的可能性更大些,他以前是魏王府的掌教。不过焦伟也能得到一个职务作为酬答。”

多亏了父亲留给自己的那些资料,陆望对朝中这些人都已有了精确的了解。在最后与父亲相处的那段时光里,陆望以惊人地记忆力与悟性,把父亲传授给他的那些东西一一刻见自己的脑海里。他知道,这些东西,对于应付以后险恶的宦海波涛,会十分有用。

听了陆望一番分析,陆宽连连点头赞同。他问道,“少爷,礼部尚书的人选一直打听不出来。”陆望微微一笑,说道,“我已经知道了。”陆宽连忙问道,“是谁?”

陆望神秘地笑道,“是我们的人。”陆宽听了,大为惊异,问道,“我们的人这次能安插进去吗?”陆望笃定地点点头,说道,“能!”陆宽说道,“可是,现在明面上与老爷以前来往密切的人,不是死就是逃,无法在朝中立足了啊。”

“我不就是他的亲儿子吗?现在照样能在朝中立足。”陆望反问道。

“可是,少爷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冒了多大的风险,才。。。”陆宽嗫嚅道。

陆望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宽叔,我们既有明棋,也有暗棋。我就是父亲的一步暗棋。你想,他从二十年前就开始谋划,可能只有我这一颗暗棋吗?”

的确,陆望是陆显精心布局的一张王牌,处在最显眼的位置,要发挥最难以预料的作用,也承担着难以预料的风险。在这张一步步编织的大网中,还有多少颗暗棋,埋伏在暗处,等待着启用呢?

想到老爷的缜密心思,陆宽也不禁打了个寒颤。他以疑问的目光看向陆望。陆望轻轻说道,“宗立文。”陆宽失声道,“是他?”

宗立文?是那个一直冷冷的不近人情的编修馆长史?陆宽印象中,宗立文从来也没来过陆府,更没有与老爷有过任何的交谈或来往。甚至,还因为在编纂的书籍中,骂了老爷几句,被老爷命人上本参过。因为性情耿介,所以一直升不上去,窝在编修馆发霉。

“宗立文的编修馆都长出青苔了,是个鬼都不去的地方。他能上位?”陆宽狐疑地问道。

陆望笑着从书房暗格中抽出一张纸,递给陆宽。陆宽仔细看着,原来是一枚图章的样式,隐隐看出是“豫则立”几个古体字。

陆宽问道,“少爷,这种古体字现在已经很少人会了。这是您写的吗?”陆望眼睛亮晶晶的,说道,“正是。应该说,是我让宗立文抄去,命人偷偷摹拓在石头上的。”

“石头上刻字?还是这种没几个人认识的古体字?”陆宽不禁想笑出声。陆望说道,“你还别说。刘义豫真吃这一套。宗立文把这石头刻好字,再亲自带人在深山中挖出了这古石,秘密献给刘义豫。刘义豫的嘴都乐歪了,现在秘密供在寝宫里。明天,宗立文就要奉刘义豫的旨意,在登基大典上正式献出来,让天下共同瞻仰呢。”

陆宽不禁笑出了声,拍手说道,“他真当大家是傻子吗?”陆望说道,“他只是需要这样一种象征。我看他也许自己早就秘密准备好了,只是宗立文这一献出来,就更名正言顺了。他这皇帝的位置就有了天意的色彩。”

“看来宗立文这礼部尚书是当定了。”陆宽点头说道。

陆望说道,“刘义豫已经亲口吩咐他了,明天献石之后,这礼部尚书的位置就到手了。”

陆宽叹道,“原来宗立文也是老爷的一招暗棋。”陆望将那个图样烧掉,望着火光中的灰烬说道,“我们都是为了一个目标,甘愿躲在黑暗中。”

然而,现在刘义豫的势力还很强大。陆宽忧心忡忡地说道,“这几个重要的位置,都是刘义豫的人。我们现在手上只有一个礼部尚书,还不知道能发挥出多大作用。入阁的这两人,饶士铨是刘义豫心腹,这李琉璃也是向来滑头,那时还来拉拢老爷。老爷说,这李琉璃是个琉璃蛋。”

陆望凝神说道,“不错。现在我们的处境还很危险,不宜有大动作。刘义豫大概会让我先担任大学士一类的文学清贵之职,不会给我实权。”

陆宽一拍大腿,说道,“少爷,你真是神了。打听出来的消息,是要封你为文渊阁大学士。”陆望默默道,这也是父亲担任过的职务。看来,刘义豫对我还有心试探。如果让他放心,后面就会委以重任,以牵制朝中其他力量。

“这是第一步。我们后面视机而动。”陆望沉稳地说道。“狄人现在人不多,也不懂夏国事务,所以大部分职位要任用夏国官员,靠他们来治理。他们把军权抓在手上,达勒任大司马大将军。另外,赤月公主自己任监国,取得了政务的最高裁决权,等于是夏国的太上皇。刘义豫的这个皇帝,也当得有些名不副实。”

陆宽轻蔑地说道,“我看他是个儿皇帝吧。没骨气的东西,为了当皇帝,把祖宗江山都卖了,引狼入室巴结狄人。”陆望叹道,“可惜了上官无妄。几代忠良,大夏国的上柱国,就这样被爱子之死所激,居于达勒之下,被他钳制。达勒是他的老对手了。在战场上,达勒从来没有赢过他,却在朝堂上赢了他。”

“这都是刘义谦和崔如意兄妹造的孽啊!多少百姓妻离子散,骨肉分离!”陆宽恨恨地骂道。

“我会守护大夏国的百姓,用我的一切来守护!”陆望看着那套冠服,坚定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48章 这一天 清晨,陆望整理好自己的冠服,大步走出房门,登上去宫里的马车。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开来,堆在两旁。然而天空一片阴霾,又纷纷扬扬下起了细密的小雪。

不久之前,他也是沿着这条路,与父亲一起去宫里参加皇帝的寿诞宴。没想到,短短数月之后,已经天地变色,皇帝逃亡西蜀,父亲自杀殉国,自己要背负着一个弑父的恶名投降新皇,在这群豺狼虎豹中挣扎求生存。更重要的是,得到权力,实现自己的使命。

陆望拉紧了身上的袍子,眼光飘向车窗外的远方,不由得想起与刘义谦一起远去的关若飞。他马上就会知道我在新朝任职的消息了。他会怎么想呢?是愤怒,鄙夷,还是很沉默?已经管不得这许多了。不过,一想到自己会被一生的好兄弟所鄙夷唾弃,陆望心中还是像揪紧了一样。

还有朝云呢?大乱之前,朝云应该是从凉州到京都的路上。叛军进攻之后,路都断了,朝云会不会返回凉州呢?还是和他们一起去西蜀?

陆望甩了甩头,无奈地叹口气,竭力想把自己的思绪拉回到刘义豫的登基大典中来。

正在思虑间,马车停了下来。陆望下了车,看了一样红色的宫门,敛了敛容,大步踏了进去。

不一会儿,大殿中已经站满了文武官员。就在不久前,这之中的许多人就站在同一个大殿中,向刘义谦祝贺寿诞。而现在的新皇刘义豫,就是那祝寿的一员。当然,陆望自己也是。想想真是讽刺,亲兄弟轮流做皇帝,臣子还是换汤不换药。有些大臣的节操,连妓女都不如。

陆望站在队列中,举目四望,蓦地迎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恍如多年老友。李念真!他也穿着朝服,站在班次中,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这也难怪!他现在是次辅李琉璃之子,在新朝中有个位置也是理所当然的。之前李念真来通风报信,陆望以为他大概不会投降刘义豫。不过,现在看来,李念真也有别的想法。

他是自己的同路人吗?陆望回应了他的眼神,也紧紧盯着李念真。这眼神里,有询问,有关切,有信任,更有担忧。如果语言在这世界上消失,每个人都能懂得对方的心思,也许这世界上就没有欺诈与背叛了。陆望有些不着边际地想道,但心里又随即为自己的这个妄念感到可笑。尔虞我诈是成人世界的常态,这块土地上,哪里容得下一片赤子之心呢!

随着太监一声拖得长长的高喊,刘义豫入朝了。赤月也随之一起登上殿上的台阶。在冗繁的仪式后,刘义豫正式戴上了那顶象征最高权力的皇冠,坐在金色的蟠龙宝座上,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赤月含笑坐在一旁的偏座中,看着自己一首扶持的大夏国皇帝。

殿下一片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似乎浑然忘了不久之前在这殿中上演的寿诞宴。健忘的大臣们脸上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容,不管这笑容是真,是假,亦或是心怀鬼胎。人人都做出一副普天同庆,与有荣焉的喜庆模样,似乎从此是海清河晏,万代江山了。

陆望偷眼望向李念真,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笑容,也在回望着陆望。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又恢复了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随后是官员们最期待的内容。刘义豫下令宣布新的朝廷大员名单。班次中的官员们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起了一阵骚动。虽然许多人已经事先知道了自己所能得到的封赏酬庸,但是今天要正式下旨,还是令人向往。

果不其然,正如事前所流传的那样,饶士诠与李琉璃入阁,分别为首辅与次辅。爱钱如命的前户部侍郎梅乾,这次终于在新朝升为户部尚书,顶替了李琉璃的位置。至于京都捕盗官柴朗,虽然因搜查陆府之事被刘义豫训斥过,但在给饶士铨等宠臣馈赠厚礼之后,还是如愿得到了刑部尚书的位置。

关乎命脉的兵部尚书还是落在了饶士诠之子饶弥午的头上,倒也不出人意料。因淑妃之事与旧皇刘义谦有嫌隙的皇叔刘义恒,这次倒向了刘义豫,则被任命为工部尚书。之前传言激烈争夺吏部尚书之位的郑国成与焦伟,最终由曾任魏王府掌教的郑国成胜出。毕竟,郑国成与刘义豫的渊源更深一些,女儿又是刘义豫的一个妃子,这层身份也是一个重要的砝码。

不过,作为刘义豫亲信,焦伟也得到了御史令的位置,倒也不让人意外。最让人大跌眼镜的是,礼部尚书居然落入了编修馆的宗立文之手。有心人士细细一想,定是宗立文在登基大典前献的有预言意味的“豫则立”的奇石发挥了大作用,助他登上礼部尚书之位。倒是有不少人悔青了肠子,没有快他一步,事先行动。

被刘义豫拉拢的上官无妄,身为前朝的上柱国,被刘义豫封为护国将军,但也是位居在他昔日的手下败将--达勒之下。上官无妄阴沉着一张脸,在官员中显得有些特出,达勒心中一股快意油然而生。

至于陆望,先前弑父投降的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这次被封为文渊阁大学士,倒也符合陆家一贯的身份。只是不少人在心里想道,什么陆家玉山,也不过如此。

作为李琉璃之子的李念真,这次也得到了一个户部侍郎的职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李公子平日以风流公子自居,这次也是仗着他父亲入阁为次辅,鸡犬升天,年纪轻轻就位居权柄很重的户部侍郎之位,显然是李琉璃在为他铺路,预备以后接李琉璃的班了。

不过,这一大班夏国官员之中,也掺杂了一些狄人官员,不过人数不多。一方面是狄人主要以军队为主,部族尚武,本来就没有什么文官。另一方面,也是狄人的风俗与夏国有很大不同,也不熟悉夏国的政情和事务,如果撇开夏人官员,大量任命不通政务的狄人官员,恐怕会引起极大混乱,令政局不稳。

因此,在通盘考虑后,赤月决定以夏国文官为主,自己任监国总揽最后决策权,让达勒任大司马大将军总揽军权,达到控制夏国的目的。不过,狄人的地位却是被大大抬高了。赤月在朝中宣布,狄人为一等人,夏国归顺的官员为二等人,其他夏国百姓为三等人。她的野心,是要以分而治之的手法,把整个夏国收入囊中。

陆望听着这三等人的划分,恨得咬牙切齿,心里像被插入一把锋利的刀子。按照这个划分,自己是“二等人”了,连这个所谓的皇帝刘义豫,也不过是个“二等人”的头领而已罢了。陆望在心中暗暗骂道,去你的“一等人”,总有一天,你们都要为今日的一切加之于夏人的血泪和屈辱付出代价,乖乖地滚回你们来的地方。

再看看班次中的大部分官员,虽然面有惭色,但是一想到自己已经有高官厚禄,倒也不以为意了。正如圈养的肥胖的羊群,只要有眼前的几棵青草吃,也顾不得同伴是否会被拖去屠宰,只要自己能苟且过活,被人驯养也甘之如饴,也看不见自己也有待屠宰的一天。

冗长的典礼结束后,官员们一齐谢恩,三三两两的离开了大殿。饶士诠和李琉璃率先而出,饶弥午趾高气昂地跟在后头,李念真虽然也是公子,倒谦逊许多,深深地看了陆望一眼,不疾不徐地跟着李琉璃离去。

上官无妄脚步沉稳地向殿外走去,身边仍然有大批武将追随。他经过陆望身边时,冷冷地哼了一声,重重地说了一声,“寡廉鲜耻!”这一声让正在离去的官员们侧目而视,纷纷看着陆望。

走在旁边的刘义恒向陆望拱拱手,带着抱歉的眼神说道,“陆学士。”陆望脸色平静地回礼,说道,“无妨。”刘义恒点点头,也匆匆离去。

宗立文听见上官无妄出言侮辱陆望,却如聋子一般充耳不闻,看也不看陆望一眼,高高地昂着头,挺直腰板,抬腿迈出殿门外。

走在后头的梅乾拖着圆圆的身躯,快步赶了上来,走近陆望,笑得见牙不见眼,眼睛眯成一条缝,说道,“陆学士,你可是皇上很看重的人呢,以后还要多帮衬着我呢。有些粗人只会上马打打仗,嘴巴也不干净,陆学士只当他放了个屁。”

之前在陆府吃了亏的柴朗见陆望受了上官无妄的折辱,也一步并作三步,挨近陆望,谄媚地说道,“陆学士是大人心宽,不会把这种武夫放在眼里。皇上也不过是用用他,他就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您是皇上心尖上的人,早晚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陆望知道柴朗以前做京城捕盗官时,曾因敲诈军士,被上官无妄责罚,因此一直对他怀恨在心。这次见上官无妄出言羞辱,便觉得是个好时机,趁机挑事,让陆望与上官无妄对着干,好给柴朗出出折扣恶气。这种小人无时无刻不是在想着害人,只要碍着他的都想咬一口。陆望心内极为厌弃,脸上也只是淡淡的,说道,“多谢提醒了。”

在正午的阳光中走向宫外,那红墙格外刺眼。曾经与父亲一起走过这深宫,却只能一个人回来了。陆望深深地吸一口气,远处起伏的山峦在天际画出温柔的曲线,在一片云雾缭绕中若隐若现。自己的家,没了。

章节目录 第49章 大地主 残冬将过,已近新年。陆望围着银色的狐毛披肩,坐在火炉旁,拨着铜炉中的炭火。他展开一张纸条,纸条上淡淡的墨迹写着,“府外有内卫监视”。

内卫,是刘义豫私人掌握的秘密武器,不受刑部与兵部管辖。现在的内卫大统领鹰扬,以前就是魏王府的护军统领,堪称刘义豫最信任的“私人保镖”。内卫办的案子,直接向刘义豫报告,不经三法司会审,处决结果甚至不会公布。

看来,刘义豫在自己身上是下了本钱的。虽然,出于陆望也不知道的原因,陆望免于了被流放瘴疠之地的厄运,但是,也不意味着刘义豫已经完全信任了陆望。这从对陆望的任职上也可看出。文渊阁大学士是一个可虚可实的职位,而对现在的陆望来说,目前只是一个清贵职位而已,并无参与朝政的实权。

他横任他横,清风拂大岗。陆望心中想起这两句话。他微微一笑,把九星门门主镇铁川派人秘密送进府里的纸条扔到炭火中。嗤的一声,纸条被烧卷了边,慢慢化为灰烬。

九星门是父亲生前在民间秘密扶植的一股暗中势力。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陆显视为挚友的镇铁川已经把九星门发展成一个无孔不入的秘密组织,拥有庞大的暗势力。既开办了酒馆、歌馆、赌场等各种消息集中的民间场所,又汇集了一批各有千秋的江湖高手。

最难能可贵的是,夏国人大都不知道九星门的存在,它就像一把隐形的利剑,是陆显赠给儿子最有价值的遗产之一。

镇铁川的示警无疑是非常有价值的信息,为陆望提供了新的思路。他叫来陆宽,吩咐道,“宽叔,把府里上次得到的赏赐清点一下,在京都多买些房产与田地。”

陆宽会意,问道,“是大手笔的买吗?”陆望轻轻拨着炭火,说道,“要搞出大动作,动静越大越好。多找些良田深宅,用银子砸。再找些人牙子,让他们物色些美婢和壮丁,买进府里来。上次府里走了一大批,这府里都有些空的不像话了。把场面撑起来。”

这是要昭告天下,明国公世子是多么贪爱田产,沉溺享受啊。毕竟对刘义豫来说,这样一个沉溺富贵的陆望,总比一个衣宵旰食、卧薪尝胆的陆望要让他放心吧。陆宽笑道,“少爷放心,我一定把场面弄得足足的,让这京都里都知道咱们府里这位爷有多么贪财爱色。”

陆望笑道,“京都知道还不够,最好派人去外地也买些田产,把这名声传得越远越好。”陆宽无奈地摇摇头,堂堂明国公世子,要如此自污,给自己泼脏水,来一点点打消刘义豫的疑心。

陆宽问道,“不过少爷,咱前阵子把自家的旧有田产和家业都献了出去,赤月也收了。现在又大张旗鼓地买地买房,不会让他们疑心吗?”

陆望摇着两根手指,说道,“宽叔,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们那时候献出田产地契,是为了保命,显出投降的诚意。狄人贪财好货,赤月收了这些东西,也会对刘义豫施加压力,保住我们。现在我们得了大笔赏赐,也是刘义豫有意为之。一方面有沽名钓誉的意思,显得他宽待功勋降臣,一方面也有试探的意思。”

陆宽点头道,“是了,他还等着看我们怎么用呢。”陆望说道,“就要用得让他满意。他不怕我们添置房产良田,就怕我们存着不用,别有所图。我们就按照他的意思,散个痛痛快快。有了这么多良田豪宅,他对我们安心在他的朝廷里效忠于他,就更安心了。”

“那行,少爷,既然你发了话,我们就纨绔一回。让他们看看咱的气派。”陆宽笑着说道。“让那些狄人和刘义谦这鬼东西看看,明国公府可不是小门小户,花钱大方些。”

陆望笑着扔给陆宽一枚从炭火里拣出的煨芋头。陆宽连忙拿起一个碟子接住,再轻巧地剥开酥软的皮,放到鼻子下嗅了嗅,香甜地吃起来。

陆宽边吃边说道,“哎哟喂,我的少爷,您买地买房大手笔花钱,就只给老管家一个芋头,就打发了。”陆望夹起一枚木炭,扔进铜盆,说道,“小心我打发去乡下种芋头去,让你管饱。”陆宽一咂舌,说道,“那我可老着这张脸,也要留在少爷身边。”啃完那个芋头,他便麻利地转身去办事了。

十天后,京都的茶馆酒肆中,街谈巷闻的主角都是这位出手阔绰,挥金如土的陆家少爷。传言中,陆少一出手便是十万金,买下了京城一条街。更有甚者,听说陆少还派家奴去外地扫货,三天之内狂收一万亩良田,堪称沃野千里啊。

这些传闻都有鼻子有眼,常常以“我一个朋友亲眼所见”、“我的亲戚偷偷告诉我的绝密消息”之类的消息来源开头,更显得真实可信。当然,这当中,九星门的推波助澜也起了很重要的作用,让这些小道消息的来源既无从考证,又传得飞快。

京都的各色势力当然也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不过,他们掌握的数据更加精确。此时,赤月、刘义豫和饶士铨的案头都放着一份陆望近期所购进田产和房宅的具体信息,金额和数量令人咋舌。从所需要的资金来估算,基本上陆望所得的巨额赏赐与发还的大半家产都砸了进去。

赤月看着案头的那份报告,饶有兴味地读着,一边翻看,一边在心中算着数额。她一边咋舌,一边转头问自己的使女流光,“夏人怎么这么爱买房买田?”流光是赤月的侍从女官,聪慧过人,又自幼请了夏国人教授语言文字,颇通夏国风情人物,深得赤月信任。

她瞄了瞄报告上的数字,笑着说道,“夏国人常说,无恒产者无恒心。所以他们都爱买房买田,置下了产业,做个富家翁,是夏国人的头等大事。”赤月笑道,“这个可跟我们狄人不一样。”流光一边为赤月梳头,一边说道,“我们经常迁徙,家当都是随身走,不像他们定居在一个地方,就有了依恋故土之意。”

赤月问道,“那你看这个陆望这么疯狂买房买田是什么意思呢?”流光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说道,“这我可不敢说。不过想来,就算是府里的公子,和普通夏国的百姓也是差不多的。”赤月笑着点点头,说道,“这个陆望,别看读了这么多书,别人还说他是陆家玉山,我看也是个财迷,什么玉山,金山还差不多。”

流光也咯咯地笑起来,打趣道,“确实是座金山,长得也比狄人标致耐看些。”赤月作势要打她,骂道,“死丫头,看我不撕你的嘴!我见惯天下男儿,谁曾在我眼里!你这没见识的,看他细皮嫩肉的,与一般狄人粗犷长相不同,便觉得是个俊的,真正眼皮子浅。”

流光连忙佯装刮自己耳光,笑道,“我是个眼皮子浅的,我们公主真正眼皮子宽,什么玉山金山铜山,全不在眼里呢。”赤月假装嗔怪,便拉回话题,说道,“不过这样也好,他既然求个安稳富贵,便肯安心为我们办事。”

然而另一边的饶府内,饶士铨却拧着眉头,忧心忡忡地盯着那份密报。陆望大肆置买房产田地,早已在京都传的沸沸扬扬,饶士铨也通过可靠渠道得到了第一手消息。虽然传闻有些夸张,但陆望醉心于买房,却是不争的事实。

他究竟意欲何为?饶士铨内心对陆望一直有一种直觉上的警惕和防备。似乎陆望有一种危险的气息,让他觉得陆望与自己不会是同一类人。他知道自己内心追求的是名利富贵,了解一个不得志的人对名利与权势的渴望。

但是,陆望他是吗?饶士铨觉得不是。不管他表现得有多像。他甚至有一种错觉,似乎陆望像一只危险的豹子,躲藏在黑暗的阴影里,与他们同行,随时会窜出来扑向他们的脖颈,给他们致命一击。

有时候,这样的场景甚至出现他的梦里。就在那扑杀的瞬间,他大叫着从梦里醒来,冷汗矜矜,死死地护住自己的脖子。良久,才从惊恐中反应过来,这是一场梦。这真的是梦吗?饶士铨内心中担心,有一天,这样的噩梦会真的实现。

因此,他把这份密报,连同自己写的一份密折,一起呈送给刘义豫。他没料到的是,刘义豫看完密报,再读完他的折子,把他的密折往桌上一扔,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对饶士铨说道,“士诠,你不是多虑了?我们现在正是在用人的时候。如果一点小事,就疑神疑鬼,这也担心,那也担心,那我们就无人可用了。”

饶士铨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之前对陆望不也是有所保留吗?虽然任命了他职务,但没有给他实际的权力。”

刘义豫见饶士铨一语说出自己的心事,却不是很高兴,说道,“不错,不过我是在观察他。陆家门第高贵,世代显宦,在朝中人脉深厚,名望又高。如果能得到陆家鼎力协助,对我们是大有好处的,是如虎添翼。现在不用,不代表以后不用。”

确实,陆望现在像一颗闲子,捏在刘义豫手中。是否会启用,要看刘义豫的态度,如何下子。饶士铨一阵心惊,脱口而出,说道,“陛下,陆望此人要慎用啊,万万不可托付大任。”

“啪”的一声,刘义豫一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震翻了茶碗,滚落在地上,碎成几块,茶水打湿了打开的密报和折子。刘义豫虎着脸,从齿缝里漏出几个字,说道,“朕还不用你来指指点点。”

饶士铨连忙跪下,默然不语。刘义豫见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谋士,现在的首辅,恭顺地跪在自己面前,想起他的功劳,面色便稍有和缓,说道,“这些文官武将中,在朕光复帝位后,买房置产的多了去了,只不过没有陆望买的多而已。豪门世家,买一点房产和田地,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你不要在此事上纠缠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饶士铨只有点头称是。毕竟,他虽然劳苦功高,是刘义豫得到天下的首席谋士,但是在帝王的威权面前,也只是依附于权力的一根藤蔓而已,仰仗于帝王的恩宠。他说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谢陛下教诲。士诠定当铭记于心。”

刘义豫这才稍为满意,让人进来收拾干净桌面,不经意地说道,“年节将至,宫里将开宴犒赏群臣。朕已经传命下去,你和陆望都要到。”饶士铨谢了恩,低着头慢慢退了出去。望着宫门,他叹了口气,踏上了马车,在夕阳中驶向了府邸。

章节目录 第50章 小太监 除夕将至,刘义豫在宫里赐宴,犒赏群臣。陆望当然也接到了赴宴的御旨。此时,他正坐在花团锦簇的景阳宫中,慢慢地啜着杯中的醇酒。

坐在刘义豫身旁的饶士铨一边举起酒杯,做出喝酒的样子,一边斜着眼看陆望这边的动静。陆望感受到了他那两道凌厉的眼神,只装作无事,垂下眼睛,与旁人闲谈。

李念真见饶士铨如盯着小鸡的老鹰,对陆望其意不善,心中不禁暗暗为陆望捏一把汗。他此时也貌似悠闲地坐在一堆达官贵人间,觥筹交错,眼睛却是不时地瞟向陆望。

正喝的热闹间,刘义豫兴致高涨,拉着美人要行酒令。亲贵大臣们也都有了些醉意。刘义豫扶着头起身,笑着说道,“朕今天兴头足,不由得多喝了两杯。众爱卿,你们先热闹着,我去更个衣。”群臣自是更乐得恭送他去更衣,有些素来胆大的,便不由得有些放浪形骸起来。

刘义豫离去后,饶士铨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与身边人低语两句,便也起身离去。陆望正也要去方便一下,忽然衣袖被轻轻扯了一下。他抬头一看,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太监,低着头挨近他,不住地用眼睛瞟他。

那小太监倒是眼生,带着暗红色的宫帽,看衣服品秩,倒也不高,只是宫里的普通执事。陆望有些疑惑,拿眼睛瞧着他,却也不开口询问。

见陆望一脸疑惑,小太监的眼睛骨溜溜地转了一圈,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难办的事。他弯下腰,拿起酒壶为陆望加酒,凑进陆望,用细如蚊子的声音轻声说道,“陆学士,陛下有密旨,请您到后花园一叙。”

密旨?陆望抬头看看殿上,刘义豫已经不见踪影,还没有回来。饶士诠也不见了。这个年节的宫宴上,本是百官欢庆的时候,刘义豫为什么弄这么一出?回想起饶士铨那如刀子般锋利的眼神,陆望的脸色变得凝重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小太监见陆望沉着脸不吭声,以为他疑心自己是假传圣旨,白嫩的脸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有些仓惶地说道,“陛下怕别人注意,所以让我来传个话,总管太监不方便来传话。请陆学士也悄悄离席,别弄出大的动静。”

刘义豫会让这么一个小太监来传话,召见陆望?陆望心中犯起了嘀咕,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点点头,并转过头不再看他。小太监见状,料他已经答应,便放下酒壶,一溜烟走了。陆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沉思一会儿,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要去吗?去,当然要去。会一会这个号称是刘义豫密旨召见的小太监,看一看他究竟是人是鬼,是何方神圣。想到这,陆望让侍者悄悄去叫陆宽,让他在门外等候。

约摸过了一会儿,侍者回来了,向陆望点点头,示意陆宽已到。陆望便放下酒杯,起身敛了敛衣裳,装作有些不胜酒力,有些摇晃地站起来。旁人连忙叫道,“哎哟陆学士,您可小心点。今儿是年节,确实高兴了点。”陆望笑着摆摆手,说道,“我让府里人过来了,扶我到外头醒醒酒,一会儿就回来。”

慢条斯理地走到殿门口,陆望一眼瞥见站在殿外阴影中的陆宽。与陆宽一起走到暗处,陆望立刻恢复了正常,挺直身子,对陆宽简短地说道,“走,去后花园。待会儿见机行事。”陆宽脸色凝重地点点头。

一路上,陆望简单地告诉了陆宽小太监传旨之事。陆宽拧着眉头,说道,“这可能吗?让这样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太监来传旨?有什么必要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还是在这样的年节。”

陆宽想问的,确实也是陆望想到的疑点。好不容易迈出了第一步,他们必须万分谨慎,不能行差踏错半步,否则,前面等待他们的,可能就是万丈深渊,以及父亲的心血付之东流。

“这个小太监行迹很可疑。巧的是,他向我说这个密旨的事时,刘义豫正好离席了,饶士铨也刚好不在。按理来说,如果是宫里的太监,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去假传圣旨。这样他又得到什么呢?杀我?不可能。他真是刘义豫派来的,也许也未可知。先不要下定论。我们马上就知道了。”陆望一边走,一边分析道。

转眼间,已经快来到了后花园。陆望和陆宽放轻了脚步,慢慢地踱了进来。月色如水,花园中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走近一看,几簇梅树临水摇曳,枝干横斜,姿态清逸,在月色下更觉清姿脱俗。陆望不禁在心中微微叹道,就算在皇宫,这寒梅也是傲立不群,令人击节赞叹啊。

听见脚步声,从梅树下忽然闪出一个人来,正是那小太监。他见陆望还带了一个人前来,便有些疑惑,没有近前。陆望说道,“无妨,这是我的管家,陆宽。都是自己人。”小太监点点头,说道,“原来是陆管家。陆学士,您的管家可跟的够紧的。不过,今日之事,不宜有第三双耳朵听见。”

陆宽心道,这小太监看着面嫩,口气倒不小。这颐指气使的路数,倒和刘义豫有点共同之处。他便冷冷地开口说道,“这位公公,您管的也太宽了。别说是你,就是陛下,也没有对臣子这样说话的。”

小太监微微一笑,有些诡异地说道,“这可不是管家该管的事。陛下今晚让我传陆学士前来,是为了要紧的事,不是什么管家执事之流都能听的。”

陆望见他一心要先把陆宽赶走,更觉此事蹊跷。举目四望,并不见刘义豫的影子。他开口问道,“陛下呢?怎么也没见到他前来!大胆奴才,你怎么敢假传圣旨!”陆宽也怒骂道,“你这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小畜生,也敢在这装腔作势地戏弄世子。再不老实交待,你宽爷让你后悔从娘胎生出来!”

说着,陆宽就大步上前,一把揪着小太监的领子,就要把他地上掼。这小太监看似弱不禁风,倒也出人意料的灵巧。他如滑不溜手的泥鳅一样,从陆宽的手中溜过。陆宽揪住那衣领的手竟然似忽然失去了着力点一般,抓了一把空。

小太监敏捷地躲在另一株梅树后,插着腰,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陆宽。陆宽还兀自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也弄不懂,明明抓到手中的衣领,怎么忽然滑走了。陆望倒是看得清楚,暗暗心惊。这小太监的身法快如闪电,穿花绕树的躲闪技巧看的人眼花缭乱,每一步却暗藏玄机。

别说陆宽没有功夫,只是仗着蛮力去拉扯他,就是习过武的高手来了,也难以在小太监手里讨到便宜。

小太监露了一手,震住了陆宽,带着有些挑衅地神情,得意洋洋地看着陆望,说道,“陆学士,你该相信了我不是来胡说八道假传圣旨的吧。我把你骗来有什么好处!确实有要紧的事,才传话让你出来相见。”

陆望冷冷地说道,“那为什么不见陛下?”小太监“哦”了一声,说道,“原来是担心这个。”他绕着梅树走了三圈,说道,“陛下先有一道密旨给你,然后才能相见。不过。。。”

他指着陆宽说道,“这个人不能在这里。机密之事,不宜外传。”陆望大笑道,“你这套招数只好拿来骗骗三岁小孩。我念在你是初犯,姑且不告发你,让你仍旧领着这份差事。不然,就跟我一起去景阳殿见见陛下。一旦当面拆穿你这个假传圣旨的西贝货,你就不只是出丑这么简单了。脑袋搬家,甚至连累他人,都是意料中事。”

小太监倒似乎不把这恐吓放在心中,背着手,来回踱步。他走到陆望跟前,停了下来,昂起头,问道,“我有一句话,不知道陆学士愿不愿意听?请借一步说话。”

陆望冷哼了一声,说道,“宽叔,我们走。”便转身向梅树林外走去。陆宽朝小太监瞪了一眼,说道,“本来我家少爷是来看看你是何方神圣,竟敢在此装神弄鬼,没想到你居然还是如此自不量力。拉大旗作虎皮,你真当别人是瞎的!”

两人一前一后要走出后花园,那小太监似乎是真的急了,脸上渗出了一层汗。他突然高声叫道,“陆学士,你看这是什么?”

陆望停下脚步,听他话中有话,心中一动,转头望去。陆宽也想道,不知这小太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也停下脚步,一同转身看去。

在清亮的月色中,小太监单腿跪在一棵梅树边,手里高高举着一枚翠绿的玉扳指。那玉扳指的水头十分的好,晶莹透亮,如一汪湖水在月色中摇曳的倒影。硕大的宝石界面旁,有飞鹰形状的戒托,似乎马上就要展翅欲飞,飞出这枚玉扳指的束缚。

陆望和陆宽都震惊不已,盯着那枚扳指发怔。陆望更是感到骇然,不光是因为这枚玉扳指价值连城,世所罕有,绝非这样一个小太监能够拥有,更是因为那枚飞鹰玉扳指代表的曾经至高无上的身份--刘义谦!

小太监见两人都一脸震惊地望着自己手中的信物,便站起身,缓缓地走向陆望,在他身前停下。他拿着这枚玉扳指,放在胸前,让陆望看个仔细,沉着地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没错,我从西蜀来。”

章节目录 第51章 一封信 小太监自报身份,陆望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问道,“就凭这枚扳指?”小太监将扳指递给陆望说道,“陆学士可以细看,如果扳指有假,情愿让陆学士在此地将我正法。”

陆望接过这枚扳指,仔细地查看着。他曾经见过刘义谦戴着它上朝,饮宴,自然印象深刻。特别是戒指上的飞鹰戒托,象征着帝王的至高权力与地位。戒托上嵌着的翡翠界面,极为珍贵,工艺也非常复杂,一般人很难仿制。

这枚戒指自然不会是假的。只是,这个小太监从何得来这枚玉扳指呢?难道真是刘义谦让他联络自己的信物吗?如果是真的,刘义谦为什么想要来联络拉拢自己呢?现在崔如意兄妹仍然在刘义谦身边,崔如意仍然是逃往西蜀的刘义谦的所谓“宰相”,崔如心还是他的贵妃。在这种情况下,真的不得不让人怀疑这番拉拢的可信度了。

陆望心内疑云重重,脸上却是不露声色,对小太监说道,“你从何得来这枚玉扳指?”小太监答道,“这枚玉扳指自然是皇帝陛下交给我的。”

“哪个皇帝陛下?”陆望明知故问。

小太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说道,“自然是远在西蜀的那位皇帝陛下。”

“大胆!”陆望呵斥道,“皇帝陛下自然只有一位,就在这大夏国京都中。刚才还在景阳殿中,陛下招待群臣饮宴,共庆岁节。你这黄口小儿好大的胆子,先是假传圣旨,现在还妖言惑众。我看你就是混进宫中的奸细。”

陆宽也充满警惕地盯着着小太监,说道,“你口口声声西蜀的那位皇帝陛下,眼里还有王法吗?当今天子登基,万民欢庆,你却在这里扰乱人心,还拿着一枚来历不明的扳指,在这意图蛊惑大臣。做你的春秋白日梦!”

见这二人不依不挠的架势,小太监暗想,看来这两人是没那么容易松口了。也是,一个凭空跑出来的小太监,素未谋面,陆望是何等人物,他的那个管家也是个厉害角色。这两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不会轻易相信人。

他眼珠一转,突然跪在陆望跟前,把玉扳指放在掌心,高高举起,低着头说道,“如果陆学士不信,就请收回陛下的这枚玉扳指。小人无法完成使命,也无颜回去复命,只能以死回报陛下。请陆学士在此将小人了断吧。”

陆望与陆宽对望了一眼,交换了眼神。陆望说道,“你自己收起来这东西吧。要了断你自己了断,不要扯上我。我与你素不相识,以后也不会有牵扯,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小太监仍然高高举着双手,抬起头来,满脸是泪,哽咽着说道,“陆学士,小人生是大夏国人的人,死是大夏国的鬼。我心中只有一位陛下,就是西蜀的皇帝陛下,而不是景阳殿里的这位。您的父亲生前也荷负皇恩,历代都是显宦高官。陆尚书以死殉国,难道您就没有一点点感动吗?”

陆望冷冷地说道,“你所认的那个陛下,与我无关。我只认景阳殿的皇帝陛下。至于说我父亲以死殉国。。。”他冷笑一声,说道,“那你还真的是高看他了。告诉你吧,他是畏罪而死。”

小太监一脸震惊地望着他,似乎不敢相信他居然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来。陆望见小太监的泪还挂在眼角,便用手指轻轻地揩掉,无限怜惜地说道,“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受了别人的蛊惑,替这样的人卖命,真是不值。你在这里为刘义谦而哭,那老儿却抱着女人正在快活呢。你只不过被人当枪使了。”

看来陆望是铁了心不接这个茬了。小太监咬咬下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说道,“陛下让我带来了一封密信。临行前,陛下交待,陆学士世代簪缨,父亲又是陛下最为倚杖的重臣,见了这枚玉扳指,一定会认出。”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陆望,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蜡封印的书信,信封上赫然盖着刘义谦的私人印章。陆望见了那枚印章,皱了皱眉头。陆宽曾为陆显处理过许多书信往来与公私事务,对这枚印章自然更是熟悉。这是如假包换的刘义谦御印。坊间不要说私刻,连仿造都是要杀头抄家的重罪。

小太监偷眼瞧了瞧两人的表情,知道他们对这枚印章的来历心知肚明。这也确实是刘义谦的御印所盖,毫无虚假。就是刘义谦本人亲临,也经得起审视查验。

陆望见了这印章,有些心惊,脑中转了无数个弯,拧着眉头,问道,“你拿这东西出来干什么?”

让你还装蒜!小太监心里想道,明明认出了刘义谦的御印,还装成没事人一般,这可是逃不过我的眼睛。他恭恭敬敬地说道,“请陆学士亲手启封,小人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好!我就帮你完成你的任务,免得你老是阴魂不散地缠着我。”陆望看了那一直跪在地上的小太监一眼,伸出手,拿起了那封信。小太监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的光芒,又透出一丝狡黠。更为意外的是,陆望还伸出一只手,去搀扶小太监起来。

这可真是有些受宠若惊了。陆望轻轻拉着小太监的手腕,神色平静地把他扶起来。小太监一脸激动地说道,“陆学士,真是折煞小人了。”

陆望摆摆手,说道,“没什么!让你跪了这么久,也该站起来了。”小太监笑笑,说道,“这信,陆学士是在这拆开,还是。。。”

“在这就可解决。”陆望笑着说道。小太监有些疑惑,说道,“这。。。会不会有些不方便?陆学士如果要回府拆看,小人愿意到府上静候回音。”

陆望摆摆手,说道,“不劳你了!”说话间,他朝陆宽努努嘴。陆宽麻利地掏出早已一个火折子,三两下就冒出了火花。陆望表情轻松地把信封凑近火源,嘶啦一声,蓝色的火苗已经爬上了信封,马上就蔓延到了那枚刘义谦的御印。

小太监一脸惊恐地看着正在燃烧的密信,抱着头,叫道,“不!不!陆学士你别乱来!”陆望冷静地看看有些狂乱的小太监,把已经烧着的密信扔在地上。转眼间,那封饱含着刘义谦千斤重托和秘密使命的密信就化为了一堆灰烬。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小太监气得脸色煞白,有些口齿不清地指着陆望质问。

“我怎么敢!你倒是贼喊捉贼。我还要问你,你怎么敢私通逆贼,还混进皇帝陛下的宫里当差。你今日既然撞在我手里,就休想再逃走,回西蜀通风报信。”陆望看着那燃烧着的火苗,反问道这个小太监。

小太监气急败坏地说道,“这可是皇帝陛下的亲笔信。陆学士,难道你现在还不肯相信我吗!这是会误了大事的啊!”

陆宽慢慢走进小太监,恶狠狠说道,“什么狗屁皇帝陛下,我们陆府只认一个皇帝。刘义谦这个逆贼,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陛下迟早要把这个逆贼正法!”

见这两人慢慢逼近自己,要断绝自己的后路,小太监心知已无力回天。他脚步微动,便要往花园外奔去。陆望早已身形发动,伸出手抓向小太监的脖颈,要扼住他的咽喉。陆宽也同时动起来,掏出一把锋利的随身金刀,向小太监刺去。

小太监猛的身形一矮,躲过了陆望的擒拿手,脸再往旁边一偏,与陆宽的金刀擦肩而过,但是额头上却被划出了一条长长的伤口,血珠飞溅。

他的身法果然了得!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左右夹击之下,居然还能涉险过关。转眼之间,他已经飞身掠出数十丈之外。他顿顿脚,脸上还有不甘,在远去之前,向陆望说道,“陆学士,千万别喝金杯里的酒。”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远远消失在黑夜里。

陆望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不由得叹道,“好身法!”这样高超的身法,在江湖上也绝对可以列入一流高手之列。不过,这可以躲过陆宽,却还和陆望差的很远。因为,陆望自己是顶级高手,和小太监这样的一流高手之间,还差着一百个内卫统领鹰扬。

收回随身的金刀,陆宽问道,“少爷,要追吗?”陆望摇摇头,说道,“不用。就是要他逃走。这叫放虎归山。”

陆宽笑笑,知道以少爷的功力,这个刁钻的小太监也丝毫不是对手。不过既然少爷刚才出手已经有所保留,没有制住小太监,而只是出手逼走他,那就是穷寇莫追的意思。

回想刚才小太监临走那句话的意思,陆望的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他摸着下巴,对陆宽说道,“宽叔,我们回景阳殿中吧。”

陆宽有些惊讶,问道,“什么?回去?那里不是已经喝得快散场了吗?”

“散场?”陆望冷笑道,“现在只是前菜,大餐还没上呢。我们必须回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好戏就要开场了。让我们的主角粉墨登场吧。”

章节目录 第52章 金杯 陆望回到景阳殿,陆宽也随行,一同进了大殿。殿内一派觥筹交错之声,一派其乐融融之像。陆望不动声色地坐下,不时与陆宽交谈,眼角的余光却瞟到李念真关切地着看着他。

才坐下没一会儿,掌礼太监一声长长的高喊,刘义豫施施然走进了大殿。饶士铨不知何时也悄悄地回到了位置上。

众臣连忙起身,刘义豫说道,“刚才不胜酒力,朕起身更衣,耽搁了一会儿,众爱卿可尽兴吗?”众人连忙道,“蒙陛下关爱,酒宴尽兴。”

陆望在殿中扫了一眼,却暗自心惊。原来那刚才远逃的小太监此时居然也站在一个角落里,冷冷地看着这一派君臣同欢的场面。陆宽也注意到了,连忙拉了拉陆望的衣角。

那小太监似乎也注意到了两人投注过来的目光,对上了陆望的视线,微微一笑。他居然还敢回这景阳殿中来!看来此人心性,确实不同常人。难道他不怕陆望发难,在殿中公开告发检举他吗?

陆宽也颇为吃惊。没想到这个小太监竟然如此大胆。在后花园被陆望逼走后,还敢大摇大摆地回到景阳殿中,像没事人一般。他究竟是谁派来的?刘义谦?

细细一想,陆望觉得小太监此次回来,似乎也是别有所图,像是等待着什么发生。陆望心中隐隐有了答案,他知道,这个小太监,应该与接下来的大戏有关。他既然料定陆望不会贸然在殿中告发检举他,就会仗着高超的身法再次回到景阳殿,等着看这场大戏。

此时,刘义豫显得兴致高昂,命人给自己的酒杯倒上满满的一杯酒,说道,“各位爱卿,今晚君臣同乐,真是可喜。众爱卿都举起举杯,与朕共饮此杯!”

陆望看着刘义豫手中高高举起的酒杯,心中的疑云蓦地消散,那个答案浮上了水面,事情的原委忽然明朗起来。刘义豫手中是特制的金杯,雕刻着精美的蟠龙图案。而大臣们手中拿着的,都是统一的银杯。

饶士铨突然高声说道,“陛下,今夜君臣皆开怀畅饮,同蒙陛下雨露恩泽。微臣斗胆建议,由陛下将此杯之酒赐给在酒宴中逃席躲酒的大臣,作为罚酒一杯,给酒宴助兴。”

众臣听了哈哈大笑。这个法子倒是新鲜。刘义豫也觉得有趣,便对饶士诠说道,“你倒是出了个好主意。干喝酒不如这个喝罚酒有趣。众爱卿,今晚有哪位大臣逃席躲酒的啊?”众人哄笑,目光一时齐齐望向陆望。

这是冲着自己来的。陆望知道,这一杯酒,就是专为自己倒的。刘义豫见陆望成为众人的目光中心,便知道陆望是“众望所归”了。他笑着说,“陆学士,你今晚可不够老实啊!”陆望略一低头,笑着说,“不胜酒力,惭愧!”

刘义豫让太监把自己的酒杯递给陆望,自己又拿出了一个金杯,同样倒满了美酒。他说道,“陆学士,不如你我先共饮此杯。你喝了这杯罚酒,我也自罚一杯。”陆望笑着说道,“这个微臣自然不敢违命。不过首辅饶大人似乎也逃席了,只有微臣受罚,显得有些不大公平啊。”

“哎,饶大人例外,他是伺候朕更衣去了。不算是他自己逃席。”刘义豫摆摆手,大笑说道,“陆学士,这杯罚酒,你就认了吧!”

金杯!小太监的示警!好一个精致的连环套!陆望微微一笑,想道,戏码已经铺垫足了,该自己登台上场了。他余光一扫,那小太监还是颇为紧张地盯着自己,袖子下的双手悄悄摆动着,似乎是在提醒自己放下这手中的金杯。

所有的场景串成了一个清晰的脉络。你们既然这么爱演,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陆望忽然放下酒杯,大声说道,“陛下,这酒不能饮!”

满堂忽然寂静下来,众人都神情紧张地看着陆望。作为新近归降的大臣,陆望并不是刘义豫的嫡系,陆府之前也没有被刘义豫的势力拉拢到。因此,陆望投降刘义豫,能得到接纳,已经令一些人感到惊异了。

不过,他只被任命了文渊阁大学士,并没有掌握实权,也说明了刘义豫对他并非完全信任。在这个时候,刚说自己不敢违命,又接着说不能饮酒。陆望这不是公然对抗刘义豫吗?

果然,刘义豫的眉毛拧成了一团,脸色阴沉下来,瞪着陆望,问道,“怎么?陆学士对朕的命令有意见?”

陆望走到大殿正中央,对刘义豫大声说道,“陛下,不但我这杯酒不能饮,您手中的那杯酒更不能饮。”大殿中起了一阵骚动,群臣纷纷交头接耳,看着语出惊人的陆望。

刘义豫放下手中的酒杯,震惊地看着他,问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陆望脸色平静,淡淡地答道,“我知道,我也为自己说的负责。”

酒不能喝?连陛下也不能喝?陆望这是疯了吗?陆宽倒是一脸镇定,他知道少爷的心中已经有了打算,此事绝对与刚才在后花园中的诡异事件有关。

李念真注视着陆望,虽然搞不清楚这里面的关节,但是他知道陆望绝不是一个头脑简单鲁莽冲动的人,因此要静观事态发展。倒是角落里的小太监,一脸煞白,紧紧咬着下嘴唇,又无力地松开,现出了一排牙印。

在众人凝视的眼神中,陆望朗声说道,“陛下,这酒有毒!”刘义豫大怒,说道,“放肆!这酒朕今晚喝了不知道有多少。现在还好好的。你不也是喝了不少吗?怎么现在还能站在这儿好好地跟朕说话呢?”

大臣们中也有人议论道,“我这一晚上都灌了一两斤进肚子了,现在还脑子清楚着呢。”也有人说道,“是啊,就是这酒劲儿大。陆学士是个文臣,酒量不行还硬灌,要不得啊。你看,现在喝糊涂了,出事儿了吧。自爱陛下面前胡言乱语。”

陆望听了这七嘴八舌的议论,只是不管,说道,“陛下,这毒药并非在酒中。”刘义豫脸色发青色,沉声问道,“那在哪儿呢?”陆望缓缓说道,“在你我手中这两个金杯中。”

刘义豫脸色一震。陆望拱手说道,“陛下,微臣请求拿下一个人,再向陛下做解释。如若有欺君之罪,请陛下将微臣就地正法,以正视听。”刘义豫嘴唇微动,摸着胡须,说道,“准了。”

小太监正摸着墙,拔腿要溜走,还来不及走到门口,早被陆望发现。忽然陆望转身指向蠢蠢欲动的小太监,大喝一声,“殿中武士,把那个小太监拿下。”武士们同声答应,一齐上前堵住小太监,将他捆了个严严实实。小太监一脸哀怨,眼神愤恨,盯了陆望一眼,又无力地垂下头。

陆望指着小太监,对刘义豫说道,“陛下,这就是意图谋害陛下之人。”刘义豫看着小太监,有些不敢相信,“这个小太监很面生,是新来的吗?”旁边的总管太监连忙出来回话道,“来了没多久,看他机灵,才让他在殿中当差的。”

饶士铨问道,“陆学士,你凭什么说酒杯有毒?”陆望自信地说道,“只需要试一试,便可知了。”说着,他把自己的这个金杯中的酒倒向地面,顿时泛起了一阵白沫,青砖也隐隐变黑。人群中起了一阵惊呼。

刘义豫连忙把杯中的酒倒向地面,也是一阵白沫翻滚,显然已然有剧毒。刘义豫大怒,把手中的金杯掷向地面,大声怒吼道,“该死的逆贼!竟然谋害道朕的头上了。”

贴身太监连忙拿出银针去试两只金杯中的残酒,果然银针发黑,毒性很烈。去试其他银杯中的酒,则是正常的,并未带毒。

众人这才相信了陆望的话。刘义豫拍拍胸口,长叹一口气,说道,“陆爱卿,今日多亏了你,救驾有功,忠心可鉴,朕大大有赏!”众人也纷纷说道,“陛下洪福齐天,吉人自有天相。小小逆贼,不攻自破。幸亏陆学士忠勇可嘉,恭喜陛下!”

在一片赞扬声中,陆望脸色平静。小太监往地上“呸”了一口,恨恨地说道,“狗贼,本来对你还有希望,想着你或许会回心转意,助皇帝陛下复国,没想到你竟然卖了我们!果然是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陆望冷冷地说道,“你假传圣旨,诱骗我到后花园,却原来是刘义谦这个逆贼派来的奸细,说要给我什么密信,被我一把火烧了。见我要拿你,你便逃之夭夭。没想到你这个奸细还敢回景阳殿,我便猜到你要行不轨之事。你必然是在趁皇帝陛下离席之际,在金杯上做了手脚,要谋害陛下。”

小太监仰着头,哈哈大笑,说道,“是又如何?只是我还念着要拉拢你,担心万一刘义豫高兴了要赐酒给臣下,所以才好心提醒你防范。没想到你恩将仇报,便宜了你这狗贼。”

刘义豫劈头盖脸地骂道,“呸!你这奸细还有脸谈恩将仇报。你潜入宫里,要谋害我,辜负君恩,还想连累大臣,胡乱攀咬。来人!把这逆贼给我拖下去,听候发落!”几个全副铠甲的武士便一齐把小太监拖走,只听得殿外惨叫声不绝。

李念真看着眼前这幕活报剧,心中仍感觉有些不对劲。他偷眼瞧着陆望,却见他一脸淡然地站着,唇边似乎带着一抹冷笑。而这时的饶士铨,也意味深长地看着陆望,那眼神里,有遗憾,有困惑,有惋惜,更有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阴毒。李念真有一种感觉,这事,还没完。

章节目录 第53章 求其友生 变乱之后的第一个新年,京都的节庆气氛并不浓厚。许多百姓的毕生积蓄和家当在破城而入的叛军抢劫中被掠夺一空,只剩下家徒四壁,两手空空。许多家庭更是妻离子散,或者家人流落在外,下落不明。甚至有一整条街都没有剩下一个活人的,成为真正的死街。

在这样凄凄惨惨的冷清中,大夏国正式迎来了第一个永安元年。永安,正是刘义豫登基后的新年号。

陆府因为新丧不久的缘故,并没有大肆庆贺新年。坊间有人猜测,也许这位少主人陆望,对弑父求荣这件事内心还是有一点点愧疚吧。虽然父子多年来一直关系不和,甚至陆望还被父亲陆显赶出过尚书府,十年后才回府。期间,还传出了陆显当众掌诓陆望的风波,显然,这对父子倒像是前世的冤家。不过,后来的变乱,更是引发父子矛盾的一根导火线。

听着镇铁川从坊间收集来的各色关于自己的说法和流言,有些离题万里,有些绘声绘色,不过这也正是陆望要的效果。他坐在火炉旁,将镇铁川递给自己的情报扔进炭火中烧掉。看着一缕青烟升起,陆望满意地对镇铁川点点头,说道,“很好。密切注意饶士铨的动静。”

镇铁川是个络腮胡的中年男人,长着一对如鹰般锐利的眼睛。虽然他控制的九星门控制了庞大的地上和地下产业,在江湖上笼络了一批高手,但是更为难得的是,却没有几个人知道九星门这个名字,更别说见过镇铁川真人了。而现在,他却甘愿为陆望奔走,调动九星门所有的资源为陆府服务。

这不光是出于他与老尚书陆显的友情与承诺,更是由于他对年纪轻轻的陆望的敬重和钦佩。他知道,陆望选择走的这条路,有多难,要担负多少委屈和骂名,甚至可能要付出生命的风险。

而镇铁川也是这样一个血性的汉子。他愿意,用他的肩膀与陆望一起承担这危险又光荣的使命,一起等待这黑暗中的曙光。这也正是他没有一同撤退到西蜀,而是留在京都指挥黑暗中的战斗的原因。

听了陆望的指示,镇铁川点头,说道,“饶士铨对少爷很敌视。上次在景阳宫的除夕宴,我就觉得与饶士铨脱不了干系。很有可能是他在暗中捣鬼。我们的人查过,那个小太监是走饶士铨的关系进了宫的,本来一开始只是打扫的杂役,后来没过多久,居然弄到景阳宫当差了。”

陆望说道,“饶士铨那晚也消失了一段时间。刘义豫说是服侍他去更衣了。你查到的情况呢?”镇铁川哼了一声,说道,“我们的眼线看见饶士诠和刘义豫一前一后出了殿门,又一起上了一乘轿子,根本不是去什么更衣。他们回来的时间,也是差不多的。”

这更是印证了陆望心中的推断。不过,他也暂时没有说破。两人正在交谈,陆宽匆匆走了进来,说道,“李念真来了,等着通报。”

陆望知道他早晚会来,因此已经等他多时了。他对镇铁川努一努嘴,说道,“你先去吧。我会一会他。”镇铁川便麻溜地起身,往另一扇门去了。

镇铁川前脚刚走,李念真便施施然而来。以风雅着称的李公子,披着玄色大氅,腰间坠着一块青脆欲滴的碧玉,还挂着一个香囊,走动时随着步履摇动,更显出贵公子的风度。

陆望见他踏雪而来,便从火炉边起身,笑着说道,“李侍郎,雪再大也挡不住你啊!”李念真却停住了脚步,站在台阶下,说道,“才过了一个年,仲连就已经把我推得远远的。以前叫我念真,现在倒成了李侍郎了。”

“过了一个年,变的何止是称呼。”陆望站在台阶上,望着撑着伞的李念真。他的眼神带着一丝黯然,说道,“我不是从人人称赞的陆家玉山变成人人唾骂的弑父逆子了吗?”

李念真眼神微动,把伞一收,大声说道,“如果在我心里,你是这样的弑父逆子,你觉得,我今天还会站在这里吗?”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李念真的头顶,打湿了他的大氅。寒冷的天气,让他呼出的一天天白气,在雪中成形,又消散。

见李念真站在台阶下,陆宽连忙捡起伞,给李念真打在头上,一边连忙说道,“李公子与我家少爷是什么样的情分,怎么还站在这风地里打嘴仗呢。来,快进去取暖。”他连拖带拽,把李念真请上了台阶,陆望也转身进了房间。

李念真一屁股坐在温暖的铜制炭火炉旁,拍拍身上的落雪,伸出手放在炉子上,翻着手背,烘烤着手上的水珠。陆宽体贴地拿来一块大毛巾,让李念真擦个干净。

擦干净头脸,李念真撇撇嘴,望着火红的炭火不说话。陆宽悄悄地退了出去。这间温暖的房间里,如今只有陆望与李念真两人。

“你还记得,在京郊你的别院中,我们三人坐在那里等上官渊吗?”李念真闷闷地开口问道。

“怎么不记得?”陆望的眼神飘向远方,有些伤感地说道,“我宁愿自己从来没有回过京城。”

李念真说道,“上官渊死了,关若飞走了。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你猜我为什么没有走?”

陆望摇摇头,说道,“我猜不出来。”难道要他说,你是李琉璃的儿子,新皇登基照样食禄千种。李念真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知道你想说的话。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

“你是怎样的人,没必要向我交待。”陆望轻轻说道。

“我不是。”李念真脸色凝重地说道。“我告诉你,我不是,不管你相不相信。”陆望看着他的脸,这脸上写着真诚和直接。

他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也不是。就像我不是一样。”他热切地看着陆望的眼睛,像草原上一只孤零零的羚羊在寻找同类。而这样的羚羊,在草原上是凤毛麟角,因为羊群都迁徙了,只留下了一些孤单的羚羊,就像离群的孤雁。

陆望冷静地说道,“不是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望已经知道这一场谈话开始的原因,而他也有耐心进行下去,并掌握着这节奏。

李念真愣住了,他有些愠怒地说道,“你还不相信我?”陆望说道,“你说话没头没脑的,让我相信你什么。”

“好!好!”李念真连说了两个好字,说道,“看来你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了。我真是服了你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牛皮纸,走到旁边的书桌旁,缓缓展开。陆望也走到桌旁观看。牛皮纸上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蝇头小字。

陆望定睛一看,赫然正是夏国户部目前所掌握的银两物资及发放、流转及储存情况。这可是关系一国根本的重要情报资讯。连镇铁川,也不大可能弄到这么详细而准确的财政信息。而显然,这份情报,就出自现在的户部侍郎,李念真。

李念真看着陆望的表情,得意地说道,“怎么样?我这份见面礼还满意吗?”

“什么见面礼?”陆望依然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李念真连笑带骂地摧了他一拳,说道,“看把你能耐的。我都把压箱底的东西偷出来给你了,你还在这装什么不想干。”

陆望合上牛皮纸,神情严肃地望着李念真,问道,“这究竟是为什么?”李念真收起了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说道,“我只为我的心。我虽然平日里喜欢优游,但却不是个浪荡子。早就知道,这城要破了。我爹自然是加官进爵,但我却做不到和他一样,眼睛里只有富贵。”

“那你眼里有什么?”陆望问道。李念真有些动容,说道,“那晚我也得到线报,说你赶走了关若飞,关上府门,不肯和他们一起迁往西蜀。我知道,你要留下来。我更知道,你绝不是因为贪生怕死,留下来享受荣华富贵的。仲连,你不怕,我更不怕,我们要做的,是同样的事。”

陆望问道,“你想做什么事呢?”李念真咬牙说道,“狄人和刘义豫欠下的这份血债,我要他们加倍偿还。仲连,我们一起干吧。”

听到这热切的话语,陆望心中也感慨万千。他知道,李念真从一开始就不是李琉璃的同路人,否则,他也不会在那时跑来报信。他甚至隐隐地感觉到,李念真背后,还站着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你是刘允中的人?”陆望突然问道。李念真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询问,直视着陆望的眼睛,说道,“是。”

陆望点点头,向李念真伸出手,说道“我们是一条船上的。”李念真一愣,随即笑了,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李念真说道,“我们总算是相认了。多一个战友和兄弟,少一个敌人和对手。”

“对!念真,我们以后一起并肩战斗吧!”陆望拍拍李念真的手,望着窗外飞舞的雪花,心里却升起了一丝暖意。

虽然这是一片黑暗的森林,也看不见前方的光亮。然而,有同伴一起摸索着前进,起码这路途上不会太寂寞吧。

章节目录 第54章 做局 李念真此时才算是真正与陆望披肝沥胆。他与陆望携手在火炉旁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那次在京郊别院,我去找你,也是二殿下的意思,让我多亲近你。”

“然后尽量拉到一条船上。”陆望笑着接着说道,“我猜到了,所以才会这么问你。”

李念真连忙说道,“不过我与你交往,所说的话,所做的事,都是出于至诚。除了二殿下让我多接近了解你,这份来意我当时一时无法吐露。现在好了,你我既然坦诚相见,这个起初的渊源我便可以说出来了,不用堵在心里。”

陆望明白兹事体大,李念真既然要忠于二殿下,便不得不一开始对自己有所保留了。更何况自己的父亲,不也是处心积虑一步步为自己铺路去帮助刘允中吗?想起刘允中临走前半夜来访,陆望心里有些感慨,这条船,自己是不得不上的。

李念真见陆望神色和缓,并无恼怒之意,便知他能全然理解自己当时的苦衷,也暗暗赞叹陆望的胸怀气度,为自己由这样一位好友而庆幸。既然已经互陈心迹,他便想起自己来此另外一件重要的事。

他凑进陆望,轻声说道,“你知道我昨天看见了谁?”陆望知道他有重要的话要说,便接下话头,说道,“说来听听。”李念真拧着眉头,说道,“那个小太监。”

陆望倒不十分吃酒,问道,“怎么?他不是当时被景阳殿的力士拖下去处决了吗?难道又放出来了?”

李念真冷笑道,“这倒不是奇事,你知道更奇的是哪件?我看见的那个小太监,居然是个女人!”

本该处决的小太监居然在光天化日下重现人间,而且还变成了个女人!陆望听了,没听微微跳动着,说道,“你把当时的经过详细说说。”

李念真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当时我正准备到一个歌舞坊去,路过一条暗巷,一时尿急,就拐了进去,想方便方便。”

陆望白了他一眼,他便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谁知道那条暗巷看着不起眼,原来是一个大宅院的后门。我正躲在墙根的暗影处,想要松开裤带解手,突然那后门开了,走出一个蒙着纱巾的妇女。我连忙躲进去过的一个隔断处,偷偷望去。”

“原来你还要偷窥妇女的爱好。”陆望没好气地对对李念真说道。李念真连忙辩白,说道,“我见过的国色天香都不在少数,怎么会对这暗巷里的腐女感兴趣!你也太小瞧我的眼光了。”

“那你当时偷偷盯着那女人干什么?”陆望问道。

李念真回想着当时的情景,说道,“我第一眼就觉得她的身形很眼熟。但是,一时也想不起是谁了,何况当时她又蒙着面纱。”陆望沉思道,“如果真的是那小太监,她的身法变幻莫测,你绝对跟踪不了他。你看仔细了吗?”

他眯着眼想了一会,笑着说道,“我当时也没想到是他。结果,你猜怎么着,天算不如人算。突然起了一阵风,把她的面纱吹落,掉在耳旁。我躲在暗影里看得清清楚楚,竟然就是那夜景阳殿里的小太监。我当时惊讶得差点失声喊了出来。”

“还好你没蠢到那个地步。”陆望心里倒为当时的李念真捏了一把汗,如果当时被发现了,也许李念真从此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李念真嘿嘿笑了两声,扬起两道长眉,更显得神采飘逸。他说道,“她没有看见一开始就躲在暗处的我,我也没敢动弹。面纱掉落下来,她飞出警惕,环顾望了望四周,就迅速把面纱到时,匆匆走了。像你说说的,她身法很快,我也不敢跟上去,记住了那个地址,就回来了。”

陆望点头说道,“幸好你没跟去,不然要吃亏,今天也不能坐在这儿了。”李念真有些骇然,问道,“那小太监,不,那小娘们那么厉害?”

“她的身法,可以算算高手。普通人跟踪不了她。”陆望脸色凝重地说道。

“幸好我识相,”李念真拍拍心口,惊魂未定地说道,“要是本公子这么玉树临风的人物在这么个不阴不阳的人受理废了,那还真是冤枉。”陆望问道,“她额头上是不是有一条锐器擦出的伤痕?”李念真诧异道,“对啊,你怎么知道?”

陆望想了想,把陆宽叫了进来。他对陆宽说道,“宽叔,这里有一个地址,马上去查查住在这里的人的情况,特别是女眷。”李念真便把地址告诉陆宽,让他火速去查。

陆望知道,有镇铁川的帮助,陆宽的追查会很快有结果,便对李念真说道,“我们且坐坐。等宽叔那有了消息,我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李念真有些疑惑,问道,“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陆望笑着说道,“大概有个脉络了,具体的细节,还要等待宽叔那边去证实。”

李念真受到了震撼,捶了他一拳,急忙说道,“那你还故作神秘,看我干着急!快告诉我!那小娘们真的是小太监吗?我的意思是,那个小太监真的是个女人扮的吗?会不会是他的姐妹?”

陆望啜了一口热茶,摇摇头,说道,“不,就是同一个人。小太监是个女人扮的。”李念真瞪大了眼睛,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陆望淡淡地说,“在那晚后花园见面时。”

“可是一直到他在大殿中被抓获,他一直穿的是太监的衣服啊。”李念真不解地问道。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他长得秀气,而且声线有些经过刻意改变。虽然眼生,但也只是有些疑心而已。”陆望说道,“后来他跪在地上,声称受了刘义谦的指派,给我送密信,还拿出了刘义谦的玉扳指。”

李念真问道,“那玉扳指是真的吗?”陆望点点头,说道,“我和宽叔都查看过,是真的。不过,对方真是高估刘义谦对陆家的影响力了,以为拿出一个玉扳指,陆家就会俯首帖耳。”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女儿身假扮呢?”李念真还是没解开这个疑团。陆望微微一笑,说道,“我当时已经觉得他很可疑,但也没有往女扮男装上想。在他跪下时,我便借机伸手去扶他,趁机用手扣在他的脉搏上,想测测他的气息内力。”

“测出来了吗?”李念真急忙问道。陆望笑着说道,“倒是测出来了。是个内家高手,气息绵长。不过。。。”

李念真追问道,“不过什么?”陆望忍不住笑道,“不过,是个喜脉,她已经有孕在身。还不到一个月,估计她当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个孕妇了。”

“孕妇!”李念真一口茶喷了出来,捶着胸口,哈哈大笑。陆望瞟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后来我烧了信,与她打斗时,扣她的脖颈动脉,更发现她的功力非同一般,那手飞花绕树的身法在江湖上绝对能排进一流高手中。”

“你打不过一流高手,还让她跑了?”李念真哂笑道。陆望自信地说道,“我真的要与她动手,她在我手下走不过十招。只不过,我当时又发现了一件事,让我必须放她走,这场戏才能继续演下去。”

李念真期待地听着陆望的解说。陆望缓缓说道,“我在扣她的脖颈时发现,她的后脖颈处,绣着一朵血梅花。”

“血梅花?”李念真有些狐疑。陆望看了他一眼,说道,“那不知道,以后看到这种血梅花标志千万要小心。”李念真问道,“为什么?”陆望说道,“这是刘义豫的秘密内卫标志。是他们辨认自己人的暗号之一。”

李念真脸色凝重起来,陷入了沉思。他开口说道,“我只知道刘义豫絭养了内卫作为自己的私人武装,原来还有秘密内卫。”陆望说道,“这种黄蕊杏花绣的位置和形态样式都有他们的特殊规定,很难仿冒,外人更无从知晓这其中的关节。”

“那这小太监是。。。”李念真一脸沉重地说道。

陆望说道,“不错,是刘义豫派来的。什么刘义谦的密信,都是鬼话。他们弄来了刘义谦的玉扳指,想引我上套。刘义豫是想试探我,而饶士铨大概也参与其中,倒是想借机坐实我的罪名了。”

李念真骇然,“那后面小太监又回景阳殿,引出金杯毒酒之事,就是已经做好的局了。”

陆望点头,说道,“所以我要逼走她,不然他们的戏就没法往下演了。我也配合他们一回。小太监故意向我告警金杯之事,是想引起我的警惕,看我如何决断。如果我当时不当场揭发那金杯有毒,那他们就会认为我是有意借刀杀人,毒死刘义豫。这正中饶士铨的下怀,刘义豫也会对我失去信任。这样的话,当晚被拖下去问斩的。。。”

他微笑道,“就是我了。”

李念真皱着眉头,惊出一身冷汗,愤恨不已地骂道,“好毒的奸计!”陆望说道,“饶士诠一直视我为眼中钉,他大概是谋主。刘义豫虽然已经想用我,但也想再试探考验几次,才会放心。所以他们弄出这么一出接二连三的试探。”

“那这小太监有可能是哪里的人呢?”李念真沉吟道。

陆望说道,“我推测,是与内卫有紧密关系的内眷,一般人很少见过,又得到刘义豫的绝对信任。”

这时,陆宽神色紧张地敲门而入,额头上挂着汗珠,说道,“查到了。”陆望与李念真一齐望着他,示意他说下去。陆宽看看二人,说道,“是内卫府大将军杨威的宅邸,女眷有杨威之妻曹红,听说已怀有不到两个月的身孕。”

陆望与李念真对视一眼,苦笑道,“宽叔,这个曹红,就是你那夜在景阳殿后花园,用刀刺伤的小太监。”

章节目录 第55章 赏赐 陆宽一边擦着汗,一边瞪着眼睛,看着陆望。陆望叹道,“那夜我去扶她时,已经发觉她虎口有很厚实的老茧,显然是常年练武之人,不是真正的太监。再去切她的脉相,气息绵长,功力深厚,是个会家子,而且,还是个孕妇。”

“孕。。。孕妇。。。?”陆宽结结巴巴地问道。李念真接口说道,“没错,宽叔,我昨天还亲眼看见这曹红。这不是死人还魂,而是他们为了试探做的一个局。饶士诠也一心想通过这个局,把陆望拉下马。”

陆宽咬牙切齿地骂道,“刘义豫这个老贼,还有饶士诠这个老狐狸,想骗我家少爷喝下那金杯毒酒。如果少爷不够警醒,早成了冤魂了。那我陆宽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

了解自己府中忠仆的心情,陆望早已把陆宽当成了自己的亲人。此时,他宽慰陆宽道,“宽叔,你放心,我没那么容易着了他们的道。那时我就故意放走了她既然她是刘义豫放出来的诱饵,是不会甘心试探一次就收手的。临走又暗示我金杯之事,就还有戏要演。”

陆宽回想当晚的情形,问道,“少爷,你是怎么当机立断,要当场揭发金杯毒酒的?”陆望答道,“很简单,既然是刘义豫的秘密内卫,整件事就是刘义豫做的局。她又回到景阳殿,额头上还带着伤,刘义豫竟然装作没看见一样。后来刘义豫举杯之时,似乎无意地看了曹红一眼,曹红便偷偷向我摆手,其实这分明是刘义豫授意的。”

李念真哼了一声,说道,“她最后还演得挺投入,竟然声称是因为向再替刘义谦拉拢你,才心存不忍,向你示警的。刘义豫倒也装模作样,让武士把她拉下去,然后又偷偷放了,溜回杨威府中。”

陆望笑道,“人生入戏,全凭演技。我这次能过关,饶士诠应该觉得挺遗憾的。他本来想借此除掉我。不管我是懵懂喝下了金杯毒酒,还是装作不知情闭口不说,都难逃一个死字。”

李念真沉声道,“饶士诠这条毒蛇,不得不防。”陆望点头说道,“他现在风头正盛,自己做了首辅,得到刘义豫信任,儿子又做了兵部尚书,位高权重。我们暂时要避其锋芒。不过,也不要指望我们的示弱会让他放下戒心消除敌意。现在是我们积蓄力量的时候。你暂时不要表明态度。利用你的身份多结交大臣,和饶弥午也可以多混混。”

“那我就奉旨纨绔了!要演好这个角色也不是这么容易的。多亏本公子有个风流倜傥的相貌!”李念真正在那里自我陶醉,陆望便白了他一眼,说道,“没正形的!不过,刘义豫怎么弄到那枚玉扳指的,倒值得我们查一查。”

陆宽拧着眉头,说道,“难道是西蜀那边出了问题?这等御用之物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陆望冷笑道,“刘义谦身边都烂透了,出个奸细也不奇怪。只是此人竟然私通刘义谦,还把这么重要的物件偷盗了出来,这个人的身份地位一定不低,颇有能量,就怕和我们的人也有交集。一定要把这个人挖出来!”

是啊!就怕这个奸细也混到了刘允中的阵营中,或者能探查到刘允中的动向。此时正是用人之际,甄别就显得特别重要。万一让奸细混入,探听到绝密情报,后果不堪设想。

李念真脸色凝重,也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说道,“我回去马上报告二殿下此事,让他开始查。”陆望说道,“要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我也会动用我的渠道去调查。”

前方是一片危机四伏,连西蜀刘允中那边也不是绝对安全。陆望既要防着京都的陷阱,更要警惕来自西蜀的暗箭。在这一片黑暗中,他小心摸索前行着。

陆望对李念真说道,“还有一事,你告诉二殿下。我的身份,要绝对保密。现在奸细的身份还不明朗,父亲生前与二殿下的秘密联络渠道不能再用了。你告诉他,启用联络的备用方案,这套方案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

李念真有些担心地看着陆望,问道,“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对你呢?”陆望知道他担忧接下来还有新一轮的试探和陷阱,说道,“放心吧!暂时刘义豫不会再派人来这套了。我看,他大概很快就会给我封官了。这个文渊阁大学士只是个虚职,接下来,他会放权给我。”

陆宽问道,“少爷,会是什么样的职位呢?”陆望笑道,“会是一个手握重权,也受到监视的位置。不过,我不能开口要。对刘义豫这样多疑的人来说,他不给的,我不能要。”

李念真说道,“那今后我们往来更方便了。你成了炙手可热的重臣,呢我这个纨绔子弟更没有理由不跟你亲近了。”

陆望点头说道,“不错,不过也不要太过密切,引起他们的猜疑。我已经有了打算,以后找个方便的地方,能掩人耳目,时常相聚。我现在这府门口,是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有点风吹草动,就会传到他们耳朵里。”

正说话间,忽然家丁来报,宫里有太监来府传旨。陆望笑着说道,“看吧,刚说着,他就派人来了。宽叔,你带着念真躲一躲。”陆宽连忙带着李念真避入内堂。

这回来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太监了。一个宫监满面春风地向陆望行礼,打着千说道,“陆学士,皇上传您去宫中一叙。皇上口谕,除夕那夜您受惊了,又立下大功,皇上要好好慰劳慰劳您呢。”

陆望一边谢恩,一边让家丁塞给这公公一个钱袋子。钱公公不动声色地钱袋子揣入袖中,掂量着沉甸甸的分量,脸上笑得像一朵秋后的菊花。临走了,还悄悄对陆望说道,“皇上今天心情好着呢,听说是要赏赐您呢!”

果然来了!真是意料之中的套路。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这是帝王的驭下之术。只是,这一套对陆望不但没有作用,还更让他看清了皇权的虚伪与无情。陆望不无讽刺地想道,如果我死在那杯毒酒之下,也许为了显示他的宽大和仁爱,会赐一个好点的谥号吧。

当他走进刘义豫的寝宫时,迎接他的是刘义豫的笑声。这笑声由于刻意而显得有些做作过头,回荡在宽大的寝宫中。陆望听着,竟如蜜蜂的刺一般,一半是劫后余生的感慨,一半是毛骨悚然与厌恶。

刘义豫亲热地拉着陆望的手,坐在他的榻旁,上下打量着他。陆望被他看得有点浑身不自在,只好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陛下,臣惶恐!”

尽管陆望作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刘义豫却捻着胡须,摇摇头,满意地说道,“不,你不会惶恐。你能临危不惧,当机立断,而且观察入微,反应敏捷,真不愧是陆家玉山。陆显生了个好儿子!生了个好儿子啊!”

刘义豫这一番感慨倒是发自于内心的。他的皇后是饶士诠之女,然而只是近年为他诞下一个身体单弱的幼子,名唤刘允西,长在深宫妇人之手,性情也如身体般单弱,令他有不得麟儿之叹。不要说与刘义谦的二皇子刘允中相比,就是与眼前的陆望相比,也差的远了。

陆望见他无故称赞自己,便抬头说道,“陛下是天下臣子的君父。微臣虽是罪臣之子,却对陛下一片忠心可鉴,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刘义豫听了,颇为受用,点头说道,“好!好!你既然自表心迹,朕也不能亏待了你,让天下人说我有功不赏,令人寒心。”他大手一挥,问道,“说!你要什么时候朕都给你!”

陆望可不是三岁小孩,以为皇帝说两句甜话便是对自己推心置腹,愿意予取予求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帝王的本性。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天真地相信他们的承诺,最终被雷电暴风裹挟,弄得狼狈不堪,那也是自取其辱。

谦卑地垂下眼帘,陆望气愤地说道,“如果做了一点臣子的本分,便觉得自己有了天大的功劳,伸手向陛下要这个要那个,这便是臣子中的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贪天之功,索要封赏,更是毫不明白事理之人。这样的贼人,才真的让人寒心!”

刘义豫听了陆望这番表白,不由得站起身来,倒退几步,问道,“朕听说你近来置买了大量房产土地,已经是京中闻名的大地主,应该也不是不爱财啊。”

陆望“腾”地站起来,说道,“陛下错了!”刘义豫问道,“哦?错在哪里?”陆望坦然说道,“微臣不仅是京中的大地主,更在外地置买了大量土地与宅院,说是夏国的大地主也未尝不可。”

刘义豫饶有兴趣地问道,“那怎么你宁肯用自己的钱去买房买地,却不肯因为救驾的功劳接受赏赐呢。”

陆望铿锵有力地说道,“微臣得了一个大地主的虚名,既是重振家业,也是要为陛下立一个体恤臣下的名声。至于以臣子本分来邀买赏赐,微臣实在不屑为之。”

“好!”刘义豫击节赞叹道,“你不要,朕偏要给你。记住,这不是你邀买讨来的,是朕要给你的。朕要让天下人看看,忠君的臣子,朕就是要赏,要体恤。看谁敢说三道四!”

陆望连忙跪下,说道,“陛下!现在陛下刚登基,国力未复。臣实在不愿意要金银赏赐,使国库空虚,有伤国本。”

刘义豫摸着下巴,说道,“如果朕一定要你接受呢?”陆望抬起头,满脸真诚地说道,“那臣宁愿请陛下赏赐外祖父赵合章在孝义坊西街的旧宅一座,作为在京都的寓所。其余金银布帛,臣愧不敢受。”

章节目录 第56章 迁府 刘义豫听到陆望的表白,问道,“你当真不要金银赏赐?”陆望一脸诚恳地说道,“情愿不要。”刘义豫说道,“赵合章的旧府并不豪奢,你若喜欢豪宅,朕可以再赐更好的大宅给你。”

陆望说道,“如陛下赏赐外祖父旧宅已是恩宠,绝不敢索要其他宅院,有非分之想。”

刘义豫问道,“为什么愿意要这所旧宅子呢?”陆望叹了一口气,说道,“陛下,此事真是有些难言之隐。”刘义豫便道,“那朕便允许你不说罢了。”

急切地抬起头,陆望说道,“不!陛下!臣只是有些惭愧,没有对外人说起过。对陛下,臣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刘义豫宽和地说道,“你愿意说就说吧。朕不逼你。”

陆望低声说道,“陛下,说来惭愧,我在这陆府的老宅中住着,竟然不甚安稳。”刘义豫惊讶得问道,“怎么?这宅子有什么问题吗?”

“倒不是有问题,只是。。。”陆望难为情地说道。

“只是什么?”刘义豫急切地追问道。陆望似乎好不容易下了决心,才缓缓说道,“臣自从大军进城,光复京都以后,臣这宅中竟然日夜不得安宁。家中下人有时半夜无故听见些响动,有时大白日的居然见着罪臣陆显的阴魂现身。就是我自己,也经常睡梦不宁,见着不干净的东西也好几次。有一次。。。”

陆望偷眼看看刘义豫,神情也有些迷惑,便接着说道,“有一次,微臣在家庙上香,竟然恍惚间似乎见着臣过世的母亲。。。”

刘义豫忽然惊恐地大叫一声,胡须颤抖,紧张地问道,“见到她怎么了?”

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陆望有些吃惊,便硬着头皮说下去,“见着她满身血污,要来抱臣,还口称冤枉。”

这当然是陆望张嘴瞎编的,他并没有在大白天见过什么陆显,更没有在家庙见过陆夫人现身。府中的那些动静,有些是他让陆宽故意制造的假象,有些是刻意传播的谣言。就这样传来传去,反而更加有鼻子有眼了。

倒是刘义豫倒似乎有几分相信。他眼神涣散,有些失魂落魄地无意识走了几步,颓然倒在椅子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又无力地拍了拍扶手,便身子往后一倒,深深地陷进了椅子宽大的靠背中。

陆望有些疑惑,心里想道,难道刘义豫真见过鬼,怎么反应如此大?竟如同感同身受似的。自己在府中搞这些动作,特意散布这些流言,只是为了后面迁府做铺垫。但这座陆府老宅,他也不打算上交给刘义豫,而是要找个理由把这座大宅封存起来,另做他用。

因为这座老宅与外祖父赵合章的府邸中隐藏着很多秘密,他早就在谋划着迁府封宅,这次刘义豫的试探他涉险过关,倒为他实施这个迁府封宅的计划,提供了一个绝好的理由和时机。他要让此事看上去像刘义豫塞给他的,而不是自己处心积虑去推动的。

毕竟,现在刘义豫掌控着局势,陆望想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要借势。借刘义豫的手,来帮助自己完成计划。见刘义豫仍然有些恍惚,陆望轻声叫道,“陛下!陛下!”

刘义豫听见陆望的呼唤,才微微缓过神来,脑袋耷拉在椅子的靠背上,有气无力地问道,“你这宅子看来是有些不太干净。请了法师前去处理吗?”

略微皱了皱眉头,陆望装作无可奈何地说道,“夜里偷偷地请法师去过,也没见好转。倒是法师还不大敢上门了。我家的身份,也不大好大张旗鼓地找法师化解,不仅于陆府的清誉有损,就算对于陛下,颜面上也不太好看。”

毕竟,陆府是大军进城后率先投靠刘义豫的重臣功勋之家,地位非同一般,如果这样的事传了出去,刘义豫也脸上无光。刘义豫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说道,“看来这老宅目前是住不得了。你还是迁府为好。只是,赵合章的旧宅在孝义坊西街,屋舍规模远不如你的老宅,这样搬过去委屈你了啊。”

“陛下,目前正是百废待兴之时,我这住的宅子有什么可挑挑捡捡的呢。”陆望大义凛然地说道。

刘义豫想了一会儿,说道,“为什么选赵合章的这个宅子?京中也有一些宅子,是原来旧朝一些逆臣所住的,朕可以赐给你,条件比赵合章的宅子好的多。”

陆望心想,你怎知我选赵合章的宅子别有深意呢。不过,这可不能告诉你。他对刘义豫说道,“陛下,那些宅子我也知道,只是都已经被新朝的勋贵们选定了,只是还没明确报知陛下罢了。只有这座赵合章的宅子旧了些,又狭小,因此无人问津,还正空着。”

“哦?谁选了?朕要赏给你,他们敢说个不字!”刘义豫吹胡子瞪眼,拍着桌子说道。

其实陆望之前早已做过一番周密的调查,考虑了刘义豫的反应和方方面面的可能性。因此,当刘义豫提出要赏赐别的宅子时,便抛出了这番理由。

新朝勋贵们确实已经选好了一些无人居住的豪家富户的宅院,预备瓜分。之前的分配计划已经报给了饶士铨,只是还未正式向刘义豫报告罢了。而暗中促成这个分配计划的,正是陆望派人暗中活的,撺掇众新贵索要的。他知道,赵合章的宅子,是入不了这些新贵的眼的,而这自己被剩下来的宅子,正是陆望想要的。

因此,听着刘义豫的诘问,陆望不慌不忙地说道,“此事我也是听一些大臣们谈起,据说分配计划已经报给首辅饶士铨大人了。怎么,陛下毫不知情吗?”

“啪”的一声,刘义豫一掌拍在桌面上,把茶碗震得轻轻摇动,洒出了茶水。陆望见他动怒,便再给饶士铨补上一刀,故作大度地说道,“陛下,大概饶大人还没来得及上报。只是,此事涉及众多勋贵,不宜再生枝节。如果陛下不准,反而有些人会心生怨愤,不利朝廷稳定。微臣只要外祖父的旧宅,便心满意足。”

刘义豫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会儿,说道,“罢了,你说的有理。这笔账朕记着。还是你识大体啊!而且如果夺了其他人看中的宅子赐给你,恐怕不利于你在朝中站稳脚跟,平白多出敌人。”

陆望恭敬地说道,“谢陛下体谅!臣感激涕零!”刘义豫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仲连,好好干!这个宅子以后有的是。你先委屈一下,搬到赵合章的宅子中住着。以后,方便的时候,你再和朕说,朕赐给你全京城最好的宅子。”

全京城最好的宅子?那不就是皇宫吗?陆望在心中想道。他暗暗发誓,刘义豫,总有一天,我要把你和狄人从这里赶出来!

见陆望沉吟不语,刘义豫以为他心里还有点委屈,便关切地问道,“陆府的老宅,你打算怎么处置啊?”

陆望连忙跪下,恭敬答道,“陛下,臣自幼在陆府长大,虽然后来被罪臣陆显逐出府中,流落在外,但对府内一草一物,仍眷恋不已。此番迁府,实乃迫不得已。府内人心摇动,家仆更有许多离开或逃走的。我虽然暂时也要离开,但仍希望保住老宅这一份祖宗家业。愿将老宅封存,不准闲人居住进出,只留少数家丁看守老宅。恳请陛下圣裁。”

这个要求倒也合情合理。毕竟是陆府祖宅,虽然暂时不住,也愿意留着。刘义豫大手一挥,说道,“准了!朕马上下旨,你明日就可着手迁府。另外迁府之后,即刻封存陆府老宅。可留十名家丁看守宅院,日日打扫,勤加修缮,可不要让这样的名园荒废了。”

陆望迁府封宅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并且借由刘义豫的口中宣布。其他大臣特别是饶士铨就算要反对,也是有心无力了。何况,陆望已经开始在刘义豫心中种下了一根刺,假以时日,再浇水灌溉,也许,就会长成刺向饶士诠的利剑。

在谢恩离开之前,刘义豫拉着陆望的手,神秘地笑着说道,“明日我还要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陆望笑着说愧不敢当,谦卑离去。是什么惊喜呢?陆望心中隐隐有了预感。不管怎么样,这是一个好的开端。

刘义豫对他有了一定的信任,而且隐隐表现出想要培植他成为新的宠臣,与饶士铨分庭抗礼的趋势。这是帝王的通病,对强大的臣子,到了一定的程度,就有了微妙的戒心。所以能共患难的君臣多,能同富贵的却少,无非是为了一个利字。这也成了陆望可以利用的机会。与狼共舞虽然危险,却也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不二法门。

回到府里,陆望叫来陆宽,在书房密室中取出一份发黄的地形图,交给他,说道,“宽叔,马上联络镇铁川,把这张图上的旧地道打通。”陆宽知道府里有旧地道,但只有老爷一人进去过。后来局势越来越危险,便被老爷堵死了。他问道,“少爷,这地道是我们府里通往外头的吗?”

陆望淡淡地说道,“我们府里的地道有两个出口,一个是通往外头大街,一个是赵合章府里。”陆宽张大了嘴巴,问道,“赵合章府?”

难怪陆宽不知道,他也没去过。陆望解释道,“这是一个地道网。赵合章府里也有联通的地道,出口嘛,一个在曲江坊,另一个就在,大理寺。”陆宽的嘴巴更合不上了。

陆望说道,“我们十日内要迁到赵合章府,这老宅要封存起来。让镇铁川按图纸把赵合章府的地道也打通。以后我们要与朋友们的会面就改在孝义坊西街的赵合章府。让来人从曲江坊的秘密入口进去,这样避开监视,掩人耳目。”

陆宽有些茫然,问道,“少爷,封存以后拉着就荒着吗?”陆望指着图纸的一个地方,说道,“怎么会荒着呢?你看,父亲曾经在这里老宅的地下挖出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室,容纳几千人毫无问题。把地下室重新打开,就用得着了。”

说到这里,陆宽这才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少爷以前让我在府里装神弄鬼,还散播闹鬼的谣言,吓跑了好多家仆,就是为了顺理成章地封存老宅,遣散闲人,启用地下室。这用处在这儿呢。不过,少爷,地下室用来做什么呢?”

陆望冷冷地笑道,“兵工厂!”

章节目录 第57章 入阁 第二天刚一上朝,陆望就觉得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这眼神里,有羡慕,有妒忌,有不解,有愤恨。陆望知道,一定是昨天被刘义豫在寝宫召见,引起了各方势力的注意,甚至那谈话,也可能已经泄露出去。

难怪饶士诠父子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敌意。如果没猜错的话,饶士铨很有可能已经被刘义豫狠狠训斥了一通。而那些因为陆望谦让而保住原已划分好的豪宅的当朝新贵们,自然不会再感激饶士诠,却会另陆望这个人情。这样一来,饶士诠自然就更是视陆望为眼中钉了。

眼中钉又怎样!该来的总要来的。饶士诠是他必须要越过的障碍。陆望冷静地分析着自己所处的形势,回忆着昨天与刘义豫的那一番谈话。

从一开始,饶士铨就不愿意接纳陆望进入朝廷,更不愿意看到陆望成为刘义豫的宠臣,这对他是一个极大的威胁。因为陆望一旦得宠,很有可能成为朝中一股新势力的领导者,不受他这个首辅的控制。甚至,与他分庭抗礼。

不过,或许这也是刘义豫在刻意栽培陆望的原因之一。饶士诠的势力如果过于强大,就会对刘义豫产生微妙的威胁,从而动摇对饶士铨的信任。

因此,他需要扶持另一派势力,来与饶士铨的派系在朝中共存,对他形成牵制,甚至必要时打压。无论如何,刘义豫是不愿意看到朝中的臣子铁板一块的,那是对帝王莫大的威胁。分化牵制,拉一派打一派,这都是古老的帝王心术,刘义豫也不会例外。

而对于赤月公主与达勒来说,虽然狄人兵锋正盛,但他们习惯于狄人的部族传统,对大夏国的政务民情却称不上了解。加上狄人人数少,会说夏国话的也不多,这更为治理带来了困难。因此,赤月与达勒只能牢牢抓住监国与大司马两项大权,依靠大多数夏国官员来管理民众。

在这样的情况下,赤月与达勒更要在夏国官员中寻找栽培“自己人”。他们乐见夏国官员分门别派,而不是抱成一团。这一点倒是与刘义豫不谋而合。只是,与刘义豫不同的是,他们要拉拢培养一批夏国官员,成为“亲狄派”,能为狄人所用,而不是效忠于刘义豫。可以说,他们与刘义豫都是各怀鬼胎,却都同时看中了陆望,想要试探拉拢。

毕竟,陆氏作为夏国的世代勋贵之家,门第高贵。陆显长期位居要职,又担任过吏部尚书,门生故吏满天下,人脉深厚,声望很高。就算有许多官员逃往西蜀,但朝中还是有很多与陆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大小官员们。更别提那些既没有出仕,也没有逃往西蜀,而是留在京都观望形势的宗族勋贵们。陆家在他们当中,也有很大的影响力。

如果拉拢到了陆望,就等于得到了这笔巨大的政治资源,对当政者是一笔无可估量的巨大财富。现在的陆望,虽然名义上还只是一个位居闲职的文渊阁大学士,但却已经是很多人眼里的香饽饽了。在金殿救驾那场戏之后,陆望更是身价倍增。在刘义豫召见陆望后,一些政治嗅觉灵敏的人已经敏感地意识到,大夏国的政治新星正在冉冉升起。

果然,在例行公事的早朝觐见后,高坐在金龙宝座上的刘义豫用眼神征求赤月的意见,赤月点点头,说道,“宣布吧。”刘义豫便清清嗓子,对掌礼太监说道,“宣旨吧。”

在掌礼太监长长的声调中,新的人事任命宣布了。有一个新人入阁!而这个人,就是金殿救驾的陆望!现在,陆望成了大夏国新的内阁次辅,与饶士诠、李念真一起构成了大夏国官员中新的权力中心。

陆望欣喜地走出班次队列,叩头谢恩。刘义豫与赤月都满意地点头。在群臣的注目礼中,刘义豫特意走下台阶,扶起陆望,说啦一些勉励慰问之语,以示恩宠。

赤月坐在高高的宝座上,微笑着说道,“陆爱卿,这是你应得的。以后好好办差,自然还有恩典。”陆望听出了这里的拉拢之意,恭敬地说道,“微臣必定不辜负这份恩典。”刘义豫开口说道,“你知道就好!好好干吧!”

饶士铨这时走出队列,高声称颂刘义豫宽厚仁慈,慧眼如炬,发掘了陆望这个“贤士”。他似乎完全忘记了,在刘义豫面前,他曾多少次地劝刘义豫警惕陆望,万万不可重用。

如今,刘义豫却提拔陆望进了内阁,与他同掌大权,这分明是打他的脸。对这位以往一直受到宠信的首辅而言,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他知道,这是刘义豫对他的一个敲打。因此,现在跳出来,首先拥护这道旨意,也是饶士诠要打消刘义豫怀疑,重新固宠的意思。

不过,陆望知道毒蛇是不会忘记咬人的。如果毒蛇摇起了尾巴示好,那可能是他要喷出毒液了。他笑着向饶士诠道谢,把饶士诠也大大地吹捧了一番。

刘义豫看着这两位互相夸赞,心里知道他们内里是一派刀光剑影。这也是他所期望的。赤月也看出了陆望与饶士诠的面和心不和,心里也感到高兴。

毕竟,饶士诠是刘义豫心腹,靠刘义豫起家,要把饶士诠变成“自己人”,难度比较大。就是饶士诠真的投靠,赤月也不敢完全相信他。而陆望,就要可靠地多。毕竟,弑父投靠,要揭发了西蜀刘义豫的密使,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与饶士诠斗得激烈,那倒向赤月,不也是合情合理的选择吗?想到这里,赤月嘴边浮现出一丝微笑。

在刘义豫和赤月退朝后,众大臣纷纷涌上来恭贺陆望。陆望微笑着回应。李琉璃身为次辅,笑呵呵地对陆望说道,“陆大人,我早就说过你非池中之物啊,如今果然应验了。可喜可贺啊!”

陆望不由得感到好笑。这老儿果然是个琉璃蛋,滑不溜手。李念真的性情倒并不像他。不过,将来要在内阁中共事,李琉璃还是一股可以利用的力量。他不是刘义豫的铁杆嫡系,在朝中老臣中很有影响力。看来,自己将来还是可以在李琉璃身上下功夫。

而首辅饶士诠的表情就比较精彩了。他面上维持着一个微笑的表情,眼睛却是冷冷地放着寒光,眼珠子转也不转,直勾勾地盯着陆望。他的儿子饶弥午就直接多了。他仰着头,斜着眼瞪着陆望,冷冷地看着向陆望道贺的人群。陆望感觉到了他们父子深深的敌意,倒也不以为意,继续谈笑风生,与众人周旋。

饶士诠见陆望一脸自信,便拍拍他的肩膀,说道,“陆大人,爬的太快,小心跌得重啊。”陆望听出了这警告与挑衅的意味,心知饶士诠见刘义豫不在,便把脸上的画皮拉了下来。

饶士诠也不在乎这么公开地向陆望挑衅,他知道,他与陆望永远元不可能成为朋友,更不是同一条战壕的人。既然一开始就得罪了,那就得罪到底吧。向陆望亮出他的牙齿,警告他不要靠近自己的领地。

这种威胁对陆望毫无用处。他是越斗越勇的人,对手亮出刀锋只会激起他的斗志。他平静地对饶士铨说道,“饶大人,我只知看陛下的眼色行事,并不知什么爬不爬的道理。你我同在内阁,都要摆正自己的位置,更别想着爬高踩低。您说对吗?”

饶士诠只好呵呵干笑两声,说道,“陆大人这番高论,妙得很。”众人都是久经官场的老油子,听出了这里头的火药味,在形势还不明朗的情况下,并没有人想公开得罪内阁首辅和次辅。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众大臣,一时竟沉寂下来。

在这尴尬的沉默中,工部尚书刘义恒出来打了圆场,笑着说道,“时候也不早了,众位大人也请早回吧。呵呵!”于是,众人纷纷告辞,三三两两出了大殿。

刑部尚书柴朗和户部尚书梅乾这两位当朝新贵,一前一后赶上陆望,纷纷低声对陆望说道,“陆大人,卑职改日将前来拜望大人。”陆望点头,他们便喜滋滋地离去了。

经过陆望身旁的护国将军上官无妄见他们二人如此丑态,冷冷地哼了一声,加快脚步,扬长而去。陆望倒对他多了一份好感。看来,虽然上官无妄激于丧子之痛,投降刘义豫,并且与狄人一起攻城,但是也未必是一个贪权好利之辈,也许还良知未泯。

他是否能拉入我们的阵营一用呢?陆望默默地思索这个问题,心里想道,这要万分谨慎,急不来,还得从长计议。否则,一旦操之过急,不但策反不成,还会前功尽弃。

走出大殿,陆望远远望见礼部尚书宗立文正目不斜视地大步向前走着。而与一群大臣说说笑笑的李念真,也从自己身边经过,有意无意地瞟了自己一眼。

陆望在心里默默地对宗立文和李念真说道,战友们,我们暂时还不能并肩走在阳光下。但是我知道,有你们和我一起在战斗!

章节目录 第58章 请柬 热闹的事总是接踵而来。人情喜欢锦上添花,越是光鲜亮丽的地方,越是吸引人群趋奉。陆府这几天是门庭若市。在形势诡谲的大夏国朝廷,刘义豫、赤月以及那潜伏在暗处的西蜀势力已经隐隐形成缠斗之势。陆望,不由自主地成为三股势力交织的中心,处于漩涡之中。他既是众人目光的中心,也是各方势力关注的焦点。

而在西蜀,出逃的刘义谦大失人心,跟随流亡的诸多大臣都把矛头直指崔如意兄妹。特别是在军中,崔氏兄妹几乎已成为众矢之的,被军士们恨的咬牙切齿。

刘允中身边已经越来越多的聚集了反对崔氏兄妹的力量,包括平逆将军上官无咎、讨逆将军关山与关若飞父子、御史大夫赵合章、光禄勋大学士范元吉与凉州侯范贞吉兄弟等,都是刘允中的忠实追随者。更有那远在京都,代号“春风”的秘密武器--陆望。

陆望一直与刘允中通过秘密渠道保持着联络。在刘义豫的试探过后,他敏锐地感觉到,西蜀还埋伏这一个定时炸弹,可能就在刘义谦的重要大臣中,与刘允中阵营也有一定的交往。

而这个奸细,与刘义谦的宫廷、京都的刘义豫和饶士诠都保持着秘密的联系,把情报源源不断地通过刘义谦的身边人偷出,再送往京都的刘义豫和饶士诠。甚至连刘义谦的玉扳指如此贵重的东西,他也能弄到手,并且献给刘义豫。这根刺必须拔除掉!

他会是谁呢?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奸细有没有渗透到刘允中阵营的中坚力量中?目前,知道陆望身份的只有刘允中,这也是陆望反复叮嘱刘允中保持自己身份绝对保密的原因之一。

他仔细想了一遍,上官无咎、关山父子这几位武将一直跟随刘允中,也舍生忘死一路护送刘允中安全到达西蜀。而赵合章、范元吉兄弟这几位文臣更是早年就跟随刘允中的心腹,掌握了刘允中的诸多机密。如果他们要背叛,刘允中现在早就是刀下之鬼了。绝无可能。

对,要从他们的下属友人等外围进行筛查,很有可能这个奸细与他们也有来往,但并不知道核心机密,更不知道陆望的身份。否则,就不会用试探这一手了。至于这个奸细是如何拿到刘义谦的玉扳指的,陆望想,大概与崔氏兄妹脱不了干系。

可笑刘义谦如今还是如此执迷不悟,一味宠信崔氏兄妹。虽然因为众人不满,忠于刘允中的将领掌握了一部分兵权,崔氏兄妹比起在京都时权势熏天的势头,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风光,但对刘义谦的宫廷,还是有着很大控制权的。拿到刘义谦的玉扳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一番思虑过后,陆望叫来镇铁川,吩咐他在西蜀也进行秘密的调查。一方面,他也把自己的推理告诉刘允中,让他从与崔氏兄妹过从密切,又与刘允中阵营的人有频繁交往的人中去筛查。

他认为,既然奸细跟随到了西蜀,给京都的刘义豫通风报信,那一定会与崔氏及刘允中双方都保持接触,探听情报。而这个人,也一定有着不低的身份地位。这样一筛查,这个范围就缩小了许多。

把彻查奸细的事布置停当,陆望靠在椅子上,微微闭上双眼养神。连日来的应酬接待弄得他疲惫不堪,不仅是身体的疲倦,更是心里的厌恶与反感。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对一个官员更是如此。

在刚投降的时候,被封为文渊阁大学士的闲职,许多人还看不到陆望的前程,也觉得刘义豫并不会太信任他,便也懒得上门拜这个泥菩萨。而短短时日,陆望竟然扶摇直上,成功入阁,拜为次辅。以他的年轻和救驾的功劳,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将来,成为首辅,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有了这个盘算,陆望的府邸便车水马龙地热闹起来,客人一拨接着一拨,弄得热闹非凡。泥菩萨塑上了金身,自然身价倍增,连陆望家门口的巷子,都多出了一大堆卖各色糕点玩物的店家与摊贩,都指望着陆大人带来的生意呢。

疲惫不堪的陆望不得不下令暂时闭门谢客。此时,他正在享受着难得的安静,听着风吹动着树叶的声音。真想念青旻山啊!他闭着眼睛,仿佛看见了山间的溪水,潺潺地流过长满青苔、滑溜溜的圆石。而清凉的山风,吹过了松间,带来一阵簌簌的声响。

“少爷,有客人求见。”陆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陆望皱了皱眉头,问道,“不是说了今天不见客吗?”陆宽说道,“是赤月公主派来的使者。”

赤月?这可怠慢不得。身为大夏国的监国,赤月公主可谓是目前最有权力的人,甚至刘义豫也要受到她的牵制。她与掌握兵权的大司马大将军达勒,是狄人在夏国的权力代表。

陆望揉了揉太阳穴,想起这个女人似笑非笑的神情,叹口气,说道,“传吧。”使者进来后,递上一张请柬,原来是赤月要宴请陆望,作为开春宴飨。陆望赏赐了使者,便让陆宽开始准备赴宴的礼物。

陆宽笑道,“少爷,美女蛇要请你吃开春饭了?”陆望无奈地说道,“你就不怕她吞了我?我看你平日吃的也多,一个人的工钱,吃三个人的饭,不如让你去代表我吃吧。”

陆宽摸摸自己圆圆的脸,翘着两撇小胡子,笑着说道,“我的肉太老了,美女蛇闻着是酸的,不想吃。少爷细皮嫩肉,我可代替不了。”陆望没好气地说道,“说的是吃饭,你倒是扯七扯八,变成别人吃我了。”

听了陆望的训斥,陆宽一边准备礼单,一边说道,“少爷可小心那美女蛇,我每次看见她都冒冷汗。”陆望无奈地说,“没法子,我们被夹在刘义豫和狄人中间,还是得和这女人多走动走动。我只好自己送上门去了。不过,我倒要看看,她使得出什么招数。想吃了我,没那么简单。”

***

陆望刚刚在赤月的寝宫前下了轿子,便碰到了同是前来赴宴的饶弥午。饶弥午掀开轿帘,看见陆望也被邀请赴宴,鼻子里哼了一声,抬起头,高傲地向陆望点了点,算是打招呼。陆望笑着回礼,和煦地说道,“饶尚书是对我有意见?”

饶弥午面上一红,说道,“岂敢?次辅大人是皇帝陛下的内阁重臣,我一个区区的兵部尚书敢有什么意见?”陆望说道,“饶尚书的令尊饶大人也与我同在内阁,且身为首辅。我们自当同心合力,一起辅佐圣明天子。饶尚书如果对我有意见,却也无妨,只是请务必不要让外人看了笑话,有损陛下的威信。对令尊,也是有损清誉。”

“多谢陆大人替老夫教子了。见笑了。”一个威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饶士诠也下了轿子,背着手站在轿子旁看着二人,显然已经听到刚才的一番对话。“是犬子失礼了。陆大人,你可不要放在心上。老夫定当好好教导他。”

“好说好说。饶大人过谦了。我与令公子同朝为官,怎么担得起教导二字。自然有首辅大人亲自教导。”陆望想道,饶士诠果然更为老辣深沉,不可小觑。不过,我也不是吃素的。他微笑着说道,“首辅大人的家教,想必是极好的。”

饶士诠听了这明里春风和气,实则夹枪带棒的话,脸上的肉气得微微抖动,又不好发作,便严厉地瞪了饶弥午一眼,向陆望拱拱手,说道,“我们先进去了。陆大人,请便。”说着,便领着饶弥午大步走进了寝宫。

陆望微笑着看饶士诠父子抢先一步进了宫,这才不疾不徐地走了进去。这时,背后响起了几声清脆的拍掌声。李念真从后赶了上来,与他擦肩而过时,轻声说道,“刚才真精彩!真有你的!”陆望与李念真笑着对望了一眼,便故意落后几步,让他先进去。

到了寝宫内,原来李琉璃早已在座等候,而饶士铨父子也端坐着与他闲话。陆望一进来,李琉璃便笑着说道,“陆大人终于到了,老夫可等了好一阵了。饶大人父子刚才可在门口遇到了陆大人?”饶士诠父子闷闷地说道,“并没有。我们先进来的,不曾看见。大概陆大人的轿子来得晚了些。”

护国将军上官无妄独自坐在一旁,如没有看到陆望一般,目不斜视,并不与旁人搭话,也无人与他说话。刑部尚书柴朗与户部尚书梅乾一见陆望进来,连忙起身迎接,满脸堆下笑来,捧着陆望坐下。

礼部尚书刘义恒见了陆望,便冷淡地点点头,打了声招呼。而李念真,却是倚在一根柱子旁,与端茶的侍女调笑,见了陆望,便转过头打趣道,“陛下的新贵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帐幔后响起,“谁是新贵啊?”

章节目录 第59章 新贵 赤月戴着金冠,穿着丝袍,雍容华贵地从屏风后笑容满面地走了出来。虽然长相颇有些异域风情,高鼻长眉,容貌艳丽,又隐隐透出一丝威严,从春风和气的脸上又隐含着一丝严厉。

陆望不禁在心里摇头,想道,这倒是一只美丽的毒蝎子,这样的女人,恐怕是素来以勇悍着称的狄人男子也难以消受,更别说是文风鼎盛的大夏国了。还是温柔可人的夏国女子更为可爱些。

他心里浮现出一个娇俏的倩影,韦朝云那双明如秋水的眼睛似乎正在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哎,有位佳人,天各一方。他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神也有些飘渺,似乎飞到了遥远的凉州。

饶弥午本来正在怒视着陆望,见赤月走出来,连忙行礼。抬眼望去,只见赤月盛装打扮,恍若神妃仙子,又带着一股夏国女子少见的辣味与风情。此时的饶弥午也不由得目眩神迷,眼睛便如粘在赤月身上一样,不得动弹。

赤月见饶弥午那副色眯眯的猴急相,心里一阵反胃。但见了陆望也眼神飘忽,呆呆地望着前方出神,心里便以为陆望也被自己所迷,心里便有些得意,对饶弥午那急色相便也不那么讨厌了。

大司马大将军达勒此时也随着赤月一同来到。他是赤月的表兄,见赤月今天落力打扮,就已经把夏国的次辅和兵部尚书迷得神魂颠倒,心里更是鄙夷。他暗暗笑道,这些夏国人,不知天高地厚。自己的表妹赤月贵为新狄王的掌上明珠,性情却是如男人一样烈。这匹最难驯服的胭脂马,可不是这些讲究文章礼仪的夏国男子能仰望的。

这时,达勒便清了清嗓子,对饶弥午瞪了一眼,余光扫了扫陆望,说道,“公主的问话各位听到了吗?”赤月瞄了陆望一眼,对着饶士诠说道,“还请饶大人也给我介绍介绍,这位新贵。”

饶士诠有些尴尬地说道,“公主目光如炬,哪里还用老夫介绍!真是取笑我了。”赤月噗嗤一笑,说道,“你们夏国人可真爱拐着弯说话,我都快被你绕进去了。真不愧是绕大人。”饶大人变成绕大人,在场的众人一齐笑了。

这下子,连饶士诠脸皮上也有些挂不住,连忙陪着笑说道,“公主这是拿老夫开玩笑呢,真是惭愧惭愧。”赤月接过他的话头,说道,“多大点事!饶大人不必放在心上。那就请饶大人介绍介绍吧。”

饶士诠便清了清嗓子,说道,“那还用说,自然是我们的次辅陆望大人了。这些日子,朝中上上下下都在说着陆大人金殿救驾的事呢。公主想必也听说了。”

赤月淡淡地说道,“这是自然的。我这耳朵里,也经常是陆大人长,陆大人短的。由不得人不记住。你说是吗,流光?”她的侍女流光低低地答应了一声,也偷偷抬眼看了看陆望。

陆望心里“咯噔”一声,垂手肃立一旁,平静地开口说道,“公主这是在取笑微臣了。如果要说贵,天下谁能贵的过皇帝陛下与公主殿下。陆望一介臣子,更不敢自称新贵。就算听到这个词,也让微臣脸颊发烫,背上出汗。微臣向公主请罪。”

赤月看着一脸诚恳的陆望,说道,“很好,知进退,有章法,不愧是陆家玉山。”陆望立即行礼拜谢。赤月眼珠一转,问道,“不过你刚才的话我也有些听不懂了。还要请教。”陆望连忙道,“不敢。请公主赐问。”

“你说这天下,没有贵的过皇帝和我的。”赤月说道,“那么,到底是皇帝陛下贵,还是我更贵一些呢?”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不由得一阵紧张。因为此话暗含机锋,几乎是无法回答了。无论怎么回答,都会陷入一个死循环。

如果说皇帝刘义豫的身份更贵重呢,这无疑是得罪了赤月公主。不仅不是实情,而且显得失礼,更重要的是,等于是公开与赤月公主划清界限,表明自己是刘义豫的死忠了。那今后在朝堂上,必然会遭到赤月的挤压。

而如果说赤月公主的身份更贵重,那就显得过于阿谀奉承,不仅与名义上的皇帝至尊地位相抵触,有背伦常,也会传到刘义豫耳中,在朝堂上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因此众人都感到背上冒冷汗,特别是刘义豫嫡系的饶士诠父子,靠抱刘义豫大腿上位的柴朗和梅乾也是心里七上八下,暗自心惊,生怕被赤月点名回答这个问题。

李念真也暗地里为陆望捏了一把汗,但脸上不得不做出事不关己的样来。陆宽也揪着心,一脸担忧地看着陆望。

陆望不慌不忙地做了个揖,脸色平静,不卑不亢地说道,“俗话说天无二日,人无二主。所以有些不明事理的人见了皇帝与公主同时临朝,便不晓得其中的道理。”赤月饶有兴趣地问道,“哦?你倒是说说其中的道理。”

整理了衣裳,陆望便坐在凳子上,缓缓说道,“皇帝陛下与公主殿下便如同日月并临,同掌天下。日为阳,是皇帝陛下,月为阴,是公主殿下。敢问人间,有一天是没有日月的吗?可见,皇帝陛下与公主殿下,就如同日月二圣,共治天下。”

赤月的脸上慢慢绽放出一个笑容,回味着陆望刚才的话,拍手说道,“好!好极了!真是夏国第一才子!”陆宽提起的心才放下了,李念真也松了一口气。

饶士诠父子却一脸惊讶,也带着些不快。而李琉璃与刘义恒带着满脸敬佩,向陆望投以赞许的目光。上官无妄听了,却只是皱了皱眉,哼了一声,厌恶地说道,“巧言令色。”陆望知道他对自己的成见已经很深了,心里想着,一定要想个法子,把他争取过来。

正在此时,达勒说道,“众位大人,请入席吧。”说罢,便让赤月先行,自己领着众人向偏殿走去。打开偏殿大门,众人都愣住了。原来,这里摆的却是一桌特殊的宴席。偏殿用华丽的毡布布置成狄人的营帐模样,居中摆着一只完整的肥牛,穿在特制的杆上,下面架着熊熊炭火。

此时的偏殿里,已经温暖如春。赤月见众人一脸惊讶,便说道,“众位大人,入座吧。”这既是邀请,也是命令。没有设桌案与椅子,只在宴席处铺上了厚厚的羊毛坐垫。赤月与达勒带头入席,盘腿坐在坐垫上。众人也只得依样画葫芦,按着狄人的风俗盘腿入座。

坐下之后,众人更是诧异。坐席间不见碗筷,只有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插在牛身上。李琉璃小心翼翼地问道,“公主殿下,老夫年纪老迈,大概是老眼昏花,没找着碗筷。请公主赐教。”

达勒哈哈大笑,说道,“李大人,你这就不知道了。这就是我们狄人的风俗,从来没有什么碗筷的。那是你们夏国的风俗。”李琉璃眯着眼睛,问道,“那请问是怎么开席?”达勒轻轻拍了拍手,两个狄人装束的侍女给每人送上了一个大碟子,放在坐席旁。那碟子中,只放着一把小刀,以及一只精致的叉子。

众人面面相觑,这么奇怪的吃法他们还真的没有见过。赤月说道,“众位大人,我们吃牛羊肉,这是最高的待客礼节了。诸位可要好好尝一尝啊。”李琉璃嗫嚅着,有些为难,说道,“这,这,老夫还真是不太习惯。。。”

“总是要习惯的。晚习惯不如早习惯,李大人,你说是吗?”赤月一边说道,一边猛的拔下牛身上的那柄钢刀,插进牛股部,娴熟地切下一大块肉来,慢条斯理地分切成小块,看得众人胆战心惊。那钢刀的寒光闪得李琉璃有些眼花,只好哆嗦着说道,“公主说的是。老夫也学一学。”

上官无妄突然“腾”地站起,也不拱手,冷冷地说道,“我是武人,不懂这些,恕不奉陪了。”李琉璃连忙拉着他,口里嚷道,“哎呀,上官大人啊,脾气别那么急嘛。慢慢来啊。。。”上官无妄甩掉李琉璃的手,决绝地说道,“不用了,我意已决。”

赤月冷冷地说道,“让他去。”达勒一招手,进来几个武士。达勒说道,“护送上官将军出去。”上官无妄昂着头,目不斜视地穿过武士间,推开门走了。

陆望心想,这上官无妄倒是条汉子,不是谄媚之徒,只可惜一时被爱子之死所激,为虎作伥。如果他当初想得到刘义豫引狼入室的这个结果,只怕未必会与他同流合污。现在他内心大概也痛苦不已吧。一个视荣誉为生命的将领,成了帮助自己曾经的战场敌人屠杀同胞的刽子手,让陆望也感叹不已。

向狄人低头,受辱又如何?为了目标,他可以放下任何身段与清誉。陆望低下头,默默地拿起小刀,切下一块肉,用叉子送到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赤月笑了,对陆望说道,“陆大人学得很快,真是可造之材。”陆望抬起头,含笑说道,“公主过奖了。”赤月温柔地说道,“陆大人,你的风采真是名不虚传。我有一样礼物,要送给陆大人。”

陆望说道,“公主赏赐,微臣真是受宠若惊。”赤月对在一旁服侍的侍女流光使了个眼色,流光便退下,捧着一个托盘,站在赤月身旁。众人直了眼,望着那托盘。赤月缓缓掀开托盘上的红色锦缎,笑着说道,“陆大人一定认识此物。”

锦缎慢慢掀开,露出了一个金色物事。原来竟然是一条金腰带!

章节目录 第60章 金腰带 陆望看了那金腰带,却吃了一惊。他望向赤月,赤月笑吟吟地看着他。达勒说道,“陆大人喜欢这件礼物吗?”陆望连忙说道,“这件礼物太贵重,微臣愧不敢当。”

赤月说道,“果然陆大人认出了它的来历,所以如此推辞。不过既然是我决定要送的,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你收下吧。”同席的众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腰带究竟是什么来历,让赤月如此看重,并赏赐给陆望。

见陆望低头不语,赤月知道他并不愿开口夸耀,因此就说道,“这腰带是我父王当年征战白狄部族时,从白狄王那里所得到,因此他格外看重这个战利品。父王有言,这条腰带为他带来吉祥,见证他击败白狄,一统赤狄,代表了他的赫赫战功。因此,他誓言,得此金腰带者有见他不拜的权利,而且与各部族头领平起平坐。”

众人都一脸诧异,看来这金腰带竟是狄王权力的象征,能得到说明狄王的认可和信任,相当荣耀。只是,狄王为什么要让赤月把金腰带赐给陆望呢?

饶士诠见赤月如此推崇这条金腰带,并且说出它的来历,便对陆望说道,“真是恭喜陆大人了。看来陆大人与狄王有旧,早就相识,才能得到如此信任和赏识啊。”

陆望开口说道,“我与狄王素不相识,更谈不上什么交情。我只是知道一些狄国风俗,也听过这金腰带的故事,因此颇知来历。至于狄王为何如此厚爱,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赤月微微一笑,又瞟了瞟在场的众人,意有所指地说道,“我父王认为,只有你才有资格得到这条金腰带。”陆望略微皱一皱眉,心想,赤月这是要把他捧上去,再架起来,引起刘义豫的猜忌和同僚的妒忌,逼陆望只能去赤月那里寻找靠山,投靠狄人在朝中立足。

这条金腰带到底收不收呢?陆望沉思着。不,不能收。在赤月、刘义豫、西蜀这三方势力之间,他必须找到一个平衡点。如果彻底倒向赤月或刘义豫,都会引起他方的猜忌和打击,无法最大限度保存自己力量,为刘允中的反攻做准备。而西蜀那边,更要小心行事,不让别有用心的人嗅出他与刘允中联系的蛛丝马迹。

如果收了赤月的金腰带,就等于公开表明自己投向了赤月,必然会引起刘义豫的防备。而赤月,也正是想拉拢自己,才以这种方式,在众人面前逼自己表态。

陆望站起身,恭敬地对赤月说道,“公主,微臣没有尺寸之地的战功,只不过在大军入城时,侥幸献上罪臣陆显,才蒙公主看重。在我看来,攻城掠地,这头功有一人臣愿意举荐。”

“哦?是谁?”赤月眯着眼睛问道。陆望说道,“首辅饶士诠大人。”赤月有些惊讶,问道,“你有何依据?如果依你之言,饶大人也并未上过战马杀敌。”陆望说道,“攻城掠地为下,运筹谋划为上。饶大人谋略深广,大军攻城拔寨,饶大人为军师,贡献了诸多计谋,该立头功,当之无愧。”

赤月听了,沉吟不语。本来是想把陆望从刘义豫那边争取过来的,因此让他早点站队,表明立场,绝了他的后路,好让他一心一意地跟着狄人干。没想到他来一个借花献佛,把这个金腰带扔到饶士诠那儿。

而饶士诠是刘义豫的铁杆亲信,拉拢他也是无用,还会引起刘义豫反扑。如果就像陆望所提议的那样,把金腰带给了饶士诠,那赤月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看赤月有些为难,达勒问道,“听说陆大人与饶大人的公子饶尚书之前在宫门前有些不愉快,而陆大人现在却请公主把金腰带赐给饶大人,真是胸怀宽广啊。”一番话说的饶弥午脸上有些发红,陆望倒是神色自若。

饶士诠连忙说道,“老朽哪里经得起陆大人一番谬赞,不敢当不敢当啊。自然是皇帝陛下与公主天威神武,大军才能所向披靡。这金腰带既然如此珍贵,我是万万不敢接受的。陆大人开玩笑,真是开玩笑。”

赤月见饶士诠倒也识相,自己主动推辞,便也借坡下驴,说道,“既然两位大人都谦让,我就暂时先寄放着这条金腰带吧。陆大人,早晚还是会系在你的腰上的哦。”

陆望打了个哈哈,心想,别说是金腰带银腰带,就是一座金山放在我面前,我也不会为了你们这些狄人卖命。

散席时,陆望故意走得慢了些,李念真也慢吞吞地落在后面。两人擦肩而过时,李念真轻轻地说了声,“我三日后来。”陆望会意,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便各自扬长而去了。

***

三日后,京城名公子、当朝红人户部侍郎李念真大摇大摆地乘着一顶华丽的紫盖大轿招摇过市,惹得路人纷纷侧目。轿夫神气十足地停在曲江坊一扇华丽的大门前。几个衣着华丽的仆人恭敬地上前掀开轿帘。李念真摇着折扇,穿着华丽的锦袍,缓缓地下了轿。原来,这是闻名城中的“庆胜赌坊”。李公子是来这儿怡情了。

穿过一重重的院落,李念真来到一个偏僻的小院子。几个漠无表情的黑衣人把他领进一个房间,打开一扇机关,一个地道口就在暗门后缓缓呈现。早已等候在此的陆宽举着火把,对李念真说道,“李公子,少爷已经在等你了。”李念真点点头,神情凝重地与陆宽一起向幽深的地道走去。地道的尽头就是陆望的新居——赵合章旧宅。

陆望果然已经在房间里等候。见到李念真从暗门里钻出来,他上前一把抓住李念真的手,紧紧地握着,说道,“终于又见面了。”李念真也紧紧握着陆望的手,感慨地说道,“是啊,终于能说上话了。在外头,你我兄弟虽然见面,却无法相认,连知心话也说不上两句。”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在外面,两人也要保持着各自的身份,虽然是同一个战壕的战友,却只能以目示意,在心里互相支持。只有在这赵合章的旧宅中,两人才能毫无顾忌地交谈。至于陆府老宅,已经把地下挖空,让镇铁川秘密布置成一个巨大的兵工厂。这也是陆望要搬迁到赵合章府并封存陆府老宅的重要原因。

陆望笑着说道,“我们这地道,可算是开张了。以后要见面方便多了。”

李念真白了他一眼,说道,“我这赌棍的名声倒是要越传越广了。你这想的什么主意,居然把地道出口放在赌坊里。”陆望说道,“这是我家老爷子留下的。赌坊里人口最杂,设在赌坊,反而不容易引起怀疑。另外,这赌坊是九星门的产业,镇铁川安排了最可靠的人手,不会对外走漏风声。”

“这样也好。”李念真说道,“只是本公子的名声赔进去了。以后还有哪个正经的名门淑女会看得上我?我这终身大事都被你搅了。”陆望没好气地说道,“那你就找个不正经的。”

“你?!”李念真几乎气结,举起折扇,作势要打他。早被眼尖手快的陆望一把夺了过去,顺势把他摁在椅子上。李念真只好坐下,拿过茶碗就喝。

喝了一口茶,李念真说道,“二殿下那里有消息了。”陆望坐下说道,“是关于那个奸细的吗?”李念真面色凝重地说道,“你推测的没错,果然有奸细。”

陆望问道,“他的身份查清楚了吗?”李念真摇摇头,说道,“这个人隐藏地很深,暂时还没挖出来。不过,那个玉扳指的事情倒是查出来了。”

这个玉扳指是刘义谦的重要信物,以前也是经常不离手,因此,突然出现在京城,被刘义豫拿来做试探的道具,相当可疑。陆望问道,“是不是宫里的人流出来的?”

李念真用赞赏的眼光看了看陆望,说道,“你果然厉害!确实是宫里人带出来的。你猜是谁把这枚玉扳指从刘义谦那儿弄来的?”

陆望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开口说道,“要拿到这枚玉扳指,那些大臣是没什么机会的。他经常随身佩戴,要日常生活经常接近刘义谦,在他身边,才有机会拿的到。这样只有曲公公和崔如心最可能。曲公公虽然不算是二殿下的人,但也很给二殿下卖面子,这种事不会不来通风报信。最可能的是,崔如心。”

李念真放下茶碗,拍掌说道,“你真是绝了!就是崔如心。她趁刘义谦休息时,从他身边偷出,后来宫中寻找,她又谎称遗失了。你说崔如心兄妹是不是已经和刘义豫勾结上了?”

“不,崔如心偷玉扳指是真,但却肯定不知道是给刘义豫拿来做局的。崔如意有可能也并不知道此事。”陆望分析道。“那他们为什么要配合刘义豫来偷玉扳指?”李念真问道。

陆望拿起茶碗,用手指缓缓抚摸着杯沿,一边思考,缓缓说道,“为了钱。这对兄妹贪欲无度,但他们也知道自己依附的是刘义谦。如果他们知道是配合刘义豫,自己又得不到好处,是不会这么干的。但是如果刘义豫让人与崔如心接触,诱之以利,再编个借口,这个蠢女人就会上套,为刘义豫做事。”

李念真沉思道,“我们现在还没有查出来,崔如心把偷出来的玉扳指交给了谁。”陆望说道,“这个人是个关键人物,一定要找出来。”李念真点头,说道,“崔如心这对兄妹怎么老是不知不觉地被刘义豫利用驱使?”

陆望叹道,“为了贪。以前上官渊被杀,也是刘义豫利诱崔如意,让他怂恿刘义谦痛下杀手。如果不是爱子被杀,上官无妄这样的上柱国怎么会背叛刘义谦,投降刘义豫而不抵抗呢!所以刘义谦和崔如意逃亡西蜀,其实也是自己的手促成的。他们只看得见眼前的享受,却看不见远处的坟墓。”

李念真点头说道,“他们在西蜀的位子也坐不稳多久了。从来一个人灭亡,都是自己自掘坟墓。”

两人大为感慨,一起望向窗外抽绿的嫩条,心里想着,这刘义豫和狄人的掘墓人,既是刘允中,陆望,李念真,更是刘义豫和狄人自己。

章节目录 第61章 是孽?是缘? 西蜀的气候格外闷湿。韦朝云在范元吉府中的后花园中焦虑地踱着步,时而望着一池湖水发怔。短短几个月间,她从地狱到天堂,又从天堂跌落到地狱。

当初得知陆望从青旻山回京都,韦朝云的心都要从胸口跳出来了。关若飞带来的口信,陆望同意见她,她更是快乐地要飞起来了。从凉州拼命地向京都赶,只为了早日见到心上人。至今未嫁的朝云随母亲回凉州后,面对踏破门槛的追求者就算不肯松口,任母亲苦口婆心地劝告,也无济于事。

陆望留在青旻山做山野村夫,一度让朝云心如死灰。她也暗暗下定决心,如果陆望一辈子不下山,不肯接受她,她就一辈子不嫁,也老死在凉州。没想到上天垂怜,让她等来了陆望下山的消息。想到能见到日思夜想的人,凉州到京都的道路显得那么漫长。

然而,就在她以为一度接近天堂的时候,一个变故又把她从云端打下。刘义豫反了!他带着狄人的军队攻打京都,刘义谦却带着一帮近臣逃亡西蜀,弃守京都。而她的心上人,那个被称为陆家玉山的京城第一才子,却杀了他的父亲吏部尚书陆显,投降了!

从京都传来的消息简直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陆望居然弑父投降!是那个温润如云、果敢坚决的陆望吗?是那个清介脱俗、藐视富贵的陆望吗?朝云的世界几乎要崩塌了。谁来告诉她,这不是真的,只是一场梦?然而,被阻滞在凉州去京都的道路上的朝云,等来的却是与刘允中会合的关若飞。

关若飞带来的消息更让朝云顷刻之间跌入了地狱。若飞亲口说,陆望拒绝与他同去西蜀,反而要留在京都。他献出了父亲,投降狄人。若飞被陆望挟持着,被逼离开了陆府。失望又心痛透顶的关若飞一脸憔悴灰败,劝朝云忘了陆望,一同前去西蜀。

昏昏沉沉的韦朝云随着范元吉一同前去西蜀避难。然而,在西蜀的范宅,她坐立难安。只要一闭上眼睛,陆望的脸就仿佛出现在眼前,带着倔强与忍耐,在京都的战火中若隐若现。陆望的投敌就像一根刺,在她心里拔不去。

不行!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韦朝云咬着自己的下唇,印下了鲜明的齿印。她看着那一池碧水,心里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去找到陆望,当面问个清楚。

万一陆望是另有隐情,她就把陆望带回西蜀,说什么也不让他再离开自己了。如果陆望真的杀父投敌,她就亲手杀了他,再自杀。她心中的那个陆望如果不在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心念已决,韦朝云便跺跺脚,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个小石子,看着湖面现出了一圈圈涟漪。此去前途如何,自己到底能不能活着回来,或者能否带着陆望回来?这一切都是未知数,就像这沉入湖底的小石子一样,投向了幽深未知的水下。

朝云在心里暗暗谋划此去京都的路线,心里也正踌躇,要不要把自己要去京都找陆望的事告诉舅舅范元吉。如果直说,范元吉大概不会让自己独自前去。而自己那时,恐怕还会被范元吉看管起来,不准私自行动。看来,不如不辞而别,留封书信给伯父,他应该会谅解了。

正在思绪万千之时,朝云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自由习武,比一般女子又多几分洒脱。听觉灵敏的她听到这脚步声似乎来得急切,便一闪身,躲进园中一座高大的假山背后,隐身在此。

几个侍女正急匆匆地穿过园子,手上托着几个红木托盘,放着瓜果点心等物。一个走在后面的侍女一边喘气,一边抱怨道,“哎哟,真是的,为什么不让我们走正堂,要绕道后花园去送这些呢?”

为首的那个侍女警惕地停下脚步,回头看看四周,见无外人,便用手指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呵斥道,“小声点。老爷就算不想让小姐看到,才让我们避开正堂,从后花园送的。”

那个抱怨的侍女还在那里咕咕囔囔,“来的关若飞少爷,还有上官无咎将军都是经常来往的。往常他们来,小姐也常见着,怎么这次要防得这么紧呢?”那个为首的侍女不耐烦地说道,“就你嘴碎。老爷肯定有老爷的道理的。”于是一行人又匆忙而去。

朝云知道她们口中所说的小姐就是指自己。只是听她们的口气,似乎今天关若飞与上官无咎等人来府里,舅舅范云吉特意要避开自己,不让自己知道。如果知道了,以韦朝云的洒脱性情,定然会见一见。这倒让朝云心里大大的起疑。舅舅在防着自己什么呢?

疑心一起,朝云便放轻脚步,悄悄地跟在这几个侍女后面。以朝云的功夫,应付这几个家中的侍女毫无问题。她们丝毫没有察觉倒背后有人跟随,而且正是那个她们要避开的人盯上了她们。

朝云跟着她们一路穿来绕去,拐进了一个偏院。侍女们在一个小房间外通报后,便捧着托盘鱼贯而入。不久,她们又捧着空托盘急匆匆地走了。朝云举目四望,这个偏院她倒是很少来过,看起来也人迹罕至。伯父把他们召集到这样一个地方干什么呢?

她蹑手蹑脚地摸到墙根下,悄悄贴近那个小房间。凭着以前学过的夜行功夫,她贴着窗户,偷偷点破了窗纸,往里头瞧去。对着窗户坐着的,赫然就算自己的舅舅范元吉。靠墙一溜坐着关若飞、上官无咎,窗旁还坐着一位老者,朝云没有看清他的面容。

朝云知道,迁西蜀以来,关若飞的父亲关山便一直负责二殿下刘允中的亲军保卫,寸步不离,因此关若飞便担起了家族中的大部分担子,参与谋事。而自己的舅舅范元吉与御史大夫赵合章,更是刘允中的主要谋臣。

上官无咎虽然是背国投敌的上官无妄的弟弟,但是兄弟两道不同不相为谋。上官无咎是刘允中的坚定拥护者,而以前持中立态度的上官无妄却因丧子之痛意外地投向了刘义豫。

这几个人都到了,看来,今天是有大事商量啊。但是,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呢?朝云心中正是疑云重重,只听得坐在窗下的那个老者说道,“范大人,此事关系重大,能让我知道,老朽十分感激。只是,能不能再慎重一些?”

这个声音朝云非常熟悉,正是御史大夫赵合章,他也正是陆望的外祖父。陆望的母亲陆夫人出阁前是赵合章的养女,只是陆望的母亲早年去世,因此陆望与外祖父也感情深厚。

听说,现在的陆望正住在京都赵合章的旧宅里,陆府的老宅也已经封存了,只有几个老仆人在那儿守着,成为一座荒园。一想到陆望,朝云的眼中又差点滚下泪来。

这时,坐在赵合章对面的关若飞面色沉痛,开口说道,“范大人,我也不愿意走到这一步。陆望是我多年的老友,我一直把他当成过命的兄弟。只是,没想到他。。。唉!”关若飞重重地叹一口气,在大腿上连拍了以下,无力地垂下头。

旁边的上官无咎眉如蚕豆,短小精悍,更衬托得眼神锐利,如刀锋般慑人。他抿着薄薄的嘴唇,说道,“赵大人,若飞,我知道你们都与陆望关系非浅。就是我,当初对他也是寄予厚望的。没想到人情如纸薄,这么个贵公子也能干出这样的事来。事到如今,我们也是不得已。”

朝云心里“咯噔”一声,心跳如擂鼓,暗想道,难道今天的这个密会与陆望有关?如果是因为这样,伯父要瞒着我,倒也说得过去。我如果见了他们,一定看得出端倪,想办法打探出来。看来,伯父不想让我知道这个密会的内容。

这时,坐在正中的范元吉终于开口说道,“我与你们的心情一样。陆望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甚至,早就把他当成自己的外甥女婿。”朝云面上一阵潮红,心里又是一阵难过涌上来,又苦又甜,不禁默默流下泪来。

尝到嘴里泪水的咸味,她连忙赶紧收敛心神,贴着窗下听了起来。范元吉接着说道,“只是,此次是刘义谦直接下的令,崔氏兄妹又在一旁撺掇。二殿下好不容易才把这个差事争了过来,让我们自己人去办。”

作为刘允中的班底,他们私下密谈,已经完全不顾及名义上的皇帝刘义谦,而直呼其名了。关若飞愤愤地说道,“陆望揭穿西蜀密谍这件事还没有查清楚,刘义谦为什么下这样的命令,真是昏庸。听说那个自称刘义谦使者的密谍拿着刘义谦的玉扳指,向陆望接头,想呈递一封据说是刘义谦写的密信。结果陆望把他揭穿,让刘义豫捉拿了这个密谍,处置掉了。”

上官无咎托着下巴,说道,“刘义谦说他根本没有派什么所谓的西蜀密谍与陆望接触,一切都是陆望自导自演,想在刘义豫那里抬高身价。他还说陆望派人偷了他的玉扳指,做这场戏蒙骗刘义豫。这玉扳指是刘义谦的随身之物,陆望怎么能随随便便偷的了呢?再说那个密谍,疑点更多。这件事水很深呢。”

关若飞问道,“会不会是刘义谦自己派了密谍,但是事情被拆穿,行动失败,便矢口否认,借以保全面子呢?”赵合章说道,“我们的线人还没有查到相关的证据能说明刘义谦派过密谍接触陆望。这事现在不好说。不过刘义谦是大发雷霆,认为陆望故意导演了这场戏,让他大失面子。”

范元吉叹道,“所以他就要下令刺杀陆望,彻底除掉他。”刺杀?朝云头上像响起了一个惊雷,内心震动不已。难怪舅舅要瞒着他,原来他们要商量的事,是要刺杀陆望!一想到那个昏庸无能的罪魁祸首刘义谦,朝云就愤恨不已。这次他居然要下令刺杀自己的心上人陆望,更是让朝云咬牙切齿了。

章节目录 第62章 去京都 范元吉说道,“二殿下这次费了大力气,从崔如意那里抢到了行动权。朝廷迁到了西蜀,文武大臣对崔氏都很不满,我们又掌握了一部分兵力,这样对刘义谦和崔如意都构成了一定压力。他们迫于二殿下的压力,才勉强同意让出这次刺杀行动的执行权。”

关若飞问道,“二殿下为什么一定要争取去执行这个刺杀计划呢?”范元吉摸着胡须,说道,“二殿下没有细说,只说让我们遵照他的意思去做。我感觉,其中大有深意。”

上官无咎眯着眼睛,回忆道,“二殿下当时对陆望是大加青眼的,可以说是爱护有加,在朝堂上还为陆望尽力争取世子的名分。这可以是人尽皆知。”

赵合章点头说道,“不错,当时很多人都认为二殿下要争取陆望。不过,后来,事态的发展,大家都没想到,我更是没想到。陆望简直不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了。”他说着又叹了一口气。

上官无咎哼了一声,说道,“孩子都会长大的。人也是会变的。聪明的孩子一旦走歪了,会更可怕。更何况是大人呢。”他一边说,又一边想起了各为其主的哥哥上官无妄,脸色也有点黯然。

关若飞急切地问道,“那二殿下真的决定要执行这个刺杀计划吗?”上官无咎瞄了他一眼,说道,“你怎么现在还在为那个乱臣贼子说话呢!”

听到上官无咎的责备,关若飞脸一红,心里想到那个被陆望挟持着走出陆府大门的夜晚,既矛盾又纠结。一边是二十多年的友情,一边是家国大义。心里知道应该痛恨陆望,又对他有千丝万缕的牵挂和不舍。

在外偷听的朝云的心更是紧紧拧着,像浸透了水的毛巾,被一点点的绞着,扭曲到变形。她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去京都见陆望一面。不能让他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刀下。

范元吉叹口气,说道,“二殿下有他的考虑。他已经有了初步的设想,具体的行动,由我们在京都的秘密接头点来负责。我们研究一下具体的计划,尽快执行。”

韦朝云心中一动,连忙竖起耳朵,凝神听下去。只听得他们开始研究派刺客接头的具体时间和暗号,以及行动的具体计划。朝云一个字也不敢漏掉,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原来他们打算派往京都的刺客是刘允中手下的一个郎官,武功高强。

而这个人到京都后,会首先到一个古玩店接头,等待机会安排刺杀。同时,这边还会派人去辅助这次行动,也同样是在古玩店接头。为免消息走漏,引起探子注意,执行刺杀的郎官会先启程去京都,助手随后出发,分批到达京都。

朝云心中已经有了主意。看来,此次前去京都,还可以趁机混进这个刺杀计划里。如果陆望真的如此不堪,卖身投靠狄人和刘义豫,便与刺客一起杀了他,为民除害。如果陆望事出有因,并非他们所说的那样卑劣,那她就是拼死也要保护他的安全,绝不让刺客得手。

只听得房中说道刺客今夜就要动身,范元吉又交待众人说道,“这次就不留诸位大人便饭了。待会我会让仆人带各位从小门离去。因外甥女朝云在府上小住,诸多不便。也请各位守住口风。日后见了朝云,也不要说出什么闪失的话来,被她看出端倪。”

众人知道韦朝云一心情系陆望,此事万万不可让她知晓,也都会意,便纷纷起身告辞,从便门离去。朝云心里又是感慨又是痛心。感慨的是,舅舅待自己如亲女,一心只想护着自己;痛心的是,自己所一心恋慕的人,却如不懂自己的心思,令自己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她偷偷揩着泪,也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房中。

事态紧急,朝云也顾不上长吁短叹,而是拿出了武将世家的利落作风,取出纸笔,开始写信。这第一封信,是写给这次刺杀行动中第二拨要派去的人的,也就是那个刺客的助手。朝云自幼模仿能力很强,也写得一手好字,便常常模仿在书艺上盛名在外的舅舅范元吉的字体。

她照着范元吉的行书风格,给此人写信,命他取消去京都的行动,暂时隐居起来待命。在朝云的计划中,此人是自己可以切入刺杀计划的关键点。只要取代了此人,去京都接头,便可以混入刺杀行动中,随时相机而动。装好书信,她用范府的专用火泥封口,这样就更加逼真,由不得他不相信是出自范元吉之手了。

这第二封信,自然是写给舅舅范元吉了。朝云想起自幼丧父,母亲的身体又虚弱,一直在凉州休养,自己的婚事悬而未决,不禁悲从中来。

虽然朝云的父亲出自功勋显赫的武将世家,但在与狄人的战斗中殉国后,朝云的母亲便带着两个女儿在娘家的兄长范元吉府上寄住。

后来韦夫人的二哥范贞吉带着朝云的妹妹去了凉州,韦夫人便带着长女朝云仍住在长兄范元吉府中。朝云也极得范府上下喜爱,更蒙舅舅范元吉千般照顾怜惜,如亲生女儿一样疼爱。

韦朝云为贵族之女,又风华过人,自然求婚者络绎不绝,然而她却始终眷恋陆望,以至于说出非君不嫁的话来,让韦夫人与两位舅舅也无可奈何。

朝云想着,看来是不能对舅舅说出自己想要去京都找陆望的实情了,否则自己想要混入刺杀行动的努力就会失败。舅舅也不会允许自己去这么危险的地方。她想了想,只好提笔写道,自己非常想念妹妹,也担心远在凉州的母亲的身体,因此急着去看她们,来不及辞行,请舅舅体谅。

她知道,这番假话蒙骗不了范元吉多久,他就会起疑心。只是,只要能拖得过一段时间,让舅舅猜不出自己已经知道刺杀行动的内情,并且成功混进去,那她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事情过后,自己是否还会在这个世上还是个未知数,又有什么心思考虑舅舅会生气责罚呢?

趁着夜色正浓,朝云收拾好随身物品,穿上夜行衣。她把一封书信留在房中的桌子上,带上那封模仿范元吉笔迹的假信,悄悄掩上门,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浓重的黑暗中。

***

靠近京城的官道上,尘土飞扬,往来的客商和行人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刘义豫和狄人的军队占据了京城和北方和南方的大部分地区,而逃亡的刘义谦则带着一班臣子在西蜀建立了流亡朝廷,控制着西蜀附近、西北凉州等一小片区域。

现在的形势看起来刘义谦不占上风,不过刘义豫和狄人也不得人心,特别是狄人的骄横跋扈更让底层的夏国百姓恨得咬牙切齿。京城附近,更是刘义豫和狄人严加看管的区域。百姓上街都要互相结伴,不敢独自行走。虽然暂时没有开战,却是一派战争中的紧张又萧条的景象。

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道路上有一个文士模样的青年男子却独自慢慢走着。看得出来,他的身体不算强壮,有点纤弱,大概是从南方来的,因此有些秀气瘦弱也不足为奇。这男子看来已经赶路多日了,但是却不大懂得规矩,没有行路的同伴,只是自己一个人闷着头走着。

他的头巾已经脏得看不出底色,被灰尘和泥土染成一种浑浊的灰黄色。身上的衣服虽然没有破,可是也已经多日未洗过了,还隐隐散发出一股馊味。那张脸也是灰扑扑的,只看得见两个黑亮的眼睛在扑闪着,似乎还昭示着,这还是个活人。

旁人见他这个落魄样子,估摸着他大概也是个逃难的士子,一时没找着亲友投靠,所以落得这样狼狈。一个路过的客商好心地对他说道,“小哥,从哪儿来啊?你看来是不知道这儿的规矩啊?”

这男子抬起一张脏兮兮的脸,眨着大眼睛,轻声说道,“从南方来。”客商见他如此怯弱的样子,便说道,“难怪,你是个南方人,不知道这儿的规矩。现如今盘查得厉害,可疑的人都会被官府拉进去关一关。因此大家都结伴走。你怎么没有伴啊?”

他说话的声音更虚弱了,“我是来投奔我表哥的。家里遭了一伙兵抢劫,家当都没了,田也被占了。所以我想着出来,上京城找表哥,看能不能找点事做,勉强混个肚饱。”

客商也一脸同情,说道,“这个世道,大家都不容易。这路上多的是逃难的。你有没有相关的文碟和证件啊?这京都的城门可不是这么好进的。从哪儿来的,有什么证明,都要拿出来,才进的去呢。”这男子一脸萎靡,说道,“我从家里逃出来,什么都没了,哪里还有什么证件文碟?”

听说是个“黑户”,客商也一脸爱莫能助的样子,说道,“哎哟,这可难了。现在这城里,守得跟铁桶似的。就是怕有什么人混进去。”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听说前阵子,宫里还出了什么西蜀来的密谍的事情呢,闹得可大。现在盘查得更紧了。”

逃难的男子哀求道,“大哥,你是行商的,能不能收我做个杂役,好让我能跟着你们进城去?”客商一脸抱歉地说道,“小兄弟,这可对不住了。现在这时候,连杂役也是要文碟证书的。你没有,我可不敢收你。你表哥是干什么的啊?你叫什么啊?”

男子一脸失望,而后低声说道,“我叫云昭,表哥是在京都店里做工的。”客商只好摇摇头走了,留下垂头丧气的韦朝云坐在路边,呆呆地看着来往的马车和行人。

多日以前,还在西蜀光禄勋、大学士范元吉府上的贵族小姐的韦朝云,如今正傻坐在尘土飞扬的路边。现在,她的名字叫云昭,一个从南方逃难、去京城投奔亲友的落魄男子。

章节目录 第63章 车队 就在韦朝云坐在路边长吁短叹之时,远处又卷起一阵尘土,如一朵黄云远远而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着车轮的粼粼声,向朝云坐的地方逼近。

看着这大阵仗,朝云问路边的行人,“大哥,这是哪儿来的车队啊?这么大阵势,他们也要盘查吗?”那汉子看了一眼,趁身边没人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恨恨地说道,“就是那杀千刀的直娘贼!他们还需要盘查吗?这京都都是他们的地盘。”

朝云知道这个车队肯定来头不小,便追问道,“大哥,到底是谁啊?”那汉子凑近朝云,低声说道,“小兄弟,我看你像个逃难的,还是离这伙人远点吧。眼不见为净。”朝云越发好奇,问道,“他们还会吃人不成?”

那汉子悲叹一声,眼里却流下两行泪来。他用肮脏的手背偷偷揩去泪水,在脸上留下两条黑色的手迹。朝云见了,心里便有了数,问道,“是不是那官府里的?”汉子摇摇头,说道,“比官府更可恨。是狄人的带兵头子,不知道让多少人流了血。你看见他那旗号没?”

朝云定睛看去,车队前方果然竖立着几杆大旗,迎风招展,极为招摇。那旗子上有一个鲜红的“达”字,格外醒目。朝云问道,“难道是那个狄人的大司马大将军?”

汉子冷哼一声,骂道,“呸!什么大将军!就是那个达勒。听说他的车队从康城回来的,现在应该是也要回京城了。不知道从康城抢了多少金银财宝,刮了多少地皮!”朝云一看,果然车队里有不少的箱笼装在马车上,显然是百姓手上又搜刮了不少,肥了狄人的腰包。

朝云叹道,“这些狄人,真是抢劫成性!”汉子已经快步往前走去,一边还回头对朝云喊道,“小兄弟,你也快走吧。别触了他们的霉头,惹祸上身。”朝云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有了主意,非但没有往前走去,还把身子一闪,避入路旁一个草蓬内。

看着车队越来越近,朝云压低着身子,伏在草蓬的柱子下,等着车队逼近。她手里悄悄捏住一枚梅花钉,算好角度和位置,计算车队的头马到来的时间和步数。

五步、四步、三步、两步,一步!来了!说时迟那时快,朝云果断出手,悄无声息地扔出一枚梅花钉,对着那头马的脚蹄处飞去。力度与劲道拿捏得刚刚好,头马的脚蹄一软,便一声嘶鸣,一脚跪了下去,落在黄色的尘埃间。

马上擎旗的军士一个重心不稳,也从马上滚落下来。那杆大旗,在激烈的冲撞下也拦腰折断,掉落在尘土中。后面的马队因为挨得太近,也来不及刹住,也纷纷趔趄倒地,弄得人仰马翻,箱笼倒地。马队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

正在车队中的众人狼狈不堪之际,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从车队中间飞奔而出,大声呵斥道,“怎么回事!”这时,便有军士急忙奔到他的马下,回报道,“禀告大司马将军,大概是奔驰地太久,马有些疲惫。前方的头马脚力不够,失了蹄,翻倒在地。后面的马跟的太紧,也刹不住,一齐都翻倒在地上。”

原来这军官就是狄人的大司马大将军达勒。他此时虽然心中气恼,倒也无可奈何,想道,大概是自己赶路太急了,马匹也吃不消。看来只能原地休整一下,再赶路了。

他扬着马鞭,高声下令,“原地休整!休息后再赶路。”躲在草蓬里的朝云不由得在唇边露出了一个微笑。这正是她所想要的结果。这狄人达勒虽然急着赶路,但还是不能不顾及到把车队驮载的金银财宝安全运回京都。因此,他以为马匹劳累过度,便必定会停下来原地休整。而这样,朝云便有了机会。

朝云伏下身子,绕到草蓬背后,悄悄地往车队后部潜去。此时正是车队中的众人疲累之时,一个个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喘气,有的干脆闭上眼睛打盹。她看准了一个比较僻静的角落,刚好停放着一辆马车。车厢的门还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摆放的箱笼。守马车的兵士正坐在马车前面打盹。

这倒是个很好的藏身之所。朝云看准了选定的地方,便一个闪身,轻盈地跃入车厢之中,躲在高大的箱笼背后,藏好身形。车厢里的空气有些浑浊,不过为了能躲过盘查,顺利进城,这点苦也不算什么。朝云吸吸鼻子,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刻钟,只听得外面有呼喊的口令声。一阵忙乱,车厢门被重重地合上了,还从外面上了锁。马车开始动起来。朝云伸了伸腰,估计着进城要在天黑以后了,便在箱笼后蜷着身子,闭上眼睛睡了。

在颠簸动荡的车厢中,一阵困意袭来,朝云的意识也渐渐模糊。在混乱不堪的梦境中,一会儿她是韦朝云,在大雪封路的青旻山,与陆望和关若飞煮雪烹茶;在孤单寂寥的凉州城,她听着城头的军号声因思念而落泪;在快马疾驰的凉州官道上,她为能与陆望重逢而欣喜;在愁云惨雾的西蜀范宅,她听到刺杀陆望的计划而心惊。忽而她又变成了云昭,坐在路边忧心忡忡。

“你什么时候。。。能让我好好看看你呢?”朝云在黑暗中半梦半醒地喃喃自语,声音轻的像一阵风。在她的心里,陆望就像一阵春天的风,如此令她留恋,而又担心这春风无影无形,去得太快,留不住,抓不到。

你是一个梦境吗?在自己的梦里,她迟疑不定地问着陆望。如果是个梦境,我选择不要醒来。她在梦中徘徊,暗暗想道,如果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你,我永远也不想走出这个梦。

在梦中,陆望没有回答她。而朝云却必须立即从梦中清醒过来了。随着几声剧烈的“铛铛”声,疾驰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朝云的头猛然撞上车厢壁,“咚”的一声,她从疼痛中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

看见油黑的车厢壁与高大的箱笼,朝云想起了自己躲进了达勒车队的马车中。幸好自己没睡过去。朝云不由得庆幸自己被这阵剧痛弄醒过来。她立即起身,一个骨碌坐起来,蹲在箱笼后,重新把身形隐藏好。

看来已经到了。朝云在心里估计着,大概已经进京城了。只是不知道车队会停在哪里。还得想办法溜出去。她抱着头,蜷着身子,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车厢外一片吵闹。车夫吆喝着正在卸货。难道这是达勒的府邸?朝云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车厢里出去。躲进箱笼?不太可能。箱笼已经上锁,再说里面装满了物事,朝云也不太可能躲得进去。

这时,朝云藏身的这辆马车也开始动起来。一个军士吆喝着,“来!把这辆马车的车厢门打开,把箱笼抬出来!”几个兵士便往这边走来,动手开车厢门的锁。

车门一开,外面果然已经黑了。几个兵士举着火把,朝里面照了照。只见高大的箱笼正静静地躺在车厢里,旁边是一堆棉絮稻草之类,杂乱地堆在车厢的角落里。

一个车夫嘴里骂骂咧咧地说道,“他娘的!这是谁啊,好好的马车装这么大一个箱笼已经够重了,还塞这些烂棉絮破稻草。是存心要把老子累死!怪不得赶车弄得腰酸背疼的。”旁边的兵士说道,“得了吧,你不就是想多要几个赏钱。这几堆烂棉絮有多重!你嫌碍着你,就拉回家去吧。”

车夫悻悻地说道,“谁看得上这些烂棉絮!”兵士们也不理他,便一齐开始动手抬那箱笼,那堆烂棉絮与稻草便仍旧躺在车厢角落里。抬完了箱笼,车夫便要锁上车厢门。

兵士们哄笑道,“是怕别人偷那堆烂棉絮吧!这股子味道,也不开着门散散!”车夫脸上挂不住,便把锁虚挂在门把上,开着两扇门,说道,“谁爱要谁拿去好了。”

渐渐地人都散光了。外面的动静也歇了。躲在烂棉絮中的朝云暗暗松了口气,不由得叹道,“好险!”车夫要关门时,她心里捏着一把汗。幸好有旁边的兵士起哄,门才没关上。她暗道一声“侥幸”,头上也出了一层密密的汗。

幸好她体形纤弱,把车里的杂物收拢在一堆,自己蜷着身子躲在那堆烂棉絮和稻草中,在夜里也能侥幸蒙混过关。只是自己也被那股子酸味呛得厉害,只好拼命捏住鼻子,在里面屏住呼吸,才能保持一动不动,骗过那群兵士和车夫。

现在车厢门打开着,外面已经是一片寂静,几点星光照射进来,映在车厢壁上。朝云拨开身上的那堆烂棉絮和稻草,坐起身来,看着漏进几点星光的暗黑的车厢,心里有些伤感。

历经艰险,甚至差点被抓住送了小命,只是为了自己心中那点念想。否则,她大可以在西蜀的范宅中,享受着舅舅的保护。或者,回凉州,与母亲和妹妹团聚。而想到自己面对的不可知的未来,和那捉摸不定的心上人,她心里又感到一阵惶恐和不安。

不管了,既来之,则安之!朝云一咬牙,甩甩头,往两边推开车厢门,从车中跳了下来。她刚刚站定,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清新空气,就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你是谁?”

朝云愣住了,呆在那里。一阵脚步声走近了,她只好僵硬着身子,转过身,硬着头皮看着对面的那个人。来人正环抱着双臂,冷冷地注视着她。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发抖,结结巴巴地说道,“达。。达勒将军。。。”

章节目录 第64章 将军府 达勒冷冷地看着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朝云,站在她面前,堵住了去路。见这个又脏又臭的不明来历的人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达勒皱了皱眉,问道,“你认识我?”

朝云心虚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达勒居高临下地带着审视的眼光瞧着她。朝云决定按自己设计好的身份演下去,大不了被关起来。一个身份卑微的逃难者,达勒以狄人大司马将军的尊位大概也懒得动手处理她。

她装作胆怯地斜眼看着达勒,这才小声说道,“小的白天在官道旁曾看见将军的车队。那时候马走疲乏了,便折了腿。将军便下令原地休息着。小的那时正在路旁的草蓬歇脚,因此见着别人称呼将军。”

达勒回忆起白天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急着赶路的车队往京都飞驰,大概是马驱使过度,脚力不足,便在路上折了腿,弄得车队很是慌乱了一阵子。于是他便下令原地休整,而后继续赶路。

他盯着这个乞丐样的瘦弱男子,心里想道,夏人真是不中用,逃难的人居然也是这个贵样子。看样子像是遭了兵灾,从家乡逃出来的难民。这样的人到处都是,路上也是一大把。只是,这个看似无用的男子,怎么从他的马车上跳下来了?他托着下巴,上下打量着朝云,思索着这个问题。

朝云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知道他没有起杀心,大概把自己当成的普通的逃难者了。这样就好,只要他认为自己是个普通人,那她就是安全的。如果让达勒知道,现在站在他眼前的这个叫花子似的难民,就是死对头范元吉的外甥女韦朝云,一个美丽高贵的贵族小姐,那她的命运就大大不妙了。

想到这里,朝云决定充分发挥演技,把戏再做足一些。她微微弯下腰,用脏兮兮的手去揩脸蛋,眼里挤下几滴泪来,把脸弄得一团花,更显得凄楚可怜。朝云呜咽着说道,“将军大人,您就行行好,先给小人一口吃的。小的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

说罢,朝云的肚子也配合着发出了“咕咕”声。这倒也是实话。从离开西蜀以来,越靠近京都,朝云的路就走得越艰苦。本来就体型纤瘦的她就更瘦弱了。她用手捂着眼睛,装作抹泪的样子,从指缝里偷偷瞟着达勒的反应。

达勒听着她这番诉苦,倒也没有怀疑。毕竟,兵乱以来,夏国逃难的百姓流离失所,吃不上饭是常事,朝云只是众多穷苦百姓中的一个而已。而达勒,也是造成他们苦难的罪魁祸首之一。但他本人对此倒没有一点愧疚之心。他信奉的,只是强权。谁的拳头硬,谁就有资格享受更好的生活。因此,夏国的苦难,在他冷硬的心里,不值一提。

朝云装作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抱着肚子,蹲在地上。达勒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好了。你先把自己的身份讲清楚,我就给你饭吃。不然,我就拖你去喂狗。你可别想着耍花招,不老实交待,就让你尝尝受刑的滋味。”

任你再穷凶极恶,姑娘我怕过谁!朝云在心里冷笑着,面上却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弯着腰说道,“禀告将军,小的是从南方逃难过来的可怜人,家里遭了兵灾,什么东西都被抢光了,田地也没了。我本来是个秀才,在家读书教课,自己没有什么能养活的伙计,只好出来投靠亲属。”

达勒听了,冷冷地问道,“你叫什么?家住哪里?要去投奔谁?”朝云想道,他倒还问得挺细,幸好朝云出门前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假身份,用的就是一个在兵乱中遇难的秀才的身份,地方上也有户籍可查。这秀才正是叫云昭,只是家中已经遭变故,没有亲属了,自己也丧身于战火中。朝云顶替的,正是这名叫云昭的秀才的身份。

按照之前准备的身份资料,朝云成竹在胸,低声说道,“小的叫云昭,阳林县人。这次是想进京都投靠一个远房表哥,在京城店里做工的。”达勒听了,眯着眼睛盯着她,问道,“你既然是进京投奔亲友,为什么会在这马车里?”

朝云眼珠子一转,肚里已经有了主意,便开口说道,“小的一路逃难,仅有的一点东西都当光了,连去京里的路费都没有了。见将军的车队在路旁休息,听旁人说也是要去京都的,便想着省两个路钱。见车队里有一辆马车门开着,也没有军爷守着。小的便爬进去,想着能借一程,到的京里。”

这套说辞倒也合理。达勒听了,冷笑道,“你倒是大胆,什么人的车都敢钻。我看你的心思未必是这么简单吧。你把你的文碟和证书拿来看看。”

朝云出门前走得急促,只偷听清楚了原先预备参与刺杀行动的助手的伪装身份,正是这个死去的秀才,但是却来不及拿到相关的文碟和身份证明。这也是她被困在路边,愁眉不展的原因。她心里想到,要是我有这些东西,还用得着爬进马车进京都吗!

不过,文碟和证明虽然不在身边,这个身份却是经得起查证的。朝云倒也不慌,便卑躬屈膝地对达勒说道,“回禀将军,小的家里遭兵灾,一把火把家当都烧光了,哪里还有这些东西呢!小的借将军车队的马车进京城,是小的罪过,情愿给将军做牛做马,只求将军给口饭吃,将功补过。”

达勒突然一个箭步向前,出手捏住朝云的手腕。朝云知道他是要试探自己,便散掉浑身内劲,任由手腕软软的被他捏住。只要达勒稍一使劲,朝云的手腕便会经脉碎裂,小命不保了。

散掉内劲,是危险的举动,便连一点自保之力都没有。但朝云知道,以现在的状态,达勒没有杀她之心,只是意在试探。如果被他探出自己有功夫底子在身,那就真的陷入危险之地了。

捏着朝云软绵绵的手腕,达勒感觉不到内力的强劲气息。应该只是个普通人,达勒在心里判断道。有武学底子的人,在突然的袭击之下,都会本能地调动起内力自保,不会在一刹那间被内劲散的干干净净。

这个判断对一般的习武之人是没错,但朝云不是一般人。早年在青旻山,朝云曾得玄空子指点,能将内力收放自如,没想到今天却能够用的上,得以自保,骗过达勒的眼睛。

只能说,达勒太过于自信了。而这种过分的自信,变成狂妄,会迷惑一个人的眼睛,误导做出错误的判断。

达勒在心里认定朝云为普通人,便说道,“我马上让人去查你的身份,如果有半点不实,哼!”他松开朝云的手腕,随意捡起一块石子,稍一用力,石子便碎成粉末。他扬手一撒,粉末便随风飞扬,落在地上。

朝云装作一脸惊恐,一个站不稳,一把跌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那粉末。半晌,她才慢慢爬起来,口里连忙说道,“将军饶命!饶命!”达勒满意地点点头,心里想道,只是夜里出来透透风,顺便看看白天卸完货的车队,没想到居然碰见一个逃难的落魄秀才。这种人,杀了也无用,留着倒还干些抄抄写写的活。

现在狄人通夏国文字的不多,夏国虽然文风很盛,但是很多有气节的文士不肯为新朝廷所用,逃亡西蜀,或是干脆隐居,以至于现在新朝廷的人手大量短缺。连达勒的大司马将军府里都人手不足,能识文断句、抄抄写写、又背景干净让他放心的人,真是没几个。

这样一想,达勒倒觉得朝云还有几分用处。等到查核云昭身份的结果出来后,如果云昭的身份属实,就让他在府里干个抄写的杂役。倘若才学确实可用,日后还有用得着此人的地方。

达勒说道,“你先起来吧。下去洗一洗,换套能看的衣服。你偷偷爬上我的车队的马车,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等到我查实了你的身份,如果确实属实,你就在府里干个杂活,用以抵罪。如果不然,就把你丢去喂狗。”

朝云装作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将军,小的身子瘦弱,在家也是以读书为业,求将军安排些轻些的伙计。不然,小的怕身子骨受不住,这小命恐怕也保不住。”

达勒又气又笑,说道,“谁让你去担柴挑粪了!我知道你不中用,你就先干点抄写的活,会认字就行。”朝云抬起脸,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小人的表哥。。。”达勒不耐烦地说道,“你在府里不比在那店里做工强?还念着什么表哥!这样吧,你在府里的伙计空下来了,便闲时去瞧瞧他,认认亲也可。只是一件,必须以府里的事为重。你现在是将军府里的人了。”

朝云一想,这样就先在达勒的府里混着,找着空子便去古玩店里接头,见机行事。反正,先进了京城再说。她便千恩万谢地说道,“将军正是小的再造父母,小的感激不尽。谢将军收留。”

达勒挥手说道,“就这样吧。你先下去歇着,什么时候身份查实了,什么时候就给你派事。这两天不许乱走,就在府里待着。”朝云问道,“遵将军旨意,敢问这里是?”

达勒淡淡说道,“大司马将军府。以后,你就算将军府的人。”

章节目录 第65章 秘议 陆望自从迁到在曲江坊原御史大夫赵合章的宅邸后,虽然府邸比陆府老宅小,但上门拜会的各色人等却是越发热闹,日日迎来送往,使曲江坊的陆府成为京都最红的所在。

这日,李念真坐在陆望的宅邸中喝茶。他现在已经是京都闻名的大赌棍,据说已经在赌坊里扔掉了数以千金。李公子经常出入赌坊消遣,也被京都百姓时常拿来作为谈资。

李琉璃知道儿子好赌,但李念真似乎很知道分寸,也没有债主上门来追债,有时候还能赢上几笔。世家公子嘛,有个“怡情”的爱好,也不算什么。因此李琉璃也就随他去了。

李念真一边品着春茶,一边看着窗外正在抽条的嫩枝条,慢条斯理地说道,“拜你所赐,我现在是名声在外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人称京城赌王就是我。你说你这爹也真是的,当时为什么要把地道口开在赌坊里面呢!”

陆望笑道,“你就知足吧。人人都知道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现在来我这儿不是很方便吗?”李念真说道,“方便倒是方便了。你的名声倒是比我好的多。很有些京城名媛拼了命想嫁给你呢!”

“咳,咳。。。”陆望似乎被茶水呛住了,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问道,“近来你那边有什么消息吗?”李念真说道,“听说皇帝打算下旨,让你正式开府,继承明国公的爵位,以示恩宠。”

“恩宠?哼!”陆望冷笑一声,说道,“他倒是想收买人心。可惜他那个心思,我早看透了。他就是给我皇帝的位置,我也不会接受这种‘恩宠‘。”

李念真讶异道,“哦?皇帝的位置你都不要?多少人抢破了头要得到这个宝座。今天弄到这个局面,不就是因为刘义豫的贪欲,为了皇帝的宝座,引狼入室,勾结狄人起兵吗!不过刘义谦也不是好东西,当年他也是为了皇帝的位置,使了手段把当时的太子刘义豫拉下马,自己当了皇帝。难怪刘义豫不服气。唉,真是乱成一锅粥!”

陆望叹道,“皇帝的那把龙椅,他们觉得是个宝座,我觉得是个枷锁。还是我在青旻山的那个破蒲团好。哎,我都有些想师父了。”李念真说道,“他这次打算下旨让你继承明国公的爵位,并且开府,显然也是做给赤月公主那帮狄人看的。看来两边都对你青眼有加啊。”

“赤月那个美女蛇?”陆望又想起了那次奇怪的开春宴。上官无妄见到狄人的做派,当场拂袖而去,留下陆望与几个朝中大臣按狄人的规矩用刀叉吃肉,大异于夏国风俗。饶弥午那天更是色眯眯地盯着赤月看,弄得陆望恶心不已。

更离奇的是,赤月居然拿出狄王当年征战白狄的战利品金腰带,说要送给陆望。权衡利弊,陆望还是拒绝了那作为狄王权力象征与恩宠的金腰带。显然,这事早已传到刘义豫的耳朵。他打算让陆望继承父亲的明国公爵位并且开府,当然有笼络陆望,不让他被赤月拉走的意思。

李念真问道,“你要上表推却这个恩宠吗?”陆望说道,“这倒也不必。刘义豫是希望我对他感恩戴德,更加死心塌地得为他卖命。现在不是跟他翻脸,得罪他的时候,还得虚以委蛇。我到时候接受就行了,再说几句感恩的话。他要的不就是这些吗?”

“开府倒不是小事。是得好好筹备筹备。”李念真说道,“开府后的府邸是放在曲江坊这儿呢,还是仍旧在陆府的老宅?”

陆望沉吟道,“老宅地下的兵工厂,已经清理出来了。这个地方以后要发挥大作用。我封存了老宅,让那里荒下来,就是为了以后能秘密锻造兵器,发挥大用场。所以那里现在不能回去住了。开府之后,还是在曲江坊这里吧。我小时候时常在外祖父这个宅子里玩,有很多童年的回忆,我也很喜欢。”

说着,他把陆宽叫进来,吩咐他提前准备些开府设宴的事。陆宽说道,“少爷放心,这些我提前预备下。到时候保管妥帖。另外镇铁川有消息说,达勒的将军府里最近多了一个生面孔。听说是从南方逃难过来,到京都投奔亲戚的。为了省路费爬进达勒车队运货的马车,被发现了,就留在府里做工。”

陆望听了,说道,“这个人留心着。他现在在达勒的府里做什么活?”

陆宽说道,“据说是抄抄写写之类。之前达勒从康城运来的金银财货,好几十个箱笼。据说达勒看他是个秀才,肚里有点文墨,后来又查了他的身份,便留他在府里,把这些箱笼里的金银财货的账目整理抄写了一遍。我们的眼线说,达勒还比较满意,觉得他有点文化,应对也中肯,还打算继续用他管些府里的账务。”

“账务?”陆望皱起眉头,思索着。“你说达勒查过他的身份。他查实了吗?”陆宽回道,“镇铁川也派人查过。查实的身份是,阳谷县一个秀才,叫云昭,家里没别的亲人了,又遭了兵灾,便出来投奔京城的表哥。”

“查实的身份也未必是真的。文牒证明也是可以伪造的,就算是真的,也未必是他本人。我们还是不可大意。”陆望淡淡地说道。

陆宽答道,“这倒也是。不过达勒应该是信了。大概是见那人看上去普通吧。”陆望哼了一声,说道,“达勒太自负了。这种狂妄早晚会害了他。你说那人叫云昭?”

“是的,云彩的云,昭明的昭。倒是像个秀才的名字。”陆宽说道。

陆望自言自语道,“云昭。。。云昭。。。”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心里深处似乎有个地方被牵动了,但又隐隐觉得不可能。一个是从南方逃难而来的落魄秀才云昭,一个是避居西蜀深宅大院的贵族小姐韦朝云,这怎么可能有什么牵连呢?大概是自己对那个人太思念了,所以总是不自觉地往她身上联想。

朝云,你在西蜀怎么样了呢?现在,也许已经择配良人,嫁为人妇了吧。他自嘲地甩甩头,把思绪从遥远的西蜀拉回到京都。

李念真见陆望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子,知道他这样准是又想起了那个未曾谋面的韦朝云了。李念真想道,这个韦小姐真不知有什么魅力,能让冷静地不近情理的陆望有时候失魂落魄。真想见一见真人啊!他打趣道,“又想起韦家小姐了?”

陆望脸上微微一红,说道,“我是在想这个被达勒带回府里的秀才。”李念真说道,“这秀才名字倒有趣的很。什么不好叫,偏偏叫云昭。云昭,朝云,难怪我们的陆大人要魂不守舍了。”

陆宽见陆望有点不好意思,便连忙岔开说道,“这一个男秀才,一个女千金,八竿子也打不着。李公子可真会想。”

陆望说道,“让镇铁川继续打听,留心这个云昭的动静。以后有机会,找机会接触下他。达勒与赤月不同,对我们的敌意和防范更重。现在他掌握着兵权,我们以后要有所动作,他是必须拔除的钉子。”

李念真点头说道,“此人必须除掉。狄人向来勇悍,达勒把着兵权,对我们威胁相当大。一旦刘义豫和狄人失去兵权这个靠山,他们就会倒得很快。”

“对,枪杆子是最重要的。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把兵权逐步握在手中。上官无妄看来可以争取一下。”陆望问李念真,“你看到那天赤月的开春宴上上官无妄的表现了吗?”

“听说他颇为后悔,感觉受骗了。那时候刘义豫只是对上官无妄说向狄人借兵,没想到狄人居然不走了,还成了大夏国的太上皇。你看现在他们骄横的气焰。”李念真说道,“上官无妄气得够呛。”

陆望叹道,“他虽然身为上柱国,但还是过于正统了。和狄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难道他会不清楚狄人的凶残和贪婪?吃到嘴里的肉,不会再吐出来。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借兵入京只是个由头。他们真正的目的,就算成为大夏国的主人。上官无妄英勇一世,却被儿子的冤死冲昏了头脑,虽然情有可悯,也是可叹。”

李念真说道,“我试着和他多接触些。他的妻子温若兰和我母亲是手帕交,我多去走动走动,先把这炉火烧起来。”陆望点头道,“我们如果得到上官无妄的支持,那实力就会大增。在老宅的兵工厂,也可以找到机会开工了。”

陆宽此时说道,“少爷,现在饶士诠的儿子饶弥午任着兵部尚书,手上也有一部分调兵权。这爷两是和我们一直不对付的。”陆望眯着眼睛,把碗里的残茶向外一泼,说道,“饶弥午不足为虑。这个人眼光子浅,又耽于女色。我看他那日在开春宴上对赤月色眯眯的样子,简直令人作呕。我们早晚解决掉他。”

李念真问道,“那饶士诠呢?”陆望说道,“他现在还是得到刘义豫信任。不过,刘义豫这个人多疑猜忌。他不会对任何一个人绝对信任。我已经开始给他们下了点药,他们的裂痕早晚也会慢慢产生。到了合适的时机。。。”

他拿着手里的茶碗把玩着,用手轻轻一捏,茶碗便碎裂成几块瓷片。他捡起一块碎片,淡淡说道,“到那时,他也会像这茶碗一样碎裂。”

章节目录 第66章 你想走? 达勒府里,朝云正坐在书房里奋笔疾书,抄写账目。自从那夜跳车被达勒撞见后,她就被达勒收为府里的杂役。因见朝云自称秀才,有些文化,又应对得体,便让她把从康城带回的那些箱笼里的金银财物的账目抄写整理。

亏得朝云写得一手好字,又机敏过人,把账目整理得井井有条。她虽然手上抄着账目,心里却恨得牙痒痒的。这些狄人从康城搜刮了那么多财货,简直是明火执仗的强盗。想着多少无辜百姓就这样被掠夺了毕生的心血,朝云真想往那账目上吐口唾沫。

达勒看朝云的水平不错,又开始逐渐把府里的一些账目也交给朝云抄写整理。府里人见朝云得到了重用,那脸色也不同起来。见着朝云,都客客气气的。

朝云本以为在达勒府里随便混个差事,便可趁机溜走。谁想达勒似乎还有要重要她的意思,还露了个口风,要栽培她逐渐参与帐房管理。朝云心里暗暗叫苦,生怕位置越重要,越被人注意,溜出去就更难了。眼看着估算着行动日子也近了,朝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心只想出府去找那家接头的古玩店。

正在灯下奋笔疾书时,达勒府的管家努金走了进来。朝云连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问好。努金笑眯眯地对朝云说道,“云先生,你真是勤快啊,怪不得将军这么看重你。他还特意吩咐说,你是文士,不是普通杂役,要我们称你先生呢。”朝云只好说道,“多谢将军抬爱。”

努金看了一眼朝云抄写的账目,满意地说道,“不错,你真是我的得力助手啊。将军有事找你,让你马上过去。”朝云连忙收拾东西,便跟着努金到了达勒的院子里。努金带她到达勒书房门口,敲了敲门,通报了一声,便走了。

里面传出达勒有些疲惫的声音,“进来吧。”朝云心里一阵打鼓,这达勒又要搞什么花样?不会是身份暴露了吧?不至于,否则我早就被他抓起来了。她快速回忆了一遍那个假身份云昭的所有细节,确信自己应对无误,心里稍微有了底,便抬腿走了进去。

达勒疲倦地靠在椅子上,头枕着椅背,闭着眼睛,双手微微揉着太阳穴。大军进入京都以来,达勒作为大夏国的最高军职大司马大将军,事务繁剧,还要兼职处理很多政务事务。身边可用的、可靠的、又熟悉夏国的人并不多,府里也有大堆事务要他处理,令他也身心疲惫。因此,他对朝云颇有重用之心。

他低声说道,“你来了。”朝云轻轻说道,“是的,将军。”达勒便缓缓睁开眼,瞧着朝云。虽然已经与朝云相处了一段时间了,但是猛然一瞧见这张脸,还是会让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似乎是,一种惊艳之感。

虽然朝云来自夏国南方,那里的男子秀气的多,不同于狄人的粗犷勇悍。但是,这种词似乎不能用在一个男人身上。然而,达勒实在找不到别的词,去形容他第一次见到洗干净脸的朝云的感觉。

那张白皙温润的脸上,两道秀气婉转的眉毛下,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灵气逼人,甚至令他当时呆了半晌。他第一次真心见识到“男人”的美貌。他在心里哀叹道,如果自己是女人,大概会爱上这样的美男子吧。朝云的美貌不同于陆望的清俊脱俗,更像润物细无声的春雨,丝丝渗入心田。因此,达勒也不能免俗地,对朝云多了几分喜爱。

达勒定了定神,对朝云说道,“听说你把帐房的事做的很好。努金多次在我面前夸你。”朝云谦卑地说道,“都是应该做的。将军对小的有提携之恩。”达勒满意地点点头。他问道,“你对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朝云的心猛然“突突”地跳了起来。她意识到,这是个脱离达勒府的机会。如果她开口提出要离开达勒府,达勒会同意吗?他会不会对她产生新的怀疑?眼看着日子越来越近了,她不能坐在这里困守。再这样拖下去,她历经千辛万苦来京城的努力就白费了。

还是得试一试!朝云在心里想了想,便开口说道,“将军,小的来京有一些时日,蒙将军照顾,在府里衣食不愁。只是这些日子,我在府里抄写账目,见着往来的都是些穿铠甲军装的武人,又常事舞刀弄棒的,心里着实有些害怕。小的以前在家乡只会读书,对这些武事一概不懂,留在府里只能做些抄写的活计,等于吃白饭,实在于心有愧。”

达勒听了她这一大段,扬起眉毛,眼神灼灼地盯着她,问道,“你想说什么?”朝云有些结结巴巴地说,“将军,我想,还是去投奔表哥,在外头的店里做工。”

“你嫌府里的工钱不够?”达勒问道。朝云连忙说道,“不!不!府里的工钱我都没敢花,一直存着,随时可以还给府里。”

“那这是为什么?”达勒逼问道。朝云只好硬着头皮编下去,“我从怕事,见着府里这些刀枪棍棒就害怕,往来的又都是武人,胆都要吓破了。再说,以前曾经寄书给表哥,说要来投奔,不见一面,怕放心不下。他许是以为我死了,可别给我立个坟呢。”

达勒笑了,说道,“这好办。以后我让人把这些挪开,让那些人也都尽量避着你。你眼不见为净罢了。至于你表哥,你抽空出府去看看。以后事不忙的时候,也可以去府外走走,免得在府里也闷坏了。”朝云见自己的要求没有得到批准,只能暂时作罢,以后再打算。

不过,能得到允许出府,就有机会去古玩店接头了。朝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下定决心要赶快把此事办妥。毕竟,这才是她来京城的真正目的。

达勒见朝云的表情略有松动,知道她已经动了心思,心里也略为放心。他说道,“看来你是在府里闷坏了。以后有机会,我也会带你出去走走,长长见识。”朝云在心里哼道,谁要和你们狄人混在一块。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的心上人陆望不也是这些狄人的座上宾吗?心里又是疑惧,叹了一口气。

朝云正要开口答谢,门外传来敲门声。原来管家努金又回来了。他在门外轻声说道,“将军,有要事。”达勒传他进来,对朝云说道,“你去吧。明日开始,你就可以自由行动。有空就去看看你表哥,免得你心里挂念。不过,你始终是我将军府人。要是乱跑让我找不到你,你的下场会比那些牢里的夏人更惨。”朝云答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努金看了朝云一眼,便推门进去,然后把门合得死死的。朝云心里一动,便装作走开的样子,躲在暗处的柱子后。待努金进去一会儿后,朝云蹑手蹑脚地摸到书房外的墙边,竖起耳朵偷听。

只听得里面努金对达勒说道,“将军,刘义豫的旨意已经下了,是关于陆望的。”朝云一听,心里一阵打鼓,不知刘义豫下的是什么旨意,对陆望是福是祸。

达勒说道,“这还是赤月太性急了。那次开春宴公然向陆望示好,想拉拢他,还想把狄王的金腰带送给他。这金腰带哪里是能轻易送的呢?当年狄王打败白狄,得到了这条金腰带作为战利品。后来,戴着这条金腰带建功立业,才有了今日的成就。这是权力的象征,身份的荣耀。多少狄人梦寐以求,想得到狄王赏赐。她居然就想这样送给陆望!”

努金接嘴说道,“那陆望还不领情,不想要呢。一句话就轻飘飘地推脱了,我们自己还讨个没趣。”达勒说道,“我当时也是反对这样太厚待陆望的。我们确实是需要拉拢他,不让刘义豫独大,但也不能太一边倒,必要时还要敲打敲打他。刘义豫的旨意是什么?”

“赐陆望继承明国公爵位,并恩准开府。”努金简短地说道。达勒冷笑道,“刘义豫这个旨意,也是在拉拢陆望。赤月做的太急切了,反而刺激地刘义豫也要向陆望示好,以免被我们拉走。”

努金说道,“这个陆望,不久前还是一个待罪之身呢。那时刘义豫连是否要放了他都有点疑虑,现在倒成了香饽饽了,抢手的很。”达勒说道,“这个陆望,不简单啊。有两下子。假以时日,他在朝中会有很大势力。”

“这次陆望开府,我是否要为将军备下礼物?”努金小心翼翼地问道。

达勒说道,“当然要。毕竟名义上同朝为臣嘛,何况他现在还是内阁次辅,算是朝中重臣了。我作为大司马大将军,当然要前去庆贺了。”努金问道,“将军还要亲自去?”达勒说道,“当然!礼到,人也要到。打听到陆望开府设宴的具体日期后,就来禀告我。”努金连忙点头答应着。

朝云躲在墙外听得心里起伏不定。陆望看来在狄人与刘义豫之间左右逢源,混得风生水起。难道他真的留恋富贵,彻底背叛夏人了吗?如果不是这样,他为什么能得到他们的信任和重用呢?朝云的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凉水,而后又渐渐沉入了冰窖。

开府。。。设宴。。。看来,这京城中又要有大事发生了。刺客一定会利用这个机会行动的。朝云恨不得现在就赶到古玩店,把情况摸得一清二楚。时间不多了!必须马上接头!

章节目录 第67章 古玩店 京城田林坊的“风和”古玩店是城中的老字号,经营多年,口碑甚佳。不过,俗话说盛世古玩,乱世黄金。自从兵乱之后,古玩店的生意也一泻千里,只能勉强维持。据说老板也换了人,只留了个招牌门面在这儿。虽然不说是门可罗雀,但与以前日进斗金的盛况相比,是不能同日而语了。

朝云在当年离京之前就知道这家古玩店。这也是许多贵族大臣常爱逛的去处。没想到,这里还是一个秘密的接头地点。不过,这样难怪,像这样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的地方,是最适合做这样的接头联络点了。

这还是兵乱之后,朝云第一次真正回到京城的街道上。以前记忆中的繁华已经一去不复返。嘴热闹的大街,现在也萧条了许多。路上的行人,也不似以前有一股欢快景象,面上都似蒙了一层灰色。朝云心里都为这破碎的山河流泪,面上还要保持一副逛街的好奇之色,实在是忍得辛苦。

转过七八条街,仔细观察了身边,确信没有人跟踪之后,朝云才又慢悠悠地折回,七拐八绕地到了“风和”古玩店的门口。古玩店的门面并不大,一个窄窄的门帘半卷着挂在门口,似乎并不欢迎来客。后面是一个大院子,不过并不向前门的客人开放。

朝云找了一个隐匿的墙角,暗自观察了“风和”古玩店来往出入的人。看上去都是一般的客人居多,人流也不多,只是偶尔来几拨客人。在这些客人中,也没有朝中的人物,更没有朝云的熟面孔。

她相信自己的情报并不会错。刺客应该已经来了,并且很有可能在这里住下。她现在的身份,应该是西蜀派来配合帮助刺客的助手。那个真正的助手,已经被朝云用一封模仿范元吉手迹的书信骗到某个偏僻处隐居了,暂时不会出现了。只要那个真正的助手不在京城出现,并且前去接头,那朝云的身份就不会有被古玩店识破的隐患。

观察了半天,朝云决定进去一探究竟。她整了整衣裳,装作正在逛街的样子,缓缓地向店门口靠近。走到墙边时,忽然一声嘶鸣声,一辆马车从后面院子驶了出来。朝云定住脚步,站在墙边观看。

她直直地站在墙边,立在行驶而来的马车前面。那马车夫刚要摆开阵势奔驰起来,忽然见前方立着一个人,挡在路边,似乎也没有要避开的意思。眼看马车就要撞上那人了,车夫立即一声长啸,喝住了马车,拉紧了疆绳,马车便恰好停在那人身前。

马车夫手执疆绳,跳下车来,大步向朝云走去。他有些气恼地问道,“为什么要挡路?不知道险些被车撞到吗!”朝云抬眼望去,车夫是个年轻小伙子,长相周正,皮肤黑中带红,一双剑眉,双眼迥然有神,鼻直口方,身材壮实,倒是个干活的好手。

她露出一副迷迷瞪瞪的表情,斜着眼瞟着这车夫,有些发懵地问道,“啊?这是你家的路啊?我站这街上玩儿呢,也没看见你的车过来,怎么就成了挡你的路呢?”

那车夫见朝云是个年轻男子,一副书生模样,又文文弱弱的,便觉得这人大概读书读多了,有些呆气。不是脑子有些迂腐,便是眼睛确实不好使,因此在这儿见车来了,也像根木头杵在那儿。车夫心里想道,既然是个呆子,便也懒得与他计较。因此,便扫了他一眼,拿着马鞭,便要上车赶路。

朝云见车夫拿了马鞭,转身要上车走,便连忙叫道,“哎,你还没有赔我钱呢!你刚才差点撞着我了。我这样一个读书人,怎么经得起这马车撞!你是不是故意的?不行,一定要赔我!”

车夫这时正跳上马车,打算要离开,一听朝云居然还在那里理直气壮地要钱,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恨恨地想道,今天真是霉,一出门就碰上碰瓷的了。原来这小子不是呆,倒是又滑又坏。朝云还跑到马前面,张开双臂拦住马车,一副不给钱就不让过的架势。

本来以车夫的身板,马上撂倒朝云也不是问题。但是他急着要去赶路办事,更不愿意在街上动手,引起注意。干脆息事宁人吧。车夫想道,给这小子一点钱算了。于是,他开口说道,“你待会到这古玩店里去领钱吧。三十文,一文钱也不能多了。”

朝云问道,“我问他们要钱,他们就给吗?你这人是不是有病!你有个名号,让别人认得你吗?”车夫差点气的破口大骂,一想到还有事有办,只好硬生生压下来,心里想道,今天出门真是没看日子,碰上个这么胡搅蛮缠的。他冲口而出,说道,“我叫贺怀远,你报我的名字。”

贺怀远!朝云心里一惊!这名字好熟悉。想起来了!她童年时常与陆望一起玩耍,曾听得陆望得意洋洋地说道,他曾经在沧州段夫子家门口,给一个叫寄奴的小孩起过名字。那个陆望亲自起的名字,就叫贺-怀-远!

朝云侧着身子让开道路,马车冲了出去。朝云在背后大喊道,“你是不是沧州来的,以前叫贺寄奴?”远远地传来贺怀远的声音,“是啊,我就是寄奴!”

原来是他!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朝云起先见这马车从古玩店的后院驶出,便存了个心思,要试探下这人。因此故意站在墙边挡路,逼停马车,看看是何人驾车,要运些什么。她知道这个非常时候,西蜀来的人肯定不愿意多惹事,宁可息事宁人。她耍了一手无赖,诓出了车夫的名字,却意外地发现,这个车夫是陆望童年的故人!

贺怀远还和陆望有联系吗?据她所知,陆望在被陆显逼走离开京城之前,再也没有和贺怀远接触过。至于后来,陆望在青旻山,以及回到京城至今,她就并不清楚他们之间是否有联系了。她的心有点乱。只要一涉及到陆望,她总是要花费很大力气,让自己的脑袋摒除那些情绪,才能正常思考。

甩甩头,看看头上的日影,朝云觉得还是抓紧时间进店里看看。她伸手摸了摸怀里准备好的物件,便昂着头走进了店里。

店里的柜台上摆着一些古玩器。朝云知道,这些都是样子货,真正的好东西不会摆在这里。虽然她不是来买东西的,但是也得装出一副十分老道的样子。

她敲了敲柜台面,一个正在瞌睡的伙计抬起昏沉的眼皮,瞄了他一眼,眼睛又耷拉了下来,歪着头,往一边睡去。朝云说道,“你这伙计也太偷懒了。只一味看客人穿的衣裳好坏,连点看的过眼的好东西也不肯摆出来。你这柜台上,放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完全是花把势。”

那伙计没好气地对他说道,“你自便吧。我们这店里的东西,不是穿你这种衣裳的人能看的。”朝云反问道,“哦?我不能看,那我有的东西,你要不要看呢?”伙计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阴阳怪气地说道,“你是要卖你的旧袍子吧?出门右转,那儿有一间当铺。”

朝云不怒反笑,说道,“叫你们掌柜的出来,我要和他说话。”伙计这才抬起头,斜着眼看她,说道,“我们掌柜的是你想见就见的吗?”朝云问道,“那要怎样才能见到他?”那伙计把头偏向一边,另一只手却伸出柜台来,手掌摊开着,放在朝云的眼皮子底下。

这意思,明显是要钱。朝云知道有些店里的伙计,见生意清淡,便想方设法地弄钱。只是,没想到,连要见个人,也敢明目张胆地要钱了。心里想想,还是大事要紧。于是从袖中掏出两个大钱,扔在伙计的掌心里。

这伙计头也不回,用手掌掂量掂量了钱的分量,便懒洋洋地从柜台后站起来,说道,“话可说在前头。我只帮你去通报,掌柜愿不愿意见你,那可要看你的运气。”朝云说道,“这个我自然知道。你只告诉掌柜,我是西蜀来的。”伙计的眼皮跳了跳,便收起钱,期期艾艾地往后院去了。

过了一盏茶时分,那伙计才慢吞吞地出来。他一脸爱理不理地坐在柜台后,没好气地说道,“我们掌柜说了,不见。总共也没两个钱,还让我挨了一顿说。说什么,这个时候还跟这些西蜀来的人接触,应该趁早赶出去。”

朝云问道,“他真的说不见吗?”伙计白了她一眼,说道,“你还不快走!等我动手赶你吗?”朝云的心里在飞快地转着。怎么回事?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情报是不会有误的。朝云亲耳听见当时房间内的秘议,古玩店就是接头点。

会不会是因为刺客已经到了一段时间,而助手现在还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引起了他们的怀疑呢?想到这个可能性,朝云不禁又在心里怨恨起达勒这段时间把自己关在将军府中。这样下去,可会误了大事!该死的达勒!

忽然,朝云脑中灵光一闪,对那伙计说道,“你再帮我通报下。”伙计头也不抬,说道,“你这个人脸皮怎么这么厚!”朝云从袖中摸出五个大钱,排在柜台面上,发出“叮当”的响声。伙计的眼睛就直了,连忙把钱一扫而光,收进自己的怀中。

朝云说道,“这回,你对掌柜的说,我是贺怀远的朋友。”伙计答应着,便往后院去了。不一会儿,他便跑着出来了。这次,他不仅一脸恭敬,还从怀里拿出之前收的七个大钱,双手递还给朝云,笑着说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掌柜的请您进去呢。我不知好歹,这几个钱,奉还您啊。”

看来有戏!朝云脸上不动声色,把那几个钱甩还给那伙计,说道,“不相干!这是我送给你喝茶的钱。带我进去吧。”伙计点头哈腰地带着朝云走进后院。

在院子中央,一个身材矮小,圆脸大肚子的中年男子站在那儿看着她。他并不说话,静静地看着朝云,似乎在等她开口。

章节目录 第68章 接头 朝云在这店老板审视的眼神下毫不示弱,慢慢向他走近。矮胖子看着自称贺怀远朋友的朝云,觉得他就是一个瘦弱的青年文士,顶多读过一些书,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这就是西蜀派来的人?想破了脑袋,也觉得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但是,如果是不相干的人,又怎么知道同是西蜀而来的贺怀远呢?

因此,店老板心里既有些怀疑,又有些担心,对朝云的身份还是存着一份戒心。毕竟,这是在刘义豫的地面上,万事都得小心。借着战乱后,古玩店生意一落千丈的当口,他把这个店从原来的老板那儿盘了过来,作为西蜀在京城的秘密活动据点。虽然此店在京里有些名气,可以作为掩护,但是毕竟京城耳目众多,实在不能不多加小心。

朝云也知道他的心思。幸好她来之前做足了准备。此时,她从怀里缓缓掏出一个布包,交给矮胖子。他看了一眼,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古色古香的手镯。这手镯水头并不十分好,而且有故意做料的痕迹,算不上是上好的货色。甚至,可以说,是个假货。

矮胖子干笑了两声,用粗短的手指摸了摸手镯,说道,“客人要来小店卖手镯?”朝云说道,“怎么?不行?”矮胖子说道,“不是不行。小店虽然主要卖古玩,但是有好的货色,小店也是会高价收购的。只是,客人这手镯嘛。。。”

朝云把眉毛向上一挑,问道,“我这手镯怎么了?”矮胖子小心翼翼地说道,“敢问客人这手镯的来历?”朝云眼珠一转,说道,“我这手镯是我的祖母传下来的。”

这可真是睁眼说瞎话了。矮胖子摩挲这手镯冰凉的表面,心里暗笑。他是这方面的行家。这个手镯他上手一摸,就知道是今人仿做的,放在地摊上卖,也许值一百个大钱吧。不过在他这古玩铺里,比这成色好的,太多太多了。平常走在路上,就是把这手镯扔在他眼前,他也不会多瞧一眼。

见矮胖子意味不明的笑容,朝云知道他是行家里手,看得出这手镯的成色,知道它根本不值几个钱。不过,朝云今天来这店里,也不是真的要卖手镯的。这老板,也不是真的要收手镯的。不然,也不会站在这儿,与朝云这个想卖假货的人周旋这么久了。

果然,矮胖子开口问道,“请客人开个价。”朝云心里暗笑,果然开始接头了。她心中有数,便豪言道,“一万金。”这个价,对于兵乱之前的古玩店,是可以甩出来收购一些价值连城的古董的。不过,在战乱之后,别说一万金,就是一千金,要随随便便拿出来也是有些困难的。更别提朝云想兜售的,只是一个扔在地上没人会捡的假手镯罢了。

没想到,矮胖子却一脸笑容,像是没听到这个令人咋舌的价格似的。他笑眯眯地擦着额头的汗,问道,“客人为什么要这个价呢?”要是一般的老板,听到这个天价和这么不懂规矩的客人,早就摆起脸色送客赶人了。而这个矮胖子的修养似乎很好,至今还没有要把朝云赶出去的意思。而且,还在和颜悦色地与朝云讨论起价格。

朝云微微一笑,说道,“我这是用卞和玉做的。当然价值连城。别说是一万金,就是十万金也卖得。不过,现在这兵荒马乱的,我也得弄点钱度日。就便宜些卖吧。也算让你们赚了个大便宜了。”要是旁人在这儿听到朝云这番自吹自擂,一定会笑掉大牙。那传说中的卞和玉,有谁见过呢?居然还拿来自抬身价,弄得一副奇货可居的样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矮胖子听了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话,居然如听仙乐梵音,一副喜滋滋的样子。他的态度更加恭敬了,弯着腰问道,“客人您是从大荒山来的吧?”这就更让人不知所云了。大荒山也是神话传说中的一座上古神山,据说是神仙出没的地方。在这战乱后的京都,居然有一个古玩店老板在问客人是否从大荒山而来,真是滑稽极了。

这荒谬的对话正是西蜀的刺杀行动中专用的“切口”,也就是他们的黑话。如果朝云说错一个字,或是说漏一句话,那就说明朝云不是西蜀那边派来的正牌使者。那时候,别说这矮胖子不会接纳她,就连朝云自己的小命,恐怕也要断送在这古玩店里。对干一行黑色行当的人来说,要将任何的危险消灭在萌芽状态,甚至是想象中的危险。

因此,看似云山雾罩,实则步步杀机。朝云听得这矮胖子讲的对了路,知道自己再努力一把,就快成功了。于是,她装作神秘兮兮地对矮胖子说道,“哎呀掌柜的,假作真时真亦假。不要太认真了。”要是个普通人这么回答,那真是前言不搭后语,简直是精神错乱。不过矮胖子听了,倒是如饮甘露。

他听了朝云的回答,脸上的肌肉愈发松弛,表情也放松下来,仍旧笑得十分和煦。朝云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他的认可。只要他认为自己是西蜀派来的自己人,就会接纳她。而这样,她就得以接近这个刺杀行动最核心的部分。这也是朝云来京城嘴重要的目的之一。

矮胖子深深地弯下了腰,对朝云鞠了一躬,温和地说道,“买卖不成仁义在。您走好。”这摆明是要送客赶人了,虽然他的态度还算比较文明。

朝云倒不觉得意外。他们行事向来谨慎,不会轻易行差踏错。既然自己的身份已经认证了,就不需要多说什么。只要按照事先约定的办法行动就可以了。朝云的心里十分笃定,自己今天的接头是成功的。而自己出来已经有一会儿了,也该回将军府准备准备相关事宜了。如果消失太久,自己也不太好交差。

听到逐客令,朝云伸出手,把手掌平摊在矮胖子身前。矮胖子便把手镯还给了她。朝云揣在怀里,便走出了院子。矮胖子随即招手叫来了伙计,吩咐道,“通知贺怀远,晚上回店里。”

***

夜半,“风和”古玩店外面的街道上一片寂静。偶尔有打着梆子的守夜人经过,远处还传来几声狗吠声,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店铺的灯已经熄了,但是后院的一个小房间里,却聚着好几个人,守着一盏油灯,还没有入睡。

店老板就算那个矮胖子。他盯着那盏油灯结出的灯花,问道,“现在什么时刻了?”那个伙计答道,“刚过了寅时。”刚说完话,后院一阵响动,只听见马车的粼粼声。车轮转动着,进了后院。而后,一个青年人跳下马车,熟门熟路地走进了那个小房间,说道,“掌柜的,我回来了。”

这正是贺怀远。白天,他驾着马车出门,正碰上朝云耍赖,要讹他钱,还拦着马车不让走。他情急之下,便报了自己的名字,让朝云到店里来拿钱。他想起这事,便开口问道,“白天有一个秀才模样的人来柜台上报我的名字领钱吗?”

那伙计神色怪异地看着他,说道,“倒是有人报你的名字。不过不是来领钱的。”贺怀远惊讶道,“哦?他倒没有来讹钱?我今天白天出门前被他堵住路,还非要我赔钱。我急着走,因此让他来柜上领钱。他不来拿钱,那是来干什么的?还报我的名字。”

矮胖子看着贺怀远,缓缓说道,“来接头的。”贺怀远张着的嘴都合不上了,问道,“他?那个碰瓷的?”矮胖子点点头,说道,“我已经和他接过头了。的确是西蜀那边派来的。暗号都对得上。”贺怀远的神色才冷静下来,问道,“真的是他?”矮胖子点点头,说道,“按照以前的约定,今晚他会来的。”

几个人无言地围着油灯静坐着。寅时三刻,后门响起了三声短促的敲门声,而后又是七声长口哨。矮胖子点点头,说道,“三短七长,没错,开门吧。”伙计蹑手蹑脚地走到后门,轻轻开了门。

朝云穿着黑色的夜行衣,戴着风帽,静静站在门口。伙计向她点点头,引他进来,便轻轻关上门。朝云跟着伙计走进小院,心里一阵紧张,脸上却是不动声色,警惕地看着四周。伙计把她带到点着油灯的小房间,说道,“请吧。”

出现在门口的朝云吸引了房间里所有人的注意,特别是贺怀远。贺怀远站起来,冷冷地看着朝云,问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以前的名字?”他实在是有点不敢相信,那个挡在路上耍无赖讹钱的人,居然是西蜀派来承担重大使命的人。这可能吗?

朝云知道他对自己还有疑虑。无巧不成书的是,自己的童年玩伴陆望,正好是那个给贺怀远起名的人,因此知道这段来龙去脉。她于是壮着胆子,顺口编道,“我当然知道。你叫贺寄奴,沧州人,后来改名为贺怀远。而且,是那个陆望给你改的名。”

她神秘一笑,“这些,都是派我来的光禄勋大学士范元吉大人告诉我的。”

章节目录 第69章 刺杀计划 众人一听朝云抬出范元吉来,便信了大半。而且朝云说起贺怀远那曾经身为寄奴的过去,这在场的人中,除了贺怀远自己,并没有人知晓。陆望童年时在沧州遇见贺寄奴,给他起名为贺怀远的往事,也是埋藏在贺怀远心底的秘密。这段过去,除了范元吉与陆府的少数几个人,别人也很少知道。

贺怀远震惊的表情瞒不了别人,更逃不过朝云的眼睛。她知道自己说到来贺怀远的心底,这个宝算是压对了。矮胖子见贺怀远这副神情,知道朝云所说的必然是实情。说出连他也不知道的秘辛往事,看来朝云的身份更不会有错了。

矮胖子热情地招呼朝云坐下,说到,“可是把使者盼来了。之前,有所得罪的地方,请尊使见谅。”朝云拿出派头,装模作样地在房间中坐下,扫了一眼房间里的众人,说道,“好说,好说!”

贺怀远看了她一眼,说道,“原来是自己人。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朝云说道,“那时也只是有点好奇,想会一会从店里出来的弟兄。谁想到,刚打了个照面,跟你开个玩笑,你就急着要走了。还送我三十文钱,让我来店里领。你一定是嫌我碰瓷讹诈你吧。”

众人一齐笑起来。贺怀远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说道,“那时有要事在身,赶着去办。无意间冲撞了,真是不好意思。”朝云看出这个贺怀远仍带有陆望所说那个乡间孩童的淳朴气息,人很实在,便多了几分好感。

矮胖子说道,“尊使,闲话少说。这次来京都街头,那边带来什么新的指示没有?”这一问,倒正中朝云下怀。她刚想打探他们目前的行动计划和人选,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呢。听着矮胖子急切地问道西蜀那边的消息,朝云猜想他们已经有了大概的行动计划。现在正是需要他们以为的“使者”来作为助手帮助他们的时候。

朝云眼珠一转,慢悠悠地说道,“临行前,范大人嘱咐了我几句。不过,我还是想先听听你们现在的情况。”按理来说,朝云作为刺客的助手,只是执行帮助行动成功的职责,并没有权力指手画脚,掌握全局。不过众人在古玩店等待了一段时间,一直不见约定的使者前来,生怕出了什么变故,又不敢贸然去信询问或直接行动,因此很尊重朝云的意见。

听到朝云开口询问,矮胖子说道,“现在已经大概有个眉目了。”朝云问道,“谁来执行刺客的任务?”房间中的众人一齐望向贺怀远。贺怀远冷静地开口答道。“是我。”朝云上上下下看了他几遍,心里想着,果然是他。那时在古玩店门口看到他驾着马车时,就有这个直觉。此人内力雄厚,是个武学高手,不过路子偏于沉稳实用一路,并不像朝云一样走诡谲难测、出奇制胜的路子。

先探探他的底。朝云心里想着,便开口问道,“请问尊驾,来京都之前在哪里高就?”贺怀远沉默了一会儿,黑红的脸膛光亮可鉴,挺起胸膛,声音不高,但自豪而坚定地说道,“以前是二殿下麾下的郎官。这次出来执行任务,抱了必死的决心。不完成任务,绝不回去。”

又是那个二殿下!朝云早已听说这个二皇子刘允中在朝中颇有势力,得到一班老臣与将领支持。看来,他在军中也很有威望。陆望当时与他的关系,似乎也很不错。想到这次刺杀行动是刘允中从刘义谦那儿争取来的行动权,朝云心里百味杂陈。为什么他要费力争取这个任务?难道他真的想置陆望于死地吗?

朝云挑起嘴角,带着一丝讽刺的笑容,问道,“就算这个你要刺杀的人,是那个赐你名字的陆望吗?看来,还是二殿下的命令,更管用一些嘛。”众人以为朝云是因为贺怀远之前与陆望的这段因缘,所以对他的忠诚度有所怀疑,故意试探。贺怀远却从这话里,听出了浓浓的酸味。似乎,这个使者,对陆望还有一丝维护?

不过,在众人面前表明立场是必须的。既然朝云这样公开质疑他对二皇子刘允中的忠诚度,他就必须回应。否则,引来怀疑,不仅对自身不利,还很容易把这次任务搞砸。毕竟,这个使者是在这次任务中配合他的助手。

因此,贺怀远坚决地说道,“二殿下是为国为民,大公无私。陆望虽然与我有旧,我也心里感激他赐我名字,但现在他是投靠狄人的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好一个人人得而诛之!”朝云拍手道,“我相信你了。”矮胖子连忙出来圆场道,“大家都是为二殿下做事的,本来就该同心协力嘛。”朝云点头,心里想道,该探探他们的具体计划了。于是,她开口问道,“这次行动的计划拟好了吗?在哪里动手?”

矮胖子正想在范元吉派来的使者面前卖力表现一番,便抢先说道,“刚刚拟了一个初步计划,我们还发愁没和那边联系上呢。可巧你来了。怀远今天上午出门,就是为了办这件事的。这不,这个点才回来。”贺怀远点头,说道,“所幸事情办的还算顺利。”

朝云心里“咯噔”一声,便想问个究竟,说道,“这计划是得拿出来好好参详参详。范大人交待了,务必要周密,力求一击即中,不要留下把柄。”矮胖子点头说道,“范大人交待的是。我们也是刚得到消息,便想着是个好机会,可以混进去刺杀陆望,容易成功。”

贺怀远说道,“可巧有了这个消息。不然我们还不知道怎么下嘴。陆望的府邸看守地很严密,一般情况下,是很难混进去的。”朝云急忙问道,“是什么消息?”

矮胖子笑着摸了摸胡子,说道,“刘义豫与陆望这奸贼很投缘,他最近红的很呢。这不,刘义豫又下了旨意,封他为明国公,让他继承老子的爵位。而且,还让他开府,就以以前御史大夫赵合章的旧宅为新的明国公府。哼,他怎么比得上以前的吏部尚书陆显!真是虎父犬子!”

贺怀远补充道,“我们合计过,他开府要设宴,各家要道贺。我们就趁这个时候混进去。那时候,管教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容易下手。”朝云想起自己在达勒的将军府听到的陆望袭爵开府的消息,心里兀自沉下去。看来,这次开府,陆望倒是要经受一番考验了。

朝云思索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开府设宴,确实是一个好机会。不过,就算客人多,也是严加盘查的。我们到时候怎么混进去?兵器怎么一起带进去?”

那伙计见朝云开口询问,便抢着答道,“回尊使的话,要说可巧了。有一个朝中的大臣,在我们店里定了一个礼物,要作为贺礼送到陆府。说好了设宴那天来取。我们这可不是刚好有人送上来帮我们干成事嘛!”

贺怀远点头说道,“没错。我今天就是去办这件事。他们订了一个玉屏。”朝云问道,“你今日是去提货取玉屏,拿来店里吗?”贺怀远神秘一笑,说道,“不是去提货取玉屏。那玉屏风是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早就声名在外了,一直放在店里的仓库里。我今天却是先送玉屏出去,到设宴的前一天,我们再取回来。”

“送出去?”朝云有些糊涂了。“既然已经在店里,为什么还要把这玉屏风送出去?”贺怀远笑道,“这就是我们的玄机了。要知道这玉屏风,到了陆望设宴开府那天,可是关键,要唱主角的。”

“玉屏风上有机关?”朝云惊道。矮胖子和贺怀远同时一笑,说道,“不错,这是我们的杀手锏。”矮胖子说道,“这玉屏风本来只是个价值连城的玩物,在京都声名远播。不过一直因为要价太高,没有卖出去。这次,刚好有大臣来买,打算送给陆望。我们就可以做手脚了。普通的玉屏风,也可以变成杀人的利器。”

伙计恭维道,“还是我们掌柜的想的妙。这样巧的东西,谁能想到里头竟然还能杀人呢。”贺怀远说道,“我晌午就是把这玉屏风送到一个极秘密的地点,进行改装。改装完后,行家也不一定能看出端倪来。”

朝云一阵心惊肉跳,有些坐立不安。她知道陆望在青旻山上受教于玄空子,武学修为极高。以贺怀远的身手,虽然也是一流高手,不过在陆望面前,如果正面较量,未必能占到什么便宜,更别提什么一击即中了!不过,若是用这种杀人于无形的机关,陆望又没有防备,那被这种机关暗算,甚至丧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此时的朝云就如热过上的蚂蚁,一心只担心陆望无端被机关暗算,自己连向他问明情况的机会都没有。如果让他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自己来京城一趟,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强行压住心里的千头万绪,说道,“不错,想的很巧妙!玉屏风送到哪里做改装了?我先去探探,检查一下相关情况,以免到时候有失。”

其他几个人脸色怪异地互相望了一眼。半晌,矮胖子有些尴尬地开口说道,“尊使,二殿下给我们定下的规矩,是不该打听的不打听。这个改装的人,和怀远一直是单线联系,再也不让第二个人知道的。难道范大人没告诉尊使这规矩?”

章节目录 第70章 送信 朝云听了这番质问,心里有点发虚,面上却做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说道,“范大人当然提起了这个规矩,而且特意要我检查一下你们是不是能守规矩。今天看来,还不错。以后更是要记着,把嘴把严实点。”

众人心里虽然有点犯嘀咕,还是老老实实地接受了这番训示。可笑朝云一个冒牌使者,仗着“那边的范大人”派来的身份,在这个秘密接头点里,居然充起了“钦差”,颇有些吆五喝六的感觉。

朝云见自己勉强糊弄过去,便想道,要打探的情报已经到手,该回去准备准备。如果待久了,搞不好他们问七问八,自己还要露馅。于是,她便站起身来,给他们留下了特殊的联络方式,方便他们去找自己。

贺怀远一看朝云留的地址,她居然住在达勒的将军府里,惊讶地嘴巴都合不上,问道,“你住在达勒那里?”朝云咧开嘴,笑道,“现在只是暂住在那里。此事说来话长。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她当然不会提起,自己偷爬马车,被达勒当场抓住,带回府里做杂役的事情。

众人一听她这番胡搅蛮缠的解释,纷纷觉得有理,更对这个“使者”高看一眼。他们都想着,敢只身深入虎穴,而且就在达勒的眼皮底下待着,这是多么地艺高人胆大啊!真不愧是范大人的特使,出手就是如此不凡。

朝云见他们一脸崇拜又敬仰的表情,心里不禁觉得好笑。她向众人拱拱手,推开门,一个轻巧的翻身,便消失在院子外的夜色中。贺怀远叹道,“好功夫!”心里不由得多了一股敬佩之情,为自己之前小看了这位使者而感到有点惭愧。

***

其实之前贺怀远驾着马车出去办事,不光是去送玉屏风改装,还顺道办了另一件事。不过他觉得并不是那么重要,而且时间比较紧,就没有一五一十地对朝云讲明。如果朝云知道了此事,一定会惊讶地叫出来。

其实,贺怀远还去送了一封信。一封来自西蜀飞鸽传书,要贺怀远代为递给陆望的私人信件。这封信件的主人是,关若飞。作为刘允中的心腹郎官,贺怀远知道关若飞与陆望不同寻常的兄弟情义而陆望挟持关若飞,自己留在京都的事,更是传的沸沸扬扬。据说关若飞失魂落魄地带兵离开了,私下里还曾痛哭流涕。

所以,贺怀远接到关若飞的手书,要他把一封已经用火泥封缄好的私人信件悄悄递给陆望时,贺怀远还有些犹豫。在这个要执行机密刺杀任务的当口,关若飞来这样一封信,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不舍得兄弟之间曾经的情分,想向陆望通风报信,让他躲过刺杀?然而,以他对关若飞的了解,又觉得不至于如此。

正在两难间,二皇子刘允中的飞鸽传书也到了。原来,刘允中早已知道有这一封信,关若飞也曾经把这封信给他看过。因此,在得到刘允中的允许,用飞鸽传书发出后,刘允中又转念想到贺怀远可能的疑虑,因此又火速追加了自己的亲笔手书,让贺怀远按关若飞的命令执行。贺怀远看到二皇子的来信,不由得叹道他心思细密,真是常人所难及。

在贺怀远去送玉屏风改装的那个上午,他便把这封信揣在了身上。怀里揣着那封有温度的信,他心里也有些澎湃。陆望对以前的他而言,是个天神般的存在。童年第一次在沧州的段夫子宅外相见,他难以忘记那个粉妆玉琢,像年画上走下来的漂亮小孩。他还热情地给他起了个正式的名字--怀远。从此,他的小名寄奴就成了历史。

再后来,穷困的贺怀远参了军,凭着勇敢机智和正直,他一个出身低微的乡下小孩做到了二皇子刘允中的郎官。虽然处于军中,也时常关心陆府的动向。他知道了,神童陆望被称为“陆家玉山”,陆望被父亲吏部尚书陆显赶出了京城。他又听说,他回来了,还成为了正式的世子。就在他默默仰望陆望的时候,传来的确实一个令他心碎的消息,他投敌了。

他迷惘,他疑惑,他愤怒,他伤心。就像一个一直在追逐的彩色的虹,远远地引着他走了很长的路,让他心中一直有个美好的梦。忽然,这彩虹忽然消失在远山的尽头,让奔跑着追逐的他瞬间失去了方向,不知道路的尽头有什么。他比任何人都痛恨陆望投敌。因此,当刘允中向他下达这个任务指令时,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这道彩虹,如果是虚妄的,就让我亲手把它粉碎,让它散入虚空吧。起码,让它在我心中留一个永远美好的回忆。贺怀远怀着这样悲痛的心情,亲手接下了这个任务,并且下了必死的决心。他宁愿让那个投敌的陆望死在自己的手中,也不愿意看他活着成为一道耻辱的伤疤。

他也曾当面问过刘允中,为什么让他来执行这个任务。他知道,这本来是刘义谦的旨意,原本想让崔如意去执行。刘允中很花了一番力气,才从崔如意的手中把执行权抢了过来,得以派出自己的人马去执行行刺。

因此,这个行刺的人选,应该是慎之又慎,千里挑一的死士。贺怀远虽然素质过硬,但却与陆望有一段特殊的因缘,派他去,刘允中能放心吗?

没想到,刘允中听了贺怀远直截了当的提问,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怀远,此事非你不可。你是最合适的。我相信你。”说着,刘允中似乎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从里头倒出一个塞着小木塞的瓶子。贺怀远有些发怔,看着那个奇怪的小瓶子,问道,“是鹤顶红吗?”

刘允中笑得更欢快了,说道,“确实是在你如果行刺失败,遇上危险的时候用的。不过不是鹤顶红,更不是五步穿肠的毒药。”贺怀远说道,“属下会自裁的。”刘允中呵斥道,“谁要你自裁!你记住,如果你失手被陆望所擒,就让他打开这个锦囊的瓶子。这个可以救你一命。”

贺怀远冷然说道,“属下不会苟且偷生。”刘允中脸色一沉,说道,“你对我起誓,必须这么做。这是军令。”贺怀远虽然不屑于子失手被擒的情况下苟且偷生,但却是一名忠实的军人,视军令如山。听了刘允中严厉的命令,他也只能乖乖起誓。刘允中这才慎重地把那个锦囊交给他。

现在,赶往陆府送信的贺怀远摸摸怀里的锦囊,无奈地叹一口气,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怎样与陆望相见。至于今天的送信,自己更是不能露面,只有想个办法把信送到了。

陆府大门是进不去的,守卫森严,也不值得冒这个险。贺怀远一边想着办法,一边四处张望。

来到陆府附近观察了一下地形,贺怀远心里有了注意。他绕道陆府的后院附近,注意到后院院墙旁,有几棵高大的槐树。贺怀远轻轻一跃,跳上树枝间,纵目望去。

这个府邸原来是赵合章的旧宅,规模比不上陆府的老宅,不过府内也是五脏俱全,景致错落。后院有一个小花园,辟开了一个小池塘,几块假山伫立在池塘边,倒也别有情趣。

贺怀远目力极好,看见池塘边正是一排精致的房舍。凭借经验,大概是陆望的书房所在。贺怀远想道,这倒是一个送信的所在。

从怀里摸出一把精致的小弹弓,贺怀远小心翼翼地把书信折好,绑在弹弓上。他瞄准那书房的正门口,眯着眼睛,猛的发力弹射,那书信便如一颗石子般向那书房急射而去。

这力道着实惊人,“啪”的一声,书信化作一团威力无比的小球,撞碎了书房的门棱,破门而入,正好弹射在正对门的书桌上。贺怀远远远望见那封书信进了房门,便放下心来,纵身从树上跃下。瞧瞧四下无人,他拍拍衣服上的树叶,便如没事人一般,从旁边的小巷穿了出去。

陆府的仆人巡查后院时,才发现了残破的门棱。惊慌失措的仆人进门查看,却没发现少了什么东西。陆望回府后,便听说了这个消息,连忙带着陆宽去书房查看。

书房里除了破了的门棱,并没有被翻找的痕迹。陆望仔细查看了四周,走到书桌旁。书桌上多了一团揉成球的东西。陆望捡起来看了看,原来是一封书信,只是被揉得皱巴巴的。看这书信,原来竟是从门棱破的地方射入的。这力道真是惊人!绝对是高手所为。

陆望沉吟了一会儿,喝退了仆人,只留陆宽在书房内。他把这团纸球交给陆宽。陆宽缓缓地展开这个纸球,果然是封书信的样子,便递给陆望。

这书信的封面上,是几个熟悉的潇洒不羁的红字,“陆仲连收。”陆望忽然感到一阵晕眩。他猛然闭上眼睛,呼吸有些急促,眼眶竟有些湿湿的。这笔迹太熟悉了。许久未见,你还好吗?

陆望的手有些颤抖,打开了信。发黄的纸上,只有关若飞那龙飞凤舞的五个字,“贺卿得高迁!”

章节目录 第71章 上官无妄 “贺卿得高迁!”这几个龙飞凤舞的字映入陆望的眼帘,却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关若飞的脸似乎浮现在眼前,带着若有若无的嘲笑的表情,眼底有深深的愤怒。陆望能想象他写下这几个字的心情。这封信,是羞辱,是嘲笑,还是示威?

陆望已经不愿意去想这封信背后的深意。这个童年青梅竹马的伙伴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不仅是远在西蜀,他的心更是被自己刺伤了。是自己把他推得远远的,让他满含悲愤地离开了京都。今后,他们的对抗会越来越多。而他,却不能对他讲明自己的苦衷。

叹了一口气,陆望点起一个火折子,重新把信揉成一团,把这团皱巴巴的纸靠近那红色的火苗。信纸烧着了,燃起红色的火焰。陆望淡淡地看着它化成一片灰烬,面无表情地走出了书房。

***

陆望封爵开府的圣旨下后,新的明国公府就成了京城内最热的话题。作为开国以来历代主人全都位居显宦的夏国名门,明国公府无疑成为京都人人侧目的显要之地。特别是这一代的明国公陆望,更具有传奇色彩。

童年的名头就不用说了,当年曾让满城轰动。而少年的经历就更奇了,被父亲赶出了家门,居然又蒙夏国宗师玄空子收留为徒。青年下山,回府却反戈一击,亲手把陆显献给了新皇刘义豫作为见面礼。

至于陆望怎么从被怀疑的不利地位中翻身,得到信任,进而任命为文渊阁大学士,而后戏剧性的金殿救驾,一跃被提升为内阁次辅,就更是传的神乎其神。而现在,刘义豫下旨让陆望继承明国公爵位,更赐他开府,更是表示了极大的宠幸。看来陆望在刘义豫的朝廷里,也是前途无量啊。

陆望开府的日子就定在初七。御赐的“‘明国公府”的匾额将在开府那天送来,而从赤月以下的王公大臣都将前来恭贺。这可是给足了陆望面子,在刘义豫的朝廷里,也是很高的荣耀。

其实旧的“明国公府”的匾额也是御赐的,只不过是那时的皇帝刘义谦所赐,以前一直挂在陆府的老宅。兵变那夜,这块匾额也被陆望取了下来,付之一炬。这也被很多人视为陆望与陆显决裂,下决心投靠刘义豫的投名状。

这次刘义豫送来新的“明国公府”的匾额,无疑有以新代旧的意思,更隐含深意,拉拢之意明显。陆望自然领会这层意思,居然又邀请赤月在当天为这块新匾额“揭牌”,这可更就意味深长了。赤月也愉快地接受了这个邀请。

李琉璃在听说这个消息后,捋着胡子说道,“这个陆大人真是左右逢源啊。”能让“琉璃蛋”有如此评价,可见陆望着实也是滑不溜手的厉害角色。

这样一位新贵,自然一般人都不愿意得罪,不过,也有对陆望的行为有所诟病,或者看不惯他的人。上官无妄就不是一般人。他是武将,在刘义谦的朝中又曾经是位份最高的上柱国。若不是因为刘义谦纵容崔如意做的太过分,冤杀了他的独子上官渊,他不至于愤而头像刘义豫。

这样的人,对陆望时一千个看不惯。上官无妄素来讲究忠孝之道。就连治军,他也要求兵士以孝为先。他自己以身表率,每日还伺候着八十多岁的老母吃药进食。更有甚者,上官无妄还经常亲自为自己的母亲洗脚,并且乐在其中。这样一位“纯孝”的大将军,又禀性刚直,自然是对陆望卖父的行为唾弃不已了。

正在满城都在闹哄哄地传着陆望封爵开府的消息时,多少人挤破了脑袋要提前去道贺。上官无妄却岿然不动,坐在府中慢悠悠地喝茶,也不去陆府凑这个热闹。

温若兰看着丈夫在厅中静坐,并没有出门的意思,便静静坐在他身边坐下,一言不发。自从独子上官渊被刘义豫赐死后,温若兰一度情绪崩溃,终日以泪洗面。后来,上官无妄愤而投敌,她虽感到不安,也知道爱子冤死对上官无妄打击之大,无力劝阻。

她是名门闺秀出身,自然深明大义,可是刘义豫与刘义谦为同胞兄弟,皇位之争也只是刘氏家族的家务事。换一个皇帝,未必会更坏些。抱着这样的想法,她也默认了上官无妄的投敌。可是,没想到的是,原本声称借兵的狄人,却来了不走了,就这样在京都驻扎下来。狄人的赤月公主与达勒将军更成了夏国人头上的太上皇。

这让上官无妄愤怒而后悔,又无可奈何,渐渐郁郁寡欢。温若兰知道丈夫无数次在午夜梦回之时长吁短叹,捶胸不已。甚至在上官家的家庙里,上官无妄曾经跪在先祖的牌位前,痛苦地捶着自己的头,痛哭流涕。这个温文的女子既为爱子悲痛,更为丈夫的挣扎纠结而默默流泪。每当上官无妄这样静坐时,她能做的,也只能默默陪着他。

上官无妄放下茶碗,默默地拉起妻子的手,握在掌心,轻轻地摩娑着。这两手交握间,是夫妻几十年来相濡以沫的深情,尽在不言中了。上官无妄问道,“你现在觉得,我是夏国的罪人了吗?”温若兰堵住他的嘴,轻轻说道,“不,当初你只是在他们兄弟之间做出选择而已,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夏国卖给狄人。”

他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笑道,“话是这么说,但终究是我错了。你看见这兵乱以来,夏国的百姓死了多少吗?”他脸上的表情痛苦而扭曲,咬着嘴唇,颤抖着说道,“他们都等于是死在我的手上!我的罪过,死后再也没有脸面进家庙了。若兰,以后,你随便找个乱岗子把我埋了。别让我弄脏了家里的墓地。”

一个曾经驰骋沙场的上柱国,就这样流下了男儿泪。威名赫赫的上官无妄,上官家族的骄傲,此时,把自己看得比一只老鼠还不如。温若兰默默地拿出手绢,为他擦泪。如果时间可以倒回,她也宁愿随着爱子一起去了另一个世界,倒强于在这里苦苦煎熬。

就在夫妻俩对坐流泪的时候,管家正好进来禀告。见着主人一脸萎靡地坐在厅中,夫人也满面愁容,管家也只好静静站在那儿,等待问话。温若兰见着多年的老管家进来,站在那儿不语,知道他有事要禀告,便问道,“怎么了?”管家回道,“户部侍郎李琉璃大人来拜见夫人了。”

李琉璃的母亲与温若兰是手帕交,出阁前感情极好,各自出嫁后也经常来往,为通家之好。因此,温若兰对李琉璃也视若己出,十分疼爱。特别是上官渊过世后,温若兰更是把自己的爱子之情寄托在李琉璃身上。李琉璃也体贴人情,有空便过来陪她说话。当然,对李琉璃自己来说,还存在一份刺探上官家动静的心思。

温若兰听说李琉璃来了,连忙擦干脸上的眼泪,说道,“快请。可有一阵子没见了。”管家立即出去通报。上官无妄说道,“这李家小子倒还挂念着你。”温若兰脸上这才露出笑容,说道,“可不是呢。难得这小子有心,我和她娘又是极好的。他自然走动得勤了些。”

上官无妄说道,“他别的都好,只是听说颇有些好赌,是京城赌坊的常客。”温若兰点头说道,“这事我问过他好几回。他说赌坊倒是常去,只是赌得不太大,只是玩的多些。年轻公子哥谁每个爱好的,只要他自己把得住,没事。我会经常提醒着他的。”上官无妄说道,“只是以他的品性,在这朝廷里也真是有点屈就了。他那个爹,有名的琉璃蛋,大概也是这样把他安排到了户部。”

温若兰说道,“我也不愿意他在这朝廷里做事。只是,这话我们也不太好说。毕竟户部还不是狄人直接掌管的,总归会少受些气。”上官无妄叹道,“那个骄横的赤月公主给我们的气还少吗?就说那场开春宴,居然要我们像狄人一样用刀叉一样吃肉,真是岂有此理!”温若兰说道,“那时你不也一怒之下走了吗?把狄人得罪地不轻。”

上官无妄冷冷地哼了一声。这时,李念真神态谦和地走了进来。与二人见完礼,心思缜密的李琉璃见两人脸上似乎都有泪痕,便心里猜着了大半,也装作看不见,仍然款款地与温若兰夫妻扯些家常闲话。

说了一会儿,上官无妄与温若兰的神色缓和了不少,李念真便装作无意地说道,“听说初七京城里有件大事,叔父和婶婶听说了吗?”上官无妄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不屑说道,“是那个卖父的陆望要开府了吧?早就闹得沸沸扬扬,人人皆知了。”

李念真说道,“皇上下旨朝中一品以上与亲贵大臣都要当天前去道贺,听说他还御赐了一块匾额,打算当天让陆望挂在府上了。”上官无妄不语。温若兰便打圆场道,“你叔父对这些热闹事提不起什么兴致。年纪大了。”李念真说道,“是了,前一阵子宫里的开春宴,叔父也是早早地走了。这次叔父也不去吗?”

上官无妄说道,“不去!我都嫌走进他陆望的府邸,脏了我的鞋。”李念真心里想道,这上官无妄的成见够深的,不过也难怪,大多忠义之士是很难理解陆望。话说回来,古往今来干成大事的,又有几个能被大多数人理解呢?英雄总是孤独的,还要默默背负常人难以想象的误解和苦痛。

不过这也说明,上官无妄本质上还是一条铁骨铮铮的好汉,不会真的与刘义豫和狄人同流合污。来了上官府多次,李念真对此已经深有感触。他心里想道,是可以与陆望谋划一下,把上官无妄争取过来。

上官无妄见他低头不语,以为他见自己动怒,不知如何答话,便转过话题说道,“其实也不止我一人不去。。工部尚书刘义恒这次大概也去不成了。他上午来府里告辞,说宫里要采买的木料从山里运出来了,他要出京去监看着。”李念真皱着眉毛,问道,“他一个堂堂的工部尚书,还要亲自去监看?”

温若兰笑了笑,瞟了眼上官无妄,说道,“人家可是比他会做人。虽然人不会去,礼数却周全。倒订了个价值连城的玉屏风,作为贺礼呢!”

章节目录 第72章 改装 初七很快就到了。陆府上上下下早已忙碌起来。陆宽布置完府中所有家丁和仆人的事务,便又去向陆望禀报设宴的事宜。李三娘更是早早起身,督促指挥着仆人们在后厨干活。

对于这样一场御赐的开府之礼,陆望倒是有点提不起兴致。刘义豫特意要显示他的恩宠,便把此事弄得大张旗鼓,颇有些故意张扬的味道。于陆望本心,却并不愿意这样做刘义豫的玩偶,充当他显示君恩的人形道具。

他的内心,也并不效忠刘义豫。甚至,并不效忠于某一个人。他只忠于自己的心。而他的心,在此时选择了远在西蜀的二皇子刘允中作为实现自己抱负的工具。

陆望默默地想道,我不屑于皇权富贵,更无视于金珠美女,我只要这百姓安乐,不再作瑟瑟发抖的待宰羔羊,在狄人和刘义豫的压榨下生活。

众生恐惧,为作大安。刘允中,我愿意和你一起努力,让夏国的百姓们,脱离这种恐惧。

他意兴阑珊地坐在厅中,听着陆宽的汇报。陆宽说道,“工部尚书刘义恒派人来送信,说工部有要事,他已经出京处理,今日便不能来了。不过,他说已经备了一份厚礼,晚些便派人送来。”

陆望点点头,说道,“前几日李念真已经派人来告知了。刘义恒早就不打算来了,在一个古玩店定了一件玉屏风,今日便会送来作为贺礼。”陆宽问道,“就是那件闻名京都的玉屏风?听说价值连城,老板也惜售,能买得起的人不多了。刘义恒也算下了重本了。”

“不错,他作为皇族,自然有这个财力。”陆望说道,“不过这也说明,他虽然不太喜欢我,但也不想得罪我。该做的情面,他还是会做的。”

陆宽说道,“这刘义恒也是算会处事的了。在皇族中也算名声好的。他以为少爷干的是出卖父亲贪慕富贵的事,自然不太喜欢,所以一直比较冷淡,与我们保持着距离。”

陆望笑道,“不妨事。讨厌我的人多了,但我并不在乎别人的误会鄙视。只要能做成事,完成爹的遗愿,就算往我脸上吐唾沫,又怎么样?我心甘情愿受着。天下最难,就是甘愿二字。我甘愿。”

听了陆望这番剖白,陆宽心里对这位少主人又多了几分佩服。他动情地说道,“少爷,老仆也甘愿一直陪着少爷,风风雨雨,水里火里,我都跟着。这把老骨头,也可以给少爷当柴烧。”陆望叹道,“宽叔,你有心了。你我之间,还用多说什么吗!只求我们能不愧对在天上的爹罢了。”

陆宽想起一件事,又说道,“我们下帖子请了上官无妄。但是派去送帖子的家人没见着上官无妄的面,管事的只说他们家主人外出不在京里了。我们打探过了,上官无妄就在府里呢。今日肯定也不会来了。”

陆望说道,“是的,李念真那日还在他府里见过他。他躲着不见,装作不知道,倒也不奇怪。念真这段时间去他那儿比较勤,对他的情况也探得比较多了。这个人当初投降刘义豫,也是被丧子之痛激的。他们夫妻,都不是愿意屈居在狄人之下,做亡国奴的。这个人我们要争取。且不要怠慢了他,还是尽到我们的礼数。”

吩咐完各项事宜,陆宽便告退,下去安排了。陆望看着院子里的抽条的新绿树枝发怔,心里却飘到了西蜀,默默想道,若飞,你会来吗?如果你来了,我是见,还是不见呢?胡乱想了一会儿,陆望摇摇头,心道,他不可能会来的。也许,他只是听到这个消息,想骂骂我出出气罢了。

而此时,古玩店里的人也同时忙碌起来。贺怀远与朝云起了个大早,但也不打开店门,只单单在后院里守着。贺怀远之前送去改装的玉屏风还没有送回。按照约定,今天早饭前,对方就会派人将玉屏风送到古玩店来。而之前约好的刘义恒府上的管事,也会派人在中午前来取玉屏风,直接送往陆望府上,作为贺礼。而这,就是他们执行刺杀计划的大好机会。

店主矮胖子已经把后院的小门打开,等着送还玉屏风的马车到来。他焦急地问贺怀远,“你们那天是约好,在早饭前送来的吗?怎么现在还不见人影呢?”

贺怀远站在院子里,看着发芽的树枝,沉稳地说道,“时间不会错。因为这个改装很费工夫,还不能被人瞧出来,所以工期很赶。这已经是我费了多少口舌,催着工匠们能赶出来的最快时间了。”

朝云说道,“对方也是我们的人吗?”贺怀远说道,“是的,也是听二殿下指派的。我与他们也是单线联系。但他们绝不敢欺骗我们。否则,二殿下这边也饶不了他们的。”矮胖子擦擦头上的汗,说道,“这就好,这就好!二殿下的人,那是错不了的。”

不过,贺怀远也知道事关重大,时间非常紧。一旦误了刘义恒这边来取屏风的时间,大事就干不成了。他也站在院子里等候,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朝云盯着外面,一点点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让她紧张。

几个人都在院子里侯着,等着那约好的来人。终于,院子外的后巷响起了一阵粼粼的马车声。院子中的人立刻兴奋起来,搓着手急忙走到门口等着。果然,一辆盖着黑布的马车缓缓驶近了院子,车夫面无表情地坐在前座上,扬着马鞭。

矮胖子急忙招着手,示意马车驶进来。朝云与贺怀远把门往两边拉开,待马车完全驶进来后,便立即把门合上,拉上门栓。车夫进来后,跳下马,向众人拱拱手,然后指向后车厢,又朝自己喉咙比了个手势。原来车夫是个哑巴,对方想的还真是周到。

贺怀远与朝云立即招呼店里的伙计,拉开车厢门,动手往下卸货。小心翼翼地把车厢里的东西搬了下来,朝云这才看清楚,是一块盖着黑色布套的长方形物事,想来就是他们所说的玉屏风了。车夫卸完货,便拱拱手,一言不发地走了。

朝云定睛看着那罩着黑色布套的玉屏风,想道,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暗藏机关。万一陆望被误伤了性命,不知如何是好。她手痒痒的,便有了要毁去这东西的冲动。就算陆望真的有罪,也要在她问明白之后,更不能让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把陆望害了。

贺怀远见朝云看着这玉屏风发愣,心里以为她是没见过这东西,有些好奇。他对朝云说道,“先掀开看看吧。是那边工匠的心血,就算是原作的师傅也是看不出来的。这样的场合,别人更不会疑心。”

说着,贺怀远便示意朝云,一同上前,慢慢拉开玉屏风上的黑色布套。随着黑色布套慢慢拉开,一架富丽堂皇的翠绿色玉屏风便展现在众人面前。屏风由一整块晶莹剔透、毫无瑕疵的翠玉架在红木架子上。翠玉屏风上玲珑浮凸地雕刻着大夏国永春江沿线三百里山水风物,巧夺天工,令人目炫神迷。

朝云不禁叹道,“果然是神品!”矮胖子也赞不绝口地说道,“这也是本店的镇店之宝。这工部尚书刘义恒也下得血本,花重金购了这架屏风。不过,这上品屏风,却要成为陆望的夺命利器了。哈哈!”贺怀远说道,“这架玉屏风一拿出,一般人都已经目炫神迷,更不会放着其中有机关了。”朝云问道,“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

矮胖子得意地摸着下巴,说道,“惭愧,正是本人。我一听说刘义恒要订店里的这架玉屏风来送给陆望作为贺礼,就动了这份心思。一般人哪里会对这个屏风有防备呢!都被震得七荤八素了。”朝云在心里恨恨地想道,这胖子一肚子坏水,如果陆望被这架玉屏风给伤了性命,我让你第一个偿命。

贺怀远神色有些黯然,看着那玉屏风不语。矮胖子以为他不放心,便说道,“这个改装非常巧妙。你们混进去,也容易脱身。今天此事,一定能成功。”贺怀远说道,“这架屏风,从现在开始,我们是不能轻易碰了,否则很容易触发机关,反而误伤了自己。云昭,你刚来,一定要注意。”

朝云点头,心里急于想知道这机关到底在何处,便开口问道,“这个是当然。只是,机关在哪儿呢?知道了机关的地方,我行事时也好注意。”

矮胖子一心要在朝云面前表现,便讨好地说道,“尊使,这玄机,如果不说,一般人是怎么也看不出来的。”朝云问道,“在哪里?”她仔细盯着屏风上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发现有裂痕或缝隙,机关到底装在何处呢?

看朝云在仔细打量着这玉屏风,矮胖子便也走近,对着屏风中央一座山峰最高处一按,原本是雕刻着春江的地方,突然凭空突起,缓缓突出一只黄金雕成的瑞兽麒麟来。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麒麟口中衔着一只硕大圆润的宝珠,光芒四射,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朝云从对麒麟宝珠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问道,“改装的是这麒麟吗?”贺怀远说道,“是,工匠在玉屏风中央挖了个洞,设计了这个机关。按下山峰最高处,麒麟就会慢慢出现。”朝云问道,“这改装的用意何在?”

矮胖子笑道,“就是要让这麒麟露出来,我们才有着手的地方,到时候你就看着吧。只是记着,千万别碰这麒麟。”说着,他再次按下那山峰高处,麒麟又缓缓沉下,玉屏风又恢复了一大块翠玉的形态,看不出有丝毫瑕疵。

章节目录 第73章 刘府来人 上午辰牌时分,工部尚书刘义恒府里的家人果然来古玩店取那件价值连城的玉屏风了。刘义恒的管家带着杂役,从马车上下来,进了店里。在柜台等候多时的伙计眼明心亮,一看来人穿着考究,便迎了出来。刚走出柜台,便迎面碰上刘义恒的管家,伙计便认出他的工部尚书府上管事的,堆出满面笑容。

刘义恒的管家急着要早些取到玉屏风,便有些不耐烦,对伙计说道,“你们掌柜的呢?我们说好今天取货的。”伙计满面笑容地说道,“早就侯着府上来取了。我哦们可忙活了好几天。您请这边走。”说着,便把刘义恒的管家往后院里带。

早已等候多时的矮胖子听见声音,便一把迎了出来,拉着刘义恒的管家的手说道,“可把你们等来了。”管家说道,“我们能不来吗?今天是明国公陆望的开府设宴的日子,我们主子说了,人不能到,这礼是万万缺不得的。缺了一点,他要我脑袋。我这脑袋值几个钱,能赔得起吗?”

矮胖子笑道,“这倒是实话。我们店里这玉屏风,别说您老的脑袋,就是我自己有一百个脑袋,也赔不起。这玉屏风在京都可是名声在外,今日能被您府上瞧中买去,也是宝剑赠英雄,香花配美人了。也就是刘尚书这样的家世,这样的学识,也真正配得上这屏风的好来。”

刘义恒的管家笑道,“你这卖古玩倒卖成猴精了,嘴上跟抹了油似的。谁不知道我们主子买这玉屏风,是为了送给明国公陆望的。你倒好,一口一个吹捧,让我们主子听到,可别啐你一口。”

矮胖子陪笑道,“您老可真是埋汰我了。明国公配这件玉屏风当然就是更绰绰有余了。刘尚书的眼光那还用说吗?这件玉屏风我们保证给您安安全全送到明国公府上,屏风的一个角落也不会碰到,就跟在我们店里一模一样。”

刘义恒的管家收了笑容,严肃地说道,“这送货就不用你们了。我们府里带了马车和杂役来,亲自去送,确保万无一失。”矮胖子吃了一惊,问道,“哎哟喂,我的爷,不是说好让小店送货到明国公府上吗?怎么这会儿又变卦了。我们这人手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一声令下,就马上动手干活了。”

听了矮胖子的抱怨,刘义恒的管家倒有些惊异,说道,“这也是我们主子的意思,要慎重些。毕竟这玉屏风价值连城,可不是闹着玩的。按说我们自个送,不用你们店里再派人手跟送,你们倒是乐得轻松,也不会减你们的价钱,你怎么倒还着急起来?”

矮胖子一听,便唉声叹气地说道,“爷,您老是不知道,这件玉屏风可不是普通的物事。怎么装,怎么运,那可是大有讲究。这玉屏风就是本店的招牌和门脸。按说这玉屏风能放到明国公的府上,给众位王公大人看了,也是本店的光彩。所以,本店情愿自己派得力的伙计亲自押送,不然有个磕碰,那可是砸了自己的招牌啊!”

刘义恒的管家摸了摸胡子,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主子亲自交待了,这个玉屏风必须我们府上的人亲自送,就不劳你们了。倒也不是信不过你们的意思,实在是这次送的场合非同小可,主子可不愿意出一点差错。装运这个玉屏风要注意些什么,你们待会好好交待我府里这几个伙计吧。”

矮胖子听了,也无可奈何,只好按下焦急的心情,说道,“那就先这么着吧。您老先进去看看货吧。”刘义恒的管家点头说道,“没错,先验货。我们先付了一般的订金,这剩下的一半,可是得验了货,才能给你们。本来说好,货送到陆府才付清了。不过现在,既然改成我们自己府里自己送了,就在店里结清了。出了这个店门,就没你们的事了。”

说着,两人走到后院的库房里看货。贺怀远和朝云等在库房门口,却早已听清楚了矮胖子和刘义恒管家的对话。刘府突然要自己送货,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计划已经泄露?贺怀远与朝云对望了一眼,都觉得不太可能。

如果刘义恒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刺杀计划,就不会让管家只带着几个杂役来提货。大概只是因为刘义恒谨慎太过吧。只是这样以来,原先借着送货混入陆府的计划就打乱了。

贺怀远打开库房大门,带着刘义恒管家走进去查验玉屏风。朝云守在门外,心里一阵焦急。时间不多了!看完货,刘府的人就会把货提走,自己到陆望府上去送玉屏风。而这样,他们想要进入陆府就非常之难了。要想再找到今天这样的机会,可就难如登天了!

朝云搓着手,盯着在里面验货的管家。他赞叹的声音从耳边飘来,“哎呀!真是举世无双啊!太惊人啦!”一串赞扬之声后,贺怀远及时制止了他去摸玉屏风的举动。“这玉屏风十分金贵,不可随意触碰。您可千万注意了!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我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管家听到贺怀远出言警告,这才讪讪地把手收了回来。朝云焦急地在门口走来走去,踱着步子,忽然眼睛一亮,有了!她在门外偷偷招手,把矮胖子和伙计暗中喊了出来,留下贺怀远陪着刘义恒的管家周旋。朝云轻声在他们耳边交待了几句,他们连忙点头,露出了笑容。伙计快步向前门走去,矮胖子也回到了库房,与管家攀谈起来。

伙计来到前门,正见刘府的车夫和杂役正在那儿百无聊赖地聊天,一边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抱怨道,“真是多出来的事,本来说好让这古玩店送货的,现在却说主子让我们府里自己送。这玉屏风这么金贵的东西,我们又不是惯家,不如他们店里的伙计熟门熟路的,磕碰坏了怎么办?难道还让我们自己赔吗!有一百个脑袋也赔不起。”

只当没听到这些抱怨,伙计热情地招呼在门口歇着的车夫和杂役,喊道,“各位大爷,我们掌柜的正在招待你们府里的管家呢,你们进来歇歇吧。”刘府的这些下人听了,正求之不得,便一窝蜂地拥到古玩店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一个杂役说道,“小哥,还是你们店里这次倒省了工夫啊,连送货都省了,只是可苦了我们。”伙计笑着说道,“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店里的伙计都送货送惯了的,又熟悉东西,手脚轻便,不会磕碰坏了。你们可得注意些了。这玉屏风金贵着呢,不是闹着玩的。”

那几个刘府的下人听了,都吓得够呛,一个个都愁容满面。伙计说道,“大伙都等久了吧。我去给各位大哥上点茶。”众人点头,都说叨扰。伙计便转到后院,进去准备茶水。朝云看了他一眼,他点点头,做了个手势,在茶房里捣鼓一通,便端着一个茶盘出来,里面放着几个茶碗。

端着茶盘来到柜台边,伙计笑容满面地说道,“店里没什么好东西,就几杯清茶招待几位大哥,就将就着吧。”刘府几个下人便一人端了一碗茶,大口喝起来。车夫说道,“小哥,你别说,你们这店里的茶真香。我刚才赶车出了一身汗,正好喝口茶,润润喉。”其他几人也一口气把茶喝个精光。

伙计收好茶碗,便说再到后院添些茶水,先行去了。他把茶盘放好,暗暗躲在门帘后听着外面的动静。没一会儿,忽然听见先前那个车夫高声叫道,“哎哟不行了,我这肚子跟要煮开了的水似的,咕噜咕噜直绞着。。。我得上趟茅房。”车夫刚说完,另外一个杂役也捂着肚子哼道,“我也想拉了。。。”

店里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声,那几个刘府的下人都捂着肚子,嚷道,“憋不住了。。。”伙计连忙装作火急火燎地跑进来,问道,“各位大哥,这是怎么啦?我才去一会儿的工夫,这就都这样了。”车夫连忙拽着他的袖子,说道,“快!快带我们去茅厕!”其他几个也连连催促。

伙计便把几人带到店里的茅厕旁,可惜厕位不够,一个进去了,其他几个在外面等着。只听到进去的那人在里头拉得哼哼哧哧的,外面的几个叫苦不迭。有几个憋也憋不住,竟然一股脑拉在裤子上,一股子骚臭味,狼狈不堪。

第一个人刚出来,站了没一会儿,又捂着肚子叫道,“不行了。。。我又要拉了。。。”也不管里面还有人占着厕位,便一把冲进去,与里面正在痛快如厕的杂役争执起来,抢了厕位,又开始一泻千里。被抢了厕位的杂役气的一拳头砸在他头上,他一个重心不稳,翻倒在粪坑上。

外面还苦等的人听见里面甚是热闹,便再也等不住了,一齐冲了进去,大打出手抢占厕位。那个掉进粪坑的杂役抖抖索索地爬起来,也不甘心,与他人扭打起来。一阵混战以后,刘府的这几个下人都弄得一身屎尿味,臭不可闻。最糟心的是,这屎尿之意竟绵绵不绝如江水,一阵接着一阵,令几人苦不堪言。

伙计听见茅厕里面砰砰乓乓的声音,掩着嘴偷笑,一溜烟跑到库房里去找刘义恒的管家。他一脸惊慌失措地喊道,“贵管家,不好了,不好了,贵府带来的几个家人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74章 送货 刘义恒的管家听了古玩店的伙计惊慌失措地前来报信,一脸疑问。矮胖子便推了推他,说道,“货已经仔细查验过了。还是去看看贵府家人吧。可别在小店里出了什么事,我们担待不起。”管家便让伙计带路,要去看看他府里的这几个家丁。

伙计把刘义恒的管家与矮胖子带到了茅厕边,贺怀远和朝云也跟了过来。刘义恒的管家一头雾水,伙计站在他背后,皎黠地冲朝云眨了眨眼睛。朝云会意,便捏着鼻子,说道,“好大的臭味,怎么好像粪坑都倒了。”伙计冲刘义恒的管家说道,“贵府的几个家丁都在里头。”

刘义恒的管家一听,一头雾水,大声喝到,“快滚出来!在里面装死吗?”只听得里面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个杂役喊道,“管家老爷,我们。。。不方便。。。”管家满面怒容,大骂道,“怎么不方便!是掉进粪坑了吗!作死的东西!”

伙计听了暗笑,确实是掉进了粪坑,这几个家丁可说是粪坑里的难兄难弟。听得管家发怒,里面还是没动静。管家气得要冲进去,走到茅厕门口,又被臭气熏了回来。他掩住鼻子,忍无可忍地大声说道,“再不出来,把你们全部辞了!再也不要回刘府!”

这番最后通牒果然发生了效力。那几个家丁为了保住饭碗,这才不情不愿地从里头蹭出来。刘义恒的管家一看,几乎气得昏厥。每个人身上都沾着黄色混杂着黑色的秽物,有的人头上还挂着蛆虫,在发间蠕动。那股臭气简直要把人熏得摔个跟头。

管家指着他们,几乎气结,问道,“你。。。你们。。。”那几个人一脸羞惭,都低着头。一个胆大些的期期艾艾地说道,“可能是今早在府里吃坏了东西,我们几个都肚子痛,腹泻不止,怎么也停不下来,到现在还。。。”话没说完,另一个杂役一脸憋不住的表情,“噗”的一声,一泡屎又拉在了裤裆里,更弄得一身肮脏不堪。

众人连忙掩面而走,后退几步,一脸厌恶地看着他们。刘义恒的管家又羞又怒,骂道,“没用的东西!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也着急,这几个家丁突然掉链子,今天的货虽然已经验了,但要送到陆望府上却要指望这几个人。现在时间紧迫,已经来不及回府调派人手。何况,看这几个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连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

他急得直跺脚,脸上都是黄豆大的汗珠,骂道,“你们不如拿把刀来杀了我吧!误了主子的事,我交不了差,你们也吃不了兜着走。”

矮胖子见刘义恒的管家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不免得得意,脸上仍做出一副关心的样子,说道,“哎呀管家老爷,您可别着急上火,气坏了身子也是划不来的。这几个不中用的东西,也不知偷嘴吃了些什么,今天要用着他们的时候,倒是掉链子了。这可要误了您府上的大事。到时候别说是您,就是小店也担着莫大的干系啊。”

刘义恒的管家垂头丧气地说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这些不成器的东西!简直没有个人样。”矮胖子便顺杆往上爬,说道,“管家老爷,您也别忧心了。现在想想怎么补救,才是正路。这些没脸面的,回去再教训便是了。”

朝云假装着急地说道,“哎呀,掌柜的,这刘管家之前可说的是辰牌时分就要送这玉屏风哪。现在就该开始装运了,不然可赶不上趟了。”刘义恒的管家急得满头汗,听见朝云出言提醒,忽然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直勾勾地盯着朝云看。

矮胖子知道他已经上钩,便加了把火,假装说道,“你在这嚼什么舌!还不去干活!”朝云假装听见矮胖子的呵斥,便要往外走。刘义恒的管家连忙伸手阻止,大叫一声,“不要走!”

朝云停住脚步,假装不解地问道,“刘老爷,还有什么事吩咐?我可得去干活了。”刘管家急忙走到朝云旁边,又瞅了瞅矮胖子,说道,“掌柜的,我和你打个商量。”

矮胖子问道,“我们之间,还不是有话好说嘛!”刘管家盯着朝云,说道,“你这几个伙计,借我一用。”矮胖子一拍大腿,说道,“哎哟,刘老爷,您可说晚了点。刚才一来,您就一口咬定了不要我们店里送。我已经发派了他们别的差事,也是上午要送呢。”

刘管家脸色放缓下来,说道,“是哪一家?要是误了别家的事,我们刘府照价赔双倍。您店里伙计的工钱,我也出双倍。”矮胖子装作有点为难地说道,“也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你知道的,我们店里这一行,最讲信誉。。。”

听矮胖子有点搪塞的意思,刘管家有点急了,又和颜悦色地说道,“掌柜的,原先是我们不太懂得这行的规矩,一开始说了要你们送,后面主子有别的意思。我们想着,让我们来送,你们也没什么损失。没想到这几个不争气的下人,弄成这样。掌柜的,您就帮帮忙吧。”

贺怀远听着这话,知道差不多火候到了,便假意为刘管家求情,说道,“掌柜的,都是常来常往的,就帮帮手。反正那家也没那么急,就稍微推一推,跟他们打个招呼,也不碍事的。我们还是帮着刘管家,把这个坎给过了吧。”

朝云这时也见缝插针地说道,“是啊,掌柜的,反正我们店里还有几个人,可以帮帮手。本来就该我们送货的,不然我们还不放心这玉屏风呢。这可是店里的招牌和门脸。”

矮胖子这时才松了口,叹了口气,说道,“你看这事给弄的!罢了!我就搭把手,让店里的伙计帮你送货吧。这车夫和杂役都是现成的。包你误不了事。”

刘管家擦擦脸上的汗,说道,“这就好!这就好!多劳各位兄弟了。这就赶快吧。”矮胖子对贺怀远和朝云使了个眼色,说道,“那你们俩就带人赶快装车吧。别误了刘府的事。”

贺怀远和朝云心中大喜,立马带着店里的伙计奔往库房,开始小心翼翼地装运。店伙计见四下无人,便悄悄笑着,对朝云说道,“尊使,我可服了你了!你说你这眼珠子一转,就一个主意。那一把泻药可厉害了!让刘府那几个车夫和杂役一泻千里啊。别说干活,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朝云笑道,“你也放的太猛了。那茶水里只放一指甲盖就够,你是不是放了一勺啊!”店伙计吐吐舌,说道,“我这不是怕药效慢,就误了事嘛!所以给他们加了点量。他们也确实扛不住。”

贺怀远一边搬运,一边说道,“也亏得云昭脑子快,想出了这么个法子。逼得那刘管家找我们搬运送货。不然,我们这一阵的心血,就白费了。”三人一边说着,一边装运。那刘管家也坐上马车前座,与驾车的贺怀远、押运的朝云等人一起赶往陆望在曲江坊的府邸。

马车行驶得渐渐靠近了曲江坊,眼看着陆望的新宅就要到了。离得越近,朝云的心就跳的越厉害。她很熟悉这里。曲江坊的陆望新宅,原来是御史大夫赵合章的旧宅。赵合章是陆望的外祖父,也十分疼爱陆望。因此,作为陆望童年玩伴的韦朝云,也曾和关若飞一起,随着陆望到曲江坊的外祖父家游玩。

这里有多少童年的回忆啊!还有那时的陆望与关若飞,现在却再也回不来了。以前的韦朝云,也就是现在的云昭,坐在马车里,不禁黯然神伤。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回到这里。

不久,马车驶进了陆府。接待的人把马车引到了一个院子里,给马喂了点草料,便招呼人一起来搬这玉屏风。朝云正要下车,忽然见陆宽远远地走来,对刘义恒的管家高声说道,“哎呀,刘管家,真是有失远迎啊!失礼了!失礼了!”

朝云连忙缩回头去,用一块包头布胡乱蒙住自己的脸,再把头发弄乱,躲在马车一角窥探。贺怀远转过头,奇怪地看着朝云的举动。朝云低声说道,“他认识我。”贺怀远压低声音,问道,“他是谁?”朝云说道,“陆府的管家。”

贺怀远有些愤怒地说道,“你怎么不早说!你就不该来!”一旁的店伙计打圆场,轻声说道,“来都来了。再说也要她搭把手才行。只要小心点,打扮成做工的,蒙着大半脸,谅他也认不出来的。”贺怀远无奈地说道,“只好这样了。你自己遮掩好了。”

朝云点点头,说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说着,三人一起下了马车,小心翼翼地把屏风往下抬。朝云绕到车厢后门,低垂着头。陆宽往这边望了一眼,不过也并未注意,只是顾着与刘管家寒暄起来。

贺怀远与朝云等三人在陆府家丁的指引下,把玉屏风抬到了一个空旷的所在。那家丁说道,“你们先好生看守着。刘管家和我们管家说好了,主子们待会开宴时,可能要请来客一起观赏这玉屏风呢。到时候你们再一起抬出去。”

三人连忙点头,那家丁便自顾自先去了。贺怀远见四下无人,便动手按下那玉屏风上的开关,瑞兽麒麟便缓缓浮现了出来。朝云怒道,“你疯了吗?”贺怀远不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拉了拉那兽口,麒麟缓缓吐出了宝珠。

贺怀远将瓷瓶里的液体小心翼翼地倒在那宝珠上。无色无味的透明液体立刻布满了宝珠的表面,在阳光下又迅速地渗透吸收,看不出一丝痕迹。

朝云心惊肉跳,问道,“这是什么?”贺怀远收好瓷瓶,又按动机关,让瑞兽麒麟退回玉屏风内,缓缓说道,“千红枯,沾上一点,就变成枯骨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75章 酒宴 朝云的心都揪紧了!“千红枯”!自幼博学多识的她知道这种毒药。只要人的皮肤沾上一点,就会迅速腐蚀成枯骨。如果救治得不及时,一刻钟之内,整个人就会化为一堆枯骨,连一丝皮肉都不会留下。

她不敢想象,如果陆望沾到了这种毒药,是什么后果。更可怕的是,这个玉屏风内的机关,绝不可能是只有千红枯一种。还隐藏着哪些危险,她急于想知道,但贺怀远却对此守口如瓶。

强压下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朝云冷冷地问道,“你一定能保证陆望会来摸这颗宝珠吗?这么做,似乎不够保险吧。”果然,贺怀远说道,“这只是一种可能性。我们还有必杀技。他逃不了的。”

必杀技?朝云猜测,玄机一定与那个瑞兽麒麟有关。现在虽然不知道准确的细节,但到时候注意那个瑞兽麒麟的动向,在必要时,出手提醒陆望。绝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地被这个玉屏风害了性命!朝云暗暗咬了咬下嘴唇,看着玉屏风沉思。

这时,贺怀远对朝云说道,“你这次来,是做我的助手。因此,这次行动,要听我的指挥。待会,我们把玉屏风抬到宴会场地以后,先躲在人群中查看动静。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陆望一定会中招的。我们到时候趁乱逃走。”

朝云点头,说道,“如果到时候不成功呢?”贺怀远说道,“如果到时候出了意外,陆望没有当场毙命,我们也不能马上走。要执行第二套计划。”朝云问道,“那时候玉屏风的机关已经发动,陆望没有中招,我们还怎么能刺杀呢?”

贺怀远说道,“如果到了那时,确实难度大了很多。就不能靠这个玉屏风出其不意地偷袭了,但是我们绝不能退缩。我这次出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不拿到陆望的人头,我绝不回去见二殿下。相信你也和我一样,不会背叛对范元吉大人的承诺。”

朝云心里没好气地想道,谁像你一头水牛一样,只知道什么忠君听命,全然不晓据实分析。万一陆望另有隐情呢?万一杀错人了呢?朝云虽然生在名门大户,心里却很是洒脱磊落。她才不在乎什么忠君大义,只在乎是非曲直、善恶好坏。

她默然不语。贺怀远见她陷入沉默,以为她是下不了赴死的决心。他说道,“你放心,到时候如果真的计划失败,我会拼了命掩护你们的。我这条命,就决定留在京都了。”

两人正说话间,有家丁来通报,让他们将玉屏风先搬至宴会大厅旁的一个小隔断间,待来宾要观赏时,便立刻搬出来。几人当即动手,将玉屏风搬到了宴会大厅旁边。

这个小房间正靠近宴会厅,从镂空的窗棂处,正好可以窥见宴会厅的情况。贺怀远和朝云等人放下屏风,便靠在窗棂处观察里面的动静。

此时宴会厅里正是热闹非凡。陆望与赤月、达勒、饶士诠、李琉璃等人觥筹交错,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只见得李琉璃笑呵呵地举着酒杯劝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啊。老夫今日得见明国公封爵开府,真乃一大快事!明国公一定要喝完这杯酒,给老夫这个面子!”

陆望微笑着说道,“李大人真是太谦虚了,让我无地自容。我虽然继承了爵位,但还是一个后生晚辈。就算与大人同在内阁辅佐皇帝陛下,论资历功劳,又有哪一点比得上饶大人和李大人呢?我自罚一杯。”

饶士诠摸着胡须,呵呵笑道,“明国公这话真是说差了。你还年轻,圣眷正浓。我们几个都是一把老骨头了。有朝一日,你的位份在我们之上,也未可知。”

赤月斜着眼睛,看着饶士诠,摇着杯中之酒,慢悠悠地说道,“饶大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才了!你已经是内阁首辅了,如果明国公的位份在你之上了,那可得裂地封王了。”饶士诠干笑了两声,摆摆手说道,“微臣失言了!失言了!”

饶弥午见赤月暗中挤兑老爹,虽然有些不舒服,但见着赤月那双勾魂摄魄的美目,就有些心神摇荡。他见赤月一味维护陆望,心里虽然也清楚是狄人在朝廷中拉拢陆望代表的陆家这一股势力,但还是有些吃味,又是嫉恨,又是不服。

在他眼里,陆望真是眼中钉,肉中刺。因此,他投向陆望的那眼光就透着赤裸裸的排斥。陆望也感受到了饶弥午的敌意,心里倒有些不以为然。在这个朝廷中要立足,就不可能没有敌人。

而饶氏父子,就是他通往权力的道路上的绊脚石。他们之间,没有和平共存的可能性。饶士诠老奸巨猾,还会保持表面上的礼节,而饶弥午,一直惯在顺境中长大,年纪轻轻就仗着父亲的权势位高权重,难免就把骄傲之情写在脸上,对陆望有些不大恭敬。

刘义豫任命的邢部尚书柴朗和户部尚书梅乾这时见陆望在皇帝那里很红,哪有不抱大腿的理?虽然饶士诠现在是首辅,但是以陆望的年轻以及现在受刘义豫重视的程度,他们对陆望也是毕恭毕敬,绝不敢当面得罪。

柴朗此时陪笑着说道,“几位大人都是栋梁之才,哪有什么前浪后浪的!要我说,都是皇帝陛下和赤月公主的股肱之臣。”赤月微微一笑,只喝着自己杯中的酒。

梅乾这时也打个圆场,说道,“就是嘛!大家同朝为官,都是给皇帝陛下和赤月公主办事的,分什么你我呢!要我说,有酒一起喝,有钱大家赚!”众人知道他是个财迷,见他说得粗俗,倒也懒得理会。

这是,达勒冷冷地说道,“今天这么热闹的大日子,似乎还少了几个人。”饶士诠说道,“不错,是有两个人没有来。”

柴朗连忙接话道,“我们前朝的上柱国上官无妄将军自然又是没有到了。这个上官将军真是难请啊,上次公主恩赐的开春宴,他也是一个招呼不打就走了。”柴朗对上官无妄深为忌惮,又不敢公开挑衅,逮着机会就给他上眼药,在刘义豫与赤月面前抹黑他。

赤月皱了皱眉,冷笑一声,对陆望说道,“看来,上官将军不光是吃不惯我宫里的东西,连陆大人府里的饭菜也是吃不下去啊。”陆望微微一笑,说道,“大概是我府里的厨子厨艺不行,怪不了别人。”

达勒牵动了一下嘴角,说道,“不是你府里的厨子不行,是我这个大司马大将军该让贤给他,他这才有心情能吃得下去。”李琉璃开口说道,“达勒将军真是爱说笑。我们吃菜!吃菜!”

梅乾说道,“工部尚书刘大人今天也没来赴席。不过,听说是因为出京公干去了。”饶士诠说道,“哦,这个事我知道。他确实是有事在身。修京都宫殿的木料从南方运来,他去监运了。宫里急着要呢。这事耽误不得。”

“哦,那当然了。京里的宫殿是要急着整修的。可不能让皇帝陛下和公主住着破屋子啊!这可是我们臣子的罪过了。”梅乾附和着说道。

其实,刘义谦留下的宫殿并没有什么破损,不过是刘义豫和赤月嫌一些殿宇不合心意,又是刘义谦住过的,因此要大肆整修一番,徒然浪费民脂民膏而已。

“不过,听说刘尚书可下了大本钱。陆大人这次开府,刘尚书送了一件稀世珍宝。”饶弥午酸溜溜地说道。饶氏父子素来消息灵通,在京城有众多耳目。刘义恒出重金买了玉屏风的事自然瞒不了他们。

听说有稀世珍宝,梅乾两眼放光,连筷子都放下了。他连忙咽下嘴里的一个红烧狮子头,一边擦拭着口边的油,急不可耐地问道,“是什么珍宝啊?”

饶弥午见他那个猴急样,心里鄙夷,脸上却做出一幅神秘兮兮的样子,说道,“可是一件在京都早已久负盛名的宝贝。”梅乾更着急了,歪着脑袋一个劲地想着,问道,“久负盛名?那肯定我也听说过了。难道是。。。”

李念真噗嗤一笑,说道,“就是风和古玩店的镇店之宝。”梅乾一拍大腿,惊叫道,“难道就是玉屏风?”饶弥午慢悠悠地说道,“正是那件玉屏风。”

梅乾啧啧有声,说道,“那刘尚书真是下了血本了。那件玉屏风真是举世罕见,说是举世无双也不为过。哎呀,明国公真是有福之人啊,这样的珍宝也被你收归囊中了。”

陆望笑道,“刘尚书确实是送了一件玉屏风,已经拉到府中了。他今日出京公干,我是早已知道了。就是上官将军,说不得也是什么事绊住了,才来不得。亏得刘尚书盛情,这样的厚礼我真是受之有愧啊。”

梅乾眼睛都快望穿了,一心想见见这件稀世珍宝,便急忙对陆望说道,“陆大人,今日大家难得聚在一起,又是您开府的好日子。碰巧我们这位刘尚书是位有心人,送了这样一件稀世珍宝到府中。我们择日不如撞日,就把那件玉屏风请出来,让大伙开开眼吧!”

众人也随声附和。赤月说道,“既然这件玉屏风如此有名,就请明国公也让我们一睹为快。”

陆望收到礼单之时,早就预料到这件玉屏风会引起轰动。这些达官显贵大多是爱好这些古玩器物的,多半会要求把玉屏风取出观赏。因此,他之前就吩咐陆宽把玉屏风移到旁边的小间,以备不时之需。现在听得赤月也开了口,他便对陆宽说道,“吩咐他们抬进来吧。”

朝云听见这句话,心口狂跳,连忙弄好脸上的伪装,低着头准备抬玉屏风到宴会厅。果然,立即有家丁进来,引导着他们把玉屏风把宴会厅抬。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似乎都是如此漫长。朝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步地挪向那个热闹的大厅。她在心里问道,陆望,我们这一次是真的要相见了吗?

章节目录 第76章 赏屏 贺怀远与朝云等人抬着玉屏风进了大厅。玉屏风一进大厅,就引起了轰动。在暗红色木架上,镶嵌着一大块青翠欲滴的碧玉,浑然天成,毫无瑕疵。玉屏风安放在大厅中央的时候,像一大片碧绿的湖水被凝固在静止的时空中,令人呼吸几乎为之停止。

朝云与其他抬屏风的人默默退到宴会厅的一角,暗暗观察着赴宴的这些人。当然,最吸引她的眼光的,还是这场宴会的主角--陆望。

他神情怡然自得地站在众人之中,鹤立鸡群,身姿飘逸,含笑看着向他恭贺的王公大臣。朝云远远地站在一个角落里,注视着他,心里如小鹿乱撞,又像打翻了的调味瓶,五味杂陈。

她的心里,既想冲过去大声质问他,好好的看看他的熟悉又陌生的眉眼,又想远远地躲起来,不让他认出自己,害怕自己得到一个不想要的答案。

而此时的陆望,则是和众人一起走到玉屏风前观看。朝云连忙躲在一旁,掩饰好自己的身形。幸好,大家的注意力都被那块稀世罕有的玉屏风吸引住了,并没有人注意到朝云和贺怀远等人。他们只是被当成一般的杂役,暂且留在大厅里。

众人围在那块玉屏风前,纷纷大赞稀有,评头论足。李琉璃久居官场,所见过的古玩器物也算多了,早已听过这块玉屏风的盛名,也曾远远观赏过。但今天走进玉屏风,细细赏玩,还是不由得发出惊叹之声。

“哎呀,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李琉璃感叹道,“这玉材,浑然天成,居然有如此一大块完整的美玉,真是稀有难得。更难得在这雕工,如行云流水,浮凸有致,栩栩如生。你们看,这简直是一幅流动的山水图卷啊!”

赤月自幼长在狄国,虽然见过一些夏国的古玩器物,但这么精美的绝世珍宝还是第一次亲眼赏玩。她的内心也被深深震撼了。

她指着屏风中的山峰说道,“我也见过许多当代名家与古代先贤的山水画卷,但这样雕在一大块碧玉上的,真是前所未见。真是太美了!如果能到屏风中的山水一游,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陆望微笑着说道,“这就是我们大夏国的永春江,屏风之中雕刻的,正是永春江沿途三百里的风光物事。”饶弥午连忙说道,“永春江是夏国的风光最美之处。公主如果有意,微臣一定效犬马之劳,为公主准备去永春江游玩之事。”

李琉璃摇着扇子,笑着说道,“饶大人是兵部尚书,能为公主殿下准备什么游玩之事。。。难不成是把江边的游春男女全部赶走吗?”

众人哄堂大笑。饶弥午倒也不脸红,只是脖子青筋突起,粗着喉咙说道,“我去为公主殿下开道,不行吗?难不成李侍郎有意见?”李琉璃淡定地说道,“我可不敢有意见。只要公主殿下一声令下,要去游春,我们户部只管把游春的银子准备好便是了。”

赤月笑道,“李大人,该管管贵公子那张嘴了。虽然本公主不是富甲天下,小小的游春的费用还是自己的私房钱负担得起的。真要像李侍郎所说的那样,还要户部拿银子,你们该私下里骂我守财奴了。”

李琉璃嘿嘿干笑几声,说道,“是老臣教子不严,该管教!该管教!”赤月斜着眼睛,瞟着饶弥午,口气一转,说道,“不过我更不需要什么兵部派人给我开什么道!我们狄人儿女,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可不是蛋壳中剥出来的!”

饶弥午本想讨个乖卖个好,在赤月面前露露脸,没想到还被数落一顿,自己讨个没趣,心里着实不大自在。他连忙低头说道,“是微臣失言了。”

见众人对玉屏风如此赞不绝口,刘义恒的管家也颇为得意,上午在古玩店里几个家丁误事的不快也一扫而空。之前在古玩店里验货,矮胖子还特意向他演示了这玉屏风的另一独特绝妙之处,当时都令他目瞪口呆。

刘管家记得当时矮胖子还神秘兮兮地对他说,这玉屏风外人大多只知道材质稀有,雕工绝世,但对玉屏风这一独到之处却知之甚少。如果在宴会中当场演示,一定能令众人倾倒,那刘尚书也就大大地露脸了。

刘尚书露脸,自己不也能得到一份厚赏吗?这真是两全其美之事。刘管家心里美滋滋地想着,这次,可要在众人面前露一手,给刘府大大的长脸。

想到此处,刘管家上前一步,面露神秘,对众人说道,“公主殿下,各位大人,我家主人所赠的这件玉屏风,还有一个独到之处,精妙无比。不过外人却很少知道,更不要说有见过的人了。”

听刘管家这么一说,众人的好奇心都被挑起来了。这玉屏风光是这么看着,已经举世无双,还有什么独到的精妙之处呢?如果能够亲眼一见,那可以说是一饱眼福了。

众人的眼光都集中到刘管家身上了。刘管家感到自己大出风头的时候来了,整了整衣襟,得意洋洋地走到玉屏风面前,清了清喉咙,说道,“各位,请注意看了!”

他找到玉屏风的一座最高的山峰处,深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山峰顶端处用力一按。这时,原来浑然一体的玉屏风突然中间的一块玉璧凹陷下去,像一块圆形的绿镜子突然陷进了屏风的深处。

人群中起了一阵惊呼。刘管家伸出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后面还有更精彩的。果然,在那块圆形玉璧沉陷在屏风深处时,一座金光闪闪的瑞兽缓缓上升,浮现在屏风中央。远远望去,就像一大块碧玉中的一团金色太阳,闪得人睁不开眼睛。

众人连忙凑近,拥上前去仔细瞧着。只见那只金色的瑞兽,原来是纯金打造的一只麒麟,活灵活现,须毛必现,仿佛这种上古神物真的下凡莅临人间一般。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金麒麟口中还含着一颗硕大浑圆的明珠,散发着夺目的辉光,与金灿灿的麒麟交相辉映,让人目炫神迷。

这只口含宝珠的金麒麟一出场,全场震撼。众人都屏住了呼吸,在屏风前驻足观看。沉寂了片刻之后,突然只听赤月一声清脆的喝彩声,“好!绝品!”众人方才如梦初醒般,大声鼓掌喝彩,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饶士诠半真半假地说道,“刘管家,你们这刘尚书真是太偏心了啊!我都有些嫉妒了。这么极品的玉屏风,偏偏落在了明国公陆大人的府中。以后我想饱饱眼福,也只能来陆府喽。”

刘管家搓着手,脸兴奋地潮红,说道,“饶大人,这可真不敢当。我们尚书也只是趁这个大喜的日子,为众位大人赏玩珍品,提供一个好的机会。以后有好的宝贝,我们一定奉上您府上。”

饶士诠笑着说道,“你看你,开两句玩笑,你还当真了。放在谁家不是看。这么极品的宝物,我还无德消受呢。”李琉璃说道,“老夫今天得见此,真是不枉此生了。还得感谢明国公不藏私,让我们开了眼界啊。”其他大臣纷纷附和。

听得众人议论纷纷,赞不绝口,朝云的心却揪紧了。她紧张地拉着自己的面罩,死死盯着那件玉屏风,注意着陆望所站的位置。她知道,一旦这个金麒麟露面,就意味着这个玉屏风的机关已经开始启动了。杀机,就在身边,而陆望似乎毫无察觉。

贺怀远也面色凝重地看着在玉屏风前驻足赏玩的众人,特别是陆望。他看起来并无异样,面带微笑,听着众人的恭维和议论,得体地应对着。似乎,他的心思也并不在这玉屏风上。那么,他应该也没有发现什么破绽。

这时,刘管家按照之前古玩店主矮胖子所教,对众人说道,“各位大人,据这个天和古玩店的掌柜所说,这玉屏风还有一个压轴的地方,要请明国公陆大人亲自揭晓。”

众人之前已经见证过一次这玉屏风的神妙之处,因此都深信不疑,纷纷问道,“还有什么奇妙之处?”刘管家故弄玄虚地说道,“不可说!不可说!”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古玩店里验货时,矮胖子说,这个压轴的奇妙之处只能演示一次,否则就没用了。

陆望见刘管家这么说,便问道,“要怎么揭晓?”刘管家说道,“要请明国公亲自为这件宝物开屏。”陆望问道,“哦?什么叫做开屏?”刘管家说道,“就是请明国公亲自把麒麟口中的宝珠取出,此寓意着吉祥如意,并且,屏风的最为神妙之处也会展现。”

“开屏!真是好寓意啊!这样的稀世奇珍玉屏风,先现麒麟,再取宝珠,吉祥圆满。”梅乾是个十足的财迷,一见着宝物便睁不开眼睛。这是,他的眯缝眼更是只有一条线,摇头晃脑地说道,“陆大人,还等什么啊!赶快开屏,让我们也一饱眼福吧。”

众人一听,也纷纷叫好,说道此事非今天的主人翁陆望不可。陆望对什么所谓的开屏实在没什么兴趣,不过连赤月也笑着催促他赶快开屏,让众人看看这玉屏风还有什么玄机。他只好笑着说道,“恭敬不如从命。”于是,便缓缓走到玉屏风面前。

朝云见刘管家刚才说出那一番开屏的话,便知道这是矮胖子故意下的套,要引诱刘管家请陆望去引发机关。朝云知道宝珠上抹的“千红枯”的厉害,更不要说,取下宝珠后会立即发动的机关了。

她心急如焚地快速挪动着位置,悄悄站在玉屏风旁边,找了个空隙,钻进了围观的人群里。而她的手中,也多了枚精致的飞镖,悄悄地捏在指间。她全身的真气,也凝结在了指间。只等陆望一动,她便发动,绝不让陆望碰那颗麒麟口中的宝珠。

章节目录 第77章 惊变 陆望站在这久负盛名的玉屏风前,仔细打量着这凭空出现的金麒麟。麒麟的造型十分古雅,精致中透出一分威严。特别是它口中所含的那颗熠熠生辉的宝珠,更平添了尊贵和华美。

好精巧的设计!陆望也在心里感叹道。这样巧夺天工的工艺,不知道要耗费顶级匠人多少的心力与巧思。他在青旻山上玄空子的书室里,无书不读,广为涉猎,也曾看过鎏金工艺与锻造溶铸一类的书籍,对这工艺之难也颇懂一些。

当他把目光移到麒麟口含的宝珠时,突然有一丝轻微的淡绿色痕迹引起了他的注意。在宝珠与麒麟的口衔接的地方,有一小条极其淡而轻微的绿色痕迹,像是谁的手指甲不经意划过的一条。以平常人的目力,很难发现这么轻的痕迹,但是陆望可不是平常人。

陆望知道,这锻造溶铸的流程极为严谨,一丝都错不得。能造出这样绝世精品的大匠,更是绝非等闲之辈,不可能在工序中出任何差错。对这样的大匠来说,这个作品就像自己怀胎十月的孩子一样,绝不会让它带着瑕疵来到这个世上。

这条淡绿色痕迹虽然轻微,但绝逃不过大匠的眼睛。那它绝不可能是锻造完成时留下的。难道是在运输中吗?不可能。陆望否定了这个可能性。且不说这样的玉屏风运输时万分小心,就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在运输时有了磕碰,留下的划痕也绝不会是这样淡绿色的痕迹。

这样的痕迹,最有可能的是什么造成的呢?在青旻山书室中那些海一般的书卷似乎扑面涌来,陆望在心中快速搜索这答案。对了!他的大脑中像划过了一道闪电。药水!陆望想起,这样的金属在遇到某些腐蚀性强的药水时,会出现剥落变色之类的反应。

那么最有可能的是,这个金麒麟上,沾上了某种腐蚀性极强的危险药水。这种药水,很有可能是在这个玉屏风被运送到陆府的宴会厅中进行展览之前,就已经涂上的。而因为有些仓促,或是操作者的技术不够娴熟,让极少量的药水沾在了金麒麟的口边,留下了痕迹。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陆望唇边浮现出一丝微笑。联想到刘义恒的管家如此卖力地故弄玄虚,想要引导自己亲手拿下麒麟口含的宝珠,还搞出了一个什么开屏的噱头。看来,这次的目标正式自己吧。而那看来闪闪发光的宝珠上,则毫无疑问,沾着某种致命的毒药。

陆望可以肯定,只要自己的手指碰上了那颗宝珠,那一定会立马中毒。这药效,一定来的快而猛烈,完全不留下解毒的时间和可能性。而这结果,自然是自己在摸了宝珠后,暴毙在这个热闹的宴会厅里。开府的宴会,成了自己的告别演出。

这一切是刘义恒策划的吗?陆望觉得不一定,甚至可能性不大。刘义恒虽然自认为王公贵族,有一定的底线,不太看得上自己。但是要这样公然谋杀,他不太可能做这样的事。很有可能的是,有人利用了刘义恒购买玉屏风送到陆望府上这件事,静心设计了一个局。

这样看来,这个古玩店很有可能受躲在暗处的某种势力操控,十分可疑。陆望想,十有八九,是西蜀那边派来的人,在后面操纵着这一切。

想这样就让我谢幕吗?陆望心想,可没那么容易哦。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心里有了主意。陆望伸手摸向那颗麒麟口含的宝珠,朝云指间立即动起来,眼看着飞镖马上一触即发,陆望的手在半空中却忽然停住了。朝云急忙收手,将飞镖藏在掌中。

只见得陆望忽然若有所思,把停在半空的手收了回来,一拍脑袋,似乎想起了一件大事。他朗声说道,“哎呀,我想起了一件大事!”众人正急着要见识玉屏风的玄机,正在这节骨眼上,听得陆望说还有一件大事,便连忙催促他说出来。

陆望说道,“我想起往年朝堂上的规矩。凡是开春以来,与国家财赋收入有关的祥瑞,都是由户部来拈个头彩。这不是为了户部的地位特别高,而是为了国富民足讨个好彩头。谁让户部是天下的钱袋子呢!钱袋子满了,我们朝廷和百姓的日子就都好过了。”

饶士诠说道,“话是这么说,不过,这也是以往的规矩。现在早已是改天换地,怎么还能遵从那一套过时的老规矩呢。”

李琉璃忙道,“唉哟,饶大人,这一套是老规矩,倒不一定过时哦。这是我们夏国的老祖宗传下来的。明国公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往年,我也拈了好些头彩呢。那几年,确实财赋好些。”李琉璃做了多年的户部尚书,因此对这拈头彩觉得格外有兴味。

饶士诠问道,“哦?那陆大人的意思,是不是要让贤给李大人,来拈这个头彩啊?”李琉璃摆着手,生怕自己惹误会,说道,“我只是照说其事,并没有想抢着拈头彩啊。”

陆望微微一笑,说道,“我也只是想起来往年的这个规矩,所以说出来给大家听听。至于拈头彩,自然是现任的户部尚书来,哪有请老尚书的理。公主殿下,这还要请您定夺,是不是由户部来开屏,拈个好头彩?管财赋的户部尚书开屏,让上天保佑我们朝廷财用富足。”

赤月听了这话,也觉得十分有理。陆望对这些人的心理摸的很透,料得狄人贪财,也很吃祈祷祭祀上天这一套,因此不会拒绝他的提议。果然,赤月与达勒对望了一眼,便点点头,说道,“明国公提醒的有理,我们是在一条船上,自然是大家要共同祈祷财用富足。”

现任的户部尚书梅乾早就猴急得不行,想沾一沾这个稀世珍宝了。他是个财迷,不是他的东西,能摸一摸都是好的,何况还是有如此吉祥寓意的金麒麟口中宝珠。他每日在家拜财神,看着这麒麟,更幻想着摸了以后,给自己带来更多的财宝。

本来不是他的东西,他只是心痒痒。而听得陆望突然提起拈头彩的风俗,他真是心花怒放,心想这个明国公真是说的太及时了。眼见得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碰一碰金麒麟和宝珠,沾沾财气,没想到饶士诠却半路杀出来说三道四。

他想开口争论又有些不敢,幸好李琉璃说了公道话。现在赤月也开了口,看来此事妥了。他于是往前迈了一步,站了出来,恭敬地说道,“微臣乐意之至,愿意为公主殿下和众位大人效犬马之劳。”赤月看他如此积极,便笑道,“去吧。让你也沾沾财气。”

朝云暗暗松了一口气,一边观察着陆望的动静。只见陆望退了几步,让出金麒麟正中对面那个位置,自己站到了一旁,注视着梅乾。梅乾摩拳擦掌,走到了金麒麟前面,目炫神迷地看着这精致华美的瑞兽。

麒麟麒麟,保佑我梅乾继续做大官,发大财。不对,做更大的官,发更大的财。梅乾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向瑞兽麒麟虔诚地做着祈祷。看他那副如醉如痴的样子,只差没有跪下磕头了。

做了一番祝祷以后,梅乾激动地伸出一只手,去取麒麟口中的宝珠。他的手指刚一碰到宝珠的表面,便惨叫一声,指头上冒起了一股青烟,皮肉立即焦黑脱落,露出血肉模糊的指骨。更恐怖的是,那股焦烟迅速在整个手掌蔓延,所过之处,皮肉腐烂,骨头露出。

梅乾痛苦地乱挥手掌,宝珠便从麒麟口中跌落,滚在地上。而几十支黑色的短箭从那麒麟黑洞洞的口中同时发出,疾风般直扑向前。梅乾的眼睛正中一箭,痛得在地上哀嚎打滚。那剩下的黑色短箭,仍然迅猛地往前飞来。

站在旁边的陆望突然扬起衣袖,向前一卷,剩下的箭矢像遇上了一堵墙,如雨点般纷纷掉落在地上。贺怀远立即扬手一枚飞镖,打落了厅中的大灯。沉重的灯具跌落在地面上,发出“砰砰”的巨响,灯火应声熄灭,厅中陷入了一片黑暗。

达勒大呵一声,“保护公主!”人群纷纷乱成一团,推挤着向门口拥去。贺怀远和朝云也趁机往门口挤去,躲到了外面。赤月此时高声下令,“关门!一个也不准走!”门口的士兵应声关上了大门,众人便被关在了大厅之内。

赤月沉声说道,“不准乱。重新点灯。”一会儿过去,兵士重新找来了火折子,点燃了火把。陆望神情冷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厅内的众人一派狼狈之相。许多王公大臣此时蓬头垢面,一幅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如丧家之犬。刘义恒的那个管家,更是浑身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在玉屏风旁的地上。

梅乾仍然痛苦地在地上滚来滚去。赤月走过去,拔出佩刀,向梅乾的肩膀砍去。手起刀落,一阵银光闪过,梅乾已经被腐蚀的手掌和一只手臂已经被砍断,留在地上。赤月冷冷地说道,“把他中箭的眼睛处理掉,拖下去疗伤吧。”

士兵听了命令,把梅乾拖了下去,在地板上留下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在门外,梅乾的哀嚎越来越远,听得被关在厅内的众人胆战心惊。

刘义恒的管家这时似乎才反应过来,爬到赤月脚边,眼泪与鼻涕都流了下来,不停地向赤月磕头,敲得地板“咚咚”作响。他带着哭腔哀嚎道,“殿下饶命啊!小的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达勒把他一脚踢开,拔出佩刀想要结果他的性命。赤月一把拦住他,冷冷地说道,“留着他的狗命,还有用。这件事,要细细地查。没那么简单。”

章节目录 第78章 偷袭 在场的众人都悚然,缩在一旁瑟瑟发抖。这帮王公大臣平时骄横惯了,不可一世,但一旦遇到这样骇然的事,也都没有了主意,人人只想保命要紧。刚才若不是赤月命兵士关上大门,守住门口不让众人出入,他们早就一窝蜂挤出去了。

陆望对这番扰乱早已心中有所预料。果然,那颗麒麟口中的宝珠上涂有剧毒药物,而且在宝珠拿下的那一刻,毒箭也从机关中立刻发出,直射梅乾面们。若不是陆望早有准备,及时出手打落了剩下的毒箭,恐怕陆望现在也是地上的死尸了。

刚才众人惊慌躲避的片刻,陆望听到有暗器的风声,穿空而过,打落了厅中的灯火。在众人的推挤中,也许凶手已经逃到门外了,不会在厅中束手待毙的。陆望心想,赤月关门查人,大概不会有什么结果。刺杀者这次没有得手,大概不会甘心,也许还有后招。

想到这里,陆望对赤月说道,“公主殿下,微臣认为,把大臣们留在这大厅里不是办法,也并不安全。还是请让微臣安排,把众位大臣先送到别院安置,有愿意离去的,可以派人护送回府。”

达勒问道,“难道不查凶手了吗?那刺客可还没有抓到呢。”陆望微微一笑,说道,“难道将军还认为,刺客不会趁着刚才那阵混乱逃走,而是乖乖地待在大厅里,等我们来抓吗?刚才灯火被刺客打落,就明显是为了制造混乱,趁乱溜走的金蝉脱壳之计。”

在大厅中待着的众人也随声附和道,“是啊!公主可以清点留在厅中的大臣们和其他人啊。如果要查,我们随时听侯传唤啊!”赤月听了,看着厅中乌泱泱一片大臣,掉落在地上的灯具,心里想道,这时刺客大概也逃走了,留下来的人先清点盘查,再放回去,随时听侯传唤。如果身份不明的人,就扣下。这样谅没有漏网之鱼。

她向大厅中扫了一眼,说道,“明国公言之有理,但也不能轻放。每个留在厅中的人,先验明身份,经过盘查后,才允许离开。愿意在陆府休息的安排别院,愿意回府的就先回府。身份不明的人,一律扣下!”达勒立刻说道,“谨遵公主号令。”便带着兵士开始逐一验身盘查。

众人也只好一一接受盘查。陆望这时走到赤月身旁,说道,“殿下,微臣府中出了这样的大事,真是惶恐不已。是臣的罪过。”赤月说道,“这是冲着你来的。是我们大意了。今天万幸你躲了过去,让梅乾误打误撞地顶上了。你先回后院休息吧。这里由我来主持。”

陆望知道赤月今晚是不会轻易离开陆府了。他也在心里盘算着刺客可能逃走或隐匿的地方。赤月让他回后院休息,倒也正合他心中之意。“那我就先行告退了。”陆望垂下眼睛,声音微弱地说道,“请公主殿下保重玉体。微臣随时恭候传唤。”

赤月点点头,说道,“你也受惊了。先去休息吧。我有话自然会来问你。”陆望便由陆宽扶着,慢慢走出了大厅,回到了后院。在他缓慢步行的路上,他似乎感到,有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他。

贺怀远与朝云隐匿在陆府后院的草丛间,盯着由陆宽搀扶着向前走去的陆望。一会儿,陆望似乎对陆宽说了什么,陆宽便鞠了一躬,快步走了。陆望便有些无力地靠在柱子边,闭着眼睛喘气,看上去似乎相当疲惫。

他的身形看上去有些摇摇晃晃,便靠着柱子,坐在廊檐下的凳子上,扶着额头。一个丫鬟上前给他倒茶,他端起茶碗,浅浅地啜了一口,深吸了一口气,便对那丫鬟说道,“告诉陆管家,安排人把马房的草料重新添些。我待会去看看我的子夜。”丫鬟答应着,便端着茶盘去了。

陆望便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进了房门。贺怀远压低了声音,问朝云道,“子夜是谁?”朝云轻声说道,“子夜是他的马。”贺怀远说道,“看来待会他是要去马房了。这么乱糟糟地闹了一通,他去马房是什么?”朝云沉着脸,说道,“他非常爱马,子夜是他的爱驹,格外看重。他闲的时候,常会自己去喂马,刷马。”

贺怀远心道,没想到这陆望倒和自己一样,是个马痴。不过是个军人,天天与马为伴,视为亲人,陆望如此爱马,也许只是贵公子的流俗风气罢了。这次的刺杀竟然意外冒出了个梅乾。陆望似乎早有准备,把这个开屏的机会让给了梅乾,还挡开了麒麟口中机关发出的连环毒箭。算他命大。看来,自己只能启动第二套备用计划了。

而朝云心里,又是感到庆幸,又觉得五味杂陈。庆幸的是,陆望没有去摸那宝珠,并没有被那麒麟口中的机关毒箭所害,而是幸运地躲了过去。但是贺怀远看来并不打算放弃,而是与她一起潜入了后院,在暗中监视着陆望。而她现在,并没有与陆望独处,好好地与他长谈一番的机会。

朝云急于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她急于想与陆望相见,与他剖肝沥胆地谈一谈,又害怕见到陆望,听到他亲口承认叛国投敌。现在,她更担心的是,贺怀远后面还有什么动作。

此时,贺怀远轻声对朝云说道,“去马房,准备行动!”朝云抬起头,狐疑地看着他,问道,“你的意思是?”贺怀远坚决地说道,“没错,我们要在马房动手!”朝云心里急速转动着,考虑着此时出手制住贺怀远的可能性。

贺怀远的身手不是等闲之辈,就算朝云突然出手,也未必能一招制住贺怀远。而如果不能一招致胜,在陆府的院子里,这时与他打斗,虽然可能会把陆望引出来,但在情况不明的此时,并不能确定陆望是敌是友,就相当危险。此外,还有可能把前院的赤月、达勒等人与卫兵引来。那时,就得不偿失了。

考虑了一下,朝云还是决定先与贺怀远去马房等待陆望,再另做打算。她点了点头,便与贺怀远悄悄起身,向马房的方向悄悄潜去。这时,坐在房中的陆望,听见外面的草丛中有细微的悉悉索索的动静,又缓缓拿起茶杯,啜了一口,唇边浮现出一丝微笑。他轻轻地自言自语道,“你们是人是鬼,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喝完一杯茶,陆望缓缓起身,咳嗽了一声,推开门,慢慢向马房走去。此时,前院的喧嚣已经渐渐平静下来,想来已经盘查得差不多,该送走的也送走了,愿意留的也留下了。后院显得格外静谧,草丛里只有细细的虫叫声,此起彼伏。

他走到马房,子夜正拴在槽旁,低头嚼着草料。这匹浑身漆黑的名驹,正是陆望的座驾之一。他走到子夜身旁,爱怜地抚摸着子夜的背。子夜感受到了来自主人的温柔抚摸,扬起正在咀嚼草料的头,向陆望看去,还发出一身欢喜的嘶鸣。在子夜的身后,还有一大堆新鲜的草料,蓬蓬松松地堆在马房两边的角落里。

陆望拍拍子夜的头,亲昵地把脸贴到子夜的额前,揉了揉。子夜连忙吞下嘴里的草料,享受地转了转脖子。陆望说道,“好伙计,吃饱了吧。我来给你刷刷,保证又干净,又舒服。”

他熟练地走到马房的工具箱旁,取出刷马的工具。然后,又拿出一个桶,走到旁边的水井旁,打了一桶水。把工具准备好,他拿起马刷子,蘸着水,认真地在子夜身上轻轻刷起来。

刚刚吃饱的子夜,这时又享受着主人细致的刷洗服务,不由得仰起头,得意洋洋地叫了几声。陆望宠溺地拍拍它的屁股,笑着说道,“看把你乐得。”

正在陆望专心致志地服务自己的爱驹子夜时,马房角落里的一大蓬草料上方有了轻微的抖动,几条草料在轻轻颤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蠕动似的。陆望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草料这儿细微的动静,却像没看到似的,继续低着头刷洗着子夜的身躯。

正在他弯下腰,把马刷子重新浸在桶里清洗,又蘸满了水,打算再刷一遍时,角落里的那堆草料突然被一个重物顶开,四处分散的草料在马房中爆开,一道寒光从中飞出,向陆望迅猛扑来。

原来正是贺怀远躲在那堆草料里,见陆望弯下腰,背对着他,便把心一横,猛提一口真气,从草料堆中一跃而起,手持利剑,朝陆望的后背直扑而去。他的剑是在西蜀经过淬炼剧毒之物的名家之作,见血封喉,削铁如泥,堪称利器。只要陆望的一点皮被这柄剑擦破,就必死无疑。

陆望的后背却像长了眼睛似的,在贺怀远从草料堆中跃起扑过来时,他已经同时一个利落的转身,直接面对这贺怀远。眼见着这道寒光直射陆望的面门,他不慌不忙地把手里的马刷子漫不经心地往前一扔。那刷子来势却极为迅猛,向那柄利剑迎面扑去。

跃身在空中的贺怀远只见得一团黑影向剑锋飞来,虎口一阵剧痛,剑锋被震的歪向一边,失了准头。贺怀远肩膀一麻,五脏六腑都血气翻涌。他咬着牙,死死握着剑,被那股巨大的冲力撞到墙上。

他歪着脑袋靠在墙边,嘴角涌出一丝鲜血。知道自己的功力不敌眼前这个男人,他冷笑了一声,强行运起真气,挣扎着起来,仍然手握着剑,向陆望走去。陆望问道,“你已经受了伤,还要再战吗?”贺怀远不说话,举起剑就朝陆望砍去,招招凶狠,不留余地。

陆望边躲闪,边向马房外退去,问道,“何苦如此相逼?”贺怀远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这样杀父卖国的逆贼没资格这样问我。”陆望轻笑了一声,轻松地化解着贺怀远的攻势,问道,“你是谁?”贺怀远只是仍旧砍去,并不肯答话。

正在陆望应付贺怀远的缠斗之时,他背后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破空的风声。陆望早已注意到马房另一个角落里,也堆放着一大蓬草料,料想那里面大概也暗藏埋伏。因此,听到这阵风声,他从贺怀远的缠斗中抽出身来,往后跳了一步,转过身直面那从后而来的偷袭者。

陆望转过身,只见得一条清瘦的人影裹着一道白光往前飞来。来到眼前,正是一人手持短剑对准陆望,从空中向陆望扑来。那持剑之人有一张令他日思夜想的清丽脸孔,韦朝云!

章节目录 第79章 重逢 陆望见着竟然是多年未见的韦朝云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还持剑刺向自己,一时居然有置身梦中之感,恍然间竟呆了,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朝云知道他身手了得,自己的功力绝非他对手。因此在贺怀远与陆望缠斗之时,自己也从藏身的草堆中一跃而起,向陆望刺来。

这一剑,既是朝云多年郁积而成的悲愤与不甘,要向陆望讨个说法,又是她情急之下要让贺怀远从陆望手中脱身的救急之举。这几天的相处,她深知贺怀远乃是忠直之士,又深受二皇子器重。如果陆望不明情况,一时失手把贺怀远杀了,那以后他就更难洗刷自己投敌的罪名了。毕竟,一条人命,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轻轻抹杀的。

陆望哪里想道朝云有这么多心思,虽然是持剑而刺,心里却是一心想维护陆望,希望他能洗刷自己自清。他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心中的韦朝云,如一团乱麻般理不清头绪。眼见着朝云的剑尖已经近在咫尺,他却不躲不避,直视着朝云的眼睛。

朝云这一剑原本是对着陆望的心脏部位,要逼他放开贺怀远,以免误杀。此时只见陆望站在原地不动,两手下垂,只是痴痴呆呆地望着朝云,似乎被定住了一般。朝云心里大惊,看陆望似乎毫无反击之意,而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便连忙把剑尖一歪,被那股惯性的力道带着扑向了陆望。

一阵痛楚袭来,朝云的短剑深深地扎进了陆望的肩膀。他的肩头涌出了汩汩鲜血,染湿了锦袍。陆望惨笑一声,脸色有些发白,仍旧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朝云,似乎已经分别了沧海桑田之久。

朝云踉踉跄跄地立定了身子,看着那柄插入陆望肩膀的随身短剑。剑身上还沾着陆望的鲜血,不停地涌出,留下,在他白色的锦袍上似乎开出了一朵妖艳的罂粟花。她哑着嗓子,失声喊道,“你为什么不躲开?你这个傻子!你明明可以轻松躲开的。”

贺怀远也躺在一旁,气喘吁吁,惊讶地望着相对而望的陆望与朝云。他无力地抬起手中的剑,大喊道,“云昭,快出手杀了他!”

陆望听见这声叫喊,心中一动,问道,“云昭?”贺怀远大喊道,“对,逆贼!我们都是西蜀的死士。这次不杀了你,我们绝不回去!”陆望脸上淡然,已经知道了他们是西蜀派遣而来,这也是意料中事。

朝云却并不理会贺怀远,只是走到陆望身边,一狠心,拔出那柄短剑,鲜血从伤口中喷薄而出。朝云忍着泪水,从怀中掏出一个金疮药的小瓷瓶,小心地把药粉洒在陆望肩膀的伤口上。她迅速撕下一片一角,熟练地把陆望的肩膀上的伤口包扎起来。

贺怀远呆坐在地上,看得目瞪口呆,气得嗓子冒烟,喊道,“云昭,你疯了吗?你忘了范大人的教导了吗?”朝云却仿佛充耳不闻,对贺怀远的催促并不理会。贺怀远气得两手拍地,但自己却虚弱得动弹不得,只好气呼呼地看着眼前这幅奇景。

陆望静静地站着,让朝云处理自己的伤口。朝云上完药,满脸是泪,哽咽着问道,“你为什么不躲开?你明明可以躲开的。”陆望沉默了一会儿,直视着她的眼睛,说道,“朝云,因为是你。”

朝云咬了咬嘴唇,说道,“我现在已经不叫朝云了。”陆望愣了一愣,心中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来京之后,是不是在达勒的府里,被他收留?”朝云点点头。陆望说道,“难怪,我早该想到的。朝云,云昭,云昭,朝云。。。是我太大意了。”

虽然陆望硬生生地受了她一剑,但她的疑惑并没有解除。从今天的宴会来看,陆望在这个伪朝廷里还是很吃香的。特别是那个狄人的什么赤月公主,分明是对他大加青眼,令朝云简直眼中出火,七窍生烟。

出于女人的直觉,她对这个赤月公主没有一丝好感。更何况,赤月似乎有意制造一种与陆望的亲密感,处处拉拢。于公于私,朝云都不喜欢陆望与赤月走得那么近。

见朝云的脸忽阴忽晴,陆望知道她也对自己大为怀疑。今日,她为自己换药包扎,不过是出于往日的情分。如果陆望真的被她认为是弑父投敌的无耻之徒,她一定会挥慧剑斩情丝,毫不犹豫地亲手取了他的性命。

他更知道,她对狄人的痛恨。她的父亲韦将军,也是出自于声名显赫的武将之家,然而却在与狄人的战斗中马革裹尸,只留下了韦夫人与两个女儿相依为命。幸好韦夫人母女还有娘家的范元吉和范贞吉两位兄长可以依靠。

对于朝云来说,狄人与她杀父的不共戴天之仇,更是夏国的仇人。如果自己真的是与狄人同流合污,那就是朝云的仇人。她绝不会不明大义,惑于与自己的儿女私情,而接受一个为虎作伥的陆望。

陆望对朝云说道,“不管你是朝云,还是云昭,我的心都是一样的。”朝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说道,“这一剑,为的是我与你。。。还有若飞的情分。你们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躲。”

听他提起若飞,朝云的脸倏然变色。她说道,“你还记得云飞?你挟持他逼他离开陆府的时候,怎么不记得与他有情分!”陆望说道,“我不想辩解。我的心,天知道。”朝云流着泪说道,“天却不能说话,叫人知道你的心。”陆望平静地说道,“你可以把它挖出来,看一看。”

朝云恨恨地说道,“你以为我不敢?”说着,就拿起剑,作势要刺进陆望的胸口。陆望淡淡地说道,“我这条命不是我自己的。等我做完了要做的事,要杀要剐,要蒸要煮,都随你。”朝云无力地扔掉短剑,哭着说道,“我就知道你是在拿话来骗我!你哪里舍得死!”

陆望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天啊天啊!我真希望老天能开口说话。”朝云不语,只是呆呆地看着陆望出神。

贺怀远看着陆望与朝云两个又哭又笑、痴痴呆呆的样子,不禁急得破口大骂,“你们要演戏也不看地方!云昭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愤怒地捶着地,往前无力地爬着,想把自己的剑捡起来,向陆望掷过去。

陆望见贺怀远还不死心,便走到他跟前,捡起那柄剑,交到他手里,说道,“刺吧。”贺怀远举起便刺,却怎么也挨不到陆望的边。朝云见他徒劳的进攻,便开口说道,“别费事了,你伤不到他的。”贺怀远绝望地把剑一扔,想了想,又捡起来,向自己的喉咙用力刺去。

“啪!”贺怀远手中的剑被弹开,远远地落在地上。陆望冷冷地看着他,说道,“别死在我这儿。”贺怀远不屑地哼了一声。陆望怕他还要挣扎,便利落地把他反剪双手,绑了起来。贺怀远闭上眼睛,说道,“请动手吧。要杀便杀,别再玩什么花样了。我什么都不会说。”

陆望正要说话,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脚步声正向后院的马房而来,越来越近,像是许多人在奔走的声音。三人都是武学一道的会家子,耳力过人,都听到了这急促的脚步声。陆望脸色骤变,立即把贺怀远拦腰扛起,大步走向马房。

他拨开贺怀远之前藏身的那堆草料,把贺怀远堵上嘴,扔了进去,再把草料重新厚厚地盖了一层,遮住里面的贺怀远。朝云也跟了进来,看着贺怀远短短时间之内又变成了草料堆中的一个“人偶”。

陆望向朝云使了个眼神,看向另一个角落里的那堆草料。朝云会意,立即纵身跳了进去,蜷缩着身子,把自己藏好。陆望马上拿来一堆新鲜草料,三下五除二地把朝云藏身的草堆伪装好。他凑进两个草堆,轻声嘱咐道,“别出声。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刚把贺怀远与朝云安置好,脚步声就进了后院。十几个火把把马房外照的透亮,赤月带着达勒,领着饶弥午与李琉璃父子,从前厅匆匆赶到了这里。

众人赶到时,只看见陆望站在马房里,拿着一个马刷子,水桶倒在地上。他有些恍惚地看着众人,同时拍着一匹黑色名驹的背,像是在轻声安慰。

赤月问道,“明国公,是不是有刺客?”刚才的打斗声已经惊到了前院的众人。赤月正在盘查大臣,忽然听见后院似乎有刀兵之声,想到陆望正在后院休息,便急忙带人干了过来。

陆望擦了擦头上的汗,放下马刷子,疲惫地说道,“确实有刺客。这逆贼也真是大胆!居然躲在后院行刺。看来我这府里,今天真是不太平。”赤月怒火中烧,下令道,“给我搜!在后院仔细地搜上一遍。”

饶弥午在马房外转了一圈,回来禀报说道,“公主殿下,这外边有打斗过的痕迹,地上还有血迹。”话音未落,李念真便惊声叫道,“哎呀!陆大人怎么肩膀在流血!”

众人连忙上前查看。原来陆望肩膀上包扎好的绷带已经被他一把扯掉,此时已经不见踪影。殷红的血迹从陆望肩头不停地渗出来。李琉璃有些惊慌地说道,“陆大人,刺客怎么下手这么重啊!你肩头的血一直在流啊!”

达勒阴沉着脸,查看了陆望的伤势以后说道,“幸好只伤了肩膀。看来刺客的功夫未必很高明。算不得一流高手。”赤月冷冷地说道,“这也不能疏忽大意。今夜在陆府加派人手保护。”

陆望苍白着脸,说道,“谢公主殿下恩典。”饶弥午此时见了陆望受伤,有些幸灾乐祸,还暗自惋惜刺客功夫不济事,只刺中肩膀,没有一刀直中心脏。但见了赤月如此关怀,心里又翻倒醋缸,酸溜溜的,不是味儿。他阴阴地问道,“陆大人,请问刺客往哪儿去了?”

“应该是跳上房梁,逃走了。你们再搜搜。”陆望指了指西边的房顶,无力地说道。赤月说道,“立刻包围府外,重点搜查西面。来人,立刻送陆大人回房休息。其余人跟我走!”几个仆人簇拥着陆望,搀扶他慢慢离开。赤月看了一眼院子,便带着众人走了。

陆望站在房中的窗棂后,看着院子中的众人散去,被火把照亮的小院重新陷入黑暗,唇边露出了一丝微笑。

章节目录 第80章 贺寄奴 待众人都散去,陆望缓缓走出房门。这时,陆宽早已等候在门外。晚上扰攘了大半夜,陆宽早已听到动静。不过,按照陆望的吩咐,他只是在府中注意着动静,却并没有前来查看。

在宴会厅中发生了刺杀事件后,陆望悄悄把陆宽叫到身旁,让他去查看门外的痕迹。在陆宽细致的搜索之下,宴会厅的门外的确有人从厅内仓皇逃出的痕迹。沿着小路一路而去,蜿延到了后院的草丛。在草丛中,也发现了有人压过而倒伏的痕迹。

陆望知道,刺客仍未走远,还在府内。听了陆宽的报告,他更加确定,刺客对于刺杀他的目的仍不死心,还会采取下一步行动。而现在的问题是,他在明,刺客在暗。

从在宴会厅中那打落灯火的身手的来看,对方的功力不俗。不过,陆望自信的是,如果是正面交手,自己不会败于对方手下。所以,把在暗处的刺客引出来,与自己正面交手,就成为了现在最好的选择。

因此,在陆宽搀扶他回后院的时候,他故意装出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让对方认为,他在硬接那几只毒箭的时候,内力受了伤。看了他这幅样子,更能坚定对方下手的决心。而他故意对丫鬟说待会要去马房,则是为了把刺客引出,让他们去马房埋伏等待自己。

一切正如陆望所料。但是,他没有料到的是,那个从背后最后出手的刺客,居然是他日思夜想的梦中人,韦朝云。一直盼望想见又不敢见的人,如今就在眼前,陆望不禁感叹天意弄人。而老天让他们的再次重逢,居然是如此血腥的场景。

此时,他只好叹了一口气,与陆宽向马房走去。陆宽问道,“少爷,现在去马房干什么?不是说刺客已经逃走了吗?”陆望苦笑道,“没有。刺客还在府里。”陆宽大惊,停下了脚步,四处张望道,“那少爷,这样出去太危险了。我再去叫侍卫。”

陆望急忙拉住他的袖子,说道,“我们现在正是去找刺客。”陆宽一脸茫然,问道,“去找刺客?我们不是去马房吗?”陆望说道,“他们就在马房。”陆宽听了骇然,问道,“那刚才赤月那帮人来搜查的时候。。。”陆望说道,“不错,是我把他们藏起来的。”

说完,陆望便带着陆宽向马房走去。此时,马房里一片寂静。子夜看到主人又来到这里,伸长着脖子嘶鸣着。但陆望这时也顾不上与子夜耳鬓厮磨一番,径直走到马房里面,看着那两个角落里的草垛。

陆宽随着陆望的眼神望去,见陆望的目光正落在这两个草垛上。陆宽狐疑地指指草垛,陆望点了点头。他走到一个草垛前,掀开盖在上面的一大堆草料,露出了贺怀远凌乱的头发。他推翻草堆,贺怀远便从里面跌了出来。

陆望把堵在贺怀远嘴里的布团扯出,示意陆宽去另一个草垛旁,扒开草料。陆宽小心地靠近另一个草料堆,像陆望一样先扒开顶端的草料,再推到草堆。一个清丽的身影坐在草堆里。陆宽不禁失声叫道,“朝云!”

贺怀远听到这声惊呼,也转过头去,看着朝云。陆望之前与朝云如此古怪,他心中早已疑窦从生。现在听到陆府的管家见到朝云,也脱口而出,似乎早就是旧相识。这让他更相信,朝云的身份大为可疑,而且,与陆府关系匪浅。

他向朝云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朝云听见他的质问,也不回答。陆宽怔怔地看着她,也是一头雾水。这时,陆望走上前去,利落地解开了贺怀远身上的束缚,让他的双手恢复自由。

贺怀远想挣扎着爬起来,又扑通一声跌落在地上,无奈地靠着草垛喘气。朝云也站起来,走到陆望身旁,定睛看着他。她问道,“你要怎么处置我们?”陆望问道,“你说呢?”贺怀远哼了一声,说道,“刚才为什么不把我们交给那些人?你还能卖个功劳。”

陆望没有回答他的质问,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宽叔,你扶着朝云,我带着他,我们先到房里去说。”陆宽点点头,伸出手搀扶朝云,朝云也顺从地让他扶着。她自幼尝尝来往与陆府,对温和慈爱的陆宽自然是心中多了一份亲切。

贺怀远虽然满心不愿意,也只得由陆望半拖半拽地拉出马房,一齐往陆望的书房走去。深一脚浅一脚地到了书房,陆宽先扶朝云坐下,然后马上关上门。陆望让众人都坐下,然后竖着耳朵听了一阵动静,确定窗外都无人后,便打了个手势。

陆宽会意,按下一个机关,书房的柜子后突然有一道暗门徐徐开启,露出一个精致的雅间。陆宽连忙扶着朝云走了进去,陆望也带着贺怀远一齐走进去,再关上暗门。

贺怀远与朝云有些发怔,看着陆望,似乎想让他解释下今晚的事情,又不知如何开口。陆望,为什么不但没有在马房那里把他们交给来搜查的赤月等人,又把他们两人带入如此机密的书房暗室呢?

陆望知道他们的满心的疑问,便先开了口,问道,“是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不把你们交给赤月那帮人?”贺怀远与朝云都点点头。贺怀远问道,“你还有什么花招和诡计?”陆望笑了,说道,“如果我要对你耍花招,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和我说话吗?”

陆宽有些愤愤不平,说道,“少爷放了你一马,你不要不识好人心,还反咬一口。”贺怀远说道,“你这个逆贼还会有什么好心。你杀父投敌的时候,还想得到良心这个字吗?”陆宽怒道,“你凭什么血口喷人!”贺怀远大笑道,“我血口喷人?你真是会颠倒黑白。全天下都知道你的那些烂事!”

这时,朝云悠悠地开口说道,“陆望,我希望你给我一个解释。我到现在,还不太相信,为什么以前那个我认识的陆望,会变成别人所说的那个杀父投敌的卖国贼?”陆望脸色黯然,说道,“这就是你来的原因吗?”

朝云说道,“没错。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让我相信你还是从前那个陆望,那么,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死敌。我化成灰,也会找你报这家国的血海深仇。你知道,我的父亲,就是死于狄人手下。而你,却在给狄人卖命!”朝云说到此处,不由得想起亡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陆宽不由得有些着急,又不能把话说透,便拍着大腿,无奈地说道,“朝云,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朝云以前经常来往于陆府,陆宽对她十分怜爱,加之她幼年丧父,对她的疼惜又多了几分。

朝云气苦地说道,“我只知道我看见的事实。你说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那到底实情是什么?”陆宽看看陆望,他知道自己没有说出真相的权力,只好闭了嘴。

陆望听了朝云的质问,心里也在翻江倒海,百转千回。无数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旋。是谁派他们来的?刺客的真实身份是什么?真实目的是什么?应不应该告诉他们实情?要告诉多少?在做决定之前,他必须知道,主导这次刺杀的,到底是谁?

想到这里,他目光锐利地盯着贺怀远,问道,“是谁派你来的?”贺怀远骄傲地昂起头,往地上吐了口痰,“呸”了一声。陆望问道,“你不想说?”贺怀远冷笑道,“其实说也无妨。全天下都知道我的主人与你势不两立。这也不是秘密。只是我不愿意与你这样的奸贼说话。”

陆望走近几步,说道,“我知道了。你怕说了出来,连累你的主人。”贺怀远仰天大笑道,“只有那些贪生怕死的小人,才会觉得会连累主人。告诉你吧,说出来,反而让你们这些奸贼胆寒,在天下传扬主人的大名。”陆望眯着眼睛,问道,“是刘义谦?”

贺怀远冷笑道,“我们军中男儿有几个是看得上他的!且不说他害得我们颠沛流离,从京都逃到西蜀,就是他宠幸的那些人,也让我们恨得咬牙切齿。”陆望说道,“哦?你不是刘义谦的人?”贺怀远说道,“老子才不是他的人。”

陆望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贺怀远问道,“你知道什么?”陆望缓缓说道,“是二皇子刘允中派你来刺杀我的。”此言一出,贺怀远眼中也有惊异之色,朝云点了点头。而陆宽一听主人这句话,失声说道,“怎么会是他!”

陆宽怎么也想不通,明明陆望与自己的父亲陆显都是受二皇子刘义谦所托,匡扶他的大业。而陆家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陆显自杀殉国,而陆望却忍辱负重,还担负这弑父投敌的卖国贼恶名。这所有艰辛困苦,难道换来的,竟然是二皇子绝情的反戈一击吗?这样做,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陆望却似乎已经想通了,凝眸看着书桌上插着的一支杏花,缓缓说道,“原来是他。”陆宽有些焦虑地问道,“少爷,这。。。”陆望摆摆手,仍旧问贺怀远道,“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贺怀远整了整衣襟,傲然说道,“我是二殿下手下的郎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贺怀远。”这时,陆望和陆宽倒是同时脸上变色,脱口而出,“是你!”

听到他们已经认出自己,贺怀远深吸一口气,说道,“没错,我就是贺寄奴。那个在沧州段夫子家门外,你取名的那个乡下孩子。”他一脸沉痛地说道,“陆望,我没想到你今天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有时候,我宁愿,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章节目录 第81章 故事 原来他就是贺寄奴!那个多年前在沧州和自己一起玩的孩子。那时,自己还因为父亲常常念的一首怀念母亲的施,半懂不懂地给他起名为“怀远。”没想到,今天,他居然又见到了怀远,但却是在这样你死我活、针锋相对的场景之中。

陆望强压住心中翻涌的种种情绪,闭上眼睛,轻声说道,“我知道你想杀我。朝云也要我给她一个满意的解释,否则,她也要杀我。今天,我也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听完这个故事,如果你们还想杀我,我绝不反抗,把刀交到你们手上,束手就擒。”

贺怀远和朝云都望着他。陆望一脸真诚,看着他们。贺怀远说道,“你说吧。我们且听听看。不过我告诉你,任何的狡辩都是没有用的。也改变不了你做过的那些龌龊事。”朝云轻轻说道,“你说,我听。”

陆望点点头,坐在椅子上,说道,“谢谢你们。”陆宽望着他,问道,“少爷,你真的要。。。”陆望坚定地说道,“我已经决定了。宽叔,你一起听听吧。”陆宽拉了一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用一种守护者的姿态,紧紧盯着陆望。

就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陆望缓缓开了口。“很久之前,我的父亲那时还是三皇子刘义谦的伴读和随从。有一天,刘义谦让我父亲和他一起去西岭书院找段博彦拜师。段博彦是名闻天下的大儒,他收了我父亲为徒,却赶走了刘义谦。”

贺怀远和朝云都有些疑惑,不知道他说的这些事,与今天的陆望有何关系。但他们都没有打断陆望,让他继续说下去。陆望继续说道,“后来,原来的太子刘义豫被废,刘义谦当上了太子,又登了基,成为皇帝。我的父亲,也跟着他,一路高升,成为吏部尚书。”

“当然,刘义谦对段博彦当年把他赶走,仍然耿耿于怀。段博彦无法在京中讲学,便回到了老家沧州隐居,但求见的人还是络绎不绝。这时候,他的高徒,就是我的父亲,却感到越来越痛苦。不是因为官位,而是因为刘义谦越来越显示他的本质,与父亲的期待完全相反。”

“他宠幸的崔氏兄妹越来越骄奢淫逸,而刘义谦自己,也无心朝政,肆意享乐,把当初他对父亲承诺的那些国安民乐的理想,早已丢在了脑后。外面看来花团锦簇,里面却一天天烂下去,父亲忧心如焚。”

贺怀远听到这番讲述,也不禁皱起了眉头。他知道,刘义谦的堕落,早就从多年前开始,陆显的忧虑,可想而知。陆望说道,“而他放眼望去,刘义豫也是一丘之貉,宗室之中没有能继承大统的有德之人。只能把眼光放在皇子身上。眼光毒辣的他,早就看出二皇子聪敏明睿,是可造之材。”

朝云“哦”了一声,心想,这位吏部尚书的眼光可真是够远的。只听陆望继续说道,“当初,他与段夫子分析过时局,都认为刘义豫不会善罢甘休,以后一定还会掀起夺位之争,刘义谦朝政糜烂,未必能抗衡。”

“崔如意兄妹日益得宠,已经开始在朝中形成一股不小的势力。日后还有刘义豫的隐患随时会爆发。而他的年纪也渐渐老了。除了为二皇子安排得力的老臣辅佐,他也要为二皇子日后与崔氏和刘义豫的争斗中,淬炼一件利器。”

贺怀远一惊,瞪着眼睛看着陆望,等着他的下文。陆望叹口气,说道,“后来时局果然如他和段夫子所料,刘义豫反了,重新登基。”朝云问道,“他们真是料事如神。陆伯父准备的这件利器是什么?”

陆望悠悠说道,“就是我!”贺怀远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激动地指着他说道,“二皇子和你不是一路人,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朝云把他一把按在椅子上,说道,“你激动什么,听陆望把话说完。”

“这是父亲为我安排的路。”陆望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他要把我淬炼成一柄黑暗中的剑,在泥秽中潜藏,却更加锋利,更加无坚不摧。于是,他把五岁的我带到沧州,去求段夫子教导我。他知道,段夫子是一个最好的铸剑师。”

朝云激动地问道,“他想要你干什么?”陆望淡淡地说道,“段夫子当初对父亲继续留在刘义谦身边还有误会,他向段夫子坦陈心迹,打动了夫子,决定到京都教我。然而,他是刘义谦的贴身重臣,为了让我以后的角色更让人信服,他开始逐渐与我疏远。从沧州回来后,他渐渐冷落我,外人看来,父子之情淡了许多。”

陆宽听到此,又勾起了以前的回忆。想道老爷当时忍痛疏离爱子,他默默流下了眼泪。朝云红着眼眶问道,“所以,后来陆伯父又把你赶了出去?”陆望点点头,说道,“父亲以前在皇宫里偶然遇见了玄空子的爱徒,为他到青旻山送信,见到了玄空子。玄空子师父为了还他这个情分,答应收我为徒。”

贺怀远闷闷地问道,“既然大国师要收你为徒,是件好事。陆尚书为什么要把你从府中赶走,还说永远不准回京呢?那件事当年是很轰动,大家都为你感到惋惜,却并不知道你是去拜玄空子为师了。”

陆望说道,“为了让大家相信我们父子不是一路人。他是刘义谦心腹,我必须与他切割,将来才有可能在刘义豫的朝廷里站稳脚跟。所以,他把我赶走,还放话断绝父子关系,以后不准回京。”

朝云痴痴地说道,“十年后,你又回来了。”陆望说道,“其实是父亲写信给玄空子,让我回来的。我那时已经不太留恋红尘了,不愿意回来。师父告诉我欠我父亲一个情分,现在我必须回去。”

贺怀远说道,“很多人都以为,你回京都是因为陆尚书年纪大了,又膝下无子。你看准了这点,所以私自回京,想抢夺这世子的名分。”

陆宽叹道,“这也是老爷放出的风啊。他的用意,是让外人以为他们父子反目成仇,为以后埋下伏笔。所以在寿宴上,老爷还打了少爷一巴掌。连少爷自己心里,也是误会重重呢。谁能体谅老爷的苦。”

“确实,心里最苦的就是我爹。”陆望说道,“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僵,刘义豫的活动也越来越频繁。后来,他甚至让人四处拉拢。父亲觉得,时候也到了。”

朝云问道,“什么时候?”陆望说道,“摊牌的时候。李琉璃来府里拉拢父亲,他没有接受。夜里,他把我带到家庙。在母亲的牌位前,他告诉了全部计划。他说,我这柄利剑已经淬炼了很久,现在,是出鞘的时候了。”

贺怀远沉思道,“这个计划是与二皇子有关吗?”陆望点头,说道,“他是中心。父亲要我投靠刘义豫,潜伏在他的朝廷里,为二皇子工作,直到他执掌天下的那天。他相信,二皇子会成为一个好皇帝,实现他清平天下的理想。”

贺怀远和朝云同时惊声叫了出来。他们愣住了,看着陆望。贺怀远嘴唇发抖,问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陆望说道,“父亲的决定,是让自己成为利剑出鞘的第一个祭品。”

他闭上眼睛,嘴唇轻轻颤抖着,说道,“他自杀了,让我把他的遗体,作为投名状,献给刘义豫和赤月。这样,我被他们接纳,进入了朝廷。”

房中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陆宽听到此处,又想起了大火熊熊燃烧的那个夜晚,老爷决绝地倒在了地上。他流下了伤心的眼泪,坐在椅子上默默抽泣。朝云心疼地看着陆望,默然无语。而贺怀远则张着嘴巴,眼神空洞地看着陆望。

陆望继续说道,“刘义豫还是对我不太放心,给我授了个有名无实的大学士。而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权力。只有权力,才能让我这柄剑发挥作用,对得起父亲作出的牺牲。他派人假扮成刘义豫的密使试探我,我没有上当,还揭发了所谓的密使。这样,我就成为了刘义豫的新贵。”

朝云说道,“原来所谓的金殿救驾的真相,竟然是这样。”贺怀远问道,“那为什么,二殿下要派我们来刺杀你?可见,你所说的都是谎话。”

陆望问道,“你们两人已经落到我手里。要杀要剐都是我说了算。我为什么要骗你们?骗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反而会给我带来巨大的风险。”

陆宽也说道,“我一直陪在少爷身边。朝云,你是知道我这个人的。就是让我粉身碎骨,也不会违背老爷的嘱托。陪着少爷,完成他的使命,就是老爷最后的嘱咐。”

朝云点点头,说道,“我相信你,宽叔。我也相信陆望。只是这一点我确实不明白,既然陆望在为二皇子做事,而且冒了这么巨大的风险,为什么他反而要派人要刺杀他呢?就算刘义谦要刺杀陆望,二皇子拦不了,但是起码他可以安排刺客故意失手,而不是这样让我们全力完成任务。”

这正是贺怀远心中最大的疑团。忽然,他触手处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怀中的那个小瓷瓶!他想起了二皇子临行前的交待。

这时,陆望的声音响了起来,“怀远,我想二皇子一定给你有特别的交待,让你在落到我手上的时候的特别处置。可能是一封密封的诏书或纸条,也可能,只是几句话。你可以拿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82章 读信 贺怀远听陆望说的这话,正说中了他的心事。他摸摸怀里的小瓷瓶,略微皱起了眉头。他怎么知道二殿下临走前有这个交待?难道他真的与二殿下有联系?

可是,如果真的如他所说,他在为二殿下工作,那二殿下又怎么会让自己来刺杀他呢?如果只是应付刘义谦的命令,那完全可以吩咐自己做做样子,而不是这样拼尽全力。贺怀远心中这一大团狐疑始终无法解除。

其实,陆望也并没有在二皇子刘允中的联系中得知此次刺杀计划。刘允中没有给他透一丝风。所以,他一开始有些怀疑贺怀远是刘义谦派来的。但是,朝云是不会甘心被刘义谦所用的。这让他有些疑惑,又把怀疑的目标转到二皇子刘允中身上。

但当贺怀远承认是刘允中所派遣时,他也有些吃惊。按理说,父亲豁出去性命要保的人,自己忍辱负重而为之服务的人,怎么会如此痛下杀手,派刺客来行刺自己呢?就算是刘义谦下的命令,让刘允中来执行,他也不至于不留余地,让贺怀远全力刺杀。

难道父亲看错了人?难道自己的牺牲都是毫无意义的?陆望的脑中有些混乱。然而,冷静下来,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对于一个帝王的接班人而言,这样做倒是不难理解。

毕竟,他是刘氏家族的未来储君最有力竞争者。他有理由这么做。因此,他断定,刘允中还留了后招,这才是他的真正用意。所以,他才会自信地让贺怀远把刘允中的秘密旨意拿出来。他想,大概贺怀远自己也不知道这道秘密旨意的内容。

贺怀远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考虑了一会儿,还是下定了决心,听从刘允中的吩咐,从怀里缓缓掏出了那个小瓷瓶。朝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问道,“真有这东西?这里面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贺怀远苦笑道,“二殿下那时也不准我拆开看。他只是说,如果我到时候失败了,落入陆望的手中,就把这个小瓷瓶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页纸。”

陆望对朝云说道,“他确实不知道。二皇子也不会允许他事先知道。但是,他想到了,贺怀远虽然武功不俗,但是实力与我相差太远,很有可能最后是行刺失败,被我控制。”

贺怀远激动地说道,“那他怎么知道你不会杀我?难道他是让我来送死的吗?”陆望微微一笑,说道,“他知道你会失败,但他不是让你来送死的。因为他知道,我不会杀你。所以,他还给你留了一张纸,让你自己看。”

“我既然已经落入你手中,你怎么肯让我自己看这道秘密旨意?”贺怀远说道,“其实当时我也很困惑,觉得二殿下这么做很反常。但是他以军令命令我一定要执行。所以我起了誓,也收下了。”

朝云在心里是早已相信了陆望,更确信他不是卖父投敌的恶贼。虽然也疑惑刘允中为什么要来这么一手,但她对陆望的信任远大于刘允中。更何况她从小就往来陆府,素来知道陆宽的为人。连宽叔都一心维护陆望,更可见陆望的人品了。

她这时就如同遭逢大赦一般,雀跃不已。她对贺怀远说道,“你就拿出来看吧。难道还担心陆望会抢了去烧了吗?就是他真的要抢了去,刚才为何不直接从你怀里搜出来,还巴巴地等你自己拿出来吗?”

贺怀远想了想,朝云说的也有道理,便拔出小瓷瓶的塞子,把里面的纸倒了出来。这是一页已经有些皱巴巴的纸,纸上是刘允中龙飞凤舞的手迹。贺怀远一直珍藏在身边,确定是刘允中的真迹无疑。

陆望看着他,说道,“你念吧。”贺怀远狐疑地看看他,朝云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哎呀,墨迹什么,就念吧。我倒要看看这个刘允中在捣什么鬼名堂。”

贺怀远展开信纸,深吸一口气,念道,“怀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是刺杀行动已经失败的时候。这时的您,应该是落在陆望的手中。有些事我没有对你讲明。把你派到京都,表面上是为了刺杀陆望,执行皇帝的命令。更长远的是,我希望你留在京都,留在陆望身边。”

“留在陆望身边?”贺怀远张着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陆望听到这句话,倒是觉得不出所料,微微一笑。二殿下啊,你的用心真是太深了。

“出发前,为了让你使出全力,使这个刺杀计划更逼真,我没有告诉你全部的实情。你是我身边的一流高手,但是与陆望的实力差距太大。如果正面交手,不管是你,还是西蜀现在任何一个高手,都不是陆望的对手。”

“为了阻止父皇派出其他高手来执行此次计划,我费尽心思,得到了此次计划的执行权,并且为你们安排了玉屏风的机关。机关虽巧,但如果中计了,也就不是那个名闻天下的陆家神童了。”

“”这步棋走得很凶险,但我也做了万全的准备。如果陆望没有发觉机关,真的中毒或中箭,我也安排了人手混在其中,关键时候会为他解毒。”

“我知道,你在玉屏风失手后,肯定还会选择僻静处再次刺杀陆望。以你的实力,绝对会被他所擒。如果陆望真心地要履行对我的承诺,他就不会把你交给刘义豫和赤月。如果不幸,他背叛了自己的使命,那他肯定会把你交出去。而这样,他会销毁这封信。”

“现在,你读到了这封信,祝贺你!怀远,陆尚书一直在全力辅佐我,陆望就是为我们的复国大业而潜伏在刘义豫身边的一柄利剑。忍辱负重,以待成功。我以主公的身份命令你,不惜一切代价,帮助陆望完成使命。从现在开始,陆望就是你的主公。听他调遣!”

贺怀远读完这封信,几乎呆了。手中的那页纸也从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朝云和陆宽也都如泥塑木雕般,呆在那里。陆望平静地走到贺怀远身边,捡起那张纸,放在火把中。那张纸腾的一下燃烧起来,在火光中渐渐化为灰烬。

朝云和陆宽这才回过神来。朝云含着泪看着陆望,陆宽也叹了口气,在那抹眼泪。朝云喃喃自语道,“你受了那么多委屈,连二皇子都要先试探你。陆望,我。。。”她的声音哽咽了,再也说不下去。

刘允中的这封信更证实了陆望的话,而朝云深深为自己的怀疑而自责。让她更心疼的是,陆望一直在默默忍受着这弑父投敌的卖国贼恶名,一边还有强颜欢笑,打起精神与刘义豫和赤月那帮人周旋。可以说,是内外夹击,却无人理解,只有一个老迈的宽叔在陪着他。

陆望淡淡一笑,对朝云说道,“傻姑娘!我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朝云呜咽着说道,“我还刺了你一剑,我真不是个东西!”她温柔地抚着陆望受伤的肩头,看着那扯掉包扎以后重新外翻的皮肉,心痛如刀绞。

“别担心。”陆望安慰她说道,“还好你上过药了,要好多了。幸亏我及时把包扎的布带扯掉了,赤月那帮人没有仔细看我的伤,不然可要露馅了。”

朝云急忙又拿出金疮药,洒在陆望的肩膀伤口上,娴熟地包扎起来。“要注意不要牵动着伤口。”她小心地嘱咐着。“我这药效果很好。睡一夜就可以拆掉包扎的布带,第二天穿上衣服,从外面就看不出有伤口了。”

这时,贺怀远突然“啪啪啪”左右开弓,给了自己几个巴掌。那黑里透红的脸蛋上一下子就变得红肿,还透出了几条血丝。陆望连忙走过去,拉着他的手,说道,“你这是做什么!这样作践自己。”

“我不是人!不但行刺给自己起名字的恩公,还屡次辱骂你,你却救了我的命。”贺怀远这样一个刚烈的汉子脸上却流下了两道清泪,痛苦地说道,“要是那玉屏风机关真的得手伤了你,或是我自己出手伤了你哪怕一根头发,我死一万次都不够。”

说着,他“咚”的一声跪下,当着陆望磕了几个响头,嘴里说道,“恩公,我真不是个人,对不起你!”陆望连忙扶起他,说道,“不知者不罪。何况,起个名字,就算个什么恩公了?你真是太抬举我了。”

贺怀远说道,“不,自从那年在沧州你给我起了名字以后,我才被乡亲看得起,县里也给我几口饭吃。后来我去投了军,在军里总想着要好好干,要成为和你一样好的人,以后有机会能当面给你磕头。没想到。。。”

他不好意思地说道,“没想到后来我听了其他人传的流言,说你变坏了,被陆尚书赶出府去了。我还不相信。直到大伙儿都说你弑父投敌,给刘义豫和狄人做事,在他们的朝廷里当大官,我才信了,失望透顶。才想,干脆让我亲手送你走,免得活在这世上,污了你的清名。”

他痛苦地敲着自己的脑袋,懊悔地说道,“我真是个糊涂蛋!恩公,你要怎么罚我,怀远绝无怨言。”朝云见他如此赤诚而坦率,“噗嗤”一笑,说道,“我看你就是个糊涂蛋。不过,我们大家都糊涂,就这样冤枉他。”

陆望说道,“好!那我就罚你留在我府上,做我的亲随。我们一起为复国而战,你愿意吗?”贺怀远连忙抹干净泪水,说道,“我愿意!”陆望满意地点点头,说道,“这也是二皇子的意思。他是给我送帮手来了。从今以后,你也别叫我恩公了。”

贺怀远连忙说道,“我都听你的。你就是我的主公。”陆望感叹道,“毕竟是二皇子啊,这一招连我都有些意想不到。还好当时我对玉屏风起了疑心,躲了过去。”

朝云跺脚,气呼呼地说道,“这个二皇子既然要用你,为什么还要试探于你,对你不敢全然相信?”陆望叹口气,说道,“这就是帝王家。对他来说,信错一个人,踏错一步,也许就是粉身碎骨。怀远,你也不要怨他把你当做棋子,承担这危险。”

贺怀远低头说道,“只要为了复国,把狄人赶出去,百姓能真正安乐,这一点危险和委屈又算的了什么呢?就算今天不明不白地送命在此,我也不怨。我为的,是我的心。主公,我知道,你是和我一样的心,才能吃这样的苦。”

朝云急忙说道,“我也要留下来,和你。。。们在一起。”陆望摇摇头,淡淡地说道,“不,你回去。回达勒府里。”

章节目录 第83章 云 朝云听了陆望的回答就急了,跺跺脚,胀红了脸问道,“为什么贺怀远能留下,我却要回那个达勒的府里?”陆望知道她见贺怀远有二皇子的旨意,让他留下来帮助陆望,于是自己也想留在陆府里。对她而言,达勒府只是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根本就不愿意回去。

陆望对朝云说道,“朝云,这不是你想不想回达勒府的问题。而是你必须回去。”朝云瞪大了眼睛,问道,“为什么?我好不容易从那个达勒的将军府溜出来,我才不要回那个地方呢。”

虽然理解她的心情感受,但是陆望还是狠狠心,说道,“现在你回去,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贺怀远皱着眉头,问道,“你是要云昭也潜伏在达勒的府中,刺探情况?”

陆望点点头,说道,“对。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达勒已经对她有了初步的信任。我们必须在他身边安插我们的人手。”

贺怀远说道,“这样确实对我们比较有利。但是达勒不是个等闲之辈。呆在他身边,云昭虽然可以刺探情报,但是一旦他起了疑心,被他发现了云昭的真实身份是我们的人,那就非常危险。云昭这样待下去,冒的风险太大了。”

陆望沉吟道,“我们以前也试图安排人手混进达勒府。但是他们毕竟是狄人,我们就算能混进府窥探动静,但无法与达勒直接接触,得到他的信任,更别说成为他的心腹了。”

贺怀远叹道,“是啊!狄人不是太相信夏人。就算能进府,也很难发挥作用。”陆望说道,“所以,她误打误撞地进了达勒府,反而对我们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现在看来,达勒并没有怀疑她,而且逐渐信任她,一步步地给她安排更重要的工作。否则,他怎么会安排她在账房?”

听陆望如此说,朝云低头不语。陆望知道她舍不得自己,便说道,“你就算以云昭的身份回去,也可以来我府里。”朝云抬起头,双眼发亮,问道,“怎么过来?”

见她如此急切,陆望说道,“我以后也会注意与达勒多往来的。你争取为他管理一部分府中事务,以后便可借着外出的机会来我这里。这样既方便互通消息,又不容易让人怀疑。”

“不过,我也知道,这样很危险。”陆望叹了一口气,说道,“但是这时局更危险。除了你,我想不出更好的人选了。如果被达勒发现你的真实身份,他很有可能会下毒手。我。。。”

“我去!”朝云打算了陆望,决绝地说道。“我在达勒那里固然危险,你在这里难道就不危险了吗?你说的对,我们在达勒身旁安插人手,对我们是大大有利。而我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她深情地看了陆望一眼,说道,“而且,如果我在达勒府里潜伏下来,就能及时得到一些有用的情报,也许还能帮上点忙。有了这些情报,你就更安全。为了你,我愿意去任何危险的地方。就算,不能待在你身边。”

陆望无言地看着她。他伸出自己的手,紧紧握着朝云柔嫩的小手,感动地说,“委屈你了。”朝云心中满满的幸福,轻轻说道,“是甘愿,就不觉得委屈。”

贺怀远就是个榆木疙瘩,现在也看出来陆望与朝云关系非比寻常。他挠着脑门,有些吞吞吐吐地问道,“云昭,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和主公。。。”

朝云连忙抽出自己的手,一片红霞飞上脸庞,害羞地笼着手,看着陆望。陆望却恢复了正色,心里倒有些惭愧自己的失态。他对贺怀远说道,“云昭是个女孩儿。”

“什么?女孩儿!”贺怀远张大着嘴巴,愣住了。“你不是范大人的亲信吗?”朝云笑着说道,“我的确与范大人有亲。他是我亲舅舅。”陆宽说道,“她就是韦朝云,范元吉大人的亲外甥女。”

贺怀远震惊地看着朝云,那张清丽标致的脸上有一对灵动的眼睛。他一度以为朝云的秀丽是江南男子的清秀,却没有想到,这个清雅的云昭,竟然是贵族千金韦朝云。

想到一路以来,对朝云时而呵骂,时而防范,时而佩服,贺怀远不由得觉得背上冒冷汗。更何况,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韦朝云与陆望感情深厚,绝非一朝一夕的情分。他们大概早已相识多年,互相之间更非常了解,有着很深的牵绊。

贺怀远有些尴尬地对陆望说道,“主公,我。。。”陆望摆摆手,说道,“不要叫什么主公了。”陆宽接着说道,“你可以和别人一样,叫大人就可以。也免得外人犯疑。”贺怀远拱手答道,“是,大人。”

朝云调皮地说道,“你自己错认了人,不向我道歉,跟你的陆大人说什么呀!”其实朝云是强词夺理,明明是她自己隐藏身份,还女扮男装,自称范元吉派来的使者云昭,瞒骗了古玩店的一干人等,贺怀远自然也被她骗得不轻。现在,她反而指责起贺怀远认错了人。

贺怀远也知道好男不与女斗。更何况,看陆望对朝云呵护的样子,他对朝云的感情不言而喻。身为陆望的下属,贺怀远早已把他当做自己要效命的主公,内心身为敬佩,又怎敢对朝云不敬呢?

于是,听见朝云玩笑似的责怪,贺怀远便深深鞠了一躬,对朝云说道,“是怀远糊涂,没有认出韦姑娘,向姑娘赔罪了。”在这段接触的时间,朝云其实早已对贺怀远有所了解,知道他的忠直与厚道,刚才也只是与他开个玩笑,内心早已把他当做大哥哥看待了。

她吐出舌头,笑着拍手说道,“你可真好说话。好啦,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什么韦姑娘,以后私下里就叫我朝云吧。当然,如果当着外人,还是叫我云昭。我还要靠这个名号在达勒府里混饭吃呢。”

贺怀远动容地说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朝云,你能回达勒府里,继续潜伏在他身边,真是大丈夫所为。你这个女子所做的事,比那些须眉男子强多了。”

朝云说道,“你就别吹吹拍拍,让我头晕了。说起来,我也是误打误撞,没想到达勒会收留我。其实,我父亲死在狄人的手中,我与妹妹从小就失去了父亲,与狄人有不共戴天之仇。更何况这一路走来,家破人亡的百姓流离失所,遍地都是。这都是刘义豫勾结狄人作的恶啊!”

陆望深有感触地说道,“是啊。刘义豫和刘义谦都不是好皇帝。刘义谦沉溺酒色,刘义豫卖国求荣,他们心里哪里有什么百姓。这也是我们选择了二皇子的原因。并非因为二皇子能给我们荣华富贵。如果是求取富贵,刘义豫和刘义谦同样会给,甚至给的很多。但是他们所不能给的,是一个安定的天下。”

贺怀远说道,“大人,我们懂你。你这一路过来,辛苦了。”陆望说道,“怀远,从今以后,你也得和我一样,背上这卖身投靠的恶名了。我会安排你到我府里做参军。”贺怀远爽朗地说道,“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污名!只要大人有需要,把我这身皮肉用作众人千踩万踏的垫脚石,又有什么不可以!”

陆望点点头,对贺怀远和朝云说道,“今日这封信,只有我们四人看过。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我的身份,不能让别人知道。你们自己的身份,也不能泄露给别人。这是重中之重,千万要晓得其中的利害关系。”

朝云问道,“在西蜀,二皇子是知道实情的。那连范大人、赵大人,包括若飞,都要瞒吗?”贺怀远知道陆望与关若飞的兄弟之情,而若飞到现在还误会着陆望,认为他是卖国投敌。

陆望坚决地点点头,说道,“不错,现在还不是时候。只有二殿下知道。其他人,该知道的时候,会让他们知道的,包括若飞。”朝云问道,“就让若飞这么误会你吗?”陆望想起若飞送来的“贺卿得高迁”的纸条,心里一阵揪紧了。

如果误会,就让他误会吧。他无奈地想道。朝云见陆望沉默不语,知道他的为难。一边是重大的机密军令,一边是兄弟之情。陆望会选择的,只有前者。果然,他说道,“在情况允许,二殿下也同意的情况下,才可以让他知道。其他人也一样。这是军令。”

贺怀远和朝云同声说道,“得令。谨遵殿下旨意。”陆望说道,“不过,也不是说要永远瞒着他们。过一段时间,我要抽空去一趟西蜀。那时候,我们需要西蜀这些大臣的帮助,也许就可以向他们公开我们的身份了。”

朝云惊讶地问道,“什么?你要去西蜀?”陆望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是的。但还不是现在。”贺怀远拧着眉毛,有些担忧地说道,“以你的身份,如果去西蜀,会很危险。这次刺杀,就是刘义谦下的旨。崔如意本来想抢过来执行,但被二殿下拦下了。”

陆望冷笑了一声,说道,“我知道。我要去西蜀,就是要去解决刘义谦,和崔如意。”

章节目录 第84章 刘管家 朝云的脸色凝重起来,贺怀远也严肃地看着陆望。他们心里都在想一个问题,回到西蜀,就是进入了刘义豫和崔如意的势力范围。虽然二皇子刘允中掌握了一部分力量,但是,仍然在名义上只是皇子而已,连太子都不是。如果要解决掉刘义谦和崔如意,就意味着陆望有暴露的风险。

似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陆望说道,“我当然不会以陆望的身份回去。到时候,我会换一个身份,也不会与刘义谦和崔如意正面接触。我会秘密回西蜀,与二殿下见面。”朝云问道,“你躲在幕后,也可以解决掉他们吗?”

陆望笑道,“你到时候看吧。”贺怀远坚定地点点头,说道,“我到时候和你一起秘密回去。我相信大人。”陆望说道,“不过还不是现在。在府里发生了刺杀事件,我们要先把尾巴收拾一下。”

贺怀远问道,“需要我配合你,被抓起来吗?”陆望说道,“不!不能让他们知道你就是那个刺客。知道你的刺客的身份的,只有二殿下和他的几个心腹。刘义豫这边并不知道。”贺怀远问道,“那我。。。”

陆望说道,“要委屈你了。我会安排的。”朝云问道,“我现在就回达勒府里吗?”陆望想了一会儿,说道,“对。你悄悄地回去。”他像想起了什么,对朝云、怀远两人说道,“你们把这事的来龙去脉给我讲一遍,包括朝云当时是怎么与达勒说的。”

两人便从头说了一遍。陆望细想了一会儿,说道,“他们一定会追查到古玩店。店主事先有安排吗?”贺怀远说道,“店主矮胖子和伙计都已经安排好了,我们的玉屏风一送进来,他们早就跑了。他们就算去查,也是一座空店。”

陆望点点头,拧着眉,说道,“刘府的车夫、家丁都是见过你们的吧?”朝云说道,“没错,我们还给他们在茶水里下了泻药。不然,刘府本来是要自己送货的。这些伙计泄得一塌糊涂,刘管家没办法,才让我们送货的。”

“这是个隐患,要马上处理。”陆望说道,随即对陆宽说道,“你马上通知镇掌门,让他安排刘府这几个车夫和杂役到西蜀去。不要伤他们性命。拘管住即可。另外,找几局认不出的无名尸体,穿上他们的衣服,扔在野外。到时候我安排人去报官。”

陆宽听了,马上便去找镇铁川。朝云说道,“这样安排倒省事些。免得我们还躲躲藏藏,被他们认出来就不好了。”贺怀远说道,“只是那个刘管家也是见过我们的。而且他也知道到古玩店送货的事。”

“刘管家都已经吓坏了。他现在已经被赤月和达勒的人看管起来,我们没法立刻把他抢出来。”陆望沉声说道。

朝云有些着急,急忙说道,“如果被赤月和达勒先下手为强,让刘管家全吐出来了,怎么办?”陆望说道,“别急!他现在被吓得有点神志不清,一时是问不出什么的。”

贺怀远放下脸,问道,“是不是要先去解决了他?”陆望摇头,说道,“现在那里看管得很严,无法下手。你也混不进去。如果一旦失手被擒,反而弄巧成拙。”

“难道就看着这个管家坏我们的事吗?还是我和怀远先躲一躲?”朝云也面有忧色。毕竟,如果贺怀远以陆望的亲随身份以后在京都露面,却被刘管家认出来,那后果不堪设想,连陆望都有暴露的危险。

“让我想一想。”陆望凝视着书桌上的那支杏花,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他说道,“有了!”朝云和贺怀远连忙问道,“怎么样?”

陆望说道,“我想起了一个人。”朝云问道,“是能够让刘管家闭嘴的人吗?”陆望笑道,“能让刘管家闭嘴的只有刘义恒。他相当忠心,只听刘义恒的。”

贺怀远有些发愁,说道,“刘义恒现在还是敌我不明。虽然他是皇族,但是对你好像也不太感冒。这次的宴会,他也是借故没有前来。”陆望说道,“我的话他当然不会听。不过有一个人的话,他却不会拒绝,也拒绝不了。”

朝云双眼发亮,似乎也想到了这个人。她兴奋地说道,“我知道了。我们想的是不是同一个人?”陆望笑着说道,“一起写出来吧。看看是不是心有灵犀。”朝云娇嗔道,“谁和你心有灵犀!”

不过,她还是提起纸笔,背对着陆望,在书桌上写下了一个人名。陆望也同时写下了此人的名字。朝云说道,“我们同时亮出来吧。”

陆望与朝云同时把纸条展开。两人的纸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淑妃。

贺怀远有些惊讶,问道,“是宫里的淑妃娘娘吗?听说这位娘娘深居简出,是抚养二皇子长大的。而且,二殿下的生母懿妃娘娘生前也与淑妃娘娘极为要好,情同姐妹。”

朝云笑道,“正是。不过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位淑妃娘娘,曾是刘义恒的意中人。而刘义谦横刀夺爱,让她进了宫。刘义恒愤愤不平,因此与刘义谦关系极差,对他相当不满。我想,他投靠刘义豫,大概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贺怀远咋舌道,“原来还有这层关系。”陆望说道,“这都是宫闱秘闻,不过也不是秘密。刘义恒的痴情是有名的,淑妃入宫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死心塌地,未能忘情。”

朝云瞟了陆望一眼,说道,“这在男人当中真是十分难得了。特别还是皇族的男子。”

陆望点头,说道,“刘义恒也算是性情中人了。我现在就给二殿下写信,让他请淑妃给刘义恒带信。务必要让刘管家保持沉默,只装作被吓疯了,不要开口。然后让刘义恒把他要回去,等合适的时候送到西蜀二殿下那里。”

贺怀远立刻为陆望展开信纸,朝云磨墨。陆望稍一思索,便一挥而就,用火蜡封好,便放入一个精致的铜管,绑在信鸽腿上。

“这么多年了,淑妃已经入宫为妃,她会写这封信吗?”贺怀远有些担忧地说道。朝云淡淡地说道,“她会的。二殿下是他亲手养大的,如同亲子。刘义恒是她出阁前的意中人。她不会拒绝二殿下,刘义恒更不会拒绝她。”

陆望点头,说道,“估计时间,三天之内就会有消息。我会让镇铁川安排人自称是淑妃的使者,与刘义恒接触,把他的亲笔信带给刘管家。”

贺怀远问道,“这三天之内,刘管家会交待实情吗?”陆望说道,“让人告诉他,古玩店的人已经跑光了。他一看没有对证,怕连累刘义恒,不会那么快开口的。再说他也吓得不轻。这三天,赤月他们问不出什么。”

安排完刘管家的事,陆望对贺怀远说道,“怀远,这一阵子你还需要先在我府里躲一阵子。过一段时间,你再假装从西蜀叛逃过来,到我府上投靠。那时候,我就正式把你收下。你就可以公开露面了。只是,要委屈你了。”

贺怀远立刻点点头,坚定地说道,“大人,我按你说的做。别说扮演一个叛徒,扮演什么角色我都会。就是跟着你,上刀山,下油锅,也是我的本分。”

陆望心里十分感动,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怀远,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你名义上虽然是我的下属,却是我真正的兄弟和帮手。做好你的大哥,也是我的本分。”

贺怀远粗糙的大手和陆望修长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贺怀远从小是个孤儿,没什么人照管,陆望如此对他坦诚以待,剖肝沥胆,他心里感动地无以名状。他哽咽着说道,“我斗胆叫你一声,望哥。”

“嗯。”陆望真诚地答应着。在这艰难的时世里,有这样生死与共的友情的光亮,心里也不会觉得失去希望。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森林里,这缕光,照耀着湿冷的心灵,温暖着自己前行。

“哎哎,你们可不能忘了我啊!我也有份的。”朝云嘟起小嘴,不满地抗议道。“去哪儿都要带上我!不管是去上刀山,还是下油锅!”

贺怀远被她逗笑了,说道,“你看你一个姑娘家。人家都是带着丫鬟去买胭脂水粉,你倒好!要跟着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去上刀山,下油锅。那是你这样的千金大小姐该去的地方吗?”

朝云捶了他一拳,说道,“你们真没义气。特别是你,贺怀远!枉我还把你当哥!”贺怀远不敢躲,硬生生挨了这粉拳,笑道,“你叫我哥不要紧。陆望这个哥可不能随便乱认。认了他作哥,就做不了我的嫂子了。这可乱了辈分。”

陆望连忙咳了两声,正色说道,“别瞎扯了!朝云,你回去以后,尽量找机会获取达勒的信任,不要让他对你起疑心。一定要保护号自己。”

朝云点点头,说道,“嗯。我会见机行事的。现在他对我还算有初步的信任。我看他的意思,好像还想重用我,管些他府里的事务。那我就顺水推舟,争取多打探些消息,打理下他府中的事。”

陆望说道,“对。不过要做的自然些,不要显得急切地想打探的样子。更要注意保护自己。一旦发现他起了疑心,就不要恋战,马上脱身。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此时,陆宽已经安排完了陆望交待的事务,回到了书房。陆望对他说道,“宽叔,带怀远到府里的僻静处休息。房间不要人侍候,也不要让人靠近知晓。他还得先躲一阵子。”

贺怀远便跟着陆宽走了。朝云也和陆望一起走出书房,看着漫天的星光,她实在是舍不得离去。但是,又不得不走。她走出几步,回过头来,又看了陆望一眼,咬咬牙飞身而去,空中她的余音仍在,“保重。”

陆望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也轻轻地说了一声,“保重。”

章节目录 第85章 追查 夏国京都的宫殿中,刘义豫正大发雷霆,把一堆奏折狠狠地甩在地上。“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太猖狂了!”他气得胡子抖动着。一旁侍立的太监们连忙弯着腰去捡起散乱在地上的奏折。

“叫柴朗来!”他怒吼道,声音在宫殿中咆哮。一旁的太监连忙小声地说道,“禀告陛下,柴朗已经等在门外了。”他拂一拂袖子,说道,“让他滚进来。”

柴朗弓着腰,猫着步走了进来。刘义豫怒气冲冲地看着他。柴朗不敢抬起眼睛看他,只是跪在地上,看着地板缝。

“你是干什么吃的!朕的脸都丢光了,还要你这个邢部尚书干什么!”刘义豫冲着柴朗吼道。

柴朗抖抖索索地说道,“陛下,臣罪当万死。不过,臣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你说!”刘义豫背过身去,都懒得多看柴朗一眼。

“臣发现,此事是早有预谋的。与京都中的天和古玩店有极大的关系。”柴朗擦着脸上的汗,小心地说道。

刘义豫问道,“赤月当晚盘查了在场的众人,有结果了吗?”柴朗答道,“禀报陛下,臣当时也在场,赤月公主与达勒将军盘查了在场地众位大臣与一干人等,除了古玩店的人,并未发现可疑人物。”

“那古玩店的人呢?”刘义豫瞪着眼睛,粗声粗气地问趴在地上的柴朗。柴朗有些不敢抬头,低声说道,“他们。。。他们都跑了。。。”

刘义豫一听,更是要气炸了,吼道,“你刚才还说和古玩店的人有关,现在又说他们都跑了。你当朕是傻子吗?”

柴朗脸上的肉抖得更厉害了,带着哭腔说道,“陛下,臣绝不敢欺瞒陛下。据刘义恒府的刘管家说,都是古玩店的掌柜教唆他请明国公亲自开屏的,那玉屏风里的机关他也丝毫不知情。”

他接着说道,“臣带人去查封古玩店,发现店里早已人去楼空。连当日曾经送货到陆府的那些古玩店的伙计也全都逃走了。”

刘义豫问道,“可曾有人见过古玩店的这些人?画出画像来,全面搜捕。”柴朗哭丧着脸说道,“刘义恒府上的管家和那几个车夫家丁见过。只是,我们去拿人时,那几个到过古玩店的车夫和杂役早已不见踪影了。”

“啪!”刘义豫一拳砸在桌上,把茶水震得四处飞溅。“那刘义恒的管家呢?”柴朗答道,“刘义恒的管家现在还在赤月公主手中。但是据说他关押到现在,似乎是吓得痴傻了。别说提供画像了,连问话都答不上来。”

“继续审!我就不相信,他会真的傻了。”刘义豫呵斥道。柴朗说道,“陛下,这刘管家臣会加紧询问。只是刘尚书,他。。。”

刘义豫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这事很明显是要把脏水往刘义恒那儿泼,挑拨陆望与刘义恒之间的关系,把朝局弄乱。这就是西蜀那边的阴谋。刘义恒这个人朕知道,他虽然对陆望并不是太对付,但面子上还是会做的,也不至于去谋害他。对他根本没什么好处。”

柴朗听了,知道刘义豫并不把刘义恒作为嫌疑人,心里也就想道,好险,幸好自己并没有去逮捕刘义恒。不然,看皇帝刘义豫这态度,如果自己贸然去逮捕刘义恒,搞不好还会被反咬一口。

他恭敬地说道,“陛下,臣已经把此事飞书通报了刘尚书。他正在快马加鞭赶回来。”刘义豫点头说道,“不要难为他。刘义恒跟这事应该没什么关系。西蜀那边要把水搅混,朕偏不让他们得逞。”

柴朗答道,“是,臣加紧审问刘管家,也好洗清刘尚书的嫌疑。”刘义豫问道,“陆望还好吧?”柴朗答道,“万幸,陆大人反应很快,把那机关中射出的毒箭都挡掉了,因此只是受了惊讶,并没有受伤。”

刘义豫点点头,捋着胡须,说道,“那就好,那就好。你退下吧,用心办事。”柴朗如蒙大赦,擦着汗,撅着屁股一步步倒退到门边,这才转过身,一溜烟跑了。

刘管家正痴痴傻傻地靠在阴冷的牢房墙壁上,呆呆地望着墙上的霉斑。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好好的热闹宴会,怎么就成了杀人的现场。古玩店的那个矮胖子,当时说的天花乱坠,自己怎么也就信了。更要命的是,自己还提出要陆望亲自去开屏,这分明就是一条毒计。

而现在,自己稀里糊涂地成了阶下囚。更糟糕的是,可能还要连累刘尚书。他自己死了不过是一条贱命,但这样不明不白去死,怎么对的起老爷啊!他现在是肠子都悔青了,但也无计可施。只好闭口不言,脑中却是川流不息,停不下来。

正在他抠着墙皮,想着自己是全部交待所有事情细节,还是一头撞死时,一个狱卒漫不经心地开了锁。他眼皮也没抬,知道又是来送饭的。碗里肯定是发了霉的馒头和咸菜。而这些东西,是往常他连看也不会看一眼的。现在,却要勉强靠这些肮脏的东西,勉强果腹。

果然,“咚”的一声,狱卒把一个黑乎乎的破碗放到他面前。“吃饭了。”他粗声粗气地说道。“吃慢点,别噎着。”他此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刘管家的眼光仍然呆滞,但却敏感地接收道了这眼神的讯息。他心中一动,问道,“这点东西,有什么可吃的。”狱卒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这馒头可不比你们刘府的差。好好吃着。”说着,他便关上门,走了。

狱卒走以后,刘管家拿起那个馒头,慢慢啃着。馊臭的馒头一如既往,但是咬了几口,忽然舌头碰到一个奇怪的触感。他一看四下无人,便连忙拿到手边看。原来是一张纸条。

他的心脏“咚咚”地跳了起来。连忙展开纸条,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笔迹。老爷!果然是刘义恒的亲笔。纸条上写道,“只作痴傻,闭口不言,保尓出狱!”

细细咋摸着这张纸条的用意,刘管家的心狂喜起来。他连忙把纸条放进口中,吞了下去。现在,他的心里有了主意。既然是老爷的指示,他的心就定了。松了一口气,躺了下来,他闭上眼睛,美美地睡上了一觉。

第二天,狱卒打开们,照例送饭时,看到的却是一副让人惊骇的场景。蓬头垢面的刘管家眼神已经不再呆滞,而是更诡异的空洞和狂乱。他头上沾着几根稻草,坐在自己的屎尿便溺之中,津津有味地把玩着自己的一坨屎。

更为骇人的是,他迷乱地注视着那团还冒着热气的屎一会儿,便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狂笑,抓起来,一把塞进了自己的口中。用舌头舔了舔手掌,他痴痴地笑道,“好吃!好吃!”狱卒大叫道,“疯了!疯了!犯人发疯了!”

不久,赤月和柴朗都知道了这个重要证人刘管家发疯的消息。赤月怒道,“我就不相信,这么点事就能把一个大活人吓疯!他难道是纸糊的吗?”柴朗小心地说道,“让卑职去试一试他。如果是假疯,保管叫他露出马脚。”

陆望在府中也听说了刘管家发疯的消息。而且,柴朗还派人来通知他,请他一起去试一试刘管家,看看是真疯还是假疯。陆望答应了,与柴朗一起来到审讯室。在这里,浑身酸臭的刘管家被几个大汉按着,抬了上来。

“嘿嘿嘿~~嘿嘿嘿~~~”刘管家痴痴傻傻地笑着,伸出一只指头,对着陆望说道,“花姑娘,真好看!你是天上来的吧?”陆望看着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刘管家说道,“我是天蓬元帅下凡,专门抓花姑娘的。嘿嘿嘿~~”

柴朗嫌弃地摇摇头,说道,“上家伙。”几个大汉立刻上来按住刘管家,把他绑在受刑凳上,困住手脚。几个医士模样的人打开针灸包,取出一排银针,分别插入刘管家头、手、脚等的各处穴道。

“我让你再装疯卖傻!”柴朗狠狠地说道。他一边转过头,谄媚地对陆望说道,“陆大人,这几针下去,就是铁打的人,也要跳起来,由不得他不说实话。”

他得意洋洋地看着刘管家,等着他忍不住疼痛而大吼大叫,现了原形。没想到,一刻钟过去了,刘管家仍然如同一滩烂泥一样躺在凳上,毫无反应。几个围绕在他身边的医士拉开他的眼皮,看看他的瞳孔,他也毫无反应。他们只好摇了摇头,对柴朗说道,“大人,这人真的疯了。”

柴朗大叫道,“再泼一桶冰水。”几个壮汉把一桶冰水往刘管家身上扑头盖脸地浇下去。刘管家只是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身子,脸上却是毫无反应,呆在那里。

只有陆望注意到,刘管家的指尖微细的颤抖。他知道,刚才,刘管家忍受了极大的痛苦。这是比死还剧烈的痛苦。但刘管家甘愿活着忍受,也不愿意吐露一个字,或是干脆痛痛快快地去死。他只是为了刘义恒的几个字,便甘心情愿忍受到现在。

陆望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靠,头垂着,摆了摆手,说道,“柴大人,这人是真疯了。不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柴朗一脸尴尬,本来是要逼刘管家露出马脚的,现在倒成了自己大出洋相。他只好低声下气地说道,“是,大人。”

既然皇帝也信任刘义恒,而他的管家也疯了,柴朗也没有必要再扣留着他了。他索性做个顺水人情,把刘管家送回了刘府。

又脏又臭的刘管家被送进了刘府的大门。他坐在柴房里,听侯处置。在黑暗中,柴房的门开了。刘义恒回来了!他关上门,点着一盏油灯。

刘管家从稻草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一把扑倒在地上,跪在刘义恒面前,抱着他的腿,哽咽着叫了一声,“老爷!”刘义恒叹了一口气,含着泪,为刘管家拿去头上的稻草,轻轻说道,“你受苦了!”

凌晨,改头换面的刘管家带着一个简单的包袱,从刘府的后门登上了一辆青盖马车,悄悄踏上了去西蜀的路。

而刘义豫的桌子上又放了一份奏折,上面写着,“据报,曾去天和古玩店接货的刘义恒府上车夫与杂役等人的尸体在京郊的野地里发现。而刘义恒府上报告,刘管家也因癫狂发作,在府内投井而死。所有有关人证均已死亡,无法追查。申请结案。”

“刘义谦,你等着!”刘义豫把奏折撕得粉碎,咬牙切齿地吼道。而此时远在西蜀的刘义谦,也因刺杀陆望的失败而大怒不已。他捶胸顿足地喊道,“这次一失败,以后要想再刺杀他,就难了啊!”

章节目录 第86章 投靠 清晨,陆府外的大街上,人来人往。一个戴着斗笠的人披着在这大晴天却披着蓑衣,穿着麻鞋,一路往陆府走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随身带着一个蓝色的长布袋,里面装着一个长柄的物事,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这人的装束,看上去有点像江边的渔民,又透着古怪。特别是他把斗笠的帽沿压的很低,只看得见一个方正的下巴露在外面,显得有些神秘。

他走到陆府大门前,敲了敲门上的兽首门环。却一直没有人应。旁人见他一直站在那儿敲门,便有人好心对他说,“老哥,这明国公府的大门轻易是不开的。你要进去找那些家丁仆人卖点鱼,只到那旁边的角门,去找那看门的便是了。”

他似乎才恍然大悟,道了一声谢,便寻到那角门边,敲了几下。这下,终于有一个家丁来应门了。他斜着眼问道,“来卖鱼吗?府里这几日已经买了,过几日再来。”

那汉子低声说道,“我有事要求见老爷。”家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哂道,“你要见我们家明国公,你怎么不上天呢!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那汉子急忙说道,“我是西蜀来的,有要事求见。你先去知会你们管家。”

“我们老爷正在会客呢。管家也在陪客。”家丁不耐烦地说道。那汉子便从袖笼里摸出一些散碎银子,放到家丁手里。家丁用手掂了掂,喜笑颜开,便一溜烟小跑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他便颠颠地跑出来,给这汉子开门。他一边把汉子往里面领,一边说道,“你今日运气可好了。管家一听,便和我们老爷说了。可巧,兵部尚书饶大人也在和我们老爷谈事呢。老爷说,让你就过去,见一见他和饶大人。”

汉子便嘴里不住道谢,跟着他来到后院。进的厅堂,只见陆望与饶弥午坐在正中,陆宽在一旁陪坐。他便除了斗笠,露出一张英武方正的脸庞。这张脸,显然常受风吹雨打,但却不像是渔夫,而更像是,军人。

陆望见了这汉子,先不开口,只上下打量了他一阵。坐在他旁边的兵部尚书饶弥午倒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对陆望说道,“陆大人,你说这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今日你恰好有空,便请我过来议事。没想到居然赶上你有老朋友从西蜀过来。”

“我没有什么西蜀的老朋友。”陆望冷冷地说道,“我也不认识他。”饶弥午眯着眼睛,语带玄机地说道,“哎,陆大人,我也不会出去乱说的。虽然是说西蜀来的,不一定就和刘义谦有关系嘛。”

那汉子突然开了口,说道,“我就是和刘义谦有关系的。”饶弥午突然被吓了一跳,问道,“你说什么?你到底是谁?”陆望说道,“你可不要信口开河。”

“我也确实不认识陆大人。但是久闻陆大人大名了。因此登门求见。”那汉子突然跪在地上,对着陆望“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他抬起头来,额头已经破了皮,连青砖上都留下了一丝血迹。

饶弥午瞪大了眼睛,呵斥道,“你这是做什么?”那汉子对着陆望说道,“求陆大人收留我吧。”陆望沉声说道,“起来说话。”饶弥午阴阴地提醒道,“陆大人,这人可是自称与西蜀刘义谦有关系的。”

陆望说道,“且听他怎么说。”那汉子便行了个礼,站起来。陆宽让人给他搬了条座椅。他便侧着身子坐下,看着陆望,犹豫半晌,眼睛只看着饶弥午不说话。

饶弥午“哼”了一声,把脸转向一边,气鼓鼓地看着陆望。他说道,“陆大人,看来这个西蜀来的人,有些和刘义谦有关的话,要和你说,当着我的面不好说呢。”陆望说道,“饶大人,你这是什么话。我有什么私话?你坐在这儿便是。”

他正色对那汉子说道,“既然来了,就不要扭扭捏捏。饶大人是兵部尚书,你有什么话,当着他的面,便说无妨。”

那汉子脸上有些惭愧的样子,说道,“小人并不是怕什么话被饶大人听了去,只是,小人的身份,饶大人听了,恐怕要生气。小人这条命不晓得能不能保得住。。。”

饶弥午一听,便挑起两道眉毛,高声说道,“我保你不死,只要不是什么谋逆的大罪。谁不知道我是个宽宏大量的脾气,最得人心的!”陆望肚子里觉得好笑,便说道,“听饶大人的,大胆说。”

那汉子想了想,似乎才下定决心,说道,“我是从西蜀军队里叛逃出来的。”

“什么?”陆望和饶弥午似乎同时都大吃一惊,脱口而出问道,“谁是你的上级?”

那汉子说道,“我是二皇子刘允中手下的郎官。”陆望拧着眉毛,沉着脸问道,“你为什么要叛逃?”饶弥午也死死地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得出答案。

“唉!”那汉子一拍大腿,伤心地说道,“我婆娘被刘允中看中,与他勾搭在一起,被我发现。刘允中干脆把她收了房。我索性找了个机会,把这婆娘杀了。刘允中这个杀千刀的!父子都不是好东西!”

陆望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那汉子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给陆望。饶弥午连忙凑过去一起看。只见是一张通缉令,由西蜀发出,要捉拿杀了皇子爱妾叛逃的军官,赏银一千两。

“你叫贺怀远?”陆望仔细比照着通缉令赏的画像,仔细看着眼前的这个汉子。饶弥午定睛看去,这个叛逃的军官,正是叫贺怀远。

那汉子抬起头来,两眼定定地看着陆望,说道,“没错,我就是贺怀远。”

陆望问道,“你来我这儿,想干什么?”贺怀远一拱手,激动地说道,“大人,让我跟着你干吧。赏我一口饭吃,我已经没有活路了。”

饶弥午一拍桌子,呵斥道,“大胆!怪不得刚才你当着我的面,不敢说出自己的身份。原来是西蜀的郎官。你这种人,被我们抓到,就是一个死字。还敢跑来要我们给你一口饭吃!”

贺怀远有些着急地看着陆望,说道,“刚才饶大人答应过的。。。”饶弥午想起自己刚才豪气干云,想要赖掉,又觉得这样在陆望面前大失面子,便沉默不语。

陆望说道,“好了,饶大人既然开了口,就不会为难你的。放心吧。”贺怀远连忙道谢。饶弥午只好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勉强说道,“算你命大。”

贺怀远说道,“求大人收留小的。我杀了刘允中的妾,他绝不会容下我的。我回去就是一个死字。我愿跟随大人,灭掉西蜀那帮狗贼。”

“好!这才是义士!”饶弥午突然一拍大腿,似乎意识到了这是个笼络人才又可以收拢人心的好机会。他暗自想道,如果自己大力促成此人留在陆望身边,便是卖了一个天大的人情给贺怀远。以后拉拢他,可以监视陆望,又可以传出自己的宽大好士的名声。

因此,他便转了过来,要促成贺怀远留下。他对陆望说道,“陆大人,有这样的义士投靠报效,不可寒了他们的心啊!如果不收留他,让他回西蜀去,那就肯定是死在刘允中的刀下。那时候,天下人会怎么看你我!”

陆望有些犹豫,说道,“只是,此人有些来路不明。如此突然收下,只怕有些不妥。”

饶弥午劝说道,“哎,这有什么不妥!包在我身上。我是兵部尚书,这点事还是做得了主的。西蜀都通缉他了,还有什么可怀疑了。他要从军,一点问题都没有。而且,我还大大的欢迎。人才难得啊!你就别犹豫了。”

“话是这么说,”陆望说道,“此事是不是再知会令尊大人一声,再做决定。毕竟,令尊是首辅。”饶弥午反驳道,“这点小事还要知会什么。我代我爹表态了。一个郎官而已。你也是次辅,我们两人说行,还有谁敢说不行!”

听饶弥午如此撺掇,陆望心里暗笑,脸上却是一副有些为难的样子。他说道,“如果让他继续从军,怎么安排职务呢?”

饶弥午想了一箱,暗自道,干脆给这个贺怀远做个大大的人情,卖他一个好,我日后也便于拉拢他做个眼线。

于是,他手一挥,说道,“那当然要显得我们爱惜人才。千金买马骨,重金求才。他在西蜀是刘允中的郎官,那在你府上怎么也得是个参军才行。不可委屈了他。”

贺怀远一听,连忙跪下,一脸激动地对饶弥午说道,“怀远多谢饶大人盛情。一定誓死报效!”

饶弥午笑容满面,做了个请起的手势,说道,“哎,怀远兄弟,你既然弃暗投明,我怎么会让你吃亏呢!你放心,既然有我给你做主,你在陆大人府上做个参军,绝对没问题。”

陆望似乎有些为难,但又不好反驳,便对饶弥午说道,“既然饶大人已经发了话了,那我就收下吧。”饶弥午满意地说道,“这就对了,我回头就让人把任职的文书送来。就让他在这儿安顿下来。”

“可以。”陆望答道,“只是,此事还是应该上奏朝廷。”饶弥午说道,“那当然了。这也显得陛下天恩浩荡。只是,陆大人在上表时,也请把我的贱名一同附上,让我也同沾这推举之光啊。”

“那是当然。”陆望笑着对饶弥午说道。而陆宽和贺怀远此时心中早已笑得打结。

很快,一份陆望与饶弥午联合署名的上表就摆在了刘义豫的案头。饶士诠见自己儿子也名列其中,不禁有些生气,但又不好再追查,只好也满口同意。刘义豫便在奏折上,写了两个大大的红字,“准奏。”

章节目录 第87章 试探 刘义豫的旨意下了以后,贺怀远便名正言顺地留在陆望的府邸里,以参军的职务在府里伺候。他终于可以搬出那个隐蔽的小院里的房间,到院子里来晒晒太阳了。

这天午后,贺怀远正陪着陆望在花园里散步。贺怀远对陆望说,“大人,我本来都躲得快发霉了。幸好,现在可以重见天日了。”

陆望笑着说道,“这你可得感谢饶弥午啊。他那天可是一心想笼络住你。”

贺怀远有些不屑,嘿嘿笑道,“这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他也配当兵部尚书!自不量力,还想学别人收买人心。”

陆望问道,“他来找过你了吗?”贺怀远点头,说道,“他派人和我接触了好几次。说要请我喝酒,还送了点银子,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全都照单全收。”陆望说道,“这都是他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你全都收下,还要露出一些感激他,引为知己的意思来。”

“嗯,我是全都收下了。”贺怀远眯着眼睛,说道,“不过他几次请我喝酒,我以府中现在事务繁忙,推掉了。是不是差不多到时候了,也去会一会他?”

陆望哈哈笑道,“就吃他一桌酒席,又何妨?不过你要注意,都暗中和他接触。等他先露出要拉拢你,让你做眼线的口风。也不要急着答应,只装作犹豫。”

“这个我晓得了。”贺怀远说道,“就按大人吩咐的办。他的打算,大概也是先用吃吃喝喝笼络我,等到后面,我下了水,就让我去做眼线,监视大人。”

陆望冷笑道,“他既然要在我身边安插钉子,那我们就将计就计,如他所愿吧。”贺怀远说道,“就叫他有去无回。我们也来个真真假假。”两人说着,对视了一眼,哈哈大笑。

这时,陆宽过来禀报,说道,“少爷,赤月和达勒快到府上了。他们的家丁已经先到一步,来禀报了。”

陆望问道,“说了来干什么吗?”陆宽说道,“只说来看看少爷。那次刺杀事件以后,见少爷受惊了,因此前来看望。”

“只怕没那么简单。”贺怀远听了,拧着眉毛说道。陆望说道,“当然不是只为了来看我的。我有什么好看?还不值得惊动他们两人前来。”

陆宽说道,“我也觉得这里面有鬼名堂。”陆望想了一会儿,说道,“只怕是来探探虚实的。”他顿了一会儿,看着贺怀远说道,“只怕还和怀远有关系。”

贺怀远问道,“和我有关?”陆望说道,“是啊,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他们大概也对你这个新近投靠的贺参军很感兴趣啊。”贺怀远笑道,“那就让他们来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陆宽心里却有些担忧。贺怀远虽然只是刘允中手下一个中层军官,但他投靠陆望的消息却还是在京都引起了震动。

在刘允中手下,贺怀远虽然只是一个郎官,但深得器重。他出身寒微,全靠作战勇敢、武功超群在普通士卒中脱颖而出。更难得的是,他忠毅勇猛,如果假以时日好好培养,是不可多得的良将。

刘允中显然也是对他寄予厚望的。贺怀远作为一个郎官,能经常带领部队跟随刘允中,比一般的郎官又有所不同。这样一个可以说是刘允中嫡系人马的军官投奔夏国,确实不是一件小事。

而现在更引人注目的是,贺怀远又成为夏国朝廷上的大红人--明国公陆望的亲随。这样一个人,自然也成为有心之士拉拢的对象了。

陆望看出了陆宽的担忧,安慰他说道,“宽叔,别担心。我们怀远红了,刚好可以让我们扩大接触面,趁机把水搅浑。”贺怀远说道,“大人,浑水摸鱼可是我的强项。”

三人边说边走,来到正厅。不一会儿,赤月和达勒便到了府门前。陆望便带着众人前去迎接。

赤月的笑声早已传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一套火红的袍服,一身短打便服装束,头发挽成优美的垂云髻,更显得俏丽中又带着一丝风情。

“陆大人,几日不见,你显得更加精神了。”赤月一开口,就透出一股亲热。达勒也随声附和,“虽然听说那晚大人受了惊吓,在家休养。现在看来,大概也不碍事了。”

“陆大人又不是从蛋壳剥出来的。”赤月娇嗔道,又瞟了陆望一眼,说道,“别说一般的高手,就是达勒,也未必有陆大人的身手。那一手接毒箭的功夫,我真是叹为观止。佩服佩服!”

陆望笑眯眯地说道,“公主真是取笑了。我那点东西有什么可卖弄的,真是贻笑大方。不过是情急之下,保命自救而已。”

达勒意味深长地说道,“陆大人那个时候真是料事如神啊,简直就像预知那个玉屏风有机关似的。不但躲过了那个宝珠上的毒药,还躲过了毒箭。真是神人啊!”

陆望听出了达勒的话另有所指。他明显是在怀疑,陆望对这个圈套也是清楚实情的。如果真的被他证实,陆望也是知情人,那陆望的通敌嫌疑,也是洗刷不掉的。

这时,陆望把脸一沉,厉声说道,“达勒将军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说陆某自己也是知情人?”达勒死死地盯着他,并不回答。

赤月此时开口说道,“陆大人也不要动怒。只是此事真是太过蹊跷。我们当时立刻就封了大门,也盘查了所有在场人士。然而,嫌疑最大的天和古玩店的人已经提前跑光了。就连当时送货到府上的古玩店的伙计也及时溜走了。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难道公主认为,是我把古玩店的伙计放走的吗?当时掌握现场,发号施令的人,可是公主殿下您自己,而不是我陆望。要放谁,要抓谁,都是您金口玉言说了算。”陆望冷静地说道。

赤月沉吟不语。达勒步步紧逼,问道,“那刘管家怎么就突然疯了呢?一个大活人,就因为看见了杀人,居然就吓疯了,你相信吗?”

陆望毫不示弱,说道,“刘管家是不是真的疯了,是邢部尚书柴朗带着医士一起审讯,最后出的结论。并不是我陆望说出来的。再说,我与刘管家从来没有什么接触,他是被你们带走关押的。他为什么发疯,我还要问你呢!”

“你~~”达勒一时气结,但也无话可反驳。赤月问道,“那你怎么解释,你躲开了那个致命的机关呢?而且不是一次,是两次。”

陆望冷笑着说道,“第一次,我让给梅乾开屏,只是出于好心,想为朝廷求个好彩头,多些赋税财用。没想到居然惹来猜疑。可见这个世道,忠心为国反而要受埋怨。”

赤月事后也详细了解过,知道这开屏的传统确实是夏国的风俗。当时,就连李琉璃也站出来支持了陆望。在场的大臣也有很多随声附和的。赤月自己,也是同意的。在这件事上,她也没法大做文章。

自知有点理亏,赤月便转移了话题,问道,“我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后来躲开毒箭,这个反应速度,就算一流的功夫高手,也自问不一定能做到。如果不是实现知道毒箭会从机关中射出,是很难躲过的吧?”

贺怀远此时冷冷地开口说道,“公主殿下所说的这个一流功夫高手,该不会指的是达勒将军吧?”

赤月把视线转移到贺怀远身上,问道,“你就是那个西蜀来的贺参军?”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贺怀远昂然说道,“我就是贺怀远。不过不是什么西蜀的。我现在就是明国公陆大人的亲随。”

陆望呵斥道,“怀远,不得无礼。”赤月摆手说道,“你让他说。”

贺怀远从容说道,“恕我直言,达勒将军虽然带领过千军万马,在武学一道上也有造诣。但是,如果从功夫上来说,却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以自己的功夫评判别人的境界,真是有点太过自负了。”

“哦?”赤月歪着头问道,“你是说达勒的功夫还不是顶尖的?”达勒的脸已经涨得通红,怒气冲冲地看着贺怀远。

“卑职愿意与达勒将军现场交手,比试切磋一下,验证自己的说法。”贺怀远拱了拱手,说道,“如果卑职输了,情愿将这颗人头送给达勒将军。”

这可是公开的挑战了!如果达勒不接受这个挑战,这可便有怯战之名,足可以让他在有着尚武精神的狄国抬不起头来。

如果他接受了,胜了这个贺参军也没多大光彩;但若是败了,他对赤月所说的陆望根本不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躲过毒箭的说法,就不攻自破了。

不过,达勒的功夫在狄国也是数一数二的,可不是等闲之辈。贺怀远为了洗清陆望的疑点,可以说是用生命在维护陆望了。他有把握能赢吗?陆望心里也有些狐疑,他与陆宽有些担忧地看着贺怀远。如果怀远输了,反而弄巧成拙了。

这时,达勒沉着脸,死死地瞪着贺怀远,眼中喷出怒火,几乎要把贺怀远的脸上烧出一个洞。他大步走到贺怀远面前,昂着头,一脸不屑地看着这个西蜀过来的贺参军,心里想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一个小小的参军,也不自量力,要想我挑战。我在狄国得到勇士之名时,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挖泥巴呢!我一个将军和一个参军切磋,都是抬举你了。”

话虽如此,这个挑战却由不得他不接。否则,他的勇士名号,就有了水分。他看了赤月一眼,回头高声对贺怀远说道,“我接受你的挑战。”

章节目录 第88章 比试 贺怀远听到达勒接受挑战,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说道,“那就请公主殿下和陆大人为我们做个见证吧。”

达勒傲然说道,“当然要做个见证。打死打伤,都不能后悔。可别到时候吃了亏,反倒说我仗着将军的身份欺负你。”

“将军能屈尊与我切磋,卑职已经觉得感激不尽了。这时卑职的光荣,能与将军这样的勇士交手。”贺怀远有礼有节地说道。

赤月倒也一心想看看,贺怀远所说是否属实。达勒的功夫她是知道的,在狄国绝对可以列入一流高手之列。

也正是达勒一直在她耳边说,陆望当时躲过毒箭的反应绝对是事先做了准备的,没有哪个高手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躲过去。赤月对此也有疑心。现在贺怀远公开挑战,倒是个验证的好机会。如果达勒连贺怀远都胜不了,那他的推测和怀疑也就站不住脚了。

赤月说道,“我和陆大人就在这里替你们做个见证。不过,达勒,适可而止,不要伤了贺参军。他是陆大人府上的人。”赤月还是给陆望留了点面子。

陆望这时虽然心里并没有底,但也只能让贺怀远下场与达勒比试一番了。他点点头,对贺怀远说道,“怀远,适可而止就行了。点到为止。”

贺怀远扬扬手,说道,“就不会让大人失望。”他快步走到圆形的演武场中央,等待着达勒。达勒也脱掉外袍,露出一身劲装打扮,自信地走进演武场。

其实,贺怀远虽然也是一流的高手,但是却未必有这个自信对任何一个江湖人物有必胜地把握。本来,同一个层次的高手,胜负也就是一招半式之间的事。更何况,面对陆望这样的超级高手,贺怀远更是没有胜率。

但是,他清楚的是,陆望的一身武学修为来自青旻山上玄空子的传授。而这里面的许多招式与门道,却不宜被外人所窥见。这里面,隐含了许多师门的秘密。

如果陆望要正式与达勒比起武来,虽然能胜,但却不利于自身隐藏实力。见识过陆望精彩绝伦的功夫的人,大多或是永远不能开口说话,或是成为他的忠实下属与朋友。因此,贺怀远才要站出来,替陆望挡住达勒的进攻。

但是,贺怀远并非头脑发热,不顾后果地向达勒发起挑战。他也知道,一旦失败,反而会给陆望带来麻烦。甚至陆望精心设计的贺怀远的身份,也会受到影响。

此时,贺怀远摆好了身形,做了一个手势,请达勒先出招。达勒冷笑道,“你还挺猖狂。”

他一跃而起,挟着一股疾风,向贺怀远飞扑过去。狄人的武艺,讲究的是实用。没有太多花哨的招式,却是招招见血封喉,务求实效。

达勒的招式,看似平常,却沉稳霸道,一出招就封死了贺怀远的退路。伴随着这股疾风而来的,是达勒浑厚的内力笼罩而成的一个无形的包围圈。

贺怀远却站在那儿岿然不动,待达勒的凶狠招式扑面而来时,他忽然右手由掌变拳,虎口处却握着一只金色的尖利的锐器。是一只梭!

达勒见到这只梭,脸色大变,似乎曾经吃过这只梭的亏。他迅速收拳,往自己身边拢去。但已经晚了。贺怀远手执那支梭,迅速刺向达勒面门。达勒双手变招,护住面门,却露出了肋下的空档。贺怀远抓准时机,把梭朝达勒的空档刺去。

“唰!”一阵尖利的声音伴随着达勒的衣角碎片的撕裂。达勒肋下的衣服被梭撕裂划破了一大片。如果贺怀远再稍微用力深入些,达勒这时就该出血了。看来,贺怀远还是手下留了情。

“住手!”陆望赶紧出声叫住了贺怀远。明眼人都看得出,达勒输了。如果是真正在战场上短兵相接,达勒肯定得缴械了。出于赤月和陆望的面子,贺怀远只是点到为止,划破了达勒的衣服而已。

而达勒也一脸惊异,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被划破的衣服。他垂下手,黑着脸,声音低沉地说道,“我输了。”贺怀远拱拱手,微笑着说道,“达勒将军,承让!”

他走到陆望和赤月面前,恭敬地说道,“这下子,达勒将军的说法应该不攻自破了。我大夏国人才辈出,在武学一道上,更是藏龙卧虎。达勒将军可能见识的不够多,才会以己之心,猜疑别人的水平。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参军,比我高明的人就更多了。”

此时,达勒像斗败的公鸡,也无话可说。他垂头丧气地走到赤月身边,说道,“贺参军的招数确实厉害。你似乎很擅长寻找我的招式中的弱点。以前你和我们狄人经常交手吧?”

贺怀远说道,“我们在战场上与狄人短兵相接是有的。但是在武学上切磋却很少。我们夏国的武学流派众多,更注重灵动变化。一个变字,就是真谛。真正不变的,只有这个变字。”

达勒细细品味了这番话,说道,“我们的武道走的是沉稳实用的路子,没想到输在了一个变字。”

贺怀远说道,“所以,陆大人以灵动应变取胜,在危急时刻能够立即反应,躲过毒箭,也是受我们夏国的武学传统熏陶所致。一个真正的高手,不害怕突如其来的变化。”

其实,贺怀远的内力功底,大概能与达勒打个平手。但是,他却敢于挑战达勒,而且自信能赢达勒。他敢这么做,是因为他手中有一张王牌,苍狼梭。但是有了这苍狼梭,达勒就必败无疑。不过,这苍狼梭的来历,倒是颇为离奇。

赤月看了这场比试,倒也心服口服。达勒也认了下风。不过,这么一来,赤月对贺怀远的兴趣就更浓了。

陆望果然并非庸人,他用的人都有些本事。赤月在心里暗暗赞叹道,对陆望用人识人的眼光又多了几分敬佩。

达勒输了这一场,心情颇为沮丧,也大丢面子。赤月顾及他的情绪,今日来的目的也基本达到了,便对陆望说道,“这样吧。陆大人就请好好休养下。今天看你精神不错,我就放心了。过几日就该恢复上朝办事了。我就先回府了。”

陆望连忙说道,“多谢公主抬爱。陆望自当为朝廷多出力,不敢偷懒。”他要把赤月和达勒送出府,赤月摆摆手,说道,“不用了。你先养着身子吧。让贺参军送送我们,就行了。”

看来赤月有意要与贺怀远多接触些。陆望会意,索性说道,“怀远,你送公主和达勒将军出府吧。好生伺候着。”说着,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贺怀远答应着,把赤月和达勒一路送到了府门口。赤月轻轻说道,“贺参军真是好身手。”

“公主殿下过奖了。”贺怀远恭敬地答道。他在心里想道,赤月要自己送她和达勒,而陆望也欣然从命,让自己独自送。看来,赤月是想创造机会,单独与自己谈谈。而陆望也想利用这个机会,让贺怀远与赤月多接近。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你想拉拢我,我也愿意接近你们套取情报,各取所需吧。他在心里冷笑一身,决定继续演下去。

“听说贺参军以前是刘允中的手下,怎么又到了这里投奔陆大人?是以前就与陆大人有交情吗?”赤月意有所指地问道。

贺怀远听出这里面的弦外之音,是旁敲侧击地打探贺怀远与陆望从前的关系。其实,贺怀远从前确实与陆望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来往,除了多年前在沧州的赠名。那天陆望为贺怀远起名,开启了两人之间的缘分。但真正要交往,互相结为兄弟,却是最近的事情了。

于是,贺怀远坦然说道,“卑职以前确实是在刘允中帐下做郎官。只是,遭了这狗贼的陷害。唉,真是难以启齿。”

“大丈夫何患无妻!”达勒此时也做出一副安慰鼓励的样子。刚才与贺怀远交手,他确认此人功夫确实不凡,而且出手准狠。虽然输在他手下,达勒有些跌面子,不过他是个带惯兵的人,从理性上还是愿意结交贺怀远这样有能力的军官。

贺怀远做出一副感谢的样子,说道,“我投奔陆大人,是听说陆大人与西蜀彻底翻了脸,也是刘允中最痛恨的人。前段时间,据说刘允中还派人来刺杀陆大人,不过万幸没有得手。所以,我想,陆大人绝不会把我卖给刘允中。”

“哦~”赤月沉吟道,“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在夏国朝廷建功立业呢?”

贺怀远激动地说道,“当然想!建功立业,干一番事业,成就功名,是男人的梦想。更何况我这样的出身寒微之人,只能靠成绩一步步往上打拼了。”

“那你说夏国最有能力帮你成就梦想的人,是谁呢?”达勒阴阴地问道,“是这个陆大人,还是。。。”

贺怀远脸上有些为难的神色,默然不语。赤月淡淡说道,“陆大人自然是不会把你卖给刘允中,但是,想要让他帮你完成梦想,成为人上人,也是很难啊。虽然他最近颇受看重,不过,朝廷的几股势力错综复杂,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达勒补充道,“只有我们殿下,是大夏国的监国。公主殿下不同意的事,刘义豫也不能做。你说,在大夏国一言九鼎的人,是谁呢?”

贺怀远沉吟道,“当然是公主了。”达勒满意地点点头。赤月轻启朱唇,说道,“只要你为我用心做事,我自然不会亏待你。比你能从陆望那里能得到的,要好的多。”

这是赤裸裸的拉拢了。贺怀远心道,果然开口了。看来我还真是个香饽饽啊。也罢,就咬钩吧。他猛的向赤月单膝下跪,把随身的玉佩一把拔下,双手奉上,说道,“但凭公主吩咐。”

赤月微笑着接下了这份纳降礼,与达勒扬长而去。

章节目录 第89章 苍狼梭 望着赤月与达勒远去的背影,陆望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从贺怀远身后闪了出来。贺怀远转过身,摊了摊手,指指身上空的玉佩吊环,示意事情办成了。

陆望笑着说道,“赤月收下了?”贺怀远耸耸肩,抱着双臂,笑着说道,“本参军出马,那个番婆子自然招架不住了。”陆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可长进了,来京都没多久,就学会了贫嘴。”

“以后要和那伙人周旋,嘴上还不得抹点油。”贺怀远无奈地说道,“我好好的一个大好青年,也不得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

“不要紧,不怕小鬼难缠,自有钟馗出马。”陆望也知道让贺怀远去做双面间谍,混进赤月达勒和饶弥午的圈子里,自然是相当危险。可是目前也只能最大限度地人尽其用。所以,他对贺怀远心里自有一份感激与敬重。

贺怀远白了一眼,说道,“本参军可比钟馗要耐看吧。”陆宽笑呵呵地从后面走了过来,高声说道,“耐看,耐看地多。怀远啊,我跟你说,我有个侄女。。。”

“你可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宽叔!”陆望笑着叫道,“我好不容易来了个这么得力的帮手,你就想挖走。”

“咳咳。。。”陆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年轻人,先接触接触嘛。。。”陆望连忙说道,“宽叔,你的意思,我可不敢反对。怀远,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下倒轮到贺怀远不好意思了,英武的脸膛有些泛红。想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宽叔,我心里真是谢谢你,还记着给我找媳妇的事儿。只是。。。”

他迟疑了一会,说道,“只是现在,真不是时候。我心里挂着大人这一摊子事,一心只想给大人出把力。虽然是叫大人,我心里只把他当做亲哥一样。他的大事没有办成,我干什么也没心思,更别说娶亲了。”

陆望心里涌过一阵暖流,但却板起脸,说道,“胡说八道!我的事不办成,你就永远打光棍了?那我第一个不原谅我自己。我们的大事要办,你的人生大事也不能耽误。”

贺怀远正色说道,“大人,你说的我都明白。我自从跟了大人,就是打算把自己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你大干一场的。宽叔的侄女是好人家的闺女,我怎么能这样耽误别人呢!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化成一股烟了,何必自误又误了别人呢。”

“你不会化成一股烟。”陆望坚定地说道,“怀远,你要有信心。我们虽然看不清楚未来,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信心。信心,比黄金还要宝贵。”

贺怀远听了陆望的话,坚定地点了点头。陆宽也极为动容,说道,“怀远,你真是个好男儿。少爷没有错看了你。既然你这样说,我也不勉强。你记着,我永远是你的宽叔。”

作为一个孤儿,在军中艰难奋斗到如今的地步,贺怀远没有想到,那个沧州的乡下小屁孩,在将来的某一天,在遥远的京都,竟然意外收获了大哥、小妹与叔叔。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也许,从沧州相遇的那一天开始,他们已经结下了深深的缘分吧。只是,在多年以后,这缘分的种子,才开始破土发芽,开花结果,让这个身世可怜的孤儿也享受了家的温情。

这时,陆望想起了刚才的那场比试。他是行家,看得出贺怀远的身手其实与达勒不相上下,在内力上更是相差无几。不过,似乎贺怀远对达勒的套路极为熟悉,一出手就抓住了达勒招数的破绽。

更具杀伤力的,是他手中的那个金黄色的梭子。见多识广的陆望,也只是在师父的秘藏中见过图样,并没有见过实物。

陆望开口问道,“怀远,你刚才与达勒过招时,用的兵器是不是苍狼梭?”贺怀远大吃一惊,说道,“大人,你真是神了。”他从怀中掏出那只金黄色的梭子,递给陆望。

“这就是叫苍狼梭。”贺怀远解释道,“我得到这东西的经过很不一般。之前,我还以为,在大夏国,没有人认得这东西呢。”

陆望在手中仔细地检视着苍狼梭。这东西其实极为小巧,只有大概七寸长,大概一支毛笔的长度。两头尖尖,中间椭圆,形状似一只梭子。通体金黄,泛着金属光泽。但是轻轻敲击之下,又不像是黄金。

“这不是黄金制造的。”陆望判断道,“质地非常坚硬。但也不像是铁。这应该是经过提炼的一种特殊材质。”

“对。”贺怀远迅速说道,“这是狄国产的。”

“什么?狄国?”陆望和陆宽同时吃了一惊。“那为什么达勒看上去好像并不认识。”陆望问道。

“他的确不认识。”贺怀远说道,“但是他知道这件兵器的厉害之处,是克制他的招式的天敌。所以当时他一见到苍狼梭,就改为防御性的招数,但还是晚了。被我一击即中。”

“你是从何得来的?”陆望皱着眉,问道。

贺怀远叹道,“哎,此事说来话长。其实这只苍狼梭的年纪,比我们三个人加起来还大。超过两百岁了。”

“是狄国某个家族传下来的吗?”陆望问道,在脑中搜寻着关于苍狼梭的记载。只是,在玄空子的图书室中,关于苍狼梭的记载极为简单,只有一个图样,和几个简单的字,“上古神兵,曾现于世。”

他正在苦思冥想,脑中忽然一片空白,然后是一阵剧痛,似乎是遭到了剧烈的撞击。陆望骤然间跌坐在地上,意识模糊地想道,难道这苍狼梭还和我有什么关系?

贺怀远和陆宽急忙扶住他。陆望定了定神,试着放松,让自己的大脑放空,然后逐渐平静下来。他缓缓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说道,“没事,刚才有点发晕。现在好了,你说吧。”

两人担心地望着他。但见他神色已恢复如常,便稍微安下心来。贺怀远说道,“这东西是我以前与狄人作战时,捡的。”

“捡的?”陆望和陆宽二人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贺怀远点点头,回忆起那天的情景。“那时我是个侦察兵,接到上峰命令,潜进狄人的领地进行侦查。在一个水草丰盛的湖边,我遇见了正在厮杀的两帮狄人。”

他说道,“有一帮狄人似乎落了下风。他们护着一个年老的长者边打边撤退。另一帮狄人拼命追杀他们。那帮败退的狄人渐渐被打散了,那个老者也落了单。我悄悄跟着他,一直到了一个山谷旁。”

陆望问道,“那两帮狄人的穿着有什么标示吗?”贺怀远说道,“那帮败退的狄人,头上帮着白色布条。追杀的那帮,身上系着红色腰带。”

“是白狄和赤狄。”陆望沉着脸,作了这个判断。“赤月就是赤狄部族的公主。白狄,已经战败,被赤狄收编了。”

“哦,那个长者应该是白狄部族的一个长老。”贺怀远回忆道。“追杀声越来越近,我就朝那个长者走去。他一见我,以为是赤狄,就做出要跳下山谷的样子,嘴里大喊大叫。”

“等我走近了,他看出我的装束不是狄人,就靠在一棵树旁,等我走过去。”贺怀远说道,“他问我,是不是夏人。我没想到他会说夏国话,吓了一跳,就回答了他。”

这时,贺怀远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个老者,突然掏出一个金黄色的梭子,强行塞给我,对我说这个东西叫苍狼梭。他说,这可以克制他们的世仇赤狄王族的功夫。然后,他又气喘吁吁地告诉我怎么攻击他们的招式破绽。”

陆宽问道,“难道他想让你给他报仇?”贺怀远摇摇头,说道,“我问过他,他没有回答。他说,既然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遇见我,就是与我有缘,要将这宝贵的东西给我,以免被赤狄夺去。”

“那个老者已经。。。”陆望问道。

“是的。”贺怀远叹了一口气,说道,“追兵越来越近,他让我赶快躲起来。我刚藏好,追杀的赤狄人大喊着扑向他,他就翻身跃下山谷了。”他的眼里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也有些黯然。虽然与狄人常年交战,但老者在生命最后关头赠给他宝贵的苍狼梭,令他难以忘怀。

陆望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这苍狼梭能克制赤狄王族的功夫,可能只是用处之一。书上说,这是上古神兵,曾经在人间出现过。白狄也可能是机缘巧合,偶然得到了它,但也并不清楚它全部的用法。”

不行,他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不能再想这个苍狼梭了。他只好对贺怀远说道,“你今晚与朝云联系下,看下她那边的动静。”

“嗯。”贺怀远也有些担心朝云的安危,“我今晚就去联系。不过,达勒府那边暂时没什么动静,应该她没有引起什么怀疑。”

提到朝云,陆宽下意识地去摸怀里的一个布宝。然而,手摸到的地方只有一片裹东西的布,那物件却不见了。陆宽立刻惊恐地大叫起来,“不好了!”

陆望和贺怀远急忙问道,“宽叔,怎么了?”陆宽急得满头是汗,两手在怀里到处乱摸,脸上青筋都要爆出来了。他一把扯出那片布,抖抖索索地展开来东看西看,却怎么也没有找到那东西的踪影。

陆宽几乎要哭出来了,手都在颤抖。陆望从未见他如此慌乱,问道,“别急,怎么了?”陆宽颤抖着声音说道,“朝云的发簪不见了。”

原来,朝云那夜来,在与陆望的打斗中弄断了发簪。眼尖心细的陆宽便捡起来,用随身的手帕包好,放在怀里。他本来打算今天去玉器店里,把朝云的发簪重新让师父粘好,还给朝云。

没想到,赤月和达勒突然来访。陆宽还没来得及出门,便只得陪着他二人,怀里的发簪也来不及拿回房里。而现在,这发簪竟然不翼而飞。

“会不会是掉在地上了?”贺怀远急忙问道。陆望立刻说道,“宽叔,别急。马上安排人手秘密去查。把府里翻一遍,我不信找不出来。”陆宽连忙点头,飞奔而去。

贺怀远也一脸担忧地看着陆望。他们都知道,发簪丢了不可怕。可怕的是,这朝云的发簪如果是被赤月和达勒捡了去,就是她在陆府出现过的最有力证据。

而达勒府里的朝云,扮演的是云昭,一个逃难的秀才。对达勒来说,云昭,是无论如何也没有理由和陆望扯上关系的。那才是致命的危机。

章节目录 第90章 发簪(一) 到了掌灯时分,陆宽已经带人把陆府翻查了个遍,连草丛里都细细搜过了,还是没见到朝云的发簪的踪影。陆望和贺怀远也在帮着一起找,然而找的地方越多,查找得越细,他们的脸色就越沉重,心就越一点一点沉下去。

所有地方都找完以后,陆望把陆宽与贺怀远召集到一起。府里的下人也问了一遍,并无人拾到发簪。这发簪不可能自己长了脚跑了。而今天府里只有赤月与达勒来访,并无外人。

现在只有一种可能,发簪被赤月的人拿走了。

一想到这一点,陆望的心就揪起来,隐隐作痛。然而,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必须立即行动。陆望脸色沉重,问陆宽与贺怀远,“你们二人今天注意到赤月和达勒的举止有反常吗?”

陆宽早已自责得无以复加,用手捶着自己的脑袋,痛苦地说道,“那时并没有注意到这些,是我疏忽了。我该死!如果朝云真的出事,我就是有十条老命也赔不起。”

陆望虽然也紧张,但是这时他告诉自己不能乱。他沉稳地对陆宽说道,“事情未必就到了这么糟的地步。就算已经到了赤月和达勒的手里,也可以想办法补救。实在不行,就先把朝云营救出来。我绝不会让朝云出事的。”

贺怀远点头,急忙说道,“大人,该怎么办?你发话吧。”陆宽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道,“我们也立刻动手了。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

陆望点头,说道,“怀远,你立刻潜入达勒府,去打听动静。先找到朝云,告诉她这个情况。然后找到达勒,窥视发簪是否在他手里。”

贺怀远问道,“如果发簪确实在他手里呢?”

陆望说道,“看达勒的反应。如果达勒没有问朝云,先不要说,让她在府里弄出找簪子的动静来,作下铺垫。如果达勒问朝云簪子的事,就让她说前几日上街时,被人推挤遗失的,并且说要去报官。我到时候安排抓个毛贼顶罪。”

贺怀远答道,“好!”立刻就起身,趁着夜色飞奔而去。

陆宽急忙问道,“赤月那里呢?”陆望说道,“宽叔,你立刻陪我去赤月那里走一趟。就说给她送新鲜的地方物产,顺便去拜谢。我去她府里打探一下口风。”

“嗯,我马上去备好礼品。”陆宽连忙赶去准备礼物,与陆望一起出了门,往宫里而去。

到了赤月的寝宫里,她正刚用完晚膳。见到陆望突然带着陆宽进宫,倒有些惊讶。

“陆大人,你这么急着进宫,是有什么事要商量吗?”赤月注视着陆望,开口问道。

陆望一扬手,陆宽便把礼物捧了上来,放在赤月眼前。赤月的婢女流光瞟了一眼礼物,笑着说道,“哎哟,陆大人真是太客气了。这可是时鲜特产啊,皇帝宫里现在也不一定有的呢。”

“殿下宫里的人真是见多识广啊。公主调教得真好。”陆宽笑呵呵地恭维道。陆望说道,“公主真是好眼力。这是今天下午,府里刚刚收到的地方上的时鲜特产。想着公主还未尝过,微臣不敢私下品尝。”

赤月一双美目顾盼流转,有意无意地瞟了陆望一眼。她低下头,啜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陆大人有心了。”陆望微微欠了欠身子,恭敬地答道,“这是微臣的本分。”

流光知道赤月心中颇为受用,便加了把火,笑嘻嘻地说道,“陆大人可真是个妙人儿。知道我们公主爱吃这些时鲜东西,自己不尝,也要先拿来给公主尝鲜。连我们这些侍奉的人,也沾了光呢。大人心里真是,装着我们公主呀。”

赤月转过头,粉面含嗔,微微瞪了流光一眼。流光略一吐舌,便拿起礼物,说道,“我先去整理下。待会陆大人一起用吧。这么好的东西,我们公主肯定不会独自受用的。”

陆望笑道,“多谢了。”他看了陆宽一眼,陆宽便说道,“我同流光姑娘一起去打理下。”陆望微微点头,陆宽便退了下去。

赤月斜靠在软榻上,薄薄的春衫披在身上,更显得修长的身体曲线曼妙,令人遐想。陆望礼貌地看着赤月,内里却心急如焚,揣摩着要如何开口。

见陆望一脸沉思,眼神落在自己身上,赤月心里想道,他倒沉得住气。这种时候,自己又作出了如此亲近的姿态,要是饶弥午之流,早就扑了上来。他却是能抑制住心中欲火,保持君子风度。

她哪里知道,现在陆望眼睛虽然看着她,却满脑子都是另一个清丽又倔强的身影。他心中烧的不是欲火,而是焦急的怒火。他恨自己,怎么能容忍自己府中出了这么大的差错,陷朝云于如此危险的境地。万一朝云因此而有个好歹,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见陆望久久不开口,赤月只好清了清嗓子,问道,“陆大人是有什么话对我说吗?”陆望答道,“今日承蒙公主殿下过府看望,不胜感激。因此特意进宫前来拜谢。”

赤月娇哼了一声,说道,“算你是个有良心的,知道个谢字。那几日我着实担心。在你府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幸好你身手不凡,躲了过去。”狄人素来尚武,推崇强者。陆望那天在无意之间展露身手,令赤月内心更为倾倒。

陆望淡淡地说道,“那天是侥幸。”赤月笑着说道,“行了。别谦虚了。不过,这些时鲜,你能先来拿给我,我心里确实舒坦。这可是刘义豫也没尝上鲜的。”

对赤月来说,陆望把礼物先来进宫送给他,意味着一种向她靠拢的姿态。其实陆望本来并无此意,但是匆忙进宫,要找个由头,也只好让她如此误会了。

“公主殿下,”陆望谨慎地开了口,“其实,本来微臣还准备了一根发簪,打算要献给公主殿下。只是。。。”

“发簪?”赤月惊奇了,脸上也不由得有些发烫。她知道,发簪在夏国不是普通的礼物,通常是男女之间互赠的信物,有着特殊的意义。陆望居然想送她发簪!刚才还觉得过于守君子之礼,原来他倒是直截了当。

陆望知道赤月肯定想歪了,急忙辩解说道,“微臣,只是聊表一个臣子的心意,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这发簪也不慎遗失在府中,真是极为遗憾。”

赤月见他急着分辩的样子,更觉得他送发簪的用意不一般。她笑着说道,“好啦,丢了就丢了。你有这个心,我已经知道了。”

陆望见她神色坦然,还略有得意之色,有带着一丝特有的娇羞,又听了这话,知道赤月肯定没有拿这根发簪。如果她手上有这根发簪,肯定会起疑心,而会想办法盘问陆望。从她现在的反应来看,她对此并不知情。

此时,陆望心里略略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浮现了更深的担忧。如果是赤月拿了,他还容易搪塞过去,毕竟赤月并不熟悉朝云。而如果发簪在达勒那里,他是跟朝云朝夕相处的,肯定认识这根发簪。那事情就坏了!

不知道贺怀远那边怎么样了?得赶快回去筹划一下。现在,要赶快为朝云争取时间。陆望既然已经在赤月这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急着要走。

但是,赤月却以为陆望急吼吼地进宫来看她,说了一些没头脑的话,是因为情系于她。她既有些得意,又有些犹豫。

得意的是,自己所欣赏的陆望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犹豫的是,陆望现在是朝中一股重要势力,刘义豫也在争取他,自己还未能完全掌控他,而且,他并非狄人,也没有得到狄国完全的信任。

就在两人各怀心事时,流光与陆宽捧着各色时鲜走了进来。流光见赤月与陆望无言对坐,便抿着嘴笑道,“哎哟,这可有两个锯了嘴的葫芦。”赤月啐道,“你这贫嘴的丫头。”陆望连忙站起来,向他们走去。

陆宽端着托盘,献给陆望。赤月也坐在桌旁,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陆大人,请吧。”

陆望硬着头皮,陪着赤月吃了一些时鲜。他暗中向陆宽递了个眼色。陆宽会意,便一拍脑袋,说道,“哎呀,少爷,老奴记起了,府中晚间还有几个外地进京的地方官在等着呢。少爷进宫之前,老奴让他们等着,一时半会把这事忘记通报少爷了。”

陆望装作有些恼火,说道,“你这老头儿,记性越来越坏了。既然是这样,何不让他们回去。倒在府里等着做什么?我到公主殿下这里来,是天大的事,他们的事算什么!不晓事的东西,连这种事情也办不好。”

陆宽连忙不迭地向陆望赔罪,怯怯地站在一旁。赤月见他主仆二人在那闹别扭,便开口说道,“算了。家仆一时半会办差了事,也是有的。就是我这流光,千伶百俐的一个人,心肝水晶似的玲珑剔透,有时候也要挨我的训呢。”

流光快人快语地说道,“就是呢。我看这陆管家是很晓得大体的,一时有一两件事办差了,也不算什么。陆管家,我们公主给你撑腰呢。”

陆宽连忙打躬作揖,口里不住地说道,“多谢公主殿下开恩。”赤月摆摆手,说道,“既然府里还有人侯着,就先回去吧。总要以朝廷的事为重。办好了,我也高兴。”

“这这么行?”陆望拧着眉,冲着陆宽一脸不悦地说道,“这样在公主这儿,真是太失礼了。”

“我说行就行。”赤月意有所指地说道,“你们夏人,有时候就是太多礼了。”

陆望便站起身,与陆宽一起告退。流光把他们送到殿门口,悄悄对陆望说道,“陆大人,你可是第一个公主让我送到殿门口的夏人呢。”说罢,便咯咯笑着,转身走了,留下了一阵香风。

真是令人头疼!陆望懒得去理会这话里的言外之意。当务之急,是赶快摸清达勒府里的情况。他在心里焦急地祈祷,朝云,你千万别有事啊!

章节目录 第91章 发簪(二) 贺怀远赶到达勒府时,府中刚用完晚饭。他在屋顶上潜行,寻找朝云的住所。由于事出突然,来的匆忙,他来不及事先弄一份达勒府的地图。现在一时要找到朝云,也不是一件易事。

想了一想,他朝府中灯火最亮的那处潜行而去。朝云作为达勒的账房中颇受重用的人,此时也许正与达勒在一起。他悄悄趴在屋顶上,掀开一片瓦,向下望去。

果然,他所在的位置正是达勒府里的正厅。厅里两边各放了一排座椅,正中是两张圈椅,背后按照狄人的风俗挂着毡布兽皮,而不是夏人常常用来装饰厅堂的字画。

达勒坐在正中的圈椅上,旁边站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而贺怀远想找的朝云,就站在管家对面,似乎正在听着达勒的训示。

看来现在要向朝云报信不是时候。贺怀远心里略微松了口气,想着,看来还没有事发。也许这簪子并没有在达勒这里呢。待会找机会先知会朝云一声,让她有个防备。他把耳朵贴在屋顶上,用心听着他们在说着什么。

只见达勒对管家交待了几句,管家便告退了。厅里只留下了达勒与朝云。

达勒开口说道,“云昭,现在在府里还习惯吗?”朝云恭敬地答道,“在府里一切都好,多谢将军的恩典。”

“你前一阵子还一直想走呢。”达勒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现在还想走吗?”

朝云说道,“那时候确实想走,实在是不知道将军待我如此之好。现在晓得了,当然不想走了。”达勒抬起眼睛,问道,“哦,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朝云连忙说道,“绝对没有半点欺瞒。”达勒听了这个回答,皱了皱眉,似乎并不满意,问道,“你没有瞒着我的事情吗?”

趴在屋顶上偷听的贺怀远心里“咯噔”一声,怀疑道,难道达勒在试探朝云发簪的事?他心里大为紧张,恨不得有个神通,能马上在朝云耳边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但是现在既不能喊叫,又不能让朝云看见他,急得他头上直冒汗。

那边厢朝云似乎也有点发愣,不知道达勒为什么这么问。她顿了顿,垂着眼睛,说道,“小的对将军一片忠心。将军救了我,如同再生父母,我怎么敢有所欺瞒!”

达勒冷冷地说道,“你说的倒是很好听。听说,夏人最擅长花言巧语。特别是你这种读过书的秀才,更是嘴上抹油。”朝云并不清楚达勒是不是手里有了什么证据,因此如此责问她。还是,他起了疑心,因此故意来诈她?

无论如何,这个时候也必须做出一副忠诚的样子来。朝云挺直了腰,坚决地说道,“不知道将军是否是听到了关于我的谗言。我这段时间在府里账房做事,一切只以将军交待过的话为准,大概也是得罪了一些人。”

达勒说道,“别人总不会无缘无故说你什么的。”这似乎是在暗示,他确实是听到了不利于朝云的言语。不管这种暗示是真是假,朝云都不会在这个时候示弱。

她有些愤怒地说道,“如果将军确实不信任在下,大可以把我赶出府去。我也绝不赖在这里,乞讨别人的残羹剩饭。”

“你要我把你赶出去?”达勒的表情有些危险。朝云扬着脸,问道,“这不是将军现在的意思吗?我知道了,明天就把辞呈交给您。我离开将军府,绝不带走一针一线。我的行李,也可以让你搜查。”

“哼!”达勒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嘲讽,“离开这里,然后到陆望府上去投奔吗?你倒是找到了个好码头。”

听到达勒提到了陆望,朝云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但脸上还是一副镇定的样子,作出不解的表情。她知道,达勒肯定掌握了一些与陆望有关的证据。但是,她现在并不能确定,这证据是什么。贺怀远此时头也“嗡”的一身炸了,心里叫道,糟了!

见朝云一副疑惑不解的表情,达勒冷笑了一声,说道,“怎么,现在还不承认?”朝云的脸色变得苍白,但却纹丝不动,反问道,“承认什么?”

“你和陆望是什么关系?”达勒的声音,像一个炸雷在朝云的头上轰然而响。

朝云的心里掀起了一阵巨浪。他知道了?他到底知道什么?陆望的身份暴露了吗?还是我的身份已经暴露?她迅速做了一个决断,无论如何也不承认自己的身份,更不承认与陆望的关系。绝不能给他带来任何麻烦!

“将军指的是明国公吗?”朝云带着更加困惑的表情,向达勒问道。达勒直视着朝云的眼睛,说道,“当然。”

听到这个回答,朝云大笑起来。她说道,“想不到我这样的小人物,也能和明国公这样的王公大人扯上关系了。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达勒注视着她,从袖子中缓缓拿出了一只断了的玉簪。这玉簪样式古朴,呈青白色,晶莹剔透,钗头有一朵飘逸的祥云图案。可惜的是,钗头与钗身已经断裂成两截了。

看到达勒拿出朝云的玉簪,正是他们今晚在府里搜寻的发簪,贺怀远的心如掉入深井的水桶,瞬间沉到了底。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果然是被达勒拿走了。更糟糕的是,达勒还认识这只玉簪,知道这是朝云经常佩戴的发簪。

他迅速从袖子中抽出一只钢镖,捏在手中。一旦厅中达勒对朝云发难,他就出手相助,立刻现身拼死相斗,无论如何也要让朝云安全离开。在心里,他早已把朝云当成了自己的小妹。更何况,这是他对陆望的承诺,就算以生命为代价,也要完成。

朝云哪里知道,屋顶还有一个人正为了她做了最坏的打算。她一眼就认出了达勒掏出的那支玉簪。这时,在她心里迅速转着一个念头,达勒是不是只有这根玉簪?他还知道刺杀陆望的人包括了她吗?

她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之前的场景。这只玉簪是什么时候丢的呢?应该是刺杀陆望的那晚丢的。第二天她发现玉簪不见了,但心里也并未过多在意。当时她想,也许是在混乱的打斗中弄丢的,也许是在别的地方不小心遗失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根遗失的玉簪现在居然落在达勒的手里。更糟糕的是,他很有可能是在陆望的府里得到的。这么多巧合在一起,便不由不让达勒怀疑起她与陆望的关系。起码,她去过陆府这件事是瞒不了的。

达勒见她沉默不语,便冷笑道,“怎么?无话可说了?你一个从南方逃难来京都的秀才,怎么会跑到陆望的府上去的?你是什么时候和他搭上关系的?说!”

朝云看着他,缓缓说道,“我确实是从南方逃难来的。但我与陆大人确实并不认识,也没有什么关系。”

听她仍然不承认,达勒大怒道,“你是不是要上了刑,才能老实招了!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朝云仍然不松口,说道,“我所说的,没有半字虚言。没有的东西,你叫我怎么招呢。”达勒举着那根玉簪,说道,“你该不会连这根簪子也不承认了吧?”

“这簪子确实是我的。”朝云说道,“我是在前几天去了明国公府,但是我并没有见过陆大人,更不认识他。”

达勒冷冷地说道,“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相信吗?告诉你,这根簪子,是我今天在明国公府的演武场捡到的。它是从陆宽的怀中掉出来的。”

宽叔?朝云瞬间明白了这根簪子的来龙去脉。一定是细心的宽叔帮自己把簪子收好,打算去修补好,再送还给自己。而达勒今天与赤月突然造访陆府,令陆望他们措手不及,宽叔也没来得及出门。而在演武场看他们比试时,簪子掉了出来,被眼尖的达勒悄悄弄了去。

朝云想明白了这一节,就清楚达勒只是发现了这根簪子,对其他事情并不知情。她心里就有了底,一脸痛苦地说道,“本来这件事,也是家丑,并不想禀报大人,给将军增添麻烦,所以我想着自己处理。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惹得自己也让您怀疑。唉!”

达勒冷冷地看着她,让她继续说下去。她忽然扑通跪下,眼里流下两行泪,带着哭腔说道,“求将军给小的做主!”这倒让达勒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呵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朝云沉痛地说道,“我逃难来京都,本来是要投靠表哥。”达勒点点头,说道,“你不是说他在店里做事吗?”朝云说道,“我趁休息时得了闲空,就到街面上去找他。没想到,店里说他早就不做了。我这几日都出去打听,就听说了他可能在陆府做事。”

“你表哥在陆望府上做事?”达勒皱着眉问道。朝云点点头,说道,“我便找到陆府去。我只是一个下人,陆府那个管家,叫什么陆宽的,根本是仗势欺人,根本不搭理我。我趁他不注意摸到后院,才发现我表哥。”

她哭着说道,“我表哥在陆府做杂役,苦不堪言。他是被陆府用高工价骗来的。陆宽骗他签了卖身契,但是他一进了府,陆宽那老贼就翻脸不认人,不但不给工价,连吃食都是猪食一般。”

“现在我表哥只剩下一口气了。。。”朝云带着哭腔对达勒喊道,“求将军带我去找那个陆宽!我要找他当面对质!我表哥被这个黑心管家骗去做白工,可被他坑苦了!”

她抽抽搭搭地说道,“这个黑心贼,我与他当时扭打起来,没想到簪子掉了,还被他捡了去,想贪了独吞。多亏老天有眼,被将军捡到了。”

章节目录 第92章 表哥 达勒听得目瞪口呆,连偷听的贺怀远也是一时半会回不过神来。贺怀远心想,这个牙尖嘴利的朝云,怎么刹那之间就胡诌出一个向黑心管家讨薪的故事来。连知道内情的贺怀远听了,都要同情起那个不幸的表哥起来,虽然他并不存在。

“将军,现在就走吧!”朝云偷眼瞧着达勒的表情,看他已经有几分相信,又有几分怀疑,便愤愤不平地说道,“现在杀一个回马枪过去!保管立刻把我表哥解救出来!”

达勒沉思了一会,说道,“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我就带你上门要人。”他看了一眼朝云,意味深长地说道,“今晚,你不准出府门一步。”朝云立刻说道,“遵命。”便告退下来。

出了大厅,回到自己的房间,朝云提起笔来,打算写一封密信,用秘密方式放在约好的联络点,把今晚的事告诉他们,让他们做好准备,圆这个谎。突然,窗外响起了几声“咕咕”的虫叫声。

是怀远!朝云喜上眉梢,四顾无人,打开窗户。贺怀远翻窗而入,轻轻对她说道,“鬼丫头,刚才的事我听到了。我今天,本来就是来告诉你发簪的事的。”

朝云打了个响指,说道,“那正好。我刚才应付过去了。这信我也省的写了。你快让他们按我说的准备。”贺怀远说道,“还好你机灵。我刚才在屋顶听,魂都快吓出来了。当时,我都准备下去跟他硬拼了。”

“还没到那一步。”朝云冷静地说道,“我还没有暴露。更不能连累陆望。”贺怀远问道,“你看他会相信吗?”

“他现在有点半信半疑。”朝云说道,“他没有别的发现,我身上的疑点只有一个发簪而已。明天要把戏做足了。”

贺怀远点头,说道,“宽叔今天发现发簪没了,都慌了神了。他本来打算补好给你送回去的。我们在府里翻找了一遍,都没找到。所以大人让我赶快来通知你。”

朝云说道,“多谢宽叔了。这也不怪他。你让宽叔千万别自责了。都是赤月和达勒今天耍花样,搞突然袭击,这才刚好撞上。现在当务之急是赶快补救。你快回去告诉大人这边的事,连夜准备。”

贺怀远立即准备动身就走,“事不宜迟,我先走了。不过,你的表哥的信息,大人知道吗?”朝云笑着说道,“关于这个不存在的表哥,我之前跟他通过气,他知道怎么大变活人。”

“嗯,你也万事小心。”贺怀远一个翻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朝云看着窗外溶溶的月色,感叹道,陆望,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一起赏月呢!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陆府的大门外就停了一辆紫盖马车。“砰砰砰”的敲门声猛然响起。门房揉着眼睛,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口里嘟嘟囔囔地咒骂道,“哪个不长眼的,一大早就在这叫门。看小爷待会不骂死他。”

他睡意惺忪地打开门,一睁眼,却认出了来人正是昨天来过的将军府的人。他立马清醒过来,点头哈腰地说道,“小的立刻去通报。”来人粗鲁地推开他,说道,“不用通报了,我们将军现在就要进去。”

达勒的马车便长驱直入驶进了陆望的府邸。达勒下了车,带着朝云往正厅走去,一屁股坐在正中的座椅上。这是,早已有下人赶去通报了陆望。陆望便披上衣服,不疾不徐地往正厅走来。

见达勒气势汹汹地坐在正厅中央,陆望淡淡地说道,“达勒将军,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看来将军太想念我了。”达勒看了他一眼,问道,“难道你不愿意见到我?”

陆望笑着说道,“岂敢!将军掌管天下兵马帅印,我求着将军登门都求不来呢。不知道将军今天前来,有何指教呢?”

达勒哼了一声,说道,“我今天不是来和人比试武艺的。谈不上指教。你们府上的管家呢?”

陆望有些惊讶地说道,“是陆管家吗?他正在府里。这老儿最近有些偷懒了。连我都起来了,他还在那里睡懒觉。”

这时,站在达勒身旁的朝云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恶狠狠地说道,“我看他是知道我来了,就心虚不敢出来了吧。”

陆望斜眼瞟了一眼朝云,装作惊讶地问道,“这位是。。。”达勒说道,“这时我府上的一位账房先生,叫云昭。”陆望彬彬有礼地说道,“云先生好!只是,不知道云先生和陆宽有什么过节?听上去似乎有些误会。”

“不是什么误会!”朝云愤愤地说道,“前几日,就在你府里,他还和我扭打起来。我是一个书生,你这个管家仗势欺人,居然还把我的簪子打断了。更可笑的是,你这个贪财的管家还把我的簪子私藏起来,想拿去变卖。”

“有这等事!”陆望一脸震惊,看上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这个管家虽说有些不济事,但平时还是安分的。我竟不知道他会干出这样的事。”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朝云意有所指地说道,“如果你待会把这个陆管家叫出来,我一件一件地说给你听。”

陆望沉吟了一会,吩咐家丁道,“去叫陆宽。”他一脸真诚地对达勒说道,“将军,如果真如这位云先生所说,我绝对不会包庇陆宽。”

不一会儿,陆宽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他一瞥见朝云站在那里,便有些心虚,躲躲闪闪地不敢过来。陆望大喝道,“在那像个娘儿们似的做什么!赶快过来回话!”

朝云两眼怒火,气冲冲地瞪着陆宽。达勒也盯着他看。陆宽没办法,只好小步地挪过来,不太敢正视朝云。

这时,达勒开口问道,“陆管家,你可认识这个人?”陆宽低着头,小声说道,“好像见过。”陆望一拍桌子,大声问道,“到底有没有见过?”

陆宽打了个哆嗦,只好无奈地说道,“前几日见过的。”达勒便说道,“他叫什么?什么身份?和你见面到底为了什么事?你一五一十地说来。”

朝云指着他,刚想质问他,便被达勒制止,说道,“你不准说话,让陆宽说。”朝云知道,达勒这是要听听陆宽的说法是否能和朝云昨夜的说法吻合得上。如果有半点出入,那朝云的说法就有漏洞了。

陆宽胆怯地看了陆望一眼。陆望骂道,“不争气的东西,你就照实说。”陆宽于是开口说道,“这位是自称达勒将军府里的账房先生,他说他叫云昭。我当时以为他是骗子,没想到真是将军府上的。不然,我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不敢什么?”达勒质问道。陆宽脸上露出后悔的神情,说道,“我就是克扣了一点工钱,想自己弄点钱花花,没想到倒惹到了云先生的亲戚,真是对不住。”

达勒的脸上的表情有些缓和,问道,“你们怎么认识的?”陆宽说道,“那天,云先生找到府里来,说是打听到他的表哥在府里当杂役,想见表哥一面。我当时也是心虚,就没让他见。两人吵了起来,就。。。”

他心虚地看了朝云一眼,说道,“就和云先生扭打了起来,还不小心把云先生的簪子打断了。”达勒一听,陆宽事先没有与朝云串供的可能,这点倒是对的上。

达勒问道,“那簪子还在吗?”陆宽一顿脚,说道,“我本来打算拿去变卖换两个钱的,没想到又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陆望问道,“云先生的表哥在府里吗?”陆宽小声地说道,“他表哥原先在街面的店里做事的,我们府里开的工价高,他就来府里当差了,签了卖身契。不过,我没给他工钱,所以他也一直闹。”

朝云大骂道,“你这个黑心贼!我在后院找到了他,他吃的跟猪食一样,都快断气了,还支使他做事!”陆望立刻对陆宽说道,“快把他表哥带过来!”

陆宽的头垂得更低了,半晌,才嗫嚅着说道,“也就是吃得差了点,没想到他那身板这么不经事,染了疟疾,一口气没上来,就过身了,我前两天扔到北邙沟了。”

“什么!”朝云两眼瞪得跟铜铃一样,大叫一声,差点晕厥过去。她捶着胸口,哭道,“我苦命的表哥啊。。。”

达勒此时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问朝云道,“你那表哥长什么样?”朝云好不容易止住哭嚎,抹着眼泪说道,“中等个头,青色面皮,削尖脸,两撇小胡子。对了,他右手臂上,还有一道长长的疤。”

“走!”达勒命令道,“带我们去看看他表哥的尸体。”

“这。。。”陆宽有些为难地说道,“我草草地扔到北邙沟的,具体位置都不一定记得清了。别给野狗叼了吧。”

达勒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陆望呵斥道,“按将军的话去做。找不到,你就再也不要回府里。”

“好吧。”陆宽垂头丧气地说道。他耷拉着头,领着达勒、陆望、朝云一行人到了北邙沟。到了一个草丛茂盛的水沟旁,陆宽指了指那蓬野草。

随行的士兵拨开了那从野草。一个新死的中年男子仰面朝天躺在那里,发出一阵阵恶臭。苍蝇正盘旋在他脸上,被士兵惊起,又嗡嗡飞出了草丛。

达勒捏着鼻子前去查看。果然是一个削尖脸的中等身材男子,留着两撇小胡子,显然是因为疟疾刚死不久。士兵用剑拨开他手臂的衣服,露出一道长长的伤疤。

这时,朝云冲了上去,见了这幅景象,悲痛得仰天大哭,喊道,“天哪!天哪!表哥,你死的好惨!”

达勒见了这男子的形状与朝云所说的一样,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似乎自己也对能解除朝云的疑点而感到满意。其实,这是镇铁川按陆望的交待找来的新死的疟疾患者,再稍微化了妆,足以骗过精明的达勒的眼睛了。

他拍拍朝云的肩膀,把她拉了出来,说道,“算了。一个下人。现在也不好和陆望闹僵。让他那个管家赔偿你一些财物吧。”朝云哭着不答话。

达勒又靠近她,小声地说道,“你放心吧。以后有收拾陆望的时候,这个陆宽也跑不了。”朝云不解地问道,“他现在不是赤月公主的红人吗?”达勒冷哼了一声,说道,“且看吧。”朝云暗自心惊,便佯装同意,点了点头。

陆望这边,又是赔礼道歉,又是打躬作揖,并答应了给朝云一百金的赔偿。达勒这才带着朝云扬长而去。看着他们的背影,陆望不禁笑出了声,说道,“宽叔,你不去戏班登台可惜了。”

章节目录 第93章 努金 经过发簪事件后,达勒对朝云又多了几分信任。连他也说不清楚,他在消除对朝云发簪的怀疑时,心里好像松了一口气。似乎,连他自己,也不愿意发现朝云的可疑之处。这个清秀又坚定的夏国男子,似乎以一种古怪的方式,牵动着他的心。

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像云昭这样愿意为狄国效力,又有文化的夏国人是难得的。他在心里这样解释自己对朝云的看重。经过了发簪事件的考验,他认为,是该对朝云委以重任,交给她去办理更多机密的事务了。

朝云也渐渐感觉到达勒态度的变化。一开始,她入府时,达勒大概只是想用她做一些府里的杂务,比如抄写账目。后来,达勒让她在账房里帮忙,她接触了一些达勒将军府的账目开支与往来。而在她证明了自己在发簪事件中的清白后,达勒似乎想把更重要的事交给她。

她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朝云心里清楚,自己留在达勒府里,是为了套取更多情报,与陆望一起为了复国大业出力。而,仅仅为达勒处理一些账目,是远远不够的。她需要成为达勒的心腹,掌握更多机密事务。

要更接近这个目标,挡在她前面的,就是达勒府的管家努金。现在,她必须搬开这块石头了。

自从盯上了努金,朝云便开始留意他的日常行动。努金是达勒从狄国带来的心腹,一直跟随达勒多年。可以说,努金深得达勒信任。如果贸然与努金发生冲突,不仅没有好的结果,还会把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毁于一旦。

不能急!朝云告诫自己不要轻举妄动。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陆望,陆望也同意她的计划。但是,现在还没有找到努金的破绽,达勒对他的信任是不会轻易动摇的。一旦操之过急,反而会暴露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边厢,陆望也安排镇铁川派了人手盯紧努金。这天,朝云路过努金的房间,忽然听见房里有说话声。一见四下无人,她便猫着腰,躲在了窗下,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只听得努金对一个小厮说道,“把这些拿到街面上靠左手边第三家店去,把银子取来。”小厮答应着,便神神秘秘地拿着一个包裹走了。

朝云大为好奇,便跟踪那小厮到了街上。远远见着他进了左手边第三家店,朝云也晃了过去。只见那店门口挂了个偌大的招牌,“当铺!”

达勒府的管家努金居然要当东西!朝云简直觉得不可思议。狄人自从进了京都以来,横行霸道,掠夺财物肆无忌惮。更何况,达勒是大司马大将军,他的管家怎么可能会穷到去当东西呢?

想来想去,朝云秘密通知陆望,去查一查努金在那当铺当的是什么东西。当夜,便有了回复。是努金本人的一些私人用品,显然从狄国带来的,而不是搜刮而来的民财。这是为什么呢?

与此同时,陆望也得知了这个消息。陆宽与贺怀远也颇为疑惑。贺怀远说道,“他一个堂堂管家,居然去当铺当东西,这不是可笑嘛!”陆宽说道,“以他本人的收入,不管是明面上的薪水还是暗里的私财,绝对是非常富有的。这真是难以理解。”

“只有一个可能。”陆望在房中踱来踱去,摸着下巴说道,“他这笔钱,是不能让达勒知道的。所以只能用自己从狄国带来的私人物品去当掉。”

陆宽琢磨了一会儿,说道,“的确是这样。他有再多的钱,也是经过达勒眼皮底下的,不管是明财还是暗财。这些钱的开支,达勒心里一定也有一本账,瞒不了他。”

贺怀远眼睛发亮,一拍大腿,说道,“这说明,他在瞒着达勒,干一些不愿意他知道的事情。”

陆望点头,说道,“所以,他不能用那些达勒知道的钱来开支,只能另外暗地里去当铺换钱用。达勒不知道他当东西的这笔钱,自然也就不知道这笔钱用到了哪里,无法从账上追查出来。”

“我这几天马上去跟着努金,”贺怀远说道,“看看他在玩什么把戏。”陆望点头,对陆宽说道,“镇铁川那边,也让他沿着这条线追查。”

三日后,贺怀远兴冲冲地去找陆望。他兴奋地对陆望说道,“你猜,我发现了什么?”陆望见他兴致勃勃的样子,知道他肯定有了重大发现。他也不与他打哑谜,问道,“是不是达勒的管家努金那里有了什么发现?”

贺怀远笑呵呵地说道,“那个狄人,别看他平时好像对达勒毕恭毕敬,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原来,他偷偷当自己的东西,暗地里搞了一笔钱,是要背着达勒,去偷女人!”

“偷女人?”陆望一口茶差点噎住。他问道,“是夏人还是狄人?”

贺怀远回忆道,“应该是狄人。虽然改穿了夏人的服装,但我见努金与那女人嘀嘀咕咕的,都是狄国话。而且,她的长相,也不太像夏国人,倒像是狄国那边的。应该是以前在狄国就认识的老相好。”

就算是努金把狄国的老相好,带到了京都,对达勒来说,这又不是十恶不赦的事。为什么努金不敢让达勒知道呢?要知道,狄人在这方面的风气,要比夏人要开放的多。达勒作为狄国的王族成员,对这种事更是见怪不怪,也不至于会怪罪努金吧?

就在陆望一肚子狐疑的时候,陆宽匆匆走了进来。陆望一看他的脸色,问道,“镇铁川那里有消息了吗?”

陆宽看看贺怀远,又看看陆望有些犯疑的样子,知道肯定是为了努金的事。他笑着说道,“这回镇铁川可立了一功。”贺怀远急忙问道,“查到了努金那个相好是什么来头吗?”

“当然,这事也只有镇铁川的情报网能查的出来。”陆宽笑呵呵地说道。“那个努金的情人,是狄人。”

贺怀远有些着急地说道,“哎呀,我也推测是狄人。除了这个,还有呢?”陆宽神秘兮兮地说道,“她是白狄人。属于白狄王族的一个支派。”

“白狄王族?”贺怀远又勾起了苍狼梭的回忆,想起了那个遭到追杀的老者。“他们据说是大败于赤狄,王族成员已经销声匿迹了。”

陆宽很肯定地说道,“镇铁川说这个消息绝对可靠。这个狄人女子就是因为是白狄王族的支派成员,所以不敢在狄国露面,在京都也是躲躲藏藏,还打扮成夏人女子的样子。”

“难怪!”陆望与贺怀远恍然大悟。白狄以前在狄国有一段时期势力也很强盛。只是,后来几次败于赤狄,王族四散逃匿,部族也遭到了削弱。

虽然白狄还是狄国的大部族,但却无力与目前兵强马壮的赤狄相抗衡。在狄国政变后,赤狄部族的首领登基成为新狄王,白狄更是遭到压制。而白狄王族,更是胜利者赤狄王族的眼中钉。

达勒属于赤狄王族,他的管家努金居然敢背着他养着白狄王族的相好,真可谓是胆大包天。怪不得努金要背着达勒,偷偷行事。如果此事被达勒发现,可是严重的罪过。

陆宽说道,“此事我们可以大做文章了。”陆望微微一笑,说道,“不错,把这件事告诉朝云。让她见机行事,趁机捅给达勒。”

这天晚上,听完贺怀远说了这件事,朝云笑着说道,“我正愁努金不好下手呢。他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送走贺怀远,朝云取出账目,小心地抽去几张纸,又伏案添加了一些新的账目。做好账,她抱着账本独自来到达勒的书房。达勒正在看公文,猛然见朝云求见,心里有些惊讶。他问道,“怎么了,云昭?有急事吗?”

朝云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吞吞吐吐地说道,“将军,我最近发现了一些事情。不说出来觉得对不住您,说出来,又怕您怪罪我。”

达勒一听,来了兴趣,问道,“不管是什么,你都大胆的说。”朝云垂着头,小声地说道,“是关于努金管家的。”达勒眯起眼睛,看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朝云说道,“他最近的账目似乎有些问题。我盘点的时候,发现努金管家多支出了一些私人账目,但是他却好像不愿意让将军知道,反而让我用别处的账目虚报挪平,掩盖缺口。”说着,她便把手中处理过的账本交给达勒。

达勒仔细地翻了手中的账本,火冒三丈。他问道,“这事你先压着,也不要跟努金说,只当做没事一般。他如果让你做账,你也按他说的做。”

朝云答应着,又似乎替努金辩解道,“其实数字也不是太大。只是,我觉得,瞒着将军不大好。不是我们做家臣的本分。”

达勒的脸色稍微缓和,说道,“你做的对。你的忠心,我知道了。以后有你的好处。”

朝云走好,达勒召来了卫士,吩咐一番。那军官连忙出去布置。而此时的努金,仍然懵然无知,沉醉在温柔乡中呢。

五天后,达勒对努金说道,“今日我要入宫当值,夜里不回了。你在府中看家吧。”努金答应着,送走了达勒。

深夜里,努金正在金屋藏娇的小院里抱着情人酣睡。突然,一阵剧烈的拍门声把他吵醒了。他还没来得及从被窝里爬起来,门早已被踹破。小院里被几十支火把照的透亮,一群穷凶极恶的士兵闯了进来。

最令他肝胆俱裂的是,领头的那个军官,正是达勒的亲随。而身边的白狄情妇,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缓缓踱进来的是,正是一脸寒意的达勒。他盯着努金,缓缓说道,“白狄王族的逆贼,就那么让你倾倒吗?为了她,背叛我!”

面如土色的努金知道,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见到达勒的最后一面了。他看了一眼缩在床上的女人,绝望地跟着抓捕他的卫士走出了这扇门。

达勒押走了努金和他的白狄相好,带着兵士回了府。看到大队人马深夜回府,朝云已经猜着了几分。她迎了上去,达勒正色对她说道,“努金已经抓获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管家。”

“可是,我。。。我是夏人。”朝云连忙低下了头。

“我只用忠于自己的人,不管是夏人,还是狄人。”达勒淡淡地说道。

“不准拒绝。”扔下了这句话,他扬长而去。

章节目录 第94章 修好 达勒的管家努金神秘失踪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这天,一个朝中要员坐在陆望府里攀谈时,神秘兮兮地说道,“陆大人,听说大司马将军达勒的管家努金居然神秘失踪了。很多人在猜测,是不是与大人前不久遭到刺杀有关?该不会是那伙凶手又出手行凶了吧?”

这名重臣露出一脸担忧陆望安危的神色,格外关心地看着他。陆望微微一笑,说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和达勒将军管家地失踪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大人也是太多虑了。多谢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来人连忙说道,“现在朝中是人人自危啊,都怕自己成为下一个。陆大人真是福大命大。”他做了一个被刀刺中的姿势,可见也是吓得不轻。

陆望淡淡说道,“那伙贼人迟早会被正法的。”其实,刺杀案的两个主犯贺怀远和韦朝云,一个成了陆望的亲随参军,一个在达勒府里备受器重。如果这个诉苦的大臣知道了内情,恐怕也只得气的吐血而亡。

“更奇怪的是还在后头呢。”这个大臣添油加醋地说道,“陆大人,你知道接替努金做达勒府的管家的人是谁?居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夏人。叫云昭!”

侍立在陆望身边的陆宽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展开了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想起与朝云的那场双簧戏,陆宽发现自己确实有点演戏的天分。年轻时如果好好挖掘一下,也许说不定成为戏班的顶梁柱了!

陆望说道,“这个人倒是没有听说过。”那个大臣压低了声音说道,“是啊。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听说是达勒将军在回京城的路上捡的。这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逃难也能被大将军捡回去,居然还干上了管家!”

“也许此人有什么过人之处吧。”陆望吹着茶碗中的茶叶,看着碧色的茶水泛起一丝涟漪。那大臣随声附和道,“是啊,一个夏人,在这种时局,能得到达勒将军的信任和赏识,真是不容易啊。”

陆望也在心中感慨着,朝云真是不容易。努金触犯了赤狄王族的大忌,已经被达勒秘密处置掉。而朝云也因此更得到达勒的信任,更进一步,成为新任大管家。这对他们的复国大业当然是大为有利的。

但是,努金跟随达勒多年,一旦犯事,便被毫不留情地抛弃,可见达勒的冷酷无情。而朝云虽然暂时得到了达勒的信任,但是一旦露出马脚,引起他的怀疑,那朝云的处境便极为危险。

陆望脸上隐隐有一层忧色。那大臣见陆望表情似乎有不快,便不再聒噪。他在宦海沉浮多年,是个察颜观色的行家,也是仗着这种本领从刘义谦的大臣摇身一变成为刘义豫的重臣。

他揣摩着陆望的心情,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可是身边没有得力的人伺候,所以心情不佳?”在他这种人眼里,陆望是过于清心寡欲了。府里连歌舞伎都没有,这样怎么配得上明国公的身份呢!

陆望也不回答,只是照旧喝他的茶。在这样的朝廷中立足,过于与这些沉湎酒色的大臣们格格不入也是不行的。这个大臣猜想陆望因为府里没有可心的美女伺候,所以才烦闷,陆望也不打算反驳。

这大臣倒自以为猜中了陆望的心事,一脸得意,谄媚地对陆望说道,“大人,我倒有个合适的人选,可以替您解忧。”陆望心想,这人无缘无故提起这个话头,且看看他要耍什么鬼名堂。

他问道,“哦?你有什么好办法?”对方露出色眯眯的表情,一脸遐想,说道,“我前一阵子在兵部尚书饶弥午大人那里,见到一位绝色美姬。真是色艺双绝。大人如果有兴趣。。。”

“饶大人的爱姬,我怎么好夺爱呢!”陆望放下茶碗,似笑非笑地说道。

对方急切地说道,“饶大人一向是个豪爽大方的,又愿意交结大人。。。”

陆望打断他,说道,“饶大人不是对我很有意见吗?”对方听了这话,连忙说道,“哦不不,这都是有小人从中作梗,破坏两位大人的关系。饶大人特意嘱咐我,要解开与陆大人的误会。”

“误会?怎么解开?”陆望斜着眼,看着他问道。

“饶大人愿意。。。”那位大臣嘿嘿笑道,“愿意将他那位绝色美姬赠送给陆大人,让她好好服侍大人。”

原来是来给饶弥午做说客的!陆望在心里鄙夷地想道。这家伙七拉八扯,先拿达勒府的秘闻套近乎,又一个劲地夸赞饶弥午豪爽大方,又把他府上的美女夸得天花乱坠,无非是想诱惑陆望主动提出索要那位美女。不过陆望不为所动,他干脆主动提出要送女人上门了。

殊不知,达勒府管家失踪对于陆望来说,根本不是什么秘闻,反而是他与朝云一手导演策划,而且借达勒的手除去了努金,扶朝云上位。而对于那位饶弥午的绝色美姬,陆望就更是毫无兴趣。有什么绝色美姬能抵得上与朝云十几年青梅竹马的过去,与并肩战斗的现在?

陆望心里觉得可笑,懒洋洋地挥挥手,说道,“这段时间多事,我也懒得动。这些事以后再说吧。”他心里盘算着,饶弥午想给他送女人,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如果他以后执意要送,就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有美人计,我也不是软骨男。

见陆望不置可否,对方也不好再多说了什么。闲扯了几句,陆望就送客了。

贺怀远一直侍立在陆望身边,此时问道,“大人,这饶弥午怎么忽然想起要给你送女人了?可能是别有用心。”

陆望笑道,“他对我倒是关心的很。不放根眼线在这儿,他不放心。”

贺怀远点点头,说道,“我们绝不能要他送的女人。这可是裹着糖衣的毒药啊。”

“他可能还不会善罢甘休。”陆望说道,“女人送不进来,他还会再安排其他的人混进来。如果他真的要送,我们收下,也不是不可以。”

“那不是自找麻烦吗?”贺怀远不解地问道。陆望自信地笑道,“没关系。我们知道他送的人是来当钉子的,就会多加提防。她在我们的眼皮底下,翻不起什么大浪。这样就从她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变成了我们在暗她在明处。”

这时,陆宽思索了一会儿,展开眉头,说道,“饶弥午如果真的把人送进来了,那人以为自己是暗中监视我们,而实际上是暴露在我们的监视中。如果有需要,我们还可以利用她完成我们要做的事。这样,就实际上是她在明处,我们在暗处了。”

“不愧是我的宽叔。”陆望点头赞许道。他对贺怀远说道,“饶弥午一直对你很感兴趣。他如果派人来拉拢你,你就接招。”

“嘿嘿!”贺怀远说道,“如果饶弥午真的派个绝色美姬来拉拢我,我就糖衣吞下,毒药吐出来。”

“美的你!”陆望摇摇头,作势要去敲他的脑袋,被贺怀远一闪腰,躲了过去。陆宽笑得胡子都抖动起来,说道,“怀远自从跟了少爷,越来越油嘴了。真是学坏了。。。”

陆望简直不敢相信宽叔也这么挤兑自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说道,“难道是被我带坏的!”陆宽若有所思地说道,“还真有这个可能。。。”

第二日,陆望上朝时,在宫里遇到了饶弥午。在大殿站班时,饶弥午一反常态,不再对他视而不见,而是对着陆望挤眉弄眼,笑意盈盈。饶弥午如此笑容可掬,连李念真都感到莫名其妙,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下朝时,李念真挨到陆望身边,悄悄问道,“哎,那个饶弥午是不是转性,突然爱上你了?怎么今天跟见了鬼似的,一个劲地向你示好啊?”

陆望的头“嗡”地一下炸了,他恨不得往地上吐一口唾沫,说道,“我哪有你李公子受欢迎!他爱上你倒是有可能。”李念真一脸嫌弃地说道,“他倒贴上来,我都嫌脏!”

“他是想改变策略,其实别有用心。”陆望快速地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李念真打趣道,“看来你要走桃花运了。你不要,就给我。我保证让饶弥午的绝色美姬服服帖帖的。你不知情趣,给你也是浪费。”

陆望冷笑道,“看饶弥午今天这个死皮赖脸的样子,看来我不要都不行了。不过他想给我府里安钉子,也是白费心机。”李念真笑道,“如果他真的送过去,什么时候你吃不消了,就把那个人转给我。我来调教。”说罢,便扬长而去。

正在陆望对此事觉得犯恶心时,饶弥午急急忙忙地从后赶了上来,贴到陆望身边。他一脸急切地说道,“哎呀,陆大人,昨天多亏有人替我解释开了以前的事,让我们摒除误会啊。原来,陆大人也并不介意,真是心胸宽阔啊。”

陆望忍着恶心,和颜悦色地说道,“好说好说。同朝为官,都是为了皇帝陛下办差。”饶弥午看上去像松了一口气,说道,“事情说开了就好嘛。我就知道陆大人有君子的雅量。最近,也是家父多次教训提点,我才决意与陆大人重修旧好。”

什么重修旧好!陆望与饶士诠父子就从来没有好过。将来也不可能修好!不过,饶弥午这么一说,陆望马上就听出,他改变态度与自己交往,是出于饶士诠的授意。他想借机接近自己,抓住自己的把柄,再一举扳倒。哼!老狐狸!

在临上马车前,饶弥午暧昧的声音在陆望耳边响起,“陆大人,今天我可给您府上准备了一件礼物,可千万要笑纳啊!”

果然,刚回到府里,就看见一顶华丽的马车停在门口。走进大门,一位姿容艳丽、体态修长的美貌女子站在院子里。她妆容精致,一头珠翠,身上披着时新的玫红团花簇锦纱罗裙,环佩叮咚。一见到陆望回府,她袅袅婷婷地屈身下拜,真是仪态万千,令人魂消骨酥。

陆宽开口说道,“少爷,这是兵部尚书饶弥午大人派人送来的。”果然是位绝色美姬。眉如远山,眼如秋波,檀口生香,柔荑娇嫩,更有一种清媚之态。这位佳人也开口轻轻说道,“禀报明国公,奴家名叫飞花。”

章节目录 第95章 美姬飞花 原来这就是饶弥午送来的绝色美姬--飞花!饶弥午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礼物”之说,指的大概就是她了。卿本佳人,奈何做贼!陆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样一位看起来如此姣好的女子居然是饶弥午派来的,真是惋惜。

他淡淡地点了点头,对飞花说道,“既然饶大人如此热情,我也是盛情难却啊。这样吧,宽叔,你把她带到北院里安顿好。”

北院?陆宽在心里嘀咕道。那个小院子已经多少年没有人住过了。自从这所宅邸的原主人赵合章的父亲开始,那里就一直闲置,因此北院也没有配备过下人。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安排了家仆前去打扫,收拾一下房屋。

现在如果直接去北院,可能还是一片灰尘。而且,还需要拨几个家仆过去服侍。陆宽会意,这大概也是陆望给这个飞花的下马威。虽然饶弥午要硬把这个飞花塞过来,但并不意味着陆望必须把她供起来。相反的,陆望要她先认清自己的身份。

她也只是,一个下人而已。

心里明了,陆宽神色如常地说道,“我这就安排。”他对飞花说道,“飞花姑娘,请跟我来。”飞花还想和陆望说些什么,陆望却甩甩袖子,径自向后堂走去。

见陆望神情冷淡,而且先抬脚走了,飞花便低头说道,“有劳了,陆管家。”

陆宽带着飞花往北院走去。刚一走进这个小院,飞花便惊呆了。院子里一片凄凉萧索的景象,明显是多年无人居住。井边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台阶边一蓬蓬的野草也茂盛地生长。屋檐下还挂着几个蜘蛛网,在风中飘荡。

“这。。。”飞花迟疑地问道,“陆管家,我们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不,”陆宽干脆地答道,“这里就是北院。少爷吩咐了,就把你安顿在这里。”

飞花一双美目中几乎落下泪来,她有些哽咽地问道,“这里能住人吗?”确实,这样的地方,一时半会是不适合人住的,特别是她这样娇弱的美女。

陆宽看上去却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心。他木然说道,“这是少爷吩咐的。我也只是照着做罢了。不过,这里我会派人过来打扫,再送些被褥和常用的东西过来的。你就先将就些吧。”

果然是高门大户中训练有素的侍姬,飞花见示弱求情没什么用,便收起了那副哀哀切切的面容,也恢复了镇静。她对陆宽说道,“那就多谢陆管家了。”说着,她从袖子里掏出了两个银稞子,不动声色地放到陆宽掌心里。

陆宽一愣,心里暗道,这个飞花果然心志不同于常人,怪不得饶弥午派她过来。不是个等闲之辈。他默默接下银稞子,脸色舒缓,对飞花说道,“我先去安排,姑娘先等待一下。”

飞花淡淡地说道,“有些日用之物就行了。不用费心张罗。我素来简便惯了,也不爱弄些糜费的事。”陆宽一面走,一面回道,“不会委屈了姑娘的。”

到了后院的花厅里,陆宽便把刚才的情形对陆望一五一十地说了。陆望笑道,“饶弥午倒还真是派了个厉害人物过来。不是一般的歌舞姬。”贺怀远冷笑道,“恐怕也只是拿乔作势。让她独自在那儿住一段时间,冷她一冷,看她还有什么花招。”

陆宽说道,“她刚才给我银稞子,是个识得人情世故的主。看这人的心性,是能捱得苦的。就算这样,她也未必就会哭哭啼啼了。”

“我们也不是要把她搞得哭哭啼啼的。”陆望说道。“今天先让她住那儿。但也不会让她住太久。我们只是要和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让她既能见着我们,又不能真的靠近我们。”

贺怀远皱着眉头,想了想陆望的话,说道,“这可有点玄。什么叫,既能见着,又不能真的靠近呢?”

陆望笑道,“你想想,让她日常能接触到我们,能见得着,说上话,是不是叫能见着我们?不让她知道机密的事务,对那些想让她知道的,故意露出口风让她知道,是不是叫做不能靠近我们?”

“这可需要拿捏分寸了。”陆宽托着下巴,说道。“对!”陆望说道,“饶弥午想让她打入我们当中,刺探消息,我们也可以将计就计,用她来为我们服务。”

“大人,你看这个飞花会不会来帮饶弥午带口信,把我发展成眼线?”贺怀远问道。

陆望答道,“肯定会。这也是饶弥午把她放入我们府里的重要目的之一。她肯定会想办法接近你的。怀远,你要主动出击,获取她的好感和信任。”

“主动出击?”贺怀远有些疑惑地问道。“对!”陆望笑着说道,“现在不就为你创造了一个绝好的机会了吗?”

贺怀远恍然大悟,“哦!大人,我明白了。我立刻去办。”

掌灯时分,贺怀远亲自领着一队家仆,带着日用家什来到了北院。飞花正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又好像在翘首以盼。见到贺怀远带人前来,她有些愕然。

“这位大人,您是?”飞花作了个万福,恭敬地问道。

贺怀远咧嘴一笑,爽朗地说道,“我是府里的参军,贺怀远。”飞花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连忙说道,“原来是贺参军。小女子飞花见礼了。”

“哎,你真是多礼。”贺怀远摆摆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啧啧赞叹,口里说道,“你真跟仙女似的。”

飞花脸上微微一红,说道,“贺参军过奖了。敢问您大驾光临,有何指教?”贺怀远如梦初醒似的说道,“哦,陆管家那边有事在伺候大人了。我怕姑娘这边等得急了,便先带人过来料理一下这个院子。”

说着,他便指挥着家仆开始打扫院子,搬动家用器具什物。飞花见他忙个不停,倒也十分感激,连忙为他烧水倒茶。

他便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与飞花闲聊着。厨房也送过来几样小菜,他便招呼着飞花坐下吃了,权当晚饭。

院子里收拾得整齐了些,房间里也添了些家具杂物。飞花松了口气。起码,今夜这里是勉强能对付着住了。贺怀远见她叹气,便小声说道,“你先对付一晚上。这里实在是有些不像样。唉,过几日,我再替你想想办法。”

飞花见他如此关心自己,便转过脸,似乎抹了抹泪,说道,“多谢贺大哥关心。”她有些迟疑地问道,“我。。。叫你贺大哥,可以吗?”

贺怀远一挥手,豪爽地说道,“当然可以!”飞花试探地问道,“陆大人,好像不太喜欢我?我是不是哪里惹他不高兴了?”

“你别多心。”贺怀远听她这样说,脸上一黑,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他说道,“他就是这样的。陆大人。。。他对下人也不是太放在心上。”

飞花似乎心中一动,有些含悲带怨地说道,“我们这样的人,也只配当下人了。不像大人你,是个堂堂正正的参军。”

其实,飞花在饶弥午府中是侍姬中的领班。再加上她本人聪明黠慧,美丽动人,在饶府中的地位远非一般的丫头下人可比。只是,现在接受了饶弥午的派遣,到陆望府上监视他,自然也只得先忍耐下来了。

贺怀远听到飞花诉苦,又夸赞自己参军的身份,便有些愤愤不平地说道,“什么堂堂正正的参军!也不是什么鸟东西!在他眼里,什么也不是!”这个“他”指的大概就是这明国公府的主人--陆望了。

飞花听了,倒有些吃惊,脸上倒没露出一星半点。她装作不知深浅的样子,天真地问道,“贺参军是蒙我呢!谁不知道你从西蜀过来,先投奔的就是陆大人。陆大人还特意为了你上表给皇上,封了你做参军呢。这可是真真器重你呢。”

“器重个屁!”贺怀远一掌打翻了酒碗,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愤愤然地说道,“你看看我喝的什么酒!还不如我在西蜀的时候。他那时收下我,还是多亏得你们饶弥午大人给我求的情。没有饶大人的面子,他早就把我扫地出门了。”

“可是。。。”飞花似乎有点被吓着了,呐呐着说道,“外面都说陆大人是个有雅量的呢。”

“唉!”贺怀远长叹一声,说道,“外面说的能信吗!我当初也是信了外面传的那些,才去投奔他。没想到。。。”他又是一拳,重重地捶在桌面上,默然不语。

“贺大哥,你就别多想了。”飞花收拾好桌上的碗筷,劝慰道,“好歹你现在留在他身边,看着也风光些。”

“这都是表面风光,妹子!”贺怀远把头埋在掌中,疲惫地说道,“我这个小小的参军,只有芥菜子那么大。他又没有兵部的实权。我要当到将军,得何年何月啊!”

“如果。。。”飞花的声音从贺怀远的头顶传来。她接着说道,“如果有人可以帮你成为真正的将军呢?”

“你骗我玩吧。。。”贺怀远似乎有点醉了,含糊不清地从口中吐出几个字。

“我这个做小妹的,怎么会骗我的好大哥呢?”飞花提起酒壶,又为贺怀远倒了一杯酒。贺怀远咕咚一口吞了下去,便把头趴在桌上,似乎已经睡去了。

飞花看着灯下的贺怀远,听着他发出均匀的鼾声,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她用纤纤玉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啜了一口,自言自语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看来完成饶弥午交代的策反贺怀远的任务,大有希望了。

章节目录 第96章 策反 半个月后,贺怀远兴冲冲地提着一壶酒,走到飞花所住的北院。一进院门,他就高声嚷道,“飞花!飞花!”

飞花急忙从房中出来,到院子里迎接。这几日来,这院子也着实冷清。除了贺怀远几乎每日会抽空过来照看些,陆宽也只是偶尔过来遛一遛,走个过场,也只是看在那日的几个银稞子份上。至于家仆,也只是每日过来打扫,兼送些伙食。

与饶弥午的府里相比,这里可真算的上是清苦了。可是飞花既然是饶弥午府里的侍姬,就算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也改变不了她事实上家仆的身份。因此,饶弥午一声令下,她就得接受派遣,来到陆望府里,完成饶弥午交待的任务。

虽然那个明国公陆望看上去颇为冷淡,但他的参军贺怀远倒是很热心。特别是那日两人把酒话衷肠之后,贺怀远就对她敞开了心扉,把陆府的一些事情都一五一十告诉了她。虽然这几日,她不怎么出院门,从贺怀远口里也了解了不少陆府的概况。

其实,她哪里知道,贺怀远告诉她的那些所谓陆府情况,都是陆望交待贺怀远透露给她的。既然饶弥午想打探陆府,就让飞花告诉他吧。而飞花所提供的这些情况,也正是由陆望掌控提供的。可笑的是,饶弥午费尽心力,得到的却是掺假的山寨情报,倒也沾沾自喜。

而飞花这边,为自己挖了不少情报而松了口气。饶弥午还特意让人奖励了她银子,让她继续把贺怀远套住。这些天来,贺怀远经常往这跑,看来已经对她完全信任。飞花暗暗想道,饵已经放出了去,差不多也该收线了。

她这边热情地迎上去,对贺怀远说道,“你看你,怎么又破费带酒了?我之前不是说了吗!我这身边还有一些银子,可以买些酒食之类的,何必让你破费。”

贺怀远“嘿嘿”笑了两声,说道,“今天是有喜事,所以我特意去买了点酒,和你一起庆贺一下。”

飞花问道,“什么喜事?看把你高兴的。”贺怀远说道,“和你有关的。我特意来告诉你一声。”

“难道是。。。”飞花心念一动,已经猜着了几分。贺怀远笑道,“恭喜你了。我这段时间可下了点工夫,替你去打点了下,又托陆管家在陆大人跟前提了提。现在总算是有眉目了。”

他继续说道,“陆大人已经同意了。让你明日搬到南院去住。那里敞亮又干净,府里有些头脸的家人都住那儿呢。”

飞花开心地叫道,“哎呀,真是太好了。不用住在这个地方了。贺大哥,真是太感谢你了。”

贺怀远凑近她,笑着说道,“而且,我还和陆管家说了,让他安排你以后近前伺候陆大人。起码端个茶,倒个水什么的,在大人跟前露露脸,这样也免得那些下人看轻了你。”

飞花有些忸怩道,“那我如果做不好,手脚笨被责罚了,岂不是连累了你!”

“你这是说哪里话!这么见外,还当我是大哥吗?”贺怀远高兴地拉着飞花,往房里走去。

飞花暗暗想道,看来结交这个贺怀远果然有用。不光他是饶弥午点名要拉拢策反的人,而且他对自己的事这么上心,那自己要监视陆望也能助上一臂之力了。

她哪里知道,贺怀远倒是助了一臂之力,不过全是拖后腿的反作用。饶弥午通过飞花,源源不断地从贺怀远那里得到了假情报,反而迷惑了自己的眼睛。

飞花一边与贺怀远进得房来,一边暗自想道,现在时机到了,该与他摊牌了。贺怀远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清楚,飞花这次大概要给他透底了。大人对她的心理把握得很准,料定她会选择时机策反自己,看来这些日子的工夫没白费。

两人坐在桌旁,一边吃着酒菜,一边各怀心事地闲聊着。贺怀远见她很沉得住气,想道,看来得先挑个话头,把她的话引出来。

这样想着,他装作叹了一口气,说道,“妹子,你可算上了个台阶了。可大哥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头呢。”

飞花听着这话有怨叹的意思,便想道,是时候了。她悠悠地说道,“我也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大哥,你在这府里既然做的憋屈,何不另谋出路呢?”

“另谋出路?”贺怀远望着空中,无聊地玩着酒杯。他叹道,“谈何容易!你是不知道,我们这样的军人,要改投门户,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再说,现在的朝廷,我也没有什么熟识的人,就算要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你不是已经有个熟识的人了吗?”飞花暗示道,“而且此人还非常赏识你。”

贺怀远一脸狐疑地想了想,说道,“我在这府里做参军,也没接触到什么有势力的人物赏识我啊。”

“你啊!”飞花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装作无可奈何,用手指点了点贺怀远的脑门。“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贺怀远更不明白了。他说道,“我眼前不就是你吗?你这么说,我更不懂了。”

飞花轻声说道,“我问你,我身后是谁?我是谁派来的?”

她这么一说,贺怀远沉思了一会儿。忽然,他似乎大吃一惊,叫道,“难道是那位爷派你来这府上。。。”

“嘘。。。”飞花举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轻声说道,“别出声。”她起身推开窗户,警惕地四处张望了一下。院子里四下无人,悄无声息,十分安静。她满意地看了看,又把窗户关上,走到桌旁坐下。

贺怀远见她如此谨慎,肚里未免觉得好笑。他想道,我几次三番引你说话,露出这个口风。总算今天肯开口了。这女人也着实谨慎。不过,大人也料得她不会一见面就出言拉拢,必定是观察试探贺怀远一段时间以后,才会放下疑心,表露身份。

飞花一脸慎重,对贺怀远说道,“大哥,你对我如此诚恳,我也不瞒你了。”贺怀远问道,“你有什么瞒着我的?”

“我就是那位爷派来的。你没说错。”飞花坚决地说道,“而且,我也是为你而来的。”

“为我而来?”贺怀远惊讶地问道,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还记得当时你投奔陆望的情景吗?”飞花问道,“那时,我们爷就非常赏识你了。”

贺怀远在肚子里暗暗骂道,放屁,他那时还想杀了我呢。那时,也是大人暗中用话挤兑他,才让他把话收了回去。也亏得大人机智,摸清了饶弥午那点心思,竟然哄得饶弥午主动提出要一起上表保他做参军。

心里虽然这么想,贺怀远却作出一副回忆当时情景的样子,嘴里说道,“那是啊,当时陆望根本就不想收留我。还是饶大人力保我,他才勉强答应的呢。”

飞花附和道,“是啊!饶大人是个爱才的人。虽然是首辅的公子,自己又是兵部尚书,位高权重,可是对你这样有才的军官,可是真正的敬重呢。”

贺怀远低头不语。飞花继续说道,“那时见了你,饶大人就想把你收归帐下。可是,你既然已经先投奔了陆望,他也不好主动提出要你去跟着他了。”

“唉!都怪我看错了人!”贺怀远一拍桌子,一副懊悔的样子。

“现在醒悟过来也不晚。”飞花循循善诱地说,“我们饶大人一直心里挂着你。你自己想想,前段时间,饶大人也派人跟你接触过,不过你还是没怎么懂他的意思。”

前段时间,贺怀远的确按照陆望的吩咐,与饶弥午派的人接触过。他客客气气的,对方也极力恭维着他,送了些礼物,他也毫不客气地收下了。不过,既然对方那时还未开口,他也没有主动提起。陆望说过,这事得让饶弥午主动来找他,待价而沽。

现在,既然饶弥午已经派飞花主动出击,拉他下水了,那贺怀远也没必要装聋作哑了。对方拿出糖衣毒药,糖衣看着好吃,那毒药,他可是不会吞下的。

贺怀远一脸认真地问道,“饶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陆望交待过,要让对方急切,主动把要求提出来,这时就可以顺手推舟,让对方以为他真的上钩了。

飞花谨慎地对他说道,“你若是听了,能保守秘密吗?”贺怀远心里笑道,这算什么秘密!陆大人早就料到了饶弥午的这些路数。而贺怀远也正是为了引飞花上钩,才故意接近,与她周旋了这么久。

他一脸诚恳地说道,“这个我绝对能保证!”飞花站起来,严肃地说道,“饶大人要你做我们的内线,监视陆望。”

贺怀远“腾”地站起来,惊讶地望着他,嘴半张着,说不出话来。飞花直视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半晌,贺怀远缓缓地坐下,呆呆地看着飞花。他轻声问道,“是。。。让我做眼线?”

飞花点点头,说道,“不光是眼线,必要的时候,还要为饶大人做事,对付陆望。”

贺怀远似乎有些纠结,喃喃自语,说道,“饶大人对我倒是看重的。只是。。。陆望这人非常多疑,我如果暗中做眼线,监视他,甚至做些手脚,很有可能有暴露的风险啊。”

“没有风险的事,谁都能做。就是这件事,只有你贺怀远能做!”飞花怂恿道,“这正是你与众不同的地方啊!”

贺怀远在心里骂道,你还真会忽悠人。不过,大人交待过,火候到了,就要上菜,可别装的过头,让她生疑了。

于是,他一拍大腿,说道,“我干!为饶大人卖命,值得!陆望算个什么东西!”飞花倒上满满一杯酒,递给他,说道,“那就干了!”贺怀远一饮而尽,说道,“干!”

章节目录 第97章 目标刘义恒 深夜,贺怀远来到陆望的书房。他正在灯下写着什么,见贺怀远到来,从奋笔疾书中抬起头,笑着问道,“谈成了?”

贺怀远打了个响指,一屁股坐在圈椅中,说道,“谈成了。可费了我不少工夫。”陆望问道,“怎么?让你和美人周旋还觉得累?”

“这美人可精着呢。”贺怀远说道,“还一口一个大哥叫我。一般人早就骨头就酥了。还好我是钢筋铁骨,经得住。”

“你是不解风情吧~”陆望笑道。“白白让你陪飞花这么久了。”

贺怀远正色道,“大人,我这是牺牲色相,为了您的事,连这张老脸都舍出去了。我这辈子都没说过那么多违心的话。”

陆望叹道,“对付这些奸狡之徒,也只能这样。只有比狡猾的野兽更狡猾,才能成为优秀的猎人。”

“那个饶弥午很舍得本啊。”贺怀远报告道,“他让飞花给了我一张一万两的银票。而且,他还说,后面还有黄金珠宝赠送。”

“羊毛出在羊身上。”陆望冷冷地说道,“他那些东西,也都是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你这段时间,也带些兄弟上酒楼大吃大喝几顿,让他们知道你收到了银子,用于享乐。”

贺怀远说道,“飞花真的要安排到前厅来服侍吗?”陆望点头,说道,“早晚要让她在府里做事的。我已经吩咐了宽叔,盯紧她,她翻不起什么大浪。反而有时候对我们可能还有用。你还是保持和她接触,了解她的动向。”

正当两人密谈的时候,书房的一面柜子后响起了有节奏的敲击声。陆望笑道,“有客人来了。怀远,你也见见吧。”

他打开机关,墙壁缓缓打开,露出一条密道。一个人从密道里钻了出来。正是摇着扇子的李念真。

“你这臭毛病。。。”陆望不禁皱起眉头,对李念真说道,“来我这儿,还摇什么扇子呢。你再风雅也没人看。”

李念真把折扇一收,晃了一晃,摇摇头说道,“真是不懂情趣。我看你在山里待久了,对城里的事也不大懂了。在京城,这是我的名片。”

陆望笑着说道,“好好好,我是山里的,你是城里的名公子。你说你这么风雅的人,怎么老是往我这山里人这跑呢?”

“还不是因为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李念真白了一眼,摇头晃脑地说道,“唇亡齿寒啊。。。”

“算你还明白道理。”陆望坐了下来,顺手倒了一杯茶,递给李念真。虽然李公子有时候似乎没个正形,但确是他在朝廷最信任的人,是同一个战壕的战友与兄弟。

李念真接过茶,注意到了站在角落里的贺怀远。他注视了他一会儿,将脸转向陆望,问道,“这就是你捡来的那个贺参军?”

贺怀远一听这话,脸胀成猪肝色,只看着陆望不说话。陆望见他发窘的样子,暗自好笑,便开口说道,“什么捡不捡的。这里面可有一段很长的故事。”

“让我猜猜。”李念真用手撑着脑袋,若有所思地说道。“是二殿下派你来协助陆望的,是吗?那个通缉令,也是为了掩护你的身份,特意弄出来的。”

贺怀远点头,对李念真说道,“确实是二殿下派我来的。但一开始,不是派我来协助陆大人的。”李念真狐疑道,“那是?”

“杀他的。”贺怀远淡淡地说道。李念真吃了一惊,问道,“你是那天刺杀陆望的杀手?”

“没错。”贺怀远承认,“我是受派遣,来京都暗杀陆大人。不过,最后陆大人反而救了我。”陆望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李念真。

“原来如此。”李念真叹了一口气,说道,“二殿下真是思虑深广。不过,陆望,你心里会。。。”他有些担忧地瞟了陆望一眼。

“没什么不舒服的。”陆望知道他要问什么,干脆地说道。

“我来这里作为一个潜伏者,本来就有极大的风险。二殿下担心我是否能守住以前的承诺,也是正常的。做大事的人,不会被个人的感情所动摇。他安排贺怀远刺杀我然后被擒拿,用我是否献出他这件事来试探我,也是理智的。”

李念真松了一口气,说道,“你能这样想就好。做大事的人,有时候,不得不用一些非常手段,并不代表他不信任你。他只是要,保证事情能顺利进行下去。”

陆望微笑,对贺怀远说道,“我们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至于二殿下试探我,也只是为了复国大业万无一失。毕竟,如果信错了人,很有可能功亏一篑,甚至万劫不复。”

贺怀远点头,说道,“我也不怨。只要能完成复国大业,我付出什么都愿意。”李念真重重地点了点头,三个人感到了彼此的心意相通。

李念真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我这次来,是要告诉你,刘义恒这次回来以后,我去拜访过他几次。我已经告诉了他,知道淑妃给他写信,让他指使刘管家装疯,并且把刘管家送往西蜀的事。”

“哦?”陆望拧起了眉头,问道,“他什么反应?”

李念真回忆道,“因为我父亲的关系,他对我也比较戒备。后来,我提起了淑妃写信这件事,他没有当面承认,但是也没有否认。我告诉他,你也知道此事。而且是你告诉我的。”

“嗯,”陆望说道,“这样,他不得不面对与我们的关系了。”

贺怀远思索了一会儿,问道,“这样等于把我们的关系暴露在刘义恒眼皮底下了,会有风险吗?”

陆望说道,“不妨事。现在刘义恒知道了,在淑妃这件事上,我知道内情,而且跟念真通了气。但他并不能肯定我们的身份。朝廷中官员来往互通消息,也是很正常的。”

李念真点头,说道,“我这样透了点风,激他一激。虽然他表面上还是不为所动的样子,但是,我看他很快就坐不住了。他会来找你的。”

“是时候了。”陆望说道,“我们要抓住机会,争取把刘义恒拉过来。知道我刚才在写什么吗?”

贺怀远进来时,见他正奋笔疾书,也没敢多问。此时,见陆望开口发问,便走到书桌旁,拿起那页纸读起来。

“大人,”贺怀远抬起头,惊讶地说道,“你在给二殿下写信,请淑妃出马说动刘义恒与我们合作?”

李念真也吃了一惊,问道,“这么做有把握吗?如果不成功,我们和二殿下的关系就彻底暴露了。”

陆望坚定地说道,“我有把握。刘义恒接到了淑妃的第一封信,马上按照她的吩咐送走了刘管家。如果他有异心,早就把这封信交给刘义豫了。这说明,淑妃在他心中的分量。我们的推测是对的。”

贺怀远问道,“这么说,只要淑妃愿意和刘义恒在一起,他也愿意背叛刘义豫,和我们合作复国?”

陆望点头,说道,“这是肯定的。他对刘义豫根本谈不上什么忠诚,只是因为他恨刘义谦,才转投刘义豫的。他真正想要的,只是淑妃。”

“但是淑妃,”李念真皱着眉头,说道,“现在还是刘义谦的妃子啊。刘义恒会相信淑妃的劝告吗?更重要的是,淑妃会同意并真的抛下刘义谦妃子的身份吗?”

这确实是关键之处。陆望事先已经调查过淑妃与刘义恒的这一段陈年往事。淑妃在进宫前就与刘义恒郎情妾意,只不过被刘义谦拆散,才进宫成为妃子。而多年来,她对刘义恒仍然旧情难忘。肯答应二殿下写信,就是最佳的明证。

要让淑妃抛下妃子的身份,真正回到刘义恒的怀抱,那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扳倒刘义谦。而这也是二殿下与陆望,乃至刘义恒共同的目标。只有二殿下掌握了权力,才能真正实现。

陆望说道,“淑妃当然愿意。她进宫后,全部精力已经放在抚养二殿下身上,二殿下的生母懿妃娘娘早逝,淑妃与二殿下情同母子。可以说,二殿下与刘义恒是对她最重要的两个男人。”

李念真眼睛发亮,补充道,“我们要做的,是让刘义恒相信,与我们合作,扳倒刘义谦,让二殿下掌握大权复国,他与淑妃就能真正在一起。”

“不错。”陆望点头,说道,“这也是二殿下对他的承诺。这是刘义恒与淑妃破镜重圆的唯一希望。他只能选择与我们合作,站在同一条战线。”

“那我现在还需要做什么呢?”李念真有些兴奋,向陆望问道。

陆望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最后站在书桌旁,说道,“你再去刘义恒那里加把火,鼓动他在心里重新燃起和淑妃团聚的希望。我想,他为了得到最心爱的女人,是坐不住的。过不了几天,他会上门来找我的。”

说着,陆望将自己写好的信立刻封缄,交给贺怀远。他简短地说道,“怀远,你马上把这封信送出去。一拿到回信,就立即送给我。我们要用它,来绑住刘义恒。”

贺怀远点头,马上出了房门,前去安排。李念真望着贺怀远离开的背影,重新关上门。陆望见他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说道,“夜已经很深了,你也尽快回去吧。”

李念真笑眯眯地看着他,问道,“刚才说起了,韦朝云也来京都了。什么时候,把准嫂子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啊?”

陆望的脸忽而涨红了,怒道,“她是来干正事的,谁理你胡说八道!”

李念真把折扇打开,悠闲地摇了摇,大摇大摆地重新走回密道里,慢悠悠地说道,“相见时难别亦难,还好我是个没人疼的单身汉哦~~”

心事被他说中,陆望“啪”的一声关上了密道机关,眼前却浮现起朝云的面容。想到在同一个城中,同一片天空,却不能相见的苦楚,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98章 旧情 西蜀行宫。

一个美丽的中年贵妇正与一名年青的英俊男子对坐在窗前。此时,她摒开了所有下人,房中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母妃,”那名气质华贵的男子对中年贵妇说道,“我已经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了。你做任何决定,儿子都支持你。”

“唉,允中。”淑妃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开口说道,“你知道我的难处。”自从上次为刘允中写了那封信,并且把刘义恒的管家接到了西蜀,她的心里就总是七上八下。

对他而言,二皇子刘允中是自己抚养长大的,亲如母子。而对这所谓的皇帝刘义谦,她内心没有任何感情。从刘义谦把她从家中强行逼进深宫的那刻起,她的心早就死了。

那时,她以为与刘义恒今生再也无缘相见了。抚养好友懿妃的遗腹子刘允中长大,就成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没想到,在随着一起流亡西蜀以后,她最爱的二皇子刘允中,居然又为她搭起了一座与刘义恒沟通的桥梁。

在那时危急的时刻,为了挽救刘允中的人手不暴露,她毅然写下了寄给刘义恒的那封信。面对刘允中的请求,她没有任何选择,只有为她的孩子做一些事情。这也是一个母亲的本能。这是大义,与和刘义恒的私情无关。她在内心如此说服自己。

然而,自那以后,那以为早已死了的心却总是不经意地起了波澜。那个以为今生无缘的人,时不时闯进她的脑海。她在深宫多年,对此早已断了念想,此时便恰逢大旱之时遇甘霖,心中充满了悸动。

真的还有希望吗?她现在的身份仍然是刘义谦的妃子,想要再见刘义恒一面,都千难万难,更何况是再续前缘呢!简直是一种奢望。一旦被刘义谦发现,带来的灾难性后果,也是她所忧虑的。她绝不允许自己给刘允中带来任何负面影响。

刘允中明白淑妃的顾虑,但他更明白,争取刘义恒对他们的重要性。他轻轻握住淑妃的手,温柔地对她说道,“母妃,你为了我,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你不用顾虑给我带来什么不利影响。不管你是否愿意重新接受皇叔,我和父皇的决裂,是不可避免的。”

淑妃抬起那双美丽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决然的刘允中。“允中,你真的已经决定了吗?”

“嗯,决定了。”刘允中拍了拍淑妃的手背,说道,“我和父皇不是一路人。崔如意兄妹一直处心积虑想要除掉我。我和父皇摊牌,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淑妃有些羞赧地说道,“我毕竟还是他的妃子。”

刘允中“哼”了一声,说道,“他当初费尽心思把你从皇叔手中抢过来,弄进宫后不久,就喜新厌旧抛开一边了。这么多年,他对你,对娘,尽到了一点责任吗!你在宫里忍辱负重,抚养我长大。娘更是不明不白地就早早离我而去!”

说到早逝的懿妃娘娘,刘允中更是红了眼眶。复杂的宫廷生活,冷酷无情的父皇,趋炎附势的宫人,早已让他的心变得坚硬无比。只是,在最柔软的深处,还埋藏着对生母的无限怀念,以及对养母淑妃的感恩与亲情。

淑妃听他提起闺中密友懿妃,也是无限感叹。几十年的深宫生活几乎毁了淑妃的青春,也早早带走了懿妃年轻的生命。而懿妃,也是被刘义谦无情地剥夺了爱情的一个可怜人而已。淑妃还记得,那个与懿妃相恋的男子,好像还是大宗师玄空子的高徒,叫玄寒灼。

刘允中恳切地看着淑妃的眼睛,声音沙哑地说道,“母妃,你就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我希望你能真正的幸福,而不是为了我看刘义谦脸色。现在的局势就像大厦将倾,刘义谦和崔如意的日子长不了的。我迟早要带领众人打回去,把刘义豫和狄人赶走。”

他握着拳头,坚定地说道,“那一天一定会来的。不管是刘义谦和崔如意,还是刘义豫和狄人,我都不允许他们再欺凌夏国的百姓。我要用自己的血肉,给夏国的子民再造一个新天地。所有夏国的普通人,都应该得到安宁的生活。母妃,您也有资格,得到幸福。”

“我。。。”淑妃抚摸着爱子的脸,迟疑地问道,“也能得到幸福吗?”

“能!”刘允中用力点点头,缓缓说道,“人,有生而幸福的权利。区别在于,愿不愿意为追求幸福,而奋斗。”

淑妃流着泪,问道,“我该怎么办,才能对你最有利呢?”这是一个母亲最本能的心情,想要保护她的孩子,用她微不足道的力量,给他最好的未来。

刘允中心中也暖暖的。他握着淑妃的手,温柔地说道,“听从你内心的声音吧。如果你想要,就伸出手。”

“内心的声音。。。”淑妃喃喃自语,看着自己的养子。刘允中已经将他的计划和盘托出。她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刘允中与刘义谦集团的冲突不可避免,而她将本能地站在刘允中的身边。

沉默良久,淑妃下定了决心。她平静地对刘允中说道,“拿纸笔来。”刘允中欣喜地点点头,亲自奉上笔墨,拿出信纸,放在淑妃面前。

淑妃提起湘妃竹的笔管,略一定神,笔下如有千钧,一字一句地写了起来。允中说的对,既然想要,就去争取吧。就算有如狼似虎的刘义谦、刘义豫和狄人挡在他们面前,也不能吓退夏人想要争取幸福的决心。

每一个人,都有资格得到幸福。

终于写完之后,淑妃长舒了一口气,把它小心翼翼地封好,交给刘允中。她说道,“允中,我尽力了。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痛快的事之一。至于他是否答应,不是我能控制的。”

“你做我的母妃,是儿子的幸运。”刘允中收好那封信,对淑妃说道,“京城那边的消息说,刘义恒对您仍然是旧情难忘。他心里一直有你。否则,也不会答应把刘管家送到这里来了。”

***

几天后,陆望在曲江坊的宅邸门前停了一辆紫盖马车。车上走下来一位中年锦袍男子,急匆匆地走进大门。那马车上有着皇室的徽标。显然,来人是一位皇室中人。

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来访,陆宽已经站在门口迎接。一见到他,陆宽就恭敬地说道,“我们爷在府里等您呢,尚书大人。”来者正是工部尚书刘义恒,皇帝刘义豫与流亡在外的西蜀朝廷皇帝刘义谦的同族兄弟。

他略微有些惊讶,便一点头,跟着陆宽走进了大门。这座宅邸,正是之前他送的玉屏风引起一场腥风血雨的刺杀风波的地方。刘义恒那时只是想出去避避风头,不愿意凑热闹去捧新贵陆望的场子。

生性温和的他,也不愿意强行拆陆望的台。为了做足面子,他便让管家订了一座在京都闻名遐迩的玉屏风作为贺礼。没想到,正是这件稀世珍宝,惹出了后面的一场大祸。

不幸中的万幸,刘义豫倒并不怀疑是他从中做的手脚。在刘义豫看来,天和古玩店被认为是趁陆望开府之机做的手脚,而刘义恒只是受了利用。而幕后黑手,正是刘义谦的西蜀流亡朝廷。

而刘义恒的管家也因为此事牵涉其中。当时,接到通报的刘义恒快马加鞭地往京城赶,就是想及时救下刘管家。没想到,他却接到了一封暌违已久的故人的书信,让他改变了想法。

这个人,就是江一苇,现在流亡在西蜀的刘义谦的淑妃。他一生爱慕的女人,被刘义谦强行逼进宫,在深宫中耗费青春,是刘义恒一生最大的痛。这也是他投降刘义豫的最重要原因。而现在,江一苇却突然给他来信,让他指示刘管家装疯,并且把他秘密送往西蜀。

毫无疑问,这场刺杀与西蜀脱不了干系。刘义谦,很有可能就是那个幕后黑手。只是,江一苇突然给他来信,却让他怀疑起二皇子刘允中与此事牵连的可能性。他了解,江一苇是绝不会为刘义谦而给他写信的。那么,由她抚养长大的二皇子刘允中,就有可能是最大的原因了。

这封信,更让他对西蜀在夏国朝廷里是否有内应多了一层怀疑。设计这么精妙的刺杀案,毫不费力地进入明国公府邸,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之大吉。到现在,据说刺客也没有抓住。

更诡异的是,古玩店的所有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刘义恒府上去古玩店的人也都突然人间蒸发,除了刘管家。那么,刘管家就成了唯一的证人。而淑妃的信,如此及时地到了他的手上,显然是得到了内部消息。

那个为她通风报信的人是谁呢?当时,刘义恒一时想不出答案。但这并不妨碍他按照淑妃的意思,给刘管家下达指令,并把这个关键证人送走。

而在李念真上次拜访过他,语中诸多暗示之后,他终于把怀疑的目标对准了他们。李念真和陆望!难以置信的是,那个被刺杀的人,居然是刺杀的幕后主使?起码,陆望也是知道内情的人。这是一出贼喊做贼的戏码吗?

他素来谨慎,内心焦虑不已,强迫自己再观察几天,决定下一步的行动。而昨天,他再次接到了淑妃的亲笔信,就再也坐不住了。

如饥似渴地捧着那封信,他翻来覆去地读了无数遍,心潮澎湃。等了那么多年,这一次,幸福似乎唾手可及。他的心狂跳个不停。把这封信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他立即作了决定。

这次,他必须立即到陆望府上,会一会这个神秘的新贵!

章节目录 第99章 同舟共济 刘义恒的来访是意料之中的事。陆望正坐在书房等着他。对刘义恒来说,江一苇这个名字有特殊的魔力。刘义豫和刘义谦爱的是权钱女色,而同为皇族的刘义恒心中的软肋,却是一个深宫中的中年女子。

这份看上去不可能的深情,几十年如一日,倒也是稀有。起码在物欲横流的夏国朝廷,是极为罕见。这也是陆望认为刘义恒可以争取的重要原因。

以情动人,只对情深者有用。淑妃江一苇,早已遭刘义谦弃置深宫。但刘义谦的砒霜,却是刘义恒的蜜糖。此之砒霜,彼之蜜糖。世上之事,大都如此。

果然,昨天江一苇的信刚刚送给刘义恒。今天一大早,刘义恒就急匆匆地上门拜访了。

看着一大清早上门的刘义恒,陆望啜了一口茶,微微一笑,问道,“刘尚书真是稀客。我开府之时,没有盼来您的尊驾。今天怎么想起,要屈尊驾临了?”

刘义恒稍稍有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陆大人取笑了。不过,我虽然前些日子没有来,却给陆大人帮了不小的忙吧?”

“哦?”陆望装作不解的样子,问道,“刘大人所说帮了不小的忙,倒要请教下是什么?不放说来听听。”

刘义恒见陆望似乎一脸与己无干的神色,便正色说道,“陆大人真的想不起来了?真是贵人多忘事。”

陆望轻轻笑了一声,说道,“要说到贵人,我可不敢自不量力与刘尚书相比。您是天潢贵胄,宗室血脉,自然是极为尊贵的。除了皇帝陛下与那位。。。在西蜀的,还有谁敢在您面前自称贵人呢?”

听到陆望提起西蜀的刘义谦,刘义恒的脸上的肌肉轻轻抽动着。一提起这个名字,就勾起他心中最深的痛。就是刘义谦,毁了他的幸福。而这个陆望,似乎轻飘飘地提了提刘义谦,故意来触碰刘义恒的痛处。

“老夫今天诚心来与陆大人谈事,看来是来错了。陆大人不太客气啊!”刘义恒也不是好惹的,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作出要走的姿势。

陆望心里不禁觉得好笑。刘义恒这样的皇室宗亲素来养尊处优,习惯了他人仰仗自己的鼻息,因此不免有些眼高于顶。这也是他敢于不去给陆望开府捧场的重要原因。

这样天潢贵胄的优越感自带的气焰,如果不在一开始就打压下去,那对后面与刘义恒的合作,颇为不利。就算是和刘义恒结成了同盟,这同盟的领导权,也必须掌握在刘允中和陆望手中。

因此,听了刘义恒说要走的话,陆望也坐着不动,似乎没有挽留的意思。刘义恒脸上挂不住,抬起屁股走到门口,见陆望仍是老神在在地坐在凳子上,又怒又气。

他的手挂在门上,似乎马上要推门出去,腿却站在屋内不动,跟被黏住了似的,挪不了窝。刘义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愣在那里,皇族宗亲的气焰已经矮了半截。他不禁在心里叹道,这小子够厉害,不输他老子。

想到自己今天来陆府,所为之事重大,他只好先低头。“陆大人,我们之间,就不要搞这种意气之争了吧。”刘义恒低声说道。“那天李侍郎来找过我之后,我考虑了很久,才决定今天来找你。”

他指的自然是李念真拜访他那件事。这是陆望放出的一个风向球。显然,李念真的那次来访,测出了刘义恒的风向。虽然他表面上装作平静,事实上却已经被扰乱了心绪,正在焦虑难安之时。而促使他下定决心的,正是淑妃江一苇的第二封来信。

陆望轻笑一身,低声说道,“恐怕真正让你下定决心来找我的,不光是李念真的拜访,更重要的是。。。”

刘义恒转过身,两眼灼灼地盯着陆望,沉声问道,“是什么?”

听到刘义恒明知故问,陆望站起来,缓缓走到刘义恒面前,问道,“真的要我说吗?”

“我没什么怕你说的。”刘义恒抿着嘴唇,昂然说道。

陆望轻轻笑起来,看着刘义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淑妃的那封信。确切地说,是第二封信。”

刘义恒一下子抓住陆望的衣领,瞪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他低声我难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样揪着别人的衣服说话,似乎不太礼貌。”陆望轻描淡写地说道。刘义恒松开手,陆望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他们重新在圈椅上坐下。

刘义恒这时已经卸下了所有的架子。他有些无奈地看着陆望,低声说道,“陆大人,刚才是我太激动了,得罪之处,请见谅。”陆望喂喂点头,说道,“我理解你的心情。”

听陆望说出了淑妃给他的那封信,而且还准确地说出是第二封信,刘义恒心里明白,陆望正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他什么都知道。自己自以为只有他和淑妃才知道的,他都知道。包括刘管家的装疯和逃走,以及淑妃的在密信中的请求。

这个时候,他彻底相信了,陆望的能力和掌控丽。而他这次来陆府,正是要寻求他的帮助。于是,他决定对陆望坦诚以待,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他沉思了一会儿,下定决心,对陆望说道,“陆大人,话真是不知从何讲起。其实,你开府的时候,我是不愿意来给你捧场,故意道外地去公干的。不过,为了顾及面子,我还是在古玩店买了一架玉屏风,给你作为贺礼送去。”

陆望点点头,听他继续说下去。刘义恒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但是,后面的刺杀,我真的不知情,也与我府中的人无关。”陆望说道,“这个我知道。”

“那你也应该知道,”刘义恒说道,“是一苇给我写了一封密信,让我指示刘管家装疯,并且把他安排送到西蜀。所以我安排了这一切,按她说的做了。于是,刘管家疯了。在他回府以后,我就把他送走了。”

陆望点头,说道,“那封信的内容,我知道。我也知道,刘管家是装疯。因为,如果不那样做的话,这个案子查下去,我们的人就有暴露的危险。所以,必须把线索在刘管家这里掐断。”

“你们的人?”刘义恒愣了一愣,随即问道,“你们是。。。西蜀的?”陆望正色说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我是在为西蜀做事,但不是刘义谦。他不配。”

“哦。”刘义恒明白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能让陆望与淑妃都心甘情愿为他做事的,只有一个人。“是二皇子刘允中。”

陆望点点头,对刘义恒的领悟力感到满意。他拍拍手,暗门打开,李念真从密道里走了出来。刘义恒起初吃了一惊,而后也明白过来。“李侍郎也是二皇子的人。”

李念真笑眯眯地对刘义恒说道,“刘尚书,你果然来了。看来,那天,我没有白费口舌啊。”刘义恒看看他,又看看陆望,问道,“你是想拉我入伙,和你们站在同一条船上吗?”

陆望微笑着看着他,淡淡地说道,“淑妃也在这条船上。你要不要上来,自己决定吧。”

听到他提起淑妃,又触动了刘义恒心里最柔软的角落。他想起了在昨天的信里淑妃对他的劝解。多年来,他与淑妃相隔着宫廷,音信断绝。虽然以前他曾经托人代为问候,可是淑妃顾及他的前程与抚养的二皇子,始终不予答复。

就在他已经心灰意冷的时候,淑妃昨天的信又让他这所老房子着了火。他一直爱慕的女人在信中也承认了,多年来一直思念着他。而促使她下定决心与他再联络的,是诡谲复杂的时局。

西蜀刘义谦的位置早已摇摇欲坠,是坐在火山口上而不自知。而二皇子刘允中也理解淑妃的选择,愿意支持她与刘义恒团圆。那么,对刘义恒而言,只要扳倒了西蜀的刘义谦与在京城的刘义豫和狄人,他与淑妃之间,就能够鸳梦重温。

淑妃的请求,正是让刘义恒与刘允中结盟,一起推翻刘义谦、刘义豫和狄人的统治。经过前番李念真的暗示和透风,刘义恒敏锐地感觉到,他在陆望这里,能得到答案。

果然,经过一番开诚布公的交谈,陆望明确告诉他,朝廷新贵--明国公陆望,正是刘允中在夏国朝廷上安插的钉子。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那就是,复国。

刘义恒清楚,陆望把自己的身份暴露给他,就是对他的信任与尊重。他不禁为自己刚才的傲慢而感到惭愧。虽然是身份尊贵的皇室成员,又是手握重权的工部尚书,但是,这一刻,他决定,听从陆望的指挥,为复国大业而共同努力。

为了夏人,更为了他的最爱,淑妃江一苇。如果幸福就在那里,为什么不伸出手去争取呢!在漫长的等待中几乎绝望的刘义恒,如今看见了幸福的曙光,怎么不能欣喜地伸出手去争取呢?此刻,他感到自己似乎获得了新生。

在血雨腥风的刺杀事件背后,肯定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隐情。但是,刘义恒知道,陆望没有告诉他的,他没有必要问,也不应该问。更何况,他也没有兴趣知道。他关心的,只有江一苇。

所以,听到陆望上船的邀请,刘义恒欣喜而坚定地回答道,“有江一苇的地方,就是我的天堂。她在这船上,我当然也要上船。”

意料之中。陆望与李念真相视而笑。他们同时对刘义恒伸出手,说道,“欢迎上船。”

刘义恒心中像放下了一块大石,脚步轻盈地迎了上去,与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说道,“同舟共济。”

章节目录 第100章 报信 与刘义恒结盟,让陆望稍稍松了一口气。同时,他也在暗中活动,联络父亲以前的亲信旧部与门下弟子。陆显担任吏部尚书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对朝野的贤能之士也有很深了解,可以说是朝官的“活字典”。他虽然已经身故,却给陆望留下了一份珍贵的名单。

而陆望正是按照这份父亲留给他的名单,再根据自己平时或明或暗的接触了解,来确定自己要圈定的人选。首先,要把那些可靠的人聚集到自己身边,拉起一支自己的队伍。在暗处,镇铁川的九星门也成为他掌握的一支重要力量,联络民间人士。

在刘义恒成为自己的盟友后,陆望又将目光盯上了上官无妄。不过,上官无妄虽然因为爱子上官渊之死,一怒之下投奔刘义豫,现在又对狄人留在京城感到受骗而不满,但他的性格固执倔强,不是那么容易说动的。

这天,礼部尚书宗立文悄悄来到陆望的府邸。直到现在,朝中大多数官员都认为宗立文是个软硬不吃的“怪胎”。若不是因为他凑巧地献上了那块来历不明的“吉石”,礼部尚书这个位置怎么轮得到他这个无党无派、又无后台的怪人呢!

其实,宗立文正是陆显安插在朝中的一招暗棋。而现在,这个暗棋掌握在陆望的手中。宗立文一直与陆望暗通消息,但是在明面上,却是与陆望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所以,很多人都认为,宗立文既不是陆望的人,也不是首辅饶士诠的人,更不是赤月的人。

高高瘦瘦的宗立文一走进陆望的书房,就倒身下拜。陆望苦笑着,连忙扶她起来,说道,“你这是何必呢!我们早就说好了,在朝中保持距离,私下里也不拘泥这些礼数。”

宗立文站起来,青色的脸皮上流露出一丝少见的温情。他的两撇胡须轻轻抖动着,似乎有些激动。

“少爷,”宗立文开口说道,“我这条命都是老爷当年保下的。那时我年少气盛,得罪了崔如意。他要指使人上奏章陷害我,多亏了老爷暗中救护,一意周全,我才免遭毒手。老爷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见了少爷,怎么能不激动呢!”

“好了,你只要好好办事,共谋复国大业,就是对他老人家最好的报答了。”陆望说道。他知道,父亲看似漫不经心的一颗闲棋,也能在关键时候起大作用。这是父亲用人的艺术,也是他留给陆望的宝贵资产。

宗立文重重地点了点头,陆望所说的也是他自己的心声。所以,当他接到陆显要他潜伏下来,在朝廷里帮助陆望的指令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并且,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完成恩公陆显交待给他的任务。

想起今天的来意,宗立文连忙开口说道,“有一件事,我觉得有必要来告诉少爷。”陆望知道他前来,必然有要事,便问道,“是什么?你说吧。”

“刘义豫最近想微服出宫走走,到郊外的一个宫观去拜祭一下。他让礼部准备祭拜的程仪和祭品。”宗立文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是不是,可以趁这个机会。。。”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陆望沉吟道,“是哪个宫观?”宗立文说道,“是一个小宫观,并不是皇家常去祭拜的地方。我也觉得有点奇怪。叫清风观。”

“清风观?”陆望在脑海中搜寻着这个名字,但是似乎毫无印象。这是一个不出名的小宫观。刘义豫怎么想到去那个地方呢?不过,宗立文的提议倒是必须仔细考虑一下。

沉思了一会儿,陆望否定了宗立文的提议。刘义豫登基不久,防范严密。他几次微服出巡,身边都带了大批高手。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更别说派刺客接近他了。流亡西蜀的刘义谦曾安排过死士刺杀过刘义豫,没有成功。这更让刘义豫成了惊弓之鸟。

时间这么仓促的情况下,贸然安排刺客,只可能是去送死。而且,还很有可能使宗立文暴露。再者,现在赤月和达勒为首的狄人还掌握这军政大权,饶士诠在朝中也有很强的势力。而陆望仍然羽翼未丰,没有足够的实力与他们抗衡。

此时,就算能刺杀刘义豫成功,也只是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赤月与达勒、甚至饶士诠都是趁机大肆扩张势力,填补这个真空。到那时,他们扶植饶士诠之女饶皇后的幼子登基,也不是没有可能的。那就反而弄巧成拙了。

考虑良久,陆望坚决地说道,“不!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轻举妄动。”宗立文有些遗憾地看着他,不过还是顺从地说道,“那好吧。少爷,我听你的。你说怎么行动,我就怎么办。”

陆望点点头,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不过,这件事倒是可以做做文章。”宗立文的眼睛亮了,连忙问道,“怎么做文章?”

“这件事,倒是可以用在上官无妄身上。”他对宗立文招招手,宗立文立刻附耳过来。陆望便详细吩咐了一番。

不久,户部侍郎李念真摇着扇子,体态潇洒地走进了上官无妄的府邸。他是常客,家仆立刻把他迎接到正房的花厅,在那里等候。

上官无妄正巧不在家。李念真知道他不在家,特意挑在这时候来的。他要见的人,是温若兰,上官无妄的夫人,也是李念真母亲的闺中密友。

温若兰施施然走进了花厅,李念真正翘着腿坐在那儿喝茶。一见她来了,李念真立即嘴甜地喊道,“兰姨!”温若兰见了他,也喜笑颜开,说道,“你这个小子!有好些日子没来看你兰姨了。”

李念真一幅受了冤屈的样子,委屈地说道,“上次我还陪我娘亲来看您了。您这么快就忘了!”温若兰笑道,“你自己就不能来了?亏你小子今天还知道上门来看看我。”

作为温若兰的子侄辈,李念真可是没把自己当外人。一屁股坐下,就开始闲扯,把温若兰哄得喜滋滋的,一时也能从丧子的孤寂中暂时摆脱出来。

李念真瞅准了时机,装作有意无意地说道,“兰姨,我听说郊外有一个宫观超度祭拜挺灵的,不如我哪天陪你去看看?”温若兰一下子来了兴趣,急忙问道,“是哪儿的?”李念真说道,“听说叫清风观。不是大庙,但是很灵。”

温若兰点点头,说道,“灵应不在庙大。小庙也有真神呢。那真是可以去看看,兴许在那祭拜过了,渊儿能得福呢。”李念真连忙说道,“那就初七吧。初七是个好日子。我到时候来接您。”

“好吧。我这几天先斋戒一下。”温若兰说道,“在神明面前可做不得假。诚心诚意,是最重要的。”

李念真与温若兰约好了日子,立即赶到陆望那里。他一坐下,便说道,“与温若兰说好了。初七去清风观。”陆望点头,说道,“你到时候要保护好她。不要让她受到无端的伤害。”

“这个放心吧。我陪着她去,一步也不会离开她身边。”李念真坚决地说道,“我把她当自己的姨,也不允许别人伤害她。”

“嗯,”陆望说道,“刘义豫微服去清风观的日子已经定在初七了。我们现在就是要用温若兰,激化上官无妄与刘义豫的矛盾。”

“让上官无妄与刘义豫的矛盾越来越深,才有利于他向我们靠拢。”李念真明白了陆望的用意。

陆望说道,“上官无妄在军界的势力还是很强大,不可小视。虽然达勒暂时是控制了最高指挥权,但是上官无妄的根基很深。只要他愿意他倒向我们,到时候只要振臂一呼,很多部队的将领军士还是会跟他走。”

“如果他还是支持刘义豫,那我们的复国大业阻力就很大了。”李念真也同意陆望的看法。上官无妄的确是一个关键人物。他问道,“就算这次他们矛盾加深了,他就会马上向我们靠拢吗?”

“不一定。”陆望说道,“可能表面上还是不会。矛盾是一步步累积的。这次如果成功了,他们的矛盾会很深。我们以后再加把柴,添把火,就有很大把握把他拉过来。而且,温若兰会倒向我们。起码,在他身边,我们能多一个盟友。”

“好的。”李念真明白了陆望的计划,说道,“我会让刘义豫和温若兰相遇。”

陆望说道,“嗯,刘义豫这次是微服出访,不过按照惯例他还是会带很多高手在他身边。而且,他附近会有埋伏。你带着温若兰,找机会让刘义豫看到她。”

“明白。刘义豫不认识温若兰,温若兰也没见过他。”李念真说道,“等他们起了冲突,我再现身出来解劝周旋。温若兰是上官无妄的夫人,我又从中斡旋,刘义豫也不至于为难她的,最多训斥一顿。”

陆望说道,“不过,对上官无妄这么爱面子又孤傲的人来说,这个梁子就结大了。我们要把他对刘义豫的幻想慢慢磨光,直到最后一丝善意也消失殆尽。那就是我们得到他的力量的时候。”

正当两人在商谈细节时,宗立文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见着李念真也在这儿,也顾不上打招呼,便对陆望说道,“又有变化了。”

陆望皱着眉,问道,“什么变化?”宗立文坐下来,对他说道,“真是不明白刘义豫怎么回事。他要你初六那天,陪他一起去清风观。马上就会有宫里的内监来下旨了。”

“什么?让我陪他去?”陆望一脸惊讶,李念真也觉得莫名其妙。

“消息千真万确。我先走了,免得撞上宫里来传他口谕的人。”宗立文撂下这句话,就一溜烟跑了。李念真也急忙起身,从密道离去。留下一脸不解的陆望,对着窗外沉思。

章节目录 第101章 清风观 初六这天是个好日子。前几日下的春雨淅淅沥沥地打湿了街道,到了初六这天就停了。空气些微的湿润,道路也不觉得泥泞,不至于弄脏了鞋袜。这正是桃杏开花的日子。郊外游春赏花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虽然是兵乱之后的第一个春天,但是比起往年,要萧索多了。

陆望此时心绪不宁地陪着刘义豫在去往郊外的路上。清风观他并未去过,甚至之前也没有听过这座道观的名字。在京城,这并不是一座名声如雷贯耳的名刹。至于刘义豫为何突然兴致大发,要微服私访清风观,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最让他有点想不通的是,刘义豫居然还点名要求陆望陪他前来清风观。虽然陆望是玄空子的高徒,也曾参阅道藏,但并未在刘义豫面前露过半丝口风。刘义豫也并没有把陆望当成有道行的人物来看待。在他眼里,陆望的身份只是一个贵族公子而已。

那么,大概在刘义豫眼里,清风观对于陆望也许有着特殊的意义吧。所以他才会让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朝中重臣,陪他来这个荒郊小庙。虽然猜不着原因,陆望的心里格外警惕。今天也是他安排的温若兰出场的时刻,他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应付。

几辆低调的青盖小车疾驰了半日,渐渐到了京城的郊外。远远望见一条小路,车队便停了下来。陆望连忙跳下车,等候着刘义豫。刘义豫不疾不徐地下了车,对陆望说道,“快到了。我们走走吧。”说着,便自顾自地往前走去,似乎熟门熟路,来过多次了。

陆望急忙跟上刘义豫的脚步。雨后的泥土有点湿润,但并不滑脚。他跟在刘义豫身后半个身位,静静地走着。路的尽头隐隐可以看见一座小小的宫观,掩映在一大片红白相间的云彩间。

不一会儿,走到宫观门前,陆望才看清楚,那云彩原来是一大片盛开的桃花林与杏花林。远远望去,艳丽的桃花与洁白的杏花交相辉映,如云彩升腾,围绕着这小小的宫观。

刘义豫在门前站定,定定地看着这怒放的桃花和杏花,表情有些迷茫,又有些哀伤。他站了半晌,对陆望说道,“进去吧。”陆望也不言语,心里犹自犯疑,便跟了进去。

由于是微服前来,虽然刘义豫也带了不少高手跟随。但他们大都化装成管家或家丁,或是伪装成路人在旁边暗自保护,因此看上去倒像普通的老爷出巡。只是外松内紧,如果有人想行不轨而靠近,那瞬间可能就化为齑粉了。

走进宫观,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在院子后面,是三进宫殿,供奉着三清上仙与历代祖师。清风观的香火不是太旺,只有几个稀稀落落的香客或游人。如此,倒也是个清净的游春所在。

然而,最吸引刘义豫眼光的,似乎还是院子里种的树木。一株桃花与另一株杏花分别种在院子里的东面与西面,枝叶茂盛,遥遥相对,格外有情。

刘义豫走到树下,绕了几圈,口中喃喃说道,“天边一株杏,何人向阳栽?桃李会此意,他年望春风。”刘义豫的低吟听在陆望耳中,恰如天边的一声响雷,轰然巨鸣。

陆望的脑中一片混乱。这正是父亲临终前留下的谶言诗。也正是这首诗,让本来对自己充满了猜疑的刘义豫陡然间改变了态度,不但暂时接纳了自己的投降,还授予了大学士的职位。他一直想不通,这首诗到底有什么玄机。而今天,刘义豫又轻轻念出了这首诗。

刘义豫走到他身边,看着陆望发怔的眼睛。他淡淡地问道,“记得这首诗吗?”陆望轻声说道,“记得。是陆显留下了。”刘义豫点点头,带着严厉而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你要背下来。每个字,每一句。”

陆望点点头,表示服从。刘义豫满意地说道,“总有一天你会懂的。那时,你也许会明白,今天我为什么会带你来清风观。看见这里的桃花和杏花了吗?它们虽然美,可是会带来不幸。美的东西,总让人感伤。”

“陛下为什么感伤?”陆望小心翼翼地问道,试图探寻一下刘义豫的内心世界。

“花开虽美,但只有一季。花期,太短了,太短了。凋谢以后,残红满地,我宁愿它们没有盛开过。”刘义豫轻声感叹道。

“即使最终要凋零,我也愿意看见它们怒放的样子。”陆望回应道,“花季,虽然会过去。我会永远记得它们在春风中的笑容。”

刘义豫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你真是个怜香惜玉的爱花之人啊。可惜啊,我是老了,不再有赏花惜花的心情了。”陆望答道,“陛下过谦了。”

“哈哈!”刘义豫笑道,“我们进去吧。”陆望看了一眼四周,并未发现李念真的踪迹。他提起袍子的一角,跟随着刘义豫一起走上了第一重大殿的台阶。

走进大殿,香烟缭绕。三清上仙的塑像宝相庄严,端坐于神龛之上,身披着绣有日月星辰、文采锦绣的法袍,手执拂尘,慈眉善目地看着脚下的善男信女。陆望凝望着这高高在上的神像,心里感叹道,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回到山林,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啊!

刘义豫带来护卫此时都打扮成管家与家丁模样,分布在大殿四周。正在殿内烧香的几个香客,也被他们“请”了出去。

他们见着香客,就塞两个银稞子,口里说道,“我家老爷想静静烧香,求告上仙,不愿意被打扰。您请回避下,多谢了。”香客看在银子的份上,倒也走得飞快。

此时,刘义豫也像普通百姓一样,跪在蒲团上,拿着一支香,嘴里喃喃自语,双手合十,似乎正在祈祷。陆望看着他一副虔诚的样子,心里说道,你做下的孽,又岂是几根香就能消除的!那些因你的贪欲而死的千千万万的百姓,都是你无法洗清的罪孽。

不行好事,求神无益!作恶多端,求福无益!陆望想道,这世上的愚人,还以为神明可以贿赂,烧点香、上点贡就可以消灾免难。神明聪明正直,难道还看得上凡人的这一点贿赂吗?不从心地上行善止恶,而从心外妄求,连刘义豫这样贵至帝王,也未能免俗。

正在刘义豫聚精会神地祷告时,神像后的经幡似乎动了。这却不是风。经幡一掀,一个衣着素雅的中年美妇从神像背后走了出来。她浑身缟素,只在衣领上点缀着几朵花样,乌黑的螺髻上插着一朵白色的杏花,手上也拿着一支正在点燃的香。

这美妇见着殿中跪着的刘义豫和其余人等一副大人物出巡的阵仗,似乎也大吃一惊,手中的香也不知不觉间掉在地上。

她连忙想转身,往后走去,口里叫道,“念真,快来!”原来,这大殿前后都开了门,方便香客进出。那神像后也开了个小门,平时只是虚掩着,刘义豫带来的人却并没有把守那里。

正跪在蒲团上的刘义豫被响声惊动,猛的睁开眼来,却见一个戴着杏花的中年美妇一身缟素地站在自己面前,眼边似乎还有刚哭过的泪痕。他脸色骤变,面上的肌肉因惊骇而剧烈扭曲,双眼圆睁着,瞪得如铜铃一般,口中大喊大叫道,“鬼啊!鬼啊!快抓鬼~~”

那美妇也受了惊,刘义豫这一声大叫更是吓得她手足无措。她转身向神像后的小门跑去。刘义豫近乎疯狂地“腾”的一下跳起来,向她扑去,两手死死地扣住她的手腕,拽住她不放。

那妇人被刘义豫用蛮力扣住,手腕上被勒得通红,愈发惊慌,口里大叫道,“念真,念真,快来救我!”刘义豫的那些护卫一拥而上,也不容她呼救,将她撂倒在地。刘义豫这才松开死死拽着她的手,大叫道,“抓鬼~抓鬼~~快把她头上的杏花摘下来。”

一个护卫一把扯下那妇人头上戴的杏花,掼在地上。刘义豫双眼发红,冲了过去,撩起袍子,用双脚重重地把那朵杏花踩得稀巴烂。直到那朵花已经被蹂躏地看不出形状,他还用脚重重地跺在上面,嘴里恶狠狠地说道,“打鬼!打鬼!”

那妇人头发早被扯乱了,此时勉强坐起来,呆呆地看着刘义豫发疯似地踩着那朵头花。这时,神像后又冲出一个穿着锦袍的青年公子。他一看到殿中这般狼藉的景象,似乎惊呆了,大叫道,“陛下!兰姨!”

那个被称做“兰姨”的妇人见到他,眼中流下泪来,哽咽道,“念真~~”忽而,她想起了刚才他的叫喊,迟疑地问道,“那疯子是。。。陛下?”李念真急忙奔到温若兰身旁,为她拨拢散乱的头发,轻轻点点头。

李念真一边把温若兰扶起来,一边恭敬地对刘义豫说道,“陛下,请恕微臣接驾来迟。不知陛下驾临,又放任他人无意之间冲撞陛下,微臣有罪。”

听到李念真的禀报,刘义豫似乎才从狂乱中稍稍清醒过来。他气喘吁吁地坐在蒲团上,抬起眼睛看了李念真一眼,又瞄了一眼温若兰,粗声粗气地问道,“这刁妇是谁?为何装成鬼来吓朕!”

装鬼?!李念真一时也有点反应不过来。他看着抽泣的温若兰,心里有些打鼓,迟疑地回答道,“这是上官无妄将军的夫人温若兰。微臣今日奉母命,来陪上官夫人进香。”

他看了一眼惊惶未定的刘义豫,继续说道,“至于装鬼,真是万分冤枉。刚才微臣正要陪上官夫人来大殿进香,因贪图方便,便让夫人从后门进来。不知陛下在此,一时冲撞了陛下,微臣在这里代上官夫人请罪。”

陆望看着刚才这出活报剧,也是惊骇不已。他从可靠渠道打听到,刘义豫有一个不为人知的隐疾,见女人身上有与杏花相关的物事,便要发狂疾。因此,宫中都以杏花为忌讳。不仅没有栽种杏花,连妃嫔宫娥的头饰衣裙一概都禁用杏花。

因此,他才设计了今日温若兰与刘义豫的相遇。李念真撺掇温若兰戴上了杏花,以在祭拜上官渊时寄托哀思。

他起初的设想,就是让温若兰在刘义豫进香时闯入,触犯刘义豫的忌讳。刘义豫必然发怒而谴责,温若兰一番受辱是免不了的。然后,让李念真及时说明她的身份,她也不会真的受到什么伤害。

只是,他没有想到,刘义豫的反应竟然如此剧烈,甚至有些精神失常。刚才,他在院中见刘义豫赏花,神情仍然正常,还一度怀疑过这个消息的准确性。但是,这个消息经镇铁川多方打探后,向陆望保证过真实度。所以,陆望在进入大殿时,心情一时是矛盾而狐疑的。

而被刺激得突然发了狂的刘义豫,却滑稽地证实了情报的准确。但是,陆望却陷入了更深的困惑,杏花,对刘义豫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温若兰 刘义豫坐在蒲团上喘着粗气,一幅惊魂未定的样子,似乎受了不小的惊吓。他闭上眼睛,听着李念真的解释,又疲惫地睁开眼,瞧了瞧温若兰。她确实是个活人,不是一个鬼。刘义豫松了口气,心里又为刚才出了那么大的丑感到气恼。

他瞪着温若兰,严厉地问道,“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随便乱闯!”似乎他自己也忘记了,他是在微服私访。清风观虽然是个小观,人人可来得,并不是他刘义豫的禁宫。

温若兰也满满回过神来,想道自己刚才遭受了这样一番羞辱,不禁又羞又气。若不是刚才李念真及时进来说明情况,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呢。她在心里不禁又对刘义豫多了几分愤恨。

这个贼东西!不仅骗得自己丈夫失节,做了狄人的手下,还这样羞辱一个大将军的妻子!现在,刘义豫又像审犯人似的质问她,让她满心委屈。

然而,温若兰毕竟是大家闺秀,她听了刘义豫的盘问,冷冷地说道,“臣妾温若兰,是上官无妄之妻。为亡子做斋,来清风观祭拜进香,不知犯了何罪?”

“大胆!”旁边一个打扮成家仆的太监大声呵斥道,“你冲撞圣驾,还敢说自己无罪吗?”

温若兰冷笑一声,说道,“如果说外面有禁军把守,宫监传令,我还硬闯进来,那就是我的不是了。。只是这一座小道观,也并无什么宫中之人把守,我来大殿进香,又什么不对吗?”

“你。。你强词夺理!”那太监气得翘起兰花指,对着温若兰尖声叫道。李念真也不禁暗暗为温若兰喝彩,想道,不愧是将门夫人,绝不输阵。我之前的担心还是多虑了。

温若兰微微一笑,说道,“我说的都是依着情理而言的。如果你指出我犯了那项律令,大可以说出来,把我推出去问斩了。反正我的渊儿也是不明不白地死在皇家的刀下,今天陛下要让我地下陪他,倒也可以。”

刘义豫当然不可能这么做。他的新朝廷才刚刚建立起来,根基未稳。只是依靠狄人强大的军力,又有上官无妄放弃反抗,他才能长驱直入进入京城。而现在,上官无妄仍然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强大力量,不是他可以轻易动得了的。

冷静下来的刘义豫对刚才与温若兰的冲突,已经感到有点后悔,懊恼自己太冲动。如果再对温若兰进行处罚,那很有可能逼反上官无妄,后果不可预料。他当然不会冒这个险。上官无妄的妻子怎么也跑到清风观来祭拜亡子了?她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虽然心里有点狐疑,刘义豫也来不及想那么多了。如今之计,只有把现在的这场风波尽快遮盖过去。想了想,他大声吼叫道,“够了!别吵了!此事到此为止。”

那些随身的内卫和太监听了他的训斥,知道他动了怒,便识相地乖乖闭了嘴。一个太监还想表忠心,便进前一步,弓着腰谄媚地说道,“陛下,虽然该人死罪可免,可是活罪难逃,必须给以惩戒啊!”

陆望心里暗骂这个太监不识相,看不出来刘义豫现在只想息事宁人,居然还不自量力地想再浇一把火。

果然,李念真闻言,挑起双眉,高声说道,“你这狗奴才!什么是死罪!夫人好端端地进香,是你们这些侍卫看守不严,没有告知,才冲撞了圣驾。有罪的是你们这些随从!夫人有何罪!居然还在这里大言不惭。都是你们这些狗奴才在煽惑陛下,无端挑事!”

陆望也开口说道,“陛下,今日之事,是侍卫们和随从防范不严,没有及时发现告知上官夫人。夫人因此才误入大殿。万万不可错怪夫人,让这些该受责罚的反而逃脱了。”

听了陆望一番明里暗里的指责,殿中的侍卫与随从们齐齐跪下,说道,“请陛下饶恕!”看着殿中跪倒的一片,那个想表忠心的太监也只好跟着跪下,垂头丧气地低着头,斜眼看着刘义豫。

事到如此,也该收场了。刘义豫见陆望与李念真都开了口,自己也有台阶可下了,便对温若兰说道,“今日之事都是个误会。你回去好生歇息吧。这些不守规矩的奴才,我自然会责罚的。”

李念真便扶着虚弱的温若兰满满离开大殿,坐上马车,一路往上官府而去。刘义豫败了兴致,不免也神思困倦,觉得有些头目昏沉。他疲惫地对陆望说道,“我们回去吧。”临走前,他又朝院中的那株杏树望了一眼,才表情复杂地抬腿上了车。

***

第二日,陆望的马车出现在上官无妄的府邸门口。这可是稀客。上官无妄听了通报,也有些吃惊。虽然心中对陆望有些不快,但也不好公然拒绝他上门拜访。他挥挥手,便让家仆去引他进来。

谁知道内室的温若兰听说陆望上门拜访,便坚持要一起出来见他。上官无妄不快地说道,“与他并不熟悉,又不是亲眷,你一个女人家随便见客干什么!”

温若兰虽然对丈夫很温柔,但却很坚定。她轻声对上官无妄说道,“昨日在清风观,陆望也出言相救。虽然与我们非亲非故,但是在那种场合,还能出于大义,为我说话。今天他还亲自上门拜访,我见他一面,不是理所当然吗?”

见妻子提到昨日受辱之事,上官无妄又是心痛,又是惭愧。作为一个威震四方的大将军,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还让她受这样的屈辱,上官无妄不禁大骂自己无能。

刚听到这个消息,他的胸腔几乎要气愤得爆炸了,立刻抽出佩剑,想要马上冲到皇宫去杀了这个鸟皇帝。温若兰死死地抱住他,哭着求他冷静。他毕竟是征战多年的将军,转而想到现在的局势与自己的现状,明白冲动只能是送死。

他咬着牙,放回了佩剑,搂着柔弱的妻子,想起冤死的爱子,最想保护的人,在遭受到危险的时候,他却不能及时保护。已经失去了渊儿,他再也无法承受失去温若兰。看似强大的上官无妄,在内心却深深依赖着温若兰。妻子的温柔与体贴是他坚持活下去的支柱。任何伤害她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现在,温若兰提到昨日之事,他也只有叹口气,搂着她的肩膀,说道,“好吧,都依你。”

陆望走进上官无妄府邸的正厅,便见着他一脸严肃地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中。在他的旁边,坐着美丽而雍容的上官夫人温若兰。温若兰倒是十分和蔼,与不怒而威的上官无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上官无妄冷冷地开了口,问道,“你来干什么?”陆望见他口气不善,微微一笑,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今天是专程来看尊夫人的。”

温若兰微笑着说道,“陆大人,你有心了。昨天多劳你出言相救,我在此多谢了。”陆望起身还礼道,“昨天的事,夫人真是受惊了。在那种情况下,任何有良心的人,都会为你说话的。如果我装聋作哑,反倒是我狼心狗肺了。”

上官无妄“哼”了一身,说道,“你还有良心?不知道令尊在地下听了会怎么想。”温若兰连忙阻止他,说道,“外面传的流言也未必是真的。陆大人不必为流言所困扰。拙夫是个耿直的性子,难免会听了外面的流言,对大人有些误会。”

“误会?”上官无妄说道,“我夫人好骗,我可不是三岁小孩。”陆望轻声说道,“家父之事,我不打算辩解什么。就是将军自己,被别人骂作为狄人效力,心中不也有苦难言吗?外人又怎么知道内情。由此可知,天下之事,大可不必只看表面。”

上官无妄被他说中心事,沉默不语。良久,他缓缓说道,“无论你其他方面如何,昨天的事,的确要感谢你。”陆望说道,“今天见夫人安好,我就放心了。”温若兰连忙说道,“你亲自上门,可见心思细密,是个极体贴的。外面那些浮言,你不用放在心上。”

虽然上官无妄一副冷冷的态度,温若兰倒是十分和气,言语可亲。陆望在心里暗自赞叹道,果然是个大家闺秀。

见上官无妄仍旧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陆望问道,“之前听说刘尚书去南方公干,上官将军本来也要去的,怎么后来没有一起随行?”他指的是刘义恒之前去南方押送建宫殿的木料之事,刘义恒当时也是以此为借口,没有去祝贺陆望开府。

上官无妄淡淡地说道,“不想去,便推了。”陆望问道,“哦?这是为什么?上官将军倒是随性。”温若兰瞟了上官无妄一眼,说道,“他就是这随性,害了他。”

“告诉你也无妨。”上官无妄听妻子这么说道,不以为意,说道,“其实让我和刘义豫一起去南方,也是为了建造这宫殿的事。达勒的军队俘虏了一大批百姓,要我把他们押送到京城来当民工,盖宫殿。这种鸟事,我不干!”

他掷地有声的“我不干”三个字,回响在陆望的心坎里。他在心里再一次验证了自己的推测,上官无妄心里是有百姓的。他看着上官无妄,开口说道,“我服你。”

上官无妄有些愕然,以为陆望会嗤之以鼻,或是对他加以嘲讽,没想到得到的却是陆望发自心里的尊敬。他问道,“为什么?”陆望淡淡说道,“民为贵,君次之。”

听到这句话,上官无妄心头一震。他感慨道,“这句话,很多人知道,却做不到。难得你还会赞同我这么做。”陆望说道,“我赞同一切为我们大夏国百姓谋福祉的人。不管他是谁。”

“看来,我小看了你。”上官无妄看着陆望,沉思道,“以后,你愿意过来,就可以过来坐坐。不过,别以为我会对你改变看法。我是看在若兰的面子上。”

这已经是一个不小的进步了。陆望窃喜道。他笑着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暴毙 春天的明国公府庭院深深,新绿在枝头绽放,一派春光明媚的景象。深夜,安静的庭院里突然一声哀嚎划破了静谧的夜空。“不好啦~~不好啦~~”一个家丁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披头散发地朝外头奔去。

“怎么啦?大半夜的在这乱嚷嚷什么!”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冲出来,扬手给了他几个耳光。他怒气冲冲地教训道,“小心别把大人和管家都吵醒了。仔细你的皮!”

“不是~~”那名家丁一头撞在管事身上,结结巴巴地分辩道,“太吓人了。。。”

“什么吓人?”管事抄起一根棍子,就往那家丁身上招呼,“叫你在妖言惑众!”那家丁结结实实地挨了几棍子,抱着脑袋一溜烟跑了。管事的嘴里嘟嘟囔囔地说道,“败兴的东西!搅了爷的一场好梦。”

他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走进家丁跑出来的那个房间。“啊~~救命啊~~”眼前的景象立刻把他彻底吓醒了。他眼睛瞪得如铜铃般溜圆,双手在空中乱舞,见鬼似地逃出了那个房间。

“管家!管家!出事了!”管事屁滚尿流地往陆宽的房间跌跌撞撞地跑去,嘴里大喊大叫。陆宽早已被惊醒,起身披衣,跟着管事的来到那个房间。

推开门,一股腐臭味充斥了整个房间。一个在平时在厨下烧火的仆妇正歪歪斜斜地躺在床边,露出的肌肤上都是一个个硕大的水泡,正在红肿溃烂,露出鲜红的皮肉,脓水流遍了满床。她的手脚也肿胀地老高,像注了水的病猪肉。

现场的景象实在是惊悚,而仆妇瞪得大大的眼睛,也显示她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陆宽不禁一股酸水呕上来,扶着门框吐了起来。连忙走出房间,他吹着风清醒了一下头脑,立刻向陆望的房间走去。

陆望此时正在房中打坐,还未入睡。听见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陆宽轻声叫道,“少爷!少爷!”虽然陆望已经贵为内阁次辅,并且接管了明国公府,成为新一代的陆家主人,但是陆宽仍然一如既往地称呼陆望为“少爷”。这是一个让陆望倍感温暖的称呼。

他咳了三声,陆宽便推门而进。这是久远而来的默契。他与陆宽有一些约定而成的暗号,在平常的朝夕相处中,双方早已彼此明了这些暗语的含义。就算在危急的时刻,不用明白说出,便可心意相通。

“少爷,有一名仆妇暴毙。”陆宽进来以后,来不及坐下,便对正在禅床上的陆望禀报了这个消息。陆望“哦”了一声,心中正奇怪为什么这个消息会让陆宽深夜来惊动他。果然,陆宽接着说道,“死状很奇怪。”

陆望下了床,跟陆宽来到了那个仆妇暴毙的房间。尽管腥臭味令人作呕,他还是捏着鼻子就近查看了仆妇的尸体。仔细检查完,陆望的眉头打成了结。

陆宽知道他曾经在青旻山向大宗师玄空子学习,在医术之道上也是广为涉猎。因此,如果连陆望都拿不准的怪病,那可真是来势凶险了。

陆望沉吟了半晌,望着漆黑的夜空,叹了一口气。他对陆宽说道,“这个仆妇的尸体立刻处理掉。注意与人、畜隔绝,焚埋在郊外的墓地里。给她的家人补一些银子吧。”

立即焚埋?陆宽想道,看来是会传染给人畜的恶病了。他问道,“少爷,我立刻就去办。只是,这仆妇是什么病?真是太吓人了。”陆望闭上眼睛,缓缓说道,“是疫病。希望是我杞人忧天,弄错了。”

疫病?!陆宽吓得不轻。上一次京城疫病是三十年前,那时陆宽还是个少年。当时家家户户封门闭户,街上无人游荡,每天都有得疫病而死的百姓从家里拖出来,拉到郊外去焚埋。能挺过那场大灾的人,都感叹自己祖上有福,才让自己逃过了那次大劫。

难道那场噩梦又要卷土重来了吗?陆宽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这疫病会死人吗?”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问的是个白痴问题。看这个仆妇的死状,就知道这场疫病的凶险。一夜之间,仆妇突然发病暴毙,让人措手不及。

果然,陆望轻声说道,“不光会死人,还会大面积传染。”他像想起了什么,吩咐道,“你一边派人处理尸体,同时把这间房子封了,不准再有人进出。准备几坛醋,再把烈酒烧的滚烫,一起喷洒在这房子内。弄外之后,再用艾叶烟熏。”

看来比想象的要严重得多。陆宽点头,说道,“少爷,我明白了。绝不能让这疫病在咱们府里传开来。我马上去办。”陆望说道,“我担心的不止是我们府里。更严重的是,外面会不会传开来?你处理完了,明天到外头打探一下。”

***

第二天一大早,陆府里已经是人心惶惶。昨夜仆妇暴毙的新闻早已传遍了整个府里。那被拉出去焚埋的仆妇临死的惨状更是被亲眼见过的人描绘得无比可怖。于是,从厨下烧火的丫头,到院中扫地的老仆,口里都流传了一个消息:要起瘟疫了。

陆望一夜没睡,在翻阅自己从青旻山带下来的几本医书。虽然从症状,他可以判断出是会大规模传染的疫病,但是并没有见过此病的记载,现在也对可以对治的药方毫不知晓。他最担心的事,一旦外面也有了此种病患,就极容易传染,造成大规模瘟疫流行。

忧心如焚的他熬了一夜,挑灯翻阅随身的几本医书,也没有找到相关的记载。此时,他不由得懊悔,在玄空子浩如烟海的藏书中,没有多攻读几本医书。其实,这也是陆望对自己要求了不可能达成的任务。玄空子的藏书,就算皓首穷经,读白了头,也是看不完的。

眼看天亮了,陆望只好暂时放下手中的医书,来到院子中。贺怀远早已起身,已经练完一通拳脚功夫。见府里人人都在交头接耳,满面惊慌地嘀嘀咕咕,他已经觉得诧异。仔细听去,竟然是什么“暴毙”“瘟疫”,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好容易等陆望出来了,他连忙上前,想问个究竟。“大人,你知道府中发生大事了吗?”贺怀远走到陆望面前,急切地说道。陆望知道他肯定想问的是昨夜的事,说道,“知道。昨夜就是我去处理的。”

贺怀远瞪大了眼睛,问道:“难道他们议论的都是真的?”陆望反问道,“他们议论什么了?”贺怀远也觉得那些传言过于耸人听闻,便吞吞吐吐地说道,“说什么仆妇一夜暴毙,死状恐怖,还说什么瘟疫要流行了。。。”

章节目录 第104章 怎么办? 陆望打断了他,说道,“仆妇暴毙是真的,死状吓人也是真的。至于瘟疫,不要自己吓自己。现在只是府里发现了一个仆妇得了疫病,不一定就会有瘟疫。我已经让陆宽今天出打探消息了。我们不要自乱阵脚,乱传这种流言。”

贺怀远松了一口气,说道,“我说嘛!哪有那么容易就有瘟疫了。也许只是一个仆妇得了病而已。”陆望脸色沉重地说道,“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这个病如果外面人也得了,就很有可能大面积传染开来。现在也没弄清楚,我们府里的仆妇是怎么染病的。”

“那。。”贺怀远也皱着眉,问道,“要不要我也上外面去看看?”陆望想了一会儿,说道,“你快去朝云、念真那儿通知他们,让他们注意疫病,也要保护好自己。还有镇铁川、刘义恒那里,也去通个消息。上官无妄那儿,你去通知他的夫人温若兰,提醒他们小心。”

贺怀远立即去了。陆望在府中忧心忡忡地等着外面的消息。虽然夏国的百姓与他非亲非故,与他有血缘关系的父亲已经长眠地下了,然而,一想到百姓可能又要遭受这一场大灾,他就觉得格外揪心。

出生后就丧母,幼年父亲又刻意对他冷淡疏离,让陆望从小格外渴望亲情。他无数次羡慕过有父母陪伴的关若飞,也对童年丧父的韦朝云多了一份怜爱。他知道,有些感情,对他而言是奢侈,对普通人家的百姓却是与生俱来拥有的东西。

自己感情上的缺失,让他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玄空子教授他医书时常说,宁愿药柜有尘土,唯愿人间无病人。一场瘟疫,带走的可能就是千万个家庭的父母子女,毁灭的是千万个普通人的幸福。我没有的,希望你们都有。陆望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到了午饭时分,陆宽气喘吁吁地从外面回来了。陆宽前脚刚进府,贺怀远后脚也到了。他们两人脸上都一副死灰般的神色。陆望的心,“咯噔”一身沉了下去。

“怎么样?”他急忙开口问道,又害怕听到一直担心的消息。

陆宽和贺怀远对望了一眼,默默交换了个眼神。还是老到的陆宽先开了口。“少爷,”他擦了把汗,叹口气说道,“外面都快乱成一锅粥了。昨夜,城里好多地方有人发病。听说,也是一夜之间暴毙。虽然我们府里的病人处理得及时,没有让疫病在府里扩散开来。”

“那外面呢?”陆望急切地问道,“外面发病的人有多少?”陆宽难过地说道,“这个就多了。都一车车得往郊外拉。而且老百姓都不太懂,好多处理得不及时,现在,又有一大批新染上病的了。都刹不住!”

陆望沉重地转过身,坐在凳子上,望着院子里绿意融融的枝条发呆。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这里勃勃的生机,与外面那一片哀嚎死亡的景象,是多么残酷的对比。

贺怀远连忙说道,“大人,那几家我都去过了。他们都按你说的法子做了消毒,已经准备起来了。而且朝云和李侍郎都没事。其他几位大人也都安好。只是,街上的百姓就惨了!”说罢,他也重重叹了口气。

陆望握着拳头,缓缓站起来,默默对自己说道,瘟疫,真的来了。但我不能倒下。

***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城里染病的百姓越来越多。而且,瘟疫正以很快的速度在城中蔓延。更令人忧心的是,染上疫病的以普通百姓的更多,而狄人与富有的夏人中倒不是很多。因此,虽然城中瘟疫扩散的形势严峻,但是皇宫中的刘义豫和赤月似乎不是太惊慌。

令陆望纳闷的是,瘟疫的病源到底是从何而来?为什么普通百姓染上疫病的几率最大?在现在还没有找到有效药方对治的情况下,必须阻止疫病的疯狂扩散,找到疫病的源头。在哪里呢?他苦思冥想着。

普通百姓与高门大户在生活习惯上有什么不同?看来应该从此入手。一夜之间发病如此之快,应该是百姓每天日常生活中会用到的东西。而生活水平不同,又有差距。陆望脑中突然闪出一个念头,难道是水源?

他赶快喊来贺怀远,说道,“怀远,你立刻去找一份京城的水井河道和地下管道的图样给我。”贺怀远皱眉道,“这个好像是秘密的图纸,藏在皇宫里。”陆望果断说道,“不管在哪里,马上给我弄到手。就是用偷的、抢的,我也必须得到。”

贺怀远站直身子,说道,“明白了。我马上去弄。拿不到这份图样,我不回来见你。”陆望点头,心里颇为欣慰。他口气严肃地对贺怀远说道,“这件事非常重要。你要尽快搞到手。行事的时候,注意掩饰身份。别让别人认出来。”

“我明白,大人。”贺怀远是军人,明白军情如火,时间的重要性。陆望要这份图样,肯定是与眼下的瘟疫有着莫大的关系。对贺怀远来说,这个任务就更加责任重大。如果能让同胞百姓免受瘟疫之苦,让贺怀远再劳累,他都心甘情愿。

告别陆望,贺怀远往皇宫的方向飞奔而去。大夏国的皇宫是一重重高大华丽的建筑,飞檐拱立,兽首铜章,尽显天威庄严。而在这华彩的表象背后,又掩藏着多少丑陋与不堪!

贺怀远轻手轻脚地在重重宫殿的房顶上跳跃飞奔,往藏着图书典籍的文心阁潜行。文心阁是夏国收藏图书典籍文物与重要图样的图书馆,是文物典籍的精华所在。同时,这里也收藏了重要的图纸与画卷。其中,就包括了京城的水井河道和地下管道图。

这属于夏国的机密图纸,藏在文心阁深处,有专人把守大门,并搜检来往出入人员,确保文心阁内的典籍与图纸没有被夹带出去。如果要走正规程序,不要说短时间内很难拿到通行证。就是拿到了,也很难将图纸带出去。而没有这份图纸,陆望想探查疫病源头就是空谈。

贺怀远轻巧地跳下来,猫着腰躲在附近观察了一下文心阁的大门与守卫兵士。守门的卫兵是三班轮岗,没有一分钟会空岗。而且,这些卫兵显然经过非常专业的训练,就算贺怀远能撂倒他们,也会惊动大批禁军。那时候,要拿到图纸就会难上加难了。

无论如何,大人交代的任务一定要完成。贺怀远又翻上文心阁的屋顶,小心解开上面的瓦,往下面看去。有一名卫兵正举着烛台,在里面一排排书架格子边巡视,检视藏品。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图纸 贺怀远忽然计上心头,把飞镖握在手中,瞄准卫兵手上的烛台,“啪”的一声直射过去。只听得一声轻微的“叮”声,飞镖落地,烛台上的灯火也应声熄灭。卫兵突然眼前一黑,大为惊慌,高声喊道,“有贼人!有贼人!”

门口的卫兵听到里面的喊叫,立刻冲了进去。贺怀远瞅准机会,一个翻身,疾冲到门口,从空荡荡无人守卫的大门长驱直入,立即躲到文心阁一排高大的书架背后。他快速找到了那枚跌落在地的飞镖,轻轻捡起,放入袖中。

在黑暗中,士兵点燃了火折子,重新点燃了烛台。只见一排排书架之间,只有守卫士兵的影子,并没有见到什么刺客。连苍蝇也没有见到一只。而隐身在暗处的贺怀远,就像一只黑暗中的蝙蝠,监视着他们的动静。

那些本来打算的进来救援的士兵一看里面如此安静,原来是出空城计,便嘴里骂骂咧咧地说道,“你这小子,这是孬,大概是有风吹熄了烛台。你便在这里拿乔做样,叫起有贼人。真是闲的慌!我们哥几个被你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平白吓了一场。”

那个原先拿着烛台巡视的士兵刚好也是个新兵蛋子,被几个老兵油子训了一场,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又不好意思反驳,便自认倒霉。他默默鼻子,说道,“几位哥哥,我明儿个请大家吃酒去。千万莫怪。我刚来这儿当值,也不熟悉这儿的情况。”

听见有酒肉酬庸,那几个兵油子的口气便缓和下来,说道,“好说好说。你也该神经粗些。其实我们守的这地方,都是一堆纸,鬼都不来的地方。会有哪个贼人来这里偷东西!那大概是脑袋里装了豆腐渣了。”

于是,几个人便重新说说笑笑地出了天心阁。贺怀远待得他们出了门,把大门锁上,才谨慎地从书架后钻出来。他奔向专门收藏图纸的大书柜,用最快的速度翻检着。皇帝画像,不是!妃嫔画像,不是!宫殿图纸,不是!

贺怀远焦急地翻检着,一边在心里暗骂道,这些皇帝妃子也真是太自恋了,一个个都要画像装裱,收藏在柜子里。其实于生人有何益!每个皇帝都被称颂过万岁,其实何尝有一个人是真正长命百岁的?更不要说万岁了。这真是自我欺骗的游戏。

正在一边腹诽发牢骚,一边翻检图纸,忽然一张长长的卷轴映入他的眼帘。卷轴上有纵横交叉的线条,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水井图样的标示。他连忙拿起来仔细一看,果然是京城的水井河道与下水管道图纸。

贺怀远连忙把图纸塞入怀中,快步走到大门旁边的角落。怎么把图纸带出去呢?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多亏了年少时曾经在乡村生活,有时候流浪在野外,猫狗见了不少。此时,他撮起嘴唇,提起真气,学了几声野猫叫声。

听了这惟妙惟肖的猫叫声,站在大门把守的几个兵士又嘀嘀咕咕起来。一个兵士骂道,“他娘的,真是见鬼了!我们刚才明明在里面检查过的,一只苍蝇也没有。怎么现在我好像听见野猫在里面叫?莫不是我耳朵坏了?”

另一个接嘴道,“也不是你耳朵坏了。我也听到了。”其他几个也纷纷附和道,“我们也听到了。总不可能我们哥几个耳朵都坏了!该不会是有野猫真的溜进去了?”

那个带头的说道,“若真是有野猫进去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里面都是纸,被咬碎了一片,我们都担待不起。”说着,他便开了大门,说道,“没办法,我们还是进去看看吧。”几个人便一拥而进。

贺怀远躲在门后的暗处。这几个人刚一开门,他便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溜了出去。巡视的兵士还在里面如无头苍蝇一般乱撞,贺怀远已经飞掠出几丈远。他摸了摸怀里的图纸,轻笑了一声,便向陆府飞奔,急着回去向陆望复命。

正在焦急等候的陆望一拿到图纸,便展开来研究。他让陆宽拿来城中百姓发病人口的居住分布图,对照着这张水井河道与下水道管道图纸研究。陆宽与贺怀远静静地守在他身边,并不敢出声打扰。他们知道,陆望手中这两张图纸,很有可能会阻止瘟疫的扩散。

正当他们屏声凝气地看着陆望时,陆望突然一拍桌子,眼睛发亮地抬头看着他们。“少爷,你看出门道来了?”陆宽激动地问道。贺怀远也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陆望说道,“宽叔,你立刻去南城的这几个水井和河道边查看一下水质。”他用手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地方。陆宽不解地看着陆望用手点着的几个地方。

用手指着地图,陆望对他们解释道,“你看,这几个地方的水井和河道交叉的中心点是在这里,胜乐坊一带,而现在百姓发病的居住地分布中,胜乐坊是最集中的。我现在判断,这里的水源,很有可能是疫病的最初源头。”

陆宽一拍脑袋,说道,“哎呀,是啊,少爷这么一分析,我也觉得是这个理。现在疫病扩散地这么快,染病的百姓越来越多。如果我们先从源头上切断了有问题的水源,疫病就肯定能得到控制了。”

贺怀远也兴奋起来,立刻说道,“那我们还等什么?救人如救火!宽叔,我和你一起去。”陆望阻止了他,说道,“慢着,怀远,你还另有任务。”贺怀远问道,“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任务?”

陆望点头,说道,“是的。你去西市这一带走一趟。”贺怀远带着疑问的眼光看着他。陆望说道,“你们想想,如果疫病最开始是从南城开始发生的,为什么短时间扩散到城里这么多地方?而且,其他地方的水源有没有被交叉感染?”

贺怀远想了想,说道,“西式是城里几条水系的交叉点,南城的水到了这里,汇聚交换,可能流向其他地方。所以,如果南城的水系是起源地,那西式一带就是交汇扩散的节点。”

“嗯,怀远说的对。”陆望带着赞许的眼光看着贺怀远,感受到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进步。“现在,你和宽叔分头去查看。记住重点看水的颜色,分辨气味。如果水质有问题,带回来给我进一步查看。我分析一下是哪方面的变异。”

陆宽和贺怀远同声说道,“好!”陆望吩咐道,“如果当场就能判断水质有问题,就立刻通知街坊不要再饮用那里的水。你们快马回来告诉我。我立即进宫,让刘义豫和赤月采取措施,下令封掉那几个水源,马上处理净化。”

章节目录 第106章 进宫 陆宽和贺怀远陆续返回陆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陆望静静地坐在书房,没有点灯,看着窗外一片树影。贺怀远推门进来时,陆宽已经坐在书房,与陆望低声说着什么。在书桌上,放着一瓶有些暗浊的水。

贺怀远还没有开口,陆望似乎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西市的水质也有问题吧?”贺怀远点点头,皱着眉说道,“果然如大人所料,西市的水也十分浑浊,有一种怪味。我已经劝谕附近的百姓不要再那里的水源取水了。但是,有些百姓不得不用水,还是不听。”

陆望拿起桌上那瓶浑浊的水,仔细看了看,说道,“南城的水就是疫病的源头。西市的水你带回来了吗?”贺怀远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陆望。陆望打开瓶子,嗅了嗅气味,皱着眉把这瓶中的水与南城的水仔细比对了一下。

他放下两个瓶子,说道,“两个地方水源受污染的情况是一样的。看来我们的判断是对的,南城的水源是源头,然后通过西市的水系交换,扩散到了全城。”

陆宽问道,“但是百姓总要用水啊。我们现在只能劝附近的百姓,不要到受污染娥水源附近取水。这也无法支持多久。”陆望点头说道,“关键的还是要净化水源。”

贺怀远说道,“我们现在是看着被污染的水源,又没有办法。唉!”陆望果断地说道,“现在先要阻止百姓再不明情况地取用被污染过的水。至于净化水源。。。”他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我想起了以前在青旻山时,师父交给我一个在野外取水的法子。”

陆宽和贺怀远期待地看着他。他接着说道,“这个法子的好处是,就算野外找的水不干净,也可以投下配好的药物,净化脏水,变成可以饮用的水源。”

贺怀远一拍大腿,说道,“太好了!这样不就可以把南城和西市的水源都净化了吗?只要源头和交汇的地方干净,再把其他地方的脏水处理掉,城里的水源就干净了。”

陆望点点头,立即提笔写下了一个方子。他把纸递给陆宽,说道,“宽叔,你立刻按这个方子去采办药物。记住,比例不要弄错。然后,分成若干份,投放到水源中。”贺怀远问道,“大人,我也一起去吧。”

“你负责西市那边的水源。”陆望对贺怀远说道。“等宽叔把药物按方子采办调配好以后,你们就分头行动。越快越好。这两个地方完成净化以后,你们再会合,把城里剩下的地方也处理了。”

陆宽和贺怀远接了命令,立即就动身去采办了。陆望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昏黑的天,自言自语道,“看来,要马上进宫一趟了。”

***

陆望来到刘义豫的寝宫时,饶士诠也正在这儿。宫里点起了大红宫纱笼罩的灯笼,一派祥和气氛,似乎完全不知道宫外的百姓已经在死亡线上挣扎。陆望摇摇头,想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些人,是永远不会和百姓站在一起的。

刘义豫见陆望突然深夜进宫,有些诧异。饶士诠倒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似乎正在与刘义豫商量什么要事。虽然陆望近来风头很近,但饶士诠跟随刘义豫多年,又帮助他引入狄人重回京城登基,现在仍然是刘义豫最信任的大臣。

陆望开口问安过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陛下,现在外面出了大事,请问近臣是否已经禀报?”这话明着问的事刘义豫,其实暗里也是指着饶士诠。作为内阁首辅,瘟疫流行这么重要的大事,按理早应该由首辅报告皇帝了。

果然,刘义豫并未开口,饶士诠接过话茬,说道,“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陆大人深夜突然进宫,应该是有非常重要的事要报告。但是,老夫并未听说外头有什么大事发生。”刘义豫说道,“怎么?饶大人也说没什么大事,你该不会是小题大做吧?”

陆望按捺下满腔的怒气,对饶士诠说道,“饶大人这话我就听不懂了。请问,什么叫大事?什么叫小事?我自己受陛下责罚倒没有什么,只是如果误了陛下的百姓子民,这后果不是你我能承担得起的。”

饶士诠捋了捋胡须,说道,“我只知道陛下的事,就算是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也是大事;与陛下没太大关系的事,就算是别人看来天崩地裂的事,也是小事。”

陆望冷笑道,“难怪陛下刚才要误会微臣是小题大做。原来是饶大人在这里给陛下灌输这样的思想。身位首辅,本应匡扶君王,辅正天下,为陛下施恩百姓。可是,饶大人却说,与陛下无关的事,便是小事。”

饶士诠一扬眉,问道,“这有什么不对吗?”陆望昂然说道,“我今夜紧急进宫,为的正是百姓的事。请问,这是小事吗?”饶士诠“哼”了一声,说道,“那要看是什么事了。如果只是那些小民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自然是小事了。”

刘义豫这时一挥手,说道,“好了。不要争了。陆爱卿,你说说吧。到底是什么事?如果确实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朕可要责罚你了。”

陆望想道,如此颠倒黑白的君臣,虽然靠狡诈侥幸得到了大夏国,可是对百姓如此不放在心上,他们能长久才怪呢。然而,百姓是无辜的。自己既然在这混乱的朝廷上做臣子,就要尽一己之力挽救百姓的伤亡。能多救一人,就让这世上少一些哭声。

他恭敬地对刘义豫说道,“陛下。确实是出了大事。从昨夜开始,京城百姓突发疫病。从南城、西市到北街、东市,全城都有染病的百姓。而且,这疫病扩散的速度很快,染病的百姓越来越多。”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章,上面写着刚刚搜集到的全城百姓染病与居住分布的数字。刘义豫的表情却是淡淡的,漫不经心地接过了奏章,斜着眼睛翻了几页,便递给饶士诠。饶士诠也随意翻了翻,便顺手搁在书桌上。

陆望等着刘义豫的回答,但他却不吭声。陆望问道,“陛下,请问现今是否要紧急处置?这样发展下去,百姓的伤亡不可想象啊。”刘义豫淡淡地说道,“这染上瘟疫的,似乎还是夏人里的普通百姓比较多吧。狄人里面好像还染上这种瘟疫的也不多。”

饶士诠也说道,“这发瘟疫的事我今儿早上也听说了。只是,我们重要朝官的府上、狄人那边,好像发瘟疫的确实不多。普通百姓里呢,死倒是死了一些。不过也不值得太大惊小怪的。什么时候都有死人的,不过这时候多一些罢了。这些贱民总是要死的。随他去吧。”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怕了吗? 刘义豫听了这些话,居然也不生气,静静地不吭声,似乎还有赞同之意。陆望虽然一向知道这两人并非良善之辈,但居然下作到如此地步,说出这些混帐话,倒也真是有些意想不到。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再残暴的君王,也会惺惺作态地称百姓为自己的子民。而也自称君父的刘义豫,却对夏国的百姓冷血到如此地步,视百姓为蝼蚁,视人命为草芥。而这沾着夏国百姓的血一步步爬到首辅位置的饶士诠,更是冠冕堂皇地为夏国贵族与狄人辩护。

陆望倒吸一口凉气。他当然知道为什么这次瘟疫中是普通百姓死伤的多。瘟疫的源头南城与扩散点西市都是京城普通百姓的聚居处,南城更是有许多贫民窟。而达官贵人与狄人大多有自己的独立水源,与这些百姓的用水区隔开来。所以,他们所受的影响反而不大。

要逼着他们采取行动,只有让他们害怕。陆望想到这里,冷冷地说道,“陛下,虽然瘟疫主要在普通百姓中扩散,但是,以微臣现在得到的消息,如果现在再不采取措施,恐怕瘟疫很快就要扩散到达官贵人与狄人中了。”

“哦?怎么说?”刘义豫坐直了身子,向前微微前倾,看着陆望,关切地问道。只有当这灾祸有可能降临到他们自己身上时,他们才有可能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饶士诠也皱着眉,听着陆望说下去。

“西蜀正在南城与西市煽动暴乱。”陆望直视着刘义豫的眼睛,冷冷地说道。刘义豫吃了一惊,问道,“消息可靠吗?”饶士诠插嘴道,“微臣可没有听到这样的消息。”

陆望讽刺地笑道,“饶大人日理万机,当然顾不上去关心街上的消息了。微臣的参军贺怀远今天在西市探查瘟疫的情况,就发现了西蜀的活动踪迹。他们的活动很隐蔽,但是微臣掌握的情况表明,他们正在策划利用这场瘟疫引起暴乱,推翻陛下的统治。”

刘义豫皱紧了眉头。他问道,“染了瘟疫的百姓都已经奄奄一息,又怎么能发动暴乱呢?”饶士诠也一脸怀疑地看着陆望,目光里充满了挑战。

陆望沉重地说道,“陛下,这就是危险之处了。这种疫病,是可以在人与人之间传染扩散的。这些染病的百姓,自知已经求生无望,他们的亲属家眷,就受了西蜀派来的人的蛊惑,打算集体冲击贵人们的府邸,把瘟疫传播到公卿贵族与狄人中间,来个鱼死网破。”

“大~~大胆!”刘义豫气愤地拍桌,唇上的八字胡也微微抖动。“这群刁民!”如果他们真的以死抗争,横下心拉贵人们和狄人陪葬,倒还真有可能把瘟疫传播到上层中。

饶士诠问道,“既然你得到了消息,那西蜀派来的人抓到了吗?”陆望说道,“贺怀远只有一个人,单枪匹马,如何抓的住有组织的潜入者?他们秘密潜入,神出鬼没,何况那些染了瘟疫的家庭也有意保护他们。就算抓住了,更阻止不了已经被煽动的百姓。”

“那你说怎么办呢?”刘义豫已经有点怕了。毕竟,比普通百姓大面积死亡更让他担心的,是自己的统治受到威胁。

陆望坚定地说道,“请陛下授予我全权处理瘟疫救治事宜,并调动相关军队予以配合。”考虑良久,刘义豫开口说道,“好吧。准了。不过,赤月和达勒那里,你也要知会一声。”

辞别了刘义豫,陆望立即赶往赤月的寝宫。不出他的意料,赤月对瘟疫不以为然,夏国普通百姓的死亡,甚至让她感到幸灾乐祸。在她心里,这样反而可以削弱夏国的力量。但是,听到陆望胡乱编造的西蜀煽动百姓闹事的消息,她只好同意了陆望救治瘟疫的建议。

头顶着一片星光,陆望匆忙赶回自己的府邸。他的心里只有一个信念,自己的百姓,自己救。

凌晨,明国公府里一片繁忙。陆望从宫里赶回后,立即传皇帝和赤月公主口谕调遣几百兵士,赶到南城和西市这两个重要的水源地。陆宽和贺怀远分别带领他们封闭有问题的水源,再按照陆望配置的方子赶制药物,投放到水源中,进行净化。

至于百姓暂时的饮水问题,陆望也在京中调集了干净的饮用水,供应到南城和西市的百姓家中。其他地域中被污染的水源也进行了处理,并在染瘟疫的街区进行集中供水。

那些因为府里有独立水源,而被官府抽取调配干净饮水的达官贵人自然怨声载道。他们本来认为,这场瘟疫与自己没有多大关系。就算有少数下人染病,只要拉出去埋了就行,也传染不到自己头上。而现在,他们的水反而被陆望分配给灾民饮用,自然是千万个不情愿。

最感恩戴德的是城里那些普通百姓,特别是南城贫民窟里那些一贫如洗的贱民。一场瘟疫无声无息袭来,他们大多倒在肮脏的垃圾堆旁或破旧的板房中,以为自己会像臭老鼠般死去,埋在城外的乱坟岗上。

没想到,这位名声不佳的明国公,居然还派人来查验病因,封锁病源,还给他们干净的水,甚至食物!他们甚至从没有得到过人的待遇,而这位尊贵的公子,却承认他们是人,给他们人的权利和尊严。

尽管这尊严是如此卑微,只是要求干净的食物和水,过去的统治者也从来没有满足过他们。只有陆望,派来了大批的士兵,却不是对他们打杀掩埋的,而是来保护他们,隔绝病源的。

陆望调集了官府的资源,为京城染上疫病的百姓送去食物、水。京城中的贱民与普通百姓中,都传颂着他的名字。而此时的陆望,正为寻找能医治疫病的药物而心焦。他集中了城中的名医进行会诊,也试验了多个方子,但效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虽然有问题的水源进行了封锁和净化,控制住了瘟疫快速蔓延,但是治疗疫病的药方一直没有研制出来。不但已经染病的百姓随时有可能进行再传染,而且那么多奄奄一息的灾民,不断有人染病身亡,难道就看着他们死去而不管吗?

陆望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在书房里翻出了有关的医书,饥渴地寻找着有可能治疗疫病的线索。突然,一个红色的蠕虫的图样映入了他的眼帘。

好生眼熟!他盯着虫子,极力回想着。对了!是它!他差点从书桌旁跳起来。脑中闪出一道亮光。他急忙打开抽屉,取出陆宽和贺怀远带回的那两瓶水。浑浊的水沉淀后,红色的蠕虫正在瓶中游动着。

章节目录 第108章 石角虫! 陆望仔细注视着瓶中正在游动着的蠕虫,拿起那本书,仔细对照着。没错,就是这该死的虫子!原来是这虫子污染了水源,散播的毒素导致了大规模的瘟疫。终于找到这罪魁祸首了。不过,这种虫子甚为罕见,连陆望也是在这书中,才发现了它的踪迹。

他仔细查看着书中的记载。石角虫!这虫子有一个怪名。再仔细看下去,陆望吃了一惊。原来,石角虫根本不是夏国所产出,也就是说,这虫子是来自域外的异物。难怪这突发的怪病,让夏国百姓如此措手不及。如果是夏国本地的毒虫,百姓中总会流传些偏方对治。

那这虫子是从哪儿来的呢?书中的记载更让陆望吃惊。石角虫,出自北戎国。北戎国!那极北苦寒之地,在夏国的边陲之外。北戎国虽然与夏国接壤,但平素往来并不多。在边境之地,也零星地发生过一些战斗。但是,当时与狄国比起来,并不是世仇般的心腹大患。

是谁?把北戎特产的石角虫偷运到夏国京城。他一定深知石角虫的毒性厉害无比,更对夏国京城的水系与管道极为了解,所以才下此毒手,把石角虫放进水源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清水变成毒药,让一批又一批夏国普通百姓无助地倒下。

陆望感到一阵心寒。能想出如此毒计,并且悄然付诸实施,定然不是等闲之辈。但如此歹毒的心肠,该会有多么冷血与毒辣!这个人,正像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冷冷地吐出毒液,令人防不胜防,不知不觉间夺人性命。

我一定会摧毁你恶毒的计划!陆望在心中暗暗的发誓。夏国无数的普通的百姓,就像是陆望自己的兄弟姐妹。那些弱小的儿童,就像是陆望自己的子女。那些活生生的人,那些有血有肉的生命,那些活蹦乱跳的孩子,是我要守护的一切!

略微在脑中梳理一番,陆望决定先从石角虫下手,研究它的习性与毒液。也许,从这里,就能找到攻克毒性的办法。他再把书中记载细细读了一遍,便掏出一双特制的手套。

这是在青旻山中时,师父玄空子特意为他制作的防水薄手套,就算在水中,也可以自如捕捉极为细微的生物。没想到,今天居然能派上用场。

陆望小心翼翼地戴上手套,从瓶子中捞出了几只石角虫,放在特制的器皿中。石角虫出了水,立即喷出一股毒液。幸好陆望早有防备,敏捷地躲开了毒液。他重新倒入清水,仔细注视着石角虫的活动。同时,那股喷射出的毒液,被他收集起来,倒进另一个器皿中。

在书房中工作到快到午饭时间,陆望终于有了重大突破。经过他的反复试验,把石角虫的毒液作为基底液,加入一定比配的药物,毒液的颜色就发生了转变,从粘稠变得清澈,大概是毒性发生了一定变化。

陆望知道,虽然毒液发生了改变,但不一定能完全抑制毒素。然而,现在时间太紧迫了,以他现在手边的药物与医学知识,这已经是他能试验出的最佳配方。必须马上试验一下这个方子的效果。时间就是生命!

他顾不上吃饭,连忙叫来了陆宽和贺怀远。他们一进书房,就见陆望正在摆弄一个器皿中的虫子,手上还戴着一双薄薄的透明手套。两人不知究竟,一脸狐疑地望着他。

“大人,这虫子是什么?”快人快语的贺怀远问道。

陆望小心的捞起一只石角虫,眯着眼睛说道,“是瘟神。”他把自己的发现说了一遍。陆宽与贺怀远都一脸怒色。陆宽说道,“这是哪个缺了大德的,要把这北戎的虫子弄到夏国来,害了那么多百姓!”

“不光是缺德,是其心可诛。”陆望说道,“这很有可能是故意的。要残害夏国百姓,削弱夏人的实力,更想引起民间的混乱,好从中谋利。”

“是北戎人吗?”贺怀远眯着眼睛,回想起自己与北戎军队有限的几次接触。

“不好说。”陆望说道,“虽然石角虫是来自北戎的,但是很难说这就是北戎主导的阴谋。很有可能,还有幕后黑手。”

“大人,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贺怀远急忙问道。他恨不得现在立即砸烂那个器皿,让那些红色的妖虫都去上西天。

“别急!我现在研究出了一个方子。”陆望沉稳地说道,“放在石角虫的毒液上试验,有点效果。但是很难说,能不能完全根治毒素。现在,你们马上分头拿到南城和西市的病人那里,试验一下这个药方的效果。”

“太好了!”陆宽和贺怀远齐声说道。如果药方真的有效,不知道能救多少百姓。这挽救的不光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个家庭。

“很有可能只能抑制病情,要想根治,可能还有点困难。”陆望闭上眼睛,疲惫地叹了口气。但是,能成功抑制病情,暂时保住病人的命,也是极为重要的。拖住一刻时间,病人便多了一分希望。

“这样的危急关头,能暂时保住病人的命,也是天大的恩德啊。”陆宽说道,“少爷,要是药方能有这样的效果,我也代城里的百姓给你磕头了。谁不想多活一天啊!”

贺怀远立刻说道,“大人,您就是活命的菩萨。我们马上就去办,救急如救火!”

陆望点点头,吩咐完注意事项后,便让陆宽和贺怀远立即赶往病人那里施救。

一个多时辰以后,陆宽和贺怀远相继派人传回了好消息。那个陆望千辛万苦研究出的药方果然有效。奄奄一息的病人喝了药以后,立即有了气色。本来溃烂的病变部位开始不再流脓,而且肿胀的地方也在明显消肿。眼看着就要咽气的病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被救回来的病人当即就爬下床,“咚咚咚”地给陆宽和贺怀远磕头。他们连忙扶起涕泪悲零的病人与家属,欣喜又感动地说道,“要谢就谢陆大人吧。”死里逃生的病人与家属痛哭道,“陆大人就是活菩萨啊!”

虽然不能马上治好疫病,但是这药让京城的患病百姓能控制住凶险的病情,保住生命。更重要的是,陆大人送来的药是免费的。这更是穷苦百姓的福音。在凶狠的病魔面前,陆望就像是挡在洪流面前的一堵铜墙铁壁,阻止了死神的肆虐。

感恩戴德的百姓,甚至在家里为陆望烧香祈福,祈祷自己能早日病愈,更祝愿陆望多福多寿。此时的陆望,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有一个疑问却越来越深,谁是这场人造瘟疫的幕后黑手?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密查 看着在那器皿中游动的石角虫,陆望陷入了沉思。那虫子游着游着,便不动了,虫尸漂浮在水中。石角虫是一种外来的虫子,就算从北戎运到夏国,如果没有特殊的运输与保存环境,也是很难存活的。

在北戎,常年冰天雪地,是极寒的生存环境,也才产出了石角虫这种有阴寒毒液的毒虫。而现在的夏国京都,正是春暖花开之时,天气转暖,与北戎的环境天差地别。

在这样的温度和环境中,石角虫就算放在水中,也活不过一天。这在陆望的观察中,已经得到了证实。虽然对于投放石角虫的人来说,这一天时间已经足以让毒虫释放毒液,制造瘟疫,但是如果要把石角虫从北戎运送到夏国京都,一天时间是绝对不够的。

那么,他们是用什么运输石角虫的呢?既要保持石角虫的活力,又要使石角虫运到京都后,能马上使用,这不是一般的运输方法能做到的。

北戎。。。苦寒之地。。。陆望仔细思索着北戎与夏国的环境,忽然想到了这其中的关窍。用冰!对!只有用冰块,才能将在极北苦寒之地生长的石角虫保存下来,并且完整地运送到夏国京都。而用冰块,在现在的夏国春季中,只要采取良好的保存设施,不会融化。

更重要的是,一旦将冰块裸露在夏国春天的河岸边,并且投入水源,那些封存了石角虫的冰块就会迅速融化,并且把石角虫释放出来。这些毒虫一旦进入了清水,就会立即释放出毒液,污染水源,成为大规模瘟疫的源头。

真是巧妙的毒计!就算堂而皇之地运送冰块,也不会有人怀疑到这是毒虫的巢穴。而这些剧毒的石角虫,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毫无防备的夏国京都。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原来背后竟隐藏着如此精致谋划的阴谋。

陆望皱着眉,叫来了镇铁川。“铁川,帮我查一件事。”镇铁川恭敬地拱拱手,对陆望说道,“少爷,您吩咐吧。铁川万死莫辞。”

“查一查,最近京中,有哪些人运送了大量冰块。”陆望吩咐道,“特别是那些从北边来的。”

镇铁川一扬眉,冷静地说道,“是,少爷。我三天之内,争取给出准确的结果。”陆望素来知道九星门在地下的暗势力,对镇铁川的办事能力也很放心。投降刘义豫以来,镇铁川一直在背后默默地支持着他。因此,他也会把最核心和最艰巨的任务交给他。

他拿出那装着石角虫的器皿,递给镇铁川看。镇铁川吃了一惊,只见几条红色的虫子浮在水中,看似已经死去了。这种虫子甚为妖异,见多识广的镇铁川也未见过。

“少爷,这虫子好像并非夏国所出。”镇铁川注视着这诡异的虫子,对陆望说道。

陆望点头,说道,“这是北戎所出的,叫石角虫。”镇铁川努力搜索着脑海中的回忆,却怎么也找不到与石角虫有关的资料。

“这种虫子很少见,在北戎也不是容易得到的。”陆望解释道,“近日京城的瘟疫,就是因为石角虫进入了水源,放出了毒液,所以很多百姓都中了毒,看上去就像一场瘟疫。”

“其实是一场人祸。”镇铁川很快领会了陆望的意思,咬牙说道。

“没错。”陆望的眼神冷冷的,心里恨不得把幕后黑手挫骨扬灰。这个阴谋,让多少夏国的兄弟姐妹和同胞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他说道,“我推测,这种毒虫,就是有人用冰块封存,然后运送到京都的。因为石角虫只能在极寒之地生存,所以冰块是运输它们的最佳工具。”

镇铁川握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脸色发青地说道,“少爷,我明白了。我一定尽快查出来,让这些黑心的杂碎现形。”

镇铁川果然言出必行。第二天的中午,他就亲自来到了陆望的府中。看见镇铁川如此快有了回音,陆望心里也颇为高兴。

“少爷,查到了。”镇铁川与陆望走进密室,对他禀报道。陆望立即吩咐道,“说。”

镇铁川说道,“最近,有几批运送冰块的车,进入了京都。因为现在是春天,需要用冰块降温消暑的时候还没有到,所以运送冰块的货还是容易查出的。”

陆望问道,“是运往哪里的?”镇铁川答道,“从北边来的冰块,一共有三批。两批进了饶士诠的府上,一批进了宫里。我打听出来,进宫的那批冰块,运进了赤月的寝宫。饶士诠府上的那批冰块,却转手运进了达勒府里。”

饶士诠~达勒~赤月!似乎有一条若有若无的链条,把这几个名字串在一起。陆望问道,“运送和押货的是哪些人?”镇铁川说道,“运送饶士诠那两批货的,是饶弥午用兵部尚书令调动的军队。运送赤月那批货的,是狄人的军队,属于达勒指挥。”

陆望冷哼了一声,心中充满了愤怒。他问道,“能确定那些冰块是从北戎来的吗?”镇铁川冷静地说道,“能肯定。都是从北戎接的货。而且那些冰块用了很严密的手段保存,远非那些夏天消暑的冰块的保存措施可比。”

“因为他们封存的是见不得人的东西!”陆望低声说道,“这些丧尽天良的畜生!”镇铁川问道,“还需要继续追查下去吗?”

“查!”陆望坚定地说道,“你那边摸一摸情况。看看还没有没有运出的冰块。”镇铁川担忧地说道,“如果还有毒虫封存在这些冰块里,那可是一个定时炸弹。”

“哼!如果要爆炸,我也会让他们自讨苦吃!”陆望考虑着这种可能性,心里在谋划着下一步的应对。“你去吧。有消息随时来报告我。另外,也注意兄弟们的安全。”

“少爷,我们晓得。”镇铁川心里一阵感动,说道,“为少爷做事,就是为了夏国的百姓做事。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和同胞,我们就是牺牲,也值得!”

“不要轻言牺牲!”陆望坚决地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们对我都很重要。都是我的兄弟姐妹和同胞。我不要你们白白送死。记住我的话,爱惜自己,就是对我的爱护。”

“明白了。”镇铁川是个不轻言感情的铁血汉子,经历多少风浪和刀光剑影也没有皱一皱眉,这时却红了眼眶。他默默退下了,赶往九星门召集兄弟们布置任务。

运往达勒府里的那些冰块还在吗?该不该让朝云去探查这么危险的东西呢?陆望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提笔给朝云写了密信。朝云,相信你的智慧和勇气!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地窖 韦朝云读完陆望的这封密信后,手在轻轻发抖。愤怒的血液在胸腔中翻滚,她感到几乎无法呼吸。几天前,陆望派贺怀远来通知她疫病的消息时,她就十分担心陆望的安危。因为瘟疫的大规模扩散,她这几日也在达勒府中,无法出门。

知道陆望府中有仆妇得疫病而暴亡,而自己又困在达勒府中,无法探听到消息,韦朝云这几日一直忧心如焚。与他呼吸着同一天空下的空气,却无法触碰到他,只能在痛苦的思念中想象着他的处境,更无法把自己的忧思和想念传达给他。

接到这封信,朝云起初是激动的。终于有了陆望的消息了。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信,急不可耐地想知道他的情况。一行行读下去,她的血却渐渐冷了,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这种寒冷又令她热血沸腾,心疼又愤怒地无法自已。

这群丧尽天良的禽兽!她眼里喷出的烈火,如果是有形的火焰,早就把信纸烧成灰烬。她见过得了疫病的百姓的惨状。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睛,被突如其来的疫病折磨得生不如死。熬不过一天,病人就会被死神夺走最后一丝生气。

这些活生生的人命,这些鲜活的脸,都是我的同胞兄弟!朝云在心里悲泣。原以为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却原来是一场惨无人道的人祸!而制造这起人祸的罪魁祸首,很有可能就是自己所待的这所富丽堂皇的府邸的主人--达勒!

朝云为夏国的百姓感到痛心疾首。在那么多百姓被可怕的疫病折磨,正在受苦的时候,我却在这个罪恶的府邸里当着所谓的管家。她的内心一阵发疼,恨不得放一把火,把这里烧成灰烬,告慰那无数的冤魂。而自己的理智又告诉她,要完成陆望交待给她的任务。

她强迫自己坐在桌旁,满满冷静下来,思考着对策。不!我不能够任性!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朝云对自己默默说道,一边在脑海中搜寻着府邸中可能藏匿冰块的地点。

半晌以后,她走出自己的房间,来到仓库,叫来管事的。管事的见是达勒将军的红人召唤,哪里敢怠慢,连忙一路小跑赶到仓库。朝云皱着眉,打量着仓库堆积着的物事,带着一脸挑剔的表情,问道,“你这仓库是怎么管的?这么乱糟糟的,没有条理。”

管事的连忙解释道,“最近进出的东西多,小的一时没有好好整理,请云管家恕罪。”朝云哼了一声,问道,“最近运来的货物都有哪些?存放在哪些仓库?我近来忙碌了些,没有仔细查点你们,就在这里偷懒。把细目整理出来,我要马上看。”

“马上呈给您过目!”管事的忙不迭地说道,一路小跑着去拿细帐。满头大汗的他把近几月出入的仓库货物账目递给朝云,小心地看着朝云的脸色。

朝云一脸嫌弃地粗略翻了翻,说道,“行了。你先下去。我仔细检查一遍。你这账目似乎并不全嘛!有一丝欺瞒的,仔细你的皮!”

管事的听了这半含威胁的话,想了想,凑近朝云,小声说道,“云管家,您真是慧眼如炬。实不相瞒,有的账目不是我不报,而是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啊。将军也不让记在账上。”

朝云心里一动,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还不让记在账目上!该不会是你自己私自瞒报,还打着将军的旗号?我自会去将军那儿查证。”

管事的连忙叫起屈来,说道,“哎哟,云管家,我有几个脑袋敢欺瞒您啊!实在是。。。我不知道是什么货物。”朝云问道,“放在哪儿?”管事的小声说道,“放在地窖。云管家,这事你可别去问将军,他要是知道了是我说的,我的脑袋也保不住了!”

朝云点点头,说道,“如此,我心里有数了。你知道对我忠心,便好了。我也不会卖了你。”管事的连连千恩万谢地去了。

入夜,朝云换上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潜入仓库。来到地窖门口,她警惕地四处张望了一下,便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轻轻插入锁孔。

“啪嗒”一声,那把坚固的大锁开了。朝云轻手轻脚地摸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地窖里阴冷潮湿,朝云的骨子里感受到一股寒气。她点亮了火折子,往地窖的深处走去。

越走越深,地窖的寒气就越重。走到地窖的尽头,朝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堵冰块叠成的冰墙屹立在朝云眼前。这就是从北戎运送来的冰块。

更可怖的是,在一个个透明冰块的中间,一堆堆红色的虫子似乎在沉睡。那虫子在火折子微弱的光下,发出幽幽的诡异红色光泽,更显得妖异无比。这就是石角虫!这场瘟疫的始作俑者。

朝云瞪着眼睛,注视着那沉睡的恶魔。陆望叮嘱过,不能碰触到冰块,让它碎裂。一旦那石角虫从冰块中逃逸,喷出的毒液足以让一个健康的成年人立即染上疫病。当冰块投放到水源中,石角虫就会在融化的冰水中舒醒过来。那喷射的毒液,就成为瘟疫之源。

咬咬牙,朝云对自己说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是先回去和陆望商议一下,怎么处理这些地窖中的带毒冰块。现在,朝云能做的,只是暗中监视着这里,想办法阻止这些冰块再被投入京城的水源中,毒害百姓。

朝云仔细清点了地窖中冰块,估计了一下每块冰块中所封存的石角虫的数量。她正想溜出地窖,忽然听见外面似乎传来说话声。

不好!可能是有人来巡查了。朝云立刻吹灭手中的火光,隐身躲在暗处。不一会儿,脚步声越来越近,有几个人走到了冰块前。

“还剩下多少?”这是达勒的声音。在他府中待的这些时间,朝云对达勒的声音已经非常熟悉。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冲出去把达勒掐死。这个冷血的屠夫!她在心里暗自骂道。

不行!要冷静!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指尖,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时,只听得达勒的随从答道,“还有105块。”达勒的声音格外阴冷,“明天夜里,再把这些冰块全部投入京城的水源。”那随从迟疑地说道,“将军,据说陆望已经派人把南城和西市的那些水源都封了,还投了药品净化。”

“这样他们更会放松警惕,以为瘟疫已经控制住了。继续投放。”达勒冷酷地命令道,“让夏人乱起来!”

章节目录 第111章 搬运 朝云躲在暗处,听得浑身发冷。她忍不住轻轻颤抖,捂住自己的嘴巴,防止泄露自己的喘息。这时,又听达勒问道,“饶弥午把所有的冰块都运过来了吗?”随从说道,“我们府里运了两批。有一批运到了赤月公主殿下那里。”

达勒说道,“我明天去见一见公主殿下。明晚一齐动手。宫里的那批一起运出来。”随从说道,“据说,公主担心西蜀煽动那些染病的灾民闹事,所以才准许陆望去处理疫情。”

想到陆望的处理挽救了许多身染瘟疫的百姓,达勒就感到恼火。他哼了一声,说道,“只要明晚的行动成功了,那些一直在反对我们的夏人中的平民,就会被我们消灭一大半。再什么煽动,也没有能力闹事了。我会去跟公主殿下解释。”

随从禀报道,“饶弥午那边也有点害怕了。一开始他们以为能削弱反对他们的力量,现在饶士诠又怕我们继续与陆望这么缠斗下去,会连累他们帮助下毒的事情也暴露。”

“他们也配做什么大臣!”达勒不屑地说道,“多死几个夏人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他们自己身为夏人,也参与了我们的这个瘟疫计划,还想利用瘟疫搞倒陆望。没想到,陆望及时控制了疫情。我看,他们真是窝囊废。我们后面的行动,他么无权过问。”

朝云听得一阵阵心惊。原来,这场瘟疫真如陆望心中所推测的,是达勒勾结饶士诠父子,从北戎那里输送了毒虫,在京城水源下毒引起。饶士诠父子身为夏人,为了扑灭京城中反对刘义豫和他们的平民力量,不惜大开杀戒,与狄人合作,残害同胞。真是丧心病狂!

她强忍着不出声,待达勒和随从的脚步远去之后,才谨慎地从暗处摸出来,悄悄溜出地窖。

现在,一分钟都等不了。朝云立刻往陆望府中飞奔而去,心急如焚。看来,达勒他们晚上就要行动了。如果让他们再次把更多的石角虫放入京城水源,就又将是一场浩劫。

在陆望的书房中,朝云也遇见了镇铁川。这个一向镇定冷静的汉子也是面带忧色。他对陆望说道,“现在查清了,运送到赤月宫中的就是封存着石角虫的冰块,有50块左右。”朝云也把达勒府中的情况说了。陆望听了他们二人的讲述,脸如寒冰。

“必须马上行动!”陆望果断地说道,“绝不能让他们再次把冰块投入京城的水源。”

“不如我们想办法用火烧掉?”朝云出了个主意,想把那些可怖的红色毒虫付之一炬。

镇铁川说道,“这难度很大。达勒府就很难进去了,更何况是他的地窖仓库。现在这个非常时期,达勒府防守非常严密,他们存放石角虫的地窖肯定是重中之重。”

陆望点头,说道,“如果贸然去达勒的仓库里放火,风险太大。朝云还容易有暴露的风险。赤月宫殿里就更难潜入了。现在时间紧迫。我们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韦朝云说道,“听达勒的口气,明晚赤月宫里的那批冰块也要运出来。”陆望问道,“饶士诠府里还有冰块吗?”朝云说道,“应该是全运到达勒府里了。”

陆望想起进宫求见时,饶士诠那阴阳怪气的眼神。原来他自始至终都知道这场瘟疫的内情,还是帮凶之一。对着那么多夏人同胞,他为了一己私利,不惜让无数冤魂陪葬,他如何下得了手呢!陆望对他心里没有任何怜悯,默默想道,你欠夏人同胞的血,我会讨回来。

如何阻止他们再次下毒手呢?陆望陷入了深思。韦朝云和镇铁川不敢打扰他,只是望着他紧锁的眉头。

过了半晌,陆望的眉头舒展开来。他说道,“有了。”朝云和镇铁川精神为之一振,连忙向他问个究竟。陆望冷笑道,“这次,我要让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入夜,达勒府一片寂静。在仓库门口,却点起了几只零星的火把。领头的人轻声说道,“动静轻点,不要发出大的响动。”几个搬工点头,身上披着搬运的垫布,一个接一个地走下地窖,准备搬运物品。

不一会儿,搬工们抬着几十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大箱子,从地窖一步步挪上来。一个搬工轻声问同伴,“这搬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看着是大箱子,好像里面的东西也不是太重。”

监工瞪着眼睛,瞟了他一眼。搬工吓得住了嘴,不敢再议论,低着头干活。领头的监工想道,这群蠢东西,等晚上的活干完了,就结果了他们。反正留着他们也是个隐患。这件事,必须干得不留一丝痕迹。

搬工们把箱子扛上马车,却并不知道,他们正在向死亡靠近。与此同时,赤月寝宫的地窖里,也有一群搬工在干着同样的活,走向同样的结局。不久,他们将在郊外的红树林会合。

监工此时像赶鸭子一般,把这些搬工全赶上了车。车夫一扬鞭,便驱赶着马车向郊外的红树林赶去。搬工们坐在车里,心中却有些惴惴不安。这次的活计,价钱给的还算丰厚。不过主人家搬运的东西实在有些诡异,而且选在夜半搬运,送到鸟不拉屎的郊外,搬运的过程也是神神秘秘。他们只想赶快拿到工钱走人。

车行驶了一段路,渐渐地出了城。一名大胆些的搬工,悄悄地对同伴说道,“这大半夜的,也不知道搬的什么鬼东西。管事的只说让我们搬到城外,便算工钱。真是不明不白的。不如看看。”说着,他便打算悄悄打开了一个大箱子,掀起箱盖看看。

说来也怪,主人家似乎早就预备打开这箱子似的,并没有锁得严实,只是挂着锁扣而已。轻轻一拨,箱盖便打开了。那名大胆的搬工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条缝。借着车窗射进来的幽幽的月光,只见箱子里塞着黑色的布条和藤笼,不知里面放着什么物事。

那搬工把黑色的布条拨到一旁,睁眼瞧去,想见识一下花这么大工夫搬运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他把箱盖的缝开得更大一些,终于看见了藤笼里的东西。

这一次,他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肌肉因惊恐而扭曲,嘴里不可自已地泄出了低声的吼叫声,“啊~~”。同伴连忙也凑过头来看,只见那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长方形的冰块。而那透明的冰块中间,一堆堆红色的妖异虫子,正扭曲着身子,缓缓蠕动着。

章节目录 第112章 红树林 这时,搬工的同伴想捂住他的嘴巴,已经来不及了。坐在前面的监工听见了后面的响动,连忙止住马车,跳下来查看情况。

他打开后车厢的门,看见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搬工,其他人都一脸惊恐地看着他。而那个大木箱子,很明显已经被打开翻动过了。

“他娘的!”监工吐了一口唾沫,嘴里骂骂咧咧地瞅着这群搬工。本来是管事的为了今晚投置冰块方便,所以没有给那些放冰块的箱子上大锁,只是虚掩着。没想到,这些搬工竟然如此大胆,打开箱盖窥探里面的物事。看他们这幅表情,肯定是已经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监工想道,那东西自己第一眼看到,都起鸡皮疙瘩,觉得毛骨悚然。何况这些没见过世面的监工,肯定是吓得一魂出窍,二魂升天。本来已经打算事办完了就结果了他们,现在既然他们已经看到了里面装载的东西,就更留他们不得了。

只是,现在还得哄骗他们把货拉到目的地才行。横竖他们都是要上西天的,也不急在这一时。本来打算要大发雷霆的监工这样一想,脸色便缓和下来。他扫了一眼车厢里的搬工,便说道,“乱嚎什么!没事别吵吵!”

那发出惊呼的搬工先是被吓得一脸木然,见监工发了话,忽然便回过神来,突然跪下,朝着监工磕头,嘴里不住地说道,“管事爷爷,小的求您老大发慈悲,放我们回去吧。小的情愿不要工钱了。也不敢在外面乱说什么的。”其他搬工也吓得不轻,纷纷跪下求情。

监工气得一扬鞭子,低声吼道,“说的什么鬼话!你以为达勒将军府上的差事,是你们说做就做,说不做就不做的吗!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误了将军的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押车的军士也跳下来,亮出明晃晃的钢刀。搬工们此时进退两难,身子抖得像筛糠似的,蜷缩在车厢壁旁。监工见他们又胆怯起来,便满意地收回鞭子,说道,“到了地方,你们搬完货,就给你们结算工钱,让你们回去。现在给我老实点!”

说完,他便“砰”的一声关上了车厢门。几个搬工在里面抱头痛哭。他们心里清楚,到了地方搬完货,便是他们去鬼门关之时。原本贪这夜半搬货的工钱丰厚,想多赚些钱养家糊口,没想到却如羊入狼群,有去无回了!搬工们哀叹不已,像一滩烂泥躺在车厢板上。

恍恍惚惚似乎马车又行驶了一段路程,好像进了一片树林。这时,马车停了下来。只听得监工说道,“在这等吧。约好了这个时辰,应该那边也快到了。”车厢里的搬工便强撑着爬起来,贴着车厢板壁,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一会儿,马车的声音也越来越近。又有几辆马车驶进了这片树林。原来来的正是从赤月宫里出来的运送冰块的车队。一名狄人军官跳下马车,叽叽咕咕地与管事的说了几句,便点点头,跳上马车。这里正是达勒与赤月约好会合的地方,红树林。

过了这片树林,便是河滩。他们今晚打算在京城的水源里再投放剧毒的冰块,把石角虫重新放到水里,再次掀起瘟疫潮。

两边的车队已经会合好,便准备开动,一齐向河岸出发。这时,树林里刮过一阵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林间的乌鸦,此时也被惊起,在树梢间掠过,发出惨淡的叫声。押车的军士裹紧了军装的披风,不禁有点觉得身上发冷。

突然,几十支响箭从黑暗中带着风声呼啸而来,穿过树枝,直射押车的军士与监工。坐在马上的军士戴着佩刀,正想策马远去,忽然背后一凉,一支穿心箭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温热的鲜血顺着军装流下。

他带着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再也支撑不住,那去取刀的手无力地垂下,身子也一头栽倒在马下。其他人也纷纷坠马,发出惊慌的惨叫。林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正在蔓延。

一些倒在地上的军士抽出军刀,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那监工腰上中箭,也哆哆嗦嗦地往前爬去。才爬了几步,他看见了一双穿着靴子的脚。而后,几十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从树林深处疾速奔出,把剩下的人重重包围起来。

他内心充满了恐惧,抬起眼往上看。这双脚的主人也穿着夜行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深黑的眼睛。他觉得,这双眼睛,似乎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谁呢?正在他苦思冥想的时候,对方手起刀落,一刀穿透了他的心脏。

对方冷冷地说道,“你这个败类,和狄人一起残害自己的同胞。”这声音清冷又熟悉。他感到自己的血液正在迅速流失,意识已经渐渐模糊。忽然,他想起来了。是他!云管家!这三个字涌上他的脑海时,他也带着一脸震惊和不甘,停止了呼吸。

来的正是韦朝云。她带着镇铁川的九星门弟子,事先埋伏在红树林,等着达勒与赤月的车队经过。成败在此一举!双方车队停在红树林,在此会合,正要出发时,朝云带着九星门发动突袭,干净利落地结果了这些为虎作伥的帮凶的性命。

这时,一个门人问道,“首领,车里那些搬工怎么处理?”这些门人是镇铁川调集来的精锐,帮助朝云完成今晚这次任务。然而,他们也不知道朝云这张蒙面巾下的脸是男是女,更不知道她的长相。

甚至,连朝云的名字,也是严格保密的。因此,这些门人都叫朝云‘首领”。这也是陆望和镇铁川保护她的良苦用心。对此,朝云万分感激。

朝云吩咐道,“这些搬工都是被他们利诱来的,并不知道这里面的底细。我们不要滥杀无辜。”门人问道,“那么,在这里放他们走吗?”朝云断然回答道,“不行!一个都不准走。不能允许有任何走漏消息的可能性存在。”

她对门人说道,“打开车厢门,让他们看看装的是什么东西。”门人们依次打开车厢门。里面的搬工早已吓得瑟瑟发抖。朝云指示手下打开箱盖,让搬工们都瞧瞧。

在清冷的月光下,那箱子中的透明冰块映着石角虫赤色的身躯,显得格外妖异。朝云对林子中的众人说道,“兄弟姐妹们,我们都是夏人。而这冰块里的红色毒虫,就是狄人要放到水源里,让京城百姓染上瘟疫的东西。你们说,我们该不该为他们做事?”

所有的搬工这时才完全明白过来,那红色的妖虫竟然是瘟疫之源。他们放声大哭,齐齐跪下,喊道,“我们差点成了罪人!愿听调遣!”

章节目录 第113章 消毒 见树林里群情激奋,韦朝云满意地点点头,对大家说道,“那好!大家听我号令!”搬工们纷纷起身,站成一排。

朝云说道,“搬工仍旧回车厢里去。我们要去一个地方。到了那儿,大家不要声张,仍旧听我口令行事。”这些搬工便爬回车厢,等着听朝云的指挥。

那些九星门的门人见了石角虫这妖物也是愤恨不已,更是想要为惨死的同胞报仇。他们纷纷围在朝云身边,问道,“首领,我们呢?”

韦朝云按照陆望的吩咐,对他们说道,“你们现在换上这些押军和监工的衣服。扮成他们,仍旧坐在他们刚才的位置上,驾着马车。注意,衣服有血迹的地方用披风或者裹腰遮掩着些,别让人看出马脚。”

门人们听了,三下五除二利落地换上了衣服。按照朝云的命令,他们纷纷就位。朝云自己也换上了一身军士的衣服,拉低了帽檐,用披风挡住自己的脸。她一跃而起,跨上了一匹马,调转马头,高声喊道,“走!去北街!”

车队便浩浩荡荡往北街开去。北街是狄人聚居的中心区,也有一些投靠狄人的达官贵族居住在这里。在之前的瘟疫潮中,北街受影响并不严重。

穿着狄人军官制服的朝云骑着高头大马,带领车队踏上了北街。之前在达勒府做管家,常常要到北街来办事,她早已把街道地形与各家府邸牢牢地记在了脑海里。此时,正好派上用场,做起这件事来驾轻就熟。

来到一家狄人贵族的府邸,朝云派人敲开了门。仆人一开门,朝云便亮出了假扮的狄人军官身上原有的令牌,高傲地说道,“我是达勒将军府里的。奉大将军令,接到紧急线报,有乱党要在北街故意传播瘟疫,扰乱人心。将军紧急命令我们来各家府中投置消毒药物。”

仆人一听说有人要在北街传播药物,吓得不轻,又见了那明晃晃的腰牌,确定是达勒将军府的令牌无疑,哪里还敢多嘴半句。他连忙打开府门,让车队进入。

那些假扮的九星门门人随着朝云一起进入府邸。朝云一使眼色,领头的门人便说道,“你们这水井在哪儿?将军命我们来进行紧急消毒。”仆人忙不迭地说道,“小的这就带大人们去。”

门人便停下马车,令搬工们搬下几个大箱子,随着仆人一起来到后院的水井。这北街的高门宅邸大都有自己的独门独户的独立水源,因此在之前的瘟疫潮中受影响不大,这些贵族也自恃这一点,对瘟疫给百姓带来的苦难无动于衷。

搬工们放下箱子,那领头的门人便对仆人说道,“你走开!不要妨碍我们!”另外的几个打扮成押军的门人便押着仆人走到外面,看管着不许他走动。仆人见了这个架势,也不敢多嘴询问,更不敢多走半步,只是呆呆地在外等着他们给水井“消毒”。

那门人赶走了仆人,便挥了挥手,示意搬工们把箱子打开。搬工都是贫苦的夏人,大都居住在南城,家中在这次瘟疫中很多都遭受重创。如今,明白了瘟疫的起因,心中都对狄人憋了一腔怒火,恨不得百倍千倍地让他们偿还。

这时,一见可以动手了,搬工们便热情高涨,纷纷上前掀起箱盖,抱起冰块,“扑咚”“扑咚”地往水井里扔。几个搬工还不解恨,抱着冰块,跑到厨房,打开水缸,也扔了进去。

一响的工夫,这些冰块都被用来给“消毒”了。韦朝云见这家已经办完事了,便招呼众人上车,对仆人说道,“你只好生回去睡了。将军此次是秘密下令,要迷惑那些乱党。消毒完了,你也不要声张,免得坏了将军的大事。否则,要你好看!”

狄人一向军法严厉。那仆人是知道厉害的。一听朝云出言严厉,更是连连答应道,“是,是,遵长官的吩咐。小的不敢多嘴。”朝云这才点点头,离开了这家府邸。

一夜之间,北街的大半狄人贵族与投靠的达官贵人的府邸都被朝云的假车队走了个遍。那车厢中的冰块也全都投置完了。完成了北街的“消毒”工程,朝云露出满意的微笑,又带着车队返回了红树林。

在这里,朝云又吩咐九星门的门人和搬工们换回自己的服饰。门人问道,“这些尸首怎么处置?”朝云微笑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这时她当年去青旻山看望陆望时,从他的师父玄空子那里顺来的秘藏。

她打开瓶塞,从瓶中倒出少许白色药粉,洒在地上的尸体身躯上。瞬间,那尸首便化成了一滩清水,无声地融化在了林间的草地上。半晌时间,原先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尸首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九星门是个秘密组织的,门人也都是身手不凡,见多识广,但这么厉害的化骨散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虽然不知道朝云的名字,也没有见到朝云的脸,他们内心对她又多了几分敬佩和畏惧。

朝云淡淡地对那些搬工说道,“今天劳烦大家了。工钱照样结算给你们。这些人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也不会有人知道你们曾经到达勒府干过这份搬运的差事。但是你们的身份和家里,我们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搬工们听了这话,一个个连带感激,同时内心也有一分畏惧。朝云接着说道,“我们都是夏人,同为同胞,今夜的事情是为那些冤死的百姓做的。如果有一个字走漏了风声,那个人便如今天倒在地上的尸首一样,再也看不见第二天的太阳。”

接着,朝云便让门人们给每个搬工发了赏钱。如此恩威并施,又是同仇敌忾的同胞,那些搬工早已在心悦诚服。领头的搬工接了赏钱,上前一步,对朝云说道,“首领放心,我们今日做的事,是做了一回堂堂正正的夏人。一个字也漏不出去。”

朝云点点头。那领头的搬工便说道,“兄弟们,我们都把自家的名字和居所写下来,再按个手印,也好叫这位恩人知道我们的心意。今天,若不是这位恩公出手相救,我们早就被那些狄人杀人灭口了!”

“对!多谢恩公!”搬工们纷纷响应道。那领头的搬工认识两个字,便把大伙的名字和居所报了出来。门人誊写好,他们便纷纷咬破手指,在上面按了手印。

朝云拿着这张按满手印的纸,说道,“多谢了!各位兄弟!有朝一日,这里重新成为我们夏人的天下,大家再相会吧!”

经历了一夜的艰苦奋战,朝云偷偷赶回了达勒府。刚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达勒赫然坐在房中。他冷冷地问道,“你,昨夜去哪儿了?”

章节目录 第114章 坟地 朝云回府时,已经换掉了夜行衣。此时,她穿着一袭青布长衫,脚底上还沾着些泥,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明显是奔波了一夜,刚从外面回来。

看来,达勒夜里已经来过她的房间,并且等了一段时间。朝云看着桌上已经冷掉的茶,心里疑惑地想道,难道达勒大半夜都待在这房间等她?还来不及等她思考,达勒便追问道,“怎么,你是我的管家,你去哪里我还不能知道吗?”

经过上次的发簪事件后,达勒已经对朝云有了相当程度的信任。而在她揭发前管家努金与白狄女人的私情后,更是被达勒委以管家的重任。然而,从这次石角虫的事情来看,在涉及到狄人与夏人的根本利益问题上,达勒还是不会完全相信她。

起码,投毒这种事情,他就不会交给朝云去办。对存放在地窖中的带毒冰块,他也瞒着朝云,没有让她知晓。也许,夏人的身份天然就是一道不可跨越的障碍,让达勒不会把最机密核心的事情交给朝云。

这时,面对达勒的质问,朝云心里却并不紧张。她坦然说道,“将军,我昨夜,唉~~”达勒听她叹气,便问道,“怎么了?有难事就说出来。我达勒的管家,还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吗?”

朝云接着他的话头,说道,“将军,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我昨夜,去看了我表哥。本想趁着夜里有空,不用忙着府里的事务,去他的坟上祭拜一下,上一炷香。没想到。。。”说到这里,她又重重叹了口气。

“没想到什么?”达勒追问道。他昨夜本来是在府中散步。在打发运送冰块的车队出府后,他心中松了一口气,就等着第二天成功的消息了。因此,便信步在府里走了走。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朝云的房间外。

本来只想悄悄路过,可是走到窗下侧耳一听,并没有听见房内有任何响动。他是习武之人,耳朵很利,凝神细听,也没有听见房内的呼吸声。他就犯了疑心,敲了敲房门,也没人回应。

达勒心里大为疑惑,便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只见房内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明显主人已经外出了。他便坐在房中,等朝云回来责问她。没想到左等右等,直到天已微亮,朝云才一身尘土地回来。真可谓是姗姗来迟。现在,见朝云吞吞吐吐,他更是要一问究竟。

朝云一脸愁容地说道,“我表哥的坟已经被铲平了。我在表哥的坟旁坐了一夜,想到自己真是没用,连亲人的坟墓都保护不了。”她唉声叹气地坐下来,眼角似乎还有泪痕。

其实达勒对一个夏人杂役的坟并没有兴趣。但是,他的管家云昭对他惨死的表哥如此牵肠挂肚,他也不得不表示关心一下。这也是他的驭人之术。朝云,现在对他来说是颇为重要的人。

为了表示自己的重视,达勒语气带些恼怒地问道,“是哪个吃了豹子胆的混蛋,把我的管家的亲人的坟地都给铲平了?”

朝云看着他,有些犹豫地说道,“唉,将军,还是算了吧。我也就是个下人。不值得为了我这点小事,伤了和气的。”

“伤了和气?”达勒眯着眼睛问道,“是哪个贵戚大臣?是不是陆望?”

朝云连忙说道,“不不!将军你误会了。上次那件事以后,陆大人给我送了不少礼品,赔礼道歉。表哥的坟也是他们府上出钱给安置的。”

“那是谁?”达勒追问道,心里也着实有些怒气。打狗要看主人面。私自把达勒府的管家的亲戚的坟墓给铲平了,也着实不把达勒放在眼里了。

朝云轻声说道,“是。。。兵部尚书饶弥午。”达勒有些意外,“哼”了一声,说道,“是那个花花公子?他为什么要平了你表哥的坟地?难道是你表哥跟他抢女人吗?这是不可能的事。”

“这倒不是因为女人的事。”朝云解释道,“听说,是因为饶弥午要把那块地划为猎场,所以就要我们迁坟。我本来打算再给表哥找块好地安置一下,没想到,饶弥午倒是等不及了。我昨夜去祭拜,坟都被他铲平了。”

达勒阴沉着脸,说道,“他也太不把达勒府放在眼里了。看来,我这个大司马大将军,是管不了这个兵部尚书了。”朝云小声说道,“饶弥午是首辅饶士诠的公子。将军,我们还是算了,为了这事,平白得罪饶大人。”

“这不光是你的事。”达勒说道,“这也是我的事。关系到将军府的脸面。这回饶了他,下次他就更加蹬鼻子上脸了。我要让他知道,得罪将军府,是什么下场。”

朝云迟疑地问道,“将军。。。那?”达勒叫来随从军官,吩咐道,“传我的令,削去饶弥午京城左翼禁军的指挥权,暂时收归大将军府。”

军官问道,“大将军,您掌管天下兵马最高指挥权,按理说不太适合直接掌一支小小的左翼禁军。这支军队,是不是暂时交给其他的将军指挥呢?”

朝云连忙插话道,“这好办。谁跟饶弥午不对付,就让他来掌管这支左翼禁军。”达勒点头,说道,“这倒是一个办法。”他吩咐道,“让上官无妄来掌管左翼禁军吧。现在上官无妄跟饶弥午是针锋相对,根本不买他的帐。让他们去斗!”

军官答应着,便立即出去传令。朝云暗喜,没先到误打误撞,反而因祸得福。前段时间镇铁川派人把假称朝云表哥的那个病人尸体挖走,重新秘密掩埋,以免以后有人追查。

陆望思虑周密,当时便让贺怀远私下向饶弥午献言,发现了一个绝佳的猎场。饶弥午以为贺怀远已经彻底投靠自己,便让贺怀远去选址。

贺怀远便趁机把朝云“表哥”原先的坟地划进了猎场范围,堂而皇之地把坟平了,让“表哥”彻底销声匿迹。而这个黑锅,也扣在了饶弥午头上。

因此,朝云今天便借着这个由头,把“表哥”坟地之事说了出来,故意挑起达勒对饶弥午的不满。而自己去上坟的说辞,也因为有了这件事的佐证,显得更加真实可信,让达勒更加深信不疑了。

正在朝云窃喜之时,达勒府中的家仆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大喊道,“不好啦!不好啦!”家仆本来是要朝云的房间,向身为管家的朝云报告。进得房来,见达勒正坐在那里,便有些发愣。

达勒呵斥道,“慌什么?什么事?”家仆连忙说道,“将军,出事了。北街发瘟疫了!”达勒大吃一惊,问道,“难道不是南城和西市那边发瘟疫吗?怎么会是北街?”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北街! 家仆气喘吁吁地说道,“将军,小的不敢有半句假话。就是北街!小的亲眼所见,北街大半的府邸一夜之间发了瘟疫。今天早上,抬出去好多尸首呢。”

达勒失魂落魄地坐在凳子上,两眼发直。北街是许多狄人贵族与投靠过来的夏国达官贵人所聚居的地方,向来称为富贵之地。而按照昨晚的安排,向聚居了大量夏国百姓的南城和西市投送了毒虫,发瘟疫的应该是夏人的中下层平民。怎么会是北街?!

这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达勒想不通,本应该让夏国百姓死伤的石角虫怎么会出现在北街?他和饶氏父子是这场瘟疫的直接策划者,当然知道百姓染病、瘟疫流行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更不会相信是天灾突然降临。

正在他震惊不已的时候,一个军官脸色发黑地跑来找他。他见到达勒,急促地说道,“将军,北街的事情,据调查和我们府里有关。”

“什么?”达勒的脸色更难看了。他问道,“是怎么回事?”

那个军官小心地看了眼达勒,说道,“我们在北街调查,他们都说是将军半夜下了密令,让一群军官带人到北街的达官贵人的府邸上去“消毒”,不知道往水源里放了什么东西。清晨,那些军官去过的府邸里都发了瘟疫了。”

达勒脸色发青,问道,“昨夜派出去的那些府里人呢?还有那些找来的搬工?”那军官见朝云在座,不敢做声。达勒说道,“现在说吧,无妨。”

“昨晚派出去的人都不见了。”军官脸色严峻地说道,“属下派人去找,都没有发现那些人的踪影。只是在红树林发现了车队。但是车厢是空的,那些冰块。。。也全部不见了。”

“哼!当然不见了!”达勒说道,“应该都投放到北街的水源去了。这也是北街发瘟疫的原因。那些搬工呢?”

军官有些心虚地说道,“属下并不知道昨夜找的是哪些搬工。因为办这事的监工也和押送冰块的军士一起失踪了。”

朝云知道,他们都已经化成了一滩清水,静静躺在红树林的泥土里。人间的事往往就是这么残酷。如果他们不死,那夏国的百姓就要遭殃。如果那些北街的达官贵人不染病,那被瘟疫夺走生命的就是千千万万的普通夏国百姓。

“好周密的设计。”达勒倒吸了一口冷气,说道。那军官说道,“也许,是府里的那些人被策反了,出了叛徒。现在我们也无法查起。”

达勒说道,“这也有可能。否则,他们怎么会把冰块投放到北街那些达官贵人府邸上去?也许是被西蜀买通叛变了。”直到现在,达勒还以为昨晚出现在北街的,是他府上的军士。朝云在心中暗暗冷笑,同时又佩服陆望策划的周密,简直神不知鬼不觉。

“将军,现在怎么办?”那军官问道。达勒疲惫地挥挥手,说道,“事到如今,也只能放弃这个计划了。去通知陆望,告诉他北街的事情。让他尽快把全城的瘟疫压下来。他要什么,我们这边都尽量配合。”

朝云在心中冷笑,人性就是这样顽劣。只有你们一样被打痛了,才会想办法改变,而不是在背后搞小动作。如果不是陆望威胁百姓有可能暴乱,并把北街的贵人们也拖进这场瘟疫,那这些道貌岸然的统治者根本就无动于衷。

听到达勒这时已经有妥协的意思,朝云便开口说道,“将军,我愿意为您分忧,去陆望那里走一趟。上次他出钱给我表哥买了坟地,我也正好感谢一下。顺便也去探听下他那边的消息。我是夏人,比起府里的人来,他总是愿意多说些什么的。”

见朝云主动提出为他奔走,达勒心中稍感欣慰,说道,“陆望狡猾得很。不过,你和他适当接触一下,倒也可以。他那里有什么可疑的情况,回来都一五一十都告诉我。”

“必定不辱使命。”朝云义正辞严地说道。

***

在陆望的书房里,朝云见到了思念已久的人。自从瘟疫初起以来,她的心一直揪着,担心陆望的安危。现在,终于借着达勒派遣的差事,她名正言顺地到陆府,上门看望他。见到他略为清减,朝云一阵心疼。

她呆呆地看着他,说道,“你怎么不懂得照顾自己!”陆望看着她,只是笑,让朝云一时有如沐春风之感。这一刻,她想着,再苦,再难,再累,只要见着他,守着他,恋着她,便也值得。

贺怀远此时正奉命而来。一推门,只见陆望与朝云两人坐着,却相对无言。他一时自悔莽撞,拍拍自己的头,说道,“我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

朝云瞪了他一眼,说道,“装什么瞎!快快进来!”贺怀远笑着说道,“谨遵管家大人口谕。”朝云抬腿便要踢他的屁股,笑骂道,“参军这么客气,真是折煞我了!”

陆望叫住他们俩,说道,“一见面就斗嘴,没个正形。”贺怀远连忙叫起来,说道,“我哪里敢给未来的嫂夫人斗嘴!我真正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朝云白了他一眼,说道,“快说正事吧。今天,是达勒派我来的。”

“他为了北街的事,让你过来的?”陆望问道。朝云点头,说道,“活该这些贼子,丧尽天良残害我们夏国的百姓。昨天晚上,我按你安排的计划,把他们都收拾了。今天一早,北街的瘟疫就发了。”

贺怀远恶狠狠地说道,“北街的这些豺狼猛兽!让他们也尝一尝瘟疫的滋味。”

陆望说道,“这次,是给了他们重创了。他们想不知不觉就把有血性的夏人百姓杀了大半,削弱反对势力,反而反噬自己。这次北街的瘟疫一来,那些狄人贵族和投靠的达官贵人也要死一批。”

“达勒现在想让你出来收拾残局。”朝云说道,“他说,你现在控制瘟疫,要什么财物或是兵丁,他都会尽量配合。”

陆望考虑了一下,说道,“北街的瘟疫先放着,我们拖一阵再处理。得先让他们痛,他们才会真正配合。”贺怀远说道,“是这个理。让他们给我们冤死的同胞偿命。”

“不过,现在安置南城和西市的那些染病的灾民,也是个大问题。”陆望忧心忡忡地说道,“雨季就要来了。很多灾民的房子本来就潮湿。现在虽然暂时控制住病情恶化,但是如果没有安置调养好,疫病再次爆发也是有可能的。”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寻找 陆望提起染病灾民的安置,朝云和贺怀远也是忧心忡忡。许多染上疫病的灾民住在南城,那里聚居了大量贫民。很多房子都是低矮潮湿,更有很多漏水灌风的破屋。就是一个健康人,住在里面也容易生病,何况是身染疫病的灾民呢?

雨季到来以后,阴雨连绵的天气更是雪上加霜。这种天气下,南城的那些贫民窟里很难保持洁净干爽的环境,细菌更容易滋生。这给疫病的再次爆发和传染带来了很高的风险。

“最好是有集中的地方安置他们。”朝云沉思了一会儿,对陆望说道。“对,不过现在城里并没有这样的地方。还得找找。”贺怀远说道。

“我来想办法。”陆望说道,“不能让患病的灾民在破屋里过一个雨季。怀远,你和我出去一趟,倒城里走走。”

朝云一脸担心地问道,“现在瘟疫流行,你还要出去?”陆望知道她的担忧,安慰她说道,“放心,我没事的。以前在山里野惯了,这么一点瘟疫,怎么就伤得了我!”

陆望与贺怀远来到城里,转了一圈。虽然疫情暂时控制住了,但是许多贫民聚居区的灾民挤在一起,通风也不太好,空气中都充满了一股浑浊的味道。看到陆望来到南城的贫民区,一些躺在木板床的病人拼命想爬起来,给陆望磕头,被他拉住了。

走出病人聚居区,陆望说道,“不能再这样了。一定要给他们找一个安置的地方。”贺怀远问道,“大人,我们去哪找这样大片的房屋安置灾民呢?”

陆望翻身上马,往前方一指,夹紧马腹,说道,“走,到前面看看。”贺怀远策马跟上,往东边奔去。

两人疾驰了一阵子,街道渐渐开阔,眼前出现了一大片平地。放眼望去,前方是一大片平房,视野开阔,背靠山峦,旁边还有河流缓缓流过,是个空气清新的好地方。

陆望勒住马缰,示意贺怀远一起停下。贺怀远在马背上极目远眺,长长舒了一口气,对陆望说道,“大人,你是怎么知道有这样一个好地方的?房子是现成的,而且地势平坦,空气清新。如果这里能用来安置染病的灾民,是再好也不过了。”

“我之前就来过这里,所以留心过。”陆望微微笑道,“没想到这次瘟疫,这倒派上了用场。”

“不过,大人,”贺怀远问道,“这一大片平房是属于谁所有?如果是地主的庄园房产,我们可能要动用官府的力量把这些房子征用过来。”

“官府征用不了。他们不会买账的。”陆望淡淡地说道,似乎对这平房的主人相当了解。

贺怀远倒有些吃惊,说道,“哪个地主这么大胆?连官府的命令都不会听?”在他印象中,再富有的地主商人,在夏国的权贵面前仍是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的。

陆望把马鞭一指,说道,“你走近去看看,就知道了。”贺怀远放马过去,靠近那一大片平房,仔细一瞅,原来这些平房不是普通的房子。

这些平房建造地极为端正,而且分布也很均匀,似乎是用尺子量好的一样。每个房子不仅制式一模一样,而且连开的窗户的大小、方向,也是完全相同。最显眼的,就是在空地上招展的一杆大旗,“左翼禁军”。

难怪陆望说平房的主人不会买官府的帐,原来是左翼禁军的驻扎所在地!贺怀远暗暗吃惊。左翼禁军的驻扎地本来就是禁止外界进入的,怎么今天的营房似乎没有多少兵士,防卫也极为松散。不过,把这里用来安置灾民,倒是一个极佳的场所。

贺怀远对陆望说出了心中的疑问。陆望说道,“今天左翼禁军集体操练,在北街一带。所以营房是空的。不过,它们也要发生大的变动了。这给我们创造了机会。”

“是饶弥午失去左翼禁军的指挥权的事?”贺怀远回想起朝云所讲述之事,敏感地感觉到这与他们今天来到左翼禁军的营房有关。

“嗯,这是个大好时机。”陆望点头说道,“上次让饶弥午把朝云的假表哥平坟的事,你做的很好。我们埋下的这颗棋子,今天有了收获。达勒要敲打饶弥午,所以把他的左翼禁军指挥权给夺了,给了上官无妄。”

“这么说,我们直接去找上官无妄,把这片营房弄过来?”贺怀远的眼睛亮了,兴奋地问道,感到这件事大有希望。如果左翼禁军仍然是在饶弥午的麾下,那要把这片营房弄到手,就难了。

陆望说道,“上官无妄虽然现在还是对我冷冷的,但是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拒我于千里之外。他的夫人温若兰,也是个知书达理的。上次温若兰在清风观受辱以后,上官无妄对刘义豫也是憋了一肚子火。迟早要爆发出来。”

贺怀远点头,说道,“上次在清风观,可真是一招险棋。起码,现在上官无妄肯让大人登门拜访了。以前,他那张脸可真是臭得跟咸鱼一样。”

陆望笑了。他坚决地说道,“这片营房我一定要拿到手。怀远,我们先去探查一下营房的面积和数量。到时候,看看要怎样安置,才能把这片营房用好。”

贺怀远用力地点点头,与陆望一起下马,前去查看。与大人一起做事,他总是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和勇气。也许,这就是大人的人格魅力所在吧。总是激励引领着他,让他觉得做的事充满了意义。

仔细查看了一遍营房,陆望心里有了底。他对贺怀远说道,“现在看来,这里安置南城的贫民区的灾民,没有问题。而且旁边有河流,生活上也很方便。”

贺怀远心里也很激动,搓着手说道,“大人,只要把南城贫民区的那些染病的灾民安置过来,就不用担心他们在雨季熬不过去,又爆发大规模瘟疫了。”

“嗯,就定在这儿了。”陆望的眼睛也亮晶晶的,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刚才去南城走了一圈,染病的灾民的苦状让他很不好受。如果再因为环境恶劣而瘟疫爆发,他心里会愧疚不已,并痛恨自己。

现在,他终于能有些理解父亲自杀时的心情。他为的,不是一个人,一个家,而是千万个家庭,千万个同胞。他为之献出生命的,并不是刘允中的帝业,而是夏国百姓的安宁和幸福。而能担起这个责任和重担的,刘允中是最合适的选择。这也是陆望选择刘允中的原因。

重新上马,陆望一扬马鞭,对贺怀远说道,“走,去上官无妄的将军府!”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剑穗 今天的上官无妄府邸好像格外热闹。陆望和贺怀远到时,门外已经停了不少马车,看来是来道贺的军中将官与一些朝中要员。在充斥着权力与金钱气味的夏国朝廷,一丝细微的官职与权位的变动都会掀起涟漪。

更何况,左翼禁军是京城重要的卫戍部队,原来是兵部尚书饶弥午直接统属的精锐之师。现在却不知为何,大司马大将军达勒却将左翼禁军的指挥权交给了上官无妄。这在有心人士中引起了种种猜测。达勒也无意去澄清,任各种流言满天飞。

众所周知,饶弥午与上官无妄是相当不对付,在军中的关系也是势同水火。只不过看在刘义豫的面子上,还没有公开翻脸而已。饶弥午虽然是刘义豫任命的兵部尚书,但是只是仗着首辅饶士诠的公子的身份,得到高位,在军队中根基尚浅。

而上官无妄身为以前的上柱国,现在的大将军,世代为将,在军中的根基与威望都相当深厚。达勒虽然手握最精锐的狄人部队,也掌握了夏国军队的最高指挥权,对他也不能不忌惮。

虽然上官无妄屡次对他不敬,他也不能公开翻脸。所以,让饶弥午与上官无妄互相制衡,就是达勒的平衡术。上官无妄心里很清楚,让他来直接统领左翼禁军,并不是达勒对他信任器重。相反,是达勒对饶弥午的制约。

陆望见上官无妄府邸门前如此热闹,皱了皱眉,对贺怀远说道,“我们从偏门进去。先去见上官夫人吧。”

他们避开了热闹的前门,拐到了后面,绕道从偏门进了上官无妄的府邸。门童进去通报后不久,却见一个人影快步向他们走来。来人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摇着一把折扇,风度翩翩。

陆望叫道,“念真!”李念真笑着说道,“真是赶得巧。你们是知道我在上官无妄府上,特意来看我的吗?”

贺怀远说道,“你就臭美吧。”李念真用纸扇轻轻敲了敲贺怀远,说道,“难道不是本公子的魅力把你们吸引过来的吗?”

“这次倒真的有正事。我们要找上官无妄。”陆望正色说道,“正好,你也在这儿。”李念真问道,“那你们先到偏门这儿来了?”陆望皱着眉,说道,“现在他府上的人太多了,不方便。你先带我们去见他夫人吧。”

李念真也收起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样子,低声说道,“跟我来。”上官无妄的府邸有三重院子,温若兰的内室就在其中最深的里进院子。穿过曲曲折折的游廊,旁边扶手与木架子上都被一片鲜花围绕,姹紫嫣红,甚是好看。

陆望心想,这温若兰倒是个大家闺秀,府中内院也布置得极为典雅。想来她谈吐温文,心性慈柔,是个爱花之人,也是理所应当。说到温柔二字,他又想起了时常在他幼年梦境中出现的女人。那是他的母亲吗?

在一阵恍惚中,陆望已经来到了温若兰的内院。李念真通报过后,温若兰便施施然出来见了他们。她的气色比那日在清风观好多了,想来心情也平复许多。虽然失去上官渊,让她被受打击,然而李念真作为子侄辈时常过来请安,对她也是个莫大的宽慰。

见李念真与陆望友善,温若兰对陆望也倍感亲切。再加上那日在清风观蒙陆望出言相助,她对陆望的人品又多了一份肯定,心里也是颇为感激。

陆望请过安,温若兰便徐徐问道,“陆大人,拙夫正在前厅陪客,是否觉得人多嘈杂所以来我这儿小坐片刻?”

三人都不禁赞叹温若兰蕙质兰心,体贴人意,对他们这样的晚辈更是关怀入微。陆望点点头,说道,“我们今天是有事过来找上官将军商量,所以不便与那些客人相见。借夫人这儿稍坐一会儿,请夫人不要见怪。”

“怎么会呢!”温若兰表情和蔼地看着三人,心里想起了以前上官渊的往事。那时,年少气盛的上官渊对陆望也是一见如故,在最后被捕的前夕,还把自己的随身剑穗赠给了陆望。虽然相交时间不长,却已经是一对惺惺相惜的密友了。

“陆大人,我听说。。。”温若兰表情有些犹豫,说道,“我听府里的仆人说,犬子渊儿在最后的时刻送了你一件礼物。我。。。能看看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饱含着对爱子的思念和回忆。

陆望听见温若兰这怯生生的请求,心里一阵悲痛袭来。与上官渊城门相见、而后相交的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涌上他的心间。李念真也心痛地回忆起那个在京郊别院等待他的黑夜,竟然成为了永别的时刻。

面对眼前柔弱的中年贵妇,想起已经身故的至交好友,陆望的喉头也有些哽咽。他无言地从怀里摸出一个五彩锦囊。那是他珍藏已久的上官渊的遗物,也是上官渊给他最后的礼物。

陆望默默地把锦囊递给温若兰。温若兰见到这个熟悉的锦囊,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爱子的容颜又浮现在眼前。她的眼神,一直都追随着上官渊跃马疾驰的英姿,以为她最爱的这个孩子会一直待在她的身边。没想到,一切美好的未来都被刘义谦的屠刀砍得鲜血淋漓。

“渊儿~~”温若兰颤抖着将锦囊贴在自己的脸庞旁,无力地垂下了头。站在身旁服侍的女仆也咬着嘴唇,无声地哭泣,又怕引起女主人更大的哀痛。陆望和李念真都不忍心看她悲痛欲绝的模样,默默转开了头。

温若兰小心翼翼地从锦囊里掏出上官渊的遗物。那是一个精美的剑穗,在顶端打着精巧的结环,长长的丝绦柔顺地垂下,隐隐带有光泽。在剑穗的顶端,还隐隐约约地有一个“渊”字。

这是以前温若兰最熟悉不过的东西。上官渊的随身佩剑上,吊的就是这个剑穗。温若兰看着它,就像爱子又活过来一样。

良久,她开口说道,“陆大人,谢谢你!渊儿没有看错人。你把他的东西,还珍藏得这么好。”陆望有些惭愧,说道,“我并没有为他做过什么,愧不敢当。”

温若兰坚决地说道,“不,渊儿有你和念真这样的知己,没有白来这世上一遭。陆大人,我叫你一声望儿,可以吗?”

陆望的心里大为震动。这一声“望儿”,寄托的是温若兰如母亲对爱子般的情感,温暖了他的心。从小失去母亲的他,在内心深处又是多么渴望得到母爱。

他起身离座,向着温若兰便拜下去,郑重地说道,“兰姨,如果你不嫌弃,我愿意像上官渊兄弟一样服侍你,对你尽孝。他的母亲,便如我的母亲一样。”温若兰走到他的身边,把他扶起来,拍拍他的手,感动地说道,“望儿,我的好孩子!”

章节目录 第118章 意外收获 李念真见他的兰姨与陆望情同母子,心里也大为欣慰。他的母亲本就是温若兰的手帕交,情同姐妹。因此,他借着这层关系,也常常到上官无妄府上走动。此时,他也走到温若兰面前,深深拜了一拜,说道,“兰姨,现在你有两个儿子了。真是稳赚不赔。”

贺怀远从小也是孤苦伶仃,留在陆望身边,才感受到了家的温暖。见自己依靠的大哥与上官夫人母子情深,他也立即站起来,说道,“我也和大人一样,愿意为夫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陆望连忙说道,“兰姨,这是我府上的参军,贺怀远。怀远就如同我的弟弟一样,忠厚可靠。”温若兰满意地点点头,说道,“有这样的人在你身边,我也放心了。”

陆望也庆幸,此行竟然有意外收获。这世间又多了一个温柔疼爱自己的人。在这段孤单而寂寞的复国旅途中,就像从黑暗森林中投来的一丝珍贵的亮光,令他心头一热。

温若兰把剑穗重新放进锦囊,收好以后,又交给陆望。陆望也郑重地放进自己的怀中,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一切尽在不言中。温若兰知道,自己的爱子会永远活在他的朋友们的记忆中。而自己,也多了品性纯良的儿子。

虽然陆望杀父投靠的传闻一直是上官无妄诟病他的原因,但是温若兰以女人的直觉相信,上官渊的眼光不会错,她自己的眼光不会错。上官无妄自己,不也是西蜀骂为叛徒吗?

温若兰这个女性的胸襟,反而比上官无妄要开阔多了,也更加宽容与敏锐。陆望不说的,她不会问。但是,她从内心相信,陆望心中,另有大志。

激动的情绪稍稍平静下来,她敏感地觉察出,陆望今天前来,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要来与上官无妄商量。果然,她一开口询问陆望的来意,陆望便说出了把左翼禁军的营房用作南城染病的贫民的安置区的想法。

对陆望来说,上官无妄本来就是要极力争取的对象。而与温若兰几次接触,他更加肯定,她是个深明大义的女性。今天与温若兰以母子相认,更让他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自己要争取上官无妄参与复国的计划,虽然现在还不宜向上官无妄全盘托出,但是对温若兰却可以多漏些风。他相信,这个聪明的女性会渐渐猜出他们的意图,并且将给他们很大帮助。

虽然爱子被刘义谦所杀,但是,在驱除狄人,复兴夏国这件事上,温若兰会是他们坚定的支持者。何况,将营房改为安置区,本来就是为了夏国的普通百姓,更可以对温若兰知无不言。李念真和贺怀远听陆望对温若兰把此事和盘托出,知道陆望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果然,不出陆望所料,听了他的讲述,温若兰的眉头舒展开来,刚才的抑郁一扫而空。她拍着扶手,说道,“望儿,如果真的能这样,你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也让拙夫能稍稍为百姓们做点事,为他以前的错误赎一点罪。”

陆望说道,“兰姨,我们只是想为百姓们尽一点心。至于你说上官将军赎罪,那可就太过了。。。”

温若兰打断他,叹了口气,说道,“你不用为他粉饰什么。他完全投降,让那么多百姓做了狄人的刀下鬼,做的孽还不够多吗?”

在座的众人都陷入了沉默。温若兰接着说道,“当时,他一时被渊儿的死冲昏了头脑,愤怒得失去了理智。而刘义豫又骗他,说他要的只是皇位,只要无妄投降,部队,狄人的兵也会退走,百姓们也能保全。只是,后来。。。唉!一步走错,再难回头。”

这时,陆望说道,“谁说不能再回头?兰姨,机会永远为准备的人敞开。”温若兰流着泪说道,“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是在夜里惊醒,常常一身冷汗,长吁短叹。我知道他心里的煎熬。他心里的痛,外人又怎么会懂!”

众人都知道这是温若兰的肺腑之言。投降刘义豫带来的百姓的死伤,是上官无妄心里的痛,也是难以洗刷的污点。陆望问道,“兰姨,我们想要上官将军把营房改成安置区,你能帮帮我们吗?”

“帮!当然帮!”温若兰激动地抹干泪水,说道,“不光是为了你们,更是为了夏国的百姓同胞,为了我自己的心能好受些。我们夫妇太对不起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百姓了。”

陆望与李念真、贺怀远互相看了一眼,感到这事有了眉目。温若兰对贴身婢女说道,“去前面候着,看将军得了闲空了,便把他请到内院来。”婢女答应着,便立刻去了。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上官无妄急急忙忙地向后院赶来。自从爱子上官渊被杀后,他就与温若兰相依为命。虽然外人看来是个威风八面的将军,但内心却是对温若兰眷恋依赖很深。

刚才见妻子的贴身婢女到前厅来等候,显然是妻子有事找他。他便急忙打发掉那些来府上的客人,往后院赶来。只见温若兰好端端地坐在小花厅中,李念真与陆望居然也陪坐在侧,还有一名陆望的随从。

上官无妄有些吃惊,问道,“若兰,可是找我?”温若兰说道,“正是。不过是望儿找你。”

“望儿?”上官无妄惊得差点摔个跟头,一时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温若兰点头,说道,“我正要告诉你,我刚才已经收望儿为义子。从今以后,我就是他的兰姨了。不准你欺负他。”

“我。。。”上官无妄一时语塞。温若兰倒竖起一对柳叶眉,问道,“怎么?你要反对吗?自从渊儿过世后,我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念真和望儿就像是我的两个孩子,代替渊儿来孝敬我,你该开心才对。”

“我当然开心。”上官无妄不舍得违逆温若兰的意思,更不愿意让她不开心。他瞟了一眼陆望,问道,“陆大人。。。不,望儿,来府里是有什么事吗?”

“将军,”陆望站起来,温和地说道,“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上官无妄有些狐疑,问道,“你说。”

“听说将军已经接管了左翼禁军。”陆望说道,“我们想向将军借一样东西。”上官无妄的脸色有所缓和,说道,“借东西?好说。是什么?”

陆望缓缓说道,“左翼禁军的营房。”上官无妄吃了一惊,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问道,“你们要营房干什么?”

“我们想把营房改成安置染病的灾民的地方。”陆望说道,“现在已经进入雨季,南城的贫民聚居区条件太差了,随时有可能再次爆发瘟疫。”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安置 上官无妄也知道这场瘟疫的凶险。瘟疫爆发以来,南城和西市受创最严重。夏国的中下层百姓,成了这场瘟疫的受害者。而今天早晨,听说北街也奇怪地被瘟疫席卷。幸好上官无妄的府邸里,只有零星的仆役染病。

陆望见他在沉思,问道,“将军想知道这场瘟疫是如何而起的吗?”上官无妄问道,“难道不是一场天灾吗?三十年前,夏国也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的瘟疫。”他想起那次瘟疫的大流行,还心有余悸。

“那为什么南城和西市染病的民众最多,而北街今天早上又突然爆发瘟疫呢?”陆望扬起眉毛,问道,“将军,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上官无妄一惊,问道,“难道说,是有人在里面捣鬼?”陆望点点头,说道,“这次瘟疫,其实是场人祸。疫病的源头其实来自石角虫。”

“石角虫?”上官无妄眯着眼睛,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他年轻时南征北战,曾经在北戎的冰天雪地中见过一种诡异的红色虫子,似乎就叫做石角虫。“是不是一种红色的蠕虫?”

“看来将军见过这种北戎的毒虫。”陆望说道,“那将军一定知道它的毒性。”上官无妄点点头。他是领教过这种虫子的厉害的。它的一丁点毒液,喷射在人的皮肤上,就足以让一个成年人皮肤腐烂,肌肉腐蚀见了白骨。真是致命的毒虫。

“有人,把大量石角虫投放在南城和西市的水源。所以瘟疫最先从那里爆发,染病的民众也最多。”陆望缓缓地说道。

上官无妄瞪圆了眼睛,怒道,“是谁这么丧尽天良?”他转而一想,又问道,“那石角虫只能在寒冷的北戎存活,怎么会在夏国的京都出现呢?何况,现在还是春天。”

“这就是那帮人的毒辣之处。”陆望问道,“将军想知道为什么北街突然爆发瘟疫吗?”由于事出突然,个中缘由连李念真也不知道。此时,听陆望突然提起此事,李念真也好奇地望着他,向知道事情的原委。

陆望看着他们,缓缓道出了达勒与饶氏父子用冰块运送石角虫并投放在水源的秘密。他冷笑道,“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达勒府里和赤月宫中剩下的带毒冰块,全部投放到北街的那些达官显贵的府邸里。这就是北街瘟疫的真相。”

上官无妄夫妇与李念真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这场大规模的瘟疫居然是人为的惨祸。而现在夏国的最高统治者,就是残害夏国百姓娥真凶。看守羊群的,原来是一群狼!

“砰!”上官无妄一拳砸在茶几上,坚硬的大理石几面“啪”的一声断裂,那掉落的石块也碎成了粉末。他气得脸部肌肉微微抽动,双眼瞪成铜铃状,紧紧握着拳头,胸膛也剧烈地颤抖。就算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听见这样的人间惨剧,也激动得难以自已。

“我上官无妄与这帮人面兽心的东西,又不共戴天之仇!”他从嘴里一字一句地蹦出了这句话。温若兰沉痛地对他说道,“无妄,我们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错下去了。这让我们以后怎么去见地下的渊儿,和列祖列宗啊!更对不起那些染上疫病含冤而死的百姓!”

李念真这样温润如玉的公子也把牙齿咬得格格响。他把纸扇往座椅扶手上一拍,脸色发青,抬起头对陆望说道,“我们一定要让这些畜生,加倍偿还这些罪孽!”

贺怀远说道,“大家放心吧。我们大人这次策划了北街的反击,够他们喝一壶了。这个仇,我们夏人会牢牢记着。总有一天,把这些害人虫全部一扫而光!”

“目前最紧迫的事,是把南城的染病贫民赶快安置好。这也是我今天上门来求上官将军的原因。”陆望诚恳地说道,“不管将军对我有什么样的看法,都请将军不要将气撒在这些灾民的头上。只要将军答应把营房腾出来,我愿意接受将军任何责罚。”

“望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温若兰急忙拦着陆望,说道,“你能来找无妄商量这件事,就是你对我们夫妇的恩德了。能有这样一个机会,为百姓们做些事情,我们感激还来不及,怎么还会责罚!”说着,她瞟了上官无妄一眼,示意他开口表态。

“不错,若兰说得很对。”上官无妄站起来,看了温若兰一眼,坚定地说道,“不管有什么样的阻力,这片营房我都会腾出来。我要为灾民尽我的心,赎我的罪,谁也拦不着。军队这边我来应付。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马上筹办。”

温若兰也走到上官无妄身边,说道,“这事他如果办不好,也不配做我温若兰的夫君了。无妄,你向望儿立个军令状。”上官无妄挠挠头,轻声说道,“你看你说的什么傻话!我是那种见死不救,没有心肝的人吗!”

众人便立刻坐下来商议改营房为安置区的具体措施。陆望果然是内阁次辅,经验丰富,头脑缜密,把需要筹划的事务都一件件列了出来,分派众人实施。

李念真是户部侍郎,便由陆望安排负责一应钱物的供应支出,并用府库的救灾钱款采办药品和消毒设施。上官无妄在军中威信高,便负责安排左翼禁军从营房迁出,暂时分散驻扎在其它地方。贺怀远则负责组织南城贫民区的灾民陆续迁入营房。

筹划妥当,众人便分头行事。陆望也拜会了达勒,向他说明安置南城贫民区染病灾民的必要。达勒顾忌到北街已经瘟疫爆发,如果再任由南城瘟疫再次爆发而不管,后果也不能承受,只好答应了陆望的请求。

韦朝云趁机向达勒献言,以管家身份前去监视陆望,与他一起参加瘟疫的救治与安置工作。达勒本来就对陆望有所猜忌,现在又对朝云信任有加,也就同意了朝云的建议。于是,朝云堂而皇之地与陆望一起到各处疫区去巡视,分发药品,安置灾民。

上官无妄的动作果然迅速。几日之后,左翼禁军的营房已经腾了出来。贺怀远组织了一批又一批的灾民迁进了宽敞明亮的营房。而李念真也指挥着发放药品,给营房添置家伙什物,尽量给患病的灾民一个温暖的家。

陆望和韦朝云来到安置区,招呼着满头大汗的李念真和贺怀远,一起到了营房里空地休息。四人坐在地上,铺开一块布,拿出随身携带的清水、干粮、果脯等物,吃了一顿简单的中餐。

正在四人吃得津津有味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棍,步履蹒跚地来到他们身旁。四人奇怪地看着他。从他身后闪出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素面,轻声说道,“恩人,请吃面。是我爷爷亲手做的。”

章节目录 第120章 素面 那老汉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陆望四人面前,老眼中流出了浑浊的泪水。他张开有些干枯的嘴唇,结结巴巴地说道,“大人,我老汉活到这个岁数,已经是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这场瘟疫本来都要把我收了,没想到又被你们给救了。”

陆望拉着他的手,说道,“老爹,别站着,坐下说。”老汉畏畏缩缩地抽回手,嗫嚅着说道,“别,别弄脏了大人的手。我是染了疫病的人。虽然现在好些了,也比不得你们干净。”

他看着那碗面,说道,“你们放心,我只是烧了烧柴火,给我媳妇打下手。那碗面是我媳妇亲手做的。她是干净的,没得病。我没有碰那面的。你们放心吃吧。”说着,便让小孙女走近前来,把面端给他们。

贺怀远连忙站起来,让出位置给老汉坐。李念真虽然平时是公子作派,这时却平易近人得很,扶着老汉枯瘦的胳膊,笑着说道,“老爹,什么脏不脏的。我们才不讲那一套。”韦朝云连忙接过那碗面,闻了闻,赞道,“好香啊~~老爹,你的媳妇真是好手艺!”

陆望拿起筷子,便挑着碗里的素面,往嘴里送。他一边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一边赞不绝口,“果然好吃!”吃了小半碗,又把面碗递给李念真。李念真也尝了些,又端给贺怀远和韦朝云。不一会儿,一碗素面便被吃得干干净净。

贺怀远摸着肚皮,满足地说道,“本来以为只能啃干粮了,没想到还能吃上热面条。多谢了。”见自己手里的面被吃光了,还被称赞好吃,小姑娘的眼睛笑得像一弯月牙儿。她害羞得躲到爷爷的背后,甜甜地说道,“阿大,他们很喜欢吃娘做的面条呢。”

陆望把小姑娘拉到自己身边,温柔地说道,“替我谢谢你娘。也谢谢你们全家。”小姑娘天真地抬起头,说道,“娘说了,你们是来就我们的大救星。能给你们煮面,是前世积了福呢。”

众人心里都涌起一股暖流。这几日的奔波的疲劳一扫而空,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有满满的收获。韦朝云揉着小姑娘乱蓬蓬的头发,轻声问道,“小妹,你爹呢?”

小姑娘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爹被狄人打死了。”她的眼角边渗出一滴晶莹的泪珠,在她的脸庞滑落,打湿了褴褛的衣衫。朝云不由得内心一阵愧疚,爱怜地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脖子,安慰道,“别哭,我们会为你报仇的。”

“真的吗?”小姑娘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她怯怯地说道,“我娘说狄人很凶的。他们说我们是下等人。”李念真一敲折扇,说道,“那些狄人说夏人是下等人,简直就是放屁。人都是平等的,没有什么上等下等。”

老汉敲着拐棒,气愤地说道,“公子说的才是人话!我就不信狄人的那些鬼话。他们打死了我儿子,还编排那些话,来叫我们顺从。我们南城遭了瘟疫,他们狄人幸灾乐祸。巴不得我们死绝了才好呢。只有大人你,是我们夏人自己的官,会管我们,待我们好。”

他一边说,一边抹泪。陆望把吃完的空碗交还到老汉手上,拍拍他的肩膀,温和地说道,“老爹,别伤心。我们生为夏人,一辈子都是夏人。我们都是同声同气的同胞。你的痛,就是我的痛。我们会赶走狄人,还夏人一个朗朗乾坤,清平世界的。”

老汉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光亮,倚着拐杖,迟疑地问道,“真的有那么一天吗?”陆望坚定地说道,“有!”贺怀远扶着老汉,说道,“老爹,你放心吧。我们大人,从来都是说话算话的。你就把这颗心放在肚子里。”

“大人,你叫什么?”老汉欣喜地说道,“我信你。你来这儿救我们,我相信你说的话。我回去把您的名字刻在牌位上,日日烧香为您祈福。我老而无用了,能为大人做的,只有这些了。”

陆望看看其他三人,对老汉说道,“我们都有一个名字,叫夏人。老爹,你要刻,就刻这个名字吧。”

四人起身收拾东西,把老汉和小女孩送到他们的安置营房,便策马奔腾而去。在十字路口,四人都要踏上不同的归途。

陆望说道,“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大家回去后,都各自小心。”朝云问道,“到那一天,我们大家才能一起光明正大地策马而行呢?”

李念真说道,“现在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我也过的烦了。可是,也只有忍耐。”陆望感叹道,“是啊,忍耐。忍耐的日子虽然难捱,可是,只要想到有熬到头的那一天,心里还是有希望。人,最害怕的是失去希望。”

贺怀远说道,“大人,我们跟着你,心里就有希望。总有一天,我们能看见路的尽头的。”陆望点点头,说道,“那就让我们一起前行,去追逐那光亮吧。”

四个人,四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又依依不舍地松开。四匹骏马奔向了三个方向,而这四个一同在复国之路上前行的年轻人的人生终点,却是殊途同归。

***

陆望和贺怀远回到府里时,李三娘正对他们翘首以盼。总算见到陆望的爱驹那黑色的矫健身影,三娘松了口气。陆望走进院子,三娘连忙迎了上去,关切地看着他。

“少爷,外面正闹瘟疫呢,可要小心些。”三娘有些担忧地看着陆望,小心地提醒道。陆望拉着三娘的手,笑得露出两行洁白的牙齿,说道,“三娘,你看我这身板,阎王来了都请不动我。”贺怀远也帮腔说道,“是啊,三娘,你就别瞎操心了。大人命硬着呢。”

三娘戳戳贺怀远的额头,有些嗔怪地说道,“你们呀~~”贺怀远把头一歪,说道,“放心吧,有我在旁边服侍着大人。”

三人说说笑笑地走进内院。在回廊下,遇见了端着托盘的飞花。她穿着一身清丽的紫色纱衣,虽然做着侍女的活,倒也风姿出众。

飞花向陆望欠了欠身,轻声说道,“给大人请安。”陆望皱了皱眉,说道,“罢了。过来这院里,还习惯吗?”飞花说道,“飞花向来是随遇而安之人。哪里都可习惯。”贺怀远在陆望背后,朝飞花眨眨眼,飞花微微报以一笑。

陆望点了点头,说道,“习惯便好。”刚要转身离开,飞花忽然放下托盘,跪下说道,“飞花有个不情之请。”陆望疑惑地看着她。贺怀远也吃了一惊,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飞花抬起头,说道,“我想外出祭祀祈福,为大人祈求瘟疫早日平息。”

章节目录 第121章 祭祀? 飞花要出外祭祀祈福?陆望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带着询问的眼光看着三娘。三娘是他的乳母,现在更是明国公府里所有女婢的总管。家中这些婢女的大事小情,都由李三娘掌管。飞花当然也属于她管辖。更由于飞花是饶弥午的眼线,三娘对她更多了几分关注。

此时,听飞花说出要出外祭祀祈福之事,三娘也感到惊讶。她微微不悦地对飞花说道,“飞花,之前似乎没有听你向我提起啊。你也知道,这明国公府里,虽然待家仆甚好,但也有府里的规矩。婢女要外出,而且是这样的事由,是一定得事先禀报,得到允许的。”

飞花不愧是饶弥午亲自训练出的,又在饶府多年,见多识广,对三娘这番训诫并不以为然。她微微一笑,说道,“本是要去找三娘禀报此事的。不过,今日既然在这儿得以遇见大人回府,飞花自然也想为三娘免了一番烦劳,直接向大人禀报。”

三娘淡淡地说道,“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到。我这把身子骨也老了,劳你为我费心了。”飞花笑道,“这是奴婢应该做的。这样的小事,想必大人也不会阻挠的。”

见两人唇枪舌剑地暗地里刀光剑影几个来回,陆望暗想道,这飞花倒不是个普通的女流之辈。瞧她这口齿,这胆色,是个合格的间谍材料。可惜,不能为我所用,而是饶弥午的眼线。

他对飞花说道,“既然是要外出祭祀,也是你的好心。只是现在瘟疫还未消退,你一个女流之辈出门也不安全。”飞花露齿一笑,说道,“正是为了这瘟疫,奴婢才想去祈福。这瘟疫是天灾,奴婢想着,也只有求求天老爷,让这瘟疫快点消退吧。”

难道她不知道饶弥午正是这场瘟疫的幕后黑手之一?陆望在心里想道。这么绝密的事,也许她并不知道。那飞花这么做,是什么用意?难道只是为了讨好陆望?现在暂时还不能下结论。也罢,就让她出去,看看她要如何。

他对飞花说道,“既然这样,拂了你的心意,也不好。毕竟是一片好心,也许就感动了上天了。你想去哪儿祭祀祈福?”贺怀远心里明白,陆望这是要引蛇出洞,故意试探飞花,看看她有什么花样。他当然不会相信,作为饶弥午派来的眼线,她会单纯地只想去祈福。

三娘看看飞花,心里也有几分懂了陆望的用意。她叉着手,拍拍衣襟,看似无意地说道,“既然少爷发话了,那你就说说吧,想去哪儿祭祀?是不是心里想好地方了?”

飞花抬起一双凤眼,瞟了眼陆望,娇柔地说道,“奴婢也是看大人这些天在外奔波,心里也着急上火,想为大人分些忧。至于去哪儿祈福才好,我也没有细细地想过。请大人做主。这京都里哪里是合适祈福的地方,我便准备些香烛,沐浴斋戒前去。”

这番话说得无可挑剔。三娘也不禁在心里感叹道,好一张利嘴!是个伶俐的奴婢。可惜是饶弥午派来的,难以贴心,反而要防着她些。贺怀远见陆望已经松口了,便知他的心思,也就顺手推舟地说道,“大人替飞花挑个地方吧。这也是她的一片心意。”

陆望点头,说道,“那好吧。京郊皇陵有宫里的人在守着,平常也清净,没有什么闲杂人等。你是我们府里的婢女,自然也不好去那些鱼龙混杂的地方,也跌了府里的身份。你就去皇陵那祭祀祈福吧。”

飞花深深地做了个万福。她抬起头,对陆望说道,“多谢大人。奴婢一定用心祈福,也祈祷老天爷保佑大人多福多寿。”

三娘对飞花说道,“这也是大人的恩典。”她转过头对陆望说道,“少爷,我们府里的规矩历来都是严的。飞花是我手下的婢女,虽然大人恩准出外祈福,也不好独自前去,坏了府里的名声。”

“你顾虑得也是。”陆望赞许地说道,“府里的规矩还是要守的。三娘,这些婢女都是你管教着。这样吧,这件事你来做主。挑个合适的时候,你带着飞花前去吧。皇陵那儿你也熟。在京里几十年了,你人头也熟。”

“那当然要请三娘提点着。”飞花还真是个玲珑心肝的乖觉人物,嘴里抹了蜜似的,辞气柔和。她顺从地看了看三娘,说道,“三娘把日子定了,飞花一定遵从。从今天开始,奴婢就开始斋戒。等日子到了,便沐浴更衣,陪三娘一同前去西郊皇陵,祭祀祈福。”

“你这孩子也太客气了些。”三娘也笑眯眯地拉着飞花的手,客客气气地说道,“你有这份为少爷分忧的心,就够了。我也和你一起同去,为府里尽尽心。我也老了,这府里的女婢的大事小情都要照管着。你若心诚,便是你自个的福气了。”

三娘和飞花告退以后,陆望和贺怀远回到书房。陆望问道,“飞花之前跟你提起过这事吗?”贺怀远答道,“这几日一直和大人为瘟疫的事奔波,并没见着她。也许是她近几日有了新动作,也一时没有和我通气。”

“监视她的人这几日有报告她的动向吗?”陆望抿着嘴唇,问道。贺怀远仔细回忆了一会儿,肯定地说道,“一直有人在监视她。不过,并没有异常的报告。可以肯定,她最近并没有与饶弥午接触。”

“那就有意思了。”陆望摸着下巴,说道。“你说呢,怀远?”贺怀远眯着眼睛,说道,“她是不是想引起你的注意,来讨好你?”

“也有可能,”陆望说道,“她还是想在府里往上爬,打进核心圈子。只有在我身边的地位稳固下来,她才有可能做手脚,完成饶弥午交给她的任务。”

“她们如果去皇陵祭祀,我要跟着去瞧瞧吗?”贺怀远问道,“如果飞花要对三娘不利的话,三娘可是不会工夫的。。。”

“哼!”陆望冷笑道,“如果飞花昏了头,想要对三娘下手的话,那她就试试看。我让她再也看不见第二天的太阳。你放心吧,三娘我会保护好的。我已经失去了母亲,再也承受不起失去三娘了。”

贺怀远点头。他知道三娘对陆望的重要性。三娘、宽叔和大人,就是他在陆府的亲人。舔着刀尖上的血过来的贺怀远,在心里也有了一个隐秘的角落,留给这黑暗森林中带给他温暖和光亮的亲人。

章节目录 第122章 出行 李三娘选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沐浴焚香,带着飞花登上了去城郊的马车。虽然要出外祭祀祈福是飞花主动提出,陆望也颇为重视。他嘱咐三娘带上府里的香烛,到西郊的皇陵,诚心为这场瘟疫祈祷。也许,上天真的有灵,能怜悯苍生,让瘟疫平息吧。

至于飞花,陆望对她是饶弥午眼线的身份心知肚明。这次她提出要出去祭祀祈福,陆望便顺着她的意思,让三娘一同陪同前去,既是监视之意,也是要看看她到底有何用意。

飞花这日穿了一身素服,脂粉未施,只随身挎了个小篮,袅袅婷婷地登车而去。自从到了陆府以来,先是被陆望安顿在偏僻的小院,来了个下马威。幸而陆望的参军贺怀远对她颇为友善,常来看望她。经过一番努力,她也成功拉拢了贺怀远,为饶弥午暗中效力。

虽然发展了贺怀远这个眼线,但她现在在陆望府中也只是端茶倒水的奴婢,甚至见到陆望的机会也不多。虽然比当时蜗居在偏僻的小院中,受人冷落的情况稍微好了一些,但毕竟不是陆望的心腹,能够打探到的一些消息都是来自贺怀远的透露,因此她也甚为焦急。

李三娘作为掌管府内所有奴婢的总管,也是飞花的上司。飞花对三娘有意逢迎,只要见着了,都是嘴上抹蜜地奉承着,甘愿跑腿,只是三娘虽然面上对她客客气气的,但是总是淡淡的,并不十分与她亲近。她想通过三娘这条线,再搭上陆望的希望看上去也落空了。

正在她苦思对策时,恰巧这天她在院中遇见了从外归来的陆望。近日的瘟疫爆发得很快,闹得人心惶惶,陆望也在外奔波,为此忙碌。有时看着陆望愁眉紧锁的样子,她也插不上话,心里也是焦急。此时,忽然见他心情不错,与三娘和贺怀远有说有笑地从外走来。

何不直接找陆望?她心里猛然冒出这个念头。既然三娘不大愿意把她安插到陆望身边服侍他,那她只能靠自己争取了。她下定决心,便开口向陆望请安,进而提出了去祭祀祈福的请求。

当时,她明显看到众人脸上的惊讶表情。其实,别说是他们惊讶,连飞花自己也是在那一刻猛然冒出的念头。在陆府这段时间,陆望总是对她冷冷的。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倒激起了她的好胜心。

想当初,色艺双绝的飞花在饶府可是被众人明珠一般捧着。男人看着她时,那种垂涎欲滴的表情,她再熟悉不过了。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富商巨贾,都对她的美色毫无抵抗力。这也是饶弥午看中飞花,把她送到明国公府的重要原因。

她原来以为,自己会成为陆望的侍妾,甚至侧妃也是有可能的。没想到,刚到府的第一天,就像垃圾一般,被扫进了一个冷冷清清的小院。

还是靠自己使了点钱财,再加上贺怀远的周旋说情,自己才能脱离那个小院,来到内院服侍。然而,也只是个端茶倒水的小婢而已!

在车厢里,她打了个小小的盹。这个陆望,那长长的剑眉,峭直的鼻梁,抿着的嘴唇,以及清冷的眼神,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这张脸让她愤恨,在梦里她恨不得把他的脸抓烂,然而尖利的指甲刚碰触到他的鼻尖,她似乎又有点舍不得。

梦里的他猛然睁开眼睛,浓密的睫毛下一双幽深的眼睛让她似乎堕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她犹豫了,停住了手。饶弥午咆哮的声音从脑后传来,“你怎么不下手!”猛然间,她惊醒过来,背上一身冷汗。

她睁开眼睛,有些虚弱地靠在车厢壁上。三娘正看着她,带着几许玩味的眼神。“怎么了?做噩梦了?”三娘轻声问她,似乎很想探究一下她梦中的景况。

“哦,不是,只是有些困倦了。”她略微坐直身子,捋了捋头发,轻声说道,“让三娘见笑了。大概是昨夜没有睡好,又许久没有出门了。马车一颠,我便有些不习惯了。”

三娘微微一笑,说道,“听闻你在饶大人府上也是出挑的,是见过世面的。你看我们府上,比饶大人府上如何?”

飞花立刻警惕起来,说道,“我既然到了明国公府,便是府上的人。我们府上,自然是飞花的安身立命之所。至于饶大人府上,是飞花的出身所在,对我也有栽培之恩。”

“好一个栽培之恩。”三娘笑道,“你可真是个玲珑心肝。你看我们大人如何?”

飞花心里一惊,似乎又回到了梦中的场景。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眼睛,像千岛之湖,让她迷茫,也让她神往,不由地想去探寻那里面的秘密。而当她想要跃入那潭湖水,又担心自己会溺毙在湖底。

她垂下眼睛,低声说道,“大人是明国公府的主人,身份何等尊贵,不是我们奴婢可以妄加议论的。对我来说,大人就好像天上的太阳一样,遥不可及。”

“只要你不要觉得,这太阳太过刺眼就好。”三娘淡淡地说道,含有隐约的警告意味。

如果飞花不是来自敌人的眼线,也许她们可以好好相处。这种饶弥午府上养的家奴,大多出身悲惨。陆望曾经派人详细调查过,飞花也是父母双亡,再无亲人在世了。被饶府圈养的她,也只是一枚可悲的棋子。

“奴婢知道自己的身份。”飞花淡淡地说道,“三娘放心,我知道进退的。”三娘点头,说道,“知道就好。”她内心也希望飞花有所醒悟,明白自己的处境,不要在陆府做出伤害陆望的事来。如果到了那一天,她们就不得不成为敌人了。

马车行了一段时间,渐渐地看到了郊外的景色。离皇陵越来越近了。这京郊的皇陵是夏国历代祖先安葬与祭祀的所在。在皇陵守墓与给祠堂日常祭祀上香的是从宫里打发出的一些老太监与宫女,还有一些无人问津也没有后台的太监与杂役,也发配在冷落之地。

只有到了一年中几个郊祭的典礼之时,皇陵的祠堂才会有些人气。平时,都是香火冷落,少有人迹,是个冷僻的所在。不过,毕竟是皇家陵园,日常都有守军看护,因此,对于贵族女眷来说,这里倒是个理想的祭祀所在。

这地方既然安全,又不招人注意,在这瘟疫肆虐的当下,因为少有人来,也不大有被感染的风险。陆望选择这里,让三娘带着飞花前来祭祀,倒也合情合理。

飞花也想到了这一点,心里暗道,陆望倒是思虑周密。正低头乱想着,三娘说道,“皇陵到了,飞花,我们下车吧。”

章节目录 第123章 祈祷 原来这就是皇陵的祠堂了。飞花拎起裙摆,与三娘一起下了车。眼前是一座气象庄严的皇家祠堂,背后青山环绕。但是宫殿的外观已经有些陈旧,显出陈旧的烟火色。

三娘问道,“来过吗?”飞花摇摇头,低声说道,“我们这样的奴婢,怎么会有机会来这种地方?”的确,如果不是陆望特意为她们前来打了招呼,她们此刻也是进不了皇家祠堂的门的。

“你随我来。”三娘对飞花说道。显然,她已经是熟门熟路,经常来这里的。飞花静静地跟在三娘身后,走进了肃穆的祠堂。

祠堂门口耸立着两根白玉柱,上面雕刻着祥云飞龙以及瑞兽的图案。这就是大夏国皇族的祠堂,里面安放着夏国历代皇族的神位。历代皇帝登基前,都要到这里祭祀先祖,祈求保佑。

不过,从刘义谦以来,夏国皇帝除了一年几次例行公事的祭祀,已经很少踏足这里。刘义豫即位后,只来过这里两三次。因此,这里也显得格外冷清。

守在祠堂门口的兵士,本来正在无精打采地打盹,见三娘带着一名年轻女子走了过来,便重新打起精神,向三娘问好。上面已经打过招呼,明国公府今天会派人来祭祀。明国公陆望身为内阁次辅,现在正是红人,当然要好生伺候。

一名兵士已经快步跑进去通报管事的,而另外一名也殷勤地对三娘说道,“我带您进去吧。”三娘微笑着说道,“我也是常来的,不劳带路了。”

飞花心里倒有些疑惑,怎么三娘对这里如此熟悉?难道明国公常常让她前来祭祀?这似乎也说不过去。明国公虽然身份尊贵,但毕竟不是皇族中人,而明国公的老宅里也有陆府的家庙。他府里的乳母三娘怎么可能经常来此祭祀呢?

来不及想太多,飞花跟随这三娘走向祠堂深处。三娘走到正厅,注视着香案上的一排排神位,取出带来的香烛,命飞花点燃。飞花小心翼翼地点燃香烛,偷眼看着正厅的摆设。

虽然是白日,正厅里却透出一丝丝阴森之气。飞花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祠堂里富丽堂皇的雕花鎏金已经显得有些老旧,头顶的大梁上几十个形态各异的“福”字用暗淡的金线描绘。这里虽然有皇家的富丽气派,但却透出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味道。

在香案上,一排排神位像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王朝的历史。从金戈铁马,铁血开国的太祖,到休养生息、无为而治的太宗,再到励精图治、爱民如子的文皇帝,一代代传承下来,演绎了一个个悲欢离合,交织着爱恨情仇与金钱权谋的故事。

而从刘义豫与刘义谦兄弟的父亲刘展风开始,夏国就陷入了奢侈**的怪圈。在老皇帝刘展风时代,太子刘义豫突然被废,皇子刘义谦成为太子,继而登基,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刘展风帮助刘义谦花费了不小的力气,才在老派贵族中平息了不安的骚动。

而世事弄人。刘义谦虽然坐了几十年皇位,也终究没有坐稳,被心怀不满的刘义豫联合狄人从京城赶走,流亡西蜀。现在,大半个夏国的主人已经成为刘义豫,统治着京城与夏国的大半领域。最让夏人痛心的,是狄人借此介入了夏国,并成为夏国的实际控制者。

三娘拿着上好的燃香,缓缓地拜了下去,跪在精致的蒲团上。她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正在对着那些不会说话的神位虔诚祈祷。

飞花也跟着跪了下去。不过,她却没有像三娘那样闭眼祈祷,而是仔细瞧着香案上的神位。这样近距离审视夏国皇族,可是从未有过的。在最近的一个牌位中,她找到了刘展风的名字。

刘展风,刘展风。。。咦?怎么他的牌位前的供桌上,只摆放着一只精致的花瓶。而那花瓶中,插着一支还带着露水的雪白杏花。这个皇帝的口味怎么如此怪异?飞花心里暗暗想道,帝王的供桌上摆放珍馐瓜果的为多,也有摆放黄金珠玉的,怎么这里只有一支杏花?

她偷偷瞟了一眼三娘。在缭绕的香烟中,三娘的脸庞显得格外虔诚。她喃喃自语,而飞花并听不清楚她所祈祷的内容。真的是为了这场瘟疫吗?还是三娘自己的私事?

她知道三娘是陆望的乳母,一直都深得陆望的信任。在陆望回归京城开府后,更是掌管所有女婢。

她以前据说是过世的陆显夫人的陪嫁侍女,在陆夫人过世后,她并没有按照一般大户人家打发侍女的惯例,出府嫁人,而是留在陆府守着夫人的遗腹子--陆望,亲自照管他。

在陆望被逐出陆府的那段时间,陆显也没有把身为乳母的三娘打发出去,反而一直留着她在府内。直到现在,陆望回归,三娘也顺理成章地成为婢女的总管。

然而三娘没有子女。这是身为一个女人的悲哀吧。飞花想道,就算再怎么得到陆望的信任,她也只是一个奴婢。充其量不过是个有点脸面的奴婢而已。她为什么要一直要留在陆望身边,留在这个与她毫无瓜葛的陆府,在这里虚掷她的青春呢?

作为身份高贵的陆夫人的侍女,三娘本可以出府嫁人,有一个好的归宿。在飞花看来,这才是三娘应该选择的正确的道路。在处处勾心斗角的饶府,飞花能够脱颖而出,自然有她的生存之道。残酷的环境也造就了她现实的性格。

所以,她根本无法理解,三娘对陆望的那份母子之情,比血缘还要浓的羁绊。她摇摇头,觉得三娘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她替三娘觉得不值得。而自己也身为奴婢,未来会有怎么样的路,却根本没有资格去想。

飞花心里哀怨从生,恍惚间,燃香竟然烧到了飞花的手指,让她失声叫了出来。

“怎么了?”三娘睁开眼睛,看着飞花。飞花捂着被烧痛的手指,有些惭愧地说道,“刚才不小心,被香烧着手了。真是失礼了,三娘见谅。”

“既然烧香,就要心诚。”三娘淡淡地说道,“心里有别的念头,许的愿是不会灵的。”

“哦?”看来三娘对此很有经验,飞花不禁好奇地问道,“要怎样许愿,才最灵呢?”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三娘一脸平静地说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飞花喃喃自语道。

此时,却见三娘起身,猛然把刘展风供桌上的杏花拔出来,小心地收进随身的布袋里。供桌上的花瓶便空空如也。

“唉!你这又是何必呢!”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厚厚的帐幔后传来。

章节目录 第124章 马公公 飞花抬头一看,一个穿着老旧宫服的太监从帐幔后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显然,这是一个年老的太监,从他的年岁来看,也许服侍过刘展风也说不定呢。

三娘似乎与他是老熟人了。见到这个老太监看到了自己冒犯先皇供桌的举动,她也并不惊惶,只是静静地收起随身的那个洁净的布袋。

老太监说道,“我就料到,你来了,肯定又会把这供桌上的杏花给扯了。这么多年了,每次你都是这样。”三娘平静地说道,“我只是做我该做的。若不这么做,便不是我了。”

“好,好,好,”老太监慢慢走过来,说道,“反正我说不过你。你从是个小丫头的时候起,就是个伶牙俐齿的,也难怪她当时那么喜欢你。”

“唉,以前的事都别提了。”三娘叹道,“我们都老了,马公公。”

马公公抹了抹有些浑浊的眼睛,说道,“是啊,我都白头了。你也成为明国公府的婢女总管,不再是那个蹦蹦跳跳的小丫头了。”看来,这个马公公已经认识三娘多年了,见证了三娘的少女时代。

三娘转头看着飞花,对她说道,“飞花,这是马公公。”飞花立刻乖巧地向马公公行了个礼,说道,“奴婢飞花见过马公公。”

“这是我们府里的婢女,叫飞花。”三娘对马公公说道,“这次,城里起了瘟疫。少爷也忧心,这些日子都忙着这头事呢。于是就让我领着这个婢女,到京郊皇陵这儿上香祈福。就希望老天爷开开眼,让瘟疫歇了,救救我们的穷人吧。”

马公公阅人无数,那双眼睛极为毒辣,看了一眼飞花,他就说道,“这可不是个普通的婢女吧。瞧这腰肢,这身段,这行步,大概受过歌舞的训练吧。”

飞花心中一惊,暗道,老太监好毒的眼睛。她恭恭敬敬地答道,“公公真是一双慧眼。奴婢曾在饶府习得歌舞,当时也是领班。”

“哦。。。”马公公意味深长地说道,“那就是饶大人送给陆大人的礼物了。是首辅大人还是尚书大人?眼光不错。”

没想到这个冷冷清清的祠堂里的老太监,也居然如此精通时事。飞花觉得自己有点看走眼了。她低声说道,“是尚书大人。”

“果然是饶弥午大人。”马公公似乎觉得是意料中事,语带双关地说道,“不过,陆大人可不如饶弥午大人那样精通歌舞,他未必懂得欣赏姑娘的才艺啊。”

这正巧说中了飞花的心事。她作为饶府的当红歌舞伎,在陆府却被冷落,只能做个端茶送水的小婢,确实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她越发心惊,想道,这老太监不可小视。于是,便规规矩矩地答道,“奴婢没有什么才艺。公公高看奴婢了。”

此时,三娘说道,“飞花,我们这位马公公可是伺候过先皇的人。你那点道行,跟马公公差的远了。”先皇?飞花明白,三娘指的是已经过世的刘展风。

原来如此。马公公曾经是刘展风的贴身太监。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先皇的大太监,在先皇宾天后被打发来守陵,倒也合情合理。

马公公露齿一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沟壑。他用尖利的声音说道,“三娘,你就别把我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拿出来现眼了。我老喽。现在可是一代新人胜旧人。我不过是多吃了几年饭,怎么还敢称道行,真是平白让小姑娘笑话!”

飞花连忙说道,“不,奴婢还要马公公好生提点的。哪里敢笑话!公公看的多,自然比我们有见识。”

“真是嘴里抹了蜜,尚书大人把你调教得不错。”马公公笑着说道。飞花正在咂摸着这句话的味道,他转过脸,对三娘问道,“还是老规矩吗?”三娘点点头,垂着眼睛,说道,“老样子,你带路吧。”

“我也想陪你过去。”马公公说道,“还是在老地方。我每天都祭扫过的。上香,供水,供花,一样也不少。”

“你有心了。多谢公公。”三娘低声说道。马公公有些责怪地说道,“你还和我说谢?!这也是老奴该为她做的。”三娘的眼角似乎有泪珠。她垂下头,轻轻拿起随身的那个布袋,紧紧放在胸前,起身往帐幔后的小门走去。

马公公跟随着三娘一起走向那道小门。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三娘回过头,对飞花说道,“飞花,我要和马公公去办点事。你就在这儿先等我吧。我办完事,自然回来。”

飞花满心疑惑,想跟过去看看,又知道不太可能。她想道,也许是三娘的亲知故旧吧。既然三娘发话了,她只好说道,“好的,三娘。你放心去办你的事吧。”

三娘点点头,便和马公公消失在那道帐幔后。只听“咔哒”一声,小门也关上了。飞花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试着轻轻推了推,这才发现这道小门原来是精铁铸就,十分牢固。她将耳朵贴在门上,侧耳倾听,也听不见门那边有任何动静。

祠堂里居然藏了一道这么牢固的铁门!那里面有什么呢?看来,秘密掌握在那个老太监马公公那里。他是先皇的贴身太监,那大概是刘展风时期就留下来的,也许是先皇的遗物。不过,身为陆府家仆的三娘,怎么似乎也与这有关呢?飞花越想越觉得混乱,理不清头绪。

受饶弥午的派遣,来到陆府做眼线,可是到现在为止,除了飞花自认为的成功策反贺怀远异世,她还没有任何的成绩。在明国公府,反而让她觉得陷入了一团迷雾,越来越看不清陆望的真实面目。这与她当初入府的目标背道而驰,又让她觉得无能为力。

她昏昏沉沉地跌坐在蒲团上,心里哀叹道,似乎自己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着的木偶,一步步走在预定的棋局中。闭上眼睛,陆望那清冷而幽深的眼神又出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不能再沉浸在这种幻想中了!她用力地甩甩头,想要摆脱这种被陆望支配的恐惧感。站起身,她望望四周,叹了一口气,往祠堂大厅外走去。

去侧堂走走吧。她迈步向更加冷清的侧堂走去。既然来了,就见识一下皇家祠堂的全貌吧。也许,在那里会有什么新发现呢。

果然,侧堂门外一个人影也没有,安静地像是深山的古庙。在这春意渐浓的季节,她竟然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她走进了门。很意外,居然有人在。在小小的侧堂里,一个跛脚的太监穿着灰色的布衣,正拿着一把扫帚,吃力地清扫着地上的灰尘。

这似曾相识的侧影!飞花感到一阵晕眩,似乎在久远之前在哪儿见过,又一时想不起来了。在哪儿呢?她冥思苦想,大脑却一片空白。于是,她开口问道,“请问,公公。。。”

章节目录 第125章 旧识 那太监听见后面的脚步声,略微停顿了一下,又佝偻着腰,拿起手中的扫帚,继续清扫起来。飞花叫道,“公公,借问一下。。。”

他听见这声清脆的女声,身子稍微一震,停下了手中的扫帚,吃力地缓缓直起腰,抬起头来,看着来人。

飞花看着眼前的扫地太监。他吃力地靠扫帚支撑着身体,歪歪斜斜地站立着,一只跛腿无力地蜷缩着,而那只健全的腿也是瘦弱不堪。

这是一张沧桑的脸。虽然年纪可能并不很大,但这张脸上却充满了一种绝望后的悲凉。平淡无奇的五官,淡淡的眉毛,粗糙的皮肤,紧紧抿着的嘴,都诉说着他曾经遭受过的苦痛和现在的艰辛生活。作为一个底层太监,能在这个冷清的侧堂扫地,似乎也是一种恩赐了。

而这张毫无特色的脸庞映入飞花的眼帘时,却像一滴水坠落在滚烫的油锅里,让她的心水花四溢。她被一阵锥心的疼痛刺得几乎摇摇欲坠,目眶欲裂,大声喊道,“是。。你!”

那太监一见飞花的脸,如被电击一般,嘴唇哆嗦成青紫色,扶着扫帚的那双骨节尽露的手也止不住地颤抖。他惊恐地逃避飞花的注视,连忙用手掩住自己的脸,似乎怕自己的丑陋污染了飞花的眼睛。

慌乱地摇着头,他语无伦次地说道,“不是我,不是我,你认错了人!”飞花一步冲上前去,夺过他手中的扫帚,“啪”地摔在地上。那太监一时失了依靠,差点摔倒在地上。他连忙抓住旁边的柱子,这才不至于瘫倒在地上。

飞花连忙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扯向自己这边。那太监更是慌了,拼命想挣脱开来,使劲朝柱子那边用力扳着自己的身体,以免自己被飞花扯过去。飞花见他不肯就范,手上越发使了力气。

眼看就要把太监拉过来了,他突然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用力一挣,胳膊上的衣袖猛地撕裂,从衣服的线缝松脱开来,被飞花拽在手中。

飞花猛然一愣,望着手里的袖子发呆。那太监早已拖着一只跛腿,一瘸一拐地夺路而逃,如见了鬼似的飞奔而去,不肯回头。

昏暗的侧堂里,扬起了一阵灰尘,那扫帚也歪七竖八地靠在柱子旁。飞花这才反应过来,扔下手中的衣袖,朝那太监逃走的方向大步追去。

只见侧堂的后门洞开着,满是灰尘的地板上还留着太监的脚印。门外,一片青山,而那太监早已踪迹全无了。

飞花追到后门外,茫然看着四周,又不知去何处寻觅。她颓然地走回侧堂中,捡起那只衣袖,蹲在柱子旁。

缓缓抚摸着那只衣袖,飞花不住地喃喃自语道,“是你吗?是你吗?”她有点怀疑自己在做梦,便低下头,掀开袖子,在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疼痛如此真实。这不是梦。她缓缓抬起头来,把脸埋在那破旧的衣袖间,流下了两行晶莹的眼泪。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果真如此。三娘没有骗我。那个从小到大一直缠绕在我心头的痛,那个一直以来无人知晓的隐秘愿望,竟然在今天,如此毫无征兆地实现了。是因为我今天为百姓祈福而来,所以老天才赐给我这意外的福气吗?

飞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不住的哭声在侧堂里显得格外悲切。她在心底呐喊道,是你吗,哥哥?原来你还在人间!

正在泣不成声之时,飞花感觉有人正在轻轻拍她的肩膀。她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去,依稀是三娘的脸。此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是今天与三娘一起来皇陵祭祀祈福的,连忙擦干泪痕,扶着柱子站了起来。

“三。。三娘,你回来了。”飞花顶着哭肿的眼睛,有些结巴地对三娘说道。她的眼泪虽然擦干了,却无法掩饰大哭过的事实。

三娘是何等人物!目光敏锐的她早就看出了隐情。但她也不说破,轻声问道,“你等了很久了吧?”飞花轻轻说道,“没有多久。我只在这附近闲逛了会儿。”

“这是侧堂,”三娘说道,“平常很少有人会来。你怎么走到这儿来了?”飞花揉了揉有些肿胀的眼睛,说道,“我就是觉得心里有些闷,所以就出了祠堂正厅,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了。”

“嗯,我的事也办完了。我们就回去吧。”三娘瞧了一眼飞花,便说道,“你还有什么要办的吗?”

“我。。”飞花迟疑道,“我这次能跟三娘出来祈福,已经很感激大人了。既然要走了,我想再跟马公公告个别。刚才承蒙他教诲了我几句。”

“那自然可以。”三娘不动声色地说道。“我这就带你去。”

到了祠堂正厅,只见马公公笑眯眯地等在那里。他一眼就看出了飞花的异样,不过也视而不见,问道,“小姑娘,刚才到外面转了转?”

飞花点头,说道,“我刚才到侧堂走了走。”马公公说道,“侧堂?那儿平时可没什么人啊。”

“是冷清的很。”飞花说道。她有些欲言又止,想了一会儿,急切地问道,“马公公,我在侧堂见着有一位跛脚的公公,在那儿扫地的,敢问也是从宫里出来的吗?”

马公公的眼神有些异样,看了飞花一眼,又望了望三娘。三娘说道,“既然飞花想知道,马公公如果知道此人的来历,就告诉她吧。”

“哎,其实也没什么大的来历。”马公公说道,“都是苦命的人啊。那个公公叫黄阿桑,年纪倒不是挺大,不到三十吧。看上去是挺老吧!他呀,以前是魏王府上的。。就是现在的皇帝。后来呢,不知什么原因,在府里犯了事,惹主子烦,打折了腿,就赶出来了。”

“原来这样。”三娘若有所思,说道,“倒也是个可怜人啊。这样打折了腿,从府里赶出来,流落到这里守陵。现在魏王登基做了皇帝,就没有人替他说说话,谋一份好点的差事?”

马公公叹道,“我们这些人,都不能算人,是只有半条命的人。一旦失去主子的欢心,或是靠山倒了,便比路边的狗都不如了。”这也许是他跌宕起伏的人生带给他的经验吧。

飞花听了魏王府这三个字,几乎昏厥,脑中响起了一阵惊雷。自己所效命的饶氏父子,那时正是魏王刘义谦的心腹。而那在幼年与自己被迫分离的哥哥,难道是被他们送给了主子刘义谦了吗?

章节目录 第126章 黄阿桑 三娘见飞花神色有异,似乎被触动了什么心事,料到这个太监黄阿桑肯定与她刚才在侧堂哭泣有关。不过,她也没有说破,只是关切地问道,“飞花,你身体不舒服吗?”

飞花连忙摇摇头,说道,“没事。三娘,我们回去吧。”马公公便把她们送到门口。

回去的路上,飞花一路沉默无言。回府后,三娘把今天的见闻告诉了陆望,并且提起了飞花的异样。

陆望皱了皱眉,说道,“这个叫黄阿桑的太监,大有文章。”他叫来贺怀远,问道,“飞花是否向你提起过这个黄阿桑?”贺怀远想了想,摇摇头,说道,“她并未提起过这个人,也没说过什么太监。”

“他们应该是旧识。”陆望推断道,“也许,他的真名不叫黄阿桑。这样吧,让镇铁川去查一查。”贺怀远问道,“这个飞花看来还有不少秘密。”

“你看她的本性如何?”陆望沉吟道。贺怀远奉陆望的指令,假装被策反,与飞花接触了一段时间,对她也有所了解。他回忆着与她来往的前前后后,说道,“是个美丽聪明的女孩,可惜从小被饶府圈养当成工具使用,受制于饶弥午。倒不是个凶狠无情的主。”

陆望点头,说道,“我这些日子冷眼旁观,她是被饶府的环境教成了这个现实的模样,心里还是有一份天良未泯。在府里这些日子,也没有作出太出格的事情,不至于不择手段。”

“大人,你的意思是?”贺怀远小心地问道,“飞花可以为我们所用?”

“起码,她不一定要成为我们的敌人。”陆望说道,“怀远,我们做的是很艰难的事,这条路很艰险。所以,我们要尽量把敌人弄得少一些,把支持帮助我们的朋友弄得多一些。”

贺怀远明白了。让镇铁川把飞花的事调查清楚,也许能找到一个突破口,让飞花不再站在他们的敌对面。在这个时候,他们要争取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化解阻力。

镇铁川的办事效率果然高效,很快就有了回音。原来,这个太监本名并不叫黄阿桑。他是当年从刘义豫的魏王府赶出来的执事太监。原名已经查不到了,只知道姓梁。

贺怀远听了此事,心里一惊,对陆望说道,“飞花说起过,她姓梁。”陆望说道,“难道他们是亲戚关系?”贺怀远说道,“有这个可能。不过他是怎么进的魏王府当太监呢?暗里来说,他也应该是和飞花一起在饶府。而且,不至于落到当太监的地步啊。”

“这里面有蹊跷。”陆望说道,“你去暗示飞花,可以帮她搞清楚这个太监的身份。”

贺怀远领了命,便来到飞花的房间。她从偏僻的小院搬到内院以后,住的环境倒是好多了,不过贺怀远来走动也不太方便了。最近,他一直忙着瘟疫的事,也很少过来看她。

见贺怀远来了,正坐在房里发呆的飞花连忙站起身来让座。贺怀远坐下,仔细盯着她的脸庞看着,说道,“你瘦了。我听说,前日你去西郊皇陵祭祀,还在那儿哭了。三娘知道我们素来走得近些,怕你面儿薄,有什么想不开的事,让我来劝劝你。”

“贺大哥,承你的情,还记挂着我。”飞花脸上一红,轻声说道,“我没什么想不开的事,你只对三娘说,是我一时身子弱些,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三娘,我当然可以这么说。”贺怀远注视着她的眼睛,说道,“只是,对我,你也不愿意说实话吗?你哭过,这是骗不了我的。”

在陆府的这段时间,确实是贺怀远对她照顾最多。飞花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贺大哥,如果你知道了,还请不要告诉饶大人,或是第三人。”

“你是我妹子,都依你。”贺怀远对她下了保证,飞花这才徐徐说道,“我在皇陵的侧堂,好像遇见了一个熟人。”

“是谁?”贺怀远问道。飞花眼眶一红,说道,“像是我的哥哥。只是,守殿的老公公说,他叫黄阿桑,是以前从魏王府里打发出来的做杂役的太监。”

贺怀远惊奇地问道,“你哥哥做了太监?”飞花急忙否认道,“不是的。我们兄妹分开时,还很小。可是他那时是健全的,并不是太监!我进了饶府学习歌舞,人牙子说把我哥哥卖到了外地,后来,我们就失去了联系。知直到现在,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那你怎么认为那个黄阿桑,是你的哥哥?”贺怀远冷静地问道。

飞花回想着当时的场景,说道,“他的脸,和我哥哥一模一样。虽然长大了,可是我不会忘记那张脸。”

贺怀远心里有了谱,这事十有八九与饶氏父子脱不了干系。飞花兄妹被人牙子卖给了饶府,妹妹进了府做歌伎,哥哥大概也被饶府处理了。也许,是送进了魏王府。只是,把哥哥这个健全的正常人弄成太监送进王府,他们大概也不会把这么残忍的实情告诉妹妹。

看来,飞花傻傻为之卖命的饶府,却是伤害他们兄妹最深的凶手。如果明白了这个真相,飞花还会为饶府卖命吗?想通了这一点,贺怀远明白了陆望的用意。的确,飞花不应该成为他们的敌人。

他沉思了一会儿,对飞花郑重地说道,“飞花,我愿意帮你。我从小没有兄弟姐妹,是个孤儿,我明白那种失去亲人的痛苦。”

飞花的眼睛红红的,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泪珠。她颤声问道,“真的吗?贺大哥。”贺怀远点点头。她于是下了决心,对贺怀远说道,“我想从以前魏王府的老家人开始查。”

“就是现在服侍刘义豫的那些老家仆?”贺怀远皱着眉,问道,“他们现在都在皇宫里了。要找他们查,难度不小。”

飞花说道,“是。而且不能让饶府知道。”

“那你有什么打算?”贺怀远记着陆望的嘱咐,不让自己显得过于主动。

“我当时在饶府,有一个要好的小姐妹,叫冉冉。”飞花缓缓说道,“她现在是服侍饶皇后的婢女。贺大哥,请你想办法找到冉冉,带上我的信,请她帮向一个人打听。”

“那个人了解内情吗?”贺怀远问道。

“他肯定了解。”飞花肯定地说道,“这个人叫臧公公,是刘义豫的大太监,一直服侍他。以前,是魏王府的管事太监。”

章节目录 第127章 知情人 当夜,贺怀远便向陆望报告了飞花的计划。陆望听了,心里已经大概勾勒出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叹道,“饶氏父子果然阴毒。连飞花兄妹这样的下人,也不放过。他们残害了太多的人了。”

贺怀远叹道,“飞花兄妹也是可怜人。大人,我进皇宫有点难度。这个饶皇后的侍女冉冉,似乎也不大可能出得来。”

陆望在书房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眼睛一亮,说道,“有了!眼前有个现成的人选。”贺怀远兴奋地站起来,问道,“是谁?能进皇宫去找冉冉呢?”

“朝云。”陆望微笑着说道。贺怀远想了一想,一拍脑袋,说道,“哎呀,是了,以朝云达勒府管家的身份,去饶皇后的皇宫,那还叫个事吗!”

看到约定的联络暗号,朝云当晚就通过秘道来到了陆府。陆望和贺怀远把此事告诉她,朝云也吃了一惊,说道,“一个大活人弄成太监,送进刘义豫府上。这饶氏父子倒也做的出来!不过,这飞花不是饶弥午派来的女谍吗?”

“是,我们一直防范着她。”陆望说道,“我也让怀远假意被她策反,和她接触。不过,我观察了她一段时间,她的本性还是纯良的,只是被饶弥午所逼,为饶家卖命。把这件事揭露出来,希望可以让她清醒。”

“嗯,我去做。”朝云坚定地说道,“同是女人,她也算个可怜人了。”

***

第二日,朝云便带着礼物,进了皇宫。来到饶皇后的寝宫,请过安后,她便说出来意。朝云自然是编了一通鬼话,说什么达勒问候小皇子,并看望饶皇后。

一番寒暄之后,鬼机灵的朝云悄悄把饶皇后的侍女冉冉找了出来,拉到一个僻静处。冉冉见达勒府的管家忽然私下找自己,有些惊慌,还以为朝云要对她行不轨之事。

朝云捂住她的嘴,轻声说道,“噤声!我是为了一个好友而来的。她叫飞花。”听见飞花的名字,冉冉瞪大了眼睛,问道,“云管家,你。。认识飞花?”飞花是与她一起进饶府的好姐妹。不过,后来,飞花成为府中歌舞伎的翘楚,而冉冉则做了饶皇后的贴身婢女。

朝云把飞花所拜托之事告诉了冉冉。冉冉听了,呆了半响,喃喃说道,“原来她被饶大人又送到。。唉!我们这些人,不过是达官贵人手中的玩具而已。”朝云说道,“你看有什么法子,能找臧公公打探一下吗?”

冉冉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我先去问问臧公公。不过他跟着皇上很多年头了,资格老,我这样的小婢女他根本不放在眼里。我就算问了,他最多也不过透个一星半点的风。”

“还有别的办法吗?”朝云问道。

“办法倒是可以想想。”冉冉自言自语。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她忽然眼睛一亮,说道,“有了!臧公公有个和他对食的老相好,就是皇子的乳母荣嬷嬷。通过荣嬷嬷的嘴,一定能问出来的。”

朝云立即说道,“那就这样。你先去探探口风,然后再看是否要荣妈妈出面打探。”冉冉点头,说道,“这样甚好。不过。。。那荣嬷嬷是个贪财的。”

“这个简单。”朝云心领神会,掏出几锭雪亮的银子,放在冉冉手心。“不够的话,我那里还有。还请冉冉姑娘费心了。”

“那是当然。”冉冉不动声色地收下银子,垂着眼睛说道,“飞花有你这样的朋友关心她,也不可怜了。云管家,她是个好姑娘,你可要早点把她救出苦海。”

朝云在心里觉得好笑,知道冉冉一定是误会了自己与飞花的关系。莫说自己并非觊觎飞花美色之人,就连自己的性别是女儿身也没几个人知道。她也不愿多费口舌,只与冉冉约好了联络暗号与传递消息的方式。

过了一日,冉冉便给朝云传来了消息,约她一见。朝云赶到约见的地点,只见冉冉急忙说道,“云管家,我打听出来飞花的哥哥的消息了。”朝云连忙说道,“你快说。”

冉冉喝了口茶,喘了喘气,说道,“臧公公漏了点口风,他说,飞花确实是有个哥哥的。不过,他本来是好好的人,被卖掉以后,却被断了子孙根,做了太监。飞花这一家,算是绝了后了。”

朝云一听,与心里的推测大致对上了号,也就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他们清楚了还不够,必须要让飞花本人明明白白地知道这个事实,对饶氏父子与刘义豫彻底死心。这可得好好设计一下才行。

她问道,“臧公公还说了其他的事吗?”冉冉摇摇头,说道,“我的身份低微,他也只是喝酒喝高兴了,才肯对我说这么一点。”

喝酒?看来这老太监还好这一口。有爱好就好,就怕他没爱好。朝云心里有了主意,说道,“那就让跟他对食的老相好荣嬷嬷出马吧。”冉冉连忙点头,说道,“我也正想这么和你说呢。那我去对荣嬷嬷说。”

朝云说道,“不急。你先去准备一坛好酒,把银子送给荣嬷嬷。让她找机会把臧公公邀到外面来。到那时,她一边给臧公公劝酒,一边问他当年的事。”

“邀到外面?”冉冉一脸狐疑地看着朝云,问道,“到哪里好呢?”朝云神秘地一笑,“地方我来安排,然后通知你。你只需对荣嬷嬷说,地方给她找好了,她只需把臧公公带来就行。”

“嗯。”冉冉应道,“云管家,你放心。我大把银子拿去,荣嬷嬷那贪财的老虔婆一定动心。到时候包管把人带到。”朝云微笑着点头,心里开始筹划下一步的行动。

几日后的一个夜里,贺怀远蹑手蹑脚地来到飞花房里。“贺大哥。。。”飞花起身相迎。

“嘘!”贺怀远连忙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你托我的事,已经有眉目了。”

“真的吗?”飞花又惊又喜,连忙说道,“今晚我可以和哥哥相见了吗?”

贺怀远摇头道,“不是今晚。但是今晚,你会知道那个太监黄阿桑到底是不是你哥哥。”

他带上飞花,悄悄来到了一个酒楼的雅间。房间里铺设精致而豪华,像是个奢靡的所在。飞花一头雾水,吞吞吐吐地说道,“贺大哥,不要乱开玩笑。”

贺怀远知道她误会了,连忙说道,“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你待会无论如何,都不要出声。”说着,便打开一道暗门,拉着飞花一起钻了进去。暗门关上,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格子窥视外面,从外看上去只好像是墙壁的一道缝隙,丝毫不引人注意。

两人刚把身形安顿好不久,房门推开了。飞花连忙捂住自己差点惊叫的嘴。来的正是刘义豫的总管太监臧公公,与饶皇后之子的乳母荣嬷嬷。

章节目录 第128章 解开谜团 臧公公已经换下了宫服,穿上了一身红色的常服,一张脸如霜后的柿子,透着一种诡异的红。那荣嬷嬷更是打扮地花枝招展,还有几分风韵犹存。这两人是在魏王府时就结成的对食,飞花是知道的。现在蓦然看见这一对古怪的太监“夫妻”,她只觉得一阵恶心。

贺怀远连忙向她眨眨眼,示意她别做声。飞花领会,便闭上了嘴巴,专心看着外面的二人。她知道,今天这两人到这个酒楼来,必定是出于贺怀远的静心安排。而他们所谈之事,肯定是与自己的哥哥有关。她感激地看了贺怀远一眼,知道完成此事的难度与风险。

臧公公与荣嬷嬷笑嘻嘻地在桌旁坐下。荣嬷嬷招呼店家,摆上了一坛好酒,说道,“今日可得了闲空,出来到这儿,我们也乐一乐。你看,我还特意为你准备了一坛好酒。专门等你到了,喝个痛快!”

“我的心肝,还是你最疼我。”臧公公的脸上笑得起了褶子,几乎能挤死蚊子。连贺怀远也感到全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他心想道,还真是晦气。为了让飞花明了真相,还得在这儿看这个老不正经的表演。

荣嬷嬷倒是很受用臧公公的夸赞。她殷勤地打开坛盖,倒出一杯酒,端起来递给臧公公,说道,“喝吧。这儿可没人看着你。”

臧公公喜滋滋地抿了一口,夸道,“好酒!来,我俩喝个皮杯。”说着,便再抿一口,嘟起嘴,要把口中的酒渡给荣嬷嬷。荣嬷嬷凑过去,用嘴接过酒,一口饮下,不住地说道,“真真是好酒!”

这暗门里的贺怀远和飞花肚里一阵翻江倒海,简直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飞花暗骂道,老不知羞!在魏王府时,这两人便勾搭在一起,现在还是死性不改。

这二人,就在这酒店雅间里,你一杯,我一口地喝起来。转眼间,臧公公已经喝得有半醉。那荣嬷嬷是受了冉冉的贿赂的,今日一心要撬开臧公公的口,把事情问出来。因此,喝酒的时候,也留了几分心,大半悄悄吐了。

此时,见臧公公已经酒意颇浓,荣嬷嬷便借着劝酒,把他的杯子拿到身侧,用袖子挡了,悄悄洒下一包白色粉末。

贺怀远眼尖,已经瞧见了她的小动作,轻声笑了。飞花见臧公公已经半醉,便悄声问道,“她放的是迷药吗?”贺怀远答道,“想来是让神智迷失的。”

果然,臧公公把那杯有迷药的酒一饮而尽之后,眼神开始发指,渐渐进入了迷幻状态。荣嬷嬷见已经得手,便丢开手上的酒杯,端坐在凳子上,轻声叫道,“公公,公公。。”

连续叫了几声,臧公公只是呆呆地看着她。荣嬷嬷便放了心,开始办正事了。毕竟,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她虽然爱财,还是公平做生意的,取之有道嘛。

“我问你,你还记得飞花吗?”荣嬷嬷开始切入正题。

“飞花。。。是不是那个梁飞花?”臧公公有些大舌头了。

“正是。就是卖到饶士诠府上的那个梁飞花。我记得,他们是两兄妹。那个梁飞花,还有个哥哥。”荣嬷嬷开始循循善诱,从臧公公嘴里套取信息。

“是啊,她是有个兄弟,叫。。叫。。”臧公公虽然喝多了酒,但是记忆还是清醒的。这迷药的作用,是能最大程度地诱使人放下防备,吐出心中的秘密。

“叫什么?”荣嬷嬷追问道。“噢,想起来了,叫梁天赐。”臧公公摇头晃脑地说道。

“我问你,那梁天赐去哪里了?怎么没有和飞花一起卖入饶士诠府上?”荣嬷嬷连忙乘胜追击,想一鼓作气地把他的下落问出来。

臧公公瞪着眼睛回想着,嘴里还不时地吐出酒泡。暗门里的飞花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紧张地等着臧公公的回答。

“他呀。。。”臧公公使劲回想着,忽然狂笑起来,竟然笑出了眼泪。

“他怎么了?”正问到关键处,臧公公忽然卡壳了,荣嬷嬷便连忙加一把力,不让他转移话题。

“他是个糊涂虫。”臧公公停住了笑声,说道,“那个梁天赐,一心要和妹妹飞花在一起,宁肯进饶士诠府上做苦工,也不肯去我们主子府上。”

飞花知道,他指的主子,就是指刘义豫。那时候,他的府邸还叫魏王府。荣嬷嬷问道,“那后来怎么没去成饶府呢?”这也是飞花想知道的问题。如果那时候,哥哥与她在一起,也许一切就不一样了。

臧公公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道,“饶士诠是想把他安插进魏王府,给他们饶家做个耳目。没想到这小子不识相。后来,饶士诠恼了,干脆派人把他阉了,送到魏王府做个执事太监。你说,他这不是犯傻吗!”

飞花的脑中霎时一片空白。阉了?!饶士诠父子居然对她的亲哥哥下这样的狠手!而她,梁飞花,居然还傻傻地为自己的仇人卖命!来到陆府,忍辱负重,做什么间谍;对她最好的贺怀远,她还遵照饶弥午的指令,把他策反拉下水。

她都干了些什么呀!飞花心中又痛,又恼,又悔。她恨不得扯着自己的头发,狠狠打自己一顿。如此不分黑白,给仇敌效力,还陷害对自己好的友人,她怎么对得起哥哥和贺大哥!飞花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颊气得通红,用手狠狠掐着自己。

贺怀远注意到她的反应,但也没有打扰她。任何人听到这样的事实,都需要一个过程来接受和适应。就像他当初得知自己错怪了陆望,把他当成了卖国贼,还处心积虑地刺杀他时,那种悔恨与内疚的心情难以言喻。只有以自己的余生,来报答大人对他的恩情。

这时,臧公公继续说道,“这个梁天赐,真是不走运。进了魏王府,又因为惹得主子不痛快,被赶了出来,发落到皇陵去守庙。”

至此,飞花完全明白了前因后果。臧公公与荣嬷嬷离开后,贺怀远打开了暗门,把飞花搀扶出来。

这时,她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贺怀远坐在床沿,默默递给她一张干净的手帕。飞花接过了手帕,却没有擦眼泪,把手帕揉成一团,用手指绞着。

良久,她抬起头,对贺怀远说道,“贺大哥,我骗了你。我是饶弥午派到陆府的间谍,刺探陆大人的情报。而你,也是他指使我拉拢策反的重要人物。”

章节目录 第129章 迷途知返 飞花等着贺怀远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她低着头,等来的却只是沉默,而不是预想中的暴风骤雨。

她惊讶地抬起头,说道,“你。。”贺怀远一脸平静地看着她,问道,“为什么你现在要告诉我这些?”

飞花咬咬下嘴唇,说道,“我是犯了错的人。我对不起哥哥,也对不起你。贺大哥,你对我那么好。我却还在为饶弥午这个仇人卖命,来害你们。陆大人,虽然平时冷冷的,但是我在府里这段时间,他对下人们的恩德我都看得见。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

贺怀远笑了,说道,“然后呢?你想怎么样?让我们把你抓起来,送还给饶弥午?”

“不!不!”飞花惊恐地摇着头,叫道,“那还不如杀了我!我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勾心斗角、纸醉金迷的地方。”她喘着气说道,“那个地方,对我来说,比猪圈还要脏,还要臭。现在,我醒了。过去的种种,就像一场梦。”

“你真的愿意,与过去决裂吗?”贺怀远郑重地问道。

“我愿意。”飞花一字一句地说道。

“为什么?”贺怀远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地问飞花。

飞花流着泪,说道,“我想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而不是,像以前一样,成为饶弥午这种人的工具。”

“我知道,他们自始至终对我们兄妹都看做是玩物。所以,他们才如此心狠手辣,残害我的哥哥,把他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然后,又把他一脚踢出来,任由他自生自灭。对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贺怀远一拍大腿,说道,“好!我这就带你去见大人!”飞花有些惊讶地抬头问道,“你?”

“当然是我!”贺怀远笑道,“难道你以为,我真的被饶弥午这瘪三拉拢过去了吗?他也配!”飞花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在大人的掌握之中!”

和贺怀远回到陆府,飞花“扑通”一声跪倒在陆望面前。她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说道,“飞花向大人请罪!”

陆望让贺怀远把她扶起来,说道,“你现在明白了吗?”飞花泣不成声地说道,“若不是大人,飞花现在还是个糊涂鬼。大人垂怜,让我明白了真相。我现在是真正活明白了。”

“明白就好!迷途知返,为时未晚。”陆望点点头,对飞花说道。

飞花便把自己所了解的饶弥午的所有奸邪勾当向陆望讲述了一遍。她说道,“大人,如果有任何用得着飞花的地方,万死不辞。愿效犬马之劳。”

贺怀远也很欣慰,说道,“妹子,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战友了。”飞花激动地说道,“嗯!我有点良知,就应该为大人做事,而不是给饶弥午父子卖命。”

陆望说道,“飞花,你能明白过来,这很好。不过,现在你不要急着和饶弥午决裂。和他虚以为蛇,在他那边,你还是照旧扮演间谍,向他暗中报告情况。”

“怎么?大人不信任我?”飞花有点着急。

“不是。”陆望坚决地说道,“我了解你,也信任你,所以让你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也是发挥你的最大作用。”

“你在暗处,能发挥出最大价值。”贺怀远对飞花说道。他对陆望的判断很有信心。事实上,自从跟随陆望以来,很多事情的发展,最后都验证了陆望惊人的判断力和智慧。

飞花也是个聪明人。激动过后,她便冷静下来。仔细一想,陆望说的确实很有道理。她沉声说道,“大人说的没错。我一切听由大人吩咐。从此以后,陆府少了一名间谍飞花,多了一个忠仆飞花。”

陆望与贺怀远相视而笑。陆望问道,“飞花,既然已经明白你哥哥的下落了,就让怀远陪你到皇陵去看看他吧。把话说开,我们也想想办法,以后好好安置你的哥哥。”

飞花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她含着泪说道,“多谢大人。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府里的下人,对大人都这么的爱戴。”

“这都是做人的本分。我也不把你们当下人看。去吧。”陆望淡淡地说道。飞花可怜的身世,也引起他内心的同情。他心里想道,我也是个没爹没娘的苦孩子,只是,我心里的苦,又向谁去诉!罢了!

***

飞花又出现在京郊皇陵祠堂。只不过,这次陪她前来的,是明国公府的参军贺怀远。他们还带来了一个精美的大食盒,装满上好的饭菜。对一个常年在不见天日的皇陵守庙的残废太监来说,好好地饱餐一顿,也许是最要紧的事了。

两人的到来惊动了马公公。他从正厅出来迎接时,看到了飞花,表情一时有些困惑。“哟,小姑娘,你又来了?”在这个地方,能来两三次的人,真是少之又少。更何况飞花这样的漂亮姑娘,短短时间之内居然来了两次!

飞花这次笑得甜甜的,说道,“马公公,您老还记得我呢。我是来看您老的。”马公公笑得脸上的褶子又加深了不少,连忙说道,“这可担不起哟。你还记得我这把老骨头。这位是?”

“哦,是明国公府的参军,贺怀远贺大人。”飞花主动介绍道。贺怀远也热情地说道,“马公公,您在这儿守陵辛苦着呢。我们也是奉大人之命,来上上香,再顺便看看您老。”

“陆大人有心了。”马公公用袖子揩了揩眼角,说道,“这边请。”

两人上完香之后,便给了马公公一锭银子作为谢礼。马公公推脱了一番,倒也收下了。

闲聊间,飞花便装作无意说道,“上次我来时,记得侧堂还有一位公公,腿脚也不甚方便的。既然我们来了一趟了,大人有令,在这儿守陵的公公都辛苦着,全要照顾到。劳烦问下马公公,那位公公今儿在吗?”

马公公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大人是个有心的,还挂念着我们这些没人看得上的玩意儿。那位是黄阿桑黄公公,从以前的魏王府出来的。可惜啊,他福气不够啊。大人的这点恩惠,他也不一定享得了。”

飞花和贺怀远都吃了一惊,问道,“那位公公怎么了?”

“他呀,”马公公苦着脸说道,“现在都爬不起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上次姑娘来了之后,他就经常失魂落魄的,也经常上外头游荡。本来腿脚就不灵便,身子也快垮了。这一来二去的,就染上了疫病,在那儿躺着等死呢。”

章节目录 第130章 相认 染上疫病?那不就是被这场席卷京城的瘟疫给缠上了?听马公公话里话外的意思,飞花的兄长病得很重,已经到了无法下床的地步。对于一个残废太监来说,那不就是在等死吗!

飞花听此噩耗,“哇”的一声把早饭吃的汤汤水水都吐了出来,弄得一地狼藉。马公公见飞花每次来,都如此关心那个叫黄阿桑的残废太监,早已疑心他们有着什么渊源。如今,见飞花听了黄阿桑的病情,反应如此强烈,心下更加笃定了几分,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贺怀远想起了来之前李三娘的吩咐。三娘说道,那马公公以前曾在先皇刘展风手里当过差,后来因事被贬逐。他是个再精明不过的老太监,惯会察言观色,听风辨物,极为老道。然而,难得的是为人厚道,并不作恶。

因此,要探望黄阿桑,难逃他的眼睛。日后,若要把黄阿桑暂且留在皇陵祠堂,还得托这位马公公对他多加关照。

既然如此,贺怀远也不再瞒马公公。他对飞花使了个眼色,说道,“对马公公实话实说吧。他老人家,能帮咱们。”

上次来皇陵,飞花早就见识过马公公的世故与精明。她心下也明白,如果哥哥还在皇陵这儿,势必要马公公照料。因此,对他说出实情,是最好的选择。见贺怀远如此说,她便下定了决心,对马公公轻声说道,“黄阿桑,是我的亲哥哥。”

那个残废太监黄阿桑,是眼前这个漂亮的明国公府婢女的亲哥哥!饶是马公公见多识广,此时也吃了一惊。他心惊地拍了拍胸口,慢慢揉着,缓缓说道,“姑娘,你可别吓唬我老人家。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飞花诚恳地说道,“您老人家阅人无数。我要是说谎,肯定瞒不过您的眼睛。”

马公公仔仔细细地把飞花上下打量了一番。片刻之后,他点点头,说道,“你说的是真心话。”

贺怀远说道,“马公公,我们这次来,就是想看看她哥哥。”马公公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跟我来。。。”

两人跟着马公公穿过一道阴暗的长廊,转过几个弯,便来到了黄阿桑的住处。其实,这地方也不能叫做住处。充其量,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而已。

几堵土墙围起的一个小房间,上面盖着一些茅草,室内一张吱吱呀呀的床,一个简单的小炉子,还有一只断了腿的椅子,这便是黄阿桑的全部家当。

一走进去,便闻到一股发霉的味道。黄阿桑正虚弱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件破衣服,权做被褥。此时,他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吃了地喘着气。

“阿桑啊,你看看,谁来看你了?”马公公颤颤巍巍地往黄阿桑的床边走去。黄阿桑艰难地把脸转过来,视线模糊地向屋内看去。他的身上已经开始溃烂,手脚上都有大块糜烂的血肉,床铺上也沾染了斑斑血迹,看上去真是惨不忍睹。

因为担心感染,马公公也只好在他床边停住,轻声说道,“你的亲人来看你了啊,阿桑。”

“亲人?”黄阿桑艰难地从嘴里吐出这几个字。因为重病,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吃多少东西了。在这冷清的皇陵祠堂,只有年迈的马公公在尽其所能地照顾他。而他,也在静静等着死亡的来临。

在病得昏沉时,他有时会想起被饶府抓去净身的那个午后。从那一刻起,他失去了妹妹,也失去了健全的身体。万念俱灰地被送进魏王府,做了刘义豫的执事太监,却只是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小错,刘义豫大发雷霆,把他打发到皇陵祠堂来守庙。

在这里,他叫做黄阿桑。没有人知道他原来的名字,叫做梁天赐。天赐天赐,真是天大的讽刺!他的一生,像迅速滑落的断崖,已经走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他只希望,被所有人遗忘,就这样静静地捱一辈子。

然而,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分别许久的妹妹居然突然出现在祠堂的侧堂里,并且还认出了他!他惊慌地拼命逃走,摆脱了妹妹的视线。她还是那么美丽,而他却已经是个残缺的废物。他不愿意,如此不堪的自己出现在妹妹面前,给双方带来极大的痛苦。

马公公说到亲人,这两个字勾起了他的回忆。难道是妹妹?不!不!他吃力地把半截身子抬起来,想看清楚来人。一个模模糊糊的倩影出现他的床前。

“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妹妹那遥远而熟悉的声音又出现在梁天赐的耳中。飞花“扑通”一声跪在梁天赐床前,泣不成声地说道,“你受苦了~~哥!”

梁天赐如同五雷轰顶,“啪”的一声跌落在床上。他惊慌地向墙壁内侧躲去,不愿自己现在这幅如鬼魅般的模样被妹妹看见。“不,我不是你哥。”他尖声叫道,“你认错人了!”

看见被疫病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梁天赐,飞花心痛得无以言表。她靠近床沿,一把抱住天赐的头,放声大哭。天赐在她怀中拼命挣扎着,口里喃喃说道,“别,飞花,我身上脏,有病的,你别碰我。。”

“不,我不怕,你永远是我哥。”飞花不肯放开他的头,哽咽着说道,“哥,你受了太多的苦。对不起,对不起!”

听见飞花温柔的诉说,天赐的心也裂成了碎片。他横下心,想道,反正也是将死的人,认就认了吧。只是,不能再害了飞花了。他连忙说道,“飞花,你快放开我。我是天赐,但是我染了瘟疫了。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哥哥,就赶快别碰我的身体!”

“不!你是我哥!我不会嫌你!”飞花固执地抱紧他。天赐急得几乎快要哭出来,哭哭哀求道,“飞花,好妹妹,哥求你了!别为我送了命!这样我做了鬼也不甘心。”

飞花充耳不闻,看见床头放着一个破碗,里面还有天赐喝剩的一些水,她便一把端起,“咕咚”一口吞下。天赐惨叫一声,连忙拼命夺过那个碗,扔得远远的,哭道,“我的傻妹妹啊~~哥害了你~”

贺怀远见状,立即一个箭步上前,拉开飞花。马公公急得直跺脚,说道,“这个傻姑娘!”天赐已经在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行!必须马上派人来诊治。否则他们兄妹都性命难保。”贺怀远当机立断,让马公公在此照看他们兄妹,自己立刻飞奔到祠堂门外,扬鞭上马,一路疾驰回府。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得救 贺怀远狂奔回府报信,正上朝回来的陆望听了情况,冷静地说道,“不要慌,抓紧时间。我们现在马上赶过去。”他吩咐陆宽,带上治疗疫病的药品和几个医士,一起赶到京郊皇陵。

然而,情形很不容乐观。他们赶到黄阿桑的房间时,在门口就闻到了一股霉味。陆宽立刻说道,“少爷,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让医士先进去看看情况吧。”贺怀远也极力阻止陆望进入房间。

陆望便命医士们进去查看病情。这时,马公公走了出来,见了陆望,行礼说道,“老奴见过大人。”陆望早已从三娘口里听说过这个马公公,此时才得见其人。他和气地说道,“有劳马公公了。里面的飞花兄妹怎么样?”

马公公叹口气,说道,“唉,这姑娘的性子真是刚烈。他们兄妹,真是一对苦命的人啊!黄公公,哦,就是飞花的哥哥,病得很厉害。飞花刚才喝了半碗她哥哥碗里的水,现在似乎也有点不舒服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事。”

戴上防护口罩,全副武装的医士们在里面忙活了一阵子,走出来对陆望说道,“大人,情形不太好。”陆望急忙问道,“怎么?两个人都染上了吗?”

那个为首的医士说道,“大人,两个人都染了病。不过床上的那一个病重些,另外一个刚染上,有一些初期的症状。”

陆望愁眉紧锁,背着手站在门外。贺怀远懊恼地拍着头,马公公也唉声叹气地靠在门边站着。

“还有救吗?”陆望低声问道。他知道现在用于治疗瘟疫的药品只能暂时控制病情的恶化,还无法从根上治愈疫病。如果患者已经病情恶化到了晚期,就是施了药,也是无法挽救患者的生命的。

这也是他一直头痛的问题。虽然召集了许多名医会诊,他自己也翻遍了医书,但是石角虫的毒性号称天下奇毒,不是那么容易彻底解开的。

为首的医士恭恭敬敬地答道,“大人放心,在下一定尽力施救。相信以大人的药方,府上那名病症初起的婢女的病情可以控制,只是那名床上的病患,就难说了。只能尽力而为了。”

这个医士也是京城名医,德高望重,如今却甘愿跟在陆望身后,为他鞠躬尽瘁,效犬马之劳。在这场瘟疫中,他亲眼见证陆望四处奔波,为百姓费尽心力。

若不是陆望亲自研发出的药方,百姓早就死亡大半了。他们这些名医,对陆望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甘愿追随这个年轻的明国公。

在场的其他医士也纷纷说道,“在下一定竭尽全力,请大人不要太过忧心。”

陆望听了这番话,才略微松了一口气。飞花虽然是饶弥午派到他府上的间谍,但他见她本性纯良,仍然尽量挽救,不让她继续误入歧途,被饶弥午利用。现在,她又染上了瘟疫,陆望又怎么能弃之不管呢!至于她最珍视的哥哥,他也会全力抢救。

这时,陆宽轻轻提醒道,“少爷,他们兄妹应该安置在哪里呢?”陆望问道,“左翼禁军的营房那里全部安置完了吗?”

“南城贫民聚居区的灾民都迁过去了。”贺怀远答道。这是由他亲自组织操办的,十分清楚那里的状况。他有些为难地说道,“那里已经差不多全满了。”

这真是个难题!这样的病人,如果不能得到好的安置,就是有再好的药品,也无法控制病情的恶化。因此,如果不把他们从染病的环境里迁出,好好的安置,就等于抛弃他们,让他们等死。

沉思了一会儿,陆望说道,“把他们安置在府里。”那些医士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连忙说道,“大人,万万使不得啊。这疫病是会传染的。”

“就安置在府里。”陆望坚决地说道。

看着众人一脸惊诧的表情,陆望解释道,“把府里闲置的院子腾出来,让飞花兄妹迁进去,衣食用度,都单独分发。这样,既有了好的环境让他们养病,也把他们与府里其他人隔离开来,防止传染。”

“这倒是可行的办法。”在一边一直听着的马公公情不自禁开口说道,“大人真是菩萨心肠,神仙手段。”众医士也纷纷点头,称赞道,“仁心仁术!他们兄妹这样就有救了。”

这时,只见房间里的飞花远远地对陆望跪下,流泪说道,“飞花一时任性,拖累大人了。大人对我们兄妹的恩情,衔草结环,至死难报!”

“不要再哭了。”陆望温和地说道,“好好的女孩家,哭多了,病就更难好了。”飞花连忙止住泪,顺从地点点头。

几日后,陆府便多了一个闲人勿进的小院。飞花兄妹就安顿在这里。服了控制病情的药,再加上几位名医尽心救治,飞花兄妹的病情大有起色。

飞花染病程度较轻,药效也更明显些。而梁天赐从满身脓血、奄奄一息的死亡线上抢救过来,疮口已经开始结痂,可以正常地吃饭、睡觉,甚至下地走路了。

两兄妹在小院中渐渐好转,对陆望感激涕零。飞花对兄长说起,自己被饶弥午利用,派遣到陆府做间谍,反而被陆望所救。二人都是唏嘘不已,恨不得粉身碎骨,以报答他的恩情。

李念真也来看了飞花兄妹几次,还给飞花带来了乐器解闷。回去以后,他居然说动了李琉璃,把闲置的后院也腾出来,安置一些零星的染病的灾民。

陆望等人听说,都以为是一桩奇事,为李念真的口才赞叹不已。没想到,第二日,上官无妄府上,也腾出了闲置的宅院,主动去接收一些无处可去的染病灾民。

这样一来,京中就有了陆府、李府、上官府三大豪门主动把闲置宅院作为安置所。夏国百姓纷纷传颂他们的高风亮节。没过几日,京中的豪门高第都纷纷跟风仿效,辟出宅院安置灾民。

再加上陆望身体力行,常常带着部属去灾民点施粥、送饭、送药。所到之处,百姓夹道欢迎,赞不绝口。坊间的义民见陆望以身表率,大为感动,都群起仿效,纷纷出钱出力,救治看护同胞百姓。一时之间,救治灾民的义举竟然蔚然成风。

令赤月、达勒和饶士诠父子万万没想到的事,他们处心积虑策划的阴谋,虽然制造了惨烈的瘟疫,但更给了陆望施展才华和智慧的舞台。

瘟疫被控制住了,而陆望在民间的口碑、与在朝中的威望,都空前地高涨。在夏国,竟然形成了“满街竟说明国公”的盛况。不仅在普通百姓中人气高涨,文士学子更是对他推崇备至。在学馆、书院乃至公堂馆阁之中,都盛传一句话,“不知明国公,不足以谈国事!”

但陆望的心中,却并没有丝毫的喜悦。令他忧心如焚的是,彻底治愈疫病的药方,还没有找到。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最后的办法 来势汹汹的瘟疫虽然已经势头被压下了,但是仍未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陆望翻查了医书,还是未找到破解之策。他在灯下沉思,暗黄的灯光在他坚毅的轮廓上投下一圈光影,为他的脸增添了一丝柔和的色彩。

看来,必须要回青旻山向师父求助了!陆望尝试了各种可能性,但是时间正在一天天流逝。染病的灾民等不起。早点研制出药方,就是在与死神争夺生命。

陆望紧紧握着拳头,站起来,推开窗户,望着那满天星斗的天空。天边的星发出明亮的光,把大地照得一片皎洁。

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人,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父母家庭,有自己所珍视的东西,他不能允许那些丑恶的阴谋把这些美好的东西带走。

他叫来了贺怀远。“怀远,你为我去办一件事。”贺怀远立即半跪一条腿,拱手说道,“大人,你吩咐吧。”

“我要你去的这个地方,不是平常的城市街道,而是深山大川。”

贺怀远目前是陆望的左膀右臂,帮他处理繁重的事务,他也实在舍不得放他离开。但是,目前的形势已经刻不容缓,而这件事,也只能让自己的心腹贺怀远去办,他才放心。

听到陆望的提醒,贺怀远脸上一紧,扬起浓密的眉毛,高高抬起头,挺起胸膛,慷慨激昂,“别说是什么深山大川,就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大人让我去的地方,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陆望的心里也颇感欣慰。在这黑暗的朝廷里,他还有几个真心的朋友可以携手同行。贺怀远虽然名为参军,是他的下属,而他却早已把怀远看成自己的兄弟。他知道,以怀远的坚定忠诚、勇猛果敢,以及灵活机变,这个孤儿成长起来的军官将成为他的一柄利器。

“那就好。”他点头说道,“你去一趟青旻山。”

“青旻山?”贺怀远知道这个地方。可以说,普天之下,无人不晓,但却是一个很少有人去过的神秘所在。传说大宗师玄空子就在此修行,但是却没有人见过他下山。这座山也是云山雾罩,暗藏玄机,有武功的江湖人士也不敢擅入此山。

“你应该知道,我曾经在这里度过了十年吧。”陆望说道。他在青旻山的经历,曾经简单地告诉过贺怀远。韦朝云也是那段历史的亲历者,对贺怀远讲述过陆望在山上的生活。

贺怀远回想起陆望和韦朝云以前对他说起过的青旻山往事,点点头,说道,“大人曾经在青旻山学艺。后来才下山的。”其实,也就是去年冬天,陆望才离开了青旻山。没想到短短几个月过去,夏国却已经改换主人,而陆望的人生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陆望注视着贺怀远刚正的脸,说道,“你去青旻山找我的师父,玄空子。我想,大概只有他老人家出山,这场瘟疫才有彻底平息的希望。”

“大宗师玄空子!”贺怀远的眉头轻蹙,声音里有一丝犹疑,“听说玄空子大师行踪不定,我能找得到他吗?”

也难怪贺怀远担心。自玄空子入青旻山以来,并无人在山中见过他,更别提去拜访他提出请求了。据说,如果是进了青旻山,只有玄空子愿意见,来的人才见得到。否则,就是等上一百年,也是毫无希望的。

陆望也知道他的疑虑。师父虽然道行高深,但却有些稚子心性。他不愿意见的,不想见的,就算来人在山里把脚板磨破了,也是见不到他本尊的。

如果是让他讨厌,或是不懂规矩的,搞不好还会被戏弄一番,狼狈下山。所以,青旻山一向是武道中人的禁地,不敢轻易踏足,以免得罪玄空子。

陆望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对贺怀远说道,“别担心。外人是进不去,也找不到师父的。你是我的信使,我会告诉你如何去找他。”

“那就太好了。”贺怀远精神一振,喜出望外。这趟去送信,不光是完成大人交待的任务,更有机会见到闻名天下的大宗师,真是天上掉下的馅饼啊。普天之下的学武之人,又有几个能亲近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宗师呢!贺怀远暗暗想道,自己可是沾了大人的光了。

陆望便把青旻山上玄空子精舍的位置与便道详细告诉了贺怀远。他画了一张地形图,递给贺怀远。拿到那张图,贺怀远放在灯下细细端详,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记住了吗?”陆望看着贺怀远专注的样子,轻声问道。

贺怀远最后扫了一遍地形图,把所有的线条和标注都记在脑海里,闭上眼回忆了一遍。确认所有的地形已经刻在自己的脑海里,他睁开眼,呼出一口气,自信地答道,“记住了。”

陆望赞许地点点头,便拿过那张地形图,放在灯上烧了。

“到了青旻山,直接就去师父的精舍找他。”陆望嘱咐道。想起山里的师父和师侄,还有猴媚娘和它淘气的小白猴宝宝,陆望心中就充满了无限柔情。

贺怀远见陆望一脸遐想眷恋的表情,知道大人大概是想起了青旻山了,便开口说道,“大人又想山里了,真是有情有义之人。不像现在的一些达官贵人,恨不得掉进金窟里,对这大山是嫌弃得紧。他们那些人,在山里一天也待不住,大人却待了十年。”

“十年?”陆望愉快地笑了,眼里闪着孩童般的光彩,“我恨不得待上一辈子!坐看云起,你不知道那是多么惬意的日子。”

“是啊!云上的日子!”贺怀远深有同感,感慨不已。他过惯了刀头舔血的日子,心里深处也向往着有一个世外桃源,让自己的心灵安歇。“什么时候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就知足了。”

“会有的。”陆望安慰他,也是在安慰自己。等结束了这一切,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也会回到该回去的地方。不过,现在,还是要为自己的信念和承诺打拼。“到了师父那里,告诉他山下的瘟疫之事。再随身带上一瓶石角虫,用冰块密封,给师父研究。”

“大人放心,我日夜兼程赶过去。”贺怀远知道,如果能请到玄空子出山,这场瘟疫就有解了。陆望交给自己的,是沉甸甸的使命。

“嗯,你也要小心,注意安全。”陆望嘱咐道。玄空子几十年不下山,对世事早已看淡。其实陆望也不确定,他是否会为了这场瘟疫而破例。但是,他相信师父那仁厚慈爱的心。为了百姓,我要做一切可能的努力。陆望看着贺怀远离去的背影,心里也充满了期待。

章节目录 第133章 下绊子 贺怀远一走,许多事务更多地落在了陆宽的肩上。他比起以前更忙碌了。陆望看着他累到微驼的背,心里一阵发酸,只感到深深的愧疚。

宽叔这几十年来,从跟着父亲陆显鞍前马后的劳顿,到辅佐自己处理各种事务,一直是陆府最得力的管家。而他自己,却一年年明显老了。自己不但无法为他做些什么,还让他与自己一起承担巨大的风险与压力,成为复国之路上相濡以沫的同行者。

陆望默默想道,自己能做的是,就是尽量保护宽叔,在复国成功的那一天,给他一个安乐的晚年。而陆宽,对所有的劳累与委屈,却从未说过什么。在他心里,能为老爷和少爷尽忠,为夏国百姓默默努力,就是自己的信念。就算被不明真相的人骂为走狗,也无怨无悔。

陆宽这几日一直为瘟疫救治而辛苦奔走,因为遇上了一件难事。新任户部尚书钱进一味拖延,不给瘟疫灾民安置区拨付新的款项。这意味着,几天之内,这些灾民就要断粮!断水!断药!

而钱进的理由也颇为奇葩。他本人的专用印章失窃了,所以暂时不能再所有的拨付手续上盖上他的大印。既然不能盖上官印,那手续自然也暂时不能办了。当然,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就不能出库了。

当陆宽托着疲惫的身躯与回陆府时,脸色已经焦急得变成土黄色。一同前来的李念真咬牙切齿地告诉陆望这个消息,陆望两道剑眉飞竖,双眼冷然,从嘴里吐出两个字,“畜生!”。李念真一脸不屑,说道,“他就是新官上任,想趁机多弄几个钱,耍耍自己的威风。这个钱进,比以前的梅乾更为不堪。”

梅乾丧命在陆望开府的刺杀事件以后,饶士诠又安排了他的人接任户部尚书。这就是钱进,一个不学无术、擅长溜须拍马的混子。仗着饶士诠父子上位,更加急迫地想搜刮一通。

而饶士诠见陆望声望高涨,又是妒忌又是恼恨,一心要给陆望下绊子。这钱进得到饶士诠的授意,更加胆大妄为,在救治款项上也动起脑筋来,就是想扯一扯陆望的后腿。

“这个人,以后不能留了。要找机会把他做掉。”陆望冷冷地说道,心里下了决心,要加快步伐培养自己的人马,把饶士诠的人挤下去,扶自己的人上位。

李念真也对饶士诠的狗腿子恨恨不已。“我们现在还是有些势单力孤。饶士诠父子占据了很多要职,而我们的人手,还暂时不够。”

“会改变的。”陆望喃喃说道。父亲留给他的那个名单,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他正在加紧扩充人马。在这个黑暗的朝廷里,单打独斗是行不通的。

“那现在呢?时间不等人啊。”李念真有些焦急。“钱进这兔崽子就是死咬着不撒手。我虽然是户部侍郎,也没法从他手里强行把钱款调出来。”

陆望此时,比任何时候都渴望权力。只有权力,才能让他掌握一切资源,把百姓得到公平的分配和待遇。而那些挡在他面前的拦路虎,就是现在把持这朝廷大权的饶氏父子,以及在他们幕后的刘义豫与赤月、达勒。

“我们现在的储备,还能让灾民支撑几天?”陆望沉声问道。

李念真在脑中快速计算了一遍现在的存粮和水、药品,“最多三天。”时间非常紧迫了。顿了一下,他补充道,“再加上领了款项去购买和运输的时间,最晚明天中午,就必须把银子从库中支出来。”

一天半!陆望冷静下来,考虑着让钱进松手放银的各种可能性。“我知道了。你去提前预定,做好准备工作。明天中午午时之前,一定让你拿到银子。”

这些日子以来,筹粮与准备各项救灾物资,对于李念真来说,已经驾轻就熟。只要有钱,他就能在最短时间内完成购买、运输和转运。

虽然陆望深知李念真在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外表下,深藏着干练与热血,不过,李念真这段日子的出色表现,还是令他刮目相看。因此,把这项工作交给他,陆望也极为放心。若不是贪得无厌的钱进这时跳出来捣乱,灾区的物资救助本该是无需费心的。

李念真对于陆望的话,没有半点怀疑。他知道这个年轻的明国公言出必行的果决。“那我就先走了。你要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派人及时告诉我。”

“你就专心干手上的事。钱进这货色,以后有收拾他的时候。现在最紧要的是,先从他手里把钱弄出来。我自有办法。明天午时,等我消息吧。”陆望也不愿意让李念真在这个紧要关头分心,给他派了个定心丸。

李念真也就放了心。他们就像各司一职的将军,由陆望这个元帅率领,各自带着自己的兵马征战,在这一团浑浊的黑暗中,杀出一条血路。

“我走了。”他干脆地扭头就走,消失在密道中。陆望看着缓缓合上的暗门,若有所思。

书房中留下了一脸忧虑的陆宽。“少爷,我们现在怎么办?去找饶士诠还是,直接去找刘义豫?”

“都不找。”陆望冷笑着,嘴角勾起一丝轻微的弧度。陆宽有些狐疑,“那,钱进这家伙是掉进钱眼的,怎么让他放款给我们呢?”

“掉进钱眼里。”陆望咂摸着这几个字,淡淡地说道,“就怕不肯掉进去。掉进去就好办了。”陆宽的眼睛有些发亮,有些明白了陆望的用意,“少爷的意思是,以利诱之?”

“嗯,”陆望点头,“这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如果去找饶士诠,倒是正中他的下怀。他授意钱进刁难我,正是想给我找麻烦,再让我去求他。他正好提出一些要求,与我交换,来个城下之盟,逼我给他做出重大让步,才肯同意放款。简单地说,这件事,就是他要挟我的一个手段。”

陆宽有些明白了,“其实这款子,也不可能永远扣着不发。他让钱进拖着不放款,就是想用灾民的命来逼少爷让步,与他搞利益交换。如果少爷不肯,那灾民断粮,断药或是断水,大批死伤,就变成了少爷的过错。这一手,真阴毒!”

“不阴毒,就不是饶氏父子了。”陆望知道他们的人性是没有底线的。只要自己能获利,哪管洪水滔天,就是他们的人生信条。

章节目录 第134章 月影璧 “那找刘义豫也行不通吗?”陆宽提到了夏国名义上的主宰者。

陆望轻蔑地笑了,“他对任何声望高涨的臣子都有防范之心。”确实,这段时间尽心救疫,陆望已经是威信很高,威胁到了帝王猜忌的内心。

“如果找他,那他会假惺惺地夸奖几句,装模作样地发怒,但还是照拖不误。”他知道,这个皇帝并不在乎自己民众的死活。

陆宽彻底懂了,“所以,我们直接从钱进下手,就能马上得到放款。”

陆望哼了一声,“他太贪了。只要诱惑足够大,他敢冒上断头台的风险。一旦开始放款,刘义豫和饶士诠想拦阻,也没有借口了。”

看来,只要送给钱进的东西足够分量,他那双贪婪的手是会松一松,把救灾的钱款放出来的。陆宽在脑中清点着府内现有的财物,思索着该用哪些作为打点钱进的礼物。

陆望似乎已经有了主意。他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叹了口气,缓缓说道,“给他送月影璧吧。”

月影璧!这是陆望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这月影璧的来历也颇为奇特。据说此物出自大荒山,但是没人知道它是如何来到夏国,又是如何被陆夫人的娘家所得到。但是月影璧的传说在夏国早已流传了上百年。作为公认的传世珍品,月影璧被誉为“灿若星辰”的玉中极品。

而月影璧重出人间,为人所知,则是在当时的陆显夫人手上。不过,并非是由陆望的外公赵合章传给她,而是由陆夫人的娘家带来。

陆显夫人,其实是赵合章的养女。而她的生父,已经无所考证。外界所知道的是,陆夫人出生后不久,就被贵族赵合章收养。而她在襁褓中带来的,正是这一块月影璧。

令人艳羡的是,这块月影璧,在陆夫人逝世后,就成为明国公陆望的囊中之珍。陆望小时候,在空闲时也常拿出来赏玩。

而他面对着这块传世珍品时,却并无丝毫世人爱宝之心。对他来说,这块玉璧,就是沾染着母亲手泽的遗物,寄托着他对亲人的无限哀思。如此而已。

陆宽知道,要把陆夫人唯一的遗物月影璧,拿出来作为贿赂送给钱进,这对陆望是一种多么大的侮辱。世人只知道月影璧的名贵和珍稀,而陆宽却明白它在少爷心中的分量。那是陆望与未曾谋面的母亲之间,唯一的连接!

多少次,幼年的陆望在受到父亲冷落时,在看到其他人有母亲疼爱时,在吟诵思亲的《游子吟》时,都会黯然地躲在被子里,一遍遍地抚摸着母亲留给他的月影璧,哀哀痛哭。这块玉璧,对他来说,就意味着母亲的一切。

而现在,为了满足这贪得无厌的钱进,陆望竟然要用月影璧去交换救灾的钱款!陆宽心里一阵揪心,眼眶泛红,声音发颤,哽咽着问道,“少爷,这值得吗?给这种人,是糟蹋了夫人的遗物啊!”

陆望又何尝舍得!这是他最珍贵的东西。就是用它去交换全世界的财富和权位,他也不肯。更何况,是落在钱进这样龌蹉的小人手里。简直就是给泥水里翻滚的猪,佩戴珍珠项链,暴殄天物!

可是,这是人命啊!陆望无奈地叹口气,扶着自己的额头,看着书桌上插着的花,轻声说道,“就这样办吧。只有月影璧,才能让他无法拒绝。东西一送到,他就会放款。救急如救火。顾不得这么多了。”

“可是。。。”陆宽还想再说些什么,被陆望打断了。他抬起手,有力地在空中劈了一下,眼神锐利而冷峭,“宽叔,你放心。我会拿回来的。我发过誓,要一辈子守护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遗物。月影璧,就借给他一阵子好了。我要他日后,以百倍的代价偿还!”

陆宽知道少主人心意已决,何况,在目前这是最好的办法。钱进故意拖延,染病的百姓可等不起啊。“少爷,是老奴没用。连夫人留给你的遗物,都不能为你守住。”这个服侍陆家几十年的忠仆,内心充满了愧疚和自责。

“这不是你的错,宽叔。”陆望安慰着痛苦的陆宽。老管家已经头发渐白,身子也开始佝偻,不再是他幼年印象中那个壮实有力的汉子了。他再也不能像孩童时那样,无忧无虑地坐在宽叔的肩头,打闹嬉笑。而宽叔的内心,仍把他当做一个需要守护的孩子。

他正视着陆宽的眼睛,郑重地说道,“你不需要说抱歉。我长大了,宽叔。我有能力抵御风雨,更会为你遮风挡雨,就像小时候,你保护着我一样。你要相信,我可以。”

眼前的少爷眼神坚毅而温暖,俊俏的脸庞上带着发自内心的坚定与自信。陆宽在心里感叹,是啊,少爷是个比我更强大的成年人。这段时间以来,他经历的这些艰险与考验都难不倒他,现在的困难和未来的挑战更打不倒他。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被子里哀哀痛哭的孩子了。尚书府的弃逐,青旻山的历练,回归京城的风暴,已经让他成长起来。这棵苍天大树,足以遮蔽陆宽,以及更多的夏国百姓。

陆宽心里也踏实起来。他长舒出一口气,说道,“我相信。”

“现在就去安排吧。”陆望简洁地嘱咐道,“不要大张旗鼓。你带上几个护卫,从后门出去。”

既然是要去送贿赂给钱进,自然要小心行事,不能引起刘义豫和饶士诠的怀疑。陆宽明白,时间就是生命,现在必须立即行动,拖不起了。

他立即起身。陆望从书房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檀木盒子,珍而重之地把放在里面的月影璧取出。那玉璧一取出,便光彩照耀整个房间,令人目醉神迷。正在陆宽眼睛发直之时,陆望又拿出一个柔软的麂皮袋,把月影璧装了进去。

他把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麂皮袋递给了陆宽。如果从外表看来,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普通的袋子里,居然装了一件绝世异宝。

陆宽小心地把这个麂皮袋揣进了自己的怀里,仔细地用衣服盖好。陆望满意地说道,“这样便好。你再换上一件常服,做出平常上街闲逛的样子便可。至于护卫,我会派出府里最强的四个高手。多了也无益,反而惹人起疑。”

按照陆望的吩咐,陆宽装扮了一番,戴了一幅平常的财主方巾,带着四个家丁打扮的护卫,出了后门。拐到大街上,他便背着手,慢慢溜达着,摇摇晃晃地往钱进府上走去。

章节目录 第135章 小乞丐 陆宽此时走在街上,正如一个普通的财主,带着一些家丁像是要采购货品的样子。在大街上的那些走在陆宽身旁的过客们,大概也未曾想到,这样一个面目平凡的财主身上,竟然藏着一件绝世奇珍。

由于陆望这些日子尽力地救治瘟疫灾情,并且吧南城的染病灾民集中安置救助,京城的秩序渐渐稳定下来。大街上虽然不复以往的熙熙攘攘,但总比瘟疫爆发时人心惶惶街道一空的景象要好多了。两边的一些绸缎铺、饭庄、药材铺等都相继开张。总算有了些生气。

陆宽经过一家杂货铺,伙计在门口热情地招呼道,“员外,进来瞧瞧吧。我们这里有刚到的山货。新鲜着呢。”这段时间闹瘟疫,铺子里的生意都淡了很多。伙计这会子看陆宽一副财主打扮,还带着随行的家人,不由得精神一振,很想拉着陆宽做成一笔生意。

“这段时间闹瘟疫呢,外面的东西可不敢乱买。”陆宽挥着袖子,摇摇手,吸了吸鼻子,敷衍着对伙计应付了几句,一边还想继续往前走。伙计可不舍得放过他,猛的从店门口窜出来,拽住陆宽的胳膊,瓮声瓮气地对他说道,“我们这铺子的牌子可是多少年了!”

“多少年也不顶用。”陆宽懒得跟他啰嗦,“我家里还有好些没吃完呢。再说,田庄里收上来的山货也还有些呢。不急着买。”那伙计瞪圆了眼睛,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我们这老牌子要是敢卖那些不干净的山货,我把头给您老当球踢。”

一旁随行扮做家丁的护卫见这伙计纠缠住陆宽,立即围拢上来解围。一个护卫抡起胳膊,上面的肌肉结实地鼓起,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出身。

他用胳膊肘往伙计身上不动声色地推去,不耐烦地骂道,“没见我们老爷不要你这劳什子的山货吗!还在这里絮絮叨叨,休怪我们的拳头不认人。”

伙计虽然一心要招揽这门生意,但见了醋钵大的拳头和铜铃般的眼睛,还是心里有些打鼓,也就露了怯。他悻悻地撒开手,嘴里一个劲地嘟囔着,“不买就不买嘛,怎么还吓唬人。”

陆宽也不愿意多惹事,就对护卫使了个眼神,淡淡地说道,“走吧。还有事呢。”伙计还有些不死心,连忙摆出一副笑脸,朝陆宽问道,“员外府上哪里呢?要不小店挑一些好的山货,拿到您府上去挑挑去?总有能看得上的东西嘛。”

“我若要时,改日自己来看。”陆宽此时着急要走,便放下脸来,不再与他废话,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正拔腿要走,忽然从后面窜出一个脏不溜秋的小孩来,一把抱住陆宽的腿。那孩子还只是个少年,满头油腻如鸡窝的乱发,蓬乱地像窝稻草,已经打结胡乱搅在一起。他身上也是一片片破烂布头,可怜兮兮地挂在少年清瘦的身体上,已经看不出颜色与质地。

衣不蔽体的少年把脸紧紧贴在陆宽的腿上,不由分说地把涂满了泥垢的脸往他的绸裤上抹了一把,那鼻涕与油垢便粘糊糊地粘在陆宽的柔软裤腿上,看上去是甚是碍眼。少年身上那堆破烂布头也掉下一块,剩下残留的也勉勉强强地挂在身上,仿佛风一吹,便要散架。

陆宽倒不是心疼那条绸裤,只是被这凭空冒出的孩子吓了一跳。他怀中正揣着陆府的镇府之宝月影璧,因此特意乔装打扮一番从后门出来,正是为了掩人耳目。怀揣异宝,虽然有陆望派出的府兵高手随身护卫,但他的心里还是高度紧张,时时注意着怀中月影璧的安全。

正在他这神经高度警惕之时,却被这乞丐模样的少年突然近身,抱住大腿,他下意识地身体猛然一抽,用手摸了摸胸口。感觉到怀里的月影璧还安然无恙地躺在那里,他不由得松了口气,这才低下头打量这少年。

旁边的护卫也是吃惊不小。本来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这杂货铺的伙计身上。若不是不想在大街上引起他人的注意,他们早就把这伙计甩个狗啃泥,不容他再纠缠了。只是这人跟泥鳅似的,一味地歪缠,护卫只好拿出拳头来吓唬吓唬他。

正当他们把这店伙计逼回去时,没留神这少年却身手敏捷地窜到陆宽身边。一个护卫颇为恼怒,一把拎起少年那看上去要碎成灰的“衣服”,高高地举起他清瘦的身体,怒气冲冲地放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几个护卫站成一排,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这少年抬起一张脏的似泥猴的脸,一双眼睛倒是乌溜溜地显得格外清透,似乎白水银中的一丸黑水银,闪着狡黠的亮光。

“几位大爷,”这少年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挠了挠鸡窝似的头发,又把沾满头油的双手在身上那堆黑乎乎的破布头上擦了擦,有气无力地向面前如一座铁山的护卫申诉,“我只是想向员外讨几个钱,买个油饼吃。我身上没病。”

这时,附近路过的人也聚拢起来,连刚才缩回杂货铺里的伙计和买货的顾客也跑出来看热闹。少年一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便愈发拿乔作势,索性把身上那堆破布一扯,放开嗓子,坐在店门口干嚎起来,“哎呀我的老天爷啊,要吃口饱饭怎么这么难呐~”

围观的闲人也在那议论纷纷,“真是的。现在谁都不容易。一个员外,也这么抠门,连个烧饼都不舍得买给小乞丐吃。”好管闲事的人向来喜欢做道德评判家,见陆宽穿得像个财主,那少年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破衣烂衫,便认定时陆宽为富不仁欺负穷人。

刚才那个被赶走的山货店伙计这时跳出来,趁机将了几个护卫一军,“还养几个打手,不敢打狄人,只敢打没有还手之力的小孩子。”还有人愤愤不平地在护卫旁边吐了口痰,以示不屑,并在精神上声援小乞丐。当然,实实在在的铜板是没有的。

在一群围观民众的嫌弃与唾骂下,护卫也只好缩回陆宽身边,脸色发黑地任由指摘。陆宽也只好自认倒霉,前有伙计纠缠,后有乞丐盯上。他立即从袖子中摸出一吊钱,走到那少年乞丐面前,交到他手上。

“去买点东西吃吧。刚才几个家丁出手重了些,你莫怪。”堂堂明国公府的管家如此低三下四地向一个小乞丐求情,也算是陆宽平生头一遭了。幸而他心中只想着快些完成少爷交代的任务,对什么面子也不以为意。

用沾满泥泞的手接过这吊钱,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少年这才露出笑颜,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对围观的人嚷道,“都散了。都散了。这位大老爷给钱买饭呢。谢谢诸位大爷大娘大哥大姐小妹了~您好人有好报,永远不挨饿呐。”

围观的群众一阵哄笑,便各自散去。那山货店伙计见陆宽出来息事宁人,小乞丐还白得了一吊钱,自己也觉得无趣,便转身进了店里招呼了。

小乞丐得了钱,霎时间来了精神,刚才那副病歪歪的样子也不见了。他一屁股从台阶上坐起来,把钱揣进怀里,喊了一声,“走咯!”便迈开两条长腿,往西边一溜烟奔去。转眼间,他的身影就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消失了。

陆宽松了一口气,扭头对护卫说道,“快赶路了。刚才被耽误了这一阵子。”护卫立刻点头跟上。

一边往前赶,他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刹那间,他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冰凉,浑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怀中空空如也!月影璧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136章 破庙 月影璧怎么会凭空消失的呢?陆宽脑中电光火石地闪现出刚才一连串的场景。店伙计,小乞丐,一吊钱。。从出门到现在,真正近过自己身的,只有那个突然冒出的小乞丐。他那乌黑得发亮的眼睛在陆宽脑中浮现,像在嘲笑他的大意。

糟了!中套了!陆宽懊恼不已,脸皮紫涨,只觉得浑身的血都要涌上头顶。他觉得胸口一阵血气翻涌,差点吐出一口老血,低声对身旁的护卫们下令,“快追!刚才那个乞丐!”

护卫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府兵,对他们的主人陆望是死心塌地的忠诚。可以说,这些人是陆府的“死士”,所以才会陪着陆宽前去送月影璧。虽然他们不知道陆宽要去办的是什么事,但是却明白对陆望的重要性。

此时一见陆宽这副模样,他们立即反应过来,刚才那个小乞丐有问题。这几个武功卓绝的护卫也是大为恼恨。以他们几个高手,在这么高度警惕的状况下,居然被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乞丐,在他们眼皮底下把要护送的重要东西偷走!

“追!”领头的护卫一声指令,他们几个便朝刚才小乞丐的方向拔腿追去,疾如迅风,转眼身影便消失了。陆宽擦擦额头上的汗,也转身朝那个方向跑去。虽然他本人并没有功夫,不过按照陆府的规矩,追踪的府兵会在恰当的地方留下记号,让后来者追踪。

那小乞丐撞入人潮后便拔腿就跑,虽然陆府的护卫们随即在后奋力追赶,但还是只能望洋兴叹。他们在陆府效力多年,如果这次连这个小乞丐的踪迹都查不到,回去也是无颜见主公了。

那个领头的护卫追了很长一段路,却连那少年的影子都没见着。众护卫在路旁一个破庙里,互相问起情况,也是毫无小乞丐的线索。他一拳砸在破庙的土墙上,恨恨地说道,“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小杂种找出来!”

“这样的大事,还是先报告主公吧。”一个精干的护卫皱着眉,忧心忡忡地对领头的护卫说道。其他护卫也纷纷点头附和。

领头的护卫也是一脸忧虑,眉毛拧成一团,重重地叹了口气,“也只好这样了。主公的事是不能耽误的。我们这次真是老师傅失了手,栽在一个吃奶小儿身上。真是愧对主公啊!”

“什么样的责罚,我们都认了。只是如果误了主公的事,我恨不得找条绳子吊死!”护卫们都感念陆望平时待下属的好,此时都唉声叹气,不是为担心责罚,而是为把事情办砸了。

“你立刻回府里报信。我们继续在外搜索。主公有什么吩咐,立刻来告诉我们。”领头的护卫挑了一个伶俐的手下,让他先回府通报。

“头放心。我脚程快,不一会儿就回来。”那个被选中的长脸护卫也深知此事重大,对众位兄弟一拱手,便一溜烟去了。

这时,陆宽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众护卫见了他,一脸羞愧,齐齐跪下,在地上伏地不起。见他们如此,陆宽知道这小乞丐准是跑得没影了。他叹了一口气,眉头紧锁,跌坐在土墩上。

“陆管家,这件东西。。是不是非常重要?”一个护卫小心翼翼地问道。

“若找不回来,我用自己的人头,”陆宽面如死灰,缓缓说道,“向少爷赔罪。”

众护卫大惊。陆宽在府中是元老,先后服侍陆显与陆望,深得信任,更是陆望绝对的心腹。现在陆宽说出这番决绝的话来,那说明,这次要护送陆宽去送的东西,是关系到陆府的命脉根子的。如果连陆宽都要以死谢罪,那他们更是万死莫赎了。

那个领头的护卫一听,更是羞惭不已,“啪啪啪”便把一双铁掌往自己脸上招呼。他下手时力道很重,几道血印霎时便留在他脸上。其他护卫也要责罚自己,齐齐举起掌来,便要往脸上呼去。

陆宽大喝一声,“够了!”他素来极有威信,府内众人都爱之敬之,是以帮陆望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见他出言喝阻,众人也低了头,含泪跪在那里。

“绝不能放弃!现在不是责罚自己的时候。”陆宽沉声说道,“每个人都给我振作起来,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去追查。派人去报告少爷了吗?”

“已经差人去了。”那领头的护卫绷着脸,对这次的失手恨恨不已。陆管家说的对,只能将功折罪,报答主公了。

陆宽点点头,说道,“我们再分头去找。沿路这些商铺过客,细细盘问过去。这光天化日之下,我就不相信这个小乞丐会凭空消失。总会留下蛛丝马迹的。”

众护卫的精神又重新振奋起来。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穿红护卫嚷道,“咱们不能认怂。要是让这小杂种跑了,那咱们以后也别说自己是爷们了,改名叫乌龟吧。我头一个在自己脸上画只大乌龟!”

“这不是打嘴炮的时候!”领头的护卫教训道,“而且你说的不对。要是这事砸了,我们都各自写遗书吧。我用自己的头颅向主公请罪!”

“我也是!”“我也是!”“加我一个!”众护卫纷纷齐声应道。那名声称要画乌龟的络腮胡也不服输,“我画了乌龟,再割自己的头!”众人不禁哄笑起来,陆宽也无奈地摇摇头。

正在众人嚷嚷的时候,把守破庙的护卫放进了一人。正是刚才被派去回府报信之人。他显然赶得很急,满头大汗。见着陆宽在此,他拍拍胸口,庆幸地说道,“太好了,陆管家。主公有吩咐给你。”

陆宽连忙迎上去。那府兵小心翼翼从怀里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笺,递了过去。陆宽急忙拆开,读了起来。他看完之后,眼睛一亮,似乎有了主心骨。

“点个火。”陆宽简单地命令道。一个护卫递过火折子。陆宽便把这信纸放上去烧了。

“陆管家,主公有什么指令?”领头的护卫焦急地问道。

陆宽听了,并不急着回答,而是抬起头来,往这个破庙的四周看了一遍。

“你们先找找,这里有没有什么线索。”陆宽向四周扫了一遍以后,沉声说道。

众护卫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是四处分散开来,在庙里前前后后地搜寻。突然,一个护卫叫道,“你们看,这里有个布袋。”众人寻声看去,一个平平无奇的软布袋随意搭在庙里正殿上方的横梁上。而横梁上一片厚厚的浮灰,正不知那布袋怎么会出现在此。

陆宽心里一亮,知道这正是自己装月影璧的布袋,当时正被自己揣在怀中。大人所料不错。他暗自想道,略微有了底。

那护卫见陆宽望着那布袋沉思,便腾起身子,一跃而起,探出手来要取那布袋。谁知,他的手刚一碰那布袋,那软塌塌的袋子中便突然掉出一堆黑糊糊的物事,一股脑掉在那护卫的脑袋上,糊得满头满脸都是。

原来竟是一堆臭哄哄的鸟粪!众人被熏得捏着鼻子,纷纷避开。那护卫一手拿着空荡荡的布袋,满头黑臭的鸟粪,连嘴巴也被糊住了,实在是狼狈不堪。

显然,这始作俑者就是那盗走月影璧的小乞丐。“小杂种,算你狠!”护卫的怒吼在破庙中回荡。

章节目录 第137章 计诱 在场的众护卫见同伴被鸟粪淋了满头,又羞又气,都哇哇大叫,扬言想要捉拿那小乞丐。他们在庙里四处搜寻,在梁上、廊间、厅里都没有发现这促狭鬼的踪迹。

陆宽心知这装满鸟粪的布袋必定是那偷了月影璧的小乞丐留下的。正如陆望所料,护卫们飞奔出来追那小乞丐,反而被小乞丐一路尾随,来了个反跟踪,跟着他们到了这会合的破庙里。

刚才,他一定是在偷听他们的谈话。对于他们的身份,这盗贼也一定是心知肚明。很有可能,他们从明国公府出来时,就已经被他盯上,并且一路跟到了街上。

否则,以陆宽的这副打扮,很难让人与明国公府的管家联系在一起。一般人也很难想到,那几个家丁打扮的护卫,是官家中人。看来,在山货店伙计在纠缠陆宽时,那小乞丐早就在一旁窥视。趁着伙计夹缠不清拉扯陆宽时,他就突然窜出抱住陆宽的腿。

而陆宽那下意识护住胸口的动作,很有可能泄露了他所藏珍宝的地方,让小乞丐有地方下手。只是,陆宽很难想通,在之后那电光火石间,那小乞丐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出手盗走了月影璧。不仅他自己当时毫无察觉,还瞒过了他身边的一众高手。

要知道,那些护卫可是身经百战历练出来的,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如今,居然栽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乞丐身上。他,真的是个小乞丐吗?如此年轻,也不大可能是江湖上成名的高手。

想起陆望在信中的嘱咐,陆宽略略敛了敛心神,对众护卫说道,“别找了。人早就走了。”护卫们听陆宽如此说,只好停了下来。那络腮胡子愤愤不平地骂道,“直娘贼,一天之内两次着了这小贼的道!不知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泥鳅,这般滑不溜手。”

其实陆宽心里知道,这个小乞丐此时还潜伏在破庙里的某处,并没有走。只是,以他的身手,这些护卫是很难发现他的。他悄无声息地留下那个布袋,而梁上却还是积满灰尘,毫无人迹。这份功力和身手,就令人骇然。如果不是陆望亲临,大概是很难制服他的。

抬眼看了看四周,陆宽想起少爷的吩咐,眉毛又舒展开来。他故意拉高声音,表情轻松地对护卫大声说道,“没有关系。那个毛贼偷了我们的东西,也不懂怎么用。他还以为是个普通的玉器而已呢。”

听陆宽如此说,众护卫都吃了一惊。一个黝黑脸膛的护卫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陆管家,难道您老身上放的是个玉器?”这也难怪他有此问。负责保护陆宽的众护卫也并不知道他身上所放的是何物。

“嗯,”陆宽脸色平静地说道,“反正现在那小贼也走了。这里没有外人。告诉你们也无妨。我身上放的,是月影璧。”

在庙里的众人之中陡然起了一阵骚动。众护卫虽然知道肯定不是寻常之物,但没有想到,陆宽身上所携带的,居然是如此贵重的绝世奇珍--月影璧!

自从月影璧出现在世间以来,就成为一个传说。没有人能说得清它的来历。世人所知道的是,它不光是一件精美的玉器,还是一件奇特的绝世珍宝。至于它奇特在何处,那也无人说的清楚。

这个传说经过上百年的流传,愈加神秘。而陆显夫人得到了月影璧之后,这件神秘的宝物就成为了陆府的镇府之宝,也是大夏国的国宝。

而现在,这件绝世宝物居然就在今天,被一个小毛贼偷走了!陆府的镇府之宝,也是大夏国的国宝,就在他们的手上,丢了!

领头的护卫懊恼地大叫一声,一拳砸在庙里的石墩上。石屑飞溅,石墩凹进去一个拳头大小的洞,一个深深的印子出现在坚硬的石墩上。那络腮胡子更是气的脸皮紫涨,眼睛发直。把这么重要的宝物弄丢了,他们真觉得自己是陆府乃至夏国的千古罪人了。

而陆宽此时的表情如此平静,倒让他们十分费解了。刚来到破庙时,陆宽也是和他们一样,对丢了月影璧感到痛心疾首的。陆宽看出了他们的疑惑,说道,“本来我也是恨不得一头撞死,向少爷赔罪。不过刚才少爷有了指令,我这提起的心才放下来了。”

哦?难道还有别的隐情不成?众护卫纷纷感到好奇,一齐注视着陆宽。

其实陆宽对丢了月影璧这事,气的几乎要吐出老血。但是,刚才接到了陆望的指令,他知道,要按照少爷吩咐的来做,才有希望把月影璧拿回来。

于是,陆管家再次演技上线,把睁眼说瞎话的功力尽情发挥出来。他一脸云淡风轻,干脆坐在旁边的一条长凳上,翘起一只腿,看上去心平气和。“那小毛贼偷去了也没有用。这个月影璧谁敢买?买了也是杀头的罪。大夏国敢买月影璧的人,还没有生出来。”

“如果他倒卖到别国去呢?”一个护卫着急地问道。

“少爷已经知会邢部、兵部,在各个出境道路设卡盘查。那么显眼的月影璧,他带不出去。更别说倒卖到别国去了。”陆宽看上去胸有成竹。

“那如果他一直不交出来呢?”护卫们还是忧心忡忡。毕竟,就算那毛贼不倒卖,无利可图,如果他干脆心一横,自己留着,那他们要追回也是无可奈何的。

陆宽一瞪眼睛,眉毛倒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他那个穷鬼,既然月影璧卖不出去,也不能当饭吃。难道抱着啃吗?留着其实还是个给自己招祸。”

“但是,据说月影璧是稀世奇珍,有奇特的用途,不光是普通的玉璧啊。”有人小心翼翼地提醒陆宽这个流传已久的传说,虽然没有人知道它到底奇在何处。

“这你倒说对了。”陆宽一拍大腿,“少爷让人带的信,说的就是这个。所以我才宽了心。不出明天,那小毛贼一定把月影璧原物奉还。”

众人都疑惑不解,看着陆宽。难道主公掐指能算?看陆宽这轻松的表情,似乎真的是胜券在握。

陆宽神秘一笑,把他们招到自己身边,压低声音,笑着说道,“其实,这个月影璧要配合着苍狼梭用,才能发挥出它作为宝物的奇效。”

“苍狼梭?!”有人惊叫起来。“那不是贺参军随身带的那只金色梭标吗?”众人纷纷想起,在贺怀远与达勒那次在演武场比试时,正是凭着这只苍狼梭与沉稳淩厉的功夫取胜。大家低声议论道,原来苍狼梭还有这种奇用。

见众人都已信以为真,陆宽沉声说道,“所以,那小毛贼没有苍狼梭,偷了那月影璧,半点用处都没有。不过是一块无用的石头而已。”

听了陆宽的解释,又据说是来自主公的指令,众人才放下心来。领头的护卫问道,“陆管家,那我们还需要继续追踪吗?”

“不用了。即刻回府吧。少爷还有别的事要交待。”确实,留在这个破庙,或是继续追,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以他们的功夫,就算发现了小乞丐的踪迹,也未必制得住他。

回到陆府的书房,陆宽有些担心地问陆望,“少爷,今晚那个小乞丐会来偷苍狼梭吗?”

“他会来的。”陆望淡淡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138章 他来了 春天的夜晚,陆府显得格外宁静。在曲曲折折的回廊两旁,花木扶疏,月光将斑驳的树影投射在窗棂间。晚风吹来,树影也在轻轻摇动,显得支离破碎。

贺怀远提着一壶酒,摇摇晃晃地走上回廊,扶着栏杆,吹着晚风,嘴里不住地说道,“今夜好快活!真是好酒!”他漫不经心地摘下一朵殷红的花蕊,放在手心揉碎,直到汁水溢出,把掌心也染的鲜红,他才一把将花蕊抛洒到草丛中。

草丛里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贺怀远探头往幽深的花木丛中看去,花朵上还带着晶莹的露水,在花瓣上轻轻流动,像小粒的珍珠在精美的圆盘上转动。

“大珠小珠落玉盘。。”他嘴里咕哝着,又采下一朵雨罗花,凑到自己的鼻尖,细细地嗅着。

嘴里衔着雨落花细细的茎杆,贺怀远含糊不清地哼起了小调,“良辰美景。。奈何天。。”

本来是孤儿出身的贺怀远,一直在军中摸爬滚打,本是个粗人。没想到,来到明国公府后,大概是受了京城奢靡风气的感染,有时也受一些达官贵族的宴请,出入歌台舞榭,竟然也能哼上一些时兴的小调歌曲。

这个晚上,似乎受了酒劲的鼓舞,贺怀远的兴致更加高昂。哼着小调,打着节拍,他悠然自得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回廊旁的草丛里又响起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睛在茂密的香叶草中滴溜溜地转动着。见贺怀远的身影已经走远,一只少年的手也从草丛中伸出来,把头顶伪装的草拨开,露出一头黑发与光洁的额头。

“破锣嗓,唱的真难听。”少年趴在草丛中,不满地咕哝着。他已经在这个地方蹲守了一个时辰,被草间的蚊子啃的满身是包,怨愤不已。

这是到贺怀远的房间的必经之路。让他没料到的是,贺怀远这个大佬出居然出去喝花酒了。而且,一喝就是大半个晚上。

想起自己白天在破庙里偷听到的陆府管家与那群护卫的谈话,为了此行的目的能达成,他还是一动不动地伏在草间忍受蚊虫的叮咬。直到贺怀远穿过长廊离去,他才从草丛间抬起头来,揉揉发酸的肩膀。

他就是那偷走月影璧的小乞丐。在反跟踪那群追踪他的护卫来到破庙后,他不禁玩心大气,把取出月影璧的布袋装入鸟粪,不动声色地放在梁间。那护卫被诱使探手去取,结果弄得一头鸟粪,狼狈不堪。

虽然戏弄得逞,却偷听到陆宽说起月影璧与苍狼梭的秘密。他素来听说月影璧是天下至宝,却也并不明白它的真正贵重之处。因此,听到陆宽提起,月影璧要与苍狼梭一起使用,才能发挥出威力,他心里痒痒的,非得要弄清楚不可。

今晚潜入陆府,他就是冲着苍狼梭来的。既然苍狼梭在这个贺怀远的身上,他就非得把它弄到手不可。

现在,他眼见着贺怀远摇摇晃晃地进了房间,他哼的小调还不时从窗中传来。小乞丐轻笑一声,从草丛间轻轻跃出,戴上蒙面巾,腾身而起,轻巧地跃上房顶。

他轻轻地揭开一片瓦,往房中望去。贺怀远此时坐在房中的桌子旁,端起酒壶,自斟自饮,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咕哝着,“好酒,好酒。”看样子,他已经喝得有八成醉了。

小乞丐眯起眼睛,暗自想道,差不多该动手了。他轻身溜到墙根下,倾耳听着里面的动静。只听“噗通”一声,似乎有酒壶歪倒的声音。里面传来了均匀的鼾声。

这下倒好。事先准备的顶级迷香现在也派不上用场了。贺怀远是无福享受我的特制迷香了。小乞丐在心里为贺怀远感到可惜。

他用手指在窗纸上戳了一个洞,眯着眼睛往里面瞧去。贺怀远显然已经喝醉,正歪着头趴在桌子上,发出如雷的鼾声。酒壶倒在一旁,还有些残酒泼洒在桌上,浸湿了桌布。

是时候了!小乞丐轻手轻脚地打开窗户,纵身从窗中一跃而入。贺怀远仍是睡得如死猪一样,充耳不闻。小乞丐凑到他身边,伸出一双灵巧的手,在贺怀远身上四处翻捡起来。

据说贺怀远经常把苍狼梭随身携带,应该是从身上搜起。小乞丐心想道。他细心地翻检着,期待找到那与月影璧配对的苍狼梭。怀里没有,袖中没有,袋中没有。

咦?那是在哪儿呢?他低头凝神思索着。突然,贺怀远腰间隐隐约约露出的一条金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弯下腰,半蹲在贺怀远身边,小心地拎起那条金线的线头,缓缓往外拉着。

一个尖尖的金色杵状物,在贺怀远的腰间露出了半个头。那根金线正是系着这金色杵的带子。用名贵的金线系着,想必很重要吧!小乞丐耐心地一点点往外拉,那金色杵终于露出了全貌。是一个顶部有锐刺的金梭!

小乞丐的心一阵狂喜。应该就是它!苍狼梭!被贺怀远珍而重之系在腰间的金梭,就是苍狼梭。小乞丐听这府里人描述它的样子,正是眼前的金梭。

要到手了!小乞丐两道浓眉顽皮地往上挑着,眼睛闪闪发亮,心脏也“砰砰”地跳动起来。他伸出手,一把抓住苍狼梭的金色头部,一手捻住那根金线,想要把它扯断。

正在他用劲拉扯那根金线时,突然手上一阵酥麻,全身如过电似地一阵颤抖。不好!他大吃一惊,心里明白过来,这金线上有极为霸道的麻药。而这种麻药,他非常熟悉,只有那个人身上才会有。

他想强行提起真气,从窗中跃出去。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沉睡中的贺怀远突然猛地抬起头来,“腾”地站起,敏捷地向后一跃。转瞬之间,贺怀远已经倒退到窗边。而小乞丐浑身无力,四肢酥软地瘫在地上,睁着眼睛愤怒地瞪着他。

这时,小乞丐上方一张大网从天而降,把他牢牢地捆缚在网中。他越挣扎,那网就收缩地越紧。他也认出了那张特殊材质的大网,惊声叫道,“冰丝网!”那个人居然也连冰丝网页搬出来对付他了。看来是早有谋划,真舍得下本!

贺怀远此时笑眯眯地走到小乞丐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动不动放弃挣扎的他,抱着双臂,问道,“怎么样?还想要我的苍狼梭吗?”他掏出苍狼梭把玩着,一脸愉悦的表情,“可惜,它不属于你。“

小乞丐平静地看着他,问道,“他呢?怎么不敢出来见人?“

“你是在找我吗?”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小乞丐转头看去,陆望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中。

章节目录 第139章 抓住了 陆望缓缓走近小乞丐身旁,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小乞丐平躺在地上,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嘴巴一撇,“这很难吗?”

“哦?那你说说看。”陆望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首先,你的管家在那个破庙里,收到了你的信。然后,他就装作轻松地大谈什么月影璧。你还让他故意无意中说出月影璧的奇用秘密。把月影璧和苍狼梭编在一起,是为了把我引来,让我来找贺怀远偷苍狼梭。这样,你们本来是毫无头绪的,却能轻松诱捕我。”

贺怀远愉快地笑了。他是在去青旻山的路上被陆望紧急召回的。就是为了今晚的这场戏救急。为此,他还特意去城里的酒楼转了转,喝了点黄汤,做出一副醉醺醺的样子。“小毛贼,你的脑子还不全是豆腐渣。没错,就是大人安排的。你以为,你那点鬼脑筋能逃出大人的手心吗?”

小乞丐眨眨眼,似乎并不否认他的说法。贺怀远哈哈大笑,“哼,算你运气好。栽在我们大人手里,也不冤枉了。”

“你也不是真的醉酒吧?”小乞丐两眼炯炯有神地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醉酒的痕迹。而此时的贺怀远显然神智清明,哪里有半点醉酒的模样。

贺怀远得意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陆望淡淡地说道,“他是千杯不醉,那一点酒对他来说,只当是润喉了。”

小乞丐又不解地问道,“难道你连打鼾也可以控制吗?”贺怀远歪着头,反问道,“要我现场表演给你看吗?”说着,他闭上眼,鼻尖便传来了均匀的鼾声,真是惟妙惟肖。小乞丐这才恍然大悟,黯然垂下了眼睛。

陆望向贺怀远一示意,贺怀远便叫来几个护卫,把小乞丐从地上扶起来,捆了个结结实实。

“搜!“陆望沉声说道。贺怀远与护卫一齐动手,在小乞丐身上细细搜查起来。

“搜的出来算你们的本事!”小乞丐眼睛咪成了一条线,有些挑衅地看着贺怀远。

这时,陆宽和护卫们也从门外进来,围着小乞丐一拥而上。陆宽这时才看清了这小乞丐的脸。他这时已经换下了白天那身破破烂烂的行头,穿着紧身夜行衣,少年身躯显得精干利落。而那张脸,也是俊美清秀,五官明朗,显得极为机灵。

陆宽暗自想道,“这小毛贼似乎并非一般人。”这时,只见陆望眉心微蹙,走近这小乞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你怎么知道这网叫冰丝网?”

小乞丐脸上略一惊,嘴角微微抽动着,反问道,“你怎么不问我,那月影璧在哪里?这可是你们的镇府之宝。”

陆望微笑着,胸有成竹地看着他。“我知道,无须问你。”他背着手,在小乞丐面前来回踱了几步。

“不可能!”小乞丐一脸不服输的样子,下意识地吼道,“你找不到的。我也不告诉你。”陆望刮了刮这小毛贼的鼻子,笑着说道,“你已经告诉我了。”

陆宽、贺怀远和房中的护卫们也是一脸愕然。陆望突然抓起了小乞丐的手,把他的手掰开,手掌平摊。众人都望着那双少年的修长有肉的手。

“你们看看他的指甲盖。”陆望把小乞丐的手指掰开,指着那手指盖的顶端。众人一看,那手指盖里有一些红色的胶泥。这胶泥还显得十分新鲜,零落地嵌在小乞丐的指甲盖中。如果不是目光敏锐,倒也不会注意到这小小的细节。

陆宽猛然反应过来。“少爷,这是那破庙里的塑像上的红胶泥。”在白天他们歇脚的那个破庙里,有几尊塑像,也在庙里的正厅里,正是众人谈话的那个地点。

“众护卫听令!”陆望正色看着房中的护卫们,断然下令,“你们马上和宽叔去那庙里,到神像底下找一找月影璧。”

护卫们拱手听令,陆望接着说道,“我想,月影璧应该用一张油纸包着。”他用手指摩着小乞丐的掌心,指尖现出了一片油腻腻的痕迹。

“这小毛贼也太不懂事了。”贺怀远骇然。能用油纸去包着绝世奇珍月影璧,这小乞丐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在房间的护卫们听了,也摩拳擦掌,想揍这绑得严严实实的小毛贼一顿。陆望挥挥手,训练有素的他们鱼贯而出,与陆宽立即奔往白天那个破庙。

听到庙里的塑像与油纸,小乞丐的眉毛跳动了一下,眼睛里止不住的惊异。他张着嘴巴,听着陆望在这里指挥寻找月影璧。

陆望松开他的手,他连忙缩了回去,悄悄剔除着自己指甲盖里的残余红胶泥。“现在已经晚了。”陆望温和地看着他徒劳无益的举动,让贺怀远端来一盆清水,给他洗手。

“这样你可以洗得更干净一些。”贺怀远笑嘻嘻地帮小乞丐洗手,促狭地搓着他的掌心。不一会儿,红胶泥都被剔除了出来,水盆里的水也被染红了。小乞丐的掌心也被搓得发红,清水也泛起了一层油腻。

眼见着自己的藏匿之地已经败露,小乞丐垂头丧气地低着眼睛瞪着那盆已经污浊的水。“我的确是放在那破庙的塑像底下了,用油纸包着。”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几乎细不可闻。不过,听觉敏锐的陆望和贺怀远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既然月影璧的藏匿地点已经真相大白,小乞丐便如斗败的公鸡一般,再也没有了刚才的骄傲神色。“你说的月影璧和苍狼梭要合起来用,才能发挥奇效,这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为了诱捕我放的风?”他到现在还是对此念念不忘。毕竟,月影璧的魅力太大了。

“说什么诱捕啊!小弟弟,这话真是太难听了。”贺怀远大声抗议道。小乞丐不服地昂起头,“不是诱捕是什么?难道还是邀请吗?”

“哎哎哎,你自己可搞清楚点。”贺怀远在他的脑袋上敲了一个爆栗子,把刚才在外摘的花一股脑倒在他头上,“是你自己一直躲在草丛里偷窥我,然后还跟踪我进了房间的。”

“你一直都知道?”小乞丐如泄了气的皮球。看来今晚在草丛里喂蚊子这么久,都被别人看在眼里。

“你真把我当酒囊饭袋了?!”小乞丐头上又挨了一记爆栗子。

陆望好笑地看着贺怀远与这小毛贼,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倒是一点也不见外。是该出言阻止他们了。

“你说月影璧和苍狼梭吗?”陆望看着小乞丐好奇的眼睛,说道,“当然是假的。我编的。”

小乞丐嘟起嘴,俊秀的脸蛋鼓起来,似乎为自己的好奇感到懊悔。

“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陆望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张网叫做冰丝网?”

小乞丐思索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要如何开口。片刻,他抬起头,说道,“是你的一个老熟人告诉我的啊。”

陆望的眉头揪了起来,厉声问道,“谁?”

“玄百里。”小乞丐直视着他的眼睛,想探究他的情绪。

“百里!”陆望失声道。他的师侄百里,现在应该也有这少年这么高了。

章节目录 第140章 领钱去 陆望心里一惊,脑海中盘旋着那个名字。他紧紧盯着这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小乞丐,问道,“你是什么时候遇见玄百里的?你们是什么关系?他下山了吗?”

小乞丐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琢磨陆望与玄百里的关系。陆望知道,玄百里一直与师父待在青旻山,几乎没有下过山。这个小乞丐,是怎么与玄百里见面的呢?而听他的口气,似乎玄百里还告诉过他关于陆望。甚至连冰丝网,这小乞丐都知道。

他还知道多少?他到底是什么人?陆望在心里忖度着。

这时,有护卫进来报告,月影璧已经找到了,现在护卫们护送着陆宽直接带着月影璧去办事了。陆望宽慰地点点头,终于坐了下来,喝了一口茶。贺怀远也拍拍胸口,庆幸不已,“还好找到了。大人真是料事如神。”

沉思了一会儿,陆望挥一挥手,对贺怀远说道,“松绑。”贺怀远有些惊讶,问道,“大人,真的要给他松绑?”

陆望走上前去,亲自给小乞丐解开了绑缚,并且涂上了解药,让他的四肢可以摆脱麻药的影响,自由活动。小乞丐也有些不解,扬着眉,问道,“不怕我跑了吗?”

“月影璧跑不了。”陆望淡淡地说道,“至于你嘛,你是自由的。我们只是因为要找月影璧,才把你抓了。月影璧找到了,你也可以走了。”

小乞丐略微有些动容,试探地问道,“那我真的要走了,你不拦我?”陆望淡淡地说道,“腿长在你身上,我想拦也拦不住。月影璧既然已经找到,我们也没什么仇怨,我为什么要拦你?”

“难道你不想知道玄百里的事了吗?”小乞丐歪着头,小心观察着陆望的表情。陆望脸上并没有什么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你和玄百里之间的事。你应该知道,他是我的师侄。”陆望停顿了一下,口气变得很柔和,“虽然名为师侄,他就像我的弟弟一样。”

他的眼睛望向远方,想起了在山里相处的十年。“既然他对你说了很多,那一定有他的原因。现在,他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哦不,是个少年,和你一样高的少年。我不知道你是在山里还是山下遇见他。如果再遇见他,请告诉他,他的师叔很想他,想师父,想青旻山。”

“那你为什么自己不去找他,告诉他呢?为什么你一直不回青旻山呢?”小乞丐歪着头,眼睛亮闪闪地看着盯着他。

“有那么一天的。”陆望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外面的世界并不是那么精彩。我最后的的归宿,还是青旻山。”

听到这里,小乞丐“腾”地站起来,拔腿就要往外走。贺怀远在后面哇哇叫道,“哎,你真的就走啊?”

“难道留下来等着过年吗?”小乞丐回过头,俏皮地眨眨眼睛。

“你站住!”陆望开口叫道。

“怎么?你反悔了?”小乞丐扶着门框,扬起两道浓密的眉毛,有些挑衅地问道。

陆望对他的孩子气感到有些好笑,走近这个少年。他现在身高大概到陆望的肩头,正是一个青涩的急速的正在成长的少年的模样。拍拍他的肩膀,陆望温和地说道,“后院厨房有热水,去洗个澡,再吃碗热面条吧。”

少年有些惊讶,继而听懂了他的意思,亮晶晶的眼睛弯起来,笑成了月牙的形状。“我要鸡丝菌菇面。”甩甩有些凌乱的长发,他拍拍身上的尘土,朝后院飞奔而去。

“好快的身法!”贺怀远惊叹道。随着那飘然而去的身影,还远远传来了少年清澈的声音,“喂,那金线上的麻药,你省着点用啊。山里也没有多少了,只有一盒了。”

他还挺懂行!陆望心里有点纳闷。这个自称认识玄百里的少年怎么对师门的事知道得如此清楚。他居然还知道这种麻药十分珍贵。玄空子亲自研发了这种麻药,令人一触即倒,而且麻药的药效可以自由控制。只要搽上解药,就可以即时解开,而且对身体没有伤害。

这个古怪的少年身手高超,而且与师门有种某种联系。陆望看得出,以身手而言,连贺怀远也不是这少年的对手。如果不是陆望事先在系苍狼梭的金线上涂上师门特制的麻药,贺怀远也拿不下他。

虽然知道他与玄百里之间曾经见过面,但是陆望感觉得出,他一时半会是不会对此说半个字的。而他要偷月影璧,一定也是从玄百里那里得到了某种消息。那他偷月影璧的用意就十分可疑了。难道是玄百里让他来偷的?陆望在心里否定了这个答案。百里不会这么做。

不过,他可以肯定,这个身手惊人的古怪少年是来自江湖之间,而并非被朝廷的某种势力所利用。他虽然身手高超,但显然涉世未深,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青涩之气。可以说,这仍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尽管偶尔展露出他超出年龄的武艺与机灵。

过了一盏茶功夫,下人来报告说,“那个少年洗完澡走了。留下一张纸条。”陆望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再会青旻山。”

再会青旻山。陆望沉思着这几个字。他眼前浮现出青旻山的山泉流水、青松白石,以及朝阳落日,飞瀑怪石。少年像是与他心意相通,知道他眷恋着山间的清新空气,甚过富贵喧嚣的红尘。

也许,他会把我的话带给百里吧。。陆望这样希冀着。不知道百里长高了没有?一别数月,少年人可是长得很快的。

就在陆望陷入对青旻山的追忆时,陆宽带着人回来了。“大人,陆管家来了。”贺怀远和陆宽一起进了书房。

陆望看着疲惫不堪的陆宽和贺怀远,说道,“宽叔,怀远,你们俩都辛苦了。”贺怀远在飞奔赶往青旻山的路上,被陆望急召回京,终于在晚上赶回府,演出了这场醉酒擒贼的好戏。而陆宽,则是一天都为了月影璧奔波,还遭受了月影璧被盗这场平地风波。

“安全把东西送到,我心里就松了口气。”陆宽擦了擦汗,说道,“累点不算什么。”贺怀远更是大喇喇地用手巾抹了把脸,坚毅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鼻梁上的汗珠也晶莹闪烁。“大人,我一点都不累。给您办事,我浑身有劲着呢。”

陆望欣慰地点点头。“宽叔,事办的怎么样了?”看陆宽一脸轻松的样子,陆望知道,这次去送月影璧应该是比较顺利。

“少爷,送给钱进了。”陆宽回忆起送月影璧给他的情形。“他的眼睛都直了,差点从眼眶子里掉下来。”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支取的凭据,递给陆望。“这是支条。凭这个现在就可以领取钱款了。”

“我们现在就走。”陆望立即动身,去李念真的府邸。“找李侍郎,领钱去。”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寻访 贺怀远此时又重新踏上了旅途。出了京都,一路策马飞驰,穿过大大小小的城市和集镇,贺怀远心里焦灼地像热油在铁锅中熬煎,发出“滋滋”的声响。

在他心里,那遥远的青旻山就像一个圣地,是夏国的宝冠上最耀眼的明珠。离青旻山越近,他的心越忐忑。能否顺利找到玄空子,他心里并没有底。传闻中神出鬼没的大宗师,会轻易见他吗?无论如何,都要为大人、为天下苍生把彻底根治疫病的药求到。

来到青旻山脚下的时候,正是一个云雾缭绕的清晨。巍峨高大的青旻山郁郁葱葱,被茂密的树林与植被覆盖,而飘渺的云雾像一串珠链,围绕在它的脖颈间。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如列队的士兵般,将青旻山围绕,默默守卫着高耸入云的青旻山,这神秘的世外桃源。

贺怀远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感受这温柔的春风,抬起腿向青旻山走去。越往深处走,山林越茂密。远远近近都是一片重重叠叠的山林,被晕染成浓浓淡淡的绿色,令人心旷神怡。

耳边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贺怀远跨过一道山涧,看着被河水冲刷地溜圆的山石上被长长的绿色水草覆盖,在恍如透明的水中轻轻摆动。

他不由得弯下腰,用手掬了一瓢水,洒在有些干涩的脸上。一股清凉之意在眼鼻之间蔓延,贺怀远精神一振,连日奔波的劳累疲乏也解了大半。

脸上的水珠也滑落进了有些干裂的嘴唇。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好甜!“真是神仙水!”贺怀远感觉浑身的精力都回来了,连肺腑也感到一丝清凉。

他干脆扑下身子,在清凉的山泉中大快朵颐,喝个畅快。每个毛孔似乎都舒展开来。在阵阵松涛与山风的奏鸣曲中,贺怀远情不自禁地陶醉其中。难怪大人对青旻山如此眷恋。看庭前花开花落,山中云卷云舒,这真是最惬意的日子。

正当贺怀远埋头在山泉间时,一阵笑声从身后传来。在这幽寂的林间,空无一人,忽然听见这样奇怪的声音,真是让人有些毛骨悚然。贺怀远没有立刻转身。他盯着被风吹起了波纹的水面,那里现出了自己的倒影,并没有别的影子出现在身后。

他不动声色地按住剑柄,缓缓直起身来。背后没有声响。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响声。贺怀远缓缓转过身,手中的剑出了鞘,紧紧盯着前方。

在郁郁葱葱的林间,一个背着柴捆的白胡子樵夫从绿叶后走了出来。他戴着一顶斗笠,拎着一把砍柴刀,脸蛋红扑扑的,眉毛如霜雪皓白,身材壮实,走路健步如飞。

他见到贺怀远一手持剑,站在泉水旁一脸紧张地环顾四周时,便向他喊道,“小哥,你刚才在那儿怎么一边喝水,一边傻笑啊?老汉我看你傻乐,所以笑出声来,你莫怪啊。”

看上去是个过路的樵夫。贺怀远刚才提起的心稍稍放下来,把剑重新插回鞘里,整了整衣襟,对老樵夫说道,“我是进山来寻人的。老丈见笑了。走了多日,进得山来,见这泉水清澈见底,我喝了几口,身子也不疲乏了,觉得畅快无比。心里喜乐,所以笑了出来。”

樵夫担着柴捆,慢悠悠地走近他,也喜孜孜地说道,“这山里的好处真是说不尽。我也常常往这走,喝口水,都能甜进心里。看来,你是第一次来吧。”

“是啊,我第一次进山。”贺怀远实言以告,对樵夫又多了几分亲切感。

“哎吆,我可是经常在这山里来来去去的。这座山,都被我走遍了。”樵夫一脸乐呵呵的样子,看来是个惯走山路的行家。

贺怀远心中一动,想起陆望临行前告诉他的线路,暗自欣喜遇见了熟悉情况的山客。他在心中默默回想那张地形图,知道这里应该是黄花川。在心里暗自盘算,大概天黑前可以到玄空子的精舍了。

他问道,“老丈,请问这里到青峰崖,大概还要走多久?”那樵夫似乎吃了一惊,把头上的斗笠也摘了下来,柴捆放在地下,掏出一块白手巾擦擦头上的汗珠,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怎么?”贺怀远有点懵,难道这个惯在山间行走的老汉居然不知道青峰崖吗?“这个地方老丈不知道吗?”

老樵夫摇摇头,摸摸花白的胡子,眼底的亮光一闪而逝。他眯着眼,眼旁的鱼尾纹加深了。“这个地方是青旻山的最高峰了。小伙子,你要去那里,怎么走到黄花川来了啊?这样走下去,你就是走到明年也到不了的。”

这明明是大人的地图标注的路线啊。贺怀远心里疑惑,觉得这老汉大概也是有些糊涂了,或者不知山路。毕竟,大人在这里待了十年。这么重要的任务交到他手上,路线是一定不会有错的。

他道了一声谢,便从老汉身边走过,想要按照原定计划继续赶路。那老樵夫开口说道,“你这样走下去,是一定走不通的。”贺怀远不信,便只顾着往前走去。

然而,让他目瞪口呆的事发生了。穿过这片密林,原本应该有个洞口的地方却早已被巨大的青石堵的严严实实,成了一道绝壁。不仅道路不通,而且附近还有一大片碎石与泥土。看上去,这里不久前发生过一次山体滑坡。塌方的巨大石块就是从山崖上滚落下来的。

抬眼望望四周,被绝壁环绕的贺怀远心急如焚。这么巨大的石块,光凭人力是无法搬动的。何况,他的时间非常宝贵。多耽搁一会儿,就有可能让城里染上疫病的灾民多一分危险。

他举起剑,使上浑身的力气劈向那拦路的青石。闪耀着寒芒的剑身与青石相撞,几点火星与碎石溅起,那青石却纹丝不动,屹立在他面前。恼怒的贺怀远举剑连劈了数下,却也不能动摇这拦路的巨石分毫。

一筹莫展!他闭上眼睛,回忆那张青旻山的地形图,搜寻着是否还有别的路线和标注。一遍又一遍!没有!没有!没有!

他颓然跌坐在这绝壁的脚下,把脸深深埋进手里。一个身子就像跌进了冰窖,血液发冷,手脚似乎也麻木了。

突然,肩膀上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他蓦然抬头,对上了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一只浑身长满黑色长毛的野猿把它那毛茸茸的黑色爪子搭在他肩膀上,似乎正在抚慰他。

而蹲在它身边的,是一只小小的雪白猿猴,正抓耳挠腮地对着他吱吱直叫,似乎说道,“别伤心。”

章节目录 第142章 带路 那黑色的野猿见贺怀远抬起头来看着它,便缩回爪子,抓耳挠腮地吱吱乱叫。贺怀远一脸疑惑地看着它。

它索性把爪子搭在贺怀远的胳膊上,左右摇晃,又指着前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它身旁的那只白色小猴更是一把跳到贺怀远腿上,拉着他的手,像是要把他拖起来。

贺怀远似乎明白了。他们要给他带路?他摸摸那只小白猴头上的绒毛,试探地问道,“你们是要带我去青峰崖吗?”这一大一小、一黑一百两只灵猴似乎是颇懂人言,直勾勾地盯着他,好像听懂了,还拼命点头。

难道这是玄空子大师派来的灵猴?贺怀远在心里暗自思忖着。据说玄空子学问渊博,天文地理、气候风角无所不通,如果他未卜先知,派使者来接自己,也未必没有可能啊。贺怀远在心里嘀咕,只是派两只猴子,也太扯了。

不过,不管这两只野猿是不是被人所派遣地,如今也只有跟着它们去试试运气了。它们久在山中居住,熟悉地形,也许能带贺怀远去想去的地方,也未可知呢。带着这样的想法,贺怀远决定,要跟着这两只猴子去碰碰运气。

他把小白猴轻轻地放在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土与灰尘,向那黑色的野猿做了个请的姿势。野猿见了,咧开了嘴唇,露出白的发亮的牙齿,拖住了贺怀远的胳膊,向前方一指。

贺怀远会意,说道,“请在前边带路吧,我一定跟上。”黑猿松开贺怀远的胳膊,轻舒长臂,把小白猴一把搂过来。小白猴高兴得哇啦哇啦,坐在黑猿的肩膀上,紧紧攀着它。黑猿便驮着白猴向前跃出数丈,停在一棵青枫下,回头望了一眼贺怀远,示意他跟上。

从丹田提了一口气,贺怀远施展轻功,跟着黑猿向着另外一条小路奔去。进入茂密的林间,已经看不清路径,只有满地的草木在肆无忌惮地生长,把这大地遮蔽得一片青翠,全然看不出本来面目。

贺怀远跟着这不请自来的黑猿左闪右腾,在密林中穿梭,飞快前行。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找到玄空子,把大人的信带到。连日的奔波虽然让他感到疲惫,但对陆望的使命感却让他不敢有半丝松懈。

不知飞奔了多久,黑猿带着他穿过峡谷,绕过山峰,攀上悬崖,又涉过溪流,终于在一个平缓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这里已经是青旻山的最高峰,没想到居然又这样一片开阔的山地,长满了柔软的青草。山顶空气清新,还带有一丝料峭的春的寒意。

最让人惊异的是,在这与世隔绝的高峰上,居然盛开着一大片灿烂的花树。洁白的杏花林,妍红的桃花林,灿若云霞,将一排排木制的精舍掩藏其中。

乍一见此,贺怀远不禁有些目眩神迷。在这孤峰耸立的绝壁之上,有这样一个桃花源式的所在。没想到世人传说的玄空子竟然住在此处。若不是陆望派他前来送信,他今生大概都没有机会到这样的仙境一游。

暗自庆幸的贺怀远收回思绪,抬头寻找那带路的黑猿。只见那黑猿驮着小白猴,在一棵杏花树下向他招手。看来,这黑猿是要引荐贺怀远了。他回想起脑中的地形图。没错,青峰崖就是这里。真是来对了。这次,真得好好感谢这两只灵猴。

他毫不犹豫地拔腿跟着黑猿向前走去。到了这地方,可不能唐突。毕竟,是大人的师父的精舍,也是大人生活了十年的地方。他整了整衣襟,向花海后的静舍走去。

黑猿把他引到一栋居中的房舍门前,便咿咿呀呀一番,然后蹦蹦跳跳地转身走了。它驮在肩膀上的小白猴见到了地方,还向贺怀远招了招手告别,便从黑猿的肩上跃了下来,往桃花林里窜去。

大概这就是正间了。贺怀远在门前站立了一会儿,抬起手,轻轻敲了敲竹门,朗声说道,“玄宗师,晚辈贺怀远,奉陆望大人之命前来送信。”

门内悄然无声。贺怀远稍等了一会儿,仍然没有任何动静。他又敲了敲门,把话又说了一遍。静待了一刻钟,还是没有任何响动。他朝四周看了看,旁边的几栋精舍也是房门禁闭,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的。

难道玄空子不在?贺怀远心急如火,又不敢出言催促,只好在门外等待。这时已经傍晚,夕阳满天,在山顶的花海上洒下金色的余晖,造型简洁的木质精舍也被落日晕染地带上了一层金边。然而,现在却不是欣赏美景的时候,找到玄空子才是头等大事。

焦急地再敲了敲门,又高声在门外问了一遍,仍然是一片死寂。不能再这样干等下去了。贺怀远心一横,硬着头皮推了推竹门。门,居然开了。

他走进这间精舍,这才发现房内除了一个床塌和一张小方桌,空空如也。小方桌上摆放着一个样式古雅的香炉,在暗淡的光线中散发出袅袅的香烟。一个人都没有。

巨大的失望涨满了他的心间。贺怀远沮丧极了,垂头丧气地走到小方桌旁,失神地盯着那余晖中的袅袅游丝。白跑一趟!让我怎么向大人交待!让我怎么向那些染病的灾民交待!他抓着自己的头发,无力地蹲在地上,犹豫着自己是一直等待下去,还是立即下山复命。

正在他敲着自己的脑袋的时候,一个沉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是谁?”

居然有人来了!贺怀远惊喜地“腾”一下站起,转过头,望着来人,随即陷入了失望。是个年轻人,长相敦实,身材壮硕,一张方脸上炯炯有神的眼睛显得精光四射。这显然不是玄空子。

“我是陆望大人的参军的贺怀远,奉大人之命,前来给他的师父玄空子送信。”贺怀远还是恭恭敬敬地把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

年轻人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但又仿佛是意料之中。“师叔?”他原来是陆望的师侄!“我是玄千尺。”

贺怀远一拍脑袋,庆幸不已,原来是他!早就听大人在临行前提起玄百里和玄千尺。这次虽然没有找到玄空子本人,但是遇见了玄千尺,也算没有白来了。他立即把来意说了一遍。

玄千尺听了,似乎也并不感到惊讶,说道,“师公上山采药去了。”

“那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呢?”贺怀远急切地问道。

“这我可说不好。有时候十天,有时候半月,有时候甚至大半年在外云游。”玄千尺不紧不慢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143章 等待 大半年!贺怀远的头立刻嗡嗡作响。他等的起,可是那些正在受苦的染病灾民等不起。他皱着眉,向玄千尺问道,“请问,知道去哪里可以找到玄宗师吗?”

玄千尺露出为难的表情,摇摇头,说道,“这我可说不好。如果师公不想让人找到,一辈子也找不到他。”贺怀远也知道自己的武学功夫与玄空子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就是找到青峰崖这个地方,也是靠大人提供的地形图,外加有野猿带路误打误撞的运气。

“对了,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玄千尺也想到了这一点,“是师叔给你的地形图吗?”

贺怀远老老实实地答道,“本来大人是给了我一张地形图,让我记在脑中。谁知到黄花川的时候,那个入口被一块从山上掉下来的巨大石块堵住了。”

“哦,那个洞口被青石堵住了?那你是怎么找来的?”玄千尺似乎有点惊讶,对此并不知情,露出一脸玩味的表情。

“有一只野猿带我过来的。”贺怀远自己说起时,都感到有点不可思议,唯恐玄千尺认为自己在编瞎话。谁知玄千尺一听,“噗嗤”一笑,眼里也满满的都是笑意,一副了然的表情。贺怀远还有点发懵,难道玄千尺认得这野猴子?

玄千尺看他有些愕然,笑着说道,“这是当年陪师叔一起上山的一只猴子,叫媚娘。那小白猴是它与山中野猿生的。我们都叫它小白。”

“媚。。媚娘?”贺怀远瞠目结舌。那只一身黑毛的野猿,居然是大人的随身爱宠,还叫媚娘?这个名字真是与它反差太大了。

玄千尺解释道,“媚娘的名字是当年师叔在家里读书时的老师段夫子取的。媚娘也是段夫子当年从沧州到京都去教授时带去的。师叔离开家到青旻山时,媚娘也跟了来。所以师叔对媚娘很爱护。”

原来如此。大人对一只野猴都是如此爱护,对人更是如此。贺怀远在心里感叹陆望的仁慈,对他又多了一份崇敬。

“媚娘这回可是帮了大忙。你回去可要在师叔面前,给它邀邀功。”玄千尺笑着说道。

“不过,我没有把信带到,没脸回去见大人啊。”贺怀远低下头沉思。

“交给我吧。”玄千尺伸出手来。“师公让我在此等人,原来等的就是你。”

贺怀远吃了一惊。玄空子知道他要来?否则,他不会让玄千尺在青峰崖等他。难道,媚娘和小白也是玄空子派去给他引路的吗?

玄千尺看出了他的心思,说道,“媚娘和小白深通人性,在我们这儿,就像家人一样。大概是师公派它们去给你带路的。不然,你到不了这里。”

贺怀远回想起自己这一路的见闻遭遇,忽然脑中闪过那个樵夫的身影。难道是那个老汉?他急忙把自己在黄花川遇见老樵夫的事告诉玄千尺。

玄千尺听了,大笑着说道,“黄花川从来都没有什么樵夫。附近的百姓从来不到青旻山砍柴。那大概是师公。师公真是爱玩,老顽童一个。”

贺怀远背上惊出一身冷汗。原来是自己有眼不识泰山,没有认出真人。当时自己还按着剑,随时准备出击。幸好没有动手,不然就出糗了,还惹出乱子。“看来,玄宗师已经知道我的来意了。”他有些惶恐地说道。

“没错。”玄千尺也很肯定,“所以师公急忙去上山采药了。还让媚娘和小白带路,让我在这儿等你。”

贺怀远不禁有些汗颜,马上从怀中掏出陆望手写的那封信,递给玄千尺。“这时大人亲自写的,让我亲手交给宗师。”玄千尺点点头,把信放进怀里,“师公回来后,我会再交给他。我想,师公应该会出山的。”

“这就好。”贺怀远有些放下心来,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拱拱手告辞,“既然这样,我也完成使命了。必须赶快回去向大人复命了。多谢!”

玄千尺也不跟他客气,便将他送到了门外。此时已是星斗满天,微凉的山风吹过了整个山岗,树梢此起彼伏地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贺怀远也放下了心里的一块石头,感到浑身清凉。

来不及休息,他已经沿着来时的路径往回折返。此时的心情已不似来时沉重,两条腿也格外轻快,回程的路便似乎也缩短了许多。一路上耳边略过呼啸的风声,吹起飘伏的衣襟,他的心中却是十分畅快。

回京都半个月的路程,贺怀远只用了十天。到达陆府时,已然是深夜。府邸里静悄悄的。刚刚拴好马匹,他便急匆匆走向陆望的小院。早在刚下山的那刻,他便写了一封急报,飞鸽传书回京都。陆望此时也应该早已收到了。

院子里的杏花开得正盛。在月光下,洁白的杏花无声地飘落,一地的杏花被映得有些惨白,像妇人失去血色的脸。在杏树下,摆了一条长形香案,陆望正站在那香案旁,用手拈香,闭着眼睛,喃喃自语,似乎是正在祈祷。

贺怀远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陆望那有些苍白的脸。自从瘟疫爆发以来,陆望就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他殚精竭虑,为了那些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普通平民,甚至不惜与狄人贵族和达官贵人针锋相对、斗智斗勇。他所维护的,只是心中所坚持的公平、正义和善良。

这也是贺怀远誓死追随他的原因。这个世界上,有人追求权势,有人追求金钱,不惜背弃道义。而贺怀远愿意忠于自己内心的这份善良。

幸运的是,他遇到了陆望,可以引领着他在这条路上顶风冒雪走下去。天越来越黑,路越来越长,只要那微弱的光芒不灭,他们心中的信仰就不会死。陆望说过,洒下了这种子,总有一天,它会破土,发芽,长大,爆发出它潜藏的能量。贺怀远,也坚信这一点。

正在凝望着陆望虔诚地祈祷,陆望突然睁开眼,把燃着的香插入香炉,淡淡地说道,“回来了?”贺怀远走到他面前,单腿跪地,恭敬地答道,“是,我回来了。”

陆望把他扶起来,盯着他有些消瘦的脸庞,深沉地说道,“辛苦你了。”贺怀远摇摇头,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在祈祷九天神女,”陆望苦笑道,“祈祷能送瘟神。”

贺怀远沉声说道,“真正的瘟神是那些散播瘟疫谋害百姓的人。大人,你已经尽力了,不用自责。”

陆望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的信我收到了。但是,现在师父还没有出现。”

章节目录 第144章 夜祷 这些日子以来,陆望白天在外巡视,安排各个灾民点的食物、清水以及药物,夜晚就加紧翻查医书,研制药物,试图找出根治瘟疫的办法。然而,石角虫的毒性太阴寒霸道,陆望也只能控制毒性发作,而无法完全祛除毒素。

焦急的他在派贺怀远去青旻山求救师父以后,日夜盼望师父能早日下山,施以援手。那天接到贺怀远飞鸽报信,提到了当天上山寻访的情况。

他知道了是师父派媚娘和小白接引怀远去青峰崖的精舍,更安排了玄千尺在那里等候,心里松了一口气。想来,看了他的信之后,师父已然明了山下的疫情的严重情况。仁心仁术的师父一定会不忍,而加以救援的。这可是千千万万的人命啊!

可是,过去了这些天,他还没有收到师父给他的消息。府里也没有收到过任何他来访的报告。空等了多日,陆望的心又渐渐提起来了。多等一天,百姓就多了一分危险。

所以,这天夜晚,忧心忡忡的陆望在院子里摆下香案,虔诚祈祷九天神女能加持百姓祛除瘟疫,身心安乐。焚香祝祷,他默默想道,如果上天怜悯我一片诚恳,就让我今晚见到贺怀远,给我一点信心吧。

正在虔诚向九天神女许愿时,他听见了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怀远!陆望心中涌起一阵微妙的情绪,暗自想道,难道是九天蛇女真的听见了我的祈求了吗?

睁开眼,果然是怀远,独自站在院子的角落里,脸颊有些消瘦,神色沉静地看着他。果然是他!陆望心中一阵欣喜,就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战友。

贺怀远说起了一路上的情况,陆望勉慰之余,稍微安了心,但也有些哭笑不得。“师父居然派媚娘和小白去接你上山?”

“是的,”贺怀远点点头,“一开始我也不知道那野猿。。媚娘是大人的爱宠。”

陆望头皮发麻,“谁说它是我的爱宠?它是只泼猴子,还总和我抢东西吃。”贺怀远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是。。玄千尺说的。”陆望咬牙切齿,“这个臭小子,跟那野猴子一起挤兑我。”

贺怀远难得见陆望如此失态,想起猴媚娘张牙舞爪的样子,不禁也发笑。陆望瞪了他一眼,他只好收敛了笑容,正色说道,“我看那媚娘也是野性十足,不像世间家养的猴子那般听话,这情况大概也是有些的。”

“它何止是不听话,”吃过它苦头的陆望叹道,“它是个泼猴啊!我小时候就被它吓唬过。”

想起第一次在沧州段夫子家门口遇见这泼猴的场景,那朵插在篱笆上的花还历历在目,他的唇角边不由露出一丝微笑。岁月如梭,如今,连媚娘的孩儿小白都已经蹦蹦跳跳了。

两人正谈论这不拘一格的野猴子媚娘,陆宽带着韦朝云来到院子里。朝云来得很匆忙,还穿着在达勒府里的管家服,只在外面披了件黑色的斗篷,戴着风帽,遮住了大半个脸。

见朝云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从达勒府赶来,陆望知道她肯定有急事。他对朝云一扬头,说道,“进书房说。”四人便一起进了书房。

刚脱下斗篷和风帽,朝云便一脸焦急地说道,“达勒和饶士诠他们又有新动作了。”看来,达勒他们又有了新的坏点子。陆望递给朝云一杯茶水,沉着地说道,“不要急,先缓口气。”

朝云啜了一口还温着的茶水,定了定神,说道,“他们说染了疫病的灾民一直都治不好,只是靠药品在吊着命,病情不恶化而已。这样浪费粮食,也要花府库很多银子去养着,耗费太大。”

陆望冷哼了一声,“他们心疼钱了?”

朝云叹道,“正是。上次户部给你们放了款,去救治灾民,达勒和饶士诠已经很不高兴。只是,这款子既然已经领出来,他们也没有要回去的道理。所以,这次,便想干脆釜底抽薪,让饶弥午用兵部的名义把那些老弱的染病灾民偷偷骗出来,拉到郊外活埋掉。”

活埋?!还是以兵部的名义骗出灾民!这些人毫无底线,视人命为草芥,居然为了节省银钱供他们挥霍而草菅人命。陆望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脸上如染上了一层寒霜,冰冷透顶。

“他们计划到时候以治病的名义为借口,说找到了一种治疫病的特效药,把这些灾民骗出来试验。把这些灾民活埋之后,便诓骗你说药物试验失败,灾民疫病发作死了。那时候,木已成舟,你也无话可说了。”朝云把自己探听来的情况告诉了陆望。

陆望沉声问道,“他们计划什么时候动手?”

“三天后。”朝云眉心微蹙,贺怀远和陆宽也拧紧了眉头。

时间紧迫!想出如此凶残的计谋,必然有恃无恐。然而,陆望是不会坐以待毙的。他耗费心血,千辛万苦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的这些同胞,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他绝不会允许这些凶残之徒用如此狠毒的计谋断送掉这些普通百姓的生命和希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陆望握着双手,沉思了一会儿,对贺怀远说道,“怀远,你马上去找李念真,把此事告诉他,和他一起去上官无妄的府邸。”

“让上官无妄出面阻止吗?”贺怀远立即站起来,准备出发。

陆望点点头,说道,“上官无妄在军中威望还是很高的。现在灾民主要安置他掌管的左翼禁军军营里。他也派了士兵看守。让他坚定立场,不允许任何人带这些灾民离开。饶弥午虽然名为兵部尚书,在军中并没有什么根基,不敢贸然与上官无妄相争的。”

“这样很妥当。”朝云点头表示赞同。既避免了与达勒和饶士诠正面冲突,又能够巧妙地化解他们的毒计。

贺怀远也击节赞叹,“太好了!他们想要釜底抽薪,我们也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让他们根本没有机会把人带出去。”

“让上官无妄想个好的借口。就说灾民的疫病传染性很重,带出去会影响京都百姓。任何人不准带走。如果如他们所说的有治疗疫病的特效药,让他们带到左翼禁军的营盘安置点,由专门的医士验看后,才能用在病人身上。”陆望冷静地吩咐道。

贺怀远得令,立即离去,动身去李念真府上。

陆宽说道,“少爷,这样做很周到。”陆望的表情却没有放松下来。他叹口气,皱着眉说道,“只是,他们也必定会以疫病没有完全根治为由头,再次挑事。根本的解决之道,还是要找到根治疫病的办法。”

章节目录 第145章 劳工营 陆望推开窗子,与陆宽和朝云一起走到院子里。皎洁的月光洒落一地,给木槿与紫薇也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轻纱。空气中也散发着微甜的香气,沁人心脾。韦朝云看着那含着露水的花瓣,低着头,默默无语。陆宽识趣地退下去了。

朝云站在花丛旁,胸膛微微起伏,一言不发。陆望伸出手,摘下了一朵紫薇花,露水颤颤巍巍地掉落在地面,打湿了泥土。朝云抬起头看着他,眼睫毛弯弯翘翘的,鼻梁高挺,红唇柔润,侧面勾勒出优美的曲线,像从仕女画中走下一般。

陆望不禁有些心神摇荡,看得有些痴了。他把摘下的紫薇轻轻地别在朝云的乌云秀发之间,声音有些暗哑,说道,“送给你。”朝云感觉到陆望的手指温柔地穿过自己的秀发,心里泛起一阵阵涟漪,脸上也飞起两朵红霞。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摸那朵花瓣。陆望的手指正按在朝云的秀发上,碰触到朝云温暖滑润的手指,如触电一般,皮肤起了一阵颤栗。

他抓住了朝云的柔荑,紧紧地握住。朝云也热烈地回应着,张开手,与他十指交缠。在这手心紧贴的一刻,两颗心也紧紧地融合在一起了。

星月无声,夜空低垂,时空仿佛在这一刻冻结。朝云脸上红霞飞腾,两道秀气浓密的眉毛舒展开来,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就在这一刻,两颗年轻的心确认了彼此的心意,默默地交换着温柔。

此时,一声咳嗽声有些不合时宜地在两人背后响起。两人收回了手,有些尴尬地转身看去。陆宽搓着手,故意放重了脚步,呐呐说道,“少爷,前门那边有个不速之客。”

陆望的神色已经回复正常。他正色问道,“是什么样的不速之客?”在这样瘟疫流行的时候,京城中的人家外出造访的也少了,更不要说在这样的深夜,来到明国公府。朝云也有些纳闷,谁会在这样的时候,来拜访陆望呢?

陆宽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太好启齿。他皱着眉,慢慢回想来人,说道,“是一个老头和大汉,说是逃难来京都的。听说大人在救治瘟疫,就亲自找上门来了。想请大人收留一晚。”

“逃难?”陆望眉心微蹙,思考着这两人可能的来历。怎么会无缘无故找到明国公府上呢?

“他们俩说,前段时间达勒在南方抓了一批良民,要运到京都里服苦役,给刘义豫和赤月盖宫殿。”陆宽回忆道,“这爷俩也是被抓来的。他们这阵子趁看守得松了些,便逃了出来,想再想办法逃回南方去。”

“那怎么找到府上了呢?”朝云有些好奇。

“大概是少爷这阵子救治瘟疫,名声在外,百姓们都交口称赞吧。”陆宽推测道,“他们说听到街面上的人都说陆大人好,便想来投靠一夜,歇歇脚再走。我想,他们大概也想讨些盘缠,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这倒也说得过去。在这段时间,陆望的威信直线飙升,在百姓口中简直成了救世主的代名词。这也是让刘义豫和饶士诠等人忌惮的原因之一。现在,居然还引来了从劳工营里逃出来的民工,想要到府上投靠。

朝云倒是有点不解,“这么老的老头,也会被拉去劳工营里做苦役吗?”她低估了达勒的凶残程度。为了完成刘义豫和赤月的宫殿,达勒拼命搜刮各处金银,并强征民夫日夜赶工。只要见着能走能跳的男子,便不由分说拉上赶到京都,哪里管他们的死活。

这批劳工到了京都以后,一清点,由于恶劣的饮食和长途奔走的劳累,在路上便死伤了五分之一。侥幸能活着到京都的,也在日夜劳作和监工的皮鞭下苟延残喘。

每天,都有劳累或被打死的民夫被凶恶的监工从工地中扔出去,成为野狗的腹中餐,连留个全尸也不可得。因此,多有想逃走潜回家乡的。就算被抓回打死,也比在这暗无天日的工地上被折磨致死要强。

陆望对此也颇有耳闻。身为工部尚书的刘义恒对此极为不忍,想要改善一下这批劳工的环境,实行轮班休息,与达勒大吵过几次,仍然遭到拒绝。而上官无妄,也正是因为不愿意为达勒去南方强征民夫,也遭到过刘义豫的训斥。

现在收留这两个人,是有一定风险的。他们虽然曾经是良民,但现在却成为了受工部管辖的服苦役的工匠。按照律法是不允许离开工地的,否则一律以逃奴论处,惩罚很重。而窝藏他们的人,也会受到连带处理。

陆望的另一重顾虑是,如果这两人不是真正的民夫,而是达勒或饶士诠派来试探自己的人,那自己收留他们,恰巧给对方留下了把柄。

但是,如果是真的千辛万苦逃出来的民夫,那把他们拒之门外,不仅有可能让他们重新被抓回,更可能会饿死街头,或者染上可怕的疫病。那么,这对陆望来说,也是良心上无法原谅自己的罪过。

“你怎么想呢?宽叔。”陆宽老于世故,是个精明的老管家,对陆望的这些顾虑,他也心知肚明。然而,他没有直接把那两个人拒之门外,而是来禀报陆望,也就说明了他的态度。

“少爷,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陆宽缓缓说道,“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也想法子防着此事有假。”

陆望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位老管家的赞许。“你把人带过来吧。可许则许。不过,我们也要派人盯着。如果他们说要回南方,便派护卫护送。情况如果有异,就让护卫便宜处置。”

朝云还是有些担心,“这样有些来历不明,真的可以接收下来吗?”陆望微笑着对她说道,“是人是鬼,见见就知道了。”

半晌,陆宽亲自带着两个人来到了后院的小花厅里。朝云心里暗自嘀咕,难怪刚才宽叔说的时候有些难以启齿,这两人实在是不堪入眼。

那个老头被身旁的壮汉搀扶着,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头发上、身体上发出阵阵馊味,还沾着一些零乱的稻草和泥土。老汉的双手瘦长,骨节突出,手背上还爆出根根青筋。他如枯藤般的指爪上,嵌着一团团不知为何物的黑色污垢。

扶着老头的那个壮汉,倒是一张方脸,黑中透红,穿着麻鞋,看上去也是常年劳作的庄稼汉。

他们俩一见到陆望,就跪下口头,口称“青天大老爷”。那老头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述自己的苦难史,壮汉也在旁边随声附和。

章节目录 第146章 老汉 朝云见这一副破衣烂衫、穷困潦倒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同情之意。虽然这老头身上又脏又臭,闻之令人掩鼻,但朝云却丝毫不嫌弃,还掏出自己的一块手绢给老头。

老头一把扯了过去,把那洁白的丝绢往脸上抹去。丝绢上那飘逸的祥云图案被一大把脏兮兮粘糊糊的鼻涕弄得面目全非。老头一边哭,一边又把那脏兮兮的丝绢往脸上擦,本来沾满尘土的黑乎乎的脸上,又变得黑一块白一块,看上去像个大花脸,颇为滑稽。

虽然自己精致的手绢被老头蹂躏成一块抹布,朝云也丝毫不以为意。虽然是个女儿身,她却有生性豁达的一面。也许是父亲那流淌着热血的武将天性还在朝云的身体里蠢蠢欲动,她并不像平常女孩儿那样喜欢绣花织锦,却热爱骑马畅游,也喜以诗佐酒,刀剑拳脚。

韦夫人有时候会带着爱意埋怨朝云,这个长女却像个长男,好的是快意恩仇,刀剑风云,全无女儿家的忸怩之态。就连她对陆望的一片执念,虽然并未宣之于口,也是人所尽知。

从幼年以来的青梅竹马,到青旻山上大雪纷飞的追随,以至于暌违数年后的重逢与冲撞,陆望在朝云的生命里画出了一条无可取代的轨迹。

她的爱磊落而光明,就像那白日一样,挂在高远的天空,虽然有高天流云时时遮蔽,更有狂风暴雨遮天蔽日,那份初心却始终在那里,从未远离。天知,地知,两心知,人皆知。

朝云有时也笑着感叹,也许,她的双胞胎妹妹暮云比她更像女孩儿吧。而她们姐妹俩却始终待字闺中,已经成为韦夫人的一块心病。

老头“吧嗒吧嗒”地把那块丝绢在头脸与脖颈上擦了个遍,终于把精致的手帕糟蹋成了一块黑乎乎的抹布。他又用它绞了绞手,这才可怜兮兮地把手帕递还给朝云,“小公子,你长得真好看。多谢你的手绢。呶,还给你。”

朝云瞪着那块黑乎乎的抹布,秀丽的眉毛拧成一道起伏的远山,哭笑不得。她自幼就承袭祖辈烈烈之风,又怎么会在乎一块被弄脏的手帕!如果遇人急难,就算黄金珠玉,转手赠人,也在所不惜,连眼睛也不会眨一下,何况是区区一块手帕。

不过,这老头的行径颇似孩童,有些不通人事,把这么一块脏兮兮的手帕还煞有介事地还给她,让她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拒绝。还是陆望笑着接下了这团黑抹布,说道,“我先收下了,闲了替这位公子洗洗。”

朝云知道他顾及老汉的心理,怕她断然拒绝会让老头觉得被歧视,瞟了他一眼,说道,“那就麻烦陆大人了。这丝绢洗洗还能用。”陆望知道她冰雪聪明,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又能顾及到老汉这样一个小人物的自尊心,心里又有一种得遇知己的庆幸。

老汉也乐呵呵地说道,“没把公子的丝绢弄废了就好。这可值很多银子呢。公子好生收着,别弄掉了。”朝云忍住笑,哄道,“老人家,您的教导我知道了。放心吧,我也舍不得扔了。”

陆望见这老头哭也哭过了,刚从工地上逃出来,想必腹中空虚、又累又饿,便对他说道,“老人家,让府上的家人带你们爷俩去厨房里吃点东西吧。这从那地方出来,该饿坏了吧?”

“厨房还有些面条。热一热就可以吃了。”陆宽连忙说道。陆望一向崇尚简单,吃的也是算着分量,绝不浪费。比起那些豪奢成性的贵族,他也算一朵奇葩。毕竟,在一个公卿府里的厨房中,只能找到面条作为剩菜,也是独一份的。

一听到有面条,老头身边的壮汉便有些流口水,露出急不可耐的神情。老头也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望着陆宽。

陆望见他们如此情景,知道他们已经饿了多时,便对陆宽说道,“如此,便带他们爷俩去厨房,去吃口热面条吧。只是,不要嫌简慢。如果不够,再让厨子多做些。”

那爷俩哪里还敢嫌简慢!本来收留这种从工地逃出来的劳工,就已经是担风险的事了。更何况是达勒亲自督办的工程,一旦被发现,陆望也要担上天大的干系。

那壮汉一脸感恩戴德,“大人好心肠,肯收留我们这种走投无路的人,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哪里还敢嫌弃简慢!”

陆望问道,“你们过了今夜,打算往哪里去?”老头看了看身边的壮汉,有些胆怯地说道,“老汉本来是想求大人收留一晚上,明早再逃回南方。如果大人不方便的话。。”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陆望果断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们留一夜,也好。这样出去,也无法赶路。我再给你们准备些盘缠,派人一路送你们回去。你们到了家乡以后,先躲一阵子,等风声过去以后,再露面回家团聚。”

朝云也告诫道,“你们爷俩就放心住一夜吧。陆大人既然答应了,是不会食言的。一定会把你们安安全全地送回南方。只是你们也要仔细些,不要露了行藏,被人看破。若是又被抓了回去,不但辜负了大人的一片美意,对大人也是拖累了。”

那老头连忙打躬作揖,唯唯诺诺,“公子把这颗心放到肚子里。我们爷俩都是晓事的人,不会做那些混账事,自己被捉还连累恩人。若是那样忘恩负义,这还成个人嘛!”

“你们知道就好。”陆宽淡淡地说道,“既然这样,那就跟我来了。”老头和壮汉连声答应着,便要跟着陆宽去后厨房。

朝云连忙伸出手,搀扶了老头一把。她自幼失去了父亲,对老年人总是有一种怜惜之意,似乎从他们身上能弥补自己未能对父亲尽孝的一点遗憾。因此,即使这老儿破衣烂衫,仪表甚为不堪,朝云也不以为意,反而怜贫怜苦,更加尊重顾惜。

谁知,这老头搭着朝云的胳膊,眼光却刚好瞄到了朝云的披风里露出的一个香袋式样的荷包。这荷包样式简淡,古朴清雅,不同于一般公子哥儿所佩戴的荷包那般招摇。有一圈飘逸的祥云围绕着荷包的边角,烘托着中间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带着强烈的刚劲气息。

朝云见老头的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自己的荷包,连忙拉拢披风,把荷包盖住。老头却有些急了,伸出枯藤般的手,一把扯住荷包,口里哀哀地求道,“小公子,能把这荷包给老汉儿吗?”

章节目录 第147章 相赠 朝云吃了一惊,连忙捂住自己的荷包。她是磊落之人,并不似一般女子忸怩作态,更不会贪恋黄金珠宝而不放手。但这个荷包,对她却有着特殊的意义。

这个看似古雅简朴的荷包是她最后一次离开青旻山时,陆望所赠。那时的朝云已经是个娇俏少女,情窦初开,心中早已对陆望芳心暗许,只是尚未表明而已。

那次,在青旻山离别时,陆望似乎预见到了后来长久的别离,而她还懵然不知,后面有那么多的痛苦和坎坷在等着她。在最后一次送她离开,陆望把自己出生以来就跟着自己的荷包送给了朝云。

那天的风很轻柔,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朝云微笑的眼睛注视着那只荷包,默默地收下了。她也伸出纤纤素手,把自己一直佩戴的荷包解了下来,递给陆望。“呶,给你。”她嘟起嫣红的小嘴,嘴角翘起了一丝弧度。陆望知道这个荷包满载的情意,郑重地收了下来。

这样一个由心上人所赠,带有特殊含义的荷包,是朝云最珍视的东西,又怎么肯随便给这样一个老头呢!

老头见朝云捂住荷包,不肯撒手,似乎有不允之意,便有些急了。他伸出脏兮兮的手,用力往自己身前拽,就像看见一块口边的肥肉,没有松口的道理。

朝云也恼了,心里暗道,这老儿有些得寸进尺。逃出劳工营来投奔陆望,讨一口饭吃,又给他屋子安歇一夜,这也就罢了。没想到他居然如此贪心,又看上了自己最珍爱的荷包。这样的东西,她怎么肯随手转赠别人。

老汉拽得越厉害,她越不肯撒手,暗暗使劲定住身形。朝云是个习武之人,老汉怎么争得过她,几个回合下来,已经满头大汗,青筋爆出,那荷包还是稳稳地在找你身上系着。

“够了!”陆宽也看不下去了,一把分开两人,把老汉拉到一边。“老人家,你也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我们少爷好心收留你,你怎么还抢我们少爷的朋友的东西。这是不是太不过分了!如果你们再这样失礼,我们就不得不请你们走路了。”

陆望也在一旁微微皱着眉。他冷眼旁观,这老汉似乎还是有意寻出事来。只见这老头一张脸涨得通红,用枯瘦的手擦了擦鼻涕,眨巴着眼睛,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是见这荷包好看,想拿回去给我孙女儿玩。她一个乡下的丫头,也没见过什么好玩意儿。”

“这样就可以抢这位公子的的东西吗?”陆宽仍然是一脸怒容,“这和强盗有什么分别!”

“这。。”老汉也有点惭愧,“我们庄稼人弄到这样一个东西不容易。就求求这位公子了,能不能就送给我老汉的孙女儿,逗她乐一乐。”

“‘其它东西都可以,这个不行。”朝云声音清冷,但却十分坚定。可见这个荷包在她心中的分量。陆望知道这个荷包的来历,更清楚朝云对它视如珍宝,绝不会轻易赠人。

那个壮汉扯扯老头的衣角,小声说道,“爹,就算了吧。反正我家丫头也就玩玩泥巴,这么好的东西给了她,反而糟蹋了。就别为难这位公子了。这么清俊的小公子,玩物也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能用得起的。”

老头还有些不甘心,眼角涌出几滴泪来,滑落在脸颊旁。他用肮脏的衣袖揩了揩眼角,扁着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看来这老头还挺疼那个宝贝孙女。

朝云虽然有些同情,但也爱莫能助。不如给点他什么别的东西吧。正琢磨着给点什么合适呢,这老头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又瞟到了陆望身上,落在他身上系的那个那个雅致的荷包上。这个荷包正是当时朝云所赠。

“既然这位公子不肯给,那大人的这个荷包也还挺好的。求大人赏给老汉吧。”老汉又盯上了陆望身上的荷包,便开口求着。

“你这贼老汉,还真敢开口!”陆宽是真的觉得这老头有些贪得无厌了。

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在这个乱糟糟的世上,自身尚且难保,能够付出心力去救助他们,已经是需要良心和勇气了,可这些被帮助的人,不但不知感恩,反而认为是理所当然,更甚至狮子大开口,不断索要。

朝云见他竟然开口要陆望身上系着的荷包,而这荷包正是自己当年与陆望互赠的定情信物。在朝云看来,这简直跟要了自己的命差不多。她气鼓鼓地看着眼前的这个老头,恨不得一把揪下他的胡子,再把他扔进河里,好好地惩治一顿。

这老头也眼巴巴地瞅着陆望,似乎指望这陆望大发善心,把身上的这个荷包赐给他。朝云一双剪水双瞳也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提醒着他这个荷包承载着的深情厚意。

“少爷,不用跟他废话了。”陆宽拉着老汉的衣角,脸上发冷,语气也很不耐烦。“让他去厨房吃了东西吧。免得在这里唧唧歪歪。”

作为陆府忠心的大管家,瞧着陆望与韦朝云这对青梅竹马一路走来,对他们的感情心知肚明。这老汉居然想要他们的定情信物,简直是耍无赖。

这老汉却很不识相,到了这时候,还在这里歪缠。“大人,您就行行好吧。可怜可怜我老汉。”他身旁那壮汉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也偷偷扯他的衣角,“爹,别闹了。陆大人的东西金贵得紧,不是我们有福分能承受的。”

“哎。。”老汉唉声叹气地抹了把泪,这才依依不舍地跟着儿子转身,打算去厨房找点吃的,填饱肚子再说。毕竟,一个从劳工营里逃出来的苦役,能被收留已经是万幸,何况陆大人还答应护送他回家。这是天大的恩情,他又怎么能多要东西呢。

他一步三挪地往前慢慢挨蹭,拖着破麻鞋,脚步也相当沉重。走到院子门口,忽然陆望叫住了他,“站住!”

老汉不解地回头,愣愣地看着陆望。陆望快步走向他,拉着他说道,“老人家,先慢走一步。”老汉的嘴嗫嚅着,想问些什么也问不出口。

陆望忽然解下腰间的玉带,递给老汉,淡淡说道,“老人家,我的荷包不值什么,但却是很重要的人相赠,我无法送给你。这条腰带,你就带回去吧,做个纪念吧。就是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也可以拿它换两个钱,也好度日。”

章节目录 第148章 抽风 老汉瞪着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陆望。腰带是贵人身份的象征,不肯轻易赠人。更何况陆望贵为明国公,身上的这条玉带更是价值千金。平常的富豪达官想想重金求购尚不可得,更何况蒙陆望亲自赠予呢。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有些手足无措。陆望看了陆宽一眼。陆宽便对老汉说道,“老人家,既然我们大人怜惜你们,你就收下吧。就当送给你的孙女儿的礼物。”

韦朝云眼里是满满的惊异之色,但又写满了钦佩。对一个普通的达官贵人来说,把自己的腰带赠给一个贫苦老人是天方夜谭,但对陆望来说,这不过是一念之仁而已。这是大丈夫之举。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老汉抖抖索索地接过了那条珍贵的玉带,从怀里掏出一块看不出颜色的脏兮兮的步,小心翼翼地把玉带包好,再珍重地揣进怀里。

“爹,我们给大人磕个头。”老汉身边的壮汉扶着他,说道。老汉点点头,刚想跪下,就被陆望拉住了。

“快去吃面吧。该饿得不行了。”陆望淡淡的催促道。两人点点头,千恩万谢地朝后厨去了。

“少爷,对这两人是不是太大方了?”陆宽有些不解,皱着眉,看着这两人离去的背影。

“出门在外,多有不易。”陆望对那条玉带却并不吝惜,“何况区区一条玉带,身外之物。”

“那倒是,跟少爷天天系在身上的荷包相比,那真是不值一提。”陆宽知道内情,笑呵呵地提起了这对荷包,“朝云的那个荷包更是金贵得很,怎么也不肯让旁人夺去的。”

朝云红了脸颊,心里甜丝丝的,像一滴蜂蜜落在舌尖,沁人心脾的甜慢慢地扩散到心里面。陆望虽然心知肚明陆宽意有所指,不过现在正是需要奋斗前行的时候,容不下太多儿女情长,因此也不挑明,只是看了朝云一眼,一切便尽在不言中了。

三人便在院中散步走了一回。陆宽默默跟在陆望和朝云身后。沐浴在这银色的月光下,万事万物似乎都可以暂时停止喧嚣,这世界回复了片刻的宁静。

微风送来木槿的香气,花瓣轻轻摇动,在夜色中无声地坠落。陆望与朝云在青旻山中也曾见过这样的花落花开,只是两人的心境与那时,已经大不相同了。人人都在每天看到同样的日出日落,而光阴却在一日日的重复中悄然逝去了。

只可惜,在陆府的小院里,这样的宁静也没能维持多久。院子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陆望苦笑,看来今晚,是难有安详的睡眠了。他对朝云说道,“你不宜见他们。先从密道走吧。”朝云点点头,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院子中。

果然,几个家丁跌跌撞撞地奔进院子里,见着陆望与陆宽,连忙行礼,一脸惊慌。陆宽呵斥道,“有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站起来说。”

有个家丁连忙说道,“禀报大人、陆管家,那个今晚来府里的老汉,突然发急病了,口吐白沫,抽倒在地上,现在昏迷不醒呢。小的们特来禀报。”

“快走!”陆望果断地吩咐道,率先往后厨快步走去。

厨房里的灶台上还放着一碗吃了一大半的面条,另一碗则吃了个精光。那老汉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两眼紧闭,脸色发青,口边流出白色的涎沫。他紧咬着牙关,腿上的筋还时不时抽动着。

跟他一起来的那个壮汉蹲在他身边,嘴边还沾着一些面汤,捶胸顿足,束手无策,扯着嗓子在那干嚎。

陆望立即上前一步,蹲在老汉身边,伸出手探他的鼻息。尚有一丝温热,还有救。他仔细查看了老汉的嘴唇和四肢,摸了摸他的胸口,那条玉带还用布精心包着放在怀里。他抬头问那壮汉,“他以前会这样发病吗?”

壮汉一脸沉痛,说道,“俺爹以前在家就有这个怪病,有时候会晕过去,口吐白沫。不过歇一会儿就能自个缓过来。我们穷人家也没钱治。不知道是不是这次在京里,做工做得太狠了,弄垮了身子。刚才昏过去以后,就一直没醒来。”说着,他又望着天嚎啕大哭起来。

陆望没有理会他的嚎哭,径自检查起老汉的胸口。这时,陆宽也送来了针灸药具。陆望立即取出银针,往老汉的几大要穴扎了下去。

壮汉一脸紧张地看着陆望,显然没有见过这种阵势。陆宽宽慰他,说道,“别慌,这是针灸,我们大人也会治病。”壮汉一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垂着手站在一旁。

半晌,老汉幽幽醒转,吐出一口黑血,喷洒在衣襟上。还好陆望躲避得及时,一把拉开了站在旁边的陆宽和壮汉。那壮汉拍拍胸口,喃喃说道,“阿弥陀佛!大人真是菩萨心肠。我们爷俩今天遇见神仙了。”

陆望把老汉半扶起来,关切地问道,“老人家,怎么样了?”老汉十分虚弱,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这老骨头,真是越来越没用了。一碗面还没吃完就倒下了。真是。。咳咳。。给大人添麻烦了。”

尽管这老头破衣烂衫,现在又面如金纸,十分狼狈,但陆望第一眼见到他,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似乎这个素昧平生、还有些形容猥琐的老头离自己并不遥远。因此,一见到他,陆望心中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好感。现在,这老头突然倒下,陆望自然格外紧张。

见他能开口说话了,陆望稍微安下心来,便宽慰道,“老人家说什么话。你在我们府里,自然就是客人。是我们照顾不周了。现在你身体虚弱,先到府中的客房休息一下吧。明天也未必能赶路了。等身子养好了,我再派人送你们回去吧。”

陆宽听了这话,心里却在打鼓。难道还要多留这来历不明的爷俩一段时间?多一日便多一点风险。

虽然府里的下人已经严厉约束过,不准泄露口风,也会派人看守他们,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这两个从劳工营逃出来的役夫被人发现藏匿在陆府,一定会被达勒和饶士诠咬住不放,借题发挥,给陆望制造麻烦。

陆宽知道,陆望思虑周密,不会想不到这一层风险。但是陆望还是决定留下他们,显然还有更深的考虑。想到这里,他看着陆望,欲言又止。陆望明白他的担忧,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宽叔,没关系,按我说的的去做。”

“好吧。”这忠心的老仆便吩咐下人去安排房间被褥。半躺在地上的老汉听到他正在安排房间,眼底流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精光。

章节目录 第149章 痈块 陆望把老汉安置在后院的客房内,床上铺了上好的被褥,安放了帐缦。老汉见了这豪华的陈设,还有些过意不去,嗫嚅着道,“大人,我一个乡下老头睡不了这么好的床。平白地折了福。”

对这老汉,陆望有莫名的好感,好像是自己失散已久的亲人一样,心底深处有一种奇怪的亲切感。他微笑着说道,“既然这样,就换一个房间。”

陆宽问道,“少爷,是换到前院的客房吗?”

“不,”陆望往斜对面的一间正房一指,“就那间。”那正是陆望自己的卧房。

“这。。”陆宽有些瞠目结舌。少爷对这老汉也太好了吧。不仅冒着风险收留,款待他们,而且还亲自为他施针救治。现在,少爷居然要把自己的床让给这个病老汉睡。他素来性喜洁净,而这个病歪歪又脏又臭的老汉竟然能被允许睡在他的床上。

“没有什么不可以。就按我说的办。”陆望似乎对这老汉青眼有加。老汉被抬到陆望的卧室。这是一间简单明净的居室,房内只有桌椅床榻,别无他物。床上挂着朴素的青布帐缦,被褥陈设也甚是简单。这不像是一位公侯的卧房,反倒像是一个生活简朴的修行人。

陆宽亲自展开被褥,让老汉躺了进去。“老人家,这可是我们大人的卧室,您可真是我们府上的贵宾了。”老汉本不知是陆望的卧室,刚见了房中陈设简单,只当是哪个普通下人的居室,这下听陆宽一说,竟慌了神,连忙要从被褥里爬起来,伸腿要下地。

“不妨事。”陆望连忙按住他,让他仍旧躺下,给他掖了掖被角。“陈设简单了些,倒也适合您老人家休养。”

老汉擦了擦眼角,诚惶诚恐地说道,“我这老头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哦!竟然能够睡在明国公的床上。”站在他身旁的壮汉也连声感叹,“是啊,爹,我们可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陆望说道,“先别急着说这些,还是把您老人家这病再看看要紧。我刚才只是用针暂时冲击穴道,让病人恢复神智。但是,这病看来由来已久。在家时还有什么症状吗?”

壮汉想了一会儿,小声说道,“还有。。就是身上会长痈,有时候严重的时候长得像鸡蛋一样大。我爹也只有硬忍着。”

长痈?陆望眉心微蹙,细细思索着。他掀开老汉的被褥,小心翼翼地拨开他的衣袖。果然,在他苍老的皮肤上,长着几个鸽子蛋大小的肿块,看上去红肿不堪。陆望轻轻按了按,肿块有些发硬,里面似乎还有脓液在流动。

看来问题比较严重。陆望皱着眉,探手从床沿下拉出一个暗盒。乌木盒中整齐摆放着几个精致的小罐子。陆望从中拿出一个白瓷药瓶,拧开瓶盖,用小勺挖出一小团淡黄色药膏,均匀抹在老汉的痈块上。

如此把老汉全身检查一遍,待得所有的肿块都涂上了药膏,那个药瓶也见了底。那淡黄色的乳状药膏散发出一阵淡淡地清香,连老汉身上的馊臭味都遮盖了不少,房间中也有一阵淡淡的幽香。

老汉顿觉浑身爽利不少,涂了药膏的地方有一种清凉的感觉渗透进四肢百骸,疾病带来的痛苦也大大减轻了。他的表情舒缓了不少,靠在枕头上,渐渐睡着了,坠入了梦乡。

“真是太感谢您了,大人。”壮汉看着老父亲头一次睡得如此香甜,既感激又愧疚。“那药一定很好吧。都被俺们用完了。”

陆望轻快地笑起来,“再好的药比起人来,又算得了什么!宁可药柜生尘土,但愿人间无病人。”

确实,这药膏是很珍贵,但是如果能让病人减轻痛苦,甚至痊愈,那再贵重的药都值得去使用。毕竟,这才是药物的价值。吝啬那珍贵的药物,反而不肯施救,不是舍本逐末吗?

看着老汉沉沉睡去,陆望稍稍放了心,也径自去另一个房间休息。连日来的疲惫,让他一靠枕头,就昏昏沉沉地入睡了。

在他梦的最深处,他来到了一个清平世界。这个世界没有谎言欺诈,也没有勾心斗角,所有人都至真至善,一切都是美丽无暇,更没有饥荒瘟疫,也没有战争罪恶。正当他流连忘返时,有股力量推了他一把。他突然又跌回到一片黑暗中。

他只觉得四肢无力,浑身虚弱。挣扎着睁开眼睛,原来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自己是在哪儿?他努力地回想着。那个纯净圆满的梦中桃花源已经离他远去。现在,他是在大夏国的京都,这个充斥着罪恶和阴谋的浮华大城。

怅然若失,但也无可奈何。洗漱完毕,他披上衣服,往老汉的房间而去。听见了陆望房间里的响动,下人们也早已忙碌起来。陆宽早已穿戴完毕,在门口候着。老汉的儿子也穿着麻鞋,急匆匆推开房门,跟在陆望后头进了老汉的房间。

房内悄然无声。老汉躺在被褥里,纹丝不动,似乎还未醒来。陆望心中暗自觉得奇怪,不应该睡得如此沉啊。他走到床前一看,顿时双眉紧锁,额头拧成一个“川”字。老汉面如金纸,脸色苍白,而鼻下的气息更是微弱得近似于无。

看起来情况似乎比昨夜更恶化了。他心中一惊,连忙掀开被褥。整张床上竟然流满了污浊的脓血,不仅弄脏了床单,被褥里面也是惨不忍睹。老汉身上的那些痈块都已经破裂胀开,变成可怖的青紫色。

更可怕的是,从一些大的痈块破裂处,还有一些白色的蛆虫在暗红的脓血中蠕动着,并向病人的四肢爬去。而老汉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就像一个等待下葬的死尸,毫无生气。

那壮汉一看如此景象,“哇”的一声大哭出来,跌坐在地上呼天喊地地摸眼泪。陆望断喝一声,“嚎什么呢!他还没死呢!”壮汉被他当头棒喝,不敢再出声,只是瞪着眼睛看着床上的老父,胸膛剧烈起伏着。

陆望并没有被床上的肮脏凌乱吓住,冷静地走到床沿,仔细查看那些破裂的痈块。还有救!他迅速做出了这个判断。“宽叔,去拿一块干净的软布和一个铜盆来。”

东西马上准备好了。陆望心中对眼前老汉的病状充满了疑惑。按理来说,昨晚上了药之后,老汉的痈块应该会很快平复,怎么反而加重呢?但是无论如何,他也要把这个垂死的老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第一步,就是要处理好他的痈块伤口。否则,一旦再次感染,就是大罗金仙也无法把他救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吸血 陆望拿起那块软布,从床沿下的暗格里掏出一个银勺,不畏腥臭,细心地把脓血与蛆虫用银勺舀出来,倒进那个铜盆里。不一会儿,铜盆中就盛满了暗红色的脓血,白色的蛆虫在其中游动,载沉载浮。

陆宽又打来一盆清水,换了一块干净的棉布,递给陆望。陆望摆手,皱着眉打量着深处还在冒脓血的痈块,沉声说道,“他这个痈块不能用水洗。我昨夜给他搽的这个药膏,竟然毫无作用,而且还让痈块恶化了。真是奇怪。这样一来,如果碰了水,反而会更严重。”

“这也确实是咄咄怪事。”陆宽对少爷的医术很有信心,更何况这药膏是他从青旻山带来,由玄空子亲手炼制的。搽了药膏之后,不但没有好转,反而病情加重,这是让陆望意想不到的,更让陆宽觉得事有蹊跷。

难不成是有人后来又做了什么手脚?陆宽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壮汉。他正呆呆地望着躺在床上地老父。而据监视他们父子的护卫回报,昨夜他们并没有什么异常举动,也没有别人出入过老汉的房间。这可就奇了。总不可能是老汉自己把痈块戳破的吧。

陆望眉心微蹙,注视着躺在床上的老汉。这痈块深处的脓血是必须要弄出来的。留在肿块里,不但病不能好,还容易引发其它的并发症,成为催命符。只是,这里又不能碰水,该怎么办呢?眼睁睁地看人痛苦而死,绝不是陆望的风格。

猛然间,他想起师父玄空子所传授的治痈之法。对,只能这样了。这老汉还有救。

“宽叔,你去煮一锅黄精汤。”陆望吩咐道。黄精汤是陆望平时用来漱口消毒之用,这个时候他要黄精汤干什么?陆宽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陆望缓缓说道,“我要把他的脓血用嘴吸出来。先要用黄精汤漱口消毒。”

什么!陆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国公府的主人竟然要亲自为一个劳工营里逃出来的老役夫吸吮脓血。“少爷,”陆宽的声音微微颤抖,“您可是尊贵之身啊,这样污浊的事,让府里的下人来干吧。”

“你认为他们卑贱吗?卑贱者最尊贵。”陆望的声音很平静,像是穿透了森林里重重的迷雾。“这是我愿意做的事。既然知道是污浊,为什么要强迫下人来代替我呢?还是让我来吧。”

虽然知道自家少爷一片仁心,但是看着他长大的老管家陆宽还是不忍心,站在那里磨磨蹭蹭。陆望催促道,“还犹豫什么,别误了事。”陆宽跺了跺脚,长叹一声,只好去了。

站在旁边的壮汉这时也急了,拦在陆望身边,脸带哀求地说道,“大人,您可别为了我们这样的小民作践自己。我爹这副样子,一般人都嫌晦气,你是金贵万金之体,却要去做这样的事,他真是受不起呀。会折了他的福吧。让我来吧。”

“糊涂!”陆望怒骂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还在这里做无谓之争。你不懂医理,也不知道该这么处理这些痈块,如果吮吸的时候出了意外,连你也染了病,这值得吗?人命大过天,有什么大人小民!”

“这。。”壮汉也知道他说的有理,哑口无言了。他心里感动不已,便跪在陆望脚跟前,硬要给他磕头。陆望连忙把他拉起来,让他在床前看护老汉。

半晌,陆宽不情不愿地把黄精汤端来了。陆望含了一口黄精汤,用舌头搅了搅,唇齿之间充满了药香。他吐出药汤,在丹田缓缓运气,让真气充满了经络,以抵御脓血中的毒素的侵袭。

下定决心,深吸了一口气,陆望仔细看着老汉手臂,对着那破裂的痈块缓缓俯下身去,把嘴唇贴近青紫色的伤口,有节奏地吮吸起来。腥臭的脓血充满了口腔,连鼻腔中也冲进了强烈的腐臭气息。陆望忍住欲呕的冲动,默默运气,调节气脉的运行,小心抵御着毒液。

吸完一口,他把口中的脓血吐在那个铜盆中。嘴唇上也沾染了一丝暗红色的血丝。陆宽脸色几乎像要哭出来,急切地说道,“少爷,还是我来吧。”

陆望瞪了他一眼,“胡闹!”他自己深通医理,所以知道这样做的凶险。自己有真气护体,又有武艺功底,仍然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深怕一个不小心被毒液感染,中了招。更何况是毫无武功底子的陆宽呢!

在他心里,陆宽从来不是普通的管家,而是他最重要的亲人,他绝对不允许陆宽去冒这个险。而床上躺着的这个与他素昧平生的老汉,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更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让他铁了心要护住他的周全。就算要自己一口口地把脓血吸完,也在所不惜。

房间中的空气仿佛凝结了。陆宽和壮汉都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伏在老汉身上吮吸脓血的陆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房间里静止地可怕。如果一个不慎,连陆望也可能被这厉害的毒液感染。这就像在悬崖上走钢丝,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技巧。

一次,又一次,再一次。。铜盆中的脓血已经渐渐满了,蛆虫在血湖中自在地游动着。把最后一个痈块的脓血吸完,陆望把口中的脓血吐在铜盆里,再用黄精汤漱口,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细小汗珠,顺着脸颊流到了脖颈,打湿了衣襟。陆宽连忙递上一块干爽的软布,让他擦拭汗水。

来不及擦汗,陆望又从床沿的暗格里取出一罐药膏,细心地抹在那些破裂的痈块上。“这次应该会马上见效。”他自言自语,注视着那些上了药的伤口。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些痈块就迅速收缩,干瘪。药膏渗透到了皮肤的深层,那些溃烂的地方也开始结痂,在原来的伤口处形成了一层淡红色的壳。

这时,老汉也缓缓醒来,睁开了眼睛。壮汉连忙把前因后果告诉他,他激动地在枕头上哭的像个孩子。“大人,你怎么能给我做这种事呢?太不值当了。”

“甘之如饴。”陆望微笑着看着他。“老人家,我觉得很值当。你和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就算是素不相识的百姓,就像我的父亲母亲,是我要拼命保护的人。”

“为什么呢?”老汉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迷惘。

“我师父常说,见他受苦身战动,将此身心入尘刹。每一个人来这尘世,都有自己特殊的使命。”

“你师父是谁?”

想起玄空子素来不喜外人传其名号,陆望低下头,微笑着没有回答。

“这是你师父吗?”老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陆望闻声抬起头来,却惊讶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刚才还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的老汉,忽然生龙活虎地从床上跳到地下,一把扯下脸上的精致面具,露出一张威严又慈爱的脸,留着飘逸的花白胡须。

“师父!”他失声叫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151章 真容 此时,那个病恹恹的老汉已经完全变了。一个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者站在众人面前。他往身上轻轻一抹,那些溃烂结痂的伤口全都平复如初,肌肤也如婴儿般细嫰柔软。这般改头换面,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这就是陆望的师父,大宗师玄空子。

原来这就是那奇怪的熟悉感的原因。陆望这才恍然大悟。虽然第一眼见到这个老汉时,师父戴着面具伪装,又穿着破衣烂衫,怎么也无法把这个脏老头与自己仙风道骨的师父联想在一起。然而,陆望心中总觉得他像一个失散已久的亲人,有一种油然而生的好感。

与师父日夜相处了十年,那种亲昵感来自于一种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情感与信任。虽然改换了容颜,但奇妙的是,他还是能感受到来自心底的默契与感应。而他对这个脏老汉如此尽心救治,既是出自于自己的一片仁心,更是被心中涌动的父子情感所鼓动。

此时,陆望激动地眼泛泪花,“扑通”一声跪了在玄空子面前跪了下来,哽咽着说道,“师父,您老人家来了。”这一声短短的问候里,包含着他无限的期盼与深情。

玄空子微笑着,轻轻拍着陆望的头,说道,“乖徒儿,你我师徒总算相认了。”这时,站在旁边的壮汉也把脸一抹,露出一张方正坚毅的脸庞,笑着向陆望见礼,“师叔,千尺多有得罪。请师父见谅。”果然,这壮汉也是玄千尺乔装的。

陆望又惊讶又觉得好笑。忙了半天,原来是被自己的师父和师侄耍的团团转。幸亏那个调皮的小师弟玄百里不在此地,否则会被他笑话死。玄空子说道,“望儿,你可别怪千尺。是我让他这么做的。”

三人一起坐下,陆宽也过来见礼。玄空子注视着陆宽,点头对陆望说道,“很好,你这个管家是个有良心的。没有让我老人家在外面挨饿。”说罢,哈哈大笑。陆宽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告罪道,“宗师,是我有眼无珠,刚才还出言无状。望宗师恕罪。”

玄空子却不是个爱讲俗套的,洒脱磊落,有隐士之风。他摆摆手,“讲那些干什么!你有这个心,我看就很好。并不是刁滑无情之徒。你在望儿身边,是个信得过的人。”

陆宽知道玄空子名满天下,却毫不以宗师自居,一双眼睛甚是毒辣,识人很准,对他的这番评价,露出感激的微笑。

玄空子坐定,正色看着陆望,“你知道这次我为什么前来吗?”陆望说道,“想必是收到了我派贺怀远送去的信。他在路上已经飞鸽传书给我了。不过师父到得比他还早。”

“今年的疫情确实来得凶猛。不过,这只是一方面。”玄空子那双犀利的眼睛盯着陆望,里面闪烁着精光。“就算没有这场疫情,我也打算下山来看看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陆望细细想了一回,脸色有些暗淡,问道,“大概是因为我弑父投敌的名声吧。”当年,陆望的父亲陆显在宫中遇见了被困的玄寒灼,也就是玄空子的大徒弟。

他去见懿妃时被禁军围困,身受重伤,请求陆显亲手杀了他。临终前,他把师门信物天星玦交给陆显,托他带回青旻山。陆显因此与玄空子结缘,并实践了自己对玄寒灼的承诺。玄空子答应陆显,将来答应他一个请求。这就是后来陆显把陆望托付给玄空子的来由。

而正是因为这个约定,陆望在青旻山上一待就是十年。直到那个夜晚,玄空子接到了陆显的手书,把陆望赶下了山。而陆显要回了暌违十年的儿子,却是为了要他亲手终结自己的生命。这个宏大而隐秘的计划,却是外人无法得知的,包括玄空子。

因此,当陆望弑父投敌的消息传来,玄空子既不相信又有点怀疑。不相信是因为他了解自己弟子的人品。从青葱少年成长为玉树临风的青年,陆望在他眼中是一块璞玉,有着美好无暇的品质。他绝不可能是为了荣华富贵出卖父亲的无耻小人。

然而,陆显之死却是已经证实的事实,陆望在刘义豫的朝廷里任高官更是人尽皆知。这让玄空子心里又有些疑惑。再加上城中瘟疫爆发,陆望派贺怀远送来急信,因此玄空子决定下山一探究竟。不但是为了解救苍生危急,也为了弄清陆望是否还是那块无瑕的美玉。

下山的玄空子与玄千尺乔装改扮成一对从劳工营逃出来的父子,破衣烂衫,在陆府门口乞求收留。陆宽心慈,把他们带到了陆望身边。陆望也收留他们,还亲自诊病,甚至吮吸脓血,清理蛆虫。躺在床上的玄空子貌似昏迷,心里却如明镜似的。

这是一个仁慈谦卑的好孩子。玄空子已经知道了答案。对玄空子乔装的劳工营逃出的脏老汉,陆望仍是如此耐心和善。不但把自己的床铺让给这个素不相识的老汉,而且,为了把这个老汉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他不惜冒着危险去吮吸脓血,忍受着腥臭去清理蛆虫。

这样一个人,连素不相识的人的生命都看得如此珍贵,不舍得伤害,更不会用自己父亲的生命来换取荣华富贵,即使他们之间存在重重误会。玄空子看得见,在那冷静淡然的外表下,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他静静注视着陆望,一字一句说道,“你不用说什么。我已经知道答案。师父相信自己的弟子。”陆望眼眶一热,泪花在眼睛里打转,却忍着没有流出来。师徒之间,已然心照。

这时,玄空子问道,“望儿,你知道我为什么以一个病老汉的模样出现吗?而且长了一身的脓疮。”

陆望心里也有些疑惑,便问道,“师父,我记得昨夜用师门上好的药膏擦了痈块,怎么今晨反而痈块破裂还生了蛆虫了呢?难道是师父您的障眼法?按理来说,那药膏应该有很好的疗效,痈块应该平复了。”

玄空子捋捋自己的胡须,淡淡说道,“那痈块,是我放了毒虫咬自己的皮肤,在身上种的。”

“什么?”陆望不免有些吃惊,心想师父为了试探自己,花的代价太大了吧。

“不过,倒不单是为了试探你,主要是为了这次的瘟疫。”玄空子缓缓说道。陆望全身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期待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一心悬念的就是能找到彻底根治疫病的办法。现在玄空子主动提出,难道事情有了转机?

章节目录 第152章 药引 陆望一双期待的眼睛注视着玄空子,希望得到想要的答案。玄空子说道,“你想知道为什昨夜搽的那个药膏对痈块没有用吗?因为我后来又把那治痈块的药膏擦掉,搽了另一种药,让痈块加速溃烂。”

为什么师父要这么做?这是自残啊。尽管玄空子自己是医中圣手,有把握能医治好这些溃烂的脓疮,但这其中所受的痛苦也是常人难以忍受的。

看着陆望疑惑而震惊的眼神,玄空子微微一笑,指着那铜盆中的脓血和蛆虫,说道,“你不是想要根治疫病的良药吗?这里面就是。”

这些秽物?!就连陆宽也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一大盆脓血和蛆虫。脓血的颜色已经变成暗红得近似发黑,那些本来在其中游动的蛆虫也不堪剧烈的毒性,成为漂浮在血湖中的一具具尸体,点缀其中。

但陆望却绝对相信自己师父所说的话。他眉心微蹙,仔细查看了这个铜盆,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师父,莫非是以毒攻毒?”

“不愧是我的徒儿。”玄空子满意地捋着自己的胡须,“要根治石角虫的剧毒引起的疫病,必须要用更厉害的剧毒作为药引,加入按经方炼制的药材之中,才能完全拔出毒性。”

陆望惊喜地问道,“师父已经研制出了经方?”玄千尺笑着说道,“多亏你让贺怀远送了石角虫的样本过来。师公用经方炼制的药材,再加入药引,完全可以拔出石角虫的毒性。”

玄空子点头,“望儿,若不是已经找到了根治疫病的药,我怎么好意思下山来见你哟!岂不是要让我的徒儿失望了?”陆望又惊又喜,说道,“我就知道师父是心怀苍生,不会撒手不管的。”

陆宽这时也是喜笑颜开,心中放下了一块重石。他关切地说道,“宗师,既然是需要这种药引,何必在您老人家自己身上弄出痈块取血?就是我也可以代劳的。”

“这你可没法代劳。”陆望此时摇摇头,看着玄空子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佩和崇敬。“为什么?”陆宽有些不解。

“因为我师父的体质很特殊,是百毒不侵之体。”陆望缓缓说道。

玄空子呵呵笑道,“望儿也是说得夸张了,哪里是什么百毒不侵!只是年轻时为了试药,服用过多种天下剧毒之物,所以我的血也是天下最毒的东西。”

陆宽恍然大悟,难怪那些从痈块里生出的蛆虫最后都被脓血毒死。“所以要用我的血来养那些痈块,再引出蛆虫。这样脓血与毒虫混合,便是天下至毒之物。这样的药引,才能发挥出克制石角虫毒性的威力。所以非我不可。”玄空子耐心地解释道。

原来如此!玄空子的血,便是药。为了救治受疫病之苦的天下百姓,玄空子宁可使自己的血肉之躯溃烂,忍受难以言喻的痛苦,以身为药,供养苍生。他是当之无愧的大宗师。在场的众人看着玄空子,对这个名满天下的隐士肃然起敬。

心里牵念着患着疫病的百姓,陆望带着热切的眼神望着玄空子,问道,“师父,这个主方需要哪些药材?我立刻去筹办,熬制药汤。”

玄空子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主方是龙华蛇胆草与半枝莲。其它的佐使药材也不过两三味,我写给你。可以立刻筹办。这些脓血与蛆虫在炼制时倒入,份量便足够了。”

陆望大喜,拿来纸笔,恭恭敬敬地请玄空子写下经方。玄空子笔走龙蛇,一挥而就,把方子交给陆望。陆望定睛一瞧,不过是些平常药材,容易筹办。这味药的关键在于药引,用剧毒之物引出药材之气,克制石角虫之毒。可见天生一物,必有一物降之。

略微交待几句,陆望便把方子给了陆宽,让他立刻去筹办。陆宽欢天喜地而去,房中只留下玄空子与陆望、玄千尺对坐。

见陆宽离去,只留下师门中人,玄空子正色对陆望说道,“望儿,你知道为师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没有给你起法名吗?”陆望听了,低头不语。

虽然自己是玄空子的爱徒,但是却并未按照师门规矩起名。而师弟玄百里、师侄玄千尺都有师门道号,自己仍然沿用着俗家名字。他以前刚到青旻山,也曾暗自困惑过,问过师父,他也没有正面回答过。此后,他便没有再问,不了了之了。

今天,师父主动提起此事,难道是要告诉自己答案?陆望在心中暗自忖度着,等着玄空子开口。

果然,玄空子缓缓说道,“这几日的试探,知道你不忘初心。为师也很欣慰。你怜贫惜弱,心胸宽大,仁慈待下,绝不会是背信弃义、欺师灭祖之徒,更不会手刃父亲,来求取荣华富贵。”

他顿了一顿,看了陆望一眼,“外面所流传的种种猜测与诽谤,你不会解释,我也不会问。我只告诉你三个字,我信你。”

陆望眼眶一热,“扑通”一声跪下,俯首在玄空子脚下,哽咽难言。

玄空子用苍劲有力的手将他扶起,用慈爱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说道,“你虽然失去了父亲,但是要知道,还有师父和师门的兄弟。你我相处十年,今后的缘分也很难说,但是我这一生,都会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儿。”

陆望看着玄空子的眼睛,缓缓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对我的恩情,我这一生都会放在心底。”

“当初你上山时,我为了算了一卦。你还有很多红尘牵扰,现在,你得其术,还未得其道。所以我并没有给你起道号。那时,你以为会一辈子待在青旻山。我却知道,你将来还要在红尘中好好历练。只是,此事不便明说。一切都要你自己去悟。今日,才可言明。”

原来,离开与世无争的青旻山,卷入这风暴的中心,也是命运的轨迹。陆望这时才明了,自己就像在风中的一片树叶,随着命运的狂风而旋转。曾经以为的安稳,其实只是在风中短暂的驻足,却并未意识到脚下是一片空虚。既然这样,就随风起舞吧。

他感受到了身体里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的力量。曾经无数次的彷徨与不安,源于对命运的未知与恐惧,害怕不知结局的虚空。平静的表面突然被打碎,才看清了一切安稳之处的无常。勇敢地接受命运的安排,沿着风的轨迹去面对人生的境遇。

“你知道这一卦是什么吗?”玄空子看着陆望清澈的眼睛,问道。

陆望坚定的眼神让玄空子确信,他不会被答案吓住。

“是地火明夷。明亮的日头沉入了黑暗的地下,天空失去了光亮,大地一片黑暗。”

陆望的心中却并不黑暗。他轻声说道,“这是日出之前的景象。黎明之前,是最黑暗的时刻。而太阳,总是要升起来的。这是世间的铁律。”

章节目录 第153章 赔罪 陆望的眼神闪闪发亮,语气沉稳而坚定。是的,太阳沉没在地平线下,这是最黑暗的时候。然而,日夜轮回是世间的常态。这黑暗不会永远笼罩大地。终有一刻,这明亮的日头会跃出地平线,把温暖的光线洒满人间。在黑暗之中仰望光明,这就是此卦真正的含义吧。

玄空子带着赞许的眼光看着自己的爱徒。短短几个月,从青旻山走出来,回到形势诡谲多变的京都,在这险恶的波涛里,陆望不但没有沉沦,还迅速地成长了。

那个曾经只想一心隐逸山林的青年,被推进了暴风圈,勇敢地抬起了头,用自己的肩膀承担压顶的乌云。有一天,他会带着众人走出这暴风圈,还夏国的子民一片天朗气清。

“让你心中的那束光芒指引你吧。”这是玄空子对爱徒的箴言。陆望的眼神温暖而明亮,看着窗外的晴空,坚定地点点头。

这时,门外传来了陆宽的声音。他轻声说道,“少爷,朝云来了。”陆望微微皱起眉头。昨夜朝云离开没多久,今晨又来了,难道达勒那边又有变故?“进来吧。”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

朝云此时一副管家打扮,与陆宽推门而入。一见到陆望的房中多了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她顿时有些吃惊,连忙看着陆望,又转过头看向陆宽。

由于身份特殊,她来陆府都十分小心,除了以公事名义来拜访以外,都对见到外人十分避忌,就连府中家丁也会回避。所以,昨夜她也走得十分匆忙。而此刻,这两个陌生人居然待在陆望房中,而且见到了朝云。可见陆望并不在意他们得知朝云的身份。他们是谁?

细看下去,这两人的身材似乎与昨夜那一对劳工营逃出的役夫父子十分相像,穿的衣服也是雷同,但面貌却大不一样。昨夜那一对父子,相貌蠢笨,一副苦寒之相。而房中这两人,一个仙风道骨,精神矍烁,一个敦实健壮,孔武有力,并无任何相似之处。

陆望见朝云一脸疑惑,不敢轻易开口,知道她没有认出玄空子与玄千尺就是昨夜那一对到府上来投奔的父子。他在青旻山时,朝云每次来山上,都没有见过师父与师门中人的真容。师门规矩严厉,以朝云的外人身份,也无缘得见。今日意外撞破,也是一段机缘。

朝云是他最亲的人,他也无意隐瞒。陆望转头以眼神征询师父的意见,玄空子摇摇头。看来,玄空子暂时还不想让朝云知道这其中复杂的内情。因此,陆望决定先不说破,便对朝云说道,“这两位是我最可信任的人。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听陆望如此介绍玄空子与玄千尺,陆宽心里也有了数,也不多嘴说出二人的来历了。朝云有些迟疑,不过还是放下心来,往房间四周看了看,问道,“昨夜那对父子呢?我见那老人家昨夜似乎情况很不好。刚才来的路上,宽叔说他发了急病。”

“没错,情况是不太好。”陆望捕捉这朝云脸上微妙的变化,说道,“他昨夜突然抽风,晕了过去。我给他检查,才发现全身都长满了痈块,病得很重。过了一夜,痈块都溃烂了,变成了脓疮。”

朝云的脸上一阵抽动。听到老人病重的消息,她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眼眶也有些发红,杏眼圆睁,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她急忙问道,“现在他人呢?”

“我给他扎了几针,搽了些药膏,不会有性命之忧。”

朝云一眼瞥见房中的那个铜盆,里面是粘稠的黑红色脓血,一些白色的蛆虫翻着肚皮,漂浮在脏血之上。她一阵干呕,捂着鼻子,焦急地问道,“这些都是那老人家身上的。。”

“是的。”陆望的表情平静无波。朝云突然“哇”的一声吐了。陆望连忙让陆宽与玄千尺小心翼翼地把这铜盆抬走,搬到药房去。

他扶着朝云在凳子上坐定,轻轻抚着她的背,安慰道,“这些东西清理出来,那老人家就好多了。不信你问问他。”知道朝云心地善良,担心那老人家的安危,他指着玄空子,想让朝云宽心。

玄空子倒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朝云,淡淡说道,“是好些了。我亲眼见的。”朝云有气无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湿湿的,低声说道,“流了这么多血,溃烂成这样子,就算一时侥幸不死,能有几日捱得过呢?我昨夜真是太小气了。真应该把荷包给了他。”

陆望一愣,没想到朝云居然愿意把荷包赠给昨夜那非亲非故的老儿。只听得朝云继续说道,“本来我今早来,是为了给他送荷包的。我昨夜回去后,连夜缝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荷包,想着今天一大早送过来。赶在他们父子离开京都之前,送给那老人家赔罪。”

这时,连玄空子也有些震动。他叹了一口气,问道,“那种随口说说的话,你怎么也当真。还巴巴地缝了一个相同的荷包。”

朝云抬起有些肿胀的眼睛,有些愤怒地瞪着玄空子。明显朝云昨夜一夜没睡,都用来赶制这个一模一样的荷包了。“你这人好没道理。爷爷要给孙女儿带个漂亮的荷包做礼物,这也是随口说说的吗?只是这个荷包对我来说特别重要,所以昨夜我才舍不得给他。”

她提起昨夜的事,叹了一口气,眼睛里有无限伤感和惋惜。显然,看到那么一大盆可怖的脓血和蛆虫之后,她不认为昨夜那老儿有活着回家乡的希望。所以,昨夜没有满足那老人家小小的愿望,让她自责不已。

那个昨夜赶制的荷包,也是白费力气了吧?她无奈地往袖口摸去,打算把那个新荷包拿出来。然而,袖口里却是一阵空荡荡的。本该放着的新荷包,不见了。

朝云脸色陡变,又仔细翻找了一遍,却仍是空空如也。她几乎要哭出来,焦急地对陆望说道,“刚才路上,我还检查了一遍。明明在这袖筒里的。”

这时,陆宽与玄千尺刚刚把铜盆里的药引安置好,回到房里。见朝云说自己失落了荷包,陆望也大感惊异。朝云身手了得,警惕性很高,一般的高手要近她的身都很难,更何况无声无息间偷走她身上之物。这可是顶级高手的境界了。妙手空空不外乎如是。

妙手空空?陆望与陆宽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了一个人。陆宽连忙问道,“你有没有在路上见到一个乞丐模样的少年?”他描述了那个偷走月影璧的小乞丐的形貌。

“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朝云细细回想了一遍,“不过只是在路上擦肩而过。”陆宽重重地拍了下大腿,“八成是他了。”

这时,玄空子听了两人的对话,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仰起头对空中呵斥道,“玄千尺,你这小东西!还不乖乖滚出来!”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失而复得 此时,传来一阵忽远忽近的唿哨声,一个身影从窗外利落地翻了进来,站在玄空子与陆望身前。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清啸,一个黑色的影子也从屋顶上窜下来,从半开的窗子中跳了进来。

众人定睛一看,是一个小乞丐模样的少年。在他身边,竟然是一只龇牙咧嘴的黑色野猿。陆望不禁失声喊出来,“媚娘!”那野猿似乎也通人言,一个箭步跃到陆望跟前,伸出毛茸茸的手臂,猛地搂住陆望脖子,热情地贴上他的脸颊,嘴里乌拉乌拉地叫个不停。

朝云跟猴媚娘在青旻山也见过多次,算是老熟人了。此刻见到媚娘在明国公府出现,也是又惊又喜。她拍拍媚娘的头,喜滋滋地说道,“媚娘,你终于来看我们了。”媚娘一只手挂在陆望脖子上,还乖巧地转过头来看着朝云,咧开大嘴冲她笑了一笑。

那小乞丐果然就是那日盗走月影璧的少年。那日陆宽带着府里的护卫追捕他未果,陆望设计把他诱到府中,才使他落网。后来,根据陆望的推测,陆宽在一个破庙中,找到了月影璧,并且作为礼物送给了户部尚书。

那个少年当时自称认识玄百里,对陆望的师门之物也颇有了解,因此,陆望当时怀疑他与玄百里有什么渊源。刚才玄空子大喝一声,要玄百尺进来。而进来的却是这个少年,还带着青旻山的猴媚娘。他究竟是谁?

陆望放下兴奋地吱吱乱叫的猴媚娘,目光灼灼地看着小乞丐,沉声问道,“真的是你?”那少年有些胆怯地看了一眼玄空子,垂下头,无奈地眨了眨眼睛,在脸上一抹,手中便多了一张精致的面具,露出了原本的相貌。赫然就是玄百尺!

“师兄!”他看着陆望,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显出几分少年的孩子气,有些凌乱的长发耷拉在修长的脖颈上,倒有些不羁的味道。“我那时候偷月影璧,是师父交待的,要试试你的意思。你可别生气啊。”

他偷偷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玄空子,又瞄了眼陆望,乖乖地垂着双手,做出一副等待审判的样子。玄空子捋了捋胡子,瞪着眼睛问他,“你偷荷包,也是我让你做的吗?”

玄百里心知被抓包,吐了吐舌头,鼓起腮帮,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有些底气不足,小声说道,“那是。。我早就听说朝云姐姐的大名了,所以想和她亲近亲近。就,跟她开了个玩笑。”他暗暗搓着自己的衣角,自己也觉得毫无说服力。

朝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就是这个小乞丐,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从自己身上悄无声息地盗走了赶制的荷包。自己也不是三脚猫,但在这个少年面前,却一点警觉性也没有,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出手。他的身手,真是可怕!

“有你这么用偷东西来亲近人的吗?”玄空子还是吹胡子瞪眼,“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顽皮了。”玄百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无力地辩解道,“我只是,第一次下山,觉得好玩嘛。”

正想逃脱玄空子的严厉责问,玄百里病急乱投医,连忙扯着朝云的袖子,哀求道,“嫂子,你帮我说句话。”朝云脸一红,把袖子一甩,往地上啐了一口,小声说道,“谁是你嫂子!”陆望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玄百里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连忙从袖筒中掏出那个偷来的荷包,还给朝云,“呶,物归原主。”朝云用手指在脸上刮了几下,羞了羞这个半大少年,语带怜惜地说道,“以后可不准这样了。”

听到朝云这么说,玄百里如蒙大赦,如鸡啄米似地连忙点了点脑袋,说道,“我有分寸的。师兄送的那个定情信物,原版荷包,我是绝对不敢动的。”众人一阵哄笑,陆望也没好意思起来,连忙把玄百里扯到身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脑袋,不让他再乱说话。

朝云见玄百里刚才被玄空子一声呵斥叫进房来,心里想道,这大概就是大宗师玄空子了。自己去过青旻山多次,却每次总是不得见玄空子师门中人的真容。这少年刚才叫陆望师兄,必然就是他的师弟玄百里。而能一声令下让这少年俯首帖耳的,那就只有玄空子了。

她恭恭敬敬地对玄空子行了个礼,说道,“见过玄空子前辈。”玄空子惊讶于她的伶俐,说道,‘“朝云,你这丫头倒是玲珑心肝。”朝云也有些讶异,玄空子竟然知道穿男装的自己的真实身份。她转头看向陆望,陆望笑着说道,“你不是想把荷包送给师父吗?”

荷包?朝云握着手中赶制的荷包,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很快便想通了其中关节。昨晚自己见到的劳工营逃出的老人家,就是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大宗师玄空子。而易容之术,对于这样的宗师,简直是小菜一碟。

她瞟向站在一边的玄千尺。他一脸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朝云说道,“昨天晚上多有得罪了。”见他们身上穿的衣服都还是昨夜那一对父子的样式,朝云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

“师父是来考验我的。”陆望解释道,“更给我们带来了根治疫病的灵药。”

“灵药?”朝云抬头四处寻找,也没有看见药包或者药汤。她一头雾水,“在哪呢?”

“你刚才见过了啊。”陆望还有些卖关子。

朝云更觉得如坠五里雾中。玄千尺咳了两声,嘿嘿笑道,“师叔,这她怎么猜的出来呢?那么肮脏的东西,谁也想不到能做药引,是最珍贵的呢。”

“是那铜盆里的。。”朝云猛地反应过来。她想起了那一大盆几乎让她把肠子呕出来的脓血和蛆虫。

“没错。”陆望看着师父,眼神里充满了崇敬,“是师父以身饲毒,用自己的血为药引,配了药方。我已经让宽叔安排采购炼制药材了。这场瘟疫,可以有结束的一天了。”

朝云听到这个消息,满心欢喜。一直以来担忧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之前付出的那么多努力和辛劳,也终于可以看得见收获的一天。

她激动地用力点点头,对玄空子真诚地说道,“谢谢您!”这个连夜赶制的荷包,也交到了玄空子的手上。“虽然昨夜您只是戏言,但是我想为您缝制这个荷包的心意是真实的。东西很不起眼,但我仍然要代所有患病的百姓对您道一声谢。”

玄空子笑呵呵地收下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交到朝云手里,说道,“丫头,我也有一样东西,要回赠给你。你瞧瞧是什么。”朝云打开布袋一瞧,原来是昨夜陆望送给乔装成劳工营老头的玄空子的玉带。

“这条望儿的玉带,现在是你的了。也算我这个老儿答谢你的荷包的礼物。”玄空子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望儿,这是我给云丫头的见面礼,你可不准抢回去。”

章节目录 第155章 熬药 在明国公府的后院里,支起了十几口个大药锅。院子里一阵药香,采购好的药材已经洗净,在锅里炼制,每口锅旁边都围着几个工人,在添柴加火,时刻监管。在一派热火朝天紧张的忙碌中,众人并未注意到,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这正是胡子拉渣、一脸憔悴的贺怀远。自从在青旻山送了信以来,他就日夜兼程往回赶。虽然已经把信交给了玄千尺,他心中还是有些担心。毕竟没有见到玄空子本人以真面目示人,又不知道玄空子本人何时才会回来看到大人的信。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回府等待。

谁知,一走进府里的后院,贺怀远就见着了咄咄怪事。十几口大锅架在那里,一群人忙得热火朝天,有洗药的,煎药的,烧柴的,吹火的,简直像个大药房。贺怀远瞠目结舌,不知道到底府里发生了什么变化。难道有谁生了重病?可是也不至于十几口药锅一同上阵啊。

他满腹狐疑地走到一口药锅前,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蹲在那儿吹火。老头穿着一件青布衫,脚上穿着麻鞋,就像一个乡下随处可见的农人。

“老丈,”他恭恭敬敬地问道,“请问你们是在这儿熬什么药?是府里用的吗?”老头儿头也没抬,还趴在那儿吹火,一声不吭。

贺怀远又耐着性子问了两遍。老头儿把一段干柴往炉灶里一送,沉声说道,“有这闲工夫在这儿啰嗦,还不如来帮我烧火。”

这老头儿脾气还挺大。贺怀远倒并不计较,想到在府里熬药,必定是大人吩咐的,于人有益的事,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和老头儿一起动手吹火。老头儿斜着眼睛瞄了他一眼,嘟哝一句,“还算孺子可教。”

贺怀远也不言语,专心看顾着火势,一面照顾着在锅里熬煮的药材,随时给锅里加水。老头儿见他忙得满头大汗,便问道,“喂,你叫什么?”贺怀远一边盯着锅里上下翻滚的药材,一边答道,“我是贺怀远,这府里的参军。”

“贺怀远?”老头儿眯着眼睛,缓缓站起来,将青布衫的下摆撩起来,系在自己的腰间,一副短装打扮。他定睛仔细打量着他,笑了起来。贺怀远这才看清,虽然老头儿一副乡下农人的打扮,却是脸颊红润,鹤发童颜,清逸矍铄,一派仙风道骨。

“我见过你。”老头儿歪着头对他说道,“你想想。”贺怀远想道,这次来往青旻山,一路上见过的这种打扮的老头儿没有几百也有上千了,他如何会有印象呢。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老头笑得更开心了。“我们还聊过天呢,你这么快就忘了我了。”

这一路奔波,根本无暇顾及沿路风光,更不要说下马与人随意聊天了。贺怀远盯着老头儿左瞧右瞧,硬是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他。

正在贺怀远抱着脑袋瞎想的时候,一个壮实的男子从外面抱着一大捆药材走了进来。见到贺怀远,他一脸惊喜,朝贺怀远喊道,“贺参军,你回府了。”贺怀远抬头一看,原来正是他在青旻山上将陆望的信转交的人--玄千尺。

玄千尺竟然来了!贺怀远心里一阵狂喜,看来玄空子肯定也下山了。太好了!自己本来心里还有些打鼓,不知道能不能请的动玄空子及时下山,看来这个任务圆满完成了。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向玄千尺,四处张望,问道,“千尺,玄宗师在哪儿呢?”

“玄宗师?”玄千尺瞪大了眼睛,还以为贺怀远早已经与玄空子见面交谈过了,原来他还不识师父的庐山真面目。他哈哈大笑,叉着腰问道,“不就在你背后吗?”

贺怀远连忙转过身,见那农人打扮的老头儿正气定神闲地看着自己,一边还捋着衣袖。玄千尺快步走到他跟前,恭恭敬敬地叫道,“师父,药材拿来了。”那老头儿点了点头,玄千尺便把药材添进大锅里,卖力搅拌起来。

自己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贺怀远又惊又愧,连忙朝着玄空子就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玄空子笑眯眯地把他扶起来,说道,“我说了我们见过吧,在山里你还向我问过路呢。”贺怀远激动地说道,“宗师能下山拯济百姓,真是天下百姓之福。”

玄千尺说道,“师公已经把药方研制出来了。这里面熬的,就是根治疫病的药汤。”

一番辛苦终于没有白费。贺怀远连忙跑到药锅前,一起忙活起来。奔波几千里,终于完成了大人交待的任务,求得玄空子出山,为百姓寻得药方。贺怀远不由得长长舒出一口气,放下了心中大石。

忙碌了一上午,贺怀远与玄空子、玄千尺一起回到后院的小厅休息。玄空子笑吟吟地对贺怀远说道,“怀远,望儿能有你这样的得力助手在他身旁帮他,倒是让我这个师父放心不少。”

贺怀远素来淳朴,听到这样的赞扬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脸有些微红,说道,“宗师,我只是一心跟着大人办事。我知道,大人要办的事,都是对百姓大大有利的好事。再苦再累我也甘愿。”

玄空子点点头,忽然目光瞟到他腰间系着的苍狼梭,一时间竟然愣住,若有所思地盯着这只金色的梭。贺怀远见他看着自己随身的这只苍狼梭,便解释道,“这是我以前从白狄那里得到的。”他把自己以前路遇白狄部族被赤狄追杀时赠予苍狼梭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玄空子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以前传说苍狼梭出自大荒山,后来出现在人间。没想到是被白狄所得,后来又到了你这里。这只苍狼梭不是兵器。”

“不是兵器?”贺怀远与达勒比武时,就是把苍狼梭当成兵器使用,死死克制住了武艺超群的达勒。

“当然,也可以当兵器用,不过是等于把一颗宝珠换一块糖吃,大材小用了。”玄空子轻轻叹道。

“那请教宗师,还有什么妙用?”

玄空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将来会知道的。望儿府中不是有月影璧吗?苍狼梭配合着月影璧,就会发挥出无比强大的威力。”

月影璧?原来只是陆望为了诱使玄百里到府中,而编出的话,没想到还真有其事!贺怀远在心里嘀咕着,看来,这苍狼梭里面大有文章。

只是,玄空子一时也不愿意说破。而且,现在月影璧也被陆望送给了钱进作为交换赈灾的贿赂。也许将来的某一天,自己能知道这个答案吧。

章节目录 第156章 京观 众人正坐着,只见陆望脸色凝重地从书房出来,急匆匆地往外走去。见玄空子、玄千尺与贺怀远在小厅中坐着闲谈,他便走了过来,向玄空子请安。见到贺怀远,他也着实放下了心,说道,“怀远,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刚回来,只是现在又要让你马上出去跑一趟。”

贺怀远立刻站起身来,等待着陆望下一步的指令。玄空子问道,“怎么了?疫病的事又出幺蛾子了吗?”

陆望眉心微蹙,说道,“刚才李念真送了消息过来。饶弥午听说我们有了新的药方,能够根治疫病,怕我们把百姓都治好了,要把散居在城中的病重的平民都派兵拉走。”

“拉到哪里去?”贺怀远也一脸焦急。他知道饶弥午心狠手辣,对于这个瘟疫计划被陆望阻止已经十分恼恨,巴不得那些染病的百姓死光才解恨。

上次他想把左翼禁军安置营的病人都骗出来毒死,多亏及时通知上官无妄派人死守,才使百姓免遭荼毒。这次,难道他又想故技重施?

陆望的声音冷若冰霜,“这次更狠毒。他奉了达勒的命令,打算把那些散居的病人拉到城郊去,堆成京观。”

京观?贺怀远从心底涌出一股凉意,觉得脊背生寒。这是一种最严酷的刑罚。把人剥光了叠在一起,浇上油,再点火焚烧。活人的油脂会被烈焰烤得与皮肤分离,流出来,而犯人就在痛苦中呻吟而死。这个大尸堆就叫做“京观”。

由于过于残酷,“京观”已经很久未出现在大夏国了。上一次的“京观”还是在先帝刘展风时代筑成的。那是一次征伐狄人部落之后,带回的战俘。

为了显示军威,刘展风把当时已经投降的一万狄人俘虏全部赶到京郊,残忍地放火活焚,建成了一百个大“京观”,全都是面目全非的尸骨,供人观瞻。

没想到多年以后,轮回会以如此残酷的方式,显示出它的本来面目。再次侵袭大夏国的狄人部落,不仅控制了这个王朝的最高权力,制造了数以万计的血腥杀戮,还要再现当年惨无人道的刑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固然是刘展风的罪孽,然而百姓却是无辜的。

一想到无数同胞会被投进烈火之中,被烧灼地面目全非,陆望的心就揪紧了。“我们必须马上行动。我已经让李念真去上官无妄府上,让上官将军立刻带兵去包抄饶弥午。千尺,你也前去帮助上官将军,一定不能让饶弥午把患病的百姓拉到京观场焚烧。”

壮硕的玄千尺早已义愤填膺,摩拳擦掌。此刻听陆望给他分派了任务,便朗声应道,“师叔,放心吧。他们绝对别想从我玄千尺手上拉走一个百姓。”

“大人,不让我一起去吗?”贺怀远着急地问道。本来听到陆望要让上官无妄去狙击饶弥午,阻止他把百姓带走,贺怀远就跃跃欲试要一起前去。没想到陆望只让玄千尺前去帮忙,却没有派他一起去,贺怀远心里不免有些失望。

陆望淡淡地说道,“别急,你还另有要事去做。”此时,玄千尺已经告辞,先走一步了,厅中只剩下陆望、贺怀远与玄空子三人。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已经研制出了根治疫病的药方,而且已经小规模地给病人服用过,病人都已经康复。但是却有人不愿意我们将这个药方大规模使用。”陆望拧着眉头,脸色阴郁得像能拧出水来。

“有了药,却不准病人用。”贺怀远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节咯咯作响。“又是达勒和饶士诠父子在那里作梗吧?”

陆望点点头,“狄人对当年一万战俘被先帝活活焚烧致死堆成京观的事仍然耿耿于怀。这次达勒唆使饶弥午这么做,也有复仇的意味在里面。”

几十年前的事虽然残忍而惨痛,但罪不在百姓。而且,狄人这次勾结刘义豫,攻进了京都,一路的杀戮也是惨绝人寰。

玄空子对当年之事也十分清楚。人世间的纷争与复仇更是让他心淡如水,不愿入世的重要原因。那时,他还是一个青年天才,后来,他却成了传说中的宗师,再也没有在红尘中出现过。

“难道刘义豫就这么冷血,看着大夏国的百姓被这么残忍地抛弃?”贺怀远不禁为这个名义上的大夏皇帝感到齿冷。

陆望冷冷哼了一声,带着一股似乎来自地狱的冷酷,“那就把火烧到他的头上,看看他是不是还能坐得住。”

贺怀远眼睛一亮,满怀期待地看着他。陆望却看向玄空子,缓缓说道,“师父,这事还需要您的帮助。”他说出了自己的计策。玄空子听完,叹了一口气,“为苍生,有何不可。”便点头应允了。

***

这天下午,一个矫健的身影出现在饶弥午的府邸中。来人显然不是从大门中进来的。他轻轻一跃,从屋顶跳到饶弥午府中的正厅前,熟门熟路地往厢房走去。在厢房门前,他碰上了迎面而来的管家。

饶府管家吃了一惊,连忙把来人拉到一个僻静的房间,低声问道,“贺参军,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来人正是贺怀远。他穿着一身劲装,显然还没来得及换下参军制服,就急匆匆地赶到了饶弥午府中。

自从饶弥午派人拉拢贺怀远以来,贺怀远一直按照陆望的指示虚以委蛇,假意应允,更趁机打探饶弥午方面的情报。而饶弥午却自以为捏住了陆望的贴身参军,又派了美貌的飞花潜入陆望身边服侍,如此便万无一失了。

飞花被陆望识破,并且由陆望帮助他们兄妹团圆,最近又蒙玄空子的药治好了两人的疫病,让兄长起死回生,自己也得到了痊愈。这一连串事件之后,更是让她对饶氏父子痛恨透顶,看穿了他们的虚伪与恶毒,恨不得喝其血食其肉,更报道陆望的恩情。

因此,饶弥午自认为埋在陆府的两颗钉子,其实都是陆望的心腹,被他收为所用。而贺怀远也与飞花配合默契,一边传递些假情报给饶弥午,一边从饶弥午这边套取有用的情报。

平常,饶弥午派人与贺怀远接头,都是选在外面,贺怀远也极少会亲自上门。因此,饶府管家看见贺怀远此次冒险来饶府,也吃了一惊,认定肯定有重要情报。

贺怀远故意压低声音,在饶府管家耳边轻轻说道,“出大事了。陆望暗地里搞诡计,要陷害皇子。”

皇子,就是刘义豫与饶皇后所生的独子,今年七岁左右。不过,至今还没有被册封为太子。饶皇后是饶士诠之女,也是饶弥午的胞姐。饶士诠也仗着这重身份,享有国舅的尊荣。皇子,就是饶氏家族最强有力的倚仗。

章节目录 第157章 密奏 饶府管家一看贺怀远那神秘兮兮的表情,心里就已经七上八下,像个水桶一般。再一听“皇子”这两个字,就如同响起一阵焦雷,就已经腿软了。这还了得!这管家吓得心惊肉跳。皇子身上可是系着饶氏家族的锦绣前程,一点也马虎不得。

他连忙拉着贺怀远坐下,为他倒了一杯茶,恭恭敬敬地问道,“贺参军,这事被你发现了,可是立了一大功。保住了皇子,就是保住了饶家,就是保住了未来的皇上。爷不会亏待你的。就是皇子以后登了基,做了皇上,也有你的一笔功劳呢。”

贺怀远看他这七魂去了六魄的样子,心里暗自好笑,知道他表面上一副为了贺怀远着想的样子,实际上也只是为了给自己邀功,巴上饶皇后和皇子。这管家急着要抢功,他也不戳破,只是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

“我也不是为了那些赏赐。只是饶大人一直厚待我,我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知道皇子身上担着多大的利害关系。一听到这事,我就赶紧来告诉你们一声,好让府上有个防备。”

贺怀远压低了声音,一脸真诚地说道,“至于爷知不知道是我的功劳,这有什么打紧。就是管家您说成是自己探听到的,也没什么。毕竟,我与你们的关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也越安全。”

这番话听来有理,那管家也连连点头。“陆望那边有什么毒计?贺参军赶快告诉我。”

“他要进皇子的谗言,想让皇上误会。”贺怀远警惕地看看四周,低声说道,“我今早偷看到陆望在写的一个奏本。他要密报饶皇后对先太后心怀怨谤,唆使皇子怨恨刘氏,亲近饶氏。证据就是皇子成人以来从未参拜过皇陵,而且,还捏造一首反诗,说是皇子所作。”

管家骤然一听,如木雕泥塑般楞在当场。他颤抖着手,捻着稀疏的羊胡子,抖抖索索地骂道,“奸贼!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历代以来,皇子的地位是很难撼动的。但是,一旦皇子与皇权发生对立,成了外戚家族的棋子,对抗皇族,甚至有谋位篡权的危险,那么,皇子也会成为皇帝轻轻搬开的一块绊脚石。

如果陆望真的出此招,那对饶氏家族也是一个很大的威胁。这是饶氏家族的命门所在,也是刘氏皇族的命门,因此陆望才会让贺怀远以此向饶氏通风报信。他们必然会信以为真。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去除危险。

贺怀远看着管家阴晴不定的阴郁脸色,心里知道他已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而且深信不疑。他连忙追问道,“现在怎么办?你可要赶快告诉饶大人。不然,等陆望这个密报呈上去了,离间皇帝与饶府的关系,那皇子也会遭受池鱼之灾的。”

“他不会得逞的。”管家咬牙切齿地说道,从鼻子中哼出一股冷气。“我要立即报告爷,马上行动。”

“可是,我来的时候,听说爷出去了。”贺怀远假装一脸焦急。

“不妨,”管家扯下了一根稀疏的胡子,“我直接去找皇后。爷去京郊了,现在一时也赶不回来。”

“哎呀,皇后毕竟是个妇道人家,她怎么知道该如何应对呢!”贺怀远跌脚叹道,“要是不立即行动,就坏事了啊。”

管家歪着脑袋转了几圈,阴笑道,“有了。他不是说皇子没有去祭拜皇陵吗?我们就马上带皇子去参拜,再留下祭品。这样他编造的那个反诗也无人会相信。如果他敢上这个密奏,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得赶快啊!”贺怀远也附和道,“管家真是好主意。不过,如果是在陆望上了奏本以后,再去祭拜,就明显是故意弥补了,不能取信于人啊。要抢在他上奏本之前,赶快行动啊!”

“嗯,我马上今宫。”管家似乎已经看见立功受赏的美好前景,连忙收拾东西,打算要去见饶皇后。

贺怀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管家,我就不与你抢功了。皇后不认识我,你不用提我,免得多费唇舌解释。”

管家愣了一愣,心想这小子倒还识相,自己往日还小看他了。“贺参军,那兄弟就多谢你了。往后还多的是要仰仗你的时候。”他说话也比往日客气了许多。

“一定竭力效劳。”贺怀远拱拱手,一个掠身,飘然远去。

***

近黄昏时分,一抹斜阳照在西郊皇陵外起伏的山坡上。这里一向冷清,来往也无人迹。忽然一阵乌鸦扑啦啦从树枝上惊起,消失在残阳如血的天际。原来是一支车队正急速向皇陵驶来。

此时路边并无什么百姓民居,更无行人客商,否则,他们是一定会被驱赶避开的。来不及避开的,也会俯伏在地,瑟瑟发抖。光看车队严整的秩序,就知道来头不小。

而在前驱、护卫、压阵车辆的簇拥下,中间那一辆金色车盖的高大马车上,赫然绣着皇族的徽标,更是显得气势非凡。这显然是皇族中人出训。在车队前方全副铠甲的御林军骑着战马作为先驱,四个导引太监举着全套伞盖,显得威仪赫赫。

车中坐着的正是母仪天下的饶皇后和当今皇帝刘义豫的独子。饶皇后是当朝首辅饶士诠之女,也是兵部尚书饶弥午的胞姐,更是执掌凤印的六宫之首。

她如今坐在豪华的车厢中,搂着自己七岁的爱子坐在身边。临时决定要带皇子来皇陵参拜,她便穿了一套隆重的宫装礼服,上身一件深红鸾凤祥云锦袍,下身一条撒花点金百褶裙。虽然薄施脂粉,却难掩一脸忧色,也面含薄怒。

饶弥午府中的管家今日紧急进宫,却向她告发了一件惊天秘闻。原来明国公陆望为了扳倒饶家,不惜从皇子下手,要以密报离间饶家与皇帝的关系。而这所谓的证据,就是皇子自出生以来,从未祭拜过皇陵。陆望把此归咎于饶皇后心怀怨谤,教唆皇子亲饶家恨皇家。

饶皇后一听管家的密报,气的浑身发抖。陆望说的确实是实情。饶皇后虽然是刘义豫的结发妻子,但是由于父亲饶士诠并非出自于贵族,一直被先太后认为是身份卑微,自始至终未用正眼瞧过她,更不认可这个儿媳妇。

就算她现在已经母仪天下,先太后的蔑视始终是她心中的一根刺。而她没有带爱子祭拜过皇陵,也是实情。现在,陆望把这根刺血淋淋地拔了起来,还要刺向她儿子的心口!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必须反击!去皇陵,堵住他的嘴!

老太婆,就算我再恨你,还是来了!饶皇后在心里叹道。

章节目录 第158章 皇族 车队行驶到了皇陵祠堂门口。威武的瑞兽石雕静静地端坐在大门两侧,门前的白玉华表尽显皇家威严。这就是大夏皇族的家庙,而最近一段时间,也只有陆望府上的几个下人来过这里祭祀祈福而已。在西郊,这个祠堂也是相当冷清。

饶皇后拉着皇子的手下了车,看了一眼这庄严的祠堂上的牌匾。“大夏皇祠”。乌黑牌匾上的四个鎏金大字几乎烫伤了她的眼睛,也刺痛了她的心。

作为一个出身于寒族的皇后,她太清楚这种皇族的傲慢与自负,以及对她低贱出身的轻蔑与不屑。就算她如今已经贵为皇后,也改变不了她的父亲饶士诠出身草根的事实。就算他已经贵为首辅,也无法让饶氏家族跻身于大夏的传统贵族之中。

她无法忘记,当时的刘义豫为了追逐皇权的野心,破例娶了她,让饶士诠为他拼死卖命。而她那高傲的婆婆,当时的大夏皇后,甚至不肯让她这个媳妇与皇后同桌吃饭。她忘不了宫中贵妇们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和躲躲闪闪的指点。

这是多么大的羞辱!而她只能埋在心底。像一个温顺的儿媳妇该做的那样,她低眉顺眼,逆来顺受,对此从来不置一词。而那复仇的烈火,却在心底越烧越烈,让她胸口胀痛。

去吧!去争夺那个本该属于你的位置!去把所谓的大夏皇族都打趴下!她无数次地鼓励自己的丈夫,也鼓动着父亲帮助刘义豫夺取皇位。只有权力,才能给人尊严。她要那些踩过她的人都来拜她,而她,将把他们都踩在自己的脚底下,享受复仇的快感。

直到了她有了皇子,她的决心就更坚定,欲望就更猛烈。皇子,是她通往权力的阶梯。抓住了皇子,饶氏家族就拥有了最高的权力。因此,这个孩子,是他们的命脉所在。

从他出生以来,她就刻意让饶家的人围绕着他,与他亲近,而不是刘氏家族的那些所谓“皇族。”而这个大夏皇族的家庙,皇子也一次没有踏足过。

今天,为了保住皇子的位置,免受那些危险,她不得不带着她的孩子来祭拜这些皇族了。等着吧,以后是我们饶家的天下。她在心里骄傲地宣布,却在拈香时轻轻低下了头。

“皇后,洒家可否开始行礼?”一脸皱纹、走路也颤颤巍巍的老太监低声下气地问道。他佝偻着背,十分恭敬地向饶皇后请示旨意。饶皇后斜眼看了看。她认得这老太监。以前是先帝刘展风的宫中总管太监马公公。

那时他呼风唤雨,正是当红之时。而饶皇后自己,也曾无数次地在他面前和颜悦色又小心翼翼地打探宫里的消息。当然,大多数时候是得不到什么有效的回应的。她曾在心里幻想过,有朝一日把马公公踩在脚底是什么感觉。而现在的她,体会到了。

“开始吧。”她漫不经心地吩咐道。从人便手脚麻利在供桌上开始摆放贡品。马公公缓缓走到礼宾的位置,拖着长长的语调,用一种唱颂的语气喊道,“赞~~”而后,是冗长的祭祀赞词,令饶皇后昏昏欲睡。

她不耐烦地从蒲团上站起身来,随身侍女立刻上前来替她揉腰捏腿。马公公目不斜视地宣读赞词,余光瞟到了站起来揉腿的饶皇后。

这是不合规矩的。没有哪一个夏国的贵族能被允许在祭祀时大喇喇地站着。马公公没有吭声,声音都平缓毫无颤动,仍然四平八稳地念着他的赞词。

皇子本来就只是一个孩子,儿童心性。见皇后已经站起来伸懒腰了,他也耐不住长跪不起,拉着保姆的手也站了起来。这一对母子,就这样心不在焉地站着听完了赞词,然后随手插上香,马马虎虎地走完了祭祀程序。

跟着来的随从们都鸦雀无声,似乎没看见这一对母子的懒散与分心。马公公也只当自己眼瞎,结束完祭祀,便恭敬地向饶皇后行礼,想要告退。

这一场寥寥草草的祭祀不到半个时辰就草草收场了。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母仪天下的皇后能屈尊带着皇子来一趟,已经是天大的恩宠。这些供桌上的木牌上,不过一个个不会说话的名字,已经没有了任何命令与生杀予夺的权力。人,毕竟只看活生生的现实。

完成了任务,饶皇后鄙夷地看了一眼供桌上先太后的名字。这个老太婆,变成了一个神主牌,还要来压着我。她愤愤不平地想道,等到自己的孩子成功登基,她连看都不会看这些牌位一眼。

“走吧。”饶皇后淡淡地说道。随从立即为她开道。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祠堂大门。马公公也佝偻着身子一起送出来。

空旷的祠堂门外一时间喧闹起来,一派马嘶人沸之声。随从们忙着打点行具,皇子也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四处打量着。

似乎为了应景,一个推着小车卖零食的小贩也慢悠悠地从门外的小路旁走过。这西郊虽然荒凉,但附近还是有些人家的。皇族派了一些役夫与兵丁在此地守护皇陵与祭田。这些人身份低微,平时住在附近,也买不起什么精致酒食,他们的孩子,也只好吃吃零嘴。

农村儿童司空见惯的推车小贩,在皇子眼里可是了不得的新鲜玩意儿。见着那辆小推车上还有些花里胡哨的吃嘴儿,皇子兴奋地蹦蹦跳跳,急忙拽着保姆的手,想要奔过去。

“皇儿,不得放肆。”饶皇后瞪了儿子一眼,摆出母后的威严。那小孩儿也只有七岁,哪里管的了什么皇家仪态。他噘着嘴,感到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委屈,把身子扭得似扭股儿糖一般,带着哭腔嚷嚷道,“不管,我要嘛~”

饶皇后没好气地瞪了宝贝儿子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随从立刻会意,大声呵斥道,“喂,那个推车的,快过来。”已经有机灵的兵士飞奔到小路上把那推车的小贩押了过来。

那小贩一脸菜色,长得其貌不扬,身量瘦小,戴一顶破毡帽,抖抖索索地推着车来到祠堂门前。这显然是附近出来谋生的乡下人,被饶皇后一行人的气势吓坏了。

章节目录 第159章 糖葫芦 皇子看着那小推车上一堆花花绿绿的零嘴,拍手笑道,“真好!今天出来对了。”爱吃爱玩是小孩心性,然而皇子是何等尊贵的身份,饶皇后怎么肯让他随便乱吃。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那个小贩,一副穷酸相,身上带着一股穷人特有的味道,令人掩鼻。

他的东西怎么能吃?皇子在宫里吃的食物都是千挑万选、精工细作的,还要经过太监们用银勺试毒,每份吃食还有专人先吃一口。这样经过重重把关的东西,才能进的了皇子的口中。这样身娇肉贵,居然还对一个小贩的东西感兴趣。饶皇后真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可是,这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而且整个家族的依托。这个小孩儿,打不得,骂不得,还得由着他。饶皇后有些无奈,轻声哄道,“回宫里去,让御厨给你做好东西吃,比这些腌臜零食强多了。这多脏啊。”

皇子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眼巴巴地盯着那推车上一串串色泽鲜艳的糖葫芦,把小脸挤成一团,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说道,“我就是要。”

小贩看着眼前这个小孩,又瞅瞅身边那些带着明晃晃的刀枪的御林军,眼神里充满了畏惧。对他来说,不过是走街串巷赚一点微薄的生活开销。而这些盛气凌人的贵人们穿着绫罗绸缎,根本看不上他卖的这些小玩意。

他只想逃走。谁知这个穿着华丽的小孩儿却瞧上了他的糖葫芦,一个劲地盯着这色彩鲜艳的零食看。小贩露出哀求的表情,畏畏缩缩地对押着他的兵士说道,“军爷,我只是小本生意。这一车都给你们,就当小的孝敬了。”

饶皇后瞧着这小贩一副畏缩无能的样子,心里着实瞧不上,更不愿意自家孩子吃他卖的小零食。可是这种饶皇后看不上的东西,却对皇子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她叹了口气,看了看儿子执着的眼神,吩咐道,“找个人先验一验吧。”

那押着小贩的兵士呵斥道,“你先吃一口。”小贩苦着脸,露出一口黄牙,唯唯诺诺,“遵命,军爷。”他拿起一串糖葫芦,刚要咬下去,皇子大喝道,“不准吃我的糖葫芦。”小贩连忙停下,抬起头惊惶地看着他。

饶皇后也一脸嫌弃地瘪瘪嘴,扭头对随从说道,“另外选个人吧。”刚才一直站在后面的马公公这时蹒跚着步子走上前来,弯着腰对饶皇后说道,“皇后,这东西着实不入各位贵官的法眼。老奴这守皇陵的公公中,还有一个年轻的。不如就让他代替皇子来试吃这东西?”

跟着饶皇后来的那些随从都是在宫里呼来喝去惯的,哪里看得上一串糖葫芦。连宫里的山珍海味他们都有些吃腻味了,更不愿意去试吃那猥琐的小贩卖的腌臜物事了。马公公这话一出口,明显是人情老练之语,为饶皇后的诸位随从分忧。所以饶皇后身旁一片赞扬之声。

这点小事确实也没必要让自己的随从来代劳。饶皇后心里暗自忖度着,便点点头,对马公公说道,“让那人来吧。”马公公恭敬地答应着,便拖长了调子喊道,“来啊,阿桑。”

一个面目平淡的太监便从人群后跛着脚一颠一颠地走到前面来。原来是个跛子。饶皇后的随从们交换了个眼色,不免有轻慢之意。饶皇后高高地昂着头,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

这太监倒也知趣,谦卑地行了礼,便温顺地说道,“奴婢情愿效劳。”马公公看了他一眼,说道,“阿桑,能为皇子试吃,是你的福气。”那太监连连点头称是。

小贩便从小车中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那个名叫阿桑的太监。这就是黄阿桑,飞花的亲哥哥,被饶氏父子残害成太监以后,送进了魏王府,后来又被扫地出门,沦落到皇陵守庙。他的真名叫梁天赐。

梁天赐低眉垂眼,轻轻从那串糖葫芦上取下一个红艳艳的山楂球,一口一口认真地咀嚼起来。有些酸,还带些甜,不算是很好的果子。不过在这山间,也算是能哄一哄田间儿童的美味了。

皇子早已有些馋急了眼,连忙问他,“怎么样?”梁天赐咽下最后一口,缓缓说道,“回禀皇子,味道有些酸甜。”

“母后我要吃。”皇子连忙拉着饶皇后的衣角,撒起娇来。饶皇后无奈地说道,“稍侯一会儿,看看这奴婢吃了有何反应。”

其实也是多此一举。饶皇后的那些随从在心里腹诽。他们这次到皇陵是拜祭,是因为饶弥午府上的管家的告密,而临时起意决定来的,外人根本不知情,又怎么可能安排人来谋害呢!更何况这个小贩,一看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哪里敢起歹心。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梁天赐仍然拖着一条跛腿,恭恭敬敬地站在那儿,脸色如常,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他偶尔舔一舔嘴唇,也许,只是因为大半天没喝水,口干舌燥而已。

“罢了,吃吧。”饶皇后挥一挥手,终于允许皇子吃这串糖葫芦了。小贩于是从车中又拿出一串鲜艳的糖葫芦,想递给皇子。饶皇后“啪”的一下打掉,糖葫芦掉在地上的尘土里。“只准吃刚才试过的那一串。”她对皇子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不敢有丝毫大意。

站立在一旁的梁天赐于是举起手中那一串试吃过的糖葫芦,不动声色地在那根穿山楂球的竹签上用手抹了抹。旁人看在眼中,却并未留意。就算有精细的人,也只会认为这个太监尽职尽责,为皇子抹去灰尘,擦干净一些。

皇子眼见着一心想吃的东西就要到手了,快活地摇着小胖手,眼睛也笑成了一条缝。梁天赐恭恭敬敬地把糖葫芦递给皇子。他立刻劈手夺了去,迫不及待地咬下一个山楂球。

“唔,”他嘴里塞满了甜甜的糖渣,“确实有点酸酸甜甜的。跟宫里吃的东西不一样。”一口气吃完了四个山楂球,他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带劲地咀嚼着。那根竹签也被他随手扔到了地上。

“好了,耽搁了这么大半天,也该回去了。”饶皇后连忙催促着吃完糖葫芦的皇子。该回宫吃晚饭了。皇子嘴里还在嚼着,也顾不上答话,便牵着保姆的手,由一个太监抱着上了华丽的金色马车。

尘土飞扬,一行人越行越远,渐渐看不到了车队的影子。马公公淡淡一笑,对梁天赐说道,“天赐,干得好。”梁天赐平淡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笑容。他慢慢地拖着跛脚走了两步,蹲下来,捡起那根竹签,连同袖筒里的一小包粉末,扔进一个垃圾篓里。

那竹签上,沾着的粉末,正是梁天赐刚才偷偷抹上的。而那粉末,就是玄空子亲自提纯出的疫毒粉。

章节目录 第160章 对峙 京郊的另一处,一身黑色铠甲的玄千尺骑着黑色的“子夜”,与一个满面虬髯的穿银色铠甲的将领对峙着。这是饶弥午手下的大将邵恩。他骑在一匹壮硕的战马上,怒气冲冲地瞪着玄千尺。玄千尺骑的是陆望的爱驹“子夜”,他认得这匹黑色的名驹是属于明国公的,心里不免也多了几分忌惮。

玄千尺正是受了陆望的指示,帮助上官无妄来阻止饶弥午的部队把散居城中的患病百姓带走,送到京郊堆成“京观”烧掉。他和上官无妄兵分几路,在京郊的几个路口守株待兔,堵截运送百姓的部队。

果然,傍晚时分,邵恩的部队带着被抓的患病百姓现身了。那些被不由分说戴上镣铐,用麻绳锁在一起的患病百姓,就像一串蚂蚱,被扔在肮脏的囚车中。他们很多人早已虚弱无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歪七竖八地倒在一起,无助地哀嚎着。

这般悲惨的末世景象,让玄千尺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有谁敢相信,在这朗朗乾坤,竟然有如此丧尽天良的官军,将病得奄奄一息的良民像牲畜一样捆绑在一起,拉上囚车,送往火葬场呢?

他提着森冷的宝剑,傲然注视着面前这颧骨高耸的邵恩,眼底带着一丝不屑。

“让开!”邵恩带着满身杀气,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玄千尺。玄千尺冷冷地看着他,问道,“我什么要让开?”邵恩发出桀桀的笑声,“看来你是不知道爷是谁了?”

“一个屠夫。”玄千尺轻蔑地转过头,看着邵恩身后那一长串囚车。奄奄一息的百姓,就像待宰的羔羊。他们睁着浑浊的眼睛,惊恐地看着在马上对峙的两人。

“你是上官无妄的手下?”邵恩鼓起腮帮子,气鼓鼓地看着玄千尺,手上按着剑柄,摆出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我是来保护这些百姓的人。你无需知道我是谁。”玄千尺并不想与他多废话。上官无妄派了几路分兵把守京郊的几个要道路口,不留死角地拦截饶弥午派出的军队。玄千尺正好碰上了邵恩这一路。他是饶弥午手下的悍将,素以残忍无情着称。

见玄千尺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一向骄横的邵恩气的哇哇大叫,从腰间抽出配剑,一阵银光闪过,那剑朝着玄千尺头顶直劈下来,有力压千钧之势。玄千尺眉头也不皱一下,岿然不动,只是稳稳地抬起右臂,横着剑硬生生地挡下了着迎面劈下的寒光。

邵恩心中一惊,暗笑这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他的招数威猛霸道,闻名全军,少有能与他正面对抗者。今天,这骑着明国公的黑色坐骑的无名小辈居然敢硬扛这一剑,真是胆大包天。邵恩冷笑,这小子这只胳膊看来是要废了。

一阵火花闪过。两剑交锋,发出尖利的脆响。邵恩虎口一阵发麻,酥麻的感觉传至肩膀,剧痛难忍。手上一松,那柄随他多年的利剑已经“砰”的一声脱手,掉落在灰尘里。而玄千尺还是稳如泰山,高高地坐在马上,手上稳稳地拿着那柄黑色玄铁剑,冷冷地看着他。

邵恩抚着自己疼痛的肩膀,半靠在马上,一脸不甘愿地仰视着玄千尺,心里是满满的震惊。那些跟着邵恩的兵士此时也充满了惶恐,纷纷后退几步,似乎想离玄千尺这个瘟神远一些。连邵恩这个悍将都接不住玄千尺一招,剑也被震地脱了手,更不要说与他过招了。

那只能是自取其辱!

伏在马上喘着粗气,邵恩裤裤思考着对策。打?看来是打不过的。对方也带了不少训练有素的兵士,出自上官无妄的军队,战斗力很强。退?要想带着这些囚车上的百姓退走也是不可能的。对方志在必得,不会允许他们带走囚车,饶弥午更不会允许他逃回去。

咬咬牙,邵恩招招手,示意一个亲信上前。他扒着亲信的耳朵,低声吩咐了几句。亲信连连点头,转身上马,一溜烟绝尘而去。

邵恩见他走了,便如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趴在马背上,也不发号施令,不前进也不后退。他身后的那些军士们也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与他们对峙的玄千尺率领的军队。

见邵恩的亲信策马离去,玄千尺知道他这是去搬救兵了。上官无妄安排了几路人马守住了要道,而今自己这边撞上了饶弥午派来的大将主力,说明其它几个地方必定是扑了个空。现在不能浪费兵力在那些地方,必须马上通知上官无妄合兵在此。

玄千尺也立刻吩咐手下回明国公府报信,向陆望请示下一步动作。同时,派军中校官报告上官无妄具体位置,也请援兵增援此地。他相信,在没有援兵的情况下,邵恩是不敢轻举妄动的。而自己也要人手一起到来,才能有绝对的把握救下这些百姓。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陆望就收到了消息。而上官无妄获知具体位置后,也下令几路军队一齐增援玄千尺。

这一夜,京都扰攘不安,街道上急促的马蹄声响个不停,士兵们穿着铠甲带着兵器,沉重的脚步声在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也已经早早地放下门板,躲在家里大气也不敢出。偶尔有胆子大的从门缝里张望,只看到一队队神情凝重的士兵和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

从饶府潜回的贺怀远此时已经回到了陆府的书房里。他对陆望报告说道,“我一直跟踪了饶皇后的车队。她带了皇子,去皇陵祭拜。”

果然不出所料。陆望微微一笑,对贺怀远说道,“那饶弥午的管家对你的话还是深信不疑,连忙进宫去给饶皇后报信了。”

“饶皇后确实如大人所料,连忙去皇陵祭拜,带上了皇子。”

陆望的声音没有温度,“他们不能容忍自己的权势出现任何一丝裂缝。所以,只要闻到了危险的气息,就要斩草除根。”

“那个糖葫芦,梁天赐已经给皇子吃下了。”

“很好。”陆望点点头,“疫病的毒素在天成的手上,在他试吃完的时候,趁机抹在了竹签上。所以,天赐吃了没事,而皇子却吃下了带有疫毒的糖葫芦。”

贺怀远也不禁吸了一口凉气。陆望确实是心思深沉。饶皇后再怎么精细,也不会想到那个试吃的梁天赐才是下毒的人。

“皇子。。会有事吗?”贺怀远有些迟疑地问道。

陆望看了他一眼,“会在今晚发病。这也是我们的筹码。”

章节目录 第161章 荒原 京郊的荒野处,一大片火把让天空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血红色。穿着坚硬铠甲的士兵沉默地对峙着,两方的人员越来越多,从各处赶来的兵员不断汇入双方的阵营。但从人数上看来,却差不多是势均力敌。

上官无妄此时也带着自己的亲兵,出现在这荒原之上。邵恩虽然平时作威作福惯了,但是在上官无妄面前,还是要矮了三分。上官无妄世代为将,功勋卓着,在刘义谦时代还曾经是唯一的上柱国。他的功勋和威望不是仗着饶弥午撑腰的邵恩可以比拟的。

此时,邵恩也只好赔着笑,小心翼翼地对上官无妄说道,“上官将军,这个,末将也是奉兵部尚书之命,来此执行军务。”

“哼!军务?狗屁军务!”上官无妄冷哼一声,拿着马鞭,指着邵恩身后那一大排黑压压的囚车,厉声说道,“把这些无辜百姓拉上囚车,送到这荒郊野外烧掉,就是你的所谓军务吗?”

邵恩不自在地嘿嘿笑道,“这也是达勒将军的意思,饶尚书才派末将来执行的。”

见他如此恬不知耻,上官无妄斜眼看着他,冷冷问道,“这么说来,你的功劳还不小喽?你是忠臣,我是阻挡你领功的奸臣?”

“末将不敢如此说。”邵恩还有点自知之明,知道不能与上官无妄正面冲撞。上官无妄那些子弟兵可不是吃素的。真的要动起来手来,他未必能占上便宜。

“那就留下囚车,自己滚回去复命吧。”上官无妄的语气带着一种无可置疑的威严。

邵恩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他回头看了看那些肮脏的囚车,低着头想了会,又抬起头来,笑着说道,“上官将军何苦为难末将呢?”

上官无妄一脸吃惊地说道,“是我为难你?若不是我带着军队及时赶到,只怕你招来的援军早就把我们守在这里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了。”他看了一眼玄千尺,带着赞赏的眼神。邵恩是看出来了,玄千尺的后台就是上官无妄。

此时,他也无话可说。硬拼是不可能的。撤退也不行。没办法,死马当成活马医。只能在这里僵持了。

上官无妄也知道此刻也只能与饶弥午的军队僵持着。他们不敢与自己的兵硬拼,但是自己也无法从他们手中夺下囚车。

玄千尺策马走近上官无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大人让我们拖着他们,等他进宫以后的结果。今夜必见分晓。”上官无妄点点头,决定按陆望的意思办。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开始不再那么排斥陆望,甚至在一些问题上,与他合作,接受他的建议。而自己的妻子温若兰,更是待之如子,言听必从。

上次陆望把饶弥午要派人去安置营抢病人的消息告诉自己,上官无妄就连忙按他的建议安排军人守住营房,不准饶弥午的部队带人走。事后,温若兰也称赞他深明大义。

多少次,他曾经从噩梦惊醒,为自己误信刘义豫投降他们,而给百姓造成的深重灾难而愧疚。而那一次,他终于做了一件对的事,给自己的良心一点安慰。

这一次,一接到消息,他就带兵赶到了京郊。今夜在这荒原,亲眼见到这一排排囚车,真是触目惊心。有哪一个正常的朝廷,会把自己患病的子民,当成垃圾一样收集起来烧掉?他对刘义豫更加失望透顶。他在心里下定了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扞卫百姓的生命。

“要把他们送进火葬场,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上官无妄掷地有力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跟随而来的军士们用敬佩的眼神看着他们最敬仰的将军,而邵恩则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今夜,看来是一场持久战。

而此时的明国公府灯火通明。陆望正在穿朝服。马上,他就要进宫,见一见刘义豫。传他进宫的太监刚刚走。刘义豫要他紧急进宫一趟,与饶弥午对质。

这也是他意料中事。在京郊的荒原之上,上官无妄与饶弥午的部队正在那里沉默对抗,随时可能擦枪走火。上官无妄不肯离开这片战场,而饶弥午情急之下也只能进宫找刘义豫,告陆望一状。

他的用意,是要把这些患病的百姓送进火葬场,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做成“京观”。而这也正中狄人下怀。多年前一万多投降的狄人被先帝火烧京郊,做成“京观”,此事在狄人心中,是一个莫大的屈辱。

而今天,他们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陆望在心里坚定地说道。

坐上进宫的马车,在靠近宫门的甬道旁,他看见了达勒的马车。他也来了。今夜,有一场硬仗。他闭上眼睛,把头靠在马车座椅上。不急,李琉璃应该也快到了吧。

果然,身后一阵车轱辘声。他掀开窗子看了看,是李家的马车。他轻轻笑起来。李念真办事风格确实迅速。为了今夜,他做了精心的筹划。饶皇后,饶弥午,京郊,皇陵,李念真,这些明明暗暗的线都指向一个最终的方向。他要彻底解决这场瘟疫。

李家的马车赶了上来,与他并排而行。一个人掀开车窗,探出头来。正是李念真。他与陆望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点点头,放下车窗。次辅李琉璃正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李念真得到陆望的消息,知道饶弥午要派人把散居的患病百姓拉往火葬场做成“京观”,急得跳脚。他知道今夜在京郊的荒原之上,陆望已经安排了堵截的军队。饶弥午不会善罢甘休,必然会进宫请旨格杀他们。

陆望会挺身而出,维护百姓。上官无妄已经带兵出击,拦阻部队。而他李念真,也会动用自己的全部力量,与陆望站在一起。他对自己的父亲以实相告,要他在今晚站出来,救一揪这些可怜的百姓。

素来以圆滑着称的李琉璃,听了李念真的诉说,半晌不吭声。李念真知道他在权衡自己的利弊。他咬咬牙,抽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放在桌子上。

李琉璃惊讶地问道,“念真,你这是做什么?”李念真沉声说道,“父亲,如果今夜你对这些百姓见死不救,儿子就把自己的这只手指砍下来,放下他们的坟前,作为祭品。”

“放肆!”李琉璃的胡须都气的发抖,也失去了往日不动声色的淡定表情,“他们与你有什么关系!值得你这么做吗?”

“值得。”李念真眼神平静,坚定地说道,“他们是我的同胞,是兄弟姐妹,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父亲,你知道我说的出,就做得到。你是要明哲保身,还是要自己的儿子?”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叛乱? 精明了大半生的李琉璃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与自己南辕北辙,气了个半死。他知道一向以风流公子形象示人的儿子的血性。明哲保身,获取最大利益固然重要,但是儿子只有一个。

正在他踌躇间,女儿突然从屏风后冲了出来。她正是李琉璃最爱的幼女李念娇。李念娇跪在父亲面前,抱住他的大腿说道,“爹,女儿也是和哥哥一样的心思。如果这种时候,您都不肯出面,那我们兄妹还有什么脸再去见父老乡亲。女儿也情愿断指谢罪。”

平生最钟爱的这一对儿女,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与自己使性子。李琉璃再精明,也是无计可施。他重重叹了一口气,跺着脚说道,“都依你们!都依你们!”

此时,坐在进宫的马车里,李琉璃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叹气。儿大不由爹啊!

几辆马车前后脚到了宫门。陆望沉默着走向灯火辉煌的正殿。在空旷的大殿中,燃着名贵的沉水香,刘义豫脸色森冷地坐在高高的宝座上,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寒意。而赤月此时也坐在一旁的金椅上,脸上的表情捉摸不定。

饶弥午看见陆望进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试图与陆望修好,制造一个和谐的假象。只不过,假的终究是假的。做得越用力,就越显得假。这一层脆弱不堪的友谊的窗纸,只是用拙劣的纸裱糊的。在今夜,便轻轻戳破了。

达勒、饶士诠、李琉璃与李念真父子也陆续到了。达勒怒气冲冲地看了陆望一眼,便走到赤月的身旁站定。饶士诠则是与李琉璃父子各自垂着手,站在大殿两旁。

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陆望不慌不忙地站定,看着高踞在宝座上的刘义豫与赤月,眼神里没有半丝慌乱。刘义豫见人已经到齐,便开口问道,“陆望,你知道今晚为什么叫你进宫吗?”

往常的“陆爱卿”变成了冷冰冰的“陆望”,可见刘义豫心中着实气恼。陆望不卑不亢地抬起头,平静地说道,“微臣不知。”其实,他清楚,这里正是京郊荒原的对峙的延续。而且,这里才是关键的战场。

这一仗,我一定要赢。

“陆大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吧?”饶弥午阴恻恻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他斜着眼看着陆望,“在京郊的荒野上,那些拦阻我的兵士的军队难道是从地下钻出来的?恐怕与你脱不了干系吧。”

饶弥午率先发难,饶士诠也睁着一双阴森的眼睛,目光炯炯,如黑夜中的一只夜猫。那道视线朝陆望射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敌意和仇视。陆望坦然迎上他的眼神,缓缓说道,“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我做得有什么不对吗?”

“有什么不对?”饶弥午咧着嘴,露出森森白牙,像一只等着撕碎猎物的狼狗。饶士诠冷冷地说道,“陆大人似乎把自己撇得太清了。私自对抗军队,这可是叛乱。”

“皇帝陛下随时可以下令格杀叛军。”饶弥午恶狠狠地威胁道。坐在宝座上的刘义豫不置一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争吵交火,似乎等待着自己下最后的判决。

“不错。”陆望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看第一个应该下令格杀的,就是你的那个走狗,邵恩。”

“你。。”饶弥午气愤地指着陆望,恨不得撕了他,“邵恩是奉了我的军令去执行军务的。而我,是奉了达勒将军的命令的。你派人通风报信,让上官无妄在那里率兵拦截,不是叛乱是什么!”

“那我倒要请教饶尚书,”陆望气定神闲地说道,“你下的到底是什么军令?”

饶弥午挺起胸膛,大声说道,“我奉了达勒将军令,把那些有传染危险的疫民送往京郊处理掉。”

“处理掉?”陆望眯着眼睛,咄咄逼人,“怎么处理掉?我看,是一把火烧掉,再做成京观吧。”

“这。。”饶弥午有些闪烁其词。这事虽然是出于达勒的意思,但是做得说不得。不管是再残忍的暴君,也不会公开承认是自己的旨意,要杀死患病的百姓的。

达勒冷冷地说道,“不过是把他们隔离开来,实在无法救治的,就干脆让他们自生自灭。免得在城中传染给他人,还是个很大的拖累。你借了上官无妄的左翼禁军军营,不也是为了集中隔离,防止传染吗?”

他这厚颜无耻的辩解听得陆望齿冷。似乎,这灭绝人性的兽行,经过一番巧舌如簧的涂脂抹粉,便成了大发善心的仁义之举。他扬起眉毛,反问道,“这么说来,你们还是为了百姓好了?”

达勒牵动着嘴角,淡淡地说道,“当然是这样。不过,如果那些百姓因为自己体质差,实在无法救活,那么,为了防止传染,把他们烧掉,再做成京观,也是一个无可奈何的选择。”

“好一个无可奈何。”陆望冷笑道。

“难道陆大人还想从这件事中撇清干系吗?”达勒反问道,“你负责救治事宜,现在上官无妄突然在京郊出现,拦截了邵恩的部队。而且,还有人看到一个男子骑着你的马出现在现场。”

“是我通知上官将军的。”陆望昂着头说道,“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

“没有不妥?”饶弥午发出一声怪叫,脸孔都扭曲了。

“我是为了阻止你们滥杀无辜,这样下去,一定会激起京城的民变。”陆望坦然说道。

这时,坐在宝座之上的刘义豫开了口,“陆望,你可知道这样明目张胆地与兵部的军令对抗,是什么后果吗?我随时可以下旨意格杀这些拦截的军队,甚至包括你。”

陆望垂着手,看着刘义豫的眼睛,无惧他话中的威胁,“陛下,如果你这么做的话,恐怕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上官无妄可不是纸糊的。我是出于一片赤诚,为陛下着想,还请陛下三思,不要被人蒙蔽。”

“陆大人,”饶士诠此时睁着一双阴森的眼睛,冷冷地说道,“你该不是在指桑骂槐吧!是谁在蒙蔽圣上,你把话说清楚。”

殿中火药味甚浓,眼看着饶氏父子就要群起攻之,这时李琉璃倒是发挥了“琉璃蛋”的功效。他不慌不忙地对刘义豫说道,“陛下,臣以为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情况,而不是在这里做意气之争。”

一直沉默的赤月开口说道,“达勒说的也不无道理。虽然这些病人都吊着命,一时死不了,但是也半死不活,不能劳作,养着也是浪费。长痛不如短痛,不如让他们自生自灭。”

陆望猛地抬起头,直视着赤月的眼睛,问道,“如果,臣能使他们彻底痊愈,恢复生产劳动能力呢?”

刘义豫指着陆望,说道,“告诉朕,你此话当真?现在京都的财政已经吃紧,再养着这些不相干的病人,确实已经比较吃力了。”

陆望微微一笑,说道,“臣以性命担保。”

章节目录 第163章 论战 刘义豫皱着眉头,用手撑着额头,带着狐疑的眼光看着陆望。陆望清了清喉咙,说道,“臣已经研制出了药方,有信心可以彻底根治疫病。现在已经小规模适用过,效果非常好。”

还未等刘义豫发话,饶弥午就抢先说道,“那个所谓的药方,还不是要花费大量的钱财去购置药材炼制。你说的效果很好,恐怕也只是自说自话,没有什么依据。这种疫病如此难治,你凭什么保证你的药方一定能根治!我看最多也只是那些人苟延残喘而已。”

“如果只是白费钱财,我看还是不要过分投入。”饶士诠阴恻恻地说道。这场瘟疫本来就是他们一伙蓄意策划地人祸,现在正是他们想乘胜追击的时候,没想到被陆望插了一杠子。陆望的这个药方,更是他们的眼中钉。

刘义豫的眼光投向殿内的群臣。作为大夏国名义上的皇帝,他默许了达勒派兵拉走患病百姓焚烧的行径,无非是觉得他们浪费口粮与钱财,给他造成了负担。就像扔掉一堆垃圾,他想轻而易举地摆脱这些累赘。

但是,如果能把这场瘟疫彻底平息下去,对他也不无益处。毕竟,如果人口损失了一大半,那谁来给他做牛做马,供他们皇室挥霍享受呢!如果像陆望之前研制的药方一样,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患病百姓虽然不至于死,但是无法劳作,对他来说,还不如让他们死了。

所以,现在对于刘义豫来说,关键在于陆望是否能彻底治愈这些患病的百姓,让他们恢复劳动能力,继续供养大夏的统治者们。

“说说看,你怎么用性命担保?”刘义豫的眼睛盯着陆望,将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收于眼底。

“如果这个药方不能让患病的百姓恢复到正常,臣愿意以死谢罪。”陆望淡淡地说道。

饶弥午咆哮起来,“说的轻巧。你的命值几个钱?浪费了陛下的金银,去养这些废人,还要花钱买药熬药,他们配吗?”

“他们当然配。”陆望还击,“只要是大夏的百姓,就配。”

李琉璃这时又出来打圆场。不得不说,有时候琉璃蛋这样的人在大夏官场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每个人都明知,其实他没有什么坚定的立场。他的立场就像秋天的麦子一样,随风摇摆。风向往哪儿吹,他的头就转向哪边。他是一个跟随者,而且随时有可能变换方向。

然而,有时候,琉璃蛋就像一种粘合剂或润滑油,让那些明刀明枪变得不那么亮堂堂,多一个腾挪转移的空间。因此,虽然人人都知道他是个滑不溜手的琉璃蛋,他在朝野之间还是颇受欢迎。

在饶弥午与陆望针锋相对的时候,李琉璃又摸着他的白胡须,摇头晃脑地说道,“哎呀,两位大人不要再争执了啊。国家大事,自然有陛下定夺。我们做好臣子的本分,自然就可以了。何必做意气之争呢?都是为国效忠,为国效忠嘛。”

饶弥午气呼呼地一甩袖子,脸红脖子粗,狠狠瞪了陆望一眼。饶士诠用眼神制止了他,问道,“李大人意下如何呢?”

作为内阁次辅,李琉璃的位次在陆望之上。而饶士诠作为内阁首辅,当然是站在自己的儿子饶弥午一边,是他最强有力的后台。否则,饶弥午作为兵部尚书,也不敢和作为内阁次辅的陆望叫板。这样一来,李琉璃的态度就显得很关键了。

殿中众人都在等待李琉璃的回答。李念真也颇为紧张地看着自己的老爹。在家中,虽然李琉璃已经答应了李念真和李念娇,为救助这些百姓出力。但是,琉璃蛋是没有立场的,谁能预测他到时候会说出什么话来。李念真把自己的手搭在父亲的胳膊上,提醒他的承诺。

李琉璃脸上仍是一副无知无觉的表情,对着刘义豫,恭恭敬敬地答道,“微臣觉得,不妨让陆大人一试。毕竟,如果人口大减,今年的财政用度就要吃紧了。如果陆大人的药方真的有用,那些患病的百姓能够重新劳作,那今年的赋税,还是收的上来的。”

他的口气,听上去完全是一派公心,从财政赋税的角度为刘义豫考虑。这也正巧说中了刘义豫的心事。就连作为狄人的赤月,也不得不考虑这个现实层面的因素影响。

虽然为狄人报仇,重现京观,对赤月来说,是乐见其成,但是她毕竟是大夏的监国。如果大夏的财政破产,对她来说也没有什么可搜刮的了。

李念真此时也微微点头,稍微松了一口气。刘义豫在宝座上陷入了沉思,就连赤月也默不作声,在思索着。陆望心想,李琉璃果然是只老狐狸。让念真拉他下水,对陆望一方是有好处的。他短短几句话,就说出了刘义豫和赤月的心病。

饶士诠也是老谋深算,见此知道刘义豫和赤月都有些动摇。本来,他也是利用刘义豫贪图小利的自私心理,让他默许焚烧病民。

现在,陆望反而将了一军,让刘义豫看到了重新得到为他劳作的百姓的希望。这意味着更多赋税,更多供养,更多享受。这样一来,为治愈这些百姓所花费的金银就显得划算了。

对刘义豫来说,所谓的治理国家就是一个精巧的算盘。他盘算的,只是他个人与家族的得失成败,至于那些子民呢,根本就不在他的眼中。

达勒心里也有点焦急。他看出赤月都有些动摇。如果陆望坚持说,用他的药方可以彻底解决这场瘟疫,那赤月很有可能会同意陆望的建议。现在的赤月,虽然是白狄的公主,但也是大夏的监国。如果能让赋税增加,就意味着赤月的钱袋子更充裕。那她何乐不为呢?

此时,饶士诠必须反击了。身为刘义豫的首席谋士,他走到阶前,沉声说道,“陛下,我与户部计算过,要继续供养这些患病的百姓,以及再用新的药方买药发放,需要的花费非常巨大,国库可能无法承受啊!”

钱!还是钱!饶士诠知道,刘义豫心里在意的,除了权力,就是金钱。在今晚这场瘟疫之战中,只有钱,才能打动他,改变他的心意。果然,一听到这个论调,刘义豫的眉头又重新拧了起来。他现在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既想多弄些钱,又怕现在多花了冤枉钱。

陆望看穿了刘义豫的心理。他估计了一下时间。是时候了。该让刘义豫下最后的决心了。那个人,该来了。

果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一个女人高声呵斥道,“让我进去!不准拦着我!你们这些狗奴才!”

陆望微微一笑。饶皇后来了。

章节目录 第164章 大闹 果然,气势汹汹的饶皇后推开那些门口的太监,一直冲到大殿里,站在台阶前。她的头发已经有些散乱,脸色青白,毫无血色,嘴唇也是一片病态的殷红。

她怒气冲冲地看着殿中众人,一个身子筛糠似的颤抖。刘义豫有些光火,板起脸来教训道,“怎么这么不懂规矩!这里是议事的地方,不是你们妇道人家闲磕牙的茶房。”

饶皇后冷笑两声,指着自己说道,“我不懂规矩?幸好今日我来了这里,听见了这些没心肝的言语。我们大夏的皇脉险些要让你们这些人断送了。”

“你疯言疯语些什么?”刘义豫听见饶皇后这顶撞的言辞,心里也起了一股无明火。他们本就是一桩政治婚姻。刘义豫对饶皇后并无什么热烈的情感。

当年他娶了这个出身平民的妃子,也只不过看中她的父亲能给他带来的好处罢了。他是一个野心勃勃的皇子,需要的是把他送上宝座的那阵劲风。

而饶士诠显然展现出了足够的智谋,证明了他作为一个谋士的高超手段。让饶士诠死心塌地为他卖命,成为利益共同体,这是最好的手段。后来,随着他父亲谋划的成功,她也一步步登上了皇后之位。饶氏家族获得了应有的回报。

但是,对这个姿色平常、出身更加平常的皇后,刘义豫心中并无任何爱恋的情绪。他的母亲在世时,甚至毫不掩饰地表达出对饶皇后的鄙视。而这也为饶皇后与刘氏皇族的不和睦埋下了伏笔。

诚然,皇子的降生成为饶皇后生涯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些曾经鄙视她的皇族,此时也不得不仰望着饶皇后,大夏未来皇帝的母亲。也正是因为这个皇子,刘义豫对饶皇后才有几分另眼相看,虽然这其中毫无爱欲。毕竟,皇子刘允西是刘义豫目前唯一的儿子。

饶皇后听见刘义豫的质问,那张平庸的脸突然扭曲起来。泪水从她的眼中流下来,把脸上的脂粉都弄得一团糟。她瘪着嘴,“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虽然已经贵为皇后,这样的失态却透露出她的出身和身份。刘义豫和赤月都皱了皱眉,对这在殿上哭泣的妇人有些厌烦。刘义豫是感到有些丢脸,居然让这样一个毫无仪态的妇人做了自己的皇后,而赤月则是有些不屑和蔑视。她素来看不上眼中柔弱无骨的大夏妇女。

饶士诠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朝饶弥午扔了个眼色。饶弥午会意,连忙跑上前拉着饶皇后的衣袖,低声劝道,“好啦,皇后,别哭啦,有什么事回寝宫再说吧。”

他们心里以为,大概是刘义豫又宠幸了什么妃子,让饶皇后妒忌不已,大发雷霆吧。其实这又何妨!在饶士诠的掌控之下,刘义豫就算把这六宫之中的女人都轮流宠幸一遍,也生不下个一男半女。

饶皇后的爱子刘允西将是大夏唯一的正统继承人。保住了他,也就保住了饶氏家族的荣华富贵。饶弥午心中暗暗嘲笑着自己姐姐的愚蠢。虽然已经贵为皇后,还是想不通这其中的道理。

没想到饶弥午这一劝阻,反倒刺激了饶皇后。她瞪着红通通的眼睛,一把甩掉饶弥午的手,挥起衣袖,朝他头上劈头劈脸地打下去。

“啪!”清脆的一巴掌落在饶弥午的脸上。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陷入狂乱的饶皇后,大声叫道,“姐姐,你疯了吗?”饶士诠也连忙上前拉开两人。

饶皇后被太监宫女死死拉住,她不管不顾地大力挣脱,大笑道,“疯了?我看你们才是疯了!”饶士诠气的胡子发颤,厉声叫道,“像什么话!”

“我的允西染上疫病,都是你害的!如果不是你们一直拖延,不肯救治疫病,怎么会蔓延地这么厉害!现在连西儿也染上了!”饶皇后扯下了头上的那些首饰簪缨,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她早已听说这疫病是不治之症,只要染上便绝无疗愈的可能,不过是拖延着等死罢了。今天带着皇子去皇陵祭祀归来,夜里皇子便发了病。

刘义豫正在外殿议事,饶皇后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把太医全部召来会诊。所有太医都异口同声说,皇子患上了疫病,而且他们束手无策,无药可治。

这简直是一个晴天霹雳。千辛万苦生下了这个皇子,指望他为自己争气,成为自己的靠山,也是下半辈子的希望。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居然会把皇子击倒。这让饶皇后所有对未来的希冀都成为泡影。

她虽然不知道这场瘟疫的内幕,但却清楚自己的父亲和弟弟正是力图让这场瘟疫扩散的黑手之一。他们不愿意救治那些垂死的百姓,对死去的病人幸灾乐祸。如果不是他们这样歹毒,她的允西何至于也染上疫病!

报应啊报应!爹爹,弟弟,你们的心肠太歹毒了。也连累允西遭此报。她只知道陆望尽力救助那些患病的百姓,但他的药也只能暂时保住他们的性命,却无法治愈他们。也只是拖延时日罢了。她悲哀地想道,心里充满了对饶士诠和饶弥午的愤怒。

她嘶吼着说出皇子的病情,殿中突然寂静下来。饶弥午瞪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饶士诠本来胀红的脸一下子变成青灰色。刘义豫更是“腾”的一声从宝座上站起来,冲到台阶下,抓着饶皇后的衣领,大声质问道,“你说什么?西儿怎么会染上疫病?”

锦衣玉食的皇子,养在深宫,被保护得如此严密,是绝无染上疫病的可能。饶皇后慌乱之中哪里想的起皇陵的那一串糖葫芦。思前想后,并未发现有任何异样。他被保护得很好,没有染病的理由啊。

她捂住脸,哭泣道,“这都是报应!老天爷来惩罚你们的!我可怜的西儿。”这妇人只认为凭空而降的疫病落在皇子身上,毫无来由肯定是天降之罚。她的满腔怒火便喷洒在饶弥午身上。

“你这畜生!”披头散发的饶皇后朝饶弥午扑过去,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子,红着眼睛要把他撕碎。“都怪你!神明降罪了!连累了西儿。”

饶弥午又惊又气,捂着头,躲避着饶皇后的追打,极为狼狈。殿内的帐缦也被两人在追打间扯了下来,落在饶弥午头上,让他绊倒在地,跌了一跤。饶皇后掀开帐缦,用指甲去抠饶弥午,把他的皮肤拧得青紫,让他叫苦不迭。

“陛下,试试我的药吧。我能救皇子。”陆望开口说道。听到“救皇子”这三个字,闹成一团的大殿突然安静下来。

章节目录 第165章 苏醒 正在狂乱状态下的饶皇后,正在撕打饶弥午,听到“救皇子”这三个字,如蒙大赦,迷乱的眼睛也清醒过来,一把放开饶弥午,连忙奔到陆望身旁,直勾勾地看着他。众人的眼光也聚集在他身上。刘义豫眼神如鹰隼,牢牢地盯着陆望,沉声问道,“你能保证?”

“当然。”陆望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臣已经说过了。如果没有效果,愿意以死赎罪。”

这听在饶皇后耳中,简直是天降甘霖。陆望此时在她眼里就是一个大救星。她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颤抖着声音,对刘义豫说道,“陛下,快下旨吧。让陆大人试一试。陆大人一定有办法的。再晚了,说不定就来不及了。西儿的病拖不得啊。”

拖不得?!陆望在心中冷笑。皇子的病拖不得,那些普通的患病平民百姓的命就如同蝼蚁一样,可以拖一拖了?甚至是毫无怜惜地一把火烧掉,他们也不会皱一皱眉毛。

果然,事情不轮到自己头上,这些贵族是无动于衷的。看来,把这把火烧到他们屁股上,确实有必要。

饶氏父子这时也有些发慌了。处心积虑策划这一场滔天人祸,没想到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皇子刘允西是饶氏家族维持未来荣华富贵的支柱,也是他们的命脉所在。诡异的是,一直长在深宫的皇子,怎么会突然染上瘟疫呢?

然而两人也来不及细想了。在这个危急关头,先保住皇子才是头等大事。饶弥午这才感到十分懊恼,原来姐姐大发雷霆也是有原因的。不管他们对陆望有多少不满,这时候也必须低头了。

“陆大人,”饶弥午低声说道,“就请把药方拿出来,马上给皇子医治吧。这事可是火烧眉毛的。一旦皇子有个闪失,大夏的江山都根基不稳。”

陆望转头看向饶士诠。饶士诠有些尴尬,然而他是个最彻底的现实主义者,一旦形势暂时不利于自己,可以快速转变风向。他拉着老脸,义正辞严地说道,“这是朝廷之本,有关千秋万代的事。千万马虎不得。老夫也是此意。陆大人,救皇子要紧。”

“如救了皇子,那些平民百姓要不要救呢?”陆望反问道。

“哎呀,陆大人这是何出此言?”李琉璃又跳出来敲边鼓,“如果皇子能救过来,说明此药确实有效。那么拿来救活那些百姓,不也是一桩好事吗?我们大夏的赋税也可以增加,何乐不为!只有傻子才会反对。”

陆望冷笑道,“李大人是头脑清楚之人,但是有些人虽然不傻,但是却是心肠狠毒。”饶士诠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明显是指向饶氏父子。

他这时也不言语,淡淡说道,“李大人说的有理。我也是这个意思。如果药方有效,当然要用在所有患病的百姓身上。这是毫无疑问的。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这只老狐狸在任何时候都善于利用刘义豫这块挡箭牌,来实现他自己的意志。刘义豫这时也开口说道,“如果药方有效,那是天大的好事。当然全城的百姓都要救。”

达勒还想开口说些什么,被赤月用眼神制止了。他便只好偃旗息鼓,气鼓鼓地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殿中的形势倒向陆望。李念真舒了一口气,有生以来头一次这么感谢自己的老爹。

既然刘义豫已经开了金口,便是旨意。陆望高声说道,“谢主隆恩。臣即刻着手救治。”饶皇后连忙抹干脸上的眼泪,说道,“快,陆大人请随我来。”

陆望沉稳地对饶皇后说道,“皇后,不用慌。臣已经预先按药方炼制了一些药材。我府中有现成的药汤,之前给一些病人服用,已经复原了。想必皇子的病也无大碍。我现在就令府中把药送过来。”

“上天保佑!”饶皇后破涕为笑,以手扶额,又在胸前合十,说道,“一定是我天天抄经,感动了菩萨,才能化解这次劫难。陆大人,我马上让御林军去你府上押送这药汤到宫里来。万万不可有失。”

“皇后请放心。”陆望在心中暗暗觉得好笑,竟然用禁军护送一个药罐子。“不出半个时辰,皇子就能喝上药了。”

在一片催促声中,陆望府中的治疫病药汤终于被安全送到了宫中。在陆望今夜进宫之前,他早已备好了药汤,就等饶皇后发难,然后他就顺理成章地献药。

之前已经烧的陷入昏迷的皇子渐渐醒转。一个时辰以后,已经可以坐起来喝水吃饭了。太医诊过脉以后,一致认为疫病的余毒已经排清,皇子只需要静养即可。

大喜过望的饶皇后自认为度过一劫,大手笔给御用宫观添了一大笔香油钱,又亲自在自己殿中的小佛堂前上了三炷香。

而对陆望来说,这意味着他更加地忙碌。在昏迷的皇子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以后,陆望的药方被证明是可靠有效的,令太医赞不绝口,个个都想跟他偷师。

饶氏父子的心情则颇为复杂。看到皇子醒过来,他们松了一口气,庆幸于保住了饶氏家族的命脉。但是,这样就等于要给陆望放行,让他用这个药方去救助那些平民百姓。

而饶弥午派出去劫持百姓到京郊焚烧的阴谋也不得不宣告破产。他们处心积虑的计划流产了,而陆望的威望在这次瘟疫事件之后必定进一步上升,这更是他们不愿意看到的。

无可奈何的饶弥午只好下达了让邵恩撤退的指令。而那些囚车中的患病百姓,则理所当然地被上官无妄的军队接收,另作安置。

在京郊的荒原上,对峙了一整夜的双方军队疲惫不堪。但上官无妄与玄千尺仍然精神奕奕地骑在战马上,睁着警惕的眼睛。他身后的士兵们也都斗志高昂,丝毫没有松懈的架势。而邵恩的士兵已经是歪七竖八,横东倒西,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东方渐渐要露出鱼肚白,玄千尺已经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急促马蹄声。“将军,你听。”玄千尺脸上露出了微笑。

上官无妄侧耳细听,眉头舒展开来。“你猜是什么结果?”

玄千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口白牙在晨曦中格外耀眼。“我对大人有信心。”虽然陆望是他的师叔,但是玄千尺谨遵师命,对外只与一般下属相同,以官职相称,所以外人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真正的关系。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两匹矫健的骏马出现在荒原之上。两方人马一看,居然是手持圣旨的李念真。他身后的那匹马上,坐着一个穿黄衫的圆脸少女。

章节目录 第166章 赢了! 上官无妄一见李念真,唇角露出一丝笑容。他对玄千尺说道,“我们赢了。”邵恩脸色灰败,耷拉着脑袋听着李念真宣旨。

果然,旨意要邵恩立即撤退,把囚车中患病的百姓移交给上官无妄安置,并且还把邵恩大大训斥了一通,称其胆大妄为、残害百姓,罚俸禄三月。

其实,在场人人都知道邵恩是奉了饶弥午和达勒的指示。否则,他怎么敢驱赶这么多百姓来到京郊的火葬场,而且与上官无妄正面对峙。这都是仗着背后有他们二人撑腰,有恃无恐。

不过,朝野之上的形势风云变换,无比诡谲。今天还是靠山石,也许明天睁眼醒来便成了一颗弃子。

邵恩知道,显然他的主子输掉了眼前这局,所以才会把他抛出来做替罪羊。不过,没有被降职,而只是被罚俸,也说明他的主子实力仍在,只是暂时与对手妥协而已,他也没有被完全抛弃。

他撇了撇嘴,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虽然做个任人摆弄的棋子,身不由己,但是如果不选择一个主子投靠,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这是一颗棋子的命运,也是一场赌博。

邵恩带着手下的兵士离开了。那一长串的囚车被移交到上官无妄手中。李念真上前向上官无妄表示祝贺,他身后的那个圆脸少女也跟了上来。

“念真,你今天怎么把念娇也带了出来?”上官无妄笑着对李念真说道,温和地看着喜滋滋的少女。

“上官伯伯~”李念娇娇嗔道,“我跟着哥哥出来见识见识。”

“这个地方可不是你这样的大家闺秀出来游玩的场合啊。”上官无妄有些宠溺地看着李念娇。

李念真讪笑道,“是在家中,她听说了此事,硬要跟过来看看。”他没有提起,正是这个识大体的妹妹与他一起向父亲下跪,才迫使李琉璃在此事上与他们站在同一阵线。这样说起来,这个妹妹还是功臣。她要跟着来看看,李念真当然不会拒绝。

李念娇一双杏眼滴溜溜乱转,忽而瞧见了骑着“子夜”的玄千尺,正傲立在队伍中,指挥这兵士接收囚车,松开百姓的镣铐。她见了玄千尺挥洒自如的样子,拉了拉李念真的衣角,悄悄问道,“哥哥,这是谁啊?”

这几日并未去陆望府中,李念真哪里知道玄空子与玄千尺的出现。他也是一头雾水,有些茫然地看着正在忙碌的玄千尺。他有些疑惑地说道,“也许是上官将军手下的军官吧。”

但是此人胯下的骏马乃是“子夜”,这是陆望的爱驹,他绝不会认错。“子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正感到疑惑,上官无妄爽朗地笑道,“这样的人才可不会在我手下屈就。”

“那他是?”李念真有些疑心他与陆望地关系,但又自觉从未见过此人,因此出言谨慎。

“他是明国公派来帮老夫的。”上官无妄感慨地说道,“昨夜多亏了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没有他守在这里,这些患病的百姓早就让邵恩那杀千刀的狗贼一把火烧成灰了。”

听到上官无妄对他赞不绝口,李念娇心中的好奇又多了几分。这个脸膛方正的黝黑男子让她觉得与平日所见的那些王孙公子截然不同,如一座厚重的高山,沉默但有力量。

“他叫什么?”李念娇情不自禁地插嘴问道。上官无妄有些奇怪她的好奇心,随口说道,“玄千尺。”

“哦,这个姓真是很少见。”李念娇若有所思。李念真见自己的妹妹对那黑脸大汉发生了兴趣,脸一沉,说道,“一个女孩子家,东打听西打听什么?”

李念娇身为公卿之女,自幼娇生惯养,父兄都极为宠爱,哪里会被哥哥这几句冷言冷语吓倒。她把身子一扭,噘着嘴说道,“你不让我打听,我偏要打听。下次我亲自去找陆大人问。”

见这个妹妹越说越没边了,李念真无奈,低声下气地对她说道,“好好好,我一定找陆望打听个清楚。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出来,这样行了吧?”

李念娇啐了一口,脸一红,“谁让你去问他的祖宗十八代了!你这不是骂人嘛!”李念真只好连连点头,在心里暗叹,这个妹妹还真是难伺候。

囚车中的百姓也被安置到了左翼禁军的军营,进行集中救治。所幸陆望之前已经预先熬了许多药汤,储存在府中。此时,便可立即派上用场。

李念真也利用在户部的职权,配合安排药材购买与银款等杂务。朝云借着达勒特派监使的由头,也常过来照看,帮助陆宽和贺怀远安排救助瘟疫的事宜。

李念娇往安置营跑了好几次,却一直没有再遇见京郊荒原上的那名黑脸大汉。她有一次悄悄问起贺怀远,向他打听那人。

“玄千尺?”贺怀远突然从外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骤然一愣。

“怎么?你们府里没有这个人吗?”李念娇一脸紧张,生怕从他嘴里听到不想要的答案。

贺怀远脑中飞速旋转着,考虑着是否要告诉李念娇玄千尺的情况。不!还是请示大人之后再说吧。玄千尺只是在那天夜里出来活动过,李念娇一定是那次在京郊荒原上看见他的。

“我回府查一查。”贺怀远不动声色地说道。“有消息了就派人到府上通知你。”

李念娇露出失望的表情,“那你可要仔细查一查啊。我听上官将军说,是陆大人派他那天晚上去京郊荒原的。”

贺怀远点点头答应着,照旧去忙碌。

几天之内,京城的疫情就得到了大幅度好转。以前只是拖延着的病患在服药之后纷纷痊愈,患病轻的甚至已经可以下地劳动。安置营内,一批批痊愈的百姓正在撤走,营房里也是一片欢天喜地的声音。

陆望来营房巡视时,正要撤走的百姓一见到他,便乌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不由分说就要向他磕头。陆望只好慌不择路地躲进营帐,让陆宽劝群情汹涌要向他谢恩的百姓离开。

京城里赞颂陆望的民谣更是甚嚣尘上,在街头巷尾流传。现在的陆望,就是京城百姓心中的大救星。以至于陆望的府邸门口,经常有百姓自发送来的葱油饼、鸡蛋、花菜等物。东西虽不值几个钱,但却是平民家中能拿的出手的一点好东西了。

不光这些平民自发所送之物,饶皇后大手笔赏赐的绫罗绸缎与金银珠宝也一批批地送进陆望的府邸。

上官无妄更是派自己的夫人温若兰登门拜访,以表谢意,这倒是陆望受宠若惊了。在朝廷之中相遇,上官无妄再也不复当初那副冷冰冰的脸孔,反而会主动向他拱手行礼,表示尊重。

不光是公卿贵族对陆望礼遇有加,陆望更赢得了大批官员的尊重与敬仰。越来越多有志于国富民安的正直官员开始或明或暗地团结在陆望周围,形成了一股巨大的不可小觑的势力。

章节目录 第167章 告别 送走最后一批安置营的百姓,贺怀远终于松了口气。昔日人声鼎沸的左翼禁军安置营又重新恢复了安静。

所有曾经被转移到安置营的疫民一个不少地回到了他们的家,带着健康的身体与完整的家庭。而根据陆宽之前登记摸底的情况,散居在城内的所有患病百姓也都恢复了健康。

带着一身的疲惫,贺怀远最后看了一眼陪伴了自己许多个日日夜夜的安置营,又想起了第一次与陆望、朝云来安置营时,那个小女孩怯生生地递出来的一碗面。

那碗面很香,很香。他闭上眼似乎还能回忆起它的味道。他们四人轮流吃完了它,带着小女孩和他爷爷的期盼悄然离去。

迎着满天的晚霞,他策马而去。回到明国公府,已是华灯初上。陆望刚刚吃完晚饭,正在后院的花园休息。在暮春傍晚的微风中,池塘边的凉亭中弥漫着独特的晚春气息。陆望与玄空子相对而坐,面前放着一副棋盘的残局。

“师父,看来这是死局。”陆望沉吟良久,注视着那纠缠在一起的黑白色棋子。局中已成胶着之势,黑子与白子混杂在一起,难分胜负。

“不要急。”玄空子笑眯眯地捋着银须,举重若轻地又下一子。局面顿时豁然开朗,陆望的眉头舒展开来。他略一思索,轻轻下子。玄空子点了点头,说道,“就到这里吧。你已经打开局面了。”

陆望恭恭敬敬地站起来,向玄空子深深鞠了一躬,诚恳地说道,“师父,谨受教。”

贺怀远已经在凉亭外静侯了半晌,等待陆望与玄空子的棋局结束。陆望沉声说道,“进来吧。”贺怀远轻轻跃起,掠过水面,稳稳地落在了凉亭中。

凉亭外的水面起了一圈圈的涟漪,木槿花瓣飘落在池塘上,随着波光流散。陆望的眼神淡淡扫过随水摇荡的落花,问道,“都办完了吗?”

“办完了。”贺怀远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述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就是贺怀远的好处。他就算办了天大的事,立了再大的功,事情完了,便也当做没有,不放在心上,如同未做过一样。

陆望也很满意于他平淡的回答。结束了便是结束了。若还挂在心上,如同自己有天大的功劳一般,日夜悬念,便是把颗芝麻当宝珠了。

“宽叔也和你一起回来了吗?”陆望估计,陆宽大概也在这时该回府了。瘟疫的救助善后事宜已经收尾,陆宽和贺怀远都可以好好休息一阵了。这段时间,他们太累了。其实,最累的是陆望,但是,他并不以为自己有什么资格喊累。

贺怀远进府门时,并未看见陆宽,正想回复,忽然听见背后陆宽的声音,“少爷,老奴已经回来了。承少爷挂心。”

转头一看,正是陆宽穿着家常衣服,缓缓向凉亭走来。正是那张熟悉的脸,但是贺怀远心里却有些纳闷。宽叔今天出门时不是穿了一件松绿的袍子吗?怎么出去一趟,回来时就变成了海蓝褂子了?

他正在心里嘀咕,走进凉亭的陆宽却悄悄对他眨了眨眼睛。宽叔居然还有这么调皮的一面?!贺怀远大跌眼镜,简直像看见了鬼。

只见陆宽走到陆望面前,笑嘻嘻地说道,“少爷,事情都办完了。城里散居的那些百姓之前已经造册统计,今天已经全部清点复查完,都已经康复了。这场瘟疫,我们打了个大胜仗!”

陆望眼神有些古怪,盯着他的脸仔细打量了一番。“宽叔,你真是辛苦了。”他缓缓伸出手,握住陆宽的手腕。

“这算什么,少~”陆宽正要笑眯眯地谦虚一番,忽然手腕被陆望扣住一翻,整条手臂差点就被卸下来。他杀猪般地嚎叫起来,“哎哟,少爷,饶命啊~”

“你到底是谁?”陆望居高临下,冷冷地俯视“陆宽”。“你不是宽叔。”

“我怎么不是?”那个“陆宽”还想继续狡辩。

“他不会用你这种口气讲话。”陆望太熟悉这个待自己如亲子的老管家了。这个假陆宽太狡黠,他的脸没有丝毫破绽,但是语气和表情都在出卖他。

在一旁的玄空子忽然出手把陆望的手臂隔开,假陆宽借机从陆望的挟持中脱身而出,“哧溜”一声躲到玄空子身后。

“师父?”陆望有点懵了。师父居然袒护这个假陆宽。

“都怪我。”玄空子揪着假陆宽的耳朵,把他从自己身后拖出来,哭笑不得地说道,“朝云,别淘气了。”

朝云?!陆望和贺怀远大跌眼镜。她什么时候成为易容高手了?如果不是陆望对陆宽太熟悉,都会被她蒙骗过去。这张脸太无懈可击了。

假陆宽垂头丧气地扯下头套,再揭开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张清丽绝伦的脸。朝云嘟着嘴,“怎么那么快就被识破了!玄宗师,我出师不利啊。”

玄空子温和地对她说道,“丫头,你该知足了。如果不是望儿对陆宽几十年的了解,他也未必看得出来你是个假货。”

朝云这才点点头,说道,“这倒也是。反正我的技术是过关的。”玄空子也说道,“你这丫头确实冰雪聪明,一学就会。”

陆望吃惊地张着嘴,问道,“师父,你把师门的易容术教给朝云了?这不是非师门弟子不外传的吗?”易容术的传授确实有严格的规矩,连陆望也没有得到易容术完整的传承。而朝云,就这么轻易登堂入室了?

玄空子瞪了他一眼,“你这个老古板!谁说只能传给你们的。这丫头我看着顺眼,就要传给她。何况,你的腰带我都送给她了,她和师门弟子有什么分别。”

这一番话倒说得朝云有些不好意思了,偷偷看了目瞪口呆的陆望一眼,又躲到玄空子身后。

“这。。只要师父高兴就好。我没有意见。”陆望嗫嚅道。贺怀远站在一旁掩嘴而笑。学会易容术的朝云,以后可会让陆望有的受了。

玄空子正色道,“望儿,我今晚就要走了。这件事已经结束了。所幸瘟疫已经平息,我的心愿也已经了了。”

陆望一时有些发怔,“师父~”他心里还私下惦念着,想要玄空子留下来。

“望儿,为师本来就无意于红尘俗世。”玄空子叹气道,“你还有尘缘,现在还不是你回山的时候。这也是我当年对你父亲的承诺。百里和千尺,我会让他们留下来帮你。”

陆望的鼻子有些发酸,“师父。。”面对着如慈父的严师,他感慨万千。“你当初,为什么要答应父亲,让我下山呢?”

玄空子看着陆望的眼睛,缓缓说道,“天边一株杏,何人向阳栽?桃李会此意,他年望春风。”

陆望心头一震,像响起了一个晴空霹雳。父亲的遗书,怎么会从师父口中缓缓道来?而刘义豫,也曾经对他吟出这几句诗。这个谜语,像一团看不穿的烟雾,萦绕在他的心间,挡住了他的视线。

章节目录 第168章 闹酒 玄空子回了青旻山,留下了玄百里和玄千尺在京都辅佐陆望。除了他们,还有猴媚娘也留在了陆府。这下陆府可是煞为热闹极了。

猴媚娘成了厨房的常客,常常在吃饱喝足之后闲适地跑到后花园溜达。池塘边的凉亭,花丛边的小路,乔木下的树荫,廊檐旁的假山,都是它驻足之所。

它在山林里待的时日已久,野性难驯,早非平常的家养猿猴可比。陆府家人见它是陆望从小一起长大的宠物,更是有求必应。因此,猴媚娘在陆府的日子破为逍遥自在,更胜过从前在陆府老宅子十倍。

只有玄百里与玄千尺,是在山里与猴媚娘处惯了的,还略微管一管它。不过,他们的辈分都较陆望更低。玄百里称陆望为师兄,而玄千尺更是列于师侄辈,对于号称与陆望同辈分的猴媚娘也不敢多加置此。

这样一来,除了陆望会随时教训一下它,猴媚娘竟成了陆府的土皇帝了。除了陆望这个太上皇,它谁也不怕。

这天,陆宽正抱着一壶地窖中取出的陈酿,从花园的小路中走过,忽然脸上一阵毛茸茸的触感,一只黑手蒙上了他的眼睛。他无奈地撇撇嘴,哭笑不得地扒开那只毛茸茸的黑手。果然,媚娘正摇头晃脑地挂在他的背上,滴溜溜的眼睛盯着那坛美酒。

“媚娘啊~”陆宽看着这泼猴从小长大,对它没脸没皮的习性也是了如指掌。他语重心长地对它开始说教,“这坛酒,可不是我自己喝的,是给少爷拿去配制药材的。知道伐?如果被偷喝了,少爷可是一定要发脾气的。”

别看媚娘经常撒泼偷吃偷喝,但听到陆望的名字还是要打个抖的。陆宽搬出少爷两个字来压它,它也是领教过的。美酒固然好喝,但如果惹得陆望发了火,又把媚娘关小黑屋,那它也是情愿稍微忍让一下的。

这样,它也就心不甘情不愿地流了流口水,从陆宽的背上跳下来,让出一条道。陆宽知道这招奏效,满意地说道,“哎,这才乖,媚娘现在真是越来越懂事了。”打一巴掌揉一揉,是陆宽对付媚娘的招数。它也颇为受用,听见陆宽称赞自己,还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人一猴的较量正被旁人尽收眼底。陆望与贺怀远站在远处的凉亭,看着陆宽大战猴媚娘,不由得笑出了声。猴媚娘听见笑声,睁开眼睛,只见自己的克星正在池塘边的亭子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它。它“哧溜”一声凌空跃起,以惊人的速度掠过池塘,窜到凉亭之上。

陆宽笑着摇摇头,只好沿着小路缓缓往凉亭走去。猴媚娘早已抱着陆望的脖子,撒娇做痴,用毛茸茸的手掌攀着他的背脊。陆望苦笑着,把它从身上扒下来,板起脸来训斥道,“又想像小时候一样偷酒喝!你在山里才清净了这些年,又心痒痒了?”

媚娘哇啦哇啦地叫了一通,抓耳挠腮,似乎在为自己叫屈。贺怀远看得几乎捧腹大笑,强自撑着看它表演,早已乐得肠子打结。“大人,该打它一顿屁股。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贺怀远这促狭鬼在这怂恿,倒让猴媚娘警惕起来。它也鬼灵精,似乎真听懂了,转身就从凉亭跳出去,露出红红的屁股,窜进深深的花木丛中,溜的没影了。

“媚娘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好酒。”陆宽笑眯眯地回忆起多年前猴媚娘从厨房偷酒,醉倒在宴会的那一幕。那还是在陆家的老宅,正是陆显被封为明国公的那一天。那一晚的焰火似乎还在陆宽眼前闪耀,而老爷已经随尘土而去了。

陆宽的眼睛微微湿润了,用衣袖揩了揩眼角。陆望知道他在伤怀往事,把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说道,“宽叔,我长大了,一样会像父亲一样好好照顾你。”

两鬓已经星星点点斑白,脸庞也不再似从前光润,岁月在陆宽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能跟在老爷身边这么多年,我已经满足了。”他轻声说道,“能看到你长大成人,陪你多走一程路,我以后也可以放心地去陪老爷了。”

他把目光投向贺怀远,沉声说道,“怀远,你还年轻。少爷以后的路,你要用心陪他走下去。”贺怀远认真地点点头,拿起自己贴身的那只苍狼梭,放在自己的胸口,以掌起誓道,“以此为证。”

在这暮春的池水旁,老少两代人交换了他们守护的承诺。陆望无言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池塘,只觉得肩上有千钧重担。

师父回山了,自己身边多了玄千尺和玄百里两个助手,内有陆宽和贺怀远辅助,外有韦朝云和李念真扶持,明有刘义恒与李琉璃与自己或多或少地结盟,暗有镇铁川与九星门鼎力支持,上官无妄也在向自己靠拢。

但是刘义豫与饶氏父子,赤月与达勒都手握大权,他们的党徒占据要津,自己仍然处处收到掣肘。

父亲不能白白牺牲!那么多百姓不能白白死去!为了一个国安民乐的大夏,他必须蛰伏在这黑暗中,等待机会。

瘟疫之战已经告一段落,以陆望的胜利告终。饶士诠父子对那次皇子来势汹汹的疫病感到疑心,怀疑与陆望有关。他们前前后后调查过多次,却始终毫无头绪,找不到陆望的破绽。

陆望安排在皇陵的梁天赐在那天为皇子试吃糖葫芦之后,便以患疫病而亡的名义消失了。回头追查皇子患病事件的探子在把触角伸向梁天赐时,线索便随着他的“死亡”中断了。

刨根问底地挖掘梁天赐的底细,结果反而发现是最初由饶氏父子送进当时的魏王刘义豫宫里的。于是只能得出结论,梁天赐是饶氏父子的人。费尽心机却让自己成为最大的嫌疑人,饶氏父子就如同吃下一只苍蝇般难受。此事只好不了了之。

而梁天赐,也被陆望秘密安置起来,只与自己的胞妹飞花接触,外人根本不知底细。那个皇陵的守墓太监黄阿桑,从此就在大夏销声匿迹,彻底消失了。

世间再无黄阿桑。

陆望沉思半晌,对贺怀远说道,“怀远,饶弥午那边有没有怀疑到你头上?”

“饶弥午的管家在从宫里回饶府的路上,就已经不慎因为马受惊翻蹶,被踩踏而死了。”贺怀远的声音冷酷得像从天边传来。“他作恶多端,在饶弥午身边为虎作伥多时了。一个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了。”

陆望背着手,看着缓缓飘落在水面的木槿花瓣,说道,“你要进一步赢取饶弥午的信任。这段时间,找个机会,你去向他告发玄百里和玄千尺的来历。

章节目录 第169章 二进饶府 在豪华的饶弥午府邸,兵部尚书饶弥午正倚在一个紫色锦缎靠枕旁,懒洋洋地看着两排舞姬妖娆起舞。柔软的水蛇腰,软绵绵的雪白藕臂,轻纱罩体,缀着流苏,系着金铃,这一派香艳绮靡的景象却并不能引起饶弥午的兴致。

他两眼失神地望着被风吹起的纱幔,心里却想着上午进宫时被皇后训斥的场景。那次瘟疫事件,让饶皇后对他一肚子牢骚,认为是他耽误了皇子的病情,幸亏有陆望出手相救,否则现在皇子能否保得住还是个问题。

今天饶弥午进宫,又被饶皇后一阵数落,面色也很不好看。叙不了几句话,饶皇后便端茶送客了。显然,姐弟之间已经因为这次瘟疫事件而生分了许多。

饶皇后之前大手笔赏赐陆望,饶弥午劝阻了几句,便惹得饶皇后勃然大怒,骂道,“你这中看不中用的银样蜡枪头!只会放马后炮!若不是有我在宫里,爹在朝里,你哪里有什么兵部尚书的位置做?不知羞!居然还敢对我指东指西起来。”

饶弥午碰了一鼻子灰,又不敢与饶皇后当面顶撞。他心里也知道她说的是实情,自己这个兵部尚书确实是靠老爹和姐姐才坐的稳。受了这样一顿气,只好忍气吞声地从宫里回来。

如今看着这些歌舞,他心里也只是闷闷地觉得没趣。毕竟,皇后姐姐是得罪不起的,首辅老爹也是得罪不起的。他们的话,对他来说都是圣旨,不可违背,不可抗拒。外人看来手握重权的兵部尚书,也只是父亲与姐姐的傀儡而已。

兵部尚书?饶家的二世祖而已。他自嘲地想道。

舞姬的曼妙身材在他眼前渐渐模糊,与另一个火辣亮丽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让他一时有些走神。那人有两道凌厉而有力度的浓眉,睫毛弯弯,清冽的眼神如白水银里养了两丸黑水银。在直视他的时候,简直能看到他的心里去。

小腹下一股热流往上窜,他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躁动,来自一个他无法掌握的女人。

赤月!饶弥午叹了一口气,往后倒在榻上,揉着自己的眉心。半眯着眼睛想了许久,他招招手,叫来新上任的管家。

上一任管家不知怎的居然在路上被受惊的马踩死了,一命呜呼。而吊诡的是,他是在进宫向饶皇后密报之后,在回府的路上发生意外的。

尽管饶府查了一阵子,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人为破坏的痕迹,一切都只是因为他的坐骑突然受惊,把他掀翻在地。对皇子意外患病的调查线索,也在这个猝死的管家身上断了。饶氏父子吃了个哑巴亏,只好把他草草埋了,就此作罢。

这新上任的管家倒也乖觉,一心只要讨好饶弥午,坐稳这个管家的位置。此时,见饶弥午召唤,他立即凑上前来,谄媚地问道,“爷,你有什么吩咐?”

饶弥午附在他耳边,叽叽咕咕地吩咐了几句。管家的面色忽惊忽咋,有些不敢确定地问道,“爷,这样行吗?”饶弥午眉毛一竖,哼道,“就按我说的办。”管家唯唯诺诺地去了。

在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中,饶弥午眼皮有些发沉,渐渐睡去。一觉醒来,日已西沉,饶弥午躺在软榻上,只觉得四肢发软,头还略微有些疼。他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夕阳。

这时,有个心腹跟班过来报告,“爷,贺参军来了。”饶弥午猛的坐起身来,用力拍了拍脸,整理了一下头发,说道,“快请。”

对贺怀远,他还是很重视的。一心要扳倒陆望,因此他在陆望身边埋了两个“暗桩”。一个是他派去声称服侍陆望的美姬飞花,另一个就是他自以为的得意之作,拉拢了陆望的心腹贺怀远,策反贺怀远作为自己的眼线。

这段时间,饶氏父子被瘟疫事件弄得焦头烂额,偷鸡不成反而蚀把米,差点把皇子也赔进去了。而之前的管家又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向饶皇后通风报信回府的路上。他迫切需要弄清楚陆望的情况。

现在,他觉得更加需要利用贺怀远来获取有用的情报了。贺怀远倒是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了,这让饶弥午精神一振,喜上眉梢。

换了一身平民常服的贺怀远进了饶弥午的房间。舞姬早已被遣散,房间里只留下了饶弥午与贺怀远。

“来,怀远。”饶弥午拍拍自己身边的软垫,热情地招呼贺怀远,“我一直很想亲自见一见你,可是一直不方便啊。今天你亲自来了,肯定是有要紧事。”

贺怀远一低头,谦逊地后退半步,说道,“一直都是飞花代大人向小的传话,这样很妥当。小的从一开始去投奔陆望,就蒙大人青眼有加,加以回护,小的心里雪亮,一直记着呢。虽然大人暗中多有照顾,小的也没有帮上什么大忙,惭愧。”

饶弥午笑得跟朵花似的,做出一副大度容人的样子,竭力拉拢,“怀远,我没有看错你。你放心吧,跟着我,以后前途无量。”

“大人,小的这次冒险前来,是发现了一个情况。”贺怀远一脸严肃,凑到饶弥午跟前,神神秘秘地说道。

“哦?快说!”饶弥午大为兴奋,希望能抓到陆望的马脚。

“陆望身边最近出现了两个可疑的人。”贺怀远压低声音,在饶弥午耳边嘀咕。“一个叫玄千尺,一个叫玄百里。”

饶弥午拧着眉毛,厉声问道,“这两个人什么来头?”

“是这次闹瘟疫之后出现的。”

贺怀远的这个报告让饶弥午一下子警惕起来。瘟疫之后?他皱着眉头,思考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人与瘟疫事件之间的联系。

本来进展地势如破竹的瘟疫策划为什后来连连遭到败绩,后来更被陆望破解?单凭他一个人有能力破解师角虫的剧毒吗?也许,这两个人是陆望破解瘟疫的关键?

在贺怀远一番暗示之下,饶弥午对这两个人更感兴趣了。贺怀远添油加醋,“那个玄千尺就是那天晚上在京郊荒原与邵恩对峙的人。他武功神勇,邵恩连他一招都敌不过。”

是他!饶弥午大怒,抓起旁边角几上一只玉犀杯,往朱红的廊柱上恶狠狠地摔去。啪!杯子摔得四分五裂,碎片飞溅一地。饶弥午的脸气的扭曲,阴沉着注视着一地狼藉。

见饶弥午的情绪被挑动起来,贺怀远更是火上浇油,“他那晚上骑的更是陆望自己的坐座驾,叫子夜。”

“看来陆望对他很厚爱啊。”饶弥午阴森森地说怪笑了一声,“那个叫玄百里的呢?”

“玄百里还是个半大小孩。”贺怀远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但是武功高强,在我之上。”

“什么?在你之上?”饶弥午失声问道。

章节目录 第170章 锦盒 饶弥午是知道贺怀远的实力的。他与达勒都曾经比试过,达勒的身手也不如他。更别提他曾经是西蜀的二皇子刘允中最器重的心腹军官。现在,贺怀远居然亲口说一个半大孩子的武功远在他之上。这是多么可怕的实力!在当世,又有几个高手有这样的能力!

“他有多大?”饶弥午脸色不善,闷闷不乐地问道。贺怀远估摸了一下,说道,“大概十三四岁吧。”饶弥午脸都绿了,感觉乌云罩顶。

这么年轻,居然有如此修为,这就是个武学怪物。看来,陆望身边聚集了一批奇人异士,认识到这一点让饶弥午又感到了深深的沮丧。

为什么自己费尽心力,花费了无数金银财宝,却总是招揽到一些酒囊饭袋呢?难道自己有招引饭桶的特质?就如同那个莫名其妙被马踩踏而死的前管家,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让他们陷入了陆望精心设计的陷阱。

饶弥午垂头丧气,苦苦思索着自己与陆望之间的区别。贺怀远冷眼旁观,见饶弥午脸色阴晴不定,知道他大受刺激,见不得陆望身边又多了有本事的高人。

“大人。”他轻声叫道,打断了饶弥午自怨自艾的思绪。见贺怀远正站在自己身边,饶弥午勉强得到了一丝安慰。陆望再厉害,他的心腹参军现在还不是被我拉拢过来了!本来被打击地有些自卑的饶弥午,又开始有些洋洋自得起来。

“怀远啊~”饶弥午做出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努力想塑造出一副心胸宽大、体恤下士的形象。虽然他一直受制于首辅父亲和皇后姐姐,但他想要做的,不仅是一个受操控的傀儡而已。

父亲终究会老的,皇后也毕竟只是一个女人,将来皇子登基之后,只有他这个国舅,才是未来能名正言顺掌管大夏国巨大权力的人。他想要的,更多,更多。所以他想要费心拉拢一帮谋士武将。可惜,拉来的却是帮闲饭桶居多。

就算他是个瞎子,也看得出贺怀远的巨大价值。陆望身边有这么多能人,前不久的瘟疫之战又输得一败涂地,更让他有了危机感。贺怀远的出现就像一根救命稻草,让他急于想抓住,证明自己招纳人才的能力。

饶弥午刻意的亲热,让贺怀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只得硬着头皮,凑到饶弥午跟前,听他指示。饶弥午吩咐道,“你替我盯好这两个人。能用则用,不能用就除掉。”

大人早就料到你会这么想。贺怀远在心里冷笑,嘴上却连连答应。饶弥午欣慰地点点头,拉着贺怀远的手,拍拍他的手背,笑道,“怀远,我最信任的就是你。虽然你现在不在我身边做事,将来有一天,我总会让你名正言顺地跟着我的。我会让你,成为将军。”

贺怀远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低声说道,“知遇之恩,没齿难忘。”拱了拱手,他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饶府后院的回廊处,贺怀远看到一个有些鬼祟的身影。他认出这是饶弥午刚任命的管家,也是个好吹嘘拍马之徒。上任管家意外身亡之后,他靠着平常的吹捧工夫,顺利上位,接下了这个饶府炙手可热的位置。

新管家四处张望了一会儿,进了一间耳房。贺怀远悄悄跟在后面尾随,见他进了房间,便一个鹞子翻身,趴在屋顶上,掀开一块瓦,查看动静。

只见管家从房间的柜子里捧出一个红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铜锁。在猩红锦缎上,一只精致的玉如意散发着温润的光泽。贺怀远一皱眉头,难道他要去送礼?这玉如意也够贵重了。

像是嫌这玉如意还不够贵重,管家又从袖口掏出了一只红色锦盒。他没有打开,直接把锦盒放在红木盒子的玉如意旁,轻轻盖上了盒盖,再把铜锁扣上。贺怀远暗自思量,看来这小锦盒里的东西还比那玉如意要贵重。

处置好这一切,管家把红木盒子放入一个箱笼,招来下人,从房间里抬了出去。贺怀远连忙从屋顶上翻下来,远远跟着。

管家上了一顶轿子,那神秘的箱笼也搬进了轿子里,并没有按惯例由挑夫抬着。那抬轿子的轿夫脚力也有限,贺怀远轻松地就跟了上去。

轿子七弯八绕,居然是往宫里去的。贺怀远心想,也许是饶弥午要去讨好他的皇后姐姐。贺怀远轻轻一提气,掠上皇宫屋顶,在重檐之间跳转自如。

令贺怀远吃惊的是,饶府的管家押送着那箱笼,不是往皇后的宫殿而去,却一直向着泰和殿而来。这是赤月的寝宫。看来,饶弥午私下里也不甘于限于刘义豫这一棵大树,心思倒也活络得很,连狄人这边也跑得殷勤。

贺怀远悄悄趴在泰和殿屋顶上,窥视着里面的动静。饶府管家进了赤月寝宫,一番拜见问候之后,便由侍女领着去了内殿。

赤月正坐在内殿看奏报,见饶府的管家来了,便淡淡地问道,“看座。”管家有些受宠若惊,心想,往日来连个座儿也没有,今天赤月让人给了个座位,可真是头一遭。兴许是看自己带了个箱笼来,多少给点面子吧。

管家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主人仰慕和客套的话,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赤月的脸色。赤月眼皮都没有抬,仍是低着头看着桌上的奏报,仿佛眼前并没有管家这个人。管家更是惴惴不安,局促地坐在凳子上,手脚都感觉没地方搁。

客套话已经说完,赤月也没有什么反应。管家一时愣在那里,房间内陷入了尴尬的沉默。站在赤月身边的贴身侍女流光冷笑一声,看着那坐在凳子上歪来歪去的,扭得像条毛毛虫,暗自想道,真是狗肉上不得台盘。

赤月看完奏报,这才抬起头来,问道,“你还没走?”管家忸怩地说道,“禀告公主,是饶大人让小的给公主送了点小东西。就在箱笼里,请公主赏脸收下。”

“好,知道了。你出去吧。”赤月冷冷地回应。她端起了茶杯,这算是送客了。管家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打开看看吧。”赤月简短地命令道。流光便令人把箱笼抬了进来,令侍卫打了开来。流光取出红木盒子,放在桌上。赤月斜眼瞄了瞄,挥了挥手。流光便麻利地打开了盒盖。

映入眼帘的,是一柄光莹可爱的玉如意。确实是个难得的玩意儿,不过在赤月的眼里,也只是玩意儿而已。她的嘴角抽动着,不置一词。

流光捧起了那个红色锦盒,双手奉在赤月眼前。赤月有点漫不经心,“打开看看吧。”

章节目录 第171章 眼儿媚 流光恭恭敬敬地打开了那个红色锦盒的盖子。出人意料的是,并不是什么贵重物件。确切的说,并不是什么物件。是一只红色的虫子。流光惊叫一声,急忙说道,“公主,是只虫子。”

赤月扬了扬斜飞入鬓的长眉,倒有些意外。她哼了一声,“这个不务正业的饶弥午,真是不成气候。我怎么可能看得上这些游手好闲之辈的消遣玩意儿。”

“公主~”流光惊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这虫子,还会动呢。”

赤月对之前引起瘟疫的石角虫之事心知肚明,知道毒虫的厉害。但这肯定不是石角虫。她也笃定,饶弥午没有这个胆子,敢送毒虫给她。

她把目光移到那虫子身上。它果然在动。细细一瞧,这虫子居然像是在磕头似的,上上下下地摇摆着头部。赤月眉心微蹙,对这磕头虫毫无兴趣,“这倒是像大夏人玩的蛐蛐一类的东西吧,用来消遣耍乐?”

流光也把脸凑到这锦盒旁边,仔细打量着这不停在磕头的虫子。“呀,真是怪虫子。饶弥午送这东西干什么?真是把公主当三岁小孩了。”她对饶弥午这油头粉面的蠢货也厌恶得紧,偏偏他每次来见赤月,总要打扮得一副自命风流的样子,让她掩鼻。

“饶弥午大概也不会如此无聊。”赤月看着那锦盒中的虫子,托着腮沉思了一会儿。他送玉如意倒是合情合理,至于这锦盒红的虫子嘛。。难道有什么深意?

“去,找个懂大夏风土人情的太监来。”赤月吩咐道,“要我们心腹的,嘴要紧。”流光答应着,立刻风一般地去了。

不久,流光就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带着一个样子精明的太监。这太监诚惶诚恐地拜见了赤月,便被流光催促着,去辨认这磕头虫。太监双手捧起锦盒,有些紧张地端详着不停磕头的怪虫子。

流光盯着他,问道,“这是什么?如实回答。”太监的脸色变成深红的猪肝色,掏出袖子中的手帕,在额头擦了一圈,脸上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太监抬起眼,偷偷瞄了眼赤月,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奴才晓得是晓得的,只是有些不方便说。”

“你啰嗦什么!”流光有些恼怒,“只管如实对公主交待,有什么说什么。”

太监把手帕抖抖索索地塞进袖筒里,嗫嚅道,“只怕脏了公主的耳朵。奴才怕。。”

“再啰里啰嗦就让你永远闭嘴!”流光已经很不耐烦。她性子爽快,办事利落,很得赤月赏识,也最烦这些夏人磨磨唧唧的性子。

“是,是,”太监忙不迭地应着,“奴才这就说,这就说。”赤月使了个眼色,房内除了流光以外的侍者都退了出去。“现在可以说了。”

“这虫子,叫眼儿媚。”太监轻声说道。

“眼儿媚?”赤月皱着眉。这可是个怪名,不像是虫子的名字,倒像是妇女的脂粉之物。流光也一脸迷惑。

“禀告公主,”太监干脆和盘托出,“这个虫子,是夏国男子向女子求爱之物。因为。。”他有些胆怯地看了赤月一眼,“因为,这虫子是随时随地发情的,磕头就像男子求爱一样。。”

“啪!”赤月把桌上的奏报都甩了出去,砸在帐缦上,纸片四处飘散。她一张美艳的俏脸气得通红,声音发抖,“把那虫子踩死!”

流光立即从太监手中取走锦盒,把那还在不停磕头的虫子“眼儿媚”猛的甩到地上。那虫子落在团花地毯上,还在上下摇摆,起劲地磕头。流光大踏步走过去,抬脚重重地踩了下去。刚才还欢快地蹦哒的“眼儿媚”,顷刻之间已经成为稀烂的肉酱,糊在地毯上。

太监也很有眼力劲,也抢着过去,在“眼儿媚”的尸体上恶狠狠地跺了几脚。流光利索地拍拍手,对哈着腰站在一旁的太监说道,“你看见了这虫子了吗?”

“奴才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这样的狂悖之事,最好的反应是又聋又瞎。如此才是全身之道。太监在宫中多年,早已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当然深谙此道。

流光满意地点点头,冷冷地挥了挥手。太监如蒙大赦,一溜烟走了。

饶弥午真是丧心病狂!赤月看着桌子上那个红木盒子,里面的玉如意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她拿起那柄玉如意,恶狠狠地往桌子边沿重重一敲。本来完美无暇的玉如意“啪”地断成两截。

“拿出去扔掉。”赤月冷冷地命令道。流光利索地收拾着地上的碎屑,沉默着扔进杂物筐。

“等等,”赤月叫住了流光,“把那个管家刚才坐过的凳子也拿出去,扔掉。”她不像看见一丝一毫与饶弥午有关的东西。正如他那张可恶的脸,这些所有的物品都让她厌恶不快。

“公主,不值当为这种癞蛤蟆生气。”流光缓缓解劝道,“平白气坏了身体,倒是我们吃亏了。”

“他也不洗把脸照照镜子!”赤月一想起饶弥午居然敢对她起如此绮念,就觉得被深深冒犯了。一个人若不被喜欢,做什么都是错。讨好也是错,送礼也是错,连呼吸都是错。饶弥午每一次对赤月的接近与表达倾慕,都让她觉得无比恶心。

流光应和道,“这种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一个家里的傀儡,还自以为可以比拟公主,妄自尊大,居然不知天高地厚,垂涎公主,不知死活!他也不打听打听,狄国多少勇士,多少王公贵族,我们公主都没放在眼里。”

其实自从赤月来到大夏,饶弥午一见之下,便已经被她的美色弄得头晕目眩,颇为沉迷。有时在饮宴之间,也会露出这个意思。旁人大多早已看出,就连陆望这样的旁观者,也是心如肚明,只不过未曾公开点破而已。

饶弥午一心想争强好胜,表现表现,但在赤月眼中,却并未留下什么好印象。之前他们在刘义豫默许下,与达勒合作,在幕后制造瘟疫流行,结果又被陆望击破平息,更让赤月对其有无能之感。

在房顶上趴了好一阵子的贺怀远,从头到尾目睹了这场好戏,已经暗自笑得肠子打结。饶弥午这个色鬼,居然鬼迷心窍,用如此下三滥的东西暗示赤月,难怪把赤月气得七窍生烟。这下子有好戏看了。赤月不是忍气吞声的角色。

果然,赤月脸色发青,咬牙切齿地说道,“等着吧。”

章节目录 第172章 邀请 几日后,饶皇后寝宫的太监亲自去了一趟明国公府。陆望亲自出来迎接。大太监和颜悦色地说道,“明国公真是谦虚多礼。咱家不过是奉了娘娘的懿旨,来送些宫里的赏赐之物,顺便带个话。还劳您亲自出迎,真是不敢当啊。”

陆望示意家丁又塞给大太监一把金珠作为赏赐,拉着大太监上座,又耐心陪话,把他乐得见牙不见眼。喝过今年上好的新茶,大太监说道,“陆大人,皇后让我给您带个话。今年宫里的踏春会五日后就要举行了。她请您一定要到会,与众同乐。”

踏春会?这春天已经过了大半,现在已是暮春时节,草长莺飞,也隐隐有一丝初夏的气息了。这会子,办什么劳什子的踏春会!陆望再心中觉得好笑。这帮贵妇穷极无聊,倒弄出这样一个东西来打发时间,还要让他一通前去陪同玩赏。

不过,皇后既然派人来相邀了,那也不太好推却。自从上次瘟疫事件中,陆望治好了皇子刘允西的疫病,饶皇后对陆望可是另眼相看。不仅赏赐了诸多财物,还多有亲近之意。

在朝野之中立身,总是要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才好。虽然陆望与饶氏父子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但是,目前饶皇后释出的善意,也不好一概推却。

陆望欠了欠身,对大太监说道,“既然是皇后金口所说,陆望一定遵命就是了。”大太监翘着兰花指,朝空中习惯性地点了点,笑道,“我就佩服陆大人这股子爽快劲。皇后娘娘果真是慧眼识人。”

在陆望府上受到了优待,又拿到了不少好处,大太监的每个毛孔都觉得舒舒服服的,便不由得投桃报李,向陆望透露一点内幕。“陆大人,皇后娘娘让你去参加踏春会,还另有深意呢。”

陆望做出吃了一惊的样子,内心也颇想知道内情,便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大太监。太监洋洋得意,凑近陆望,说道,“皇后想为你挑个名门之女婚配呢。你这样一表人才,在踏春会上露个面,准得把那些小姐们迷倒喽。”

他神秘兮兮地说道,“这次,皇后可把京都中符合条件的名门小姐都召集起来了。只要大人在踏春会上看中了哪位,皇后马上安排,让陛下为你指婚。”

原来饶皇后竟关心起陆望的终身大事起来。不过,陆望的年纪确实已经可以婚配,甚至在同龄的贵族公子中,已经是拖得较晚了。不过,他们这个阶层的婚姻,往往混合了太多的家族因素。甚至,娶谁家的小姐,有时也是一场交易。

现在的陆望炙手可热,很多人想把自己的闺女塞进陆望的府邸中,就可以理解了。只怕,饶皇后也想插手此事,在陆望府中埋下一个钉子,那就很棘手了。

陆望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身边最亲近的另一半,是政治势力的牵线木偶。何况,他已经有了朝云。但是,韦朝云的身份,现在仍属于绝密,她的公开身份,是达勒府上的管家云昭。而朝云的舅舅,也是现在跟随刘义谦流亡西蜀的大学士范元吉。

他们,是刘义豫朝廷的死敌。饶皇后当然不会接受韦朝云成为陆府的女主人。但是,陆望也不会容许她来摆布自己的婚姻。

看着一脸期待的大太监,陆望微微一笑,“皇后的美意,真是让臣受宠若惊。只是,毕竟父亲新丧,尸骨未寒,虽然也是他自己咎由自取,但是毕竟作为人子,还是应该守孝三年。如果贸然就谈婚论嫁,只怕引起天下人的议论,对皇后与陛下也会有诽谤之词。”

这番大道理说得无可指摘。大太监只好连连点头称是,又劝道,“皇后的意思,也不是一下子就定下来。陆大人先去踏春会上赏玩,有心仪的,再慢慢从长计议。皇后必定会为你做主。”

为我做主?陆望在心里冷笑。这饶皇后的手也伸得太长了吧。如果她控制了陆府的女主人,那以后陆望还不是他们饶氏家族手心的傀儡!

他脸上却不露声色,随口问道,“参加这次踏春会的男眷只怕还有不少吧?”

大太监马上接话,“那当然。上次皇子病了,搅得宫中不得安宁,幸亏大人妙手回春。皇后的意思,是要这次热闹热闹,冲冲喜,也好去去晦气。所以在京的公卿大臣、望族公子们都邀请了。”

“这就好。”陆望点头,“也是该热闹热闹了。两位饶大人是最应该陪皇后散散心的。”

“那是自然。两位饶大人当天都要去的。”

陆望心念一闪,想起前两日贺怀远在赤月寝宫偷看到的那一幕。他嘴角勾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露出了微笑。“我很期待,见到两位饶大人呢。”

大太监走后,陆望叫来贺怀远和玄千尺。玄百里也蹦蹦跳跳地跟着玄千尺来了。陆望眉头微皱,对玄百里说道,“半大孩子,跟着来凑什么热闹!”

玄百里把身子一扭,头发一甩,潇洒地往太师椅上一蹲,撅着嘴不满地抗议道,“谁是孩子?我是玄千尺的师叔,你的师弟。我们是同一辈分的。”说着,还朝玄千尺做了个鬼脸。

他说的倒也是实情。玄千尺虽然二十出头,年纪比玄百里大,但在师门中却是地地道道的小字辈。谁让他入门晚呢。在青旻山,玄千尺就时常受这位“小师叔”的欺负。

现在虽然不在师父身边了,但师门的规矩还是要的。所以,见玄百里开口摆谱,他便也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小师叔。”玄百里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干脆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翘起了二郎腿。

陆望又好气又好笑,上前揪住玄百里束起的长发,敲他的脑袋,“那我这个师兄总有资格教训你了吧?”

被陆望熟练地揪住他最引以为傲的乌黑亮丽长发,玄百里只好认怂,连连求饶,“师兄,再抓就要断了,很伤头发的。”

这个小鬼实在难缠。陆望知道,就算现在他当面答应乖乖待在府里,但是,如果踏春会那天,他见陆望带着贺怀远和玄千尺等人走了,恐怕也会蠢蠢欲动,溜之大吉。到时候,脱离了陆望的掌控,还不一定出什么幺蛾子呢。

不如把他拴在身边。陆望心里琢磨着,干脆把玄百里到时候也带上吧。这个鬼灵精,陆望也锁不住他。

“算了,你不用闹了。到时候跟我一起去吧。”

玄百里听了,快乐地欢呼一声,从太师椅上跳起,一把搂住陆望的脖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师兄,你真是我的亲师兄。”

章节目录 第173章 你放心 经不住玄百里磨,陆望决定也带他一起去参加踏春会。贺怀远与玄千尺当然是作为他的随从参加。而玄百里,那就只好做书童了。不过玄百里长相清秀,穿上书童的衣服,还是像模像样的,不像在山野之中长大的孩子,竟然还有一股灵秀之气。

陆望把贺怀远单独留在书房里吩咐了几句,之后,贺怀远就在府里消失了几天。而玄百里,倒是忙着上街游荡,选些好吃好玩的,倒也整日忙得目不暇接。陆望本来就不打算隐匿他们二人的存在。刚好,这一场踏春会,是该让他们出场的时候。

而饶皇后要为陆望在踏春会上选名门淑女的消息,不知怎的也不胫而走,在京都的名门望族之中流传。陆望本就出身高门,自从父亲去世后,继承陆府,册封明国公,晋身内阁次辅,平息瘟疫,官员慑服,百姓爱戴。

他幼年时就有“陆家玉山”之称,青年陆望更是丰神俊逸,风采过人。这陆府要选女主人的消息一出,还是饶皇后亲自过问主持的,霎时就在京都引起了一阵骚动。各大家族之间也在暗中角力斗法,都想拔得头筹,把自家女儿送进明国公府当女主人。

几天之内,京都的几个高级绸缎店和香粉店的货品价格都翻了好几倍,噌噌地往上涨。店主也坐地起价,转了个盆满钵满。

他们都在心里感慨着明国公陆望的魅力,居然还能调控物价指数看。名门淑女争着抢购时新服装与香粉打扮自己,好在踏春会上艳压四座,引起陆望的注意。更有好事的店家,更请丹青高手画了陆望的真容,供在店里,引得客流量大增。

就在外头扰攘不安的时候,陆望却在自己的府邸里躲清闲。他虽然躲着,李念真却是能随时随地登门造访。当然,他走的是密道,从暗门直通陆府。

此时,他就坐在陆府的小院子里,品着新茶,两眼翻白,向天哀叹道,“你现在是京城最热门的单身汉,行情已经把我给挤下去了。”陆望充耳不闻,继续看着手中的奏本。

李念真放下茶盏,把脸凑到陆望身边,上下打量着,“你说都是两个眼睛一个嘴巴,你也没长出三头六臂来,怎么这城里的淑女们都伸长了脖子,想嫁进来呢?”

“谁说我要打算娶亲了?”陆望的眼睛还是没有抬起来,仍然停留在那一大堆公文上。

“满城都在疯传啊。”李念真瞪着眼睛,怪叫道,“这几天向我打听消息的就有十五六拨呢!都打破了头,想把女儿送进来,做陆夫人。”

陆望感到好笑,“谁这么无聊,还向你打听消息?”

“谁不知道本公子是有名的交游广阔,消息灵通?”李念真得意洋洋地自夸起来,忽而又陷入了伤感,“本来也是风流倜傥的大好青年,可惜你经常让我出入赌场走密道,本公子的名声也被你坏了。”他叹了口气,“现在,京城第一公子的风头也被你抢了。”

陆望哭笑不得,“这名头你自个留着。我做个青旻山第一野人还差不多。”

“你去山上做野人,也有一大堆少女少妇会哭着喊着跟你去。”李念真摇头晃脑地做出了预言。

“看来,明国公真是受欢迎啊。”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李念真背后响起。李念真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是谁。他缩缩肩膀,若无其事地溜达到自己的圈椅旁,一屁股坐下,悠闲地啜着茶水,用同情的眼光瞥着陆望。

陆望也只好抬起头来。这个李念真,他放了一把火,自己却溜到一旁看热闹。站在他眼前的,正是男装打扮的韦朝云。在京都,她的公开身份,是大司马将军达勒的管家。

韦朝云冷冷地看着坐在书案前的陆望,自动忽略了坐在一旁幸灾乐祸看热闹的李念真。陆望哑口无言地看着她。

“怎么?为了明国公打破头的名门淑女太多了,所以陆大人要躲起来?”韦朝云直视着陆望,开口问道。

陆望眉心微蹙,“这是哪里来的谣言?你不要听李念真胡说八道。”

“这可巧了。他说的倒和我听到的差不多。”朝云脸色有些潮红,胸口微微起伏着。“来达勒府上打听这事,甚至想让达勒说情帮忙的,也有十几家吧。”

“外面已经传成这个样子了?”陆望皱着眉。这真是三人成虎。而这种事,他总不能在家门口贴个告示,澄清自己并没有娶亲的打算。

“那还用说!京城的绸缎店和香粉店都涨价了,货品价格翻了好几倍。还有拿你的画像当招牌,挂在店里招徕顾客的。”李念真认真地补充道,“小望,他们都不给你分成,你亏大了。”

“没你什么事。”陆望和韦朝云同时对李念真说道。李念真耸耸肩,又缩了回去,继续喝他的茶。不过,他也赖着不走,怡然自得地坐在那儿看朝云气冲冲地质问陆望。不得不说,这位“京城第一名公子”的趣味实在恶劣。

“到底有没有这事?”朝云的眼眶有些红了,“你要在那些女人中,选一个。。女主人?”

陆望直视着朝云的眼睛,叹口气,缓缓说道,“你放心。”

朝云一愣,呆了半晌,声音也有些发颤,“要我如何放心?满城都在传。”

“是饶皇后故意放出来的风声。她前些日子派人来我这里,要我去参加踏春会,就露了些口风,来探我的意思。”

“那你怎么说?”朝云急忙追问道。来京城与陆望再次相遇,他们早已认定了彼此。一起经历了从误会到互相扶持、并肩战斗,两颗心贴得更紧了。可是,这几日满城纷纷扰扰的传言,特别是饶皇后宫里传出的消息,却让她有了一丝恐慌。

她不怀疑陆望对她的感情。只是,万一,陆望抵挡不了饶皇后的压力,为了大局妥协呢?她深知陆望心中的信念。他在为复国而奋斗。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可以牺牲他自己。如果他的婚姻可以用来交换,那他会不会牺牲掉朝云的幸福,迎娶一个他不爱的女人呢?

嫉妒与恐慌,像毒蛇一样啃啮着她的心灵。她对陆望的爱情,不允许别人来分享。果断的朝云向来不是哭哭啼啼的小儿女,想到便要做到,爱的人就要去争取。在忙乱的杂务中,她终于抽出身来,亲自到陆府,向陆望问个清楚。

陆望没有想到,这样的传言,会给朝云带来如此大的困扰。他有些内疚,坚定地说道,“我不会接受饶皇后的安排,去娶什么她看中的名门淑女。”

章节目录 第174章 出发 朝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意料之中的答案,也让她心惊肉跳。几日来的怀疑和惊惧烟消云散,她又不禁有些懊悔自己沉不住气,显得对他如此不信任。“对不起。”她低下头,小声地说道。

陆望的声音像三月的春风,暖洋洋的让人陶醉,“你不需要对我说抱歉。你没有错。是我疏忽了,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这事我应该先向你解释清楚。”

“不,不,”朝云的眼眶有些湿润了,摇着头,喃喃说道,“是我太任性了。亏我还自认是你的知己,却根本信不过你。”

她楚楚可怜的样子让陆望心里一阵发紧。他走过去,轻拢她的秀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你听好,我陆望,非君不娶。”

朝云呆在那里,心里像掠过一阵惊雷,几道闪电。她等待许久的承诺,终于在这一刻,从陆望的口中郑重地说了出来。

从扎着两个总角的孩提时代,到经历了漫长的分离的少女时期,终于与心里一直思念的人相聚在京城。同一片天空下,却不能常常相见。支撑自己的,是有朝一日与他执手偕老的微小愿望。苦苦的守候终于有了结局。有了心上人这一句话,朝云死也甘愿。

从儿时起的点点滴滴,刹那间涌上她的心间。倾慕,等待,守候,痛苦,怀疑,嫉妒,欣喜,扶持,误会,开解,同行,直至交融。从见到陆望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了漫长的人生修行。经历了爱情中的种种情绪,只为了那一份初心,而坚守着。

朝云清澈的剪水双瞳升起了一阵雾气,两行清泪不知不觉顺着脸庞缓缓流下。像是跋涉许久的行人,在沙漠中遇见了甘泉,她的心也沉浸在清凉之中,得到了满足。

陆望抬起手,为她擦去泪水,轻声说道,“真是个傻子。”朝云把脸依偎在他宽阔的手掌中,呢喃道,“你比我还傻。”他们俩都笑了。

“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李念真见此大受刺激,一把扔掉手中的茶盏,气呼呼地抬起屁股,拔腿就走。他空担了一个“京城第一名公子”的名头,实际上感情世界却荒芜得如同一个乞丐。朝云是喜极而泣,李念真却想为自己掬一把同情之泪了。

***

踏春会如期而至。对因为瘟疫肆虐而蛰伏了许久的红男绿女来说,这一场盛会来得正是时候。虽然已是暮春时节,许多花事已近尾声,并非赏花的当令时节。然而,这踏春的地点是在阳成岭深处,选的别具匠心。

山中地气本就与平原不同,这阳成岭又多有名芳异卉,入春也较晚。因此,到了这群芳谢去的晚春时节,阳成岭反而是百花争艳,一派花繁叶茂的小阳春之景。

从卯时起,浩浩荡荡的游春队伍便绵延不绝地开向了阳成岭。在队伍中担当前驱的,自然是皇家的御林军。威风赫赫的将士们,身着铠甲,执着画戟弓箭,骑着高头大马,为前去踏春的王公贵族们开路。太监与宫女们手持仪仗、鼓角、旌旗,声势浩大。

皇帝刘义豫与饶皇后一起坐在一顶软轿中,用轻薄的纱幔作为轿帘,既可遮挡灰尘,又可透气透风,不耽误欣赏沿途风景。

跟随着帝后出巡的侍从宫女们有坐轿的,骑马的,身份低一些的便只好一路小跑或步行。虽然劳累些,但是对于这些很少有机会出宫的下人来说,也是难得的快活了。

名门望族的太太小姐们,也坐着软轿出城而来。对在城里闷了大半个春天的淑女们来说,今天可是个极好的放风机会。而她们中有一部分到了待嫁年纪的名门闺秀,这次踏春会也是个特殊的场合。

之前在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的陆府选夫人的流言,已经被她们的长辈通过多方打听,证实是确有其事。而且,据说是饶皇后的懿旨。如果,今天有哪位名门之女被明国公陆望相中了,皇后就会赐婚。

这些名门淑女们兴奋又紧张。陆望的人物才学俱是一流,而且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又得皇室亲厚。放眼京城,这样条件的俊彦屈指可数。已经有些自恃身份高贵的淑女们开始幻想自己风光大嫁,入主明国公府。因此,今天她们之间也要展开一场特殊的竞争。

韦朝云此时也穿着男装,仍然以云昭的身份出现在达勒的马队中。她扫了一眼软轿中千娇百媚的名门闺秀们,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她的心情,就像顽皮的孩童偷偷藏起了家中的糖果,只有自己知道那个秘密的藏匿地点。朝云心满意足地想道,任凭你们争奇斗艳,那个男人,是我的。

达勒见朝云向软轿里瞟来瞟去,笑道,“云昭,你也动心了?可惜这些人今天的目标,是那个明国公啊。”

大概达勒还以为我看上这些女人了。朝云想道,这也不必多费唇舌解释。以云昭这个乡下来的秀才的身份,理应有此表现的。这样反而不容易引起他的怀疑。否则,一个没有七情六欲,不食人间烟火的云昭,也会让达勒犯疑吧。

因此,面对达勒关切的眼神,朝云故作羞赧,别过头去不出声。达勒只当她害羞了,便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没事,我以后给你选个良家女子婚配,保证比这些女人还漂亮。”

达勒突然凑近,呼出的热气吹拂到她耳朵上,让朝云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推开他。达勒的马一惊,仰头长嘶,差点就要放开蹄子狂奔。幸亏达勒反应够快,连忙勒住缰绳,喝止住了坐骑。

“你怎么了?”见朝云反应异样,达勒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朝云知道自己刚才一时之间反应过激。她的身体并不习惯另一个男人如此靠近自己,除了陆望。对他的靠近,朝云有种本能的厌恶。但达勒最近好像越来越享受这种亲近,让朝云也颇为烦恼。

无奈之下,她扯了个谎,“将军,我。。刚才在想事,一时走了神。对不起。”达勒在朝云面前似乎脾气还不错,挥挥手,笑着说道,“没事。别一天到晚想女人。今天跟着我,好好放松一下。”

朝云点点头,骑着马跟了上去。她偷偷转过头张望。在队伍的不远处,陆望骑着“子夜”,正与她遥相对望。她回以一个坚定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章节目录 第175章 花林 到了阳成岭,随着皇帝刘义豫与饶皇后的御旨宣下,大队人马开始三三两两散开,在岭内赏春游玩。各大家族的仆人们开始麻利地准备各色器物,打水,搭帐篷,烧火。

虽然已经是暮春天气,这里还是绿草如茵,百花怒放。河水叮咚,缓缓流过山脉之间,滋养着这里的一草一叶。在河流旁一片平缓的山坡上,盛开着一大片紫色的花树。累累花朵像一个个小铃铛,沉甸甸地倒挂在树枝上,像一串串紫色的流苏。

玄千尺与贺怀远此时一左一右地陪着陆望在河边漫步,玄百里打扮成小书童,嘟着嘴牵着马跟在后头。看见这片紫色花树,玄百里兴奋地手舞足蹈,恨不得立刻奔上山坡,钻进去玩乐一番。

他一抬头,看见陆望正与贺怀远、玄千尺交谈,一边欣赏河边风光,一边说说笑笑。“什么嘛!骗我出来,又让我牵马。”玄百里毕竟还是孩童心性,难得出来一趟,心里更是痒痒的。偏偏陆望派了他一个牵马的差事,就是要约束住他,不准他乱跑。

“喂,子夜,你要乖一点。”玄百里拍了拍陆望的黑色爱驹的屁股,扳着他的长耳朵,轻声对它说道,“我偷偷去山上玩一会,你别出声啊。”子夜似乎也听懂了,乖巧地低下头。

玄百里大喜,拍拍子夜的脑袋,用鼻子亲昵地蹭了蹭。“我回来了,给你找最好吃的草。”他瞄了瞄走在前头的三人,渐渐放慢脚步,子夜也配合着他缓步河边。

眼见着贺怀远正眉飞色舞地与陆望说着,玄千尺也在旁边侧耳倾听。玄百里趁此机会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山坡上飞奔而去,身影快得像一道闪电。

玄千尺与陆望此时背对着山坡,贺怀远正在讲得兴起,眼前似乎闪过了一条黑影。他以为眼睛被太阳晃花了,甩了甩头,又揉揉眼睛,才抬起头来,又往对面定睛看去。山坡上只是一片紫色花树,什么也没有。

“怀远,怎么了?”陆望见他神情有异,连忙问道。贺怀远又晃了晃脑袋,有些疑惑地说道,“没事,刚才可能有点眼花了。”陆望警觉地回头望去。这一看非同小可。子夜正慢悠悠地拖着步子走着,本应该牵着马的玄百里早已不见踪影。

“百里跑了!”玄千尺和贺怀远也立刻发现了,同时叫道。贺怀远急忙说道,“大概往山坡上跑了。刚才我看到一条黑影。”

陆望连忙对玄千尺说道,“千尺,你赶快去找百里,别让他闹出乱子。”玄千尺立刻拔腿往山坡上追去,一转眼也进了那片紫色花树。

这次陆望带玄百里出来,特意让他牵马,本意就是管住他,以免出乱子。没想到玄百里趁他们不注意,居然又溜走,跑去玩耍了。只好让玄千尺去把他追回来了。陆望看了一眼贺怀远,贺怀远点点头,转身一起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们现在,另有要事要办。

玄千尺进了那片紫色花林,低头仔细寻找玄百里可能留下的足迹。玄百里虽然年纪小,却是个武学天才,武学造诣在玄千尺之上,一般的高手根本无法发现他的踪迹。玄千尺也只是因为同出师门,才能找得到一点他的蛛丝马迹。

他寻找玄百里,并不是担心有人会伤害玄百里。以玄百里的功夫,这世上能与他正面对抗而拿下他的高手,不会超过三个。

但是,陆望交待过,今天来参加这个踏春会的人中,有他们的强劲敌手。敌人的狡猾与凶残,并不是单纯的玄百里可以独自应付的。所以,陆望不能让玄百里落单,给对手的暗害提供机会。

陆望知道,自从他让贺怀远去饶弥午那里报信,提供了玄百里和玄千尺的情况,他们二人,已经被高度注意,进入了敌人的猎杀名单。名为师弟与师侄,他们在陆望心里,是真正的亲人。陆望绝不允许,他们二人出事。

玄千尺自然明白这一番苦心。他也在焦急地寻找着。人心的黑暗,不是自幼在山里长大的玄百里可以承受的。而玄千尺是少年以后被玄寒灼收养,带到青旻山,对人世的艰险,自然更有一番体悟。

忽然,他在一片灌木中似乎发现了玄百里的痕迹。沿着极其细微的痕迹,他一路搜索,跟踪到了花林的深处。大片大片的深紫色花海,把春日的阳光也染的带上了微微的甜。在一棵花树后,似乎有风轻轻吹过,枝条轻轻颤动。一片衣角在树后隐约闪现。

发现你了,百里!玄千尺腾空而起,飞速向那棵花树掠去,直扑树后。他双掌虚握,成擒拿之势,朝那个人影的肩膀抓去。那人似乎一惊,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是张皇地转了个身,想往前逃跑。

这明显是个不懂功夫的普通人。玄千尺心知抓错了人,身形却早已收不住,带着惯性扑向那人。玄千尺在空中急忙卸了手中的力道,一掌落下,却按在一个软绵绵的物事上。

玄千尺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要逃跑的人。他粗大有力的手掌按在一个紫衣少女的酥胸上,手上传来温暖而有弹性的触感。那少女也睁着一双水润的杏眼,痴痴地看着他。

“对。。不起。”玄千尺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掌还不规矩地放在姑娘身上,连忙缩回了手,放在身后。他的脸胀得通红,像被火烧灼一般,手心火辣辣地发烫。

意料之中,应该有一巴掌呼到自己脸上。他直愣愣地站在紫衣少女的面前,等着挨打。没想到,那少女起初的惊慌过后,待看清楚了玄千尺的脸,反而镇定下来,还带着一丝欣喜,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也不言语。

“姑娘,你。。打我吧。”玄千尺嗫嚅道,惭愧地低下了头。

紫衣少女“噗嗤”一身笑了,拽着自己的衣角,转着眼珠,脆生生地说道,“我为什么要打你呀?你这人有病啊,喜欢挨打?”

玄千尺更无地自容了,“我。。刚才冒犯姑娘了。”

这回倒是少女羞得低下了头,轻声说道,“你也不是故意的。但你要对我负责。”

“负。。责?”玄千尺呆呆地问道。少顷,他抬起手,摘下一支还沾着露水的紫色花枝,笨拙地递给少女,“喏,给你。”

“哎呀,笨死了。”少女跺了跺脚,有些恨铁不成钢,斜眼瞟着他。“我早就见过你。在京郊的荒原上,你那时带着兵,去救那些被拉到火葬场的患病百姓。你叫,玄千尺。”

“啊?”玄千尺惊呆了,听着少女一串连珠炮似的叙述,似乎对自己了如指掌。

紫衣少女抬起头来,勇敢地看着玄千尺的眼睛,娇声说道,“你听好了,我叫李念娇。”

章节目录 第176章 兔子 “李,念,娇。”玄千尺郑重地重复着这个娇软的名字。他在口中念了几遍,只觉得口齿余香。忽然,心中闪过另一个名字。“你是李念真的。。”

“你认识我哥哥?”李念娇兴奋地说道。她在心里也埋怨起哥哥,明明认识玄千尺,却装作不知道有这个人,还说要帮她打听。如果不是自己今天与侍女走散,独自到这花林中散心,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与玄千尺相见呢。

玄千尺认真地点点头,又忽然摇摇头。“我知道他。”他欲言又止地说道,“陆望大人认识他。我在陆大人身边当差,听过他的名字。”他并没有说出,李念真是陆望的心腹好友。这层关系,即使是李念真的亲妹妹,他也不会主动透露半个字。

李念娇点点头,摸着自己的衣带,娇声问道,“你知道我说的负责,是什么意思吗?”

这可为难了长年在山中生活的玄千尺。虽然少年时也在俗世生活过,后来被师父玄寒灼收养为徒,带到青旻山,但在山上并未接触过男女之事。他有的,只是男人对女人的直觉。

“我。。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这还用我说吗?”李念娇恨不得掰开他的脑子瞧一瞧,里面是否注了水。看来只能以后让哥哥开导开导他。这样的终身大事,总不能让她一个姑娘家自己开口吧。摸也让他摸了,自己这辈子反正认定是他的人了。

李念娇下定决心,要把自己托付给这个让他一见钟情的黑脸汉子。作为世家大族之女,她婚配的对象,应该是城内那些王公贵族的公子们。但她却丝毫都不感兴趣。

只有这个在京郊荒原一面之缘的玄千尺,在她心里激起了浪花。他就像敦厚的泥土,沉稳踏实,蕴含着蓬勃的生命力。

这次来参加踏春会,父亲李琉璃也曾经暗示她,好好与陆望接触,也许会有意外惊喜。她早已从旁人那里得知,所谓陆府选夫人的传闻。陆望自然是极好的,哥哥对他也赞不绝口。但他在李念娇眼里,不过是个哥哥般的角色。更何况,哥哥对他说过,传闻不是真的。

这让她心里也大为轻松,不愿混到那些名门闺秀里头,争奇斗艳,吸引陆望的注意。因此,她才漫步到这紫色花林,静静想着她的玄千尺。

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府兵,与李念娇的身份有如天渊之隔。但这又如何?我喜欢他。我认定,他是我一生的选择。李念娇转到树后,暗自下了决心。就在这神思遐想的时候,忽然自己被一双手抓住。而且,竟然按在自己的胸脯上!

又羞又怒的李念娇看清了来人,又被巨大的喜悦淹没了。竟然是他!玄千尺!这真是天赐的礼物。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李念娇长长舒出一口气。来日方长,我认定你了。

正在这两人四目相对之时,林中传来了一阵清脆的笑声,由远及近。林间起了一阵微风,花树上的枝条也在轻轻颤动。

玄千尺脸都绿了,苦笑着对空中说道,“小师叔,请快现身吧。师叔派我来找你呢。”李念娇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空旷的林中,“千尺,你在跟谁说话呢?”

一个少年突然从两人身旁的花树顶上翻身而下,露出一张清俊的脸。他束着长发,笑起来眼睛像两弯月牙,看起来像一只摇着尾巴讨好主人的无害小狗。

“阿娇姐姐,我是玄千尺的师叔。”玄百里露出一口白牙,笑眯眯地做了自我介绍。“你要让我师侄玄千尺负责,那以后也得叫我师叔了喽。”

这小鬼头在这方面倒是触类旁通,比玄千尺要懂事的多。李念娇听出了玄百里的言外之意,倒也不生气他自抬辈分,娇嗔道,“小鬼,你的辈分这么高。”

玄百里做了个鬼脸,对玄千尺说道,“你们去玩,却让我牵马。所以我才跑出来玩的。好了,我现在玩够了。我们回去吧。”

“唉,小师叔,师叔是为了你好。你以后就知道了。”玄千尺也不过多解释,便带着两人向花林深处走去。

“师侄,我们不回去找师兄吗?”玄百里有些不解。他还以为陆望要让玄千尺把自己抓回去。

“现在来不及了。”玄千尺沉声说道,“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能出声。什么也别问,听我指挥。”他顿了一会儿,对李念娇说道,“这是陆大人的意思。”

三人来到一从茂密的灌木后,趴了下来隐蔽好身形,从间隙中往外观察。

在一片紫色的花树中,窜出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在花海中穿梭。紫色的花瓣纷纷下坠在地,像下了一阵花雨。

李念娇看着这兔子东跑西颠,差点惊呼出声,却被玄千尺一把捂住嘴巴。她有些抱歉地看了玄千尺一眼,乖乖地闭上了一眼。玄百里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小兔子,暗自想道,这不是普通的野兔,明显是一只经过人工驯养的兔子。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那兔子倒是反应灵敏,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似乎知道有人追逐,就“哧”地窜进了旁边的灌木从,消失在茂盛的草丛中。

一个妙龄女子手持弓箭,踏着草叶,出现在视线中。她仔细地四处张望,却并未发现着兔子的踪迹。显然,是这兔子,把她引进了这片紫色花林。她是追踪野兔而来。

玄千尺与玄百里并不认识这女子,而李念娇却一眼认出了她手上那把火红的弓箭。定睛一看,这女子斜戴着一顶华丽的软帽,身穿贴身红色劲装,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焰。那张俏丽的脸,看似粉面含春,却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度。

是赤月!作为贵族女子,李念娇曾与赤月有过几面之缘。这次踏春会,饶皇后当然也邀请了她,大夏的监国。狄人是马背上的部族,作为赤狄的公主,赤月当然也精于骑射。

这把红色的弓箭,就是当年赤狄王征战白狄部落时的战利品,后来跟随着他四处征战,是狄人心中的圣物。李念娇曾听哥哥提起,赤月曾经以此弓相赠陆望,却被他婉言回绝。现在,赤月自己带着此弓出来游猎,可见对它极为喜爱。

只是,她怎么会去追一只兔子,进入这片花林的呢?

章节目录 第177章 不速之客 玄千尺见李念娇神情有异,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女子看,便轻轻地抓起她的手。李念娇一阵娇羞,没想到玄千尺以指代笔,在她手心写了两个字,“赤月?”他用疑问的眼神看着李念娇,似乎在等待她的答复。

他怎么知道是赤月?李念娇在心里嘀咕着。今天的怪事可真是凑到一块儿了。先是玄千尺突然出现,然后又冒出了一个自称是师叔的少年,现在赤月又突然现身。而且,以玄千尺一个府兵的身份,居然询问她这个女子是否就是赤月。

她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玄千尺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似乎印证了心中的想法,露出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重新把视线投注在赤月身上。玄百里是武学天才,赤月一露面,他就看出了她有一定的武学功底,显然是经过专门的训练。

赤月似乎对那兔子很感兴趣,并没有放弃追寻。她在林中打转,拨开花树下的长草仔细搜索着。找了一会儿,却劳而无获。那兔子像人间蒸发了一般,从这花林里消失了。

玄百里忽然心念一动,难道这经过驯养的兔子,是被人故意放到外头,引诱赤月来追捕的吗?看样子赤月来得急匆匆的,并没有带上侍卫与随从。作为大夏最有权势的人,这样落单的时候可并不多。

找不到兔子,赤月似乎还并不死心。她靠在一棵花树旁,闭上眼睛,思索着它可能逃走的方向。这片花林虽然不算大,可是要找到这样一只小动物,也不是十分容易的事。

作为赤狄的公主,玩物应有尽有。何况,以赤月的作风,朝政才是她的玩具,对动物与花草,她未必有如此大的兴趣。怎么一只微不足道的小兔子,居然惊动了赤月抛下侍卫随从,单枪匹马追到这紫花林中了呢?同样是名门闺秀,李念娇并不能理解赤月的意图。

赤月睁开凌厉的眼睛,向四周扫视了一通,又缓步走向西边,开始了新一轮地毯式搜索。突然,她蹲下身去,似乎发现了小动物践踏过的足迹。小心翼翼地拨开地上的杂草与树枝,她捡起了一朵被踩踏过的紫色花苞,凑近了脸,仔细观察。

就在她把那花苞凑近的那一刹那,她忽然全身僵直,闭上眼睛,脑袋往旁边一歪,身子就软软地倒了下来。然而,赤狄公主的意志力何等强悍。就在意识到自己中了迷香的那一刻,她狠狠地咬破了舌尖,抬起沉重的眼皮,喘着粗气无力地看着鼻尖的那朵紫色小花。

林间起了一阵风。一个身影缓缓靠近倒在地上的赤月。倒地不起的赤月公主也听见了沙沙作响的脚步声,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她看见了一件华丽的锦袍的下摆。在绣着夔龙花纹的衣摆下,是一对样式典雅的金虎靴。这双靴子的主人抬起脚,缓缓走到了赤月的身旁。

倒在地上的赤月看见靴子的底部粘上了一片紫色的叶子。“你是谁?”她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微弱地问道。只有花瓣掉落在地的簌簌声,没有回答。靴子的主人弯下腰来,赤月虚弱无力,连抬起身子看一看他的脸都做不到。

衣带被不速之客的手解开了,赤月的上衣无声地滑落。嘴里的血腥味更浓了,这是她恶狠狠地再咬了自己一次的结果。如果就这样晕过去,她可以预料到自己会受到怎样的屈辱。不能就这样昏过去。她警告自己,用意志力与越来越重的昏沉搏斗。

那双手似乎越来越大胆。他开始撩拨赤月的长发,把柔软的发丝暧昧地拨到肩膀旁。戴着手套,甚至把赤月的衣领也轻轻地松开。赤月这时开始有些慌乱。她有些后悔没有带随从侍卫,就贸然追到了这里。她的心情太急切了,却没有考虑到,这可能是一个陷阱。

痛苦地发出一声呜咽,赤月在脑中搜寻这有可能设下这个圈套的幕后黑手的名字。是谁如此大胆?我要将他碎尸万段。过滤掉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她心中浮现出一个人影。那张轻薄的脸,游移不定的目光,暧昧不明的笑容,每一个细节都在暗示他不该有的企图心。

难道是他?就在前不久,他还送了那淫邪的“眼儿媚”到自己的寝宫。气得火冒三丈的赤月当时并未发作,他没有得到回应,大概还以为自己害羞了,对他有意思呢。

真真可笑!把堂堂的赤狄公主当成什么人了!他还当真以为他那张油头粉面的脸能不俘获赤月的芳心呢。赤月气得胸口发胀,又急于脱身,只盼望手下能早点找到自己,免受此贼的侮辱。

“饶弥午,你休得无礼!”赤月气喘吁吁地趴在地上警告来人。“本宫不是好惹的。你若动了我一根汗毛,必要付出血的代价。”尽管她看不到来人的脸,饶弥午却是他最大的嫌疑目标。

而伏在灌木从里的李念娇三人却也看不清来人的相貌。他戴着一副皮质面具,穿着一身锦袍,像是身世不凡。李念娇有些焦急,咬着牙看着身旁的玄千尺。他似乎毫不动容,并不关心赤月是否会受辱。李念娇虽然也不喜欢赤月,但同为女人,她并不愿意看到她被侵犯。

李念娇捅捅玄千尺的胳膊,示意他该出手把那个陌生人吓跑。玄千尺却胸有成竹,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李念娇只好按捺下内心的焦急,注视这林中的动静。

这不速之客的手在赤月的衣领处摩挲,似乎在欣赏着自己的猎物。赤月又羞又气,恨不得与他同归于尽,又全身瘫软,被那迷香弄得不能动弹。

正在绝望的时刻,突然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赤月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又感到眼前出现了希望。“公主,公主。。”清朗的声音从林间传来,显然正在寻找他。

是陆望!赤月听出了这声音。她已经虚弱地出不了声,只好用力地在地上爬行,制造出一点声音,希望引起陆望的注意。

“啪!”那正在脱着赤月衣服的陌生人听见喊叫声,惊慌地站起身来,转身就跑,踩断了一根地上的树枝。赤月只见这双金虎靴越走越远,而一个模糊的人影跳下马来,飞快朝赤月奔来。

陆望终于来了。

骄傲的公主终于放下心来,眼皮却越来越重。赤月想要出声回应,却已经张不开嘴。她无奈地陷入了一片黑暗中,昏迷过去。

章节目录 第178章 救美 陆望走近倒在地上的赤月,弯下腰查看她的情况。赤月的外衣已经脱落,被扔在旁边的树叶上,上衣的衣领被解开,露出光滑的脖颈。往日总是带着冷冷的倨傲神情的美艳脸庞,现在正无力地陷在一片落花中,充满了诱惑力。

美人卧倒在前,陆望似乎都没什么反应。他探了探赤月的鼻息,确认她已经进入昏迷状态,便收回了手。缓缓站起来,他转头向灌木丛这边说道,“出来吧。”

听见这声呼唤,玄千尺便推了推李念娇,拉着玄百里一起从灌木从后面钻了出来。“师叔。”玄千尺摸摸头,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来这儿找百里,就碰见了他们。后来,我们就躲进了这儿。”

“嗯,你做的对。”陆望点点头,对他们的出现也并不意外。

之前因为淘气溜走的玄百里,这时躲在玄千尺身后,有些担心受到责罚。见陆望脸色平静,他便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兄,对不起啊。我刚才见这花儿开得可爱,就上来看看。子夜没有乱跑吧?”

陆望把他一把拖过来,伸手给了他一个爆栗,责备中带着怜爱,“让你四处乱跑!幸好千尺找到了你。不然还得给我惹乱子。”

自诩武功高强,玄百里吐吐舌头,挺起胸脯说道,“我能惹什么乱子!师兄,我给你解决麻烦倒是没问题。”

见他自恃功夫,不知人间险恶,陆望摇摇头,郑重说道,“这里不比青旻山上,百里,你要加倍小心,也不要轻信于人。留在我们身边,总比在外面乱窜安全。”

李念娇虽然以前也见过陆望,但却没有机会与他交谈。这次如此近距离地见着了这位京城中的风云人物,她便大着胆子细细打量一番。果然是丰神俊朗,气度非凡,望之如玉树琼枝,令人心醉,怪不得多年前就有“陆家玉山”之称。

陆望也注意到了玄千尺身旁的紫衣少女。她一脸明朗,天真烂漫,看来涉世未深。玄千尺见陆望有些疑惑地看着李念娇,连忙介绍道,“我在找百里的时候遇见这位姑娘。她说。。”

还没来得及等玄千尺开口,李念娇便脆生生地脱口而出,“我叫李念娇。李念真是我哥哥。”

原来如此。陆望不禁笑出声来。仔细一看,兄妹俩的脸庞确实有几分相像。想着自命风流的李念真,却有一个如此简单明快的妹妹,陆望莞尔。“我与念真是好友。”

李念娇快乐地喊道,“太好了。我就知道哥哥很有眼光。”

“你怎么会在这里?”陆望关切地问道。

“我心里有些闷,就出来走走。然后碰到了千尺。”李念娇说起玄千尺,口气好不亲密。

陆望听出一点端倪,笑着看向玄千尺。玄百里嘴快,在一旁添油加醋,“刚才千尺抱了阿娇姐,娇姐要他负责呢。”玄千尺与李念娇的脸都红的似一对小龙虾,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玄百里还在一边长吁短叹道,“我这个师侄啊,也太不懂事了。真是辜负了我这个师叔平日的教导啊!”

“对了,赤月公主还躺在那儿呢。”李念娇连忙岔开话题,指着昏迷的赤月,问道,“要去叫人来帮忙吗?”

“原来她就是赤月啊。长得怪好看的。”玄百里毕竟还是个青涩少年,“刚才有人要谋害她呢。”

“不是谋害。”李念娇瞪了他一眼,也知道百里不通人事,便没有再说下去。玄千尺看着陆望,等待他的决定。

陆望一撮唇,一声尖利的口哨划破了紫花林。少顷,一身劲装的贺怀远便出现在林中。他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赤月,便低头向陆望拜去。

“去通知达勒。”陆望简短地说道。

“遵命。”贺怀远应道,便飞奔而去。

“你们也先离开。”陆望对玄千尺三人说道。“今天的事,不要对别人提起。”他看着李念娇,特意叮嘱道。

李念娇用力地点点头,说道,“陆望哥哥,你放心吧。我心中有数。”其实,就算她提起,也没有什么关系,甚至更有帮助。只是,陆望不大愿意让这个少女卷入到朝政的漩涡之中。

他们三人离开后,陆望走到赤月身边,想了想,终于伸出手,探向赤月的胸口。

电光火石之间,陆望已经蜻蜓点水般刺向了赤月的胸口几大穴道。正中的膻中穴更是要紧之处,解穴的力道轻了无用,重了非死即残。陆望出手,轻重恰到好处。

他坐在赤月身边的草地上,把扔在旁边的外衣轻轻盖在她身上。不一会儿,赤月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喉头发出“咯咯”的声音,眼皮也开始掀动。

陆望知道,她的气血已经开始恢复运行,马上就会醒了。那紫色小花上的迷香也只有一个时辰左右的效力,稍用一点功力解开穴道,中迷香者便会醒来。

“公主殿下。”他轻轻呼唤道。

赤月在昏沉中,仿佛在一条黑暗的隧道中前行。忽然,出现了一丝亮光。在亮光的那头,传来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公主,公主。”是他!是她又猜忌又心仪的那个人。

“陆。。望。。”赤月低低地呢喃着。她的手指颤动着,昏沉中的她向那个声音奔去。我要见你!她在心中呼喊着。

用力睁开眼,映入赤月眼帘的是陆望的剑眉星目。“你终于。。来了。”赤月的鼻子忽然一酸,眼眶竟然湿湿的。如果不是他的马蹄声,她怎么敢放心晕过去。陆望,这个名字似乎有一种巨大的力量,让她安心睡去。

“对不起,公主。”陆望愣了一会儿,低声说道。

“不,我要谢谢你。”赤月第一次真诚地对他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对一个骄傲的公主来说,这十分不容易。

陆望又伸手,十指翻飞,为赤月点了肩部几个穴道。赤月立刻感到舒适了不少,似乎从肩膀上卸下了一块大石。

赤月挣扎着坐了起来,揉了揉胸口,看着盖着身上的外衣,粉面含怒,一把拿起,远远地扔掉。摸摸松动的领口,她恨恨地把衣领拉上,眼中如火焰燃烧,向旁边的花树上连击数掌。紫色的花雨纷纷落下,掉落在二人的身上。

“看清楚他是谁了吗?”赤月的声音像寒塘的冰块,凝结了满满的恨意。

“只远远看见一个穿锦袍的身影。”陆望似乎正在回忆,皱着眉头说道。

这与赤月在昏迷之前看到的不谋而合。赤月躺在地上,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华丽的锦袍的下摆,与一双金虎靴。

章节目录 第179章 打擂 “公主,万幸的是,那人还来不及下手。”陆望安慰道。对一个女人来说,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只能说是虚惊一场。

赤月冷冷哼了一声,“他如果有那个狗胆,我把他剁了喂狼。”陆望知道狄人的性情凶狠,以赤月的强梁,她这么说,必然做得到。

“既然他逃走了,也不是这么好追踪。”陆望沉吟道,“我来的时候,只看见他一个背影。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必定是参加这踏春会的人。”赤月沉思道,“我们来这里之前,阳成岭这一带已经被官军清场了,闲人根本进不来。这附近也有军士把守。”

陆望也同意这一点,“这样可以从容再查。公主,现在则不宜声张,打草惊蛇。否则对方很有可能毁灭证据,查证起来就困难了。他大概会认为,公主没有看见他的真容,所以可能会误认为是外来的匪徒,也无从查起。”

“还是你想的周到。”赤月叹道,“现在也只能先这样了。多亏你保全了我。”

正在赤月感慨自己逢凶化吉时,林外传来了大批队伍行进的脚步声。几匹骏马飞快地驰入花林,为首的正是穿着铠甲的达勒。贺怀远骑着马,也跟在一旁。

赤月眯着眼,看着飞奔而来的达勒和贺怀远。她曾经暗中与贺怀远接触,伸出了合作的橄榄枝。贺怀远也接受了好意。不过,也只限于彼此的好意而已。赤月有足够的耐心,等待贺怀远回报她的“好意”。现在,看着与达勒一起来搭救自己的贺怀远,赤月感到自己收获的时候到了。

达勒飞驰到赤月面前,立刻下马,恭敬地向她行礼,面带怒意地问道,“公主,是否看见贼人的面貌?”虽然达勒自己也是赤狄贵族,而且身为赤月的表哥,但是狄人的等级之分也是极为森严,公主毕竟是公主。他也只是臣子而已。除了这样的事,他难辞其咎。

不过,赤月倒也没有怪罪的意思。这次是她急于追踪那只兔子,误入这片紫花林,遭到了暗算,中迷香而昏倒。她孤身而入,没有带侍卫随从,也是太过大意了。

“那贼人逃走了,没有看清。”赤月淡淡地说道。她已经平静下来,也接纳了陆望的建议。还是暂时按兵不动,暗中观察,等待那贼人露出马脚。如今之计,却是要外松内紧。

达勒一脸愤恨之色。“公主,没有受辱吧?”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贺怀远连忙说道,“我在这附近散步,见公主追着一只兔子上了山坡,却没带侍卫随从。我担心着公主,便报告大人。大人立刻追了进去。进入这紫花林时,公主正昏倒在地上,贼人还来不及动手。”

他倒是乖觉,听了他的讲述,达勒便知道赤月不过是虚惊一场,并未受到侵犯。贺怀远便继续讲述道,“见林子中有人来了,他便受惊逃走。大人急忙去查看,便令我马上去找将军报信。”

在这贺怀远身上的投资,倒还有点用处。赤月暗暗想道。他对我们的事情,实在尽心。可见,日后他是可用之人。这么一想,对贺怀远又亲厚了几分。

“怀远,”她口气温和,缓缓说道,“这些事情,你只对我们几人说便可。在外不要声张。如果有人问起,只推说不知详情。”

达勒是个聪明人,脸色一转,便低声说道,“公主,这是内贼吗?”

赤月冷笑一声,点点头。达勒会意,便说道,“如此,我便让军士们到外围大肆搜捕,只说有外人闯入禁地。”

“嗯,造出声势来。让那贼人以为,我们把目标锁定在外人身上。”赤月的眼中闪着寒芒。

“公主发现了线索了吗?”达勒紧绷着面孔,思考着对策。

赤月点点头,“这个回宫后,我和你细说。你还要替我去查证一些东西。”

交待完达勒,她对陆望说道,“陆大人,请你和贺参军多留一会儿。我们要先走一步了。”

陆望知道她的考虑。她不想让外界知道自己与此事的关系,这样更有利于追查此事。所以,她要与达勒先走一步,待众人散去后,再让陆望与贺怀远离开。

虽然赤月没有明说,陆望已经明了她的意图。他点点头,对赤月说道,“公主放心。我们待众人散去以后,再离开。便当没这事一般,也不会在外提起。”

真是善解人意。赤月在心里感叹道。她翻身上马,夹腿挥鞭,出了紫花林。

林中又剩下了陆望与贺怀远两人。一阵清风吹过,花瓣纷纷落下,铺了一地。陆望轻轻拍了拍肩头,把浮花扫落,淡淡问道,“处理完了吗?”

贺怀远点点头,轻声说道,“烧了。”

“走吧。”陆望满意地点点头,和贺怀远并肩向林外走去。

出了林子,几个太监和侍从等候在河边,恭恭敬敬地说道,“陆大人,陛下与皇后在阳成岭的归秀谷摆下了擂台,请各位大人与公卿贵族前往观赏。”

“擂台?”陆望问道,“今天不是踏春吗?怎么动手动脚了。”

太监谄媚地笑道,“大人说笑了。陛下与皇后是见今日天气晴好,给游春增点兴致,所以想了这个法子,让大家乐一乐。”

陆望笑道,“是谁上台打擂台啊?难不成是让这些公子哥和名门闺秀们一起上台较量吧。。”

这当然是说笑。陆望也不会真的认为这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公子小姐们有这个打擂台的能耐。他们充其量也只是观众而已。那些上台打擂台的,大概是各大家族的武将家丁。在这样的擂台上露脸,既能抬高他们的主子的威望,也能让自己声名鹊起。

作为帝国最受瞩目的政界人物,陆望也是陆氏家族的家主。这样的擂台,按理来说,陆氏家族也应该派人参加。不过,事先刘义豫并没有知会他,也并没有让他安排武将家丁来打擂台。

看来,刘义豫是意有所指啊。这次,陆望随身所带的,只有贺怀远和玄千尺。玄百里是以书童身份来的,根本进入不了刘义豫的视线。其他都是一些普通的侍卫随从,还不够级数。

贺怀远是他的参军,早已被外界认为是陆望的心腹。自从与达勒交手取胜之后,贺怀远就声名鹊起。而玄千尺在上次京郊荒原之战中,一招制服大将邵恩,已经崭露头角,受到各方瞩目。这两个人实力强劲,是得到公认的。

这样一来,如果陆望必须要派人参加打擂,那就只能在贺怀远与玄千尺之中二选一了。刘义豫大概很期待,贺怀远出战打擂吧。

果然,太监用眼瞟着贺怀远,貌似随意地答道,“陆大人身边不是有现成的人才吗?”

章节目录 第180章 坐席 听到太监大胆的暗示,陆望微微一笑,说道,“这么说来,陛下是早就料定,我会有合适的人选参加打擂台了。不过,我身边这几个,都是泛泛之辈,恐怕到时候上的台来,反坏了大家游春的兴致。”

太监干笑几声,不敢再接嘴。陆望坦然带着贺怀远向摆擂台的地方走去。

这里是河流汇聚之处,地势平坦开阔,确实很适合摆下擂台。此刻已经聚集了不少名士淑女,正围着擂台附近摆下了桌案坐席,一副好整以暇等待观战的架势。艳妆丽服参加这次踏春会的女士们,一见陆望出现,便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年纪大些的太太们带着挑女婿的眼光对陆望细细审视,交头接耳,评头论足,不外乎是“一表人才”“不同凡响”之类的俗套。那未出阁的小姐们,虽然有些羞赧,倒也抑制不住一睹风云人物的好奇心,伸长脖子打量着他。更有大胆些的,竟然还走近些窥视。

待得把陆望看得真切,少女们不约而同都羞红了脸,正统些的连脖子也红了,那大胆的恨不得将陆望一口吞进肚子里去,好自己独享。此时的陆望被密密麻麻的视线包围着,恰如落入锅里的肉。如果那些爱慕交加的眼神有利刃的话,陆望早已被刺成了马蜂窝。

他在心里叹一口气,暗暗叫苦。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韦朝云站在角落里,一只手在脸上刮了几下,笑他不知羞,成为大众观瞻的猴子。不过,从幼年出街起便受到少女少妇们拥戴的陆望,对此也是见怪不怪,处变不惊了。

引路的太监把他引到一个靠近擂台的角落。那里早已预留了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摆下桌案和坐席,供陆望享用。陆望招招手,贺怀远和玄千尺、玄百里也陪着他一起坐下。已经回到自己家族中的李念娇也坐在一个黄金位置,眼光却落在玄千尺身上,翘首以盼。

李念娇这副少女情怀,陆望看在眼里,早已明白了八九分,心里叹道,各人自有各人的缘分。玄千尺倒是浑然不觉,一双眼睛往四周扫射,警惕地搜索可疑的危险人物。

只有还是个半大孩子的玄百里,一屁股坐在茵席上,嘴里塞满了各色小吃,心里觉得无比满足。刚才逃跑被抓住的小小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陆望环顾四周,在正对着擂台的黄金位置,摆设着赤月、达勒的桌案。右边即是刘义豫与饶皇后的桌案,并排而列。赤月已经看见陆望入座,便扬起秀长的眉毛,弯起了如一泓秋水的眼睛,昂首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这被一旁的刘义豫看在眼里,无疑是一种示好与拉拢。他转头对饶皇后说道,“去赏一壶茶给陆大人。就把我们桌上这壶拿去。”赤月听在耳里,知道他有心要显示身为皇帝的恩宠,以免陆望被她拉拢了过去。她微微一笑,也不理会,自顾自地与达勒交谈。

陆望接到刘义豫赐的御茶,不免恩谢一番,恭恭敬敬地放在自己的桌案上。饶皇后见他应对甚为妥当,满意地点头微笑。

坐在陆望对面的正是饶士诠与饶弥午父子。饶弥午见陆望大受欢迎,不仅享受着名士淑女们的仰慕,还得到赤月公主和刘义豫的看重,气得脸上肌肉抽筋。只是当着大庭广众,也不好过于发作,只能强忍着,憋了一肚子火。饶士诠警告地看了看儿子,“沉住气。”

这里失去的面子,饶弥午下决心要在擂台上争过来。这次刘义豫有意要逼陆望让贺怀远出来露一露身手,所以没有提前通知他多带打擂的武将家丁。陆望现在身边,能用的人不多。饶弥午自信,就算用不光彩的车轮战术,这次也要让陆望的人在擂台赛上出一出丑。

饶弥午一心想趁擂台赛开始之前,再邀一邀宠。他“噌”地站起来,走到刘义豫的桌案前,叽叽咕咕地低声汇报着自己在这次擂台赛上的安排。

刘义豫听了,捋着胡子频频点头。他乐见臣下为了争宠而互相排挤。若是臣子们都团结一心,他倒是会恐慌起来了。他所迷信的帝王之术,只是拉一派,打一派。

饶皇后的神情倒是有些淡淡的。自从那次瘟疫中,皇子刘允西也被牵涉进去后,她对自己的父亲与弟弟也多了一层防备。虽然说娘家依旧是她的靠山,但皇子却是她的命根。

饶氏父子事后解释说,没料到皇子会染病。但饶皇后却以一种女人的直觉,怀疑起他们的忠诚来了。皇子毕竟姓刘。如果他们真的有了不可告人的目的,还会需要刘允西这块招牌吗?饶皇后此时猛然发现,父亲与弟弟,也未必可靠。

叽叽呱呱地对刘义豫说完,饶弥午又绕到赤月与达勒的桌案前。饶弥午两眼放光,涎皮赖脸地挨挨蹭蹭到赤月身边,低声说道,“公主,臣已经选好了几个功夫上乘的武将,一定会在这次擂台赛上大放异彩。不知公主可会选派得意人选下场?”

他挨得很近,身上飘出一阵刻意的脂粉味。大夏的一些浮薄公子们,近日来流行起一种恶俗风气,用脂粉香气涂抹身躯,以此为风雅。饶弥午自恃为名门之子,自然也追逐起这种潮流来。李念真倒是不好涂脂抹粉,已经被这群喜好游荡的公子们背地嘲笑过几次了。

这阵脂粉味直冲鼻腔,熏得赤月心生厌恶。饶弥午的外衣下摆,露出了一角华丽的锦袍。赤月心念一动,余光瞟去,锦袍的边角正是精致的夔纹,正如她倒在花林中所见的那贼人的衣角。再往下打量,更为心惊。饶弥午的脚上,赫然穿着一双金虎靴。

愤怒涨满了胸腔,赤月的手暗中攥成了拳头,脸上却不露声色,含笑问道,“若是我要派人下场打擂台,便怎样呢?”

饶弥午轻薄地挑着眉毛,嬉皮笑脸地回应道,“那臣当然会知分寸,让手下让贤,绝对不敢与公主的人争锋。”

“不用了。”赤月瞟了一眼正在啜着春茶的陆望,轻启朱唇,淡淡说道,“让他们与陆大人的手下,比个高低吧。”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开擂 又是陆望!饶弥午听了赤月如此说,言语中似乎还有轻视之意,身子一震,自觉热脸贴到冷屁股上,不是滋味。他只好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退了下来,回到自己的桌席旁。饶士诠冷冷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让你沉住气,碰一鼻子灰了吧。”

饶弥午不语,只是脸色发青,挥了挥手,召来管家,交待了几句。管家点头哈腰地答应着,便忙不迭地去了。赤月认出,这管家便是那日饶弥午派来送磕头虫“眼儿媚”之人。她冷哼了一声,目视着他离去。

赤月暗中叫来心腹手下,低声吩咐道,“看清饶弥午的管家去找了哪些人,摸清他们的功夫路数,有什么短处,偷偷报给陆望。让他的手下提前熟悉,别到时候上台慌了手脚。”手下连忙去跟踪饶府的管家,查探饶弥午这次要派去打擂台的人,摸清情况。

“公主,你要帮陆望的人,让他们在擂台上赢?”达勒见状,低声问道。“我不想让饶弥午赢。”赤月不屑地说道。达勒点头,便决定静观其变,不再搅和。

不一会儿,擂台赛便宣布开始。第一个开擂的是京中世族江家的一个家丁。不过,江家历来都是以文传家,文臣居多,家丁的功夫也是稀松平常。他们第一个打头炮,也不过是抛砖引玉,先让些小角色上场,活跃下气氛。

果然,台上一阵花拳绣腿,你来我往,打得甚是热闹。台下也看得轻松,还有阵阵起哄之声,犹如茶园般人声嘈杂。名为打擂台,其实也与猴戏差不多,为踏春会平添些趣味罢了。

赤月派去盯梢饶府管家的手下,此时也悄悄折返了,绕到陆望身旁。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台上的戏耍,他悄悄靠近陆望,附在他耳边嘀咕了一阵子。

饶府要派出的是禆将莫虚,这是饶家的亲信。一年前,他还是小小的校尉,在饶家的提携下,现在已经摇身一变,升为高级军官。莫虚的身手颇为了得,在军中号称为“山虎”。

赤月的心腹手下把探听来的莫虚的情报,一五一十地报告给了陆望,并转达了赤月的致意。陆望心中暗暗想道,看来今天这个擂台是免不了要派人上了。这里的每个人,都期待着这一场擂台之战呢。

正在肚子里筹划着打擂的计划,擂台上又起了一阵骚动。原来,之前还在擂台上瞎比划的人,此时已经被真正有功夫的武将给打翻了下去。人群中响起了一阵欢呼。现在在擂台上守擂的,是上官无妄派出的家将,正雄赳赳气昂昂地叉腰站在擂台上,等着有人向他挑战。

又有几个武将上来挑战。这回的过招倒还有点看头,一招一式虎虎生风,颇为地道。陆望冷艳旁观,暗道,这几个上来挑战的,是肚里有点货色的了。不过,也只是有一点而已,还谈不上是行家。跟守擂的上官无妄的家将相比,这几个人的水准还差着一截。

果然,那几个挑战者又灰头土脸地败下阵来,一个个如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溜回人群中。他们的主人脸色也不太好看。不过,上官无妄毕竟是大夏的第一猛将,他的手下自然也是高手。这样似乎打擂失败也不是太丢脸了。自我安慰一番,名士们又谈笑自若了。

几轮挑战下来,上官无妄的家将居然稳稳地守住了擂主之位。台下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猛烈的喝彩。上官无妄也满意地看着台上。刘义豫的脸色却有些阴沉。上官无妄如此出风头,却是给他添堵。没有任何一个皇帝,愿意部将的风头盖过自己。何况,他并不是心腹将领。

刘义豫斜着眼,瞟了瞟坐在一旁的饶士诠。身为大夏的首辅,跟随刘义豫多年,饶士诠岂有不晓得这个眼神的含意!刘义豫对上官无妄,本来就是利用中含着防备,不敢大用,也不能不用。任何令上官无妄威望上升的行为,都会让刘义豫感到不快,甚至,受威胁。

是该饶家的人上场的时候了。饶士诠用手挑起食盘中的一粒杏仁酥,“啪”的掰成两段,扔进嘴里。他细细咀嚼着口中的杏仁,舌尖回荡着一丝甘甜的苦味。他皱着眉,吞下一口茶,含在嘴里,在喉头稍微停顿了一下,便“咕噜”一口咽了下去。“动手吧,弥午。”

见老子发了话,饶弥午眯着眼睛,对管家做了个手势。管家一路小跑,便把莫虚带到了擂台前。正在擂台上等待挑战者的上官家将,此时抱着拳向下作揖,豪气冲天地喊道,“有意与在下较量的兄弟,请上擂台!”

贺怀远此时也注意到了擂台下的莫虚。“山虎!”他贴着陆望的耳朵,低声说道。“这人叫莫虚,是饶弥午的亲信。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据你所知,他功夫如何?”陆望问道。

“不如我。”贺怀远照实说道。“不过台上的这个上官家的家将不是他的对手。我看了他刚才的几场比试,过于中规中矩,对普通人还尚可应付。但是莫虚的身手灵活,他那套不管用。”

“你的意思,莫虚如果上去打擂,能赢?”

“能赢。”贺怀远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最注重实战技巧。以他的观察与经验,如果莫虚上场,这个家将是守不住这个擂台的。

“你刚才所说,与赤月派人去打探来告诉我的情况,差不多。”陆望淡淡说道,“看来,这个莫虚,算个角色。不过比起你们,还是差远了。”

“赤月也派人去打探了?”贺怀远有些吃惊。

陆望看了他一眼,说道,“今天在场的很多人,都很期待你和莫虚的较量呢。赤月现在对你更是高看一眼了。大概她觉得之前在你身上的投资,有点用处,今天你报信救她的表现,就已经回本了。”

“呵呵。”贺怀远笑得意味不明,与陆望心照不宣地对望了一眼。“看来她希望大人这次能在擂台赛上占优势,所以故意向你透饶弥午派出的莫虚的底。”

“谁让你与达勒的比武,一战成名了呢!”陆望说道,“不过,今天我不想让你上场。”

章节目录 第182章 应战 此时,正在台下静静等待时机的莫虚突然一跃而起,腾身跳到擂台上,看着守擂的上官无妄的家将。那家将在台上已经将几个挑战者打败,心中也颇为得意,见是莫虚,也吃了一惊。他是认得莫虚的,山虎的名头在军中甚是响亮。不过,他们却从未交过手。

他向莫虚拱拱手,问道,“您也是来打擂的吗?荣幸之至。”莫虚冷淡地点点头,说道,“领教几招。”随即拉开架势,摆了个起手式。那守擂的家将也不敢大意,便一拳直击莫虚的面门。

莫虚灵巧地闪开,将肩膀一沉,身子突然矮了半截,躲过了正面攻击。他迅速移动,绕到了家将的身后,迅速出掌,往他的肩膀上招呼过去。听见背后袭来的风声,家将连忙转身,与莫虚对上,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掌。

一股巨大的冲力袭来,家将的内脏如翻江倒海一般,被外来的力道挤压在一起。他吐出一口殷红的鲜血,在台上步履不稳,后退到擂台的边沿,才勉强稳住身形。台下马上起了一阵惊呼。看来莫虚实力不俗。

两人又过了十几招,莫虚已经明显地占了上风。挑、刺、击、挪、闪,他的一双掌上下翻飞,让人看得眼花缭乱,观众中不时传来阵阵喝彩之声。而上官无妄的家将就应付得有些吃力了,明显力不从心。再加上刚才吐了一口血,真气耗散大半,眼看着要渐渐败下阵来。

莫虚步步紧逼,眼瞅着对手一个空隙,便将浑身力道灌注在双掌之上,全力拍向对方的胸口。那家将猝不及防,胸口遭到重击,脚下不稳,一下子从擂台上飞出去,跌落在台下。

他捂着胸口,倒在地上,虽然还有微弱的气息,但显然经脉都已受伤。立即有人上前来将他抬走,送去医治。

陆望坐在席上,远远看见一边的上官无妄脸色铁青,瞪着站在台上的莫虚。“他出手也太重了。这只不过是一场擂台赛。”陆望说道。莫虚对场下的混乱似乎并不在意,仍然冷冷地看着台下。大概,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就是他的理念。

见莫虚击倒了对手,饶弥午洋洋自得地举目四顾。上官无妄那铁青的脸更让他感到十分得意。大家都知道莫虚是他的亲信。莫虚赢了,自然给饶家增光添彩,顺便震慑那些不服气的人。当然,饶弥午最想赢的,是陆望。

上官无妄的家将被抬走后,又有几个武将被派出来向莫虚挑战。他们有的属于上官无妄的派系,有的属于京城中望族,有的是军中勇士。但是无一例外,都铩羽而归。

本来,这场擂台赛也只是助兴而已,参加踏春会的王公贵族们也只是挑选一些拳脚上过得去的武将家丁,上台打擂权当娱乐。没想到饶家派出的莫虚功夫高强,出手狠毒,招招直击要害。这些上场挑战者都是被莫虚打得受伤挂彩,抬着下场的,实在是狼狈不堪。

那些被莫虚打败的挑战者们,虽然没有性命之虞,也是愤愤不平。他们幕后的大佬们,看着饶弥午那张骄狂的脸,气得火冒三丈,又不好发作。

此时,他们都把目光投向了陆望。陆望身边的参军贺怀远,与大司马将军达勒那次交手,早已是名动京城。毫无疑问,如果贺怀远上场与莫虚交手,那莫虚大概也狂不起来了。为了挽回他们的面子,只有把希望寄托于贺怀远身上了。

当第七名挑战者从擂台上跌落时,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悄悄到陆望的坐席旁,请他派贺怀远出战了。既然有人带了头前去请战,来劝说的人就越来越多,在陆望身边川流不息地来来去去。

站在台上的莫虚也冷眼看着这一切。他心里明白,逼陆望派人打擂的时候已经到了。台下的饶弥午也朝莫虚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面挑战。陆望虽然被前来劝说的人包围着,对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果然,莫虚朝陆望这边高声喊道,“陆大人,末将莫虚在此请大人派人赐教一二。”这个莫虚倒是够狂!仗着饶弥午给他撑腰,居然就敢公然向明国公陆望下战书了。在大夏,如果这种公然的挑战没有得到应战的话,等于是对方不战而降,承认失败。

围绕在陆望身边劝说的人便炸开了锅,纷纷嚷道,“你是什么东西!一个禆将,居然也向明国公下战书挑衅!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群情激愤,而莫虚却怡然自得地在台上望着众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们越愤怒,越激动,就越对莫虚有利。

被公然指名挑战的陆望倒是很沉得住气。他哈哈大笑,对身边的这些劝说者说道,“你看,你们都不用劝,他就自己找上门来了。”那些劝说者气愤不已,“这是两回事啊。他怎么能这么张狂!”

坐在擂台下方观众席正中央的刘义豫倒是老神在在,似乎没注意到这起骚动一样,还扭头对赤月说道,“你看,这个守擂的,身手不错嘛。已经连续打败了七个人了。不知道还有谁敢应战。”

赤月之前就已经派心腹打听清楚了,这个莫虚就是饶弥午特意为今天的擂台赛准备的。他确实武功高强,不可小视。而且,饶弥午今天让莫虚上场,真正的目标是贺怀远。只要打败了贺怀远,莫虚就更加声名鹊起,而饶弥午也大大地赢得了面子,足以让陆望难堪。

刘义豫对此也心知肚明,但他也乐于看到饶弥午与陆望不对付。今天陆望只带了贺怀远和少数几个人,并没有为这场擂台赛提前准备。这样的安排也是他刻意为之,一手促成的。赤月知道刘义豫的心思,便也淡淡地说道,“他不是已经向陆望挑战了吗?且看吧。”

现在,全场的焦点都集中在陆望和贺怀远的身上。虽然莫虚身份不高,只是一名禆将。不过,作为大夏男儿,如果面对对方的挑战,而不应战,那以后可真是抬不起头来了。何况,对方还是身份低微的一名禆将。

贺怀远此时眼睛里也燃烧着愤怒,低声对陆望说道,“大人,你发话吧。我去教训教训他。”陆望沉声说道,“你忘记我之前对你说的话了吗?今天你不用出场。”

在众人的注视中,陆望高声说道,“既然对方如此热情,我也就不推辞了。请我府中的一名仆人上场打擂吧。”

仆人?看来陆大人认为禆将莫虚还没有与他的参军贺怀远交手的资格。莫虚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气鼓鼓地看着场下。

陆望一把拉出站在自己身后的玄千尺,说道,“就是他,玄千尺。”

章节目录 第183章 对决 众人这才注意到玄千尺。之前,他只是站在陆望身边的一个府兵而已,打扮普通,也无人认识。直到陆望让他站出来,玄千尺才被注意到。他只是一个有着黝黑脸庞的青年,方脸上两道浓眉,眼神坚毅,身材壮实,看上去并不像什么高人。

见到玄千尺被陆望推出来应战,李念娇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她偷偷看了眼父亲,他也一脸迷惑,大概从前也未见过玄千尺,因此对他突然被推出来感到陌生。而李念真的眼神却很平静,显然之前已经与玄千尺相识。

她不禁又暗暗有些怪起哥哥来,耽误了自己找到玄千尺。不过,今天在紫花林中的相逢,也是一段奇妙的缘分。能够再次相遇,不正说明了自己与玄千尺的情缘深厚吗?

虽然之前莫虚一举击败了七个挑战者,她却并不担心玄千尺会被莫虚从擂台上扔下去。她相信自己选中的人,也相信陆望的眼光。如果这次玄千尺能够在擂台上露脸,击败莫虚,让父亲也刮目相看,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喜滋滋地想着,她的眼光就像黏在玄千尺身上一样,再也离不开了。李念真偶然瞧见妹妹的眼神有些异样,顺着她的眼光看去,正是玄千尺。而李念娇那一副如醉如痴的样子,让他猛然想起之前在京郊荒原上的那次相遇。后来,李念娇还缠着他追问玄千尺的下落。

难道。。?李念真打了个哆嗦,不愿意再往下想。陆望并未告诉过他玄千尺的来历。他也只知道玄千尺是陆望手下的府兵。如果李念娇真的对玄千尺有意的话,那次辅家的小姐与一个府兵的差距,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这时,玄千尺也大方地走了出来,洒脱地说道,“奉大人之命,千尺向这位兄台挑战。”说完,便纵身一跃,腾空而起,稳稳地落在了擂台上,与莫虚正面相对。光这潇洒的轻功便引起了场下一阵喝彩。这喝彩声中,更寄托了众人对他打败莫虚的渴望。

莫虚心里一惊,皱着眉头,暗自想道,不可轻敌。这次饶弥午派他出面打擂,目标就是直指贺怀远。没想到陆望居然不肯让贺怀远出战,而是派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府兵应战。这分明是让莫虚难堪。

好歹他也是一个堂堂的禆将,居然让一个府兵前来挑战。如果这次输了,那可是什么面子都要跌光了。他打起精神,暗暗运着真气,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黑脸青年。

对方却随意地站着,似乎没有要动手的意思。莫虚疑惑地看着他。玄千尺开口说道,“看你之前连续击败了七个人,必然耗费了不少元气。我不占你便宜。让你打坐休息半个时辰,恢复元气,再来与我比试。”

台下一阵哗然。有人喊道,“既然上台了,怎么还能让他休息!这都是他自己要守擂的,愿赌服输。”其他人也纷纷应道,“对啊!别的擂主也是这样的。也没见他打擂的时候,让擂主休息了。别让这小子占便宜!”

刘义豫显然也有些愕然。自己上台打擂,还让擂主休息恢复元气,这可是之前都没听说过的事情。这个玄千尺,倒有些侠义之气。台下正在扰攘,一时也争执不下。刘义豫沉吟一会,便派太监宣布他的口谕,“准了。”

既然皇帝金口一开,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看着莫虚好整以暇,端坐在擂台上闭目养神。玄千尺也静静地坐在一旁,等待着莫虚恢复体力。

赤月笑着对达勒说道,“有点意思。陆望府上的都是些奇人啊。一个贺怀远还不够,把你打败了。现在又来了个玄千尺,居然还有古君子之风。怎么这些奇人异士,都跑到陆望那里去了呢!”

达勒沉着脸,说道,“这也是做个样子。还是得看这个玄千尺自己工夫过不过硬。否则,也只是迂腐而已。”

过了两炷香的工夫,在台上闭目运气的莫虚缓缓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向玄千尺,抱了宝拳,说道,“可以开始了。”玄千尺也回了个礼,摆好了架势。

莫虚显然恢复地不错,满面红光,显得精神奕奕。他深吸一口气,以掌为刀,朝玄千尺的头顶直劈下来。这一掌凝聚着千钧力道,如果被他击中,非得头骨开花,脑浆崩裂不可。

懂得武学之道的人都在台下暗暗心惊,这个莫虚太狠毒了,出手便是夺命的招数。亏得玄千尺之前还以君子之风礼让,让莫虚恢复体力休息,却原来是喂一只白眼狼。陆望眉心微蹙,对莫虚也十分反感,但他并不担心玄千尺会招架不住这记杀招。

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玄千尺也知道这一掌来势凌厉。他微微一笑,并不慌张,闪电般地后退几步。莫虚的掌刀劈了个空,连忙抢步上前,一连串地劈刺向玄千尺袭来。他速度很快,连续的劈掌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只见他双掌翻飞,把玄千尺逼得连连后退。

这时,玄千尺已经退到了擂台边沿,眼看着就要掉下去了。台下一阵惊呼,李念娇情急之下大叫道,“小心!”她的手握成了拳头,手心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玄千尺的身形似乎已经摇摇欲坠,半只脚也踩在了擂台的边沿。听见李念娇的惊呼,他居然还有闲暇转过脸来,冲李念娇微微一笑,口唇微动,似乎在说,“放心。”莫虚冷笑一声,再劈出一掌,誓要把玄千尺赶下台去。

这时,玄千尺忽然脚尖一点,一个鹞子翻身凌空飞起,衣袂在空中带起一阵风声。他像一道闪电,快得不可思议,瞬间已经移动到了莫虚的背后。正在全力出掌的莫虚露出了大半个毫无防备的后背,他想要转身却是已经来不及了。

找准莫虚的破绽,玄千尺握掌成拳,以雷霆万钧之势朝莫虚的后背砸去。“砰!”莫虚像一片风中的败叶,轻飘飘地从擂台上飞出去,无力地落在尘土中。

他听见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胸中翻江倒海,一大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莫虚像一滩烂泥般躺在地上,却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玄千尺跳下台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里一片清冷,毫无悲悯之色。这是莫虚应得的下场,愿赌服输。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爆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喝彩。“好啊!把莫虚打趴下了!”“真是英雄,出手不凡啊!”“陆大人的府兵都这么厉害啊,我们真是望尘莫及!”

欢呼声像潮水般涌来,人群瞬间便把玄千尺围在了中央。玄千尺向众人抱了抱拳,礼貌地回应着,却并不恋战,而是淡定地回到了陆望的坐席旁。

饶弥午的脸已经扭曲地不成人形,胀成猪肝色。他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水飞溅,怒骂道,“莫虚这个废物!”

章节目录 第184章 赏赐(上) 玄千尺赢了!他一脸平静地站在陆望身后,就像这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一样。这时的他,仍然穿着那身普通的府兵制服,仍然是那张黝黑方正的脸膛。但是在众人眼中,他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那个普通小兵了。他是正在崛起的新星,陆望的宠儿。

这一场比试不仅让在场的王公贵族和名士淑女们重新认识了玄千尺,更让陆望的威信更上一层楼。莫虚之前连败七人,确实是实力非凡,但是在礼让之下,仍然不敌陆望手下的一个府兵。众所瞩目的贺怀远,甚至没有出场。可见,明国公府真是名副其实的卧虎藏龙。

李念娇激动地望着平淡如水的玄千尺。她坚信自己的眼光。果然没有看错人。玄千尺绝不是个普通的府兵,而是个身坏绝技的高人,而且备受陆望器重。

这一次擂台赛,他已经一鸣惊人,也不是无名之辈了。那将来,父亲也许也会对他另眼相看,不会阻挠自己和他在一起吧。

瘫倒在地的莫虚已经被抬走救治了。玄千尺已经对他手下留情了。虽然莫虚那一掌出手狠辣,不留情面,一副要置他于死地的架势,但是玄千尺却还是给莫虚留了余地。他虽然受了重伤,还不至于丢了性命。这也是玄千尺的仁厚之处。

刘义豫对这场比试的结果也感到意外。显然,玄千尺赢了莫虚之后,没有再回到擂台之上,是无意再接受挑战守擂了。

他站出来应战莫虚,只是为了回应莫虚对陆望的公然挑衅。而在这一场辉煌的胜利之后,也没有人再跳出来要表示打擂了。那么,玄千尺就是最终的擂主。

看来,陆望的府邸真是人才辈出啊。刘义豫的胡子微微颤动着,陷入了思索。赤月倒是颇为满意,也有些惊讶。这个玄千尺她也有所耳闻,据说是之前阻拦住邵恩的人。饶弥午真是太轻敌了。吃了一次亏,仍然没把此人放在眼里。

她转过头,对刘义豫说道,“陛下,看来陆望的这个府兵身手不凡啊。据说之前在京郊的荒原之上,也是他阻拦了邵恩,一招就让他败下阵来。”

“哦?是他?”刘义豫面色微变,缓缓说道,“这样说来,他赢了莫虚,也不足为奇了。看来,他是陆望的秘密武器啊。”

“陛下对这个结果满意吗?”赤月挑着秀丽的眉毛,意味深长地问道。

“呵呵,公主觉得呢?”老奸巨猾的刘义豫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打哈哈,“一场擂台赛比试而已,给大家助助兴。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

赤月笑得花枝乱颤,“陛下说的是。我们自然只是看个热闹。不过,饶家可能就不是那么开心了。”

她的余光瞟去,见饶弥午一肚子气,闷闷地坐在那里,脸色灰败。风头没有出成,反而弄了个灰头土脸。饶士诠也没什么意思,冷着一张脸,看着围在陆望身边贺喜的众人。

刘义豫也把他父子俩的失意看在眼里,心里也只是看不上饶弥午的轻浮与骄狂。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既然饶弥午派出的莫虚输了,那他就不得不承认失败。刘义豫是个现实的人,只承认有实力的人,只亲近有价值的人。

想道这里,他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他唤来太监,轻轻说道,“让陆望带上他的那个府兵,来见我吧。”太监一路小跑,到陆望的坐席旁,低声传了刘义豫的圣谕。陆望点头向众人致意,便带着玄千尺来到了刘义豫面前。

玄千尺跟着陆望来到刘义豫的坐席旁,也是不卑不亢,并无畏惧,更无谄媚。他在山中多年,从未沾染官场风气,在陆望身边更是保持着朴直本色。这倒似一股清风,让刘义豫耳目一新。

“陆望,你的部下真是不同凡响啊。”刘义豫摸着小胡子,笑眯眯地说道,“你还藏了多少奇人异士在府上,不让我知道?”

这句话貌似玩笑,却暗藏着不满。陆望敏锐地嗅出了刘义豫的敲打之意,便垂下眼睛,低声说道,“臣是陛下的臣子。臣府上的人都是陛下的人。陛下只要一句话,他们随时都愿意为陛下出死力。”

滴水不漏,有礼有节。赤月也不禁在心中为陆望喝彩。刘义豫也挑不出什么漏洞。虽然他一向多疑,对臣子稍微出众些便要疑心,但陆望此言倒显得大公无私,一心为他着想,反而无可指摘了。

他也只是要对陆望略微警告,以免他过于膨胀,失去控制。目的显然,他也听进去了。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他也就不再在这问题上多做纠缠了。

这时,他便把眼光转移到玄千尺身上。陆望说的也有理。他毕竟只是一个臣子,搜罗的人才如果能为刘义豫所用,便是忠心为主。而刘义豫,也绝对不会放过,让有用的人为自己效力的机会。

“你便是玄千尺?”刘义豫和蔼地看着陆望身边的黑脸青年,露出一副可亲的模样。

“回禀陛下,正是在下。”玄千尺抬起头,不卑不亢地回答道,脸色平静,并未常人见到至尊皇帝的仓皇之色。

刘义豫显然对玄千尺很满意,说道,“走近些,让朕仔细看看你。”

玄千尺便走近数步,在刘义豫面前站定。陆望知道,这是刘义豫惯常笼络人的法子。先亲近示好,再恩威并施,使人为己所用。

“今天你赢了。很好。”刘义豫把玄千尺上下打量了一番,夸赞了他几句。“想要什么?朕都可以赐给你。”

刘义豫驾驭人的法子无外乎利与害两字。利诱,给人好处,这是把别人拉上自己这条船的法子。威逼,痛下杀手,这是不让人跳船的办法。在他眼里,人心都是趋利避害,哪里有往火坑里跳的傻瓜,更没有不爱钱权的蠢蛋。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这世上还是有那么一些傻瓜与蠢蛋的。陆望是,他手下的贺怀远、玄千尺也是。就连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也有这样一些人存在。而他们,是黑暗世间的日头,还存着人心的一点光亮。

玄千尺抬头看了陆望一眼。陆望的脸色平淡,似乎没有听到一样。刘义豫最忌讳的,即使臣子自立山头,让部下眼中没有皇帝。这个时候,在刘义豫面前,他更不会给玄千尺一点点暗示,让刘义豫觉得玄千尺只听从陆望的命令。

刘义豫等待着他的回答。玄千尺没有过多考虑,便脱口而出,“我什么也不想要。”

章节目录 第185章 赏赐(下) 不要?玄千尺此言一出,刘义豫身边的随从们都大感讶异。饶皇后也“咦”了一声,惊奇地看着他。赤月倒不是十分意外,淡淡地看着玄千尺那张黑里透红的脸。

刘义豫也颇为动容,八字胡轻轻颤动着。他捻着胡子,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这个府兵。这是头一次,他想要赏赐别人,而遭到拒绝的。而且拒绝他的这个人,是陆望府上一个小小的府兵。虽然说在擂台赛上大放异彩,也毕竟只是一个府兵而已。

“玄千尺,你可要把握住机会。”坐在一旁的饶皇后轻轻发话了,头上的凤钗轻轻晃动着。

虽然只是个踏春会,她也是穿戴得珠光宝气,插了满头的首饰,手上也戴着偌大的戒指,宝石界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光彩夺目。不过,衣裳再鲜艳,首饰再名贵,也掩盖不住那张年华老去,逐渐憔悴的脸。

听到饶皇后的教诲,玄千尺只是直立着,沉默不语。这次的擂台赛,不在陆望的预料之内。让玄千尺代表明国公府出战,是陆望临时的决定。就在一般人以为陆望会派出贺怀远的时候,他却派出了玄千尺。

刘义豫要赏赐他,更出乎玄千尺的意外。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也来不及得到陆望的指示。既然这样,他就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吧。刘义豫所谓的赏赐,无非钱财与权力。而这些东西,对于玄千尺来说,还不如青旻山上的一块白石,一株青松,一朵白云。

所以他平静地拒绝了刘义豫。他心里,什么都不想要。世人梦寐以求的,对他来说,只是枷锁而已。

听见玄千尺的回答,陆望的眼皮轻轻抽动了一下。这个回答,他不意外。这是玄千尺最自然的回答,也是最正确的。所以,他没有给予玄千尺半点暗示,只让他随心所欲,按照自己的意思来答复。

刘义豫若有所思地看着玄千尺,斜靠着椅背上,问道,“你当真不想要?”玄千尺点点头,直率地说道,“臣现在有吃有穿,不缺什么。不知道应该要些什么赏赐。”

有吃有穿?这就是玄千尺的要求?实在是太低了。刘义豫周围的侍从们掩着嘴,发出一阵窃笑。在这皇宫中生存的男男女女,都内心存着飞黄腾达的远大梦想。围绕着皇帝身边的人,哪一个不是想分一杯羹。这个愣头愣脑的玄千尺,居然只满足于有吃有穿!

陆望此时恭敬地对刘义豫说道,“陛下,臣手下的这个府兵刚从乡下来,还不大懂规矩。让陛下见笑了。”

“不懂规矩。。”刘义豫摸着下巴,回味着这句话的意思。“不愿意要赏赐就是不懂规矩?”

“陛下,他鲁直了些,心思愚钝。辜负了陛下的厚爱。”

刘义豫站起来,走到玄千尺面前,轻轻说道,“玄千尺啊,你的要求也未免太低了。你知不知道,又多少人打破了头,希望能得到朕的一句允诺,甚至是一个笑脸。他们甚至都不敢开口要赏赐。而你。。”

他顿了一顿,背着手说道,“你居然连朕送上门的赏赐,都不想要。这是什么道理啊?看不上朕的这点家底吗?”

玄千尺听了这暗带责备的话语,并无紧张之色,只是一脸坦然地说道,“陛下,我是个粗人,没什么大的见识。只知道尽忠,不知道该要些什么赏赐。那是陛下的事情,我是个直肠子的人,想不了这么多。”

“是朕的事?”刘义豫笑了,重复着玄千尺的话。他摇了摇头,“你确实是个粗人。不过,朕喜欢。”

陆望的脸色舒展开来。看来,玄千尺的直率并没有冒犯刘义豫,反而让他觉得新奇,而值得信赖。对多疑的刘义豫来说,这样坦然的态度,反而更容易得到他的信任。

饶皇后看看刘义豫的表情,便也和颜悦色地对玄千尺说道,“你这是傻人有傻福。陛下可没有怪罪你呢。还不谢恩。”

玄千尺这回倒乖觉,行礼说道,“谢陛下宽宏大量,原谅臣的愚钝。”

“哈哈哈!”刘义豫这回可真是龙颜大悦,笑得胡子都在颤动。“朕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吗!你说你愚钝,我看你不愚。你是大智若愚。朕要的,就是你这样忠心耿直的人。一心只想着君王,想着效忠尽力。”

“陛下过奖了。”玄千尺低着头,谦虚地答道。

饶弥午见玄千尺在擂台上击败了自己派出的莫虚,现在又被召唤到刘义豫面前,还让刘义豫赞不绝口,内心早已抓狂,嘴角抽动,便想冲上去羞辱玄千尺几句。他刚一抬脚,手臂就被饶士诠按住。饶弥午转头,见父亲眼神严厉,对他摇了摇头。他跺了跺脚,只好坐下。

自觉扮演了一个心胸宽广的明君角色,刘义豫感到心胸舒畅,产生了一种天下壮士尽为所用的错觉。古人有千金买骨,他也要用玄千尺为自己做个广告。不但拉拢住这个身坏绝技的黑脸壮士,更为自己塑造出礼贤下士的形象,把名声传出去。

他慢悠悠地踱回坐席旁,自得地坐了下来。挥了挥衣袖,他说道,“来呀,传旨。”既然皇帝金口已开,底下便齐刷刷跪倒了一大片。

“封玄千尺为昭武校尉,赐锦缎十匹。”

“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幸好玄千尺之前在明国公府待了两天,被陆望强行灌输了一些基本的朝廷礼仪。不然,这天降的“恩典”,他还不知要如何应付呢。

刘义豫很满意于玄千尺的表现,亲自走到他面前,双手搀扶着,将他扶起。陆望立马说道,“陛下真是待臣下太亲厚了。玄千尺区区一个乡野之人,就因为小小的擂台上赢了一场,就被陛下如此知遇。臣惶恐,唯恐他受之有愧。”

“谁说他受之有愧了?”刘义豫背着手,板着脸对那些臣子说道,“谁敢这样嚼舌,就叫他来见朕。”

玄千尺现在是刘义豫的活广告,他正是要大大地抬举他。饶弥午心里暗恨,这陆望真是狡猾。几句看似轻巧的话,把刘义豫抬出来做招牌,却把别人对玄千尺的非议堵死了。自己这时就算想跳出来说三道四,也会被扣上一个抗旨不尊,非议主上的罪名。

饶皇后这时也来凑趣,“皇上高兴,我也有赏。来呀,玄千尺,你上前来。”玄千尺恭顺地走到饶皇后面前。

她顺手从手腕上脱下一串深红色的手串,放在玄千尺手中,笑着说道,“这是番帮最近进献的手串,说是什么红玉做成的,也不是很多见。我戴了也没两天。就赏给你吧。”

章节目录 第186章 给你! 在场的众人的眼光都紧紧盯着玄千尺。这些眼神中,有羡慕,有嫉妒,有不屑,也有咬牙切齿的无可奈何。饶弥午脸色发青地看着玄千尺,又转过头将嫉恨的眼神投向陆望。这是陆望的人,今天在踏春会上大出风头,无疑又是大大抬高了陆望的声望。

手下猛将如云,真是令人佩服啊!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的上官无妄,也满意地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陆望。

他手下的家将被莫虚残忍地打伤,早已远远超过了擂台比武的尺度,显然是有意立威。这激怒了上官无妄。这次,陆望派出的玄千尺将莫虚挫败,报了一箭之仇。他不由在心里暗叫道,打的好!

玄千尺有些迟疑地看着饶皇后递过来的手串。他知道,这很贵重。从饶皇后手腕上亲自褪下来的手串,代表的是皇帝的器重与奖赏。

虽然他本人并不感兴趣,但是,不接受?不可能!这可是藐视君上之罪。在心里衡量了一下轻重,他谦恭地接了过来。饶皇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又自得地望了刘义豫一眼。刘义豫心照不宣地看着她,拍了拍她的手背。

合着掌,感受着手心手串的圆润与厚重,玄千尺轻轻抚摩着那珠子。他向面前的皇帝与贵人们行了礼,便走向旁边的看台。

刚才在擂台上,他早已瞥见紧张的李念娇在人群中为他担心悬念。此时,她一张小脸通红,正兴奋地站在父兄身旁,视线紧紧追随着玄千尺。见玄千尺得到功名与赏赐,她心中更是充满了骄傲与喜悦。

此时,见玄千尺向看台走来,她也有些疑惑。众人心里也嘀咕着,这位陆望推出的新晋红人葫芦里卖什么药呢。一步一步,玄千尺向李念娇的坐席走来。她的心狂跳起来,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胸口,胸脯剧烈地喘息着。

玄千尺健壮的身躯站定在李念娇面前,像一座安稳的大山。他轻轻地抬起手,伸到李念娇面前,摊开手掌。手心是那串深红色的宝石手串。

“给你!”玄千尺简短地说道,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人群中起了一阵惊呼。宝物赠佳人!看不出来,这位健壮粗豪的昭武校尉居然如此怜香惜玉。深红色的手串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泽,像一滴滴石榴子。

李念娇的胸腔几乎要爆炸了。一阵阵狂潮在她的心湖中翻滚起巨浪,几乎把理智淹没。在紫花林中再次相逢,到现在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时间,她却像做了一场梦。大概,从在京郊荒原中遇见这个黑脸青年开始,她的人生就已经改变轨道了吧。

这是玄千尺喜欢她的表示吗?应该是吧。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他就这么勇敢地迈出了这一步。李念娇抬起眼睛,呆呆地望着玄千尺直率的眼眸。这双眼里,有炽热的感情,不容置疑。

让我热烈地回应你吧,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李念娇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这一刻,就是地久天长。她坚定地伸出手,去接玄千尺手中那串晶莹剔透的手珠。

就在指尖要碰触到闪耀着光泽的珠子时,李琉璃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爱女,大喝一声,“阿娇!你疯了吗?”他瞪着胆大妄为的玄千尺,银白的胡须气得根根颤抖,似乎被这个不发狂徒刺激得要从他的下巴上起义,宣告脱离。

听见父亲气急败坏的叫喊,李念娇转过头来,郑重地说道,“阿爹,我是认真的。我喜欢。”

“你喜欢。。”李念真气得结巴,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聋了。“你喜欢什么?”

喜欢什么?瞎子都看得出来,不光是喜欢这串珠子,更是喜欢面前的这个黑大汉,昭武校尉玄千尺。李念真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的预感成真了。妹妹确实是有了心上人,就是陆望推出来比武的这个玄千尺。

父亲严厉的质问,并没有让李念娇动摇。她含情脉脉地注视着玄千尺,答案已经不言而喻。她坚决地从玄千尺宽大的手掌接过了这串手珠,珍重地握在自己柔嫩的手心中。

李琉璃大怒,急忙出手想要从女儿手中抢夺那串珠子。李念娇眼明手快,急忙把小手藏在袖子里。

这样明显的抗拒更让李琉璃怒火中烧。作为次辅,自己家的千金小姐却接受一个出身低贱、来历不明的低级军官的礼物,而且还眉来眼去,暧昧不明。

这个黑脸大汉只是陆望的家奴,虽然有点功夫,也只是因缘际会得到了一点低微的功名,和主子的赏赐。这样的人,怎么配与自己的女儿来往!

他伸出手,要去拽女儿的袖筒,想把那串珠子抢出来。还没碰到李念娇的袖口,他的胳膊就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悬在半空。

是玄千尺悄无声息地出手,制止了李琉璃的横加干涉。他淡淡地说道,“李大人,这样似乎太粗鲁了吧。”

“哼!粗鲁!你还知道粗鲁这两个字怎么写!”李琉璃脸皮紫胀,脖子上露出青筋。在他眼里,玄千尺这种出身低贱的下级军官,简直就是粗鲁的代名词。

“陆大人可能没教过他这两个字。”饶弥午慢条斯理地转过来,一双蛇眼闪着幽光,阴阳怪气地在一旁煽风点火。“但一定教过他琉璃蛋这三个字。否则,这小子不敢在李大人面前,如此放肆。”

这倒是正中了李琉璃的心病。虽然自己知道自己这个诨名在京都官场盛传,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他气得七窍生烟。这场羞辱,正是玄千尺带来的。

“饶大人真是劳心,这恐怕是您教给莫虚的吧。”玄千尺冷冷瞧着不怀好意的饶弥午,铿锵有力地回击他。

李念真拍拍额头,赶紧说道,“玄校尉,都是误会,误会!”他扶着父亲的胳膊,示意玄千尺放开。玄千尺与李念真对视了一眼,知道他与陆望是密友,更是同一个战壕的战友。此事闹大了也不好,该找个台阶下场了。

他点点头,松开李琉璃的胳膊,低声说道,“李大人,得罪了。”他垂下眼帘,退到了三尺开外,向李氏一家拱了拱手,便转身走向陆望。

李念真替父亲揉着胳膊,低声劝道,“爹,有什么事回家再说。阿娇,快扶着爹。”李念娇连忙挽着父亲,撒娇道,“爹,就别在这儿吵吵闹闹,让女儿难堪了。”

事已至此,也只好从长计议了。李琉璃暗自决定,不能再让李念娇与玄千尺见面了。要让李念真也好好管管自己的妹妹,不让她往陆望那里跑。他哪里知道,李念真早已是与陆望穿同一条裤子的了。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回程 玄千尺这一惊人之举让饶皇后掩着袖子,抿着嘴笑了。她斜着眼,看了看刘义豫,笑道,“陆望选的这个黑脸汉子,倒是个爽快人。”刘义豫反问她,“你不生气?把你的手串转手就给了李琉璃的那个丫头。”饶皇后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倒是羡慕她的福气。”

“福气?一个昭武校尉配得上次辅的小姐?”刘义豫有些不满地嘀咕道。饶皇后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自己的仪容,淡淡说道,“女人的福气,可不是从这些头衔中能看出来了。”刘义豫听了,便嘿然不语。两人便也坐着无言。和气倒是和气,只是不像夫妻。

热闹而波澜叠起的踏春会之后,饶皇后坐上了豪华的步辇,疲惫中带着黯然,暗自惆怅地回想起玄千尺那惊天一幕。天边的夕阳给起伏的山峦镶上一层金边,在暮春轻柔的晚风中,她也轻轻叹了口气,踏上了归程。

在回程的队伍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陆望和他身边的那一群人。陆府卧虎藏龙,人才辈出,就连一个普通的府兵,也能轻松击败名声在外的“山虎”莫虚。而皇帝也大加青眼,赏赐了昭武校尉的功名,皇后更赐了御物。

一天之内,玄千尺就鲤鱼跃龙门,脱颖而出。而这更是借助了陆望的推荐与拔擢。这一活生生的例子,更让朝内的有心人士更向陆望靠拢,归心于他。如果要实现抱负,经世致用,那陆望显然是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足以招致凤凰栖息。他的领袖之势,呼之欲出!

在众多崇敬与羡慕的眼光中,陆望坦然地坐在马上,任凭爱驹子夜缓缓而行。贺怀远与玄千尺都骑着马跟随着他,一左一右护卫着他的安全。

而另一边声势盛大的车骑队伍,就是饶氏家族了。本来他们这次打算一鸣惊人,坑贺怀远一把,把莫虚捧起来,塑造出他军中战神的形象,使饶家能利用他更好地震慑控制军队,并且抬高自己的声望。

没想到,贺怀远没有上场,陆望却派出了名不见经传的玄千尺。而莫虚,栽在了玄千尺手上,出了大丑,反而让陆望一派声势大涨。这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饶弥午垂头丧气,偷偷望向贺怀远的背影,苦苦思索着,怎么在贺怀远面前挽回自己的形象,把屎盆子都扣在莫虚头上。

毕竟,不久之前,他还口口声声待贺怀远如心腹弟兄,转头就利用自家在军队中的代理人,想暗中打击贺怀远,从而压倒上官无妄和陆望的派系,壮大饶家在军中的实力。

看来,只能让莫虚去背这个黑锅了。他召来心腹,低头耳语一番。这个锦囊妙计自然是让心腹偷偷转告贺怀远,是莫虚自己贪图名声,跳出来想挑战贺怀远。而饶弥午还极力保护贺怀远,暗中激陆望另派别人上场。

至于贺怀远会不会相信这番鬼话,饶弥午是很自信的。他沉浸在自己运筹帷幄的幻觉中,恍惚感到自己又成功度过了一次危机,还能牢牢地把贺怀远这颗暗棋握在手中。

这番说辞传到贺怀远耳中,简直令他暗中笑得肠子打结。不过,面上还得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对饶弥午所谓的“保护”感激涕零。自然,他也答应要盯紧这个冒出头来的玄千尺,如不能用,就尽量除去。

赤月坐在十几人抬着的座帐中,把骑马相随的达勒召到旁边。达勒拉着缰绳,放缓坐骑的步伐,听侯赤月的指示。貌似漫不经心的朝云,也夹着马肚,不动声色地靠近座帐,竖起耳朵倾听。

他们的声音放得很轻,近似耳语。不过,内功深厚的朝云暗中运气,集中精力,还是听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话语。

“那只兔子。。有问题。”赤月的脸色很凝重,对达勒嘀咕道,“追击。。身上。。苍狼梭。”达勒的表情十分震惊,“苍狼梭。。贺怀远身上。。第二只?”

朝云之前在踏春会的间隙,已经偷听到达勒心腹将官的议论,知道赤月今天追击一只兔子,结果遇袭,差点受辱。具体细节她却不得而知了。听赤月刚才的话,是兔子身上挂着一只苍狼梭,引得赤月追进树林?

看来,这苍狼梭对赤狄部族十分重要。而朝云清清楚楚地记得,今天的踏春会上,贺怀远身上一直佩戴着那只苍狼梭,没有离过身。而那只离奇出现在兔子身上的苍狼梭,就应该是第二只出现在世间的苍狼梭了。

这样来历不明的宝物,足以引起赤月和达勒的极大重视。何况,在被引进树林后,赤月遭到了迷香偷袭,而后更遇上歹徒欲行不轨。这就说明,突然出现的兔子,并不是偶然的,而是歹人静心设计的诱饵,为的是把赤月引入陷阱。为了实现目的,不惜以苍狼梭作饵。

朝云眯着眼睛,只见赤月低声吩咐着,而达勒脸色凝重地不停点头。他们一定是在布置追查此事。顺着风声,还传来了赤月细微的说话声,“紫色叶子。。好好查。”

达勒目露凶光,低低说着什么,声不可闻。赤月听了达勒的讲述,脸色大变,忽而冷笑,嘴边的肌肉也抽动着。这笑容,像冬天的冷风中夹杂的冰渣子,令人不寒而栗。

“早就料到。。”她点头,似乎同意达勒的判断。“。。天高地厚。。狂徒。”看上去,她好像对歹徒的身份已经有所知晓,接着问道,“。。金虎靴。。也是吧?”

金虎靴是功勋之家的贵族子弟才能穿的一种靴子,而且还分品级。不同家族的子弟,穿的金虎靴式样都有略微的不同,在用料上,也根据各自的门第而有所区别。

朝云所知,京城中最高等级的金虎靴有五个家族有资格穿戴。陆望就是其中之一。今天,他也穿了陆家的金虎靴。还有谁呢?朝云在脑中仔细搜索着,细细回忆踏春会上的每个细节。

对了!还有饶弥午、李念真。他们在今天的盛会上,也穿了金虎靴。不过,他们各自的靴子式样,有细微的不同,用料也不一致。陆望用的是云锦做靴面,而饶弥午、李念真用的是蜀锦和绮缎。不是对贵族生活细节精熟之人,是不清楚其中的细微区别的。

难道这个歹徒与他们有关?朝云心里“咯噔”一声,连忙目不转睛地盯着达勒。只见达勒点点头,似乎是默认了赤月的说法。

赤月长舒出一口气。看上去,她已经确认了歹徒的身份,表情也不像起初这么激动。达勒向她略微欠了欠身,便策马走开了。

朝云连忙半伏在马背上,作出一副劳累不堪的样子。达勒看见朝云的马驮着她晃悠,扬了扬眉,问道,“云昭,你刚才听见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188章 他是谁? 朝云半伏在马背上,任由坐骑驮着自己从赤月的座帐附近向远处的队伍走去,作出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达勒策马赶上,把马头拉近朝云的坐骑,与她并排而行。

听见达勒的追问,朝云装作慵懒无力,动了动手指,虚弱地拍了拍马腹。达勒见她并不回答,便喊来随行的军医。军医连忙小跑着过来侍候,搭着朝云的手腕把脉。朝云暗中调整体内的真气运行脉络,屏住气流,让脉相呈现暂时的微弱无力。

“哎呀,云管家这大概是累着了,又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所以此时虚弱无力。”军医仔细把完脉,擦了擦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说着,又偷偷看了看达勒的脸色。

看来,云昭大概是真的累得虚脱了,才松脱了缰绳,让坐骑驮着乱走。还好自己发现得及时。达勒在心里暗暗思量着。打发走了军医,他轻轻唤着朝云的名字。朝云只好装死狗,一动不动,任由达勒在耳旁轻呼。

达勒皱了皱眉,将朝云安置到了自己的座帐中。他惯于骑马,本来只是任由座帐空置。这下,倒是派上了用场,让他暗自庆幸。

被转移到达勒的座帐中,朝云猛的睁开眼,注视着轻纱外行进的队伍。达勒与赤月已经结束了商谈,一切看起来十分平静。

朝云仔细回想着自己偷听到的对话片段,试图把这些破碎的断章重新组织起来。像一块分散成无数碎片的拼图,她按照记忆中的轨迹,重新把它们拼成一副完整的图景。

兔子,苍狼梭,紫色叶子,金虎靴。。。她脑海中仿佛浮现出赤月追逐着猎物误入紫花林的画面。

把苍狼梭挂在训练好的兔子身上,让它被赤月发现,引诱着目标进入紫花林。兔子逃逸了,赤月却被迷香弄晕了。穿着金虎靴的男子出现,靴底粘着紫色叶子,走向赤月,欲行非礼。

如果这男子就在这踏春会上,那就是那个穿着金虎靴的人。只有三个人,穿着这靴子。陆望,饶弥午,李念真。

朝云感到自己的头隐隐作痛。如果自己能想到,那赤月也能推测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不相信陆望会是那个歹徒。那李念真呢?似乎也不可能。他与陆望是战友。而那个骄狂自大的饶弥午呢?作为朝廷重臣,他不会丧心病狂到要非礼赤月的地步吧?

一连串的疑问在朝云心里不断涌现。她恨不得现在就从这覆着轻纱的座帐中逃出去,找到陆望问个清楚,让他有所防备。可是,在达勒的眼皮底下,她丝毫不能动弹。被困在座帐中的朝云无可奈何,懊恼地咬了咬下嘴唇。

只好等待天黑了。天黑了,回到城里,我就能想办法溜出来了。朝云干脆摊开手脚,在帐中躺下,闭上眼睛养神,等待回城。

捱到回府的那一刻,朝云被强壮的女仆搀扶着,在达勒的注视中摇摇晃晃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休息。达勒亲眼看着她喝下了一碗浓稠的黑色药汤,才放心回房。

忍受着喉舌间强烈的苦味,朝云在夜深人静之后悄悄从床上爬起来。皱着眉头灌了一碗茶汤,才勉强祛除了唇间的大半药味。麻利地换上了夜行衣,她轻轻一跃,跳上屋顶,消失在浓黑的夜色中。

这个时候,陆望还在书房中挑灯夜读。暗门那边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是朝云。这是她独有的暗号。陆望连忙拉开暗门。朝云一脸焦急地从暗道中闪出。

她嘴角还挂着一丝黑色的药汤残渍,在殷红的丰润嘴唇旁显得格外刺眼。陆望一愣,把她拉到身边,轻轻用指腹擦去药渍。朝云面上微微一红,轻声说了自己偷听被达勒撞见,只好装作疲累趴在马背上,蒙混过关。

陆望眉心微蹙,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这种把戏只能用一次。以后千万不可再用了。达勒很精明,你一定要小心。”看着陆望担忧的神色,朝云心里有一丝丝的甜,口里只乖乖地应道,“知道了。”

“我偷听到的事可能和你有关。”朝云想起自己深夜前来的本意,急忙对陆望说出自己的担忧。“赤月和达勒在商谈,是关于她今天在紫花林中遇袭的事。他们的谈话,我只听到一些片段,断断续续。”

朝云把自己偷听到的谈话内容和自己的推测告诉了陆望。听到苍狼梭、紫色叶子、金虎靴,陆望眉头微动,脸色却很平静。朝云关于赤月会怀疑他们三人的推测,也并没有让他惊慌。

惊奇地看着他的反应,朝云说道,“你怎么看?”朝云的小脸紧张兮兮,在陆望眼中,显得格外可爱。他拍拍她的头,笑着说道,“多劳你这个顺风耳了。倒是猜个八九不离十。”

“八九不离十?”朝云张大了嘴巴,越发糊涂了。难道陆望对赤月遇袭的真相了如指掌?

“她昏倒后,我在紫花林找到了他。”陆望淡淡地说道,“然后我让怀远去报信,把达勒找来,带到了紫花林。”

“你看见了那个人?”朝云似乎感到哪里有点不对劲,又说不出来。“那个穿金虎靴的人?”

“是的。”陆望的语气平淡地就像谈论天气,没有一丝起伏。

朝云瞪大了眼睛,“他是谁?”陆望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问道,“想见吗?”

“还。。能见到?”朝云更觉得如坠五里雾中,摸不着头脑。

陆望忍着笑意点了点头,扬起手拍了拍掌,说道,“进来吧。”门外有人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大人。”他推门而入,赫然正是贺怀远!

朝云来时,贺怀远正被陆望召唤而来。见朝云在内,他便在门外静静等待。此时,听陆望下令,他便大方现身了。

“朝云,你想知道的那个人,正是我。”贺怀远坦然对她说道。瞠目结舌的朝云上下打量着贺怀远,不可置信地问道,“但是,你为什要去非礼赤月呢?难不成你也被美色迷昏了头脑?”

陆望与贺怀远同时大笑起来。贺怀远指着自己的鼻子,斜靠在墙上,似乎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歪着头反问道,“我长得这么忠良,难道居然在你眼里是个色狼吗?”

“这难说。”陆望啜了一口茶,笑眯眯地说道,“我们府里的美姬飞花,你不是跟人家打得火热吗!飞花看见你,一口一个贺大哥。”

有陆望在这煽风点火,朝云更是满脸狐疑,把贺怀远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不像,不像。”她摇着头,还是不肯相信,“怀远不是这种人。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章节目录 第189章 迷局 贺怀远一拍大腿,俨然一副得遇知音的模样,对朝云说道,“朝云,你真是有一双慧眼。”陆望白了他一眼,说道,“朝云是没见到你对飞花嘘寒问暖的样子。”

虽然表面上贺怀远是府里的参军,但陆望早就把他当做自己的手足兄弟一样看待。陆望时而的玩笑揶谕,更如大哥般亲切,让贺怀远甘之如饴。他们俩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更轻快地笑起来。

朝云更是觉得莫名其妙,连忙扭着贺怀远的胳膊,要他把话讲清楚。她心里就像一只小猫爬着,痒痒的想知道事情的真相。那个穿金虎靴的男人,不是陆望,不是李念真,更不是饶弥午,而是贺怀远!这个最意想不到的人。他不是去报信请达勒来的人吗?

知道朝云已经弄得有点糊涂了,陆望笑着说道,“别急。怀远,你慢慢告诉她吧。”

贺怀远这才坐直身子,正色说道,“不错,大人正是打算要告诉你的。正好你来了。”朝云连忙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他下面要说的话。

“就从我们到达了阳成岭那时开始说起吧。”贺怀远眯着眼睛,回想起上午到踏春会时的情景。“大人带了我和玄千尺跟随去阳成岭,玄百里也闹着要来。所以,也带上了百里。”

“确实是你们二人跟着,百里后来在牵马。”朝云回忆起上午远远看见他们时的情景。那时,玄百里正垂头丧气地牵着陆望的爱驹子夜,心不在焉地跟在他们三人后头。

“没错,大人担心他是孩子心性,刚去踏春会,图新鲜乱跑,会坏了事。所以,便让他牵马,拘束住他。”贺怀远解释道。

“坏了事?坏了什么事?”朝云皱着眉头,追问道。

贺怀远叹了一声,“还是差点出了事,幸好及时发现了。我们在河边漫步,走到紫花林对面时,突然发现百里不见了,留下子夜在溜达。”

“百里跑了?”朝云瞪大了眼睛。

“是,他溜到紫花林去玩了。”贺怀远回忆起自己当时目瞪口呆的情景。“大人当机立断,让千尺去紫花林找他。”

“千尺是他的师侄,功夫并不在百里之上。”朝云疑惑道,“为什么不是陆望亲自去找他?这样还更有把握一些。”

这时,陆望缓缓说道,“因为,我们当时有自己的计划,我无法分身了。”

“计划?”朝云皱着眉头,思索着。“这个放出兔子,引诱赤月进入紫花林的人,是你?”

陆望点点头,坦然道,“没错,就是我。兔子是经过训练的,在它的脖子上,用金色的绶带挂着苍狼梭。在赤月经过的路上,我们埋伏在附近,把兔子放了出来。赤月马上发现了它,注意到了它身上的苍狼梭。”

兔子身上挂着苍狼梭,那贺怀远身上的那只苍狼梭呢?朝云明明记得,在整个踏春会上,他一直佩戴着那只苍狼梭,系在他的腰间,惹人注目。

“有两只苍狼梭出现在人间?”听上去真是不可思议,这样的珍贵宝物居然出现了两只。

“不是,只有我从白狄部族那里得到的一只,是真的。”贺怀远纠正了朝云的说法。

“兔子身上的是假的苍狼梭?”

“不,兔子身上的是真的。”陆望说道,“赤狄对苍狼梭很敏感,假的苍狼梭骗不了他们。不然,赤月也不会抛开随从,立刻策马追赶了。”

那是怎么回事?只有一只真的苍狼梭,是贺怀远从白狄部族那儿得到的,而在兔子身上的那只也是真的。这不合情理啊。朝云苦苦思索着。

“很简单。”贺怀远解开了这个疑问。“我当时把自己身上的真品苍狼梭解下来,挂在兔子身上。自己佩戴了一个假的苍狼梭。外行粗看之下,足以乱真。”

“然后,在赤月昏倒之后,你们收回了兔子,解下了那只真的苍狼梭。又把真的苍狼梭重新戴在了怀远身上。这中间的时间很短,短得别人根本注意不到,你身上的苍狼梭,曾经被偷梁换柱过,然后又物归原主了。”

“聪明!”陆望赞许地点了点头,“你是一点就透。”

想通了这个关节,朝云继续追问道,“你当时无法立刻去紫花林追回百里,也是因为你们要去埋伏,把实现准备好的兔子装备好,再放出来,作为引诱赤月的诱饵。紫花林,本来是预备要袭击赤月的地方,所以不能让不知情的百里闯进去捣乱,破坏计划。”

“你只说对了一部分。”陆望说道,“整个计划,只有我和怀远、千尺知情。所以千尺立刻去了紫花林,以防百里捣乱。这也是个意外。”

“还有一部分呢?”

陆望笑道,“不光是要去放兔子,怀远还要去换衣服。”

“他换上了金虎靴?”朝云心里一惊,像有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事件的迷雾。

“不光是金虎靴,还有那件华贵的锦袍。”贺怀远慢条斯理地说道,“一切都是按照饶弥午的规格量身定做。从面料、式样到花纹,全都与饶府的一模一样。”

“这些不是饶府专有的吗?外人很难获得。”朝云对这些贵族的衣料定制也颇为知情,这些可不是能在市场上买到的东西。

“别忘了,我们有镇铁川和九星门。”陆望提醒道。朝云“哦”了一声,意识到镇铁川的九星门这支庞大的地下力量就掌握在陆望的手中。弄到这些衣料和服饰靴子,不是不可能的。

“那赤月是怎么在紫花林中晕过去的呢?”朝云托着腮,问道,“她的功夫不弱。如果树林中有迷香的味道,达勒应该会发现。”

陆望冷冷地说道,“她喜欢用一种狄人的香料熏衣服。这种香料,遇上了紫花树的花朵,便会混合变异成迷香。我们试验过,发生变异的香料力道迅猛,短时间内便会令人昏迷,但不久便会散去,难以察觉。”

“原来如此。”朝云点头,这样的设计十分精妙,外人根本发现不了其中的关窍,就连昏迷的当事人,也浑然不觉。“只是,为什么要迷晕她呢?既然她昏迷了,后来为什么又要让怀远去报信,请达勒来紫花林呢?”

朝云清楚,陆望设计这个紫花林迷局,绝非为了非礼赤月,对其行歹事。正是陆望赶来,“搭救”了即将昏迷的赤月,赶走了贺怀远假扮的“歹人”,又让贺怀远瞬间改头换面,以参军身份回到紫花林,前去报信,请达勒前来带走赤月。

陆望缓缓说道,“正是为了让她在昏迷前,看见那双沾着紫色叶子的金虎靴,更要让她见到,我前来“赶走”了穿金虎靴的歹人。”

朝云惊呼道,“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嫌疑人,饶弥午。”

章节目录 第190章 看清 朝云恍然大悟。这是一个迷局,指向的并不是赤月,而是饶弥午。赤月,并不是目标,而是这场局中的子。陆望也把自己置入了局中。他同时也是那个布局的人。而扮演“歹人”角色的贺怀远,也是这个局的一部分。

她斜靠在椅背上思索着,开口问道,“那个紫色叶子呢?是怎么回事?”聪颖的她联想到了金虎靴上的紫色叶子,而赤月也在谈话中提起过这个细节。

陆望也对她的细心表示赞赏,解释道,“那确实是我故意安排的。那片紫色叶子,在大夏很少见,是戎地的紫槐品种。”

“戎地的紫槐?”朝云惊呼,秀气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她知道,这种树种十分珍稀,就是在戎地,也是皇宫贵族园庭中才有种植。在大夏,就更加少见了。起码见多识广的朝云并未见过。

“少见不代表没有哦。”陆望提醒她,“你想一想谁家里有这种戎地移植来的紫槐。”

刹那间,所有的线索都像被一条线连接在一起,在朝云脑中清晰起来。“饶弥午府中!”她不由得暗自赞叹陆望心思缜密。这么细微之事,也被他编织在这精巧的局中。

陆望点点头,缓缓说道,“在他府中,也只有在他府中,才种植了这种紫槐。饶弥午的内院中种着一株从戎地移植而来的紫槐,不过外人很少知道。我也是通过特殊渠道才了解的。”

“这么隐秘的事你都知道?”朝云猜测道,“是镇铁川的九星门的功劳吧。”

“这次不是。”陆望神秘一笑。

“居然有人比镇铁川还能打听秘密!”朝云倒对这位高人有些好奇了。

“飞花。”陆望从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原来是这位佳人!朝云在心里轻轻感叹。当初处心积虑要来陆府刺探内情的美姬,如今却变成了全心帮助陆望的得力干将。甚至她的残疾兄长天赐,也冒着极大的危险,挺身而出,在瘟疫事件中出手相助。收服人心,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贺怀远也十分感慨,说道,“她对饶府很熟悉,更了解饶弥午的日常穿戴和生活细节。大人真心待人,飞花兄妹一心向着我们,主动请缨,要给大人出力。这次,她还专门对我进行了全方位训练,让我对饶弥午模仿地更像。”

这个沦落饶府的美姬飞花,也是一位敢爱敢恨的奇女子了。朝云心里对她也多了一份敬重。可喜她终于从饶府那个泥潭中爬了出来,还因祸得福,救出了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哥哥,骨肉团圆。陆望的一个善念,就这样改变了他们的一生,成就了一对苦命的兄妹。

不过,朝云又想到一个问题,饶府戒备深严,更不要说饶弥午居住的内院,更是守得如铁桶一般。就算知道那里有一株紫槐,如何才能取到它的叶子呢?她把疑惑的眼光转向贺怀远,问道,“怀远,你亲自身犯险境,去饶弥午府中偷取紫槐叶吗?”

贺怀远听言一愣,随后哈哈大笑。“偷?用不着。我路过的时候,顺手摘了几片,放在怀里。”

这么潇洒?听上去贺怀远去趟饶府,简直是如入无人之境,像逛大街一样轻松随意。“你在饶弥午府上有内应?”

“当然有!”贺怀远理直气壮地说道,“这个内应,就是饶弥午自己。”

陆望见朝云目瞪口呆的样子,笑着挥挥手,对贺怀远说道,“怀远,别逗她了。把饶弥午怎么收买你,策反你做内线的事告诉她吧。”

说起来也是滑天下之大稽。饶弥午处心积虑要拉拢的贺怀远,堂而皇之地去饶府“盗取”了陷害饶弥午的紫槐叶。饶弥午还浑然不觉,自以为牢牢控制住了贺怀远。

甚至,在踏春会上,还想以贺怀远为垫脚石,抬高自己的心腹莫虚在军中的声望和地位。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贺怀远便对朝云娓娓道来,他周旋于饶弥午、赤月之间的“间谍”生涯简直左右逢源。更可笑的是,饶弥午与赤月都从他这里源源不断地得到了关于陆望的假情报,自己内部却被贺怀远无声无息地渗透了进去。

“我那天奉大人之令,去饶弥午府中密报百里和千尺的情况。无意间却发现了他的管家鬼鬼祟祟。跟踪着一看,原来是饶弥午给赤月送礼。我又跟到了赤月的寝宫,原来他送了个磕头虫,向赤月求爱。”

听到饶弥午如此下作,朝云不由得啐了一口。“呸!这贼胚子!还真是如此大胆狂徒。”

贺怀远笑着回忆道,“我回去禀告了大人。大人便想起了之前飞花介绍的饶府的诸多隐情。于是,便有了这个计划。后来,我借故又去饶府找他的管家。在飞花的指点下,我在饶府内院假山后找到了这棵紫槐树,顺便摘了几片叶子。”

确实是一个精妙无比的局。所有人都以为,赤月是目标人物。殊不知,真正的目标人物,确实看上去从未在此事件中出现过的饶弥午。

陆望利用金虎靴,主动引导赤月圈出了三个嫌疑人,陆望,李念真,饶弥午。看似轻浮、嫌疑最大的李念真,当时正在踏春会中,陪一群公侯家的小姐说笑,众目睽睽之下,根本不可能同时出现在紫花林。

另一个拥有金虎靴的陆望,及时现身吓走了“歹徒”,嫌疑自然洗刷得干干净净。而本该出现在踏春会上的饶弥午,在赤月进入紫花林的那段时间,恰巧消失在众人眼前,不知所踪。那么,饶弥午自然就是唯一具有作案时间和地点的人。

这一切衔接得恰到好处。朝云露出会心的微笑。不过,饶弥午怎么恰巧就在那段时间了消失了?

看出了朝云的疑惑,陆望轻轻啜了一口茶,说道,“是我让飞花也悄悄去了踏春会,并且把饶弥午约出来,到一个隐秘处,向他汇报我府里的情报。”

“顺便,”贺怀远补充道,“把一片紫槐叶子粘在饶弥午靴子底下。眼尖的赤月,在脱险后,肯定会注意到。”

朝云情不自禁地拍掌叫绝。“赤月肯定还以为,这些是她那聪明的脑袋苦思冥想,自己推断出来的。却原来都是被设计着,牵着鼻子走,还以为这是她自己的想法。”

章节目录 第191章 幽会(上) 踏春会之后,李念娇便缠着哥哥带自己去陆府。李念真既舍不得拒绝这个妹妹,又不愿看到父亲气得跳脚,只好推三阻止,顾左右而言他。李琉璃对玄千尺的出身深以为耻,都不愿意直呼其名,称之为“那个粗人”。夹在中间的李念真左右为难,夹板气倒受了不少。

这天,李念真刚一回府。便被妹妹缠上了。她堵在李念真回房的路上。本想趁着妹妹没发现自己,悄悄溜回去。没想到早已守候多时的李念娇逮住,叉着腰站在他眼前,一张俏脸都皱了起来,气呼呼地瞪着他。

“哎哟喂,我的大小姐!”李念真苦着一张脸,可怜兮兮地向妹妹求饶,就差打躬作揖了。他现在的处境,就像被猫逮住的老鼠,东躲西闪,还是难逃被揪住的窘境。

李念娇可没有对他心软,毫不留情地拍了拍老哥那张自诩为京城第一俊颜的脸,数落道,“你打算一辈子躲着我吗?”

“我哪里敢!”李念真露出一副求饶的样子。这家里的一大一小,都得罪不起啊。更何况,现在妹妹与他可是站在同一战线的人了。万一哪天她真的与那黑脸的玄千尺成了一对,便是陆望照拂的人了。而老爹更是自己要安抚住的对象,更不能搞得势同水火。

这个哥哥可真难当啊。既要当个好大哥,又要当个好儿子,他的担子真不是一般的重。他轻轻地把李念娇的手挪开,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脸皮,不由得怜惜起自己起来。

这样一个名满京城的翩翩公子,居然现在还是形单影只,空担了一个风流的名头。连自己从小看着长大,满脸稚气的妹妹,都开始思春了,还如此勇敢地追求自己的爱情。自己倒是像个老人家一般,独守空房。不晓得内情的人,还以为他日日去赌场花榭风流呢。

李念娇虽然松了手,还是不依不挠地盯着他,倔强地撅起了嘴。回来以后,一直被固执的父亲关在府里,严防死守,把个花骨朵似的的少女关的如铁桶般,只差没有活活闷死。

然而,李琉璃宁可让这朵娇花枯萎,也不愿意自己府里的金枝玉叶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粗人”攀折。

李念娇虽然焦急,也只能坐困围城,却没有一丝一毫离开这座城堡的希望。她知道,如果再这样坐等下去,就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被父亲塞给一个门当户对的贵族,“风光”出嫁。

所以,她把热切的眼光转移到自己的大哥李念真身上。只有他,才有可能与陆府搭上线,为自己传递消息,甚至带自己去见玄千尺。

“大哥。。”她的眼眶红了,泫然欲泣,楚楚可怜地抬起眼睛仰面看着李念真。“我不想让爹随随便便把我嫁掉。我要选择自己喜欢的人。”

李念真叹了一口气,问道,“你真的了解他吗?你们只见过两次面。你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

“可是,我认定,他就是我要找的人。”李念娇的眼里波光粼粼,提起玄千尺的名字就充满了温柔。“起码让我试着去接近他,给我这个机会。这样把自己的感情扼杀掉,我不甘心。”

她的语气真诚而坚定,让李念真的心里也动摇了。

“你要想清楚,这不是闹着玩的。你自己要承担这个结果,不管是好是坏。这就像一场冒险的游戏,一开始你被吸引,因为他和你不一样,就像山间的野草,粗犷而真实,不像庭院里的娇花那样脆弱。但是,你想过外面是没有遮蔽的环境吗?你能承受住风雨吗?”

“我甘愿。“李念娇轻轻说道。玄千尺那张黑色的脸,就像黑夜一般,充满了吸引力,诱惑她前去冒险。

在庭院中沉吟良久,李念真终于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今晚我去找你。你做好准备。”

李念娇的心狂跳起来。“是去见他吗?“

“嗯,早晚要说清楚。“李念真望着庭院中茂密的树荫,点点头。如果妹妹真的有这样的勇气,自己就成全她吧。父亲那里,以后再想办法吧。毕竟,没有谁有权利决定另一个人的感情归宿,就算是亲生父女,也做不到。因为,感情,是个奇妙而不可捉摸的东西。

哥哥终于松了口,李念娇又不由得紧张起来。今晚他会怎么说?出去会不会被父亲发现?一窜窜疑问不停从她的脑子中冒出来,让她左思右想,心潮起伏。

然而,不去做,事情永远是不起发生的。不去行动,心愿是永远不会实现的。她不能坐在家里等着一个大饼从天上砸下来。要追寻自己的幸福,就只有勇敢地跨出这一步。她决定要行动。

感激地对哥哥点了点头,她立即回自己房间去准备。现在要做的,只是等待黑夜来临。

夜幕低垂,在浓如墨汁的夜色的掩护下,李念真带着勇闯情关的妹妹偷偷离开了府邸,溜到了陆府的后门。这次,他没有走赌场的密道,而是从街上穿行。毕竟,那条密道,是属于他与陆望的绝密通道。他不会意气用事地把这条密道告诉其他人,就算是亲妹妹也不行。

后门牢牢地关着,也没有人在守候。李念娇有些失望,焦急地看着哥哥。“别急。“李念真轻声安慰着,按照以前与陆望约好的紧急联络暗号,发出了联络信号。

不久,门那边就有了响动。李念真再次发出见面信号。吱呀一声,门轻轻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子露出头来。正是贺怀远。

“快进来。“他轻声说道,一把拽住李念真的胳膊,将他拉了进来。

“还有一人。“李念真连忙说道,把李念娇也拖了进来。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跟我来。“贺怀远环顾了四周,便转身向前走去。在黑暗中,四周都显得静谧而神秘,只有暗淡的月光洒在树梢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李念娇的心跳的厉害,紧紧抓住哥哥的衣角,低头向前走去。在庭院与回廊间穿行了很久,四周花木扶疏,让人辨不清方向。似乎经过了池塘假山,绕过了重重曲径小路,最后来到了一个亮着灯光的小院子里。

在院子中的回廊上,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立在一扇门前,似乎正在守护着房中人的安宁。贺怀远摘下风帽,走进了房间。那门口的人便走了出来,迎接他们。

在微弱的月光下,李念娇还是看清了那张她日思夜想的黑色面孔。她激动地双唇颤抖,呆呆地看着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你!“玄千尺看见眼前的佳人,大吃一惊。

章节目录 第192章 幽会(下) 李念娇羞红着脸,双唇微张,想喊出他的名字,却咽下在喉咙里。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面前,却忽然失去了勇气去走向他。

“先进去吧。”李念真看出了妹妹的羞赧,便催促道,也为她解了围。李念娇点了点头,深深看了玄千尺一眼。这时,门已经打开了。贺怀远走了出来,对大家说道,“都进来吧。”

众人一起进来房间。这正是陆望的书房。房间里点着温暖的灯光,桌案上整齐地摆放着书卷,几张纸摊开着,写了一半,墨迹未干。陆望坐在书桌旁,揉着额头,半闭着眼睛,也是一副有些疲惫的模样。

李念真不禁有些愧疚。自己半夜带着妹妹跑来,还启用了紧急联络暗号,就这样闯进陆望的书房,只是为了一个少女的儿女情长。这样合适吗?原本下定决心,要为妹妹争个机会,现在却有些踌躇了。

“小望,”他有些迟疑地开了口,“我今天来。。”正在心里挑选着合适的词语,陆望忽然睁开眼睛,扫了一眼房间中的几人,温和地说道,“是为你妹妹来的吧。”

李念娇被说中心事,此行的来意一下子被点破,便低下头弄着自己的衣带。李念真倒是痛快承认了,看着玄千尺,坦然说道,“阿娇一直央我带她来。我爹不同意,这你是知道的。但是,我觉得还是要帮阿娇争一争。不然,她会一辈子恨我的。”

“早该让千尺去和你妹妹说清楚的。”陆望点头,也同意李念真的看法。“今天你们来得正好。就该当面锣对锣、鼓对鼓地讲明。”

既然得到了陆望的首肯,李念真便直视着玄千尺,问道,“你对我妹妹,究竟是怎么打算?”

李念娇紧张地看着沉默不语的玄千尺,等待着他的回答。众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陆望说道,“千尺,你直说吧。不要有什么顾虑。”

自从那天在紫花林遇见这个面容娇俏的少女,玄千尺便被她一句“你要负责”扰乱了心神。在擂台比武结束后,饶皇后把珍贵的宝石手串赏赐给了他。

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把这串手珠送给他最喜欢的人。脑中冒出的第一个人影,便是李念娇。想也没想,他便径直走向了在人群中为他加油的李念娇。

在山中长大的玄千尺,并不会为自己的出身感到自卑,更不会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只是单纯为了喜欢而喜欢。李念娇也接受了这份意外的礼物。玄千尺并不知道,在世俗之人的眼中,这便是定情信物。他是山野之人,哪里晓得这些道理!

现在李念娇的大哥带着她找上门来,让他给个说法。他却并不清楚,到底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只是愣在原地,注视着李念娇,又看看李念真。他并不懂,这对兄妹深夜上门,就是要“让他负责”的。

见玄千尺与李氏兄妹这样大眼瞪小眼,如乌眼鸡一般,一不小心就要擦枪走火。陆望到底是在尚书府长大,多懂得一些人情,对男女之情也是心有所感,因此一望便知。连贺怀远也看出了端倪,也只是暗暗替玄千尺着急,又有些佩服李念娇的勇气。

“千尺,我问你的,你要如实回答。”见自己的师侄还是木头木脑,陆望便只好代替父职,亲自主持大局了。

玄千尺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陆望开口替自己解了围。此时,他便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攀爬,连连点头,郑重地发誓,“如有半句虚言,人神共弃。”这是很重的誓言,特别是在自己的师门尊长面前作此承诺。李氏兄妹也一愣,知道这句话的份量。

陆望微微一笑,知道玄千尺的忠厚之处。“那好,你老实告诉我,你喜欢李念娇吗?”这个问题如此直接,让李念娇脸上烫的发烧。

这么直接的提问倒是适合玄千尺。他沉思了一会儿,很郑重地回答道,“很喜欢。”这三个字就像一柄重锤,重重地敲打着李念娇的心房。足矣!她在心里叹道。

一开始担心玄千尺回避的李念真也身子一震,直视着他的眼睛,追问道,“此话当真?”玄千尺昂然说道,“当然是真的。我不会在师叔面前说一个字的假话。”

李念娇这回是真的放了心,微微垂下眼帘,欢欣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秀气的笔尖微挺着,激动地一耸一耸。

“你会娶阿娇吗?”李念真在此时便要担起大哥的责任,为妹妹的幸福寻求一个可靠的保证。

这时玄千尺却迟疑了。他仔细思索着这句话的含义,又望向了陆望。娶妻,对青旻山的弟子来说,就像修仙之于凡人,是一个从未考虑过的问题。虽然师门并不禁止,但是历代师门弟子,几乎没有成家的。要修道,并不适合沉溺在男亲女爱之中。

同为青旻山弟子,陆望当然理解他。就连陆望自己,虽然对韦朝云感情深厚,却也无法肯定地向她承诺一个未来。更何况大业未竟,又有什么资格谈这些呢?一旦身死灰灭,何苦误人误己呢!

他略为抱歉地对李念真说道,“念真,我们师门弟子,从来没有私自娶妻的。历代尊长很少有成家的。这样的先例不多。虽然恩师没有禁止,但是这确实不是千尺自己能决定的。就算他现在答应了,也无法对未来给一个承诺。我们的事业,还没有完成。”

眼神黯然,李念真承认陆望说的都对。在这个乱糟糟的时世,他们在做着最危险的事。也许有一天,性命就像草上的露水一样,转瞬即逝,灰飞烟灭。

这样的情况下,又能够给阿娇什么承诺呢!就连自己,也不能保证一定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与虎谋皮,哪有那么容易!

李念真把手按在妹妹的肩膀上,轻轻说道,“阿娇,你。。看开些吧。女孩的年华宝贵,他既然对你有心,你也可以知足了,总不枉你看中他一场。以后,哥哥会给你挑一个好人家。。”

好人家。。李念娇刚才被狂喜涨满的心胸又突然坠入了谷底,浑身血液冰凉,身子软软的,便要支持不住,歪倒在李念真怀里。

“阿娇!”李念真慌了手脚,连忙抱住她。李念娇顽强地推开哥哥,扶着墙,缓缓在椅子中坐下。贺怀远急忙斟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李念娇微笑着推开了茶盏,抬起头痴痴地看着玄千尺,决然而坚定地说道,“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便等你。你不弃,我不悔。”

章节目录 第193章 有约 此言一出,众人便知道李念娇是铁了心要跟着玄千尺了。尽管,现在的玄千尺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昭武校尉,出身低微,在一般大夏世俗中,是配不上李念娇这样的公卿之女的。

不过,缘分就是如此的奇妙。不久之前还毫无瓜葛的两个人,一个在青旻山上,一个在深宅大院,就这样被一根红钱牵绊在一起。未来的事还很难预料,而李念娇的心却已经牢牢地系在玄千尺身上了。

听到李念娇如此坚决的回答,玄千尺心里也感念不已。一个纤纤弱质的少女,在众人面前却又如此的勇气与决心,要与他携手走向未来。那不可知的未来,又有谁知道前方有多少危险呢?

“阿娇。。”千言万语,哽在他的喉咙,却说不出来。

看着眼前这对男女,陆望不禁想起自己与朝云。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天下多少男女,都为情网所束缚。自己也是身在其中挣扎,痛并快乐着。

他缓缓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气氛,“阿娇,你还年轻。千尺的心,自然是在你身上。但是你若是为此耽误自己的青春,那就不值得了。年华易逝,一去不回啊。我们的事业很危险,每时每刻都冒着很大的风险。如果千尺轻率答应娶你,那反而是不负责任了。”

他们的事业?李念娇有些困惑了。听起来,玄千尺似乎还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昭武校尉,还担负着更重要的任务。不然,陆望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虽然她是深闺中的少女,但是却天性敏锐,特别是对自己的心上人,更是与他有关的一字一句、一举一动,都会细细咀嚼,慢慢回想。

“我不知道你们在从事什么危险的事业,”李念娇低头思忖了一会儿,轻声说道,“我只知道,你们都是我敬佩的人。大哥又和你们如此交好。你们的事业,我会全力支持,绝不拖后腿。只要是千尺愿意为之付出的,我也愿意全身心付出。”

话既然说道这个份上,她是抵死不悔了。李念真看着倔强的妹妹,又转头看着玄千尺,无奈地摇摇头。“阿娇,我么可不是去请客吃饭啊。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风险吗?”

于他而言,阿娇是他要捧在手心好好呵护的明珠,只应该生长在深宫大院,而不是卷入腥风血雨。她与韦朝云不同。朝云是武将之女,舅舅又是当朝大学士,深具权谋。这让朝云自幼耳濡目染,对朝政就颇为敏感,而且武艺高强,有一种女子中少见的英气。

他怎么忍心把他呵护在手心的阿娇也牵扯进来呢!不如在此时便劝退她,令她心死,不过也是难过一阵子而已。日子久了,自然便淡了,出阁乖乖地嫁人了。

李念娇知道这个自幼心疼自己的大哥是为了自己好。她哽咽着说道,“哥,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可是,我认定的人是不会变的。就算你们逼我去嫁人,我心里也只是不甘的。人只活一世,我只想活得像自己。”

“看来,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李念真幽幽叹道,知道她已经劝不回来了。一个女子若把自己的心交了出去,那除非把这颗心践踏得破碎,否则,是很难收回的。

李念娇脸上浮现出决绝的笑容,“就算那儿有南墙,我也要穿过它。没有什么挡的住我的决心。”

“算了,念真。”陆望劝道,“由她吧。感情的事不能强求。只愿天遂人愿,千尺能有幸得此佳人吧。”他这么说,心里也暗暗为自己与朝云的未来祈祷。前方也许荆棘密布,也许暴雨狂风,但愿天下的有情人都能有如此运气,能一路携手同行,坚持到艳阳高照的那天吧。

玄千尺既然已经得到陆望的首肯,便抬起头,直视着李念娇,坦率地说道,“阿娇,你若有意,我定不相负。若此生能娶妻成家,非你莫属。”这个粗豪的汉子,能许下这样的承诺,便是终生之约了。

李念娇呆呆地望着他,“非你莫属”这几个字还在她脑中回旋,回荡在她的心里。这让她吃下了一颗定心丸。既然如此,便将心许给他,守望相待。前方风雨泥泞,又如何?她只凭着自己一股子痴痴的劲头,想要与这个男人共度终生。

她勇敢的地走到玄千尺面前,把自己的柔软的小手放在他的厚实的掌心。抬起清澈的双眼,她望向玄千尺那双黝黑的眸子。玄千尺把这双柔荑握在手心,郑重地点点头。

看着眼前这对深情相望的男女,陆望心里倒有一种欣慰。能够坦率相对,互许终身,也是一种幸运吧。李念娇虽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卿之女,长在深宅大院,并不如韦朝云那般习武练兵,在外闯荡,但却也是一个敢爱敢恨的奇女子。

大夏的贵族女子中,又有几人敢如此把自己托付给一个来历不明、出身低微的低级军官呢?更何况,与此人只有几面之缘,却有如此识人的慧眼,发现玄千尺这块黝黑的宝石。李念娇,真是个不平凡的少女啊。陆望不禁对她另眼相看。

自己的妹妹,在眼皮底下与另一个男人互许终身,让李念真杵在当场。他却成为了他们事实上的媒证。“此言一出,驷马难追。”他看着这一对,郑重地对玄千尺出言警告道。“从此以后,你们就是有婚约的人了。我是女方媒证。”

他说着,眼光瞟向正襟端坐的陆望。感受到李念真严肃的眼神,陆望笑着说道,“那我当然就是男方媒证了。念真,没想到今晚我们俩个光棍汉,倒当了一回月老。男方的媒礼已经送出了,就是饶皇后赏赐的那串手珠。女方总得回赠点是什么媒礼吧?”

李念真白了他一眼,“你倒是想趁火打劫。知道我们府上宝物众多,现在就想把女方的嫁妆骗出来了。”

听见陆望打趣要媒礼,李念娇飞快地松开了手,羞红了脸,看着玄千尺,低声咕哝道,“别听我哥瞎扯。我这儿,倒是有件小东西。”

她沉吟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郑重地递给玄千尺。“这是我娘给我的香帕儿,我从小一直带着,十分珍爱。就。。给你当个见证吧。”

玄千尺珍而重之,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块手帕。在雪白的云锦上,绣着一幅灿若云霞的桃花春景。繁复茂盛的桃花重重叠瓣,在池塘边的亭子旁肆意怒放,望之如一片艳丽的云霓。在手帕的一角上,绣着两个清秀的小字,“桃娘”。

陆望乍见之下,猛然间感到一阵晕眩,头脑中如受到一记重击般,蓦然昏沉起来。锦帕中所绣的,赫然就是自己旧宅府邸家庙旁的景致。

那个凉亭,那个池塘,那座假山。他绝不会认错!

章节目录 第194章 锦帕 陆望面色古怪地盯着那方锦帕发愣,喉头发紧,声音沙哑地问道,“阿娇,这锦帕儿,你是从哪儿得到的?”

众人见陆望如此慎重,关心起这方小小的锦帕起来,不禁觉得有些奇怪。难道这锦帕里,还有什么秘密吗?

李念娇也觉得有些莫名就里,她从生下来就有这方锦帕儿,可以说是家传之物了。“这是我娘给我的。从小就有了。”

“你娘又是从哪里得到的?”陆望盯着她的脸,并不放弃,继续追问道。

这可难住了李念娇了。她努力回想着这方锦帕的来历,在记忆里搜索着有关的片段。

“小望,这锦帕很重要吗?”李念真小心翼翼地问道。他见陆望的神情凝重,不由得紧张起来。难道自己府里还有什么隐藏的秘密吗?

“对我很重要。”陆望声音有些沙哑,出身地盯着陷入沉思的李念娇。那熟悉的景致,就算陆望老宅中的仆人也不是人人都去过。老宅中的家庙一带是陆家的禁地,只有陆显、陆望父子以及受信任的家中老仆才能进入。外人更无从得知了,更不要说如此纤毫毕现地绣在锦帕上了。

这样私密的园景,竟然出现在李念娇的锦帕上。她当然没有去过陆家的老宅。这个锦帕最初的主人是谁?是那个桃娘吗?而陆望却从未听说过此人的名字。家庙中摆放着娘的骨灰与牌位,也是父亲自尽殉国的地方。这一方意外出现的锦帕,勾起了陆望心痛的回忆。

正在苦思冥想的李念娇,当然不知道陆望心中这些翻滚的思绪。她一拍手,如梦初醒般说道,“想起来了。”陆望急切地盯着她,等待着答案揭晓。

“是我娘的一个闺中密友送给她的。那时她还怀着我呢,这个好友就绣了一方手帕,送给我娘,当作给未出世的我的见面礼。我娘说,她的这个好姐妹送的这方锦帕很珍贵,要给我。。”

她脸微微一红,稍稍停顿了一下,便不说了。玄千尺倒是十分着急,催促道,“还说了什么?把知道的都告诉大人啊。”

含羞带怯地看了玄千尺一眼,李念娇开口说道,“说要给我作嫁妆呢。”玄千尺一愣,黝黑的脸庞也有些发红,咂摸出了这方锦帕中的深情,爱怜地看了她一眼。

“好姐妹?”陆望喃喃自语,两眼发直地看着前方,“难道是。。”李念真见他有些失神,便向妹妹追问道,“娘的那个手帕交,叫什么名字?娘跟你说过这些事吗?”这些女儿家的事,李念真倒是毫不知情。

“叫。。”李念娇两眼放空,回忆道,“对了,叫桃娘。”

“桃娘?”李念真皱着眉,在脑海中搜索着京城各大家族的内眷名字,但似乎并无桃娘此人。与李琉璃夫人来往密切的手帕交,应该不是等闲之辈。

但是,李念真懂事以后的回忆里,似乎也并不知道,有一位叫“桃娘”的夫人与母亲来往密切。李夫人也并未向孩子们提过此人。她是谁呢?

“这位夫人有一个孩子。”李念娇想了想,歪着脑袋补充道,“小名叫当归,又叫归儿。”

“啪!”陆望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色苍白地看着李念娇,睫毛微微颤抖,嘴唇紧闭着,胸膛起伏着。他从喉咙里发出一串破碎的声音,气若游丝,“我的小名,就叫当归。”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就连贺怀远,也是第一次知道陆望的这个小名。他声音发颤,解释道,“我母亲生了我不久以后,就去世了。父亲很思念她,给我起了这个小名。当归当归,希望她能回到他身边。”

“桃娘,就是陆夫人吗?”李念娇惊诧地望着情绪不能自已的陆望,不敢置信。

“这大概是她出阁前的小名。”陆望苦涩地说道。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母亲出阁前的芳名。而这,竟然是在她过世多年以后,从别人手上一条锦帕上意外得知。

身为人子,在亲娘活着时没有睹其芳颜,在身后连一点可以睹物思人的遗物也难以找到,这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

原来自己的母亲与陆夫人,有这么一段故事。李念真看着悲痛的陆望,心里对这位好友又多了一份怜惜。“小望,这真是对不起,让你难过了。这锦帕,你收着吧。”

李念娇也点点头,连忙把这锦帕儿递到陆望手里。陆望用手指轻轻抚摩着上面精巧的刺绣,划过了“桃娘”那两个字的落款,似乎在感受着母亲的温度。

娘,想不到,我们竟然以这种方式相见。感觉到自己心里一阵阵揪心的痛,他紧锁眉头,叹口气,又把锦帕递给玄千尺。

玄千尺一愣,却并不敢伸出手去接。“大人,这。。”这是陆夫人的遗物,现在更应该物归原主,他怎么能接受呢。

“千尺,接着吧。”陆望渐渐恢复了平静,声音也显得很克制。“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母亲既然送给了李夫人,又传到了阿娇手上,便是属于她的。现在她既然要送给你,便是你的了。这也是我娘的祝福。”

他虽然思念母亲,却知道她再也回不来了。当归当归,何时归来?在父亲逝去之后,他才渐渐理解他的心情,这些年他的忍辱负重,在失去爱人后苟活的煎熬与痛苦。

在家庙里母亲的灵位前,告别这个世界,也许对他是一种解脱吧。他走时,脸上挂着一丝微笑,大概是因为要与爱人团聚而欢欣吧。讽刺的是,二十多年来,他在父亲身边的时候却并不多。父子总是有意无意地疏离,在他们心意相通以后,却留不住那短暂的最后时光。

既然这锦帕已经物有所属,就让它承载着母亲的祝福,到应该属于它的人那儿去吧。玄千尺,正得其人。他缓缓对玄千尺说道,“这也是我的祝福。千尺,你要好好珍惜阿娇。”

玄千尺也是性情中人,知道这是陆望的肺腑之言,心中感慨万千,便也坦然接了过来,仔细地叠好,郑重地放进自己的怀里。“我会像爱护自己的生命那样,去珍惜这方锦帕,和阿娇。”

陆望点点头,心里却浮现出父亲的临别偈言。天边一株杏,何人向阳栽?桃李会此意,他年望春风。桃娘,桃娘,难道母亲和这首诗有什么关系吗?为什么父亲要特意把这首谜语一样的诗留给他呢?

他感到一阵头痛。现在也无暇想这些了。来日方长,也许有一天,他能读懂这首诗。只是他有一种预感。只怕那一天,会让他泪流满面。

章节目录 第195章 副将 自从在踏春会上,家将被莫虚以毒辣的方式打伤后,上官无妄更是与饶士诠父子势同水火。饶弥午虽然名为兵部尚书,但却不能对上官无妄下什么军令。

上官无妄在军中根基很深,更是之前的唯一上柱国。以他的威望,饶弥午也动不了他。两人相见,更是分外眼红。

而作为大司马大将军的达勒,理应统管大夏所有军事力量。事实上,他也确实拥有最高军事统治权。但是,上官无妄的嫡系部队,却是始终忠于上官无妄,而不完全听令于达勒。达勒的军令能下达,也只是因为得到了上官无妄的背书与认可,他的嫡系部队才会听令。

对于赤月与达勒来说,这是一个莫大的威胁。特别是在赤月那次开春宴上,达勒拒绝参与狄人式的宴会,扭头就走,让赤月与达勒怀恨于心。上官无妄的不合作,始终是个定时炸弹。

因此,在大夏的三大军事力量中,上官无妄已经被达勒的狄人军队势力和饶弥午代表的刘义豫势力孤立了,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处境越来越孤立。

踏春宴之后,上官无妄越来越感受到了这种紧张的气氛。无处不在的监视他的目光,如影随形地跟随着他。如果不是他还手握忠心耿耿的嫡系部队,恐怕现在早已成为阶下囚,身首异处了。

这段时间,他经常待在军营。只是在轮休的时间,才会回府上休息,陪伴妻子。自从独子被刘义豫斩杀后,他的心境一度十分苍凉。怀着满腔悲愤,带着赶走暴君的强烈愿望,在刘义豫联合狄人军队攻城的时候,他带领嫡系部队,放弃了抵抗,帮助他们夺下了京城。

然而,狄人的军队与刘义豫的叛军拿下了城池之后,长驱直入,烧杀抢掠,让昔日繁华的城市一片死寂。百姓饱受战火之苦,流离逃散。满目疮痍,遍地尸骸,让上官无妄痛苦不堪,又无计可施。

多少次,在夜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辗转反侧。那些血与火,让他痛不欲生。后悔与内疚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这次京城爆发瘟疫,他接受了一向鄙视的陆望的建议,与他联手合作,打退了饶弥午的进攻,粉碎了饶弥午和达勒的阴谋。

虽然对陆望以前卖父求荣的行为还是不解,但他已经大大减轻了对他的敌视态度。起码在瘟疫事件中,他敬佩陆望是条汉子。

能够为百姓出力,也让他稍微好受些。就当是赎罪吧。放弃抵抗,让狄人与刘义豫叛军屠城,已经成为他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的耻辱,一生的污点。

这天,在军中点卯过后,他回到大帐休息。春天将要过去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在帐外断断续续下着。上官无妄独坐在帐中,拿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小杯清酒,望着残春的细雨,轻轻啜了一口。

这阴沉沉的天气,连绵不断的细雨,勾起了他心底的离情别绪。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他最爱的孩子离开了家,就再也没有回来。尽管在战场驰骋多年,养成了刚强忍耐的个性,但是一想到那个一去不回的身影,他就忍不住老泪纵横。

混浊的泪水落在酒杯里,溅起一阵涟漪,融化在酒中。他无奈地甩甩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有点苦呢。

一个部将来到帐外,请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进来。”他冷静地下令,恢复了镇定。心腹的校官带着一个狄人将官走了进来。

他皱了皱眉,冷冷地问道,“来者何事?”他对达勒手下的军官并无好感。特别是近来,关系越发紧张。双方虽然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但是已有剑拔弩张之势。

那个狄人军官也是一脸倨傲,微微欠了欠身,对上官无妄说道,“是大司马将军派我来的。”他对上官无妄虽然表面上还略为摆摆样子行礼,但是那种轻蔑的心理却是一览无余。

上官无妄倒也不愿与他多费唇舌,冷淡地点点头,“有话就快说吧。本帅还有很多事,没有多余时间。”

似乎料到了上官无妄这样的态度,那狄人军官微微一笑,摘下帽子,说道,“下官有一件事要传达。是大司马大将军亲自吩咐的。请将军屏退这些手下,单独谈谈。”

“不用了。”上官无妄挥一挥手,瞪着他,粗声说道,“这里的人,都是本帅信得过的人。有话就说吧。不想说,就请走吧。”

那狄人军官脸色微变,大概面子上也挂不住。这上官无妄也太目中无人了。连大司马大将军达勒的面子也不给。达勒要他传的话,是让他与上官无妄密谈。上官无妄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大喇喇地要去他公开面谈。这让他下不来台,也是不把达勒放在眼里的意思。

忍着气恼,他考虑了一会儿,只好开口说道,“既然将军不介意机密外露,那我也只好从命了。一切后果,只能让将军自己负责了。”

“哼!”上官无妄不屑地从鼻孔里哼出一阵冷气,拧着粗豪的眉毛,冷笑道,“你好大的口气。既然你担心这个,那让达勒自己亲自来跟我谈吧。”

狄人军官在那里愣了半响,只好抬起头,缓缓说道,“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大司马将军有手谕在此。”他从袖筒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上官无妄。

上官无妄斜眼瞄了瞄他,接了过来。那倒确实是达勒的手书。一笔龙飞凤舞的狄文,下面写着同步翻译的大夏文字,盖着达勒的印章。那手谕上写的原来是,“着,来人至上官无妄军中接印,任副将,全权辅佐上官无妄将军。”

全权辅佐?实际上是全面监视,伺机夺权吧。上官无妄冷静地思索着。这种把戏,倒是达勒的路数。他是见不得有他控制不了的军队的。

饶弥午掌握的刘义豫军方势力,实际上已经与达勒暗通款曲,站在了同一战线。在瘟疫事件中,他们两家就勾结在一起。达勒躲在幕后,指使着饶弥午派兵放毒,残害百姓。

那狄人军官昂着头,得意地盯着上官无妄。“将军,请安排我接印吧。这是大司马将军的意思。”他一口一个大司马将军,奉为金科玉律,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感觉。

“接印?”上官无妄把眼光移开,冷笑着看着他。他拿出一个火折子,缓缓地点燃了一撮蓝色的火苗,把“手谕”放了上去。瞬间,那张纸条便被火焰吞没,烧的干干净净。

“没有我的同意,任何人都不能在我的军中任命副将。达勒也不行。”他望着目瞪口呆的狄人军官,掷地有声。

章节目录 第196章 犯上 那狄人军官听了上官无妄的回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大夏将军,如泥塑木雕一般,愣在原地。达勒是让他来上官无妄的部队中作副将,实际上监视他。本以为一切都是顺理成章,手到擒来,哪里想到上官无妄居然抗令!

“上官将军!”他满脸怒色地瞪着上官无妄,心里嘀咕着,真不知道这个夏人从哪里来的胆子,居然连大司马将军的军令都敢违抗。他还真不把达勒放在眼里。

“这样末将很难向大司马将军交代了。”狄人军官冷冷地说道,语带威胁。

“这是你的事情。”上官无妄瞟了他一眼,语气冷淡。“达勒将军要在我军中任命副将,请他移驾到我军营中来商量吧。”

“你。。”狄人军官下意识地把手按在军刀柄上,身子前倾,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上官无妄久经沙场,哪里会被这样的小儿科吓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帐中的守卫便应声同时拔出军刀,亮闪闪的锋芒晃得狄人军官的眼睛发花。帐外的兵士也立即冲了进来,将他团团围住。

眼见自己在上官无妄的部下包围之中,狄人军官立刻软了下来,悻悻地把手收了回来,插进袖中。他黑着脸,不甘心地说道,“既然这样,我也只能回去如实报告了。上官将军可不要后悔了。”

上官无妄并没有害怕,而是微微一笑,摊开手说道,“求之不得。正好你还可以替我传个话,免得我费事。告诉达勒,别把手伸得太长了。”

狄人军官面色紫胀,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不送。”上官无妄的声音在他身后想起,带着一丝嘲弄的意味。

看着狄人军官拂袖而去的身影,上官无妄的心腹副官轻轻凑近他,低声说道,“大帅,我们这样和达勒算是撕破脸了。”上官无妄轻轻点点头,神情冷漠,“从我们选择站在百姓这一边时,便早已与他们撕破脸了。这次,只不过是让情势更明朗一些罢了。”

“要不要让军中加强戒备?”副官不无担心,拧紧了眉毛。上官无妄揉了揉太阳穴,坚定地说道,“如常即可。他们现在没有足够的实力,还不敢这么快公然对我动手。不过,这一天,也快了。”

听出了上官无妄语气中的了然之意,副官轻声提醒道,“不如,我们早做打算,与西蜀那边接触下?”既然与达勒集团和刘义豫集团都不是一条心,那就不得不考虑退路了。

不过,上官无妄却断然说道,“不!让我再去找那个昏庸的刘义谦,绝不可能!他比刘义豫好不了多少,一样是个昏君。再投向他,不但对不起被他冤杀的渊儿,更对不起大夏的百姓。”

他长叹一声,“我已经是个罪人了。早在狄人屠城的那一天,我就已经是罪无可恕。而今,我苟活着,不过是为了家中的老妻,想办法为百姓多做些事,权当赎罪吧。”

这些肺腑之言,除了对陆望提起过,他也难得向自己的部下吐露。他语调中一片凄凉之意,副官也感同身受,不忍再说了。

***

在灯火辉煌的乾元殿,达勒正怒气冲冲地质问刘义豫。他眉毛倒竖,双手抱胸,满脸的怒火,对刘义豫怒目而视。

“好你个皇帝,看来你也只是有个名头而已了。连这样一个下属都制不住!要你还有什么用!”

刘义豫听了着劈头劈脑的一顿指责,脸皮紫胀,气得吹胡子瞪眼,也无话可说。达勒凶狠地拆穿了他这个皇帝的真面目,也让他自己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过是徒有其名而已。

侍候在一旁的饶士诠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躬着腰,轻声劝道,“陛下且消消气。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达勒倒是耳朵尖,听见饶士诠在那里解劝,冷笑道,“还能转圜?你们骗鬼去吧。上官无妄拥兵自重,现在完全不听招呼。我是顾全大局,没有亲自讨伐他。否则,大夏马上就要大乱。你这个皇帝,也当不了几天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是,达勒也只是虚张声势而已。他自己并没有如此的实力,能一举拿下上官无妄的部队。否则,他早就带着狄人的军队,扫平上官无妄的嫡系部队了。

狄人在京都的军队,毕竟只有几万人。虽然战斗力强悍,但是如果真的要与上官无妄硬拼,却并无胜算。

这次达勒想要在上官无妄的部队中,安插自己的人手作为副将,结果上官无妄根本不买账,把人退了回来。

达勒大怒,但思来想去,此刻立即发兵征讨上官无妄,并无必胜的把握。如果一旦失手,反而会让狄人在大夏的统治动摇。因此,只能忍气吞声,星夜赶到乾元殿,向刘义豫施压。他要通过刘义豫的手,除掉那个骄傲的上官无妄。

上官无妄如此脱离掌控,也让刘义豫面如土色。从派人诱降上官无妄开始,他就对这位前朝的上柱国刻意笼络。可是,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狄人违背承诺,在攻城得到财物后,并未退兵,而是驻扎下来,实际上控制了夏国,还安插了大量狄人官员。在上官无妄看来,狄人烧杀抢掠,残害百姓,而且还鸠占鹊巢,让他心生不满,对刘义豫也是态度冷淡。

实际上,刘义豫在他的眼中,也是狄人的合谋,一丘之貉罢了。刘义豫也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上官无妄早已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他们,不是一路人。

这次,达勒亲自上门来兴师问罪,刘义豫不但面子上挂不住,更增添了深深的危机感。这个上官无妄,现在可是个危险人物了。联想到之前他在瘟疫事件中,与饶弥午的军队对抗,这也是明显的犯上之举。刘义豫感到,自己对他,确实越来越难以容忍了。

心事重重的刘义豫跌坐在金椅上,两眼无神,呐呐地说道,“这件事情,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达勒“哼”了一声,盯着刘义豫的脸,就像秃鹰注视着腐肉。他的声音中透出浓浓的威胁之意。“今天,我是奉赤月公主之命而来,正式告诉你此人的犯上之举的。公主有话,你作为大夏的皇帝,就要做该做的事情。否则,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饶士诠咳了一声,语带不满地说道,“大将军,你这话似乎不是臣子应该说的吧。我们陛下,毕竟还是大夏国名正言顺的皇帝,是受天之命的。”

“受天之命?”达勒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夏人有句话,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你们好自为之吧。”

他扔下这句话,冷冷地拂袖而去。

章节目录 第197章 传言 在京都一条黑暗的巷道,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鬼鬼祟祟地闪进了一扇低窄的小门。里面伸出一只手,把黑斗篷拉了进去。

一个胡子拉碴的大汉穿着一身破旧的军装,浑身肮脏不堪,散发出一阵阵酒气,靠在门边,一手拽着穿黑斗篷的来人的胳膊。

“东西带来了吗?”他急切地问道,浑浊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亮光。

来人顺手关上小门,脱下斗篷上的风帽,露出一张有些疲惫的脸。正是那在踏春会上出尽风头,而后又被打得丢盔弃甲的莫虚。他有些厌烦地看着那个醉汉,似笑非笑地说道,“难道饶大人你还信不过吗?”

那醉汉脸上露出一丝狡猾的表情,像一条四处寻觅骨头的饿狗。莫虚冷笑一声,从袖筒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他在手里掂了掂,里面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显然,这是个钱袋。

醉汉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声,伸出肮脏的手,想要一把抓住钱袋。莫虚敏捷地把手一缩,那醉汉扑了个空,钱袋还是牢牢地抓在莫虚手里。

“我不是信不过饶大人,我是信不过你。”醉汉盯着莫虚手中的钱袋,嘿嘿一笑,抹了一把胡子,眼里冒着绿光。

“东西我已经带来了。”莫虚从牙齿里透出一丝冷气,“要你干的活呢?”

“都已经办妥了。”醉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不出两天,上官无妄的军队里,就到处都是他对皇帝不满的传言。”

“你能保证吗?”莫虚还是拽着手里的钱袋,盯着醉汉那张大嘴。

“我还敢跟饶大人玩虚的吗?”醉汉倚着门框,抬着沉重的眼皮,瞄着莫虚。“你们可以到上官无妄的军队中去打听打听。如果你们交待给我的话没有传开,那我的这颗人头,就双手奉送给你。”

想想也有理,莫虚把钱袋抬手往空中一扔。醉汉连忙如饿虎扑食般跳起来,伸手去抓钱袋子。昔日的功夫似乎还未完全荒废,那钱袋子稳稳地落在他的怀里。他满意地掂量着手中的分量,扒开一瞧,浮肿的脸上赘肉轻轻抖动着。

“等好消息吧。不会超过三天,军中将传言四起。上官无妄就是浑身是嘴,也讲不清楚。”

想到上官无妄到时候百嘴莫辩的样子,莫虚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但愿如此。”他重新戴上风帽,系紧斗篷,推开小门,消失在黑暗中。

被上官无妄以军法贬去养马的副将,煽动起谣言来,还是有些能量的。莫虚有些嫌恶地想起醉汉那张浮肿变形的脸孔,甩了甩头。对这种人,也算是物尽其用吧。一点钱,就能收买。能用钱买到的,都不值钱。

***

不到两天,上官无妄的军中果然传言四起。他的亲信副将经过营帐时,看见不少士兵聚在一起低声耳语。他们交头接耳一阵,不时发出惊叹之声,脸上也是怀疑之色甚浓。待到副将走近,他们又一哄而散,躲躲闪闪,只说在聊些家中琐事。

要了解到实情还是不难的。副将派了几个心腹士兵,前去探听,很快就听到了这个传言。那几个回来报告的士兵吞吞吐吐地说道,“他们。。都说,大帅对皇帝不满,说如果没有他,皇帝根本坐不了江山。还说。。”

“还说什么?”副将脸色发黑,心急火燎地问道。

“还说,大帅骂皇帝,说他是被狄人捏在手里的。”

“大胆!”副将横眉怒目,气不可遏,“是谁在军中传播这种谣言的?我头一个劈了他!”

那几个士兵面面相觑,都不知就里。一个机灵点的说,“也不知是从哪儿传开的,这两天大伙都在议论这个。源头也不好找了,兴许是从外头的人传进来的。”

“肯定是与军中有过很深关系的人。否则,怎么传得如此之快!而且还有模有样,让人混淆视听。”副将心里清楚,这些传言,是半真半假,所以更让人觉得可信。

上官无妄确实对刘义豫十分不满,更痛恨狄人,但是却并未说过刘义豫的江山是他打下来的话,更不会公开指斥刘义豫是狄人的傀儡。这样就等同于公开翻脸的。现在的上官无妄,还仍然名义上是刘义豫的臣子。没有走到最后那一步,他是不会这么做的。

踏着沉重的脚步,副将立即到了上官无妄的军帐中,向他报告这起奇怪的传言。上官无妄正伏在桌前查看地图,听见副将忧心忡忡的报告,便缓缓抬起头来。

他轻笑一声,捋了捋胡子,不屑地哼了一声。“达勒在我这里安插不了他的人手,肯定要对我下手了。这还只是头菜,还有后招。”

副将拧着眉毛,看着不屑一顾的主帅,提醒道,“大帅,我们是不是要把那个传播谣言的人揪出来?这样的人,如果是在军里的,以后搞不好还要作乱。”

上官无妄挥挥手,说道,“没有必要了。我大概知道,是谁捣的鬼。能在短短几天时间里,煽动谣言,传得军中到处都是,是在军士中有些根基和旧关系的。又知道些影影绰绰的内情,编造些半真半假的东西,对我心怀怨恨。除了史大彪,没有第二个人了。”

“史大彪?”他是上官无妄的前副将,因为犯了军法,被他严加惩戒,发配去养马。听说现在很落魄,经常喝得一身醉醺醺的酒气。以前是武艺精湛的好手,现在已经肿的不成样子。“如果是他,真是可惜了大帅以前对他的关照。他真是狼心狗肺!”

上官无妄淡淡地说道,“没什么可惜的。只当是被狗咬了一口。我这辈子,犯过的错还少吗!识人不明,误听人言,已经铸下了一生的大错。”

史大彪正是当时力劝他接受刘义豫的劝说,弃守投降的人。上官无妄现在回想起来,大概他当时早已被刘义豫和饶士诠收买了。自己有眼无珠,养了一条危险的狼狗在身边,还以为是忠犬。结果被引入歧途,醒悟过来时,已经后悔莫及。

后来对史大彪严加惩处,外人看来,是他治军严厉,不徇私情。其实,是他清除身边的钉子。只不过,他终究还是念在史大彪跟他一场的份上,留了他一条命,没有赶尽杀绝。上官无妄在心里轻叹道,今日,他反咬自己一口,也正是自己的报应。

正在上官无妄唏嘘不已时,帐外有兵士来报,“明国公府的贺怀远参军来了。”

贺怀远?!上官无妄又惊又喜,连忙说道,“快请!”

章节目录 第198章 密报 来的正是贺怀远。瘟疫事件时,贺怀远与上官无妄来往甚多,又同为大夏军人,对刘义豫同仇敌忾,因此,上官无妄将他引为知己,甚为赏识。经此一疫,两人的感情更为深厚,添了一份战友情谊。见到贺怀远来大帐中,上官无妄自然是喜出望外。但是,他也知道,没有大事,贺怀远是不会亲自出动来找他的。

贺怀远见到上官无妄,立即倒地要拜。上官无妄立即大步上前,一把拉起他,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中难掩激动。“怀远老弟,别来这套了。一阵子没见,你可别把老哥生分了。”

堂堂前上柱国,如此亲切地对待自己这个年轻军官,让贺怀远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他也不忸怩,顺势站了起来,也紧紧拉着上官无妄的手,沉声说道,“大帅,怀远能有你这样的兄长,真是三生有幸!”军人之间不需要多余的礼节,就在两双粗糙的大手紧握之间,两人早已心意相通。

“今天怎么突然来了?”上官无妄还是立即转入了正题。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他其实正处于非常艰难的境地。

刘义豫对他本就谈不上信任,双方合作的基础十分脆弱。他的心腹谋士饶士诠掌管了内阁,儿子位居兵部尚书的高位,对上官无妄更是虎视眈眈。而大夏实际上的最高主宰者,赤月和达勒,对上官无妄既无法拉拢利用,也就不会坐视他掌握兵权。

戏剧性的是,原本最让他鄙夷的陆望,居然与他一起在对抗瘟疫中并肩作战,还结下了微妙的战斗友情。尽管上官无妄仍然对陆望怀有一定的疑虑,没有完全消除戒心,但是,他早已不再把陆望视作敌人。甚至,陆望手下的爱将贺怀远和玄千尺,都是他最欣赏的军人。

贺怀远神情凝重地坐了下来,靠近上官无妄,低声说道,“是大人让我来的。大帅,借一步说话。”

上官无妄挥挥手,副将便退了出去。帐内只剩下他与贺怀远两人相对而坐。

“军中近日的传言,大帅听说了吗?”贺怀远凝视着上官无妄的眼睛,沉声问道。

“哦,原来是这个。”上官无妄的表情松弛下来,舒了口气,捋着胡子说道,“我自然也听说了。闹得动静不小。我大概也心中有数,是谁在背后捣的鬼。”

“大帅已经查出眉目了?”贺怀远有些惊讶与上官无妄的行动效率,问道。

上官无妄点点头,不置可否,“也不是去追查的。只是传播谣言的此人,我已经约摸猜着了。不会有错。”

“敢问是?”贺怀远也有些好奇,追问道。

“就是我以前那个不成器的副将啊,史大彪。”上官无妄长叹一声,拍着大腿。“只怪我自己有眼无珠,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原来是他。”贺怀远沉思道,“此人后来被大帅发配去养马,听说是犯了军法。军中都说大帅对此人不徇私情,但也留了他性命。没想到,他恩将仇报,居然还在背后捅一刀。”

上官无妄摇摇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实,我当时把他赶去养马,不光是因为他犯了军法。他之前颇受我信任,那时,我也听信了他的蛊惑,听信了刘义豫的劝降,让狄兵入了城。这也是我一生最大的污点。现在,史大彪弄这一出,也是我自作自受。”

“原来如此。”贺怀远看着上官无妄鬓边星星点点的白发,感慨不已。他正色道,“我这次来,正是跟此事有关。”

“这传言也到了陆望耳朵里了?”上官无妄皱着眉,感到此事的幕后黑色有备而来,而且来势汹汹。

贺怀远郑重地点点头,“不光是传到了大人那里。还有更严重的事。我们从宫里得到的绝密消息,今天内卫首领鹰扬秘密进宫见了刘义豫。”

“鹰扬?”上官无妄眉心微蹙,知道此人的地位非同小可。鹰扬是刘义豫最信任的人,否则也不会担任刘义豫的内卫首领。就算是大权在握的饶弥午,见了鹰扬也是客客气气,更别提兵部尚书饶弥午了。

“鹰扬这次进宫,正是密报关于你的事。其中,就有关于这次在军中的传言。他也原原本本地报告给了刘义豫。”

上官无妄眯起了眼睛,“看来,这件事只是个开始。这个局是冲着我来的。他们精心布局,一环接着一环,后面还有大招在等着我。”

贺怀远也同意他的分析,有些焦虑地说道,“大人正是如此担心。这个传言貌似不痛不痒,却是静心策划,直指刘义豫心里对你最猜忌的部分。大人断定,这起事件的执行者应该是军中曾经与你亲近的人。但是,幕后黑手,却是来自刘义豫身边的亲信。”

“和我想的一致。”上官无妄赞同地点点头,内心敬服年纪轻轻的陆望思虑如此周密。“这只是个导火索。他们的目的,是放大刘义豫的猜忌,让他彻底与我决裂,借他的手,一举除掉我这个绊脚石。最终,我掌握的部队,就会落进他们的手里。”

贺怀远暗暗想道,看来,上官无妄的脑子也很清醒。大人对他的判断十分准确。他是值得争取的,也能够被争取。刘义豫把上官无妄推得越远,对陆望来说,就越有利。上官无妄越被当权者猜忌和排挤,陆望阵营就多了一分争取他的希望。

“让我来猜猜,这个幕后黑手是谁。”上官无妄冷笑着,用指尖蘸上清水,在案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个“饶”字。他朝贺怀远努了努嘴,指着案上的字,问道,“和陆望的想法一样吗?”

贺怀远沉重地点点头,关切地看着上官无妄。“大人说,风起于青萍之末。这次的事,只是刚开始。他们后续必有杀招。请大帅一定要小心防备。”

“多谢美意。”上官无妄叹了口气,有些落寞地说道,“我已经活了大半辈子了,死不足惜。但我绝对不会如此窝囊地向这些鼠辈投降。要死,也要死在战场上!死得像个军人!”

果然是武将中的名门世家,刚烈血性不减,令人生敬。贺怀远也是军人,听了这话,也是心有戚戚焉,默默点头。

“大帅,我们大人让我给你带句话。”贺怀远郑重地对上官无妄说道,“我们是你最可信赖的朋友。”

“最可信赖的朋友?”上官无妄的鹰目闪耀着精光,低下头,意味深长地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良久,他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贺怀远,缓缓问道,“你们究竟是谁?”

章节目录 第199章 边境 “你们到底是谁?”上官无妄突然抛出这个问题,眼中精光四射。过去一段并肩战斗的经历,让他与陆望逐渐靠近。但是,他们毕竟从未真正坦诚相见。对陆望卖父的猜忌和疑心,始终如鲠在喉,让上官无妄难以完全相信他。他到底是谁?

“这。。”贺怀远陷入了沉思,一时语塞。虽然他们在努力接近上官无妄,但是,陆望的真实身份毕竟没有向上官无妄公开过。他们与刘允中的关系,也是一个秘密。

陆望并未授权他,告诉上官无妄这些内情。贺怀远自然不会冲动地全盘托出。所以,上官无妄倒是把他问住了。

他咽了咽喉头的津液,抬起眼镇定地看着上官无妄,缓缓说道,“我们是谁,大帅不是很清楚吗?”

上官无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说道,“我问的是你们的真实身份。”

“我就是明国公府的参军。而陆大人,是当朝的明国公。这就是我们的真实身份。”

“既然这样,我也不强逼你们。”上官无妄显然并没有相信这一番说辞。他捻了捻胡须,转过头看着帐外。

“大帅,有一点我以性命向你保证。”贺怀远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道,“我们对你绝对没有恶意。而且,我们的目标最终是一致的。”

“目标?你总得让我知道,你们的目标是什么吧!”上官无妄直视着贺怀远,步步紧逼。

“为了大夏百姓的安乐。”贺怀远毫不迟疑地回答。

上官无妄听了,愣了半晌,点了点头,伸出手拍了拍贺怀远的肩头,轻轻说道,“我明白了。”

贺怀远叹了一口气,“大帅保重。”这短短四个字里,寄托了沉重的关切与担忧。上官无妄也为这个忘年交的情谊所感动,握住他的手,说道,“告诉陆望,他的这份情谊,老夫心领了。”

“送客!”上官无妄决然地转过身,背对着贺怀远,注视着自己帐中挂的大夏地图,挥了挥手。

卫兵立即进入大帐,要护送贺怀远离开。贺怀远对着上官无妄的背影,深深地行了个礼,走出了大帐。天色渐渐暗淡下来,远山的曲线在朦胧的天光中若隐若现。上官无妄的命运,也让贺怀远觉得模糊不清。

***

传言还在军营继续发酵。上官无妄也并未刻意去阻止。阻止又有何用!这事影影绰绰,似乎有,又似乎并无实据。若要去辩解,倒反而似不打自招,显得心中有鬼。

这手传播谣言的做法实在高明。让上官无妄只得做个哑巴,装作没有听见,也实在无从可说。而那毒刺,却在有心者心里疯长。经由内卫首领鹰扬的口,这传言更显得有鼻子有眼。刘义豫心中的野草,也把他对上官无妄的最后一丝宽容也堵住了。

上官无妄仍然照旧去上朝。陆望见到他,也只是点头致意,不便多说什么。只是饶士诠父子冷冷地斜眼瞟着他,连往日那份虚伪的尊重也懒得假装了。众多大臣,看着上官无妄的眼神里也颇为复杂。大家都知道,往日的上柱国,上官将军的地位现在十分微妙。

他心里对这些变化很清楚,但也并不意外。该来的总会来的。像如常一样来到议事的大殿,刘义豫高高地坐在金座上,脸如冰霜。赤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达勒也带着一脸玩味的表情,瞟着成为众人焦点的上官无妄。

朝堂之上,议的是边境的守卫问题。大夏的北方边境与戎人接壤。前段时间,戎人似乎安分了些,并未过分侵扰。只是近来,戎人又有小股军队犯境。虽然被抢掠的东西不多,但也无法轻忽。

“众爱卿,戎人侵扰,你们有什么想法?”刘义豫坐在宝座上,看着台阶下乌泱泱的一片人头,心里着实烦恼。千方百计挖空心思得到了这个宝座,但坐上去的滋味,似乎并不如想象中美好。

饶弥午抢先出列,大声说道,“这还是守护边境的将领不力,没能守住。”

守护边境的将领,正是饶弥午的人马。他此时居然主动提出将罪于自己的嫡系,倒令众臣有些意外。陆望不动声色地看着饶弥午的表演,心里暗道,他是明降罪暗保护,不过是借机把他的人马挪个位置,过了风头便又换个好位置风光上任,毫发无伤。

陆望看了一眼站在武官队列首位的上官无妄,他脸色平淡地看着一副大义凛然模样的饶弥午,正巧也回头向陆望看去。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对饶弥午的把戏也心下了然。

刘义豫追问道,“那你意下如何?”饶弥午身为兵部尚书,当然对镇守边境有义不容辞的责任。他昂气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高声道,“只要再派一个得力将领,镇守边境。戎人就不敢再侵扰。”

陆望心里一惊,直觉此中大有玄机。如果饶弥午要推荐自己的人,大可在之前为原来的将领辩解,让他继续抵抗戎人,不必大费周章地换掉一个自己人,再换上另一个自己人。

刘义豫把身子向前探了探,若有所思,问道,“那以你看来,谁是这个适合的人选呢?”

饶弥午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抛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答案,“臣以为。。”他阴恻恻地笑了笑,斜眼往旁边瞟了一眼,一字一句地说道,“上官无妄将军是最合适的。”

上官无妄的脸上轻轻抽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众臣倒是像炸开了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赞同,也有人摇着头表示反对。陆望眉头深锁,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他并不担心,上官无妄是否会被派去镇守边境。因为他知道,刘义豫不会同意的。让他思索的是,饶弥午为什么要故意抛出上官无妄作为镇守边境的人选。

果然,刘义豫听见这个名字,眉心深蹙,双手紧紧抓着宝座的蟠龙扶手,指甲似乎都陷进肉里。“哦?你的理由呢?”他的声音里隐含着怒气,但饶弥午似乎浑然不觉。

“陛下,上官将军威震北境,戎人闻风丧胆。只要他本人亲临,戎人只要听见他的名字,就会逃之夭夭了,哪里还敢侵扰我们的边境!”

伴随着夸张的笑声在大殿里回荡,饶弥午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他素来与上官无妄不和,今天如此抬举上官无妄,倒也是透出一丝古怪。

刘义豫脸胀得通红,像一只煮熟的虾子。上官无妄在戎人中的威名,并不能带给他丝毫安全感,反而让他从心底涌起难言的恐惧。那些蔓延的传言,又像鬼魅一样浮现在他的心里。他死死盯着饶弥午,沉吟不语。

像一道闪电划过心间,陆望猛然明白过来。饶弥午,在试探!

章节目录 第200章 试探 陆望担忧地看着上官无妄。他预感到,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上官无妄的身后聚集,等待着将他吞没。在瘟疫事件中,陆望与上官无妄一起并肩战斗,有了难得的默契,他对陆望的成见也在渐渐消除。

一旦上官无妄能加入他们的阵营,陆望的复国大计就如同注入了一记强心针。如果一旦上官无妄陷入了那个黑暗的漩涡,他们将是一损俱损。而这次边境派将的试探,就是这个漩涡的前兆。

果然,刘义豫沉默良久,脸色发青,突然转过头看着坐在一旁的赤月公主,问道,“公主认为呢?”

赤月知道他的意图,冷笑一声,说道,“军国大事,陛下千万不可草率行事。”达勒此时开口慢悠悠地说道,“边境那么一小股戎人,还用不着上官将军亲自上场吧!杀鸡怎么还用牛刀!”

刘义豫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捋了捋胡子,干笑两声,说道,“说的有理。上官将军还是安心在京城镇守吧。边境这一小股戎人,还用不着上官将军亲自出马。”

上官无妄也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陛下说的是。这些戎人不足为虑,我推荐一个部将前去剿灭,必定马到功成。”

饶士诠这时也从文官队列中缓缓踱了出来,慢条斯理地说道,“陛下,臣觉得有上官将军推荐的人选,一定是稳妥的。可以派往边境镇守。”

台阶已经砌好了,刘义豫也就坡下驴。“准了。就按上官将军推荐的人选,派往边境。”

散朝之后,还有些不明就里的大臣喜滋滋地凑上去,对上官无妄恭贺道,“上官将军,陛下真是器重您啊。您推荐的人选,陛下眼都不眨,就准了。”

听了这些稀里糊涂的恭维话,上官无妄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多说什么。陆望经过他身边,一脸忧色,轻轻说了句,“将军,风暴要来了。”

上官无妄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要起风了。让暴风来得更猛烈些吧。”他一扭头,大踏步走进了殿外暗淡的天光中。

饶士诠站在殿中帐缦后,半侧着身,看着上官无妄离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阴森的笑意。饶弥午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爹,看来皇帝对他彻底失去信任了。连边境也不肯让他去。我们这段时间做的手脚,大有效果。”

“今天的试探,结果很明显了。”饶士诠冷笑道,“皇帝和赤月那边,对他都已经放弃了。我们可以动手对付他了。”

回到府邸,饶士诠与饶弥午一头钻进了书房。饶弥午看着神色凝重的父亲,预感到在他的头脑中,正在酝酿着一件大事。他不由得开口问道,“爹,对付上官无妄的法子,你已经想到了吗?”

饶士诠摸着胡须,点了点头,脸在闪烁的烛火中显得阴晴不定。他仰面叹了口气,来回踱了几步,说道,“说起来,上官无妄也是难得的名将。只是,他不在我们这条船上,又碍着我们的事。就由不得我心狠了。必须把他除去!”

“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饶弥午自负地说道,“看今天陛下与赤月的表现,他们对上官无妄也厌烦透了。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把他除去。我们正应该为陛下分忧,出手做这件事。不然,把陛下的手弄脏,也不太好。”

“嗯,时候到了。”饶士诠也对今天试探的结果感到满意,“我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饶弥午恶狠狠地说道,“他正应该早点去和他的小畜生上官渊一起团聚。当年,崔如意能弄死上官渊,上官无妄都没有哼一声。我们要除掉上官无妄,也不费吹灰之力。”

“崔如意那蠢材?”饶士诠不屑地从鼻孔里哼出冷气,“他除掉上官渊的法子倒也毒辣。我还是从秦守愚的密信里,才知道这件事的内情。”

“秦守愚也不是个能干成大事的!”饶弥午至今还有些愤愤不平,“当时让他从刘义谦那儿把玉扳指弄了出来,方便我们做局陷害陆望。结果后来还是没有成事!反而让陆望越爬越高!”

饶士诠挥挥手,“这也不能怪他。毕竟此人现在还派得上用场。他现在待在西蜀那边,有翰林的身份,又是范元吉的学生,刻意结交了很多大臣,消息还是很灵通的。崔如意设计陷害上官渊的内情,就是他打听出来密报的。”

“难道爹有了什么好主意吗?”饶弥午有些心急地问道,“上官渊的事,这次能派上用场?”

“何止是派上用场!是大大的有用!”饶士诠满意地从书房暗格中抽出秦守愚的那封密信,又细细地读了一遍。少顷,他抬起头,笑得十分诡密,“这次,我要让上官无妄和上官渊跌倒在同一件事上。”

虽然素来知道自己的父亲心思缜密,诡计多端,饶弥午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他走到饶士诠身旁,弯下身子,低声问道,“爹,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不急,一步一步来。”饶士诠面无表情,用手指摩娑着信纸,忽然像想起了什么,问道,“你那个歌舞坊平常生意怎么样?”

“生意?”饶弥午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清楚为什么父亲有此一问。“挺红火的。京城很多达官贵人都爱逛。”

“这就够了。”饶士诠打断了他的话,简短地说道,“这几天挑个时间,把城里那些公子哥儿们叫到那个歌舞坊,宴请一回。”

“宴请?”饶弥午有些发愣。花天酒地是他最拿手的事情。但是,这次要设计谋害上官无妄,怎么又扯到宴请城中贵族的事情上了呢?这两件是有何联系?

看着饶弥午呆若木鸡的样子,饶士诠不由得在心里叹气。知道这个儿子徒然爱斗勇耍狠,却并没有遗传到自己的心眼。饶士诠自己若说是心比比干多一窍,那饶弥午就可以算得上是一窍不通。

整个计谋已经在饶士诠脑中成形了,接下来,就是要让饶弥午去安排布置了。他对饶弥午说道,“让你宴请你便请吧。越热闹越好。让他们也去看看戏,做个见证人。”

饶弥午听了老爹这番话,知道他已经有了主意,自己照做便是。立即答应着,他又问道,“那陆望要不要请?我看他上次闹瘟疫的时候,和上官无妄一搭一唱,还走得挺近。”

“他们倒是配合密切,哼!”上次瘟疫事件,饶士诠输了一局,精心布置的计谋就这样被陆望破坏了,还让他威信高涨,赢尽人心。这样的惨败,让饶弥午想起来就咬牙切齿。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次,一定要扳回一局。

“请!而且一定要把陆望请到!”他眯着眼睛,阴森森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201章 暖红轩 三天后,京都之夜。

残春已经过去,初夏悄然来临。京都的夜晚越发热闹。城中到处挥洒着汗水与欲望的气息。而最红的去处,就是城南的暖红轩了。这里有最美貌的歌女舞姬,最顶级的享受,也成为达官贵人的流连之地。

让这里人声鼎沸的原因之一,还因为它的幕后老板正是饶弥午,当今兵部尚书,也是内阁首辅饶士诠之子,皇后之弟。如此一来,来暖红轩听曲赏舞的富商巨贾、达官贵人也是前仆后继,在此挥金如土。

现如今暖红轩最当红的歌舞伎,要首推绯雪了。这位当红台柱,色艺双绝,更兼风情动人,只是卖艺不卖身,更让许多纨绔子弟口中流涎,也只好望洋兴叹。每日里便只好去暖红轩报到,碰上大把金钱,只为博绯雪一笑。

这样一位名动京城官场的红人,今晚也准时出现在暖红轩中。不过,她却并没有出场,似乎正在等待贵客。打理暖红轩的金五娘扭动着腰肢,走到绯雪身边,堆下满脸笑容,捏着手绢说道,“哎哟,绯雪姑娘,公子今晚邀的几位贵客马上就要到了。您准备准备吧。”

绯雪只略微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知道了。不会误你的事的。”金五娘噘着嘴,一副受了冤枉的表情,尖着嗓子说道,“这是哪里的话呀,绯雪姑娘!要说您这贵体,我可不敢支使。只是公子交待下来,今天晚上的贵客务必伺候好了,指名要你出马。”

金五娘这也是话里有话。绯雪明艳动人,舞技超群,尤其胡旋舞、羽衣舞冠绝京城,号称当世第一人,可以说是暖红轩的招牌。不过她也性子古怪,多少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向她抛出橄榄枝,要娶她进门,她一口拒绝,也不肯下场陪客,只在这暖红轩厮混。

虽然客人们大把银子奉上求其一舞,但总不如以色侍人所得丰厚,因此金五娘能拿到的抽头也少些。她是惯在风月场中打滚的人,眼睛里只与钱亲,见绯雪虽然名声在外,但自己却并未赚饱,不免肚里有些怨气。因着绯雪正当红,也不好明着讥刺,只好暗里排暄。

绯雪是个何等聪明人物,心肝玲珑剔透,对这金五娘的心思如何看不透!只是金五娘既然没有撕破脸,她也只装聋作哑,当做不知,这样混下去。她平日陪客颇为挑拣,入的眼的才陪着酒宴。今晚的客,她有意一见,因此极为痛快就答应下来。

见她反应冷淡,金五娘在肚里骂道,你这小蹄子,也在这儿和老娘拿腔作势,是个什么东西!只是当着绯雪的面,金五娘又不敢公然得罪,只好悻悻然去了。

在过道上,一人迎面向金五娘撞来,扑个满怀。金五娘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勉强扶住墙,才站住身形。她一肚子邪火正好发泄出来,插着腰大骂道,“哪个不长眼的小娼妇!作死的居然来撞老娘!”

来人连忙低声说道,“妈妈莫怪!”金五娘定睛一看,原来是满身脂粉的柔曼。她插着满头珠翠,手上拿着一个酒壶。因为走得急了,撞上了身形肥硕的金五娘,酒也洒了一大半。

“急什么?赶着去投胎呢!”金五娘翻了个白眼,见是柔曼,也不好太过发作。要是平常的歌妓,她早就一耳光过去招呼了。这个柔曼前两年还是当红歌妓,只是现如今光景不必当年,江河日下。

柔曼仍旧低声说道,“那房里的客人要添酒。伺候的丫鬟又不在,便自己去拿了些。”金五娘没好气地说道,“这些小丫鬟片子,都躲懒去了。以后这种事,叫两嗓子,还用得着自己去吗?客人也陪不好!”

“他要得急了。本来是要等丫鬟来了,去给他添的。”

“哪儿的客?”金五娘漫不经心地问道。她知道,以柔曼如今的身价,是招揽不到什么非常高级的客人了。

“是军爷,莫虚。”柔曼轻声说道。

金五娘突然闭上了嘴。这个莫虚还有点身份。以前是上官无妄的公子上官渊的副官,后来不知怎么摇身一变,成为饶弥午手下的红人了。不过他的旧主人上官渊,也早已是刀下之鬼了。

她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手,“那你好生伺候着吧。”柔曼答应着,款款而去。

华灯初上,来暖红轩的客人也越来越多。挂满了红灯笼的暖红轩内,一片欢声笑语,莺莺燕燕。在这样欢快的气氛下,一辆紫盖马车也停在了大门口。

仆人恭敬地掀开了车帘,一个玉面朱唇的锦衣公子走下车来。刚下车,就听见身后有人高声叫道,“陆大人,你也是来赴饶尚书的宴请的吗?”

陆望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来人。李念真摇着一把折扇,满面笑容地款款走来。他向陆望拱拱手,又悄悄眨了眨眼睛,高声说道,“看来饶尚书今天可是广发英雄贴啊。全城的公子都到了。”

之前虽然早已互通消息,现在却要装作是巧遇一样,陆望微笑着回应道,“那更少不了李侍郎了。”李念真笑得牙酸,眼睛亮晶晶的,“好说,好说。陆大人也是城中才俊,论人物风度,不在我之下。”

跟随在陆望身后的贺怀远听了这不露痕迹的自吹自擂,咧嘴开怀大笑,被李念真瞪了一眼。陆望拍了拍李念真的肩膀,强忍着笑意,说道,“李侍郎,我这参军有点粗野,不懂规矩,请你见谅。”贺怀远也打躬作揖,这才让李念真消停下来。

其他的来客也陆陆续续到了。都是城中熟人。陆望与李念真便与众人三三两两地走进暖红轩。早有管事的在此等候迎接。金五娘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忙的如花蝴蝶般四处穿梭,只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把这些贵客安顿招呼好。

暖红轩中早已备下了专属的贵宾厅,迎接这些城中贵客。饶弥午笑容满面地四处招呼,对陆望也颇为殷勤,似乎早已忘记了之前在踏春会上的不快。

陆望既嫌恶,又鄙视。但既然饶弥午惺惺作态,他也曲意周旋。虽然互相都知道彼此厌恶对方,但在场面上,也倒是勉强维持。

众人一番应酬之后,便各自入座。大厅内烛火通明,灯光摇曳。屏风后的丝竹声渐渐响起。在大厅的正中央,一抹鲜红的身影款款而来。伴随着悠扬的曲声,这抹红色如回风舞雪,时而飞旋,时而袅娜,时而缠绵,令人目眩神迷。

正在众人如醉如痴之时,曲声戛然而止。这抹红色的精灵也缓缓落回人间。一个鹅蛋脸、柳叶眉的明艳女子站在舞台正中央,向众人款款行礼。忽而掌声雷动,叫好之声此起彼伏。

李念真却哑口无言,呆呆地注视着台上的女子。这就是传说中的绯雪?

章节目录 第202章 柔曼 饶弥午看着李念真那呆若木鸡的样子,心里暗自得意。在他心里,也只不过把李念真看作一个纨绔子弟而已。毕竟,李念真爱赌的名声是无人不晓。

他朝李念真吹了声口哨,得意洋洋地说道,“怎么样,李侍郎?这里比赌坊有趣得多吧!你得空也多来我们这儿走走,绯雪可是新来的,想认识她的人很多呢。”

李念真这才回过神来,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佳人难得啊!饶尚书真是好眼力。难怪这暖红轩在京中如此知名,让众人趋之若鹜啊!”

“哈哈,运气而已!”饶弥午仰头灌下一大杯美酒,满脸油光,对绯雪喊道,“来,绯雪,快给众位贵人敬酒。”

绯雪整理好舞衣,也袅袅婷婷地走向酒席,笑容可掬地依次敬酒。向陆望敬酒时,她留心细看,只见这明国公极为年少,面如冠玉,眼如寒星,却有沉稳之色,神光内蕴,看似和光同尘,实则云淡风轻。

她识人甚多,见了陆望也不由得暗暗赞叹,更慢慢斟上一大杯,一饮而尽。陆望只是略微沾了沾唇,颇为克制。饶弥午假装不满地嚷道,“陆大人,美色当前,你还是如此放不开,该罚该罚!”陆望笑着说道,“只怕醉倒在这温柔乡,便回不去了呵。”

饶弥午大笑道,“回不去便不回吧。都说暖红轩是温柔乡,哪里有回去的道理!又不是个杀人的地方?”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划破夜空。“杀人了!杀人了!”

听这声音像是从暖红轩中的厢房中传出的。女子的声音凄厉之极,还伴随着房中物件跌落破碎的声音,动静很大。

刚才还沉浸在舞榭风流中的众人,此时纷纷涌向门口,想要一探究竟。饶弥午连忙大喝道,“人都死哪去了了?怎么回事?”绯雪也放下手中的酒杯,脚步轻快地向门外走去。

陆望拧着眉毛,盯着门外议论纷纷的众人,估计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同层楼中的包厢。想必是别的歌舞伎正在表演或是陪酒,房中突然出了意外。只是,饶弥午的表现,似乎太刻意了些。

他缓缓踱到门外的走廊。众人聚集在一个房间门口,交头接耳,指手画脚,议论纷纷。陆望冷眼看去,饶弥午站在门口大呼小叫,一副遭了晦气的样子。他表现得越激动,倒越让陆望有些疑心。似乎今天这场意外,等待的正是今晚的这些观众。

让陆望感到有些吃惊的,还有暖红轩的当红舞姬绯雪。她虽然也像众人一样,凑到门口去查看情况。但是,与那些来看热闹而惊骇莫名的看客比起来,她倒并无多少惊慌之色,脸色颇为沉静,只是看着那房中惨状而沉思不语。这个绯雪,不简单啊。

正在他站在走廊上冷眼旁观之时,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房中捂着脸冲了出来,像无头苍蝇似地往前乱撞,惹得旁人一阵惊呼。体态肥硕的金五娘连忙挥着手绢,气喘吁吁地在后追赶着她,尖着嗓子喊道,“柔曼!柔曼!你别乱跑啊。。”

柔曼?陆望心念一动。这个名字似乎似曾相识。他肯定曾在某处听说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了。

那个被称做柔曼的女子听见金五娘的呼喊,更像见了鬼似的,跑的更急了,不管不顾向前跑去。陆望站在走廊旁,轻轻伸出一只手,拦住了飞奔的柔曼。

柔曼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突然拦住,差点一头撞进陆望的怀里。陆望连忙拉住她,她才得以稳住身形。

“不要慌。到底怎么了?”陆望冷静的声音在柔曼头顶响起。

听见陌生男子的声音,柔曼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盯着拦住自己的人。他有一张五官深刻的俊俏脸膛,眉如刀裁,眼如寒星,双唇紧紧抿着,显出一丝严厉与坚毅。

“你是谁?”她颤抖着声音,几乎吓破了胆。

“我姓陆,是这里的客人。”陆望简短地说道。“房间中死的是谁?”

“是。。”柔曼被他的气势所威慑,结结巴巴地说道,“是莫虚,一位军爷。”

莫虚?正是饶弥午在踏春会上派出挑战打擂的亲信爱将。陆望瞟了远处的饶弥午一眼,他正站在门口捏着鼻子向里张望,咆哮如雷。然而,他的愤怒似乎更多于惊讶。连那暴怒的举止,似乎也用力过猛,而显得有些不真实。

今晚的欢宴似乎像一场策划好的戏,而莫虚,是这场戏的主角吗?陆望若有所思,看着闹哄哄的众人。柔曼怯生生地问道,“大爷,我可以走了吗?”

陆望回过神来,问道,“他是怎么死的?说清楚之前,你不能走。”

“我。。不知道。”柔曼的脸扭成一团,声音里带着哭腔,显然已经被刚才的血腥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她断断续续地哭诉道,“莫军爷刚才又要喝酒,我就去给他添酒。没想到,刚取完酒回来,我一推开房门,莫军爷就。。死在那儿了!”

“你去取酒?”陆望眯着眼睛,扬起了眉毛。“难道暖红轩的厢房里,居然没有伺候的丫鬟吗?还要让你亲自去取酒。”他看得出来,柔曼有些姿色,体态也算匀称,虽然已经青春不在,但总该是个还能上场的歌舞伎,不至于亲自做些丫鬟的粗活。

“我。。”柔曼有些难堪,苦着脸小声说道,“现如今客人少了,有时候,房里伺候的人不那么周到,也是有的。”不再当红的歌舞伎,也不敢对此多加抱怨,只是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客人,生怕惹得恩客不高兴,或是开罪了掌事人。

正在陆望询问柔曼时,眼尖的金五娘已经瞧见了站在走廊的柔曼。她连忙挪动着一身肥肉,向柔曼扑了过来。柔曼被她一把拽住头发,劈头盖脸地训斥着,“你跑什么!不省事的小蹄子!饶大爷还在那儿呢,你居然敢没头没脑地跑了!让我怎么向大爷交待?”

“够了!”陆望拉开金五娘的手臂,冷冷地说道,“她只是受了惊吓,并没有要逃跑。”金五娘见陆望开了口,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唯唯诺诺,一边瞟着那头的饶弥午。

“去看看吧。”陆望推开金五娘,径自走向那个出事的房间。

在门口,就闻到了一阵浓重的血腥味。陆望向里面望去,房中一片狼藉,简直令人作呕。莫虚浑身是血,躺在地上,怀中抱着一个铁制头盔,左臂被硬生生截断,已经不翼而飞。在一片血泊中,放着一片纱幔,粘在莫虚的断臂处。

章节目录 第203章 现场 眼前这一幕实在过于血腥,让聚集在门口的众人惊慌失措。受邀来暖红轩参加夜宴的几个公子哥大叫着,“复仇鬼索命来了!”陆望瞪了他们一眼,呵斥道,“不要胡说八道。”

一个胆大些的把脑袋探到门边,又连忙缩了回去,低声对陆望说道,“陆大人,肯定是索命鬼干的。”

陆望问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哎哟陆大人,你想啊,这莫虚是什么人?他以前是那个被斩首的上官渊的副官。上官渊一死,没多久他就投靠了崔如意。大军进了城,他又成了饶弥午尚书的亲信。前段时间,他还在踏春会上和上官家叫板。”

“谁来索他的命?”陆望扬着眉问道。

对方言之凿凿,“肯定是那个上官渊啊!莫虚这样的三姓家奴,还和老主人家作对,对付上官家。上官渊当然不会放过他了。”旁边的几人也连声附和,一脸惊恐地咬定是上官渊索命。

饶弥午此时站在他们身后,也倾听着鬼魂索命的议论。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陆望不动声色地朝贺怀远扔了个眼色。贺怀远从人群中挤进来,高声说道,“陆大人,饶大人,末将以前干过捕盗,愿意进去查看。”

陆望问道,“饶大人,你看呢?”饶弥午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脸上阴晴不定,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说道,“这样也好。就请贺参军进去查看吧。”

贺怀远大步走进这个充满血腥味的房间。莫虚仰面躺在地上,往日的不可一世已经成为过去。在踏春会上,他也曾经大出风头,为饶弥午对抗上官无妄。

而如今,他却睁着大大的眼睛,瞪着天花板,带着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贺怀远心里暗暗叹道,为了追求功名,不停改换门庭,现在却像一只被丢弃的落水狗,独自悲惨地躺在这里,毫无生命的气息。

那只被砍断的手臂已经被凶手带走。在断臂处,粘了一片红色的纱幔。贺怀远蹲了下来,仔细查看断臂处的伤口。他敏锐地注意道,伤口是在莫虚死后造成的,断面相当整齐。凶手是有功夫之人,绝不可能是柔曼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歌舞伎。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莫虚的断臂处,贺怀远用身体挡住了视线,手疾眼快,从莫虚头上扯下一根头发,迅速放进袖筒的暗袋。

查看了一会儿,贺怀远起身走向门口。饶弥午关切地问道,“查看出什么来了吗?”贺怀远拱了拱手,摇头说道,“末将无能,没找到什么有力的证据。”

“这事确实一时难以入手查证。”饶弥午脸色缓和起来,长吁短叹,“莫虚前阵子还打擂呢,真是想不到,想不到。”他的声音似乎有些惋惜,但陆望却嗅到了一丝惺惺作态的气息。

陆望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柔曼还在那里抽抽搭搭,看来受到了极大的惊吓。陆望皱着眉,问道,“你知道莫虚有什么爱好吗?”

“爱好?”柔曼有些茫然地说道,“他就是喜欢喝酒。偏偏今天厢房里伺候的丫鬟跑的不见人影,所以我自己去添了好几次酒。”

“你离开了几次?”陆望问道。

柔曼低头想了想,“离开了三次。第一次还碰见了金五娘。”

“是啊,柔曼那时还撞到了我身上,酒都洒了一大半。”金五娘连声附和,带着一脸讨好的笑容。

“他来的时候,身上带了纱幔吗?”陆望想起在莫虚断臂处的纱幔,心里像笼罩着一团迷雾。

“纱。。幔?”柔曼的声音忽然扭曲,脸也惊恐地变了形。她突然伸出手,遮住自己的嘴,两眼圆睁,像想起了什么可怖之事。

“怎么了?你见过他断臂处的纱幔吗?”见柔曼反应异常,陆望眼神锐利地盯着她的脸,追问道。

“不。。不,我。。没见过。”柔曼从喉间发出破碎的声响,突然发狂般地撞开金五娘,捂着脸跑下楼去。

陆望若有所思地看着柔曼的背影,心里的那团迷雾越来越浓了。

回到府里,陆望一脸凝重,与贺怀远进了书房。李念真此时也按照约定,从秘道里钻了出来。

贺怀远从袖筒里取出那根偷偷拔下的头发,交给陆望。陆望取出一个小瓷瓶,把头发放在一个器皿中,倒入少量药粉。原本黑色沾着血腥的头发,片刻之间变得幽蓝,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光泽。

看着这根变色的头发,陆望的脸冷若冰霜。“莫虚是被毒死的。”他说道,“那只手臂,是在他死后,被砍下的。”

“是的,大人。”贺怀远连忙道,“我也是这么判断。不过凶手手上有功夫,也不是个普通人。”

陆望点头,“他下毒是为了确保无声无息地杀死莫虚。虽然凶手有功夫,但是如果要与莫虚正面交手,不一定能马上取胜,还会弄出很大动静。暖红轩这里人来人往,一旦引来别人,他很有可能就失手了。”

“既然是为了悄无声息地杀死他,那又为什么砍掉莫虚的手臂呢?”李念真觉得陆望的分析很有道理,但对凶手故意砍掉莫虚的手臂,还是不太理解。

陆望陷入了沉思。“这一点,我现在也没有想通。不过,我觉得这像是一种暗示,或者是报复。很有可能,这和放在断臂处的纱幔有关。都是凶手要传达给别人的信息。”

“传达信息?”贺怀远也十分不解,“杀了莫虚,是要给谁传达信息呢?”

陆望隐隐觉得,有一条线将这些人串在一起。被杀的莫虚,柔曼,意外成为看客的陆望、李念真,暖红轩,似乎都不是偶然出现的,而是经过精心的刻意安排。

此时,李念真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闷闷地开了口,心情有些沉重。“我想起来了,暖红轩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后来经过了一场变故,歇业了一段时间。刘义豫占领京都后,才重新开张的。”

“以前叫什么名字?”陆望知道,李念真此时突然提起暖红轩的这段往事,必然是觉得与今日的蹊跷之事有些关联。

“醉红阁。”李念真的表情有些凄然,“你还记得吗?就是那天上官渊被捕的地方。我们在京郊等他的那天,他正在醉红阁,准备听完曲就来京郊与我们相会。结果。。他没能走出醉红阁。”

陆望的脑中猛然闪过一道白光,照亮了这天迷雾。“那天在醉红阁陪上官渊的歌妓,是不是叫柔曼?”他终于想起来了,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是她,柔曼!

李念真一拍大腿,“是啊,就是她!”

“快去找柔曼!晚了怕来不及了!”陆望猛的起身,脸色冷的像冰,“她很有可能要遭毒手了!”那段纱幔!残酷的暗示!

章节目录 第204章 遇害 回到暖红轩,已是午夜。因为今夜发生的惨案,暖红轩罕见的早早关门打烊。原本人声鼎沸的热闹欢场,顷刻间变得冷冷清清,连平日里高高挂着的红灯笼也已经熄灭,一片黑灯瞎火。

陆望和贺怀远直接进了暖红轩的大门。金五娘听见响动,连忙从楼上下来,楼梯发出沉重的响声。她的脸上已经卸了妆,几乎不忍直视,浮肿的身躯更是显得疲惫不已。尽管如此,见到陆望深夜到访,金五娘还是强打起精神,笑脸相迎。

“哎哟,陆大人,您怎么又驾临了?我们这会儿。。”金五娘的笑容还凝结在脸上,陆望就冷冷地甩处一句话,“柔曼在哪?”

她呆了半晌,表情有些僵硬,放下挥着手绢的油腻腻的手指,有些尴尬地说道,“她见出了这样的事,心里着实害怕,既闹着要回老家去。我苦留不住,也就随她去了。”

“她的东西还留在暖红轩吗?”贺怀远连忙问道。

金五娘摇摇头,“早就收拾了,一起带走了。”

“什么时候动身走的?她老家在哪?”陆望沉声问道。

“亥时走的。老家在化州。她连夜就要动身,我怎么也拦不住。我们开门做生意的,她受了这样的惊吓,再捱下去也不中用,只好由他去了。我可损失了一大笔哟!这个杀千刀的莫虚!”金五娘犹自在那里唠唠叨叨地抱怨,陆望已经带着贺怀远冲了出去。

他飞奔上马,向城外的官道驰去。快!也许还来得及。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柔曼,柔曼!那段纱幔!早该想到的。

暖红轩就是以前的醉红阁。而上官渊就是在醉红阁被捕的。柔曼就是那时陪在上官渊身边的歌妓。莫虚那时是上官渊的副官。而莫虚,今夜在暖红轩被杀了。下一个目标,是那段纱幔代指的柔曼吧!

难怪柔曼那时听到了陆望提起这片纱幔,如梦初醒,惊慌失措。作为一个歌妓,她在惊慌之下能想到的,也只能是逃回老家,躲起来。

陆望在心里叹道,柔曼啊柔曼,这会让你陷入更大的危机。凶手对她的心里拿捏得很准,也许此时正躲在暗处窥视着柔曼的行踪。用断臂与纱幔刺激柔曼,预估到她的反应,这个凶手的狡猾与凶残,真是令人齿冷。

上官渊、莫虚、柔曼。。索命鬼复仇之说虽然荒谬,却提醒了陆望,这与上官渊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当然不会相信上官渊索命的鬼话,但内心的直觉却告诉他,一个小小的莫虚的死,并不是结束,更大的风暴正在形成。此事是冲着上官家来的,也许连上官无妄也会陷进这个漩涡。

陆望的内心十分焦急。他一定要争取抢先找到柔曼,把事情的真相弄清楚。他想知道的,不仅是今天这个血腥之夜的真相,更是那个令上官渊丧命的血夜的真相。

贺怀远跟着陆望在官道上策马狂奔。午夜的郊外一片寂静,只有清脆的马蹄声在夜空中敲打着耳膜。快一些,更快一些!爱驹子夜风驰电掣,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正在陆望心急如焚时,子夜忽然猛的停住,扬起前蹄,仰天长啸。在城郊的官道上,一辆马车的车厢正停在大路旁,而车夫和马匹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孤零零的车厢。

跟在后面的贺怀远也止住了脚步。陆望翻身下马,子夜安静地踱到一旁,歪着脑袋看着眼前这辆孤零零的车厢。车门紧紧闭着,车窗也已经关上,却不知里面是否还有人。

贺怀远拔剑出鞘,警惕地靠近车厢,猛的拉开车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是在座位上还留着一件女性的披肩。陆望走上前去,细细查看。车厢里并没有打斗的痕迹,似乎里面的人当时走得很匆忙,还把披肩拉在车厢座位上。

这披肩相当精致,文采锦绣,质地上乘,摸在手中相当软滑,手感极佳。看来,乘车的女子一定并非普通人家,但这车厢装饰普通,像是街坊中常见的用于雇佣的马车,又并非能拥有这种披肩的贵族女子所会选择乘坐的。

陆望沉思了一会儿,语气肯定地说道,“这很有可能是柔曼的披肩。”贺怀远问道,“大人,何以见得?”

“能用的起这样的披肩,却在深夜诡异出行,也没有乘坐与贵族女子身份相称的马车。这样看来,车中的女子是个歌舞伎,而且还是曾经当红过,现在又没落的。”陆望说道,“前后联系起来看,很有可能是柔曼。”

“只是这车夫和马匹都不见了,车厢中也空无一人。难道她自己下车跑了?”贺怀远又仔细在附近的草丛和树林中搜索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陆望也留心在附近细细查看。他拨开一重茂盛的杂草,发现里面有几个踩踏的脚印。

“从这儿走。”他招呼这贺怀远,沿着这些脚印,往前探寻,不一会儿在眼前就出现了一条小路。

他眼睛一亮,对贺怀远说道,“应该就是这儿。继续往前找。”两人借着月光往前搜索,走出了半里地,终于在一个山凹子里发现了一个黑影,倒卧在草丛中,旁边飞舞着一群苍蝇。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鼻腔,苍蝇的“嗡嗡”声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贺怀远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用帕子蒙住鼻孔,拿着一根木棍,把仰面躺在泥土地上的黑影脸上的秽物拨开。在清冷的月光下,那具女尸露出了真容。正是柔曼,一脸惊恐又后悔的表情,张着嘴巴看着天空,那双眼睛瞪的大大的,也没有闭上。

虽然心里预料到了这个结果,陆望和贺怀远还是倒吸一口冷气。几个时辰前,还是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现在却倒在冰冷的泥土中,成为了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真是令人扼腕叹息。死亡的令人恐惧之处在于,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降临。

“仔细检查一下。”陆望的直觉告诉他,没有这么简单。他蒙上帕子,走近细细检查着柔曼的尸身。

衣服是完好的,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身体上也没有明显的伤痕。她脸色发青,眼眶充血,鼻孔流出一丝血印。在喉间,有一圈乌青。“她是窒息而死。”

陆望简短地说道,“凶手是她的熟人。所以她被凶手从马车上骗下来,一直跟着走上了这条小路,直到这里,凶手便停下来。他们也许正在交谈,凶手趁她不备,突然从后面勒住她的脖子。她不敢置信,挣扎了一会儿,很快便窒息而亡。”

“只是。。”陆望正在翻拣她的衣物,忽然发现袖筒似乎有些空。他猛的拉开袖口,眼前的一幕让他骇然不已。柔曼右手的五个手指,被全部齐根斩断。那断指也不翼而飞。

章节目录 第205章 下一个? 陆望看着柔曼断掌处的血迹。切面相当平整。血迹已经渐渐干涸。他们终究还是来晚了。从柔曼惊慌地收拾包袱出逃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注定了她的命运。而莫虚的死,似乎正是柔曼加速走向死亡的催化剂。

在莫虚与柔曼这种恩客与歌舞伎之间,还有一个若隐若现的上官渊横在中间,给这两桩看似不想干的凶杀案,连上了一根纽带。到底是为什么呢?陆望陷入了思索。

“大人,还会不会有下一个受害者?”贺怀远检视着柔曼的断掌,脸色沉重,低声问道。

“这样看来,那片纱幔,暗示的就是柔曼。凶手以这种方式,来预告下一个受害者。柔曼那时也懂了,所以拼命想逃。这也在凶手的算计之中。因此,柔曼在回乡的官道必经之处上,遇到了熟人,把她骗进了这条小路,然后乘其不备,痛下杀手。”陆望分析道。

贺怀远也点头赞成。“不过,这次的凶案现场,并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是不是凶手的作案就到此为止了?”

“不,还没有结束。”陆望叹了口气,摇摇头。“虽然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但是你没有发现,少了什么吗?”

“少了什么?”贺怀远挠挠头,有些困惑。忽然,他眼睛发亮,大叫道,“难道说,柔曼的手指,就是下一个受害者的杀人预告?”

陆望点点头,“没错,这个人的名字,与五有关。”

“与五有关,凶手又是从暖红轩开始作案的。”贺怀远沉思道,“难道下一个是她?”

“对,金五娘。”陆望看着远方漆黑的夜空,感到自己正身处一个巨大的漩涡。这个漩涡,正在吞噬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

在夏夜的风中,贺怀远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凶手会在今夜动手吗?”

“应该不会。”陆望心里有了自己的判断。“现在看来,凶手喜欢玩这个猫捉老鼠的游戏,制造紧张气氛,更让那些被预告的人活在惊恐中,心惊肉跳。而凶手也能控制他们的反应。就像今天逃走的柔曼一样。她是在劫难逃。”

“我们要回去提醒金五娘吗?”贺怀远对这个肥硕的妇人实在并无好感。但是,凶手也是穷凶极恶。毕竟,金五娘虽然贪婪势利,但似乎并罪不至死。

“不用我们告诉,她马上会从官府那里探听道情况的。”陆望注视着柔曼的惨状,叹道,“只要她知道了这里的情形,心里就会明白,下一个目标,就是她自己。”

“那我们只要让官府尽快发现柔曼,同时也不暴露自己,就行了。”贺怀远理解了陆望的意图。

“对,我们静观其变。”陆望的眼底有一丝寒芒。“我感到,这些被害者,似乎都曾经与某一事件有关。他们之间,隐隐有一种联系。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有发觉,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是什么。”

“大人指的是,上官渊?”作为大夏军官中的佼佼者,上官渊曾经备受瞩目。对贺怀远来说,他被杀的惨案,自然是耳熟能详。

听到这个名字,陆望的心中一阵隐痛。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山间吹来的凉风。上官渊被杀的原因,始终是一团迷雾,也并未向外公布过。那时的刘义谦,极为震怒,下了严旨,一定要将上官渊问斩。

当时,陆显与赵合章、范元吉等大臣,都曾经在刘义谦前据理力争,劝他看在上官家历代功勋的份上,网开一面。而刘义谦执意要将上官渊秘密处死。胳膊拗不过大腿。上官渊立即便被行刑。

在外征战的上官无妄回到京都,迎接他的,是独子上官渊冰冷的尸体,连一个解释都没有。唯一的罪名,便是宫中称他冒犯天威。上官无妄表面平静,内心却积聚了熊熊怒火,只待一点火星,便会喷发出来,烧毁一切。

终于,刘义豫起兵反叛,引入狄人共同攻打大夏。积怨甚深的上官无妄为了扳倒刘义谦,放弃了抵抗。刘义谦尝到了上官无妄复仇的滋味。他兵败如山倒。如果不是二皇子刘允中拼死抵抗,护送进蜀,他早已做了刘义豫的刀下之鬼了。

陆望的命运从此改变。父亲自杀,留下了陆望在偌大的京都,孤军奋战,在饱受谩骂嘲讽之余,还要强打精神与各方势力周旋,只为处心积虑地再造一个新的大夏,赶走暴君。而陆氏家族选中的新君,正是二皇子,刘允中。陆望也成了一名潜伏者,在黑暗中寻找光明。

就像一串链条,上官渊的死,点染了这场大夏的巨变。就像一个清脆的鞭炮,引来了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地动山摇,改天换地。

刘义谦在斩杀上官渊时,并未料到,这个青年军官的尸体,竟然会成为他的帝国倒塌的导火索。而今天这两起凶杀案,似乎正要掀开大夏这丑陋的伤疤。后面到底还隐藏着什么?这个问题真让陆望不寒而栗。

“大人!大人!”贺怀远轻轻的叫声,把正在出神的陆望拉回了现实。

“我们先走吧。安排一个人,去官府报案。确保明天金五娘就能知道这里的详情。”陆望说道,“明天让李念真去一趟暖红轩,监视住那里。我对金五娘的反应,很感兴趣。”

贺怀远皱着眉头,“明天,暖红轩会不会有大事发生?”

陆望拉紧了身上的披风,转身往山下走去,“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清冷的月色给山坡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树叶的影子随着山风轻轻摇动。这银辉,却照不透人心的黑暗。陆望和贺怀远在黑夜中无声地穿行,反复思索着这血腥的一天。

陆望突然开口问道,“怀远,莫虚在饶弥午的亲信将领中,实力怎么样?”

作为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资深军官,贺怀远对莫虚也很熟悉。“他虽然人品低劣,但是确实是有真本事的。武艺不错,在饶弥午任用的那批亲信里,算是比较出众的。这次他居然遇害,对饶弥午也是一个很大的损失。”

“损失?”陆望沉思道,“你看饶弥午今天的心情如何?”

贺怀远仔细回忆起饶弥午当时的表现,有些迟疑地说道,“他表现得很暴躁,似乎很生气。但是,也只是生气而已。好像还少了一点什么。。”

“是惋惜。”陆望沉声道。

“少了惋惜。但凡是有眼睛的人,都知道莫虚在饶弥午任用的那批将领里,是出类拔萃的。他自己也清楚,否则,也不会让莫虚上次去踏春会上打擂台。对莫虚的实力,他是有信心的。但是,这次莫虚当场死在他面前,他其实一点也不意外,更没有痛惜。”

“对啊!”贺怀远这才回过味来。“他怎么这么反常呢?”

“如果莫虚死了,他的收益大于损失呢?”陆望冷冷地说道,“那他当然不会惋惜。”

章节目录 第206章 金五娘的眼泪 李念真到达暖红轩时,这里正是一片乱糟糟的景象。昨天血腥的惊魂之夜过后,暖红轩的客人跑了大半,歌舞伎也人心惶惶。

一个不眠之夜之后,掌事的金五娘黑着眼圈勉强爬起来,出来打理,收拾残局。毕竟,要把这些姑娘们安慰好,不让她们惊慌之下另择高就。那边厢也要向真正的主人饶弥午赔罪,让他消消气。不然,这势头红火的暖红轩,可就有垮台的危险了。

金五娘奔波了一夜,总算是留住了大半的姑娘。而饶弥午那边,虽然当时他暴怒无比,咆哮了很久,但是金五娘小心翼翼地去请罪时,他有似乎不以为意,反应冷淡。连想象中的训斥也没有发生。

面对鞠躬哈腰的金五娘,饶弥午连眼皮都没抬,便打断了她一连串低声下气的软话,不耐烦地说道,“我知道了。没你什么事了。先去歇着吧。”金五娘简直如蒙大赦,也意想不到居然此事就这样轻轻揭过,有这样好的待遇,忙不迭地连声答应,千恩万谢地去了。

饶弥午望着金五娘肥硕的身影,缓缓放下茶盏,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从嘴角露出一丝阴恻恻的笑容。

自认为得到饶弥午宽宥的金五娘,此时回到暖红轩,底气自然是不同了。见到李念真又来访,她虽然也如常招待着,但这恭敬的神气,比起昨日来,又是大大不如了。

“李侍郎,您又大驾光临了。”金五娘皮笑肉不笑,捏着嗓子朝李念真挥舞着手绢。一股浓重的香味,混合着汗臭,钻进李念真的鼻孔,差点把他熏了个大跟头。

见这妇人今日有怠慢之意,李念真心里有些吃惊,又觉得有些鄙夷。这种风月场所的烟花,年纪大了,也是改不了一身跟红顶白、眼高手低的臭毛病。

他心想,大概又是得到了某个大老倌的好处,自觉腰杆硬了起来,便有些自恃身份,不规矩起来。真是狗肉上不得台盘。心中如此厌弃,脸上却不动声色,涵养极好地笑道,“金妈妈,你这宝地我可要多来转转,去去我的浊气。”

金五娘也着实根底浅,听着这几句淡话,便颇觉受用,脸上露出自得之色来。李念真心里暗笑,这老货真是经不起抬举。饶弥午用这样的人,也只好做些皮肉之事,正经的买卖,也是干不来的。

他已经从陆望那里得知了昨夜在官道旁的惨剧,心里估摸着,再过一时半会儿,官府便有差人前来报信。此时,他只做不知,假意留恋昨夜美色风光,期期艾艾地问道,“昨夜那位跳舞的美女呢?怎么不见她出来。”

见惯了风月之客的猴急相,金五娘对应付恩客可是驾轻就熟。她从喉咙间发出一串尖利的笑声,摇着手绢,把肥硕的身子挪向李念真,装娇弄痴,“哎哟李公子,你也是见惯大场面的人,怎么只见了我们这姑娘一面,就连魂都没了!”

被那一身肥肉挤压着,鼻腔里又充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李念真几乎要站不住,心里恨道,本公子居然要牺牲色相到这个地步,可悲啊!他无奈地攀着旁边的栏杆,做出一副急色相,嚷道,“还不是金妈妈把她藏起来了吧!”

金五娘连连跌脚叫屈,“哎哟我的爷!我若是有这样的心思,您尽管赏我个大耳刮子。绯雪姑娘此刻只怕正在梳妆呢。”

“那就让昨天那个柔曼先来陪陪我吧。”李念真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总不能让我空走一趟。”

“那更不凑巧。”金五娘翻了个白眼,“柔曼昨夜就回老家去了。今后大概也不会回来了。”她凑近李念真,轻声说道,“她呀,以前也是个红角,要不是还有莫虚捧着她一会儿,早就无人问津了。现在莫虚死了,她也趁早收场。”

“怎么红角突然就落魄了?”李念真若有所思,不解地问道。

“不瞒您说,都嫌她晦气呢。”金五娘故作神秘,压低了声音说道,“从前她陪过上官渊,就是上官将军的公子。哪知上官渊忽然就倒了霉,断送了性命。这城中哪个名门公子,还愿意再翻她的牌!也就是莫虚还顾着她些。现如今,大树倒了,你说她还留着干什么!”

上官渊!这个名字像一把利刃,割着他心中的伤口。李念真心中抽痛着,脸上仍然笑嘻嘻的,说道,“那我便坐坐,等绯雪出来。”

两人正在絮絮叨叨地闲话,暖红轩的大门忽然被一队官差踹开。一个为首的捕头显然与金五娘熟识,高声叫道,“五娘,出大事了!”他直接奔过来,见李念真也在场,吃了一惊,便先行了礼。

李念真认得这是京城的一个捕头,素来油滑,想必收了暖红轩不少好处,所以来此如入无人之境。金五娘连忙问道,“怎么了?还嫌我这儿不够乱吗!”

“这回是真乱了!”那捕头紧绷着脸,一双三角眼瞟着金五娘,又瞄了瞄李念真。

“还能比昨天更乱?”金五娘没好气地说道,“你别又来吓唬我了。我们这也不是普通的的地方。大老爷在后顶着呢。”

“我就是不想误了大老爷的事,才急忙来的。”捕头跺跺脚,低声说道,“柔曼死了!昨晚上,在官道旁的一条小路上,被人勒死了。”

死了?!金五娘当即呆住,脸上的肥肉不自主地颤动着,连挥着绢帕的手也僵硬了,半举在空中,也忘了放下。她的脸色顿时灰败下来,嘴唇轻轻颤抖,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都安排好了。她怎么会?”

“还有更邪门的呢,”捕头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惊恐,“她的右手,五个手指,全部被砍断了。断指也找不到了!”

“五个。。手指!”金五娘如五雷轰顶,瞪着眼睛,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说道,“看清了吗?真的是五个?”

捕头觉得这话问得奇怪,狐疑地说道,“这还能看错?就是五个手指。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咚!”忽然一声巨响,金五娘肥硕的身子轰然倒下,跌坐在地板上,扬起一阵灰尘。捕头被灰尘呛住,惊诧莫名,目瞪口呆地看着如一座山般靠在栏杆前的金五娘。

她瞬间似乎突然老了十岁,眼歪口斜,浑身发颤,眼泪鼻涕一时都流了出来,弄花了妆容。脂粉的污渍在她的脸上开了个染坊,如弄坏的颜料,又似穷人家东拼西凑的布头做成的花衣裳,不忍直视。

眼睛发直,呆若木鸡地朝半空中望了半晌,金五娘忽然扯着嗓子,爆发出一阵啼哭,杀猪般地嚎叫道,“快!快告诉大老爷,让他派兵来保护我!杀人了呀!有人要杀我呀!”

章节目录 第207章 第三个 金五娘的尖叫声回荡在暖红轩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抓散了自己的头发,双手在半空中胡乱舞动,像在驱散着看不见的恶灵,两眼一翻,晕厥过去。

李念真心里暗暗吃惊,三步并作两步,奔到金五娘旁,翻开她的眼皮,又伸出手指,在她鼻下探了探气息。她还活着,只是惊厥了过去。

捕头早已在一旁吓傻了,结结巴巴地说道,“李侍郎,这。。”李念真沉声说道,“按她说的做。去通报饶尚书吧。”

事情发展得比他想象的快。金五娘看来也是知情人之一。这几起凶案的内情绝非如此简单。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加速推动事情的发展,才看得清真相。

在捕头离开之后,李念真叫来仆人,打扫了一间干净的厢房,提着一壶酒,静静地坐了下来,等待着饶弥午的出现。而昏厥的金五娘,已经被仆人抬进了房间。李念真虽然不愿意和这样一个肥硕的妇人共处一室,但事到临头,也没有办法,只好郁闷地自斟自饮。

刚小酌了几杯,房门被“呀”的一声推开了。一个红衣女子款款走了进来。李念真抬头一看,愣住了,拿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稀奇!李侍郎居然躲在这里喝闷酒。还把金五娘藏在这儿,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刚才不是还说很想见我吗?”女子扬起眉毛,略带戏谑,嘲弄般地看着李念真,眼神里充满了挑战。

李念真苦笑道,“绯雪姑娘,你真会挑时候来见客。刚才想见你的时候,你躲起来了。现在不方便见你的时候,你又冒出来了。”

“哦?李侍郎居然也有不方便的时候?”绯雪微微一笑,随手带上房门,走近李念真。“是因为金五娘吗?看不出来,李侍郎的口味很独特啊,对五娘居然如此关照。”

“这。。”李念真一时语塞,无奈地看了一眼床上的金五娘,不由得暗叹自己时乖命蹇,能与美人把酒谈心的时候,却被这个老虔婆金五娘给毁了。可是陆望交待的任务,比眼前这个如花似玉的美人重要多了,只得忍痛割爱。

他下定决心,放下酒杯,正色说道,“绯雪姑娘,还是请回吧。现在不是时候。”

绯雪“噗嗤”一笑,掩口道,“你这话我可听不懂了。你以为我是来陪你喝酒的吗?告诉你,我是来帮你的。”

李念真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个娇媚女子,心里倍加警惕。“请赐教。”

“你知道为什么昨天柔曼的房里没有丫鬟伺候吗?”绯雪坐了下来,轻声说道,“是金五娘暗中安排的。她支开柔曼常用的丫头,也不让其他人去她房里服侍。”

“为什么?”李念真眼神凌厉地盯着绯雪,沉声问道。

“这样做,柔曼才会离开,亲自去为莫虚取酒。”绯雪顿了一顿,说道,“莫虚好酒,暖红轩里的人都清楚。往常,房里也有丫鬟为他添酒。昨天却不同。所以,柔曼好几次离开了包房,剩下莫虚独自一人。”

李念真的神色越发凝重起来。他冷冷问道,“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绯雪神秘一笑,“我知道,你和饶弥午不是一路人。”

“顺便告诉你,昨天柔曼走之前,只告诉了金五娘。”绯雪淡淡说道,“换句话说,只有金五娘知道她去了哪儿,走哪条路。”显然,她也知道了柔曼遇害的消息。绯雪这样说,是意有所指。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李念真直视着绯雪娇艳的脸庞,脑中飞速地转着念头。她是谁?她是从哪儿来的?她的背后,是否有隐形势力?无数的疑问,在他脑中爆炸。他不得不承认,昨天,是他看轻了这个女子。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绯雪骄傲地说道。

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绯雪耳朵极灵敏,一个鲤鱼打挺,蓦然跃起,从窗口窜了出去。

捕头领着饶府的管家推开了房门。见李念真端坐在房中,管家愣了一愣。敷衍着行了礼,管家便一个箭步窜到床前,紧张地查看金五娘的情况。

“她还有气,只是吓晕过去了。”李念真头也没回,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李侍郎,我家大爷已经知道此事。”饶府的管家确认了金五娘还活着后,走到李念真身旁,轻声说道,“大爷说,这里现在很危险,连续出了命案,有些不祥。请李侍郎移步,暂离此地,以免损伤尊体。”

“你们饶尚书怎么打算?”李念真眉心微蹙,似乎也感到局促不安。

“我家大爷,已经派了兵守着这里,以免再生事端。”管家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金五娘,有些惴惴不安。

“是来保护她?”李念真有些鄙夷地瞄了眼金五娘,对饶弥午如此尽心保护她,还是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管家干笑着,解释道,“这个,毕竟暖红轩也是大爷的产业。再出了什么幺蛾子,生意也做不下去了,于大爷的名声也有损。”他再次催促道,“请李侍郎移步吧。您的尊体如果有损,小的可担待不起这个责任。”

“那好吧。”李念真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蓦地站起身来,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放下酒壶,抬腿就走。临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金五娘,意味深长地说道,“但愿饶尚书派来的兵有用,别让金五娘失望了。”

出了暖红轩的大门,李念真坐上马车,兜了一圈,又悄悄下车,进了暖红轩对面的一家酒楼。他选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居高临下,正可以把暖红轩的大门处情况一览无遗,尽收眼底。

此时,官兵已经把暖红轩团团围住,只出不进,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李念真满满地斟上一杯酒,细细品着,脑中却思索着绯雪的话。

从她的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一个讯息,金五娘与莫虚和柔曼被害都有着不可推脱的关系,甚至是重大嫌疑人。最起码,也是个知情人。那么,金五娘为什么要参与谋害莫虚与柔曼呢?而听到了柔曼的死讯,她又为什么如此惊慌,以至于要求派兵保护?

在酒楼坐到午后,李念真眯着眼睛远眺,忽见暖红轩门口一阵骚动。一队队士兵又开进了大门,还有京都的捕快也带着衙役进了暖红轩。

出事了!李念真的心咯噔一下。他连忙让随从心腹立即前往通知陆望,自己便匆匆下楼,向暖红轩走去。

到了大门口,士兵已经将此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军官认得李念真,便脱帽行礼。李念真点点头,说道,“我来找绯雪。”军官知道绯雪是暖红轩的红角,但此时李念真却来得不是时候。

他压低了声音,对李念真悄悄说道,“李侍郎,里头出命案了。金五娘,被杀了!”

果然是她!金五娘,第三个遇害者。

章节目录 第208章 绢花 李念真淡淡地“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说道,“一个老虔婆,也值当这么兴师动众吗?别废话!让我进去看看绯雪。”

军官不敢得罪他,咕哝了几声,便做了一个恭请的手势,将李念真请了进去。

走近暖红轩的大厅,李念真熟门熟路地拐进了金五娘躺着的那间厢房。士兵守在门口,轻声说道,“捕快在里头勘察呢。”

李念真点点头,推开了半掩着的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尽管昨天在暖红轩,莫虚被害的惨状已经让他有了心理准备,但是今天又亲眼目睹第三个被害者,李念真还是感到一阵作呕。

床上一片狼藉,床帐上、被褥上都染满了斑斑血迹。金五娘躺在那儿,脸上蒙着一块白布。捕快正站在床边,与衙役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议论着案情。

“捕头,勘察结束了吗?”李念真站在捕快旁边,轻声问道。

这名捕头在京都捕盗多年,甚有声誉,此时见李念真蓦然站在眼前,吃了一惊。这个暖红轩的老虔婆,居然惊动了兵部尚书饶弥午派兵看守,还调动了名捕前来办案,而吏部侍郎李念真竟然也亲临此地,关心案情。他不由得在心里嘀咕,这个金五娘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这些达官贵人如此看重?

捕头说道,“这个金五娘,也不知得罪了什么人,惨啊!”他回头看了床上的金五娘一眼,一边摇摇头,叹着气。他办案多年,如此凶残的案发现场,也是少见。

李念真见这个见多识广的捕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一动,便走到床边,猛的掀开金五娘脸上的白布。

她已经浮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上,脂粉糊成了一片。更可怖的是,原来长着一张血盆大口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血窟窿,两片嘴唇不翼而飞,被齐整地割去。金五娘惊恐的眼睛圆睁着,盯着床帐顶,显然在临死前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只觉得肚子里一片翻江倒海,李念真扶着床柱,差点把中饭呕出来。陆望的预言真的应验了。金五娘就是凶手预告的第三名死者。柔曼那被割去的五只手指,就暗示着“五”娘。凶手策划的,是一场连环杀人案。

“发现了什么可疑人物吗?”李念真收敛心神,回头问道。

捕快摇摇头,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上午辰牌时分,饶尚书就已经派兵士把这里守得水泄不通。那时,金五娘听说了柔曼的死讯,便昏厥过去,被人抬进这间房里。之后,便一直没有动过。”

李念真点头,说道,“上午我就在这里。是我让人把她抬进来的。既然守得这么严密,贼人怎么能溜进来行凶的呢?”

“谁知道呢?”捕快懊恼地挠挠头,“那时正是中午时分,暖红轩里的人正在吃饭。用饭过后,仆人便来这房里看看动静。一进门,便发现金五娘死在床上,嘴唇也被割了。”

“凶手有留下什么东西吗?”李念真想起之前三起凶案,都有凶手故意留下的线索,也是下一名目标的暗示。可见,贼人真是狂妄至极。

“对了,有的。”捕快一拍脑袋,“在她被割的嘴唇旁边,有一支花。不过,是绢花,不是真的花。”

“在哪儿?”李念真急忙问道。

捕快对衙役使了个眼色。衙役连忙从床边的布包里取出一支绢花。李念真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这是一支普通的绢花,在街面上常见的,十几文钱就能买到,普通人家也常有。只是,这支普通的绢花,出现在凶案现场,就显得离奇了。

正在两人研究这支绢花时,门口的士兵高声通报道,“明国公到!”

刚来了一个李侍郎,又来了一个明国公陆望!捕快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瞠目结舌地看着李念真,结结巴巴地问道,“李。。侍郎,金五娘这老虔婆,是什么来历啊?怎么连陆大人也惊动了!”

他还来不及听到回答,陆望已经推开了房门,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贺怀远沉默着跟在身后。

陆望与李念真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开口问说道,“把绢花拿来,我看看。”

那绢花被递到了陆望手中。陆望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向捕快问道,“查的出来是哪里买的吗?”捕快挠挠头,皱着眉说道,“这绢花太普通了,市面上很常见。实在不好查起。贼人十分狡猾,做的不留痕迹。”

陆望哼了一声,凝视这这朵花。“绢花,绢花。。”他喃喃自语道,“假的。”李念真一时没听懂,瞪着眼睛望着他。“这花是真的还是假的,有关系吗?”

“会不会也是一种暗示?”贺怀远听见陆望的呢喃,心头一震,想起了前两个受害者的被害现场都有杀人预告的物品。这朵绢花,明显也有暗示意味,这又代表了什么呢?

三人把头凑在一起,研究这朵平平无奇的绢花。捕快不由得啧啧称奇,怎么想不出这个老虔婆身上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几位贵人如此关注。

正在此时,门外的卫兵高声叫道,“内监贾公公到!”

李念真吃了一惊。这个贾公公平时甚少出来走动。他以前是刘义谦的贵妃崔如心的宫中太监。刘义豫攻打京城,他并没有随同崔如心出逃,反而留了下来。这贾公公倒也精于钻营,虽然不如以前在崔如心宫中当红,但也谋得了一份差事,仍旧在刘义豫宫中走动。可见,只要肯钻的人,总是能找到空子的。

只是,贾公公和这暖红轩八竿子打不着。他一个太监,怎么也跑到这儿来凑热闹了。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陆望也觉得匪夷所思,与李念真对望了一眼,又看了看捕快。

捕快连忙分辩道,“两位大人,小的可是一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真是怪事一桩接着一桩。这么多贵人都登门了。这个金五娘也死得值了。”

听了他这不伦不类的话,陆望倒也没有多话。贾公公这时扭着腰走了进来,步子甚为急促。他雪白的脸上露着青筋,似乎情绪还颇为激动。

“哎呀,陆大人,李大人,真是凑巧。”贾公公脸上还有些细密的汗珠,显然是气喘吁吁地赶来的。“这暖红轩的命案,我可是从饶尚书那里听说了。洒家特意前来查看。”

“查看?”李念真听来觉得甚为古怪,“难道宫中也惊动了?”

“可不是呢!”贾公公跌脚叹道,“这一夜之间,满京城都沸沸扬扬了。皇后今天也听说了。特意让洒家前来看看。”

章节目录 第209章 难道是他? 贾公公虽然脸上勉强挤出笑容,表情却是甚为牵强。他声称是受皇后所托,前来查看,更是怪异。难道饶皇后居然对暖红轩这个风月场所的凶杀案感兴趣?

连捕快都一脸疑惑地看着他。贾公公看众人的表情,连忙解释道,“今天饶尚书到皇后宫里坐了坐,说起暖红轩里昨天两条人命被害,皇后也惊着了。正说着呢,来报说又多了一条人命。恰巧这金五娘还是我的旧识呢,皇后就让我来看看。”

金五娘是贾公公的旧识?众人如坠五里雾中。这个昔日崔如心宫中的当红太监,居然还能和暖红轩掌事的金五娘扯上关系。

陆望微微一笑,说道,“贾公公既然与金五娘是旧识,来看看也是应该的。只可惜。。”他叹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床上的金五娘,说道,“贼人下手凶残,贾公公可千万别吓着了。”

听了陆望这话,贾公公脸上露出惊惶之色,眼角流下几滴泪来,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金五娘哀伤,还是别有原因。他蹒跚着走到床前,看着金五娘脸上的白布,伸出手想要揭开,又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着,像是不敢下手。

陆望不动声色地把绢花放到床边,冷冷地说道,“贾公公,还是别看了。毕竟是故人。”

贾公公一咬牙,猛的伸手揭开了白布。金五娘脸上那个鲜血淋漓的窟窿,像一个黑洞,无声地嘲笑着凝视着它的人。

“啊。。”贾公公捂住脸,嗓子间爆发出一阵尖利的叫声,额头旁青筋暴起,眼睛赤红,简直要爆出眼眶。他喉间“咯咯”作响,抱着头无力地靠在床柱旁,死死抓着床帐,似乎一松手便会像一瘫烂泥跌在地上。

跟着贾公公来的小太监连忙扶住他,将他慢慢搀扶到桌旁,倒了一杯茶,恭恭敬敬地捧到他手边。贾公公惊魂未定,喘着粗气,尖声说道,“贼人太。。太凶残了。”

“贾公公,别太伤心了。”陆望貌似关切地走近贾公公,俯身劝道。他知道,贾公公并不是在为金五娘伤心。在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真正哀伤的情绪。更多的,是恐惧和不安。

贾公公抖抖索索地端起茶盏,用茶水濡湿了干涸的嘴唇,又舔了舔杯沿,不敢回头再看床上的金五娘。

陆望似乎不经意地走到床前继续查看,忽然说道,“贾公公,这还有一支绢花。大概也是凶手留下的。”

绢花?贾公公听到这两个字,表情有些迷茫。陆望把那支平平无奇的绢花拿到贾公公面前,说道,“看来是很平常的物事。不知道为什么,凶手居然把这种东西留在现场。这也不是鲜花而是假的。”

“假的,假的花。。”贾公公下意识地重复着。

“这凶手也着实古怪。”陆望接着说道,“在莫虚和柔曼的尸体旁,都发现了凶手的杀人预告,或者是一片纱幔,或者是砍去的五根手指,都是在暗示下一个受害者。你说,这次会不是也是凶手的暗示呢?”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贾公公,带着询问的语气步步紧逼。

像突然听懂了什么,贾公公猛的从座位上一跃而起,茶盏也跌碎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身。来不及与陆望等人告辞,他跌跌撞撞地朝门口冲去,脸色发青,像身后有鬼魅在追赶他似的。

捕快目瞪口呆地看着失魂落魄的贾公公冲出房间。李念真也颇为吃惊,狐疑地看着陆望。

陆望脸色凝重,若有所思地看着贾公公飞奔而去的身影。他对贺怀远说道,“去,查一查贾公公入宫前的真名是什么。”

过了半晌,贺怀远便回来了。他附耳对陆望轻轻说了几个字。陆望的脸冷得像能滴下水来,缓缓点点头,说道,“果然是他。”

“是贾公公?”李念真惊讶地问道。虽然贾公公的突然到来,让他大为疑心,但是常年在宫中的贾公公与这几起命案扯上关系,还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陆望沉重地点点头,缓缓说道,“他的名字,叫贾华。”

贾华?假花。在场的其他三人恍然大悟。原来那支绢花,暗示的就是贾公公。

“贾公公会有危险吗?”捕快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陆望点了点头。这是显而易见的。联想到前几起遇害者被害的现场,贾华看来就是凶手预告的下一个目标。

这也是明目张胆的挑战,在被预告的目标人物心中,更制造出紧张气氛。难怪贾华听到假花的暗示,明白了自己就是下一个目标,如此惊慌失措。

“陆大人,是否要知会宫中,加派人手保护?”捕快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可以知会。不过没有什么用。”陆望淡淡说道。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远远超过暖红轩的范围。被牵扯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莫虚,道后来的柔曼、金五娘,虽然看似都是与暖红轩有关,但背后的真相一定更为惊人。凶手是在暖红轩故布疑阵而已。

要穿透这起连环凶杀案的重重迷雾,就要找到这些被害人之间的连结点。会是什么呢?陆望思索者。莫虚与柔曼,都曾经与上官渊有很深的联系,那金五娘呢?贾华呢?

他猛然想起一件事,向捕快问道,“捕头,去年上官渊出事,你可知道?”

“上官无妄将军的公子?”捕快听到这个名字,神情复杂,惋惜而又不敢表露出来,轻声说道,“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唉!”

“听说暖红轩那时叫醉红楼?”

“是啊!上官渊被内卫带走的那天,就是在这醉红楼。以前,他是柔曼的常客。那时柔曼就正在陪他喝酒。”

“金五娘那天在吗?”陆望眼中闪出精光,追问道。李念真心中一凛,那根刺又隐隐作痛。

捕快一愣,眯着眼睛回忆了一会儿,肯定地说道,“虽然人是内卫带走的,但是那天的事情我们也知道一些。当天金五娘和柔曼都在。”

如果是这样的话,上官渊就是这三个被害人共同的连结点。李念真也想到了这一层。只是,内监贾华,那时只是崔如心宫中的太监,怎么会和这事扯上关系的?

陆望看了李念真一眼,知道他心中的疑惑。这也是他的困惑。“如果我们的推测正确的话,那贾华也一定与当天的事情有关。”陆望肯定地说道。

“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到底上官渊当时是为什么被捕的。”李念真眉心微蹙,托着下巴沉思着。

“这件事,宫中一直讳莫如深。”捕快也叹息着说道。经过瘟疫事件,陆望在民间的声望早已高涨,捕快的家人就是从瘟疫中死里逃生。对他来说,陆望就是他们全家的大救星。

他大着胆子说道,“大人,我从一个兄弟那里听到一个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陆望、李念真和贺怀远都定睛看着他,等着听他的下文。

“听说,上官渊好像是因为女色之事被内卫抓走的。”

女色之事!能惊动内卫的女色之事只能是与宫中有关!难道当时触怒刘义谦,引他动了杀心的原因,与宫中嫔妃有关?

章节目录 第210章 不眠之夜 回到府中,已经是掌灯时分。陆望疲惫地靠在书桌旁,揉着额头。贺怀远为他泡了一杯清茶,轻轻放在桌上。

“怀远,你怎么想?”陆望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眼前的状况就像一团乱麻,隐隐透露出几个线头。陆望心里有了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测,但又得不到证实。连他自己,也在心里怀疑,而感到不敢肯定。但是,可以预见到的是,贾华,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

贺怀远沉吟连一会儿,说道,“也许,今夜就可以见分晓了。”贾华失魂落魄地走了,他真的逃得过这次的杀人预告吗?

陆望又想起了同样仓皇出逃的柔曼。她丧命在官道旁的小路上,凶手会在哪里对贾华动手呢?他思索着这个问题。

“怀远,去通知朝云,关注今夜宫里的动静。让镇铁川把我们的人手也洒出去。”他沉声说道,“今晚,宫里可能会出事。”

“是,大人。”贺怀远也有同样的预感。韦朝云现在化名云昭,是达勒府的管家。她进宫更不会惹眼,也方便些。

贺怀远刚要推开书房的门,忽然听得陆望皱着眉头,无奈地呵斥道,“别鬼鬼祟祟了,快进来。”

门开了。玄百里笑嘻嘻地蹦了进来。“师兄,你耳朵可真灵啊。一听就知道我来看你了。”一边说着,一边跳到陆望身旁,作势要给陆望捶肩揉背。

陆望白了他一眼,沉下脸说道,“你这小鬼头,也太没规矩了些。如果是贺怀远,我定要打断他的腿。看在你年纪还小的份上,暂且饶你一次。你要记住,下了山,我不仅是你师兄,还是这座府邸的主人。你不可任意妄为,否则,万一惹了乱子,害得不光是你自己一个人。”

听着陆望板着脸的训斥,玄百里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他想起了上次在踏春会上,自己私自跑进紫花林游玩,差点坏了师兄的策划,还让玄千尺冒险去找自己。幸好最后没有惹出乱子,坏了大事,不过也着实弄出了一场虚惊。师兄现在还是明国公,身上担负着千斤重任,自己还如此顽劣,不免有些不懂事了。

玄百里吐了吐舌头,有些撒娇地给陆望捶了捶肩,小声说道,“我以后一定改。师兄,这一次你就饶了我吧。”陆望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眼前古灵精怪的玄百里,忽然心中一动,说道,“正好你来了。倒有一事,你可以去做。”

“那太好了。我正闷得慌呢!”玄百里眼中一亮,拍着手笑道,“师兄也看出我的本事了。我可不是吃干饭的。”

陆望正色道,“今夜,你潜进宫里。去找一个人。”他知道,玄百里的身法轻功堪称天下一绝。让他潜进宫中,去追踪贾华,再合适不过。有韦朝云与玄百里一明一暗,也许可以发现凶手的蛛丝马迹。这件事的真相一定不简单。他担心的,不是贾华,而是凶手的终极目标,可能会指向他关心的人。

听到陆望要他去找人,玄百里骄傲地扬着眉毛,耸耸肩,拍着胸脯说道,“放心吧,师兄。我一定找到这个人。”

陆望脸色郑重,告诫道,“你不要大意。宫中高手如云。虽然他们的身手不如你,但是如果你的身形被发现,大队禁军把你围住,那任你是天兵天将,也难以脱身了。所以,一定要隐匿好身形,不要暴露。宁可任务失败,也不要失手被擒拿。”

他走到桌边,略一沉吟,便提笔蘸上墨汁,展开白纸,细细画下贾华的面容。他将画像交给玄百里,说道,“看完,记在脑袋里。”

玄百里素来机敏,又天资过人,只看了片刻,便已经将贾华的面貌刻在脑海里。他点点头,说道,“绝不会忘了。”陆望满意地将画像卷起,一把烧掉。

看着画像变成灰烬,陆望对玄百里说道,“让贺怀远带你到宫外,他会告诉你怎么去找贾华。另外,今夜,朝云也会进宫配合你。记住,她的身份是达勒府的管家,叫云昭。有外人在,你们不可相认,只心里知道便好。”

感到陆望对这件事的重视,贺怀远忧心忡忡地问道,“大人,追查这起连环凶案对我们很重要吗?”

“很重要。”陆望收拾着书桌上的纸笔,沉声说道,“我有预感,这件事最后会牵连到我们的人。”

“难道。。”贺怀远吃了一惊,问道,“最后的目标会是。。”

“现在不能完全肯定。”陆望呼出一口气,凝望着窗外。“所以要尽快查清楚。一定要快,对方也在行动。”

他看着玄百里还有些青涩带着稚气的面孔,也不知道自己派他查探是对是错。但是,目前来说,玄百里是最合适的人选。整个陆府,除了陆望自己,在轻功身法上的造诣,无人能出其右。

只要不出意外,玄百里可以自由来去于宫中。而其他人却并没有如此高超的轻功,可以自信不被大批禁军发现包围。陆望担心的,只是玄百里还是青涩少年,心智并不十分成熟。如果出现了什么意外,这个损失,不是他能够承受的,也无法向师父交待。

想到这里,他郑重地向贺怀远交待道,“怀远,你在路上,多向百里交待些注意的事。随时要警惕小心,不可仗着功夫高超,便麻痹大意。”

贺怀远心里明白陆望对玄百里的爱护,认真地点了点头。玄百里嘟着嘴,知道陆望对自己的关心,说道,“师兄,你可别小看我,我是个男子汉了。我会小心的。”

陆望再三叮嘱道,“只要找到贾华,暗中观察即可。不要插手,也不要现身。如果凶手露面,想办法看清楚他的脸。如果不行,就弄出动静,把他惊走。你自己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引来禁军。到时候要听朝云的指挥。总之,一切安全第一。”

玄百里自小就是孤儿,在山上长大,陆望如兄如父,对他呵护疼爱,他也早就把陆望看做自己最亲的人。因此,嘴上虽然逞强,心里却是涌动着一股暖流,鼻尖有些酸酸的。他低低应了一声,便扭头走了出去。

看着贺怀远和玄百里离去地身影,陆望重新跌坐在太师椅中。灯光照在他俊俏如刀削的脸庞,映下一圈柔和的光影。窗外的树叶也在轻轻摇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在这静谧的夏夜里,陆望心中却心潮起伏。记不清有多少次,要把他最亲爱的人送到最危险的境地,去执行任务。韦朝云,玄百里,还有陆宽、贺怀远,甚至李念真,都是走进他的生命里的爱人和亲人、友人。他却不得不让他们去战斗。心中有千万个不舍与不情愿,却还是不得不如此。

今夜,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章节目录 第211章 不期而遇 在夜色的掩护中,玄百里一身夜行衣,在皇宫的屋顶上飞快跳跃。来之前,他已经看熟了皇宫内苑的地图。今夜,他的任务,就是去找一个人,贾华。

作为曾经的崔如心宫中掌事太监,贾华居然在刘义豫的宫中继续留了下来,还继续在饶皇后的宫中执事。虽然不再是掌事太监,但也能伺候饶皇后起居,有着大太监的身份。这样变色龙一样的贾华,真是让人啧啧称奇。而此人在宫内宫外交游广泛,因此他自称与金五娘是旧识,倒也说得过去。

白天在暖红轩受了惊之后,贾华便如见了鬼一般逃回了宫中,向饶皇后告了病假,躲在自己房中,半步大门也不敢迈出。旁人只道是他见了金五娘被害的惨状,受了刺激,因此需要休养。

他也不解释,一头倒在床上,盖上几床大棉被,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外头已是初夏,天气渐渐炎热。他弄出一身臭汗,还躲在棉被里,不停发抖,眼睛半开半闭,断断续续地呓语道,“别来找我。。有鬼。”

随他去暖红轩的小太监,见了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只当是他在金五娘床边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连忙去报告了掌事太监。待的掌事太监来看他,他却闭上眼睛,也不再哼哼了,只是一言不发,嘴里不肯吐露半字。

亏得贾公公素来在饶皇后跟前还有点面子,掌事太监也不怎么计较,便发话道,“看来贾公公一时半会是好不了了。让他歇着吧。要是人清明些了,再去皇后跟前伺候。”

此时玄百里正直奔饶皇后的寝宫,寻找贾华的踪迹。饶皇后的寝宫正灯火通明,在黑夜中十分容易找寻。玄百里轻轻揭开屋顶的琉璃瓦,趴在上方,盯着屋子里,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掌事太监正贾华那里回了宫,便来禀报。饶皇后听了贾公公去了暖红轩一趟,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不由得心里起疑。正巧饶弥午也进宫来看姐姐,在一旁坐着。

饶皇后便问他道,“暖红轩是你的产业。这起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连贾华去了一趟,就魔怔了。这样下去,你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饶弥午倒似乎并不在意,淡淡说道,“一个暖红轩而已,值当什么!不过,两天之内,三条人命。这凶手只怕是冲着我这暖红轩来的。如果再有凶案发下去,可要请姐姐为我做主,请陛下下御旨来查案了。”

“还会有凶案?”饶皇后拍拍胸口,吃了一惊。“这贼人到底是何方魔头!这样弄下去,鸡飞狗跳,整个京城都不得安生了。不用我开口,陛下也会震怒的。”

饶弥午冷笑道,“只怕,这凶手不是个等闲之辈啊!策划如此周密,下手又如此凶残,把官兵和捕快耍得团团转。”

饶皇后感到他似乎话里有话,不过一时也理不出个头绪,也就没有再深究。

“那贾华,姐姐还打算让他留在这宫里吗?只怕是个废人了。”饶弥午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唉,就让他这么养着吧。这贾华,也是个伶俐人,又是爹推荐留在这宫里的,也不好赶出去。”饶皇后叹了口气,说道,“他在房里躺着,也碍不着什么事。就是现在神神叨叨的,得派人看着。”

“姐姐真是慈悲心肠。”饶弥午微笑着点点头,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玄百里悄无声息地从屋顶飞掠而下,往贾华的屋子奔去。奇怪的是,饶弥午的轿子,也往这个方向而去。玄百里轻功卓绝,轿夫根本发现不了,在自己身后,居然还有一条鬼魅般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跟着自己。

饶弥午的轿子在贾华住的小屋前停了下来。一个黑影正巧也走到门前,与饶弥午撞个正着。

“站住!你是谁?”饶弥午掀开帘子,下得轿来,猛的一把抓住眼前的黑影,大喝一声。在苍茫的暮色中,那人的轮廓影影绰绰,身量却不高,体型偏瘦,穿的倒是绸衣。

玄百里飞掠而上,连忙躲到屋顶上观察,借着夜色掩饰自己的身形。那人抬头往玄百里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是在确定玄百里的位置。玄百里心脏猛的一紧,不确定是否自己已经被发现。他的动作极快,又是在夜色中,一般的高手也发现不了他瞬间的移动。

那人朝玄百里的方向定了定神,但并未叫喊出来,而是若无其事地转过了头。只见他后退半步,不动声色地摆脱饶弥午紧紧拽住的手,淡淡说道,“饶尚书,小的是云昭,达勒将军府上的管家。不慎冒犯大人尊驾,请大人恕罪。”

“原来是你!”饶弥午让随从拿过火把,照亮了眼前之人的面容,仔细打量着他。这个云管家是达勒的亲信,有时也会来宫中行走,饶弥午也曾在不同场合见过。

以前并未留意,现在饶弥午细细打量,发现这个云管家居然颇为秀气,眉目标致。刚才他抬手躲闪,从袖筒里还飘散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淡淡的极为好闻。

难不成达勒也看上了这种清秀的男人?饶弥午甩甩头,又觉得自己的怀疑很是离谱,便抛在了脑后。

“你来这儿干什么?”饶弥午有些恼怒地问道。他有些心怀鬼胎地瞪着朝云,像是想从她脸上挖出来这儿的目的。

“我是奉大司马将军之命,来探视贾公公。顺便。。”她抬起头,有些挑衅地看着饶弥午,说道,“了解一下暖红轩到底发生了什么。达勒将军听说贾公公神智有些失常,让我来看看情况。请问饶尚书,所为何来?”

暖红轩这两日的命案颇为离奇,早已轰动京城,成为坊间谈资。而饶弥午身为兵部尚书,派了官兵看守,居然还是让贼人得手。朝云的话中,隐隐有嘲笑与指责的意味。饶弥午有些恼羞成怒,甩甩袖子,说道,“我也是来看看情况。”

朝云自从接到了贺怀远的情报,便拿了主意,向达勒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暖红轩连环命案。达勒听了,也颇为吃惊。朝云便趁机建议,由自己亲自前往贾华处了解情况,再来向达勒汇报。达勒当然立即便准许了。于是,朝云便拿着达勒的命令,大摇大摆地进的宫,来找贾华。

刚才,她走到门口,便撞上了饶弥午的轿子。同时,眼尖的她也发现了从暗处飞掠到屋顶的玄百里。由于贺怀远之前早已有交待,玄百里今夜会配合她行动,潜入宫中,所以她便断定是轻功卓绝的玄百里。于是她故意与饶弥午缠了一会儿,让玄百里有足够的时间藏匿好。

此时,玄百里已经隐好身形,她看在眼里,便抬头对饶弥午说道,“既然如此,饶尚书,何不一起进去看看贾公公,以表达勒将军与饶皇后的关怀之意?”

饶弥午只好点点头,面色冷淡地拂袖而入。朝云淡淡一笑,紧跟在后,迈进门槛。

两人同时推开门,却大吃一惊。床上堆积着几床厚厚的棉被,凌乱地卷成一团。贾华的靴筒还放在床榻前,歪东倒西。外衣挂在衣架上,衣带扔在地上。但是,贾华去哪儿了?

章节目录 第212章 碧云湖 贾华失踪了!韦朝云在房中烦检了一番,立即冲出门外,取过火把,在院子里细细照了一番。她在院子里松软的泥土上,发现了一个个足印。可以断定,贾华是赤脚跑了出去,没有穿鞋袜。

饶弥午慢条斯理地跟了出来,似乎也并不觉得过于意外,冷冷地说道,“这贾公公倒真是的!我们好心来看看他,他自己人却不见了,把我们扔在这里。”

正蹲在院子中检视足迹的朝云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了饶弥午一眼,大声说道,“他不是自己跑出去散心的。是有人把他诱出去的!”

伏在屋顶上的玄百里也听到了朝云的话,知道她是有意说给自己听的。他一动不动,等着下一步朝云的指示。

听到朝云这么判断,饶弥午有些不服气,问道,“你凭什么这么说?难道你亲眼看见了吗?”

“我没有亲眼看见,但是这里的脚印说明了一切。”朝云指着泥土中的足印说道。“虽然泥土上只有贾华一人的足迹,但是在旁边的青砖上,却有一些细微的尘土木屑。这些木屑,是从房间里带出来的,粘在了这个人的脚底。”

她接着说道,“这说明,除了赤脚的贾华,还有另外一人,在他身边。他一定还没有走远。我们在宫里找一找,一定能找到他!”

饶弥午不屑一顾地说道,“你还真有兴致!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一个太监在宫里走走,还值得去找吗?我不跟你在这儿废话了。来呀,我们走。”他带上随从,头也不回地上了轿子,扬长而去。

待得饶弥午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玄百里轻巧地从屋顶上跳了下来。朝云见到他,亲昵地摸摸他的头,笑着说道,“小鬼,刚才吓了我一跳。不过我估计是你。你这身法,一般的高手都发觉不了。不过也不能大意。”

玄百里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说道,“朝云姐姐,我今天是第一次出任务,表现得还可以吧?”朝云笑道,“八字都还没一撇。等我们找到贾华,你再吹吧。”

“对了,那个贾公公真的是被人挟持走了吗?”玄百里问道,心里也记挂着今天进宫要寻找的目标。“我刚才躲在皇后的宫里,听见他们说贾公公魔怔了呢,已经神志不清了。”

“不一定是挟持,倒像是诱出去的。”朝云沉思道,“房里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虽然贾华没有功夫,但是如果来人要强行将他绑走,他肯定会挣扎反抗,留下痕迹的。现在看来,他可能还认识来人,或者用什么物件将他引出去了。”

玄百里顿时有点泄气,“那我们还怎么找他啊?”

“别急!今晚肯定有消息。”朝云揉揉他的头发,说道,“宫里就这么大,我们分头找。如果一人找到了,就吹呼哨,用内力送出,另一人马上赶过来。”

“懂了。”玄百里用力点点头,拔腿就要走。

“慢着!”朝云忽然叫道,不放心地说道,“千万要以自身安全为重。不要暴露自己,引来禁军。切记切记!”

玄百里看着朝云一脸关切,扮了个鬼脸,说道,“朝云姐姐,你也要小心。”说罢,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朝云沿着执事房外向东边走去。那里有一大片御花园,外面是一大片湖水,平时也有宫人在此嬉戏,倒是夏夜乘凉的一个好去处。

她拔腿飞奔,只觉脚下如风,身边却是一片寂静,一个人影也无,更没有贾华的踪迹。到底在哪儿呢?现在是否已经被贼人控制?朝云的脑中飞快地转着。她已经从贺怀远那里了解到这起连环命案的种种细节。

从那支绢花来看,朝云也认为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贾华。而陆望对这起连环案如此重视,那必定有充足的原因和理由。想到这里,朝云强打精神,睁大眼睛在四周搜索着。

快要靠近碧云湖,她猛的在湖边发现一个模糊的黑影,正摇摇晃晃地独自在湖水边游荡。难道是他?朝云心头一震,立即飞奔过去,接近那个黑影。

在浓黑如墨的夜色中,清冷的月色给湖水镀上了一层银辉。那个黑影身上也染上一层诡异的幽光,披头散发,赤着脚在堤岸上游荡。朝云小心翼翼地走进他,试探性地问道,“贾公公,是你吗?”

那黑影听见人声,忽然惊恐地后退几步,伸出枯枝般的手,狠狠地向自己脸上打去。“啪啪!”几个凶狠的耳光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响亮。他抬起头,凌乱的头发中露出了一张惶恐不安的脸。就是贾华!

贾华脸上的表情像要哭出来了,看着走近他的朝云,举起手掌,更凶狠地朝自己脸上抡起。“我不是人!我错了!我有罪!”贾华的嘴唇颤抖着,一面狠狠掌诓自己,一面断断续续地吐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话。

朝云听得疑心大起,便逼近他,冷静地问道,“你做了什么?你错在哪儿?谁让你来这儿的?”她想起陆望的交代,此事的真相错综复杂,更很有可能会牵连进他们自己阵营的人,一定要追查清楚。也许,贾华就是这个突破口。

“你别过来了!别过来!”贾华被朝云的追问搞得心头大乱,发疯般地尖叫道,“求求你放了我吧!”

看来贾华现在已经神智不清,从他嘴里也问不出什么了。朝云想道,如今只能先把他弄回房去,控制住他,才好追查。她仰天撮唇,吹出独特的呼哨声,用内力送向远处。顷刻,从远方也传来了一阵呼哨声,听在朝云的耳朵里异常清晰。

她知道,玄百里已经收到了她的讯号,正在赶来的路上。她缓缓向贾华走近,轻声说道,“来,贾公公,到我这儿来。我带你回家。”

听到朝云温柔的呼唤,贾华稍微从狂乱中平静下来,呆呆地望着她。朝云一边向他招手,口里一边轻声劝诱。贾华终于挪了挪脚步,缓缓向朝云走去。

正在贾华就要靠近朝云时,一阵尖厉的笛声忽然从碧云湖旁的林子中传来,划破长空,显得格外凄厉。贾华忽然似中了邪,将头转向那笛声的方向,脚步蓦然停了下来。

笛声还在呜呜咽咽地吹着,揪人心弦。朝云意识到那笛音中的魔性,心道大事不好,连忙伸出手想去拉住贾华。而贾华此时突然如发狂的野兽,朝着笛声的方向拔腿狂奔,嘴里喊着,“我来了!我来了!”

朝云连忙起身追赶,而贾华却突然在堤岸边停住脚步,向平静的湖面看了一眼,纵身一跃,跳进了湖水中,溅起了一阵水花。朝云赶到湖边,贾华投水的地方起了一阵涟漪,波纹一圈圈地扩散,又无声地消失。

在幽幽的月光下,湖面复归于平静。她知道,贾华死了。

章节目录 第213章 纸羊 韦朝云站在湖边发愣,看着那吞噬了贾华的冰冷湖水。她知道,那躲在林子里窥视着贾华的贼人,之前一定在监视着贾华的一举一动。他将贾华引到了碧云湖,意图让神智不清的他坠湖而亡。而自己顺藤摸瓜找到这里,又想带走贾华,一时打乱了凶手的计划。

于是,那凄厉的笛声出现了,搅得本已魔怔的贾华彻底陷入疯癫的状态。在一片混乱中,他大受刺激,投进了湖中,也终于遂了凶手的愿。看似自杀,实际上却是被凶手逼迫诱导而自杀。这样的手段,何等毒辣!

片刻之后,玄百里也赶到了。他见韦朝云独自站在湖边,错愕不已。“朝云姐,那个贾公公呢?”

朝云朝湖面努努嘴,说道,“在这里面。”玄百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这湖里?”韦朝云点点头。

“是我来晚了一步吗?”玄百里为自己这次任务失败而懊恼不已。“是谁把他推下去的?凶手看清了吗?”

“没有。”朝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贼人太狡猾了。是贾华自己跳进去的。”

“是刚才的那阵笛声?”玄百里果然聪敏,一想就透。对一个已经神智不清的人来说,一个内家高手演奏的笛声凄厉震耳,不次于催命符。

“这个人刚才一直躲在湖边的林子里,看着我们。”朝云缓缓说道,“就在我想把贾华带走的时候,他出手了。贾华立即发了狂,自己投湖死了。”

玄百里跺跺脚,垂头丧气地问道,“朝云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朝云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我去找宫里的人来,把贾华打捞上来。你在这儿看着。等我带人过来的时候,你就躲起来。”

“嗯。”玄百里坚定地点了点头。夏夜的凉风,此时却让朝云觉得浑身发冷。她向执事房而去,心里冒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疑问。

饶弥午为什么那时也出现在贾华门前?这其中是不是另有玄机?贾华失踪时,饶弥午的表情似乎并不感到意外,甚至,还有一丝的欣喜。朝云只觉得脑中一团乱麻。要是现在陆望在这里,就好了。她有些沮丧,朝一队巡逻的禁军士兵走去。

没多久,朝云就领着一队禁军士兵来到了碧云湖边。作为达勒的管家,她的身份还是十分便利。禁军军官对她也是俯首帖耳,讨好有加。带上打捞的器具,他们立即与朝云一起赶到了贾华投水的地方。

“云管家,是这儿吧?我们马上把贾公公打捞上来。”禁军军官十分殷勤,又面有难色地说道,“只是,过了这么久时间,恐怕就算捞上来,也难以救回了。”

“这个我自然知道。”朝云淡淡地说道,“只是奉了大司马将军之令,前来查问此事,自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是,小的立即照办。”不久,贾华湿淋淋的尸身就被打捞了上来。朝云蹲了下来,细细查看他冰冷的身体。凌乱的头发都粘在了头皮上,面皮青紫,在水中泡了一会儿,已经肿胀。他的确是溺水而亡的,身体上并未见到有中毒的痕迹。

检查过全身,似乎都没有发现疑点。朝云心里寻思着,前几次,凶手都留下了杀人的暗示。这次,贾华溺水,也暗合了之前那支绢花的暗示。只是这次似乎并没有留下什么物品,难道贾华就是最后一个目标吗?

朝云正在沉思,忽然目光落在贾华紧握着的拳头上。她心中一动,用力掰开贾华蜷成一团的手指。从他紧闭的掌心,一个白色的物件缓缓飘落。朝云捡起来一看,是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羊!

旁边的禁军士兵见此,也啧啧称奇,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真没见过跳湖还带只纸羊的。”“这是啥意思啊?会不会跟京都暖红轩的凶杀案有关啊!”“贾公公可死得真蹊跷!听说是从暖红轩回来以后,就疯了。可真是邪门啊!”

朝云不动声色地把纸羊揣进袖筒,对禁军军官说道,“把这事放出风去。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军官会意,恭恭敬敬地送走了朝云。玄百里也暗中跟在身后,出了禁宫。

夜色还是浓重如墨。朝云把情况向玄百里详细叙述之后,把纸羊交给他,自己便疲惫地回到了达勒府。她知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贾华这离奇的死状,就会想燎原的烈火一下样,在京城蔓延。而这只纸羊,便预示着下一个受害者。

这边厢,一夜未眠的陆望正把玩着这只纸羊,在灯下翻来覆去地检视。玄百里觉得自己并没有完成好今夜的任务,满脸通红,有些羞愧地站在陆望身边,不肯离去。

“师兄,对不起。”他的声音小得像蚊虫,也是自知理亏。“是我太大意了。如果我听见朝云姐姐的唿哨声,早一点赶到,也许,就可以看见凶手的真容了。贾华死了,我的任务失败了。”

这次,陆望倒是十分宽容,没有斥责他,反而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说道,“我并没有让你去抓凶手。你这次已经做的很好了。不要自责。凶手非常狡猾,而且冷静。你这次带回来的信息,十分有用。”

“咦?”玄百里瞪着圆圆的眼睛,不解地看着陆望。“师兄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陆望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还不能完全肯定。不过,从今夜的情况来分析,很可能与饶弥午有关。”

“我在绕皇后那儿偷听到,暖红轩是饶弥午的产业。他怎么会在自己的地盘上,搞出那么多命案呢?”玄百里曾经听到饶皇后斥责饶弥午,凶案太多暖红轩不好做生意,因此也这样想。普通人都会觉得,连环凶案,对饶弥午是不利的。

“他的表现很奇怪。”陆望微微一笑,知道玄百里还是太低估了人心的阴险和邪恶。“第一次在暖红轩,莫虚被杀的时候,他就表演得过分激动。后来柔曼、金五娘相继被杀,他又躲在宫里,没有露面了,只撺掇了贾华前来查看情况。”

“而这一次,”陆望接着说道,“他简直就是在等贾华丧失神智,才放心离去。而凶手也正好在那以后,诱使贾华心神崩溃,跳进了湖中。”

“但是,每次他都不在场。”玄百里侧着头回想道,“而且,暖红轩又是他的产业,还是他派兵去保护金五娘的。莫虚也是他的亲信。贾华更是他们饶家推荐,留在饶皇后宫中的。一般人怎么也不会把这起连环凶案,往他身上想。”

“这大概就是策划这起连环凶案之人的厉害之处了。”陆望冷笑道,“下一个目标,可能是内卫。”

章节目录 第214章 危险处境 玄百里十分不解,“内卫?”他看着陆望手中的纸羊,不明白这个物品与内卫有什么关系。按照前几次的凶手的套路,留下的物品是暗示下一个被害人的。

然而,从纸羊,是如何推断出内卫是下一个目标的呢?更何况,内卫数量之多,到底哪一个内卫才是凶手的目标呢?

陆望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说道,“但愿我的猜测是错的。现在,还只是猜测而已。”

他想了想,叫来了贺怀远,焦急地说道,“怀远,立即和我一起去一趟上官将军府上。”

贺怀远看了一眼玄百里,料到这么突然要在深夜拜访上官府,肯定与玄百里在今夜回报的情况有关。他点了点头,立即去准备。

借着夜色的掩饰,两匹快马疾驰到了上官府的后门。两个穿黑色斗篷,戴风帽的男子,从马上翻身而下。眼见四下无人,男子便一跃而起,腾空翻进了围墙,悄无声息地落在府里的后花园中。

他们熟门熟路地穿过假山幽径,来到上官无妄与夫人居住的内院。一名男子在门外轻轻敲了三下,又咳嗽了一声。少顷,只听的房内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有人翻身下床,披上衣服,又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门前。

门“吱呀”一声开了。上官无妄立即闪了出来,轻声对二人说道,“随我来。”

来到小书房,上官无妄点亮了灯,照清了来人的面容。正是陆望与贺怀远。深夜来访,必有要事。上官无妄知道此事必定非同小可,连忙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陆望面有忧色,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道,“最近暖红轩发生的几起命案,大帅有所耳闻吗?”

上官无妄皱着眉头,不知道陆望为什么提起这种风月场所中的命案,说道,“听说了。你深夜前来,就是为了一个妓女和嫖客被杀的事?”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又知道陆望不是那种没轻没重的轻浮之人。

“大帅,”陆望脸色凝重,“今夜,又有一人丧命于此贼人之手。”

“哦?是谁?”上官无妄原本以为莫虚在暖红轩被杀,只是一个巧合。但是陆望如此郑重地前来告知此事,他也慎重起来。

“是饶皇后宫中的一个大太监,贾华。”陆望问道,“大帅有印象吗?”

“贾华,贾华。。”上官无妄喃喃自语道,“他原来是崔如心宫中的掌事太监。后来又进了饶皇后宫里。怎么,连太监也去逛暖红轩了?”

“这倒不是。”陆望眉心微蹙,说道,“他是奉命前去暖红轩查看案情,回来之后就疯了。今天夜里,他跳湖自尽了。”

“这也与暖红轩命案有关?”上官无妄皱着眉,问道,“但是今夜你突然来访,不是来与我讨论案情的吧?”

陆望深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上官无妄,说道,“大帅,暖红轩命案,恐怕是冲着你来的。”

“我?”上官无妄的眉头打成了结,怎么也想不通。他厉声问道,“为什么?”

事到如今,也只有掀开他心里的伤疤。陆望缓缓说道,“上官渊。”

听见这个久违而熟悉的名字,上官无妄就像坠入冰窖,整个人愣在那里。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过了许久,轻声问道,“死者都与渊儿有关?”

陆望点点头,说道,“莫虚是他以前的副官,而柔曼是他被抓当晚,陪他喝酒的歌女。金五娘那晚也在场。至于贾华。。”

他沉思了一会儿,说道,“贾华原来是崔如心宫中的掌事太监。表面上看,与上官渊似乎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我得到的情报显示,上官渊被定罪,很有可能与宫中嫔妃有关。崔如心是最得宠的贵妃。我怀疑,她与上官渊之死,脱不了干系。”

上官无妄的胸口像被千斤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凶手杀他们,是为了什么呢?又是谁,在背后制造这些血案呢?”

陆望从袖筒中拿出那只纸羊,放在上官无妄手中。“这是贾华死时,在手中握着的纸羊。他看上去是投湖自尽,实际上却是被凶手折磨引诱而自杀的。手段毒辣而巧妙。”

“纸羊?”上官无妄困惑地看着那只白色的纸羊,看不出玄机何在。

“每一次作案后,凶手都要留下一件物品,预告下一个受害者。”陆望解释道。

“那这起血案还没有结束。这只纸羊,就是下一个目标的暗示?”上官无妄沉吟道。

“是这样的。还会有下一个受害者。我认为会在内卫。”陆望冷静地说道。

“何以见得?”上官无妄目光灼灼,盯着陆望的脸,想从此探出他的思绪。

“很简单。如果凶手设的这个局,是与上官渊有关的。所有受害者,都与上官渊被害,又某种联系。那么,当晚抓捕上官渊的内卫,肯定也在这个目标名单之上。”

“抓捕他的内卫。。”上官无妄陷入了回忆,表情十分迷茫而痛苦。

“大帅,请您回想一下,”陆望小心翼翼地说道,尽量不想牵动他的痛楚,“在那天抓捕上官渊的内卫中,有没有一个姓杨,或者名字中有杨字的人?”

上官无妄无力地垂下了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猛然间,他又睁开了眼,说道,“有一个。那个内卫,叫杨威。那天,是他带领内卫,在醉红楼抓捕了渊儿。醉红楼,就是现在的暖红轩。”

陆望看着他,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上官无妄面孔有些扭曲,轻声说道,“杨威是内卫的一个中郎将,武功了得,也颇受刘义谦信任。只是,刘义豫占领京城后,他没有跟随刘义谦陆望,也没有继续在内卫任职,而是转到了左翼禁军中。”

“那杨威危险了。”陆望听了这番叙述,心里渐渐有了这件事的轮廓,眉头却越来越紧。“大帅,您现在的处境,更加危险。”

“凶手要杀的,不是那些当初与渊儿被害有关的人吗?”上官无妄的表情有些迷茫,“难道还要杀到我头上吗?”

陆望摇了摇头,缓缓问道,“如果杨威也被杀了,您认为,最大的嫌疑人应该会是谁呢?”

是啊,这么多人几天之内都被残忍杀害,早已轰动京城,人人谈之色变。如果再不破案,御旨下令督办会审,是早晚的事。而这起连环命案,也就从民间被摆到了朝堂之上,成为派系斗争的暴风眼。

正如陆望所指出的那样,所有的被害人都与上官渊有关,那么凶手的作案动机,就很明显,有可能是为上官渊复仇。而具有这样强烈的动机,又具有如此高超而狠毒的手段与功夫,在大夏只有一个人。

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了上官无妄。

章节目录 第215章 留下 上官无妄沉默良久,问道,“他们的目的,是把我拖下水吗?”陆望垂下眼睛,说道,“恐怕是的。大帅,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最近接到过一张纸条,几次约我出去详谈,说是要告诉我渊儿惨死的真正原因。等我到了地方,却又不见人影。空跑了好几次。”

陆望立即警惕起来,问道,“是不是发生命案的那几个时间段?”

上官无妄眯着眼睛,回忆道,“大概是的。我也没有细细分辨。”

“大帅,你中计了!”陆望一拳砸在椅子的扶手旁,两眼冒火,声音中充满了怒气。“这一定是贼人的阴谋,把你调开。每次命案发生,你都刚好没有不在场的证据。”

“你是说。。”上官无妄迟疑道,“他们要指证我是这起连环凶案的凶手?”

“这大概是他们的最终目的。”陆望长叹一口气,说道,“我们发现得太晚了。已经有四个人丧生了。”

“那杨威呢?”上官无妄声音冷得像冰块,透出一股寒气,“他也会遭毒手吗?”

“他可能是最后一个了。”

“现在通知他,还来得及吗?”上官无妄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还是不希望有人被凶手当成工具,无辜杀死。”

“如果他们不是无辜的呢?”陆望反问道,“假设这些人,都是参与谋害上官渊的凶手呢?”

“那我自然会惩罚他。轮不到贼人来动手,还栽赃到我身上。我上官无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不是我做的,我也不会认。”上官无妄握紧了拳头,言谈间仍然充满了一个大将军的风度。

陆望皱着眉,说道,“到时候,只怕你不认也无济于事了。通知杨威,也没有什么意义了。那只纸羊的事,明天早上就会传遍京城。杨威自然会知道,那是对他的追杀令。他会有所行动的。”

他想了想,终于还是说道,“大帅,我想你最好离开一段时间。等过了这个风头,再回朝廷。对方大概马上就要收网了,你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只要你一走,到边境上带带兵,他们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你让我逃?”上官无妄扬起两道浓眉,两眼精光四射,看着陆望。

“只是为了保存实力,并不是逃避。”陆望解释道,“大帅,我们不想失去你。你的安危,不光是你一个人的,更关系着大夏的百姓。”

“我知道你的好意。”上官无妄何尝不知道陆望的考虑。如果现在带兵横陈边境,刘义豫就算把他编排成杀人凶手,也一时拿他没办法。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拳头硬,说话才有分量。一旦他留在京城,没有足够的兵力优势,那等待他的,很可能是精心罗织的罪名和囚牢。

陆望以为他已经被自己说动,充满希望地看着他。贺怀远心里却知道,上官无妄这样的军人,是绝对不会接受这样一声不吭地逃往边境的结局的。

果然,上官站起来,长叹一声,捋着自己的话胡须,坚定地说道,“不,我不会走。我要留在这儿,和他们斗!”

“如果我走了,我在京城的子弟兵,就死无葬生之地了。那些边境的军队,也会因为接纳我,而遭到围攻。到时候,哪一边都不肯接受他们。他们就成了无家可归的野狗了。”

上官无妄有些凄凉地笑道,“我已经对不起大夏的百姓了。不能再把这些子弟兵拖进万劫不复的境地。他们要陷害我,就冲着我来吧!反正,我也已经活够了。就算我死,也不能拉着我的士兵陪葬。”

陆望陷入了沉默。上官无妄是个有血性的军人,他的顾虑也不无道理。只是,世间没有万全之策。只能比较优劣长短,选取一个较为有利的办法。

然而,人却不是全然理性的动物。这也是人之所以捉摸不定的原因之一。上官无妄虽然知道,一走了之对自己有利,但却不屑为之。

在小书房里,三人都沉默不语。上官无妄开口说道,“明天,我把若兰送走吧。这样,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此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我哪儿都不去。”众人抬起头,一位雍容的贵妇推门而入,正是上官无妄的夫人温若兰。

上官无妄连忙起身接着她,把她送入座位,关切地说道,“若兰,夜深了,容易着凉,怎么就这么起来了?把你吵醒了吧。”

温若兰抚着丈夫放在她肩膀上厚实的双手,温柔地笑了笑,轻声说道,“我在外面听了一会儿了。无妄,你不逃,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守着你。”

“若兰,你听我说。。”上官无妄刚要开口,就被温若兰用手堵住了。她温柔而坚定地说道,“我已经失去了渊儿,不想再失去你。无妄,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只是,不要再让我离开你。”上官无妄重重地叹了一声,把妻子瘦弱的肩膀拥在怀里。

陆望与贺怀远见此,面面相觑,又感慨万千。上官无妄握着妻子的手,动情地说道,“陆大人,谢谢你深夜来此相告。你的好意,我们夫妇心领了。只是,将来一旦有不测,请你把我们和渊儿葬在一起。我们也就知足了。”

“唉,这是什么话!”陆望重重地一拍大腿,说道,“现在还不到最后关头,大帅千万不可说如此丧气的话。对方虽然精心布局,步步紧逼,要把你构陷罗织进去,但是我们是会和你站在同一战线的。”

贺怀远此时也激动地说道,“大帅,你要相信,我们是你的朋友。你的敌人,也是我们的敌人。”

“嗯,我们相信。”温若兰放开丈夫,定睛看着陆望和贺怀远,充满了信任。“望儿,你我情同母子。你的心,我懂。无妄虽然以前对你有成见,但他终究会完全明白你的。”

陆望缓缓站起来,走到上官无妄夫妇面前,坚定地说道,“大帅,兰姨,你们放心。我拼尽全力,也要护你们周全。”

经过此前种种,上官无妄对陆望已经越来越信任。今夜他又亲自来访,告知厉害关系,让他恍然大悟,更是见得他的一片真心。何况,与陆望情同莫逆的贺怀远又是他最为欣赏的青年军人,引以为知己。他已经渐渐放下心防,真正把陆望和贺怀远视为自己的战友。

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军人,上官无妄不擅长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情感。他只是伸出自己的大手,与陆望、贺怀远紧紧握在一起。

此时,他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那个人再给我发消息,让我出城去见面呢?”按陆望之前分析的,这应该是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让他到时候找不到不在场证据。

陆望沉思了一会儿,断然说道,“这次,你不能去。”

章节目录 第216章 京兆尹府 第二天清晨,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谈暖红轩的连环凶杀案。两天之内,四条人命,都因为与暖红轩牵扯上而命丧黄泉。莫虚、柔曼、金五娘,再加上一个离奇投湖而死的贾公公,这几个被害者牵扯到了军官、歌妓以及宫里,更为凶案增添了离奇色彩。

而凶手留下的杀人预告,更让好事者宣传得口沫横飞。纱幔暗示柔曼,五根手指暗示金五娘,绢花代指贾华,而纸羊又代表谁呢?一时间,坊间谣言四起,各色人等都在发表自己对纸羊的猜测。而那些常出入暖红轩的杨姓人士,更是人人自危,躲在家中不敢出门。

此时,左翼禁军中郎将杨威也早已得知暖红轩凶杀案的种种内情。特别是贾华握着纸羊,投湖而死的情节更是被宫中的士兵描述得绘声绘色。在自己的府中,他坐卧难安,焦躁地踱着步子,在房间中走来走去。

妻子曹红见他一反常态,嗔怪道,“坊间那些无知之人乱传的,你也当真?天下多少姓杨的!何况你又不去暖红轩耍乐,有什么可担心的!”

杨威心内焦躁,欲言又止,只好说道,“你最近别出门。在家待着。”曹红不屑地哼了一声,说道,“你真是被吓破了胆了!这还是以前的内卫中郎将吗!”

这时,出去探信的士兵已经回来了,来到花厅里探头探脑。杨威连忙问道,“外头情况怎么样?快进来。”小兵小跑进来,回报道,“听说陛下震怒了。今早上朝,已经下令京兆尹郝大人限期破案了。”

“郝遒?”杨威眯着眼睛,低头沉思了一会。“知道了。你先出去。”

小兵退下之后,他对曹红说道,“快为我备好衣服,我马上要出去。”曹红瞪大了眼睛,问道,“你不是不让我出去吗?”杨威跺着脚,说道,“你当然不要出去。我是不得不出去一趟了。”

“你要去哪儿?”曹红惊奇地问道。“去找郝遒。”杨威沉着脸,自顾自走到马棚去牵马。

在京兆尹府内,京兆尹郝遒正焦躁地翻检着案上的卷宗。这是今天书吏整理出来的暖红轩连环命案的资料。两天之内,四人离奇死亡,让郝遒焦头烂额。刘义豫已经在今天的早朝上下旨,要郝遒限期破案,捉拿凶手。然而,如此离奇的案子,让他毫无头绪。

他在后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抓耳挠腮,恨不得把暖红轩挖地三尺,找出贼人。然而,现在毫无线索,让他无从查起。正在一筹莫展之时,手下来报,左翼禁军中郎将杨威求见。

他烦躁地说道,“不见!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来打扰本大人。除了跟暖红轩命案有关的,一律不准通报。”手下小心翼翼地说道,“他说,正是为了暖红轩命案来的。”

郝遒一愣。这个杨威难道有什么线索情报可以帮助破案?不管怎么样,只要有助于找到凶手,都要试一试。此时的他,便如饿急了的狼一般,见着肉沫都要上前舔一舔。“让他进来。”

杨威匆匆走近京兆尹府的后堂,简单地行了个礼,便坐了下来。郝遒急切地问道,“杨将军,可是有暖红轩命案的线索?”

“有。”杨威从牙齿缝里挤出一个字,便又闭上了嘴。

郝遒大喜过望,连忙凑到杨威跟前,坐了下来,急忙问道,“将军知道贼人是谁吗?”

“不知道。”杨威干巴巴地吐出回答,面无表情。

这小子,难道是来戏耍老子的!郝遒心里冒出一股邪火,差点破口大骂。他的脸色冷淡下来,压着怒气,说道,“如果没有别的要事,就请回吧。本官现在没有功夫陪杨将军闲聊。”

杨威淡淡看了他一眼,说道,“我知道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哦?”郝遒两眼发亮,又提起了兴致。如果锁定了下一个目标,那只要守株待兔,再顺藤摸瓜,就不难找到凶手。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他客客气气地说道,“请将军不吝赐教。”

杨威站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是我。”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郝遒不由得倒退两步,仔细打量着杨威,犹恐是自己听错了。看杨威的表情,也不像是犯病说胡话。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左翼禁军中郎将杨威,这可能吗?

杨威知道郝遒不大相信,便叹了一口气,说道,“郝大人,还记得以前暖红轩叫醉红楼的时候吗?那时,我还在内卫。”

那是刘义谦时的事情了。郝遒点点头,问道,“不过,这与这次的暖红轩命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都是前尘往事了。”

“不是什么前尘往事。”杨威激动起来,沙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那天,我带兵去醉红楼抓捕上官渊,那一幕仿佛还历历在目。”

上官渊!这个久违的名字让郝遒身体一震。郝遒浸淫京城官场日久,当然对上官渊并不陌生。他曾经是大夏帝国军界最有希望的新星,却夭折在刘义谦的屠刀之下。

直到现在,大夏军人还是普遍认为,上官无妄投降刘义豫,与上官渊被刘义谦斩杀有着直接关系。如果不是上官渊的陨落,上官无妄定会拼死抵抗。那刘义豫虽然有狄人军队相助,要占领京城,还是很难的。

在当时,上官渊之死也是大夏的禁忌。据说,还牵连到了宫闱之内,连他的罪名,都是秘而不宣。

郝遒想起这段往事,小心翼翼地问道,“这起连环命案,与上官渊有关?可是,他已经死了啊。”

“郝大人,你仔细想一想,死去的四个人,都与上官渊之死,有着直接的关联。”杨威闭上眼睛,回忆道,“莫虚,他的副官;柔曼,陪他喝酒的歌女;金五娘,歌舞坊的掌事;贾华,崔贵妃宫中的掌事太监。”

郝遒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不对啊。前三个人,还说得过去。那贾公公,与上官渊并无瓜葛啊。”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杨威摇了摇头,神情麻木地说道,“贾华,也是害死上官渊的共犯之一。”

听到从杨威口中提起上官渊之死的内情,郝遒不敢接话。看上去,杨威似乎了解当年此事的真相。但是,如果一旦牵连到宫里,甚至现在的刘义豫和皇族,那他这个小小的京兆尹,就更难处理了。

似乎料到了郝遒的沉默,杨威自顾自地说道,“我今天来,就是要把当初上官渊之死的那个盖子揭开。郝大人,你要保护我。从现在起,我随时有可能被凶手盯上。”

章节目录 第217章 真相 郝遒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重新坐了下来,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他知道,眼下最迫切的,就是把暖红轩连环命案给破了,向刘义豫交差。如果此案真的与上官渊有关,那上官渊之死,就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关口。

在后堂来来回回踱了几步,杨威脸色黯然地坐了下来,长叹一声,说道,“其实,我也是上官渊之死的凶手之一。那四个被杀的人,都是我的同谋。也许,是他的魂魄回来索命了。如果是这样,恐怕我终究难逃一死。”

郝遒坐直了身子,听着杨威的叙述。杨威说道,“事情要从上官渊那次回城说起。那时,上官无妄的部队在边境与戎人作战取胜,便派独子上官渊先回京城报信。急着入城的上官渊,在城门口遇上了当时的宰相崔如意。两人争道,上官渊便被崔如意绑了起来。”

这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多亏陆望与二皇子刘允中解围,上官渊才得以脱身。这也是陆望初识刘允中,与上官渊结下友情的开端。郝遒当然知之甚详。

“虽然后来上官渊被刘允中和陆望搭救,但却狠狠得罪了崔如意,埋下了祸端。崔如意不知道受了谁的唆使,想出了一个毒计。而我,也参与了其中。死去的四个人,都是陷害过上官渊的人。”

“难道,这是一次复仇?”郝遒有些不敢置信,惊疑问道。

杨威点点头。“崔如意买通了上官渊的副官莫虚,让他偷走了上官渊的头盔。”

“莫虚好端端的偷头盔有什么用?”郝遒大惑不解,带着疑虑的眼神望着杨威。

“为了栽赃陷害上官渊。莫虚偷了头盔之后,就偷偷来到了禁宫,进了贵妃崔如心的宫室。”

“是当时的掌事太监贾华放他进去的?”郝遒是做京兆尹的人,这事一想就明白。显然,在崔如意的安排下,贵妃崔如心的掌事太监贾华,便成了莫虚潜入禁宫的内应。

杨威点点头,说道,“他戴着头盔,躲在崔贵妃的宫室中。他们联手做了一场好戏。在刘义谦按约定来崔如心宫中的时候,莫虚便从暗处跳出来,在内室假装调戏崔如心,欲行不轨。崔如心大喊大叫,刘义谦刚好来到门口,便提着剑追上去。”

“这场戏,是做给刘义谦看的?”郝遒问道,也明白了崔如意的用意。

“不错。刘义谦挥剑便砍,刺伤了莫虚的手臂。莫虚假装不敌,慌乱之中头盔掉落在宫室中。”

郝遒明白了,头盔的作用便在此。刘义谦亲自与莫虚搏斗过,又捡到了头盔,只要稍加追查,便能查出头盔的主人是谁。而上官渊,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调戏崔如心的贼人。

“看来莫虚和贾华确实是陷害上官渊的凶手。但是柔曼和金五娘,是两个女人,怎么也卷进去了呢?”醉红楼的头牌歌姬柔曼和掌事妈妈金五娘为什么会被牵扯进去,还是个迷。

杨威冷笑道,“世上最毒妇人心。柔曼当时是头牌歌姬,也与上官渊交游。她贪图崔如心的金银财物,在莫虚潜入禁宫的同时,约上官渊前来醉红楼听曲。金五娘也是同谋。莫虚在宫里闹了一场后,便向醉红楼报信。”

“她们在醉红楼拖住上官渊,让他被宫里派出的内卫抓捕?”郝遒问道。

“不光是这样。”杨威说道,“莫虚在逃走时,故意往歌舞坊的方向逃窜。刘义谦认为上官渊胆大妄为,欲对崔如心行不轨之事。崔如心也哭诉,亲眼看见了上官渊的脸。又有头盔作证,更坐实了上官渊的罪名。”

“柔曼和金五娘做了什么呢?”

“柔曼在削果皮时,装作失手,划伤了上官渊的手臂,就在刘义豫刺伤莫虚的同一个位置。我那时也率队前来醉红楼抓捕上官渊。同时,把柔曼和金五娘都带回审讯。”

“她们做了伪证?”郝遒知道,内卫办理的案子,刑部都无权审讯。上官渊被强加了调戏贵妃的罪名,涉及宫闱之事,当然是由内卫全权审讯。

“是的。柔曼和金五娘作伪证,称上官渊是刚刚突然赶到的,而且来醉红楼的时候,手臂上已经带了伤。这与莫虚在宫中故意的头盔一样,成为了上官渊的罪证。这时,上官渊虽然明白过来,自己陷进了他人做好的局,百口莫辩,但是也难以洗刷罪名了。”

当年此事涉及宫闱丑闻,没有公开审讯,大臣们也不知上官渊的真正罪名是什么,更无从辩驳。一班正直的元老重臣虽然向刘义谦力争,也毫无用处。

御史大夫赵合章、大将上官无咎、大学士范元吉、凉州候范贞吉兄弟、吏部尚书陆显等都曾经为上官渊请求免死,但刘义谦却不为所动。

很快,上官渊就被秘密处斩。而从边境凯旋的上官无妄虽然击败了戎人,得到的“战利品”,却是儿子冷冰冰的尸体。这也是后来大夏之祸的开端。

杨威说到此时,也唏嘘不已,紧紧闭上双眼,留下了两行热泪。他也是军人,当初奉命执行,只知道忠君,哪里想过后面的滔天巨浪。后来刘义谦引入狄人军队,大夏被狄人占据,他这个左翼禁军的中郎将内心也是痛苦不已。

每每想到往事,他都懊悔,时光能否倒流,重来一次。虽然在内心深处,他深知朝堂之上的残酷。就算当日没有他杨威,也照样有别人去执行这个命令。而他,只是当权者满足自己私欲,迫害忠良的一把刀子而已。

已经有四个人倒在了刀口下,也可以说是自作孽,不可活。然而,杨威还不想死。他还有深爱的妻子,想要苟延残喘,活在这世上。所以,今天他走出家门,来到京兆尹府,讲出这一段隐秘的往事。也许,郝遒能给他最后的庇护吧。

郝遒听完杨威的讲述,眉头紧皱,目瞪口呆。上官渊流的血,如今又有一把屠刀,要那些加害人一一奉还。陷害他的人,如今被他人杀害。这世上的因果,当真是如影随形。

他喉头发紧,声音干涩地问道,“醉红楼,也就是现在的暖红轩的歌女老鸨,为了钱陷害上官渊,贾华是崔如心宫中太监,那更不用说了。”

“可是,莫虚是上官渊最亲信的副官,跟着上官渊也前途无量,为什么要做这种陷害主上的事呢?就算改换门庭,他也未必能发展得更好。”这是郝遒心底的疑问,也是杨威当年地疑问。

杨威说道,“后来,我私下里调查过。莫虚,心里对那个歌女柔曼有着念想。而柔曼,眼皮子浅,看不上只是副官的莫虚,对上官渊曲意奉承。莫虚表面上忠于上官渊,心里却异常痛苦,想要得到这个歌女的爱。这才铤而走险,投靠崔如心。后来又投靠了饶弥午。”

“上官渊都觉察不到?这真是养了一条白眼狼,反噬了自己。”郝遒也感慨不已。贪婪而狡猾的副官,粗心放诞的主将,最终酿成了自己的悲剧。而这亲手酿成的毒酒,终究有偿还的一天。

杨威苦笑着摇摇头,“处在高位的人,有几个人看得清脚下的万丈深渊?”

章节目录 第218章 最后一个 杨威今日这一番陈述,着实惊人。郝遒在心里转了几个弯,沉思一会儿,方才抬头说道,“你说的确实太惊人了。可有什么能印证你的说法吗?毕竟不能空口无凭。”杨威倒也通达人情世事,知道郝遒是出于谨慎,而不是有意推诿。这可不是过家家。

他对郝遒说道,“要印证,这也不难。郝大人只要去内史府里调档,诸多细节和来龙去脉,自然可以与我的话互相印证。”

内史府里所收藏的,包括了许多皇家秘档。如果是刘义谦在之日,自然郝遒是绝无可能见到这些材料。不过,现在江山已经换做刘义豫坐,刘义谦流亡西蜀,郝遒如果去面见皇帝,请求阅档,大概还可以一试。

郝遒心想,内史府的档案是可查的。杨威这么说,自然有底气,说明他不是胡编乱造,信口雌黄。更何况,一个堂堂的左翼禁军中郎将,也犯不着编排一派谎话,跳进这潭浑水。

这么一想,他对杨威正色道,“你且在京兆尹府里侯着,我先去面圣请旨。倘若陛下准许了,我就立刻去内史府查了档案,便回来。那时候我们再从长计议。”

杨威知道郝遒已经信了他七八分,只是要慎重起见,再去内史府查档复核。如今,把当年的真相全部吐露出来,他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他点点头,对郝遒拱拱手,说道,“有劳郝大人了。唉,如果不是我已经走到绝境,也不会亲自上京兆尹府来求援。”

心里藏着这个重大的秘密,郝遒也坐不住。稍微交待了一番,他便换上官服,径直进宫去了。杨威坐在后堂,两眼瞪着天花板发怔,时而唉声叹气,为当年之事而后悔不已。

他时时不安地看看沙漏,心里估计着郝遒已经走了多久。等待的时间极为漫长,似乎被人为拉长了许多倍。到底还要多久呢?他焦灼不已,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叹了一口气,他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疲惫地把头靠在了椅背上。近日来,都沉浸在一种紧张的情绪中,难以自拔,他觉得身心俱疲。

恍惚之间,意识似乎开始模糊。他的头不由自主地往一边歪去,眼前的房间好像正在摇晃。他甩了甩头,觉得这困倦来得有点不同寻常。鼻尖一种微甜的香气涌了进来,暖腻而让人觉得十分舒服。

不好!经验丰富的杨威知道,这是迷香。他无助地挣扎着,咬破了舌尖,试图让一点血腥唤醒自己的意识。然而,这迷香却甚为霸道,立即就侵袭到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迅速地在黑暗中坠落。他想抓住些什么,留在世间。而那黑甜的香气,却引着他不断沉沦。

他知道,自己将要摔进无边的黑暗,也许再也无法醒来。在眼皮快要阖上的那一刹那,一个壮健的模糊身影忽然如鬼魅般出现。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感觉到脖颈间一阵冰凉的寒意。那是一把明晃晃的钢刀,闪着寒芒,刺痛了他的眼睛。

终于还是来了。杨威已经发不出声音,在心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在它到来的这一刻,他心底反而格外平静,甚至有一种解脱的欣喜。终于不用再这么担惊受怕了。只是,有些舍不得妻子曹红。唉,也管不的那么多了。

在钢刀刺进杨威的脖颈的那一刻,殷红的鲜血喷射出来,像水柱一样溅在房间的桌椅上。而杨威已经感觉不到这剧烈的疼痛。他已经昏死过去,坠入永远的黑暗,再也不会重返人间。

在郝遒查阅完内史府的档案,匆忙赶回京兆尹府时,推开后堂紧闭的房门,所见的就是这一副血淋淋的景象。一具无头男尸,穿着杨威的衣服,坐在太师椅上,似乎正在完成某个仪式。房间的桌椅、地板上,溅满了鲜血。在尸体的身旁,找不到一个干净的落脚处。

门口守卫的士兵也闻声而来,被这凶案现场震惊得目瞪口呆。良久,郝遒扶着门框,抖抖索索地哼着,“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居然在京兆尹府。。”

这也是大夏开国以来所罕见的凶案。在堂堂京兆尹府的后堂,居然有一位左翼禁军中郎将,在守卫官兵戒备森严的情况下,被残忍杀害。

而凶手却来无影,去无踪。没有人见到他的影子,更没有留下痕迹。守卫甚至没有听到打斗或者呼救声。而杨威,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送了命。

随同郝遒一起前来的下属官员见到这副骇人的景象,也瑟瑟发抖,小心翼翼地对郝遒说道,“大人,看来此贼极为凶恶。千万要小心啊。我们京兆尹府,现在也被贼人盯上,单凭我们自己,恐怕无力办理此案啊!”

郝遒也吓破了胆,胆战心惊地问道,“那你说怎么办?”深恐陷进此案的下属连忙献计,“不如请示陛下,兹事体大,还是请刑部尚书柴朗一起侦办此案。否则,就是把我们京兆尹府的官员杀光了,也找不出凶手啊!”

这是明显要把责任上交,推出京兆尹府的大门,以免受到牵连。郝遒也是个怕事的主,唯恐自己受到连累,一听这个推诿塞责的主意,便连声叫好,说道,“如此甚好!我马上就去。这现场,让人保护好。”

下属连连点头,急忙把门关上。没有人弄得清楚,在这守得密不透风的京兆尹府,凶手是怎么进来的,更如此从容不迫地作案,而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样一想,只让京兆尹府人人自危,脊背发凉。这也难怪他们要把这起案子往外推。他们有几个脑袋够掉的?

虽然郝遒对此秘而不宣,但是这样惊恐怪异之事,哪里还瞒得住!到了晚饭时分,整个京城便轰动了。人人都说,凶手今日大摇大摆地进了京兆尹府,将左翼禁军中郎将杨威砍下头来,然后扬长而去。传言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邪乎,细节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陆望也从镇铁川那里得知了确切的消息,知道了杨威上门求救,而后在密室被割头的消息。他知道,那只纸羊兑现了。杨威被砍下了头颅,这起连环案也到了终点。他应该是最后一个受害者。

最让陆望担心的时候到了。五名受害者已经全部遇害。他们围绕着上官渊,串起了一个完整的链条。杨威是当时抓捕上官渊的内卫中郎将,他的遇害更证实了陆望的推测。既然上官渊是这五人被害的连结点,那么很明显,凶手是冲着上官家族来的。

这个终极目标,就是上官无妄。

章节目录 第219章 流云刀 刑部尚书柴朗也闻讯赶到了京兆尹府。本来还打算好好与杨威长谈一番,争取早日破案。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见到杨威,已经听到了他的死讯。到了京兆尹府,见到的只是杨威那失去了头颅的尸体。

现场一片血迹,尸体还没有挪动过,还直直地坐在那里,像一具雕像。脖颈处,血液已经渐渐凝固。郝遒与柴朗小心翼翼地靠近杨威的尸体,捏着鼻子查看尸身。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把他们呛得几近昏厥。

那断头处切面平整,而且似乎还带有奇异的花纹。柴朗眼尖,指着那断面,对跟随前来的刑事推官说道,“你看看这里,倒有些蹊跷。”

推官用帕子包住口鼻,凑上前去,细细看了会儿,说道,“没错,这断面相当平整,定是非常锋利的快刀所砍。一般人家从市面上买的刀根本没法弄成这样的切面。就连我们刑部和京兆尹府,也没有这样好的刀。这是名家所造。”

“看得出来是什么刀吗?”郝遒也凑上前来,好奇地问道。

推官又查看了那断面上的花纹,眯着眼睛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小的对刀并不是十分精通。这个大概要请教行家。不过,看这种花纹,应该不会多见。倒是可以找画工拓写下来,再细细对比追查。”

“有理!快找画工,让他立刻拓写。”柴朗与郝遒都深感赞同,立即催促下属找来画工。

柴朗回到自己府里,唉声叹气地坐在小花厅,让爱妾为他揉肩捶背。想到这几日京城的血案,他就感到头痛。倒并不是为受害者感到可惜,只是觉得自己平白无故担上了责任,影响了自己的仕途。他这个刑部尚书,其实并不关心任何人命案,更不会为破案伤脑筋。只是事到如今,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娇滴滴的侍妾察言观色,轻声问道,“老爷,是不是为了京城里闹得厉害的暖红轩那档子事烦心啊?这也真够邪门的。那个中郎将杨威,听说以前是内卫,功夫好着呢,居然也被害了。连头也被割了去,真是可怜。”

柴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你们女人家知道什么!他是中了迷香,才被割了头的。而且砍他的头的那把刀,可不寻常,在断头处还留下了花纹。我们在查呢。”

侍妾眼珠滴溜溜一转,娇嗲道,“老爷说要查,就一定能查出来的。”柴朗眯着眼睛,享受着软绵绵的恭维,脑袋一歪,开始打盹。眼见着柴朗鼻息均匀,开始打鼾,侍妾冷笑一声,从袖筒里抽出一张纸条,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柴朗的小书房。把纸条放在书桌上,她拍拍手,若无其事地回到小花厅,给柴朗轻轻打着扇。

小睡了一会儿的柴朗醒过来时,窗外已是满天星光。身边的侍妾轻轻摇着扇子,端上一碗百合粥,甜笑着喂他吃了下去。“老爷,吃完是回房休息呢?还是去书房?”

一想到要回房面对自己太太那张脸,柴朗就暗暗叫苦。“还是去书房吧。清净一会儿。你陪我去。”侍妾答应着,收拾完,便款款随柴朗来到书房。

刚在书桌旁坐下,柴朗就发现了桌上的纸条。那纸条很惹眼,就放在镇纸下。柴朗打开纸条,看见上面的字,便轻声念了出来,“流云刀。”

“老爷,流云刀是什么啊?”侍妾一脸疑惑的表情,不解地问道。柴朗阴沉着脸,想起在杨威断头处的花纹。那花纹,确实像流云的形状,印在断面。据说流云刀出自大夏名家,刀锋极为锋利,削铁如泥,更奇特的是,会在断面留下流云的花纹。这张纸条,暗示的就是砍下杨威头颅的那柄钢刀吧。

回想起推官的话,柴朗越加肯定。只是,流云刀属于大夏一位地位崇高的将军。这让柴朗感到,事情变得非常棘手。

见柴朗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纸条发愣,侍妾又追问道,“老爷,这流云刀是谁的啊?看你想得那么出神。”

柴朗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道,“这流云刀,是上官无妄的佩刀。”

“上官无妄?”侍妾捂住惊呼的嘴巴,“就是那个以前的上柱国?”

轻轻点了点头,柴朗放下纸条,有些焦躁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我要出去一下。你先回房睡吧。”

看着柴朗匆匆离去的背影,侍妾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饶大人,我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就看你们的了。”

这天深夜,两辆马车停在了饶府大门。柴朗和郝遒匆匆下车,一起走了进去。似乎早就料到两人会深夜来访,饶士诠的书房还亮着灯。听到下人来报,饶士诠微微一笑,摸了摸八字胡,淡淡说道,“请他们进来。”

柴朗与郝遒进了饶士诠的书房,便把今日之事一股脑吐露出来。柴朗惴惴不安地说道,“饶大人,我特意找熟悉刀剑的推官去辨别了那断面的花纹,已经确定了,确实是流云刀造成的。而在大夏,流云刀就是属于。。”他停了一停,没有再说下去。

“属于上官无妄。”饶士诠微笑着替他说了下去。

“这。。”柴朗面有难色,看着饶士诠,“我们就是有所顾虑,所以来找大人决断啊。”

“为什么不去找上官无妄呢?”饶士诠反问道,“上官将军会感谢你们的。”

“大人说笑了。”柴朗和郝遒擦了擦汗,对望了一眼,瞬间明白,其实一切都瞒不过饶士诠的眼线。如果今天,他们去找的是上官无妄,那很有可能就是一同给上官无妄陪葬了。

饶士诠眼露精光,知道眼前的这两个人已经完全在自己的控制之中。机关已经布好,只等有人去发动了。而柴朗和郝遒,就是抛头露面启动这个陷害机关的最佳人选。他所要做的,就是再推他们一把。

“疑即是有。”饶士诠缓缓说道,“虽然你们只是怀疑流云刀的主人有作案嫌疑。但是既然已经有了重大嫌疑,那就不能轻易放过。否则,怎么对得起陛下的厚爱和期望呢?”

这看似轻飘飘的几句话,却暗藏杀机。这突然冒出来的流云刀,似乎已经坐实了上官无妄的作案嫌疑。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柴朗和郝遒如今就算是想要为上官无妄开脱,也是毫无可能了。饶士诠已经很清楚地传达了这个意思,上官无妄必须成为这起连环凶案的唯一罪人。

“既然饶大人已经发话,我们就义不容辞了。一定要为受害者申冤,还我大夏一个朗朗乾坤。”两人异口同声发话,一副大义凛然之态。

“那就立即行动吧。别让他跑了。”饶士诠冷冷的声音听在两人的耳中,在夏夜的凉风中带来了一阵阴森的寒意。

章节目录 第220章 夜捕 深夜的上官无妄府邸前,突然出现了大批士兵。柴朗和郝遒骑着高头大马,领着大队人马把府邸团团围住。“都看仔细了。不许放跑了要犯。”此次随同两人前来抓捕上官无妄的士兵,都是出自饶弥午的嫡系部队和京兆尹府的下属差役。

“砰”的一声,大门被木柱撞开,两扇朱红的大门应声而倒,发出剧烈的响声。上官无妄从睡梦中惊醒,府里的下人们也纷纷起来查看动静。穷凶极恶的士兵如饿虎扑食一般,纷纷向院子里散开,举着火把开始搜查。

上官府的家丁举着棍棒站成一排,堵在大厅前。为首的家丁厉声喝到,“你们是谁?也敢在上官府放肆!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厅上的牌匾。”

众人抬头往上看,一块黑底金漆的牌匾极为气派地挂在正厅,上书四个大字,“国之柱石”。这是先帝刘展中留下来的墨宝,御赐挂在上官无妄的府邸内,也可窥见上官家族在大夏的赫赫声威。

眼见士兵们有些发怵,柴朗破口大骂,高声叫道,“别被这猴崽子吓住了!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们只认陛下!其他人谁也不认!”带兵的军官看长官发了话,便拔出佩剑,举起剑来,凶狠地喊道,“都给我上!抓住案犯者有赏!后退者斩!”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听见这赤裸裸的宣告,士兵们像黑压压的潮水般,涌向府内各个角落,把守卫的家丁冲的七零八落。

柴朗和郝遒亲自领着一队士兵,向府邸的内院冲过去。护院的家丁又急又气,抡起棍棒四处横扫,可是抵不住明晃晃的刀枪。他们身上挂了彩,被士兵们野蛮地踩在脚底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冲向上官无妄居住的内院。

上官无妄早已被外面的喧闹声惊醒。温若兰也披衣而起,坐在床沿望着他。上官无妄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通红的火光。那是许多火把聚集在一起,照亮了府邸。士兵的脚步声、叫喊声越来越近。显然,来人做了充分准备,定要叫他插翅难逃。

早就料到了。上官无妄微微一笑,脸色却很平静。陆望昨夜来访之后,他已经了解了不少事件的内幕。他也承认,陆望的分析十分有道理,推测的事情更是有可能发生。然而,他仍然做出了留下来的决定。

在他心里,自己的生命早已不重要。他只想给那些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一个交待。在决定留下的那一刻,他已经预料道要承受的巨大风险。陷害,罗织,下狱,甚至处死。

对方静心布置一个这么复杂的连环局,不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吗?把他上官无妄置于死地。然而,虽然他不逃走,但并不意味着他会软弱地只求速死。上官无妄心中已经打定主意,任凭他们将怎样的罪名加之于自己头上,他也不会任人宰割,默默吞下。

回头看了妻子一眼,温若兰从床沿边缓缓站起,走到他身旁,从背后温柔地环抱住他。上官无妄默契地将自己的大手覆盖住妻子的纤纤玉手,叹道,“有妻如此,夫复何求!若兰,你害怕吗?是我连累了你。”

温若兰发出一阵笑声,轻声说道,“老爷,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吗?不求同生,但求同穴。你在这儿,我就哪儿都不去。”

“那好,我们穿戴起来吧。免得让这群兔崽子看笑话。”上官无妄取过外衣与靴筒,开始认真地穿戴整齐。温若兰也好整以暇,不慌不忙地开始收拾仪容。

少顷,他们走出内室,站在内院中,等待着这群明火执仗的暴徒。嘈杂声越来越近。终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后,一群士兵在郝遒和柴朗的带领下冲了进来。

在明亮的火把照耀下,上官无妄和温若兰穿戴整齐,脸色平静地站在院子中看着他们。柴朗和郝遒猛然见到,吃了一惊,顿时愣在当场。吵吵嚷嚷的士兵也立即安静了下来。

上官无妄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名将,自有一股慑人的威仪。他看着这群闯入他家的暴徒,开口说道,“柴大人,郝大人,你们深夜来访,动静未免太大了吧。还带着这么多士兵,是打算把我的上官府拆了吗?”

虽然早已在饶士诠那里得到指示,柴朗和郝遒还是颇为心虚。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僵持了一段时间,上官无妄冷笑道,“你们居然没有一个人能给我一个解释?罢了,柴大人,你既然是刑部尚书,就请开尊口吧。”

被上官无妄点名,柴朗硬着头皮,故作强硬,说道,“上官大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你涉及一起连环杀人命案,现在不得不将你拘拿,还这些冤死的百姓一个公道。”

世事往往是这样。越是满肚子男盗女娼的人,就越是喜欢满嘴仁义道德。柴朗和郝遒就经常以济世扶危自居,经常把为民除害、爱民如子挂在嘴边。反而是真的爱护百姓的陆望,倒常被他们背后诬为“德行有亏”。

上官无妄对这一套早已领教过多次,他们的厚脸皮已经不足以让他感到惊讶。他冷冷一笑,问道,“连环命案?敢问证据呢?”

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郝遒笑眯眯地从袖筒内取出一张纸,在上官无妄眼前晃了晃。

“那是什么?”上官无妄直觉感到,这张纸的东西,肯定与陷害自己为案犯的证据有关。

“嘿嘿,上官将军,铁证如山啊!”郝遒阴阳怪气地说道,把那张纸扬了扬,“由不得你不承认。”

柴朗见郝遒掏出了那张纸,不由得感到底气足了几分,便挺起腰杆,沉下脸说道,“告诉你,这就是你作案的证据,流云刀!”

“流云刀?”上官无妄皱了皱眉头。他的流云刀是家传之宝,出自名家之手,如今由他拥有。除了在战场上杀敌,平日很少示人,更不会拿出来给他人观赏。这把宝刀,怎么会扯上连环命案呢?

见上官无妄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柴朗洋洋得意地说道,“上官将军,你嘴硬也没用。在杨威的脖颈断面上,发现了流云刀印出的花纹,就拓写在这张纸上。我们已经找人专门对比过,与你的流云刀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花纹!痕迹!流云刀斩杀敌人以后,确实会在身体上留下特殊的痕迹。这也是那位名家,当年在造出流云刀以后,得意于自己技艺的精湛,忍不住玩心大起,在刀身上镌刻的花纹。而这种技艺,这样的花纹,是极难仿造的。这也是流云刀的珍贵之处。

上官无妄心头一惊,忽然想起一件久远的往事。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流云刀的花纹会出现在被害者的尸身上了。当年那件事,就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阴谋,等待着有一天,将上官无妄拉入深渊。

“上官将军,敢不敢把你的流云刀拿出来,现场检验一下呢?”柴朗步步紧逼,一定要将上官无妄的罪名坐实。

“把我的刀取出来。”上官无妄叹了一声,知道今天在劫难逃。就算把真刀取出来,他知道与那尸身上比对的结果定然是属于流云刀无疑。

章节目录 第221章 证据 温若兰担忧地看了看丈夫,终于还是走近屋内,把那把丈夫从来不离身的流云刀取了出来,交到上官无妄手上。

上官无妄用手轻轻抚摸着流云刀,用看着情人似的爱怜眼光打量着这把陪伴自己多年的宝刀,轻轻叹了一口气。“流云刀啊,你这老家伙,我们都被人害了。今后,不知道是谁,能拥有你。”

作为一个战将,他把宝刀视作自己的生命。但是,今晚他知道,很有可能他必须与流云刀分手了。

“上官将军,就请把流云刀给我们验一验吧。”柴朗催促道,眼神里有一抹奸计得逞的得意。

“哼,你们还不配。”上官无妄高傲地说道,“你们看一看即可。告诉你们,这纸上的花纹,就是流云刀留下的痕迹。”

他蓦然抽出流云刀,寒光耀眼,刀身如雪,在清冷的月光下散发出幽幽的光芒,寒气逼人。这把宝刀上,沾上过多少大夏敌人的鲜血,如今,却成为名将被诬的罪证,真是令人唏嘘不已。

待众人看清刀身上镌刻的精美流云花纹,他又猛的回刀入鞘,稳稳地那在自己手中。虽然已经身处险境,他仍是傲然抬头,不减将军的风姿。

“这么说,既然这花纹是流云刀留下的哼唧,你是承认自己就是暖红轩命案的杀人凶手了。”柴朗大喜过望,阴森森地说道。

“不,我没有杀人。”上官无妄冷冷地说道。他知道,这个陷害的局连环相套,设计精巧,让他百口莫辩。但是,他是不会屈服的。他没有做过的事,绝不会承认。正如他犯过的错,也绝不允许自己忘记一样。

“那你怎么解释这流云刀?”郝遒这时跳了出来,乘胜追击,有意为自己日后在饶士诠面前邀功。“谁都知道,流云刀只有一把,而且你从不离身。难道它还成了精,趁你睡着自己飞出去杀人?真是荒谬。”

上官无妄看着他们的丑态,内心厌恶不已,说道,“这流云刀可不一定只有一把。”

“你这谎编的有点大吧。可难以自圆其说啊。”柴朗自以为拿住了上官无妄的把柄,笑道,“只要你再找的出第二把流云刀,我们立马放了你,不再纠缠此事。”

“我找不出。”上官无妄如实说道,“不过我知道,流云刀确实可能不止一把。罢了,我不想与你们说这些。你们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这样负隅顽抗,也没有什么用处。”柴朗冷笑道。他素来对上官无妄并无好感,只因上官无妄本就瞧不上他,更不会给他好脸色。因此,今天逮到了这个机会,如果不落井下石,那就不是柴朗的本色了。

“来呀!”柴朗高声叫道,“把上官无妄绑了,带回刑部天牢。”

一队全副铠甲的士兵冲上前来,就要把上官无妄绑缚起来。上官无妄冷冷地看着他们,身形却是纹丝不动。这久经沙场的将军,自有一种名将风度。

绳索刚要碰上上官无妄的身体,只听得一声清亮而威严的大喝声,“住手!”

众人一愣,只见外边火把通明,几十名府兵簇拥着一位锦衣玉冠的青年走进内院。看清了那人的面容,上官无妄嘴唇微微颤抖,温若兰激动地喊道,“望儿,你来了!”

“兰姨!”陆望沉静地向温若兰点了点头,说道,“上官将军,你受惊了。”

柴朗与郝遒吃了一惊,尴尬地站在院子里,瞧着陆望发愣。跟随在陆望身边的贺怀远瞪着他们,高声斥道,“你们都瞎了吗?见到明国公陆大人,还如此倨傲,居心何在!”

陆望身份高贵,又是被正式册封的明国公,官阶远在柴朗之上,更不要说郝遒一个小小的京兆尹了。所以两人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也只好期期艾艾地凑上前来,恭敬地行礼,口里说道,“卑职见过陆大人。”

“你们真是好兴致!”陆望冷笑道,“三更半夜,从饶大人府里出来,便赶到上官府上拿人。要关到哪儿去?刑部天牢?看来,刑部是饶大人开的吧。干脆把六部都奉送给饶大人,我这个内阁次辅也不要干了。明天,我就拉上李琉璃大人一起辞职,把内阁让给他!”

两人听了,如五雷轰顶,冷汗直冒,扑通一声双双跪倒在陆望跟前,一个劲地往自己脸上甩耳光。“卑职该死!卑职该死!绝无此意。只是事出匆忙,为免嫌犯逃走,走漏风声,所以权宜行事,没来得及报告陆大人。”

温若兰此时见了两人的丑态,朗声说道,“刚才不是还对我家将军威逼恐吓的吗?原来是饶士诠看我们老爷不顺眼,派你们上门砸场子来了!我说这两个狗奴才怎么如此嚣张。这也难怪,有饶家在后面,腰杆子也硬了,要把我们置于死地,那是易如反掌。”

“这。。误会,误会了。”两人汗如雨下,偷偷瞄了眼陆望,又不敢多说什么。陆望的话说得很重,而且开门见山地把他们和饶士诠的背后交易都摆上了台面。他们只是走狗,如果陆望狠了心要对付饶家,杀几条走狗那倒真是易如反掌。饶士诠也保不住他们,更不会保!

“听说上官将军成了暖红轩命案的嫌犯,你们要拘拿他归案。陛下有下旨吗?堂堂一个大将军,你们想抓就抓。饶士诠的话比圣旨还重?”陆望盯着柴朗和郝遒,厉声责问道。

“回禀大人,我们只是怀疑上官将军有嫌疑,想请将军回去问一问。至于圣旨,我们是没有接到。所以,也不敢贸然行事。”柴朗擦着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答道。他知道陆望在刘义豫那里还是极具分量的,不敢轻易得罪。

“饶士诠不是指示你们,疑即是有吗?”陆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轻说道,“要是这么办案,你这个刑部尚书也不用当了。只要抓阄,就可以定罪了。疑即是有嘛!”

“这个。。这个自然是要以证据定罪的。卑职不敢胡来。”柴朗急忙辩解道,“是郝大人被陛下限期破案,他太心急,所以才拉着卑职和他一起来壮胆。是卑职太轻率了。”

“你!柴朗你血口喷人!”郝遒见柴朗为了洗脱干系,居然一股脑推到自己身上,急得跳脚,叉着腰大骂道,“不是东西!明明是饶大人吩咐的。。”

这两人不到片刻,便狗咬狗胡乱攀咬,令人不齿。陆望断喝一声,“好了!别在这丢人现眼了!你们所说的证据,在哪里?”

郝遒这才松了一口气,恭恭敬敬地递上那张拓摩着花纹的纸,说道,“这是被害人杨威身上的凶器痕迹。卑职刚才看过,和上官将军的流云刀的花纹一模一样。”

“是吗?”陆望的眼睛瞧着上官无妄,露出询问的表情。如果这个证据坐实了,那对上官无妄是非常不利的。毕竟,谁都知道,上官无妄的流云刀片刻不离身。而这名满天下的宝刀,又只有一把。

上官无妄轻轻抚摩着流云刀华丽的刀鞘,叹了口气,说道,“是的。是流云刀的痕迹。但是,流云刀,不止我这一柄。”

章节目录 第222章 禁闭 流云刀还有另外一把?在场的众人都睁大了眼睛,惊讶地望着上官无妄手中的流云刀。那柄刀做工极为精致,刀锋闪烁着幽幽的寒芒,是大师级的作品。制作流云刀的大师已经作古,早已不在人间。又有谁能仿造出这样一把名器呢!

柴朗狐疑地瞪着上官无妄,略略弯下腰,对陆望禀告道,“大人,卑职认为,以流云刀的工艺,断无仿造的可能。制作流云刀的大师早已过世,又有谁有如此巧夺天工地手艺,能仿造出第二把呢!如果这个人存在,那早就名动一时了。”

他说的也确实是实情。制作流云刀的大师孙一刀当时号称“天下第一刀”,而流云刀是他自己公开声称最满意的作品,极难仿造。如果有人能像当年的孙一刀那样,造出流云刀,那绝不会是个无名之辈,早就名动江湖了。而现在的大夏,并无此等人物存在。

听了柴朗的怀疑,上官无妄似乎不屑分辩,只是从鼻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便沉默不语。陆望知道,他不太愿意在这些人面前,提起自己的爱刀的秘辛。对他来说,这甚至是一种侮辱。

他开口问道,“上官将军,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如果不便现在说,可否单独告诉在下?”陆望的语气中,对上官无妄仍然十分尊敬,并没有把他当做阶下囚看待。而他深夜前来,也正是为了保护上官无妄不被柴朗之流肆意侮辱。

上官无妄对此当然心知肚明,十分感激陆望对自己以礼相待。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多说无益。反倒让这些小人以为我在推脱狡辩。只是你既然问了,说说也无妨。我知道,这也无法帮助我洗脱罪名,只是让你知道这前因后果而已。”

看来此事另有内情。陆望的眼睛亮了,充满期待地看着上官无妄。他心里也很困惑,这流云刀的花纹为什么会留在密室被杀的杨威身上。

“其实,当年孙一刀为我造的流云刀,有两把。所以,这死者身上的花纹,确实是流云刀所留下的。但是,却不是出自我这把流云刀。”

院子里响起了一阵惊呼。这真是惊人之语。难道这世上的流云刀,竟然真的有两把?

柴朗却看上去难以相信。他微微侧着头,对陆望说道,“大人,孙一刀在江湖上的名头可是有来由的。他之所以叫孙一刀,就是因为,任何经他手所造的刀,只有一把,没有第二把。上官将军恐怕为了脱罪,就胡乱编排,不太妥当吧。”

“我并没有指望你们相信。”上官无妄的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怒气,“我说出来,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那孙一刀当年为什么造了两把流云刀呢?”陆望的声音很平静,两眼望着上官无妄,等待着他的回答。

“说来话长。”上官无妄两眼遥望着远方,回忆起当年的情景。“有一年,我在边地与戎人作战,陷入了包围圈。战斗很惨烈,最后我单骑突围而出,随身的流云刀在混战中跌落战场了。后来,我带着大军回去寻找,却失去了那把流云刀的踪迹。”

他闭上眼睛,当年战场呼啸的风声仿佛又从耳边吹过。“流云刀是我的成名兵器。如果外界知道我在戎地战场丢失了流云刀,对军队的士气与威慑力都有不小的打击。孙一刀有感于此,特意为我重新秘密打造了一把流云刀。这就是两把流云刀的来由。”

这下子,所有的断线都连在了一起。陆望瞬间明白了,这场阴谋的操作程序。丢失的流云刀,成为多年后陷害上官无妄的铁证。而此事,断然与戎人脱不了干系。好细密的心思,好阴毒的诡计!

在第一个被害人莫虚的房门外,当时饶弥午那异常的表现在陆望脑中猛然浮现。饶弥午居然与戎人也有暗中联络!而他,正是大夏名义上的兵部尚书。陆望感到一阵不寒而栗。把大夏的军队,交到这样的人手里,会有怎样可怕的结局!

尽管心里清楚上官无妄的清白无辜,但是陆望明白,现在光凭上官无妄的供词,不足以让他脱罪,除非那遗失的流云刀再现人间。而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他在脑中飞快地思索着,现在,只有抢先一步,把上官无妄置于自己势力保护之下。

他略微抬起头,淡淡地说道,“上官将军,你还有别的证据吗?比如,找到那把丢失的流云刀。”

上官无妄苦笑着,认命地说道,“陆大人,我没有别的证据。今日之事,真是命也。”

他上前一步,郑重地把流云刀交给陆望,轻轻抚摸着刀鞘,像爱抚着情人的身躯。“流云刀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今天,我就把它交给你了。希望,以后它能找到一个真正的英雄,做它的主人。”

陆望接过流云刀,在他耳畔低声说道,“放心吧。大帅,我一定助你早日脱困。”上官无妄喉头哽咽,只是拍了拍陆望的肩膀,默然不语。

“请大人的示下,”柴朗抢先往前跨了一步,拱手道,“既然大人也认为上官将军的证词不足为信,可否让下官带回刑部,仔细审问?”

陆望在心中冷笑了几声,知道柴朗想争夺此案的审判权,把上官无妄捏在手里。一旦上官无妄进了刑部天牢,陆望想再要营救,就难了。进了天牢,让他们搓圆揉扁,就是贞妇也会被屈打成招。

“别着急,柴大人。”陆望瞄了一眼心急如焚的柴朗,“人是肯定要先带走,再慢慢审问的。只是,你刑部的天牢,能关得了上官将军吗?就算他是嫌犯,这也只是刑事案,并不是谋反大逆,依照大夏律法,此事应如何处置,你这个刑部尚书,应该心里有数吧。”

“这。。”柴朗急得跳脚,心里冒火,又不得不服软,“依照大夏律法,上官将军应暂时禁闭于府中,待案件审明后,上报圣上,再请谕旨处置。”他知道,如果严格按律法办的话,刑部天牢是关不了上官无妄的。而他今天星夜前来,想把人带走,就落空了。

“不错。”陆望有力地挥一挥手,坚决地说道,“传我口令,府兵包围上官无妄府中内院,刑部与京兆尹府负责府外监控,不得有失。如果放跑了一个人,你们便提人头来见。”

这是外紧内松。明面上是三家共同监控上官府,将上官无妄禁闭于府中。实际上,最关键的内院,却由明国公府的府兵掌控,而让柴朗与郝遒负责外围监控。但责任,却落在了他们两人的人头上。

上官无妄夫妇自然会意,感激地向陆望投来会心的眼神。柴朗与郝遒只好苦着脸,蔫蔫地答道,“遵命,大人!”

章节目录 第223章 出走 在明亮的火把照耀下,陆望带着手下,施施然离去。上官无妄的府邸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刑部与京兆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守着,而陆望留下了亲信府兵把守内院,他们望洋兴叹,也不得接近。

柴朗与郝遒脸色发黑,怒气冲冲地上了马。清脆的马蹄声在空旷的大街上显得格外响亮。他们出了上官无妄的府邸,径直向饶士诠府驶去。

此时,温若兰正在房间内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子,注意着外边的动静。外面守卫的是陆望府中的亲兵。柴朗和郝遒带来的士兵都被赶了出去,完全不能靠近内院。看似被监禁,实则被陆望密不透风地保护了起来。

外面守卫的府兵首领咳嗽了两声,便大声对手下说道,“兄弟们,这已经大半夜了。大伙也都累了,去厨房吃宵夜吧。这儿房门口留下两个人,我在这儿看着。”门口一阵欢呼,府兵们去了一大半。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远,门口也逐渐安静下来。

温若兰听着门外的动静,展开手心的小纸条,看了看上面的字迹。这是陆望在院子中检视流云刀时,轻轻塞入刀鞘中的。他那时对温若兰使了个眼神,又看了看刀鞘。温若兰心中觉察,知道这刀鞘中必有文章。

待众人走后,温若兰和上官无妄共同抽出刀身,仔细搜寻,果然发现了陆望留下的一张小纸条。想来,正是在他来上官无妄府邸之前,便已经事先写好,趁众人不备,借助流云刀传递给他们。

柴朗和郝遒只知道在流云刀上借题发挥,哪里想到居然成为陆望传递消息的工具。

上官无妄焦急地问道,“若兰,这纸条上写的什么?”温若兰展开纸条看完,镇定地说道,“望儿让我待会儿和他的府兵头领一起出府。”

“出府?”上官无妄有些疑惑,“现在虽然是陆府的府兵在守内院,但是外面都是刑部和京兆尹府的人手。”这样围得铁桶似的,温若兰想要大摇大摆地走出上官府,只怕是天方夜谭。

“望儿在纸条上说,他自有安排。让我到时候听府兵头领的安排。”温若兰对陆望很有信心。既然陆望让自己听他的安排,那自己就一定能出的去。

“只是你一人出去吗?”上官无妄有些不放心,又有些担忧。他虽然舍不得温若兰与自己一起紧闭在这里受苦,但是又怕逃出去会有风险。

“你想到哪里去了!”温若兰娇嗔道,看着忧心忡忡又不舍的丈夫。“我不是逃出去,天一亮,他就把我送回来。”如果不是陆望这样的承诺,温若兰怎么肯离开上官无妄出府。她知道,陆望这次安排她秘密出府,肯定是为了营救上官无妄的大计,而不是让她逃跑。

听到温若兰还要回来,上官无妄内心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失望。“你回来,不是自投罗网吗?既然陆望能安排你出去,就先躲起来,不要再回府了。”

“无论如何,我也不和你分开。”温若兰坚定地说道。“更何况,现在把守内院的职责是落在望儿的府兵身上。如果我借助望儿的力量,逃之夭夭,这不是把望儿往火坑里推吗!那些守卫内院的府兵肯定会被处死。你忍心做这种背信弃义的事吗?”

妻子的话确实有理,上官无妄垂下了头,望着窗外的夜色,无奈地叹了口气。温若兰见上官无妄已经同意,而门外的守卫只剩下两名士兵与头领,正是最佳时机。她连忙在窗棂上敲了三下,门外传来三声咳嗽声。

“呀”的一声,门轻轻地推开了。府兵头领悄悄地闪了进来,向上官无妄与温若兰简单地行了个礼,便说道,“大帅,夫人,大人派我来接夫人出去。时间很紧。”

“好。怎么走?”温若兰沉着地问道。她知道,现在多耽搁一秒,都十分危险。

那头领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交给温若兰。“夫人,这是府上的府兵服饰。大人特意拣选了一套与夫人身材相近的。请夫人尽快换上。我待会送夫人出去。”

“望儿真是有心了。”温若兰接过包裹,感叹道。府兵头领默默地退了出去。温若兰闪到屏风后,快速换好衣服。走出屏风时,她已经是个陆府的府兵模样了。上官无妄握着她的手,沉声说道,“待会出去时,不要开口说话。一切由那个头领应付。”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温若兰把自己的手放在上官无妄宽厚的手掌中心,用力握了握。她的眼中闪耀着温柔的坚定,无畏而执着。“等我回来。”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头领迅速递给她一个头盔,让她戴上。门口守卫的两个士兵如同瞎了一般,直直地望着前方,眼光并不往温若兰这边瞟上半点。温若兰知道,他们是训练有素的亲兵,定然是府中的亲信,不会走漏半点消息。

在一片沉默中,头领领着他走到两匹马旁。“夫人,请上马。”他把马缰递给温若兰,自己翻身上马。温若兰是贵族女子,自幼便习得马术。陆望自然也知道她不会怯于骑马,所以才安排府兵头领带她以巡逻的方式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地骑马到了上官府的外院。外院点起了火把,照耀得一片通红。柴朗与郝遒留下来的人手正守着这里。见府兵头领与一个随行士兵出来,便一起望向他们。温若兰合上了头盔的护沿,只露出一双眼睛。陆府的府兵许多是这样装备,其他人倒也不以为意。

“哟,你们可得小心着,别让内院那两人跑了。半夜还跑出去溜达,外头现在可没姑娘能伺候你们吧?”守卫的士兵中起了一阵哄笑。他们都以为,这两人是私自出去耍乐的。这在柴朗与郝遒的人中,倒也十分正常。

头领笑着骂了一声,“下流胚!谁像你们这些猴子,没羞没臊的。我们爷俩是出去吃夜宵的。”

“可别吃到花姑娘的胸脯上去。。”士兵们笑得更肆意了,目送着他们缓缓离去。

温若兰的头垂得更低了,直到出了自家大门,才抬起头来,回望了一眼。这朝夕相处的温暖的家,如今却要像做贼一样乔装打扮,偷偷摸摸地溜出去。

她鼻子一酸,打开头盔的护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阵凉风吹来,她咬咬牙,把泪水憋回去。

“走吧,夫人。时间不多了。”头领扬起马鞭,向前疾弛而去。温若兰夹着马腹,身下的马儿也快步跟上。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马蹄声格外清脆。

章节目录 第224章 对策 温若兰低着头进了陆府的大门。府兵头领熟门熟路地领着她走过一些弯弯曲曲的小路,绕到了后院。陆望的书房灯火通明,他还没有睡,正等着温若兰的到来。

在这如墨的夜色中,这一盏昏黄的灯光,让温若兰心中一热。在上官无妄府风雨飘摇的时候,还有这样一盏灯,为他们守候。头领拱拱手,退到院子中。她快步走上台阶,刚要推开门,似乎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便有些犹疑。

忽然,门从里面推开了。贺怀远探出头来,轻轻对她点了点头。温若兰一闪身,快步走了进去。

陆望正坐在书桌旁,静静地看着她。李念真立即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颤声说道,“兰姨!”温若兰拉着他的胳膊,轻声说道,“好孩子,你也来了!”

李念真用力点头,说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来呢!我一整夜都在担心,只是不方便露面。等在这里,心急如焚。”温若兰环顾四周,只见有一个青年人很是面生,清秀柔弱,坐在陆望旁边的座位上。

“这是。。”温若兰有些迟疑,不敢确定这名青年的身份。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陆望把自己从被紧闭的上官府中偷偷带出来,冒着很大的风险。任何一个外人,都有可能走漏消息。但看这青年人坐在房中,神色自若的样子,又看上去不是外人。

“放心,自己人。”陆望说道,“这是达勒府中的管家,云昭。”

达勒府?温若兰瞪大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达勒的管家怎么会和陆望在一起的?而且还出现在这秘密的会面中。难道,他代表的是达勒?温若兰的头脑一片混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似乎看透了温若兰的心思,陆望微微一笑,说道,“她是我们的人,和达勒不是一条心。”那青年也淡淡说道,“我的真名,叫韦朝云。”

温若兰心头一震,仔细打量着青年的面容。“你就是范元吉的。。”

“是的,他是我舅舅。”朝云点点头,把自己的身份向她和盘托出。“达勒不知道我的身份。他在回京城的路上,遇见了我,以为我是个从南方逃难而来的秀才。因为我会写写算算,让我在帐房做事。后来,又做了管家。”

原来如此!看似柔弱的朝云,居然潜伏在最凶狠的豺狼身边,做着最艰险的工作。她不由得感到一阵辛酸,走到朝云身旁,轻轻抚摸着她的头,柔声说道,“孩子,你受苦了。”她知道,陆望能告诉自己这个秘密,是已经把自己当成最可信赖的自己人。

李念真扶着她在一张椅子中坐下。她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干渴的喉咙。陆望见她的情绪稳定下来,开口说道,“兰姨,今天我们紧急请你前来,是要商量大帅的事。”

温若兰感激地点点头,说道,“今日的事,那日你早已料到了。只是,这是无妄自己的选择。连累你们,也为我们夫妇担这个风险。”

“事已至此,只有尽快将大帅救出。”陆望英俊的脸上多了一丝冷峭。“只是这流云刀的证据,实在不好推翻。”

“你相信无妄的话吗?”温若兰急切地说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十分离奇。但是无妄那年在边境与戎人作战的战场上确实遗失了流云刀。此事我当时也知晓。只不过为了怕引起骚动,才让孙一刀秘密打造了另外一把流云刀。”

陆望点点头,说道,“我当然相信。我更相信,暖红轩的连环案并不是大帅所为。虽然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他,但这更说明,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难得陆望如此洞察细微,温若兰眼泛泪光。陆望劝解道,“兰姨,大帅的为人我是知道的。他性格直率,嫉恶如仇,对赤月和达勒更是不假辞色。当初遭到欺骗,放弃抵抗,让刘义豫引狄兵入城,后来让他痛苦不已。他不肯同流合污,才让当朝的人视他为眼中钉。”

温若兰叹了一口气,说道,“无妄如果现在也这儿,亲耳听到你这一番话,肯定会引你为知己。望儿,你才是最懂他的人。他平生不对女人动手,又怎么会连杀暖红轩的歌女和当家呢?更何况,无妄有什么理由要杀几个人?”

“理由?”陆望脸上像蒙上一层冰霜。“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我相信,到那时,上官渊被赐死的真相,也会浮出水面了。”

听到这个名字,温若兰一阵晕眩。“你是说,他们陷害无妄,肯定与渊儿被害有关?”

陆望点点头,说道,“被杀的这几个人,很可能是陷害上官渊的共犯。那天晚上,我也提醒过大帅。对方选择被害人,明显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贺怀远回想起莫虚、柔曼与金五娘被害现场的情景,说道,“他们三人都是死后被割去了一个器官,暗示下一个被害者的名字。不过,从凶手用刀的手法来看,是个高手。他们被割的地方,也留有花纹。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流云刀的痕迹。”

“不过直到杨威的头被割,才让流云刀这个关键证物浮出水面。而杨威,正是这起连环案中的最后一人。在最后时刻才抛出这个证据,既让凶手能从容完成连环案,又把大帅陷了进去。”李念真缓缓分析道。

“杨威被杀,无妄可是待在家里,并没有外出。”温若兰仔细回想着当天的情景。“这之前,他一直有收到奇怪的信,约他出去,说要告诉他渊儿之死的真相。所以,之前那几个人被害,他都出去赴约了。可是,去了以后,又没有见到人影。”

陆望点头,“嗯,所以那晚我让大帅以后不要赴约了。不过,杨威被杀时他待在府邸里,那些人还是会栽赃他偷偷潜了出去的。这充其量只能让他减轻嫌疑,并不足以让他脱罪。”

贺怀远一拳砸在座椅的扶手上,怒目圆睁,“难道就这样让他们陷害大帅?”他与上官无妄是忘年交,又都是军人,惺惺相惜。这起离奇的连环凶案,让他又愤怒又心惊。

“我们要主动出击。”陆望双眼平视着前方,坚定地说道。“现在要尽快找到那把流云刀。兰姨,流云刀图样带来了吗?”

温若兰连忙从铠甲里抽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陆望。“这是孙一刀当年留下的图样。只是人海茫茫,要去哪儿找啊?”

“必定在凶手手中。”陆望判断,“凶手要的事上官无妄的头,现在还不会离开。一定还在城中。”

“那要尽快封城!”李念真和贺怀远同声说道。

“对!念真,你马上回府,让你父亲上奏,提议内阁共同审理此案。”陆望握紧了拳头,“这样,我们才能插进去,掌握主动权。”

章节目录 第225章 会审 清晨,刘义豫坐在御书房里,接见了早早赶来的李琉璃。他看完手中的奏本,瞄了他一眼,声音低沉地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陆望的意思?”

李琉璃谦恭地弯下腰,花白胡子微微颤动着,“回禀陛下,是陆望连夜来与臣商量,请臣上的奏本。是我们二人的意思。”他知道刘义豫素来多疑,也早已在腹中打好了草稿。如果推说是自己单独上的奏本,反而让刘义豫生疑。

“那他怎么不在这奏本上署名!”刘义豫把奏本往桌上一扔,小胡子翘着,一双眼睛盯着李琉璃的脸。

“陛下,陆大人是为了怕饶大人生疑,面上不好看。这也是他让微臣带的口信,请陛下圣心独断。为了大夏着想,上官无妄这样的将军,是前朝的上柱国,在军中根基深厚,不可当做普通的大臣,莽撞行事。否则,一旦军心摇动,发生哗变,会误了陛下的大事啊!”

李琉璃这一番说辞,确实是陆望所教,通过李念真告知于他的。陆望深知刘义豫的内心弱点。虽然名义上是皇帝,但时时刻刻受到狄人的挟制,还要暗中担心狄人一旦不满,趁机另立傀儡,将她取而代之。他内心的不安全感,让他时常左右摇摆。

现在,只要稍加暗示,上官无妄之案一旦处理失当,会让赤月和达勒抓住军变的机会,推翻刘义豫,扶植一个他们可以完全控制的傀儡皇帝,甚至自立为王。这样被推翻而取代的危险,会让刘义豫不由自主地想借助陆望和李琉璃,来取得朝局上的平衡。

果然,刘义豫沉思良久,把身子往后一倒,揉着额头,缓缓说道,“准了。你们谨慎些,不要误国。”他再讨厌上官无妄,也要优先考虑自己的位子。现在的形势下,上官无妄就像是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一旦砍错了方向,会把他自己的巢穴也砸的稀巴烂。

御旨下了以后,大夏京都的城门立即封闭,所有行人商旅都禁止出入,只准入不准出。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纷纷,据说暖红轩连环命案已经惊动了圣驾。而最近一名被害人杨威,是左翼禁军的中郎将,更是连头都被割下来,死得离奇。

而刑部与京兆尹更刻意放风出来,让上官无妄的嫌疑更是甚嚣尘上。在一些酒馆面店,一个关于上官无妄为子报仇,制造暖红轩血案的故事传得绘声绘色。

陆宽把街上的流言说给陆望听,他冷笑道,“他们开始造势了。这是计划中的一环。后面还有好戏。”

“少爷,看来这是来者不善啊。”陆宽皱着眉,满脸忧色。他深知此事对陆望的重要性。如果上官无妄这次被他们除去,那不但陆望之前在上官无妄身上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付之东流,更会让上官无妄的军队控制权,直接落入饶士诠和达勒手中。想要再夺回来,就难了。

“现在外面都在说,是上官无妄将军为了给上官渊报仇,才设计杀了这几人。”陆宽挠了挠头,说道,“上官渊的死至今真相未明,怎么现在放出来的流言,都说是被这几个人所害。”

“这倒未必是流言。”陆望沉思道,“事情的发展和我的推测越来越近了。上官渊之死,绝对与这几个人有关。”

“少爷,你的意思是说,上官渊之死的真相,会被他们翻出来,作为给上官无妄定罪的证据?”

陆望点点头,“嗯,一定会的。否则,他们无法自圆其说,为什么上官无妄要杀这几个被害人。而所设计的理由,就是这几个被害人都与上官渊之死有关。所以,他们一定会公布上官渊之死的真相。”

“唉,但愿吉人天相。上官无妄将军能挺过这一关。”陆宽搓着手,在心中暗暗祈祷。

陆望自信地笑一笑,“凡事不要太悲观,宽叔。我绝不允许,他们毁了上官无妄。未来,他会成为我们最坚定的同盟。”

***

七日后,上官无妄在众多兵士的押解下,走进了会审大堂。此刻的他,早已脱下了将军的铠甲,一身便衣,脸色也显得憔悴了许多。虽然现在已经被软禁在自己的府内,但在会审过堂时,陆望还是为他争取了便衣上堂,不上镣铐的待遇。

那晚温若兰从陆望府邸中偷偷回来后,把陆望的意思都告诉了上官无妄。知道他在外面为自己努力,上官无妄心中非常感激,又有一丝羞愧。愧的是,自己曾经对陆望十分无礼,感激的是,自己仍然蒙他冒险示警搭救。

坦然走到大堂中央,他笔直地站着,傲视着端坐在堂上的内阁首辅饶士诠。陆望与李琉璃分别坐在饶士诠的两边,而刑部尚书柴朗与京兆尹郝遒更在堂下陪坐。

饶士诠脸色阴沉,冷冷地看着上官无妄。而柴朗与郝遒更是虎视眈眈,像等待捕食的饿虎一样,盯着上官无妄。

上官无妄知道自己被卷入这起离奇的连环血案,一定与这三人脱不了干系。他面色平静地往堂上扫了一眼,哼了一声,交叉着手臂,等着堂上之人发问。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柴朗咳嗽了一声,大声呵斥道,“堂下何人?”

“瞎了你的狗眼吗?柴朗,你以前见着我的时候,可是一口一个上官将军。怎么,我的军职已经被下旨格除了吗?”上官无妄冷笑道,丝毫不给柴朗面子,无情嘲笑着他。

柴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时被呛得说不出话来。他气的吹胡子瞪眼,又无可奈何,无法反驳上官无妄。

“我们自然知道你是上官无妄,只是按照惯例询问而已。”郝遒见状,想压一压上官无妄的气焰,逞强开口。

“我可不会按照惯例,给你们打点银子!”上官无妄轻蔑地一笑,还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你。。你居然咆哮公堂!”郝遒见上官无妄如此直白,戳穿他们的面具,不由得脸热心颤,暗暗恼火。他知道,这不是个轻松的差事。上官无妄是个难缠的主。但是自己既然是饶士诠的人,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好啦好啦。”又是李琉璃出来打圆场,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陛下有旨意,让我们会审,就不要在这耍嘴皮子了。还是进入正题吧。不然,可要辜负皇恩喽。”他还夸张地做了一个向天拱手的姿势,时刻表示自己的忠心,让人哭笑不得。

“没错,还是让上官将军,把他杀害这五人的经过,好好说一说吧。”饶士诠阴恻恻地开了口,一顶杀人的大帽子已经扣在了上官无妄的头上。俨然他已经是钦定的杀人犯。

章节目录 第226章 证人 上官无妄听到饶士诠已经把自己认定为罪犯,冷笑着说道,“既然饶大人已经把我定了罪,又何必要让内阁与刑部、京兆尹会审呢?饶大人一个人说了算,便是了。”

饶士诠的胡须微微颤动着,指着上官无妄说道,“证据确凿,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狡辩。真是不可救药。”

看来,在饶士诠的嘴里,上官无妄是个杀人犯,已经是确定无疑的了。陆望与李琉璃对望了一眼。李琉璃虽然是个圆滑人物,但对饶士诠的专断也颇有点不以为然。他撇了撇嘴,咳嗽了几声,缓缓说道,“饶大人,我看,我们还是先审了再说吧。”

“我也并没有说不审。”饶士诠哼了一声,“只怕审完了,上官将军就是想喊冤,也无话可说了。”

上官无妄傲然说道,“你们尽管审。我没有做过的事,断然不会承认。”

“来呀,带证人!”饶士诠挥了挥手,一声令下,几个男女便被差役带上堂来。上官无妄定睛瞧了瞧,却是一个也不认识。

“你们都说说,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在这公堂之上,要从实招来。要是一句假话,便叫你们皮开肉绽。”饶士诠得意地捻了捻胡子,冲那几个堂下的男女说道。

那几个人都是普通百姓打扮,大概也很少见过公堂,早已双腿发颤。这时,他们见饶士诠身着紫色官服,正襟端坐在大堂之上,旁边两排衙役执着水火棍,面无表情地站着。堂上门外还有大批全副铠甲的士兵,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都“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大老爷,我们一定如实回话,绝不敢有半句假的。若是说了假话,便叫小的脑壳裂开,脑浆涂地。”

柴朗见状,便也摆出一副十足的官架子,厉声问道,“你们可见过堂上这个人?”他指着上官无妄,让这几个人指认。

他们战战兢兢地走近上官无妄,细细瞧了瞧,都点了点头。

“在哪见的?”柴朗似乎也预料到这个结果,颇为得意,趁热打铁追问道。

一个酒保打扮的瘦子抢先说道,“回老爷的话,是在暖红轩附近见着的。”其他几个人也陆续说,是在发生命案的暖红轩附近见着他的。一问时间,恰好能与莫虚与金五娘遇害的时间相近。

还有一个挑菜的农民,说在官道附近看见了上官无妄,时间正是柔曼被杀的时候。

这几个证人的身份,都已经查实,是在暖红轩附近做营生的。而那个目击了上官无妄出现在京城郊外官道的证人,是每天挑菜进城的菜农。他们的证词,提供了上官无妄有作案时间的证据。

这几个证人退场以后,柴朗与郝遒看了看饶士诠的脸色,便一齐望向上官无妄。郝遒也壮了壮胆,大声呵斥道,“上官无妄,你可有不在场的证据?那几个人证人同时瞧见,你在案发地附近出现,而且时间上也吻合。你说,你去那儿干什么了?”

自从看到这群形貌各异的证人,上官无妄便知道对手早已设下了一个精巧的局。他知道,这些证人都是普通的百姓,并不是被收买来污蔑他的。而事情就坏在这里。他们的证词都是真的。上官无妄无法反驳。

“我没什么可说的。他们看见的确实是我。”上官无妄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平静地说道。

饶士诠一拍惊堂木,大堂里响起衙役拖长的声音。“那你还不认罪!”

“我没罪。”饶士诠坦然说道,“我只是犯了一个错。我错在,被人引诱,钻进了圈套。所以每次,我都会被设计好,在凶手作案的时间,刚好在案发地附近出现。”

“这么说,你是被人引到了那里?”陆望盯着他,开口问道。个中内情,在他深夜拜访上官无妄时,就已经知道。

“没错。有人用纸条约我出去见面。时间和地点,都是对方定好的。但是,每次去,我都没有见到人,空手而归。但这却成为我杀人的证据了。真是高明!”上官无妄仰天大笑,声音透着一丝苍凉,像是在嘲笑自己的轻信,又像看透了这个杀人游戏。

“你要怎么狡辩,都没有用。”饶士诠的嘴角边挂着一丝讽刺的微笑。“难道每次都这么巧,你都是恰好出现?有没有人能证明你的话?如果没有,就只是你瞎编出来的鬼话。”

“我早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上官无妄长叹了一声,“说不说在我,信不信由你。我平生从来不会去杀女人,更别提自己去暖红轩这样的地方杀一个妓女和老妈子了。上官家的人,不会这么做。平白辱没了我的刀!”

李琉璃这时缓缓问道,“上官将军啊,你说有纸条,这个纸条还在吗?”

“在我府里。”上官无妄回忆道,“我把这些纸条交给我夫人保管了。更何况,最后杨威被杀的那天,我一直待在府里,没有出去半步。”

“那种纸条你大可以事先自己让人写好,不足为凭。至于你在府里,这种事只有你府中的家人可以作证。他们与你同声同气,证词更是不可信。”饶士诠似乎早已料到上官无妄会提纸条的事,慢条斯理地反驳。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陆望皱着眉头,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不过,既然上官无妄坚持说他是被人邀约出去的,似乎也不无这个可能性。而且,最后两个人,贾华和杨威被害的时候,也并没有看见上官无妄出现的证人。”

“那陆大人,以为该如何处理呢?”饶士诠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问道。

“哎,我看,既然此案有疑点,就先放一放,侦查清楚,再行审理。不知两位大人,意下如何啊?”李琉璃发挥一向和稀泥的专长,笑呵呵地说道。

“不行!”饶士诠断然回绝。饶士诠的意思,很明显要趁胜追击,尽快把上官无妄定罪。而陆望心里也明白,此案不可无限期地拖延下去。上官无妄说的虽然是实情,但是却没有什么说服力,无法让他洗清嫌疑。

关键的,是要找到那把刀。而这需要时间。饶士诠步步紧逼,而他们的时间,不多了。现在,只能先尽力拖延了。

“饶大人,这证据现在还有可争议之处。”陆望开口说道,“虽然有人目击上官无妄出现,但却没有看见他杀人。充其量只是有嫌疑而已。而且,上官无妄何以要去杀这几个人?他的动机无法解释。”

“我知道他的动机!”一个女子的声音高声叫道。

章节目录 第227章 曹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素衣女子头上绑着孝带,面如寒霜站在大堂外。她脸上还带着泪痕,朝堂上会审的官员喊道,“民女是左翼禁军中郎将杨威之妻,曹红。”

她手里捧着一个布包,高高举过头顶,直视着上官无妄,目光中充满了怒火。上官无妄也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曹红是内卫,也不是个等闲之辈。她现在突然在大堂之上,必定是有话要说。

“你有什么话要说?我们都会为你做主的。”饶士诠倒是显得和颜悦色。曹红作为苦主,是被杀的杨威的妻子,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偏向着上官无妄。他似乎很有自信,知道曹红的到来,会为上官无妄的定罪再加一层砝码。

守卫的士兵将曹红请了进来。她径自走到上官无妄跟前,双目圆瞪怒视着他,扭头在地上吐了一口痰,“呸!”

“我没有杀你丈夫。”上官无妄冷静地说道。他想,无论是怎么样的女人,得知这个噩耗,大概会把他恨到骨子里。只是,他现在也无力解释了。要误会便误会吧,随她去了。

果然,曹红恨恨地说道,“枉你身为大将军,却做出如此卑鄙之事。你大可以否认,但是我却瞧不起你。”上官无妄昂着头,也并不解释,只是淡淡地看着眼前,身形纹丝不动。

“曹红,你刚才说知道他的动机。这从何说起?”饶士诠充满探寻的眼光望着她,试图从她口中掏出关键证据。

“我有证据!”曹红将布包高高举起,又放在胸前,像在守护着珍宝。可见,这个布包里的东西,对她十分重要。

“那就拿出来。”柴朗的眼睛亮了,连忙催促道。如果曹红再拿出关键证据,给上官无妄以致命一击,那他要翻案,就难了。

曹红拍拍胸前的布包,“就在这里。”众人的眼光都集中到那个布包上。那是一个普通的蓝布包裹,扁扁的,似乎里头并没有放许多东西。不过,按照曹红的说法,这里面有关键证据。上官无妄也颇为疑惑,想不通会是什么。

此时,陆望的眼睛也紧紧盯着那个布包。他在心里暗暗想道,看来,上官渊之死的真相,就快要揭开了。上官无妄的这个伤疤,已经化了脓,就要流出它致命的毒液,给上官无妄的伤口上再添一阵锥心的痛楚。

在众人注视的眼光中,曹红缓缓解开了布包。她扔掉了那块蓝色的布头,手里拿着一封信。陆望的眼神微微闪动。一封信!会是被害人留下的吗?他与贺怀远都曾检查过死者的尸身。可以肯定的是,在尸身上并没有这样一封信。除非,是死者的遗物中。。

“这是谁写的信?”柴朗急切地问道。饶士诠捻着胡须,看上去胸有成竹,也盯着曹红手上的信。

“柔曼。”曹红扬了扬手中的信,缓缓说道。柔曼!那个暖红轩的过气歌伎!她是连环凶案的第二个被害人,被杀死在官道旁的小路上。

“你怎么会有她写的信?”陆望心中一动,已经猜着了八分。这柔曼的信,十有八九,也是幕后黑手故意让曹红发现的。

曹红眼中含泪,声音发颤,摸着信封的外沿,“拙夫被歹徒杀害,我心中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既然这是一个连环案,我就顺藤摸瓜,到其他的被害人那里去找线索。”

“你找到了?”饶士诠眼中精光四射,似乎又透着一丝洋洋自得。

曹红点点头,声泪俱下地说道,“我在柔曼的遗物中找到的。”

“既然在柔曼的遗物中,为什么当时搜查的差役没有找到?反而落在你的手中?”陆望带着疑惑的眼神看着京兆尹郝遒。当时柔曼的案件正是由郝遒的手下办理的。很显然,如果这封信确实在柔曼的遗物中,郝遒那边不可能毫无动静。

“这。。属下当时确实没有发现这封信啊。”郝遒感受到陆望如刀锋般的眼神,连忙离座起身,为自己分辩。

“那你手中的信,能证明是真的吗?”陆望直视着曹红,冷冷地问道。

“当然能!”曹红迟疑了一会儿,而后应声说道。“我是从柔曼当时贴身穿的亵衣中搜出来的。这封信,就放在亵衣的夹层里。”

这其中,其实还另有玄机。陆望沉吟,暗暗想道,柔曼贴身的亵衣是女人贴身衣物,谁会想到这里面居然还有夹层,缝着这样一封秘密信件。曹红居然能从中搜查出密信,难道真是她本人的主意?

“你怎么想到,去搜柔曼的亵衣?”陆望若有所思地看着曹红,淡淡问道。

“我。。”曹红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尖,又抬起头来,说道,“其实是有人提醒了我,这才想到去搜查柔曼的亵衣。”

“是谁?”陆望盯着曹红,厉声追问道。

“我不能说。”曹红昂起头,迎上陆望的眼神。

“是不知道吧?”陆望冷笑道,“大概也是给你传了张纸条,告诉你去哪里找线索。”

“你怎么知道?”曹红惊讶地看着陆望,脱口而出。显然,她会去柔曼的亵衣中找线索,必然是如陆望所说,被一张神秘的纸条所引导。

陆望转过脸,对饶士诠笑道,“又是纸条!饶大人,这案子真是越审越玄乎了。看来,写纸条的人不简单啊。”

“你怎么知道是同一个人写的!”饶士诠哼了一声,冷着脸说道。

“不是同一个人,那也起码是同一帮人。”陆望意有所指,看着饶士诠缓缓说道。

“信里说些什么?”饶士诠看着曹红,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曹红理了理头上的孝带,看着上官无妄,咬牙切齿地说道,“上官无妄谋杀了我的丈夫。包括暖红轩连环命案,都是他干的。柔曼早就预感到有人在追杀她,所以在当晚想逃回家乡避难。为防不测,她把所有当年的真相写了出来,缝在亵衣里。她指认了凶手!”

上官无妄语带嘲弄地说道,“看来,她还能未卜先知,知道自己要死在谁的手上。”

“她当然知道。从莫虚被杀,凶手还留下一片纱幔时,她就明白了。那个人就是你!”曹红激动地指着上官无妄,大声说道,“因为,你要为上官渊报仇!”

“你胡说什么!”上官无妄不屑地说道,“上官渊被刘义谦处斩,我为什么要去找她报仇?更何况,莫虚,金五娘,贾华,还有你丈夫杨威,与这件事毫无关系。你是在捕风捉影。”

“不。”曹红声音低沉,垂下头,缓缓说道,“所有的被害人,莫虚、柔曼、金五娘、贾华,还有我丈夫,都是杀了上官渊的共犯。”

章节目录 第228章 真相大白 共犯?!上官无妄如五雷轰顶,愣在当场,木然望着曹红,身形僵硬。一直纠缠着他的那个伤口,在心里迸裂开来。爱子当年被刘义谦斩首的真正原因,长久以来是一个谜,萦绕在他的心间。赐死的圣旨只说上官渊大逆不道,对他的罪名却隐而不谈。

而现在从内卫曹红的口里,居然说出上官渊之死的凶手,就是暖红轩连环命案中的所有被害人。陆望之前也向他提起,暗示过所有被害人都有上官渊有着或明或暗的联系。那时,他心里只觉得是陆望过于敏感。原来,他的推测是真的!

这个局,始于上官渊,将终于上官无妄。父子的命运,居然在不同的时空,如此奇异地纠缠在一。

“你。。再说一遍。”上官无妄颤抖着嘴唇,看着曹红纠结的脸,低声说道。

曹红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悠悠说道,“我丈夫确实做错了事。他后来也主动离开了内卫,到左翼禁军任职。其实我也是到现在,才知道他离开内卫的原因。只是,上官无妄,你也太狠了。都不给他留一个全尸!”

“到底是怎么回事?”上官无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急于想知道当年的内情。

曹红把信递给上官无妄,说道,“你自己看吧。”上官无妄抖抖索索地展开皱巴巴的信纸,贪婪地看着上面的蝇头小楷。

那一个个字都灼伤了他的眼睛。上官渊哀伤而不甘的面容从字里行间浮现出来,让他泪眼模糊。一大颗泪水,从这个征战多年的铁血将军的眼中滴落,落在信纸上,晕染了字迹。

饶士诠一使颜色,柴朗连忙下令,让差役去将信纸取来。上官无妄的双手发抖,信纸从手指间滑落,悄无声息地飘坠在地上。差役连忙捡起,捧起递给柴朗。柴朗扫了一眼,又恭恭敬敬地递给饶士诠。饶士诠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看,便拿到李琉璃面前。“看吧。”

李琉璃快速看完这封信,脸色大变,呆了半晌,才若有所失地递给陆望。陆望接了过来,仔细读过,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果然如此。早就料到,上官渊之死的真相会被幕后黑手揭开,以坐实上官无妄的杀人动机。但是,亲眼看到赤裸裸的真相,还是觉得如此残酷。

大堂上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沉默。曹红一脸憔悴,黯然说道,“血债血还,冤冤相报。我宁愿他从来没有做过内卫。”她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声音凄楚,令人不忍听闻。

忽然,上官无妄捶着胸膛,仰天大笑。众人惊诧地看着他。他爆发出一连串笑声,直到自己笑出了眼泪。“哈哈哈,造化弄人!我在战场上杀人无数,终于轮到自己的儿子被人冤杀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柴朗与郝遒面面相觑,惊得吐舌头。这上官无妄莫不是被刺激得疯了吧?若是疯了,倒也省事。陆望心中却是感到悲痛。上官无妄英雄一世,多年来在边境守卫大夏,抵御戎人与狄人,博得一个上柱国的不世功名。临老,却痛失爱子,还被诱降狄人,名节也毁于一旦。

堂上众人传阅完柔曼的这封密信,也是震惊得无以言表。前朝这桩诡异的案件,终于真相大白。上官无妄,确实是死于刘义谦之手,但更是被这些人共同杀害的。

饶士诠看着失态的上官无妄,心中感到一阵久违的快意。他的快乐,似乎要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才会感觉真实。也许,这是因为,他遭受过不得志被鄙夷排挤的痛苦,所以更需要践踏别人,来得到满足。

“原来,上官渊之死,是崔如意当年策划的。这些被害人,当时也是帮凶,是杀害上官渊的共犯。”饶士诠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上官将军啊,你英名一世,为什么要跟这些小人物过不去呢!他们,也只是崔如意杀上官渊的工具和棋子而已。”

曹红也低声说道,“是,我丈夫,和他们都只是棋子。崔如意因为上官渊在城门与他争道,怀恨于心。他又一直忌惮上官家,便谋划了一条毒计。”

这也是柔曼在信中所述,当年谋害上官渊的往事。上官渊的副官莫虚,偷了上官渊的头盔。按照崔如意的指使,他潜入贵妃崔如心的寝宫。当时的掌事太监贾华按计划接应。莫虚假扮上官渊,闯入“调戏”崔如心。崔如心故意大喊,暗中熄灭了宫中灯火。

贾华引来皇帝刘义谦,正撞上莫虚假扮的上官渊。刘义谦愤怒之下,拔刀刺向莫虚,正中胳膊。一片混乱之中,莫虚故意扔下头盔,假装遗落,受伤往醉红楼逃走。

莫虚躲进了醉红楼,内卫尾随追踪而来。而此时的上官渊,正被醉红楼的当红歌伎柔曼邀约前往听曲。柔曼收受了崔如意的财物,便在陪酒时,殷勤为上官渊削水果。

杨威便是当时带队的内卫首领。他与崔如意串通,通知醉红楼的当家人金五娘,知会柔曼行动。柔曼在拿着水果刀之时,假装失手割破了上官渊的胳膊,留下一道伤口。而后,杨威带着内卫破门而入,捉拿上官渊。

震惊不已的上官渊分辩说,自己整晚都在醉红楼喝酒听曲。而柔曼与金五娘却突然翻脸,指证上官渊是刚刚负伤逃进醉红楼。于是,莫虚扔在寝宫的头盔,与上官渊胳膊上的伤口,都成为上官渊潜入宫闱,调戏贵妃,意图谋害刘义谦的证据。

愤怒的刘义谦下令内卫严审。在得到上官渊的罪证后,他不顾赵合章、范元吉、陆显等重臣的反对,听从崔如意的意见,将上官渊下旨秘密处死。

就这样,崔如意神不知鬼不觉地除去了一个眼中钉,消灭了上官家族的继承人。而从边境凯旋归来的上官无妄,得到的,是独子冷冰冰的尸体,与一份语焉不详的圣旨。

当上官无妄的笑声终于停下来时,饶士诠冷冷地看着他,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认罪吧。”

“是,我有罪。”上官无妄忽然恢复了平静,淡淡说道,“我让千千万万的大夏百姓为我而死,早就罪不可赦了。现在我还有什么可说!只是,莫虚、柔曼、金五娘、贾华,还有杨威,这些人,并不是我杀的。你就算砍了我的头,我还是会这么说。”

“你!真是顽固!”饶士诠重重地拍了一拍惊堂木,凶狠地瞪着他。上官无妄轻轻一笑,似乎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你杀了我吧。无妄毫无怨言。”

饶士诠阴恻恻地笑道,“你想死?很好!我成全你!”

章节目录 第229章 救夫 上官无妄一副坦然无惧的神色,昂首看着咄咄逼人的饶士诠。大概他早已心如死灰。明知这是一个早已设好的局。从上官渊被斩首开始,也一步步开启了他今天的命运。一步错,满盘输。他已经错的太多。证据俱足,既然对方也置他于死地,他也不怕脑袋上多一个疤。

只是,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爱妻若兰了。唉!他在心里悠悠叹了一声,暗自道,若兰,只能来生再聚首了。

正在黯然神伤之时,忽然大堂门口起了一阵骚动。一个守卫的士兵连忙前来报告,“启禀大人,上官无妄夫人到了大堂前,要求一起受审。”

“真是胡闹!”饶士诠瞪着眼睛,呵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让这样的妇道人家在这里闹场。真是不成体统!”

陆望心里暗想,温若兰这时间掐得不错。正在估计着,该她上场,她就来了。按照那晚与温若兰密会所嘱咐她的,她今日就要闹上会审的大堂,怎么也不能让饶士诠强行结案。妇道人家闹一闹,有时候比什么都管用。

他朝李琉璃使了个眼色。李琉璃便眯起眼睛,笑着对饶士诠说道,“哎呀,饶大人不要动气呀。既然人都来了,就让她进来吧。她一个妇道人家,能闹出什么乱子来!如果强行她挡在外面,她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事来,反而不好。”

“我看也是。饶大人,就让她进来吧。”陆望也开口说道。

饶士诠虽然强硬,也无法独断专行。毕竟,他只是内阁首辅而已,无法完全忽视李琉璃和陆望两人的意见。一时之间,他竟然发现自己在内阁有些孤立。

虽然受到刘义豫的信任,但是却无法完全掌控其他两位阁员。而且,在他们的身后,也正在集结一股强大的势力。

既然李琉璃与陆望都是这个意见,而且上官无妄看上去已经放弃了抵抗,就是让温若兰进来也改变不了案子的进展。饶士诠掂量了一下轻重,便黑着脸点点头,“这样也罢了。让她进来吧。”

温若兰也穿着一身素服,走上大堂。她浑身毫无粉黛装饰,一派简朴,并无半点贵妇人的派头。但在简洁的服饰下,难掩端庄仪表下的高贵气质。

她的眼睛红肿,似乎才刚刚流过不少泪水。只见她径直走到曹红面前,轻声说道,“你的痛苦,我懂。我失去唯一的孩子渊儿,比你痛苦百倍千倍。刚才听到渊儿被杀的真相,我几乎要昏厥过去。但是,我的丈夫还在这里,我不能倒下!”

曹红流着泪水,说道,“就算我丈夫是杀害上官渊的共犯,上官无妄也不该这么残忍地割下他的头。”温若兰断然说道,“不!无妄不是凶手。他平生不对女人动手,做过的事不会不承认。你丈夫杨威遇害的时候,无妄就在府中,和我在一起。”

柴朗此时冷冷地说道,“上官夫人,你为你丈夫作证,是不能算数的。你们是一家人。谁能相信你的证词呢!”

温若兰蓦然解开自己的发带,一头青丝散开,垂在肩上。她突然从袖筒中掏出一把精致的剪刀,“咔咔”两下,手起刀落,剪下了一绺黑发。

从她一进来,就痴痴地望着自己的妻子,上官无妄见她剪发自明心迹,心疼得大喊,“若兰,你这是做什么!何必跟他们解释!你别管我,快回去!”

温若兰温柔地回望上官无妄,手中高高举起自己剪下的头发,坚定地说道,“如有半句虚言,有如此断发。”大夏风俗,极为重视头发指爪,认为身体发肤,都受之父母,不能毁损。她剪发明志,是对自己的证言做极重的誓言。

虽然如此,饶士诠看上去倒是无动于衷。他冷笑着说道,“好一副夫妻情深啊!可惜,上官无妄是再也无福消受了。上官夫人,他犯的是刑事案,你就不要再掺和了。回家去吧。”

“你要怎么判?”温若兰看着幸灾乐祸的饶士诠,没有一丝要退却的意思,淡淡问道。看来,她是要较真到底了。

饶士诠向空中拱一拱手,把刘义豫抬了出来,傲然说道,“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上官无妄无法抵赖。当然是依据刑律,判斩!”

判斩!和上官渊一样的结局。难道这对父子真的要重复相同的命运,做屈死在刀下的冤魂?温若兰听到这个斩钉截铁的答案,身形略一摇动,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两步。她扶着大堂中的朱漆红柱,眼睛像要喷火似地盯着饶士诠。

“就凭那几个声称看见我丈夫的人,和那流云刀的花纹?”温若兰声音发颤,大声质问道,“那么多的疑点为什么不追查?为什么不去查那个发纸条约我丈夫出去的人?为什么不去找那把遗失的流云刀?”

她一连串的追问倒让饶士诠一时哑口无言。这些疑点倒也确实存在。只是,他们一心要给上官无妄定罪,哪里会用心去追查!更何况,那个操纵整个事件的幕后黑手,也许就在这大堂之上。

见对方陷入沉默,不敢搭腔,温若兰冷笑道,“你们要私设公堂,逼死无妄!好!我今天就遂了你们的愿,先走一步。”

她突然一把拿起小剪刀,抬起手往自己的咽喉处刺去。那剪刀虽然小,却是精铁制成,锋利无比,见血封喉。眼见剪刀尖细的刀锋就要刺颇温若兰细嫩的皮肤,穿透喉管,大堂上的众官员和衙役兵士同时惊叫道,“住手!”

“叮”的一声,一块乌黑的物事闪电般地飞来,精巧地撞开那剪刀的刀锋。温若兰手腕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撞击得发麻,无力地垂落下来,剪刀也飞出去,插进对面的柱子中。衙役立即一拥而上,把温若兰架住,防止她再自残。

陆望从座位上站起,关切地看着温若兰。那块从他手上飞出去的惊堂木,准确地击落了温若兰手中的剪刀,避免了血溅公堂的悲剧。李琉璃拭去头上的汗珠,连忙叫道,“好险!好险!幸好陆大人眼明手快,才没有闹出事来。”

“这个婆娘实在难缠!”饶士诠一脸不快,恨不得把温若兰五花大绑关进天牢。但他又知道,如果温若兰今天喋血公堂,那后续恐怕会引起逼死上官家族的传言,让军队哗变。

要知道,忠于上官无妄的势力在军队中仍然不可小视。所以这次的幕后黑手,要处心积虑地用连环命案来对付上官无妄,而不敢明目张胆地动他。

“饶大人,我看上官夫人的申诉也不无道理。今日,实在不适合匆忙审结。否则,人心不服,恐怕弄巧成拙。”陆望淡淡地说道,明确表态反对今日定案。李琉璃也连声附和。毕竟,如果闹出军队哗变,可不是闹着玩的。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难道要无限期地拖延下去吗?”饶士诠气鼓鼓地问道,“那个所谓的纸条根本不能证明什么。”

“但流云刀可以。”陆望的眼睛闪烁着光芒,“饶大人,我只要七天的时间,把那把失踪的流云刀找出来。只要这世上还存在着第二把流云刀,那所谓的物证也不攻自破了。”

“如果超过七天,还找不到呢?”饶士诠死死地盯着陆望,似乎想读懂他的内心。

“那就听凭饶大人处置此案。”陆望的声音里有背水一战的自信与沉着。

章节目录 第230章 寻刀 夏季的京都已经越来越炎热。正午时分,街上行人渐少。几匹快马掠过,扬起一阵尘土。马上为首的一个男子戴着宽檐帽,穿着禁军特有的黑色制服,还挂着一块描金的腰牌。街旁的小商贩们看了,议论纷纷。

“看,是左翼禁军!”

“嘘!他们上官无妄将军被抓了,听说是连环凶案的嫌犯呢。现在禁军在满城地给他找脱罪的证据呢!”

“据说七天之内找不到,上官将军就要定罪问斩呢!”

“难怪这几天,禁军简直要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这都第几天了?”

“今天都第六天了。看来这上官将军,是要脑袋搬家喽。”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子,正站在街旁一个小旅店门口嗑瓜子。他听着这些闲磕牙,微微一笑,望着远去的禁军身影,吐出瓜子壳,转身走进了旅店。

他所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不远处的街角,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上楼的身影。待得他已经上楼进门后,一个面目平淡的男子也走进旅店,向老板要房间。

“哎哟,不巧,楼上已经客满了。您看。。”老板皱了皱眉,翻看着登记住客的本子。男子不经意地瞟着本子,开口道,“我就要这间地字号房。”他说的这间房正在络腮胡的房间隔壁。

老板一脸为难,“这位客人把他左右隔壁两间都定下来了。”

男子一拍柜台,骂道,“怎么?老子有钱还住不起店了!”他顺手排出一锭银子,雪亮的光闪得老板目眩神迷。“我不惊动他,只悄悄地住罢了。你还能双份房钱,这可不是天大的美事?便是他发现了,我自与他理论,与你不相干。”

世人哪有不爱财。老板想想这位古怪的络腮胡定三间房,大概只是为了清净些。既然这位住客答应悄悄入住,那自然也不会惊动络腮胡。何况银子当前,哪里容得他想这么多!

他连忙点头哈腰地应承下来,将钥匙塞到男子手里,轻声说道,“我便当你没来过。放心好了。”

轻手轻脚地上楼进了房间,男子在脸上一撕,手上便多了一块轻软透明的面具。原来这正是玄千尺。坐在房中,侧耳倾听隔壁的动静。过了半个时辰,只听得隔壁门口轻轻的敲门声,是这客栈的伙计送了中饭上来。

根据之前镇铁川的手下对这络腮胡的观察,他从来不下楼吃饭,都是在自己房间中吃送上来的饭菜。而镇铁川的人已经跟踪络腮胡好几天了。

引起九星门的眼线注意的,是这络腮胡随身的黑色长布套。巧的是,这布套的长度,与流云刀相当吻合。

几日来搅得京城议论纷纷的禁军大肆搜查行动,只不过是陆望布下的明线,以迷惑凶手的注意。而真正在四处追查流云刀下落的,是镇铁川的九星门布在全城的暗哨。

天元客栈楼上住的这名神秘络腮胡男子,便是九星门的天罗地网中捕住的一条大鱼。陆望接到情报,分析过后,认为很有可能是携带着流云刀,而滞留在城内的凶手。只是,现在还不是陆望要收网的时候。

玄千尺现在乔装改扮,潜在络腮胡隔壁房间,就是为了寻找机会,拿到流云刀。听得伙计在络腮胡门口敲门,玄千尺立即悄悄凑近门口,打开一条细缝,从袖中弹出一枚铁丸,往送饭伙计的脚腕射去。

这送饭伙计刚想推门进去,忽然脚下一阵锥心疼痛,脚底一软,整个人向后一滑,四脚朝天跌倒在地上,托盘中的饭菜也洒了一地。

络腮胡听见外面一阵响动,开门一看,伙计狼狈地从满地的菜汤中爬起来。他皱皱眉,“快点换一份来。”说罢,便重重地关上了门。伙计擦着脸,连声答应着,一溜小跑下了楼。

玄千尺连忙推开窗子,跳了下去,正落在客栈的院子里。伙计正在厨房里忙活着。玄千尺连忙在院子里吼了一嗓子,“楼上和字房客官要招呼。”

伙计以为又有客人召唤,急忙擦了擦手,又飞奔出去。玄千尺一闪身进了厨房,从怀中掏出一包早已准备好的粉末,倒进为络腮胡准备的菜汤中,轻轻地搅动。这是以前陆望在山中特意研制的泻药,专门对付淘气的玄百里,以示惩戒。没想到,却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玄千尺正在忙活,背后悄无声息地闪出一个人影。那个人轻声说道,“终于有人也要尝尝这个一日癫的厉害了。”想当初在山里时,自己淘气被师父勒令灌下一日癫,可是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一日之间,居然泄到腿脚酸软,瘫软在床。自此,便老实了许多。

想到一日癫的威力,玄百里不禁要为那个络腮胡掬一把同情之泪了。玄千尺盖好菜碗,转身对玄百里说道,“待会记得要蒙上面罩,按照师叔吩咐得办。这回不准像上次在紫花林一样淘气了。不然,师叔得揭了你的皮。”

伙计一头雾水地回到厨房,再次端着热腾腾地饭菜,送到络腮胡的房间里。玄千尺躲在隔壁,凝神静听。只听得隔壁一阵大嚼之声。

不到半晌,隔壁忽然一阵翻箱倒柜之声。房门突然被踢开,络腮胡捂着肚子充了出去,连滚带爬地朝楼下奔去。玄千尺暗笑,看来一日癫果然效力威猛,一发作起来,让络腮胡难以招架。

络腮胡冲到楼下的同时,一道人影闪电般地窜入他的房间。玄千尺在门口望风。玄百里一进房间,便手脚利落地四处寻找。他一贯机敏,掀开被褥,打开柜子,撬开地板,这里敲敲,那里摸摸,寻找可能藏匿流云刀的地方。

终于,在床板边敲打后,玄百里听出了异样。抽出随身的小刀,他撬开床板的缝隙,一个暗格蓦然出现在眼前。原来这床早已被挖空,放置了暗格。一个黑色的长布套静静地躺在暗格里。

玄百里心脏狂跳,摸摸胸口,从怀中抽出一张图纸。他拉开布套,一把华丽的刀鞘映入眼帘。握住刀柄,拔刀出鞘,一把雪亮的宝刀上雕刻着精美绝伦的花纹,闪耀着寒芒。玄百里立即展开图纸对照。果然是流云刀!

他把刀放入鞘内,装进布套,提在手中,一跃而起,就要向门口冲去。突然,隔壁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玄百里知道,这是在外望风的玄千尺传来的危险撤退信号。络腮胡大概上楼,马上要到了。

必须立刻撤退!玄百里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立即转身向窗边跑去。门口被用力撞开,络腮胡脚步蹒跚地冲了进来。玄千尺在后突袭,那络腮胡却像后背长了眼睛般,弯腰闪躲了过去。

他见玄百里拿着流云刀,两眼充血,纵身一扑,想抢了过来。玄百里当机立断,跨上窗户,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231章 引蛇出洞 那络腮胡见玄百里往窗子外跳下去,大喝一声,挣扎着向窗台边冲过去,嘴里大喊着一连串异族语言。玄百里已经稳稳地落地,如离弦之箭一般向街边奔去。络腮胡急得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大喊大叫,双手还挥舞示意。

窗子下的院落隐蔽处,忽然窜出数十个蒙面黑衣男子,都插着弯刀,尾随玄百里而去。络腮胡见状,方才松了一口气,嘴里咕咕哝哝骂个不停。

他回过头,玄千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而玄百里,连同流云刀一起,都从这房间消失了。络腮胡懊恼地捶着胸口,想要追出去,腿一软,又无力地瘫倒在床上。

早已溜出客栈的玄千尺,此时正远远跟在黑衣人身后。看他们的装饰佩刀,再加上刚才络腮胡情急之下大喊的语言,倒像是戎人。那络腮胡不是一个人潜伏在这城中,而是有一个戎人团伙来到了京城。这训练有素的身手,很有可能是军人。

在收到镇铁川的情报之后,陆望就特意让玄千尺和玄百里接触了戎人的语言与装饰兵器。因此,玄千尺才觉得这伙人很有可能是戎人。

他按照事先陆望的交待,尖利地吹了三声口哨。口哨声划破长空,玄百里敏锐的耳朵也清晰地听到了三声信号。

玄百里本来正在极速飞奔,早就把那伙追踪者远远地甩在身后。听到玄千尺发出的信号,他却扬了扬眉,自言自语地嘀咕道,“师兄果然料得没错。又被他说中了。”他有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似乎在有意等待那伙追赶他的黑衣人。

果然,那伙戴着弯刀的黑衣人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终于看见了玄百里的身影。玄百里瞄见他们,便悠哉悠哉地往热闹的街市跑去。

黑衣人见玄百里往街上跑,生怕他会混进人群,气的哇哇大叫。玄百里吹着口哨,左绕右拐,与黑衣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跟在后面观察的玄千尺暗暗赞道,小师叔的轻功身法真是举世无双。完全随心所欲,把与黑衣人的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恐怕,除了玄空子和陆望,这世上很难有人追的上他。

如猫捉老鼠般,在城里追逐了大半个时辰,玄百里似乎终于累了。他略微停下脚步,向四周张望了一下,便鬼鬼祟祟地钻进一条小巷。

这条青石小巷只有一所宅子,在后院开了个小门。玄百里停在小门前,脚尖轻轻一点,像一只轻巧的鹞子,腾空而起翻过白色院墙。黑衣人在巷口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院子中,无奈地跺脚大骂。

跟在后面的玄千尺微微一笑,躲在对面街角暗处。黑衣人绕着宅子走了一圈,记下了位置,便沿着原路飞奔而回了。

玄千尺长啸一声,一个轻巧的身影又从大宅的院落中翻了出来,落在小门前。玄千尺走过去,笑着说道,“小师叔,你今天可立功了。”

“那还用说!”玄百里笑嘻嘻地靠在墙边,怀里抱着黑色长布套。“我可是按照师兄的吩咐,把这伙人引到了这儿了。”

“走吧,别让这儿的主人发现了。”玄千尺指指墙内,拉着玄百里就走。在小门上方,赫然写着两个字,“杨府”。原来,这就是刚刚被杀的左翼禁军中郎将,杨威的府邸。现在的女主人,当然就是曾经闯入大堂,指控上官无妄杀夫的曹红了。

***

深夜,饶士诠的府中多了一个特殊的客人。他脸色发青,眼眶深陷,一副病歪歪的样子,捂着肚子摇摇摆摆地走进了饶士诠的书房密室。

“扎杰,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饶士诠难掩一脸惊诧,语调十分不快。“不是让你不要随便来找我吗!现在是非常时期。他们几乎在全城翻了个遍,就是要找你手上的东西。”

来人一脸络腮胡,正是白天在天元客栈被下了泻药的倒霉蛋。他灌下了一大壶药,才勉强从床上起身,撑着软绵绵的身子来到饶府。

“饶大人,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要来见你。”扎杰脸上的肌肉突突跳着。想起白天的事,他还是一肚子火。莫名其妙上了个厕所,回来就撞见那小贼偷走了流云刀。

饶士诠怒气冲冲地看着他,等着他的解释。扎杰满脸懊恼,说道,“流云刀被抢走了。”

“啪!”饶士诠一掌拍在书桌上,茶杯被震得歪在一边,茶水倾倒出来,滴落在脚边。“不是你随身保管吗?怎么可能会丢!”

“我。。”扎杰想要分辩,又不知从何说起,满面通红。“是他们设下奸计,才抢走了流云刀。总之现在刀不见了。”

“知道是谁干的吗?”饶士诠指节发白,死死握着扶手,缓缓坐下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那贼人的面貌告诉我。”

扎杰回忆道,“是个少年。路数很野。轻功非常好。我们埋伏在客栈附近的人手全部出动了,也没有追上他,让他逃了。”

“逃到哪儿了?”饶士诠拧着眉,心想这应该是陆望耍的诡计。

扎杰面色一紧,凑近饶士诠,轻声说道,“这正是我现在急忙赶来的原因。我们的人虽然没有追上他,但是看清了他藏身的地方。可以肯定,他一直藏在那个地方。”

“是陆望的明国公府?”饶士诠脸色凝重,难看得像要滴下墨来。

“不是。”扎杰郑重地说道,“我来之前,我们将军布佳就曾经交待,这把在战场上得来的流云刀,千万不能再落回到上官无妄手上。更不能让别人知道,在我们戎人军队手中。陆望是不知道我们有这把流云刀的。饶大人,你大概想不到。那个贼人,躲进了曹红府中。”

曹红?饶士诠惊讶不已。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抢流云刀的人,居然与曹红有关系。“在大堂上,她还曾经指控上官无妄。柔曼的信,也是她交出来的。怎么会是她?”

扎杰冷笑道,“怎么不可能!她只是想找出杨威被杀的真相,并不是真的站在我们这一边。那封信,不也是你派人传纸条,暗示她去找柔曼的遗物,她才找到的吗?在大堂上,她知道了还有可能有另外一把流云刀,当然会尽力去找。”

饶士诠沉默不语。其实,柔曼的那封信,也是饶弥午让金五娘胁迫柔曼写下,并缝在衣服里的。只是,那时金五娘还不知道,自己就是下一个受害者。如果曹红为了寻找杀夫真相,也搅了进来,这件事就越来越棘手了。

“我会立即派人盯住她。”饶士诠阴森森地说道,“放心,流云刀出不了她的府中。也不会有别人知道,另一把流云刀已经出现了。”

章节目录 第232章 牺牲品 而杨威的府邸中,今夜也不平静。杨威的头七还没有过,曹红在正厅中设下了灵堂,守在灵枢旁哀哀哭泣。在泪眼模糊恍惚之间,那流云刀的花纹似乎又浮现在她的眼前。

流云刀!这就是杀害杨威的凶器无疑了。但是,上官无妄居然声称还有另外一把流云刀。这可能吗?流云刀是孙一刀当年的心血之作,工艺复杂,精致之极。当代大夏,除非孙一刀死而复活,否则谁有能耐再造第二把流云刀呢!

曹红摇摇头,想要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掉。这大概是上官无妄想要脱罪,才编造出来的。她正往火盆里烧纸钱,忽然听得仆人来报,“李府的小姐前来慰劳夫人。正在前厅等待。”

“李府的小姐?”曹红一脸疑惑。

“就是内阁次辅李琉璃之女,李念娇。”仆人恭敬答道。

曹红与李念娇虽然有过几面之缘,但并非闺中密友。而一个未出阁的重臣之女,深夜来访,真是令她不明所以。

“先请吧。”她擦擦泪痕,整理了罗裙,起身往前厅走去。

李念娇一身淡妆素服,更显清丽,端坐在厅中。见曹红前来,她连忙起身,迎上去拉着曹红的手,关切地问道,“红姐姐,身子可好?这段时间,你竟显得消瘦了。”

曹红答了礼,陪她坐下,暗暗观察她的神色。李念娇倒是一脸真诚,温存地叙些家常。曹红的脸色渐渐舒缓下来,也说些闺中心情。

见她颜色渐渐和缓,李念娇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问道,“红姐姐,我听说那凶器,是流云刀?”

曹红点点头,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刀是当时的名家孙一刀亲手制作。它的花纹,就留在家夫身上。所以,凶手才露了原型。没想到,上官无妄居然如此。。”

“红姐姐,流云刀会留下花纹,这倒也没错。”李念娇转了转眼珠,说道,“只是,凶手就如此蠢吗?用流云刀去杀人,不等于是自曝身份,告诉别人是上官无妄干的吗?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如果真要杀人,居然还蠢到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我不相信。”

“这。。”曹红犹疑道,“他是为了要报仇,所以也不顾忌什么了。”

李念娇放下茶盏,说道,“既然这样,他为什么在大堂上又不承认呢?如果说是快意恩仇,为了儿子报仇,故意留下流云刀的花纹,说明是自己干的,那又何必这样神神秘秘,上了大堂也坚称是冤枉的呢?红姐,你想想,是不是这样的道理。”

曹红低下头,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你说的倒也不无道理。只是谁晓得他竟然如此反反复复,丧心病狂!”

“红姐姐,我告诉你一件事。”李念娇低着头,抚弄着衣带,凑近曹红,低声说道,“和流云刀有关的。”

“流云刀?”曹红警觉地抬起头,问道,“流云刀不是在上官无妄手上吗?”

李念娇神秘一笑,附在曹红耳旁,轻声说道,“还有另外一把流云刀。”

另外一把?难道上官无妄说的竟然是真的?曹红的胸膛突突地跳起来,又想起了上官无妄在大堂上说的话。

“你见过?”曹红的眼睛闪着光芒,盯着李念娇。她意识到,李念娇今晚前来,绝不是只为了慰问她而已。必定是受人所托,另有所图。

李念娇点点头,肯定地说道,“我见过。”

“是谁让你来的?”曹红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李念娇。她的心里已经暗起杀机,手碰触到了袖中的防身尖刀。

“没错。我是受人所托。”李念娇毫无畏惧地迎上曹红的眼神,平静地说道。“陆大人让我来的。”

“陆望?”曹红嘴角边挂着一丝嘲讽的笑容,“我早就知道,他是一心袒护上官无妄。”

“不,陆大人只是出于公心,不会冤枉一个没有罪的人。”李念娇挺起胸膛,坦然说道,“今天,陆大人派人找到了另一把流云刀。你想知道,是从谁手上得到的吗?”

曹红的脸色阴晴不定,在心里掂量着李念娇这话的真假。上官无妄的那把“作案凶器”流云刀,已经被收缴在府库。而李念娇这么肯定地说,见到了另外一把流云刀,那就绝对不是上官无妄手上的那把。

难道杀害杨威的,真的另有其人?那柔曼的那封信,明明道破了当年上官渊被害的真相。而上官无妄,是那个最有理由动手行凶的人。曹红脑中一片混乱,杨威死时的惨状,让她的心震颤不已,鼻头一酸,又几乎落下泪来。

见曹红一直沉默,李念娇也站起来,直视她的眼睛,说道,“告诉你,红姐,那另外一把流云刀,是从戎人那里得到的。”

“戎人?”曹红眼露精光。这倒与上官无妄讲述的,丢失在与戎人作战的边境不谋而合。

“而且,拿着这把流云刀的,是戎人军官。”李念娇肯定地说道。这些讯息,都是陆望让玄千尺告知李念娇的。

陆望相信,以李念娇的身份,最适宜去与曹红沟通,并且赢得她的信任。因此,在这个深夜,李念娇才带着陆望的嘱托,出现在曹红的府邸。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曹红质疑道,但是表情已经有点动摇。

李念娇缓缓说道,“陆大人让我转告你,是为了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杀害你丈夫的凶手。红姐,冤有头债有主。你急着为夫报仇,却找错了对象,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还中了凶手的奸计。这对得起你丈夫吗?”

“是那个戎人军官?”曹红声音发颤,身形摇摇欲坠,急忙扶着座椅。她知道,自己开始接近真相。之前那隐隐约约的疑点,逐渐清晰起来。

“没错。从他手上抢来了那把丢失的流云刀。现在,就在陆大人府中。”

曹红蓦地抓住李念娇的手,“现在就带我去。我要看到这把刀!”

突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现在,你的府外到处都是饶士诠派来的探子。你出不去。”

李念娇的眼睛放出亮光,兴奋地看着来人。曹红警惕地转过身来,看着来人。对面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面目平淡。这正是易过容的玄千尺。李念娇已经见过他易容后的相貌,因此不足为怪。而曹红大为震惊,此人居然能无声无息地进入自己的府邸。

“他是陆大人派来的人。放心。”李念娇对曹红眨眨眼睛,钦慕地看着心上人。

“那我们怎么出去?”曹红转念一想,又觉得奇怪,“饶士诠为什么要监视我?”

玄千尺笑道,“我们的人,在抢回流云刀后,进了你的府邸。追踪他的人,以为是你指使,抢走流云刀的。现在他们大概以为,流云刀在你府上。所以,门口都被封锁了。”

“饶士诠与戎人?”曹红倒吸了一口冷气,意识到这背后的水有多深。

“没错。”玄千尺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不是一件单纯的谋杀案。整件连环凶案,目标直指上官无妄。你的丈夫杨威,也是个牺牲品。杀害他的,不是上官无妄,而是想置上官无妄于死地的那个人。”

“饶士诠。”曹红蓦然明白了。

章节目录 第233章 流云刀再现 曹红沉声说道,“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出去?”她知道,被饶士诠盯上了,门口都是探子,走大门肯定是行不通的。

“我们的人马上会有所动作。你等外面一动,就跟着我走。”玄千尺朝李念娇使了个眼色,李念娇会意,走到厅外的小院落里,从袖筒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细管。她把细管外的引线拔掉,往空中一扔,那细管竟在空中散开,发出一串幽蓝的焰火,在夜空中划过。

守候在曹红府邸门外的贺怀远和玄百里正躲在暗处,见到空中忽然闪过一阵幽蓝的光芒,便对望了一眼,同时戴上了面罩。他们一身夜行衣,也在腰间插着弯刀,竟似扎杰的同伙的打扮。这正是在府里的李念娇发出的信号。可以行动了!

贺怀远和玄百里从街角中转出来,大摇大摆地朝前门走去。前门的守卫远远望见贺怀远,握紧了身上的佩刀。等贺怀远走进了,瞧见他的打扮正是扎杰同来的那群黑衣人,便以为是同伙,放松了警惕。

不过,还是免不了要盘问一番。贺怀远叽里咕噜说了一番,与一个貌似头领的人交谈。他们说的是戎语。贺怀远曾经在边境作战多年,说几句戎语自然是不在话下。那头领听了他的解释,便挥了挥手,放他们进了府邸。

他们一进来,直奔前厅。玄千尺与李念娇正等在那里。曹红也一脸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两个黑衣人。贺怀远一把拉下自己的面罩。

“是你!”曹红当然认识贺怀远。他是明国公府的参军,陆望的大红人。今天,贺怀远亲自前来,可见陆望的诚意了。

贺怀远对曹红行了个礼,简短地说道,“杨夫人,时间紧急,待会你就跟着我出去。”他朝玄百里挤了挤眼睛。玄百里立即开始动手脱起身上的衣服来。

曹红大惊失色,她连忙捂着眼睛,“你这是干什么!”的确,在一个未亡人面前脱衣解带确实太过失礼了。玄百里咧开嘴唇笑道,“没事,我里面还穿着呢。”

很快,玄百里手上便拿着一套黑衣黑裤,连同身上的弯刀也解了下来,一齐递给曹红。她忽然明白了。便接了过来,转到屏风后,麻利地换上,戴上弯刀,蒙上面罩。她的身量与玄百里差不多。乍一看,还以为是又一个玄百里。

“待会,你不要说话。”贺怀远嘱咐道。曹红点点头,黑亮的眼睛充满了信任。“不过,这位小兄弟怎么出去呢?”

李念娇“噗嗤”一笑,说道,“我会把他藏在自己的马车里。小鬼头,可便宜你了。”说罢,还用手指头刮了刮玄百里的脸。

玄百里还只是少年心性,吐了吐舌头,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举手发誓道,“我向祖师爷,师父和师兄保证,我不敢对师侄媳妇乱来的。”

“呸!”李念娇敲了敲他的头,啐道,“你从哪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还真能占千尺的便宜。”

“他本来就是我的师侄嘛!”玄百里嘟着嘴抗议道,“我入门比千尺早的多呢,比师兄都早。不过师父还是让我望哥哥师兄。”

玄千尺赶快打圆场道,“对对,小师叔永远是我师叔。你待会待在马车里可别淘气。千万别出声。”说罢,他与曹红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和佩刀,便好整以暇,向大门走去。李念娇目送他们离开,便也带着玄百里到院子里,登上马车。

贺怀远与曹红来到前门,刚才那个首领瞧见他们俩人出来了,便用戎语问道,“怎么样了?”贺怀远同样用流利的戎语答道,“唉,别提了。那娘们不知道把那东西藏到哪里去了。我们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也不敢太惊动里面,闹出事来。只有先回去禀报了。”

那首领听了,觉得有理,便客气地送两人出门。贺怀远与曹红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大门,一离开探子的视线,便把腿狂奔起来。一口气飞奔到陆望府邸门前,两人才停下脚。曹红不由得失声笑起来。这还是她在丧夫以来,第一次开怀大笑。

贺怀远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曹红扯下面罩,解释道,“我还是第一次这么鬼鬼祟祟地离开自己家。”忽而想到家中的男主人已经不在了,她的脸色又暗淡下来。

“今晚都是大人安排的。他有把握,我们能说动你,并且安全把你带出来。”贺怀远说起陆望,眼神里便充满了崇拜,领着曹红进了陆府。

曹红又一次见到了陆望。不过,这次不是在会审的大堂,而是在陆府的小书房。她第一眼就看见了放在书桌上的黑色长布套。那个把衣服换给她的小鬼头,正在轻轻抚摸着那个布套。

她的心狂跳起来。“这是流云刀?”她单刀直入地问道。

“是。”眼前的男子在灯下更是显得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丰姿俊朗。陆望的眼神很温和,说道,“我等你很久了。花了点小心思,请他们把你带出来,就是要让你亲眼看到,这世间,还有第二把流云刀。”

曹红的眼神紧紧地盯着那个布套。陆望轻轻拿起,缓缓解开黑色布套。华丽的刀鞘展现在曹红眼前。陆望干净利落地抽刀出鞘。一把闪着寒芒的精铁宝刀,带着森冷的杀意,静静地在灯下展露出全貌。这就是削铁如泥、名震天下的流云刀。

倒吸一口冷气,曹红按住胸口,后退半步,细细端详着流云刀刀身上精美繁复的花纹。原来上官无妄所说的,都是真的!尽管已经有心理准备,她内心的震惊还是无以言表。

“我被利用了!”她从牙缝里蹦出来这几个字。柔曼的那封信,原来只是幕后凶手操控她的工具。她以为是为夫讨一个公道,却原来是被处心积虑地利用,成为扳倒上官无妄的工具。

陆望冷静地观察着曹红的反应。他把流云刀插回刀鞘,又谨慎地放回布套里。“正如上官无妄将军所说,这把流云刀是当年他在戎地边境作战时丢失的。后来孙一刀重新为他打造了一把新的流云刀,就是他现在用的这把。而老的流云刀,是落在了戎人军队手里。”

曹红握指成拳,牙齿因为愤怒而咯咯作响。陆望看着她的脸色,接着说道,“亲自作案,杀害你丈夫的,可以肯定是这把流云刀的使用者,一个戎人军官。但是幕后指使者,却是我们的内阁首辅,饶大人。目的,当然是要利用上官渊之死制造凶案,扳倒上官无妄。”

“砰!”曹红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齿地说道,“陆大人,我愿意与你合作,为夫报仇!”

章节目录 第234章 探风 京城的夏天越来越炎热。而上官无妄被捕,在京都搅动的暗潮,正在激烈地涌动。已经是陆望与饶士诠约定的第七天。如果今天,上官无妄所称的遗失的流云刀再没有找到,那他就难逃被定罪斩首的命运。

上官无妄长期带兵,根基深厚。他被捕禁闭以后,军中人心浮动,刘义豫与狄人也是高度警惕。各方势力都绷紧了神经,唯恐一个不慎,给大夏的朝局带来翻天覆地的危机。

而曹红的府邸门口附近,此时也布满了眼线。但当清晨时分,一身素服的曹红悠然自得地从府外归来时,还是让躲在暗处的探子们惊讶地目瞪口呆。她居然外出了?还是在饶士诠的探子眼皮底下。这些自负的密探们一个个面面相觑,急忙去回报消息。

饶士诠吃完早饭,听到曹红深夜曾经外出的消息,愤怒地把粥碗砸得粉碎。鸡丝粥洒得满地都是,下人们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更别提去收拾了。

“蠢材!蠢材!”饶士诠气的捶胸顿足,对着陪自己用膳的儿子饶弥午一顿劈头劈脸的训斥。“早就让你多挑些精干的人手!这群蠢货,关键时刻,坏我们的事。连曹红这么个娘们都看不住!”

饶弥午苦着脸纳闷,“谁知道她是怎么出去的!前门和后门都看的严严实实的,连苍蝇都飞不出去。”

来回报的人小心翼翼地说道,“回禀两位大人,昨天晚上,倒是戎人那边派了两个人去曹红府上,说是搜查那东西。”

“不可能!”饶士诠断然否认。“我已经严令扎杰停止一切行动。他绝不会不打招呼就自己去派人搜查的。一定是陆望搞的鬼。现在说这个也晚了。曹红都转了一圈,回来了。”

“又是陆望!”饶弥午眯起眼睛,声音里透出一丝阴毒。“每次都是他跳出来,怪我的事。不过,我还有张王牌,在他府里。爹,你放心,我马上派人去查。曹红到底有没有去他府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一查便知。”

在陆府这边,飞花刚吃完早饭,就接到了饶弥午派人传递的秘密指令。飞花拿着饶弥午的手令,找到了陆望。

陆望微微一笑,说道,“意料之中。飞花,饶弥午可是把你当成王牌呢。一到关键时刻,就想起要用你了。”

“他还当我是前线木偶呢,任凭他拿捏。呸!”飞花恨恨地说道。想起以前饶弥午对她的操控,饶家对他们兄妹的残害,她就不由得恨得咬牙切齿。

“我们来个将计就计。”陆望向飞花招招手,附耳低语一番。飞花听了,惊笑不已,连连点头。

临近晌午时分,飞花打扮了一番,便出了门。七弯八绕一番,她悄悄溜进了饶弥午府邸的后门,熟门熟路地来到后院。按照约定的时间,饶弥午正等在那里。

飞花见了饶弥午,笑容可掬地行了礼,便切入正题,说道,“大人,我已经打探到了可靠情报。昨天深夜,确实有一个女子来过。和陆望密谈了很久。”

听到这个消息,饶弥午竖起了耳朵,急切地问道,“他们谈了什么?那女子是谁?随身有没有携带什么东西?”

这一连串的发问,说明饶弥午心里发虚,已经十分慌张。飞花心里冷笑,把陆望所教的在脑中又过了一遍,便镇定自若地答道,“回大人的话,那女子来时穿着黑衣,戴着面罩,还佩戴着弯刀。至于面貌倒没有人看清楚。他们当时谈话,是在书房中密谈,内容不详。”

“除了弯刀,没有别的东西吗?比如一个黑色的长布套?”饶弥午心想,这倒与密探所报告的情况能吻合得上。据密探所说,是有两个戴着弯刀的黑衣人出入过曹红府邸,但是当时并没有戴着长刀。

飞花沉吟了一会儿,肯定地说道,“并没有其他东西。”饶弥午松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看来那东西,并没有被送出去,还在她府里。这个臭娘们!”

他挥挥手,随手从身边的托盘上拿起一个金稞子,递给了飞花。“这些给你,去买些脂粉首饰。这陆望也是个吝啬的,竟没有给你添置些什么。看得爷倒有些心疼。”

飞花顺从地接了过来,饶弥午借机轻薄地在她滑嫩的脸蛋上摸了两下。飞花忍住满心的厌恶,低声说道,“多谢大人栽培。”

饶弥午望着她婀娜多姿的背影远去,心里暗自道,这飞花放在陆望府上,倒真是可惜了这姿容。哪天得了空,等她在那儿没多大用处了时,可得把她弄回来,好好受用这个美人。

飞花哪里知道他心里如此龌龊的想法,只是暗暗自怜身世。回府时,用清水洗了一百多遍,几乎把皮都要搓破了,弄得脸上发红。梁天成见妹妹近乎自虐地洗脸,觉得奇怪,一问之下,才知道又是饶弥午干的好事,也是跌足痛骂,只恨不能手刃饶氏。

在达勒府,朝云也按照陆望的安排,同时展开行动。她告诉达勒,最近被害的左翼禁军中郎将杨威之妻,派人送信,称有事要密奏达勒和赤月。但是门口被饶士诠的密探守住,无法前来。因此恳请达勒将军派人前去一会。

达勒觉得蹊跷,便禀报了赤月公主。那赤月也风闻饶士诠主审此案,饶弥午在莫虚被害时也在场,看来饶家与此案牵连很深。自从紫花林事件之后,赤月早已让认定,饶弥午心怀鬼胎,对她欲行不轨,只是被陆望撞破救下。

她早已对饶弥午厌恶透顶,对饶士诠是既合作又防范。因此,一听到这个消息,她敏锐地感觉到,曹红要报告之事很有可能不利于饶家,便立刻应允了。达勒便让朝云作为代表,前往曹红府邸,一探究竟。

这倒正中朝云下怀。她对达勒说此事,正是为了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名正言顺地前去见曹红。

在陆府坐镇的陆望得到了朝云的回报,便立刻召来了贺怀远和玄千尺。他脸色平静,眼神坚毅,淡淡说道,“今天将有一场恶战。你们做好准备。”

二人同声答应。他们跟随陆望,早已同声同气,视死如归。只要陆望一声令下,他们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这时,陆宽也从外风尘仆仆地赶来。他轻声对陆望说道,“少爷,交办的东西,办妥了。已经运到了府里。人也带来了。”

陆望满意地点点头,安排道,“怀远和千尺武功高超,先去埋伏。至于那人,到时候让他与朝云一起进去。”

“明白。”陆宽对少主人是无条件地信任,只是心里还有一点疑惑。“少爷,既然我们已经有流云刀在手,为什么不直接交出去,把上官无妄将军救下来呢?”

贺怀远和玄千尺也颇为不解,一齐看着陆望,想知道答案。这也是他们心中的疑惑。今天已经是第七天。只要把手中的那把流云刀交出去,那上官无妄所谓的罪证就不攻自破,自然可以洗清嫌疑,从容脱罪了。

陆望冷笑道,“如果我们现在就交出了流云刀,凶手就会逃之夭夭了。我不但要救出上官无妄,还要让真正的凶手伏诛。这一次,我要让他们引火烧身!”

章节目录 第235章 泥人张 下午,曹红的府邸门前多了一辆华贵的紫盖马车。这是从达勒府来的。马车上有达勒府的徽章,十分惹眼。

朝云穿着管家的服饰,从马车上下来。一个面貌平实的老仆也提着一个工具盒,跟在朝云后头。她在府门前停了下来,看着守在门口的探子,扬着脸冷冷问道,“你们是谁的手下?”

那门口的探子看着她从达勒府的马车下来,知道她的身份肯定不同寻常,便有些发怵。一个胆大些的怯怯地说道,“回禀大爷,我们是饶府的。”

“饶府?”朝云从鼻孔里哼出冷气,斜着眼不屑地说道,“饶士诠大人这是要上天啊,连达勒将军都不放在眼里了。怎么?你要拦我?”

那探子见了她的威风,便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朝云似乎不经意地露出自己的腰牌,那伙密探的首领眼尖瞧见,便小跑过来,弓着腰陪笑道,“原来是大将军府里的云管家。真是失敬失敬。我这手下眼拙,一时没认出来,冒犯了您老人家。您老是来公干?”

朝云淡淡地说道,“奉大司马将军之令,前来吊唁杨威之妻。你们这是干什么?这曹红难道成了钦犯了!连大将军派来的人,也不能见了?”

她的口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隐含威胁之意。那探子首领连忙分辩道,“您老可能听差了。我们哪里敢拦着将军府的人!都怪这几个狗奴才,也不会说话。快,打开大门,送云管家进去。”

朝云昂首挺胸迈进了大门。那名老奴也沉默着跟在后头。探子首领看着那老奴,欲言又止。朝云回头,瞪着眼睛呵斥道,“这是府里的仆人,带来一些慰问犒劳的礼品。是不是也要打开给你们检查?”

老奴停下脚步,作势就要打开盒子,开箱取出里头的东西。探子首领连忙压住老奴的手,惊慌失措地叫道,“哎呀,云管家,可冤枉死了。我不过是想请这位老人家看着脚下的门槛,小心跌跤。不敢有半点非分的意思。”

朝云这才点点头,进了府里。老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进了院子,曹红的心腹婢女正焦急地等候在走廊下。见到朝云,连忙迎上前去,把二人带到房内。

曹红正坐卧不安,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朝云一腿开门,她立即上前拉着朝云的手,问道,“东西带来了?”朝云点点头,招呼老仆人进来。“就是他。”

老奴也不言语,自顾自地坐下来,打开工具箱,从里面一件件地取出东西。他打开包裹在外面的油纸,露出了里面的物事。居然是腿脚、手、头、胳膊。。仔细一看,都是泥塑的,但都柔软而有韧劲。

曹红惊呆了,结结巴巴地问道,“老先生,这些怎么用?”老仆人头也不抬,沉浸在手上的工作,干巴巴地说道,“我叫泥人张。”

朝云知道技艺顶尖的人都有些怪脾气,轻声说道,“老爷子做活计的时候,别打岔。”曹红也是武学中人,自然知道规矩,连忙点点头,“知道了,泥人张前辈。”

老头那双枯瘦的手,一碰上了这些泥胎塑成的东西,便灵巧无比。他手上不停摆弄,把已经捏好的各个身体部件重新揉在一起,进行组合。那些泥土似乎便有了生命,在他手下渐渐鲜活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栩栩如生的泥人便暗访在桌前。仔细一看,浑然是曹红的模样。肌肤色泽,五官神态,肢体神情,与旁边的曹红真人一比,俨然是双胞胎姐妹。

难怪泥人张享有“大夏第一泥人”的盛名。他与孙一刀都堪称是工匠界的传奇人物。但是,泥人张早已隐居多年,不复问世事了。所以平常之人都认不出这位泥人大师。

而陆望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居然能请的动他,制作出了曹红的泥人,真是让曹红佩服得五体投地。其实,泥人张就在陆显当初留给陆望的那张名单上。

经营多年,陆显留给陆望的,是一张宝贵的人脉网。无论是在朝堂之上,还是在山野之间,都有能助陆望一臂之力的良臣直士或奇人异士。镇铁川、泥人张都是其中翘楚。

泥人张带着满意的神情,欣赏着自己的作品。这是他接到陆望的请求后,马不停蹄赶出来的。虽然时间紧迫,但仍然精工细作,令人惊叹。曹红的泥人,就像是他自己的孩子,怀胎十月生下来,爱惜不已。

朝云对曹红说道,“快,把你平常穿的衣服拿出来。给泥人套上。”曹红点头,拿出准备好的一套衣服,小心地给泥人穿上。现在,就算走近细看,也难以发现是个泥人。

曹红给泥人套上衣服以后,蓦然一看还以为是本人坐在桌前打盹,真是像得十成十。泥人张完成后,便盖上那个空箱子,规规矩矩地退回到朝云身后,又变成了那个沉默朴实的老仆人。

朝云带着泥人张,离开了房间。曹红立即跳到床帐后,隐藏好身形。窗外响起轻轻的口哨声。贺怀远和玄千尺推开门,与朝云打了个照面,便也跳入床帐后埋伏。

现在一切已经就位。穿着曹红衣服的泥人坐在桌前打盹,恍如真人。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房间十分安静。

朝云一边往大门走,心里也有些忐忑不安。陆望精心布置了这一切,就是在等待对方的出击。他说过,对方终究要引火烧身。杀害了五条人命,设下了精巧的连环局,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黑手,就在内阁之中。

而现在,曹红到过陆府的消息,已经通过飞花,传到了饶弥午耳中。饶弥午,应该要有所行动了。

他现在会来吗?曹红能否自如应付?朝云心中忖度着。她相信陆望的判断力。陆望已经派出了贺怀远和玄千尺,埋伏在曹红的房间中,而那个坐在桌前的泥人,也足以迷惑别人。陆望要策划的,是一场瓮中捉鳖。

朝云正心神不定地走到大门,突然迎面撞上了一个男人。她抬头一看,吃了一惊。男子浑身煞气,一脸络腮胡,穿着黑衣,佩戴着弯刀。在那张粗犷的脸上,两道浓眉连在一起,一双浑浊的眼睛带着狐疑地眼神打量着朝云。

“你是谁?”朝云冷冷问道。

守在门口的探子首领见两人撞上,暗暗叫苦,连忙迎了上来,打躬作揖,向朝云说道,“云管家,您怎么就出来了?”

朝云并不答话,只是瞟着这男子,沉声问道,“不干你的事。我问你,这是谁?你们不是不肯放人进来的吗?这人怎么出入自如?”

“这。。”首领面色有些为难,吞吞吐吐,看看朝云,又看看男子,一副谁都不敢得罪的样子。

正在僵持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我让他来的。”

朝云放眼望去,饶弥午缓缓走来,皮笑肉不笑地对朝云说道,“云管家,真巧啊!”

章节目录 第236章 出手 朝云见到饶弥午突然出现,心里有了主意,知道陆望的预料并没有错。对方按捺不住,果然要有所行动了。既然蛇已经出洞了,就不要再吓跑它。

她微微一笑,说道,“原来是饶大人。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好巧啊!”她这话还暗含讥讽。不久之前,在大内禁宫,她也曾经与饶弥午在贾华的住处门口相遇。就在那一夜,贾华发了疯,握着一只纸羊,跳进了湖里。

这次,饶弥午也是来者不善,居心叵测。朝云在心里暗骂道,真是个扫把星。脸上却不动声色,看着神色阴沉的饶弥午。

“云大管家,这次又是奉达勒将军的军令,来看一个寡妇吗?”饶弥午略带讥讽地问道。

朝云毫不示弱,还击道,“饶大人不也是巴巴地赶来吗?看来饶大人还是和达勒将军想到一块去了。不过,此人就是您派来看望寡妇的人选吗?哈哈!”

她斜眼瞄着络腮胡,捧着大笑。络腮胡的那副形象,实在是有碍观瞻,要说派他出去拜客,真是毫无说服力。饶弥午脸胀得通红,嗫嚅道,“杨威是军人,这是他以前的同袍,一起在军中任职的。”

饶弥午自己是兵部尚书,因此便顺口把络腮胡也说成是军队中人。朝云心里清楚,络腮胡是军人倒不假,只不过,不是大夏军人,而是来自戎人军队。不过,既然陆望精心设局,就是等待饶弥午出手,那朝云便装作信以为真,拱手说道,“失敬失敬。”

两人又略略客套了一番,朝云便带着老仆扬长而去了。饶弥午看着他的背影,警惕地问道,“他们有没有把东西带出去?”守门的探子答道,“没有。我们一直在这儿侯着。”

饶弥午便点点头,对扎杰招招手,说道,“你进去吧。按事先约定的办。要干净利落。”他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向扎杰示意。

扎杰自从流云刀被玄百里抢走之后,心里也是郁闷不已。既担心无法向主帅布佳交待,又烦恼饶士诠这边的指责,怕弄巧成拙,把事情搞砸。特别是听说,昨夜有人冒充他的手下,把曹红从府里接走密谈,他更是暴跳如雷。

今天亲自来杨威的府邸,他早已是摩拳擦掌,想要报夺刀之仇。现在,饶弥午发了话,他向掌心吐了口唾沫,狠狠道,“放心吧。”饶弥午这才登车离去。

扎杰按照饶弥午事先提供的图纸,一路进了杨威宅邸的后院。在一条回廊的旁边,有一间卧房,按照图纸所示应该是曹红平时的寝室。

院子里悄无一人。杨威的头七还没有过,大部分仆人都忙着在灵堂照顾。根据饶弥午的情报。现在这个时候,曹红应该在自己的卧房内午睡。

按照图纸上的标注,扎杰快速绕到卧房窗下。他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四周十分安静,房间里也没有一丝声响。在这个夏日的午后,似乎时间已经停止。

扎杰心想,这个曹红大概正在午睡。他轻轻戳破窗纸,向房间里面张望。说来正巧,从窗外望去,正好看见房间墙角处有一张精巧的圆桌。一个穿着宽大的家常便服的妇女,正一手撑在桌旁,侧着脸在打盹。扎杰细心看那女子的容貌,赫然正是曹红。

既然在睡觉,那便永远不要醒过来吧。扎杰在心里冷笑,庆幸自己此行颇为顺利。他的如意算盘,是解决了曹红之后,再拿回流云刀。如此,便可让上官无妄走投无路。过了今晚,陆望交不出流云刀,上官无妄就死定了。到那时,他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回戎地。

想到此,他嘴角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从怀里摸出一支竹管,他把管子的一头轻轻伸进窗子里,深吸一口气,对准竹管另一头缓缓吹着。从管子中立刻有一阵白色烟雾飘散而出,瞬间,便弥漫在房间里。

那个正在打盹的女子似乎睡得更加深沉了。扎杰观察了一会儿,片刻之后,待房间中的迷香散开以后,便拿出一块帕子,捂住自己的口鼻。他推开门,堂而皇之地进了房间。

在桌旁小睡的曹红仍然毫无动静。扎杰笑着,一步步走进那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女人。“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扎杰咕哝着,一边抱怨曹红给自己增添了多大的麻烦。“谁让你居然派人去偷我的流云刀!这都是你自找的。害得老子还得擦屁股。”

他走到曹红身边,狞笑着掏出弯刀。雪亮的刀锋架在白皙的脖颈上,熟睡的曹红却毫无知觉。“可惜了这颗好头颅!啧啧啧。。”扎杰露出一副惋惜的样子,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美人儿,我可要动手了。你下辈子,见了老子,可要学会绕着走。”

蓦然间目露凶光,扎杰手腕一沉,把弯刀的刀刃往曹红的脖颈处砍去。却不料,锋利的弯刀像陷进泥泞一般,粘滞住了。原本以为会看见鲜血喷流的场面,但是刀锋处却一滴血也没有。

扎杰大惊,俯下头去,仔细看那下刀处,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所砍的,只是一块染上颜料的泥土!那泥土的质地特殊,光泽细腻,再加以特殊的晕染,竟然像足了女人的肌肤,把扎杰也瞒了过去。

他心里大为慌张,一颗心直坠谷底,知道自己中了圈套。收回弯刀,他转身就想往门外跑去。谁知,肩膀忽然被一阵强大的力道按住,不能动弹。左右腰间也感觉到了坚硬的刀锋,抵在他的皮肤上。

更让他震惊的是,从床帐后转出一个人,缓缓地走了过来,站在扎杰的面前。这个人穿着与桌旁的泥人一模一样的衣服,连面貌五官也是一模一样,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就是曹红,真正的曹红。

曹红拍着手笑道,“怎么样?这个礼物你满意吗?”扎杰瞪着眼,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却气的说不出话来。

“陆大人早就知道你要来,特意做了一个泥人,来送给你。”曹红嘲弄地看着他,“谁想到你居然这么心急!都没看清楚,就急着下刀了。你想杀的,是我吧!”

“哼!”扎杰虽然是戎人,却经过严格的训练,懂大夏的语言。从曹红的叙述里,他知道了这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圈套,就等着他往里面钻。这个陆望果然狡诈!他在心里恨恨地想,不甘心地扭动着身子。

“别动!”贺怀远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按住了扎杰。而玄千尺则把刀刃更深地向扎杰的腰间逼近,让他疼得哼出声来。扎杰转过头,认出了玄千尺是那天在客栈突袭他的人。“是你!”

玄千尺冷冷地说道,“没错,是我!我们等你很久了。那把流云刀,在我们手上。你死心吧。”

章节目录 第237章 证据 夏日的下午,天气越来越闷热。会审的大堂上,衙役们都在偷偷擦汗。而陆望还穿着整齐的官服,好整以暇地端坐在大堂上。应邀而来的饶士诠和李琉璃却是有些不耐烦。

饶士诠不耐烦地卷起官服的袍袖,责怪道,“陆大人,既然拿不出证据,那就还是按之前的约定,处置上官无妄。这起连环案连杀五人,早已轰动京城,连陛下都惊动了。陆大人可不能看情面,轻轻放过这样的大奸大恶之徒。”

李琉璃灌下了一口茶水,舔了舔嘴唇,也说道,“哎呀陆大人啊,实在找不到流云刀,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就按之前商量的办吧。这么热的天,还让我们上堂,在这里等。。你年轻,身子骨受得住。我可是一把老骨头了哦!”

说着,他夸张地捶着自己的腰,唉声叹气,眼睛却斜瞟着陆望和饶士诠。陆望轻松地啜了一口茶水,淡淡说道,“两位大人,急什么!今天一定给大家一个交待,也给上官无妄一个交待。”

“还说什么?提审吧。”饶士诠催促道。李琉璃也巴不得快点完结此案。他夹在中间,也是左右为难,如坐针毡。陆望点头,说道,“请饶大人发令吧。”

上官无妄又被提审到大堂之上。现在的他憔悴了许多,胡子拉碴,头发也很凌乱。得知爱子死亡的真相,对他打击很大,让他一瞬间老了许多。

几天来,他夜夜难以成眠,更有一种心如死灰的念头。更讽刺的是,他自己也要像被冤杀的爱子一样,受冤被打成罪犯,成为皇权的刀下之鬼。

见他如此狼狈,饶士诠心中有一种复仇般的快意。在他还卑微的时候,上官无妄就已经是整个帝国的明星。出身显赫,武功高超,又得到帝王的重用,建功立业。

而那时的饶士诠只是一个无人问津的穷酸书生而已。若不是他抓住机遇,攀上了刘义豫这棵大树,还不知道要沉沦到几时。

他曾经在路上遇到上官无妄出行。年轻的军官志气扬扬,让落魄的饶士诠艳羡不已。谁知道,今天在大堂之上,上官无妄却像只落水狗一样,而饶士诠却掌握着他的生死。这怎能不让饶士诠心满意足,感到扬眉吐气呢!

“上官无妄,你老实认罪吧。”饶士诠居高临下地说道,“告诉你,你所编造的那把流云刀,并没有找到。你死了这条心吧。”

陆望眉头一动,并未开口反驳。上官无妄听到,脸色平静,淡淡说道,“我说我的,你们听你的。至于你们是否找到那把流云刀,与我并无关系。”

“哦?那你是要认罪喽?”饶士诠挑起眉,步步紧逼。

“我没有杀人,有什么可认的?”上官无妄满不在乎地说道,仿佛已经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那我们就要依照大夏刑律,处置你了!”饶士诠翘着胡子,指着上官无妄,神态骄傲,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上官无妄摊开手,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

饶士诠便拿起惊堂木,打算往桌上重重地一拍,宣布结案。那块黑色的惊堂木还未落下,忽然听得陆望叫道,“慢着!”

众人的眼睛齐刷刷地向陆望看过去。他看上去胸有成竹,对饶士诠说道,“饶大人,还少了一件东西,不能结案。”

“少了什么?”饶士诠瞪着眼睛,怒气冲冲地看着陆望。“陆大人,你可不要一时心软,出来搅局啊。这样,可是辜负皇恩。你我都担待不起。”

听着饶士诠的语气带着威胁之意,李琉璃连忙出来打圆场,说道,“哎呀,饶大人,不要急,先听听陆大人有什么话要说。大家都是同事嘛,同朝为官,都是为皇上办差,什么事都好商量,好商量。”

饶士诠重重地哼了一声,把那块惊堂木扔在桌子上,气鼓鼓地说道,“陆大人,你有话就说,不要卖关子。老夫可没有这个闲工夫,陪你耍乐。”

陆望倒没有被他激怒,反而和颜悦色地说道,“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了,还有一样东西,忘了拿出来。”

“哦?陆大人的记性可真是不太好。既然现在想起来了,就拿出来吧。”饶士诠语带讽刺,不屑地说道。

陆望装作没听懂他的讥讽之意,淡淡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说道,“公务繁忙,难免有顾此失彼的时候。让饶大人见笑了。来呀~”

听到陆望的召唤,陆宽快步走上大堂。他昂着头,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长布套,径直走到陆望身边。李琉璃一脸狐疑,看着陆宽手中的东西,不解其意。

饶士诠一见到那黑色的长布套,却是双手发颤,瞪圆了眼睛,“刷”的一下从座位中站起。他挺直身子,带着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直勾勾地盯着陆宽手中的东西。

“饶大人好像认识这件东西?”陆望看着饶士诠的反应,似乎不经意地问道。饶士诠阴沉着脸,摇摇头。“陆大人不要故弄玄虚了。到底是什么,打开来看看。”

陆望接过那东西,缓缓解开那个黑色的布套。华丽的刀鞘,带着耀眼的光芒,出现在众人眼前。陆望缓缓抽出刀身,通体雪白的精铁宝刀,带着寒芒昭示着它的尊贵与独特。在刀身上,工艺精湛的花纹装饰着边沿。这也是它独有的印记。

“流云刀!”上官无妄猛然见到这把丢失多年的宝刀,激动地喊了出来。流云刀就像是他心爱的情人,即使失散多年,他也能一眼认出来。

他面如死灰的脸庞上,有了一丝生气。“你真的找到了!”大堂之上,众人也是觉得不可思议。这传说中的第二把流云刀,竟然真的存在。而陆望,让这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上官无妄感叹不已,悠悠说道,“多年来,我也一直派人在四处寻找。可是,都一无所获。我还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它了。没想到,还有与它久别重逢的一天。再次见到它,死而无憾了。谢谢你。”骄傲的上官无妄,对陆望发自内心地感谢,也算圆了夙愿。

冷静地把刀插回鞘中,陆望微微一笑,如坚冰融化,春回大地。“上官将军,谁说你会死的?这把流云刀,让所谓你的罪证不堪一击。人都有一死,但有人死的伟大,有人死得轻于鸿毛。你的使命还没有完成。想死,早着呢。”

的确,留在杨威身上的印记,是出自于流云刀。这是指控上官无妄最有力的罪证。而现在,流云刀竟然还有一把一模一样的。那就说明,那个印记,很有可能来自于另一把流云刀。那所谓上官无妄是凶手的指控,也就不攻自破了。

“你这把刀,是从何而来?”饶士诠面如冰霜,对陆望的神来之笔愤怒不已,又无可奈何。“该不会是另外找人重新做的吧?”

“哈哈,饶大人,普天之下都知道,除了孙一刀,没有人能做出流云刀。这也是你自己亲口所说的。而他,早已去世多年了。”陆望轻描淡写地反驳了饶士诠的胡搅蛮缠。

“那总有个来历吧?”饶士诠铁青着脸,试探着陆望到底掌握了多少真相。李琉璃也对此十分感兴趣。

“来自于一个戎人。带上来!”陆望揭开了谜底,冷冷说道。

胡子拉碴的扎杰,戴着镣铐,被贺怀远与玄千尺一左一右押着,脚步蹒跚地走进了大堂。惊慌失措的饶士诠如五雷轰顶,猛然跌坐在座位上。

章节目录 第238章 竹管 扎杰被带上来,面如死灰,像斗败的公鸡。而饶士诠则是面色发青,死死地瞪着他。流云刀的出现,已经给他沉重打击,而扎杰的被捕,简直就是致命的了。扎杰的嘴,可不一定牢靠。陆望这一招,够狠!

饶士诠勉强按捺住自己胸中翻涌的气血,呼出一口气,装作素不相识,转脸向陆望问道,“陆大人,这又是谁?”

这老狐狸倒很会演。陆望在心里暗自鄙夷道。他不动声色地是的,“流云刀就是从此人手中得到的。他是戎人。”

听到戎人这两个字,扎杰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着,堂上响起了一阵惊呼声。戎人在边境,可是一直不怎么消停。现在,居然还明目张胆地跑到了京城,而且与连环命案扯上了关系。

李琉璃大惊失色,问道,“陆大人,这个戎人怎么会在京城的?他又是怎么得到流云刀的?”

“让他自己说吧。”陆望冷冷地看着扎杰,示意贺怀远和玄千尺松开他。“不要再装了,我知道你懂我们大夏的语言。”

沉默了许久,扎杰扬起头,骄傲地说道,“你既然知道我的来历,还问什么?”

“说出你的名字。”陆望盯着他粗犷的脸庞和凌乱的头发。

“扎杰。”他倒也豁出去了。既然已经落在陆望手上,他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再隐藏姓名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贺怀远听到这个名字,倒是神色微动,露出诧异之色。他曾经在戎地边境作战,听过此人的名字。

“你是布佳手下的爱将。”陆望点破了他的身份。戎军大将布佳,是个让夏人头疼的角色。而扎杰,是他手下的一员猛将。难怪,戎人得到了流云刀之后,会交给扎杰来行动。

见陆望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扎杰也不否认。他昂着头说道,“你要杀便杀吧。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听见扎杰这样表态,饶士诠心里略微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下来。这一切都被陆望看在眼里。

“莫虚、柔曼、金五娘、贾华、杨威,这几个人是你杀的吗?你是怎么作案的?为什么要栽赃给上官无妄?是谁指使你的?”陆望一连串的发问,让扎杰措手不及。他沉着脸,把头别向一边,拒绝回答。

这个戎人看来是要顽抗到底了。陆望知道,扎杰一时半会是不会交待的。不过,这也早在陆望预料之中。今天,能够抓住扎杰,让上官无妄脱罪,就已经是重大的胜利了。

他微微一笑,对饶士诠和李琉璃说道,“两位大人,既然现在出现了两把流云刀,我建议此案择日审理。上官无妄将军,暂且可以回去了。”

“这是当然了。陆大人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李琉璃立即附和,饶士诠沉着脸,也只好闷声答应。

上官无妄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看扎杰,又凝望着陆望,郑重地向陆望拱了拱手,沉声说道,“无妄多谢大人!”

***

回到府中,陆望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把这起连环案中的情节又串起来想了一遍。毫无疑问,真正的作案者是扎杰。

但是,几名死者都是在死后才被砍去一部分肢体的。在此之前,他们就已经被凶手用特殊的手段毙命。

而流云刀,只不过是扎杰用来制造证据栽赃给上官无妄的工具,并不是真正杀害那几人的凶器。那么,扎杰真正的作案工具是什么呢?他始终对此守口如瓶。而不解开这个谜团,就无法彻底将扎杰定罪。

正在他苦思冥想的时候,贺怀远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小院。见陆望正在来回踱步,贺怀远知道他正在沉思。他便远远地站着,并没有去贸然打断陆望的思绪。他就这样静静地凝望着陆望,这是他们长久以来无言的默契。

听力敏锐的陆望知道贺怀远来了,也停下了脚步,招手道,“怀远,来!”贺怀远快步走道陆望跟前,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去抓捕扎杰的时候,还有什么发现?”他知道贺怀远素来沉稳心细,也许,能在抓捕的过程中有所发现。

果然,贺怀远没有让他失望。这个老练的青年军官从袖筒里摸出一个奇怪的物件,交到陆望手上。这件东西,是个细长的圆柱型竹管,表面已经被打磨得十分光滑,一头有个极为细小的孔。“这是扎杰身上搜出来的。”

陆望来回翻看着这件东西,问道,“会是吹迷香的竹管吗?”贺怀远摇摇头,肯定地说道,“吹迷香的竹管,我已经在他身上找到了。不是这个东西。况且,我试过在这东西中放入迷香,并不能很好地发散出来。”

“你看这是做什么用的呢?”陆望知道贺怀远曾经长期在边境作战,应该见过不少戎人用的兵器。

只是,贺怀远的表情也有些迷惑,“我也不清楚。这东西好像也没有什么杀伤力,不知道扎杰为什么带在身上。”

“他放在身上什么位置?”扎杰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不会在行动时带一个毫无用处的东西,平添累赘。此物必然有用武之地。陆望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看似微小的细节。

贺怀远皱着眉头,回忆道,“放在。。袖筒里。不过。。”他像想起什么奇怪的事,表情有些困惑,“当时从他身上搜出来时,他挣扎了一下,好像把这东西蹭掉了一个塞子。”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个精致的软木塞,递给陆望。

“塞子?”陆望端详着那个木塞,刚好可以套进那根竹管的另一头。陆望伸进手指,探进竹管内壁,摸到了冰冷的金属触感。他眉头轻蹙,低声说道,“这东西内壁是玄铁!而且,里面是湿的,有水!”

这竹管外表平平无奇,内壁居然用玄铁包裹!就是大夏最顶尖的军队,也没能用上玄铁制成的兵器。玄铁出自极寒之地,产量稀少,极为珍贵,只有极少数帝国的将军,才能用玄铁制成的兵器。流云刀就是玄铁制成,这也是它的珍稀之处。

为什么这竹管里头,有一汪水呢?陆望的脑海中急速翻腾着。几个死者的面容飞快地掠过。我肯定忽略了什么。。。他闭上眼睛,仔细回忆每一个细节。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蓦然睁开了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贺怀远知道,陆望肯定已经想通了什么,也不由得精神一振。他急切地问道,“大人,你想到了?”

“快,跟我走!”陆望没有回答,而是连忙拉上贺怀远,朝马厩跑去。他想到了答案,现在,必须立即验证自己的推测。如果真如他所猜想的那样,那暖红轩连环案的真相,就彻底揭开了!

章节目录 第239章 玉壶 此时已是夏日的傍晚,暑气还未消退。京都的大街上阵阵热浪袭来。陆望与贺怀远却心急火燎地策马狂奔,往京郊的太平庄而来。

这里是存放横死之人的尸身之处。那些没有下葬,又暂时没有棺木之人,只有在死后孤零零地栖身于此。莫虚、柔曼与金五娘的尸首还未下葬,又无亲人认领掩埋,便由官府暂时停灵于此,待日后一并拉到京郊坟岗安葬。

太平庄便是这样一个普通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而陆望,却带着贺怀远心急如焚地一头扎了进来。看守太平庄的老汉一头雾水,领着他们去寻找这几人停灵的地方。终于,在一个角落里,他们找到了这几具蒙着白布的尸身。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带路的老汉心里也有些发毛,提着灯笼便溜之大吉,留下这两个年轻人。贺怀远看着一脸的凝重的陆望,心里毫无畏惧。与陆望并肩战斗这么多日子,他早已对这位年轻的主人全身心地信任,把自己的生命都托付给了陆望。

陆望走到莫虚尸身前,伸出手,刚要揭开白布,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陆望的身体僵住了,手停在半空。而贺怀远立即绷紧了脊背,手按在了随身的佩剑上。

“陆大人,贺参军,是小女子,不用紧张。”一个清脆的声音传到耳边,似曾相识。陆望与贺怀远转过身,只见一个俏丽的紫衣女子提着一个灯笼,落落大方地站在眼前,毫无扭捏之态。

居然是她!暖红轩现在的头牌,绯雪!一个千娇百媚的当红歌伎,居然笑嘻嘻地站在盖着白布的死人堆里,这情形实在诡异。陆望与贺怀远是丝毫也笑不出来,警惕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绯雪果然是见过大场面的。在京都的达官贵人中穿梭,丝毫不怯场。她对二人的冷落不以为意,笑吟吟地说道,“两位大人,我今天来,是作你们的朋友的。对我这么充满敌意,对你们找出他们的死因,可没有好处哦!”

这几句话看似绵软,却一针见血,直击要害,说出了他们今天来太平庄的目的。这个绯雪不简单!

“你到底是谁?”在见到绯雪的第一眼,陆望心中就有个直觉,她不是个简单的,卖艺女子。此刻,更证明了他的判断。他看着绯雪,一字一句地问道。虽然不指望她能如实回答,但却很想看看她的反应。

绯雪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把灯笼提到自己娇艳的脸庞边,说道,“现在,我是暖红轩的歌伎绯雪。如果有一天,你们应该知道的时候,就会知道的。”

陆望微微一笑,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意外。他单刀直入地问道,“你知道他们的死因?”这起连环命案中的两个死者,莫虚与柔曼,都是与暖红轩有直接关联。而莫虚死时,绯雪更是在场,也许,她知道更多内情。

“我今天来,就是要给你们提供一些线索。”绯雪收起了笑脸,神情凝重地说道。“我并没有亲眼看见,他们被杀的情况。但是,倒是发现了疑点。我一直在等你们,查到这里来。终于,你没有让我失望。”

原来,她早就掌握了一些线索。陆望简洁地说道,“为什么要与我们合作?你想得到什么?”对方虽然开口示好,但她背后的势力是敌是友,还是个问题。

“现在,我只能告诉你,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吗?”绯雪一脸郑重,倒像是肺腑之言。

看来,言尽于此了。起码,此刻他们是盟友。陆望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你想告诉我们什么?”

绯雪点点头,说道,“陆大人,你是个聪明人。大概,你也猜到了。你去查看一下他们的口唇内部,就会有所发现了。”

贺怀远立即上前一步,掀开莫虚身上的白布。陆望凑上前去,掰开莫虚的嘴唇,戴上指套,伸进口唇内摸索。绯雪也走到跟前,用灯笼照亮。

莫虚的口唇内,一片冰冷粘腻,更为奇怪的是,上下鄂居然如石块般坚硬,但又找不到血迹。贺怀远惊呼道,“这是什么死法?不像是凶器所伤!”

他们又掀开柔曼、金五娘的尸身,掀开口唇查看。一模一样的状况!绯雪沉声道,“我想,贾华和杨威,大概也是同样的情况。”

陆望出神地凝望着前方,缓缓点了点头,“这是他们真正的死因。扎杰用这种手法轻而易举地杀了他们,然后再制造杀人预告,最后割下了杨威的头颅,栽赃给上官无妄。”

他此刻胸有成竹,让贺怀远和绯雪都大受鼓舞。“大人,他们的死因是。。”贺怀远急切地问道,绯雪也盯着陆望的脸,想从中挖出一些讯息。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的脏腑也都是像石头一样的硬块。而且,没有血迹。”陆望叹了一口气,悠悠说道。“怀远,你剖开看看吧。”

贺怀远立即戴上手套,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麻利地割开了莫虚的胸膛和肚子上的皮肤。果不其然。在这个壮汉的肚腹之内,脏腑居然都坚硬如石块,敲打上去竟“砰砰”作响。贺怀远和绯雪都瞠目结舌,觉得不可置信。

“他们。。是冻死的。”陆望缓缓说道。

“冻。。死?”绯雪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早已在暗中秘密调查,发现了这几个被害者尸身上的可疑之处,但却百思不得其解。今夜,她本想去给陆望的府邸,偷偷示警,却无意中发现,他带着贺怀远往京郊而来,便一路跟踪,尾随到了太平庄。

在这样闷热的夏季,居然有人会被冻死?凶手又是怎么做到的呢?陆望的答案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但是他却不是一个信口雌黄的小人物,绝不会在这样的问题上乱开玩笑。贺怀远和绯雪都紧张地盯着陆望,等着他揭晓谜底。

重新给死者盖上白布,陆望脱下指套,淡淡说道,“怀远,你抓捕扎杰的时候,一定在他身上还发现了一把精致的玉壶。”

贺怀远大惊失色,立即说道,“的确有这样一把小小的玉壶,藏在他的怀里。他说是用来装酒的。不过当时,里面是空的,也没有发现有酒。这把壶,也和命案有关吗?”

“当然有关。”陆望笃定地说道,“他用来杀人的凶器,就是这把玉壶,和竹管。”

“这怎么可能?”绯雪惊叫道,“这种东西,连一个小孩都伤不了。”

“那要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了。”陆望墨黑的眼瞳望着窗外的星空,显得幽远而神秘。“如果,里面装的是玄冰箭呢?”

章节目录 第240章 突审 玄冰箭!贺怀远和绯雪听到这个词,都不由得浑身一震。绯雪拧着眉毛,似乎在脑海中回忆着某事。而贺怀远则是脸色发青,嘴唇微微颤抖,轻声问道,“真的存在。。那种东西吗?”

“我也没有见过。”陆望凝望着前方,叹了一口气,说道,“但是,看这个尸体的体征,他们是被极为霸道的寒凝之气,在瞬间攻入心迈,气血不流,急冻而死。我曾在师父的藏书中看过,有一种寒冰箭,采自极阴之地的寒冰,再以特殊手法制成。”

绯雪沉默了半晌,缓缓说道,“寒冰箭的确存在。不过,是属于戎地皇族的秘密武器,中箭者,在瞬间之内气血凝结,失去生命体征。陆大人果然见多识广。细细一想,他们的死状的确是寒冰箭的特征。没想到,寒冰箭居然又重现人间。”

“戎地皇族?”陆望双眉微蹙,托着下巴沉思。他轻声说道,“这就对的上了。扎杰正是深受布佳器重的戎族军官。他身上有寒冰箭,也不足为奇。”

“这么说来,戎地皇族也介入了此事。”绯雪的表情十分沉重。大概,她的身份让她也对此事感到十分棘手。

陆望点点头,“没有内应,他们也没法子插手。怀远,这事让你想起了什么?”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贺怀远。

“瘟疫事件。”贺怀远咬牙切齿地说道。不久前的瘟疫,正是由来自戎地的石角虫散播的。陆望耗费了大量心力,千辛万苦才把此事平息下去。而这次的暖红轩连环案,又与戎地皇族的寒冰箭扯上了关系。同样的是,连接他们的关键点,就是饶士诠与饶弥午。

之前的大规模瘟疫,绯雪当然要知晓,但对其中的内情却不是十分清楚。她听到贺怀远如此回答,十分惊讶,问道,“那次瘟疫,也和戎人有关吗?”

贺怀远沉重地点点头,说道,“传播瘟疫的源头,就是从戎地来的。只不过,在大夏他们有内应。这次也是一样。”

他意有所指,而绯雪果然是冰雪聪明,略微一想,便明白贺怀远所说的内应是谁了。她冷笑道,“这种吃里扒外的货色,哪里都有。不过,为了扳倒上官无妄,他们也太残暴了。”

“他们与戎人牵扯得很深。”陆望若有所思。大夏的政局,越来越复杂了。而他身处这诡谲的情势中,不得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实现自己的目标。

上官无妄,他一定要力保。否则,不但折损了一个重要的盟友,对完成自己的事业也是个极大的阻碍。

见陆望在沉思,贺怀远轻声问道,“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绯雪也看着他,等待下一步的指令。看来,她与戎人与饶士诠,也绝不是同路人。抵挡住他们的进攻,似乎对他们也有不小的好处。

陆望回头看看静静躺在这里的尸身,挥了挥手,坚决地说道,“我们马上去大牢!要快!”

他的话就是命令。贺怀远与绯雪立即跟着出去,翻身上马,朝关押扎杰的天牢飞奔而去。

看守扎杰的牢头看到陆望带着随从深夜来访,目瞪口呆,吃了一惊,结结巴巴地问道,“大人,这。。似乎不合规矩。会审,是要三位大人一齐在场的。”

贺怀远立即拔剑出鞘,大声呵斥道,“你啰嗦什么!大人是会审官,要提审一个要犯,还要经过你同意吗!你若是不识相,我这剑,可不长眼睛,认不得你!”

牢头被那雪亮的剑光晃得心头生寒,连忙弯腰去解钥匙,抖抖索索地递给贺怀远。贺怀远昂起头,护送着陆望大步走向牢房。他又要了一份纸笔,亲自来做审讯记录。

正躺在监牢里的草铺上的扎杰,看见陆望和贺怀远深夜来到天牢,吃了一惊,一骨碌坐了起来,凌乱的头发上还沾着草屑。他肮脏的面孔上,一双眼睛闪着野兽般的光芒,在阴暗浑浊的监牢中发着幽幽的光。

“陆大人真是好雅兴。”扎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似乎在嘲讽陆望在做着无用功。“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别做梦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陆望似乎具有极大的耐心,听到扎杰的讽刺,不以为意。他打开监牢的门,慢悠悠地走了进去,居高临下地看着扎杰。“你是不是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

“这与你无关。”扎杰翻了个白眼,不屑把头扭到一边。他似乎已经不关心自己的生死,打定主意绝不开口。“你们仅凭那把流云刀,也定不了我的罪吧?最多只能说明,我和上官无妄都有嫌疑,但却没有实质证据。既然上官无妄死不了,那我也死不了。”

听到扎杰这番颇有信心的说辞,陆望和贺怀远对视了一眼。看来,已经有人给扎杰透了风,把案件的厉害给他分析得一清二楚。扎杰心里有明白,只要他咬定牙关,总归是死不了。

“单凭流云刀,当然你死不了。”陆望干脆一屁股坐下来,在草垫上与扎杰对视。扎杰有些惊讶地看着陆望,问道,“你别废话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如果看到这个,你有什么话说呢?”陆望丝毫没有被惹怒的意思,朝身后的贺怀远使了个眼神。扎杰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些警惕地看着他,不由得往墙边缩去。

贺怀远点点头,从袖筒里拿出了一支细细长长的竹管。竹管的外表已经被磨得光滑,变成褐色,像是一件有点年头的旧物了。扎杰猛然一见,脸色骤变,又强行按捺下来,瞪着眼睛,怒目而视,说道,“就凭这个?”

“怎么?不认识了?”陆望蹲在他面前,轻声问道,眼神里带着嘲讽的味道,像一只正在追着老鼠的猫,享受着追逐的乐趣。

扎杰又往墙角缩了缩,翘起嘴角,说道,“不错,这东西是我身上带的。不过,这件东西和凶案又什么关系?你怎么扯,也扯不到我头上。”

“你倒是嘴硬。”陆望接过那根竹管,手指在光滑的外壁上来回抚摸着,轻声说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竹管。从外面看起来,是普通的竹子外壁,里面却是用精工打制的玄铁做成的内壁包裹。”

扎杰的表情微微一变,有些慌乱。这竹管中大有玄机,光是内壁的玄铁,就不是普通兵器上能有的。他暗自吃惊,陆望对兵器也如此在行,竟然让他看破这竹管的玄妙之处。

见扎杰已经有些松动,陆望接着说道,“这玄铁,可是用做流云刀这样的名器上的。这不起眼的竹管,却用上了这么名贵的东西。你说,它有什么用呢?”

这是明知故问,还是故弄玄虚?扎杰的脸色瞬息万变,在心里暗自忖度着。他还存着一丝侥幸,甩了甩打结的头发,说道,“是我用来抽烟丝的,没什么稀奇的。”

“烟丝?”陆望像听到了什么稀奇的事情,连站在身后的贺怀远也发笑。陆望慢悠悠地问道,“你既然抽的是烟丝,怎么竹管里都是水迹呢?”

扎杰胀红了脸,一时想不出话来。陆望的眼睛里射出严厉的光芒,拍了拍手。贺怀远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玉壶,在扎杰眼前晃了晃。

陆望冷冷地说道,“一片冰心在玉壶。你们的寒冰箭,果然是杀人的利器。”

章节目录 第241章 交易 陆望清冷的声音,听在扎杰耳中,如五雷轰顶。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肌肉剧烈地抽动着,嘴唇颤抖,想要发声,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贺怀远把玉壶递给陆望,静静地看着六神无主的扎杰。当时,从扎杰身上搜出了这玉壶,他只以为是平常之物,便顺手放在一边。没想到,却被心细如发的陆望发现了此中的玄机。幸好,贺怀远并没有把这玉壶扔掉。因此,这案子才有了翻转的机会。

低头把玩着手中的玉壶,陆望平静地说道,“这玉壶,也并不普通。壶里面也是用玄铁打制的内壁,与那竹管,其实是一对互相配合使用的兵器。我说的对吗,多桑扎杰?”

每一个字,似乎都敲击在扎杰的心里。而最后,听到多桑扎杰这个名字,他突然面如死灰。其实,陆望也是不久之前,才从全力调查扎杰背景的镇铁川那里,得知了扎杰的真名。他的姓,是多桑,戎地皇族的姓氏。

扎杰面色煞白,双手都在颤抖。他声音沙哑,不敢置信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戎地皇族最核心的机密,陆望在遥远的大夏,居然了解得一清二楚。

“你问的是哪一样?”陆望轻松地从草垫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悠然地在狭小的牢房中来回踱步。“是想问,我怎么知道你的姓氏,还是我怎么知道寒冰箭的秘密?”

扎杰沉着脸,一声不吭,没有回答。这两样,他都认为是顶级机密,陆望没有理由会知道。他的心理防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攻破。

“扎杰皇子,”陆望慢悠悠地开了口,“现在问这些没有意义。你是戎族皇子,这是个事实。而你们皇族的寒冰箭,居然被用来作为杀害几个大夏人的工具。这种事传出去,不光是你自己性命不保,恐怕戎地皇族都会被天下耻笑。”

确实,陆望的分析在情在理。扎杰的身份一旦被识破,他潜入大夏制造命案的事实,会给皇族蒙上阴影,甚至很有可能引发再一次的边境战争。

“你有什么证据,说这是寒冰箭的凶器?”扎杰心里遭受了剧烈的煎熬,军人的骄傲又让他不肯马上低头,还在挣扎。

“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陆望早就料到,扎杰是不会轻易就范的。“玉壶里的玄铁内壁,可以保持寒冰箭凝结不化。你从皇族的冰库里取出寒冰箭,就装进特制的玉壶里。每次你行凶时,先用迷香让对方神智昏迷,然后从玉壶中取出寒冰箭,装进竹管。”

“冰,怎么能杀人呢?”扎杰皱着眉,狡辩道,“你这是天方夜谭。”

陆望微微一笑,说道,“普通的冰块,确实不能。但是,你们戎地皇族的寒冰箭,取自极为阴寒之地,非常特殊。经过特别的炼制,打造出锋利的寒冰箭头。只要此箭一进入人的体内,便会让经脉瞬间凝结,气血停滞。被害者,实际上是被冻死的。”

“陆大人,你真是有想象力。”扎杰扬起眉毛,反驳道,“就算寒冰箭有如此杀伤力,它怎么能进入人的经脉内呢?”

“这就是那支竹管的作用了。”陆望淡淡道,“扎杰,你是内家功夫高手。装入竹管内的寒冰箭,就如同放在弓弦上,蓄势待发。而最终发出那支寒冰箭的,则是你的嘴唇。”

扎杰张着嘴,看着侃侃而谈的陆望,心里充满了绝望。陆望接着说道,“你用高深的内力,对着竹管口,吹出了那支寒冰箭。箭头带着凶猛的力道,射进了被害人体内。”

他冷静地述说着扎杰动手的全过程,仿佛身临其境。“最妙的是,寒冰箭入体后,迅速发声作用,置被害人于死地。但是,被害人死亡的同时,这支寒冰箭,也急速地化作冰水,在体内沉睡。而凶器,就这样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这就是暖红轩连环命案的真相。扎杰的喉头发出一阵阵咕哝声,眼睛突出,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

陆望弯下腰,看着他灰白的脸,轻声说道,“而你用流云刀,在他们死后砍下了一部分肢体,不光是为了制造杀人预告,更是为了掩饰他们真正的死因。因为,你的皇子身份,和寒冰箭的凶器,都是不可告人的秘密。”

听到陆望说完他行凶的真相,扎杰无力地往后一靠,半瘫在草垫上。陆望知道,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贺怀远此时正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作为审讯的实录。

良久,扎杰抹了抹自己的脸,有气无力地说道,“别杀我。我不想死。”他本来以为,只要自己咬紧牙关不开口,就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皇子身份,更不会清楚寒冰箭的真相。没想到,陆望如此精明过人,而那个在大夏的内应,在他面前却是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现在看来,之前得到的承诺,已经无法兑现了。形势改变了,他的命现在掌握在陆望手上。扎杰知道,如果陆望坚持要把所有的真相公之于众,那自己难逃一死,而且将会身败名裂,让皇族也因此蒙羞。

毕竟,一个皇子,潜入邻国制造连环谋杀案,用的还是皇族特有的独家兵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如果大夏因此而报复,那边境又要起战火。现在,扎杰不得不为自己谋划出路了。

陆望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那要看你是否和我们合作了。”

“要我怎么合作?”扎杰急切地问道。他知道,现在自己唯一的出路,就是让陆望放他一条生路。

“认罪。”陆望冷冷地说道,“承认自己的所有的暖红轩连环案的凶手。”

扎杰愣了一愣,迟疑地问道,“这样认罪,你们不就置我于死地了吗?”

陆望微微一笑,说道,“你认了罪,我们就可以做个交易。你不但不会死,还可以回到戎地,继续做你的皇子,享受荣华富贵。而这件事,也不会公之于众,让天下耻笑,使皇族蒙羞。”

扎杰眼睛一亮,明显已经心动了。他忽而想到一个问题,犹豫道,“你们要我认到什么程度?”

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问题。扎杰制造连环命案,是为了栽赃上官无妄,陷害他入狱。而这背后,还有来自大夏朝廷内部的幕后黑手,与扎杰里应外合。

其实,陆望也知道,这个人就是饶士诠,堂堂大夏首辅。他也仔细考虑过,如果让扎杰把饶士诠供出来,是否能够一举扳倒饶士诠和他身边集结的庞大势力。但是,细细想过,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果图一时快意,让扎杰供出饶士诠,那很有可能刘义豫会不了了之。对刘义豫来说,臣下之间争宠,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反而还被他暗中鼓励纵容。

只要饶士诠不是真的要推翻刘义豫,另立新君,刘义豫对此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这也是他所信奉的帝王心术。

相反,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如果饶士诠仍然维持了尊荣与权力,那必然会对扎杰与陆望穷追猛打,阻挠陆望想要达成的交换条件。到头来,将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思来想去,陆望果断地做了决定。他简洁地说道,“你自己认罪,就行了。”扎杰心里便明白,这是要让此案到他为止,不用牵扯到饶士诠。他在心里盘算了一番,问道,“你想要交换什么?”

陆望的眼神变得幽深,轻声说道,“我要一个人,和一张协议。”扎杰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陆望,等待着他的答案。

从扎杰的反应来看,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他冷静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要用你,去换大夏的将作大监,和一纸和解协议。”

章节目录 第242章 成交 扎杰皱起了眉头,“你想要他?”大夏的将作大监是柳三弦,曾是掌管大夏内廷供奉的各种器具的工匠总监。在几年前,他路过边境时,被戎族俘虏,一直关押在戎族的内廷监狱。扎杰有些意外,为何陆望会对将作大监柳三弦感兴趣。

陆望眯起眼睛,说道,“我有可靠消息,柳三弦现在还在你们戎族内廷,并没有死亡或是失踪。”

“‘你倒是消息很灵通。”扎杰在心中暗自想道,陆望对戎族的了解,出乎他的想象。真是个可怕又危险的对手。

不过,柳三弦被俘虏以来,一直被戎族当成一个工匠,在严密看管下,监督制造一些内廷供奉的器物,也算不得什么非留不可的任务。而他自己,多桑扎杰,则是堂堂的戎族皇子。这样交换,对戎族来说,或许不算太亏。

扎杰心里已经略有松动,他问道,“那个协议呢?”虽然自己贵为皇子,但是如果陆望提出过分的要求,想要胁迫戎族签订极为不利的协议,那他倒没有自信,父皇会不会答应。这也是他最为担心的地方。

似乎看穿了他的心理,陆望唇边露出一丝微笑,说道,“你别担心。绝不会让你们感到为难的。”扎杰露出希翼的眼神,竖起耳朵,等待他的下文。

“我要求,你们与大夏签订一个边境条约。双方开放互市,你们保证不再滋扰入侵我们大夏边境。”陆望缓缓提出自己的要求。

互市条约?听起来真是新鲜。扎杰挠挠头,问道,“什么是互市条约?”

看来这个戎族皇子,空有一身武力,在头脑上却实在有限。陆望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淡淡说道,“其实,就是我们大夏和你们戎族在边境设立一个地方,双方军民可以在那里做买***如,你们用牛羊,来换我们的日用品。”

懂了!扎杰一拍脑袋,嘴里嚷道,“我们族人到边境,有时也只是想抢些日用的东西回去。你知道,我们那里又不能造。”

陆望了然于心,背着手踱着步子,说道,“我知道。所以,签订互市条约之后,你们就要约束戎族军民,不准滋扰我们大夏边境的百姓。否则,我们的驻军也会还击,而且取消互市。到那时,你们既不能通过贸易买到我们的东西,更无法通过抢劫得到。”

他把这个互市条约的厉害分析得很清楚。其实,如果互市如果能在戎地与大夏的边境推行的话,对双方都是件好事,能从边境的纷争中喘口气。不过,现今戎族由于贪心的缘故,总是习惯于抢劫,而没有的习惯。

如果能借着扎杰此案,逼着他们低头,开放互市,保证不再滋扰,那么,不管这种脆弱的和平能维持多久,对边境的百姓,都是一件好事。更何况,大夏军队还可以利用这段争取来的喘息机会,整顿军备,防止戎人利用上官无妄被诬陷而军心摇动,趁机偷袭。

陆望的思虑很周密,更再考虑了长远的打算,而不是一时的快意恩仇。他知道,如果只图一时痛快,把扎杰斩首问罪,那可能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于大局不利。如此苦心,也只有他自己心知了。

扎杰低下头,沉吟良久,忽而抬起头来,坚决地说道,“我答应。”陆望点头,对他说道,“这才是识时务的人。扎杰皇子,要请你写一封信。我会派使者交给你们的人。”

“可以。”扎杰痛快地答道。既然已经同意交易,他也就不再扭扭捏捏。这两个条件,其实对戎族来说,完全有答应下来的可能。

毕竟,一个皇子,比起一个将作大监来说,要贵重地多。而过去,由于上官无妄的完善防备,他们就算在边境抢掠,也占不了太大便宜。放回一个他们不怎么看重的工匠头子,签一份谈不上太大损害的和议,就能换回一位皇子,对他们来说,不是赔本的买卖。

贺怀远将审讯笔录递给扎杰,他扫了一眼,提起笔,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再按下手印。签完笔录,他又写了一封亲笔信,封好口,郑重地交给陆望。“陆大人,你身为大夏的明国公,可不要反悔啊。”

“我现在弄死你,没有什么好处。”陆望直白地说道,“我不做没有好处的事。”

“哈哈!”扎杰入狱以来,第一次开怀大小。他的络腮胡上的草屑也随着笑声抖动,簌簌地掉落下来。“陆大人,你可真是个妙人。如果我们不是属于不同阵营,也许还会成为朋友。”

这种独特的恭维病没有让陆望昏头。他冷冷地扔下一句话,“我不和手上沾满血的屠夫,做朋友。”贺怀远也面如冰霜地看着大笑的扎杰,带着一脸厌弃。

扎杰的脸瞬间僵硬,大笑声戛然而止。陆望把那竹管与玉壶仍旧收好,淡淡地说道,“利益是利益,感情是感情。我永远不会原谅,你这么凶残地杀害我的同胞。就算他们自己,也是杀害一个无辜青年的帮凶,但也不意味着,你有权夺走他们的生命。”

贺怀远把扎杰的认罪书与亲笔信收好,放进了怀中。陆望头也不回地带着贺怀远离开了监牢,只留下扎杰靠在墙边,若有所思地想着陆望刚才的话。

的确,各为其主,何况本来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此次在京都遇上,只不过是两条交叉的线偶尔交会罢了,不久,又要各奔前程。

天亮以后,陆望上朝之时,突然呈报,称暖红轩连环命案已经找到真凶。霎时朝廷之上一片震动,大臣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而饶士诠与李琉璃则是被弄了个措手不及,瞠目结舌地看着陆望。

刘义豫自然也是倍感意外,不由得问道,“陆爱卿,你说已经找到了凶手。为什么一齐会审的饶爱卿、李爱卿两位大人都没有奏报啊?”他对陆望询问,眼睛却是盯着饶士诠和李琉璃,特别是看着饶士诠,隐隐有责备之意。

陆望高声说道,“陛下,这也是事出突然。我也是昨天深夜突然发现线索,为免贻误案情,我连夜提审了案犯。因此来不及通知饶、李两位大人。案犯也已经认罪。今天上朝,我特意第一时间向陛下禀报,并向两位大人请罪。”

“既然事出突然,你也审出了案犯,是情有可原,何罪之有啊!凶手是谁?”刘义豫挥挥手,急切地想知道案情。而饶士诠听了这番话,气的吹胡子瞪眼,也不好发作,只好垂手站在一边。满朝大臣,也都伸长脖子,等着陆望说出真凶。

陆望环顾四周,缓缓说道,“真凶就是,北戎皇族的皇子,多桑扎杰。”

章节目录 第243章 庭呈 大殿之上起了一阵骚动。刘义豫惊讶地从蟠龙宝座上站起身来,盯着陆望,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这是真的?”如果凶手真的是北戎皇子,那这可就不是一桩简单的杀人命案,而是牵涉到了北戎和大夏两国的朝野大事,性质极为严重。

饶士诠听到多桑扎杰这个名字,不由得一震,藏在宽大的袍服袖子下的手也瑟瑟发抖。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只有垂下眼睑,掩饰着自己激烈的反应。

扎杰居然招了!陆望一开始说到,连夜提审,他就有不详的预感。扎杰被捕后,他曾经让心腹悄悄给扎杰暗示,让扎杰咬紧牙关,不要招认,他自然会保扎杰性命无忧,最多关一段时间,就想办法将扎杰救出来。

而这一夜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已经被安抚住的扎杰又反悔了?最糟糕的是,陆望居然还得知了扎杰的真正身份,是北戎国的皇子。

饶士诠心里七上八下,全身犹如掉进一个冰窟窿里,血液都要凝结了。扎杰到底还说了什么?陆望还知道什么?饶士诠觉得天旋地转。如果扎杰把自己也牵扯了进去,那这一关他就很难过得去了。他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一边脑中飞速运转着,思考着对策。

不能承认!绝不能承认!饶士诠迅速做出来这个决定。就是扎杰的供词中,牵扯到了饶士诠,也绝不能承认自己是这起事件的幕后黑手。自己并没有什么书信之类,落在扎杰手里,谅他们也拿不出什么证据。他大可以说,是扎杰乱咬,污蔑大臣,想要把大夏搞乱。

更何况,他十分了解刘义豫的心理。就算刘义豫心里认为饶士诠确实参与了对上官无妄的陷害,但是,只要饶士诠没有想推翻刘义豫,那对他来说,只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甚至,他还乐于见到大臣之间相互攻击。要是文武大臣相敬如宾,那他反而会觉得忧心。

摸清了刘义豫的这种心理,饶士诠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已经拿定了主意,想好对策,他用眼神严厉地看了自己的儿子饶弥午一眼,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十分慌张的饶弥午看到饶士诠向他示意,只好按捺住自己,恶狠狠地看着陆望。

陆望把这些人的表情举动看得一清二楚,也明白现在不是向他们发难的时机。他谦恭地向刘义豫弯下腰,肯定地说道,“陛下,臣不敢欺瞒。现在,扎杰的身份和作案事实都已查清。这是臣的奏报,和扎杰的认罪书。”

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奏本和审讯实录,交给值殿太监。太监一路小跑,急忙递给刘义豫。刘义豫迫不及待地打开翻看,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幻,且惊且叹。

陆望缓缓叙述道,“多桑扎杰,因为上官无妄长期在边境抗击戎人有功,心存愤恨,意图陷害,便带上当年上官将军遗失在戎地的流云刀,来到京都。他用北戎皇族特有的寒冰箭,悄无声息地杀死了几个被害人,又用流云刀砍去一部分肢体,留下痕迹,栽赃将军。”

此时在大殿之上的郝遒,捧着手板,高声问道,“陆大人,敢问贾华也是多桑扎杰所害吗?他明明是投水而死的。”

陆望朗声道,“这就是凶手狡猾的地方。他用流云刀砍去每个被害人一部分肢体,制造杀人预告。因为这几个被害人当年都是上官渊被杀的帮凶,因此他们便以为是上官无妄来寻仇。贾华因此大受刺激,又被凶手恐吓,精神失常,被引到湖边,受诱导投湖而死。”

“你有什么证据,说明是凶手恐吓诱导贾华的?”郝遒仍然不服气,向陆望发问。

陆望微微一笑,从袖筒里掏出那只纸羊,扬起手展示给群臣。“这就是贾华投湖之时,手里握着的纸羊。这是凶手恐吓他时,故意塞到他手上的。这也暗示了下一个被害人,杨威。所以,后来杨威急忙到京兆尹府去找你,寻求保护,并且说出了当年的往事。”

“你。。你怎么知道?”郝遒见他一语道破,满脸通红,结结巴巴。

“这是杨威之妻,曹红写下的供词。杨威在走之前,告诉了妻子,自己的去向,并且说,要把当年的事说出来。”陆望又取出了一份供词,呈交给了刘义豫。

刘义豫合上奏本,又细细看了两份供词,叹道,“那寒冰箭竟然如此厉害!能无声无息,致人于死地。他既然有如此凶器,还大费周章地用流云刀砍下肢体,真是布局精巧。”

“陛下英明。”陆望答道,“这是扎杰为了掩盖寒冰箭的存在,所以故布疑阵,这样就能掩藏他的真实身份,还能栽赃嫁祸给上官无妄将军,一举两得。”

“看来,此案已经真相大白了。陆望,你做的很好。”刘义豫捋着自己的胡须,眉头又皱了起来。“只是,这个多桑扎杰该如何处置,真是棘手。”

确实,多桑扎杰的处理,对刘义豫来说,是个棘手的问题。如果是个普通的嫌犯,那处以极刑,斩首示众,是再合适不过了。

可是,他作为北戎皇子,如果匆忙斩首,必定触怒北戎,在两国关系紧张的时期,后果难以预料。如果就这样放了,那又大失颜面,也军心难服。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暖红轩命案真相大白,却给刘义豫出了一个更大的难题。如果没有处理好,轻则边境不宁,重则引发战争。这对脆弱的刘义豫政权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

见刘义豫如此愁眉不展,满朝大臣也不敢言语。饶士诠见陆望并未提到自己,而刘义豫看完奏本也面无异色,便肯定这件事并未牵连道自己。

只是,他还洋洋自得,以为是扎杰并未招供自己。实际上,却是陆望审时度势,把此事轻轻放下,暂且放他一马而已。现在,还不是决战的时候。

陆望破了此案,在朝廷上大出风头,让他这个主审心里不是滋味。他见刘义豫面有难色,擅长揣测皇帝心意的本领又发挥出来,便趁势将了陆望一军。“陆大人,你这是给陛下出难题啊。这多桑扎杰,是杀,还是放呢?”

朝廷上的众臣,都一齐看着陆望。大家都清楚这个厉害关系。一个敌国的皇子,不是你想杀就杀,想放就放的。

没想到,陆望似乎并不为此感到烦恼,反而微微一笑,一脸云淡风轻。“不杀,也不放。”

“什么?”饶士诠大笑道,“陆大人怕是有些糊涂了。不杀,也不放,难道永远把他关在天牢里吗?”

“当然不是。”陆望自信地说道,“用他,来交换。”

章节目录 第244章 换俘 交换?这真是一个大胆的设想。刘义豫用手揉着额头,回味着这句话的含义。“陆望,你把话说清楚。要怎么交换?”

“很简单。”陆望清了清喉咙,朗声说道,“用多桑扎杰,作为我们的砝码,去交换大夏在北戎的俘虏,并且要求北戎与我们签订和平协议,双方约定互市,不再滋扰边境。”

和平协议!互市!这是许多大臣私底下盼望,又做不到的事。特别是在边境地区,受北戎滋扰之苦的军官百姓,更是期望稳定的和平。而扎杰如果能换回大夏在北戎的俘虏,更是一桩大好事。不费一兵一卒,不用流血,就能让被俘虏的大夏人平安归来。

在大殿之上,许多心怀家国的有识之士与忠良大臣都暗暗为陆望的提议叫好。如果能实现,那真是立下奇功。李念真也心怀敬佩地看着陆望,对这位年轻的明国公又多了一份仰慕。

在宝座之上的刘义豫沉吟了良久,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和颜悦色地问道,“你这个想法很好。只是,扎杰自己愿意吗?北戎愿意吗?如果他们不同意,那这也只是镜花水月,美好而无用的空想而已。”

早就料到刘义豫有如此的担心,陆望昂首说道,“陛下,臣一心要为陛下分忧,所以昨夜一直在苦思冥想。虽然抓到了多桑扎杰,但是,要把这件事办妥,才算真正结案。扎杰是杀不得的,放了,更会让我大夏被天下耻笑。而换,则是大夏与北戎都可得利的事。”

他从袖筒中掏出扎杰的亲笔信,郑重地递交了上去。“我与扎杰谈了一夜。他已经认罪,并且愿意写信给北戎王,要求答应我们这两个条件。”

刘义豫急忙展开信,放在眼前仔细看了一遍。扎杰的信用戎文写成,而大夏精通戎文地译师用大夏的文字在后翻译了出来,附在信件后面。

读完译师转录的信件,刘义豫大喜,得意地扬着信纸,高声说道,“众爱卿,真是大快人心啊!北戎王如果接到此信,我不信他敢不接受这两个条件。陆爱卿,你真是一人能挡百万兵啊!”

陆望谦逊地低下头,深深地行了个大礼,说道,“都是托陛下的洪福。一起会审的饶大人、李大人也居功至伟。臣不敢贪天之功。”

被陆望称赞的饶士诠,脸已经涨成猪肝色。然而,被陆望捧上台面,他也无法当场发作,只好讪笑着,同声附和,称赞刘义豫的圣明。李琉璃则是一贯的笑嘻嘻神情,向陆望拱着手,说道,“陆大人谬赞了!真是抬举老夫了!”

“哈哈!”刘义豫这回是真的发出开心的笑声,说道,“朕很欣慰。只要朝堂之上多几个这样的大臣,我大夏何愁不兴旺啊!”

这时,一直坐在旁边冷眼旁观的赤月终于开了口,“陆大人,你的能耐,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这么离奇的命案,都能手到擒来,如此短时间之内就告破。只是,你所说的换俘,到底要换谁回来?”

陆望知道,对上官无妄此次能够脱罪,抓到命案的真凶,赤月和达勒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上官无妄素来对他们并无好感,与狄人保持着距离。因此,赤月和达勒对上官无妄入狱,都乐观其成。拔掉一个他们的眼中钉,总是好事。

现在真相大白,他们也无可奈何了,只不过,在后续的换俘上,赤月大概还是想插一脚。所以,她急于想知道细节。

陆望也是有备而来。他不慌不忙地说道,“回禀公主,现已经查清,大夏在北戎的俘虏,现有三百二十七人。其中,只有一人有官职,其余三百二十六人,都是平民百姓。其余的,或逃或死,或是被杀,都已找不到了。”

“哦?”赤月的眼神闪闪发亮,问道,“是怎么个换法呢?”

陆望卖了个关子,问道,“公主以为,多桑扎杰作为北戎皇子,能换多少俘虏呢?”赤月挑起眉毛,说道,“起码五十个吧。”

听到赤月的回答,陆望笑着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说道,“不,一个。”

“什么?”赤月大吃一惊,“只有一个?”群臣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起来,“一个皇子,只换一个俘虏,我们是不是有点吃亏啊?”

听见耳边嗡嗡的议论声,陆望充耳不闻,说道,“确实只有一个。就是那个有官职在身的人。”

赤月狐疑道,“这样合适吗?陆大人,你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不懂得开价!那个有官职在身的人,是谁?”她对此倒是很感兴趣。此人如果很有利用价值,那赤月就要派出自己的人,把他抢到手了。

陆望笑道,“那个有官职的人,就是以前的将作大监,柳三弦。他以前在内廷,监督制造日用的供奉器物。”所谓将作大监,其实就是皇家的器物工匠头子,官职也不高,并无多少实权。充其量,就是个级别比较高的手艺人。

听到将作大监这个官职,赤月眼中的光芒明显暗淡下去。一个打制器物的工匠,还不值得她上心。她懒洋洋地问道,“只换这个柳三弦回来吗?”其实,她也并不关心那些平民百姓是否能回大夏,只是觉得颜面上有些不好看罢了。

没想到,陆望再次摇了摇头。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要换的,是三百二十七人,包括柳三弦。那三百二十六个百姓,在北戎眼里,不算人。”

众臣哗然,而后爆发出一阵哄笑。只听说有买一送一,没想到北戎居然是换一送百。不过这样难怪。北戎等级森严,普通百姓都只是大贵族的附属物,被视作财产的一部分,根本连独立的人的身份都没有。在北戎皇族的眼中,百姓是可以买卖和赠送的器物。

刘义豫也摸着胡子,点头微笑,“我看了扎杰的信,他的确也是这么说的。我们大夏的百姓,毕竟还是自己的子民。能够回来最好。”

“陛下天恩浩荡。”群臣齐声恭贺。刘义豫在这潮水般的赞美中,也有点飘飘然了,在心里对陆望又多了几分器重。

半个月后,浩浩荡荡的俘虏车队越过了边境,回到了大夏境内。而大夏的军队也辟出了一块专门的场地,作为“边市”开展边境贸易的场地。

签订了和议条约以后,边境的百姓终于有了一个喘息的机会,不用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而军队也得到了休整,战士们也欢欣鼓舞。

多桑扎杰也被押送到了边境。在这里,将举行换俘仪式。三百二十七名大夏俘虏回到了自己的土地,与他们日夜想念的亲人终于团聚,抱头痛哭。而等待已久的亲人们,也没有想到能再见面,更是泪眼婆娑。

扎杰最后看了一眼大夏,便上了前来迎接的北戎皇族为他准备的马,绝尘而去。在一片激动的哭喊声中,一个俘虏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走到这个俘虏跟前。他脸色黝黑,面貌端方,带着一副凛然不可犯的态度。“您是柳三弦吗?陆大人让我来接您。”

柳三弦茫然地抬头看着素不相识的青年,迟疑地问道,“你是。。”青年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叫玄千尺。”

章节目录 第245章 神秘任务 柳三弦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青年,迟疑地问道,“陆望大人,是明国公陆望吗?陆显大人的公子?”

玄千尺谨慎地环顾四周,对他点点头。柳三弦似乎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我已经接到陆大人派人传给我的消息了。谢谢大人。”玄千尺低声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回国的俘虏的队伍。身后那些欢笑和眼泪,与柳三弦毫无关系。因为,他早已是孤身一人。在被戎人俘虏之前,他的家室便早早亡故,只剩他一人在这时间。

在做将作大监时,柳三弦有一次给贵妃崔如心打制的器物,不合她的心意,因此得罪了崔如心,被找了个理由发配到苦寒的边地。在一次戎人的抢掠中,他也与当地的百姓一起,被掳到了北戎。

他本以为自己会老死在遥远的异国,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回到大夏的土地上。只是,双脚踏入了大夏的国境,自己却是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在被押送回来的途中,他接到了一个陌生人传给他的讯息,要他等待陆望派人来接他。这个传讯的人,附上了一件他当年为明国公陆显打制的器物,作为凭信。

当年,在崔如心想把他置于死地时,是陆显想办法保下了他的性命,让他得以改为发配边地。对柳三弦来说,陆显就是救命的恩人。他也对陆显发誓,会为他做任何事。在临走前,他把这件亲手打制的器物献给陆显,作为日后相见的凭信。

现在,这件凭信又重新出现在柳三弦眼前。他知道,完成自己的使命的时刻到了。甚至他也敏感地猜到,这次看似突如其来的换俘,也许也是为了争取自己回到大夏的努力。

虽然亲人已经不在世,但是他的余生也有了意义。这就是,兑现自己的承诺,为死去的陆显而活。

经过长途颠簸之后,来到京城的柳三弦直接进了陆望的府邸。眼前的府邸有些陌生,并不是他曾经造访过得陆显的居所。柳三弦有些疑惑地看着玄千尺,想问问缘由,又欲言又止。

玄千尺看出了他的心事,淡淡地解释道,“这里原来是御史大夫赵合章的旧宅,也是陆大人的外祖父。京城兵乱之后,陆大人便从旧府搬了出来,住到这里。”

柳三弦点点头,感叹道,“我那时在边地,也听说了。短短时光,物是人非。老大人也。。”他哽咽着,没有再说下去。对陆显,他始终抱有一种深厚的感恩与怀念。

到了陆望的小书房,柳三弦跟着玄千尺进了那扇门。如他所料,一个气宇轩昂的青年男子坐在正中的书桌后,穿着便服,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只是神情略为疲惫。他身后站了一个圆脸的中年男子,穿着家常的袍子,看上去甚为干练。

柳三弦见这青年男子好生面熟,便料到他应该是陆显之子,陆望。而那中年男子,像极了他见过的陆府的管家陆宽,只是略为老态了些。他向青年男子行了一礼,恭敬地说道,“陆大人,柳三弦谢大人救命之恩。”

陆望微微一笑,说道,“柳先生真是个通达人,我父亲一点也没说错。你如何知道,是我让你从北戎回到了大夏?”

柳三弦坦然说道,“我多年前,曾经得老大人相救,逃脱了崔如心的加害。这次这么大规模的换俘,陆大人又让人前去接我,我虽然不知道内情,但是也猜得到与我有关。”

陆宽笑眯眯地对陆望说道,“少爷,我没说错吧。柳大人是个透明心肝,一想就透。何况他是个重情分的君子,念着老爷的旧情,是怎么样也会前来相见的。”

“陆管家,我们虽然当年见面时间极短,难为你还记得我。”柳三弦对这位胖胖的管家颇有好感。他也是陆显当年最信任的人,如今跟在陆望身边,可见外面所传的陆望弑父的流言定然是胡说。陆显能把与自己相见的信物与最信任的管家留给陆望,就说明了一切。

他掏出信物,放在书桌上,对陆望真诚地说道,“陆大人,我这条命是老大人给的。而我在风烛残年,能够从蛮荒之地回到大夏,更是拜你所赐。受人恩惠,无以为报,只有我这条老命了。请大人赐教,要我做些什么?我定然全力以赴。”

“好!柳先生真爽快!”陆望击节赞叹,对眼前这位干瘦的将作大监,又多了一份敬重与赞赏。“这次也是机缘凑巧,正好有这样一个机会,能把你从北戎人的手中夺回来。父亲在临终前给了我一份名单,你就在这名单上。”

“名单?”柳三弦有些疑惑。他也没想到,自己能得到陆显如此重视。

“是的。”陆望点点头,说道,“都是父亲信得过,又可用之人。我一直存了个心思,要把你从北戎带回来。这次正好碰上了暖红轩连环案,抓获的凶手是北戎皇子,因此作为条件之一,把你从北戎换了回来。”

“原来如此。”柳三弦心里颇有得遇知音之感,感叹道,“难得老大人如此器重。我恨不得肝脑涂地,报答他老人家。陆大人年轻有为,那三百多名也蒙大人的恩典,得以回家了。我从边境来时,那些回国的俘虏和他们的亲人们都哭得昏天黑地的。”

“我也是聊尽一点微薄之力吧。”陆望知道与亲人分离的滋味,所以也一手促成平民俘虏的回归。“柳先生,请你来,是为了一件极秘密的事。可能会有极大的危险。如果先生愿意,便留下来。如果不愿意,只想安享晚年,我也不勉强,便让人送先生走。”

柳三弦心里一紧,知道陆望将要讲到正题。如果他不愿意再劳累,此刻便要求离开,陆望也不会拦阻他,还会奉上银两相助。只是柳三弦虽然只是与工匠打交道的将作大监,却有古君子之风,一诺千金。

这时,他激动地从座位中站起来,说道,“陆大人真是太瞧不起我老头子了。既然开了口,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绝不去外头求什么安逸的晚年。”

陆望注视了他一会儿,朝陆宽使了个眼神。陆宽走到书房靠墙的书柜旁,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了一卷发黄的牛皮纸。玄千尺接了过来,把它递给柳三弦。

“柳先生,请打开来看看。”陆望的眼睛里闪烁着奇特的光芒,像是在期待一件等待已久的事。

柳三弦缓缓打开了那卷牛皮纸。在发黄的纸面上,精准地绘制了许多通道与房间。柳三弦一眼便看出,这是一个兵工厂的布局。

“这个兵工厂,就在我家老宅的地下。”陆望缓缓说道。

章节目录 第246章 将作大监 柳三弦的手颤抖起来。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在陆家的老宅地下,居然有一个如此规模的兵工厂。在任何朝代,大臣私藏兵器都是谋反的重罪。更何况,在自家府邸地下,开掘了一个大型地下室,作为兵工厂。

陆望想做什么,不言而喻。而得知了这个秘密的柳三弦,也不再能由得自己。从他听到这个秘密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不再由自己掌控。

“后悔了?”陆望挑着眉,一道清冷的目光射向柳三弦,观察着他的反应。柳三弦的吃惊写在脸上,但却并不慌张。他仔细扫了一眼图纸,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大人,这个图纸上的设计,还有可商榷之处。我可以改动一下,让布局更合理。”

“你知道我让你来做什么?”陆望眯着眼睛,玩味地看着柳三弦的表情。

“知道。”柳三弦已经平静下来。他下定决心,就是要跟着陆望干。自己的性命,在陆显救下他那一刻起,就已经托付给这个家族。而陆望在开始从政以来,官声卓越,连远在北戎的柳三弦也时有耳闻。这更坚定了他要跟随着陆望的决心。“大人,要我做兵工厂的总监。”

曾经是内廷供奉的将作大监,柳三弦对各种器物制作都十分精通。而不为人知的是,他还精通各种建筑营造以及兵器制造,更有大批能工巧匠的资源。他经验丰富,知道如何去营造管理一个兵工厂,更知道如何招纳使用能干又忠诚的工匠。

营造管理一个地下兵工厂,柳三弦的确是最好的选择。外人只知道,他将作大监的身份,只把他看做一个普通的工匠头子。而陆显,早就发现了他的特殊才能,有意笼络保护,并把他留给了自己的儿子陆望。

而柳三弦以一个将作大监的身份,去采办一些原料,更不容易引起怀疑。因此,陆望精心安排,把柳三弦带回大夏,就是要正式启用这个地下兵工厂,让它开始规模化运作。

既然双方已经开诚布公地把牌摊开,陆望也无需掩饰。他直截了当地说道,“是的。柳先生,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以你的经验和能力,是运营这个地下兵工厂的最好人选。”

柳先生收起图纸,沉吟良久,缓缓说道,“陆大人,我想知道,这些兵器,会用来对付谁?”

陆望的眼中射出两道精光,锋利无比,“用来对付,刘义豫和入侵的狄人!以及,一切伤害大夏百姓的敌人!”他把话讲的如此明白,更有一种慷慨激昂、视死如归的气概。

虽然现在的大夏还是刘义豫和狄人的统治下,但是陆望的语气中,却有一种改天换地、摧毁一切的力量。柳三弦也被深深感染了。他“腾”地站起身来,激动地对陆望说道,“大人,柳三弦虽然是一介庸人,却也是有血有肉的大夏男儿。愿为大人而死!”

“你答应了?”陆望欣喜不已。如果柳三弦能来帮忙,做兵工厂的总监,那成规模的兵器制造,指日可待。

柳三弦坚定地点点头。他对腐朽的刘义谦和刘义豫的统治早已厌恶透顶,更对在狄人的统治下感到愤恨。而现在,陆望展现了大无畏的勇气与担当,愿意站出来承担这个光复大夏鄂使命。他,有什么理由退缩呢!

“不过,最好还是能让我担任将作大监的职务。这对我们以后悄悄运营兵工厂,十分有利。不管是招募工匠,还是采办原料,都有很好的掩护作用。”柳三弦考虑了一会儿,又提出了这个建议。

“这个你放心。”陆望早已考虑到这一点。在柳三弦抵达京都之前,就已经与工部尚书刘义恒商量好,一旦与柳三弦谈妥,就推荐柳三弦继续担任将作大监。

毕竟,他作为将作大监的资历与经验,在大夏也是顶尖的。刘义豫贪图享乐,要制作精美的内廷用具,是不会拒绝柳三弦这样工艺优良的将作大监的。

柳三弦点点头,深深地向陆望鞠了个躬,“一切全凭大人吩咐。”

三天后,任命柳三弦为新任内廷将作大监的诏书便已下达。而早已与陆望达成同盟的工部尚书刘义恒,也全力配合陆望的需求,为陆家旧宅的地下兵工厂保驾护航。柳三弦名义上是内廷的将作大监,实际上却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兵工厂的营造上。

半个月后,在一个燥热的夏夜,陆家老宅废弃多时的兵工厂已经营造一新。秘密招募而来的工匠已经就位,工具和原料也全部运进了隐秘的地下空间。

伴随着柳三弦一声令下,工人们开始挥起手中的工具,挥汗如雨地忙碌起来。而玄千尺,更成为兵工厂监造,穿梭在陆望府邸与陆家老宅之间。

此时,破了暖红轩大案的陆望,更是声名大噪。经过参与此案的京城几大名捕的宣传,陆望在人们口中更成为明察秋毫、心思如发的神探。他破案的故事,流传在大街小巷,更成为小说家与说书人绝好的题材,日夜传颂。

让人啼笑皆非的是,陆府的下人也深受感染。陆续有几个家仆到管家陆宽这里来自首,坦白自己在某年某月某日,在厨房偷了一个锅,或是在府库里多拿了一个茶壶。

他们听说了陆望断案如神的故事,良心发现,认为陆望宅心仁厚,肯定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偷鸡摸狗,却还如此宽待,更让他们觉得自己猪狗不如。于是,便一个一个跑到陆宽面前,痛哭流涕,忏悔自己的“罪过”。

甚至连京城的妓院也联合声明,只要是与陆望有关的人,光临此地,便一律七折。若是陆望身边亲近的人,那更不得了,全部免费。如此优惠,自然是从业人员为了感谢陆望公正断案,为柔曼、金五娘这些同行申冤,抓到了真正的凶犯。

虽然陆望本人对家仆与手下管教甚严,自然不会容许他们光临这样的场所。但这样的花边新闻,还是成为了一些无聊的文人墨客津津乐道的“美谈”。甚至传闻,歌舞伎都供了一个陆望的牌位,每日上供,以保平安。

对这些奇奇怪怪的花边新闻,陆望简直哭笑不得。这天,他约上李念真,带着贺怀远,逃往京郊的别院散心,躲开这些令人头痛的“破案后遗症”。

坐在院子的葡萄架下,他举起酒壶,在晶莹剔透的水晶杯中倒下了酒红色的葡萄酒,轻轻啜了一口,感到通体舒泰。三人正在闲聊,陆宽跑来通报,“少爷,上官无妄将军和夫人来了。”

“哦?请他们进来啊。慌什么!”他看陆宽一脸慌张,有些不解。

陆宽跺着脚说道,“他们不肯。”

“为什么?”连李念真也感到奇怪了。既然已经到了陆望的京郊别院,上官无妄和温若兰为什么不肯进门?

“唉!”陆宽叹着气,说道,“上官无妄将军,他。。”他吞吞吐吐的,似乎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这里没有外人,你直说便是。”陆望心里大为疑惑。自从暖红轩命案被破,上官无妄就洗清了嫌疑,解除了禁闭。谁料想,他第二天便大病一场,也闭上府门,不肯见人。最近一个月,一直在家中休养。

陆宽结结巴巴地说道,“上官将军,他袒露上身,背着荆条,跪在大门口。”

章节目录 第247章 荆条 背着荆条?陆望听得如坠五里雾中。李念真也张着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陆宽。上官无妄是个很骄傲的人,出自武将世家,又是曾经唯一的上柱国。他刚直不阿,就算对赤月公主与大司马达勒,也是不假辞色。这也让他成为众多人的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陆宽的表情却绝非玩笑。他郑重地说道,“是啊,少爷,他袒露上身,背着荆条,跪在大门口呢。”

这是唱的哪一出?如果被别人看见威风赫赫的上官无妄将军,居然像个罪犯一样跪在陆望的京郊别院门口,传出去真是要成了天大的笑话。对上官无妄的名声,也是极大的损害。

陆望连忙起身,对陆宽说道,“快!我们去看看。”李念真与贺怀远也急忙跟在后头,去大门口一探究竟。

在别院的大门外,果然停着一辆紫盖马车。在马车外壁上,绣着上官家族的徽标。而平素总以军装示人的上官无妄,此时脱下了铠甲,露出上身,双手绑在背后,跪在大门外的尘土里。

在炎炎烈日下,他已经晒得汗流浃背。而赤裸的胸膛上,缠绕着粗糙的荆条,把他的肌肉也划出了一道道血痕。他的夫人温若兰,平日素来敬爱丈夫,此刻却如同泥塑木人一般,静静站立在一旁,任凭上官无妄在烈日下暴晒。

陆望大吃一惊,连忙上前要扶起上官无妄。“大帅!你这是要做什么?”他确实有些摸不着头脑。据说上官无妄近来一直病着,在家休养,怎么忽然就跑了出来,还跪在陆家别院门口?这真是让陆望看不懂了。

上官无妄抬起头,看着陆望,身子却是纹丝不动。他扭动着身子,荆条勒得更紧了,陷进他精壮的肌肉里。在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有感谢,更有难以言喻的希冀。

这让陆望有些着急。他一边拉着上官无妄,一边向李念真使了个眼色。李念真倒是活络,立刻小跑到温若兰跟前,温言软语说道,“兰姨,你也不管管你们家大帅!他这不是给小望出难题嘛!”

没想到,温若兰一反常态,竟然如同铁石心肠一般,淡淡摇了摇头,连眼皮也不抬,淡淡说道,“你让他就这样跪着吧。这也是他自找的。”

贺怀远一瞧形势不对,也立马上前,与陆望一左一右地去扶上官无妄。他与上官无妄是忘年交,情谊相投。上官无妄并不以贺怀远的年轻而看轻他,更以大将军的尊贵身份,待贺怀远这个参军如兄弟一般。贺怀远对他的一派赤诚,也相当感动,与他倾心相交。

现在,连他也看不过去了,在上官无妄耳边轻轻说道,“大帅,你这是何苦呢?在这里这样跪着,平白失了你的身份,让外人看笑话。连大人也难以交待呢。”

上官无妄叹了口气,抬头说道,“要让我起来,也可以。要答应我的条件。”陆望连忙说道,“这还有什么条件可讲的?请大帅直说。我一定照做。”

“当真?”温若兰此时走到上官无妄身边,一脸郑重地问道。陆望心想,莫不是他们夫妇闹什么别扭了,所以温若兰气不过,要治一治上官无妄。如果是这样,自己倒是左右为难。毕竟,夫妇之间的家务事,自己无论是作为晚辈,还是作为同僚,都是不好插手的。

见陆望面有难色,温若兰面有薄怒,娇嗔道,“那好,就让他一直跪在这里,就是晒成人干,也与你们不相干。”

陆望一时哑然无言,与贺怀远面面相觑。而上官无妄却一直低着头,似乎并无意反驳。这样僵持下去,可是要闹出大笑话的。

李念真捅了捅陆望,对他眨了眨眼。陆望知道,现在最好的办法,只有先答应下来,再随机应变。毕竟,上官无妄夫妇的人品,他们是信得过的。绝对不会逼着陆望做什么失德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妥协了。“好吧,大帅,兰姨,你们说吧。我答应。”温若兰此时才面露喜色,瞟了上官无妄一眼,轻柔地说道,“你自己说吧。”

上官无妄点点头,缓缓解下了身上的荆条,双手递给陆望,郑重地说道,“请你用这根荆条打我三下,我就起来。”

在场的三人都震惊了。原以为可能是夫妇之间闹别扭,没想到是冲着陆望来的。上官无妄要陆望打他三下?李念真和贺怀远在心里暗自嘀咕,这上官无妄莫不是病糊涂了,神志不清了吧?

“大帅,”陆望呆了半晌,清了清喉咙,有些艰难地说道,“你这段时间身体不佳,病得久了,说话偶尔有些糊涂,也不足为奇。还是回去静心养病为好。”

“你以为我疯了吗?”上官无妄抬起头,沉声说道,吐字清晰,一点也不像在疯言疯语。“陆望,我上官无妄,今天正式在此向你请罪。”

请罪?陆望像被打了一记闷棍,惊得说不出话来。“大帅,你何罪之有?向我请罪,从何谈起?”

上官无妄闭上了眼,两道泪水缓缓流下,划过饱经风霜的脸。这个硬汉,在最惨烈的战斗中,也没有流过泪。今天,却在夏日的骄阳下,低下了高昂的头颅,把苦涩的泪水与汗水一起吞进了嘴里。

“我狂妄自大,刚愎自用,误人误己。你胸怀宽广,一直对我真诚相待,舍命相救,为我赴险,也在所不惜。如果我还认为,自己无罪,那就不配称为人了。”他的声音颤抖着,喉头哽咽,完全一派真情流露,毫无作伪。

“这。。”陆望一时愣住,竟然无话可说,不知该如何反驳他。

虽然一开始上官无妄对他极为轻蔑,在朝堂之上刻意冷落,甚至冷嘲热讽,但陆望却并不会意气用事,而是耐心接近他,帮助他度过一次次陷境。甚至,大胆信任上官无妄,与他一起并肩战斗,在瘟疫事件中还携手合作。一次次的交流碰撞,拉近了他们的距离。

而这次的暖红轩生死局,陆望更是费尽心力,不顾危险斗智斗勇,把上官无妄从死地中挽救回来。上官无妄至此,方才明白上官渊之死的真相,更明白了陆望的苦心与真诚。他大病一场,不仅是为了上官渊而悲痛,更是为自己的愚昧猜疑与刚愎自用而羞愧忏悔。

“望儿,你就满了他的愿吧。”温若兰的声音娇柔而坚定。“你不打他三下,他到死也不会安心的,我们夫妇也再无脸见你。”

陆望抚摩着手上那根带血的荆条,心头涌动着感动与宽慰。然而,让他下手抽打上官无妄,却是让他为难。

章节目录 第248章 葡萄架下 忽然,陆望灵光一闪,低声对贺怀远说了些什么。贺怀远点点头,快步跑到马车前,窜了进去。很快,他跳了下来。在贺怀远的手上,多了一件薄薄的军装铠甲。

陆望满意地点点头了。果不其然,在上官无妄的马车里,肯定有他常穿的军装铠甲。贺怀远捧着上官无妄的军装铠甲,走到陆望面前。上官无妄和温若兰则是有些困惑,看着贺怀远。

“大帅,你真是世间少有的热血男儿,一颗赤子之心。”陆望感叹道,“我自从担着弑父的恶名,许多人都视我为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你那时对我不屑,我不但没有丝毫愤恨,反而更敬重你。所以,后来我才会不以为耻,尽力接近你。”

上官无妄眼中闪着泪花,回想起往事,这才明白陆望的苦衷。陆望长叹一声,说道,“你如此坚持,我也不矫情。然而,你一片赤胆忠心,我绝不会伤你半分。”

温若兰还想说些什么,被陆望抬手阻止了。“兰姨,就这样吧。我用这根荆条,在大帅的铠甲上抽打三下,此事便算了结。你们也不要再挂在心上。否则,就算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会做出这么悖逆的事。”

说完,不等他们二人开口,陆望便拿起荆条,在上官无妄的军装铠甲上,轻轻抽打了三下。在夏日的阳焰下,似乎静止的空气也受到了波动,荆条掠过之处,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陆望收回荆条,交还到上官无妄的手里,清晰而坚定地说道,“大帅,我以父亲的在天之灵请求你,把这一页揭过。站起来,和我并肩战斗。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更重要的事!上官无妄毕竟是驰骋沙场多年的老将,一腔热血未冷。并肩战斗,对他来说更具有吸引力。战场,在召唤着他。正如陆望所说,未来还需要他们去并肩创造。

他抬起头,看了看妻子。温若兰此时也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上官无妄长叹一声,终于从尘土里站起来,接过了自己的铠甲。他的膝盖已经磨得红肿不堪,让站着的他略微有些摇晃。

陆望与贺怀远连忙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他,向门内走去。李念真也照顾着温若兰,招呼着马车入内。

在葡萄架下,上官无妄坐在藤椅中,与对面坐榻上的陆望两两相对。温若兰与李念真、贺怀远陪坐在两边。

“大帅,今日你前来,也倒是正当其时。本来,我就想与你深谈一次。可是近来,你都在家养病,所以我也暂且没有上门打扰。”陆望诚恳地说道。

上官无妄挥挥手,面有羞惭之色,“唉说什么打扰!是我感到没脸见你,又为死去的渊儿伤心,所以才病了这些日子。”

“到了今天,我们终于可以坦诚相见。”陆望叹道,“我也觉得,十分有必要,把我的身份,对你说清楚。”

“身份?”上官无妄皱着眉,有些不解地看着陆望。他心中预感到了些东西,但又不好说出口。

而贺怀远和李念真知道,陆望打算把他们的一切,向上官无妄和盘托出。这是必要的一步棋。要实现他们的目标,上官无妄是能帮助成事的关键人物。

此时,陆望轻轻点点头,用手指蘸了蘸水晶杯中的葡萄美酒,在桌上写了一个字。四周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夏日午后的蝉鸣声。上官无妄屏气凝息,定睛看去。在桌上的,是一个“中”字。

他略微低下头,暗自沉吟着。葡萄蔓的绿阴垂在他脸上,留下了一圈暗影。微风轻轻吹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陆望沉静地看着上官无妄的脸,并不急着说话。而李念真和贺怀远则是有些紧张。他们不知道,上官无妄如果知道了这个人,会不会动怒,拂袖而去。

良久,上官无妄抬起手,皱着眉,也蘸上红色的酒液,在桌上那个“中”字前面,又写了一个“允”字。他扬起眉毛,带着询问的表情,看着陆望。温若兰看见这个字,一脸惊诧,失声问道,“是他?二殿下?”

陆望郑重地点点头,说道,“没错,二殿下刘允中。”上官无妄听到陆望明确的回答,叹了口气,说道,“果然是他。”

“我是在为二殿下刘允中做事。”陆望直截了当地说道。上官渊是被刘允中的父亲刘义谦下令斩首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刘允中也是上官无妄的杀子仇人。所以,李念真与贺怀远担心,上官无妄知道刘允中以后,会发怒离去,也是不无道理。

上官无妄沉默了。陆望不动声色,等待着他的回答。温若兰有些焦急地看着上官无妄,眼神里有些担忧,欲言又止。

良久,上官无妄开口问道,“你们的目标是什么?”如果是要让刘义谦重新回大夏掌权,那是他难以接受的。但是,他相信,以陆望的见识与智慧,是不会选择刘义谦这个昏庸的残忍之辈的。他与刘义豫,只是一丘之貉。

陆望清楚他的想法,说道,“我们的目标,是要光复大夏,赶走刘义豫和赤月、达勒这些狄人。刘义谦,刘义豫,都没有资格做大夏的皇帝。二殿下刘允中,才是真正合适的人选。我要让他,成为大夏的君主。”

“你选定了,刘允中?”上官无妄的眼神耐人寻味。他与刘允中有过接触,对他也有自己的看法。

“是的。”陆望肯定地说道,“这也是我,和念真、怀远共同的选择。二殿下英明神武,更仁勇果断。他会成为一个好的君王的。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大夏的百姓,会享受到他的恩泽的。”

此时,李念真和贺怀远也异口同声说道,“这是我们共同的选择。”温若兰虽然是个女性,此时也挺身而出,勇敢地说道,“无妄,渊儿被害,是刘义谦造的孽。二殿下刘允中,一直口碑很好,他和刘义谦,虽然是父子,却不是一路人啊。你不要迁怒于他。”

上官无妄转过头,温柔地看着妻子,轻声说道,“若兰,我不会那么愚昧。投降刘义豫,引入狄人,我已经对不起大夏的百姓了。这次,我终于有机会,向百姓赎罪,就算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他伸出自己厚实的大手,紧紧握住了陆望修长温暖的双手,亲切而坚定地说道,“望儿,请向二殿下转达我的忠诚。让我们一起,为光复大夏而战!”

陆望坚决地点点头。李念真与贺怀远也同时伸出手,握在了一起。在葡萄架下,帝国最强悍的将军,加入了陆望的阵营。

章节目录 第249章 别院 夏日已经接近了尾声。在陆望的别院中,池塘里的荷花仍然开得正盛。在公务之余,携上三五好友,来到荷塘边饮酒赏荷,不失为一大快事。

自从那日,上官无妄与温若兰到陆望的京郊别院负荆请罪之后,他们夫妇俩也成了这里的常客。这里远离京城,地方清幽,倒是避人耳目,秘密聚会的一个好去处。而这样的碰头,自然少不了李念真与贺怀远。就连韦朝云,也时常借故溜到京郊别院,与众人相见。

这天,又是众人在别院聚会的日子。陆宽早早就备好了爽口的杨梅酒,整治了几样精致的下酒小菜,放在荷塘边的风莲亭中。上官无妄夫妇,李念真都陆陆续续到了,在荷塘边一边赏花,一边说说笑笑。而陆望也特意到大门口,去迎接今天抽空前来的韦朝云。

趁着陆望没来,李念真的八卦本性又发作起来,对上官无妄夫妇眨了眨眼睛,故作神秘地说道,“你们猜,玄百里那个小鬼头平日事怎么称呼朝云的?”

上官无妄夫妇知道韦朝云的真实身份是范元吉的外甥女,但对陆望与她的过往却不太清楚。听到李念真如此故弄玄虚,倒有点摸不着头脑。

温若兰知道玄百里就是常常跟在陆望身边的少年,古灵精怪,有一脑袋瓜的主意。据说他入师门比陆望还早,只是心性还未完全脱去顽童气息,被师尊玄空子下令称陆望为师兄。只是这小鬼头和韦朝云,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有些狐疑地问道,“难道不是称她为韦姐姐吗?”李念真捧腹大笑,凑近温若兰,以手掩口,一字一句地说道,“玄百里叫她,小-嫂-子。”小嫂子!连上官无妄也大吃一惊,瞪着眼睛,连连问道,“你不会听错了吧?”

李念真笑得眼睛像两弯月牙,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很笃定地说道,“陆望在他面前时,他自然不敢这么叫。只不过,只要陆望不在,他见着朝云,他都是嫂子长,嫂子短的。朝云也只是说他两句,却没拦着他,看上去也十分受用呢。”

听他这么一说,上官无妄夫妇心里便明白了。他们都是久经世事的人了,平日聚会时,见朝云对陆望总是有一份说不出的敬慕,也隐隐约约地猜着了几分。只是没想到,两人的感情已经如此之深了。

他们夫妇齐声叹道,“真是一对璧人啊。只可惜现在时局昏暗,不然他们早就成就良缘了。”

李念真皱着眉,长叹一口气,对温若兰说道,“兰姨,陆望他为了掩人耳目,总是让我从赌场的秘道进出陆府。弄得我这一个清白的大好青年,就传出了一个好赌的名声。都没有好姑娘看得上我了。这倒好,他们成双成对,剩下我一个孤家寡人!”

温若兰哭笑不得,宠爱地看着眼前这个翩翩公子,安慰道,“姻缘是月老的红线牵着,他不会忘记你的。我看你之前就对暖红轩的绯雪念念不忘嘛。”

听到绯雪的名字,李念真心里浮现出一个婀娜多姿的身影。他不由得面上一红,分辩道,“我那时,是为了案子的事,才和她打交道。她也确实帮了我们的忙。要不是她提醒,我们也没那么快发现玄冰箭的秘密。”

三人正说得热闹,忽然听得背后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在背后嚼舌根,是李公子的特长吗?”李念真知道自己撞到正主了,吐一吐舌,老老实实地转过身来,鞠了个躬,算是赔礼。

来的正是朝云。她其实心里暗乐,只是被别人这样点破,面上有些不好意思,此时边放下架子,“扑哧”一笑,挥了挥手,“好啦。可别让百里听见你说他坏话。”

陆望深怕李念真又口无遮拦地提起什么“小嫂子”的话,便叉开话题,连连招呼众人去亭中坐。温若兰笑着揶揄他,“望儿,原先我和无妄还担心,去哪里找个配得上你的名门闺秀。这下可就放心了。”他脸一红,呐呐道,“谢谢兰姨关心。”

众人喝着爽口的杨梅酒,看着在风中摇曳的荷花,都有心旷神怡、飘然出世之感。此时,陆望才提起了今天召集众人聚会的正事。“上官将军这次死里逃生,实在是幸运。我们的对手十分凶残。”

正在饮酒的众人都放下了酒杯,神情凝重地看着陆望。陆望缓缓说道,“对方策划连环凶案的起因,是上官渊被害的真相。这在当时是高度机密,连大帅本人都不清楚。而对方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呢?可以肯定的是,戎人只是幕后黑手的工具,真凶是饶士诠。”

韦朝云点点头,说道,“多桑扎杰是戎人,远在北地,对大夏内部的隐情居然了解地这么清楚。一定是饶士诠父子提供给他情报,唆使他动手的。”上官无妄夫妇也深感赞同。

“那么问题来了。是谁提供情报给饶士诠的呢?”李念真托着下巴,沉思着。

陆望的眼神飘向远方,说道,“你们还记得,以前在金殿上发生的那场行刺刘义豫的事件吗?那个刺客,就是曹红所扮的假太监。最让人惊讶地是,她当时还拿出了刘义谦的玉扳指,假装声称是他派来的密使,想引诱我上当。”

李念真大吃一惊。他对当时的场景还记忆犹新。“那个假太监居然是曹红?后来刘义豫声称已经把刺客处理了。”

陆望冷笑道,“曹红本来就是内卫,假扮刺客去试探我,并不稀奇。这本来也是刘义豫导演的一场戏。在那之后,刘义豫才让我进入内阁。只是那时,我便在想,这枚玉扳指是从何而来。这可是不是等闲之物。”

“你早已认出了曹红?”李念真惊讶地问道。陆望沉着脸,点点头。在会审的大堂之上,曹红突然闯了进来,陆望已经认出了她就是那时在金殿之上乔装改扮的刺客。再联想到曹红的内卫身份,一切就昭然若揭了。

“你的意思是,”上官无妄沉吟道,“那枚玉扳指,是来自西蜀那边的人提供的?”

“没错。”陆望说道,“这就是关键。和这次的暖红轩连环案一样,西蜀与京都的饶士诠,有勾结。”

勾结?众人都注视着陆望,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陆望说道,“那次金殿刺杀之后,我就曾经请二殿下注意此事。不过,现在还没有查出那个藏在西蜀的内奸。这次,镇铁川的人手已经查了出来,饶士诠是得到了西蜀的密报,才得知上官渊一事的真相,然后与戎军大将布佳勾结,策划这起连环案。”

“不除此人,永无宁日。”上官无妄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齿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250章 风荷亭 陆望脸色凝重,缓缓说道,“所以今天,我请大家来,就是要请你们都提供警惕,不要轻信任何自称来自西蜀的人或信件。”

上官无妄点头,说道,“这个我们一定遵从。对方确实够狡猾,既然他们在西蜀有内应,如果一旦抓到我们的任何把柄,那将会是一场灾难。”

“只要我们自己守住秘密,绝不轻信,他们就无计可施。”李念真握着拳头,坚决地说道。

“没错。”朝云也信心满满,“我们这个小圈子,互相信任,绝不出卖。没有人能打到我们。”

陆望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从今以后,你们如果发现任何的可疑人士,都要告诉我。特别是自称西蜀来的人。现在二殿下也很担心这一点。”

“也不能一直这么采取守势,还是要暗中追查这个内奸。”上官无妄不愧是身经百战的老将,知道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

陆望深感赞同,说道,“西蜀那边的追查,现在有一些线索,还需要继续追踪。我也让镇铁川派了人手过去。不过,我还打算再派一个信得过的人。这事不能一直再拖下去了。”

“现在你自己根本无法抽身,府里可用的心腹人手也不多。还有谁能派出去?这可不是十天半月就能了事的。”李念真了解陆望现在的境况。虽然位居高位,握有重权,但是信得过的人却不多,能为他去办这件事的人,更加稀少。

“玄千尺。”陆望斩钉截铁地说道。玄千尺是他的师侄,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而贺怀远,一直众所周知,是他的心腹参军,无法长期离开京都。否则,必然会惹人怀疑。

“他倒是个极好的人选。”李念真沉吟道,心里倒暗暗叫苦。自己的宝贝妹妹,李念娇,一心痴恋玄千尺。只怕,如果知道了玄千尺要远赴西蜀暗中调查内奸,会要死要活地跟着去。他可没有把握,能把李念娇关在府里。这倒是个让人头痛的问题。

陆望对他的心思倒是十分明白,微笑道,“等千尺动身以后,你再让她知道。只让念娇安心等待,不要焦躁。郎心自有一双脚,隔山隔海会归来。”

这样的安排十分周全。李念真点头,说道,“我自然会稳住她。她的身份,如果硬要跟去,也是不妥。反而坏事。”

朝云却似有所感,暗暗咂摸着这句话。她对李念娇的心情,感同身受。在与陆望分离的多年间,内心的纠结与煎熬,像一场漫长的远行。明知道他在山与海的那一端,却傻傻守候着他的归期。就算在最初的时刻,并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结局,却仍然情系于郎。

而今,在许多的误会与守望之后,她历经千辛万苦,从凉州来到西蜀,又追到京都,终于得以重新见到日思夜想的容颜。虽然无法日日相见,但心中总算有个归宿,让她觉得安全与温暖。

她虽然出身于武将世家,自幼洒脱大方,不同于深闺绣女,但那份蚀骨的柔情,却远胜于一般的女子。陆望心里也清楚,朝云在他毕生所见的女子中,是如此独特而美好。最后他所说的那句话,也是多年来与朝云的感情纠葛中,发自内心的领悟。该来的人,终究会来。

两人都各怀心思,沉默不语。李念真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上官无妄与温若兰是过来人,如何不懂这些儿女情长!他们夫妇也只是相视一笑,庆幸在人生的旅途接近终点时,还能彼此相守。

此事既然已经挑明,众人便各自警惕,加倍小心。商议完毕,陆望吩咐陆宽,“把准备的酸梅汤端上来吧。这样的暑天,可别把大帅和兰姨热坏了。那可是罪过不小。”

众人哄笑,温若兰娇嗔道,“他皮粗肉厚的,就这么容易热的坏吗?那也未免太不经事了。”

上官无妄拱手作揖,连连讨饶,“夫人就赏我一口酸梅汤喝吧。热坏了我可不打紧,可别让夫人中了暑气。那我回了府,可就要皮开肉绽了。”温若兰白了他一眼,笑道,“让小辈看笑话了。你这老不羞!”朝云笑得打跌,倒在温若兰怀里,让她揉揉肚子。

温若兰爱怜地抚着她的秀发,轻轻点了点朝云的额头,眼睛斜瞟着陆望,意有所指地说道,“无妄虽然是个粗鲁的武夫,不过待我一份诚心,倒是毫无虚伪。当年,我也是看中了他这一点,才点头嫁了。朝云,你可要仔细瞪大眼,好好调教。”

听出了温若兰这话里的弦外之音,朝云心里一热,深感这个温柔的长辈的拳拳爱护之意,大为感动。她坐起来,靠在温若兰肩膀,任凭她轻抚着自己的秀发,脉脉含情地看着陆望。陆望傻笑道,“调教什么?”朝云没好气地说道,“你这呆瓜!上辈子是头犟牛!”

正说笑间,酸梅汤已经端了上来。陆望一看那名端酸梅汤的女子,不由得大吃一惊,“三娘,怎么是你?”

来人正是陆望的乳母李三娘。她笑容满面地端着一个托盘,里面装着几碗酸梅汤,走进了风莲亭。陆宽也跟了进来,解释道,“今天厨子突然病了,这里用人素来严谨,就没有另外找人,让三娘过来做点小点心,帮帮忙。这样不会人多嘴杂,清静些。”

“是啊,我自己也能做,就不另外找人了。少爷说过,别院是个隐秘的地方,不能有闲杂人等。”三娘笑吟吟地站着,把酸梅汤依次端到各人面前。

陆望有些心疼地说道,“三娘,辛苦你了。”他自幼都是三娘亲手照顾,抚养长到十三岁,才被父亲送到青旻山,度过了十年时光。下山以后,在京都的府邸里,又是三娘贴身照料,关怀得无微不至。这让幼年失去母亲的陆望,对三娘格外依赖与敬重。

就在三娘陆续端上酸梅汤的时候,温若兰凝神望着她,若有所思。三娘把冰镇酸梅汤放在温若兰面前,恭敬地说道,“夫人,请慢用。”温若兰并不回答,却是突然伸出手,拉住了三娘,盯着她的脸,细细打量一番,口中喃喃自语道,“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三娘有些疑惑,轻声问道,“夫人?”温若兰又定睛看了看三娘,表情有些激动,颤抖着声音,惊呼道,“绣春!原来是你!”

原本笑吟吟的三娘,忽然僵在那里,笑容凝结在脸上。她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惊慌,很快又镇定下来,沉默着没有回答。

“兰姨,你说什么?”陆望大惑不解。他不明白,从小与他生活在一起,最熟悉的三娘,怎么变成了另外一个绣春?

温若兰惊讶地说道,“望儿,你难道不知道吗?她就是以前服侍你母亲的绣春啊!”

“是的,少爷。”三娘平静地答道,“我的闺名,叫绣春。”

绣春,绣春!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似乎从未听过,又似乎常在耳边。是在哪里听过呢?陆望凝神看着池塘里的风荷,在脑海中搜索着回忆。

啊!是这里!天边一株杏,何人向阳栽?桃杏会此意,他年望春风。这是父亲留给他的谜语。桃杏,春风,绣春。。他隐隐约约觉得,这其中有着某种看不见的联系。

读了这首遗诗的刘义豫,立即解除了对刚刚投降的陆望的禁闭。在那次去清风观时,他那对杏花出奇的厌恶与恐惧,让陆望印象深刻,又百思不得其解。而三娘,也知道这首遗诗,也正是她建议自己把这首诗交给刘义豫。难道,这首诗的秘密,就藏在三娘的心里吗?

父亲,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也许,刘义豫读懂了,三娘读懂了,我却并没有懂。陆望感到一阵头痛。心底有一种微妙的预感,在自己读懂的那一天,也许,会让他泪流满面。

章节目录 第251章 池塘偶遇 从别院回到府邸,已经是深夜。月光如水,落在后院的小池塘上。微风吹过,波光粼粼,给池水披上了一层银色的外衣。陆望心潮起伏,从下山以来,生活里掀起了滔天巨浪,已非在山上的十年平静生活可比。

曾经在他的生命中如此亲近而又牵肠挂肚的人,有些已经永远地离开,有些失而复得,有些分道扬镳。自杀殉国的父亲、情深重聚的朝云,还有愤然离去的关云飞。他们的脸在陆望眼前闪现,勾起了他无穷的思绪和回忆。

更多的,是潮水般涌进他的生活的各色人等。有刘允中这样敬重欣赏的皇子,也有贺怀远这样忠勇坚毅的下属,还有李念真这样机智敏捷的好友,以及志同道合的上官无妄、刘义恒之类的盟友。。。

而像毒蛇一样阴狠的刘义豫和饶士诠父子,却让他步步为营,小心谨慎地应付。还有野心勃勃的赤月和达勒,也对大夏的绝对权力虎视眈眈。

从投降以来,金殿刺杀,毒虫瘟疫,擂台挑衅,冰箭迷案,对方的每一次进攻都极为凶狠。一个不慎,就会落入陷进,摔得粉身碎骨。

他知道,与这些窃国的大盗之间的斗争,只会越来越激烈。而自己,绝不能输。他背负的,是父亲的在天之灵对他的期望,也是授业恩师段夫子的终身教诲,更是自己内心对大夏百姓许下的承诺。

所有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为了你们,为了大夏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同胞,我会用生命去战斗。陆望站在银色的池塘前,暗暗地许下了自己的愿望。

正在他思绪起伏之时,远处的树影下似乎闪过了一个隐隐约约的黑影。陆望目光锐利,在微弱的月光下,一眼就发现了池塘那边的动静。那个影子虽然跑得很快,但是并没有什么章法,不太像有功夫的底子。

在自己的府邸,是谁深夜会如此偷偷摸摸地行动呢?陆望皱了皱眉头,脚下已经行动如风,悄悄地跟在了黑影后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那个影子还浑然不觉,没有发现后面已经多了一条“尾巴”。

在忽明忽暗的月光下,黑影七弯八绕,拐进了一个幽静的小院子。陆望的心渐渐往下沉。这是飞花的住所。他靠近了那个黑影,清晰地看见那影子苗条的身形与起伏的轮廓。

飞花穿着夜行衣,脚下飞快地朝房间奔去。她朝四周警惕地环顾了一圈,推开自己的房门,轻巧地闪了进去。房间里并没有开灯。她在暗中摸索着,像猫一样更换了便服,躺到了床上。

陆望侧耳听着房内悉悉索索的声音,神情有些失落。在上次闹瘟疫的时候,为了逼迫刘义豫同意用新药救治百姓,他安排梁天成暗中给饶皇后的皇子下了疫毒。后来,疫情解除,梁天成也被他妥善安排,送到了一个秘密处所,掩人耳目。

那里有专人守护,如果飞花是去见她的哥哥梁天成,那守卫一定会报告给陆望。而在那个安全的处所,飞花又有什么理由要偷偷相见呢?除非。。。

陆望甩甩头,不愿意去相信那个可能性。除非,飞花是去见饶弥午的人,所以才需要在深夜偷偷出行。尽管心中有一千个不情愿,他还是不得不仔细考虑,做最坏的打算。

毕竟,他输不起。有太多的责任要负,有太重要的人要守护,他不能辜负他们,否则,他无法原谅自己。

房内传来均匀的鼻息声。飞花已经睡熟。陆望的心中却如火烧一般,被一点一点吞噬。越分析,疑点越来越多。

他对飞花的身世颇为同情,因此在明知她是饶弥午派来的密探之后,也没有赶尽杀绝,而是引导争取她弃暗投明。

飞花也确实曾经让他满意,断然投向陆望,配合他与饶弥午斗争。但是,今晚这个意外的发现,却让陆望迟疑了。难道,自己是过于心软,做了错误的决定吗?

经历的血腥的斗争,早已让陆望的心变得坚硬。在在困难凶险的情况下,也能及时冷静下来,理智思考,分析问题。他蹲下来,在飞花门外仔细搜寻着蛛丝马迹。也许,在这里可以发现,她从哪里回来,去干了什么。

夜色越来越沉,月光时而隐没在树梢。婆娑的树影在地上轻轻晃动着,似乎吞没了一切痕迹。陆望在地上耐心地寻找着。多亏他在青旻山十年,练就的夜视能力,就算在昏暗的环境中,也能发现细如发丝的蛛丝马迹。

在满地树影中,陆望敏锐地发现了一丝不同寻常。一小团暗红的土块,在台阶的缝隙中静静地躺着。如果不是露出来的那一粒泥土,一般人的肉眼根本发现不了,粘在缝隙间的红色土块。

陆望小心翼翼地从缝隙间挖出土块,轻轻地放在手掌中。这是一团红色的粘土。京都的土地,都是黑色的松土。这样的气候与地质,不会产出这种暗红色的粘土。在陆望安置梁天成的宅子里,更不会有这种红色粘土。他可以肯定,飞花并不是去探望梁天成而回。

只要找到这块红色泥土的出处,就知道飞花今晚的去向了。陆望闭上眼睛,在头脑里搜寻着与红色粘土有关的知识。在青旻山的书室中,储藏着天下最丰富的书籍。连一些在世间已经失传的珍本,在玄空子的书室中都有孤本。

在那个知识的海洋中,似乎提起过红色粘土。陆望深吸一口气,在回忆中捕捉到了那个描述。“此土唯南越藏翠岭独有,岭上有忆乡草,四季常绿,姿态横逸,造型奇特,为天下珍品。”

陆望猛地睁开双眼,想起了这京城确实有个地方,可以见到这种红色粘土。那就是移植了南越的忆乡草的饶弥午府邸。此草极为珍稀,且移植以后难以成活。

在京都,只有饶弥午的府中种植了忆乡草。为了维持这娇贵的名草生长,饶弥午专门从南越运来大量红色粘土,用于培育此草。

既然飞花不可能一夜之间飞到南越,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她今夜去了饶弥午的府邸。在匆忙之间,脚上粘上了这种粘性很强的红土,并且带回了陆府。

陆望一声不吭地把红色粘土揣进袖筒,没有惊动飞花,缓缓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他的心情很沉重,怎么也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然而,证据就摆在面前,赤裸裸的不容否定。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再细想一遍。

飞花去饶弥午府中,是要干什么呢?密会饶弥午,出卖陆望?陆望摇摇头。这不合理。如果飞花要这么做,之前有更好的时机。

在瘟疫事件中,她如果反水,甚至可以给陆望以重创。而从那次以来,她屡次出力,给饶弥午以沉重打击。如果她仍然忠于饶弥午,这于情于理,也说不通。

陆望轻轻抚着自己微蹙的眉头。如果就这么轻易否定飞花,也太过于仓促,更有许多疑点。唯一的办法,只有去探索真相,而不是凭空想象。

从今夜飞花匆忙回府来看,她的事务还未完成。既然这样,她必定再次前往。而那时,就是陆望寻找真相的机会了。

章节目录 第252章 外出 第二天,飞花照常起身,与大家说说笑笑,一点也看不出来昨夜深夜归来的疲倦。陆望暗中观察她,她在说笑之余,眼角眉梢,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忧。

在院子中遇到飞花,陆望关切地问道,“最近去看了天成吗?”飞花垂下眼睛,摇摇头,说道,“这两天没有去。不过,他在那里过得很好,身体也不错,胖了些。只是不大方便出来见人,我也不好天天过去。”

“现在这个时候,他出来露面,反倒会引起不便,带来麻烦。”陆望解释道,“你隔几天去一次,倒是可以的。”

“这个我自然知道。”飞花低声说道,“我们兄妹,都是蒙大人从苦海中救出来的。现在能挺起胸膛做人,已经是万幸了。现在,我们已经知足了。”她的眼睛像蒙上了一层雾气,隐隐地氤氲不清。

陆望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你心疼哥哥,不过现在也只是权宜之计。以后一旦有了机会,我把你们都送到西蜀去。这样,就不用再顾忌饶士诠了。”

“大人,真的有这么一天吗?”飞花抬起头,有些迟疑地问道,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希冀。

“我会尽力的。”陆望叹了一口气。毕竟,他也不能向飞花保证,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个机会。而没有把握的事情,他是不会轻易许诺的。

飞花发亮的眼睛又有些暗淡下去,温顺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行了礼,便告退了。陆望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回味着她刚才的言语举动。

她对哥哥的关心,是发自真心的。而对陆望的敬重,也并不像是虚伪。陆望可以感受到她心中的焦虑。或许,这与飞花奇怪的举动有关?

无论如何,必须把这一点弄清楚。陆望知道,这不仅关系到自己对飞花的信任,更关系到自己事业的大局。如果万一,飞花真的起了异心,那他就不得不痛下决心了。

入夜,整个陆府都陷入了沉睡。飞花的房间一片黑,毫无动静。片刻之后,她的房间门“吱呀”一声,轻轻开了。换上夜行衣的飞花侧身出了门,往四周看了一眼,快步往花园中的小道走去。

一条黑影尾随在飞花后,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飞花虽然身形苗条,行动灵巧,但并没有武学根底,丝毫不能与尾随在后的黑影相比。

那人身法飘逸,像惊鸿游龙一般,轻功超绝。他跟着飞花,穿过花园,出了府门,七弯八绕,在街上疾行一阵之后,来到了一座宏伟的府门前。

飞花停在府门前,望了一眼,却并没有进去,而是绕到旁边,向后门奔去。那人也跟了上去,抬头看了眼那府邸的牌匾,“尚书府”。他叹了一口气,心里一惊,拉了拉面罩,月光照在他尚显青涩的脸上。

这名轻功高手,正是玄百里。陆望派他跟踪飞花,他心里也是有些复杂。原本常常见面,像大姐姐一般亲切的飞花,如今却成了师兄的怀疑对象。而玄百里自己,却要亲自追踪飞花的去向。这是让他心里五味杂陈的一次任务。

他害怕的,并不是追不上飞花,而是真的亲眼看见让他不愿意相信的事实。而今晚飞花偷偷溜出来,目的地正是饶弥午的兵部尚书府。这让玄百里觉得胸口有些喘不过气来。

跟在飞花后面,玄百里飞身略过树梢,从后院的围墙跳进了饶弥午的府邸。而飞花显然是备有钥匙,老练地打开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门,穿过树丛,走进了后院。

飞花穿过饶弥午府中的小花园,向一排厢房走去。花园中有一丛造型奇异的忆乡草,根部被红色的泥土包裹着,显得十分特别。玄百里知道,这就是陆望所说的那种来自南越的名贵草本。而飞花前夜脚下所粘的红土,正事培植忆乡草的泥土。

难道她要去找饶弥午密会?玄百里看着飞花走向那排厢房,心渐渐沉了下去。按照贺怀远的介绍,正中的那间应该是饶弥午的书房。如果飞花真的去与饶弥午见面,那她奸细的身份就坐实了。

“不要啊。。”玄百里在心中哀鸣,拼命祈祷着,希望大姐姐般的飞花,不要变成那个背叛陆望的人。然而,飞花那纤细苗条的身影,还是走向了饶弥午的书房。玄百里咬咬牙,追了上去,躲在一处树丛后观察。

书房中一片漆黑,似乎并没有人在里面。飞花谨慎地环顾了四周,又从怀中摸出一个黄铜钥匙,轻轻地插进了大锁中。只听得“咔哒”一声,书房的锁开了。飞花面露喜色,推开门,闪身进去。

躲在树丛后的玄百里看得一清二楚,但却有点弄糊涂了。显然书房里没有人在,飞花也是用钥匙开了锁,才能进入。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看飞花已经进了书房,玄百里如猫一般贴近墙根,朝里面窥视。

书房里确实空无一人。饶弥午也并不在里面。玄百里挠了挠头,睁大眼睛,朝里面看去。飞花似乎对这个书房十分熟悉。她一进来,便轻轻点亮一个火折子,借着微弱的灯光,在墙壁上摸索着。

她摸到一个墙壁上的黄铜兽头,在眼睛上有节奏地按了三下,对面的一整排书架,突然从中分开,向两边移动起来。玄百里吃了一惊,这才知道,饶弥午的书房里也是暗藏玄机。

飞花似乎并不惊讶,举着火折子,朝书架走去。在书架后,露出了一个黑色的暗格。可想而知,这暗格里收藏的,必然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一步步走向那个暗格,飞花的脸上露出兴奋又紧张的神情。大概这暗格里,装的是她期待已久的东西。她深夜摸进饶弥午的书房,大气也是为了这东西吧。而她作为饶弥午安插在陆望府邸的棋子,是本不该拥有这样东西的。否则,她也不用偷偷摸摸潜入饶府。

玄百里似乎明白了飞花最近举止反常的原因。她深夜悄悄外出,偷偷溜到饶弥午的府邸中,恐怕想要的,是饶弥午所拥有,而不会给飞花的一样东西。是什么呢?玄百里盯着那个暗格,在闪烁不定的火光中,那黑色的盖子显得格外神秘。

飞花的胸膛激烈起伏着,双手微微颤抖,向暗格的盖子伸去。玄百里的心也揪紧了,等待着答案揭晓。

在她的手碰到盒盖的那一刻,忽然一支黑色的利箭从暗格中弹出,直射飞花的面门。那箭头为精铁所制,闪着暗蓝的幽光,明显是淬过剧毒。

飞花大惊,身体反射性地往旁边一偏,闷哼一声,箭头已经被利箭刺穿,手上的火光也骤然熄灭。书房中陷入了一片黑暗。

章节目录 第253章 夜探 在一片黑暗中,飞花捂着肩头,手指碰到了一片粘湿的温热液体,还在汩汩流出。她知道,那是自己的鲜血,正迅速从体内流失。

显然,自己低估了书房暗格的机关,现在想要盗走暗格里的东西,却遭了暗算。最糟糕的是,触发了机关,有可能会引来饶弥午府中的人。

而自己一旦被抓住,那就会被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果被逼着要求出卖陆望,那不知道他们还会耍什么下流的手段。

飞花咬咬牙,忍住剧痛,抓住那个黄铜兽首的把手,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下一拉。在另一堵墙壁的座椅背后,忽然出现了一扇徐徐开启的暗门。原来这里还有一条密道。飞花冲进了密道,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向前摸索。

在她进入密道之后,暗门“轰”的一声关上了,不露丝毫痕迹。而玄百里在门外,只听得房内一阵剧烈的响动,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飞花手上的火光熄灭后,书房里已经是一片漆黑,目力极佳的玄百里,只模糊地看见飞花朝另一堵墙壁撞去,却并没有发现那条迅速打开又关上的密道。

而就在他不知所以然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书房这边而来。人数不少,而且极为匆忙。很明显,书房内的变故已经惊动了饶弥午。玄百里急忙猫着腰,躲回树丛后的暗处,以免与来人正面相撞。

不一会儿,十几名彪形大汉跟在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后面,举着火把和刀剑,杀气腾腾地冲到了书房门前。玄百里见这些大汉一个个都是肌肉结实,步履沉重,知道都是饶弥午自己训练的府兵,有不错的功夫。

而那名为首的男子,穿着便服,怒气冲冲,在门前忽然停了下来,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指挥手下包围书房外,似乎要来个瓮中捉鳖。

布置停当之后,那男子一挥手,几名大汉提着刀一脚踹开书房的门,同时冲了进去。火把把房内照的透亮,只见房间内大多数物件都是原封不动,并没有翻找过的凌乱痕迹。唯一移动的,就是原本靠着墙壁的书架。

敞开的书架中间,放着一个暗格,黑色乌木的箱子里,不知装着什么东西。而盖子仍然原封未动,应该还未被打开。一支闪着幽蓝光芒的利箭躺在地上,箭头还滴着血迹。

在火光之下,就算是一只老鼠,也无所遁形。而那个闯入书房的不速之客,却似乎凭空蒸发,消失在空气中,毫无痕迹可寻。如果不是箭头上的鲜血,简直要让人怀疑,这个房间内是否真有人闯入过。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问道,“管家,这兔崽子怎么不见了?”那名被称作管家的男子摇了摇头,面色铁青地说道,“这么短的时间,他根本不可能逃的出去。”另一个大汉附和道,“是啊,外头都是我们的兄弟,还有值守的人在外围。这小贼怎么也不可能飞出去。”

管家在书房中又仔细搜寻了一番,自己亲自拿了一个火把,蹲在地上瞧着。在座椅前,他发现了一滴血迹。沿着这滴血迹,他又发现了更多的细小血滴,连成了一条若有若无的血线,延伸到一堵墙壁的角落,便终止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这条血线终结的位置,面色大变,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事必须马上报告大爷。小贼居然趁大爷不在家,来府上偷盗。”旁边的大汉意图邀功,便自告奋勇,“管家,我们把府里挖地三尺,谅这个小贼也没有飞天的本事,一定把他揪出来。”

“没用的。”管家冷淡地说道,“这是家贼。老熟人了。这贼人已经逃出去了,你们就是把府里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了。”

“难道就这么便宜他了!”大汉一脸气愤地把刀掼在地下,想在大管家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忠勇。

“哼!”管家冷笑着,像一条黑夜中的毒蛇,“既然已经猜到是谁了,那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大爷不会放过这个人的。偷到府里来,这个贼胆子可够肥的!背叛府里,只怕下场凄惨。”

“管家,这贼想偷的是什么啊?”一个大汉好奇地问道。饶弥午的书房里,贵重的玩物、书画、笔砚不少,但一件未丢,也没有翻找过的痕迹。只有书架后的暗格被找了出来。他们都心痒痒的,猜想那暗格里,一定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不该问的别问!”管家呵斥道。这是饶府的高度机密。包括盗贼逃走的路线,也是府中的秘密。管家看到那条血线的位置,已经猜到,那贼是从书房中的密道逃走的。只是,在这些家丁打手面前,他也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管家带着手下陆续走了,留下几个大汉轮流看守书房。玄百里虽然暗中躲在房外偷窥,但也没找出那暗格中的秘密,对飞花的去向更是大惑不解。

他明明看到飞花在房间内受伤,也并没有从门口逃出来。然后饶府的管家便立刻带人赶到,冲了进去。但是,飞花却不见了。现在,饶府派人把守书房,他也不能强行闯入,只有马上回去复命了。

回到陆府,向陆望禀报了情况。而飞花还没有回来。玄百里说起她奇怪的消失,陆望皱紧了眉头,默然不语。

“师兄,你看,飞花到底是不是背叛我们了啊?”玄百里有些忐忑不安地开口问道。虽然他心智聪明,武功超绝,但是在复杂的人心之间,却仍是个青涩的少年。所以,他对处事冷静而智勇双全的陆望,格外信任与崇拜。他愿意相信陆望的判断。

“你说呢?”陆望反问道。

“我?”玄百里有些惊讶,陆望居然询问自己的意见。他对自己的判断并没有信心。

“告诉我,你的直觉。”陆望仍然紧追不舍,要玄百里说出答案。

“我。。”玄百里迟疑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说道,“我觉得她不是我们的叛徒。但是,我也想不通,为什么她去饶弥午的书房,想要偷那件东西。”

陆望摸摸他的头,鼓励地说道,“百里,你是对的。她不是我们的叛徒。她深夜外出,去饶弥午的府邸,想要偷的,是一件她非常想要,而饶弥午不会给她的东西。而且,连我,也暂时无法给她。”

玄百里瞪大了眼睛,听着陆望的叙述。“她不想给我增添麻烦,也不愿意让我陷入危险,所以,她决定,自己动手去偷。”

“那是什么?”玄百里急切地问道。

“明天,明天我们就知道了。”陆望充满了信心,看着窗外的星空。

章节目录 第254章 受伤 从密道中逃出的飞花,从一个掩盖着青草的洞口爬了出来。她捂着还在流血的肩头,艰难地向前走去。这是一个荒宅的地洞,已经废弃已久。而连接着这里与饶弥午宅邸的密道,则是飞花在紧急关头与饶弥午联络的渠道,平常不会轻易启用。

一旦启用了这条地道逃走,那饶弥午很容易就联想到知道这条密道打开方法与位置的少数人。飞花就是其中之一。虽然暂时躲开了饶府的追踪,但是飞花知道,自己的暴露也许只是时间问题。饶弥午很快就会怀疑到自己头上,而他是绝对不会放过一个背叛他的人的。

但是,飞花对此倒也并不感到害怕。在决定弃暗投明,帮助陆望的那一刻起,她就做了牺牲自己的准备。她也受够了与饶弥午虚与委蛇。迟早,她与饶弥午是要彻底决裂的。这次,意外失手,只是让他们之间的决斗,来得更早一些罢了。

然而,最令飞花沮丧的是,自己还是低估了事情的难度,被暗格中的毒箭射中,没有取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也许,自己当初应该向陆望坦白,请求他的帮助?她想起在院子里遇到陆望时,他关切的眼神与话语。那一刻,她曾经想提起勇气,向陆望倾诉自己的苦恼与愿望。然而,面对陆望明净的眼神,她退缩了。陆望对他们兄妹恩重如山,她担心万一失败,会连累陆望。

因此,飞花暗自下了决心,要自己独自来策划这次行动。连她的哥哥梁天成,也被她蒙在鼓里。如果梁天成知道,也不会同意她莽撞的行动。在今夜行动之前,她已经连续好几夜外出,侦查准备,想在今夜一举行动成功。

不过,她没有想到的是,虽然饶弥午确实如她打探到的消息,不在府中,但那书房中的暗器机关还是防不胜防,令她终于栽了跟头。

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飞花连灯也没敢开,摸索着掏出备好的金创药,胡乱洒在伤口上。那箭伤贯穿了肩头,痛的揪心,让她不禁皱紧了眉头,咬得下唇出血,留下了一排深深的齿印。

只有她自己独自一人,也够不着肩膀背后的伤口,只好用纱布勉强包扎,那血却还不断地渗出。她呲牙咧嘴地和衣躺下,用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靠着枕头,眼角流下了一滴清泪,打湿了枕巾。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斜射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庞上。飞花无言地闭上了眼睛。

好容易捱到天明,飞花躺在床上,却倦倦地懒得动。在她的房门外,玄百里和陆望已经静悄悄地站在院子里,仔细查看。陆望沿着飞花平常经过的那条小道四处搜寻。在扶疏的花木间,地上的尘土有点点暗红,乍一看像是花瓣的碎片飘落在地上。

眼见的玄百里趴在地上,翘起屁股,把脸凑近尘土,仔细看着这点点殷红。陆望往地上扫了一眼,便已经明白了大半。“看够了没有?”玄百里着小子,倒是喜欢故弄玄虚,让陆望直摇头。

玄百里直起腰,有些神秘兮兮地说道,“师兄,真的让你说中了。飞花流了不少血。这是血迹。”

“她受伤了。”陆望背着手,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这地上的点点暗红,都是昨夜飞花带伤逃回以后,所滴下的血迹。可见,她昨夜伤的不轻。

陆望看着紧闭的房门,面有忧色。按玄百里所说,是饶弥午书房暗格中的机关所射出的利箭,还发出幽蓝的光芒,那必然淬了毒。飞花中了箭,如果不及时解毒疗治,那必然后患无穷,甚至危及生命。

是现在就进飞花的房间,盘问真情,还是另作安排呢?陆望眉头微蹙,看着飞花的房门沉思着。玄百里轻轻拉拉他的衣角,在他耳边小声问道,“师兄,我们现在进去吗?飞花现在肯定伤的不轻。”

现在进去,飞花必然不会马上承认,弄不好还弄巧成拙。陆望想了想,摇摇头,对玄百里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附在玄百里耳边,小声交待了几句。玄百里认真听着,乖巧地点点头,一双大眼睛忽闪着,轻声说道,“放心吧,师兄,我会注意分寸的。”

陆望点点头,转身便飘然离去。玄百里留在院子里,故意放重了脚步,还蹦了两下,弄出不小的动静。他一边拨弄着旁边的灌木,一边扯开喉咙,大声喊道,“飞花姐姐,快开早饭了。你怎么还没来啊?你再不来,好东西都快被我吃光了。”

躺在里间床上的飞花,正在辗转反侧,听见玄百里的叫喊,便有些慌了,连忙半坐起来,扯过一条薄纱盖住自己的上半身。

玄百里的大嗓门已在门外,飞花听见敲门声,便忙说,“等等,我就来。”玄百里大声说道,“飞花姐姐,我可进来了。”说着,便推门而入。

飞花见玄百里兴高采烈地闯了进来,拉紧了身上的纱巾,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看你,急得跟什么似的。便是吃光了,又有什么打紧!”她一向待玄百里如弟,说话也随便些,总带着一丝宠溺幼弟的口气。

虽然肩膀上的箭伤疼痛不已,但是见到玄百里,飞花还是颇为高兴。她拍拍床沿,让玄百里坐下,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你近来又长高了些。不要顾着给我留一口什么,自己见到什么好吃的,便只管吃了。长身体要紧。”

知道飞花身负重伤,但此时还想着自己的营养和口粮,玄百里几乎要落下泪来。他鼻子一酸,但想起陆望的吩咐,便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咽了回去,装作不知情,解释道,“不是的,飞花姐姐。今天的早饭,师兄说让我们和他一起吃。所以厨房做得格外丰盛些呢。”

“哦?”飞花一愣,倒是有些意外。“都有些什么好吃的?”她在心里暗自忖度,陆望为什么今天召集大家一起吃早餐。如果是陆望自己用餐,倒是颇为简淡。有时,就是一碗清水面,或是清粥小菜。朝云有几次见了,都心疼不已。

玄百里扳着指头说道,“有鸡丝面,香藕片,水晶虾饺,卤鹅,酱牛肉。。。”他一边说,一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一脸馋相。“快去吧,飞花姐姐。”他撒娇道,“师兄说了,人不到齐,不能开饭。”

“好好好!”飞花被他一味歪缠,便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玄百里的额头,微笑道,“别急,我换上衣服,马上就来。”

章节目录 第255章 早餐 在小饭厅里,陆望坐在正中的位置上,看着款款走来的飞花。她穿着一条杏黄色裙子,显得脸色有些发白,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僵硬。看来,她自己没能很好地处理好伤势。如果再不加以诊治,恐怕箭毒会深入骨髓,那时飞花就性命堪忧。

飞花自己不是三岁小儿,也知道毒箭的厉害。但是,她就是不开口求救,也让陆望无可奈何。陆望在心中暗自思量,一定要把此事挑开,但又不能让飞花知道,自己已经在怀疑跟踪她,寒了她的心。

向陆望见过礼,飞花便安静地坐下来,准备用饭。满桌丰盛的早餐,似乎对她没有什么吸引力。她的小脸下巴尖尖,苍白而无血色,有些呆滞地盯着桌上的碗碟。

其实,飞花此时正忍受着剧烈的疼痛,伤口在收缩,让她的神经都似乎要疼得麻木了。而她更担心的是,没有包扎好的伤口,有新的鲜血渗出来,被陆望发现。

她的心中有一份骄傲,希望自己能成为陆望的助力,而不是他的累赘和负担。就算知道,那只箭上有毒,她也不愿意开口去请求陆望的援手。

在她内心的深处,希望自己不被陆望当做那个被饶弥午豢养多年的歌舞伎,而是一个能与他并肩作战支持他的女人。那隐秘的愿望,希望有朝一日与陆望站在一起风雨与共,也只能是个奢望。特别是知道朝云的份量以后,她更能认清现实。

飞花知道,唯一能要求的,只是自己在陆望面前,更有尊严一些。正是这份骄傲,在支撑着她,没有在陆望面前倒下。毕竟,在心底暗暗恋慕一个敬仰的男人,而又清楚地知道没有任何可能性,对任何女人而言,都是一种难言的痛苦。特别是飞花,这样的绝色美姬。

陆望见她肩膀僵直,脸色发白,关切地问道,“是不是最近不太舒服?”飞花强忍着疼痛,摇摇头,缓缓说道,“大概昨夜没有睡好。”陆望见她如此要强,并没有说出实情,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他哪里知道,飞花心中的百转千回。

看来,只能让玄百里上场了。他敲了敲正在埋头大嚼的玄百里的头,轻声呵斥道,“小馋猫,只知道吃。”玄百里抬起头,只见陆望向他使了个眼色。他恍然大悟,连忙吞下一个荷香丸子,擦了擦嘴,说道,“飞花姐姐看上去胃口不太好呢。”

“不是啊。”飞花连忙分辩道,“我是看这桌上好吃的太多了,都挑花了眼。”说罢,她提起筷子,作势要去夹一个虾饺。

“飞花姐姐,”玄百里连忙站起来,朝飞花身边跑了过来,“我看你脸色有些发白,大概是没睡好。你身子不舒服,我来替你夹吧。”

不等飞花推却,玄百里自作主张地端起飞花的瓷碗,嘟着嘴,在满桌的菜中挑了起来。“这个虾饺好。。这个酱牛肉也不错,来两片。。”他自顾自地七挑八拣,往飞花的碗里堆满了食物。飞花看着碗中堆成小山的食物,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玄百里满意地放下碗筷,摆在飞花面前,催促道,“飞花姐,快吃啊。”他一边说,一边不经意地挥动着手臂,一只手按在飞花的肩头,像在殷勤劝慰。

没想到,玄百里的手刚一搭上飞花的肩膀,她忽然脸色大变,面孔扭曲,捂住肩头大叫一声,痛得直冒冷汗。玄百里的手所按的地方,正是飞花受伤的肩头。

此时,玄百里轻轻一碰,那箭伤处的毒血便又汩汩流了出来,渗透到杏黄的衣衫上,露出点点血色,触目惊心。那毒性已经深入血液,流出的血液还泛着黑,弄得飞花的肩头一片狼藉。

飞花疼痛难忍,弯腰趴在桌子上,上身僵直不动。玄百里迅速地看了陆望一眼,大叫道,“飞花姐姐,你怎么流血了?来人啊!来人啊!”

眼见飞花已经闭着眼睛趴下,陆望迅速起身,走到飞花面前,撕开肩头的医料。他仔细观察伤口,果然是箭伤。那被毒箭射穿的地方已经溃烂,虽然洒了金疮药,但是仍然像一个红黑色的洞口,肉片外翻。流出来的血液也带有腥味,明显具有强烈的毒性。

“飞花,你受伤了。”陆望看这伤口如此严重,知道她想必受了极大的痛楚。刚才,她还强忍着剧痛,支撑着坐在桌边,与他们共进早餐,这是需要何等的毅力。“你早该告诉我们,这又是何必呢!”

听到陆望的叹气声,飞花已经无力抬起头来。她眼泛泪花,喉头哽咽着,“对不起,大人,我。。真没用。”想到自己不仅没有把事情办好,反而还身中箭伤,更有可能连累陆望,飞花的心像一块破布一样,紧紧揪成一团,而又感到无能为力。

“你这个傻姑娘!”陆望看着她抖动的肩头,知道她埋在双手中的脸正在轻轻啜泣。而此时他能做的,只能为她尽快疗伤。

他看准那伤口溃烂处,迅速出手,点中了周围的穴位,控制住毒性的蔓延。如果再放任飞花这么隐瞒下去,再过几个小时,这个风姿绰约的飞花,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飞花感觉到了肩膀的伤口处陆望的动作,知道他在为自己做紧急处理。剧烈的疼痛立即有所缓解。起码,毒液的蔓延被阻止了。但是,已经溃烂的伤口需要立即诊治。

陆望对玄百里说道,“快,去请三娘过来。让她来照顾飞花。我马上带她回房,给她上药。”玄百里听了,知道事情危急,丝毫迟缓不得,立即飞奔而去。

正趴在桌上哭泣的飞花,忽然感到自己的身体腾空而起,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原来是陆望已经把自己打横抱起,用强壮的胳膊搂着她,飞快地往她的房间跑去。他要与这毒性赛跑,争取在她的伤口恶化得更严重之前,为她解毒。

飞花无力地倒在陆望的怀抱中,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不由得面上一阵潮红。但转念又想到自己私自前往饶弥午府邸,结果盗不成东西反而身负重伤,给陆望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这让她不由得憎恨自己的无能与莽撞。

她一心只想为陆望分忧,没料到反而成为惹祸的累赘。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又奔涌而出,打湿了陆望的衣衫。

“你这个傻姑娘,哭什么!”陆望感到胸口的濡湿,轻声劝道,“这点毒我还解得了。你放心,我不准你出事。”飞花身世堪怜,又是孤女,被饶弥午挟持利用,当做棋子。这样的境地里,她还深明大义,能弃暗投明,让陆望又对她多了几分怜惜。

飞花听了这话,倒情愿此时死在他怀里。她在心中暗暗祈祷,如果时间停止在这一刻,是何其有幸。自己不用再为心底隐秘德尔情感而烦恼,而陆望也不会被她牵累。

刚才在餐桌旁勉强支撑,已经耗光了体内的精力。此时飞花悲从中来,心力已失,精神便松懈下来,心中竟然隐隐有求死的念头。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256章 救伤 陆望把昏迷的飞花放在床上,立即封住她的全身穴道。已经赶过来的三娘准备好脸盆湿巾,为飞花擦身。陆望探了探飞花的额头,触手所及,是一片滚烫,显然正在发烧。这是毒液侵入肌体,引起的连锁反应。

三娘已经听玄百里说了事情的始末,摇摇头,叹道,“这姑娘太固执了啊!这么重的伤,怎么还能硬扛呢!”

陆望对三娘说道,“三娘,这几天,劳烦你在她身边好好照顾。你在这,也方便些。”三娘点头,“少爷放心,这么水灵灵的姑娘,我可不能让她这么冤枉送掉了一条小命。”

这时,陆宽也送来了药箱。陆望取过药箱中的银针,取出银针,插入飞花肩膀与命门穴道。玄百里也递过师门独有的治疗箭伤的药丸。陆望接过两丸黑色的药丸,用手捏碎,揉成膏状,细心敷在飞花肩头的箭伤处。

处理完伤口,陆望松了一口气,轻轻拉上盖住飞花身上的薄纱。她现在身上忽冷忽热,正处在高烧中,神智也不太清楚。脸蛋也从之前的发白变成一片血红,嘴里呢喃着几个含糊的音节,“走。。离开。。哥哥。。”

陆宽仔细听了,有些吃惊,问道,“少爷,难道飞花想离开这里?”陆望沉吟了一会儿,凝视着她熟睡的脸蛋,说道,“这恐怕与她私自潜入饶弥午府邸有关。看上去,她是去找一样东西。不过,很有可能,是为了梁天成。”

“梁天成知道这事?”陆宽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如果事情与梁天成有关,那是否是由梁天成策划,并指示飞花潜入饶弥午府邸,就十分值得怀疑了。

陆望摇摇头,说道,“我把梁天成安置在了极为可靠的地方。而且,那里还有我派去的守卫,保护他的安全,同时也是监视他。梁天成最近都没有与飞花见面,而且他也没有独自出去过,或是给谁传递过信息。”

“那为什么飞花要这么做呢?”陆宽有些狐疑。如果不是梁天成指使,那飞花的行动真是让人想不通了。

“我还是认为,应该信任梁天成和飞花兄妹。”陆望说道,“他们为府里做了不少事。这些事,如果让饶弥午知道了,基本上就是彻底决裂了。他们受到饶弥午父子很深的伤害,在感情上也是无法接受再为饶氏父子做事的。我私下里冷眼旁观,他们俩都是可信得过的。”

“那就好。”陆宽长长舒出一口气。他最担心的,就是万一飞花兄妹起了异心,暗中与饶弥午父子接触,往陆望背后捅一刀,那这种伤害可能是致命的。在这么危险的时局中,陆望做的工作,就像在悬崖上走钢丝,稍不注意,就有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她现在因为中了毒箭,毒液在身体里已经起了作用。我已经给她用了药,封闭了穴道,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是她也烧的很厉害。”陆望有些忧心地回头看了飞花一眼,“宽叔,这边要请你看顾些。我已经让三娘这几天贴身照顾飞花,以免有失。”

“少爷,你对人真是太好了。”陆宽与三娘齐声叹道。陆望平日事务繁杂,要考虑的事情很多,还能如此记挂关注飞花的安危,真是心地仁慈。

陆望不以为意,挥挥手,“我不会抛弃任何一个战友。你们,更是我最重要的人。”他看着陆宽和三娘的眼神,充满真诚,让二人也为之动容。“放心吧,少爷,这儿交给我们了。”

处理完飞花的伤势,陆望来到安置梁天成的处所。这里是在闹市中的一条小巷,走进低矮昏暗的门口,再往里走几十步,居然是别有洞天,出现了一个安静整洁的小院落,与外面的喧嚣繁华隔绝开来。

守卫在这里的人也穿着便服,打扮成家仆模样,坐在院落中。见陆望进来,便齐刷刷地起身,向陆望行礼。陆望示意他们归位,向梁天成的房间走去。

梁天成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前,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书。阳光照在书页上,让他的眼睛有些发花。他揉揉眼睛,听见轻轻的脚步声,抬头向门口看去,却发现陆望站在门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大人!”梁天成惊喜地站起来,连忙拖着瘸腿向门口疾步走去。陆望在他心中,就是天神一般的存在,把他从地狱的无边黑暗中拯救出来。从脱离了那个昏暗的皇陵寝庙起,他就把陆望视为一生的恩人。

陆望微笑着走向他,一起在书桌旁坐下。他不经意地瞄了一眼梁天成放在桌上的书,亲切地问道,“看的什么书?”

梁天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回答道,“一些闲书。现在总算轻松下来了,不像以前那样憋屈,又提心吊胆,所以就看看书,也算一偿多年的心愿吧。”他虽然身世悲催,遭遇了非人的虐待,但却仍是仰慕学子,平常无事时也看书自娱。

桌上摊开的书正是一本《皇图舆纪志》,翻到的那一页,是桃源县的地形图。陆望轻轻“哦”了一声,指着图上的地方,问道,“你去过这里吗?”

梁天成爽朗地笑了,说道,“不瞒大人说,我老家就是桃源县人。我和妹妹飞花,童年都是在那里度过的。后来,只是因为家里遭了难,才流落道京城。所以,我们才。。”说到后面的事,他叹了口气。

后来,他被强行阉割,送进魏王府,又逐出,而妹妹则沦为饶弥午府中的歌舞伎。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都是从他们离开家乡开始的厄运。

陆望心中一动,问道,“桃源县是在京都附近吗?”梁天成摇摇头,有些无奈地说道,“远着呢。在西蜀。我们现在,也回不去了。”

“你们,想回去吗?”陆望的眼神闪亮,盯着梁天成的脸。

“这个,是当然了。”梁天成搓搓手,低下头轻声说道,“我已经是个废人了。我们兄妹蒙大人搭救,从苦海中爬了上来。每次说起大人的恩情,我和妹妹都私下里流泪。只是,我现在躲在这里,空耗粮食,还让大人派这么多人手来保护我。我只是惭愧。。”

“回到家乡,你能够做什么呢?”陆望似乎了解了他的心情,颇为体谅,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问道。

“我可以做工,勉强养活自己,倒是可以的。”梁天成眼神坚定,又有些不安,“我不想拖累大人。”

拖累?陆望心中不由得感到好气又好笑。他已经大概了解了这两兄妹的想法,纯朴而又简单。“你和妹妹说起过,想回去的事吗?”

梁天成有些迟疑,回忆道,“说过几次。也是闲聊的时候,顺便说说。我知道现在是不可能的,更不能让大人为我的事操心。我已经够给大人添麻烦了。”

说到这里,陆望猛然明白了。飞花连续几夜奇怪的举动,甚至不惜危险,夜入饶弥午府邸,想要的偷到那书房暗格中的东西。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帮助她的哥哥梁天成,完成这个心愿。

而她又不想“麻烦”陆望,更不想“拖累”陆望,所以自作主张,导演了这样一出“夜探饶府”的戏。没想到,功亏一篑,自己还受了重伤。

陆望摇摇头,暗自叹道,飞花啊飞花,真是个傻姑娘。。

章节目录 第257章 陈情 从梁天成的住所回府,陆望又是无奈又是心痛。为了所谓的“不拖累”,飞花这个傻姑娘居然深入险境,差点折戟沉沙,最后负伤逃回。

是自己平日太过于疏忽他们的情绪了,幸好最后没有酿成大错,造成难以挽回的结果。如果飞花当时没有及时逃出,被饶弥午抓捕,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陆望想起来,不仅觉得有些后怕。

吃完晚饭,陆宽来报告,飞花已经苏醒了。陆望连忙放下碗筷,赶到飞花房中探望。三娘正坐在她窗前,给她喂小米粥。飞花半靠在床上,气息微弱,小口吃着粥。

见陆望进门,三娘连忙起身,笑着说道,“这可好,我刚才还安慰飞花姑娘,她还在这儿滴眼泪,说自己给少爷带来麻烦了。少爷,你快说说她。我老婆子可没辙了。”

飞花挣扎着想起身,咳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大人,飞花。。”陆望连忙按住她,说道,“快别动,小心把伤口又迸裂了。”三娘看看粥碗里还有一小半,便笑道,“飞花姑娘,这碗里的,是让我喂呢,还是少爷喂?”

“我自己来。”飞花脸上红得像滴血一样,赶快接过粥碗,小声说道,“三娘,你又取笑我了。”她一口一口啜着粥,低着头沉默不语。三娘便走了出去,带上房门。

陆望看着她把碗里的梗米粥喝完,放下瓷碗。飞花的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那发烧的潮红也退了下去。看来,伤势已经控制住了,只要再静养一些日子,便无大碍。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尴尬。两人都沉默着,似乎在等待对方开口。陆望走到窗前,背对着飞花,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淡淡说道,“我今天去看过天成了。”

“啊?”陆望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轻呼。显然,飞花有些吃惊。“我哥哥,说了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是不是怕他说了些什么?”陆望转过身来,眼神深邃,像要看穿飞花的灵魂。

飞花身体一抖,躲避着他的眼神,垂下眼睛,看着床沿,嘴唇紧紧抿着。陆望接着说道,“他说,曾经跟你聊过,想回你们的家乡,桃源县。”

沉默了一会儿,飞花轻声说道,“是的,哥哥提过。我们家在桃源县,很多年前,我们就因为逃难,离开了家乡。”

“可是,桃源县在西蜀。而你们现在在京都。因为天成曾经参与过瘟疫事件,所以,在刘义豫的势力范围内,他也不能公开抛头露面,只能躲在一个安全的处所里。”

陆望冷静地说道,“可是,你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你不忍心自己的哥哥,永远像老鼠一样隐居在一个小巷子。于是,当天成向你提起了桃源县,却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你知道了他的心愿,又不想麻烦我,便想自己独力承担,帮助他重返家乡。”

飞花捂着耳朵,虚弱地靠在床沿,半低着身子,垂下眼帘,看着地面。陆望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他清楚她的心情现在正激荡起伏。“怎么?现在还不肯告诉我实情吗?你知不知道,你自以为是的行动,有多么危险!你还想用那所谓的不拖累来麻痹自己吗?”

“我。。”飞花眼泛泪花,抬头看着陆望,声音哽咽,却感到难以开口。“对不起,大人。对不起。”

陆望表情冷峭,走近飞花,问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飞花,如果你没有学会真的为自己而活,那就会永远陷在这个怪圈里,出不来。你不是我的附属品,我们只是有共同的目标,才成为战友。不要有任何,你是被任何人恩赐而活下来的想法。”

飞花的眼泪大颗大颗地从脸庞上滑落,滴在被角上,晕染开来。她无助地摇着头,脑袋里像放了一阵烟花,视线也模糊了。她艰难地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跪在地上,深深伏下身子,给陆望行了一个大礼,泣不成声,“我错了。大人。请你责罚我。”

“站起来。”陆望厉声说道,“像一个真正的战士一样,站在我面前。你的名字,叫飞花,而不是谁的奴隶。不是饶弥午的,也不是我的。你是属于自己的。”

飞花的肩头停止了抖动,像被雷击中一样,呆了半晌,仔细回味陆望的话。良久,她抹去长睫毛上的泪珠,用手支撑着,靠着床沿,缓缓站起来,抬起头看着陆望。

“大人,从今以后,我是梁飞花。不是饶弥午府里的歌舞伎,也不是陆府的丫鬟。我是我自己。我愿意,和大人一起战斗,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你的事业,就是我的事业。”

眼前的这个飞花,虽然身体仍旧柔弱,但却从那一刻起脱胎换骨。陆望知道,她真正认清了自己,成为他所期待的那个无畏的战士。他点点头,简洁地说道,“说说那天晚上的情况。”

飞花点点头,在桌旁坐下,回忆起当晚的情形。“之前好几天,我都在夜里偷偷溜出去侦查,做进饶府的准备。很快,我探听到饶弥午那天晚上会出去,不在府中。我就决定在当晚动手。”

之前陆望在池塘边发现飞花的踪迹,就是她所说的前期侦查准备。也正是从那时开始,陆望注意到了飞花的反常,并且让玄百里开始跟踪她,查访她的去向。而那时的飞花还浑然不觉。

她接着说道,“那天晚上,我按照预订计划,从后门偷偷溜了进去,直接奔向书房。因为之前在饶府多年,我有后门的钥匙。书房的钥匙我也偷偷复刻了一把。到了书房之后,我用私下留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陆望问道,“你去书房干什么?”其实玄百里告诉了他,飞花去盗取暗格中的东西。但是陆望还是要飞花亲口说出,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以前,我曾经偷窥到,饶弥午打开书房的暗格。我也按照他的手法,打开了那个暗格。就在我想要打开暗格的盒盖的时候,突然飞出了一只毒箭。虽然我及时躲闪了,但还是被射穿了肩头。是我太大意了。”飞花说到此,表情还是带些遗憾。

“你还是太轻敌了。饶弥午这样的书房重地,既然把这东西放在暗格里,必然不会没有防备。”陆望冷静地分析。他看着飞花的眼睛,问道,“你想要偷的是什么?”

飞花凝视着前方,眼神流露出一种向往,表情很坚定,“我想要的,是那暗格里的出境令箭。”

出境令箭!这能让梁天成离开刘义豫控制的大夏领土,回到桃源县。

章节目录 第258章 手印 饶弥午回府了。接到管家的密报,他提前回到了府邸。虽然那暗格中的出境令箭并没有被盗走,但是夜闯饶府的贼的身份,却值得怀疑。而管家所报告的另一个消息更让他心惊。那闯入的大盗,从书房中凭空消失,而他消失的最后地方,就是书房中的密道口。

这可不是普通的密道。知道这条密道的人,除了饶弥午父子与饶府的管家,不超过三个。这是饶弥午与他手上控制的最重要的几个密探之间的紧急联络通道。就算在平时,如果没有万分紧急的事情,这条密道也不会启用。

他一回到府里,就带着管家,钻到了书房。外围已经被清场。可以肯定的是,在当晚,那个闯入的大盗绝无可能从门外逃走。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这条密道了。

“还有别人进去吗?”饶弥午脸色铁青,站在那滴着血迹的墙角前问道。管家点头哈腰地答道,“没有。我令人看守着。只等爷回来,再做计较。”

“打开。”饶弥午闷了一肚子火,下了命令。管家连忙按动开关,墙壁缓缓打开,露出密道口。饶弥午与管家点燃火把,弯腰走了进去。

密道显然已经多时没有使用,在墙壁上都有厚厚的灰尘。越往里走,灰尘积得越厚。饶弥午举着火把,往密道壁上照去。管家叫道,“爷,你看,这儿有个手印。”饶弥午寻声看去,在密道的墙壁上,有个半个手印,想染是在密道中走过的人,在摸索时留下来的。

这半个手印还很清晰,显然时间不会超过两天。否则,早就被灰尘覆盖了。而且,这个进入密道的人,显然当时并没有准备火把或者火折子,是在黑暗中摸索,所以留下了手印。

再往前走,墙壁上还有点点的血印。似乎是那个人的手指按在墙壁上,留下的。看来,此人当时失血很多,非常虚弱,要扶着墙壁,才能勉强行走。

“这个人,是从这密道逃走的。”饶弥午咬牙切齿地说道。管家也附和道,“没错,他受了伤,这密道里的血迹和手印,都还是新的。”

“知道这密道的那几个人,他们的行踪都查了吗?”饶弥午皱着眉头,问道。管家说道,“查过了。飞鹰那时正被爷派往外地,留在京里的是飞虎和飞花。”他停下来,没有再说下去。

饶弥午仔细看了看那半个手印,低声说道,“这手印看上去,像是个女人的。”在知道这地方的三个密探中,只有飞花是女人。管家心中也是把飞花列为头号怀疑对象,这时听得饶弥午自己喃喃自语,才敢说道,“小的也是这么想。”

“飞花。。”饶弥午冷笑道,“如果真是她,够有种。我会让她尝到,背叛的代价。”管家小心翼翼地问道,“爷,听说飞花在陆府,也不是非常得宠。爷对她可是够意思的,在府里好吃好穿供着,又这么看重她。这小蹄子要是真不知好歹敢叛主,那可真是自寻死路了。”

饶弥午也是一脸不甘心。如果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王牌,反而背叛他,投向陆望,那对他真是沉重的打击。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饶弥午从心底感到了一丝寒意。他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强烈的报复欲望在驱使着他。

“爷,不如我们现在装作不知,把飞花弄出来,然后。。”管家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里阴森森地透出杀意。对他来说,讨好饶弥午就是唯一的目标,飞花的死活对他来说,毫无关系。

饶弥午缓缓从密道中走出来,坐在桌旁,啜了一口茶。把飞花骗出来杀了,倒是容易。只要他向飞花发指令,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谅她不敢抗令。那时,只要几个孔武大汉,就可以制服她。要生要死,只是饶弥午一句话的事情。

沉思良久,他端起茶盏,吹动着碧绿的茶叶,冷冷地说道,“就这样,太便宜她了。这个小蹄子,我还没享受过呢。当时,一心想让她从陆望那里套出更多机密,所以才狠狠心,把她送到陆望的床上。没想到,她。。哼!便宜了陆望。”

这也是饶弥午心思龌龊,以己之心度人。飞花虽然作为侍妾送给陆望,但是在陆府,她一直都只是做着侍者的本分,于妾的身份,却丝毫没有沾染。

但是,饶弥午怎么会相信陆望没有对飞花下手!在他的心里,只觉得自己吃了亏,让陆望占了先手。现在,他要补偿回来!

“那爷的意思是。。”管家试探地问道。饶弥午狞笑道,“既然她敢背叛我,那就别怪我无情了。我要把这个叛徒玩够了,再发配到军中去做营妓。让她尝一尝,背叛我的滋味。到那时,看看陆望有没有本事,来救她。”

“只是,现在她名义上是陆望的人了。”管家贼眉鼠眼,一脸殷勤地提醒饶弥午。“我们如果要这么处置她,只怕陆望会干涉。那时候,如果为了这么一个女人,坏了爷的大事,可就不值得了。”

这也是饶弥午现在顾虑的情况。毕竟,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如果陆望要护着她,与饶弥午纠缠,那恐怕饶弥午不一定能讨到什么便宜。说不定,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惹一身腥。

见饶弥午也有为难之色,管家凑近主人,一脸谄媚地献计,“爷,不如把她娶进门。这样,陆望就算要干涉,也名不正言不顺。到时候,爷把她玩够了,再找个理由,寻个她的错处,把她赶出门去,发配作营妓。”

“娶她?”饶弥午不屑地从鼻子里哼出冷气,瞪着眼睛,一个耳刮子朝管家脸上招呼过去,发出清脆的响声。“你真会抬举这小蹄子。就凭她也配得上我家的门第吗?你也不睁大狗眼仔细瞧瞧。平白辱没了我。”

管家捂着红肿的脸,还弯腰赔笑道,“爷,怪我没把话讲清楚。娶她,也不是给她什么夫人的身份,只不过当个妾而已。等她进了门,要杀要剐,还不是爷一句话!”

饶弥午偏着脑袋,想了一想,迟疑道,“这么说,倒是可行。只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如果要娶她作妾,得要宫里同意才行。她原先是歌舞伎,如果贸然娶进来,恐怕会有失体统,不合规矩。触怒了陛下,也没什么体面。”

管家连声应道,“爷考虑的是。只是,如果不是以娶妾的名义,只是收房做屋里人,大概陆望也不会答应。陆望现在并没有正式给飞花收房,名头上还只是个陆府的侍女。如果爷说动老爷,请宫里恩准这门亲事,那陆望想挡也挡不了。到时候,飞花就由我们拿捏了。”

“哈哈!”饶弥午眉头舒展开来,一拍大腿,“就这么办。我让她,插翅难飞!”

章节目录 第259章 亲事 在饶弥午对自己祖母与母亲一番软磨硬泡之下,饶太夫人终于点了头,同意饶弥午再纳一房妾,把飞花娶进门。不过,飞花的身份原先是府里的歌舞伎,后来又被送到明国公府做侍女,总归不太体面,还需要宫里同意。否则,重臣私自纳妾,反而是犯了重罪。

因为饶弥午的姐姐饶皇后还是六宫之主,这事少不得要和她商量,请她出面。饶太夫人年事已高,腿脚不方便,再说不过是纳一房妾,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值得搬出老太太来走一趟。饶士诠夫人便只好担起这个责任,为了儿子去宫里走一趟。

饶皇后见母亲进宫来,心里倒也高兴。毕竟,饶家还是她的支柱和靠山。以后,她的皇子继位,还要仰仗外家的鼎力协助呢。只是,皇子现在还没有封为太子,也是她的一块心病。

见面之后,娘俩少不得叙些寒温。说了一会子话,饶夫人便转入正题。她缓缓说道,“你兄弟年纪也大了。自从上一房夫人殁了以后,身边也没个照顾的人。这真是我心里的一桩事。”

饶皇后颇有些不以为然,“他身边不是少不了莺莺燕燕吗?你替他着急什么!我看他自个并不急。”

饶夫人连忙为儿子辩解道,“那些人算得什么!又不是什么正经娶进来的。连收房开脸的都不算。他整日里公务繁忙,哪里有心思去弄这些哦!所以看上去倒像不上心似的。”

自从上次闹瘟疫的事件以后,饶皇后便对这个当兵部尚书的弟弟多了几分芥蒂。她的宝贝儿子是她的命根子,谁要是动了皇子,她能为了皇子拼命。

那次皇子被饶弥午弄出的瘟疫连累,差点送了命,让饶皇后急得大闹金殿,几乎发了疯。亏得陆望出手救治,皇子才保住了。所以饶皇后一腔怨愤都发泄在饶弥午身上,有一段时间不肯召见这个弟弟。幸得父母解劝,自己又想想皇子日后还得外家护航,才渐渐放下。

此时,饶皇后见母亲有意提到了饶弥午房里人的事,知道饶夫人是有备而来,绝不是单纯闲聊家务。她心里暗道,大概又是想给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求几个美貌宫女,真是娇纵过分。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茶,她沉默不语,等待着母亲的下文。

见饶皇后不表态,饶夫人便有些没意思,讪讪地说道,“我也是不赞成他多纳房宠的。只是我与你父亲,只得这么一个独子,便娇纵些,也是无可奈何了。我们年事又渐渐高了,眼见得弥午还膝下无子,也是心里着急。”老太太说着,眼里一热,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饶皇后毕竟也只有这么一个弟弟。老母又为了饶弥午如此焦心,甚至要滚下泪来。任凭她心里对饶弥午有多少不满,也只好顺着母亲的意思了。她心一软,放下茶盏,叹了口气,问道,“那母亲的意思,是要怎样呢?”

饶夫人连忙忍住眼泪,说道,“这一回,我和你父亲商量着,娶一房能生养的妾,先把香火续上,才是正经事。至于这正夫人,等有了合适的人选,再做打算。”

“娶一房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饶皇后缓缓说道,“只是这正夫人,也缓不得了。娶个妾,延续香火。正夫人也一并定下来,可以拘管他些,免得他整日里胡闹。这要娶的妾,有人选了吗?”

听饶皇后的口风,似乎娶妾与娶妻可以同时进行。饶夫人心里咂摸了会儿意思,小心翼翼地说道,“这妾呢,是弥午自己看中的。夫人的人选,还请皇后定夺。老身不敢妄自做主。”她虽然是皇后的母亲,但也只是臣妇的身份,与平常人家的母女,又有不同。

“他自己看中的?”饶皇后冷笑一声,说道,“难怪母亲巴巴地赶来,给他说媒来了。到底还是偏疼儿子些。”

饶夫人面上一红,有些尴尬地说道,“也是禁不住他歪缠。哪次进宫不是为了看皇后与皇子的?他纳妾的事,不过顺带提提。若不讨个宫里的旨,倒显得我们没规矩了。皇后脸上也不好看。”

“好了。我也是顺嘴一说罢了。你倒当真放在心上了。”饶皇后不耐烦地挥挥手,问道,“他看中了哪个宫女?”

“不是宫女。”饶夫人看着饶皇后的脸色,轻轻说道,“就是以前在府里的那个歌舞伎,飞花。”

“啪!”饶皇后把茶盏重重地往桌上一搁,绷紧了脸,冷冷地说道,“他真是长本事了。歌舞伎也敢娶进门来,真给我长脸。这个飞花,我在府里做姑娘时见过,妖娆妩媚,是个迷惑男人的主。而且据说已经送到明国公府做侍女了。这样的人,也能延续饶家的香火?”

在她看来,饶弥午简直是胡闹。她哪里知道,在这看似胡闹背后的残忍与算计。如果一旦飞花真的如他所愿被迫进了饶家的门,那等待她的下场,将极为凄惨。

见饶皇后极为不快,看上去并不想同意,饶夫人硬着头皮,缓缓说道,“谁说不是呢!就凭这样的人,进我们饶家的门,简直是烧了八辈子高香。只是弥午看中了她,又找人合过八字,倒也合适,是个能生养的。至于她在陆府里做侍女,倒也没有被陆望沾过。”

听了母亲这番说辞,饶皇后简直气为之气结。她斜挑凤眉,问道,“这么说,母亲是一定要为他娶这房妾了?”饶夫人软语道,“但凭皇后做主。老身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愿皇后念在饶家香火份上,多看顾些吧。”

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饶夫人是铁了心要为饶弥午求这一房妾了。饶皇后气得发抖,头上的金钗也叮叮当当地摇晃着,心里暗骂饶弥午色迷心窍,把老母亲抬出来邀旨。只是,她毕竟是饶家的女儿,也不能担上阻挠香火延续的名声。

想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说道,“罢了,他要娶便娶吧。要让她进门不难。虽然她是奴籍,我只向皇帝讨个旨意,让她除了奴籍,做妾进门便是了。”

饶夫人喜滋滋的,和颜悦色地说道,“皇后这么仁慈孝顺,真是老身之福,也是弥午之福。”

“只是,有一件要依我。”饶皇后缓缓说道,拿眼睛看着母亲,神情颇为威严。她们虽然是母女,更是君臣。饶夫人在她面前,也不似一般的母亲可以严令教导,而是要守君臣之礼。她垂下头,连忙说道,“但凭皇后吩咐。”

“这妾可以娶,但也必须同时娶正妻。这个人选,我已经有了。”饶皇后正色说道,带着不可抗拒的语气。她的意思,是要为饶家挑选个门当户对的媳妇,也好拘束住饶弥午,也防住歌舞伎出身的妾胡作非为,辱没门楣。

饶夫人连连点头,问道,“请皇后明示,看中了哪家的闺女。”

“就是那日在踏春会上,我早已相中的。今日既然你提了出来,弥午要娶亲的事,我索性就一并给他办了。”饶皇后微笑道,“就是内阁次辅李琉璃之女,李念娇。”

章节目录 第260章 噩耗 经过陆望的精心诊治和三娘的照料,飞花的身体大为好转。傍晚,飞花在三娘的搀扶下,缓缓走到池塘边散步纳凉。天边残阳如血,夏天快要过去,暑气渐渐消退,池塘中的荷花已经有凋谢的迹象。她靠在亭子的柱子旁,在风中听着蝉鸣,心中感慨万千。

从饶弥午的府邸中出来,到陆望府中做侍女,本被她认为是一个艰巨无比的任务,时刻想着要早点脱离。没想到,这却是她一生中的转折点。从防范刺探,到信任依靠,她经历了巨大的冲击。而陆望的一番话,更惊醒了她,让她知道,自己的价值与意义。

虽然现在身体并未完全康复,但她的内心却觉得充实而平静。以往那些在饶弥午府邸中锦衣玉食的日子,如今回想起来,却是充满了屈辱与泪水。只有在这里,她才活得像个人,正常的女人。

从亭子中出来,飞花缓步走到后院的土墙边,看着爬满墙头的绿色藤蔓,吹着晚风,只觉得心情舒畅。忽然,后院小门边的三只彩色千纸鹤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的身体有些僵住了,缓缓蹲下来,捡起了那三只纸鹤,放在掌中凝视。

鹤嘴有一点殷红,三只纸盒成三角形排列着。在纸鹤的眼睛处,一点浓墨显得格外沉重。三娘见她盯着这纸鹤,也饶有兴味地弯下腰来看着,“哟,这是谁家的小孩折的纸鹤,都飞到这儿来了。”

飞花脸色煞白,死死地盯着那纸鹤,嘴唇颤抖。她轻声说道,“这不是孩子折的玩具。”三娘疑惑地看着她,问道,“那这是。。”飞花垂下头,低声说道,“这是他们约我见面的暗号。”

三娘愣住了。她当然知道,飞花所说的他们,指的就是饶弥午父子那边的人。现在又约她见面,难道已经怀疑上她了吗?还是有新的任务?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对飞花来说,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你会去吗?”三娘把手搭在飞花肩头,柔声问道。飞花缓缓站起身来,把那三只纸鹤揉成一团,坚定地说道,“去,当然去。”

在书房中,陆望听了飞花的报告,拧着眉,沉思了一会儿。“你可以去。但是要小心。饶弥午很可能已经怀疑上你了。”

飞花皱眉说道,“他们当时并未看见我,应该不知道闯入书房的那个人就是我。”陆望摇头,“据你所说,你逃出来的那条密道,是饶弥午与少数几个密探的紧急联络通道。既然启用了,那你自然是怀疑对象。起码,他不可能像以前一样信任你。”

低头想了一想,知道那条密探的只有三个人。除了自己,就是飞虎、飞鹰。如果当时飞虎和飞鹰都不在京城,那自己的嫌疑就很大了。飞花暗暗心惊,想到饶士诠素来多疑,自己的处境确实已经非常危险。“大人,那你的意思是?”

“你这条线,必须主动断掉。”陆望在空中做了一个劈斩的动作,坚决地说道,“这次去见他们,你什么都不要多说。看看他们说些什么。如果有任务,你就假装接受。如果他们提起那天晚上的事,你就说在服侍我,通宵未离开。”

飞花脸色微微一变,“那我以后,还要继续和他们接触,套取情报吗?”

陆望拍拍她的肩膀,说道,“不需要了,飞花。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应该结束了。再继续下去,你会有危险。过段时间,我安排你去天成的住所躲避一阵,从此在他们的视线中消失,直到我们胜利的那一天。”

飞花脸色有些黯然,知道自己双面间谍的身份已经失去价值。那次鲁莽的行动,已经让她陷入了提前暴露的危险。而陆望,不会允许她去承担这种风险。这对她本人,对陆望都将是个灾难。“是我太鲁莽了。”

“没关系。人安全回来就好。”陆望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现在名义上是我府里的侍女,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动你。只要不落到他们手里,他们就算知道了你的身份,也无可奈何。这次约见,我会让玄百里暗中保护你,不用担心。”

入夜,在一条小巷子的深处,出现了一个戴着面纱的人影。飞花正坐在小酒馆的角落里,看见那条人影,便付了账,走了出去。隐藏在暗处的玄百里,也随即出动,立即跟了上去。

飞花与那条人影一前一后地走着,出了那条小巷,绕了几个圈,来到一间僻静的琴馆。那个戴面纱的人走进一间虚掩着门的包间,自顾自地坐了下来。飞花也走了进去,把包间门留了一条细微的缝。

那人见了飞花,揭开了面纱。飞花惊呼道,“是你!冉冉!”没错,正是饶皇后身边的侍女冉冉。在那次闹瘟疫时,冉冉还曾经见过朝云,助他们一臂之力。

“冉冉,怎么是你约见我?”飞花激动地上前一把拉住冉冉的手,与她拥抱在一起。她与冉冉情同姐妹,很是要好,是信得过的朋友。“上次瘟疫的事,还没好好谢过你呢。”

“说这些就见外了。谁让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好姐妹呢!”冉冉微笑着,又有些焦急,“我这次偷偷出来,时间很紧。就长话短说吧。有急事!”

飞花知道,这个联络暗号是等级最高的紧急联络信号,冉冉虽然知道,但很少用这个信号与她联系。可见今天确实事出紧急。“怎么了?”她的心里也有些紧张。

“唉!”冉冉未开口,先叹了口气,“飞花,你不知道惹了哪个瘟神,现在麻烦大了。饶弥午缠着他老娘,今天进宫来见皇后,要皇后指婚,娶你做妾,嫁进饶家!”

做妾!嫁给饶弥午!飞花如五雷轰顶,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她试想过被饶弥午抓捕,羞辱拷打,但没想到厄运居然以这样的方式降临。要她嫁给饶弥午做妾,侍奉仇人,比杀了她还难受。这将是难以言表的奇耻大辱!

“我知道你心里有。。那个达勒府的云管家。”冉冉误会了,以为上次为了飞花去找冉冉的朝云,是飞花的情人。当时朝云穿着男装,以达勒府管家的身份露面,倒也显得清俊儒雅,让冉冉很为飞花高兴,羡慕她的好福气呢。“你赶快通知云管家吧,让他想想办法。”

想想办法?飞花苦笑,又不好解释,只是泫然欲泣,指节握得发白,都快掐进肉里。饶弥午这厮,害了她哥哥还不够,还想把她糟蹋到底,居然去请饶皇后指婚,强娶为妾。一旦进了那个暗无天日的门,她的未来将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等待她的,只有沉沦。

章节目录 第261章 双娶 飞花昏昏沉沉地回到陆府,脑海中不断回旋着冉冉的话。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想到自己的身世,如此命运多舛,真是让她自怜自伤。

好不容易看见了一丝光明,从那个见不得人的地方出来,又与哥哥团聚。陆望待她亲厚,并且为她做了长远打算,让她远离朝廷斗争的漩涡。

本来似乎触手可得的未来,都被饶弥午这厮毁了。什么请皇后做主,完全是仗势欺人,借着宫中的力量,强迫她回到饶府。所谓的娶做妾,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地从陆望手中要人。用心之险恶,让她恨得牙痒痒的。

她魂不守舍地靠在回廊的柱子旁,眼神涣散,浑浑噩噩地想着将来。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任凭饶弥午欺凌?她不甘心。大人说过,她是一个独立的人,她应该成为一个战士,而不是依附于谁的物品。过去的那个歌舞伎飞花早已死了。她要成为,堂堂正正的梁飞花。

正呆坐在回廊里出神,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缓缓抬起头,看见玄百里那张真诚干净的脸。“飞花姐姐,”玄百里的眼睛清澈地像一汪泉水。他柔声说道,“刚才我都听见了。你别着急,饶弥午的奸计不会得逞的。我们不会让他,把你从我们身边抢走的。”

玄百里的话,想冬夜里的火炉,温暖了飞花冰凉的心。她的大眼睛扑闪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把脸埋在玄百里的手中,低声呜咽。玄百里看着她颤抖的肩膀,无可奈何地说道,“现在只有去找师兄了。他一定能帮飞花姐姐,摆脱那个恶棍。”

对了,大人!飞花抬起头来,逐渐清醒过来。想到陆望,她的神智逐渐清明,心里有了主意。不管怎样,这件事也应该马上报告大人。这不仅是我个人的事,更关系着大人与饶家的斗争。我自己不要紧,绝对不能再鲁莽行事,坏了大人的事!

这样想着,飞花便擦了擦泪,站起身来,果断地说道,“走!去报告大人。”玄百里点点头,连忙跟着往陆望的书房奔去。

小书房里还亮着灯。飞花知道,自己出去与饶家的人约见,让陆望担心自己的安危,现在还在等待着她回来,不由得心里一热。她敲了敲门,低声报告道,“大人,我是飞花。”只听得陆望淡淡的声音,“进来。”

飞花与玄百里推门而进,却吃了一惊。书房里满满地坐着一圈人,都脸色凝重,愁眉不展。她仔细看去,朝云穿着管家的便服,坐在陆望左侧,身旁是上官无妄与温若兰。陆宽站在他背后,贺怀远,李念真都坐在旁边。

见飞花进来,众人似乎都有不忍之色,同情地向她望去。朝云看着飞花,面有忧色,而李念真更是满脸愤慨,似乎正在摩拳擦掌。

陆望示意飞花和玄百里坐下,喝了一口茶,望着众人,开口说道,“既然人都到齐了,朝云,你就再简单地把事情说一遍吧。”

看来,今夜朝云也特意赶过来,通报重要消息。飞花看着清俊的朝云,穿着男装更显得英姿飒爽,心中既欣赏又羡慕。

朝云与陆望之间的感情,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而朝云也并无小儿女忸怩之态,并不掩饰自己的陆望的爱慕与深情。这让暗怀情愫的飞花,也知难而退,只有默默祝福,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了。也许,只有朝云,才是那个有资格一直与陆望并肩战斗的终身伴侣。

今夜朝云赶来,确实是有紧急之事。而这事,正与飞花有关。她开口道,“飞花,今天的事,和你有关,更和我们大家有关。因为,这件事牵涉到的人,是我们的朋友和伙伴。她们并不孤单,我们有责任,更有能力保护她们周全。”

难道,与冉冉告诉她的事有关?飞花在心里暗自猜想着,定定地看着朝云。“也许你已经知道了,飞花。饶弥午这个卑鄙小人,今天让他的母亲进宫见了饶皇后,他的姐姐。”朝云朗声说道,看着飞花的表情。

飞花心里一“咯噔”,知道正是此事,脸上露出羞惭的表情。

朝云关切地说道,“飞花,你完全不用觉得惭愧。该觉得惭愧羞耻的,是那个色欲熏心的饶弥午。他向饶皇后要求,请宫里下旨,娶你做妾。这样,打着宫里的旗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你从陆府抢走了。”

听到这事从朝云的口中说出,飞花还是觉得羞愤难当,只垂着头,拨弄着一绺秀发。朝云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这厮最可耻的,还不仅如此。饶皇后不知中了什么邪,看中了李念娇,提出要同时让饶弥午娶李念娇为夫人,与飞花一同嫁进饶府。”

她喝了一口茶,气喘吁吁地说道,“这饶皇后已经去向刘义豫请旨了。据我所打探到的消息,赤月和达勒都已经从饶士诠那里知道了这事,已经同意了。如果刘义豫正式下旨,就真的遂了饶弥午的意,让他奸计得逞了!”

飞花听她说完,低声说道,“今天约见我的人,就是饶皇后身边的侍女冉冉。朝云之前也见过的。她与我最为要好,今天得知这个消息,特意来告诉我。只是李小姐的事,我还是现在才从朝云这里知道。”

“李念娇的事,也是确实的。”陆望叹道,“镇铁川已经去打探过了。确有其事。娶李念娇为夫人,是饶皇后的意思。而娶飞花为妾,是饶弥午要求的。”

众人听了,都气愤不已。上官无妄一拳砸在座椅的扶手上,绷着脸,说道,“这个恶棍!早就听说他花名在外,现在居然得寸进尺,一次要娶两个,把两个大好女子,弄到府里去,供他淫乐!你们放心,如果刘义豫下旨指婚,我第一个出来反对,和饶家扛到底!”

“这样恐怕不行。”陆望冷静地说道,“现在看了,刘义豫会下旨的可能性很大。如果已经有旨意,你公然出来反对,就是抗旨,他们到时候兴许还给你扣上一个谋逆的罪名。我们现在,首先的是要保存自己的实力,而不是去与他们硬碰硬,徒劳无益。”

“没错,望儿说得对。”温若兰把手按在丈夫的胳膊上,柔声说道,“你别瞎咋乎。这么做,不但没有用,还会给对方以口实。如果你也被他们害了,那能帮望儿的人手又少了。你别急,相信望儿会有办法的。”

上官无妄气愤地拍着大腿,但也承认陆望和温若兰的话颇有道理。李念真沉着脸,声音中透出一股寒意,“之前,玄千尺已经在我们面前,与阿娇交换了定婚信物。阿娇早已心许玄千尺了,不可能同意下嫁。我也绝不允许,饶弥午抢走我心爱的妹妹!”

众人反应如此激烈,陆望也不意外。他们在一起出生入死,早已把彼此当做了家人,怎么会容许饶弥午染指李念娇与飞花!而他的责任,就是要保护好他们所珍爱的人。

他沉吟良久,环顾了众人一眼,坚定地说道,“就算刘义豫下旨指婚,也无妨。他狂由他狂,清风拂山岗。把心放到肚子里!母亲生前就疼爱阿娇,又慈爱众人,如果让饶弥午得逞,动了阿娇和飞花一根手指头,以后我还有什么脸去见地下的母亲!”

章节目录 第262章 赐婚 第二日,陆望便接到了让他进宫的圣旨。他知道,此次匆匆召他进宫,必定与饶弥午之事有关。飞花毕竟现在名义上是他府里的人,刘义豫就算要下旨指婚,也不可能不知会陆望一声。

果然,到了宫里,陆望一眼看见李琉璃,穿着朝服,等在珠帘外候旨。李琉璃见到陆望,颇有些惊讶,用眼神向他询问。陆望走到他身边站定,低声说道,“李大人,我也是刚接到通知。”

李琉璃有些摸不着头脑,轻声说道,“最近好像并没有什么紧急军情政务啊,怎么陛下如此急迫召见呢?”陆望不好说破,只在心里暗自同情这老爷子。

虽然李琉璃圆滑过头,有时颇似墙头草摇摆不定,但是,在瘟疫事件与暖红轩命案中,李琉璃都或多或少地帮了陆望一把,绝对不是敌人,而是应该争取拉拢的对象。

他的爱子李念真与自己是战友,知根知底,对李琉璃也有不小的影响。在内阁中有他暗中相助,对陆望自己绝对是有利的。此时,他靠近李琉璃,附耳轻声说道,“我听说,与令爱有关。”

“什么?”李琉璃一脸惊讶,也有些茫然。按照陆望的吩咐,李念真还并没有把此事向李琉璃提起。此刻他还蒙在鼓里。陆望估计,刘义豫不久就会召见陆望与李琉璃,他自然会马上知道。如果李念真贸然先提,并无什么益处,反而令李琉璃起疑,弄巧成拙。

看着李琉璃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陆望低声说道,“且看吧。”少顷,刘义豫的内监快步走来,引着二人向内殿走去。

空旷的内殿显得格外高大,夏末的阳光透过白纱,照射在青石地砖上,形成了一个个光圈。李琉璃看着这耀眼的白光,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刘义豫斜靠在宽大的宝座上,穿着金龙御袍,显得有些懒散。他见二人进来,便指了指身侧一溜椅子,招呼道,“两位爱卿,请坐。”

“谢陛下赐座。”李琉璃恭敬地弯腰致谢,斜签着身子,坐在半个椅子上。陆望也拜谢就坐。

“今天这么急,召你们来呢,倒也不是什么军国大事,但也不是什么小事。”刘义豫捻着胡须,瞟了二人一眼,开腔说道。

李琉璃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略微起身,恭敬地说道,“请陛下明示。”陆望心里已经料着了几分,只是沉默着,等待着刘义豫的下文。

“哈哈,李爱卿,陆爱卿,这可是件喜事呢。”刘义豫故意卖个关子,面露笑容。李琉璃心中疑惑,面上也笑道,“愿与陛下同喜。”

“哎,你可说反了。”刘义豫挥挥手,说道,“是朕要与你们同喜。”他顿了一顿,说道,“李爱卿,你可要多了一位亲家了。”

亲家?李琉璃心里一惊,连忙问道,“是谁?”刘义豫哈哈大笑,“远在天边,尽在眼前。就是与你们二人同在内阁的,饶士诠。”

李琉璃惊得差点从凳子上跌下来。他抓着椅子上的扶手,用宽大的袍袖掩盖住发颤的手指,结结巴巴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事?”李琉璃只有一个女儿,就是李念娇。既然说是亲家,自然是要让李念娇与饶士诠之子饶弥午结亲了。

似乎对李琉璃的反应不太满意,刘义豫坐直了身子,口气淡淡地说道,“就在昨天定的。李爱卿,你似乎不是太情愿啊。”

李琉璃张口结舌,无可辩驳,只是垂着头,看着地上的青砖。射进来的阳光形成的光圈,白得耀眼,让李琉璃感到一阵晕眩。

他只听得刘义豫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又似乎远在天边,如此地不真实。“昨儿个,皇后亲自向我请旨。她念着,饶弥午早已过了该婚娶的年纪,但是前一房夫人过身以后,一直没有续弦。他又膝下无子,皇后为饶家香火延续,很是忧心。”

陆望心里暗道,果然是饶皇后的意思,李念娇此次被牵连进来,真是无妄之灾。李琉璃低头不语,刘义豫又说道,“可巧,年初踏春会上,皇后一眼相中了令爱李念娇。她想着,放眼大夏,身世、门第、样貌、才情能配得上饶弥午的,也只有令爱了。”

李琉璃的胡子颤抖着,流下泪来,涕泣而言,“小女材质粗陋,不堪奉箕帚,请陛下三思啊!”

陆望知道,这是发自内心的哀求。李琉璃虽然明哲保身,但是对李念娇确实真心怜爱,并无以她攀龙附凤的想法。

饶弥午恶名在外,虐待妻妾由来已久,前任夫人就是被他盛怒之下虐杀而亡。此事京城人人皆知。因此,高门大户,也多不愿意将女许配给他。一旦李念娇被赐婚,嫁入饶家,无异于羊入虎口,将一朵娇花弃于风雨摧折。

“你看看,你看看,女儿总是要嫁的嘛!”刘义豫不以为然地说道,“李爱卿,不要被外面那些传闻吓破了胆。饶弥午前任夫人的死,是个意外。朕已经答应皇后了,下旨赐婚,将李念娇许配给饶弥午。择日完婚。”

李琉璃的手板“啪”的一声,掉在青石砖地面上,把那地上的光圈也震的粉碎。李琉璃呆呆地望着地上,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

这看在刘义豫眼里,只不过是一个大臣毫无意义的挣扎罢了。对刘义豫来说,答应饶皇后的请求,赐婚给饶弥午,能够稳固住他的地位,拉拢饶家,又能让忠于他的饶士诠更好地控制住内阁,为他效劳。李念娇,就是一个人质,被饶家握在手里,牵制李琉璃。

他毫不留情地说道,“朕已经决定了。你等着接旨吧。”随后,他把眼光转向陆望,轻描淡写地说道,“对了,皇后说,还有一个叫飞花的侍女,是饶弥午借给你用的。此女八字利于生养,这次借着饶弥午与李家结亲,一并将她进门做妾,为饶家开枝散叶。”

借?陆望在心中冷笑。当时为了刺探陆府的情况,将飞花盛装打扮,送来给陆望做侍妾。陆望没有将飞花收房,只是让她做侍女。如今,他居然声称,是将飞花借给陆望的。陆望暗自道,借就借吧,我是不会还给你的。

见陆望还在沉思,刘义豫不耐烦地说道,“陆爱卿,你可要体谅朕的苦心。你与饶家,有些误会,正好借此机会言归于好,一团和气。区区一个侍女,算得了什么!这个飞花,我会一并下旨的。”

陆望连忙说道,“陛下,臣想起来了,是有一个叫飞花的侍女。陛下的教诲,如醍醐灌顶,让臣醒悟过来。既然要表达臣对饶大人的诚意,那就要大办一场,以示隆重。臣请求,以嫁女之礼,筹办婚宴,臣亲自将此女送到饶府。请陛下恩准!”

李琉璃失望地看着陆望,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陆望趁热打铁,向刘义豫进言道,“陛下,我看李大人似乎也有难处。也许是筋骨乏累,身体不适。臣以为,不如先下旨,暂缓迎娶。待得李大人身子好些,再同时迎亲。”

“准奏!”刘义豫得意洋洋地摸着胡子,满意地说道,“陆爱卿,你从来不会让朕失望。”

章节目录 第263章 抗婚 赐婚的诏书很快便下了。飞花是个无名小卒,外界不过是认为陆望向饶士诠父子示好,而送的人情。而李念娇,堂堂内阁次辅之女,千金大小姐,品貌俱佳,居然被赐婚给恶名远扬的饶弥午。

他虐杀前任夫人,人尽皆知。前房尸骨未寒,居然又有名门闺秀被送入虎口,真是令人唏嘘不已。京都的高门大户,都对李家同情不已。

虽然李家也是财雄势厚,但是饶家却是皇亲国戚,又把握内阁中枢,权高位重。既然饶皇后看中了李念娇,李家也是胳膊拗不过大腿。这也让其他参加过踏春会的闺秀们,人人庆幸,不入饶皇后的法眼。否则,被点名赐婚的倒霉蛋,就可能是自己了。

这几日,李家大门紧闭,李琉璃也告病不起,躺在家中。李念真倒是正常办公,只是遇见以同情的眼神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的人,他都一概装作没看见。

公务一办完,他便心急火燎地往家中赶。旁人开玩笑道,妹妹要出嫁了,李大人便连赌场也不去了。他听了,也只是笑笑。一回家,便关上大门,往内院赶。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他的妹妹,李念娇,已经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了。

李念真这日换下朝服,脚步匆匆地向内院赶去。走到李念娇的卧房门口,只见几个丫鬟探头探脑地往里头张望着。他呵斥道,“干什么呢?在这鬼鬼祟祟的。”

几个丫鬟噤声,面面相觑,不敢回答。这时,李念娇的贴身丫鬟抹着泪,从里屋走了出来。李念真一把抓住她,问道,“大白天见鬼了吗?好好的哭什么!”

他心中焦躁,自然口气不善。那个贴身大丫鬟却并没有介意,只是用手背抹着泪,吸着鼻子,脸都垮下来,哭哭啼啼地说道,“大少爷,姑娘恐怕是气疯了。我怎么劝,也劝不住。”

李念真心里一沉,大步走向里屋。在精致的纱窗旁,李念娇坐在梳妆镜前,不言不语,痴痴呆呆地坐着。她头也不梳,眉也不画,云鬓蓬松,叉着手放在腿上,两眼无神,毫无焦点,只是望着眼前的空中。

在她面前,放了一个红漆小托盘,里面摆了几样精致的小菜。她却全然没有胃口,看也不看一眼,只任由饭菜变冷。此时的她,早已经三天没有进食,原本光泽丰盈的脸蛋,都凹陷下去,瘦削得让人心疼。

李念真鼻子一酸,轻轻走上前去,半蹲在她面前,柔声劝道,“阿娇,我是哥哥。算哥哥求求你,别气坏了身子,多少吃一点吧。”

而李念娇却如无知无觉的木石一般,充耳不闻。她眼神呆滞地瞪着眼前的空气,似乎陷入了回忆。忽然,她嘴角一咧,对着空中发出了“吃吃”的小声,仿佛中邪一般。

李念真心中酸楚,见妹妹这副痴傻的模样,与平日活泼俏丽之容,判若两人。他紧紧握住阿娇的手,把脸埋在其中,低声啜泣起来。

突然,李念娇的手一松,露出一串深红的手珠。李念真定睛一看,正是当时玄千尺赠给李念娇的定情信物。此时,它正紧紧地握在李念娇的手中。

李念娇似乎被惊醒,重新合拢了手,死死地握着,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喃喃自语道,“我要等他回来。等他回来。。”在她的心里,只有玄千尺。而此时,他正在千里之外的西蜀,隔着万水千山。这也是李念娇如此凄楚而无助的原因。

李念真叹了一口气,说道,“阿娇,我知道你在听。你听哥哥说,我绝不会把你交给饶弥午那个人面兽心的东西。你相信我,我和陆望都会保护你的。你不会被他伤害。谁都不能伤害你。”

听到他这番劝慰,李念娇毫无血色的嘴唇轻轻颤抖着,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发出一阵破碎的笑声,把那串红色手珠捏得更紧了。她绝望地摇摇头,“我不信,那个狗皇帝下旨了。他和饶家,要把我往死里逼。”

“别说傻话!”李念真痛心疾首,对刘义豫和饶士诠父子的恨意深入骨髓。“你吃一点东西好不好?”

“我不想吃。”李念娇决绝地摇摇头,“我要等千尺回来,见他一面。”她早已心如死灰,也不在乎自己现在蓬头垢面的样子。只恨自己时骞运乖,不该为了看一眼玄千尺,去那个该死的踏春会,反而让饶皇后看上,选中作为嫁给饶弥午的祭品。

看着李念娇这副气若游丝的样子,一旁的贴身丫鬟着急地跺跺脚,一时嘴快,便喊了出来,“唉哟我的大小姐,十天后饶府就要来接人了。玄姑爷就是插了翅膀,也从西蜀飞不过来啊。”

听见丫鬟说出确切的婚期,李念娇猛然转过头,冷冷地注视着丫鬟,问道,“当真?”丫鬟被她冷冽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眼神躲闪着,不敢答话。李念真也没有回答,房间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真的。”李琉璃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外踱了进来。他穿着便服,看上去憔悴了许多。带着对爱女的无限愧疚,他走到李念娇面前。“阿娇,认命吧。饶家已经上报了宫里,把婚期定了下来。你好歹吃一点吧。是我对不起你!”

李念娇一时无言,脸色倒显得很平静。她攥紧了手里的红色珠子,轻轻摩挲着,终于站起身来,轻轻拿起饭碗,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房中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看着她把这晚碗饭吃完。李念娇放下碗筷,拢了拢头发,淡淡地说道,“我要睡一会儿。你们先出去吧。”李念真看看她深陷的眼窝,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别担心,睡了一觉,就好了。”

“就好了吗?”李念娇笑着,自言自语道。她冷漠地扫了一眼父兄,说道,“阿爹,大哥,你们好好照顾自己。”说罢,她疲倦地起身,向床边走去。

李念真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妹妹的神色,平静地不寻常。让仆人扶着老父回房后,他站在门外的院子里,看着绿树荫荫,心里却无限伤感。

忽然,他听见妹妹房内传来“咚”的一声,像是凳子倒地的声音。他心里一沉,如离弦的箭一般,拔腿向房间奔去。

一脚踹开房门,李念真浑身冰凉。在正中的房梁上,悬着一根白色的衣带,末端打成了一个结。一张凳子歪倒在地上。李念娇的头陷在死结中,瘦弱的身躯挂在房梁上,在空中来回飘荡,像无家可归的野草,等待着飘零的结局。

他大吼一声,冲了进去,疯狂地挥舞着双臂,跳上桌子,把李念娇抱在怀中,平放在床上。用颤抖的手指抚摸着她苍白的脸,大颗的泪珠从李念真眼中滚落,滴在她禁闭的眼睑上。

“来人啊!”李念真的吼声回荡在房间中。窗外的叶子也簌簌地掉落,一片片飘在地上,就如同这世间无数被命运作弄的男女,在无情的绞索旁,只有送上珍贵的头颅,接受无可奈何的命运。然而,死亡却并不是解脱。人,不论贫富贵贱,从来都躲不开命运的毒箭。

章节目录 第264章 见字如面 幸好李念真多留了个心眼,抢救得及时,李念娇在短暂昏厥之后,又悠悠醒转过来。贴身大丫鬟偷偷扇了自己几十个大巴掌,恨自己嘴快,害得姑娘想不开,寻了短见。这时见她醒了,连忙端上姜汤,服侍她一小口一小口喝下。

见妹妹醒了过来,星眸微睁,李念真又心疼又后悔,轻轻说道,“你这傻孩子!怎么就这么忍心,抛下我和爹,自己想不开呢?你听那丫鬟顺口胡诌了几句,就信以为真,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心上人了。哥哥还能不明白你的心思吗?我说的话,一定做到。”

李念娇心灰意懒,眼角滴下泪来,气息微弱,悠悠说道,“你们还救我这个活死人干什么!还不如让我自己了断,免得受那畜牲的羞辱。我是死也不会进饶家的门的。他们要,就把我的尸体送上吧。哥,我知道饶家仗着宫里撑腰,强逼阿爹。我不想让你们为难!”

“如果还能见到玄千尺,也不用嫁入饶家,你还愿意去死吗?”李念真看着妹妹那张憔悴的脸,认真地问道。

“别再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了。”李念娇掩着脸,低声呜咽。

“好姑娘,这可不是什么不着边际的话。”一个雍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李念真兄妹往门口看去,温若兰正笑吟吟地站在那儿,向他们走来。

“兰姨!”李念娇惊呼道,想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体力不支,又倒了下去,歪在枕头上。她的一双大眼睛忽闪着,看着温若兰坐在床沿,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额头。

李念真开口想说些什么,被温若兰阻止了。她轻声说道,“刚才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也别怪阿娇想不开,饶家太欺负人了。”李念娇听到此话,闭上眼睛,无声地啜泣起来。

温若兰拿出手巾,轻轻替李念娇揩去泪水,宽慰道,“你们的母亲不在了,我就要代替她,来照看你们兄妹。阿娇的心事,我知道。刚才你说念真的话不着边际,这可就错了。”

她转过头,向李念真眨眨眼。他们二人都知道陆望对此事已有谋划,只是之前条件还不成熟,不方便立即告诉李念娇,因此才闹出这一场风波。

“兰姨,这话我就不懂了。”李念娇只当温若兰为了宽她的心,才如此说,因此也是懒懒的,两眼无神,呆呆地望着床帐顶上的花纹。

温若兰神秘一笑,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在李念娇眼前晃了晃,故意问道,“你看这是什么?”

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龙飞凤舞,李念娇一看到,一颗心便狂跳起来。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的她,忽然受到此种刺激,猛地胸膛一口痰上涌,剧烈地咳嗽起来,把一张小脸呛得通红。

温若兰将她扶起来,轻柔地拍着她的背,让她把那口浓痰吐了出来。李念娇的脸色霎时轻松不少。她半靠在床上,眼瞅着那封信,有些害羞地问道,“兰姨,是千尺的来信吗?”

“说对了。”温若兰刮刮她的鼻子,肯定地说道,“就是为了等这封信,我才来得晚些。我知道你的心病。这封信没有收到,我来了也没有用,只是给你增添烦恼。今早千尺的回信到了,我这连忙给你送过来了。管教药到病除。”

李念娇脸上涌起一阵红晕。温若兰把信递给她,说道,“望儿早把这边的事紧急传书到西蜀,告诉千尺了。他已经做了妥善的安排,千尺在信里会告诉你的。你按千尺告诉你的做,绝对可以全身可退,大可不必为嫁给饶家而忧心。”

听到这话,李念娇急忙拆开信,如饥似渴地看起来。果然是玄千尺的亲笔信。李念娇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吞下去。看到日思夜想的心上人来信安慰,并且告知后续行动,李念娇把信纸紧紧贴在自己胸口,激动地又哭又笑。

果然还是情郎的话有用。李念真不禁哀叹,自己这个大哥说一万句,还不如妹妹的心上人几行字。李念娇虽然身体仍然虚弱,但却显得精神奕奕,脸上飞上了两朵红霞,说道,“这就好了。我要好好吃饭,保存体力,跟姓饶的斗!”

李念真连忙叫来下人,端上小米红糖粥和一些可口的小菜。李念娇三下五除二就一扫而光,口中还叫道,“好吃,真好吃。”温若兰拂了拂她垂在额头边的秀发,柔声劝道,“你现在还很虚弱,慢点吃,小心噎着。”

“兰姨,大哥,你们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啊!”李念娇吃完后,擦了擦嘴,有些娇嗲地抱怨道。“害我还白白担心了那么多时日,流了那么多眼泪。”

“不是不告诉你,是那时候时机未到。”李念真耐心地解释道,“千尺的信还没有到,小望那边也要安排人手去做相关的布置。为了严防泄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再说,饶家一直在注意我们这边的动静。如果你反应平静,他们反而会起疑心,影响后面的计划。”

“好啦好啦。我都听你和望哥哥的。”李念娇倒也没有介意,理解他们的苦心。最让她开心的是,玄千尺在心中对她的承诺和安慰,这比什么话都管用。

在她喜滋滋地回味时,李念真一摊手,对温若兰说道,“兰姨,你看,女大不中留。这丫头是真的恨嫁了。不过,她想进的,是玄家的门。”

李念娇听了,脸上潮红,倒也不反驳,只是把玄千尺的信按在自己的胸口。温若兰是过来人,哪有不懂的道理!她还反将了李念真一军,“你妹妹可是有主了。倒是你这个大哥,还是光杆一条,让我放心不下。”

“就是!”李念娇也连忙补刀,“兰姨都说你呢!连我都不如,让兰姨担心。”

李念真摸摸鼻子,心里浮现出一个穿着红衣的娇俏冷艳身影,有些怅然。他甩了甩头,连忙转移话题,对李念娇说道,“对了,阿娇,这封信你看完后必须烧掉。这是小望交待过的。”

温若兰此时也郑重地点点头,说道,“必须烧掉。我来之前,望儿再三叮嘱过。阿娇,你必须执行。”

这封信十分重要,把后续的计划布置透露给了李念娇。如果一个不慎,被他人发现或看到,那计划将会泄露,所有参加的人,都将身处险境。那样的话,全盘计划,将会功亏一篑。因此,陆望下了死命令,要温若兰与李念真监督着,烧掉这封信,不让一个字留下。

李念娇也知道关系重大,虽然心中万般不舍,想留下情郎的亲笔字迹,但也只能割爱。她点了点头,说道,“来日方长,我以后终究会见到千尺的。”

她将信交给李念真。他点起烛火,把那封信放在烛台上,看着它化为一片片黑色的灰烬。

章节目录 第265章 结盟 李琉璃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的一棵槐树下,暗自伤神。他的爱女李念娇,刚刚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幸亏抢救及时,才保住了一条小命。听到下人的报告时,他差点昏厥过去,真想一条老命也随了他去。

幸而听到禀报说李念真在场施救,念娇性命无恙,松了一口气。然而,这件事带给他的冲击,却让他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为刘义豫的效力是否值得。

在朝廷之上,李琉璃是公认的圆滑老臣。他对刘义谦也没有死执什么愚忠,因此权衡过后,便投靠了刘义豫。然而,想在刘义豫的朝廷中安闲度日的想法,随着李念娇的自尽而彻底破灭了。

虽然幸而保住了性命,然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做为一个父亲,连自己最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这一次是侥幸救回来了,下一次呢?倔强的念娇,能甘心嫁入饶家吗?如果饶家羞辱虐待她,他能保证念娇不会再次寻短见吗?更不要提饶弥午沸沸扬扬的杀妻传言了。

李琉璃只感到力不从心。他一度以为,凭自己的圆滑手腕,总能在刘义豫的朝廷中,有一席之地。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饶家已经踩到了他的头顶,而他清楚地知道,站在背后支持饶家的,就是皇帝刘义豫。

无力地靠在树干旁,他轻轻叹了口气。夏天即将过去,晚风中带着几分凉意。他只觉得遍体生寒,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父亲。”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他疲惫地睁开眼,看见念真站在面前。在这个时候,可以信任的,也只有念真了。他轻声问道,“阿娇好点了吗?”

“好些了。已经开始进食了。兰姨劝了她很久,她也慢慢想通了,不再寻死觅活了。”李念真答道。李念娇想通了倒是事实,不过这其中的缘由,却是因为一封信。这个真相,李念真并没有告诉父亲。

李琉璃有些欣慰地点点头,表情复杂地看着李念真。作为吏部侍郎,他没有辜负李琉璃对他的期望。只是,他担忧的是,自己一旦不在朝廷,那李念真可以依靠谁?

可以预见的是,即使李念娇嫁入饶家,她也绝不会听任摆布。两家的关系并不会好。他已经老了,而李念真的前途将更加凶险。

“父亲在担心什么?”李念真敏锐的眼睛看着父亲显得苍老的脸。“担心阿娇的未来吗?”

“不光是阿娇。”李琉璃心事重重,看着儿子,“还有你的未来。你觉得,饶家会放过阿娇吗?”

李念真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随后笑了起来。“父亲,你宦海沉浮几十年,怎么还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

是啊!过于天真了!李琉璃摇摇头。也许自己真的是老了。但是,却不能不为一双儿女的前途打算。他直视着李念真,问道,“你怎么看饶弥午?”

“饶弥午?”李琉璃听到这个名字,扬起眉毛,不屑地翘起嘴角。“比他爹差远了。他老爹,是个老狐狸。离开了饶士诠和饶皇后,他根本一无是处。”

“你这么不看好饶家?”李琉璃倒是有些吃惊,“饶家有一个皇后,一个首辅,一个尚书,还有更重要的,一个皇子。这么炙手可热的家族,你也不看好吗?”

李念真郑重地说道,“古往今来,那些叱诧风云的人,有多少折戟沉沙的呢!何况是这样的家族。看似花团锦簇,实际上大厦将倾。”

“怎么会大厦将倾呢?”李琉璃看着儿子,头一次感到他如此陌生。也许,他根本从未好好与他交流过。

“因为,”李念真缓缓说道,“他的大厦建筑在沙滩上。他们的靠山,刘义豫,一点要靠不住。”

李琉璃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警惕地环顾四周。虽然他心中也对刘义豫强烈不满,但是听到李念真如此直截了当地说出,他还是提防着隔墙有耳。“你跟我来。”他低声说道,带着儿子穿过花园的小路,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念真,你这么说,如果让内卫的密探听到,可是犯了谋逆大罪。”李琉璃拉着李念真在自己身前坐下,严肃地说道。

李念真无所谓地耸耸肩,揣摩着父亲的心理。陆望私下里对他交待过,如果时机成熟,可以将李琉璃拉过来,彻底成为他们的人。以前,父亲还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考量,不愿意冒风险,所以常在两边摇摆不定,没有真的属于哪一个阵营。现在,也许时候到了。

他想了想,试探地说道,“我本来就有这个意思。父亲,对你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李琉璃一惊,打翻了手边的茶盏,从座椅中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念真,颤声问道,“什么意思?”

是摊牌的时候了!李念真深吸一口气,无畏地迎上李琉璃责难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道,“谋逆的意思。”

听见这个回答,李琉璃呆了半晌,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感到他如此陌生。良久,他失神地坐回椅子,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念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很久以前。在二殿下还在京都的时候。”

二殿下刘允中!李琉璃瞬间明白了。自己身边最亲近的儿子,其实很早以前,就已经是二殿下刘允中的人。他不忠于刘义谦,也不忠于刘义豫,他只忠于刘允中。

“为什么是二殿下?”李琉璃接受了这个现实,转而问道。他很想探究一下儿子内心的真正想法。

李念真笃定地说道,“只有他,才能真正为大夏的百姓造福祉。刘义谦,刘义豫,都只是造业而已。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不惜生灵涂炭。”

见李琉璃默然不语,李念真反问道,“父亲,刘义豫这次这么对待我们,你还没有看清他的真面目吗?如果你还对他有一丝幻想,最后的下场只能是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粉身碎骨。。”李琉璃呢喃道,像是在咂摸这几个字的含义。

“父亲,你还以为,饶家会给我们什么好果子吃吗?这次,他们能逼迫阿娇;下一次,他们就能逼迫我,甚至逼迫你。当我们走到死路的时候,那时候想回头,就晚了。”

“你想,让我和你一样,效忠二殿下?”李琉璃眯着眼睛,向李念真发问。其实,他也猜到了答案。

“不是效忠二殿下,是效忠大夏的百姓。”李念真自信地说道,“用二殿下的手,让这个天下重新安宁。”

“陆望,是你们的领袖吧?”李琉璃不愧浸淫官场多年,目光如炬。李念真看着父亲,点了点头。

李琉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做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告诉陆望,也转告二殿下,我愿意,加入你们。”

章节目录 第266章 珊瑚 一开始的激动过去后,飞花反而冷静下来。饶弥午要双娶的消息,已经在京城闹得满城风雨。而作为当事人之一的飞花,将要被饶弥午娶进门的美妾,此时正蹲在陆府的池塘中悠闲地喂鱼。

一群群红背锦鲤在池塘的荷叶间悠闲地游来游去。飞花轻声哼着一首民歌,“江南可采莲,荷叶何田田。鱼戏荷叶东,鱼戏荷叶西,鱼戏荷叶南,鱼戏荷叶北。”

“扑通!”她轻巧地将手中的鱼食投入池塘。鱼食在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圈,落入池水中,激起一阵涟漪,引得鲤鱼争相抢食。

“别急,都有都有。”飞花轻声说道,不断地投掷鱼食,笑嘻嘻地看着鱼儿们骚动起来。

“飞花姐姐,心情这么好啊。”玄百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用手蒙住了飞花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除了你这个小鬼头,还有谁走路像猫儿似的,一点声响也无?”飞花轻声笑道。

“不好玩。”玄百里嘟着嘴,放下了手,“谁都猜的出是我。”

“谁让你的轻功是天下第二呢?”飞花笑道,“哪有猜不出来的道理!”

“怎么才天下第二?”玄百里有些不满,反问道。

飞花刮刮他的脸颊,说道,“不知羞。你去问问大人,谁是天下第一。”确实,陆望作为玄百里的师兄,功夫也在他之上。玄百里引以为傲的轻功,也不是陆望的对手。所以,如果他要逃跑,陆望还是抓得回来的。这也是玄空子放心把玄百里交给陆望照顾的原因。

玄百里吐吐舌头,说道,“你早上说有事要禀报师兄。他现在得空了,让我来喊你呢。”飞花点点头,催促道,“走吧,别误了事。”她确实有一件极为要紧的事,要赶快告诉陆望。

到了书房,陆望已经在等她。飞花见到他,心中就有一种安定的感觉。似乎,他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阻挡住那些狂风暴雨。在他的心中,有一个永远不会被摧毁的角落。也许,这就是信念与意志的力量。

“大人,冉冉刚刚告诉了我一个消息。”飞花开门见山,告诉了陆望自己今天要说的事。

“哦?饶皇后身边的那个冉冉?”陆望对这个人有印象。她帮了飞花好几次,是飞花以前在饶府的好友。现在,冉冉在饶皇后身边,做贴身宫女。她的消息,大概也与饶家有关。

“是关于饶皇后的吗?”陆望眉头微蹙,冉冉带来的,估计不会是好消息。然而,他们需要情报。不管是好消息、坏消息,都必须准确地弄清楚。

“不是。”飞花说道,“是关于饶弥午的。大人,还记得我以前提过的饶弥午安插探子的事吗?”

“嗯。”陆望点头,此事他一直放在心上。飞花弃暗投明后,曾经告诉陆望,饶弥午在大夏许多高官的府邸,都安插了密探。飞花只是其中之一。飞花曾经是饶弥午最得意的密探。

不过,在飞花夜探饶府,盗取令箭失败之后,饶弥午对她大起疑心,已经是形同弃子了。而求娶飞花为妾,就是极为阴毒的一招。

飞花眼睛发亮,说道,“冉冉告诉我,她最近偷听到臧公公与饶弥午谈话,意外得知了其中一名探子的情况。”

“是安插在谁府中的?”陆望大感兴趣,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向前探着。如果掌握了此人的消息,对他们将大有帮助。

“上官无妄将军府中。”飞花冷静地说道,两眼炯炯有神。她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上官无妄已经是陆望阵营的人。如果让此人探听到了一丝半毫消息,走漏了风声,那将成为他们极大的隐患。

上官无妄?陆望陷入了沉思。联想起暖红轩事件中的疑点,陆望明白,这个奸细一定在其中起了重要作用。当务之急,是要挖出这个人的底细,采取措施。

“冉冉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吗?”陆望问道。如果确切知道了这个人是谁,那后面他们就可以采取主动,随机应变。

飞花点头,缓缓地说出了一个人名,“珊瑚。”

珊瑚?陆望在脑海里搜寻着这个名字。飞花补充道,“珊瑚,是在上官无妄府邸内院中的一名侍女。冉冉曾经见过几次。没想到,她是饶弥午派去的奸细。”

陆望沉吟不语。半晌,他说道,“这个珊瑚,一定在暖红轩事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她可以就近监视上官无妄夫妇,还有传递消息的便利。我想,几次三番约上官无妄出去会面,这件事一定与珊瑚有关。”

“大人,你真是神了。”飞花惊叹道。“那个留字条给上官无妄的人,就是珊瑚。她在内院服侍,趁着无人,便将饶弥午事先拟好的纸条,放在上官无妄平日起居的地方。上官无妄查了几次,也追查不到这个放字条的人。原来就在身边。”

“必须马上通知上官无妄。”陆望坚决地说道,“这条毒蛇,如果再潜伏下去,后患无穷。”

“大人,要让他们除掉珊瑚吗?”飞花知道饶弥午手段毒辣,把珊瑚放在上官无妄府邸,绝对不会只是传递纸条这么简单。后面,也许还有更大的阴谋。更可怕的是,上官无妄夫妇对此,还浑然不知。

陆望眼神冷峻,托着下巴考虑了一下,摇摇头,缓缓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个珊瑚,能派上用场。”

他考虑问题,从来都是从全局设想。与饶士诠父子、刘义豫以及赤月、达勒缠斗,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盘根错节。如果意气用事,只考虑一人一时的得失,那很有可能会损害大局。

而且,绯雪、扎杰的出现,让他敏感地感觉到,在这个诡谲的时局中,除了现在台面上的三方,很有可能还有其他暗势力参与争斗。绯雪到底是谁?她背后的势力,是敌是友?这仍然是个值得玩味的问题。一时的合作,并不代表根本利益的一致。

至于扎杰,虽然这次大败而回,但戎人也不见得会完全退出大夏。这些水面下的势力,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让陆望不得不小心翼翼。

如果现在让上官无妄出手拿掉珊瑚,那不过是去除了一个密探,对饶弥午损伤不大。而那些像飞花、珊瑚一样潜伏在大夏高官府中的密探呢?他们就像水面下的暗礁一样,随时可能会让陆望这条船撞得粉身碎骨。

陆望已经争取了刘义恒、上官无妄、李琉璃等盟友,还有暗中的棋子,放在不经意的位置。这个局,要完整地走下去,必须拔除饶弥午布下的密探网。

仔细考虑过后,他下定决心,对飞花说道,“不,我们要打草惊蛇。这张密探网,我们要连根拔起。这对完成你们兄妹的心愿,也非常关键。”

当初,飞花冒险夜探饶府,就是想带哥哥回到家乡,逃出刘义豫的势力范围。这也是飞虎兄妹未完成的心愿。她疑惑道,“这与完成我们的心愿也有关联吗?”

她只是一腔忠心,要将得到的信息报告给陆望。没想到,助人者天助之。这个新情况,让陆望对自己帮助飞花兄妹平添了十足的把握。

他微笑着说道,“本来没关联,现在有了。飞花,你也帮了自己。这是给你的一份大礼。”

章节目录 第267章 锄奸 接到陆望情报的上官无妄坐在内室,陷入了沉思。没想到,自己府邸中,居然隐藏了这样一条毒蛇。而自己在暖红轩事件中,就被这条毒蛇狠狠地咬了几口。可笑的是,在此之前,自己的夫人还对这个奸细如此慈爱。而此人,居然恩将仇报,躲在暗处谋害他们。

温若兰也知道了内情。她叹了口气,劝道,“人心险恶,险于山川。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也别太自责了。怪我平时过于宽仁,居然没有觉察到这个人另有所图。”

“哼!可惜了这个好名字,珊瑚!”上官无妄冷笑道。

“望儿要我们怎么处置?”经过之前种种事件,上官无妄夫妇二人对陆望已经是无比信任。

这个冷静的年轻人,正带领着大夏有正义感和热血的人,进行着一场危险而崇高的秘密行动。这就是,复兴大夏,造福百姓。这是他的信仰,也是殉国的陆显传承给他的使命。他们选中的人,是二殿下刘允中。而上官无妄,也义无反顾地加入了他们的阵营。

上官无妄沉吟道,“他考虑得很周全。珊瑚,只是饶弥午编织的密探情报网中的一个小角色。就算我们这次除掉珊瑚,对饶弥午来说,也不过是碰了碰小指头,损伤不大。这次,望儿要以珊瑚为突破口,让饶弥午伤筋动骨。”

“怎么伤筋动骨?”温若兰虽然是个女流之辈,但是自幼长在大家,熟读诗书,见解也不同流俗。正是她,最早对陆望大加青眼,无比信任。

陆望的这个想法,让她从心里钦佩。除掉珊瑚,不过是拍掉一个跳蚤,对饶弥午来说,无关痛痒。而如果通过珊瑚,摸到整个饶弥午的密探网,并加以摧毁,那就是对饶弥午的沉重打击了。

上官无妄捻着胡须,沉声说道,“望儿说,打草惊蛇,再引蛇出洞,最后连根拔起。若兰,这第一步打草惊蛇,就要看我们的了。”

温若兰兴奋地点点头,说道,“按望儿说的干吧。我们先动起来,他们就会动。然后,望儿会收网,把他们一网打尽。”

“若兰,你也要配合演出了。”上官无妄笑着说道,“我们府里,要搞一次轰轰烈烈的锄奸行动!”

***

很快,声势浩大的“锄奸行动”在上官无妄的府邸开展起来。上官无妄召集全府上下百余口人,亲自进行训话。温若兰端坐一旁,神情威严。

仆人们心中都有些忐忑不安。上官无妄虽然一贯威武,但也不是仗势凌人的主。而夫人温若兰则是温柔慈爱,因其人美心善,慈爱下人,当年与陆显夫人并称“双莲”。而如今,温若兰也板着一张脸,真是不知哪个倒霉鬼触了霉头了。

在众人的猜测之中,上官无妄环顾了院子四周,说道,“很好,人都到齐了。我就把话挑明了说。今天,在这院子里的人,有一个背主求荣的贼人。这个人,背叛了上官府,也背弃了我们夫妇,把我们出卖了。”

人群中如响了一个炸雷。众人都面露惊恐,缩起肩膀,低下了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唯恐上官无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珊瑚也穿着一身绿衣,站在仆妇的队列之中。因为她是温若兰的梳头丫鬟,能进出内院,所以地位颇高,不同于一般在厨下使唤的粗使丫头。

一个与珊瑚要好的大丫头悄悄把头凑过来,轻声问道,“珊瑚,你说是谁那么大胆,连老爷夫人这么好的人,都敢卖!真该让天雷劈了他!”

这时,天上正好响起一个炸雷。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撕开了沉重的黑幕。珊瑚打了个寒噤,收紧了身上的衣裳,淡淡地说道,“管他是谁呢!咱们做好自己的本分便好。”

那个多嘴的丫头听了,又叽叽咕咕地耳边絮叨着。珊瑚听了,心里焦躁,猜不透上官无妄这话到底是讲给谁听的。她一直很小心,平常口风又紧,不应该会露出马脚。

那次暖红轩事件中,她偷偷为饶弥午传递纸条,约上官无妄出门会面,将他引开,使他没有不在场证据。但她都是暗中进行,并没有被上官无妄发现。

平常的窥探与监视,都是暗中进行,怎么会出问题呢?到底是上官无妄另有所指,还是饶弥午那边出卖了她这枚棋子?她心理忐忑不安,七上八下的,面上却要露出一副懵然无知的样子来。

温若兰冷眼看着珊瑚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只听得上官无妄说道,“我已经发现了,有人偷偷溜进我的书房翻找东西。这个贼人自以为无人知晓,却不知道已经落入了我的监控。我在书房某个位置故意布了一层灰,这个贼人在不知不觉间,就留下了脚印。”

众人立刻哗然一片。原来,府中居然潜伏着贼人,暗中窥探监视老爷。一个多年的忠仆捋起袖子,挥动着赤裸的臂膀,气愤填膺地喊道,“揪出这个狗贼!把他的皮扒了,看看他的心是不是黑的!”

“对!扒了他的皮!”“揪出这个狗贼!”众人都激起无限愤慨,挥舞着拳头,此起彼伏地高声呼喊道。院子中的火把,映照在众人激动的脸上,显得他们的脸膛无比通红。

上官无妄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他高高举起双手,平摊着向下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霎时,庭院中静得能听见针掉落的声音,只有松脂火把燃烧发出的“滋滋”声。

“我已经让人把脚印描了下来,做成了鞋样。今天,在这里召集大家,就是要把这个贼人揪出来,搞一场锄奸行动!”

众人都带着期盼的眼光,注视着上官无妄,等待着他的下一步指示。“现在,男女分开站成两队。分别把自己脚下穿的鞋交过来。男队交到我这边,女队交给夫人。我们手上都有鞋样,现场比对。比对完了,没有嫌疑,才可以走出这个院子。”

听了这番指令,众人便站成男女两列,纷纷踊跃脱鞋,等待检验。珊瑚心中暗暗叫苦。她一直奉命监视上官无妄,因此的确偷偷进过上官无妄的书房,只是并没有什么收获。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出了岔子。

此时,女众正在排队,一一把鞋子交到温若兰手里检验。珊瑚见温若兰拿着一个鞋样,正在仔细比对。一眼望去,那鞋样竟似乎是自己绣鞋的样子。珊瑚更加慌张,躲在树下苦思冥想对策。

事到如今,只能冒险一试了。她偷偷从袖筒中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闭上眼睛,狠心在自己脚底划了一刀。娇嫩的脚底板便立刻血流如注。她用手帕包裹住,一瘸一拐地往刚刚查验完鞋样的一个厨娘走去。

章节目录 第268章 鞋样 “唉哟,珊瑚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厨娘见珊瑚一瘸一拐地走来,关切地迎了上去,拉着她的手问道。珊瑚在内院服侍,是夫人的贴身侍女,因此在府邸中颇有些头脸。厨娘见了她,自然是满面笑容。

珊瑚拧着眉,看上去颇为痛苦,“不知哪个杀千刀的,一块木板上钉子也没拔去,扔在那头。我没瞧清楚,一脚踩了上去,鞋也刺穿了,脚底板破了个洞。”

厨娘拉过珊瑚的脚一看,果然细嫩的脚上,正在流血。她怪叫道,“这是哪个天杀的不长眼,害得珊瑚姑娘脚都破了。哎呦喂,作孽啊!”

听着厨娘在那里唠唠叨叨,珊瑚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嘟着嘴抱怨道,“鞋都搞成这个鬼样子,还怎么给夫人查验啊!弄脏了夫人的手,血腥味冲撞了夫人,这才是天大的罪过。”

她一边发牢骚,一边拿眼瞟着厨娘。厨娘是个蠢妇,不明白她的意思。珊瑚气恼地在心中暗骂,蠢东西,活该你在厨下烧一辈子火!

无奈,眼瞅着查验的队伍越来越短,快轮到自己了。她只好在面上装出一副娇弱的样子,轻声对厨娘说道,“大娘,你这鞋查验完了吧!不如借我穿穿,横竖做个样子查一查得了,也有个交代。”

厨娘有些迟疑,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这大脚,姑娘怕穿得不合适吧。”珊瑚着急地说道,“胡乱穿穿,应付过去得了。我日夜跟在夫人身边,她哪里还有信不过我的道理!只不过为了堵别人的嘴,公平起见,才做个样子,也查我的鞋罢了。”

被珊瑚一张利嘴说得头晕脑胀,厨娘连忙点头,恭维道,“姑娘可是夫人跟前的红人。我们有什么话可说,欢喜还来不及呢!”她爽快地把鞋递给珊瑚。

珊瑚松了一口气,连忙把自己的鞋扔进草丛,换上了那双鞋,不动声色地插进队伍里。

温若兰端坐在院子中,煞有介事地像是在查验鞋样,不过是做做样子。她与上官无妄心中都清楚,那个奸细就是珊瑚。

而上官无妄所说的撒了灰在书房,留下鞋样之类,根本是子虚乌有,信口捏造。不过,温若兰手中的这个鞋样,倒确实是照着珊瑚的绣鞋描拓的。现在,就等着珊瑚按捺不住,跳出来了。

果不其然,冷眼观察着珊瑚的温若兰,早已发现了她鬼鬼祟祟的小动作。她与厨娘在交涉时,温若兰微微一笑,与上官无妄对视了一眼。网已经张开,猎物就要跳进来了。

队列加快了向前推进的速度。上官无妄那边似乎还一无所获,男仆们一个个离开。而女仆这边,温若兰查验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很快,就轮到了珊瑚。

珊瑚脸色平静,用受伤的脚套着厨娘的鞋站着,另一只脚只着袜子,把鞋脱了下来,若无其事地递给温若兰。温若兰接了过来,对着手中的鞋样,反复细看。珊瑚认出了温若兰手中的鞋样,正与自己的绣鞋相同。她不由得暗自心惊,又庆幸自己及时换了鞋。

显然,珊瑚交上去的那只鞋,与温若兰手中的鞋样并不相同。温若兰自言自语道,“不一样。”她把鞋子交还给珊瑚。

珊瑚松了一口气,转身打算离开。忽然,温若兰叫住了她,“站住!”珊瑚愣住了,身体僵直,站在原地。

“转过身来。”温若兰的声音显得十分威严。其他仆妇都惊讶地看着珊瑚。听到这声命令,珊瑚无奈地转过身,走到温若兰面前。

“你的脚怎么了?”温若兰漫不经心地问道。珊瑚眼神闪躲,迟疑了一下,机械地回答道,“回太太的话,扭了一下。”

“扭了一下?”温若兰若有所思,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把那只鞋也脱下。”

珊瑚很不情愿,缓缓地脱下了另一只鞋。鞋里面已经被鲜血染红,而那只脚上包裹着的手帕,也透出血渍。

温若兰似笑非笑地问道,“”扭了一下,就出了那么多血?你这身子骨,可真是娇弱。

“太太说笑了。是珊瑚没用。”珊瑚心里发虚,还在强撑着。

“去,比对一下。”温若兰努了努嘴,对珊瑚说道。珊瑚狐疑道,“不是已经比对过了吗?”

温若兰摇摇头,眼光落在珊瑚的脚上。“我说的是,把你的脚,和你的鞋,比对一下。”

珊瑚身子一晃,似乎摇摇欲坠。她呆在那里,似乎没有听懂温若兰的话。站在旁边的仆妇此时都往珊瑚的脚上看去。一个黑胖妇人大叫道,“哟,珊瑚,你这么个娇滴滴的身子骨,怎么穿的鞋这么大啊!”

众人也意识到不对劲,便七手八脚地一拥而上,把珊瑚的鞋放在她的脚旁比对。刚才穿鞋时,还看不大出来。这放在一起比对,众人才看出端倪。这鞋子大了一截,而且样式粗陋,显然不应该是珊瑚这样的上房丫头穿的东西。

“原来那个贼人竟然是你!”围观的仆妇大叫道。一时之间,众人便凑上前来,把珊瑚团团围住。上官无妄也停下了男众队列的查验,走了过来。

温若兰让人把鞋样贴在珊瑚的脚上,竟然严丝合缝。在院子中搜查的家丁,又在草丛中找到了珊瑚丢弃的绣鞋。那绣鞋中还带着新鲜的血渍。把绣鞋与鞋样对比,完全是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

“你还有什么话说?”上官无妄怒气冲冲地对珊瑚说道,那眼光像刀子一般,戳在珊瑚身上。温若兰叹了口气,说道,“珊瑚,我们待你不薄,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珊瑚“扑通”一声跪下,扯散了头发,满面泪痕地哭诉道,“回老爷太太的话,那个去过老爷书房的人,确实是我。可是,我不是贼人啊!”

上官无妄问道,“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不是贼人,你私自去我的书房干什么!是谁指使你的?说出来,饶你一命。”

“真的不是我。”珊瑚哭得梨花带雨,浑身颤抖,真是我见犹怜。“我那日在打扫时,将一个荷包遗失在老爷书房中。怕说出来,老爷太太怪我丢三落四,因此不敢禀报。有一日老爷外出,我便想着,去找一找拾回来,才私自进了书房。只此一次。”

珊瑚不愧是饶弥午亲自培养出来的密探。虽然姿色才艺不如飞花,然而狡猾应变的能耐,倒是数一数二的。在这样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一般人早就认输承认了,而飞花居然能自圆其说。虽然这样的借口,也实在是极为苍白。

听珊瑚编得天花乱坠,上官无妄不由得暗中摇头。如果不是早就知道实情,也许他就相信了。谁会怀疑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子,竟然是一条伺机咬人的响尾蛇呢!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温若兰一眼,想起了陆望的布置。引出珊瑚,只是第一步。打草惊蛇已经做完了,接下来要引蛇出洞。既然要蛇出洞,就不能将蛇一把打死。现在,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响尾蛇去报信吧。

“暂且信你一次。下不为例。如果再犯,直接打死。”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仆人把珊瑚带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269章 出洞 被上官无妄放了一马的珊瑚在房间内坐卧不安。这次上官无妄的锄奸行动来得太突然,让她弄了个措手不及。没有想到,偷偷去他的书房窥探居然留下了蛛丝马迹,露出了端倪。幸好她自己反应快,临时编了一个借口,才糊弄过去。

虽然上官无妄在众人面前放了她,可是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得到上官无妄夫妇的信任。在这次锄奸行动之前,她是内院侍女,给温若兰梳头,在府中地位颇高,在丫头仆妇间颇有些脸面。

今晚这么一闹,她大为丢脸,恐怕暗中也多了许多监视挑剔的眼睛,巴不得落井下石,让她更倒霉些才好。今后,她在府中的日子,恐怕颇为难过。

正如上官无妄所料,珊瑚这次是真的受了惊。回到房间,上官无妄笑着对温若兰说道,“望儿的点子果然有效。稍微一试,珊瑚就阵脚大乱,露出了马脚。他教我们的那番说辞,什么撒了灰留下鞋印,我还真想不出来。望儿真是个鬼灵精。”

“这也是他的过人之处。”温若兰赞同地点点头,“现在蛇已经动了,就快出洞了。赶快通知望儿吧。他那边的人手已经准备好了。”

就在陆望接到上官无妄的消息,正在安排下一步捕蛇行动的同时,这边厢珊瑚还焦急地在房内踱来踱去,思考对策。她还以为上官无妄今晚精心策划的大戏死真的。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在书房撒灰留下的鞋印,温若兰手上拿的鞋样,不过是暗中用珊瑚的绣鞋剪裁出来的。做到这一点,易如反掌。这个声势浩大的锄奸行动,只是陆望捕蛇行动的第一步。珊瑚,正在慢慢往这个套子里钻。

惊惶不定地考虑很久,珊瑚做了个决定。她吹熄房间的烛火,换上夜行衣,戴上面罩。推开窗子,借着月色向四周观望,确定无人监视后,她跳出窗子,悄悄往上官无妄府邸的后门走去。

珊瑚鬼鬼祟祟地向后门摸去的时候,她的房间窗檐上方发出一声轻笑,一个黑色的人影从房顶上翻了下来,轻巧地尾随其后。这就是受陆望指派,前来监视珊瑚的玄百里。

接到上官无妄的消息后,陆望知道受惊的珊瑚肯定会有所行动,让玄百里暗中监视,紧紧咬住她。这对玄百里,简直是小菜一碟。果然,现在珊瑚已经按捺不住,要奔向她的老巢了。

在夜色中七弯八绕之后,珊瑚来到了一座府邸的后门。暗中跟踪的玄百里冷笑一声,又到了这里。这里很熟悉,就是上官无妄的府邸后门。

不久之前,他还曾跟踪飞花深夜到了这里。不过,飞花是来盗取令箭,最终失败了,还不慎受伤。后来,还因此引出了饶弥午请旨娶亲的事端。

珊瑚来此,更证实了冉冉向飞花传递的情报。她,的确就是饶弥午安插在上官无妄府邸的密探。而这样的密探,形成了一个情报网,遍布大夏许多高官的府邸中。

饶弥午父子借此,对许多高官进行暗中监控,并搜集情报。这就像潜伏在卧榻边的响尾蛇,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而陆望这次策划的捕蛇行动,就是要拔出这张密探网。针对飞花的锄奸行动,只是第一步。目的是刺激飞花向饶弥午求救。看来,这个目的已经达成了。

珊瑚在后门边徘徊了一会儿,发了暗号,似乎等待着人来开门接应。很快,后门轻轻开了。一个人将珊瑚带了进去。玄百里轻巧地翻过围墙,掠过树丛,看清了那人的脸,正是当晚飞花盗取令箭时,带人包围书房的饶府管家。

管家带着珊瑚,快步走向一个亮着灯的房间。那是饶弥午一个日常起居的耳房。在飞花上次盗取令箭失败后,饶弥午对书房的保安更加重视,不会轻易在书房见客,日常会面都改在了起居室。此时,珊瑚深夜求见,也让他倍感不快。

他铁青着脸,在房内等着珊瑚。在她推门进来后,他冷冷地问道,“不是交待过你吗?不要轻易过来。你怎么还是不长记性!”

珊瑚抿着嘴,垂下眼睛,轻声说道,“大爷,我也记着吩咐。只是,今天真的是万不得已。事出紧急。我只好出此下策,前来见大爷了。”

“什么火烧屁股的事!”饶弥午不耐烦地问道,“你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书房被闯已经让他够为头痛的,最近又打探到被指婚给他的李念娇居然绝食抗婚,让他一肚子火。幸亏李念娇后来被及时救回来了,不然他的脸真是没地方搁。现在珊瑚又不知道出什么幺蛾子了!

果然,珊瑚脸色发白,声音低沉,缓缓说道,“大爷,上官无妄他们,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什么?”上官无妄吃了一惊,“不是让你不要轻举妄动吗?只是前段时间,让你传递了纸条。那时也并未被发现。怎么这会子反倒出了乱子?”

“是属下无能。”珊瑚咬了咬下嘴唇,一张脸失去了血色。“我去上官无妄的书房翻检过几次,可能让他发现了端倪。他留了个心眼,在书房里洒了灰,留下了鞋印。今天夜里,他搞了个锄奸行动,比对出了我的鞋样。”

“你把我供出来了?”上官无妄“腾”地一下站起,脸色煞白,有些惊慌地问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如果珊瑚承认是饶弥午派去的密探,那饶弥午可是无法狡辩耍赖的。上官无妄是上将军,在军界根基深厚,而饶弥午居然派密探潜入他的府邸,闹出来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珊瑚摇摇头,说道,“我只说是去过一次,找遗失的荷包的。上官无妄也就放了我回房,只是说下不为例,抓住便要打死。”

“蠢货!”上官无妄气得浑身发抖,顺手抓起一个花瓶,往珊瑚头上砸去。珊瑚本能地闪躲。“砰”的一声,花瓶砸中了墙壁,摔得粉碎。

“你觉得他会相信你这套鬼话吗?找荷包?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更何况是上官无妄!”饶弥午气呼呼地说道,“你当时就应该一头撞死,也省的连累我!”

听到饶弥午如此无情的责骂,珊瑚瞪大了眼睛,却说不出话来。饶弥午疲惫地说道,“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他挥了挥手,明显是要珊瑚先滚。珊瑚本意是想来向他求救,却没想到遭到这样的待遇。她含着泪,缓缓退了出去。

让管家合上了门,饶弥午厌烦地翻了个白眼。他冷冷地说道,“这个人,不能留了。”

章节目录 第270章 面摊 趴在饶弥午耳房外偷听的玄百里听到他冷酷的话语,知道饶弥午已经动了杀机。珊瑚原本是想求救,却勾起了饶弥午的杀意,真是羊入虎口。她真是不如飞花明智。飞花尚且知道弃暗投明,她却还傻傻地寄希望于饶弥午,会大发善心搭救她。

回到府里,玄百里把珊瑚深夜前去求救的事告诉了陆望。“这早在意料之中。”陆望淡淡地说道,“饶弥午向来是个卸磨杀驴的主。他一旦知道珊瑚已经遭到了怀疑,必然会抛弃这颗棋子。”

“那这个珊瑚,是自己找上门去送死了?”玄百里问道。

陆望倒替她觉得有些可惜,“把希望寄托在错误的人身上,本来就是一种愚昧,只会葬送自己。珊瑚很快就会要自己的愚昧付出代价了。她对饶弥午来说,只是一枚弃子。想要饶弥午搭救她,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

上官无妄的府邸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仆妇们照常开始一天的劳作。珊瑚也勉强起身,来到仆人们专用的小厨房。众人见她进来,本来叽叽喳喳的仆妇们忽然安静下来。

厨娘看了她一眼,往地上一口痰,转过脸去,对别人说道,“有人真是没脸没皮的。居然还想拿别人这当挡箭牌。亏得老爷夫人眼睛雪亮似的,没被这贼给迷惑住。只可惜啊,老爷还是心软。还让这种人在府里混饭吃。”

珊瑚知道这是在指桑骂槐地挤兑她。在昨夜之前,她还是太太跟前的红人,受到府里一众仆人的吹捧。而现在,却如掉了毛的凤凰,连鸡都不如了。

她默默地走到一张小桌子旁,捧起粥碗,一口一口地把粥吞进肚子里。这滚烫的粥,就如烙铁一样,让她心肝肠肺都被灼伤了。

更令她灰心的是,昨夜偷偷前往饶弥午府中报告情况,想让他拉拔自己一把,没想到反倒遭到严厉的训斥。看他凶神恶煞的样子,简直是想把自己一脚踢下万丈深渊。看来,昨夜贸然前去饶府报信,真是个败笔。

她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碗,走出了小厨房。按照惯例,她应该去太太房中伺候梳头了。而经过昨夜之后,她真不知还能不能踏进太太的卧房。

心神恍惚地走到温若兰的卧房门口,房门紧闭。她正犹疑着是否要敲门,忽然门开了。一个熟悉的丫鬟正端着脸盆从里面出来。看见珊瑚,她愣了一愣,把珊瑚拉到了门外。

“你怎么来了?”她轻声问道,用手指了指里头,“太太正在梳头呢。”

珊瑚哑然。伺候温若兰梳头,本来是她分内的工作。而这也是以前的珊瑚在众人面前有头有脸的原因。

但是,经过昨夜之后,虽然上官无妄已经放了她一马,但是显然已经不再宠信她。现在,她的职事已经被别人代替,孤零零地站在温若兰的房门外,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游魂野鬼。

太阳已经渐渐升起来,白日头照在院子里的草木房舍上。眼前的一切渐渐明亮起来,而珊瑚的身上却感到了一阵寒意。她魂不守舍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呆呆地坐在窗前出神。上官无妄的府邸里,显然是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然而饶弥午那里,更是回不去了。

就这么呆呆地坐到太阳西斜,珊瑚在窗前一直一动不动。她没有感受到饥饿,也没有人来叫她吃饭。她就像一个已经被世界遗忘的人,似乎要坐到世界尽头。

她倒是无知无觉,这可苦了躲在暗处的玄百里。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油饼,哼哧哼哧地吃起来。他对珊瑚的处境倒是丝毫不同情。所有人都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既然选择了为饶弥午卖命,就必须承担后果。要获得功名利禄,攀龙附凤,就要付出代价。有多少人,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现在失魂落魄的珊瑚,只不过是响尾蛇的真面目被戳穿后无奈的挣扎罢了。

眼见得夜幕渐渐低垂,珊瑚终于动弹了一下。就这么坐下去也不是办法。她终究不是铁打的人,腹中渐渐有了饥意,身子也觉得软绵绵的。叹了一口气,她缓缓起身,两眼无神地向门外走去。现在已经过了仆人用饭的时间,她也没脸再去小厨房里与众人挤在一起用餐。

玄百里见她终于动了,连忙舔了舔沾着油光的嘴唇,立即跟了上去。看她这个样子,是要往府邸门外走去。在上官无妄的府邸里面,饶弥午想要对珊瑚动手,还是比较困难的。但是一旦踏出了府门,那珊瑚就暴露在危险当中了。

看着珊瑚走出了上官无妄府邸的大门,玄百里想起陆望地吩咐,连忙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特制响箭,射向空中。响箭在空中化作一阵烟花,带着幽蓝的光芒。陆望已经镇铁川的九星门暗桩埋伏在附近,见到这信号,便会及时把消息传递过来。

满意地看着烟花在空中散开,玄百里加快脚下的步伐,跟了上去。按照陆望的布置,他只要盯紧珊瑚,并不需要出手。后面,该有好戏上场了。

珊瑚慢吞吞地在街上闲逛,在一个面摊前停留了片刻。她看着那招牌思索了片刻,便叹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坐在油腻腻的桌子前,她抽出一双有些发黑的筷子,轻声说道,“一碗面。”如果是在以前,这种廉价的小面摊,她看也不会多看一眼。而现在,她也只能将就了。

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来了。一个方脸汉子也在珊瑚旁边地桌子旁坐下,要了一碗面。他一边吃面,一边斜眼看着埋头面碗的珊瑚。

珊瑚吃完了付了账,意兴阑珊地往外走。那汉子连忙扔了两文钱在桌上,也走了出去。在昏黄的月色下,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珊瑚靠着街边一排关了门的铺子走着,低头看着地上凹凸不平的石砖。

忽然,她眼前一黑,头上被套上一个黑色的麻袋,脖子被一双粗糙的大手紧紧勒着,口鼻几乎窒息。珊瑚惊恐不已,剧烈挣扎着,双臂疯狂挥动,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游向岸边。

在她背后的那个方脸大汉“嘿嘿”一笑,加紧了手上的力道,把珊瑚拖进了旁边的一条暗巷。珊瑚呜咽着,嘴里发出破碎不清的词句,“你是谁?为什么。。害我。。”

“臭娘们,让你死个明白。”方脸大汉发出一阵怪笑,恶狠狠地说道,“饶府的大爷要你三更死,我不敢留你到五更。”

“是饶弥午。。”珊瑚明白了,脸色煞白,在稀薄的空气中渐渐快要昏厥过去。

“正是饶大人的命令。你就死了心吧。”大汉心一横,套紧了麻袋,打算立刻掐死珊瑚。

这时,巷子中响起了一阵尖利的口哨,从大汉背后传来。大汉不禁背上汗毛直立,忍不住转头看去。

一个带着黑色面罩的高大男子,全身黑衣,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肃立在他面前。他像从地狱而来,带着扑面而来的杀气。

大汉心中一震,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喊叫,钢刀带着寒芒迎面劈下。他扭曲的面容定格在这一刻,汩汩的鲜血从发际间流下,身子一歪,瘫倒在地上,鼻间已经冰冷。

黑衣人松开珊瑚头上的麻袋,掀开了自己的面罩。月光照在他刚毅的脸上。正是贺怀远。

章节目录 第271章 搭救 珊瑚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悠悠醒转。身边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毫无熟悉之感。不,这不是自己的房间,也不是自己的床。她摸摸头边的枕头,身下的床单,都是自己从未见过,从未用过的。但是从这些精致的面料和美丽的花纹可以看出,这些也不是普通百姓所用的物品。

正在狐疑间,房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杏色衣裙的美丽女子款款向床边走来。珊瑚抬眼一看,不禁惊呆了。这正是许久未见的飞花。她是饶弥午府中最富盛名的歌舞伎,也是曾经当红的人物。珊瑚为饶弥午做事,当然知道她的名头。

飞花后来被送到陆望府中,听说做了侍女。作为饶弥午手下的密探,珊瑚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飞花在陆府,大概与自己在上官无妄府邸的使命一样,都是作为密探,为饶弥午工作。想到自己为饶弥午卖命,拼死拼活,居然落得这么一个下场,珊瑚不禁落下泪来。

看到珊瑚咬着被角啜泣,飞花坐在床沿,轻轻叹息。她理解珊瑚此刻的心情。作为饶弥午的棋子,飞花也曾经与珊瑚一样做着肮脏的工作,被饶弥午紧紧牵制住。不同的是,飞花很幸运,在明国公府得到了陆望的关怀与帮助,还与自己的哥哥久别重逢,重新团聚了。

在陆望的帮助下,飞花总有一天离开饶府这个泥潭。虽然现在饶弥午出于对飞花的怀疑,弄出了一个请旨娶亲的花招,但是有了陆望的保证,飞花却丝毫不担心自己会重新落入饶弥午的魔掌。已经加入了这个温暖的大家庭,让飞花有了家的感觉。

而且,在得知冉冉传递的情报之后,陆望知道了珊瑚的真实身份,并没有急于除去珊瑚,还允诺帮助飞花兄妹完成心愿,回到家乡。虽然她不知道陆望的计划,但是对他的智慧和能力充满了信心,更信任陆望的承诺。

陆望交给飞花的任务,是让珊瑚卸下心防,与他们合作。无疑,飞花是最合适的人选。没有什么比一个曾经的同伴现身说法,来得更有效了。飞花就是那个已经一只脚上岸地人。现在,她要把还在泥潭中的珊瑚拉上来。

看着哭泣的珊瑚,飞花非常有耐心,没有打断她。等到珊瑚嗓子哭哑了,飞花才轻轻抚着她的头发,问道,“哭出来就好了。知道自己做错了,信错了人,跟错了人,才有了这样的结果。”

珊瑚两眼无神,无助地看着飞花,问道,“飞花,你不也是和我一样受饶弥午摆布的吗?难道饶弥午已经对你下手了?我听说,他就快要娶你进门做妾呢。”

“娶我进门做妾?”飞花冷笑道,“做他的春秋美梦!到时你且看吧!他早已经把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巴不得除之而后快。只不过我名义上是陆府的人,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加害,于是便弄出个娶妾的毒计,借着宫里的权势,好名正言顺地重新控制我。”

“饶弥午要娶你,难道真是这样另有居心?”珊瑚听了心有所感,也大感震惊。

“他控制了我,到时候处置我,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甚至不会有人知道我的真实处境。”飞花倒是了解饶弥午。在饶弥午的盘算中,把飞花强娶进门,只是第一步。把飞花弄到手之后,等待飞花的,就是被秘密扔到边地做营妓的悲惨下场。

珊瑚若有所思,沉吟不语。饶弥午手段毒辣,她是已经领教过了。飞花对他如此切齿痛恨,自然也是遭过他的毒手。

“飞花,不瞒你说,我是因为在上官无妄的府邸被怀疑,面临身份败露的危险,所以被饶弥午灭口。你救了我,应该也知道,那个杀手就是饶弥午派来的。”听到珊瑚坦承此事,飞花知道珊瑚的心防已经渐渐打开。

她柔声说道,“不是我救的你。是陆大人的参军,贺怀远。那个杀手确实是饶弥午派出来的,已经被怀远解决了。你现在,被陆大人安置一个安全的地方。放心,饶弥午找不到你。只是,这段时间也不可出去。”

珊瑚顺从地点点头。看来,飞花已经是彻底倒向陆望一边了。这样也好,她总算有棵大树可以依靠,而自己背叛了上官无妄夫妇,连那里也回不去了。这样两头落空,自己寄人篱下,让她无可奈何地流下泪来。

正感到茫然的时候,飞花忽然拿出一双新绣鞋,放在珊瑚的床沿。珊瑚定睛一瞧,正是自己的码数。飞花轻声说道,“这是上官无妄夫人让人新做好的,托我给你。她不便过来,只让我转过你,以后好好做人,别再糟践自己。只要你改过自新,夫人不会怪你。”

想起自己之前还替饶弥午传递纸条,将上官无妄引出去,陷害他卷入命案,珊瑚不禁潸然泪下。夫人如此宽宏大量,还愿意关怀这个卖主的婢女,让珊瑚羞愧地无地自容。

她爬起来,跪在床上,对着那双绣鞋磕头。“替我拜谢夫人。我真是死一万次都难以赎罪。”

飞花连忙把珊瑚扶起来,靠在床上躺着。珊瑚眼神亮晶晶的,像换了个人似的,不再软弱。她看着床帐,沉思了半晌,转过头,对飞花说道,“谢谢陆大人和贺参军救了我。有一件事,我想起来了,可能对陆大人有用。”

“你不妨直说。”飞花知道,这条响尾蛇,现在不仅出了洞,而且现在将要调转枪口,为陆望所用了。这就是陆望的捕蛇行动的最高境界,不是把毒蛇打死,而是成为毒蛇的主人,让它的毒液喷向敌人。

珊瑚郑重地说道,“饶弥午有一个他手上所有密探的名单,你知道吗?在大夏很多高官的府邸中,他安插了一大批密探。我和你,都是其中的一员。”

“没错。”飞花点头,“不过我们大部分人,互相都不知道彼此的身份。这份名单,我从来没有看到过。”

“我也没有看过。”珊瑚说道,“但是我有一次偶然得知了一个情况。饶弥午每年都有一天,重新更新抄写这个名单。”

飞花的眼睛亮了。如果是饶弥午亲自更新抄写,那一定是在他的书房之中进行。尽管他们不知道名单具体存放的地点,但在那一天,饶弥午重新更新抄写之后,那份名单就浮出水面了。只要他们,能恰巧在他完成之后,进入书房,就一定能发现这份名单。

她急切地问道,“那一天是什么时候?”

珊瑚数了数日子,缓缓说道,“三天后。”

章节目录 第272章 婚期 三天后,陆望和李念真的马车出现在饶弥午的府邸门前。管家向饶弥午报告时,他吃了一惊。“他们来干什么?”饶弥午与这两人向来没有什么私交,可以说并不是同路人。他们突然来访,总归不是要与他叙旧的。

管家皱着眉头,摸着自己细细的黄须,躬着腰说道,“这个倒不太清楚。只是他们已经到了,小的也不敢不通报。大爷,敢问要怎么答话?”

“让他们进来吧。”饶弥午不耐烦地挥挥手,一脸厌恶。“今天倒了什么霉,被这两个人缠上,准没什么好事。你待会看我眼色,要是没有什么正经事,就找个借口,把他们赶走。”

在饶弥午的不情不愿中,陆望与李念真踏进了饶府的大门。饶弥午见了二人,只得在面上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问候,“陆大人,李侍郎,真是稀客啊。”

陆望微笑道,“饶大人是怪我们来得太少了。”李念真摇摇头,说道,“饶大人可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天天在朝堂之上相见,我还怕饶大人见着我们的脸嫌烦呢。”

“哪里哪里,”饶弥午只好硬生生吞下这句嘲讽,说道,“两位大人光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是不由自主地显出一丝不耐烦的神情来。陆望知道他口是心非,也不去他计较。毕竟,今天来是为了更重要的事。不然,他也不会来饶弥午这个金碧辉煌的府邸。

陆望环顾了厅堂一眼,说道,“饶大人,这里的装饰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外面一向有人传闻,饶大人这府上,连东海龙王也住得。只怕东海的白玉床也配不上府上的豪奢呢。”

的确,这厅堂用大块檀香木装饰而成,堂前两根白玉柱雕刻着精美的夔纹,实在是富比人君。李念真笑道,“真是传闻不虚。我在皇宫里,也没有见过如此富丽的景象。”

“哎,两位大人可不要乱说哦。”饶弥午连忙摆手道,“我这只是随便一弄,在两位大人嘴里倒成了豪奢了。还要与皇宫相比,这个罪名,我可担当不起。”

其实,饶弥午父子手握重权,背靠宫里,着实弄了大笔银子。这也是坊间朝中人尽皆知的事情。不过刘义豫更是爱财之人,为了让饶氏父子为他多弄银子,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作为对他们饶家的酬庸吧。而饶氏父子府邸的奢侈,也是名声在外。

见饶弥午得了便宜还卖乖,陆望在心中冷笑,只是淡淡说道,“饶大人打算让我们站到几时?”

管家连忙请陆望与李念真就坐。饶弥午坐在正中,慢条斯理地问道,“两位大人突然来访,有何见教啊?”他心中厌烦二人,语气也有些不善。

“饶大人是不是把自己的大事都忘了!”陆望故作惊讶,扬起眉毛,失声问道。

“什么大事?”饶弥午皱着眉头,不知道陆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就说嘛,饶大人贵人多忘事。该不会是想悔婚吧!”李念真笑嘻嘻地拖长了声调。

“悔婚?”饶弥午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由宫里下旨,指婚李琉璃之女李念娇。应该说,李念真马上就要成为他的小舅子了。而陆望府上的飞花,也由宫里下旨,指婚给饶弥午给做妾。

陆望慢悠悠地说道,“饶大人好本事,一箭双雕。宫里下一道旨,既有娇妻,又有美妾。我府里的那个飞花是不要紧呵,反正只是个婢女。李大人,你的令妹,可是花骨朵一样的大家闺秀。如果饶大人看不上,还得赶快另择佳婿,以免耽误大好青春。”

“那就得请饶大人给个说法了。”李念真摇着折扇,冷冷地说道。

饶弥午见他二人如此胡搅蛮缠,鼻子都气歪了。只是这指婚之事,确实是他先挑起的。起先也只是因为飞花让他起疑,想要控制在手中,才使的一个花招。

而李念娇之事,却是饶皇后想要约束他,牵拖出来的,作为娶飞花为妾的条件。平心而论,饶弥午并不想把李念娇娶进门,多一个管束自己的人。而宫里既然下了旨,他也只能全盘接受了。

此时,他只好耐着性子说道,“是二位大人误会了。此事当然是大事,一直放在我心里。只是,前些日子,听说李侍郎的令妹,有些想不开,不吃不喝,还寻了短见。不知都内情的人,还以为是我逼的。这真是让我情何以堪。现在,婚期也只能推迟了。”

李念真点头道,“阿娇确实前几日身体不适,所以懒得进食,在家养着。是谁造的谣言,居然说我妹妹寻了短见!真该把这人的舌头给割下来。饶大人,你指明是谁说的,我现在就让他来当场对质。”

见李念真不但不承认,还苦苦相逼,陆望在一旁看笑话,饶弥午心里暗暗叫苦,这两个人在这一味歪缠,真是可恶。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说道,“这。。也不必多说了。反正已经过去了。不知二位大人,对婚期有何高见?”

“我们正是为这事来的。”陆望开口说道,“我打算以嫁女之礼,遣送飞花。陛下那日也已经金口应允。因此,所费之物甚多,需要准备些时日。而李侍郎那边,侍郎之妹似乎还正在休养之中,近日也不宜行礼。”

“那二位的意思呢?是要一直拖下去喽。”饶弥午冷冷地说道,“这我可不好向陛下交待。”他是想把飞花尽快弄进府里来,再好好惩治一番,越快越好,以恐事久生变。他觉得陆望素来狡猾,前几次都栽在他手中,被他把事情搅黄了。

见饶弥午有些心急,李念真淡淡说道,“饶大人等得起,我妹妹可等不起。这样吧,既然陛下同旨赐婚,就把阿娇与飞花的喜事同时办了,到时也一起热闹一场。饶大人一天之内,同得双美,也是件大喜事。至于时间嘛,就在一个月之后,如何?”

一个月?这可有点超出饶弥午的心理预期。他皱着眉,有些为难地说道,“这有点久了吧!”

“现在急着把阿娇娶进门,恐怕她身体未复原。如果在饶府又出了事,恐怕饶大人又要担上一个无端的罪名了。前任夫人过身,外面传言可是很多呢。”李念真语带威胁,提起了饶弥午前任夫人被虐杀的传言。

饶弥午脸色铁青,沉吟良久,只好点头,说道,“那就一个月吧。不过,那个时候,可是得把这两人都送到我府上来。”

“那是自然。”陆望痛快地答道。一个月,已经足够他们做准备了。那时候,饶弥午的如意算盘只怕要落空。

饶弥午向管家使了个眼色,说道,“我府中还有要事处理。既然此事已商定,就不相陪了。管家,你陪二位大人说说话,再敲定具体的细节。失陪!”他起身匆匆向后院走去,像是忙着什么要事。

看来,饶弥午要赶着书写那份最新的密探名单。陆望心里有数,与李念真对望一眼,便和颜悦色地说道,“不妨,饶大人请先去忙。”

章节目录 第273章 城门 饶弥午确实已经躲进了书房,开始书写最新的密探名单。这是他的习惯。随着有的密探死去或离开,新人补充进来,这份名单每年都要重新制作一次。这是饶弥午父子精心构建的密探情报网,因此他每次都不假手他人,自己亲自整理抄写。

抄写完最新的名单后,饶弥午将要把这份名单亲手交给饶士诠。饶家的整个密探网,就是由饶士诠一手搭建的。而他也借助这些耳目,遥控掌握着这些高官的一举一动。

如果这个情报网一旦被摧毁,那对饶士诠父子的打击将是极为严重的。他们对朝政的掌控力,将大为削弱。所以饶弥午对这份名单极为重视。这也是他躲进书房亲自抄写的原因。

陆望与李念真坐在饶弥午府邸的厅堂之中,估计着他抄写完这份名单需要的时间。管家在那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想要攀扯些饶弥午大婚的细节,却遭到陆望与李念真的白眼。两人并不搭理他,只是坐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这。。两位大人,既然我们大爷有事在身。。”管家踌躇着开了口,心里记挂着饶弥午的嘱咐,要将陆望与李念真找个借口赶走。但是,他身份卑微,哪里敢开口赶人。

而饶弥午离开时,也没有明说让他们二人离开。这两人便装聋作哑,一屁股粘在座椅上,似乎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见管家畏畏缩缩地开口,想要请他二人离开饶府,陆望剑眉倒竖,冷冷地扫了管家一眼,笑道,“怎么,贵管家要下逐客令?我们还等着饶大人继续谈谈婚事的细节呢。”

“回禀两位大人,我们大爷今天事务很忙,恐怕一时半会是完结不了的。”管家点头哈腰,陪着小心,解释道,“两位大人是万金的贵体,在这里干等着我们大爷,也不是办法,还折了两位大人的面子。”

见两人沉默不语,他便大着胆子,走到李念真身旁,试探着说道,“不如,二位大人将要谈的细务告诉小的,待大爷忙完了,小的再向我们大爷禀报。”

他正等着二人发话,突然“啪”的一声,脸上火辣辣的,挨了个耳光。

管家茫然地抬起头,只见李念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淡淡地说道,“好奴才,这是本大爷赏给你的教训。你满口你家大爷,却眼里还有我们二人吗?你是个什么东西!居然要和我们谈大婚的事务。你也撒泡尿照照,自己有没有这个脸,够不够格!”

陆望平静地喝着茶,抬手阻止了李念真继续说下去,“算了,狗肉上不得台盘。别和这样的人一般计较。饶大人看来平时对这些奴才也是过于宽大了,也不教教他们怎么说话,惹得李侍郎动了怒。”

他转脸对管家说道,“再过一个月,李侍郎就是你们饶府的小舅子了。你却还是如此不懂规矩,可小心别把自己的饭碗搞砸了。还不向李侍郎道歉!”

他二人都是朝廷重臣,而管家只是饶府的一个奴才。论起在朝堂上的名位,陆望还是内阁次辅,与饶士诠比肩的人物,比饶弥午高了一个身段。

按照大夏的礼制,一个饶府的管家奴才,确实没有资格与陆李二人谈什么大婚的事务。就算饶弥午在场,恐怕看着李念真赏管家一个耳光,也只能干瞪眼。

因此,思来想去,管家也只能自认倒霉,怪自己说话欠考虑,碰上了这两个脸酸心硬的货,并不给饶弥午的奴才留什么面子。

他举起手,“啪啪啪”左右开弓,一连甩了自己几十个耳光,把一张尖瘦的老鼠脸都给抡肿了。“是我不知礼数,不懂规矩,冒犯了二位大人,该打!”

“够了!”李念真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离开。“别在我们眼前晃,惹人心烦。你们大爷什么时候和我们谈完,我们才什么时候走。”

管家唯唯诺诺地退下了。再不知好歹地多嘴,恐怕就不止是一个耳光了。陆望向李念真点点头,示意他这场戏的火候也差不多了。刚才如此闹了一下,再给这管家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来捣乱了。

“差不多了吗?”李念真两眼炯炯有神,向陆望问道。

陆望走到院子里,看看天色,在心里估算了大概的时间,很有把握地说道,“差不多了。通知行动!”

李念真点点头,趁着庭院无人,从袖筒里t掏出一支响箭。这正是玄百里跟踪珊瑚时,与九星门联络的信号。九星门的暗桩遍布四处,见到这支响箭发出的讯号,便会按事先约定的指示行动。

而今天这个特殊日子,陆望自然也让镇铁川在饶弥午的府邸附近,埋伏了人手,等待指令,便立刻行动。

李念真掏出响箭,用火折子点燃,向空中射去。响箭在空中四散开来,变成一阵烟花,发出幽蓝的光芒。陆望满意的看着发出的信号,说道,“很快便有消息了。我们且在这里守株待兔。”

两人悠然自得地回到座位上,对坐品茶。书房里的饶弥午还在埋头抄写,已经将要完工。他擦了擦头上的汗,想着自己抄写完成后,便能马上交给饶士诠了。

而此时,接到讯号的九星门立即行动。一些其貌不扬的百姓,钻到京城东西南北四个城门。他们身手灵活,趁守卫不备,如黄鳝一般钻到城墙上,点燃预先准备好的干稻草,扔到城门旁。事先埋伏在城门旁的人手,更眼明手快地添上稻草,浇上油。

刹那间,风助火势,大火蔓延开来,熊熊燃烧。而化妆好的九星门门徒,则扯着嗓门,在附近大喊道,“饶弥午奸贼!饶士诠奸贼!奸贼亡国!”

守卫城门的军士早已被惊动,此刻便手忙脚乱。这边张罗着救火,那边搜寻辱骂饶士诠父子的“贼人”,忙的不可开交。只是,人也没找着,火势却似乎越来越猛了。

“快!报告大司马大将军!报告饶大人!报告饶尚书!”一个军人首领大喊着,指挥着手下的士兵跨上马屁,向城内飞奔而去。

不久,饶弥午府邸中也骚乱起来。仆人们已经听闻了外面的消息,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这明显是冲着饶大爷来得啊!”“听说城门四处都是火呢!还有人在大喊大叫,骂大爷是奸贼呢!”“听说已经惊动大司马达勒将军了!”

饶府的管家满头是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知道应不应该闯进书房,报告饶弥午。

陆望与李念真见外头乱成这样,相视一笑。好戏,就要上场了!

章节目录 第274章 巡营 城门失火的消息自然也立刻传到了达勒府。去大司马将军府报信的军士来到府里,就紧急求见。朝云早就严阵以待,等着这一刻。她早就知道陆望的安排,知道今天会有一场大戏。而她,也是其中一个角色。做为达勒府管家的身份,可以派上重要用场。

报信的军士心急火燎,满头大汗,朝云也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紧锁眉头。她抿着嘴,说道,“正不巧,将军正在外面巡视,并不在府里。”

其实,达勒今天出府巡视也是朝云怂恿的。作为他的管家,她故意将达勒定期巡视军营的时间错开,安排在了今天。这当然也是为了方便朝云自己向达勒报告此事。本来,按照惯例,城门失火这样的事,确实应该由军官亲自向他禀报的。但这样,朝云就难以插手了。

看着报信的军官一脸失望焦急的表情,朝云故意停顿了一会儿,想了想说道,“这样的大事耽误不得。我还是亲自走一趟,代你禀报将军吧。”

军官满脸感激,连声说道,“如此甚好。多谢云管家。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大夏军法甚严。这样重大的军情,没有及时报告,主事者是要砍头的。军官摸摸自己的脖颈,大为庆幸,自己的头颅被好心的云管家保住了。

朝云享受着军官的千恩万谢,在连声赞美中慢悠悠地上了马,向达勒今天巡视的军营驰去。在路上,她把今天要做的事又想了一遍。

今天是饶弥午重新更新抄写密探名单的时候。按照计划,陆望会与李念真一起去饶弥午的府邸,以谈婚事为名逗留。而估计着饶弥午大概完成抄写之后,他们放出信号,镇铁川便让九星门的弟子化妆成老百姓,在城门四处放火,并大骂饶氏父子,制造混乱。

而朝云的任务,就是找机会去饶弥午的府邸,为陆望动手作先锋,先行打探。要做到这一点,就不得不搬出达勒这块神主牌了。

借着达勒管家的身份便利,朝云为陆望做了不少事,成为陆望埋在达勒身边的耳目与钉子。而令朝云也感到奇怪的是,达勒似乎还越来越信任她了,把她当作了心腹。

眼前大营在望,朝云下了马,朝军营大帐走去。进了大帐,达勒见朝云突然来了,有些吃惊。“云昭,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今天的行程也是百忙之中挤出来的。

要不是云昭提醒安排,他几乎要忘了自己本月的定期巡视军营并未完成。作为大司马大将军,又是狄人,手上实在事务繁杂,还要对夏人提心吊胆地提防着。

聪明伶俐的云昭做事妥帖,无论什么事,只要交到他手上,都办的妥妥当当,让人放心。虽然没有军职,只是达勒府中的管家,达勒却越来越多地将一些军国之事也交给他协助搭理。而朝云也借此接近了狄人的核心。

看到云昭,总让他有一种心开意解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自己也莫名其妙。这个清秀的江南男子就是有一种让他安心的魔力。脸达勒自己也不得不暗暗承认,自己越来越离不开云管家了。

朝云见达勒和颜悦色,只是有些惊讶,便作出有些惊慌的表情,急促地说道,“将军,不好了!城里出事了!”

城里出事了?达勒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祥的预感。不过,见着朝云还是好好地站在他面前,又觉得宽心,并不认为事情会严重到让他接受不了的程度。起码,他最看重的管家,还全须全羽地站在这儿。充其量,不过是起了一点骚乱。

果然,朝云一脸焦急地说道,“有乱民在东西南北四个城门放火,还大骂饶士诠与饶弥午,说他们是奸贼。现在城门乱成一团,火势越烧越大。守城的军士怕有变,已经到府里报告了。我见将军在外巡视,事情又重大,便亲自前来报告将军,不敢拖延。”

听了朝云的叙述,达勒皱了皱眉头,问道,“放火的是什么人?都查清了吗?”朝云摇摇头,说道,“场面很乱。还有很多乱民混水摸鱼,现场一片火光黑烟。军士只猜测着,恐怕是冲着饶士诠父子来的。”

“哼!没用的东西。”达勒不满地骂道,“饶弥午这个兵部尚书,简直是个草包。活该被人指着鼻子大骂。他那个老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事当然是冲着饶士诠父子来的。他们在大夏,结仇很多,就是在朝廷上,也有很多暗中反对他们的势力。”

“朝廷上?”朝云故意装作疑惑不解。其实,她心中知道达勒所指的是谁。只是,作为他的管家,她也只有故作糊涂了。“饶士诠是内阁首辅,饶弥午是兵部尚书,饶皇后又是刘义豫的正宫。他们算是大夏臣子中的第一家族了,还有谁敢挑战他们!”

“第一家族?”达勒冷笑道,“你看看古往今来,那么多盛极一时的权臣第一家族,有几个是由好下场的!饶家是现在看着热闹,像烈火烹油。我暂时还用得上他们,所以还勉强合作着。朝中不说别人,陆望就与他们针锋相对,而且拥护陆望的人越来越多。”

朝云听着心惊肉跳,难道达勒已经开始警觉陆望在朝中迅速扩张的势力,并且视为眼中钉要立即拔除了吗?她沉默不语。这个时候,乱说话反而会坏事。

达勒接着说道,“就连公主,对饶家也是越来越。。。上次在紫花林公主遇袭的事,早晚跟他们算账!”说道这里,达勒点到为止,也没有再讲下去。

朝云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但她心里明白,达勒指的是踏春会时,赤月在紫花林遇袭昏迷,被陆望搭救之事。

这件事,在赤月与饶家之间,已经埋下了一条深深的裂痕。听达勒的口气,性如烈火的赤月对饶家的这股怒气,迟早要爆发出来。这对陆望来说,倒是件好事。

朝云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现在怎么办?需要去找饶弥午吗?他是兵部尚书,这时候似乎不应该躲起来,让将军给他擦屁股。再说,冤有头,债有主。别人是冲他来的,还是得他去解决。”

也确实必须这么办了。达勒在内心承认朝云的建议十分有道理。看来,还是自己的管家最贴心。他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你拿着我的令牌,去饶弥午府上召他。你和他一起去城门处置。一切事宜,你见机行事,全权代表我。”

“这。。。”朝云内心窃喜,脸上还要作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我没有军职,饶弥午会买我的账吗?”

“见令牌如见我。”达勒瞪着眼睛,一脸威严,冷冷说道,“你从这里带几个随身军官过去。不服从调遣者,斩!”

章节目录 第275章 抄写 朝云来到饶弥午的府邸时,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一堆人挤做一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对着饶弥午府邸品头论足。

“在城门放火的,就是在骂他们爷俩呢!”“是啊,大骂饶弥午奸贼!”“嘘,别这么大声,小心听见了。”说话的人探头探脑,“要我说,骂的对!这龟儿子,还躲在里面缩着不出来呢。”

朝云穿着便服,带着几个军官,骑着高头大马来到府邸门口。这些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百姓见有军官到来,便做鸟兽散,一下子全跑光了。朝云微微一笑,刚才的那些议论闲话,她也听在耳中,不由得在心中赞叹,百姓的眼光是雪亮的,早就看出饶弥午不是好东西。

那些跟着朝云的军官听了,个个都横眉怒目,摩拳擦掌,想要去抓几个讲闲话的百姓,以示惩戒。“云管家,这些乱民也抓他两个,免得他们在这里乱说。”

“干你屁事!”朝云瞪着眼睛,呵斥道,“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可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把将军吩咐的正事耽误了,却来与这些小民计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军官本来想在这些小老百姓面前耍耍威风,没想到被朝云一顿抢白,落了个自讨没趣,只好摸了摸鼻子,讪笑道,“是小的多嘴了。”

朝云也知道,他们不过是看在自己管家的身份上,才对自己如此恭敬。如果她不是达勒身边的红人,这些莽夫未必会拿正眼瞧她,只怕也是如同对百姓一样,时不时要抖抖威风恐吓一番。

人性素来如此,跟红顶白。真正有君子之风,能诚敬待人的,能有几人?而朝云庆幸,自己很幸运,却遇到了这样一群人,并与他们成为亲密战友。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正是此理。冥冥之间,总是会被气场相似的人互相吸引。为了他们,朝云不畏惧任何危险。是信仰,把他们凝聚在一起。

她走进饶府的大门,知道自己将要马上见到自己的战友,不过,此时还不是相认的时候。时机未到,她愿意忍耐。

大阵仗的到来架势,让饶府的管家屁颠屁颠地一路小跑出来迎接朝云。朝云微微皱了皱眉,问道,“饶尚书呢?”

管家看了看朝云腰间的令牌,自然认得那是达勒的信物,心里已经添了几分畏惧。他弯着腰,极为谄媚地说道,“禀报云大爷,我们主人此刻正在书房。小的还来不及禀报。云大爷请稍等片刻,小的立刻请主人出迎。”

听到这声云大爷,朝云不由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同为管家,朝云是达勒跟前的红人,此刻又有令牌在手,如同达勒亲临,可见极为得到达勒信任。

这让同样也是饶府管家的他肃然起敬,是打心眼里崇拜。作为一个管家,这就是他梦想的最高境界,成为贵人身边的一条名贵犬。

这足以让他傲视那些土狗,更不用提微不足道的蚂蚁。朝云在他眼里,就是管家界的成功人士。如果朝云愿意收他为徒,让他跪舔,也心甘情愿。

朝云看着他一脸欣羡的表情,满心厌恶,哪里知道饶管家已经把她当偶像崇拜了。她挥了挥手,说道,“不用了。我有要事在身。马上带我去书房。”

听到朝云的指令,管家忙不迭地答应着,颠着屁股在前面带路。随性军官挎着刀,威风凛凛地跟在朝云身后。饶弥午虽然名义上是兵部尚书,见了达勒却要矮三分。

狄人是大夏的真正最高主宰,而刘义豫充其量只是被他们挟制的一个儿皇帝罢了。达勒是天下兵马总管,身为大司马大将军,实际上是饶弥午的顶头上司。饶管家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因此见了朝云带了达勒令牌,大气都不敢出,极为顺从。

到了书房门口,有两个家丁在门边站岗。饶管家挥挥手,呵斥道,“快让开。打开门,达勒将军派了云大爷过来,要见我们大爷。”

家丁见朝云身后跟着穿着铠甲的军官,个个凶神恶煞。虽然他们并不认识什么达勒的令牌,但却认识刀剑。见饶管家发了话,知道刀剑无眼,他们便识趣地让开。

朝云上前一步,直接推开门,往书房内室走去。饶弥午的书房是一个套间。此刻,他正坐在最里面,写下了最后一个字,刚刚搁下笔,打算伸一个懒腰。

听见一阵脚步声,他脸色骤变,以为是家丁不禀报就闯入,正要破口大骂,忽然眼前出现一个穿着便装的清俊男子,后面跟着一排全副武装的军官。

他认得这个男子,化成灰也认得。这就是达勒府上的管家,云昭。真不知云昭这个夏人有什么手段,居然让达勒对云昭言听计从,大为重用,让他都颇为嫉妒。近来,连一些军国要务也让他参与,俨然是达勒的半个秘书了。

更让饶弥午窝火的是,总是在一些关键时刻,都会碰上云昭。而每次见过他之后,饶弥午都会倒霉。

饶弥午暗暗在心里骂了一句“灾星”,有些慌乱地把桌上刚写完的墨卷翻转过来,叠成一叠,塞进书柜下层,然后又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桌旁一个蟾蜍摆件。房间内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咯嗒”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转动,然后又归于寂静。

在这阵转动声停下来后,饶弥午松了口气,站起身,离开了书桌。朝云目光敏锐,一眼瞧见搁在笔架上的毛笔还很湿润,毫端饱满。显然,刚才还在使用。而桌子上,隐隐约约映出了一两行墨迹,虽然看不清楚字迹,但是从排列上来看,似乎都是一些人名。

朝云心中有了数。刚才饶弥午显然是在藏那份书写好的密探名单。自己进来时,他已经搁笔,显然已经完成。这个时间,与陆望料得丝毫不差。自己刚好就在饶弥午完成的时候,进了书房,不早也不晚。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饶弥午的书柜前,装作在欣赏这些书籍和摆设的样子,在饶弥午塞名单的位置前站定,转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饶弥午的视线,勾起脚,不经意地在那个位置蹭了一下。

饶弥午看见了她身上挂着的令牌,脸色一变,恭敬地拱手说道,“请云管家代达勒将军传令!”

朝云抬起头,眯着两眼,视线如刀子般朝饶弥午投射过去,冷冷地说道,“饶尚书,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你倒是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写字。真是个雅人。”饶弥午茫然,但又不能解释自己真正在干什么,只好沉默着听候命令。

“达勒将军问你,”朝云举起令牌说道,“饶弥午,你知罪吗?”

章节目录 第276章 带走饶弥午 饶弥午面色一震,不知道朝云这话什么意思。他梗着脖子,一副装痴作呆的样子,问道,“不知我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达勒将军大可以明示。至于这罪,是说得太严重了吧!”

他们父子是刘义豫的嫡系,但是与达勒之间也有暗中勾连。在瘟疫世间中,饶氏父子就与达勒一起,勾结戎人,引入剧毒的石角虫,给大夏的百姓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达勒对他们也是加以利用。所以饶弥午自认为,在达勒那里还有几分面子。自己兵部尚书的位置,还是稳固的。现在突然朝云说他有罪,让他有些发懵,心里也是颇不服气。

朝云正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说道,“你身为兵部尚书,城门是不是你的职责所在。现在京都东南西北四个城门,都被歹人放了火,一片混乱。更要命的是,他们还高喊着口号,大骂你们父子。朝廷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光了。将军问你,是不是要他给你擦屁股!”

听到朝云这一串连珠炮似的质问,饶弥午这回是真的发懵了。怎么自己才在书房里坐了这么一下子,外面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四个城门失火,而且贼人还骂他们父子,煽动乱民,简直要造反的节奏啊!别说达勒了,饶弥午都觉得自己的脸没地方搁。

他一张脸胀得通红,只觉得血往头上涌,气得七窍生烟。“妈了个巴子!这群刁民,真是活腻味了。看我一个个把他们的皮揭下来。”

“饶尚书,我劝你,还是少在我们面前耍狠,省省力气吧。”朝云冷笑道,她身后的那几个随从军官也一脸蔑视,发出阵阵意味不明的笑声。“真要表现给将军看,就不要缩在你这书房里,赶快拿出点本事,把这事平定下去。”

“是是是。”饶弥午擦擦头上细密的汗珠,连声应道,不敢再逞强。“请问将军是否已经做了布置?”调动兵马的最高权力在达勒受伤,饶弥午此刻也要请示达勒的意思。

朝云代表达勒说道,“将军已经授权,让我代表他,与你一起去城门那里进行处置。一切便宜行事。”说着,她晃了晃令牌,表明自己的合法权力。

“这。。。”饶弥午有些为难地说道,“我是没有什么意见。只是,云管家没有军职,恐怕不大妥当吧。万一军中的士兵们见了,说不定不听调遣。”

“啪!”朝云一拍桌子,指着饶弥午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将军让我全权处置,你居然觉得不妥当。这话,你去向将军回吧。你是怕他们不听调遣,还是希望他们不听调遣?还是说,你只让他们听你一人的调遣?”

那些随行的军官倒是很会看眼色,见朝云发怒,饶弥午有抗令的意思,便齐声大喝,她去向前,齐刷刷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刀锋雪亮的光芒,晃的饶弥午眼睛有些发花。

他知道,这些军官肯定是达勒派给朝云调遣的,只听从朝云手中令牌,是绝不会理会他这个挂名的“兵部尚书”的。

饶管家吓得差点尿了裤子。他苦着一张脸,心里暗怪饶弥午不识时务,非要鸡蛋碰石头,连达勒的令牌都不放在眼里。这下好,被人家拔刀相向,搞得剑拔弩张,自己下不来台,还弄了个灰头土脸。不过,这让他对朝云这个金牌管家又多了几分崇拜。

“云大爷,各位爷,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嘛。”饶管家硬着头皮,出来打圆场。他虽然贪图饶府给他的锦衣玉食,但是如果要为了饶弥午,把自己的一条小命断送掉,那他是万万不肯的。看眼前的形势,只有软言相求了。

在这样刀剑的丛林下,饶弥午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也只有服软。他虽然庸碌无能,确实个现实主义者,最是识时务的。因此,他也乐于在刘义豫与达勒之间效劳,两边讨好处。

云昭只不过是一个管家,居然拿着令牌,骑在他头上,要指挥他去处置城门失火的事件,这让他心里不是滋味,想要下一下云昭的威风。没想到,对方立刻亮剑,让饶弥午弄了个自讨没趣。

现在,饶弥午再一次发挥他现实主义者的精神,身段立马软了下来,面色和缓了许多,笑道,“误会,误会,一场误会。我们这就马上出发吧。一切但凭指挥。”

见饶弥午服了软,朝云冷冷哼了一声,抬了抬手,示意随从收回出鞘的佩刀。随从将刀收回鞘内,饶弥午便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向门外走去。

“饶尚书,我可要提醒你一句。”朝云缓步走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说道,“将军有口令,见令牌如见他本人。如有不听处置者,斩。你如果不相信,可以问问他们。”

随从军官立即大声应道,“一切听从吩咐。”他们声壮如雷,让饶弥午心惊。更重要的是,在朝云背后,站着一个强大的达勒撑腰。他这时倒是老实了,一边推开门,口里说道,“一切听从吩咐。”

刚打开们,饶弥午便撞上了一个探头探脑的老家人。这是他父亲饶士诠的心腹仆人。这时来饶弥午府中找他,肯定也是有急事。这倒是让他犯了难。

他连忙问道,“什么事?”老家人见里面这么一大群人,唬了一跳,轻声说道,“大爷,老爷让我来禀报你,城门失火的事,请你去商议。”

饶弥午不耐烦地挥挥手,看了看身后的朝云等人,说道,“不用商议了。达勒将军已经派人过来传令了,我现在就一起过去处置。”

老家人听了,不敢多话,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意思。饶弥午呵斥道,“还有什么,快说!”老家人吞吞吐吐地说道,“还有,那个单子,老爷说请爷一并送过去。”

朝云耳明心亮,知道饶士诠要饶弥午这时送去的,肯定是密探名单。这个关键时刻,绝不能让这份名单离开书房。

她脸色大变,叉着腰高声痛斥道,“你这不识时务的老货!你家老爷要教儿子,改日再来。这都火烧眉毛的时候,还在这里嘀嘀咕咕。再多一句嘴,把你吊起来抽到皮开肉绽!”

老家仆见朝云如此泼辣,便怯了三分,缩着脑袋瞅着饶弥午。朝云的随从冲上前来,一副要把老家仆抓起来吊打的架势。饶弥午便将老家仆推了出去,骂道,“那事我弄完了,晚间再送过去。你现在快走。”

赶走了老家仆,饶弥午与朝云一行往大门外走去。朝云特意要他走最近的路。他便带着众人穿过厅堂。

此时,陆望与李念真正坐在那儿,悠闲地喝茶。三人的眼神交汇在一起,一切尽在不言中。朝云轻轻抬起手,拨了拨额旁的秀发。这是事先约定的暗号。陆望便知道,朝云的任务已经完成,而饶弥午的名单已经确定书写完了,就放在书房。

“哟,饶大人,你可真忙啊!”李念真看着这一大群人,悠悠说道,“好不容易等到你出来了,你又要出门了。你打算把我们晾到几时啊?”

“今天不把婚事的事务敲定,我们是不会走的。”陆望看着饶弥午,坚决地说道。

“晚上吧。”饶弥午在心里哀嚎,又是两个难缠的主。“晚上我再回来奉陪二位大人。”

二人点点头,便自顾自地饮茶。朝云看了他们一眼,与众人扬长而去。

章节目录 第277章 军粮 朝云与饶弥午一起来到了东边的城门。根据军士的报告,这里的情况最为严重。而其他三个城门,朝云也各自派了人手过去处理。

事实上,这本来就是陆望策划的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火是镇铁川派九星门的门人放的。而大骂饶弥午父子,也是他们带头闹起来的。不过,效果却是好得出乎意料。

大概饶弥午父子平日里也是犯了众怒,京都的百姓们早就对他们敢怒不敢言。而这次的城门大火,九星门的门人化妆成普通百姓,大喊反饶口号,就像一石激起千层浪,引起了大家伙强烈的共鸣。

火势越来越大,滚滚黑烟直冲而上,把城墙都熏黑了。而向城门汇聚的百姓也越来越多。这里军士在扑火,那边就有百姓自发地往里添柴,扔稻草,让疲惫的军士们应接不暇,疲于奔命,但火势却丝毫没有止住的趋势。

再加上有九星门的人在坐镇指挥,里外呼应,这诡异的大火越烧越旺。更要命的是,这场大火已经变成了一场自发的反饶行动。本来只是计划引出饶弥午,牵扯住他的时间和精力,空出书房,为陆望下面的行动争取时间和空间。

而令人意外的是,得知纵火者大喊反饶口号,许多平日里温良的百姓也冲到城门,一起加入了怒喊反饶口号的队伍。在熊熊大火旁,百姓愤怒的呼声逐渐高涨,震耳欲聋。“饶弥午奸贼!”“饶士诠奸贼!”“打倒饶家党!”“严惩饶家!”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几乎震破天际。在场的军士们喊破了喉咙,也没有人理会他们的叫喊与恐吓。自发赶来的群众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洪流,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

在这些平时庸庸碌碌的普通百姓身上,一种反抗的力量正在迅速滋生,飞快成长。而今天这场大火引发的反饶行动,还只是这种力量的一次预演而已。

这些生如草芥的平民,每一个个体,就像无足轻重的蚂蚁,然而,当有人以一种巧妙的方式,将他们聚合在一起,那这些沉默的人民,就如同脚下坚实的大地,终究会释放出天崩地裂的力量。

而一切践踏百姓尊严的强权,都将在这股卑微而伟大的力量前颤抖!等待他们的,是最终被碾为齑粉的结局。

在声势浩大的反饶口号中,饶弥午面色铁青,内心也感到了剧烈的恐惧。如果任由这样发展下去,那饶家面临的,将是洪水猛兽一般愤怒的人群。贵为朝中重臣,到那时也只能被撕成碎片,成为祭品。

饶弥午声音发抖,转过头,对朝云说道,“云管家,你看到了吗?这些刁民,是要造反哪!请下令立即让所有军士全力出击,杀他个片甲不留!”

这畜牲果然心黑手狠!朝云在心中暗暗骂道,恨不得一脚将他踢下城墙,让他掉进火堆中殉葬。

不过此时,她也只得按捺下来,徐徐说道,“这样的话,也能随便说得?如果达勒将军是这样的意思,那当初带着狄军进入大夏的时候,为什么不干脆把所有的大夏百姓杀光!杀光,烧光,抢光,有用吗?”

“难道让他们这么胡闹下去?”饶弥午焦急地跺着脚,又不敢下去面对这些愤怒的百姓。他知道,只要他一出现在人群里,就会被撕得粉碎。

朝云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盯着城墙下涌动的人头。“现在贸然动手杀人,只会激起这群暴民的反抗。那时候,人越来越多,我们更加无法控制局势。除非你能把京城的百姓杀光,否则不要说这样的蠢话。公然杀害这么多百姓,只会陷将军于不义,成为大夏公敌。”

她顿了一顿,厉声问道,“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饶弥午只想让朝云尽快发兵,听到她一下子把这个大帽子扣在自己头上,不禁哑然。

的确,现在局势随时可能失控。饶弥午也没有把握,出兵就一定能够控制住愤怒的人群。如果一旦陷入混战,京都将大乱。而这是已经成为统治者的刘义豫与狄人并不愿意看到的。

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维持京都的稳定是首要任务,这样才能让他们继续吸血,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

饶弥午叹了一口气,欲哭无泪,几乎哀求道,“那将军还有什么吩咐吗?总不能让这些暴民为所欲为啊!”

朝云在人群中搜索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一个穿着黑色铠甲的高大军人,跨着骏马,手持长矛,不时从人群中抱起在推挤中不慎受伤的百姓,护送到安全的地带。呵!贺怀远,你如约来了!

她装作不经意地指向人群,向身边的随从军官问道,“那是哪个营的军官?身手很是利索。”随从仔细一看,立即认出了贺怀远,脸面说道,“这人可是鼎鼎有名,和达勒将军都交过手的,而且还赢了。”

“哦?”朝云装作恍然大悟道,“是明国公陆望的参军,贺怀远?他可是个人物。”随从纷纷点头称是。

饶弥午也曾经下力气与贺怀远交好,还在自己府邸中与他密会过,视为自己埋在陆望身边的一个眼线,甚至是定时炸弹。此时,见了贺怀远,他心中一动,也连声称赞,“贺参军在京中可是大大的有名!不如请他上来一见?”

此话一出,正合朝云的意思。她点头,命随从去请贺怀远上城墙一见。贺怀远此时出现,正是出于陆望的安排,要去朝云在此“巧遇”一番。

上了城墙,朝云意味深长地问道,“贺参军,我刚才见你救助那些受伤的百姓,很是英武。想必在这些百姓中,也甚有威望吧。”确实,贺怀远对京城的很多百姓来说,是个熟面孔了。在瘟疫事件中,他一直操持着救助百姓的相关事宜,大受百姓爱戴和欢迎。人人都知道,他是明国公陆大人的好参军。

贺怀远谦虚地说道,“只是听说这里出了些乱子,就来看看。”

朝云眼珠一转,似乎已经想到了解决这场危机的办法。她神秘一笑,说道,“贺参军,我有一个好办法,可以让这些百姓乖乖离去。只是,要请你出个面。”

“我?”贺怀远装出一副狐疑表情。朝云暗暗赞道,怀远的演技大有长进,十分自然。她肚里暗笑,脸上却一本正经,说道,“要请你宣布一个决定。百姓必然离去。”

“什么决定?”贺怀远欣喜地说道,“但凭吩咐。”

“很简单,”朝云缓缓说道,“你告诉百姓们,十岁以下儿童与五十岁以上老人,可以由家主带到兵部衙门,按人头每人领一升米。但是,必须家主领去。这些百姓中,壮年人大都上有老,下有小。有米可领,必定蜂拥而至。这里就解围了。军士扑火,就简单多了。”

“兵。。兵部衙门?”饶弥午张口结舌,结结巴巴地问道,“我们兵部哪有那么多米可以领?”

“前几日,你不是扣下了十个边关营地的军粮,私藏在自己的仓库吗?”朝云冷冷地问道,看着天边的云,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被饶弥午扣下的军粮,是报作腐烂,在兵部账上勾销的。这被陆望侦知,正好此刻用上。

章节目录 第278章 玉佩 看着饶弥午面如死灰的表情,朝云吹了吹手上的灰尘,淡淡问道,“怎么?饶尚书已经不记得延寿路仓库上私藏的军粮了?”身为兵部尚书,却私下里倒卖军粮,发士兵财,落入自己口袋。饶弥午这个兵部尚书,可是当的够肥的。

自己的私密被朝云毫不留情地戳穿,把柄捏在别人手里,只能任她摆布。饶弥午在心中哀叹,这个云昭果然是个灾星,每次见到他,都没什么好事。事到如今,否认也是无用的。朝云必然是掌握了可靠的证据。很有可能,那个仓库,现在已经在他的控制之中了。

饶弥午认输了。他颓然想到,自己这次,恐怕真的要大出血,才能过关。那些军粮,本想留着发笔财,现在只能散给那些穷酸了。

他喉头艰难地“咕哝”了一声,迟疑着说道,“这些军粮,分给他们,倒也可以。反正边地已经划拨了新的军粮了,也用不上。只是,我可以自己来宣布这件事。”他的算盘,是散财得名声,拉拢人心,迷惑百姓,替自己粉饰一个好形象。

朝云冷笑一声,不屑地说道,“这就是要请贺参军帮忙的原因。你看看你们自己,哪一个是拿的出手的?饶尚书,你自己宣布,有人会相信吗?恐怕,你话还没说完,就被石块砸死。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贺参军名声好,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贺怀远名声好是事实,这种名声更是与陆望紧紧捆绑在一起的。他去宣布发粮,就等于是陆望宣布。百姓会认为,这都是陆望的意思和恩德。而饶弥午,只能落个出力还不讨好的下场,白白为他人做嫁衣。

饶弥午一咂摸,觉得自己出了粮,没挣着钱,还摊个坏名声,而且还会被别人认为欠陆望人情。这简直是亏得一塌糊涂的买卖,他完全不想做。可是,听着城墙下鼎沸的人声,看着冲天的火光与滚滚浓烟,面前还有朝云步步紧逼,他真是骑虎难下。

抓耳挠腮一通之后,饶弥午无奈地闭上眼,拍拍贺怀远的肩膀,轻声说道,“贺兄弟,可别忘了老哥的好处。这个人情,送给你了。”

贺怀远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对饶弥午挤挤眼睛,说道,“我是身在曹营心在汉。”饶弥午点点头,便对朝云说道,“那请贺参军宣布吧。”

这对贺怀远来说,简直是驾轻就熟。因为在陆望的府邸之中,他已经多次演练过这番演说词。就连他说话的表情、语气,速度,和停顿的地方,都经过陆望精心设计,对他进行强化训练。

如今,贺怀远站上城墙头,向城下大声喊话。一看是备受敬重的贺参军,城下响起了一阵欢呼。贺怀远宣布了朝云刚才的决定,请百姓们赶快去延寿路领粮。而官府,将在那里派专人发放。

人群中一片欢呼之声。许多人大叫着,“我们相信贺参军!”还有更多人快乐地高喊,“陆大人心真善!”“陆大人爱民如子啊!”显然,贺怀远在百姓眼中,是陆望的代言人。他宣布的决定,自然被理解成是陆望争取来的恩典了。

这一招果然奏效。人群开始作鸟兽散。军士们也趁机加紧扑火。火势终于小了下去,有了要熄灭的势头。

饶弥午耷拉着头,无精打采,脸色发黑。这次城门大火,他是受伤最严重的人。不仅丢了面子,也失了里子。达勒训斥他,朝云嘲笑他,到手的钱没了,名声更糟了,还送了个人情给陆望,真是让他颜面扫地。折腾了一阵子下来,他已经精疲力尽。

“贺参军,还要劳烦你,再到其他几个城门去走一趟。”朝云微笑着说道,“这次效果很好。不花一兵一卒,就把事情解决了。多谢你。”

“这个是自然应该的。”贺怀远谦逊地说道,“我马上过去,争取尽快把这些人全部疏散掉。”

“饶尚书,我看我们还是不要偷懒,和贺参军一起走一趟吧。此事事关重大,轻忽不得。”朝云半是邀请,半是命令,让饶弥午一起同行。

饶弥午只有点点头,无精打采地跟着朝云,打算一同前去。朝云正要上马,忽然摸摸自己腰带间,惊声叫道,“我的玉佩呢?这可糟了!明明从将军府出来时,是带在身上的。”

随从听朝云喊叫,说是丢失了东西,连忙在地上搜寻开来。乱了一阵,随从垂头丧气地说道,“并没有瞧见玉佩。”朝云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一拍脑袋,“哎呀,是了!定是掉在饶尚书的府上了。我记得,在饶尚书的府中,进门时还有的。”

一个随从也附和道,“我在饶尚书府中,也确实瞧见有的。莫不是在书房时,乱纷纷的挤掉了?”

“有可能。”随从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大都认为极有可能是在饶弥午的书房中遗失的。在那里,双方还发生过短暂的对峙和冲突。很有可能在那时乱糟糟的情况下,朝云的玉佩被挤掉了。

事实上,朝云的玉佩确实遗落在饶弥午的书房。不过,不是她挤掉的,而是故意乘人不备,顺手放在书柜上的。那时,她的身体刚好挡住了书柜。走的时候,也是最后出来,因此其他人也并未瞧见她故意放在那儿的玉佩。

“这可是上次达勒将军赏赐的。”朝云忧心忡忡地说道,“丢了事小,倒也不值什么。让将军不快,以为我这么轻贱他赏赐的东西,这可是天大的祸事。”

她眉头紧锁,愁容满面。朝云作为达勒的管家,正是大红人,如今又不慎丢了赏赐的玉佩,众人连忙大献殷勤。“这可马虎不得!马上回去找!”甚至还有人主动请缨,要为朝云回去找玉佩的。

朝云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将军这头交待的事还没有料理完,怎么走得开!你们也是跟着我,有职事在身,不可轻易离开。”

此时,贺怀远似乎突然福至心灵,上前一步,大声说道,“我愿为云管家分忧!我这儿刚好有个跟班,人也机灵,尤其难得的是脚程极快。别人走三天的路,他一天便走到了。让他回去取玉佩,再送过来,再合适不过了。”

“哦!居然有这样的奇人!”朝云眉头开了,连忙说道,“快请出来一见。”

贺怀远吹了声呼哨,一条身影飘然而至,身法之快,令人叹为观止。众人正在眼花,只见一个干干净净的少年便站在眼前。他有一对浓眉,灵活的眼睛清澈无比。贺怀远介绍道,“禀报云管家,这就是我们府里的跟班,平常跑腿办事的。快,见过云管家。”

少年鞠了一躬,声音清脆。“我叫玄百里。”

章节目录 第279章 飞毛腿 朝云满意地看着面前的玄百里,缓缓说道,“你就是那个跑的很快的小子?”说他跑的很快,其实是小看他的能耐了。按照飞花的说法,玄百里的轻功可是天下第二呢!区区一点脚程,不在话下。

玄百里笑嘻嘻地说道,“我是比别人跑得快一些。在府里,我都是跑腿打杂,帮忙办点事。”

贺怀远补充道,“云管家,这个小鬼做事挺牢靠的,我们府里有什么要跑腿的事务,经常让他去干。我看,要是身边没有合适的人手,军爷们也走不开,不如就让这小鬼代劳。管保让您满意。”

那些随从军官面面相觑。这么一个看来青涩的少年,能有什么脚底工夫!不过,看他刚才来的时候的身法,倒是可圈可点。朝云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指着玄百里说道,“那你露两手,给我们看看。”

玄百里点点头,“哧溜”一声腾空而起,在场的众人眼睛都还来不及眨一下,玄百里就已经不见了。

“嘿!我在这儿!”一个声音从远处的树梢上传来。众人抬头看去,之间玄百里挂在树枝间,笑眯眯地向他们招手。这个身法真是快得恐怖!那些随从是彻底服了,知道自己就算苦练一辈子,也未必能有这种成就。这是一种天赋。

“看来你并没有夸大其词,贺参军。”朝云点点头,赞叹道,“真是名不虚传。”她向远处招招手,喊道,“过来,小鬼!”

一条人影飘然而至。玄百里倏忽一下,又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仍然有些稚气未脱。朝云拍拍他的头,笑着说道,“就是你了。”

她解下身上的令牌,郑重地交到他的手里。“小鬼,带着这个令牌,到饶尚书府中好好找一找我的玉佩。很有可能是在书房中。”她转过头,对饶弥午说道,“饶尚书,你该不会不准吧?”

饶弥午说道,“哪里哪里!既然是掉在府中了,那就得找回来。更何况是达勒将军亲自赏赐的东西。”

朝云朝玄百里点点头,便说道,“去吧,快点回来,把东西带给我。”玄百里眨眨眼,转瞬之间又消失了。

不久,玄百里就出现在饶弥午福地门前。他晃了晃达勒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府中。来到厅堂,陆望和李念真早已经在此等待多时。朝云已经完成了她的任务,现在就要看他们的了。陆望和李念真一直留在饶弥午府中,就是为了此刻。

自从珊瑚告诉飞花饶弥午抄写名单的确切时间,陆望就开始策划今天的行动。珊瑚、飞花,都只是这张密探情报网中的一员。虽然陆望从内部将饶氏父子精心构建的这个堡垒突破,但是,只有接触到这张名单,他才能掌握这张密探网的全貌。

陆望知道,饶弥午对这张名单极为看重,平常很难接触到。而这一天,他亲自重新更新抄写这张名单,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只要在他抄写完名单后,及时进入拿到名单,这将是他们的一个重大胜利。

然而,这件事要做起来却是困难重重。首先,如何把握这个时间就让人头痛。如果饶弥午写到一半,还未完成,那就没有太大意义。如果饶弥午早已写完,已经藏好或转移出去了,那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其次,还要确定这个名单的存放地点。这样,在搜寻的时候就不会无的放矢,白忙一场。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必须在要动手的时候,将饶弥午和相关人等调开,创造良机,还不能让他们发觉遣开他们的真实意图。

这个困难重重的任务,看上去简直是不可能,无异于虎口拔牙,但是,陆望却做到了。他与李念真一大早就以商谈婚事为名,来到了饶府。饶弥午找借口离开去抄写名单时,陆望准确地估算了他安排的这个密探网大概会有的规模人数,预计了书写需要的时间。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便让李念真释放了响箭。这时,得到响箭讯号的九星门一齐动手,在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同时放货,并大喊反饶口号,制造混乱。而朝云也在前一天故意怂恿达勒去巡营,自己前去向达勒报信,并让达勒授权给自己召饶弥午前去处置此事。

奉命来到饶府的朝云直闯书房,让饶弥午弄了个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地将刚写完的名单收起来,并且按动机关,藏入暗格。朝云发现了他藏匿名单的地方后,立即逼迫饶弥午一起离开,前去城门。

就这样,陆望通过达勒的一道令牌,以城门失火的事件借达勒之手,将饶弥午调虎离山。

在混乱的城墙上,面对朝云的步步紧逼,饶弥午不得已同意了城下之盟,答应将自己私藏的军粮分发给百姓,以解危局。

陆望之前早就摸清楚了饶弥午私藏军粮的情况,却隐而不发,就是为了在此刻发难,将他的军粮逼出来,分给百姓。饶弥午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在城门处,陆望安排贺怀远此刻适时出现。贺怀远不但宣布了发粮食的消息,为陆望赢尽人心,让饶弥午心不甘情不愿地做了这个顺水人情。而且,在朝云声称自己的玉佩遗落在饶府时,贺怀远及时推出了玄百里,让玄百里代朝云回去拿玉佩。

朝云将令牌递给玄百里,也完成了信息的传递。此时,玄百里拿着令牌,堂而皇之地来到了饶弥午府邸,与陆望和李念真胜利“会师”。在这里,他们将要完成最后一步,揭开这份名单的真面目,一窥饶氏父子的密探网的全貌。

玄百里走到陆望面前,郑重地说道,“师兄,我来了。”陆望微笑着摸摸他的头,感到这个稚嫩的小师弟,似乎已经开始逐渐成熟,变得更有担当,更加老练。“朝云把令牌给你了?”

“嗯,她还把这个给了我。”玄百里摊开手心,有一张纸条。这正是朝云在把令牌交给玄百里时,暗中塞给他的。

陆望接过纸条,说道,“很好,有了令牌,我们在这府里就畅通无阻了。”他打开纸条,之间上面写着,“饶弥午书柜下方,掉漆处,有机关暗格。”显然,朝云在纸条上写的地方,是饶弥午藏匿名单的地方。从那里入手,他们就能准确定位藏匿的位置。

李念真也凑过来看了看,轻声说道,“太好了。朝云果然不辱使命。我们立刻行动吧。城门那里,朝云和怀远还会拖上饶弥午一阵子。”

陆望点点头,三人立刻起身,往饶弥午府邸的书房走去。

章节目录 第280章 寻找名单 在院子里的饶府家丁,见着陆望三人,哪里敢多说半句,都如见了阎王一般,低头就走。挂在玄百里腰间那闪亮的金色腰牌,有一种权力的神奇魔力,既让人趋之若鹜,又让人避之唯恐不及。而现在,陆望就是利用敌人的工具,干着自己的事情。

他们畅通无阻地进入了书房。走到书房的内间,饶弥午的书桌上还有些杂乱。显然,走的时候有些匆忙。

那时候,朝云带着达勒的令牌突然闯入饶弥午的书房,让他措手不及,又被朝云逼着立即离开,因此也来不及收拾,抹去痕迹,更来不及交待管家与仆人善后收拾。所以,现在陆望等人看到的,就是饶弥午离开时原封不动的场景。

陆望走到书桌前仔细查看。桌面上有一些淡淡的墨痕,笔画并不完整,不能完全识别。但是从排列的方式看,像是一个个人名。“看来我们推测的没错,他的确是在这里抄写名单。”

朝云在离开饶弥午府邸时,特意从厅堂走过,与陆望和李念真打了个照面,还做了个拨开额头秀发的动作。这说明,她看到饶弥午的抄写已经完成,而且将名单放在了书房。

而她最后在城门边递给玄百里的纸条,则准确地指出了饶弥午存放名单的位置,还提醒陆望等人,那里存在着机关。因为当时朝云在书房中,听到了机关转动的咯嗒声。

显然,饶弥午放进名单的那个地方,有一个精心设置的机关。在饶弥午拨弄桌面上那个蟾蜍摆件时,机关就已经启动,把那份名单转移到别处了。

这个道理,陆望一想就明白,也充分领会了朝云的意思。他对玄百里说道,“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玄百里又一次递过纸条,陆望细细地看了一遍,说道,“念真,你退到书房的外间。我和百里来搜索这张名单。这个书房里有玄机,你不懂功夫,以免误伤。”

李念真颇为惊讶,问道,“朝云不是看到他把名单放到了书柜下层吗?我们只要打开书柜,不就能拿到这张名单了吗?”他虽然饱读诗书,但是却不如陆望在青旻山学得杂。

他知道的,是经世致用之术,圣人之道。而陆望在青旻山的书室里,却是无所不学。天文地理,医药相卜,格斗下毒,机关陷阱,几乎无所不包。

因此,陆望对这些世间的魑魅魍魉的伎俩也知道地更多一些,特别是机关。陆望可以说是机关毒药方面的行家。他对李念真说道,“不错,饶弥午是把名单放进了书柜下层。但是,朝云也提醒了我们,有机关。当时,她肯定听到了有机关在运转的声音。”

“这么说,虽然饶弥午放进去的地方是书柜下层,而且后面也没有机会做手脚了。但是,现在,那个名单并不在书柜的那个位置。”李念真颇为惊讶。

一般来说,人们只相信自己眼睛亲眼看到的东西,但是,却不知道,眼睛看到的,却不一定是真相。这个世界的复杂,有时超乎人们的想象。

“是的。”陆望沉重地点点头,“而且,如果我们贸然打开书柜的这个地方,很有可能会引发机关。饶府也会被惊动。这里的所有机关,在背后应该有一个总开关控制。”

“这里后面还有一个总控制室?”李念真更是瞠目结舌。如果这样的话,他们就算进了这个书房,也是处在无形的监视之下。

“如果不晓得其中的玄机,碰触到了,就会引发连锁反应,在控制室的人会马上发现。这里,也会被包围。”陆望凝视着李念真,提醒他道,“上次飞花在书房被暗箭所伤失手,立即就有人赶过来抓捕她,就是这个道理。这也是我要你到外间避一避的原因。”

李念真回想起飞花来盗取令箭之事,不禁出了一阵冷汗,为自己刚才的莽撞心惊不已。如果不是陆望及时阻止,自己贸然去开那个书柜,只怕现在就如同飞花一样,引发机关,而整个计划也就功亏一篑了。

“你们要去破坏机关?”李念真关切地看着陆望,并不希望他以身犯险。上次飞花被这书房暗格里的毒箭所伤,几乎断送了一条小命。她中毒之时,情形极为凶险,可见这房间中机关的霸道险恶。

陆望微微一笑,安慰道,“这房间里虽然密布机关,但也不是无人能破。朝云的纸条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线索。他放进去的地方,时书柜的下层,然后又拨弄了一下这个蟾蜍,那这个地方,就是机关连接外界的一个入口。从这里入手,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名单。”

玄百里插嘴道,“师兄,我们不如把这里砸烂,再以轻功躲开。再这么厉害的毒箭,也快不过我们俩的身法。”

“小鬼头,刚才还想夸你呢,现在又说傻话。”陆望敲敲他的头,眼神里也并无责备之意。玄百里不解地挠挠头,“嘿嘿”笑着。“师兄不肯,我就不这么干啦。”

“我们的目标,不光是找到这个名单。”陆望沉声说道,“而且,还不能破坏这里的任何一件东西。让饶弥午根本无法发现,我们来过,而且看到了名单。”

李念真恍然大悟,“只有让饶弥午不知情,他就会继续使用这个密探网,而这份名单才有价值。”

“对,不能让他发现,他的密探网已经被我们掌握了。”陆望点点头,说出了关系此事成败的关键。玄百里咧了咧嘴,说道,“那可难了。”

“没关系。跟我来。”他示意李念真退到书房外间,与玄百里一起走到书柜前。在下层,有一条划痕,像是掉了漆。这就是朝云当时用脚蹭掉书柜上漆留下的暗号。

陆望伸出手,在上面摸索着,轻轻敲打着,仔细聆听发出的声音。“这后面是空的。”他转过头,对玄百里说道。

玄百里盯着书桌上的那个蟾蜍摆件,轻声问道,“是这个开关在控制吗?”陆望俯下身子,注视着那只蟾蜍。在蟾蜍的嘴中,含着一颗圆润的珠子。

他再次敲打了那书柜掉漆处的隔板,其中,敲到一个地方时,蟾蜍口中的珠子发出轻微的震动。陆望微微一笑,对玄百里说道,“百里,去把那个蟾蜍口中的珠子拿开。”

“拿开?”玄百里惊讶地问道,“这个珠子时可以单独拿下来的吗?”

陆望点点头,说道,“这是一个消息开关。控制着书柜里面的暗格。”玄百里小心翼翼地拿下了珠子。

书柜掉漆处的门板突然开启,一个上下升降的装置开启,伴随着“咯嗒”声,一张写满字的长卷出现在两人眼前。

陆望轻轻取了出来,在书桌上摊开。玄百里惊呼道,“名单!”

章节目录 第281章 意外发现 李念真也被这声音惊动,连忙跑进书房内室。陆望与玄百里站在桌前,正在看着这一份来之不易的名单。陆望抬起头,笑着对他说道,“念真,我们想要的东西,到手了。”

三人一起看着这份展开的长卷。在这张长卷中,密密麻麻地写着饶士诠父子在大夏众多高官与机要部门安排的密探眼线,可以说是他们最重要的情报网。在每个人的名字旁边,还注明了他们的籍贯出身以及特征,甚至还有被用来要挟他们的把柄。

陆望一边看,一边沉声说道,“这是他们的情报网,居然在大夏延伸地如此之广。不仅在京都的高官府邸中,都有他们的眼线。而且,在六部与各个机要衙门,他们都安插了人手,可以说是无孔不入了。”

“控制了这么多特务,难怪他们时常有阴毒的招数使出来。这些人四处刺探机密,饶士诠父子手中,大概也掌握了不少人的阴私和机密。”李念真感叹道。

“嗯,这也是他们控制一些高官的招数。”陆望沉吟道,“或是利诱,或是色诱,再不行,就刺探阴私,拿住把柄加以要挟。用这种方式,他们能掌握不少部门。”

“真是够毒的。”玄百里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他指着一个名字,说道,“师兄,你看这里,有飞花姐姐和珊瑚的名字。”

陆望淡淡说道,“是的,放在弃子这一部分。你看写在这部分的人名,都是已经废弃不用的密探,但是又不放心,必须除去的。飞花和珊瑚都名列其中。这也更说明了,饶弥午要把飞花娶进门做妾,只是一个幌子。”

“他的真实用意,是要把飞花控制住,然后随心所欲进行处置。”李念真指着飞花的名字后一行小注,说道,“你看,这里写作,发往边地为营妓。真真可恶,卑鄙无耻!”他愤怒地握着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如果面前是饶弥午的脸,恐怕会被他一拳打得稀巴烂。

“营妓是什么啊?!”玄百里长年在山里长大,也主要以习武为主,不像陆望被刻意培养,学习博杂,因此对人世间很多黑暗,仍是懵里懵懂。这对他来说,也许是件好事。心思单纯些,就接触不到那么多令人羞于启齿的东西。

一时间,陆望与李念真都感到难以启齿,不知如何该向玄百里解释这些。李念真对陆望使了个眼神,打了个马虎眼,说道,“反正就是很不好的的东西。别缠着问东问西的了,办正事要紧。”

玄百里听了,只觉得更加迷糊。到底是怎么个不好法,他并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他本来就是个好奇宝宝,活泼少年,见二人都不愿意多说这个话题,便摸了摸鼻子,答道,“那好吧。”他心里想着,等回去以后,找机会问问飞花姐姐,不怕她不告诉我。

陆望说道,“珊瑚后面的备注也是,可杀。相信现在,珊瑚已经上了他的追杀黑名单了。我们好歹救了一条人命,不至于让珊瑚去送死。”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仁慈还是凶狠。”李念真叹道,“你可以兵不血刃地解决掉一个对手,也会千方百计地保住一个敌人。”

知道他指的是飞花和珊瑚,陆望说道,“只要结果是好的,手段并不重要。菩萨既可以慈眉善目,也会金刚怒目,都是为了救人而已。我虽然只是一个凡人,却愿意学着这样做。现在,飞花和珊瑚都是我们的朋友。有时候,善恶的转换,只在一念之间。”

“现在是否要抄下来?”李念真用询问的眼神看着陆望。的确,如陆望所说,他们不能带走这份名单。如果把名单带走,那饶弥午就会发现名单失窃,马上就会进行调整,把整个密探网进行清理,甚至放弃。而这样一来,这份名单的作用,就大打折扣了。

“应该还有一样东西。”陆望看着这份名单,没有立即回答,沉吟道,“饶弥午既然利用这些密探收集刺探阴私,那他还会有一个本子,专门记录这些阴私把柄,以供要挟之用。”

经他这么一提醒,李念真的眼睛也亮了,苦苦思索道,“会在哪儿呢?”陆望的眼神落在那个蟾蜍上。他俯下身子,仔细研究着蟾蜍的嘴所对着的方向。

这个蟾蜍摆件,是存放名单的机关消息开关,那么,与名单密切相关的那本记录官员阴私把柄的小册子,也一定与这个蟾蜍摆件有关。

他迟疑了一会儿,缓缓把手伸向那只蟾蜍。李念真和玄百里紧张地注视着他。正如陆望所说,这间书房布满机关,到处都是玄机。飞花就是在这里盗取令箭的时候,被毒箭射伤的,还引来了饶府的搜捕。

如果陆望一不小心失手,误触了引发暗箭的机关,那他们的处境就危险了。而陆望似乎很有信心,将手稳稳地放在蟾蜍的脑袋上,对着它的嘴,轻轻往左边一扳。

奇迹出现了。书柜的另一扇门自动打开了,一个弹簧装置发出“哒哒”声,只听一阵机关运转的声响之后,一个红木托盘突然出现在柜子里。在托盘上,放着一本小册子,封面赫然写着,“大夏众官员阴私总集”。

原来居然真的有这样一本小册子!李念真和玄百里同时发出一阵惊呼,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小册子。这就是饶弥午父子收集的大夏众官员阴私记录,作为他们要挟控制的把柄,使那些官员能够为他们所用。这也是饶氏父子通过密探网收集的关键情报。

陆望沉着地将小册子取出,翻看起来。果然,这里记录了不少当朝红人与机要部门官员的阴私事情。不仅如此,小册子还备注了与他们交涉之后的情况。可以说,这就是一本赤裸裸的阴私交易账本。

“这可是太好了!意外发现!”李念真大喜,但同时脑袋又耷拉下来,“这么多东西,我们三个人一起抄,恐怕也来不及啊。哎呀,早知道多弄了两个人进来一起抄写了。”

玄百里有些羞愧地捏着手指,小声说道,“我在山上的时候贪玩,没怎么练过,写字很慢。”书到用时方恨少,字到写时方知慢。这倒是让玄百里真切地体会到了。

“谁让你们一起来抄写了!”陆望苦笑不得。“我们不能动这书房中的笔墨,那会留下痕迹,很容易被饶弥午发现。”

“那我们也没带纸笔和墨水啊。”玄百里慌张起来,“这可怎么抄写?”

陆望笑着说道,“不用抄写。这张名单和这本小册子,都在这里。”他指指自己的脑袋,淡淡地说道,“我全记住了。一字不漏。”

章节目录 第282章 封赏 把饶弥午的书房恢复原样之后,陆望三人好整以暇,离开了书房。朝云故意留下的玉佩也被玄百里收起,放在袖筒中,打算拿回去向朝云交差。

陆望与李念真仍旧留在饶府,慢条斯理地等饶弥午回来。他知道,玄百里这一回去复命,把玉佩交还给朝云,她便明白他们已经得手,很快便会放饶弥午离去了。

玄百里不愧是飞毛腿,脚力居然还胜过骏马。不一会儿功夫,他便来到了南城门,找到了朝云等人。贺怀远正在城墙上喊话,饶弥午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无可奈何。

看见玄百里回来了,朝云心中大喜,向他招招手,柔声说道,“小鬼,你来的可真快。东西找到了吗?”

玄百里听出了这话的弦外之音,向她眨了眨眼,肯定地说道,“东西已经找到了。可巧了,我们大人和吏部侍郎李大人也在饶尚书府上。听说云管家的玉佩丢了,也和我一起去找。”

“哦,是在哪儿找着的?”朝云意有所指地问道。玄百里拍着手,笑道,“还是云管家说对了。真的是在饶尚书的书房里找着的。我们一进去,就瞧见玉佩在地上的角落里。拴玉佩的丝线也断了。”

他伸出手,手掌上平铺放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穿孔的丝线上方断了,散了开来。同时,另一只手解下令牌,递给朝云。

朝云将玉佩与令牌都接了过来,仔细看了看,收进怀里,笑道,“真是难为你来。小小年纪,办事却很得力。今日,你可是为我办了一件大好事,也使我免了将军的责罚。说吧,要我怎么赏你?”

此时,贺怀远也已经结束了对百姓的宣讲,回到朝云旁边。见玄百里已经回来,交还了玉佩,正在那里讨功,便一敲他的脑袋,笑着数落道,“小鬼头,真是给你三分颜色就开染坊了。你能有什么功劳,敢要云管家的赏赐!”

他回转脸,对朝云说道,“云管家,你的事让这小鬼跑跑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这样的跟班,可不能轻易抬举,坏了规矩。”

从玄百里的回答里,朝云知道了此事已经办成,心里也着实高兴,便开口说道,“贺参军,你可别小瞧了这个小鬼头。莫欺少年穷。说不定,将来他也能有大出息呢。”

听了朝云这番称赞,那些随从军官心里都酸溜溜的。倒是玄百里心里暗自觉得好笑。自己是个在山里长大的野孩子,成天满山满谷地乱跑。如果不是师兄陆望遭遇到如此重大的家庭变故,自己也不会被师父带到山下,帮助师兄一起完成他的事业。

对玄百里来说,青旻山的青松白云,就是他的一切,是他整个的世界。而京都的热闹繁华,只是一段旅途而已。他是一个过客,不属于这里,终究要回到宽广的天地山野之中去。京都的这些高官权贵汲汲追求的这些功名利禄,还不如猴媚娘和它的孩儿有趣。

就在玄百里漫不经心地胡思乱想时,只听朝云说道,“不光是这个小鬼,还有你,贺参军,今天也是立了大功的。今天如果没有你主动站出来,为达勒将军分忧,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子。可不像某些人,只会当缩头乌龟。要我代将军上门去请,才肯屈尊出来处置。”

说完,她若有似无地瞟了饶弥午一眼,似乎对他感到极为不满。饶弥午心里一肚子气,大为窝火,但是又顾忌着要笼络贺怀远,不好直接发泄到他身上,又不敢冲着朝云发作。

这股邪火无处可发,他只好一巴掌扇到一个随从脸上,大骂道,“你瞎了眼吗!爷在这站了这么久,口渴地紧,也不知道去弄点水来!”

朝云见饶弥午暴跳如雷,也不去理会他,慢悠悠地说道,“贺参军倒是好脾气,待这个小鬼头也着实爱护,怕他领了金银赏赐,一时骄狂起来,反而害了他。”

“这样吧,我在将军面前给你们说两句话,保举你们。贺参军也该升迁一级,做个都督了。这个小鬼,当个校尉吧。”

众人一听,纷纷咂舌,特别是朝云那些随从军官们,眼睛都要掉下来了。贺怀远名闻京城,升迁个都督,也勉强说得过去。这个小鬼头,就只是给朝云跑了跑腿,就捞得一个都督做,真是让人羡慕得牙痒痒的。

玄百里还懵然无知,表情淡然。在他眼里,一个校尉官职,跟猴媚娘爱吃的桃子没有什区别。而贺怀远倒是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连忙摆手说道,“云管家抬爱,怀远真是担当不起。”

这一番话倒更是让饶弥午气愤不已,脸上青筋直爆,声音发抖,“云管家并无军职,这样给人封官许愿,恐怕不妥吧!”

朝云并不答话,转过头去,对随从军官们说道,“我云昭确实并无军职,但在大司马将军跟前,蒙他抬举,勉强还有两分薄面。今天在这儿,觉得我并无这个资格,向将军推荐人才的,可以站出来,与饶尚书一起去向将军告状。我在将军府等着!”

她的话掷地有声,分明是在向饶弥午挑战。那些随从久已知道,朝云是达勒将军跟前的大红人,别说推荐几个军职,就是想用几个地方主官,也不在话下。他们见朝云如此手笔,心里也存了攀附之意,指望着朝云日后能在达勒面前美言几句。

因此,别看饶弥午是兵部尚书,却应者寥寥。朝云的随从一片鸦雀无声,就连饶弥午自己的随从也不敢帮腔。达勒的威势,远过于饶弥午。这些随从都是人精,哪里肯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情。

少顷,朝云的几个随从便站了出来,为她助阵,“云管家别说推荐一两个,推荐一百个也使得。别人实在没有必要乱叫!”众人齐声应和。朝云冲着饶弥午冷笑。

她也知道,这些人不过是畏惧达勒的权势,所以竭力讨好她罢了。而她也要借用达勒的权势和对自己的信任,利用这个机会提拔贺怀远和玄百里,让陆望和自己的阵营掌握更多资源。

饶弥午气得浑身发抖。他这个堂堂的兵部尚书,居然成了这些军官口中的“外人”,连一个没有军职的管家都比不上。他气鼓鼓地站起来,想要拂袖而去。

朝云让军官拦住了他,说道,“饶尚书请留步。你还忘了一件事。要请你和我们到延寿路的仓库走一趟,监督着这些军粮发放完。”这是挟持着饶弥午,以防他翻脸赖账的意思。饶弥午咬着牙点点头,恨声说道,“好,好,我去!”

三天后,一道军令由达勒颁布了。这既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

出乎意料的是,达勒提拔了明国公陆望的下属。而陆望虽然并不想像上官无妄那样与达勒针锋相对,但也不是达勒明面上的人马。

意料之中的是,他们都是在城门大火事件中为云管家办事,从而被云昭推荐给达勒,得到拔擢的。

在众人的羡慕中,明国公府参军贺怀远升迁为都督,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玄百里,被直接封为校尉。

章节目录 第283章 默写 在陆望的府邸中,他正坐在书房里,凝神屏气,坐在桌前奋笔疾飞。他正在写的,就是在饶弥午书房中,所找到的名单和小册子的内容。

现在陆望的脑海中,那一个个字又鲜活里,清晰地浮现。他自幼天赋过人,在青旻山玄空子门下,更是得到了专门的训练,只要稍加留意,便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因此,在玄空自子那浩如烟海的书室中,陆望才能学得如鱼得水。否则,以普通人读书的速度与水平,恐怕穷其一生,也未能学完一星半点,跟不要说通达了。

正是凭着这样过硬的本领,陆望才敢两手空空地进入饶弥午的书房,并且面对那一份长长的名单和那本厚厚的小册子,也毫无惧色。一般人看书,只是在看而已。而陆望不同,他看完,只要他愿意,便牢牢地印在脑子里,终生不忘。

这也是陆显早年发现儿子的这个天赋后,特意发掘培养的。并且把陆望送到青旻山时,还专门给玄空子来信,嘱托他好好开发陆望的天赋,教给他尽可能多的技能。他早就预感到,这会成为陆望一生受用的能力,并且让他在惊涛骇浪的斗争中游刃有余。

陆望一边按照脑海中的回忆,将那份名单与小册子默写出来,心里一边感叹父亲对自己的深情。

他没有温情的话语与抚爱,也没有像普通的权贵那样,只提供给儿子绫罗绸缎和锦衣玉食,而是无情地将他扔到了孤寂的青旻山,让儿子跟随玄空子进行艰苦的学习。

在这样的磨练中,陆望度过了十年的时光。十年间,父子音信断绝,他没有给陆望写过一行字,没有来看过他一次。这样的决绝,却逼着陆望养成了独立与顽强的性格,并且甘于清苦,毫无贵族子弟的骄矜之气。

写完最后一行字,一滴泪落在了纸上,将一点墨汁晕染开来。陆望搁下笔,轻声说道,“爹,谢谢你。是你真正成就了我。”的确,在陆显已经化作一抷黄土之后,他的父爱才越加彰显出来。

他在陆望身上,倾注了自己的全部的热情与智慧,用自己独特的方式,爱着自己的儿子。直到最后,他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为陆望的使命铺路。已经阴阳相隔的陆显,就算看到此时的陆望,也会露出满意的笑容。孩子,就让我为你搭就一条通天之路吧。

抹去泪痕,他收敛了情绪,重新仔细审视起这份名单和小册子。这将是陆望手中的秘密武器。掌握了它们,他在与饶氏父子的斗争中就有了王牌。

现在,他思索的是,如何使用它们。按名单一个个按图索骥,找到这些密探,然后除去?这么大规模的拔出钉子,必然会引起饶氏父子的高度警惕,而且意识到名单已经暴露。

虽然这么做,短时间内会使得饶氏父子的情报网受到重大打击,但是却不足以扳倒他们。他们需要耗费一些时日,重新寻找训练一些新的密探,充当耳目,顶替上来。而到了那时候,他们的行动将更加隐蔽,更加难以监控了。

陆望揉着额头,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办法。这么做,得不偿失,并不能收到最大效益。他心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想法,嘴角露出了微笑。这时,暗门那边响起了轻轻的敲击声。他知道,李念真来了。

李念真推开暗道的门,驾轻就熟地走了进来,自顾自在旁边的太师椅中坐下。陆望笑道,“你这简直是如入无人之境了。”

找到一个苹果,大口啃了起来,李念真翘起二郎腿,满不在乎地说道,“你又不是什么二八佳人,我在你面前也不用讲究什么形象。反正本公子的形象,早就被你给毁了。”

“我倒成了你打光棍的罪魁祸首了!”陆望打趣道,“明天,我就替你写个征婚广告。李侍郎,浪里个浪,体健貌端,不喜欢赌钱,一年四季喜欢摇扇。。”

李念真差点被一口苹果呛着,咳嗽着,扑过去要掐陆望的脖子。“你这是征婚啊,还是在诋毁本公子的名誉!”

“我只写一张征婚广告,专门送给绯雪。”陆望笑道,似乎看透了李念真的心事。李念真听见绯雪的名字,讪讪地住了手,嘴里还嘟哝着,“堂堂明国公居然这么。。。”他顿了一顿,终于蹦出一个词,“轻薄!”

轻薄?!这个词朝云如果听到,肯定会反驳。她还嫌陆望不够轻薄,过于稳重了呢!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评价陆望。他摸了摸脸,苦笑道,“我是这种人嘛?”

李念真不敢再继续纠缠下去,吃下最后一块果肉,抹了抹嘴,问道,“我今天专程来检查你的默写作业的。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吹嘘的那么厉害。”

“你看!”陆望把默写出来的名单和小册子交给他。李念真狐疑道,“我读书少,你可不要骗我。”这倒不是谦虚。比起陆望来,他却是算读书少的。不过,在大夏的普通人中,他倒是个饱学之士。

李念真接过名单和小册子,认真地看了起来。在书房中,他特意计算了名单和小册子的字数。现在,他只有采取蠢办法,对陆望进行“检查“。

“嗯。。”他数完,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字数确实一模一样。”他有些不甘心地说道,“特定页数的内容,我也检查一下。”

一边翻,他一边核对,发出阵阵赞叹声,“这一页,确实是这样。嗯,这一页也是。”全部“检查”完,他不得不服了,惊叫道,“你这个怪物,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普通人认真背,都未必背的下来。你看一遍,居然一字不漏地记住了!”

陆望淡淡地说道,“我只是多用了点心罢了。”李念真真是为自己成为陆望的好友而感到庆幸,“做你的敌人,太危险了。我真有点同情饶士诠父子。”

既然已经收获了胜利果实,李念真想起了一个问题,“怎么用这份名单?要立即出击吗呢?”

“不。”陆望自信地说道,“按兵不动!把名单给镇铁川,让他派人手,把这些密探都监控起来。那些安插在我们阵营中的人府邸中的密探,告诉他们这些密探的名字,让他们加以防范。”

“妙啊!”李念真一拍大腿,“这些已经暴露而密探,就是死棋。”

陆望点点头,“这样做,这些密探就对我们起不了什么伤害,也麻痹了饶氏父子,以为这些棋子还有作用。必要时,我们还可以利用这些密探,干扰迷惑饶氏父子。到了一定的时机,再把他们分步骤剪除。”

“那不属于我们阵营中的人呢?”李念真问道,“他们府中的密探怎么处理?”

“还是全面监控,静观其变。”陆望微笑道,“不过,有一个人,现在我们马上就能用得上。有了这个人,飞花兄妹回乡的心愿就能实现。”

“哦?”李念真也颇为惊喜,“是谁?”

陆望指着那份名单中的一个名字,缓缓说道,“琥珀!饶弥午安插在赤月宫中的密探。她,就是我们要送给赤月的礼物。”

章节目录 第284章 告密 赤月接到陆望求见的通报时,心中颇为欣喜。最开始,她只以为陆望是个软弱的叛徒,以出卖父亲换取荣华富贵。然而,后来一连串的事情,却让她对陆望越来越感兴趣。陆望所表现出的坚毅智慧、沉着勇敢、果断敏锐的品质,让她大为震惊。

所以,她对陆望,也从鄙视,渐渐转为欣赏,甚至在心底深处有一丝钦佩。这样的人,扭转了她对大夏男人的认知。

在她固有的印象中,认为文风昌盛的大夏,男人也沾染了一种萎靡之气,不如健壮豪迈的西狄男人。

他们惯于在马背上征战,逐水草而居,天性热爱自由,不受束缚,不像大夏男人一样喜欢隐私作对,沉浸在那些无用的东西中。

而陆望,却像一阵清新的风,让她的认知为之颠覆。他像敏捷的豹子一样,动作迅猛,眼神锐利,胜过那草原上的雄鹰,让赤月见识到了另外一种男人,更优雅,更强壮,更迷人。

现在坐在寝宫中等待陆望的赤月,心里竟然有些少女粉红色的憧憬。不过,很快,她心里就涌起了一阵警讯。他,毕竟是一个大夏的男人,与他们狄人有着天然的鸿沟。如果他是一个狄人男子,也许现在赤月早就放下架子,大胆向陆望求爱了。

她叹了一口气,心里在估计着,自己有几分收服这个男人的可能性。陆望,到底最后能不能被拉拢到她这一边来,为狄人效力,这是个让赤月心心念念在考虑的问题。

她当然希望,最后的答案是肯定的。如果陆望成为她的敌人,那爱上这样一个危险的敌人的后果,也是致命的。

正在她浮想联翩,皱着眉头的时候,陆望已经由她的贴身侍女流光领着,走进了寝宫。赤月欣喜地抬起头,眼神却蓦然暗了下来。陆望并不是一个人来的。随他同来的,还有一个女人。一个非常美的女人。

陆望行了礼,缓缓说道,“公主,臣祝公主玉体金安。”赤月注视着陆望,眼神略微瞟了瞟他身边的女人。这个女子却真是个尤物。她长条身材,杏脸桃腮,柳眉星目,檀唇香口,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顾盼生辉,看似无情却有情。

一股无名火忽然从赤月胸中窜起,对这个被陆望带进来的美人,她由衷地生出一种厌恶感。“陆大人,你在这里倒是个稀客。”赤月懒懒地说道,“怎么,是要把这个美人送到我这宫里做侍女吗?你可真是有心了。”

陆望听了,微微皱眉。赤月的语调有些阴阳怪气,听来真是让人有些犯疑。她怎么是如此的腔调,听来似乎一股浓浓的酸味。陆望没有再深究,心里暗道,只要把今日的事办成了,管她发什么无名火呢。

也许之前有人怄了她的气,自己刚好这时候进来,撞在枪口上,让赤月把这股邪火转移发泄道自己身上来了。其实,陆望虽然精明,但是却很少从男女感情方面去考虑问题。在他心里,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家国大业已经如此沉重,他又怎么去注意别人对自己的情愫呢!

想了一想,陆望不卑不亢地说道,“公主,臣今日来,并非来献侍女的。此女身份低贱,也不足以侍奉公主左右。”

“哦?”赤月听到此话,眉头倒舒展开来,心里颇有些得意,看来,这女人长得虽然美,但在陆望心中,也没有太重的份量。“她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带到我这儿来?”

“还是让她自己说吧。”陆望看了身旁的女子一眼,示意她自己禀报。那女子便上前两步,扑通一声跪在阶下,两眼含泪地说道,“禀报公主,民女的名字,叫做飞花。”

“飞花。。”赤月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托着腮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你是指婚给饶弥午的那个。。歌舞伎?”

“正是民女。”飞花含泪点头道,“我原本时饶弥午府中的歌舞伎,后来被他送到了明国公府邸,做了侍女。这次,饶弥午请宫中下了旨,同时要娶一妻一妾,其中那个被指婚做妾的,正是民女。”

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赤月的脸色和缓下来。原来只是一个府中的侍女,还是歌舞伎出身,这次又被刘义豫指婚,要配给饶弥午做妾。这个女人美则美矣,只是命薄,像个玩意儿一样,被男人们推来强去,在赤月眼中,倒是值得怜悯了。

“你既然已经快要嫁入饶尚书府中,那就该安分些,在明国公府中等待出嫁。听说这次,明国公还要搞得隆重,以嫁女之女送你。既然如此,你作为一个歌舞伎,也该知足了。有什么不满足的,在这里哭哭啼啼的?”

赤月的性情,素来刚强果决。她也正是由于这一点,才对陆望的果断坚强感到深深的吸引。物以类聚,有相似的气场,总是能感觉到彼此正是同类,而互相靠近。

陆望偶尔私下里也会感叹,如果赤月不是狄人的公主,是否他们也会成为惺惺相惜的朋友。当然,心中那个独一无二的爱人的位置,是留给青梅竹马、长久守望的韦朝云的。

听见赤月的责问,飞花的眼泪非但没有止住,反而哭的更凶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扑簌簌”地从赤月的脸颊上滚落下来,更显得那张脸蛋楚楚可怜。这副雨打海棠图,就是铁石心肠的男人看了,也会心肝儿颤。赤月这样的女汉子,也不禁有些怜香惜玉了。

“好了好了。”她不耐烦地挥挥手,“递条手帕给她,让她别哭了。我最烦这一套。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陆望轻声对飞花说道,“公主的话,你听见了吗?公主宽宏大量,仁慈恤下,你有什么委屈,就大胆地说出来吧。有公主给你撑腰,你怕什么!”

他这番话,可是说得滴水不漏,十分圆滑。飞花还未开口,就已经把赤月隐隐地拉倒了她这一边,俨然是会给飞花撑腰,答应她的请求一样。赤月倒也不反驳,微微一笑,看着停止哭泣的飞花。

她又郑重地向赤月磕了一个头,正色说道,“禀报公主,并非飞花不想说,而是飞花不敢说。因为我担心,我这边刚一说出口,就有人已经在宫外知道了我们的谈话。公主,您这里并不安全。”

“你说什么?”赤月大感吃惊,在椅子上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厉声问道,“你说话可要有凭据。如果乱说话,被我查出来了,你休想走出这扇宫门。”

“如有一字虚言,请公主将我枭首示众!”飞花毫无惧色,大声说道,“公主宫中有饶弥午安插的奸细,就是琥珀!”

章节目录 第285章 琥珀 琥珀!听到这个名字,连赤月身边的侍女流光都身躯一震。琥珀也是赤月寝宫中的侍女,在这里也算是有资历的老人了。此刻,她本人就站在寝宫中,在一旁伺候着。

赤月扬起两道英眉,目光冷冷地在殿中扫了一眼,落在琥珀身上,又回到了匍匐在台阶前的飞花身上。按理来说,琥珀伺候她,有一些日子了,虽然没有流光那么得宠,但也总归没有出什么差错,在宫中行走,也算大小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而现在,陆望居然带着一个即将嫁入饶弥午府中的侍女,来到她的宫中,声称她的宫中,隐藏着一个饶弥午派来的奸细,刺探她的举动。显然,陆望是支持飞花的说法的。否则,他也不会亲自带着飞花来到这里,揭发这个隐藏在赤月宫中的“奸细”。

到底该相信谁呢?赤月紧紧拧着眉头,心中叹道,陆望,你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时该相信自己宫中的琥珀,还是相信陆望带来的这个歌舞伎?

此时,听到飞花指控的琥珀,脸色煞白,气得浑身颤抖。她冲到飞花面前,伸出手就想要与飞花扭打在一起。“你这个贱婢!我撕了你这张烂嘴,居然青天白日的,凭空诬陷我!”

琥珀用尖尖的指甲去戳飞花的眼睛,飞花本能地用手一挡,羊脂白玉般的脸蛋上,已经划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琥珀还不甘心,嘴里骂道,“千人骑万人踏的贱妇!我饶不了你!”

飞花只是抬起手,左拦右挡,咬着嘴唇不出声,眼睛定定地盯着地面的青砖,任凭琥珀将她的头发扯得散乱。

“住手!”一声威严的呵斥,震得琥珀心里发虚。她胡乱挥舞的手腕,也被一双宽大的手,牢牢捉住了。“这里是公主的寝宫,由不得你胡来!”陆望严厉地看着琥珀,阻止了她的抓挠,把她的手甩到了一边。

琥珀捂着脸,羞愤地看着陆望为飞花出头。她垂着手,恨恨地看着飞花,眼里闪着血红的光芒。赤月素来凶狠,琥珀知道,自己一旦坐实了奸细的身份,会有多么悲惨的下场。所以,她现在咬紧牙关,绝对不能承认。否则,就会像一条落水狗一样,被狠狠痛打。

“好了!琥珀,你退下。”赤月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终于发了话。如果没有一点真凭实据,陆望大概也不会把飞花带到这里。赤月想道,这总不会是捕风捉影的事。无风不起浪。

琥珀急忙想澄清些什么,赤月冷淡地说道,“先听听人家说些什么。如果你是无辜的,她捏造假话来诬陷你,那就是藐视我。我绝不饶不了她。但是,如果你自己身正,又怕她说些什么!不由分说,冲上去就动手打人,成何体统!平时我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公主。。我。。”琥珀委屈地看着赤月,又看看流光。平日,她与流光关系也处的不错,可是现在,流光也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表情看着她,丝毫没有要开腔帮她说话的意思。看赤月的态度,显然是对这事有些相信了。

她只得默默地退下,咬牙切齿地看着飞花。真不知道这贱婢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要在这时候坏了她的事。她被饶弥午派遣道赤月的宫中,作为饶弥午的密探耳目,窥视赤月的动静,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琥珀自认为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就连赤月也没有对她起过疑心。怎么好端端地居然被人公然指证为奸细呢?她怎么也想不通,到底是在哪里出了问题。

这个时候,她当然不会知道,饶弥午的那张绝密密探名单已经落到了陆望手中。这些隐秘的间谍,对他来说,已经如同透明,一览无余。而现在,他就是要用琥珀作为礼物,送给赤月,作为这张谍报网的第一个祭品。

赤月不理会琥珀的泪眼婆娑,转头看着飞花,问道,“你既然揭发琥珀是饶弥午派来的奸细,有什么证据?要知道,我可不是三岁小儿,你说什么,就信什么。如果查无实据,就算有陆望保着你,也别怪我翻脸无情了。”

飞花抬起脸来,拢了拢头发,坚决说道,“我若是存心欺瞒,岂不是成了儿戏?不仅辱没了公主天威,也辜负了明国公对我的爱护。我今天下了决心,要来揭发饶弥午的恶行,实在是怕,如果自己一旦被饶弥午强娶进门,就受制于人,再也没有机会说出真相了。”

“哦?”赤月问道,“这么说来,你还是被饶弥午逼的喽?看来皇帝指婚,让你嫁给饶弥午为妾,你很不情愿嘛。嫁给他做妾,你就是尚书府半个主人,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不就是你们这些女子一生所追求的吗?”

飞花冷笑道,“公主所说,是一般轻薄女子所追求的,但却不是我所要的。公主可知,饶弥午这次让宫里指婚,要把我强娶做妾,其实是个大阴谋。”

“什么阴谋?”赤月身子微微前倾,大感兴趣。她自幼生长在贵族家庭,生来锦衣玉食,但受到家庭熏陶,对阴谋最为热衷。他们这样的家族,唯一追求的只有一样至高无上的东西,权力。权力,可以带来金钱,带来地位,带来生杀予夺的快感,带来睥睨一切的自信。

见赤月已经渐渐入港,飞花便把肚子里那篇已经滚瓜烂熟的说辞搬了出来。

她声泪俱下地说道,“我本来是饶弥午府中的歌舞伎,知道他府中不少秘辛。他派我到明国公府中做侍女,其实是作为密探。在他府里时,我就见过这个琥珀。她与我是一样的身份,就是奸细!”

“你血口喷人!公主,你不要相信这贱婢!”站在一旁的琥珀按捺不住,尖声叫道。她双眼赤红,恨不得冲上去撕烂飞花那张嘴,但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怀着满腔恨意,气呼呼地瞪着飞花。

赤月没有理会琥珀,冷冷说道,“再在这里咆哮,就把你拖下去喂狗。”琥珀打了个寒战,知道赤月是个翻脸无情的主,只好噤声。

“你为什么又要揭发饶弥午的丑事?赤月目光冷峻,看着飞花。

“我到了陆府,有一次去皇陵祭拜,才发现,从小失散的哥哥,是被饶弥午父子强行弄成了阉人,做了一个守陵太监。我找饶弥午质问,他却将我哥哥杀了!他怕我把这些年他的丑事揭发出来,就想了个毒计,要用娶妾的名义控制住我,然后任他摆弄。”

飞花厉声说道,“这就是所谓的指婚娶妾的真相。我与饶弥午此仇不共戴天!”

“原来如此。”赤月微微点头。这样看来,飞花揭发饶弥午,就理所当然了。阉割了她的兄长,然后杀害了他,还要把她弄进府里灭口,所以飞花感到了强烈的危机感,要奋起反抗,要求陆望带她来告发饶弥午。

“你有什证据,说你在饶弥午府邸,见过琥珀?”赤月问到了关键问题。琥珀是赤月宫女,绝无理由见他。如果二人真的见面,那就是奸细无疑。

“有!”飞花昂起头,高声说道,“她定期去饶府领一种药丸。现在她的身上一定还有。只要搜搜身,便知道我说的是否是真话了。”

琥珀的身子忽然微微抖动起来,目光中充满了恐惧。飞花看着她,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这种药,也是饶弥午让人特制的。为了定期得到这种药,她要一直为饶弥午卖命。这也是饶弥午控制她的手段。”

“什么药?”赤月感到有些不解,“皇宫那么多太医,难道还没有人能治得了她的病吗?她何必舍近求远,受制于饶弥午?”

“她不敢来找您,公主殿下。”飞花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琥珀是个阴阳人。那种药,是控制她不长胡子的。”

章节目录 第286章 现形 阴阳人!殿中的空气,都似乎凝结了,沙漏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除了飞花和陆望,一众人等都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长期服侍赤月的宫女琥珀,居然是个阴阳人!这听起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然而,陆望与飞花,显然不会在赤月面前开这种玩笑。

众人狐疑的眼光望向琥珀。她听见“阴阳人”这三个字,身子晃了一晃,面如死灰,似乎听见了宣判的钟声。而琥珀那姣好白净的面容,丰满的胸脯,凹凸有致的曲线,似乎都与这可怕的三个字划清了界限。谁敢相信,这样一个女子,居然是个阴阳人?

流光低声在赤月耳边说道,“公主,不如让我过去检查一下琥珀,验明正身。如果飞花揭发的是真的,那这个琥珀,可就是我们身边的一条毒蛇啊!不可不除!”

赤月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听到流光的低语,这才反应过来。她托着腮,凝神细想了一会儿,简洁地说道,“先搜她的身。再验明正身。”

“是。”流光答应着,便走下台阶来。她缓缓走到琥珀跟前,看着这个与她曾经一起欢笑、一起玩闹的“女子”。流光看着琥珀的眼神,有怀疑,有同情,有惋惜,有怜悯,更有一种决绝。

琥珀那深褐色的瞳仁缓缓转动着,眼睛里映出了流光的倒影。她像被猛然击中,刚才张牙舞爪的凶狠劲头立刻化为乌有,浑身像掉入一个冰窖,内心充满了深深的恐惧。她的面具,像阳光下的冰块,正在裂成碎片,猛烈地消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琥珀的内心狂喊着,充满了无力的绝望。她的身份,这个可耻的身体,一直隐藏地很好。她的外表,是一个纯正的女人,有着光洁的皮肤,柔软的嘴唇。

可是,上天却还多给了她一副男性的器官。虽然萎缩如蚕豆,却还是耷拉在腿间,时刻提醒着她的怪异。更让她抓狂的是,她体内还生长着男性的激素,让她会长胡子。

如果不去理会,她就会像男人一样,很快长出青青的胡茬。尽管她认为自己是女人,可是身体上的异样,却时刻彰显着这样一个事实:她是阴阳人!

而在赤月的寝宫中,这个身份就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她只有从饶弥午那里接受药品,控制自己体内男性激素的疯长,不让胡子时不时冒出来。每次连吃药,都是偷偷摸摸的,哪里还敢去让赤月去请太医为她延治呢!

她以为瞒得很好,今天却终于现出了原型。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她看着流光把手伸向她,开始在她身上摸索搜寻。很快,流光在腰间的暗袋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物品。

流光带着无限怜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光里闪现出一丝狠劲,用手一翻,便将那东西掏了出来。在流光手中,赫然正是一个小小的瓷瓶。她拔开瓶塞,将几颗气味怪异的红色药丸倒在手中。

“这是什么?”流光冷冷地问着琥珀。琥珀垂下了头,没有回答。流光将药丸凑到鼻端闻了闻,扭过头,对赤月说道,“公主,这不是宫里的东西。”

赤月盯着流光手中的红色药丸,吩咐道,“交给太医,让他们验一验,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流光,你带她下去,验明正身吧。”其实,搜出了这瓶药丸,赤月已经心里大概有数。让流光去给她验明正身,只不过让琥珀自己无法抵赖罢了。

流光将药丸递给跑腿的太监,便伸出手来拉扯琥珀,要带她下去验明正身。琥珀站着不肯动。流光怒道,“怎么?还要我在这儿当场扒了你的衣服吗?真是不知羞耻!”

“不用去验了。”琥珀垂着头,声音像从地底传来,“那瓶药丸,是饶弥午给我的。我。。确实是个阴阳人。”终于,她把这个最羞耻的事实亲口说了出来,就像在大白天里,把自己扒光,让别人围着自己评头论足一样。

寝宫中响起了一阵惊呼声。赤月虽然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但是听到琥珀亲口说出这个残酷的事实,还是感到愤怒。她缓缓站起来,走下台阶,站在琥珀的面前,定定地看着她。良久,赤月扬起手,重重地往琥珀脸上甩去。

“贱人!”赤月低声咆哮道,“我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很好,很好。你是阴阳人,这还不是大罪。你知道自己罪在何处吗?”

她恶狠狠地说道,“你的罪,在于欺骗我,背叛我。你吃着我的饭,却在为饶弥午做奸细,出卖我!我这一生,最恨别人的背叛和出卖。琥珀,你已经踩到我的红线。知道你自己的下场是什么吗?”

琥珀终于怯怯地抬起头,气若游丝地说道,“公主,请赐我一个全尸吧!我给饶弥午做了这么久的密探,总是提心吊胆有这么一天。今天,这一天终于来了,我反而安心了。只怪我生了这么一个怪物的身体,让我受制于人,活的人不人鬼不鬼。就给我一个痛快吧!”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陆望发了话,“公主,这个琥珀也是被饶弥午控制的傀儡。她自幼生来怪异,后来被饶士诠收养。多年前,饶士诠特意派人到乡间搜寻这种人,训练以后收为己用。他们就像马戏团的动物一样,被人捏着把柄控制住,然后成为他们的脏手套,为他们卖命。”

琥珀听到这番话,终于低声啜泣起来。陆望看了她一眼,说道,“她只是饶弥午的一个工具而已。真正躲在幕后操纵一切的,是饶弥午。琥珀,我问你,你要如实回答,告诉公主。如果公主开恩,你也许还有一条活路。”

如同抓到一根救命稻草,琥珀连忙点点头,说道,“陆大人,你请问。我一定如实交待。”

陆望说道,“春天踏春会的时候,饶弥午有没有吩咐你做过什么?”赤月一听,拧紧了眉头,面上露出隐隐的怒意思。陆望知道,自己曾经在赤月心中种下的毒刺,就要发芽了。

踏春会?琥珀歪着头,细细想了一回,然后缓缓说道,“饶弥午一直让我定期向他报告公主的动静。他有一次送东西给公主,希望得到青睐,没想到公主不理他。他就越发着了急,发誓要跟公主。。”她脸上一红,没有再说下去。

赤月知道她说的是饶弥午给她送相思虫示爱的事,自然明白琥珀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是什么意思。无非是饶弥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垂涎赤月,想要弄到手罢了。而那一幕要刚好被贺怀远目击,所以陆望对此也十分清楚,这才有了后面陆望策划的紫花林迷香局。

琥珀顿了一顿,轻声说道,“踏春会之前,他曾经向我打听公主的行程安排。还准备了迷药,让我趁公主独自一人的时候,洒到茶水里。”

听到迷药这个词,赤月冷冷一笑,说道,“他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就把我引到紫花林里,用上了迷香。我差点着了他的道,还好,当时有人出手相救。”说到这里,她看了陆望一眼。琥珀的叙述,已经让她完全相信,紫花林迷香局,是饶弥午的阴谋。

章节目录 第287章 活路 赤月的叙述,让琥珀一愣一愣的。她并不知道后面的情况如何发展的。毕竟,她也只是一枚小小的棋子而已。不过,她的话,倒是有力佐证了陆望诱导赤月做出的结论。饶弥午在她心中,已经坐实了色中饿鬼的罪名。而紫花林的那场迷香局,自然也是饶弥午的“杰作”。

赤月对陆望说道,“她招了。陆大人,你想让为怎么处置她?”陆望拱了拱手,谦卑地说道,“公主,臣不敢自做主张。只是既然她也招认了,对公主也没有造成什么重大损失,不如就留她一条命,让她在余生慢慢忏悔吧。”

“没有重大损失?”赤月反问道,“陆大人这话倒是说得轻巧。如果那时你没有及时赶到,我岂不是要遭此贼的毒手!”赤月一想到在紫花林受的那场羞辱,就气愤难平。

其实,那也是陆望所设计的一场戏。在陆望的诱导下,赤月已经打心眼里相信,饶弥午就是那次事件的幕后黑手。琥珀被挖出,更是让赤月坚定了自己的看法。

此时,他走近赤月,轻声说道,“公主,现在还不是彻底翻脸的时候。且忍耐些,大局为重。这个琥珀,也是个可怜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也招认了,看在那时她没有给公主下迷药的份上,就饶她一条命吧。”

琥珀听到陆望为他求情,不由得身子一震,呆呆地抬起头,眼泛泪花,嘴里嗫嚅道,“陆大人。。我真是无地自容。”本来已经绝望,打算就死在这儿了,没想到陆望居然还向赤月求情,让这个严厉暴躁的公主放自己一马,留她一条命。

听到陆望提到琥珀当时并未下药之事,赤月皱了皱眉头。她心里也知道,如果琥珀要趁机给她下迷药,那她在宫中也是有机会的。虽然她是由流光贴身服侍,但琥珀然后要下手,也不是毫无可能。大概,她心中还残存一点主仆之间的情谊吧。

她看了瑟瑟发抖的琥珀一眼,叹了一口气,转身向自己的座位走去,冷冷地扔下了一句话,“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陆望便对琥珀说道,“还不谢过公主!公主开恩,放你一条生路了。”琥珀眼里噙着泪,“扑通”一声跪倒,匍匐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把青石砖碰的“砰砰”作响,口里说道,“多谢公主开恩!”

赤月说道,“你去边地放羊吧。不要让我再看见你。马上就走!别让我后悔。”边境是苦寒之地,风紧雪大,在那里放羊,实在是件苦差事。然而,琥珀间谍的身份已经被戳穿,又是阴阳人,已经绝不可能留在赤月身边。不死已经是万幸了。她的余生,只能在边地的风雪中度过了。

琥珀爬起来,含泪往宫门外一步步走去。她的东西早被收拾成一个小包袱,塞在手中。在宫门外,她又跪下“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头,蹒跚着离去。

揪出了琥珀这个隐藏在赤月身边的奸细,飞花可以说是第一功臣。由此也可见,她所言非虚。赤月也是个豪迈人物,注视着飞花,问道,“说吧,要我怎么赏你?”

飞花冒着风险让陆望带自己来赤月这里告密,当然是有所求。赤月从来都不相信,存在着什么没有目的的事。这人间,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是有所求。没有目的的人,已经不在三界五行中了。

所以,既然飞花立了功,赤月自然要奖赏她。否则,以后还有谁会愿意为赤月服务呢!为赤月服务的人,也只不过是想要交换到他们所需要的东西。而他们所求的,就是期盼赤月能给他们这些需要的东西。

赤月认为,这很公平,符合人世间的交易法则。她也愿意遵守这个游戏规则。现在,既然飞花已经贡献了她的价值,那她也配得到她应得的东西。她等待这飞花开口,再估量着她要求的东西,是否值得。

听见赤月慷慨的询问,飞花定睛看着陆望。只见陆望点点头,说道,“你大胆地说吧。我既然带你来见公主,就是知道公主会给你应得的东西。”

飞花似乎鼓起了勇气,对赤月说道,“公主,民女没有别的要求。只想向公主要一样东西。”

“哦?”赤月扬起眉毛,问道,“你冒了这么大风险,费了这么大周折,就只是想要一件东西?看了,这东西对你很重要。那,就要看看,你是否配得上这件东西了。”

飞花咬着嘴唇,坚决地说道,“我配得上。公主,你也给得起。”

“是什么?”赤月正色问道。虽然飞花帮她揪出了身边的奸细,但是,如果是价值极高的东西,那赤月不一定舍得拿出来作为赏赐。毕竟,她心中最重要的事,只有军政大权。最重要的人物,只有她自己。也许,陆望也勉强算半个重要人物。

“出境令箭。”飞花平静地说道,语气仿佛像在谈一件女人的衣裳。出境令箭,只有大夏少数人物手上才有。而且,也使用得不多。

当时,飞花就是想去饶弥午府邸,偷这只出境令箭,才落得中了机关埋伏,受伤狼狈而回。在饶弥午那里没有得到的,她要在赤月这里重新争取。

赤月听到这个要求,脸色微微一变,眉头微蹙,沉吟不语。飞花似乎很有耐心,等待这她的答复。

“饶弥午已经打算要在一个月以后,迎娶你进门。”她提醒道,“难道你要我公开护着你,让他撕毁这个婚约吗?”

“这个不劳公主。”飞花自信地说道,“饶弥午与我之间的事,我自然会处理。公主只需要袖手旁观,我便有把握,不会让他得逞。而我所需要的,只不过是能让我顺利离开大夏边境的令箭。”

“你要去哪儿?”赤月皱眉,问道。飞花与饶弥午之间的恩怨,让她不愿意留在大夏,这倒是能够理解。只不过,她一个弱女子,又手无寸铁,能够去哪儿呢?

“不如这样,你为我做事。我绝不会亏待你。”赤月忽然建议道。飞花知道,她所谓的为她做事,绝不是作为一个侍女,在她身边端茶倒水。

赤月看中的,是飞花的美貌和机敏。那她所能提供的庇护,也是要飞花以自己为交换的。很有可能,就是为赤月做间谍密探。这样,只不过是改头换面,重新换一个主人而已。仍旧是别人的工具,身不由己。

飞花迎上赤月的眼神,勇敢地说道,“我不愿意。公主,请给我自由。我宁可在民间,凭自己的双手讨生活,也不愿意再做谁的金丝雀。”

“好!”赤月也被这个身世曲折的奇女子感染了。“我答应你。”

章节目录 第288章 送别 琥珀坐在一辆破旧的青盖小车,表情呆滞任由身体被颠簸地快散了架。马上,就快出城了。随着“得得”的马蹄声,马车渐渐到了城门外。

这里不久前,还刚刚经历了一场火灾,城墙也被熏得焦黑。旁边都是一些乱七八糟被烧成焦末的稻草,已经糊成黑炭。这里,一片满目苍痍的景象,仿佛经历了一场抢劫。

忽然,车夫骂了一句,停下车来。似乎有人在前面拦住了马车。车夫咕咕哝哝了几句,掀开肮脏的车帘,探头进来,对琥珀吼道,“你是琥珀吧!有人在外头等你,要和你说几句话。”

琥珀呆呆地抬起头,似乎听不懂车夫说的话。车夫不耐烦地吼道,“快出来。别耽误我赶路。说一会儿就回来。要不然,我这车可不等你!”

这回,她才听懂了。有人在外头等她说话。她已经到了这个境地,还会有谁来看她,等她呢?大概是找错人了吧。她无奈地摇摇头,笨拙地从车厢里头挪出来,跳到地上,往前看去。

在马车的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树林旁,等着她。琥珀心里跳了一下,迟疑地缓缓走过去。待得走近了那个背影,对方挽着一个利落的发髻,身段苗条,身着一件水红色的衫子,姜黄色的百褶裙,一条湖蓝色的腰带轻巧地系在她纤细的腰身上,飘然下坠。

琥珀似乎已经猜出了来人是谁。但此刻,她却不敢出声,含着一包眼泪,无言地看着对方的背影。

“不愿意见我了吗?琥珀。”她的声音仍然绵软而好听。像以前无数个日日夜夜,她们曾经腻在一起欢笑时一样,如此亲切地浮现在耳边。

这个熟悉得让琥珀害怕的人,缓缓转过身,凝视着琥珀。正是赤月的贴身侍女,流光。在琥珀还是赤月宫中的侍婢时,流光曾经像她的大姐姐一样,经常照顾着她,让她感到无限温暖。而也正是流光,一把扯下了琥珀挂在脸上多年的面具,露出了丑陋的真面目。

“流光,是你。”琥珀喉头哽咽着,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是好。叙旧吗?她已经没有这个资格。寻仇吗?她更没有这个脸面。的确,她已经抬不起头来看流光了。此刻,她只想逃的远远的,让流光再也找不到她,看不到她落魄而难堪的样子。

流光眼神平静地望着琥珀,似乎早已料到了今天的结局。“你不用太自责了。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不是你不小心,而是从你开始走上这条路开始,就已经注定了这个结局。被发现,被逐出,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你应该庆幸,揭发你的是陆望。”

“是的。”琥珀苦涩地说道,“陆大人真是慈悲,还是放了我一条生路。如果是公主自己发现的,我此时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这,是我最好的结局了。”

“饶弥午的药,不好。”流光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没有发现吗?你吃药的频率越来越频繁了。去年,你只需要十天吃一次。而现在,你每隔三天就要吃一次。”

听见流光的话,琥珀如五雷轰顶,震惊不已。她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身上的血液似乎一时间全被抽空了。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你,一直都知道?”

流光微微一笑,说道,“是的,我一直都知道。从你来宫里第一个月开始,我就知道。”琥珀不敢置信地望着她,“那你为什么不告发我?”只要流光揭发她琥珀,那赤月绝不会怀疑。而琥珀恐怕早已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似乎并不想解释这个问题,流光淡淡地说道,“你其实也没有掀起什么大浪。琥珀,你太高估自己了。饶弥午,也太高估你了。一个人最大的失败,在于不能认清自己。等最后终于能认清的时候,已经没有机会回头了。前面,就是万丈深渊,退无可退。”

琥珀似乎仍然想不通,为什么流光身为赤月的贴身侍女,却并没有完全对赤月诚实。而忠诚,是一个处于上位者,对属下最本质的要求。笨一些,坏一些,也许都没关系。但是,只要不忠,那聪明伶俐,都成为了一种罪恶与危险。

“你是来嘲笑我吗?”琥珀狼狈不堪地看着流光,颤声问道。这是她最不敢面对的事情。曾经亲密的同伴,转过脸来,对着她的伤口撒盐,嘲笑着她像一条落水狗一样,被赶出了主人的家。

对她的误解似乎感到满不在乎,流光指了指身边的几个大箱笼。“我来送你,琥珀。这是我的临别礼物。”

琥珀被赶出宫门时,宫人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将她一些贴身用品扔了出来,并没有让她带走在宫里用度的一丝一毫。所以,现在的琥珀身无长物,只有贴身衣物和一个残破怪异的身子。流光打开身边的大箱笼,露出满满的衣物与用具,还有一些金银器物。

眼睛瞪得似乎要掉出眼眶,琥珀不敢相信,这些都是流光将要送给自己的。有了这些东西,她起码可以有尊严地活着。在苦寒的边境,还可以用这些银钱,为自己买一些过冬暖身的器物。否则,她连一个小火炉都买不起。

“我已经安排了一辆马车,在树丛那边。”流光飞快地说道,“你出了城门,就必须道驿站去报道了。那里有兵士,奉命押着你去边地营垒报到。”

琥珀朝树林那头看去,果然有一辆马车远远地停在那头。流光接着说道,“我会让这辆装着箱笼的马车,一路远远地跟着你,直到边地。那时候,车夫会来见你,把这些东西,放在一个可靠的地方。你需要时,便去取。有了这些,你不至于饿死冻死。”

她的安排很周到。琥珀的未来,有了可靠的保障。想到流光对自己的爱护,琥珀的眼睛湿润了。她哽咽着,向流光胆怯地伸出了自己的手。“你还愿意,和这个肮脏的我,握手吗?”

“你不脏。阴阳人不是罪。”流光坚定地说道,紧紧握住琥珀温暖的手。“脏的是那些利用你,摧残你的人。饶弥午,饶士诠,他们才是真正的肮脏。琥珀,答应我,到了边地,再苦再难,也要活下去。咬牙活下去,不要做糟蹋自己的事。”

再苦再难,都要活下去!咬牙活下去!琥珀在心里重复着流光的话,勇敢地点点头。“我答应你,流光。今生不知何时能再见。也许,再也不见。来生,希望我还能认得出你的眼睛。”

在车夫的催促声中,琥珀登上了青盖小车。装满箱笼的马车也不远不近地跟着。

看着远去的马车,流光长长呼出一口气,一个高挑俊秀的身影走到流光身边,并肩看着琥珀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

“陆大人,你交待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流光微笑着对身边的陆望说道。“她会勇敢的。那些东西,也足够支撑她这辈子的生活。”

“这不是我交待的任务,流光姑娘。”陆望淡淡地说道,“其实,这也是你想做的。我只不过筹备了这些箱笼罢了。我们,其实是彼此帮忙,精诚合作。”

“为什么,你不想让琥珀知道,其实是你在背后帮她?”流光饶有兴味地看着陆望。

“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风空落眼前花。”陆望喃喃道,“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你怎么知道,我想帮她?”流光好奇地问道。不仅如此幽微地洞察人心,陆望还居然大胆地找到流光,提出了这个巧妙地帮助琥珀的建议。而流光,也一拍即合,大胆地答应了。

“因为,你的眼睛里,有怜悯。”陆望微微一笑,走向了无边的旷野。

章节目录 第289章 梁天成的意外 在暮霭中,一辆不起眼的青盖小车在京郊的道路上疾驰。车内坐着的,却是名震天下的明国公陆望。在他的身旁,还坐着一对衣着朴素的兄妹。这就是飞花与她的兄长梁天成。

飞花跟着陆望到了赤月的寝宫之后,揪出了饶弥午安插在赤月宫中的奸细琥珀,作为礼品,送给了赤月。

琥珀是阴阳人的秘密,也是陆望从饶弥午的秘密名单和小册子中得知的。这已经成为陆望的秘密武器,在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拿来对付饶弥午父子,而他们还浑然不觉。

通过这种交换,飞花得到了赤月给予的出境令箭。这正是飞花当时冒险进入饶弥午府邸,去盗取的东西。

为了得到出境令箭,带兄长离开刘义豫的控制区域,回到家乡,飞花私自行动,费尽了心力,却一败涂地,还深受重伤。因为行迹败露,还因此引来了饶弥午请旨赐婚之祸。

陆望把飞花救下之后,非但没有责怪,还帮助飞花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出境令箭。现在,飞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陆望便让她见了梁天成,告知事情的原委。

梁天成这才明白,那次陆望突然来访,原来是别有深意。自己偶然向妹妹提起对家乡的想念,却让她记在心里,一直想帮助自己完成这个愿望。所以,飞花才冒险去盗出境令箭,并引起后面一系列的事端。他心里又是愧疚又是自责。

陆望那天从梁天成嘴里得知飞花的真实意图之后,恍然大悟,引导飞花说出了实情。在获悉了冉冉提供的情报后,他挖出了上官无妄府中的奸细珊瑚,故意使珊瑚觉得自己暴露,去向饶弥午求救。陆望知道,饶弥午必然会对珊瑚痛下杀手,便安排贺怀远及时营救。

被从饶弥午的刀口下救出的珊瑚感恩图报,便把有关饶弥午密探网的讯息告诉了飞花。陆望感到,机会来了。他在饶弥午更新抄写的那一天,与李念真亲自登门,安排了一场城门失火的大戏,让饶弥午措手不及,被引出了府中。

陆望等人便趁机进入饶弥午的书房,找到了密探名单和密册。凭着自己惊人的记忆力,陆望一字不漏地将密探名单和密册默写了下来。朝云在牵制住饶弥午的同时,还帮贺怀远和玄百里弄了个军职,壮大了陆望阵营的实力。

利用这份名单,陆望发现了赤月宫中有饶弥午安插的密探琥珀。而从那本密册中得知,琥珀原来竟然是阴阳人,这也是饶弥午要挟并控制琥珀的把柄。

于是,就有了飞花揭发琥珀的一场好戏。而陆望也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帮飞花轻松要到了出境令箭。并且,赤月也答应,不会干涉日后飞花逃脱饶弥午掌控的举动。

这为后面的计划,又扫清了一个关键障碍。可以说,飞花要破坏饶弥午的婚事,已经得到了赤月方面的默许。

按照约定,这场大婚越来越近了。而陆望也进行了紧锣密鼓的筹备。之所以向饶弥午提出要求一个月的筹备期,就是因为,陆望根本就是要破坏这场宫中赐婚的“喜事”,还飞花以自由。

在飞花和梁天成将要打算的离开之前,还有一个人,是他们必须要去见的。那就是,看守皇陵的马公公。

当他们兄妹向陆望提出这个请求时,陆望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让他对飞花兄妹也十分赞赏。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飞花的兄长梁天成在最落魄的时候,被刘义豫扫地出门,赶到了皇陵,做一个看守家庙偏房的小太监。

而这个时候,只有马公公,心怀仁慈,对他关怀呵护,尽心关照这个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小太监。那时,梁天成还叫做黄阿桑,屈辱不堪地活在这个世上,悄无声息。在他破碎的生活中,唯一能感受到的关怀,就是来自马公公。

飞花对马公公也是感激备至。没有马公公,也许她的哥哥天成,早就在饥寒交迫中死去,像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在泥土中腐烂。可以说,没有马公公,就没有现在的梁天成。

现在的飞花兄妹,就坐在去皇陵寝庙的路上。陆望带着他们同来。没有陆望,他们想要进皇陵的寝庙,也是极为困难。因此,此次前来,他们都化装成陆望府里的家丁,跟着前来。

陆望看着眼前这一对兄妹,感慨万千。他早年丧母,童年被刻意冷落,少年时就被迫离开父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误以为自己被父亲抛弃,在青旻山度过十年时光。

那时还不了解真相的陆望,曾经以为自己是世界上身世最悲惨的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而后来了解了真情,他又为误解并失去父亲而痛苦。家庭,永远是他心中的痛。

而现在看到飞花兄妹的遭遇,也是过早失去了双亲,流离失所,从家乡千里迢迢来到京都。结果一个被迫成为贵族府邸的歌舞伎,一个则被惨无人道地阉割,最后被弃置在荒野之中的寝庙中。

如果没有遇到陆望,他们永远只能天各一方,不知彼此的下落,而各自在苦难中挣扎度日。飞花兄妹的遭遇,比起陆望来,又是更为不堪了。陆望心中起伏不已,轻声叹道,“平生遭际实堪伤,须知世上苦人多。”

听见陆望脱口而出的感慨,飞花听懂了其中的深意,低下了头,轻声说道,“多谢大人怜爱。我们兄妹如果没有遇见大人,那就是永远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苦苦挣扎了,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没有。”

陆望并不居功,而是说道,“苦了你们了。要知道,自救者,天救之。是你们救了自己,我自己一个刚好出现的机缘而已。”

飞花歪着头,似乎觉得陆望太谦逊了。陆望正色说道,“飞花,如果你不是还心存良善,毅然弃暗投明,怎么会得到我们的帮助?你一心为大局着想,及时把冉冉的情报告诉了我,让我们掌握了饶弥午的密探网,用琥珀与赤月交换,得到了出境令箭,帮你们回乡。”

一切的一切,都有前因后果。一个善念,带来了一连串的结果。命运之轮启动,一环扣一环,推动着那个最初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向好的结局发展。

此时,梁天成也似乎心有所感,低声说道,“这世上的事真是难以设想,似乎冥冥间自有天定。就比如当时我被赶出魏王府,也是一个意外。”

“哦?什么意外?”陆望颇感兴趣,向梁天成问道。

梁天成叹了一口气,回忆起往事。“那时,我被送到魏王府,给刘义豫伺候起居。饶士诠那时,也是让我做探子,监视刘义豫的行动的。”

陆望冷笑道,“他连自己的主子刘义豫都不放心,要安插眼线监视!”

“是啊!他谁也不相信。对刘义豫,也是有意刺探动静,防止别人在刘义豫面前说他坏话,争夺恩宠。我小心伺候,刘义豫那时对我也还算满意。如果不出意外,我会一直待在刘义豫身旁。那也不会有机缘来到皇陵寝庙,与妹妹意外碰面。更不会有机会跳出火坑了。”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从这方面来说,被刘义豫赶出来反而是件好事,最终成就了我。虽然中间受了那么多年的苦,但却等来了一个苦尽甘来的现在。否则,只能在宫里孤独老死了。”

有时世事真是难以预料。陆望也点点头,问道,“既然你伺候地不错,刘义豫为什么突然将你赶出来?”

“这一点,我现在也弄不明白。”梁天成皱着眉头,说道,“有一天,我给刘义豫端洗脚水。在伺候他洗脚的时候,他顺口问起我的家乡。我说家里在桃源县。他忽然面色大变,勃然大怒,一脚把脚盆踢翻,把我踹倒在地。后来,他让家丁把我痛打一顿,我的脚打瘸了,就赶出来了。”

桃源县?陆望心里隐隐浮现出一句诗,桃杏望春风。这个地名,似乎与父亲留给自己的遗诗有些关联,都带有一个“桃”字。而那次陪同刘义豫去清风观,刘义豫见到温若兰头上的杏花,也是脸色大变,几乎精神失常。

桃杏皆是世人喜爱之物。而这个皇帝,似乎对桃杏都有异乎寻常的敏感与厌恶。刘义豫为什么对杏花如此憎恶,而对一个带“桃”的地名也如此敏感呢?陆望正想着,车子停了下来,皇陵到了。

章节目录 第290章 重回寝庙 踏进这熟悉的寝庙,那种阴森森的凉意,还是渗入骨髓。梁天成打了个寒战,为自己能离开这里感到十分庆幸。他与飞花都打扮成家丁模样,跟在陆望身旁。此刻,他也不敢多嘴,只是看着陆望,等待着下一步指示。

“马公公,马公公。”陆望扯开嗓子,在空旷的寝庙大殿中高声叫着,声音回荡在阴凉的石柱间。殿内香烟袅袅,牌位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神坛上,下面摆放着新鲜的供品。从窗子的木格间,透着一点微弱的光线。已近傍晚,是时候点燃烛火了。

陆望又连续叫了几声。终于,从寝庙大殿后传来几声颤巍巍的咳嗽声。然后,听见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帐幔后传来。少顷,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陆望等人的视线中。“咳。。咳。。是谁啊?”

许久不见,马公公越发见老了。他的脸皱得像一个核桃,皮肤都耷拉着挤在一起,更显得眼睛聚光如豆。老态龙钟的身形移动迟缓,戴着一顶旧宫帽,帽子的颜色已经褪去,露出有些残破黯淡的底色。

“马公公,是我。”陆望连忙走过去,搀扶住他,轻声说道。马公公有些吃力地抬起头,把手里的烛台靠近陆望的脸,借着微弱的烛火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他眯着眼睛细细看着,脸上露出了欣喜,恍然大悟地说道,“是明国公啊!咱家今天真是烧了高香了,有贵人来了。怪不得今天我一早起,就听见头上有喜鹊叫呢。”

飞花听了倒是觉得好笑又有些心疼。这里大概是许久也没有人来了。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冷清。而一天老似一天的马公公,就这样托着衰朽的身子,守在这个除了岁末年初祭祀时就无人问津的地方。

她有些无奈地想到,现在已经是夏末,凉爽的秋风就要来临,哪里还会有什么喜鹊!马公公大概也是激动糊涂了吧。

陆望笑眯眯地握住马公公的手,和善地说道,“对,肯定是喜鹊在报信了。马公公,我今天特意来看看您老人家。我们去你房里,细细地说会子话。”

“好!好!”马公公乐呵呵地拍了拍陆望的胳膊,又抬起头瞅了一眼陆望身边的飞花和梁天成。“他们是?”

“哦,是我府里的两个家丁。”陆望轻描淡写地说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所以他并没有直接告诉马公公,两人的身份。飞花和梁天成也沉默地站在原地,没有搭腔。

在昏暗的烛光中,老眼昏花的马公公一时也看不清楚两人的面容,便含糊地说道,“咱家把烛火点亮,便随你们去。稍等一会儿。”

他拿着烛台,便朝供奉牌位的神坛挪过去,吃力地把火烛点亮。陆望不忍,连忙从马公公手里接过烛台,亲自点亮烛火。飞花和梁天成也连忙过来帮忙。在一个个乌黑的牌位前,烛火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照在那些牌位的金字上。

陆望低下头,瞟见眼前一个牌位,写着“大夏圣武仁皇帝刘展风”。这是刘义豫和刘义谦的父亲,先皇刘展风的牌位。他在位时,把原来的皇太子刘义豫废掉,改立皇子刘义谦,引起满朝震动。废弃太子,改立皇子的原因却语焉不详。

这也是刘义豫和刘义谦二人之争的开端,开启了后来大夏一系列的争端和战火。而被废掉太子之位的刘义豫,连原来已经把女儿许配给他的大夏高官,也毁掉了婚约。他于是干脆另娶饶士诠之女为妃,以饶士诠为谋士,忍辱负重,彻底走上了一条杀伐极致的道路。

想到今日的局面,与刘展风当年的所作所为不无关系,陆望无奈地摇摇头。如果知道后面会引起大夏皇室持续的动荡,甚至引狼入室,让世仇狄国占据了大夏的最高权力,祸及百姓,那刘展风是否还会做出那个草率的决定呢?没有人知道,历史也不可能重写。

转眼间,所有的烛火已经点燃。大殿中明亮了许多。飞花和梁天成连忙低下头,远远地站开,拉低了帽檐,遮住了前额。陆望搀扶着马公公,一步一步向他的房间走去。

来到马公公的小房间,又是另一番景象。这里逼仄又狭窄,只能安放一张小床,一张桌子,几张板凳。除此之外,便是两个破旧的箱笼。一个箱笼的盖子半开着,一眼望去,几件旧衣搁在空荡荡的箱底,让人一览无余。就算盗贼光顾,也不会对这里有丝毫兴趣。

安防好烛台,陆望关上了房间的小门,扶着马公公坐在床沿。马公公有些摸不着头脑。此时,飞花和梁天成脱去了帽子,“扑通”一声并排跪在湿冷的泥土地上,匍匐下身子,“咚咚咚”给马公公磕了三个响头。

“哎呀,你们这是干什么!”马公公吃惊地想站起身来,要去扶他们二人,却被陆望按住。“马公公,你看看他们是谁?”

二人抬起头来,满面泪痕。梁天成跪着爬行到床边,颤抖着声音说道,“马阿爹,我是阿桑啊。”

“阿桑?黄阿桑?”马公公呆住了,连忙抱住梁天成的头,摸索着他的脸,又取过烛台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真的是你!你是天成!”马公公激动地把梁天成的头揽在怀里,老泪纵横,“好孩子,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快走!这里可不是你待的地方。”

天成看着马公公苍老的脸,鼻子泛酸。在自己染上疫病,奄奄一息的时候,马公公丝毫不嫌弃,还亲自给他送水送饭。不然,他早就饿死在病中了,哪里还等到陆望带人来救治他。

平日马公公的诸多照顾就更不用多说了。马公公虽然是个被弃置在此地的老太监,对天成却是关怀照顾。可以说,马公公也是天成的救命恩人,因此天成才是满怀感情地叫一声“阿爹”。

他拉过飞花,对马公公说道,“就是因为我们要走了,所以才特意在临走前来看你。这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再相见了。”

飞花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子,塞在马公公手里,轻声说道,“马阿爹,我们没有什么机会孝敬你。这点银子,您留着多买些好吃好穿,别苦了自己。”

马公公这才明白过来,用手背抹着眼泪,点点头,欣慰地说道,“能离开就好。再也不要回来。天成啊,你们只要每逢清明,能在家里给我点柱香,就够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撑不了多久了。快,把这银子收回去。你们年轻人,用得着。”

“您老就收下吧。”陆望柔声劝道。马公公摇摇头,说道,“我在杏娘那儿当差的时候,见多了金银,心也淡了。”

“杏娘!谁是杏娘?”陆望吃了一惊,追问道。

章节目录 第291章 杏娘 杏娘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在陆望心间掠过。杏娘,杏花,桃杏望春风,这些看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此刻却忽然像一串断了线的珍珠,被连接在一起。

陆望隐隐约约感到,这些都与刘义豫有着某些隐秘的联系。而现在,这个名字从马公公口中说出。那种飘渺的联系,似乎被揭开了一角神秘的面纱。

顺着杏娘这条线追索下去,是否就能找到这个源头,解开陆望心中的疑惑?他不敢确定。父亲死前留下的那首神秘的遗诗,始终是他的一个心结。

诡异的是,刘义豫见到父亲手写的这首遗诗之后,忽然改变了态度,接受了陆望的投降,后来在一系列试探之后,更是对陆望加官进爵,甚至让他入阁,官拜副相。

这个让陆望想不通的转折,却真真切切地发生在那首遗诗出现之后。而刘义豫后来在让陆望陪同游玩清风观时,见到温若兰头上插的杏花,几乎被刺激得发疯,极为狂乱。

在来寝庙的马车里,梁天成提起,他被赶出刘义豫府邸的原因,居然也是因为提起了自己家乡的地名,叫做桃源县。看来,桃杏这两个字,与刘义豫有着特殊的渊源。

杏娘,是否就是解开这个谜题的钥匙?陆望急于知道,死死盯着马公公,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马公公一时在情绪激动之下,脱口而出杏娘的名字。此时,见陆望敏锐地捕捉道这个名字,他的神色明显有些懊悔,眼神有些闪躲,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干瘪的手,嗫嚅道,“咱家一时没说清楚,可能是闪了舌头。”

“不是,我清楚地听见杏娘两个字。”陆望不依不挠地追问道。“马公公,据说你以前是服侍先皇刘展风的。后来不知为何出了宫,来了这里。怎么现在,又多出一个杏娘。你刚才分明说的是,在杏娘那儿曾经当过差。”

“是吗?咱家年纪大了,有些糊涂了。说过的话,也有些记不清楚了。”马公公不敢看陆望的眼睛,不安地搓着手,瞟向别处。

“告诉我,杏娘是谁。”陆望抓过马公公的手,直视着这个饱经风霜的老太监。在这个老人那里,有很多秘密。陆望可以肯定,他知道的事,对陆望来说,有重要的价值。这个杏娘,就是一个关键人物。

受到连珠炮似的追问,马公公还是迟疑不语。陆望坚定地说道,“马公公,你不告诉我,我是不会罢手的。你知道我的脾气。你一天不说,我就让人守着你,来问你,直到得到答案的那一天。”

他是摆出了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马公公无奈地看着陆望。这个年轻人的决心和意志是不可摧毁的。马公公知道,既然自己在激动之下,无意间说漏了嘴,那如果不给出陆望满意的答案,是休想蒙混过关的。

更何况,陆望待他极好。自从得知马公公的情况后,陆望就经常让府里人定期给马公公送钱送物,有病便为他请医延治。

马公公虽然心里对这些早已看淡,平日生活也甘于平淡,但是对这份情意,却是万分感激。他已经是一个没用的过时的老太监了,只有陆望这个宅心仁厚的明国公,才会如此贴心地派人照顾他。

想了一下,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罢,罢,我便说了吧。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在服侍过先皇刘展风之后,后来又被他指派,去服侍杏娘。”

“刘展风派他去服侍杏娘?”陆望思索着,如此说来,杏娘应该也是与皇宫有关的人物。“杏娘是宫中人吗?”

“是的。”马公公点点头,说道,“不过她不是刘展风的妃子,而是刘义谦的妃子。”

“什么!刘义谦的妃子!”刘展风指派自己身边的当红太监,去服侍一个刘义谦的妃子。这听起来,并不像当年那个专断的先皇会做出的事。陆望大吃一惊,猜测着这个妃子的身份。“她后来被打入冷宫,所以你就出宫,被派到了皇陵来守庙了吗?”

“不是。”马公公回忆起往事,似乎有些动情,眼睛微微湿润了,声音微微颤抖。“她的位份很高,在宫中,是贵妃,还生育了一个皇子。”

“贵妃!”就连飞花也惊呼出声。大夏宫廷法度严谨,等级很多,能被封为妃子已经十分不易,做到贵妃的位份,更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刘义谦如此宠爱崔如心,也只是封她为贵妃而已。而这也足以使得当时的崔如意权倾大夏了。

三人一齐望向马公公,屏息凝气,等待着那个答案。马公公闭上眼睛,回忆起那张风华绝代、雍容华贵的脸,轻声说道,“她在闺中的小名,叫杏娘。不但美丽温柔,而且待下人极好。日子久了,她便让我们这些贴身仆人唤她杏娘。”

“那她正式的封号是?”陆望焦急地问道。

“她的封号,是懿妃娘娘。”马公公一字一句地说道。

懿妃娘娘!陆望整个人都呆住了。只听得耳边马公公继续说道,“她还生育了一个皇子,就是刘义谦的二皇子,叫做刘允中。”

杏娘居然就是懿妃!二殿下的生身母亲!没想到,在皇家的寝庙里,陆望居然获知这样一个秘密。杏娘,与远在西蜀的二殿下刘允中还扯上了关系。

“他知道吗?”陆望呆了半晌,内心的震惊无以言喻。待他缓过神来,便问马公公。马公公知道,陆望指的他,就是二殿下刘允中。

“不,他不知道。”马公公摇摇头。“二殿下出生后不久,娘娘就。。过世了。”马公公声音有些哽咽,对那位早早就香消玉殒的懿妃娘娘充满了痛惜之情。

这位懿妃娘娘,与陆望的师门也有着不解之缘。甚至,陆望的父亲陆显能与玄空子结缘,起因也是因为懿妃。

陆望听父亲与师父都说过,当年,大师兄玄寒灼偷偷潜入禁宫,与懿妃相见,被禁军发现包围。玄寒灼身受重伤,将师门信物天星玦交给了当晚恰巧在禁宫值宿的陆显,然后自尽而死。而不久,也传出了懿妃的死讯。

陆显为了完成素不相识的玄寒灼的嘱托,亲自到了青旻山,按照玄寒灼交待的方法见到了玄空子,将天星玦交给了他,并且告知了玄寒灼的情况。后来,玄空子将天星玦又传给了陆望。

没想到,懿妃再一次出现在陆望的生命里,居然是以另一个名字,杏娘。这个早已在多年前故去的神秘贵妃,身上到底有什么样的秘密呢?

章节目录 第292章 暴毙 陆望的心潮澎湃。显然,杏娘身上的秘密,与皇室有关,更与刘义豫有关。以至于每次刘义豫接触到与杏有关的东西,都极为狂躁,表现反常。清风观中温若兰头上戴的杏花,曾经让他方寸大乱。这一切的源头,也许,就在杏娘身上。

沉吟了半晌,陆望问道,“娘娘是怎么过世的?”懿妃,也就是杏娘当时正值盛年,又刚刚产下二殿下刘允中,正是得宠当红的时候。她的过世,极为蹊跷。

时至今日,刘义谦也许都未能对她完全忘情。这从丧母的刘允中一直得到器重,手上掌握着军国重权,也可看出端倪。皇帝刘义谦,对那朵过早凋零的杏花,大概有一种别样的情愫吧。

谁知道,马公公也是疑惑地摇摇头,说道,“娘娘的身体虽然有些弱,又刚产下小皇子不久,但是却也没有什么大病。只是有一晚,禁宫有人闯入,还进了娘娘的寝宫。虽然那人最后被捉拿处死了,但是娘娘却大概受了惊,从此一病不起。”

闯入的那个人,应该就是玄寒灼。马公公也不完全了解当年的内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玄寒灼被禁军发现之后,把天星玦交给了陆显,便自尽而亡了。但懿妃之后一病不起,大概是与这次玄寒灼夜闯禁宫与她相见有关。

“太医没有把娘娘诊治好吗?”陆望问道。既然之前并没有什么严重的宿疾,那因为一场所谓的“受惊”,就一命呜呼,也是颇为可疑。

马公公抹着泪,叹息着说道,“我们也没想到啊。娘娘在床上躺了一些日子,虽说病势沉重,但是也不至于送了命。来诊治的太医也说,娘娘也好好将息,慢慢恢复。”

“既然如此,那娘娘又怎么会得了急病而亡呢?”陆望想到,看了懿妃的病乃是沉绵之病,并不会立即让人送了性命。那她的暴毙,就显然因为“受惊”引起的。

马公公痛楚地说道,“谁知道,有一日早饭后,我们都被遣走,没有人在娘娘跟前当差。到了晚间,忽然就听说娘娘殁了!我们这些人,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除了绣春,没有人能去送娘娘最后一程!”

绣春!陆望的脑子里像放了一阵烟花,晕头转向。绣春就是三娘!若不是当时在陆望的京郊别院,温若兰意外撞见三娘,把她的闺名绣春脱口而出,陆望更不会知道三娘的这个名字。

而三娘,居然是最后一个见过懿妃娘娘的人。懿妃临死前,身边的亲信仆人都不在场,只有她,绣春,也就是陆望的乳母李三娘。

陆望现在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那么多看起来绝无联系的人,忽然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扯在了一起。天边一株杏,何人向阳栽?桃李若解意,他年望春风。他深深地感到,这四句诗里,蕴含了太多的秘密。

看着陆望惊讶的表情,马公公说道,“绣春就是三娘。多年来,也承蒙她照顾。我这个不中用的老太监,才能不缺吃,不缺穿。三娘真是个重情意的好人哪!”

“三娘常常来看你吗?”陆望沉声问道。马公公感慨地说道,“是啊,她有空就会来,给我带点东西。说的都是以前的一些陈年旧事。有时候,也会说起你。”

马公公看了陆望一眼,低声说道,“你去山上那些年,三娘可是把眼泪都流干了。她活着一口气,就为了等着亲眼看到你回来了。你可是三娘的命根子。”

陆望也颇为动容。他知道在府邸中,三娘和宽叔就是他最亲的人。可是,三娘的心中,似乎也有不少秘密,并没有对他全盘托出。他绝对信任三娘对他慈母般的爱。是什么原因,让她对陆望仍然有所保留,没有直言相告呢?

他向马公公追问之后的事情。“懿妃娘娘过世以后,你就被派到这里来守庙来了吗?”

马公公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啊。我以前是娘娘的总管太监。娘娘过身以后,我们也没有在身边服侍着,只是稀里糊涂地让他们把娘娘葬了。我也没见着娘娘的遗容,难过地捶胸顿足。于是我去找刘义谦的总管太监曲公公,想见娘娘最后一面。”

“见到了吗?”陆望猜测着,刘义谦的性子,未必会给这个可怜的老太监这种恩典。

果然,马公公摇摇头,无奈地说道,“不但没见到,刘义谦还大怒,把我赶到了皇陵,来守寝庙。就这样,一直守到现在。没关系,我也快入土了。等我到了地下,就能见到娘娘了。”

大怒?陆望心里暗想道,懿妃娘娘的死,果然疑点重重。一个贴身服侍懿妃的老太监,想要见见懿妃的遗容,都被粗暴拒绝了。很可能,也是因此触怒了当时的皇帝刘义谦,找了个理由,把马公公打发到皇陵寝庙,形同放逐。

这也使得当年那段历史,永远地尘封了。而陆望由于与马公公的特殊关系,才意外得知,让那段诡谲的宫廷秘史露出了一鳞半爪。

自己意外碰触到了一段隐秘的宫廷史,却不得其门而入,始终在门外徘徊。父亲留下的那四行诗,影影绰绰,似乎说了什么,细看之下,又什么都没说。

陆望心里有些焦躁。看来马公公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了。若不是今天马公公见到飞花与梁天成兄妹前来辞别,一时激动说漏了嘴,自己还是一直蒙在鼓里。三娘,到底还有多少东西瞒着自己呢?

带着重重疑虑,陆望带着飞花兄妹离开了皇陵寝庙。将他们分别安置好,嘱咐他们按计划准备,陆望便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此时已经是深夜,陆望在书房中看了一会儿书。不久,门口便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少爷,是我,三娘。”熟悉的声音响起,听在陆望耳中,却有些别样滋味在心头。

“进来。”陆望说道。三娘,你来的正好,我心中的疑惑,正需要你来解开。

三娘端着一碗点心,轻轻放在桌上。她关切地看着疲惫的陆望,柔声说道,“少爷,夜深了。先吃点东西,早些睡吧。”

陆望没有动碗中的东西,眼光灼灼地落在三娘脸上。他突然问道,“杏娘死时,说了什么?”

三娘突然浑身一震,目光凝住了,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陆望。“杏。。娘?”

“就是懿妃娘娘。”陆望步步紧逼,“她死前最后见的是你。你该不会,连她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吧?”

听到懿妃的名字,三娘如遭雷击,泥塑木雕一般愣在当场。

章节目录 第293章 花旦 “怎么?三娘,你难道不认识杏娘吗?还是你想说,懿妃娘娘死时,你根本不在场?”陆望怒气冲冲地问道。三娘是他最珍视的人。所以,他更不能容忍,最亲近的人对他有丝毫有欺骗与隐瞒,甚至是背叛。

见陆望动了怒,三娘有些着了慌,轻声说道,“少爷,你是怎么知道杏娘的?她,已经过世好多年了。”

“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陆望冷冷地说道,“你只需要告诉我,是不是。”

三娘低下头,轻轻说道,“是,杏娘,就是懿妃娘娘以前在闺中的小名。她过世时,我就在她跟前。”

啪!陆望突然挥手一扫,把搁在桌上的那碗点心摔得粉碎,汤水溅了一地。他的眼神,冷得像寒潭之月,透出森森的凉意。“你不想对我说些什么吗?”

三娘弯下腰,蹲在地上,把瓷碗的碎片一片片捡起,再收拾起来,放在一处。陆望静静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心里泛出无限的酸楚。难道连三娘也不能信任了吗?那在这天地间,到底还有没有一个没有尔虞我诈的清净角落呢!

“少爷,不是我不告诉你。”三娘心平气和地说道,“是那时你还小,很多事情并不知道内情。知道了,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反而徒增烦扰。”

“可是这些事情,和父亲留下的遗诗,到底有什么关系?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可以为我解答!”陆望愤怒地说道,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老爷写的那四句诗,既然没有明说,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三娘的眼神很平静,看着陆望,“少爷,你且稍安勿躁。我看着你落地,比谁都要痛惜你。我也老了,只愿看着你平平安安地过了这一关。到了该知道的时候,你就会知道的。”

陆望看着这个一手带大自己的乳母,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除了在青旻山的十年,他几乎没有与三娘分开过。平日相处的一点一滴,在心头翻涌。

真情是无法作假的。他比别人更清楚,三娘对自己的真切关爱。早已失去母亲的陆望,从三娘那里,享受到了如母般的关怀。不是母亲,胜似母亲。

而现在他对三娘的严厉质问,更是因为害怕失去她,一个母亲般温暖的亲人。三娘的平静,反而让他逐渐冷静下来。

是啊,三娘提醒得对。父亲留下了四句隐晦不明的诗句,也并没有把事情说破,分明是有他的用意。而待在陆府几十年的三娘,即使多知道一些当年宫廷风云的内情,如果父亲对她有交待,那她也不会违背父亲的意愿,从口里漏出半个字。

也许,不说破,不道破,是父亲为了他好,也是三娘为了他好。世事本就是如此地复杂。而他自己,当初对韦朝云不也是有诸多隐瞒,造成了很多误会吗?就连现在,隔着遥远连绵的青山,他毕生的挚友关云飞,也在西蜀那头恨着他。而他也无从解释。

想到这里,陆望叹了一口气。他走了过来,轻轻按住三娘的手,蹲了下来。三娘愣住了。陆望把自己的脸埋在三娘粗糙的掌间,轻轻说道,“三娘,对不起。我相信你。”

三娘感到了掌间的濡湿。温热的液体在手指间肆虐。她把陆望的脸轻轻捧起来。月光斜照进来,柔和的光辉铺在他光洁的脸颊上。而他已经是满面泪痕。

“唉!傻孩子!”三娘对这个倔强的孩子也是满脸怜惜,为他轻轻揩去泪痕。“没娘的孩子,就是苦啊!”

陆望暂且放下了这桩迷雾重重的宫廷事件。但他知道,杏娘的身影,就像一个幽灵,躲在看不见的暗处。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这个有着无数秘密的亡魂,会被唤醒,讲诉她的故事。也许,这个故事里,还有刘义豫、陆家甚至更多人的身影。

***

时间过得很快。一个月的时间倏忽而至。飞花与李念娇的大婚已经迫在眉睫。陆府上下也一派忙碌的景象。由于陆望已经禀报皇帝,要以嫁女之礼送飞花出嫁。因此,府中布置地格外隆重。

陆望已经请了京都最富盛名的庆喜班,来连唱三天大戏,明天是第三天,也是飞花出嫁的日子。此时,府里搭建的戏台上,一派丝弦悠扬,吚吚哑哑的声音从水榭飘过来,让听者心醉神迷。

现在已经入秋,淡淡的丹桂香味沁人心脾。看戏的人渐渐散去,庆喜班的当家花旦玉莲,也款款走下戏台,准备要卸妆离去。

这时,一个家丁恭敬地拦住了玉莲,轻声说道,“我家大人有请。”玉莲有些惊讶,但还是欣然从命。作为红遍京都的花旦,能够见到明国公陆望,也是一件令人夸耀的事情呢。

陆望少年时期,就名满京城,当时人称“陆家玉山”。而现在,更是当朝重臣,年纪轻轻就已经继承爵位,并成为内阁副相,备受皇帝器重。

经过金殿救驾、瘟疫事件、暖红轩连环案、城门放粮之后,陆望更是成为朝野忠直能臣的领军人物,堪称街知巷闻、妇孺景仰,活成了人人称颂的传奇。

而现在,自己居然就要见到这个传说中的人物,不由得让见惯了达官贵人的玉莲也大为紧张。他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是不苟言笑,还是威风凛凛?玉莲胡思乱想地猜测着,跟着家丁穿过回廊花园,来到了后院一个幽静的角落。

一个高大的军官站在一间房门口,见她到了,便点了点头。家丁行了个礼,恭敬地离开。那军官便向她走来,迎上前去。

“玉莲姑娘,我们恭候已久了。”那军官彬彬有礼地对她说道,做了个请的姿势。“我叫贺怀远。”

“贺军爷,幸会。”玉莲暗暗赞道,好一个人物。原来这就是闻名京城的都督贺怀远。上次城门失火,很多百姓聚在那里,与饶家的兵丁发生冲突。

多亏了这位贺军爷,在城门宣布放粮给老人儿童,这才把事情平息起来。事后,大家都说,这是陆大人的意思,是慈爱百姓,不忍心见到流血。

见到贺怀远,玉莲心想,陆大人真不愧是陆大人。连身边的军官,都如此英挺,凛然不可犯。贺怀远推开门,将玉莲请了进去,便将门关上。

一看见眼前的人,玉莲呆了半晌,便插葱似地跪下去,匍匐在地,朗声说道,“九星门门人,玉莲,见过门主。”

镇铁川,这个神秘的九星门门主,此时就站在陆望的书房中,看着眼前的门人,庆喜班花旦,玉莲。

章节目录 第294章 莲花 玉莲是九星门的秘密门人。九星门是一个秘密门派,在各地都有许多暗桩和秘密据点,而他们秘密训练和培养的门人,则遍布各个行业和角落。这也是九星门具有强大的情报收集能力的原因之一。而门人也有不同的层级,级别高的门人,与上级都是单线联系。

而此刻出现在玉莲眼前的,就是九星门最神秘的人物,门主镇铁川。玉莲能认出镇铁川,并直接向他行礼,说明玉莲在九星门中的层级也很高,可以直接与门主联系,从门主那里接受指令。

镇铁川满意地点点头,说道,“玉莲,我们又见面了。不过,今天要见你的,主要是陆望大人。”

“陆大人?”玉莲疑惑地抬起头,看见一个丰神俊朗的青年长身玉立,背着手站在镇铁川旁边。而镇铁川也垂着手看着他,对他甚为恭敬。

原来,这就是陆望。如此俊雅,像天上的星辰,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她的生命。她是戏班花旦,所见的达官贵人如过江之鲫。但是如此风姿出众,气定神闲而又带着不怒而威的气势,像拂面的春风,又如润物细无声的喜雨,让人一见难忘。

玉莲心悦诚服地拜倒在地,口里说道,“庆喜班玉莲,见过陆大人。”

“起来吧。”陆望平静地说道,指向旁边的一溜座椅,示意玉莲坐下。玉莲款款轻移莲步,坐在最末的一张椅子上。陆望和镇铁川也在正中的座椅上坐下。玉莲抬眼望去,只见对面还坐着一位鹅蛋脸的姑娘。

这一看之下,真是让玉莲头一次为一个女儿倾倒。这美人儿眼波粼粼,面如敷粉,桃腮柳面,身段风流,浑身自有一种风情。见玉莲定定地看着自己,对面的美人儿扑哧一笑,露出洁白的贝齿。她大方地说道,“我叫飞花。”

飞花。。。玉莲瞬间知道了她的身份。如此美人,明天就要嫁入有着虐妻传闻的饶弥午府邸,做他的小妾。真是美人薄命。玉莲心中暗暗为美人的命运叹息,也不由得想到自己在戏班中打混,将来还不知是何等结局,也生气了兔死狐悲之感。

陆望正色说道,“玉莲,今天请你过来,就与飞花有关。”他转头看向飞花,“你自己说吧。”

飞花点头,款款站起身来,如弱柳扶风,走到玉莲跟前。玉莲正不解其意,飞花忽然款步下拜,深深地向玉莲鞠了一躬,郑重地说道,“玉莲姑娘,请你救我一命。”

救她一命?玉莲惊愕不已,连忙将飞花扶起来,柔声问道,“飞花姑娘,我怎么当得起!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飞花坐在玉莲身旁的座椅上,点点头,缓缓说道,“你大概也知道,明天是我要嫁入饶弥午府邸的日子。”

玉莲点点头,叹道,“这事满城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飞花姑娘,你也想开些吧。上天自会保佑有福之人。我见你额头丰隆,脸颊饱满,不像个福薄的。日后自然有一番造化。且宽心忍耐些。也许自有意想不到的好处呢。”

听她这一番实心实意的劝解,飞花心里暗道,这玉莲虽然只是戏班花旦,却不是个俗人。果然是九星门的得意门人,说话也如此中听,又显得宽厚。

她对玉莲又亲厚了几分,拉着玉莲的手,说道,“如果我说,我不想嫁给饶弥午呢?”

玉莲吃了一惊。饶弥午早已恶名在外,除非是虚荣慕利的眼眶浅之人,没有哪个正经女子,愿意嫁给此人。但是,饶弥午父子权高位重,一个普通姑娘,又有什么能力,能挣脱这命运的枷锁呢!

她迟疑道,“他们饶家,会愿意放过你吗?”飞花顿了一顿,摇摇头,说道,“他们不愿意。”

这时,陆望淡淡地说道,“此刻,我们府邸外面,已经被饶弥午派来的兵士包围守住了。他名为保护明天的大婚顺利进行,实际上,却是要将我们都监控起来,以免他要的人逃走,破坏他的大婚。”

“连李大人那边,也是这样吗?”玉莲颇为吃惊,没想到饶家如此猖狂。李念娇自己也是名门闺秀,前段时间还闹出了绝食自尽来抗婚的传闻。

虽然皇帝下旨把李念娇赐给饶弥午为妻,但是任凭哪一个脑子正常的名门小姐,都不会愿意嫁入饶弥午府邸,哪怕有一个尚书夫人的头衔。所以饶弥午对李府那边,也是派兵包围,名为保护,实为监视,也是怕李家逃婚。

陆望点点头,说道,“铁川已经派人打探过了。李府那边,也被重兵包围了。说是保护他们。呵呵!”

“那,飞花姑娘,你要逃出魔掌,可不是那么容易啊!”玉莲也为眼前这个娇媚的美人担忧。一旦嫁入饶弥午府中,那就任由他折磨了,任凭神仙也难救。按照大夏律法,主人对妾有绝对的处置权,就算不慎打死,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飞花咬了咬嘴唇,轻声问道,“你愿意帮我吗?”玉莲急切地说道,“我当然愿意。”她是发自肺腑的心声,想要帮助自己的同胞解除这种厄运。她更知道,镇铁川亲自露面坐镇,就是对她的指令,必须付出全副心力去完成飞花的请求。

“只要你愿意帮我,那就是救了我一命了。”飞花欣喜地说道,握紧玉莲的手,“谢谢你,玉莲妹妹。”

“我该怎么做?”玉莲用力点点头,看着飞花,又瞟向陆望与镇铁川。她知道,在飞花的背后,站的是这两个强人,要帮助她脱离饶弥午的魔掌。因此,她心中也充满了信心。这两个人出手,一定不会莽撞行事。

飞花眼睛发亮,轻声说道,“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明天的大戏结束之后,留在府里。”

“留在府里?”玉莲有些发懵。难道,她要做的,竟然如此简单?

“没错,明天大戏唱完之后,我们会有人来悄悄接你。你跟着来人,进入府邸的后院,躲在房内。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们会把你安全地送回。”陆望说道,“你要做的,就是无需声张,静静消失。”

“那。。戏班那边呢?”玉莲皱着眉头,考虑地更多。作为庆喜班的头牌花旦,她藏起来并不难。但是要做到人不知鬼不觉,那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她的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只要消失了一段时间,必然会引起戏班警觉。如果闹起来,反而会坏了事。

陆望微微一笑,指着与她身量相仿的飞花说道,“别担心。到时候,她就是你。”

章节目录 第295章 最后一夜 玉莲恍然大悟,掩嘴笑道,“飞花姑娘,可要劳你,扮一回我了。可巧,我们的身量都差不多呢。”

镇铁川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用钦佩的眼神看着陆望,说道,“这亏得大人的智虑深邃,偷天换日,让我们的飞花能够逃出生天。”

陆望笑着摇摇头,说道,“一点小伎俩罢了。戏班那边,都打点好了吗?”镇铁川点点头,说道,“都打点好了。他们会照要求办。玉莲是我们自己人,所以要亲自交待给她。”

“今夜,你就住在这里吧。”陆望说道,“也好和飞花互相熟悉熟悉。她扮起你来,也像一些。”

玉莲点点头,“陆大人,请放心。飞花姑娘如此聪明伶俐,这点事情不在话下。明天大戏唱完,我带着妆,偷偷回到府里的后院。而飞花也妆扮成我在戏台上的模样,打扮成我离开。对吧?”

“你真是个鬼灵精。”飞花刮了刮玉莲精巧的鼻子,对她又多了几分好感。玉莲亲热地挎着她的胳膊,说道,“那我们先回房好好熟悉一下吧。”

“你急什么!”镇铁川笑道,对这个门人正色说道,“明天要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不要露出破绽。你平日的动作表情,细微习惯,都告诉飞花,让她晚上好好揣摩揣摩。”

“遵命!”玉莲立即站直了身子,向镇铁川拱手行礼。她对这个门主,是相当尊敬。玉莲出身贫苦,家人为了求食,把年幼的玉莲卖给了戏班。在戏班中,无非是把这样的学徒当成了赚钱工具,动辄打骂。

没想到,年幼的玉莲虽然看似柔柔弱弱的,却性子刚烈。在被班主日夜打骂了半年之后,九岁的玉莲,在一个深夜,身上藏着一把偷来的杀猪刀,潜入了班主的房间。

熟睡中的班主被一根绳子勒住了喉咙,还来不及发出叫喊,一把尖刀就插进了喉管。献血溅满了枕头,凶悍的班主也一命呜呼。

被抓住的玉莲,在戏班的台子上绑了三天。就在戏班要动用私刑,结果她的时候,被路过此地的镇铁川发现了。他用十两银子买下了玉莲,也算是私了这桩人命案。

本以为自己会被带回去继续虐待,没想到镇铁川却对玉莲精心抚养,把她当人看待。他让玉莲选择,是否要脱离这个行当,做个普通人,老死于乡间。而那样,她也将会是一个平凡女子,从此再也见不到镇铁川。

对于把自己从魔鬼手中救下的镇铁川,玉莲从心里暗生情愫。她只想待在这个威武的男子身边,为他付出一切。所以,她选择了留下来,成为九星门的门人。

美丽的玉莲,继续做了戏子。短短十年之后,她成了名动京城的头牌花旦。她的另一个身份,是镇铁川直接指挥的秘密门人。

飞花见到玉莲看着镇铁川那炽热而倾慕的眼神,就已经对玉莲的这份感情了然于心。她自己心中,也有一段说不出口的情结。陆望,是她心底的秘密,更像天边的太阳一样遥不可及。

她被这温暖的光和热,从暗无天日的泥沼中解救出来,但却接近不了陆望这巨大的光源。他身边的那个位置,是属于韦朝云那颗光芒万丈的星辰的。

飞花只有在心里默默祝福,黯然退出。这也是她愿意带着兄长回到家乡的原因。虽然有万般不舍,但总要为自己找一个安顿的地方。余生,在家乡度过,像一个平凡女子一样度过,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大人,我想去和大家告个别。”飞花鼓起勇气,向陆望提出这个请求。她是个重情义的女子。在饶弥午府邸中,她一直都在各色人等之间周旋,厌倦了尔虞我诈的日子。

而在陆府,短短的时间内,她居然遇到了一群真心的好友,和疼惜她的长辈,还与兄长久别重逢。何其有幸!她已经心满意足了。明天,她就要永远离开这里,回到遥远的家乡。真不知道,此生能否再与这些人相见。因此,她想与他们做一个最后的告别。

陆望明白她的心思,赞许地说道,“去吧。”飞花深深地凝望了他一眼,款款下拜。她知道,这大概是此生最后一次能如此清晰地看着他了。明日之后,山高水长,而心上的人却再也难见容颜了。

这一眼中,有千言万语,都在她的眼波中流淌出来。陆望心头一震。他对这样的眼神很熟悉。朝云也曾这样深情凝望着他。也许,正是因为明日将要远行,今天或许就是永别,所以飞花才稍微放纵了一次自己的情感。

陆望心中有一种难言的情绪。飞花想要与天成一起离开,是否与想要逃避这种感情有关?他不愿意再去想。多想无用。计划已经安排妥当,一切人马都已就绪。

而且,飞花已经暴露,回到桃源县,远离这诡谲多变的时局,也是对他们兄妹的一种保护。想到这里,他还是决定故作不知,也不道破,只是说道,“山高水远,明日之后,一切珍重。”

“大人的大恩大德,我们兄妹没齿难忘。”飞花真挚地说道,“李侍郎那里,请替我转达谢意。也愿念娇小姐,能够脱离魔掌。”

“你的话,我会带到的。”陆望点点头,说道,“吉人自有天相。你和念娇,值得配更好的男子。饶弥午,他不配。”

飞花深深一拜,与玉莲一起离开了书房。安顿好玉莲之后,飞花来到院子里。在回廊上,陆宽、三娘、贺怀远和玄百里都已经站在那儿,静静看着飞花。

“飞花姐姐!”玄百里飞扑过来,把头埋在飞花怀里,眼泛泪花,带着哭腔喊道,“你不要我们了!”其他人也走了过来,围在一起,满脸不舍地看着飞花。

“傻孩子!”飞花鼻子一酸,抚摸这玄百里的头发,柔声安慰道,“我是回家,又不是躲起来了。你们以后可以去看我啊。”

“听说,那里好远好远的。”玄百里吸着鼻子,叽叽咕咕地说道。他对这个温柔又好脾气的大姐姐,是无比留恋。

那次,不懂事的他问飞花,饶弥午打算把她发配到边地去做营妓,是什么意思。当时,飞花面上一红,随后煞白,但也只是温柔地说道,“小孩子不该知道这些。”事后仍然待他如初,毫无责怪之意。这也让后来明白真相的玄百里愧疚不已。

“就你话多!”贺怀远拍拍玄百里的头,把他拉开。“别把鼻涕蹭到飞花身上。”大伙都笑了。

飞花感激地看着大家,柔声说道,“怀远,你就是我的大哥,真心帮助我。宽叔,三娘,你们就像我的长辈一样爱护我。我中了毒,三娘无微不至地在床边照料,把我这条命捡了回来。百里,你是可爱的小弟,姐姐永远不会忘记你的。”

“唉,该死的饶弥午!”贺怀远骂道,“我这么漂亮的一个大妹子,都被这厮给赶走了。”陆宽和三娘也齐声说道,“飞花,我们也不会忘了你。你真是个好姑娘。”玄百里拉着她的胳膊,认真地说道,“我们如果去找你,你可不准躲起来。拉勾!”

感动地伸出手指,与玄百里的手指勾在一起,飞花笑着流下了两行清泪。

章节目录 第296章 大婚 这一天终于来了。陆望的府邸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的样子。他曾经承诺过,要以嫁女之礼送飞花过府,因此对这门婚事也是大肆操办。

虽然飞花嫁过去是做妾,但是陆望却办得毫不含糊,请来了城中各色名流,而且还在府中请来了京都最红的戏班庆喜班,连唱三天大戏。而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饶弥午那边的安排,迎娶飞花进门在下午,而迎娶正妻李念娇,则按大夏风俗,放在黄昏。因此,城中这些贵客们,上午在陆府听完戏,下午还要去李府恭贺,傍晚则是要赶到饶府观礼,真是名副其实的轰动全城。

这边厢在陆府的花园水榭中,庆喜班已经热热闹闹地开演了。名旦玉莲,也是盛装上场,甩着水袖,在台上轻歌曼舞,仪态万千。众人看得如痴如醉,纷纷称赞陆望这次的大手笔。

要请庆喜班连唱三天,还请的动玉莲唱头牌,那可是要花费巨金的。人人都翘起大拇指,称道说,对一个侍女,都如此尽心尽力,可见陆望待人亲厚,对同僚也是颇为敬重。

在那边歌舞升平的时候,飞花正躲在一个隐秘的房间,按照玉莲昨夜的教导,将那些层层叠叠的戏装头面往自己身上妆扮。再涂上胭脂水粉,描眉画眼,将嘴唇染上鲜红的口脂。再将身上用金线勾勒的戏装整理好,甩一甩水袖,转了两个圈,摆了个谢幕的姿势。

身旁响起了一阵轻轻的喝彩声。“妹子,你这副装扮,上台去也不输阵。这可与玉莲的扮相,一模一样。就是班主本人亲临,也分不出来,哪个是玉莲,那个是飞花。”

飞花微微一笑,转身看着兄长梁天成。他经过易容,已经打扮成戏班的杂役,跟着戏班来到陆府。只等时候一到,他便与飞花一起,随着唱完戏的众人离开。

“到时候,你只跟着我,无论问什么,都别说话。”飞花摸了摸怀里的出境令箭,沉着地对天成说道。在戏班里,天成丝毫不开口,别人问他的话,也装聋作哑。别人都以为他是个哑巴,也懒得理会他了。这样一个戏班中做杂役的小人物,谁也不会注意到。

此时,外面也是一片喧嚣。热闹的府邸里,陆宽来回穿梭,与各方宾客应酬。陆望也站在人群中,接受着来宾的恭贺。忽然,人群骚动起来,传来一阵扰嚷。

“陆大人,恭喜恭喜啊!”一个清俊的男子身后跟着一堆随从,笑眯眯地向陆望走来,拱手道贺。众人自觉地让开一条路,看着他走到陆望面前。

陆望笑着回礼道,“云管家,客气了。真是有劳了,将军真是客气。”朝云指了指身后那些礼盒,摇了摇手,故作谦逊道,“这只是达勒将军让我送来的一点薄礼。陆大人可不要见笑哦。”

“哈哈,这要是薄礼,那我陆望送出去的嫁妆,可就是见不得人了。”陆望话音刚落,众人便轰然大笑。

朝云现在是大夏政界的当红炸子鸡。虽然没有军职,在朝中也没有担任职务,但是作为达勒最宠信的管家,她已经越来越深地参与军国事务,担任达勒的助手,甚至可以说,是某些方面的私人秘书。

上次在城门大火中,朝云得到达勒的授权,拿着他的令牌,召见饶弥午,带着他一起前去处置。饶弥午被她训得灰头土脸,这时众所周知的事情。

而贺怀远与玄百里,因为在那次事件中,为朝云办事有功,被她向达勒推荐,加官进爵。玄百里更是由一个跑腿的白丁,也一跃成为校尉。这怎不让这些追名逐利的大小官员眼红!

今天朝云一出现,便成为众人焦点。她如今的地位,可是不下于饶弥午。她的受追捧,来自于达勒的威权。这就是权力诱惑人的地方。只要沾到了权力的味道,便会沉醉在那种欲罢不能的感觉。

她代表达勒前来送礼,也是代表对陆望的善意。这也让众人看出,陆望在今天的大夏政局中的地位。他们都纷纷猜测,大夏内阁的首相与副相,原本有些龃龉,刘义豫这次赐婚,也许是希望能弥补他们二人之间的裂缝,让他们齐心合力辅佐自己吧。

重量级的朝云,代表达勒亲自前来道贺,这让今天的喜宴,更添了欢乐气氛。陆望将朝云迎入座内,与她把盏言欢。在外人看来,陆望在刘义豫与达勒之间左右逢源,就连赤月公主,对他也是颇为欣赏,对陆望又多了几分艳羡。

在觥筹交错之间,朝云压低了声音,轻轻问道,“准备就绪了吗?”陆望轻轻点了点头。朝云面上一边笑着,举起酒杯,一边对陆望说道,“赤月已经通知达勒,今天让他在府中按兵不动,不要理外面的事。”

陆望轻笑一声,说道,“我们给她送了一份厚礼,琥珀也安顿好了。她当然得给我们回报。今天不管闹得如何,赤月那边,也不会插手的。”

戏台上还在上演着风花雪月。玉莲在台上吚吚哑哑地唱着,举手投足之间,都风情万种,令人倾倒。不时传来一阵阵喝彩声。

已经演到高潮处,戏就快要散场了。陆望紧紧盯着台上,对朝云使了个眼神,说道,“玉莲要退场了。”朝云会意,看了看浓妆艳抹的玉莲,点头说道,“这妆化的挺好,扮相绝佳。难怪是京城名旦。”

这时,来府里赴宴的户部尚书钱进直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玉莲,恨不得将她一口吞进肚里。他涎着脸皮,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来,向陆望问道,“陆大人,这庆喜班果真是名不虚传。特别是这个花旦玉莲,哎哟哟,这身段。。真是迷死人!”

陆望见他一脸色咪咪的样子,心中厌恶透顶,脸上却只是淡淡的,说道,“这也是当红的名角,京都都有名的。”

“陆大人,他们在你府上唱完之后,可还有其他安排啊?”钱进见他颇为冷淡,心有不甘,追问道。

“哦,听说他们好像是要去云州唱戏。那边有堂会。”陆望看得出,这老色鬼对玉莲颇为上心,垂涎三尺。

钱进一听,有些悻悻然,似乎一块到口的肥肉飞了,颇为不快。“云州那些乡巴佬也听得来什么!”

他这份色鬼样,着实让朝云讨厌。正要开口训斥,忽然一阵轰然的喝彩声。戏演完了。玉莲站在台上谢幕,场下欢呼不已。只见在随从的簇拥中,玉莲款款走下台来,又跟着陆府的家丁走进了为戏班准备的化装室。

陆望紧紧盯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化妆间以后,松了一口气,起身去应酬客人们。而在杂乱喧闹的宾客中,有一个人却悄悄地溜走了,尾随着走出化妆间的玉莲。看着玉莲美丽的背影,这个人狞笑着跟了上去。他,就是钱进。

一心想要亲近美人芳泽,趁机揩油,甚至欲行不轨,钱进的胸中涌动着澎湃的欲望。听说玉莲将要去云州,深怕自己错失了机会,钱进便想悄悄跟踪,找机会下手。

此刻,见几个陆府的家丁带着玉莲穿过花园,钱进便有些起疑。“咦?她不是要去云州吗?怎么往陆府的后院走?”

章节目录 第297章 上轿 玉莲从化妆间出来以后,就换下了衣装,跟着陆府派来的家丁,向后院走去。没有想到的是,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跟在她的身后。这正是被她的美貌吸引而来的户部尚书钱进。

钱进跟随着玉莲一行穿过回廊花园,居然绕到了后院。他在心里犯嘀咕,难道玉莲跟陆望有私情?他不禁一股无名火从心头窜起。好你个陆望。在我面前倒是假撇清,装的跟她毫无关系似的。原来还有这一手金屋藏娇!

越想越恼怒,钱进发了狠,蓦然大喝一声,从藏身之处跳了出来,“玉莲姑娘,你这是去哪儿呀?”

听见背后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玉莲吓了一跳,连忙转身看去。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穿着青色团花绸服,摇头晃脑地看着她,眼睛里射出赤裸裸的光线,似乎要把玉莲全身上下扒个干净。原来是个色鬼,大概是从刚才看戏的宾客哪儿跟来的。

此时,她反而镇定下来,似笑非笑地说道,“哟,这是哪里来的贵客啊?”她向一个家丁使了个眼神,示意他赶快去报告。那个家丁倒也机灵,一溜烟跑了,前去报信。另一个家丁则守在玉莲身边,紧张地盯着钱进。

“玉莲姑娘,我对你仰慕已久,就是想和你说说话。”钱进越走越近,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玉莲身上转来转去。“你是不是只顾得上陆望,看不上我啊?玉莲姑娘,可不要厚此薄彼。”

他这副猥琐的样子,简直让玉莲隔夜饭都要呕出来。只是现在倒也不是发作的时候。玉莲向他抛去一个笑容,装作有些惊慌地说道,“我和陆大人,你也知道了?”

钱进越发得意,盯着玉莲饱满的胸脯,色迷迷地说道,“放心,我不会乱说的。只要你让我钱进,也分一杯羹。”

玉莲又抛了个媚眼,吐气如兰,“刚才还说要和人家说话的,怎么还躲得远远的!你走近些呵!也让人家好好瞧瞧你。”说着,她向身旁的家丁丢了个眼色。

听了这话,钱进身子都酥了,乐不可支,急忙往玉莲跟前凑。玉莲撒娇道,“你闭上眼睛,我送你一个小礼物。”钱进哪里有不依的理,真的以为自己被美人大加青眼了。

他陶醉地闭上眼睛,忽然眼前一黑,头上被重物狠狠地击了一下,只觉天旋地转。原来是那个家丁悄悄搬起一块青石,狠狠地砸在钱进的脑袋上。

“你。。”他还来不及说出第二个字,一把雪亮的尖刀就直插喉管,鲜血汩汩冒出,而钱进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的女子。那把刀,就握在玉莲的手里。

“这个人不能留了。”玉莲满不在乎地揩去溅在脸上的血迹,把尖刀拔出,轻蔑地看了一眼钱进那突出的眼球。“有眼无珠,来惹姑奶奶!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此时,贺怀远也已经和报信的家丁一起赶到了。看着地上还温热的尸体,贺怀远有些吃惊,“玉莲姑娘,他。。”

“是我杀的。”玉莲淡淡地说道,“我九岁都杀了第一个人,更何况现在十九岁。”贺怀远不禁对她刮目相看,说道,“这具尸体我会派人处理的。钱进只会无故失踪,和我们扯不上关系。”

“这样就好。不会坏了大事。”玉莲点点头,“有劳你了,贺都督。也是我有些大意了,幸好这厮自己跳了出来,被我们及时发现。”

贺怀远冷冷地看了地上的尸体一样,说道,“大人本来就吩咐了,让我过来断后。他就算跟在你身后,也躲不过我的眼睛,照样难逃一死。这厮也是自寻死路!玉莲姑娘,我护送你过去吧。”

“嗯,事情解决前,我不能再露面了。”玉莲点点头,与贺怀远等人的身影一起消失在后院中。

***

戏班撤下以后,陆府的喧哗达到了高潮。在大戏唱完之后,新娘应该登场了。在陆望的府邸,大婚之礼最隆重的一刻,即将登场。那就是,送嫁。

众多宾客,将目睹着飞花登上花轿,吹吹打打地送往饶弥午的府邸。由于飞花是做妾的身份,所以饶弥午并不会亲自来迎亲,只是派了众多兵丁“保护”,并由管家代表他前来迎接飞花。

一阵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在喜娘的搀扶下,新嫁娘蒙着红盖头,穿着桃红金绣嫁衣,挪动着款款莲步,从后堂缓缓走到了正堂。陆望站在正中,穿着正装,看着走向自己的新娘。

新娘对着陆望,深深下拜。陆望受了礼,挥了挥手,一排扎着绸缎的箱笼已经准备就绪,由家丁挑着,即将随同新娘一起离开陆望的府邸。

陆望高声说道,“飞花,你我主仆一场。蒙皇帝陛下恩典,与你脱了奴籍。你既然已经是自由人,我便以嫁女之礼送你,也不枉我们一场情谊。今日,饶尚书已派管家前来迎亲。你出了此门,我将你交到了饶府手上,你便是饶家之人。从此之后,与我陆府无涉。”

蒙着盖头的飞花听了,也连连点头。饶管家走上前来,殷勤说道,“飞花姑娘,请上轿吧。”

陆望对众人说道,“我今日在此,以嫁女之礼送飞花过门。飞花一出门,交给饶管家,我这边大礼已完。也请众位大人为我做个见证。日后,还请饶尚书善待飞花,不辜负我今日这番苦心。”

众人齐声说道,“这个自然,陆大人有心了。”一番推让之下,代表达勒出席婚宴的朝云自然因为地位最高,被推举出来,做这个证婚人。

朝云笑道,“自然推举我做这个证婚人,我可得见一见新娘的真面目了。不然,不识美人如花面,我这个证婚人,也是做的糊里糊涂的。”众人也跟着起哄,嚷道,“见一见!见一见!”

“这。。”饶管家倒有些为难。按照风俗,新娘未拜堂之前,是不能揭开盖头的,否则于夫家不利。

不过,朝云既然是达勒的代表,身份很高,她说的话不晓得是不是达勒自己的意思。这就是狐假虎威的妙处了。只要是虎王的身边人,就算是只狐狸,也能借其权势逞威风。

正在饶管家为难的时候,陆望笑着解了围,“云管家既然发了话,我看饶府还是通融一下吧。这样吧,飞花马上就要出了我这府里的大门。我最后做一次主。其他人看是万万不可。云管家代表达勒将军,与新娘子说几句话,让她聆听将军教诲。这还是可以的嘛。”

众人不能大饱眼福,也是一片可惜之声。不过为了趋奉达勒,倒也连声叫好。朝云眯着眼睛,问道,“饶管家,贵府看怎么样呢?”饶管家也不是不识时务之人,对管家中的成功人士朝云更是打心眼里崇拜,便拱手说道,“呵呵,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朝云上前掀开了新娘盖头的一角。在鲜红的绸布一下,在朝云面前,露出了一张涂脂抹粉的脸,血盆大口咧嘴一笑。

朝云皱了皱眉,低声耳语道,“怎么脸涂得跟猴子屁股一样!化妆的人跟你有仇吗?”玄百里委屈地轻声道,“我自己画的。不好看啊?”

“好看,能辟邪!”朝云扑哧一笑,吐槽了一句,便放下盖头,示意喜娘将新娘送入花轿。在花轿前,朝云高声宣布,“已完礼,起轿!”

章节目录 第298章 驿亭 热热闹闹的大婚仪式结束了,陆府的宾客陆续散去。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有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场婚宴,这就是内阁次辅李琉璃府中的嫁女婚宴。

李琉璃的爱女李念娇,是被皇帝陛下指婚给饶弥午为正妻。而之前,据说还闹出过绝食自尽的传闻。不过,好在是平息下去了。

今天,李念娇再怎么不情愿,还是得接受皇帝的安排,乖乖嫁入饶家,成为可怜的炮灰。今日同赴陆李两家婚宴的许多达官贵人,也在心里暗自庆幸自家的女儿逃过一劫。

在闹哄哄地赶赴李家婚宴的人群中,似乎没有人发现一个人的缺席。这就是户部尚书钱进。这时的钱进,也同时离开了陆府。不过,是被装在运送垃圾的车子里,运往京郊的火葬场。在那里,他脑满肠肥的身子,将化为一股黑烟,消失地无影无踪。

在李琉璃那边开始大办婚宴的同时,陆府这边倒是安静下来。宾客已经散光,府里留下了一片杯盘狼藉。戏班的班主此时也已经与班里的所有人用完餐,等待着玉莲。

不久,一个家丁领着玉莲,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梁天成装扮的杂役,也混在戏班工人中,看着仍然一身戏装打扮,妆容精致,戴着全套头面的“玉莲”。那双眼睛如秋水寒光,不经意地向梁天成看了一眼。

天成知道,这是如假包换的飞花,他的亲妹子。而那个真正的玉莲,此时大概正在府中的某个隐秘房间中休息。

班主愣了一愣,问道,“玉莲,怎么这么久了,还么有卸妆啊?”“玉莲”似乎有些娇羞,翻了个白眼,眼睛斜斜地瞥向一旁,低声说道,“陆大人就好这一口!非说我的戏装比平日的常服好看,硬要我全套扮上。”

她懒懒地伸了个腰,有些抱怨似地揉了揉自己的腰,娇滴滴地说道,“哎哟,真是把我折腾死了!”

玉莲平日与戏班之人讲话时,本就刻意带了些戏腔。昨夜她与飞花紧急操练,教她模仿自己的腔调音色。飞花本就接受过严格的密探训练,再刻意捏着喉咙,模仿玉莲。可喜两人音色相近,再经过玉莲本人亲自调教,竟然十足相像。

班主听了“玉莲”这般说,心里也认为她是被陆望召去“临幸”了。这对跑江湖的戏班来说,花旦散戏之后,被召去伺候主家,倒也是常有的事。只是玉莲平日自恃身份,未尝肯屈尊陪客,今日居然曲意奉承陆望,也是罕有。

不过,这样倒能理解。陆望这样的俊雅公子,又位高权重,比那些满脸皱纹,臭气哄哄的老不羞,要好太多了。便是名门家的小姐,恐怕也要争着往前凑呢。玉莲能伺候一次明国公陆大人,倒也能身价倍增呢!

班主想到此处,便笑眯眯地奉承道,“承蒙陆大人看得起你,就好好服侍,便累一些,又打什么紧!平常那些庸脂俗粉,就是倒赔妆奁,陆大人也不会看上一眼呢!还是我们玉莲色艺双绝,才能蒙大人垂青!哈哈哈!”

这番肉麻的奉承话让“玉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懒懒地挥了挥手,家丁捧了一个红漆托盘,上面盖着红绸,端到班主面前。班主揭开一角,只见白花花的银子的一片雪亮,晃的班主眼花缭乱,心花怒放。“哎呀,陆大人真是太客气了。”

“别废话。陆大人让我们拿了赏赐,便离府。免得时间久了,让人说闲话。”“玉莲”见班主那副财迷心窍的样子,便开口催他上路。班主连忙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应声说道,“是,是。谨遵大人之命。”

戏班一行便立即开拔,离开了陆望府邸。“玉莲”上了轿,与他们一齐往云州方向而去。庆喜班是京城名班,在大夏都名气不小。

这次云州也有几个财主,联合出资,请庆喜班去云州唱几天戏,也算是那地方的百姓开开眼了。

而能请得动当家花旦玉莲,更是他们肯出高价的重要原因。因此,此行玉莲必定是要一起随行的。

戏班一路走到快到京郊的驿亭附近,“玉莲”忽然招呼轿夫暂停。班主连忙过来问道,“玉莲姑娘,怎么停下来了?

”“玉莲”不耐烦地说道,“今天太过劳累,我在这轿子中,摇摇晃晃,身子骨都快散架了。现在休息一下,让我走动走动,松松筋骨。刚好也去那边方便一下。”

“是,是。”班主点头哈腰地说道,“是该停下来休息一下。你今天可是累着了。我让人陪着你走一走。”玉莲可是他的戏班里的摇钱树。有多少人是冲着她的名头,才肯出大价钱,请庆喜班唱戏的。何苦现在她又攀上了明国公陆望,更是不敢轻易得罪。

“玉莲”抬起脚,懒洋洋地从轿子里下来,伸了伸腰。她漫不经心地四处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靠在轿子附近休息的天成身上。“喂,跛子!”班主连忙朝天成叫到,“喊你呢!快过来。”

天成一瘸一拐地走到“玉莲”跟前,呆呆地看着她。“玉莲”用手一指远处的驿亭,对他说道,“我要到亭子那边方便一下,你跟我过去,帮我把个风。”

听了“玉莲”的话,天成吚吚哑哑地乱指乱划一通。班主嫌弃地说道,“哎呀,他是个哑巴,恐怕脑子也不甚清楚。是临时请来帮工的杂役。”“玉莲”一脸无所谓,哼道,“哑巴最好,不会乱嚼舌头。不比那些鬼精,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班主也就不言语,对天成呵斥道,“听懂了没有?”天成憨憨地点点头。“玉莲”便向驿亭处走去,天成也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

走到驿亭,“玉莲”四处放眼搜寻,看见一块七八米高的巨石,立在驿亭旁。石面上用红漆勾勒出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阳关亭”。她点点头,绕到了石头后面,天成也跟了过去。

在巨石后面,一个穿着一模一样戏装的姑娘正笑眯眯地等着“玉莲”。两人站在一起,不仅衣饰一样,而且上妆之后,容貌扮相也是酷似,而头面上的珠宝钗环,也是分毫不差。

两个姑娘激动地拥抱在一起。贺怀远双手环抱在胸前,也带着满脸笑容看着她们。梁天成此时也激动地说道,“你们终于来了。”

“对,我不会食言的。”那个等在巨石后头的姑娘坚定地说道,“飞花,我答应过你的,要帮你。我做到了。”这就是真正的玉莲。

飞花在陆府与玉莲掉包之后,便装扮成玉莲,与戏班一起离开了陆府。而在这个驿亭,她们将完成最后的交换。

最后一次拥抱之后,玉莲走出了驿亭。而飞花,则带着天成,由贺怀远带领着,绕道小路,送他们兄妹去登上离境的马车。

登车前,飞花摸了摸怀里的出境令箭,回头看了一眼,心里默默道,再见了,大夏。

回到戏班的车队里,玉莲大喇喇地说道,“班主,你这雇的临时工也懒了。我让他把个风,等我解完手出来一看,他早溜得没影了。”

班主挥挥手,并不在意,“我把工钱都付给他了。怪不得他要溜。那种杂工随他去吧,到云州再找。”玉莲点点头,上了轿,一路往云州而去。

章节目录 第299章 接亲 在李琉璃的府邸,热热闹闹的婚宴也已经开始。一番吹打之声在府里喧嚣不已,坐在自己闺房内的李念娇,也被这声音弄得心烦意乱。

好在,这段时间,自己已经想清楚,心里也有了依靠,不再感到慌乱。虽然抬她去饶府的花轿就停在门口,她却有了十足的把握,不会落入饶弥午的手中。

定了定神,她看着床上的大红嫁衣,打算穿上。今天,就当成一次预演吧。总有一天,自己能穿上这身喜服,嫁给心爱的人。

这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阿娇,我是兰姨。”李念娇精神一振,连忙开门,把温若兰请了进来。

看着床上的大红喜服,温若兰安慰道,“别难过,就只是穿一阵子。望儿都安排好了,到时候把你原封不动地完璧送还。饶弥午这狼崽子,动不了你。”

“嗯,我相信陆大哥!”李念娇坚定地说道,“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也绝不会让饶弥午碰我一根手指头。大不了,就是抹了脖子而已。”

“你这孩子,就是这副刚烈的脾气!”温若兰刮了刮她的鼻子,爱怜地说道,“你的千尺说的话,总该相信吧!他绝不会让你身陷险境的。我们也会保护你。放心吧。”

“嗯,兰姨。我们按陆大哥的吩咐,开始准备吧。”李念娇看看外面更加喧闹,知道时间紧迫。便打算动手。

温若兰点点头,拿出随身的包裹,让李念娇坐下,开始动手准备。

抬着玄百里的花轿一路穿过京城的大街,沿途不少看热闹的百姓,纷纷指指点点。“哎哟,听说是个大美人呢,能歌善舞。”“可不是呢。原本是陆大人府里的侍女,可得宠呢。”“姓饶的还是抢了回去。”“可惜了这花骨朵一样的女娃娃!”

坐在轿内的玄百里听了一路,尽是些可怜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之类的话。玄百里暗想道,这饶弥午真是人憎鬼厌啊,都是可惜飞花,厌弃饶弥午的吃瓜群众。

可见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上次在城门那场大火,一时间,居然从四面八方涌来了那么多自发赶来的百姓,高喊反饶口号,轰动京城。

饶氏父子如此不得人心,也是他们平日欺压百姓,巧取豪夺所致。就是在朝廷上,忠正能干的臣子,也越来越多地聚在陆望身边,隐隐形成了一个强大的官员集团。一条反对饶氏父子的联合阵线,正在形成。而陆望的阵营,也越来越壮大了。

这样的局面,在刘义豫刚刚占领京城,让饶士诠把持内阁时,简直是不可想象的。然而,在陆望的苦心经营之下,内阁中,饶士诠已经不再占据绝对优势,陆望与李琉璃结成了同盟。

朝廷中,陆望与工部尚书刘义恒等人暗中结盟,而礼部尚书宗立文等多位大臣,暗地里是陆望的嫡系人马,唯陆望马首是瞻。

在军队里,上官无妄已经彻底倒向陆望,听从他的指挥。陆望的亲信贺怀远、玄千尺等人都有了军职,还有一些重要将领暗中效忠于他。

凭借着父亲陆显留下的巨大关系网和那份联络名单,陆望控制了朝廷与民间的多股势力,收为己用,自己麾下,也聚集了一批忠勇智能之士,共同为复兴大夏的事业而奋斗。如此不凡的成就,让他的小师弟玄百里也由衷钦佩。

他抠着指甲红色的丹彩,心里想着,人与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我只会吃和玩,顶多会点功夫。师兄却是文武全才,智勇双全,而且待人又仁厚可亲,我真是再修炼八辈子也追不上。

怪不得师父把象征本门的天星玦传给了师兄。他真是当之无愧!我这个小师弟,也能沾上师兄的光,在他的羽翼下翱翔!

正在轿子中胡思乱想,玄百里忽然听得外面传来一阵锣鼓声。马上就要到饶府了。这是在街口迎接的迎亲队。他吐了吐舌头,惊道,差点误了正事。

三下五除二地剥下身上的嫁衣,再扔掉红绸盖头,玄百里把全套行头都卸了下来,露出穿在里面的黑色紧身衣。那双绣鞋倒是揣在怀里。

他的大脚,幸好被长长的衣裙遮住,让人看不清,不然就有露馅的危险。陆望心细如发,特意叮嘱他不要把大号绣鞋遗落在轿子中,以免露出马脚。

此时,他藏好绣鞋,便取出随身的锋利小刀,在轿顶上轻轻一割。轿顶便整块脱落下来,露出一个小小的空间,正好可以让玄百里蜷缩着躲进去。

这花轿是陆府定做,作为嫁妆的一部分送给飞花,陪新娘过门的。只不过,现在的新娘,已经变成了玄百里这个少年。

玄百里把全套嫁衣扔在轿子中,自己轻轻一提气,便悄无声息地跃到轿顶的那个空洞中。他蜷缩着身子,施展轻功贴住轿顶,就如一只轻巧的蝴蝶,让抬轿的轿夫丝毫察觉不到里面的变化。

把身子安顿好之后,玄百里便将轿顶重新嵌入安上。那轿子经过精巧的设计,轿顶的盖子潜入顶上的卡槽,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便严丝合缝地盖上了,看不出有丝毫缝隙。从外面看来,这轿顶平平无奇,更看不出有什么玄机。

在一派吹吹打打之中,陆府的花轿被抬入了饶弥午的府邸,放在正堂。饶弥午府中,此刻也是宾客盈门。饶弥午穿着大红喜服,身上挂着大红花,喜上眉梢,一派得意洋洋的神色。今天,他将做两次新郎,得到双美,真是令人艳羡。

看见花轿进了正堂,他在心里冷笑,暗道,飞花,你这小蹄子,还是飞不出我的手掌心。跟老子斗,你的下场会很惨!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他走向花轿,亲自去迎飞花下轿拜堂。宾客也涌上前来,想要争相一睹新娘子芳容。

此时,朝云也在贺喜的宾客中。她对饶弥午微笑道,“饶尚书,我可是当了一回证婚人,亲手把飞花送上轿的。现在,你亲自接她下轿吧。”

饶弥午志得意满,大笑着掀开轿帘,要把飞花拉出来。在帘子掀开的那一刻,他的笑容蓦然凝结,眼珠瞪得要掉出眼眶,面容都扭曲了,像见了鬼一般。

轿子里空空如也,只有脱下来的嫁衣凌乱地放在轿内,而本应该端坐在那里的飞花,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真是大白天见了鬼,不可思议。

“人~呢~”饶弥午一把扯下轿帘,狂乱地嘶吼道,“人去哪了?人去哪了!”他凶狠地踢着轿子,恨不得将这顶花轿掀翻。凑上前来的众人目瞪口呆。只见轿内已经人去楼空,难觅芳踪。

朝云惊讶不已,指着饶弥午的鼻子,气愤地喊道,“我们几百只眼睛,看着她上了花轿。你们饶府派的轿夫和兵丁,一路护送。怎么还会出这样的岔子!新娘子去哪儿了?莫不是让你们饶府藏起来了?还是把她生吞活剥了!”

“这。。该问陆望去!”饶弥午面皮紫胀,青筋爆出,一时也想不明白头绪,只好往陆望身上赖。

“你倒是会信口开河!”朝云骂道,“陆府的婚宴我们都参加了,你们饶管家去接亲。一出府门,上了轿,便是饶府的人。你们却把陛下指婚的大活人弄丢了,藐视陛下!让陛下的脸往哪里搁!”

章节目录 第300章 嫁妆 听了朝云这番气势汹汹的质问,饶弥午一时间哑口无言。宾客也议论纷纷。“真是见了鬼了。我亲眼见着,新娘上轿的啊!”“一路上都是饶府的人在护送,连轿夫也是饶府派的啊!”“云管家还和新娘说了几句,让她聆听了达勒将军的教诲,更不会有假。”

在众目睽睽之下,饶弥午无力辩驳。面对群情汹汹,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此事是在古怪,待我去禀明家父,再做定夺。”他的父亲饶士诠,近来常常噩梦连连,弄得神思昏沉,又感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在京郊庄园休养。所以,今天饶弥午大婚之日,他也并未出席。

朝云冷笑道,“好你个饶弥午?只知有家父,不知有君父!我问你,今天弄这么一出,到底是什么险恶居心?涎着脸皮,求陛下指婚的是你。把人给你送来了,唱个空城计,也是你。这样当场拆台,你眼里还有陛下,还有公主吗!”

一番抢白,弄得饶弥午无力招架。朝云的伶牙俐齿也着实了得,让饶弥午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他满头大汗,气急败坏地说道,“我要去问陆望!我要去问他!”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牵拖别人!”朝云冷笑道,“你去问啊,干脆和他一起上金殿对质。看看陛下是不是能丢的起这个脸。堂堂内阁副相,以嫁女之礼送她过门,你居然把人弄丢了,还敢口口声声倒打一耙,令人齿冷!”

见朝云明显偏袒陆望,饶弥午气得浑身发抖,分辩道,“我自己娶妾,好好的为什么要把她弄丢!已经是我的人了,这不是多此一举吗?”他的如意算盘,是把飞花弄进府里以后,再任由他折磨。现在,到手的鸭子的飞了,他也是懵了,有些气急败坏。

饶弥午这一说,朝云倒也不客气,直接揭他的疮疤,“前一任饶夫人,也是八抬花轿娶进门的,怎么现在也无影无踪了呢?听说是暴毙。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花骨朵似的人,一向没听说有什么病灾,居然也一命呜呼了,这可不是奇怪?我看你们府上,怪事可多着呢!”

那个离奇暴毙的前任饶弥午夫人,一向都是饶弥午的心病。在外头一直沸沸扬扬地传着他虐妻的故事。还有人有鼻子有眼地说道,那位饶夫人,是被饶弥午盛怒之下,活活打死的。因此,整个京都,高门府第,没有人愿意将女儿嫁进饶家。

朝云提起饶弥午府上的秘辛,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众人见这事被朝云当众说出,翻了个底朝天,也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饶弥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煞白,牙齿咯咯作响。朝云毕竟是达勒的管家,身份摆在那里,而且备受达勒器重,可谓呼风唤雨,饶弥午也没有胆量与她当众翻脸。

良久,他有气无力地说道,“那你说该怎么办?”朝云斜瞟了他一眼,说道,“这可真是笑话。你家的事,来问我怎么办。人既然不见了,陆府抬来的这些嫁妆箱笼,你还好意思收吗?堂堂兵部尚书府上,弄丢了人家姑娘,还吞了嫁妆,你也不嫌寒碜!”

嫁妆?饶弥午一听,简直七窍生烟。朝云的意思,他饶弥午不但厚颜无耻,用心险恶藏匿新娘,还见钱眼开,吞没嫁妆,不配为尚书府邸。他颤抖着嘴唇,哆哆嗦嗦地问道,“你的意思,这些嫁妆,我得退回去?”

“我什么意思也没有。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要是觉得吞了这些箱笼,也问心无愧,那谁也拦不着你。陆大人府上想必也不缺这么一点东西。”

朝云冷笑道,“我要是陆大人,送过门的姑娘没了,陪嫁的花轿也被弄坏了,还受了这一场羞辱,必要你大大赔偿一笔,才消得了气。”

“是啊,陆大人也不能白白受损失啊。”众人也听出了风向,顺着朝云的话头附和起来。“堂堂明国公,这可是人财两失,不赔偿说不过去啊。”“陆大人可不缺钱。但是赔偿,可是万万省不得的。不然规矩何在,法度何在?”

眼见朝云的话得到众人拥护,饶弥午的人这时就是想帮腔,也不敢为他出头,只好缩着头,在那里跺着脚,无计可施。

再不开口,就骑虎难下了。饶弥午眼见这一个烂摊子,只得咬咬牙,自认倒霉,恨声说道,“好,这些嫁妆我退回去,银子我也照赔。你说个数吧。”

朝云不吱声,漠然地看着众人。工部尚书刘义恒此时走出来,朗声说道,“造价核算,这种事我最在行了。饶尚书,你我是同僚,我就实在点,帮你核一核,估一个赔偿数字出来。”

众人纷纷说道,“妙啊!刘尚书是最合适的人选了。而且,刘尚书又是宗室皇叔,由他出面,最为妥当。”

刘义恒早已是陆望的同盟,同声同气的,与朝云实际上是一路人。他们这下子一唱一和,把饶弥午逼得无路可退。

朝云在心里暗暗佩服陆望这一招棋,实在巧妙,对饶弥午已成包围之势。她看着刘义恒,微微颔首,表示同意。众人惯看眼色,便嚷道,“刘尚书,说个数吧!”

刘义恒微微一笑,伸出一只手,手掌平摊,摇了摇。饶弥午疑惑道,“刘尚书,这是。。五百两?”刘义恒摸摸山羊胡,缓缓摇摇头,一字一句说道,“五千两。”

“什么?!”饶弥午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你这不是漫天开价吗!”刘义豫面上一紧,不快地说道,“饶尚书是怪我信口开河了?好,我也不过是一说,听不听在你,与我无关。”说罢,他招呼也不打,便拂袖而去,出了饶弥午府中大门,登车而去。

饶管家追到门外,苦留不住,只好哭丧着脸回来,唉声叹气道,“刘尚书发怒走了!”众人听了,只觉得饶弥午小鸡肚肠,而且过于猖狂,目中无人。

他居然为了区区五千两,气走了一个工部尚书。他父亲饶士诠虽然是内阁首辅,而此事另一位当事人陆望,也是内阁次辅,而搅进来的朝云与刘义恒,一个是达勒的私人秘书,一个是与他品阶相同的工部尚书,而且还有皇叔的身份。

众人纷纷道,“我们也走吧。饶尚书这个庙,容不下人。”饶弥午气得干瞪眼,只好跺着脚,咬咬牙说道,“各位请千万留步。待会李府就要送小姐过门了。这样宾客离府,是在不太好看。五千两,我赔!”

他一肚子气,让管家立刻拿出五千两现银,连同陆府送来的嫁妆箱笼,一同送回去。管家期期艾艾地问道,“大爷,那这个花轿呢?”

饶弥午看着那个被扯得破破烂烂的花轿,怒吼道,“一起抬到陆府,还回去!”

不久,五千两雪花银与一应陪嫁箱笼,都被送回了陆望府邸。陆望此时在府中,已经听说了他亲自导演的饶弥午府中的一场闹剧。见到饶管家,惊讶地问道,“这花轿怎么破成这样?抬回来做什么?”

饶管家垂头丧气,把方才之事说了一遍,还赔了一万个小心,低声道歉。陆望虎着脸,冷笑道,“饶弥午好大的架子!你请回吧。”他如逢大赦,一溜烟走了。

陆望吩咐家丁关上府门,把花轿抬入后院。他让敲了敲轿顶,笑道,“小猴子,出来吧。”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轿顶的隔板被一把尖刀划开。整块隔板“砰”的一声掉落下来。一个黑色的人影敏捷地跳到地上,一把钻进陆望怀里。

“师兄,可把我憋坏了。”玄百里嘟着嘴,一张脸上五颜六色,像开了个染坊。“那个饶弥午,啰啰嗦嗦的,真烦人。”

“你立功了,臭小子!”他拍拍玄百里的头,一边吩咐身边的陆宽道,“让人把这轿子抬下去,烧掉!”

章节目录 第301章 李府 为了娶飞花做妾,饶弥午人财两失。不仅送到陆望那里的聘礼绝无退还的可能,而且自己送还了全部嫁妆,还倒赔了五千两纹银。更可气的是,他大大地丢了一回脸,还落下藐视君父的口实,让他有苦难言。

好在马上就要迎娶李念娇过门了。这次,不容有失。想了又想,他决定亲自前往迎亲。看见饶管家,他就心里有气。“你这个蠢才,让你去接个人,都会弄丢了。我的脸都让你丢光了。”这次要是李念娇的事也黄了,那他饶弥午可就名声扫地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饶弥午皱着眉头,计上心来。他高声宣布,“各位大人,傍晚我将亲自前去李琉璃大人府邸迎娶念娇小姐。这次,为了赶在吉时成亲,我决定,就在李府直接拜堂,完成大婚之礼。”

这可是稀奇事。饶弥午自己提出,要亲自上门迎亲,而且在女方府邸拜堂成礼。有人问道,“饶大人,这是不是于礼不合啊?哪有在女方府中拜堂成礼的道理?”

饶弥午一心只想赶快生米煮成熟饭,哪管它什么合不合。他把脸一沉,说道,“天下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道理!我既然娶了李小姐,便是李琉璃大人的半子,名副其实的一家人。在李府拜堂成礼,有何不可?”

他虽然嘴上逞强,朝云心里却明白,他是担心事情再起波澜,连李念娇的大婚也搞砸了,那就真的无法交待了。只是,饶弥午再怎么精,也还是落入陆望的计算之中。只怕他去李府迎亲,想在那里拜堂成礼,到时候面上会更加难看。

“既然饶尚书这么说,我们就不要干涉别人的家务事了。”朝云淡淡地说道,心里暗想,到时候让你死得更难看。

难得自己的提议,得到了朝云的应允,饶弥午松了一口气,摊开手,说道,“那众位大人,就请移步李琉璃大人府上吧。我待会一一陪酒谢罪。”

为了饶弥午这一场婚事,众人折腾得够呛。只不过,李琉璃也是朝中的重量级人物,而这次的大婚,也是宫里下旨赐婚,所以众人不得不相陪。见饶弥午开口请求,也只得按捺下来,为了这个面子上好看,再去李琉璃府上走一趟了。

于是,一众人等,便浩浩荡荡地前往李琉璃府中。街上的百姓见了,都大感稀奇。而飞花离奇失踪的事情,便如长了翅膀一样,霎时间飞遍全城。

“唉哟,这飞花可真的飞走喽。”“听说是个水灵灵的天仙般的姑娘呢,姓饶的可没这个福分。”“他不但送还了嫁妆,还倒赔了五千两,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丢死人了。”“现在看这架势,是吓着了,怕李小姐再来个失踪,要亲自迎亲了。”

这些闲言碎语不时灌进饶弥午和众宾客耳朵里。饶弥午气得真想派士兵去拿人,把这些嚼舌头的百姓都抓起来。可是这样的日子,再搞出乱子来,也难以收场。他只得忍气吞声地骑马而行。

而那些随行去李府的宾客,听得这些议论,只在肚子里讥笑饶家,把婚事办成了笑话,惹人耻笑。现在又逼着众人一同前去李府,在女方府中行礼,真是闻所未闻。众人都议论道,“只恐怕李家这一头,也不消停。”

李琉璃府邸上,早已得知了消息。听说饶弥午要来府上拜堂成礼,李琉璃拍着桌子大骂,“猖狂小儿,一些礼数也不讲。把我这府里,当成了什么地方!”

对这个消息,李念真却不以为然,凑近父亲耳边,低声嘀咕了一阵子。李琉璃那张脸,本来如霜打的茄子,蔫不拉几。听了李念真一番话,顿时如冰霜消解,雨过天晴,眉开眼笑。

他敲了敲儿子的脑袋,笑骂道,“臭小子,连老子都瞒!害我担心了不少时日,头发都花白了不少。既然陆大人已经布置停当,我就放心了。”

“我这不是怕提前走漏消息嘛!”李念真“嘿嘿”笑道,“小望吩咐过,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现在可以告诉您老了。再说了,那头发本来就没几根黑的,早就花白了。”

“哎,真是后浪推前浪。”李琉璃感叹道,“不服老不行啊。我还在那里日思夜想,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陆大人这么四两拨千斤,就轻轻化解了。这世界,是你们的。我们这些老家伙,快落山了。”

“爹,小望说了,还得指望你们发挥余热呢。”李念真笑嘻嘻地说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他还说了,你可是我们李家的宝贝,也是大夏的宝贝。”

“他真不愧是陆尚书的儿子。”李琉璃对这话倒很受用,想到早逝的陆显,不由得叹了口气,“老尚书的死,恐怕不是外面说的那么简单。这样的人物,我不相信会出卖自己的父亲,来换取荣华富贵。”

李念真也郑重地点点头,说道,“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小望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他坚如磐石,心如明镜。”

两父子正谈着,外面已经传来了吹吹打打之声。李念真笑道,“饶弥午这厮要自投罗网了。”

果然,片刻之后,李府就挤满了观礼的宾客,饶弥午头插宫花,身披红绸,神气活现地站在李氏父子面前。

“岳父大人,请受小婿一拜。”饶弥午作势就要向李琉璃拜下去。李琉璃摆摆手,淡淡地说道,“免了。还没有正式成礼,我还不敢如此相称。既然要在我府中拜堂成礼,那还是按规矩一步步来吧。”

“遵命。”饶弥午喜滋滋地说道,眼光向四周扫了一眼。正堂已经布置妥当,只等新娘子出来相见了。

“命喜娘扶小姐出来吧。”李琉璃吩咐道。堂下几个婆子便应声走了进去,前去迎候小姐出来拜堂。

此时天色已近傍晚,堂前树影也影影绰绰,看着不甚分明。李念真一声令下,一对高高的牛角红烛便点燃了,堂中四处也点着不少红烛,照得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在众人的期盼中,李念娇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她蒙着盖头,着大红喜服,羞答答地搀着喜娘,走到了正堂当中。饶弥午眼睛都直了,心中的石头总算放下了。

他曾在踏春会上见过李念娇,知道她容貌明媚,娇俏可爱,虽然不如飞花妩媚婉转,但也是个水灵灵的美人。更何况她父亲是内阁副相,家世清贵。能得到这一门亲事,对他是大有裨益。想到这里,他心花怒放。

“拜堂吧。”李琉璃正色道。司礼便高声宣赞,主持拜堂仪式。“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李琉璃接受了了二人的跪拜。而饶士诠由于染病卧床,只在他的位置处,放了一顶官帽代替。

“夫妻对拜。”饶弥午与李念娇相对而立,深深弯下腰去。李念娇起身时,忽然一个趔趄,踩着了自己的长裙裙边,身子便摇摇晃晃地要往旁边倒下去。

“小姐!”饶弥午连忙伸出手,想来个英雄救美,扶住李念娇。她身子柔弱,一把抓住饶弥午的胳膊,歪歪斜斜,重心不稳。那盖头的红绸缓缓飘落下来,露出了李念娇的脸,正对着饶弥午那双色咪咪的眼睛。

在红烛摇曳下,那张脸上满是血红丑陋的美的疤痕,像蜈蚣一样蜿蜒扭动着,还有大大小小凹凸不平的肉洞,遍布青黑色的面部皮肤。连嘴唇也肿胀如肉肠,鼓囔囔地像一个剧毒的水泡。只有一双还算清澈的眼睛,还看得出昔日那个美少女的痕迹。

饶弥午惊恐地大叫一声,“鬼~啊!”他把新娘一把推开,气急败坏地问道,“念娇小姐呢?”

对方平静地回答道,“我就是李念娇。一个月前,我因病得重了,觉得了无生趣,便毁容自杀。没想到救活过来,便成了这副模样。”

章节目录 第302章 混乱 “我不信!我不信!”饶弥午惊得倒退几步,嚷道,“你是人是鬼?李小姐在那里?”莫说他不信,在场的宾客都倒吸一口冷气。这副样子,只怕让人怀疑是厉鬼复活。好好的一个李小姐,怎么会容貌尽毁,成了这副让人畏惧的模样。

这时,端坐在正堂中央的李琉璃叹了一口气,从混浊的老眼里滴下清泪,站起身来,把李念娇拉到自己身边,轻声说道,“阿娇,到爹这儿来。”

李念娇乖乖地跟着走过去,叫了一声,“爹!”饶弥午此时不得不信了。他不敢再看那张狰狞的脸,此时也不叫岳父了,只是不甘心地问道,“李大人,这是怎么回事?记得今年春天,我还见过令媛一面。怎么几个月不见,便已经成了如此不堪入目的形象!”

“饶弥午!”李念真气势汹汹地冲到他面前,揪住他的衣领,把他身上的大红绸花一把扯掉,举起拳头作势要打人。“你给我注意点!我妹妹虽然不幸毁容,成了这副模样,却是你指婚的妻子。你有什么资格,说她不堪入目?”

饶弥午拼命挣脱,其他人也上来解劝。这个去拉李念真,那个去劝饶弥午,抱胳膊扯腿,忙个不亦乐乎。那边李琉璃捶胸顿足,唉声叹气。李念娇拉着父亲呜呜咽咽地哭,扯下头上的钗环,扔在地上,披头散发,要寻死觅活。堂上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朝云心中暗暗乐不可支,也加入混战,前去助拳。她故意踏翻桌台,打翻红烛。在一片朦朦胧胧中,在饶弥午身上掐一把,踢一脚,还趁机把残汤菜叶往他身上泼去。

待得饶弥午被揍得鼻青脸肿,趴在地上喘粗气之时,朝云见火候已到,便令随从重新点亮红烛,高声叫道,“够了!你们还也没有体统!朝廷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烛火重新点亮,众人听朝云大声呵斥,也停下手来。饶弥午衣衫不整地趴在地上,大红喜服早就被扯掉七零八落,背上油腻腻地湿透了一片,还有几个脚印。头上沾了几根菜叶,发出一股馊味。

随从七手八脚地把他搀扶起来,只见他脸肿如馒头,青一块紫一块,眼角旁都是瘀血,牙齿掉了一颗,脸颊上居然被抠下一块指甲大小的肉来,血流满面。众人见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比李念娇那毁容的脸也好不了多少,纷纷掉过头去,不愿意再看。

“猖狂之徒,你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小舅子吗?”李念真只不过身上脏了些,在地上滚了几滚,脸上倒是毫发无损。他打架的功夫,倒是要比饶弥午高明许多。

这是一场陆望刻意安排的斗殴,目的是搞乱局面,好混水摸鱼。连李念真的格斗技巧,都是陆望在一个月间突击培训,亲自指点的。否则,就凭李念真之前那副天天摇扇的公子派头,怎么能如此游刃有余,把饶弥午揍成这样的惨状!

看着饶弥午这副落水狗的模样,李念真心中涌起一阵快意,由衷感谢陆望一个月来的精密谋划与贴身培训。

他在脸上却露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恨声说道,“嘴上说得好听,上门迎娶,就地拜堂成礼。却原来完全不把我们李家放在眼里,还殴打小舅子!你怎么不把我们父子俩打死,好霸占李家!”

见他声音越来越高,大有不肯善罢甘休之势,众人纷纷劝道,“哎呀,误会啊!都是亲家嘛!”

饶弥午此时终于稍微喘了口气,靠在柱子旁,满脸悲愤,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呸!谁跟这厮是亲家!我要退婚!”

退婚!众人都惊呆了。虽然李念娇成了这个样子,着实面目恐怖,但是毕竟是宫里指婚,下了圣旨。皇帝只答应赏给他李念娇这个人,可并没有保证李念娇的美貌不变啊!这个果子,不管是苦是甜,他饶弥午都得咽下去。否则,岂不是成了儿戏!

朝云此时站了出来,慢悠悠地说道,“这可不是儿戏。你可要想好了,饶尚书。”

饶弥午一口咬定要退婚,揉着肿胀的面颊,感到火辣辣的疼,更是退意坚决。“这个婚,我退定了。不光是李念娇已经容貌尽毁,不足以承继我们饶家的香火。而且李府如此粗野,我绝不可能再与他们结亲!皇后那里,我会去解释。宫里不会为难我的。”

他见到李念娇已经毁容,成了一个不人不鬼的样子,早已经心生厌恶,打退堂鼓了。而李念真对他挥拳痛殴,不但让他浑身挂彩,还颜面扫地。

从地上爬起来的那一刻,他就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退了李家这门亲事。皇宫那边要怪罪下来,他也只有认了。何况饶皇后毕竟是他亲姐姐,刘义豫是姐夫,就算会责骂几句,也好过娶这个母夜叉一样丑陋的李念娇过门。

“饶尚书,这可是宫里下旨指的婚。”李琉璃站起来,终于开了口。“你要退婚,我女儿的名声和前程怎么办?这样无缘无故就退掉皇帝陛下的指婚,不是太荒唐了吗?”

见李琉璃出言拒绝,饶弥午更是去意已决,深怕这老儿缠着自己不放。他气鼓鼓地说道,“皇帝那边我会请罪,与你无关。至于你女儿的名声前程,更与我无关。我并未与你女儿完成拜堂,没有完礼,算不得夫妻。她还是你们李家的人。以后她要嫁谁,由她自便!”

“好!好!”李琉璃的花白胡子气得微微抖动。“你既然如此决绝,老夫也不留你。强扭的瓜不甜。你今日说的话,诸位大人都在此做个见证。是他饶家,出尔反尔,主动退婚。我李家的女儿,与他并未成婚,今后也绝无瓜葛。”

众人见饶弥午如此坚决,再劝无益。何苦他与刘义豫本来就是一家人,就算要退婚,也没有什么天大的干系。他们本就是隔岸观火,又何必为饶弥午担什么干系呢!此时便纷纷说道,“是了,我们都是见证。”

“既然这样,就请双方写个退婚书吧。”朝云朗声说道,“以免日后牵扯不清,再横生枝节。”众人也纷纷附和。双方写了退婚书,把话写清楚,日后也免得拉别人趟这趟浑水。

“写便写!”饶弥午满不在乎地说道,“拿纸笔来。”李念真也代表李家站了出来,高声说道,“我来拟草稿。”他提起笔,一挥而就。倒也不是他文思如何敏捷,而是这稿子他早已在肚子里背的烂熟,此时不过誊写出来而已。

片刻后,他交给饶弥午签字画押。饶弥午一看,“从今之后,双方男女概无瓜葛,婚嫁自便,互不干涉。”他便把一颗心放在肚子里,长长舒出一口气,飞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他扔给李念真,拍拍手,说道,“你妹妹从此以后,不要来纠缠我。”

李念真把退婚书递给父亲,看着他签字画押,便把退婚书收好,郑重地放进一个盒子里。他冷笑着说道,“我妹妹这辈子都不会和你有任何关系。”

正在饶弥午要拂袖而去时,门外一阵喧嚷。陆望带着随从走进了正堂。李念娇眼睛蓦然亮了,差点惊呼出声。玄千尺来了!

章节目录 第303章 求婚 饶弥午见到差点与自己成了“亲家”的陆望,此时出现在李府,气不打一处来。他捂着自己的脸,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哪里都有你!陆大人,你是专门来捣乱的吧。”

“饶尚书何出此言!”陆望惊讶地说道,“我是前来给饶尚书送贺礼的。听说大婚之礼要在李府进行,你却没通知我。结果我把贺礼送到饶府去了,空跑一趟!因此来晚了,饶尚书该不是在怪我吧。恕罪,恕罪!”

听陆望的意思,似乎还暗中讥讽饶弥午不懂礼数,没有通知陆望。他不计较,还亲自前来送礼,倒还显得宽宏大量了。饶弥午见他将了自己一军,气得说不出话来,身上又痛楚难忍,只得找了张座椅,斜躺着,在那里连声叫唤。

李琉璃连忙走出来迎接,说道,“哎呀陆大人,真是惭愧,让你见笑了。这些贺礼,请带回吧。”

见现场一片狼藉,像混战后的残局,陆望故作惊讶,皱着眉,问道,“这里难不成是有人来捣乱?”

“你说对了。”李念真走出来,慢悠悠地说道,“来捣乱的人,现在就躺在那儿叫唤呢。”他斜着眼瞟了瞟饶弥午,一副此人是罪魁祸首的样子。

饶弥午恨恨地瞪着李念真,也没什么力气反驳,只在那儿喘着粗气。陆望更是吃惊,“好好的怎么闹成这样!是谁动的手?”

“是我。”李念真坦然承认道,“不过,他也打了我,我才还手的。在场的大人们,都是见证。”他指了指自己被撕裂的衣服,俨然这就是饶弥午的罪证。陆望再看饶弥午那边,情况可是惨的多。饶弥午像一滩烂泥,被打得眼歪鼻斜。可见刚才的战况有多么激烈。

陆望心中暗笑,脸上却一本正经,数落起李念真来。“李侍郎,你这样可是太过火了。饶尚书是堂堂朝廷一品大员,又是首辅饶大人的公子。你打狗也要看主人吧!你看看,饶尚书被弄成了什么样子!你们还是亲家。唉,成何体统啊!”这场混战的指挥者,此时义正词严地说教一番,真让李念真哭笑不得。

“陆大人,我们李家和饶家,不是什么亲家!”李琉璃摸着花白的胡子,朗声说道,“饶尚书提出退婚,我已经答应了。我们双方已经写了退婚书,各自签字画押。我女儿,现在与他们饶家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也是嫁娶自便,两不干涉。”

“这。。”陆望的演技真是炉火纯青,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似乎李念娇被退婚,他比李琉璃还难受。他府中的飞花,本来要嫁入饶弥午府邸中做妾。而到了饶府,也是芳踪全无,闹出了一个悬案。饶弥午寄予厚望的李家,又搞出了退婚的乱子。本来要一天之内两度做新郎的饶弥午,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时,朝云款款走来,证实道,“没错!他们两家是退婚了。我们都是见证。是饶尚书提出的,李大人也答应了。”陆望正色道,“这可不是儿戏。陛下的旨意,说退就退吗!天威何在!”

“这是他饶弥午爱色如命,才干的出来!”李念真控诉道,“我妹妹因病重轻生,毁了容貌,因此他今日拜堂之时,见了嫌弃,便出言谩骂。我气不过,和他理论,两人便扭打起来。我们李家,不受他这个窝囊气。要退便退,谁怕谁!”

此时,李念娇哭哭啼啼地走了出来,向陆望款款下拜。在烛光下,那张脸如同鬼魅一般令人心生寒意。陆望看上去倒吸一口冷气,脸上露出极为痛心的神色,哀伤又怜惜。“李小姐,别哭了。天下的好男儿多的是,你多珍重自己的身体,来日方长。”

饶弥午此时病歪歪地说道,“可别赖在我头上,退婚书已经签了,白纸黑字的,可别反悔。”陆望沉吟道,“饶尚书既然这么说,看来心意已决。皇后娘娘是饶尚书亲姐,指婚李小姐也是她的意思。起码要禀报皇后娘娘,才算名正言顺啊!”

“我对天发誓,此生绝不娶李念娇为妻。”饶弥午指天发誓,咬牙切齿地说道,“皇后娘娘一向疼我,会体恤我的。饶管家,你马上进宫,把退婚书呈给她,禀报这里的情况。你给皇后娘娘带一句话,如果不认这退婚书,那饶家可要绝后了呀!”

他拖着哭腔,让陆望心中暗暗发笑,也鄙夷此人色字当头,不堪大用。不过,这个弱点,也是陆望策划这场退婚闹剧的原因。他了解人性的自私、肤浅和懦弱。饶弥午想把李家大小姐娶到手,陆望就要让他知难而退,还主动提出退婚,让李念娇全身而退。

饶管家只好接了这个差事,快马加鞭,入宫禀报。陆望便扶着李念娇坐回座椅上,安慰李琉璃,让众人都极为服气他的谨慎宽厚。

李念娇渐渐停止住抽泣,眼睛却在指缝间偷偷瞄着玄千尺,心里跳个不停。玄千尺挺拔直立,气宇轩昂,与一滩烂泥似的饶弥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显得饶弥午猥琐不堪。李念娇见玄千尺更黑了些,心里颇为疼惜,又有些甜滋滋地想道,看来他在西蜀一直忙着干正事,没有去喝花酒。

很快,饶管家便从宫里疾驰而来,飞奔到李府的正堂。同时来的,还有宫里的太监。那太监手里拿着从宫里请到的新的圣旨,高声宣布,“圣旨到!饶弥午、李琉璃、李念娇听旨!”

三人匍匐在地,一同接旨。“。。既已退婚,木已成舟,朕体念尔等,准许双方退婚。饶弥午、李念娇,即刻退婚,今后男婚女嫁,互不干涉,永不反悔。饶弥午先提退婚,着赔偿李府白银五千两。聘礼不许索回。钦此!”

看来,饶皇后为了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是操碎了心。刘义豫准许饶弥午退婚,也认为饶家理亏,为了平衡安抚李琉璃,所以让饶弥午进行赔偿。

这个处理决定,也在陆望的意料之内。他嘴角微微上扬,知道刘义豫确实如自己所料,见事情闹成这样,只好顺水推舟,准了此事,还给予李家赔偿。

听完圣旨,饶弥午与李念娇皆大欢喜,便也无话。饶弥午暗自庆幸,自己摆脱了这个丑陋的母夜叉。而李念娇也惊喜,全身而退的同时,还见到了情郎。

饶弥午正要离去,只听得忽然有人高声说道,“李大人,我冒昧想向令媛求婚。”满场寂静,众人都惊呆了。饶弥午也纳闷,是谁脑子进了水,居然想娶这个丑女人。

他面带嘲笑地转过头去,想要看看这个傻蛋是谁。只见高大黝黑的玄千尺,正昂然站在李琉璃跟前,诚恳地说道,“我喜欢,念娇小姐。”

章节目录 第304章 金麒麟 玄千尺一出此言,全场震惊。李念娇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心都要冲破胸膛了。她只知道玄千尺告诉她要忍耐,听从陆望的安排。却并不知道玄千尺能及时赶回来,出现在大婚的现场。

按照陆望的安排,李念娇在温若兰的帮助下,戴上了精巧的面具。而这副面具,是陆望亲自制作,教给温若兰用法,让她在大婚当天,以宾客的身份去找李念娇,并且帮助她完成易容。

在陆望的巧手之下,那副面具严丝合缝地贴上了李念娇光滑细嫩的脸蛋,把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变成了一个面目狰狞的母夜叉。李念娇自己在镜中见了,都吓了一跳,不敢多看两眼。

当她在拜堂的时候,故意装作脚步不稳歪倒时,便趁机把头一偏,让大红头盖意外滑落下来,露出了那副惊人的狰狞面孔。饶弥午不出意外,吓得魂不守舍,大受刺激,出言侮辱。

李念真便借机上前挑衅,与饶弥午扭打在一起。众人前来拉架,反而让场面更加混乱。朝云趁机吹灭灯烛,打翻桌椅,再上前偷袭。饶弥午被你一拳我一脚揍得不亦乐乎,连李念娇都按捺不住,想要上前助拳,恨不得把饶弥午揍得一魂出窍,二魂升天。

在这场混战之后,饶弥午又怒又气,便决绝地提出退婚。李氏父子顺水推舟,让众人见证,与饶弥午签下了退婚书。

为保万无一失,陆望及时出现,步步诱导,让饶弥午主动提出去向饶皇后请旨,下旨退婚。陆望对刘义豫与饶皇后都十分了解,知道他们顾忌着皇家的脸面与饶家的香火,不会再接纳一个毁容的李家大小姐作为饶夫人。

因此,这道退婚的圣旨也是理所当然。为了安抚大臣,刘义豫也定然会给李家一些补偿。所以,当陆望策划这场退婚大戏时,蹭笑着对李念真说道,“你们家这次,不但能保住女儿,还能白得聘礼,再赚一笔赔偿的银子。”

当一切都水到渠成地按陆望的计划发展时,李念真不禁在心中暗暗叹道,陆望简直是能掐会算。饶弥午再狡猾,也翻不出陆望的手掌心。

这个结局,也让李念娇满意。但更让她惊喜的是,玄千尺突然出现。而在退婚的圣旨下达之后,她的心上人竟然勇敢地挺身而出,向她求婚了。

此刻,她紧张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暗中用胳膊推了推李念真,让他帮玄千尺说话。这时候,她也顾不上什么少女的矜持了。

她对玄千尺的爱慕,李念真早已知晓。而那次在陆望府中,她与玄千尺就已经在陆望和李念真面前,交换了定情信物。

玄千尺送给她的手珠,至今还挂在她纤细洁白的手腕上。而她相信,自己的锦帕,也一定珍藏在玄千尺怀中。

站出来求婚的玄千尺,诚恳地看着李琉璃,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金色的麒麟。那麒麟做工精细,栩栩如生,昂首阔步。在麒麟的眼窝处,镶嵌着一对圆润的深水珠,让烛光黯然失色。

“李大人,我只是一个军官,没有丰厚的财富。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金麒麟。我愿意把它献给念娇,作为求婚礼物。”

在场的众人都是达官显贵,见惯了珠宝玩物。但玄千尺拿出的这个金麒麟,却让他们眼前一亮,啧啧称赞,“真是好东西啊!没想到一个军官,也有这样的宝物。”

饶弥午更是瞪圆了眼睛,心里疑惑道,这玄千尺该不会疯了吧!这样的好东西,拿来向一个丑陋的母夜叉求婚,真是把珍珠扔在猪圈里。

李琉璃见了这金麒麟,脸上却不是众人的那副欣赏之色,而是脸色煞白,浑身僵硬,愣在原地,呆呆地站在那里。

当初,李念娇与玄千尺在踏春会上相见时,玄千尺将饶皇后赏赐的手珠给了李念娇,还引起了李琉璃的不满。他对玄千尺这样的低级军官是看不上的,也严禁女儿与他交往。虽然后来与陆望结盟,但对玄千尺之事,并未松口。

李念真虽然在大婚典礼开始前,告诉了李琉璃,陆望计划让李念娇乔装毁容,逼饶弥午退婚。但是,他却并不知道,玄千尺会突然出现,更料想不到他会突然求婚。李琉璃就更是措手不及了。

知道玄千尺要求婚,并且同意了他的请求的,只有陆望。他知道,这对小情侣早就倾心相许,而且也在他与李念真面前,交换了定情信物。他作为玄千尺的师叔,暗中飞书向玄空子请示了他们的婚事,得到了玄空子的同意。因此,这场求婚,也是陆望成全他们的方式。

看着眼前的玄千尺,李琉璃缓缓回过神来,颤抖着声音问道,“这金麒麟,你是从哪儿来的?”

饶弥午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这种穷军官,一辈子的俸禄,也买不起一颗珍珠,更别说这么珍贵的金麒麟了。肯定不是偷,就是抢。陆大人,没想到你的手下居然如此大胆,把赃物公然拿出来,还用来求婚,真是贻笑大方!”

“你血口喷人!狂咬乱吠!”李念娇大怒,冲上前来,指着饶弥午大骂,“自己行事龌龊,就污蔑别人,哗众取宠!你也配当军人?我呸!”没想到看似娇弱的李念娇,为了心上人,却是个小辣椒,对饶弥午这个兵部尚书,i丝毫不放在眼里。

陆望也不吃他这一套,正色说道,“饶尚书,说话要有真凭实据。我的手下,自然会管。但是,也不会让别人来插手乱管。”

饶弥午还想讥讽两句,却听得李琉璃大喝一声,“别吵啦!”众人看着他,只见他神色异常,似乎有一丝哀痛。

“这个金麒麟,是我们李家的。”李琉璃沉痛地说道。李念真也大为惊讶,显然并不知道家中曾有过这种物件。李念娇跺脚,着急地喊道,“爹!千尺绝不是那种人!他不会偷我们家里的东西,肯定是误会。”

“哟,看见有男人瞎了眼肯要你,你就迫不及待了。是得抓紧,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饶弥午语带讥诮,出言刻薄。在场的众人,都大为摇头。对一个不幸毁容的少女,冷嘲热讽,这人的心肠,实在不配为人。

玄千尺见众人争执,郑重地说道,“我的俸禄,确实买不起。十年前,我在青旻山下,救起了一个落水的妇女。她为了感谢我,偷偷把一个金麒麟,塞在我的包袱里的。我回山后才发现。等我回去时,却已经找不到她,因此才留了下来。”

“真是信口雌黄。”饶弥午恶毒地说道,“那个送金麒麟给你的女人,大概是从天而降的吧。编的天花乱坠,鬼才相信!”

李琉璃摇摇头,缓缓说道,“那个女人,是我的亡妻,桂花。这个金麒麟,是她十年前路过青旻山时,随身携带的。那时,她独自带着婢女,回乡省亲。没想到,突然起了风浪,桂花意外落水,婢女大声呼救。”

“一个黑脸少年路过,救起了桂花。那个少年却不肯收财物。她便偷偷将金麒麟,放进了少年的包袱,然后悄悄走了。没想到,你就是那个黑脸少年。千尺,你在十年前,救了我的妻子。”

章节目录 第305章 新人 众人目瞪口呆。李念真兄妹还是第一次知道,去世的母亲有这样一段遇险得救的往事。李琉璃夫人桂花,在三年前已经过世。在去世前,她最遗憾的,就是没有见到爱女念娇出嫁。没想到与她的爱女相恋的人,居然是十年前把她从水中救起来的那个黑脸少年。

“这就是金麒麟的来历。”李念真回忆起亡妻,深情地说道,“如果桂花还在世,一定会好好地感谢你。千尺,今天我就代亡妻,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他深深地弯下腰,向玄千尺鞠了一躬,眼中含满热泪。

“阿妈!”李念娇捂着嘴,啜泣道,“原来,你和千尺早就见过。。他就是女儿这辈子要嫁的人。”缘分,有时就是如此奇妙。这一点,连陆望都没有想到。这是他计划中的一个意外,美丽的意外。

十年前,他就知道玄千尺金麒麟的来历。只是,玄千尺无意间救起的那个女人,居然是李念娇的母亲。这难道真是老天冥冥之中的安排?

十年之后,李念娇在京郊的荒原之上,偶遇前去解救染上瘟疫的老百姓,阻止他们被残忍地投入火葬场活活烧死。在那一刻,玄千尺就似乎有万丈光辉,深深吸引着她。

而李念娇之母桂花,在落水被救之时,悄悄赠送给恩人的金麒麟,竟然成为恩人十年后向桂花的女儿求婚的礼物。

陆望长长舒出一口气,叹道,“这真是一段麒麟良缘。千尺,看来,上天早就通过你岳母送给你的金麒麟,默许了这段姻缘,把念娇小姐交到了你的手上。你今后要好好照顾她。相信,这也是李夫人的心愿。”

有明国公这一番话,看来玄千尺的求婚是得到了陆望的赞许与认可。众人都看着李琉璃,等待着他的回答。李念娇也满含期待地看着父亲,此刻也顾不得娇羞,为了自己的终生幸福,期期艾艾地拉着李琉璃的胳膊撒娇,“爹~~”

李念真此时也出手帮了妹妹一把,凑到李琉璃跟前,轻声说道,“爹,既然阿妈十年前就认下这个女婿了,还把家里的传家宝送给了他。千尺也很受陆大人器重,前途无量。那你就认了吧~”

看着眼前一脸真挚的玄千尺,李琉璃的脸绽开如一朵菊花,笑眯眯地说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跑了一个假女婿,来了一个真女婿。”

脑子灵光的李念娇连忙推了推玄千尺,催促道,“傻瓜!还不谢谢爹成全!”她脸上飞起了两朵红霞,喜不自胜。李念真乐呵呵地对他说道,“你该改口叫我大哥了。”

他朝陆望使了个眼色,得意地说道,“小望,玄千尺是你的师侄,也是你府里的人。他无父无母,你就是他的长辈。没想到,我们陆家和李家,今天倒成了亲家了。这真是妙啊!”

这确实是一大奇闻。这桩让李念真觉得很妙的事,却让饶弥午觉得大大的不妙。本来,饶弥午今天各自要从陆府娶飞花,然后再从李府娶念娇。按理说,陆家和李家都分别会成为他的亲家。结果,飞花失踪不见了,念娇毁容退婚了,两门婚事都泡汤了。

最让他大跌眼镜的是,陆家和李家居然要结亲了!他这个原版新郎反而被晾在了一边。这其实也暗暗与内阁如今的局势契合。陆望和李琉璃已经暗中结盟,一起对抗饶弥午。

饶皇后当初想要赐婚饶弥午与李念娇,也是想把饶家拉拢李琉璃的势力。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两人反而反目成仇,大闹一场,甚至拳脚相见。

恼羞成怒的饶弥午向李琉璃冷笑道,“李大人,你可要想清楚了。你的女儿已经毁容了,根本不会有男人真心爱上她。这个玄千尺,不过是利欲熏心,想借着你这个老丈人的势力,往上爬。你可不要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你这个狗东西!自己没人要,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李念娇感到一股热血往头上涌,对饶弥午攻击玄千尺感到怒不可遏。饶弥午确实心理阴暗,对世间任何真挚美好的感情都要百般阻挠。

玄千尺见他把自己贬低得如此不堪,却并不动怒,淡淡地说道,“念娇,别激动。身正不怕影子斜。让别人去说吧。”此时,眼尖的李念娇见他怀中露出锦帕的一角,欣喜地一把抓住,扯了出来,娇羞地说道,“千尺,我送你的锦帕,你还带在身上。”

“阿娇,你们早就。。”李琉璃见女儿捧着玄千尺怀中拿出的一方锦帕,欢喜踊跃的样子像极了当初嫁给自己的桂花。他霎时明白,自己的爱女,早就和眼前这个黝黑的男人暗渡陈仓,早就互许终身了。

见老父质问,李念娇娇羞不语。李念真只好有些尴尬地轻声说道,“之前在陆府,他们就见过。在陆望和我面前,两人互相交换了定情信物。我们也认可了。”

“原来如此!”李琉璃又惊又气又喜又叹。惊的是,女儿的感情大事,自己居然毫不知情,连与玄千尺交换信物,都被蒙在了鼓里。气的是,李念真兄妹没有告诉老父,而是私下行动。

喜的是,阿娇终身有靠,有识人的眼光,选择了玄千尺,李家的恩人。叹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爱女的姻缘早已被亡妻在十年前亲手定下。

“原来你们早就是一对了!”饶弥午嘴巴都气歪了,恶毒咒骂道,“难怪你会毁容,真是报应!什么千金大小姐,居然偷男人!”

“啪!”饶弥午脸上挨了清脆的一巴掌。他惊呆了。这一耳光居然是来自李琉璃。“琉璃蛋”李琉璃居然会打人!今天真是怪事迭出。就连与李琉璃同朝共事几十年的资深高官们,也没见过李琉璃出手教训过谁。饶弥午是第一个。真是破天荒了。

他的声音格外坚决有力。“这一巴掌,是为我女儿打的。她是女孩子家,和我女婿两情相悦,交换信物,是我同意的。你才是那个第三者,强行插入我女儿的婚事。我们已经断绝婚约了。请你离开!”

见李琉璃开口赶人,饶弥午瞪着眼睛,不敢相信平日温和圆滑的老好人李琉璃,居然敢动手打他。他可是兵部尚书,内阁首辅饶士诠的公子。他不知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一天之内,他经历了从天堂到地狱的坠落。本来要二度新郎,如今却人财两失,还要见别人双宿双飞。他恨恨地起身,跌跌撞撞地离去。

李琉璃转过头,对玄千尺郑重说道,“千尺,作为阿娇的老父,李府的主人,我答应你的求婚。你就是我李府的女婿。”看着如山般强壮的玄千尺,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今天,真是个大日子。

此时,陆望“啪啪”地鼓着掌,上前恭贺道,“恭喜恭喜!李大人,我看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今天诸位贵客都在,场地也齐备。我就代表男方家长提亲,这些带来的贺礼,就当作聘礼了。请笑纳!”

“好!我收了!阿娇的嫁妆,我也备好了。完礼之后,就抬到你府上去。”李琉璃笑呵呵地说道,十分爽快地答应了,就把玄千尺与李念娇的婚期,定在今日。

“事出突然,我要收拾一下府邸,准备一个院子,让令媛住进来。不过,嫁妆,我们可是先收了。”陆望打趣道,“这几日,可要劳烦李大人先收下这个上门女婿,住上几日了。”

玄千尺立刻说道,“全听两位大人吩咐。”李念真笑道,“这会子你倒灵光起来了。可要留你在府里住几日了。”

“那就行礼吧。”李琉璃大笑道。宾客也其乐融融,皆大欢喜。一片欢笑声中,一对新人拜堂成礼。

章节目录 第306章 回城 饶弥午这次所谓的“大婚”,本来向风风光光地一箭双雕,结果人财两失,大为丢脸。辛苦折腾了一场,反而是为他人做嫁衣。原本要娶的飞花不见了,李念娇毁容退婚了,还成全了玄千尺和李念娇这一对,与李琉璃闹翻。不但如此,他还被痛殴了一顿,伤身又伤心。

躺在床上“唉哟唉哟”地叫唤,饶弥午越想越愤恨,咽不下这口气。饶管家惯是个会看眼色的,见主人心气不顺,也不敢上前冒犯。

饶弥午的这桩丑事在城内已经传的沸沸扬扬,成为笑谈,自然也传到了正在京郊养病的饶士诠耳中。本来想好好休养一阵子的饶士诠,听说了儿子的大婚弄得一塌糊涂,气得头血上涌。

毕竟,他毕竟是只老狐狸,怒火过后,渐渐冷静下来,思考着前因后果。这一天发生的诸多事件,看似是诡异的巧合,背后却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

饶士诠暗暗疑惑,飞花原本是饶弥午府中的歌舞伎,后来到了陆望府中做侍女。只是,饶弥午提出要娶飞花为妾时,陆望却突然提出,要以嫁女之礼遣送飞花到饶弥午府中。

一个小小的侍女,看上去也不是特别得宠,并没有被陆望收房,按理来说,怎么配得到这样的待遇呢?

如果说,陆望是为了讨好饶弥午父子,隆重操办,以示对饶家的尊重,那么,从以前饶士诠与陆望的交往来看,双方你来我往,多有明枪暗箭,甚至口角相向,也是常有的事。以陆望的个性,饶士诠不相信,他会为了权势,在刘义豫的压力之下,刻意与饶家交好。

他们都心中清楚,陆望与饶家之家,绝对谈不上是朋友,很多时候都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不管是在金殿救驾、瘟疫事件中,还是暖红轩连环案中,陆望与饶士诠都曾经多次交手。他们,是心知肚明的敌人。

而向敌人妥协屈膝,是换不来和平与友谊的,只有更残酷无情的打压和攻击。软弱,带来的只有毁灭。饶士诠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没有去拉拢腐蚀陆望的天真幻想。

他相信,陆望这样的聪明人,对饶家也同样不会有天真的幻想,会认为向饶家示好,饶家就会放过他,与他和平共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饶士诠知道不可能的事,陆望也同样知道。更何苦,飞花原本就出自于饶弥午府邸中。当时,饶弥午已经怀疑飞花背叛了饶府,所以才想将飞花抢回来,再进行处置。

如果飞花真的背叛饶弥午,投靠了陆望,那陆望肯定会为了飞花,帮助她逃脱。如果飞花没有投靠陆望,那陆望并不会真心相信一个饶弥午府邸的歌舞伎,有怎么肯为她大肆操办呢?所以,陆望此举,更让他觉得可疑。

想到这里,饶士诠一把扯掉头上的绷带,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叹道,“不成器的东西,少不得为了他走一趟了。”

他才离开城内没有多久,饶弥午就遭遇到如此奇耻大辱,把他饶家的脸都丢尽了。他如果不回去与陆望斗下去,扳回一局,那他还有什么脸面在朝廷立足!

吩咐仆人套好马车,饶士诠托着病体,气喘吁吁地登车,闭上眼睛斜靠在坐垫上,一路往城内而去。

得知父亲突然回府,并且召他前去,饶弥午心里有些发怵。他忐忑不安地来到父亲府中,斜着眼瞄了瞄懒洋洋地靠在床榻上的饶士诠。

“父亲,你的并还没有全好,怎么就突然回来了?”饶弥午小心翼翼地问道。饶士诠看上去仍然一脸病容,不像已经完全康复的样子。看上去,他似乎更疲倦了。

“我不回来,你这小畜生顶得住吗!”饶士诠阴沉着脸,训斥饶弥午。“我才走了多久,你就让人打得落花流水,成了这副鬼样子。你这个兵部尚书,真是个纸糊的,让人看轻了。我还要不要这个脸!”

饶弥午摸了摸脸上的伤,哭丧着拖长了腔调,说道,“都是陆望和李念真那两个人害的。李念真还动手打我!陆望在旁边看我的笑话。爹,这次不但飞花和李念娇没有娶到,而且还倒赔了一万两银子,聘礼也没得退。我们的损失太惨重了。”

听了儿子的告状和诉苦,饶士诠心里既怨恨陆望和李家,又生气饶弥午的无能不争气。他痛斥道,“你两只眼睛,只知道盯着钱。一点银子算什么!银子没了,可以再挣。要是脸面没了,这口气垮了,我们在朝廷上没有了立足之地,有金山银山,都守不住!”

确实,对于饶弥午这样的人来说,金山银山,只是惹祸的根苗。而他的格局太小,根本足以凭自己的力量在朝廷中立足。他所凭借的,是父亲饶士诠与姐姐饶皇后,来掩饰自己的平庸无能。

“那我们该怎么办?李念娇那臭婆娘现在也毁了容,我不想要她了,就退了婚,宫里下旨也同意了。李家想把那个丑八怪塞给我,没门!陆望府里那个军官玄千尺,居然还向她求婚,当天就拜堂了,真是脑子进水了。”饶弥午恨恨地说道。

“我看你才是脑子进水了!”饶士诠骂道,“飞花这件事,本来就很可疑。你倒好,直接把嫁妆都退了,还被勒索了五千两白银的赔偿。”

“李念娇怎么会突然毁容?你查过吗?你居然如此冲动,当场就主动提出退婚,甚至还让宫里下旨同意退婚。这是不是正落入了他们的圈套?”饶士诠气呼呼地说道。

他脑子里有许多疑问,直觉感到这是一场大骗局。突然失踪的飞花,无端毁容的李念娇,件件桩桩,都直指饶弥午的大婚。对方的最终目的,就是要搞黄饶弥午的婚事,让他一个女人也得不到,反而损失惨重。

而饶士诠可以肯定,这其中,一定有陆望的影子,在其中参与谋划。陆望,陆望!他咬牙切齿地想着。看着眼前这个庸弱无能的蠢儿子,再想想陆望那一系列老辣的手腕,他不禁哀叹道,“我真是不如陆显会生儿子啊!”

听到老爹如此直白的感叹,饶弥午脸上一红,心里越发嫉恨陆望。他昂起头,看着饶士诠,心里似乎有了底气,便发狠问道,“爹,不如我们去陛下那里告他陆望一状,就说他放跑了飞花。”

“蠢才!蠢才!”饶士诠真是恨铁不成钢。“无凭无据,你怎么告?那天你吃的亏还不够吗?他几句话就可以把你堵回去,还反咬你一个诬陷之罪。”

“难道就这么吃了哑巴亏?”饶弥午很不甘心。

饶士诠冷冷地说道,“在大夏境内张贴告示,通缉飞花。”

章节目录 第307章 通缉 很快,大夏全境都出现了一张通缉令。除了各处官服与军营关卡收到了详细的命令,在城里的大街小巷,也到处张贴了通缉的告示。令人意外的是,通缉令的主角,不是什么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也不是奸**女的采花大盗,而是一个柔弱女子。

这个女子,不但娇弱,而且是个大美女。从拙劣的告示上的画像上,也看得出这名女子的美貌。一切五官比例,都符合完美的标准,有一种我见犹怜的风情万种。

这样的女子,居然也会犯案?挤在一起看告示的百姓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听着识字的人转达告示上的内容。“飞花,兵部尚书饶弥午府中逃妾。。重赏一千两。。”

“哇,好重的赏银啊。”好事者都惊叹,这份通缉令所开的赏银,可以说是大夏史上最高的,一千两。有了这些赏银,够普通百姓家庭用好几辈子的了。这赏银的确有着非同寻常的诱惑力。

“嘿,要是发现了这小妞,去报告官府,可就发了!”有人看了这张告示,蠢蠢欲动,着实想发一笔横财。

“这种脏钱,可拿不得。看这告示上说的,这个官府要捉拿的飞花,就是那天要嫁入姓饶的府中的妾。结果花轿抬到了,人却不见了。如果真的是逃走的,被告发又抓了回去,那可不是害了这娇滴滴的姑娘吗!”有人反驳道。

“还说不定是死是活呢。”有人神秘兮兮地说道,“听说,这个姓饶的以前就曾经杀妻呀!这个飞花,可能是被他杀了,藏起来了。为了给陆大人一个交待,才故意编个谎话,说是逃走失踪了呢。”

立即有人附和道,“可不是呢。这姓饶的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前的那个妻子,是被他活活打死的。他本来要娶李大人的千金,结果人家小姐死活不肯嫁他,宁可毁容呢。他一看李千金变丑了,就退婚了。这李小姐,就让陆大人府上的一个参军娶了去。”

“可不是一段良缘佳话!我在说书馆都听到编成故事了。这李小姐的娘,十年前被陆大人的那个参军,叫玄什么的,给搭救了,结果偷偷赠给他一个金麒麟。”围观的百姓一听有金麒麟,纷纷发出咋舌之声。

那人便继续卖弄自己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故事,“结果姓饶的退婚那天,陆大人刚好带着玄参军去李府送贺礼,玄参军见小姐受辱,就拿出金麒麟来求婚,被李大人认出来了。这就成就了两人的姻缘。真是老天巧手安排啊!”

围观的百姓看完一张告示,居然引出如此多的八卦,满足了广大群众的好奇心,纷纷表示,“就是见着了这个飞花姑娘,也绝不能卖了她,挣这个脏钱。”

守在城门附近的官兵,见这些吃瓜群众光八卦不告密,便凶神恶煞地过来驱散人群,嚷道,“快滚。没见过这人,就不要在这里瞎议论。”

守城官兵刚把这些多嘴多舌的百姓驱赶走,一个带着头巾的瘦弱男子在旁边看了许久,走上前去,歪着脑袋问道,“这告示上说有一千两赏钱,当真?”

这个男子面色发黄,两撇细软的老鼠须耷拉在唇边,一双三角眼有些混浊,看人的时候似乎总是带着一丝窥探的意味。官兵见他一副穷酸样,心里想道,大概又是个来讹钱的地痞流氓,理他做甚。于是便掉转头去,不屑地哼了一声,懒得再看他。

那人见官兵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便将操在袖筒里的手拿出,冷笑道,“瞧你这个得瑟劲,爷爷我今天偏要让你开开眼。”说着,他便一把抢上前去,把贴在墙上的告示“哧溜”一声撕了下来。

他把告示卷起来,放进怀里,大喇喇地对官兵说道,“带我去见你们的头,我要告密。我见过这个女的。”

很快,消息传到了京城。这个告密者也借着这个东风,免费上京都旅游了一把。他坐着官府驿站提供的马车,享受着好酒好菜地招待,憧憬着自己到京都以后,就鲤鱼跃龙门,从此过上富贵生活。

在看到饶士诠府邸朱红的大门之后,这种念头又强烈了几分。被下人带到一个幽深的院子里,一个男子正在拿着一把剪子,精心修剪花草。下人低声提醒他道,“这是饶相爷。”他便恍然大悟,这便是内阁首辅饶士诠。

“见过饶相爷。”他机灵地行了个礼,谄媚地走到饶士诠跟前,低声问好。饶士诠并不看他,还在继续修剪手中的花草,只是淡淡问道,“听说,你见过那个通缉令中的女子,飞花?”

“回相爷,小的确实见过这个女子,不过她的名字,却并不知道。只是见着告示上写的是,飞花。”他小心翼翼地答道。

“很好。你叫什么名字?”饶士诠问道,轻轻剪下了一枝细长的花茎。

“回禀相爷,小的名叫冯禄。”男子笑起来,细软的黄须抖动着,似乎看见了自己的光辉前程。

“把你见到她的情形告诉我。”饶士诠停下了手中的修剪,转过身,走进了一间耳房。冯禄便紧紧跟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那是在前几天,哦,就是府上办大婚的那一天。”冯禄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讨好地说道,“那天,这个飞花据说是应该嫁到贵府上,给公子做妾的。但是,那天深夜,我却见到了这个女子出现。”

“没错,她就是从小儿府上逃走的妾。现在,就是要全力捉拿她回来。”饶士诠捻着胡须,问道,“你是在哪里见到她的?具体是什么时候?”

冯禄眯着三角眼,细想了一会儿,说道,“我见到她的时候,就是在钦州。那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我路过那个地方,见到这个女子背着一个包裹,从一辆马车上下来。因为这个女子极为美貌,所以印象深刻,多看了两眼。”

“看清楚了那马车的特征了吗?她在钦州的什么地方露面的?”饶士诠精神一振,把身子往前面挪了一点,急切地问道。

“这。。”冯禄面露难色,有些吞吞吐吐。他其实是个在边境干走私的小贩,平常偷运些西蜀的特产,在大夏境内贩卖。

在饶士诠严厉的眼神质问下,他低声说道,“天太黑,马车看不清什么特征。是很普通的马车。那女子。。在边境的关卡附近下了马车,然后向关卡的检查站走去。我见她与哨兵说了几句,关卡放行了。她便出了境。”

“边境!她出境了!”饶士诠大为震惊。钦州与西蜀接壤,出了关卡,自然是到了西蜀,刘义谦控制的区域。

章节目录 第308章 居然是她 在钦州通往京都的官道上,一个边境官员带着八百里加急的快报在马上飞驰。“快!有重要军情报告!”官员路过驿站,一点时间也不可能浪费,立刻换马,有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终于,在深夜,这匹累得快要断气的驿马,到达了兵部尚书府邸门口。“开门!开门!”官员大喊道,“八百里加急!”有人立刻开了小门,把官员领了进去。

饶弥午不耐烦地爬起来,只得往外走去。离开了温暖的被窝,他感到了秋夜的丝丝寒意。一层秋雨一层凉,地上也有湿漉漉的痕迹。他揉揉身上还未完全恢复的旧伤,一边恨恨地想着在大婚之日受到的痛殴,走进了会客的小花厅。

“拜见饶尚书!”官员行了礼,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是从钦州来的。有紧急要情禀报。”饶弥午精神一振,知道这是父亲安排去调查飞花失踪案的钦州官员。冯禄曾经报告说,在钦州与西蜀边境,见到飞花出了关卡。饶士诠便安排了人手前去核实。

“赶快说。”饶弥午催促道,急于想知道飞花失踪案相关的情况。“是不是真的见飞花出现在边境?他出了关卡了吗?”

那官员点点头,肯定地说道,“是的,饶尚书。我们已经去查过了。飞花确实曾经在那天晚上,出现在钦州边境。那个冯禄,没有说谎。而且,她也确实出了关卡,到了西蜀那边。”

“这小蹄子!”饶弥午一拍桌子,咬牙切齿地说道,“原来她一直与西蜀那边有联系。在我府邸里那么多年,她大概一直在给西蜀做密探。我真是瞎了眼,居然还相信她,派她去陆望那里做卧底,真是养虎为患。”

那官员也附和道,“从现在调查的情况来看,应该是这样的。否则,没法解释,为什么她通过关卡,去了西蜀那边。但是,有一件事,很奇怪,也不知道当不当说。”

“有什么当说不当说的!”饶弥午烦躁地吼道。他培养了多年的飞花,已经被证实背叛了他,投靠了陆望。而且,很有可能已经跟西蜀那边接上了头,勾结在一起。而他自己,却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还煞有介事地听信飞花的情报。这让他大为光火。

官员有些犹豫,吞吞吐吐地说道,“飞花出境,不是偷偷走的,是光明正大通过关卡的。”

“是哪个狗东西,让她光明正大地出关的!”饶弥午怒不可遏,恨不得手撕那个放飞花出关的人。

见饶弥午如此暴躁,官员低下头,不敢说话。饶弥午顺手拿起一个茶盏,往他头上扔去。“砰!”茶盏摔得粉碎,裂在地上,四分五裂。“不想说,就永远闭上你的嘴!”他恶狠狠地威胁道。

官员匍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道,“是。。赤月公主!”饶弥午挥舞的手停在半空,张着嘴,眼珠瞪得老大,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可能?你脑子进水了吧!”

“属下不敢乱说。”官员浑身瑟瑟发抖,大为后悔自己卷进了这摊子烂事。饶弥午,赤月,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他们只要伸出一个小指头,就能把他捏的粉碎。

饶弥午一屁股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大口喘着气,气呼呼地问道,“她是怎么出去的?”官员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答道,“她手上拿着,赤月公主的出境令箭。所以,守关卡的官兵不敢盘问,立刻就放她出去了。”

出境令箭!饶弥午脑中闪过了自己书房中熟悉的那一幕。那个夜晚,同样也是飞花,闯进了饶弥午的府邸,摸到了书房,打开了暗格。

结果暗格机关发动,射出的毒箭让飞花受了伤。从现场的血迹来看,受伤的飞花逃入了书房中的密道,让赶来抓捕她的饶管家和家丁扑了个空。

而她费尽心机,冒险夜探饶府,想要得到的,就是暗格中的出境令箭!

原来如此!饶弥午恍然大悟。从最开始,飞花的目标就是出境令箭。也正是从飞花盗箭失败开始,饶弥午才开始怀疑她,并下定决心,要把飞花重新控制住,加以处置。这也引起了后来一系列的事件,使他在大婚之日,两头落空,受到重创。

只是,饶弥午难以理解的是,赤月公主,为什么要帮把出境令箭给飞花。饶弥午感到头脑中一片混乱,思绪像一团乱麻,找不到那个可以理清问题的头绪。

他打发走了官员,颓然倒在榻上。赤月,出境令箭,飞花。。她们看上去毫无联系,怎么会扯在一起呢?那个告密的冯禄,倒说的是真的。

只是,父亲安排冯禄去皇帝那儿告密,会不会把赤月也牵扯进来?这样一来,这个问题就越来越复杂。

饶弥午感到了心底的一阵恐惧,似乎他们推到前面去冲锋的冯禄,会给他们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窗外居然打了一个惊雷,让饶弥午吓了一跳。真是不祥之兆!不祥之兆啊!

这一声惊雷,同时也引起了陆望的注意。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贺怀远推门而入,给他披上一件外衣。“大人,夜深了,天渐渐凉了。你可要小心身子。”

陆望看着贺怀远,点点头,看着他有些疲惫的眼睛,有些愧疚地说道,“怀远,你辛苦了。跟在我身边,你没少受累。”

现在,府内人手紧张,陆望身边可用的亲信并不算多,贺怀远忙里忙外,不辞劳苦,也让陆望感动不已。玄千尺与李念娇婚后不久,仍然回到西蜀继续执行任务。

起初,玄千尺大婚过后,在李琉璃府上住了几日,便带着李念娇搬回了陆府。陆望收拾出一个小院子,给他们夫妇居住。原本,陆望打算给玄千尺一座单独的府邸。但是,纯朴的玄千尺,却不愿意离开陆望,而李念娇也不计较这些,留在了陆府。

贺怀远对这些繁杂实物,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乐在其中。此时,他见陆望仍在伏案工作,便前来伺候加衣。

他轻声对陆望说道,“打听到可靠消息,冯禄明天要进宫告密。而且,钦州的官员今夜到了饶弥午府中,他应该已经知道,飞花出关,用的是赤月的出境令箭。”

“饶弥午太想赢了!”陆望对此并不意外,一切正如他所料,急于求成的冯禄被诱进了陆望设计的局中,促使饶士诠决定利用冯禄去向皇帝告密。

这只老狐狸,会不惜一切代价,搞垮陆望。而陆望也正是利用他这种心理,诱导饶士诠的行动。“就算查到了,飞花用了赤月的出境令箭,他们也不会收手的。冯禄没有看到梁天成,只看到了飞花。这一点,将让他一败涂地。”

章节目录 第309章 搜查令 刑部尚书柴朗一脸痛苦地坐在案桌前,看着桌上那张搜查令。那是饶士诠已经拟好,让人直接交给柴朗的,让他立刻执行。而这要搜查的地方,不是别处,而是明国公的府邸。

这让柴朗感到非常棘手。陆望已经今非昔比,不再是那个罪臣陆显之子,而是声名显赫,位高权重的明国公,内阁次辅。以柴朗的位份,根本无法与陆望相抗衡。就是饶士诠,要动他之前,也要好好考虑考虑。他是可以与饶士诠掰手腕的角色。

饶士诠让柴朗去搜查陆望的府邸,柴朗是万分不情愿。他觉得不甘心,自己只是饶士诠的一块抹布,用来干脏活。现在饶弥午因为大婚之事,丢尽了脸面,便迁怒于陆望,要找他的麻烦。而饶士诠也不顾还在病着,就要为儿子强出头,让柴朗冲在前面,给他们打前锋。

他们弄出了一个什么通缉令,开出了高价赏银。谁知还真有人来揭榜,声称见过飞花,而且还是在钦州与西蜀的边境上。更离奇的是,那个告密的冯禄自称看见飞花已经通过钦州关卡出境,去了西蜀。饶士诠大为重视,让柴朗立即立案,把飞花私逃当成一号大案。

这真是让柴朗叫苦不迭。莫说什么突然冒出来的冯禄来告密,就是有个当朝官员站出来声称见过飞花,也怎么牵扯不到陆望身上去。

飞花确实是从他府中嫁出,然而她上轿时,当朝达官显贵都在场目睹,达勒的管家云昭还亲自送她上轿。而后,一路都由饶弥午派出的轿夫与官兵沿途护送,直到饶弥午府邸中。

这其中,陆望并没有接近过飞花,也没有旁人看见过她从花轿上下来。就算飞花有了什么隐身的法术,从花轿中飞走了,按照大夏惯例风俗,众人在场见证,只要出了陆府的门,飞花就是饶家的人,与陆望再无关系。

凭有人告发她在钦州边境出现这一点,要去攀扯陆望,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而饶士诠却强行命令柴朗立案,并以此为由去搜查陆望的府邸。要搜查的东西,居然是那顶花轿!

柴朗听到这个命令时,简直要吐血。无奈饶士诠根本不听,坚持要他按照饶士诠的要求去做,并且恶狠狠地扔下了一句话,“你不做,刑部尚书也别当了。”

他能干上刑部尚书,确实是仰仗饶士诠提携。在朝廷的派系中,他也算是饶士诠的人马。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柴朗愿意彻底得罪陆望。

以饶士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阴沉性格,柴朗这块抹布,当脏得洗不清时,也许就被饶士诠顺手扔进了阴沟,永不翻身。彻底得罪陆望,就等于把柴朗自己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只能一心一意为饶士诠效忠。

但是,现在如果抗命不遵,柴朗就要面临立即“下岗”的危险。谁让他是别人喂养的一条狗呢!主人赏给他骨头吃,是让他去咬人了。如果狗不听话了,无情的主人也许就会举起锋利的屠刀,一把宰了他。

苦恼的柴朗只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苦思冥想万全之策。饶士诠让他去搜查花轿的命令实在荒唐。他要与陆望斗,却拿自己当枪使,这让柴朗十分委屈。他可以肯定,去搜查那顶破花轿,最终只能是无功而返,但自己却要狠狠地得罪陆望。这又是何苦呢!

看着那张搜查令,他心烦意乱地敲击着桌子。忽然,他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好办法。饶士诠命令他去搜查,是不得不去的。而要想不得罪陆望,只要提前告诉他,让他们配合自己演一演戏,做做样子,不就行了吗?

想必陆望也是会体谅自己的。这也不是自己脚踩两只船,只是聪明人,总要狡兔三窟,为自己留一点后路。他一拍脑袋,感到豁然开朗,深深佩服自己的聪明才智,便唤来心腹,写了一张纸条,让他偷偷交给陆望的亲信,都督贺怀远。

很快,贺怀远就收到了出来煞费苦心传给自己的讯息。“饶相爷命搜查贵府,目标花轿。午后便到。柴朗。”

陆望看到这张纸条时,微微一笑,说道,“饶士诠养的狗也是三心两意啊,对主人也不放心,深怕自己有朝一日被宰了。”

“这柴朗也算是饶士诠的人马。看来,他也不想太过得罪我们。”贺怀远沉思道,“他今天传这个纸条来,大概是个示好的意思,让我们做个准备,等他来了,做个样子,走走过场意思一下。”

陆望赞许道,“怀远,你越来越成熟了。要知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敌人和朋友。柴朗虽然是饶士诠那边一手提拔起来的,但是也想留一条后路,所以向我们示警。我们也给他这个面子,到时候把戏做足。”

果然,下午,柴朗亲自带着手下,大张旗鼓地来到陆望府邸。陆宽迎接了他们进府,便去通报陆望。而贺怀远,这时也施施然走了出来,与柴朗打了个照面。

“呵,柴尚书,真是稀客。今天怎么如此大阵势,到了我们府里?你看你,也不事先告诉一声,我们好准备些着。”贺怀远一脸吃惊的表情,询问柴朗的来意。

柴朗心领神会,暗暗想道,这贺怀远真是够上道的,难怪这么受明国公宠信,升迁的速度飞快。他面上露出笑容,客气地说道,“不敢劳贺都督。我们也是公事公办,接到有人报案,说是饶尚书府上的逃妾出现了,所以来府上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证据。”

飞花露面了?这倒是个新情况。贺怀远心里暗暗吃惊,面上一副一惊一乍的样子,问道,“那个逃妾,可是原本府上的侍女飞花?那天她从我们府中出了门,到了饶府却失踪了,这不可是咄咄怪事!她露面了,这是个好消息。饶尚书把她抓回来便是。”

“哎呀,是个在边境走私东西的小贩来告发的。饶相爷很重视,已经让我们立案了。所以要彻查那天飞花失踪的事情。这不,要从你们府里查起。还请见谅,见谅。”柴朗唉声叹气地解释道。

“没关系,是该好好查一查。”陆望缓缓从内堂走了出来,朗声说道,“饶相爷此举,正合我意。我也觉着奇怪,怎么飞花竟然跟长了翅膀似的,居然飞走了,连个影子也没有。我们也是觉得莫名其妙。别有用心的人,还说我们私藏了飞花呢。让饶尚书平白误会我们!”

柴朗恭敬地把搜查令交给陆望,说道,“敢问陆大人,那天飞花坐的那顶花轿,在哪儿呢?”

章节目录 第310章 证物 到柴朗提起那顶花轿,陆望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淡淡道,“那顶花轿,早已被饶尚书那天踹得稀巴烂,连轿帘也一把扯了下来。这样一顶破轿子,饶府也说是我们送去的嫁妆,不由分说,一齐送了回来。”

“哦!”柴朗若有所思,说道,“那这顶轿子,现在还在府上吗?”饶士诠给他的命令十分明确,要搜查那顶曾经将飞花送往饶府的轿子。虽然柴朗觉得找一顶破轿子,于事无补,但是对于饶士诠的命令,他还是必须坚决执行。

陆望拧着眉头,轻声说道,“这个我还真不是特别清楚。待我喊管家来问一问。陆宽!”陆宽一路小跑,拎着衣角,气喘吁吁地到了陆望跟前。

“你干什么去了?没看到这里有贵客吗!”陆望有些不满地说道。见主人有些发火,陆宽连忙擦着头上的汗,解释道,“刚才厨房里拉柴火,厨头跟拉柴的吵起嘴来。拉柴火的便发怒,转身把柴火拉走了。现在厨下没有柴火烧,又在那儿叫唤呢。”

“真是不成体统!”陆望呵斥道,“这些下人你也要多管教些才好。成日里拌嘴打架,没个正形。下次再有这样偷奸耍滑的,直接撵出去,永不录用!”

“是!少爷教训的是!我平日太疏于管教,这些人才会顺杆子往上爬,越发无法无天起来。”陆宽唯唯诺诺地应着。

“柴尚书来我们府上,问起了那天飞花坐的那顶花轿。我记得后来饶家送回来了。你搁在哪儿了?快带柴尚书去瞧瞧。”陆望正色问道。

陆宽听到那顶花轿,面有难色,说道,“那顶花轿,我们本来不要的。饶管家硬说这是嫁妆,要塞回给我们。那破轿子,轿帘也没有,踹得不成样子,下人看着都嫌弃。我们府里根本没地方摆。我便让下人拆了当柴火烧,就是现在厨下用的。”

“拆了?”柴朗皱着眉,“这么说,都没法再检查了?”

“那破轿子放街上,都没理。还检查什么啊!白白花了府里的银子,造的漂漂亮亮的,送回来却是这副鬼样子,白白糟践了。”陆宽不满地嘟囔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哎呀,这可真是不凑巧啊。”柴朗摸着下巴,装出一副惋惜的样子。“本来嘛,这也没什么可检查的,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我们见一见也就完了。”

陆望点头道,“谨慎些总是好的。我们也巴望着,这离奇的失踪案能查个水落石出,也免得别人往我们身上泼脏水,还让饶尚书误会我们。本来是好心,要让飞花风风光光出嫁,没想到居然弄成这个样子。也是枉费了我一片苦心。”

“谁能想到呢!这飞花也不是长了翅膀,怎么就不见了呢!”柴朗也跟着叹气,说道,“饶相爷硬是不信这个邪,要我们把花轿翻个底朝天。既然已经拆了,那我们就回去复命了。”

陆望眼睛滴溜溜一转,拦住了柴朗,说道,“慢着,柴尚书。既然来了,也不能让你空跑一趟。陆宽,你且带柴尚书去后厨看看。虽然轿子拆了,但一时间也未见得烧完了。兴许还有剩下的。”

“那柴尚书,请随我来吧。”陆宽便带着柴朗往后厨走去。陆望将贺怀远叫了过来,轻声吩咐道,“告密飞花露面的那个人,去查清他的底细。”贺怀远应声而去。

柴朗跟着离开来到陆府的后厨,果然院子里一片狼藉,掉落了几根干柴,地上还有大车的车辙。看来,这里刚才来了一辆拉柴的大车,然后又走了。

厨头正站在院中,踢着一根干柴,嘴里骂骂咧咧道,“好你个拉柴的,居然敢跟老子拌嘴,真是太岁头上动土。下次,你休想爷爷买你一根柴。”

“还在这里磨洋工!”陆宽见了厨头,一脸不悦,骂道,“怪不得少爷说我呢,平日里对你们太给脸了。结果都是些上不得台盘的东西,正事不做,反倒要误事。”

见陆宽发了活,厨头才慢吞吞地挪了过来,还歪着头,一脸不服气的样子。陆宽说道,“这是刑部尚书柴老爷。有件事要问你,上回拆了的花轿,剩下的架子放在哪里?”

厨头懒洋洋地看了一眼柴朗,说道,“陆管家,您老忘性真大。不是您老让我把那些破烂架子拿去当柴火烧吗?那东西可真不好烧。偏生今天拉柴火的和我吵了一架,居然把满车柴火拉走了,弄得厨下没有柴火烧。这事您老刚才在厨下,也是知道的。”

“那轿子拆下来的架子,都烧完了吗?”柴朗问道。其实,他也没指望能从这里发现什么。轿子就这么大,又没有能藏人的地方。掀开轿帘,一目了然。

在饶府,掀开轿帘的那一刹那,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当时柴朗自己也在场,里面根本没有飞花的影子,只有她的嫁衣和头面。

甚至有谣传说,飞花修炼成了女神仙,“尸解”而去。还有人说,飞花本来就是个女鬼,大婚时贵人太多,阳气过盛,鬼一见阳气就散了。真是越传越邪乎。

总之,这是一件公认的灵异事件,实在不是正常的推理破案可以解决的。柴朗觉得,饶士诠执着于找这顶花轿,是偏执过度。而陆望知道,饶士诠这只狐狸,嗅出了这件失踪案里不寻常的气味。他要反击了。

厨头往厨房里一指,说道,“本来还剩下几根,放在柴火间。现在缺柴火,就拿到灶下去烧了。去灶下看看,现在兴许还有点能剩下。”

“唉呀,蠢才,蠢才!”陆宽跺着脚,气急败坏地说道,“谁让你拿去烧火的!你可坏了柴老爷的大事。”

“不是您老吩咐我拿去当柴火的吗?”厨头一脸委屈的样子,觉得莫名其妙。

陆宽对柴朗说道,“柴老爷,别和这蠢东西理论。我们快进去看看,也许还有剩下的。”说着,便硬拉着柴朗往厨房里钻。柴朗本来就是当做例行公事,想应付了事。现在陆宽反而认真了,硬是要拉着他一起去找那个轿子的残渣,真是让他哭笑不得。

进了厨房,灶下果然正塞着几根黑乎乎的木料。陆宽眼明手快,一把伸出手,抓住那几根木料,猛然抽了出来。柴朗被他硬拉着,蹲在灶前查看。

他这一抽木料,弄得火星直溅,灶中的残灰如同下雨一般纷纷扬扬洒落下来,弄得柴朗满头满脸都是灰,飞进口鼻,呛得他连连咳嗽。几粒火星落在他头发和衣服上,还把头发烧焦了一片,衣服烧出了几个破洞。

“抢救”出来的是几根熏黑了的木料,已经烧了大半截。陆宽满脸遗憾地递给柴朗,“柴尚书,这就是证物,交给你。”

章节目录 第311章 冯禄 这场饶士诠精心策划的“突袭”搜查陆望府邸的行动,最终以失败告终。带队搜查的柴朗弄了一个灰头土脸,极为狼狈,对饶士诠怨声载道。“弄什么搜查!结果什么东西都没查出来,还让我的头发差点烧着了。真是气死我了!”

陆望见到柴朗那副比烧火夫还不如的形象,心里暗笑,嘴里还安慰道,“柴尚书真是忠心为国,自己亲自去搜查证物,不辞辛劳。这些证物,你全部带走吧。不要客气。”

柴朗真是收也不是,推也不是。收下吧,那几根黑不溜秋烧了半截的烂木头,实在没有什么带回去的价值;推掉吧,自己是带着搜查令,打着搜查花轿的旗号来的,现在陆府把花轿残存的证物给他了,他反而不要,也说不过去。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良久,方才嗫嚅道,“陆大人客气了。多谢!多谢!”就这样,柴朗带着两根半截烧火棍,收队离去。

当柴朗把这两根烧火棍交给饶士诠时,饶士诠的内心是崩溃的。“这就是你办的好事!”他把这两根烧火棍折成两段,扔出窗外,面上冷若冰霜,“好啊,陆望,你的见面礼,我收到了。”

冯禄这时正想借机攀附饶士诠,怎么肯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听说饶相爷被陆望送的两根烧火棍气的不轻,他便揣测道,看来这个陆望与饶相爷不对付。我既然投靠了饶相爷,那如果帮忙斗倒了陆望,倒也是大功一件呢。说不定从此加官进爵,走上人生巅峰。

带着对走上人生巅峰的美好憧憬,冯禄便时不时到陆望府邸附近转悠。如守株待兔一般,他希望自己能有上次在钦州边境一样的好运气,窥视到陆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私,好去向饶士诠告密献宝,以此作为进身之阶。

没过多久,贺怀远便注意到了常常在陆府附近出现的冯禄。上次冯禄前去饶士诠府邸告密,陆望已经派贺怀远把他的底子摸了个清。

他原是个好吃懒做的地痞,靠在钦州边境附近干些走私过活。那日也是偶然,在飞花离去的那个深夜,他伏在草丛间,等待与人接头。忽然见到飞花离境,她的美貌让他过目难忘,便暗暗记在心里。后来,他在县城看见官府张榜通缉飞花,便想发一笔财,揭榜告密。

现在,冯禄经常在陆府附近游荡,引起了贺怀远的高度警觉。他将此人的行径报告了陆望。

“他本来是个走私的小贩,跟无业游民没什么区别,就是个无赖。”陆望沉吟道,“现在忽然得了这个机会,向饶士诠告密,得了一笔银子,便如乞丐忽然有了家产,野心膨胀起来。”

“大人是说,他有了钱,现在又有了当官的野心?”贺怀远很聪明,一点就通,这也是陆望信任与喜欢他的原因之一。和聪明人说话,不累。

“没错,有了钱,便想权,威风凛凛,为所欲为,就是这种人当官的目的。”陆望叹道,“我们的朝中,其实有太多这种人了。与冯禄没有什么区别。”

“他想当官,那就是选择投靠饶士诠了。”贺怀远分析道,“既然如此,就要给饶士诠立功,体现出他自己的价值来。要加入饶士诠的阵营,他可必须献上投名状。”

陆望冷笑道,“他想要的投名状,就是我的人头。这就是他在我们府邸附近晃来晃去的原因。上次在钦州边境,他偶然见到飞花,轻松发了一笔横财,尝到了甜头。现在,他又想如法炮制,抓住我的阴私痛脚,献给饶士诠,作为礼物。”

“这个恶棍!”贺怀远也明白过来,紧紧握住了拳头。他是军人的血性,最恨这些无赖小人,恨不得一拳砸碎冯禄的天灵盖。不过,他更有军人的纪律性,知道约束自己,不能随便行动,要听从陆望的指挥。

陆望想了一想,露出笑容,“不妨。既然这个冯禄自己送上门来,我们就用他一用。他不是喜欢告密吗?就让他再去告一次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用这个冯禄去对付饶家?”贺怀远意识到,陆望打算将计就计,利用这个冯禄,来反击饶士诠的进攻。

“对!饶士诠既然要搞一个什么搜查令,没有得到有用的东西,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不找出飞花,把这个屎盆子扣在我头上,他们不会甘心。饶家,后面还会有所动作。”陆望托着下巴,沉思道。

“要把他引到府里来吗?”贺怀远知道,这会是一个大胆的计划。而陆望的脑子里,永远会有出人意外的东西。

陆望轻轻摇着头,说道,“不。这次,我们要把他引到外面去。只要他跟着我们派去的人,到时候自然会自己去告密。那时候,就让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怀远,你去让三娘过来。”

不久,在陆望府邸门外守了大半天的冯禄,终于等来了动静。一个穿着讲究的妇女,从后门处出来,朝四周鬼鬼祟祟地张望了一下,便匆匆忙忙地坐上马车,向外驶去。

这辆马车,却并不像陆府平常使用的那种制作考究的货色,而是一辆普通的青盖马车,似乎要故意掩人耳目,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冯禄大喜,暗道,这回钓到大鱼了。他连忙奔到街上,也雇了一辆马车,便要跟踪这辆陆府出来的马车。

说来也怪,那辆从陆府出来的马车,一开始似乎行驶地并不快。等冯禄慌慌张张地雇好车,寻找这辆马车的踪迹时,见这辆青盖小车还不紧不慢地行驶在前面,没有离开他的视线。

冯禄却浑然不觉,暗道一声侥幸,只觉得马上要时来运转,天助我也,便让车夫快马加鞭,跟了上去。

渐渐地,青盖小车驶出了城内,沿路都是郊外的景色。这时,它才放马疾驰了起来。而郊外的道路上车辆并不算多,所以冯禄的车子,也轻松跟上了这辆青盖小车。从未学习过追踪术的冯禄,不禁有些洋洋得意起来。明国公府中的人,也不过如此嘛。

不久,小车到了一座宏伟的建筑前。那妇女下了车,慌里慌张地就往里头跑。从她的衣裳里,飘落出一张纸,掉在地上。那妇女只顾往里奔去,却丝毫没有发现从自己身上掉落的东西。

待她进了那大门,冯禄便下了车,走近前去。这一看不得了,原来是皇家的寝庙。这附近,便是皇陵。瞧那妇女,应该是个陆府颇有地位的人。但陆望据说母亲早逝,也并未娶有姬妾,那这个女人,会是何人呢?

冯禄一边猜测着,一边朝地上望去。他蹲下身子,悄悄将那妇女掉落的张纸捡起来,展开一看。正是飞花的画像。

章节目录 第312章 入瓮 冯禄看见飞花的画像再次出现,心脏狂跳起来,简直要跃出胸膛。他一阵狂喜,运气来了!上天真是太厚待我了。冯禄心里美滋滋地想道,在陆府附近埋伏了没几天,就钓到了一条大鱼,而且肯定与飞花失踪有关。饶相爷料得没错,陆望果然有问题。

他觉得自己已经化身为神探,马上就要解开陆望府中的秘密。找到飞花,斗倒陆望,加官进爵,然后坐拥娇妻美妾,甚至封疆裂地,成为一方诸侯。

就像看见一个鸡蛋,已经联想到成为财主,冯禄无比丰富的想象力给自己描绘了一副美好的蓝图。而这一切,都要从飞花失踪的案子中获得。

他把飞花的画像揣进自己的怀里,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往门口走去。“站住!”守门的士兵拦住了他。“你是何人?有手令吗?”

冯禄此时只恨自己没有向饶士诠求一个办事的手令,满心焦急,指着里面叫道,“我跟刚才那个人是一起的。我要进去。”

“呸!”士兵一口浓痰吐到冯禄脸上,还带着一股臭味。“你也不瞧瞧自己那副尊容!还想冒充明国公府上的人。你知道刚才进去的是谁吗?”

“是谁?”冯禄此时只恨自己没有个一官半职,把一个大巴掌呼到这个士兵脸上。他还在嘴硬,“我当然知道是明国公府上的人。”

士兵一脸轻蔑,哼道,“告诉你,她可是明国公陆望的乳母,李三娘。她能和你一道来?你可真能抬举自己。别不识相了,快滚吧。”

原来是陆望的乳母。冯禄在心里暗喜道,那肯定与陆望有莫大关系。这李三娘来皇陵寝庙,带着飞花的画像干什么?看那画像,像是从满城贴的通缉令告示上揭下来的。

她应该也是看到那份告示了,知道官府正在通缉飞花。这样急急忙忙巴巴的跑来,肯定与飞花有关。

难道。。他眼珠一转,心狂跳起来,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如果,飞花失踪之事与陆望有关,是陆望将飞花藏匿起来,那么,在官府满城通缉飞花之后,陆望肯定会派人去通知飞花。这样的话,飞花的藏匿之处,有可能就在皇陵寝庙。

但是,那天深夜,自己在钦州边境看见的飞花,是怎么回事呢?冯禄也有些糊涂了。她又没有三头六臂,不可能同时出现在钦州,去了西蜀,然后又在京城的皇陵寝庙之中啊。难道真如外面所传说的,飞花已经修炼成仙?或者是个女鬼?

他咬着嘴唇,站在太阳底下苦思冥想。守门的士兵见他痴痴呆呆地站在那儿,也不肯走,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面露笑容,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

一个士兵问道,“这人可不是发羊癫疯了?”另一个摇摇头,说道,“不像,我看是花痴。搞不好是看上了李三娘,尾随过来的。这种老光棍,惯是盯梢的好手。”

“他好端端的,盯梢一个半老徐娘干什么?”士兵颇为不解。另一个似乎见惯了这种事,了然于心,说道,“他这副尊容,就算盯梢年青姑娘,人家正眼也不会瞧他。还不如试一试半老徐娘,也许还有点机会。再说了,三娘也还有些姿色,可惜老了。”

过了一个时辰,三娘从里头出来了。冯禄连忙闪到一边,躲在门口的石狮子旁,一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三娘。

只见三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目不斜视地往青盖小车走去。她一个女人,单手提着食盒,晃晃悠悠,颇为轻松,似乎食盒中的饭菜已经被取走,所以内里是空的,并不沉重。

她朝四周瞄了一眼,似乎并未注意到冯禄。大概是确定没有熟人以后,三娘便提起衣裙,一步登上车去,放下车帘。这辆青盖小车,便沿着来时的道路,疾驰而去。

食盒!冯禄摸了摸自己的老鼠须,露出奸诈的笑容。李三娘,一定是来给一个重要人物送饭的。

否则,她作为明国公陆望的乳娘,怎么说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家仆,甚至算得上半个主人。现在,她亲自来送饭,那这里一定窝藏着一个重要人物。

而从三娘身上飘下来的那张纸,是飞花的画像。可见,她去见的一定是飞花!而且,她带着从通缉令上裁剪下的飞花的画像,一定是前去示警,让飞花暂时不要离开躲藏的地方。

刚才想不通的问题,冯禄认为自己都想通了。自己虽然那天深夜在钦州边境看见飞花出了关卡,到了西蜀那头。但是现在已经过去多日,飞花很有可能已经从西蜀又偷偷潜回京城。

她去西蜀干什么?肯定是去和那边接头,通敌卖国,对皇帝陛下不利。而与飞花联系的陆望,就是她在京都的接头人。陆望也一定有通敌卖国的嫌疑,肯定是西蜀的特务!

冯禄站在石狮子旁,一派浮想联翩,已经在心里认定,飞花是西蜀特务,与陆望接头后,现在又潜回京都,就躲在皇陵寝庙中。陆望的乳母李三娘偷偷带着食盒前来,身上又带着飞花的画像,是为了给飞花送饭。

自己真是挖到了一个大金矿!冯禄喜滋滋地想着,荣华富贵正在向自己招手。他等三娘的车驶去之后,又走到门边,向守门的士兵手里塞了几钱银子,悄声问道,“几位军爷,刚才三娘来这儿,是找谁的呀?”

见了银子,士兵的态度好多了。“你这老光棍,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李三娘好歹也是明国公乳母,怎么会看得上你!不过她去找的,也不是什么情人。”

冯禄“嘿嘿”笑道,“几位军爷别误会,我也就是顺口一问。那三娘究竟找的是谁啊?”

另一个士兵笑道,“她呀,找的是守这皇陵寝庙的老太监,马公公。你别乱吃飞醋了。”

马公公!冯禄如获至宝,连忙道谢,匆匆上车回城内。他乐滋滋地想道,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陆望、李三娘、飞花、马公公这一干西蜀特务全部挖了出来。这可是不世奇功啊!

这样的功劳,怎么着也得封个三品官吧!再报上饶相爷的大腿,花个一年半载,自己说不定还能爬上一品官的高位呢。以后入阁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冯禄到了城内,立刻直奔饶士诠府邸,紧急求见。这样的好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禀报饶士诠。要是被别人发现,抢了功,那自己可就白忙活一场了。

听到冯禄有紧急要事报告,饶士诠皱着眉,拖着病体来到书房见他。为了扳倒陆望,他要利用一切力量。

见到饶士诠,冯禄喜上眉梢,谄媚地说道,“恭喜相爷,贺喜相爷,飞花找到了!”

章节目录 第313章 告密 “飞花找到了?”饶士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这个相貌猥琐的冯禄,并不像个能力超群之辈。自己绞尽脑汁与陆望明争暗斗,尚且不能分出个高下,甚至还经常落在下风。冯禄何德何能,居然能在短短时间之内,找到飞花?

虽然满心疑惑,但饶士诠还是决定听他说下去。毕竟,现在自己急切需要发现陆望的破绽,将他一举扳倒。此刻,他死死盯着冯禄,期望从他嘴里得到有用的信息。

“相爷,我这可是千辛万苦得来的消息。”冯禄有意卖弄功劳,故意摆出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这段时间,我一直在陆望府邸附近潜伏,要找他的破绽。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我今天终于等到了。”

“你发现了?”饶士诠心里却有些打鼓,这个獐头鼠目的东西,居然自称比他的专业密探还厉害,没多少功夫,就抓住了陆望的破绽。

冯禄得意洋洋地说道,“当然。这可真是来之不易啊。今天,我发现陆望的乳母李三娘悄悄出门,鬼鬼祟祟地溜到京郊。我一路跟踪她,发现她到了京郊的皇陵寝庙。”

“皇陵寝庙?”饶士诠皱着眉头,重复着这个地方。“这是皇家的陵庙。不过,除了岁末年初的祭祀,很少有皇室成员会去。朝中的公卿达官,也有些会去那里烧香祈福。李三娘去那里,倒也说得过去。”

冯禄见饶士诠似乎不大相信,有些着急,连忙把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饶相爷,她去皇陵寝庙是不奇怪,可是她带了一样东西去啊!这可就是大大的奇怪了。”

“带了什么?”饶士诠眯起眼睛,心里想道,也许这个冯禄真的误打误撞,有了重要发现。陆望虽然精明老练,但是毕竟只是个凡人。百密必有一疏。饶士诠就不相信,陆望没有老虎打盹的时候。只要陆望露出丝毫缝隙,饶士诠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狠狠撕咬。

自己的报告终于引起了饶士诠的注意,让冯禄松了一口气,便急忙说道,“李三娘去得很匆忙,还不小心从身上掉下了一张纸。相爷,你知道这是什么纸?原来却是飞花的画像。而且,还是从飞花的通缉令上裁剪下来的。”

有点意思!饶士诠被冯禄的报告引起了兴趣。如果李三娘身上藏了飞花的画像,那就十分可疑。更可疑的是,她带着这张画像,跑到皇陵寝庙里去干什么?

看着饶士诠若有所思的样子,冯禄连忙趁热打铁,凑上前去,说道,“更叫人觉得奇怪的是,李三娘从皇陵寝庙里出来的时候,单手提了一个食盒。那食盒看上去并不沉重,里面的饭菜应该已经取出来了。可见,她是去给人送饭的。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飞花。”

“你不是说,那天晚上,在钦州边境看到了飞花出了关卡,到了西蜀吗?难道你说的是假话?”饶士诠感到冯禄的猜测过于大胆,似乎有前后矛盾之处。

为了自圆其说,冯禄厚着脸皮说道,“相爷,我对天发誓,那天晚上,我绝对看到的是飞花。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件事才更为严重。”

“那飞花,难道有三头六臂不成,同时在西蜀和京都出现?”饶士诠语带威胁地说道,“还是你也相信了外头的那些鬼话,说什么她已经修炼成仙,或是个千年的妖精女鬼?”

冯禄连忙解释道,“不,不!那个飞花去了西蜀,现在很有可能已经偷偷潜回了京都,要搞破坏。而和她接头的人,就是陆望府中的人。可见,飞花和陆望是一伙的。他们,都和西蜀勾结在一起!”

这一番天花乱坠的推测,却让饶士诠动了心。陆望,飞花,西蜀,如果这一条线能串起来,那扳倒陆望就大有可能了。

刘义豫心中最恐惧的,就是刘义谦反攻过来,把他赶下皇位。现在刘义豫还算信任陆望,所以对他多有维护。如果陆望与西蜀的瓜葛能被证实,那将彻底摧毁刘义豫对他的信任。到了那时,他扳倒陆望,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饶士诠的心中有些激动。如果这次能顺藤摸瓜,成功地把飞花挖出来,证实陆望与西蜀那边的勾结,那饶家不仅能成功地出一口恶气,把大婚之事丢尽的脸面找回来,而且,还能够一举扳倒陆望,彻底粉碎他的势力。

而情绪,往往最能影响一个人的判断。就算是饶士诠这样老奸巨滑的谋臣,也难逃情绪的影响。最冷静的人,也是最有判断力的人。现在,饶士诠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失去了平日的判断力。

“好!既然飞花很有可能被陆望藏在皇陵寝庙,那我们,就把她逼出来!”饶士诠恶狠狠地说道,“冯禄,如果这次能扳倒陆望,就给你记一大功。”

他知道,冯禄这样的无赖小人,无非就是冲着名利而来。他就像一条狗,如果不扔给他骨头,他也不会为主人卖命。如果让他吃的太饱,这条狗就会懒得干活,甚至得寸进尺,反咬主人一口。

听到饶士诠封官许愿,冯禄心花怒放。这就是他一直追求的目标。他试探着问道,“饶相爷,你看,我弄一个三品官,行不行啊?”

饶士诠心里暗骂一句贪得无厌,哼道,“那就看你的表现了。”冯禄急不可耐,连忙表态,“饶相爷,你要我怎么表现,我就怎么表现。”

“既然是你首先发现的,那别人也抢不了你的功。”饶士诠说道,“现在,就让你出出风头,再去告一次密。”

“告。。密?”冯禄结结巴巴地问道,“我不是已经向饶相爷您告密了吗?”

饶士诠冷笑道,“不是向我告密。这次,我们要把事情闹大,让陆望彻底失去翻盘的机会。你,去向皇帝告密!”

这回,冯禄可是胆颤心惊,“皇帝陛下!我见得着皇帝陛下吗?”在他过去的生活中,皇帝就像是天边的太阳,遥不可及,连望一望都会刺眼,更别提去接近他,一睹天颜了。

饶士诠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我会帮你的。只要你听我安排,我就让你见到圣上。那时候,你就直接向皇帝陛下告密,把一切都说出来。那时候,我们就能把陆望和飞花一伙,一网打尽,让他们彻底垮台。”

茫然地点点头,冯禄感到,自己似乎已经成了饶士诠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此时,已经身不由己了。皇宫,那个幽深的所在,自己真的能够像饶士诠所承诺的那样,告密之后,荣华富贵吗?他决定为了自己的锦绣前途,赌一把。

章节目录 第314章 寝庙的秘密 在饶弥午的引荐之下,冯禄平生第一次踏进了皇宫。走近幽深的大殿,他双腿有些发抖,心脏狂跳。短短一月之内,他这个边境的走私小贩,居然鲤鱼跳龙门,见到了饶相爷。现在,他居然要面见天颜,去见大夏皇帝刘义豫。

强行抑制住心里的激动,他走进了重重帐幔之后,对着蟠龙宝座,插葱似地拜了下去。“臣,冯禄,面见圣上。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义豫眯着眼睛,盯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这个猥琐男子,威严地问道,“起来吧。听说,你有话要对朕说?”

冯禄一骨碌爬起来,垂着手,恭敬地说道,“陛下,小民要告密。”

“你要告谁呀?”刘义豫慢条斯理地问道,端起了一个茶碗,缓缓拨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其实,他心里有数。饶弥午引荐冯禄,说是饶弥午大婚之日失踪的飞花,另有玄机,很有可能与西蜀有关。

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位置。而西蜀,就是目前他最大的敌人。只要能得到权力,就算把自己的国家和百姓出卖给狄人,也无所谓。任何威胁到他的权力的人,都必须无情地清除。

在这一点上,饶士诠倒是与他气味相投。他们都有共同的名字,叫做权力动物。

“小民,要告的人,就是明国公陆望。”冯禄抬起头,偷偷看着刘义豫的脸色,大声说道。荣华富贵,在此一举。他豁出去了。

听到陆望的名字,刘义豫突然停下手来,把茶盏放在桌上,面上一紧,沉下脸来,冷冷地说道,“你知道,诬告重臣是什么后果吗?”

冯禄仗着有饶士诠父子撑腰,看了他们一眼,昂首挺胸,大声说道,“小民有真凭实据,绝不敢诬告。”

“把你的凭据拿出来。”刘义豫神色冷然,盯着冯禄,等着他拿出证据。到现在为止,他对陆望仍然有一定程度的信任。

饶士诠引荐这个冯禄,来向他告密。他虽然有一定的兴趣,但也不十分相信。他猜测饶士诠的用意,大概是与陆望争宠,想要扳倒他,尽量攀扯,并不一定就是陆望有问题。所以,他需要证据,实打实的证据。

“陛下,我知道那个逃走的飞花,藏在哪儿。”冯禄自信地说道,“飞花是西蜀的密探,我看见她在失踪的那天深夜,到了钦州,通过关卡,去了西蜀。最近,她又潜回了京都。陆望把她藏了起来。跟飞花接头的人,就是陆望。他也是西蜀在大夏的奸细。”

听到西蜀奸细这个词,刘义豫坐直了身体,眼神阴鸷,沉声说道,“她现在藏在哪儿?”

冯禄大声说道,“皇陵寝庙。”

刘义豫一听,脸都胀红了,冲站在一旁的饶氏父子吼道,“简直是胡说八道!饶士诠,你们就弄了个这么不着四六的东西,还敢带来见我!”

皇陵寝庙,那是什么地方!摆放着大夏皇族的牌位,是进行祭祀的皇族家庙。而这个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冯禄,居然敢在这儿信口雌黄,说什么飞花躲在皇陵寝庙。刘义豫不仅不相信,而且还颇为生气。

“陛下,只要您派兵前去搜查,就知道真假了。冯禄绝不敢欺瞒陛下!”冯禄着急了,大声分辩道,“而且,我还知道在皇陵寝庙,与陆望派来的人接头的人,就是马公公!”

马公公?刘义豫眯着眼睛,想起了这个人。马公公原来是先皇宫中的掌事太监,后来被派去服侍懿妃。懿妃过世后,他就被刘义谦打发到了皇陵寝庙。而懿妃,就是现在流亡西蜀的二皇子刘允中的生母。如果是他与西蜀的人接头,那还真有可能。

“如果,最后找不到飞花呢?”刘义豫的语气很危险。欺骗大夏皇帝,可是付出严重的后果的。冯禄信口开河,说飞花藏在皇陵寝庙,那就要为这句话承担后果。

皇陵寝庙不是普通的地方。皇帝如果一旦真的派兵搜查皇陵寝庙,却空手而返,那惊动皇族先灵的罪过,可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能够盖过去的。

“陛下,小民愿意为此承担一切责任。”冯禄急切地表态。富贵险中求。既然已经豁出去了,就只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饶士诠把他推出来,让他出头告密,成为反陆先锋。那他就必须完成自己的角色。不成功,便成仁。未来的锦绣前程,似乎在向他招手。而且,被冲昏了头脑的冯禄,对自己的发现与推理都十分自信,认定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握。

“好!”刘义豫站起来,背着手踱了几步,说道,“那我就看在饶士诠面上,相信你一次。如果没有在皇陵寝庙找到飞花,我就要你的脑袋,向皇族先灵赔罪。”

得到刘义豫的特许,饶弥午带着亲兵,与冯禄一起向皇陵寝庙进发。这是一次特殊的任务。如果搜查皇陵寝庙,却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那就必须有人,以生命为代价献祭。

冯禄得意洋洋地骑着马,在最前列驱驰。他似乎已经看到,锦绣前程,在他面前铺开。看到了皇陵寝庙的大门,就仿佛看到一扇金碧辉煌的成功之门。

气势汹汹地带兵冲进皇陵寝庙,空荡荡的大殿中,只有一个老太监在神坛前清理香灰。饶弥午大喝一声,“给我搜!”士兵们便如狼似虎地向各个角落散开,翻箱倒柜,四处找寻可以藏纳人的地方。

老太监佝偻着身体,被吓得咳嗽个不停,拿着扫帚,愣在那儿看着闯进来的士兵。“你们不知道这里是皇陵寝庙吗?会惊动祖宗的!”

“老东西,你就是马公公?”饶弥午阴阳怪气地说道,“你不知道皇陵寝庙的规矩?这里不能私藏人犯!”

“咳咳,咱家就是马公公。”他咳的更厉害了。“我这儿连个鬼都没有,哪来的人犯啊!”确实,这个大殿十分冷清,连清理香灰这样的杂务,都要马公公亲自动手。可见,这个孤零零的老太监,要事事亲为。

“报告,发现了一条密道。”一个士兵兴奋地跑来禀报。“在那边,有一扇大铁门,门后面是空的。后面应该是一条密道。”

饶弥午和冯禄都满面红光。看来,飞花果然藏在这儿。“给我砸!”马公公连忙阻止道,“这可是皇陵寝庙啊!作孽哟!祖宗要怪罪的。”

“把这老东西也绑起来,一起带回去。”冯禄大声喝到,威风十足。

饶弥午命令士兵用上了火药,将寝庙的秘密铁门炸开,一条密道出现在眼前。冯禄连忙冲进去,想要抢个头功。饶弥午也立即带兵包抄了密道。

一群人走到密道深处,是一间面积不大的密室。让饶弥午和冯禄目瞪口呆的是,里面只有一具坐着的白骨,并没有飞花的影子。

章节目录 第315章 冯禄的交待 “这是怎么回事!”冯禄大受刺激,疯狂地吼道,“飞花在哪?”饶弥午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找遍了整个密室,挖地三尺,也没能把飞花找出来。只有那具白骨,无言地望着他们。

他们垂头丧气地走出密道,冯禄脸色煞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士兵也跑来报告,搜遍了寝庙,也没有发现飞花。

饶弥午铁青着脸,揪着马公公的衣领,凶神恶煞地问道,“人呢?那密道是干什么用的?”

马公公呆呆地看着饶弥午,说道,“我不知都你们找什么人。那条密道的事,只有见到皇帝陛下,我才能说。这时皇家的秘密。”

皇族机密?饶弥午并不相信,但又从这老太监嘴里,又挖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现在直闯皇陵寝庙,却扑了个空,他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密道,密道一定有问题。”冯禄目光散乱,颠三倒四地喃喃自语道。忽然,他一把抓住饶弥午,哀求道,“饶尚书,这个老头子肯定知道,飞花在哪里。那个密道,肯定还有另外的出口。飞花,肯定逃走了。”

“把这个老太监一起带回去!”饶弥午挥挥手,让士兵把马公公绑上,一起带走。马公公叫道,“让我见陛下!见到陛下,我就说!”

“好!就让你死心,到陛下跟前,去把话说清楚。”饶弥午恶狠狠地说道。冯禄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死死盯着马公公,指望撬开他的嘴。

饶弥午和冯禄,带着马公公,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宫中。没想到,刘义豫的御书房内,此时十分热闹。简直就像约好了似的,陆望与赤月,都坐在那儿,有些惊讶地看着急匆匆来觐见的饶弥午。而他的父亲,内阁首辅饶士诠,也端坐在陆望对面,似乎正在商议什么要事。

“这。。陛下,臣有要事禀报。”饶弥午吞吞吐吐地说道,“臣还带来了一个重要人证。”

刘义豫看了饶弥午一眼,又用询问似的目光看了看赤月。赤月点了点头,刘义豫便说道,“带进来吧。”

在饶弥午进来之前,陆望也来到刘义豫的御书房,声称从皇陵寝庙那里获取了重要情报,并且要求刘义豫把内阁首辅饶士诠一起召来。

而就在饶士诠屁股刚坐下的时候,赤月也接到了陆望的秘密禀报,来到刘义豫的御书房,声称要检查各地的税赋奏章。就这样,各方都恰好的时间,凑在了一起。

本来想避开陆望与赤月,现在既然刘义豫发了话,饶弥午便只有答应着,把冯禄和马公公带了进来。

马公公一见到刘义豫,便痛哭流涕地匍匐在地,拖着腔调诉苦,“陛下,老奴有话要说啊。”饶弥午与冯禄以为马公公要交待了,便面露喜色,催促道,“别哭哭啼啼的,快说!”

“陛下~”马公公哭着喊道,“这群恶贼,今天闯进皇陵寝庙,把寝庙给炸了,闹得祖宗不安,作孽哟!”饶弥午连忙解释道,“我们是捉拿逃犯,发现了一条密道,用大铁门封住。所以,才用火药炸开铁门,进入了密道。”

“在密道里抓到飞花了吗?”刘义豫急切地问道。现在,他只关心,威胁他权力的西蜀特务是否落网,至于祖宗陵庙被炸,皇室先灵是否安稳,都不在他考虑范围内。如果他们空手而回,那这炸庙惊灵的罪过,可就必须严格追究了。

听到刘义豫追问,饶弥午的眼神躲躲闪闪,冯禄更是打了个哆嗦,不敢抬起头来。饶弥午只好硬着头皮说道,“虽然没有抓到飞花,但是我们发现了密室里有一具白骨。很有可能,飞花从别的出口逃走了。这个马公公知道内情,只是他只肯在陛下面前交待。”

听见皇陵寝庙的密室中,居然有一具白骨,在坐的众人都吃了一惊。刘义豫绷紧了脸,瞪着马公公,问道,“那白骨怎么回事?到底有没有逃犯,藏在寝庙?”

马公公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喘着气说道,“陛下,寝庙并没有窝藏什么逃犯,我不知道他们要找谁啊。至于密室中的那具白骨,不是别人,是先皇的母亲,陛下的祖母慈仁圣母皇太后啊!”

慈仁圣母皇太后!刘义豫面上肌肉抽动,颤抖着双手,问道,“怎么可能?慈仁太后,不是早就葬入皇家陵寝了吗!怎么可能是密室中的一具白骨?不,我不相信。”

“陛下,那具白骨身后的卧榻暗格里,还有慈仁太后当年的玉印。陛下如果不信,可以派兵去取。慈仁太后,因为当年支持先皇之兄即位,所以被先皇关在寝庙密室中,活活饿死的啊!”

马公公哭的昏天黑地,把皇室的黑暗秘密吐露了出来。先皇刘展风,当时与兄长争夺大位,但没有得到慈仁太后的支持。愤恨之下,刘展风便在寝庙中打造了一个密室,将太后关了进去,直到太后薨逝。刘展风,原来是个弑母的凶手!

这样的惊天丑闻,竟然以一种如此戏剧性的方式,呈现在众人面前,真是令人唏嘘不已。一时间,房间中陷入了一片沉默。

刘义豫闭上眼,脸上的肌肉剧烈抖动着,喉节发出咯咯的响声,抿着嘴,无言地低着头。赤月发出一声轻蔑的讥笑声,“听说大夏人讲孝义廉耻,真是个笑话。”

良久,刘义豫说道,“饶弥午,你还有是什么话说?”冯禄急忙冲到马公公跟前,气急败坏地质问道,“陆望府中的李三娘,那天偷偷去皇陵寝庙干什么?她身上有飞花的画像,还带了慢慢一食盒的饭菜。她肯定是去给飞花送饭!”

“哦~三娘啊~”马公公睁着昏花的老眼,恍然大悟道,“她是去看了我。我一把老骨头,平常多亏她可怜,送些好饭好菜给我。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守庙的士兵都知道,有时候还和我一起吃。”

“那飞花的画像呢?”冯禄一把从身上掏出画像,恶狠狠地叫嚣道,“她身上的画像,我捡到了。这可没法抵赖。”

“哦,这个是我让三娘去的。”陆望淡淡地说道,“城里到处张贴了通缉飞花的告示。我让三娘也拿一份给马公公。以前,飞花曾经去找过马公公。所以,我让三娘告诉马公公,如果再见到飞花,就立即报告。”

冯禄面如土色,那张画像也从手中无声飘落。他浑身冰冷,像失去了灵魂的躯壳,毫无温度。他的美梦破碎了。飞花躲在皇陵寝庙,原来只是他的错乱的幻想!而现在,他必须交出自己的脑袋,来向刘义豫交待了。

“来人啊!”刘义豫指着冯禄,怒气冲冲地大声喊道,“把这狗东西,拖下去,立刻砍了!”

章节目录 第316章 赤月令箭 本来在钦州边境干着走私的小贩冯禄,原本以为撞上大运,一朝富贵发达,没想到那个遇见飞花的夜晚,却成为他厄运的开始。如果没有在那里偶然遇见这个美貌女子,也许他仍然能够继续干着走私的小生意,平安终老。

而现在,经历了短暂的兴奋之后,他被饶士诠推上了一条不归路。他的美梦破灭了,坠落到不见底的深渊。绝望的脸上面容扭曲,冯禄似乎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顿然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

值守的士兵一拥而上,将冯禄双手双脚拖住,拉了出去。冯禄的背脊与光滑的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端坐在那里的饶士诠,正眼都没有看冯禄一眼。他只是起身离开座椅,向刘义豫匍匐下身子,沉声说道,“是臣失察了,也被这无赖小人蒙蔽,听信他的谎话,才引荐给陛下。请陛下降罪。”

刘义豫浑身瑟瑟发抖,咬牙切齿地问道,“那你们把朕的皇陵寝庙也炸了,该当何罪!”饶弥午连忙趴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口里叫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饶士诠毕竟是他的心腹,而饶弥午是他的爱子,算来也是刘义豫的嫡系一派,为他控制军队。皇陵寝庙被炸,也没有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而所谓西蜀特务飞花,更被证明是无稽之谈。这让他颜面扫地,但是如果就因为这一件事,而杀了饶氏父子,也是不大现实的。

他绷着脸,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饶氏父子,沉默不语。这时,他突然开口问道,“冯禄说飞花从钦州边境,通过关卡,去了西蜀,这事你们查过吗?”

饶弥午连忙答道,“回禀陛下,此事已经查证过。据钦州边境方面的官员回报,那天深夜,飞花确实通过了钦州边境的关卡,去了西蜀。这件事,冯禄说的倒是真的。因此我们才误信冯禄后面告发飞花藏在皇陵寝庙,冲撞先灵。祈请陛下恕罪!”

“哦?”刘义豫拧着眉毛,托着下巴沉思着,“这个冯禄胡言乱语,污辱寝庙,朕已经让兵士将他拖下去砍了。你误信匪类,带兵炸了寝庙,深负圣恩。朕很痛心!”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饶士诠此时缓缓说道,“这飞花只不过是一个逃妾,怎么能大摇大摆地通过关卡,到了西蜀边境呢?而且,她从京都逃到西蜀,可见必然与西蜀那边有勾结,是西蜀特务无疑。因此,臣听了冯禄的告发,才误信他的谎话。”

“她是怎么通过关卡的?钦州那边的官员怎么说?”刘义豫知道,既然钦州边境的守关官员已经查清了事实,那就一定清楚飞花通过关卡的方式。

“回禀陛下,臣。。不敢说。”饶弥午跪在地上,眼睛偷偷瞄着刘义豫身边的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刘义豫大喝一声,“朕让你说,你就说!”赤月不屑地看着饶弥午,已经猜到了他下面要说的话,但是看上去满不在乎。而陆望,则是用茶盖拨着碗中的茶叶,轻轻吹着茶水。看上去,陆望并不关心此事,似乎事不关己。

“飞花,是用出境令箭,通过关卡的。”饶弥午低声说道。

出境令箭?刘义豫毛发倒竖。飞花不是偷偷越境,也不是暴力闯关,居然是拿着出境令箭,正大光明地通过关卡,到了西蜀。“有内奸在帮她!是谁?是谁的出境令箭?”

饶弥午抬起头,似乎下定决心,说了出来,“是。。赤月公主!”刘义豫张着嘴巴,久久不能合上。他愣在那里,不敢置信地看着坐在身边的赤月公主。

赤月却并没有暴跳如雷,而是平静地看着饶弥午,轻轻扬起两道秀丽的浓眉,冷笑道,“饶弥午,按照你的说法,我也是西蜀特务了?是我指使飞花逃走,去和西蜀接头的?真是笑话!”

赤月公主是大夏监国,刘义豫也不过是她控制的“儿皇帝”,狄人控制了大夏最高军事权,实际上占据了大夏的最高权力。这也是饶弥午得知飞花用赤月的出境令箭通关时,感到无所适从的原因。

但是,他们对冯禄的发现过于相信,认定飞花就躲在皇陵寝庙,由陆望庇护,与西蜀勾结。把陆望扳倒,这种强烈的欲望,压倒了他们所有的判断力,促使饶氏父子孤注一掷,把宝押在冯禄身上。

而当冯禄被证明是胡说八道后,饶弥午只有把飞花用赤月的出境令箭通关之事抖搂了出来,借以自保。

赤月反唇相讥,饶弥午也不敢反驳,只是讷讷地说道,“臣不敢,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赤月呵斥道,“冯禄那种垃圾货色,你们也当成宝一样,献上来。我看你的眼睛都是瞎的。现在居然还敢污蔑我,真是吃了豹子胆了。你说出境令箭是我的,就把那令箭拿出来,让我也开开眼。”

“口说无凭,公主的命令,你听到了吗?”刘义豫也不敢得罪赤月,他也不相信,赤月公主会与西蜀勾结在一起,还指使飞花潜入西蜀。这完全不符合逻辑。赤月已经是大夏的统治者,怎么会和大夏的敌人西蜀勾结在一起!这简直是自己挖自己墙角。

饶弥午从袖筒里,抖抖瑟瑟地掏出一只黑色令箭,递了上去。刘义豫拿在手上,仔细地翻看着着。这支令箭是特制,精工打造,在令箭的一端,刻着赤月的印与名讳,还雕刻着一个数字,应该是令箭的编号。

显然,这真的是赤月的出境令箭。然而,这东西怎么到了飞花的手上的呢?刘义豫满脸狐疑地把这只出境令箭递给赤月。

赤月接了过来,翻来覆去地仔细检查了一番,又瞄了瞄那个令箭上刻的数字编号。她轻描淡写地说道,“哦,这确实是我的出境令箭。不过,这支编号一七的令箭,正巧在前段时间丢失了。原来是被这个飞花给盗了去。这可奇了。”

听到这种令箭被盗的说法,饶弥午瞠目结舌,饶士诠也是阴沉着脸。赤月的寝宫戒备森严,这么重要的出境令箭,说丢就丢了吗?他们不愿意相信,但是却并没有这个资格去质疑赤月的说法。她是监国,而他们只是臣子。

刘义豫听了,也是呆了半晌,然而也不敢反驳,只好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他有些尴尬地说道,“既然原因已经查明了,那就说明是盗贼猖狂,当然与公主无关了。”

赤月哼了一声,淡淡说道,“这是当然。除非傻子才会认为,我会与西蜀勾结在一起,指使飞花出境联络西蜀。难道我要自掘坟墓吗!”

刘义豫连声称是,看着陆望,问道,“陆爱卿,你说有要事禀奏。是何事啊?”

章节目录 第317章 马公公的杀手锏 陆望本来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戏,此时戏已告一段落,飞花没有抓着,出境令箭又来自于赤月,让刘义豫没有办法再查下去。

他心中暗暗想道,饶士诠父子这次急于挽回上次大婚失去的面子,扳倒自己,所以钻进了自己设下的套子,冯禄也因为利欲熏心,丢了性命。

那天深夜,冯禄确实看见了飞花出境。不过他躲在了草丛里,只看到了飞花,而没有看到后面的梁天成。所以,在冯禄看来,那天出境到西蜀的,只有飞花一人。

后来,陆望设计让三娘故意带上飞花的画像,去皇陵寝庙找马公公,在寝庙门口装作不慎将画像遗失在地,让跟踪的冯禄发现。她出来时,还故意带了一个空的食盒。

如此种种迹象,让急于立功的冯禄误认为,飞花就藏在皇陵寝庙里,而三娘是受陆望指使前去送饭。他向饶士诠告密,饶士诠便让他进宫告密,想将陆望通敌的罪名做实,彻底扳倒他。没想到,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让冯禄送命,饶士诠父子也受连累。

不过,这些还不足以扳倒饶弥午。他们父子毕竟是刘义豫多年的心腹,刘义豫显然还是有意维护。现在,见飞花之事已经追查不下去,刘义豫便转移了话题,问起陆望进宫禀报所为何事。

陆望微微一笑,啜了一口茶水,缓缓说道,“本来是很紧急的,现在反而没有什么说的必要了。”

“哦?陆爱卿,你可不要卖关子啊。”刘义豫说道。今天他已经经历了不小的刺激,不想再听见什么烦心事了。不过,陆望是不会让他称心如意的。

“陛下,实不相瞒,我见到城中贴满告示,在捉拿飞花,也有心相助。这次派三娘去皇陵寝庙找马公公,就是因为飞花曾经去过寝庙找他,所以让三娘前去告知一声。”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同时,也想打探些情况,看看有没有能寻找到飞花的线索。既然现在已经查清,她出境去了西蜀,那就没有说的必要了。”

这时,赤月却忽然开口说道,“必须说!飞花出关,却拿着我的令箭。她原本是饶府的歌舞伎,又为什么不肯嫁入饶府,反而要盗走令箭,逃亡西蜀。这里面有疑点。”

“我倒怀疑,她逃亡西蜀,并不是因为她与西蜀有什么勾结,而是因为在大夏,有某个权势熏天而让她惧怕的人,所以她不得不逃走出境,躲避打击报复。”

刘义豫见赤月发了话,便说道,“既然这样,陆爱卿,你就说吧。”

于是陆望清了清嗓子,便开口说道,“事情是这样的。三娘去看望马公公,得知了一个重要情况,与飞花有关。她回来以后,禀报了我。我感到事关重大,所以前来进宫禀报陛下。恰巧马公公今天也被饶尚书带来了,那就让马公公自己说吧。”

此时,马公公听陆望提到他,便连忙又要往地上跪去,向皇帝磕头。刘义豫见他老态龙钟的样子,便挥挥手,说道,“免啦,赐坐吧。你就把三娘去看你时,你所说的与飞花有关之事,再交待一遍。”

于是,他便被内监扶了起来,半坐在一条小杌子上,喘着粗气。“启禀陛下,三娘去看我时,提到了飞花。本来她还带了一张飞花的画像,后来不知怎的,画像找不到了,三娘就说可能掉了。。”

“别啰哩啰嗦的,说重要的。”刘义豫不耐烦地挥挥手。按照冯禄之前所说,三娘去皇陵寝庙时,在门口不慎从怀中掉下了画像,被冯禄捡到了。这也与马公公所说的,三娘找不到携带的画像的说法能对的上。

“是。。是。”马公公喘着气,歇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三娘便和我说起,飞花便是上次瘟疫爆发时,和她一起来寝庙祈福的女子。我便想起来了,就是那个非常美貌的陆府侍女。”

“和飞花有关的,还有什么情况?说重点。”刘义豫对老迈的马公公颇为不耐烦,讲了半天还在那里磨叽。

马公公诚惶诚恐地说道,“是这样,老奴想起来,飞花那次来祈福,遇见了打扫寝庙偏殿里的小太监。后来,我细细询问之下,才知道,那太监,竟然是飞花的亲哥哥,叫梁天成。”

梁天成!一听见这个名字,众人心里都一惊。赤月扬了扬眉毛,知道此人便是当时飞花来向她告密琥珀时,提到的亲哥哥。而饶士诠父子,确实大惊失色,做贼心虚地对望了一眼。

“梁天成?”刘义豫微微皱着眉,迟疑地说道,“他是从哪里,被分配道皇陵寝庙当差的?”

“陛下,据梁天成说,他是很久以前,从魏王府里发配到皇陵寝庙的。”马公公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道,“他以前在宫里的名字,叫黄阿桑。”魏王府,就是刘义豫登基夺位之前的封号。也就是说,梁天成,以前就在刘义豫身边当差。

黄阿桑!刘义豫猛然一惊,想起了这个名字。就是那个触犯他的忌讳,被他踹了一脚,赶出府去的小太监。后来魏王府的管家,便把他打发到了皇陵寝庙,无人问津。

“他。。是飞花的亲哥哥?”刘义豫的胡须微微颤抖着,低声问道。

马公公点点头,回答道,“阿桑后来病死了。他临死之前,告诉我一个秘密。当时,他与飞花从家乡逃难,来到京都,被饶士诠府上收留。结果,飞花被培养成歌舞伎,而他,则是被强行阉割,送到了魏王府。”

“梁天成是饶士诠送来的人?”刘义豫坐直了身子,捻着胡须,回想起当时的往事。记忆有些模糊,当时似乎是臧公公选了一批小太监,送到府里,其中就有这个梁天成。那时他的名字叫黄阿桑,显然已经改头换面,是个假身份。

“梁天成自己是这么说的。”马公公看了饶士诠父子一眼,低声说道,“他还说,当时饶士诠贿赂了臧公公,把梁天成送到魏王府做眼线,暗中窥探陛下的动静,随时报告给饶府。”

说到这里,刘义豫面色铁青,饶士诠父子则是愤怒地盯着马公公,大声骂道,“老不死的,你在这里血口喷人,和那飞花是一伙的。”

“让他说下去。”刘义豫双手握着椅子扶手,指节咯咯作响。饶士诠父子不敢再做声,只是恨恨地看着老态龙钟的马公公,想把这个老太监吞到肚子里去。

饶士诠这时心中才幡然醒悟,他中计了。这个马公公,就是故意要求面圣,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告发,饶家安插梁天成,监视刘义豫的往事。

章节目录 第318章 最后一击 马公公缓缓说道,“据他说,后来,有一次他,给陛下洗脚,陛下问他家乡,他说是桃源县。陛下便勃然大怒,踹了他一脚,赶了出来,发配到了皇陵寝庙。在这里,他偶然遇见了自己的妹妹飞花。”

梁天成触怒刘义豫,被赶出魏王府的往事非常隐秘。那时,只有梁天成与刘义豫两人。刘义豫问到梁天成的家乡,梁天成答说是桃源县,犯了刘义豫的忌讳,因此被打瘸了赶出来。

他冒犯刘义豫的原因,除了梁天成本人,没有第三人知道。而马公公居然如此准确地说了出来,可见此事千真万确,是梁天成亲口所述。

让刘义豫心寒的是,而自己颇为信任的亲信饶士诠,多年来,一直安排眼线,在自己身边监视自己。监视,是帝王的特权。他可以派内卫监视大臣,却绝对不容许大臣来监视自己,窥探帝王的动静。刘义豫哀叹道,原来,自己真的是孤家寡人。

一霎时,房间陷入了沉默,趴在地上的饶士诠父子大气也不敢出,只有马公公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刘义豫往后靠倒,用手撑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赤月则是面带讥讽,冷冷地看着饶士诠父子。饶士诠作为大臣,居然在多年前就安插梁天成作为眼线,潜伏在刘义豫身边,监视他的行动。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她笑着说道,“今天真是大开眼界。大夏人总说自己讲忠孝仁义,我看这皇家不孝,大臣不忠,怎么还有脸讲什么仁义道德!”

陆望此时缓缓开口,说道,“所以我今日紧急赶进宫来,并且也请饶相爷一同面圣,把事情解释清楚,以免造成误会。陛下,我看还是把当年与此事有关的人等,传唤过来查个清楚。”

“那就查个清楚吧。”赤月淡淡地说道,“也免得饶士诠叫屈,说有人冤枉了他们。我看,让臧公公来,当着面,锣对锣,鼓对鼓,把话说个清楚。”赤月的地位至高无上,她的话是不容反驳的,一旦说出,就是命令,必须执行。

刘义豫此时心乱如麻,听了赤月的吩咐,只好抬起头,强打精神,有气无力地说道,“去,把臧公公叫来。”

很快,臧公公便被传唤到了御书房。见到一屋子乌泱泱的人,刘义豫面色苍白,而赤月则是神情冷淡,饱经世事的臧公公立刻感到气氛不对,等待着自己的有可能是凶险之事。

“臧公公,叫你来,是有件事要问你。”赤月盯着刘义豫的这个总管太监,严厉地说道,“你给我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不要顾忌任何人的脸色。倘若有一个字掺假,被我查出来,本宫让你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

听到赤月如此严厉的命令,臧公公“扑通”一声跪下,“咚咚咚”地连连磕头不已,口里叫道,“公主懿旨,老奴绝对遵从,绝不敢有半点欺瞒之心。若有一字虚假,老奴愿意千刀万剐,向公主请罪。”

赤月不容刘义豫有开口的机会,点头说道,“你识相便好。我问你,多年前,你是否曾经给魏王府招收过一批小太监,其中有一个,叫做黄阿桑?”

黄阿桑!臧公公心里“咯噔”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他沉思着回想了一会儿,肯定地说道,“没错,当时是招了一批太监进魏王府,那时陛下还没有登基。其中有一个挺机灵的,叫黄阿桑。”

赤月冷笑,问道,“黄阿桑,是不是还有个名字,叫做梁天成?他的真名叫什么?”

臧公公的心脏开始狂跳。他偷偷瞄了一眼跪在旁边的饶士诠父子,见他们也面色灰败,低头不语。看来,这次被召来,肯定是和那桩陈年旧事有关。到了这个时候,赤月又发了狠话,那自己可是兜不住了,要是逼得紧了,少不得要一五一十吐露出来。

“回禀公主,黄阿桑在净身之前,原名梁天成。”臧公公屏息静气,承认了梁天成入宫,改名黄阿桑的事实。

“那我再问你,梁天成入宫,是谁推荐的?”赤月饶有兴味地看着臧公公,等待着他的回答。臧公公明白了,今天这次质询,就是冲着饶家来的。他看着刘义豫,他一脸疲惫,斜靠在金椅上,表情看上去有些苍凉。看来,是时候要揭破这层纸了。

臧公公冷静地答道,“回禀公主,梁天成是首辅饶大人托我带到魏王府的。而且,饶大人还特意嘱咐,说这个梁天成很机灵,让我多照顾,派他去陛下身边当差。陛下很看重饶大人,所以我也听从了,让梁天成去服侍陛下。没想到,后来他冒犯了陛下,被赶出来。”

赤月满意地点点头。今天最后让马公公使出杀手锏,借着飞花失踪,冯禄告密,把饶士诠派梁天成做眼线,监视刘义豫的陈年往事,彻底挖出来,赤裸裸地摆在刘义豫面前,给饶氏父子以沉重打击。这一次,他们想要全身而退,可没那么简单。

“这么说,刚才马公公说的,梁天成的临终交待,都是真的了。”赤月紧紧盯着臧公公有些苍白的脸,问道,“梁天成在魏王府干了什么,你知不知道?”

臧公公有些慌乱,连忙叫道,“饶相爷当时只是拜托我,把梁天成送到陛下身边服侍,他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我便依言听从了。其他的,我一概不知啊!”

“告诉你,梁天成死前良心发现,已经招认了。”赤月冷笑道,“他是饶士诠静心安排,送到魏王府的耳目,派到皇帝身边的奸细。”

“这都是污蔑!那老太监对我们父子怀恨在心,凭空捏造的!”饶弥午涨红了脸,大声吼叫道,“那么多年过去了,现在又死无对证。马公公是受人指使,对我们父子下手。我愿以这顶乌纱帽担保,决无此事。”

马公公见饶弥午如此激动地指责自己,便微微欠了欠身,从袖筒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黄纸,递了上去。“咳。。咳。。陛下,公主,这是梁天成临死时,交给我的东西。他说,是当时饶士诠亲手写给他的密信指令,指示他监视陛下,并随时报告给他。”

那张纸被交到了刘义豫手里。刘义豫扫了一眼,便知道这确实饶士诠亲笔所写。这笔迹,太熟悉了。

饶士诠多年来一直辅佐他,在通往帝位的路上,少不了他的汗马功劳。然而,他想不到的是,这双扶助自己登基的手,同时也想扼住他的脖子。权力,真是个魔鬼。

“饶士诠,饶弥午,你们还有什么话说!”刘义豫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到饶士诠脸上,冷冷地看着他。

章节目录 第319章 乌纱帽 饶士诠浑身震颤,匍匐在地上。他捡起那团纸,双手发抖,哆哆嗦嗦地展开,从上到下细细看了一遍。他抬起脸,两行老泪缓缓流下,沉痛地说道,“陛下,是臣所写。老臣,错了。。”

他忽然使出全身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朝书桌一角冲过去,猛然把额头磕了上去。一股鲜血从额角汩汩流出,饶士诠身子一歪,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瘫倒在书桌旁。

“爸!爸!”饶弥午双眼赤红,疯狂地冲了上去,扶起饶士诠的半个身子,泣不成声,“你这是何苦呢!我们可以向陛下解释的。”

饶士诠微微睁开眼睛,断断续续地说道,“对。。不起。。陛下。。辜负。。皇恩。。”饶弥午摇晃着父亲,嚎啕大哭。

就在饶氏父子十分悲情地哭哭啼啼时,书房的门突然被撞开,饶皇后抱着小皇子刘允西,冲了进来。看见父亲瘫倒道地上,饶弥午抱着他,仰面嚎哭,饶皇后心里一凉,大声喊道,“陛下,求您高抬贵手啊!”

皇子刘允西被饶皇后放在地上,急忙跑到饶士诠身边,连连摇晃着他,叫道,“外公,外公!”饶士诠气若游丝,无力回答。刘允西又拉着哭泣的饶弥午的胳膊,问道,“舅舅,你哭什么?外公怎么了?”

饶皇后一把抱住皇子,扯下头上的钗环,脸上脂粉都糊了,痛哭流涕地嚎叫道,“允西,我们娘俩真是命苦啊!姓饶的要是死绝了,你也活不下去了。有人要弄死我们娘俩啊!你快去求求那个狠心的爹!快去呀!”

刘允西也被吓哭了。在母亲的推搡之下,他挥着小手,跑到刘义豫的金座前,投入刘义豫的怀里,用手搂住刘义豫的脖子,用稚嫩的声音哭喊道,“父皇,求求你,放了外公和舅舅吧。儿臣求你了!父皇!”

唯一的儿子现在赖在自己的怀中,连声哀求,而饶皇后也在那里捶胸顿足,寻死觅活。自己一直倚赖的心腹重臣,也是自己的老丈人饶士诠,此时也血流满面地倒在地上。为自己控制军队的兵部尚书饶弥午,六神无主地连连求饶。

虽然说,饶士诠暗中监视自己,是不可饶恕,但是,自己如果把饶士诠父子完全抛弃,就会出现一个权力的真空。而身边并没有更为可靠的人选,可以代替他们的位置。陆望吗?他还不能完全信任这个年轻人。李琉璃吗?这个圆滑的老东西更是难以托付。

更何况,饶士诠从他还是魏王时,就已经跟随他,全力辅佐他争夺皇位,最后辅助他成功登基。这其中,他也没有太大的过错。虽然他监视过自己,但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证据表明,他以此为把柄要挟颠覆自己的皇位。

如果真的对饶氏父子痛下杀手,饶皇后必定会闹得让自己无法安生,甚至以唯一的皇子刘允西为要挟,逼他让步。真的走到那一步的话,他会进退两难。

刘义豫纠结了许久,摸了摸皇子刘允西的脸蛋,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念在你们饶家,多年劳苦功高,辅佐朕登上大宝,皇后又为朕生下了皇室血脉,为大夏延续香火。朕顾念旧情,就姑且开恩,赦免你们父子的死罪。”

饶家的招数果然奏效。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过后,刘义豫终于松口,答应赦免饶氏父子的罪行。

陆望对此并不感到意外。饶家树大根深,又有饶皇后在宫中作为依靠,更有皇子刘允西在手,是名副其实的皇亲国戚。

而且,饶氏父子在刘义豫的权力版图上,是关键的一环。如果失去了他们的支持,刘义豫一时间也找不到信任的心腹,来取代他们的势力和地位,也会威胁到皇位的稳固。

因此,饶氏父子能够逃脱一死,并不在陆望的意料之外。不过,陆望知道与饶家这场斗争的艰巨性,绝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

他这次出手,是要给饶氏父子以重创,一步步剪除他们的势力,为夺取最后的胜利做准备。

何况,有了饶弥午这个共同的敌人,贺怀远更暗中接受了赤月的拉拢,这让赤月也暗中出手相助,配合狙击眼前的对手。

陆望开口道,“陛下,这也是多年前的往事了。只要把话说清楚,也没有对陛下造成什么大的损害。何苦,饶相爷有功于国,皇后更是母仪天下,又诞下了皇子。陛下开恩赦免,臣以为,非常妥当。”

饶士诠被饶弥午搀扶着坐起来,老泪纵横,哭道,“谢谢陛下开恩!”饶弥午恶狠狠地瞪了陆望一眼,哼道,“猫哭耗子,假慈悲!”

赤月冷冷地说道,“皇帝,这可不是你一家的事。没有法度,这个大夏的家,我看你是当不好了。”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暗含威胁,那意思很明白。如果刘义豫不进行严肃的处理,那赤月是不会满意的,而他的权力,也不再稳固。

“那当然,那当然。。”刘义豫揉着自己的额头,把怀里的皇子推开,板起面孔,严厉地说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皇后,闭门思过,一年不准出宫;饶士诠,罚三年俸禄;饶弥午,革去兵部尚书一职。”

对饶皇后与饶士诠,这是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毕竟,他们二人对刘义豫来说,都十分重要,不可或缺。

而饶弥午,本来就能力欠缺,这次炸了皇陵寝庙,又没有找到逃犯。可笑他还在刘义豫面前,夸下海口,声称以乌纱帽为担保。这顶乌纱帽,本来也就保不住了。

所以,刘义豫干脆就借此机会,把他拿下,对赤月与陆望,都有个交待,又不至于伤筋动骨,影响刘义豫自己权力的稳固。

听到刘义豫宣布这个处置结果,赤月漫不经心地看了陆望一眼,心里对陆望大为钦佩。在陆望之前与赤月的密商中,他们就对今天发生的事件进行了推演。

陆望明确地指出,到最后扔出梁天成这个杀手锏时,饶士诠肯定会采取苦肉计对抗,饶皇后为了保住自己的娘家靠山,肯定也会拉上皇子,拼死维护。刘义豫为了稳固权力,需要饶家的支持。所以,饶氏父子,不会有性命之忧。

赤月问过陆望,最后刘义豫会如何处置。陆望肯定地说,对饶士诠和饶皇后,刘义豫不会真正动手惩治,而会被拉出来祭旗的,就只能是饶弥午。他的兵部尚书保不住了。

基于这一点推测,陆望向赤月提出了一项请求。赤月考虑过后,答应了。

此时,赤月微微一笑,说道,“皇帝的处置很好。兵部尚书空缺了,我认为,有一个人最合适。”

刘义豫问道,“请公主明示。”赤月缓缓说道,“贺怀远。”

这不是一个建议,而是大夏监国赤月公主的命令。刘义豫有些惊讶,也只有微微点头,履行了一道下旨的程序。“封都督贺怀远,为兵部尚书。”

饶氏父子面如黑漆,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权力版图中,被挖去了至关重要的一块。而陆望,成功地把权力触角,延伸到了大夏兵部。

把贺怀远拔擢到兵部尚书的高位,也是赤月的如意算盘。在她看来,贺怀远已经被她暗中拉拢过来。给陆望这个顺水人情,既能让贺怀远帮助她监视陆望,又能掌握兵部,为狄人所用,何乐而不为呢!

接到圣旨的贺怀远,心情复杂,既舍不得离开陆府,又不得不赶赴兵部这个新的战场。待在陆望身边久了,心中已经产生了家人般的依恋。

第二天就要去兵部报到,他来到陆望的书房,在门外踌躇。门开了。陆望笑眯眯地说道,“进来吧。”

贺怀远心中一暖,踏进了门。门外,落叶飞旋。秋意渐浓,起风了。

章节目录 第320章 江夫子 贺怀远升任兵部尚书以后,便在陆望府邸附近买了一座宅子,搬了出去。毕竟,就算万分舍不得,他也不得不按照尚书的规格,另立宅邸,摆出一品官员的身份。

为了往来方便,也掩人耳目,他在自家宅邸中,也连夜赶工,挖出一条密道,通往陆望宅中。

玄千尺与李念娇大婚之后,李念娇搬到了陆府的西院。作为陆望的师侄与晚辈,玄千尺与李念娇成婚之后,陆望与李琉璃便成了亲家。而李念娇住在陆府,让双方也更亲近了。

李念真平日里,也打着看望妹妹的旗号,拜望亲家陆大人,于是渐渐来陆府走动得勤了。而现在,贺怀远倒成了密道常客,常被李念真打趣。

这天,在陆望的府中,看着从密道中钻出来的贺怀远,李念真摇着扇子,大笑道,“怀远,你这升迁速度,让整个大夏的军官都眼红啊。我这才是户部侍郎,你就已经是兵部尚书了!但是,你这个尚书,现在得像我以前一样,经常钻地道了。”

贺怀远无奈地说道,“这劳什子的兵部尚书,真是规矩太多。还得另外弄一座宅子,装模作样地住着。那里根本不如家里热闹。我一个人住,也是闷得慌。”他对陆府的感情,早已深入骨髓,习惯性地把陆府当成自己真正的家。

“忍耐一下。”陆望拍拍贺怀远的肩膀,安慰道。“你在兵部的位置,对我们很重要。我虽然是内阁次辅,能够掌握很多资源。但是,军权,对我们来说非常关键。上官无妄已经被我们争取过来,而饶弥午手上掌握的这部分军权,你也要牢牢控制住。”

贺怀远点点头,理解陆望的苦心。夺得兵部尚书这个关键的位置,让他们实力大增。而饶弥午长期把持兵部,又有饶士诠在背后撑腰,还有很多残余势力。

饶弥午也不甘心失败,还依靠着饶士诠暗中活动,在兵部内部拉拢军官搞串联,想要让贺怀远变成“光杆司令”,无法施展开来。

陆望早已预料到这一点,交待贺怀远积蓄实力,圈定饶弥午派系的军官与官员,用拔钉子的办法,逐步下手清除。对中立或亲近靠拢的军官,则是大力提拔,安插在兵部的重要位置上。

作为一个高素质的军人,在陆望身边锻炼了这么久,一起经历了风风雨雨,惊心动魄的斗争早已经把贺怀远磨练成一个成熟的战士。

到军部这些日子以来,他冷静观察,沉着应对,施展手腕与饶弥午的旧部周旋。那些暗藏祸心的饶系都被他以雷霆手段对付,替换上忠于陆望的人马。

虽然在陆望面前服服帖帖,但在兵部中,他已经能逐步控制局势,令出必行,把饶弥午原有的兵权牢牢抓在手里。

他对陆望说道,“大人,我这些日子在兵部彻查,证实了之前我们的推测。饶弥午父子,的确与流亡西蜀的朝廷那边有接触。有一个西蜀朝廷的奸细,一直在与他们通信。”

那个奸细!陆望和李念真都坐直了身子,紧紧盯着贺怀远。陆望问道,“那个奸细的名字知道吗?”这也是他把玄千尺派到西蜀,进行秘密调查的主要愿意。这个奸细的存在,是一个重大的隐患,随时都会威胁他们复兴大夏的大业。

贺怀远摇摇头,说道,“饶弥午的级别不够高。与那个奸细联络的,主要是饶士诠。我找遍了兵部所有的档案与密件,都没有找到相关的信件。”

陆望与李念真的眼中露出了失望的神色。看来,这个奸细行事十分小心,很少留下证据。这个人,藏的很深。

贺怀远继续说道,“但是,我从一个饶系的军官那里,挖出了一个消息。据那个军官招认,饶弥午酒后曾经向他提起过,他们在西蜀有一个线人。这个线人弄到了刘义谦的玉扳指,而且,告诉了他们上官渊被崔如意杀害的真相。”

“看来,小望之前的推测是对的。”李念真眼睛一亮,想起了当初的金殿刺杀事件。那时,曹红扮成太监,用玉扳指假装成西蜀密使,想诱使陆望承认与西蜀有勾结。

而上官渊之死,引起了后来的暖红轩命案,意图嫁祸上官无妄。这就解释了饶士诠设计这一毒计的原因,正是由于得知了上官渊之死的真相。

陆望托着下巴,沉思着,良久说道,“这个奸细,对西蜀朝廷的内幕知道得很深。看来,他在流亡朝廷中的地位很高。起码,他能够接近皇族与高官,能获得第一手的消息来源和内幕。”

“那个军官说,饶弥午提到这个西蜀线人的时候,叫他江夫子。”贺怀远皱着眉头,说道,“我觉得这应该不是真正的姓氏。”

陆望点头,说道,“没错。这个人肯定不姓江。西蜀流亡朝廷中,没有江姓的高官。江夫子,是个化名。”玄千尺在西蜀暗中进行了大规模排查,把嫌疑人的范围缩小到了一部分三品以上官员。但是,至今还没能锁定具体的目标。

这个人不解决,陆望等人就随时有暴露的危险。在陆望阵营还未完全掌控住局势之前,时机尚未成熟,这个奸细暗中与饶士诠勾结,让形势十分严峻。他还会不断给陆望阵营制造麻烦。此人不除,永无宁日。

贺怀远也知道此人的危害性。他面色凝重,从怀里掏出几张牛皮纸,递给陆望。“这是在兵部的机密档案里找到的。这些东西,我怀疑,就是那个江夫子提供给饶弥午的。”

陆望将牛皮纸放在桌上,展开细看。在发黄的纸面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线路,箭头与标注。他仔细查看完,面如冰霜,“这是西蜀朝廷的兵力分布与作战图。”

“难怪好几次,西蜀那边,都作战不利,还被打了几个埋伏。”李念真恨得牙痒痒的,“原来是这个江夫子在作怪。”

陆望说道,“西蜀那边,也在怀疑。现在终于得到了证实。这个江夫子,是我们的心腹大患。必须除掉!”

“这个江夫子,是否是一个军官?”李念真问道。他的怀疑也有道理。知道上官渊之死的内幕,能弄到作战图,有可能对军队很熟悉。

“不一定。”陆望摇摇头。“这个江夫子,能接触到军队,但不一定是军官。能接触到皇宫,但不一定是宫里人。他很狡猾,很少留下证据。这是只隐藏得很深的狐狸。不过,它的尾巴,一定会被我们抓住的。”

章节目录 第321章 西蜀名妓 玄千尺大婚之后,又秘密潜回了西蜀。他的调查范围,正在逐渐缩小。由于手上的线索非常少,他只能采取笨办法,暗中调查,逐个排除。刘允中也调动手上的资源,不懂声色地支持玄千尺的任务。

接到了陆望的消息,玄千尺得知了这个正在追踪调查的奸细的代号:江夫子。而且,他的目标也对准了那些能同时接触到皇宫与军队情报的高级官员,展开了进一步调查。

结合贺怀远那里得到的情报,陆望也对玄千尺的调查进展进行了分析。他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这个奸细,很有可能与光禄勋范元吉有密切接触。

贺怀远听了,颇为吃惊,问道,“大人,何以见得?你曾经说过,那个奸细是一个能与军方和皇室都密切接触的人。范大人并不是军方官员,为什么那个奸细会是一个和他接触很密切的人。”

“没错,范大人不是军方官员。”陆望分析道,“但是,他确实二殿下刘允中的核心幕僚。范大人能够接触到最核心的军事机密,而且也能出入西蜀行宫,商议军国要事。我看了那几张泄露的战情图。那几次作战计划,范大人参与了谋划。只有他,最符合这个条件。”

贺怀远恍然大悟,“范大人一直追随二殿下,是对抗刘义豫的西蜀重臣。他当然是不会叛变的,但是他身边的亲信,却有可能。刘义豫把他视为眼中钉,在他身边安插奸细,也是十分合理的。”

“通知玄千尺,集中活力,重点监视光禄勋范元吉府邸的动静。与他来往密切的人员,要全部筛查。”陆望坚决地说道。他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江夫子,这次我一定会抓住你这条大鱼。

接到陆望的命令,玄千尺就在范元吉府邸附近,布置了暗哨。在出入范元吉府邸的官员中,有一个人也经常出现在军官聚会中,而且在西蜀行宫中,也时常有他的足迹出现。这个人,似乎交游广阔,而且很受光禄勋范元吉器重,能经常参与商议要事。

他的品级不算十分高,但地位却十分重要,而且便于他广泛接触各色官员。这个人就是流亡西蜀朝廷的翰林院大学士,秦若愚。但是,秦若愚的行动似乎十分小心,虽然出入各色场所,但一直没有留下什么把柄。玄千尺也没有抓到什么切实的证据。

既然从外围暂时无法突破,那就只能从内部下手。经过多日观察,玄千尺发现秦若愚与一位青楼名妓过从甚密。一打听,这位名妓还真是名满西蜀,叫做韩紫音。

据说韩紫音倾慕秦若愚的才华,以身相许,不再接客,就连达官贵人、豪门公子想再一亲芳泽,都被严词拒绝了。

为了接近韩紫音,玄千尺只好亲自上场了。他易容改装一番,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满脸虬髯的江湖人物,来到韩紫音所在的“群芳楼”,点名要见韩紫音。老鸨好言相劝,说韩紫音不在接客,豪门公子也不肯一陪枕席,劝他打退堂鼓。

玄千尺却让仆从捧出一盘满满的金珠,豪气干云地说道,“我就是为了这样,才想见她的。天下名妓甚多,但这一位为了才子不肯接客的名妓,我倒一定要见一见!请韩小姐放心,我只清谈,绝不轻薄。”

那个老鸨见了金珠,眼睛里只有一片金光,哪里舍得把他推走,只是碍着韩紫音的性子,有些犹豫。

玄千尺作势要走,老鸨连忙把他一把拉住,好言好语劝道,“这位大官人,待老身前去劝劝我们紫音姑娘,让她陪你喝杯酒,也是好的。只是这枕席之事,她不肯答应的。”

“这个自然可以。我见过的姑娘多了。只是因为听了韩小姐这段佳话,才想见一见。请嬷嬷为我引荐。如果能见她一面,这盘金珠就是你的。后面还有重谢。”玄千尺痛快地答应下来。

果然钱是敲门砖。任韩紫音怎么冰清玉洁,坚贞不屈,经不住老鸨歪缠,苦苦哀求,终于答应来见玄千尺一面。

在精致的雅间里,玄千尺见到了名闻西蜀的名妓韩紫音。韩紫音挽着一个优雅的仕女髻,不像名妓,倒像名媛。

“韩小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玄千尺向韩紫音拱拱手,自报家门。“我是来西蜀经商的药材商,姓钱,叫钱迟。”

韩紫音捂嘴一笑,“这天下人,都盼望来钱快,您这位客人倒有意思,叫钱迟。经商营利,钱可不能迟啊。”

玄千尺豪爽大笑,便与韩紫音徐徐攀谈起来。韩紫音并不忸怩,倒很健谈,只是十分守礼,不肯越雷池一步。看来,她对秦若愚是真的上心了,也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女子。从韩紫音的言谈中,玄千尺觉察出,她并不爱慕虚荣,而是仰慕才华,是个风尘中的侠义女子。

见她并非风尘俗客,玄千尺也言谈有礼,只聊些西蜀人情风物,经商见闻。幸亏玄千尺下山以后,在京都待了些日子,长了许多见闻。在他来西蜀之前,陆望也静心调教,让千尺装扮成一个江湖味重的药材商,倒也有模有样。

韩紫音本以为遇上了一个徒慕虚名的江湖客商,没想到玄千尺虽然外表粗豪,但攀谈下来,只觉得是个襟怀磊落的汉子,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敬意。

她不禁提起酒壶,亲自为玄千尺倒了一杯女儿红,双手捧杯,递给玄千尺。她轻启贝齿,正色说道,“小女子虽然不幸沦落风尘十几载,但仍奢求能有朝一日,脱离火坑,重为良家妇。”

玄千尺一惊,心里暗道,难道她要改换门庭,又看上我这个假冒的药材商了?以她的性情为人来看,不至于啊。

韩紫音徐徐说道,“如今幸得翰林院大学士秦若愚为依靠,愿托付终身于秦学士。我阅人甚多,您这样豪侠磊落的汉子却不多见。小女子想拜您为大哥,不知钱先生意下如何?”

这倒是意外之喜。玄千尺正在考虑,要如何进一步接近韩紫音,她倒是主动提出来要结拜为兄妹。这倒是正中他的下怀。他连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应声说道,“痛快!饮了这杯女儿红,你就是我的好妹子了。”

“多谢大哥!”韩紫音款款下拜,有些娇羞地说道,“小妹有一事相求,不知大哥可否出手相助?”

“妹子快起来!”玄千尺扶韩紫音起来,连声说道,“你有什么为难的事,让大哥来帮你!”

“我。。”韩紫音有些尴尬地说道,“大哥,我一直希望能嫁做良人妇,与大学士秦若愚也情投意合。只是,他一直不肯提娶我这件事,让我焦急。能否。。请大哥帮我玉成此事,与秦学士结为良缘?”

章节目录 第322章 铁笔筒 玄千尺明白了。这是韩紫音担心秦若愚一直不肯娶她。但是她自己是个女人,又不方便自己出头露面。老鸨是个见钱眼开的主,身边的侍女没有这般见识,来往的恩客更是人心隔肚皮,让韩紫音无从托付。

因此,意外遇到玄千尺,让韩紫音眼前一亮,感到可以请求他的帮助。她期期艾艾地看着玄千尺,露出期待的眼神。

玄千尺刚刚经历了与李念娇的大婚,理解女子一旦付出真情,对婚姻那种不依不挠的期待。韩紫音虽然不幸沦落风尘,但是这种心情,与名门闺秀李念娇是十分相似的。

他在心里暗暗思量,现在秦若愚是高度嫌疑对象,如果一旦秦若愚的嫌疑坐实了,那必然会成为陆望的剿灭目标。那韩紫音,岂不是将这段感情所托非人?

与韩紫音的接触,让他对这个西蜀名妓很有好感,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她误入歧途。如果秦若愚是真正的奸细,他还是想拉韩紫音一把。

沉思了一会儿,他眼珠一转,有了主意。既然韩紫音主动求助,他正好利用这个机会,让韩紫音按照自己的需求,去刺探秦若愚的秘密。而自己作为一个外人,是没有条件贴身接近秦若愚的。

“妹子,你的意思我知道了。”玄千尺诚恳地对韩紫音说道,“一个女人,终归是要觅得一个好归宿。你说的这个大学士秦若愚,我并不熟悉。但是,以我走南闯北多年的经验,他这样一直迁延着,不肯娶你入门,十有八九是有外心了。”

韩紫音听他这么一说,正与自己日夜担心的事情不谋而合。只是刚才她羞于出口,如今玄千尺目光如炬,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她也不再遮遮掩掩,咬了咬下嘴唇,颤声说道,“我。。要求也不高,并不指望嫁进去做夫人。只要在秦学士的内院中,有一席之地,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对于一个名满西蜀的名妓来说,这样的要求,确实是微不足道,身段放的够低了。青春短暂,韶华易逝,以色事人的名妓,自然对于迟迟未得到一纸婚约,有着焦虑的紧迫感。

玄千尺长叹一声,关切地说道,“妹子啊,你也别着急。你品貌双全,秦学士就算有外心,也大概是贪一时新鲜。我在外头帮你打探打探,如果有这么个人,横在你和秦学士中间,我一定能查出来,为你做主。把这些捣乱的人赶走了,你和秦学士的姻缘就成了。”

作为一个青楼中的女人,韩紫音无法抛头露面去追查。这次玄千尺答应她的请求,让她大喜过望,又深深道了个万福,“大哥,妹子在此拜谢了。”

离开了众芳楼,玄千尺仔细思索着后续的行动。现在,玄千尺可以从外围对秦若愚展开密集跟踪,而只要发现了可疑的迹象,就可以让韩紫音进行贴身调查。

秦若愚家附近布下了玄千尺的暗哨,紧紧盯着他的行踪。三天后,他们终于有了发现。据暗哨报告,秦若愚中午在得月楼喝酒时,跑堂的递给了秦若愚一个铁笔筒,秦若愚便收下了。傍晚,秦若愚又来到得月楼。他又将铁笔筒交给了同一个跑堂,便离去了。

玄千尺暗暗思索,看来这个铁笔筒,其中暗含玄机。得月楼是个吃饭的地方,跑腿的借着上菜的功夫,夹带了一个铁笔筒,悄悄递给秦若愚。而秦若愚拿到之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去。傍晚再返回得月楼,又将同样一个铁笔筒,交还给同一个跑堂。这一切,都被玄千尺的人暗中看在眼里。

要解开这个玄机,就要拿到这个铁笔筒。而且,必须在秦若愚交还铁笔筒给跑堂之前得到。玄千尺推测,这个铁笔筒,是秦若愚与接头人传递消息的方式。玄千尺的暗哨只能跟踪盯梢,要贴身追查,就相当困难了。要接近秦若愚,搞到这个铁笔筒,就要靠秦若愚的红颜知己,韩紫音了。

秦若愚这一次接头之后,必然不会停手。只要紧紧咬住他,就一定能发现他的下一次接头。玄千尺下了死命令,让手下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紧秦若愚,等待狡猾的狐狸,再次露出尾巴。

不久,机会来了。秦若愚再一次出现在得月楼,看似悠然自得地喝酒,坐在窗边看着街边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快,那个跑堂也来了。两人显然是老熟人,心照不宣地互相看了一眼。

在酒楼的食客走得差不多时,楼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跑堂的端着红漆托盘,走到秦若愚面前,低声说道,“客官,您要的纸笔来了。”在托盘中放了纸笔文墨,但最可奇的是,是放着毛笔的,是一个精致的铁笔筒。

秦若愚接了过来,饱蘸浓墨,挥毫书写起来。不久,他一挥而就,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墨宝,淡淡说道,“行了,挂起来吧。我已经署名了。够给你们得月楼增光添彩的。”跑堂的点头哈腰,连声说道,“多谢秦学士,您的墨宝,可真让我们得月楼够得意了。”

一番恭维之下,秦若愚面露得意之色,跑堂悄悄用身子挡住了秦若愚的身体,令其他人的视线看不到秦若愚。你来我往说了句,秦若愚不动声色地将铁笔筒收入宽大的袖筒之中。当跑堂离去时,跟踪秦若愚的暗哨发现,托盘上的铁笔筒,已经不见了。

他们又开始接头了!玄千尺接到报告后,火速赶往众芳楼。根据这段时间对秦若愚的跟踪掌握的情况,傍晚,秦若愚一般都会在去众芳楼,韩紫音那儿。他必须利用这段时间,鼓动韩紫音,为他搞到那个铁笔筒。她,是接近秦若愚最合适的人选。

马不停蹄来到众芳楼,玄千尺见到了韩紫音。他面色凝重,一脸神秘地说道,“妹子,我派人去打探了一段时间,你别说,还真有点发现。也许,真让我猜着了。他这段时间,经常在得月楼与人接头,还派跑堂的暗传信物。通过这个东西,他与别人传递消息。”

听到得月楼这个地方,韩紫音身子一震,久久说不出话来。玄千尺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妹子,你知道这个地方?”得月楼是个喝花酒的地方,城中都久负盛名,身为西蜀名妓的韩紫音,自然知道。

“他在得月楼。。与人暗传消息。。还有信物?”韩紫音喃喃自语,显然深受打击。“他真的,还瞒着我,在外面找女人?”

玄千尺趁热打铁,笃定地说道,“是的,那信物,是个铁笔筒。”

章节目录 第323章 韩紫音行动了 韩紫音的嘴唇颤抖着,“那我该怎么办呢?”如果秦若愚真的与别的女子有瓜葛,而不愿意娶她,那她这一番真心都错付了。但玄千尺说的如此肯定,不仅指出了见面的点点是在得月楼,而且还发现了信物铁笔筒。她的心都乱了。

“妹子,你也别太灰心。”玄千尺安慰着,见缝插针地说道,“我派去的人,也只是打探到秦学士与人交换一个像是铁笔筒的信物,具体的情形,看得并不十分真切。我推测,很有可能那个铁笔筒里,还有别人给秦学士的东西藏在里头。妹子你只要看一看,就清楚了。”

“看一看?”韩紫音有些迟疑地说道,“大哥的意思,是让我看一看他的那个铁笔筒,也许能发现些什么证据吗?”

玄千尺正是这个意思。韩紫音心里十分急切,必然对秦若愚与别人暗通消息十分好奇。玄千尺将韩紫音的想法往秦若愚找女人喝花酒上面引,韩紫音就会想象成铁笔筒是其他女人与秦若愚传递消息的信物。在这样强烈的刺激下,她一定会想找这个铁笔筒,一睹为快。

他点点头,说道,“妹子,我毕竟是个男人,不方便。接下来,要靠你自己了。我派出去的人,见他已经离开了得月楼。那个铁笔筒,他一定打在身边。他傍晚不是会来你这儿吗?到那个时候,你可以偷偷把他的铁笔筒找到,仔细查看,就知道真相了。”

原来如此。韩紫音点点头,心里被好奇心与强烈的嫉妒占据着。她咬着嘴唇说道,“我倒要好好看看,到底是谁在勾引他?”

傍晚,秦若愚果然来到了众芳楼韩紫音的住处。韩紫音得了玄千尺的这个消息,分外留心,一心要找到那个铁笔筒。于是待秦若愚更加殷勤,频频劝酒,更摆出许多娇媚形态,逗秦若愚开心。

秦若愚大为开心,对韩紫音也并没有更多防范,一时间喝得有些多了,竟然昏昏沉沉,脑袋一歪,在桌上昏睡过去。韩紫音见他鼻间有了轻轻的鼾声,便轻手轻脚地在他身上摸索。在袖筒间,果然摸到了一个坚硬之物。

韩紫音连忙把那物件从袖筒中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拿在手中细看,她鼻子一酸,竟然真的是一个精致的笔筒。

这笔筒是用精铁制成,造型精致小巧,一看就是文人所用之物。按照玄千尺的说法,这笔筒是有人在得月楼交给秦若愚的,而且其中暗藏玄机,兴许有哪个女人的情诗芳名。想到这里,韩紫音不禁哀叹,自己一腔真心难道要付之东流了!

拿在手中摩娑了一会儿,韩紫音仍然是找不出这笔筒里所藏的消息。既然是有人通过这个笔筒,与秦若愚暗通款曲,那就觉不可能是一个光秃秃的笔筒,肯定还有其他一些什么重要的东西。韩紫音端详这笔筒,沉思了片刻,心里觉得不甘心。

她想起了玄千尺临走前,对她所说的话,“妹子,你如果拿到了那个铁笔筒,找不出里面的消息,那就来找我。大哥帮你找出来,管保让你知道秦若愚的秘密。”看来,只有去找玄千尺。也许,他可以帮助自己解开这个迷,揭开秦若愚的秘密。

看来还趴在桌子上打鼾的秦若愚一眼,韩紫音下定决心,把铁笔筒收进一个小包,便找出一副头纱,换了一身侍女的便服,推开门,轻快地走了出去。玄千尺告诉了她暂住的地址。她正是要带着这个铁笔筒,前去找玄千尺,向他求助。

来到玄千尺居住的小巷,机警的韩紫音挎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一些鲜花,戴上头纱,拖长了音调叫道,“卖花了,谁要买花?上好的鲜花~”这是她玄千尺约好的接头暗号。只要玄千尺听到,便知道是她来了。

一边叫卖,一边向玄千尺家门口走去。忽然,小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只手伸了出来,将韩紫音拉进门去,又“砰”的一声关上了。韩紫音摘下头纱,看见站在眼前的正是玄千尺。“妹子,进屋来说。”

这座宅子,虽然隐在小巷之中,却十分豪华,屋宇轩敞,明亮华丽,很附和玄千尺药材商的身份。韩紫音也来不及仔细观赏,便与玄千尺走近屋中,关上房门。

她急切地说道,“大哥,真的让你说中了。若愚随身还带着那个。。铁笔筒。看来那东西,对他很重要。真不知道,是哪个狐狸精送给他的。”她说着,眼中已经有泪花在翻滚。自己爱恋的对象,竟然还另有所欢,在外沾花惹草,令她感到希望破灭,灰心不已。

玄千尺安慰道,“也不一定就是女人所赠。你也不要太敏感。先看清楚再说。查到那铁笔筒里,有什么他们互相传递的消息吗?”

韩紫音摇摇头,沮丧地说道,“那铁笔筒做得很精致,严丝合缝,我在里头也没有找到什么东西。只是我想,既然在得月楼那种地方,把这个铁笔筒给他,那绝不是一个笔筒那么简单,里面必然还有玄机。所以,现在小妹把这个铁笔筒带了过来,请大哥帮我看看。”

正如玄千尺所料,韩紫音拿到那个铁笔筒,是看不出什么门道的。这种用来传递消息的东西,一般都有掩饰,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就算拿到了,也无济于事。韩紫音从秦若愚身上偷到了这个东西,却找不到什么发现,最终还是得起来求助玄千尺。

所以,玄千尺估计着韩紫音得手以后,会来找自己,便坐在这里守株待兔。现在,兔子果然一头撞上来了。

在玄千尺期盼的眼神中,韩紫音从袖筒里掏出了那个精致的铁笔筒,把它递给了玄千尺。就是这东西!玄千尺暗暗兴奋。他接了过来,放在手中四处敲击,仔细听着声音。半晌,他对韩紫音说道,“这个铁笔筒里面,是空的。”

“空的?”韩紫音一脸狐疑。“可是,要怎么打开呢?我并没有找到能打开的地方。”

玄千尺微微一笑,找到铁笔筒的底部一个小小的洞,用一根纤细的银针插了进去,转动了一下。突然,铁笔筒突然裂成两半,从原来铁制的笔筒壁中,露出了一张卷成条状的纸。

他把张纸抽出来,用手展开,迅速地扫了一眼,便递给韩紫音,说道,“你自己看吧。”

韩紫音知道,这肯定是秦若愚在得月楼与那个神秘人传递的消息。她心里又有一丝深深的恐惧。万一,自己看到的是秦若愚写给其他女人的情书呢?

章节目录 第324章 真面目 心里矛盾纠结着,韩紫音呆呆地望着玄千尺递过来的纸,万般想看,又敢看。如果看到了真相,也许脸自己欺骗自己,都做不到了。那今后的生活,该依靠谁呢?她伸出一只手,又迟疑地缩了回去。

玄千尺皱着眉头,问道,“妹子,怎么了?好不容易,才把这铁笔筒拿到手。现在又不想知道了吗?”

“大哥,”韩紫音有些怯生生地说道,“你先告诉我,这消息,是好是坏?”

“好消息怎样?坏消息又怎样?”玄千尺扬着眉毛,轻声问道,“妹子,有些东西,你不想相信,并不代表不存在。早一天醒来,自己少受一点伤害。”

玄千尺此话一出,韩紫音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凶多吉少的感觉。然而,既然已经把铁笔筒偷了出来,走到了这一步,再缩回去当缩头乌龟,已经没有什么意义。玄千尺说得对,不管是好是坏,该来的终究要来,该发生的总会发生。千金难买早知道。

她咬了咬牙,勇敢地伸出手,把纸条接了过来。深深吸一口气,她颤抖着双手,打开了手中的纸条。这个笔迹十分熟悉,正是出自秦若愚。然而,纸条上的内容看下去,却让她触目惊心。

“依饶相爷所说,将以我前次所提供军情图为依据,对关若飞部队进行伏击,此计甚好。如伏击成功,务必诛杀关若飞。此人骁勇,乃心腹大患,不可令其生还。江夫子。”

显然,这是一份通敌的文书。纸条从韩紫音颤抖的手上,无声地滑落,掉在桌上。她虽然是个女流之辈,但是作为西蜀名妓,往来官贵甚多,对朝政也不是全然一无所知。

饶相爷,显然就是占据京都的刘义谦的首席谋臣饶士诠,现任内阁首辅。而秦若愚与他的通信,本来就是犯了大忌。秦若愚是流亡西蜀的朝廷的翰林院大学士,是刘义谦朝廷是势不两立的。

刘义豫勾结狄人,引狄兵入京,蹂躏百姓,饶士诠父子也是声名狼藉,都为百姓切齿痛恨,是百姓的公敌。秦若愚居然还将西蜀的作战计划与军情图,献给己方的敌人,这是最为百姓所痛恨的通敌卖国行为。

关若飞作为对抗刘义豫的西蜀将领,被秦若愚所卖。丧心病狂的秦若愚,居然还要求饶士诠一定要派人擒拿关若飞,让他在战场上身首异处。此人真是廉耻丧尽,居然还身为翰林院大学士,简直是把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江夫子?”韩紫音喃喃自语道,“这笔迹是秦若愚亲笔所写。但是,这个落款,江夫子又是谁?难道,秦若愚是为人代笔?”尽管内心受到强烈的冲击,韩紫音仍然残存着一丝侥幸。

也许,秦若愚写这份东西,并不是他的本意。她怎么也不愿意相信,自己深爱着的才华横溢的大学士,居然是如此一个寡廉鲜耻、人面兽心的东西。这比秦若愚沾花惹草,更难以让她接受。

玄千尺面色凝重,说道,“妹子,我和你直说了吧。我是官家的人,正在追查秦若愚。我们早已经怀疑,在西蜀朝廷,出了内奸,才让我们几次的作战计划和军情图都泄露出去,被敌人伏击。那个与饶士诠联络的奸细,就是化名江夫子。江夫子,就是秦若愚。”

他面带一丝懊悔,恨恨地说道,“哼!江上渔夫,秦若愚,我早该想到的!唉,还是晚了一步,让他把军事情报已经传递给饶士诠了。”从这封密信,可以推测出,上一次秦若愚传递消息的时候,就已经将关若飞这次的作战计划和军情图都泄露给了饶士诠。

听了玄千尺介绍自己的身份,韩紫音目瞪口呆。短短一天之内,她经受了太多的冲击。不仅深爱的恋人,是个卖国贼。而且信赖的大哥,居然是官府派来追查情郎的探子。

难怪他会处心积虑地接近自己,再利用自己得到秦若愚的机密情报。而自己,在其中只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韩紫音哆嗦着嘴唇,轻声问道,“你当时来众芳楼找我,也是。。为了追查秦若愚而来?你只是为了抓到秦若愚的把柄?”

“是!”玄千尺痛快地承认了。他对韩紫音确实有欣赏,但也只是建立在完成任务的基础上,对小妹妹的那种爱护。虽然没有存心欺骗,但他知道,自己还是伤害了她。“我向你道歉。我是个军人,叫玄千尺。这次的任务,就是挖出朝廷中的奸细。”

他接着说道,“当时接近你,主要是想套取秦若愚的情报,找到机会接触他。但是和你接触下来,我是真心把你当妹妹,不想让你被秦若愚给蒙蔽了。因为他的背叛和出卖,有多少男儿喋血战场!他就是杀害我战友的死敌!如果你还愿意帮我,就再叫我一声大哥。”

韩紫音虽然是弱质女流,但却一颗忠烈的心。她知道刘义豫和饶士诠的残忍毒辣,而秦若愚居然为这样的人卖命,出卖同胞与将士,甚至要求置关若飞于死地。秦若愚这样的歹毒心肠,更是让人心寒。

她终于看穿,在秦若愚一副风流文雅的外表下,包藏了多少祸心。而自己在此之前,还沉浸在儿女情长之中,希望嫁给这人面兽心的东西,为他洗手作羹汤,洗尽繁华,生儿育女。

真是幼稚可笑啊!韩紫音深深怜悯自己,又不禁感到庆幸。如果不是玄千尺,自己还会在秦若愚这个泥潭中继续滑落下去,直至没顶之灾的到来。

“大哥!”她哽咽着说道,“是妹子愚昧,瞎了眼跟了这姓秦的畜生这么多年。我虽然沦落风尘,但还知道个是非好歹。他如此丧尽天良,出卖同胞,通敌卖国,我死也不和他同流合污,做这猪狗不如的龌龊事!”

真是个有情有义的风尘奇女子!玄千尺在心中暗暗感叹。都说仗义常多屠狗辈,读书多是负心人。这句话,用在韩紫音和秦若愚身上,倒是一点都没错。韩紫音这个西蜀名妓,倒是比秦若愚这个大学士深明大义,更让人敬重。

他点点头,把桌上的密信收好,放进袖筒,将那个笔筒重新复原,交给韩紫音,郑重说道,“我把这封密信已经取了出来。你现在回去,悄悄把这个铁笔筒放回他身上。他晚间便会再去得月楼,传递情报。”

“我知道了。”韩紫音谨慎地收好这个铁笔筒,说道,“我得赶快回去,他大概快醒了。大哥,我以后会在他身边留意着,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通知小妹。”

“嗯,你也要小心。”玄千尺嘱咐道,面色凝重,“我们得赶快行动。关若飞,危险了。”

章节目录 第325章 刘允中的决定 送走了韩紫音,玄千尺立即拟了一封密信,飞鸽传书,向陆望禀报此事。江夫子已经找到了,然而眼前的形势十分严峻。

上次的作战计划和军情图显然已经再次泄露,而关若飞率领的部队,成为这次饶士诠伏击的目标。

虽然贺怀远已经成为兵部尚书,但是,如果饶士诠为了防范陆望,不事先通知贺怀远,而通过达勒直接调兵出击,那关若飞就十分危险了。

陆望远在京都,在他新的指令下达之前,玄千尺只有见机行事,尽量减少损失。当务之急,就是首先要找到范元吉,禀报刘允中,商量此事。

西蜀朝廷目前的形势,也是错综复杂。虽然上官无咎将军是二殿下的人马,刘允中自己也拥有一部分兵权,但是刘义谦毕竟还是皇帝,崔如意兄妹仍然在他身边得宠当红。所以,刘允中并没有最高指挥权,行动也受到相当的掣肘。

就以制定作战计划来说,崔如意经常插一杠子进来,而刘义谦自己不懂军事,却喜欢指手画脚干涉,就崔如意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导致了指挥混乱,参与机密的人数较多,难以控制,也容易泄密。

因此,西蜀与刘义豫控制的大夏朝廷的几次战斗,都陷入胶着状态。虽然将士们浴血奋战,但是经常会陷入突如其来的伏击,或是行军路线与兵力布置被敌人掌握,十分被动。

这一点,让将士们怨声载道,也引起了陆望和刘允中的警觉,一直在暗中调查奸细之事。直到这次,玄千尺终于挖出秦若愚这条大鱼。

玄千尺匆匆赶到范元吉的府邸,将从铁笔筒中搜出的那张纸条,递给了范元吉。看完这张秦若愚亲笔所写的密信,范元吉呆了半晌,脸色沉痛。他最信任与欣赏的门生,翰林院大学士秦若愚,居然就是隐藏在西蜀朝廷中的奸细,“江夫子”。

“范大人,从密信的内容和我们之前掌握的情况来看,秦若愚化名江夫子,与饶士诠勾结,向他通风报信,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玄千尺说道,“饶弥午之前透露过,弄到刘义豫的那枚玉扳指,还有把上官渊之死的内幕透露给饶士诠,都是这个江夫子所为。”

“他与饶士诠合作很久了。”范元吉叹了一口气,说道,“而我居然还没有发现,把他视为自己最得意的门生。也怪我,多次商议要事,都让他参加了。不过幸好,最核心机密的事情,并没有让他知道。他对陆望和你们的真实身份,并不知情。”

“他是翰林院大学士,探听到的情报也不只是来自你这一方面。范大人,你不用太自责了。”玄千尺说的也确实是实情。秦若愚交游广阔,对宫里、军队、朝廷都很熟悉,方方面面都有熟人朋友,把触角伸得很广。范元吉得意门生的身份,也会为他提供不少便利。

范元吉说道,“现在最严重的问题是,秦若愚泄露了作战计划与军情图给饶士诠方面。这让我们的将士处处挨打,冤死在战场上。从这封密信来看,这次关若飞的行动已经泄露了。饶士诠那边已经打算要伏击他的部队,青情势十分危急,必须立即禀报二殿下。”

很快,二皇子刘允中就收到了范元吉和玄千尺的紧急报告。在他的寝宫,刘允中脸上冷若冰霜,盯着手上那张秦若愚亲笔所写的密信。“江夫子,这条大鱼原来是他。多少将士因为这个叛徒,白白送了命!”他多年来都亲自带兵,对将士颇为爱惜,自然痛恨秦若愚。

看着玄千尺,他的脸色和缓下来,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千尺,这次你立了大功。我不会忘记。”玄千尺倒并不居功,平静地说道,“二殿下,是我无能,发现的迟了。幸好陆大人及时锁定了秦若愚,不然,我们还要白白浪费不少时间。”

“唉,小望~”刘允中的眼神投向远方,思念起这个许久未曾见面的挚友,“要是他能常伴我左右,就好了。有他在,我在这里独撑大局,大概也不会如此辛苦。只是,京都那边,也离不得他。。”

他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小望有向你交待,如果秦若愚被证实是江夫子,那该如何处置吗?”他知道,陆望是个做一步看三步的人,胸中自有韬略。这次在京都,运筹帷幄,指挥着玄千尺揪出了秦若愚这个奸细,就是他明证。

玄千尺点点头,说道,“陆大人吩咐,如果真的证实,秦若愚就是那个奸细江夫子,就立即告诉范元吉大人,再禀报二殿下。至于秦若愚那边,先不惊动,派我们的人手盯住他。奸细一旦暴露,只要加以防范,他就无法再继续作乱。到了收网的时候,再一举歼灭。”

“如此甚好。”范元吉赞同道,“既然已经知道秦若愚是奸细,我就不会再让他参与重要的军国要事会议。只是他还有个翰林院大学士的身份,要阻止他接触机密,二殿下还得想个办法才好。”

“陆大人已经为二殿下想了个好办法。”玄千尺笑道,“他说,二殿下只需要找个理由,责骂他一顿,再下一纸调令,把秦若愚调到自己宫中,任一个闲职即可。再安排人手看住他,让他动弹不得,进退两难。”

刘允中拍手笑道,“妙啊!小望真是个妙人!把这个秦若愚放到我宫中,安排个冷板凳,就近看管起来,让他浑身难受。不是坐监,胜似坐监。唉,小望不在我身边,少了多少乐趣啊!你们这些人,都不如他有趣。”

范元吉尴尬地摸摸胡子,也开心地笑了。陆望的这些鬼点子,他这样正统的老夫子,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未必想的出来。有陆望辅佐二殿下,在京都与他们里应外合,他对复兴大夏充满了信心。玄千尺对自家师叔更是崇拜得五体投地,也憨憨地笑了。

欢笑之余,三人又想起了关若飞出征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既然作战计划与军情图都被饶士诠知晓,那现在派关若飞出征,也没有什么意义,只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必须立即阻止他带着部队出战。当然,不能把真正的理由告诉刘义谦和崔如意,只能另想办法阻止。

刘允中打算立刻进宫,要求下令停止执行此次作战计划。正要出门,一个军官心急火燎地冲进宫中,报告道,“殿下,不好了。陛下听了崔如意的怂恿,求胜心切,下令关若飞将军立即出征。关将军的部队,已经开拔上路了!”

章节目录 第326章 虎牙关 刘允中听到这个消息,大吃一惊。按照原定的作战计划,关若飞原本定于明早出发,出征接壤西蜀边境的钦州一带。所以,刘允中才打算紧急进宫,阻止这次作战计划的执行。

既然秦若愚已经将作战计划泄露给饶士诠,对方已经做了伏击的准备,那么,关若飞此次出征,只能是自投罗网。

就算玄千尺已经私自扣下了那封秦若愚的密信,但是,以饶士诠的毒辣,是不会轻易放过关若飞的。关若飞一旦被捕,那很有可能,就再也无法生还了。

“这个崔如意!”刘允中咬牙切齿,一拳捶在墙上。本来可以把关若飞留住,现在却被刘义谦和崔如意的贪婪与愚蠢给破坏了。他们从京都逃出,偏安西蜀一隅,却仍然不思进取,日日沉湎在醇酒笙歌之中。

好大喜功的刘义谦,虽然不懂军事,但是却头脑发热,喜欢插手军务。于是,在崔如意的怂恿之下,他下了命令,要关若飞立即开拔,出征钦州。

崔如意想通过关若飞部队,夺回钦州,把功劳据为己有。就算关若飞因为匆忙出征,战斗失败,甚至不幸被俘,他也可以把责任推卸到关若飞头上,自己置身事外。所以,他心急火燎地逼着关若飞立即率领部队出征,丝毫也不准耽搁。

屡次战事失利,早已让关若飞心生怀疑,担心在高层内部有奸细。之前的几次战斗,部队遭遇了好几次险情,似乎行军路线和兵力布置,都被敌人摸了个清楚。如果说不是因为作战计划和军情图落入了敌人手中,那是难以解释的。

在这次出征前,他也是疑虑重重,也向二殿下刘允中说明了自己的担忧。刘允中同意他的看法,也认为有奸细,但并没有把玄千尺暗中调查的行动告诉他。陆望与玄千尺的身份,都是绝对机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关若飞也并不知道,陆望承担的艰巨任务。

因此,他对陆望也充满了失望与被背叛的愤怒。他怎么也想不通,多年至交怎么会突然间堕落至此。然而,陆望弑父求荣的事实,却赤裸裸地摆在面前。而他金殿救驾之事,似乎也表明了他对刘义豫的忠贞。

短短时间之内,他就从一个降臣,爬到了内阁次辅的高位,备受刘义豫的宠幸。每次想到那个远在京都的陆望,他就感到这是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心痛无比。

如果不挖出这个隐藏在内部的奸细,那西蜀这边的作战计划就不值得信任。每一次出征,都意味着把自己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

今天突然接到了刘义谦的命令,让他立即开拔,提前行动。关若飞猜的出来,肯定又是那个崔如意在捣鬼。而刘义谦身为皇帝,君命不可违。关若飞只好硬着头皮,接受了命令,在崔如意的监督之下,率领部队向钦州方向行进。

在情急之下,他命令自己的下属,偷偷回到城内,向二殿下刘允中报信。在行军的路上,下起了绵绵细雨。关若飞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似乎这次钦州之行,前路充满了风险和荆棘。秋风萧瑟,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他的心中也是一片寒意。

虽然提前开拔,但是由于连绵秋雨,路上一片泥泞,大军行进缓慢,快到达钦州时,仍然是预计的日子。

这一天,雨已经暂时停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一片,看不见晴朗的天,只有厚厚的阴云在上空游荡。大军已经行进到了虎牙关。这是个险要的关隘。两边峭壁耸立,山崖陡峭,如尖刀般插在两侧。在峭壁之间,只有一条狭窄的羊肠小道,曲曲折折地穿插其中。

真是如虎牙般锋利!关若飞感叹道。他是个经验丰富的将领,知道越是在地形险要之处,越是要提高警惕。

在进入虎牙关的那条羊肠小道之前,关若飞下令部队暂时停止行进。他重新编列了队形,调整了运送军粮缁重的队伍,把精锐之师安置在前锋。

小心翼翼地率领部队进入虎牙关,这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似乎看不到尽头。所有队伍进入虎牙关之后,天空中又开始飘起细雨。

关若飞心脏“突”地一跳,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的队伍一向训练有素,即使在这样险要的地形行军之时,仍然保持了严整的军纪,队列整齐。

突然,一块巨大的石块从前方山崖之上滚落下来,砸在队列前方。最前方开路的前锋一时间愣住了。还来不及反应,带着雷霆之势,更多的石块“呼啦啦”地从两旁的山崖之上滚落下来。

“快撤退!快撤退!”关若飞挥剑劈开飞溅的碎石,大声吼道,“全体撤退!”队伍调转头,急速向关口退去。而巨石还在不断从山崖滚落。在狭窄的羊肠小道之中,根本无法躲避。一个个戴着头盔的士兵,被砸成一滩肉泥,发不出丝毫呼喊声。

退到关口的士兵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大队着黑色盔甲的人马,全副武装围堵在前。招展的黑色旌旗上,绣着血红的大字,“大夏”。

他们是大夏的人马!片刻沉寂之后,一员穿着白色盔甲的勇将,骑着白马,手持红缨枪从被困的队伍中飞奔而出,大喝道,“兄弟们,冲啊!”

队伍中的其他人见到关若飞一马当先,也随之精神一振,举起手中的武器,大喊道,“冲啊!跟着将军冲啊!”呼喊声、砍杀声响彻了整个山谷,双方混战在一起,血肉翻飞,尸体遍地,鲜血染红了一草一木。

关若飞手提红缨枪,使得密不透风,如天神下世,威武神勇,让提前埋伏在此的大夏士兵也丝毫不敢靠近。他的亲兵小队拼命护着他,想掩护他突围。他却不肯丢下自己的部队,大吼道,“别管我!让我和兄弟们死在一起!”

被伏击的关若飞部队士兵拼命反击,将突袭的大夏部队也杀得损失惨重。本来已经预先得知关若飞部队的作战计划和行军路线,知道他们要避开大路,从险要的虎牙关绕到钦州后面偷袭。所以在虎牙关这里布下了埋伏,突袭关若飞部队。

没想到关若飞部队的战斗意志如此顽强。在纷飞的细雨中,这一仗打得昏天黑地,十分惨烈。面对十倍于自己的兵力,关若飞使尽了浑身最后一丝力气,眼前一黑,终于缓缓地倒了下去。

这次伏击是早有预谋的。肯定是作战计划和行军路线又被泄露了。像以前的那几次遭遇战一样,这又是那个高层中的奸细在暗中作乱。在关若飞合上眼皮之前,他知道,自己被出卖了。

章节目录 第327章 喜忧掺半 陆望在府中看着玄千尺的飞鸽传书时,贺怀远也心急火燎地赶来了。他带来的,是达勒直接下令伏击关若飞的消息。这真是一喜一忧,让陆望心情复杂。

让他欣喜的是,一直缠绕在他心间的那个鬼魅般的幽灵,那个奸细,终于被挖出来了。以前,这个奸细江夫子,躲在暗处,像一条随时伺机吐出毒液的响尾蛇,是他的心腹之患。经过不歇的努力,终于被玄千尺揪了出来,并且掌握了过硬的证据。

同时,伏击关若飞的消息,也令他头疼,心中充满了忧虑。这次伏击,是饶士诠绕过贺怀远,直接向达勒禀报的。达勒下达军令之前,并没有通知贺怀远,而是调动了他手上直接掌握的兵力,并且由狄人将领压阵。这一来,关若飞凶多吉少。

这是饶士诠的主意,故意要在这次行动中排除兵部尚书贺怀远。理由,自然是风马牛不相及,胡乱编造。饶士诠声称,贺怀远刚刚接任兵部尚书不久,对军队的情况还不熟悉,和官军之间也需要磨合。如此重大隐秘的伏击行动,不宜直接由贺怀远指挥,以免贻误军情。

这次情报是由饶士诠的内线提供的,而且他的内线历次提供的情报都十分准确,让达勒对这次秦若愚提供的关若飞部队作战计划十分重视。

关若飞是西蜀的精锐将领,他所带领的这支部队,也是西蜀精兵。如果能够一举歼灭,对彻底击破西蜀,十分有利。

因此,达勒也就顺水推舟,采纳了饶士诠的建议,直接调兵,由狄人将领指挥,在虎牙关埋伏,对关若飞进行突袭。

果然,情报十分准确。埋伏在虎牙关的大夏军队,等来了他们的猎物,关若飞部队。在山崖之间推落了大量石块之后,伏兵堵住了虎牙关两头,对关若飞部队来了个瓮中捉鳖。

不过,深陷绝境的这支西蜀部队,不愧是精兵,居然还能给伏兵造成大量的伤亡。他们自己也损失惨重。

听到贺怀远带来的坏消息,陆望焦急地在房间里踱步。他似乎能听见虎牙关的厮杀声,隐隐在耳。这让他的头,也剧烈地疼痛起来。若飞,我的兄弟,你还好吗?

焦急的贺怀远报告了虎牙关的紧急军情,也从陆望那里得知了,西蜀奸细江夫子就是翰林院大学士秦若愚。陆望紧锁着眉头,说道,“怀远,你现在立刻带上兵部尚书的兵符,和我一起进宫。”

“去宫里打探消息吗?现在看来,关将军很有可能。。”贺怀远忧虑不已。他已经调查清楚,达勒派去伏击的部队,在钦州边境附近的虎牙关埋伏,人数有关若飞部队十倍之多。虎牙关地形险要,在那里被突袭,关若飞很有可能已经遭遇不测。这将是西蜀的巨大损失。

陆望闭上眼睛,逼着自己镇定情绪,缓缓说道,“事情可能还有转机。若飞是名将,知晓许多西蜀方面的军事机密。如果达勒想从他身上得到更多价值,也许会留他一条命,让伏击的部队将他生擒的。如果他被俘,就会被立刻押送到京都。那样,我们还有机会。”

“希望,我们还有机会。”贺怀远喃喃自语。他知道关若飞与陆望曾经是从小长大的好友,交情深厚,甚至过于亲兄弟。

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陆望不得不忍受着关若飞的误会,隐瞒真情,在京都潜伏下来。如果关若飞就这样死在虎牙关,将会给陆望带来终生的悲痛和遗憾。

“怀远,这次我们进宫,不光是打探虎牙关的消息,还要大大地闹他一闹。”陆望面色阴沉,决绝地说道,“闹起来,我们后面才能争取主动。”

很快,陆望与贺怀远风风火火地赶到了禁宫。不出意外,刘义豫与赤月都在,而达勒正得意洋洋得坐在赤月身旁,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饶士诠也陪在刘义豫身旁,带着复仇的快意,冷冷地看着陆望和贺怀远。

在饶士诠眼里,陆望就是贺怀远的后台,当然是一体的。只是,他至今都无法理解,赤月居然把兵部尚书这么重要的位置,给了陆望的下属贺怀远。所以,他绝不会让贺怀远安安稳稳地坐着这个位置。

在兵部的明争暗斗,饶系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贺怀远大刀阔斧的动作,让饶系安插在兵部的官员被一一拔除。而且,贺怀远得到了以上官无妄为首的一批将军的坚决支持,一步步控制了兵部,实力大增。饶士诠的势力受到重创。

这次,饶士诠收到了秦若愚的线报,便绕过贺怀远,直接向达勒请命,出兵伏击关若飞部队,获得大胜。他要向贺怀远证明,就算他当了兵部尚书,大夏的军权,也由不得他做主。

此次虎牙关大捷,最让达勒满意的,就是西蜀名将关若飞,被俘了。他和饶士诠赶进宫,也正是来报告这个大好消息。此时,昏迷的关若飞已经被套上重重枷锁,躺在肮脏的囚车里,被押送往京都。

刘义豫看见陆望与贺怀远二人进来,便捋着胡须,笑着说道,“两位爱卿,你们来得正好,有一件大快人心的事,要告诉你们呢!”赤月也微笑道,“达勒,你告诉他们吧。”

达勒有些倨傲地说道,“我们在虎牙关的伏击,成功了。更振奋人心的是,悍将关若飞,被俘了。”

被俘了?陆望在心里咂摸这三个字的含义,头脑飞快地转动着。只听得达勒的声音继续传来,“他现在,已经在押送往京都的路上。我们很快,就能见到这位关大将军了。哈哈哈!”

押送往京都,就意味着贺怀远还活着,只是被俘虏了。陆望和贺怀远都悄悄松了一口气。不久,在囚车上的关若飞,就会被关进京都的大牢。刘义谦对这些效忠刘允中的西蜀将领恨之入骨,欲杀之而后快。

但是,只要关若飞还活着,起码陆望还有机会去营救他。他们,必须与时间赛跑,从死神受伤,把关若飞抢救出来。

“两位大人,似乎对这个消息并不感到愉快啊?”饶士诠观察着两人的脸色,阴阳怪气地说道,“难道,是对西蜀的军队,还有一点同情?”

这番质问倒一点也不让二人慌张。陆望冷冷地说道,“这个消息,确实是大夏的幸事。但是,我们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来向陛下辞职的。陛下,公主,臣陆望愧为内阁次辅,请陛下免去我的职务。臣情愿归老山林。”

贺怀远也从怀中掏出兵符,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皇帝陛下,公主,臣无能,奉还兵符,请撤去臣的兵部尚书一职吧。”

章节目录 第328章 走上前台 陆望是朝廷的内阁次辅,贺怀远是兵部尚书,两人都是朝中红人,且都是受到刘义豫和赤月器重的重臣。

尤其陆望,身为内阁副相,在朝野之中,都有崇高的威望,更是民间百姓赞不绝口的贤相。他的口碑与能力,是上上之选,人品更是与饶士诠天差地别,行事作风也是大相径庭。

对刘义豫和赤月来说,如果现在陆望离开朝廷,撒手不管,那会引起朝野巨大震荡,也会使民间的反对势力更有一触即发之势。

而贺怀远也是赤月亲自推荐的兵部尚书。虽然他曾经是陆望的下属,但是赤月与达勒花费了很多心思拉拢他。贺怀远也按照陆望的吩咐,将计就计,向赤月和达勒表了忠心,表示要暗中监视陆望,为狄人控制兵部。

所以,赤月也把贺怀远当作自己安插在兵部的重要棋子,达勒自然也必须遵从他的意思。把眼中钉饶弥午从兵部尚书的位置上赶下来之后,赤月绝对不允许,刘义豫的人再染指这个重要位置。饶弥午想要再重返兵部尚书的宝座,除非赤月失去了对大夏的控制。

听到这两个人同时提出辞职,刘义豫和赤月都大吃一惊。刘义豫问道,“哎呀陆大人,何出此言啊?你公忠体国,这也是朝廷上上下下,都有目共睹的啊。虎牙关大捷,这是件大喜事啊,怎么还有因此辞职啊?这我可是不依。”

赤月也看着贺怀远,清了清喉咙,说道,“贺怀远,朝廷拔擢你掌管兵部,正应该发奋图强,报效国家。你和陆望,现在竟然因为虎牙关大捷,要闹得辞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就是藐视宫廷,冒犯皇威!”

他们二人一软一硬,对陆望与贺怀远提出辞职,显然有些不明所以。在这个时期,刘义豫和赤月要维持自己的统治,还是需要有信得过的能人,为他们所用。所以,平心而论,他们并不愿意陆望与贺怀远去职。

“皇帝陛下,公主,臣正是不愿意冒犯天威,所以才有自知之明,不敢再尸位素餐,霸着位置不放。免得,有人看着眼睛发红,恨不得把我挤出去。”

陆望气愤不已地说道,“贺怀远原来是我的下属,陛下与公主抬举,他才掌管了兵部。只是,大概是受了我的连累,让人看不过眼,暗地里做手脚。他当了这个虚头巴脑的兵部尚书,被人蒙着眼睛,手脚施展不开,留在那里也是吃干饭。”

“是的,”贺怀远脸上带着一脸不忿之色,说道,“我这样被人挤兑,便和陆大人商量着,干脆有些自知之明。别等着别人来赶我,我们就自动避位让贤吧。免得,到时候别人把我们一脚踢下去,反而弄得朝廷脸面上不好看。”

“你们这是说的什么胡话?”赤月怒道,“是谁在挤兑你们?这又与虎牙关大捷有什么关系!说话别吞吞吐吐的,一次说个明白。”

饶士诠面色有些阴晴不定,看了一眼达勒。他知道,虎牙关伏击没有通知陆望和贺怀远,大概激怒了他们。现在,他们到刘义豫和赤月面前,以辞职为要挟,向饶士诠发难了。

虽然是达勒下的军令,也是他直接调遣的部队,但他是大司马大将军,陆望和贺怀远两人当然不会直接冲着达勒来。他们攻击的对象,当然只有一个,就是饶士诠。

果然,陆望目光直射饶士诠,冷笑道,“这个挤兑我们的人,就坐在这儿。饶士诠,饶相爷,您该不会是失忆了吧!西蜀那边过来的情报,你藏着掖着也就算了,我不计较。毕竟,那是你的线人。”

“可是,连虎牙关这么重大的军事行动,你也瞒着我和贺怀远,那我这个所谓的内阁次辅还不就是个空架子吗!贺怀远这个兵部尚书,更是个跛脚鸭。不如早日辞职不干,免得挡了你的路。我们被你赶走了,内阁从此就你饶相爷,一言九鼎,无人敢惹了!”

他连珠炮似的一连串指责,狠狠地甩向饶士诠,直接发难。往常,他还勉强能与饶士诠维持住和平的表象。

在飞花事件之后,饶弥午被夺走了兵部尚书的位置,陆望与饶士诠已经彻底撕破脸了。这次,借着虎牙关大捷,他干脆大闹一场,逼饶士诠让渡出霸占的部分兵权。

饶士诠也有些理亏,他沉默了一会儿,瞟了达勒一眼,意有所指地说道,“我也只是提供情报,是达勒将军最后下的指令。将军也是考虑到,陆大人之前都主要忙于朝政,对军务过问不多。贺尚书又刚上任不久,不熟悉情况。所以呢。。”

“妙啊!饶相爷,你这么一说,倒反而把自己给摘出来了。按你这个说法,是达勒将军对我和贺怀远不满意了。”陆望毫不示弱,立刻顶了回去,要逼得达勒出面表态。

达勒虽然当时接受了饶士诠的建议,绕过贺怀远,直接调兵伏击虎牙关,也没有事先通知陆望。但是,刚才刘义豫与赤月的表态,已经明显说明,他们不希望陆望与贺怀远离开朝廷。

他是以赤月公主马首是瞻的,既然赤月推荐了贺怀远,也与陆望合作,他自然不会公然让赤月难堪。这时,见饶士诠把此事甩到自己头上,要自己出头与陆贺二人硬扛,达勒不禁有些恼怒。

“这都是你自己的一面之词。”达勒面色不善,开腔反驳道,“情报是你搞来的。虎牙关伏击不事先通知陆大人与贺尚书,是你提的建议。我为了尽快剿灭西蜀逆贼,自然同意按你的意见出兵。这都只是权宜之计。以前不熟悉,可以学习。一上手就自然熟悉了。”

见达勒翻脸不认,饶士诠有些尴尬,面上胀成猪肝色,也不敢出言反驳。

赤月哼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达勒,这次行动紧急,如此处理也是为了大局。只是下次不可了。陆望和贺怀远都是朝廷栋梁之臣。以前不熟悉军务,那就从这次开始熟悉吧。以后的军务,都必须让他们二人一起参详。”

这也正是今天陆望和贺怀远大闹一场的用意。以前,饶弥午把持兵部,视为私人领地,不准他人染指觊觎。而贺怀远掌控了兵部以后,必然与饶家发生激烈冲突。

以前,陆望只是居于幕后,操纵指挥忠于自己的军队势力。现在,借着贺怀远成为兵部尚书,陆望将要开始走上前台,直接插手干涉大夏军务。

陆望不卑不亢地致谢,说道,“既然如此,那么,被俘虏的关若飞的处置,必须让我和贺怀远参与。饶相爷,可别想一手遮天!”

章节目录 第329章 趁虚而入 陆望的这个要求,听上去并不过分。既然赤月已经同意,让他和贺怀远从此以后,光明正大地参与大夏的一切军务,那么处置关若飞,自然也是他们二人权职范围之内的事情。刘义豫自然也不敢有什么异议。

“当然可以。”赤月扬起浓眉,自信地说道,“本宫说过的话,那一句不算数!关若飞押送到京都以后,你们也共同参与处置。”

“那刚才饶士诠所禀报的事,也就让他们一起商讨吧。”刘义豫也不过是个“儿皇帝”,他引狄人进入京都,借了狄兵登上大宝,自然就要付出代价。

而这代价,可不是金银财宝能让狄人满足的。他们要的,是大夏的最高统治权。而刘义豫,也不得不拱手让出,受制于人。

赤月点点头,对饶士诠淡淡说道,“你把刚才的建议,再说一遍,让陆望和贺怀远知道。”

饶士诠只好压抑住怒气,耐着性子又重新说了一遍,“这次虎牙关大捷,大破西蜀军队,我们士气大振。臣认为,我们可以乘胜追击,从钦州出境,直捣西蜀。”

“说说你的理由。”达勒眯着眼睛,思索着。关若飞是西蜀悍将,他率领的部队与大夏的部队作战,屡屡获胜。就算在作战计划被泄露的情况下,也有顽强的战斗意志,能与大夏军队相持不下。

这次,如果不是预先得到了作战计划与军情图,派出了十倍人数的军队伏击,那虎牙关鹿死谁手,还很难说呢。俘虏了关若飞,去除了一个心头大患,这对大夏来说,确实是一个有利的进攻时机。

饶士诠缓缓说道,“关若飞这次率领的部队飞虎军,是西蜀精兵,也是二皇子刘允中手下的一支劲旅。他们在虎牙关被我们伏击大败,损失惨重,对刘允中是个不小的打击。这次西蜀军队受到重创,我们趁虚而入,一举消灭刘允中,占领西蜀指日可待!”

好毒的计策!饶士诠行事老辣,擅长利用一切机会,将对手逼进死路。陆望与贺怀远都暗暗心惊,对饶士诠恨得牙痒痒的。陆望心里骂道,这个老贼!如果刘义豫和赤月同意了他的计策,趁现在西蜀大败,军心摇动,趁虚而入,那二殿下就十分危险了。西蜀恐怕都保不住了,更别提夺回大夏了。

“西蜀境内,还有其他主力军队驻守。为什么现在是进攻的最好时机呢?”达勒皱着眉问道。

“关若飞的飞虎军和上官无咎的红衫军,是西蜀最有实力的两支军队,都隶属于刘允中,是他们真正的主力部队。”饶士诠轻蔑地笑道,“至于其他那些,不足为惧。所以,飞虎军大败,关若飞被俘,刘允中失去其中一只臂膀。我们集中对付红衫军,就容易多了。”

“原来如此。那倒的确是个好时机。”赤月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刘义豫也知道,那些依附崔如意的将领所掌握的军队,根本不堪一击。而现在西蜀的二皇子刘允中,英武果决,众人归附,手上掌握了飞虎军与红衫军两支王牌,最有实力。击垮了刘允中,刘义谦也就完蛋了。

他也点头赞同,“没错,西蜀的军队,都是刘允中在撑着。趁飞虎军大败,集中歼灭红衫军,刘允中就两只胳膊全断了,只能任我们宰割了。”

饶士诠见这条毒计得到了赞同,颇为得意。他有些挑衅地看着陆望和贺怀远,似乎等待着他们的回应。“两位大人,对我的这个建议,有何看法啊?”

“很好,我也完全赞同。”陆望微微一笑,“饶相爷,我是对事不对人。刚才我据理力争,是为了不辜负皇帝与公主的信任。现在我支持这个建议,也是为了尽快歼灭西蜀。如果如你所说,只要在这个时机出击,就能一举击垮刘允中,那倒是大功一件。”

虽然不明白陆望是什么用意,但是贺怀远明白,如果这时候强行反对,又拿不出让人信服的理由,那一定会引起刘义豫和赤月的怀疑。于是,他也附和道,“没错,我也认为此次建议可行。”

“好!”赤月一拍掌,大声说道,“既然大家都取得了一致意见,那看来这个计划可行。你们开始着手准备吧。”

饶士诠似乎总算扳回一局,斜眼瞟着陆望和贺怀远,面皮绷紧,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陆望以无惧的眼神回应,知道他们后面还有腥风血雨的交手。

一直以来,饶士诠都怀疑,陆望当时弑父投降,并不是这么简单。从一开始,他就反对刘义豫接纳陆望的归降。刘义豫也曾经动摇过。后来,却不知为何突然改变了态度,决定给陆望一个表现的机会。

为了试探陆望,饶士诠又说服刘义豫设计了金殿刺杀,反而让陆望救驾立了一功。从金殿救驾开始,陆望一直表现出与西蜀势不两立的样子。即使当时面对曹红假扮的太监的试探,他也丝毫不露口风。饶士诠想看陆望的笑话,并没有成功。

在以后一次次的交手中,他眼睁睁地看着陆望一步步往上爬,并且声望与势力与日俱增,对他这个内阁首辅构成了极大的威胁,甚至把饶弥午也赶出了兵部。

这次,陆望又拉着贺怀远,来殿前告状争权,直接走上前台,开始介入军务,争权态势更加明显。

饶士诠提出的进攻计划,陆望虽然在殿上公开表示支持。但是,他直觉感到,陆望似乎并不愿意看到大夏大举进攻西蜀,特别是在这个时候。

他其实非常想找到,陆望与西蜀方面存在着瓜葛的证据。但是,至今陆望的表现似乎滴水不漏,让他无从下手。这次,安排进攻西蜀,他是否有机会借此发现陆望的马脚呢?

饶士诠在心中思虑着,抬头望着陆望离开宫门的身影,在落日的余晖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陆望,等关若飞押送到了京都,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供出你与西蜀的牵连。想到还有一个战俘关若飞,饶弥午露出了阴森森的笑容。

回到了府中,贺怀远急忙来到后院,找陆望商议。今天在殿上,饶士诠提出了趁虚而入进攻西蜀的毒计,陆望一口赞成。贺怀远知道,形势逼人,不得不如此。但是,如果饶士诠得逞,那他们的事业,就要付之东流。

“大人,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贺怀远心急如焚。他相信,陆望不会被阴险的饶士诠难住,一定会有应付的手段。

陆望走到院子里的银杏树下,看着黄叶一片片地飞旋着落下,心也缓缓坠落下来。沉吟良久,他轻声说道,“该让大鱼,翻点风浪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章节目录 第330章 危机 陆望回到书房,提起笔,饱蘸浓墨,奋笔疾书,飞快地写完了一封信。他把密信卷成纸卷,放入密封的铜管中,拴在飞鸽的脚上,亲自在院子中放飞。飞鸽的翅膀“扑棱棱”地扇动着,腾空而起,向远方飞去,逐渐化为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不出意外的话,很快,西蜀的二殿下刘允中就会收到这封性命攸关的密信。被他们揪出来的江夫子,秦若愚,将要为他们破坏饶士诠的毒计,扮演重要的角色。

贺怀远担忧地问道,“大人,单凭秦若愚,真的可以让饶士诠放弃这个进攻计划吗?”

“当然可以。”陆望肯定地说道,“秦若愚提供了很多重要的情报。饶士诠对他的情报,已经有了一种倚赖。这次我们利用他,肯定会对饶士诠产生重大影响。不过,我们还得添把柴。”

飞鸽到达西蜀的时候,刘允中立即亲自拆开了这封密信。从铜管的密封程度,与纸卷上的印戳来看,这封信十万火急,非常重要。刘允中皱着眉头,心中一沉,缓缓展开了信纸。

果不其然,在陆望的这封密信中,带来了一个非常不利的消息。这也将是现在流亡西蜀的政权的重大危机。刘允中看到一半,一颗心就已经渐渐地沉下去。他揉着额头,用手托着下巴,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最近真是多灾多难。刘允中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泥沼,几乎要有没顶之灾。

在刘义谦和崔如意的逼迫下,他的爱将关若飞被迫提前行动,出征钦州边境。而他的作战计划和行军路线,早就被化名江夫子的奸细秦若愚泄露给饶士诠方面。得知情况的刘允中,想要阻止这次行动,却已经为时过晚。

在虎牙关,关若飞遭到了伏击,全军覆没,横尸遍野,而关若飞本人则生死不明。陆望的这封信,让他得知了确切的情况。关若飞已经被俘,将要押送到京都。关若飞一旦被押送到京都,是凶多吉少。

而更让刘允中感到头疼欲裂的是,饶士诠这个奸贼,居然想趁西蜀军力空虚之时,率军出击,集中消灭上官无咎的红衫军,一举歼灭西蜀。这确实让目前的西蜀,面临生死存亡的威胁。

不过,陆望从来都不会让他失望。他既然来密信通知,一定会有办法。刘允中又把视线移回了那封密信上。接着读下去,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前方,虽然看上去是一片荆棘,但是,陆望却是给了他们一把披荆斩棘的利剑。

“快,传范元吉和玄千尺。”他带着一丝兴奋的眼神,紧紧握着拳,坐在桌前,等待着二人前来。

他想起囚车中的关若飞,喃喃自语,“若飞,陆望会全力营救你的。相信他不会让我失望。你们这对好兄弟,终于要重逢了。也许,是时候,该让你知道陆望的真实身份了。”

范元吉和玄千尺很快赶到了刘允中的府邸。刚刚坐下,刘允中便面色凝重,扬了扬陆望的来信。“京都来信,小望最新的消息,关若飞被俘虏了,将要押送往京都。”

两人脸色煞白,面面相觑。他们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关若飞是刘允中的左膀右臂。他率领的飞虎军,也是西蜀主力之一。这次飞虎军在虎牙关遭到伏击,几乎全军覆没,对刘允中是个沉重打击。现在,关若飞也确定被俘,更是让两人的心沉到谷底。

可以说,这次关若飞被俘,飞虎军大败,是刘义谦与崔如意的自私与愚蠢所导致的。如果不是他们强行命令关若飞立刻开拔出征,刘允中完全可以阻止这次冒险的行动。

而这次的作战计划,也是崔如意参与,坚持要冒险取道虎牙关从钦州后面偷袭。不懂军事的刘义谦,也指手画脚干涉具体的作战计划,支持崔如意的建议。

经验丰富的关若飞感到,这样冒险的行动过于鲁莽,曾经强烈反对。但是,在崔如意和刘义谦的坚持下,这个丝毫不严密的作战计划,被强行通过。

更糟糕的是,能够接触到这个作战计划和军情图的人员过于混杂。所以,秦若愚能够以翰林院大学士的身份,取得如此机密的军事计划。

西蜀之前几次作战不利,都与此次类似。而这一次虎牙关大败,代价格外惨重,让悲剧不可避免地上演。

范元吉担忧地看着刘允中,说道,“二殿下,起码关将军现在还活着。也许,我们可以让陆望在京都尽力营救。”他心里也知道,这非常难。关若飞是西蜀名将,也是刘义豫和赤月的眼中钉,欲拔之而后快。

这次俘虏了关若飞,肯定是严密关押,守得密不透风,甚至立刻处死。陆望想要从中下手,把关若飞营救出来,非常困难。

“小望已经在信中向我们承诺了,他这次一定会将关若飞营救出来。”刘允中缓缓说道,“他说,如果关若飞这次不能救出,他就,以死谢罪。”

以死谢罪?玄千尺惊呼道,“师叔怎么能发这样的毒誓!要救出关若飞,这太难了。”他震惊之下,都忘了陆望的吩咐,没有称他大人,而是直呼师叔。

在他心中,陆望是他最亲的人,就像是自己的亲叔叔。陆望发此毒誓,万一营救行动失败,甚至暴露自己,这个最可敬的师叔,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刘允中叹口气,也露出敬佩的眼神,“这是他在信中说的。关若飞是他最好的兄弟。小望重情义,绝不会容许,若飞死在他的眼皮底下。”

士为知己者死。陆望,真的是最值得交的兄弟。刘允中也暗暗庆幸自己能够得到他的信任与友谊,冒险与虎狼周旋,共图大业。

“还有一件,更糟糕的事。”刘允中正色说道,“陆望在信中说,饶士诠建议,趁飞虎军大败,集中进攻红衫军,打垮我们的主力,一举歼灭西蜀。刘义豫和赤月已经同意了,正在筹备这个进攻计划。”

这是真正的生死存亡时刻。他们都知道,如果此时真的受到攻击,西蜀是无力抵抗的。那之前所有的努力,都要付之东流了。他们都不怕死,但是不甘心一直奋斗的事业夭折,不甘心大夏永远被狄人的铁蹄统治着。

“大人一定有办法。”玄千尺此时渐渐恢复了冷静,肯定地说道。他对陆望有绝对的信心。在最困难的情况下,他都有能力逃出生天,翻转局势。

“对,小望提出了一个办法,不用一兵一卒,就能让刘义豫和赤月退兵。”刘允中看着二人,郑重地说道,“这就是我今天找你们来的原因。我们要用一个人,秦若愚。”

章节目录 第331章 大鱼咬钩了 在范元吉府邸的花园中,秦若愚穿着便服,恭恭敬敬地在凉亭中等着。他是范元吉的得意门生,也曾是翰林院大学士。

作为名声在外的才子,他在才学上确实有真材实料,因此深得范元吉的欣赏。秦若愚一表人才,气质文雅,这也是他能得到西蜀名妓韩紫音爱慕的重要原因。

在流亡西蜀的朝廷中,秦若愚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他热衷于结交各色权贵,触角从宫廷到朝廷、军队,遍布西蜀流亡政权。

虽然是范元吉的得意门生,但他却不像外界所认为的那样,是铁杆的刘允中派系。事实上,他也时常去向宫廷中的当红贵妃崔如心秘密进贡,也通过崔如心的路子,搭上了宰相崔如意,暗中来往。

可以说,秦若愚是个名副其实的墙头草,两面派。他信奉狡兔三窟的准则,还暗中投靠了饶士诠,通过他向大夏秘密出卖情报。

饶士诠弄到的刘义谦的玉扳指,就是秦若愚买通了崔如心,声称自己向韩紫音夸下海口,皇帝赏赐了玉扳指,求崔如心偷出来给他。饶士诠提供了一大笔黄金,让秦若愚赠给崔如心,便弄到了刘义谦的玉扳指。

如果有朝一日,大夏真的攻打歼灭了西蜀流亡政权,那秦若愚准会摇身一变,又在大夏的朝廷中继续担任他的高官。

但是,现在的秦若愚却有些烦心事。本来他的翰林院大学士当得好好的,既自在又便于四处活动,是在是个让人眼红的肥差。

然而,有一日,他因为上朝时走得稍快了些,便没看见二殿下刘允中走在后面。刘允中居然赶上来一脚踹翻,还大骂他僭越。

不久,他便被一纸调令赶出了翰林院,成为了刘允中宫中的一名记室。这个职位是个闲职,不仅没有油水,还成日在刘允中宫中被拘管着,不得自由。他连向与饶士诠那边联络,都要偷偷摸摸,提心吊胆。

这样的安排让他十分不满。他暗中向崔如心打探,原来是刘允中搞的鬼。刘允中坚持要将秦若愚调过来,声称要重用秦若愚。结果,秦若愚不但没有得到刘允中重用,还被扔到了记室这个能淡出鸟来的位子上。

今天他来范元吉府中求见,就是想让老师为他说说话,在刘允中面前美言几句,让他或者回翰林院,或者挪到一个好位置上。在这样的冷板凳上,秦若愚这样喜好钻营、贪图富贵的人,实在是坐不住。

范元吉正好要找秦若愚,他却一头撞上门来,倒是正中下怀。范元吉心想,陆望真是料事如神,让人钦佩不已。

之前陆望就在给刘允中的密信中说到,秦若愚不甘于被刘允中安排到宫中的闲职,一定会来找范元吉,想让范元吉帮忙说请疏通。而范元吉刚好可以趁这个机会,不动声色地把想要让他传递的信息告诉他。

“老师,近来身体可好?”秦若愚微笑着,向范元吉恭敬地行了个礼。看他这副温文尔雅、笑容满面的样子,真让人赞叹是个谦谦君子,没想到却是个卖国求荣、人面兽心的软骨头。

范元吉现在看到他,心中十分鄙夷,但面上也只得如常一样淡淡的。在玄千尺的密集追查与韩紫音的贴身打探之下,秦若愚已经无所遁形。他结交众多权贵,甚至巴结崔如心,勾结崔如意,种种举止已经暴露在范元吉和刘允中的眼皮底下。

刘允中把他调到自己宫中做记室,就是按照陆望的意见,对他调虎离山,控制他与外界的联系,贴身看管,让他动弹不得。在必要的时候,刘允中还可以利用秦若愚,传递消息给饶士诠,达到自己的目的。这就是陆望建议的“废物利用”,反向法则。

看着现在向自己卑躬屈膝的秦若愚,范元吉心里涌上一阵厌恶,只能强行压抑着,露出笑容,说道,“还可以。老骨头了,肯定不如你们这些年轻人筋骨强壮。”

看着范元吉的表情似乎还算和蔼,秦若愚便大着胆子,诉苦道,“老师,自从我离开了翰林院,可有一段日子,没来向您请安了。”范元吉知道,他是想向自己诉说清苦,博取同情,好为后面求范元吉帮他说情,做个铺垫。

这套把戏,他早已看穿,但也不揭穿,便说道,“不用时常过来请安,只要一心为宫里做事,我便欣慰了。”秦若愚连忙鸡啄米似地点头,“老师的教诲,我时常记在心里。每时每刻,我都以老师的榜样,立身处世。”

听到这番恭维,范元吉不喜反怒。他暗道,我是教你出卖关若飞,让他差点葬身虎牙关吗?那封秦若愚的亲笔密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要饶士诠一定要弄死关若飞。

这样歹毒的心肠,这样卑鄙的品性,让范元吉感叹自己瞎了眼,收了这么一只白眼狼做入室弟子。

秦若愚凑近了范元吉,为他斟了一杯茶,双手递上,小声说道,“老师,学生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得蒙恩准。”范元吉不动声色地说道,“说说看。能帮得上忙的,为师都会尽量帮的。”

“老师,我在二殿下宫中做个记室,实在是觉得有些屈才。可否请老师开个金口,向二殿下求求情,让我回翰林院,或者换个更能施展才华的地方。”秦若愚低声下气地说道,“我就是那日上朝时,不小心冒犯了二殿下。过了这些日子,二殿下的气,也该消了吧?”

“咳。。咳。。原来是这事啊。”范元吉似乎被茶水呛了一口,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顺顺气。少顷,他才叹了一口气,“若愚啊,你这事我也一直记挂着。就是你不说,我也想向二殿下开这个寇,求求情。只是。。”

“只是怎么了?”见范元吉卖了个关子,秦若愚急忙问道。

“哎呀,你有所不知,”范元吉缓缓说道,“二殿下最近心情十分烦躁。我都不敢多说一句话。已经有十几个人,因为在他气头上去触霉头,被他重罚。你的事,我找到合适的机会,会向他提的。”

“这。。我倒是不知。”秦若愚迟疑地说道。他只是个小小的记室,平时接触不到刘允中,当然不知道范元吉是在故布疑阵。

“我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要泄露出去。”范元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飞虎军大败,关若飞生死不明,二殿下失去了左膀右臂,损失惨重。皇帝陛下斥责二殿下,而二殿下心中不服,说是崔如意提前发兵的错,结果大吵了一顿。”

“皇帝和二殿下闹翻了?”秦若愚眼睛发亮,似乎听到了最感兴趣的东西。

“唉,是啊。皇帝还发怒,说要削去二殿下的皇子位份呢!二殿下十分愤怒,私下里说,都是崔如意在其中捣鬼。这样下去,西蜀没等刘义豫打过来,自己内部就乱起来了。”范元吉捶胸顿足,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是刘允中的铁杆亲信,也是刘允中最重要的幕僚。从他嘴里说出的这番话,自然在秦若愚听来,十分可信。

“难道二殿下就这么任人宰割?”秦若愚脸上作出十分担忧的表情,露出义愤填膺的样子。

范元吉环顾四周一眼,附在秦若愚耳边,低声说道,“二殿下,要造反!”

章节目录 第332章 坏消息?好消息? 西蜀的坏消息,就是秦若愚这个反骨文人的好消息。刘允中要造反!西蜀要内乱!秦若愚喜悦地浑身颤抖。

他吞下喉头的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现在飞虎军大败,关将军也生死不明。二殿下手上的实力,不够啊。”

范元吉捏起拳头,捶了捶亭子冰凉的柱子,发狠道,“皇帝能依靠的,不过是依附崔如意的那些军官。他们的实力,你是知道的,不堪一击。虽然我们损失了飞虎军,但是还有上官无咎的红衫军。我们暗中调遣红衫军,出其不意攻击崔如意控制的部队,必胜无疑。”

“这倒可行。”秦若愚点头赞同道,“上官无咎将军率领的红衫军,在西蜀也是绝对主力,能够以一当十。如果红衫军出击,崔如意的那几支部队,肯定会被打得落花流水。崔如意自然也束手就擒。到时候,殿下就可以逼皇帝退位,自己登上大宝。”

他顿了一下,装作忧虑地说道,“不过,这样西蜀会大乱啊!”

“不破不立。就是要乱起来,我们才能趁机把二殿下推上宝座。”范元吉坚决地说道,“我们也正是因为有部队支持,才能与崔如意斗。皇帝这次动了怒,如果被崔如意怂恿,夺了二殿下的兵权。到了那时候,二殿下就真的是毫无还手之力,任人宰割了。”

“老师说的有理。”秦若愚连连点头赞同,“与其做砧板上的鱼肉,还不如趁有实力的时候,全力反击。这样,还有赢的机会。只是,造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可要小心行事啊!”

范元吉也谨慎地说道,“这个二殿下也考虑到了。我们现在正在做周密的准备。只等时候一到,就举起勤王的大旗,以讨伐崔如意为名,攻打皇宫,夺取兵权,再逼皇帝退位。不久,西蜀就是二殿下的了。”

“哎呀,二殿下真是胆识过人,智勇双全啊!”秦若愚欣喜地拊掌,奉承着眉飞色舞的范元吉。“学生愿意到时候效一臂之力。”

范元吉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若愚,你放心,先在二殿下那里安心待着。我会找机会,把你推荐给二殿下的。”

秦若愚顺从地点点头,拜谢过后,便急忙离去。在他的背影消失以后,从花园假山后面,转出一个高大黝黑的男子。他对范元吉说道,“范大人,秦若愚刚才听得非常投入。他很感兴趣,已经完全相信了。”

“接下来,那就看他的了。”范元吉淡淡说道。“希望,可以拖住刘义豫进攻的步伐。我们需要时间,来重整军队,恢复元气。如果关若飞能回来,就更好了。”

“他会的。”玄千尺坚定地说道,“大人说会的,那就会的。”

***

在京都的秋夜中,饶士诠正坐在小花厅饮酒。坐在他身边的,是他的独子饶弥午。从兵部被赶出来以后,饶弥午就一直赋闲在家,也没有被任命新的职务。此时,他正苦着脸,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闷酒,时不时偷偷瞄饶士诠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饶士诠轻蔑地白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一眼,在心中又暗暗叹气。我怎么不像陆显那样,能生出一个能干的儿子呢!唉!一生事业,也许就要毁在饶弥午手上。就算自己挣来了这泼天的富贵,饶弥午也未必守得住。饶士诠无奈,这真是命啊!

饶弥午迟迟疑疑地开了口,说道,“爹,我这一直待在府里,也没事干,而且还要禁足。这可怎么办啊!我都要闷坏了。”上次追查飞花失踪案,饶士诠老猫烧须,被那个走私小贩冯禄带到了沟里,掉进了陆望设计的局中。饶弥午也因此掉了乌纱帽,还被禁足。

“你什么时候干过正事!”饶士诠冷笑道,“我看关你一阵子,正好。只是我们失去了兵部这个关键位置,让我想起来就恨。”

“这事,肯定跟陆望脱不了关系。”饶弥午对陆望简直是恨之入骨。“没有他在背后策划,马公公那个老太监,也没胆子咬我们一口,把梁天成那档子旧事翻出来。”

“要不是有你姐姐拼死维护,还有一个皇子,我们早就是死人了。”饶士诠闭上眼睛,轻轻揉着太阳穴。

安插眼线监控刘义豫,炸掉寝庙密室,揭开刘展风弑母丑闻,推出冯禄追查飞花失败,每一桩都足够让饶氏父子死上几次了。而这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幕后推动着,把饶氏父子一步步逼到这个地步。

饶士诠相信,除了陆望,没有人有这个能力。幸好,这次虎牙关大捷,还生擒了关若飞,让自己立了件大功。

陆望和贺怀远突然出手争夺兵权,看似是不忿饶士诠绕过他们行动,但也许另有蹊跷。难道是,他们对关若飞也有兴趣?

饶士诠暗暗决定,这次,要牢牢地盯死关若飞,也许能顺藤摸瓜,找出陆望的破绽。只要接下来这次进攻西蜀的计划能成功,那要压倒陆望,找出他与西蜀勾连的证据,那就易如反掌了。

正在他暗暗得意的时候,心腹亲信急匆匆地进来,对饶士诠低头耳语了几句。饶士诠眉头一动,“哦?江夫子又有消息了?快带我去。”

他有些兴奋。每次,江夫子都能给他带来好消息。把西蜀的翰林院大学士秦若愚,发展成自己的眼线,代号江夫子,这时让饶士诠颇感得意的手笔。从秦若愚那里,他获得了不少可靠的情报。

虎牙关大捷,就是靠着秦若愚提供的作战计划和军情图,出动了关若飞的飞虎军十倍以上的兵力,才能够取得大胜。这次,看来秦若愚又要带给他好消息了。

坐在书房中,他展开密信,在灯下仔细地读了起来。“刘允中要造反?!”读完密信,他大为震惊,喃喃自语道。

“有这个可能吗?”他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轻声问着自己。秦若愚在信中说,他从刘允中的心腹亲信范元吉那里,打探到了这个消息。

据范元吉说,刘允中与刘义谦因为虎牙关大败,发生了激烈冲突,而崔如意也在其中煽风点火,让父子间更加紧张,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刘义谦有意要削去刘允中的皇子位份,甚至可能会夺去他的兵权。刘允中感到了威胁,决定先下手为强,预谋造反。

刘允中打算以讨伐崔如意为名,进攻刘义谦,向他逼宫退位,自己登基。上官无咎的红衫军,就是刘允中手中的王牌。这是西蜀最强的劲旅。

“嗯,这个消息,应该是可靠的。”饶士诠思来想去,一切都十分合情合理。刘允中想谋反,也是虎牙关大败直接引起的。看来,这次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西蜀大乱了。

只是,这样的话,就没有必要现在出兵西蜀了。饶士诠是个精明的人。他立刻想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对大夏方面的进攻计划的影响。

如果此时,大夏大举进攻西蜀,反而会让刘允中暂时放弃谋反,同心协力抗击大夏。虽然飞虎军受到重创,但红衫军还是一支劲旅。困兽犹斗,西蜀将会激烈反击。

如果暂且停止进攻计划,等待刘义豫谋反起兵,那时候西蜀内乱,自相残杀,大夏就可以坐收渔利了。

“不如,暂且停下来。”饶士诠喃喃自语。

章节目录 第333章 五鬼运财 京都的秋夜颇为凉爽。夜更深时,便有些寒冷之意。秋月发出幽冷的清光,洒在重重楼阁重檐。一群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在月光下悄悄摸到了一个仓库门边。这时户部在京都的库房,里面存放着的,都是能闪得人眼瞎的黄金白银。

令人惊讶的是,守卫在仓库门口的官兵,似乎对这群黑衣人浑然不觉,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虽然夜黑如墨,但还有清亮的月色,如银辉洒在地面。这群官兵居然如眼瞎了一般,并不惊慌喊叫,也没有上前捉拿,只是如泥塑木雕一般,静静地站在那儿。

如此官贼和谐共处的场景,实在是有些诡异。这些黑衣人似乎还在等着些什么。很快,一个穿着白色锦袍的青年走了过来。在这样凉爽的夜里,他还缓缓摇着扇子,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一个领头的黑衣人见到他,恭恭敬敬地走上前去,说道,“侍郎大人,人手到齐了。”青年点点头,英俊的脸孔微微一笑。他从身上掏出一串钥匙,招了招手,对他们说道,“跟我来。”

守门的官兵此时才有了动静。不过,不是去抓捕这群黑衣人,而是立刻让开,向青年人鞠躬行礼。能让他们如此恭敬的这个青年人,就是户部侍郎李念真。看守库房的官兵,则是受兵部的直接指派。他们都只听命于兵部尚书贺怀远。

李念真平静地掏出钥匙,打开了库房大门,带领着黑衣人走了进去。这里是户部的其中一个库房,里面存放的是今年从江南收上来的税赋。

上次饶弥午追查飞花,带着冯禄和马公公去禁宫禀报时,赤月正在会见刘义豫。他们当时谈的,也正是江南这批最新收上来的税赋。这次从江南收的税,已经兑成三十万两白银和五万两黄金,存放在这个户部仓库里。

在饶士诠提出要立即实施进攻计划时,刘义豫和赤月就是因为考虑到,有这批黄金和银子作为军费,所以答应得很爽快。

饶士诠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提出要将这笔税赋转移到禁宫仓库。要转移的时间,就在两天后。所以,李念真和陆望商量过以后,决定今晚就立刻动手。

贺怀远作为兵部尚书,安插了自己的亲信作为看守仓库的官兵。镇铁川从九星门调集了精干力量,听从李念真的指挥。就在这个月夜,他们要干一票大的。

走近幽深的库房,李念真用身上的钥匙,打开了一重重的铁门。当最后一道铁门打开时,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盘盘闪着诱人光芒的黄金和白银。这里,总共有五万两黄金,二十万两白银。

如果是普通百姓,看见这些会让人发狂的东西,早就头昏脑胀地扑上去,疯抢一通了。而这些跟着李念真进来的人,却一动不动,眼神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巨大财富。

“九星门的家教真好。”李念真见他们出其的平静,出声赞叹道。黑衣人的首领拱拱手,平凡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侍郎大人过奖了。”

他朗声说道,“这里是五万两黄金,二十万两白银。从现在开始,到天亮还有六个小时。我要你们,在这六个小时内,把这些全部搬完。”

为首的黑衣人面色一凛,沉声说道,“得令。门主已经吩咐过了。我们把人手和车辆都安排好了。保证完成任务。”他挥一挥手,其他黑衣人便分成几列,按照分工,井井有条地开始搬运,装车。

在这样的深夜里,谁也没有注意到,荒废已久的陆家老宅里,居然多了一大批“飞来之财”。这二十万两白银,和五万两黄金,此时已经整整齐齐地堆放在陆家老宅中。不过,它们也是见不得光的财宝。所以,陆望把这笔巨财,安排在了自家的地下。此时他深深佩服父亲的智慧。

在陆显精巧的设计下,占地广阔的陆家老宅,居然有一座巨大地宫。更难以想象的是,整个地下建筑中,被分为上下两层。第一层被设计成兵工厂,第二层,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仓库,空间宽阔,甚至可以跑马。既可以储存粮食、财物或者兵器,还可以做秘密练兵的场所。更妙的是,这座巨大的地宫,周围上下左右,都是厚厚的土层遮掩,可以完全隔绝声音。

就算里面有嘈杂的打造兵器之声,也不会引起外界的主意。更何况,陆家的所有仆人都已经随同陆望迁往曲江坊的陆府。这里的旧宅,只留下陆望可靠的心腹看守。所以,这里成为陆望的秘密基地。

地下一层,已经启用为兵工厂,还将原本被北戎扣押的将作大监柳三弦秘密安排在此,作为工厂总监,负责运营制造的具体事务。而这地下二层,现在也要派上用场,作为临时仓库,储存这户部仓库中运出的二十万两白银和五万两黄金。今夜,陆望也亲自来到老宅地下,坐镇指挥。

在工人有条不紊地搬运完以后,陆望看着满满当当的库房,拍拍李念真的肩膀,笑道,“念真,你这可是监守自盗了。”李念真毫不客气地说道,“我妹妹嫁给了你师侄,我们都是亲家了。成了一家人,还客气什么!我的就是你的。”他这借花献佛,倒是让陆望哭笑不得。就算他是户部侍郎,有库房的钥匙,可以自由出入户部仓库,不过这也不意味着这些金银都是他李念真一个人的。

要是让刘义豫和赤月知道,鼻子都得气歪,饶士诠更是得吐出一口老血。他们费尽心机从最富庶的江南地区收上来的税,居然被李念真一口独吞,弄了个“五鬼运财法”,拉到陆望家里去了。

“户部仓库那边,处理干净了吗?”陆望处事周密,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他既然敢出此奇招,就有后着,不会让李念真反而惹上一身腥。让李念真堂而皇之地把下属的户部仓库中的金银一卷而空,陆望已经考虑过了,不会因此让李念真受到连累。

李念真知道他对自己的爱护,拍了拍他的胳膊,点头说道,“已经一把火,烧了。干干净净。守库官兵也全部安全撤离了。九星门从乱坟岗运来几十具死尸,穿上军服,扔了进去。”

临近天亮,京城的西北角,忽然被火光映红。“起火了!起火了!”被惊醒的百姓大喊大叫,提着水桶朝火光处奔来,想要救火。

没想到大火熊熊燃烧,风助火势,顷刻间已经吞没了起火的建筑。闻讯赶来的官兵见了,目瞪口呆。一个兵头大喊道,“快,快去报告!户部仓库,失火啦!”

章节目录 第334章 监守自盗 天已大亮,户部仓库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焦灰瓦砾遍地。几十具焦尸横七竖八地四散各处,依稀还可辨认出身上穿的,是守库官兵的服饰。

“太惨了,守库的官兵全被烧死了。”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可不是呀!听说几十万两银子,全都不见了。这可不是见了鬼了!”“昨天夜里风刮得可大了,呼呼的吓死人。我看呀,是阴兵,把财宝运走了。”

消息越传越邪乎。不到半天,满城的百姓都在议论“阴兵运财”的诡异事件。户部几十万两银子不翼而飞,对普通百姓来说,是事不关己。

那几十万两金银,就算好好的躺在户部仓库里,最后也是被皇族高官挥霍使用,到不了百姓的口袋里。

更何况,这笔钱,是从江南搜刮来的,更被打算用做进攻西蜀的军费。这笔带血的银子,要是真的到了刘义豫朝廷的手里,这才是造孽钱。

今天的早朝上,这起户部失窃大案已经让群臣瞠目结舌,议论纷纷。正在七嘴八舌的时候,最后走进大殿的,就是户部侍郎李念真。凌晨的失窃答案,已经让他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

众人见李念真面色灰白,嘴唇发抖,两眼无神地走了进来。他拖着两条腿,像灌满了铅,缓缓地向前移动着,对众人注视的目光熟视无睹。机械地站在班列中,他呆滞地看着地上的青砖,似乎已经掉了魂。

自从上次飞花大婚之日之后,户部尚书钱进就再也没出现过。当时,众人都在陆望府中见到他。庆喜班花旦玉莲在台上载歌载舞时,钱进一脸色咪咪,还向陆望打听玉莲去云州的行程。这事早已在朝廷中传为笑柄。

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没有再去李琉璃府中,观赏那日最后的压轴大戏。那时李琉璃的府中闹得一塌糊涂,乱哄哄的。等最后众人散去时,也无人发现钱进的缺席。

后来连续几日,钱进都没有上朝,也没有回府。众人都暗中笑话他色迷心窍,猜测他是去云州找玉莲了。没想到,直到现在,钱进也没有出现过。

户部尚书钱进离奇失踪,刑部已经暗中发出赏格,昏天黑地满世界找他。可是,任凭这些捕快们翻遍了大夏,也没有找到钱进的影子。焦急的饶士诠,甚至请求刘义豫出动了内卫,秘密寻找,始终毫无消息。钱进,就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中,毫无痕迹。

现在,户部自然是由侍郎李念真暂时当家了。在这节骨眼上,居然出了这样的大案,李念真简直是触了霉头。众朝臣颇有些同情地看着失魂落魄的李念真,庆幸这样的倒霉事,没落在自己头上。户部侍郎原本是个炙手可热的肥差,现在倒成了背锅的瘟差了。

不久,刘义豫和赤月都同时上朝,坐在金殿宝座之上。显然,他们都已经得知了户部仓库失窃的大案。刘义豫脸色铁青,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的。赤月则是满身煞气,瞪着杏眼,恶狠狠地盯着群臣。

“李念真,你知罪吗?”刘义豫的声音咆哮在空旷的大殿中,响彻在蟠龙梁柱之间。他虽然用武力强行攻下了京都,占据了西蜀以外的地域,但是对大夏的统治,却还是非常脆弱。

对帝国运转至关重要的财政税赋,一直让刘义豫和赤月头疼不已。赤月和达勒坐拥强大彪悍的狄军,但却是习惯于在马上生活的部落,对于治理大夏,增加财赋,并不精通。他们的统治,虽然勉强维持,但是财政状况却一直非常紧张。

所以,这笔最近从江南搜刮来的二十万两白银和五万两黄金,对他们非常重要。这已经是达勒用尽一切办法,刮地三尺,才从江南收上来的税。短时间内,就算把江南再抢光一次,也无法再一次收到税赋了。

没有了这笔钱做军费,刘义豫和赤月想要立即发动一场针对西蜀的进攻,就非常困难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有钱,什么事都干不了,更别说干大事了。发动一场战争,更是如此。失去了这一大笔军费,这场计划中的灭亡西蜀之战,就是无源之水。

刘义豫对此震怒不已,把满腔怒火都发泄到了李念真身上。李念真耷拉着脑袋,匍匐在台阶下,痛哭流涕地说道,“请陛下治罪!臣,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只求陛下能抓出真凶,还臣一个清白。那样,臣死了也甘心。就算要死,臣也要做个清清白白的鬼!”

李琉璃抹着眼泪,也抖抖索索地跪在阶下,老泪横流,“陛下,臣教子无方,罪大恶极啊!请陛下一同诛杀了老臣吧。臣已经嫁女,没有遗憾了。老天让我李家绝户,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这明面上是请罪,却暗含威胁。如果刘义豫要重罚李念真,那李琉璃就以死相胁,所以说出了“绝户”这样的重话。

李琉璃是朝中老臣,纵横官场几十年,门生众多,人脉深广。户部仓库失火,丢失几十万两金银,李念真作为户部侍郎,充其量只是监察不力的过失。

如果刘义豫为了此事,拔除李氏一族,那很可能引起剧烈震荡。而且,那些和李琉璃一样归顺刘义豫的旧朝臣子,见到李氏被除,也会有兔死狐烹之感,动摇人心。

听到“琉璃蛋”李琉璃居然出言威胁,刘义豫又气又急,紫胀了面皮,怒道,“你以为我不敢吗?”饶士诠见状,也补上一刀,“李琉璃,你不要倚老卖老,要挟主上!”

李琉璃人缘颇佳,此时涕泪横流,也让众人同情。大臣们在一旁交头接耳。“李家这回是背了黑锅了。”“听说是阴兵运财啊!可真是邪门了。”“一觉醒来,户部仓库就变成一片灰烬了。这让谁能想得到啊!”“李侍郎真是倒了血霉了!唉,可惜了一个青年才俊!”

贺怀远此时站了出来,朗声说道,“陛下,臣有话要说。臣派人勘察了现场。现场的几十局焦尸,已经证实是守库的官兵。但是,现场残留的门锁上,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臣认为,这不是什么谣传的阴兵运财,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什么阴谋?”赤月急切地追问道。贺怀远暗中早已表示对她效忠,让她把贺怀远看作了自己的人马,对他颇为信任。

贺怀远大声说道,“监守自盗!”

这四个字,像一声惊雷,震动全场。众人的目光集中在李念真身上。刘义豫指着李念真,大喝道,“是他?”

“不。”贺怀远摇摇头,从袖中掏出一副腰带扣,十分笃定地说道,“是户部尚书,钱进!”

章节目录 第335章 腰带扣 那个失踪多日的户部尚书钱进?刑部把大夏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钱进。按照贺怀远的说法,这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钱进,居然又冒了出来,还干了一场惊天大案。这个火烧户部仓库,盗走几十万两金银的幕后黑手,就是钱进!

饶士诠听了,也惊疑不已。他沉下脸来,对贺怀远说道,“钱进好歹也是户部尚书。现在无故失踪,生死不明。你无缘无故说,是他监守自盗,干下了这个大案子。你有什么证据!”

贺怀远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料到饶士诠会发难。他晃了晃手中的腰带扣,说道,“这就是证据。”说完,他朝大殿中的群臣扫了一眼,大声问道,“各位大人,还认得这副腰带扣吗?”

这副腰带扣为白玉所制,精工细作,非常名贵,绝非普通人所有。这应该是一位高官所有。贺怀远把腰带扣陆续传给众臣观看。

拿到腰带扣的各位朝臣,捧着仔仔细细地看了个变,纷纷说道,“哎呀,这是钱进的腰带扣啊!经常见他戴着的。”“没错!这里背面还有他的名字。”“哎呀,这里有条小小的划痕,是他上次在我家喝醉酒,宽衣的时候不小心弄到的。肯定是钱进的,错不了!”

这副腰带扣,已经被众人证实,确实是属于户部尚书钱进的。贺怀远看着他们怀疑的目光,说道,“这副腰带扣,就是我们兵部,在去查验守库官兵的焦尸时发现的。显然,这样一个密闭的仓库里,发现的这副腰带扣,是盗库放火的凶手留下的。而且,他还有钥匙。”

这时,陆望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说道,“贺尚书,你这么一分析,我就茅塞顿开了。锁没有被破坏,说明凶手用钥匙开了仓库。而拥有这个仓库钥匙的,只有户部尚书和侍郎。凶手又在仓库内,遗落了一副腰带扣。这个东西是钱进的。那么凶手就是,钱进!”

经过陆望的归纳与总结,这个结论就顺理成章了。众朝臣虽然感到震惊,但现在证据确凿,也只能相信了。

饶士诠不甘心,追问道,“可是钱进已经失踪了,是死是活都很难说。如果有人抢了他的腰带扣,不是也可以伪装成出这个盗窃现场吗?”这倒还真是让他说对了。这副腰带扣,就是从钱进的尸体上扒下来的,然后由李念真在当晚扔在仓库里。

贺怀远带着这副死人身上的腰带扣,把放火盗库这个罪名,顺理成章地扣在钱进身上。这个所谓的凶手钱进,早已经在飞花大婚那日,被玉莲一刀插进喉咙毙命了。

面对饶士诠的质疑,陆望针锋相对地反驳道,“就算腰带扣是从钱进身上抢走的,那户部仓库的钥匙,也不可能这么轻易抢走。饶相爷可别忘了,钱进的钥匙,可是保管在户部。凶手还能去户部抢劫?如果不是他自己,还有谁能取到钥匙!答案只有一个,就是钱进!”

陆望一连串的质问,让饶士诠无法回答。他坚定地得出了这个结论,那就是,钱进放火抢劫了户部仓库。

李琉璃这时也拍手叹道,“多亏老天有眼,让钱进百密一疏,露出了马脚。我们念真,终于可以洗清冤屈了。”

“陛下,臣建议发出海捕文书,捉拿钱进归案,为我们死去的守库官兵报仇!也许,钱进还有同党,配合他作案呢!”贺怀远气愤填膺地嚷道,还若有若无地瞟了饶士诠一眼。在朝中,与钱进关系最密切的,当然就是一手提拔他的饶士诠了。这句话,当然暗指饶士诠。

“你含沙射影!血口喷人!”果然,饶士诠大怒,面色铁青地瞪着贺怀远。陆望冷笑道,“饶相爷,并没有人指名道姓地提你,你着什么急啊!这样急急忙忙跳出来,替钱进喊冤,不觉得有些不打自招吗!”

陆望与贺怀远一搭一唱,把饶士诠逼得无言以对。再这样与他们纠缠下去,自己也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甚至还惹一身骚。

他并不认为钱进是防火盗库之人,但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他,无可辩驳。自己如果还想翻案,那陆望和贺怀远,就会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事已至此,饶士诠只能认输,挥了挥手,说道,“我只是就事论事。”

赤月听他们之间一番唇枪舌战,又见贺怀远拿出了关键证据,联系到钱进的无故失踪,就更加相信钱进是户部仓库失火案的真凶。

她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个钱进,吃多了猪油蒙了心,竟然敢盗取户部的仓库。柴朗,你立刻发出海捕文书,把他捉拿归案。务必要找出银子的下落!”

既然赤月已经发话,就无人敢反驳。柴朗立即应声答道,“谨遵公主懿旨!”

就这样,早已经在陆望府中后花园一命呜呼的钱进,身上又多了一口黑锅。不过,他上任户部尚书这个肥缺以来,也贪了很多银子。让他背锅,也不算冤枉。

贺怀远不经意地瞟了陆望一眼,对自家大人真是佩服地五体投地。陆望从筹划劫库银以来,就想好了退路,漂亮收场。从死在陆府的钱进身上,扒下了腰带扣,扔在了失火现场。这样,本该打在李念真身上的板子,只能打在钱进这个死人身上。这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虽然凶手“找到了”,但是丢失的几十万两金银,仍然没有着落。坐在宝座上的刘义豫和赤月都一脸愁容,怒不可遏。

眼看着进攻西蜀的大好机会就在眼前,趁虚而入,就能一举歼灭刘义谦和刘允中父子。然而,本来作为军费的户部库银,却不翼而飞,这场仗,怎么打得起来?

眼见这两人脸上阴云密布,陆望心中暗笑,面上却也是一副为君分忧的样子。他忽然大声说道,“陛下,公主,现在户部库银被盗,财政吃紧,军费不足。我有一良方,可以解决朝廷现在的困难。”

“快说!”刘义豫和赤月听了,都精神一振,连忙追问。

“很简单!捐款!”陆望铿锵有力地说道,“众位大人,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要为君分忧啊!我提议,每位大臣都按品级捐款,以解危局。一品大臣,捐一万两银子以上。我愿意率先带头捐款一万两,以表一份赤胆忠心!”

“我也带头,捐一万两!”李琉璃豪气干云地说道,斜眼瞟着饶士诠,“饶相爷,我们两位内阁次辅都捐了。就看你这个首辅了!”

殿上众臣一片哗然,群情汹汹。这哪里是捐款,简直是摊派啊!要让这些权贵出银子,比出血还困难,简直是要了他们的命!

章节目录 第336章 逼捐 一个大臣期期艾艾地说道,“陆大人呀,你是公忠体国,一派热血。可是我们家底薄啊,别说一万两,一千两也拿不出来啊。”

有的品级低一些的大臣也哭丧着脸叫穷,“我们虽然不是一品,但是按品级捐,我们也捐不起啊。要是真的捐出去了,一家老小吃饭都成问题了。”

更多的大臣哀求道,“陆大人,李大人,你们两位也不能捐啊!你们捐了,其他人就不能不跟从。我们可是力不从心,没这个财力啊!”

殿上群臣乱成一团,众口嚣嚣,比刚才追查库银失窃案时还要热闹。赤月见了,知道要从这些臣子口袋里掏出银子来,比虎口夺食还难。

她轻蔑地哼了一声,对刘义豫说道,“什么时候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我们一举拿下西蜀就势如破竹了。也就是陆望他们,还有些臣子的样子。”刘义豫面如冰霜,瞪着这些臣子,又感到无可奈何。

此时见殿上的风向,饶士诠也开口说道,“李大人,捐款是好事,可是也不能逼着捐。你和陆大人家底厚,别人可没这个财力。我作为首辅,如果硬要捐,也勉强能拿得出来一万两银子。可是,这就苦了其他大臣了。我们捐了,他们也得捐。这是强人所难啊!”

陆望心知肚明,饶士诠父子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又从国库内吃拿卡要,家中豪富,堪称奢侈。而现在要他拿出银子,他却也不肯出钱,一毛不拔。可见,这些人做官,不过是为了发财。任何妨碍他们发财的事情,都绝不肯做。

他微微一笑,说道,“饶相爷,我也不强人所难。那就请陛下和公主定夺。至于我,当然是一切听安排。”李琉璃自然也是连声附和。

饶士诠暗暗恼怒,知道自从玄千尺和李念娇大婚之后,李琉璃已经公然与饶家撕破了脸,与陆望站到了一起。现在,他们是名正言顺的亲家,同声同气,穿同一条裤子。自己在内阁,反而成了孤家寡人,被陆望和李琉璃孤立了。

他转念一想,既然已经从秦若愚那里得知,刘允中计划造反逼宫,西蜀必然内乱,那出兵西蜀的计划,反而要暂且搁置一下。

等到刘允中出兵,父子自相残杀,西蜀大乱,他们到时候再出兵,就事半功倍,坐收渔人之利了。如此看来,也就没有必要立即筹集这笔军费了。

他不愿意出这笔所谓的“捐款”,更不愿意让陆望在刘义豫和赤月面前,表现出所谓的“赤胆忠心”。陆望与他争宠,势头很猛。如果不是他一直追随刘义豫,助其夺位,劳苦功高,那他饶士诠早就落败了。

所以,他下定决心,干脆把情报和盘托出,破坏陆望的“捐款”倡议。这时,他高声说道,“陛下,公主,臣有机密之事,需要立即奏报。”

刘义豫和赤月对望一眼,知道肯定与这笔军费涉及的事情有关。原本,他们秘密商定了此次针对西蜀的进攻计划,想要乘胜追击,一举歼灭刘义谦和刘允中父子。现在,库银军费意外失窃,饶士诠肯定有情况要报告。

“你上来说。”刘义豫命令道。太监便将饶士诠领上台阶,走到刘义豫和赤月的宝座旁。

饶士诠躬着身子,轻声说道,“陛下,臣得到西蜀那边线人的机密消息。和这次我们的进攻计划有关。”

赤月机警地扬起眉毛,问道,“西蜀那边,情况有变化?”

“是有变化。不过,是对我们有利的变化。”饶士诠答道。“据西蜀那边的最新消息,二皇子刘允中,打算造反逼宫,逼刘义谦退位。我估计,西蜀很快,就会乱起来。”

“内乱?”赤月托着下巴,沉思道。“如果这消息是真的,那对我们非常有利。刘允中控制的红衫军,实力强劲。但是效忠刘义谦和崔如意的将领,手上也有一定数量的部队。如果打起来,将是一场混战。不管到时候,刘允中是否能赢,都将元气大伤。”

饶士诠巴结着说道,“公主高见!臣也是这样想的。今天本想,散朝后再禀报陛下与公主。没想到,居然出了库银失窃这样的大案。”

“这倒真是件好事。”刘义豫也捋着胡须,缓缓说道,“本来这次库银失窃,让我们没了军费。要想再筹银,百姓那里收不上税,大臣们又不肯认捐。如果错失这个进攻的机会,十分可惜。现在,既然刘允中想造反,那么,等他们乱起来,我们再攻进去,也未尝不可。”

“陛下英明!臣也是这个意思。”饶士诠连忙奉承道,“就算这笔库银军费不丢,臣原来也是打算提议,暂时停止这个进攻计划。”

“嗯,说下去。”刘义豫连连点头,对饶士诠说道。

饶士诠目露凶光,低声说道,“刘允中想造反,我们就静观其变。让他反起来,与刘义谦父子相残。那时候,才是我们趁虚而入的最佳时机。过了这段时间,我们再缓一缓,其他地区的税赋,也就收上来了。这样,军费也就不成问题了。”

这时,赤月也颇为赞同。她问道,“根据西蜀的线报,刘允中在筹备造反。他正式起兵,要多久?”

饶士诠皱着眉头,说道,“臣估计,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刘允中毕竟实力有限。他和崔如意的矛盾现在很激烈。而刘义谦又宠信崔如意。要灭了崔如意,逼刘义谦退位,刘允中需要时间。不过,臣得到消息,他已经开始动手准备了。”

“你的消息,来自谁?可靠吗?”赤月沉声问道。

饶士诠谨慎地答道,“回禀公主,臣在西蜀的线人,是翰林院大学士秦若愚。现在,他在刘允中的宫中任职,又是刘允中的心腹范元吉的学生。刘允中要造反的计划,就是范元吉一手谋划的。秦若愚从范元吉嘴里,套出了这个情报。绝对可靠。”

“嗯,那就这样。进攻西蜀的计划,暂时搁置半年。”赤月断然下了决定。她的话,就是军令。刘义豫自然必须执行。

“朕决定了,”刘义豫清了清喉咙,向群臣说道,“以后再从其他地区收取税赋,以补充户部库银。陆爱卿,李爱卿,你们忠君爱国,心意可嘉。只是,朝廷有朝廷的规矩。这户部的款子,还是从百姓的赋税中收。至于大臣们,朕也就不为难你们了,不用捐款。”

陆望和贺怀远对望了一眼,松了一口气。他们知道,危机解除了!

章节目录 第337章 大夏第一监 刘义豫金口一开,陆望和李琉璃赚了一个忠君的名声,也不用掏出白花花的银子来,送进户部做军费。而那些大臣们,也皆大欢喜,庆幸保住了自己的口袋

陆望知道刘义豫大方开恩,必有原因。他免除大臣捐款,决定以后再从其他地区再收赋税,充入户部仓库。其他地区的赋税,要再收上来,起码要半年的时间。在这段时间内,他们军费不足,也无力向西蜀发动大规模的全面进攻了。

可见,刘义豫和赤月,已经放弃了立即进攻西蜀的计划。毫无疑问,陆望教给刘允中的锦囊妙计,已经奏效。

范元吉故意泄露给秦若愚情报,说刘允中筹备造反。秦若愚向饶士诠密报,让精于算计的饶士诠也信以为真,禀报了刘义豫和赤月。这让他们动了坐收渔人之利的念头,想在刘允中起兵造反之后,趁着西蜀内乱,再挥兵西进,拿下西蜀。

而这次户部仓库失火,库银不翼而飞,让他们准备的军费都化为泡影。就算他们想强行进攻西蜀,也是欲进乏力了。

陆望主动提出要认捐,引起爱财如命的大臣的反弹,共同抵制。连饶士诠都不愿意从口袋里掏银子。这也让刘义豫和赤月不愿意犯众怒,强行收缴。

所以,不出陆望所料,刘义豫和赤月,必然只能搁置这个进攻计划。西蜀,起码有了半年的喘息机会。

这次迫在眉睫的进攻,虽然被陆望不费一兵一卒化解,但他心里却浮起了更深的隐忧。他暗暗祈祷,若飞,你要坚持住!

***

京郊的官道上,全副武装的军队正在急行军。天空又飘起了绵绵细雨,让道路也有些泥泞。这些穿戴着黑色铠甲的军官,全然不敢放松警惕,脚下也没有放慢行军的速度。

一个领头的军官大喊一通,说的似乎并不是大夏的语言。他身边一个文职官员连忙向队伍喊道,“听令,加快行军,不准懈怠。天亮之前,一定要到达京都。”

这是随军的翻译官,而这支队伍的首领,就是达勒派来的狄人军官。这是一支押送队伍。他们紧急赶路,就是为了把押送的囚车中的关若飞,尽快送到京都。他们的目的地,就是兵部的天牢,号称“大夏第一监”。

被重重镣铐锁住的关若飞,此时昏昏沉沉地躺在囚车里。他苦战之后,昏迷倒下,被狄人俘虏。得到关若飞这个西蜀悍将,让狄人军官欣喜不已。

而来自京都的命令,是将关若飞活着押送到兵部天牢。为了防止他自杀,押送的官兵,在他口中塞上了木块。每日只给他喂些流食,勉强维持一口气。

极度虚弱的关若飞,也没有丝毫力气,可以支撑自己坐起来,更别提去撞头自杀了。他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半梦半醒,躺在囚车中,来到了京都。

天快亮时,关若飞听见一阵响动。自己被全副武装的官兵按住手脚,解开锁扣,从肮脏的囚车上抬了出来。蒙上了眼睛以后,他被抬着经过长长的通道,听见了许多道铁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腥臭的腐烂味道涌进了鼻腔,呛得他喉咙里血痰上涌。

这个身经百战的军官知道,自己来到了兵部的天牢,传说中的大夏第一监。关若飞曾经来过这里。那时,他的身份还是大夏的一名高级军官,关山将军之子关若飞都督。

短短一年时间之后,关若飞再次来到兵部天牢,却已经成为阶下囚,浑身血污,被扔在肮脏的稻草上。

蒙在眼睛上的带子被解开,他吃力地睁开眼睛。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在昏暗的天牢中,时间的流逝几乎停止了。这里,没有日月,没有希望。

看来,他们还真是重视我。关若飞自嘲地想道。能来到兵部天牢,也算是头等待遇了。此生,作为一个军人,没有死在战场上,死在兵部天牢,也算是死得其所,无憾了。

身上的剧痛折磨着他。肋骨似乎断了,腹部的伤口结痂以后,又反复裂开。在阴暗潮湿的囚车中待了这么久,伤口处鲜红的血肉翻了出来。

因为感染而烂了的地方,被暗红的血糊在一起,成为一团粘糊糊的红肿烂肉。膝盖已经烂了,肌腱也断了,露出白色的骨头,透出一股森森的寒意。

他咬着牙,忍住唇间的呻吟。似乎每一口呼吸,都在牵动着自己的伤口。全身上下,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啮着自己正在腐烂的肌肉。

不,我不会在这种地方求饶!关若飞对自己说道。太疼了!但我不会喊!额头上的汗珠一滴滴滚落下来,滴在身下腐烂的稻草上,打湿了他的头发。他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瘫在潮湿阴冷的地上,忍受这锥心的疼痛。

一只肥大的老鼠“哧溜”一声,跳上他的胸膛,爪子踩裂了他腐烂的伤口,让他从喉间不由自主发出一声闷哼。名将关若飞,现在居然被一只老鼠弄得生不如死。他无奈地苦笑着,干脆闭上眼睛,任由老鼠在他身上跳来跳去。

正在他听着四周的动静时,铁门似乎打开了。他微微抬起眼皮,阴暗的天牢里,有了一丝微弱的亮光。似乎,是有人拿着火把,从高高的台阶上,一步步往地下的天牢走来。

有人来了,关若飞想道。他的嘴角无声地牵动了一下。大概是来提审的吧。他干脆闭目养神。等待他的,大概是一场残酷至极的刑讯,或者,是血腥的杀戮。不管是刑讯还是处死,他都不打算开口。关若飞的字典里,没有投降这个词。

脚步声越来越近。监牢的锁发出一阵响动,牢门打开了,来人似乎走到了他的身边。关若飞还是毫无反应。

那个人似乎蹲了下来,温热的气息扑打在关若飞的脸上。这气息,似乎有些熟悉。暖暖的,有些湿润,带着一股清新的气味。这像是夏天阳光下,蓬松的干草的味道。

很熟悉。。是在哪儿呢?关若飞迷迷糊糊地想着,头脑越来越重。战场上拼尽全力的绝望厮杀和怒吼,一路上惨无人道的拷打与折磨,还有,离开京都之前最好的兄弟那张冷酷无情的俊脸。

我很累,太累太累了,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关若飞昏昏沉沉,陷入了噩梦。身体像被拉着,一直往下坠。脚下,是看不到底的深渊。飞翔着的他,落在一堆干草上。那温暖的阳光的味道,拯救了他。

是,我想起来了。在梦中,他回到了过去。童年的关若飞,快乐地和他在一起嬉戏。那个在心底不忍碰触的名字,陆望。

“若飞。。”陆望蹲在关若飞身旁,震惊地伸出手,抚摸着他血污满面的脸,声音已经哽咽。一滴滚烫的泪,滴落在关若飞的额头上。

“大人,他伤得很重。”贺怀远看着一滩烂泥似的关若飞,也大为震动。“我会关照下面,尽量把这些致命伤口先处理,先保住命再说。”

“只能先这样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陆望点头,沉声说道。“还是得尽快把若飞弄出去。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

“时间不多了。大人,先走吧。”贺怀远虽然是兵部尚书,但也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

两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天牢。秋风起,又是一地落叶。

章节目录 第338章 重逢 关若飞在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感觉到有一双温暖的手,在混乱的噩梦中安慰着自己。是要结束了吗?也许,就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也是一件好事。他已经在战场上拼尽了全力。死亡,会给他带来永远的休息。

然而,天不从人愿。当关若飞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清楚地知道,自己还在大夏京都这个阴森寒冷的兵部天牢里。这里,还是昏暗的牢房。空气里,还是那股腐臭的味道。

不过垫着身体的,已经不知何时换成了干干净的被褥,给他的身体带来一丝暖意。牢房里似乎也打扫干净了。肆虐的大老鼠不见了。在原本腐臭的味道中,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消毒水的气味。

他略微动了动,敏锐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疼痛明显减轻了。烂开的伤口上敷上了金疮药,带来一种清凉的感觉。膝盖原本已经溃烂,现在却贴上了一层膏药,药力正在渗透在肌肉深处。

身为大夏曾经的高级军官,他知道,除非犯人生命垂危而且需要提审,否则,兵部天牢是不会大发善心,给犯人治疗伤病了,更别说体贴地打扫牢房,更换被褥了。

难道,他们要提审自己了?关若飞感到疑惑。就算是因为要暂时保住自己的性命,这样的待遇也显得奢侈了。

他转过头,居然看到触手可及的地方,放着一个茶碗,里面装着浓黑的汤水。他感到极为口渴。这黑乎乎的汤水,管它是什么,暂且先喝下去吧。反正他也是要死的人。就算是毒药,也无所谓。

这样想着,他端起了茶碗,勉强支撑起上半身,“咕咚”一口把那黑乎乎的汤水喝了下去。

口里一丝苦味。他舔了舔嘴唇。没错,这是药汤。喝完温热的药汁,他感到身体似乎多了一些力气。这让他不禁感到有些惊奇。是谁,居然还大发慈悲,施舍给他这个将死的人一碗药汁?

在那昏迷之前,推开监牢的门进来的,是谁呢?那人悄悄的来了,重伤的关若飞根本没有看清他的样子。在关若飞昏过去之后,那人又悄悄地走了,没有留下丝毫痕迹。难道,这碗药,也是那个神秘人留给自己的吗?

想来想去,也没有答案。关若飞叹了一口气,放弃了猜测。管他是谁呢,反正自己也没有多少时日了。只有一个人的名字,他不愿意去碰触。那个名字藏在他的心底,是他最深的痛,留下了一条无法愈合的伤疤。

在一年前那场大乱之后,关若飞的生活已经被彻底颠覆。挚友叛国,流亡西蜀,身经百战,虎牙关大败。就像戏台上的人生,来来去去,演着意想不到的剧情。当年与他一起欢笑时,哪里会想到今天会置身于这阴暗的天牢里,等待着死亡的来临呢?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牢房的铁门又被打开了。这次,关若飞是清醒着的。几名狱卒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架在一副特制的囚椅上,又给他的手脚锁上了镣铐。

关若飞沉默着任由他们折腾,把自己绑上囚椅,蒙上眼罩,再推出监牢。他知道,大概要提审自己了。

如果要会处死,不用如此大费奏章。对他们来说,自己还是一个很有价值的俘虏。如果能从自己嘴中,挖出西蜀的军事情报,那对他们,是个莫大的助益。

听着囚车的辚辚声,关若飞在心里冷笑。想让我背叛二殿下,给狄人充当狗腿,做梦。他们还不如当场把我杀了算了。不过,这群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是不会让自己死得那么痛苦了。遭受酷刑的折磨,必不可免。

经过一段长长的路程,关若飞被带进了一个房间。他听见了开铁门的声音。这里,应该是兵部的特殊审讯室。所谓特殊,就是各色刑讯用具一应俱全。从这里出去的,都是躺着的。或者是个躺下的死人,或者是个躺下的重伤病患。

他的眼罩被摘掉了。眼前摆着一溜凳子和桌案,旁边是五花八门的各色刑具。房间里还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兵丁。他知道,自己将面临一场严酷的审讯。能不能活着出这道门,都是个未知数。

坐在囚椅上,浑身不能动弹。他轻蔑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都冲着我来吧。就算再残酷的刑讯,也不能让我吐出半个字。就算死在这血迹斑斑的囚椅上,也是无上光荣。

半晌,门外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应该是审讯官到了。伴随着开锁的声音,铁门缓缓打开了。穿着官服的一行人,缓缓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男子,留着厚重的髯须,穿着紫色官服,昂首阔步,神情倨傲。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神态猥琐,留八字须的男人,亦步亦趋。

关若飞知道,这就是内阁首辅饶士诠,与刑部尚书柴朗。饶士诠以前是魏王刘义豫的辅臣谋士,在辅佐刘义豫夺位登基以后,便青云直上,成为大夏的首席大臣。

而柴朗,在刘义谦时期,只是京都的捕盗,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然而他善于逢迎,抱紧了饶士诠和刘义豫的大腿。当刘义豫成为皇帝以后,被他信得过的柴朗,就成为了刑部尚书。

在中间的是一个胡须花白的老者,眼神如豆,暗聚精光,一张圆脸上,却还是带些笑影。这个老者关若飞当然认识,便是现在大夏的内阁次辅李琉璃。在刘义谦的朝廷,李琉璃是户部尚书,手握重权。投降刘义豫以后,摇身一变,成为内阁次辅了,官拜副相。

在这老者旁边的,是一个英武的青年男子,方脸剑眉,眼神坚毅,隐隐带着军人的气质。关若飞觉得此人似乎有些眼熟。他一副昂扬之姿,怎么也会与这些大夏的官员混在一起。

但是看他所穿的服饰,关若飞却十分熟悉。这是兵部尚书的官服。难道,他就是西蜀叛逃到京都投降的贺怀远?那倒是可惜了。关若飞暗叹道,贺怀远白长了这么一副好皮囊,却原来是个软骨头的草包。

正在冷眼瞧着这些来审讯他的官员,关若飞心里冷笑道,刘义豫和赤月还真是重视他啊。居然一口气派了两位内阁重臣和两位尚书,来会审他这个阶下囚。

这时,又有一个身影,从门外缓缓走了进来。那人穿着厚底朝靴,一身紫色官袍,腰间围着一条精致的白玉带,神情散朗,眉间带着一股清冷之气。在光洁的脸上,他的眼眸如月夜繁星,反射出难以言喻的光芒。

关若飞如五雷轰顶,呆呆地注视着他,“陆望!”

章节目录 第339章 审讯 他来了!关若飞心潮起伏,一时间千思万绪涌上心头,竟然觉得无所适从。从来没有想到,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地点重逢。

这是梦吗?然而,眼前的陆望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眼前,让所有的前尘往事、国仇家恨一齐汹涌而来。

在京都最后一夜的大火中,陆望冷酷的脸,像一个滚烫的烙铁,在他心中留下了一道深刻的伤口。

现在,在兵部的审讯室中,再看到这张脸,让关若飞的心里那道伤口,有开始撕裂,隐隐作痛。

关若飞深吸一口气,断裂的肋骨处传来一阵锥心的疼痛。他闭上眼睛,不愿意再看见陆望那张俊雅的脸。每看他一眼,就像一只冰冷的手,将他心中的伤再撕开一次。他在心里叹道,我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你,陆望。

审讯官已经相继入座。陆望面色如常,淡淡地看着被镣铐锁在囚椅上的关若飞。关若飞奄奄一息,而陆望看他的眼神,似乎就像在打量一只猎物。

“这家伙快死了。”陆望的语气颇为冷淡,只是一种在陈述事实的态度。

饶士诠这时也注意到,关若飞的身体状态很不好,气若游丝,能不能撑到审讯结束,都很难说。他皱了皱眉,有些不满地对贺怀远说道,“贺尚书,你这也真是下手太重了。给他留口气,等我们准许他死,他才能死。”

听见这张狂的口吻,关若飞在心里冷笑。准许他死?这饶士诠,真是把他自己当成无所不能的主宰者了。无论如何,关若飞打定主意不开口,任由他们折磨。

贺怀远似乎还有些恼怒,说道,“他身上的伤,不是我们兵部打出来的。是虎牙关一战,他受的重伤。押送他来京城的时候,也没有注意护理,伤口发生了感染。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了。要不然,诸位大人,现在看到的就是他的尸体,永远也开不了口了。”

“哎呀,好啦,诸位大人,只要他现在活着,能开口交待,就够了。”李琉璃挥挥手,阻止了两人继续再扯皮。“我们还是干点正事吧。”

“根据陛下的旨意,由贺尚书和柴尚书主审,我们内阁三位阁员监审。我看,马上开始吧。他不一定能撑多久,让他赶快开口。”陆望往椅背上一靠,仰着头,两眼看着天花板,懒洋洋地说道。

“是,是。”柴朗连忙说道,“诸位大人,我们现在立刻开始审问。”贺怀远也点头,敛手正襟端坐。关若飞是兵部要犯,按照常理,贺怀远应该是当然的主审。

而这次刘义豫和赤月郑重其事,让内阁三位阁员全部作为监审。而饶士诠更是想办法把刑部尚书柴朗也塞了进来,作为副审。

这次,饶士诠是卯足了劲,要从关若飞身上挖出西蜀的军事机密。他更不可告人的目的是,利用关若飞作工具,把陆望也和西蜀扯上关系,那就一举两得了。

所以,他坚持一定要亲自参加审讯,而且并不放心陆望和贺怀远。对于已经倒向陆望的李琉璃,他也是满怀戒心。

因此,饶士诠极力坚持,要将自己的嫡系人马柴朗,也拉进审讯官中,作为副审,牵制贺怀远,并且支持自己。

“那就开始吧。不怕他不开口。”饶士诠对着关若飞露出阴森的笑容,似乎胜券在握。

贺怀远一拍惊堂木,正色问道,“关若飞,陛下开恩,让你还留一口气。你可不要辜负圣恩。”

关若飞冷笑一声,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贺怀远装作被激怒,大喝一声,“真是不识抬举!我问你,西蜀的全境兵力布置情况,是怎么样的?”

西蜀的兵力布置情况,一直是西蜀的最高机密。由于飞虎军和红衫军的将领都效忠于刘允中,因此,关若飞与上官无咎都只将这份兵力图交给刘允中。连刘义谦与崔如意,也并不知道详细的情况。

秦若愚虽然曾经在西蜀大肆活动,打探这份全境兵力图,但是,一直摸不到飞虎军和红衫军的底。所以,刘义豫方面急于得到西蜀的全境兵力图,就想从关若飞身上下手了。

听到贺怀远这番质问,关若飞也明白刘义豫方面的用意。在虎牙关如此困难的境地下,关若飞都没有屈服,与他们血战到底。如果不是昏迷过去,被敌人俘虏了,他当时就打算自杀殉国。

现在横竖都是一死,他更不会出卖战友,换取苟活。要死,就死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关若飞翻了个白眼,干脆把头歪向一边,开始闭目养神,把贺怀远的质问当做耳旁风。贺怀远继续质问,他也只是装聋作哑,懒得回答,连眉毛都不愿意抬一下。

“好你个关若飞!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柴朗见审讯毫无进展,破口大骂,拍案而起。在内阁三位阁员面前,他也要极力表现。饶士诠暗中也嘱咐他,要尽量撬开他的嘴。现在他便上窜下跳,尽情表演,张牙舞爪地要逼关若飞开口。

这一套对关若飞毫无用处。作为一个身经百战、出生入死的将领,他早已把自己的生命看淡。抛头颅洒热血,只不过是眨眨眼的事。脑袋掉了,也不过是个碗大的疤。这一生,能为国而死,也就无憾了。柴朗这虚张声势的恐吓,只是让他觉得可笑。

柴朗大骂一通,关若飞不但毫无反应,而且脑袋一歪,似乎还在眯着眼睛睡觉,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柴朗嘴巴都要气歪了,吹胡子瞪眼,叉着腰,指着关若飞说道,“姓关的,看来不用大刑,你是不会招的。诸位大人,我看,用刑吧!”

饶士诠点点头,捋着胡子,“对这样的人,看来不能不用刑。上刑吧!”陆望和贺怀远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如果现在出言阻止,不但会招到强力反对,还会引起各方怀疑。既然进了这个兵部的审讯室,没有不受刑的道理。

陆望点了点头,看着贺怀远。虽然心中万分难受,贺怀远也只好忍住,扬手说道,“来人,上刑!”

刑具被轮流用在关若飞身上。烧红的烙铁,沾满辣椒水的皮鞭,血迹斑斑的夹棍。。每一样刑具上,都沾过无数冤魂的鲜血,见证过无数痛苦的呻吟和叫喊。

数番大刑过后,关若飞身上刚结痂的伤口又爆开了,嫩肉翻卷出来,触目惊心。浑身上下,又多出了许多道深刻的伤痕。有烫伤、鞭伤、刀伤,还有骨头断裂的内伤。

令人意外的是,从始至终,关若飞一声不哼,连一丝痛苦的呻吟都没有,更别说是求饶交待了。

关若飞浑身像被烈火灼烧一样,无一处不是剧烈疼痛,生不如死。他咬着牙,勉强抬起眼皮,嘴角牵动着肌肉,露出一丝骄傲的微笑。

一个人缓缓走到他面前,抬起他的下巴,温热的气息吐在他脸上,“关若飞,你招认了吧。也少受一点活罪。”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声音。是他!是陆望。就算化成灰,关若飞也认得出他的声音。原来当时来天牢里看自己的,就是他。

啪!关若飞用尽浑身的力气,从沾满鲜血的嘴里,狠狠朝来人面上吐出一口血痰。他咬牙切齿地骂道,“陆望,你这个狗贼!是我瞎了眼,看错了你!”

章节目录 第340章 耳光响亮 陆望伸出手,抹掉脸上那团血腥的浓痰,从怀里掏出洁白的锦帕,擦了擦手,漫不经心地扔在地上。突然,陆望猛地出手,快如闪电地朝关若飞脸上甩了过去,给了他一个清脆的耳光。

这个耳光的力道很重,关若飞哼了一声,便昏死过去。“不知死活的东西,居然如此张狂!”陆望冷冷地说道。他看着自己的手,慢条斯理地揉了揉,似乎这只是一次小小的练手,还没有使出全力。

关若飞本来身上已经受刑多次,伤痕累累。陆望这一耳光,恰到好处地让他晕死过去,而又未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关若飞的身体已经十分虚弱,这一昏死过去,这些审讯官也不敢再对他用刑了。如果他真的经不起折磨,一命呜呼,那他们不仅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得不到,还会面临刘义豫和赤月的责罚。所以,陆望的这一耳光,实际上是保护了关若飞。

柴朗连忙窜到关若飞面前,伸手到他鼻前,探了探鼻息。他脸色突变,惊慌失措地说道,“哎呀,好像都没气了。”

他是个庸碌的官员,并没有是什么内功的底子。关若飞昏死过去,体内的气脉已经十分微弱,柴朗当然探不出鼻息。

而陆望内力深厚,下手的时候就已经有分寸,知道只会让关若飞昏迷,而不会令他至死。但此时他也装出一副惊讶的神色,不屑地说道,“这个没用的东西。轻轻一碰,就不行了。”

就在陆望甩出那一耳光后,关若飞昏迷过去,贺怀远就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在与敌人同场审讯时,他们既不可能正面硬抗,又不能偷偷放走关若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受尽大刑。

即使他们心如刀割,也无法下令停止。而关若飞的坚贞与顽强,也让陆望和贺怀远钦佩不已。

在这个折磨死无数人的审讯室里,关若飞是第一个始终沉默着受刑的犯人。许多强横之徒,一看见审讯室的众多刑具,就已经腿软心慌了。没等开始上刑,许多人就已经开口招认。

还有自称为绝不投降之人,几番刑讯过后,便扛不住开口求饶。最坚强的犯人,也是受不住刑,咬舌自尽。

而关若飞这样的犯人,还真是第一次见,让他们大开眼界。他仿佛是特殊材料制成的,面对严刑拷打,一声不哼,也不求饶,也不投降,也不自尽,只是这样无畏地忍受着。

在这样的情况下,关若飞继续苦捱,只会在这间审讯室里,被折磨致死。所以,陆望用这一耳光让他昏迷,迫使刑讯停止,给关若飞以喘息之机,保住他生命的一点火种。在这样的情势下,这已经是最好的抉择了。

这时,贺怀远便配合陆望,大张旗鼓地走到关若飞身前,察看起他的伤势。他大呼小叫,“这可不得了。关若飞这浑身上下,就没一块好肉了。本来就受了重伤,已经受不住刑部了。难怪一耳光就让他昏死过去了。赶快治一治,也许还有救。”

好不容易活捉了关若飞,饶士诠可舍不得,就让他这么不明不白地死过去。关若飞身上是个宝藏。他不但要得到西蜀的军事机密,还要从他身上挖出陆望与西蜀的瓜葛。不过,现在看来,关若飞名不虚传,果然是个硬骨头。在他身上,还得下点功夫。

这时,见关若飞昏迷了过去,饶士诠也有些焦躁。万一他翘辫子了,一命呜呼,那他的心血就白费了。

看来虎牙关一役,关若飞确实伤得太重,已经受不了这么重的刑讯了。偏偏这时候,陆望还要跳出来搅局,居然一巴掌把关若飞扇昏死过去了。

饶士诠本来就对陆望怀有疑心,时刻提防,一直想挖出他与西蜀勾结的证据。现在,陆望突然把饶士诠想要讯问的人,弄得无法开口说话了。

这让饶士诠更加怀疑,陆望是否要趁机把关若飞弄死,杀人灭口,让关若飞永远无法开口出卖他。

饶士诠所不知道的是,关若飞自己也不知道陆望的真实身份,对陆望还有着深深的误会。因此,关若飞才在陆望前来审问他的时候,激动地大骂。陆望也借此发难,顺理成章地给了关若飞一个耳光,使刑讯被迫停止。

此时,饶士诠便对陆望不满地说道,“陆大人,你这手也太重了。他要是真的死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怎么向陛下和公主交待?”

“饶相爷,你大概忘了,下令动用大刑的人,是你。我不过是给了他一点小教训。孰轻孰重,我相信陛下和公主自然分的清楚。”陆望冷哼道,对饶士诠也并不买账。

“哎呀,不要吵了。还是先把这个关若飞救活吧。如果他真死了,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陛下和公主的板子要打下来,可不止打在一个人身上。”

李琉璃又出来打圆场,看似双方各打五十大板,实际上是偏帮陆望,暗中维护关若飞。陆望也就顺坡下驴,不再说话。

饶士诠担心陆望再趁机把关若飞弄死,便开口说道,“这个关若飞现在已经这样了,立即救治。如果救过来了,那还好说。只是绝不可再动用大刑了。你们也看到了。上刑对他根本没有用,只是在浪费时间。一不小心弄死了,我们都没法交待。”

“饶相爷这样说,我们便这样执行吧。”贺怀远说道,“毕竟,关若飞是关在我们兵部的天牢里,由我来主审。我可不希望他死在这儿。就按饶相爷说的办。从此以后,不准再对他用刑。”

“没错,谁再动用大刑,碰关若飞一根手指头,谁就是别有用心,想杀人灭口!”饶士诠绷紧面皮,瞪着陆望,意有所指地说道。

他的意思,明显是暗指陆望刚才那一巴掌,是想弄死关若飞灭口。陆望简直哭笑不得。

饶士诠一直怀疑陆望跟西蜀有勾连,疑心极重。这也让他疑神疑鬼,杯弓蛇影,对一点点细节,都会浮想联翩。

陆望那一巴掌别有用心,倒是让他猜对了。只是饶士诠怀疑,陆望要杀关若飞灭口,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样也好。这一巴掌,让饶士诠高度警惕,提防关若飞被灭口。他的疑心,让他主动提出不再给关若飞用刑,反倒让陆望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起码,关若飞的小命暂时保住了,不至于被刑讯死在审讯室。

第一场审讯就这样草草收场了。被紧急送去救治的关若飞,虽然又添了许多新伤,还昏死过去,但他顽强的生命力,让他再一次苏醒过来。

在府中的后花园,陆望已经得知了关若飞醒过来的消息。他摸着沾过浓痰的脸,喃喃自语,“自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章节目录 第341章 送上门 关若飞被捕,押送到京都的消息,也惊动了李念真。自己的父亲与陆望一起作为审讯关若飞的监审,去了兵部天牢进行讯问。李念真无法进去,只能焦急地等待消息。

兵部天牢号称“大夏第一监”,收押的都是大夏最重要与危险的犯人,特别是反对刘义豫和赤月的所谓“罪犯”。进了兵部天牢,一向是有去无回。能活着从那里走出的人,百中无一。

更何况,关若飞是西蜀名将,刘义豫和赤月的眼中钉,肉中刺。对关若飞的看守,极为严密,把天牢守了个密不透风。

在关若飞的囚车刚刚抵达京都,押送到天牢的时候,早已守候在天牢中的陆望和贺怀远见缝插针地悄悄看了他一眼。

那时,关若飞还在昏迷当中,浑身是血,惨不忍睹。在他醒来以后,进行了第一次审讯。

然而,一同审讯的还有饶士诠以及柴朗。饶士诠一向都在侦伺陆望的动静,想找出他与西蜀方面勾连的把柄。

陆望和贺怀远如果在审讯中,被饶士诠盯住不放,也难以做手脚救出关若飞。这也是让李念真最为头疼不已的事。

他知道,关若飞是陆望的挚友,情同兄弟,感情极深。而且,他是飞虎军的主帅,是刘允中手下的悍将。

虽然飞虎军此次大败,但是只要关若飞能活着回到西蜀,得到喘息之机,假以时日,重振旗鼓,秣马厉兵,重建飞虎军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他死在了京都,甚至,出卖西蜀的军事机密,那对刘允中是个重大打击。如果不慎,西蜀的流亡政权甚至招致覆灭的结局。

李念真还不知道,陆望已经在信中,对刘允中下了军令状,如果不能把关若飞活着送回西蜀,他就以死赎罪。

就在李念真焦急地抓耳挠腮的时候,下人来报,有一位姑娘来访。李念真此时心情极为糟糕,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去,别来烦我。告诉那人,没空。”

下人还没回话,李念真就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问道,“我来了,也没空吗?”他转身一看,一个穿着海棠红纱衣的姑娘,带着挑衅的目光,看着他。

“绯雪?”李念真惊讶地喊道,“你怎么来了?”自从上次暖红轩连环案中,绯雪善意提点帮助了他们破案,李念真就对绯雪抱有好感。

不过,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绯雪是暖红轩的头牌。在暖红轩重新开张以后,她仍旧在暖红轩卖艺,捧场者众多,声价日隆。而李念真忙于事务,也没有再去特意找绯雪叙旧了。

更何况,陆望早就认为,绯雪的身份,绝非寻常卖艺的舞姬。上次她出手帮助陆望,并不意味着她背后的势力就是陆望阵营的朋友。只能说明,在暖红轩连环案中,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饶士诠父子。

所以,绯雪的身份,还十分可疑,并不值得完全信任。李念真与她接触,自然格外小心。

听见李念真有些警惕的询问,绯雪挑了挑眉,似乎并不介意,笑着说道,“我又来给你们送消息了。你不感谢我,反而要把我往外赶?那到时候,你们可别后悔。”

送消息?李念真挥了挥手,遣走了下人。“绯雪姑娘,这边说。”他带着绯雪,走进一件隐秘的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

“这还算识相。”绯雪坐了下来,正色说道,“听说关若飞已经被押送到京都了。”

她怎么知道?李念真一惊,警惕地盯着绯雪。关若飞在虎牙关苦战被俘,押送到了京都,这是大夏的绝顶机密。

就连朝廷中人,知道的也很少。李念真也是通过陆望和自己父亲,才得知此事。否则,以他户部侍郎的身份,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知晓的。

绯雪一个小小的舞姬,怎么会那么快就知道这样的机密之事!她的身后,绝对有一股非常强大的势力。

李念真沉吟着,并不回答。绯雪看着他的脸色,笑了笑,看着自己涂着蔻丹的指甲,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关在兵部天牢,我没说错吧。主审是兵部尚书贺怀远,副审是刑部尚书柴朗。而监审呢,则是内阁的三位阁员,饶士诠,陆望,李琉璃。”

她轻描淡写地把关若飞被捕审讯之事说得如此详细,可见,绝不是道听途说,捕风捉影,或是故意试探。可以肯定的是,绯雪方面,掌握了确切的消息。

压制住内心的震惊,李念真看着绯雪那张平静的脸,淡淡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也知道。这就是,你要给我送的消息?”

“确切的说,不是给你送的。”绯雪站起来,走到李念真面前,伸出葱葱玉指,在他眼前摇了摇。“我呢,是送给你的亲家,陆望大人的。”

她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这次来,就是要通过李念真,给陆望带话。现在李家与陆家已经是亲家,李念真的妹妹都已经搬进了陆府。李念真自己也时常去陆望府邸中走动。他们的关系,在外人看来,也是很亲密了。

绯雪来找李念真,而不是去陆望府中,大概也是别有深意。李念真带着怀疑的眼神,看着绯雪,问道,“既然如此,绯雪姑娘为什么不直接去找陆望呢?”

“你以为我看上你了?臭美!”绯雪转过身,踱了几步,正色说道,“用你的脑子想想。饶士诠父子,现在和陆望、贺怀远已经是公开撕破脸了。你们李家也倒向了陆望。我如果踏进陆府或者贺府一步,早就有眼线探子,去报告饶士诠了。我何苦惹这个不自在!”

“难道你来找我,就没有人怀疑了吗?”李念真眯着眼睛,靠近了绯雪,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幽香。

绯雪转过身,面对着李念真,妩媚一笑,轻启朱唇,轻声说道,“李公子风流倜傥,名声在外。一个舞姬找上门来,真是再正常也不过了。陆望和贺怀远,都是不解风情之人。我找上门去,反而惹人怀疑。所以,我只能来找你了。”

“原来如此。”李念真拍手笑道。他冷静下来,要看看绯雪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那就请说吧。”

“那个副审柴朗,是个有缝的鸡蛋。”绯雪小声说道,“暖红轩的金雀,是他的姘头。”

“姘头?”李念真一时间有点不明白绯雪的意思。这样的高官,找几个姘头,不是什么奇怪的事,甚至是值得炫耀的资本。

绯雪微微一笑,说道,“金雀跟了柴朗很多年。他们有个私生子,叫柴千秋。”

章节目录 第342章 雪在烧 柴朗有个私生子,柴千秋!李念真咂摸着绯雪这句话。她是暖红轩头牌,对与同在暖红轩的金雀的事,自然能够摸个清楚。

金雀这个姘头,外人并不知晓。柴朗与金雀一直暗中来往。不过,绯雪告诉李念真这件事,与关若飞入狱之事有何关联呢?她用意何在?

见李念真沉吟不语,绯雪说道,“我再提醒你们一句。柴朗是个非常惧内的主,别看在外面狐假虎威,凶神恶煞,见着老婆,比老鼠见着猫还害怕。”

绯雪一提醒,李念真想起来,柴朗的老婆,是饶士诠的侄女。此人性情凶悍,更是京都有名的悍妇。这也是柴朗不敢公开养姘头,与金雀偷偷摸摸来往。

要是让柴朗老婆,知道了这个柴千秋的存在,柴朗可是要吃大苦头。恐怕连刑部尚书这个位置都保不住。

“要想让柴朗这次乖乖听你们的话,就要利用好柴千秋。”绯雪接着说道。“只要柴朗在这次关若飞的事情中,倒向了你们这边,那一个饶士诠,不是好对付得多吗?”

李念真大惊,直勾勾地瞪着她,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牢牢地圈在怀中。他低下头,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绯雪这样点破,无疑是认为陆望和贺怀远在策划救出关若飞,而李念真和李琉璃会帮助他们。在审讯官里,只要抓住柴朗的把柄,控制住他,孤立饶士诠,那他们的行动,就会顺利地多。这也是飞花所说的“好消息”。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绯雪毫不示弱,迎上李念真的质疑的眼神。看李念真不回答,绯雪淡淡说道,“我曾经和陆望在暖红轩命案中合作过,陆望应该也告诉过你。我知道,你和贺怀远都是陆望的人。而陆望和饶士诠父子,是死对头。”

“是死对头,就要在关若飞的事情上,与饶士诠作对吗?”李念真冷冷地问道。“你这个推论,真是太草率了吧!”

绯雪顿了一顿,开口说道,“我们的人,看见陆望和贺怀远,在关若飞秘密押送到京都的那个深夜,在提审关若飞之前,见过他。”

“你们的人?”李念真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显然,绯雪不是一个人。陆望推测的没错,她的背后,有一个强大的组织。

关若飞被俘虏,然后秘密押送到兵部天牢,甚至陆望和贺怀远在提审之前见过关若飞,这都是极度机密之事。然而,这些都被他们窥探到了。这显然不是一个普通的舞姬,或者几个乌合之众能做到的。

绯雪知道自己说漏了嘴,目光闪烁。李念真追问道,“就算在提审之前,见一见犯人,又说明得了什么呢?”

“起码能够说明,陆望和贺怀远,对这个关若飞,有着异乎寻常的关心。否则,也不会抢在饶士诠之前,先见他一面。贺怀远也利用兵部的职权,把关若飞看得密不透风,把他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里,不让饶士诠插手。他们,和饶士诠不是一条心吧?”绯雪反问道。

李念真的头脑飞快地转动着。绯雪的势力,只是窥探到了这些外围的情况,但是对于真正的内情,看来也并不了解。

由于上一次暖红轩连环案,绯雪曾经与陆望合作,因此绯雪方面也是以此推测,陆望在关若飞的事情上,也会与饶士诠针锋相对。

在绯雪看来,既然关若飞被俘,是饶士诠的功劳。那么,陆望就可能想要破坏饶士诠立功的机会,把水搅混,想方设法不让饶士诠得到有用的口供。

总之,就是一句话,饶士诠反对的,陆望就要拥护。而反对饶士诠的人,就是绯雪方面的朋友。这也是他们能在暖红轩命案中合作的原因。

如果是这样,得到绯雪方面的帮助,也未尝不可。李念真暗自打算着,绯雪方面只是认为陆望与饶士诠争权,所以针锋相对,斗得激烈。而他们以为,贺怀远和李琉璃父子都是陆望的派系。对于陆望阵营与西蜀的秘密联系,绯雪方面却是丝毫不知。

李念真这时便挑着眉,问道,“你们也和饶士诠有仇?”

绯雪哼了一声,说道,“我只能告诉你,我们不是敌人。而且,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好!”李念真痛快地放开了他,伸出手,说道,“谢谢你的消息。合作愉快!”

“希望我们不会成为敌人。”绯雪没有回应他伸出的手,意味深长地说道。她打算离去,走到门口时,李念真叫住了她,“绯雪,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绯雪回过头,嫣然一笑,轻快地说道,“当然可以。不过,你去暖红轩找我的时候,可一定要说,我是你的相好。这样,我们往来就方便了。”

相好?李念真目瞪口呆,随即反应过来,爽朗一笑,目送绯雪离去的背影。这一团红色的身影,在秋天的萧瑟风中,像一簇火焰,点燃了李念真的心。

***

赶到陆府的李念真,立即将消息告诉了陆望和贺怀远。陆望揉着额头,闭上眼睛,喃喃道,“柴千秋,柴千秋。。让镇铁川去查一查,是否确有其人。”

贺怀远皱着眉头,一脸忧虑,说道,“大人,这个绯雪到底是敌是友?关若飞被俘虏,秘密押送京都天牢,这是达勒那边派兵护送的。绯雪方面能刺探到,也许还说得过去。只是,我们提前守在天牢,找机会先探望了若飞,这一点,绯雪方面怎么也知道了呢?”

的确,他们当时在天牢秘密探望关若飞,极为机密,消息不可能是从陆望这边走漏的。那绯雪方面,是如何得知的呢?

“兵部天牢,有绯雪方面的眼线。”陆望淡淡地说道。“她的眼线,看见了我们留在天牢,也看见了我们走到地下的特制牢房。那里,只关押了关若飞一人。那她自然知道,我们是去看若飞的。我们走后,若飞的伤得到了特别照顾,还喝了药。”

他接着说道,“这一定会让她推测,我们对关若飞的事特别上心。虽然,她不知道我们和西蜀方面的联系,但是我们和饶士诠水火不容,却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她肯定认为,我们在关若飞的事上,也要和饶士诠斗一斗。”

“小望和我想的一样。”李念真说道,“绯雪方面以为我们和饶士诠争权,所以要利用关若飞来大做文章,不让他立功。”

“兵部天牢那边,我会好好彻查。”贺怀远捏着拳头,厉声说道。眼线居然在他眼皮底下活动,这给陆望带了了重大的危险。

“把绊脚石搬开就行,别下杀手。”陆望嘱咐道,“暂时不要和绯雪方面闹僵。她的消息很有用。我们现在的目标,是柴千秋。”

章节目录 第343章 金雀 镇铁川的办事效率果然很快。不久,陆望就收到了回复。据九星门的调查,金雀确实与柴朗秘密来往多年,是柴朗的秘密姘头。但是,九星门的暗探并没有发现,她有一个儿子在身边。

看来,绯雪的情报并不是空穴来风。金雀与柴朗,确实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这一点,连饶士诠都不清楚。在飞花事件中,陆望意外获得了饶氏父子的秘密手册。其中并没有记录柴朗的这件阴私。

柴朗把与金雀的关系隐藏得很好,平时来往的也不频繁。绯雪竟然能够发现这件隐私,而且还得知金雀有一个私生子,叫做柴千秋。绯雪的那个组织,真是有极为强大的情报能力。

柴千秋真的存在吗?如果让镇铁川派人再去调查,也许会有结论。但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短期内不会有什么结果。而若飞的事情,迫在眉睫。他的身体虚弱之极,在天牢中已经熬不了太多时间。陆望必须尽快行动。

“大人,九星门没有查到,金雀有儿子。柴朗和金雀,真的有这么一个私生子,叫柴千秋吗?”贺怀远拧着眉毛,对此也感到疑惑。

从金雀和柴朗的关系来看,绯雪的情报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确有其事。只是,她所说的那个私生子柴千秋,却没有他的影子。

“很有可能。”陆望沉思良久,肯定地说道,“既然金雀和柴朗之事是确有其事,那绯雪也没有必要拿柴千秋来骗我们。”

思来想去,陆望下定决心,只有自己亲自走一趟了。必须立即查清楚,柴千秋在哪儿。“看来,我要去暖红轩走一遭了。”

贺怀远惊讶道,“大人,你的身份,如果去暖红轩找这个金雀,恐怕。。会惹人非议。”

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陆望笑着说道,“我当然不能以这个身份去。不过,我们师门中,有一门绝活。上次我师父来时,朝云还趁机学了一手。”

之前京都爆发瘟疫时,是陆望的师父玄空子带着玄百里和玄千尺下山,亲自研制出了根治疫病的药物。而那时他们都经过精心易容,连陆望都认不出他们的真面目。这也是陆望师门中的一门绝活,易容术。

朝云那时也趁机学了一手,陆望平时也得空教她。朝云天资聪颖,又对易容术充满兴趣,经过玄空子和陆望两人精心调教,也成为一个易容高手。

现在,陆望要微服私访暖红轩,找那个叫金雀的舞姬,就必须以易容术改头换面。否则,不但引人注意,平白无故招来口舌,还有可能被盯上,把事情搞砸。

所以,来到暖红轩的陆望,已经装扮成一个富家子,穿着华衣锦服,来到这个烟花之地寻欢作乐。

既然是个有钱的大爷,就不可能是个光杆司令。在他的身旁,还跟着两个跟班狗腿子。这就是韦朝云和玄百里。

贺怀远要坐镇兵部盯紧天牢,保住关若飞,而玄千尺又远在西蜀。所以,陆望就只能带上还是个少年的玄百里,去体会一把纸醉金迷了。

来到暖红轩,陆望直接去找这里的掌事。自从金五娘被杀后,没有老鸨敢再接手暖红轩的掌事。而这盘子生意总要做下去。

饶弥午作为暖红轩的幕后金主,居然奇思妙想,找来了一个公公。饶弥午为他讨了旨意出了宫,在暖红轩当掌事,经营暖红轩这盘生意。

这公公姓熊,人也是长得虎背熊腰,乍一看是个威武的样子,只是满脸麻点,也少了一般男人的髭须。正是因为这副长相,他在宫里不甚得宠,只是心思活络,逮着机会就捧着饶皇后。

饶皇后嫌他难看,但看他平日勤谨,便顺手推荐给饶弥午,让他去暖红轩当个掌事,也好多弄些银子,总强过在宫里不咸不淡地混着。

这时,熊公公见陆望装扮的富家子进来,眼瞧着像个大主顾。他心里一乐,便热情招呼起来。“哎呀,这位官人,你看上我们哪个姑娘了?”

陆望头一回见着这么高大的老鸨。他抬头一看,原来是个男人,穿得花团锦簇的,脸上也抹着腮红胭脂,那张血盆大口倒是像极了以前的金五娘。他挥舞着手绢,仰着两个硕大的鼻孔,还有几根鼻毛茂盛生长着,露在外面。

熊公公见了陆望,咧嘴大笑,露出一口黄牙。他哈哈大笑时,嘴里呼出一口臭气,差点把陆望熏倒。朝云几乎绝倒,玄百里更是被他吓了一跳。

陆望暗暗想道,听说暖红轩重新开张后,生意差了不少,只是靠着头牌绯雪的一身舞艺,才招了不少客人。看来,除了之前连环命案影响了暖红轩的生意,这个不男不女的熊公公,也是个重要原因。

他装成个刚来京都的外地富商,带一些江南口音,声音清软地说道,“要最红的,最漂亮的!”

熊公公尖着嗓子喊道,“唉哟,那顶红顶漂亮的,可得数我们绯雪姑娘了。可是不巧,她现在正陪着一个贵人呢。”

“什么贵人?老子有钱!”陆望甩出一把银票,看得熊公公眼睛都直了。他有些不甘心到手的钞票白白溜走,便凑近陆望,小声说道,“是户部侍郎李念真,李侍郎。”

陆望被他熏的打了个喷嚏,连忙后退几步,摆摆手,咋舌说道,“那我惹不起,换一个吧。”

熊公公大喜,便拉着陆望往楼上走去。陆望已经事先探查清楚金雀的房间。经过她门前时,陆望探了探头,看见金雀正坐在里头发愣。陆望便拍了拍手,叫道,“就是她了。”

“唉哟,是金雀呀。爷,您真是好眼力。”熊公公夸张地鬼叫道,心里却翻了个白眼,暗骂陆望是个土包子,居然看上这个半老徐娘,金雀。不过,生意有得做,总不能往外推。

关上门,朝云和玄百里守在门口,当了门神。玄百里悄悄吐了吐舌头,轻声问道,“朝云姐姐,师兄和那个婆娘孤男寡女的,你不担心啊?”朝云拍拍他的头,教训道,“臭小鬼!这么老的菜,也得你师兄咽得下去!”

在房间中,陆望一把将金雀拉了过来,快如闪电般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抵在金雀的喉咙上,厉声说道,“带我去见你的儿子,柴千秋!”

“我。。我不认识什么柴千秋啊!好汉饶命!”金雀惊慌不已,连忙讨饶。

陆望把尖刀又压紧了,金雀的皮肤上渗出血迹。“你和柴朗的私生子。”金雀霎时间面色灰败,“你。。怎么知道?”

章节目录 第344章 牛家庄 金雀见这个素昧平生的客人,居然一语道破自己的阴私,脸色吓得煞白。她与柴朗来往多年,确实生下了孩子。

只是,柴朗十分惧内,也是靠着老婆才能发家的。他老婆是当朝内阁首辅饶士诠的侄女,性子极为凶悍,决不允许他带女人进门,更别提孩子了。所以,金雀也只能躲在这暖红轩。而那个孩子,多年前也偷偷送走。

虽然柴朗是刑部尚书,只是现在被这个年青的客人用尖刀胁迫着,金雀想呼救也没有办法。好汉不吃眼前亏。金雀也只能低头认栽了。毕竟,小命要是没了,那就算守住了这个秘密,对金雀本人来说,也是无济于事。

“好汉,你先把刀放下。我马上交待。”金雀出声求饶。

陆望冷笑一声,把尖刀从金雀的喉管处拿下,移到了她的腰侧,一手牢牢拽住金雀的胳膊,让她动弹不得。“我现在的刀,就在你的腰上。要是乱动一下,你死得更快。”陆望用宽大的袖管遮住尖刀。看上去,就像他和金雀紧紧搂在一起似的。

金雀这样的风尘女子,最为惜命。听了这话,哪里敢不听从!她抖抖索索地说道,“好汉,你放心。我马上就带你去找千秋。”

在陆望的胁迫下,金雀和陆望一行离开了暖红轩。熊公公见了这两人如胶似漆地搂在一起,还声称要出去过夜,不禁连连称奇。“连金雀这样的半老徐娘,居然还能走桃花运,钓到这样一条大鱼!这小年青真是瞎了眼了!土包子,没见识。”

出了暖红轩,走到附近的一条暗巷里,三人胁迫着金雀,一起登上了九星门准备好的马车。

“柴千秋,就住在京郊吧?”陆望淡淡地问道。金雀更为吃惊,说道,“好汉,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陆望沉思说道,“别废话,现在带我们过去。”

金雀不敢多嘴,连连点头。她说了个地址,陆望一听,叫牛家庄,是京郊的一个村子,离京城不远不近。“走,去牛家庄!”陆望吩咐了车夫,马车便往牛家庄疾驰而去。

玄百里好奇地问道,“少爷,你怎么知道这个柴千秋,住在京郊啊?”被朝云借机封了个校尉后,玄百里也算是个官家人了。像贺怀远和玄千尺一样,陆望也要求玄百里在外人面前,以官衔称呼他。机灵的玄百里见马车里还坐着金雀,便改口称他少爷。

陆望微微一笑,说道,“柴朗这个私生子,是和一个舞女生的。他老婆又是饶士诠侄女,娘家势力很大。柴朗当然不敢养在城里。但是,毕竟是他的亲骨肉,也不可能不管不顾。于是就在京郊选一个不远不近的村子,把私生子放在那儿。隔一段时间,去看一次。”

“怪不得之前,我们的人并没有找到这个柴千秋。”韦朝云恍然大悟道,“时间太短,金雀还来不及去看这个柴千秋,所以他们当然找不到踪迹了。”

“对。”陆望不由得称赞朝云的聪颖。“所以我们要去找金雀,逼她把柴千秋找出来。”

金雀听了他们这一番对话,知道眼前的这个几个人不同凡响,不是庸碌之辈。她哭丧着脸,哀求道,“几位好汉,我孩子是无辜的。求你们去找柴朗吧。我们娘俩身边,也没有多少银子。就算劫了我们,你们也捞不着太多油水的。”

这个烟花女子,把陆望一行当成了劫道的匪徒了。她以为,他们得知了柴朗与她私生孩子的秘密,想要借机劫持,抢夺财物,或者借此敲诈勒索柴朗一大笔钱。但是,看他们的服饰,又像是富家子弟,应该也不缺钱。

金雀真是有些闹糊涂了。她心里叹道,也许,人就是无比的贪心吧。这次,要是能够破财消灾,也就谢天谢地了。她只希望,这个几个人能够高抬贵手,放了她们娘俩的性命。

“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一个孩子。”陆望淡淡说道。“你老老实实的,我们也不会伤害你。”

金雀惶恐地点点头,心里还是充满了不安。陆望心里对这个叫柴千秋的孩子,却油然而生一丝同情。

生母是个舞女,生父是当朝刑部尚书,但柴千秋自己却是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子,躲在京郊的村子里,等待着父母偶尔的探望。这是怎样的一种人生啊!

就算衣食无忧,恐怕柴千秋也难言幸福。果然,幸福的人生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人生,各有各的不幸。

自己的人生,也是跌宕起伏,充满了危机与挑战。外人看来,他是高高在上的内阁次辅,位高权重,一派花团锦簇。而实际上,他面临的巨大压力和繁重事务,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

我幸福吗?他问自己。想着在天上的父亲,看着身旁的朝云和百里,一个个好友的身影又浮现在脑海中。有自己的信念,有为之奋斗的事业,有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我当然是幸福的。

陆望点点头,心里想起了大夏一望无垠的原野,起伏连绵的高山,波光粼粼的湖泊,奔腾不息的河流。这是我爱的土地,我生长的家乡,我最亲的骨肉同胞。

我的责任,就是要让大夏的百姓,真正得到幸福。在刘义豫和狄人的铁蹄之下,他们连安宁的生活都求之不得,更何谈富足与幸福呢!

赶走他们,迎接二殿下来治理这个国家,这就是陆显传递给他的责任,也是陆望自己的信念。

“你的孩子,柴千秋,多大年纪了?”陆望问道。他对这个孩子,心中也有一丝不忍。

金雀怯生生地答道,“十三岁了。”

“十三岁?”朝云惊奇地对玄百里说道,“那和你差不多大。”玄百里挠挠头,“嘿嘿”笑了。他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孩子,但是成长的过程中,有玄空子和师兄的关爱,得到的温暖远甚于柴千秋。陆望在心中想道,玄百里要比柴千秋幸福多了。

到了牛家庄,三人摸黑进了村子。金雀领着他们进了一个院子。这座宅子,在村里属于中等规模,也不算显山露水。金雀走到正中一间厢房门口,推开门,轻轻喊道,“千秋,千秋,娘来看你了。”

一个人影从被窝里一骨碌爬起来,搓着眼睛,细声细气地喊着,“娘~”月光从半开的窗子中斜射进来,照在柴千秋的脸上。他头发细软,趴在肩上,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半梦半醒地看着眼前的人。在他的母亲金雀背后,还站着三个生人,冷冷地看着他。

“你们。。是谁?”柴千秋惊慌地抓住被子。

“把他抱到马车上去。”陆望冷静地对玄百里吩咐道。

章节目录 第345章 绑架 马车在京郊的官道上疾驰,进了城中,放慢了速度。七弯八绕地拐进了一个街区以后,在黑夜的掩饰下,陆望和朝云押着金雀,玄百里拉着柴千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们蒙上了金雀和柴千秋的眼睛,转进了一个小巷子,押着两人走进了一座毫不起眼的宅子。

摘下眼罩,柴千秋惶恐地抱住自己的母亲,躲在她的怀里,轻声啜泣。金雀拍着他的背,轻声哄道,“别怕,别怕,娘在这儿呢。”

玄百里见柴千秋哭哭啼啼,便走了过去,一把扯了过来,摸着他的头,说道,“别哭了,我们就是请你过来做做客。过一段时间,就让你回去的。”

“做客?”柴千秋原本用手指捂住眼睛,不敢看他们。此时,听到玄百里出声安慰,便偷偷从指缝里偷看他,轻声问道,“真的吗?我们真的过段时间就能回去?”

“不是蒸的,是煮的!”玄百里敲了敲他的头,没好气地说道,“都跟我差不多大的人了,还躲在娘怀里,哭哭哭。真怂!”

被玄百里一骂,柴千秋反而停止了哭泣。他放下手,斜着眼睛偷偷瞟着玄百里。在月光下,两人站在一起,身量明显差了一截。柴千秋要比玄百里矮了一个头。

这时,柴千秋披散着头发,瞪着圆圆的眼睛,脸也是圆圆的,倒像个文弱的小姑娘。玄百里平日在山里野惯了,本就是个野孩子。来京都以后,又跟着陆望磨练了一段时日,更显得有男子气概,是个小男子汉的感觉了。

陆望此时也不禁感叹,男孩子还是要多摔打,才能更有活力。柴千秋空有一个当刑部尚书的爹,但却显得瘦弱胆怯,行为举止也颇有些扭扭捏捏。

这也大概与他长期在京郊的村子里,躲躲闪闪地生活有关。一个私生子,总是名不正言不顺。这让他见着生人,也是底气不足。

柴千秋似乎也有些自惭形秽。被玄百里教训了一顿,反而对他有些崇拜。他挨挨擦擦地挪到玄百里身旁,小声说道,“我可以和你玩吗?”

玄百里翻了个白眼,“小爷是专门陪你玩的吗?”柴千秋被吓退了一步,瞪着圆眼睛,垮着小脸,看着金雀,问道,“娘,我听家里的刘妈说,去别人家做客,不都是有玩伴的吗?我想和小伙伴一起玩。”

朝云吓了一跳。原来柴千秋这孩子长到这么大,居然还没有去生人家做过客,也没有同龄的伙伴玩耍,简直过的是与世隔绝的生活。大概,能接触的,除了父母,只有一些服侍他的下人而已。

这让朝云的母性也大大地激发出来了。她瞪了玄百里一眼,说道,“你也没什么大事,就陪他玩一玩吧。这小孩,怪可怜的。”玄百里张着嘴巴,刚要反驳,陆望便与朝云对望了一眼,也赞同道,“就陪陪千秋吧。”

玄百里只好苦着脸,说道,“那好吧。我就带着他一起玩一会儿。”陆望点头,说道,“你先陪千秋几天。”

听到大人都同意了,柴千秋破涕为笑,跑到玄百里跟前,扯着他的袖子,小声说道,“我叫柴千秋。”玄百里无奈地说道,“跟我来吧。我先带你去休息。”柴千秋蹦蹦跳跳地跟着玄百里,走到厢房去休息。

安排完宅子这边看守与照料的人手,陆望与朝云便分头赶回各自的府邸。

回到府中,贺怀远已经到了。见到陆望,他知道,事情已经办妥了。下一步,就看他的了。

“大人,按照你的吩咐,天牢里的眼线已经清除了。”贺怀远报告道,“有两个钉子,确认是绯雪方面安插的。已经把他们安排到别处了。”

“很好。”陆望把一张写好的纸条递给贺怀远,“放在他吃的东西里,马上给他。柴千秋和金雀,已经落到了我们手里。”

贺怀远点头,小心地收藏起来。陆望说道,“柴朗那里,我已经通知了镇铁川,让他派人去给他亮亮招子。马上,他就要知道他的姘头和私生子失踪的消息了。”

“大人,我有点担心。。”贺怀远脸上有担忧之色,欲言又止。看着陆望的眼神,他继续说了下去,“我怕关若飞到时候不肯相信我们,也不配合。那我们前面做的努力,就白费了。”

他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在第一次审讯的时候,关若飞对陆望和贺怀远,毫不掩饰他轻蔑与愤恨的眼神。当陆望靠近他时,他将一口带血的浓痰,吐到了陆望脸上。

可见,他对两人是完全的不信任,怀有严重的敌意。在这种情况下,关若飞怎么可能相信他们呢?如果关若飞不配合,那绑架柴千秋和金雀,威胁柴朗,这一切都是徒劳了。

陆望显然也考虑到了。他皱着眉头,回忆起关若飞当时决绝的眼神。他轻声说道,“如果是我们,他不会相信的。”

“那怎么办?”贺怀远犹豫了。他摸了摸袖筒中的那张纸条,感到了一丝绝望。费尽了力气,难道最后还是徒劳吗?

“不要紧。”陆望轻声说道,声音里有浓浓的疲惫和无奈。关若飞对他的误解与恨意,是一时半会无法化解的。更不要说,在短时间内,让关若飞相信他的安排,配合行动。所以,他选择了另外一个人,代替自己,去拯救他。

“我已经通知了朝云。她易容以后,会赶到那里和你会合。你安排她打扮成送饭的狱卒,进入天牢,与若飞见面。朝云从西蜀出来以后,一直行踪不明。若飞会相信她的。”陆望叹了一口气,“我们做不到的事情,就让朝云,替我们完成吧。”

“我明白了。”贺怀远松了一口气,看着陆望有些血丝的眼睛。他想了想,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大人,你想开些。以后,若飞会慢慢明白的。”

以后,到底是多少时间以后,谁也说不清楚。连陆望也不知道,自己要在这京都里,坚持多久,潜伏多久。

也许,会在成功之前,就丧生于敌手,悄无声息地死去。外人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一个叫陆望的男子,曾经在无边的黑暗中,默默负重前行。

而他,还会被别人唾骂为卖国贼、无耻小人,包括他最好的朋友,都会不屑地往他的墓碑上吐口水。

“此心应有日月知,长路永夜又何妨。”陆望悠悠叹道,没有再想下去。现在最重要的,是若飞能脱险。挚友对他的非议与憎恨,也无暇顾及了。

此时的柴朗,在府邸中也收到了一份来自牛家庄的礼物。这是一个装着柴千秋头发和衣服的布包。他知道,这个藏了很多年的孩子,被绑架了。

章节目录 第346章 送饭 在阴暗的兵部天牢,关若飞斜靠在剥落的墙壁上,闭目养神。这里的环境,比他刚刚被押送到天牢时的那个深夜,似乎好多了。

老鼠不再肆虐,有了干净的被褥,而且还有药汤定时送来。饭菜也没有馊掉,出乎意料,还挺可口。一开始,他以为是处刑前吃的断头饭。没想到,居然顿顿如此。这样的待遇,堪比客栈了。

他竟然怀疑自己不是来坐牢的,而是来休养的。身体上的伤经过治疗,正在复原。最奇怪的是,第一次审讯时,轮番动用了各色刑具之后,就再也没有给他上刑。

他都有些好奇,号称大夏第一监的兵部天牢,什么时候变成伤兵休养所了。而且还文明审讯,不搞刑讯逼供。这可不是刘义豫和赤月的作风。

首次审讯,他们没有从关若飞口中得到一丝想要的东西。在此之后,他又被提审了两次。

他们没有用刑,只是不断地对关若飞进行其他不伤及肉体的折磨。或者轮番上场,言语羞辱,或者不让睡觉,精神折磨。

又时而带来一些投降了的官兵,对他进行“劝服”或者威逼。而率先投降的陆望和贺怀远这两人,更是现身说法,对他“循循善诱”,要他屈服。

更可笑的是,找人假扮西蜀那边的探子,声称刘允中已经放弃了他的飞虎军,再也不会派人来营救他。

用尽了种种手段,耍完了种种把戏,关若飞只是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各色人等轮番上场表演。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就像是在看着完全无关紧要的人。

只有在陆望出场“表演”时,他才会有一丝激动。每次陆望靠近关若飞,进行劝诱时,都会被关若飞一口唾沫吐在脸上。

审讯了三次,陆望脸上已经被他吐了七次。每次审讯结束,陆望都被弄得一脸血腥的浓痰,狼狈不堪。

关若飞如此油盐不进,宁折不弯,让饶士诠气急败坏。他威逼利诱,什么花招都使了出来,关若飞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这是饶士诠审讯过的最顽固的犯人。在朝廷上叱诧风云的饶相爷不得不承认,关若飞,确实是块硬骨头。看来,他们得暂缓审讯,另想办法了。

就这样,关若飞又被扔回了阴暗的牢房。他们大概也觉得,关若飞是块冥顽不灵的臭石头,再审讯下去,也是白费力气。如此,倒也乐得清净。

门外有了悉悉索索的响动。关若飞动了动嘴角。吃饭时间到了。他眼皮都没抬,继续靠在墙边,听着牢房里的动静。

一个狱卒走到身旁,把一个盘子放在他脚边。他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像往常一样,应该有一碗饭,一碗菜,还有一杯水。

他睁开眼,把盘子拖到自己身边。那个狱卒戴着宽沿帽,帽子上的红缨轻轻晃动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在昏暗的牢房中,关若飞看不清他的脸,也懒得去看。

漫不经心地吃着,嘴里似乎尝不出什么滋味。他挑起几根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西蜀那边,不知道是否得知了他被俘的消息。还是他们会以为,他已经葬身于虎牙关那场惨烈的战斗。

他食不甘味,勉强吃着这些东西,还在兵部的天牢里忍辱偷生,就是还残存着一丝希望。

如果,他能逃出生天,离开这昏暗的天牢,回到西蜀,那他就要重建飞虎军,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他要让那些张狂的敌人知道,大夏的血性男儿,是打不垮的。就算被烧毁,散成焦灰,被击碎,碾为齑粉,大夏之子也是杀不尽的。

只要春风一到,茂盛的野草,将从灰烬中重生,长成广阔的草原,散发出勃勃的生机。

就这样胡乱吃着,碗中还剩下最后一个馒头。关若飞摸了摸嘴,不想再吃了。他把托盘推到一边,又闭上了眼睛,往墙边一靠,示意已经吃完了。

等了一会儿,关若飞没有像往常一样,听到收拾菜碗和托盘的声音。狱卒似乎还没有离开。他懒洋洋地半睁着眼,抬起头往眼前看去。

那个狱卒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关若飞面前。他的手上,拿着那个馒头,直勾勾地送到关若飞的嘴边。关若飞有些诧异,说道,“我不吃了。收回去吧。”那狱卒仍然是呆呆地站着不动,帽檐遮住了他的大半个脸,看不清表情。

连说了三遍,狱卒仍然毫无反应。关若飞觉得莫名其妙,难道自己没吃完,他就不肯收碗?见狱卒仍然直愣愣地伸出手臂,关若飞无可奈何地接过那个馒头,一口咬了下去。

突然,嘴里似乎咬到了一个坚硬如铁的东西。关若飞一惊,绷紧了脸,猛地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站在目前的狱卒。那狱卒坚定地点点头,向他示意。

关若飞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将那个坚硬的东西含在嘴里。借着牢房中光线昏暗的掩饰,他把那东西不动声色地吐出来,反扣在掌心。

狱卒突然走近他,蹲了下来,把帽檐轻轻地往上拨了一下。关若飞直视着那张脸,眼珠都要掉出来了。

眼前是一张清俊灵秀的脸。虽然一副狱卒打扮,但分明是那个失踪已久的好友,韦朝云。

“朝。。”他激动地脱口而出,朝云立刻把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关若飞立刻把喉咙里未说出口的话压了下去,含糊地哼了一声。

朝云对着他的手比了个手势。关若飞便欣喜地拿起那个东西。原来是个小小的铜管。这是当初关若飞与陆望、韦朝云三人用飞鸽通信时,常用的东西。

关若飞熟练地打开,把里面的纸条倒了出来。他迅速地看完,便点点头,把纸条一口吞了下去。

“你是怎么进来的?”他以指代笔,在地上写着。

“二殿下安排的人,送我进来的。不能久留。”朝云也依样画葫芦,回答关若飞。

“他知道我被俘了?”关若飞急于知道西蜀那边的动静。饶士诠曾经安排人在审讯时诈他,说刘允中抛弃了飞虎军。关若飞却并不相信。

“我们会全力营救你。你一定要配合。”按照陆望的吩咐,朝云声称自己是刘允中所派来的,隐去了陆望的身份。现在情况紧急,无法过多解释。

朝云也知道,只有自己代替陆望出面,才能让关若飞相信并配合行动,成功完成整个计划。

不到关键时刻,陆望是不会告诉关若飞真相的。现在如果一时急于解释,引起关若飞的怀疑,反而容易坏事,最后功亏一篑。

果然,得到朝云的回答,关若飞如同吃了定心丸。他坚定地朝朝云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往墙边一靠。朝云收起托盘,转身离开。

章节目录 第347章 千秋的秘密 柴千秋被陆望等人“绑架”到了这座不起眼的宅子,除了最开始的惊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却丝毫没有感到一丝忧虑。

在牛家庄那座孤零零的宅子里,他一直过着被过度保护的生活。他的生父柴朗,现在虽然已经爬到了刑部尚书的位置上,但却丝毫不敢得罪自己家中那只凶悍的母老虎。

且不说他老婆性情悍妒,就是她这个饶士诠侄女的身份,也是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只要他敢有点轻举妄动,他老婆去饶府里哭诉几句,就够他喝一壶了。

在外私自结交的金雀,早年就给他偷偷生下了一个孩子。只是,那个时候刘义豫本人都是个身份敏感的被赶下太子之位的王爷,饶士诠只是刘义豫的府中谋士。柴朗本身也只在京城做个低微的小官。

生下来以后,柴朗也不敢抱回家养着。而金雀做的是歌舞陪酒的生意,自然也不可能在身边养个孩子。所以,这个孩子便成了块“鸡肋”。要扔吧,舍不得;要养吧,挺麻烦。

亏得柴朗脑子活络,灵机一动,便把孩子送到了京郊的一个村子,叫牛家庄。这个村子离城里的距离不远不近。柴朗和金雀出城探望,既不容易被发现,引起怀疑,又不至于舟车劳顿,来去不便。

柴朗雇了几个下人,派一个亲信的老家人在那里照管,把孩子安顿下来。就这样,柴千秋就在牛家庄住了下来。

除了时不时上门来看他的爹妈,陪伴柴千秋的,就只有那一群老妈子和仆人。至于一般的孩童会上的学堂和私塾,柴千秋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他对书本的认知,仅限于定期来教授他功课的老先生。这也是柴朗秘密安排,让信得过的人来教柴千秋识两个字。

在这样环境下长大的柴千秋,与他的父亲柴朗截然不同。在他圆溜溜的眼睛里,只见过牛家庄那一小块地方。而柴朗则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善于逢迎钻营。只有在心里一块很小的角落,才有柴千秋的位置。这还得是在柴朗有空的时候,才能偶尔想起他来。

所以,当柴千秋在那个深夜,被一群陌生人惊醒,和母亲金雀一起来到这座宅子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恐慌。然而,的那个最初的惊慌过去以后,他惊讶地发现,在他来“做客”的这个陌生宅子,有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年。

确切地说,那人已经是个高挑俊秀的少年,而柴千秋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当看见一身小男子汉气概的玄百里时,柴千秋既有些害怕,又感到激动。

在牛家庄住了十三年,他还从来没有拥有一个玩伴。他对眉目俊秀的玄百里,有一种天然的好感,想要亲近这个好看的少你那。而玄千里张牙舞爪的训斥,又让他有点不敢靠近。

在得到陆望的允许之后,玄百里同意留下来陪柴千秋。于是,柴千秋过上了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时光。起床以后,他就开始跟在玄百里屁股后头转,问七问八。

虽然只能在这个小小的宅子里,足不出户,但柴千秋却感到了无穷的乐趣。玄百里比他见过的一切人,都更新鲜,更有趣。这让他感到了无穷的吸引力。

“小哥哥,你怎么跑的那么快啊?可以教教我吗?”看见玄百里身形飘忽,身法极快,柴千秋钦佩不已,感到兴味盎然。等想起了停下来以后,拉着他的袖子,缠着他问来问去。玄百里不肯告诉柴千秋自己的名字,柴千秋便自作主张地叫他“小哥哥”。

玄百里翻了翻白眼,又无聊地翻了两个跟斗,坚定地说道,“不行!”柴千秋又像只小狗一样摇着尾巴跑了过去,兴致勃勃地问道,“为什么不行啊?”

这个柴千秋的脑袋,简直异于常人。玄百里无奈地想着。自己一直在山里长大,已经够土了。没想到柴千秋比自己还像个土包子。

玄百里在青旻山,起码可以漫山遍野地乱跑,而柴千秋,却终日在牛家庄的那个宅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村子里都很少去,更别提外面的世界上。

他就像是一只惊慌的小鹿,瞪着一双迷茫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外面的一切。而玄百里,就像是柴千秋掉进海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拼命当成自己的依靠。连玄千里自己也不明白,柴千秋对自己的信任感,到底从而何来。

玄百里也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为什么自己不能教他轻功。陆望交待过,不能向金雀和柴千秋透露自己的任何信息,特别是身份和名字。所以,他也尽量少和柴千秋说话,只不过是有问有答,以免自己一个不慎,说漏了嘴。

柴千秋倒也不介意,只是一个劲地缠着玄千里说七说八。在柴千秋看来,只要玄百里允许自己跟在他身旁,就已经是在陪伴他玩耍了。这个要求,也真是相当的低。只是能很少享受道关爱与陪伴的柴千秋,对此已经相当满足了。

见玄百里不肯回答自己这个问题,柴千秋便轻声问道,“是不是因为我个头矮啊?”他虽然与玄百里年纪相仿,但身形却矮了一个头。这让他也有些自卑。

玄百里毕竟是个善良的少年,见他有些沮丧,便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也不算矮。这个年纪的女孩儿也差不多这么高。”

听到这个回答,柴千秋的眼睛忽然亮了。他朝四周看了一眼,金雀正在另外的房间做针线,看守也远远地站着。“小哥哥,来,你跟我来。”柴千秋忽然拉起玄百里的手,把他往旁边的房间里拖。

玄百里只觉得莫名其妙,被柴千秋拖到了房间中,又看着柴千秋关上了门。他凑近玄千里的脸,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小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秘密?玄百里忽然兴奋起来。难道柴朗还有什么把柄不成?哈哈,看来自己要立功了。玄百里盯着柴千秋,催促道,“快说,说了我就奖励你。”

“嗯,”柴千秋激动地点点头,有些害羞地说道,“我。。我就是个女孩儿。”

“什。。么?女孩儿?”玄百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道,“你是个带把的。。女孩儿?”看着柴千秋的装扮,明明就是个男孩儿。听说过有阴阳人,难道柴千秋竟然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不是!”柴千秋跺跺脚,一咬牙,拉着玄百里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脯上,脸红得像要滴血。“我就是个完完全全的女孩儿!我娘怕我爹不要我们,骗我爹生了个男孩儿。从小,就把我当男孩儿养。”

看着目瞪口呆的玄百里,柴千秋轻声说道,“小哥哥,我喜欢你,把秘密告诉了你。你要怎么奖励我?”

奖励?居然还想要奖励?摸到柴千秋柔软的胸脯,玄百里差点吐白沫。

他看着眼前的柴千秋,如果散开头发,就像那个夜里闯进牛家庄时初见她时一样,倒真像个女孩的样子。

自己堂堂的青旻山好汉,居然陪着一个小女孩儿过家家似的玩。他甩开柴千秋的手,冲出门去,飞快地往陆府奔去。

章节目录 第348章 玄百里的发现 陆望听到玄百里的报告,也是目瞪口呆。原来柴朗私藏在牛家庄的柴千秋,不是私生子,而是私生女。

当时金雀为了怕母女被柴朗抛弃,便谎称自己生了个男孩儿,想以此固宠。而这个女儿柴千秋,也被金雀从小当做男孩教养。这个秘密,只有娘俩才心知肚明。

而这次陆望突然“绑架”了,打破了柴千秋平静的生活。她厚厚的保护壳,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打破了一个洞,透出了外面世界的亮光。

陆望有些哭笑不得,“大概柴朗自己都不知道,养了十三年的儿子,其实是个女儿。”玄百里说道,“听柴千秋说,是金雀瞒着柴朗,骗他说生了个儿子。金雀怕柴朗把她们母女甩了。”

正在陆府的李念真听了这样的奇闻,摇了摇扇子,若有所思。他突然看着玄百里,问道,“你验过了吗?”

“验。。什么?”玄百里有些结结巴巴。看着李念真那促狭的表情,他只觉得浑身一紧。

李念真用扇子敲了敲玄百里的头,摇头晃脑地说道,“验一验柴千秋啊。”

“这么个大活人,有什么可验的!”玄百里忽然明白了他所指,是问玄百里是否验过了柴千秋的女儿身。他回想起在房间里,柴千秋把他的手按在她的胸脯上的那一幕,不禁有些面红耳赤。

“这倒是应该验一验。”陆望居然也附和道,“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我还是让九星门,派个可靠的老妈子去查验一下。”

玄百里含含糊糊地说道,“也许。。大概是吧。”

李念真说道,“这就奇怪了。男就是男,女就是女,怎么还会有也许、大概?难不成,柴千秋也是阴阳人?”

“不是不是。”玄百里连忙说道,“我就是摸了一下,应该是女的。”

陆望和李念真对视一眼,“噗嗤”一笑,连一向厚道的陆宽也对玄百里说道,“百里呀,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占了人家小姑娘的便宜,还在这里也许、大概的。这可有点亏心啊。”

李念真摇摇扇子,大喇喇地说道,“算了算了。百里还是个童子,他也不懂得怎么验。还是让九星门派个女的去,好好查验一番。万事还要可靠。”

“好,我让镇铁川去安排。这个一查便知。”陆望想了想,还是谨慎为上。不过,既然柴千秋是个女孩儿,玄百里待在那儿陪着,也就不大合适了。他对玄百里和蔼地说道,“百里,从今天起,你不用去那里陪柴千秋了。免得横生枝节。”

“对了。”李念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饶有兴味地望着玄百里,问道,“听说那柴千秋是个胆小的孩子,打小就一直在牛家庄,除了亲爹亲妈没见过几个人。这个秘密,她怎么就轻而易举地告诉你了呢?”

“这。。”玄百里是个不怎么会说谎的人,特别是在师兄面前。他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老老实实地说道,“她说。。她喜欢我。所以把这个秘密告诉我。还向我要奖励呢。”

原来如此!陆望看看自己的小师弟,已经俨然有点玉树临风的样子了。难怪柴千秋这样的小女孩儿芳心暗许,把自己是女孩的真实身份也和盘托出。这真是,孩大不由娘。只是玄百里还有点懵然不觉,呆呆地挠着脑袋,似乎一脸状况外的样子。

“唉,小望,我现在有了很深的危机感啊。”李念真把扇子一收,往躺椅上一躺,摊开手脚,仰天长叹道,“你看看百里,过几年就要比我们帅了。我们这几棵老梆菜,就该下架了。青春易逝,韶华难留哟!连百里都有仰慕者了,你也有朝云,难道我要孤老终生!”

就在他长吁短叹,大发感慨的时候,陆望走过来,一把抢过他的扇子,笑道,“我和百里去暖红轩找金雀的时候,可是听说,你也在那儿做贵宾哪。有绯雪相伴,哪里还看得上那些庸脂俗粉!”

李念真猛地从躺椅上爬起来,有些脸红,正色说道,“我是以身作饵,去和她周旋。你不是也说,绯雪后面的来头不简单吗!”

“以身作饵?”陆望玩着手上的扇子,眯着眼睛说道,“你倒是要小心,被她吞进肚子里去。这个女人,不是庸碌之辈。不过,现阶段她和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暂时还可以联手合作。你和她接近些,也未尝不可。只是,念真,感情这东西,未必能受自己控制。”

这番话直击心房,让李念真身子一颤。他沉默良久,说道,“小望,我明白。敌友不明,我会小心,不让自己陷进去。”

“只怕到时由不得你。”陆望把扇子还给他,看着窗外一片火红的枫叶,悠悠说道,“这个世上,谁又能万事由得自己!”

在这片灿烂如云霞的枫林中,有一个身影越走越近。还没看清那人的轮廓,陆望便轻声说道,“怀远来了。”

来人果然是贺怀远。他看见玄百里,拍拍他的头,问道,“小鬼,不去陪柴朗的私生子玩,溜回来干什么?”玄百里翻了个白眼,“哧溜”一声窜了出去。贺怀远有些莫名其妙,问道,“谁惹了这小鬼了?”

陆宽说道,“哎呀,不是私生子,是私生女。那个柴千秋,是个女孩儿。她还说喜欢百里,就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他了。”

“什么!百里都有人追了!”贺怀远怪叫一声,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我就这么快被剩下了!大人,你可要为我多上点心啊。”

李念真拍拍他的肩膀,一副惺惺相惜的样子,“怀远,我们老了,不服不行啊。”

“别听他瞎掰。这个柴千秋比较单纯,没见过外人。这段时间百里陪她玩,她就告诉百里了。”陆望问贺怀远,“下一次审讯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贺怀远正色道,“准备好了。关若飞那边,朝云上次送了信给他以后,我看他饭量都大了许多。大概是若飞觉得有希望脱险,所以精神也振奋了起来。”

“很好。”陆望点头说道,“就按我们的计划来行事。若飞相信朝云,会积极配合的。这次审讯,务必要让柴朗有单独审讯若飞的机会。”

贺怀远答道,“我已经安排好了。这次审讯,我会制造借口与若飞冲突,然后借故发怒,让柴朗做主审。至于饶士诠,他也只是监审,不能主导全场审讯。已经审讯了若飞三次,他都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他正在失去耐性,也没有之前对审讯那么重视了。”

“这次,就看若飞的了。”陆望看着那一片如火的枫林,心中燃起了希望。

章节目录 第349章 定金 这已经是第四次提审关若飞了。所有参与审讯的官员都已经感到,这像是一场拉锯战,但却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关若飞像是个沉默的铁核桃,锤不烂,咬不动,砸不开,让所有审讯者都感到精疲力尽。

饶士诠更是感到了深深的挫败感。本来在关若飞身上寄托了厚望,希望能撬开他的嘴,得到西蜀的军事情报。他更希望,能从他嘴里得到有关陆望和西蜀联系的蛛丝马迹。

可是,这个关若飞的顽强与坚忍超乎他的想象。他确实正在逐渐失去耐心。总不能这样无休止地与他耗下去。

如果一个人下定了决心去死,是怎么样拦不住他的。就算在肉体上不停地折磨他,在精神上毁灭打击他,也拦不住一个已经把自己交给死神的人。

第三次审讯结束后,饶士诠曾经问自己的亲信柴朗,“你说,这个关若飞是不是已经不要命了?”柴朗揣测着饶士诠的意思,附和道,“我看像是这样。相爷,我们什么手段都上了,这个关若飞就是不开口,油盐不进。这样子顽固,就算是天兵天将来了,也没办法啊。”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难办了。”饶士诠摸着自己的髯须,皱着眉头。“我们再这样和他耗下去,就没意思了。什么东西也得不到,只是在浪费时间。”

“相爷,那这次审讯还需要进行吗?”柴朗试探地问道。

“贺怀远那边什么意思?”饶士诠眯着眼睛,想要打探一下贺怀远的动静。他知道,贺怀远是和陆望穿一条裤子的。而且,看现在的形势,贺怀远也得到了赤月的支持。

仗着有人撑腰,贺怀远抢了饶弥午的兵部尚书位子以后,丝毫不手软。他在兵部大肆清晰饶系人马,让饶士诠父子在兵部的苦心布局,遭到了摧毁。关若飞关押的兵部天牢,也在他的严密控制下。饶士诠也插不进手。

这次,他要把柴朗拉进关若飞的审讯团,作为副审,就是想要监督着贺怀远,对他形成牵制。因此,柴朗也是他重要的消息来源。

柴朗想了一想,说道,“贺怀远的意思,还是不能放松,得继续审讯下去,直到从关若飞口里挖出点什么来。”

饶士诠冷笑了一声,说道,“他没有对关若飞下手吧?”自从第一次关若飞被陆望一个耳光掌诓,昏死过去以后,饶士诠就怀疑陆望和贺怀远想借机搞死关若飞,杀人灭口。所以,他还特意提出禁止刑讯,以免陆望找机会下重手,将关若飞在审讯时顺手弄死。

“没有没有。”柴朗连忙说道,“兵部也没有再给他用刑了。关若飞现在的身体虽然虚弱,但是还不至于在刑讯中猝死。”

饶士诠叹了口气,对柴朗说道,“就看这次审讯的情况了。如果他再冥顽不灵,那也是块食之无味的鸡肋了。”

“是!属下一定尽力,争取在这次审讯的时候,从关若飞嘴中挖出我们想要的东西。”柴朗连忙表态效忠。

走进审讯室,饶士诠面带不悦地坐在监审的位置上。陆望和李琉璃、贺怀远都已经就位,而柴朗也贴着贺怀远坐下。

关若飞坐在囚椅上,面带讥诮地看着他们,嘴角还挂着一丝不屑的微笑。“各位大人,今天又有什么新花样?”

“关若飞,你今天的话多了些嘛。”饶士诠看着他,带着探寻的眼神。关若飞往常审讯时都是一言不发,懒得开口,今天确实有些不同寻常,似乎活泼了些,还肯开口取笑他们了。

关若飞懒洋洋地说道,“我在牢里待得也无聊了,闷得慌。我说,你们这儿待遇也太好了。还说什么大夏第一监,我看是个疗养所吧。”

“猖狂!”饶士诠拿起惊堂木,重重地一拍,大怒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抬举你,你还来劲了。告诉你,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不要自寻死路。”

“自寻死路?我要寻的就是死路。”关若飞冷冷地说道,“你们为什么不让我痛快去死呢!死了,就解脱了,再也不用看到你们这些肮脏的面孔。”

“你就舍得离开战场吗?”饶士诠试探地问道,“你不想,重新成为将军,建功立业,享受荣华富贵?”这也是他们一直在引诱关若飞的东西。然而,在前三次的审讯中,关若飞一直无动于衷。这是军人最热衷的东西,而关若飞,似乎并没有什么爱好。

“我舍不得的,是飞虎军的兄弟们!在虎牙关,你们用卑鄙无耻的下流计策提前伏击。我的兄弟们在那里丧生。我恨不得,变成鬼,到地下去拉起一支飞虎军,找你们报仇。”关若飞咬牙切齿地说道,神态狰狞,让饶士诠不寒而栗。

“不可救药!不可救药!”饶士诠气得胡须发抖,干脆懒得再看关若飞。

贺怀远便拍桌大骂,“姓关的,你可别猖狂。这里是兵部,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关若飞冷冷地“哼”了一声,轻蔑地说道,“你这个没骨头的东西,投降的时候倒是跑得快。你也配称军人吗!”

“你。。你。。”贺怀远浑身发抖,把桌上的签筒往地上狠狠一砸,对柴朗说道,“这个主审,老子不干了!你爱干便干,不然就散伙吧。”

柴朗看着他,刚要出言劝慰,陆望挥了挥手,淡淡说道,“怀远,别跟这种人废话了。有什么可审的,浪费口水。柴尚书,你代劳吧。”

李琉璃也一副不愿意趟浑水的样子,不耐烦地说道,“这个人是死脑筋。我也懒得再理。柴尚书,你例行公事,审一审吧。”

见众人互相推脱,饶士诠也是满脸阴沉,柴朗便十分不情愿地说道,“那好吧。我来审。”

关若飞见了,便扬了扬眉,说道,“姓柴的,我送你一份大功。你过来,我和你说,别让这些人抢了你的功劳。”

柴朗以为他忽然想通了,便快步走到关若飞面前。关若飞轻声说道,“再近些,我告诉你。”柴朗迟疑地把头凑了过去。

“听好了,你的儿子柴千秋,在我们的人手里。如果你不在七天内放了我,我们就马上撕票。现在,我先取点定金。”关若飞轻声在柴朗耳边说道。

听到柴千秋的名字,柴朗脸色大变。他还被来不及出声,耳朵忽然被关若飞咬住。一阵锥心的疼痛让柴朗大声吼叫,急忙挣脱。而关若飞咬住那片耳朵用力一挣,柴朗的耳朵便与脑袋分了家。

关若飞把那片耳朵往地上一吐,笑得十分畅快。柴朗捂住流血的脑袋,疼得在地上打滚。贺怀远大叫道,“这是个疯子!他疯了!”

章节目录 第350章 探病 审讯室一片混乱。关若飞仰天大笑,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看上去十分猖狂。贺怀远冲上去,从刑具中取出一条皮鞭,高高举起,作势要向关若飞身上抽去。

“住手!”饶士诠面色铁青地喊道,“贺怀远,这里是兵部的审讯室,不是你的私人刑堂。”他知道贺怀远的功夫,这一皮鞭下去,弄不好,是要让关若飞一命呜呼的。到时候,贺怀远再给关若飞安一个攻击审讯官的罪名,便把这事遮盖过去了。

虽然到目前为止,关若飞还没有给饶士诠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但是,他也绝不甘心,现在就让关若飞不明不白地死在兵部的审讯室里。

他还要做最后的努力。就算要关若飞死,也必须是他亲自同意下令的。贺怀远和陆望是穿一条裤子的,饶士诠对他们要做的事情,都要坚决反对。

在饶士诠的喝阻下,贺怀远悻悻地停手,收起了皮鞭,骂道,“不识抬举的东西。”李琉璃也搓着手,慌里慌张地嚷道,“唉哟,作孽哟!柴大人,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这也是为国受伤啊!这个关若飞真是发疯了。我看他根本不要命了。”

关若飞停下了疯狂的大笑,干脆闭上眼睛,懒得再看眼前的这些人。

陆望扫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你们也不看看,他往我脸上吐了多少次唾沫了!柴尚书还敢往他身边凑。我早就知道,是他的诡计。现在好了,一只耳朵眨眼就没了。这个人诡计多端,再审下去,也没有用。今天就散了吧。”

“哎呀,看他这个样子,是审不出什么东西来了。都别白费力气了。”李琉璃也附和着,和陆望一个鼻孔里出气。

见这一地狼籍,饶士诠也是七窍生烟。陆望提议结束审讯,李琉璃也附和,柴朗又是被咬下了一只耳朵,贺怀远骂不绝口,这个审讯,也是确实继续不下去了。他只好讪讪地说道,“停止审讯吧。这个关若飞,实在太猖狂。”

柴朗被七手八脚地抬了出去,草草包扎之后,便送回府中疗养。贺怀远随后赶到了柴朗府中,看望伤重的柴朗。

躺在床上,脑袋被包成了一只粽子,柴朗“唉哟唉哟”地直叫唤。看见贺怀远来了,他勉强抬起身,一只手撑在床边,对贺怀远说道,“唉,贺尚书,劳烦你还来看我。真是天降横祸哟!”

贺怀远把手中一瓶药递给他,说道,“这事也是意想不到。这瓶药,是陆大人让我送来给你的。敷上以后,结疤收口快一些。”

接过药瓶,柴朗想起那只不幸夭折在关若飞口中的耳朵,不禁流下了一把辛酸泪。“多谢陆大人!我这把老骨头,陆大人还顾念着。惭愧,惭愧!”

“陆大人是赏罚分明的。”贺怀远意有所指地说道,“之前那次,饶相爷硬是信不过我们陆大人,命你去陆府搜查,找什么花轿。你也是不得不奉命行事,也是为难。后来,我收到了你派人送来的信,便知道你的心思,禀报了大人。你这番好意,大人自然是心领了。”

他说的是上次飞花事件时,饶士诠命令柴朗去搜查陆府的花轿之事。柴朗当时认为搜查花轿十分滑稽,肯定毫无结果,还会让他无端得罪陆望,所以并不愿意执行饶士诠的命令。

但是,他是饶士诠的一条狗,如果不按主人的命令行事,被赶出门,甚至杀掉就是必然的结局。

所以,柴朗便灵机一动,派人暗中给贺怀远送信,通知搜查花轿一事,借此给陆望送个顺水人情。

在柴朗上门搜查之后,陆望也确实配合了他,做了一场戏,还装模作样地把花轿烧剩的残渣送给柴朗带回去。

促狭的陆望,还安排陆宽把柴朗带到厨房去找证据,弄得柴朗满身的灰,还烧了几撮头发,极为狼狈。

听到贺怀远提到此事,柴朗捂着耳朵,点了点头,露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让陆大人费心了。唉,早知道那个关若飞这么疯狂,我就不听他的瞎话了。还以为他会交待事情,没想到他居然像条疯狗一样,把我的耳朵,也给毁了!”

柴朗骂关若飞是条疯狗,这让贺怀远在心里暗骂道,你柴朗才是条疯癫的老狗!柴朗对待反对刘义豫和饶士诠的人心狠手辣,手段歹毒。在他手下,不知有多少冤魂含恨丧命。这是一双沾满鲜血的手。

上次他借花献佛给陆望通风报信,陆望也与他虚以委蛇,但是也借机略施薄惩,把他弄了个灰头土脸。

这次关若飞趁着柴朗接近他的时候,一口咬下柴朗的耳朵,就是陆望在给关若飞的密信中交待的。

陆望让关若飞激怒其他审讯官,假意要交待,让柴朗靠近关若飞。这样是为了给关若飞创造机会,暗中向柴朗说出柴千秋被“绑架”之事,以此要挟柴朗,想办法放了他。

为了掩饰他们的耳语,同时也惩戒柴朗,关若飞趁机咬下这个屠夫的耳朵。这一切,都出自于陆望的授意。当然,是通过韦朝云传达给关若飞的,否则,关若飞不可能配合行动。

贺怀远当然了解这些内情。他看着柴朗假惺惺地摸着鳄鱼的眼泪,脸上也露出同情之色。他对柴朗说道,“那关若飞是个疯子,你们早就该看出来了。陆大人审讯了他几次,被吐了多少唾沫啊!他是丧心病狂!要我说,早就不应该再审讯了。他怎么会交待!”

“唉!谁说不是呢!”柴朗唉声叹气地说道,“只是饶士诠一直想从关若飞口里套出话来,所以不甘心放手啊。这才。。真是祸不单行!家门不幸啊!”

贺怀远眼神一动,装作惊讶地问道,“祸不单行?你这家里也出事了?”

他出声询问,柴朗目光闪躲,吞吞吐吐地说道,“这。。”贺怀远关切地说道,“柴大人,上次你出手相助,陆大人感激在心。你要是有什么难事,尽管直说,我们一定会尽心尽力的。”

柴千秋被“绑架”,让柴朗如热锅上的蚂蚁。虽然平常也不甚关心,但毕竟是亲手儿子,要是惨死在别人手里,也太不划算了。他派出捕快四处寻找,但一直没有消息。而柴千秋是他的私生子,想到家里那只凶悍的母老虎,他更不敢在饶士诠面前露出丝毫口风。

听到贺怀远主动提出帮助,柴朗心中一动,暗想道,上次给陆望送个顺水人情,果然还是有用的。这事须做得隐秘,何不让陆望那边帮忙?也许,他们能帮自己,救出柴千秋呢。

章节目录 第351章 求救 柴朗在心里打着算盘,便苦着脸,期期艾艾地说道,“唉,贺尚书,既然如此,我也不瞒你了。实不相瞒,我在外头有个女人,跟了我多年了。我们有个孩子,叫柴千秋。可是,我这老婆,你也知道,是饶相爷的内侄女,性子凶悍得紧。我不得已,把孩子养在外面。”

“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贺怀远露出一副男人都懂的表情,十分理解,而且满不在乎地说道,“这也是件好事啊。你和家里头这个,也没有儿子。以后逮着机会,再让这个柴千秋认祖归宗。”

“我也是这样想的啊!”柴朗拍着大腿,叹道,“以前,把他放在牛家庄养着,倒也相安无事。谁知道,就是关若飞这个灾星啊,我大祸临头!西蜀的人,把我们家千秋给绑架了。那姓关的今天还要挟我,放他出去,否则就要撕票。”

贺怀远装作一脸惊讶,问道,“原来关若飞骗你接近他,就是这个原因。他还借机咬下你的耳朵。”

“是啊!贺尚书!他们西蜀的人藏在哪儿,我都不知道。我手下那些捕快,简直是废物!连千秋的影子都没找到啊。”柴朗一脸哀怨地向贺怀远哭诉。

柴千秋的确是被藏起来了。不过,不是西蜀军队干的,而是陆望派九星门的人控制起来了。陆望让关若飞以此恐吓柴朗,声称西蜀军队势力绑架了柴千秋,柴朗当然信以为真,也不会怀疑道陆望身上。

更可笑的是,陆望派贺怀远登门看望柴朗,旁敲侧击地引得柴朗说出柴千秋被绑架一事。这时贺怀远趁机提出要提供帮助。这让柴朗动了心思,竟然要打算向陆望和贺怀远求助,营救柴千秋了。

贺怀远看着柴朗那副猥琐的样子,心里一阵厌恶。他想,你这恶贼当然找不到柴千秋。就凭他手下那些捕快,怎么能与镇铁川的九星门对抗!九星门的地下势力,遍布大夏全境,暗桩无数。他们想把柴千秋藏起来,柴朗就像大海捞针,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不过,既然柴朗已经开口说了出来,贺怀远就打蛇随棍上,一脸爽快地说道,“这么点事算什么!不就是找个人吗?我马上发动全城的弟兄,把京都翻了个底朝天,也要把柴千秋找出来。”

“哎,别别。。”柴朗有些惊慌,急忙阻止道,“贺尚书,你也知道,我家里那个母老虎。她是饶相爷的内侄女。你要是闹得全城都知道了,我这条小命,在她手里就保不住了。起码得掉层皮啊!”

“那。。你的意思是?”贺怀远犹疑地问道。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那个。。暗中帮我找一找。能把千秋救出来,我就感谢陆大人和你的大恩大德了!”柴朗涎着脸,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他想借陆望和贺怀远的手,为自己找出柴千秋,营救出来。这样,也不会惊动饶士诠,自然也不会被家里那只凶悍的母老虎知道。

他是知道陆望和贺怀远的实力的。西蜀既然有军方的人绑走了柴千秋,那就不是普通的毛贼。就算他手下的捕快找到了柴千秋的踪迹,也未必能从西蜀军人手中把柴千秋解救出来。

柴朗正为这事头疼,贺怀远却主动送上门来,让他找到了解决办法。贺怀远身为兵部尚书,调动军方的人,暗中寻找并解救柴千秋,那是最完美的解决办法了。

贺怀远思索片刻,拍了拍手,说道,“没问题。陆大人交待过,你上次出手相助,这个人情,我们一定会还。投桃报李嘛。至于你老婆那边,大可放心,绝不会让她知道。我们会暗中进行的。”

“那就多谢两位大人了。仗义相助,我记在心里了。”柴朗趴在枕头上涕泪横流。贺怀远懒得再看他表演,安慰了几句,便告辞离去了。

贺怀远回到陆府,将柴朗的要求向陆望说了。“大人,不出你所料。我刚露了点口风,柴朗就急不可待地提出,要我们帮他就找儿子,把他儿子就出来。他还指望着,让柴千秋传宗接代呢。”

“传宗接代?”陆望啼笑皆非,“他还以为柴千秋是个大胖小子呢。金雀为了怕她们母女被抛弃,编了这样一个弥天大谎。柴朗还沉浸在自己的幻觉里。他不知道,让我们去救的,不是私生子,而是私生女。”

李念真听了,觉得莫名其妙,“什么?那柴朗还想让你们去帮他救柴千秋?他也真够心大的。”

“我们还真得救。”陆望微微一笑,“就是我让怀远上门去看他,诱导他自己提出这个请求的。如果怀远不去主动诱导一下,他还未必有这个胆子来找我们。”

“你要柴朗来找你求助,去营救柴千秋?”李念真一时有些弄糊涂了。“柴千秋不是你带着朝云和百里亲自去抓的吗?怎么这会子,反而要让柴朗来求你们救她?而且,你还真的打算答应柴朗。这唱的是哪一出?”

陆望笑着说道,“柴千秋,得抓,也得放。”

“放了柴千秋,还怎么能要挟柴朗?他就不会帮关若飞逃走了啊!”李念真更闹不懂了。当时陆望亲自去暖红轩行动,挟持金雀,带走了柴千秋。在柴千秋失踪引起柴朗恐慌之后,又让关若飞以此要挟,让柴朗想办法放了他。

李念真以为,这就是绑架柴千秋的目的,可是现在陆望说要放了她,不就功亏一篑了吗?更奇怪的是,陆望还让贺怀远亲自上门,诱导柴朗自己提出请求,让陆望和贺怀远解救柴千秋。这简直是一个贼喊做贼的游戏。

“谁说我们要柴朗帮关若飞逃走的?”陆望轻蔑地说道,“你看柴朗那个蠢样子,能有帮若飞逃走的能力吗!饶士诠亲自监审,又把兵部天牢盯得这么紧,若飞是插翅难逃。如果放了他有这么简单,怀远掌管兵部,早就行动了。时机未到,我们现在没法跟他们硬拼。”

“那为什么要让若飞去威胁柴朗呢?”李念真问道,“如果我们答应了柴朗的请求,把柴千秋还给了他。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有意义。”陆望淡淡地说道,“若飞开口威胁柴朗,让他以为是西蜀那边的人绑架了柴千秋。而柴千秋确实已经被我们控制住,藏了起来。这就让他信以为真,相信了关若飞的要挟。”

他接着说道,“柴千秋是他的秘密,绝对不敢让饶士诠知道。一旦我们放走了柴千秋,他的危险解除了。而他也肯定不会帮助若飞逃走。但是,他有私生子这个把柄,捏在若飞手里。他肯定会担心,若飞在审讯时,把柴千秋这个秘密说出来。你想,他会怎么做?”

贺怀远和李念真同时说道,“灭口!”

章节目录 第352章 “营救”柴千秋 陆望微微一笑,说道,“没错,我们就是要柴朗把若飞灭口!”

李念真吃惊地看着他,问道,“小望,你和若飞不是好兄弟吗?”

虽然关若飞不知道陆望的真实身份,因此对陆望误会很深。直到现在,关若飞还认为,陆望是个无耻小人,卖国弑父。因此,陆望不得不让朝云出面,代替他向若飞交待行动计划。但是,李念真清楚陆望的为人,相信他不会因此记恨,要置若飞于死地。

陆望微微一笑,拍拍李念真的肩膀,说道,“念真,有时候,我们要置之死地,才能有生路。”李念真沉吟道,“小望,我相信你。”陆望点点头,说道,“没错,让我们向死而生。”

向死而生!潜伏在这最黑暗的地方,与豺狼共舞,陆望早已经历了无数次出生入死。他也知道,在最危险的地方,也隐藏着无限的生机。这一次,他也要在虎口拔牙,从虎穴中救出若飞。这是他用生命许下的承诺。

他对贺怀远说道,“准备行动吧。把我们的客人,柴千秋,还给柴朗。”

***

柴千秋闷闷不乐地坐在院子里,盯着紧闭的大门。自从她向玄百里坦白自己的女儿身之后,没想到的是,玄百里一脸受到惊吓的表情,甩掉她的手,夺门而逃。

她不明白,明明是她把内心最深的秘密,透露给了喜欢的人,为什么他反而不再搭理自己呢?

痴痴地看着大门,玄百里却一直也没有再出现过。伤心的柴千秋有些后悔,也许自己是太冲动了。这个隐瞒了十三年的秘密,连自己的亲爹也不知道,她却向才见面没多久的玄百里和盘托出。如果让金雀知道了,非得气死不可。

金雀见女儿坐在院子里发呆,两眼愣愣地盯着门口,似乎正在等待着谁归来。她敲了敲她的脑袋,问道,“傻小子,在等谁呢?”

柴千秋摇摇头,又沉默地低头看着地上。她低声说道,“小哥哥不见了。”金雀感到莫名其妙,问道,“小哥哥?什么小哥哥?”

“就是那个陪我玩的小哥哥。”柴千秋低声咕哝着,“他好久没过来了。”金雀差点炸了毛,低声骂道,“你傻了?那时绑架我们的人。你还真以为他在陪你玩啊!”

“娘,什么是。。绑架?”柴千秋不解地问道,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

“绑架就是。。”金雀低声说道,“就是把我们关起来,要杀我们!”

“可是,那个叔叔说,是来请我们做客的。而且,小哥哥还带我一起玩。”柴千秋不相信母亲的话,还固执地认为自己是被请来的“客人”。

金雀看着柴千秋这张傻乎乎的脸,真是恨铁不成钢。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傻姑娘!柴朗是个精细人,平日精于算计,更是心狠手辣的主。

而柴千秋,简直是反着长的。在金雀眼中,柴朗的优点,她一点都没学到,反而一身傻气,倒是带点乡下的土气。

金雀暗自后悔,把她放在牛家庄养着,看来是害了这孩子啊。成天跟一群下人老妈子在一块待着,又被限制在牛家庄的那座宅子里,日子久了,便染上了乡下人的土气。

本来还指望着这孩子给她养老呢,只是,现在却成了人家砧板上的肉,捏在手里。也不知道柴朗肯不肯付赎金,让她们娘俩提心吊胆的。想到这里,金雀暗暗抹泪。

看着母亲垂泪,柴千秋虽然傻气,倒也知道她是在伤心。她伸出手,为金雀抹去泪水,轻轻说道,“娘,你别哭了。你不喜欢在这儿做客,我们就回去好了。小哥哥不来了,我也不想待在这儿了。”

“他们不让我们走啊。你以为这是哪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金雀胆怯地看了一眼院子里看守的人,小声对柴千秋说道。

“我不管,我要走。到了外面,也许还能找到小哥哥呢。待在这里,他是怎么也不会再来了。”柴千秋一心挂念她的小哥哥,对被紧闭在这个院子中,也感到不耐烦了。也许,一打开那扇大门,就能找到她心心念念想着的小哥哥了。

这个胆怯的小姑娘,此时不知从哪而来的勇气,突然推开金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守卫旁边,指着守卫,大声说道,“快放我出去,我要出去找小哥哥!”

守卫看了她一眼,一脸冷漠,没有理睬。柴千秋又上前一步,叉着腰,大着胆子喊道,“你不放我出去,我就让我爹来抓你!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就是,抓贼的大官。他叫柴朗!我叫柴千秋!听到没有?放我出去!”

守卫还是没有反应。柴千秋发火了,冲上前去,抓住守卫的手,又抓又咬,对准手背就一口咬了下去,留下一排牙印。她哭喊道,“我要去找小哥哥~放我出去~”

正在她又哭又闹的时候,大门外突然传来了撞门的声音,大门砰砰作响。有人在门外大声吼道,“门内的逆贼听好了,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交出人质,还能保住一命。否则,格杀勿论!”

同时,墙外一阵兵器短兵相接的声音,似乎发生了一场小型的打斗。少顷,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踹开大门,如狼似虎地闯了进来。

几名拿着长刀的士兵,将守卫团团围住,一把打翻在地。守卫躺在地上捂着肚子,连连出声求饶。“饶命!饶命!”

不久,院子里的看守全部都被收拾了,捆绑起来,推出门外。一个军官走到柴千秋和金雀,对已经目瞪口呆的两母女说道,“柴公子,我们是奉命来救你们的。放心吧,贼人被赶跑了,剩下的几个小喽啰,也被我们收拾了。你们现在安全了。”

金雀长长舒出一口气,拍着胸口,连声道谢,“太谢谢你们了。”军官神秘一笑,说道,“只要你在柴尚书面前,替我们说几句好话,就行了。我是贺尚书手下的人。”

“好好好,也替我谢谢贺尚书。”金雀此刻听到是柴朗让人前来相救,还惊动了兵部尚书,感到格外有面子,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柴千秋此时抬起头,仰着一张小脸,问道,“你看到一个小哥哥了吗?”她比划这玄百里易容后的身高长相,向军官打听他的下落。

军官一头雾水,对柴千秋说道,“没见着有这么个人啊。这也是绑架你们的贼人吗?我们立刻去追。”柴千秋听了,“哇”的一声哭了,淌着眼泪喊道,“小哥哥不见了~”

此时,她要寻找的这个小哥哥玄百里,正躲在屋檐上,无奈地搔搔头。“唉,她要是能离开那个牛家庄,倒也是件好事。”

章节目录 第353章 望江楼 柴朗得到柴千秋被成功营救的消息,立即赶到了贺怀远安排的宅子中。见到许久不见的柴千秋,柴朗一把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老泪纵横。

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柴朗再狠毒,还是舍不得把亲儿子给扔了。何况,他与老婆并没有儿子,眼下只有柴千秋一根独苗,还指望以后让他传宗接代呢。

拉着柴千秋嚎了一会儿,柴朗才注意到站在旁边的金雀。这婆娘要不是给他生了个儿子,他早就把这黄脸婆给蹬了。他不耐烦地说道,“你看看你自己,连个孩子都守不住。”

这时,柴千秋拉着柴朗,问道,“爹,你的耳朵,怎么不见了?”柴朗脸一黑,咬牙切齿地说道,“都怪关若飞那个疯子。这先别提了。你们母子,从今以后也别去牛家庄了。我在京里,给你们另外置间宅子。”

旁边的军官笑道,“柴尚书,不用另外找了。这所宅子,就是我们贺尚书给柴公子准备的。”柴朗向来精打细算,听到贺怀远送了这样一份大礼,眉开眼笑,说道,“那就多谢贺尚书美意了。”

这里,就是柴千秋母子的新家了。

贺怀远在陆府中,听到了回报的消息,知道柴千秋已经和金雀正式搬进了贺怀远赠送的宅子。他向陆望问道,“大人,我们放了柴千秋,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送座宅子给他们呢?”

“你不觉得,这个孩子在京里,要比回牛家庄好得多吗?”陆望背着手,反问道。“她不像她的爹娘。赠人玫瑰,手有余香。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就算她是柴朗的私生女?”贺怀远觉得,陆望有时候真是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一个心狠手辣的柴朗,他的私生女居然还能得到陆望的爱护。在陆望心中,是真正无私的慈悲。

“那是柴朗的罪,不是她的。”陆望淡淡地说道。

贺怀远点头。这个一直吵着要找小哥哥的土气小妞,不用再回到牛家庄那个封闭的宅子。对她来说,也许开启了生命中一页新的篇章。这也算功德一件吧。毕竟,柴朗手上沾的血,与柴千秋无关。

“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贺怀远问道。按照预订计划,必须要看柴朗的行动了。

“别急,柴朗马上要上门了。”陆望淡淡说道,轻轻啜了一口茶。

果然,不久陆望就听到了离开急促的脚步声。陆宽来到后院,对陆望说道,“少爷,柴朗派人送信过来,约您在望江楼见面。”

望江楼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酒楼,酒菜精致,有许多文人墨客在楼上留下了传世的文章诗词,是个风雅之地。

陆望和贺怀远来到望江楼时,早已经有人迎了上来,将他带到了楼上最好的临江包间。柴朗等在包间,看见陆望和贺怀远,立即迎了上来,满脸堆笑,说道,“陆大人,贺尚书,真是不好意思啊。去您府上人多眼杂,只好约在这里。”

“这里很好。”陆望笑道,坐了下来。“我在府里待着也闷,正想出来走走。听说,这望江楼的鱼,是名不虚传。”

柴朗连忙招呼贴身跟班,嘱咐道,“快,让酒楼上清蒸鱼。”

陆望说道,“柴大人,上次有人要搜查我的府邸,说要找什么花轿。多亏你出手相助,事先通了个消息,这份心意,我心领了。”

“陆大人,上你府邸去搜查,我也是奉命行事,这都是没办法啊。所以,我也不想节外生枝,只好暗中给你们递个信儿。”柴朗解释道,“这次蒙陆大人和贺尚书相助,救出了我的孩子,真是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柴朗满满地斟了一杯酒,举起酒杯,对陆望说道,“这杯,我先干为敬!”他“咕咚”一口吞了下去,露出喜滋滋的笑容。

“柴大人,令公子被营救回来了,是件喜事。”陆望说道,“不过,你今天请我们来,恐怕不止是感谢吧?”

听到陆望这番话,柴朗脸上一愣,然后放下酒杯,正色说道,“陆大人真是料事如神。我今天备下薄酒,确实另有所求。”

这时,清蒸鱼已经送了上来。陆望拿起筷子,把嫩滑的鱼肉轻轻一拨,这条鱼便已经皮开肉绽,香味扑鼻了。

柴朗凑近陆望,指着已经被撬动的清蒸鱼,轻声说道,“陆大人,还有一条大鱼,没有处理呢。”

“这条鱼,不是已经落在我们手里了吗?”陆望拨开鱼身上的葱,慢条斯理地说道。他知道,柴朗指的是关押在兵部天牢的关若飞。在柴千秋已经脱离了危险以后,柴朗的心腹之患,就是关若飞。

“可是,这条鱼还没死透。”柴朗恶狠狠地用筷子戳了戳鱼嘴,目露凶光,“他还有嘴。”

“你要他永远闭嘴?”陆望的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他,试探地问道。

柴朗急切地说道,“陆大人,这条鱼乱吐唾沫星子,溅在您脸上。难道您就不想让他闭嘴吗?我们,可以说是一条船上的。”

贺怀远在心中冷笑。这个柴朗真是腆着脸说话,不知廉耻。他这个心狠手辣的刽子手,居然也敢自称是跟陆望一条船上的。他与陆望、贺怀远根本就是两方敌对的阵营。只不过,陆望为了大夏复国,不得不与这些豺狼虎豹周旋。

“对,这条鱼,我们都必须吃掉。”陆望微微一笑,一筷子插进鱼嘴,说道,“让他永远闭嘴,是我们共同的目标。”

得到了陆望的首肯,柴朗放下了心,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陆大人,这个关若飞,可不能再进审讯室了。他当时要挟我,让我帮他逃出去。这是不可能办得到的。要是再提审他,这个小子见我不给他办事,狗急跳墙,吼上一嗓子,把千秋的事抖搂出来,这就糟了。饶相爷一知道,我就吃不了兜着走!”

“没错。兔子急了也踹鹰。”陆望点头,一脸凝重地说道,“他要是觉得没了盼头,肯定会瞎嚷嚷。柴千秋的事,就捂不住了。到时候,你再去捂住他的嘴,都没用。”

“陆大人英明啊!您可千万帮帮我。”柴朗急切地说道,“怎么才能让他永远闭嘴呢?”

“一直不提审,关在兵部天牢,也不是办法。”陆望做出一副沉思的样子。

“那您看?陆大人,只要这次能帮属下这个忙,您要什么只管开口。”柴朗知道陆望足智多谋,所以紧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灭口!”陆望一筷子折断了鱼头,把柴朗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354章 停止审讯 灭口!柴朗听到陆望如此说,正合自己的意思。他一拍大腿,对陆望说道,“陆大人,这也正是我想说的。饶相爷一直防范着您,生怕关若飞被弄死了。所以,第一次审讯过后,他就不肯再刑讯关若飞。我们现在想让关若飞永远闭嘴,恐怕有难度啊。”

“无妨,你只要拖住饶士诠,不让他继续审讯,就可以了。至于干掉关若飞,可以光明正大地杀了他,不用我们亲自下手。这一点我亲自活动,管保叫他死在京都。到时候,你见机行事。”陆望深思熟虑,对此已经考虑好了对策,只等柴朗往里钻。

柴朗捻着胡须,眼睛发亮,说道,“我一定想办法,再也不让关若飞进审讯室了。陆大人,那就请您费心了。”他知道,陆望既然答应出手相助,那关若飞的死期就快到了。

出了望江楼,柴朗回自己府邸中打点好礼物,就让下人抬着,直奔饶士诠的府邸。

饶士诠见他送了许多厚礼,脸色也好看了些,让他进小花厅叙话。柴朗见了饶士诠,点头哈腰,殷勤备至。

说起来,柴朗还是饶士诠的侄女婿,两人带着这一层亲眷关系。柴朗又善于逢迎,行事狠辣,肯为饶士诠办事,因此得到他一路提携,官居高位。对柴朗来说,饶士诠就是他在朝中的大靠山。

但是,也正是因为这一层关系,柴千秋的事情更不能被饶士诠知道。以柴朗的老婆那悍妒的性子,如果被她知晓,柴朗居然还有个与舞女生的私生子,那后果不堪设想。

信奉狡兔三窟的柴朗,虽然知道饶士诠与陆望是死对头,也暗中卖个人情给陆望,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让他沾沾自喜的是,自己的投资得到了回报。在柴千秋这个棘手的问题上,陆望帮了他的大忙。他让贺怀远出动军士,帮他从西蜀的绑架者手中夺回了柴千秋母子。

而在望江楼上,他与陆望也达成了秘密协议。由柴朗出面拖住饶士诠,不要再对关若飞进行审讯,将关若飞隔绝开来,防止柴朗的秘密泄露。陆望则会想办法处死关若飞,永绝后患。

饶士诠一直认为陆望想找机会对关若飞灭口,不让饶士诠从关若飞身上得到有价值的口供。柴朗也是这样认为的。不过,既然陆望也想让关若飞死,与柴朗殊途同归,那么,他们的合作就顺理成章了。

此时,柴朗来见饶士诠,正是为了全力阻止对关若飞的再次审讯。他一见到饶士诠,就诉起苦来。

柴朗捂着脑袋上原本张着耳朵的地方,张口就哽咽了,“相爷,我这耳朵,算是被关若飞这疯子给毁了。”

他受伤的地方还缠着纱布。当时在审讯室,关若飞极为凶狠地咬下了柴朗整个耳朵,吐在地上,要想接回去是不可能了。

柴朗这副可怜兮兮的惨样,也颇让饶士诠同情。毕竟,他也是因公负伤的。如果不是被关若飞诱骗,说要交待东西,柴朗也不会靠近这个危险人物。连陆望都被关若飞吐了一脸的唾沫,这个关若飞疯起来真是无法无天。

“这个关若飞,也真是狂妄。”饶士诠安慰道,“你这伤好好养一养。也别急着回衙门办事了。多休息两天。”看在柴朗的大礼份上,饶士诠的脸色也颇为缓和,稍加抚慰了几句。柴朗是他的亲信,在审讯关若飞的时候,被咬掉一个,他也脸上无光。

柴朗苦着脸说道,“相爷,我这耳朵是小事。您的脸面被这关若飞弄得不好看,这才是大事。您想,我是相爷的人。他把我的耳朵给咬了,就是打相爷的脸。亏得相爷这样苦心积虑,想要给这关若飞一条出路。他却这样不识相,辜负了相爷的苦心。”

想到自己接连审讯了四次,关若飞不但不开口,而且还咬掉柴朗的耳朵,向他们示威,确实是让饶士诠脸上无光。连这样一个凶悍的败军之将都收拾不了,他在朝廷上,还有什么威势可言!传出去真是让人笑话。这个关若飞真是可恨!

听了柴朗的挑唆,饶士诠面色阴沉,说道,“这个关若飞看来是不中用了。怎么询问也不开口。不管用什么手段,也难以撬开他的嘴巴。本来,还想从他嘴里掏出西蜀的军事机密,如果能把陆望也牵连进来,就更好了。没想到这家伙软硬不吃。”

“是啊!相爷,您想啊,我们煞费苦心,不就是想从关若飞嘴里弄点有价值的东西嘛!这都四次了,什么手段都用上了。要是在别人身上,石头也开口了。这个关若飞,哼!”柴朗也跟着抱怨道,“相爷,我们真是白费力气。我还损失了一只耳朵,不值当的。”

这个关若飞给饶士诠带来了深深的挫败感。饶士诠疲惫地往椅背上一靠,揉着额头,说道,“现在就一刀宰了他,我也不甘心。毕竟,花了那么大力气,把他弄了过来。让他就这么痛快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饶士诠是只老狐狸,他还想在关若飞身上,榨取一点价值。现在就让他对关若飞放手,他总觉得没有将关若飞的价值最大限度地进行利用,这不符合他物尽其用的精明个性。

“相爷,我看不如先把关若飞放一放。不要再提审他了。”柴朗靠近饶士诠,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这个人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这样提审他,他不但不会给我们口供,还要张牙舞爪,破口大骂,甚至还像疯狗一样咬人。我看,审讯已经没用了。”

柴朗会这样说,饶士诠并不感到奇怪。他被关若飞咬掉了一只耳朵,恨之入骨。如果再让柴朗去提审关若飞,只怕他恨不得吃了关若飞的肉。以关若飞现在的表现,恐怕也问不出任何有意义的东西。显然,柴朗是拒绝再参加对关若飞的审问的。

“如果陆望他们还要提审关若飞呢?”饶士诠看着柴朗,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那我也坚决不去参加!”惯于见风使舵的柴朗,此时似乎突然表现出异于往常的坚定品质。他看起来已经下定了决心,断然说道,“相爷,关若飞那条疯狗,我是再也不想见了。你就是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会再去参加提审了。”

如果柴朗不参加对关若飞的审问,那就只有饶士诠一人对付陆望和贺怀远,而李琉璃也是个拉偏架的,明显已经倒向陆望。对饶士诠来说,非常不利。那样的话,他也控制不了审讯的局势。既然如此,那干脆就让审讯结束,谁也不要参加。

“好吧,停止审讯关若飞。”饶士诠考虑过后,缓缓说道,“我们再想别的办法,让他开口。”

章节目录 第355章 诉状 柴朗听到饶士诠松口,答应不再提审关若飞,心里松了一口气。起码,暂时关若飞是不会开口了。柴千秋的秘密,还可以捂一阵子。只是,还得永绝后患才好。

他想起了在望江楼上,陆望用筷子折断鱼头的狠戾表情,不禁打了一个寒颤。陆望要关若飞死,一定可以办到的。自己只要配合陆望,就够了。想到这里,他安下心来。

脑袋上的伤口还一阵阵地发疼。他摸着纱布,恨恨地想道,关若飞,等着吧。陆望要你三更死,你就活不到五更。只要陆望和我联手,又有贺怀远从中帮忙,还怕弄不死你这条疯狗!

心里正得意洋洋地想象着自己与陆望联手斗关若飞的场景,忽然听得饶士诠冷冷地说道,“你也要暗中注意着,不要让陆望把关若飞弄死了。”

柴朗心想,弄死关若飞,这正是我与陆望共同的目标。只是,却不好告诉饶士诠罢了。他与饶士诠只是以利相交。他对饶士诠的依附,也是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

所以,在自己的利益与饶士诠的利益发生了冲突的时候,柴朗当然选择背叛饶士诠,与陆望联手。

他做这个决定,都不需要一秒钟的思考时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嚷嚷,皆为利往。柴朗是个现实主义者,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是他的人生哲学,也是他的人生信条。如果他有一个所永远效忠的对象,那不是刘义豫,也是饶士诠,而是他自己的利益。

虽然柴朗自己打着另一个算盘,脸上却是露出诚惶诚恐的样子,唯唯诺诺,“相爷,我一定照办。相爷之前也提点过,要小心这个陆望别有用心,想弄死关若飞。我一定会注意的。”

饶士诠满意地点点头,说道,“你去吧。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来告诉我。打起精神来,加派人手监视那里。”

信奉狡兔三窟的柴朗从饶士诠府邸中出来后,便派人去给陆望送信,把饶士诠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陆望看了柴朗送来的消息,笑道,“现在倒好,这个柴朗主动给我们当起探子来了。”贺怀远轻蔑地笑道,“柴朗这个狗腿子,还不是为了两块狗骨头。要是回报足够多,让他去吃屎都愿意。”

“这种人,只能暂时用一用。千万不可对他掉以轻心。你派去监视他的人手,不能撤掉。他现在会帮我们,不过是为了摆平柴千秋这件事给他带来的麻烦。一旦事情最后解决了,他翻脸比翻书还快。”陆望嘱咐道。

贺怀远点头。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是不会对任何一个人忠诚的。但是在某些特殊的时刻,倒是可以拿来为己所用。不过,在柴朗这种人眼中,这种合作,也只是互相利用罢了。

“饶士诠要柴朗替他监视天牢这边的风吹草动,这倒给了我们机会。”陆望沉思了一会儿,冷笑道,“既然柴朗这么热心,给我们送信,就给他一个在饶士诠面前立功的机会吧。”

“大人,我们要制造关若飞的破绽吗?”贺怀远问道。

“呵呵,不。他们不是认为关若飞是疯狗吗?我们就让若飞更疯狂一些。柴朗的耳朵,只是开胃小菜。后面,还有大餐呢!”

陆望走到书桌旁,坐下铺开信纸,一挥而就,洋洋洒洒写下一篇文章。贺怀远走过去,看了觉得惊奇,问道,“这不是骂饶士诠的文章吗?”

这是一篇控诉饶士诠的诉状。开篇既劈头痛骂饶士诠是“窃国巨盗”,后面还列举了饶氏父子种种涉及贪赃枉法的不法情形,事实确凿,一桩桩、一件件,还有具体人物、地点、时间。

这些都是陆望从九星门的暗中调查结果中精心挑选出来的,都与饶士诠父子有关。其中,还选用了饶士诠父子收集官员阴私的秘密手册中的一些“素材”。

这份控诉状,可以说是丰富翔实,情感真切,读了之后,让人对饶士诠父子切齿痛恨。更妙的是,还以关若飞的口吻,把之前城门大火事件揽到了西蜀军队头上,声称是西蜀飞虎军组织的秘密行动。

那次城门失火,纵火者大喊反饶口号,造成京都一片混乱,百姓纷纷涌到城门支援,引发了一场自发的声势浩大的反饶行动。这份控诉状对那次事件描写得具体准确,细节生动,读了让人不得不相信,那是西蜀针对饶士诠父子一次成功的破坏行动。

陆望满意地看了一遍自己的“大作”,笑着说道,“怎么样?这像若飞的语气和口吻吧?”他与关若飞童年一起长大,对若飞非常熟悉。甚至若飞一个表情,他都知道接下来若飞会说出什么样的话。因此,写起这份诉状来,陆望得心应手,一挥而就。

贺怀远看着诉状中这言辞激烈而慷慨激昂的行文风格,脑海里浮现出关若飞在审讯室大义凛然、直率痛骂的样子,点点头,赞道,“大人,这活脱脱就是关若飞站在面前,指着鼻子骂人的样子啊!”

“哈哈!”陆望笑道,“饶士诠他们不是骂关若飞是疯狗吗!我们就添把柴,加把火,让若飞更疯一些,狠狠再咬饶士诠一口。”

“还是让朝云去通知若飞?”贺怀远明白了陆望的用意。由陆望写的诉状,用的是关若飞的口吻。那自然是要用关若飞的名义,进行检举。而陆望和贺怀远,在关若飞眼里都是软骨头的投降派、卖国贼,当然不会得到他的信任。这只能由朝云代劳了。

“嗯。”陆望点点头,把诉状递给贺怀远。“让朝云借着送饭的机会,交给若飞。然后让若飞自己抄写一遍,作为供词交出去。我们要给饶士诠,找点麻烦了。另外,在合适的时候,通知柴朗,让他给饶士诠报个信,也算个让柴朗立功的机会吧。”

贺怀远接过诉状,又细细看了一遍,乐得前仰后合。他不由得竖起大拇指,对陆望说道,“大人,我真的服了!你这支笔,简直有如千军万马,横扫敌人啊。关若飞看了,都得拍案叫绝。”

很快,在兵部天牢的关若飞,又见到了打扮成送饭狱卒的朝云。朝云把密封好的诉状交给关若飞,并按照陆望的嘱咐,交待关若飞该如何行动。

关若飞拆开了密封的铜管,看了一遍诉状。这是以他的名义写的,直指饶士诠父子作奸犯科、贪赃枉法的情形,还大骂刘义豫和赤月达勒,堪称十分痛快淋漓。

只是,这字迹似乎十分熟悉。“这是你写的?”关若飞看着朝云,有些狐疑地问道。

章节目录 第356章 鱼死网破 关若飞看了这诉状,拍了拍大腿,不禁叫好。但是,如果说朝云能有如此笔力,还掌握了这么多饶士诠父子的阴私,真让他怀疑。

“你别管了。总之这是一剂好药,能救你。”朝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离开了天牢。

关若飞愣了一愣。这字迹,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但是,现在身处兵部天牢,已经没有时间,由不得他去细想了。他只能立即把这诉状悄悄收在自己的怀里。现在,他必须行动了。

待朝云离去以后,关若飞靠近监牢的铁门,拖着沉重的镣铐,用力敲打着铁门,大声喊道,“来人,来人!我要交待!我要交待!”他用手铐向铁门上撞去,发出沉重的响声。

在阴暗的天牢中,这沉重的镣铐撞击声,显得格外沉闷而刺耳。关若飞的吼声,在这牢房中回荡,想一只受伤的野兽,发出的挣扎的咆哮。

很快,门外就想起了一阵脚步声。铁门打开了,两个面色铁青的狱卒站在门外,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一个为首的狱卒盯了蓬头垢面的关若飞一眼,冷冷地问道,“鬼叫什么?你都是快死的人了,还在这里发疯。”

另一个看着关若飞那黑乎乎的指甲,伸出手在鼻子前挥了挥,一脸嫌弃地说道,“头儿,听说这人是个疯子。审讯的时候,把柴尚书的耳朵都咬下来了。你可小心点,别着了他的道。”

关若飞“嘿嘿”笑着,擦着脸上的污垢,对狱卒说道,“我要交待。”那个为首的老年狱卒眼神微微闪动,说道,“你不是都提审了四次了吗?交待个鬼!你把柴尚书的耳朵都咬了下来,谁不知道你是个疯子!别在这儿胡言乱语,害得我们受牵连。”

“嘿嘿嘿,”关若飞眼睛幽深,看着狱卒发笑,露出森白的牙齿。“他们是什么东西,也来审讯我?我呸!老子一个字都不说。我要交待的,直接给刘义豫和赤月公主。”

“你到底什么意思?”老年狱卒看着关若飞,口气也缓和下来。另外一个狱卒看着他,问道,“头儿,真的要跟这疯子废话啊?他要是玩我们,说话颠三倒四的,到时候我们可担待不起啊。”

“如果他真的有什么紧要的东西要交待,我们也同样担待不起!”这个老年狱卒看了关若飞一眼,呵斥道。“还是先报告吧。这可大意不得。”

“给我纸和笔,我要写供状。”关若飞冷冷说道。

“你等着,我们去报告。要是贺尚书同意了,就给你。”狱卒转身离去。

半晌以后,兵部尚书贺怀远就接到了报告。关若飞声称要写供状,直接交给刘义豫和赤月。他沉吟了一会儿,对下属吩咐道,“给他纸和笔。让他自己一个人写。谁也不准进去。”

关若飞很快就拿到了纸笔。狱卒关上大铁门,将他独自留在了牢房里。

铺开供纸,关若飞悄悄从怀里掏出朝云交给他的“供状”,放在身前。饱蘸浓墨,关若飞照着供状上的词句,照抄下来。朝云给他的供状写得十分详细,把饶士诠父子的不法行径揭露了许多,并且大骂刘义豫和赤月,称他们是与饶士诠沆瀣一气的衣冠禽兽。

关若飞越抄越兴奋,在肚子里也把饶士诠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很快,他便洋洋洒洒地在供纸上抄完了一大篇。看着自己的成果,他十分满意。

朝云交给他的“供状”,已经完成了使命。关若飞将它揉成一团,塞进嘴中咀嚼。墨汁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关若飞咽了咽口水,便把它一口吞进肚里。

写完了供词,关若飞伸了个懒腰。他拖着镣铐,走到铁门边,大声敲打着,嘴里咆哮道,“老子写完了!就看你们敢不敢交给刘义豫和赤月!”

听到他的吼声,狱卒连忙来开门。关若飞慢吞吞地走到墙边,斜靠着肮脏的墙壁,懒洋洋地说道,“我的供词写完了。告诉贺怀远,就看他对刘义豫是不是忠心不二,敢不敢把这份供状交上去了。”

他带着威胁的口气说道,“贺怀远要是敢隐瞒不报,撕毁供状,哼!我们的人,会让贺怀远的顶头上司知道的。到时候,刘义豫和赤月找他拿证据,他拿不出来,那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老年狱卒听了关若飞这番话,沉声说道,“你既然已经写了供状,我们知道其中的干系重大。你这番话,自然会原封不动地转告贺尚书。”

“那就好。想来贺怀远也不会不知轻重。他就算把我这份供状压了下来,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平白是便宜了别人,为他人做嫁衣了。”关若飞眼中精光四射,显得胸有成竹。

老年狱卒点头,收起了贺怀远的供状,便带着手下离去了。贺怀远收到这份供状,细细看过之后,一副大为震惊的样子。

他叫来一个亲信手下,低声嘱咐道,“你去找柴朗,就说关若飞又出幺蛾子了。他写了一份供状,里面胡言乱语,把柴尚书的家事也抖了出来,还提到了饶士诠父子。他还要求,要把供状交给刘义豫和赤月公主。”亲信答应着,便飞奔而去。

柴朗收到了贺怀远派人传来的消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这个关若飞真是疯了!看来还是对他手下留情不得。此人必须立即除去。否则自己永无宁日。柴朗咬牙切齿,在心里暗下决心。他想道,既然贺怀远派人来报信,也许事情还有可转园的余地。

他立即赶到了刑部天牢。此时,贺怀远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柴朗一见到他,便劈头说道,“贺尚书,你可要救救我啊!我们还是晚了一步。那关若飞见我这边没有动作,也不肯再提审他,便想出了这样一条毒计。居然自己写供状,还说要交给陛下和赤月公主。这可怎么办呢?”

“别急啊!”贺怀远坐在柴朗对面,翘起了二郎腿,静静看着抓耳挠腮的柴朗。“陆大人之前也交待过,我们既然合作,就是朋友了。哪里有看着朋友去死的道理!你放心,我保证,这事绝对牵连不到你。而且,这对我们来说,还是个好机会。”

“怎么说?”柴朗竖起耳朵,急不可耐地问道。

贺怀远神秘一笑,说道,“算你运气好。关若飞那份供状,提到你的事,只有两三句话。他主要是骂饶士诠的。只要,我悄悄把那几句话涂去,像是他书写时涂改的痕迹,谁看的出来?”

说罢,他取出供状,在柴朗面前,将那两句提及柴千秋的话轻轻抹去。“只是,这供状,我必须得交给陛下和公主了。”

章节目录 第357章 告状 柴朗本来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生怕柴千秋的事情一捅出去,自己大祸临头。所以急急忙忙跑到兵部天牢,想要来挽救一二。

他知道,贺怀远派人来报信,必是好意。既然自己已经与陆望在此事上合作,那他们也不会对自己见死不救的。

当见到贺怀远用笔将涉及到自己的那几句话轻轻抹去,他松了一口气。又一次危机解除了。只是,他不知道,这次所谓的危机,也是陆望一手炮制的。

“贺尚书啊,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太感谢你了!”柴朗拍着胸口,露出一副虚惊一场的样子。

他瞪着关若飞写的那份供状,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个关若飞,竟然如此猖狂。这。。这写的饶相爷的事情。。真是。。真是。。”他结结巴巴的,仿佛天都快塌下来了。

供状上写的一些事情,柴朗是知道的。那上面提到的时间、地点、人物和事件都一一属实,而且非常准确。柴朗看得触目惊心。

这个关若飞,是怎么知道地这么清楚的呢?柴朗参与过其中一些事情,那都是非常隐秘的,有一些细节,连当事人柴朗都知道地不完全。而关若飞在供状中,却描述得十分清楚。难不成,他长了一双千里眼!

贺怀远饶有兴味地盯着柴朗,问道,“柴尚书,你跟着饶相爷的年头也长了,是他最重要的亲信。依你看,这上面说到的关于饶相爷的事,是不是胡说八道呢?”

“这。。”柴朗脸上淌下汗来,问道,“贺尚书,你是要听真话呢,还是场面话?”

“当然是真话。”贺怀远缓缓地说道,“到了这个份上,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可隐瞒的?这对你,对我,可都不是件好事。陆大人,也不会高兴的。”

柴朗看了看门外,确定无人在偷听,便凑近贺怀远,低声说道,“贺尚书,不瞒你说,这里面有些事情,我是知道的。确有其事。可是,他关若飞在供状里说得这么详细,有些细节,连我都不清楚啊。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知道这么多阴私之事的!”

“不出我所料。”贺怀远点点头,说道,“我就知道饶士诠的屁股不干净。这份供状,说的事情这么重大,我也不敢扣下不报。要不然,我早一把火烧了,哪里还会郑重其事地把你找来,冒着风险涂改几笔呢!”

“是,是!”柴朗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个关若飞既然敢写出来,自然就有把握,知道我们不敢藏着掖着不报。他,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怀疑,他的同伙还在外面活动,积极营救他。要不然,他不可能能搞出这么多事情来!他一定有一个总后台,在幕后操控!”

贺怀远在心中暗笑,这个柴朗猜的没错。关若飞的确有同伙。其中一个同伙,就坐在柴朗的对面,也就是兵部尚书贺怀远。而这份关若飞突然抛出的供状,大肆揭露饶士诠父子诸多不可告人的阴私,正是内阁次辅陆望的手笔。陆望,就是他们的总后台。

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说道,“柴尚书,你猜的不错。这个关若飞,确实有同伙在配合他行动。他把供状交上来的时候,还威胁我。这疯子说,如果不把供状交给陛下和公主,他们的人就会直接把事情捅上去,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哎呀,关若飞是丧心病狂啊!”柴朗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贺尚书,我知道你的难处。你能把我的事情抹掉,我已经感激不尽了。饶相爷的事情,我们捂不住,也是不得不交给陛下和公主的。这关若飞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是要搞个鱼死网破啊!”

“这个当然是西蜀在后面捣鬼。”贺怀远说道,“我今天让你来,也是还你一份人情。你是饶士诠的亲信,他又把你塞进来做我的副审,可见是指望你监管着我的。这样吧,你去给他送个信,也让你有个立功的机会。”

“那。。我把话说到什么份上呢?”柴朗听了,皱着眉头问道。

“你就说,打探到了关若飞弄了一份供状。但是,你也不知道具体内容。只说他要求直接递给陛下和公主。”贺怀远暗中陆望的吩咐,指导柴朗如何行动。

柴朗把头点得像鸡啄米似的,连忙离去报信。

饶士诠听了柴朗的报信,大惊,劈头劈脸问道,“供状的内容打听不出来吗?他贺怀远有什么资格,私自扣留关若飞的供状!”

“饶相爷,我听说,关若飞要求直接交给陛下和公主。所以,贺怀远那小子,他也不敢扣下。但是,他也不肯给我看。我摆出了饶相爷,贺怀远也不买账,不肯事先交给饶相爷过目。他是打算,把供状直接交到宫里去呢。”

“马上去把供状截下来!”饶士诠断然说道,“贺怀远肯定是要抢功。说不定,还诱导关若飞说一些不利于我们的话。只要我没有过目看过,这份供状就不能交上去。”

受到柴朗带来的这个消息的刺激,饶士诠立即起身,带上柴朗往兵部天牢而去,打算直接动手抢夺。

到了兵部天牢,饶士诠一问,贺怀远带着那份供状已经进宫了。饶士诠跺跺脚,恨声说道,“马上进宫!”

他打定主意,要在贺怀远把这份供状交给刘义豫和赤月之前截下来。除非他自己看过这份供状的内容,并且确定不会对自己不利,他才能刘义豫和赤月看到这份供状。

饶士诠和柴朗一路快马加鞭,向禁宫驰去。在宫门,果然看见贺怀远的马车。一问守门的士兵,已经进去一柱香的时间了。饶士诠立即带着柴朗闯入宫门,向刘义豫的御书房奔去。

气喘吁吁地跑到御书房,只见门是半开的。饶士诠心里一沉,暗叫一声不好,便三步并做两步,迈上台阶,走到门口。守门的太监见是内阁首辅饶士诠,便向里头努努嘴,轻声说道,“饶相爷,正巧贺尚书在里面呢。”

“进去多久了?”饶士诠惊魂未定地问道。守门太监轻声说道,“刚进去不久。陛下刚才接见了陆大人,所以贺尚书在外头还等了一会儿。”

“陆望也来了?”饶士诠皱着眉,心里涌起一阵焦躁不安的情绪,暗暗想道,陆望真是个搅屎棍,在哪儿哪出事。太监轻轻点点头。

不能再等了。饶士诠下定决心,不等贺怀远出来,便大声说道,“陛下,臣有事启奏!”说着,他不等宣召,便大踏步走进了御书房。

贺怀远正站在刘义豫的桌案前,手里正拿着那份供状。而陆望,则坐在一旁,嘲讽地看着饶士诠。

章节目录 第358章 贼喊捉贼 刘义豫看到饶士诠突然闯入,颇为惊讶,皱起眉头,略带不悦地说道,“饶士诠,你怎么越来越不懂规矩了!这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吗?不等宣召,就闯了进来,你想干什么!”

“陛下,臣是在有事奏报,万分紧急,来不及等宣召,请陛下见谅!”饶士诠有些焦急地说道,“刑部尚书柴朗,得知一个重要消息,臣因此带他来见陛下。”

柴朗在御书房外头待着,并没有胆量闯进去。此时,听见饶士诠居然提起自己的名字,不得不暗暗叫苦。

他原本也只是想在饶士诠面前卖个乖立功,所以按照贺怀远的嘱咐,跑到饶府去报信。但是,饶士诠一听到这个消息,就心急火燎地拉着他要去截下这份供状,让他很不情愿。

柴朗是个演技派官员,善于在适当的时刻表演适当的情绪。但是,戏太过火,反而有连累自身。柴朗现在就体会到了。

现在饶士诠既然在刘义豫面前,提起了他的名字,那势必是要把他也牵连进去。他是知道关若飞那份供状的内容的,并不想趟这趟浑水。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在柴朗想躲起来独善其身,也不可能了。

刘义豫听到饶士诠的奏报,皱了皱眉头,说道,“宣他进来吧。”听见宣召,柴朗只好低着头跨进御书房的门槛,跪在地上叩头。

“柴朗,你有何事要奏报?”刘义豫看着他,疑惑地问道。能让刑部尚书火速进宫,内阁首辅闯进御书房的事情,不会是什么小事。但他直觉感到,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我。。”柴朗低着头,吞吞吐吐,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何说起。如果照实说,是因为关若飞供状之事,那饶士诠肯定会不高兴。如果胡乱编造一个理由,因为无足轻重的小事而肆意闯入御书房,也是条重罪。

事出紧急,饶士诠事先没有交待过,柴朗也不知该用什么理由搪塞过去。他抬起头,偷偷瞄了一眼饶士诠。饶士诠面色铁青,瞪着他,说道,“你刚才不是说,兵部天牢可能混入了内奸,给关若飞通风报信,要他捏造供词吗?”

“哦,对。。有可能。。不过。。”柴朗有些语无伦次,看着饶士诠的眼神有些慌张,又不敢去看站在桌案前的贺怀远。

饶士诠把自己想说的这番话,安到柴朗头上,是想先发制人,给刘义豫打个预防针。他看见贺怀远手上拿着供状,显然还没有来得及递给刘义豫。但是,他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份供状的存在,却是已经无法隐瞒了。

而贺怀远是陆望的下属,与陆望是一个鼻子里出气。贺怀远既然不跟饶士诠打招呼,就想把供状直接递给刘义豫和赤月,那就说明,这份供状的内容,对饶士诠很有可能是不利的。

那么,饶士诠就只有选择先下手为强,在刘义豫看到这份供状之前,先倒打一耙,让柴朗指证关若飞勾结西蜀特务,捏造了供词。这样,就算供状对自己不利,自己也有话辩驳。

果然,听到饶士诠的指控,刘义豫瞪大了眼睛,向贺怀远问道,“贺尚书,你有什么话说?兵部天牢号称是我大夏第一监,怎么还会混入西蜀特务,而且和关若飞这样的重犯沟通消息?”

“混入了西蜀特务,倒很有可能。”贺怀远倒并不否认,“对关若飞一共审讯了四次,但是他没有一次开口招认过一个字。我早就怀疑,是否有人对关若飞通风报信,让他咬紧牙关不开口。”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饶士诠面带得意,向贺怀远质问道,“你承认自己放任关若飞与西蜀方面勾结了?”

“陛下,兵部天牢混入了西蜀特务,这是臣的失职。”贺怀远跪在地上,对刘义豫说道,“臣这次前来禀报的,就是此事。关若飞通过这些西蜀的眼线,与外面暗中联系,所以今天他突然提出要交待,而且写了一份供状,指明要交给陛下和赤月公主。”

“什么?你的兵部尚书是怎么当的!”刘义豫怒道。

陆望此时开口,缓缓说道,“陛下,这些西蜀眼线混入兵部天牢,肯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如果说要追究责任,似乎也是前任兵部尚书饶弥午的责任要大一些。”

“臣接到这份供状以后,也意识到,天牢内部肯定混入了西蜀眼线,便立即进行了彻底清查。这些西蜀特务,现在已经被我挖了出来。”贺怀远说着,冷静地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递给刘义豫。

“陛下,这就是潜伏在兵部内部的西蜀特务。臣恳请陛下立即处置,以儆效尤!”

刘义豫仔细地看了一眼,说道,“这些都是饶弥午当兵部尚书时,进入兵部的人啊。贺怀远,你有证据吗?”

“有!证据确凿。”贺怀远胸有成竹,一口咬定名单上的这些人,就是饶士诠所指控的兵部西蜀间谍。

“把这些给饶大人看看。”刘义豫命太监将这份名单递给饶士诠。他打开一看,大惊失色。名单上的人,确实是在饶弥午当兵部尚书时进入兵部天牢的。但是,他们不是西蜀间谍,而是饶士诠父子之前安插的眼线。

在关若飞被关押进来之前,这些人早已经被移出了重要岗位,根本接触不到关若飞。现在,却被贺怀远一口咬定是西蜀所派来的间谍,而且与关若飞里应外合,通风报信,才造成关若飞突然提交供状的事实。

饶士诠的指控,反而成为了贺怀远指控这些“西蜀间谍的证词。更让饶士诠感到荒谬的是,贺怀远因为挖出这些“西蜀间谍”,反而立了一功。

“这。。”饶士诠见到名单上的“西蜀间谍”都是自己人,吃了个哑巴亏,只好说道,“抓人要讲证据。不是贺尚书说谁是间谍,谁就是间谍的。”

“我最讲的就是证据。”贺怀远又从袖筒里掏出一份证词,交给刘义豫。“这是口供,上面有这些人的签名画押。”

饶士诠气得七窍生烟。这个贺怀远像是猫捉老鼠一样,一份一份地抛出诱饵,让饶士诠防不胜防。

陆望看着饶士诠铁青的脸,微微一笑。他料定柴朗向饶士诠通风报信以后,会引起饶士诠的高度警觉,前来拦截这份供状。饶士诠是个十分多疑的人,如果自己看不到这份供状,是不会允许贺怀远将它上交的。

在贺怀远进宫以后,陆望还故意与刘义豫多谈了些时候,拖延着时间。估计着饶士诠马上要到了,才让贺怀远进来禀报。

见到贺怀远拿着诉状,还未上交,老谋深算的饶士诠必然倒打一耙,称有西蜀特务捣乱。陆望早就让贺怀远把之前清理出的饶士诠的眼线做成名单,就在饶士诠提出质疑时,将这份名单恰到好处地抛了出来。

这让饶士诠反而成了证人。他不得不同意刘义豫处置这批所谓的“西蜀间谍”。饶士诠这是真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刘义豫冷冷地说道,“这批间谍,全部处死。关若飞的那份供状呢?”

贺怀远看了饶士诠一眼,郑重地将供状交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359章 无从抵赖 饶士诠看着那份被递到刘义豫手里的供状,心中一紧。这份供状,在他看来,极为蹊跷。之前关若飞在四次审讯之中,都不肯开口,怎么突然改变态度,主动提出要交待?

他可以肯定,有人在其中给关若飞通风报信。所以,他在御前提出了兵部天牢里隐藏着西蜀间谍的指控。

没想到,贺怀远早有准备,居然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兵部天牢“间谍”名单。看到贺怀远又同时拿出了所谓的“间谍”供词,饶士诠可以肯定,这份名单是早已炮制好的。

而看到那份“间谍”名单,更是让饶士诠差点吐出一口老血。名单上的,都是饶士诠父子之前安插在兵部的眼线。借着饶士诠的发难,贺怀远反而把他们作为“西蜀间谍”,一举清除了。

那个作为贺怀远后台的陆望,居然还暗中给饶士诠补上一刀,声称是饶弥午把这些“西蜀间谍”给弄进了兵部。而贺怀远,倒成了清除饶弥午留下的隐患的“功臣”。

陆望,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捣鬼吧!看着陆望那云淡风轻的笑容,饶士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对陆望恨得咬牙切齿。他不知道的是,等待着他的,还有更大的暴风雨。

刘义豫接过了供状,仔细地看了起来。越往下看,他的脸色越是乌青。看完最后一个字,他双手发抖,把供状往贺怀远头上一摔,骂道,“这就是所谓的供词?悖逆之词!悖逆之词!”

这份供状,大骂刘义豫,称他是“狄人门下走狗”,还嘲笑他是个“儿皇帝”,做了狄人的傀儡。总之,是把刘义豫骂得一钱不值。

对赤月和达勒,也是百般嘲讽。赤月公主,被成为“人面兽心”,达勒则是“沐猴而冠”,占领京都的狄人部队,则被骂为“率兽食人”。

“你说,这样狂乱悖逆的胡话,你怎么还敢交上来?你的脑子是纸糊的吗?”刘义豫气呼呼地瞪着贺怀远,大声咆哮道。

贺怀远默默从地上捡起那份供状,一声不吭,跪在地上,似乎甘愿受责罚的样子。刘义豫大口喘着气,眼睛赤红,看来受了不的刺激。

饶士诠也颇为好奇。让刘义豫反应如此大,看来那供状里可是捅破了天,充满了狂乱悖逆之词。

“陛下,这关若飞是个疯子。”陆望劝解道,“我审讯了他四次,被吐了七次唾沫。你说,他疯不疯!这样疯子的话,怎么能往心里去!怀远,你也真是的,做事也实在糊涂。他写的供状,你就不看一看,再交上来。这样的东西,有什么价值?”

贺怀远低着头,轻声说道,“陛下,臣本来也是想着,这供状里的话,实在狂乱不可相信。但是,又涉及了重臣阴私,所说之事,有十分具体。臣派人去查了其中一些事件,似乎是确有其事。所以,臣不敢私自扣留不报。只有拼着冒犯天威,把这份供状交给陛下。”

“重臣阴私?”陆望扬起眉毛,问道,“贺尚书,你把话说清楚。”

贺怀远抬头看了一眼饶士诠,又低下头说道,“臣。。不敢说。”饶士诠心里一惊,怒火中烧,问道,“有什么敢不敢的?贺尚书,你说话这么吞吞吐吐,含沙射影,大可不必吧。”

刘义豫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下,摸着胡须,沉思了一会儿,眼睛里流露出怀疑之色,“你说,这里面的事件,你查证了一些,而且,还确有其事?”

“是,臣不敢说谎。”贺怀远肯定地说道。

确有其事?刘义豫缓缓站起来,看着饶士诠,缓缓说道,“把这份供状,给饶大人看看。”

贺怀远把那份供状捡起来,走过去,递给饶士诠。“饶相爷,请过目吧。”饶士诠接了过来,手有些轻微的颤抖。

这就是他今天拼命想拦截下来的供状。但是,现在当这份供状被拿到他面前事,饶士诠又有些不敢去看里面的内容。

很显然,这份供状里肯定有许多大骂刘义豫和赤月、达勒的内容。但是,贺怀远所说的重臣阴私,指的很有可能就是自己。而贺怀远所说的确有其事,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掌握了什么证据?

饶士诠的脑海中迅速掠过了许多个念头。刘义豫如鹰般锐利的眼神盯着自己,似乎等待着他的反应。必须要看,而且要认认真真、完完整整地看完。

他打开了供状,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自己与饶弥午的名字出现了多次。一桩桩,一件件,许多自己在暗中干的龌蹉事,都被关若飞在供状中抖露了出来。

他是怎么知道的?看来,自己的猜测没有错。一定有西蜀的特务,在与关押在兵部天牢中的关若飞里应外合。否则,关若飞不可能知道这么多阴私,也不会如此精准地选择这个时机,抛出这一份供状。

饶士诠看完,默不作声,把供状拿在手上,脸色铁青。“饶士诠,你不想说些什么吗?”刘义豫看着他的脸色,冷冷地问道。

“陛下,这份供状里提到的内阁首辅饶士诠参与走私贩卖私盐之事,臣已经派人查过了。供状里所说的私盐贩子已经被我们抓捕了。据他招认,饶士诠大人确实是贩卖私盐的幕后首领。那些私盐贩子,只不过是给他跑腿领赏的。真正的利润大头,在饶士诠手里。”

饶士诠听了,一言不发,抿着嘴看着正滔滔不绝的贺怀远。

他继续说道,“还有饶弥午在暖红轩开设私娼一事,我也派人查过。饶弥午从宫里弄了一个叫熊公公的太监,在暖红轩当了老鸨。熊公公名为暖红轩掌事,实际上却私下里招徕妓女,与达官贵人进行私娼交易。”

熊公公这个人,饶士诠知道。他是饶皇后宫中的太监,身形高大,却一脸麻子,长相丑陋。饶皇后见他勤谨,虽然不愿意见着他在自己身边晃,但也愿意照拂些,便推荐他去了饶弥午的暖红轩做掌事。他能在饶弥午手下,搞出私娼这些事来,倒也毫不奇怪。

贺怀远越说下去,饶士诠的脸色越黑。这些事查有实据,恐怕是无从抵赖的。关若飞敢在供状里,把这些阴私都抖搂出来,说明早有预谋。而且这些事情,一查一个准,明显是被精心挑选出来,作为插向饶士诠的匕首,刀刀见血,凶狠无比。

“饶士诠,你知罪吗?”贺怀远还没说完,刘义豫就打断了他,抓起桌上一个茶碗,向地上砸去。“砰”的一声,茶碗碎成裂片。

饶士诠阴沉着脸。他知道,这份供状,完全是冲着自己来的。

章节目录 第360章 杀心 饶士诠缓缓地低下了头,把供状高高地举过自己的头顶。“陛下,”他沉痛地说道,“老臣无话可说。这都是老臣约束不严,管教无方,因此才惹来许多非议。”

“你自己收受私盐贩子贿赂,自己吃了大头利润,这也是你约束不严,管教无方吗?”刘义豫从书桌旁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道。

大夏的盐业是由官府专营的,也是目前刘义豫的朝廷赋税的主要来源之一。民间私盐猖獗,让朝廷赋税减少,损害的是刘义豫的利益。饶士诠私下收受私盐贩子的贿赂,成为民间贩卖私盐的保护伞,坐享贩卖私盐的利润,大发其财。这实际上是与刘义豫争利。

其他还有供状中所提到的其他饶士诠父子的阴私之事,都是会触及刘义豫利益,有损朝廷声誉的。关若飞的这份供状,的确是又准由狠。挑选出来的事情,不但无从抵赖,而且对刘义豫来说,每一桩都让他暴跳如雷。

上次在飞花事件的追查中,饶士诠被马公公揭发,曾经派眼线到刘义豫身边监视他,已经深深地触犯了刘义豫的忌讳。

刘义豫心中怀恨已久,只是由于饶皇后以死力争,又顾忌自己目前还需要饶氏家族的支持来稳固位子,所以才勉强把火压下去,只是罚去饶士诠俸禄。

这份关若飞的供状,把刘义豫心中的这股怒火又点燃了。其实,刘义豫和饶士诠是同一种人,所以两者才同声同气,作为君臣走到了一起。只是,这种人之间的合作,也是最容易破裂的。这是因为,他们都是极端的现实主义者,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饶士诠跪了下来,沉思说道,“陛下,臣虽然有错,但是绝无谋反叛逆之心。臣辅佐陛下登上大宝,与西蜀抗衡,费尽心力,不过是想稳固陛下的江山。如若不然,为什么臣要进献情报,为虎牙关大捷出一份力呢!”

听到饶士诠提起虎牙关大捷,刘义豫的脸色稍微和缓了一些。这时大夏对西蜀最近的一次大胜仗,让西蜀主力飞虎军惨败,几乎全军覆没,而飞虎军首领关若飞也因为苦战不敌,受伤昏迷而被俘虏。这一切,也得力于饶士诠提供的西蜀线人的情报。

“陛下请想一想,关若飞在虎牙关被我们打败,他的飞虎军几乎全军覆没,必然怀恨在心,希望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复仇。而我,提供了这次情报,就是他复仇的头号目标和眼中钉。他四次审讯都不招供,这次突然交出一个供状,直指臣的阴私,用心险恶啊,陛下!”

饶士诠的胡须都气得发抖,看着陆望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更冒起一股邪火,恨恨地说道,“更让臣痛心的是,兵部尚书贺怀远,受人指使,得到这一份供状,如获至宝,还声称进行了查证。就算这些事都属实,也不过是臣犯下的一些错误,不至于是谋逆反叛大罪。”

陆望似笑非笑地说道,“饶相爷这话可奇怪了。原来在饶相爷眼里,贩卖私盐,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一些可有可无的小错误。让朝廷赋税大减,与陛下争利,自己却中饱私囊,不是什么大罪,只是小问题。饶相爷对自己真是宽容啊。”

“你。。你歪曲我的意思!”饶士诠面如猪肝,气呼呼地反驳道。

陆望冷笑道,“难道,非要等到相爷举兵谋反了,才是大问题?那个时候,还来得及吗?恐怕我们那时早已成了饶相爷的阶下囚了。那时候,我们该如何称呼你呢?是相爷,还是陛下?”

“够了!”刘义豫大喝一声,面孔扭曲,制止了陆望再说下去。陆望的这番话,确实说到他的心坎里去了。

从多年前就在他身旁安插奸细,到私下里贪赃枉法争夺权利,饶士诠确实表现得越来越过火,让刘义豫已经感到了威胁。这份供状,在刘义豫和饶士诠之间,又划下了一道深深的鸿沟。

“陛下!”饶士诠哀嚎道,“这份供状,明显是在挑拨我与陛下之间的关系,要把我赶出朝廷,从陛下身边赶走。可悲的是,朝廷上,内阁里,还有人在推波助澜,想要利用这张供状把我斗倒。陛下千万不可中计啊!别让我们在虎牙关取得的胜利,毁于一旦啊。”

“饶相爷,你自己不思反省,反而反咬一口。这不是太有失相爷风度了吗?”陆望冷冷地说道。饶士诠明显是在指责他与贺怀远联手打击他。而此时跪在地上的柴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一言不发听着双方唇枪舌剑的论战。

正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御书房的门开了。刘义豫刚要发怒,朝不告而入的来人大骂一通,忽然见一个火红的身影走了进来,便知趣地闭上了嘴。

赤月公主怒气冲冲地一脚踹开门,打大步踏进书房。她手里拿着一本奏报,粉面含威。

“刘义豫,你看看手下都是些什么个东西!”赤月把那本奏报朝刘义豫头上砸了过去,正中茶盏,打翻了碗碟,弄得茶水四溅,桌面上一片狼狈。

那本奏报,正是贺怀远命人抄录的关若飞供状的副本。在贺怀远到御书房来呈递给刘义豫的同时,同时也派人将副本交给了赤月。

赤月见了这份供状,自然勃然大怒。而且贺怀远还同时将查证的一些有关证据,也交给了赤月。这说明,这份供状,所言非虚,并不是凭空捏造,空穴来风,而是有凭有据。

进了书房,赤月毫不客气地在刘义豫身旁的一张金椅上坐下。她如此对刘义豫呼来喝去,让刘义豫颜面尽失,也无可奈何。这也坐实了关若飞供状中所嘲笑的“儿皇帝”的说法。

陆望看着刘义豫等人,心中冷笑,这些人的画皮,都在自己的一支笔下,全部撕裂,原形毕露了。这赤裸裸的真相,实在难看,而饶士诠居然还理直气壮地声称“并无大罪”,真可以说是不知羞耻了。

“这份供状,必须要处置。皇帝,你必须给个交待。关若飞这个狂徒,在供状里辱骂朝廷,言辞恶毒,这样的人还留着做什么?据说饶士诠还一直不肯对他刑讯,问了四次也毫无进展,结果现在居然让他弄出这样一份东西,来诽谤朝廷!”赤月怒不可遏,严厉训斥道。

“公主,我也是刚刚才看到。只是,也要小心关若飞在这里挑拨离间,让我们四分五裂啊!”刘义豫小心说道。

赤月冷冷地说道,“供状中提到的其他那些牵涉进来的大臣,必须处置。念在饶士诠有功于国,暂且宽恕。只是,他的权力,必须分给内阁其他阁员,不能再一手遮天。”

“那关若飞呢?”

赤月目露凶光,“他,必须死。”

章节目录 第361章 赤月之怒 陆望看着赤月气急败坏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计策已经奏效。他应声说道,“公主英明!这个关若飞居心不良,抛出了这么一份所谓的供状,辱骂主上,诽谤朝廷,搅得乱七八糟,其心可诛!我看,他的目的,就是联合西蜀的那些特务把大夏搞乱,他好坐收渔人之利!”

刘义豫问道,“哦,陆爱卿,你也认为关若飞是别有居心?”

“的确,关若飞是居心险恶。他就像一只疯狗一样乱咬。”陆望沉思道,“公主刚才这番话,也提醒了我。虽然这份供状里,涉及了许多饶大人的阴私之事,也却证实是准确无误的。但是,这反而说明,这份供状,所指向的目标就是饶大人。”

“那你的意思是?”刘义豫问道。

“当然和公主所想的一样。陛下,我们确实不能中了这个关若飞的圈套。虽然在虎牙关大胜西蜀,但在朝廷内部,却被他们一份供状,弄得自己乱起来。”陆望正色说道,“这个关若飞,非死不可。否则,我们自乱阵脚,西蜀就要看我们的笑话。”

“好!”赤月一拍桌子,赞赏地看着陆望,说道,“陆望,你果然是公忠体国,没有那些小家子气的狭隘之见。这个关若飞可恶至极,满嘴喷粪。这张什么狗屁供状,通篇都在辱骂朝廷。如果还让他继续活着喘气,朝廷还有什么脸面!我们还有什么脸面!”

“公主这么一说,臣茅塞顿开。”贺怀远谦恭地对赤月说道,“是臣考虑不周,匆忙就将这份供状交了上来,中了关若飞的奸计。臣该死!”

赤月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说道,“怀远,这不怪你。你把这份供状交上来,是你的本份。如果私藏扣留不交,反而有问题了。况且,这里面所说,关于饶士诠的问题,也据你所查,准确无误。你做得很好。”

“是臣应该的。谢公主谬赞。”贺怀远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

“倒是你,饶士诠,你是应该好好反省反省了。”赤月严厉地看着饶士诠,表情冷若冰霜。“关若飞该死,你也犯了大错。就凭你收受贿赂贩卖私盐,你就该下狱。”

饶士诠打了个冷颤,浑身一凛,匍匐着身子,向赤月磕头谢罪。赤月冷笑,说道,“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念在你也有功于朝廷,辅佐皇帝,也帮助我们占领了京都,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今后可要仔细些,不要恃宠生骄。这样下去,你的脑袋,可不容易保住了。”

“臣知罪。”饶士诠颤抖着身子,在地砖上猛烈地磕头,额角破碎,流出血来。

“就这样吧。内阁今后,要平等协商,不能再由首辅一人独大。从此以后,没有什么饶相爷,只有内阁辅臣。内阁的三位阁员,也要平等分享权力。军国要事,直接向我和皇帝回汇报,不必再报告饶士诠。”赤月决然地说道。

这等于是实际上剥夺了饶士诠内阁首辅的资格。从此以后,他不再是内阁首辅,而只是一个内阁阁员,与陆望、李琉璃地位平等,权力也必须共享。这也意味着,饶士诠失去了在内阁的优先权与领导权,再也无法指挥其他二人。

赤月是大夏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她的话一出,就是军令政令。刘义豫也只有默然点头,淡淡说道,“就按公主说的办。饶士诠,今后你要警醒些,不要再惹起非议。手下的那些人,要严加管束,别再闹出事来,丢人现眼了。”

“臣遵令。”饶士诠这时灰头土脸。这一张供状,让他与刘义豫之间产生了严重的裂痕,也招致了赤月的眼中警告和不满。更糟糕的是,他费尽心血打拼得来的内阁首辅的位子,也被赤月轻轻抹去了。从此以后,他不再是饶相爷,而只是与陆望平级的饶士诠。

“陆望,供状里涉及的那些其他有关官员,不能放过,一定要处置。这件事由你来办,或降职,或削官,或逮捕,视情况而定。”赤月瞪了饶士诠一眼,厉声说道,“要不然,这些人都把我们当成打盹的老虎了。老虎不发威,他还以为我们是病猫呢。”

她说的是关若飞在供状中揭发的其他与饶士诠有肮脏交易,勾结在一起的官员。

有的官员依附于饶士诠,成为他的爪牙;有的官员向饶士诠大肆贿赂,在他的庇护下剥削百姓,搜刮民财;有的官员仗着饶氏父子为后台,鱼肉百姓,欺上瞒下,滥杀无辜,比盗匪还要凶残。

陆望沉声说道,“公主放心,臣一定细致调查,据实禀公处理,给陛下和公主一个明确的交待。”

赤月满意地点头,“你办的事,我放心。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现在的朝廷中,局面明显倒向了陆望。饶士诠心知,这一场输得一塌糊涂。

虽然自己从西蜀获得了准确的情报,绕过陆望直接请达勒调兵,在虎牙关大胜关若飞的飞虎军,而且俘虏了猛将关若飞。

原本的大好形势,却在关若飞被押送到京都监狱之后,急转直下。连续四次审问,毫无进展。关若飞这个硬骨头,在轮番大刑之下也不肯松口。硬的不行,软的也不行。他的亲信柴朗,还被咬掉了一只耳朵。

更致命的危机来自于关若飞那份突如其来的供状。这份供状中,不禁掌握了众多惯于饶士诠和相关官员的阴私之事,而且大骂刘义豫和赤月达勒,大大激怒了他们。

赤月不仅因此剥夺了饶士诠的首辅位子和内阁领导权,而且还直接授权陆望,去处置供状中涉及的那些与饶士诠有关的官员。他们都是饶士诠的派系。如此一来,饶士诠的派系党羽将受到沉重打击。

这场利用供状掀起的对饶士诠的打击,精准而凶狠,刀刀见骨。受益者是谁呢?饶士诠思索道。自己在内阁中被降级,首辅位子被夺,权力被削弱,自己派系的党羽也被剪除了许多。对,陆望,只有陆望,是那个受益最大的人物。

还有关若飞呢?饶士诠忽然想起来,关若飞的这份供状,简直就是他自己的催命符。他在供状中大肆揭露朝廷阴私,痛骂刘义豫和赤月达勒,必然激怒他们,引起众人的杀心。可以说,他是在刻意为他自己树敌。

本来饶士诠还想留着关若飞,再另想办法攻克这个难缠人物。现在,刘义豫和赤月都要杀他,饶士诠也必须杀他,关若飞是不得不死了。

饶士诠知道,关若飞并不是真的疯了,为什么要自寻死路呢?这一定是陆望的阴谋。他想让关若飞去死!自己中计了!陆望,一步步实现了他的目标。

章节目录 第362章 雪上加霜 陆望回到府中,高高瘦瘦的礼部尚书宗立文已经等在那里。

“大人,事情办妥了?”宗立文穿着便服,宽大的袍子挂在他身上,像一节晾晒着衣服的竹竿。他是陆显留给儿子的帮手,对陆望忠心耿耿。很少有人能想到,一向清高耿介的宗立文,居然也是陆望的人。

陆望点点头,一边脱下朝服,挂在旁边的衣架上,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说道,“关若飞的供状已经送上去了。饶士诠的内阁首辅位子已经被拿掉了,这次,饶系官员要受到一次重大打击。赤月已经让我主管处置这些在供状中被涉及的官员。而且,怀远也趁机把饶士诠在兵部安插的眼线名单交上去,接下来,将会对他们进行清除。”

“太好了!”宗立文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拊掌说道,“真是令我们扬眉吐气。饶士诠派系的这些官员,平日里倚仗着有饶士诠给他们撑腰,作威作福,鱼肉百姓,贪赃枉法。朝廷里正直的官员,早就对他们切齿痛恨了。大人,这一仗赢得漂亮!”

陆望平静地说道,“虽然饶系这次受到重创,元气大伤,但还是不可掉以轻心。被拔去了爪子的老虎,还有锋利的牙齿,还是能够伤人的。让你去准备的事情,进行地怎么样了?”

“已经就绪了。”宗立文神色郑重地点点头,说道,“我已经安排了可靠的人,到时候会站出来行事。”

“嗯,这事要快。”陆望皱着眉头,沉吟道,“这次供状的事情一闹,各方都对他已经起了杀心。饶士诠也是不得不同意杀他了。关若飞在兵部天牢再待下去,危险重重,饶士诠还会找机会对付他的。只有这样,才能快速了结这件事,让他尽快脱险。”

“大人,放心吧。”宗立文也知道时间紧迫,是该自己上场的时候了。“我马上行动。绝不拖延贻误时机。”

“立文,我代若飞谢谢你。”陆望动情地我住宗立文的手,轻声说道。

宗立文突然屈膝半跪,郑重地说道,“立文虽然不才,也知道国家大义。大人,我当不起您的感谢。这都是一个血性男儿应该做的。”

陆望点点头,扶他起身。宗立文便快步往外走去,走向他的战场。

宗立文走后,镇铁川从花厅的屏风中转了出来。虽然宗立文是忠于陆望的人马,但是镇铁川的身份是绝密,就算是陆望阵营中的人,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更别说见过这位神秘的九星门主事了。

陆望遇事一向谨慎,不让宗立文看到镇铁川,也是对镇铁川的一种保护。镇铁川对此也心知肚明,心里暗暗钦佩陆望的细致与仁厚。所有加入陆望阵营,为他做事的人,都会被陆望照顾地无微不至。就算他们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陆望也会护他们周全。

“大人,宗立文并不是惯于那些官场权术之人。他去办这事,可靠吗?”镇铁川有些狐疑地问道。

陆望淡淡地说道,“可靠。正是因为宗立文平日在朝廷貌似孤立,并不拉帮结派,结党营私,所以,他才是去办这件事最可靠的人选。有些话,从其他任何一个人嘴中说出来,刘义豫都不一定相信。但是,宗立文说的,他会相信。这就是宗立文的特殊之处。”

“原来如此。”镇铁川恍然大悟,明白了陆望的用意。他拱拱手,诚恳地说道,“大人,我跟着你越久,越觉得你深不可测。布局排阵,调兵遣将,无一不精妙。你说的对,这件事,宗立文是最合适的人选。除了他,谁也干不成。”

“你据别给我灌迷魂汤了。”陆望笑着挥了挥手,“哪里有你说的那么玄乎!人心幽微难测,我不过是多见了一些事而已。这就譬如看病抓药,有君臣佐使,还有药引药渣,须要配合妥当,先后有序,才能互相作用,药到病除。人也不过是一样的道理。”

镇铁川听的越发入迷,恭恭敬敬地说道,“请大人教导。”

陆望微微一笑,说道,“那我就随便说说,你也随便听听,谈不上什么教导,最多只是探讨。这用人就像用药。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性子。药性都是有偏性的,人也是一样。”

他接着说道,“慈者不掌兵,却可做个好的父母官。不合群者不能圆融处事,却能清廉耿介,不受流俗染污。关键是,把什么样的人,放在什么样的位置上,起什么样的作用。只要用对了地方,泥巴尿液,都可入药治病,发挥奇效,何况是人呢!”

“所以,大人所用的人,千姿百态。既有贺怀远这样的人,也有宗立文这样的人,还有我这样的人。甚至连柴朗这样的人,需要的时候,也可以拿来一用。”镇铁川真是感到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与陆望在一起,真是时刻都有收获。

“哈哈,”陆望大笑道,“铁川,你没听说过吗,砒霜也可以入药救人呢!柴朗就是这样的砒霜。这次没有他,我们的事不会进展得这么顺利。”

“治国如治病,用人如用药。”镇铁川感慨地说道,“大人,我是真的服了。”

“铁川,你可是我的甘草。你这一味药,什么时候都离不开你。”陆望笑道,“若飞的供状都印好了吗?”

“印好了。”陆望对自己的肯定,也让镇铁川身上每个毛孔像被熨过那样舒服。他精神一振,说道,“在我们的秘密基地,已经印了五千份供状。就等着大人一声令下,就可以四处张贴了。”

“好!”陆望满意地说道,“今天夜里让九星门全部张贴完。不仅京都里要贴满大街小巷,而且其他城镇都要张贴,让这张供状在大夏全境街知巷闻。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让他们的丑事,传到百姓们的耳朵里去。这也是我为虎牙关死去的将士,送给他们的礼物。”

一夜过后,京都满大街都出现了一张神秘的供状。署名人是飞虎军主将关若飞。供状内容更是惊悚。不仅详细揭露了饶士诠父子和依附他们的饶系官员贪赃枉法、祸害百姓的无耻勾当,还痛骂刘义豫勾结狄人,认贼作父,号召百姓赶走赤月达勒这些入侵的狄人。

不仅在京都,大夏各地都发现了这张神秘供状。虽然官兵惊慌地去收缴撕毁,但供状的内容早就一传十,十传百,为百姓所知晓。街头巷尾的百姓,一谈起来,津津乐道的就是这张供状。

朝廷中饶士诠父子和饶系官员里的龌蹉丑闻,像长了脚一样,飞进了千家万户。而反抗刘义豫和狄人的决心,更是像星星之火一样,在每个有血性的大夏百姓心中滋长。只等时机一到,便成燎原大火。

这对饶士诠父子和他们的派系,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本来就已经在被陆望清洗饶系官员,而这张供状更是让他们的处境雪上加霜。民间的指责和仇视,让他们出门都不敢昂首挺胸。在这样强大的压力下,纷纷有饶系官员去陆望面前自首,主动交待。

刘义豫和赤月,更是暴跳如雷。赤月怒吼道,“处决关若飞太便宜他了!要让他死得很痛苦!”

章节目录 第363章 天狼星 在这天的早朝上,正穿戴整齐的众官员在各自的班列站好,等待着刘义豫上朝。山呼万岁之后,刘义豫穿着蟒袍,头戴金冠,走向了自己的龙椅。

而赤月则如常一样,坐在旁边一张特制的金椅上。虽然发言的常是皇帝刘义豫,但是众臣心里去、都知道,大夏真正的主宰者,是那个坐在旁边的赤月公主。

刘义豫看了看群臣,向司礼太监问道,“群臣都到齐了吗?”司礼太监答道,“回禀陛下,还有一人未到。”

“哦?是谁如此大胆?”刘义豫满脸不悦。闹得满城风雨的关若飞供状张贴在大街小巷,让刘义豫的这个朝廷大失颜面。刘义豫气得七窍生烟,又无可奈何。

自从虎牙关大捷以来,不顺心的事一桩接着一桩,早已冲淡了这场胜利带来的喜悦。他感到,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正在幕后操控,在挑战他的权力和统治。

不过,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个操控这一切的人,就是此时在金殿之上恭恭敬敬地站着的内阁大臣,陆望。

司礼太监扫了群臣一眼,答道,“礼部尚书宗立文,还未上殿。”

“宗立文?”刘义豫吃了一惊。那个一直忠诚耿介的宗立文,做任何事,都是一板一眼,不肯出一点差错。怎么今天会如此糊涂,连上殿的时间都会迁延错过呢?

他本来就心绪不佳,此时恼怒地甩一甩衣袖,下令道,“派兵士,把他押过来!”值殿的武士正要走出殿门,去把宗立文押过来,却见一人大踏步走进大殿。“陛下,我来了。”

群臣注目而视,来的正是礼部尚书宗立文。只是,在这肃穆庄严的金殿之上,在陆望居然穿着一身孝服,头绑孝带,面露愁容,脸上似乎还有哭过的泪痕,一派憔悴之色。

还有一人跟在他后面,手里捧着一个盒子。这人也是穿着一身素服,头上系着孝带,一脸哀戚。

要知道,这里可是大夏王朝的金殿,皇帝与群臣议事的正殿。群臣都穿着朝服,肃穆敛容,皇帝刘义豫也是蟒袍玉带,头戴金冠,以示恭敬。

在这样庄严的场合,就算这两人家中都遭遇了丧事,须穿戴热孝,也不应该穿成这样到金殿之上。这简直是对皇威的极大冒犯。何况宗立文还贻误上朝时间,已经让刘义豫够恼怒了。

这个宗立文,莫非是脑袋已经烧糊涂了,想来激怒刘义豫找死吗?群臣看了宗立文这个模样,纷纷咋舌,缩头耸肩,不敢出声。

“宗立文!”刘义豫气得胡须发抖,伸出手来,指着宗立文两人,大声呵斥道,“你们是不是要造反?穿成这样,无视朝规,藐视天威,是想让朕灭你们十族吗!”

“陛下!”宗立文沉痛地说道,“臣今天迟迟上朝,正是为了确定一件大事,与钦天监马玉山忙碌了一个通宵。直到现在,才完成了推演,得出了结果。所以,我理科带着马玉山,来殿上禀报陛下。”

“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们居然穿着丧服上朝,是存心要咒朕死吗!如果你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朕马上就可以让金殿武士,把你们当场斩首!”刘义豫看着两人穿着一身孝服,怒不可遏,只觉得自己也沾上了一身晦气。

“臣情愿领死。”宗立文走到台阶下,从身后的钦天监马玉山手上,接过了那个盒子,高高地举过头顶。“陛下,请先打开这个盒子御览,就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了。我们是在给大夏王朝戴孝啊!”

“住口!”刘义豫浑身发抖,两眼圆睁,大喝道,“武士,把他们拉下去砍了!都砍了!这些妖言惑众之徒,可恶!”

陆望这时从班列中跨了一步,走了出来,说道,“陛下,宗立文平日似乎并不是如此狂悖之徒。今日举动,十分奇怪,也许事出有因。可否请陛下御览这个盒子中所盛之物,也许可以知道原因。如果宗立文确实在妖言惑众,那把他们拉出去斩首也不迟。”

宗立文也大声喊道,“请陛下先开盒观看,再杀我也不迟!”

刘义豫愣了一愣,旁边的赤月沉声说道,“先打开看看吧。这么一个礼部尚书,就是待会再杀,他也逃不了哪儿去。”他只好挥挥手,说道,“罢了,先送上来看看。”

太监把那个盒子送到刘义豫面前,打开了盒盖。在乌木盒子里,装着一张牛皮纸。刘义豫好奇地拿起那张牛皮纸,看见上面画着一副星图。其中,一颗有着角芒的星显得格外大,而且被涂成了血红色。

“这是什么?”刘义豫扬着手中的星图,厉声问道,“你当朕是三岁小孩吗!这是钦天监的星图。你拿到殿上干什么?这就是你所说的什么大事?我看你是颠倒错乱,不可救药了!”

宗立文大声嚎哭着,匍匐在殿上,双手拍打着白玉石阶,“陛下!这是我们连夜赶制出的星图。这图上标示的就是近段时间的天象。那颗血红色的六芒星,就是天狼星啊!陛下!天狼星不但出现了,而且迅速移动,侵犯帝座。再不行动加以制止,大夏就要亡了啊!”

天狼星出现了!大殿上一片恐慌。天狼星是灾难之星,特别是代表兵灾、杀戮和死亡。天狼星犯帝座,更是危害皇权的征兆。如果真的让天狼星进入帝星的范围,那大夏皇朝的倾覆,就不是一句空话。起码,刘义豫的皇位,是肯定保不住了。

“难道,有人要刺杀皇上?”大臣们议论纷纷。有人插嘴说道,“上一次天狼星犯帝座,是八十五前,在位的英宗是突然发急病而死的,然后宫廷内乱。”“哎呀,太可怕了。没想到这次会有这样的天象。这是天意啊!”

刘义豫大惊失色,一下子瘫软在龙椅上。他颤声问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为什么不早报告!”

这时,钦天监马玉山上前一步,满脸悲戚地说道,“十天前的夜里,天狼星突然出现了。然后一直没有消失。臣当时也是怕自己看错了,不敢冒昧上报。所以禀报了宗尚书。我们昨夜一起观星,确认无误以后,通宵绘制了星图。因此宗尚书带着臣赶来禀报陛下。”

“十天前?天狼星。。真的出现了!”刘义豫脸上顿时失去血色,喃喃说道。

这时,陆望一脸震惊,大声说道,“陛下,十天前,就是关若飞押送到京都的日子!”

“对,对,是那一天!”刘义豫似乎猛然惊醒,“难道说,关若飞就是那颗灾星,天狼星?”

章节目录 第364章 祭天封禅 陆望这一番话,群臣似乎也被提醒了这个事实。柴朗喊道,“哎呀,没错!关若飞就是十天前被押送到京都兵部天牢的。也就是那时候,天狼星出现了。这不是巧合啊!关若飞就是那颗灾星。天狼星犯帝座,他来京都以后,兴风作浪,辱骂陛下,这不谋而合啊!”

饶士诠听了,面色铁青,心里也在嘀咕,难道关若飞真的是那颗灾星天狼星,所以才带来了那么多祸事?从关若飞押送到京都以来,虽然他被关在兵部天牢之内,但却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操控着,翻云覆雨,把这大夏政局,搅得惊恐不安。

天狼星犯帝座,是大夏自古以来流传的大凶星象。按照宗立文和马玉山的说法,这颗血红色的灾星天狼星十天前出现后,就一直在向帝星移动,很快就要到达帝星附近,直到与帝星的位置重合。这就是所谓的天狼星犯帝座。

赤月也听过这样的说法。听说天狼星再现,她心里也暗暗吃惊。据说大夏八十年前也出现过一次。那时在位的英宗,年纪轻轻就突发急病,暴毙而亡。在他死后,尸骨未寒之时,宫廷就爆发争位内乱。据说,这就是天狼星犯帝座的凶性发作的威力。

所以大夏群臣听了如此慌乱不已,连刘义豫也吓得瘫软在宝座上。他知道,如果所谓的天狼星犯帝座真的出现,他的统治也就结束了。

也觉察到自己的失态,刘义豫勉强从宝座中爬起身来,手撑着扶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发颤地问道,“那。。如果确定了这颗天狼星就是关若飞,可有化解的办法?”

越是爬到高位的人,就越是害怕失去现有的位子与权力。从来没有获得过高位的人,当然也就不畏惧失去。所以,富贵者有害怕失去富贵的恐惧,而贫贱者有得到富贵的贪婪。

虽然有着不同的欲望与恐惧,但都是在忧心忡忡中度过。在这一点上,也许上天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坐在宝座上的刘义豫,虽然看似富贵无边,呼风唤雨,但是他的恐惧,也像他所得到的权力一样,是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刘义豫急切地想要从天狼星的威胁中摆脱出来,任何能够让天狼星犯帝座的凶险天象消失的办法,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会被他牢牢地抓住。

听见刘义豫惊恐的询问,宗立文抬起头,苦苦沉思着。钦天监马玉山也紧锁眉头,一副搜肠刮肚的样子。

饶士诠放下脸来,呵斥道,“宗立文,你搬出天狼星犯帝座来吓唬皇上,现在又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你这样搞乱朝廷,到底居心何在!”

“我。。饶大人,你可不要血口喷人。”宗立文气愤地说道,“我是为了陛下,才不眠不休地和马玉山一起赶制星图,如实禀报。如果饶大人硬说我有什么搞乱朝廷的居心,那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金殿之上,以证清白。”

说着,宗立文就起身,要一头往台阶上撞去。两旁的值守太监连忙拉住宗立文,苦劝道,“宗尚书,可别冲动啊!”

“够啦!饶士诠,你就别添乱了!让宗立文好好想想。”刘义豫烦恼不已,托着额头,感到自己面临着巨大的危机。

这个关若飞,真是个灾星!难道他真是上天派来折磨自己的?不!自己不想死!刘义豫在心中喊道。他急切需要一个解决之道,让自己摆脱天狼星犯帝座的危险。

宗立文被拉住以后,看着刘义豫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忽然一拍脑袋,似乎受到了什么灵感启发。他大声说道,“陛下,臣记得在《星纪全书》中,看过一条秘档记载。只要天狼星还没有进入帝星范围,还有解救的机会。”

“怎么解救?快说!”刘义豫一听还有化解的方法,激动不已,连忙催着宗立文说出让天狼星隐没的方法。

“这个办法就是,祭天封禅!”宗立文极为肯定地说道。

钦天监马玉山似乎也如梦初醒,大声说道,“没错,这确实是唯一的办法了。陛下,祭天封禅,刻不容缓啊!如果让天狼星靠近了帝星,那就没得救了。”

祭天封禅!刘义豫听到这个词,精神一振。他登基以来,并不顺心,特别是最近一连串的事件,让他焦头烂额,面上无光,甚至受到了天下臣民的嘲笑。

现在宗立文一提出祭天封禅,他似乎真的找到了救命稻草。不但可以化解天狼星犯帝座的危险,而且可以提升自己的声望,给自己的统治增加一丝合法性。

他摸着胡须,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不错,是个好主意。”只是,祭天封禅是大典,本来筹备这样的典礼,就需要很久的时间。而且,封禅是皇帝祭拜上天,表明自己即位合法性的手段。

赤月是否会同意自己举行这样的大典?刘义豫瞟了一眼赤月,她的脸上淡淡的,并没有表态。

这时,陆望站了出来,大声说道,“陛下,公主,臣赞同这个办法。祭天封禅,既可以向上天祈福,又可以让天狼星消失,消弭灾祸,对我们大夏有百利而无一害啊!”

赤月听了,缓缓说道,“陆望,虽然你说了有百般好处,但是这样一个大典,仓促之间谁能筹备好呢?而且,谁来主持这个祭天封禅大典呢?”

陆望知道,其实赤月是不愿意让刘义豫独享这份祭天封禅的尊荣。在赤月心中,只有她自己才是大夏真正的主宰者。而刘义豫只是她手上的一颗棋子,有什么资格去主持祭天封禅大典!

“公主,此事其实也有古例,可以遵循。臣家中恰好有一本典礼秘档,记载了祭天封禅的仪式典礼事项。只要礼部按照前例准备,东西都是现成的,七天之内就可完成。”陆望恭敬地答道。

这也是刘义豫心中的担忧,现在陆望既然拍胸脯,可以七天之内完成筹备,让他十分欣喜。那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那谁来主持典礼呢?”赤月淡淡地问道。

“臣以为,陛下祭天,公主封禅,最为妥当。”陆望这个回答十分圆滑。让刘义豫祭天,赤月封禅,双方都各得其所,皆大欢喜。显然,赤月也很满意。她点点头,说道,“可以。开始筹备吧。”

“陛下,按照秘档记载,要消解灾祸,必须以活人投入火中祭天。”陆望看着刘义豫和赤月,缓缓说道,“臣认为,既然这颗灾星天狼星,已经确认是关若飞。那么,要彻底消灾,就应该用这个关若飞,来祭天!”

章节目录 第365章 人祭 用关若飞来祭天!此言一出,四座皆惊。柴朗立即响应,大声说道,“陛下,此言十分有理。既然灾星就是关若飞,不解决他的话,不可能彻底消除灾祸啊。只有用他祭天,才能把这个疯子带来的晦气,彻底消除。”

对柴朗来说,这可是一个绝佳的除去关若飞的机会。他不禁在心里暗自赞叹道,陆望就是有办法,这么一件事也能被他利用起来,顺水推舟干掉关若飞。

能够让关若飞作为祭品,被活活烧死,可是最让柴朗感到快意的事了。他得意洋洋地想着,关若飞,你咬掉我的耳朵,可是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因此,他连忙附和陆望,跳得很欢,也算是陆望的“神助攻”了。

群臣也纷纷说道,“是啊,这个关若飞不但是个灾星,而且是个扫把星啊!他一押送道京都,就带来这么多祸事。”“既然要祭天,就要按照典礼仪式来。用活人火祭,这个关若飞是最合适的。”“用这个关若飞祭天,换我大夏安宁,这可划算的很呢。”

饶士诠也是心中一惊,暗自想道,果然陆望是想置关若飞于死地,而且是如此残忍的死法。活人祭天,那就是要把关若飞活活烧死。

原本赤月和刘义豫就已经对关若飞起了杀心,打算将他折磨死再杀掉。陆望出了这个主意,倒是给赤月和刘义豫省了不少麻烦,一把火把关若飞烧了干净。

饶士诠一直怀疑陆望与西蜀有勾连,而从这份供状中,受益最大的,就是陆望。不但饶士诠被从内阁首辅的位子上赶了下来,饶系官员被大肆清洗,损失惨重,而且刘义豫和赤月也被骂了个狗血喷头,朝廷颜面尽失。

这份供状还被秘密印出,张贴在大夏全境的大街小巷,让民心翻动,百姓都在切齿痛骂刘义豫这个朝廷和饶士诠这个奸相。在大夏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只是,让饶士诠想不通的是,关若飞写了那份供状,搅得大夏朝廷鸡飞狗跳。他的这份供状,也同时让他与刘义豫朝廷的当权者成为死敌。

如果指使他的是陆望,那为什么陆望又要想方设法弄死关若飞呢?而且,他居然提出,以活人祭天如此残忍的方式,来解决掉关若飞。难道关若飞就这么甘心于把自己送上死路?

饶士诠装作漫不经心地瞄了陆望一眼,见他一脸义愤填膺的样子,似乎真是在为刘义豫和赤月忧心。

陆望的这种表现,饶士诠是不会相信的。从第一次见到投降的陆望,饶士诠就从心底里对他持有怀疑。关若飞的这份供状总让饶士诠觉得十分诡异。关若飞的行为,让他觉得有不合理而自相矛盾的地方。这一切让他觉得雾里看花。

既然目前还抓不到陆望的把柄,饶士诠也不会轻易发难。何况,他的这些怀疑说出来,也没有确实的证据,站不住脚。

何况,关若飞揭露饶士诠,让他损失惨重,也是饶士诠的眼中钉。饶士诠对关若飞恨之入骨,如果他被作为祭品投入火中,饶士诠也能感到一丝复仇的快意。倒不如顺着刘义豫和赤月的意思,用关若飞来祭天。因此,饶士诠也不得不同意陆望的这个提议了。

“陛下,我也同意这个提议。”饶士诠也站出来附和道,“既然要消灾,就要把这个灾星彻底消灭。用关若飞祭天,这是最合适的。”

此时,殿中群臣也纷纷响应,群情激愤,似乎如果关若飞不用来祭天,就是浪费柴火了。这些达官权贵,最是害怕突如其来的灾变。听到用关若飞祭天,可以解除天狼星犯帝座的危险,便迫不及待地纷纷响应,生怕自己的富贵生活,会被天狼星的灾祸毁灭。

刘义豫和赤月早已对关若飞起了杀心。在关若飞那份供状在大夏全境张贴,闹得沸沸扬扬之后,赤月就发誓要将关若飞狠狠折磨之后,再千刀万剐。如今,陆望提出这个建议,倒是让赤月觉得十分有趣。不禁可以折磨关若飞,还能消除天象的灾祸,一举两得。

她略微思索了一番,笑着点头说道,“这个建议很好。关若飞这个妖孽,既然是天狼星这颗灾星,那就用他来祭天吧。正好适得其所。”

刘义豫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说道,“陆爱卿,宗爱卿,你们既然熟知典礼,就由你们两人来主持筹备工作吧。一定要抓紧,七天之内必须完成。”

“陛下放心,臣等遵命!”陆望和宗立文对视了一眼,同时说道。

***

在昏暗的兵部天牢,关若飞也从前来“送饭”的朝云那里得到了他即将被“祭天”的消息。他轻声笑着,说道,“他么把我当成肥羊烤了?”

“他们把你当成天狼星了。天狼星犯帝座,所以说你是个扫把星。只有把你这个灾星烧死,他们才能安心。”朝云笑道。

她对天狼星犯帝座这个创意感到十分佩服。这是大夏八十年前出现过的凶险天象。没想到,被陆望拿来利用,指示宗立文在金殿之上演出了一场“天狼星报丧”的好戏。

看来,陆望在青旻山的那十年真是没有白过啊。玄空子的书室中,收揽了天下图书典籍,而陆望也好好利用了自己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埋头苦读,堪称天文地理,无所不通。朝云真有点后悔,自己当初要是死皮赖脸地留在青旻山,也许现在也成了博学之士了。

关若飞有些紧张地问道,“你们真有把握,能用祭天的机会,把我救出去吗?”

他谨慎地看了四周一眼,压低声音说道,“我写了那封供状以后,他们对我恨之入骨,防范非常严密。我想,这次所谓的祭天,肯定也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而且朝廷百官斗将参与,人数众多。在众目睽睽之下,要把我救走,十分困难。实在危险,就放弃吧。”

朝云知道,关若飞是担心营救他的行动危险性太大,会连累西蜀的兄弟们,所以甘愿以身殉国,放弃这次逃生的机会。

但是,事情的真相,陆望也不允许她完全告诉关若飞。其实,利用关若飞的这次供状,陆望对饶士诠的势力进行了有力的打击。连他安插在兵部天牢的眼线,也被贺怀远借此机会彻底消灭了。

而陆望最重要的目标,就是要将关若飞营救出来。这也是他的庄严承诺,如果若飞不能逃生,他就以死谢罪。

朝云心情复杂,对若飞坚定地说道,“你如果不能逃出去,死在这里,那有人也活不成了。所以,你一定要安全逃出去。我们会为此拼尽全力。”

章节目录 第366章 第七天 在城郊的落梅岭上,陆望正与宗立文站在最高峰上俯瞰京都的盛景。之前还一片火红的枫林,已经难觅踪影。满山的树木摇落,渐渐凋零。满山的落叶,让光秃秃的树干,有一种残败之感。深秋已经过去,现在已经是初冬的时节了。

“马上就要下雪了。”陆望看着阴沉的天空,感到了隆冬的脚步已经来临。第一片初雪,很快就要来了。

“是的,大人。”宗立文平静地说道,“时间过得真快。冬天,转眼就来了。”

陆望和宗立文都换上了初冬的袍子,脸上也感到了冷飕飕的寒风的侵袭。他们受刘义豫的指派,在进行祭天封禅大典的筹备工作。而举行这个祭天封禅大典的地点,就被陆望选在了京郊的落梅岭。

对他们来说,筹备祭天封禅大典是假,营救关若飞出狱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京郊的落梅岭是陆望儿时常常与关若飞游玩之地。当年,陆望有一次在山中游荡时,一脚踏空,意外掉进了一个铺满落叶枯枝的洞穴中。

陪在他身旁的关若飞见陆望坠洞,大喊着陆望的名字,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要与陆望同生共死。

陆望与关若飞在绝望之下,便在洞穴之中摸索,意外发现了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人顺着通道往外走了大半天之后,发现眼前突然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洞口。

欣喜若狂的二人顺着洞口爬了出去,发现竟然是落梅岭的山脚下一条僻静的小路。这也是二人共同的小秘密。

没想到,多年后,这个小秘密竟然会成为陆望给关若飞设计的逃生之路。

如果要让关若飞从天牢越狱,不仅难度极高,而且很有可能会牵连贺怀远。兵部天牢内外都防守严密。达勒掌握的狄人军队,在天牢外围也有重兵把守。

如果贺怀远带着手下亲兵掩护关若飞强行突围,那就势必与狄人军队展开激战,必定伤亡惨重。这样不仅会让贺怀远的身份暴露,大乱陆望的部署,而且最后结果也未必能成功营救关若飞。

所以,陆望决定不能硬攻,只能智取。他让关若飞主动抛出这样一份供状,揭露饶士诠派系的阴私,痛骂刘义豫和赤月,就是为了激化矛盾,让刘义豫和饶士诠等人彻底放弃对关若飞的希望,下定决心除掉关若飞。

宗立文按照陆望的吩咐,又以“天狼星犯帝座”的理由,提出要进行祭天封禅,就顺理成章得到了刘义豫和饶士诠等人的同意。

而这个大典的筹备权,就牢牢抓在了陆望和宗立文的手里。这就给他们策划关若飞的逃生行动,提供了极大便利。

这短短七天的筹备时间中,陆望和宗立文在镇铁川的帮助下,指挥着九星门的弟子日夜赶工,从最高峰祭天封禅大典的地点开挖一条密道,直通那个陆望当年掉下去的隐秘洞穴。

而关若飞就可以从这条密道,直接逃到落梅岭山脚下的那条僻静小道。在那里接应的人,将把关若飞秘密送回西蜀。这就是陆望苦心积虑策划的真正的营救计划。

饶士诠对陆望充满怀疑,只是,他只猜对了一半。陆望的确是想置关若飞于死地。因为,他的营救计划就是要向死而生。

只有让刘义豫和赤月下定决心用关若飞祭天,陆望才能有机会在落梅岭动手脚,偷天换日,给关若飞一条生路。

今天是第七天,准备祭天的架子和场地已经搭建起来,柴火也备好放在一旁的棚子里。密道已经完工。陆望与宗立文正是在此做最后的查看。

镇铁川的手下已经把所有的事务完成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明天,就是决定关若飞命运的时刻。成败与否,在此一举。

陆望站在那个当年掉下去的洞口面前,看着下面幽深的洞穴,喃喃自语道,“若飞,当年你义无反顾地跳下去救我,说要和我同生共死。现在,我也会义无反顾地去救你,和你同生共死。”

***

即将被作为祭品投入柴堆的关若飞,此时正在阴暗的刑部天牢内,吃着他的最后一顿饭。“断头饭”十分丰盛,有鸡腿、牛肉、酱肘子,甚至还有一碗酒。关若飞毫不客气地大饮大嚼,吃得“啧啧”有声。

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随后关若飞听见了一阵钥匙转动的声音,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了。吃得正欢的关若飞头也没抬,还在啃着手中的酱肘子。“还没吃完呢,再等会儿。总不能让我做个饿死鬼吧。”

“不急。”这个苍老的声音有些熟悉,但也不是朝云。关若飞从碗中抬起头来,看着对方。站在眼前的,正是那个看管自己的老年狱卒。看起来,也是兵部天牢的狱卒首领。

关若飞看了他一眼,继续平静地吃着自己的“断头饭”。狱卒缓缓地蹲下来,将手伸到关若飞眼皮底下。他摊开的手上,放着一块玉佩。那时朝云平时随身佩戴的玉佩!

震惊地看着那块玉佩,关若飞愣了一愣,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看了那玉佩一眼,又低头扒着饭。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有朝云的玉佩?难道朝云已经被抓捕了?一串串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飞快掠过,心脏也狂跳起来。

如果朝云为了要营救他,屡次冒险进兵部天牢给他送饭,因此而暴露被捕,那关若飞宁可自己去死,换回朝云。朝云如果因为他而受到伤害,那他将万死莫赎。

关若飞的心脏一阵阵缩紧,头一次感到了慌乱。在千军万马的包围中,他也没有慌过。现在,他却惊慌地像一只小鹿。他不怕死,可是他害怕最亲的朋友朝云受到伤害。如果这种伤害还是因为他而导致的,那将是他最深的恐惧和噩梦。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个狱卒收起玉佩,低声说道。关若飞心中一惊,这时朝云与他约定的秘密暗号。如果万一她无法前来时,能说出这句暗语的人,就是她安排前来见关若飞的人。

关若飞猛地盯着他,低声问道,“你是谁?”狱卒轻声说道,“她今天有事在身,不能前来了。”

“她怎么了?”关若飞惊慌地问道。狱卒镇定地说道,“她很安全,只是有事缠住了。今天是你在天牢的最后一天了,她托我来告诉你,一定不要放弃希望,听从她的安排。如果你没有成功逃出去,那你的好兄弟活不成了,她也不活了。”

我的好兄弟?关若飞咂摸这这句话,感到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既然朝云是安全的,那他就放心了。他坚定地说道,“请转告她,我会为了他们,活下去。”

章节目录 第367章 落梅岭 祭天封禅大典都已准备就绪,今天的落梅岭上戒备森严。兵部尚书贺怀远出动大量官兵,在最高峰上的大典场地附近,围得铁桶一般。

来到落梅岭上参加这场祭天封禅大典是,不但有刘义豫和赤月、达勒,还有大夏朝廷众多达官显贵,盛况空前。更特别的是,这场祭天封禅大典上,还有一份特殊的祭品。那就是飞虎军首领关若飞。

之前的虎牙关大战,飞虎军遭遇达勒派去的狄人军队的伏击,苦战不敌,几乎全军覆没。而关若飞在浴血奋战之后,受伤昏迷,因此被俘虏,押送到了京都。

这次俘虏关若飞,本来是饶士诠和达勒的荣耀。但后来事情的发展,却让他们深感后悔。也许当时一刀结果了关若飞,还更省事一些。

在关若飞被押送到兵部天牢之后,刘义豫和饶士诠本来指望着从他嘴里挖出西蜀军事情报,却没想到关若飞是个软硬不吃的难缠角色。轮番大刑上阵,四次严密审讯,关若飞就是死活不松口,让饶士诠倍感气馁。

在他疯子般地咬掉审讯他的柴朗的耳朵后,饶士诠在柴朗的哀求下,同意停止审讯。然而,更大的暴风雨还在后头。关若飞突然主动交待,直接向刘义豫和赤月递交了一份所谓的“供状”。

在这份所谓的“供状”里,关若飞把饶士诠和他派系官员的贪赃枉法的阴私之事详细揭露了许多,并且痛骂刘义豫和赤月。更诡异的是,随后这份供状就被大量印制,在京都以及大夏全境四处张贴。

饶士诠因此丢掉了内阁首辅的位子,权力被大大削弱,饶系官员也被大量清洗。暴怒的刘义豫和赤月也对关若飞动了杀心。

在宗立文献出一份星图之后,“天狼星犯帝座”的大凶星象让刘义豫惊慌不已。陆望提出用关若飞作为祭品,祭天封禅,得到了刘义豫和赤月的同意。陆望和宗立文也成为大典的总策划。

在经过七天的筹备之后,现在的关若飞就被浑身绑上镣铐,放在囚椅中,押送到了落梅岭。满朝官员站立成班列,整整齐齐地站在落梅岭峰顶开阔的平地上。刘义豫和赤月也盛装打扮,来到了大典场地中专门为他们搭建的棚子中。

刘义豫满意地看着场地,对陆望的精干感到赞赏。事情交给他办,真是错不了。祭天封禅大典,选在落梅岭,是陆望提出的建议,也得到了刘义豫和赤月的同意。

落梅岭是京都的最高峰,也是大夏境内起伏连绵的山脉的母峰之一,最具代表性。大夏几任皇帝,都在这里举办过封禅大典。

在这里举办祭天封禅大典,既不用舟车劳顿,又能够上达于天,效法先皇,真让刘义豫感到有些得意洋洋了。

更让他感到快意的是,在这里能够看到痛骂他的关若飞被活活烧死,作为特别的“祭品”,献给上天。

“陆望真是深得我心。”刘义豫暗自叹道,感到对他越来越满意了。

赤月也是如此。能够在祭天封禅大典上,作为大夏统治者,进行封禅,这对她来说,有一种深深的征服者的快感。

让她得意的是,内阁大臣陆望与兵部尚书贺怀远,已经掌握在了她的手中。而且,她还安排贺怀远监视陆望,上了个“双保险”。这样一来,陆望是跑不了了。

看着陆望那张俊雅坚毅的脸,赤月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丝微笑。这个男人越来越吸引她,让她欲罢不能。陆望,不仅是她所信任的重臣,也许有一天,他还可以有另一种身份。一个,真正属于赤月个人的,亲密身份。

朝云也随同达勒一起到了祭天封禅大典的现场。落梅岭,曾经是她与陆望、关若飞三人童年的常游之地。没想到,多年后,三人竟然又以这样的方式,在落梅岭再一次聚首了。

只是,关若飞被绑在囚椅上,等着送上那堆满柴火的高高的祭台。陆望一脸平静地站在旁边的棚子里,指挥安排现场各项事务。

而朝云自己,则是站在杀父仇敌狄人大将达勒身旁,作为他最亲密的管家和助手,远远望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却无法靠近,也不能靠近。

看着陆望和宗立文站在棚子中,忙碌着调度各项事务,李念真走了过去,打了个招呼。“两位大人辛苦了。”陆望对他点了点头,说道,“李侍郎,你今天也是盛装出席啊。”

李念真打了个哈哈,笑道,“今天躬逢盛会,这还是陛下登基以来头一遭呢。我可是已经斋戒了七天,一大早就沐浴焚香,就等着今天上落梅岭,诚心祈福呢。”

这个京都知名的风流公子居然自称斋戒七天,让一旁的其他官员们哈哈大笑,一时间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陆望笑道,“你是该来祈个福。今天诸神降临,李侍郎许个愿,让上天赐你一个如花美眷。兴许,马上就能实现了呢。”

他话音未落,忽然一个火红的身影出现在棚子附近。一个官员叫道,“那不是暖红轩的绯雪吗?她怎么也来了?”

果然是绯雪。她也一身盛装,娇媚可人,款款向李念真走来。李念真目瞪口呆,还未开口,绯雪就自然地挽上了李念真的胳膊,声音婉转,柔柔地说道,“李侍郎请我来观赏这样的大典,绯雪真是受宠若惊。”

“哎呀,李侍郎,原来你早有安排啊。还请了这样一位佳人,来陪我们看盛典啊。”柴朗看见美人光临,也钻了进来,眯着眼睛看着绯雪。

李念真也懒得解释,便顺水推舟,笑着说道,“如此盛典,怎能少了美人!”绯雪也一副十分受用的样子。众人哄笑。

此时,贺怀远过来报告道,“大人,时辰已到。”陆望点头,便上前去向刘义豫和赤月禀报,“陛下,公主,时辰已到。是否开始祭天大典?”

刘义豫看着赤月,询问她的意见。赤月淡淡说道,“开始吧。别误了时辰。”陆望便请刘义豫走上高台,主持大典。

他的胡子轻轻抖动着,伸出双手,在空中挥举着,高声宣布,“时辰已到。大典开始。先将祭品验明正身。”传令官依次喊道,“验明正身!”

被绑在囚椅上的关若飞嘴角微微抽动,稍微动弹了一下。贺怀远亲自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关若飞。他的目光轻轻闪动,嘴唇掀了一下,又紧紧地闭上,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也没说出口。

关若飞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不屑地闭上了眼。突然,贺怀远刚才掀动的嘴唇,像一道闪电,突然划过了关若飞的脑海。那分明是一句唇语,“保重!”

章节目录 第368章 祭台 在关若飞疑惑的眼神中,贺怀远大步走向刘义豫所在的高台下,高声禀报道,“验明正身完毕。祭品为关若飞,确定无误。”

刘义豫满意地点点头,对陆望说道,“可以开始点火了。”陆望恭敬地点点头,走下高台,抬起手,刚要下点火的命令,忽然脸上突然感到了一丝冰凉。一片雪花落在了陆望的脸颊上,又悄无声息地融化。有人高喊道,“下雪了,下雪了!”

真的下雪了。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在关若飞将要被抬上祭台的这一刻,这场初雪来得如此凑巧。

关若飞抬起头,看着远远站在对面的那个男人。他穿了一身白色锦袍,披着银狐披风,正高举着一只手,准备下达点火的命令。关若飞的心里涌起无限的悲凉。

这么多年的情谊,就这样还比不上他身后的那个男人提供给他的荣华富贵吗?关若飞在心里痛苦地呐喊道,那是你愿意卑躬屈膝地去换取的东西吗?小望,我真的不懂你。那不是我认识的你。

他想不通,却不能否认自己所看到的那些事实。而眼前这个打算点火烧死他的挚友,更让关若飞憎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世间最丑恶的这一幕。

雪飘飘洒洒地落下来,也洒在祭台上堆着的柴垛上。刘义豫皱着眉头,招了招手,让传令官前去询问。

陆望看着这飘向大地的雪花,对传令官镇定地说道,“不要紧,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有影响。”

他立即下令,让士兵们把祭台上的篷布拉起来。贺怀远立即派遣两队士兵登上祭台,手脚利落地将架子竖起来,把事先准备好的篷布拉开,铺在祭台的柴垛上方。雪就落在篷布上,保护柴垛不被打湿。这样祭天大典就可以顺利进行了。

在一旁观礼的众官员,也得到了陆望事先准备的油伞和避雪的风帽。而在高台上的刘义豫和赤月,则是由宫中侍卫撑开了巨大的伞盖,遮住雪花。陆望还贴心地送上了大氅与火炉,让刘义豫和赤月抵御初雪带来的严寒。

一时间,众人赞不绝口。“哎呀,陆大人真是想得周到啊,不错不错!”“国之栋梁啊!策划如此周密。”“陛下和公主独具眼光,让陆大人接手主办这次大典,我就知道,肯定不会出错,会非常精彩,非常精彩的!”

饶士诠听见这些话,脸色漆黑,冷冷地看了陆望一眼。他站在一把油伞之下,银狐披风被风轻轻吹起,狐毛轻轻拂动着脸颊,把他俊朗刚毅的脸更衬托得雄姿英发,令人倾倒。

这样风姿动人的陆望,让饶士诠一时间也有些看呆了。他心里暗道,难怪陆望被称为“陆家玉树”,果然名不虚传啊。这样的麒麟之子,怎么就没有投胎在我家呢!要是自己有陆望这样的孩子,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腹背受敌的地步呢!

而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陆望,就是让自己境况维艰的元凶。今天这个祭天封禅大典,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他来来回回查看了所有地方,也没看出有什么漏洞。除了贺怀远派出的士兵,达勒的狄人亲兵也部署在落梅岭,安全上应该是毫无问题的。

这时,陆望已经把所有地方都妥善安置好了。篷布已经全部展开,架子立好了,而刘义豫、赤月公主和所有观礼的官员都已经站在伞下,等待着观看关若飞被活祭的那一刻。

“开始上祭品吧。”刘义豫看着已经准备就绪,意气扬扬,对陆望发令道。

陆望点点头,大声喝道,“听令!将祭品抬上祭台。”士兵将关若飞的囚椅抬起,一步一步地往高高的祭台上走去。关若飞被重重镣铐固定在囚椅上,像一只待宰的羔羊,等待这开膛破肚,投入烈火中。

关若飞的表情很平静。士兵们抬着他,一级一级爬上祭台的台阶,向正中央那堆高高的柴垛走去。祭台上的柴垛整整齐齐地码着柴火,中间留出一块小小的空地,那是预备放入关若飞的囚椅的。

整座祭台,用木材梁料砌成,显得十分高大。这都是十天之内,集中了众多民工与士兵,紧急赶工监制而成。这也是陆望得到众人赞赏的原因。时间紧,任务重,而这一切都完成地迅速而妥当,令人赞叹陆望的组织指挥能力。

关若飞知道,自己一旦被推入这整齐的柴垛中,他身上就会被浇上松油,随同那一整堆柴垛一起,被熊熊烈火烧的一干二净,只留下灰烬。

朝云只是告诉他,一旦被送上祭台,就听从安排,不需反抗。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前来营救。他知道,这一定是个绝密的计划。

他只要把自己交给他的战友去安排,全身心地信任朝云对自己的承诺。就算被推入柴垛之后,无人前来营救,他也无怨无悔。

这个任务的危险性太高了。只要有能逃出生天的机会,他不会放弃。如果被战友放弃了,他也毫不怨恨。

朝云和西蜀的兄弟们,已经为他做了足够多的事。光是朝云几次秘密潜入戒备森严的兵部天牢,就已经是冒着极大的危险了。如果让战友们为他牺牲生命,关若飞于心不忍,更于心有愧。

一步又一步,关若飞被缓缓退到柴垛的入口处。他坐在囚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祭台下的芸芸众生。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了一种要解脱的感觉。

祭台下人头攒动,大夏朝廷的达官显贵们撑着油伞,抬头观看在祭台上的关若飞。祭台对面的高台上,坐着刘义豫和赤月。关若飞能想得到,他们脸上带着得意洋洋的表情,等着观赏熊熊烈焰吞没关若飞这个特殊的“祭品”。

关若飞穿着深红色的囚服,蓬头垢面,黑色的长发在寒风中飞舞着。他深黑的眼睛仍然清澈有神,像一汪寒潭清泉,在冬日中散发着纯净的神采。

陆望抬头看着自己的挚友,像一团深红的火焰,在漫天飞雪中发出生命的律动。若飞一点也不害怕。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真是好样的。我知道,你是这样的若飞,你从来不畏惧。面对这即将吞没你的熊熊烈焰,你一点也不害怕失去自己的生命。你把这具身躯看得像雪花一样轻。

但是,你对我很重要。你的生命对我来说,比落梅岭上所有山峰还要沉重。我会用尽全力,来拯救你。

看着祭台上那团跳跃着的火焰,陆望下定了决心。他缓缓举起手,示意传令官发出红旗信号,“推入柴垛,准备点火!”

章节目录 第369章 点火 关若飞被缓缓推进了柴垛中的那一小片空地。他的铁囚椅已经在落梅岭换成了木质囚椅,只是仍然戴着铁镣铐,让他无法动弹。

一个狱卒突然出现在柴垛边,紧紧盯着他,问道,“小子,还有什么遗言要交待的?”关若飞听见这熟悉的苍老声音,抬起头,看着这个狱卒。原来真是个“老熟人”。他就是在天牢中代表朝云来见他的那个老年狱卒。

此时,这个狱卒也在祭台上,显然是负责祭台事务的看守。他貌似凶狠地瞪着关若飞,把身子缓缓地探进柴垛中的那一小片空地。

现在,那里已经被关若飞的囚椅挤满了狭窄的空间,再无其余空地。显然,这里是精心计算过的。按照关若飞囚椅的尺寸,留下了柴垛中的这一小片空地。

关若飞有些困惑地看着他。狱卒的身子在关若飞的上方,手搁在在囚椅的扶手上,做出一副正在听关若飞讲话的样子。他一边大声地说道,“好,知道了。会给你收收尸的。如果你还有尸体可以收的话。能捡到骨头就不错了。”

这真是有点莫名其妙,让关若飞摸不着头脑。他明明一言未发,这老头子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正在他狐疑的时候,那狱卒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视线,一只手迅速地抓住关若飞被镣铐锁住的手,猛然将一串冰冷的东西塞入他的手掌中。

关若飞用掌心轻轻抚摩着,感觉到那串东西的轮廓与纹路。是钥匙!他的心狂跳起来,猛地把拳头握紧,将那串钥匙紧紧握在手心。这肯定是身上的镣铐的钥匙。

但是,就算他现在把镣铐打开了,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逃出祭台。不光这祭台上,有众多看守与士兵,就是这祭台下和这落梅岭中,也有漫山遍谷的士兵全副武装把守。

他已经受了重伤,奄奄一息,就算打开了镣铐,也不可能逃出生天。这样反而还会连累把钥匙给他的狱卒,甚至牵连出背后的朝云。这样得不偿失,损失惨重,而且毫无意义。

更何况,朝云对他的交待是不要动,等人来营救,而不是让他自己逃出去。所以,必然不是让自己单独行动,逃出落梅岭。

他的心脏狂跳着,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这老狱卒。果然,那狱卒忽然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坐着别动,抓紧钥匙,有人会带你走。”关若飞听得清清楚楚,都记在心里,捏紧了钥匙,坐着一动不动。他轻声说道,“知道了。”

狱卒仿佛耳背似的,从柴垛中的那片空地缩回了身子,直起腰来,大声说道,“好吧,能捡多少算多少。你只能让老天爷保佑,别把你烧的太干净了。”

看见狱卒已经走了出来,陆望知道,一切已经就绪了,他高高地举起手,厉声说道,“点火!”

传令官的红旗应声而动,左右挥舞了三下,祭台上的士兵首领便大声传令,“有令,点火!”

士兵将火把递给了那名狱卒首领。他举着火把,指挥着祭台上的看守往柴垛上浇上易燃的松油。

“他身上要浇松油吗?”一个士兵问道。狱卒不耐烦地挥挥手,“不用。这小子到时候早就烧成焦灰了,哪里还需要油助燃。”

松油在柴垛上浇透了,那个狱卒首领满意地挥了挥手,淡淡说道,“关上柴垛。”士兵们手脚利落地将柴垛合拢。关若飞的面前,塞满了浇上油的柴火。

很快,关若飞眼前便漆黑一片。柴垛已经完全地合上了。他知道,这里很快将是一片烈焰。外面都是黑压压的一片士兵,祭台下站满了人,山里布满了士兵岗哨。

虽然自己手里有镣铐的钥匙,但是又怎么可能从这严严实实的包围中,逃出生天呢?但是,朝云当时那肯定而自信的表情,说明他们绝对有一套周密的计划。他相信朝云,但是他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这营救他的战友要怎么来找到他呢?

陆望见柴垛已经合拢,微微一笑。他在心里说道,若飞,等待你的,将是一片新天地,祝你好远!我会在这里看着你。

狱卒大叫一声,“点火吧!”十几只火把同时扔向柴垛。

霎那间,火花点燃了松脆的柴火,发出“滋滋”的响声。烈火烹油,油助火势,蓝色的火苗一下子从柴垛上窜起,瞬间迅速蔓延,成为熊熊烈焰。远远望去,像一朵巨大的艳丽红色罂粟,在茫茫白雪中显得极为血腥而残酷。

坐在柴垛中的关若飞,眼前一片漆黑。随着狱卒那一声“点火吧”的命令,关若飞闭上了眼睛,等待这滚烫的烈焰把他吞没。

突然,他的身体一沉,脚下的地板忽然断裂,发出轻微的“咔吱”声。突然,他的重心一偏,地板居然有一边猛地裂开,露出一个黑洞。关若飞所坐的囚椅猛然从那个地板上露出的黑洞下坠,连同他的身体一起飞快地跌落。

在迅速的坠落中,关若飞猛然明白了,这个祭台上的地板,是一个机关。关若飞的囚椅所在的位置,所对应的那块地板,是一块预先处理过的活动地板。有一边是可活动的,可以通过机关自动开合。

当狱卒发出点火命令的那一刻,就是祭台机关的启动信号。当机关发动时,活动地板的一边裂开,让关若飞所坐的囚椅从地板裂开的洞口滑落下去,带着关若飞的身体一起从祭台跌落。

关若飞抬起头往上看,果然,刚才突然裂开的活动地板,现在又合上了。显然,有人启动了机关,关上了这块活动地板。

而之前坐在那块地板上的囚椅中的关若飞,本来应该被烧死在那个柴垛中。现在,关若飞却通过一块小小的活动地板,悄无声息地从大火中逃了出来。

关若飞跌坐在地,听着头顶上火焰熊熊燃烧的声音。他能想象出,祭台上已经是一片火海。烈火在柴火上肆虐,由于油脂的助燃,发出“滋滋”的声响,窜出高高的火苗,令人触目惊心。

在祭台下那些观赏祭天“大典”的人看来,关若飞已经葬身在熊熊火海中。在这猖狂的火焰中,就算关若飞是金刚之体,也已经毫无生还的可能了。

“太美了,太美了。这火焰太美了!”刘义豫欣赏着漫天飞雪中的烈火。它吞噬着关若飞的躯体,这让刘义豫感到满足,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上天,应该收到这份特殊的“祭品”了吧。

祭台下的百官也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赞叹声,“好啊!天降洪福!”陆望与贺怀远对视了一眼,微微一笑。他暗暗想道,上天是不会接受这么残忍的祭品的。他知道,若飞逃出生天了。

章节目录 第370章 出逃 摸索着打开自己的身上的镣铐,关若飞的眼前一片漆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关若飞在心里喃喃道。他心潮澎湃,知道自己已经与祭台上那个烈火熊熊的世界区隔开来。

这个祭台是中空的,自己掉下来的地方,就是祭台的内部。他知道,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战友,来接自己出去。这里一定有一个地方,能够通向外面,一个新世界。

正在关若飞四处摸索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点亮光。一个声音在耳边传来,“关将军。”他四处张望,原来那点亮光是从地下传来。身边出现了一个洞口,有人从洞里面爬了出来,低声对他说道,“关将军,我们来救你了。”

来人是一个身材壮实的汉子,穿着黑色紧身衣,眼露精光,热切的看着关若飞。他伸出一只手,手掌上放着关若飞见过的那块玉佩。这块玉佩在天牢中也出现过,曾经被那名老年狱卒拿在手中展示给他。这是朝云的随身玉佩。他是朝云派来的!

果然,那汉子快速说道,“她让我们带你出去,关将军,跟我来吧。”关若飞看到朝云的玉佩,松了一口气。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那汉子的手,感激地说道,“大恩不言谢。你们辛苦了。”

汉子一脸真诚地说道,“关将军,你是英雄。在虎牙关大战狄人,虽败犹荣。放心吧,我们都计划好了。我们马上从这条地道出去。”他指着那个洞口,说道,“我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关若飞点点头,惊叹于策划者的精密筹划。这个祭台,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中空的祭台下,掩藏了秘密地道的洞口,让外界难以一窥个中玄妙。而祭台上的活动地板被合拢的柴垛掩盖住。

当柴垛开始燃烧时,机关突然打开,活动地板的一边猛然掉下倾斜,关若飞的囚椅顺势滑落,急速下坠到中空的祭台底部。祭台上的活动地板又立刻恢复原状。秘密地道的洞口也在此时打开,事先隐藏在地下的营救人员,便从地道里爬出来接应关若飞。

那汉子带着关若飞钻入地道。让关若飞大吃一惊的是,地道里还有三人在等着他。他们都统一穿着黑色紧身衣,看上去十分精干。

其中一人拿出一瓶金疮药,往关若飞身上的伤口又快速抹了一遍。另外一个汉子推出一张精致的轮椅,示意关若飞坐上轮椅。关若飞坐上轮椅,身上擦了药,感觉到一阵轻松。

他有些歉意地说道,“兄弟,多谢你了。想得这么周到。”那个为首的汉子说道,“关将军,能给你服务,是我们的荣幸。”另外一个接嘴说道,“你是我们大夏人的英雄。”

“你们是?”关若飞疑惑地问道。他熟悉西蜀将士,但是眼前的这些人,到底是从何而来?他们是谁的人?

一开始,他以为朝云是与二殿下派来的人一起行动,对他进行积极营救。但是,这些营救他的神秘人士如果是军中人士,早就表露身份,与他相见了。而这些人的做派与举止,他认为不像是军人。

如果是二殿下的人,也会向他转达二殿下刘允中的命令,开诚布公相见了。而他们仅仅是表达了对他的倾慕,却对自己的身份闭口不提。面对关若飞的询问,他们闭口不答。

正在思索着,他已经被推着在地道中往前走去。一个汉子从腰间抽出长刀,走在前面。一个汉子推着轮椅,还有二人殿后。

关若飞在京都的兵部天牢中受了那么久的折磨,身体已经极为虚弱,所以营救他的人精心准备了轮椅,让他能够坚持到走出地道的那一刻。否则,以他虚弱的身体状况,是无法支撑到重见天日的时候的。

他抬起头往四周张望一下,这条地道明显是最近新挖的,四壁的泥土还十分新鲜。以他的经验,这条地道的开掘时间,应该是在七天之内。这大概是为了营救他,而紧急赶工开掘的。

不过,显然设计与营造者十分有经验,虽然是紧急开凿的临时地道,但地道内很坚固,特别是地面被特意铺平,以方便关若飞的轮椅通过。

关若飞开口问道,“几位兄弟,我们这是去哪儿?”推着轮椅的汉子说道,“关将军,我们现在带你离开落梅岭。这条地道,会带我们通往山外。”

通往山外?落梅岭是关若飞童年的常游之地。这是京都的最高峰,山体高大。而举办祭天大典的场地,在落梅岭的峰顶。

要从峰顶挖一条地道,直通山外,七天时间是肯定不够的。按照关若飞的判断,这条地道是七天之内开挖的,那就算日夜赶工,也肯定完成不了通往山外的地道这么大的工程量。这让关若飞更加疑心。

他有些迟疑地问道,“几位兄弟,这条地道,看起来开挖的时间在七天之内。如果要通往山外,这么大的工程量,大概七天时间不够完成吧?”

那个为首的汉子笑道,“关将军好眼力。真让我们老大说对了。”

“你们老大?”关若飞在心里咂摸着这句话,更加肯定他们既不是西蜀军人,也不是二殿下刘允中派来的人。无论是西蜀军人,还是二殿下的人,都不会这样称呼自己的首领,更不会这样称呼关若飞。他试探地问道,“他说了什么?”

“老大说,你肯定能看得出来这条地道是新挖的。关将军是行家,还估计得出时间。兄弟们真是服了。”那个为首的汉子笑道。

他们是江湖人物!关若飞心中一动,想到了这个极大的可能性。显然,自己这次营救是由他们策划实施的。不过,既然朝云将自己的玉佩交给了他们,而且能够数次秘密出入兵部天牢,显然是得到了强大的帮助,而且对他们非常信任。

难道这些江湖人物居然有如此大的能量,能够将手伸入戒备森严的兵部天牢?

更奇怪的是,要策划如此精密的营救计划,设计复杂的祭台机关,挖空祭台,在祭台底部开挖一条秘密地道,这都是在大夏军队的眼皮底下进行的。

可以说,每一步,都万分凶险,极容易暴露。所以,关若飞也根本想象不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逃出这个火祭现场。

看着几个汉子的打扮,是江湖人物的可能性非常大。这种江湖帮派居然能够完成如此高难度的任务?这让关若飞简直不敢相信。

然而,从西蜀私自出走的韦朝云,以前一直毫无音信,现在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而且与这些江湖人物搅在一起,共同营救他呢?

一个个疑问从关若飞的脑海里冒出来。他正色问道,“你们到底是谁?”

章节目录 第371章 旧游处 四个营救护送他的汉子没有停下脚步。他们都是九星门中的高手,也是镇铁川最信任的四大弟子。镇铁川把自己的心腹派出,营救关若飞脱险,是陆望对他的指示。

这条秘密地道,也是镇铁川的九星门日夜开工挖掘的。在贺怀远的掩护下,虽然落梅岭有大夏士兵防守,但地道的挖掘工程仍然进行得很顺利,在第七天就已经全部完工。

听到关若飞的询问,那个为首的汉子淡淡地说道,“关将军,是你的朋友委托我们老大来接应你。至于我们是谁,如果关将军想知道,就请去问你的朋友吧。我们只能告诉你,我们愿意拼尽全力,甚至我们的生命,来保护你的安全。这也是我们对老大的承诺。”

我的朋友?关若飞急忙问道,“是朝云吗?她是怎么认识你们的?”既然朝云把玉佩交给他们,那他们一定知道朝云现在的情况。

自从朝云秘密出走以后,西蜀曾经派出人手在西蜀与大夏四处寻找,但是都毫无消息。让关若飞惊喜又惊讶的是,在兵部天牢里,居然见到了乔装改扮来“送饭”的韦朝云。

当时,时间紧迫,地点也十分危险,关若飞来不及向朝云仔细询问。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朝云通过江湖人物的“朋友”,居然完成了这样一件不可能的任务。

听到关若飞急切的询问,那汉子轻笑道,“关将军,抱歉我们只是下属。把玉佩给我的人,是我们老大的朋友。如果老大愿意见你,他回来的。”

他们的老大就是九星门门主镇铁川。关若飞能够逃出,镇铁川居功至伟。不过,在他的背后,还站着那个关若飞所痛恨的昔日挚友,陆望。

言尽于此,关若飞知道江湖人物的规矩。他们不会再多说些什么了。他诚恳地说道,“不管他是谁,我都万分感激他。从今以后,他也是我关若飞的朋友。你们也是我的朋友。”

那汉子也激动地说道,“关将军,你是战场英雄,我们只是江湖草莽。能为你效犬马之劳,就已经是三生有幸,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有你这句话,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这些江湖人物性情直率,血性方刚,为了家国百姓,甘愿抛头颅洒热血。在他看来,这些粗率的江湖豪杰,远比那些居于庙堂之高的大夏权贵要可爱多了,更让他钦佩不已。

“说什么江湖草莽!”率性的关若飞无比真诚,“我们就是兄弟。这里只有兄弟,没有什么将军,也没有什么草莽。”

正说着,他们也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加速前进。行了半日,前方似乎看见了亮光。为首的汉子熄灭了手中的火把,快步向前走去。

关若飞心里有些疑惑,按照在地道中行进的里程,应该还不足以离开落梅岭。怎么现在就已经看见外面射进来的亮光?这里的出口,会是在哪里呢?

那个为首的汉子冲到地道的尽头,沿着墙壁上开凿的台阶走了出去。关若飞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了台阶下。他的心“砰砰”跳着,推测着出口到底在哪里。

两个汉子抬着他的轮椅,一步一步往上走。随着眼前的光线越来越强,关若飞终于重新看到了地面。在重见天日的那一霎那,他霎时愣住了。

这里还在落梅岭中。他很熟悉这里。曾记否,少年旧游处?这是他少年时代常与陆望、朝云一起游玩的地方。就在出口的旁边,有一个被枯枝与杂草掩盖着的洞口,此时已经被清理开来。

他知道,从这个洞口跳下去,有一条幽深的地道,直接通往落梅岭山下一条僻静的小路。那里人烟稀少,的确是个逃亡的最佳地点。

已经有人把守在那个洞口。令关若飞惊讶的是,那把守洞口的几个人,竟然穿着大夏的军服。显然,他们应该是被安排在这落梅岭的岗哨。只是,见到那四名汉子与坐着轮椅的关若飞从地道中钻出来,他们居然眼睛都不眨一下。

更让关若飞下巴都要掉下来的是,营救自己的几名汉子还轻松地与大夏军人打着招呼。这是怎么回事?老鼠和猫交上了朋友!自己这个逃犯,就站在大夏军人的面前,而他们就像没看见一样,还与营救自己的人亲如一家。

“老夏,活干得不错!”一个为首的军官笑着说道,帮着把关若飞的轮椅推到洞口前。几名士兵已经提前动手清理好洞口的枯枝和杂草。显然,等关若飞进入洞口以后,他们还要做好善后工作,将这个洞口重新掩盖。

为首的汉子说道,“老大亲自交待的活,兄弟们怎么会含糊!我们进去以后,还要劳烦你们看着这个洞口,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的确,这里虽然隐秘,但毕竟还是在落梅岭范围内。万一被刘义豫和达勒的人发现,追入了地道,关若飞就会遭遇重大危险,甚至前功尽弃了。

那名军官眼神中闪出精光,沉声说道,“放心吧。一切都安排好了。这里是我们的防区。外围也已经布控,都是我们的人在看守。外人闯不进来。我们这几个兄弟,会亲自守着这个洞口,直到你们安全离开。”

他看向关若飞,微微一拱手,郑重地说道,“关将军,你们放心离开。这里有我们呢。”

关若飞恍然大悟,原来这里才是真正通往山外的那条密道。而自己刚才所通过的那条祭台下的秘密通道,只不过是连接祭台与这个密道入口的临时便道。

这也就是解释了为什么七天之内完工的原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确实无法重新挖一条从山顶到山外的密道。但是,却可以开挖一条临时便道,从山顶直通落梅岭山中的这个密道入口。

关若飞也向他拱手道,“多谢各位兄弟义气相助。他日必当报答。关若飞在此多谢了。你们也要各自小心。不要被贺怀远的人发现了。他在这山中布置了大量兵力防守。”

那军官回头与士兵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脸色有些尴尬,目光闪动着,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看着关若飞的表情,想起上峰的嘱咐,为了不节外生枝,顺利帮关若飞完成这次的逃亡,他又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向关若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军官帮助着把关若飞抬入洞口。关若飞看到洞口内多出了一些新开凿的台阶,显然是为了方便这次出逃。

他想起了多年前,自己奋不顾身地跳入这个洞口的那个场景。多年后,物是人非,那个自己当年拼命要营救的人,确实如今在山顶上要点火烧死他的人。

看着洞口重新盖上枯枝和杂草,头顶的光亮的逐渐消失,关若飞心中黯然神伤。任由那个汉子推着他在密道中前进,他不经意地问道,“那几名打扮成军人的兄弟,也是你们的人吗?”

那汉子一边推着关若飞往前走,一边轻声说道,“他们就是军人。”

“军人?”关若飞可以肯定,他们不是来自西蜀的军人。他讶异地问道,“怎么可能呢!他们不是西蜀的军人啊。”

“他们是贺怀远的人。”那汉子平静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372章 新世界 他们是贺怀远的人!关若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知道,这四名汉子是江湖人物,他们拼命冒险从祭台的大火中救出自己,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胡言乱语的。

贺怀远的人居然会一起营救自己!听那汉子的意思,他们在执行的也是贺怀远的命令。

他早该想到的。没有军队的支持,就算这些江湖人物神通广大,能够从祭台下偷天换日,把关若飞悄无声息地转移到那条临时便道中。可是,要离开落梅岭,就必须躲开漫山遍野的军队岗哨。就凭这些江湖人物,是不可能与全副武装的军队硬拼的。如果正面交锋,还会引来大批军队围捕。

关若飞想起临上祭台时,贺怀远那微妙的眼神与唇语。保重!这就是贺怀远最后对他所说的话。在兵部的审讯室中,对他凶恶无比的,也是这个贺怀远。在祭台上,兵部天牢的那个狱卒塞给他的钥匙,低声的嘱咐,都历历在目。难道,他也是贺怀远的人?

但是,没有军队的暗中支持,他是不可能走进这条通往山外的便道的。可以说,贺怀远参加了对他的营救。还有那个设计精巧的祭台,如果没有大夏朝廷内部人士的支持,都不可能制造与通过验收。

“朝云,能进入兵部天牢,也是贺怀远安排的?”关若飞声音沙哑地问道。从西蜀秘密出走的朝云,能进入戒备森严的兵部天牢,肯定是得到了强大的援助。而现在看来,贺怀远很可能就是那个帮助朝云的人。

走在关若飞前面的那个汉子沉默地点了点头。贺怀远脑子里轰然一声,嗡嗡作响。韦朝云和贺怀远,他们怎么走到了一起?

背叛二殿下的贺怀远,是关若飞所痛恨的叛徒。而韦朝云是二殿下的心腹范元吉的外甥女,关若飞相信朝云绝不会叛变。可是,事实就摆在面前。这两个背道而驰的人,居然联手将关若飞营救出来。

推着关若飞轮椅的汉子看着他一脸混乱的表情,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关将军,时候到了,你就一切都明白了。”

很多想不通的问题,在关若飞的头脑中盘旋着。陆望,贺怀远,朝云,还有那个神秘的江湖老大,他们的关系到底是怎么样的?这些人,这些事,就像一张巨大的网,让关若飞深陷其中,看不清眼前的真相。

也许,时候到了,就真的能一切真相大白了。关若飞感到了一阵疲惫袭来。他太累了。他想要好好休息一下。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种种事情,已经让他的头脑和身体不堪重负。

关若飞头一歪,倒在轮椅上沉沉睡去。他的身体变得很轻,似乎能轻飘飘地飞起来,飞过千山万水。前尘往事的点点滴滴,一个个画面不断地切换,在他的生命中呼啸而来,飞快逝去。

他仿佛飞到了京都的落梅岭上空。在那里,他看见自己与童年的陆望和朝云,嘻嘻哈哈地在落梅岭游荡。偷偷溜出来的陆望欢快地蹦蹦跳跳,一不小心掉进了一个洞口。他看见那个小小的若飞惊慌大喊,决绝地跳了下去,握着陆望的手说道,“我要和你同生共死。”

画面转换,又到了青旻山。在那里,他见到陆望正在从初雪后的梅花上收集雪水,烹制野茶。他看见自己与朝云坐在陆望小小的茶室中,谈笑风生,露出快活的笑容。

忽而又回到了京都。他看见自己骑着马,在京都的城门外,激动地等着陆望的回归。他看见自己在陆望京郊的别院里,喝着茶,等待着上官渊。他看见在刘义谦的寿诞上,吏部尚书陆显凶狠地给了陆望一个响亮的耳光。

最刻骨铭心的一刻,是满城燃起熊熊大火,狄人和刘义豫的叛军杀进了京都。到处是一片瓦砾与废墟,空气里都是血腥的味道。

他看见,陆望把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挟持着逼他离开陆府。他看见,陆望冷酷的眼神与冰冷的表情。

他看见,陆望将自己五花大绑,狠狠推开,府门在绝望的关若飞眼前缓缓阖上。在大门最后关上之前,陆望那决绝的眼神,仿佛在告诉自己,他们从此就是陌路了。

“不要!不要!”陷入沉睡的关若飞身体轻轻抖动着,嘴中含糊不清地呢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他昏睡了很久,在混乱的梦境中载沉载浮。护送他的汉子见他在梦魇中挣扎,都摇头叹道,“关将军太不容易了。”

在紧张的行进中,似乎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到达密道的尽头时,已经是傍晚了。关若飞也悠悠地醒了过来。那四名汉子都欣喜地说道,“关将军,外面就是落梅岭的山外了。”

关若飞也精神一振,在轮椅中坐直了身体。“让我起来。”他轻声说道。那个为首的汉子有些担心,关切地说道,“关将军,你现在的身体还很虚弱。”关若飞摇摇头,说道,“我还撑得住,扶我起来。我要自己走出去。”

那名汉子露出钦佩的眼神,说道,“好!关将军,你是条汉子。”他们一起走上前来,将关若飞轻轻扶起来。关若飞靠着密道的土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终于又一次来到了这里。当年,他与陆望看到这个出口时,也是欣喜若狂,又叫又跳,激动地拥抱在一起。两个年幼的孩子还伸出手指拉钩,撮土为香,捏成了一个香炉,发誓结拜为兄弟,同生共死,永不分开。

哪里想到,彩云易散,斯人不再。当年那对结拜的小兄弟,已经成为生死仇敌。他的眼眶不禁微微湿润了。人生的无常,又哪里有什么永远呢!他暗自嘲笑自己的愚痴,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我们出去吧。”

一个汉子手脚敏捷地跳了上去。另外两个扶着关若飞,沿着开凿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关若飞深深吸了一口气,踏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很新鲜。暮色已经渐渐降临,远山的轮廓逐渐模糊起来,像一道晕染过的水墨画。鼻腔里传来了松针的香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的幽香。关若飞想道,这里,应该有一片梅林。原来,初冬的早梅都已经开了。

在黯淡的暮色中,小雪飘飘洒洒,飞到了林梢树枝上,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关若飞看见火把的亮光。

在温暖的火光中,韦朝云一身男装,笑嘻嘻地走到他面前。“若飞,欢迎来到一个新世界。”再见朝云,关若飞的喉头哽咽了。

他抬起头从朝云身后望去,在摇曳的火把照耀下,一个人没有撑伞,迎着漫天雪花,远远向他走来。

章节目录 第373章 踏雪寻梅 他渐渐看清了,银狐披风的一角被风吹起,露出那人素白的袍子。那人墨黑的头发上落满了细密的雪花,眼如暗夜繁星,闪闪发亮。

关若飞却被这眼神灼伤了。他的眉眼太过熟悉。那飞扬入鬓的剑眉,峻峭挺直的鼻梁,坚毅优美的嘴唇,都让这被赞为“玉树”的男子显得更为神采飘逸。

是的,陆望来了。

陆望走到关若飞面前,定定地看着阔别已久的挚友。他的嘴唇在寒风中冻的通红,却紧紧抿着,好像只要稍微一松开,许多秘密便会从中泄露出来一样。

“我来送你。”陆望终于开了口,轻声说道。

关若飞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他愣了一愣,下意识地问道,“你为什么不打伞?”

这是他们分别以来,彼此之间真正的第一次对话。

在审讯室的陆望严厉而又凶狠的表情又浮现在关若飞的脑海中。眼前这个平静而温暖的他,才是关若飞所熟悉的那个好兄弟。然而,此时的他,又显得如此陌生。

有无数的疑问,在关若飞的脑海中盘旋。陆望为什么会来?贺怀远为什么会帮他脱险?营救自己的朝云,为什么此时又和他们的仇人陆望在一起?他感到一片混乱,那些密密麻麻的线头,让他理不出一个头绪。

在震惊之下,他才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一句话。陆望听了他有些傻气的问话,微微一笑,说道,“我没有带伞。”

关若飞稍稍恢复了一点理智。他盯着陆望,倒退了两步,凝望着那双清冷的眸子,问道,“你到底是谁?”

他当然认得出,站在眼前的这个人,有着一张陆望的俊朗脸蛋。可是,陆望以前是他的挚友,后来是他的死敌,也是卖国的叛徒,变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也无法理解的人。

而现在,这个白天还要点火烧死他的人,此时却笑吟吟地站在他面前,送别从祭天的火堆中秘密逃出来的重囚犯。

这让关若飞困惑了。陆望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他曾经认识并深深信任的陆望?

面对着一脸疑惑而警惕的关若飞,陆望知道,要解开这个误会,没有那么容易。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递给关若飞,说道,“这是二殿下让我交给你的。”

信封的封口上,有二殿下刘允中专用的火漆封签。关若飞认出了这熟悉的印记,迟疑了一下,便接了过来。

展开信纸,借着火把的光亮,关若飞低下头,飞快地读了起来。刘允中的字迹龙飞凤舞,映入关若飞的眼帘。读着信,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每一个字都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原来,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一切疑问都解开了。而自己,居然被自己的眼睛所蒙骗,在痛苦的煎熬中度过了春去秋来。

陆望,不是他所切齿痛恨的卖国贼,而是二殿下刘允中安排在京都的卧底。陆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夏复国,将刘义豫和狄人赶出他们的国土,迎接刘允中即位,成为他们的君主,给这块土地上的百姓安乐和福祉。

其实,他在西蜀与陆望在京都,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大夏复兴,国安民乐。而且,陆望在京都的潜伏,比他在战场还要危险百千倍。

在京都,陆望身为内阁大臣,周旋在刘义豫、饶士诠与赤月达勒这些狄人之间,还要应付北方戎人的暗中干涉,和不知名的暗势力的介入。每动一小步,都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关若飞心潮澎湃,只有无限的内疚与后悔。他愧疚地看着眼前的年青人,哽咽着说道,“小望,对不起,你受委屈了。”

他知道,陆望所经受的那些谩骂、污辱与攻击,又何止一个对不起可以轻轻抹去。而他甚至没有申辩的权利,只能默默忍受。甚至对于关若飞的反目成仇,鄙夷与憎恨,也是甘之如饴,毫无怨恨之意。

陆望伸出手,紧紧握着关若飞颤抖着的双手,平静地说道,“您能安好,我就安心了。其他一切,都是过眼浮云。”

关若飞将信纸放在火把上烧掉,眼里流下泪来。这泪水,结成薄薄的冰霜,挂在他的脸上,又和雪花混在一起,在火光的热度中渐渐融化,带着苦中带甜的独特味道,缓缓淌进他的嘴里。

一柄油伞遮住了他们的透顶,挡住了肆虐的雪花。朝云手持着伞,对二人说道,“雪大了,不如归去。”

陆望与关若飞对视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拥抱在一起。朝云也幸福地笑了。他们仨,终于又在一起了。所有的委屈与误会,仇恨与痛苦,都在这畅快的笑声中,烟消云散了。

感受着关若飞身体的温度,陆望知道他还很虚弱。他扶着关若飞的身子,拉着朝云,轻声说道,“现在不是叙话的时候。我们马上送你出城。他们现在还发现不了祭台的秘密,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

朝云点点头,说道,“白天的大典结束之后,我和陆望就马上赶到这里,亲自接应你。贺怀远和宗立文,留在山顶,监督着拆除祭台,填死那祭台下那条临时密道。落梅岭中的那个洞口,也要立即封死,不给敌人发现的机会。时间很紧,我们要立即出发。”

关若飞知道,从搭建祭台,开挖祭台下的临时密道,到调配人手,看守落梅岭的密道入口,再安排在山外亲自接应,这一连串精密的动作,都需要周密的策划与细致的考虑,还不能走漏风声。如此重大复杂的计划,陆望竟然在七天之内就完成了,而且安排得滴水不漏。

他不禁感叹道,“小望,你是我最佩服的人。难怪二殿下让你留在最危险的地方,承担最困难的任务。这样的大手笔,也只有你能完成。我真想留下来,和你一起并肩战斗。”

“不行,你必须走。”陆望正色说道,“我爹已经为了我们的事业,自杀殉国了。我不想再看见牺牲。你们每一个人,都对我很重要。”

想起殉国的陆显,以及陆望为此承担的弑父卖国的恶名,关若飞知道,他们付出的代价十分巨大,承担不起更多的损失。自己的战场,是两军对阵的厮杀中。留在这里,不禁不能发挥作用,还会给连累陆望,给他带来危险。

他叹了一口气,向为他准备的马车走去。上了车,从此与陆望又是关山万里了。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陆望。

坐在车中,他掀开窗帘,对朝云说道,“朝云,好好照顾我的兄弟。少了一根头发,我不饶你。”朝云啐了他一口。

在漫天飞雪中,陆望摘下一支带雪的梅花,拿在手中。湿漉漉的树枝上,数点梅花正在怒放。晶莹的雪花,在花瓣上微微颤动。“若飞,还记得我们年少时,在此踏雪寻梅吗?”

关若飞含着热泪,点点头。陆望望着那支雪中梅花,递给他,朗声吟道,“艳蕊姗姗吐,幽香暗暗生。含笑迎严霜,凝睇望春风。送给你。”

郑重地接过这支梅花,关若飞轻声说道,“他年入君怀,还忆雪纷纷。我等你。”

章节目录 第374章 大典之后 祭天封禅大典过去之后,京都的各色达官权贵,还对那一天的盛大场面赞不绝口。吞噬关若飞的熊熊火焰,在他们的心中也留下了深深的恐惧。

如果有一天,他们中的某个人触怒了刘义豫和赤月,是否也会被投入这熊熊的烈火呢!这让这些高官们,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

而在陆望的眼中,那祭台上肆虐的大火,就像一场疯狂而盛大的烟火,迟早会成为吞没刘义豫王朝的地狱烈火。

被活活“烧死”的关若飞,就像一只无力反抗的羔羊,被刘义豫和狄人的残暴送上了不归路。这不仅是对关若飞的惩罚,而且是对大夏朝廷中那些反对刘义豫和狄人的势力的警告。

在活祭关若飞之后,刘义豫在祭天大典中说道,“那些在幕后操控着关若飞供状的敌人,迟早要被我们揪出来,一网打尽,碾得粉碎。”

当时,站在众臣队列中的饶士诠,就冷冷地附和道,“说不定这个幕后黑手,就藏在我们的朝廷之中呢。甚至位居庙堂高位,也说不定。否则,西蜀那边,怎么有这么大的能量,能与兵部天牢里的关若飞通消息呢!”

众臣见他意有所指,都不敢插话。陆望微微一笑,并不与饶士诠作口舌之争。他知道,饶士诠对这一次的惨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从自己一开始向刘义豫投降开始,饶士诠就对陆望极不信任,怀疑陆望是假投诚。这一次,关若飞在狱中主动交待的供状,更让饶士诠加深了对他的怀疑。

在饶士诠眼中,陆望有重大的勾结西蜀的嫌疑。现在,饶士诠出言讥讽,含沙射影,自然是直指陆望了。

听到饶士诠夹枪带棒的话,同为朝廷重臣的上官无妄冷笑着,盯着饶士诠,直截了当地说道,“饶大人大概是被夺了相爷的名头,心中苦闷,所以就信口开河。如此口不择言,有失大臣风度。”

听见上官无妄竟然指名道姓地与他对呛,饶士诠怒道,“你凭什么这么说!”上官无妄两眼一翻,冷冷地说道,“如果饶大人认为我们当中有西蜀间谍,那大可以前去揭发。这样也可立一大功呢!”

自从暖红轩连环案之后,上官无妄明白了陆望的良苦用心,化解了对陆望的误解,彻底倒向了陆望。而对于陷害他的幕后黑手,饶士诠父子,上官无妄更是针锋相对,毫不相让。

上官无妄知道,对这种人,退让是没有用的。越软弱,越会让这种人得寸进尺,肆无忌惮。他在军中根基深厚,就算知道上官无妄不是刘义豫的嫡系,刘义豫也不敢将他解职,更何况一个饶士诠呢。

饶士诠听到上官无妄的话如此刺耳,也无力反驳,只是黑着脸不再吭声。他新近被解除首辅职务,现在只是一个与陆望平级的内阁大臣。

同时,饶系官员也有许多被陆望借机大肆清洗,换上了忠于陆望的正直官员,也赢得朝野一片赞扬之声。羽翼被减,饶士诠也不敢再随便抖威风。

刘义豫主持的祭天大典结束之后,紧接着赤月就粉墨登场,主持所谓的“封禅大典”。在一阵鼓乐齐鸣之后,赤月身着金色的公主礼服,手持五谷祭物,在神坛上向上天献封禅表。

而后,由内阁三位大臣为首,齐声向赤月跪拜行礼,共贺大典。在焚烧“封禅表”之后,一缕青烟直升上天空,在漫天雪花中飞散。青烟散尽,雪势更大,纷纷扬扬洒向山河大地,铺上一层厚厚的银装。

大典礼成,群臣山呼万岁。刘义豫和赤月也感到似乎真的得到了上天的授权与认可,满脸志得意满,神气扬扬,坐着轿辇下山了。群臣折腾了大半天,也按照品级班次,依次退场下山。

此时,陆望估计着关若飞在密道中行进的时间,带着朝云秘密赶到了落梅岭山外的那个密道出口进行接应。贺怀远和宗立文留下来清理现场,将有关祭台机关和密道的痕迹处理掉。

送走了关若飞,陆望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若飞消除了对他的误会,让他心里也放下了一块大石。

兄弟之间的裂痕,终于被抚平了。在过去的那段时间,这一对异姓兄弟,因此常常纠结痛苦,辗转反侧,此刻因为这次关若飞意外被捕的危机,却得到了解脱。

陆望与朝云依依惜别,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府邸。若飞逃出去了,他却不敢放松警惕。他的周围群狼环伺,都在暗中紧盯着他,寻找他的破绽和漏洞,等待着发出致命一击。

***

半个月之后,陆望收到了刘允中的密信。关若飞已经安全返回了西蜀,被刘允中“关”在一个秘密之处养伤。

关若飞一回到西蜀,就挣扎着起身,不顾虚弱的身体,要马上开始练兵,重建飞虎军。然而,他在虎牙关苦战一天,身负重伤,在京都的兵部天牢也遭受重刑,备受折磨,身体十分虚弱,需要静养恢复元气。因此刘允中不得不强制他进行休养。

刘允中知道,关若飞已经知道了陆望的真实身份,也理解陆望在京都的险恶处境。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想尽快重建飞虎军,给刘义豫和赤月以重击,减轻陆望的压力,从外部支持他在京都的行动。

想要立即重振军威,刘允中何尝不是如此。飞虎军遭遇重创,他也遭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崔如意对他步步紧逼,刘义谦对他也十分不满。他需要胜利来证明自己,巩固自己的势力。只是,时机未到,急不得。

所以,连关若飞已经回到西蜀的消息,也被刘允中隐瞒了下来。关若飞则被秘密安排在一个安全的住所,进行休养。在他的身体已经基本康复之后,刘允中才会让他重新出现在西蜀朝廷之中。那时候,就是他们开始复仇的时刻。

另外,关若飞秘密回蜀的消息,晚一天公开,就晚一天对陆望那边造成压力。刘允中特意给陆望留出了一些时间,来尽量延缓大夏那边发现关若飞逃走的真相。

如果一旦关若飞在西蜀公开露面,消息会很快传到京都。那主办那场祭天典礼的陆望和宗立文,就会面临巨大的怀疑和压力。所以,刘允中尽量拖延时间,让陆望能来得及进行善后处理。

但是,关若飞不可能永远不露面。重建飞虎军,是他的重大使命。陆望也期待他能早日康复,重返练兵场,让飞虎军重新成为一支砍向刘义豫和赤月的利剑。

当关若飞重新出现的那一刻,陆望也将面临重大考验。

而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章节目录 第375章 谁是内鬼 这个大雪纷飞的严寒隆冬清晨,大夏京都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关若飞居然又出现了!

他在二皇子刘允中的支持下,重新组建了新飞虎军,并且已经开始练兵。据西蜀方面传来的消息,关若飞咬牙切齿,发誓雪耻报仇。

这次重新组建的飞虎军虽然有很多新兵蛋子,但是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素质很好。而且,有很多新兵,都是那次虎牙关大战中,战死的飞虎军士兵的亲人。

这样一支充满了复仇意志的军队,一旦经过精心操练,那这支新飞虎军的战斗力,将是非常可怕的。

刘义豫得知这个消息后,接连砸碎了四个花瓶。而赤月则是怒不可遏地踹伤了两个婢女。关若飞的再次出现,让在落梅岭的那次活祭,简直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重新出山组建新飞虎军,是给刘义豫和赤月的一记响亮耳光。他们挨了耳光,大臣当然就得挨板子了。

在烧着炭火的御书房内,刘义豫和赤月面色阴沉地坐在金椅上,面前跪着三位内阁大臣,饶士诠、李琉璃和陆望。虽然室内温暖如春,但三位大臣的背上,却已经渗出了冷汗。

“你们都说说吧。谁该为这件事负责?”赤月冷冷地擦着手上雪亮的金刀,面无表情地说道。刘义豫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三人,心中也无法确定,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房内陷入了沉默。三位内阁大臣中,没有人敢开口发言。饶士诠也是万般疑惑,关若飞明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投进了柴垛。熊熊燃烧的大火,吞噬了关若飞的身躯。

事后,饶士诠也派人暗中去现场调查过。祭台被拆除后的现场,只有一堆焦灰,什么也没有留下。前去搜查的探子,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

而李琉璃和陆望,都是一脸茫然,似乎也不知道这样的咄咄怪事怎么会发生的。

虽然手上没有实据,饶士诠并不会放过任何向陆望身上泼脏水的机会。这次祭天封禅大典,陆望和宗立文是主办人,一应事务都由他们二人安排。而陆望作为内阁大臣,更是首要负责人。

在饶士诠看来,陆望本就与西蜀那边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关若飞“死而复生”,陆望更是头号嫌疑人。也许,这次关若飞露面,反而给了自己一个反击陆望的机会。

想到这里,饶士诠嘴角上翘,忽然开口说道,“陛下,公主,臣认为此事十分可疑。问题大概出在内部。”

“出在内部?”刘义豫一惊,从椅子上坐直,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出身子,关切地问道,“饶士诠,你把话说清楚些。”

饶士诠瞟了陆望一眼,阴恻恻地说道,“那我就明说了。我认为,关若飞再次出现,说明在祭天封禅大典当天,他从落梅岭的祭台上逃走了。这次祭天的安排,肯定有问题。而主办这次大典的,就是陆望和宗立文。”

“你的意思是,”刘义豫眼神蓦然收紧,厉声问道,“内鬼,就是陆望和宗立文?”

赤月紧紧抓住刀柄,一双凤眼轻轻上挑,抿着丰润殷红的嘴唇,盯着陆望。“饶士诠,你说这话,有什么证据?只要证据确凿,不论是谁,本宫决不宽贷。”

“公主殿下,臣,只是推测。目前还没有什么凭据。”饶士诠有些心虚。他知道赤月看重陆望,自己如果信口开河,会适得其反,引起赤月的怀疑和愤怒。不过,他相信自己的推测是有道理的。否则,无从解释关若飞的再次出现。

“推测!”赤月面如冰霜,从金椅上缓缓站起来,走到饶士诠面前。她用那把锋利的金刀在跪在地上的三位内阁大臣的头顶上摩娑。

饶士诠的身体微微一颤,但只是咬牙不肯求饶。李琉璃早已是面上皱成一团,瑟瑟发抖,大叫冤枉。

倒是陆望,虽然被饶士诠指名道姓直指,却丝毫不懂容,面不改色,感受着赤月的金刀在发间摩挲的冰冷触觉。

“陆望,你不想说点什么吗?”赤月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镇定自若的男人,手上雪亮的金刀游弋到了陆望的脸颊上。他光洁的脸上有柔软的细细绒毛,被金刀锋利的刀锋扫过,削掉了一片。

赤月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在刀刃之下,那俊朗的脸上,面部肌肉纹丝不动,看不出有丝毫情绪的起伏。

刀锋游走到了陆望的下巴。赤月将金刀往上轻轻一抬,逼陆望抬起了下巴,仰视着自己。这双眼睛像千岛之湖,深不见底,令人神往,但却看不清湖底的水草游鱼。赤月在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找不到任何恐惧和惊慌的情绪,也读不懂他的心。

这让骄傲的公主有了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我已经如此信任看重你了,陆望,你却还是紧紧守护着自己的心湖,不肯让我跳进去游弋吗?

对一个心怀爱慕的狄人贵族女性来说,这简直是一种深深的羞辱。更何况,赤月还是整个赤狄部落中,高高在上的公主!

一股邪火从赤月心中窜起。她心一横,将锋利的金刀往陆望的喉管紧紧一压。她厉声问道,“还是什么都不想说吗?”

陆望感觉到了喉咙被锋利的金刀抵着,稍微一动,便会割破喉管,横尸当场。他还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赤月,纹丝不动。

“哎呀,公主殿下,就算陆大人想说些什么,也要放开他的喉咙,他才能说话呀。不然,一说话,就血溅当场了。”李琉璃刚才被吓得抖抖索索,现在似乎缓过神来了,便连忙替陆望求情。

“哼!好!本宫看你要嘴硬到什么时候!”赤月轻轻地抽回金刀,怒其不争地看着陆望。

虽然饶士诠没有证据,但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关若飞明明在落梅岭上的祭天大典是哪个被烧死了,现在却又突然在西蜀重新出现。那肯定是当时那个大典出了问题,让关若飞逃走了。

虽然众目睽睽之下,他确实被投进了火海,但是关若飞的再度出山,确实无可争辩的事实。那么,当时主办那场大典的大臣,自然难辞其咎。陆望,作为内阁大臣,自然首当其冲。

见赤月一逼再逼,陆望似乎有些无奈。他沉思再三,终于开了口,“陛下,公主殿下,本来臣不想说。但是公主苦苦相逼,臣只好放肆一次。希望公主殿下,不要怪罪臣的无礼。”

“你直说。没有什么可忌讳的。”赤月的表情瞬息万变。现在,事情的真相,是她最想知道的。

陆望缓缓说道,“公主,您有没有想过,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押送到天牢的那个关若飞,是个冒牌货。真正的关若飞,在路上被替换了。”

章节目录 第376章 调包? 天牢的关若飞是个冒牌货?陆望这话一出口,满座皆惊。刘义豫和赤月久久不能回过神来。饶士诠倒抽一口冷气。他指着陆望,声色俱厉地说道,“陆望啊陆望,你为了洗清嫌疑,真是信口开河啊!天牢的关若飞是假的?你真是敢说,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刘义豫也感到难以置信。他惊讶地问道,“关若飞押送到京都以后,多方会审。就连陆望你自己,也见过他多次。难道那张脸,还能有假吗?”

“臣一开始也不敢相信。”陆望沉吟道,“但是现在,关若飞又在西蜀重新露面了,听说还要重建飞虎军。而在祭天封禅大典上,满朝文武都亲眼看见,天牢的那个关若飞被拉上祭台,活活烧死。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振振有词地说道,“那么,真相只有一个,其中一个关若飞是假的冒牌货,另外一个是真的。”

刘义豫都被他弄糊涂了,“那你凭什么说,西蜀的那个关若飞是真的,天牢的那个被烧死的关若飞是假货呢?”

“很简单。”陆望开始煞有介事地分析,“在西蜀的那个关若飞,接触的都是非常熟悉他的人。如果是假的,根本就瞒不了刘允中。”

“有道理。”赤月听了,思维也被陆望引导过来。

陆望接着说道,“而另外一个关若飞,被押送到天牢时,已经是蓬头垢面,满脸血污。其实,根本没有人仔细看过他的脸。我们这些审讯他的人,其实对他并不算熟悉。如果是个与关若飞形貌相似的人,要瞒过去毫无困难。”

这时,李琉璃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连声说道,“是啊,那个关若飞被推上祭台之前,还是一副肮脏透顶的样子。哎呀,邋里邋遢的,脸都遮了大半,更别说看清楚了。这个贺怀远啊,真是糊涂,省钱也不该在这种地方省啊。你总要给他洗洗脸,理个发嘛~”

李琉璃越扯越远,开始唠里唠叨地埋怨贺怀远吝啬,拨给兵部那么多款子,钱却不肯用在刀刃上。要是当时给关若飞洗干净,再理个发,看清楚他的脸,也许就不会上当了。

刘义豫一听这老家伙离题万里,更是焦躁,不耐烦地大喝一声,“好了,净在这儿扯犊子!李琉璃,你给我住嘴!”东拉西扯的李琉璃见刘义豫发怒,便识相地闭嘴了。

陆望心中暗笑,脸上正色说道,“这也不能怪贺尚书。关若飞在虎牙关被押上囚车的时候,就是这副鬼样子,浑身是伤,血污狼藉,满头满脸没一块好的地方。押送到天牢后,也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身份。因为,我们有个先入为主的观念,认为他就是关若飞。”

“没错,人是不会怀疑已有定论的事实的。”刘义豫也觉得陆望分析地非常有道理,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

如果在虎牙关到京都的这段路途中,有人用一个形貌相似的人换掉真正的关若飞,那确实是很容易蒙混过关。而到了京都,从囚车上押下来的关若飞,自然无人怀疑他的身份是假的。

陆望顺其自然地得出了这个结论,“可见,西蜀的那个关若飞应该是真的,而我们在祭台上烧死的那个人,不是关若飞。”

这样一来,主办祭天大典的陆望和宗立文的嫌疑,就洗得一干二净。如果陆望的结论成立,那问题确实出在内部,但不是出在内阁,而是出在押送部队身上。

听完陆望的分析,赤月沉默良久,缓缓问道,“陆望,你的意思是,内鬼是达勒的人?”

这是显而易见的。押送关若飞的部队,主要是由达勒的亲兵组成的。而押送队伍的首领,就是达勒手下的悍将瑟利。如果关若飞在押送过程中被替换,那当然是因为达勒手下有内鬼配合。

陆望点了点头,沉声说道,“这就是我不愿意说的原因。但是此事事关重大,关系朝廷安危。公主苦苦相逼,我只有得罪达勒将军了。万请公主在达勒将军面前,为我解释一二。”

考虑了片刻,赤月淡淡说道,“不管是谁的人,都要一查到底。达勒,也不例外。”

“有公主这句话,臣深感欣慰。公主明察秋毫,真相一定会水落石出。我相信,达勒将军深明大义,也会支持的。”陆望一脸大义凛然,让赤月感到自己错怪了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

“不过,你的嫌疑也不能免除。”刘义豫托着下巴考虑了半晌,说道,“人肯定不能死而复生。所以,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就是陆望所说,押送到天牢的,是个假冒的关若飞。另外一种嘛,那就是关若飞没有被烧死,而是秘密逃走了。”

陆望坚定地说道,“臣敢以性命担保,祭天大典绝无疏漏。那个被抬上祭台的人,已经被烧死了。”

“陆大人,话一出口,就不能后悔了。”饶士诠阴阴地说道,“如果在祭天的现场,发现了蛛丝马迹,那陆大人可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我既然说出口,就绝不会反悔。”陆望毫不示弱,神情并无半点犹豫。“祭天大典既然是我办的,我就会负责到底。如果饶大人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请一定要及时禀报陛下及公主。”

“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饶士诠拱手向刘义豫和赤月说道,“陛下,公主,臣请求调查祭天大典一案。很有可能,关若飞就是从祭台上秘密逃走的。所以,他才在西蜀再度出现。”

饶士诠是主动请缨,要从祭天大典一案挖出陆望的通敌证据了。如果此案陆望的嫌疑能够坐实,那他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陆望知道他的得意算盘。饶士诠向他发出战书了。他必须应战。

听到饶士诠提出的请求,陆望微微一笑,也对刘义豫和赤月说道,“陛下,我也有一个请求。臣请求调查关若飞押送案。这个押送到京都天牢的关若飞,是个冒牌货。臣一定能找出这个案子的蛛丝马迹。”

在刘义豫和赤月面前,陆望和饶士诠各执一词,都要求彻查关若飞之案。这倒让两人感到为难。陆望的分析,听上去很有道理。而饶士诠的怀疑,这种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关若飞死而复生是不可能的,所以不是关若飞被调包了,就是祭台上的关若飞逃走了。

“这样吧。”赤月思索片刻,作出了决定。“此事重大,什么可能性都不能排除。饶士诠,陆望,你们分头调查此案。既然你们各说各理,那就比比看,谁能先找出幕后黑手,把这个内鬼揪出来。”

章节目录 第377章 无处可逃 陆望回到府中,朝云匆匆赶来。她已经听说了今天在御书房的争执。关若飞在西蜀重新出现露面之后,他们都知道,这事情早晚要发生的。为了这一天,陆望已经准备了许久。

从决定营救关若飞的那一刻起,陆望就知道,关若飞获救以后,肯定会被京都朝廷知晓。到时候,由于陆望是祭天封禅大典的主办者,而被公开烧死的关若飞,居然又出现在西蜀,那陆望就一定会被怀疑,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从制定营救计划的那一刻起,陆望就已经想好了后手,为自己脱身做了周密的打算。刘允中也让关若飞尽量多休养,没有在脱身之后立即公开露面,就是为了配合陆望进行善后,避免大夏知晓。

如今,经过休养,关若飞已经基本恢复元气。刘允中和陆望商量之后,决定让关若飞再次在西蜀公开露面。

陆望也知道,很快这个消息将会传到京都,搅动大夏政局。暴怒的刘义豫和赤月大失颜面,一定会全力追查此事。而陆望,将成为头号嫌疑人。

此时,朝云急切地向陆望问道,“刘义豫和赤月已经答应了你的查案请求,我们的行动可以开始了吗?”

陆望点头,说道,“我一口咬定关若飞是在押送的途中被调包了。而且当时在天牢中,我也关照过怀远,把若飞弄得邋遢些,蓬头垢面,千万别让他洗脸。他那副脏样子,鬼见了都嫌弃,别人更不会正眼看他了。上祭台的时候,怀远还把他弄得披头散发。”

“就你这样胡搅蛮缠,居然也把他们说的一愣一愣的。”朝云笑道,“你这歪缠的本事,倒是派上用场了。”

陆望说道,“这个饶士诠一直咬着我不放,非得寻出我的差错来。他一口咬定,若飞是从祭台上逃出去的。所以,他要求来查这个案子。刘义豫和赤月也答应了。”

“这下子,这个姓饶的是卯足了劲,要把落梅岭挖地三尺了。”朝云皱着眉头。她知道,疯狗一旦发起疯来,那可是逮着人就咬,死缠烂打的。

虽然陆望和贺怀远事后做了周密的善后工作,但朝云心中,还是有一丝忧虑,生怕哪里百密一疏,露出破绽,被饶士诠这只疯狗嗅出蛛丝马迹。

“刘义豫和赤月是想让我和饶士诠互咬,他们好坐收渔利。”陆望沉吟道,“还让我和饶士诠搞一个查案比赛,说是看谁能查出放走若飞的内鬼。这也是他们想要牵制臣下,挑起大臣之间的相互攻扞。用饶士诠来斗我,用我来牵制饶士诠。”

“这也是刘义豫和赤月要一直把饶士诠留在内阁的重要原因吧。”朝云非常聪明,一点即透。饶士诠被陆望设计揭发了那么多问题,却只是革去首辅一职,但仍然留在内阁。除了他是刘义豫心腹亲信以及饶皇后的原因之外,让他监视牵制陆望,也是重要原因。

“对。”陆望点头,投向朝云的目光有一丝赞许。“这个所谓的查案比赛,我们一定要赢。如果输了,被饶士诠抓住痛脚,那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一旦祭台上的关若飞被证实逃了出去,那我也就暴露了。”

朝云知道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当时,设计这个营救计划,陆望也考虑到之后会带来棘手的问题,让自己处于暴露的危险当中。

但是,他拯救关若飞的决心是义无反顾的,就算以自己的生命来换,也在所不惜。所以,陆望冒着极大的风险,策划指挥了关若飞的营救计划,亲自送他逃出生天。

这也是陆望当时亲自去送别关若飞的重要原因。当陆望折梅相赠时,他没有说出口的隐秘愿望是,能送若飞安全返回西蜀,自己将了无牵挂了。

如果自己一旦暴露,等待他的就是酷刑以及死亡。那么落梅岭一别,将是他与关若飞今生最后一次相见了。

在落梅岭的那个傍晚,漫天飞雪的苍茫暮色中,关若飞含泪期待,他年与陆望再次聚首,踏雪寻梅。他却不知道,陆望那时强忍着泪水,不让他发现自己的软弱。

载着若飞离去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之后,陆望下定了背水一战的决心。不久之后,对自己的怀疑与调查将会扑面而来。就让暴风雪,来得更猛烈些吧!

他只有在心中对关若飞说道,珍重!这一面,也许后会无期,但他终生不悔。

现在,他必须面临这场义无反顾的绝地拯救,给自己带来的巨大挑战了。这一关,过得去便好;过不去,那他将像自己的父亲一样,以身殉国,以生命完成自己的承诺。

朝云看着陷入回忆的陆望,轻声说道,“我已经按你吩咐的,提前做了准备了。放心吧,这一关,我们能过去的。”

“别怕,我不会这么轻易倒下的。”陆望柔声安慰她。其实,他心中知道,虽然自己做了安排,但是万事都没有绝对。世事无常,凡人永远不知道,上天在哪一个路口,安排了怎么样的一份礼物。

所以,陆望习惯于一开始,就做最坏的打算。能成功,固然天幸,如若不成,也不会惊慌失措。跌宕起伏的人生,已经让他渐渐学会,敬畏命运。

忽然,一个软绵绵的身子扑了过来,投入他的怀里。陆望低下头,看见朝云倒在自己胸前,无声地啜泣。她的一头乌发,如云般散开,在陆望素白的袍子上,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他知道,朝云害怕了。

怀中柔软的身躯不安地扭动,朝云伸出两只藕臂,紧紧地搂住陆望的脖子,抬起清丽的小脸。她的睫毛扑闪着,在光洁的脸蛋上投下一圈阴影,让剪水双瞳显得更加幽深。

“望,我有些心慌。”朝云的声音楚楚可怜,像无辜的小鹿发出哀鸣。“我们逃走吧。现在逃走,还来得及。逃回西蜀,我们还能平平安安地生活,生几个孩子。。我们。。”

“朝云,这世间,哪里还有一块地方,能容得下我们平平安安地生活!”陆望叹了一口气,抚摸着朝云瀑布般的秀发,将脸埋进那乌云中,深深吸了一口气,贪婪地嗅着幽幽的芳香。

这一刻,时间似乎也停止了。这一对互相依偎着取暖的爱人,相互从对方身上索取着珍贵的温暖。

良久,陆望抬起头,凝视这朝云,缓缓说道,“你应该知道,如果我放弃了这个战场,逃回西蜀,那刘义豫和赤月就会更加肆无忌惮,无法制约。那时候,连西蜀都可能保不住了。偏安岂能长久!双方终究要决一死战。朝云,我们无处可逃!”

“这也是我的使命,对父亲的承诺。我必须战斗下去!”

章节目录 第378章 慰劳 其实,从押送关若飞的囚车进入京都以后,陆望的计划就已经悄然启动了。

达勒的手下悍将瑟利这次是押送关若飞进京的首领。当时接到饶士诠的情报,达勒答应了饶士诠的要求,亲自调兵遣将,绕过贺怀远,派出瑟利率领军队前去虎牙关伏击。瑟利带着十倍于飞虎军的军队,包围了虎牙关。

虽然飞虎军激烈抵抗,几乎全军覆没,但瑟利还是仗着情报优势,以压倒性的军队数量大胜飞虎军。而关若飞在浴血奋战之后,也身受重伤昏迷过去,被瑟利俘虏。

瑟利得意洋洋地带着先遣部队押送关若飞回京都。他也发出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向达勒报告了这个消息。收到这个消息的,除了达勒,还有他的大管家,得力助手云昭。

朝云此时已经深受达勒信任,化名云昭,潜伏在达勒身旁,以他的大管家的身份,参与军国事务。瑟利押送着关若飞将要抵达京都,朝云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陆望。朝云的身份,正给陆望实施自己的计划提供了便利。

在看到这个消息之后,朝云向达勒主动请缨,要代达勒前去迎接慰劳这次虎牙关大捷的英雄--达勒。这次瑟利在虎牙关击败飞虎军,的确让达勒声威大震,让他非常欣喜。朝云主动提出前去慰劳,让他更为感慨朝云的懂事,时时刻刻为他着想。

作为大司马大将军,达勒如果亲自前去京郊迎接慰劳,那也过于隆重,有失身份。但是,如果毫无动静,无人前去迎接,这对大胜归来的瑟利来说,也未必太过刻薄,冷落了这位英雄。

朝云作为达勒的心腹管家与私人秘书,代表他前去慰劳瑟利,是最为合适的了。这样,既让瑟利感到受到达勒的礼遇和优待,又不至于有损达勒的身份和威势。因此,达勒立刻派兵,委派朝云代表自己前去劳军,顺便检视关若飞的状况。

当朝云急匆匆地赶到京郊时,天空已经飘起了细雨。瑟利不断向翻译官发话,催逼队伍急速前进。见到朝云带人前来,瑟利颇为惊喜,连忙迎了上去。“云管家,你大驾亲临,来不及迎接啊。莫不是大将军有什么指示?”

“大司马特意命我前来,慰劳将军。这次,是我前来慰劳,哪里敢让你前来迎接啊!”朝云笑吟吟地对瑟利说道,“瑟利将军,这次在虎牙关大胜飞虎军,真是立下了不世奇功啊!这次回去,大司马必有重赏!”

瑟利听见朝云这番话,极为受用,浑身每个毛孔都觉着舒服。而当朝云说出重赏二字,瑟利双眼放光。“这都是大司马英明神武,指挥有方!这一仗,西蜀元气大伤,我们再乘胜追击,歼灭西蜀,指日可待啊!云管家,你可要多为我在大司马面前,说好话啊!”

“哈哈哈,那是当然了。”朝云作为众所皆知的大红人,自然在达勒的下属面前极有面子。

她看了一眼押送队伍,关若飞的囚车安排在中间,前后皆有重兵压阵。这个时候,她接近关若飞也毫无用处,反而坏事。

因此,她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大司马让我再检视一下这个重囚犯的状况。这个关若飞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没把他弄死吧?”

“没有。”瑟利连忙说道,“末将谨遵大司马之命,这个关若飞要活着押送回京都的。西蜀名将被我们俘虏,他们这回不光是实力大损,而且颜面尽失啊。”

朝云满意地点点头,看到道旁的一座小庙,便指着那庙,淡淡说道,“先将关若飞移到那个道旁的破庙中。我有些话,要代大司马单独转告于他。让其他人回避。”

其实,朝云选择去迎接瑟利的地点,是经过精心选择的。她特意选在了京郊这条便道上的小庙旁,拦下了瑟利。打着达勒的招牌,声称要对关若飞单独谈话,瑟利当然不敢反对。

他连声答应着,下令将关若飞的囚车暂时移到破庙中。那庙的后面是一座小山坡,依山而建。瑟利的士兵守住了前门,将关若飞的囚车推进了破庙。

朝云与瑟利谈话,都是用的狄人语言。这也彰显出他作为达勒亲信的身份。朝云的父亲曾经是抗狄名将,从朝云还在幼年,就悉心培养她学习狄语,希望有朝一日能帮助他了解敌情,助他杀敌。

没想到,朝云还没有长成,他就战死沙场,没有机会看到朝云用上这门语言。朝云自从进了达勒的府邸,便更加悉心学习,水平更是突飞猛进。因此,在与达勒的狄人下属相处时,她说狄语更是毫无障碍。

在朝云将要走向那座小庙时,她叫上了瑟利的翻译,用狄语说道,“你叫什么?跟我一起过去吧。”翻译愣住了,“小的叫白登。云管家,是要小的一起过去吗?”朝云严厉地说道,“是的。”

瑟利会意,连忙说道,“云管家是大司马的身边人,代表大司马传话,当然要说我们狄语,不然有失体面。你待会就给云管家做翻译,传话给关若飞。”翻译连忙鸡啄米似地点头,“是,是,小的明白。云管家是代表大司马说话,自然要小的翻译。”

朝云轻轻哼了一声,便在细雨中走向那座荒废的小庙。她抬头看了一眼小庙,一块颓朽的牌匾歪歪斜斜地挂在上头,匾的一头已经掉了下来,在冷风中似乎随时会摔碎在地上。那牌匾上的字还依稀可辨,烟霞庵。

关若飞的囚车已经被推进了烟霞庵。朝云站在门口远远忘了一眼,之间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半靠在囚车上,浑身血污,已经不辨人形。

她心中疼痛难忍,却咬着牙关,冷冷地对翻译白登说道,“这人简直像个臭虫。我都会被他熏死。这样吧,我在门外跟你说,你进去传话给他。”

白登连连点头,说道,“云管家说的是。这人一身晦气,平白冲撞了贵人,也是划不来的。云管家请发话,我一字不漏地传给他。”

“算你聪明。”朝云便特意关上了门。她站在门口,说了些达勒要关若飞认罪,交待西蜀军情之类的话。白登来回传话,倒也忙了个不亦乐乎。

眼看着拖了将近半个时辰,朝云才意兴阑珊地走出来,对瑟利说道,“行了。就到这儿吧。也不耽误你们行军了。瑟利将军,将关若飞押送移交到天牢后,你就大功告成了。我一定要请你喝酒,这可是大司马亲自交待的。你可一定要来哦!”

她回头对白登笑道,“白翻译,你代大司马传话,也有一份功劳,这庆功宴,少不了你的!”瑟利和白登都受宠若惊,连连应声答道,“一定从命。”

朝云登上车,冷笑一声,翩然离去。

章节目录 第379章 庆功 关若飞被押送队伍移交给兵部天牢之后,瑟利松了一口气。受到达勒亲自派遣朝云前来慰劳这样的待遇,让他感到志得意满。可见,这次虎牙关大捷深受达勒的看重,而他本人在达勒那儿的份量也更重了。

今天,他更受到达勒的大管家邀请,与翻译白登一起,前去参加庆功宴。朝云身份特殊,特意要求瑟利与白登前往,不带随从。因此,来到朝云精心安排的酒楼包厢时,瑟利把亲兵留在了外头,自己与白登二人进去等候。

不久,韦朝云便翩然而来。同样,她也将随从留在了外头。因此,在豪华的包厢内,只留下了朝云与瑟利、白登三人。

“来,瑟利将军,我代大司马敬你一杯。”朝云满面春风,笑吟吟地拿起酒壶,亲自往瑟利的酒杯里斟满了美酒。连翻译白登的酒杯里,也被朝云满满的倾泄了一大杯美酒,让这个小翻译也受宠若惊。

瑟利恭敬地站起来,接过朝云斟的酒,露出一脸至诚的表情,正色说道,“云管家,这次多蒙你在大司马面前美言啊。大司马不仅对我称赞有加,还给了我那么多的赏赐,真是让我喜出望外。”

在他带着押送队伍把关若飞交接给兵部之后,得到了达勒的召见。达勒对他这次虎牙关大捷赞不绝口,对他好好勉励了一番,大手笔赏赐了财物,还允诺让他接管更重要的位置。

瑟利经此一战,可以说是春风得意,事事顺心。对达勒最信任的朝云,自然也是曲意逢迎。朝云听了,微微一笑,说道,“这都是将军自己的功劳,我只不过是对大司马实话实说,不敢居功哦。”

她转头看着翻译白登,说道,“你尽心尽力,干得很好。我对大司马也提到了你。今后好好为狄人效力,你是不会吃亏的。”

白登本来大夏军队中的一个低级校官,因为以前曾经在边境生活过,所以会讲流利的狄语。在狄人占据京都以后,他也迅速投靠狄人。

仗着精通狄语,又善于逢迎上司,白登成为狄人军队悍将瑟利的随军翻译,专门为他服务,也可以说是瑟利的亲信了。

这次在押送关若飞到京郊的时候,朝云前来慰劳。在烟霞庵,白登代替门外的朝云传话,把达勒的训戒都一一转告在庵内的囚车上的关若飞。

朝云因此称赞白登勤谨,也给他记了一功。移交关若飞以后,白登也得到了一笔赏赐。

这次,听到朝云开口称赞,白登更是喜滋滋的,连声道谢,“这都是云管家的抬爱,小的一定誓死效力。”

将这两人夸的天花乱坠,朝云提起酒壶,一杯又一杯,给他们倒满了酒,殷勤劝酒。瑟利本来就是贪杯之人。在朝云到京郊的烟霞庵旁,去慰劳他的时候,他就很想喝酒。只是朝云说达勒不准喝酒,以免误事,他才勉强压下酒瘾。

此时,见朝云频频劝酒,又软语称赞,瑟利更是乐得不知天南地北,劝一杯喝一杯,手舞足蹈。白登也在一旁相陪。

而且,朝云作为主人,也说不胜酒力,也是一杯杯下肚,毫不推让,让瑟利直呼痛快,拉着朝云嚷嚷,“云管家,云。。兄弟,我交定了你这个朋友。够意思!够爽快!”

瑟利和白登哪里知道,他们喝到肚子里的,是货真价实的烈酒,还掺入了迷药,几杯以后,便晕晕乎乎,视线模糊。而朝云一杯一杯灌下肚的,只是清水而已。

果不其然,瑟利几杯下肚以后,面红耳赤,脑子里只觉得如同一团浆糊,渐渐地失去了思考能力。他大着舌头,结结巴巴地说道,“云兄弟,我跟你说。。这酒。。真是厉害,烧刀子一样,我这舌头都不好使了。”朝云暗道,你连脑子一样不好使。

白登的酒量还更差一些,此时只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酒壶,眼神涣散,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显然,他已经处于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态。

朝云知道他们酒中的迷药已经开始发生作用,这也是她邀请这二人单独前来赴宴的用意。她在心中暗暗数了三声,“一,二,三,倒!”果然,数到三时,瑟利和白登脑袋一歪,应声而倒,软绵绵地趴在桌子上。

看到趴在桌子上烂醉如泥的这两人,朝云知道两个时辰之内,他们都不会醒来。此时,她站了起来,走向瑟利,在他身上搜索起来。

瑟利虽然已经把关若飞交接给了兵部天牢看管,但是根据朝云的暗中打探,当时关押的囚车钥匙,还保管在瑟利身上。

朝云早已摸清楚了,瑟利身上有一串钥匙,是一些机密库房与营房的钥匙。而当时押送关若飞的囚车钥匙,就在其中。

这架囚车是军队特制,专为关押运送重要犯人。虽然关若飞已经移交,但囚车还是可以反复使用的。作为重要军械,存放在军品仓库。因此,囚车钥匙仍然由瑟利贴身保管。

在瑟利全身搜索了一遍,朝云在他贴身暗袋中,找到了这串钥匙。她欣喜不已,定睛看了看,便从随身的袋子中掏出一个印模。

打开印模,朝云将那串钥匙取出,小心翼翼地将钥匙按在印模中。将每个钥匙的正反面都各自在印模中嵌进去,便制成了一个完整的钥匙模型。

那架囚车,朝云也曾经在军品仓库见过,并且亲自将囚车的锁摸过一遍。凭着对囚车铁锁的记忆,朝云迅速找出了对应的那把独特的钥匙。

她的眼睛里射出精光,将囚车钥匙的印模挑出,放在桌子上,其余的钥匙模子都收进袋子里。

拍了拍手,门外进来了一名面貌平淡的中年男子。见到朝云,他恭敬地拱了拱手,说道,“门主命属下前来听命。”这是镇铁川派来给朝云做帮手的九星门弟子,也是大夏境内数一数二的印模制作高手。

“这个立刻做出来。一个时辰之内送给我。”朝云拿起桌子上的囚车钥匙的模子,利落地递给他,说道,“时间紧急,一定要完成!”中年男子坚决地拱了拱手,接过模子迅速离去。

看着桌子旁沉睡的瑟利,朝云冷笑一声,将那串钥匙重新塞回他身上的暗袋内。然后,她坐回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啜了一口,等待着那名工匠大师。

不到一个时辰,九星门的那名弟子就已经回来了。他恭恭敬敬地取出一枚造型特殊的铜制钥匙,递给朝云。果然是工匠大师!这枚复制的钥匙,与瑟利袋子中的那枚原版钥匙一模一样。

章节目录 第380章 金锭 “太好了!”朝云满意地收下钥匙,同时将那个装着其他印模的袋子递给他,“这是其他的钥匙印模。请你费心赶制了。”男子点点头,拿起袋子,悄然而去。

她看着熟睡如泥的瑟利和白登,轻轻抚摸着手里的囚车钥匙,轻声说道,“多谢你相赠了。得来全不费工夫。”这钥匙,倒确实可以说是瑟利相赠的了。

微微一笑,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特制的金锭。这个金锭做工精巧,朝云轻轻在底部一拨,金锭的底部突然裂开,露出一个小小的裂缝。朝云小心翼翼地将那条裂缝掰开,金锭便被分成了两半。

这枚金锭,就是为朝云所复刻的囚车钥匙所准备的。她将钥匙放进金锭中的空洞中,在将另一半金锭合上。只听得一声轻微的“咔”声,两半金锭便重新合为一体,严丝合缝,看上去就是一个闪闪发光的金元宝。

只是,在用手指抚摸金锭底部时,能摸到一条略为粗糙的毛刺。有心之人,也许会从这毛刺里,推测出这枚金锭不同寻常的功用。

这枚金锭,说来也是来历非凡。这与达勒赏赐给瑟利和白登的那批金锭,是同一批所出。确切的说,是朝云从达勒赏赐给瑟利和白登的金锭中,私自扣留下的其中一枚。在金锭的底部,还用特殊的模子,浇筑了“大司马大将军达勒赐”几个金字。

在朝云私自扣留下这枚金锭之后,她便交给了陆望。对他们来说,当然并不是贪图这样一枚小小的金锭,而是另有妙用。

自从从北戎被陆望以换俘的名义救出以后,将作大监柳三弦就成为陆望的秘密兵工厂总监。而作为大夏的工匠国手,改造这样一枚金锭更是小菜一碟,不在话下。

当陆望把这枚金锭交给柳三弦之后,他便用他的巧手,进行了彻底的改装。把金锭重新融化,进行再次浇筑。

原本实心的金锭,被浇筑成了一个内中空心,可以容纳东西的特殊容器。只不过,外表上仍然与原来的金锭一模一样,而且,底部仍然浇筑了那样一行刻字。

很快,柳三弦便把这枚特殊的金锭交给了陆望。而朝云带到今天与瑟利、白登喝酒的庆祝功现场的,就是这样一枚金锭。现在,这枚特殊的金锭,将要真正发挥它的功用。

朝云走到白登身旁,翻开白登随身的钱袋。根据朝云之前暗中查探的消息,白登爱财如命,得到达勒的赏赐之后,在街头听了一位算命先生的说法,总在钱袋里放一枚金锭。

据这位街头大师说,放上贵人上次的金锭,可以消灾免祸,更能招财进宝。本来白登是不以为然,可是这位街头算命先生,居然把他的来历和遭遇说了个十成十,让他不由不得相信,自己是真的遇上了民间高人“活神仙”。活神仙的话,自然得听。

从此以后,白登的钱袋里,就雷打不动地放着一枚达勒赏赐给他的金锭,也就是朝云请柳三弦仿制的那种金锭。

其实,白登并不知道,这位“活神仙”也是了解白登底细的陆望让九星门弟子装扮的。给白登算命,就是为了哄骗白登,让他以为活神仙料事如神,能准确说出白登过去的事情,所以便如活神仙指导的,随身携带达勒赏赐的金锭。

所以,当朝云将囚车钥匙放入特制的金锭以后,便翻开白登的钱袋。果不其然,白登十分信赖九星门弟子装扮的“活神仙”的教导,在自己的钱袋里放了一枚金闪闪的元宝。这也就是达勒赏赐给他的金锭,同朝云特制的金锭在外观上一模一样。

“这个财迷!你既然如此爱财,便死在财上吧!”朝云利落地取出了白登自带的那枚金锭,将装有囚车钥匙的金锭悄无声息地放入了白登的钱袋。而那枚原来的金锭,则被朝云揣入了自己的袖筒。

现在,就算白登自己来看,也分辨不出,这枚钱袋中的金锭,早已经被朝云偷偷调包了。这可是大夏首席将作大监柳三弦的手艺。就算那些制作金锭的工匠亲自检视,也很难发现。

然而,如果是经常办案的捕快和军人,则不一定了。因为,在金锭的底部,有一个致命的破绽。

柳三弦故意在底部留下了粗糙的毛刺,有心之人摸到这个毛刺,便会发觉这枚金锭的与众不同。

这也是陆望吩咐柳三弦故意露出的破绽,就是为了让这金锭的高超做工能起到蒙混的作用,但又恰当好处地让人怀疑。

一切已经完成。朝云轻松地伸了个腰,便也趴在桌上,装作喝醉了酒,沉沉睡去。就这样,当朝云安排的达勒府下人进入酒楼时,三人一起烂醉如泥地趴在桌上。

此时,瑟利和白登喝的酒中的药效已过,两人刚刚睁眼醒来,见朝云还趴着不醒,一脸愕然。仆人连忙把朝云喊醒,说道,“云管家,醒醒,醒醒。按照您的吩咐,我来接您回去。车已经备好了,就在楼下。”

瑟利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摇着朝云的肩膀,“云管家,醒一醒。哎呀,你的酒量还真的是不如我啊。不过,我们喝得畅快,够痛快,过瘾!”白登也连忙过来轻声唤道,“云管家,您府中的仆人来接了。”

其实,朝云只是喝了一肚子水,脑子清明得很。仆人到来的时间,也是她估计着瑟利和白登要醒来的时间而可以安排的。这样一来,实际上一直清醒着的朝云,反而在别人眼中成为那个醉的最厉害的人。

看看火候已经差不多了,趴在桌上的朝云便轻声咕哝着,“别吵,别吵。我还要睡。。”她用烈酒漱了口,因此一开口说话,也是酒味扑鼻。仆人被浓烈的酒味呛着,连忙说道,“云管家,你喝多了,我扶您回去休息吧。”

朝云缓缓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问道,“这是哪儿?”

瑟利连忙扶她站起来,说道,“唉哟云管家,这是你给我们庆功喝酒的地方啊!今天真是尽兴,不过你也喝多了。多谢云管家,你快回去休息吧。”

白登扶着朝云的胳膊,谄媚地为她递上一盏茶水,轻声说道,“云管家抬爱,今天真是三生有幸,能和云管家一起喝酒。”

“好说,好说。”朝云潇洒地挥挥手,摇摇晃晃地被仆人扶着下了楼,登车而去。

瑟利看着朝云离去,也心满意足地对白登说道,“今天喝得痛快。看来,云管家真是值得我们好好结交啊。”

白登唯唯诺诺,点头称是。他伸手摸了摸钱袋里的金锭,也是志得意满。看来“活神仙”说得没错,这枚金锭,真的能给我带来好运。

章节目录 第381章 罪证 还在家中做着美梦的白登,没有把贵人云昭等上门,倒迎来了一位凶神恶煞的灾星,陆望。

白登刚在坐着数银票,忽然大门被一脚踹开。陆望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进了自己家中,外面还有一批军士,已经把家里团团围住。

看见这个阵势,白登几乎吓破了胆。他双腿打颤,在椅子上简直上坐不住,差点身子一滑,就要溜到桌子底下去。白登早就风闻陆望最近领了御命,正在查关若飞一案,现在见他突然闯入,摆出一副就要拿人的架势,简直魂飞魄散。

“陆。。大人,”白登抖抖索索地说道,“不知道大人有何贵干?”

陆望瞟了他一眼,桌上堆满了银票,白登手上还捏着一张,显然刚才数钱数得正欢。正如朝云所说,这是一个如假包换的财迷。这样的人,如果用来给虎牙关惨死的将士们殉葬,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白登,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陆望玩味地看着瘫在桌子旁的白登,一副猫捉老鼠的表情。

白登更加惶恐了。他已经隐约猜着了几分。十有八九与关若飞案有关。可是,他自己只是个小小的随军翻译,怎么能惊动内阁大臣陆望亲自前来呢?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可是白登能肯定的是,自己摊上大事了。

他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地说道,“大人,小的。。真的不知道。。到底所犯何事。一定是有人在诬陷小人。。请大人明察!小的,和小的祖宗十八代都谢谢您了!”

陆望听了,又气又笑,反手就给了白登一个大耳光。“你和你的祖宗十八代?你这是在谢我吗?我看,你这简直是在咒我吧。”

白登也是吓得尿了裤子,口不择言。挨了陆望一个大耳光,才醒悟到自己刚才说的话,便扬手左右开弓,给了自己几十个清脆的大耳刮子,把脸都给打肿了,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大人恕罪。是小的这张烂嘴,该撕!该撕!”

“好了!”陆望厌恶地看着他,问道,“不要再演戏了。我问你,关若飞押送到京都的那天夜里,你做了什么?”

关若飞!白登心里一沉,就知道今天的祸事,果然与他有关。真是个扫把星!他皱着眉头,胆怯地说道,“那天,小的作为瑟利将军的随军翻译,和部队一起押送他,一直在京郊行军。快天亮时,移交给了兵部天牢。”

“还不说实话!”陆望冷冷地看着他,说道,“那我再提醒提醒你。那天夜里,在一个叫烟霞庵的小庙里,你曾经代达勒府的管家云昭传过话。”

“哦,对,对,小的想起来了。”白登如梦初醒,连忙说道,“那天确实云管家来劳军,和瑟利将军交谈了一阵子,便说要代达勒将军传话给关若飞。瑟利将军下令,将关若飞的囚车推进烟霞庵。云管家便让小的也一起跟他去烟霞庵。”

“我问你,在烟霞庵,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和关若飞在一起?”陆望正色问道。

白登一听这句话,如五雷轰顶,呆了半晌。他知道这一句话的杀伤力。按照军法,关若飞这样的重犯,应该时时刻刻身边都有全副武装的士兵看守。

当时,朝云提出要单独会见关若飞,把他带到烟霞庵,旁边不许有人,进行清场。由于朝云的特殊身份,瑟利答应了这个要求。严格来说,这时违背军纪的。

只是当时关若飞处于押送部队的包围之中,烟霞庵又背后傍山,前门被兵士守住,瑟利便认为他绝无脱逃的危险,让关若飞的囚车推了进去。

白登当时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单独跟随朝云去烟霞庵。而现在看来,这实在是大大的不幸。如果他没有踏入烟霞庵,那这一切疑点,都与他毫无关系了。

他面如死灰,不敢看陆望的眼睛,也没有胆量回答这个问题。陆望说道,“好,你嘴硬不想承认。告诉你,云昭已经承认了。当时,只有你一人在烟霞庵内,与关若飞的囚车再一起。而云昭站在紧闭的大门外,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不,我什么都没做!”白登惊慌地叫喊道,“是,是云管家让我一个人进去的。他说关若飞太臭,有晦气。我只是传话,其他什么也没做。不是我把关若飞调包的。”

“调包?”陆望眯起眼睛,揪着白登的头发,恶狠狠地说道,“我还没问呢,你就自己先露馅了。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你是不打自招了。云昭可是说,是你自己主动提出,要一个人进去的。你还对他说,里面有晦气,所以他就留在了门外。”

白登像一条突然失水的鱼,猛地挺直了腰背,激烈地垂死挣扎着。他口吐白沫,绝望地喊道,“不是的!不是他所说的这样!”

“这么说来,是云昭在诬陷你了。”陆望放开他的头发,饶有兴味地看着眼睛放大而失焦的白登。“没问题。我一向讲究公平。你到达勒面前,去与云昭对质吧。我相信,达勒也不会偏袒云昭的。”

白登的大脑中一片空白。他的贵人云昭,前一阵子还亲亲热热地与他在一起喝酒,怎么现在说翻脸就翻脸了!他所有的力气都被从身体里抽空了,凳子一歪,便瘫软在地上。

他一向不肯离身的钱袋的束绳也散开,露出里面金闪闪的物件。“搜出来看看。”陆望看着那钱袋,对手下示意道。

一个士兵飞快奔过去,把那钱袋一把扯出,那个金锭便“骨碌碌”滚了出来。陆望示意一个老到的军官上前检查。那军官捡起那个金锭,在手里掂量了一会儿,皱着眉头说道,“大人,这个金锭有点不对劲。”

看见自己的随身金锭被掏了出来,白登哭丧着脸说道,“那是达勒将军赏赐给我的。”

军官翻查了底部,确实有达勒赏赐的字样。他在底部伸手缓缓摩挲着,忽然察觉到有些异样。在这样做工精致的金锭底部,居然有粗糙的毛刺。

这里有问题!军官在底部摸索了一会儿,找到那个毛刺的点,轻轻一转,金锭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缝。他大喜,加大力量,用劲一掰,那个金锭居然裂成两半。军官连忙把它递给陆望。

陆望定睛一瞧,在裂开的一半金锭中,已经被挖空。在这个挖空的金锭中,赫然放着一枚式样独特的钥匙。他皱着眉头,说道,“你们都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一个随行的军官大声叫道,“大人,罪证找到了!这枚钥匙,就是押送关若飞的那辆囚车的钥匙!那辆囚车是特制的,我绝不会看错!”

章节目录 第382章 白登的“好运” 白登的“好运”似乎真的来了。不久,关若飞的供状轰动京都。刘义豫和赤月决定举办祭天封禅大典。而参加大典的朝云,特意让人给白登送了一份请柬,让他到达勒的棚子中,一起观赏大典。

接到请柬的白登激动不已。看来,自己的卖力表现,果然得到了云管家的赏识。锦绣前程,似乎就展现在眼前。

到了大典的那一天,白登喜洋洋地到达勒与朝云面前请安。达勒抬了抬眼皮,向朝云问道,“他是谁?”朝云轻声说道,“回禀大司马,这是那次押送关若飞回京的随军翻译,白登。我给将军向关若飞传话,他也是翻译。”

“哦,”达勒冷淡地应了一声,又看向另一边,与瑟利攀谈起来。白登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向达勒倾诉。现在见达勒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他也只能悻悻地退了下来。幸而临告辞时,云管家还嘱咐他道,“有空多来府上走动。”

得蒙青眼,白登又神气起来,深深感激云管家的知遇之恩。回去以后,他激动地整夜睡不着觉,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自己加官进爵的热闹场景,在梦中都笑出了声。

谁曾想,后来居然闹出了关若飞“死而复生”的消息。这让曾经参与押送关若飞的瑟利和白登都百思不得其解。之后,就从宫里传来圣旨,让内阁大臣陆望和饶士诠分头查案。而陆望负责的,就是押送队伍这边的人员。

这一天,当时参加押送的所有人员都接到通知,不准离开住处,就地等待审查。瑟利正在自己的府中,焦躁地走来走去。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关若飞已经被移交给了兵部天牢,自己却被作为嫌疑看管起来,还要接受审查。他越想越来气,但又被在府中禁足,只好唉声叹气地等待着审查官的到来。

不久,陆望就带着兵丁进入了瑟利的府邸。在前前后后搜查一遍以后,陆望威严地扫了瑟利一眼,问道,“那天可有什么异常情况?”

瑟利挠着脑袋,说道,“没有什么异常啊!我们一直看守着关若飞,寸步不离。”

“没有什么外人来到你们的押送部队中吗?”陆望对他循循善诱,“瑟利,你要知道,这次是皇帝和公主殿下共同下的旨意,一定要查出真相。我的话,你必须老老实实回答。有一字不实,视同勾结西蜀,欺瞒陛下和公主。”

听到提起赤月公主的名字,瑟利打了个寒颤。他犹豫了一会儿,想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说道,“倒是有过,只是,也不算是外人。”

陆望大喝一声,“只要不是押送部队中的人,便是外人。到底是谁?”瑟利迟疑了一会儿,小声地说道,“就是大司马大将军的管家,云昭。”

“他来干什么?”陆望哼了一声,“区区一个府里的管家,在这样的时候,跑到押送部队里去,居心何在!”

瑟利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是达勒将军让他去京郊,慰劳我们的。”

“慰劳?”陆望微微皱了皱眉,问道,“你们喝酒了?”行军喝酒,是犯了大忌的。如果他们在京郊喝了酒,那就十分可疑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瑟利惊慌地连连摆手,辩解道,“云管家连酒壶都没有带。他只是去慰劳我们,然后代达勒将军向关若飞转达了几句话。”

“他和关若飞单独待在一起吗?”陆望若有所思地看着瑟利,似乎想从中寻找些什么漏洞。

瑟利回忆起当天的情景,又想起了那个荒废的小庙。“他。。让我们把关若飞的囚车推进一个叫烟霞庵的小庙,然后和关若飞单独说了话。哦,不,不是单独的,还有一个随军翻译,叫白登。”

“云昭不是会说大夏语吗?”陆望眼神闪烁着,似乎感到十分怀疑,“他带个翻译干什么?”

“这。。”瑟利有些为难地解释道,“因为云管家是代表达勒将军去传话的,他的身份就等于是大司马将军。按狄人的规矩,当然是得说狄语了。所以,他叫上了翻译白登,跟他一起去烟霞庵。其他人则不得入内。”

陆望突然眼**光,厉声说道,“这么说来,在烟霞庵的那个时候,关若飞身旁,并没有部队的押送人员看守,而只有云昭和白登两个人!”

经陆望这么一点出,瑟利也猛然惊觉。当时的情况确实如此。在那个特殊的时刻,关若飞离开了看守的视线,被推进了烟霞庵。然后大门紧闭,只有云管家和白登,在那个小庙里,与关若飞在一起。

见他低头不语,陆望知道他有点心虚,便冷笑一声,扬长而去,“走,去达勒府,找云昭管家!”

陆望带着大队人马,气势汹汹地来到达勒府。大批人马前来府中查案,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达勒听说了消息,略一沉吟,便吩咐道,“让他们进来吧。”

下人把他们带到了正厅。达勒已经等在了这里。陆望在御书房中,居然把关若飞神秘再现此事的责任安到了达勒头上,让他颇有些气愤。

但是,赤月似乎也认为陆望说的有道理,存在着关若飞被调包的可能性,因此下令达勒配合陆望的调查。眼下,达勒只有听从陆望的请求,让他入府来调查了。

陆望一见到达勒,就开门见山直接提出要见云昭,查证那天京郊押送部队中所发生的事。达勒略一皱眉,说道,“云昭去劳军,是我安排的。怎么,这也有问题吗?你是不是也要审问我一通?我告诉你,云昭没有问题。你不用查了。”

这达勒倒颇为维护朝云。陆望心中暗暗想着,看来达勒想要帮朝云撇清干系,便说道,“我们并不是怀疑云管家,只是请他帮忙提供情况。”

话音刚落,朝云款款走了出来,说道,“大将军,小的愿意配合陆大人的调查。”达勒关切地看着她,说道,“别怕,谁也定不了你的罪。要逮捕你,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朝云暗暗心惊,脸上却不动声色,说道,“大将军放心。陆大人,那天的事是这样的。我代大将军去传话,便让他们把关若飞的囚车推进了路旁的烟霞庵。”

“走到门口,那个翻译对我说,关若飞又脏又臭,浑身血污,怕晦气冲撞了我,提议我在门口站着,免得受了冲撞。我便没有进去了。然后,我在外面说几句,那翻译便进去传话给关若飞。这样弄了半个多时辰,才算完事。”

“那翻译是不是叫白登?”陆望紧紧盯着朝云问道。朝云点点头。

“走!去白登家中!”陆望如获至宝,冲出了达勒府。

白登的好运没有等来,厄运倒是不期而至。

章节目录 第383章 继续追查 在陆望与饶士诠的查案比赛中,陆望显然已经先赢一局。

白登被捕,他的罪证也被呈递到了刘义豫和赤月的案头。经过达勒和贺怀远共同检视,那枚钥匙确实能够打开押送关若飞的特制囚车。如果白登用钥匙打开囚车,放走真的关若飞,那调包的推测就顺理成章了。

在那天夜里,白登有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与关若飞共处一室。虽然前门有军士把守,但停放关若飞囚车的烟霞庵后门傍山。当时在仓促之间,瑟利并未安排兵士在后门把守。

这样,西蜀的特务就可以从后山潜入,让打扮得一模一样的冒牌货,坐进囚车,冒充关若飞。也就是说,烟霞庵短暂停留之后,关若飞已经被西蜀调包了。

那个被送到京都兵部天牢的囚犯,其实不是真的关若飞,而是一个冒充他的死士,代替他被推上祭台烧死。所以,真的关若飞在西蜀再度出现,就不是什么“死而复生”的怪事了。

当日上朝,陆望在金殿之上禀报案情的时候,满朝震动。所有听到这个匪夷所思的案情的人,都震惊地目瞪口呆。当然,陆望阵营中知道内情得到人除外。

刘义豫和赤月已经看过了此案的关键证据,虽然觉得难以置信,但也不得不承认,白登确实是利用押送时的疏漏,对关若飞进行了调包。

这样,此案要负责的人,就不是主办大典的陆望和宗立文,而是负责押送的达勒的人。板子高高举起,本来饶士诠指望陆望被痛打一顿。没想到,这板子如果要落下来,却要打在达勒的身上。

而身为大夏监国的赤月,显然是不会真的责罚达勒的。最多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板子高高举起,却要轻轻落下。

果然,正如陆望所料,在真正的嫌犯白登被挖出来以后,赤月失去了继续追究的兴致,而刘义豫则是不敢再追究。

如果一定要较真的话,那提议把关若飞的囚车推入烟霞庵的云昭,也应该负一定责任。虽然他不是共谋,但是此事因他而起,而且他放任白登一人独自面对关若飞的囚车,也是违反军纪的。

而瑟利听从云昭的建议,私自撤下守卫,让囚车单独进入烟霞庵,也是不容于军法的。

再深究一步,云昭只不过是个达勒府的管家,既没有军籍,也不是官员,却能作威作福,在军队和朝廷颐指气使,下达命令,这也是咄咄怪事。他的靠山就是达勒。是达勒的纵容,才让云昭有恃无恐。

所以,如果严格追究的话,真正在破坏军法,导致关若飞被调包的人,就是达勒!

达勒是狄人军队首领,也是赤月在大夏巩固统治权的根基所在。如果她要拿下达勒,等于是自挖墙角,直接动摇自己在大夏的统治,无异于自掘坟墓。因此,赤月当时的豪言壮语,“一查到底”,就成了一句空话。

陆望知道,这是赤月的困境。达勒不会把朝云抛出来当替罪羊,这是陆望可以肯定的。达勒当着陆望与众多军士面前发了话,要逮捕朝云,除非从达勒自己的尸体上踏过去。此言一出,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再追究朝云的责任!

满朝文武都心照不宣,对朝云的责任闭口不提,更不敢把此事扯到达勒头上去。不过,饶士诠就是不甘心。他虽然不敢直接指摘达勒,却还想把这个案子往陆望身上牵拖。

看着赤月就想草草结案,饶士诠着急了。他上前一步,大声说道,“陛下,公主,臣认为,此时还有疑点。”他在落梅岭的调查毫无进展,看到陆望抛出了白登这个案犯,急得抓耳挠腮,但也无可奈何。如果就此结案,想利用这个大好机会扳倒陆望,就很难了。

“饶士诠,你还想搞什么?”赤月有些不耐烦。她现在看见饶士诠那张老脸,就觉得有些厌恶。只是为了狄人的利益和大局,才不得不用他。

饶士诠咬咬牙,硬着头皮说道,“虽然白登被拿住,他复制了囚车钥匙的罪证也被发现,但是,他身后可能还有幕后黑手在指使他。”

“饶士诠,你到底有完没完!”刘义豫也有些发怒了。如果这个幕后黑手继续追查下去,搞不好会牵连到达勒头上。那时候就弄得很不好收场了。

说到底,这个大夏,也并不是刘义豫的大夏。真正主宰着大夏,拥有最高统治权的,是有强悍狄军为支撑的狄人。

而达勒就是最高军事首脑。刘义豫恨恨地想道,这个饶士诠是不是猪油蒙了心,到底哪里来的担子,想要去捋达勒的虎须!

饶士诠倒不是真想与达勒作对,他只是不甘心被陆望拔得头筹,还想继续深挖,把此案攀扯到陆望身上。

他说道,“陛下,臣只是认为,白登只是一个小小的随军翻译,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哪来这么高的手段,弄到囚车钥匙呢?而且,半个时辰之内换掉关若飞,他肯定有同谋。臣认为,只抓住白登还不够,他只是一个小卒子。要挖出白登身后的那条大鱼。”

“饶大人,”陆望缓缓说道,“我只是向陛下和公主如实禀报案情。白登偷出了囚车钥匙,然后复制了一把,用来作案,以此放走了真的关若飞,在烟霞庵调包,让一个假货关若飞坐进了囚车。至于他的囚车钥匙是怎么来的,他还没有招认。也许,饶大人自有高见?”

白登是瑟利的亲信,而拥有囚车钥匙的,只有瑟利。因为瑟利身上的钥匙还保管在他自己那儿,这说明,白登的钥匙是复制而来。显然,这唯一能用来复制的,只有瑟利身上的钥匙。那么,饶士诠如果要追究所谓的大鱼,瑟利是脱不了干系的。

众所周知,瑟利是达勒的亲信爱将,也是狄军中知名的悍将。如果瑟利有问题,那达勒自然也不可能与此毫无关系。

所以,陆望这一番所暗示的是,饶士诠口口声声要追查的“大鱼”,就是达勒。

赤月面如冰霜,冷冷问道,“饶士诠,你的意思,是不是最后要追查到本宫头上?你所说的这条大鱼,是不是我啊?”

“这。。臣不敢。”饶士诠身子一颤,解释道,“臣的意思是,还需要继续对白登加紧询问,找出他复制钥匙的来源。这样,才能将幕后黑手一网打尽。”

出乎意料,陆望居然也站出来说道,“陛下,公主,臣的意见是,对白登确实要加紧审问。找到他复制钥匙的来源,这个案子,便可水落石出。”

破天荒头一遭,陆望与饶士诠达成了一致。

章节目录 第384章 新的猎物 陆望此时赞同饶士诠的提议,并非为了息事宁人。事实上,他确实愿意从白登背后再挖一条大鱼出来。不过,饶士诠想抓的大鱼,是陆望。而陆望想揪的那条大鱼,是达勒的悍将,瑟利。

正如饶士诠所说,白登能够得到复制钥匙,显然是成功调包的关键所在。而作为一个小小的随军翻译,他想单凭自己的力量,搞到囚车钥匙,显然是不可能的。那么,是谁给他钥匙,这就很值得玩味了。

白登是瑟利的随军翻译,也是亲信。他与瑟利之间的关系,是唇亡齿寒。但是饶士诠并不相信瑟利真的会背叛达勒,把囚车钥匙给白登。他认为,这在情理上是说不通的。

瑟利是狄人大将,依附于达勒,与西蜀是死敌。如果说白登是投诚的夏人,怀有异心,暗中与西蜀勾结,还可以理解,那么,瑟利作为达勒的嫡系狄人将领,与西蜀是死敌,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囚车钥匙给白登,帮助手下败将关若飞逃跑的。

所以饶士诠怀疑,白登是西蜀的奸细,与陆望暗中勾结,才搞到了囚车钥匙,导演了一出惊天“调包”案。所以,他认为,陆望是贼喊捉贼,是调包案的幕后真凶。

只是,他忽略了一件事。

根本就没有什么调包案。白登也没有复制钥匙。在烟霞庵,关若飞也没有被调包。被押送移交给京都的兵部天牢的,就是真正的关若飞。那个被推上祭台,点火焚烧的,也是真正的关若飞。

事实的真相是,饶士诠一开始的推断是正确的。关若飞确实从祭天大典的祭台上逃走了。陆望就是导演这出绝地逃生的幕后首脑。

而现在饶士诠却被陆望所谓的调查所迷惑,以为关若飞真的被调包了,白登就是那个执行调包案的案犯。他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到那个雨夜里,在京郊押送关若飞的部队身上。

此时,在金殿之上,陆望和饶士诠的意见罕见地一致。刘义豫和赤月面面相觑。赤月问道,“陆望,你也认为,白登的背后有一条大鱼吗?”

陆望说道,“公主殿下,我相信此事与达勒将军绝对毫无关系,那些想攀扯到公主身上的人,更是居心险恶。”他说完,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饶士诠一眼,似乎意有所指。饶士诠气得胡须发颤,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既然你这样说,可见是个头脑明白的人。”赤月微微点头,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这个白登的钥匙,来的蹊跷。既然这样,可以加紧讯问,找出真凶。只是,你要晓得些分寸才好。”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个案子可以查下去,但是不能牵涉到达勒和赤月。在此以下,不设禁区。而刚才陆望向她做的保证,也是她同意陆望继续追查白登的原因。

在她眼里,陆望是个懂分寸、知进退的人,不愧为大夏的内阁重臣。相比之下,饶士诠就显得不识抬举。

陆望要的正是赤月这番允诺。要想对瑟利致命一击,没有赤月的允许,是做不到的。而饶士诠这样跳出来搅局,反而成了催化剂,推动着陆望朝着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臣遵命。”陆望恭敬地对赤月说道。他是此案的主办人,赤月既然下令继续讯问,当然是由他继续主持审讯,饶士诠也无法插手。

看着陆望施施然离去的背影,饶士诠叹了口气。他隐隐感到,这次自己跳出来发难,要求继续追查,似乎正中陆望的下怀。难道,自己又一不小心钻进了陆望的套子?

***

陆望回到府中,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绯雪。她打扮成一个书童,跟着李念真来到了陆府的正厅。看见一个清秀的男童跟着李念真,陆望先是一愣,而后大笑。他马上认了出来,这个小书童,正是暖红轩的红牌,绯雪。

“绯雪姑娘,这样打扮又是何必呢?”陆望笑道,“自从落梅岭大典,你与念真公开露面,你们的关系现在无人不知。所以,你大可以大大方方地同念真一起来这儿。”

“我倒是想大方一点。倒是他。。”绯雪瞟着李念真,没有再说下去。

李念真连忙解释道,“误会,误会啊。小望你是知道的,是她自己跑去落梅岭的,还非得说是我邀请的。我现在,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了。再这么招摇地带她来,不就成了见亲家了吗!还是低调点好,低调点。”

“你们这一对儿,真有趣。”陆望卡看着他们俩这欲盖弥彰的样子,打趣道。

“谁跟他一对儿!”绯雪哼了一声,把头转向旁边。

“哎呀,说正事吧。你吵着要来的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李念真跺着脚,连忙提醒绯雪。

“哦,是的。”绯雪这才正色道,“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陆望问道。绯雪曾经与他们有过几次合作。从目前来看,他们有共同的敌人饶士诠,可以在一些事情上联手。这也是他们合作的基础。

但是,陆望至今没有查出绯雪的身份。镇铁川的九星门暗中调查绯雪,也毫无进展。所以,陆望对绯雪也心怀警惕。

绯雪缓缓说道,“我要你帮我一次。杀掉瑟利。”

杀掉瑟利?陆望狐疑地看着面前的绯雪,与李念真对视了一眼。虽然最终干掉瑟利,在陆望的计划之内。但是,这一点,绯雪是如何得知的呢?还是说,绯雪只是想趁这个机会加以利用,干掉自己的仇人呢?

见陆望沉默不语,绯雪上前一步,咄咄逼人地问道,“你们逮捕了白登,据说他复制了钥匙,把关若飞调了包。难道他的钥匙是从天下掉下来的?只有瑟利才有囚车的钥匙。这事和瑟利脱不了干系。有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你应该可以帮我干掉瑟利。”

原来是绯雪与瑟利有深仇大恨。陆望暗暗想道。那么,就是她见关若飞调包案案发,向借此机会,靠着陆望的力量,置瑟利于死地。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陆望玩味地看着绯雪那张因仇恨而激动的俏脸。

绯雪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我就是要他死。你不用问为什么。而且,关若飞其实也并没有被调包。虽然我并不知道,他通过关卡什么手段,能活着逃出去。但是,我敢肯定,被推上祭台的,一定是真正的关若飞。想知道为什么吗?”

陆望和李念真都面上一紧。陆望盯着绯雪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问道,“为什么?”

“我曾经见过他。”绯雪缓缓说道,“在祭台下,当寒风吹起他的乱发时,我亲眼所见,他后脖颈上,有一颗红痣。”

她微微一笑,“这是真的关若飞,不是假货。”

章节目录 第385章 摊牌 怪不得绯雪那天要亲自去落梅岭,看这一场所谓的祭天封禅大典。她真是嗅觉灵敏,绝不是普通的红牌舞姬。关若飞的供状搅得满城风雨,这让绯雪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显然,供状中所述的内容,绝非普通人能知晓的,是大夏朝廷的秘辛,甚至很多内容连朝廷高官也并不知情。从后来的处置来看,这些朝廷内幕,显然都是真实的。而被捕关在天牢的关若飞,却在供状中说得一清二楚。

肯定有人在背后指使他。这是绯雪的判断。一开始,她认为,在幕后的那个指使者是想营救关若飞。然而,随着事态的发展,她发现自己似乎推算错误了。

关若飞居然被作为祭天的牺牲品,被带到了落梅岭的祭天封禅大典的现场。直到关若飞被推入祭台上点火的那一刻,绯雪都不敢相信,他真的会被烧死。

她想,那个幕后主使,一定会出现在落梅岭把关若飞营救走。这也是她突然出现在落梅岭的原因。她想要一探究竟。

然而,当祭台上燃起熊熊火焰的时候,她感到自己失算了。关若飞居然真的死了!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那个幕后的神秘人物没有出现,把关若飞救走。

直到关若飞再次在西蜀出现的消息传来,绯雪才知道,自己并没有猜错。那个幕后人物非常高明,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关若飞被神秘地救走,那问题一定出在那个祭台上。而主持建造祭台,并且主办祭天封禅大典的陆望,就有着非常大的嫌疑。

之后发生的事情,更证实了绯雪的猜测。陆望居然提出了,关若飞被调包的大胆推测,指控那个在祭台上被烧死的男人,不是真正的关若飞。更让人震惊的是,他竟然真的查出了所谓的调包案的嫌犯,还掌握了关键证据。

那枚复刻的囚车钥匙,如此巧合的烟霞庵传话,让所有人不得不相信,白登就是那个将关若飞调包的人。

除了一个人,不相信。这就是绯雪。

绯雪见过真正的关若飞。她更清楚一个关若飞的小秘密,那就是他后颈上那颗红色的痣。

再严密的调包计划,也不会注意到关若飞在隐秘部位那颗红痣。也许,连关若飞本人也不会注意到。更何况,被关押的关若飞一直披头散发,状如鬼魅,浑身脏臭。

不会有人去注意到这个细节。要不是那天下起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肃肃寒风吹起了关若飞的乱发,绯雪也不会注意到那颗红痣。

也正是这一颗红痣,出卖了真正的关若飞从祭台上逃走的事实。联想到陆望是祭天大典的主办人,后来他又主动查办了调包案,那么,真正营救关若飞的幕后主使,已经呼之欲出了。

绯雪微笑着,看着陆望的眼睛,“陆望,你救走了关若飞。你是西蜀的人。”

她的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如闪电般,从屋檐上飞掠下来,轻巧地落在绯雪身旁。绯雪脖颈上一凉,一柄锋利无比的匕首已经贴住她的喉管。一个清秀的少年手持匕首,倔强地看着绯雪。此时,李念真也迅速抽出陆望的剑,架在绯雪的脖子上。

被匕首与长剑,同时从两个方向架住,绯雪的表情丝毫不变,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她似乎不感到意外。不但不惊慌,她还伸出纤纤玉手,拍了拍手,颇有兴致地说道,“看来我说对了。”

陆望看着面前的绯雪,平静地问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绯雪挑衅般直视他的眼睛,沉声说道,“就因为我在落梅岭,无意间发现的小秘密。那天的祭天大典很精彩。你把所有环节,都安排得天衣无缝。只可惜,你忘了一点,万事都没有绝对。我就是,那个意外。”

“就算那个祭台上的人,是真正的关若飞,也并不说明,是陆望把他救走的。”李念真冷冷说道,看着绯雪的眼睛里,喷出的怒火足以烧死她。

“这确实不能说明。”绯雪微微一笑,“不过,陆望,你随后查办的这个所谓调包案,就真正暴露了你自己。因为我知道,关若飞根本没有被调包。那些所谓的证据,都是你制造出来的。”

她悠悠说道,“不过,你也没有办法。你如果不抢先一步,找到替罪羊。这个罪名,就会落在你自己头上。”

“我会杀了你。”绯雪旁边的少年冷冷地说道,贴在绯雪喉咙上的雪亮匕首闪着寒光。

“百里,别冲动。”陆望呵斥道。他转头看向李念真,“念真,把剑放下。”李念真急道,“小望,不能放她跑了。”陆望拍拍李念真的肩膀,“你这两下子,对绯雪姑娘没用。她的身手,比你好得多。放下。”

绯雪的眼神有些震惊。他看得出自己的武功底子!陆望的话显然对李念真很有震慑力。他有些不甘,还是放下了剑,插回陆望的剑鞘。

“百里,你也把匕首放下。”陆望对玄百里说道,“动刀动枪,不是待客之道。”

“师兄!”玄百里焦急地脱口而出。“她会逃跑的。”

“她不会的。”陆望笃定地说道,“绯雪姑娘是我们的客人。原来,我对你还有怀疑。现在,我相信,你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可以合作。”

“哦?”绯雪挑起两弯新月眉,有些调皮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逃走的?”

陆望微微一笑,平静地说道,“你当然不会。否则,你根本就不会来,更不会把你的推测说出来。如果你不是我们的朋友,你早就去刘义豫或者赤月那里告密了。现在来的,就不是你了,而是大批来抓捕我的军队。”

“你承认了?”绯雪问道。

“你不用问我。我也不会问你。”陆望说道,“我可以告诉你的,就是我们可以合作。”

“好!爽快!”绯雪拊掌大笑道。“我就喜欢和聪明人合作。”

“你不是舞姬,更不是大夏人。”陆望看着绯雪,淡淡说道。

绯雪吃了一惊,盯着他,问道,“你说什么?”

“你的背后,是一个强大的国家势力。”陆望笑道,“一开始,我怀疑你是属于间谍组织,或者私人雇佣。现在,我终于明白,你身后,站着一个国家。”

“从何得知?”绯雪紧张地问道。

“哈哈,是你腰间的梅花纹身。”陆望笑着,指向绯雪腰间被轻轻撕裂的衣缝。“百里挟持你时,你下意识地护住腰间这个部位。刚才,我用暗器割破了你腰间的衣服,露出了这个纹身。”

绯雪大惊,暗器擦过,自己居然毫无察觉。陆望笑眯眯地对她说道,“欢迎您,月罗国的公主殿下。”

章节目录 第386章 指认 绯雪是月罗国的公主?李念真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绯雪冷若冰霜的面容。绯雪愣在当场,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绯雪公主,既然你上门来要求帮助,这可不是合作的态度哦。”陆望淡淡地说道,“我们最好还是坦诚相见。”

“你凭什么从一个梅花纹身,就说我是月罗国的公主?”绯雪仍然不服输,抬起眼前,注视着陆望。

陆望微微一笑,说道,“秘档记载,腰间的梅花纹身是月罗公主的独特标志。而且,这梅花的式样,是你们月罗皇室独有的六瓣梅花,花蕊为红白蓝三色。所用的染料是珍贵的天雨石磨成的粉末。只有你们月罗皇室,才能从月罗的天雨神山取得这种染料。”

“你从哪里看到的秘档?”绯雪神情紧张地看着陆望,似乎担心是皇室秘档外泄,让眼前的这个男人知晓了自己的秘密。

看着她紧张的神情,陆望说道,“放心,不是从你们皇室偷的。我师父的书室中包罗万象,天下各地的奇风异俗,应有尽有,更何况你们月罗皇室的秘辛。”

绯雪的神情松懈下来,终于承认,“没错,我就是月罗的公主。”

“你为什么那么恨瑟利?一定要置他于死地。”陆望问道。

绯雪叹了一口气,满脸恨意,“我的亲弟弟,就是月罗国的三皇子。五年前,他路过狄人部落,因为携带的金银财物外露,被瑟利所杀,抛尸荒野。我们追查了很久,直到一年多前,才得知他已经葬身狄国。而杀害他的凶手,就是瑟利。”

“而瑟利一年前随同狄人大军,攻占了京都。所以,你也尾随而来,隐藏在暖红轩中,结交达官贵人,等待着复仇的机会。”陆望说道,道破了绯雪来到京都,成为红牌舞姬的前因后果。

月罗人天性能歌善舞,而绯雪贵为公主,自然接受了最顶级的训练。因此一到京都,便引起轰动。而借着这个身份,她游走于京城各色豪门之间,伺机而动,等待机会手刃瑟利。

绯雪点点头,眼神有些黯然,“瑟利是达勒的手下爱将,防备严密,常年都有重兵保护。我们月罗的兵力不足以与狄人抗衡,但是我复仇的决心和意志是不会动摇的。不管有多难,我都不放弃。所以这次有这个好机会,我需要你的帮助。”

陆望点点头,明白了为什么绯雪会亲自登门,请求陆望的帮助,杀掉瑟利。“我会帮助你们杀了瑟利。”

绯雪一听此言,突然单膝跪地,向陆望深深一拜,含泪说道,“如果此仇得报,你就是我们的大恩人。我的父兄,都会重重报答你!”

“快起来。”陆望连忙将她扶起,说道,“不过,这件事需要你的配合。”

“我一定做到。”绯雪坚决地说道。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她也会在复仇的道路上一去不回。

陆望微微一笑,说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简单。”他让绯雪附耳过来,轻轻交待一番。绯雪听了,面上露出欣喜之色,连连点头。

李念真呆呆看着绯雪,不知如何是好。绯雪与陆望交谈完,看着他愣在那里,便娇嗔道,“你不是拿剑来杀我吗?来啊!来啊!”

“这。。这。。”李念真吞吞吐吐,尴尬地看着绯雪,有些手足无措。

陆望笑道,“绯雪,你还是别为难他了。他是个软耳朵,以后带回家好好管教就行了。”

“谁要带他回家!”绯雪啐了一口,径自朝外走去。“一切按计划行事。”

“你还不跟上去!蠢东西!”陆望看着目瞪口呆的李念真,对自己的这位好友,真是有些恨铁不成钢,只好亲自开口指导。

李念真恍然大悟,连忙拔腿去追。玄百里看着打打闹闹的这一对,嘟哝着说道,“师兄,女孩子真麻烦。”

陆望瞪了他一眼,“恐吓”道,“以后再顽皮,我就把柴千秋带来找你。”玄百里吓得一缩脖子,吐吐舌,连忙求饶,“师兄,我会一直乖乖的。”

***

在兵部天牢里,白登现在被关在当时关若飞待过的牢房里。只是,他的待遇明显要差了许多。牢房阴暗发臭,原先关若飞睡过的被褥已经拿走。墙皮一片片剥落,地板上潮湿寒冷,还有老鼠肆无忌惮地跑来跑去,甚至瞪着一双眼睛与白登对视。

他已经被那枚突然出现的囚车钥匙吓懵了。那个随身携带的金锭,是“活神仙”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放在身边的,否则将有不测之灾。因为“活神仙”把他过去的事算得很准,因此他便信到骨子里去了,诚惶诚恐地一切照办。达勒赏赐的那个金锭,日日带在钱袋中。

可是,这个金锭非但没有给他带来好运,还让他厄运缠身,成为他通敌的证据。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那枚囚车钥匙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钱袋里。而自己一度视为贵人的云昭,怎么还会反咬自己一口,声称是自己要求他留在烟霞庵外面,不要进去的。

他凄凄惶惶地坐在囚牢的地板上,呆滞地抬头看着天花板上滴下来的水滴。现在已经是隆冬时间,外面大雪纷飞,囚牢里更是冰冷刺骨。白登的身体有些僵了,心里更是如寒冰一样刺骨。

就这样不知呆坐了多久,忽然囚牢的铁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白登缓缓转头看去,忽然睁大眼睛,面部扭曲,冲了过去,死死掐住那人的喉咙,嘶吼道,“我杀了你!你为什么要害我!”

那人抓住白登的胳膊,轻巧地推开,把他往墙上一扔,拍拍手,轻蔑地说道,“白登,你也有今天!”来人正是韦朝云,此时仍然穿着管家的便服,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白登被摔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看着朝云,瞪着血红的眼睛,断断续续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朝云反问道,“因为这是你应得的下场。你如果还有良知,想得起那些被狄人军队残杀的百姓,现在就应该忏悔,而不是在这里问我为什么。”

“云管家,我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白登突然在地上蠕动着,爬到朝云面前,突然抱住了她的脚,痛哭流涕地说道。

朝云冷冷地说道,“你的罪,是断不可能逃脱了。不过,你如果还有一丝悔意,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你也知道,你是难逃一死的。你的那些不义之财,也会被全部没收。以后你的家人怎么生活?”

白登如遭雷击,呆了半晌,细细回味朝云这番话。良久,他长叹一声,说道,“请你照顾我的家人,你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指认把钥匙提供给你复制的人,瑟利。”朝云淡淡说道。

章节目录 第387章 邀约 深冬的京都,已经十分寒冷,而暖红轩里还是一派歌舞升平,热闹非凡。之前关若飞的供状里,揭露暖红轩的掌事熊公公,暗中给达官贵人拉皮条,做私娼生意。暖红轩因此又停业了两天。不过,也仅仅是停业两天而已。

风头一过,暖红轩又重新开业了,而且装修得更加豪华。所不同的,只是熊公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绯雪。

这位暖红轩头牌舞姬,居然收山,不再献舞,而是转型做了暖红轩掌事。据说,绯雪姑娘才敢非凡,并且在无人敢接手的情况下,向饶弥午毛遂自荐,因此摇身一变,成为暖红轩新任掌事。

绯雪果然精明又有头脑。短短时间,在她的经营下,暖红轩人气更旺。莺歌燕舞的暖红轩,成为京都寒冷的冬夜里的一道盛景。而绯雪张罗客户,迎来送往的本事更是一流。

在她的盛情邀请之下,连从未踏足过大夏歌舞坊的瑟利将军,也开始出入暖红轩。很快,瑟利便成为了这里的常客。

在这个大雪纷飞的深夜,瑟利仍然兴致盎然地来到了暖红轩,开始了他精彩的络腮胡。他一踏进门口,便有相熟的歌舞伎迎上前来,热情招呼他入座。

很快,掌事绯雪便赶了过来,前来问候。她一身珊瑚红的裙装,更显得风姿摇曳,令人倾倒。看到瑟利翘着双腿,坐在软垫上看着轻歌曼舞,她笑吟吟地问道,“瑟利将军,昨天怎么没有过来欣赏姑娘们的歌舞啊?”

瑟利看见绯雪眉目生春,香风拂面,像被挠中了痒痒肉,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堆在了一起,快活地说道,“哎呀,绯雪姑娘,昨天大将军要我去府上问话,我实在走不开啊,所以才没有过来捧场。还请恕罪啊!你这里这么好玩,我怎么舍得不来呢!”

看他那一副对自己垂涎欲滴的样子,绯雪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一副娇弱的样子,脆声说道,“你不来,我们就算想你了,也不敢去府上请你哈。那门口的那些兵,就得把我们吓死了。”

瑟利色咪咪地说道,“绯雪姑娘,你若不喜欢去我府上,那我们以后另外约个地方,免得他们打扰。”

绯雪沉吟不语,说道,“瑟利将军,您是贵客,请往包厢里就坐吧。”说罢,就带着瑟利向暖红轩楼内的包厢走去。

包厢里又是另一番奢侈景象。瑟利刚一坐在软绵绵的垫子上,便有两行穿着薄纱的舞女出现,伴着丝竹之乐翩翩起舞。瑟利乐开了花,只觉得眼睛忙不过来。

这时,绯雪也款款走来,在他身边坐下,轻言细语道,“将军,这次听说你的手下犯了事,都被抓进天牢了。这下子,会不会连累到你啊?”

听见绯雪柔声关怀,瑟利无比受用。他揉了揉发红的鼻子,笑得咧开了嘴,露出一口黄牙。“绯雪姑娘,你这么关心我,真是让我比吃了蜜还甜啊!啊哈哈!”

绯雪嗔道,“人家在这里说正事,你又胡搅蛮缠的!”

瑟利得意洋洋地炫耀道,“昨天夜里,大将军叫我去府上问话,正是为了这事呢。你放心,白登那小子犯的事,跟我没关系。现在公主让陆望继续追查。只要没有证据,谁又能诬陷得了我!上面有大将军帮我顶着呢,没事!”

他说的大将军,绯雪知道,指的就是大司马大将军达勒。瑟利仗着自己是达勒的嫡系,并不害怕被白登连累。白登被捕,身上又有复制的囚车钥匙,铁定是案犯。

而瑟利的钥匙仍然保管在自己身上,如果没有切实的证据,也确实牵连不到他身上。所以,瑟利丝毫没有担忧。

绯雪装作忧心忡忡地问道,“那如果那个犯事的手下,把你给供出来怎么办?”

“他敢!”瑟利瞪着铜铃般的眼睛,说道,“就算白登乱咬,没有确凿的证据,谁敢定我的罪!”

绯雪这时斟了一杯酒,向他递了过去,柔声说道,“我就知道将军有办法。来,干了这一杯!”瑟利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绯雪殷勤相劝,一杯又一杯地灌酒,很快,瑟利便已经醉醺醺的。他眯着眼睛,想去抓住绯雪的手,被绯雪灵活地躲开了。

“绯雪姑娘,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嘛!”瑟利含着一泡眼泪,痴痴地看着她。他对绯雪早已觊觎已久,但是绯雪却一直都是若有若无,维持着恰当的距离,让他无法得手。所以他近来一有空便往暖红轩跑,厚着脸皮黏住绯雪,希望能够一亲芳泽。

他的嘴里呼出臭熏熏的气息,这份嘴脸让绯雪厌恶透顶,更何况这是杀死她亲弟弟的仇人。她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却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忍耐,只有忍耐,她对自己暗暗道。很快,她就可以让这个恶魔得到应有的惩罚了。

绯雪轻轻推开瑟利的手,拍了拍手,那群姑娘立刻退了下去。瑟利一激动,以为今天终于要得手了,乐得直哆嗦。他抖抖索索地解开自己的衣扣,没想到酒喝多了,手也不利索,居然把衣纽缠绕在一起了。他急得不行,结结巴巴地说道,“绯雪,这。。我酒喝多了。。手也。。”

“呸!谁说要在这儿!”绯雪啐了一口,把瑟利推倒在软椅上,轻声责骂道,“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要是有人进来,岂不是惹人笑话。”瑟利只好停下忙乱的手,苦着脸,抱怨道,“好宝贝,还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可急死哥哥我了!”

绯雪神秘一笑,说道,“你急什么?我们有的是时间。只是,不能在这儿。”

“那要去哪儿?”瑟利大喜,一骨碌从软椅上坐起来,一双贼眼死死地盯着绯雪,想象着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滋味。

“你说呢?”绯雪眯着眼睛,看着急不可耐的瑟利。他就要快入瓮了,自己还必须耐心等待一下。

“你说在哪儿,我就去哪儿。”瑟利只觉得欲火焚身,精虫上脑,这时就是让他跳进粪坑,他也愿意。

绯雪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柔声说道,“你那府里,到处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我才不想去。而且,你走到哪,都带一对堆士兵跟着,太惹眼了。我不想被人瞧见。”

“好,都依你。”瑟利连忙说道,“你不想被人瞧见,我就不带他们。我一个人来见你。”

“那还差不多。”绯雪沉吟一会儿,说道,“这城里人多眼杂,在哪儿都不方便。要我说,还是去落梅岭。那里有个山洞,干净又暖和。我们三天后就在那儿见面。”

山洞?瑟利大喜,暗想道,这小娘儿们真有情趣。“好,落梅岭见!”

章节目录 第388章 藏春洞 贺怀远这几日为了配合陆望的调查,部署了许多暗探,上街抓西蜀“密探”。自从关若飞在西蜀再次露面以来,西蜀密探猖獗的说法就甚嚣尘上。

调包案的案犯白登被抓捕,更证实了这种说法。白登既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关若飞调包,就一定有西蜀的密探在外接应。

所以,贺怀远把抓捕西蜀密探,作为重中之重的任务。他派出了一大堆凶神恶煞的士兵,虽然穿着便服在街上晃荡,那脸上都写着,“我是当兵的。”

这天雪后刚晴,这些士兵又开始上街抓“密探”了。士兵们急于立功,一上街,就探头探脑,四处张望,恨不得把西蜀密探一把从地底下揪出来。

一队士兵分散到这条京城中最热闹的街上,又开始四处搜索。漫无目的地找了一阵子,忽然有个人鬼鬼祟祟地从一家茶叶店出来。

他四处张望了一会儿,贴着墙根慢慢地走。一个眼尖的士兵盯上了他,便悄悄尾随在后。跟了一段路,穿过几条巷子,那个人又拐进了一家饼店。出来以后,他手上确实空空的。

跟踪的士兵愈发觉得不对劲,便悄悄叫来了同伴。待得那人走进一条暗巷,几个便衣士兵便一拥而上,把那人团团围住。“我们是兵部的,你是干什么的?”

那人一听“兵部”这两个字,脸色大变,回头就想跑。那几个士兵哪里会放走他,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把他按倒在地。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子,就要自杀,也被士兵迅速夺下,扔到一旁。

“看来,这个人肯定有问题。”士兵们感觉自己肯定立功了,都十分兴奋,将这个人五花大绑。很快,这个在街头被擒获的人,就被送到了兵部的审讯室。

几顿大刑下来,这人为求自保,很快便松了口。据他交待,他是受关若飞所托,到京都给一位重要人物送贿赂,作为答谢的礼物的。

一听到关若飞这个名字,审讯官立即兴奋起来,感到自己立功的机会到了。与关若飞有关的事情,肯定会得到兵部尚书的重视。如果办好了这件事,他升官有望啊。

这个情况的奏报,很快便被放在贺怀远的案头。贺怀远大惊,立即带人赶到了审讯室。他亲自用铁钳夹起一块通红的烙铁,恶狠狠地问道,“你要送礼的那位重要人物是谁?”

那名“探子”一看到通红的烙铁,立即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我说,我说,求大人放小的一马。”

贺怀远重新放下烙铁,好整以暇地坐在桌前,说道,“交待吧,是谁啊?”那名“探子”垂着眼,轻声说道,“是。。瑟利。”

挑了挑眉,贺怀远继续追问道,“你给他送的礼物呢?怎么接头?”探子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们准备了大批金银财宝,按照约定的数字,打算送给瑟利,答谢他帮助关将军安全回到西蜀。”

“东西在哪?”贺怀远紧紧盯着他,要从他口中挖出这笔财宝的地点。探子低声说道,“在落梅岭的。。一个山洞里。三天后,瑟利来取。”

“把图画出来。你到时候带我们去。如果人赃俱获,就算你立功了,免你一死。”贺怀远冷冷地说道。

走出审讯室,他吩咐心腹亲信,“三天后带兵,在落梅岭行动。注意,不准走漏消息。否则,格杀勿论。”亲信会意,立刻前去筹备。

三天后,落梅岭上下起了鹅毛大雪。瑟利临出门前,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心里美滋滋地想道,“真是瑞雪啊。雪中见美人,真是一绝。今天是个好日子。”

骑着马一口气跑到了落梅岭山下,瑟利撇下了亲兵,独自上山。他是骁将出身,在战场上一路厮杀过来的,身上沾过不少血腥,独自进山,也毫不感到恐惧。

在他心中,现在只被火热的欲望所占据着。美色,比任何事务都更有诱惑力。就算面前有万丈深渊,他大概也会头脑发热地跳下去。

雪越下越大,落梅岭上也一片银装素裹。瑟利摸了摸自己的脸,嘀咕着早上出门前,没有用香水再洒一洒。要是美人被他身上的味道熏着了,那可是因小失大。一想到待会就要见到绯雪,瑟利的整个身子都热了起来。

按照绯雪给他的图样,瑟利逐渐走近了那个山洞。远远地,他已经看见了黑色的洞口,旁边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花。绯雪因为不想被杂人瞧见,所以选了个这样的地方,来与他约会。瑟利喜滋滋地想道,落梅岭,藏春洞,这可是个约会的好地方。

终于气喘吁吁地走到洞口,瑟利大步迈了进去。这里果然是温暖如春,别有一番天地。原来绯雪竟然知道有这样一个好地方,既温暖又干净,好像曾经有人来过这里,做了一番整理。

他好奇地往里面走,到了藏春洞的深处。忽然,被一片金光闪花了眼。他定睛一看,原来这里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一堆金锭。这让瑟利又惊又喜。

他拿起一个金锭,放在手里掂量,心里乐不可支。这个绯雪,真是太疼我了。不但投怀送抱,还送钱财。看来,这个美人真的死心塌地地爱上我了。

正当他拿着金锭,沉醉在一片粉红色的幻梦中时,突然,洞口外一阵喧哗,声震如雷。大批士兵将藏春洞包围,一队军官冲了进来。瑟利还没反应过来,一柄钢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瑟利大惊,看着眼前这副阵仗,大声呵斥道,“你们是哪里来的?瞎了你们的狗眼,不认识我是谁吗!”那个用刀架着他的军官,是贺怀远的亲信,他此次前来的任务,就是要将瑟利捉拿归案。

军官冷冷地看着他,说道,“瑟利,这次人赃俱获,你就别想抵赖了!”瑟利大怒,咆哮道,“什么人赃俱获?我是来办自己的私事的!”

“私事?”军官冷笑道,“收取通敌卖国的贿赂,也是你的私事?这些金锭是哪里来的?”

“这。。”瑟利一时语塞,吼道,“我也不知道。”军官呵斥道,“别再抵赖了!你有什么话,去向陛下和公主交待吧!”

旁边的士兵一拥而上,军官挥了挥手,“带走!”瑟利便被五花大绑,押出了藏春洞。那批金锭也作为证物,被运出了落梅岭。

在他们离开后,藏春洞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两个人影从洞口旁边走了出来,正是李念真与绯雪。

寒风吹拂着绯雪的乌发,李念真为她裹紧了披风。看着飞舞的雪花,绯雪淡淡地说道,“我弟弟的祭日,快到了。”

章节目录 第389章 折断军刀 瑟利被捕的消息,是朝云禀报达勒的。达勒听说了瑟利居然是私自勾结西蜀的“内鬼”,震惊地无以言喻。

“这怎么可能呢?”达勒皱着眉头,跌坐在座椅上,“他是虎牙关大战的主将。如果他是内鬼,怎么会取得虎牙关大捷呢?关若飞都是被他亲自带回来的。”

朝云露出苦苦思索的表情,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

“我也觉得不可置信啊。但是,据说他是被人赃俱获的。兵部已经从白登那里审讯出了口供。白登说钥匙是瑟利交给他的,让他复制,然后执行调包计划。而且,西蜀密探被捕以后,交待说是为关若飞送贿赂给瑟利的,说是答谢他帮关若飞脱逃的礼物。”

“他为什么要帮关若飞逃跑呢?”达勒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水飞溅。瑟利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悍将。如果瑟利被处置了,对达勒也是一个很大的损失。

朝云沉思良久,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达勒瞪了他一眼,说道,“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还把自己当外人吗?真枉费我对你的一片心了。”

我本来就是外人。朝云在心里嘀咕着,达勒,我和你根本不是一路人。见朝云还是沉默着,达勒呵斥道,“说吧,我不会怪罪的。”

“我在想,这个瑟利其实也不光是为了关若飞送给他的大批金银财宝。”朝云缓缓说道,“有句话说,狡兔死,走狗烹。大将军,关若飞是西蜀的悍将。这次,如果他一死,瑟利可是在西蜀再也找不到对手了。对他来说,留着一个关若飞,是不是对自己更有利呢?”

达勒眼中精光四射,握紧了拳头。他听懂了朝云话中的暗示。自己目前重用瑟利,正是为了对付关若飞这员猛将。而这次关若飞在虎牙关大败被俘,是瑟利的大功,但也是瑟利的危机。

如果他真的被处死,那相对而言,瑟利的价值也就大大降低了。一个失去敌人的将军,是危险的。他要想再从战场上得到尊荣,那就难了。

换言之,那时,他就会像是折断翅膀的鹰,再也飞不起来了。所以,关若飞如果不死,瑟利就还可以继续受到器重,还能得到一大笔财物,两全其美。

达勒清楚军人的这种微妙心理。他是大司马大将军,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尚且会偶尔有这样的顾虑。瑟利只不过是一个他手下的将军,而狄人的军法又一向以严厉着称,谁又能保证,瑟利不会有这样挟敌自重的想法呢?

听到朝云分条析缕的推测,达勒的心也渐渐地被说动了。他沉吟道,“瑟利如果真的这样想,那倒是糊涂。”朝云说道,“我听说他这段时间常常往暖红轩跑,跟那个叫绯雪的管事混在一起。瑟利的口供说,他是去落梅岭和绯雪约会,不是去拿关若飞送给他的贿赂的。”

“那个绯雪问过了吗?”达勒眯着眼睛,思索着瑟利的辩解。

“我亲自去暖红轩查问了这个绯雪。”朝云轻声说道,“可是,绯雪矢口否认,自己当天约了瑟利去落梅岭约会。她说,那天,她一直在陪户部侍郎李念真。后来,我又去向李念真查证,他说那天确实在与绯雪喝酒。绯雪不可能同时分身,去了落梅岭。”

达勒知道绯雪是饶弥午在幕后经营的暖红轩的掌事,这样一个女人,应该没有胆子,去诬陷一个狄人将军。何况,还有户部侍郎李念真,作为她的旁证。这让达勒的心渐渐沉下去。

“那个关若飞派来,给瑟利送财物的密探,是怎么被抓住的?”达勒沉声问道。

朝云心中一惊,暗自想道,这个达勒果然难缠。幸好陆望之前以前做了周密的推演,贺怀远大张旗鼓地派出士兵搜索,让那个所谓的“密探”被捕顺理成章。

她低声说道,“贺怀远这次布下了天罗地网,兵部派出大批便装的士兵,在京都搜捕西蜀密探。这个密探在街头行迹鬼鬼祟祟,被兵部的人跟踪后,当场抓获。他本来要自杀,被士兵及时拦下。兵部对他动了大刑,贺怀远亲自去审,让他戴罪立功,他就交代了。”

这一切听来都符合逻辑。达勒长叹一声,用手揉着额头,闭上了眼睛。朝云试探地问道,“大将军,瑟利,我们还要保他吗?”

“你说呢?”达勒淡淡地问道。

“我看。。”朝云抬起头,缓缓说道,“这个瑟利,是保不住了。”

达勒点点头,说道,“给贺怀远打个招呼,让他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朝云知道,瑟利已经被达勒放弃了。既然达勒弃保,那瑟利这一次,真的是走到穷途末路了。

在兵部的审讯室里,瑟利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他咆哮道,“我要见达勒将军!我要见公主!我是被陷害的!”

在挂满刑具的审讯室内,他的吼叫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面目狰狞地威胁道,“等我出去了,你们这些人就等着吧。你们一个个都得死!特别是那个绯雪!”

然而,在他声嘶力竭地吼了一通之后,换来的,只是一阵暴风骤雨似的鞭打。鞭子呼啸而来,落在他肥硕的身体上,让他皮开肉绽。

忽然,审讯室的铁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门忽然开了。瑟利抬起头,看见朝云站在自己面前。

他大喜过望,挣扎着要挣脱镣铐,大声向朝云呼救,“云管家,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我就知道,大将军会来救我的。快带我出去,我是被冤枉的。我有要事,向大将军禀报。有奸细,有奸细在陷害我!”

朝云淡淡地说道,“大将军知道你的事了。他让我来告诉你,他对你很失望。你辜负了大将军对你的信任,居然卖主求荣,通敌放走了关若飞。你说说,按照狄人军法,你该如何处置?”

“不,云管家,你听我解释。。”瑟利大惊,连忙说道,“是那个绯雪,暖红轩的那个绯雪,她和西蜀特务联合起来陷害我的。白登,白登也是在诬陷我!我绝对不会与西蜀勾结的!云管家,你在大将军面前帮我说说好话。救救我把,云管家~”

他扯着嗓子,嚎啕大哭。本来想去落梅岭见美人,想要风流一把,没想到阴沟里翻了船。这回,可真的是要死在牡丹花下了。

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瑟利,朝云心中甚至有些想笑。这厮平日一贯飞扬跋扈,到了关键时刻,便露出贪生怕死的本性来。

她将一把折断的金刀扔给瑟利,冷冷地说道,“这是大将军赐给你的。”按照狄人军法,折断军刀,意味着开除军籍。

瑟利愣愣看着,面如死灰。朝云离去后,铁门“砰”的一声合上了。

章节目录 第390章 行刑 瑟利既然已经被达勒放弃,那赤月就更不会在乎他的死活了。他虽然是员悍将,但是一旦被证实不忠,也就失去了任何价值。越勇悍,越危险。没有人敢把一条疯狗放在身边。虽然疯狗能咬人,但是万一发了疯咬了自己,那可就太不划算了。

在御前会议上,陆望汇报了瑟利案的情况,把瑟利列为这次关若飞案的幕后主使,也是通敌勾结西蜀的“内鬼”。

在陈述完所有案情后,陆望总结道,“所以,这条大鱼,就是瑟利。没想到啊,一个悍将,居然如此忘恩负义,做出背主求荣的事来。证据确凿,他也无法抵赖了。”

刘义豫默然,皱着眉头。虽然他不愿意相信,但面对一系列的证据,他也不得不承认,西蜀确实是买通了瑟利,放走了关若飞。他长叹一声,看着赤月。

赤月哼了一声,淡淡说道,“达勒也和我说过这件事了。这种人,必须严惩,杀一儆百。如果让他还苟活着,以后军队岂不是都要学着他去造反了!”

“那,公主的意思是?”陆望抬起头,征询着赤月的最后判决。

赤月不屑地挥了挥手,做了个砍头的动作,“杀无赦!”

饶士诠嘴唇掀动了一会儿,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知趣地闭上了嘴。陆望恭敬地点了点头,说道,“臣以为,公主的旨意十分妥当。如不严惩,这种逆贼以后会更加猖獗。”

在烧着炭火的御书房内,瑟利的命运,就这样尘埃落定。

***

三日后,瑟利吃完了此生最后一顿饭,被带到了刑场。根据陆望的建议,赤月同意在落梅岭将瑟利处决。既然他在落梅岭被抓获,就让他的生命,在落梅岭完结。这样,也震慑那些勾结西蜀的逆贼。而监斩的,就是内阁大臣陆望,和兵部尚书贺怀远。

瑟利被昏昏沉沉地押上囚车,来到了不久前来到的落梅岭。二上落梅岭,他的心境早已大不相同。那时来,是喜滋滋地来会美女,这次来,是惨兮兮的去赴黄泉。

到了这时,他才明白,那个笑吟吟的娇柔绯雪,竟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心女人。他双眼流下泪来,只恨自己色欲薰心,断送了自己的性命与前途。

只是,他想不通,这个绯雪是个歌舞伎,为什么要陷害自己。瑟利愤愤不平地想道,就算杀了自己,绯雪又能得到什么呢?

眼看着渐渐靠近藏春洞,大雪又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如碎玉琼屑,将山川河流铺上银装,似乎要将这人间的罪恶,用一床锦被遮盖。

陆望坐在马车中,掀开车帘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寒风,心中感慨万千。一年前,也就是在这样的冬日,他迎着漫天飞雪来到了阔别十年的京都。

让他想不到的是,这之后,他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被命运,不由自主地推着向前走,走向自己也不确定的远方。

就像十八年前,幼小的陆望坐在去沧州的马车中,看着身边的父亲面色凝重,眉头深锁。他忐忑不安,猜测着他们要去见的饶夫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后来,他见到了一生中最敬爱的老师,和最疼惜他的师娘。

再后来,十三岁的陆望被父亲无情地扫地出门。他以为,这一生再也见不到京都的城墙,再也见不到落梅岭的傲雪寒梅。

十年来,饶夫子离开了,师娘走了,父亲自杀了。。一连串变故,把他打击得喘不过气来。他失去了很多,然而,也收获了与他一起并肩战斗的诸多战友。

那些失去的东西,终究会用另外一种方式重返。那些失散很久的人,最终会与心心念念想着的人久别重逢。落梅岭的雪花扑进他的怀里,让陆望感到了一丝凉意。他在心里暗暗说道,我回来了。我知道,那些梅花,会在那里静静开放,等着我前去。

到了藏春洞外,陆望对贺怀远说道,“就在这里停下吧。”贺怀远下了车,亲自下令,把带着沉重镣铐的瑟利从囚车上押了下来。

陆望走近囚车,缓缓说道,“公主的意思,这个逆贼在藏春洞被抓获,就让他在藏春洞伏法。行刑地点,就放在藏春洞。不过,他毕竟是个将军。让他死得体面一些。怀远,你亲自动手。”

贺怀远点点头,对士兵说道,“把他推进去,我亲自行刑。你们退下。”士兵将瑟利绑成了一个粽子,押进了藏春洞。陆望便与贺怀远走进去,亲自将瑟利带到了藏春洞的深处。

走到尽头,之前堆在这里的金锭已经被搜走了。这里现在摆放的,是一副行刑的铡刀。瑟利抬起头,震惊地面部扭曲,眼睛突出眼眶,几乎要掉出来。陆望见他脸红脖子粗,青筋都爆出来,便冷笑道,“认识这个人吗?”

瑟利气喘吁吁地说道,“绯。。绯雪!”绯雪穿着一身雪白的素服,扎着孝带,面若冰霜地看着瑟利。她冷漠地像一座冰雪女神。瑟利认出了绯雪说穿的服饰,正是月罗国的皇族服饰。而她穿的孝服,说明是在为月罗的一位皇室成员戴孝。

一道闪电划过瑟利的脑海。“你是。。你是。。”他忽然想起了,在五年前,他在狄国盯上了一个带着大量财宝的异乡人,带兵在荒野杀死了他,却在他的随身包裹中,发现了月罗皇族的印信。他是月罗国的三皇子。

绯雪冷笑,像冰雪中怒放的红梅。“没错,我就是月罗国长公主。五年前你杀死抢劫的那个人,是我的三弟。”

“啊。。我明白了。”瑟利刹那间明白了。绯雪是来复仇的。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成为了关若飞案的替死鬼。他面如死灰,颓然瘫软在地,喃喃自语,“鬼魂来复仇了。。复仇了。”

“那就让我来主持公道吧。瑟利,你受刑吧。”绯雪面色凝重,缓缓伸出手,抬起铡刀。陆望与贺怀远将吓得屁滚尿流的瑟利拉到了铡刀下。

绯雪抬起头,闭上眼,流下了两行清泪。她哽咽着说道,“弟弟,姐姐终于找到了这个凶手。现在,我就让他到地下去,给你赔罪。”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洁白的皓腕握住铡刀柄,用尽全身力气向下一压。手起刀落,锋利的铡刀带着寒光猛然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瑟利的头颅带着血污,骨碌碌的滚落在地上。他肮脏的头发上还粘着雪花,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青黑,还带着临死之前的惊恐与痛苦。

绯雪抬起脚,不屑地踢了踢脚下那颗肮脏的头颅。她缓缓解下了自己的孝带,脱下孝服,露出一身大红的皮袍。

她向陆望深深道了个万福,“陆大人,今日绯雪大仇得报,您的恩情没齿难忘。”

陆望将她扶起来,正色说道,“帮你就是在帮我们自己。瑟利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今天,你能够手刃仇人,我们也消灭了一个凶恶的敌人。”

“今日,你能够让我在落梅岭亲手杀了他,我已经得偿所愿了。陆大人,贺大人,谢谢你们。”绯雪眼睛里闪着泪花,诚恳地说道。

“还有一个人,你更应该感激。”陆望说道,“如果不让你亲手杀了瑟利,他就要和我们拼命。”

绯雪疑惑地问道,“谁?”

“念真啊!”陆望与贺怀远哈哈大笑,绯雪羞红了脸,洞中一片暖融融的春意。

这时,李念真也已经赶到了藏春洞。他看着脚下瑟利的头颅,笑着对绯雪说道,“今天,你终于了了一桩心愿了。”

绯雪轻声说道,“谢谢你,念真。”

终于不再被称作李侍郎,李念真的心头一热,问道,“大仇已报,你会回月罗吗?”

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绯雪的心,也犹豫了。看着李念真热切的眼神,她终于下定决心,说道,“我会留下来。”

章节目录 第391章 西蜀来信 关若飞一案随着瑟利的处死而尘埃落定。事实上,查到了瑟利,也就无法再深究了。赤月已经清楚地画出了一条红线,只能到此为此了。

而饶士诠在落梅岭的调查一无所获,反而眼睁睁看着落梅岭成为瑟利的刑场。在这次与陆望的较量中,他又输了一局。

饶士诠这次与陆望交手大败,让他大感丧气。关若飞案不了了之,反而是达勒的人马受到重创,他手下的悍将瑟利被处死。

这让饶士诠感到了深深的挫败感。他不甘心这样的失败。这时,他又想起了自己在西蜀的内线,“江夫子”秦若愚。

秦若愚,原来是西蜀的翰林院大学士,被玄千尺揭发暴露以后,就被刘允中调到了自己宫中做记室,严加看管起来。秦若愚却浑然不知,暗中与饶士诠通信,报告西蜀的各种消息。

自从范元吉故意透露给秦若愚,刘允中要造反的消息,他就通报给了饶士诠。饶士诠便发起了美梦,等到刘义谦和刘允中火并,大举进攻,坐收渔利。

近来,饶士诠又从秦若愚打探消息,希望得到西蜀的最新情报。不久,他终于等到了西蜀来信。

这日,饶士诠没有去上朝。在他的卧房内,放着一盆炭火。他的脸被炭火的火光烤得通红,斜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棉被,有些吃力地喘着气,不时还咳嗽几声。

那次饶弥午大婚出事后,他从京郊养病的庄园强行赶回城中,旧病没有痊愈,身上又添了新病。本应该弃绝人事,好好地静养,然而饶弥午被革去了兵部尚书一职,赋闲在家,饶士诠又恋栈权位,不舍得离去。

所以,他只能拖着病体,一天天地强撑下去。无奈对手陆望太强劲,借着关若飞被捕的事件,反而让他失去了内阁首辅的宝座。关若飞虎牙关大败,本来是饶士诠的功劳,到头来他却将优势丧尽,饶党大受挫折。

这让他的身体,越来越差。隆冬时节,严寒酷烈,饶士诠这日又感染了风寒,不得不卧床稍微休养一日。

他看着手中的密信,给萎靡的精神又注入了一支强心针。这封信来自秦若愚。

信上说,刘允中与崔如意的关系日趋紧张,而刘义谦对崔如意兄妹的宠爱却是一如既往。在西蜀,两大阵营的划分已经很明显了,泾渭分明。刘义谦,显然站在崔如意这一边。

随着刘允中和崔如意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紧张,崔如意也开始考虑后路。

毕竟,崔如意能倚仗的,也只是刘义谦而已。一旦刘义谦不在,崔如意就如同一只蚂蚁,会被刘允中踩死。而刘义谦已经老了。特别是秦若愚悄悄把刘允中打算造反逼宫的计划透露给崔如意之后,崔如意更从心底感到恐慌。

在崔如意看来,刘允中的威胁无所不在,他迟早要发难,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所以,秦若愚透露给崔如意的消息,反而刺激了崔如意的野心。

感到了危机的崔如意居然向秦若愚表示,愿意与饶士诠联手。他的要求只有一个,只要帮助他除去刘允中,崔如意愿意听命于饶士诠。

这封信,可以说是崔如意的投名状。对于饶士诠来说,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斜靠在卧榻上,捋着胡须,仔细思索着。

崔如意与饶士诠有共同的敌人,刘允中,这是他们联手的基础。在刘义谦逃亡西蜀之前,作为宰相的崔如意,与陆望的关系也并不好。那么,饶士诠与崔如意在对付陆望这件事上,也可以合作。自己在西蜀多了一个盟友,何乐而不为?

想到这里,饶士诠微微一笑,眉头舒展开来。他叫来心腹家仆,让在府中禁足的饶弥午来见自己。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也是该让饶弥午干活的时候了。

一个时辰以后,饶弥午鬼鬼祟祟地从后门流进了饶士诠的府邸。

“爹,你找我来,有急事?”饶弥午虽然在府中被禁足,但也是夜夜笙歌,找来一些歌舞伎女,以及酒肉朋友,在府中赌博嬉戏,莺歌燕舞,弄得喧哗吵嚷,倒也颇为痛快!昨夜,他又通宵玩到天亮,才刚睡下不久,就被饶士诠派人喊来,现在一副还没有睡醒的样子。

饶士诠看看他,真是恨铁不成钢。每次他看到饶弥午这副不成器的样子,都要感叹自己没能生出陆望那样的儿子。

他向来自视甚高,但是在生子这一方面,倒是打心眼里向前吏部尚书陆显认输。陆显怎么就能生出这样一个智勇双全的儿子呢!聪明沉稳,智慧老练,灵活机变,举止之间,一静一动皆令人倾倒。

自己如果有陆望这样的孩子,今天早就高枕无忧了,何至于托着病体在这里费尽心力呢!

瞪着饶弥午,饶士诠气呼呼地说道,“让你在家禁足,你也不省心。你看看自己,眼圈发黑,两眼无神,昨夜又在饮酒狂欢了?如果被有心之人告发,又是要惹一场风波。”

“嗨,爹,你也太过于小心了。”饶弥午满不在乎地说道,“就是你对陆望这些人步步退让,我们才如此被动。我们府里有人把守,谁能进得来!就算有那嚼舌头的,皇后是我们自家人,他们又能掀得起什么风浪!”

见饶弥午如此自大,还是不改骄狂习性,饶士诠也无可奈何。他两手一摊,把手上的信放在被子上,说道,“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你去办。”

“我都被在家禁足一年,还能办的了什么重要的事!”饶弥午翻着白眼,气不打一处来。自从他的兵部尚书被革去以后,他就赋闲在家,无所事事。虽然能把那些歌姬舞女悄悄弄到家里来狂欢,但比起以前,总是不方便了许多。

饶士诠把这封信递给他,说道,“你先看看。”饶弥午低头看完了这封信,惊讶道,“爹,崔如意要跟我们联手?这家伙鬼得很,能信吗?”

“饶你精似鬼,也得吃我的洗脚水。”饶士诠冷笑道,“我们和他联手,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刘允中,和陆望。”

“爹,你之前不是怀疑,陆望和西蜀那边的人勾结吗?”饶弥午疑惑地问道。“崔如意要对付他,这不是说明他跟西蜀那边没关系吗?”

“你个蠢货!”饶士诠急火攻心,一口痰涌上来。“崔如意以前就和陆望结怨。西蜀那边,现在已经是两大阵营。崔如意与陆望为敌,那刘允中呢?动动你的猪脑子!”

饶弥午嘀咕着说道,“我不还是你生的吗?你何必自己骂自己呢!”

饶士诠气得翻白眼,继而又咳嗽了几声。饶弥午连忙问道,“爹,你到底要让我干什么大事?”

章节目录 第392章 饶弥午的新任务 气喘吁吁地咳嗽了一阵,饶士诠才缓过气来。他瞪着眼睛,有些疲惫地看着饶弥午,轻声说道,“你要替我出一趟远门。”

“去哪儿?”饶弥午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上次飞花事件后,自己已经被皇帝刘义豫下旨,在家中禁足。他连京都的城门都出不了,饶士诠居然要他去出一趟远门。这不是痴人说梦吗!他看着饶士诠被呛得通红的脸,心里暗想道,老爹该不是病糊涂了吧?

饶士诠倒是板着脸,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事实上,饶士诠教子一向严厉,从来不与饶弥午开玩笑。他这个严厉的性子,原本指望着教出一个严谨克制的儿子。

没想到,饶弥午却一路朝着相反的方向成长,与饶士诠的期待大相径庭。不但谈不上沉稳,而且放纵狂妄,喜怒无常,可以说是饶士诠的家庭教育的失败试验品。

“去西蜀。”饶士诠正色说道。“你要替我去西蜀走一趟,与崔如意和秦若愚接上头。我有一个至关重要的计划,只能委派你过去执行。”

秦若愚的这封来信,给了饶士诠以启发。既然崔如意主动伸出了橄榄枝,那正好给饶士诠以机会,将自己的手伸入西蜀朝局。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饶士诠和崔如意有着共同的敌人,刘允中和陆望。那么,他们可以一拍即合,共同对抗这两个棘手的敌人。饶士诠推测,陆望一系列的所作所为,很有可能都是受西蜀指使的。既然崔如意与陆望势同水火,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刘允中。

一个计划浮上饶士诠的心头。如果这个计划可以成功,他就可以彻底扭转目前的颓势,将刘允中和陆望打倒在地。所以,这个计划必须由一个他最信得过的人,去与崔如意和秦若愚接头,让他们执行。那么这个人,只能是他的儿子,饶弥午了。

听到饶士诠要自己去西蜀,饶弥午瞪大了眼睛,露出惊恐的表情,结结巴巴地说道,“爹。。西蜀那边,可不是我们的地盘啊。我又是这么重要的人物,如果去了那里,岂不是一块肥肉落在狼嘴里!这肯定是有去无回啊!爹,你怎么狠心让儿子去送死!”

的确,表面上看,西蜀与大夏正在交战,双方势不两立。而饶弥午虽然已经被革去大夏兵部尚书的职务,但却是内阁大臣饶士诠之子,可以说是一个“重要人物”。如果饶弥午到了西蜀,完全有可能被西蜀杀害或挟持。饶弥午生来养尊处优,当然不肯冒险深入虎穴。

看了饶弥午这副不中用的样子,饶士诠一肚子气。一听到要去西蜀,饶弥午就吓破了胆,真是让饶士诠摇头。如果不是饶士诠的这个计划至关重要,必须让最信任的人前去接头,他是不会让智商欠费的饶弥午前去担任这个联络人的。

只是,除了这个亲儿子,饶士诠谁也不相信。他想着,饶弥午再平庸,总不会干出坑爹的事情吧!所以,非得让饶弥午前去西蜀走一趟。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弥午,爹只有你这么一个亲儿子,难道还会把你往火坑里推吗?你放心,我们和西蜀那边已经搭上了线。崔如意已经决定与我们联手,这是个大好机会。你到了那边以后,找到秦若愚,与崔如意接头。我制定了一个绝密计划,要他实行。”

饶弥午迟疑地问道,“秦若愚那个人靠得住吗?我们现在的绝密情报,是秦若愚提供给我们的。与崔如意接头也要靠他牵线。如果他有问题,那我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秦若愚很可靠。”饶士诠断然回答道。他对自己的判断非常自信。“我们就是凭借秦若愚的情报,才知道西蜀的战斗计划和军情图。所以,虎牙关一战,大胜飞虎军。他是我们在西蜀的王牌。弥午,你此次前去接头,就让秦若愚为你安排。”

既然老爹这样拍着胸脯保证,饶弥午也只好点头答应了。“那我也只能悄悄地去呀。爹,虽然秦若愚和崔如意会接应我,但是西蜀还有刘允中的那一帮子人,要是他们发现了我,我这身子骨,哪里经得起他们折腾啊!”

“我会安排的。”饶士诠安慰道,“你只要把我的话带到西蜀,亲自去安排这次绝密计划的实施。”

“爹,这是什么计划啊?这么神秘兮兮的。”饶弥午也颇为好奇。心里有些打鼓。他虽然做过兵部尚书,但从来没上战场打过仗,其实也是个银样蜡枪头,胆小如鼠。

饶士诠把头凑到饶弥午耳旁,低声细语。饶弥午听了,面露喜色,连连点头,说道,“爹,我明白了。这件事如果干成了,我们就不愁了。”

“所以,才让你亲自去西蜀一趟。”饶士诠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这件事,你一定要上心。”

饶弥午如鸡啄米似地点头,连声说道,“是,是。爹,这回你就看着吧。我肯定立个大功。”

在陆望的府中,他同时也在读一封信。这封信也来自西蜀,与饶士诠所看到的密信内容一模一样。秦若愚在信上所说的内容,陆望也与饶士诠一样,一字不漏地读完了。

饶士诠自以为与秦若愚的通信极为绝密,却没想到,在秦若愚的密信从西蜀发出之前,就已经被另外抄了一份。这份抄件在刘允中过目之后,又被紧急传书,送到了京都的陆望府邸。而且,陆望拿到这封密信的时间,比饶士诠还要早半天。

陆望看望,微微一笑,对贺怀远说道,“看来,狼狈为奸真是说的没错。饶士诠和崔如意,他们终于要勾搭在一起了。”他把秦若愚的密信抄件递给了贺怀远。

看完这份秘密抄件,贺怀远说道,“大人,当初留了秦若愚这个鱼饵,还是有用的。现在,秦若愚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被二殿下严密监视。”

陆望点点头,“没错。我们已经控制了他向外传递消息的渠道。他的消息,要经过二殿下过目之后,允许发的,才会让他顺利发出去。否则,就会被二殿下暗中截下,悄无声息地扣留下来。”

“饶士诠会怎么办?”贺怀远问道。

“他会喜出望外的。”陆望淡淡说道,“现在,他已经在怀疑二殿下和我们的关系了。接下来,肯定会有所动作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很快会把饶弥午召过来,暗中商议的。”

“大人,我们按照你的吩咐,在饶弥午府邸附近一直安排了暗哨。如果有动静,他们会第一时间来禀报。”贺怀远说道。

果然,很快传来了消息。饶弥午不仅偷偷溜到了饶士诠府邸,而且,回去后就开始收拾行装,似乎要远行了。

章节目录 第393章 贺尚书来了 知道了饶弥午那边的动静,陆望皱着眉头,说道,“看来,他要去西蜀那边。肯定是饶士诠派他过去的。他们要和崔如意联手。饶士诠应该会有一个计划。他只信得过自己的亲儿子饶弥午,所以让饶弥午去西蜀接头。”

“饶弥午是去西蜀,帮饶士诠接头的?”贺怀远沉思道,“上次因为飞花的事件,饶弥午已经被刘义豫下令,禁足在家。他现在还敢顶风而上,私自去西蜀?”

“应该是这样。”陆望判断道,“饶士诠这次肯定要搞个大计划,对他非常重要。所以只能派他最信得过的人过去接头。而这个人,只能是他的亲儿子饶弥午了。正好,饶弥午在禁足期,这样也不容易惹人怀疑。”

“大人,我们是否要向刘义豫告密,揭发饶弥午私自外出?”贺怀远握着拳头,双眼冒出怒火。“这样,我们就可以把饶弥午留下来,让他去不了西蜀。”

陆望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踱了几步,托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我们是要把他留下来,不过,不是去告他的密。这次,要看你的了,怀远。”

“看我的?”贺怀远一头雾水,看着陆望。

“怀远,饶弥午可是很信任你啊。”陆望神秘一笑,“你去向饶弥午告密,告我的密。”

他向贺怀远招招手,让他附耳过来。两人低声私语一通,贺怀远茅塞顿开,但面上又有担忧之色,轻声问道,“大人,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妥?”

陆望摇摇头,坚决地说道,“没有什么不妥的。我已经决定了。不用担心我。我自己的决定,我受得住。”

贺怀远只好点点头,有些不舍地凝视了陆望一会儿,咬咬牙转身走了。

饶弥午此时正在自己府邸中打点行装,准备前往西蜀。老爹饶士诠交待,要他秘密出行,他自己也甚为惜命,不敢向以前出行一样大张旗鼓。

但是,饶弥午生来享受惯了,总是一副公子哥派头,吃喝玩乐一点享受都不肯落下。要让他像个普通百姓一样,布衣蔬食,坐着廉价的青盖马车,那对他来说,比死还难受。

所以,他在收拾行李的时候,也是各种享受之物都不能少。丝绸内衣,锦缎靠枕,玩乐器物,食盒点心。。这一收拾起来,居然好几辆大马车都装不下。不但越收拾越多,而且饶弥午还发现有很多想带上的,都还没来得及打包。

“唉,真是麻烦!”饶弥午站在一堆大大小小的箱子中,不满地抱怨道,“为了老爹跑这一趟,可是让我累惨了。”他还没有走出饶府的大门,就已经喊苦喊累了。要是踏上那条入蜀的道路,不知道还得辛苦成什么样子!可是,老爹下了这个命令,他也不得不受命。

一向在他身边围着转的饶管家此时也凑了上来,唉声叹气地说道,“唉,大爷,这老爷的命令虽然说不得不从,不过,也真是难为我们了。古话说的好,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大爷,这可是要送我们上天哪。”

他是饶弥午的贴身管家,自然要跟随一起入蜀,随时伺候。一心只想跟着主人吃香的喝辣的,饶管家当然不愿意受这番长途跋涉之苦。

作为一个管家,他的偶像是管家这个行当里的风云人物,云昭。身为达勒府管家,云昭不仅得到达勒信任,而且还能插手军国事务,呼风唤雨。这也让饶管家眼红,万分不愿意跟随入蜀。

“这也不是白去的。”饶弥午叹了一口气,说道,“只要这一趟去西蜀,把事情干成了,那西蜀的那个刘允中,和我们这边的陆望,就全得完蛋。”

“那敢情好啊!”饶管家连忙接腔,“要是把这两块大石头扳开了,那我们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大爷,那时候你重返朝廷,指日可待啊!”

听到饶管家这番恭维,饶弥午心里美滋滋的。他看着一地箱子,无可奈何地说道,“唉,为了以后的前程,大爷我这次就委屈点吧。这十三个箱子搬上去,其他的就不带了。”

“哎,大爷说的是。”饶管家立刻说道,“我马上安排下人来搬。”

正在他们忙忙碌碌地在搬运行李时,贺怀远已经悄悄来到饶府后门。按照之前约定的暗号,很快便有人带着贺怀远,来到了饶府内宅。

见到饶弥午正在收拾东西,贺怀远故作惊讶地说道,“饶公子,您这是要出远门?”

看见贺怀远来了,饶弥午黑着脸,阴阳怪气地说道,“哟,贺尚书,是您光临啊。短短几个月之间,从贺参军,到贺都督,然后摇身一变,成为贺尚书。我的位子都拱手让给你了。你还屈尊来看我啊?”

原本饶弥午拉拢贺怀远,是想要在陆望身边安插眼线。没想到,这个贺怀远越爬越高,居然都把自己的位子给挤了。而且,原本安插在兵部的饶弥午派系人马,被贺怀远拔钉子似地都清理了干净。这让饶弥午心里很不是滋味,大骂了贺怀远好几次。

贺怀远知道饶弥午心里的疙瘩,连忙解释道,“饶公子,您真是误会我了。兵部的那些人事变动,都是陆望在背后操控的,我只是个傀儡啊。我既然是他府里出去的,很多事他都要插手,由不得我啊。如果我不听,他就会把我换掉,换一个听话的人。”

“是他让你把我的人都换掉的?”饶弥午擦着自己的一个花瓶,斜着眼问道。

“可不是嘛!”贺怀远跺着脚,一脸埋怨。“我这个所谓的兵部尚书,只不过是被陆望推出来,做做样子。实际上还是他在后面主事。”

“那你今天又来我这里干什么?”饶弥午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他还是自以为对贺怀远有着非同寻常的影响力,能控制住贺怀远。毕竟,在一开始,贺怀远还是一个小参军时,饶弥午就已经拉拢贺怀远。贺怀远也曾经声称向他效忠。

贺怀远上前几步,神秘兮兮地说道,“饶公子,我这次来,就是发现了一个重要情况。我发现,陆望有问题。”

“有问题?什么问题?”饶弥午兴奋起来,眼睛发亮,盯着贺怀远。“要是真的抓住了陆望的痛脚,我重重有赏!”

“饶公子,我发现陆望有贪污问题。”贺怀远压低声音,凑到饶弥午身旁说道,“工部近日从南方运来的木材,本来是要给宫里用的。但是却被陆望征用了。我的士兵,亲眼看见那批木材运到了他府里。我怀疑,这些东西,被他私自扣下,甚至变卖了。”

陆望贪污?饶弥午乐得差点跳起来。他的痛脚如果抓到了,还急着去西蜀干什么!在京都,就能把陆望解决了。

章节目录 第394章 改变计划 听到贺怀远告发的这个惊天秘密,饶弥午大喜。他拍着贺怀远的肩膀,笑眯眯地说道,“行啊,怀远,以前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的心思,你总算是有良心的。这个情况,非常有用。对我们大有用处啊。”

贺怀远说道,“我一得到这个消息,就想到,该来告诉饶公子。现在陆望虽然让我干了一个什么兵部尚书,可我没什么实权啊,就是个空架子!只要扳倒了这个陆望,我才有出头的机会啊。外人都以为,他是我的恩人。其实,我心里知道,是饶公子真的看顾我。”

“怀远,你干得很好。”饶弥午摸着下巴,喜滋滋地说道,“不过,我们得有证据啊。这样才能做成铁案,把他扳倒。看现在他得宠的势头,恐怕就靠你这几句话,也难以伤他分毫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贺怀远皱着眉,一副为饶弥午分忧的样子。“饶公子,关键是要有人能够拿到他藏匿木材的证据。问题是,我现在既然被安了个兵部尚书的头衔,搬出了陆府,就不能像以前一样经常出入他的府邸了。这个证据,很难弄到啊。”

饶弥午焦躁地在屋子里转圈,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依我看,饶公子,我们不如派人混进陆府,想办法找到证据。然后,就立刻向宫里揭发!饶公子,此事万分紧急,要是时间拖延了,被他毁灭了证据,那就错过了这个大好机会了啊!”

饶士诠也被他说得激动了起来,他挥着手,狂躁地喊道,“对,大好机会,大好机会,千万不能错过了。在京都就能把他解决掉,何必又要千里迢迢跑到京都去呢!”

见他已经动摇,贺怀远趁热打铁,上前一步,抓住饶弥午的胳膊,用力摇晃着,大声说道,“饶公子,这个时候,你可千万不能扔下我们这帮兄弟,一走了之啊。现在陆望好不容易露出破绽,我们一定要抓住,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把饶弥午派到西蜀,去与崔如意接头,是饶士诠精心安排的计划,要干掉刘允中。他认为,陆望应该是刘允中的人。只要抓住刘允中,那陆望与西蜀勾结的事,就一定能够顺藤摸瓜地挖出来。那时候,陆望也就跑不了了。

在饶弥午正打算悄悄离开京都,出发去西蜀的前夜,贺怀远突然紧急到来,告发了陆望贪污的线索。这让饶弥午的心思活动起来。

如果能通过这件事,把陆望扳倒,那这个最大的敌人就能立刻被他们消灭。到时候要干掉刘允中,就容易多了。饶弥午仔细想了想,觉得这很划算。

饶管家本来就不想跟着去西蜀,这时也抓住机会,上来敲边鼓,“哎呀大爷,我们留在京都,把陆望一举拿下,这可立了大功啊。比我们风餐露宿去西蜀,可强多了。老爷也肯定会同意的。大爷,到时候你立了功,谁敢小看!”

听了饶管家在一旁鼓噪,饶弥午终于下定决心,说道,“把那些箱子从车上搬下来。我们暂时先不去了。等解决了陆望,再去西蜀也不迟。”

“大爷,那老爷那边呢?怎么交待?”饶管家是知道饶士诠的脾气的。如果知道自己怂恿饶弥午不去西蜀,那肯定也饶不了自己。

饶弥午不屑地哼了一声,说道,“只要我到时候把陆望扳倒,他夸我还来不及呢,怎么还会怪罪!现在嘛,就先派下人去他那里报告,说我已经启程去西蜀了。这段时间,我就在府里窝着,亲自坐镇指挥。”

贺怀远在心里冷笑,想道,大人巴不得你在这里坐镇指挥,越指挥越乱。饶弥午这时转过头来,向贺怀远问道,“怀远,这个去陆府查找证据的人选可不好找啊。那可是龙潭虎穴啊。你有什么高见?”

“大人,我有一个妙计。”贺怀远凑上前去,对饶弥午低声咕哝了一阵。饶弥午听了,拍掌大笑,“妙极,妙极了!怀远,有你这个妙计,拿下陆望,不成问题。哈哈哈!”

在饶弥午放肆的笑声中,贺怀远悄悄离开了饶弥午的府邸。回头看着那座灯火辉煌的府邸,贺怀远心里却第一次有一丝忧虑。虽然,他按照陆望的吩咐,把这些话都转告了饶弥午,但是他心里却有一丝隐忧。他不禁暗自问自己,这次真的做对了吗?

第二天,在陆望府门外的一条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个穿着寒酸的男子,抱着一堆纸卷,走近了一家装潢豪华的字画店。他看上去面有菜色,身上的衣衫虽然看上去像是文士所穿,但是却发出一股馊味。

他畏畏缩缩地走近那家豪华的字画店,在柜台前探头探脑。一个穿着整齐的伙计斜眼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他挥着手,像在赶苍蝇一样驱赶着看不见的臭气,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抱怨道,“真是晦气。一大早就来了个穷酸,今天的生意肯定好不了。”

那个寒酸的文士在店里环顾了一眼,便凑到伙计跟前,低声下气地说道,“这位小哥,店里掌柜的,今天在不在啊?”

伙计都懒得用正眼看他,不耐烦地说道,“不在。就是在,也不是你这穷酸能见的。平白地浪费我们掌柜的时间。”

“那个。。我有些字画要卖。”那穷酸文人似乎是饿了好几顿了,肚子里都发出“咕咕”的声音。他把手上的纸卷放在柜台上,一幅一幅摊开,向伙计展示道,“你看,这是傲雪凌霜图。。这是幽兰雅韵。。这是。。”

伙计眼皮都没抬,冷冷地抬起手,剔了剔牙,对着墙壁说道,“我说你也真是的,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你有名人为你推荐?你有名师指点吗?你有名鉴赏家为你吹嘘吗?这些都没有,就莽撞地上门来卖字画。我们收了你的字画,卖给谁?哪个不识货的才会买!”

那穷文士受了这番打击,如一盆冷水浇头,嘴唇嗫嚅着,胆怯地说道,“我只要很少的钱。十文一幅就可以。我。。都没钱吃饭了。你就行行好吧。”

“呸!给我滚!”伙计揪住穷文士的领子,恶狠狠地把他往门外用力一推。那穷文士看上去也是手无缚鸡之力,被伙计大力一推,便跌倒在门外的大街上,摔了个狗啃泥,极为狼狈。

“死穷酸!”伙计一边咒骂着,往他脸上吐唾沫,一边把柜台上的几副字画抓起,扔到他的身上。“这些东西,塞道灶台里还差不多!”

这时,一双修长有力的大手,将他扶了起来。他回头一看,是个面如冠玉的贵人老爷,旁边是顶紫盖大轿。原来是个路过的老爷。店里的掌柜突然奔了出来,打千作揖,“哎呀,陆大人!”

陆望眉头微蹙,看着这个摔得灰头土脸的穷酸文士,问道,“怎么回事?”一旁的伙计连忙接腔说道,“这个穷措大,没饭吃,就跑到我们店里来,想拿几张纸换点饭钱。我怕他把店里熏臭了,这就。。”

疑惑地捡起那几张字画,陆望展开一看,惊讶地赞道,“有才之人啊!”

章节目录 第395章 东席先生 陆望看着那字画,连连赞叹。他惊讶地看着那个穷酸书生,为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爱惜地说道,“先生,这是你亲自画的吗?”

那书生有些畏怯地看着陆望,嘴唇轻轻掀动着,嗫嚅道,“是,是我的。不过。。我也没有什么名师教导,也没有什么名人为我推荐,只是自己胡乱些写的。。”

“那就更是难得。”陆望赞叹道,“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才子,隐藏在陋巷之中。先生,你既然有如此才华,可惜却埋没了。这店里的伙计不识先生大才,才让你受辱了。这些字画,我买了。”他吩咐身边的玄百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这个穷酸书生。

见这个穷酸文人居然能得到陆望的垂青,店里的掌柜和伙计大吃一惊,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

“唉哟,刚才真是我这伙计看走眼了。”掌柜狠狠地敲了伙计一个爆栗,点头哈腰地向那穷酸赔罪。“先生,您看,要不然留在我这小店喝杯茶吧。以后您的字画,小店都可以代销。保证为您高价销出。”

伙计也换了一副殷勤备至的笑容,躬着腰抢前一步,为穷酸书生拍去身上的灰尘。“唉哟爷,真是对不住了。我有眼不识泰山。连陆大人都如此赏识您,我这狗眼还没看出来。”

那穷酸惴惴不安地接过那锭银子,轻声说道,“给多了,不值这么多。。”玄百里劈头将银子夺了过来,说道,“嫌多,那好,换个小一点的银锭。”陆望瞪了玄百里一眼,呵斥道,“百里,不准淘气。”

玄百里嘟哝了一声,又不情愿地将那锭银子塞到穷酸的手里,“我们家大人给你的,就拿着吧。他是个爱才的,算你运气好,碰上贵人了。”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那穷酸把银锭揣进怀里,千恩万谢,诚惶诚恐地看着陆望。“小人真是三生有幸,能得到大人赏识。”

“你是个有才之人,不用妄自菲薄。”陆望淡淡地说道,“这锭银子足够你生活一阵子了。以后不用上街去卖字画了。如果钱不够用了,上我府里来要。”

他说完,转身走向自己的轿子,打算离去。忽然,那穷酸向前跑了两步,拉住轿杠,急切地说道,“那个,大人,我能不能。。在府上讨一份工作?我不想白拿钱。我可以干活的。”

陆望在轿帘前停下,回头看着这个穷酸文人,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他对这个穷酸文人说道,“你是个书生,难道要来我府里挑柴担水?这可是有辱斯文,那是我的罪过了。”

“这。。”穷酸文人似乎也有点迟疑,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也能干点活的。只要能在府里做事,就成。”

“做事?你能做什么事啊!”玄百里扬着小脸,狐疑地打量着这个穷酸文人,“你手上的力气,连一只鸡都抓不住吧!”

陆望转过头,看了看玄百里,又瞄了一眼这个穷酸书生,似乎突然有了主意。“这样吧,你来我府里干活,我给你一份工作。”

“什么工作?”那穷酸眼睛一亮,眼神里充满了期待。看来,能进陆望府里工作,是他所热切期盼的。

“给我们玄校尉,当东席先生。”陆望微微一笑,看着玄百里说道。

“啊?大人,东席先生是什么意思啊?”玄百里挠着头,困惑地看着陆望。那穷酸一脸欣喜,轻快地说道,“玄校尉,就是让我教你读书。”

“不是吧!”玄百里发出一声惨叫,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个邋遢男人。他从小在山里野惯了,虽然也跟着师父读书识字,但也是边玩边学。现在师兄让他找个先生,教他读书,这可让他焦躁起来。让玄百里坐着读书,还不如把猴媚娘绑在凳子上。

陆望看着玄百里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决然说道,“我已经决定了。就让这位先生教你念书。到了府里,给他换身衣服,洗干净了,就不会有臭味了。你别一脸嫌弃了。学习让人进步。”

既然师兄已经发了话,玄百里只好耷拉着头,低声说道,“好吧。那我试试看,能不能学进去。”那穷酸是如逢大赦,连忙问道,“大人,那我什么时候到府上去?”

“今天就可以来。”陆望扔下这句话,便坐上轿子,带着玄百里扬长而去。那得遇贵人的穷酸书生,脸上却忽然换了一副神气,对着远去的轿子冷笑。“陆大人,多谢你的赏识。嘿嘿。”

很快,这个穷酸文人就来到了陆府求见。陆宽已经得到陆望的嘱咐,将他带到了一个院落内的安静房间。这穷酸对陆宽和和气气地说道,“陆管家,多谢你了。我叫韦庄,今后还请陆管家多指教。”他从袖管里掏出一副银锭,不动声色地递给立刻。

“看不出来,韦先生,你虽然是文人,还挺懂人情世故。”陆宽接了过来,揣进兜里,笑眯眯地对韦庄说道,“你就现在这里住下吧。我们少爷已经吩咐过了,你从今以后,就是玄校尉的东席先生,薪金都由我们府里支付。以后,你就到每个月到帐房去领钱。”

“陆管家,我在这府里可以可以走动走动啊?”韦庄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说道,“刚来府里,也多熟悉熟悉。”

“没问题啊。”陆宽的圆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他拍拍韦庄的肩膀,“这院子里,你都可以转转。只是,北面的那个院子,你可不能随便去逛啊。”

“北面的院子?”韦庄愣了一愣,眼珠子“骨碌”一转,一丝狡黠的光芒一闪而逝。他连忙点头说道,“我知道了,陆管家。不过,那是什么地方啊?”

陆宽神秘兮兮地摆摆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个呀,你就别管了。反正,你只管教书,其他的一概莫问。管保你在这府里活得好好的。否则,那就惹一身麻烦喽。”

韦庄又东拉西扯地问了一些陆府的事情,领了两身干净衣服,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回味着陆宽的话。北边的院子?看来那里大有玄机。

他思索着,走出房间,在院子里转悠。大半天的功夫,就把这个院子里的布局摸熟了。只是,北边的那个院子,门口却还有一些岗哨,进去的仆人也要搜身,与别的院子不同。韦庄远远地望着,心里想道,这个院子,看来就是我要找的地方了。

让韦庄没想到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他躲在暗处窥视北院的时候,也有一条悄无声息的身影,在他背后暗中尾随。这个追踪者有一双圆圆的灵活眼睛,这就是玄百里。

章节目录 第396章 北院 晚饭过后,韦庄回到了房间休息,跟踪他的玄百里也从怀里掏出一个饼,大口嚼起来。吃完最后一口残渣,玄百里抹了抹嘴,咕哝道,“这个臭烘烘的穷酸,真是无聊透顶,就知道鬼鬼祟祟地偷窥。”

他拍了拍手,提起一口气,向陆望所住的后院飞掠过去。贺怀远此时已经坐在书房中,与陆望谈着饶弥午去西蜀之事。玄百里敲了敲窗子,算是敲门,里面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进来吧。臭小子,总不爱走门。”

玄百里从窗子外跃了进来。他嘴角便还有一丝油渍。陆望说道,“过来。”玄百里乖乖地走到陆望身旁。陆望伸出手,顺手抽出一块雪白的棉布,在玄百里嘴角旁揩了揩,把那油渍抹干净。他淡淡说道,“好了,以后按点吃饭。别总是随便塞个油饼。”

“都怪那个臭烘烘的穷酸。”玄百里嘟着嘴说道,“那家伙四处东张西望,还在北院那里探头探脑,看了好久。我看他很快就会去北院那里探风了。”

“没关系,已经安排了暗哨。他一露面,就会被盯上。”陆望淡淡说道。“看来,宽叔跟他说的两句话,还真是让他上心了。”

贺怀远说道,“这个韦庄,就是饶弥午派来的那个暗探。我按照大人的吩咐,向饶弥午建议派个穷酸文人装作卖画,在大人路过的时候恰好被赶出来。我跟他说,大人爱才,肯定会出手相助,对这个人多加留意。到时候,就让这人趁机混到府里,谋一份差事做。”

“就是这人。”陆望说道,“我给了他一份好差事,给玄百里做东席先生。”

“哈哈哈!”贺怀远拍手大笑,一脸幸灾乐祸,“这可难为百里了。”

“反正他也待不了多久的。过不了几天,等我们把诱饵放出去,他就会溜之大吉的。”陆望说道。

入夜以后,陆府陷入了一片寂静。在北院的门口,多了一条鬼鬼祟祟的人影。这正是韦庄。他此时倒是换上了陆府给他的新衣服,但是神色不复那份畏畏缩缩之态。在他的一双三角眼中,露出了凶狠狡黠的神色。

门口的守卫此时似乎也有些懒散了,有些没精打采地靠在墙边。韦庄从袖筒中掏出一副弹弓,上了一颗铁弹丸,对准院子门外的一株槐树,“砰”地发射了出去。

在影影绰绰的暮色中,树枝被击中,飞鸟受了惊,“扑拉拉”地从书上飞起。守卫被这声音所吸引,连忙冲了过去。

韦庄抓住机会,冲进了大门,在守卫回来之前,躲进了院子里的一个阴暗角落。这让他心里有些轻视这些愚蠢的守卫。韦庄得意洋洋地想着,这么一点小伎俩,就把他们给调虎离山弄走了。看来,陆望这府里的守卫,都是一群饭桶。

进了院子,倒是没有看见什么守卫,不如外头有戒备森严之感。韦庄借着月色,在院子里四处察看。混入陆望的府邸,就是为了完成饶弥午交给他的任务,找到陆望贪污木材的证据,将陆望一举扳倒。

他化装成穷酸文士,到字画店卖画,被赶到大街上,被陆望撞见,这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正是趁着陆望当天要坐轿出行,经过那条大街,韦庄便演了这样一场戏。

他手上拿的那些所谓自己亲手所作的字画,是从别处高价收购而来的字画。这一切的精心准备,正是为了激起陆望的同情心,让这位爱才的明国公对韦庄欣赏有加,从而同意让他入府做事。

果然,陆望一见到那些字画,就颇为赞赏,并且让他入府做东席先生。这让韦庄的计划,成功迈出了第一步。

韦庄不禁有些志得意满,饶弥午交待给他的任务,进行的很顺利。他没有引起陆望的怀疑,成功地混了进来。下一步,就是要找到木材的证据。

他在院子里转悠着,一间一间房摸索着,想找到放置木材的地方。然而,这些院子里的厢房和耳房都摸了过去,都没有找到木材的影子。

韦庄有些纳闷,据饶弥午说,这个消息来源非常可靠,是陆望的身边人透露出来的。那么,这个消息就应该不是无的放矢,空穴来风。木材,肯定应该藏在府里的某处。

他今天在府里转悠,根据他的判断,只有这个北院最为可疑。从陆宽的话里,也透露出了这个端倪。更何况,这个北院门口设置了兵士守卫,可见里面应该放置了重要的东西。

不甘心就这样空手而返,韦庄靠在墙边,仔细回想着其他院子里的布局。这个北院,似乎有一点不同。是哪里不同呢?他对比着自己所住的院子的格局。

对了!这堵墙壁背后,应该还有一个小院落。韦庄走到那堵墙壁前,用手轻轻敲打着,传来低沉的声音。那墙壁后是空的!韦庄一阵狂喜,继续在墙壁上摸索着,这里敲一下,那里捶一下,终于找到了暗壁的开关。

他颤抖着手指,按了下去,那堵墙壁徐徐打开,露出了一块空旷的场地。韦庄快步走了过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脏几乎要狂跳出来。

在这块圆形的场地上,有一道道车辙,显然是大车经过的痕迹。伪装走到场地的边上,发现了几小段遗落在地的圆形木头。他蹲在地上,用手摩挲着,在月光下查看那木材的纹理。

“没错,这就是上次工部从江南征运过来的木材。”韦庄喃喃自语道,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这木材的质地,分明就是与宫中修缮营造所需要用的那批木材相同。毫无疑问,这是被陆望所截留下来的。

这个陆望,好大的胆子!韦庄哼了一声,冷笑道,“连宫里要用的木材,也敢扣留私吞。陆望,你就等着吧!”他站起来,环顾了四周,悄然退了出去,记住了这里的位置,然后缓缓地合上了暗壁上的开关。墙壁又合上了,看上去天衣无缝。

在院子里躲了半天,等到下半夜,守卫交接班时,韦庄又故技重施,三步并作两步,窜了出去。

看着这条鬼鬼祟祟的身影,在暗处监视韦庄的玄百里翻了个白眼,又飞一般地掠到陆望的卧房,向他报信。

陆望正在禅床上打坐,听到门外的动静,弹了弹响指。一道黑影扑进他的怀里。陆望摸摸这团影子毛茸茸的头,笑道,“真淘气,媚娘,你怎么又半夜起来偷吃了!”

这时,玄百里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哭丧着脸,指着陆望怀中那只呲牙咧嘴的大黑猴子,告起了状,“我刚拿出饼来,就被媚娘抢走了。”

“还给你!”陆望从媚娘手中拿过那张油饼,扔向玄百里,他张嘴一口咬住,含糊地说道,“韦庄去过北院了。”

章节目录 第397章 第一课 “他去找到北院的暗壁了?”陆望给怀里的猴媚娘梳了梳头上的绒毛,淡淡地问道。

玄百里啃完了油饼,舔了舔嘴唇,说道,“韦庄摸来摸去,在那里转了半天,也没找到。都急死我了。看他笨成那个样子,我真想给他点提示。后来,他终于摸到那堵墙壁那里,好像想起什么来,就东敲敲,西敲敲。搞了半天,终于把暗壁打开了。”

陆望笑道,“我们也不能大喇喇地直接放在那儿给他,总得让他自己去找。这样他才不会起疑心。北院门口布下的那些兵士,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专等他来。”

“那个蠢才!”玄百里想起来就想发笑,“他还用弹弓打树上的鸟儿,想来个声东击西。门口的两个兄弟也懒得拆穿他,按照你吩咐的,将计就计离岗,那个韦庄就混进去了。他出来的时候,还是这一招,门口的岗哨也借机放他出来了。这个韦庄脑子不转弯的!”

“饶弥午仓促之间派出的,也就是这样的货色。”陆望说道,“让韦庄乔装成穷酸文人,卖画被赶出来,借以引起我的注意,在府里谋一份差事。这个主意还是我出的。我让贺怀远告诉饶弥午,他也就听了。第二天就派了个韦庄来。真别说,韦庄还是有点演技的。”

玄百里听到陆望对韦庄演技的夸赞,真是苦笑不得。对自己这个鬼点子层出不穷的师兄,他真是佩服到家了。“师兄,这戏的剧本都是你写的,韦庄演得再好,那还不是跟耍猴似的吗!”

“明天,他可要挑大梁演出的。”陆望笑道,“百里,明天就欣赏一下韦庄的精彩表演吧。”

他怀里的猴媚娘这时也探出头来,“吱吱吱”地呲牙咧嘴,两只毛茸茸的黑手掌一开一合,拍起手来。玄百里冲它做了个鬼脸,“臭媚娘,你也是个好事的。唯恐天下不乱!”

第二天一大早,韦庄换上了新衣服,干干净净地去了府里的书房。令他意外的是,玄百里已经等在了这里。他吓了一跳,心里想道,听说这个玄校尉年纪还很轻,也不爱念书,怎么今天破天荒起了个大早,还在书房等着开课。

虽然心中觉得意外,不过韦庄脸上倒是很和气,恭恭敬敬地对玄百里拱了拱手,说道,“玄校尉,今天是第一堂课,我们先讲《大夏通史》吧。不知道玄校尉意下如何啊?”

玄百里一瞪眼睛,似乎有意要为难韦庄这个东席先生。他背着手,用一副学究的口气摇晃着脑袋,说道,“《大夏通史》怎么能放在第一课讲?我听说,读书都要按照经史子集的顺序。那就应该先讲经,再讲史。你一上来就是《大夏通史》,当这里是故事会呢?”

“这。。”韦庄有些尴尬地搓着手,心里暗自抱怨,没想到这毛头小子居然这么爱挑刺。其实他也是临时被饶士诠找来凑数的,肚子里并没有太多墨水。那些字画也是饶弥午高价收购而来,并不是他自己所画的。所以,他在陆府也不敢久待。时间一长,肯定会露出马脚。

他从《大夏通史》开始讲第一课,也就是看玄百里是个青涩少年,想糊弄一下就过去算了。这个玄百里硬是要跟他较真,让他一时下不了台。

此时,他硬压下心头的气,只想勉强蒙混过去,便赔笑着说道,“那个,玄校尉,我的书籍还有一些遗落在家里了。不如,我回去取过以后,再从经典开始讲起。今天这一课,我们就暂时先讲《大夏通史》。你看这样可好?”

其实,玄百里哪里是对什么经典有兴趣,不过是故意为难韦庄,给他一个出去的机会罢了。

现在的韦庄,心里也是像被无数蚂蚁爬过,着急着想要出去给饶弥午报信。他来之前,饶弥午曾经吩咐过,此事非常紧急,一有消息,就要立刻前去报告。

更何况,以韦庄这半桶水,做玄百里的东席先生真是勉为其难。一开始,他只是指望混到陆望的府里,找一份抄抄写写的差事。没想到,陆望居然一下子就把他放到了东席先生这个位子上,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个课要是再上下去,他露馅是早晚的事。

所以,他现在一心只想快点溜出陆望府邸。听到玄百里责难,他就灵机一动,编出要回家拿书的鬼话。

谁知玄百里这小鬼倒也是天真,听到韦庄这么说,玄百里便扬起小脸,笑眯眯地说道,“那今天这节课,就先别上了。你回去拿那些书本吧。要不然,你也没法教我啊。”

韦庄心想,听说这个玄百里不喜读书,看来是真的。他一大早,就来书房这里等我,原来不是发奋读书的,而是故意来找茬不上课的。这样也好,我可以趁机溜出去。

“哎呀,玄校尉,”韦庄装作有些为难地说道,“陆大人付了我薪金,让我来做你的东席先生。我这。。第一节课就旷课,不太好吧。有愧大人的栽培和看重啊。”

玄百里在心里重重地翻了个白眼。这个不学无术的韦庄,居然还在这里假惺惺地推让。就他肚子里那么点墨水,让他讲真正的典籍,他撑不了多久,就要露馅。

师兄知道他的底细,故意抬举他做东席先生,也给了他不小的压力。这样一来,逼着他拿到“情报”,就要立刻行动,无法在府里多耽搁下去了。

“行了,韦先生。”玄百里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你的学问,陆大人是知道的。所以他才把你请到府里来,做东席先生。我读书,是求精不求多。你先回去拿书吧。也不急在这一两日。读书要打好基础,万丈高楼平地起嘛。你一定要选两本好的,可别耽误了我。”

玄百里扬着眉毛,夸夸其谈,说得好像自己是个沉迷于学习的好苗子。韦庄干脆也打蛇随棍上,连连说道,“是,是。玄校尉,你放心,我韦某人一定倾尽所学,把一身才华奉献给你。假以时日,你必定文武双全,蜚声大夏啊!”

这两人互相吹捧得差不多了,便心照不宣地住口了。玄百里说道:“韦先生,那你先去吧。我会向陆大人说的。去一日,不妨事。”韦庄捧了玄百里一阵子,已经口干舌燥,听了这话,便如蒙大赦,将头点得如鸡啄米似的,甩甩袖子,便告辞离去。

看着韦庄撅着屁股离去,玄百里朝空中扇了两个耳光,低声骂道,“滚你的吧,快去给你的主子报信。小爷陪你磨了这么久的嘴皮,白白浪费了不少口水。”

章节目录 第398章 农夫与蛇 玄百里的第一课,就这样在扯淡中结束了。韦庄离开不久,陆府的门外就忽然多了大批捕快,被重重包围了。

柴朗走了出来,有些无奈地看着明国公府的牌匾。这都是刑部派出来的捕快,奉了饶士诠的命令,直接从刑部调出。

这次,饶士诠亲自来到刑部衙门,让柴朗调遣人马,直接封锁陆望府门。这让柴朗也毫无机会再卖人情给陆望了。

不过,对于柴朗来说,他毕竟是饶士诠的嫡系人马,与陆望虽然可以暂时合作,但终究不是一路人。饶士诠与陆望之间的关系已经越来越紧张,势同水火,柴朗也必然要站队,表明自己的立场。

所以,他也亦步亦趋,跟着饶士诠来到陆府。只不过,由柴朗出面,而饶士诠就坐在陆府外的一顶青盖轿子上,在幕后指挥。

当柴朗率队进入陆望的府邸中时,却发现陆望坐在正厅,好整以暇,似乎正在等着自己。陆望悠然地啜了一口茶,看着柴朗,漫不经心地问道,“柴尚书,上次来,是要找什么花轿。我们也翻箱倒柜,找出来给你了。这次,又是要来找什么啊?”

“陆大人,这次来,不是我要找什么东西。而是有人,要带我们来找一样东西。”柴朗盯着陆望,眼神锐利地在四周环顾了一圈。

“有人?”陆望貌似不解,抬起眼睛,疑惑地看着柴朗。柴朗拍拍手,从后面缓缓走来一个人。他穿着陆望赐给他的衣服,缓缓抬起了头。赫然正是被陆望从街上收留的韦庄。

“是我,陆大人。”韦庄看着坐在正厅中央的陆望,想象着把他拉下马的样子,心里涌起了一丝快意。他似乎已经浑然不记得,当他在街头被凶恶的店伙计推搡的时候,陆望向他伸出了援助的手。

“你?”陆望扬起眉毛,眼睛里似乎流露出一丝惊讶。“百里不是说,你回家去拿书本了吗?听说,你的第一课让他不太满意。”

“哈哈哈!”韦庄仰天大笑,面上的肌肉也扭曲起来,表情狰狞。“那个小崽子,就是一个土包子,老子哪里有功夫去跟他磨嘴皮子!还想学什么典籍,我看他那个毛猴子的样子,学一百年也学不会。”

他正在唾沫横飞,破口大骂,忽然一道黑影窜了过来,跳到他的背上,一双毛手闪电般地向他的脸上抓去。韦庄惨叫一声,脸上已经多了几条深深的血痕。原来是只大毛猴子,骑在韦庄肩上发威,拽着他的头发撕咬。

“抓的好,媚娘!看你还敢骂毛猴子!”玄百里从厅后转了出来,拍手叫道。“你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小爷还看不上你这臭烘烘的假书生呢。自己不学无术,还好意思来做我们府里的东席先生!你也只好教教我这个土包子。”

“柴尚书,快救救我!来人啊!把这毛猴子给宰了!”韦庄的耳朵上又被撕裂了一块,痛得大叫,连忙大声求救。

“哎呀,真是不成体统,不成体统!”柴朗嘴里嚷嚷着,作势要张罗着让随身的捕快抓猴子。没想到,这猴子倒十分灵活,从韦庄的头顶上掠过,在厅里乱窜,让这些捕快忙得手忙脚乱,也没抓住这只猴子。

陆望看得嘴角微微上翘,又想起了童年时去沧州找段夫子,在他的院子篱笆外遇见了猴媚娘。它跟着五岁的陆望,去了京都的尚书府,陪他长大,陪他上青旻山,一起分享着他的喜怒哀乐。

回到京都短短一年,陆望更想念它。在他眼里,猴媚娘比大多数人都要可爱。人的心,反而不如一只山里的野猴子,让陆望感慨万分。当师父玄空子下山将它带来时,让陆望欣喜若狂。猴媚娘,就像他的亲人一样,占据着十分重要的位置。

身手矫健的猴媚娘腾挪躲闪,弄得这群捕快气喘吁吁,挥舞着刀剑也无可奈何。终于,猴媚娘玩够了,就一跃而起,跳到陆望身边,扒拉着他的胳膊,骄傲地瞪着眼前这群上门挑衅的人。

摆脱了猴媚娘,韦庄更是恼羞成怒。他捂着自己正在流血的脸,指着陆望,大声咆哮道,“陆望,你扣留贪污宫中的木材,我已经掌握了证据。你就等着下狱吧!”

陆望一听,面上一紧,冷冷地说道,“韦庄,你不要胡说八道。说话是要有证据的。柴朗,你跟着这样一个人,如此胡闹,还有一点刑部尚书的体统吗?”

“嘿嘿嘿!陆望,你可别忘了,我可是在你府上待过的。”韦庄阴险一笑,说道,“我要是没有证据,柴尚书会跟我来吗?我就是抓住了你的把柄。今天,你可是碰着克星了。”

“把柄?”陆望站了起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才来了多久,就能找到我的把柄!别在这拉大旗做虎皮了。”

“你府里的北院!”韦庄大声吼叫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北院里面,有名堂。”

听到韦庄喊出北院,陆望似乎身体一震,注视着韦庄,沉默不语。韦庄自认为抓住了陆望的痛脚,歪着嘴笑道,“被我说中了吧?老子今天就是带人来抓你的现行的。”

陆望倒退了几步,缓缓坐下。他沉声说道,“我听过一个故事。在冬天的田野里,农夫发现了一条冻僵了的蛇。他生起了同情心,把蛇放进了自己的怀里。没想到,等蛇得到了温暖,苏醒过来以后,却狠狠地咬了农夫一口。”

他抬起头,凝视着韦庄那张面目狰狞的脸。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痛,“韦庄,你是那条冻僵的蛇吗?我很后悔,不该同情一条蛇。因为,蛇的本性是咬人。终究是我太愚昧了。”

“你根本就不应该去看那条蛇!”韦庄仰天大笑,脸上的血污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游魂。“正确的做法,是一脚踢开,连正眼也不要瞧它。可惜,陆望,你的宽厚,让你软弱。所以,你必须要付出血的代价。”

他挑衅地盯着陆望的脸,“被咬的滋味,好受吗?”

陆望缓缓摇着头,咬牙切齿地说道,“多谢赐教。我会记住,这一口痛的滋味。”

“柴尚书,还等什么!”韦庄转头看着柴朗,急切地催促道,“我知道证据在什么地方,快跟我来。别让他们有时间做手脚。”

柴朗点点头,招了招手,向陆望展示了一道刘义豫的搜查手令。他说道,“陆大人,陛下已经下令搜查了。我只有秉公办理了。”

陆望知道,一定是饶弥午把情况报告给饶士诠以后,由饶士诠紧急入宫,向刘义豫要了一道搜查手令。

他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站了起来,说道,“请吧。”

章节目录 第399章 神秘场地 柴朗和手下大批捕快在韦庄的引领下,进入了陆府的北院。韦庄有些纳闷,院子门口的守卫居然撤去了,也没有再看见严密的防备。似乎昨晚的那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

不过,他可以肯定,从刚才入府搜查,到现在的这一段短短的时间,陆望根本没有时间去安排布置收拾北院的证据。所以,韦庄十分自信,这一次搜查,一定会有所收获。

他带着搜查的捕快从院子门口长驱直入,便直接向昨晚找到的那堵墙壁走去。陆望也跟在他们旁边,看到韦庄头也不回地走向那堵墙壁,似乎面上一紧。韦庄“桀桀”笑着,像一只坟地的猫头鹰,等着吃发臭的腐肉。

韦庄示威似地看了陆望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陆大人,现在你要自首,还来得及。要不然,等我打开这堵墙壁,你再想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陆望抿着嘴,目光灼灼,似乎在沉思什么,没有说话。柴朗催促道,“韦庄,别卖关子了。动手吧。”

看了那墙壁一眼,韦庄按照昨夜摸索出的方法,在墙壁的机关上一按,只见这堵石壁竟然胡娜换打开,露出了一个圆形的空旷场地。

柴朗大惊,指着那块场地,结结巴巴地对陆望说道,“这。。陆大人,这里怎么还有这样一个地方啊!”

韦庄“嘿嘿”直笑,走了进去,在那个圆形的场地背着手转了一圈,对柴朗说道,“柴尚书,你仔细来看,这里有很明显的木材堆压和大车车辙的痕迹。”

他说的没错,这就是昨晚韦庄偷偷潜入北院,找到的“证据”。找到陆望贪污扣留宫中木材的证据,也是饶弥午派遣他打扮成落魄文士混入陆望府邸的目的。现在看来,韦庄完成了自己的的任务。

陆望走了进来,冷冷地环顾了一眼,说道,“这又能说明什么?韦庄,你不要小题大做了。我们府中这么多人口,一向需要木材。何况现在正是寒冬,烧一点柴火有什么奇怪的。”

“一点柴火?”韦庄冷笑着问道,“陆大人府里的柴火,居然有那么粗的吗?”他从旁边的一颗树下,刨出了昨晚他藏好的木材。

那木材树围比一般的树木还要粗的多,树皮已经被刨去,削得光滑,明显不是用于烧火的柴火。

柴朗走过去,细细地抚摸着木材的断面,他惊叫起来,“哎呀,这个木材的质地,明显是宫里用的那批木材啊。一模一样!”

“是啊!这就是我找到的证据!”韦庄得意洋洋地指着那截残留的木材,感觉自己已经看到了陆望成为阶下囚的凄惨景象。“陆望,你没法抵赖了吧!亏你还是内阁大臣,平日里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原来私底下也是如此龌蹉不堪。居然还打起宫里的主意了!”

陆望走过去,用脚碰了碰这截所谓的“证据”,低声说道,“原来你说的是这个东西。”韦庄挤鼻子弄眼,凶悍地说道,“没错,你不认帐也不行了!这就是你的罪证!”

“哎呀,陆大人,这可是证据确凿了。”柴朗看着那截木材,又走了一圈,查看车辙与木材堆放的痕迹,摇了摇头。他用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对陆望说道,“陆大人,我看啊,你就如实交待吧。这样,陛下也许心软,就赦免你了呢。”

听了柴朗这番绵里藏针的话,陆望知道他实际上是在威胁他,让他赶快认罪。他也不分辩,居然一屁股坐在那截木材的断面上,理了理衣服,轻松地问道,“你们想怎么样?”

看陆望这副神态,似乎并没有要分辩抗争的意思,柴朗倒有些吃惊。他走到陆望身旁,低声说道,“陆大人,念在我们之前的合作,还有一些情分,我就帮帮你,替你在陛下面前求求情。你就低个头,认个罪,也许,陛下会从轻处罚呢。”

听到柴朗这番循循善诱,陆望扬起眉毛,问道,“哦?从轻处罚,是什么样的处罚?柴尚书,你能告诉我吗?”

“这个嘛。。”柴朗捻着八字须,摇头晃脑地说道,“也许,就只是革去官职,不会入狱受刑。陛下毕竟还是仁慈的嘛。”

“妙啊,你连处罚都替我安排好了。”陆望淡淡地说道,“我看,你不是向陛下求情,是去向饶士诠求情吧。不过,他现在就坐在我的府门外的轿子里。你去报告,倒也方便,走几步就成。”

见陆望毫不留情地点出,饶士诠已经在陆望府外坐镇指挥这次搜查,柴朗不禁有些面红耳赤。他的确是饶士诠的一只走狗,此时被人指出他与饶士诠的主奴关系,一时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

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背过身去,走了几步,冷冷地说道,“陆望,你既然不念我们的旧情,我也就不留情面了。你可别怪我秉公无私了。”

听到柴朗自称自己秉公无私,陆望像听到了全天下最可笑的笑话,拍手大笑,“秉公无私?你请便吧,柴尚书。我们之间,也并没有什么旧情。你可别让人听了笑话。”

柴朗板起了脸,瞪着眼睛问道,“陆望,那你到底想要怎样?是不打算认罪,继续负隅顽抗了?你可别仗着自己的内阁大臣,就无法无天。出了这样的事,宫里需要的木材,居然被一个大臣私自扣留贪污,陛下非常震怒,所以亲自下了这个搜查手令。”

此时,韦庄跳着脚,在旁边大喊道,“柴尚书,别跟他废话了。我看他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直接抓起来吧。”

陆望扬起眉毛,颇有兴趣地问道,“你们的敬酒我领教过了。给我准备的罚酒,是什么味道,我倒想尝尝。”

“那你可要后悔了。”柴朗抿着嘴,脸上的横肉一块块抖动着,“既然你不想认罪,也无法辩解,那只有让你去刑部大牢走一趟了。”

“我是不会对你们这些人,说一个字的。”陆望断然说道。“柴朗,韦庄,你们是些什么东西?也配来审问内阁大臣!就是饶士诠,也没有审问我的资格。我若要说,只会当着陛下和公主的面说。你们休想得到我一个字的口供。”

柴朗见他如此轻蔑自己,气得浑身发抖,叫骂道,“好,好!你看不上我们,连饶大人也看不上。除了天老大,你就是天老二了。你这么厉害,怎么不上天呢!”韦庄咆哮道,“把陆望抓起来!”

陆望拍拍衣服上的尘土,从木桩上站起来,镇定地走到柴朗面前,将双手伸了出来。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冬日的太阳照在冰面上,“柴尚书,拿出你的镣铐,请吧。”

章节目录 第400章 被捕 柴朗没有想到,陆望居然自己主动走过来要求给他上镣铐。他脑袋里忽然“轰”的一下子炸开了,像有无数只苍蝇在乱飞,搅得他头昏脑胀。

虽然他手上有刘义豫的搜查手令,又有刑部尚书的身份作为挡箭牌,进陆府搜查名正言顺,但是陆望毕竟是明国公,而且贵为三位内阁大臣之一。要让他给陆望上镣铐,押到刑部大牢里,他还真的有点心里打颤。

刚才柴朗摆出一副声色俱厉的样子,也不过是想吓唬一下陆望,威逼他自己就地认罪,弄一份口供回去交差。如果能让陆望自己害怕,主动要求退出内阁,交出内阁大臣的位置,甚至远离朝廷,那柴朗的威胁也就奏效了。

然而,陆望居然不吃这一套,还主动要求去刑部坐牢,这让柴朗措手不及,反而不敢搭腔了。一旦真的把陆望押到刑部大牢里,如果真的能这一次把他彻底搞死,那柴朗倒也觉得值得。

但是,陆望的生命力顽强,这是柴朗领教过的。而且,他在朝中不仅得到了圣眷与赤月的支持,而且已经隐隐形成了一股强大势力。在他的身边,或明或暗地聚集了一大批官员。

如果陆望入狱以后,不能彻底被干掉,而且卷土重来,那柴朗就会成为陆望的死对头,第一个要重点打击的敌人。那个时候,柴朗就是陆望与饶士诠斗争的炮灰。

想到这里,柴朗就觉得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着寒气。他摸着胡子,脸上渗出冷汗,低声说道,“这。。这。。一定要搞到这一步吗?陆望,你低个头,服个软,这又是何必呢?”

“服软?”陆望冷笑道,“你要我向饶士诠服软,乖乖地滚出朝廷?回去转告他,做梦!我就是要与他斗到底。与饶大人交手,其乐无穷。这个游戏,我怎么舍得不玩呢!这场局,最后只能有一个结果,我倒下,或者他倒下。我是不会退出的。要我退出,就干掉我!”

“你疯了!你疯了!”柴朗不敢直视陆望幽深的眼睛,那里似乎是个无底的深渊,让人脚下一滑,便会坠进去,被吃得尸骨无存。

他的气场令人震慑!就算是在这样对他不利的情况下,他也不会低头,反而是站出来迎战。这让那个本来有必胜把握的饶士诠一方,反而心底发毛了。

事已至此,柴朗别无选择了。他是饶士诠的嫡系,虽然之前与陆望一方曾经暗送秋波,私下合作,但是,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柴朗心一横,让捕快拿出镣铐,恶狠狠地说道,“既然陆大人自己要求,那就给他上镣铐,带回刑部大牢!”那些与他同来的捕快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上前亲自动手。

“你们这些废物!”柴朗见几声令下,还是无人敢响应。一群捕快齐刷刷地往后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躲瘟疫似的往后闪。转眼间,只有柴朗自己一人独自站在陆望面前。

毕竟,这可是给一个内阁大臣上镣铐啊!何况,他还是当今陛下与赤月公主最看重的明国公。如果后面有点什么差池,陆望又像没事人一样出来了,那这些捕快有一千个脑袋,也不够掉的。谁愿意自己惹麻烦上身呢!

柴朗一件自己的手下都如此怕是,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把夺过镣铐,吼道,“好!我自己来!我就不相信,没人治得了你。”

他把冰冷的镣铐往陆望的手上一压,扣上了铁锁。韦庄看见陆望戴着沉重的镣铐,站在院子里,乐得拍手大叫,“大快人心!大快人心!陆望,你也有今天!”

此时,陆宽冲了上来,朝韦庄的屁股上狠命提了一脚。韦庄一个不提防,屁股上重重地挨了一脚,一个趔趄飞了出去,摔了个狗啃泥,把陆府给他新买的衣裳也蹭破了。

韦庄艰难地撑起上身,刚想爬起来,就被人一把拽住头发。原来正是他的“得意弟子”玄百里。这个看似青涩的少年用力把他的头发往后拉扯,左手一扬,“啪啪啪”一串耳光往韦庄脸上招呼。

玄百里往韦庄那张骄狂的脸上接连吐了几口唾沫,指着他骂道,“你这忘恩负义的狗贼!黑了良心,要害我们大人。你还好意思来给我做教书先生?睁开自己的狗眼,看看自己配不配!”

脸上火辣辣地疼,还有唾沫糊了一脸,头皮也被拽地生疼,韦庄挣扎着想要脱离玄百里的掌控。这时,陆宽又赶了上来,伸手一把抓住韦庄身上的新衣裳,利落地往下扯。玄百里也一起来剥韦庄的衣裳。

陆宽骂道,“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不配穿府里给你买的新衣服。你还有脸穿着,来这里陷害大人。”转瞬之间,韦庄身上的新衣服已经被剥得一干二净,只留下内衣,蜷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看着韦庄这副狼狈相,那群捕快也暗暗地吐口水,从心眼里瞧不起此人。不管陆望是否真的扣留了宫中的木材,韦庄这种卖主的行径确实被人鄙视。饶士诠父子和柴朗与这种人混在一起,可想而知是什么货色了。

柴朗在一边急得跳脚,大声呵斥道,“你们愣着干什么!快去把他们拉开,别让他们把韦庄打死啊!”捕快们听了,这才慢慢吞吞地挨上来,做出一副要上前拉架的架势。

“好啦,别再理他了。”陆望淡淡地说道,让陆宽和玄百里收了手。“恶人自有天收。随他去吧。今日暂且饶了他。这小人将来总有翻船的时候。”

“大人!”玄百里跑到陆望跟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大声说道,“我不让他们带你走!要去坐牢,我和你一起去!”陆宽也垮着一张脸,哽咽着声音说道,“少爷,我也一起去。”

他们虽然知道,这场戏是陆望亲自导演,让韦庄找到北院所谓的“证据”也是陆望引导的,但是眼看着陆望把自己送进刑部大牢,他们还是满满的心痛与不舍。为了信仰与事业,不惜身犯险境,这样的陆望,让他们既钦佩又怜惜。

陆望眼神平静地看着自己身边两个最亲的人,淡淡说道,“你么这两个傻东西!把家里照顾好,别在这犯怂,让别人笑话。柴尚书邀请我去他们刑部大牢一游,盛情难却啊!少不得要亲自走一趟了。不然,饶士诠大人也会很失望的。”

听了陆望这话,柴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他气急败坏地叫道,“你们也真是够了!坐牢不是请客吃饭。你们这陆府怎么还争先恐后的?真是活见鬼了。”

在柴朗的催促中,陆望戴着镣铐,在寒风中走出了陆府。看见陆望被押上了特制的马车,门口的轿子中有人掀开了轿帘,饶士诠露出了微笑。“这一局,我赢了。”

章节目录 第401章 地牢 刑部大牢虽然不像兵部天牢那样享有“天下第一监”的称号,但也不是一个客栈般的地方。时节已经是隆冬,陆望戴着冰冷的镣铐,被押到刑部大牢的时候,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走进阴森的牢房,发现居然还有稻草铺在潮湿地板上。狱卒对他说道,“陆大人,这可是对你的优待了。这是我们这里最好的牢房。”

陆望苦笑,淡淡说道,“那还真是多劳你们费心了。”由于他内阁大臣的身份,甚至没有给他上脚镣。对于一个刑部大牢的重犯来说,这可以说是一种优待了。

狱卒走后,他坐在稻草上,盘腿开始打坐。进入刑部大牢,本来就在他的计划之内。从一开始让贺怀远就向饶弥午告密,他就一步步亲手将自己推到了这个地步。甚至,让饶弥午安排一个穷酸文人假装卖画,混入自己的府邸,也是陆望的主意。

而韦庄那自作聪明的探查北院,乃至发现北院的“秘密”,找到了陆望所谓贪污木材的“证据”,都是出自于陆望的精心设计。他要的就是韦庄这样一个鱼饵,将自己一步步钓如刑部大牢这个地方。

人生真是如戏般无常。陆望摩挲着身下粗糙的稻草,鼻间充满了一股腐味。不久之前,自己还在为兵部天牢的关若飞提心吊胆,处心积虑地要将他营救出去。而现在,自己却步步筹划,将自己送进了刑部的大牢。

再有智谋的人,也不知道在前方命运给自己准备了什么样的礼物。陆望谋划这一步,实在也是出于形势所迫。崔如意既然已经向饶士诠伸出了橄榄枝,那他们就一定在谋划不利于刘允中的大计划。而饶弥午,就是饶士诠此次派到西蜀去接头的联络人。

陆望必须立即采取行动,先阻止饶弥午的西蜀之行,然后想办法自己去西蜀一趟。就算暂时被自己这一出木材贪污案牵制了注意力,饶士诠与崔如意联手的计划是不会搁置的。

就算饶弥午真的如陆望所愿陷进了此案,也阻挡不了饶士诠推动计划实施的决心。所以,陆望必须尽快脱身,反制饶士诠。有时候,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

想明白了这些,陆望就毅然决然地主动要求入狱,走进了刑部大牢。柴朗也是骑虎难下。本来按照饶士诠的吩咐,要他威逼陆望妥协,放弃内阁大臣的身份,交出手中所有的权力,以此换取此案的和解。

没想到陆望不为所动,丝毫不肯退让。非但如此,他还主动要求去刑部大牢蹲大狱。这让柴朗措手不及,最后只好按照陆望的要求,把他“请”到了刑部大牢。

不过,这一点也已经让饶士诠感到满意了。凭韦庄所找到的证据,陆望明显是扣留贪污了宫中所用的木材。这一罪名,让陆望不死也会掉层皮。

饶士诠没有想到的是,正是陆望自己想要进到这个阴森腐臭的大牢,柴朗才能抓进来。而陆望正是以自己为诱饵,钓出一个人来。

闭目在稻草上打坐了许久,陆望突然听见了有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微微睁开了眼睛。他知道,要等的那个人,来了。

少顷,大牢的门打开了。脚步声走近了陆望,似乎有人正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陆望没有睁开眼睛,好整以暇地坐在稻草上,仍旧盘腿打坐。

过了一会儿,那人似乎终于憋不住了。几根稻草被扔到陆望的脸上,一个熟悉的声音讥讽地笑道,“陆望,你也有今天!”

那稻草刺得陆望眼睛有些发痒。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站在眼前赫然正是饶弥午。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穿着一身华丽的皮袍,得意洋洋地看着陆望。“唉哟,陆大人,听说刑部大牢里,有一只落水狗。我来瞧瞧它的惨样。”

落水狗?他这话分明指的就是陆望。显然,饶弥午是来看热闹的。堂堂内阁大臣居然成为刑部大牢的阶下囚,对饶弥午来说,这可是让他报了一箭之仇。

陆望没有理他,从他背后看过去,有一个人正站在黑影里,披着斗篷,戴着风帽,静静地看着他。饶弥午见陆望看着那人,便笑道,“陆大人,是该向你重新介绍一个人了。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是如何得知你扣留木材的阴私的?”

看着饶弥午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陆望木然地摇摇头。饶弥午大笑起来,更加得意了。他叉着腰,露出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扬着手,指着身后的人,说道,“怀远,来让陆大人重新认识你一下吧。告诉他,你是谁的人。”

饶弥午身后的人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脱下了斗篷和风帽,露出了身形。这正是兵部尚书贺怀远。他的脸色显得有些憔悴,胡茬也长了出来,双唇紧紧抿着。听见饶弥午唤他,便缓缓走了过来。他盯着坐在稻草上的陆望,眼神里的情绪极为复杂。

“陆望,没想到吧?”饶弥午看着陆望苍白的脸,发出一阵“桀桀”的笑声,说道,“你最信任的忠心耿耿的手下,一手提拔起来的兵部尚书贺怀远,其实早就是我的人了。”

他斜瞟着陆望,大声说道,“你在府里私自扣留贪污木材的事情,就是怀远发现以后,悄悄报告给我的。派韦庄混进去,也是他的主意。”

陆望的表情变得更加冷峻,一言不发地看着贺怀远。饶弥午笑得更加开心了,充满了一种报复的快感,“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这种滋味不好受吧!陆望,别人都说你足智多谋,是什么陆家玉树,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什么陆家玉树,也不过是别人讹传的。”贺怀远冷冷地说道,“饶公子,他也就是个银样蜡枪头。其实也不过是仗着家世门第往上爬。他虽然看上去重用我,也不过是把我当成他的傀儡。让我在台前出力,他在幕后操控。”

“听到了吧?”饶弥午指着贺怀远,大声咆哮道,“这就是你身边的人对你的评价。你这个内阁大臣,可当得真失败啊。”

这次,他有了一种把陆望踩在脚下的感觉,似乎与陆望的这场斗争已经到了最后谢幕的时候。而在这个阴暗的地牢里,陆望像一只可怜的老鼠,在他脚下瑟瑟发抖。饶弥午对自己说道,太好了,打到了陆望,我东山再起的时候来了!

贺怀远似乎也被饶弥午的情绪所感染,他兴奋起来,对饶弥午说道,“饶公子,今天总算让他栽在我们手下,可不能白白便宜了他。要让他受点皮肉之苦,才算痛快。”

“皮肉之苦?”饶弥午眼珠子一转,阴恻恻地笑道,“这可远远不够。”

章节目录 第402章 拷打 贺怀远听了饶弥午所说,似乎不解其意,问道,“饶公子,这么大好的机会,难道就这么便宜了这姓陆的?”

“便宜了他?做梦!”饶弥午盯着陆望苍白的脸,说道,“只让他受一点皮肉之苦,怎么够本!起码要让他皮开肉绽,伤筋动骨,弄个半死不活才行!”

震惊于饶弥午的凉薄与凶狠,贺怀远倒吸一口冷气。他压抑住满腔的愤怒,有点犹豫地说道,“饶公子,毕竟这里是刑部大牢,而且他还没有受审。意思意思就行了。万一搞出了人命,那可难收场了。”

见饶弥午皱着眉,贺怀远又说道,“何况,你现在还在陛下下令的禁足期,要是动静闹的太大,难免惹人闲话。”

“唉,禁足!”饶弥午叹道,“就是这个陆望把我害苦了。我敢肯定,这些事情绝对与他脱不了干系。他就是与我们父子作对的克星。要是不狠狠教训他一下,我怎么甘心!”

他瞪着陆望,恨不得把这个镇定的年轻男子撕碎吞进肚子里去。贺怀远见他咬牙切齿的样子,便凑上前去,轻声说道,“饶公子,这些监狱里的狱卒素来下惯了重手的。这个陆望细皮嫩肉的,要是一不小心打死了,那就难交代了。搞不好还惹一身骚,惹祸上身。”

陆望冷冷地望了他们一眼。饶弥午果然是不甘心,跺着脚说道,“那你说怎么办?要这样就放了他,大爷我就白来一回了。不让他这回放点血,我是不会离开的。”

“不如这样。”贺怀远轻声说道,“我还有些武功底子,以前抓到俘虏拷打,下手很有分寸。让我为饶公子代劳,保证让陆望五脏碎裂,外表上只是一些皮肉伤,又不至于一时死去,连累了饶公子。”

饶弥午一听,眼睛发亮,拍着贺怀远的肩膀,夸赞道,“怀远,还是你有办法。我真是没有看错你。你来拷打他,最好不过。让这个眼高于顶的陆望,也尝尝被亲信拷打的滋味。那一定很过瘾。哈哈哈!”

听见两人的商量,陆望的眼皮跳动了一下。他终于放开了盘着的腿,从稻草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道,“你们想干什么,就放马过来吧。”

“哟呵,你还不知天高地厚。”饶弥午讥笑道,“陆望,我看你是越混越回去了。不如,就求求怀远,让他手下留情吧。”他转过头,对贺怀远说道,“怀远,看在你跟了他一场的份上,就留点分寸,别把他给弄死。这也算你们主仆一场了。”

看着陆望坚毅的脸庞,贺怀远一阵心疼。只是,戏既然已经开锣,就不能轻易退场。再怎样于心不忍,也只能按照陆望设计的剧本演下去。

“饶公子,你就看好了。保证让他尝一尝生不如死的滋味。”贺怀远走到牢门外,对跟班的亲信嘀咕了几句。少顷,那个跟班就拿来了一条皮鞭。饶弥午拍手大笑道,“怀远,真有你的。看来你早有准备,要将陆望这个老主人,好好教训一顿啊。”

“饶公子,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贺怀远强忍着恶心,对饶弥午说道。他吩咐手下生起了一盆炭火,又搬来一条凳子,让饶弥午在旁边坐下。阴冷的地牢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饶弥午皱着眉说道,“怀远,怎么还生起火来了?你还怕他冻着吗?”贺怀远正色说道,“饶公子,你有所不知,人在受刑的时候,失血过多,加上天气寒冷,就容易昏死过去。他如果昏过去,就感受不到疼痛了。这岂不是便宜他了?”

“有理,有理,就是要让他清醒着,受到这种折磨,他才会痛入骨髓,痛彻心扉。”饶弥午哈哈大笑,有一种野狼闻到血腥味的快感。

其实,这是贺怀远为了陆望不会受到伤及脏腑的伤害,而刻意生起的炭火。现在已经是寒冬,如果将陆望的袍子脱了,仅着内衣受刑,他担心会让寒气侵袭陆望的肌体,留下终生难愈的隐患。

所以,贺怀远特意安置了炭火,让陆望的身体温度不至于降的太低,伤及元气。当然,为了麻痹饶弥午,他自然是说为了让陆望更清楚地感受到疼痛,迎合饶弥午冷酷嗜血的心理。

陆望自然也明白贺怀远的好意。在贺怀远走近他,用身体挡住了饶弥午的视线时,他深深地看了贺怀远一眼。贺怀远感受到了陆望坚忍的视线,却也无法说话,只能回报以鼓励的眼神。

炭火已经生起来了,饶弥午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好整以暇,等着听陆望的惨叫声。他甚至让跟班拿来了一壶酒,打算用陆望的求饶声,当下酒菜。一想到这个一直让自己束手无措的男人,马上就要在酷刑下皮开肉绽,哀叫求饶,饶弥午的心中就涌起了一阵快意。

陆望看了贺怀远一眼,示意他可以开始了。这场拷打,是陆望为自己安排的。而且,要由贺怀远来亲自执行,才能让一切在他的掌控之中。所以,他让贺怀远主动向饶弥午提出了拷打陆望的建议。

本性凶狠的饶弥午一听,当然即刻同意。他这个莽夫,是不会想到会有什么后果的。在他的眼中,有一个作为内阁大臣的爹,还有一个做了正宫皇后的姐姐,皇子是他的外甥,以后他就是理所当然的国舅爷。

这样的家世背景,这样的深厚靠山,谁敢动他分毫?这样的人,还没有出世呢!所以,他根本不把陆望放在眼里。教训他一顿,正中他的下怀。饶弥午就这样被陆望牵着鼻子,一步步踏入了预先为他准备的陷阱。

把陆望绑在墙边,将他的两手两脚撑开,绑在特制的行刑的吊环上,贺怀远缓缓脱下了陆望身上的紫貂皮袍。当大衣滑落在地上的时候,陆望仅着一件单薄的内衣,像待宰的羔羊,微微喘着气,望着贺怀远。

“动手吧。”饶弥午往嘴里倒了一口酒,美滋滋地咂着嘴,摇着二郎腿,斜着眼睛盯着陆望,冷酷地发出了指令。

贺怀远一咬牙,扬起手里的皮鞭,狠狠向陆望身上抽去。皮鞭在空中掠过,发出一阵“嘶嘶”的风声,让人听了都觉得不寒而栗,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皮鞭落在陆望身上,单薄的内衣被瞬间撕裂,从陆望的胸膛上滑落下来。他的皮肤光洁而美好,泛出大理石般的质感和色泽,胸膛剧烈起伏者,似乎感到呼吸困难。

“给我重重地打!”饶弥午兴奋地叫道,又灌下了一口烈酒。

章节目录 第403章 皮鞭 贺怀远听到饶弥午的催促,手上加快了动作。一鞭又一鞭,皮鞭飞舞着,像一道道幻影,织成了一个细密的网,让陆望深陷其中。他的胸膛上多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血痕,肌肉翻卷出来,露出里面鲜红的纹理,触目惊心。

皮鞭刺破肌肤的声音听来如此刺耳,但在饶弥午听来却无比愉悦,比最优美的音乐还要动听。陆望垂下头,两手被高高吊着,胸膛上已经是一片血污,大腿上也遍布了鞭痕。他精瘦结实的身体,现在已经看不出洁白的皮肤,只像一个从血湖中捞出来的尸体,浑身狼藉。

起初,还能听见陆望微微的喘气声。在连续几百鞭过去后,连喘息声也微弱不可闻。在熊熊的炭火的火光映照下,浑身淌血的陆望显得格外可怖。

他头发散乱,衣服撕裂成碎片,挂在大腿上,上身已经不着寸缕,找不到一块好的皮肤。炭火映着他苍白的脸,给他的脸染上了一层奇异的红色,仿佛像是生命的回光返照。

饶弥午满意地看着被吊打的陆望,他的脸上已经找不到一丝昔日飞扬的神采,闭着的眼皮轻轻颤动,线条优美的嘴唇紧紧抿着,不肯轻易漏出一丝呻吟。

在安静的牢房中,只有皮鞭落在皮肤上的撕裂声,和饶弥午喝下美酒的“咕咕”声。贺怀远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挥舞着皮鞭。他的表情冷峻而严肃,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饶弥午拍手赞道,“怀远,干得好!这下子,你可给我们出了气了!”

贺怀远仍然是闷不吭声,扬着手里的皮鞭发狠。饶弥午兴致勃勃地看着他挥舞这皮鞭,说道,“怀远,你这鞭法,今天真让我见识道了。不错,不愧是兵部尚书。真有两下子。不过,这陆望倒也是邪门了。他连哼都不哼一下子。你该不会是把他打昏过去了吧!”

贺怀远摇了摇头,咬紧牙关,继续挥鞭。他与陆望有过约定,既然让贺怀远拷打陆望,就得让所有人看到拷打的成果。不让陆望全身是血,伤痕累累,陆望是不会允许他停手的。贺怀远暗自数着自己落在陆望身上的鞭数,心里一阵阵地抽紧着。

每当他想停下来时,陆望便以眼神制止了他。他只能逼着自己硬起心肠,朝陆望身上狠狠地鞭打。此时的贺怀远,恨不得每一鞭都落在自己的身上,代陆望去忍受那些撕裂皮肤和肌肉的疼痛。

每一道在陆望的身体上划开的口子和血痕,都像在贺怀远的心中割了一刀又一刀。他强忍着心酸和泪水,双手已经轻轻颤抖,皮鞭却不能停下来。

这是他生命中最痛苦的一次行刑。每一鞭,他都恨不得以身代受。最让他心塞的就是,他就是这个让陆望领受这种吞噬般的痛苦的行刑人。

贺怀远知道,虽然陆望天赋异禀,在青旻山接受了严格的训练,得到了大宗师玄空子的亲传,身体很快能恢复过来,可是,那种锥心的疼痛,却是无法一笔抹消的。每一鞭,陆望都必须切实承受,真真切切地去体验那种痛苦。

这场炼狱般的煎熬,是陆望心甘情愿为自己的目标付出的代价。他虽然身上火辣辣地疼痛,但心中却甘之如饴。他在心里说道,怀远,别心软。把这场戏做得生动些,我会感谢你的。只要能实现自己的目标,这一点疼痛算得了什么!

正在饶弥午得意洋洋地欣赏着陆望痛苦的表情时,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嚷声。只听见柴朗急急忙忙地说道,“哎呀,您现在不能进去啊。。陆望不方便。。不是,有人在见他。。谁在见他?哎呀我这个不方便说啊。。”

似乎有人要闯进刑部大牢,与柴朗发生了争执。正在那里吵闹时,突然只听得柴朗“唉哟”一声,高声叫道,“哎呀,你怎么打人!”

地牢的大铁门“呀”的一声打开了,一个肥胖的身躯“骨碌碌”地从上面的台阶上滚了下来。那人落在台阶的尽头,挣扎着爬起来,揉揉屁股,又摸摸额头,鼻青脸肿,十分狼狈。

这正是柴朗,刚才突然被一脚踹了下来,从台阶上滚落。要不是他皮粗肉厚,现在早就折断脖子了。

一个穿着青色披风,头戴红缨皮帽的男子气势汹汹地带着随从走了下来。他面如冠玉,眼如寒星,嘴唇纤薄,在阴暗的牢房中也显得光彩照人。饶弥午一看,暗中叫苦。他暗中想道,怎么又碰见了这个灾星。每次见到这个云昭,就没什么好事。

朝云走到大牢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她心里一紧,快步走了进去。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吊在牢房的墙壁上,两手与两脚都被特制的刑具固定住。那人的脑袋无力地垂了袭来,上身的衣服已经被撕裂成碎片,滑落下来。大腿上都是鞭痕与血痕。

“给我住手!”朝云惊呼道,看着拿着皮鞭的贺怀远,呵斥道,“贺怀远,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不知道这里是刑部大牢吗?怎么也跑到这里来撒野!”

贺怀远住了手,回头看着朝云。他们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贺怀远心里暗暗庆幸,朝云的时间卡得很准,来得正好!也该收手了。

他实在不忍心再去看陆望那伤痕累累的身体,转过身,默默走到一边,对着漆黑的墙壁流泪。他的眼泪,只能咽进肚子里,不能被饶弥午瞧见。擦干了泪水,他沉声说道,“云管家,怎么哪里都有你!”

饶弥午本来正坐在一旁欣赏陆望被毒打,这时见朝云又突兀闯入,已然非常不悦。既然朝云已经出面干涉,而陆望看来也吃了大苦头,饶弥午便也没有坚持再继续拷打陆望。

他也就顺坡下驴,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说道,“怀远,今天就到这儿吧。我看,他也吃了点苦头,已经得到一点教训了。我们走!”

“走?”朝云让随从挡住了门口,冷笑道,“你们要走到哪里去?”饶弥午被她挡住去路,斜着眼睛,问道,“云管家,好狗不挡道,你给我让开!”

“呸!”朝云一口唾沫吐在饶弥午脸上。饶弥午大怒,伸手要去拉扯朝云,被跟随朝云的军官一把拽住胳膊,往墙边一摔,在地上跌了个四脚朝天。

朝云轻蔑地看着饶弥午,说道,“我记得你已经被陛下禁足了。怎么今天竟然跑到刑部大牢里来撒野?看来陛下的圣旨,你根本没放在眼里啊。哦~我知道了,你是未来的国舅爷嘛,当然拿圣旨当个屁啦!”

章节目录 第404章 地牢的客人 饶弥午一听朝云的指责,脸上又惊又急,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想强行闯出去。然而,朝云的几个随身军官,就像一堵山一样,堵在门口,不让饶弥午逃走。饶弥午大喊道,“来人啊!柴朗,快把这些人赶走,放我出去!”

柴朗刚才被朝云一脚踹了下来,早已经吓得魂飞魄散,敢怒不敢言。现在,见饶弥午大声叫唤,他在门口逡巡了一会儿,探头探脑,怎么也不敢进去。那些朝云带来的军官,是直接接受达勒的指派,来保护朝云的,根本不会把饶弥午放在眼里,更别提小小的柴朗了。

饶弥午把嗓子都喊哑了,也不见有人来响应。他气急败坏,怒气冲冲地瞪着朝云,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云管家,我没有得罪过你啊,为什么总是和我作对!”

朝云没有回答他的质问,而是径直走到陆望跟前,凝眸看着被打得浑身是血的陆望。旁边的炭火发出忽明忽暗的火光,陆望苍白的脸颊与淌血的胸膛映在朝云的眼底,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她忍住去抚摸那张脸的冲动,把自己喉中的哽咽吞了下去,在他跟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饶弥午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满不在乎地说道,“怎么?云管家对这个人也有兴趣?他是刑部最近逮捕的贪污宫中木材的重犯。”

“这不就是内阁大臣陆望大人吗?”朝云拨开陆望垂下来的黑发,凝视着那张坚忍的脸,冷冷地问道。

“不错。”饶弥午理直气壮地说道,“正是陆望。不过刑部抓他可是有证据的。你问一问刑部尚书柴朗就知道。他私自扣留贪污宫中需要的木材,被韦庄发现,报告了刑部。他们到陆望府中搜查,发现了可靠的证据。这个陆望自知罪孽深重,所以请求入狱,主动坐牢。”

朝云回过头去,用清冷的目光看着饶弥午,淡淡地说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不过,我好奇的是,你一个禁足的平民,又无官职在身,是怎么进的了这刑部大牢的?而且,居然还带着酒壶,翘着腿,在这里喝酒,这可是我亲眼所见。你不想解释一下吗?”

“这。。”饶弥午一时语塞,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也只是激于义愤,要来问问陆望这个狗贼,到底为什么要将宫里的东西据为己有。我要问问他,是不是想要造反,连陛下宫里的东西,他都敢贪污!”

见他说得振振有词,朝云打心眼里厌恶。她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说道,“说的好听!你自己到时候到陛下和公主面前解释吧。”

陛下和公主。。饶弥午一听,心知大事不妙,自己偷偷从府里溜出来,被朝云抓了个正着,而且还要让他到陛下和公主面前解释,分明是要揪住他的错处不放,让陛下再次降罪于他。

上次已经因为飞花的事情受罚,在饶皇后苦苦求情之下,刘义豫让他禁足于家中一年。如果这次再犯事,恐怕就不是禁足这么简单了。

他有些慌乱,还装腔作势地吓唬朝云,“我这次出来,是奉了陛下的秘密旨意,并不是私自离开府邸。你不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朝云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大笑两声。她指着陆望说道,“我这次正是为了他而来。你说受了陛下的秘密旨意,前来审问他。那么,把一个内阁大臣打成这样,也是陛下的秘密旨意吗?我倒要去陛下面前,和你好好对质。”

饶弥午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他见朝云有为陆望出头的意思,不禁心中有气,硬起头皮,对朝云吼道,“他犯罪事实证据确凿,我替陛下分忧,提前审问他,有何不可!陆望不肯招认,我才让贺怀远用刑的,天经地义!倒是你,只不过是达勒府管家,却狐假虎威!”

他也是一时怒火攻心,见朝云步步紧逼,便口不择言,对朝云破口大骂起来。朝云还未开口,身后的一个随从军官就冲上前去,揪住达勒的衣领,左右开弓几十个耳光就扇了过去。当清脆的巴掌声停下来时,达勒的脸已经肿得如发酵的馒头,嘴角渗出血丝。

他头晕目眩,摇摇欲坠,手里的酒壶也被那军官一把夺去。那军官往他脸上啐了一口,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还以为自己是兵部尚书呢?你只不过是一介平民,还被下旨禁足,居然私自抗旨出逃,还敢污言秽语辱骂云管家!”

饶弥午被平白打得鼻青脸肿,怒火攻心,嚷道,“云昭是个什么东西!我被革职,是一介平民。她也不过是个管家,既无官职,也无军职。凭什么她就骂不得!”

那军官更来气了,反手又是一个耳光扇了过去,饶弥午这次被揍得脑袋嗡嗡响。只听得朝云身后的一个军官叫道,“姓饶的,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云管家身上戴着大将军的令牌吗?见她如同见大将军。你辱骂云管家,还敢顶嘴,就是当场宰了你,也不冤枉。”

“好了,暂且留他一条狗命。”朝云挥了挥手,对贺怀远说道,“贺尚书,我是奉了达勒将军之命,来提内阁大臣陆望大人,前往赤月公主宫中问话。公主还特意交待,陆望还只是有嫌疑而已,并未定罪,须要礼遇,不能以普通犯人对待,不上镣铐,更不能用刑。”

她顿了一顿,看了看身上鞭痕交错的陆望,叹了一口气,说道,“谁知道,我一来,居然看到了这样的景象。这可怎么交待呢?难道让我把他这样带去见公主吗?”

这时,躲在门外偷听的柴朗也急了,大声嚷道,“云管家,我实在是不知情啊。只是饶弥午是饶士诠大人的公子,他又与贺尚书一同前来,所以我便让他们进去探监了。谁知道,他们居然私设公堂,动刑拷打,让陆大人身受重伤。是我疏于看守,但绝非我用刑啊!”

饶弥午一听柴朗急着撇清,肺都气炸了。他拍着地板,大骂道,“柴朗,你这软骨头!就是老子干的,又怎样?没有你带路,我们进的了这刑部大牢吗!现在倒撇的一干二净了。贺怀远,你也站出来说句话。”

这时,贺怀远站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对朝云说道,“卑职也是奉达勒将军之命,前来查看陆望的情况的。不过,饶弥午坚持要先给他一点教训,进行拷打,要我动手。他说,这是饶士诠大人的意思。所以,我也只有从命了。”

“贺怀远,你。。”饶弥午简直气结,“你也是见风使舵。。”朝云冷冷地说道,“不要狗咬狗了。”

此时,陆望突然身子微微动了一下,他气若游丝地说道,“现在就带我去见公主。”

章节目录 第405章 意外中的意外 陆望本来被吊在牢房的墙壁上,受了几百鞭的鞭打,已经很虚弱。不过,好在贺怀远事先早有准备,而且下手极有分寸,虽然鞭子挥得虎虎生风,但是落在陆望身上,已经减了许多力道。

虽然撕裂皮肤和肌肉,但是并未碰触到筋骨。对于内功深厚的陆望而言,确实只是一些皮外伤。只是,看起来,鲜血直淌,颇为吓人。这也让陆望的苦肉计,效果大为增强。

此时,朝云突然闯入,出手干涉,饶弥午做贼心虚,两人顶撞起来。贺怀远也顺理成章地停下了手下的皮鞭,结束了这场让他纠结的拷打。

陆望见火候已到,便开口要求去见赤月公主,声称要当面禀明情况。饶弥午见他还能开口说话,颇感惊异,心里有些发慌。朝云说道,“我此番前来,本来是要带你前去问话的。谁知你被他们伤成这样。我看,不如缓两日,等你伤好了,再去见公主。”

“不,就这样带我去见公主!”陆望摇摇头,决然说道。“是谁把我打成这样的,也请带他们一起前去,在公主面前说个清楚。”

听到陆望这么说,朝云沉吟了一会儿,轻声说道,“好吧,你既然被人重伤到这个地步,这些人都难辞其咎。我是奉达勒将军的命令,前来提审你。现在,我以大将军的令牌下令,将陆望与贺怀远、饶弥午和柴朗一同带到赤月公主宫中问话。”

朝云一声令下,那些跟随的军官立即行动。

他们抬来一副担架,将陆望从挂在墙上的刑具中解下,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担架中。在朝云的命令下,一个军官掏出常备的金疮药,和刑部大牢的狱医一起,把陆望的伤口做了紧急处置。这样紧急上药包扎之后,陆望浑身缠上了重重绷带,显得更为可怖。

而垂头丧气的柴朗,则与饶弥午和贺怀远一起,被军官催促着上马,一起向禁宫驰去。柴朗深怨自己命苦,每次都要帮饶弥午背黑锅。自己作为饶士诠的马前卒,要想逃脱作为炮灰的命运,还真是相当艰难。

贺怀远心系陆望的伤势,也是一路沉默无语。饶弥午怨恨柴朗与贺怀远见风使舵,又有些后悔私自出府被朝云逮个正着,心里一会儿恨得牙痒痒的,一会儿又担惊受怕。

他脸上忽阴忽晴,让那些随从的军官看得一脸鄙夷,都悄悄议论,“这饶弥午该不会是被革职,受了刺激吧!瞧这脸色,简直像个疯子。”“他以前花天酒地惯了,让他禁足一年,跟疯了差不多,所以,到这刑部大牢找乐子来了。”

一路飞驰,转眼间就到了禁宫。朝云招呼军官们抬着陆望的担架,押着饶弥午一行三人,稳稳地走在后头,自己先到赤月的宫中去报信了。

刘义豫得到消息,也赶到了赤月的养和殿。达勒早已等在那里,和赤月一起等待陆望到来。

当陆望的担架抬进养和殿的大殿之中时,饶弥午和贺怀远、柴朗也低着头进了大殿,站在一旁。这副带血的担架一放下,就让所有人惊呼了一声。大殿之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这是。。陆望?”赤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声音颤抖着,不敢置信地问着朝云。达勒也带着询问的眼神,向她示意。

朝云低下了头,心里的疼痛一阵阵地浮上来,让她有些难以呼吸。“是的,就是内阁大臣,陆望大人。”她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就像一个炸雷,在养和殿的上空爆开了。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陆望此时身上缠满了绷带,露出来的也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有些地方血肉模糊,像烂掉的花菜,分不出哪里是血,哪里是肉。而绷带的外面,还在不断往外渗血,沾染在担架上。就连担架的杆子上,也在一滴滴地掉落着血珠,像一串断了的丝线。

血珠掉在大殿的青砖上,摔成几瓣,又碎裂开来,在光滑的砖石上渗开来,开成了一朵朵妖艳的血花。

赤月突然从金椅上站起来,向台阶下奔去。她扑到陆望的担架前,用指尖抚摩着陆望清冷峻峭的眉眼。那剑眉仍然飞扬入鬓,上面却沾染了血污,那双眼已然紧闭,看不到那曾经飞扬动人的神采。

她的手指游移到了陆望形状优美的双唇。他的薄唇紧紧抿着,显示出主人的倔强和坚毅。赤月的心像被一双手狠狠地揪着,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心底深处涌起,那一刻,甚至有了随陆望而死的冲动。

原来,我是如此地爱他。赤月终于认清了自己内心最真实、最隐秘的情感。不是为了政治,也不是为了权争,她只是最单纯地爱着这个男人而已。她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滴落在陆望的嘴唇上,冲洗掉了他薄唇上的血污。

赤月呆呆地凝视着那张苍白的脸,将自己滚烫的脸颊紧紧贴了下去,感受着心爱的男人冰冷的温度。她柔软的唇瓣轻轻地印在陆望那倔强的双唇上。伸出舌头,她舔了一舔。嗯,泪水是咸味的,鲜血是腥味的,而陆望的嘴唇,是甜的。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赤月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朝云心里像打翻了一个调味瓶,五味杂陈。这个狄族的公主,居然当着她的面,吻上了她昏迷的郎君。在朝云的心里,陆望早已是她的夫君。现在,就在这大殿之上,居然被一个异族女人公然染指。

她心中一阵气苦,喉间涌上了一阵血腥味。达勒见她表情有异,连忙出声问道,“怎么了?”朝云摇摇头,连忙运气,将那阵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

赤月毕竟是大夏的最高统治者,贵为大夏监国,刘义豫对她也是礼让三分,言听计从。此时,她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众人都不知所措。本来是一场计划中的严厉审讯,此时,却因为陆望的意外受伤,而变得扑朔迷离,让人感到云山雾罩。

在放在担架上抬进来时,陆望虽然身上鲜血直流,受了重伤,但意识却是清醒的。考虑道自己是一个重伤之人,不应该如此快地苏醒过来,所以他在担架上伪装昏迷。

没想到,赤月居然反应如此激动,居然还在他脸上乱摸。最后还干脆不管不顾地吻了下来。这让陆望也意想不到,有些尴尬。幸好自己是闭着眼睛的,否则,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朝云和其他人。

此时,也由不得他继续装睡了。他只好轻轻呻吟一声,悠悠醒转过来。赤月听见了他的声音,大喜过望,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欣喜地说道,“你醒了?”

章节目录 第406章 苏醒 见陆望已经醒过来,赤月惊喜不已。片刻之后,她回恢复了冷静,拍了拍华丽的宫装,从担架旁站起来,朗声说道,“本宫刚才见陆望似乎已经昏厥过去,便亲自试探了他的鼻息。果然还有暖气,现在便已经醒过来了。”

她硬要将自己贴脸强吻陆望解释成试探鼻息,群臣也只有唯唯诺诺,点头称是。毕竟,赤月是狄国公主,大夏的监国,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与陆望亲热,也是犯了忌讳的。

赤月身居高位,历练很多,在恢复了冷静之后,便这样为自己冲动之下的行为开脱,给自己找了台阶下,也没有人敢公然质疑她。

见陆望已经醒来,达勒便说道,“公主,既然陆望被逮捕时,曾经声称只接受陛下和公主的审讯,而现在他人已经来了,就请公主开始询问吧。”

赤月冷笑一声,指着躺在担架上的陆望说道,“他人倒是来了,但却是躺着来的。柴朗,你想说些什么吗?堂堂一个内阁大臣,只是因为在他府中发现了一些可疑的东西,便用镣铐锁着,关到刑部的大牢里。他是走着进的大牢,却是躺着出来!”

一听赤月这话里带刀,刚才她又对陆望如此关切,柴朗背上渗出冷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把头磕得如同捣蒜。他大声喊道,“公主,冤枉啊。陆大人要进刑部大牢,委实不是臣的主意,是,是陆大人自己要求的。而有人私自闯入,刑讯陆大人,臣更是不知情啊!”

赤月扬着眉毛,冷笑道,“这可是奇怪了。堂堂内阁大臣,见了你这个刑部尚书,居然会吓得主动要求去坐牢。而在刑部大牢,一个一品重臣被伤到了这个样子,你还口口声声并不知情。是不是要把他的尸体用草席裹着,扔了出来,你那时候才后知后觉啊?”

这严厉的口吻,让柴朗不寒而栗。他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只是“砰砰”地磕头,嘴里不住说道,“臣该死!臣该死!”

赤月并不理睬,拂袖而去,径直走上台阶,坐在自己的金椅之上。这时,朝云抬起头,朗声说道,“公主殿下,这柴朗也不是完全说谎。他在逮捕陆大人之时,到底是什么情形,我并不知情。不过,陆大人在刑部大牢受到拷打时,那情况是我亲眼所见的。”

“哦?”赤月皱着眉,说道,“把你所见的,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是。”朝云低眉顺眼,娓娓道来,“那时,我奉命前往刑部大牢提审陆望。到了门口,就见刑部尚书柴朗领着一班随从站在那里,像是在给谁望风把门。他想要阻止我进去,我掏出将军的令牌,他还是在借故拖延。我便带着随从强行闯入,直奔牢房。”

“在牢房里,陆望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吗?”赤月急切地问道,“是谁把他打成了这个样子?”

朝云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心里一阵酸楚,停顿了一会儿,说道,“我推门而入,只见陆大人浑身是血,被刑具绑住手脚,吊在牢房的墙壁上。他身上衣衫破烂,血肉模糊,想来已经是拷打过很久了。只是他一声不吭,头也低垂着,所以我在外头,竟然没听见惨叫声。”

在场众人听了,再看看躺在担架上奄奄一息的陆望,也想象得出那场残酷的毒打,不由得浑身打寒颤。赤月颤抖着声音问道,“你看清了吗?是谁在毒打他?”她咬牙切齿,脸上冷若冰霜,想必内心对这个凶手充满了恨意。

“这。。”朝云扫了一眼贺怀远和饶弥午,他们都迅速地低下了头,饶弥午这时心中也开始恐慌。朝云笃定地说道,“应该不是柴朗指使的。那时,他也只是站在外面望风,并不清楚里面的情况。那条皮鞭也不是刑部提供的。”

“那是谁?谁吃了豹子胆,居然在大夏的刑部大牢,私设公堂,殴打朝廷一品重臣!让一个内阁大臣,在刑部被打得鲜血淋漓!这还没有问话提审呢,就竟然在朕的眼皮底下,出了这档子事。真是无法无天了!”刘义豫也气得胡子发抖,拍着椅子的扶手大骂。

对他来说,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也是对皇帝权威的蔑视。一个内阁重臣,在没有经过皇帝审问时,被逮捕入狱,而且几乎拷打致死。而皇帝居然毫不知情。

刑部这么做,可以说是根本没有把刘义豫和赤月放在眼里。也难怪惹得两人都动了怒气。更何况,陆望还是赤月心底深爱的男人。

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下,饶弥午已经十分后悔来到了这里。他是已经被禁足在府中的人,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府邸之外的任何一个场合。此时,他却因为贸然进入刑部大牢,私自拷打陆望,而被牵连了进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是很难脱身了。

此时,刘义豫也忽然注意到了饶弥午。他大吃一惊,问道,“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你怎么和陆望这件事也扯在了一起?”此话一出,全场的焦点便落在饶弥午身上。众所周知,饶弥午已经被下旨禁足,应该紧闭在府中足不出户,怎么也跑来这里瞎掺和了?

正当众人疑惑不解的时候,朝云缓缓开了口,说道,“我走进牢房的时候,正见饶弥午提着一壶酒,在那里翘着二郎腿,逼迫着贺怀远挥鞭拷打陆望。他的酒壶我也让人带来了。”

此时,一个随从的军官便从身上掏出了那个酒壶,展示给众人观看。

赤月冷笑一声,说道,“这么说来,指使拷打陆望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无法无天的饶弥午了!”

她对饶弥午本来就深恶痛绝,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当初在紫花林,她认为自己差点遭到饶弥午的**。正是陆望及时赶来,才吓跑了饶弥午,保住了自己的身子。

现在,最心爱的男人遭到了残酷的拷打,而凶手正是这个饶弥午,更让她火冒三丈,积蓄已久的恨意全面爆发。“饶弥午,你好大的狗胆!事可一而再,不能再而三。本宫今天要让你知道,你要付出代价的。”

听到这句话,饶弥午一下子尿了裤子。他匍匐在地,嚎啕大哭,说道,“实在是因为陆望犯了扣留贪污宫中木材的罪过,我才急切之下前往问明情况的。请陛下与公主审问陆望,查明真相!”

这是以陆望的罪名相要挟主上了。刘义豫脸色发青,正要呵斥饶弥午,忽然听得担架上的陆望喘着气,吃力地说道,“臣愿意在。。陛下和公主面前。。说明情况。请让工部尚书刘义恒来对质!”

章节目录 第407章 消失的木材 刘义豫听了,吃惊地问道,“你要与刘义恒对质?此事与他有什么关系?”当时,饶士诠听了饶弥午的报告,便向刘义豫奏报,声称掌握了陆望贪污扣留宫中木材的关键证据,要求立即搜查陆望府邸,以免贻误时机,被陆望湮没证据。

自从陆望进入朝廷以来,刘义豫素来没有听过陆望有过贪渎的风声,但饶士诠说得振振有词,他也便同意下了一道搜查令,到陆望府邸中搜查证据。谁料想事情发展成这样,弄得一团糟。而现在,陆望又突然说出工部尚书刘义恒的名字,要求与他在殿前对质。

这批木材,原本就是由工部从江南押运而来,用于宫中的修缮与营造。目前,宫里只用了一小半,而饶士诠声称剩下的珍贵木材已经被陆望私自扣留,并倒卖谋利。

饶士诠事先已经派人到工部的木材储存场地调查过,里面已经空无一物,连木屑都没有,更别提木材了。而宫里也没有收到这批木材,可以说,是已经不翼而飞了。

如今,据说柴朗带人在陆望府中找到了木材储存与转运的痕迹,这才逮捕了陆望。整件事情如云山雾绕,让刘义豫也觉得疑点重重,摸不着头脑。

他在脑中思考着一个问题。这批木材失踪,是否工部尚书刘义恒也参与其中呢?刘义恒是他的堂兄,也是皇室中人。当初是因为刘义谦强抢淑妃江一苇入宫,让爱慕她的刘义恒郁郁寡欢,因此才倒向刘义豫。如果刘义恒也参与了木材倒卖,就让事情越来越棘手了。

他带着询问的眼神,看了看赤月。刘义恒虽然是皇室成员,也是工部尚书,但在赤月眼里不值一提。她现在想要做的,就是把事情弄清楚。饶士诠告密说陆望贪污扣留木材,赤月并不十分相信。但是,据说柴朗在陆望府中找到了确凿的证据,这又让赤月有些疑惑。

“按陆大人的意思,把刘义恒找来对质。”赤月沉思了一会儿,下了一道命令。刘义豫便点点头,说道,“那就把刘义恒找来吧。让他立刻过来,不得有片刻耽搁。”

饶弥午见此,便扯着嗓子叫了起来,说道,“这刘义恒肯定是与陆望一伙的。不然,他也不可能从工部的仓库里运走那么多木材,然后倒卖出去。这肯定是内贼与陆望勾结,把木材倒卖一空。陛下,一定要严惩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

“住嘴!”刘义豫看到他就来气,“你倒是很猖狂嘛!下旨让你禁足,你想走就走,想溜就溜。看来,一道圣旨已经管不了你了。”

饶弥午嗫嚅着,不敢再多说什么,缩着脑袋站到一边。赤月冷笑道,“等把陆望这件事弄清楚了,本宫再来处置你。你抗旨出逃、私入大牢,还拷打重臣,意欲杀害一品大员,这些罪过,最后一并与你清算。”

不到半个时辰,刘义恒就已经随同传旨的太监一起,来到赤月的养和殿。见到陆望躺在担架上,殿中一派肃杀之气,他吃了一惊,战战兢兢地在青石砖上下拜。

在砖面上,还有一大滩殷红的血渍,显然是从陆望的担架上滴落下来的,看上去触目惊心。刘义恒见了,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担忧地看着躺在上面,脸色苍白的陆望。

刘义豫开口说道,“刘义恒,今天让你来,是因为陆望想见你。”

“陆大人想见我?”刘义恒狐疑地看着陆望,一头雾水,又转头看着刘义豫。他看上去显然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他想和你对质。”刘义豫观察着刘义恒的表情,捋着胡须,缓缓说道。

刘义恒吃了一惊,有些莫名其妙地说道,“对什么质?陛下,臣不明白。”

“刘义恒,你还在装蒜。赶快交待你和陆望倒卖宫中木材的丑事!”饶弥午看见刘义恒来了,恨不得立刻从他口里掏出勾结陆望的罪证。如果陆望的罪证一旦坐实,那他自己私自脱离禁足的府邸,去刑部大牢拷打陆望,就还有一丝可辩解的理由。

看着饶弥午脸红脖子粗,跳着脚指着自己,逼迫着交待“罪证”,刘义恒大怒,摸了摸下巴上短促的髭须,朗声说道,“我的事情属于宗人府管,要问罪也是陛下赐给宗人府的权力,还轮不到一个平民来指指点点。”

他转过脸,不屑于看饶弥午,向刘义豫说道,“更何况,这个人不是已经下旨禁足了吗?现在居然跑了出来,完全没把圣旨放在眼里!陛下,这种人居然也爬到我们皇室头上撒尿了。哦,我忘了,他大概以为自己是以后的国舅爷了,所以姓刘的也看不上。”

这番话夹枪带棒,刀刀见骨,把饶弥午弄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面红耳赤地站在那里,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他终于有点感觉到,这次去刑部大牢,也许是个天大的错误。

赤月直奔主题,开门见山地问道,“刘义恒,这次把你叫来,就是要问这批宫中木材之事。你知道陆望为什么躺在这儿吗?”

“臣。。也正是想问,陆大人怎么伤成这样?”刘义恒惊诧万分,带着深深的同情,看着担架上伤痕累累的陆望。

“他是在刑部大牢,被贺怀远拷打的。不过,是饶弥午下的令。”赤月冷冷地说道,“他进刑部大牢的原因,就是为了那批木材。”

“那批木材?”刘义恒急忙说道,“已经运了一批到宫中了,现在用于合福宫的大修。”

“剩下的呢?”刘义豫大声问道,“用在合福宫修缮的,只是一小部分。还有一大批木材去哪儿了?别告诉我,还在你的工部仓库里。饶士诠已经派人去调查过,那里根本是空的!”

听到刘义豫说到那个仓库里已经没有木材,刘义恒低下了头,默不作声,似乎被说中了。赤月问道,“那木材去哪儿了?陆望要我们来问你。你必须给我们一个答案。”

刘义恒吞吞吐吐地说道,“木材确实现在不在工部仓库。”

“但是在陆望的府中,有同一批木材储存和搬运的痕迹!陆望,你的府中,到底有没有放过那批木材?”刘义豫厉声问道。

躺在担架上的陆望闭上了眼睛,轻声说道,“有。”声音虽轻,众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饶弥午笑出了眼泪,“看吧,陆望果然偷走了陛下的木材!”

此时,刘义恒似乎忍无可忍,大声说道,“那是因为工部的那个仓库很久都没有修缮。前段时间大雪纷飞,屋顶坍塌,根本没法储存木材。所以我托陆大人帮忙,转运到他的府邸中存放了一阵子。最近,上官将军把营房借给我作临时仓库,才把这批木材拉过去。”

章节目录 第408章 真相大白 原来刘义恒只是暂借陆望的府邸,作为转存木材的临时场地。按照他的说法,现在这批木材存放在上官无妄借出的营房中。这就根本不存在什么所谓的扣留和倒卖,按在陆望头上的罪名就是无稽之谈。相反,陆望还是帮助工部解决木材存储困难的有功之人。

在场的众人都目瞪口呆,看着义愤填膺的刘义恒。他指着陆望,愤愤不平地说道,“为了帮助工部解决这个问题,陆大人把自己的府邸的北院无偿捐出来给工部使用。这批木材十分珍贵,陆大人还特意在北院派兵把守,小心存放于秘密的院墙内。”

他顿了一顿,说道,“后来,陆大人还帮我去找上官将军协调,租借营房作为仓库。上官将军是个难说话的,多亏陆大人出面,卖了内阁大臣的面子,工部才借到了营房作为临时仓库。为了陛下营造用的木材不受损失,陆大人是操碎了心啊。他却不居功,闭口不谈。”

刘义豫听到这番讲述,脸上也有一丝愧色。这样说来,自己倒是冤枉了一个尽心尽力的忠臣,听信别人的蛊惑,还签发了搜查令。

环顾了四周一眼,刘义恒瞪着饶弥午,指着鼻子骂道,“陆大人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一品大臣,居然被这个宵小之徒设计陷害,还逮捕入狱。更可气的是,有功不受赏,反而受到了毒打,几乎送了命。这是什么世道!这时什么人间!”

刘义恒转头面向刘义豫和赤月,郑重地跪下来,沉痛地说道,“陛下,公主,臣所言句句属实,如有一字虚假,愿意身受极刑。如果陛下要处罚陆大人,将他下狱,就请把臣一起逮捕入狱。臣这个工部尚书,也没法干了!”

“没错,干脆把我一起逮捕入狱!”金殿之外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众人抬头一看,正是上官无妄,满脸怒气地走进了养和殿。

他傲然站在台阶之下,昂首说道,“听说刘义恒被紧急传召,和木材案有关,我就赶来了。那批木材就存放在我的营房。是我把营房借给工部,做临时仓库的。如果硬要栽赃一个扣留贪污木材的罪名,那就干脆安在我头上吧。反正有些人看我不顺眼,已经很久了。”

他瞟了站在一旁的饶弥午,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这不是被禁足在府中的人吗?怎么也来这金殿之上撒野!看来,他饶家真是把圣旨当成一张废纸了。”

饶弥午面红耳赤,又无话可说。他此时才明白,自己又做了一件蠢事。韦庄在陆望府邸中找到的那些所谓“证据”,反而成了陆望有功的证明。怪不得陆望如此轻易地就让柴朗把他带走,还主动要求入狱,去坐刑部的大牢。

而自己却在贺怀远的煽动下,闯入大牢,让贺怀远把陆望毒打一顿,结果被达勒的管家撞个正着,抓了现行。陆望伤痕累累,躺在担架上,进了金殿。饶弥午自己却已经无法逃脱,被朝云押着来到了养和殿。

这一切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进,而饶弥午就像一只瞎了眼的兔子,不撞南墙不回头,一个劲地往下跳。饶弥午此时悔不当初,已经来不及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无处可逃。

在上官无妄的怒斥之下,刘义豫也大为尴尬。上官无妄在军中根基深厚,刘义豫根本不敢轻易动他。

更何况,他借出了营房场地给工部,作为临时仓库,储存宫中营造要用的木材。这本是一件好事,是帮助刘义豫的。如果因为此事,反而要治罪,那以后谁还敢为刘义豫办事呢?

刘义豫此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连忙说道,“上官将军,你误会了。朕根本没有要降罪的意思。当时签发那道搜查令,也只是因为饶士诠说有确凿的证据,所以才让刑部去搞清楚。谁知这个柴朗,居然自作主张,把陆望逮捕,押到了大牢里。”

“陆大人受到毒打,差点在大牢中送了命。这也是不小心的吗?”上官无妄冷冷地问道,“陛下,如此对待功臣,令人寒心。饶弥午这样的宵小之徒,违抗圣旨,不禁私自出府,还潜入大牢,唆使毒打大臣,却还逍遥发我。这样处置,恐怕天下人都不会服气!”

这已经是语带威胁了。上官无妄这番话,是逼着刘义豫表态,要对此事秉公处置,不能再偏袒饶氏家族。

“谁说他会逍遥法外了?”赤月淡淡地说道,“饶弥午抗旨外出,已经犯下重罪。更何况,还在被革职的情况下,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胁迫兵部尚书贺怀远,私自潜入刑部大牢,逼迫贺怀远拷打内阁大臣陆望。每一条,都是不可饶恕的大罪。本宫定会秉公处置。”

上官无妄罕见地赞同了赤月一次。他点点头,说道,“公主的命令,臣十分赞同。这样的人如果不惩治,就没有王法了,更没有天理了!”

“既然此事,因饶士诠告密而起,就把他一起召来吧。听听他有什么话说。”刘义豫捋了捋胡须,对赤月说道。赤月点了点头。殿中的内监便去传召饶士诠。

不久,饶士诠便匆忙赶到了养和殿。他一进殿中,只见自己的儿子饶弥午垂头丧气,一脸灰败地站在一旁。躺在担架上的,赫然正是陆望。而其他人也站在殿中,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刘义豫看着他,冷冷地说道,“你所告发的陆望贪污木材一事,已经查明。那木材确实在他府中放过。不过,是作为因为工部仓库没有修缮,无法使用,所以借给工部作为临时场地。后来转运到了上官无妄的营房。现在,工部的那批木材,就放在上官无妄的营房中。”

“这。。”饶士诠瞠目结舌,没想到有十分把握的事情,居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之前的种种布局,都功亏一篑了。

他飞快思索着,问道,“工部原来就有仓库,而且拨了修缮费用,怎么还会因没有修缮而无法使用,要转移到陆望的府邸中存放?臣认为,有疑点。”

刘义豫皱着眉,向刘义恒问道,“有这回事吗?内阁已经拨了那笔修缮的款子?”

刘义恒看了看饶士诠,似乎下定决心似的说道,“既然饶大人提到了那笔款子。那我只好在陛下面前直说了。那笔修缮款,在之前饶弥午做兵部尚书的时候,以兵部的名义,强行借走了,至今未还。听说,是用来修缮他自己的府邸后花园了。”

用工部修缮款,来修缮自己府邸的后花园!众人都惊叹于饶弥午的大胆。饶士诠喊道,“不可能!”

刘义恒缓缓说道,“陛下派内卫,一查便知。”

章节目录 第409章 陆望的要求 饶士诠听到刘义恒说出实情,脸上一片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着,良久说不出话来。折腾了半天,他们费尽心机要查的案子,居然是这样一个结果。不但陆望完全无罪,反而有功于皇室。查到最后,居然牵扯出了饶弥午侵吞工部修缮款的案子。

这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惹了一身骚。饶弥午此时已经不敢抬起头来,只是浑身冰冷地站在一旁。饶士诠对他真是恨铁不成钢。这个儿子,给他惹了太多的麻烦事。这次木材案,诬告不成,反而挖出了以前的罪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赤月冷冷地看着这一对父子,说道,“饶大人,你就凭着这么一点捕风捉影的东西,就要诬陷一个一品大臣。这是不是太低级了?自己的儿子,顽劣不堪,你的家教真是太失败了。”

饶皇后也是饶士诠的亲生女儿。赤月如此指摘饶士诠家教恶劣,也是在打刘义豫的脸。只是,刘义豫也只是个“儿皇帝”而已,在赤月面前,更是不敢大声说话,哪里还敢有半点脾气。

既然他自己的告发已经落空,儿子贪污公布修缮款的事也被揭发,饶士诠真是无地自容。他只好羞愧地对赤月说道,“公主,老臣误听犬子之言,冤枉了陆大人,真是不应该。”

“一个不应该,就可以交待过去吗?”赤月指着躺在担架上的陆望,恨声说道,“饶弥午行凶,把陆望毒打成这样,让他差点在刑部大牢送了命。这笔账你要怎么算!本宫是不会因为你这国舅爷的身份,而轻饶了的。如果你们如此无法无天,倒不如你们自己来当皇帝!”

饶士诠听了大惊,连忙跪下磕头,口里不住说道,“公主,老臣绝无非分之想啊!”

“你嘴上这么说,私下里却把圣旨当废纸。饶弥午怎么会从府里逃窜出来的?他居然大摇大摆地进了刑部大牢,还胁迫兵部尚书。”赤月逼问道,怒不可遏。饶士诠私下向刘义豫告发,要栽赃陆望,已经让赤月不满。而饶弥午私逃,更是触怒她。

“老臣委实不知。”饶士诠还在负隅顽抗,分辩道,“臣只是被犬子的话所迷惑,一时糊涂,才向陛下告发,没想到冤枉了陆大人。老臣愿意在此向陆大人赔罪。至于犬子,今后一定严加看管,在他府邸前加派人手把守。老臣向陛下和公主保证,今后绝不再发生此事。”

“你向陆望赔罪是必须的。”赤月淡淡地说道,“至于饶弥午,没有今后了。”

“公主!”饶弥午绝望地喊道,老泪横流,颤颤巍巍地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他苦苦哀求道,“请公主念在老臣年事已高,又只有这个犬子,网开一面吧。陛下,皇后只有这么一个幼弟,看在皇子的份上,就饶他一命吧。”

他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青砖上也沾上他额头的血迹。刘义豫似乎也有点心软,转头对赤月说道,“公主,这饶弥午确实是罪大恶极。不过,念在他与皇后有血亲,就饶他一命。其余事宜,听凭公主处置。”

赤月哼了一声,沉思半晌,说道,“陆望,你的意见呢?这次,你受伤最重,又被小人栽赃陷害。对这毒打陷害你的人,你想让本宫如何处置?”

陆望在担架上睁开眼睛,轻轻地张开了嘴唇。内监连忙凑了过去,听他说些什么。他喘着气,声音微弱地说道,“陛下,公主,臣只希望能有一段时间,在府中养伤,不受任何人打扰。如果不能得到静养,臣恐怕会落下终身的残疾。请主上哀悯。”

刘义豫和赤月都点了点头。刘义豫说道,“你这次被毒打,伤成这个样子,差点送了命。若不是达勒的管家及时赶到,去大牢提审你,恐怕我们已经见不到你了。你放心吧,准你在府中静养,暂时放下所有公务,也不用交接外客。就专心养病,直到彻底痊愈。”

“是啊,你就别考虑那些朝廷上的政务了。就在府中安心养病。本宫准许你免除一切外务打扰,就当休假吧。你也该好好休息了。”赤月对陆望既心疼又怜惜,听到他提出要在家中安心养病,也正中下怀,连忙准许。

“多谢陛下与公主。”陆望在担架上剧烈地咳嗽起来。等咳嗽平息下来,陆望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臣这条命,是两位主上赐予的。大恩大德,臣定当铭记于心。”

赤月也觉得很是欣慰。她问道,“只不过,对于饶氏父子,和柴朗,贺怀远一干人等,你想如何处置呢?”

众人听了,都暗自心惊。这陆望的圣眷真是太浓了。赤月公主居然想把处置权交到陆望的手里。虽然只是在问他的建议,但是可想而知,陆望的意见一定会被赤月公主采纳,作为处置他们的依据。

听到赤月出言询问,陆望也在心中暗自思量。这次木材案,正是他精心设计的一个局,引诱饶弥午入套,从而将自己送入大牢,被毒打一顿,身负重伤,理所当然在家养病,获得了一段较长的离开众人视线的时间。

而且,饶弥午也因此被揭发出贪污工部修缮款之事,还同时背负了抗旨私逃、毒打重臣几项重罪。站在金殿之上的饶弥午,已经无处可逃,此次必定会受到重罚。

如果要处死饶士诠和饶弥午父子,现在做得到吗?陆望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在设计这个局之前,他就考虑过这个可能性。思索过后,答案是不行。

原因很复杂。陆望评估了饶士诠目前的实力。他在朝中还有党羽,尚未一网打尽。虽然上次他利用关若飞的供状沉重打击了饶党,但饶士诠背后还有刘义豫的支持,仍然握有重权。

在身份上,他是饶皇后父亲。这次告发失败,也够不上死罪。要打倒他,刘义豫不会同意,还不到时候。至于赤月,也不会轻易答应处死饶士诠。

而饶弥午,是饶士诠独子。刚才饶士诠和刘义豫都曾经开口,为饶弥午求情。如果坚持要处死饶弥午,一定会激起饶士诠的拼死反抗,刘义豫也不愿意。赤月出于大局考虑,可能会妥协。所以,陆望决定,只能集中火力痛打饶弥午,但不能打死。

于是,他缓缓说道,“饶大人想必也是误听谗言,就不用追究了吧。至于饶弥午和柴朗,我对他从无私人恩怨,请陛下和公主秉公裁决。贺怀远曾经跟过我,这次也是受胁迫,我代他请求宽恕。”

章节目录 第410章 裁决 刘义豫和赤月本以为,陆望会提出处死饶弥午的要求。至于饶士诠,柴朗和贺怀远,也都是此次连累陷害陆望的凶手之一。而陆望居然提出,要求宽恕饶士诠,并且不追究贺怀远。对柴朗和饶弥午,也只是说要求秉公裁决,并没有半点挟怨报复的意思。

连饶士诠也感到惊讶不已。他花白的胡子微微颤动着,看着担架上的陆望,一言不发。他以为陆望会借此狠狠打击自己一次,很有可能,要把自己赶出内阁。他却开口要刘义豫和赤月放过饶士诠,还为饶士诠开脱,说是误听谗言。

饶士诠不相信,陆望会如此天真,认为自己真的是误听谗言。自从陆望进入朝廷以来,随着陆望的官位水涨船高,步步高升,两人的关系也日渐紧张。可以说,陆望和饶士诠,是已经撕破了脸。饶士诠被革去内阁首辅的职位,就把这笔账算在了陆望的头上。

他们,是不可能和解的。就像光明和黑暗不能共存,陆望和饶士诠之间,终究有一个要倒下。因此,饶士诠对于陆望“手下留情”,感到格外不解。

不过,他是不会对此感恩戴德的。他是一个纯粹的政治动物。这是排除了任何感情色彩的一种人。他们永远只从利益的角度来考虑问题,处理与别人的关系。

他们对自己的评价,对他人的评价,也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利益。不妨说,饶士诠和刘义豫都是这样一种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看着担架上重伤的陆望,饶士诠恨恨地想道,饶弥午还是不够狠辣。如果当时干脆把陆望毒打致死,那就算最后查明了真相,也于事无补了。他们父子就可以轻飘飘地脱罪,而且把这个最大的敌人踩死在脚下。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这是饶士诠的凶狠风格,可惜饶弥午并没有学到。

陆望,你等着吧。你今天放过了我,我却不会放过你。终有一天,你会为自己今天的决定,后悔的。这是饶士诠的内心独白,从他阴鸷的眼神里,赤裸裸地流露出来。

饶士诠的心思瞒不了陆望,也瞒不了同样在金殿上的朝云等人。其实,赶到大牢去提审的朝云,挥鞭拷打陆望的贺怀远,以及前来对质的刘义豫,和慷慨陈词的上官无妄,都是陆望事先布下的棋子。他们每个人,在这个剧本中,都有自己的角色。

按照陆望的布置,朝云及时把陆望被逮捕的信息报告了达勒。达勒听说陆望要亲自向赤月说明情况,便让朝云带兵前去提审。

而贺怀远则是在一开始就假装告发陆望,怂恿饶弥午派韦庄前去搜集证据。在陆望入狱后,贺怀远又主动提出,要拷打陆望,为饶弥午出气。莽撞骄狂的饶弥午立刻答应,让贺怀远鞭打陆望。

此时,奉命而来的朝云及时赶到,将饶弥午抓了个现行。在金殿之上,刘义恒匆匆赶到,便趁机将真相和盘托出。上官无妄也到了养和殿,证实了刘义恒的话。

就这样,陆望布下了一张精密的大网,专等饶弥午来钻。饶弥午这只贪婪的兔子,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陷进了网中,再也出不来了。

此时,饶弥午面如死灰,看看父亲饶士诠,又抬头看看台阶之上的刘义豫和赤月。他知道,自己违抗圣旨,私自出走,还让贺怀远拷打了陆望,已经是罪责难逃。现在,他之前贪污工部修缮款的事情,又被揭发出来,更是雪上加霜。要想蒙混过关,是不可能了。

果然,只听赤月轻启朱唇,坚决地说道,“饶弥午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抗旨出逃,私入大牢,毒打重臣,又贪污公款,数罪并罚,发配边境碎叶湖,罚作苦役。终身不得离开。”

碎叶湖是边境苦寒之地,十分寒冷,渺无人烟。大都是被充军和做苦役的罪犯,才会被发配道碎叶湖。终身不得离开,那饶弥午就等于与荣华富贵告别了。不仅不再富贵,而且连一个常人都比不上。现在,他只是一个碎叶湖的苦刑犯。

听到这个判决,饶弥午面上肌肉剧烈抽动着,白眼一翻,浑身抽搐,忽然口吐白沫,四肢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昏厥过去。他躺在地上,如同一条死狗,失去了生气。

饶士诠看着儿子,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从脸上流了下来。他的嘴角轻轻抽动着,松弛的皮肤耷拉下来,看上去似乎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饶士诠,本宫这样裁决,你觉得如何?”赤月挑起眉毛,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的这个衰老臣子。

曾几何时,他也是意气风发。父子同时荣登高位,飞扬跋扈,旁人侧目。到今天,却一败涂地。朝廷上的风云,比夏天的龙卷风还要无法预测。说来就来,不带一丝温情。瞬息之间,就能卷走曾以为固若金汤的一切。

强忍住内心的悲痛,饶士诠缓缓下拜。他颤抖着声音,说道,“公主这样裁决,十分公正。既还陆大人以公道,也给了犬子一个赎罪的机会。臣饶士诠,谢主隆恩。”

“嗯,你能这样想,很好。”赤月微微点头,对刘义豫说道,“你看呢?”

“自然十分好。公主英明,这个判决,十分妥当。”刘义豫当然随声附和。

“这也是陆望识大体,愿意抬手放他一马。”赤月淡淡说道,“否则,饶弥午哪里能留下这一条命。本宫也是念在他与皇家有亲,才格外开恩。如果今后还不安分,那就休怪本宫不留情面了。”

“是,是。”饶士诠连忙答道,“臣一定严加管束,让他在碎叶湖安心服役,了此残生。”

赤月说道,“如此这样,便好。至于饶士诠,就容陆望的求情,再罚俸三年,不再另加处罚。柴朗疏于看守,有失职之罪,照领原职,但降为二品。贺怀远曾为陆望旧部,此次陆望也愿意宽恕,就着他仍旧照领兵部尚书职务,但搬回明国公府邸,让陆望严加看管。”

这样一来,台阶下的众人都喜出望外,纷纷谢恩。赤月淡淡说道,“你们还是多谢谢陆望宽宏大量吧。否则,今日之事,难以善罢甘休。”

众人都纷纷称赞陆望高风亮节,仁慈宽厚。贺怀远更是心中窃喜,可以名正言顺搬回陆望府中。对他来说,就等于回家了。

此时,赤月走下台阶,对陆望关切地问道,“这次你在府中静养,大概需要多久?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啊。内阁的位子,还给你留着。你的事务,让谁代理呢?”

陆望皱着眉,轻声说道,“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吧。我的事务,请李琉璃大人暂时劳神代理吧。公主的嘱托,我记得了。臣一定安心养病,早日回朝,为公主和陛下分忧。”

章节目录 第411章 养伤 回到府中的陆望,静静躺在自己的床上。他身上已经重新换了一遍药。当然,用的并不是刑部大牢的金疮药,而是陆望的师父玄空子留给他的药。

在玄空子下山那次,他曾经把这药用在玄空子乔装的病人身上。这种药,有去腐生肌的功效,能让受到外部创伤的病人迅速恢复。三天之内,就可以下地走动。可以说,这是世上最珍贵的外伤用药。所以,陆望很自信地将它用在了自己身上。

给他换药的是三娘,他的乳母。虽然知道陆望这一身的伤是故意所致,三娘还是阵阵心疼,不住地埋怨道,“你呀,真是不知道疼惜自己。”

在他的肌肤上,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嫩肉翻卷出来,皮肤破裂,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虽然贺怀远当时下手已经掌握了分寸,但是也不得不真刀真枪,把鞭子往陆望身上招呼。苦肉计,如果不苦,别人怎么会相信呢!

陆望感受着身上一阵阵清凉的药意,轻声笑道,安慰三娘道,“其实,并不怎么疼。怀远下手很有分寸,只是把皮肉刮开了,让人看着可怕些。这样才有效果。你看着好像挺吓人了,其实内里并没有伤筋动骨,只是跟跌了一跤擦破点皮差不多。”

“你呀~”三娘戳了戳他的额头,爱怜地说道,“就是死鸭子嘴硬。这哪里是破点皮的程度!我还有眼睛,看得出来轻重。你为了能让他们相信你受了重伤,吃了多大的苦头啊。这鞭子打在身上,哪能不痛的!”

“嘿嘿嘿,”陆望笑起来,眼睛完成了月牙,像个顽皮的孩童。“三娘,我就是皮粗肉厚,不碍事的。”

三娘为他换好药,叹了口气,将被子拉过来,盖在陆望赤裸的背上。“幸好有这玄空子大师配的药,阿弥陀佛!真是万幸!”

陆望说道,“就是因为有师父这药,我才放心让怀远用鞭子抽我的。你放心,不出三天,这一身的伤,就能好了大半。而且痊愈以后,身上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也就是被拷打的当时疼一会儿。我有功夫的底子,这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

三娘拍拍他的头,轻声说道,“你可要记住一点。千万护住自己周全。否则,我这个老婆子,到了地底下,是没脸见你娘的。”她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三娘背过头,抹了抹泪,就推门出去了。

陆望乍一听见三娘提起自己的亲生母亲,蓦然一愣。他的记忆中,那个影子始终是模模糊糊的。在幼年,她有时会在陆望的梦中出现,带着一张依依不舍的脸,决然而去。成年以后,陆望能回想起来的,关于母亲的一切,就是家庙中的那个隐密的牌位。

这个家中,有太多的秘密,让他不解又困惑。父亲的遗诗,像一个谜语,让他看不懂,解不开。三娘的欲言又止,仿佛又在暗示他,这些是他所不应该知道的。

陆望叹了一口气,揉揉发胀的额头,决定不再想这些事。反正,再想下去,也是无解。现在应该考虑的,是下一步怎么走。

晚饭后,贺怀远到了府里。这次,赤月已经下令,让贺怀远搬回陆望府邸,以便让陆望就近“监管”。这让贺怀远雀跃不已。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搬了回来,不用再走那条密道。而且,他也可以就近照顾被他打伤的陆望。

推开陆望的房门,他正趴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层锦被,房中燃着一盆熊熊的炭火。室内倒是温暖如春。贺怀远一打开门,带进了一股冷风。他连忙把门关上,懊恼地说道,“我真是笨手笨脚的,开门太急了。”

陆望并不回头,也知道来的是谁。他在床上笑出了声,“你这个蠢东西,哪有开门不可能带进风的呢!东西都搬回来了?”

贺怀远轻手轻脚地走到陆望床前,坐在床沿,答道,“本来就没几件东西。我那个所谓的兵部尚书府,就是个空壳子。睡觉的地方而已。每次来府里还要偷偷摸摸。这回搬回家了,总算舒了口气。”

“赤月知道你是我的人,私下也暗中拉拢你,把你当做一颗重要的棋子。所以,不会为难你的。”陆望说道,“你反咬饶弥午一口,说是他胁迫你毒打我的,赤月有了这个台阶下,更不会拿你做文章了,只会稍微处罚,意思意思而已。他让你搬回来,还是想监视我。”

“嗯,我也知道她有这个意思。”贺怀远说道,“她还是想让我发挥一颗棋子的作用,当好她的耳目。”

“所以,那时我让你亲自拷打我,还是个好主意吧。我说过,只要你亲自动手,过后,不但不会受罚,还能搬回府里来住。”陆望把头埋进枕头里,十分放松的把背部对着贺怀远,闷声说道。

“这。。亲手挥鞭,真是让我恨不得砍了自己这双手。”贺怀远闭上眼睛,不愿意再回忆当时的情景,双手摊开在空中,又无力地垂下。“不过,大人你真是料事如神,不但把每一步都算对了,还料定赤月会下旨让我搬回来。”

“这是当然的。”陆望淡淡说道,“在赤月看来,饶弥午能挟持逼迫你毒打我,说明你对我也并不是绝对忠诚。让你在我身边当耳目,十分适合。其实,她不是让我监管你,而是让你监视我。”

“呵呵,这倒是。”贺怀远挠了挠头。他小心翼翼地把陆望身上的被子掀开,看了一眼已经上药的身体,倒吸一口冷气。担心陆望赤裸着背脊会着凉,他又迅速地把被子盖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陆望正色说道,“你在府里,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替我看好府邸,挡住所有外来的干扰。”

“我明白。”贺怀远郑重地说道,“大人放心,这段时间,我会谢绝府中一切来客,不让外人踏进房中半步。这个房间,我会安排人手看守,只让信得过的几个人进出。”

“这样甚好。”陆望点头,“不过,万一发生意外事件,我也留了后着。总之,一切由你主持。宽叔和三娘会配合你。”

“大人,”贺怀远顿了一顿,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动身?”

“三天后。”陆望轻描淡写地说道。

“三天?”贺怀远吃了一惊,急忙说道,“这。。也太仓促了。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啊。”

陆望冷静地说道,“三天足够了。我身上的伤,三天之内就可以好了一大半,就可以起身了。余下的,我在路上再处理一下,不会有大问题。”

贺怀远担忧地说道,“大人,你这次去西蜀,真的不能让我随行吗?我担心,路上。。”

“不行!”陆望的表情很坚决,“你太引人注目。而且,这里需要你坐镇。”

章节目录 第412章 启程 三天后,陆望果然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胸膛又恢复了光洁,那些鞭痕与血痕,几乎已经看不见痕迹,只留下浅浅的印子。再过一段时间,这些印记也会逐渐消去。这时,再看陆望的身体,会让人难以相信,他曾遭受过如此激烈的拷打。

这个重伤刚愈的男人,此时已经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裹,打点好行装,走出熟悉的房门,来到院子中。在这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盖小车,正等待着出发。

贺怀远站在马车旁,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玄百里打扮成书童,正把行李往车里搬。车夫是镇铁川派来的得意弟子,不仅武功高强,而且熟悉各地风土人情,可以随时联络各地的九星门暗桩。

陆望也是一身布衣打扮,看上去像个普通的文士。他带着一把伞,随身携带一个简朴的书箱。仅有的一个包裹,漫不经心地背在背上,像一个随处可见的出门游学之士。

“大人,”贺怀远轻声说道,“这次出门,千万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陆望点点头,说道,“你好生看家。别让闲杂人等前来生事。有紧急情况,找镇铁川。他能找到我。跟随我们的车夫老牛是九星门的人,会随时与京都这边保持联系。到了西蜀之后,我会告诉你的。”

知道自己无法随行,贺怀远只好留在京都,为陆望处理这些事宜。赤月已经同意安排李琉璃,在这段时间暂时代理陆望的公务。李念真也会暗中辅助。

再加上贺怀远搬回了府里,为他总管府中事宜,谢绝一切外客打扰。把这些事情都安排好,陆望便决定尽早上路。他的目的地就是,西蜀。

只不过,此时他还在等一个人。玄百里把行李都搬到了车上,便蹦蹦跳跳地跑到陆望身边,问道,“师兄,云姐姐怎么还不来啊?”

“她会来的。”陆望耐心地说道。自从得知崔如意与饶士诠决定联手的密信,陆望就知道,自己这一趟西蜀之行,是迫在眉睫的。

饶士诠收到这封信之后,显然已经有所动作,并且打算派饶弥午前去西蜀接头。饶弥午奉命前去接头,应该是为了执行饶士诠的大计划。

陆望果断出手,设计将饶弥午引诱进了自己的“木材案”中,最终让他招致了流放碎叶湖的命运。饶弥午这个接头人意外被陆望截下了,饶士诠绝不会甘心,肯定还会通过别的方式,与西蜀方面再联络。可以说,饶士诠与崔如意的合作已成定局,一场阴谋正在炮制中。

此时西蜀的局势,也已经十分紧张,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刘允中的阵营和崔如意的集团已经势同水火,冲突一触即发。而流亡西蜀的皇帝刘义谦,仍然宠信崔氏兄妹,偏袒崔如意集团,自己则是醉生梦死,自私多疑。

有良心、有血性的西蜀忠直之士,都早已对刘义谦失望透顶,看透了他的腐朽与沉沦,聚集到了刘允中身旁。在虎牙关大败之后,关若飞重建飞虎军,初见起色。上官无咎率领的红衫军,也是刘允中手下另一支劲旅。

坐拥这两支王牌军,又有一大批能人志士的支持,刘允中具有强劲实力,因此也成为崔如意的眼中钉。连刘义谦,也有罢黜刘允中兵权之意,只是目前还畏手畏脚,没有行动而已。刘允中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也在暗中积蓄实力,随时准备与对方殊死搏斗。

陆望知道,与刘义谦和崔如意决战的时候到了。如果让饶士诠和崔如意联手炮制的计划成功执行,那刘允中就会面临灭顶之灾。这样的话,自己为大夏百姓赢回海晏河清的理想,就会破灭。这一趟,他非去不可。

这也是他在设计木材案的时候,将计就计,主动入狱,并且让贺怀远拷打自己的原因。只有他以这样的方式,在大牢中遭受严刑拷打,以一副奄奄一息的重伤姿态出现的时候,他的离开才不会遭到怀疑。

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在府中长期闭门不出,宣称养伤。他留下贺怀远,就是为了排除一切干扰,造成一个他在府中安心“养病”。

可以说,陆望用一个精心设下的局,和一顿毒打,为自己争取了赶赴西蜀的宝贵时间。对他来说,只要能达到目标,这种皮肉之苦,就是值得的。

在出发之前,陆望正在等待的,就是韦朝云。玄百里也靠在马车旁,往院子门口处眺望,期盼着朝云的身影出现。

在深冬的寒风中,树叶落尽的枯枝刺向天际,透出无尽的肃杀与萧索之气。在冰冷的阳光中,从院子的门口,缓缓走来了一个穿着皮的身影。

那人走到青盖小车旁,定定地看着陆望,又悄悄玄百里,眼神里带着一丝羞怯与俏皮。贺怀远抬眼一看,正是朝云。她也是男装打扮,还穿着管家的便服,衣着华丽。

冷风吹过,玄百里瑟缩着脖子,戴上了围脖,挡住寒风。而朝云戴着一顶黑貂皮帽,身着银狐皮袍,脚踏厚底羊皮靴,一身扑面而来的富贵气息。

作为达勒府的管家,这身打扮自然十分合适,并无不妥。但是,如果是要与陆望同坐这青盖小车,跋涉前往西蜀,那就显得颇为怪异了。

玄百里与贺怀远都心中诧异,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贺怀远暗自想道,朝云向来是个明白人,极为精细伶俐不过的,怎么今日反而犯了糊涂?

去西蜀本来就是秘密行事,也冒着极大的风险。陆望打扮成一个普通的游学文士,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至于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玄百里也打扮成他的跟班书童,倒也符合他的少年身份。而朝云一身皮帽貂裘,意气扬扬的富贵气派,如此行头上路,倒是个惹祸的根苗。

贺怀远眉头微蹙,刚想出言提醒,只听得朝云问道,“怎么样?陆大人,我这身打扮合适吧?”

陆大人?贺怀远心中纳闷,朝云怎么对陆望如此疏离而客气了?

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朝云这身打扮,根本就不像一个与陆望一同游学西蜀的同伴,倒是富贵管家派头。聪明的朝云,居然在秘密前往西蜀的时候,大张旗鼓地如此打扮,难道是要故意引起注意吗?

陆望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笑着说道,“好极了。正是按照平时在达勒府中的打扮穿的。声音也一模一样。就算达勒现在突然出现,也分辨不出来。干的很好,暮云。”

暮云!玄百里和贺怀远都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那与朝云一模一样的脸孔。听到陆望的称赞,她轻轻笑了,“让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韦暮云。”

章节目录 第413章 暮云 “你。。不是朝云姐姐?”玄百里睁大着圆圆的眼睛,吃惊地指着眼前这个打扮豪贵的青年,结结巴巴地问道。他实在无法相信,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相像的两人。无论是面孔、表情,还是声音、举止,他都无法把眼前之人与朝云分辨开来。

这个青年嫣然一笑,流露出一种罕见的娇媚。她羞涩地垂下了眼睛,温柔地说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韦暮云。朝云,是我的亲姐姐。”

“你们是双胞胎姐妹?”贺怀远瞪着韦暮云,终于反应过来。他想起朝云曾经提起过,还有一个妹妹,在凉州陪同母亲一起生活。

一年前,朝云得知了陆望从青旻山回到京都的消息,便从凉州赶往京都。在半路,却传来了陆望叛国投敌的噩耗,而陆显也据说被陆望亲手杀死,作为投降刘义豫的投名状。

朝云因此被舅舅范元吉派人接走,带回了西蜀。直到朝云偷听到派贺怀远刺杀陆望的计划,私自出走,来到京都找陆望对质。在路上,她意外被达勒收留,带到了达勒府,备受器重。后来,竟然成为达勒府的管家。作为达勒的私人秘书,她也能插手军政事务。

当朝云在京都与陆望一起并肩战斗,卷入了诡谲的政界风云的时候,她的孪生妹妹韦暮云,正在凉州陪伴着母亲。

现在一副富贵打扮,以达勒府管家的形象出现的,正是韦暮云。她穿起朝云之前在达勒府的便服,倒也有模有样,一时间也骗过了玄百里和贺怀远的眼睛。

见玄百里和贺怀远两人一脸震惊,大眼瞪小眼,韦暮云“扑哧”一笑。她拍了拍了手,朗声说道,“姐姐,你也出来亮个相吧。他们都被我骗了。”

她的手掌刚落,一条人影就从门口窜了过来,飞奔到青盖小车旁,才停了下来。那人穿着文士的青衫,外面只是一件罩袍,头戴一顶棉帽,看上去只是一个流落江湖的平凡文人罢了。那张脸,笑嘻嘻地扬着眉毛,正是古灵精怪的韦朝云。

她与韦暮云站在一起,勾肩搭背,头靠着头,亲昵地贴着脸,对玄百里和贺怀远炫耀道,“看傻了吧!是我漂亮,还是我妹妹漂亮?”

玄百里傻笑道,“朝云姐姐,你这不是难为人吗!你们俩,长得一模一样。眼睛一样,鼻子一样,嘴唇也一样,连身材胖瘦也是一模一样。这让我们怎么比啊!”贺怀远接嘴道,“都漂亮,都漂亮!”

韦朝云却似乎当做耳旁风,只是盯着陆望,似乎在等着他的回答。陆望把眼前的一对玉人左看右看,轻声说道,“好一对双生花!若非群玉山头见,会是瑶台月下逢。”

“乱嚼舌头!”朝云瞪了他一眼,啐道,“你那眼睛,只知道滴溜溜乱转。”暮云听了陆望这句称赞,倒是脸上飞起一片红霞,娇滴滴地说道,“姐姐,人家夸咱们呢。你对姐夫,也太苛刻了。要是说我们丑,你又得跳脚了。”

“什么姐夫!”朝云戳了戳暮云的额头,轻声教训道,“你还真给他长脸。臭丫头,胳膊肘往外拐!看我回来以后,不收拾你!”她说着,便往手上哈了一口气,作势要去挠暮云的胳肢窝。

暮云连忙缩着脖子,一把搂住朝云,乖乖求饶道,“好姐姐,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玄百里和贺怀远看得目瞪口呆,愣愣地看着这对姐妹打闹。陆望也只是苦笑,站在车旁,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们。他咳嗽一声,对朝云说道,“两位韦姑娘,我们是不是也该上路了?”

听到陆望这声催促,朝云便停了手,理了理衣服。暮云也伸出手来,为朝云整理发鬓,凝望着许久不见的姐姐。到了此时,姐妹相见没多久,便要离别,也着实不舍。

玄百里拍着手,开心叫道,“太好了。有两个小姐姐,和我们一起去西蜀。这次旅行,真是赚到了。”他话音未落,头上便挨了一记爆栗。陆望揪着他的耳朵,说道,“你想得倒美!”

“怎么了?”玄百里捂着耳朵,诧异地说道,“不是有两个云姐姐来了吗?我以为她们都要和我一起去呢。”

“不是。”暮云平静地说道,“我留在这里。姐姐和陆大人一起去西蜀。”

“那。。”贺怀远忽然明白了,说道,“暮云姑娘,你是以朝云的身份留下来,代替她的。”

“对!”朝云看了看自己的妹妹,眼中带着骄傲的神情。“否则,以我现在作为达勒府管家的身份,怎么可能说走就走,还离开这么长时间呢!我不能像他那样虐待自己,让人陷害自己入狱,还受一顿毒打,制造重病养伤的假象。所以,只有李代桃僵,让她假扮我了。”

“原来如此。”贺怀远吁出一口气,赞同道,“这也是最妥当的办法了。这样达勒也发现不了,暮云还可以继续与我们通消息。”

陆望点了点头,说道,“如果不是如此,我也不会同意朝云跟我们一起去西蜀。她出来也有一年了,发生了太多事情。朝云想回去看看,也是情理之中。”

“是啊,你这个游学文人,也需要有个蹭吃蹭喝的穷朋友,跟着你一起游历嘛。”朝云眨眨眼,叉着腰对陆望说道。她穿的颇为穷酸,这样也到有些无赖的样子。

原来,这次朝云能争取到与陆望一起同去西蜀,也是颇为凑巧。暮云远在凉州,并不知道朝云身在何处。自从她一年前从西蜀悄悄出走后,范元吉一直在派人寻找她。只是,并没有找到朝云的音信。

这次关若飞能死里逃生,回到西蜀,靠的就是陆望的大力营救。但是,没有得到刘允中和陆望的允许,关若飞并没有提到陆望半字。

不过,韦朝云在京都的消息,他倒是告诉了朝云的舅舅范元吉。因此,得到消息的韦夫人,即刻让身边的幼女暮云前去京都寻找朝云,带她回去。

就在七天前,韦暮云到达京都,秘密找到了朝云。姐妹相见,分外激动。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朝云把妹妹来到的消息只告诉了陆望。陆望将韦暮云秘密安置在京郊别院,让朝云不时前去探望。

就在暮云力劝朝云回凉州的时候,陆望接到了从秦若愚那里截获的西蜀密信。在这封密信里,他得知了崔如意向饶士诠示好结盟的消息。很快,饶弥午便打点行装,准备前往西蜀。

陆望敏锐地感觉到,一个阴谋的风暴,正在西蜀上空盘旋。他果断出手,用一桩木材案引诱饶弥午上钩。以苦肉计换取饶弥午的流放,拖延饶士诠的计划实施时间。更重要的是,他以重伤养病为伪装,可以金蝉脱壳,动身赴蜀。

陆望远赴西蜀的决定,也让朝云也担忧不已。她曾经在刑部大牢,亲眼目睹陆望被拷打,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地站在一旁。朝云暗暗发誓,再也不想去陆望分开。

要想陪他去西蜀,就必须找到一个替代自己达勒府管家身份的人。恰巧在此时来到京都的暮云,便成了第一人选。在朝云的软硬兼施下,暮云终于答应,成为她的替身。

目送去西蜀的青盖小车缓缓离开院子,暮云心中有些惆怅。达勒,会识破她吗?

章节目录 第414章 出关 从京都到西蜀,纵然是山长水远,但对陆望与韦朝云、玄百里一行来说,却是一段游历式的旅行。

陆望打扮成一个普通的游学文士,穿着普通的棉袍。韦朝云则要穿得更加寒酸一些,像是一个依靠着朋友救济的穷伴当。而玄百里是一副书童打扮,做陆望的跟班。这样一行三人,倒也有种奇怪的和谐。

冒着京都的风雪,青盖小车踏上了去西蜀的道路。车夫姓牛,是镇铁川门下最得意的弟子。他面貌平凡,看上去毫不起眼,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车夫。此时,他扬着鞭,驱赶着马匹,在满天风雪中向前出发。

看着窗外飘飘洒洒的雪花,陆望的眼睛有些湿润。他想起了自己一年前入京的那一天。命运的车轮,就在那时加速转动,把他甩进了京都的漩涡。一年后的冬天,他终于得以出京。但却不再有当时的心情,也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快意。这一去,他有着沉甸甸的使命。

三人日行夜宿,赶了大半个月,早已出了京都地面,来到大夏与西蜀交界的钦州。关若飞就是在这附近的虎牙关,被达勒派瑟利伏击。飞虎军此役大败,几乎全军覆没。

关若飞也因此被俘虏,押送到了京都。陆望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关若飞营救出来,送回西蜀。

来到这里,陆望十分感慨。他出京之前,已经准备好了三人的身份文牒。来到边境的关口处,他慢吞吞地从车上下来,裹紧了身上有些臃肿的棉袍,缓缓向前走去。韦朝云也戴着一顶有些破旧的棉帽,缩着脖子,跟着陆望走向关口。玄百里挑着行李,也跟在后头。

在边境关口检查的士兵都全副武装,看上去凶神恶煞。一个领头的眼旁有一条长长的疤,眯着眼睛向陆望瞟了一眼,粗声粗气地说道,“打哪儿来的?”

“京都。”陆望的声音有些微弱。一阵寒风吹来,他瑟缩了一下脖子,把围脖拉紧,有些心不在焉。

那领头的看他一副书生样子,有些狐疑地问道,“如今这样大冷的天气,你们去西蜀干什么?看你也不像个跑江湖的,又干的不是经商的营生,何苦千里迢迢跑来!我看有些名堂吧。”

陆望无辜地把手一摊,说道,“我能有什么名堂!在京都晃荡了大半年,盘缠也快花光了。本来想去京里结交几个文人墨客,哪里晓得竟没有几个我看得上的!还不如回西蜀老家!”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雄心勃勃的文士,想游学京都,闯些名气,但却怀才未遇,只好打道回府。这样的人,在这样的乱世,倒也不少见。妄想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卖几副字画,闯出名头,以此求取富贵。一年之中,这样四处浪荡的游学文士,关口的士兵也见了不少了。

“我说你们这些西蜀人,就是妄自尊大,不知天高地厚。”那领头的听见陆望如此说,便冷笑一声。陆望的不遇,让他很感到一丝快意。这些读了几斤书的文士,又有什么了不起!他在肚里骂道,还不是要和老子一样辛苦讨饭吃。

陆望搓着手,无奈地说道,“总想出来闯世界嘛!现在盘缠快用光了,只好打道回府了。京都柴米贵啊,居大不易。”

“你就别在这儿文绉绉地拽词了。”那领头的刀疤汉子也懒得听他啰嗦,不耐烦地把他们三人的文牒递还给陆望。“快滚吧,别耽误大爷的正事。”

陆望倒也识相,接过文牒的同时,不动声色地将一串铜钱放在那汉子的掌心。“大哥,这点东西,是我们孝敬您买酒喝的。现在天也冷了,眼看着又要下雪了。喝点酒,暖暖身子。”

那汉子掂了掂掌中那串钱,聆听着清脆的声音,笑道,“你还算个聪明人。算了,大爷再送你一句话,前面有三十来里路,都没有旅店村庄。不但荒无人烟,而且还有一片密林。眼看着天也快晚了。你们不如明日再走。”

陆望听了这话,知道这汉子没有缘故吓唬他们。他皱了皱眉头,轻声说道,“如此这般,多谢大哥了。只是,我们归心似箭,一刻也耽搁不得。若是要我们等到明日,只怕是受不了。”

“那就随便你们吧。”那刀疤汉也懒得理他们的生死,把手中的那串铜钱晃了晃,漫不经心地说道,“那就快走吧。可别说我没劝你们。到时候出了事,可没有人给你们收尸。”

“这个自然晓得。多谢大哥提醒。”陆望也不再与他废话,便跳上马车,让老牛赶车。老牛扬起马鞭,嘴里呼喝道,“驾~”在阴沉的天气中,青盖小车又缓缓向前驶去。

玄百里与韦朝云都听见了那刀疤汉所说的话。在车上,玄百里好奇地问道,“少爷,我们为什么不能再等一夜才走啊?”在外这段时间,玄百里一律叫陆望少爷,以免不必要的麻烦。这样才更符合他书童的身份。

陆望沉吟道,“我们的行程安排得很紧。现在加紧赶路,过几日便可到西蜀行宫所在了。”

他们此次出京,的确是一直在赶路,为了早日赶到西蜀。陆望知道,饶士诠的行动只会比自己更快。也许,他已经让崔如意开始执行那个破坏计划了。自己必须尽快赶到,掌控局势。

韦朝云说道,“不妨事。我们都有武功底子,在外过夜,没什么可怕的。难道还有大老虎跳出来,要吃我们不成?这大概都是那刀疤汉想吓唬我们,再弄两个钱。你当时要是给他一锭银子,兴许他就闭嘴了。”

“这倒不是。”陆望说道,“这种人,钱也要给一些,但不能给多。一串钱,足够了,也刚刚好。如果真的给他一腚银子,他反而会起疑心,甚至想要谋财害命。出门在外,财不可露白,又不可无一丝财。”

“原来是这个道理。”朝云点头,默默想到,他本来就比我思虑周密,考虑地妥当些。原先,我还想着能陪他入蜀,路上多照顾他些。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得简单了,还得他来照顾我们。如此一想,面上就有些羞惭之色。

陆望明白她的心思,愈加觉得她可爱。“我们本来计划从云州走,那里道路更好走些。但是过几日又将有大雪。只有临时改道,从更近的钦州入蜀,以免大雪封山,阻滞行程。现在赶路,还能走上十几里。今晚,你们就将就些。”

其他两人都默默点了点头。如此赶了十几里路,天色已经黯淡下来。阵阵寒风刮过,眼前果然出现了一片烟雾弥漫的树林。树林深处,升起一团团瘴雾的白气。

章节目录 第415章 黑树林 玄百里看着眼前这片密林,打了个寒颤,说道,“果然有一片黑树林。师兄,那军汉倒是没骗我们。”陆望点点头。因为临时改道钦州,他并对这条线路上边境附近没有详细地勘察过。

但是,对这片黑树林,他也有所耳闻。据说这片黑树林里,常常有野兽出没。不光是老虎山猫,还有瘴子和野猪。所以,听到那个军汉劝他们不要进林子,他并不惊讶。

“我们要进林子吗?”朝云问道。陆望看看天色,已经逐渐黯淡下来。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搜索自己曾经看过的钦州地图。地图上的一根根线条似乎在他脑海中鲜活起来。穿过那片黑树林,会有一个小小的村落。在那里,他们可以借宿一晚,明早再赶路。但是对一般人来说,这样的隆冬天气,过黑树林实在是相当冒险。

“要进。”陆望坚决地说道。虽然黑树林对普通人来说是个龙潭虎穴,但是陆望一行三人都有功夫底子,陆望与玄百里更是个中高手。只要过了这片黑树林,他们就能找到今晚投宿的人家。否则,就只有在这树林边,在马车上凑活一夜了。

朝云问道,“过了这片黑树林,我们能找到投宿的人家吗?”陆望说道,“没错。我以前在青旻山的书室,看过钦州的地图。在这片黑树林的尽头,有一个小村落。村里只有不到十户人家。我们今晚可以到那里投宿。”

“钦州的地图上,有这个小村落?”朝云有些疑惑。她正好出发前,在达勒的府中看过钦州地图,似乎在边境附近,并没有标注这片黑树林,更没有什么小村落。

陆望微微一笑,说道,“我师父收藏的书,在世间可是难得一见的。钦州的地图,不是你所看的那种。这是我师父独有的。所以,你在达勒府的地图上,自然看不到这片黑树林,也看不到旁边的那个小村子。”

“青旻山的那个书室,真是个藏宝洞。”朝云喃喃自语。她也曾经去过青旻山,只不过从未有这个荣幸,能够进入玄空子的书室。这也可见,玄空子对陆望的器重。

听到今晚可以投宿人家,玄百里高兴地拍手,急不可待地说道,“师兄,那我们赶快过去吧。这样一个林子,有什么可担心的!那些老百姓自然是不敢夜里进黑树林,但是我们都是有功夫在身的。老牛也是九星门的好手,也不会有什么忌惮的。”

老牛也跳下马车,收起了鞭子。他笑呵呵地对陆望说道,“大人,我是没问题。我连坟地都睡过,何况这样的黑树林。”韦朝云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进去吧。我才不怕什么黑树林。”

陆望点点头,让老牛燃起火把。一行人坐上青盖小车,缓缓驶进了黑树林。在摇曳的火光照耀中,树林里显得有些阴森。

地上铺着厚厚的枯枝败叶,在车轮碾过的时候沙沙作响。阵阵寒风摇动着干枯的枝杈,发出凄厉的声响。北风凛冽,坐在车内的三人都不由自主地裹紧了身上的棉袍。

小车缓缓驶进了树林深处。清冷的月光倾泻在幽暗的森林中,只听见树叶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林中响起。三人正坐在车中侧耳倾听,忽然,似乎有一阵微弱的呜咽声若有似无地传来。

“你们听见哭声了吗?”韦朝云汗毛倒竖,轻声问道。陆望听力敏锐,也听见了树林中的杂音。他看向玄百里,只见玄百里也是一脸紧张地点点头。

玄百里心里打鼓,“师兄,不会是有。。鬼吧?”他轻功卓绝,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如果对方不是人,那他可就有点小腿发抖了。陆望拍了拍他的肩膀,镇定地说道,“不会的。别自己吓自己。”

随着小车继续往前行驶,那阵哭声越来越近,呜咽声听来极为悲惨。朝云这时听得分明了,皱着眉头,对陆望说道,“是个女人在哭。”

陆望听那声音尖细,婉转悲鸣,似乎是个女子正在哀哀哭泣。他让老牛停下了车,对朝云和玄百里说道,“你们在车上待着,我下去看看。”

他一步跨下车来,往那哭声的方向走去。那悲泣声从一棵苍天古树后传来,在凄冷的夜色中,更显得苦楚酸辛。陆望走近那古树,只见树身粗壮,几乎要三四人才能合围抱住。树根盘枝错节,下面长满了青苔,显然已经是有很多个年头的古树了。

绕过树身,陆望见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蹲在树下,抱膝哭泣。这女子身上衣着单薄,头发凌乱,哭得肩膀耸动,浑然没有察觉到陆望已经站在她身旁。旁边的地上放着一条披风,已经解下来扔在枯枝败叶间。

更让陆望骇然的是,树枝间用衣服打成了一个长长的结,晃在枝头,似乎打算要寻短见。怪不得这女子身上穿得极少,原来已经将衣服脱下,打成结,准备上吊自尽了。

陆望看着蹲在地上的孱弱女子,关切地问道,“这位姑娘,有什么天大的事,何苦要想不开呢!”

听见有人询问自己,那蹲在地上的女子吓了一跳,止住哭声,抬起头来,愣愣地盯着陆望。在月光下,仍可认出是一张清丽的俏脸,只是眼睛肿得如桃子一般,显然已经哭过许久了。

她呆呆地看着陆望,似乎没有听懂他的问话。陆望耐心地说道,“我是路过这里的行客,听见有哭声,就过来看看。姑娘,天冷路长,你为什么独自在这黑树林里呢?”他自然是不相信什么女鬼之说的。眼前的这个妙龄女子,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愣了一愣,那女子眼神黯然,轻声说道,“你不用管我。我已经是个要死的人了。”陆望见她神色一股颓丧之气,心生怜悯,说道,“没有过不去的坎。人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果轻易毁弃,对得起含辛茹苦养育自己的双亲吗?姑娘,你要三思啊!”

“双亲?”那女子苦笑,面色惨然,“我如果有双亲给我做主,何至于落到这个田地!”陆望一看便知,这女子想来也是个身世悲惨之人,所以意气颓丧。

正要出言开导,忽然一阵怪风刮过,树枝簌簌作响,一阵阴沉的咆哮声在树林中回荡,震得整个树林似乎都在瑟瑟发抖。一道黑影从旁边的树木间窜了出来,直扑向蹲在地上的女子。

陆望一看,原来是一只吊睛白额山虎,爪牙锋利如钩。这老虎带着一股腥风,尾巴倒竖,两眼圆睁,呲牙咧嘴,凶猛地扑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416章 同行 那大虫来势极猛,双眼血红,眼看着利爪就要刺破那女子的喉管。那女子只是呆呆地蹲在地上,看着扑面而来的凶猛老虎,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但当老虎凶猛的眼睛瞪着女子时,它的鼻息也热热地喷在她脸上,她惊恐万状,双手挥舞着,绝望地喊道,“救命啊!”

在老虎的爪子碰触到女子的肌肤那一刹那,陆望扬手一挥,老虎的头一歪,利爪软绵绵地垂下。这野兽沉重的身躯颓然倒下,摔在女子瑟瑟发抖的身子前。满地的枯枝败叶,也被震得粉碎,四处飘散。

看着面前瘫倒的老虎闭上了眼睛,女子似乎才回过魂来,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探了探老虎的鼻息。她带着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看着陆望,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老虎,死了。”

陆望平静地点点头,说道,“没错。你看看它的喉咙上,是不是有一枚针。”女子便把手伸向老虎喉间皮毛,仔细扒开看。在喉管附近,果然有一枚银针,插在要害部位。奇怪的是,周围并无一滴鲜血。

那女子惊异地问道,“怎么,这大虫也没有流血?先生就用一根针,就能要了这畜生的性命吗?”

陆望淡淡地说道,“这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你现在还想死吗?”这一年多的历练,让他惯于洞察幽深的人心。刚才虽然这女子口口声声不愿再活,但是当老虎的利爪逼近她的那一刹那,她还是本能地挣扎求救。这说明,在她的内心,还是存有生的希望。

果然,听到陆望的询问,那女子愣了一愣。她捅了捅地上的老虎尸体,谈了一口气,又抱住膝头,把脸深深地埋了下去。

少顷,她把头抬起来,满面泪痕,幽幽说道,“我刚才已经死过一次了,又何必再死?”扶着粗糙的树干,她缓缓站了起来,擦干脸上的泪水,向陆望深深一拜。“先生,你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

陆望连忙扶她起来,和气地说道,“不要如此。想开了就好。你是何方人士?怎么在这样的夜里,跑到这黑树林来寻短见?”那女子叹了一口气,面有愧色,轻声说道,“先生,此时说来话长。”

“不如这样,你到我们的马车中挤一挤。”陆望看看周围,一阵阵寒风吹来。在这林中过夜,既危险,又寒冷,这个弱女子显然是扛不住的。既然已经随手救下了这女子的性命,当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这黑树林中过夜而丧命。

见女子面有犹疑之色,陆望轻笑道,“我那马车中还有两人。姑娘不必怀疑。我们都是在外游学的读书人,没有歹意。”

她有些惭愧,连忙说道,“先生千万别误会,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我也是个明事理的人。既然在这林子中,先生已经救我一命,又怎么会是歹人呢!如果我真这样想,倒是不知好歹的糊涂虫了。”

“你留在这树林中,恐怕非常危险。”陆望眉头微蹙,看着这女子单薄瘦弱的身躯,心中着实有些担心。“刚才那只老虎,虽然被我用银针射杀。但是难保后半夜还会有猛兽出现。而且这林中又寒冷,你这身子又瘦弱,怎么扛得过去呢!”

“我。。我是担心连累先生和你的同伴。”女子吞吞吐吐地说道。陆望倒觉得奇怪了,她一个女子与他们一行同行,怎么会连累呢!

只是,见她为难的模样,陆望也不好多问,只是委婉劝道,“姑娘,既然已经虎口余生,就不要在这林子中冒险过夜了。你一个人,也是断难在这深夜走出黑树林的。还是和我们一道上路吧。出了这片黑树林,前面便是一个小村落。我们便可投宿了。”

听到有人家可以投宿,这女子眼睛亮了一亮。她考虑了一会儿,便说道,“那就麻烦先生了。”陆望欣慰地点点头,便带着她走向自己的马车。

守在车旁的老牛见陆望带了一个俏丽女子回来,呆了一呆。不过,他也没有多问,便为两人掀开车帘。陆望与这女子便弯腰钻了进去。

这女子一进入车厢,玄百里和韦朝云都愣住了。韦朝云带着质问的眼神,转过头看着陆望。他连忙解释道,“刚才我下车,见这位姑娘正蹲在树下啼哭。天气寒冷,她穿的又单薄。我们也行个方便,带她一程。等出了这片林子,就有人家可以投宿了。”

那女子见陆望并没有提起自己解衣上吊的情形,更没有自夸刚才遇虎救助的恩情,心中极为感激,深深地看了陆望一眼。朝云觉得颇为古怪,不过对陆望已经深深信任,便也没有多问,说道,“那敢情好。我们走吧。”

见朝云点头,陆望便对老牛说道,“走吧,老牛。”车厢缓缓摇动,便又开始启程。那女子与朝云挤在一条凳子上,神情颇为局促。朝云见她低着头,不安地扭着衣带,便轻声对她说道,“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片黑树林中了?这可不是好玩的。”

那女子羞怯地抬头看了看朝云,低声说道,“是这位先生搭救了我。我也不瞒你们,我是来会情人的。我们约好了,在这里私奔。”

私奔?朝云与陆望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原来陆望救下的,竟然是一个与情人约好私奔的女子。看不出,这个面容姣好的孱弱女子,竟然还有如此奔放的一面。

那女子见三人都沉默不语,便轻声说道,“可是我约的那个人,却没有来。他,不要我了。”她的声音颤抖着,把脸埋进手里,低声哭泣。

朝云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这样的臭男人不要也罢。”她继续说道,“是我太傻了,太傻了。他约我在黑树林见面,说要带我一起走。结果,我等了很久,他也没有来。而且,来了一伙强人,把我的随身金银细软都给抢走了。最后,他们还把我。。奸污了。”

陆望霎时明白了。约她前来黑树林的那个情人,其实是看上了她的钱财。把她骗到黑树林之后,勾结别人抢走她的钱财。这个天真的傻姑娘,为了爱情不顾一切,但却成了狠心的情人的猎物,白白送上钱财与身体。将人玩弄后弃置不顾,这个情人,真是凉薄冷血啊!

这个可怜女子说到伤心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纷纷而落,打湿了单薄的衣裳。朝云万分同情,把外衣脱下,披在她的身上。“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害你的恶贼又是谁?”

“我叫锦瑟。”她抬起泪眼,一脸痛苦,“约我的那个情人,叫秦若愚。”

章节目录 第417章 孽缘 听到秦若愚的名字,陆望吃了一惊。他沉声问道,“是前翰林院大学士秦若愚吗?”锦瑟愣住了,问道,“先生也知道他吗?他现在,在二皇子的宫中,做记室。”

陆望点头,他知道秦若愚确实是在二殿下刘允中的宫中做记室。这其实就是陆望给刘允中出的主意。

在调查出秦若愚就是饶士诠安插的密谍“江夫子”之后,陆望便让刘允中按兵不动,暗中监视秦若愚。而且,把他从翰林院调到了自己宫中,就近监视看管。这让秦若愚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没想到,这个秦若愚居然如此混账,对这个女子始乱终弃。他一直在与群芳楼的花魁韩紫音来往,玄千尺就是从韩紫音那里得到了秦若愚的密信。发现了秦若愚真面目的韩紫音,也早已成为玄千尺的内应,暗中监视秦若愚。这个人把女性当玩物,锦瑟是又一个牺牲品。

韦朝云也知道秦若愚的真实身份,对锦瑟更加同情。她冷笑道,“狗改不了吃屎。秦若愚这条野狗,又出来乱咬人了。”锦瑟有些吃惊地瞪着朝云,问道,“难道,你们也是在西蜀做官的人?”

“不是。”陆望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棉袍,说道,“做官的,会穿成我们这个样子吗?不过,我在西蜀,也有几个做官的朋友。所以听过秦若愚此人。他一贯在群芳楼,与那个叫韩紫音的花魁厮混的。这些,你都不知道吗?”

锦瑟脸一红,长叹道,“这也是我愚昧。他只是说,与那韩紫音是逢场作戏,并无真情。我竟被冲昏了头,一时相信了他的鬼话。他便说要与我私奔,让我收拾金银细软财物,在黑树林这里会面。”

“他怎么会约在这个黑树林呢?”朝云狐疑道,“这里如此阴森,附近又无人烟。难道他说要带你逃到大夏去?”

“正是。”锦瑟点点头,“他说,要私奔成功,与我在一起,就不能再留在西蜀了。所以,我们打算越过边境,逃到大夏去生活。他说,在那边都联系好了,只要出了黑森林,就有人在边境接应。”

陆望琢磨着锦瑟话中的意思,突然问道,“你是哪个高官府中的侍妾?”锦瑟听了,身子微微一震。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决然地说道,“先生,什么都瞒不过你。我确实是逃妾。所以刚才,我有些犹豫,不敢上车与你们同行,怕连累了你们。”

如此看来,锦瑟应该是一个高官府邸中的侍妾,而且颇受宠爱。否则,她不会有机会见到秦若愚,更不至于要逃出西蜀,才能免于被府中主人抓回去。

女人果然是会被自以为的爱情冲昏了头脑。秦若愚这样的人,见利忘义,又怎么会放弃荣华富贵,带她私奔呢!只是,锦瑟被秦若愚的甜言蜜语唬住的,已经没有能力分辨这些话的真假。她带着对爱情的憧憬,义无反顾地带上财物,奔向黑树林,却落得如此下场。

锦瑟鼓起勇气说道,“我是崔如意的侍妾。”

崔如意!就是这个与刘允中针锋相对的宰相崔如意!正是因为崔如意与饶士诠联手,陆望才赶往西蜀,要帮助刘允中摧毁崔如意的计划,夺得控制权。出乎意料之外,这次临时改道钦州入蜀,却遇见了崔如意府中的逃妾。

陆望缓缓说道,“就是宰相崔如意吧?怪不得你想要逃出西蜀。如果你现在和我们一起回西蜀,恐怕还是难逃崔如意的掌控。不如,天亮后我找人送你出境,去大夏那边躲避一阵子。”

沉思良久,锦瑟坚决地摇摇头。她说道,“去大夏又如何呢!我以前在大街上卖唱,后来因为唱得好,便被送到教坊,做歌舞教习。有一次,崔如意府中办宴会,我作为领舞,被他看中,就收了房,做了侍妾。”

回忆起往事,她的眼中又升起了层层雾霾。“有一次,秦若愚来府里,我意外遇见,便倾心于他,与他交结。他是个大才子,又有名头,更是一表人才。秦若愚对我说,只要我把财物带上,与他私奔,以后我们便能做长久夫妻。所以,我今天就来到这里。。”

说到这里,她深深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被盗贼抢走了包裹,财物洗劫一空。那群恶贼见到她孤身一人,便淫笑着将手伸向她,把她压在身下,轮番奸污。

她苦苦追求一份幻影泡沫般的爱情,却让自己人财两失,受辱至此。那些盗贼在她耳边嘲笑道,“你还等着秦若愚吗?就是他派我们来找你的。哈哈哈~”

陆望轻声说道,“锦瑟,那禽兽不如的东西,糟蹋了你,不是你的错。只要以后擦亮眼睛,你还是可以过上新的生活。”

锦瑟看着陆望关切的目光,说道,“多谢先生。我已经是残花败柳,到了这个时候,还能指望什么呢!我已经心如死灰,只想到了西蜀,找个姑子庙,剪了头发,了此残生罢了。”

“西蜀毕竟是崔如意的势力范围。你如果被他找到了,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他怎么会让你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呢!”陆望沉吟道。

锦瑟一脸茫然,两眼无神地看着前方,悲怆地说道,“也只能如此,听天由命了。就算被崔如意抓回去,也不过是个死。横竖只是死,我又不怕死,我又怕什么呢!”

见她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陆望关切地说道,“锦瑟姑娘,不如这样吧。我有个朋友,在二殿下刘允中手下做官。你就跟我们走吧。我们求求他,把你的事情跟二殿下说一说。二殿下有能力护你周全的。”

锦瑟之前是崔如意府中的爱妾,当然知道刘允中与崔如意针锋相对,水火不容。这是西蜀官场上人尽皆知的事实,锦瑟也心知肚明。如果她真的要逃脱崔如意的掌控,躲在刘允中的保护之下,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她猛然抬起头,眼神发亮,望着陆望,问道,“你们,是二殿下的人?”陆望看看韦朝云,两人对视了一眼,默然不语。锦瑟便明白了,就算他们不是做官的人,也必然与刘允中的手下有密切的关系。正如陆望刚才所暗示的,他能够与刘允中牵上线。

“那这样,我就有主意了。”锦瑟决然说道,“西蜀,我是要回去的。不过,不是去先生您的朋友那儿,投奔二殿下。”

“那你想去哪儿?”朝云忧心忡忡地说道,“就算你躲起来,也很有可能会被崔如意找到啊。”

锦瑟一脸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回崔如意府中。”

章节目录 第418章 复仇的锦瑟 陆望猛然明白了锦瑟的用意。她原本想回西蜀,剪了头发做姑子。如果一旦被崔如意抓回府中,就一走了之。然而,在陆望提出建议,让刘允中来庇护她时,她又改变了主意,要回崔如意的府中。

锦瑟受到如此重大的创伤与伤害,内心当然不会再想回崔如意府中受折磨。她改变主意,目的只能是一个,那就是复仇。对她来说,原本是受到侮辱和折磨的可怜人,已经万念俱灰。然而,如果能得到二殿下刘允中强有力的支持,那就有可能为自己报此血海深仇。

在她心中,燃起了熊熊的复仇烈火。那些伤害过她的人,迫害过她的人,都必须死。作为一个弱女子,没有别的武器。只有回到崔如意身边,仰仗着刘允中的势力,她才能达成自己的心愿。

果然,锦瑟眼神发亮,急切地说道,“先生,我愿意回到崔如意府中,为二殿下做事。这个秦若愚暗中与崔如意勾结已久,早就想密谋不利于二殿下了。这两个人,是二殿下的心腹大患。我以此微贱之躯,在崔如意身边探听消息。舍得一身剐,也要把他们拉下马。”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锦瑟的突然出现,与陆望回西蜀的目的,不谋而合。如果能得到锦瑟的帮助,在崔如意身边安插自己的耳目,那对陆望十分有帮助。锦瑟是崔如意的爱妾,与之前那些安插在他府中的杂役与下人,不可同日而语。只是,这样做,对锦瑟非常凶险。

陆望看着锦瑟坚决的表情,缓缓说道,“锦瑟,你要好好考虑一下。如果你愿意让二殿下保护你,我们可以护你周全。要回到崔如意府中的话,那就是步步杀机。万一被崔如意发现,也是难逃一死。”

“要死,也要死得有价值。”锦瑟昂起头,骄傲地说道。“自从长大以来,我就一直受欺负。欺负久了,我也有一股心火,憋在心底。我要死,也得拉他们垫背。蜂子再小,也能蛰人。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我再卑微,也有愤怒的权利。”

见锦瑟心意已决,陆望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我会帮你。你说得对,再卑微的人,都有愤怒的权利。你放心,你的眼泪不会白流的。你受过的冤屈,我们会帮你一点一滴讨回来。”锦瑟感激地低下了头,抓住自己的腰带,死命揉搓。

“如果要回崔如意府中,你可要小心啊。再说你这样逃出来,回去怎么向他交待呢!”朝云关切地问道。

崔如意一贯骄横跋扈,对待下人都是又打又骂。爱妾出逃,还是与人私奔,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就算不打死锦瑟,恐怕也会把她折磨地生不如死。那时候,锦瑟大概连命也保不住了,更别提要在崔如意身边探听消息,为陆望做事了。

这倒是个问题。锦瑟经她一提醒,也想到了这个困难。作为一个逃妾,她就算主动回到了崔如意府中,也难以生存下去了。那么,该如何回到崔如意府中,而又不受到怀疑呢?锦瑟陷入了沉思,默然不语,眉目间有些焦急。

陆望微微一笑,说道,“这个倒不难,只是,我们要费些周折,唱个黑脸了。”朝云杏眼圆睁,问道,“锦瑟已经逃了出来,崔如意现在应该也在大肆搜捕她了。怎么才能把这件事抹过去呢?”

“不,不,不。”陆望伸出手指,摇了摇,说道,“锦瑟只是不见了,并不是逃出来。明天,让我们把锦瑟送回去。”玄百里挠挠头,问道,“我们不是跟崔如意势不两立吗?如果我们送回去,锦瑟不就是处境更艰难吗!”

陆望摸了摸玄百里的脑袋,笑道,“那就要看我们怎么送了。”他让众人凑近,低声说了几句。三人恍然大悟,连忙点头。锦瑟也踏实了下来,说道,“那就要多麻烦先生你们了。”

不久,老牛驾着小车,终于驶出了黑树林。在前方,果然有一些依稀的灯光。那里,是一个小小的村落,住着不到十户人家。虽然人家很少,但要让陆望一行人投宿,也足够了。

朝云和锦瑟看见村民家中的灯光,都松了一口气。今晚投宿的地方有着落了,不至于在冬季的野外露宿。特别是锦瑟,今天遭此大难,身体已经十分虚弱。所以陆望才坚持提出,要带她上车同行,走出黑树林,投宿人家。否则,她也熬不过今夜。

老牛将车停在一家农户的房舍旁,便掀开车帘,请众人下车。陆望走到这家人的房舍门前,在门板上“咚咚”地敲了几下。很快,木门“吱吱呀呀”地开了,一个老爹佝偻着背,举着烛台,站在门口,诧异地看着他们。

“咳。。咳。。”老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以手掩口,问道,“几位小哥,你们是从哪里来啊?现在黑灯瞎火的,外面眼看着又要下雪了。走夜路可要不得哦。”

陆望和气地说道,“老爹,我们是行路的客人。今晚,能不能让我们借宿一晚?只要有个地方躺躺,躲躲风也是好的。我们这儿还有个病人呢。”

朝云扶着锦瑟,站在后面。锦瑟已经换上了朝云带的男装。她的身形更为瘦小,包裹在棉袍里,显得更为娇弱。头发则是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梳得干干净净。在微弱的烛光中,锦瑟的脸色显得非常苍白,毫无血色。

那老汉看了一行人,便说道,“哎哟,是远道而来的吧!客人可能不知道,这附近并无人烟,还有一片黑树林。从来没有人,敢在黑夜过这黑树林呢。这样的天,可不能行路。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在我家借宿一宿吧。只是地方小,只有两张炕。”

“足够了。”陆望连忙说道,“多谢老爹了。”他回头招呼众人进屋。屋中也是家徒四壁,一副萧索之像。

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懒洋洋地躺在炕上,见众人进来,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忽然,他坐了起来,盯着锦瑟定定地看了看,眼神发亮。他撇了撇嘴,又翻身躺下。老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是我儿子,老三。”

陆望一看,便知道此人好吃懒做,是靠身体不好的老爹养活的。他进了老爹家的柴房,把带来的铺盖往炕上一放,便大声说道,“云昭、锦瑟,你们俩各睡一张炕。我们其他人,在地上和衣躺一躺。”

众人点头,便躺下休息。陆望也躺了下来,但只是合眼假寐,聆听着外面的动静。刚才他故意大声说话,让众人睡觉,听到了有人在隔墙窃听。

到了后半夜,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粗壮的身影溜了进来。在他手上,高举着一柄斧头,闪着寒光。

章节目录 第419章 老三 那个身影悄悄走了进来。陆望视力极佳,在黑暗中隐约看清了他的脸。正是借宿的农房老爹的儿子,那个好吃懒做的老三。

老三走到炕旁边,仔细查看熟睡的人。朝云这时早已经被惊醒了,偷偷睁开一条眼缝,观察这老三。见到这条炕上躺的是男装打扮的朝云,老三便蹑手蹑脚地走到锦瑟的睡炕旁边。他掏出一张画像,借着窗缝透进的月光,仔细对照着锦瑟的脸。

他细细看了一会儿,便点点头,把那张画像揣进自己的怀里。老三回头看了看和衣躺在地上的陆望,目露凶光,举起斧头,凶狠地朝陆望头上砍去。

斧头带着呼啸的风声,朝陆望的喉管劈过去。老三暗自得意,想象这鲜血从陆望的喉咙中喷射出来,染红自己的斧头。忽然,他感到胳膊上一紧,动弹不得,斧头也停留在半空中。一股巨大的力道,握住了他的手臂。

老三大惊,想挣脱开来,脱身而走。那只抓住他胳膊的手,却越收越紧。老三的手一松,斧头掉落下来,往陆望的脸上落下。正在斧头要碰到鼻尖的时候,陆望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它。

他拿着那柄斧头,站了起来,拽住老三的胳膊,把老三按在墙上。老三痛得大叫,玄百里和老牛早已一跃而起,从背后按住老三,将他牢牢地控制住。

“好汉饶命。”老三脸被按在土墙上,啃了一嘴泥,十分狼狈。陆望冷冷地说道,“你三更半夜,来到这里干什么?还带着斧头。”老三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是来看看你们睡得怎么样。”陆望冷笑一声,从他怀里把那张画像抽了出来。

他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正是锦瑟的画像。锦瑟这时也被房里的动静惊醒了,从被窝里爬起来,惊惶地看着眼前的场景。韦朝云也利落地爬了起来,跳到地上。她从陆望手里接过那张画像,仔细看了看,又回头瞄了锦瑟一眼。“是她!”

陆望说道,“看来,崔如意已经开始大张旗鼓地搜捕锦瑟了。她的画像,都已经被散发到了这么偏僻的村子。”

老三连忙说道,“好汉,这是我今天到镇上赶集时,看到捕快张贴的。我就顺手扯了下来。今晚我看你们来投宿,就认出她很像画像上的人。所以我就。。”

锦瑟已经披上外衣,也从炕上爬了下来,结果画像看了起来。她浑身发抖,说道,“这个禽兽!”

这时,隔壁传来咳嗽声。老爹拄着拐杖,佝偻着背踱了过来。他看见老三被按在墙上,地上还扔了一把斧头。

“哎呀,老三,是不是你冲撞客人了?”老汉跺着脚,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这个好吃懒做的货,真是给我丢人啊!还拿着斧头,想谋财害命吗?你还不如一斧头,把我给劈了当柴烧。”老汉气得用拐杖去打他,老泪纵横,唉声叹气。

陆望说道,“老爹,这不怪你。不过,老三想要拿我们这位同伴,去领赏。这是万万不可能的。”老爹连忙说道,“他要赚这种昧心的钱,我也是容不得的。客人,你们放心,就把他绑了,关在这里,我也不放他出去。”

这个老三既然已经看到锦瑟,那就断然不可能再放他出去了。只是,交给老汉关押,那是无法让陆望放心的。幸好,他早已考虑到路上的各种情况,让九星门派了老牛跟着他。这时候,正可发挥九星门的优势,把这个老三看管起来。

他对老牛说道,“马上用你的办法联络。天一亮,就让他们赶过来,把老三带走。”老牛点点头,立刻去着手执行,用秘密方法与九星门联络。待到天亮,就能等来九星门的人了。让他们把老三带走,也可免去锦瑟被捕的危险。

老汉眼泪汪汪地看着陆望,哀求道,“客人,老三不能让他留下来吗?”陆望坚决地摇摇头,说道,“老爹,天一亮,我们会带他走。这个儿子好吃懒做,你还要辛苦做工来供养他。你就想开些吧。我们会派人供养你的,定期给你送柴米和肉菜。”

知道此事已经难以转圜,老汉叹了口气,只好抹着眼泪说道,“那就只好这样了。”玄百里拿过一捆绳子,把老三捆得严严实实。

天色刚亮,九星门的人便已经赶到了农舍。昨夜,老牛在农舍附近射出的响箭,已经被九星门的暗桩发现,接到了讯号。陆望把五花大绑的老三交给了九星门的人,让他们把他关押看管。他临登车前,又拿出一锭银子,交给老汉,说道,“老爹,好好照顾自己。”

上了车以后,锦瑟惊魂未定。她问道,“先生,我们现在就这样进城吗?”陆望摇摇头,说道,“城里都贴了你的画像,崔如意现在大肆搜捕你。我们现在这样进城,肯定会引起官兵的注意,把你抓捕回去。这样,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那。。”锦瑟沉吟道,“先生,我还是听你吩咐。”陆望安慰道,“别怕,我们现在不用进城。我已经派人去报告二殿下的人了。到时候,会有人来接我们的。我们会合之后,再从长计议。”

小车继续行驶。这次出了黑树林,就是一片平原。老牛快马加鞭,一路疾驰。到了晌午时分,渐渐看见了平整的河岸。陆望掀开车帘,轻声说道,“到了曲柳河了。过了这条河,就进了钦州城。”

老牛把车停在河边。陆望下了车,站在河边,看着冰封的河面。九星门的暗桩传递消息的速度十分快,已经提前与刘允中那边接头。他们约好,在曲柳河边会面。陆望现在就是在等待接头的人。

很快,河对岸出现了一辆小车。虽然样式普通,但奔驰的速度很快。这辆车在河岸边停了下来,几个人影走了下来。他们都穿着黑色披风,戴着皮帽,谨慎地走在冰封的河面上,想陆望走来。

陆望看着那几个人影渐渐走近,也迎了上去。他走到冰封的河面中央,与对岸而来的人影会合在一起。

领头的那个人,身材高大,相貌英伟,虎背熊腰,英姿勃发。他一见到陆望,就咧嘴大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比冰雪还要耀眼。陆望的心砰然跳动,身上暖洋洋的,像看见了冬天里的太阳。是关若飞!若飞来接他了。

“小望!终于把你等来了!”关若飞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陆望,笑着流下了眼泪。陆望喃喃说道,“若飞,真的是你,太好了!太好了!”

章节目录 第420章 回归 陆望见到关若飞亲自来接他,自然是万分激动。他与关若飞手挽手走过冰封的曲柳河,来到河岸边的马车旁。陆望掀开车帘,笑着说道,“云昭,你看看,谁来了!”

朝云跳下马车,看见关若飞笑盈盈地站在车边,向自己伸出手。朝云惊喜不已,捶了关若飞一拳,说道,“真的是你!臭小子,你怎么从蜀都跑来了?”

关若飞说道,“我早几日前,就在这附近练兵。接到线报,我就马上赶来了。小望,朝云,自从那次从京都脱险以后,我日夜都在想念你们。这次,你们能来,太好了。”

说着,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想起那段艰辛的往事,关若飞重新认识了自己的挚友,更为自己曾经深深误会他而感到内疚。可是,自己却无法陪伴在他身边,只能让陆望孤身奋斗在黑暗中。

幸好,还有朝云在京都,暗中支持他。在他们重返西蜀的时刻,关若飞当然要亲自来迎接。

跟随着关若飞的几个人,都是他的贴身心腹,也是重建的新飞虎军的骨干。他们对关若飞拱手说道,“将军,地方都准备好了。可以上路了。”

关若飞点点头,说道,“把那个女子带到我们的车上,好生保护。我坐这辆车。”说罢,他也不客气,跳上了陆望的马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钦州的官道上疾驰。不过,在城门前,这两辆马车却没有进门,而是拐向了旁边的一条小道。在路上行驶了一阵子,马车拐进了一个幽静的小院。在这两辆马车进入院子后,院门立即关上了。

关若飞跳下车,与陆望关上门商议。锦瑟则被带到旁边的房间,让朝云和玄百里陪着。这时,有人带来了一套女装,让锦瑟重新换上。梳洗换装之后的锦瑟,真是判若两人。她虽然身材瘦弱,但自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气质,令人怦然心动。

朝云啧啧赞道,“真是如娇花照水,弱柳扶风。”锦瑟脸一红,低下头,幽幽叹道,“唉,这张脸,这身子,都是惹祸的根苗。如果生得丑些,也许就在灶下烧火,当个丫头。虽然清苦些,但也平平安安,能过完一生。何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受人折辱。”

这也是锦瑟的肺腑之言。她虽然容貌娇美,但也因此自误,流落街头卖唱,后来又入了崔如意府中,成为崔如意的玩物。

在锦瑟遇见秦若愚之后,本以为终身有托,却也是一场感情骗局。更糟糕的是,还被劫财劫色,受尽凌辱。对锦瑟来说,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的灾难。而这些灾难,都是她的美貌带来的。

现在,在锦瑟的心中,燃烧的是复仇的火焰。因此,她决意要重入魔窟,回到崔如意的府中,成为二殿下的耳目,为扳倒崔如意和秦若愚而出力。这也是她报答陆望的救命之恩的方式。

在车上,陆望已经对她简略说过行动的计划。为了把锦瑟顺利送回崔如意的府中,陆望为锦瑟做了谋划。否则,锦瑟如果就这样主动回府,那就坐实了逃妾的身份,会被严加惩处。以崔如意的严酷,甚至性命难保。

锦瑟这时想起了在黑树林边的小村庄的一幕。那个老三见到崔如意追捕锦瑟的画像,就起了歹心,想要把锦瑟绑了,领去邀功。此时如果就这样进城,对锦瑟来说,确实是自投罗网。

陆望与关若飞此时已经谈完,走了进来。陆望看见锦瑟已经换上女装,也是眼前一亮。他问道,“锦瑟,我们的计划,在车上已经跟你说过了。现在,我们就要开始行动了。这要让你受点委屈,你愿意吗?”

“我愿意。”锦瑟坚定地说道,“只要能够复仇,我什么都愿意。”陆望点点头,挥了挥手。玄百里手上拿着一捆绳索,走了进来。他走到锦瑟身边,低声说道,“锦瑟姑娘,得罪了。”锦瑟点点头,说道,“来吧。我没关系。”

玄百里拿起绳索,利落地在锦瑟身上捆了几圈,把她的手脚包捆得严严实实。随后,他又拿起一团破布,塞到了锦瑟的嘴里。锦瑟现在便被五花大绑地坐在凳子上,嘴里塞得严严实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脸上却毫无怨怪之色。她一脸大义凛然,看着陆望、朝云和玄百里。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既然她选择重入魔窟,就要承受应有的风险和痛苦。

锦瑟让自己被绑成这样,也是为了能够重新进入崔如意的府邸,在崔如意的身边探听消息。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再也不会畏惧死亡。

钦州就在蜀都的旁边。从城里到蜀都,快马加鞭,也不过是一天的路程。一天后,崔如意的府邸门口,来了一个小乞丐。这乞丐穿得破破烂烂,是个青涩的少年,脸上也是黑乎乎的。

这乞丐在崔如意府邸门口溜达,拿着一个破碗,似乎想要讨点东西。那门子用斜眼看着他,往碗里吐了口水。乞丐倒也不在意,又端着碗走开了,往崔如意府邸后门蹭过去。那门子往地上“呸”了一口,不屑地说道,“这个破叫花子,这么冷的天,讨得到什么东西!”

那个穿的破破烂烂的乞丐,就是玄百里。他捧着那只破碗,绕到崔如意府邸的后门。眼瞅着四处无人,玄百里一跃而起,腾空跳过院墙,稳稳地落在崔如意府邸的后院里。

他从怀里抽出一个小竹筒,系在一把尖刀的底部。玄百里溜到了正厅附近,瞅准了正厅的匾额,抬起手腕,轻轻一射。尖刀准准地摄射中了匾额的正中,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个小竹筒,就悬在匾额前,轻轻地晃动着。

玄百里看着匾额,轻轻一笑。他提起步子,无声无息地跃上房顶,趴在暗处看着。崔如意的府邸中,有仆人拿着抹布来到正厅,忽然发现了匾额正中的尖刀。

仆人惊声尖叫,引来了几个家丁。府中一阵骚乱,大批持着武器的府兵把正厅包围。全副武装的官兵进入正厅,匾额被取了下来,尖刀上的小竹筒也立刻呈到了崔如意的面前。

崔如意的管家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竹筒,倒出了里面所藏的东西。原来,里面是一枚戒指和一封信。崔如意一眼认出,这枚戒指是锦瑟所有。锦瑟就是崔如意正在搜捕的逃妾。

这确实是锦瑟所有,是锦瑟当时藏在贴身的暗袋里的东西。她交给了陆望,而后又被陆望放进了这个竹筒中。

崔如意见到戒指,心中一惊,知道这封信肯定与锦瑟有关。他打开信,目瞪口呆,面如黑漆,“锦瑟被绑架了!他们要赎金。”

章节目录 第421章 勒索 崔如意接到的那封勒索信上说,他的爱妾锦瑟已经被绑架,索价黄金一千两,赎回锦瑟。否则后果自负。至于交接赎金的地点,则是在蜀都旁边的钦州。

从信上判断,锦瑟是在出门上香的时候遭到绑架的。绑匪明目张胆地把勒索信放进竹筒,挂在尖刀上,插在了崔如意府邸正厅的匾额上。这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

崔如意震怒又惊恐。这伙绑匪竟然能悄无声息地把勒索信送进来,就能轻而易举地把他的头割下来。他派出大批家丁搜索府邸,丝毫没有找到送信人的踪迹。连这个人是如何进入宰相府的,也完全无人察觉。

想到如此,崔如意就背冒冷汗。他们都意想不到,那个曾经在府门口晃荡的小乞丐,就是那个神出鬼没的为绑匪送信的人。

不过,锦瑟毕竟是他的爱妾。就像他的私人财产一样,他可以抛弃、损毁,甚至砸烂,但是不允许别人抢走。堂堂宰相府的爱妾,被人绑走,传出去也会让他大失颜面。所以,锦瑟,他是一定会拿回来的。

“来人,派崔九去一趟钦州。”崔如意吩咐道。管家连忙去传唤崔九。少顷,一个紫面脸膛的中年人大踏步走进正厅。这是崔如意府中的家丁头目,崔九。

他原本姓刘,也是京都街面上的无赖,少时就去崔如意厮混在一起。自从崔氏兄妹发迹以后,他便黏上了崔如意,跟着鸡犬升天,混到崔如意的府里做家丁总管。为了向崔如意表达忠心,他便将姓也改了姓崔。

攀上了崔如意这棵大树,他便比崔氏亲生的孩儿还要殷勤奉承。因此,在崔如意的府邸里,倒也混的如鱼得水,深受崔如意的信任与赏识。如今听得崔如意唤他,便飞也似地赶了过来。

“爷,有事您吩咐。”崔九弓着腰,殷勤地上前伺候。崔如意抬了抬眼皮,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他脸上如乌云密布,黑沉沉地只是不说话。崔九倒也见惯了崔如意这样喜怒无常的样子,知道这气肯定不是冲着他来的。他仍旧低眉顺眼,守在崔如意身边,等待吩咐。

过了半晌,崔如意稍微顺了顺气,才张开了口,说道,“你知道锦瑟去哪儿了?”崔九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这小蹄子不是逃走了吗?爷,早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追捕锦瑟的告示传给了所有捕快。只是,现在还没有消息。”

“有消息了。”崔如意冷冷地说道。他把那封勒索信递给崔九。“这是你在外头的时候,有人用尖刀钉在正厅匾额上的。”崔九看了,面上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说道,“爷,让我把家里伙计带上,到钦州调集军队,去宰了这帮不开眼的土匪。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见崔如意唤他前来,又把这封勒索信给他看,必然是要他前去解决这桩事情。因此,他便显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主动提出要去钦州捉拿这帮绑匪。崔九想着,既然这是崔如意的意思,要让他去钦州,倒不如他自己先提出来,还能显出个忠心为主的意思。

这倒是揣摩对了崔如意的心思。他点点头,说道,“你立刻去钦州,让当地的官员调配军队配合你。一定要把锦瑟救出来。我堂堂宰相,居然还被人绑走自己的爱妾。传出去,岂不是要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爷,你放心。我一定帮爷把这份脸面挣回来。”崔九把胸脯拍得梆梆响。他看崔如意脸色稍有舒缓,便小心翼翼地问道,“爷,这赎金,我们是给,还是不给呢?”

这赎金黄金一千两,对崔如意来说,实在不能算多。想来这绑匪也是没见过世面,小家子气,费尽心力绑了宰相的爱妾,居然只索要一千两。

崔如意摸了摸小胡子,满不在乎地说道,“你看着办吧。这都不叫个事。”崔如意得宠年深日久,所积累的何止万贯家财,对这区区一千两,根本不放在眼里。

陆望也正是摸透了他的脾气,所以开价并不算高。崔如意因此对要去赎回锦瑟好不犹豫,只是顾及面子,又骄狂好胜,所以想要先强攻,把锦瑟抢回来。一旦这些行不通,再考虑付赎金,把锦瑟赎回来。

崔九听懂了崔如意的意思,心里也有了数。他迟疑了一下,见身边没有别人的下人在场,便轻声问道,“爷,如果。。锦瑟被绑匪给糟蹋了呢?”

他早年都在街面上混,又素来是个无赖,因此对这一套绑架勒索,倒也精通。有些无赖,见着绑架的妇女有些姿色,便起了歹心,肆意奸淫。所以有些良家妇女被绑架以后,不幸被歹徒脏了身子,也是常见。

这锦瑟是崔如意爱妾,虽说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正妻,但也算是宰相府里的人。如果真的被绑架的歹徒玷污,那要不要带回宰相府,倒也真成了问题了。

崔如意沉吟了一会儿,说道,“锦瑟好歹是宰相府的人,那些绑匪也只不过是要些钱,不至于如此。你到时候见机行事吧。如果锦瑟真的脏了身子,就。。”他眯着眼睛,冷冷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崔九会意,点头说道,“爷,明白了。如果真的如此,我会做得干净利落。”对崔如意来说,锦瑟只不过是一个玩意儿。充其量,是个精致点的玩具。这个玩具,他不允许被别人抢走。但是,如果他去的脏了,破了,旧了,或是失去兴致不想要,随时可以处理掉。

在崔九启程的同时,在钦州的锦瑟打了个寒颤。玄百里看着被绑得严严实实的锦瑟,有些困惑地问道,“师兄,为什么不等明天再把锦瑟绑起来?现在,崔如意派的人还没有赶过来,可以让锦瑟和我们一样自在啊。”

陆望看了一眼被绑在椅子上的锦瑟,沉声说道,“不能等到明天再绑。崔如意派人过来,一定会小心查看锦瑟的情况。所以,我们一定要造成锦瑟被绑缚时间很长的假象,才能骗过他们的眼睛。”

玄百里点头,“原来如此。”陆望继续说道,“如果明天再临时绑缚,连绳子的勒痕都不明显,会引起他们的疑心,反而会害了锦瑟。而且,从今天开始,锦瑟也不能再吃饭,最多喝点稀粥米汤。不能被他们发现破绽。”

锦瑟坐在凳子上,嘴巴已经被塞住了,眼睛里充满感激,也频频点头。玄百里又问道,“那为什么要让关将军派十几个女人,乔装成绑匪呢?”

陆望叹口气说道,“如果绑匪里有一个男的,锦瑟的这条命,也就保不住了。这样,崔如意会认为,锦瑟有可能被绑匪奸污。他怎么会容忍!”

章节目录 第422章 崔九出征 崔九到达钦州以后,便立即展开了大规模的搜捕。刘允中在钦州的军队中,也有一定的势力。在大张旗鼓的搜索之后,按照陆望的安排,很快就有军官来向崔九报告,发现了绑架锦瑟的绑匪的线索。

根据这个所谓的线索,这群绑架锦瑟的歹徒,有可能窝藏在城外的一个小院子里。那里地处偏僻,很不容易被发现。当然,这条线索也是由关若飞安排心腹亲信提供给搜捕的人。因此,有了关若飞和陆望的“配合”,崔九的这次搜索显得格外顺利。

在确定了相关的位置之后,崔九感到,要把这群绑匪一网打尽,简直是易如反掌。他决定亲自带队,一展威风,也好在崔如意那里邀功。如果锦瑟能回到宰相府,继续得宠,崔九也可以在她面前卖个人情。

虽然崔九是崔如意跟前的红人,但毕竟只是个家丁总管,对行军打仗、捉拿盗匪是一窍不通。他虽然挂了个带队搜捕的名头,但具体的路线规划、兵丁调度等事宜,却仍旧要让钦州方面的总兵掌管。否则,他连队伍都无法指挥得动。

钦州的总兵姓周,就是那天陪同关若飞去曲柳河迎接陆望的几名随从之一。他是关若飞的心腹亲信,暗中也是刘允中阵营的一员。

锦瑟与陆望等人下榻的这个小院子,也是由他一手置办的。甚至所谓的搜捕锦瑟的线索,也是由周总兵让可靠的人假装检举告发的。现在,崔九让周总兵安排搜捕救出锦瑟,简直是贼喊做贼,自导自演了。

在搜捕大队出发前,周总兵有些为难地对崔九说道,“崔爷,虽然这绑匪的位置大概确定了,可是这是一群悍匪,如果一旦把他们激怒,来个鱼死网破,搞不好他们是会撕票的。那崔大人的爱妾,可能就会遭毒手了。下官可是担不起这个责任。”

如果锦瑟真的死在绑匪手里,对崔如意来说,也是一个大失颜面的事情,绝对会大发雷霆。崔九也不愿意这种事情摊在自己头上。他有些焦虑,连忙问道,“周总兵,你有什么高见呢?崔大人的爱妾,是万万不能死在绑匪手里的。这个责任,我也担不起啊。”

“这个。。下官也有一个办法。只是不知道行不行的通。”周总兵有些犹豫地说道。崔九连忙催促道,“只要有办法,只管先说出来,我们再商量。”

他这次其实是带了一千两黄金的赎金来钦州的。崔如意已经答应,让他见机行事。崔九当然不愿意把这笔黄金吐出来,可是,如果事到临头,万不得已之下,他还是不得不拿出这笔黄金的。

毕竟,只要讨得了崔如意的欢心,赚一千两黄金,也不是很难的事,以后还有的是机会。然而,如果让锦瑟真的死在了绑匪的手里,激怒了崔如意,认为他办事不力,那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周总兵看见崔九一脸急躁,知道火候已到,便轻声说道,“九爷,我看如今之计,只有先答应绑匪的要求,把赎金给他们。这样就能先稳住这伙强人,让他们不至于撕票,保住崔宰相的爱妾。”

这就是要让崔九把那一千两黄金拿出来,答应付给绑匪。要让他把到手的东西吐出来,真比要剜他的心头肉还要难受。可是,眼见着锦瑟被撕票,也是他不敢承担的。他黑着脸,问道,“如果答应了他们,等拿住了那伙强人,能把赎金拿回来吗?”

周总兵有些为难地说道,“这。。下官只能尽力而为啊。毕竟,敢绑架宰相爱妾的绑匪,那绝对是悍匪啊。”崔九想了想,长叹道,“哎,也只能如此了。先答应那帮绑匪吧。”

不久,那装着一千两黄金的箱子,就被搬到了周总兵的马车上,一同押往城外。关若飞已经带着陆望一行,从那个僻静的小院子搬走。

在这个荒僻的小院子里,现在只剩下被五花大绑的锦瑟。她被捆得严严实实,嘴里塞着一团破布,还用黑布蒙上了眼睛,关在小院后的一间柴房里。看守她的“绑匪”,已经变成了一群穿着黑衣,用黒帕蒙脸的女人。

这些都是关若飞从亲信中调集的“娘子军”。这个娘子军团,是关若飞的飞虎军中一支秘密武器。她们全部都是骁勇善战的女性,但从来不公开出现,而是战斗在秘密战线,执行刺杀、秘密调查等各项任务。由她们来“绑架”锦瑟,再合适不过了。

为了让这次“绑架”更加真实,她们还往锦瑟脸上狠狠扇了几巴掌。锦瑟脸上浮起了淡淡的手指印,一副饱受折磨的样子。

当周总兵与崔九的救援大队出发时,“绑匪”已经得到了消息。在门外望风的一个女“绑匪”远远望见马车的扬尘,便迅速奔进院子,喊道,“姐妹们,准备起来。他们马上到了。”

娘子军一直都是训练有素,一听到这个消息,便马上各自隐蔽起来。为首的说道,“各自就位,听我号令,把黄金弄到手后,我们便迅速散去。把锦瑟留给他们。”众人听令,都点头称是。一个女兵问道,“红樱姐,我们要把他们干掉吗?”

红樱冷笑道,“崔九不过是个走狗,杀了他也无益。留着他回去,帮着锦瑟说几句话,给她做个人证,反而对我们有利。不过,这个狗贼也不能便宜了他。到时候,给他点颜色看看。让这狗东西,也吃点苦头!”

很快,小院子便被周总兵带来的官兵包围了。崔九有些胆怯,躲在周总兵的亲兵身后,想用人墙遮挡自己。周总兵布置好包围圈,却故意在后门留了个缺口。

崔九是个惯于溜须拍马的草包,从来没有摸过枪杆子,哪里看得出这里面的门道!他见着官兵重重包围,心里便有了底气。

在周总兵的怂恿下,也雄赳赳气昂昂地从人墙后走了出来,朝着院子内叫嚣道,“你们这群草寇!官兵已经把你们包围了。赶快投降,否则崔宰相要你们好看!”

门忽然打开了。红樱一身黑衣裹着玲珑浮凸的身材,蒙着黒帕,镇定自若地走出院子。十几名娘子军也是同样的黑衣黒帕,护卫着红樱,手持兵器,与门外的官兵对峙。在红樱手中,持着一柄长剑,闪着森冷的寒光。

这柄剑,就卡在五花大绑的锦瑟的脖子旁。锦瑟脸都已经浮肿,披头散发,嘴上塞着破布,显然吃尽了苦头。红樱把锦瑟口中的破布一扯,再拿掉蒙眼的黑布。锦瑟看见崔九带着大批人马前来,便含着一泡眼泪,尖叫道,“救命啊!这伙女贼,是杀人不眨眼的!”

章节目录 第423章 拯救锦瑟 崔九见到锦瑟这副惨样,心里已经对这些悍匪怕了几分。但是,这一群女匪虽然都蒙着脸,但是都身材凹凸有致,水蛇腰,蜜桃臀,那一双双露在黒帕下的眼睛更是勾魂摄魄。

崔九看着这群桃花匪,身子已经酥麻了几分,不禁有些心旌摇荡。何况,锦瑟是死不得的。否则,他无法回去向崔如意交待。

他收起刚才凶狠的神情,放软了声调,对红樱抛了个眼风,柔声说道,“哎呀,小娘子,卿本佳人,奈何做贼?是不是又什么难言之隐啊?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告诉九爷,九爷为你出头。你领着这群小娘子,落草为寇,这又是何必呢!”

红樱见这崔九一脸贱兮兮的样子,心里厌恶透顶。她斜眼瞟了瞟他,冷冷说道,“别废话,赎金拿来。否则,我一刀宰了这小娘们!我们姐妹们要的,只是求财。只要一千两黄金拿来,一切好说,我们立马放人。”

要让崔九交出一千两黄金,他真是心不甘情不愿。可是看这领头的女匪发狠的样子,倒不像是开玩笑。如果真的硬撑着不给钱,这女匪一时恼了,杀了锦瑟撕票,那崔九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正在犹豫间,周总兵凑了上来,轻声嘀咕道,“九爷,我看这些小娘们好对付。不如先给赎金,稳住他们。然后我们一网打尽。这金子,也就物归原主了,还是逃不出您九爷的手掌心。”

“好吧。”崔九咬咬牙,决定先给赎金,再把这群女匪抓住。说不定,那个领头的女匪姿色不俗呢。看那身材的曲线,那桃花眼,真是让崔九垂涎三尺。蒙着脸已经如此让人遐想了,如果脱光了,那还不得馋死人啊!崔九越想越得意,看着红樱的眼神愈加露骨。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崔九喊道,“把黄金拉过来。”周总兵便下令,让士兵把早已准备好的黄金搬到了小院门口。他打开箱盖,露出里面金光闪闪的金锭,让红樱验货。

红樱让手下的女兵验过黄金之后,便让她们把这些箱子搬进小院。然后,院门“啪”的一声关上了。在院子里,女兵身手利落地将箱子搬到了院子后门。

在那里,有几辆外表普通的马车驶了过来。一伙黑衣人跳下马车,把装满黄金的箱子搬上马车。顷刻之间,一千两黄金已经被搬空。车夫扬鞭奋蹄,马车便朝后院门外的便道上疾驰而去。

这些黑衣人,都是关若飞的亲兵。小院后的这条便道,是一条隐秘的小道。在他们带着黄金飞奔而去时,在前门对峙的官兵还浑然不觉。

看着马车扬起灰尘,消失在远方,那些女兵便回到了院子中,重新打开了门。红樱心照不宣地看了她们一眼,知道事情已经办妥。她淡淡地说道,“黄金已经交了,我们自然也不会食言。这样吧,给我们准备三辆马车,让我们离开。不准跟着我们。”

“你先把宰相的爱妾还给我们吧。”周总兵劝道,“金子你们也收了,人就要物归原主了。”

红樱冷哼一声,“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耍赖!我把这小娘们还给你们了,你们马上就把我们姐妹们抓了。以为我傻吗?”

崔九连忙说道,“这样吧,我们先去给你们调车。你们暂且等一等。”他肚子里打的算盘,是想先稳住这群女匪,然后把锦瑟从她们手里骗出来。一旦把锦瑟掌握在手里,就下令强攻,把这群女匪一举拿下。到时候,他倒要好好享受一下这个女匪首的味道。

红樱是身经百战的女军官,哪里会看不出他肚子里这点坏水。她只做不知,说道,“我们在院子里等。你们这些官兵,不准进来。等车调来了,就通知我们。我们上了车,就把人还给你们。”

她抬起手,站在她身后的那群女兵便整齐划一地退到院子里。红樱也挟持着锦瑟,关上了门。崔九着急地在门外搓着手,焦急地向周总兵问道,“怎么办啊?现在强攻,她们可是会撕票的。车肯定不能给她们。”

周总兵附和道,“这车只要给了这群女匪,她们肯定就溜之大吉了。不过,这黄金就在这院子里,只要我们不给她们提供马车,这金子就丢不了。”

崔九稍稍放下心来。这院子围得跟铁桶司的,他就不相信这些女匪能跑的出他的手掌心。这回,要让她们插翅难逃。“九爷,要不,我们把那个女匪首骗出来,然后一拥而上,把她们抓了?”

那个女匪首?崔九早就对她垂涎欲滴了。听了周总兵的话,他更是跃跃欲试。“怎么骗出来呢?”崔九问道,“周总兵,你倒是给支个招。”

“很简单。”周总兵神秘兮兮地说道,“只要一个她们认为说话有份量的人进了这个院子,与他们谈判,把那个女匪首单独邀出来。她必然将宰相的爱妾交给其他人看管,出了院门。那时候,我们就把她一举擒获,要挟为人质。”

“妙啊!”崔九一拍大腿,“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他看来,这个说话有份量的人,只能是他崔九本人了。“我去!”

说罢,他便一把推开周总兵,走进了院子。见红樱一干人冷冷地看着他,崔九笑嘻嘻的对红樱说道,“小娘子,我是来请你出去单独说话的。关于这个金子嘛,还有点私房话,我要单独跟你说说。”

“那你走近些。”红樱淡淡说道,把挟持的锦瑟交到了其他女兵的手上。崔九见她放开锦瑟,心中暗喜,自以为得计。他得意洋洋地向红樱走去。

“再近些,把脸凑过来。”红樱的声音听起来软软的。崔九半边身子都要麻了,喜滋滋地把脸凑过去,以为红樱要对他说些什么私房话。那张厚脸刚凑上去,只听得“啪”的一声,崔九脸上一阵剧痛,只觉地一阵天旋地转,脑袋一片空白,便昏了过去。

红樱看着瘫倒在地上的崔九,不屑地用脚踢了踢他,呵斥道,“姐妹们,动手吧!”众女兵一拥而上,一阵拳打脚踢,将崔九揍得死去活来,鼻青脸肿,几乎不成人形。锦瑟看得快活极了,往崔九身上吐了不少口水。

昏迷重伤的崔九,被红樱等人绑在凳子上,与锦瑟一样,在嘴里塞上破布。不久,按照预先的计划,周总兵就会冲进来解救他们二人。

红樱指挥着女兵收拾完院子里的痕迹,便带着众姐妹走向后门。在那里,十几匹骏马正等待在那里。红樱带着娘子军翻身上马,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便绝尘而去。

听见口哨声,周总兵带人冲进了院子,救下了锦瑟和崔九。那一千两黄金,自然是不翼而飞了。崔九被冷水一冲,又悠悠苏醒过来,只是浑身肿痛,全身上下竟没有一块好肉。他喘着气,声音微弱地说道,“那伙女匪。。”

周总兵一脸丧气,叹道,“跑了!”崔九瞪着眼,问道,“金子呢?”周总兵苦笑道,“也没了!”崔九两眼一翻,又昏死过去。

远在军营的关若飞笑道,“多亏了小望,又多了一笔军费。够兄弟们吃上一阵了。”

章节目录 第424章 入蜀 留下了锦瑟,陆望已经和朝云、玄百里一起踏上了去蜀都的路途。关若飞因为要留在钦州练兵,便没有与陆望一起同行,而是派心腹亲兵一路护送。

很快,陆望便得知了周总兵救出了锦瑟的消息。那个带队搜捕锦瑟的崔九,也被周总兵一并“救”出来了。听到红樱说起崔九被痛殴到昏厥,朝云就感到一阵快意。她不由向红樱竖起大拇指,夸赞道,“红樱姐,你真是娘子军中的翘楚。”

红樱此时已经换下了那身黑衣,也摘下了面罩。她是快马加鞭赶上陆望一行的,向他报告锦瑟的消息。朝云的称赞,倒让这个惯于手起刀落的女军官不好意思起来。她摸了摸自己的白皙脸庞,笑道,“这么点雕虫小技,不值得夸的。倒让我臊得慌。”

陆望笑道,“红樱,你可是立了大功。关若飞那一群兄弟们还嗷嗷待哺呢。这一千两金子,够他们吃上很久了。”的确,崔如意手上的一千两金子,对他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但是对关若飞的飞虎军,却是一笔非常重要的给养。这对飞虎军是莫大的帮助。

红樱听到陆望提起关若飞的名字,忽然忸怩了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默默无语。她原本是个大方豪爽的女军官,与韦朝云一见如故。不过,她并不知道朝云的真实身份,只以为她是陆望的同行友人。

朝云也不便向她表露自己的女儿身,只是觉得与红樱也甚为投契。此时,见红樱神情有异,朝云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她踢了踢陆望的脚尖,眨了眨眼,打趣道,“我与红樱姐一见如故,原来还担心红樱姐爱上我了呢。现在看来,我是没有机会了。”

“你也未免太自作多情了。”陆望眉头微蹙,一副受不了的样子。玄百里这小鬼,虽然以前对男女之情一直都是浑浑噩噩,此时却好像忽然开了窍。他吐了吐舌头,说道,“红樱姐只爱关将军,那里看得上你们这两个书生。”

听见玄百里道破心事,红樱面上飞起红霞,更显得面如桃花,像一朵铿锵玫瑰。她一把抓住玄百里的胳膊,作势要打,娇嗔道,“你这小鬼,就你多嘴多舌。”陆望方才恍然大悟,笑道,“我只是好奇,要是两人在房里打起来,到底谁能占上风?”

“这还用问!若飞虽然勇猛,也得臣服于红樱之下。”朝云笃定地说道。红樱又要来撕朝云的嘴,被她灵巧躲过。她讨饶道,“红樱姐,你要是再欺负我们,我们就要向若飞告状了。”

“呸!你们这些爱嚼舌头的。我和关将军只是上下级。”红樱正色说道,“不过我红樱素来不掩饰自己。我就是爱慕关将军的英雄气概。虎牙关大败,他浴血战斗到最后一刻,有几个军人能做到如此!我,非他不嫁!”

她爱得热烈而坦诚,堪称真正的女中豪杰。朝云点头,说道,“红樱姐,我就是喜欢这一点。你放心,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相信,有情人终成眷属。”红樱感动地说道,“多谢了。”

把陆望一行护送到了蜀都一个秘密的住所,红樱便悄然离去。陆望这次前来,是隐姓埋名,不能露出踪迹。居所和饮食起居都由刘允中暗中安排。在陆望之前已经来到西蜀的玄千尺,此时也终于与他会合了。

见到陆望,玄千尺格外激动。陆望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千尺,这回我们的事情完成后,你就和我们一起回京都。念娇天天念叨你。我这个做师叔的,都过意不去了。”

自从上次为了追查西蜀的内部奸细,玄千尺就来到西蜀一直潜伏。中途为了李念娇被赐婚一事,紧急赶回了京都,却意外收获了一段美满姻缘。与李念娇成婚后,他又匆匆返回了西蜀。在不懈追查之下,终于发现了奸细“江夫子”的狐狸尾巴。这个奸细就是,秦若愚。

这次,陆望紧急来西蜀,玄千尺也知道事情重大。他已经加紧了对秦若愚的监控。自从上次秦若愚向饶士诠转达了崔如意而投诚之意后,他就时常暗中去崔如意府中走动。

饶士诠本来告诉秦若愚,让他与即将来蜀的饶弥午接头。但是,饶弥午被流放碎叶湖后,饶士诠那边也暂时没了消息。

听了玄千尺的报告,陆望皱紧了眉头。“看来,我们对饶弥午的一击,打乱了饶士诠的计划。他一时间找不到可靠的人来西蜀接头。但是,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暂时还不知道崔如意目前有什么打算。先观察一阵子,再见机行事。”

“大人,现在最头痛的也是崔如意这边。”玄千尺眉头微蹙,说道,“秦若愚这边已经被我们完全监控起来了。而且,韩紫音是我们的人,会在秦若愚身边监视他的动向,随时报告我们。但是,这个崔如意,我们还是只能从外围监视。一旦他们有所动作。。”

秦若愚虽然狡猾,但却已经被陆望识破。他动作越多,反而有利于陆望了解情况。崔如意是他们的主要对手,但之前一直没有人能贴身监视崔如意。这次陆望亲自赴西蜀,倒是碰上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他救下的那个可怜女子,竟然是崔如意的逃妾,锦瑟。

陆望把锦瑟的情况简单地对玄千尺说了。玄千尺眼睛一亮,说道,“这倒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韩紫音也是在秦若愚身边的名妓。如果让韩紫音与锦瑟多来往,那她们之间的联络,也就顺理成章,不会引起崔如意方面的怀疑。”

“对,让韩紫音代替我们与锦瑟接头,是个好主意。”陆望沉吟道,“她们同是女人,又有类似的遭遇。秦若愚经常出入崔如意府邸,如果韩紫音也跟随着他一起来往于崔府,暗中与锦瑟互通消息,那倒是顺理成章。”

“只是,锦瑟也是秦若愚玩弄过的女人。他也同时在欺骗韩紫音。这样狡猾的负心汉,怎么可能让两个女人同时见面呢?”朝云本来就对秦若愚极度反感。她不认为秦若愚会蠢到这个份上,让两个本该是情敌的女人见面,甚至还成为闺中密友。

陆望微微一笑,“秦若愚一向自命为风流才子,非常自负。只要他认为,能继续蒙蔽锦瑟,就不会害怕两个女人见面。只要对他有利,说不定,他还会亲自牵线呢。”

“亲自牵线?”朝云瞪大了眼睛,感到不可思议。

“你看着吧。”陆望说道,“我会让秦若愚亲自介绍韩紫音,给锦瑟认识。到时候,让锦瑟和韩紫音接上头,我们的消息渠道就打通了。”

章节目录 第425章 看诊 锦瑟回到崔如意府中后,卧床不起好几日。崔如意请来宫中的太医诊治。太医精心看诊后,说是被绑缚时间太长,又受了殴打掌诓,需要卧床调养。不过,崔如意除了请来太医,还请来了宫中女官,他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虽然崔九回来后禀报说,绑匪都是女贼,他放下了心中大石。但是,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请了宫中女官前来诊视,锦瑟是否受到了外人糟蹋。如果她出了意外,身子被玷污了,那崔如意回毫不犹豫地把她舍弃。

锦瑟见到前来检查的宫中女官,心中极为紧张。虽然陆望为了防止崔如意的猜测,把配合“绑架”她的人都换成了女性,但是崔如意的阴险多疑真是让人防不胜防。锦瑟曾经在黑树林中,遭到秦若愚派去的盗贼强暴。如果女官仔细检查,肯定会发现痕迹的。

她并不害怕崔如意发现后,会将自己会处死。在黑森林的那个深夜,她已经死过一次,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只是大仇未报,大恩未报,她如果就这么死去,对不起陆望的苦心。她不甘心!

眼看着那个宫中女官一步步靠近自己,锦瑟突然从被子里摸出一把剪刀,把尖尖的利刃对准自己的喉咙。那个女官压低声音,连忙把门锁死,这才快步走到锦瑟的床前,一脸焦急地说道,“哎哟,我的小姑奶奶,这是闹得哪一出啊!”

手握着剪刀不肯放松,锦瑟决绝地说道,“我这是犯了什么天条,要受这些折辱!被一群女匪绑架了,打的半死,险些丧了命回来。这样的委屈,居然还要受老爷的怀疑?不如一刀扎死自己,让我了结自己吧。兴许当时死在钦州,还省心些呢!”

女官连忙把手指放在嘴唇边,摆了一个嘘声的姿势。她回头瞅了瞅身后紧锁的门,大声说道,“哎哟,姑奶奶,你这是误会崔大人的意思。那绑架你的,都是一群女人。怎么可能有那些混账事呢!崔大人是想给你检查地彻底些,以免留下后患,对身子不好!”

她一边大声叫着,一边用手指蘸水,在旁边的桌子上迅速地写着。锦瑟见她行止奇怪,便靠近那张桌子,看她在写些什么。原来,那女官写道,“我是二殿下的人。别担心。”锦瑟惊讶地看着女官,她坚定地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金鸡,这是陆望约定的暗号。

原来如此!锦瑟松了一口气。原来,陆望早已考虑得如此周全,暗中调动了刘允中安插在宫中的内应。这个女官,就是刘允中安排在宫中的耳目。在崔如意传召宫中女官的节骨眼上,她作为女官首领,便主动来到崔如意府中,为锦瑟做检查。

女官又在桌上迅速写道,“我会给你检查,你只需配合就好,其它不用担心。”锦瑟便像吃了颗定心丸,舒了一口气,脸色也和缓下来。女官见锦瑟已经明白了内情,便又大声喊道,“我的姑奶奶,就别扭捏了。又不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既然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锦瑟便也配合演出。她轻轻放下了剪子,嚎叫道,“我又没被糟蹋过,有什么好检查的!这分明是在作贱我。老爷既然这么不相信我,还不如让我死了呢!”

那女官也大声说道,“就一下子的功夫,很快就过去了。姑奶奶,你就行行好吧。”锦瑟作势抽泣了几声,这才说道,“那只给你一柱香的时间,不准磨磨蹭蹭。”

“好好好!”女官大声应道,便弄出了一连串的声响。锦瑟也悉悉索索地摆弄着衣服,听起来像解开衣服的声音。两人配合着,在房间里折腾了一阵子。

临要走时,女官手疾眼快地将一个密封的蜡丸塞到锦瑟怀里。锦瑟眨眨眼,把蜡丸收好。便大声说道,“检查完了吗?那就让我休息会儿。”女官唯唯诺诺地收拾起家伙,低头退了出去。

出了锦瑟的屋子,女官立刻被崔如意传唤到了正厅。崔如意眯着眼睛,问道,“情况怎么样?”女官低着头,笃定地说道,“崔大人,老身已经仔细查过了。锦瑟就是身上受了点皮肉伤,没有被糟蹋过。”

“你肯定?”崔如意听了,心里很舒服,不过还是要多问一句。女官恭敬地答道,“我非常肯定。崔大人,锦瑟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千幸万幸,那群天杀的绑匪只是扇了她耳光,弄了些皮肉伤。胎儿还在。只是,气息微弱,需多加调养。”

锦瑟有喜了?崔如意大为震惊,“噌”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都有些发抖。“那。。太医怎么没有把出锦瑟的喜脉?”女官沉着地说道,“大人,胎儿还小,而且出了这番意外,已经气息微弱。大人还需让锦瑟静养安胎,千万不可再动气。老身多年经验,绝不会错。”

崔如意知道女官在宫中多年,经验丰富。如果不是十分肯定,也断然不会如此说。他激动地连声骂道,“庸医差点误了我!多亏你前来检查。快!帮我开些安胎的药来。这次,我要好好补偿锦瑟。”女官答应了,便告退离开。

崔如意冲到锦瑟的房里,见她正面朝床里睡着。听见有脚步声,锦瑟心里知道,必定是崔如意来了。她动也不动,把被子拉过头盖上。崔如意坐在床沿,便开始柔声劝慰,又是赔罪又是道歉,还允诺要给锦瑟一个侧夫人的名分。

说的唇干舌燥,锦瑟才转过脸来,哭哭啼啼地撒娇。崔如意这时便将锦瑟已经有孕在身的事说了出来。锦瑟一惊,面上却露出一副惊喜交加的表情,向崔如意讨要赏赐。

崔如意走后,她心中却是愁肠百转。这个孩子,是谁的呢?崔如意,还是秦若愚?不管是谁,孩子的父亲,都是迫害她的仇人。现在的情况,势必不能强行打胎。否则,她极有可能在崔府失宠。

长叹一声,她偷偷打开了那个蜡丸。原来是陆望的亲笔信。他已经为锦瑟找好了一个合适的接头人。那就是秦若愚在聚芳楼的相好,西蜀名妓韩紫音。这位艳名远播的花魁,原来也是二殿下这边的人。

锦瑟对秦若愚早已心死。作为他的相好的韩紫音,当然也不再是她的情敌。她相信,那个韩紫音,一定也曾经被秦若愚深深伤害过,痛苦过。而现在,她们都觉醒了。不甘于被侮辱和伤害,她们要以自己的方式,反抗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世界。

韩紫音和锦瑟,这一对苦命的红颜,同时深爱过同一个男人,现在要联手了。她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复仇!

章节目录 第426章 牵线 锦瑟有喜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崔如意府中。本来是已经被追捕的逃妾,现在却幸运归来,而且身怀宰相的骨血。刹那之间,如同麻雀变凤凰,飞上枝头。如今的锦瑟,是宰相府中人人羡慕的对象。崔如意的正夫人常年病恹恹的,也扶病前来看望。

现在锦瑟在家休养,可以说是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那些跟红顶白的家仆,见锦瑟重新得宠,也不敢怠慢,都殷勤服侍。锦瑟虽然面上也是一派欢喜,心中却记挂着陆望交待之事。

按照陆望的指示,她要尽快与韩紫音接头。然而,总要有个由头,让韩紫音能与她尽快见面。陆望在信中教给她一个办法。她要趁着现在怀孕得宠,赶快实施,快些把韩紫音召进府来。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锦瑟便爬起来,往地上“彬彬梆梆”地摔东西。仆人见了,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去向崔如意报告。听见锦瑟在闹脾气,崔如意连忙赶到锦瑟房中,柔声细语安抚她。

锦瑟坐在床边,抹着眼泪说道,“我吃了这么多苦头,好容易捡了条命,回到这府里。可是,尽都是拘管着我。这一天到头,也没人跟我说句话,陪我聊聊天。我这心里,怪闷得慌。”

“哎呀,这府里不是很多丫头吗?”崔如意柔声安慰道,“拣几个伶俐的,陪你聊天。”锦瑟嘟着嘴,埋怨道,“那些粗枝大叶的东西,都是些烧火丫头。哪里能陪我解闷?话也不会说,曲也不会唱,有什么意思!”

“那不如,到外头找些歌舞姬,来唱曲跳舞,陪你解闷?”崔如意估计着锦瑟的意思,是要找些识情识趣的女人,陪她说话取乐。

锦瑟听了,倒是把脸一放,说道,“我是宰相府的人,跟这些歌舞姬混在一起,做甚?那些所谓的大家闺秀和媳妇,又自恃身份,不愿与我来往。我倒是个讨人嫌的。”说着,她又开始抹眼泪。

“哎哟,千万别哭,动了胎气,就不划算了。”崔如意慌忙抚摸着锦瑟的肚子,连声劝道。他想了一会儿,识情识趣,懂得歌舞曲艺,又不至于自恃身份的,大概在西蜀,韩紫音得算头一份。

虽然她出身于聚芳楼,但却是色艺双绝,艳名远播,常与达官名士唱和,也算得上是有些身份。更重要的是,她现在已经一心一意跟着秦若愚。

这个秦若愚暗中常给自己孝敬财物,也颇为识相,更是自己与饶士诠联络的中间人,可以算是崔如意的自己人。让秦若愚的女人来陪自己的爱妾锦瑟,倒也不算辱没了锦瑟,也让自己省心。

他一拍大腿,便对锦瑟说道,“有了。我让一个人常来府里陪你。这个人,包你满意。”锦瑟盯着他,崔如意便笑道,“就是韩紫音。想必你也知道她。秦若愚是常来府里的,韩紫音就是他的女人。”

锦瑟假意低头思索半刻,便说道,“这个人,我也听过的。她倒是可以。只是,只准她一个人来,秦若愚是男客,不准他踏入后院。”崔如意立刻答应下来,“这个是自然的。我让韩紫音自己来,不让秦若愚陪着。”

不久,崔如意召秦若愚来府中,对他说了这件事。秦若愚之前只当锦瑟已经死在了黑树林中,哪里晓得她竟然又死里逃生。后来,居然还闹出了一场绑架的闹剧,煞有介事地被崔九救了回来。这真是让秦若愚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但是,他又不可能对崔如意明说,只好唯唯诺诺地答应了。秦若愚素来是个极为现实的人。既然崔如意开口,他答应下来,卖个人情给崔如意,还显得他忠心耿耿。更重要的是,他还可以利用韩紫音,到锦瑟那里探听消息,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想明白这点,秦若愚就热心起来,对崔如意拍了胸脯,说道,“紫音一般不肯做这种陪人解闷的活儿。不过,既然是宰相府中的爱妾,那我自然义不容辞。崔大人,你放心。我给她们牵牵线,回去一定把紫音给说动了,让她常来府里走走。这也是她天大的福气呢。”

出了宰相府,秦若愚便直奔聚芳楼,去找韩紫音。自从发现了秦若愚的真面目之后,韩紫音早已对他死心,厌烦透顶。她也成为玄千尺安插在秦若愚身边的眼线,对秦若愚的举动贴身监视。这次秦若愚去崔府,她也知情。

现在,见秦若愚慌慌张张地跑来,韩紫音估计,大概与在崔府的事有关。她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玄千尺之前对她的指示。

玄千尺曾经一脸神秘地对韩紫音说,有一个高人来到了西蜀,并且在崔如意府中已经安插了一个耳目。韩紫音下一步的任务,除了监视秦若愚之外,就是要与此人接头,成为联络员。

宰相府戒备森严,一般人难以混入崔如意身边。韩紫音正为如何接头而担心,玄千尺却说道,崔如意会派人来请她去府里与那人接头,而且,牵线的人,就是秦若愚。

见秦若愚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韩紫音心中暗道,难道他真的来给自己与那个崔府的内应牵线了?果然,秦若愚一开口,就说道,“紫音,我要求你一件事。”韩紫音佯作不知,问道,“你这可把我吓住了。我这样的女子,能有什么帮得上你的?”

“紫音,这事只有你能帮。”秦若愚正色道,“我要求你,从今天起,常到宰相府去走走。这也是崔大人的意思。”韩紫音心中狂喜,问道,“宰相府是什么地方!我能想去就去吗?”

“是去陪一个人。她是宰相的爱妾,叫做锦瑟。”秦若愚说道,“她现在有喜了,在府中无聊。崔大人听闻你色艺双绝,因此亲自点名,要你前去陪伴。你若做得好了,我在崔大人那里,就更有面子了。”

锦瑟?原来她就是玄千尺所说的崔府的内应。韩紫音听了,沉吟道,“既然是你的事,我便是赴汤蹈火,也不会推辞。”秦若愚大喜,轻声说道,“还有一事。这锦瑟上次被绑架,又被救回。你平常闲谈之间,套套她的话,把这事弄清楚。”

这秦若愚必定心中有鬼。韩紫音嘴里答应着,心里却升起一阵疑云。秦若愚走后,她立刻去找玄千尺,把情况告诉他。玄千尺证实了锦瑟的身份,并且把到时候与她接头的暗号告诉了她。至于锦瑟之前与秦若愚的这些纠葛,他也按照陆望的意思,把这些和盘托出。

“原来这位姐妹,也是个可怜人!”韩紫音叹道。她真想见一见那位幕后高人。玄千尺说道,“时机到了,便会见到了。”

章节目录 第427章 东风 第二天,韩紫音便按照秦若愚的要求,亲自到宰相府登门拜访。锦瑟因为已经身怀六甲,行动不便,又有些害喜,便在房中枯坐。听说韩紫音来了,她眉间才有了一丝喜色,连忙让下人请她进来。

进了锦瑟的闺房,韩紫音款款行来,向她道了一个万福。锦瑟连忙将韩紫音扶起,定定地看着她。身为西蜀名妓,韩紫音一副花容月貌,自然不必多说。更难得的是,她却并无一般风尘女子的艳俗之态,而是自带一种谦虚之态。

锦瑟连声赞叹,说道,“好姐姐,可算见着你了。你竟比外头传的还要动人。我今日可算是开了眼了。往日我在歌舞坊做教习,所见艳女也算踱了。平日在这府里,也多见了那些莺莺燕燕。可是,姐姐这通身的风度,可算是拔尖的,真让我自叹不如了。”

见她如此盛赞,韩紫音连忙说道,“那都是外面乱传的。我只是一介风尘女子,蒙贵人抬爱,让我前来作陪。我只怕自己愚笨,惹得您生气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管里拿出一只精致的金鸡。这与那日来的女官所出示的金鸡,正是同一样式,也是陆望为她们约定的接头暗号。锦瑟见着金鸡,心里便愈加肯定了,对着韩紫音点头示意。

她高声说道,“这是哪里的话!都是一样的女子,哪有什么贵人不贵人的!”韩紫音刚要说话,她便拉着韩紫音的手,往后间的暖阁走去。韩紫音有些不知所措,锦瑟低声说道,“这里不便说话,防着隔墙有耳。我们到后面的暖阁,细细地说。”

韩紫音会意,便跟着锦瑟来到暖阁。锦瑟见着四处无人,便让心腹的丫鬟去把守住外面的房门,这才放心地坐下来,与韩紫音叙话。她紧紧握着韩紫音的手,激动地说道,“好姐姐,可把你等来了。我的事,你应该从那位先生那里知道了吗?”

见她如此坦诚,韩紫音也颇为感动。她知道,锦瑟所指的那位先生,应该指的就是派锦瑟回崔如意府邸卧底的幕后高人。韩紫音对他也大为钦佩,缓缓说道,“我虽然没有亲眼见到那位先生,不过你的事,我的结拜大哥都告诉我了。好妹子,你受苦了。”

“唉,同是天涯沦落人。”锦瑟也知道韩紫音的经历,幽幽叹道。她凝视着韩紫音,说道,“你能常来看我,这太好了。我也有个并肩战斗的伴。今后,这些消息,要请你代为转达了。”

她们肩负着传递消息的任务,自然也互相怜惜。韩紫音坚决地点了点头,又有些犹疑地问道,“你,现在怀了孩子,那。。”

锦瑟冷笑一声,说道,“这也是个孽种。只是不知道是崔如意的,还是秦若愚的。我也不能把孩儿打了,只能咬牙生下来了。这两个人,我却绝不放过。”

韩紫音点了点头,抚着她的肩膀,问道,“最近可有些什么消息?”锦瑟眉头微蹙,说道,“最近崔如意似乎在等什么人到来。只是,不像是京都那边来的人。具体情况,我还在打探。他和京都那边有勾结,似乎是京都那边有人在给他牵线搭桥,介绍重要人物。”

重要人物?韩紫音皱着眉头,细细思索着。锦瑟所说,也证实了崔如意与饶士诠的勾结。饶士诠的儿子饶弥午被发配碎叶湖,他派饶弥午来接头的计划也只能流产。现在看来,他绕过了秦若愚,直接与崔如意联系,要把某个重要人物介绍给崔如意。

毫无疑问,这个重要人物,肯定是饶士诠请来对付崔如意的对手的。会是什么计划呢?韩紫音敏锐地感觉到,这个神秘人物一定是冲着搞垮刘允中来的。

她感到事关重大,郑重地对锦瑟说道,“这个情况很重要。锦瑟,你抓紧弄清这个神秘人物的来头。我回去以后,就马上报告。最近,你要特别注意崔如意的行踪。”

锦瑟脸上也有些忧虑,说道,“我会想办法找出一点线索。这个情况,对我们非常不利。你也要赶快让先生知道。今后,我如果想见你,就让我的丫鬟在后门外面放一个花盆。你派人留意,如果见到花盆,就赶快前来。如果放了一个水缸,你万万不可前来。”

两人约定了接头的细节,便相约到后花园逛逛,说些闲话。待到天色将晚,锦瑟留韩紫音吃完晚饭,两人才依依惜别。

陆望听到了这个消息,陷入了沉思。如果崔如意正在等待某个神秘人物,而此人又是由饶士诠介绍而来的,那说明此人与饶士诠策划的行动有关。自从崔如意与饶士诠联手以后,他们在私下里拟订了对付刘允中的计划。这已经露出了蛛丝马迹。

饶士诠绕过秦若愚,直接与崔如意联系,手段很隐蔽,大概秦若愚对此也懵然不知。看来,让锦瑟潜伏在崔如意身边,还是一个非常正确的选择。

这个神秘人物会是谁呢?陆望让镇铁川的九星门加强了对崔如意的布控,同时,让刘允中暗中留意西蜀各边境入境的可疑人物。只要是飞鸟,必然会在飞行中留下痕迹,何况是人呢!现在,陆望必须调动所有的资源,去捕捉这神秘的来客。

玄千尺也调集了所有的暗桩,在蜀都的所有城门入口处监视。如果有可疑人物,回第一时间收到报告。

回到聚芳楼,韩紫音对秦若愚进行贴身探查,发现他对此事一无所知。看来,自从饶弥午被流放,饶士诠便直接与崔如意联系,商讨他们的计划。所以,韩紫音能从秦若愚身上得到的消息也十分有限。

她有些焦虑,在见到玄千尺时,便请求见一见那位神秘的幕后高人。玄千尺报告给陆望之后,得到了同意。当韩紫音被蒙上眼睛,带到陆望所居住的小院时,她激动不已,心跳个不停。

这个在幕后运筹帷幄的高人,到底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丑是俊?韩紫音对此人有一千种想象,但是,当她摘下眼罩,看到眼前的那个人时,还是惊呆了。

不是想象中的须发皓白的老者,也不是隐逸出尘的世外高人,而是一个穿着青布棉袍的俊雅年青人。他长身玉立,风姿过人,背着手站在一棵青松下,笑吟吟地看着她。第一眼,便如春风拂面,冬雪消融。

原来,这就是那个智谋过人的幕后高人。韩紫音不禁有些看得痴了,居然有些自惭形秽之感。良久,她轻声问道,“请教先生尊姓大名,可否让小女子有幸知道?”陆望缓缓向她走来,笑道,“听说你想见我。就叫我东风吧。”

章节目录 第428章 新发现 陆望在西蜀有了一个新的代号,东风先生。韩紫音见到的,就是东风先生。她并不知道陆望的来历,只知道他是个神秘莫测的年轻人,智谋过人。陆望看着韩紫音,轻声说道,“紫音姑娘,真是辛苦你了。为了我们的事业,你费心力了。”

韩紫音低头敛眉,幽幽说道,“这是我心甘情愿的。玄大哥一直都那么照顾我。如果不是他,我还蒙在鼓里,被姓秦的那畜生一直欺骗。我虽然是个弱女子,也知道国家大义。秦若愚这厮,还想投靠饶士诠和狄人,我宁可跳河,也绝不与他苟且。”

“紫音姑娘,你真是个奇女子。”陆望叹道,“世人都说你是西蜀名妓,我却知道你的心里,比那些惺惺作态的人高洁地多。”

韩紫音颇为感动,动情地说道,“东风先生,能蒙你慧眼赏识,紫音死而无憾了。”她想到了上次与锦瑟的谈话,便对陆望说道,“锦瑟说最近崔如意时常鬼祟外出。”

陆望皱着眉头,问道,“锦瑟弄清楚了崔如意去哪里吗?”韩紫音摇摇头,说道,“目前还是不清楚。锦瑟上次提过,崔如意似乎正在等待一个重要人物来西蜀。最近他外出,都不肯让府里的人跟随,只是独自乘马车外出,锦瑟也摸不清他到底去了哪里。”

崔如意独自外出?陆望沉思着,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这么看来,那个他等待的人,也许已经到了西蜀。这大概是崔如意鬼祟外出的原因。从他周密的防范来看,出了护卫,不带任何随从,说明他要去的地方,要见的人,不是什么见得光的。

“从他的话里,锦瑟还探出什么消息来嘛?”陆望问道。既然崔如意防范甚严,自然不会向锦瑟透露自己去了哪里。但是,从言语间,也许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韩紫音沉吟道,“崔如意倒是不会说去了哪里。只是,每次他回来时,锦瑟都发现他的靴子上有一些泥土。锦瑟推测,他可能是去了郊外。但是,具体是哪个位置,锦瑟并不清楚。”

郊外都是一些较为荒僻的所在,沿途是一些村庄,分布得也比较杂乱。如果漫无目的地搜索,不得要领,也收效甚微。陆望虽然也安排了人手跟踪崔如意,但是他外出防范严密,行迹鬼祟,很难近身跟踪。所以,崔如意的去向,倒成了一个谜。

“东风先生,要不要让锦瑟试着正面向崔如意打听一下?”韩紫音见陆望的神情,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便犹疑地问道。

“不行。”陆望断然拒绝。“如果让锦瑟正面去问崔如意,很容易引起他的警觉。崔如意一旦对锦瑟起了疑心,她就非常危险了。这个人心狠手辣,就算锦瑟怀了身孕,他也不会手下留情的。我不能让锦瑟去冒这个险。”

虽然锦瑟只是一个崔如意的姬妾,又出身微贱,遭遇过悲惨的身世,但是陆望对每一个这样的弱者都非常尊重。没有谁就活该是蝼蚁,可以毫不在乎地被牺牲,被出卖。

在陆望的心里,他希望每一个和他一起并肩战斗的人,都好好地活着,活下去,笑着迎接胜利的曙光。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尊重,就算再卑微,也有自由自在地呼吸的权利。

见陆望如此坚决,韩紫音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她知道,陆望从心里尊重她和锦瑟这样的女人。在很多人眼里,她们只是供人取乐的玩物。充其量,只是一件精美的玩具,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秦若愚、崔如意,未尝不是如此看待她们。她们自以为的爱情,最后被证明是一个巨大的幻觉。当精美的泡沫破裂以后,留给这样的女子,心里只是无限的伤痛,和复仇的强烈欲望。这也是锦瑟和韩紫音都转而倒戈,与陆望站在同一个战壕的重要原因。

虽然不能让锦瑟正面向崔如意打探,但是,她却能经常贴身接触崔如意,这倒是一个有利条件。陆望对韩紫音说道,“让锦瑟也别着急。我们总能想到办法的。他这样秘密外出有规律吗?”

“好像没什么规律。”韩紫音摇头,说道,“有时候是早上出去,有时候是晚上出去。并没有固定的时段。”忽而,她眼睛一亮,说道,“不过,好像他大概每隔六七天,就这样秘密出去一次。”

六七天秘密出去一次,说明有一个固定的周期。陆望想到,这大概是与那个饶士诠介绍来西蜀的人会面了。而且,他们应该在执行饶士诠当初设计的这个秘密计划。现在,要想知道这个人是谁,他们在做什么,只能从崔如意身上下手了。

“你先回去吧。”陆望对韩紫音说道,“我会想办法弄清楚崔如意的行踪。让锦瑟不要轻举妄动。”韩紫音点头,说道,“我记住了。东风先生,锦瑟让我代为问候你。她说,你是她的恩公。”

陆望微笑道,“什么恩公,是她想多了。我只是凑巧路过罢了。是她自己救了自己。一旦想开了,海阔天空。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紫音姑娘,你也是一样。”

韩紫音身子一震,细细咀嚼这番话。回想起昔日种种,她伫立良久,默然点了点头。“东风先生,多谢您的教导。”

她离去之后,朝云缓缓走出。听到刚才陆望与韩紫音的谈话,朝云面有忧色,问道,“看来饶士诠派来的人,已经到了西蜀,崔如意和这个人有了接触。我们怎么办?”

陆望沉思道,“这个人应该不是代替饶弥午来接头的人。饶士诠信不过其他人,饶弥午已经被发配到了碎叶湖。所以,他改变了当初派人来接头的想法,而是直接让那个执行秘密计划的人,到达了西蜀,与崔如意直接联络。”

“难道我们就这样两眼一抹黑吗?”朝云有些焦急。正如刚才陆望所说的,那个执行饶士诠秘密计划的神秘人物已经到达了西蜀,而且看来已经与崔如意搭上了线。

他们的计划,是否已经启动?虽然现在刘允中尚未受到任何冲击,但是没有人知道,私底下他们的动作是否已经暗中危害到了刘允中。

“崔如意不可能不留下痕迹的。”陆望沉吟道,“我们还有机会。”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寒风吹动着掉得光秃秃的树枝,发出“沙沙”的声音。突然,一只小小的甲虫,从树枝上掉落下来,正巧落在陆望的头顶。

“别动。”朝云连忙把陆望叫住,走到他身边,踮起脚尖,轻轻拨着他的头发,把那只甲虫拿了下来。那只甲虫摔得晕乎乎的,还在朝云掌心蠕动着。

凝视着那只爬虫,陆望突然眼睛一亮,沉声说道,“有了!”

章节目录 第429章 六角芒虫 韦朝云见陆望似乎有了重大发现,连忙问道,“怎么了?想到了追踪崔如意的办法了呢?”

陆望拨弄着朝云掌心的那只小甲虫,笑着说道,“这小虫子倒是来得正是时候。给了我启发。”

这只小甲虫,正在朝云白皙的掌心里爬行,似乎摔得分不清方向。陆望盯着它蠢笨的动作,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朝云有些狐疑地看着他,弄不明白这只小虫子与崔如意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朝云,你知道这是什么虫吗?”陆望问道。朝云仔细瞧了瞧这不起眼的小虫子。在黑色的背壳中,有一些鲜艳的斑点。她不解地说道,“这不是七星瓢虫吗?这与崔如意有什么关系啊?”

“你只知道七星瓢虫,却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虫,叫做六角芒虫。”陆望微微一笑,把朝云掌中的小甲虫拿起来,放在一片树叶上,看着它轻轻爬动。

六角芒虫倒是个新名词,朝云还是第一次听说。“又是从你师父的那个书室看来的啊?”这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大概也只有玄空子在青旻山的那个书室才会记载。朝云自己也算好学的了,却并未在世俗的书上看过这种虫子的记述。

陆望点点头,说道,“没错,我在青旻山的书室中,见过六角芒虫的记载。我也没有亲眼见过这种虫子。但是,师父的那个宝库中,记载了六角芒虫一种很独特的行为模式。”

“与崔如意有关?”朝云知道陆望绝不会无的放矢,莫名其妙地与她讨论一只虫子。

“这种六角芒虫,可以代替我们的眼睛和耳朵,帮我们追踪到崔如意的去向。”陆望沉声说道,充满了信心。

朝云咂舌,惊讶地问道,“难道这种六角芒虫,还会飞不成?”连在崔如意身边的锦瑟都难以做到的事,一只虫子怎么做得到!

锦瑟聪明伶俐,又正在得宠时。但崔如意对自己的去向也是讳莫如深,不肯向锦瑟透露半个字。身为万物之灵的人都做不到,一只小小的爬虫,又怎么能完成呢?朝云决定摸不着头脑。

把地上的落叶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陆望看着那只小爬虫抖动了一下,迅速地爬出树叶,朝树根爬去。他轻轻说道,“你看,这些小虫子,也不是无知无觉。它们对外界的反应,灵敏地很呢。”

那只瓢虫迅速消失在树洞中。朝云皱着眉头,看着它在地上的尘土间留下的痕迹,问道,“一只六角芒虫真的有这个能力吗?”

“确切地说,不是一只,是一对。”陆望深深地看了朝云一眼,说道,“你听过天鹅的故事吗?天鹅总是成双成对的,如果其中一只天鹅死去了,那另外一只,也不会独自活下来。它会一直哀鸣,甚至绝食而死。”

朝云听得入了迷,双眼凝望着远方,喃喃自语道,“天鹅~难道六角芒虫也是这样吗?”

陆望说道,“六角芒虫不但也是如此,而且,它们的公虫和母虫彼此之间,更加依恋。如果把一对六角芒虫分开,就算距离千山万水,那只公虫,也能嗅出母虫的气味,并且循着这种气味的痕迹,一路追寻道母虫的身边。它会一直寻找,直到彼此团聚。”

“原来如此。”朝云叹息道,低着头说道,“虫犹如此,人何以堪!郎心自有一双脚,隔山隔海会归来。六角芒虫的母虫,应该会觉得很幸福吧。”

六角芒虫的故事,反而勾起了朝云自己的心事。想当初,她也是不管不顾,从千里之外追寻到了京都,直到与陆望见上一面,并且坚定地留了下来。

虽然她没有六角芒虫那么灵敏的嗅觉,能够感应到陆望的所在,甚至也不理解他所受的误会和委屈,但是,凭着满腔的爱和赤诚,她还是最终见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心上人。也许,这也是人作为万物之灵的独特之处吧。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物同此理,人同此心。

“所以,六角芒虫能代替我们,去追踪崔如意的真正去向。”陆望沉着地说道。

“我明白了。”朝云眼神一亮,拍了拍脑袋,说道,“只要我们在崔如意身边放一只六角芒虫的母虫,那么只要跟着公虫,就能追踪到他的去向了。”

“聪明!”陆望赞赏地看着朝云,说道,“不需要放在崔如意身上。只要在他秘密出行的马车上,放上一只六角芒虫的母虫。那么,我们只要跟着公虫,就知道崔如意到底去了哪里。”

“只是,虫子爬的这么慢,我们怎么跟着它呢?难道一步一步地挪过去?”朝云刚刚才高兴起来,觉得自己发现了新大陆,找到了破解崔如意行踪之谜的钥匙。但是,转瞬之间,她又陷入了新的困惑。

让一只小爬虫带路,这要走到何年何月啊?只怕崔如意回府了,这只小爬虫还爬不到目的地。那也就失去了让它追踪的意义。

陆望笑道,“你放心,六角芒虫可不是普通的虫子。它会飞。”

“会飞?”朝云惊喜地叫道,“难道六角芒虫有翅膀。”陆望微笑着点头,“它的背壳,在爬行时合起来。在需要飞行时,又能够张开背壳飞翔。所以,在跟随着六角芒虫追踪时,完全不用顾虑它的速度太慢。而且,它的公虫色彩鲜艳,也很好辨认,不会跟丢。”

朝云这才松了一口气。她盯着陆望,问道,“那我们去哪儿找一对六角芒虫呢?你可别说,我们得去青旻山找。”

陆望笑道,“去青旻山找这虫子,哪里来得及!而且,青旻山也没有六角芒虫出没。可巧,只有在西蜀,才能找到六角芒虫。”

朝云惊讶地瞪着眼睛,问道,“难道你能变戏法,立刻就找出一对六角芒虫?”

“变戏法倒是不会,还是得靠你帮忙。”陆望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忽然伸出手,把朝云的发髻蓦然解开,一头乌黑的瀑布便倾泻在朝云的肩膀上。朝云刚要说话,樱唇便被陆望的双唇堵上。他灵巧的舌头伸了进来,像一条调皮的小蛇般上下搅动着。

他一手环绕着朝云的腰,一手抚摸着她的秀发,手指灵活地在她的发间穿梭,轻轻抚弄。朝云意乱情迷,胸脯剧烈地起伏着,脑中一片电闪雷鸣。在肌肤的亲昵中,两人的心也紧紧地融合在了一起。

良久,陆望松开了怀抱。他从自己口中蘸取了唾液,又从手指上刮取了朝云发间的头油。然后,他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把这唾液和头油,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瓷瓶里。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朝云,淡淡说道,“要招引六角芒虫,就需要男女混合的唾液,和女人的头油。”

章节目录 第430章 捉虫 陆望“特制”的这种招引六角芒虫的“药液”果然有效。当天夜里,陆望把这种“药液”放在松树下,便守在旁边。果然,在夜半时分,一对虫子朝药瓶废了过来,发出“嗡嗡”的声响。

一只黑色的,背壳上有金色的斑点;另一只有着闪亮的金色背壳,上面点缀着黑色的斑点。最奇异的,是它们的头上都长着六个长长的触角,伸向空中。可想而知,这种虫子的嗅觉极为敏锐。

同时蹲在旁边观看的韦朝云和玄百里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对奇异的六角芒虫,飞近了小瓷瓶。它们显然是被瓷瓶里的“药液”气味吸引而来。陆望小声说道,“就算千里之外,六角芒虫也能闻出这种气味。而且,它们的飞行速度极快。所以,我们今夜就能看见它们。”

在一公一母两只六角芒虫飞近瓷瓶,落在瓶口的时候,陆望猛地一拉手上的线圈。一张细密的网从松树上突然落下了,正好盖住了这一对六角芒虫。

“抓到了!”玄百里拍着手,蹦到松树下,弯腰看着那对六角芒虫。在黑夜中,那只金色的公虫,在黑暗中竟然闪闪发光。“原来这就是那只痴情的虫子!看上去长得还挺精神嘛。”

朝云也非常欣喜,她也好奇地看着那对虫子,问道,“这对六角芒虫长得这么艳丽,它们有毒吗?”陆望摇头,说道,“没有。它们只是对气味特别敏感,能够嗅到我们一般人闻不到的味道。它那六只触角,就是伸在空中,探查气味的。”

“真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玄百里也感叹道,“这虫子的触角,真是比猎狗的鼻子还要灵啊。”

陆望小心翼翼地掀开细网的一角,猛地翻转过来,两只虫子都落在了网中。那对六角芒虫紧紧地抱在一起,似乎不忍分开的样子。陆望把那对虫子倒进一个竹管中,再掏出一个陶瓷罐,把这对六角芒虫倒了进去。

这对虫子仍旧是相拥着紧紧抱着,掉进了这个瓷罐里。陆望抱着瓷罐,走进了房间。他伸进一支实现准备的梅花,放进了瓷罐。少顷,他把花枝缓缓取出。在花心上,趴着那只金光闪闪的公虫。陆望迅速盖上瓷罐的盖子,把母虫关在了里面。

六角芒虫的公虫爱往梅花的花心里钻,而母虫则对梅花的气味有些敏感,不会跟着公虫钻进去。这也是把公虫与母虫分开的最好办法,简单而有效。这些知识,也是陆望在青旻山的书室中学到的。所以,韦朝云都戏称那是一个“宝库”。

陆望把公虫倒进一个小瓷罐之后,便坐在房中等待。少顷,玄千尺风尘仆仆地赶到。陆望把装着母虫的瓷罐递给玄千尺,说道,“把这个交给韩紫音。让她明天把瓷罐交给锦瑟。切记,十分重要。”

玄千尺有点愣住了,问道,“这瓷罐里,是什么东西?我需要告诉韩紫音吗?”

“嗯,必须告诉韩紫音。”陆望坚决地说道,“这里面,是六角芒虫的母虫。我们要用这只虫子,来追踪崔如意。”他把这对虫子的用法告诉了玄千尺,叮嘱他把事情对韩紫音说清楚。锦瑟要做的,就是把这只母虫,放到崔如意的马车上。

玄千尺大喜,说道,“这太好了。崔如意的去向之谜,终于可以揭开了。我马上就去找韩紫音。”

第二天一大早,韩紫音就乘着马车,施施然来到崔府。守门的下人见到韩紫音,知道她是常来的熟客,便也没有多问,让她进去。韩紫音轻车熟路地往锦瑟所住的院子走去。

按照她与锦瑟之间约好的暗号,韩紫音在自己的窗台上放了一枝梅花,代表自己想要见锦瑟。每天清晨,锦瑟会派心腹婢女到聚芳楼的后巷查看。如果见到梅花,便知道韩紫音想要与她会面。这时候,锦瑟应该已经知道韩紫音将过来。

韩紫音带着一个贴身婢女,捧着一个瓷罐跟着她。她款款走到锦瑟的院子门口,只见一排家丁守在那里,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自从锦瑟怀孕之后,崔如意就如临大敌,时时刻刻派人保护锦瑟。他也知道自己仇家甚多,招人嫉恨,所以总是担心有人刺杀自己。带着这种疑神疑鬼的性情,他也把锦瑟守得密不透风。这些家丁,便是他派来贴身“保护”锦瑟的。

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丁看见韩紫音,便拦住了她。有个管事的,知道她是常来的,陪锦瑟说话,便客气地问道,“韩姑娘,你来了。不过按照老爷的交待,任何带到院子里的东西,都要检查。请问你这罐子里,装的是什么?我们可要检查一下。”

韩紫音笑吟吟地说道,“这位大爷,我是来陪二奶奶说话的。这瓷罐里呢,装的是上好的乳酪。我听说呀,这怀了身孕的女子,要喝乳酪,这才对孩子好。所以我呀,就托人买了上好的乳酪,来献给二奶奶。这个东西呀,是大补。”

锦瑟自从怀了身孕之后,便飞上枝头便凤凰,被所有下人尊称为“二奶奶”,也得到了崔如意和他的正夫人的默认。虽然只是一个姬妾的身份,隐然已有侧夫人的势头了。

那管事的笑道,“韩姑娘,你真是有心了。”他眯着眼睛,顺手掀开了瓷罐的盖子。果然,里面是洁白的乳酪,还有一股新鲜的香味。管事的闻了一口,赞道,“好东西!我在这府里也多年了,这样好的乳酪,就算在我们这儿,也算是上等了。真难为你费心。”

此时,管事的身后传来一个软绵绵的声音,“啰哩啰嗦的,问完了没有啊?难不成紫音姑娘还会拿乳酪来毒死我吗!我看老爷也真是太过小心了。这乳酪,是我特意让紫音姑娘为我找的。府里的吃惯了,想试试外面的,换换口味。也只有她,我才信得过~”

说着,她便扶着腰,一摇三摆地走到韩紫音身旁,挎着紫音的手,亲热地说道,“我们进去说话。别理这些疑心过度的人。”韩紫音笑着点点头,柔声劝道,“你也别太多心了。这也是崔大人心里挂着你,才如此谨慎。”

管事的躬着腰,连声说道,“紫音姑娘真是体谅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锦瑟与韩紫音携手进了房内,便让心腹丫头守在前面的房间,二人进了暖阁。

锦瑟知道,韩紫音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带一罐乳酪来给她。今天这次会面,是她紧急约见的,必有要事。韩紫音神秘地打开罐子,倒出了里面的乳酪。在罐子底部,有一个透明的瓷瓶。她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递给锦瑟。

原来,竟然是一只奇怪的虫子,长着六只触角,黑色的背壳上有金色的斑点。

章节目录 第431章 结拜 韩紫音把这六角芒虫的来历告诉了锦瑟,并且转达了陆望的嘱咐。锦瑟大喜,说道,“前几次我费了很大力气,都探查不出崔如意这厮的去向。本来想横下一条心,亲自正面向崔如意询问,又恐怕惹得他怀疑。这下子可好了,有了这虫子,我们就有了耳目。”

“你可千万别冒险。”韩紫音连忙拉着锦瑟的手,低声说道,“东风先生特意嘱咐了,不让你正面向崔如意打探消息。他说,如果这样做,崔如意会立刻怀疑你。这个人心狠手辣,不会留情的。那时,你就危险了。先生不想让你陷入这样的险地。”

“他真是有心了。”锦瑟叹道,“我自以为,自己这样的人,就是一条贱命,不值得任何人爱怜。那日在黑树林遭此奇祸,万念俱灰,只想自己了断,没想到却遇到了东风先生。他不但救了我的性命,更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也许,跌到了谷底,就会看见光明吧。”

物伤其类,韩紫音见锦瑟自怜命薄,也惹气平生无限愁绪。她默然想到,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不幸。

就像一叶扁舟在风浪中漂浮,在黑暗的海面上,以为找到了一个避风港,没想到地下却是森然的暗礁。船底撞漏了一个大洞,就快没顶之时,却被搭救,看到了灯塔上的灯光。

她虽然被秦若愚欺骗,不屑与这样的叛贼为伍,但却得到了玄千尺这样的大哥,认清了秦若愚的真面目,更有幸能认识东风先生。

可见人生的波浪起伏,实在是难以预料。以为已经坏得不可救药了,温情脉脉的面纱被无情地撕开,虽然疼痛,但却刮去了腐肉,迎来了新生。

她抚着锦瑟的肩膀,温柔地说道,“你的心,我懂。我也是过来人,知道你受的欺侮。好妹妹,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看穿了秦若愚这厮,倒是真的做了个明眼人,不再糊涂了。这可不是天幸?往后的日子,我们姐妹两就做个伴,这一生,也好过得了。”

原本,锦瑟是打算剪了头发做姑子去,只是不愤于这份深仇,才毅然决定重入魔窟,在崔如意身边潜伏。至于今后的事情,她也再也想过。

如今听得韩紫音说出心底的一番话,她颇有惺惺相惜之感,茅塞顿开,含泪说道,“姐姐要是不嫌弃,待得崔如意与秦若愚这两个恶棍伏诛,我们姐妹俩就一块儿隐居于山间茅舍中,互相扶持,过完这一生,可不是快活无比!”

这两人的相遇,真可说是浮萍遇浮萍,反倒一块儿飘荡了。韩紫音声音微颤,说道,“那我们就说定了,至死不悔。”

“嗯,至死不悔。”锦瑟郑重地说道。她起身走向壁橱,取出一个香炉,燃起一柱清香。她拉着韩紫音的手,一同在香炉前下拜,二人咬指出血,滴入金杯中,和以香灰清水。

三拜之后,二人共饮此杯,同声立誓,说道,“天地神明,听我证言!韩紫音、锦瑟愿结为姐妹,互相扶持,共度此生。”

仪式完成后,韩紫音和锦瑟都长长吁出一口气,握着手,悲喜交加,同声说道,“今生终于有靠了。何其有幸,得遇知音。”

收了香炉,关上壁橱,锦瑟感叹道,“若不是东风先生,我们姐妹俩怎么能有如此奇缘,在茫茫人海中相遇。本以为,自己被恶人糟蹋过,是最大的不幸。原来,这也是我真正的幸运,能因此得遇姐姐。”

韩紫音点头,坚定地说道,“我能与东风先生结缘,也是得遇贵人。妹妹,今后你可安心了。终有一天,我们能自由自在的。”

“我父母早亡,常在壁橱中暗暗烧香,每日祈求父母灵魂安息。今日有此善报,可见神明有眼。”锦瑟说道。

“这可巧了。”韩紫音瞪大眼睛,惊讶地说道,“我也是常常为早亡的双亲暗中烧香,并无其他人知晓此事。原来,我们竟也一直做着相同的事。”

原来,这真是天意。两人感叹了一番,都觉得天意幽远,深不可测,却原来在转身处,遇见别样风光。

韩紫音对锦瑟说道,“那秦若愚也着实可笑,竟然还让我暗中打探,想知道你在黑树林遇到他指使的那伙强盗后,怎么又回到了崔如意府中。他是心里没底,不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锦瑟冷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这厮不必理他。我只不与他碰面,也不让他摸清自己的底细。就让他猜去吧。”

“东风先生也说了,只是不置可否,含含混混过去便罢了。他也不敢细问,也无法再来府里见你了。崔如意那里,他就更不敢问了。”韩紫音把陆望的吩咐也告诉了锦瑟。

两人又亲亲热热地说了一会子话。见天色不早,韩紫音便只好起身告别。临别前,把六角芒虫的用法又细细叮嘱了一遍。锦瑟素来聪颖,早已记在肚子里,笑道,“你放心吧。我布置妥当了,会及时通知你的。到时候,你们就看好戏吧。”

夜里,崔如意来锦瑟房中,与她一起用饭。锦瑟假作撒娇道,“我正身子不便当,这会子又来缠人做什么?”崔如意如今把她捧在手心里怕化了,连忙说道,“你们娘俩,我每日都要看一看,哪里放得下!”

“那你这段时间,有时候神出鬼没,也不见是干什么正经营生。我还以为,你都嫌我了。身子不便,不能伺候你,你便不来了。”锦瑟斜着眼,正好弄弄小性子。

“我可不是去找女人了。是正事,你可别多心。”崔如意做小伏低,低声劝道。锦瑟指的是他最近时常鬼祟外出,也不让人跟着,因此装作吃醋,发些牢骚,实则试探。

听他这么说,锦瑟心里更加肯定,他所去见的,一定与饶士诠那边介绍给他的人有关。很有可能,这个神秘人物已经躲在了蜀都的某个地方,像暗处的毒蛇,随时等待着吐出毒信,喷射毒液。

“那明儿个,你晚间来陪我吃暖锅,别在出去瞎折腾了。”锦瑟嘟着嘴,向崔如意撒娇。

“这。。”崔如意面有难色,迟疑了一会儿,轻声说道,“明儿晚间,我要出去一趟。你看,我回来以后,再来陪你吃夜宵如何?”

他又要出去?锦瑟心里盘算着,明天倒是个好机会。看来,他又是要去见那个神秘人物了。“那你可一定要来我房里,不准失约。再晚,我也等你。”

崔如意连忙应声答道,“你放心,我就是去郊外,当晚就可回来。只是,若是太晚了,你便先歇着,别累坏了身子。”

锦瑟心不在焉地点着头,眯着眼睛,暗暗出神。明天,就是那个神秘人现身的时候了。

章节目录 第432章 跟踪 第二日下午,崔如意府中的马车夫正要准备套马,被锦瑟的贴身丫鬟叫了过去。车夫有些诚惶诚恐,不知道这位正在当红的“二奶奶”有什么吩咐。自从她怀了身孕以来,府里上上下下,都对锦瑟是另眼相看,车夫自然也不敢得罪。

来到锦瑟所居住院子的小花厅,只见她正坐在宽大的坐塌上,缓缓地喝着茶。见到车夫进来,她笑吟吟地说道,“今日叫你来,是看你平日里一向勤快。我这院子里有些什么需要,都能殷勤跑腿服侍着。身边的丫鬟也时常夸赞你,我也听在耳朵里。”

车夫听了,脸笑成了一朵菊花,恭敬地说道,“二奶奶真是看得起小的。平常我都是尽的本分。蒙二奶奶抬举,会时常使唤小的干些事儿,这就是小的福分了。”

锦瑟微微一笑,说道,“近日见你也繁忙些,昨儿个老爷也说你时常跑腿劳累着,所以我特意把你唤来,赏赐你些东西。今后,你要要更上心,为这府里出力,也不辜负老爷对你的看重。”

原来是见自己劳累,要赏赐自己。车夫听了,喜笑颜开,心里直呼自己好运,得到主子垂青。他不住的鞠躬作揖,向锦瑟说道,“主子这么看重小的,按功赏赐,难怪大家都夸你慈爱下人呢!”

“来呀,把东西拿过来。”锦瑟唤道,贴身丫鬟便将一件棉袍拿了过来。锦瑟接了过来,把那件棉袍展开,只见料子是簇新的,针脚细密。把棉袍翻转过来,原来内里是羊皮缝制的,只是外面罩上了一层棉布。袍子也很厚实,足以抵御风雪。

对车夫来说,这样一件好衣服的诱惑力,真是太强了。何况,这还是主子奶奶所赐,真是让他喜出望外。

锦瑟笑着把袍子递给他,说道,“接着吧!这也是你该得的。平日里,你跟着老爷东跑西颠的,劳累得很。近日里风雪又大了,难免受寒。现在就穿上吧。”

“是,是,小的今天真是撞大运了。”车夫千恩万谢,接过了袍子。锦瑟让丫鬟帮他把外衣脱下,换上了这件袍子。果然颇为合身,似乎就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锦瑟说道,“老爷平日里也不大注意这些小事,我见你办事勤快,所以就代老爷赏赐你。既然穿上了,就别脱了。待会晚间出门,也能抵御些寒气。”

车夫喜洋洋地说道,“二奶奶的赏赐,我才舍不得脱呢。何况这袍子,我穿着又合适,又暖和。二奶奶这么疼我们下人,我一定誓死报效。”

锦瑟点点头,挥挥手说道,“你退下吧。忠心办事,自然有你的好处。”丫鬟谄媚地说道,“二奶奶,您对下人这么慈爱,大伙儿都羡慕我能在您身边当差呢。”她微微一笑,说道,“待会他驾车出门前,你去看看他是不是穿上这新袍子了。”丫鬟答应了,便退下了。

他们哪里知道,在那件样式普通的新袍子中,有一只活生生的虫子,正在内里的棉花夹层中蠕动。陆望让韩紫音把六角芒虫的母虫交给锦瑟时,就把这个装着虫子的小瓷瓶的用法告诉了她。

虫子在瓷瓶中,无法出来,缝制在棉袍中的柔软棉花夹层中,再用针线固定。这样,只要车夫穿上这件新袍子,虫子就等于寄生在车夫的身上。这也是陆望想出的办法,让锦瑟能轻而易举地把虫子房子车夫身上,而不引起他的察觉。这就是车夫受赏的真正原因。

丫鬟不久之后回来报信,称车夫穿上了那件锦瑟所上次的新袍子,套上了车准备陪同崔如意出门了。锦瑟满意地点了点头,知道第一部已经成功。

遣走了丫鬟,她亲自在后院门口,摆上了一盆翠竹。这也是她与韩紫音约定的暗号。见到翠竹,韩紫音便知道她这边应得手了。

很快,车夫穿着那件新袍子,坐上了马车,扬鞭催马,载着崔如意向大街上奔去。跟随崔如意的,还有贴身护卫,防止他被人跟踪。

与此同时,陆望也收到了消息。他小心翼翼地把六角芒虫的公虫放了出来。金色的甲虫在地上爬行了几步,把长长的触角在空中挥动着。似乎感应到了母虫不再身边,这只公虫开始躁动起来,金色的背壳突然打开,变成一对翅膀,激烈扇动着,在空中飞舞,绕了几圈。

“百里,跟上它!”陆望立刻说道。玄百里应声而动。六角芒虫伸长触角探了探,猛然停住,似乎已经找到了方向。它“嗡嗡”地飞动着,把触角转向了西面,然后加速扇动着翅膀,迅速飞去。玄百里脚步轻快,像一道闪电,跟随着那只锦瑟的甲虫而去。

以玄百里的轻功脚程,跟上六角芒虫的公虫,并不是难事。陆望特意交待他,在沿途顺手做下标记。这样,陆望和玄千尺、韦朝云也会在随后一路追随而去。

玄百里飞奔而去之后,陆望也带着玄千尺和韦朝云骑马而去。他们都戴着风帽,换上伪装,一副路上行客的打扮。玄百里盯着那团金色的影子,紧咬不放,一路跟踪,脚下疾驰如风。

他一路跟着,向城外而去。陆望一行也沿着玄百里在沿途留下的标记,向着蜀都的城外奔驰。出了蜀都,沿途只有星星点点的村庄,透出一片荒凉。

暮色渐浓,北风越刮越紧,雪片也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城外已渐渐看不到行人的影子。在郊外官道上,有三匹骏马踏着一片乱琼碎玉飞奔。陆望一行披着黑色斗篷,带着黑色风貌,迎着风雪前行。

疾行了大半日,玄百里留下的标记越来越少。直到拐进了一条小道,走到尽头,陆望发现了最后一个标记。在小道的尽头,是一座宏大的寺庙。玄百里的标记,就在寺庙的山门处终止了。

陆望抬头看了看庙前的匾额,天乳寺。他下了马,转头对朝云和玄千尺说道,“就是这里了。崔如意在里面。”正说话间,一条黑影无声无息地摸了过来。在黑暗中,陆望听出了玄百里的声音,“大人,崔如意在偏殿。有人在里面等他。”

果然是在与神秘人见面。陆望果断说道,“走,进去看看。让我们见一见,那个神秘人的真面目吧。”

四人悄无声息地进入天乳寺,在玄百里的指引下,向偏殿处飞奔而去。殿门紧闭,如果不是玄百里一路跟踪而来,根本不会有人知道,在这样的地方,居然还藏着西蜀的宰相,在这里进行一场秘密会面。

章节目录 第433章 天乳寺 陆望一行轻巧地翻上偏殿的屋顶,揭开了一片瓦,往房内看去。在昏黄的灯光中,崔如意与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面对面站着。陆望看清了那男子的面容,大为惊讶。

这个男子深目高鼻,满脸大胡子,穿着长袍,是一个西域人士!这个由饶士诠牵线搭桥,让崔如意与之联络上的,居然是一个西域人。只见崔如意与这个西域人站在一起,嘀嘀咕咕,交头接耳。他们可以压低了声音,似乎正在商讨一件极为秘密的事情。

陆望怀疑,他们在商量的事情,极有可能与西蜀现在的宫廷有关。崔如意已经位居西蜀宰相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现在,他也深受刘义谦的宠信,甚至对二皇子刘允中,也不大放在眼里。

两派之间的形势,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刘允中,现在就是他的心腹大患。崔如意并不缺钱,他现在需要的,就是稳固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因此,现在深夜秘密出行,前来见这个西域男人,肯定是为了夺权固位。

陆望眉头微蹙,注视着偏殿内两人的一举一动。崔如意与那个西域人低声交谈,那个西域人时而皱眉,时而摊手,时而耸肩,而崔如意则是表情严肃,似乎谈得很激烈。

最后,那个西域人似乎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来,与崔如意握手。崔如意满意地伸出手来,敷衍地与他摇了摇。看来,他们达成协议了。

握完手后,西域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布包。他一层一层地打开裹在外面的布,最后露出的,竟然是一片形状椭圆的棕黑色叶子。崔如意看着那片叶子,眼睛发亮,伸手要来夺。

那西域人倒是眼明手亮,手一缩,又把那片叶子拿了回来。他把另一只手伸出来,摊开手掌,似乎在讨要些什么。崔如意无奈地跺跺脚,盯着那片叶子,只好拍了拍手,说道,“搬进来。”

崔如意的车夫从暗处冒了出来,哈着腰问道,“老爷,那些金子,现在就搬进来吗?”崔如意点点头,说道,“没错,像以前一样。”车夫会意,便出了偏殿,向门口的马车走去。少顷,他从马车上搬下来一个箱子,捧着往殿内走去。

那西域人看见箱子搬进来,便做了个手势,要求开箱验货。崔如意向车夫使了个眼神,车夫便把箱盖掀开。只见满满一箱金条,整整齐齐地码在了箱子里。

看见金条,西域人满意地点点头,把箱子捧了过来。他小心翼翼地拿出金条,摸了又摸,放在嘴里咬了咬,又敲打了几下,认真地点了数,这才心满意足地盖上了箱子。他拍了拍手,一个同样是西域人相貌的随从冒了出来,把箱子捧着,抱在怀里。

“现在你放心了吧?”崔如意拉长了声音,有些不满地问道,“我们前几次交易,都很顺利,你不应该再怀疑我的诚意。”

“崔大人,我们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谁也别骗谁。”那个西域人抄着一口生硬的官话,正色说道,“我们在外面经商的人,是谁也不敢相信。我们只认钱。”

“好,那在商言商,我们也是公平交易。”崔如意说道,“既然饶大人把你介绍给我,你也应该相信我不是那种耍赖的人。现在金条你也拿到了,东西该给我了吧?”

“当然可以。”西域人把那片古怪的叶子递给崔如意,得意地说道,“我的货,是品质最优良的。你前几次用过,也应该知道。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这个我倒是承认。不然,我也不会一直向你买货。自从饶大人介绍你来了西蜀,哪一次不是我来把你的货买走?只是,你们西域人也未免过于斤斤计较。我是大客户,要求买一送一,你都不肯!”崔如意一脸不满,为无法在西域人身上占到更多便宜而气愤。

“买一送一?!”西域人夸张地叫道,“崔大人,我们前面谈了那么久,你一直要我降价让利。我已经非常有诚意了。看在饶大人的面子上,我们前面也交易了几次,我已经给你很多优惠了。要不然,就这么一箱金条,能买到我们的乌摩叶?这在我们国内,可是违禁品!”

知道这个西域人只是一心爱财,再多说也没什么意思。崔如意撇了撇嘴,说道,“等这次的量用完了,我再来找你交易。在我们的目标完成之前,还要请你留在西蜀,继续为我们供货。”

“你放心,崔大人。我身边现在暂时没有货了,但是我们的渠道很通畅。我的同伴还会继续把货给我带来。只要你需要,提前三天告知,我就能给你供货。”西域人转着碧绿的眼珠,狡黠地说道。

他在崔如意的地盘,当然也要提防着他为了霸占货源,对自己起杀心,下毒手。所以,他在身边并没有备太多的货,而是狡兔三窟,放在别处。如果崔如意要提货,他才通过同伴拿货,供给崔如意。

能与饶士诠和崔如意这样的人打交道的商人,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奸商。否则,早就被吃得渣都不剩了。崔如意知道这个西域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便说道,“那下次我再通知你。”

西域人嘴角牵动了一下,接过了那个宝贝箱子,带着随从,得意洋洋地走出了偏殿。崔如意小心翼翼地把那片叶子放进一个长方形盒子里,亲手捧着,上了马车。车夫扬鞭催马,便向崔府疾驰而去。

陆望一行从偏殿屋顶上翻落下来,也上了马,迎着风雪回程。到了府中,已经是深夜了。他们却并没有发现神秘人的轻松,反而更加地疑虑重重。四人围坐在炭火旁,抖落雪花,脱下风帽和斗篷,烤着身上的衣服。

朝云拧着眉头,困惑地问道,“崔如意花了那么大价钱,居然只是为了一片叶子?”满满一箱金条,足以供养十户普通中等人家一生所需。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是买一片叶子。

崔如意虽然搜刮了不少民财,富得流油,但是却不肯做赔本的生意。这片叶子,必然是崔如意与饶士诠完成他们的计划的关键。

“乌摩叶?”陆望沉吟着。这种叶子听上去十分陌生,他在青旻山的书室中并没有全部读完所有的藏书,但是所得之丰,也足以让他博闻多识了。

那个西域人,应该只是个普通商人。他所为的,不过是钱财而已。通过饶士诠,找到了崔如意这样一个大主顾,做起了乌摩叶这种在他们国内属于违禁品的生意。

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乌摩叶的用途。只要把乌摩叶偷出来,也许,他们就有办法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434章 重逢刘允中 正在陆望沉思时,玄千尺突然说到,“大人,二殿下明天就能返回蜀都了。”陆望到达蜀都时,二皇子刘允中正在西蜀的其他城池巡查,巩固自己的力量。在陆望回到蜀都后,他一直深居简出,隐居在蜀都的这个小院子里,在幕后运筹帷幄。

明天,刘允中就会和关若飞一起返回蜀都。陆望感到,现在必须立刻将此事告诉二人。崔如意重金购买神秘的乌摩叶,最终肯定是为了与刘允中对抗,甚至将他彻底打倒。

陆望知道,自己装病从京都远赴西蜀,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刘允中,现在也许面临着最大的危机。他必须将躲在暗中的那条毒蛇的毒牙拔出,绝不给他们攻击刘允中的机会。

他沉声说道,“明天,必须和二殿下和若飞好好谈一谈了。乌摩叶,是片危险的叶子。”

第二日清晨,陆望刚刚起床,站在院子里撒着小米,看着飞来的小鸟,在地上悠闲地啄食。西蜀的深冬清晨,空气清冽,带着一种与京都截然不同的风情。

此时的京都,树木早已掉光了叶子,只留下光秃秃的树杈。而西蜀似乎独得地底的暖气,在这样的季节,还有一些阔叶树木,仍然长着枝叶,只是不如盛夏茂密罢了。至于青松寒梅,时气越冷,反而愈见抖擞之姿。

在这个小院子里,有这些绿叶相伴,他倒是也并不寂寞。每日常来的小鸟,也似乎爱上了陆望撒下的小米,一边吃着,一边叽叽喳喳地在陆望脚边跳跃着,丝毫不担心会受到这个年轻人的伤害。

陆望微笑着,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醇厚的声音说道,“小望,我们终于又见面了。”陆望转过头,看到了那张久违的面孔。

刘允中穿着黑色的大氅,内里黑色皮袍上绣着八爪金龙,腰带上缀着玉饰,脚下的羊皮靴上海沾着泥土。他脸上略显疲惫,但仍然神采飞扬,双眉斜飞入鬓,眼睛神采奕奕,嘴角含笑看着陆望。显然,他是风尘仆仆地刚刚赶过来的。

“二殿下。别离已久,殿下可还安好?”陆望心潮起伏,向刘允中走去,弯下腰,深深一拜。地上的小鸟此时也一阵惊起,纷纷飞走了。

“小望,我说过,私下里,我们不是君臣。”刘允中叹了口气,拉过陆望的手,把他扶起来。

把陆望的手紧紧握住,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刘允中动容说道,“你怎么还如此见外!如果还是这样,把我当成高高在上的二殿下,那我宁愿让你离开京都,就在我身边帮我。”

“殿下,要把大夏的百姓从狄人的铁蹄中解脱,解救这个国家,您是最合适的人。将来,您会成为君临天下的君王,统治亿万臣民。只有您这样天纵英才的君主,才能带给百姓安宁和福祉。辅佐您,就是在解救大夏的百姓。这是我坚信的,也是我一直在努力的。”

看到陆望的诚恳的表情,刘允中激动地握着他的手,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自己身上的责任,我知道自己担负了太多的期待和重托。只是,我第一眼看到你,便感到如此亲切。我只是。。不愿意像普通的臣子那样,对待你。”

“殿下,我从一开始,就只是臣子。这也是我不可能逾越的身份。”陆望冷静地说道,“殿下,您也只能以君王的身份,来要求自己。您是我的选择,您也选择了我。我们彼此都选择了对方,这也是天意。但是上天给我设定的身份,也只是君臣。”

“天意,天意。。”刘允中喃喃道。他注视着陆望的眼睛,坚决地说道,“君王也是人。小望,但愿有一天,你不再叫我二殿下。”

见刘允中如此固执,陆望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与刘允中一起走进房内。关若飞早已等在那里。

陆望向关若飞点了点头,便坐下来说道,“你们也都知道,我这次冒险从京都来西蜀,就是为了阻挡饶士诠与崔如意联手策划的秘密行动。最近,我们的追查已经有了眉目。”

刘允中和关若飞都神情严肃起来,拧着眉头注视着陆望,等待着下文。刘允中追问道,“饶士诠又派人过来了吗?”

“这次,我们发现了崔如意在与人接头。”陆望沉声说道,“不过,这个人不是饶士诠派来的,而是他牵线搭桥,介绍给崔如意的。原先他是想让饶弥午过来接头。后来,饶弥午被我们设计发配到碎叶湖,饶士诠找不到可信任的人,就直接让此人过来找崔如意。”

“此人,是与京都那边的军方有关吗?”关若飞猜测道。

崔如意把刘允中视为最大的眼中钉。他要扳倒刘允中,就要拔掉飞虎军和红衫军这两支忠于刘允中的嫡系军队。所以,关若飞猜测饶士诠会派京都的军方,与崔如意联手。

陆望摇摇头,说道,“不是军人,也不是官员,是一个商人。”刘允中和关若飞都吃了一惊。饶士诠花费了那么多功夫,居然只是为了让一个商人来西蜀?他们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个商人来自西域,是最近到西蜀来的。不过,崔如意已经和他交易过几次了。”陆望说起昨天晚上跟踪崔如意的见闻。“昨天晚上,崔如意向这个商人买了一样东西,付了一箱的金条。”

西域商人?一箱金条?刘允中感到这件事十分诡异。崔如意并不是个大方的人,爱财如命,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送钱给西域商人,干赔本买卖。他一定是买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他买了什么?”

“一片叶子。”陆望缓缓说道,“叫乌摩叶。”

崔如意居然用一箱金条,换了一片古怪的叶子!刘允中和关若飞都瞪着陆望,好奇这乌摩叶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望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他买乌摩叶的用途。不过,有一个人,能帮我们弄清楚。殿下,要请你出面,去请这个人来。我们只要把这片乌摩叶弄到手,请这个人分析一下,就能知道它的用途。”

“我马上就派人去请。”刘允中说道,“此人是谁?”

“不,殿下,你不能派人去请。你要亲自去请。”陆望沉声说道,“这个人,一般人是请不动的。更何况,我们为了这种事,请他出面帮忙。”

“没问题。”刘允中应声答道,“不管是谁,我都亲自上门恭请,一定让他前来帮忙。”

“有殿下出面,事情就成功了一半。”陆望说道,“这个人就是,医圣宋如晦。”

章节目录 第435章 寻找宋如晦 宋如晦是当年闻名大夏的医中圣手,不过,已经多年不公开看诊了。当时,刘义谦还在京都,骄奢淫逸,宠信奸相崔如意,朝廷上结党营私,一派昏暗。民间也是竞相逐利,世风日下,只把钱财当爹娘,奢华之风很盛。

面对如此朝廷,如此民风,宋如晦对此心灰意冷,也不再公开接诊,而是云游四方,随缘看诊。他如闲云野鹤一般,不受官府约束,而医圣的名头,却更加响亮。

宋如晦不但精通针术,更熟悉天下草药性状。虽然乌摩叶从未在大夏出现过,但如果把叶子交到他手中,他就一定能分析出乌摩叶的用途。

陆望对此信心十足,也是因为当年在青旻山,宋如晦曾经到访,并与玄空子谈论岐黄之术,见解深刻,记忆精湛。玄空子对宋如晦也是赞赏有加,甚至让宋如晦传授了陆望针法和医术。陆望的银针用得出神入化,也有宋如晦一份功劳。可以说,宋如晦也是陆望的恩师。

虽然他只在青旻山停留了不长时间,但是却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技术传授给了陆望。然而,在草药性状与辨别上,陆望毕竟不如宋如晦多年积累的功力。所以,陆望坚持要请宋如晦出山,来鉴别乌摩叶。

陆望到蜀都的这段期间,镇铁川的九星门也在西蜀积极活动,搜集情报。宋如晦目前正云游到了蜀都,这是破解乌摩叶用途之谜的一个绝佳机会。

刘允中听到陆望提起医圣宋如晦,愣了一愣,说道,“宋如晦据说神龙见首不见尾,经常云游四方。一时之间,我们去哪里找他呢?”

“他现在就在西蜀。”陆望说道,“我已经派人打探到,宋如晦云游到了蜀都,现在,正在蜀都郊外的一个农家暂住。只是,他隐姓埋名,也不以宋如晦的名头出来看诊,所以,并无多少人知道。”

陆望手下,有遍布各地的九星门的探子供他调遣。对镇铁川的调查能力,刘允中是知道的。听到陆望有宋如晦的消息,他松了一口气,说道,“我今天就过去找宋如晦。小望,你陪我一起去吧。”

“殿下,我当然会陪你一起过去。宋如晦,可以算得上是我学习针术的恩师。不过,他鉴别草药的功力,远远在我之上。所以,必须要请他出马,来辨别乌摩叶。”

陆望把宋如晦当年在青旻山教导自己之事和盘托出。众人这才明白,原来,陆望的针术,是师承宋如晦,难怪如此出神入化。

既然已经商量定了主意,陆望与刘允中一行便争分夺秒,立即上路。镇铁川的高徒老牛化装称陆望的车夫,一路护卫着他们从京都来到西蜀,也是陆望与九星门的联络人。此时,老牛已经与九星门的暗探联络好,在暗探的引领下,驾车向城郊疾驰而去。

昨晚下了一夜风雪,路边已经积满了厚厚的雪花。幸而老牛经验丰富,出了城郊以后,逐渐放慢了速度,只是以稳妥为先,拉着缰绳缓行。

刘允中有些焦急地说道,“小望,这样下去,恐怕到了天黑,也到不了。”陆望也皱着眉头,沉吟道,“昨夜的风雪太大了。城里还好说,有人扫雪,只是到了城外,雪便铺的太厚了。”

“这样吧,不如我们下车,驾马过去,要比车快的多,也便当。只是,不知道殿下会不会因此受风寒。那就得不偿失了。”陆望有些迟疑地说道,看了刘允中一眼。

刘允中豪爽地笑道,“小望,你也真是太多虑了。我可不是一天到晚窝在屋子里的纨绔子弟。若飞知道,我们并肩战斗多少次,我何尝退缩过。这一点寒冷,怕什么!”

他不待陆望回答,便喝令道,“停车。”老牛拉住缰绳,把车缓缓地停了下来。刘允中一掀披风,动作利落地跨开腿下车,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之中。

关若飞也跟着下来,对陆望说道,“二殿下亲力亲为,带兵上马,是常有的事。就算雪天,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

陆望点了点头,对刘允中也多了一份赞赏之意。他知道,自己没有选错人。很快,老牛便让九星门送来了几匹骏马。陆望与刘允中、关若飞、韦朝云翻身上马。

玄百里则把自己的那匹马让给了老牛,笑着说道,“老牛,你是联络人,骑上这马也方便些。车就让他们慢慢驾回去吧。我们一时间也用不上。”

“这。。不太好吧。”刘允中骑在马上,关切地说道,“这位小兄弟不骑马,那在这样的雪地,是寸步难行啊。”

“别管这小泥鳅。”陆望笑道,“他走路也比我们骑马快。说不定,他还比我们先到呢。”他向玄百里点点头,说道,“去吧。”玄百里呼哨一声,便拔起腿向前飞奔而去。陆望一行也扬鞭奋蹄,朝宋如晦的住所疾驰。

在寒冬的蜀都郊外,四个青年人在雪地上疾驰,寒风如刀子般扑面而来,也没有让他们吓住,而是一往直前,朝目的地而去。

在一片茫茫雪地中,忽然前方有一个人影,躺在冰雪中。陆望一行蓦然看见一个躺卧在雪地中的人,正在握冰吃雪,猛地一惊。他们连忙收住缰绳,长长地“吁”了一声,马匹刹住前蹄,差点把骑在上面的人掀翻在地。

那个人还老神在在,躺在雪中,拍手大笑。陆望一行的马匹因为猛然刹住而受惊,让他们颇为狼狈。陆望翻身下马,向那个躺在雪中的怪人走去。

走近了,陆望才看清,躺在雪中之人,袒露着胸脯和肚子,披着一件破衲袄,披散着头发,身上脏兮兮的。更可奇的,是他赤着一双大脚,脚趾甲的缝隙里也沾满了泥土。

他却似乎浑然不怕冷,伸出手挠挠头上,揪下了一把虱子,放进口中嚼了起来。他吃得啧啧做响,好似吃上了山珍海鲜,美味珍馐。见陆望走上前来,他嘿嘿一笑,从身上搓了搓,把那些泥垢搓成小丸子,放在手中,递给陆望,“来,吃吗?”

坐在马上的韦朝云看得几乎作呕。她扬着马鞭,指着这疯汉,大声说道,“喂,你这疯子,我们要赶路,你就被躺在那儿拦路了。”

那疯汉见陆望不接他的泥丸,便一口倒进肚里,吃得津津有味。他又从身旁抓了一把雪,放进嘴里,说道,“我是来接你们的。”

接人?陆望一行瞪大了眼睛,仔细看着疯汉。疯汉吧嗒着嘴,笑道,“老宋让我来接你们。这大路不好走,他让我带你们走一条近道。”

章节目录 第436章 药王谷 “宋先生是。。宋如晦吗?”陆望正色问道。疯汉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你这小子就是陆望吧!怎么能这么称呼老宋。你要叫他宋老师!”

见这疯汉一口道破自己与宋如晦之间的师生情谊,陆望知道,此人必然与宋如晦有关。他欣喜地说道,“宋老师还好吗?我们今天就是前来找他的。”

疯汉走近陆望,两眼神采奕奕,露出一口参差不平的牙齿,说道,“他很好。臭小子,老宋很想你。你明知道他已经在西蜀了,却拖到现在,才去见他。他说了,你该挨板子。”

这正是宋如晦平素说话的口吻。陆望会心一笑,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青旻山上的日子。那时,宋如晦云游到青旻山,与玄空子谈玄论道。医术地理,都是他们讨论的范围。

那时陆望也常常在一旁伺候,他的聪明伶俐让宋如晦也十分赞赏,还曾经提出要把陆望带走,同他一起云游天下学医。

玄空子不同意,为了留住这个最得意的弟子,还提出要与宋如晦打一架。宋如晦如果能赢他,就可以带走陆望。这两个老儿,居然像小孩一样拌嘴,弄得陆望哭笑不得。

最后,宋如晦心知自己只精于医术,并无半点武功底子,只好放弃玄空子的挑战,把这个最想要的弟子留在了青旻山。

不过,在他呆在青旻山期间,可是对陆望倾囊相授。在针术医理上,陆望得到了他的真传。但是,草药的鉴别需要多年的功力,宋如晦不可能在山上一直待下去,手把手教导陆望。因此,陆望还是要来求助于宋如晦,去辨别乌摩叶。

当年的谈笑,似乎还在眼前,而一晃多年过去,已经物是人非了。现在时间紧迫,陆望只能把自己的回忆抛在脑后。他对疯汉说道,“我信你。宋老师现在在哪儿呢?我们马上跟你过去。”

朝云瞪大了眼睛,问道,“我们真的要跟这个疯汉走吗?”陆望坚定地点点头,说道,“时间紧急,我们必须尽快见到宋老师。”

刘允中听了,果断地对陆望说道,“小望,我们跟你走。我信得过你。”关若飞也一脸坚毅,自信地说道,“有我和小望在,没有人能伤得了二殿下和朝云。何况,我们的军队就在附近,随时可以调动。”

疯汉已经拍了拍身上的雪,挥舞着袖子,向西边走去。破衲袄上的棉花也袒露出来,掉在雪地上。陆望翻身上马,带着一行人跟着他而去。怪的是,那疯汉似乎走得慢吞吞,但总是不远不近地在他们的马匹前。任凭他们怎么快马加鞭,也赶不上这疯汉。

众人心里都暗暗吃惊。这样的功力,真实深不可测。看来,天下之大,能人异士甚多,藏龙卧虎,不可轻估。

他们跟着这疯汉,离开了官道,走上了一条小道。这里的雪积得不厚,路也好走得多。众人的速度也加快了许多。

不久,到了一个开阔的山谷处。外面是积雪成冰,这里却是鲜花绽放,泉水叮咚。在天寒地冻的西蜀,居然有如此一个四季如春的所在,真是让人惊叹。

疯汉笑哈哈地甩着衣袖,朝屋内大声喊道,“老宋,你的那个徒弟来了。可亏的我,要不然他还找不到你这个地方呢。”

陆望有些诧异,这里似乎并不是九星门的探子所找到的那个地方。正在一头雾水的时候,那个简单的房舍中,有个人影蹦蹦跳跳地窜了出来。正是玄百里。

“先生,我还是比你们早到吧。”玄百里叉着腰,骄傲地说道。陆望拍拍他的头,问道,“小鬼,你不是取了那个地址吗?怎么找到这儿的?”

玄百里指着那个疯汉,说道,“就是他,告诉我这里,让我先过来。然后他又去半路上等你们的。”那疯汉居然能在短短时间内,完成这么多事,可见其轻功的功力,更在玄百里之上。陆望不禁感叹,天外有天。

疯汉咕哝道,“老宋可能在后院呢。我带你么过去吧。”陆望一行人跟着疯汉绕到了房舍的后面,这里花木扶疏,更有大丛芍药,遍地盛开。一股花香扑鼻,让人心醉。走到花丛深处,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的老头,满头白发,正提着水壶,正在浇花。

“宋老师!”陆望激动地叫道。看见这个熟悉的背影,陆望知道,这个人,应该就是医圣宋如晦。

老头缓缓地转过身来,放下水壶,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一行人。“臭小子,你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儿?我看,你眼里只有玄空子那个老古板,根本就把我这个师父忘到九霄云外取了吧。”

他一开口,就是一股酸味,似乎还在吃玄空子的醋。谁让他最看好的弟子陆望,被玄空子抢走了呢!确切地说,是他没能把玄空子的徒弟抢过来。

这熟悉的醋味,让陆望感到哭笑不得。宋如晦与玄空子虽然是老友,确实每次见面,都要拌拌嘴,弄得像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老师,您怎么知道我要来?”陆望颇为惊讶,宋如晦居然能让人在路上等他,又在哪个农舍那里接玄百里。难道他预先得到了消息?

宋如晦笑道,“我昨天晚上心念一动,算了一卦,天火同人,知道我最得意的晚辈弟子要来看我。而且,他还会带着同伴,其中一个,非常尊贵。”

算卦?众人瞪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宋如晦。他红扑扑的脸蛋上透出红晕,眉飞色舞。陆望知道易医同理,宋如晦精通医道,擅长算卦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宋如晦接着说道,“那个农舍,我是偶尔出去给人看诊的时候会住。我想,肯定是你要来了。你们能找到的地方,大概也就是那个农舍。所以,我让王麻子去那儿等你们。果然,等到这个小鬼。”

原来那疯汉叫王麻子。朝云扑哧一笑,让疯汉骂骂咧咧地责怪道,“老宋,你真是太不够意思了。我也有大名的,怎么又喊我浑名!”

“那老师一定知道我的来意了?”陆望惊喜地问道。宋如晦挠挠头,说道,“这倒不是十分清楚。肯定与药有关吧。所以,我就在这药王谷等你们了。”

这里四季如春,地形独特,完全不受外界气候影响。所以,外面雪满道路,谷中还是温暖宜人,更适合种植药材。宋如晦在这里,培育了许多名贵药材,一般也不会带人来这个秘境。这也可见,他对陆望的重视和珍爱。

王麻子笑道,“老宋,你还是学艺不精吧。”陆望正色说道,“老师,我们要请你去辨别一种草叶,叫乌摩叶。”

章节目录 第437章 盗叶 “乌摩叶?”宋如晦沉思道。“没听过这种草叶。”连浸淫草药多年的医圣宋如晦都没听过,可见这叶子确实不是在大夏常见的东西。

众人的脸上也流露出忧色,面面相觑。这时,刘允中向前一步,走到宋如晦面前,谦恭地说道,“宋老前辈,晚辈请您一定要出山,帮我们一把。虽然乌摩叶以前没有出现过,但是以您的经验和深厚学识,只要见到这片叶子,一定有办法弄清它的用途的。”

宋如晦眯着眼睛,看着面如冠玉的刘允中。此人神采奕奕,眉眼俊朗,举手投足只见,自有一种尊贵自然的风度。宋如晦昨晚得此卦,曾经细细推详,知道与陆望同行之人中,有一人极为尊贵。大概应该就是此人了。

“我只是个医者,但是,也多年不再公开看诊了。只是随缘为之。”宋如晦难得正经起来,缓缓说道,“陆望是我教授过的最得意弟子,他来看我,我自然要见的。只是,陆望本来在玄空子老儿门下,不问世事。辨别乌摩叶用途,对他并无用处,我没有理由答应。”

陆望也知道宋如晦的脾气,无缘无故地请求他出山帮忙,他未必会答应。大概身怀绝技之人,总是性情有些异于常人。所以,他一定要让刘允中来亲自上门相请。以刘允中的身份,诚恳相待,宋如晦就没有推脱的理由了。

他看着宋如晦,缓缓说道,“老师,这是二皇子。他今日是特意为了此事,与我一起来寻访老师的。”

刘允中一脸诚挚,向宋如晦深深鞠了一躬,说道,“宋老前辈,我知道当年您是因为朝廷腐败,骄奢淫逸,民间也是奢侈风盛,败德乱行,你猜灰心丧气,不再公开挂牌行医。我虽然身为皇子,但绝不愿意与他们同流合污。”

听到刘允中提起当年之事,宋如晦眼神一动,叹了一口气。“哎,我早已不问世事了。”

“今日所求之事,关乎我们的命运。这也是陆望从京都冒着风险赶到西蜀的原因。老前辈,难道您忍心看着我们失败吗?”刘允中恳求道。

宋如晦知道,陆望能带着刘允中赶过来,一定是对刘允中极为认可,是同道之人。昨晚所得的天火同人之卦,也暗示了他们的同心同德。更何况,刘允中得乾卦,至高至大,极为尊贵,性情刚健公正,也绝非西蜀宫廷与京都朝廷里那些昏庸萎靡之徒可以相比。

今日,他以皇子之尊,冒着寒冷骑马前来,诚意十足。自己的爱徒陆望又诚恳请求,让宋如晦感到,如果再拒绝,就是违背天意了。

这时,站在一旁的王麻子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摘下一支芍药,放进嘴里咀嚼。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哎呀老宋头啊,我看你就别矫情了。我刚才带他们过来,也算是同路人了。你可别不给面子。”

宋如晦提起水壶,又浇了浇花,说道,“好啦,让我把这株花浇完。”把花朵整理了一下,宋如晦说道,“那我跟你们走吧。王麻子,把我这些花照顾好。不准再吃我的花。回来要是掉了一朵,我跟你拼命。”

“小气鬼。”王麻子舔了舔嘴唇,转身走进了房里。宋如晦便跟着陆望一行,一起走出了药王谷。

陆望要把自己的披风和风帽给宋如晦披上,他笑着推开了。“臭小子!你不是不知道,我们学医学到极致,可以调理自己的体内经脉气血。你老师我,不需要这些劳什子的披风和帽子。我自然不会受风寒。”

众人都暗暗咂舌。医圣果然名不虚传。在这样的大雪天,他也只是一件青衣单衫,粗布裤,麻鞋,并不畏寒。

来到陆望的小院子里,宋如晦笑呵呵地住了下来。韦朝云倒是兴致勃勃地与他讨论起医理来。

刘允中问道,“小望,那乌摩叶,有办法搞到手吗?”陆望点头,说道,“我们在崔如意府里有暗线。既然知道了崔如意买的是乌摩叶,那我们就好下手了。最晚明天,乌摩叶就能送到我们手上。”

在崔如意秘密交易回到府中后,锦瑟假装已经睡下了。很快,她便从韩紫音那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原来,崔如意是去天乳寺买一片叶子,叫做乌摩叶。

对锦瑟来说,她现在的任务,就是把乌摩叶偷到手。只要撕下一小片,送到宋如晦那里作分析,就可以得知乌摩叶的用途。她知道事态紧急,不能拖下去,便把崔如意的车夫找来。

这个车夫得到了锦瑟赏赐的袍子,平日里锦瑟也常给些小恩小惠笼络他,因此对锦瑟格外殷勤。他到了锦瑟的房中,便答谢起锦瑟的厚爱赏赐起来。

锦瑟淡淡地说道,“这也没什么。昨日晚间,相爷本来要和我吃夜宵。只是,他回来晚了,我也便先睡了。没法子,肚里有了娃,便熬不住,犯困得不行。”

车夫连忙解释道,“这是相爷昨夜一直忙着呢。绝对不是在外喝花酒。二奶奶,你就放心吧。我都盯着呢。相爷心里,把您看得很重的呢。”

“我见他神神秘秘地,好像还弄了什么好东西回来。”锦瑟嘟着嘴说道,“许是赏赐给了夫人了?”

车夫连忙摆手,说道,“不是啊,二奶奶。这东西,现在还在我们府里的仓库里呢。肯定没给别人。再说,也不是女人家用的东西。”

“那就好。”锦瑟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没有再追问下去。

在车夫走后,锦瑟悄悄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这是她以前趁崔如意熟睡时,从他身上偷来复刻的。用这把钥匙,就能打开府里的库房。

晚饭过后,锦瑟扶着腰,在府里缓缓地逛着。走到库房附近,她对丫鬟说道,“我忽然想吃点杏仁酥,你赶快去小厨房,告诉他们给我做一盅。你就等在那儿,等做好了,就给我端过来。我且再走走。”丫鬟立马飞奔而去。

她特意摸查过府里下人的作息时间。这个点,守库房门的下人都会偷闲,去打个牌。果然,库房门口空无一人。锦瑟镇静地摸出钥匙,轻轻转动锁头,打开了厚重的门。

走近密闭的库房,她找到了最里面的一格。在一个柜子中,放着一片棕黑色的椭圆形叶子。她回想起韩紫音拿给她看的图样,知道这就是乌摩叶。

她拿起这价值千金的乌摩叶,轻巧地撕下了一小片。从外观上,用肉眼并不容易看出乌摩叶被撕下来过。把这一小片乌摩叶藏在袖子里,锦瑟迅速走出库房,锁上门,又溜达到花园里,等待着丫鬟给她送杏仁酥过来。

第二天一大早,韩紫音带着这一小片珍贵的乌摩叶,来到陆望的小院子里。宋如晦拿到之后,惊讶地说道,“原来是这东西!”

章节目录 第438章 乌摩叶粉 陆望见宋如晦的表情,似乎认得这种叶子。他疑惑地问道,“老师,这乌摩叶,难道你见过吗?”

宋如晦把这小片乌摩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用手指摩挲着叶脉,沉吟道,“没错,这应该是一种麻叶,叫天香麻。听你所说,这时西域商人所贩卖的,大概乌摩叶,是他们西域话的叫法。我们大夏话,叫天香麻叶。这种叶子,不是大夏所产,出自西域。”

“没错。”陆望回忆道,“那天晚上,我听那个卖乌摩叶的西域商人说,这种叶子,在他们国内,也是禁止的。”

“这是当然的。”宋如晦说道,“我也只是在年轻时,游历西域,见过这种乌摩叶,所以认得。至于它的用途,我当时听西域人谈起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还要亲手试验一下,就可以确定了。”

陆望知道宋如晦从医,治学严谨,也从来不会信口开河。虽然他听说过这种乌摩叶的用途,还是要亲自试一试,才能百分百确定。

拿着这一小片乌摩叶,宋如晦走进了房中,掏出自己的随身药囊,拿出一个小小的研钵,把乌摩叶放进去,细细研磨。陆望恍然大悟,说道,“老师,这乌摩叶,是要用来做药粉的?”

“没错。”宋如晦专心地研磨着乌摩叶,说道,“这东西的用途,要用火。”

用火?陆望看着宋如晦,把那些乌摩叶的药粉倒入一个透明的罐子。他点燃一根香,把那些药粉引燃,然后把那些药烟引入一个竹筒内。药粉燃尽后,宋如晦把鼻子凑到竹筒口子上,轻轻嗅了嗅。

陆望有些担忧地问道,“老师,这药烟。。”宋如晦闻了以后,甩了甩头,又把竹筒倒扣,放入水中。他笑道,“臭小子,算你有良心,还知道关心老师这个糟老头。放心吧,这点药烟,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难道这药烟无毒?看着陆望疑虑的眼神,宋如晦正色说道,“有毒,但是不是你想的那种毒。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大夏话,把这种叶子,叫做天香麻叶吗?”

“有迷香的作用?”陆望问道,但是心里又觉得不太确定。崔如意不可能花一箱金条,去买一片迷香叶子。

果然,宋如晦说道,“没那么简单。天香叶的药粉,在燃烧的时候与沉香粉一模一样。一旦磨成药粉,旁人根本无法把它与沉香粉分别开来。”

“拿它冒充沉香粉?”陆望眼神收紧,察觉到了崔如意的意图。

宋如晦缓缓点头,“更致命的是,天香叶的药烟,虽然闻起来是沉香味,但却是一种慢性毒药。它不会让人当场晕倒,所以,一时半会,根本察觉不出它的毒性。但是,它的药烟,会让人精神困倦,身体乏力,越来越差。如果请医生看诊,却没有病状。”

这样的毒药果真厉害!能够躲过任何医生的诊查。就算中毒者求医问药,也不会发现中毒症状。“那么,这种药烟,会致人死命吗?”陆望问道。

“会。但是要达到一定的剂量。所以,要经常用药。”宋如晦说道,“这是一种很特别的毒药。一旦中毒,也无法查出,医药更是无解。所以,在西域产地的国内,乌摩叶是违禁的。”

原来如此。陆望把前后所有的细节连在一起,摸出了此事大概的轮廓。崔如意通过饶士诠介绍,与卖违禁的乌摩叶的西域商人搭上了线。从他的行动来看,他们之间已经交易了好几次。也就是说,这个利用乌摩叶粉下毒的计划,已经开始执行一段时间了。

那么,这个乌摩叶粉,是被崔如意用在哪儿呢?二殿下刘允中,昨天才刚刚赶回蜀都,似乎最近并没有与崔如意发生过接触。这种药粉,也许并不是用在刘允中身上。对崔如意来说,要派人接近刘允中,时常用乌摩叶粉下毒,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唤来玄千尺,让他去见刘允中。如果二殿下最近使用过沉香粉,那就十分可疑了。

很快,刘允中那边便传回了消息。二皇子不喜香味,所以,不论是宫中还是外头,都没有用过沉香粉。他身边,也无人在使用。

陆望悬着的心,终于稍微放了下来。既然已经交易过几次,那么乌摩叶粉就已经在使用了。不是针对刘允中,那时针对谁呢?陆望心中忽然涌现出一个名字,刘义谦。

刘义谦对崔如意非常宠信,也是他最大的靠山。他的妹妹崔如心,也是刘义谦的贵妃。虽然他们没有子女,但是只要刘义谦在一天,崔如意的地位就是稳固的。除非刘允中起兵相逼,与崔如意正面对抗。

乍看之下,没有人会认为,崔如意愿意自毁靠山,下毒去害刘义谦。但是,陆望细细一想,却觉得看似不合理,其实大有道理。原因只有一个,人心是贪婪的。

崔如意虽然对刘允中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但是,他很难派人接近刘允中,也不太可能在一时之间与刘允中公开闹翻,决一死战。那个时候,刘义谦是否回完全坚定地站在他一边,也很难说。毕竟,他们还是父子,而崔如意则很有可能被不满的大臣借机清除。

在这样的情况下,崔如意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干脆干掉刘义谦,自己上位。那个时候,他铤而走险,完全掌握西蜀的权力,再召集所有的资源,去对抗刘允中,就显得更有胜算了。否则,他只是一块随时可能被丢弃的抹布。毕竟,宠臣,也只是臣子而已。

陆望默默想到,如果自己的推测正确的话,那这个乌摩叶粉的去向,就应该是在宫中。崔如意下毒的对象,就是一直宠信他的流亡皇帝,崔如意。

锦瑟从库房里盗出一小片乌摩叶,是昨晚的事。那么,今天这片乌摩叶很有可能会进行研磨,制作成药粉。只要盯住崔府的动向,就能很快知道,这乌摩叶粉,到底被用在了何处。

很快,玄百里幽灵般的身影,出现在崔如意府邸门口。晚饭后,一辆马车从崔府徐徐驶出。按照锦瑟提供的信息,玄百里认出了那个崔如意的车夫。他驾着车,轻车熟路地向大街上驶去。

玄百里一路跟着他,心里也暗暗佩服自己的师兄陆望。如他所料,这崔如意的车夫一路驶去的方向,正是宫里。

崔如意的妹妹崔如心是宫中贵妃,按理来说,他的车夫驾车往宫里去,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不过,联想起那夜在天乳寺的交易,玄百里知道,这一定与乌摩叶粉脱不了干系。

到了宫门,崔如意下了车,怀里抱着一个长方形盒子。玄百里眼睛一亮,正是那天装乌摩叶的盒子。

章节目录 第439章 新难题 玄百里回来之后,把情况报告给了陆望。这正证实了他的猜测。朝云和玄千尺听了,也十分吃惊。朝云说道,“这个崔如意真是丧心病狂。刘义谦好歹也是一手提拔他的恩人。他居然想要毒死他。”

陆望冷笑道,“这世界上,最愚蠢的事,就是去救一条冻僵的蛇。再怎么温暖它,蛇就是蛇。它的血,永远是冷的。”

这与他们事先预先设想的,有出入。本来,陆望截获秦若愚的密信之后,知道饶士诠与崔如意要联手,推测他们要一起对付刘允中,各取所需。只是,没想到,崔如意首先把黑手伸向了刘义谦。宠信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只会把刘义谦自己推向毁灭。

玄千尺迟疑地问道,“这事倒是出乎意料。大人,我们要插手此事吗?”这件事的发展,已经偏离了他们当初设想的轨道,而且暂时看来,并没有直接损害刘允中。所以,他有些疑惑,他们接下来是否要插手此事。

“你们说呢?”陆望看着玄千尺和韦朝云,问他们的意见。朝云知道,陆望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不过,还想听听其他人的看法。

朝云细细想了一会儿,说道,“其实,如果刘义谦真的被崔如意干掉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借刀杀人呢?毕竟,刘义谦其实更宠信崔如意,对二殿下并不一定会传位。现在的形势发展下去,刘义谦和二殿下之间,迟早会反目成仇。到时候,父子之间兵戎相见。。”

她没有说下去,看了陆望一眼。陆望知道她的意思。如果刘义谦和刘允中之间公开翻脸,甚至像陆望之前编造的那样,会起兵大战,那么,对刘允中来说,就算以后会在战争中战胜刘义谦,也会留给天下众人以口实。有可能,还会留下得国不正的诽谤。

其实,朝云没有说出的那句话,就是让刘义谦与崔如意之间自相残杀。借崔如意之手,杀掉刘义谦,既给刘允中除去了一个潜在的对手,又免去了弑父造反的恶名。这样,两全其美。所以,朝云的意思是,坐山观虎斗。

玄千尺皱着眉头,慢慢思索着。他说道,“如果我们不插手此事,让崔如意杀了刘义谦。虽然除去了刘义谦,也算达成了器重一个目标。但是,崔如意既然敢这么做,必然就留了后着。到时候,他可能会收编所有与我们敌对的势力,然后自立为王,征讨二殿下。”

他们两人都说完了各自的意见,都定定地看着陆望。确实,这是一个比较难的抉择。如果崔如意是冲着刘允中来的,那阻止崔如意的阴谋,当然是别无选择。然而,让两个敌人自相残杀,对二皇子刘允中来说,也许也不见得有坏处。

陆望沉吟道,“你们说的,都各有道理。不过,你们想过没有,或者坐看刘义谦被崔如意毒死,或者出手不让崔如意得逞,难道就没有第三种选择了吗?”

第三种选择?两人都陷入了沉思。这像一个很难的选择题,他们没有想过,还会有第三种答案。

“不过,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陆望说道,“让崔如意就这样把刘义谦毒死,对我们来说,风险也很大。也许,他的目的,是成为西蜀的新皇帝。”

西蜀的新皇帝!这个可能性,让朝云和玄千尺心中一惊。如果真的走到这一步,那对刘允中来说,是走了豺狼,又来狐狸。

现在的刘义谦,仍然是西蜀的最高统治者,手里还掌握了部队与效忠他的官员。一旦崔如意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死刘义谦,那他有可能顺利接管吞并刘义谦留下来的势力真空。

那时候,崔如意还有可能倒打一耙,把弑父这个罪名,扣在刘允中头上。那时候,西蜀大地,将漫天烽火。他们倒吸了一口冷气,面色凝重,也为这个可能性感到忧虑。

陆望郑重地说道,“无论是让二殿下与崔如意作战,还是与刘义谦作战,都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我们已经被逼到了西蜀这一小块地方。如果到时候西蜀再起狼烟,大夏那边肯定会趁虚而入,大举进攻。这也是饶士诠一直在等待的机会。”

韦朝云和玄千尺恍然大悟。朝云说道,“怪不得饶士诠要介绍这个西域商人给崔如意,把乌摩叶卖给他。这样,饶士诠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在西蜀掀起腥风血雨,挑起西蜀的内战。这样,他大举进攻的计划就可以实现了。”

陆望点头,忧虑地说道,“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不仅百姓遭殃,而且二殿下腹背夹击,要同时二线作战,胜负难以预料。就算能惨胜,也要付出极为重大的代价,损失惨重。”

那惨烈的画面不可想象。朝云捂着眼睛,惊恐地说道,“那个时候,若飞也是首当其冲的。虎牙关大败,几乎全军覆没。如果再面临这样的大战,若飞他。。”朝云不敢再说下去,陆望和玄千尺都沉默了。

从虎牙关死里逃生,已经是极为侥幸,他们不敢想象,再来一次比虎牙关惨烈百倍的大战,那时候的西蜀,还有多少人能幸存下来。必定是尸横遍野,血流满地,一派惨绝人寰的景象。

“一片叶子,却能搅得西蜀天崩地裂,成为可怕的修罗场。这个饶士诠,用心何其狠毒!这是真正的灭国计划。挑起内斗,让西蜀自相残杀,他坐收渔翁之利。”陆望面如冰霜,声音中充满了血腥的味道。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朝云苦恼地问道。

本来以为,发现了崔如意的秘密计划真相,会是一场重大的胜利。现在,他们却发现,这几乎是一个死结。不管如何挣扎,似乎最后都会落入饶士诠的算计之中。不管是崔如意,还是刘允中,都成为饶士诠棋盘上的棋子。

陆望沉思了一会儿,冷静地说道,“我已经有了主意。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是要把情况告诉二殿下。他是否会同意我的计划,要由他自己来决定。毕竟,刘义谦,是他的父亲。大夏,是他的国家。”

听到陆望这么说,朝云和玄千尺松了一口气。与陆望一起闯过这么多风风雨雨,他们对陆望有强大的信心。他是那个会在泥泞中爬起的男人,带着所有的战友,穿过暴风圈,给善良的人们以庇护。

朝云和玄千尺同声说道,“不管是什么样的决定,我们都追随你。”

陆望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他知道,自己不能辜负这些热烈赤诚的眼神。他还有使命要完成。父亲,在天上看着他,不管有多难,他都要坚持走下去。

只是,二殿下刘允中,他会怎么抉择呢?

章节目录 第440章 抉择 刘允中来到陆望的小院子时,见到他们都面色凝重地看着他。他心中一惊。陆望只是派玄千尺告诉他,崔如意的秘密计划已经被他们摸清楚了,因此,要将详细情况禀报给他,请他决断。他见了众人这副神色,知道这必然是个很棘手的情况。

果然,陆望把他请到了房间里,郑重地说道,“殿下,我们已经查清楚了崔如意的计划。他从西域商人那里,买了乌摩叶。这种乌摩叶的药粉,经过燃烧后会挥发出一种药烟。吸入这种药烟,会慢性中毒,而且医生也不能察觉。达到一定剂量,就会死亡。”

刘允中皱着眉,想起之前陆望派人询问自己沉香粉的事情。他问道,“这种药粉,像沉香粉?所以上次你问我有没有使用过沉香粉?”

二皇子果然聪明。陆望点点头,说道,“这种乌摩叶粉,不是像沉香粉,而是和沉香粉一模一样。把它研磨之后,一般人根本无法分辨它与沉香粉。”

“所以,崔如意只要把这种乌摩叶粉装成沉香粉,就能杀人于无形。”刘允中沉声说道。不过,这也让他有些疑惑,自己并没有用过沉香粉,应该没有受到乌摩叶粉的毒害。那么,崔如意要把这个乌摩叶粉用在谁的身上呢?

陆望看着刘允中疑惑的表情,轻声说道,“崔如意,是用乌摩叶粉来毒杀您的父亲,刘义谦的。”

刘允中身体一震,完全愣住了。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陆望,问道,“是。。父皇?可是,父皇不是对崔如意非常宠信吗?崔如意,为什么要自毁长城?”

一般人看来,是不敢相信的。一个深受宠信的权臣,会谋杀自己的靠山主子,真是天方夜谭。

陆望沉声说道,“我们派人跟踪了他。这次,他买的乌摩叶,已经被送到了宫中。显然,他针对的目标,就是刘义谦。”

崔如意要杀刘义谦!刘允中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他忽然间明白了陆望如此郑重地把他请来的原因。陆望想要请他决断,是否要插手此事。他细细想了一边,插手,或不插手,似乎都有利弊。刘义谦是他的父亲,这一点,陆望也是陆望要他亲自决断的原因。

众人都一起望着他,等待着他最终的裁决。刘允中对陆望极其信任,他知道,陆望肯定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他定定地看着陆望,问道,“小望,你怎么看呢?”

陆望沉思了一会儿,诚恳地说道,“殿下,我认为,完全放手不管,对我们并不算有利。但是,如果管得不当,更是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其实,我们从饶士诠的目的来分析,就可以发现,他一手促成乌摩叶的交易,其实是为了挑起西蜀的内战。”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刘允中经陆望一提醒,恍然大悟。他一拍大腿,恨恨地说道,“好狠毒的计策!原来饶士诠和崔如意秘密联合,定了这个秘密计划。饶士诠是想挑起我与崔如意大战,然后趁虚而入,消灭西蜀。”

“没错。这也是我最忧虑的。”陆望面色凝重,说道,“这件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不慎。所以,要请殿下亲自决断。”

“不能让饶士诠的奸计得逞。”刘允中坚决地说道,“流亡到西蜀,本来就已经危在旦夕。如果再起内战,那大夏那边就会坐收渔人之利。我们与崔如意作战,就算取胜,代价也极为惨重。到时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趁我们受创,大夏就会一举灭亡西蜀。”

刘允中一语中的。他是个聪明人,又在宫廷的腥风血雨之中浸淫多年,亲自带兵打仗,多少磨难都挺了过来,对如此凶险的局势,当然也洞若观火。

“殿下英明。”陆望赞赏地看着刘允中。成为一个领导人,最重要的是判断力。刘允中就具有这种非凡的判断力。这也是陆望选择刘允中的重要原因。他看着刘允中的表情,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现在,是可以开口的时候了。

他缓缓开口说道,“殿下,我有一个办法,可以避免挑起西蜀的战火。而且,崔如意的这个阴谋,反而会成为我们的机会,等待很久的机会。”

难道,陆望可以让这次危机转祸为福?听他的意思,反而还可以利用这次乌摩叶事件,实现刘允中的抱负。刘允中惊讶地看着陆望,思索着他话中的含义。

“什么样的机会?”刘允中沉声问道。

陆望嘴角微微上翘,说道,“殿下,这次乌摩叶事件,如果我们恰当处理,不但可以避免挑起战火,可以让你一举登顶,成为西蜀的真正主人。”

他把话说得如此明白,让刘允中的胸膛激烈起伏,心狂跳起来。成为西蜀的主人,就意味着不再担着这个二殿下的名头,而真正执掌朝廷的最高权力。

这当然是他一直以来的抱负。执掌西蜀的最高权力,进而夺回故国,复兴大夏,给他的臣民一个更光辉美好的未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暴君与异族的统治下呻吟。

他沉吟了良久,缓缓说道,“这当然是我一直以来的抱负。只是,我不想弑父。他,毕竟是我的亲生父亲。”

“刘义谦不用死。西蜀也不会有内战。您,会得到想要的。”陆望坚定地说道,“我向您保证。”

刘允中眼睛一亮,说道,“说说你的办法。”

陆望凑到刘允中身旁,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他。刘允中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他坚决地对陆望说道,“就这样办。小望,由你全权指挥。我会全力配合。”

陆望说道,“现在,要请殿下给淑妃娘娘打个商量。我们要行动,还要请淑妃娘娘帮我们一把。另外,还需要几套军士的制服和面罩。”

“这都没问题。”刘允中豪爽地说道。他是懿妃娘娘之子,但是在出生后不久,懿妃就亡故了。淑妃江一苇当年在宫中,与懿妃情同姐妹。她将刘允中带到自己宫中,亲自抚养长大,视同己出。

陆望能争取到大夏的工部尚书刘义恒,就是因为刘允中请淑妃写了密信相劝。这次,陆望要完成自己反制崔如意的计划,仍然需要淑妃出手相助。淑妃自己并无子女,膝下只有刘允中奉养,对刘允中更是千依百顺,当然也会应允。所以,刘允中答应得十分爽快。

刘允中走后,韦朝云和玄千尺心中一块大石也落了下来。陆望说道,“危机就是转机。暴风雨来的时候,不用害怕。也许,风平浪静之后,就能见到彩虹了。”

章节目录 第441章 淑妃 第二天清晨,关若飞就带着心腹,到了陆望的小院子来接他们。

一进门,关若飞就大力地拥抱陆望,说道,“小望,这次多亏你想出了办法。不然,我们可要头痛不已呢。我把你要的东西,都带来了。”他拍了拍手,随身的亲信拿出了几套禁军军士的制服和面罩,递给了众人。

关若飞说道,“昨天,二殿下已经紧急入宫,跟淑妃商议过了。淑妃深明大义,完全支持二殿下。今天,她已经跟皇帝说过,传令让娘家人进宫看望她。你们待会就可以以淑妃娘家人的名义进宫,我会带你们进去。”

“这太好了。”陆望说道,“这种禁军军士制服,在淑妃的宫中也请准备两套。你送来的这几套,我留给朝云和千尺,在外面接应我们的时候穿。”

“那边也准备好了。你们要的东西,淑妃娘娘也让人备下了。”关若飞说道,“小望,你们要小心行事。我到时候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万一有突发状况,你们只去找我在军中的内应。”

很快,陆望一行便与关若飞一起踏上了进宫的路途。陆望和玄百里在朝云的妙手之下,已经改头换面,乔装成淑妃的娘家人随从。到了宫门,在严密的搜身之后,陆望和玄百里便在关若飞的带领之下,一起向淑妃宫中走去。

淑妃并不算刘义谦的宠妃,与妖媚的崔如心相比,她的端庄娴静是另外一种风格。不过,虽然不是烈火烹油式的当红宠妃,但她多年在宫中,与世无争,却稳如泰山,一直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崔如心也耐何不得。

刘义谦有时,也会到她这里坐坐。虽然并不爱她,但是他对淑妃,还是保有一定的尊重。淑妃昨天要求让娘家人进来看看,刘义谦便一口答应了。当然,这也是出于刘允中的请求。

淑妃对刘义谦并无感情,刘允中是她唯一的支柱和感情寄托。在两人的对决中,淑妃是坚定地站在自己的爱子刘允中一边的。虽然并不是亲生,但却也是她当年的好姐妹懿妃所出。

她对刘允中的关爱,不但是出于一份同情与悲悯,更是由于对懿妃的责任感与深厚友情。为了刘允中,淑妃连生命都可以付出,何况是区区的一份请求呢!

陆望跟着关若飞走进淑妃的宫中,便感到了淑妃的与众不同。淑妃的慈安宫,静谧安详,装饰简朴,连一些常见的花瓶摆件也没有安放,竟如雪洞一般,不似个嫔妃的居所。

关若飞把他们带到起居室。片刻之后,一个端庄的宫装贵妇走了出来,在他们面前款款坐下。关若飞立刻起身,向她行礼,说道,“见过淑妃娘娘。”

陆望抬眼望去,只见她银盘似的圆脸,长眼直鼻,嘴唇宽厚,一副雍容之态,与崔如心相比,真是两个极端。陆望款款下拜,说道,“见过淑妃娘娘。”

他化了装,淑妃也并没有见过陆望,所以并没有认出他的真实身份。但是,他眼睛中那种沉着冷静的神采,却让淑妃印象深刻。她凝神看着陆望,面露惊讶之色,“你。。似乎很像我一个朋友。”

一个朋友?陆望心里“咯噔”一声,暗暗想道,难道她看破了朝云的易容术化装?这似乎不太可能。朝云的易容术得到了玄空子的真传,就算凑到陆望的脸庞旁边细看,也绝不会看出任何破绽。

淑妃突然站起来,走到陆望身旁,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奇怪,五官完全不像,但是,那种感觉,真的很像。。”

陆望想道,肯定是淑妃曾经见过自己的母亲。他心里一阵骚动,很想站起来,向淑妃细问,自己母亲的过往。在自己的成长中,母亲似乎是一个禁忌的话题,连最亲近的乳母三娘,也很少向自己提起她。可是,在这样的时刻,他也只能克制住自己的冲动,装傻罢了。

陆望低声说道,“小的是来为二殿下做事的。”关若飞听陆望如此说,知道他不愿意横生枝节,所以也没有吐露真实身份。他正色说道,“娘娘,待会我会出去,把他们留在宫里。他们按计划行动之后,会再返回慈安宫。请娘娘到时候关照些。这样才能安全脱身。”

淑妃收回心神,点头说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今日这宫中,我把无干的人都遣走了,留下的都是可靠的人。你们办完了事,便赶快回这里来。”

说完,她让心腹丫鬟拿出一个盒子,交到陆望手上。“这是你们要的东西。”陆望小心地收到了怀里,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马上动手。娘娘,多谢您了。”

淑妃看着陆望,心里竟然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怜惜之感。她慈爱地说道,“你们给二殿下办事,也要千万小心。”陆望点点头,与玄百里迅速走出了慈安宫。

从慈安宫到崔如心的寝宫,中间要经过工匠司。陆望和玄百里避人耳目,且行且停,在经过工匠司时,他特意留心多看了一眼。

在淑妃那里,他们俩都换了服饰。陆望打扮成禁军士兵,而玄百里则是换了一套太监服。陆望身材高大,穿起军装,倒也有模有样。玄百里唇红齿白,也是个少年身材,打扮成宫中内监,也不觉得突兀。

两人低着头,快步走着。快要到崔如心的寝宫门口时,陆望往宫门外投掷了一块石子,惊起一阵飞鸟。守在门口的护卫被惊动,立即赶过去查看。陆望和玄百里趁机一个箭步窜了进去,进了崔如心的寝宫。

守卫没找着有什么可疑的动静,便骂骂咧咧地说道,“这些鸟真是叽叽喳喳,吵死人了。下次把它们都灭了,免得惊扰了贵妃,到时候反而让我们惹祸上身。”

陆望和玄百里摸到崔如心的寝宫中,找到了库房的位置。一个太监,正在库房里翻找,拿出了一个长方形盒子,然后走出库房,小心翼翼地锁上了门。

就是那个盒子!陆望认出了那个崔如意在天乳寺交易的长方形盒子。那里面装的,一定就是乌摩叶了。这个太监把盒子捧着,拿到了起居室。崔如心正端坐在榻上,穿戴华贵,浓妆艳抹,紧张地看着那个盒子。

“娘娘,乌摩叶拿来了。就是相爷送来的那片。”太监恭敬地说道。

“今天,就把它磨成药粉吧。宫里原有的,快用完了。皇帝过来的时候,就把这乌摩叶药粉点燃。”崔如心淡淡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442章 烟花 听到崔如心的命令,太监恭敬地答道,“是,娘娘。解药已经准备好了。等皇帝过来的时候,您需要提前服用。”

“嗯,拿来吧。我先吃一丸。”崔如心拿起太监递过来的一颗红丸,张开鲜红的嘴唇,“咕咚”吞了下去。

看来,那西域商人在卖给崔如意乌摩叶的时候,也同时提供了解药。这样,在崔如心点燃乌摩叶粉时,刘义谦不知不觉地中毒,而陪伴他的崔如心,却因为提前吃下了解药,所以不会中毒。

崔如意为了毒死刘义谦,想得倒是非常周全。只是,这个贵妃崔如心,蒙刘义谦宠信,飞上枝头,从一个贫家女成为贵妃,享受荣华富贵,刘义谦应该是她的大恩人。

毕竟同床共枕多年,她却如此狠毒,对刘义谦能下此毒手。平常人家,尚且是一夜夫妻百日恩。而皇家的天潢贵胄,却连这一点感情的没有了。这也让陆望感叹,无情最是帝王家。

那太监得到了崔如心的旨意,便抱着盒子往工匠司走去。陆望之前请宋如晦鉴别乌摩叶,已经得知研磨这种药粉,必须用到特殊的研钵和磨石。

在宫中,只有在工匠司,才存放有这种工具和器皿。因此,崔如心的起居太监一定要去工匠司,才能研磨乌摩叶,制成药粉。

陆望和玄百里跟踪着这个太监,溜出了崔如心的寝宫。果然,他带着一队护卫,捧着盒子,向工匠司走去。陆望和玄百里低着头,如影随形地跟在后面。

太监走进工匠司,就有一个工匠司的掌事太监迎了上来。他们低声交头接耳地咕哝了一阵,那个掌事太监就神神秘秘地把崔如心宫中的太监带进了一个小房间。那群随之而来的护卫,也把工匠司把守住,不准任何人进入。工匠司里原来的太监和执事,也被赶了出来。

陆望对玄百里轻声说道,“他要开始制作药粉了。我们先侯着。”玄百里点头,他们绕到了工匠司的后头,腾身一跃,轻巧地翻上了屋顶。揭开瓦片,往房间里瞧去。

只见那个太监此时正一个人待在房间内,拿出了一套特制的研磨工具。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拿出乌摩叶。先用手把叶子撕成一小片一小片,然后再把撕碎的叶片,放进研磨的器具。

他取出特制的刀、镊子和石杵,把叶片进行进一步的处理。叶脉被小心翼翼地剔除,留下碎叶,再用齿轮和精致的石杵,将乌摩叶捣烂工程糊状。之后,再放进一个小小的铁磨,把乌摩叶彻底研磨成细粉。在折腾了两个时辰之后,乌摩叶粉终于制成了。

那个太监将乌摩叶粉收进一个特制的罐子里,伸了个腰,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工匠司的掌事太监此时也在门外敲了敲,讨好地问道,“您老出来喝口茶吗?累了这么大半天了。”

打开了门,那太监一边收拾着工具,一边说道,“也做了这么老半天了,累的我腰酸背痛。这样吧,我先到外面喝口茶,松松筋骨。这门口让护卫守着,这里头的东西,十分重要。”

工匠司的掌事太监点头哈腰,恭敬地说道,“您老吩咐了,肯定照办。这里的门口,我让您带来的那些护卫守着,一只蚊子都肺部进来。”那太监满意地点了点头,便走出门去,享受他们供奉的香茶。

陆望看着放在那桌子上的乌摩叶粉,冷笑一声。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子。在这里面,装着一枚特制的火药弹。这是他在大夏时,在自己的秘密兵工厂中所制造出来的火药弹。

柳三弦被陆望从北戎救回大夏之后,明为将作大监,实为陆望的地下兵工厂的监作。这枚火药弹,就是他特意为陆望研发出来的,威力巨大,使用简便。它最重要的特性,就是在接触到空气之后一定时间之内,便会自燃引爆,把方圆五十米之内的一切东西摧毁。

这种火药弹研发成功后,陆望曾经通过秘密渠道,向西蜀提供了一部分。刘允中把它作为秘密武器,也从未轻易使用。这次,淑妃转交给陆望的东西,正是两枚这样的火药弹。

因为陆望和玄百里进宫时,要经过守卫严密的搜身,因此,不可能把火药弹带在身上。他们特意去淑妃的宫中一趟,就是为了取这两枚火药弹,并进行换装改扮。

陆望对玄百里使了个眼神,玄百里会意,便跳了下去,悄无声息地溜到工匠司另一个存放烟花的房间。陆望估算好时间,知道玄百里已经准备就绪,便打开盒盖,戴上手套,将那枚黑色的火药弹取在手中。

微微一笑,陆望瞄准在桌上的那个装着乌摩药粉的瓶子,轻轻一扬手,将那枚火药弹向药瓶射去。陆望的手法非常准,火药弹稳稳地落在了药瓶旁边。陆望利落地跳下了屋顶,往工匠司后的假山走去。这是他与玄百里约好,会合的地点。

果然,当陆望转到了假山后面时,片刻以后,玄百里也一脸兴奋地跑了过来。他做了个胜利的手势,轻声说道,“搞定了!”他按照陆望的吩咐,把另外一枚火药弹扔进了存放烟花的库房。

这种火药弹,暴露在空气中之后,便会在短时间内自燃爆炸。根据柳三弦的测算,把火药弹的剂量精确控制,那延时爆炸的时间就可以进行控制。陆望对玄百里说道,“我们走吧。很快,就能看到一场盛大烟花了。”

他们本来就是轻功高手,便拔腿向慈安宫飞奔而去。刚走出片刻,便听得身后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无数烟花被冲上空中,绚丽绽放,火焰熊熊燃烧,噼啪声不绝于耳。

陆望和玄百里回头看去,爆炸的地方,正是工匠司。那两枚火药弹,发挥出了巨大的威力,让工匠司成为了一片火海。刚刚研磨好的乌摩叶药粉,当然也付之一炬。

“走,赶快去慈安宫。”陆望带着玄百里,加快了脚下的速度。巨大的爆炸声震动了禁宫,太监宫女一片慌乱,禁军也紧急集聚,向工匠司跑去。陆望和玄百里正好混水摸鱼,悄无声息地溜到了慈安宫。

淑妃早已经在焦急地等待着他们了。她让心腹宫女关上宫门,拿出两套飞虎军的制服和面罩,递给陆望和玄百里。“这是我为你们准备好的。你们赶快换上。”

陆望和玄百里换上了飞虎军的服饰,戴上了面罩。这场大爆炸的威力太大,火势猛烈,光凭禁军,是无法一下子扑灭的。他们必须借助云梯和水车,才能把火势控制住。只有飞虎军,才有这些器具。所以,刘义谦别无选择,只能让关若飞带着飞虎军进宫救火。

章节目录 第443章 “救火” 很快,外面的喧嚷声越来越嘈杂,似乎都在忙着救火。一个心腹太监进来向淑妃禀报,“娘娘,关将军已经带着飞虎军进宫来救火了。不过,他们只被准许带着云梯和水车,不允许带兵器。”

淑妃面色沉静,丝毫没有慌乱之态。她沉着地说道,“我知道了。你随时关注他们救火的进展。待到火被扑灭地差不多了,立刻来报告。”太监领命而去。

按照陆望之前的安排,朝云和玄千尺这时也会被关若飞安置在飞虎军的兵士中,在禁宫外随时准备接应他们。

他们原先在禁宫外围守候,一见宫中火起,爆炸声大作,众人乱成一团,便立刻通知关若飞,让飞虎军提前行动,等待进宫救火。

关若飞早已在禁宫附近安置了飞虎军的兵士,等到朝云和千尺的消息一传到,便立刻行动,提前集结。因此,宫中一下旨,关若飞便能立刻领兵入宫,奔往工匠司救火。

这场大爆炸,本来就是陆望策划实施的。火药弹也来自陆望的地下兵工厂,由柳三弦秘密研制。因此,关若飞救火的时候,可谓驾轻就熟。他这边指挥若定,让士兵把火势控制住,心里却在念着陆望和玄百里。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到达淑妃的慈安宫了。

此时,一个慈安宫的太监悄悄来到关若飞身旁。关若飞一眼认出,这个太监是淑妃的贴身太监。他瞄了这太监一眼,走到了一旁。太监也跟了过去。

“关将军,娘娘让我来报个信。”那太监低声说道,“一对喜鹊归笼了。”关若飞点头,放下心来。他知道这是淑妃的暗语,说明陆望和玄百里已经安全到达了慈安宫。

他看了一眼逐渐小下去的火势,估计着时间,便压低声音,对那太监说道,“差不多了。你回去报个信。喜鹊可以飞出去了。”那太监素来是淑妃心腹,伶俐又稳重,听了这话,心里有数,知道时间紧迫,不能耽搁,便点了点头,拔腿往慈安宫跑去。

淑妃得了消息,便站起身来,对陆望和玄百里说道,“你们现在可以走了。抓紧时间,待会和若飞一起出宫。”

陆望和玄百里已经换好了飞虎军的服饰,也戴上了救火所需要的防烟面罩,把全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对眼睛。

他们俩起身向淑妃告辞。走到门口,淑妃又喊道,“站住。”陆望愣住,回头看着淑妃。这位端庄的妃子,看着陆望的那双眼睛,不禁感到心里一阵激动。

淑妃突然奔上前去,抓住陆望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哽咽地说不出话来。他穿上了层层叠叠的军装盔甲,只露出一双眼睛,反倒让淑妃有了一个重大的发现。

“你是。。桃娘的孩子?”淑妃那雍容的脸庞失去了镇静,两行热泪夺眶而出。“望儿,你是望儿!你们的眼睛,太像了,太像了。”

听见母亲的闺名,陆望身子一震,一时间竟然无语。正如他猜测的,淑妃一定是母亲的密友,对她十分熟悉。所以,乔装改扮的陆望,在只露出一双与母亲极其相似的眼睛之后,却让淑妃认出了他。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淑妃,喉头微动,眼神闪烁着,定定得看着她。不需要陆望回答,淑妃已经知道了答案。她流着泪说道,“我叫江一苇,是桃娘多年的朋友。你代我向她上一炷香。。”

此时,她已经泣不成声。远处的喧嚷声还在继续,淑妃似乎突然回过神来,拉着陆望的手,说道,“快走,望儿,一定要小心。”

陆望坚定地点点头,带着玄百里一起向工匠司的爆炸现场奔去。淑妃站在慈安宫的门口,看着陆望的身影远去。

她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回忆起自己的少女时代。不堪回首的过去,一个又一个倒下的挚友,寂寞而难捱的深宫生活,像一幕幕画片,在她眼前重放。刘允中,是她生活中唯一的光亮与希望,也是支撑着她活下去的支柱。

陆望的身份属于绝密,刘允中并未轻易透露给别人,包括他视之如母的淑妃。所以,淑妃并不知道刘允中与陆望之间的联系,更不知道,这个深入禁宫执行爆炸任务的普通军人,就是陆望。

在认出他的那一刹那,她激动地难以自已。更让她欣喜的是,陆望与自己的爱子刘允中,是同一战壕的战友。对着天空,淑妃默默地许愿。桃娘,我的好姐妹,我会好好地爱你的孩子望儿,就像爱我的亲生骨肉一样。

在陆望和玄百里到达会场的时候,关若飞带领的飞虎军,正在忙碌地进行扑火。陆望靠近关若飞身旁,与他对望了一眼,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关若飞点点头,与他击掌,低声说道,“你回来了。”

飞虎军穿着统一的军服,头戴面罩,在关若飞的指挥下,整齐划一地进行灭火。陆望和玄百里也穿戴着同样的制服与面罩,加入了灭火的队伍。他们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令别人无从分辨。

半晌之后,火势终于被扑灭了。不过,工匠司,也成为了一片废墟。那瓶价值千金的乌摩叶的药粉,自然也无从寻觅了,化作了焦灰。陆望的嘴角微翘,露出一丝微笑。只是,在他的面罩之下,谁也看不见这胜利的笑容。

关若飞也感到心情大好,大声喊道,“收队,出宫!”刘义谦本来就对二皇子刘允中的人马有所防范。召飞虎军入宫灭火,也是迫不得已,形势所迫。而且,除了允许他们带云梯和水车,不准飞虎军带入任何的兵器,防范严密。此时,火势已灭,巴不得他们立刻离开。

对刘义谦的这种小算盘,陆望也是心知肚明。关若飞也知道,现在还不到正式翻脸的时候,自己的飞虎军带兵器入宫,也毫无意义,还会引起不必要的猜忌。所以,对刘义谦的这个要求,关若飞也毫无异议。

在关若飞的带领之下,参与救火的飞虎军士兵整齐划一地列队离开。陆望和玄百里也混在这队伍中。由于戴着防烟面罩,面容被遮挡,所以,谁也没有察觉到,有两个陌生人,混在了飞虎军的队伍中。

同飞虎军一起雄赳赳气昂昂地列队行进,陆望和玄百里堂而皇之地走出了宫门。在那里,韦朝云和玄千尺也等待着他们。

看见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青盖小车,老牛正站在那里执鞭等待。陆望和玄百里便悄无声息地溜了过去,一步窜上了马车。脱下了头盔和面罩,陆望笑着问道,“这次工匠司的烟花,漂亮吗?”

章节目录 第444章 补货 好不容易用一箱金子换回了一片乌摩叶,没想到,这刚研制好的乌摩叶药粉,居然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给毁了。崔如意勃然大怒,又无可奈何。

工匠司这个地方,以前也一直存放着一些烟花。但是,房屋狭小,就堆在了一处。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这些烟花居然被突然引爆了,进而引发了工匠司的大爆炸。

在飞虎军把火势扑灭以后,崔如意让人勘察了现场。然而,却一无所获。看不出又半点人为的痕迹。得出的结论,只能是因为火星引起的意外爆炸。崔如意只好自认倒霉,把这个意外的苦果咽下去。

到了崔如心的宫中,崔如意唉声叹气,说道,“这场大爆炸真是来得蹊跷。那个办事的人,也太不小心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工匠司里有零星的火星,引燃了烟火,然后就发生了大爆炸。我们这次买的乌摩叶,算是报销了。”

“药粉没有了不要紧。只能怪那奴才背时,白白地送了命。在哪个时间去了工匠司那个鬼地方,把我的事还办砸了。”崔如心把眉毛挑得高高的,张开涂得血红的嘴唇,啜了一口茶。

她不以为然地说道,“只要这事是个意外,那就好办。再花钱,去买一片叶子罢了。我们最不缺的,就是钱。”

崔如意看着这个美艳的妹妹挥舞着鲜红的指甲,迟疑地说道,“已经派人调查清楚了,就是一场意外,没有人发现乌摩叶粉的秘密。大概是那群工匠司的奴才做事不小心,没有注意保管好烟花,所以弄成了这样。只要不牵连到我们的事,倒也是没有大碍。”

“那就再去买乌摩叶吧!”崔如心决然地说道。“要快!我等不及看到刘义谦这老东西下地狱了。”她的声音中,透露出对刘义谦的刻骨仇恨。这样美艳妖娆的一张脸,却因为仇恨而面目扭曲,极为狰狞。

崔如意点点头,说道,“再买倒是不成问题。只是,也不能立即拿到了。我们还得再等上几天。”

“还要等?”崔如心皱着眉头,不满意地问道,“那个西域商人,手上不是有货吗?”

“那个人精的很。”崔如意哼了一声,说道,“他知道西蜀是我们的地盘,所以,留了一手。货他虽然有,却不肯一次放出来,也没有放在手边。我们要货,就要提前通知他。他要三天时间备货。”

“原来如此。这个西域商人,也是个鬼东西。”崔如心哼道。她恨不得立刻把刘义谦毒死,一个晚上也等不了。

崔如意说道,“等等吧。以前那几次呢,我们是提前买货,刚好接的上。这次,意外被烧了,就要等几天了。你放心,三天之后,我就再把新的乌摩叶给买来。”

正如陆望所料,崔如意从西域商人那里买来的乌摩叶被毁了之后,他一定会再急着再买新的乌摩叶。那次在天乳寺内,西域商人说过,如果崔如意要买货,也需要备货时间,起码要三天。这就给陆望提供了绝佳的机会,来实施他的计划。

锦瑟也立刻行动起来。工匠司大爆炸发生之后,她也立即得到了消息。崔如意当晚神色沮丧,气得脸色灰败,在饭桌上大骂工匠司的奴才们都是饭桶。

锦瑟知道,他当然是为药粉被毁而发怒。乌摩叶药粉在大爆炸中被毁,崔如意不仅损失了一箱金条,而且药粉也会断货。他势必要再买新的乌摩叶,来制作药粉,继续对刘义谦下毒。

按照陆望的吩咐,锦瑟现在所要做的,就是把崔如意的交易时间给套出来。这一点,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

趁崔如意出门的时候,锦瑟又把他的车夫叫来。上次车夫穿着锦瑟上次的新袍子驾车,让陆望追踪到了崔如意交易的地点。他们已经知道,崔如意与西域商人在天乳寺交易,就对后面的计划,胸有成竹。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时间。

“你那件袍子,穿的还合适吗?”锦瑟喝了一口茶,笑吟吟地问道。车夫看着锦瑟如此和蔼可亲,心里美滋滋的,认为自己真的得到了当红的“二奶奶”的青眼,被视之为心腹了。他想着,等二奶奶生下了相爷的孩子,那就更是身价倍增了。

他谄媚地说道,“好的不得了。我时常穿在身上呢,都舍不得脱。听说,二奶奶这一胎,是男孩。等小公子出生后,相爷还指不定得乐成什么样了。将来,这偌大的相府,还不是二奶奶和小公子的!我们下人,都指望着,跟着二奶奶享福呢!”

锦瑟微微一笑,说道,“你这袍子穿得合适,那便很好。这样吧,这件袍子还挺贵重,你给外面的那些人洗,若不小心,还会洗坏了。你便拿给我的丫鬟。我让这院子里的仆妇来洗。洗干净了,便还给你去穿。这样你也省心。”

车夫一听,喜笑颜开,说道,“二奶奶真是疼我们下人。我待会便拿过来。还劳二奶奶费心了。”锦瑟让他把袍子拿来,是可以趁机把缝在里面的六角芒虫取出来。这种虫子生命力极强,被封在小瓷罐中,几天不吃不喝也不至于死亡。今天把它取出来,正是时候。

等车夫把袍子拿来,锦瑟让贴身丫鬟接着。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过几日还有暴雪呢。你近来跟着爷东奔西跑,也累的够呛。我知道,你着实辛苦。不如我跟爷说说,给你放个假,让你歇一阵子。可不要累出病来。”

“哎哟,二奶奶,您简直是天上的菩萨奶奶,真心疼人哪。”车夫跌脚叹道,“我就是累死了也不怨,只要二奶奶心里知道,我便知足了。只是,唉,再过三天,我又得给相爷驾车出门,实在是不敢让相爷给我放假啊!”

“再过三天?”锦瑟惊讶地扬起眉毛,说道,“那时候可是冬至了。你还要给爷驾车出去?往年冬至的晚上,可都是有暴雪啊。”

车夫唉声叹气地说道,“唉,相爷已经定好了日子的。要是二奶奶开口向相爷说情,那相爷搞不好要疑心我犯懒,才偷偷求二奶奶的。那我就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了,也许要挨鞭子的。不过,这回是晌午去,晚饭前,肯定能回相府的。”

晌午?锦瑟暗暗记载心里,知道自己有了想要的答案。正如陆望所料,他们的交易,应该是三天后在天乳寺了。崔如意一定已经提出了新的买货请求,而那个西域商人需要时间备货,所以,最快的时间,也是在三天之后了。这能让他们有充足的时间来准备。

很快,陆望便得知了消息。他暗暗想着,三天后,成败在此一举了。

章节目录 第445章 托梦 流亡西蜀的皇帝刘义谦,在隆冬的蜀都,身体却一天天衰败下去。近来,他偶尔会觉得头昏脑胀,有一次甚至无缘无故地昏厥过去。吃饭时更是觉得毫无胃口,食之无味,就算面前摆满了山珍海味,也根本吃不下去。除了食欲不振之外,又有时浑身发冷,辗转难眠。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吃不香,睡不着。这副臭皮囊,似乎一天天地在垮下去。太医杀了十几个,还是查不出任何病因。他的性情,也越来越暴虐无常。太医被传唤时,简直就是就是接到了死亡令。到了后来,刘义谦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也许真的只是老了。

蜀都又下起了大雪,外面一片银装素裹,刘义谦却是已经无心赏雪,只是窝在宫里,躺在暖炉旁,半睁着眼打瞌睡。

“陛下,陛下!”刘义谦被一阵轻轻的呼喊声惊醒。服侍他多年的老太监曲公公,正弓着腰,轻声叫着刘义谦。

“唉,又怎么了?”刘义谦无精打采地半靠在榻上,揉着眼皮,漫不经心地问道。现在的他,对朝政毫无兴趣,整日里醉生梦死。不是在昏昏欲睡,就是与美艳的崔如心醉酒胡闹,厮混在一起。就算外面天崩地裂,只要不影响到他享乐,他就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曲公公小心地说道,“陛下,二皇子来了,正在外面等您召见呢。”

二皇子刘允中?刘义谦皱了皱眉,沉声不语。近来,他与刘允中的关系越来越紧张。对这个孩子,他内心也是十分矛盾。

刘允中能力出众,在大臣中威信很高,受到拥戴,也有或明或暗的势力在支持他。但是,他是懿妃所出,又被淑妃抚养,与刘义谦却似乎始终有一层隔阂。

刘义谦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懿妃的早逝,也许是因为他的眉眼太像懿妃,刘义谦始终对这个孩子不冷不热。

虽然刘允中声望很高,在几个皇子中英姿特发,但却似乎一直离太子这个位子很远,被刘义谦刻意疏远。近来,父子间甚至爆发过口角。外间,也有传言,刘义谦想要解除刘允中的兵权。

飞虎军和红衫军,是刘允中安身立命之本。一旦被解除兵权,那他就任人宰割了。两人之间的紧张局势,连瞎子都看得出来。

见刘义谦一脸不悦,沉吟不语,曲公公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这。。是见还是不见呢?毕竟,二皇子还是您的亲骨肉啊。”

思虑良久,刘义谦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说道,“让他进来吧。”曲公公连忙一路小跑,去门口传召刘允中。

带着一身雪花,刘允中沉着地走进了刘义谦的寝殿。穿过重重帐幔,他跟着曲公公走到刘义谦面前。这里摆着几大盆炭火,让穿着披风的刘允中感到有些燥热。而刘义谦裹着厚厚的棉被,戴着帽子,还在冒冷汗,时不时还哆嗦一下子。

在昏暗的寝殿里,刘允中看着衰老的皇帝脸上堆满了褶子,一副老态龙钟之态。他鬓间的白发,也明显多了起来。刘义谦心里不禁一阵酸楚。他知道,乌摩叶的毒性,已经开始在他体内累积。只等毒性增加到一定剂量,老皇帝便会一命呜呼,彻底撒手了。

“父皇,您身体可好?”刘义谦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没有透露出他内心起伏的情绪。这是一个上位者的素质,不会在不恰当的场合,让情绪来影响自己。刘允中认为,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是一种强大的能力。他也一直在刻意锻炼这种能力。

刘义谦缓缓抬起了头,看了一眼这个英姿飒爽的皇子。他知道,刘允中内心想要的是什么。太子这个位子,一直是刘允中梦寐以求的。但是,刘义谦却不打算就这么痛快地给他。就算刘义谦是一只病虎,也不肯在自己彻底死去之前,让雄壮的虎子代替自己的位置。

“你来干什么?”刘义谦生硬地问道。他的身体渐渐衰弱,在朝廷内外,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了。他只是想知道,刘允中是不是来看他死了没有。

见刘义谦的态度如此冷淡,刘允中没有感到意外。他谦恭地说道,“父皇,前段时间,儿臣出言莽撞,冲撞了父皇,自己也深感后悔。这些天,儿臣都在反思忏悔。”

见他主动低头服软,刘义谦的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心不在焉地问道,“是吗?可见,你还稍微有些良心。你的反思忏悔,有结果了吗?”

“有。”刘允中坚定地说道,“父皇,儿臣今天正是为了此事而来。天可怜见,因为臣一直烧香祈祷,也许感动了上天,降下指示,让臣得到了天启。”

天启?刘义谦从榻上直起身来,眯着眼睛看着刘允中。“你是在说梦话吗?”他的声音里,隐隐带着怒气。曲公公也偷偷斜眼看着他,为他捏了一把汗。

刘允中不慌不忙地说道,“陛下,臣不敢又半字虚言。臣的母亲。。懿妃娘娘昨夜托梦给儿臣,希望陛下在冬至那天,为她烧香打醮。”

“懿妃。。”刘义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曲公公连忙过去搀扶他。炭火映红了他的脸,那睁大的眼睛和发抖的嘴唇,都透露出他内心的惊讶与恐慌。“懿妃。。为什么不来找朕,要去找你!”

他被刘允中的话震惊地语无伦次,呆呆地看着炭火。“为什么。。为什么?”

刘允中冷静地看着他,内心一阵隐痛。母亲,就好像是横在父子之间的骨中之刺。现在,他不得不把这根刺挤出来,让她把那个阴晦的刘义谦给逼出来。

“你有什么能证明,真的是懿妃给你托梦?”刘义谦咆哮道,“是不是你糊涂了,自己胡思乱想?”

刘允中沉着地说道,“母妃在梦中告诉我,我出生的时候,父皇您,在她的宫中的杏花林中,埋了一坛酒。您还说,要在我十八岁冠礼的时候,再拿出来和我一起喝。”

他最终还是没有在冠礼的时候,喝到这坛酒。刘义谦那时似乎已经忘却了这件事,也从来没有向他提起。在懿妃暴毙之后,刘允中的命运急转直下。他不是宫中最受宠的皇子。这一切,都逼得他为自己打拼,争取想要的东西。

听到这番话,刘义谦跌坐在软垫上,两眼发直。这坛酒的故事,其实是淑妃告诉刘允中的,以作为取信刘义谦的证据。刘允中看到刘义谦的反应,也知道这个故事千真万确。

“冬至,她想要在哪里烧香打醮?”刘义谦声音沉痛地问道。

刘允中精神一振,缓缓说道,“天乳寺。”

章节目录 第446章 冬至宴 很快,陆望便收到了消息,刘义谦已经答应在冬至那天,去天乳寺为亡故的懿妃烧香打醮。这本来就是陆望安排的计划,让刘允中前去宫中,以懿妃托梦的名义,把刘义谦引到天乳寺去。在那里,他们将要与崔如意,有一场决战。

冬至很快就到了。清晨起床之后,陆望看着窗外的飞雪,心里暗暗叹气。在这样的时节,大夏的京都,应该是家家户户团圆吃饺子了。

在陆望的幼年,却只在五岁之前,才有这样温馨的回忆。自从五岁那年,随同父亲陆显去沧州向段夫子求学之后,陆望就再也没有享受过父亲的温情。每年的冬至,只有三娘与宽叔陪着陆望吃饺子。

到了十三岁,他被父亲赶出家门,被迫上了青旻山,师从玄空子。在那孤清冷寂的山上,虽然有师父,还有师门同仁,但却再也没有尝过饺子的滋味。象征团圆的饺子,离他似乎越来越远了。

梳洗完走出房门,陆望却闻到了一股久违的香味。玄百里早就守在院子里,穿着青色的皮袍皮靴,戴着帽子,露出少年的笑脸。“师兄!”他冲上去,抱住陆望,拉着他的胳膊,扬着脸说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陆望看着他天真的笑脸,摸了摸他的脑袋,心里充满了怜惜。“你想考我吗?小鬼头!”玄百里嘟着嘴,说道,“是朝云姐姐让我过来找你吃早饭的。她说,我把你拉过去了,和大家一起吃早饭,我就可以多吃一碗呢。”

“你这个吃货!”陆望揪着他的耳朵,笑骂道,“不是为了多吃一点,你就不来叫我去吃早饭了?”

“呸呸呸!”玄百里连忙赌咒发誓,“师兄,我真是太不会说话了。就是不让我多吃,我也肯定愿意来找你过去吃早饭的。朝云姐姐说,你这几日经常关在房间里谋划,有时候连早饭都不吃,她心疼了,让你今天一定要去吃早饭呢。”

这小鬼虽然还是个少年,但对陆望与韦朝云之间的感情,已经是门清了。他差点就要改口叫朝云嫂子了,不过倒是被陆望和韦朝云阻止了。他们还没有正式成亲,玄百里这样乱叫,倒让他们感到不好意思。

被玄百里生拉活拽地往小饭厅拖去,陆望无奈地推开了门。只见关若飞、朝云和玄千尺都站在那儿,笑吟吟地看着他。在桌子上,摆了一个大盆,腾腾地冒着惹气。一个个洁白饱满的饺子,在大盆里装的满满当当的。这正是冬至的饺子,团圆的饺子。

玄百里得意地自夸道,“看吧,还是师兄最疼我,一喊就来。”关若飞笑道,“臭小子,是你硬生生拖来的吧。还在那里臭美。”

朝云连忙上前,把玄百里紧紧拽着陆望的手拿开,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嗔道,“你把人家的胳膊都快拽肿了!臭小鬼,还在这里托大!”

“小师叔,是韦姑娘心疼了。你可擦亮眼睛,别讨打啊!”玄千尺这个黑大个,自从与李念娇成婚后,似乎也开了窍,敢打趣玄百里这个小师叔了。

陆望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自己脸上都有点臊了。他连忙在桌子旁坐下,招呼道,“大家都来吃吧。今天是冬至,就该吃饺子。”

众人都在桌旁围坐,说说笑笑。陆望知道,这是他们特意为了自己,办了一桌特别的冬至宴席。在寒冷的冬至清晨,吃着热腾腾的饺子,陆望心里,涌起了一阵浓浓的暖意。他的四肢百骸,似乎也都暖和了起来。

玄百里快活地舀着饺子,说道,“师兄,这些饺子,都是我们几个,昨天晚上一起偷偷包好的呢。朝云姐姐包的最多,馅也是她做的。”

朝云羞红了脸,舀起一勺饺子,放进玄百里的碗里。“臭小鬼,快吃,这还堵不住你的嘴吗!”

陆望咬了一口饺子皮,鲜美的汤汁流了出来。他咽下美味,深情地环视了众人一眼,说道,“谢谢,谢谢你们。”众人也都哈哈大笑,小饭厅中一派欢快的气氛。

很快,一大盆饺子便被一扫而空。陆望看着众人,说道,“今天,是我们与崔如意的决战时刻。我们出发吧。”

众人点点头,都明白今天的行动十分重要。他们赶在出发之前,为陆望准备饺子,一起吃冬至的团圆宴。这对自幼失去亲人关爱的陆望来说,更是一个独特的冬至。

这次,众人都坐上了马车,一齐前往城郊的天乳寺。下了一夜的大雪已经停了。天空晴朗,冷冷的阳光照在雪地上。路边的积雪,反射出寒光。

由于已经做了提前准备,老牛联络了西蜀的当地暗桩,提前让九星门的人,动员力量为他们扫出了一条平路。所以,今天的马车走得更顺当了。老牛坐在马车前,扬鞭催马,也格外卖力。

到了天乳寺,众人由关若飞领着,进入了山门。今日的天乳寺,似乎显得与平日不同。陆望知道,很快,这里便会变得十分热闹,人马喧嚷。而这,也是自己为刘允中选择的大好日子。

刘允中以烧香打醮的名义,将要在天乳寺陪同刘义谦进香。这是陆望所设计的,大概也是懿妃在天之灵,所希望看到的。陆望与关若飞等人,在寺中隐蔽下来,等待着大队人马的到来。

关若飞见到陆望皱着眉头,问道,“今天的行动,还有没有考虑到的地方吗?”陆望摇摇头,说道,“我有把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天乳寺,我们一定要闯一闯的。”

“我看你似乎还有忧心的地方。”关若飞看着他的神情,追问道。他与陆望自幼一起长大,感情不同于他人。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秘密。所以,对陆望,他也是直言不讳,毫不隐瞒。

陆望叹了一口气,说道,“二殿下以懿妃托梦为借口,让刘义谦来天乳寺烧香打醮,这是我想出的主意,你是知道的。只不过,昨天晚上,我真的。。梦见了一个雍容华贵的妃子,她来向我道谢。那个妃子她,让我叫她杏姨。”

杏姨?关若飞惊呼,“难道是懿妃?你说过,懿妃娘娘的闺名,就叫杏娘。”陆望犹疑地说道,“也许吧。她说,感念二殿下的孝心,她。。永远爱着二殿下。那妃子,还流着泪说道,请二殿下原谅她没有亲手抚养他长大。”

也许,这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吧。关若飞与陆望对视了一眼,心中不由感叹母子连心。今天将来到天乳寺烧香打醮的刘允中,能感受到幽冥两隔的母子之情吗?

章节目录 第447章 岔路口 此时的玄千尺,并没有同大部队一起到天乳寺,而是在半路下了车。他下车的地方,是一个岔路口。在这里,有两匹马等在这里。

和玄千尺在这里一起等待的,还有一个健壮的男子。他虽然穿着便服,却难掩一身骁勇善战的气质。这是关若飞的心腹副将关悦。在陆望一行从那个小院子出发的同时,关悦也已经从自己家中赶到了这个岔路口,提前埋伏,等待与玄千尺的会合。

在玄千尺从马车上下来之后,关悦与他击掌,兴奋地说道,“玄都督,早就听说了你的威名。那次在踏春会上,你出手不凡,弟兄们早就视你为偶像了。这次,我们俩人配合,肯定没问题。”

玄千尺笑了笑,倒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两人一见如故,共同商讨接下来的行动步骤。他们把座驾放养在附近,便隐藏起来,在这里静静等候。

这个岔路口,是去天乳寺的必经之路。玄千尺在这里,并不是在等待崔如意,而是等待另外一个关键人物,西域商人。他们约定交易的时间,是在今天的晌午,那西域商人就必定会经过这个岔路口,去天乳寺那里会合,与崔如意进行交易。

果然,在玄千尺和关悦等待了一阵子以后,从远处传来辚辚的车轮声。玄千尺竖起耳朵,知道他所等待的人,快来了。关悦警惕地弓起了背,与玄千尺对视了一眼。

一辆马车从岔路口的一端缓缓驶来。那车夫是个西域相貌的男子,留着胡须,穿着长袍,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了一双眼睛。这应该就是那个西域商人的车夫。上一次他们在天乳寺交易之时,这个车夫也曾经进入偏殿,跟在西域商人身边。

按照上一次观察的经验,这次西域商人来交易,也应该只带了这个车夫随行。他们的交易极为秘密,每一次都是掩人耳目,到远在城郊的天乳寺进行,而且大多在晚上。

这一次改在冬至的晌午交易,也是因为崔如意刚买的乌摩叶粉被烧毁,他急着补货。时间紧迫,又刚好遇上了冬至,所以他才约西域商人在晌午到天乳寺会面。

玄千尺对关悦轻声说道,“开始行动吧。”他们便从隐蔽处跳出来,走到岔路口的中央,好整以暇,等待马车靠近。

那个西域商人的车夫正驾驶着马车赶路,忽然看见必经的路口上,站着两个高大的人影,挡住了去路。他有些着急,用生硬的夏话大喊道,“让开!让开!”

谁知,那两个人却岿然不动,好像没听懂似的,仍然没有半点要让路的意思。车夫心里一“咯噔”,暗暗叫苦。难不成是遇上劫匪了?看这两个人似乎还挺壮实,这么寒冷的上午,站在荒僻的路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他一边拉紧缰绳,放慢速度,让马车徐徐靠近那个岔路口,一边从腰间抽出闪亮的弯刀,放在背后。如果那两个人一旦发难,他就要与他们拼命了。

车驶到了路口,听了下来。车夫终于看清这两人的样子。原来是两个家丁打扮的男子,正垂着手,站在路口中央,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坐在车内的西域商人也感到不对劲,掀开车帘,探出头来,大声喊道,“怎么回事?怎么停下来了?”车夫用西域话叽哩咕哝地对他说了一通。他警惕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个家丁打扮的男子,凶狠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玄千尺脸色和缓地说道,“我们是崔府的下人。相爷让我们特意来等你们两位。”

看他们的穿着,似乎真的是高们府邸里的家丁。而且,一般人不会知道崔如意与西域商人之间的秘密交易。这让玄千尺的话,听起来有几分可信度。

西域商人狐疑地打量他们,问道,“不是说好了,在老地方见面吗?他怎么又派你们过来?”

玄千尺知道他心里还有怀疑,便和颜悦色地说道,“原来是说好了,在天乳寺交易乌摩叶的。只是,现在情况有变,所以相爷为了安全起见,特意让我们来通知。免得你们白跑一趟。”

西域商人原本说这话,也是有意试探。他没有说出交易地点,只是说“老地方”,是想看看他们是否真的是崔如意派来的心腹。如果他们是真的,就应该了解内情。

玄千尺对这个西域商人心里的算盘心知肚明。所以,他一语道破西域商人与崔如意之间的交易内幕。不光是交易地点天乳寺,还有他们买卖的乌摩叶,也被玄千尺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来见这个西域商人之间,陆望就嘱咐过玄千尺,要解除他的怀疑,就要把他们之间的秘密交易和盘托出,这个狡猾的西域商人才会又几分相信。当然,要让他完全相信,几句话显然是不够的。

果然,西域商人从车上走了下来,仔细打量着玄千尺和关悦,半信半疑地问道,“口说无凭。你们怎么证明,是崔相爷派你们来的呢?”

这一点,陆望早就料到了。所以,玄千尺已有防备。他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在西域商人眼前晃了晃。“这个,你总该认识吧?”玄千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这是崔如意的随身玉佩。西域商人与崔如意交易过几次,崔如意都戴着这枚随身玉佩,挂在腰带上。玉质上佳,实乃难得的珍品。西域商人走南闯北,向来对货品格外留意,何况崔如意挂在腰带上引人侧目,就更加让他印象深刻了。

他仔细端详着那枚玉佩,点点头,说道,“没错,这是崔相爷的玉佩。看来,真的是他派你们来的。我刚才也是谨慎些,你们别多心。”

其实,这枚崔如意的随身玉佩,是锦瑟趁崔如意不注意时,偷了过来的。陆望在设计这个计划时,把每个环节都做了精密的考虑。他知道西域商人本性多疑,又贪财好利,所以一定要见到信物才肯相信。而名贵又招摇的玉佩,自然是取信于商人的最佳利器了。

玄千尺收起玉佩,微笑着说道,“因为情况有变,天乳寺今天有一场斋醮,人员嘈杂,不适合交易。所以相爷临时决定改期,让我们来这里等你们,带你们去新的交易地点。”

“原来是这样。”西域商人点头说道,“那改地方也好。毕竟还是安全第一。多亏你们提前来通知我们。要不然,我们白跑一趟不说,搞不好还会遇到危险。”

“那就请你上车,随我们来吧。我在前面带路。”玄千尺微微一笑,撮唇长啸,两匹骏马奔跑过来。玄千尺利落地翻身上马,一骑当先,走到马车前头。而关悦则骑马断后。

章节目录 第448章 断头路 两人骑马,夹着西域商人的马车在中间,向另外一条岔路走去。西域商人,离开天乳寺,也越来越远了。

西域商人的车夫也是异域人士,对这一带并不十分熟悉。一开始,他见着岔路口有两个人拦路,心里有些发慌。后来,玄千尺拿出了崔如意的随身玉佩,又说出了他们之间交易的内幕情况,让西域商人信任了这两个崔府的家丁。车夫也便老老实实跟在玄千尺的马后面。

此时,走了一阵子,只见眼前的景色越来越荒僻,四处不见人烟,都是枯枝败叶,或是荒草在厚厚的积雪之下,露出茎杆。

车夫又开始觉得心里有些发毛。他稍微放慢了速度,大声问道,“喂,你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啊?这里都是荒郊,连个村子民居也看不见。”

玄千尺只是骑马不疾不徐地在前头带路,对车夫的问话,似乎充耳不闻。车夫气恼至极,在空中扬了扬马鞭,又大声喊了一通,还夹杂了一些叽里咕噜的西域话,大概也是在咒骂玄千尺。

其实,玄千尺也听见了车夫的质问。只是,他不大愿意搭理这个西域车夫,以免节外生枝。

听见挥鞭的声音,知道他有些气急败坏了,玄千尺便回过头,大声说道,“你这人好不晓事!我们相爷不在天乳寺交易,要改在别的地方,就是不想人多嘴杂,所以要改在僻静的地方。你却还想要去那种村子里人多热闹之处,这不是糊涂至极吗!”

听了这番回答,西域车夫一时语塞,也想不出话来反驳他。他只好挠着头,嘴里叽里咕噜地抱怨着。

那个商人倒还见得一些世面。他卖的这个乌摩叶,在他们国内本来就是违禁的东西。可以说,他干的是杀头的买卖。这样的生意,做起来自然是偷偷摸摸,不会往热闹的地方钻了。

见自己的车夫与玄千尺吵嘴,商人便掀开车帘,大声呵斥道,“不准多事!我们只管做生意,至于买主要在哪里交易,是他的事情。”

他也是狡猾而精明的主。乌摩叶卖价奇高,他便奇货可居,一点一点放货。每次交易,只肯卖崔如意一片叶子。而且,货源不在他自己身边。崔如意要买货时,他便通过自己的渠道去备货。

这样,就算崔如意起了歹心,想要加害他,也得不到任何好处。杀了他,就等于崔如意把乌摩叶的供应也切断了。所以,他断定崔如意不敢对他下手。这并不是崔如意对西域商人心慈手软,而是追逐利益的人性而已。

西域商人有十足的自信,认为崔如意最多就是胆小怕被人发现,所以要避人耳目,临时改变一个更僻静的交易地点。所以,对玄千尺把他们往荒僻之处带,他也没有多起疑心。

听见主人这样训斥,车夫只好悻悻地住了嘴,继续挥鞭跟着玄千尺赶路。只是,他也偷偷把弯刀抽了出来,放在自己的座位旁。对这个教训他的玄千尺,他憋了一肚子火。他下定主意,等到了地方,他就要找个机会,把这个骄傲的仆人给宰了,以报侮辱之仇。

车夫的这个行动,被骑马跟在马车后门的关悦,看了个一清二楚。他不动声色,一言不发地看着那个气得面孔扭曲的车夫。这一点小动作,也让关悦提前锁定了他,作为重点解决的对象。

又走了一段路,远远地似乎望见了一块平地。车夫松了一口气,心里想道,这大概就是新的交易地点了。这个西蜀的相爷,真是鬼鬼祟祟,在这么一个荒凉的地方交易。

西域商人掀开车帘,也看见了那块平地。随着车越驶越近,有一个人影,站在那平地中央,向他们挥手。看身材,似乎颇像崔如意。在那块平地的四周,是一圈高高突起的土堆,上面覆盖了厚厚的积雪。

“那就是崔相爷了吧!”西域商人高兴地说道,“总算到了地方了。”车夫也加快了挥鞭赶马,大声问道,“下一次还是在这里交易吗?这可比天乳寺远多了。真是的,选了这么个鬼地方!”

“下一次?”玄千尺冷冷哼道,“没有下一次了。”

车驶进了平地,西域商人猛然一惊,车夫也勒住了缰绳。没有下一次?商人看见眼前的景象,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原来,这块平地,是一块被高高的土堆围起来的半圆形场地,土质松软,明显是刚刚平整开掘过的。在平地背后,是一个湖泊。这是一条“断头路”!这块平地,显然是被精心选择过的“围猎场”。猎物一旦进了这里,就如同钻进了笼子。只要把来路切断,便无处可逃。

而被围捕的“猎物”,当然就是西域商人,和他的车夫!商人脸色煞白,他已经看清了,那个站在平底中央挥手的人,并不是崔如意,而是一个相貌威武的男子。他脱下了罩在外面的披风,露出了全副铠甲,神情冷峻地看着他们。

车夫已经全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拿起座位旁的弯刀,“噌”的一声跳下车来,向玄千尺的马匹前蹄看砍去。这是典型的西域刀法,通过砍倒马匹,来制服敌人。这种刀法,讲究的是一个快字。对玄千尺来说,这简直就是小孩把戏。

不过,还没等玄千尺出手,一柄飞镖就从车夫背后飞过来,闪电一般射进了他的后背。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口吐鲜血,两眼圆睁,倒在了地上。关悦从马上跳了下来,看了看被自己射杀的车夫,把在车上瑟瑟发抖的西域商人拖了下来。

这时,那请穿着铠甲的男子挥了挥手,大喝一声,“出列!”突然从土堆后冒出了一大批穿着铠甲的士兵,手持刀剑,迅速把马车包围起来。关悦把那个西域商人交到了一个军官手里。很快,他就被五花大绑,押到了那名下令的男子面前。

玄千尺立即大踏步跨上马车,搜出了那个装着乌摩叶而盒子,小心翼翼地捧着。西域商人面如死灰,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己的“货品”被玄千尺抢走,欲哭无泪。他全身颤抖,抖抖瑟瑟地指着玄千尺,恍然大悟,“你们。。不是崔如意的人。”

“当然不是。”那名在平地中央指挥的男子镇定自若地说道。军官给了西域商人一巴掌,向那名男子毕恭毕敬地说道,“将军,这个贼人已经擒住了。”

西域商人见这些全副武装的士兵,都穿着一身鲜红的衣衫,突然醒悟过来,不可置信地说道,“你们。。是红衫军?”

那名男子庄严地说道,“没错,我就是上官无咎。”

红衫军首领上官无咎!西域商人如闻天雷,内心恐惧,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章节目录 第449章 血腥回忆 昏过去的西域商人被五花大绑,押到了上官无咎的队伍中。他身上的衣服也被扒了下来,给关悦穿上。

关悦换上他的长袍,戴上他的袍子,再拿出一副早已准备好的大胡子黏上,活脱脱的就是一个西域人的样子。他的相貌本来就偏于五官深刻,这也是他被陆望选中,冒充西域商人的同伴的重要原因。

全部装扮好,关悦得意地看着玄千尺,刻意用生硬的大夏话讲道,“你看我。。现在像个商人吗?”玄千尺从西域商人手上扯下了七八个宝石戒指,一一戴在关悦的手上。

正好,关悦不不仅身材相貌像西域人,而且手指粗细也差不多。他戴上珠光宝气的戒指,煞有介事地挥了挥手,一副阔气商人的派头。

上官无咎让手下把西域商人严加看管,对关悦和玄千尺说道,“这次多亏了两位。轻而易举就将此人拿下。他拿来贩卖的乌摩叶也被我们收缴。”显然,他还并不知道,在幕后策划这一切的,就是陆望。

玄千尺说道,“我们要马上赶过去,在天乳寺四周布控。按照崔如意的计划,他晌午就会到天乳寺。”

“嗯,我马上让部队出发。”上官无咎按照刘允中的调度,提前在这里埋伏,等待着玄千尺和关悦把西域商人引过来。然后,他们包围这个西域商人,夺下乌摩叶,并将商人一起押解过去。

玄千尺此时也打扮成车夫模样,戴上帽子,穿上西域长袍,再贴上一副大胡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副眼睛。他把西域商人乘坐的马车拖了出来,自己跳上座位,熟练地挥鞭催马,喝道,“驾!驾!”

那马在玄千尺的手下倒也十分听话,昂首阔步,向前奔驰,配合得十分默契。坐在车内乔装商人的关悦笑道,“玄都督,你的威名,我们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你连驾车都如此老练,让我们自愧不如。难怪关将军平日里总教训我,说我不长进呢。”

听了关悦的称赞,玄千尺并未飘飘然,而是谦虚地说道,“这都是一些雕虫小技。你们将军是爱护你,所以对你要求高。譬如说我,有时候事情没做好,也是要挨先生的训斥的。今天的行动,你可是关键人物。成败在此一举。先生对你也寄予厚望。”

关悦知道,他指的先生,就是那个幕后高人东风先生。今天的行动,都是他一手策划。玄千尺和关悦这支小分队,拿着锦瑟偷出的玉佩,乔装成崔如意的家丁,在半路拦截西域商人。

他们把西域商人引向岔路,然后与埋伏的上官无咎部队会合,将商人制服,擒获乌摩叶。然后,关悦和玄千尺,将改扮成西域商人和车夫,去天乳寺交与崔如意接头交易。而上官无咎则带着部队,与关若飞的飞虎军会合,在天乳寺附近包围埋伏。

在玄千尺和关悦正在从路上向天乳寺赶来的时候,刘允中也陪着刘义谦,坐在前往天乳寺的马车上。

三日前,刘允中到宫中拜见,声称自己梦见了亡母懿妃,要求在冬至日给她做斋打醮,而且地点就在天乳寺。

刘义谦听了,震惊不已。因为刘允中说出了多年前他与懿妃的一段私密之事,让刘义谦不得不相信,真的是懿妃的亡魂前来托梦。

那时,懿妃刚刚生下刘允中不久,刘义谦高兴地在她宫中的杏花树树下,埋下了一坛酒。他对懿妃说,等到刘允中行冠礼之时,再开坛饮酒庆祝。

此事只有他与懿妃两人知晓,而他自己也并未对别人讲过。刘允中还在襁褓之中,懿妃便已经过世,那刘允中本人更是无从知晓。刘义谦认为,唯一的解释,便是懿妃真的显灵于刘允中的梦中了。

刘义谦只能答应刘允中,在冬至的晌午,来到天乳寺,为懿妃做斋打醮。而刘允中看来也颇为懂事,同时请求刘义谦私下微服出行,只带内卫前来。否则,如果大张旗鼓,让贵妃崔如心知道了,少不得要大闹一场,给刘义谦平添许多烦恼。

想到这个早逝的贵妃懿妃,刘义谦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二十多年前,宫中那段隐秘的往事,至今想起来,还隐隐渗透出血腥的味道。

在那个深夜,那个在禁军围捕中深受重伤的男子,死在了血泊中。禁军在懿妃的宫中发现了他的行迹,他武功高强,以一敌多,连禁军高手也被他逼得连连败退。

刘义谦闻讯赶来,以为他要劫持懿妃。没想到,看到的就是懿妃流着泪为他求情。平日里对刘义谦不冷不热的懿妃,如此高傲而又端庄的女子,却跪在宫殿冰冷的青石砖上,向刘义谦叩头求饶,哭着让刘义谦遣散禁军,放他一条生路。

那个男子却笑着摇头,喊着懿妃的闺名,“杏娘,别求他。我不想见你哭。”这个胆大包天的闯入者用手揩去了懿妃脸上的泪水,按在她的樱唇上,带着无限怜惜。

刘义谦瞬间明白了。原来,他不是刺客。他与懿妃有私情!愤怒让刘义谦双眼血红,怒气胀满了胸襟。他咆哮道,“来人呀,把这个刺客杀了!杀了他!”

懿妃绝望地尖叫着,捂着脸,扑在这个已经身受重伤的男子身上。她想用自己娇弱的身躯,阻挡那些会射向他的利剑。

在刘义谦的号令下,禁军士兵一拥而上,把懿妃拖开。无数利剑飞向那个男子。他满脸血污,最后回头看了懿妃一眼,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冲向屋顶,脱离了禁军的视线。

禁军最后找到他时,是在一个小院子之内。隔壁就是大臣的值宿房。那个男子已经死去,浑身冰冷。

刘义谦故意把懿妃带到了这个男子的尸体面前,让她看一看他的惨相。懿妃尖叫着,对刘义谦又抓又挠,将所有的首饰都扔到了地上。她大受刺激,被抬了回去。

从此之后,懿妃就再也没有对刘义谦说过一个字。直到,她死亡的那天,刘义谦见到的,也只是她冰冷的遗体。那双优美的嘴唇,再也不会开口了。

她要做斋打醮,也不会来找自己的。刘义谦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杏娘,你还是那么倔强。你就不肯跟我说话了吗?”

听见刘义谦喃喃自语,刘允中吃了一惊。从刘义谦听到懿妃托梦一说的反应来看,刘允中觉得,自己母亲身上,似乎掩着重重迷雾。就算对自己视若己出的淑妃江一苇,也没有完全把实情说出。刘义谦的失态,更让他肯定了这一点。

他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总有一天,我要让这一天真相大白。今天这一场斋醮,也是自己的一片孝心。母妃,你的儿子,来看你了。

章节目录 第450章 了尘大师 到了天乳寺,由乔装成家丁的内卫开道,引领着刘义谦和刘允中父子走进大殿。刘允中早已暗中通知了住持了尘大师。此时,了尘带着知客、监院,一起前来迎接刘义谦父子。

了尘见到刘义谦,合掌闻讯,说道,“阿弥陀佛!陛下,此次既然是微服前来,贫僧已经让寺中无关僧人闭关,以免打扰陛下。贫僧是方外之人,天乳寺是方外之地,请恕贫僧不能行叩拜大礼了。”

“不必。”刘义谦刚才在马车中回想前尘往事,懿妃之死,其实与他脱不了干系。刘允中说懿妃托梦,让他着实有些心虚,到了这里也就不怎么摆出皇帝架子了。何况,他现在也只是一个流亡的皇帝而已。

刘允中意味深长地对了尘大师点了点头,问道,“那些做斋打醮的仪式和僧人安排好了吗?”了尘说道,“都已经安排就绪。现在除了要做法事的僧人,寺中并无他人。”

“很好。”刘义谦对内卫首领吩咐道,“再去搜索一下。发现可疑人员,一律处死。”内卫首领领命,刚要离去,只见了尘面有愠色。

刘允中连忙说道,“父皇,今天是冬至,又是给母妃做斋打醮的大吉之日。似乎不宜大动干戈。如果见了血,反而让母妃亡灵惊扰不安,恐生连累。”

“阿弥陀佛!”了尘合掌说道,两绺白色的长眉柔顺地垂下,像极了庙中的长眉罗汉。他眼露精光,缓缓说道,“陛下,上天有好生之德。不管是怎样可疑,只求给贫僧一个面子,不要不问青红皂白立即处死。这样恐怕会增添不祥之气。”

被不祥之气这四个字吓破了胆,刘义谦转念一想,不如今日就暂且放宽些,以免真的生出什么不祥的事端,反而对自己有损害。他挥了挥手,说道,“既然大师如此说,就暂且先不要处置。如果有可疑的,先押解回去。”

他的性情,终究还是过于严苛。了尘暗自叹了一口气,在心里祈祷道,希望那位今天做斋打醮的懿妃娘娘,真的能够显灵,保佑真正的有道之君能够胜利吧。了尘看了刘允中一眼,轻声说道,“陛下,二殿下,请随我来拈香吧。”

刘义谦和刘允中分别拈起燃烧的香,在佛钱祝祷。刘义谦跪在拜垫上,念念有词。刘允中手持一柱香,在心中默默向懿妃祷告,“母妃,如果你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今天能成功吧。”他虽然默默无语,但是一片赤子之心也已随着袅袅的青烟散向了空中。

反观刘义谦,脸上肌肉颤抖,隐隐有恐惧之色。他嘴唇颤抖着,喃喃自语道,“杏娘,不要怪我,不要怪我。。”刘允中冷眼旁观,心中更是疑云丛生,又不好明言,只是半垂着眼睛,观察刘义谦的动静。

在刘义谦祷告之时,刘允中向旁边的了尘瞄了一眼。他带着询问的眼神,指着被风吹动的经幡。了尘肯定地点了点头,刘允中便放下心来。他知道,了尘的意思是,东风来了。东风先生,就是陆望在西蜀活动的代号。

在了尘旁边的那个监院,也向刘允中眨了眨眼。另外一边的知客,则是严厉地瞪了那个调皮的监院一眼。刘允中霎时间明白了,那个监院,肯定是活泼好动的玄百里,而那个知客,就肯定是韦朝云了。至于这个了尘大师,肯定就是东风先生陆望了。

得益于陆望与韦朝云的一手易容术,他们三人此时已经改头换面,摇身一变,成为天乳寺的主持与大和尚。寒冷的严冬,宽大的僧袍,都让他们的易容变得易如反掌,不会被外人看破。而寺庙里原来的住持与僧人,也早已经被关若飞带来的飞虎军控制住。

虽然刘允中事先知道,陆望会带着众人在天乳寺接应,自己只需按计划行事即可。但当看到陆望等人如此改头换面,刘允中居然有些哑然失笑。

这样高超的易容术,简直是鬼斧神工。连熟悉陆望的刘允中,一时间也没有认出来。他只知道,这个寺庙在冬至当天,会全部是自己人。

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陆望居然亲自上场,化身住持大和尚,来接待刘义谦。一左一右的知客和监院两位大和尚,也是玄百里和韦朝云乔装改扮而成。

这让刘允中心中更有底气了。他不是一个人。陆望在和他一起战斗!在刘义谦的喃喃自语停下来以后,“了尘”向刘允中使了个眼色。刘允中会意,便开口问道,“住持,我们父子都已经祝祷完毕,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

“了尘”清了清喉咙,正色说道,“祝祷已毕,陛下和二殿下可以稍事休息,游览本寺。贫僧已经安排了僧人为亡灵念经烧供,举行法会。在经文念诵结束之后,两位施主再回到大殿,为亡灵回向,这场斋醮便圆满了。”

“什么?还要为亡灵回向?”刘义谦皱着眉头说道,“一部经文要念多久?”

“陛下,回向即是施主将法会功德赠予亡灵的手续。如果不由施主进行回向,那亡灵所得的功德,就不圆满了。”刘义谦如此不耐烦,可见刚才的祷告毫无忏悔之意,真是不可救药。

“了尘”用悲悯的眼神看着他,继续说道,“至于经文,本寺僧人为亡灵念诵的是地藏经。这地藏菩萨是法界众生的依怙,对于救拔亡灵,更有不可思议的功效。要念完此经,大概要一个时辰。两位施主一个时辰后,回到大殿即可。”

“一个时辰?”刘义谦皱着眉头咕哝道。要他留在大殿听众僧人诵经,他是万万没有这样的耐心的。既然今日天气放晴,不如就依住持所建议的,游览一下寺庙,也可打发一下时间。毕竟,既然来了一场,法会还是要做圆满的。

刘允中看着刘义谦的脸色,知道他肯定不愿意待在大殿听诵经,便趁机说道,“父皇,不如就让了尘大师陪着,在天乳寺游览一番。这样也当散散心,免得父皇在宫里闷得久了,反而对龙体不利。”

“这样也好。”刘义谦沉思过后,便答应下来。“了尘,你陪朕父子走走。这天乳寺有什么名胜之处,也指给朕看看。在宫里,也确实看厌了。”

“了尘”答应着,便带着“知客”和“监院”跨过门槛,走出大殿,带领刘义谦父子一行向西边的一排殿宇房舍走去。内卫也打扮成家丁模样,紧紧跟在后面。

刘允中心照不宣地看了“了尘”一眼,嘴角也露出了一丝微笑。“了尘大师,还要劳烦你带路了。”

章节目录 第451章 西厢偏殿 这日天气晴好,雪后初晴,刘义谦一边走,一边看着天乳寺的重重殿宇,飞檐拱壁,不禁赞叹道,“果然佛家是真富贵啊。这样气象森严,是俗人的宫殿所不及啊。”

“了尘”笑着带众人走去,一座小小的偏殿隐隐在望。走到那座偏殿前,刘义谦只见这殿门委实古怪。其他殿宇大都是殿门大开,供奉了圣像,而这座偏殿却看上去落满了灰尘,殿门也用厚重的铜锁挂着,看上去已经多年无人打开过。

刚刚刘义谦在寺内游览了一番,觉得游兴甚浓,忽然却见这一座奇怪的偏殿,心里觉得非常讶异,便指着殿门,向“了尘”问道,“住持,怎么寺内这座殿宇如此奇怪?还上了锁。难道这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吗?”

这座位于西厢的偏殿,就是那天晚上,崔如意与西域商人交易的地方。本来地方就甚为偏僻,所以崔如意用来作为交易的处所。“了尘”见刘义谦起了疑心,心里暗笑,不过脸上却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对刘义谦摇了摇手,说道,“陛下,可就别为难老僧了。”

见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刘义谦不禁有些恼怒。他板起脸孔,问道,“怎么?这西蜀还有我不能知道的事情?”

“了尘”面有难色,看了看刘义谦身后的内卫。刘义谦料想这老僧也没什么能耐加害自己,就挥了挥手,说道,“后退几步,我与住持有些话说。”

“陛下,不是贫僧不识抬举,实在是兹事体大,不敢乱说。”见内卫后退了几步,“了尘”才轻声说道,“但是,如果贫僧说了出来,请陛下不要放在心上,听过就算。”

听这个老和尚这么说,刘义谦更加疑心,追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心里急切地想弄清楚,这偏殿里到底有什么玄机。

“陛下,这。。偏殿,实际上是只能让一个人进去。所以落了锁。平常,我们寺里的人,也都不敢接近。”瞄着殿门,“了尘”一脸神秘地对刘义谦说道。

“是谁?”刘义谦听了,勃然大怒。他是西蜀的皇帝,在这天乳寺之内,居然还有不让他进去的地方。

“宰相崔如意。”看着刘义谦的眼睛,“了尘”缓缓吐出了这几个字。

刘义谦浑身一震,似乎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意料之中。他对崔如意的宠信,无人不晓。在西蜀,崔如意的话就几乎是圣旨。连皇子,崔如意都可以不买账。刘义谦对此心知肚明,但又无意去改变。

他并不是一个锐意进取的皇帝,只想醉生梦死地尽情享受。而崔如意就是那个最适合他需求的人。狡猾谄媚的崔如意,其实是被贪婪昏庸的刘义谦所塑造出来的。崔如意就像一堵城墙,为刘义谦遮风挡雨,屏蔽掉那些他不想听到的“忠言”。

所以,当刘义谦听到崔如意这个名字,从了尘的嘴里吐出来时,也并不觉得意外。然而,他毕竟是皇帝,崔如意只是他所用的一件顺手的工具。

现在,这件工具居然想越俎代苞,挑战刘义谦的皇权了。他可以给崔如意荣华富贵,但不意味着他愿意将至高无上的皇权交给崔如意。

刘义谦的脸几乎胀成猪肝,一言不发地盯着“了尘”。刘允中看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个崔如意真是有点太不像话了。这天下,都是陛下的天下。怎么还有陛下也不能进去的地方!难道他还想骑在陛下的头上吗?”

“了尘”听了这话,默不作声。刘义谦冷冷地问道,“他要这间偏殿干什么?还弄得如此神神秘秘,不准别人进去。”

“这。。陛下,贫僧也不清楚。”看着刘义谦阴晴不定的脸色,“了尘”轻声说道,“只知道,他每次来,都不肯让人跟着,也不让人进去。我们也不敢多问。只是提供一件不用的偏殿给他。”

刘允中凑近刘义谦的身旁,轻声说道,“陛下,我看着崔如意鬼鬼祟祟地,其中必然有诈。如果没什么古怪之事,何至于如此蹊跷呢!这事不可掉以轻心啊。”

其实,崔如意如果要搜刮钱财,刘义谦是根本懒得多管的。只要崔如意能把刮来的钱,分给他,让他能够继续享受。这样反而说明崔如意搜刮钱财的本领高强,生财有道,是刘义谦不可或缺的钱袋子。

但是,如果崔如意要想爬到他头上,背着他搞鬼,那刘义谦是难以吞下去的。听到刘允中在旁边怂恿,刘义谦面色发沉,问道,“他一般什么时候过来?会和什么人见面?”

“了尘”摇了摇头,困惑地说道,“他和什么人见面,贫僧是真的不知道。我们都不敢接近这里。陛下,崔如意权势熏天,我们这样的小庙,怎么惹得起!他三天前,还来过这里。昨天,相府里派人来通知知客和尚,让我们今天早些给他开山门。应该是晌午会过来。”

“今天晌午?”刘义谦皱着眉头。那大概崔如意待会就会过来。

“陛下要见他吗?”看刘义谦一脸不快的表情,“了尘”试探地问道。

“父皇,如果崔如意来了,您当面质问,他肯定不会承认,一阵花言巧语就糊弄过去了。”刘允中趁热打铁,对刘义谦说道,“不过,这住持说的话,也不可全信。毕竟口说无凭,我们也没亲眼看见。”

“这。。陛下,贫僧不敢有半个字的谎话。”听见刘允中似乎在质疑他说谎,“了尘”连忙慌张地说道,“陛下,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到那偏殿里。再过一段时间,崔如意肯定会来的。陛下亲眼看一看,就知道贫僧说的是真是假。”

刘义谦见“了尘”赌咒发誓,一副指天誓地的样子,看来不像有假。刘允中的话也提醒了他,如果直接在寺里等待崔如意,那必然什么也发现不了;如果只听住持一面之词,他也不愿意相信,自己最亲信的宠臣会背着自己搞鬼。

他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想要到偏殿里去看一看。只有他亲眼看见听见,才肯相信。“住持,你把偏殿门打开。让我们进去。我到要看一看,崔如意到底要在这里搞什么鬼。”说完,他甩甩袖子,向偏殿的大门走去。

内卫被刘义谦喝令,守在偏殿旁,隐蔽起来,埋伏在外等待号令。“了尘”与刘允中对视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他从袖子里掏出钥匙,插进了那铜锁。“咔哒”一声,铜锁开了。

他推开了大门,与刘义谦父子一起走了进去。冬日的阳光,在他们身后投射下长长的影子。

章节目录 第452章 古迹 按照刘义谦的指示,内卫从外面又将铜锁挂上,看上去又像原封不动的样子。“了尘”把刘义谦父子引到偏殿中,看了看四周,说道,“这就是崔如意以前来过几次的地方。”

刘义谦看看四周,殿中只有一座看上去很久远的塑像,空落落的,连一张座椅也没有。冬天的阳光从窗户间斜斜地射了进来,在地上形成了一圈圈的光影。

崔如意来这种地方干什么?刘义谦知道他素来是个喜欢吃喝享乐的人,并没有什么高洁的情操,愿意到这样一个偏远的寺庙里,面对青灯古佛独自静修。在墙壁的角落里,还有一些蜘蛛网,三三两两地挂在阴暗的旮旯里。这其中必定有名堂。

“了尘”开口说道,“陛下如果是要在这殿里等崔如意过来,可要找个藏身的所在。不然,他若是来了以后,见了陛下,必定翻脸不认人,反而污蔑老僧,那贫僧可就有嘴说不清了。”

“这里哪里有藏身之处呢?”刘义谦环顾四周,除了这座孤零零的塑像,别无他物。连坐卧之处也没有,更不要说其他的隐蔽之物了。

“陛下请看这里。”看着刘义谦一脸疑惑的表情,“了尘”用手指向那座落满了灰尘的塑像。

刘义谦看了过去,这是一座年代久远的菩萨塑像。这位菩萨,戴着五方冠,身披袈裟,长眉敛容,盘腿坐在莲花台上。他半垂着眼睛,满脸悲悯之情,像是为苦难的众生叹息。

在他的一只手中,托着一颗珠子,另一只手持着锡杖,脚边握着一只威猛的神兽,正歪着脑袋,将耳朵贴着地面。

看见这威严的菩萨塑像,刘义谦不禁悚然变色。他问道,“这是什么菩萨的神像?和我们的事,有何干系?”

“这是地藏菩萨圣象。”看着刘义谦愀然变色,“了尘”平静地说道,“他是地狱的拯救者。”这句话,听上去似乎意味深长。刘义谦细细回味着,喃喃自语,“地狱。。”他身为帝王,一直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富贵,从未认为地狱会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了尘”对刘义谦和刘允中说道,“陛下,二殿下,请随我来。”他领着刘义谦父子绕到地藏菩萨圣像的背部。

在高大的塑像后,三人显得格外渺小。“了尘”在塑像的莲花底座上摸索着,找准了中间的一片莲花花瓣,用力扳动了一下。令人惊异的是,塑像高大的底座背部竟然徐徐打开,露出空荡荡的内部。这里,原来是一个活动的背板。

原本塑像就建的非常高大,底座也可以容纳四五个人一起进入。“了尘”指着塑像里面,对刘义谦父子说道,“陛下,二殿下,这里就是我们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率先走了进去,刘义谦也点点头,说道,“好吧,既然来了一场,就看看到底崔如意在搞什么鬼。”两父子也跟着走进了塑像的内部。

三人走了进去,发现塑像里面也是另有玄机。在底座上,有几个细小的孔洞,并不引人注目,但是足以让藏在里面的人从中窥视外面的动静。显然,这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一个秘密藏身之处。

刘义谦问道,“天乳寺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东西?”他觉得这样的塑像很不寻常,诧异一个城郊的寺庙,怎么会有这么一尊古怪的塑像。

“陛下,天乳寺是千年古寺。”看着刘义谦狐疑的表情,“了尘”镇定自若地解释道,“这尊塑像也是几百年前流传下来的,到贫僧手里,发现了这个秘密,因此就把这座偏殿封闭了,不让香客出入。直到最近,崔如意宰相提出,要借寺庙僻静的殿宇一用。”

刘允中附和道,“父皇,这大概也是以前起战火时,僧人想出来的保命之举。躲在里面,又可以窥视外面动静,在战时还可以储存一点粮食。”刘义谦觉得这个解释颇为合理,也就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其实,这是身为机关高手的陆望亲自设计的机关。刘允中调动人员,在三天前潜入天乳寺的这座偏殿,日夜赶工,挖空了底座,并设置了了望孔。可以说,这个地方,是专门为刘义谦准备的。

陆望心细如发,让工匠在挖掘建造的时候,特意采取了做旧处理,让塑像底座内部,看起来就像是多年留下来的古迹一样,骗过了刘义谦的眼睛。

何况,虽然有几个了望孔,塑像内部仍然昏暗,光线不足,只能勉强看清外面的来人。所以,刘义谦也来不及细看整座塑像的底座内部。因此,陆望的托辞也没有引起他的怀疑。

躲在这座塑像的内部,刘义谦紧张地把眼睛贴近了望孔,查看外面的动静。他既想知道崔如意来此的真正目的,又有些害怕自己知道真相,反而不好收场。这次来天乳寺给懿妃烧香打醮,竟然有这么一个意外的发现,真是令他有些左右为难。

如果崔如意也就是贪财受贿,也就罢了。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刘允中在身边,到时候如果含糊掩盖过去,放崔如意一马,恐怕也会激起刘允中的不满。如果被刘允中抓住大做文章,甚至因此逼着刘义谦处理崔如意,倒让刘义谦觉得自己作茧自缚了。

想到这里,刘义谦转了转眼珠,郑重地对刘义谦说道,“此次在天乳寺,意外撞见此事,所有后果,你都不可干涉。”刘允中有些惊讶,问道,“父皇,还未知道崔如意来此的真正目的,谈什么干涉不干涉呢?”

“如果崔如意是在此收受了什么人的钱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就不要声张,我们只当不知道此事。”刘义谦振振有词地说道,“闹出去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这一番强词夺理简直让刘允中目瞪口呆。他原本就知道,崔如意巧取豪夺是刘义谦所默许的。只要崔如意把贿赂赃款分一部分给刘义谦,那他疯狂搂钱的行为就会得到刘义谦的默许,甚至是鼓励。

但是,刘义谦这样理直气壮地为崔如意的贪赃受贿辩护,说明他们二人真是一丘之貉。其实,崔如意就是刘义谦一手打造出来的代理人。他们是骑在百姓头上狼狈为奸的恶贼,掠夺百姓的血汗脂膏,直到榨尽最后一滴血。

刘允中心中感到一阵悲凉。他对刘义谦的绝望与憎恨深入骨髓。他默然点了点头,瞥见“了尘”那悲悯的眼神。父皇,你统治下的百姓,就身处地狱之中。你自己、崔如意都是苦难的元凶。这一次,我不会再袖手旁观了。

就在三人都沉默以对的时候,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铜锁被取下,有人推开了门,走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453章 新交易 进来的正是崔如意。他穿着一身便服,披着黑貂大氅,内里紫色的水貂袍子,戴着厚实的狐皮帽子,缓缓走进了偏殿。

看见殿内空无一人,他自言自语地说道,“那家伙还没有来。”环顾四周,他绕着塑像走了一圈,仰视着庄严的圣像。回到塑像前,他冷笑道,“这些泥胎木塑,只是些不会说话的玩偶,居然还有天下这么多人跪拜,真是愚不可及。有谁亲眼见到他们显灵?”

在他冷酷的心里,没有什么是可以值得依靠的。世间的善男信女所跪拜祈祷的,正是他不屑一顾的东西。

他暗暗想道,如果能保佑我升官发财,荣华富贵,那我信一信倒也罢了。可是这些世间的僧道们,只是一个劲地劝人向善,说有因果报应。我何曾见到过什么轮回报应!若是亲眼见了,那我才相信这一套说辞。

反正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权位,怎么会把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放在眼里!看着菩萨庄严的面容,他心里也无半点惧怕。

倚墙等待了一阵子,门外响起了一长三短的敲门声。崔如意面有喜色,连忙从里面取下门栓,打开门,让来人进入殿中。锁上了门,他回头一看,倒有些愣住了。

来人虽然也是一副西域人的相貌,高鼻深目,一脸大胡子,穿着西域长袍,但却明显不是曾经与他数次交易的那个西域商人。

“你是谁?”崔如意警惕地后退几步,死死盯着那个陌生的西域人。在这么秘密的地点交易,怎么还会有陌生人得知,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在塑像里观察的刘义谦看清来人的相貌,也大吃一惊。崔如意怎么会跑到这个偏僻的殿宇里,来见一个西域人呢?他皱着眉头,等着倾听他们的谈话。

那个西域人走近崔如意,将崔如意逼得又倒退了几步。两人正好站在塑像里的了望孔前面,让里面的三人看得一清二楚。

西域人耸耸肩,对崔如意比手划脚地用西域话说了一通。崔如意冷冷地说道,“我不懂你们那边的话。”

听到他的回答,西域人无奈地咕哝了几句,只好改以生硬的夏话,说道,“我是来和你交易的。”

交易?崔如意十分警惕,并未对别人提起过此事,听到这个陌生的西域人说出交易两个字,瞪着眼睛,凶巴巴地说道,“什么交易?”

看崔如意似乎在装傻,那个西域人一脸愕然,从身后拿出了一个长方形盒子,向崔如意扬了扬。一看到装乌摩叶的盒子,崔如意的表情缓和下来,但仍然并未完全信任这个陌生人。他撇了撇嘴,有些恼怒地问道,“他呢?约好了在这里,为什么不来?”

“崔大人,”那个西域人抹了抹嘴唇,正色说道,“他本来是要今天过来和你交易的。可是,出了事情,他来不了这里了。”

“什么事情?”崔如意紧张地问道。他与西域商人是绝对机密,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觉得格外可疑。

西域人貌似有些不耐烦,挠了挠头,一脸痛惜地说道,“我们国家那里内部传来了消息,他妻子过世了,现在家里面乱成一团。几个孩子为了争产大打出手,几乎要闹出人命来。所以,他要紧急赶回国内,去处理家里的纠纷。再晚回去一步,恐怕要分家了。”

“哦?”崔如意皱起眉头,问道,“你们西域人家里,也有这种事?听说你们出来经商的很多,为什么不带着家眷一起出来呢?”

那西域人叹了一口气,说道,“唉,崔大人,一言难尽呐。这种事,到处都有。我也算走南闯北,见的多了。只要是为了钱,家里闹得四分五裂的也有,反目成仇的也有,互相攻击的也有。人心都是一样的。至于家眷,像我们这种四处经商的,很少呆在身边。”

“带在身边,不是可以帮你们做生意吗?带着妻子,还可以照顾你们的生活起居。”崔如意眨眨眼,眼睛里闪出狡黠的光芒。这个人虽然一副西域人的模样打扮,也不可掉以轻心。

似乎并未留意崔如意的表情,那个西域人冷冷地说道,“崔大人,你也知道,我们卖的这种东西,在国内是违禁品。可以说,我们干的是刀口上舔血的买卖。这样的境地,连自己都有可能自身难保,怎么还能带家眷出来,跟我们一起冒险呢!”

听起来倒像是一个四处游荡的不法商人的真心话。崔如意也知道,自己买的这种乌摩叶,其实是属于违禁品,在他们国内也不能公开出售。所以这些商人才游荡到异国,秘密兜售。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西域人,问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是他的同伴。”那个西域人斩钉截铁地说道。“确切地说,我就是那个给他供货的人。崔大人,其实你从他那里买的东西,都是由我来供货。每次你向他买货,都需要三天以上的时间备货。”

崔如意点点头,终于放下心来。这个西域人十分了解他们之间交易的内情,应该是与之前和自己交易的西域商人是一伙的。那人既然家中有急事,必须马上离开,那这人应该就是代替他前来交易的人了。

果然,这个西域人说道,“他临走前,托我代替来天乳寺,完成这次交易。崔大人,你把货款直接交给我,就可以了。我向你保证,我交给你的货,质量非常好。”

“既然你是他的上游供货商,那给他的价格,应该比我之前买货的价格要便宜得多吧。”崔如意真是爱财如命,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讲价。“这样吧,你给我打个折扣。我要求的也不多,打个七折吧。”

“七折?”那个西域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愤愤不平地嚷道,“你简直是趁火抢劫。这东西,我不卖了!”他捧起那个乌黑的长方形盒子,作势要离开。

“哎,再打个商量,七五折,怎么样?”崔如意连忙拉住那个西域人。他只想捡个便宜,货还是得买的。

那个西域人歪着头,沉思了一会儿,似乎正在计算利润。半晌之后,他咬一咬牙,说道,“让你少给三根金条。”

崔如意贪婪地问道,“不能再少了吗?”西域人断然说道,“不能再少了。”

“好吧,成交!”崔如意撇撇嘴,说道,“把货给我吧。我还要验一验。”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角落里捧出一个箱子。一打开箱盖,满眼的金光闪闪,金条码的整整齐齐,放在箱子里。

西域人也打开了手中的长方形盒子,里面是一片乌黑的椭圆形叶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崔如意摸了摸叶子,满意地点点头,说道,“不错。”

躲在塑像里窥视的刘义谦一头雾水。他看得清清楚楚,崔如意正在与一个西域商人交易。显然,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交易。这次来的西域商人,是代替同伴来的。

但令刘义谦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交易的东西匪夷所思。刘义谦本来以为,崔如意会在这里秘密接受贿赂,收取钱财。没想到,崔如意竟然用一箱金条买一片叶子,他是疯了吗?

章节目录 第454章 乌摩叶的用途 刘义谦虽然百思不得其解,装扮成“了尘大师”的陆望和刘允中却是心知肚明。他们心照不宣地对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透过了望孔去看崔如意。

此时,崔如意一脸得意之色,缓缓抚摸着那片叶子的叶脉,说道,“有了这叶子,我大事可成。”刘义谦心里“咯噔”了一下,暗暗想道,崔如意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还想干什么大事?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刘义谦心里弥漫开来。

那西域人合上盖子,说道,“崔大人,这乌摩叶是我国至宝。你也知道,在我们国家,买卖这种乌摩叶,是要坐牢杀头的。所以我们才远离家乡,到异国来售卖这种乌摩叶。你是我们的老客户,有一句话,我可要说在前头。”

崔如意扬着眉毛,有些不解地问道,“我买你卖,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有什么多说的?我又不曾少了你的金条。”

“这不光是金条的事!”西域人皱着眉,忧心地说道。“我们曾经有同伴,在其他国家卖乌摩叶,结果受了牵连,被抓进大牢杀头的。崔大人,你可千万不要牵连我们。”

“笑话!”崔如意仰头大笑。“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我是西蜀的宰相!谁敢因为你们卖乌摩叶给我,把你们抓进去坐大牢?那也太不把我这个宰相放在眼里了。”

那西域人看着崔如意,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崔如意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子,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牵连你们?你恐怕是摔坏了脑袋,有些不清醒了。没想到,你们西域人,居然胆子那么小。卖一点违禁品,就在这里前怕狼后怕虎的。”

“崔大人,你知道乌摩叶的功效吗?”那西域人叹着气问道,“我的同伴,有没有对你说清楚?”

“这是当然。”崔如意漫不经心地说道,“乌摩叶,全天下最毒的叶子。用乌摩叶粉磨成的药粉,燃烧时与沉香粉一模一样。每日熏烧,令人不知不觉地身中奇毒,又不能查出病因。患者不会察觉中毒,只是身体日渐衰败。直到毒量渐渐累积,便毒发身亡,暴毙而死。”

听了这番不动声色的叙述,刘义谦忽然心中一惊。身体衰败。。查不出中毒症状。。自己这段时间经常觉得身体困倦,无精打采,极度怕冷,吃不下睡不好,但是杀了十几个太医,也没有查出病因。

他忽然觉得浑身毛孔倒竖,回忆起自己在崔如心的寝宫,常常闻到沉香的味道。难道。。?

刘义谦背上冒出冷汗,心脏也收缩起来。他握紧了手心,心里狂喊道,不!不可能的!这都是巧合。是自己老了,所以身体才会感觉不舒服。只是一些小毛病。更何况,崔如心与自己经常同寝,并没有什么不适的症状。

此时,只见得那西域商人有些惊恐地说道,“崔大人,你既然知道,可千万不要把这乌摩叶乱用。用得不是地方,我们也要受你连累。”

这分明是担心崔如意毒死重要人物,惹来大祸,让这些卖乌摩叶的西域商人受连累。崔如意大怒,不满地想道,之前与自己交易的西域商人,虽然也是贪钱,但也不会这么啰啰嗦嗦,惹人讨厌。今天来的这个西域人,确实如此胆小,唠唠叨叨,似乎生怕惹祸上身。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崔如意大喊道,“反正你拿着金条就行了,我怎么用,是我的事情。乌摩叶的用法,我也知道,不用你费心告诉我。当初饶士诠把你那个同伴介绍给我,也正是因为他手里有乌摩叶可以出售。不然,你以为凭你们这种游商,能结识西蜀宰相吗?”

饶士诠!躲在塑像里偷听的刘义谦,脑子里像放了一阵烟花,只觉得头晕目眩。崔如意居然与饶士诠也在暗通消息。买这个所谓的乌摩叶,也是饶士诠介绍给崔如意的。

刘义谦只觉得一股怒气涌上心头,胀满了胸膛。饶士诠是刘义豫的心腹,而刘义豫就是自己头号死敌!也就是说,崔如意背着刘义谦,在与大夏那边勾结。这可是通敌!

“了尘”与刘允中见刘义谦气得脸色煞白,面如金纸,显然是怒不可遏。“了尘”暗暗想道,这个刘义谦宠信的是一条毒蛇,不过他自己发现得太晚了。好戏还在后头呢!

那个西域人见崔如意发怒,似乎感到有些惶恐。他小心翼翼地说道,“崔大人,不是我多嘴,我们在外面经商的人,只是赚钱第一,其他的事情也不想多管。只是,这种乌摩叶的效力非同小可。你已经从我的同伴那买了好几次了。所以,我想知道,你到底用在哪里?”

“用在哪里?”崔如意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西域人。“你怕我用在不该用的人身上,连累你们坐牢?”

西域人沉默着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他的担忧。崔如意冷笑道,“原来如此。也罢,我看你们如此胆小,整日里担惊受怕,就告诉你们吧。这乌摩叶,我已经买了好几次,已经开始用了。不过,前几天,刚刚买的药粉,意外损毁了。所以,我急着要再买。”

刘允中赞赏看了“了尘”一眼,知道崔如意急着再买乌摩叶,是因为三天前的那场工匠司大爆炸。放在里面的乌摩叶药粉,也在那场大爆炸中烧毁了。这一切,都是陆望的杰作。可以说,崔如意今天站在天乳寺的偏殿里,再次买乌摩叶,陆望是始作俑者。

崔如意得意洋洋地说道,“这乌摩叶粉,果然名不虚传。我用了这些日子以来,发现效果很好。相信,再过一段时间,我就可以得偿所愿了。”

“你是用在。。”那个西域人带着意味深长的眼光,试探地向崔如意问道。

“哈哈哈!”崔如意笑得很狂妄。他表情狰狞,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用在西蜀皇帝,刘义谦身上,没想到吧!”

刘义谦!站在了望孔旁的刘义谦,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崔如意口中吐出来,如五雷轰顶,浑身震颤,僵立在那里。他扶着墙壁,只觉得四肢百骸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软绵绵地无力支撑,脚下天旋地转。

一口鲜血涌上喉头,他只觉一股腥甜,猛地吐出一大一口黑色的污血,溅在乌黑的墙壁上。竟然是自己!这个宠信多年的心腹重臣,竟然要谋杀自己!

恍惚间,他听见崔如意的狂笑声,如黑夜中的猫头鹰,发出不祥的啼叫,“杀了他,这西蜀就是我们崔氏兄妹的了!还有谁能奈何得了我们!你这个西域人,真是愚不可及,还担心被牵连。告诉你,我们得到了西蜀,有你的好处。你开心还来不及呢!”

原来如此!刘义谦恍然大悟,崔如意,要谋反!

章节目录 第455章 败露 刘义谦急火攻心,口吐鲜血,扶着墙壁,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刘允中连忙上前一步,扶着他,缓缓抚着他的背,为他顺气。“了尘”不动声色地打开了塑像底部的机关,那块背板,悄然开启。

说出了全部事实,崔如意不耐烦地对西域人喊道,“喂,把乌摩叶拿给我把。这金条,你拿走。”他打开箱子,从中拿起三根金条,揣进自己怀里,然后把箱子递给那西域人。

西域人在崔如意狂妄地喊叫一通以后,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脸上显露出轻松的表情。他不动声色地向那塑像的了望孔看了一眼,眨了眨眼睛。

崔如意一脸狐疑,说道,“怎么不拿着?你连金条也不要了吗?”那西域人却始终是直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没看见这满箱的金条似的。

“是不是中邪了?”崔如意咕哝道,“不拿算了。”他伸手抓着那个装着乌摩叶的盒子,用力一拽。那西域人似乎也并不在意,诡异地笑着,手一松,崔如意便抢了过来。

此时,刘义谦也稍微缓过劲来,死死地盯着崔如意,身体愤怒地颤抖,牙齿咬的“格格”作响。紧紧捧着乌摩叶盒子,崔如意暗自得意,便要往门口走去。

突然,刘义谦怒吼一声,冲了出去,大骂道,“崔如意,你给我站住!”刘允中和“了尘”也立即从塑像中狂奔出来。

崔如意听见这熟悉的吼声,愣了一愣,回头看了看,只见那个西域人不怀好意地笑着,他身后,是地藏菩萨圣像那肃穆的面容。

难道真的见鬼了?他是不信什么因果报应的,否则,也不至于如此胆大妄为。他甩了甩头,却似乎看见圣像那悲悯的眼睛上,流下了一滴泪水。

此时,一个最令他意想不到的人,从圣像背后走了出来。是他!是那个崔如意扬言要甘干掉的人,刘义谦!

刘义谦浑身发抖,带着一股冰冷的气息,一步步逼近崔如意。他的面容因为愤怒而扭曲,像从地狱中走出的勾魂使者,青面獠牙,象征着死亡。

“你还认得我吗?狗东西!”刘义谦咬牙切齿地问道,恨不得扑上去,立刻把崔如意咬的粉身碎骨。

刘义谦双眼血红,声音嘶哑,挥舞着双手,向崔如意冲了过来。刘允中和“了尘”也跟在刘义谦后面,看着目瞪口呆的崔如意。

此时,崔如意脑中一片混乱。他无法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明明是自己秘密来到天乳寺,与西域商人交易。这事一直被他瞒得密不透风,现在居然让最不应该知道的人发现了。

刚才,他进入偏殿时,这里还是空无一人,只有一尊年代久远的塑像。在他把自己的毒杀计划和盘托出时,这个被毒杀的对象,刘义谦居然从天而降,像一个游荡的阴魂,向他索命来了。难道,真的是菩萨显灵了?

他恐惧地看了一眼圣像,瑟瑟发抖。这个不信因果报应的狂徒,现在忽然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想跪在圣像脚下,祈求救拔。

“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畜生!”刘义谦冲到崔如意跟前,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我把你当成心腹,给你荣华富贵,让你独掌大权。你居然给我下毒!我真是瞎了眼,才会信任你们。忘恩负义的东西,猪狗不如!”

崔如意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肯定是被他听了去,用乌摩叶粉下毒的阴谋败露了。他哑口无言,脸色煞白地看着刘义谦。这个一直宠信着他的流亡皇帝,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挥舞着爪子,用衰老的身体向他示威。刘义谦这只咆哮的兽王,挣扎着想要证明,自己还是百兽之王。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不允许崔如意抢夺他的位子。

紧紧抱着乌黑色的盒子,崔如意感到自己似乎是抱着一个火药桶,惹祸上身。乌摩叶粉本来是毒死刘义谦的利器,现在反而成了让自己进退维谷的深渊。被刘义谦亲耳听到他的自白,崔如意就是巧舌如簧,也无法狡辩抵赖了。

他双唇发抖,猛然抬头,看见刘允中站在刘义谦背后,面若冰霜,冷冷地看着崔如意。一定是他!一定是刘允中在背后捣的鬼!刘允中把刘义谦悄悄带到了天乳寺,提前埋伏,等着他落进这张悄悄拉起的大网。他就像一只猎物,被狡诈的猎人引诱进牢笼。等到他把毒杀计划和盘托出,机关便落下,让他动弹不得。

“是你!是你设的局!”崔如意瞪着眼睛,指着刘允中,瑟瑟发抖,像一片秋风中的败叶。他把今天的阴谋败露,归咎于刘允中设下圈套。这场巨变,像一阵凶猛的狂风,把崔如意从高高在上的宰相之位上吹落下来。他要面对的,将是地狱里的烈火。

刘允中冷冷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你是自作自受!自作孽,不可活。崔如意,你的狼子野心,已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有了宰相之位,坐拥荣华富贵,你还不满足,居然还妄想谋反夺位。陛下对你恩重如山,你却忘恩负义,背叛君上,妄图毒杀陛下。我倒要把你的心掏出来看看,是不是狼心狗肺。恶贼,你知罪吗?”

他的一番话,字字直指人心,把崔如意批驳得体无完肤。平日趾高气昂的崔如意,此时如丧家之犬,垂头丧气,无话可说。

刘义谦咆哮道,“还跟他废话什么!快把这谋反的逆贼拿下!来人啊!来人啊!”他冲向门口,大声呼叫,想要把埋伏在附近的内卫喊来,擒拿崔如意。

如果被内卫抓住,自己的下场将会无比悲惨。他见过太多把内卫折磨致死的大臣,更清楚刘义谦一旦翻脸,将有多么冷酷狠毒。

既然事已至此,只能放手一搏了。崔如意横下心来,一咬牙,把乌摩叶盒子往刘义谦身上砸了过去。他怒吼一声,像活虾掉进了油锅,猛然弓起背,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跃而起,将刘义谦扑倒在地。

刘义谦满头是血,被崔如意死命抱住。他发疯似的把刘义谦从地上扯起来,狠狠拽住胳膊,一手从怀里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贴住刘义谦的喉咙,把他挟持成了自己的人质。

崔如意披头散发,浑身都是灰尘,露出狰狞的笑容。他把匕首往刘义谦的脖颈狠狠的压了下去,刘义谦像杀猪般地嚎叫起来,眼睛突出,撅着嘴大骂道,“崔如意,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嘿嘿!”崔如意彻底露出了真面目,仰天狂笑,“我就是这么个东西!刘义谦,你发现得太晚了。”

章节目录 第456章 造反 这时,听见刘义谦的大喊大叫,内卫已经包围了偏殿。“砰”的一声,偏殿的门被大力撞开,铜锁掉落在地上。刘义谦带来的内卫手持刀剑,迅速将偏殿团团围住。内卫首领见刘义谦被劫持,满脸惊恐,大叫道,“陛下!”

崔如意笑得极为狰狞,甩了甩头发,得意洋洋地说道,“你们敢动我一个手指,我就把刘义谦宰了。”

“不要轻举妄动!”刘允中冲了上来,大声呵斥道。他并不想看到刘义谦血溅当场。内卫也是投鼠忌器,只是围成一个圆圈,拦住崔如意的去路,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刘义谦知道自己在崔如意手上,十分危险。崔如意贪财狠毒,为了保住性命,不惜铤而走险,绝对不会对自己手软。如果真的激怒了他,自己搞不好真的会横尸在此,所有的荣华富贵,就都享受不到了。

他是个贪生怕死之人,虽然在肚子里骂了崔如意千遍万遍,现在却不敢逞强。“你们不要乱来。”他瞪着内卫,生怕他们冲上来,逼得太紧,让崔如意狂性大发,一怒之下杀了自己。

崔如意哈哈大笑,说道,“看吧,你们的主子吓得要死。别拦着我,让我出去,给我备一匹马。我要去大夏!”

去大夏!陆望知道他打的主意,是去投奔饶士诠,逃脱西蜀对他的追捕。他挟持着刘义谦,就能一路畅通无阻,不怕内卫和军队的追杀。对崔如意来说,这也是他唯一的选择了。

不过,这也早就在陆望的意料之中。他在心里冷笑,崔如意,这一次你是插翅难逃。所有你偷走的那些,我都要为二殿下拿回来。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崔如意,是在父亲的册封家宴上。那个晚上,父亲被封为明国公。崔如意前来传达圣旨,趾高气昂,却被年幼的陆望出言奚落,大失颜面。从此,崔如意对陆望就看不顺眼,埋下了仇怨。

多年后,陆望再回京城,在城门就遇到上官渊与崔如意争道。陆望挺身而出,更是冒犯了崔如意,让崔如意对他极为嫉恨。这一次,两人再次交手了。陆望知道,自己不会输。

刘允中也明白崔如意打的是什么算盘。他转头看向“了尘”,“了尘”点了点头。崔如意现在的表现,完全在陆望的意料之中。刘允中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崔如意,你不要伤害父皇。让内卫退出去,放他出去。”

见刘义谦父子都发了话,内卫便仍旧保持着半包围的姿势,缓缓退出偏殿。刘义谦战战兢兢地一步步挪动着,向殿外走去。崔如意紧紧握着手上的匕首,寒光雪亮,反射出冷冷的阳光。

刘允中和“了尘”也紧随着走出了偏殿。此时,内卫已经把崔如意围了个密不透风。崔如意挟持着刘义谦,往山门走去。他大叫道,“快把我的马准备好。我要在门口上马。”内卫首领大喊着,“你先放开陛下。什么都好说。”

“好说?”崔如意大笑道,“我才不上你们的当。你们的那套鬼把戏,我早就看透了。想骗我放开刘义谦,然后你们把我千刀万剐?我才不傻。刘义谦手上沾了多少血,你们心里最清楚。我才不指望他会怜悯我。”

刘义谦的胡子抖动着,轻声向崔如意求饶,“你不要乱来。只要你放了我,我向你保证,以前的一切一笔勾销。我就当不知道这件事。你还可以,继续做你的宰相。你的妹妹,还是朕的爱妃。我不会亏待你们兄妹的。”

“呸!”崔如意扯着嘴,把一口痰吐在刘义谦脸上。刘义谦一脸污糟,狼狈不堪,被崔如意的浓痰糊了一脸。

他转过脸,一肚子火也发不出来,只好鼓着腮帮,瞪着眼睛,怒气冲冲地说道,“你这个上不得台盘的东西!朕抬举你,让你从一个无赖一步登天,成为宰相,荣华富贵,无人可及。而你就是这样报答朕的。你这下贱货色,必遭天谴。”

在刘义谦切齿咒骂时,崔如意带着一脸不屑看着他。“刘义谦,你这个伪君子。谁都可以说我下贱,你却不配!你的那些肮脏事儿,我比谁都明白。你对得起懿妃吗?你对得起懿妃的儿子吗?你才是真正的下贱肮脏!你的那个兄弟刘义豫,也是一样的下流胚。”

两人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把隐私抖搂出来,听得在场的人心惊肉跳。这些都涉及皇家最隐晦的宫廷秘事,如果全部揭开来,那真的是臭不可闻,让皇家颜面尽失。

刘允中虽然很像知道刘义谦当年与懿妃之间的往事,更想了解懿妃之死的真相,但是,他不能允许皇家在这样的场面中出丑,更不能允许懿妃的名誉遭到破坏,成为别人私下嘲笑议论的对象。毕竟,他也是皇室的一份子,更是懿妃的遗腹子。

必须立即动手了。刘允中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了尘”。他想要崔如意立即闭嘴。“了尘”明白他的心事,果断地点了点头。此时,“了尘”扬起了手,韦朝云和玄百里乔装的知客和监院立刻缓缓向崔如意靠近。他们二人都紧张地看着“了尘”的手势。

那些面面相觑的内卫,都在留意崔如意和刘义谦的动静。没有人注意到白眉飘飘的“了尘大师”那蓄势待发的手。

突然,“了尘”果断地将手往下一沉。转瞬之间,两枚寒芒从“了尘”宽大的袍袖之中,如利箭般地射出,直扑崔如意。“叮”的一声,崔如意的手腕被快如闪电的暗器射穿,露出一个大大的血洞。他的膝盖也同时被射穿,骨头折断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

崔如意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断成两截的手腕,匕首滑落在地上。他的腿断了,无力地朝后倒去,土崩瓦解,碎成了一堆烂泥。他呆滞地看着晴朗的天空中的太阳,那股热量,似乎离开他十分遥远。

他知道,从此以后,他的生命里,将不再有阳光了。等待他的,是地狱般的黑暗。他,彻彻底底地失败了。这时,他才想起,在偏殿中,那尊流泪的地藏菩萨,似乎正是地狱的拯救者。难道这世间,真的有因果报应?他苦笑着,这场现世的轮回,似乎来得有点快。

在崔如意倒下的同时,两道身影迅疾地飘到刘义谦身边。内卫正要冲上来,把刘义谦抢过来,却晚了一步。这两个人一左一右,挟持着刘义谦,往刘允中和“了尘”身边掠去。

刘义谦本以为可以脱离崔如意的掌控,没想到又落入了新的挟持。他勃然大怒,发现挟持自己的,居然是天乳寺的知客和监院!他们把刘义谦带到了刘允中和“了尘”的面前。

“你们要造反吗?”刘义谦大声呵斥,“允中,你要干什么?”这两个天乳寺的僧人,对刘允中毕恭毕敬,似乎听命于他。

而那个“了尘大师”,刚才还在与刘义谦谈笑风生,现在却也是一副俯首听命的样子。“二殿下,刘义谦已经被我们控制了。请您下令吧。”

刘义谦眼睛突出如铜铃,浑身发抖,指着刘允中,“你。。”

“没错,我要造反。”刘允中看着这个可恨又可怜的流亡皇帝,淡淡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457章 决胜 听到刘允中的话,刘义谦呆若木鸡,愣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儿子,背着手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刘义谦脸上肌肉抖动着,有一种众叛亲离的感觉。“允中,连你也。。”

成大事者不会被感情所连累,不会被情绪所动摇。刘允中看着刘义谦有些花白的头发,眼神却异常坚定。“父皇,我已经等这一天,很久了。”他看着悠远的天空,长长舒出一口气。

“允中,我待你不薄,你这是为什么?”朝云和玄百里乔装改扮的知客和监院,并没有像崔如意一样,用匕首劫持他,而是一左一右牢牢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倒在地上的崔如意哈哈大笑。他翻着白眼,喘着气,断断续续说道,“刘义谦,你也有今天。看到了吧,你自己的儿子都反对你,你是真正的孤家寡人。还在做你的春秋大梦,以为形势一片大好呢?其实你是人人喊打,比我好不了多少。”

“你给我闭嘴!”刘义谦气急败坏地怒吼道。他一向刚愎自用,只愿意听好话,不愿意听逆耳之言。只要有人敢说些什么让他不高兴的话,他便不分青红皂白,加以惩罚。轻则随意打骂,重则任意杀害。渐渐地,再也没有人敢对他进谏,他成了真正的“孤君”。

在儿子中,最为出众的刘允中,却遭到了他的猜疑和打压。虽然刘允中英武仁爱,却面临着只用不赏的尴尬处境。在崔如意的挑拨下,刘义谦甚至动了要剥夺他的兵权的念头。为了自保,更为了真正实现自己的信仰,保护自己的人民,打倒刘义谦,成了刘允中唯一的选择。只有跨过了这座大山,他才能真正得偿所愿。

“父皇,他说的没错。你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刘允中定定地看着陷入狂乱的刘义谦,沉痛地说道。“你还记得,上一次我们父子能好好地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谈话,是在什么时候吗?你还记得,上一次你能够听到大臣的直谏,是什么时候吗?”

刘义谦仔细回想,和刘允中像父子一样亲密地聊天,似乎一次也没有。大臣的犯颜直谏,在他杀了一大批忠直的大臣之后,也逐渐绝迹。在他的高压之下,朝廷上一片死寂,只被谄媚之徒把持着。

刘允中冷笑道,“你只以为是没有人敢再反对你了,却不知道,你已经犯了众怒。有良心的大臣,都寒了心,百姓都寒了心。我,更是寒了心。”

“不,不,不是我的错。”刘义谦不甘心地摇着头,无力地辩解着。他一生只为自己而活,哪里管别人的死活。让他承认自己错了,就是意味着过去多年统治的失败。在他看来,宁可他负天下人,不肯天下人负他。

如此执迷不悟,让打扮成“了尘”的陆望也不禁摇头。刘义谦看不清脚下的深渊,还为自己站在高处而自我感觉良好。这也注定了,他将摔得粉身碎骨。

他的狡辩也让刘允中感到了一种深深的绝望。多年来的委屈、愤怒与痛苦都一齐喷涌而出。

刘允中双眼充血,嘶吼道,“这些年来,大夏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他们吃糠咽菜,过得像阴沟里的老鼠,随时都可能倒在沟壑中,看不到明天的太阳。西蜀的百姓,何尝享受到一点安乐!他们被鞭笞着,做着苦工,被榨尽最后一滴血,供你们享乐。”

刘义谦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是皇子,怎么能为这些贱民说话!他们生来,就是被奴役的。被贵人驱使,是他们生而为人的使命。这就像猫一定要吃老鼠一样,是上天定的。就是他们死了,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稻草,灰飞烟灭,不足为道。”

“贱民?”刘允中扬着眉毛,冷冷地问道。“在你眼里,他们是贱民。在我心里,他们是我大夏的主人翁,是我的子民。我决不允许,我的人民活的如此悲惨,毫无尊严。我要让他们昂首挺胸地活着,安乐富足,每一寸阳光,都照在这片土地上。这才是我的大夏,这才是我的人民!”

“你疯了!”刘义谦目瞪口呆地听着刘义谦这一番慷慨陈词。这个看似顺从的皇子,原来竟然一脑袋大逆不道的思想。“这都是邪说!你居然说那些贱民是主人!一个皇子,居然把那些臭烘烘的贱民与自己相提并论。当初,我早就该把你掐死,不该让你生下来!”

“很可惜,已经晚了。”在旁边一言不发的“了尘”,此时淡淡地说道,“二殿下是天命所归。因为他心里有大夏的子民。你,早就被上天抛弃了。”

“上天?”刘义谦仰面大笑,眼神有些疯狂。“我就是上天。朕即国家。我的命令,就是上天的意志。从哪里又跑出来一个上天?老秃驴,我看就是你的歪理邪说,才让刘允中受到了毒害。”

“了尘”微微一笑,说道,“多谢你这么看得起我。不过,我不是真正的了尘大师。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但是,我却知道,民心即是天命。顺民心者,得天命。让人民安乐的人,必定得天下。这就是为追随二殿下的原因。”

两人心心相通,这让刘允中欣喜不已。小望,为就知道,我们彼此都做了正确的选择。谢谢你,小望。他深深看了陆望一眼,对刘义谦说道,“这是我的挚友。今天,让你到天乳寺来,也是他的主意。”

刘义谦仔细打量着“了尘”,却没有认出,这就是曾经的吏部尚书陆显的爱子,那个曾被赞为陆家玉树的陆望。

“了尘”对刘允中点了点头,说道,“二殿下,对他摊牌吧。”

与此同时,刘义谦一扬手,内卫突然拿出弓弩,齐刷刷对准了刘允中和“了尘”。刘义谦冷笑道,“刘允中,你快放了我,否则,就让你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

事已至此,父子已经彻底翻脸,刘允中也不会对他心软了。他缓缓抬起手,下令道,“飞虎军,红衫军,就位!”

随着他一声令下,原本空旷的天乳寺内,突然出现了万千士兵,都全副盔甲,旌旗招展,帽盔上的红缨随风飞扬。两匹骏马向队伍的前列疾速飞奔而来,停在刘允中面前。

关若飞和上官无咎跳下马,向刘允中恭敬地行礼,“二殿下,末将悉听尊命。”

刘义谦带来的内卫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训练有素的飞虎军和红衫军制服,收缴了弓弩和器械。惊慌失措的内卫,被扒下了外衣,抱头蹲在寒风中。飞虎军的精兵,将他们看管起来。

大势已去!刘义谦面如死灰,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了。

章节目录 第458章 心愿 回到宫中的刘义谦,退居福寿宫。这是一座幽僻的宫殿,远离朝政中心。而刘义谦本人的行动,也受到了严格的限制。他也基本上无法见到外界的来客。伺候他的,仍然是曲公公。他的一应饮食起居,仍然保持着一个帝王的水准,只是不如从前奢靡。

实际上,刘义谦已经过着形同幽禁的生活。被立为太子的刘允中,立即开始着手开始革除各项弊政,拣选忠直精干的能臣任职,整治练兵,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切,都是刘允中曾经想做,而又无法放开手脚去做的。只因为他头顶上,压着刘义谦这座大山,让他只得忍气吞声,潜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得益于陆望的谋划,他终于以最小的代价,一举推翻了这座大山,实现了自己的抱负,也避免背上一个不孝的指控。

刘义谦被迫交出了权力,每日只坐在自己的宫中晒太阳,与陪伴自己的曲公公聊聊天。这些天来,他把这场惊变的前前后后细细思量了一遍。越细想,越觉得那个策划这场天乳寺之变的“了尘大师”深不可测。

他皱着眉头,问曲公公,“你知道那个了尘大师,到底是什么人吗?”曲公公小心翼翼地说道,“据说是太子身边的一个谋士。”

刘义谦问道,“知道他的真名和年纪吗?”曲公公摇摇头,说道,“这个了尘十分神秘,很少有人跟他接触过。他也很少露面。我也只是听说,太子在人前,叫他东风先生。”

东风先生?刘义谦搜索着自己的脑海,似乎从未听说过有一位如此杰出的人物。以此人的心性、谋略,绝不会是寂寂无名之辈啊。他是谁呢?刘义谦问道,“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曲公公摇摇头。这位的东风先生,真是运筹帷幄,料事如神。他服侍刘义谦多年,还未见过有如此大谋略的人。刘义谦叹了口气,“也许是太子中从民间挖掘的高人吧。”

提到太子刘允中,刘义谦的脸色黯淡下来。偶尔,刘允中也会抽空前来看他。然而,父子之间,已经无话可说了。刘允中也对朝中之事闭口不谈,只是问些刘义谦的生活起居。

也许,在刘义谦脱下了那身龙袍之后,他们之间才恢复了真正的父子关系,而不是虚伪的君臣之礼。

刘义谦伤感地回想了一回,向曲公公问道,“他被封为太子之后,民间是什么反应?”曲公公听了,脸色蓦然亮了起来,声音也是喜洋洋的,“百姓都很高兴,还有放鞭炮庆祝的。看来,太子在民间的声望很高呢。”

曲公公不敢说出的是,据说,民间还有很多百姓,把写有刘义谦三个字的牌位,扔到厕所里去呢。很多人对刘义谦恨之入骨,听说他已经被剥夺了最高权力,不再管事,乐得敲锣打鼓,还编了歌谣“送瘟神”,在西蜀广为传唱。

更离谱的是,在大夏,也有得知消息的百姓偷偷喝酒庆祝,对刘义谦下台表达欢欣鼓舞之情。刘义谦的名声,可以说真是烂透了。所以,他一倒台,竟然引起了普天同庆,四海欢腾。这倒是他统治下的一道奇观了。

见曲公公谈起太子,也是面有喜色,刘义谦极为失落。他皱着眉头,有些气恼地问道,“怎么你这么开心?你是不是早就和太子,勾结在一起?”

曲公公默然不语。刘义谦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曲公公这个自己最亲近的人,也是刘允中的同党。难怪自己宫中的一些消息,总是能被刘允中得知。

自己曾经起心动念,想要夺去刘允中的兵权时,也被刘允中及时得知,以练兵为名提前带兵离开蜀都,让他无从下手,躲了过去。看来,这都是拜曲公公所赐,刘允中才如同在宫中有了“千里眼”、“顺风耳”,总是能快人一步,消灾免难。

原来如此。刘义谦感伤地想道,崔如意、崔如心、曲公公,甚至刘允中,一个个最亲密的人,都憎恨或者背叛自己。到了最后,原来自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看着曲公公,痛心地说道,“既然你早已投靠了刘允中,为什么不干脆下药毒死朕?或者,到刘允中身边,当一个总管太监?”

曲公公“扑通”一声跪下,涕泪横流,悲痛地说道,“如果主子不满意奴才,就赐一杯毒酒,让奴才提前去了吧。奴才确实经常向太子通报消息,不过,绝无半点谋害陛下之心。陛下,奴才早就知道,崔家兄妹不是好人啊!他们居心叵测,早晚会谋害陛下,所以。。”

“所以,你才投靠太子,要对抗崔家兄妹?”刘义谦冷冷地说道。

曲公公“砰砰砰”地在地上磕头,弄得一头一脸的鲜血。他抬起头,流着眼泪说道,“陛下,奴才不忍心看着你被他们欺瞒啊!这宫里朝里,都没有敢对陛下说真话的人。奴才看在眼里,心里着急啊。太子毕竟是陛下的骨肉,虽然父子见解不同,但终究能够保全陛下。”

“唉!”刘义谦长叹一声,想起从前对崔氏兄妹的宠信,也自愧没有识人之明,竟然让这样的毒蝎子潜伏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中了乌摩叶的毒。虽然刘允中逼崔如意交出了解药,并且请宋如晦出手医治,但终究中毒过深,为时已晚了。

“你老实说,我还能活多久?”刘义谦两眼无神,看着窗外的阳光。很快,春天就快来了。而自己却不知道还能够度过几个春天。

曲公公连忙说道,“陛下,您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崔如心从西域人那里买了解药,太子已经给您服用过了。而且医圣宋如晦也给您开了方子。您放宽心,好生调养就是。”

刘义谦苦笑道,“你也不用哄我。我知道,我中的毒已经深入骨髓了。那解药,和方子,也不过是为我吊着一口气。这身子,也就是苟延残喘,一天比一天坏了。”

曲公公听了他的丧气话,不由得伸出袍袖,揩拭眼泪。刘义谦沉默良久,忽然对曲公公说道,“事已至此,我也不敢奢求高寿了。只是我还有一个心愿未了。你替我转告太子,希望他看在一场父子份上,让我了结这桩心事。”

“陛下请吩咐。”曲公公连忙打起精神,倾听刘义谦的要求。

刘义谦缓缓说道,“我想见一见两个人。一个,是太子的那个谋士,东风先生。另一个,就是崔如心。见了这两个人,我心愿已了,就没有什么遗憾了。就算立刻驾鹤西归,我也无怨了。”

章节目录 第459章 传诏 刘义谦看着满地狼藉,自己带的内卫已经被全部控制,成为刘允中的手下败将。而西蜀境内最强大的这两支力量,飞虎军和红衫军,是刘允中的嫡系部队,绝对忠于刘允中。对于刘义谦来说,他们只是名义上的下属。

这个流亡皇帝多年来的倒行逆施,早已经惹得人神共愤,民心丧尽。关若飞和上官无咎,自然不会听从刘义谦的号令。这个残局,可以说是刘义谦自己一手造成的。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与刘允中对抗的筹码。他能做的,就是乖乖接受刘允中的命令。

这次天乳寺行动,是在陆望的周密策划下进行的。选择天乳寺,对刘义谦动手,能让他们的行动的胜算大为增加。刘义谦微服出访,来到天乳寺,身边虽然带了内卫,但如果面对关若飞和上官无咎的两军联合夹击,是没有抵抗能力的。

所以,陆望一边安排针对崔如意的计划,一边让刘允中密令关若飞和上官无咎暗中调动飞虎军和红衫军的精锐。

关若飞原本带着飞虎军在钦州练兵,调动十分方便。上官无咎的调兵,则更为隐秘。陆望让他把上官无咎的精锐拆成许多个小队,化装成平民秘密入城。在冬至这天,刘允中麾下的两支劲旅胜利会师了。

在陆望的精心安排下,刘义谦亲耳听到了崔如意的自白,发现了他用乌摩叶谋害自己的阴谋。崔如意狗急跳墙,劫持刘义谦,也在陆望的意料之中。

就在崔如意和刘义谦僵持不下的时候,陆望出手击倒了崔如意,并让韦朝云和玄百里迅速控制住刘义谦。内卫投鼠忌器,意志涣散,而关若飞和上官无咎及时出现,一举奠定了胜局。现在的刘义谦,已经是斗败的公鸡,一蹶不振了。

既然已经走到绝路,刘义谦反而平静下来。“你想要什么?”他瞬间似乎老了十岁,疲惫不堪地看着刘允中,气息微弱地问道。在他看来,这个儿子,如今就是想要自己的一条命,也是易如反掌的。

“你说呢?”刘允中眯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下败将,自己的父亲,西蜀的流亡皇帝。

“你要什么都可以,包括我的这条命。”刘义谦奄奄一息地说道。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他生命的荣光已经消失,留给他的只是漫漫长夜。对他来说,一切都无所谓了。就算活在这世上,也只是行尸走肉而已。

刘允中摇摇头,说道,“你还是我的父亲,我要你命干什么!只是,我不允许,你再掌控西蜀。在你的手里,只会把无辜的b百姓带向地狱。我要将他们带向光明。所以,你必须要离开这个位子。”

离开这个位子?刘义谦身子一震,“你要我退位?”

“不,你可以继续做你的皇帝。”刘允中缓缓说道,“不过,也只是皇帝这个名号而已。”他与陆望商量过后,还是决定保留刘义谦的皇帝称号,不进行大的变动。这是为了确保西蜀政局稳定,不再百姓中引起恐慌,爆发内乱。这是一个顾全大局的做法。

“那。。你要得到什么呢?”刘义谦的脸色略微缓和下来。这是一个出乎他意料的优待。当然,刘允中当然要得到他梦寐以求的东西。这就是,权力,实际的统治权。

果然,刘允中坚定地说道,“你必须下一道诏书,封我为太子,全权代理军国事务。至于你自己,就安居在皇宫里,享受晚年吧。”

太子?代理军国事务?这样的话,刘允中就是实际上的皇帝了。而刘义谦自己,虽然还保留了皇帝的名号,但已经没有丝毫的权力,相当于实际上的退位了。这就是刘允中想要的,真正控制军国大权,实现他的抱负。

刘义谦吃吃地笑着,拍手说道,“好啊,刘允中,看不出来,这么多年来,你处心积虑,原来还是为了争夺我手上的权力。你可真是个好儿子。”

他话中带着浓浓的讽刺之意,刘允中却不以为意。他坦然说道,“孝,是视天下人为自己的父母,奉养他们,而不是拘泥于愚孝。父亲,你不应该留在皇位上。放手吧,我是真的为你好。”

这番话,让陆望也不禁为他击节喝彩。世人只知道奉茶捧饭是孝敬父母,只知道优待自己父母却漠视他人,又有几个人懂真正的大孝呢?奉养天下子民,这是真正的大孝的君王。

“好,你翅膀硬了。是该飞了。”刘义谦双唇发抖,长叹一口气,已经认命了。“回宫吧。我马上回去召集大臣,拟这诏书。”

“不用了,就在这里。”刘允中坚决地说道。

“这里?”刘义谦瞠目结舌地问道。忽然间,山门外传来大队人马行进的脚步声。半晌之后,光禄勋范元吉与御史大夫赵合掌、凉州侯范贞吉等重臣,率领文武大臣,穿着朝服,郑重地走来。

在大臣们列队站定后,士兵从队伍后推出一个穿着盛装的女人。还有一些崔如意派系的逆臣,也被绑缚着,推到前面。

这时,范元吉整理了一下朝服,走到刘允中面前下拜,恭敬地说道,“二殿下,臣范元吉,率领百官大臣前来听旨。逆贼同党崔如心及依附的大臣,均已擒获。”

那个被绑缚的女人,就是崔如心。她见到刘义谦被夹着,一脸灰败,而瘫倒在地上的崔如意长吁短叹,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她扯着头发,用涂着寇丹的鲜红指甲抓着自己的脸庞,尖声叫道,“老天啊~我们崔家完了!”

情绪失控的崔如心,一把抓住身边兵士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下去,又推又撞,像失控的疯狗一样嚎啕大哭。范元吉挥了挥手,兵士便用布堵住了她的嘴,把她五花大绑,固定在柱子旁。

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女人像得了失心疯,刘义谦幽幽叹了一口气。“传诏命吧。朕立二皇子刘允中为太子,所有军国事务,均由太子全权署理。钦此。”

范元吉立即让一同前来的曲公公拟旨,写好诏书,当场宣读。群臣山呼万岁,恭贺太子。

刘允中看着匍匐在脚边的群臣,崔如意那群灰心丧气的失败者,心里感慨万千。他握着身边的“了尘”的手,诚恳地说道,“谢谢你。这荣光,同时也属于你。”

“了尘”也坚定地向他点了点头,说道,“路还很长,我愿意和你一起走下去。我们的目标是,京都。”

西蜀的朝政格局从此大变。刘允中成为西蜀真正的统治者。而曾经的流亡皇帝,刘义谦,从此时开始,也只是一个平凡的老人而已了。

章节目录 第460章 福寿宫 在陆望的小院子里,刘允中正站在他面前,轻声问道,“小望,你要去见一见他吗?”

曲公公把刘义谦的要求转告给刘允中之后,倒让刘允中陷入了两难。陆望来西蜀,本来就是冒险出行。

他的身份是绝密,为了方便,起代号为“东风先生”。在天乳寺行动中,陆望知道这场行动的成功与否关系到全局,胜败在此一举,因此化身“了尘大师”,亲自把刘义谦诱入了天乳寺的偏殿。

在他的周密计划之下,刘允中一举成功,击败了刘义谦和崔如意的势力,登上了太子之位,成为西蜀的实际统治者,翻转了西蜀朝局。刘允中上位,陆望居功至伟。

但是,刘允中却还不能给他公开的位份。因为,控制西蜀,只是第一步;他们的大业,是要光复大夏。而陆望,就是以大夏内阁大臣的身份潜伏,名义上是西蜀的死对头。这一层身份如果曝光,会给陆望带来致命的风险,他们的事业也功亏一篑了。

所以,当刘义谦提出要见陆望的要求时,刘允中非常犹豫。刘义谦已经是被他实际上软禁的阶下囚,但还是他的亲生父亲。陆望是他的心腹亲信,但身份绝对不能曝光。考虑再三,他只有来征求陆望的意见。

“看来,令尊对我非常感兴趣啊。”陆望笑着说道,“他是记恨了尘大师了。”这当然是打趣的话。刘义谦虽然昏庸,但并不愚蠢。他平静下来细细思索,就会知道那个“了尘”是天乳寺之变的关键人物。作为“了尘”的手下败将,刘义谦当然十分想会一会这位神秘的谋士。

刘允中叹道,“他现在被幽禁在福寿宫,也是十分无聊,意气颓丧。以前崔如心给他下的乌摩叶毒,正在扩散。虽然崔如心的解药,和宋如晦的药方,都缓解了病情,但是中毒已深,无力回天了。不知道他还能再活几年。我想要拒绝,作为儿子,又有点不忍心。”

乌摩叶毒性奇特,崔如心提前服用解药,才有效用。而刘义谦中毒已深,解药对他的效力,要大打折扣了。宋如晦虽然精通医术,对他这样病入膏肓的状态,也只能摇头叹息。现在的刘义谦,与世隔绝,也寿命无多,相当于一个活死人。所以,刘允中才感到于心不忍。

陆望对此也心知肚明。他看了一眼刘允中,淡淡地说道,“他已经不能走出福寿宫半步。平日也只有曲公公相伴,隔绝了一切外人。我去见他,不妨。至于崔如心,让他见一见,也没有什么不妥。我想,他大概有心结,需要打开。就满足一个老人最后的请求吧。”

“小望,你真是宅心仁厚。”刘允中感激地说道。“我代我父亲,谢谢你。”陆望笑道,“太子殿下,你的谢谢已经说得太多了。小臣承受不起。”刘允中豪爽地说道,“好,大恩不言谢。小望,我会让你看到我的报答的。”

陆望笑而不语,打岔过去。他在心中默默说道,太子殿下,如果今后你能还大夏百姓一个朗朗乾坤,海晏河清,那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的早晨,陆望经过化装,坐上了马车,来到了西蜀的行宫。在福寿宫,刘允中正在这里等待这陆望。少顷,一个被套上枷锁的憔悴女子,也被一队全副盔甲的士兵押送着,来到福寿宫。

领队的军官向刘允中行礼,报告道,“太子殿下,罪人崔如心已经带到。请殿下处置。”刘允中点头,说道,“你们守在门口,把枷锁打开,我带她进去见皇帝。”

“这。。”军官有些迟疑,担忧地说道,“太子殿下,崔氏行为暴躁,恐怕冲撞贵人。如果去掉枷锁。。”

“没关系。”刘允中轻快地说道,“崔如心再凶悍,我们两个大男人还不至于被她撂倒。把枷锁解开吧。”军官应声领命,便走上前去,打开了她的枷锁。

“走吧,崔如心。”刘允中淡淡地说道,“皇帝想见你。”

崔如心呆滞地抬起眼睛,看了刘允中和陆望一眼。陆望此时已经换掉了“了尘”的乔装,改扮成了一个面目平凡的中年文士,留着短短的訾须,只是一双眼睛清澈无比,又显得格外幽深。崔如心当然不认得他,看着陆望的眼神也十分漠然。

“见我?”她声音沙哑地问道,“我有什么好见的!他想见我,我不想见他。”

“皇帝中毒很深了。虽然服用了你宫中的解药,也请医圣宋如晦开了药方,但是为时已晚了。现在他也只是在勉强续命,还不知道能再活多久。”陆望冷静地说道。“你不想见一见,被你的乌摩叶毒粉断送性命的人吗?”

崔如心身子一震。她的眼眶已经凹陷下去,早已失去血色的双唇干枯开裂,当年那张艳光四射的美艳脸庞,现在黯然失色。

听到陆望说起刘义谦的情况,她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发出“桀桀”的笑声,尖利地叫道,“这老不死的还在苟延残喘吗?他早就该死了!阎王爷早该收了他。”

在她的声音中,有浓浓的恨意,听不出一点多年的情分。陆望也感到吃惊,说道,“崔如心,皇帝宠你多年,让你一跃成为贵妃,享尽荣华富贵,可以说对你恩重如山。你在后宫专宠,对他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恩重如山?”崔如心像听到个天大的笑话,扯着自己的头发,捶胸嚎哭,“这么多年,我受的苦,你们哪里知道!他是我这辈子最恨的人。这个恶魔!我巴不得与他同归于尽。”

看来,这其中还有外人所不知道的隐情。陆望与刘允中对望了一眼,面面相觑。崔如心对刘义谦如此恨之入骨,不是毫无来由的。她狠心下毒,要置刘义谦于死地,这种仇恨不是一朝一夕,应该是年深日久,渐渐累积的。

不管崔如心是否情愿,刘允中都必须将她带去见刘义谦。这是刘义谦的心愿,作为他的儿子,这也是少数能为他做的事了。他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在这最后的光阴中,如果不让他见到崔如心,恐怕他会带着难解的心结魂归地府。

陆望理解这种感情。在得知父亲决定自杀殉国的决定后,与父亲相处的那短短的最后时光,格外珍贵。

果然,刘允中坚决地说道,“你必须跟我见他。走吧。”刘允中把崔如心一把拉了过来,拽着她的胳膊,和陆望一起向福寿宫里走去。

在幽深的寝宫里,刘义谦扶着曲公公的手,颤颤巍巍地站着,看着向自己走来的三个人影。

章节目录 第461章 相见悲 “你们来了。”刘义谦的头发已经全白。他面如鸡皮,眼神昏暗,佝偻着背,靠在曲公公的胳膊上,一只手还倚着拐杖,双腿发颤。

丧失了权力之后,他的身体迅速衰老。乌摩叶的毒性,也在他体内逐渐发酵。这具残破的身躯,像一个脆弱的瓷具,已经快要裂成碎片。

“父亲,请你坐下吧。”刘允中担忧地说道,“站久了,身子容易乏累。”曲公公连忙扶着他到一张软椅上坐着。“陛下,您就坐着说话吧。这样,气也顺些。”

虽然刘义谦已经是个有名无实的“皇帝”,曲公公还是像以前一样称呼他,服侍得殷勤无比。这也是刘义谦在寂寞的幽禁生活中,唯一的安慰了。

喘着气在软椅上坐下,刘义谦抬起有些昏暗的眼睛,看着缓缓走到自己面前的崔如心和陆望。崔如心一脸憔悴,面色发黄,眼睛浮肿,眼眶深深地陷下去,脸颊也是枯瘦无肉。刘义谦心里一阵绞痛,这个昔日常伴自己身边的美艳贵妃,现在居然沦落成如此模样。

崔如心转过头,不肯看刘义谦,只是恨恨地望着空旷的偏殿,牙齿深深地陷进嘴唇里。刘义谦见他扭过脸去,不肯相见,嘴唇颤抖着,叫道,“如心。。你还是。。”

这时,陆望开口说道,“陛下,她不肯来见你。是太子殿下把她强行拖来的。”刘义谦抬头看着陆望,试探着问道,“你是。。”

此时的陆望已经不再是“了尘大师”,而是换了一副平凡中年男人的相貌。这张平平无奇的脸,当然让刘义谦感到困惑。他还以为,一直想见的“东风先生”的真容就是“了尘大师”。

刘允中见刘义谦一脸困惑,心里暗叹,父亲真的老了,连思维也逐渐迟滞。他轻声说道,“这就是你想见的人,东风先生。”

“是你?”刘义谦猛然抬头,眯着眼睛仔细打量陆望,自言自语道,“不像,一点也不像。”

陆望笑着说道,“你现在看到的,也不是我的真容。我有很多张脸,这是其中一张。”刘义谦这才明白,原来自己所看到的,都是经过易容的假面。

这位东风先生,真是深不可测。他的身份,必然也很神秘。正如自己之前所猜测的,也许,他是一个不便于公开露面的神秘人物,而不是什么乡间隐士。

刘义谦毕竟在皇位上多年,阅历甚深,只是在物欲中沉浸太久,以致灵台污浊,蒙蔽神智。现在被迫退居深宫,反而恢复了一丝清醒,只是为时已晚。他的大脑和身体,已经受到了不可挽回的损伤。

用最后一点神智,刘义谦猜测东风先生易容的原因,也许东风先生是个成名已久的人物,甚至,是刘义谦的熟人。他狡黠地转动着眼珠,试探地问道,“东风先生,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刘允中皱起眉头,说道,“东风先生没有来过西蜀。”陆望不置可否,问道,“陛下,你想见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也不全是。”刘义谦说道,“我只是对你好奇。一个能在转瞬之间翻云覆雨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制定了那么周密又精巧的计划,把所有的敌人都一网打尽。我,崔如意,崔如心,还有朝廷里的反对势力,都被你们在一天之内收拾得干净利落。”

陆望扬了扬眉毛,这番恭维并没有让他面露喜色。刘义谦观察着他的表情,对陆望的镇定感到暗暗心惊。他暗暗想道,这个东风先生的定力,真的非一般人所及。

刘义谦对东风先生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继续追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耸了耸肩,陆望淡淡说道,“我只是在替天行道。贪婪、恐惧、怀疑、仇恨,这些人性中最阴暗的东西,没有人能例外。”

“贪婪。。”刘义谦咀嚼着他的话,回味道,“没错。有几个人能战胜贪婪呢!我也做不到。正是贪婪,葬送了我。只是,我不明白,那个与崔如意交易的西域商人,为什么能按照你们的意思诱使他,让崔如意吐露真情呢?难道只是凑巧?”

“不是凑巧。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凑巧!”陆望说道,“那个你见到的与崔如意交易的西域人,并不是西域人。”

天乳寺的西域人,不是西域人?刘义谦一时间竟然没有听懂。

陆望笑道,“那个西域人,是关悦易容改扮的。关悦,就是飞虎军主帅关若飞的副将。真正的西域商人,已经在路上被上官无咎的红衫军拦截抓捕了。关悦打扮成西域人,代替他前来天乳寺交易。我们的目的,就是让关悦诱使崔如意交待乌摩叶的阴谋。”

“怪不得!”刘义谦叹道,“好精巧的谋划。那所谓的懿妃托梦,都是真的吗?还是说,你们得知崔如意冬至那天,会在天乳寺交易,于是以做斋打醮的名义,诱使我过去?”

刘允中摇头,说道,“托梦的事,是我编的。杏花树下埋酒之事,是当年母妃告诉淑妃娘娘的。我才从淑妃娘娘那里知道。”

没想到,陆望却轻声说道,“原本是我们编造的托梦之事。只是,我去天乳寺的前一夜,却真的梦见了一个女子,自称是懿妃娘娘。她让我转告太子殿下,谢谢你为她做斋打醮,她永远爱你。”

刘允中身子一震,愣在原地,看着陆望,哽咽着问道,“你。。真的梦见了她?”陆望垂下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是她!她真的还记挂着自己!刘允中闭上眼睛,两行热泪滚滚流下。他的唇间逸出了两个破碎的字,“母。。亲。。”

刘义谦也木然呆坐着,双眼直勾勾地望着眼前,一动不动地僵坐在椅子上。霎那间,空气似乎也停滞住,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忽然,一阵尖利的笑声划破了沉寂。崔如心此时却转过头来,指着刘义谦,幸灾乐祸地拍手笑道,“哈哈哈,懿妃,这个你最爱的女人,到死也不肯见你。就连托梦,也不会托给你。刘义谦,她根本不爱你。真是大快人心!你和我一样可怜,注定到死也得不到真爱!”

懿妃的名字似乎刺激了崔如心,她仰头看着空中,喃喃自语道,“懿妃。。杏娘。。我到底还是输给了你。。你比我幸运。。”

刘义谦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用尽浑身的力气,向崔如心的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他用拐杖敲着地板,咆哮道,“贱人!你没有资格提她的名字!”

清脆的巴掌声似乎让崔如心突然清醒过来。她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刘义谦,忽然放声大哭,“刘义谦,你毁了懿妃,也毁了我!”

章节目录 第462章 替代品 崔如心被刘义谦的一巴掌,弄得彻底崩溃。她双眼充血,咬破了嘴唇,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多年来的宠爱,也只是一个易碎的幻梦而已。如今,这个泡沫终于被捅破了。

刘义谦对崔如心的尖叫不以为然。他喘着粗气,敲着拐棍,气急败坏地骂道,“你别以为朕给你荣华富贵,你就真的是贵妃了。那只是一个名号而已。你也想跟懿妃相提并论?狗东西,瞎了你的眼。”

世人都以为刘义谦迷醉于崔如心的美貌,没想到到了此时,两人撕破了脸,他确实不给崔如心留半点颜面。崔如心也露出了凶悍的面目,她伸出尖尖的指爪,扑向刘义谦,向他满脸皱纹的脸上抓去。

刘义谦猛然捂住脸,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流了下来。刘允中连忙上前,一把拉开崔如心,将她狠狠地扯到身边,愤怒地质问道,“你到底是为什么?父亲多年来,一直对你宠爱有加,你却串通崔如意,下毒谋害。你这么做,对得起他吗?”

看见刘义谦被自己尖利的指甲刮伤,崔如心哈哈大笑,“痛快!痛快!刘义谦,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和他的血。太子,你居然还说我对不起他。你问问他自己,他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我肚子里的孩子吗?”

肚子里的孩子?刘允中和陆望一头雾水。刘允中知道崔如心曾经怀了身孕,但后来却流产了,没有把孩子生下来。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看着刘允中和陆望狐疑的眼神,崔如心悲从中来,闭上了眼睛,痛哭失声,“你问问刘义谦,他对我的孩子做了什么!”

刘义谦擦掉脸上的血,感到一阵热辣辣的疼痛。他冷笑了一声,说道,“那个孩子,本就不该生下来。我只是帮助这个不该来到人间的孩子,提早结束错误的缘分。”

“错误的缘分!”崔如心机械地重复着,脸上流露出一丝悲凉。“你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刘义谦,你好狠的心啊!”

崔如心回忆起往事,缓缓叙述道,“那时候,我怀上了这个孩子,还傻傻地觉得无比高兴。我还以为,你是真的宠爱我。没想到,你居然亲自下了打胎的药,放在茶里,端给我。”

原来,崔如心的流产,并不是自然流产,而是刘义谦下的手,让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她流着泪说道,“我不知不觉间,就滑了胎。那时我还懵懂不知,以为是个意外。我还憧憬着,养好身体,以后还能再怀上孩子。谁知道,从此以后,我的身子就没有了动静。”

确实,崔如心虽然独宠后宫多年,自从那次意外流产后,就再也没有诞下过孩子。这也让宫内外议论纷纷。一开始,崔氏兄妹甚至怀疑,是刘义谦的几个皇子下的黑手,让崔如心再也不能怀孕。然而,查来查去,他们也没有找到证据。

崔如心惨笑道,“后来,我才意外发现,原来,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就是我最爱的男人,你。我们的孩子流产,我从此再也不能生育,都是拜你所赐。你根本就不想让我怀上孩子。因为,你只是把我当做享乐纵欲的工具。其实,你根本就没有爱过我。”

她痛切的指控,让刘义谦哑口无言。不过,他也并没有一丝愧疚之意。“你得到了荣华富贵,还想得到更多,真是太贪心了。崔如心,你不知足。这是你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崔如心惨然道,“没错,是我咎由自取,是我瞎了眼,被猪油蒙了心,以为你对我是真心的。谁知道,我只是一个可悲的替代品。你当你把我选到身边,让我陪伴你,不过是因为,我的长相有几分酷似懿妃吧!”

崔如心声嘶力竭地咆哮道,“我,只是一个懿妃的仿冒品!所以,你不允许我生下你的孩子。你觉得我根本就不够资格!”

陆望和刘允中两人听得目瞪口呆,刘允中难以置信地看着落魄的崔如心。她的容貌居然有几分酷似懿妃?刘义谦没有否认,只是默然看着地板,一言不发。他的眼神飘渺而空洞,似乎正在回想着往事。

良久,他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也只是与她有几分相似罢了,根本比不上她。差的太远了。”

刘允中讶异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似乎从未认识过他。一直以为他是沉湎于酒色的昏庸之君,对自己的生母懿妃更是忘到脚后跟取了。没想到,懿妃一直是他心中那个最深的念想。专宠后宫多年的懿妃,居然只是懿妃的一个替代品!

崔如心狂笑道,“你也是个可怜人。懿妃从来就没爱过你吧。我听说,在那个闯入禁宫的男人被杀之后,懿妃再也没有和你说过话。那个男人,是她的情人吧。她宁可要一个身份卑微的情人,也不肯要你这个贵为九五之尊的帝王。你也是爱情的失败者!”

听到崔如心提起当年那个闯入禁宫的男人,刘义谦脸色煞白。他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只是个刺客。你不要污蔑懿妃的名誉。”

“我污蔑她的名誉?”崔如心冷笑道,“懿妃宁愿代替那个男人去死呢!你还说我是在污蔑她的名誉?刘义谦,你不要自欺欺人了。后来,懿妃就暴毙了,你敢说和你没有关系?”

“我没有杀她!”刘义谦挥舞着双臂,大声咆哮道。他双眼血红,神情激动,脱口而出,“她是自尽的。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她选择去死!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她宁可去死,也不愿意与你在一起。”崔如心大声嚷道。“承认吧,懿妃恨你入骨。”

刘义谦眼球突出,喃喃自语道,“不,不是这样的。如果她真的是因为恨我,那天晚上她就会自杀,也不会等到后来。一定有原因的。一定有原因的。”

懿妃是自杀的!听到两人在争吵中,说出了这个困扰刘允中很久的秘密,刘允中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扶着陆望,勉强站稳,瞪着刘义谦。懿妃的自尽显然是不可辩驳的事实。只是,刘义谦似乎也并不明白原因。

眼眶一热,泪水流下了刘允中的面颊。母亲,原来你背负了那么沉重的痛苦。他看着陷入疯狂的崔如心,大喝到,“曲公公,你到门口去传唤士兵,把罪人崔如心拖下去,正法!”

崔如心跌跌撞撞地向门口奔去,叫道,“我早就不想活了,来呀,来呀!”曲公公连忙跟着追了出去。

精疲力尽的刘允中看了父亲一眼,对陆望说道,“我们走吧。”今天在福寿宫,他受了太大的刺激,浑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空了。陆望扶着他,一起向门口走去。

见他们要离开,刘义谦忽然抬起头,问道,“东风先生,你走之前,能不能告诉我这个将死之人,你到底是谁?”

陆望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颓废的刘义谦一眼,淡淡地说道,“陛下,我们见过的。”

“见过的?”刘义谦眯起眼睛,努力回忆着,却毫无头绪。

他微微一笑,轻声说道,“我是陆望。”

空旷的大殿里,留下刘义谦独自一人,看着窗外的斜阳发愣,“陆显,原来是你的孩子啊。。”

章节目录 第463章 话别 在天乳寺之变中建立大功的关若飞和上官无咎,此时已经是刘允中在军中的左膀右臂。两人分别统领飞虎军和红衫军,是西蜀军队中的中坚力量。

关若飞的飞虎军,曾经在虎牙关遭到伏击,几乎全军覆没。关若飞本人也被捕,押送到大夏京都。在陆望的帮助下,关若飞才得以脱险,回到西蜀。他愈挫愈勇,振奋精神,重新建立了新飞虎军。这支新军,经过高强度的紧张的训练,已经成为一支劲旅。

在天乳寺的行动中,飞虎军和红衫军首次会师,就立下大功,成功辅佐刘允中夺权。因此,刘允中对这两支精锐力量,更加看重。他被封为太子以后,刘义谦退居福寿宫,已经被幽禁起来,不得与外界接触,相当于实际上退位。所有的诏令,都出自刘允中。

此时,刘允中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大展拳脚。很快,刘允中就下诏,封关若飞为讨逆将军,上官无咎为平逆将军。这两人辅佐着刘允中,控制了西蜀所有的军事力量。

作为刘允中的辅臣,范元吉与赵合掌也分别成为他的左辅右弼。范元吉出任宰相,赵合章出任御史大夫,掌管监察。在朝廷中,那些原来的崔党势力,也土崩瓦解,作鸟兽散。这些崔党余孽或者是被捕下狱,或者自动辞官,或者逃窜异域。朝廷上下,风气为之一清。

但是,刘允中知道,自己最重要的核心谋士,此刻却不能在朝野之中露面。这就是东风先生,陆望。

陆望现在还隐居在蜀都之中的这个小院子里,开始打点行装,准备回到大夏京都。刘允中虽然对他有万般不舍,为了光复大夏的宏图,也只能咬牙答应他离开了。

有陆望在身边,他会觉得无比安心。这个年轻人的智慧谋略,勇气胆识,远远超过了一班老臣。也只有他,有这样的能力,能潜伏在敌人的心脏中。

在大夏京都,这个最危险的地方,陆望的身份是内阁大臣,终日周旋于几股势力之中。他得知了饶士诠与崔如意要联手制造阴谋,针对刘允中发起进攻,便果断设计装病,来到了西蜀,亲自指挥反击。

果然,饶士诠介绍了西域商人,让崔如意通过用乌摩叶下毒的方式,谋杀刘义谦。他的如意算盘是,挑起西蜀内战,让刘允中与崔如意自相残杀,然后率军大举进攻,坐收渔利。

陆望识破他的奸谋,策划了一连串行动,最终在天乳寺,将崔如意和刘义谦都一网打尽,扶持刘允中登上太子之位,掌握了西蜀的统治权。

他是刘允中夺权成功的幕后英雄,但却不能站在人前,供人瞻仰膜拜。

刘允中只能压抑住自己对陆望的愧疚,来到他的小院子里,与他话别。

陆望的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刘允中看看打点好的包裹,惊讶地问道,“小望,你就这么一点东西吗?”

看了看地上几个稀稀拉拉的箱子和随身的包裹,陆望笑着说道,“这一点,我还嫌多。在路上,我们可能还要扔掉几个箱子。”

虽然一向知道他的简朴与随意,刘允中还是感到吃惊。他打开一个包裹,里面是一些干巴巴的饼,面皮上还有几粒芝麻。

“小望,这是。。”刘允中张着嘴巴,指着那几张卖相不佳的饼,问道,“你们就吃这个?我不是让人送了很多美味过来吗?”他的声音中隐隐有些怒气。如果是下人刻意瞒住没有送给陆望,他非得扒了这些奴才的皮不可。

“这是我们的干粮。”陆望解释道,“那些东西,他们都送来了。你可别误会。”

“你吃这些东西怎么行?”刘允中立刻急了。“西蜀到京都,山长水遥。你们在路上,只吃这些东西,只怕身体要撑不住。现在还是残冬,寒气未退,光靠这些干巴巴的面饼,怎么经得起长途跋涉呢!”

陆望笑道,“我说太子殿下,我们这些人都皮粗肉厚,比不得你们。这些面饼好携带,路上也不容易让别人起疑心,更符合我们的身份。你想,一个穷书生,一个打秋风的,再加一个半大书童,一个伴当,哪里吃得起好东西!平白让人怀疑,不值当的。”

这时,在旁边收拾东西的韦朝云,撇撇嘴,说道,“是你让我打扮成个蹭吃蹭喝的穷鬼,这会子,反倒笑我是个打秋风的了!”

玄千尺笑呵呵地说道,“哎哟,那我的形象就更坏了。东风先生让我打扮成个昆仑奴,脸和身子都要涂成一块黑炭。这简直比鬼还不如了。”

“谁让我们的身份是穷人呢!”玄百里扁着嘴,说道,“这样的穷书生只能买得起昆仑奴。昆仑奴便宜啊!一百文钱,就可以买一个。只要管口饭,就行了。我说千尺师侄,你只值十张面饼的价钱。”

“只要能让他回去,尽快见到念娇小姐,他才不在乎自己身价贵贱呢!”韦朝云打趣道。玄千尺还有一个新婚的娇妻,李念娇,住在陆府。上次大婚之后,他就匆匆赶往西蜀,心里对李念娇也是着实思念地苦。

这一伙人有说有笑,倒是让刘允中心生羡慕。他感叹道,“哎,小望,什么时候,我也能像你们现在一起,在一起无忧无虑地说说笑笑,那就好了。”

他身上的担子,太沉重。但是,这是他的职责,必须无怨无悔地担起来。虽然辛勤,但也乐在其中。只是,有时候他也会觉得疲惫,很像丢开一切,去一个世外桃源,隐居起来,过着悠哉游哉的生活。他也知道,这只是一个幻梦,所以也只能偶尔想想而已。

陆望正色看着他,说道,“太子殿下。能力越大,担子越重。你是我们所选择的君主,为天下的百姓,勇敢地担起这副重担吧。”与刘允中相处越久,他越能够肯定,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作为一个君王,刘允中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感到陆望深深的信任,刘允中感动地点点头,握着他的手,郑重地说道,“小望,我想,我们在京都重聚的那一天,不会太遥远了。”

他开始亲自动手,为陆望收拾行装。本来,他今天与关若飞约好了,一同前来看陆望,不过,当所有行李都装车时,关若飞还没有出现。刘允中有些焦急,狐疑道,“若飞是个准时的人,今天是怎么了?”

此时,关若飞忽然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终于赶上了。”陆望拉住他,说道,“别急,慢慢说。”

关若飞挠了挠脑袋,懊恼地说道,“今天范丞相与赵御史到了我府里。硬是拉着我,打听小望和朝云的事。”

章节目录 第464章 尿遁 关若飞指的,当然是范元吉和赵合章。陆望和韦朝云听到这个消息,吓了一跳。

范元吉是韦朝云的舅舅,自从韦朝云偷听了他刺杀陆望的谈话之后,就私自出走,到了大夏京都寻找陆望。从此,范元吉再也没有得到过她的消息。

后来,关若飞在京都获救,回到西蜀,范元吉才得知朝云已经在京都,但具体情况,仍是一头雾水。后来,朝云的孪生妹妹暮云,便来京都寻找姐姐,并被朝云作为自己的替身,留在了达勒府。

而赵合章是陆望的外公。陆望幼年时,尤其得到外公的疼爱,还经常去他的府邸玩耍。没想到,在他“投敌叛变”之后,居然又搬到了赵合章的旧宅,成了这座府邸的主人。

范元吉和赵合章,虽然是刘允中的心腹,但之前对于陆望潜伏京都一事,并不知情。所以,当时刘允中出于保护陆望的目的,主动接下了刘义谦刺杀陆望的命令,并让范元吉去执行。范元吉便忠实执行了,后来贺怀远投靠陆望,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他为此事,还向刘允中请罪。刘允中只是一笑了之,没有追究。直到现在,他还认为,贺怀远与陆望一起投敌叛变。赵合章则是对陆望投敌叛变一事,既心痛,又无奈。他不相信自己的外甥陆望会叛变,但是铁的事实又摆在眼前,让他无从解释。

这两人到关若飞的府中,追问陆望与韦朝云之事,肯定是认为关若飞能从京都逃出,肯定知道陆望与朝云的情况。

关若飞被他们缠住,问个不停,而又无法回答。虽然关若飞明知陆望的身份,也清楚朝云在达勒府中做管家,但这些未经允许,他也无法吐露半个字。

情急之下,他便使出尿遁之法,仗着武功高强,偷偷从后院翻墙溜走了。一路躲躲闪闪地来到陆望的小院子,关若飞才松了一口气。他拍拍胸口,说道,“范丞相和赵御史,要是发现我跑了,一定会在我府中气得跳脚的。”

确实,堂堂的讨逆将军关若飞,居然使出尿遁这种招数,从丞相和御史大夫两位当朝重臣眼皮底下,翻墙溜走。这若传了出去,关若飞恐怕是要颜面扫地了。

陆望想到自己的的外公,神色有些黯然。韦朝云出走多时,至今未归,范元吉为此急得跳脚,她也感到心中有愧。两人都垂着头,默然不语。

关若飞觉得自己有些失言,便安慰道,“算了,小望,朝云,你也不是故意骗他们的。要不然,你们就把自己的身份,向他们公开,这样他们也就不会再牵肠挂肚了。要不然,我真的会被两位大人给折腾死。恐怕只能躲到军营里,才能安生了。”

范赵两位大人,来找关若飞了解情况,是因为关若飞与陆望、韦朝云从小青梅竹马,相知相交。既然陆望与韦朝云都在京都,那一定会与关若飞发生某种联系。

何况,他能从京都逃脱,一定与两人有关。虽然关若飞对内情一直讳莫如深,但范赵二人是何等精明之人,就凭他们那灵敏的嗅觉,都能感知到,关若飞能逃出生天,与陆望和韦朝云脱不了干系。

听了关若飞的建议,刘允中沉吟良久,说道,“小望,这件事,我也一直想和你商量。本来,想慢慢来,慎重对待,等你回到京都,情况稳定下来后,再将你的身份,向他们和盘托出。不过,现在看来,元吉和合章,对你们还是放心不下,异常挂念啊。”

“殿下的意思呢?”陆望想了想,反问道。他在京都潜伏,知情人很少,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这是刘允中的苦心,也是陆望自己的意愿。

不过,万事都在变化。从他回到西蜀,开始为刘允中策划夺权以来,他也感觉到,越来越有必要,让范元吉和赵合章这两个刘允中的心腹了解内情。对他们的人品和忠诚,陆望绝对信任。何况,赵合章还是自己的外祖父,而范元吉也是韦朝云的舅舅,亲上加亲。

这个时候,也许已经水到渠成,可以把真相告诉他们二人了。现在,西蜀的朝局已经发生了变化。刘义谦和崔如意被彻底击败,刘允中登上太子之位,掌握了西蜀的最高统治权。可以说,西蜀已经是刘允中的天下。

如此一来,大夏与西蜀对峙的战略形势,就发生了变化。随着饶士诠在大夏内部的衰落,陆望逐渐站稳脚跟,开始掌握大权。是时候开始一较高下了。

陆望看着刘允中,等待着他的回答。刘允中细细思量了一回,坚决地说道,“告诉他们真相吧。这两位大人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我的左膀右臂。若飞与无咎,是武将中的双璧,而他们二人,就是文臣中的双璧。”

他接着说道,“以前的形势很险恶,我们内部也有奸细,所以我万分小心。生怕一个不留意,就让你暴露,掉进万丈深渊。那时候,就连若飞,也是蒙在鼓里。现在形势大不一样了。我在西蜀控制了局势,你在大夏京都也站稳了脚跟。现在,我们要同心抗敌!”

“嗯,我也是这个意思。”陆望点点头,赞同刘允中的决定。“让两位大人明白内情,可以避免不必要的误伤,让我们更加团结,默契配合。这样里外夹击,光复大夏,指日可待!”

“不过,只能限于元吉和合章本人了解情况。”刘允中沉吟道,“虽然我们已经知道了元吉的学生秦若愚的间谍身份,但是,还是不能丧失警惕。”

“这个是自然,两位大人绝对可靠。”陆望对范赵二人知根知底,更对他们有着浓厚的亲情。想到自己能够在亲人面前洗刷污名,他心里也是一阵畅快。

韦朝云此时眉头舒展,笑得如春风中的水仙,“这么说,我可以回家见舅舅了!你也可以见到外公了!”

陆望含笑点了点头,说道,“我们离开之前,先见他们一面吧。不过,你暂时不能回家。我也不能去外公的府邸。若飞,要请你跑一趟,把他们二位亲自请来。”

能够让陆望和朝云在离开之前,见自己的亲人一面,关若飞也感到十分愉悦。看来,本来以为是个麻烦事,没想到还无意中促成了一件美事呢!

他乐滋滋地回到府邸时,果然两个固执的老头儿还没走。范元吉和赵合章坐在厅堂上,板着脸喝茶,管家一个劲地赔礼道歉,“将军是去如厕了,小人实在不敢去请。”

“放屁!”范元吉气呼呼地说道,“他如果掉进了茅坑,我就去把他捞出来。”

正说着,关若飞忽然从屏风后转了出来。“两位大人,末将来赔罪了。”

章节目录 第465章 意外惊喜 看见关若飞又重新出现,范元吉气不打一处来。他从座位上“腾”地站起,冲到关若飞面前,拽住他的胳膊,说道,“你这小子,来来来,跟我到你父亲的牌位前,磕头赔礼。你父亲临终前,要我好好管教你。你可别以为,当了讨逆将军,我这个老世伯就管不得你了!”

“哎呀,元吉兄,有话好说嘛。”赵合章连忙过来拉住范元吉,出面打圆场,“年轻人事情多,一时毛燥也是有的嘛。他现在不正是回来了吗?肯定是有要事,来不及向我们告辞。”

“要事?”范元吉哼道,“什么要事,连两位老世伯都不屑于见了!是在茅坑里办的吗?”

关若飞见范元吉动了火气,连忙讨饶,说道,“两位大人,你们既是朝廷重臣,更是我父亲的挚友,小侄的老世伯。我就是有一千个脑袋,也不敢把你们两位扔在这里啊。请听我解释啊。”

“那就快说。说出来,让我们不满意,仍旧把你扔到茅坑里去!”范元吉愤愤地放开了关若飞,被赵合掌拉回了座位上。

关若飞苦着脸,低声说道,“我是为二位老世伯办事去了。没想到,不但没有功劳,反而受了一顿数落。我真是有冤无处诉啊!”

“办事?”范元吉狐疑地看着关若飞。他们这次来找关若飞,确实是有事要问他。没想到开口还没谈两句,关若飞已经猜到了来意,便借故推却,溜之大吉。

以前他们也曾经质问过关若飞,都被他言辞闪躲过去。这一次,他们亲自找上门来,关若飞知道不能轻易推脱,干脆施展尿遁大法,悄无声息地跑了。

不过,他又回转过来,还主动提出,自己是去办事,那说明,此事也许有转机。

范元吉故意板着脸问道,“你知道我们要找你办什么事吗?”关若飞狡黠地眨眨眼睛,说道,“我当然知道,两位大人想问什么。刚才我不告而别,正是去请示了太子殿下。得到了殿下的手令,我才来请二位大人。”

太子殿下?!放哪已经和赵合章面面相觑,对视了一眼。难道陆望和韦朝云,居然也和太子殿下扯上了关系?

范元吉想起了那次无疾而终的刺杀行动。不禁没有刺杀成功陆望,反而刺客还投靠了陆望,成为他府中的参军。近来,更听说,那个贺怀远已经成为大夏的兵部尚书,平步青云。

但刘允中却一直没有再策划新的报复行动,反而任由陆望和贺怀远在京都逍遥。这让范元吉也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赵合章生性稳重,听了关若飞此言,知道他不会拿太子殿下来乱开玩笑,便沉着脸,郑重地问道,“你带来了太子殿下的手令?”

关若飞点头道,“正是。”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手书,递给赵合章。范元吉与赵合章两人凑在一起,仔细看着。这上面,正是刘允中那熟悉的字迹,“元吉、合章,速随若飞来此处。”

见了刘允中的手令,范元吉和赵合章面色凝重。他们看着关若飞,一言不发。关若飞跺着脚,说道,“真的是殿下的手令。我能拿这种大事开玩笑吗?”

“我们认得殿下的字迹,知道是他亲笔所写。”范元吉缓缓说道,“只是,殿下怎么会关心起此事?我们来找你,原本只是因为私人的关系,所以格外关心他们的事情。”

他指的就是陆望和韦朝云。这一点,关若飞心知肚明。不过,既然刘允中让他们二人亲自去见,关若飞也就不便在此地和盘托出。一切,还是让他们想找的人来亲自解释吧。

“哎哟喂,两位大人,就按殿下的手令办吧。别那么较真了。”关若飞劝道,“跟我去了,自然你们一切的疑惑,都迎刃而解了。”

范元吉看看赵合章,两人对视了一眼。他们知道,既然是太子殿下也介入了此事,恐怕就不会那么简单。太子的手令,是必然要遵守的。范元吉说道,“走吧,若飞。看来,你这小子,还给我们留了一手。”

关若飞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利落地安排两人秘密离开。坐在不起眼的马车上,范元吉问道,“若飞,我们这是去哪里?”

“去太子殿下要我们去的地方。”关若飞补充道,“殿下也在那里等着我们。”

不久,马车在一个僻静的院子前停下。关若飞下车敲门,嘀咕了几句,院子的门便开了,马车直接驶了进去。范元吉和赵合章都是老江湖,看得出这里虽然看似平平无奇,却是个经过精心设计的绝好藏身之所。在这里,大概隐居着某位秘密人物。

难道,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谋士,东风先生?范元吉和赵合章,也不知道东风先生的来历。他们只见过装扮成“了尘大师”的东风,还以为东风先生,就是个垂垂老者。

这个深藏不露的神秘谋士,有着出乎意料之外的深远智谋,老辣而果断。他们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样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当然不会是青春红颜的少年郎。

范元吉和赵合章走下马车,由关若飞带领着,走进了正中的房舍。这是一间套房,里间幽深,门半掩着,外间是一间小花厅,靠窗摆着一溜椅子。

关若飞让范赵二位大人坐在椅子上,便走进里间禀报。半晌以后,里间的门缓缓打开了。太子刘允中走了出来,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赵二人一眼。

他们二人连忙站起来行礼,刘允中笑道,“今天让若飞把你们带来,也是被你们逼的。两位爱卿,你们可不要怪若飞不辞而别啊。”

“微臣不敢。”二人连忙说道。“只是不知殿下召唤,有何要事?”

“当然是与你们找若飞要办的事有关了。”刘允中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两位心腹重臣。是时候让他们知道所有真相了。他下定决心,缓缓说道,“有两个人,你们不是很想知道他们的消息吗?今天,我就满足你们的心愿。”

听到刘允中这番话,范元吉的胡须轻轻抖动着,双唇微启,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刘允中淡淡说道,“出来吧。”

伴着一阵悉悉索索的衣服声,里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前一后走出来的两个人,让坐在椅子上的范元吉颤抖着声音,说道,“你,你们。。”赵合章激动地扶着椅子站起来,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的人儿,“小望。。”

陆望和韦朝云特意揭掉易容的面具,回复了本来面貌,笑吟吟地站在两位长辈面前。

韦朝云更是一头扑到范元吉怀里,娇声喊道,“舅舅!是我不好,偷偷溜走,让你挂心了!”陆望握着外祖父赵合章的手,轻声说道,“外公,我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466章 相见欢 原本,范元吉和赵合章只是想向关若飞打听消息,希望能从他口里知道更多关于陆望和韦朝云的情况。没想到,居然撞了大运,有了如此意外的收获。这真是望一得十。

“好,太好了。”范元吉激动地拉着韦朝云,老泪纵横。自从韦朝云不辞而别之后,他日夜忧心,派人四处搜寻,也毫无消息。心中既愧疚又煎熬,对自己的妹妹韦夫人也无法交待。好在韦夫人深明大义,并没有对范元吉多加责怪。

在得知关若飞在大夏京都见过出走的韦朝云时,韦夫人立即让幼女韦暮云赶往京都找寻姐姐朝云。而范元吉也暗中加派人手打探。

只是,出于朝云的请求,暮云并没有将朝云在京都的真实身份告诉西蜀的范元吉。这让范元吉更加坐立难安,想从关若飞那里得到更多的消息。

现在,自己日夜挂念的外甥女出现在眼前,让范元吉长长松了一口气,心里一块大石,也落了地。只是,眼前的朝云一副男装打扮,甚是怪异,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激动过后,范元吉注意到朝云身边的陆望。赵合章此时正拉着陆望的手,仔细打量着他。陆望弑父投敌的名声,早已传遍西蜀,今日却忽然与朝云一起出现在这个小院子里,而且,旁边还站着一个太子殿下。这真是咄咄怪事!

“赵大人,你见到外孙,固然很好,可是别忘了,你的女婿,也是被他所卖的。”范元吉沉下脸来,冷冷地扫了陆望一眼,对赵合章说道。

赵合章乍见陆望,激动不已,顾不上想那些让人心酸的往事。但是,此时范元吉一提,他反倒有些惴惴不安了。

他蓦然放开陆望的手,有些犹疑地看着他,轻声问道,“小望,以前在京都,那时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陆望真的是弑父投敌之人,就算他现在迷途知返投奔西蜀,那也是要被众人所不耻的。赵合章虽然相信自己的外孙,但是禁不住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此时也不禁犹豫起来。

陆望当然知道他们内心的想法。这个卖国贼的帽子,他已经戴了很久了。可以说,他是西蜀最声名遐迩的叛徒与国贼。如果他现在出现在西蜀的大街上,恐怕会被鸡蛋与烂菜叶砸的满身狼狈。这也是他为了自己的信念,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没有辩驳,只是微微一笑,对赵合章和范元吉说道,“两位大人,可以向太子殿下求证。”

韦朝云跺了跺脚,拽着范元吉的胳膊,召集地说道,“舅舅,赵伯伯,你们别再冤枉他了。别让他流血又流泪。你们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他有多么辛苦。”她的声音里,隐隐的竟然有哽咽之声。

是啊,太苦了,太苦了!一直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与豺狼虎豹周旋,还要小心无处不在的暗箭与冷枪。在大夏朝廷这个凶险的森林中,交错的枝条下,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将天空遮蔽得密不透风。

偶尔,会有几丝阳光从叶缝间漏下,让在黑暗中摸索的暗夜行人,感受到一点微弱的温度。只能咬着牙前行,向着那不知道何时才会出现的光明,不断摸索。

也许,是森林的树木浓密的枝条挡住了阳光,也许,天空本就是暴风雷电,一片阴霾。在黑夜中赶路的人,只靠着心中的火焰温暖着自己冰冷的身躯。不管有多冷,太阳总会升起的。这样的信念,让陆望这样的暗夜行者,支撑着自己的孤独旅程。

陆望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一点风吹雨打的痕迹。只有和他并肩战斗过的人才知道,那是经过真正的暴风雨之后的云淡风轻。

“陆望,是受陆显大人的指派,留在大夏朝廷的。他是我们的一份子,也是我的挚友,我最钦佩的人,最信任的人。”刘允中看着范元吉和赵合章,坚定地说道。

“他是。。潜伏者?”范元吉盯着陆望,声音发颤,轻声问道。大夏的局势十分凶险,他知道,作为一个潜伏者,待在大夏朝廷内部,就是九死一生,等于是将性命抛之度外。随时,都有可能会暴露,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刘允中点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是。谁怀疑陆望,就是怀疑我,就是反对我。从他决定留在京都,冒险潜伏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是我的心腹弟兄。两位爱卿,你们从今以后,也要和陆望一起和衷共济,共谋大业。”

“那。。陆显的死。。”赵合章皱着眉头,思索道,“难道是陆显的殉国,为了让陆望能顺利潜伏下来?”

陆望叹了一口气,说道,“是的。父亲是在家庙中,自杀殉国的。这样,我才有投名状,能被刘义豫接纳。他用自己的头颅,为我敲门。”

想起那一夜的惨烈,陆望闭上了眼睛。城破了,到处都是熊熊大火。哭喊声,尖叫声,厮杀声,马蹄声,刀兵声,奔跑声,狂笑声,倒塌声,崩裂声。。所有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涌进他的脑海,让他头疼欲裂。

他仿佛看见,自己满脸是血,捧着父亲睁着眼睛的头颅,弯下了腰,将这份血淋淋的投名状,双手奉上。骄傲的异族公主,挑着长长的眉毛,笑着收下了这份贺礼。周围是黑压压的异族士兵,他们桀桀的笑声,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自己的脸上,让他感到火辣辣的疼。

大夏败了。所以他只能跪着,接受这份羞辱。刘义豫是狄人的傀儡,坐在金殿上虚张声势。陆望艰难地进入了朝廷,在他们面前深深地弯下了腰。他在心里暗暗许下誓言,总有一天,他要让跪着的大夏百姓,站起来,骄傲地笑着,享受温暖的阳光。

刘允中缓缓说道,“陆显大人,一直在暗中支持我。殉国,是他的决定。赴死之前,他把陆望托付给我。两位大人,你们该明白他的苦心。贺怀远,也是我们的人。现在,朝云也在京都潜伏,与陆望和贺怀远一起,共同对付我们的敌人。”

“朝云也。。”范元吉感到有些难以置信。朝云在他眼里,似乎一直是个小女孩。一年未见,她竟然成为了一个战士。

韦朝云点了点头,说道,“我要和陆望在一起,共同战斗。我,什么都不怕。”

“那么,陆望就是东风先生?”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范元吉立即明白,陆望此次冒险回西蜀,应该就是为了助刘允中夺权。

“没错。”刘允中肯定地说道,“天乳寺行动,就是陆望策划的。这也是他这次西蜀之行的目的。”

这时,玄百里和玄千尺也走进来,对范元吉和赵合章“嘿嘿”直笑。韦朝云拉着玄百里,得意地说道,“冬至那天,我就是和这小子一起乔装成知客和监院,陪在了尘大师身旁。了尘,就是陆望改扮的。这多亏了我的易容术。”

一切都明白了。范元吉和赵合章上前一步,紧紧握着陆望的手,涕泪横流,呜咽道,“孩子,苦了你了!”

“一点也不苦。”陆望轻声说道。“只要明月知我心,长路永夜又何妨!”

章节目录 第467章 离蜀 这次范元吉和赵合章能够见到陆望和韦朝云,真是喜出望外。只是,刚刚相聚,又要别离。

陆望和朝云必须启程,回到大夏京都。否则,时间拖的过长,对他们极为有利。毕竟,他们从京都来西蜀,是冒了风险的。陆望装病之事,一旦被人识破,那他们就前功尽弃了。

作为浸淫朝政多年的老臣,范元吉和赵合章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尽管很想把他们留在自己身边,但为了大义,却不得不让他们尽快启程,以免贻误。

既然已经真相大白,范元吉和赵合章也就放下心来。他们殷勤叮嘱过后,便由关若飞护送着,与刘允中一起驱车离去。

刘允中临走前,握着陆望的手,约好在京都重聚。陆望笑着答应了,说道,“一定会的。我在京都等你们。”

关若飞身负重任,也不便久留,只是凝神望了自己的好友一眼,依依不舍地说道,“小望,朝云,来年,我们约好了,再到落梅岭,踏雪寻梅。”

陆望和朝云都眼睛湿润,轻轻点了点头。关若飞紧紧握住陆望的手,轻声说道,“保重!”便扭头走了。

重新易容改装,陆望一行便踏上了回京都的归途。他们的行李也不多,只带了足够路上用度的东西。老牛仍然沉默而谨慎,为他们驾车。只是,车里多了一个黑漆漆的昆仑奴,玄千尺。他挤进小小的马车车厢,一路上被韦朝云和玄百里打趣取笑。

玄百里瞅了瞅玄千尺,那张脸已经被涂得乌漆吗黑,身体也全部用特制的药粉染黑。玄千尺原本就脸庞黝黑,这样一来,看上去便像座黑色的矿山,让人忍俊不禁。

他捅了捅玄千尺的胳膊,笑道,“师侄,你这样回去,恐怕念娇姐姐是要把你赶出门的。这黑粉,用水是洗不掉的。这一路上,你可得好好伺候着朝云姐姐,千万别让她不高兴。否则,她不帮你洗掉这黑皮,只怕你的媳妇就要跑了。”

玄千尺“嘿嘿”笑道,“韦姑娘才不去那么小气呢。反正,我这一路上,就当你们的昆仑奴吧。”韦朝云“扑哧”一笑,说道,“算你有良心,知道我不是那样的小人。你可别听这臭小鬼吓唬你。这药粉虽然用水洗不掉,但是用石墨配上八角、桂皮、花椒,一洗就掉。”

原来这药粉要洗干净,另有窍门。玄千尺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如果真的这副模样回到京都,恐怕李念娇会把他撵出门来,完全认不出是当初的那个玄千尺了。

见玄千尺面上有缓和之色,陆望促狭地说道,“反正你本来就黑,洗不洗,也无所谓了。”玄百里拍手道,“好啊,师兄都发话了。师侄,这黑皮,你就别洗了,也省点水。”

“不要哇。。”玄千尺叫苦连天,“师叔,我好歹也算是你府上的人。如果回到京都,也是这副昆仑奴的样子,那丢了你的脸啊。”

“是怕被念娇小姐赶出门吧!”陆望打趣道,“好了,不逗你了。回到府里,你再洗掉。我可不能平白担着这个罪名,说我拆散人家小夫妻。”

一行人说说笑笑,转眼间就到了蜀都郊外。在驿亭,陆望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那里定定地望着他们。在那人旁边,有一辆青盖小车,车帘紧闭。

陆望急忙下车,只见医圣宋如晦正笑眯眯地站在驿亭中,看着他。那个曾经在雪地中等候他们的疯道人王麻子,突然从驿亭后窜了出来,与宋如晦站在一起。

玄千尺也下了车,对陆望轻声说道,“我只是告诉了韩紫音和锦瑟,我们今天将要离开蜀都。没想到,宋老先生也知道了。”

“宋老师精通易理,很多东西,他算一卦就能知道个大概了。”陆望微笑着解释道。

那个疯疯癫癫的王麻子拍着手笑道,“老宋,看来你这个挂名弟子,还是听了解你这老儿的招数的嘛。”

听到陆望一语道破玄机,宋如晦满意地捻着胡须微笑。“小望,我没白教你一场。你也知道,天地间的气数,其实都在卦理中一览无余。我确实是起了一卦,才知道你们今天会从这里出城。所以,特意来送送你们。”

“那这一卦,一定是天山遁。”陆望笑道,“跨越千山万水,暗中远遁,不就是我们现在的情况吗?”

“哈哈,老宋,我都想跟你抢徒弟了。”疯道人王麻子挠了挠自己乱如蓬蒿的头发,眼睛中也不由地闪现出赞赏之色。

宋如晦得意地摸着下巴,“能够让我倾囊相授的得意弟子,当然绝非凡品。”

他指了指旁边的那辆小车,说道,“似乎还有客人来这里等你,只是一直没有露面。我看,只有你请他们出来了。”

话音未落,车帘掀开了,露出了一张妩媚的脸庞。这正是韩紫音。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笑吟吟地走下车来。锦瑟也随之下车,娇声软语,对陆望说道,“恩公,我们姐妹俩,今天来为您送行。”

锦瑟在崔如意倒台后,已经离开了崔府,在陆望的帮助下,搬到了一幢安静的别院,过起了隐居生活。韩紫音早已经与她结拜,彼此姐妹相称。她常常抽空去看锦瑟,有时也憧憬一下未来一同归隐田园的生活。

从玄千尺那里得知,陆望今天将要离开西蜀,她们便一早赶到了驿亭,前来为他送别。没想到,还有两个怪老头也在驿亭,唬得她们不敢立即下车,生怕给陆望惹来麻烦。

直到陆望现身,与宋如晦谈笑风生时,她们才听出,原来那个怪老头,是陆望的恩师。因此,听见宋如晦出声呼唤,她们才下了车。

想到自己的恩公就要辞别,韩紫音和锦瑟都不禁眼泛泪花。陆望笑着对她们说道,“你们二人真像一对双生的姐妹花。以后可要互相扶持。如果有事,尽可以向关若飞将军求助。千尺也留了联络人在西蜀,你们平日也可与他联系。”

她们二人含着热泪点头,深深地向陆望一拜。宋如晦虽然不清楚内情,但知道她们肯定深受陆望的恩惠。他对陆望说道,“好徒儿,我这次可不是空着手来的。为师还有大礼相赠。王麻子,你拿出来吧。”

疯道人从随身布袋中拿出一个小盒子。宋如晦递给陆望,说道,“这里面所装的,是七枚赤火丹。你们这一路要翻山越岭,天气仍然寒冷。如果遇上寒凝脏腑,只要服上一粒,便毫无冻伤之患,暖身还阳。”

陆望大喜,郑重地接了过来。放进怀里。有了这七枚赤火丹,他们回京都的旅途,应该会顺利许多。

为了不暴露身份,他们穿的衣裳都是普通的棉袍。如果碰上狂风冰雪,那衣裳就难以御寒,让旅途迟滞难行。有赤火丹护体,就不用再担心受寒了。宋如晦对他的爱护,也让他感动万分。

看看时日已经不早,他便向宋如晦、疯道人深深作了一揖,又向韩紫音与锦瑟拱手作礼。“多谢前来送别,你们也多保重。后会有期。”

在众人的目视中,陆望一行的马车渐渐离开了蜀都,向着远方疾驰而去。在连绵的山峦的尽头,是他们最终的目的地,京都。

章节目录 第468章 猜疑 陆望一行正在西蜀回京都的路上,快马奔驰。现在已经是残冬,路上还有些未融化的冰雪。比起当时从京都入蜀,已经是好走多了。在他们正在赶路时,大夏京都也已经暗流汹涌。

西蜀巨变的消息,传到京都时,无异于一阵惊雷,在形形色色的权贵高官中,引起了剧烈的震动。刘允中英姿勃发,是天纵之材,早在当皇子时,就已经赢得朝野上下的交口称赞,口碑极佳。

如果他当年就能接替刘义谦的大位,掌管大夏,也许刘义豫就根本没有机会,能够登上大夏皇位的宝座了。

很多归附刘义豫的大臣,是因为对刘义谦彻底绝望,才转投刘义豫。但刘允中被立为太子,实质上控制了西蜀,成为“西蜀王”,这就彻底改变了两方形势。

这让很多人看到了希望,而不再愿意被捆绑在刘义豫的这艘破船上。毕竟,刘义豫和狄人的倒行逆施,让很多人看到,这艘船,正在漏水,也许将有沉没的一天。

正如陆望所预料的那样,刘允中一旦确立了自己的地位,将会让大夏朝廷中许多人蠢蠢欲动,对刘义豫更加怀有异心,想要暗中投奔刘允中。这对陆望在大夏朝廷中发展自己的势力,非常有利。

大夏民间更是一片欢腾,只是不敢公开庆祝罢了。刘义谦荒淫昏庸,丢掉了江山,百姓对他恨之入骨。但刘允中却是备受拥戴,在百姓中威信高,被公认为是最为仁爱智勇的皇子。刘允中的西蜀政权,更是人心所向,备受期待。

刘义谦和刘义豫,正像两个烂柿子,让人同样皱眉掩鼻。老鼠和臭虫,并没有谁更受欢迎。而刘允中,却是一颗鲜亮健康的果实,芬芳馨香扑鼻。只要有眼睛的人,都懂得分辨,愿意跟随刘允中,而不是同样烂到骨子里的刘义谦和刘义豫。

惊惶的饶士诠,也从秦若愚那里得到了刘允中夺位成功的消息。在崔如意兄妹伏法之后,秦若愚失去了重要的靠山,只能依靠饶士诠了。

刘允中故意留下秦若愚,让他作为饶士诠的“暗桩”,被严密地监控起来。他发出的每一封“密信”,都经过了刘允中房门的审核。只有秦若愚自己还浑然不觉,自以为精明强干,躲过了刘允中的眼睛。

从秦若愚的密信中,饶士诠嗅出了一个重要信息。那就是,刘允中这次能够一举击败崔如意和刘义谦,有一个重要人物在身边出谋划策。据秦若愚在信上称,那个谋士,被称为“东风先生”。

东风先生?饶士诠似乎从未听取这个名字。能策划刘允中夺位,如此大手笔,一定不是个凡俗之辈。但这个“东风先生”似乎之前还是默默无闻。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这样的狡猾老辣,这样的诡计多端,这样的神秘莫测!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一种被对手看透,牢牢掌握在手中的感觉!饶士诠不安地在房间里踱着步子,想知道这种焦躁的感觉从何而来。他好像被那个从未见过面的“东风先生”扼住了喉咙,喘不过气来。

突然,一张熟悉的脸庞浮上了脑海。是他?难道是他?饶士诠忽然为自己这个疯狂的想法而吃惊。怎么可能呢!那个人应该还奄奄一息地躺在府邸中养病,甚至都爬不起来。西蜀远在千山万水之外,他怎么可能分身到西蜀呢!

但是,这种熟悉的感觉,挥之不去,一直在饶士诠的脑海中萦绕。他的确有一种敏锐的直觉。从刘允中这次在天乳寺的行动中,他隐隐感到了自己那个老对手的身影。

这个“东风先生”十分可怕。以此人的心机、胆识与谋略,如果真的是刘允中的心腹谋士,那对大夏,是一个巨大的威胁。既然目前还没有任何关于“东风先生”的资料,那是不是可以先怀疑,那个不可能怀疑的人呢?

在多年的朝廷斗争中,饶士诠早已经练就了一身大胆而冷酷的心术。他眯着眼睛,细细思索了一会儿,把管家叫来,问道,“最近,陆望的府邸那儿,有什么动静吗?”

管家回想了一会儿,谨慎地说道,“那边比较平静,没什么人出入。只是兵部尚书贺怀远,在他府里主持大局。也没见陆望出来过。他们府里,一直都是大门紧闭,连个蚊子都飞不进去。”

“没有安排人混进去吗?”饶士诠皱着眉问道。

管家苦着脸说道,“之前大爷让人打扮成卖画的文士混入陆府,后来反而被陆望算计,落得发配碎叶湖。现在谁还敢往陆望的府邸中混?他如此精明的人,怕是没有抓着他的把柄,反而把自己赔进去。而且他们府里又看守地极严密,竟守得铁桶似的,像个监牢。”

之前饶弥午自作聪明,派人混进陆府,结果一早已被陆望识破,将计就计,反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己也被发配碎叶湖。饶弥午一走,饶士诠也急剧衰老下去。提起此事,又让他对陆望多了几分憎恨。

“像个监牢?”饶士诠冷笑道,“你见过几个人是如此养病的?这冬天都快过去了,他还是缩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外人也见不着他一面。我看,这里面有鬼。”

“相爷的意思,这陆望根本就不在府中?”管家也吃了一惊。如果真的是如此,那陆望就肯定在谋划一件大事,否则,不会离开如此之久。

饶士诠若有所思,阴阴地说道,“我怀疑,那个给刘允中出谋划策的谋士,所谓的东风先生,就是陆望。”

这真是个惊天猜测。管家不禁吓得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地说道,“相爷是说,这个陆望。。竟然装病。。去西蜀帮刘允中夺位!”

“如果陆望不在府中,那这就是最大的可能性。”饶士诠点头说道,“陆望狡诈多端,很有可能是故意装病,骗过众人的眼目,暗中溜到西蜀活动。刘允中夺位的那场天乳寺之变,很像是他的杰作。”

“那。。相爷,我们是要去告发他吗?”管家抖抖索索地问道。

“这回不可莽撞了。”饶士诠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次告发他贪污宫中木材,反倒让他反咬我们一开口,还连累弥午被流放碎叶湖。现在想来,很有可能是他设下的圈套,故意引诱我们出手。是我大意了。这次,我们没有拿万全的证据,不能再轻易动手了。”

“可是我们很难派人混进去啊!”管家挠头,感到很难办。

“我亲自去,探一探他的底细。”饶士诠冷冷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469章 突发情况 这天清晨,贺怀远照旧早早起床,洗漱完毕,便走到陆望的房间,收拾一番。嘱咐了陆宽和三娘之后,他便出门上朝。

在陆望以养病为名,暗中离开之后,贺怀远便担负起了掌管陆府的重任。几个月以来,有各种以探病名义来访的外客,都被他一律挡了回去。因为陆望本人请求静养,刘义豫和赤月也没有再来亲自探看陆望,只是派人赏赐些补品和医药。

得力于贺怀远坚决的回绝,陆府没有受到外客的侵扰。贺怀远的身份也非常有震慑力,护卫着陆府的周全。平日,他也会与上官无妄暗中碰头,互相配合。在陆府的周围,都有上官无妄和贺怀远派出的兵士守候,把府邸守得密不透风。

在去上朝的路上,贺怀远暗暗想道,幸好这几个月以来,还算风平浪静。眼看着冬天快要过去了,陆望一行也应该快回来了。

前几日,他接到了陆望的密信。他们已经在路上,接近京都了。再过四五日,陆望就能回到府中。那时,贺怀远紧绷的神经,也可以稍微放松下来了。

在朝廷中,众臣也已经到了。一些朝臣聚在一起,正在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这些日子以来,贺怀远在军界也早已站稳脚跟,与上官无妄一起,成为支持陆望的中流砥柱。

陆望在朝野之中苦心经营,也掌握了一批忠于自己的大臣与军官。他已经用了一股强大势力,与饶士诠足以分庭抗礼。

见到贺怀远走进大殿,一些或明或暗属于陆望势力的大臣,默默地看着他,迅速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随着司礼太监的上朝,那些正在议论的大臣,也停了下来,等待着即将上朝的刘义豫和赤月。

贺怀远知道,他们正在悄悄议论的,正是目前西蜀的局势。刘允中夺位成功的消息,早已经传到了京都,并成为朝野私下议论的热门话题。各人都在打着各人的主意,有着各自的算盘。这无异于一场大地震,让大夏的政局,也在发生剧烈震荡。

天乳寺之变,是陆望的杰作。贺怀远知道这一切内情,更对陆望感到钦佩。刘允中夺位成功,掌握了西蜀的最高统治权,更令贺怀远感到振奋。

他仿佛看见了远方的航船的桅杆,胜利的曙光。虽然,现在还在豺狼环伺的大夏朝廷,但他知道,自己的战友越来越多,自己的队伍,越来越壮大。

虽然贺怀远心中十分愉悦,脸上却不动声色。少顷,他看见刘义豫和赤月脸色发青,走进金殿,坐上了宝座。

“最近西蜀的局势,众爱卿应该也听说了。”刘义豫脸色阴沉地说道,“刘义谦父子自相残杀,刘允中夺权成功。现在的西蜀,是刘允中的天下了。我们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应对西蜀方面。刘允中只不过是个黄口小儿,不足为惧。拿下西蜀,指日可待!”

这番话听上去慷慨激昂,实际上却软弱无力。刘允中并不是一般的纨绔子弟,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二世祖。他文武双全,而且也亲自带兵征战,有勇有谋,早就是有口皆碑,众人也心知肚明。一旦刘允中成为西蜀的主人,那两边的形势和人心,就逐渐逆转了。

贺怀远在肚子里冷笑。忽然,饶士诠似乎有些体力不支,扶着头摇摇欲坠,快要晕倒的样子。他颤颤巍巍地说道,“陛下,臣有些身体不适,请求回去休息。”刘义豫挥了挥手,皱着眉说道,“可以,饶爱卿,你去吧。”

饶士诠由两名太监搀扶着,缓缓走出了大殿。贺怀远目送着他远去,心里却感到有些不对劲。只是,在这金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他也无法追出去看个究竟。

一出了宫门,饶士诠坐上自己的马车,忽然精神起来,坐直身体,擦了擦故意流出来的口水,冷冷地对车夫说道,“走,去陆望府。”

马车立刻向陆望的府邸奔驰过去。此时,贺怀远还在大殿之中,被刘义豫冗长的训话缠住,不得脱身。饶士诠看着紧闭着的陆望府邸大门,走下了马车。

门口,一片悄然,似乎没有外人进出的痕迹。这里一片寂静。两只石狮的旁边,落满了厚厚的积雪。饶士诠示意随从去敲门。敲了半天,也没有人出来应门。

随从骂道,“奇怪了!堂堂一个明国公府,居然连个应门的都没有。这简直像个荒郊野岭的宅子。”

饶士诠捋着胡子,说道,“这才正常。如果按照我的推测,他根本就不在府中。所以,才如此故弄玄虚,而且也闭门谢客,不通人情。”

“相爷,那现在怎么办?”随从有些挠头。

此时,早已惊动了附近的守卫,在陆望府邸附近的一队兵士前来查看情况。为首的军官见是饶士诠,心里警醒,知道来者不善,立刻派人去暗中通知贺怀远和上官无妄。

他笑嘻嘻地向饶士诠走去,问道,“相爷,今天怎么大驾光临,让我们都来不及迎接啊?”

饶士诠知道在这附近守卫的军士,都是贺怀远的心腹。贺怀远与上官无妄都是穿一条裤子的,与饶士诠尿不到一壶里。这个军官这样来与他套近乎,也是不怀好意。

他冷冷地说道,“老夫今天路过陆大人的府邸,所以让仆人敲门。没想到,陆大人的架子竟然如此之大,连应门的家仆都没有。”

“唉哟,饶大人您大概是误会了。”军官恭敬地说道,“这陆大人呀,这几个月,就没见他出来过,一直在府中养病。我们受命,在这里护卫安全,也没见到有外客来访。大概,他们府里仆人偷懒,都没有在门房值班了。”

听了这番解释,饶士诠似乎也无意离去。他冷冷地说道,“那你就去叫门,直到有人来开门为止。”

军官一愣,知道这老头十分难缠,说道,“饶大人,小的可做不了这个主。再说,贺尚书也吩咐过,陆大人养病这段时间,不见外客。无论是谁来,一律不见。不如,您去跟贺尚书商量商量?”

“放屁!”饶士诠怒道,“我跟他商量什么!你们别拿什么贺怀远来压我。老夫不是去看什么病人的。我只是路过此处,要借陆府的宝地如厕。这也不行吗?”

他要如厕?军官一听这么荒唐的借口,顿时傻眼了。虽然他明知,饶士诠只不过是要进去探探陆府的底细,而并不是什么如厕。但是,他以内阁大臣之尊,提出这个要求,以这个军官的身份,也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正在军官一筹莫展的时候,传来了一阵疾速的马蹄声。贺怀远和李念真携手而来,从马上跳下,向饶士诠走来。

贺怀远笑道,“饶大人,既然内急,就不妨入内如厕。我下朝回来,正好李侍郎也要来看望妹妹,正巧遇上饶大人,真是凑巧!”

李念真拿着马鞭,似笑非笑地说道,“贺尚书,你这手下真是不懂事。不知道饶大人年纪大了,人有三急啊!还在这里啰哩啰嗦的,要是害饶大人尿了裤子,可真是罪莫大焉!”他摇头晃脑地说着,还拽出几句文辞,让饶士诠难堪不已。

“饶大人,请随我们来吧。”贺怀远一声下令,门缓缓开了。

章节目录 第470章 硬闯 饶士诠是特意趁着贺怀远正在上朝,溜了出来的。他知道,在西蜀剧变的情况下,今天这场朝会,一定十分冗长。贺怀远作为兵部尚书,肯定会被缠住,一时不能脱身。他则假装身体不适,从大殿中溜走,往陆望的府邸中冲来。

在陆望府邸附近守护的士兵,是贺怀远的嫡系部队,由他的亲信带队。在饶士诠来到陆府门口时,就已经有人前往宫中,向贺怀远报信。

接到情报的贺怀远,立即声称前方有紧急军情,需要马上处理,便拉着李念真一起飞奔回府。在陆望府邸门口,贺怀远一眼看见了正在与军官纠缠的饶士诠。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贺怀远与李念真对视了一眼,知道饶士诠必定是想前来探查陆望的动静。他应该是起了疑心,又因为之前的木材贪污案心有余悸,不敢再毫无根据地前去告发,所以才亲自前来探查。既然如此,一味拒绝更让他怀疑,还不如让他进来。

贺怀远和李念真带着饶士诠,走进了陆府的大院。这里十分安静,只有几个稀稀落落的仆人,正在院子中打扫。看来,这个府邸,真的是与世隔绝了好几个月了。

陆宽迎了上来,对饶士诠恭敬地说道,“饶大人,刚才下人偷懒,没人应门,对不住了。你要如厕,请随我往这边来。”

饶士诠点了点头,随着陆望往一个偏院的内厕走去。他的眼睛滴溜溜地乱转,似乎想搜寻着一丝与陆望有关的踪迹。

从内厕出来,他不经意地问道,“陆管家,你们陆大人也在这边如厕吗?”陆宽不动声色地说道,“不是,少爷是在自己的院子中起居。他现在并还没有完全康复,只能在院子中活动。”

贺怀远和李念真看着饶士诠缓缓走出来,似乎欲言又止。贺怀远说道,“饶大人,既然已经解了内急,那就可不能说陆府不近人情了吧?”

“这。。”饶士诠捋着胡子,似乎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刚才听陆管家说,陆大人的病似乎还不见好。老夫可是感到忧心啊。虽然以前,在朝廷上有些意见不合,但那都是一心为公,并无私怨。陆大人这样一病不起,我也很担心啊。”

“饶大人,陆大人正是为了要静养,所以才谢绝一切来客相访。就连陛下和公主,都没有让内监前来打扰。这几个月来,宫里只是送些补品和药物,让陆大人好好养病。”贺怀远特意提起刘义豫和公主,警告饶士诠不要妄自尊大,强行要去见陆望。

饶士诠也听出了贺怀远的弦外之音。他眉头一皱,说道,“宫里也是如此关心,可见陆大人在陛下和公主心中的份量啊。老夫不才,最近得了一个方子,医治刑讯创伤,效验如神。不过,这药方的剂量不好把我,是要看了病人的面色,才能定夺剂量轻重的。”

这个凭空杜撰出来的“神方”,只怕是子虚乌有。饶士诠会好心给陆望找方子,那简直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贺怀远和李念真心中都不相信,便定定地看着他。

李念真问道,“听饶大人的意思,这个神方,是要亲自给病人面诊过,才能定下剂量开方的。只是,饶大人怎么摇身一变,成为医士了?在下真是孤陋寡闻了。”

“哦,老夫也只是偶然得到这个方子。并不敢自称什么医士。”饶士诠的脸皮也是够厚,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刚才,陆管家说起陆大人的病势还是很沉重,让老夫想起了这个方子。贺尚书、李侍郎,你们该不会,不愿意陆大人康复吧?”

贺怀远微微一笑,知道这老狐狸在激自己。他今天以如厕的名义,来到陆府,不见到陆望,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饶大人既然有如此好意,我们真是求之不得啊!”贺怀远说道,“只是,陆大人现在病中,整日昏睡不醒。饶大人就算去见他,也未必有用啊。”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饶士诠不等贺怀远回答,便带着随从亲信,强行向陆望所居住的院子走去。他来过陆府,知道陆望的居所位置。此时,便下定决心硬闯了。

既然饶士诠人已经到了陆望府中,那贺怀远再强硬,也不可能把他撵出去了。饶士诠毕竟是内阁大臣,何况随身也带了健壮的武将和家丁。如果贺怀远不识相,与饶士诠冲突起来,把他强行留下,那事情便闹大了。

那时候,陆望就是再声称病重,也不得不露面处理了。饶士诠便可以坐等他现身。否则,这陆府就绝对有问题。

这是饶士诠的一石二鸟之计。不管贺怀远是否允许他进入陆望的房间,去“探望”病重的陆望,他都能够见到陆望本人一面。如果陆望仍未露面,那他是装病的可能性便十分大了。

贺怀远皱了皱眉头,知道这老狐狸老奸巨滑,便没有再阻拦。他向李念真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带着陆宽,快步跟了上去。陆宽高声叫道,“快去让三娘看看,大人醒了没有。如果醒了,再喂些稀粥。”

家人们闻令,立即小跑着,向陆望的内院飞奔而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内院而去。冷清了多时的陆府,忽然热闹了起来。

饶士诠心急如焚,气喘吁吁地闯进了陆望的内院。正中一间,应该就是陆望的卧房。此时房门紧闭,门口有几个稀稀落落的浅浅脚印,台阶附近,也落了一层积雪。显然,这个房间,只有少数人出入,主人大概很久也没有踏出房门一步了。

这回,我到要看看陆望的真面目。到底这房中,有没有一个正在养病的陆望。他一挥手,随从立刻大力推开房门,带头急步走了进去。饶士诠大步迈向内室,大声叫道,“陆大人,老夫来看你了。”

内室里一阵浓郁的药香味,一个中年妇人站在床边,端着一个白瓷碗,嘴里轻轻吹着气。李念娇坐在床沿,拿着手绢轻轻抹泪。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饶士诠带着一群人急切地闯了进来,身后站着贺怀远与李念真。陆宽一脸平静地站在最后,看着她们。

“三娘,陆大人怎么样了?”贺怀远向中年夫人问道。这就是陆望的乳母,李三娘,一直在伺候“病重”的陆望。

三娘叹了一口气,放下碗,抽抽搭搭地说道,“今天连稀粥都喝不下。”李念娇扭着手绢,哭道,“大人今天一直昏睡不醒。”

饶士诠定睛看去,床上有一个人,面向墙壁,侧身躺着,厚厚的被子盖住了他的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一绺头发。

章节目录 第471章 真的陆望? 饶士诠盯着那个床上的人影,他一动不动,似乎对外面的说话声浑然不觉。“陆大人的情况,竟然这么糟吗?”饶士诠一脸痛心地问道。不知内情的人看了,搞不好还以为躺在床上的是饶士诠的爱子。身在朝廷重臣,没有精湛的演技,实在是难以混下去。

“少爷现在,又怕光,又怕风。整日里也不出门,只是偶尔下床走动走动。”三娘哭哭啼啼地说道。“唉,天杀的!我们少爷,怎么还不能好起来啊!”

“哥,你们那么多人冲进来干什么!”李念娇嗔怒道,“他的身体,现在根本经不起吵嚷。你们到底是来看他,还是来害他!”

李念真连忙走到床沿,轻声说道,“我们本来也没有想进来打扰的。是饶大人说,有一个神方,对这种刑讯的重伤效果很好。他一定要进来看看小望的脸色,才能开方。”

“开方子?”李念娇斜着眼睛,讽刺地笑道,“饶大人居然改开药铺了?真是可喜可贺!”

自从上次大婚之后,李家已经与饶士诠闹翻。饶弥午被分配碎叶湖,让李念娇出了一口恶气。李念真作为户部侍郎,还要勉强维持着一点同僚的脸面。李念娇嫁给了玄千尺,已经是陆望阵营的核心成员了,对饶士诠自然不假辞色,冷嘲热讽。

饶士诠不愧是浸淫朝廷多年的老油条,面皮也厚。他似乎没听见李念娇的话,缓缓走近了床沿,说道,“老夫也是凑巧,得此神方。不如,就请陆大人转过脸来,让我看看脸色。这样,方子的剂量,我也能掌握了。”

他要求要看看陆望的脸色,无非是想知道是否是陆望本人。李念真当然明白他的心思。贺怀远向李念真使了个眼色。李念真便俯下身子,从被子中拉起病人的一只手,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小望,小望,你醒醒。饶大人来看你了。”

此时,他的身子便挡住了饶士诠的视线。只见他连连点头,似乎在倾听病人的话。“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李念真抬起头来,说道,“饶大人,小望说,不劳你费心。他想休息。”

饶士诠摸了摸胡子,眼神闪烁不定。他说道,“哦?陆大人连自己的身体也不关心了?老夫也是一番好意。”

李念真冷冷地说道,“宫里派人送了不少药品和补品。再说,来历不明的东西,小望也不敢乱吃。”

这个软钉子,把饶士诠顶了回去。他讪讪地笑道,“李侍郎,你这话里有刺啊。老夫一番好意,反而变成驴肝肺了。”

“你是好意还是坏意,自己心里有数。”李念娇冷笑道,“这么冷的天,还跑到病人房里,大吵大闹。一个君臣佐使都不知道的内阁大臣,居然还跑来给病人开药方。真是天下奇闻。”

贺怀远出来打圆场,说道,“饶大人,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到外面用茶吧。陆大人也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饶士诠暗暗想道,看来,他们是打定主意,不让自己见陆望一面了。他摸着胡子,缓缓说道,“既然这样,那老夫也就不自作多情了。看来,陆大人对我的方子,不是太信任啊。茶也不用了,老夫告辞。”

他转过身,拔腿就走。众人稍稍松了一口气。走到一半,突然饶士诠猛然回头,往陆望的床边狂奔。他一把推开李念娇,掀开陆望的被子,抓住病人的胳膊,用力把他的脸扳了过来。

病人一阵剧烈的咳嗽,头发散乱,原本面向墙壁侧躺着,现在却被饶士诠扳过脸来,面对着他。

那张脸,面色苍白,闭着眼睛,正是陆望!他显然还很虚弱,气喘吁吁,胸膛起伏着,像是被外面的冷空气突然刺激到,又狠狠地咳嗽了一阵。

饶士诠目瞪口呆,被身边的李念娇一把推开。三娘与李念真连忙七手八脚地把陆望的被子盖上。病人又缓缓地转身面向墙壁,蒙头盖脸地躲在被子里。

三娘捶胸顿足地嚎哭道,“作孽哟!我们少爷本来就在重病,又被这天杀的来闹!是不是要催少爷的命啊!”

李念娇指着饶士诠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老不羞的!还口口声声说有什么药方,要亲自查看大人的情况。我看你是别有用心。你是想来看看,大人死了没有!他一死,你就可以独霸朝廷了!你这披着人皮的狼!父子俩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虽然是一介女流,却是敢爱敢恨,性情爽快。看着饶士诠别有用心,前来挑衅,她心里格外来气,再加上以前的旧帐,便借题发挥,把饶士诠骂了个狗血喷头。

强行揭开被子查看,却发现原来真的是陆望躺在床上,看上去病势沉重。饶士诠脑子里一团混沌,像被打了一记闷棍。他自知理亏,也不愿久留,便匆匆说道,“误会,误会,老夫告辞了。”

李念真冷冷地说道,“饶大人如此粗鲁,似乎并不是来看同僚的情谊。”

本来想搞个突然袭击,没想到自己很有把握的猜想居然落空了。饶士诠的脸如同蒸熟的虾子般,红透了脖颈。他讪讪地说道,“老夫是想临走之前,与陆大人说说话。没想到,陆大人还是病得如此重。那就不打扰了。”

他连忙带着随从向屋外走去。贺怀远这时也让他借坡下驴,说道,“既然一场误会,那就别为难饶大人了。让陆大人好好休息吧。我们在这里吵吵嚷嚷,对大人身体恢复没有好处。”

众人便都离开了陆望的房间。饶士诠狼狈不堪地离开了陆府,头也不回地走了。

关上了大门,回到内院,贺怀远叹了一口气,“果然如大人所料,这老狐狸还是不死心,终究要来亲眼看一看。”

李念真拍了拍胸口,说道,“幸好小望临走前,做了完全准备。否则,今天真是凶险难料。”

众人都点头,庆幸躲过一场风波。他们一齐走进陆望的卧房。刚才还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陆望”,见他们进来,便突然翻身坐起,笑嘻嘻地说道,“这易容术真是太神奇了。我本来心里还没底,今天可算见着了。那老杂毛一点也没看出来,其实我根本就不是陆大人。”

这都是韦朝云的妙手杰作。自从陆望走后,镇铁川就让自己的一个心腹弟子,由韦朝云易容后,扮作陆望,日日躺在他房中装病。只要他不开口,外人难看出一点破绽。这也是陆望留下的压箱底的防线。

贺怀远算着日期,期盼地说道,“冬天快过去了,大人也应该快回来了。”

五天后,在腊月的严寒中,陆望一行的青盖小车驶进了陆府的后院。车帘掀开,陆望徐徐走了出来,微笑着看着熟悉的院子。

贺怀远激动地热泪盈眶,“大人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472章 暮云的心事 陆望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京都。在腊月的这一天,他的青盖小车驶进了自己离开了几月的府邸,回到了熟悉的家。

他回来以后,索性继续躲在府中休息。毕竟,饶士诠这样大张旗鼓地闯进陆府探查,见到了那个奄奄一息的病人。陆望要是立即康复,生龙活虎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反倒要惹起疑云。

贺怀远逐渐放出风来,说是陆望的得到宫里的药品,加以调养,已经逐渐好转。李念真也对同僚说道,陆望近日已经能够渐渐下床,在院子中走动。看来,开春以后,就可以出来办公了。

回到京都的朝云,却不愿意再去达勒府,做管家云昭了。她与陆望同甘共苦,从西蜀到京都,来回奔波,感情早已深厚无比。她再也不愿意离开陆望身边,让他独自承担风险。现在,既然妹妹暮云已经代替她在达勒府做管家,那自己就可以长久地待在陆望身边了。

朝云把这个想法告诉陆望以后,陆望却有些犹豫。“暮云,真的能胜任这种任务吗?她与你不同,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更不像你有武艺在身。万一发生了危险,这让我怎么向伯母和范大人交待!”

听到陆望的疑虑,朝云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她说道,“这段时间以来,达勒府那边一直没有动静。怀远与暮云暗中接触,也没有发现有异常。看来,达勒并没有发现暮云的真实身份。我相信我的妹妹,她不会比我差的。”

“这样吧,我们还是听一听暮云自己的意见。”陆望沉吟道,“毕竟,之前只是让她暂时代替你几个月。但是,如果要让她长期待在达勒府,她自己是否愿意呢?”

朝云说道,“如果暮云不肯待在达勒府,那我们不就失去了一条重要的线?这样吧,我去和暮云谈谈。如果她不愿意在达勒府留下去,那我就只能回去了。”

陆望抚着她的头发,缓缓说道,“朝云,你也别勉强自己。我们已经在朝廷站稳了脚跟。如果你要离开达勒府,也没有问题。”

“不。”倔强的朝云说道,“达勒是我们的大敌,更是我们韦家的仇人。在他身边,一定要有我们的人。我在达勒府这段日子,能够掌握不少情报。如果失去了这个位置,对我们来说,是个很大的损失。”

“如果你要去见暮云,一定要小心。”陆望说道,“你们虽然长相一模一样,但毕竟是两个人。达勒与你相处,也有一年了。他把你当心腹看待,军国要务都能让你经手。我担心,暮云与他时间相处长了,会不小心露出马脚。”

这番话提醒了朝云。一开始,她以为自己与妹妹的长相一模一样,就能瞒天过海,骗过达勒。但是,仔细一想,暮云的性情行为,都与自己不同。

虽然自己曾经详细交待过暮云,在达勒府应该如何行事。但是,人的本性,毕竟是无法掩盖的。时间一久,如果被精明的达勒看出端倪,那暮云的处境就相当危险了。

“是我大意了。”朝云有些自责,轻声说道。“暮云是我唯一的妹妹。我尽快与她谈一谈。如果那边有异常,那我宁可自己留在那个虎穴狼窝,让暮云离开。”

入夜,达勒府的后院中,有一扇小门悄悄打开了。朝云轻声溜了进去。一个人影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卧房中。

“姐姐!”那个人激动地与朝云拥抱在一起。暮云现在还穿着男装的便服,一副管家的打扮。点亮灯火,朝云仔细看着与自己分别了几个月的妹妹。

“暮云,这几个月,辛苦你了。”朝云的声音有些哽咽。当时急着要走,只想着让暮云代替自己在达勒府潜伏,却没有对危险多想,现在回想,朝云也感到有些后怕,更觉得有些内疚。她摸了摸暮云的脸蛋,怜惜不已,问道,“在达勒身边,他有没有为难你?”

暮云却蓦然有些脸色微红,轻声说道,“他没有为难我。姐姐,其实。。他对我。哦不,是对你挺好的。”

朝云以云昭的身份在达勒府潜伏,确实是在府中十分得宠。达勒对她十分信任,不仅让他成为自己府中的管家,更把一些军国要务也让她一同参与。但是,朝云并不认为,这是达勒对自己的“好”。

她的父亲是抗狄名将,更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而还。对韦家来说,身为狄人大将的达勒,就是自己杀父仇人。

听到这样的话居然从暮云口中说出,朝云惊讶地后退几步,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妹妹。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怒气问道,“你怎么能给我们的仇人说好话?暮云,你忘了我们的爹是怎么死的吗!你这么说,怎么对得起爹的亡魂!”

姐妹俩从小丧父,跟着母亲到京都,和舅舅范元吉一起生活。对她们来说,幼年丧父的悲痛,根源就在于父亲在战场上被狄人杀害。达勒作为大将军大司马,是狄人军队的首脑,更是朝云姐妹的杀父仇人。

朝云日夜对他切齿痛恨,达勒对她的信任,丝毫不能让她感恩戴德,反而让她更加忍辱负重,想要一举击溃狄人。

听到姐姐的指责,暮云脸上像火烧一般,红的像个煮熟的虾子。她有些愧疚地低着头,嘟哝着,“姐,对不起。我只是,一时失言。”

朝云正色说道,“我知道,这段时间,那个达勒一定是对你颇为关照,可能还会嘘寒问暖。你可不要被他蒙蔽了。他们都是吃人喝血的魔头。有多少同胞死在他们的手上,倒在他们的铁蹄下。阿爹为了抗击他们,才在战场上为国捐躯。我们决不能跟他们同流合污!”

“姐,我知道了。”暮云垂着头说道。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这次来,是要。。”

“我要接你回去,你愿意吗?”朝云看着她,缓缓说道。“这次,我们姐妹都离开这里。”

“离开?”暮云睁大了眼睛,好像听见了晴天霹雳。她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似乎失去了主意。“姐。。你是说我们一起离开,还是你回到达勒府,让我离开?”

“当然是我们一起离开。”朝云对这个妹妹还是十分爱护。暮云涉世未深,不像朝云一样常在外面闯荡。达勒的一点小恩小惠,已经让暮云对他有些感激。这让朝云十分担心,如果让暮云在达勒府再待下去,会不可预料。

她瞬间改变了主意。不能让暮云再留下去了。还是自己回到达勒府,继续与达勒周旋吧。如果自己告诉暮云,必须在达勒府留一个眼线,自己打算继续留下来。那暮云也许会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全,而主动提出要留在达勒府。她宁愿先欺骗她,让她主动离开。

“我们一起离开?”暮云脸色煞白,低头不语,扭着自己的衣带。她的眼珠缓缓转着,看上去,十分得不情愿。

“你不愿意?”朝云大吃一惊。让暮云待在达勒府替代自己,她已经感到内疚了。没想到,暮云反而甘之如饴,竟然还不想离开了。

暮云思索着,良久抬起头,似乎下定了决心,说道,“我,要留下来。”

章节目录 第473章 鸠占鹊巢 暮云看着姐姐,吞吞吐吐地说道,“姐姐,我留在这里,可以帮你们传递消息,当你们的耳目。你也可以回到陆望身边,不用在这里天天担心了。你不是一直很想在他身边帮忙吗?”

她所说的,也确实是朝云的心事。只是,与她交谈一番,朝云发现,她对达勒府似乎颇为留恋,并不是要留下来报仇的意思。

朝云沉下脸来,说道,“暮云,你不要闹小孩子脾气。达勒是我们的仇人。我当时让你代替我,留在达勒府,看来反倒是想差了。无论如何,你不要再留在这里了。至于我,留在陆望身边自然很好,但是如果为了大局,我留在达勒府潜伏,也未尝不可。”

原来,姐姐的真实想法,竟然是想让自己离开,然后再孤身留在达勒府,继续周旋,作为一个耳目潜伏下来,与陆望联手夹击,为最后击溃达勒作准备。暮云暗暗心惊,也感到有些慌张。她不想离开达勒。

虽然是相貌一模一样的双胞姐妹,她的性情与朝云不同,并不是太看重什么家国大义。她只是个小女人。父亲在她们姐妹幼年时,便战死沙场,被狄人军队所杀害。

这让韦朝云对狄人切齿痛恨,暮云也为自己早早失去了父亲而感伤。但是,在达勒府待了几个月,让从小失去父爱的暮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关爱。达勒一直就看重“云昭”,让她成为自己的心腹管家之后,更加时常嘘寒问暖,时时关照。

多年来,暮云长期待在凉州,与母亲一起生活。她的生命中,一直都是单调和孤独。与热烈大胆的韦朝云不同,她只能把自己的寂寞深深地压抑在心里。那种得不到父亲关爱的苦楚,缺少强有力庇护的不安全感,都在达勒身边,消失地烟消云散。

起初,她只是为了帮助姐姐,才代替她来到达勒府。没想到,在冒名顶替的这段时间里,暮云却得到了长久以来缺少的温暖和爱护。这倒是她的意外收获。

虽然知道姐姐说得都有道理,但暮云的内心,已经对达勒产生了依赖感。就像一个冻的瑟瑟发抖的人,忽然找到了温暖的火堆,便再也不愿意离开这久违的火光。

因此,暮云并不会把达勒当作自己的仇人。在他心里,达勒就像是父亲的化身,又像一个呵护的朋友,更像。。每次看到达勒对自己关切的眼神,暮云心中,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单纯的她,敏感地意识到,也许,达勒在自己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特殊的位置。

听到朝云的训斥,暮云心里有些慌张。她下意识地咬着嘴唇,焦灼地看着朝云,乞求地说道,“姐姐,我已经考虑了很久了。我真的愿意留下来,帮助你们。你相信我,我一定能把任务完成好的。”

自己说得唇干舌燥,暮云居然无动于衷,而且还坚持要留在达勒府。这让朝云感到无可奈何。她跺着脚,抓着暮云的胳膊,盯着暮云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激动地问道,“你这个傻姑娘!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一旦被达勒发现我们的真实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这几个月,暮云虽然在达勒府代替朝云,但是并没有让她真正从事危险的工作。如果将来需要暮云窃取情报、暗通消息、甚至配合行动,她未必能够顺利完成任务。

这也是当时陆望的疑虑。所以,他宁可让朝云与暮云都完全撤出达勒府,并不坚持一定要在达勒府留下眼线。

毕竟,他已经开始在大夏朝廷站稳脚跟。能够在达勒身边安插自己人,掌握达勒的动态,这固然对陆望很有利。但是,如果这个人并不是十分可靠,反而会弄巧成拙。

更重要的是,他了解并信任朝云,对暮云却并不熟悉。短短接触之下,他认为暮云并不适合接替朝云,在达勒府潜伏。朝云让暮云代替自己的计划,陆望在心中并不同意。

不过,她们始终是姐妹。他如果直接拒绝朝云,恐怕还会惹得朝云误会。不如直接让暮云自己提出离开,那朝云选择留在达勒府,或是一同离开,陆望都会支持。只是,让陆望也没有料到的是,暮云居然对达勒产生了依赖,而拒绝离开达勒府。

暮云虽然性子娇弱些,但是一旦认定了,便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更何况,在达勒身边,能得到她渴望已久的温暖和关爱。她怎么不舍得离开,这从天而降的意外,不管这意外是福是祸。

她看着朝云胀红的脸庞,扑到朝云的怀里,连声哀求道,“好姐姐,你就答应我吧。我一定会完成任务的。你放心,我在这里,不会有危险,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

暮云娇软的身子躺在自己的怀里,让朝云又想起了与她相依相伴的这些年。对这个唯一的妹妹,朝云有强烈的保护欲。当时让暮云暂时代替自己,只是因为事发突然,况且达勒对自己信任有加,所以她认为暮云暂时不会有危险。而现在的情况,却让她慌了。

事情的发展,偏离了预想之中的轨道。她原本想把暮云带走,现在看来,暮云是铁了心不肯离开达勒府了。她在心里迅速转着念头,在考虑要不要将暮云先制服,再强行带走。朝云自幼习武,常在马背上驰骋,而暮云却手无缚鸡之力。如果朝云出手,她是无法反抗的。

不能再让暮云任性下去了。朝云抚着暮云的背脊,狠下心来,决定先把她打晕,再带回陆府。朝云缓缓抬起手来,对准暮云的背,提起力道,打算将她立刻制服。

忽然,门外想起一阵脚步声,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云昭,你睡了吗?”

是达勒!朝云听出了他的声音,暮云猛然抬起头来,有些张皇地看着朝云。来不及了。达勒看见房内有灯光,已经推门走了进来。朝云立即放开暮云,钻进了旁边的一个壁橱内。

站在黑暗的壁橱里,朝云屏住呼吸,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只听达勒问道,“云昭,看见你房里还有灯亮着,就过来看看。这么晚,还没睡吗?”

暮云垂着头,低声说道,“今天身子有些不舒服,所以起来看看书解闷。”达勒往旁边的桌上看去,果然放着一本打开的书。

“不舒服?”达勒皱着眉头,一脸关切,“我让厨房给你做些安神的酸仁汤。你也不要太过劳累了。”

“给将军做事,我不觉得累。”暮云抬起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轻声说道。

这段时间,达勒感到云昭似乎有些改变但他又说不清到底是哪里有改变。“既然你还不困,就陪我到院子里走走吧。”暮云答应着,与达勒一同推门出去。

朝云趁机溜了出去。在寂静的大街上狂奔,朝云的眼泪却簌簌的流了下来。

那个天真温柔的妹妹,如今却陷在了那个龙潭虎穴之中。更让她抓狂的是,暮云居然不肯离开那个危险的地方。她当然不会相信,暮云是因为想要完成任务,才留在那里。

夜色越来越浓。她知道,暮云,不肯回头了。

章节目录 第474章 复出 暮云的决定,让陆望也感到震惊。他原本以为,暮云性情娇弱,又没有武功底子,愿意去达勒府替代朝云,是出于姐妹之情。那么,当朝云回京都以后,按理来说,暮云就会愿意离开达勒府,重新得到自由。

看着流着泪又气苦不已的朝云,陆望陷入了沉思。暮云做出这个决定,应该与她在达勒府的遭遇有关。联想到平日偶尔的接触,陆望缓缓说道,“达勒对你所装扮的云昭,非常宠信。大概,他平日对你也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吧。”

朝云愣了一愣,凝神细想,点了点头。自从自己进入达勒府以来,一步步得到了他的信任。后来,甚至成为他的管家,作为心腹接触军国要务。渐渐地,在生活中,达勒也对她倾注了很大的关怀。不经意间,达勒似乎以一个温暖的形象,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但是,朝云对狄人军队的憎恨,是深入骨髓的。达勒作为狄人大司马大将军,更是她心中仇恨的标靶。她无法忘记,达勒的军队,给自己和万千同胞带来的痛苦和血泪。那些款款细语、廉价的温柔又算得了什么呢!一文不值!

“他是经常会关心我的生活。只是,这些小恩小惠,怎么可能收买得了我!他也太小看我们大夏人的血性了。难道,杀父之仇、破国之恨,是这些私恩可以抹杀的吗?”朝云不屑地说道。

她是快意恩仇的武将之女,对达勒的关怀不以为意。在她看来,这只是达勒笼络身边人的手段,不值得放在心上,更无理由感恩戴德。

陆望心中有了数。对朝云来说,达勒的那些手段,是白费功夫,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但是,她的双胞妹妹暮云,却并不是这样决绝血性的烈女。在陆望看来,暮云就像是另一个镜子中的朝云,与她相貌一模一样,却截然相反。朝云不屑的,却是暮云最需要的。

“事已至此,也无可挽回了。”陆望叹道,为朝云轻轻地揩去脸上的泪水,充满爱怜地说道,“你也别责怪自己了。这种意外,我们都没有想到。暮云,毕竟还是个小女孩。是我太大意了,没考虑过她的心理。现在,她就像一头倔强的牛,也不可能强行按着头喝水。”

这番话是中肯之言。朝云扑进陆望的怀里,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啜泣,无力地叹气。良久,朝云才停下了哭泣,问道,“那以后该怎么办呢?难道真的眼睁睁地看着她陷在那里吗?她涉世不深,根本没考虑过有什么后果。”

陆望沉吟着,说道,“就将错就错,让暮云留在达勒府。日后,我们再见机行事。今后,我们如果光复大夏,达勒也不可能在京都立足。那时候,我们再把暮云带回来。既然她要留在那里,现在便依他。”

“也只好如此。”朝云点点头,承认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那我便留在你府里,在你身边帮忙。”这其实也是她内心的选择。从此以后,便可以陪着陆望,一起战斗,也不用在达勒府中,时常担惊受怕了。

在残雪将要消融的时候,陆望便重新出现在朝廷中。祝贺他恢复健康的官员,一波接一波地出现在陆望的府邸中。来拜访的客人们惊讶地发现,陆府便出现了一个新人,据说是陆家的远房侄子,名叫陆云。

这个陆云,身材中等,看上去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与高大精壮的陆望,有天壤之别。不过,他与陆望在眉眼间,倒是有几分相似。

据说,是陆望经过这场大病,感到身边得有个晚辈伺候,所以便派人从乡下把他找了来。这个从乡下来的远房亲戚,便是陆云。

而陆望的身边心腹知道,陆云,便是曾在达勒府宠冠一时的云昭。其实,陆云,云昭,都是同一个人。这就是韦朝云。

朝云从玄空子与陆望那里学到的易容术,派上了大用场。她改头换面,成了陆云。而现在达勒府的管家云昭,却已经被偷梁换柱,换成了朝云的双胞胎妹妹,暮云。

既然朝云已经被迫接受了暮云留在达勒府的决定,她便按照陆望的嘱咐,开始与暮云暗中联络,获取相关消息。

幸好暮云虽然有些小女儿之态,但毕竟还是对姐姐敬重又顺从,所以对于朝云交给她的任务,也算尽心。

这天,暮云悄悄来到陆府,来见朝云。朝云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一番,便把她带到了陆望的书房。自从上次与姐姐发生争执,执意要留在达勒府之后,暮云便在心里有些愧疚。她急于证明,自己也有在达勒府充当耳目的能力,这次便主动来到陆府,报告情况。

“陆大人,今天饶士诠到了达勒府。”暮云急促地说道。“他与达勒嘀嘀咕咕了很久。”

陆望扬着眉毛,说道,“饶士诠上次强行闯到我们府里,想拿住我的把柄,结果扑了个空。镇铁川的弟子装扮成我,把他唬了过去。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崔如意那边倒台了,他也要主动向达勒靠拢了。”

“嗯,我偷听到了一些内容。”暮云正色说道,“这个饶士诠,在谋划新的人事布局,想争取赤月和达勒的支持。”

“这个风声,我也听说了。”陆望沉吟道,“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府中卧病,内阁也不好做出重大决定,只是在维持着。最近,我开始回到朝廷,办理公务。饶士诠也蠢蠢欲动。我想,他大概是想把户部尚书这个位子弄到手,安插他自己的人马。”

那次飞花大婚之日,户部尚书钱进被邀去唱戏的庆喜班花旦玉莲迷得神魂颠倒。戏散之后,钱进私下跟踪玉莲,欲行不轨,被玉莲发觉,一刀毙命。

在钱进失踪的这段日子,户部侍郎李念真一直在主持户部事务。后来,钱进的死亡被证实,户部尚书也一直空悬。陆望知道,饶士诠也瞄上了这个位子,想要出手争夺。所以,他一直在竭力阻止李念真接下户部尚书这个关键位置。

“没错。”暮云点头说道,“饶士诠向达勒推荐了一个人,叫做艾进。他说,希望达勒跟赤月说一说,同意艾进作为新的户部尚书。据他说,刘义豫那里,他已经疏通了。刘义豫同意饶士诠的推荐。只要赤月和达勒同意了,那艾进就肯定能坐上这个位子。”

户部尚书掌握着大夏的“钱袋子”,也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之前的几个户部尚书,从梅乾到钱进,都是饶士诠的人马。现在,他仍然想要推荐自己的门生艾进,霸占户部尚书这个位子。

“艾进?”陆望眯着眼睛,对他倒是有印象。“这也是个钱迷。”

章节目录 第475章 必争之位 陆望问道,“那达勒的意思如何呢?”暮云说道,“达勒似乎也同意了饶士诠的提议。饶士诠向他保证,这个艾进会忠于达勒,以后户部的进项,会完全向达勒交底。”

“他大概也会答应推荐艾进。”陆望沉吟道,“户部尚书这个位子非常重要。达勒和赤月也想控制户部,掌握大夏的财源进项。饶士诠虽然已经不再是内阁首辅,但是还是有一定的势力,刘义豫也还在支持他。我们掌握了兵部,他自然不肯把户部再让给我们。”

朝云有些不忿,说道,“难道就这样拱手相让。念真已经是户部侍郎,得到你和李琉璃大人的支持。只要我们力保李念真,还是可以争一争的吧。”

李念真是陆望的挚友,也是陆望阵营中的核心成员。他如果能够成为户部尚书,对陆望会是一个很大的支持。而艾进是饶士诠的门生,如果坐上了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也只会成为饶士诠的门下走狗,不停给陆望添堵,制造障碍。

“争,我们当然要争。”陆望在房间里踱了几步,摸着下巴说道,“只不过,我们不能这样直接去硬争。现在的形势来看,刘义豫和达勒都会支持饶士诠提出的人选,艾进。赤月也会倾向于他。如果我们强行要求念真作为我们的人选,那未必能够如愿。”

“难道就这样把户部尚书这个位子让出去?”朝云也明白这个道理。在户部尚书这个位子的争夺中,目前的形势更有利于饶士诠。他的权势已经被大大削弱,必定会拼死争夺这个炙手可热的位子。

陆望沉思了一会儿,笑道,“别担心。朝云,这一次,我们要以退为进。先让他们得意一会儿,把艾进推上去。一旦艾进上位,我就要让他没有退路。这个位子,他坐不稳的。到那个时候,我们顺理成章地把念真推出来。那饶士诠也无话可说了。”

暮云听了,问道,“那我回去以后,应该如何行事?”

“你先按兵不动,还是在达勒府照旧行事。关于这方面的消息,你随时告诉我们。”陆望对她说道。

“嗯,我会留心的。”暮云为自己能够为陆望做点事情而高兴。这也让她心中的内疚感稍微减轻了些。毕竟,她要留在达勒府,是自己的决定,而非陆望和韦朝云的初衷。所以,她想竭力证明自己的能力。

在暮云高高兴兴地走了之后,陆望看着她的背影,沉吟不语。朝云看着他的脸色,狐疑地问道,“你对暮云的消息不放心?”

“那倒不是。”陆望轻声说道,“我从别的渠道那里,也听说了饶士诠的这个打算。他现在四处活动,想把艾进推上去,作为他在户部的代理人。朝廷里,也有不少受到他关照的人,想要跟他一起连署。”

“那说明,暮云的消息是可靠的。”朝云松了一口气,生怕自己的妹妹出了什么岔子。

陆望叹道,“暮云脸上,有一股劲头,仿佛很想证明什么,所以要拿出点东西来,说明她自己留在达勒府是有价值的。朝云,我看她的心态,并不是很稳定。你以后要多留意。”

他心里担心的是,暮云虽然愿意留在达勒府里充当耳目,但是动机却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留下来的价值,而不是如朝云一样,深明国家大义,想要击溃达勒集团。

如果将来有一天,真的发生了与达勒的正面冲撞,暮云会何去何从呢?陆望真是不敢想象,心里更多了一份隐忧。

朝云思索了一会儿,问道,“你觉得,暮云并不是出于真心光复大夏?”

陆望沉默不语。朝云皱着眉头,说道,“暮云是寻找我,才来到京都。也是我,把她拉进了这个漩涡。我妹妹只是一个小女子,并不懂这些国家大事。在她心里,更多的是一个情字,亲情,姐妹情。。”

“坏就坏在一个情字。”陆望叹道,“这些都是个人的儿女私情。一旦狂风吹来,个人的私情经得起多少考验!朝云,也许,让暮云参与进来,是一个错误。”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会亲自了断。”朝云咬着嘴唇,下定决定说道。自从那次回到京都,在达勒府里再见暮云,她就感觉到暮云的不对劲。在她心里,不得不承认陆望说的对。

暮云是重情的小女子,为了姐妹亲情,她舍身入府,现在,她又坚持要留在达勒府,不也是为了一个情字吗!只是,这情,只怕是错付道他们的敌人,达勒身上了。

事已至此,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朝云在心中暗暗感叹,也为妹妹感到揪心。她问道,“如果饶士诠推举艾进作为户部尚书,刘义豫和赤月要询问你的意见,你会怎么说呢?”

陆望笑道,“当然是支持艾进了。”

果然,不久,陆望就接到了刘义豫的传召,进宫商议要事。他料到,估计与户部尚书的人选有关。

走进御书房,刘义豫和赤月正襟端坐。看见陆望进来,太监端过来一张圆凳,让陆望坐在旁边。不久,饶士诠和李琉璃也陆续到了。看来,今天是一场御前内阁会议。

“三位爱卿,你们都到了,那就长话短说了。”刘义豫环顾了一眼,缓缓开了口。

陆望与李琉璃对视了一眼,只见饶士诠面色紧张。三人屏息凝气地看着刘义豫和赤月。赤月说道,“今天是为了请众位,来商量一下户部尚书的人选。”

果然如此。陆望心想,户部尚书这个位置空悬已久,这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刘义豫和赤月必然也十分慎重,对此也必须尽快做出决断了。

对刘义豫来说,饶士诠毕竟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也是辅佐他坐上皇帝宝座的“帝师”。在户部尚书这个关键位置上,安插饶士诠的人,既能巩固饶士诠的势力,也能保持朝政的平衡,防止陆望在内阁一人独大。

对赤月来说,户部尚书是掌握大夏财权的关键位置,她必然要进行控制。如果饶士诠推荐的人选能够同时对她效忠,那也是可以接受的选择。当然,如果陆望能够提出更好的选择,那对赤月来说,也未为不可。

从各方反馈而来的消息,饶士诠已经为了把艾进推上这个位置而积极活动。陆望心中有数,也与李琉璃提前通过气,拟好了应对措施。

这时,饶士诠抢先说道,“陛下,公主殿下,老臣推荐江都刺史艾进,作为户部尚书人选。”

他斜着眼瞄了陆望和李琉璃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似乎胜券在握。

章节目录 第476章 以退为进 艾进,就是那个在京都贪赃狼藉的虎狼之官。陆望在朝廷中已经处理了一大批饶士诠党羽,让饶士诠的势力大受打击。不过,只要饶士诠还在位一天,掌握着内阁权力,还受到刘义豫信任,那依附他的无耻官员就不会彻底消失。

饶士诠推举艾进作为户部尚书,自然是想通过艾进,把手伸进户部,控制这个大夏朝廷的“钱袋子”。自从前任户部尚书钱进失踪以来,户部已经由侍郎李念真主事。钱进被证实死亡以后,户部尚书的争夺,便已经白热化了。艾进,正是饶士诠推出来的一枚棋子。

李琉璃听见饶士诠的举荐,眉头一皱,但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是李念真的父亲,在这件事情上,身份有些尴尬。如果他举荐自己的儿子,那就有利用权势给自己儿子谋好处之嫌,也容易被政敌攻击。

刘义豫看了三人一眼,徐徐问道,“饶爱卿提出了他的人选,二位意下如何呢?有没有你们自己提出的人选?”李琉璃沉默不语,他此时开口,说什么都容易惹起口舌。对他来说,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陆爱卿,你的意思呢?”赤月看着陆望,若有所思,缓缓问道。

“陛下,公主殿下,臣赞同饶大人的意见。”陆望平静地说道。

“什么?”刘义豫和赤月同时大吃一惊,看着脸上平静无波的陆望。他们都认为,陆望与饶士诠在朝廷上针锋相对,对户部尚书这个位置,更是两人要争夺的关键。饶士诠推荐艾进,陆望是不会同意的。他与李念真关系良好,应该会推荐李念真,作为新的户部尚书。

刘义豫狐疑地看着陆望,问道,“你也愿意推荐艾进吗?”众人都知道,艾进是饶士诠的门生,也是饶士诠阵营中的人。如果他成功登上了户部尚书的位置,那会让饶士诠实力大增,对陆望也是个不小的威胁。

陆望点点头,说道,“是的,陛下。我愿意。”

这下子,赤月也感到吃惊。她对陆望甚为看重。虽然饶士诠主动向达勒靠拢,想要让赤月也支持自己推荐的人选,但是赤月对他总是又几分嫌恶。

他毕竟是刘义豫的嫡系,而不是赤月的心腹。户部尚书这个位子,赤月必须要有掌控力。饶士诠虽然应允,会让艾进效忠,然而,这种应允总是容易推翻的。

所以,赤月正在观望。如果陆望也出头推荐人选,并且向她效忠,那她也会支持陆望。现在陆望居然声称也支持饶士诠,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难道陆望放弃与饶士诠争夺了?赤月也在心里嘀咕。她盯着陆望,高声问道,“陆爱卿,你就没有其他人选吗?”

陆望已经打定主意,坚决地说道,“饶大人的推荐,我是支持的。本来,我心里也有一个人选。这段时间以来,户部侍郎李念真在户部主事,把工作做的有声有色。我是十分支持他的。本来,我也想推荐他作为户部尚书人选。只是。。”

“只是什么?”赤月追问道。如果陆望主动提出异议,要与饶士诠在户部尚书人选上出手争夺,那她倒不感到意外。到时候,她会根据两方人马的情况,观察谁会对自己最有利,无限效忠于她,再挑出一个最合适的人选。但是陆望突然放弃这种提名权,反而让她不安了。

陆望有些迟疑地说道,“只是,我转念一想,李念真毕竟还年轻,资历尚浅。何况,我的下属玄千尺也娶了李念娇,我与李念真也算是半个亲家了。在内阁里,我与李琉璃大人,都与李念真沾亲带故。如果我们推荐李念真,反而惹人闲话,让人诽谤陛下和公主殿下。”

“这么说来,你是想推荐李念真。只是因为与他沾亲带故,所以要避嫌才放弃了。”赤月皱着眉问道。陆望这一番话,倒是出乎她的意料。李念真在户部主事以来,确实干的不错,精明干练,对赤月和达勒也算恭敬,八面玲珑,很会做人,在朝野之中口碑都不错。

陆望恭敬地说道,“没错,臣愿意礼让饶士诠大人,以表臣对陛下和公主的忠心。臣在朝廷中举荐用人,一心只为举贤纳能,为陛下和公主守住这大好江山,并无半点培植私人的居心。所以,臣愿意放弃这次提名权。”

他脸色诚恳,神态恭敬,在刘义豫和赤月眼里,一派忠心为国的栋梁大臣的风度。

刘义豫不禁点头赞叹,捋着胡子,轻声说道,“你能这样想,不愧是国家重臣,一切以皇室为重。户部尚书是关键位置,朕和公主也认为要慎重,所以把众爱卿找来商议。李爱卿,你呢?”

由于早已得到情报,陆望和李琉璃已经提前商议过此事,决定以退为进。因此,李琉璃此时也抬起头,恭敬地说道,“蒙陛下和公主抬爱,向臣咨询户部尚书的人选的意见。臣的犬子李念真目前正在户部,担任侍郎一职。臣为避嫌起见,不宜再发表任何意见。”

“陆爱卿,李爱卿,你们二人,真是有大臣风度。”赤月赞赏地说道。“不过,既然把你们二位也叫来,商量此事,那就是说,我们也并不会,因为你们二位与李念真的特殊关系,而怀疑你们的忠诚。如果抛开这层关系,你们认为,谁才是户部尚书的合适人选?”

陆望迟疑道,“这。。真的要听臣的意见吗?那臣既大胆直说了。”

“不妨,你就直说吧。”刘义豫也点头说道。

“臣认为,李念真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不过,以臣的身份,是在不合适推荐他。所以,臣赞成饶大人的推荐。”陆望小心翼翼地说道。

“皇帝,你看呢?”赤月听了这个回答,砖头看向刘义豫。她相信陆望刚才所说的这番话,是他的肺腑之言。诚然,李念真确实而胜任这个职位。只不过,饶士诠对于推荐艾进,也是十分积极,势在必得。

刘义豫沉吟道,“李念真确实也是个出类拔萃的人才。不过,他的资历,是差了些,和两位内阁大臣的关系,也非常紧密。一切全凭公主裁决。”

他的意思,当然是属意于饶士诠所推荐的艾进。只不过,陆望与李琉璃虽然明着声称放弃提名权,但又暗地力挺李念真,这让他有些揣测不透赤月的意思。所以,他把这个决定权,又交给了赤月。

“这样吧。”赤月沉吟良久,说道,“既然内阁集体同意,就先任命艾进为代理户部尚书。先让艾进代理五个月。不过,如果艾进这次不能胜任,那就由李念真递补,担任户部尚书。”

章节目录 第477章 铁矿 江都刺史艾进顺利到了京都,他已经喜滋滋地走马上任,成为新的户部尚书。到了京都第一件事,当然是去饶士诠府邸中拜码头。

他能搞到这个位子,还要得益于饶士诠对他的大力推荐和提拔。否则,他这个一个贪赃狼藉的地方官,怎么可能一跃而上,成为京都最有权力的官员之一呢?

饶士诠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满意地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这次,能够把户部尚书这个位子抢到手,他还是下了很大功夫的。在刘义豫和达勒、赤月那边,他都花费了很大代价去打点,才得到他们的首肯。

自从陆望进入内阁以来,他在与陆望的交手中,屡屡处于下风。朝廷中的饶派官员也被清洗了大半,连他自己的儿子饶弥午,都被贬为庶民,发配碎叶湖。这次,他利用户部尚书这个位子,向陆望发起反击,一举成功,自己也感到十分得意。

“艾进啊,你可知道是谁把你提拔到这个位子上的吗?”饶士诠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诚惶诚恐的艾进,声音中透露出一股得意。

“当然知道。是老师,对晚生的栽培与教导,晚生才有这个福气,能够掌管户部。”

对艾进来说,户部就是个搂钱的好地方。搞到这个位子,他又在发财之路上大踏步地迈进了一步。他素来贪婪,能够走饶士诠的门路,也是得益于自己在江都搜刮的民财丰厚,能够有大笔财物,孝敬饶士诠。

饶士诠今天对他训话,要他“知恩图报”,他当然懂得要“投桃报李”,搜刮更多的民脂民膏,来“报答”饶士诠。

“你在户部,要把那个李念真给我盯紧了。”饶士诠阴沉地说道,“户部就是大夏的钱袋子。你要把这个钱袋子看牢。以后,有你的好处。”

他让艾进附耳过来,轻声说道,“最近,有一件大事,你一定要尽心办好。这件事只要办成功了,我担保你转正成为户部尚书,顺利度过这五个月代理期。”

艾进精神一振,连忙向饶士诠大表忠心,“饶大人,您交待下的事,我一定全力办好。也要多谢大人出手,为我保驾护航。”

饶士诠沉声说道,“最近,在云州附近发现了一座铁矿。那座铁矿开采出来的铁矿石,可以用作云州兵工厂制造兵器的原料。陛下非常重视,第一批矿石开采出来以后,就要运到兵工厂。这对我们大夏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批兵器。所以,我打算让你亲自去押运。”

“让我押运?”艾进指着鼻子,有些犹疑地说道,“我是户部尚书,这件事,不是应该让兵部负责吗?如果我要抢过来押运,那贺怀远会不会向我发难啊?”

“这个你别担心。”饶士诠哼了一声,对艾进说道,“铁矿开采出来的矿石,也有一部分会运到云州,锻造成生铁,抵扣赋税。你作为户部尚书,去押运有何不可?如果别人要说闲话,我会处理的。这次你立了功,我在陛下面前,就更好为你说话了。”

艾进唯唯诺诺,把饶士诠的要求答应下来。他在心里暗自奇怪,怎么饶士诠对一个铁矿这么感兴趣。

虽然铁矿出产的生铁,确实有一部分可以被用来出售谋利,大赚一笔,不过饶士诠为什么要让自己押运这批生铁到云州的兵工厂呢?他虽然只对赚钱感兴趣,不过,既然饶士诠发话了,他也只有遵从命令。

不久,新铁矿的消息就在朝中传得沸沸扬扬。这个矿山据说储量极大,而且纯度高,易开采。坊间的消息说,试验提炼的生铁品质很高,用来制造兵器,更是上上之选。这个铁矿,还可以用来作为售卖的铁器的产地,既可军用,又可民用。

这可是只下蛋的金母鸡啊。拥有这座铁矿的云州,猛然间成为了朝廷瞩目的中心。而因为云州在边境附近,更让刘义豫和赤月对此倍加重视。

为了确保安全,避免长途转运的损失,刘义豫和赤月决定在云州设立一个兵工厂,专门用于锻造云州铁矿出产的生铁,制造兵器。

在下朝的路上,不少大臣在那里议论纷纷,“哎哟,这下子云州刺史可就吃香了。那里本来靠近边境,还没什么人想去呢。现在倒是个香饽饽了。”“早知道那里有铁矿,我就申请去那里当刺史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从江都到京都不久的艾进,这才从大臣们的耳语中听出点门道。原来云州现在如此重要。那个铁矿,现在已经是陛下和公主心头的唐僧肉了。不仅能为朝廷赚钱,还能用作制造上号兵器,一举两得。

艾进暗自嘀咕道,怪不得这第一批铁矿石的大规模押运,饶士诠要让自己负责呢。这可是立功的大好机会,自己说不定还能从中赚一笔呢。

真要多亏了饶士诠的关照,自己才能得到这份美差。看来,要做官,还是得朝中有人,背靠大树好乘凉,什么好事都会落到自己头上。

钱,更能打通这条路上的各种障碍。钱生官,官生钱。这也是艾进信奉的做官哲学。也正是靠着这种信条,他也一路顺风顺水,干上了户部尚书。

在陆望府中,李念真与和贺怀远也聚到了一起,谈论这这个腾空出世的铁矿。

李念真皱着眉头,有些担忧地说道,“如果刘义豫和赤月的朝廷靠着这个铁矿,一边赚钱,一边造兵器,那对我们十分不利。而且,这个矿,我打听过了,储量巨大,品质也很高。艾进最近在部里吹嘘了老半天,说大夏有了这个矿,财税都能翻倍。”

“他们不光能靠铁矿盈利,还能制造大量兵器,这才是我最担心的。”贺怀远身为兵部尚书,当然对大夏的武备非常了解。“这个铁矿一开采,出产的矿石每年提炼出来,用来早造兵器,能让刘义豫和赤月的军队实力大增。”

听他们这么一说,朝云也忧心忡忡。现在她化名陆云,以陆望的远房侄子的身份露面,名义上协助陆宽打理府中事务。实际上,她作为陆望的联络人与助手,承担了许多秘密工作,也为陆望分担了不少压力。

刘义豫和赤月如果彻底掌控了这个铁矿,那对陆望来说,就等于是增加了很大的阻碍。他们兵力壮大,财税增加,自己的阵营当然就实际上受到了削弱。陆望非常清楚这个道理,他也认识到,这个铁矿,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我们要派人去破坏这个铁矿吗?”朝云握着拳头,问道。贺怀远和李念真也看着他,等待他的决断。

陆望沉思良久,说道,“不能破坏,要为我所用。”

章节目录 第478章 管朝升 很快,备受关注的云州铁矿也有了新的动向。这个储量巨大的铁矿,很快就将出产第一批铁矿石,并且将运到兵工厂进行提炼锻造。由于这个铁矿在云州附近的郊外,并不在云州的城区,所以,在从铁矿到兵工厂的路上,必须要派人押送。

现在,这个押送第一批铁矿石的人选,便成为了朝廷各派争夺的焦点。

原本,普通的押运,只需要派云州当地的守军负责即可。只是,这个铁矿与众不同,备受刘义豫和赤月的关注。

第一批铁矿石的体量十分巨大,一旦被运到兵工厂开始锻造以后,便可以制造出大批兵器,补充大夏目前的武备。所以,刘义豫和赤月要确保此次押运万无一失。

这个铁矿之前一直处于秘密开采中,这次消息对外公布,也是因为第一批铁矿石将要就绪。如果第一次押运出现了闪失,那要再次补充兵器原料,就要耗费大量的时间。

大夏目前武备并不十分充裕,十分需要这批兵器。刘义豫和赤月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决定从朝廷里选人,让特派使直接负责押运。这次押运,对大臣来说,也是个立功的好机会。毕竟,这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大夏自己的国境内。理所当然不会有太大风险。

所以,当朝廷要派特派使去押运的消息传出后,一些急于立功的大臣都在四处钻营,想要得到这个特派使的位置。

向来擅长抢功的艾进,此时倒是不慌不忙,坐等这个天大的馅饼砸在自己的头上。他已经得到了饶士诠的允诺,知道自己是饶士诠看中的那个人选。这个押运矿石的美差,必定是被自己所得到了。

在陆望府中,贺怀远也在与陆望商量此事。

他眉头微蹙,对陆望说道,“这次据说刘义豫和赤月要从朝廷里选特派使,亲自去云州押运这批铁矿石。饶士诠在力推艾进,做押运的特派使。从当地传回来的消息,这批铁矿石的量非常大。如果被他们得到了,锻造兵器,对我们是个巨大的威胁。”

陆望淡淡地说道,“别担心,在云州,我们有管朝升。就让艾进这个财迷,去做押运的特派使吧。”

“管朝升是我们的人?”贺怀远恍然大悟,眉头舒展开来。他不由得钦佩,陆望布局长远原来早就在云州埋下了一颗重要棋子。

云州附近有这个铁矿,陆望早就从秘密渠道得知。云州的位置非常特殊,靠近边境,附近多山。陆望曾经在青旻山的书室中读过《地经》,知道云州一带多铁矿,只是当时还未发掘出来而已。向来未雨绸缪的陆望,把自己的亲信管朝升安排到了云州做刺史。

那时的云州,还是被朝中众人认为的偏僻之地,而且靠近边境,随时可能爆发战乱,危险至极。所以,那些爱好钻营的官员,眼眶子浅,根本瞧不上这个偏僻小城。云州刺史,是个他们避之唯恐不及的苦差。

陆望对云州却是青眼有加。他知道,云州的独特位置和多铁矿的特质,迟早会让这个小城成为各方争夺的对象。所以,他就先下手为强,在云州还是无人问津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管朝升派了过去,主政云州。

管朝升备受陆望信任,是暗中支持陆望的少壮派官员中的个中翘楚。他也是前吏部尚书陆显留给陆望的名单中的人物。

此人能力强,性情坚定,而且沉稳老练,年轻时就备受陆显器重,暗中加以培养。然而,外界却并不知道,在管朝升的升迁之路上,陆显是真正站在管朝升背后的那个人。

在陆显自杀殉国后,经过审慎的观察,陆望也与管朝升建立了联系。这个少壮派官员中的领军人物,也暗中成为了陆望阵营的一员大将。

为了让管朝升顺利去云州任职,陆望还特意寻了一个管朝升的错处,对他横加指责,大发雷霆,扬言要将他立刻贬黜。管朝升也公然与他顶撞,声称自己不会向权贵低头。

很快,一纸将管朝升调往云州任刺史的调令便发了下来。不出众人所料,管朝升由于“触怒”陆望,而被贬官,排挤到了云州这个偏僻小城,去做刺史。

陆望还记得,在管朝升将要去云州任职的前一个晚上,他秘密来到了陆望的府中,向他辞行。这个精干的少壮派官员见到陆望,恭敬地长身下跪,说道,“大人,朝升知道此行责任重大,使命艰巨,特来向您辞行,聆听大人的教诲。”

在烛光中,陆望端详着管朝升坚毅的脸庞,沉声说道,“朝升,我费了这么大力气,演这样一场戏,就是为了能让你顺利接下云州刺史,不引起别人的怀疑。云州之行,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光复大夏,需要你掌管云州,为我们掌握边境。”

管朝升也知道云州的特殊位置,意义重大。将来一旦发动反攻,这将是一个关键的战略要地。他说道,“大人,我明白。到了云州以后,我会尽快控制住这个战略要地,为将来策应反攻做准备。”

在大夏境内的一些战略要地上,陆望已经凭借自己的势力,有步骤地分批安插自己的人马,主政这些重要州郡。在他的棋局上,他沉稳地落子,在关键处埋下自己的棋子。管朝升就是他布在云州的一枚重要的棋子。这里虽然小而偏僻,却是兵家必争之地。

陆望郑重地嘱咐道,“不光是要做反攻的准备,有一件事,你要特别注意。”管朝升疑惑地看着他。

“铁矿。”陆望缓缓说道。“这也是我派你到云州的重要目的之一。”

“不过,云州似乎并没有铁矿啊。”管朝升眉头微蹙,搜寻着自己脑海中关于云州的资料,并没有找到与铁矿相关的描述。

陆望微微一笑,说道,“现在没有,不代表将来没有。云州多铁矿,只是还没有发掘开采出来。”

“大人的意思,我到了云州,还要尽快把铁矿发掘出来,加以开采?”管朝升一惊,立刻领会了陆望的言下之意。他犹疑道,“铁既可用来锻造兵器,又能专卖增加赋税。只是,现在云州还在刘义豫朝廷的手上。一旦开采出来,不就便宜了刘义豫和赤月吗?”

管朝升思虑周密,让陆望暗中赞赏。他嘱咐道,“云州的铁矿储量巨大,如果发掘出来,一定是个大型矿山。前期,你安排可靠的人手,探矿开采,但是都要保证秘密进行。开采了足够多的储量之后,便停下来,向朝廷上报。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明白了。属下到云州以后,立刻着手去办。”管朝升办事雷厉风行,得到指示以后,便赶往了云州。

章节目录 第479章 特派使 管朝升到了云州以后,果然加紧行动,秘密组织人手进行探矿。果然,在云州附近,发现了巨量铁矿储藏。陆望收到消息后,让镇铁川也派出了九星门的人手协助。很快,管朝升便派出了可靠人员,在云州附近进行铁矿发掘开采。

铁矿秘密开掘了一段时间以后,已经积累了大量铁矿石。按照陆望的指令,管朝升这时才施施然报告了刘义豫朝廷。得知这个消息,刘义豫和赤月大喜过望。有这样一个铁矿,对于武备不足和财税短缺的大夏来说,真是从天而降的礼物。

就这样,随着这条爆炸性消息的传开,云州刺史管朝升,也瞬间成为朝廷众官员艳羡的对象。在他们看来,管朝升这是因祸得福。而只有管朝升自己心里清楚,这都是陆望高瞻远瞩,所布下的局。

既然陆望有信心让他去开采铁矿,就绝不会让这些珍贵的铁矿石落在刘义豫和赤月的手里。如果真的这样,那反而成了他们壮大的武器,削弱了西蜀。这对矢志光复大夏的陆望和他的战友们来说,是绝对不可接受的。

管朝升对陆望非常有信心,一边加紧开掘,一边等待着陆望的指令。这些珍贵的铁矿石,一定能像陆望所说,真正“为我所用”。

此时,对去云州押运的特派员使的人选,朝廷中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陆望也大造声势,让贺怀远放出风来,有意参这场特派使的争夺。而饶士诠则是卖力为户部尚书艾进游说,要为他争取这个押运特派员使的位子。

在殿前会议上,两派人马正在互相攻击。贺怀远率先发难,他竖起眉毛,瞪着眼睛,骂道,“一个没有带过半天兵的文职官员,居然也去搞什么押运,这不是开玩笑吗?”

他所指的,就是艾进。他之前是江都刺史,由于走了饶士诠的路子,摇身一变成为户部尚书。在私下里,早就成为许多官员讥笑和讽刺的对象。

贺怀远瞄着艾进那张平庸的脸,恨不得朝他脸上吐几口唾沫。他大声说道,“如果真的让这种人去押运,我看西蜀要笑我们大夏武将无人了。还打什么仗啊,直接投降算了!”

此话一出,立即得到了众多武将的响应。这铁矿利益巨大,能争到押运特派员使的位子,不仅能够在刘义豫和赤月面前立功,更能趁机大捞一笔,在云州那里抢个“头汤”,也许,想以后都能在铁器专卖中分一杯羹。

所以,武将们见着饶士诠那派势力推举艾进,都感到愤愤不平。贺怀远公然对着艾进发难,他们便一拥而上,胆气壮了,在殿中吵嚷起来。

“让一个文官来做押运特派使,真当我们武将死光了!真是丢人!西蜀该要笑掉大牙了。”“真是军人之耻!”“我们支持贺尚书!坚决不能让文官来押运。”

这些大老粗嗓门高,脾气粗,在殿中一时间叫起来,吵得刘义豫和赤月都感到头痛。达勒虽然是大夏的大司马大将军,但是也不可能违背众意,在这种事情上强行为艾进出头。

饶士诠曾经请求达勒帮助说服赤月,同意艾进做户部尚书。他也禀报了赤月,让艾进顺利当上了户部尚书。但是,这一次,对谁能够去押运的问题上,他也不会过多插手了。

看着群情汹涌的武将们,饶士诠也不得不站出来为艾进说话了。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大声说道,“陛下,公主,臣有不同意见。臣认为,押运铁矿石,并非一定需要武将出马。这就像出去打猎,猎人不一定需要自己亲自搏杀,只需要指挥猎狗和猎鹰。”

“什么?你说我们这些带兵打仗的武将,都只是鹰犬!”贺怀远勃然大怒,也顾不得什么大臣体面,突然大步跨到饶士诠面前,揪着他的领子,大声咆哮道,“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陛下可以这么说,公主可以这么说,你饶士诠没资格这么说!”

饶士诠也是一时情急之下,把这些武将比喻成猎鹰和猎犬,口不择言,正好被贺怀远抓住把柄,借题发挥。他拽着饶士诠的衣领,往台阶前拖拽,一副要与饶士诠在殿前理论的样子。

贺怀远这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让饶士诠吓得脸色煞白,胡须抖颤着,连口水也流到衣领上。他用力挣扎着,挥舞着双臂,哭丧着脸向高高坐在宝座上的刘义豫求救,哀嚎道,“陛下,救救老臣啊!贺怀远要杀人了!”

在一边旁观的武将听了,更是群情激愤,一起涌上前来,围住艾进,挥舞着拳头怒吼道,“贺尚书干得好!艾进是个什么东西!什么样的阿猫阿狗,居然也配指挥起我们来,让我们当鹰犬!这个下三滥也配!”

艾进吓得抱住头,蹲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生怕被这群大老粗痛殴一顿。他自视甚高,觉得自己是饶士诠的心腹亲信,这个押运特派员的位子,势在必得。没想到,贺怀远这个刺头,出面一闹,居然连饶士诠的面子也不怎么管用了。

上官无妄也是煽风点火,由着麾下的武将们去大闹,自己在一旁冷眼瞧热闹。刘义豫脸色发青,激动地从蟠龙宝座上站起来,指着一团混乱的群臣,声嘶力竭地喊道,“住手,住手!”赤月也不满地皱着眉,看了殿下群臣一眼,握住拳头,似乎将要发作。

陆望知道火候已到,便三步并作二步,奔到贺怀远身边。陆望高声喊道,“贺大人,你冷静一下!饶大人也是一时激动才口误的,不是有意攻击你们。”

贺怀远会意,嘴上还是嚷得凶,手里突然一松。饶士诠本来被贺怀远紧紧地揪着,拖来拖去,胸膛简直要喘不过气来。突然,贺怀远一松手,饶士诠一个趔趄,失去重心,仰面跌倒在青石砖上。

饶士诠跌了个头晕眼花,暗叫冤枉,跌跌撞撞地爬起来。陆望连忙过去扶起他,大声叫道,“饶大人,你这是何苦呢,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弄出这么大动静!”

小事?!饶士诠在心里哼道,这可不是小事,而是关系大夏武备和财税的大事。他一定要让自己的心腹参与进去,从中掺沙子,夺取主动权。

他看着刘义豫和赤月,咬牙切齿地说道,“陛下,公主,臣全力保荐艾进出任押运特派使。就算贺尚书以武力威胁,臣也绝不退缩。”

此时,陆望缓缓说道,“既然饶大人如此坚持,臣也认为,不妨让艾进出任押运特派使。只是,如果不给贺尚书一个交待,只怕人心难服啊!”

章节目录 第480章 户部肥差 一听陆望这番话,饶士诠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陆望。他知道,贺怀远这次大闹,肯定是陆望在背后指使,要阻挠他推荐艾进作为押运特派使。

本来他以为,陆望会与他拼到底,竭力阻止艾进的任命。没想到,陆望却突然松了口,同意艾进作为押运特派使。一时间,他猜不到陆望的用意是什么。

刘义豫和赤月也颇感吃惊。赤月看着陆望,疑惑地问道,“你真的同意,艾进作为押运特派使吗?”

陆望点点头,说道,“为了这样的事,朝廷吵得不可开交,文武官员互相争吵指责,朝廷也有失脸面。我认为,这样不值得。为了朝廷安定团结,我建议不要再吵了,就接受饶大人的提议吧。”

赤月不禁暗中感叹,放眼朝廷之中,还是只有陆望能够深明大义,为朝廷体谅啊。饶士诠的用心,她很清楚。铁矿的押运,貌似只是一次普通的转运,实际上却牵涉到巨大的利益。

这个铁矿储量巨大,开采的铁矿石既可以民用售卖铁器,也可以军用锻造兵器,对大夏的武备和财税都是个有力的补充。如果饶士诠用自己的心腹艾进作为这次押运的特派使,就可以把手插入铁矿中,以后也可以从中谋取巨大利益,甚至控制住这个铁矿。

本来,押运是属于兵部的职责范围。而且,大部分开采出的铁矿石,都会被用于云州的兵工厂,作为锻造兵器之用。所以,贺怀远要争取押运特派使,也是理所当然。他身为兵部尚书,要亲自去押运,也是职责所在。

贺怀远如果真的要咬住不妨,艾进即使有饶士诠的支持,也很难顺利接任押运特派使。毕竟,贺怀远今非昔比,不但是兵部尚书,还得到陆望和上官无妄的支持。在军界,也有众多武将支持。

这次在殿前,贺怀远敢于借题发挥,揪住饶士诠威胁,竟然没有一个饶派官员上前阻止。可见,贺怀远和他身后的势力,在大夏朝廷的影响力。

对这一点,刘义豫也心知肚明,颇感头痛。他内心倾向于支持饶士诠,让艾进出任押运特派使,但是,陆望如果不依不挠地争取,他也是骑虎难下。所以,陆望能主动提出放弃,退出押运特派使的争夺,让刘义豫也是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陆望,揉了揉额头,说道,“既然陆爱卿有如此雅量,深明大义,是朝廷之福啊。不过,如果让艾进出任押运特派使,那对兵部,也确实应该有所交待。贺怀远也不能白白吃了亏。”

赤月也点头,说道,“凡事都要公平起见。既然陆望这边愿意相让,劝贺怀远放弃担任押运特派使,那么,也应该给陆望和贺怀远补偿。否则,别说武将不服,那朝廷众臣,也是人心难服。”

众武将听了,纷纷议论道,“如果真的给我们武人一个交待,那倒也说得过去。还是陆大人深明大义,处事有理有节。”

赤月见众人缓和下来,便转头看向贺怀远,问道,“如果让艾进担任押运特派使,你想要什么补偿?”

贺怀远看看陆望,沉吟道,“既然陆大人已经开口了,我也不好太过固执,让人笑话我们朝廷闹内讧。这样吧,大局为重,我们兵部愿意让出这个押运特派使的位子。不过,押运的士兵还是要由兵部派遣。而且,我还有一个要求。”

赤月应声说道,“你能这么想,本宫很欣慰。兵部来派遣押运的士兵,这个是自然的。你还有什么要求?说出来,只要能做得到的,本宫一定答应你。”

“这。。”贺怀远迟疑了一会儿,说道,“这次押运特派使,我们可以不要。但是,我想要另外一个同等的位子,来补偿我们。这押运特派使,本来是我们兵部的。那户部就必须也拿出一个位子,和我们交换。”

很明显,贺怀远的意思,是要户部也让出一个特派使的肥差,作为押运特派使的交换条件。这样说来,就是公平交易,兵部也就不会吃亏了。贺怀远这样要求,倒也无可厚非,在情理之中。这也是所谓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陆望也说道,“贺尚书这样说,倒也在理。本来这个押运特派使,应该由兵部来派的。既然贺尚书也愿意让出,那户部也应该表示表示,给兵部一个交待。”

“那你们说,想要什么样的交待?”赤月看着陆望,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刘义豫也皱着眉头,盯着他们二人。

“这要看看,户部有什么好的差使,愿意让出来了。”陆望淡淡地说道。“总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

殿上陷入了一片沉寂。如果户部不拿出让兵部满意的差使,那这事也不会这么容易解决的。众目睽睽之下,饶士诠也无法搪塞。众怒难犯。他也不敢冒险,与这些武将作对。

就在这个尴尬的时刻,李念真站了出来,高声说道,“陛下,公主殿下。臣想到了一个差使,应该可以让兵部满意的。”

“哦,快快说来!”刘义豫眼里闪光,急切地说道。这事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如果李念真能找出一个让贺怀远满意的办法,是最好不过了。

李念真朗声说道,“云州、青州、康州三地,今年户部打算派收税使前去收缴财税。既然兵部愿意把押运特派使让出来,那我们户部这个收税使,也不妨让给兵部。这样,也算给贺尚书一个交待了。”

收税使!这可是个真正的肥差!铁矿的收益,还要假以时日。那收税使收上来的,可是白花花能马上看得见的银子啊。户部如果拿出这个差使,与兵部交换,那贺怀远也不算吃亏。

殿上响起了一阵哄然之声。李念真的这个提议,听上去颇为慷慨。艾进倒是急得跺脚,支支吾吾地朝李念真挤眼睛,使脸色,心里直怪他大嘴巴,胳膊肘往外拐,把这么好的差使也拱手让人。要是让贺怀远把这个收税使抢了去,艾进可真像是被剜了心头肉。

果然,一听到李念真提出了这么好的美差,贺怀远立刻大声应道,“收税使这个差使甚好。如果户部愿意让出的话,那我也同意把押运特派使让给艾进。”

艾进像听到晴天霹雳,脸色发黑,苦着脸,欲哭无泪。赤月点点头,应允道,“这样甚好。就让艾进担任云州铁矿的押运特派使,贺怀远担任云州、青州、康州的收税使。”

“公。。公主殿下,”艾进结结巴巴地说道,“贺尚书,他不懂收税的啊。”

“这个容易,臣愿意与贺尚书一同前往,指导收税事宜。”陆望缓缓说道。

赤月点头,说道,“准了。”

章节目录 第481章 云州郊外 不久,云州铁矿的第一批矿石已经就绪。艾进作为押运特派使,便从京都启程,带着兵部划拨的精兵,直奔云州而去。

陆望安排好京都事务后,也和贺怀远一起出京。不过,他们是作为收税使,到云州、青州、康州三地收税。同行的还有玄千尺、玄百里,当然也少不了他的远房侄子“陆云”,也就是韦朝云。

此时已经开春,残雪消融,一派春暖花开的景象。比起年前冬天出京时,陆望的心情自然是大不相同。那时候,饶士诠和崔如意联手的威胁迫在眉睫,而他们的阴谋到底是什么,陆望还毫无头绪。他化装成游学之士,心急火燎地赶往西蜀,阻止他们的惊天阴谋。

他还记得那时自己的忧心忡忡,焦虑与紧张。而现在,形势已经转变。刘允中在他的精心策划下,夺位成功,一举成为西蜀的。最高统治者。

关若飞的飞虎军和上官无咎的红衫军,也已经成为拱卫西蜀的两支精兵劲旅。陆望知道,西蜀与大夏的对质,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这次出去收税,他的心情轻松了许多。沿路都是刚刚绽放的花蕊,娇艳动人,让陆望的心里也一派明媚。众人在马车中,也是说说笑笑。眼前春花烂漫,众人也如郊游一般,难得出来透透气,心情愉悦,其乐融融。

玄百里还一路采摘了一些花朵嫩蕊,放在口中咀嚼。陆望笑骂道,“真是个不解风情的臭小子。这花是春之精华,都是文人墨客题咏的对象,你怎么反倒拿来吃了!”

“我又不认得太多字,肚子里墨水不够,要怎么题咏,也憋不出来几句话啊。还是尝点花蕊,喂饱肚子再说。”玄百里有些委屈地说道。初春花朵尚且娇嫩,被他这样一揉搓蹂躏,早就连根须都不剩了。

“你呀,简直是个采花贼。”朝云假装生气,用手指点着玄百里的脑门,瞪了他一眼。玄百里慌忙把手里的花枝放下,老老实实地说道,“我再也不敢了。陆夫人,你就饶了我吧。”

“呸!”朝云脸上飞起两朵红霞,含羞骂道,“你真是魔怔了。这里哪来的陆夫人?”

玄百里瞟了瞟陆望,又看了看朝云,嘟着嘴说道,“你不是叫陆云吗?这可不是名副其实的陆夫人!”

大夏风俗,女子出家后,改姓夫家的姓氏。朝云潜藏在陆望府邸中,化名陆云,倒听上去像是嫁入陆府后改姓从夫了。因此玄百里才打趣她。众人听闻,也哈哈大笑。只是朝云毕竟是未嫁的闺女,听了只是含羞带臊,在玄百里的脑门上敲了几个爆栗子。

在一派春光中赶路,似乎时间也过的飞快。到达云州郊外时,陆望一行正碰上了一阵淅淅沥沥的春雨。陆望已经换上了春衫,穿着一件月白的绸衫,系着青色发带,面如冠玉,唇若敷朱,更显得英姿飒爽,风姿过人。众人也不禁暗暗赞道,“不愧是陆家玉山。”

贺怀远问道,“大人,我们直接进城吗?”陆望说道,“在路上已经接到了消息,艾进已经在云州铁矿装车完毕,今天就要押运道城里的兵工厂。这里是必经之路。我们且在这等着吧。”

“艾进看见我们,大概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贺怀远轻声笑道。

在大殿上让他这么一闹,艾进口中的肥肉也被他们抢了去,自然是捶胸顿足,痛心不已。收税使这个肥差,向来是户部的自留地,不容他人插手的。这次,饶士诠坚持要艾进做押运特派使,陆望便让贺怀远大闹,李念真趁机提议,逼艾进吐出了收税使这块肥肉。

艾进当然心有不甘,也无可奈何。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贺怀远在陆望的支持下,担任了这个收税使。这次,如果在云州郊外相见,自然是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陆望倒是特意在等待他。他估计了路程,根据云州方面传来的消息,在艾进完成了铁矿石的装车之后,赶在他将要押运到兵工厂的这一天,早早到达了城郊,在这条必经之路上等他。

接近晌午时,从云州郊外的关上上,传来了车马的辚辚声。这声音沉缓,像是装载着重物的大车压过路面,行进得也不快。陆望淡淡地说道,“艾进马上来了。你们准备一下。”

贺怀远点头,跳下马车,悠哉悠哉地在车旁转悠,似乎正在检查马车的情况。陆望坐在车中,好整以暇,闭目养神,也是悠然自得。玄千尺和玄百里都站在车旁护卫,朝云则是干脆拿出一盒精致的点心,就地吃了起来。

很快,大队押运铁矿石的车队和士兵出现在官道上。在队伍前方,旌旗招展,弄得十分热闹。最前方竖着一杆鲜红的大旗,上面写着一个“艾”字。

本来,押运铁矿石这样重要的物资,就应该谨慎隐秘从事。艾进偏要弄得人尽皆知,十分张扬,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这支庞大的车队,押运的是珍贵的铁矿石。不这样敲锣打鼓,炫耀吹嘘一番,不足以显示出他作为押运特派使的威风。

贺怀远等人看着这支大张旗鼓的押运队伍,不禁哑然失笑,心里对艾进更多了几分鄙夷。有这样的特派使,可见这次押运犹如儿戏。只是,饶士诠只信得过自己的心腹亲信,所以一意孤行,坚持要推荐艾进坐上这个特派使的位子。这样,他才方便把手伸入云州铁矿。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云州刺史管朝升也是陆望暗中埋下的一颗棋子。

艾进到了云州以后,拼命拉拢管朝升,又送金银财物讨好。在铁矿的守军处,更是大方使钱,四处笼络人心,想把铁矿的控制权,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

只是,管朝升是陆望的心腹,云州铁矿更是在陆望的指示下开采发掘的,一干人等都是陆望的亲信下属。艾进四处活动,早被管朝升暗中监视,看在眼里,秘密报告给了陆望。他的这些小动作,在陆望看来更是十分徒劳而可笑。

那杆“艾”字大旗渐渐近了。艾进正得意洋洋地坐在车中,享受着特派使的威风。忽然,他看见路边也有几辆马车停着。

在为首的一辆马车旁,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人似乎正在绕着马车,检查情况。他抬起脸来,让艾进吃了一惊,胸中立刻火冒三丈。

竟然是他!他化成了灰,艾进也认得。那人就是兵部尚书贺怀远。前段时间,他被封为三州收税使,才把押运特派使“让给了”艾进。这么大一块肥肉被抢去,让艾进想想就觉得心痛。这次蓦然一见贺怀远,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章节目录 第482章 “巧遇” 艾进跳下马车,径直奔到贺怀远面前,还喘着粗气,瞪着眼睛,怪声怪气地说道,“贺尚书,真是巧啊,竟然在这里遇见你。”

贺怀远早已瞟见他,脸上却是一副淡淡的神色,说道,“真是不凑巧。不该来的人来了,该来的人还没有来。”

一听这话,艾进气得七窍生烟。他脸红脖子粗,低声说道,“贺尚书,我倒要请教一下,什么叫不该来的人来了?”

冷冷地瞟了他一眼,贺怀远没有说话,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他扭头转向一边,对朝云说道,“去问问大人,我们是否要动身?管朝升这小子,居然到现在也没有出城来迎接大人!他不把我放在眼里也就算了,在陆大人面前,也如此摆谱。真是尾巴翘上天了。”

朝云应了一声,便掀开车帘,钻了进去,似乎是要请示。

艾进瞬间明白了,原来车里坐的正是陆望。他们一行,是奉圣谕前来收税的。没想到,到了云州郊外,云州刺史管朝升居然没有出郊迎接,把陆望等人晾在这里。

所以,贺怀远才气呼呼地说,该来的人没有来。那该来的人,自然指的就是管朝升了。至于那不该来的人,艾进虽然是个蠢驴,也明白是在指桑骂槐地损自己了。

想起自己到云州时,管朝升对自己的热情款待,艾进不禁得意洋洋。之前他就听说过,管朝升是因为得罪陆望,才被赶到云州这个偏僻之地来的。

没想到,发现了云州铁矿,管朝升便咸鱼翻身,受到了陛下和公主的重视。他自然对曾经挤兑自己的陆望是怀恨在心了,不出郊迎接陆望一行,也是理所当然。

看到贺怀远脸色铁青,艾进的心情不由得好了许多。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呀,贺尚书,原来这么回事啊。你们今天刚到云州,不了解情况。我马上就要把这些铁矿石押运到兵工厂。管刺史可能是走不开,没有来接你们,何必发这么大火呢!”

“看来,艾尚书在云州待了一段日子了。跟管朝升很熟了。”贺怀远冷冷地说道。

“哈哈,管刺史十分热情,我也是盛情难却啊。”艾进得意洋洋地炫耀着,“我还没到云州,他就听说了消息。一早就在官道上接我。到了城里,招待地也十分周到。这次,我回去以后,还要为他请赏呢。”

“哼!”贺怀远的这声回应,听在艾进耳朵里酸溜溜的,但是让他觉得格外悦耳。“艾大人也真是托大,陆大人就在车内,你也当没看见吗?”

陆望身为内阁大臣,官阶品级都比艾进要高。艾进虽然仗着饶士诠撑腰,但也不能不遵守这些官场的规矩。他见贺怀远已经点破,便也不能装聋作哑,有些不情愿地说道,“我这就去向陆大人请安。”

艾进来到陆望的车前,拖长了声调说道,“下官户部尚书艾进,参见陆大人。”

陆望在车中已经把他们的交谈听在耳朵里,知道艾进此时见自己一行被冷落,颇为得意。他也不下车,只是淡淡地说道,“艾大人,幸会了。我们还要进城收税,就此别过了。怀远,我们赶紧进城吧,不要再等管朝升了。”

艾进往马车附近张望了一下,见陆望只带了少数随行官员,知道他们也是刚来云州,还没来得及开始收税。本来因为收税使这个差使被贺怀远抢去,艾进心里就如同堵了一块大疙瘩。此时,听陆望说道要进城收税,他忽然心里冒出了一个主意。

何不把押运的差使往后推迟几天,就地把收税的生意抢过来呢?艾进的大脑疾速飞转着,思索着这个可能性。

他爱财如命,并不想让贺怀远来此收税,抢了他应有的进项。本来今天要把铁矿石押运到兵工厂。没想到竟然碰见了陆望和贺怀远。更妙的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始收税。

如果自己推迟押运,和他们进城,再联合管朝升,让陆望和贺怀远把收税的权力交给他,那就发了一笔意外的横财了。但是,如果按照原计划,按时把铁矿石押运到目的地,他也就没有理由再留下来了。

他眼珠子一转,便动了要发财的念头,对陆望说道,“陆大人,这个主意甚好。我本来要往城外的兵工厂而去的。既然如此凑巧,碰见了陆大人,那我就只好舍命陪君子,陪陆大人一起进城了。”

陆望此时下了车,正色说道,“那怎么行?我知道你此行,是押运铁矿石到云州城外的兵工厂。此事极为重大,你该速速完成才好。我们收税,必定要进城耽搁几天。你这事急如星火,怎么耽搁得起!”

艾进一听,反而急了。他连忙说道,“这不妨事。陆大人,您身为内阁大臣,我只是户部尚书,怎么好抛开上峰,自己独自先走呢!这种事情,我可干不出来!无论如何,我艾进今天是要陪着陆大人一起进城的了,谁也别想拦住我。”

“那你要押运的这些铁矿石呢?”陆望皱着眉头,看着艾进身后那长长的车队。“这可是陛下和公主殿下吩咐下来的大事。你如果随同我进城,这些铁矿石,今日怎么能押运道兵工厂?”

“大人,我看艾尚书是别有用心。”贺怀远此时冷冷地说道,“我们是奉了圣谕,到这三州来收税的。他一个押运特派使,正事不干,跟着我们进城,凑什么热闹!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大人,您可别答应他。”

此时,艾进脸红脖子粗,愤然反驳道,“我的差事,当然自有安排。这些铁矿石,我进城以后,先拉到管刺史的军火库中安放,可保万无一失。待陆大人的差事完结后,我再陪同出城,将铁矿石押运到兵工厂。这是一举两得的事。”

“兵工厂那边,没有时限要求吗?”陆望皱着眉说道,“你的一片敬意,我已经知道了。只是,可不能因此误了日期,反而让你受责怪。”

一听陆望的口风有所松动,艾进感到机会来了。他简直要感激涕零,一脸巴结地说道,“兵工厂那边我很熟。这几天误不了什么事。何况管刺史也是我的熟人,绝对不会多嘴的。陆大人,你就给下官这个侍奉你的机会吧。”

“那好吧。”陆望沉吟一会儿,缓缓说道,“只是,你自己押运的差事,与我们一概无干。我们进城是收税。你进城干什么,我们管不着。大家各办各的差事。若是你那边押运的差事出了什么情况,可别赖到我们头上。”

“出不了事!陆大人放心吧。”艾进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章节目录 第483章 云州“土皇帝” 在陆望设计的这场“巧遇”中,艾进果不其然,露出了财迷本色。一听到陆望一行要进城收税,他便像闻着腥味的猫,浑身都兴奋起来,巴不得从中分一碗羹,甚至取而代之,独霸所有的好处。

所以,他死皮赖脸地要跟着陆望,声称要一起进城,连押运的差使,也暂时抛在脑后了。在他打的小算盘里,这铁矿石已经是碗里的肉,煮熟的鸭子,怎么也飞不走了。从巨大的铁矿石储量中,划拨一部分作为他私人所有,然后倒卖掉,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加上他最近四处活动,自以为已经收买了云州刺史管朝升和云州铁矿的人员。那么从此之后,云州铁矿的大小事务,他也可以代表饶士诠插手干涉,并且进行监控。而且,他个人还可以从中分肥,每年享受铁矿石售卖的红利分成。

在他眼里,把铁矿石押运到兵工厂,只不过是最后一道无足轻重的工序罢了。反正之前他已经与各色人等谈妥,得到了参与云州铁矿利益分成的许诺,也完成了饶士诠交待的控制插手云州铁矿的任务。

摆在他眼前的当务之急,就是把收税这块肥肉,也弄到自己碗里来。他宁可缓几日把铁矿石押运过去,也要顶住陆望和贺怀远,插手收税这个肥差,喝足油水。

艾进这番盘算,都在陆望的算计之中。他对人心的掌握,真是幽深透彻。料到艾进这个财迷会盯上收税的油水,他便安排了这场与艾进的“巧遇”,给艾进创造一个可以插手的机会。果然,艾进就如逐臭的苍蝇,奋不顾身地扑了上来,主动要求一起进城,暂缓押运。

陆望看着眼前这张贪得无厌的脸,微微一笑,说道,“那好吧。趁天色还早,现在就进城吧。”

正在他要登车上路的时候,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还穿着青色官服,戴着纱帽,似乎是个当地官员。

陆望凝视着,心里暗道,果然按时来了。很快,那队人马已经到了面前,为首的官员翻身下马,有些仓皇地说道,“卑职云州刺史管朝升,接驾来迟,请陆大人恕罪。”

这个官员是个中年人,面色白净,微有訾须,眼神明亮,透出一股精明干练。他正是云州刺史管朝升,陆望暗中的心腹亲信。外人看来,他倒是陆望的反对派,因为触怒陆望,而被贬官,到了云州。因此,迎接陆望姗姗来迟,也是不难理解了。

艾进看着管朝升,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他到云州以来,与管朝升经常厮混在一起,已经自认为混的很熟悉了。按照陆望的吩咐,管朝升对他也是曲意逢迎,百般讨好,让艾进把他视为“自己人”。

按照饶士诠的要求,艾进提出,要管朝升向饶士诠效忠,关于云州及铁矿的事务,都要向饶士诠报告,利润也要分成。同时,艾进作为饶士诠的代理人,还要求管朝升给自己一份私人的回扣。

这些贪婪的要求,管朝升都一口答应下来。艾进自认为自己办事能力了得,轻易就搞定了少壮派的翘楚人物管朝升,也是得意得飘飘然。让艾进没想到的是,他私底下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管朝升一丝不漏地报告给了陆望。

此时,陆望看着管朝升,假意嗔怒道,“管朝升,你的架子之大,我可是领教了。看来,你这个云州,我是管不了了。大概只有天皇老子,才能管的了你这个云州的土皇帝。”

管朝升一脸不悦地说道,“陆大人,下官因在城中交待僚属,准备今年收税的事宜,所以来迟了。本来也是为公事忙碌,陆大人何以苛责?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

“你。。”贺怀远在旁听了,一脸愠怒,讥诮道,“大人说话,你居然还顶嘴!真是目无官长,无法无天。”

“算了算了。”艾进自认为是管朝升的“自己人”,这时候便跳出来“保护”同伙。他拖长着声调,打圆场道,“都是一心为公嘛,管大人你就别计较了。贺尚书,你也少说几句。你们武将,可不像我们文臣,整日有些案卷文书,忙得脚不沾地。偶尔迟到,也是情有可原嘛。”

他这明为劝解,实则暗地里讥讽贺怀远不学无术,胸无点墨,还无所事事。贺怀远听了出来,只是佯装不知。

管朝升故意踩在这个点到来,也是陆望精心安排的。贺怀远出面骂管朝升两句,也是逢场作戏,演给艾进看的而已。私下里,管朝升与贺怀远可是相交甚契的好友。

对艾进这个眼里只有钱的财迷,管朝升心里是十分鄙夷。只不过为了大事,也只能捏着鼻子与他来往。艾进跳出来帮他迟到“开脱”,对贺怀远夹枪夹棒地暗骂,他更觉得此人面目可憎,令人作呕。

此时,戏也演的差不多了,管朝升便沉声说道,“众位大人,已经赶路许久,就随我一同进城吧。下官在刺史府备下薄宴,为大人们接风洗尘。艾大人,你还有押运的差事在身,下官就不敢强留了。”

艾进连忙摇头,说道,“此事暂缓,我今日便不去押运铁矿石到兵工厂了。恰巧遇上陆大人一行,到云州来收税。我怎么敢自己独自一走了之!必定要陪陆大人几日,才能略表我作为下属的一片诚敬。我和陆大人一起进城。管刺史,看来我还要在云州多耽搁几天了。”

大人真是料事如神!管朝升在心里暗暗惊叹。陆望今日特意在此等待艾进,并让管朝升随后晚些过来,就是要将艾进诱进云州城内。果然,诱饵设下,猎物便欢喜踊跃地跳了进去。艾进这么做,分明是朝着陆望设计的路线,一步步往陷进里跳。

他装出一脸惊讶的样子,问道,“那,艾大人押运的这些铁矿石,要暂时放在哪里呢?”

“就放在你们云州的军火库吧。”艾进满不在乎地说道。在他心里,管朝升已经是“自己人”,而军火库又是整个云州最坚不可破的地方。那么,把这些押运的铁矿石,放在云州军火库内,就真的是固若金汤,可以高枕无忧了。

“军火库?”管朝升装作沉吟半晌,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然后又豁然开朗,痛快地说道,“没问题,我来安排。艾大人吩咐下来的事,下官一定全力去办。”

有个“小兄弟”就是好办事。艾进得意洋洋地看着管朝升,为他的能干感到赞赏。“那就有劳管刺史带路了。陆大人,我们启程吧。”

陆望微笑着,点了点头。各怀心思的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章节目录 第484章 接风宴 到了城中,果然管朝升已经备下酒宴,款待众人。艾进一见了酒,便满眼冒绿光,哪里还有半点大臣风度。他啃完了酒席上的猪蹄鸡爪,便一股脑地把三十年陈酿往嘴里灌。吃得满嘴油光,他还不住地叫道,“再添些!再添些!”

陆望与贺怀远都面面相觑,朝云更是恨不得往艾进脸上吐唾沫。玄千尺避开他,坐在一旁冷眼旁观。而自认为是“吃货”的玄百里,也目瞪口呆地看着艾进。

他面对着一桌子山珍海味,奋不顾身,吃得啧啧有声,简直如饿死鬼投胎,家猪霸住食槽,生怕吃食被别人抢了去。

吃得肚皮溜圆,艾进才从满席残肴中抬起头来,打着饱嗝,剔着牙齿,眼珠滴溜溜地转动着,扫视着众人。陆望心想,看来镇铁川摸的情况不错,这厮好酒贪杯,饮食无度,不过酒量不错。喝了半坛陈酿,这会子还没有倒下。

“艾大人,看来今天兴致不错啊。”陆望淡淡地说道,“我们此行,来云州本来是为了收税。时间紧迫,既然中午已经宾客尽欢,那下午我们就开始巡视收税吧。管刺史,你们云州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听到收税这两个字,艾进打了个嗝,酒涌了上来。他“哇”的一口吐在桌上,席间一股腥臭的酒味。

众人纷纷掩鼻而走,艾进还浑然不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管朝升身边,带着醉意,半真半假地说道,“哎,这收税哪有这么快的!我看,管刺史大概还没准备好。是吧,管刺史?”

艾进对管朝升挤眉弄眼,又是眨眼睛,又是推胳膊,弄了个不亦乐乎。众人看在眼里,也不言语,由得他去瞎胡闹。艾进还自以为聪明过人,及时向管朝升示警。他的意思,无非是要管朝升拖住陆望,不要立即开始收税工作,好让他可以上下其手。

管朝升装作一副无奈的样子,便对陆望诉苦道,“陆大人,实不相瞒,我这云州,是个偏僻的小地方,不必康州、青州这两个富裕地界。虽然说最近有了铁矿,可是也是个贫瘠之地。”

陆望板起脸,正色问道,“管刺史,你这是向我诉苦来了?云州偏僻不假,可是要说一些税也收不上来,我是不信的。朝廷之前已经下旨传谕,要你们提前做好准备工作。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完成!”

“这。。”管朝升犹疑良久,又看看有些醉醺醺的艾进,似乎不知该如何应对。艾进的酒也有些吓醒了,连忙凑到陆望前,结结巴巴地说道,“陆大人。。你。。有所不知。。云州最近忙着准备开掘铁矿石。。押运。。所以耽搁了。。一会儿。。”

他酒气熏人,让陆望差点把肚子里的饭菜呕上来。偏偏这厮为了表示亲近,还要拼命地往陆望身边凑,一张毛茸茸的嘴巴,差点碰到陆望的耳朵上。

朝云看得大怒,一股无名火从胸中窜起,一把推开艾进,气势汹汹的吼道,“艾大人,请你自重!把你的脏嘴,离我们家大人远点!”

“你。。你是哪根葱!”艾进被推了个趔趄,一头撞在桌板上,便发起酒疯,将台板一掀。那些杯盘碗筷,残羹冷炙,便乒乒乓乓地跌落在地上,溅起汤汁酒水,弄得一地狼籍。

幸好陆望等人尚属清醒,躲闪得快。艾进却是弄了一身的酱油剩菜,成了个花花绿绿的菜罐子,头上还挂了几根面条和半片白菜。他在原地晕乎乎地转着圈,嘴里喊道,“我说的话,你敢不听?哼!”

这艾进本就是市井无赖,一朝小人得志,攀上了饶士诠这棵大树,便青云直上,手掌重权,未免头重脚轻,飘飘然忘乎所以了。陆望看他这副丑态,在心里悲叹,饶士诠贱卖官职,真是让朝廷斯文扫地。这样的人也能爬上高位,不知让多少忠直的能臣寒心!

管朝升厌恶地瞟了艾进一眼,转过头,看着陆望。在酒席上,陆望故意当着艾进的面,要求管朝升立即安排,让他们开始进行收税工作。艾进虽然脑满肠肥,对与钱有关的事倒是嗅觉灵敏。果然,他心急如焚,借酒装疯,向管朝升暗示,不要配合陆望的行动。

陆望暗中向管朝升使了个眼色。管朝升会意,便向陆望哀求道,“陆大人,刚才你也听到了。我们这阵子,忙着弄铁矿的差事,没有闲工夫啊。所以收税的准备工作,稍微有些耽搁。你看,能不能宽限一下。我保证,加紧安排。”

听了管朝升这话,艾进放下心来,连忙借着酒劲说道,“管朝升,陆大人是宽待下属之人,不会苛责的。你放心,我会帮你说话的。”

其实,陆望来到云州,也并不是真的为了收税。这个从李念真手上抢走户部尚书位子的艾进,又恰好来到云州押运铁矿,已经不知不觉站在了风口浪尖上。艾进,才是他的真正猎物。

看艾进如此积极地为管朝升“开脱”,陆望假装叹了口气,皱眉说道,“这些下属官吏,办事都是如此拖沓。也罢了,既然如此,就宽限一下。管刺史,你不可再怠慢,要加紧准备。我们这几日,便要开始收税。误了朝廷的事,你是要掉脑袋的。”

他说话的口气很重,听上去倒像是对管朝升赤裸裸的威胁了。艾进偷偷瞄着管朝升,他似乎脸上有隐隐的恨意,看上去十分不甘心。陆望的斥责让管朝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良久才吐出一句生硬的回答,“是。”

之前管朝升与陆望不和,已经闹的沸沸扬扬,朝野皆知。艾进见了两人之间这个场面,更是觉得管朝升与陆望水火不容,心里暗自得意。

艾进悄悄扯了扯管朝升的袖子,轻声在他耳边说道,“管老弟,莫生气,晚上我来看你。”

这会子,见管朝升与陆望不和,艾进便煽风点火,与管朝升称兄道弟起来。这声“管老弟”,让管朝升浑身直起鸡皮疙瘩,遍体恶寒。只是,这个人还有用,只能强打精神应付。他点头示意,说道,“那晚上,便等老兄过来一坐。我们兄弟二人好好叙话。”

艾进搂着管朝升,勾肩搭背,交头接耳,似乎交情甚笃。陆望知道,艾进已经把管朝升当成“小老弟”了,必然要为了收税一事,向他“面授机宜”。这个收税的肥差,看来艾进是志在必得了。

众人见管朝升已经与艾进搭上线,便识趣地一哄而散,纷纷声称酒困,要回去小睡。艾进也向管朝升眨了眨眼,说道,“晚上,不见不散!”

章节目录 第485章 不辱使命 酒宴散去,艾进便放心地在房中酣睡。管朝升则是来到了陆望房中,与他商议。陆望沏了一壶茶,正在等他。见管朝升如约而来,陆望笑道,“管刺史,别来无恙啊!”

关上房门,管朝升见着陆望倒头便拜。陆望亲自把他扶起来,轻声说道,“朝升,你辛苦了。”管朝升抬起头来,眼里炯炯有光,声音有些发颤,激动地说道,“大人,可把你盼来了!”

自从陆望把这个镇守云州的任务交给他,管朝升便忍辱负重,上演了一场与陆望翻脸的大戏,顺理成章地来到了云州,完成陆望的嘱托。

他终于不辱使命,成功找到开掘了铁矿,并且累积了巨大的矿藏之后,便上报了朝廷。在押运使到来前,这个铁矿停止了开采,并且秘密封存了。

这一切,艾进都懵然不知,蒙在鼓里。他不知道,在他运出第一车铁矿石的时候,那个储量巨大的云州铁矿,就已经停止了开采,秘密封存。

而艾进到铁矿时,所看到的那些热火朝天正在开掘矿藏的景象,都是管朝升安排工人伪装的。艾进并非内行,也根本无法识穿。他还以为,这个铁矿现在还在加紧开掘,源源不断地产出矿石呢。

陆望对这一切,当然都了如指掌。他对管朝升说道,“你做的很好。这开掘的第一批矿石,产量很大,品质也很高,足够用于制作上佳的兵器。这对我们大大有利。”

管朝升说道,“饶士诠想要控制云州铁矿,以为他用。艾进就是作为他的代理人来的。而且,艾进也要求从中给饶士诠和他自己抽头。铁矿的利润分成,他们要得十分之七,只肯上交朝廷十分之三。”

“哼!照他们这么搞下去,我们的胜利,只会来得更快。”陆望说到,“不过,铁矿已经暂时停下开采了。他们也是痴心妄想。不光这第一批铁矿石,他们别想插手。后面,也不会有什么分成和利润给他们。”

“大人,我已经照你的吩咐,对他们的要求,全部都答应了下来。”管朝升说道,“所以这艾进欣喜若狂,把我当成了自己人,还说要回去给我请赏。他自以为在铁矿这边的好处已经是稳了,就打起收税的主意了。”

今天艾进在郊外和接风宴上的表现,足以说明他对收税的油水的贪婪和渴望。放着押运的差事不做,他死皮赖脸地跟到了城内,还在接风宴上阻止管朝升,不让陆望一行能够顺利收税。显然,他是要从中插一脚,甚至是独占了。

陆望沉吟道,“今天晚上,他必然会来找你,要你拖住我们,私下里把收税的权力,全部交给他。他会让你们暗中去做,瞒住我们。收上来的税赋抽头,他肯定要占大头。这样,他就可以瞒天过海,自己吃肉,让你喝汤,再扔几根可怜的骨头给我们,作为赋税上交。”

这确实也是艾进心里打的算盘。他要跟着陆望一行进城,掌握他们的动向。在陆望提出要开始征税的时候,他便让管朝升叫苦,拖住陆望一行的脚步。

私下里,他再让管朝升配合他,秘密收税,独占大头,给管朝升一点好处。剩下的一点薄薄赋税,就给陆望一行,上交朝廷,以掩人耳目。

管朝升也料到,艾进肯定要在收税一事上打鬼主意。陆望之前通知他,艾进会来云州担任押运特派使,他还觉得心里疑惑。艾进是饶士诠的嫡系,他来云州押运铁矿石,不就让他们的心血白费了吗?

不过,后来陆望的安排设计,才让他明白,艾进此行,倒是一个绝佳的幌子,能让他们的铁矿石真正发挥出大作用。

从陆望入朝以来,他的聪明才智,谋略胆识,便已经成为朝中众臣瞩目的焦点。一次次事件,证明了他的能力和智慧。

管朝升深受陆显的恩惠,对陆望更是打心眼里崇拜得死心塌地。陆望的决定,他会不折不扣地执行,更每每带给他意外的惊喜。

跟着这位年青的内阁大臣,让管朝升充满了信心,觉得前途一片光明。这光明之路,不光是他个人的宦途升迁,更是大夏的光复与崛起。

此时,他看着陆望,郑重地问道,“大人,按照你的安排,我真的要完全配合他,把云州的赋税收上来吗?这里虽然是个偏僻小城,但是全城的赋税如果收齐了,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没错,你就按他要求的办,把赋税交给他。”陆望笃定地说道,“只不过,在收税的时候,富户多收,中户只收一定比例,贫户少收,甚至不收。这些,你自己把握。总之,不要伤民,适可而止。”

听了这番话,管朝升的眼睛湿润了。这个出身名门的贵公子,权倾朝野的内阁重臣,心里想的却是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与穷苦人家。

之前救济瘟疫,陆望早已赢得百姓称颂,口碑极佳。朝野上下,有良心的忠直大臣、能人志士,更是对他无限倾佩向往。这也是管朝升坚定地跟随陆望的重要原因。陆望这番怜惜小民的肺腑之言,更让管朝升热血沸腾,再次坚信自己没有跟错人。

他坚决地点点头,对陆望说道,“大人,请您放心。我如果有一丝虐民之举,请大人拿我的人头下酒。我会按您吩咐的做,配合艾进,把这些赋税收上来,然后交给他。”

“这不过是在他那里,暂时存放一下。”陆望冷笑道,“世上总有一班愚痴之人,自以为金山银山都是自己所有。他们却不知,这只是上天分配给各人所代管的。除去自己的衣食口禄,剩余的便是众人之财,天下之财。交给他的赋税,不出五日,便要他物归原主。”

管朝升知道陆望自有妙计,也十分放心,说道,“这些东西,不是他的,他也留不住。”

陆望淡淡说道,“有一样吩咐你的,你可千万记住了。他在云州的每一笔秘密交易,包括这次要搜刮的赋税,你都要做一本秘账,一五一十地记下来。而且,还要留有凭证。”

艾进疯狂敛财,却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的每一个举动,其实已经被管朝升严密地监控。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和搜刮,更是记录在案,无从狡辩。

陆望的缜密心思,也让管朝升大为佩服。这个精干的官员恭敬地说道,“大人,已经按您的吩咐,做了一本秘账。这可是艾进的照妖镜,早晚要让他现出原形。”

“没错。”陆望坚决地说道,“吃下去的,都要让他吐出来!”

章节目录 第486章 夜访 入夜以后,管朝升在在房中独坐,等待着艾进前来。艾进睡了一下午,终于酒醒了。此时已经是星辰垂天,暮色苍茫了。看着窗外,艾进一把爬起来,让下人准备一桌小菜,直接送到管朝升的房中。

“管老弟啊!”艾进踱进管朝升的房间,笑眯眯地与他打招呼。下午睡饱了,此时他便精神起来,来到管朝升这儿与他“叙旧”。

管朝升知道他的来意,也敷衍着,站起来迎接他。“艾大人,今天在酒席上,可多亏了你,给我解围了。”管朝升提起中午的那场酒宴,脸上还有些愤愤不平,似乎受了陆望的羞辱。

自以为管朝升真的是他的“小老弟”,艾进得意洋洋地用一副教训的口吻,说道,“没关系,你别怕他。我会罩着你。饶大人就是我们的靠山。有饶大人在,他不敢拿你怎么样!”

他来云州,也是竭力拉拢管朝升,和他一起为饶士诠卖命。管朝升假意应允,答应向饶士诠“效忠”。听他夸耀饶士诠的权势,管朝升心里不屑,说道,“有老兄这番话,我就放心了。只是,陆望要我立即开始配合他们收税,这可如何是好呢?”

收税,是一项肥差,也是艾进此时留在云州的主要目的。他在管朝升身边坐下,神秘兮兮地说道,“老弟,你听我一句话,我管保你有好处。你要是傻乎乎地给陆望卖力气,也讨不着什么好,这又是何苦!”

管朝升听了,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问道,“那我该怎么做?陆望一直苦苦相逼,我也撑不住啊。”

“我教你一个法子。”艾进见管朝升已经被他说动,便直接入手,把自己的心思说了出来。“我们两兄弟,联手收税,不要让陆望和贺怀远得了这个好处。你看怎么样?”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管朝升在心里暗笑,知道艾进的这个鬼把戏,无非是如陆望所推测的,想要独占收税权。他露出一副不解的样子,说道,“我们收税,这不是抢了陆望和贺怀远的权了吗?他们可是御封的收税使啊。”

“什么御封的!老子还不放在眼里!我们只认饶大人!”艾进叫嚣道,“你把他们拖住,之说一直没有准备好。他们就来了几个人,又能奈你何?让我来收税,这几天内把这城内的赋税收上来。等我们把赋税收完了,他们就算知道了,也是无可奈何。”

“那。。这些收上来的赋税。。”管朝升试探地问道。他知道,艾进这么急着要自己收税,当然不是为了给朝廷增加财赋。他如此急切,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自己的腰包鼓起来。雁过拔毛,也是艾进的一向风格。

艾进眼里闪着绿光,恶狠狠地说道,“收上来的,便是我们的。我们得大头,剩下的小头,到时候再拨给陆望和贺怀远,就说云州偏僻贫瘠,收不上来什么税,打发他们交给朝廷。”

他的意思,是把大部分赋税据为己有,然后再把极少的一部分移交给收税使贺怀远,让他去向朝廷交差。

“那。。如果这部分赋税太少,朝廷不会怪罪下来吗?”管朝升盯着艾进那张贪婪的脸,缓缓问道。

“我们有饶大人呢!”艾进趾高气昂地说道,“只要饶大人在内阁护着我们,说上几句话,那谁也不敢怪罪你。你放心吧,板子落不到你身上。”

其实,管朝升知道,艾进这么说,也只是为了安他的心,哄他一马当先冲上去,为饶士诠和艾进敛财。

到时候,出面拦截陆望和贺怀远的收税权的,是管朝升。艾进则是躲在幕后,根本不露面。好处他要得大头,如果一旦朝廷震怒,追责下来,也只能查到管朝升身上,牵连不到艾进和饶士诠。

换言之,管朝升就是艾进和饶士诠安排的炮灰,为他们捞钱,出了事给他们挡刀。管朝升是十分精明的实干派官员,浸淫官场多年,什么牛鬼蛇神都见了不少。对艾进的这点鬼伎俩,当然看得破。

不过,既然陆望已经安排了计策,让管朝升配合艾进,请君入瓮,那管朝升也佯作不知,频频点头,说道,“老兄这么一说,那我就放心了。我一定照办,把陆望和贺怀远拖住。收税的事,我立刻安排。明天,就可以到下面去,加紧把赋税收上来。”

“这事一定要快啊,而且要隐秘,不可走漏风声。”艾进一脸郑重地对管朝升说道。

他是怕时间拖久了,让陆望和贺怀远知道,大闹起来,他也吃不消。不过,他只是躲在后面操控,前面还有一个管朝升挡着。如果当真事情败露,他便会把事情的责任,一股脑推到管朝升身上。

管朝升微微一笑,说道,“放心吧。我不会让陆望和贺怀远,得到一分一毫。”

见收税之事已经说定,艾进心花怒放。他亲自拿出食盒,将小菜摆了一桌,殷勤劝道,“老弟,我们一起吃吧。”管朝升对他的吃相实在是厌恶至极,连忙摆手说道,“我已经用过饭了。艾大人,您自用吧。”

艾进也不客气,便又把小菜装回食盒,打算提回房间,自己独自享用。他吧嗒着嘴,肚子已经“咕咕”叫了起来。提着食盒,他连忙向管朝升告辞,急急忙忙回去大吃大喝了。

这个食中饿鬼走了之后,管朝升锁上了门,走进内室。从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正是刚才艾进切齿痛骂的陆望。

艾进的这场夜访,陆望听了个一字不漏。正如他所料,艾进前来,正是为了把收税权抢到自己手中。陆望也正是用收税之事,把艾进钓进云州城的。

他微笑着,对管朝升说道,“鱼儿咬钩了。”

“大人,这条鱼,可是见了饵,就会不顾一切地吞下去的。”管朝升冷笑道。

艾进就是这样一条在泥水中游弋的鱼。自从他被饶士诠看中,推举为户部尚书以来,就已经进入了陆望为他支起的细网。

击败李念真,成为户部尚书,越过贺怀远,成为押运特派使,这都是让艾进洋洋自得的丰功伟绩。在他的升迁之路上,越走越顺,让他不禁目空一切,自认为稳如泰山。

他上升的空间,也是陆望步步退让给饶士诠的。把户部尚书让给他,甚至押运特派使也让给他,把艾进推到了众人瞩目的地位。艾进向前走的每一步,都在向陆望的网中滑落。

“就让他最后疯狂一次吧!”陆望冷冷地说道,“在灭亡之前,总是会回光返照一次。他敛财越多,往身上累积的罪恶就越多,终究会把他压垮,让他坠进地狱。”

章节目录 第487章 败露 自从夜访说服管朝升后,艾进便立即催促管朝升开始收税。管朝升按照陆望的吩咐,便声称要花时间准备收税,要陆望一行等待。艾进对此感到满意,表面上却假惺惺地斥责管朝升,让他加快进度。暗地里,艾进已经派心腹跟着管朝升的亲信,到云州各地去私自收税了。

在紧锣密鼓的收税中,艾进每天都盯着进项的数额。云州虽然偏僻,但也有些大户。管朝升按照陆望的方针,对富户多收,对中户适度收,对贫户少收或不收。就这样,每天收上来的税额,还是不能让艾进满意。

这天晚上,艾进看了最新的收税额,冲到管朝升房里,指着收税的帐册,气急败坏地嚷道,“管朝升,这是怎么回事?就这么一点税赋!你们云州,是不是穷疯了!”

管朝升正在伏案疾书,看见艾进冲进来质问他,并不觉得惊讶,慢条斯理地说道,“艾大人,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这些天累死累活,在下面拼命收税,已经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了。就这些,也是我们拼命榨出来的。吃了力,还不讨好,我可真是冤啊!”

云州本来是个边境上的偏僻小城,与西蜀接壤,常有兵患。如果不是因为云州铁矿,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城。正是因为如此,与陆望发生冲突的管朝升才被贬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以云州的贫瘠和偏远,能收到这些税赋,艾进确实不应该苛责。

被管朝升这一番话说得语塞,艾进愣住,转念一想,知道他说的确实也是实情。云州不是京都,能收上税来,也不容易,管朝升大概也是尽力了。只是,艾进的胃口很大,这么一点税赋,实在是不够他塞牙缝的。他对金钱的渴望,欲壑难平,永远也没有满足的时候。

他气呼呼地说道,“这税赋还要多久才能收完?时间太长了,陆望和贺怀远会怀疑。你要加紧了,不能拖下去。”

本来云州的税赋应该由陆望和贺怀远一行来收。但是,艾进从中作梗,让管朝升故意拖延,一直不肯配合陆望一行收税。私下里,艾进却指使管朝升派亲信,与他的心腹一起到云州下辖的各县去暗地里收税。

至于收上来的税赋,则是被艾进截留,大部分都落进他的口袋。当然,他也会给饶士诠进贡,也会分一些给管朝升。剩下的一小部分,才会被移交给陆望和贺怀远,上交给朝廷。朝廷在他眼里,其实连叫花子还不如,只要一点残羹冷炙打发。只要他自己赚饱了油水,哪管天下人饿肚子。

管朝升对艾进,也不过是虚以委蛇,打心眼里瞧不起。看他这副贪婪至极的丑态,管朝升只有按捺住厌恶之情,低声说道,“快了。最多一两天,就可以全部收完了。陆望和贺怀远那边,确实也比较着急了。如果再拖下去,搞不好他们真的会翻脸。”

听到收税已经接近尾声,艾进稍稍松了一口气。他拍拍胸口,说道,“这几日我真是提心吊胆。你看看陆望和贺怀远那脸色,简直是比棺材板还黑。我看他可能也已经起了疑心。我担心,如果他听见了什么风声,那可是要出大事的啊!你的手下,做事千万仔细些。”

艾进自以为这收税都是背着陆望一行,暗中进行,把他们瞒得密不透风。殊不知,这都是管朝升在陆望的指挥下,步步展开行动的。艾进私下里在云州各地收税,陆望和贺怀远早就知道地一清二楚,只是装聋作哑,让艾进自作聪明地弄神作鬼。

管朝升点点头,对艾进拍胸脯说道,“我们已经很小心了。他们不会发现的。就是他们很快发现了,这云州的税赋已经被我们收的十之八九了。这羊毛,已经被我们薅了。落袋为安。”

突然,管朝升的房门被大力踹开,房间被震得乓乓响。艾进惊讶地转头向门口看去,一时间吓得魂不附体。原来,竟然是陆望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们。

“陆。。陆大人。。”艾进哆嗦着,结结巴巴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脑中是一片混沌,丧失了思考能力。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艾进虽然在管朝升面前耀武扬威,一副不把陆望放在眼里的样子。然而,当陆望真的站在他面前时,他却吓得魂飞魄散,不知如何是好。

陆望脸色铁青,缓缓向艾进走来。他高大的身躯逼近艾进,身影笼罩在他的头上。艾进无力地垂着头,只听见陆望的声音中带着隐隐的怒气,“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艾进的手上,拿的正是这段时间暗自收税的进项帐册。这是管朝升交给他的。他本来是因为嫌钱少,才拿来找管朝升兴师问罪的。现在,倒是因为陆望出其不意地来到,而成为他私下收税的证据了。

糟了!艾进心里暗暗叫苦,慌忙吧手藏在背后,想把帐册偷偷塞进袖筒。陆望早已看见他的小动作,眼明手快,一把拽住艾进的胳膊,把艾进手上的帐册劈手夺了过来。他还来不及把帐册藏起来,就已经被陆望抢了过去。

陆望把帐册抢了过来,拿在手中,仔细翻看着。这上面就是这段时间的艾进收税的进项帐册。陆望每翻一页,脸色就黑了一分。艾进心惊肉跳地看着他,手足无措地搓着手,想要夺门而逃,又不敢挪动半步,双脚发软,差点瘫倒在地上。

“啪!”帐册劈头飞来,砸在艾进头上。陆望厉声叫道,“怀远!”贺怀远一个箭步窜进房间,摩拳擦掌,大声应道,“大人,我来了!”

“把这帐册收起来。”陆望冷静地吩咐道。“这可是艾大人送给我们的礼物。”

贺怀远立即把那本张超见了起来,翻看了几页以后,冷笑一声,说道,“我说云州怎么一直不让我们收税呢!原来被你这只大老鼠给截下来了。连朝廷的税赋,你都敢截留。你这胆子够肥的!陛下和公主你都不放在眼里吧!”

“艾进,管朝升,你们该当何罪!”陆望指着艾进的鼻子,大声怒斥道。私自收税,瞒过朝廷派来的收税使,截留朝廷税赋,这可都是可以砍头的大罪。

“我。。这不干我事啊。。”艾进看见那本收税的帐册捏在贺怀远手中,马上转头大叫道,“管朝升,这不是你刚才给我的吗?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管朝升看着翻脸不承认的艾进,便垂下头,对陆望和贺怀远说道,“这。。是艾大人要我做的。”

章节目录 第488章 帐册 “什么!”艾进听见管朝升出来指证他,血都冲上头顶,大怒道,“管朝升,你可不要血口喷人!这是什么东西,我根本不知道。是你刚才拿出来,硬塞到我手中的。”他现在忙着要撇清干系,反口咬定,是管朝升自己拿出帐册,来给他的。

这套鬼把戏,陆望看得一清二楚。他也是故意闯到管朝升房间里,来抓个现形的。

这段时间,管朝升派亲信,与艾进的心腹一起在云州下属的各县收取赋税,早已闹得满城风雨。陆望哪有不知道的理!何况,管朝升本来就是陆望派到云州的亲信,配合艾进,私下收税,实际上也是出于陆望的指示。

现在,税赋已经收了个九成九,艾进仍然感到不满意,欲壑难填,跑到管朝升房间里,想要责问他。陆望与贺怀远尾随其后,趁艾进与管朝升在房里交谈,火候已到之时,突然闯入,把艾进吓了个够呛。

管朝升看着急着反驳的艾进,一口咬定,自己是出于艾进指使,不肯把这口黑锅往自己身上背。

他缓缓说道,“本来,我是要请陆大人和贺大人来云州收取赋税的,也已经准备就绪。只是,艾大人坚持说,要让他把赋税收上来,然后清点核对后,再转交给两位大人。”

陆望瞅着他,问道,“他让你这么干,你就要听从吗?你到底是朝廷的官,还是艾进的私人党羽?”

“哎哟,陆大人,我可没有什么党羽,你可千万别误会。”艾进连忙声辩道。

“他本来就是户部尚书,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云州刺史,人微言轻。地方的拨款都握在户部手里,所以,我也是投鼠忌器。”管朝升一脸为难地说道,“要是我们的拨款被户部卡住了,我这个小官就更没有活路了。”

他叹了一口气,似乎自怜自艾地说道,“真是做人难,做官更难。我这样的地方小官,就像做个小媳妇,上面有好几个婆婆,谁都得罪不起。陆大人,贺大人,也请你们多多体谅。我们在地方上做官,实在是不容易啊。”

陆望把那本帐册,翻来覆去仔细瞧了瞧,沉声说道,“没错,这经手的人之一,也是艾尚书的随从吧,这上面还有他的印信。”

贺怀远把头凑了过去,仔细看了看,说道,“没错,就是那个纪老二,时常跟在艾尚书身边的家丁。我没记错的话,他连官职都没有。这样一个人,居然还大摇大摆地下去收税,真是可笑!”

纪老二的印信还留在账本上!艾进一听,脸都僵了,愣在当场。他不禁跌足叹道,“这个蠢货,竟然一点脑子都没有。”纪老二是他的跟班,一直为他打理这些见不得光的事宜。

他都想不通,做惯了这些事的纪老二,门路都熟悉,怎么会老猫烧须,在这样的帐册上留下这种会成为把柄的证据。

“陆。。大人。。这可能。。是个误会。”艾进结结巴巴地辩解道。他自己底气不足,听起来语气也是软弱无力。

“你倒给我解释解释,到底是什么误会?”陆望瞄着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艾进吞吞吐吐地说道,“这个。。陆大人,我本来是准备先清点核算这些税赋,再移交给你们的。你也知道,下面这些州郡的地方官奸刁耍滑,蒙蔽上司的手段多着呢。贺尚书掌管兵部,但未必知道他们的鬼把戏。我作为户部尚书,就提前把关,以免他们耍手段。”

他这么一说,倒反而显得自己公忠为国,一心为朝廷着想,不仅无罪,倒要夸奖他了。陆望冷笑道,“艾大人,依你这么说,你私下里提前收取赋税,是怕这些地方上的官员耍手段蒙蔽收税使,妨碍朝廷把这些税赋收上来。我们反倒要感谢你了?”

“对对对,就是这个原因。”艾进像忽然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抓在身边。他面色松缓下来,说道,“感谢倒也不必。只是希望陆大人能够明白我的一片苦心,不要误会我啊。你也知道,这收取税赋,里面名堂多着呢,跑冒滴漏,以次充好。。”

他本来就是奸刁耍滑之人,所以说起这些名堂来,如数家珍。现在他要为自己开脱,倒是一股脑全部都倒出来了。

听着艾进在那里百般狡辩,管朝升倒是一言不发,垂着头也不辩解。贺怀远忍无可忍地说道,“够了!艾大人,把你那套说辞收起来。我只问你,到底谁是收税使?这些税赋,你要怎么办?”

这可是问到点子上了。这些收上来的赋税,不管艾进以什么理由辩解,总是没有资格私自截留的。他并不是收税使,连碰这些帐册的权力都没有。

现在,他越俎代苞,私自提前收税,虽然声称是为陆望等人审核清点,但总是名不正言不顺。无论如何,这些收上来的税赋,都是必须移交给收税使的。

听到贺怀远的质问,艾进如斗败了的公鸡,颓然闷了半晌,最后只好无可奈何地说道,“当然是移交给收税使。我只是尽尽心,把把关而已。”

陆望满意地点点头,说道,“你知道就好。怀远,你把帐册收好了。等税赋全部收完,我们就按帐册清点,逐项移交。你听着,一丁点儿都不能少。如果少了半点,就让艾尚书自己赔付,用家产垫上。这是朝廷的大事,马虎不得。”

“这。。这有点不近情理吧。”艾进像头上被浇了一碰凉水,垂头丧气。他低声说道,“陆大人,你是知道的,历来到地方上收赋税,都有一些。。成例。收上来的东西,不可能实打实地交给朝廷的。总要留一部分。。”

他说的,就是收税使截留税赋的陋规。所以,收税使这个差使,算是户部的头等肥差。下去地方上收一趟税回来,收税使都能抽取截留,赚的盆满钵满。这也是艾进拼命要在云州收税之事上插一脚的重要原因。

现在陆望要他按照帐册,照实移交税赋,那艾进可就是白忙活一场,颗粒无收了。折腾了半天,还是为他人做嫁衣。他原本的如意算盘,是最后把一小部分移交陆望,自己得大头。而今天帐册意外被陆望发现,那他就没有上下其手的空间了。

“放屁!”陆望怒斥道,“什么成例?我这里没有什么成例。你收上来多少,就要交给我多少!帐册所记载的,一丁点能不能漏掉。”

艾进满头冒汗,伸出肥短的双手,抖抖瑟瑟地擦嘴额头。

陆望冷眼看着他,淡淡说道,“怀远,这两天,税赋收完以后,派兵丁搜查艾尚书的所有随行车辆和人员,以免有遗漏的税赋没有上交。”

大搜查?艾进眼前一黑,差点昏倒在地上。他唇干舌燥,焦急地对陆望说道,“陆大人,你这是何必呢?逼人太甚了吧。我把这些税赋移交给你罢了。还要搜查我的随行车辆和人员,这太过分了吧!”

陆望微微一笑,说道,“清者自清。艾尚书,我这也是帮你。不好好搜一搜,怎么知道你有没有交干净呢!”

章节目录 第489章 大搜查 艾进听到要搜查他的随行车辆和人员,慌的六神无主。他哭丧着脸向陆望求情,陆望板着脸孔,就是不应允。管朝升偷偷瞄着艾进的脸色,知道陆望已经踩到了艾进的死穴。

“艾尚书,你这样哭哭啼啼,纠缠不休是什么道理?”陆望不耐烦地看着艾进,呵斥道,“谁让你要整出这样的事情来!好好的押运的差事,你不去干,非要跟着我进云州城。进了城,你也不安分,还要越俎代苞,私自收取赋税。你居心何在?”

陆望一连串的质问,让艾进哑口无言。本来,他就应该押着云州铁矿的铁矿石,去兵工厂。但是,他却缠着陆望,死皮赖脸地要跟着进云州城。收取赋税本来是陆望和贺怀远等人的职分,他却要横插一杠子,暗中活动,私自收取赋税。

现在,帐册被陆望当场缴获,艾进被抓住痛脚,面对铁正如山,纵然巧舌如簧,也是无法辩驳。不过,即便如此,让艾进把赋税全部移交给陆望,他也就认栽算了。只是陆望居然又提出要对他进行大搜查,这让他彻底慌了手脚。

自己的车辆,是万万搜查不得的!艾进在心中叫苦不迭,不由得怨自己太过贪婪,向要沾上收取税赋的油水,结果偷腥不成,反倒惹了一身骚。交回税赋事小,搜查他的车辆,那才真的会出大事!

艾进心里明白,他那些随行的车辆里,装的都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他从京都到云州,沿途经过的州郡,无论大小,都要停留。打着押运特派使的旗号,这一路上,他所过境的州郡,都被他刮去了三尺地皮。

那些州郡长官,有些为了讨好当朝红人艾进,有些为了通过他向饶士诠进贡拉关系,有些慑于他户部尚书的权势,都向艾进缴纳了“过路费”。他们向艾进所缴纳的贿赂,无非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

艾进一路走来,所收受的贿赂十分巨大。在云州,他也接受了管朝升奉上的贿款,私吞了不少金珠财宝。而他这沿途搜刮所得,与在云州所得到的财物,都放在随行的车辆中。包括记载着贿赂详情的秘密账本,也在他的亲信纪老二的身上。

如果陆望真的对艾进的随行车辆和人员进行大搜查,那么,艾进那些见不得人的金银财宝,还有那本记载着许多肮脏交易的账本,就要曝光在陆望的眼皮底下了。

更糟糕的是,艾进也是饶士诠的代理人。这些贿赂中,也有饶士诠的一份。在纪老二保管的那本帐册里,还记录了饶士诠的分成。这些东西,要是落在饶士诠的政敌陆望手里,那艾进的前途也就彻底完蛋了,只怕脑袋也难保。

自从在云州郊外遇见陆望一行以来,艾进便被自己的贪欲牵着鼻子走,一步步滑落进了陆望为他准备的陷阱之中。

现在,陆望以要彻底清点移交税赋为名,要下令搜查艾进的随行车辆和人员,让艾进也无法反驳。如果他拒绝搜查并反抗,那就说明他自己有鬼,不敢让陆望清点彻查税赋。

艾进虽然是饶士诠的红人,但税赋却是刘义豫和赤月公主最看重的财税命脉。陆望在税赋这一点上,向他发难,就是饶士诠出面也救不了他。

而如果让陆望真的搜查,艾进也会因为受贿索贿事发而被捕,同样走投无路。把饶士诠牵扯进去,到时候更是没有人来救他。

此时的艾进,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四处碰壁。他嗓子冒烟,心里像被油锅煎煮着,对陆望的质问,一个字也回答不上来。蓦然间,他急火攻心,一口黑血涌上来。喉头一阵腥味,污血便如箭一般喷洒出来,直射在墙面上。

艾进看见墙面上那星星点点的黑色血渍,惨叫一声,身子一软,便歪歪扭扭地向旁倒去,瘫倒在地。

昏倒的艾进被抬了出去。他的跟班纪老二,被唤到管朝升房里,惊恐地看着脸色铁青的陆望等人。陆望冷冷说道,“你们艾尚书,今天受了刺激,身子不大好。你下去照顾着。这些跟来的家丁和下人,也不可随意走动。否则一律捆起来,先打三十大板。”

纪老二不知所以,唯唯诺诺,惶惶然退了出去。管朝升追了出去,轻声对他说道,“你主子醒了以后,来告诉我一声。我去看看他。”

艾进来云州期间,与管朝升一向称兄道弟,好得蜜里调油。纪老二因此对管朝升也颇为信任。他听了管朝升嘱咐,悄悄问道,“管刺史,你一向是与我们老爷交好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看陆望的脸色,简直像要吃人一样,好生吓人。”

管朝升连忙摆摆手,示意他小声些。“唉,真是飞来横祸。事情败露了。陆望知道了我们私下里收取赋税的事,在那里大发雷霆呢。”

“啊?”纪老二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出,气鼓鼓地问道,“是哪个嚼舌头的,坏了我们的好事?我去做了他。”

“就是你们艾大人自己。”管朝升叹气道,“他总叫我仔细些,自己却不谨慎。我们尽心尽力在各地收税,他还嫌少。今儿个,他拿着收税的帐册,来向我兴师问罪。正好陆望路过,就冲进来,把帐册抢了过来。艾大人见帐册落入陆望手中,便也认了。”

听了这话,纪老二垂头丧气地说道,“真是晦气!怎么就偏偏让陆望给碰上了呢!我们艾大人也真是不晓事。云州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收得了这些税上来,已经是不错了。他还这山望着那山高。唉,这个陆望不是个吃素的。”

“可不是呢!”管朝升捶胸顿足地说道,“陆望说,要大搜查艾大人的随行车辆和人员呢。艾大人就急得昏死过去。”

大搜查!纪老二也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慌张地把管朝升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我们老爷昏过去了,管刺史,你可得帮帮我们!我们那车上,装的都是一路上那些州郡孝敬给老爷的金银财宝啊。我身上还有一本帐册,记载的都是收取这些财物的细目。”

果然在纪老二身上。管朝升一番连哄带骗,纪老二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便把身上的秘密和盘托出。

“这可怎么是好!”管朝升一脸急迫,“陆望马上就要搜查你们了。你是艾大人的跟班,第一个就逃不了。这帐册不就落在陆望手里了吗?”

纪老二都快急哭了,双腿打颤。他拉着管朝升的胳膊,抖抖索索地说道,“那帐册里,还记着饶士诠大人的分成呢。陆望可是饶大人的死对头啊!会把我们往死里整的。”

“还好你碰上了我。现在还有救。”管朝升眼珠一转,轻声说道,“我是不会让陆望得逞的。这样吧,那些随行车辆,我想办法拖住陆望,这一两天内不让他搜查。你的帐册,赶快交给我。他们断然不会搜查到我身上。”

管朝升一向被认为与陆望不和,是水火不容的政敌。纪老二当然相信他的允诺。他连忙把管朝升带到藏帐册的秘密地点,掏出来交给他。“管刺史,我这条小命,可要靠你搭救了。”

章节目录 第490章 再诱艾进 把收贿索贿的帐册交给了管朝升,纪老二便按照他的吩咐,一溜烟地跑回了艾进的房间,等着他醒转。

管朝升拿到了帐册,施施然回到了房间。刚才艾进吐血的地方,已经被清理干净。陆望和贺怀远正坐在内室中,悠然地喝着茶。看见管朝升回来,陆望笑着说道,“纪老二把东西叫交出来了?”

“没错,大人,如你所料,艾进在这一路上受贿的帐册,正是在纪老二手上。”管朝升把怀中的帐册拿了出来,交给陆望。

陆望翻看着帐册上的记载,冷冷地说道,“这个艾进,真是太猖狂了。从京都到云州,每路过一个州郡,他都会索贿。所得的金银财物,他几百辈子也用不完。而且,这里面,还有饶士诠的份子。”

“纪老二自己也交待了,饶士诠在里面抽成。”管朝升点头说道,“饶士诠是艾进的靠山,自然也要从这些油水中分肥。就是这次艾进私自收取的赋税,他原本也是要进贡一大笔给饶士诠,作为保护费的。”

“哎,风气坏到这个地步。”陆望皱着眉,说道,“刘义谦、刘义豫和赤月,也只是爱钱,把好好的一个大夏,折腾成这个样子。”

艾进在一路上收取贿赂,陆望早已得知。他正是准备在艾进的最后一站,云州,来个一网打尽。

在到达云州的当天,陆望就已经让玄百里去偷偷调查过。在艾进的那些随行车辆中,有大批金银财物,应该都是在路上收取的贿赂。

而那本记载着受贿情况的秘密帐册,陆望估计,很有可能在艾进的跟班纪老二身上。这段时间,纪老二也代表艾进,去与管朝升的亲信到云州各地一起收取赋税。

可见,纪老二是艾进在这方面的亲信与代理人。果然,让管朝升一诈,纪老二就乖乖把那本受贿的秘密帐册交了出来。

管朝升既然已经把帐册弄到了手,便感到心底放下了一块大石。艾进的痛脚捏在了他们手里,就只能任由他们摆布了。

“大人,等艾进醒了以后,我们要不要立刻向他摊牌!”管朝升问道。他对这个贪得无厌的艾进,从心底里鄙视和厌恶,巴不得早点让他伏法。

陆望淡淡说道,“不急。现在,他还有用。我们还需要他的铁矿石呢。而且,你也需要继续留在云州这个位置上,等待以后接应反攻的大军。所以,艾进现在还死不得。”

从一开始,陆望把户部尚书这个位置让出来,就已经盯上了艾进。他与李琉璃商量之后,一起放弃了户部尚书的提名权,让艾进越过李念真,在饶士诠的支持下,成为户部尚书。但是,艾进这个户部尚书,注定只能成为陆望的靶子,帮助陆望完成自己的计划。

他被推举为押运铁矿石的特派使,正中陆望的下怀。为了能够让自己和贺怀远名正言顺地同时来到云州,陆望故意导演了一场贺怀远与艾进争夺押运特派使的大戏。

当贺怀远在大殿上闹得不可开交之时,他便出面打圆场,让户部交换差事。李念真便顺理成章地提出,要将收税使让给户部,作为让艾进出任押运特派使的交换。

为了平衡各方力量,息事宁人,赤月便同意了这个提议。饶士诠和艾进虽然一百个不情愿,当时也是骑虎难下,只能接受。

在云州,艾进因为贪婪至极,便跳入了陆望的陷进,弄得现在吐血昏死,私下收取的税赋要吐出来,受贿帐册也被陆望骗到了手。不过,陆望还要继续利用他的剩余价值。

陆望思索了一会儿,说道,“还是按照我们的既定计划办。怀远,你连夜带上官兵,把云州到建康的官道挖断。在一些要紧的关键地段,弄上大石碎块,务必要让官道在这几天不能疏通。”

云州的邻境便是建康。这个建康城虽然是小城,但却有些与众不同。艾进的老家,便是在建康。现在建康城里,也有艾进的豪华庄园和宅院。挖断云州到建康的官道,自然是让艾进不能走官道,回到建康了。

“大人,早就按你的吩咐,把人手和工具都准备好了。”贺怀远痛快地说道,“路线和地段,我之前已经带人勘察过。大人一声令下,今夜就可以开工。明天,我便可以让这条官道断了。没有四五天的功夫,是没法重新疏通了。”

在艾进让人暗中收税的这段时间,陆望和贺怀远当然也没闲着。艾进随行车辆里的安歇家当,早就让陆望摸了个底朝天。贺怀远也带着人手,暗中勘察云州到建康的官道路线和地段,寻找最适合下手的地点。此时,他已经成竹在胸,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陆望满意地点点头,对管朝升说道,“艾进醒了以后,你去给他吹吹风。务必要让他按照我们的计划行动。”

管朝升利落地说道,“这个财迷是贪得无厌的。大人,我会按你交待的,去跟他谈判。我想,他也肯定会选择,我们为他选的路。除非,他突然洗心革面,不要钱财了。”

“那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贺怀远冷哼道。艾进这个人的品性,天生就是钻在钱眼里的。他能当上户部尚书,就是花了大价钱贿赂饶士诠的结果。要让他不捞钱,乖乖地把搜刮来的金银财物都拱手交出,那可比叫他死还难受。

陆望也赞同贺怀远的看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蛇就是蛇,硕鼠就是硕鼠。饶士诠和艾进,可以说是臭味相投,蛇鼠一窝了。”他这一番话,让管朝升和贺怀远都捧腹大笑。

估摸了大概的时间,管朝升站起身来,对陆望说道,“大人,那我就去会一会这只大老鼠吧。”陆望笑道,“用香喷喷的诱饵引诱他,那他就会按照我们的意图,走向灭亡。”

细细咂摸着陆望的话,管朝升推开了艾进房间的门。他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已经醒了过来。只是两眼无神,痴痴呆呆地看着帐子顶上的花纹。

纪老二正坐在床边,见管朝升进来,便朝床上努了努嘴,轻声说道,“刚刚醒过来呢。”艾进听见响动,缓缓把眼珠子转了过来,朝门口看去。

一见是管朝升,艾进气不打一处来,从枕头上挣扎着挺起半个身子,一阵眼花,又颓然倒下。他指着管朝升,气喘吁吁地说道,“你。。你给我滚出去!”

管朝升平静地说道,“艾大人,我好心来看你,你怎么反而拒人于千里之外?”

“哼!不敢劳你好心。”管朝升在陆望面前,不肯把黑锅背下来,让艾进怒不可遏。

“你就不想保住车上的那些东西吗?”管朝升悠悠问道。

章节目录 第491章 建康 艾进眼皮一跳,死死盯着管朝升,问道,“你说的是什么东西?”

见艾进谨慎地否认,管朝升“嘿嘿”一笑,说道,“艾大人,你就别在我面前装聋作哑了。”他说的,正是艾进在随行的车辆中,所装的那些金银财物。这也是艾进从京都到云州,一路受贿所得。

这时,纪老二轻声对艾进说道,“老爷,我已经把我们的帐册,交给管大人保管了。管大人,都知道了。”

什么?管朝升居然什么都是知道了!那本记载着受贿所得的帐册,居然也落到了管朝升手里!艾进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恨不得立刻把这个蠢奴才一巴掌打死。他指着纪老二的鼻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你,你这个败家的玩意儿!”

纪老二脸上一辣,忽然就挨了艾进一个耳光。艾进恨铁不成钢地叫道,“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纪老二还不知就里,呆呆地看着艾进,扁着嘴说道,“老爷,我有功,怎么还打我呢!”

“你有功?”艾进简直要被气死。他哆哆嗦嗦地说道,“你把我卖了,你还有功?真亏你跟了我那么多年,居然背后捅我一刀子!”

他扬手,又要打纪老二耳刮子。管朝升实在看不下去了,连忙走到艾进床旁,抓住他的手,跺脚说道,“哎哟,艾大人,你这是何必呢!纪老二把帐册交给我,正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对我如此猜忌呢!”

艾进趴在枕头上,眨巴着眼睛,看着管朝升,问道,“收取税赋的事,你在陆望面前,一口咬定是我让你做的。你还敢说,拿了我的帐册,是为我好?”

“你想想,我要是真的要在你背后捅刀子,早就把帐册交给陆望了。现在你还想躺在床上?早就被抓起来了。”管朝升的眼睛里透出狡黠,对艾进说道。

艾进想了一想,似乎有点道理,但还是不忿被管朝升出卖,恨恨地说道,“那你当时为什么把我供出来?”

“艾大人,那时候也是没有办法的呀。”管朝升拍着大腿,一副十分惋惜的样子。“谁知道陆望会突然闯进来!你是户部尚书,他不敢把你怎么样。最多,就是让你退回税赋。如果我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陆望是会弄死我的呀。”

艾进听了,长叹一声,说道,“反正被他发现了收税的帐册,他就坚持要我们退。不管责任是我的,是你的,都逃不过去。”

“就是呀,艾大人,你想通了就好。”管朝升语重心长地说道,“陆望这样的辣手人物,我怎么吃得消!还得艾大人你在前面顶着,他才不敢乱来。”

管朝升见他心思转动,便缓缓说道,“我从纪老二那里拿了帐册,正是为了你好。这帐册放在我这里,最安全。很快,陆望就要开始对你们进行大搜查了。到时候,如果被他搜去,岂不是坏了大事!”

这次艾进搜刮来的金银财物与帐册,正是他的软肋。陆望利用他的贪婪,牢牢地控制住了他的情绪和行动。艾进现在最担心的,也就是这笔贿赂和帐册。

他沉思了一会儿,忧心忡忡地说道,“帐册在你那里,替我保管,自然可以躲过陆望的搜查。只是,那车里大笔的财物,可如何是好呢?陆望如果搜查起来,就藏不住了。这些金银财物的来源,我也没法解释。”

如果陆望突击搜查,自然他随行车辆里的那些大笔财物,都会被发现收缴。艾进现在心里突突地跳,仿佛看见自己辛苦搜刮来的东西被清扫一空。

管朝升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说道,“艾大人,我就是为此而来的。这些车里的东西,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藏在这个地方,准让陆望找不到。”

原来管朝升是来献计了。艾进大喜,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抓着他的手,急切地问道,“什么办法?快说!”

如果能让艾进保住这些财产,让他叫管朝升爹都行。管朝升现在就像一根救命稻草,被他牢牢地抓住。殊不知,这是陆望扔给他的一只香喷喷的诱饵,就瞪着急不可待的艾进一口吞下去了。

管朝升神秘一笑,轻声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艾大人,你的家乡建康,不就在云州隔壁吗?”

艾进确实是建康人,在家也置办了大批产业。建康最豪华的庄园,就是艾进所有。听到管朝升提到建康,艾进突然眼睛一亮,一拍脑袋,连声说道,“建康!我真是急糊涂了。就近在眼前的地方。你的意思是,让我把这些东西,都藏到建康去?”

这就意味着,把老家建康的庄园,用来藏赃。这样,艾进一路搜刮来的巨额贿赂就安全了。

管朝升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这是个万无一失的法子。如果把这些金珠财物运到建康,神不知鬼不觉,那陆望又能查的出什么!”

此时,便如同拨云见月,让艾进看到了希望。他精神一振,喃喃自语道,“好主意!好主意!陆望不是要搜查我的车吗?我把东西运回老家,看他查的出什么!”

纪老二在旁边听了,也觉得这个管刺史是在是艾进的好兄弟,关键时刻能帮得上忙。他在旁撺掇道,“老爷,这是个妙计啊!我们来个五鬼搬运,陆望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干瞪眼!”

知道艾进已经心动了,管朝升趁热打铁,催促道,“这一两天,税赋就全部收完了。那时候,陆望可是会来大搜查的。要抓紧时间啊,趁这一两天,把东西转移走。”

是啊!等收税结束,自己必然会遭到搜查。那时候再转移贿赂,已经晚了。那些大笔的金银财物,就落入陆望的口袋了。艾进急忙说道,“管老弟,你快去替我安排。”

“这个当然是义不容辞!”管朝升一口应承下来,然后又皱着眉说道,“只是,这押运的兵士。。怕被贺怀远发现啊。”

“你们云州当地的守军抽不出来吗?”这么一大笔金银财物,没有兵士护送,那时万万不行的。现今的世道并不太平,如果碰上山贼盗匪,把这些金珠财物抢了去,那就是平白无故的冤枉了。艾进也是心急如焚,想让管朝升调云州官兵护送。

管朝升皱着眉说道,“贺怀远是兵部尚书,目前正盯着云州呢,只要云州守军一动,他就会知道。只有一个地方的兵士,你可以调动,而不会惊动贺怀远。”

艾进狐疑地盯着管朝升,问道,“难道,是那些特派押送铁矿石的兵士?”

“正是。”管朝升郑重地点点头。“他们不驻扎在城里,悄悄调动,贺怀远察觉不到。”

章节目录 第492章 出走 受了管朝升的煽动,艾进决定铤而走险,把一路受贿所得的金银财宝,都转移到建康老家。这样,陆望就算再突击搜查,也查不出什么猫腻来了。再加上帐册也转移到管朝升那里,他更是认为万无一失了。

只是,要护送这一大笔金银财产,必须要调集士兵。出于管朝升的建议,他决定调动押运铁矿石的官兵护送。这些官兵原本被艾进安置在云州的军火库附近驻守。带兵的军官,是达勒安插的亲信。士兵则是由兵部所调集。

艾进把带兵的军官叫来,便开始安排云州到建康的秘密转运。只是,人派出去没多久,便回报说云州到建康的官道,竟然有几个必经的路段被毁,道路断了。据说,有可能是大雨引起的泥石流,让山体滑坡,把巨大的石块冲刷到路上,冲毁了路基。

既然官道不通,那转运这一大批金银财宝,自然成了泡影。艾进心急如焚,找到管朝升,让他出主意,想想办法。管朝升听了官道不通之事,也颇为惊讶。

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摇头晃脑,思索了一回,说道,“这倒是个麻烦事。官道既然断了,那如果要去建康,只有一条山道小路。”

一听还有路,艾进急切地说道,“那就走小路吧。要抓紧啊。明天云州全境就收税结束了。那时候,陆望就会腾出手来,搜查我这边了。被他逮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艾大人,那条山道小路,可不是太好走啊。”管朝升提醒道,“道路狭窄,也容不下这么多押送的官兵。而且,官兵切不可穿着军服,如此张扬。我看,都改换成便服,悄悄押送,才比较稳妥。”

为了要把自己的金银财宝早日运走,艾进哪里管的了三七二十一。他连连点头,说道,“不好走的路,我也要走。早日脱身,才是上计。至于押送的军队那边,我会吩咐他们改换便装的。这样,也不容易被贺怀远发觉。”

“那好吧。”管朝升说道,“我派一个熟悉情况的向导,为你们带路。”

“今天就出发!”艾进催促道,“快让你的向导过来。”

“那就是请恕下官不能相陪了。”管朝升说道,“云州这边,我还要看守着,以防陆望突然发难,那就麻烦了。”

很快,艾进就见到了管朝升派来的向导。他看上去还是个少年,面容平淡,颇为青涩。这就是易容过后的玄百里。他现在的身份,是管朝升的心腹随从,派来给艾进当向导的。

艾进狐疑地瞄了一眼玄百里,有些不信任地问道,“你还是个小毛孩吧?那里的路你都熟悉?”

他对看上去还是个少年的玄百里,感到有点不太放心。这次要运送的车辆里,装的是他一路搜刮来的大批金银财宝。如果被这个向导带错了方向,迷了路,那可就糟糕了。

山路小道上七折八弯,不比在官道上是一条笔直大道。如果稍微错了路头,那搞不好就会绕进山沟沟里去。

知道艾进对自己不放心,玄百里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艾大人,你别多心。现在陆望对管大人盯得很紧。他身边那些重要的下属和随从,一步也不能离开云州。所以他派了我过来,就是因为我面生,不容易引起他们注意。这山路我熟着呢。闭着眼睛都能走。”

玄百里夸下海口,艾进也只能信了他。他在云州人生地不熟,一切都要靠“地头蛇”管朝升给他帮忙。何况,管朝升与陆望也是死敌,他应该不会出卖自己的。这样想着,艾进的脸色便稍微缓和下来,说道,“你好好带路,到了地方,我自然还有重赏。”

“多谢艾大人!”玄百里笑得见牙不见眼,十足一副小财迷的样子。他轻快地上马走在前头,招招手,对他们说道,“随我来吧。”

原本是押运铁矿石的官兵,此时已经被艾进全部调集过来,改装易服。他们穿着便服,手执兵器,借着暮色的掩饰,从云州城悄悄出发,押送着艾进的几十辆大车,向建康行进。

出城尚属顺利,艾进的队伍似乎并没有引起陆望和贺怀远的察觉。在管朝升的关照下,云州城的城门守卫悄然打开城门,放这支可疑的车队出门。

坐在马车上,出了城门,艾进松了一口气。他没有意识到,在城墙上方,有三个人正举着火把,看着艾进的车队缓缓驶出。这正是等候在此的陆望、贺怀远,还有一个就是艾进最为信赖的管朝升。

“这条蛇出洞了。”陆望看着那支蜿蜒的车队,弯弯曲曲的,正像一条毒蛇四处游走的形状。

艾进的车队一开动,陆望就已经得知。连他的车队将要行进的路线,也是陆望为他安排的。贺怀远的效率很高,连夜把官道挖断,迫使艾进不得不选择走山道小路。陆望也就借着管朝升的“推荐”,把玄百里安插到了艾进的车队中,作为向导。

“大人,我们的人已经就绪,专等毒蛇入网了。”贺怀远信心十足,向陆望禀报。

“很好,怀远,和西蜀那边已经接好头了吗?”陆望思索着,把每一个计划中的环节,都在脑中过一遍。

“他们已经向边境开拔了。”贺怀远低声说道,“到了约定的时辰,他们就会在边境处接应。我也派了亲信在那里盯着,确保万无一失。”

陆望满意地点点头,对管朝升说道,“现在,你回到城中坐镇,等着上演一场好戏吧。到了明天,让艾进尝一尝两手空空的滋味。”

管朝升笑道,“我早就盼着有这么一天了。这个财迷,真是欠教训。大人让他爬上户部尚书的位子,又把押运特派使的差使拱手让给他,倒是要让他骑虎难下,作为我们的箭靶了。我看,他这个位子,也是个烫手山芋,坐不久了。”

陆望淡淡的说道,“他吃下去的,迟早要让他一丝不剩地吐出来。这些金银财物,本来就不是他应得的,他却贪天之功,想要据为己有。如此疯狂,不会有好下场。”

看着艾进的车队渐渐远去,向远处的山脉处行驶,陆望三人便下了城楼,坐上马车,回到城中。

在玄百里的指引下,车队跟着他渐渐进入了山谷深处。这里是连接云州与建康的大山腹地,山道狭窄,曲折多绕。在云州的这段时间,玄百里每日都在这里熟悉地形,早已把这一片的地形和道路都摸透了。艾进和那些官兵转的头晕眼花,玄百里却是如履平地。

章节目录 第493章 夜行 “还要走多久啊?”艾进跟着玄百里,在山谷里绕了大半夜,已经筋疲力竭。他掀开车帘,天已经蒙蒙亮。

官兵也是个个累得东倒西歪,口干舌燥。他们本来就不是当地人,又不习惯这山路十八弯。玄百里还刻意带着他们绕路,在黑夜中,他们只好跟着玄百里,在山窝里瞎转悠。

玄百里骑在马上,却仍然还是精力旺盛。初春的凌晨,还有些许寒意。他裹紧了春衫,咬了一口带来的油饼,含糊不清地说道,“翻过这座山,就到了。”

“还要翻过这座山?”艾进哀嚎道。他想在马车里打盹,却怎么也睡不着。马车颠簸地他很难受,心里又记挂着车里的一大笔财产,怎么也放心不下,时不时就要探头出来看一看,确保那些搜刮来的东西还在。

现在,见到天边已经露出鱼肚白,他不禁在心里祈祷,快些到建康吧。到了建康,就安全了。

玄百里坐在马背上,惬意地摇晃着双腿,享受着扑面而来的山风,脑子也清凉了许多。他精神一振,大声说道,“放心吧,艾大人,我绝对不会认错路的。过了这道山梁,再从那条沟翻过去,就可以看到去建康的路口了。”

那些押送的官兵听了,只在心里暗暗抱怨艾进,让他们平白无故,劳累了一夜。现在一听向导的话,居然还要再翻山头,不由得口吐怨言。

一个军官说道,“真衰。我们这些人,吃的是干粮,却替别人护送金银财宝。到了地头,也分不到我们的手上。”其他的士兵也纷纷应和。一匹马居然也忽然口吐白沫,累瘫在地上。

队伍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艾进慌忙跳下马车,去查看那匹累倒在地的马。他现在的身家性命,都捏在这些押送的官兵手上,不得不对他们和颜悦色,好言相劝。

他找到领头的军官,悄悄对他说道,“到了地方,我再给每位兄弟额外的赏钱。可千万帮我把队伍稳住。”他的跟班纪老二,也抓了一把碎银子,在队伍中四处跑动,上下打点,总算哄得这些兵油子重新动起来。

至于作为向导的玄百里,纪老二更是殷勤相待。他与玄百里一会儿套近乎,一会儿闲聊天,又塞了一把碎银子到玄百里手上。

玄百里掂量着那些银子,在心里嘀咕道,“难怪师兄说,我这趟给艾进做向导,会发一笔小小的财。原来是这个。师兄真是懂人心啊。”

艾进这个财迷,平素最爱的就是银子。在他的眼里,钱无所不能,钱能通神。他就是用钱,打通了自己的升迁之路,还混到了户部尚书的高位上。

尽管他并不知道,他能成为户部尚书,其实是因为陆望主动相让。甚至这个押运特派使,也是陆望主动让出的。但是,他在官场所获得的好处,已经足以让他相信钱的力量,无所不能。所以,到了这个关乎他身家性命的时刻,他也习惯性选择用银子来收买人心。

玄百里揣着银子,晃晃悠悠地在前面带路。他在山中是野惯了的,脚力惊人,轻功更是精绝,这一点山路根本难不倒他。而那些官兵素日在平地上训练的多,翻山越岭钻林子,对他们来说,是个苦差事。

跟着玄百里越过山梁以后,红日已经东升。官兵们累得汗流浃背,人疲马乏。经过一夜的行进之后,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疲惫不堪了。艾进撑着昏沉沉的眼皮,勉强探出头来张望。

穿过山谷,出现了一块小小的平地,前方去建康的路口似乎已经隐隐在望。众人的意志瞬间松懈下来,往那块平地所在的山坳处,快马加鞭赶过去。

玄百里一马当先,跑在前头。他扬着马鞭,快活地叫道,“兄弟们,快些往前冲啊。过了这个山坳,就可以出云州,到建康地面上了。”

艾进也精神一振,催促马夫赶快前进。到了山坳处,一个茶棚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是个简陋的茅棚,用几根竹竿撑着,茅棚顶上盖着稻草。里面摆着几张简单的木桌,板凳横七竖八地放在一边。

在角落里,有一个大炉子,正生着火,上面放了一个大铁锅,里面煮着开水,发出“咕咕”的声音,正在冒泡。一个老婆婆,正佝偻着背,在炉子旁边守着,摇着一把大蒲扇,扇着炉火。

听见背后嘈杂的声音,老婆婆缓缓转过身来,眯着眼睛,看着面前这浩浩荡荡的车队。她似乎受到了惊讶,怪叫一声,扔掉蒲扇,就往茅棚后面钻去。

“站住!老婆子!”玄百里飞快地跳下马来,冲向茅棚,一把抓住那个老婆婆,把她往外面拖。

那老婆子半眯着眼睛,费力地看着玄百里,吓得抖抖索索,声音沙哑地问道,“你们是谁啊?可不是山里的强盗?我这就是一个破茅棚,没什么好抢的。好汉,请你高抬贵手。”

“我们不是强盗。你这老婆子,眼神不好使。”玄百里气呼呼地对那个老婆婆吼道。他定睛一看,那老妪果然一只眼睛闭着,似乎目不能视。玄百里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骂道,“晦气,原来是个半瞎的老婆子。”

他把这半瞎的老妪拖到艾进车前,朗声说道,“大人,是个茅棚里的老婆子。要怎么处理?”

艾进从云州连夜出发,翻山越岭,赶往建康,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不知不觉地转移财产。突然见了前方有个茅棚,他生怕碰着人,让事情败露。

此时,他见是一个畏畏缩缩的老婆子,便放下心来,带着几分鄙夷,说道,“管她呢!把这老婆子赶走。不要碍我们的事。”

那老妪叫道,“我是卖茶的,没什么值钱东西。好汉饶了我!”

艾进本来要把这半瞎的老妪赶走,一听她说道是卖茶的,又见前方的茶棚里,正在煮着茶水,便立刻感到口舌干焦起来。那些官兵一听到“茶”字,几乎流下口水,纷纷叫道,“艾大人,兄弟们要喝茶。实在渴了一夜,熬不住了。”

他自己也是口干舌燥,急着要喝点凉茶解渴。听了官兵们的叫嚷,艾进也跳下马车,对那老妪说道,“去,给我们烧茶。便饶你不死。”

老妪听了,连声答应,唯唯诺诺,佝偻着背往茶棚里踱去,准备倒茶水。玄百里也跟了上去,叫道,“茶叶在哪里?”老妪往炉子旁的一个罐子一指,玄百里便将那茶罐拿了出来,摆好碗,捏起一撮茶叶放下去。

他把碗端到老妪身旁,嚷道,“先给我一碗。”老妪舀起烧开的水,便倒在玄百里碗中。玄百里一饮而尽,叫道,“痛快!”老妪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章节目录 第494章 茶棚 官兵们看得眼馋,一拥而上,纷纷讨要茶水。艾进也凑上来,喝了一大碗。茶水清冽甘甜,虽然不是什么好茶叶,但胜在用山泉水冲泡,倒也清甜可口。转眼之间,几大桶茶水已经被官兵喝完。

那老妪还在勤勤恳恳地熬制着茶水,似乎为自己没有被强盗打劫而感到庆幸,出一点茶水也就心甘情愿了。

“还有兄弟没有喝到茶水的吗?”玄百里又舀了一碗茶水,端着走到队伍里,热情地四处询问。官兵们都纷纷回应道,“都喝过了。多亏了有这个茶棚,老子累了一整夜,都渴坏了。”

玄百里又细心询问过押送队伍中的每一个小队长,得知他们手下的每个官兵,都已经喝饱了茶水。他飞快跑回艾进的马车前,又把茶水端给了纪老二。

“你再喝一口吧。”玄百里热情地把茶水端给纪老二。他服务地如此热情周到,简直就像是茶棚的小二。

艾进满意地点点头,对玄百里说道,“你这小子还不错。本来看你还是个毛头,还有点不放心。现在看来,管朝升还是很会选人的。”

纪老二“咕咚咕咚”喝完了玄百里递过来的茶水,舔了舔嘴唇,说道,“这小子倒也口乖,而且勤快。你别说,这一整夜,我们都累得睁不开眼了。就这小子还活蹦乱跳的,精神着呢。”

这些官兵喝饱了茶水,都一个个打着嗝,三三两两地靠在马车旁边休息。那个半瞎的老婆婆从茶棚中缓缓踱了出来,看着车队,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玄百里走回茶棚,把茶碗递给她,眨了眨眼睛。老婆婆拿回茶碗,蹒跚着走到茶棚的一角。她把那些三三两两的茶碗收拾起来,叠成几摞,有些吃力地搬到炉子旁的一张长条桌子上。

艾进走下马车,看了看天色。估计再走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建康城的官道上了。红日已经冉冉升起,驱散了料峭的春寒。艾进身上也感到了一丝暖意。

“艾大人,我们要不要给茶钱啊?”玄百里回到马车旁,恭敬地向艾进问道。艾进皱了皱眉,瞥了一眼茅棚里那个佝偻着的身影,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那个老太婆,能饶她活命,已经是便宜她了。还给什么茶钱!”

他一路从京都到云州,已经搜刮了一大笔金银财宝,都是民脂民膏,数额巨大。富得流油的艾进,对这个山坳里的简陋茶棚中的老太婆,却是一毛不拔,连茶钱都要抵赖,真是为富不仁的典范了。

在肚子里暗暗骂他吝啬,玄百里只好笑嘻嘻地说道,“那我就跟这老太婆说了,让她滚蛋。”纪老二不耐烦地说道,“还和这样的老婆子啰嗦什么,我们直接走人就是了。”

艾进看了看天色,说道,“我们还要赶路呢。告诉那些官兵,让他们开路吧。抓紧时间,早点到建康城,我们就高枕无忧了。”纪老二奉承道,“老爷高见,我这就传令下去。”

玄百里转过身,利落地翻身上马,径直走在前头。那些官兵听了开拔的指令,便纷纷其起身,要上马开道。艾进也打算上车,早点道建康城里,去安置自己受贿得来的财产。

他掀开车帘,正要抬腿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晕眩。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景色渐渐模糊,人影摇晃起来,那个茶棚却似乎变得越来越大。艾进心里一阵发慌,难道是自己一夜没睡,精神恍惚了?他撑起沉重的眼皮,勉强往四周看去。这一看,更是发了慌。

原来,身边一个个都如同喝醉了一样,东倒西歪,神情迷离,脚下摇摇晃晃,站立不稳。纪老二正痴痴地笑着,捧着一坨牛屎,迷醉地嗅个不停,仿佛闻到了异香扑鼻。而那个领兵的军官,则是抱着一匹马的后腿,拼命地磨蹭,还把嘴凑到马屁股上,亲的啧啧有声。

糟了,着了道了!艾进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的这支车队,肯定是被人下了药了。这么多的金银财宝。。艾进欲哭无泪,却已经感到力气正在从自己的身体里迅速流失。

他软绵绵地瘫倒在马车旁。在合上沉重的眼皮前,他看见那个管朝升所派的向导,也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跌落在泥土里。

这毛头小子,也被人下了药。他绝望地想到,没有人可以去报信,拯救自己了。身边也歪七竖八地倒下了一片。艾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无意识的昏迷。

顷刻之间,刚才还人声鼎沸的车队,现在已经陷入了一片沉寂。所有押送艾进金银财宝的官兵,都已经无知无觉地躺在地上,睡得如同死猪一般。艾进和他的随从,也都瘫倒在地上,再也无力去摸一摸他最爱惜的金银。

在这一片像尸体般的战利品前,那个茶棚里的老婆婆背着手,缓缓走了出来。此时,她的背已经神奇地挺直了,再也不佝偻着了。而原来那只瞎掉的眼,也突然睁开了。她的一双眼睛中,精光四射,闪着慑人的寒光。看着这成片倒下的人群,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哎,起来,别装死了。”这个神奇的老婆婆走到躺在地上的玄百里身边,用脚踢了踢他,忍俊不禁地说道。玄百里是脸朝地地摔下来的,此时正一脸灰尘,手脚摊开,躺在春泥里。

听到这声召唤,玄百里猛地睁开眼睛,抬起头来,一个鲤鱼打滚,“哧溜”一声从地上爬起来。他看见整个车队已经倒下,只有自己还活蹦乱跳,哈哈大笑。

“这就是他们喝茶不给钱的下场!”玄百里对老婆子打趣道。“这个艾进尤其小气,车厢里装的都是一路收受的贿赂,却连这几文的茶钱,都舍不得给。就该好好整一整他!”

那老婆子冷笑道,“要不怎么说他是硕鼠呢!就是只贪得无厌的大老鼠。专门偷民脂民膏,揩油水,不肯吐一丁点出来。”

她一抹脸,却露出了一副年轻的面容。原来这正是韦朝云。她化名陆云,作为陆望的远房侄子,与他们一起来到了云州。

这次,艾进被陆望步步引诱,调集了押运铁矿石的官兵,来押送自己的金银财物。连他行进的路线,也是陆望让玄百里为他做向导选定的。

在山窝里晕头转向地绕了大半夜之后,他们一见到韦朝云设的这个茶棚,更是如鱼望水,饥渴的不行。

玄百里喝了第一碗茶水,让那些押送的官兵放下心来。其实,在玄百里舀出第一碗水以后,韦朝云就打开暗中藏在袖管中的药包,将效力强劲的迷药“七步癫”倒了下去。毫无防备的官兵把剩下的下了药的茶水一饮而尽,便倒地不起。

章节目录 第495章 假做真时 韦朝云看着躺满一地的官兵,冷笑一声,撮唇长啸。在山坳后,突然出现了大批训练有素的精干汉子。他们在一个为首的大汉带领下,向茶棚疾速而来。

那个为首的汉子,身材高大,面色漆黑,满脸訾须,动作十分利落。他走到韦朝云和玄百里面前,对他们点点头,说道,“我这边的人手,全部都就绪了。这些人都解决了吗?”看上去,他们似乎是熟人。

“这些人都放倒了。”朝云得意地点点头,瞄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官兵。

他们所中的迷药“七步癫”,正是陆望从青旻山带来的。“七步癫”的药效强劲,中了这种迷药的人,先是头晕目眩,而后疯疯癫癫,唤醒内心最深层的欲望,直至沉沉睡去,昏迷不醒。

最奇异的是,这些中了“七步癫”的人,沉睡很久醒来之后,会忘记昏迷前一段时间发生的事,在大脑中一片空白。这种效果,就像大醉一场之后,忘却了醉前发生的一切。

那为首的汉子走到那群瘫倒的官兵中,用脚踢了踢,看他们浑然不觉,毫无反应,便满意地点点头。他对朝云说道,“那我们可以动手了。”朝云说道,“你且过来,让我看看你面上是否有瑕疵。”

那汉子便乖乖走到朝云面漆那,任她摆弄。朝云伸出手,在他的脸上这里摸摸,那里捏捏,又把他的訾须扯了扯,试试是否牢固。她皱着眉,有些不满意地说道,“昨夜给你做这个妆容,有些急促了些。细节还不是太满意。”

原来,这汉子的脸,也是朝云巧手易容过的。他便是跟着陆望一起来到云州的玄千尺。朝云与玄千尺昨夜提前埋伏在此,等待艾进钻进他们的“口袋”。而玄千尺也没有以本来面目湿人,让朝云做了一张“假脸”。跟着他的那群精壮汉子,便是镇铁川的九星门中的门人。

见朝云如此追求细节完美,玄千尺笑笑,轻声说道,“已经很好了。就算趴在我脸旁边看,也看不大出来。放心吧,没事。我们抓紧时间,把该干的活干完吧。”

朝云仔细盯着自己的作品,又调整了一遍,然后说道,“嗯,现在可以了。”玄千尺便拍了拍手,转头对他带来的那群精壮的汉子说道,“动手吧。”

听到他的命令,那群汉子便训练有素地走向瘫倒的官兵,动作利落地把他们身上的兵器解了下来。更令人诧异的是,这些九星门的门人,居然人人从随身的包裹里掏出一套军服,迅速地穿上。他们整理好衣服,拿着兵器,倒也有模有样,活脱脱的都是大夏军人了。

玄千尺也拿出了一套军官制服,利落地穿上身。他走到昏倒在马车旁的艾进身边,蹲下身子,开始在他身上四处搜索。玄百里沉声说道,“很可能在他怀里。我暗中偷瞄过他的车,不像放了这东西的。”玄千尺点头,往艾进怀中摸去。

果然,在他怀中,搜出了一块令牌。这块铜制令牌上,镌刻了“押运特派使”五个字。朝云眼睛一亮,说道,“就是这东西。这是押运特派使的专用令牌。”

玄千尺大喜,说道,“终于找到这东西了。”这是艾进作为押运特派使的专用令牌。有了这块令牌,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征用已经装车的铁矿石。

这也是艾进的身份证明,更是他动用押运权的权力象征。这么重要的东西,艾进当然不敢留在云州,只能随身携带。

何况,陆望威胁要搜查他的随行车辆和人员,他更是不敢留下一丁点的重要物件。陆望断定,押运令牌必然在艾进身上。因此,玄千尺直扑艾进,要搜寻这块关键的令牌。

玄千尺大喜,将令牌收入怀中。他挥了挥手,说道,“众位兄弟听令。”已经换上军装的众门人如听将帅号令,整齐划一,军容整肃,一同拱手,齐声对他说道,“请下令吧。”

“以中线为界,分为两队。”玄千尺简洁地说道,“一队听我号令留下。另外一队,押送这些车辆中的金银财物,听从陆云号令,秘密返回云州。”

人群迅速散开,重新列队。很快,朝云面前,便聚集了一批身着军服的“官兵”。他们都眼神坚定,体格健壮,一副随时听候调遣的样子。

朝云本就是武将之女,又历练多时,指挥这些人,自然不在话下。她朗声说道,“立刻听我指令,重新编成小队。每人看守住自己负责押送的车辆。”

很快,车队便重新成型。朝云自己骑上一匹骏马,对玄千尺和玄百里拱手说道,“我们先走一步了。你们各自小心。”

她调转马头,扬鞭呵斥道,“驾!出发!”一马当先在车队前领头前行,众人都押送着满载着金银财物的车辆,有条不紊地重新开拔出发,越过山坳,渐渐消失在山梁后。

在云州城外,陆望让管朝升安排了心腹亲兵,在那里接应朝云率领的这支特殊队伍。这些管朝升一路搜刮的贿赂财物,将会被管朝升暗中接收,纳入云州的秘密金库。

其中一部分,会用在云州的百姓身上,抚恤孤寡,补贴农桑,救济穷困。另一部分,则会被用于光复大夏的事业,包括打造兵器,购买军粮等等各项用度。无意之间,艾进倒是帮了陆望一个大忙,筹措了不少军费用度。他从百姓身上所搜刮的,也被返还到了百姓身上。

留在山坳的玄千尺,对玄百里说道,“小师叔,我们也要启程了。你还是得按照大人的吩咐,留在这里,等待艾进这些人被发现。”

玄百里苦笑着说道,“我也只能在这儿装死了。七步癫的威力,我是知道的。恐怕要到明天中午,他们才能醒来。我身上的干粮吃完了。你给我把油饼带来了没?”

“七步癫”的药效可以通过药量控制。陆望这次所配的七步癫,药量大概能让他们睡上一天。玄百里估计自己要在这里待上一天。

他素来是个吃货,饿的急了,连草根也能挖出来,嚼得津津有味。只是,给艾进当向导,干粮带多了,又恐怕惹人怀疑。因此,特意顶住玄千尺给他带点干粮。

玄千尺也知道他的秉性,从随身包裹里掏出五个油饼,递给玄百里,问道,“够了吗?”玄百里无辜地睁着眼睛,“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勉勉强强吧。”

安置好玄百里的肚子之后,玄千尺便带领剩下的这队“士兵”,雄赳赳气昂昂地骑着马,向建康往云州的官道出发。他们并没有押送大车,因此倒也不怕官道被挖断,只是一路向云州疾驰而去。

章节目录 第496章 奉令押运 玄千尺带着九星门弟子改扮成的“官兵”,一路疾驰来到云州城。此时正是午牌时分,管朝升用过中饭,正在小花厅中闭目养神。忽然下属来报,军火库附近,有大批官兵聚集。管朝升略微一睁眼,心中暗暗叫道,“来得正好。”

他立刻起身,赶去通知陆望。听了管朝升的报告,陆望笑道,“果然来的正是时候。朝升,你带上云州府的文武官员,一起赶往军火库。让大家也瞧瞧热闹。”

管朝升答应着,便赶往府里,紧急擂鼓,召集大小官员,一起往军火库而去。陆望也带上贺怀远,当即上了马车,赶往军火库附近。

这军火库本来是用来存放云州城的守军武器军火的。由于艾进想要留在云州城,捞取收税的油水,所以没有将押运的铁矿石送到兵工厂,而是存放在了云州的军火库。

陆望一行与管朝升一同到了军火库附近,只见一大批穿着押运官兵制服的士兵,正在与军火库的守军对峙。

见陆望、贺怀远与管朝升到来,那守卫军火库的军官首领立刻躬身行礼,嘴里说道,“众位大人,这些军汉要我们开库。没有大人的命令,我们万万不敢放行。”

那群官兵中,走出一个面色漆黑、满脸訾须的高壮大汉。他声如洪钟,指着守军,大声呵斥道,“我们要开库,天经地义,你们是那根葱,也敢阻拦我们执行军务!”

陆望看了他一眼,知道这就是易容改扮后的玄千尺。他此时装扮成押运军官的模样,带着九星门门人改扮的官兵,理直气壮地在军火库门前叫板。

“你是谁?来这样的军事重地干什么!”管朝升看着玄千尺,明知故问。

玄千尺骄傲地昂起头,大声说道,“老子是达勒将军亲自派出的押运守军都督,加莫。我专门负责这次押运铁矿石到云州兵工厂。”他说完,还趾高气昂地看了贺怀远一眼,似乎很不把这个兵部尚书放在眼里。

达勒是大司马大将军,号称统领大夏所有兵马。贺怀远虽然是兵部尚书,也只能算是他的下级。由达勒亲自派的押运都督,对贺怀远很有些看轻,也是情理之中。

贺怀远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你作为押运都督,不好好地待在你们的驻地,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自称为加莫的玄千尺翻了个白眼,鼻孔朝天,大喇喇地说道,“我们当然是来办正事的。押运特派使艾进大人有令,让我们来开库,押解铁矿石,到云州兵工厂。这也是我们来到云州的任务。”

话虽如此说,本该执行押运任务的艾进,却是不见踪影。作为押运特派使,如果要将铁矿石从军火库中提取出来,也应该亲自来到现场,才能开库。

现在,这个军官自己带兵前来,却不见特派使人影,守卫军火库的官兵自然不肯开库。两边吵吵嚷嚷,互不相让,又不敢轻易动手,所以把陆望等人惊动,来到了现场。

贺怀远皱着眉头,把“加莫”仔细打量了一番,若有所思,冷冷地问道,“你说自己是奉了艾进的命令,前来押运铁矿石的。可是,艾进的人呢?空口无凭,当然无法开库。”

“艾大人?”玄千尺瞪着眼睛,有些不忿地说道,“他还不是被你们气得吐血,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艾大人说,陆大人和贺尚书欺人太甚,说要搜查他的随行车辆和人员,分明是把他当贼看。他气不过,昨天连夜带着车队回老家了。”

艾进的老家,就是与云州的接壤的建康。他在那里有大批田产庄园。

陆望听了,似乎怒不可遏,问道,“他回建康了?真是岂有此理!堂堂一个朝廷大员,居然害怕搜查。我看,他是心里有鬼吧。今天云州已经收完税了,他却连夜跑了,肯定是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怕被我们查出来,才要一走了之。”

“这其中内情,我们却是不知。”玄千尺说道,“反正,我们只管按照艾大人的吩咐,前来押运。其他的事情,我们也管不着。他现在已经在建康了,吩咐我们押运到兵工厂之后,便去建康与他会合,回京都复命。”

他说得振振有词,仿佛真有其事一般。陆望眉头一皱,厉声问道,“你说是艾进让你来押运的,有何凭证?想要空口白牙,就让我们打开军火库,让你们运走铁矿石,除非我们是瞎子。”

陆望这么气势汹汹地质问,让在场的官员也纷纷应和,“对啊,口说无凭。如果艾进到时候又翻脸不认人了,我们找谁说理去!”

一个管朝升的心腹郎官下属,气得脸红脖子粗,大吼道,“艾进这个龟孙子,居然躲起来不见人。还派这么个人来独自押运,别到时候又把屎盆子扣我们头上!”

“对啊!你到时候走了,艾进要是不认帐怎么办?大伙可瞧着呢!”云州的官员纷纷嚷道。他们也不想担责任。军火库里的铁矿石,被谁运走,好处也落不到他们头上。他们巴不得这东西赶快离境,免得还要为此提心吊胆,受朝廷的责怪。

面对群情汹涌,玄千尺似乎也软了下来,口气放缓,缓缓说道,“我是真的奉了艾进尚书的命令,前来押运的。今天,众位大人都在这里,也做个见证。”

话音刚落,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铜制的令牌。在阳光下,“押运特派使”五个镌刻的字,格外引人注目。玄千尺高高举起手,展示着手中那块特派使的专有令牌。

现场一片哗然之声。众人纷纷议论道,“原来真的是艾进派来的人。”“这个艾进,行事也太出格。自己不来,躲在建康,却派押运都督前来提取矿石。”“真是玩忽职守,只是贪图舒服!”

大小官员看得清清楚楚。玄千尺手中所拿的,正是艾进所有的押运特派使令牌。那这个加莫,自然也是他派来执行押运的了。

看见众人的反应,玄千尺得意地昂着头,说道,“众位大人,现在可以开库了吧?”

陆望冷冷地说道,“可以,不过,你哟啊先把押运特派使的令牌交给我们。也好做个凭据。”

“这有何难!给你便是!”玄千尺大笑一声,把令牌一掷。那令牌在空中飞了一圈,便稳稳地落在陆望手中。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便递给管朝升,淡淡说道,“是真的令牌。”

管朝升接了过来,反复查看,点点头,说道,“看来,真的是艾尚书派来押运的。”他将令牌传给身后的那些官员,让他们也仔细查看。众人纷纷点头,说道,“没错。”

于是,管朝升一挥手,说道,“放行!”军火库的大门,便徐徐打开了。

章节目录 第497章 偷天换日 玄千尺看着打开的军火库大门,露出了一丝微笑。他挥挥手,说道,“兄弟们,给我上。把这里的铁矿石,都运出来。”

九星门的弟子们,此时扮作官兵模样,列队前进,有条不紊地把里面的铁矿石装车。里面的铁矿石,都是从云州铁矿里挖掘出的高品质矿石,也是饶士诠眼中的肥肉。现在,这些珍贵的铁矿石,都被玄千尺一扫而空,装上了大车。

全部装车完毕后,玄千尺向众人拱一拱手,说道,“众位大人,我代艾尚书多谢了。艾尚书让我转告各位,他从建康直接启程,返回京都,就不再回云州了。就此别过。”

艾进昨夜偷偷溜走之时,已经带走了车辆和所有随行人员。他现在不回云州,也是理所当然。管朝升点点头,说道,“代我向艾尚书问好。既然他已经先走一步,我们也就不再送别了。”

在众人的目视之中,玄千尺大摇大摆地带着车队离开。除了陆望和贺怀远等人之外,所有在场的大小官员都相信,这个加莫,已经按照艾进的指令,把这些铁矿石,押运往兵工厂。

看着玄千尺离去的背影,管朝升甩了甩衣袖,大声说道,“既然艾大人已经派人,用押运令牌领走了铁矿石,那这些铁矿石一出了军火库,便与我们云州无关了。”众人都点头称是。

玄千尺离开了云州城门,便一路飞奔,上了官道疾驰而去。不过,他的方向不是往兵工厂,而是朝着与云州交界的西蜀地面。

那些乔装成官兵的,都是镇铁川拣选出的可靠弟子,一向也熟悉路途。在玄千尺的率领下,车队向着西蜀方向狂奔,在官道上扬起了一阵阵灰尘。

策马飞奔了两个多时辰,载着铁矿石的车队已经离开云州城越来越远,进入了云州的荒郊。这里还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青草,弥漫着春天的气息。

车队放慢了速度,警戒起来。玄千尺驾着骏马,在队伍前面带路。他谨慎地四处张望,撮唇长啸,清脆的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

忽然,前面的一大片长长的蒿草倒伏下去,露出了一个个闪亮的帽盔。在帽盔上,都又一撮红缨,在春风中飘拂。

是不是他们?玄千尺心中一紧,手里却握紧了刀柄,随时准备长刀出鞘。他一扬手,身后的“官兵”也手握兵器,做好了战斗准备。

猛然间,一个身影轻巧地从蒿草间跃了出来,腾身飞起,稳稳地落在玄千尺面前。玄千尺定睛一看,居然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

她手持利剑,身姿利落,昂着头看着玄千尺。在她的脖颈间,系着飞扬的红巾,更显得一张脸庞如银盘般闪耀,眼如秋水,唇若点朱。

玄千尺有些疑惑,警惕地望着她。他沉声问道,“你是谁?”那女子嫣然一笑,朗声说道,“你就是玄千尺吧?我是来接应你的人。”

是她?玄千尺上下打量着这个美貌的女将,狐疑地问道,“我在西蜀待过一段时间,飞虎军的那些将领我都知道。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按照陆望的安排,在云州与西蜀接壤的边境,飞虎军会来接应玄千尺,把那些铁矿石都运回西蜀,作为锻造兵器之用。其中一部分,还可以作为民用,增加财赋。

这对西蜀来说,是一笔巨大的收获。可想而知,关若飞会派出最得力的将领,来接应玄千尺,护送这批铁矿石安全回到西蜀。

此时,见了这个小女子,却让玄千尺不由得犯起嘀咕了。因为自己刚才也玩了一把鱼目混珠的把戏,所以玄千尺对这次接头,格外谨慎。

他就是盗走艾进的押运令牌,才乔装成押运都督,将铁矿石骗出来的。如今,见了这个陌生的女将,怎么能不心存警惕,格外提防呢?

看了玄千尺疑惑的表情,那名女子笑了笑,说道,“难怪你不相信我。我在飞虎军中,属于一支秘密的分队,直接从属于关将军。而且,之前,我也经常在大夏活动,并没有常待在西蜀。”

“你是。。天机营的人?”听了这女子的话,玄千尺忽然领悟到这个可能性,声音发颤地问道。

他曾经听关若飞说过,飞虎军有一支秘密分队,称作天机营,成员都是精挑细选的超级战士,无所不能,千中选一,但是一部分人从事秘密活动,甚至连身份也不被外人知晓。能进入天机营的,都是最出类拔萃的人物,以一敌百,绝无问题。

这个女子,如果真的来自天机营,那就十分可怕了。她绝对不会像是表面上这样并无杀伤力,而是浑身透着危险。

正在玄千尺低头思索的时候,忽然“嗖”的一声,自己帽盔上的红缨束,突然不翼而飞。他猛然一惊,原来那束帽缨,已经被那个女子稳稳地拿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搬完着。她的另一只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的飞刀,寒光雪亮,摄人心魄。

如果刚才她不手下留情,那玄千尺自己的项上人头,已经被她取去了。刚才她小露一手,显然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玄千尺先搞自己刚刚逃过一劫,刀下余生,不由得背上冒出一阵冷汗。好快的身手!

那女子微微一笑,柳眉倒竖,对玄千尺晃了晃她手上的帽缨。她亲启朱唇,淡淡说道,“这就是天机营的实力。”

玄千尺脸色有些发白,问道,“我还是要看到关将军给你的凭证。否则,要拿到这批东西,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好男儿!”那女子拍了拍手,赞赏地说道,“早就听说你是一员猛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敬你是条汉子!”

她走到玄千尺马前,掏出怀里的一封书信,恭敬地交到玄千尺面前。“这是关将军的亲笔信。你看吧。”

玄千尺半信半疑,展开信纸,读了起来。果然是关若飞的字迹。他在信上,让关若飞与这名女将接头,交接铁矿石。

原来真的是她。玄千尺松了一口气,跳下马来,正准备下令交接,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呢响了起来。

一个人影骑在骏马上,飞奔而来。人影越来越近,玄千尺定睛看去,竟然是朝云。到了他们面前,朝云跳下马,看见那女子,愣了一愣,大笑着扑到她怀里,叫道,“红樱姐!原来是你来了!真是想死我了!”

红樱起初一愣,当朝云抬起脸,兴奋地看着她时,她才认出来,这是她在锦瑟绑架案中结识的韦朝云。她大笑抚掌,“原来在这里,还遇见了老朋友。”

章节目录 第498章 一场空 朝云拉着红樱,对玄千尺眨眨眼,俏皮地说道,“这就是红樱姐,若飞的红颜知己。”玄千尺恍然大悟,苦笑道,“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活该帽缨被摘了。”

一看玄千尺的帽盔,果然帽缨已经不见踪影,韦朝云“扑哧”一笑,说道,“红樱姐可是女中英豪。你就认栽吧。”红樱也有点不好意思,说道,“出手莽撞了,别见怪。你谨慎些,也是应该的。”

“那好,既然已经验明正身,我就把这些铁矿石,都马上移交给你。”玄千尺正色说道。

“没错,我们要抓紧时间。”红樱利落地摆摆手,转头对身后的士兵们说道,“听令!开始交接!”她把这些士兵分成若干个队列,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他们接收每车铁矿石,并编列成车队。

看着红樱指挥若定,朝云赞赏地说道,“若飞真是没有看错人。”玄千尺见大批铁矿石已经交割完毕,红樱那边也整装待发,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感到轻松不少。他叹道,“总算不辱使命,了却一件事。”

韦朝云说道,“我那边,也已经将艾进贪污来的那些不义之财,全部交给了管朝升。他们现在把这些东西,转移到了云州的秘密金库里。以后,一部分会用在百姓身上,一部分支援西蜀。”

这个安排,真是一举两得。云州靠近西蜀边境,与西蜀方面来往,本来就比较方便。现在有了这个秘密金库,西蜀就能源源不断地得到有力的财政支持。今天玄千尺交接给红樱的大批铁矿石,更会用来制作大批精良的兵器,并且补充西蜀的财税。

此时,在大批铁矿石已经运进了西蜀境内之后,艾进和他的随从,以及押送官兵们才在山坳里悠悠醒转。玄百里见他们有了动静,偷偷咽下最后一块油饼,也伸了伸懒腰,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

艾进的脑袋里,此时还是晕晕乎乎的。在他最后的记忆碎片里,似乎自己正坐上马车,从云州城内仓皇出逃。自己带上了大批金银财物,把押运铁矿石的官兵也调了过来,随同自己一起前往建康。

对了!他拍了拍混沌的脑袋。自己应该就是要从云州到建康,把这些一路受贿所得的金银财宝,拉回老家的庄园里,藏起来。

艾进回忆着,那天,陆望把自己气得吐血,又受了他的威胁,说要在收税结束后,搜查自己的随行车辆和人员。所以,在管朝升的帮助下,自己就铤而走险,连夜从云州溜了出来,打算把这些贿赂都转移走。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头昏眼花地看了看四周。咦?怎么都是空的!四周只有那些表情同样呆若木鸡的官兵和随从,但是,那些装着金银财宝的大车,却消失无踪了。

这简直是见了鬼了!艾进浑身冰凉,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他不敢置信,在山坳里奔来窜去,却怎么也没有发现自己带来的那些大车。

青天白日的,好像只是睡了一觉,怎么醒来之后,大车就没影了呢?艾进拼命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用拳头使劲地敲着额头,脑袋里却是一片混沌,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此时,他身边也是一片哀嚎。那些官兵发现自己的兵器都不见了,要护送的金银财宝都不翼而飞,响起了一片惨叫。这个说道,“哎呀,我的刀不见了!”那个骂道,“哪个狗娘养的,把老子的长矛偷走了!”

几乎人人都是苦主,被盗走了兵器。而最可怜的冤大头,还要属艾进。他像无头苍蝇似的找了几圈,也没有发现自己的金银财物。

“完了,全完了!”艾进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扯着青草,两眼无神,痴痴呆呆地喃喃自语。这些积蓄来的金银财宝,本来是煮熟的鸭子,怎么好好的就飞了呢!

他想着想着,悲从中来,鼻子一酸,捶着胸口,仰天大哭。那些不翼而飞的金银财宝,就是他的心头肉。他扯着嗓子嚎叫道,“哪个杀千刀的,怎么一丁点儿也不给我留啊!”

玄百里听了,心里暗暗发笑。艾进此时如丧考妣,玄百里还要给他的伤口上洒盐。他缓缓走到艾进身边,长吁短叹地说道,“艾大人,我这次给你们做向导。真是倒了血霉了。不但什么好处没捞着,还遭了暗算。你看,连马都被抢跑了。”

艾进被他一提醒,才注意到,那伙不知名的盗贼,已经把他们的马也全部盗走。现在,他们只剩下光溜溜的身杆,没有什么可以依靠了。

这时,纪老二垂头丧气地摸到了艾进身边,说道,“老爷,我们可得想法子回去。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他恶狠狠地瞪着玄百里,骂道,“你个兔崽子,怎么把我们带到这个鬼地方来?你是不是和盗贼串通一伙的!”

“冤枉啊!”玄百里立刻拉长着脸,高声叫道,“我要是和他们一伙的,还会在这里遭暗算?我带的路,就是去建康城。不信,往前面再走半个时辰,就可以看见建康的官道了。”

那些官兵听了,便有人往前面跑去问路。不一会儿,去探路的人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高声叫道,“这个向导说的没错。前面就是建康官道。再走一段路,便可以到建康城了。”

纪老二这才肯相信,只好叹口气,自认倒霉。艾进苦着脸说道,“既然这样,我们只能先去建康,再借马上路,去云州了。”

今天发生的事,太过突然,他完全弄不清楚状况。一定是在云州出了问题,他一定要回去弄个清楚。更何况,云州还有大批铁矿石,等着他去押运呢。

在折腾了大半天以后,入夜时分,艾进终于疲惫地回到了云州。他们一路走到了建康城,然后进城借马,再一路颠簸,回到了建康。

众人都是精疲力竭,艾进也是累得两眼外翻,直喘粗气。玄百里倒是仍然精神抖擞。趁着艾进等人不注意,他便悄悄溜回了陆望身边。

艾进回到住处,早已惊动了管朝升。他听说艾进回来了,便连忙来见这个破了大财的户部尚书。艾进见到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叹着气说道,“我被人暗算了。随行的马车,在路上丢了。”

管朝升一脸震惊,连忙问道,“艾大人,你不是已经到建康了吗?你还派了押送的官兵回云州,把铁矿石押走了。”

“什。。么?”艾进如五雷轰顶,脸色灰败。他结结巴巴地问道,“我何曾派人来押运铁矿石?简直是一派胡言。”

管朝升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那块铜制令牌上有五个大字,押运特派使。

章节目录 第499章 追查 艾进见了那块令牌,脸色煞白。他一把抢了过来,仔细翻看,确信就是自己所带的那块特派使令牌。他连忙往怀中一摸,发现空空如也。他的心狂跳起来,看来,这块令牌也是与那些大车一起同时被偷的。

今天从山坳走到建康,又从建康辗转回到运走,他累得精疲力尽。当时只顾上寻找那些金银财宝的大车,却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一块极为重要的特派使令牌。

等现在见到了令牌,他才如梦初醒,额头上渗出了黄豆大的冷汗。这倒霉事儿,怎么一桩接着一桩!艾进烦闷地直挠头,汗如雨下。

见他正在发愣,管朝升一把抢过了令牌,揣回自己怀里。管朝升一脸惊疑地看着艾进,颤声问道,“怎么回事?艾大人,难道那些人不是你派来的?”

艾进简直快要哭出来了,他问道,“你。。说的是什么人。。押走了铁矿石?”

“艾大人,你真的不知道!”管朝升大惊失色,拍着大腿,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就是昨天过了晌午,那些押送的官兵就到了军火库。他们说,你已经去了建康,不愿意再回云州。所以,他们受了你的命令,带着押运特派使的令牌,到云州军火库押运铁矿石。”

这是个圈套,一定是个圈套!艾进喃喃自语道。肯定有人在害他!他冷汗直冒,想到了这个可怕的可能性。贼人盗走了装满金银财宝的大车,同时还偷走了他的押运令牌,又装扮成押运的官兵,堂而皇之地从云州军火库,盗走了铁矿石。

这一气呵成的行动,背后一定是个极为精妙的大阴谋。自己中计了!现在,财宝也没了,铁矿石也不知去向,简直是一败涂地!于公于私,自己都输的一塌糊涂。贿赂所得的财宝没了,自己还勉强可以咽下这颗苦果。连铁矿石也丢了,该如何向朝廷交待呢!

艾进面露狰狞,咧着嘴巴咆哮道,“到底是谁在害我!”铁矿石不见了,艾进的脑袋可就危险了。他转过头,盯着管朝升,双眼血红,恶狠狠地问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我骗到那里去的?然后,你再派盗贼设了圈套,盗走了财宝,又骗走了铁矿石?”

眼见着艾进一副语无伦次的样子,管朝升猛地站起身来,走向门口。他脸色铁青,对艾进冷冷地说道,“铁矿石被贼人骗走,此事事关重大。艾大人,你可不要往我身上泼脏水。要知道,那时候,可是有几十双眼睛一同盯着呢。那贼人明明把你的令牌拿了出来。”

“你。。你是说是我指使的?”艾进气得浑身发抖。如果说他指使别人盗走铁矿石,那又几十颗脑袋都不够他掉的。饶士诠可保不住他的命。那时候,他要面临的,就是刘义谦和赤月的怒火,足以把他烧成灰烬。

“那可不好说。”管朝升握着那块令牌,平静地说道,“总之下官一切都是依令牌行事。既然来人是押送的官兵,也拿出了令牌,我如果不开库,交给他,岂不是抗令?退一万步说,这铁矿石,根本就不应该由我们云州守军来保管。”

艾进浑身一震,想起了当初他死活要跟着陆望进城的事。按照军法,是应该由押送的官兵,直接把铁矿石送到云州的兵工厂的。而艾进为了贪图收取赋税的油水,却耽搁了下来,让押送的官兵驻守在城外,把铁矿石移交给了云州守军,放在他们的军火库。

管朝升见他理屈词穷,冷笑道,“别出了事,就往我身上扣帽子,打棍子。当初,是谁一定要让云州守军来看守这些铁矿石的?还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出了事你一力承担。言犹在耳,艾大人就已经食言而肥了吧!”

艾进哑口无言,像斗败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地看着管朝升。在心中冷笑一声,管朝升说道,“此事自有公论。”他拂袖而去,留下抓耳挠腮的艾进。

很快,艾进便被带到了云州府衙的大堂之上。他此时心里发虚,见陆望与贺怀远端坐在大堂之上,管朝升陪坐一旁,腿便有些软了。勉强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他看见陆望一脸冷峻,手里拿着那块押运特派使的两派,翻来覆去,仔细打量。

这倒像是个审问犯人的架势。艾进感到一阵恐慌,偷眼看着陆望,希望能得到从宽发落。现在,一切的证据都对他不利,他真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

放下那块令牌,陆望轻轻开了口,问道,“艾进,你还认得这块令牌吗?”

艾进低下了头,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说道,“知道。这是我的令牌。”

“可是昨天下午,却有一批押运的官兵,来到云州军火库,要提取铁矿石。那个为首的军官,自称加莫,説奉了你的命令,要把铁矿石转运到兵工厂。管刺史向他要凭据,他便出示了这块押运特派使的令牌。”陆望淡淡地陈述道。

其实,玄千尺假扮成加莫,来云州军火库提取铁矿石,还亮出了艾进的令牌证明身份,这一切都是陆望在幕后谋划。所有环节,都配合得妙到毫颠。这让艾进就像一个牵线木偶一般,被陆望掌控在手里,一步步控制着他的举动,把他引向深渊。

这一切,让艾进如坠五里云雾中,直到现在也不明白,到底是谁把他推到了悬崖边缘。他欲哭无泪,拖着声音说道,“陆大人,我真的不知情啊。我根本没有派人来转运铁矿石,那块令牌,是被贼人偷走的。”

陆望威严地瞪着他,呵斥道,“那个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我昏倒了,在云州到建康的山路上。我的车辆也被偷了。”艾进吞吞吐吐地说道。他不敢说出在随行车辆上有大量金银的事实。如果交待了这一点,他也同样会被陆望抓住受贿的把柄。

“笑话!”陆望瞄了艾进畏畏缩缩的脸色,冷笑道,“据我所知,你有几十辆随行车辆吧!三更半夜的,你带着这么多车辆偷偷离开云州,到底是为什么?是什么样的毛贼,居然连那么多押运的精兵都能放倒,还轻而易举地偷走了车辆和令牌!”

“这。。”艾进咬着嘴唇,羞惭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睡了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不见了。”

“啪!”一个茶杯砸到艾进的头上,茶水四溅。艾进被滚烫的茶水烫得一哆嗦,捂着眼睛,叫苦不迭。

陆望擦了擦手,淡淡地说道,“你当我们三岁小孩呢!睡一觉就把东西弄丢了,铁矿石也被凭空钻出来的毛贼骗走了?这些鬼话,回去对陛下和公主说吧。贺怀远,你立即派出精兵,四处追查,务必要把这批铁矿石追回来!”

章节目录 第500章 无头悬案 铁矿石不翼而飞,这可是大案。在陆望的指挥下,贺怀远撒出精兵强将,兵分几路,开始调查这个铁矿石失窃的大案。在云州的山坳,建康的官道,出城的关口,都有全副盔甲的士兵,盘查过往路人,追查当日铁矿石被转移的路线。

那些见过玄千尺那支车队的人,一见官军,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努力回忆当日的情景,向盘查的官兵描述那些假“官兵”的行踪。

据见过的人说,领头的是个黝黑的高壮汉子,留着訾须,穿着盔甲,看上去凶神恶煞。随行的那些押送大车的官兵,身上也穿着的统一的官兵制服,明显不是云州守军,应该是在城外驻守的那些来押送铁矿石的官军。

这也与那日云州官员见到的那个自称“加莫”的军官模样相符。恰巧的是,达勒派来押送的军官首领,就名叫加莫,而且与那个在军火库押走矿石的“加莫”长得一模一样。

把这些情况前后一核对,似乎两个加莫应该是同一个人。而艾进又说,那日加莫是随同他一起去押送大车去建康了,后来又一起在山坳昏倒,第二天才醒转。按照艾进的说法,加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云州的军火库,把那些铁矿石押运走。

艾进打听到这些消息,更是慌了神,急急忙忙地来找陆望。他愁眉苦脸地对陆望说道,“陆大人,你一定要明察秋毫啊。这个铁矿石失窃,我也是受害人啊。可是,现在贺尚书调查的结果,反而好像是我在说谎一样。贺尚书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陆望啜了一口茶,淡淡说道,“那日,我也见到了这个加莫。确实与达勒将军派来的这个加莫一模一样。当日在军火库见到他的,还有几十个人。但是,你说加莫在建康附近的山坳,却只他的下属为他作证。而且,他们只能证明加莫曾经在那里出现过。”

“陆大人,你。。。的意思是,加莫也可能在我们昏倒后,又回到云州吗?”艾进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是陆望在故布疑阵,把艾进越搞越糊涂。现在,他连押运的官兵也不敢相信了。确实,他转念一想,自己只是见到官兵们昏倒,后来的事情,自己便一无所知了。也许,他们只是假装昏倒,来骗自己呢?

艾进的脑袋越来越糊涂。他抓耳挠腮,直天咒地,咬牙切齿地说道,“陆大人,你可千万要相信我。那批铁矿石被骗走,我真的一点也不知情啊。”

“那批运走铁矿石的人,出了城以后,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陆望沉吟道,“云州城外的兵工厂,也根本没有收到这批铁矿石。朝廷费了这么大力气,让你做押运特派使。兵部也给了饶大人面子,没有与你相争。你却如此辜负圣恩!把东西弄丢了!”

陆望的指责让艾进欲哭无泪。他一把拽住陆望的衣袖,低声下气地说道,“陆大人,你可千万要救我啊!”

“你我同朝为官,又素来没有什么积怨,我自然也不想看你倒霉。”陆望叹了一口气,把艾进扶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说道,“现在不是我愿不愿意救你的问题。麻烦的是,你到底还有没有救。形势对你很不利啊。”

现在到了火烧屁股的时候,艾进咬咬牙,说道,“陆大人,只要这次你肯拉兄弟一把,你开个价,我照单全收。”

在艾进的脑子里,这事件的一切都是交易。所不同的,只是交易价格的不同。任何人都是可以被收买的,只是是否能出的起足够的价格而已。自己如果这次被拖下了水,那再多的财产,也无法受用了。所以,他一狠心,愿意出高价来收买陆望,换取安全。

这副小算盘,自然早已被陆望看得一清二楚。艾进的那副肚肠,他洞若观火。这是一个金钱动物,在任何地方,只嗅得到钱的气息。陆望不动声色地对艾进说道,“你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了。只是,当日这事情,你还没有说实话,让我怎么帮你呢?”

这个架势,是要艾进交待那天从云州城偷偷溜走的真实原因了。本来,这是艾进要竭力瞒住陆望的大事,但是,两害相权取其轻。面对着铁矿石被盗走这桩大案,艾进也只能把自己偷偷运走大车的原因和盘托出了。

他咬着嘴唇,轻声说道,“陆大人,事到如今,我就实话实说了吧。其实,我是在路上收了不少。。好处,都放在那些随行的车辆上。那天因为暗中收税的事情败露了,你说要搜查我的车辆和随员。我就着急了,便想把这些车上装的金珠,都转运到老家建康存放。”

在陆望的强大压力下,艾进终于投降,一五一十地吐出了真情。他暗中从云州溜走,就是为了转移贿赂,逃避陆望的追查。

他哪里知道,那些车上所存放的金银财宝,早在他刚到云州时,就被陆望查了个一清二楚。而陆望威胁艾进要搜查,就是为了逼迫他紧急转移那些金银财宝。

陆望授意管朝升去找艾进,劝他把贿赂转移到建康。当艾进仓皇行动,陆望就有了可趁之机。陆望还让管朝升撺掇艾进,把原本在云州城外的押送军队,调集过来押送那些金银珠宝。艾进也言听计从,按照陆望的意思行动。

“哦。。”陆望看着艾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原来如此。只是,你为什么走到那么偏僻的山道里去?”

艾进苦着脸说道,“谁知道那么倒霉!那天,云州到建康的官道有几处被冲毁了,据说是因为下大雨,山体滑坡,落下了巨石,挡住了道路。所以,我只好该走山路小道。”

那不是什么所谓的山体滑坡,而是陆望让贺怀远派人挖断的。阻断云州到建康的山道,就是为了把艾进逼到山路小道上。连管朝升为艾进找的向导,都是陆望派去的玄百里。因为有几十辆大车,艾进无法走官道,只好改走小道,被玄百里带进了陆望设下的埋伏圈。

陆望心中暗笑,一本正经地问道,“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他知道“七步癫”的威力,艾进是什么也不会记得的,更不会记得那个茶棚。

果然,艾进努力回忆着,还是痛苦地摇摇头,说道,“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好像昏倒了,第二天才醒来。”

陆望敛容说道,“你这就像是编的。就算我相信你,陛下和公主会相信吗?”

就在此时,贺怀远突然在外敲门。他高声说道,“大人,艾进的那个铁矿石案,发现了重要证据。”

章节目录 第501章 贺怀远的发现 一听贺怀远的报告,艾进慌了神,心里七上八下,求救似地看着陆望。看着艾进这副摇尾乞怜的样子,陆望在心里冷笑,说道,“进来吧。”

贺怀远推门进来,见艾进坐在那里,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便愣了一愣。艾进看着他,神色慌张,又含着期待,似乎期望贺怀远能带来什么好消息。

“大人,”贺怀远瞄了艾进一眼,似乎欲言又止,“我要报告的事情,艾大人似乎不宜旁听。”

艾进看他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想起自己曾经在朝堂上与他相争,为了押运特派使的位子,吵得不可开交。现在,贺怀远又出言不善,看来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他提心吊胆地看了陆望一眼,带着哀求的神色,可怜巴巴地说道,“陆大人,我。。”

“无妨。”陆望看了艾进一眼,对贺怀远说道,“就在这里说吧。让艾大人听一听,也未尝不可。”对摇尾乞怜的艾进,他没有丝毫同情和怜悯。不过,接下来贺怀远要说的话,倒是他要艾进仔细聆听的。

“这。。”贺怀远犹疑道,“是一些对艾大人不利的证据。恐怕艾大人听了,会控制不住自己,也有失机密。”

“就让他听一听吧。我心里有数。任何话,只在这扇门之中,我们六只耳朵听见。一个字也不许漏出去。”陆望坚决地说道。

“那好吧。”贺怀远点点头。他对陆望的命令,向来是服从的。

看了艾进一眼,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陆望。贺怀远说道,“大人,我们的追捕,终于发现了重要线索。今天在云州城的一个小酒馆里,我们发现了一个西蜀的间谍。”

西蜀间谍?艾进心里“咯噔”一下。他暗自思量,怎么西蜀人也搅了进来?这桩铁矿石的大案,为什么还牵扯到了西蜀间谍?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仿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躲在这桩铁矿石大案的背后,对他放出冷箭。

陆望沉声问道,“西蜀人怎么也搅进来了?现在,刘允中在西蜀得势,被立为太子,实际上已经夺权。这个二皇子野心勃勃,难不成也要趁这个机会混水摸鱼?”

他口中这个野心勃勃的二皇子,正是陆望自己所选定的君王,刘允中。在艾进面前,陆望倒是一副大义凛然,与刘允中势不两立的样子。

“大事不好了,大人!”贺怀远一脸沉痛地说道,又鄙夷的看了艾进一眼,“这一次,刘允中不光是混水摸鱼。他是已经把手伸了进来。这潭水,就是被他搅混的。铁矿石大案,就是刘允中一手策划的。大人,请看这封密信,是我们从西蜀间谍身上搜出来的。”

是刘允中策划的!艾进一听,一颗心跌到了谷底。如此说来,那些铁矿石,就不是被偷走这么简单。它们肯定是被西蜀拿给弄走了。铁矿石是锻造兵器的重要原料。西蜀处心积虑,要搞到这些铁矿石,无非是要打造兵器,与大夏作战。

他偷偷抬眼看着陆望。只见他抽出信纸,仔细的读了起来。陆望的脸色越来越冷峻,像能拧出冰水一样。读完这封信,陆望抬起头,冷冷地扫了艾进一眼,意味深长地问道,“想知道说了什么吗?”

在陆望的平淡的语调中,却透出蚀骨的寒意。艾进打了个哆嗦,不敢回答。陆望哼了一声,把信纸扔道艾进脸上。那信纸拂在他的脸上,又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看着那重若千钧的信纸,艾进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他小心地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看到第一行,他就愣住了,脸色变得煞白:“艾进尚书阁下”。显然,这封信是写给艾进的。艾进的双手颤抖着,信纸几乎从手指间滑落下去。这薄薄的信纸,此时像幻化成了一条毒蛇,吐出它猩红的信子,正要向艾进扑过来。

“陆。。陆大人。。这是怎么回事。。”艾进着急地解释道,“我从来没有和西蜀方面通过信啊。”

“有没有通过信,你自己心里清楚。”陆望似乎并不相信,带着嘲弄的眼神看着他。

艾进连忙把那封诡异的信继续看下去。读完最后一个字,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被抽干了。这怎么可能!

“看完了?”陆望盯着他,问道,“还需要我复述这信上的内容吗?”

这信上写的内容,简直是荒诞。艾进呼吸急促,回想着信里的内容。这信是西蜀的宰相范元吉写给艾进的。

范元吉在信上说,感谢艾进的帮助,已经派西蜀的士兵假扮成押送的官兵,拿着艾进的令牌,从西蜀的军火库运走了铁矿石。现在,铁矿石已经安全抵达西蜀。

在这封信中,范元吉还声称,西蜀为了向艾进买这一大批铁矿石,已经向他支付了一大笔金银财物作为订金,放在艾进的随行车辆中。足足有几十大车。

押送这些大车的官兵在山坳中被迷昏,押送的大车也不翼而飞,也是西蜀派人做的。这些金银财物,作为西蜀购买铁矿石的订金,也是给艾进的好处费,已经被西蜀安全送到了艾进的建康老家。

范元吉在信中说,作为给艾进的好处费的尾款,将在这个月底交付给艾进。他在信中约定了与艾进接头的方式,还声称要与艾进继续保持合作,让云州铁矿将来继续源源不断地供应铁矿石。

更离奇的是,在信的末尾,还列出了给艾进的那几十车金银财物的细项。而这些细目,与艾进的受贿的那本秘密帐册中的内容,丝毫不差。

如此说来,这个铁矿石大案,实际上是押运特派使艾进本人,勾结西蜀的范元吉,联手做下的。西蜀出钱,并且出动了士兵假扮押送官兵,艾进则是提供令牌,又收受西蜀的好处,得到了几十车的金银财物,把铁矿石转卖给了西蜀军队。

而通过制造昏迷被抢的假象,艾进也为自己制造了不在场证据。抢劫艾进车队的盗匪,实际上是西蜀的人。通过假抢劫,西蜀把给艾进的贿赂悄悄转移到了他的建康老家。

陆望意味深长地看着艾进,沉声说道,“范元吉的字迹,我是认得的。这的确是他的亲笔信。个中内情,他了如指掌。这里的贿赂细目,如此清楚,你怎么解释?你的车上,装的是这些东西吗?”

此时,艾进才明白,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他忽然叫道,“是管朝升!我的那本收受好处的帐册,在他手里。一定是他勾结西蜀,告诉他们的。”

“那就是说,这些贿赂细账,都是真的了?”陆望咄咄逼人,盯着艾进。他颓然垂下了头,倒在椅子中。

章节目录 第502章 纪老二 艾进嘴唇瑟瑟发抖,像一片秋风中的树叶。他嗫嚅着嘴唇说道,“这。。肯定是栽赃陷害。有人要害我。。跟西蜀串通了。。”

“谁要害你?”陆望绷着脸,看着手足无措的艾进。他扬着手里的信,沉声说道,“证据确凿,你还要在这里抵赖。你说你是清白的,拿的出证据吗?如果把这封信,拿到陛下和公主殿下那里,你说他们会不会相信你的话!”

艾进绝望地抓住陆望的胳膊,嘶吼道,“陆大人,我要求找管朝升来对质。当时,我为了躲避追查,所以把那本收礼的帐册交给了管朝升。西蜀人捏造了这封信,说那些金银是他们送给我,用来买铁矿石的,还把细项写得如此清楚,肯定是与管朝升串通了。”

西蜀间谍身上所携带的信,据称是要交给艾进的。在这封信里,管朝升在车上所携带的那些金银珠宝,大大小小的详细情况都写得一清二楚。似乎这些东西,真的是由西蜀送给艾进的。

而艾进本人清楚,这都是他从京都到云州的路上,一路搜刮而来,跟西蜀毫无关系。那么,西蜀是如何得知这么详细的情况的呢?对铁矿石被盗,他们也了如指掌,细节都一清二楚。艾进想道,肯定是西蜀掌握了那本秘密帐册,按照帐册上的记载,编造了这封信。

管朝升,作为保管那本秘密帐册的人,自然是最大的嫌疑人了。艾进强烈要求与管朝升对质,自然是想洗刷自己通敌的罪名。这封信一旦交上去,则非同小可。饶士诠是肯定保不住他的。刘义豫和赤月公主,绝不会让他全须全羽地活下去的。

“好,就让管朝升来与你对质。”陆望眼里闪着光,吩咐贺怀远,说道,“让管朝升来,戴上那个所谓的秘密帐册。”

不久,管朝升就出现在艾进面前。他脸色沉郁,带着一本帐册,正是艾进所说的那本收礼的秘密帐册。

一见到他,艾进就从椅子上跳起来,扑上前去,紧紧掐住管朝升的喉咙,呲牙咧嘴地吼道,“你这个小人,弄走我的帐册,还和西蜀人勾结,陷害我。我跟你拼了!”

管朝升大力甩开艾进的手,倒退几步,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冷冷地说道,“姓艾的,你可别在这里撒泼。老子可不怕你。”

见他放了狠话,艾进两眼通红,指着管朝升,对陆望说道,“陆大人,就是他!他勾结西蜀,来陷害我。只要一看他手里的帐册便知,那些金银财宝,都是地方上送给我的,根本不是西蜀所赠送。陆大人,你可千万别信西蜀的鬼话。”

这些帐册上的东西,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受贿所得。如今,为了摆脱通敌罪的嫌疑,艾进居然振振有词地辩解,把自己受贿之事说了出来,也并不觉得羞耻。

如此无耻,让陆望在心里也对艾进更为鄙夷。他把管朝升所带的帐册取了过来,装作认真地翻看起来。

其实,这本帐册早就被陆望翻的烂熟,早已记在肚子里。那封所谓的西蜀间谍的密信,也正是陆望让范元吉亲笔所写。在信中所列的那些金银细目,当然是来自这本艾进本人提供给管朝升的秘密帐册。

陆望一边看,一边皱眉,摇着头说道,“这上面记载的,和信里所附列的,一模一样啊。”

“大人,你仔细看看,这信上只是写了金银细目。可是,在帐册里,我可是把送礼的经手人和地点,都写得一清二楚啊。”艾进连忙说道,生怕陆望漏看了重要的信息。

“嗯,扬州,青州,康州。。”陆望啧啧有声,叹道,“这些京都到云州的沿途州郡,你可是一个也没有放过啊。还特意绕了远路,就是为了能打着特派使的旗号,多经过几个富裕的州郡。每到一处,地方长官都送上贿银。你可是赚的盆满钵满。”

艾进可算是生财有道。做了一趟押运特派使,雪花银倒是赚了个饱。不过,这都是来路不正的银子,是搜刮民脂民膏而来。

陆望是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地把这些百姓的血汗卷走的。他这次所搜刮的金银财物,已经被韦朝云运到了云州城,收进了陆望和管朝升安排的秘密金库。这些东西,陆望会真正地让它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对陆望的这一番评论,艾进也不知道是称赞还是讥讽,只好不安地搓着双手,盯着自己的脚尖。这些不义之财,到了他的手里,他便觉得理所当然是属于自己的,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些金银财宝也会从手中溜走,烟消云散。

一直沉默不语的管朝升此时说道,“这本帐册,是当时艾进的跟班纪老二交给我的。他们害怕陆大人要搜查艾进的随行车辆和人员,让事情败露,所以急急忙忙把这本帐册塞给我,让我代为保管。我一直就放在隐秘处,从来没有交给西蜀人。”

“说的比唱得好听。”艾进冲着管朝升大喊大叫。“我这帐册只有一本。如果你没有跟西蜀勾结,他们怎么会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的?西蜀人用这个作为证据,来陷害我,让我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

他带着哀求的眼神看着陆望,期盼陆望能为他做主,不让西蜀的“奸计”得逞。到了现在,艾进已经像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人陆望宰割了。

陆望把那边帐册合上,清了清喉咙,问道,“这样说来,这帐册只有艾进、纪老二和管朝升三个人看过。艾进是自然不可能把帐册给西蜀的,管朝升也说自己没有泄露过,那纪老二呢?他有没有可能被西蜀收买,出卖这本帐册呢?”

听到陆望这么一“分析”,艾进大惊,回想起那天在山坳中,自己昏迷后,确实有一段时间是不知道众人的行踪和动向的。谁能够保证,纪老二不是假装昏迷,而后与西蜀人暗自接头呢!他眼皮直跳,心中也似擂鼓似地响个不停。

管朝升此时若有所思,说道,“陆大人说的有理。那纪老二,我一看就是个贪得无厌之人。有了钱,让他吃屎都行。”艾进其实在心中也认同这个说法,只是此时不敢表露出来,只是暗自握紧了拳头。

“怀远,去把纪老二找来。”陆望眼神发暗,冷静地说道。贺怀远立刻起身出门,去传唤纪老二。

没想到,片刻之后,贺怀远大惊失色地冲了进来,对陆望说道,“大人,那纪老二果然有问题。他跑了!所有他随身的细软包裹,也都不见了。”

跑了?艾进身子一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纪老二是他的心腹,他这么一跑,十有八九是投奔西蜀去了。

章节目录 第503章 二选其一 纪老二是个关键人物。他是艾进的心腹,最清楚这本帐册的来龙去脉。管朝升只是说纪老二给了他一本帐册,他自己并未去核实这本帐册的真实性。

至于艾进随行车辆中的那些金银财宝,当然就是帐册中所记载的那些数目。然而,这些金银财宝的来源,到底是帐册所记载的那样,由各地州郡贿赂而来,还是西蜀为了盗走铁矿石给艾进的贿赂,那就需要查证了。

听到贺怀远报告纪老二失踪的消息,陆望紧紧盯着艾进,说道,“现在,连关键人物也失踪了。艾进,这是不是你在背后一手策划的?可以确定的是,你随行的车辆中,确实又这些金银财物。只是,这些金银的来源,你却说不清楚。”

“这帐册。。”艾进看着陆望手中的那本秘密帐册,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在帐册中写得很明白,就是那些州郡送的,不是西蜀送的。”

“这帐册是真是假?送帐册的纪老二也跑得没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陆望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要搞清楚,只有报告陛下和公主,请朝廷派人道各州郡,去查证核对这本帐册的真实性。”

这就是说,要把这本秘密帐册上交给刘义豫和赤月,让朝廷派人下来追查艾进在各州郡受贿的真实情况。

只有这样,才能洗刷艾进勾结西蜀通敌的罪名。既然艾进所携带的这些金银财宝是各州郡所送,那就自然不是西蜀为了盗取铁矿石而送给艾进的。

艾进听了,一张脸变得煞白,毫无血色。他膝盖一软,双腿跪下,像一摊烂泥,倒在陆望脚边。陆望低头看着这个曾经趾高气昂的户部尚书。

此时,他颤颤巍巍地抱住陆望的双腿,涕泪横流,哀嚎道,“陆大人,你可千万高抬贵手,不要把帐册上交给朝廷啊!”

当初,他被陆望要搜查的恫吓给吓破了胆,连夜带着车队从云州城仓皇出逃。如此匆忙,就是为了把他受贿的情况掩盖住。那本帐册,也被纪老二塞给了管朝升,以防被陆望搜查到。

这次,突然出现的西蜀密信把艾进给吓懵了。为了博取陆望的信任,不把这封密信上交,捅到朝廷里去,艾进才无奈把自己受贿之事和盘托出。

他想以此让陆望相信自己。在他看来,收一点钱,总没有勾结西蜀通敌严重。自己到时候再给陆望一些好处,说不定此事就可以就此揭过,一床锦被掩盖过去。

对艾进来说,他只想把事情控制云州城内。如此巴结,向陆望求饶,也是希望陆望能帮助他把事情掩盖下来,不至于让朝廷知晓。不管是受贿案,还是铁矿石案,如果被刘义豫和赤月知道,都足以让艾进身首异处,难保身家性命。

看着艾进可怜巴巴的样子,陆望不耐烦地抬了抬脚,把他踢到一边。他拿起那本帐册,若有所思地说道,“是交这本秘密帐册,还是交这封西蜀密信,你自己二选其一吧。”

这句话,就像在问他,是想被生吞,还是被活剥。死法有很多种,但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通向死亡。艾进既然贪财,就更加惜命。否则,他搜刮来的这些金银财宝,哪里享受得到呢!

不管是受贿,还是私通西蜀,都是重罪。只要陆望把其中之一捅上去,艾进就在劫难逃了。

突然,艾进瞧准了那本放在桌上的帐册和密信,一跃而起,像饿狗扑食一般,扑了过去。他的用意很明显,就是想把帐册和密信抢到手里,撕毁罪证,不让对自己不利的把柄留在陆望手上。有了这些东西,陆望随时可以置他于死地。

他那点花架子哪里是陆望的对手。还没有靠近书桌,艾进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揪住领子,往墙上一掼。手还没粘到书桌的边上,艾进就像一颗皮球似的被丢到墙角,如一摊烂泥,歪倒在墙边。

出手教训了艾进一次,陆望把那本帐册和密信都收起来,交给贺怀远。“好好收着。”他淡淡地说道,“免得我们的艾尚书一直记挂着。”

贺怀远不屑地瞄了一眼缩在墙角的艾进,把这两样重要的物证都收好,放进一个木盒中。

艾进死了心,瞪着金鱼眼,喘着粗气呻吟道,“陆大人,你看在同僚一场,就救我一命吧。你也知道,这本帐册,和这封信,不管哪一样交上去,我都难逃一死。”

他抢夺失败,只好甘愿认输,又向陆望苦苦求情。陆望背过身去,拿起茶盏,轻轻吹着碗中的茶水,对他却是置之不理。艾进横下心,一咬牙,双膝着地,爬到陆望身前,猛然对着他磕起头来,把地砖弄得砰砰作响。

这边厢艾进磕头如捣蒜,陆望只是在太师椅上坐着,翘着腿,怡然自得地啜着茶水。眼看艾进已经头破血流,脚下的青砖也沾染上了猩红的血迹,陆望好整以暇,站起身来,说道,“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此时,艾进真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当时,在云州城外遇见陆望和贺怀远时,他就不应该跟着进城来。只是被收税的油水所引诱,他亦步亦趋地跟随着陆望,进了这波涛诡谲的云州城。

他自以为聪明,把税赋都收了上来,却没料到事情败露,受贿与铁矿石被盗同时案发,把柄被陆望牢牢地捏在了手上。

现在,他上天无门,下地无路,只能任人宰割。低声下气地向陆望求情,也是为了求一个活路。否则,因财丧命的下场,就近在咫尺。

见艾进已经丢盔弃甲,彻底投降,陆望知道火候已到,便缓缓站起来,淡淡说道,“好了,别在这儿弄脏了我的地。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又一起在云州办差,我就给你一条活路。”

听到陆望松口,艾进大喜,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抹着满头满脸的血,颤声问道,“陆大人,你要是救了我这一次,就是在下的再生父母啊!大恩大德,必定重谢。”

陆望嗤笑道,“把你那一套都收起吧。谁稀罕有你这样的儿孙。平白辱没门楣!”

艾进便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应声说道,“是在下失言了。陆大人门第高贵,在下给陆大人提鞋都不配。”

“说正事吧。”陆望冷冷说道,“现在铁矿石被盗取,这事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要追查,你受贿和勾结西蜀的事,都必定会被掀出来。现在,要保你一命,只能制造一个押运途中出现意外事故的假象。”

他缓缓说道,“这样,朝廷就会认为,是押运的时候,碰上了意外,你只有失察的责任,罪不至死。”

章节目录 第504章 “抄家” 艾进听到陆望说出这个办法,便如久旱逢甘露,看见了得救的希望。他急忙问道,“陆大人,你快说说,要怎么做?我一切都照做。只要能得救,要我出多少银子,也在所不惜。”

陆望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在艾进面前站定。他托着下巴,沉吟道,“要把这事掩盖过去,只要为铁矿石失踪,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如今之计,只有制造一场事故。”

“什么样的事故呢?”艾进着急地抓耳挠腮。让他搜刮钱财,他是有一套。但是,要说到智计谋略,他就一丝也无了。否则,也不会听任陆望乖乖摆布。

“你不是曾经派车队押送自己的那些金银财宝吗?”陆望说道,“如今,就对朝廷宣称,你押送的那些,其实是铁矿石。但是,由于山路小道十分狭窄,又经过了一场大雨,引发了山体滑坡。你们的车队在逃命的同时,大车全部翻落悬崖,掉进湍急的深渊中。”

在云州的山间小道上,确实有一段路程,在陡峭的悬崖之上。万丈悬崖峭壁之下,是湍急怒吼的江水,深不可测,也无行船可以渡过。如果装载铁矿石的大车在那里出了事故,翻落到河水中,那自然是无处可寻了。

这样一来,一场铁矿石被盗取的大案,就被这一场人为编造的事故掩盖过去。就算朝廷怪罪下来,也不过是治艾进一个押送不力,有所失察的罪名。而艾进受贿及通敌的证据,就不用上交给朝廷了。如此,艾进的项上人头,可以保全。

艾进一听,喜上眉梢,一拍大腿,说道,“陆大人,你这可是救了我的命啊。如此甚好。只要我们把这个事故情况,往上面一报,这样,铁矿石被盗取就成了一场自然事故。我最多受一些轻罚,那本帐册和密信,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扣下来,不用上交了。”

这也确实是陆望的用意。他为艾进出这个主意,并不是因为对艾进有所同情。相反,艾进如果听了他的主意,只会往毁灭的深渊,又前进了一步。

制造山体滑坡的现场,声称铁矿石坠江,无从打捞,把铁矿石被盗取的大案轻轻掩盖过去。这个法子让艾进欣喜若狂。但是,贺怀远却皱着眉头,提出了不同意见。

他说道,“大人,如果弄出一个山体滑坡的事故现场,倒是可以做到。只是,这里面有一个漏洞啊。”

“什么漏洞?”艾进急忙问道。这关系他的身家性命,他不得不慎重。

“朝廷可能是会相信,但是,那天铁矿石被假官兵从军火库提出,而且大摇大摆地运走了。在场的可是有好几十号人亲眼所见啊。”贺怀远提出了他的疑虑。

陆望一听,也点点头,回忆起当天的情景,“那些人,都知道铁矿石是被骗走盗取的,根本不是在押运途中,遭受了泥石流山体滑坡,才坠入江中的。他们是知道内情的。如果报假案,这些人之中,只要有一个向朝廷举报揭发,那艾大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这才是这个计划的命门所在。不搞定这些在场目击的官员,还有那些守卫军火库的官兵,向朝廷报假案,就随时有可能会败露。

经贺怀远一提醒,管朝升也赞同道,“那些都是云州的官员,可不是一般的平头老百姓。要让他们闭嘴,不是这么容易的。而且,还有那些守卫军火库的官兵,对那天的事情,是知根知底的。他们如果知道艾大人报假案,很有可能会向朝廷告密。”

“那怎么办呢?”艾进一听,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急得直转圈。如果真的被这些人告发,那他不仅躲不过这一劫,而且还会招致更惨痛的下场。

陆望看了艾进一眼,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办法也不是没有。要让这些人闭嘴,只有一个办法。”

提到让这些目击者闭嘴的办法,艾进的第一反应,就是将他们全部干掉。死人是能永远保守秘密的。可是,这几十个目击者,都是云州的官员。军火库的那些守军,也不是吃素的。要把这些人都杀了,恐怕会引起全国轰动。那时候,后果更为严重。

这显然是行不通的。艾进用乞求的眼神看着陆望,希望从他那里得到救命的良方。他知道,既然自己都知道,将这些目击者都杀光,是行不通的,那陆望肯定不会采取这样的蠢办法。

陆望凝视着艾进,缓缓说道,“这个办法,就是用钱。”

其实,这也是艾进在心里所认同的一个解决之道。可是,他最爱的就是钱,最舍不得的也是钱。如果让他把钱掏出来,解决这些麻烦,他会心如刀绞。不到万不得已,逼上绝路,他是不肯把心头肉剜出来的。

只是现在形势已经万分危急,容不得艾进再吝啬了。他咬咬牙,含着一泡眼泪,问道,“如果真的能用钱搞定,我自然是愿意出这笔钱的。只是,不知道要多少?”

他在心里估算着这次需要掏出的真金白银,暗暗祈祷着,不要超过自己的心理价位。

见艾进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陆望从嘴里缓缓吐出一句话,“用你在建康的所有财产来换。”

这简直是个晴天霹雳!艾进张着嘴巴,久久不能合上。他呆若木鸡地看着陆望,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显得如此冷峻而凶狠。

陆望居然开了个天价,要他在建康的所有财产!他入仕以来,做官所得,大部分都转移回了建康老家。那里存放着大量金银珠宝和各种财物。

除了少部分在京城积蓄的贿赂和贪赃所得,他的大部分身家,都秘密存放在建康。现在,如果把在建康的财产拱手交出,那与将他抄家有什么区别!

既然陆望开了这个价,当然就不会容艾进隐匿财产。去建康收缴他的财产的,肯定是贺怀远派去的人。他们都是陆望的亲信,前去建康接收他的财产,连一根骨头都不会给他剩下。

艾进喉咙里“咕噜”一声,咽下一口痰。他木然地转过头,颤声问道,“如果我不交出来呢?”

“那就请你自便吧。”陆望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淡淡地说道,“你在云州私自收税,还暗中向管朝升索取贿赂。这些情况,我们早就掌握了证据,只是没有立刻向朝廷揭发你而已。再加上那封西蜀的密信,证明你私通外敌。我想,陛下和公主都会非常感兴趣的。”

艾进明白了。原来,陆望明面上说是摆平那些目击者,实际上却是以此要挟,要艾进交出大部分家产,形同抄家。而这些财产,就算有小部分拿出去,也足够堵上那些目击者的嘴了。大部分,还是落进陆望的口袋。

事到如今,他已经无从选择了。陆望手上掌握的那些证据,无论哪一个扔出去,交到刘义豫和赤月公主的手里,他都将死无葬身之地。钱财没了,他以后还可以再挣。要是这条小命就此断送了,那再多的金山银山,也只是给他人做嫁衣了。

叹了一口气,艾进咬咬牙,说道,“好吧,我答应。”

章节目录 第505章 暂别云州 在陆望的指挥下,贺怀远带着亲信官兵,在云州悬崖峭壁边旁,炸开了山体的石壁。巨石滚落在峭壁边的山间小道上,把路基也砸断了。崇山峻岭上,到处是滑落的泥土和碎石。看上去,这就像是山体滑坡的现场。

贺怀远还让手下拉来了一些马车,将它们推下悬崖,落入了滚滚洪流之中。在悬崖边的山道上,便留下了马车滑落的车辙和轨迹。这起装载铁矿石的车队翻车现场,看起来更加真实可信。

布置完山道上的事故现场之后,陆望和贺怀远都赶往了建康,亲自搜查艾进的所有庄园和财产。

在搜查现场,“失踪”的纪老二忽然出现了。他被贺怀远的亲信士兵押着,指认艾进在建康所藏匿的所有财产。

原来,当日纪老二跟着艾进从建康一回云州之后,便被陆望让人秘密控制住,关押在云州的牢狱里。云州是管朝升的地盘,也就是陆望所能轻易掌控的地区。陆望让纪老二“消失”,他便从此在艾进的视野里“失踪”了。

他原本就是艾进的亲信,对艾进的那些不法之事都十分熟悉。在管朝升的秘密审讯之下,纪老二便一五一十地交待了出来。陆望也是从纪老二的口供中得知,艾进在建康,藏匿了巨额财产。他进入仕途以来,贪赃受贿所得,大部分都隐藏在了建康老家。

因此,在陆望向艾进抛出那封能置他于死地的西蜀密信之后,又以受贿帐册相要挟,让艾进走投无路,只能交出建康的财产,作为买命钱。这对陆望来说,自然是一笔巨大的资产。用于光复大夏的事业,当然要比被艾进独吞好过千万辈。

在建康的这些财产,都是由纪老二一手置办,当然了如指掌。陆望把他带过来,指认现场,帮助搜查,自然是得心应手,把艾进的庄园房舍翻了个底朝天,一毫一厘也没有给他剩下。

在搜查彻底结束之后,所有庄园中收缴的财产,已经立即装车,由玄千尺押送着,秘密运往西蜀。

红樱也受了关若飞的指令,在边境守候着,将这些金银财宝运往西蜀国库。在云州得到的这几笔财产与大批铁矿石,让西蜀实力大增。

在蜀都的宫廷之中,看着陆望送给他的“礼单”,刘允中也不禁感叹,“小望真是神人啊!短短十日之内,我们竟然得到了如此多的资财,还有大批铁矿石,可以用作打造精良的兵器。”

“他可比我这个大老粗厉害多了。”关若飞把情况向刘允中汇报过后,也是十分感慨。“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小望就是这样的智者谋臣。殿下,我虽然在外日日征战,也不如他谈笑之间,为你捕获的多啊!”

“你们各有千秋,缺一不可!”刘允中正色说道,“真希望,能早点与他在京都相会啊!小望,我相信,这一天一定会很快到来的。”

得知西蜀已经全盘接收了自己转运过去的财产与物资,陆望松了一口气。管朝升也对自己的亲信官员做了训话和安抚。至于那些守卫军火库的官兵,原本就是管朝升的亲兵。他们又受到了兵部尚书贺怀远的直接训令,更是言听计从。

陆望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妥当之后,便对艾进说道,“事情都办妥了。你赶快拟一封奏书吧。交给我看过之后,你再发出去,呈递给朝廷。”

按照原来的约定,艾进将铁矿石被盗取一事盖住,只上报朝廷,说发生了泥石流,山体滑坡导致大车倾覆,滑落怒江之中,铁矿石也坠落江水的急流之中,无法打捞,就此失去踪影。

为了保险起见,艾进本人也去了贺怀远所伪造的事故现场。看到现场的事故痕迹做的有模有样,非常逼真,让艾进放了心。管朝升那边也把所有的目击者搞定了,让他们封口。这样一来,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了。

他便按照陆望的意思,拟了一封奏书。在奏书中,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云州当地的天气上。

他声称,由于大雨导致的泥石流,引发山体滑坡,所以云州的官道阻塞不通。所以他为了完成押运任务,便改走山间小道。没想到,当天又发生了山体滑坡,让所有的大车滑落悬崖,铁矿石也坠江,无从打捞。而他本人和押运官兵,也在事故中受伤,卧床休养多日。

在陆望看过审定之后,艾进便心安理得地将这封奏书上交,用八百里加急递给朝廷。他自己也打算收拾行李上路,回京都复命了。

这次来云州,本来是饶士诠为艾进争取的一个肥差。结果,艾进没有捞到什么好处,反而遭受了重创,几乎倾家荡产。他捶胸顿足,长吁短叹,也是无计可施,只有自认倒霉。暗地里,他也在埋怨饶士诠,怎么把这么一个倒霉差事派给他,让他落到如此地步。

来时风风光光,走时凄凄凉凉,冷冷清清,让艾进垂头丧气。他走前,去向陆望告别。陆望斜瞟了他一眼,淡淡说道,“到了京里,可别自己沉不住气,漏了口风。要知道,这些事,都是你自己一个人干的,跟我可没关系。”

艾进在心里暗暗叫屈。他想道,陆望吞了建康的全部家产,还要与他撇清,真是狡猾至极。难怪饶士诠斗不过他。

当初,从陆望手上抢来了这个户部尚书,还争到了押运特派使的差事,以为是饶士诠棋高一着,胜人一筹。现在看来,饶士诠是高兴的太早了。

这个陆望,深不可测。饶士诠争到的这个押运特派使,已经让艾进吃尽了苦头,被陆望实际上“抄了家”。回到京都以后,自己在户部的位置,恐怕也要看陆望的脸色,才能坐得稳呢。

艾进叹了一口气,只好唯唯诺诺,应允下来。他小心翼翼地看了陆望一眼,轻声问道,“陆大人,既然此时已经结束,那么,可否把那本帐册和密信,还给我呢?”

“还给你?”陆望惊异地瞪着艾进,冷笑道,“你说的是什么东西?我可不知道。艾大人,刚才的话还交待给你,你又当做耳旁风了。此事不可再提,我也毫不知情。”

看来,自己的把柄是要一直捏在陆望手上了。艾进在心中哀叹,从此,恐怕要深深受制于这个可怕的内阁大臣,陆大人。

看着艾进不甘心地告辞的背影,陆望把贺怀远等人唤来,说道,“我们也即刻上路,回京都奏报收税之事。”

贺怀远点点头,又有些疑惑地问道,“刘义豫会相信艾进的奏报吗?”

“不相信更好。”陆望淡淡说道,“很快,又将是一场恶斗。”

章节目录 第506章 进京复命 艾进还在回京的路上,便接到了刘义豫的急召,要他十日内赶回京都。他问了驿使,知道铁矿石坠江的奏报,已经到了刘义豫手里。他大为震怒,所以急召艾进,要问个究竟。

他不敢怠慢,日夜兼程,急如星火地赶往京都。铁矿石不见踪影,刘义豫已经十分恼怒,他如果再延期到京,恐怕刘义豫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给他了。

在路上紧赶慢赶,艾进到京都时,已经是灰头土脸,极为狼狈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去见饶士诠,就已经被内监带到了御书房,去见刘义豫。

看着脸色铁青的刘义豫,艾进身子有些哆嗦,不敢言语,只是跪下叩头。他拖着长长的调子,哭着道,“陛下,臣该死!押运的铁矿石,意外摔落悬崖,无法打捞了。”

刘义豫的面前,展开着艾进的那本奏报。他已经把这本奏报读了十来遍,每读一遍,就多了一份怒气。

他呵斥道,“朕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办差的?早知道,还不如让贺怀远去办,总不会弄成这个鬼样子。连一片铁矿石,都没有给朕剩下。你这个败家的东西!”

在艾进的这份奏报到达京都以后,从云州来的另一份奏报,让刘义豫的一颗心更是沉到了谷底。这是管朝升的一份八百里加急奏报。

他在奏报中称,那个新发掘的云州铁矿,发生了坍塌事件,整座矿山崩塌,采掘场也被堵住,道路断绝,根本无法重新进入矿场。要重新疏通,再次开掘,已经是遥遥无期。

陆望和贺怀远的密报,也同时到了刘义豫的案上。陆望声称,云州铁矿确实发生了大型的突发事故,现在已经被紧急封存。贺怀远还报告说,调动了当地守军和官兵,也无法重新打开矿场。

这就意味着,艾进这次押运的大批铁矿石,是大夏能够从这个储量巨大的铁矿中,获取的唯一一批出产的矿石。等到下一次能重新开掘,还不知道是何年何月。这一次,刘义豫损失巨大。对于兵器不足和财赋短缺的大夏朝廷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艾进看着暴怒的刘义豫,只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哀嚎道,“陛下,臣也没有想到,云州的天气竟然如此多变。出发的时候还好好的,后来,便遇上了暴雨。山里发生了滑坡,巨石滚落下来,把道路都砸毁了。那些装着铁矿石的大车,纷纷滑落到悬崖下。”

按照艾进的说法,这纯粹是一场意外事故。因为暴雨淋漓,山体滑坡,巨石滚落,大车掉下悬崖,矿石也难寻踪影,全部损失在湍急的江水中。

刘义豫却越想越疑心。好好的大路不走,艾进为什么要钻进山道去押运?难道他不知道当地天气变化无常,可能有暴雨吗?如此重要的押运,为什么要冒着巨大的风险,急着从山道上押运?

一个又一个疑问从他的脑子里冒出来。他冷冷地看着嚎啕大哭的艾进,心里恨不得一把掐死这个无能的户部尚书。这时候,他对自己任命艾进为户部尚书,感到了一丝后悔。李念真比他能干得多。饶士诠推荐这个饭桶,大概也是存着私心的。如今却把刘义豫给坑惨了。

“你为什么不走官道押运?”刘义豫的脸冷若冰霜,写满了对艾进的不信任。

艾进结结巴巴地说道,“因为,官道之前也被暴雨冲毁了。有几个路段被堵住,马车无法通过。臣。。急着完成押运任务,不敢拖延,所以,就该走山间的道路。本来向着,可以抄近路,早点把铁矿石运到兵工厂。没想到。。”

“蠢才!”刘义豫气得青筋直爆,“你没想过如果在山道上遇暴雨,是什么后果吗?”

艾进本来就是一派胡扯。他根本没有押运铁矿石经过山道,更没有遇上暴雨。那个山体滑坡的事故现场,也是贺怀远伪装的。现在,面对刘义豫咄咄逼人的质问,他有点慌了神。

“这个。。臣也是一时心急,没想到这么多啊!”艾进突然掀开自己的衣服,露出身上的伤痕,“臣当时也是受了重伤,卧床休养了很多天啊!”

看着这个无能的臣子无话可答,居然开始卖惨,刘义豫忍无可忍,挥了挥袖子,吼道,“让他滚!”

艾进倒是自觉,知道刘义豫正在气头上,自己不能留下来触他霉头,便连忙站起身来,一溜烟跑了。他只能在心里暗自祈祷,刘义豫会放他一马。

很快,陆望也回到了京都。在拜见刘义豫时,刘义豫问到了最关心的问题。“云州铁矿石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艾进说那天被暴雨冲毁山道,所以发生了这样的意外事故。”

陆望低头沉吟一番,缓缓说道,“陛下,我当日正在云州城内收取赋税。不过,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那日的事情,很不寻常。”

听到此事另有玄机,刘义豫坐直了身子,凑近陆望,问道,“你不要有什么顾虑。艾进虽然是饶士诠推荐的人,但朕并不偏袒着他。如果此事另外有鬼,不管是谁,朕都会一查到底。”

一查到底?陆望在心中冷笑,面上做出一副有些踌躇的样子,说道,“艾大人是那天夜里,偷偷带着车队出了云州城的。我们倒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本来,同在云州办差,他也该知会我们一声。谁料想,他竟然连云州刺史管朝升,都没有告诉。”

“他是偷偷走的?”刘义豫大惊失色,嗅出了这里头的古怪气息。这并不是在敌国,而是大夏云州境内。艾进有什么理由,要连夜带车队出城呢?

陆望点点头,说道,“我们直到第二日,才发现艾大人已经不见了。特派押运铁矿石的官兵也已经调动走了。古怪的是,次日,他们又回来了。只是,装载铁矿石的大车不见了。只是听艾大人说,他们在路上遇上了事故,所以车毁了,押运的铁矿石也丢了。”

看来,这些都是艾进的一面之词。连同在云州的陆望等人,也没有亲眼见证那场所谓的事故。刘义豫铁青着脸,问道,“那日,云州的官道是否被暴雨冲毁了?”

“倒确实是有暴雨,把官道冲毁了好些路段。”陆望回忆道,“只是,是云州到建康的官道。不过,从城内押运铁矿石到城外的兵工厂,走的并不是这一条官道。”

什么?刘义豫瞪大了眼睛,胡须气得发抖。艾进故意隐瞒了这个事实。他追问道,“艾进应该直接从城外的铁矿出发,押运到城郊的兵工厂。他为什么把铁矿石又拉到了城内?”

“这。。”陆望犹疑道,“他没有去兵工厂,而是把铁矿石运到了云州军火库,暂时存放。”

章节目录 第507章 疑心 在刘义豫的追问下,陆望说道,“我们到达云州城郊时,刚好遇到了艾大人押送铁矿石。那时,我们也觉得奇怪,艾大人没有去兵工厂,而是和我们一起,到了云州城内。后来,便发现他夜里偷偷带着车队走了。此后的事,便也是听说的。”

刘义豫惊得倒吸一口冷气,他问道,“你怎么看?这件事如此蹊跷。怎么艾进恰好就碰上了那样的事故呢?”

这个借口,就是艾进自己胡编乱造的,当然会引起刘义豫的怀疑。艾进本人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见着刘义豫,便有些心虚,更让多疑的刘义豫更感到其中的细节颇为可疑。仔细推敲下来,这里面确实漏洞百出。

他的反应,也在陆望的预料之内。陆望微微一笑,说道,“陛下,臣只是在云州收取赋税,对艾大人押运铁矿石的事,他并没有告诉过他人。所以,臣也是不知内情。”

看起来,陆望似乎并不想过多卷入此事。这也是情有可原。陆望与贺怀远当时在云州,是为了收取税赋,与艾进并无交涉。事实上,如果当时艾进在云州城外直接把铁矿石押运到兵工厂,那陆望与贺怀远根本就不会与他见面,更谈不上能知道内情了。

刘义豫素来多疑,尽管艾进的奏报提到的事故,陆望也说确实发生过。但这里面的诸多疑点,还是让他不能完全放下心来。不过,目前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刘义豫也没有在艾进面前公然发作。

他略微捋了捋胡子,眯着眼睛,对陆望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强逼你。不过,这次在云州的赋税,还是很少啊。”他的话语里,有责怪的意思。

云州的赋税,其实是被艾进当时抢先收取的。只是突然事情败露,被陆望“发现”,所以不得不交出了所有赋税。陆望当初就交待管朝升,在收税时倾向于贫民,抚恤中户,对大户多收。所以,收取的赋税并不算多,算是轻薄的赋税。刘义豫当然对此不满。

听到刘义豫的责怪,陆望皱着眉头,轻声说道,“陛下,云州是个偏僻小城,素来就不是富庶之地。而且,云州靠近西蜀边境,有时会遭到兵锋骚扰。如果当地不多留些赋税,用来抗击西蜀,守住边境,恐怕云州也会被吞并,不是我们大夏的城池了。”

早就知道刘义豫十分贪婪,陆望倒也并不慌张,抛出了这么一个借口。云州的赋税,都是当地百姓辛辛苦苦的血汗,陆望当然不会全部搜刮过来,上交给刘义豫。云州在边境接壤之处,陆望以这个理由,多留赋税,只上交少数,作为护卫云州不被西蜀侵扰的军费。

如果全部把税赋交给朝廷,那如陆望所威胁的那样,有可能云州就会因为缺乏军费,被西蜀吞并。对刘义豫来说,这一整个城池都会失去,那就是得不偿失了。他虽然贪婪,但也知道不能竭泽而渔,只好默认了陆望的说法,感到无可奈何了。

跟随着艾进回到京都的加莫,就是达勒派去的押运都督。他因为贪图艾进给的好处,帮艾进在夜里偷偷转运金银贿赂。结果中了埋伏,车队的人员都昏迷了一整天。

等他们一身狼狈地回到云州之后,才发现他们要押运的铁矿石,已经被假扮加莫的“贼人”带着假官兵运走了。

那个为首的贼人,正是自称“加莫”。据目击者说,甚至长相也与真加莫一模一样。加莫当时正昏迷在云州的山坳里,不可能又到军火库押运铁矿石。可是,能为他证明的,只有他的下属和车队中的那些随员。

如果这事捅了上去,这些人作为加莫的车队中一员,证词是做不得准的。甚至艾进本人,也会担上巨大嫌疑。刘义豫和赤月如果知道铁矿石被转运走,那车队中的这些人,包括艾进和加莫,肯定会锒铛下狱。

为了保住自己,艾进捏造了一个山体滑坡的事故,以此掩盖铁矿石被盗取的真相。加莫也不得不配合艾进,也按照艾进的说法,向达勒上报。

达勒和赤月都暴跳如雷。这次事故,让他们损失巨大,加莫更是被打了当场抽了几十鞭子。他挨了一身鞭伤,还要庆幸自己捡了一条小命。

赤月怒气冲冲地把刘义豫召来,呵斥道,“看看你派的这个蠢货艾进!当初,饶士诠全力推荐他做户部尚书,还一力保荐他做云州铁矿石的押运特派使。现在居然把这么重要的铁矿石弄丢了!”

她的愤怒,也是因为铁矿石是重要的兵器原料,也是财税的重要来源。刘义豫也在心中暗暗为自己当时的决定后悔。这一次,让艾进走马上任,真的是他失策了。用错了人,就像把手伸进炉灶里,火中取栗,反而烧伤了自己。

刘义豫脸上有些发烧,低声说道,“公主殿下,这次也是一次意外事故。据艾进奏报,是因为云州当地天气突变,降下暴雨,山体滑坡导致道路被毁。那些装载着铁矿石的大车,就落下了悬崖。所有的铁矿石,都损失了。”

这是艾进的说法,其实也遭到刘义豫自己的质疑。在召见陆望的时候,他就曾经追问过真相。但是,陆望不知为何,也对此语焉不详。

如今,面对赤月的责难,刘义豫却不敢将关于此事的疑点和盘托出。如果赤月知道了这些细节和内情,一旦追查下去,那未必会对刘义豫有利。他只是大夏的“儿皇帝”,大夏的最高统治权,其实掌握在赤月手里。她背后依靠的,就是达勒所统领的狄人军队。

他只能把这些疑惑隐瞒下来,吞咽在肚子里。在赤月面前,他非但不能质疑艾进的奏报,还要维护艾进关于这个事故的解释。

赤月皱着眉头,问道,“艾进的说法可靠吗?”其实,她已经听过加莫对此事的汇报。加莫的说法,与艾进是相同的。在这一点上,她了解的,倒不如刘义豫细致。

“是的,我已经问过了陆望。他也证实了,当时云州确实发生了暴雨,而且道路被冲毁了。”刘义豫小心翼翼地说道。他只是告诉了赤月部分事实,掩盖了陆望不经意间透露给刘义豫的疑点。

“你打算怎么处理艾进?”赤月冷冷地问道。

刘义豫想了一会儿,说道,“痛打一百棍,罚俸三年。”这一百棍打下去,艾进恐怕得残废。不过,如果按照艾进的说法,是一次意外事故,那他最多只能算运气不好,失察之责。

“好吧。”赤月点了点头,“暂时这样,以观后效。”

章节目录 第508章 鹰扬 离开了赤月的宫殿,刘义豫立刻沉下脸来,乘坐轿子回到了自己的寝宫。在重重帐幔之后,刘义豫疲惫地倒在卧榻上,揉着自己的额头。

这次铁矿石的巨大损失,让他心里罩上了一层阴霾。艾进的躲躲闪闪,更是让他感到可疑。他素来多疑,哪里肯让艾进这样糊弄过去!不弄个明白,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如果真的如艾进所说,是一场意外的自然事故,那也罢了。否则。。哼!刘义豫默默想着,脸色忽青忽白。“来呀,把鹰扬找来。”

鹰扬是刘义豫的内卫首领,跟随他多年,也是他最信任的人。这次,在云州出了如此离奇的事故,不让鹰扬亲自去调查一番,刘义豫是不会放心的。

很快,穿着一身黑色劲装的鹰扬出现在刘义豫的寝宫。他面无表情,像一个幽灵似的,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鹰扬,你代朕到云州去,秘密办一件事。”刘义豫沉声说道。他现在只能让这个最信任的内卫首领,亲自去云州走一趟,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猫腻。

凭借刘义豫的直觉,他认为云州的事情,并不像艾进所说的那么简单。而一向精明过人的陆望,对此也是支支吾吾,让他更加犯疑。

对秉性多疑的刘义豫来说,只要发现了一个微小的疑点,就会让他寝食难安,深怕其中隐藏着什么危害他的阴谋。他自己本来就以阴谋起家,当然看谁都带着三分怀疑。

鹰扬仍然是面无表情地说道,“请陛下吩咐。”他的话不多,除非必要,不会多说一个字。

在他的额前,束着黑色的发带。那张脸上,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伤疤,昭示着他以往在腥风血雨中奋战的历史。刘义豫信任他,不但因为他武功高强,更因为鹰扬对刘义豫的忠心与赤诚。

他曾经单枪匹马地把刘义豫从暗杀的刺客中解救出来。从此之后,便一跃成为刘义豫身边的贴身侍卫首领。在刘义豫登基以后,更成为内卫首领,掌管着刘义豫的内卫部队。

刘义豫看着鹰扬的脸,面色凝重,缓缓说道,“云州那那档子,你可能也听说了。那么一大批铁矿石,居然就这样损失了。朕想来实在是不甘心。而且,在艾进的奏报中,还有一些一点。连一向持重的陆望,也是躲躲闪闪,好像其中还有隐情。你去云州,查清楚。”

在对艾进起了疑心之后,与陆望的一番谈话,更加重了刘义豫的疑虑。云州的这场事故,就像一根刺,梗在他的喉间。陆望那犹豫的态度,更刺激了刘义豫的好奇心,非得把此事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只是,他在赤月那里却按捺住自己的疑惑,把此事瞒了下来。如果大张旗鼓地派人过去调查,必定会被赤月和达勒那边得知,于己反而不利。所以,只能悄悄派自己的心腹去云州,进行暗中调查。如此一来,鹰扬成了最合适的选择。

果然,鹰扬听了刘义豫的吩咐,半个字也没有多说。他只是简短地说道,“遵命。鹰扬必定去查个水落石出,让陛下安心。”

刘义豫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只怕你最后查出来,回报的结果让我的心安不下来啊。你先去吧。早些回来复命。”

遣走了鹰扬,内监传报,饶皇后求见。刘义豫厌烦地挥了挥手,说道,“朕休息了。不见。”

当初,他还只是魏王,,饶士诠家族给了他很大支持,帮助他夺下了皇位,重返金殿。只是,随着他开始成为那个高高在上的陛下,他与饶士诠的关系,似乎也在逐渐改变。

饶士诠让他不满的地方,越来越多。这次,饶士诠鼎力推荐了艾进,刘义豫让他担任了户部尚书,而且还作为押运特派使,去云州押运铁矿石。没想到艾进却同乐这么大的娄子,让刘义豫怒不可遏。

现在,饶皇后也许是来探探他的口风的。至今,他还没有接见饶士诠,也许让这个跟随他多年的谋臣心里感到不安了,所以让他的女儿,前来打探动静。

只是,刘义豫也没有什么心情应付她了。碍着还有一个皇子,刘义豫对她也不好过于责罚。现在,让内监把皇后挡在寝宫大门之外,刘义豫闭上眼睛,往床榻上一躺,沉沉睡去。

在门外徘徊的饶皇后,听到内监的回报,失望地跺了跺脚。内监连忙讨好似地说道,“皇后,陛下已经在休息了。不如您晚些儿再来?”

饶皇后颇有些恼火,喃喃自语道,“当初他做魏王时,夫妻间每日还能一见。现在,他拥有了整个大夏,却如此生分,倒离我越来越远了。若不是还有这个孩子牵绊着,只怕是让我做个有名无实的皇后了。”

“哎哟,皇后,小的可什么也没听见。”内监连忙捂住耳朵,低声劝道,“外头天气还好,皇后去御花园逛逛吧,也可散散心。”

饶皇后长叹一声,低声问道,“今日,可听见有云州那边的动静吗?”她确实是受饶士诠所托,前来打探消息的。

云州事发,饶士诠也听说铁矿石已经全部损失,并未如期押运到兵工厂。艾进的任务,可以说是彻底失败了。饶士诠的心里七上八下,又没有得到刘义豫的接见,感到皇帝更是跟他有了隔阂。

如今,他的儿子饶弥午已经被发配到碎叶湖作苦役,饶家在朝廷的势头大减。艾进,是他目前手上的一员大将。如果艾进这边再出了什么事,对饶士诠的势力,将是一个重大的打击。所以,他情急之下,只有让自己的女儿,道皇帝身边打探,探探刘义豫现在的态度。

内监悄声说道,“云州的那个艾进来过了。让陛下骂了一顿,赶了出去。听说,是那些铁矿石碰上了山体滑坡,全部损失了。陛下龙颜大怒。”

饶皇后一听,愣了半晌,恨恨地说道,“这个艾进,办事也太不小心了。爹真是错看了他。陛下说了如何惩罚他吗?”

内监摇摇头,说道,“赤月公主已经把陛下召过去问了话。大概会由那边定夺。不过。。”

“不过什么?”饶皇后平日里一直注意维持与这些内监的良好关系,也给了不少好处,方便打探消息。

“皇后娘娘,刚刚,陛下把内卫首领鹰扬召来了。谈了一会儿,鹰扬就奉命走了。我猜,也许与云州的事有关。”内监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小心翼翼地说道。刘义豫传召鹰扬的时候,怒气冲冲。内监察言观色,倒是猜对了。

鹰扬?饶皇后打了个冷颤。这件事,得赶快通报饶士诠才行。

章节目录 第509章 跟踪 在鹰扬微服出城的时候,一个人影也悄悄尾随在后。这就是轻功独步天下的玄百里。他从云州回到京都后,又从陆望那里接到了新差事。听到陆望要他再次回云州时,玄百里“哇”的一声大叫道,“师兄,是不是开玩笑啊?我们又要回去?”

陆望点头,说道,“没错,这次回去,还是为了艾进。”

“又是这个衰人。”一提到艾进,玄百里就一肚子气。

当时,陆望安排他作为艾进的“向导”,把他们的车队带进了云州的山坳。艾进一行在山坳里不停地绕着圈,折腾了一夜,弄得头晕脑胀。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玄百里才领着他们,来到陆望事先布置好的埋伏圈。在那里,朝云化身卖茶的老婆婆,等着艾进的车队入套。

在艾进的车队中了迷药,集体昏迷之后,玄百里不得不继续留在那个茶棚旁,也假装昏迷过去。在这个荒郊野岭,玄百里靠几张油饼支撑了一天。直到第二天,“七步癫”的药力散去,玄百里才假装与其他人一起醒转过来。

想起在那个野山坳里度过的一天两夜,玄百里对艾进就满心厌恶。

他咬牙切齿地诅咒道,“那个艾进不是编了一派鬼话,骗皇帝老儿,说是碰上了山体滑坡吗?他也不敢让刘义豫知道,其实那一大批铁矿石,是被西蜀给转运走了。要是刘义豫知道了,肯定要气得吐血。”

陆望扬了扬眉毛,问道,“如果你是刘义豫,你会相信艾进的那一套说辞吗?”

玄百里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迟疑了一会儿,摇着头说道,“如果是我,大概会半信半疑吧。不管怎么说,那一批铁矿石的量,也太大了。刘义豫肯定心疼地要死,骂艾进蠢货。”

“这个人,是饶士诠自己挑选的,又推荐给刘义豫。他既然接受了饶士诠的推荐,艾进再怎么不中用,他也只能自己咽下这颗苦果了。”陆望冷笑道,“刘义豫喜欢在朝廷里搞平衡,以为这是帝王的驾驭之术。所以,拥护我们的人越来越多,这也让他感到压力。”

“怪不得他要用饶士诠一派的人马,来顺手打压下我们。”玄百里似懂非懂地说道。他自幼在山间长大,并不懂这些尔虞我诈的人情世故。只是,跟在陆望身边这些时间,也看多了这些倾轧,多少也明白了一点此中内情。

“没错。艾进,只是刘义豫用来平衡各派力量的一个棋子而已。”陆望淡淡说道,“所以,当时饶士诠力推艾进,作为户部尚书,我们也没有多争执,就主动让了出来。刘义豫心里也知道,我们属意的是李念真。不过,他还是想让户部掌握在饶士诠的手里。”

“所以,师兄你就以退为进了!”玄百里恍然大悟,“怪不得当时,师兄主动提出放弃提名权呢。”

“哼!做事不依东,累死也无功。”陆望抿着嘴唇,淡淡地说道,“我们现在是人在屋檐下。刘义豫和赤月,就好比是我们的东家。其实,他们心里早就有了属意的人选,那就是饶士诠一派的人马。所以,我们无需在那个时候跳出来,与饶士诠争。多争无益。”

后来,艾进还进一步成为了押运特派使,把贺怀远挤出了这个差使的争夺。陆望为了麻痹他们,还与贺怀远配合,在大殿上演了一出争夺的戏码。

更巧妙的是,陆望还以此为由头,逼饶士诠和艾进让出了收税使这个差使,作为交换的筹码。这也给陆望和贺怀远来到云州,策划一系列行动,提供了便利的条件。在云州郊外等待艾进,把他诱进了云州城。陆望和贺怀远的一切行动,都显得顺理成章了。

玄百里回想起当时艾进上位户部尚书的情景,才领略到陆望的心机深沉,谋略幽远。当时的以退为进,把艾进拱上了户部尚书的高位,然后又一步步把他诱进了早已布置好的圈套,把他架在火上烤。现在的艾进,真是进退维谷,骑虎难下了。

那么,现在陆望又让玄百里回到云州,又是为何呢?玄百里开动着脑袋,仔细思索着这其中的深意。

陆望敲了敲他的头,笑道,“别想了,再想就想破了。”他拿出一副画像,交给玄百里,说道,“你好生看着,这就是你这次要跟踪的人。他叫鹰扬。”

鹰扬?玄百里眯着眼睛,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印象。陆望缓缓说道,“他是刘义豫的内卫首领。这次,艾进回京都汇报,让刘义豫起了疑心。他特意找我询问情况,我也没有直言相告,只是引诱他发现艾进说法上的漏洞。他这个人多疑,肯定不会置之不理的。”

玄百里问道,“他为什么不直接派官员下去追查呢?这个内卫首领,应该是刘义豫的贴身侍卫中的头儿。刘义豫会派他去追查?”

“肯定是鹰扬。”陆望笃定地说道,“刘义豫没有其他人可派。这件事,他会先压下来,表面上只给艾进一些不痛不痒的处罚。当然,皮肉之苦,艾进是免不了的。只是,户部尚书这个官位,他暂时还不会从艾进手中夺去。”

“既然刘义豫已经不怎么信任艾进了,为什么不直接把他免官呢?”玄百里皱了皱眉,感到师兄所处的这个朝廷,实在是太复杂了。

“别忘了,刘义豫上面,还有一个赤月。”陆望嘴角微翘,讽刺地说道,“他如果大张旗鼓地去调查,就等于告诉了赤月,云州的这件事,其中有鬼。艾进是刘义豫坚持要用的人。如果最后查出来,艾进有问题,刘义豫在赤月那里,也是讨不了好的。”

“所以,刘义豫只能用内卫首领鹰扬了。”玄百里点头说道,“这等于是刘义豫的私家军了。这样,他就可以掩人耳目,又把云州的事情查清楚。”

这就是陆望派玄百里去跟踪鹰扬的目的。鹰扬到了云州,必然会开始展开秘密调查。到时候,他的矛头,也会直接指向管朝升。玄百里这次去,就是要配合管朝升的行动,把鹰扬的调查引向陆望需要的方向。

“师兄,你也会去云州吗?”玄百里觉得,陆望要是去了,他心里就更有底气了。

“不,我会留在京都。”陆望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说道,“千尺和朝云随后都会启程,去云州,和你一起协助管朝升。我在京都,等待你们的好消息。”

既然已经得知前因后果,玄百里便守在城门。见着鹰扬骑着快马,出现在城门口,玄百里便提了一口气,也跨上一匹骏马,跟了上去。此时的鹰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了一条“尾巴”。有一双眼睛,随时在注视着他的动静。

章节目录 第510章 上差驾临 鹰扬接到了刘义豫的指令,不敢怠慢,日夜兼程赶往云州。

这个地方本来是个偏僻小城,据说云州刺史管朝升,一直与陆望不睦,所以被发配到了这里。

本来,发现了云州铁矿,可以让管朝升好好地表现一把。没想到,铁矿石全部损失,矿场又坍塌封闭了。这让京都中的朝廷官员都认为,管朝升的仕途,再次陷入了一片黑暗。

对这个原本很有前途的少壮派官员,鹰扬也有所耳闻。这次,奉了刘义豫之命,来到云州彻查此事,他要去见的第一个人,就应该是管朝升。

毕竟,管朝升是当地的主官。作为押运特派使的艾进,与到此地收税的陆望和贺怀远,都只是路过此地。当时的情况,也许只有管朝升了解得最为清楚。

早在当时策划铁矿石的转运时,这一切后续的调查,就在陆望的意料之中。他临走前,也对管朝升交待了后续的处理应对。

鹰扬从京都一出发,陆望便通过飞鸽传书,向管朝升寄去了密信,告诉了他详细情况。而且,鹰扬的行动,一路都在玄百里的监视之下,这让管朝升心里更加有底了。

估摸着日子,鹰扬应该也快到了。管朝升好整以暇,坐在府衙的小花厅中喝茶,等待着这位意料之中的“不速之客”。

果然,午饭过后,正在闭目养神的管朝升,就接到下人的报告,说府衙外来了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管朝升心中一动,知道所等的人,大概已经来了。

“让他进来吧。”管朝升睁开眼睛,整理了一下衣服,便在脑中将陆望交待的细节过了一遍。

艾进被陆望忽悠地晕头转向,把云州铁矿石失踪,伪装成自然事故,向朝廷上报。然而,陆望在临离开云州之前,曾经告诉管朝升,对艾进的这一套说辞,刘义豫必然会起疑心。

陆望推测,不久之后,刘义豫就会派人来云州进行秘密调查。这个来调查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内卫首领鹰扬。陆望还把鹰扬的画像留给了管朝升,方便他进行确认。

管朝升在看过那张画像之后,早已把鹰扬的样子,牢牢地刻在脑海里。如果来人就是这个鹰扬,那管朝升就能认出来。

昨天,管朝升还接到了玄百里的密报,知道鹰扬已经接近云州。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就会到城里。所以,这个不请自来的黑衣人,很有可能就是管朝升正在等待的调查员,鹰扬。

很快,一个带着斗笠的黑衣男子走进了管朝升的府衙后厅。他身材高大,斗笠压的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猛一看,这人一身的腱子肉,像是个长期练武的会家子。他还穿着一双草鞋,光着脚板。虽然这是初春的天气,但这样的打扮,也是有些不伦不类的。

管朝升可以肯定,来人不是一般的农民或兵丁。他随身带着一把式样古朴的长刀,插在厚重的刀鞘里。此人以来,似乎就带来了一种充满压迫感的气息。

这种气息,管朝升在玄千尺身上也感受过。他和玄千尺一样,应该也是走的硬功夫的路线,与擅长轻功的玄百里不是一个路数。

看着这个来路不明的黑衣刀客,管朝升有些迟疑地站起来,问道,“阁下是。。”那黑衣人倒是一点也不客气,也并不回礼,还是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他把斗笠一掀,露出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只是,在那张脸上,有一块小小的伤疤。陆望给的那张画像,立刻在管朝升脑海中生动起来。

是鹰扬!他想起了陆望当时的交待,“这个鹰扬,做事很谨慎,也十分细心。你要故意露出些微破绽,引诱他继续追查。这就像捕猎野兔的时候,总要用一些诱饵,让警觉的兔子,逐步踏进猎人的陷阱。”

管朝升曾经对陆望问道,“这个鹰扬,如果来云州调查,对我们是福是祸啊?”陆望当时神秘一笑,“求之不得呢!让鹰扬来,是好事。他是刘义豫最信任的人。他做出的调查结论,刘义豫一定会接受的。那时候,我们就掌握了主动。朝升,好好‘招待’我们的朋友吧。”

有了这些铺垫,管朝升在陆望走后,便为了“迎接”这位特别的“朋友”,做了周密的安排。如今,等待多时的鹰扬到来,他丝毫不感到慌张。

鹰扬看着面前这个少壮派官员,也在观察着他。管朝升看上去,倒像是经历了不少事务,眼神中透露出精干。据说他是因为顶撞陆望,才被贬官,到了云州这个偏僻小城。以鹰扬多年识人的经验,管朝升应该是个能干的实务派能吏。

“认识这个吗?”鹰扬从腰间掏出一块精致的令牌,展现在管朝升眼前。管朝升定睛一看,正是代表刘义豫的近卫军的内卫令。他露出一丝慌张,连忙说道,“您是。。内卫?”

“不错。”鹰扬满意地点点头,说道,“我这次是奉圣谕,到你们云州来办差的。你不要声张,只要配合我行事。”

管朝升连忙点头,说道,“下官一定竭力配合。上差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内卫是刘义豫的亲信,在大夏的众多官员中,极具威慑力。一个普通的州郡长官,如果得罪了内卫,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管朝升对押运如此唯唯诺诺,这倒是正常的表现。

鹰扬以前到地方上办差,有些地方长官一见鹰扬表露身份,就吓得双腿颤抖,磕头如捣蒜。管朝升能站着跟他说话,已经让鹰扬觉得,这还算是个有点能耐的地方官。

他毫不客气地在椅子上坐下,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们云州府的这些官员,都在城内吗?”

管朝升站在他身边,恭敬地说道,“府衙的郎官和僚属,大部分都在城中。下属的县衙长官,都在各自的县府。上差如果需要,下官随时把他们暗中唤来,接受上差的调查。”

这次来云州,鹰扬要摸查的,就是那次铁矿石的事件。管朝升一人的说辞,肯定是不够的。在鹰扬的计划里,他要把这些有可能接触到内情的人,都盘查一遍。

他对管朝升淡淡说道,“把这些县官都叫到府衙来。记住,要暗中通知,让他们分别过来。不许他们碰面,也不要让他们互相通消息。”

这些安排,早就在陆望的推测当中。管朝升在心中暗笑,不由得佩服陆望,把鹰扬的行动步步算得如此精准。

在艾进离开之前,陆望就已经交待了管朝升,把当时知情的官员和守军打点好了。这其中,绝大部分都是管朝升的亲信。还有一小部分,也用艾进提供的金银财宝买通,直接送走了。

鹰扬提出要盘查这些人,管朝升胸有成竹。“上差,下官即刻就去办。”

章节目录 第511章 盘查 管朝升办事的效率果然很快。第二天晚间,那些县官便分别赶到了云州府衙,被单独安置在不同的地方。至于府衙内的那些郎官和僚属,也被集中到了一起。

在这些官员中,有一部分就是当时在军火库目击了整场事件的当事人。他们明明白白地看见,当时在军火库的铁矿石,不是翻落在云州的悬崖下,而是被自称加莫的押运都督带兵运走了。

管朝升暗中早已经对这些知情人通了气,告诉了他们内卫前来调查的消息。他们都是管朝升的亲信,此时被召集到一起,也心照不宣,知道是与铁矿石的事有关。管朝升现在不公开说明,他们也装作不知。

在所有相关人员都被集中在一起之后,鹰扬便缓缓踱了出来。他仍然穿着那身黑衣,脚踏草鞋。他的斗笠已经摘下了,脸上的伤疤,也颇为明显。在春夜中,显得颇为怪异。

鹰扬抬起手,缓缓举起了那块内卫令牌。在场响起了一阵抽气声,人人都面色张惶,睁着眼睛,看着面无表情的鹰扬。

“一个一个来吧。”鹰扬冷冷地说道,“我问什么,你们便说什么。假如有一个字的虚言,那便。。”他将手中的一块石头,捏成了粉末,洒在黑色的地砖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这也是对这些官员赤裸裸的威胁。

陆望在云州时,便已经指挥着管朝升,把这些知情者都统一口径串供。只是,既要让他们统一口径,不把所有的内情说出来,又要让他们露出些微破绽,引起鹰扬的怀疑,这倒还需要陆望费些心思。

管朝升曾经请教陆望,如何才能让这些知情人,恰到好处地引起鹰扬的疑心。陆望只是微微一笑,指着自己的脸,问道,“你看,这是什么?”

“这是。。大人的脸。。”管朝升一时间不解其意,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光是脸。”陆望淡淡地说道,“你看到的,除了五官,还有表情。”

“表情?”管朝升托着腮,静静思索着。陆望的话启发了他。在言语上,是不能露出太多破绽的,这样也容易说漏嘴。但是,在那些知情人接受盘查的时候,会说话的,除了他们的嘴,还有他们的第二张脸,那就是表情。

看管朝升似乎有些开窍,陆望点头,赞许地说道,“没错。朝升,你记住,表情也会说话。有时候,微妙的表情,能透露更多真相和细节。”

“我明白了,大人。”管朝升兴奋地说道,“对这些知情人,我让他们都统一口供。但是,他们各自接受盘查的时候,可以用不同的表情去引导鹰扬。只要鹰扬注意到了这些人的微表情,就一定会在心里起疑。”

“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陆望说道,“鹰扬是内卫首领,又一直待在多疑的刘义豫身边,做他的贴身护卫。鹰扬的个性,也是十分谨慎而细心。这样的一个人,绝对不会只听一面之词,更不会只听其言。我们就要利用他的这种性格,让他误入歧途。”

打定了主意,管朝升对于应付鹰扬,就已经感到胸有成竹了。见鹰扬对这些官员进行恫吓,管朝升便大声说道,“你们听到了没有?按我跟你们说的办,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那些人都是管朝升的亲信,早已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了,对他言听计从,不敢违逆。他们听了管朝升的训话,之前也被交待过该如何行事,便都心中有数。此时,他们便齐声答道,“但凭上差吩咐!”

管朝升便开始安排这些人隔离开来,分别接受盘查。鹰扬走进房间,等待着这些官员,一个个走进来,接受他的讯问。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绿衣的郎官。他脸色颇为白净,袖口有些磨损,穿着官靴,看上去脾气颇好。鹰扬威严地瞪了他一眼,问道,“铁矿石出事的那一天,你在哪里?”

那官员似乎努力回忆着,而后轻声说道,“那天我在府衙里。后来听说铁矿石出事了,也是吓了一大跳。”他低下头,似乎不敢看鹰扬,手放在膝盖上,轻轻地发抖。

鹰扬瞄了他一眼,假装没有注意到他在瑟瑟发抖。“你都听说了些什么?”他淡淡地问道。

“这个。。”那官员的眉头皱了皱,两手在膝盖上擦了擦,似乎手心已经出汗。他搓着手,露出一脸局促的表情。

良久,他才缓缓说道,“好像是说,艾大人连夜偷偷跑了,出城去了。我们还以为他是押运铁矿石去兵工厂。结果,后来又听说,拉铁矿石的车出了事,从悬崖上坠落,掉进了江里。”

这一套说辞,正是陆望当时让艾进在奏报中所写的。所有的知情人,也统一了口径,都声称是一场自然事故。

在陆望离开云州前,管朝升又按照陆望的安排,对这些知情人又进行了训练。说辞都是统一的,但是陆望让管朝升给他们的表情和动作都进行了精密的安排。

这就是陆望所说的“微表情”。在细微处迷惑鹰扬,引起他的注意和怀疑,这就是陆望的目的。他要利用鹰扬极为谨慎细致的特点,把他引入歧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鹰扬又反复盘问了这个郎官,让他把知道的情况都说出来。那郎官貌似文弱,实际上是管朝升的心腹,心思缜密,头脑灵活,只是看上去一副不起眼的书生的模样。

任凭鹰扬来来回回地盘问,这郎官也无非就是那些说辞。他说的那些情况,与艾进在奏报中所说的差不多。只是,他也强调是听艾进说的,本人并不了解真正的情况。这就等于是把艾进的说法转述了一遍。他的供词,并没有什么价值。

在郎官出去了以后,又陆续进来了一些云州府衙的官员。他们的说法,也是大同小异。无非就是发现艾进跑了,后来又听说艾进押运的铁矿石出了事。这些翻来覆去都是一样的供词,听得鹰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也没有发现有用的线索。

审问完管朝升的所有下属和县官以后,鹰扬关上了门,在房间内细细思索着。供词都是一样的,但是,他却有了一个重大的发现。

那就是,许多官员,在接受盘问的时候,表情都很不自然。有些人眼神闪烁,有些人紧张地搓手,有些人眉头紧皱,有些人嘴唇发颤。

这让一向谨慎细心的鹰扬更起了疑心。他可以肯定,云州铁矿石事件的真相,并不像他们的口供一样简单。从口供来看,似乎所有人都不知情,而只是从艾进那里听说了当时的情况。

这可能吗?不可能!鹰扬托着下巴,暗暗思索道,“你们的表情,出卖了自己。”

章节目录 第512章 城墙 在鹰扬到达云州的同时,韦朝云和玄千尺也暗中抵达了这个偏僻小城。他们再次来到这个边境的小城,也是为了鹰扬而来。鹰扬正在云州府衙盘问官员,管朝升也在秘密的房间会见了朝云和千尺。

“他已经在盘查所有的官员了。”管朝升见到了朝云和千尺,有些激动。再次见到自己的同盟战友,管朝升心里也感到温暖。不过,目前最紧要的事情不是叙旧,而是要把这次的任务完成好。他迅速向朝云和千尺交待了相关的情况。

按照陆望的交待,管朝升也实现对自己的亲信官员有所安排,让他们统一口供,但在微表情上做文章,引诱鹰扬怀疑他们口供的真实性。

朝云点点头,笑着说道,“大人已经安排好了。我们不会让鹰扬失望的。他的疑心,绝对不会落空的。”

此时,鹰扬已经派人来召唤管朝升了。所有的官员已经盘查完毕,管朝升是最后一个了。管朝升神秘一笑,对朝云和玄千尺说道,“该我上场表演了。”朝云和玄千尺也都笑着向他告别。他们也立即离去,准备按陆望的安排行动。

管朝升走进房间,鹰扬脸色发青,两手交叉抱胸,坐在太师椅上。看起来,前面所有官员的盘查,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有用的供词。

“上差,有任何事情要盘问,尽请发话。”管朝升看着鹰扬,低声下气地说道。

“他们所说的,都差不多啊。”鹰扬淡淡地说道。“那天铁矿石出事,你知道具体情况吗?”

管朝升叹了一口气,说道,“上差,那件事确实与我们无关啊。押运的特派使是户部尚书艾进,我们根本无法插手。艾尚书押运的路线,是他自己定的,押运的兵士,也不是我们云州的守军。我就是想知道,也没有办法了解啊。”

“什么风声都不知道?”鹰扬饶有兴味地看着管朝升,注意到管朝升的眉毛上,掉下了几滴汗珠,手指轻轻叩着,似乎颇为紧张。他的表现,十分可疑。管朝升这么精干的官员,按理来说接受内卫的讯问,不至于如此失态。

管朝升皱着眉毛,咬了咬下嘴唇,说道,“只知道艾尚书当时连夜走了。后来,便听说了他的车队出事的消息。其他的,我们也不知道啊。”

他的说法,也与那些官员的供词相同。鹰扬知道,从管朝升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不同的东西了。但是,这些人的表现,却大有问题。他瞄了一眼管朝升,说道,“那就这样吧。我今日便回京都复命。那些官员,你都安排他们回去吧。”

“是,是,遵上差之命。”管朝升握了握拳头,谨慎地退了出去。他遣散了召集来的官员,站在楼上,看着鹰扬离开府衙大门的身影。

他的心腹亲信,第一个接受盘问的郎官站在他身旁,皱着眉头问道,“大人,我看这个内卫并没有这么容易放手。”管朝升冷笑道,“他当然不会放弃调查。这是个障眼法。这个鹰扬,根本不会离开云州。”

“那要派人跟着他吗?”那个郎官紧张地问道。这次鹰扬的盘查,所有接受询问的人,口供都是一样的。按照管朝升的安排,他们也都或多或少故意在表情上露了些破绽,引诱鹰扬起疑心。看来,鹰扬还有后着。

管朝升镇定地说道,“我们本地的官兵,没有这个本事跟踪他。反而会坏事。放心,已经安排好了。自然会让他自投罗网。”

鹰扬离开府衙大门之后,自然没有踏上离开云州的官道。他走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院,换下了那身黑衣,穿上了一身云州百姓的便服,把脸上的那块标志性伤疤也稍加掩饰。从小院出来时,他已经俨然是一副平头百姓的样子。只是,脚上还穿着那双草鞋。

他自以为已经改头换面,并没有想到,在他的身后,还有一条“尾巴”。那就是玄百里。鹰扬的改装并没有能骗过玄百里的眼睛。他紧紧咬住鹰扬,跟随着他穿过热闹的街市,来到了城门附近。

鹰扬警惕地把眼睛往四周扫射了一眼,登上了城墙。在上面,有例行在城墙上卫戍的士兵。玄百里看着鹰扬鬼鬼祟祟地上了城墙,心里暗想道,这个老狐狸果然中了计,放不下心,要自行秘密调查了。他嘴角微微上翘,笑道,“饶你奸似鬼,也得喝大人的洗脚水。”

上了城墙,鹰扬手里提着一壶酒,四处摸索着,观察这里的地形。这壶酒,是他刚才一身平民打扮,在街上所买的烈酒。此时,他便提着这酒,寻找着卫戍的值班室。

按照惯例,城门是二十四小时都有卫兵守护的。在城墙上,有专门用于卫戍轮班的士兵休息的值班室。在这里,肯定能找到正在休息的守城士兵。他们一般是按照排班表,轮流守卫城门的。这就是鹰扬此时要寻找的目标。

果然,在值班室里,有一个满脸訾须的黑大汉,正半躺在简单的床榻上,半闭着眼睛休息。他身上穿着卫兵的军服,兵器放在旁边的墙边。看起来,是刚刚轮班下来的休息的守城士兵。

鹰扬找到这里来干什么呢?跟在他后面的玄百里心里暗自嘀咕。当玄百里偷偷趴在后面窥视时,差点叫出声来。这个在卫戍士兵的值班室里休息的士兵,长着一张黝黑的脸。这张脸,对玄百里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在云州山坳的那个茶棚里,带着九星门的弟子钻出来的那个大汉,就是这张脸孔。玄百里知道,这张脸其实是一张面具。这应该是韦朝云妙手而成的作品。那张真正的脸,是属于玄千尺的。这个卫戍士兵,就是玄千尺所乔装改扮的。

玄百里不由得微笑起来。陆望在出发前就告诉他,朝云和玄千尺这次也会回到云州,配合管朝升行动。原来他们也开始有所动作了。鹰扬的这次云州之行,早就陷入了陆望在千里之外运筹帷幄所织就的大网之中。

鹰扬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卫戍的值班室,轻轻咳嗽了一声。玄千尺本来半卧在床榻之上,听见这声音,“咕哝”了一声,又翻了个身。

见玄千尺似乎还在半睡半醒中,鹰扬便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玄千尺似乎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鹰扬。

见他醒了,鹰扬扬了扬手中提的那壶酒,笑着说道,“大爷,我是街上庆福酒楼的酒保。我们掌柜的,让我送酒过来呢!”

“送酒?”玄千尺挠着脑袋,惊讶地问道,“我没有在那儿买酒啊!”

章节目录 第513章 卫戍军 见玄千尺一脸不信的样子,鹰扬笑嘻嘻地说道,“是我们酒楼掌柜的,最近又添了丁,是件喜事。平时又承蒙各位军爷照顾酒楼的生意,所以让给军爷送酒过来,大家同乐。”

“原来如此。”玄千尺挠了挠头,似乎恍然大悟地说道,“那就多劳你了。”

鹰扬便拉着玄千尺在桌旁,打开壶盖,给玄千尺倒了满满一碗酒。“军爷,小的陪你喝一杯。”鹰扬为了查案套话,装起酒保来,倒也是有模有样,甘于低声下气。

玄千尺吧嗒了一下嘴唇,便与鹰扬对饮起来。他心里很清楚,这就是内卫首领鹰扬,根本不是什么庆福酒楼的酒保。既然来者不善,他也就将计就计,水来土掩了。

鹰扬将一口烈酒仰头饮下,便开始拉东扯西,与玄千尺搭讪。玄千尺知道鹰扬意欲拉拢,便打起精神应付鹰扬。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后面还有正餐呢。鹰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酒过三巡之后,鹰扬便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前阵子,云州城里还出了大事呢。那铁矿里出产的铁矿石,都全部丢了,掉进了江里。”

“这些事情,你们城里的老百姓也知道?”玄千尺知道鹰扬在打探铁矿石的消息,心里暗道一声,你问得正好。他守在这里,假装成卫戍士兵,就是为了等待鹰扬,来回答他的询问。

“这事哪里瞒得住!”鹰扬装作十分好奇的样子,轻声说道,“那个户部尚书带队押送,结果后来,矿石从铁矿里出来以后,居然也就翻到江里,出了事故。这事都传得沸沸扬扬了。听说,连京城里的皇帝老儿都知道了。可闹得大了!”

“老弟!”玄千尺故作神秘,凑近鹰扬的头,压低声音说道,“这件大事,这里面可不简单呐!我劝你还是别多管,小老百姓,听这些东西,可没什么好处。搞不好还惹来杀身之祸。”

此时,鹰扬见玄千尺已经喝得半醉,与他称兄道弟了,便搂着玄千尺的肩膀,热情地说道,“咱哥俩谁跟谁啊!老弟这张嘴,你还不相信吗?我也就是好奇。说实话,这些事情,跟我们这些老百姓,也没什么关系。那些铁矿石,就算能卖钱,我们也拿不着。”

“什么卖钱啊!你还真是个老百姓,什么都不懂!”玄千尺睁着眼睛,似乎有点瞧不上鹰扬,得意洋洋地说道,“这铁矿石,可是用来制造兵器的。你们什么都不懂。”

鹰扬装作诚惶诚恐的样子,轻声问道,“那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掉进江里去啊?听说是下暴雨,后来山体滑坡,把路冲毁了。”

“这我可没看见。那些都是上面派下来的官兵押运的。我们云州的守军,从来都没碰过那些铁矿石。”玄千尺皱着眉头,轻声说道。突然,他眼睛一亮,拉着鹰扬的胳膊,小声地说,“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很可疑,也就是哥哥我知道。别人都不清楚。”

鹰扬心里突突一跳,感到自己这趟肯定没白来。他暗自压抑住自己的兴奋,连忙走到门口,把卫戍室的门关上。回到桌旁,他拉着玄千尺,认真地说道,“老哥,这里没别人。你就大胆对老弟说吧。我这人,也就爱听听稀奇事,肯定不会在外面乱说的。”

“那当然,我对你,肯定是放心的。”玄千尺摇晃着脑袋,对鹰扬招了招手,说道,“过来,我告诉你。”

鹰扬大喜,凑了上来,说道,“我可是洗耳恭听了。”

“告诉你,”玄千尺回忆道,“那天,我正在城门当班,倒真的是看见那些官兵押着车队出城了。”

“出城?”鹰扬大惊道,“押运的路线,应该是从云州铁矿,到城郊的兵工厂。这支车队,是不可能进城的,怎么会出城呢?”

“嘿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玄千尺得意洋洋地说道,“其实啊,艾大人把那些铁矿石拉到了城里。矿石从铁矿拉出来以后,并没有直接拉到兵工厂。所以,后来车队是从城里出去的。”

这里面果然有大问题!鹰扬紧紧握着拳头,感到自己正在揭开云州铁矿石事件的神秘面纱。他压抑住翻滚的心绪,问道,“那些铁矿石,从云州城出去后,又拉到兵工厂了吗?”

玄千尺歪着脑袋,也是一脸疑惑地说道,“按理来说,应该是这样啊。可是,真是怪了。那个车队出城门以后,并不是往兵工厂方向去的。”

“那是往哪里去的?”鹰扬感到自己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既然车队并没有往兵工厂方向行进,那说明,艾进根本就不是在押送的途中出的事。

玄千尺压低声音,说道,“这支车队啊,是往云州边境的西蜀方向去的!”

西蜀!鹰扬知道,云州是与西蜀接壤的重镇。从云州城内到西蜀,只有不到半天的路程。如果车队真的是往西蜀方向而去的,那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把这些铁矿石转运到西蜀。作为重要的兵器原料,西蜀如果得到了这些铁矿石,就会实力大增。

他拧紧了眉头,对玄千尺问道,“既然这支车队曾经在城内待过,那些铁矿石就肯定在城里存放过一段时间。这么大批的铁矿石,是放在哪儿呢?我们可都没有听说过啊。”

“你们这些老百姓,怎么可能知道!”玄千尺有些不屑地说道,“这铁矿石,比金银珠宝还要贵重着呢。可以用来造兵器!车队进城的时候,当然会把铁矿石暂时放一放。至于地方嘛,更不可能让外人知道。我看呀,十有八九,是放在城里的守军那里。”

“这怎么可能?押送铁矿石的,不就是那些上面派下来的官兵吗?”鹰扬露出一脸疑惑的脸色,向玄千尺问道,“放在云州城的守军那儿,他们能放心吗?”

“嗨!这有什么不可能的。”玄千尺大喇喇地说道,“艾大人带着车队进城那天,我是亲眼看见的。押送的官兵,把东西卸下之后,又返回城外,驻扎在那里了。这铁矿石,肯定是由云州的守军来看守了。后来,那些官兵才进城,把铁矿石从云州城押送出去的。”

原来如此!鹰扬细细思索着。看来,艾进把铁矿石存放在了云州城内,后来,才把铁矿石运走的。而且,他们运送的方向,根本不是兵工厂,而是西蜀方向!

既然是放在云州城的守军手上,那存放的地点,一定是在守军的营房之内。会是哪里呢?鹰扬眼神一亮,想到了一个地方。云州军火库!

章节目录 第514章 军火库的“收获” 离开了云州城墙,鹰扬直奔云州军火库。在玄千尺的诱导下,他已经可以肯定,艾进在云州铁矿石的事件上,有重大的隐瞒。而铁矿石的去向,也十分可疑。

如果铁矿石真的被转运到西蜀,那就说明,艾进的奏报,完全是一派谎言。大批铁矿石,根本没有掉进江中,而是被转运到了敌国西蜀。这难道是刘允中的阴谋?鹰扬苦苦思索着。他想,如果铁矿石在云州城内存放过,那云州军火库就是最可能的地点。去一探云州军火库,也许会有所发现的。

玄百里跟在鹰扬后面,知道他现在的目的地,应该是军火库。在陆望的安排下,一张网已经不动声色地拉开,等着鹰扬往里钻。军火库,就是陆望为鹰扬安排的其中一个网眼。

对鹰扬来说,悄悄潜入军火库,完全不是问题。身手高超的内卫首领鹰扬。进入云州守军的营房,简直是如履平地。他躲过了守军,一个鹞子翻身,稳稳地落在军火库附近,警惕地看着附近站岗的士兵。

管朝升来云州以后,早已经牢牢控制住了局势。云州的守军将领官兵,都是管朝升的亲信。在军火库的守军,更是经过精挑细选,是绝对可靠的亲信。管朝升知道鹰扬已经到了云州,对军火库的守军更是做了周密安排,就等着鹰扬自己找上门来了。

鹰扬悄无声息地溜到墙根边,跟踪了一个出来解手的士兵。在士兵刚尿尿完,提上裤子的时候,鹰扬突然抬手,以掌为刀,朝着士兵的后脑勺砍了下去。那个士兵闷哼了一声,毫无抵抗,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这士兵刚一倒下,鹰扬便接住了他,捂住他的嘴,立即把他拖到了一个附近的空仓库内,锁上了门。

当士兵幽幽醒转时,只见一个脸上有伤疤的男人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士兵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处一个空空的旧仓库。他的手脚已经被绑住,嘴里也塞进了一团破布,不能动弹。

他拼命挣扎着,扭动着身体,带着乞求的眼神,看着面前的男人。这就是鹰扬。把军火库的守军绑架到这个空仓库,是想从士兵嘴里,寻找蛛丝马迹,套出云州铁矿石事件的真相。

鹰扬把士兵口中的破布拿掉,冷冷地看着他。“是想死,还是想活?”他绑架了这个士兵,首先就对他进行威胁恫吓。

士兵连忙惊惶地看着鹰扬,急切地说道,“想活,想活。好汉,你饶了我吧。”鹰扬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漫不经心地在士兵脸上划过。他冷笑一声,说道,“那好,我问你的事,都要如实回答。如果有一个字的假话,那你恐怕就得死在这儿了。”

“我一定交待!一定交待!”士兵看着那把匕首,似乎已经慌了神,连忙向鹰扬求饶。

鹰扬满意地点点头,缓缓问道,“云州铁矿的铁矿石,是曾经在军火库储藏过吗?”

士兵连声点头,说道,“是的,是当时艾进押送的。他没有送到兵工厂,却把铁矿石拉进了城里。所以,就把铁矿石放在我们的军火库。不过,后来不久,他们押送的官兵又回来了,把铁矿石拉走了。”

看来,他说的这一切,都与城门那个卫戍士兵所透露的对得上。艾进的车队曾经进城,而且把铁矿石放在军火库储藏,这个事实是板上钉钉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艾进在奏报中,却从来没有提到过一个字。

鹰扬心里腾起一股怒火,握紧了拳头。那么,在车队出了云州城之后,发生了什么呢?这还是一个谜团。

这个军火库的守军,能否给他提供有用的信息呢?鹰扬揪着士兵的衣领,恶狠狠地问道,“铁矿石在山道上翻车,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铁矿石,真的掉进了江里吗?”

士兵抖抖索索,似乎已经被鹰扬吓坏了。他努力回忆着,转着眼珠,似乎正在脑海中搜寻关于铁矿石的线索。

片刻之后,他才对鹰扬说道,“那些铁矿石被官兵押走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前一夜,倒是听说那些官兵曾经跟着艾大人偷偷离开云州。”

“他们那天夜里偷偷离开的时候,并不是去押送铁矿石?”鹰扬皱着眉头,轻声问道。

“是啊。”士兵也是一脸困惑,“在铁矿石被押运走后的第二天,那些官兵又回来了。听回来的官兵说,他们在山道上昏迷了过去,根本没有回云州押送铁矿石。那些从军火库云州铁矿石的,其实是假官兵。这把我们也搞糊涂了。到底是怎是假,我们也分不清楚。”

这一听,鹰扬的下巴简直都要掉了下来。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内情,真是超乎他的想象。艾进连夜带着车队出城,但却不是如他在奏报中声称的押送铁矿石。真正把铁矿石运出城,实际上是第二天。

更离奇的是,那伙把铁矿石从军火库转运走的官兵,居然还有可能是假的。这个军火库士兵交待说,在铁矿石被从军火库运走后的第二天,原本在夜里连夜离开的艾进和押送官兵都回来了。但是,他们却声称,根本没有来军火库转运铁矿石。

那伙官兵,是假的?还是艾进和押送的官兵说了谎?鹰扬感到脑子里一片混沌。自己碰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棘手问题。这起铁矿石案件,查的越深入,却越感到迷离。现在看来,艾进所声称的那场山体滑坡事故,根本就是假的。

他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盯着那个惊慌失措的士兵,问道,“艾进和押送的官兵连夜走了。他们那天夜里,走的是哪一条路?”

士兵想了一下,缓缓说道,“他们回来的时候,曾经提起过。据说,走的是云州到建康的一条山道。”

“他们从云州去建康!”鹰扬大惊,问道,“那些官兵是上面派来押送铁矿石的,怎么会跟着艾进,一起去建康?”

他知道,建康是艾进的老家,艾进在那里,也有大批产业。艾进回建康,尚且可以理解,那些官兵为什么要跟着他呢?

士兵迟疑地说道,“好像是,艾进把随行的车队都带走了。那些官兵是被艾进调动,押送他的那些大车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东西,要动用这么多官兵押送。”

鹰扬素来深知人情世故。这些官场陋习,他也一清二楚。艾进带了那么多大车,要运回建康,里面肯定装的是见不得人的财物了。那些官兵,肯定是去押送金银财宝的。

“那山道在哪儿?告诉我!”士兵便详细地告诉了鹰扬具体的路线。鹰扬点点头,堵上士兵的嘴,走出了仓库。

那条山道,肯定是案发地!

章节目录 第515章 山道悬案 在鹰扬的错觉里,似乎他对云州铁矿石案的调查,十分顺利。在城墙的卫戍军和军火库守兵那里,他都找到了重要线索。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些所谓的重要线索,都是陆望静心安排,提供给他的。

在他离开军火库之后,那个旧仓库的大门迅速被打开。一个军官走了进来,把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士兵解救了出来。那个士兵虽然被绑缚了一阵子,但似乎丝毫没有感到不适,反倒是喜笑颜开,露出一副兴奋的样子。

“长官,我都按照您交待的,把那些话告诉他了。”被“绑架”的士兵,已经事先把这场绑架演练过好几次了。鹰扬的每一步,都在陆望的精心推演与预料之中。按照陆望的设计,玄千尺把鹰扬引诱到了军火库。而这些在军火库的守军,都是由管朝升精心安排的亲信。

“很好。我马上会回报大人。你立功了!”军官满意地拍拍士兵的肩膀。这一场戏,他们已经演足了。

守卫军火库的军官,也是管朝升的心腹。他们最近一直在演练,这场预料到的“绑架”。现在,士兵已经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从被“绑架”的士兵的嘴里,鹰扬又得到了“重要线索”。不过,这都是陆望想让他知道的东西。

鹰扬就像是一个牵线木偶,被陆望指挥着,走向云州到建康的山道。那里曾经发生什么?到底铁矿石去了哪里?为什么他们又从山道突然到了云州?鹰扬的脑子里,有无数个疑问。他急切期待着,在这条山道上,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云州确实是个多雨的小城。鹰扬骑马进入了云州的山窝,就看见一片云雾缭绕在云山的青峰之上。在那个夜里,艾进和官兵,就是押送着装着金银财宝的车队,走上了这条山道。

鹰扬默默思索着,他们是如何在漆黑的春夜中,踏上去建康的山道呢?他们到底碰到了什么,而让整个车队都陷入了昏迷?

在七折八转的山道中,鹰扬睁着一双锐利的眼睛,四处搜索车队可能留下的痕迹。这条山道,并不是山民常走的官道,而是一条小路。在仍有些泥泞的地面上,还有些依稀的马蹄印和车辙。这些印子,颇为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车队,而不是普通的山民路过。

鹰扬趴下身子,仔细查看着马蹄印。突然,他眼睛一亮,有了新发现。这马蹄印,分明是兵部特制的马蹄铁留下的印子。这种马蹄铁,质地优良,由兵部装配给派到云州的押送官兵。在云州城的本地守军,是没有这种马蹄铁的。

可以肯定,那天晚上,兵部特派的押送官兵,正是跟着艾进,踏上了这一条山道。看来,自己在军火库的守军那里所逼问出来的供词,是正确的。

鹰扬皱着眉头,沿着马蹄印和车辙,一路追查了下去。据那个军火库的守军说,这些押送的官兵,在山道上昏迷了过去。因此,第二天,他们才灰头土脸地回到了云州城。

现在,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就是那些官兵确实昏迷过去了。而在他们被困在云州的山道上的同时,却有另一伙人,假扮作官兵,从军火库,把这些铁矿石转运走了。这伙假官兵,大摇大摆地拉着铁矿石,从城内把车队拉往了西蜀。

而第二种可能,就是艾进和那些官兵在说谎。他们连夜离开云州,制造不在场的证据,然后从山道上潜回了云州城,把铁矿石提走,偷偷运往了西蜀。第二天,他们又回到云州城,假装在山道上昏迷了一天,声称那些从军火库提走铁矿石的是假官兵,以此逃避责任。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可以肯定,铁矿石不是因为山体滑坡跌落到江中的,那些所谓的现场是伪造出来的。这些铁矿石,已经被运到了西蜀,他们的敌人刘允中手中。

而且,艾进和押送的官兵声称,假官兵提走了铁矿石,那么云州的官员和守军就会为了逃避责任,和艾进一起掩饰真相。这大概就是自己在云州府衙盘查官员时,所遇到的情况。那些官员都躲躲闪闪,畏畏缩缩,看来也是怕承担责任,所以不敢说出真相。

鹰扬一边思索着,沿着山道仔细搜索。渐渐进入了一个山坳,鹰扬看见前方又一块开阔的平地。他心中一动,快马加鞭往平地而去。

到了那块平地,他看见一个茶棚,孤零零地立在那儿。下马仔细一看,茶棚也十分简陋。用几根竹竿歪歪扭扭地撑着,上面盖着茅草,茶棚里还放着几张肮脏的桌子。在角落里,有一个炉子,上面放着一个铁锅,正在煮水。

鹰扬走进茶棚,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婆婆从后面走了出来。她有一只眼睛似乎是瞎的,另一只眼睛也是影影绰绰,看得不甚清楚。看见鹰扬走了进来,老婆婆似乎也有点惊讶。她蹒跚着走向鹰扬,问道,“客人,要吃茶吗?”

“来一碗。”鹰扬坐了下来,痛快地说道。这板凳一坐下,便吱吱呀呀地响,一条板凳腿似乎已经快断了。鹰扬连忙站起来,尴尬地把板凳移开。老婆婆颤颤巍巍地端了一碗茶水过来,放在脏兮兮的桌面上。

鹰扬接过茶水,看到茶水上漂浮着一层劣质茶叶沫。仰头喝下,山泉倒是颇为清冽,只是劣质茶叶的苦味,弄得鹰扬的舌头有些发涩。他是喝惯了好茶的人,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舔了舔嘴唇。

“挺甜啊!”鹰扬说道,“阿婆,你在这儿开茶棚,已经很久了吧?”

那个老婆婆似乎有些耳聋,鹰扬又大声问了一遍,她才听清楚。她一边收拾着茶碗,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是啊,我一直在这儿开茶棚,给家里补贴几个小钱。客人,你看,从这里再走不到半个时辰,就到建康城了。”

“前段时间,有批官兵也路过这里,你见过吗?”鹰扬眯着眼睛,想从开茶棚的老婆子身上探听消息。

老婆子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点点头,说道,“哎哟,想起来了,是一大批军爷呢,还拉了好多车呢。那天早上,他们到了我这茶棚。喝了我好多茶呢,可是,一个子儿也不给。让我老太婆忙活了好久,他们还嫌我手脚慢。真是造孽哟!这样欺负我这老婆子!”

这些到过茶棚的官兵,大概就是跟随艾进的那群押送的官兵了。鹰扬眼中露出精光,缓缓问道,“阿婆,你知道那些军爷,往哪里去了吗?”

章节目录 第516章 步步入网 “那些军爷啊。。”老婆婆眯着眼睛,回忆起当天的情景。“说来也奇怪,这真是报应啊!那些人,不给我茶钱,喝完茶水,就想走。没想到,他们刚上马,忽然一个个跟中了邪似的,东倒西歪,疯的疯,癫的癫,然后就倒在地上,跟烂泥似的。”

鹰扬眉头一跳,沉吟着,暗暗想道,看来,那些押送的官兵,确实在山道上昏倒了。老婆子看着低着头眉间深锁的鹰扬,诡异地笑了笑。她叹了一声,又说道,“客人,你说奇怪不奇怪?那些官兵都昏的昏,倒的倒,但只有一个人,什么事都没有。”

这么说,那些官兵虽然昏迷了,但是却有一个“幸运儿”,并没有同样遭遇埋伏。按照这老婆子所说的情况,那些官兵也许是中了毒。那些有可能给他们下毒的,只有车队中的人了。他急忙追问道,“你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老婆子摇摇头,说道,“这我可不认识。他是从一辆最大的马车上下来的,马车前还有红色的旗子。看来是个大官。我老太婆也不敢多问。”

是个大官?鹰扬思忖着。押送的车队,除了艾进和他的随员,就只有押送的官兵。那些官兵都是穿着军服的“军爷”,又骑着马。老婆子所说的那个“大官”,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艾进!

“他穿着什么衣服?”鹰扬追问道,凝视着老太婆的脸。

这老婆子歪着头,缓缓说道,“哎哟,我哪知道那是什么衣服啊!反正,就是有点像城里的官老爷穿的。那时候,都在地上瘫倒了一片,那人就从车里出来,看着那些军爷发笑。我当时在茶棚后洗碗,他还以为我不在呢。”

鹰扬的拳头握紧了,脸上现出怒容。在这个老太婆面前,他也放下了戒心,不会对这个半瞎的老太婆起疑。

原来,这个艾进倒是老谋深算。他把这些兵部派出的押送官兵骗到了这个山坳,然后下毒把他们迷晕,自己却没有丝毫损害。

这说明,艾进才是最大的幕后黑手。只有他,才有下毒的有利条件;只有他,能够把押送官兵调动出来;只有他,才能够躲在幕后指挥这一切。

“这个官老爷,后来去哪里了?”鹰扬追问道。老婆子说道,“这也怪了。那些军爷昏倒之后,又来了一群人,把那些军爷的军服给扒了下来,穿上了身。那个官老爷倒也不管,还和那些人说着什么。后来,那些人便拉着车,和那官老爷一起往建康去了。”

“那个官老爷和贼人一起去建康了?”鹰扬的声音中有隐隐的怒气。这个艾进,简直是狗胆包天,居然和贼人混到了一起。那些贼人穿上了押送官兵的军服,又和艾进一起去了建康。可想而知,艾进和他们是一伙的。这些贼人,大概就是去军火库运走铁矿石的假官兵。

老太婆点点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后来冒出来的那些人,到底是哪儿来的啊!他们穿了军爷的衣服,那官老爷便上了车,车队往建康发方向去了。”

原来如此!鹰扬给了茶钱,便跨上马,扬鞭往云州城而去。看着鹰扬的身影消失在山坳中,老婆婆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一个黑脸大汉从茶棚后冒了出来,对她说道,“朝云,这个堂堂的内卫首领,可被你耍的够呛啊!”

这个茶棚老太婆,就是当天毒倒了艾进的整个车队的韦朝云。那天,她在茶水中放了适量的“七步癫”,让艾进和押送的官兵都昏倒在山坳中。

她瞪了黑脸大汉一眼,说道,“千尺,你倒是喝了鹰扬不少的酒。我倒好,重操旧业,又卖起了茶,只收到了一文茶钱。”

玄千尺“嘿嘿”笑道,“看来,大人对我是特别厚爱。我们俩再次到云州来,已经把大人交待的任务,完成得差不多了。”

卖完了这碗茶,朝云已经把陆望交待给她的话都说了。鹰扬听了这些“消息”,已经被陆望诱进了所谓的“真相”中。他一定会认为,艾进是和贼人勾结,把押送的官兵骗到了山坳中迷晕,然后又指使贼人运走了铁矿石。

他能做出这些推论,都要归功于陆望为他一步步设下的圈套。神情可疑的云州官员,醉后吐露真言的城门卫戍,被绑架后供认的军火库守兵,还有这个山坳中卖茶的老太婆。。鹰扬自以为精妙无比的追查,都落入了陆望的网罟之中。这些人,都是陆望为他精心安排的!

朝云也不禁感叹道,“陆望真是料事如神!他坐镇京都,对云州发生的事情却是尽在掌握。鹰扬也按照他的安排,开展所谓的‘追查’。他的每一步,都在陆望的设计之中。”

“是啊!”玄千尺对陆望也是佩服地五体投地。“这个鹰扬,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越追查,就越往大人设计的路线上走。”

“接下来,就要看管朝升的了。”朝云笑着说道。这次鹰扬的调查之旅,看来要在管朝升身上终结了。

果然,回到云州城之后,鹰扬直扑云州府衙。玄百里一路跟踪着他,对鹰扬的行动了如指掌。所以,管朝升、玄千尺和韦朝云都能够及时出现在恰当的地点,掌握鹰扬的动向。

陆望曾经告诉管朝升,鹰扬在云州山道上调查完之后,肯定会去找管朝升。而这位云州刺史的府衙,将成为鹰扬这次云州铁矿石案的终点。对此,管朝升也有了心理准备。

此时,他已经得知鹰扬去了山道,追查艾进当夜带着车队离开的真相。很快,鹰扬就会来到他的府衙,与管朝升再次“叙话”了。这次,鹰扬可不会那么客气。

不过,管朝升倒并不担心。因为,陆望曾经很肯定地说过,鹰扬所要的,只是铁矿石案的真相,不会对管朝升造成实质性伤害。管朝升需要的,只是按照陆望的指示,再演一出戏。

管朝升坐在小花厅中,慢慢喝着茶。一个人影突然飘然而至。管朝升定睛一看,是玄百里!他知道玄百里是陆望特派到云州,跟踪鹰扬的。此时,玄百里到了他的府衙,那说明一件事,鹰扬来了!

“管大人,他马上到了。我提前来跟你说一声。”玄百里急促地说道,“大人说过,这一次,他可能会对你的家眷下手。”

“我知道,大人也对我交待过。”管朝升平静地说道,“所以,我们已经提前把府衙后院的守军撤了一半,方便他动手。”

玄百里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管朝升镇定地说道,“大人说过,我按照他的计划办,不会有事。我相信大人!”

章节目录 第517章 府衙后院 管朝升的妻子此时正在府衙的后堂,抱着三岁的幼子玩耍。这段时间以来,因为云州铁矿的关系,闹得鸡犬不宁。管朝升也是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他的妻子虽然有所抱怨,也体谅丈夫的辛勤与不易,没有过多干涉,只是默默承担起了照顾家庭子女的重任。

这个贤惠的女人,并不知道什么是朝廷的争斗与倾轧,也不知道什么是派系与站队。管朝升为人素来谨慎,对与陆望之间的隐秘往来,并没有向妻子透露半个字。

因此,他的妻子也只是如普通人一样,以为丈夫是因为得罪了陆望,而被贬官,来到这个边境小城云州的。只是,她倒并没有埋怨管朝升无用,而是默默地照顾管朝升的生活起居,拉扯几个子女。管朝升对自己的妻子,是打心眼里的敬重。

这次鹰扬再次找到云州府衙,陆望已经预料到他会逼迫管朝升说出真相,要从管朝升的家室下手。这样一来,管朝升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必然成为鹰扬下手的目标。

只不过,鹰扬的目的,只是得到真相,不会残害管朝升的妻儿。因此,管朝升干脆把府衙后院的守卫也撤掉了一半,让鹰扬下手更容易些。

在管朝升的妻子抚弄幼子时,忽然感到从身后传来一阵劲风。她还没来得及发出叫喊,嘴巴已经被捂住了。眼睁睁地看着怀中的幼子被一双大手突然抢走,她奋力挣扎,双手不停地挥舞,试图把守卫唤来,却只是徒劳。

那个突袭者把管朝升的妻子手脚钳制住,一手抓着她的孩子,悬在半空。顷刻之间,管朝升的妻子已经被绑缚在一张凳子上。

被猛然夺走的幼子,睁着滴溜溜的圆眼睛,被偷袭的人高高举着。孩童还搞不清楚状况,以为是一种新的游戏,被高举在半空,乐得“咯咯”直笑。

管朝升的妻子看着孩子已经被控制住,急得直掉眼泪,嘴巴又被堵住,无法发出声来,只得在椅子上扭动着身体,表达着她的不满与愤怒。

绑架管朝升妻儿的人,正是鹰扬。此时,他轻轻抚摸着管朝升幼子的脸蛋,说道,“好一个粉妆玉琢的孩儿。可惜啊,你是被那个奸诈的老子给害了!”

跟踪而来的玄百里,看着眼前这副情景,也有些着急,生怕鹰扬一时失手,把管朝升的妻儿给害了。他转到后院的天井,双手一扬,将一盆月季给打翻了。瓷盆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砰”声。

在院子外守卫的兵士立刻被惊动了,便跑进来查看。这些兵丁刚一走到天井,便看见挟持了管朝升的妻儿的鹰扬。“来人啊!有刺客!”兵丁立刻跑去向管朝升报信,其余的士兵,则将这个院子团团围住。

很快,管朝升便出现在后院中。看见鹰扬手里挟持着他的儿子,妻子也被绑缚在椅子上,管朝升面露焦急之色。他连忙向鹰扬拱着手,声音发颤,哀求道,“上差,不知在下何处得罪,请上差责罚于我,千万不要为难在下的妻儿啊!”

鹰扬看着惊慌失措的管朝升,冷冷地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找你吗?”

“下官不知。请上差明示。”管朝升的脸皱成一团,看上去苦不堪言。鹰扬把手里的娃娃扬了扬,像展示一件破败的玩具。这个懵懂小儿终于知道了,这不是一个人好玩的游戏,而是个危险的举动。管朝升的幼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啼哭道,“阿爹,阿妈,我要阿妈!”

被绑在椅子上的管朝升之妻直淌眼泪,只能瞪着鹰扬,恨不得把这个闯进后院的男人生吞活剥。

鹰扬倒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盯着管朝升,像是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他冷笑道,“你以为编造几句谎言,就能把云州铁矿石的事瞒过去吗?那你也未免太小看内卫了。”

他是内卫?管朝升的妻子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内卫的威名,连她这个妇人也略知一二。如果沾上了,总是没有什么好事。自家老爷怎么被内卫给缠上了!她心里一阵发凉,绝望地看着管朝升。

听了鹰扬的质问,管朝升脸上一阵惊惶,连忙垂下了头,不敢看鹰扬的眼睛。他显然心里有鬼。鹰扬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孩子细嫩的手腕捏了捏。幼儿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让管朝升心里也一紧。

他抬起头,决然说道,“上差,罪不及妻儿。我什么都愿意交待。只求上差不要伤害他们。”

“很好。这才是识时务的。”鹰扬缓缓把手中的孩子放下,看着管朝升,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你让这些兵丁都离开。我们单独谈谈。”

“遵命。”管朝升立即让后院的兵士全部离开。今天这一幕,也早在陆望的预料之中。在离开云州前,陆望对管朝升详细地讲明了后续的计划。

他曾经认真地询问管朝升,是否愿意承担这个妻儿被劫持的风险。虽然,根据陆望的推测,鹰扬只是挟持她们作为人质,来要挟管朝升说出事情,但是,这终究会有风险存在。毕竟,对于鹰扬来说,杀死她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那时,听了陆望的分析,管朝升坚决地说道,“愿意为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既然大人认为鹰扬不过是虚张声势,不会真的伤害我的妻儿,那么此事我也愿意去做。就算出现意外,也不会有所怨言。”

所以,在鹰扬进入云州以后,才有了步步诱敌深入的行动,让鹰扬陷入陆望的计划而不自知。这最后收网的一步,当然要由管朝升来完成。

在清空了后院的兵士之后,鹰扬说道,“你可以开始交待了。”

管朝升缓缓说道,“其实,铁矿石并没有掉入江中,而是暂存在云州军火库。后来,被自称押送官兵的人,拿着艾进的押运特派使令牌,转运走了。”

令牌!鹰扬心惊,暗想道,果然是艾进在捣鬼。他追问道,“铁矿石运到了哪里?”

“可能是西蜀。”管朝升脸色黯淡,畏畏缩缩地说道,“后来艾进回来,声称那些押送官兵不是他派遣的,是假官兵。我们在城中大肆搜查,抓到了一个西蜀间谍,在他身上发现了一封密信。从那信里,我们推测,铁矿石可能被运到了西蜀。现在,在刘允中手上。”

这一切都与鹰扬的前期调查所吻合。鹰扬恶狠狠地问道,“信上说什么?”

“那个奸细,还关在云州大牢。”管朝升幽幽说道,“信上说,西蜀给了艾进大量金银财宝,作为买通他,让西蜀盗走铁矿石的贿赂。”

章节目录 第518章 云州大牢 管朝升这番交待,把艾进给供了出来,却巧妙地掩去了陆望和贺怀远的痕迹,把他们撇清地一干二净。在他的说法中,这种种可疑之举,都与艾进有关。

“你当初为什么不据实相告?”鹰扬瞪着管朝升,满面怒容。当时,鹰扬来到云州,盘查府衙所有官员,得到的可是不一样的口供。他只是从这些官员可疑的表情中,才发现了蛛丝马迹,进而追查下去。这也确实是因为管朝升等人的隐瞒导致的。

“这。。”管朝升似乎有口难言,沮丧地说道,“上差,我们只是地方小官。我们是拿着艾进的押运特派使的令牌,才敢把铁矿石交给那些官兵的。艾进是户部尚书,他当时坚持说那些都是假官兵。我们也不知道底细,难以与他争辩。他便威胁我们,要按他的说法办。”

“那令牌呢?”鹰扬追问道。按照管朝升的说法,艾进回云州后,不承认是自己派人押送走了铁矿石,还威胁地方官员不准泄露此事。要按艾进的说法统一口供。那看来,艾进就是在幕后操纵此事的黑手了。如果管朝升真的有所谓的令牌,那此事的真实性就毋庸置疑了。

听到鹰扬要他拿出令牌,管朝升心里一阵暗喜。他不动声色,从怀里掏出一块铜制令牌,递给鹰扬。在这块令牌上,镌刻着“押运特派使”五个大字,做工精良,绝无仿冒的可能。鹰扬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正是朝廷给予艾进的那块作为信物的押运令牌。

有了这块令牌,持令牌者就有了调动押运的铁矿石的权力。云州的地方官见了这块令牌,当然是诚惶诚恐,把军火库中的铁矿石提出来,给持令牌的官兵。这也是情理之中。

把铁矿石给持令牌的官兵,管朝升这么做,其实也是无可指摘。如果说有过错的话,也只是在艾进威逼之下,不敢直言而已。何况,那些铁矿石本来就不应该放在云州军火库。是艾进自己不遵守朝廷制度,私自将铁矿石运进云州城,要求地方官为他看管。

说来说去,这一切都是艾进利用自己作为押运特派使的权力,与贼人勾结,把铁矿石偷天换日,转运出去的。

鹰扬拿着令牌沉思,气得脸色发青。好你个艾进,还上这样的奏本,连陛下都敢欺骗。若不是陛下明察秋毫,发现了其中的可以之处,派自己来云州查案,几乎就要被这个贪赃之徒给骗了过去。

他已经在心中相信了管朝升的话,面色稍微缓和下来,说道,“你们也是受了胁迫,被艾进设计陷害的。只要照实全说,我会在陛下面前,为你们求情的。你带我去那个奸细那儿看看。”

“多谢上差,多谢上差!”管朝升以手抚额,一副谢天谢地的样子,连忙殷勤地说道,“上差请随我来。我即刻把那个奸细提审。”

鹰扬放开了管朝升的孩子,也把他的妻子松绑,拍拍手,说道,“马上带路吧。”管朝升的妻子立刻把孩子抱在怀里,躲进了房间。鹰扬便随着管朝升一路来到了云州大牢。

那个“奸细”按照陆望设计的供词,又重新交待了一遍。鹰扬听了,与自己之前一路追查的结果都十分吻合,便也信了个十分。他握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说道,“艾进这个狗东西!老子回京都,禀报皇上,便要了他的狗命!”

此时,管朝升倒是顿了一顿,低声说道,“上差,请借一步说话。”鹰扬皱皱眉头,问道,“怎么,你还有话说?”

“上差有所不知,此事还有一个棘手的地方。”管朝升有些犹疑地说道,“当时,我们抓到这个西蜀奸细,也搜出了这封密信。但是,艾进要强行把这件事情压下来。那封密信,他也从我们手里抢走了。所以,我们现在手上,并无此件证物啊。”

“你是担心艾进不会承认罪状?”鹰扬眯着眼睛,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大凡这种通敌之罪,没有证据,内奸是不会轻易认罪的。虽然鹰扬自己是刘义豫的心腹,深得他的信任,但是如果没有这封密信作为证据,恐怕艾进回抵死不认。

管朝升点点头,说道,“那封信是范元吉写给艾进的。信上说,已经给了他一大批金银财宝,作为定金。其余的款项,在其后交付。”

鹰扬心中一动。那些金银财宝,是西蜀为了盗取铁矿石,给艾进的定金。这些东西,估计就存放在艾进那些随行的大车中。在山坳里,艾进迷昏了官兵,与那些贼人押着随行的车辆同去建康,估计就是把那些贿款运回建康老家。

他思索了一会儿,问道,“也就是说,那封密信,现在还在艾进的手中?”管朝升摇摇头,狐疑道,“不一定。我怀疑,他早就把那封信给毁了。”

“不会的。应该还藏着。”鹰扬沉吟道,“那封信,是范元吉写给艾进,作为交付剩下款项的凭据的。艾进贪财,在没有拿到剩下的款子之前,是不会毁掉那封信的。自从铁矿石的事情案发以来,他就立刻回到了京都,应该还没有拿到那笔通敌的贿款。”

“哎呀,还是上差英明。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管朝升一拍脑袋,似乎恍然大悟的样子。

其实,艾进并没有拿到那封密信。只是,如果管朝升直接把这封信交给鹰扬,反而会引起他的怀疑。

既然艾进精心设计了这样一个大案,怎么会让关键证据落在别人手里呢?这于理而不通。所以,陆望并没有让管朝升直接上交密信,而是迂回地暗示鹰扬,这封密信的存在。

果然,鹰扬自己得出了密信还在艾进手中的结论。他的每一步行动,似乎都是自己做出的,但其实都落在了陆望的设计之中。包括他的思想,都被陆望用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导向了那个设计好的结论。

这也是陆望这个计划的可怕之处。他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出现过,却深深地潜伏在了这些目标人物的意念中,指挥着他们行动。

管朝升的恭维,也让鹰扬颇为受用。他对管朝升说道,“这个奸细,你好生看管,不要让风声漏出去。至于那封信,我会想办法搞到手的。你在云州,仍像往日一样办公,不要声张。待我揭开了艾进的画皮,你得到我的通知,便上奏章揭露他。如此,可保你无事。”

“下官谨听上差的安排。绝不轻举妄动。只要上差有令,下官便向朝廷上表,将此时和盘托出。”管朝升向鹰扬表态,会坚决听从他的指示。

鹰扬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出了大牢。现在,他是真的要启程回京了。目送他离去,管朝升嘴角浮现了一丝笑容。“内卫首领?!你也只是大人的手下败将。”

章节目录 第519章 帮帮“老朋友” 已经启程回京的鹰扬,一路上日夜兼程,骑马飞驰。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云州一路跟踪他的“尾巴”,居然抢在他前头,回到了京都。

在云州,这条小“尾巴”玄百里,一直跟踪这鹰扬,掌握着他的动向,协助管朝升、韦朝云和玄千尺互通消息,策划行动时间和节奏。

在陆望精巧的设计下,精明的鹰扬就像被牵着鼻子走,在陆望的“指挥”下,完成在云州的调查。他所得出的结论,也是陆望诱导他做出的。

玄百里完成了在云州的任务之后,便一路疾行,赶在鹰扬前头,回到了京都。在陆府的院子里,陆望正在池塘边看着依依垂柳,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风声。他知道是那个调皮的小鬼回来了,笑着说道,“出来吧,小鬼。知道是你来了。”

“每次都会被师兄发现。”玄百里嘟着嘴,从假山后跳了出来。“看来,我的轻功还是太逊了。”

陆望笑着拍拍他的头,说道,“已经进步很多了。这次,是离我五米以内,才被发现。以前,十米开外,我就觉察出了。百里,假以时日,你今后在轻功上的成就,绝对能超越我。”

“师兄都这么说,我更要勤快练功了。”玄百里快乐地掠到柳树上,抓着柳梢荡来荡去。他的身影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池塘上,倒是惊动了一群群红色的游鱼。

陆望问道,“鹰扬已经启程回京了吧?”他知道,玄百里出现在府邸中,必然是已经完成了在云州的任务。陆望之前曾经交待他,在鹰扬动身离开云州之时,便立即赶回京都。此时。想必鹰扬正在从云州回京都的路上。

“嗯。他起码还有三天才会到。”玄百里得意地说道。按照鹰扬骑马的脚程,玄百里估计鹰扬还要在路上日夜赶路三四天,才能赶到京都。想到这里,玄百里又对自己的轻功得意起来。鹰扬号称是内卫首领,大夏第一高手,在玄百里的脚下,确实快马加鞭也赶不上。

陆望对玄百里的轻功十分有信心,因此吩咐他赶在鹰扬之前,回到京都,进行下一步的行动。他满意地点点头,对玄百里说道,“三天时间足够了。百里,下一步,我们要送一份大礼,给我们的老朋友鹰扬。”

说鹰扬是老朋友,其实是陆望的戏称。在这次云州之行的调查之中,鹰扬确实是在忠实“执行”陆望的“指令”。他按照陆望的设计,一步步推进着调查进度,得出陆望想要的结论。这可是帮了陆望的大忙。

玄百里翻了个白眼,骑在柳树的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笑道,“师兄啊,这个鹰扬真是把我笑死了。他每一步,都是按照你事先的计划来的。他还真是你的‘朋友’。这次,又要让鹰扬干些什么啊?”

鹰扬这次回到京都,当然是要把云州的铁矿石案做个了结。陆望让管朝升在最后一次讯问中,对鹰扬进行了暗示,提醒他把西蜀奸细的那封密信拿到手。他回来之后,必然要对艾进下手,先拿到那封密信。然后,收集了所有供词和证物,他就可以向刘义豫复命了。

陆望说道,“当然是要‘帮助’鹰扬,找到那封藏在艾进家里的西蜀密信了。”他让管朝升埋下了一个伏笔,鹰扬必然来找。这个时候,就需要陆望再帮他一把,让他顺利找到这封信了。

“师兄,为什么不让管朝升直接把这封信交给他呢?”玄百里有些不解地问道。这样看来,似乎是更省事一些。

陆望微微一笑,说道,“以鹰扬的个性,这样反而会引起他的怀疑。你试想一下,艾进如果操纵了这一切,怎么会把这么关键的证据留在管朝升手里呢?如果鹰扬稍加思考,那他就会发现这其中的漏洞。事情进展地太顺利,反而会引起他的怀疑。”

“所以,我们要故意给他设置障碍,然后让他自己去发现这封信。这样,他就对云州铁矿石一案深信不疑了。是这样吗,师兄?”玄百里沉思了一会儿,居然也开始像陆望似地分析起来。

陆望赞赏地看着他,说道,“没错。我们的小百里也开始动脑子了。鹰扬这样谨慎的性格,只有这样得来的证据,才会让他相信是真实的。”

“真是的,好像我从前就没用过脑子似的。”玄百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陆望的夸奖还感到有些害羞。他忽然想道,“只是,管朝升没有把信给我啊!”

陆望淡淡说道,“你随我来。”玄百里从柳树上跳了下来,跟着陆望穿过花园小径,来到书房。

在书房的密室里,陆望打开暗格,取出一封信,交给玄百里。他说道,“这就是那封西蜀密信。我让范元吉亲自写的。刘义豫自己来看,也会一眼认出,这是范元吉的笔迹。”

“师兄,我们怎么把这封信给鹰扬呢?”玄百里小心翼翼地结过这封信,藏在怀里。

陆望神秘一笑,说道,“你今日找个时候,溜进艾进的府中。在他的卧房里,有一顶床帐。这副床帐的左后方那根杆子,是中空的铜管。你将这封信卷好,塞进那根铜管中,就大功告成了。”

原来艾进的卧房中,还有这样的设计!玄百里不禁咂舌,在心里仔细记下了陆望的嘱咐。艾进卧房中的秘密,其实是陆望从安插在艾进府中的耳目中得知的。

当年,饶士诠曾经在各个高官府邸安插耳目奸细,艾进府中就有他派去的耳目。后来,陆望从飞花处得知了这个秘密,便亲自闯了一趟饶弥午的书房,将这份奸细名单偷了过来。

其中一部分,在身份暴露之后,被陆望所控制,成为他所暗中使用的棋子。而艾进府中的这一位,就是已经向陆望投诚的饶士诠的耳目。这些艾进府中的机密机关消息,便是由这个耳目,报告给了陆望。

得知了这个存放信件的秘密之处,玄百里心里有了底。他精神一振,告别了陆望,便飞快地向艾进府中掠去。

此时的艾进,因为铁矿石丢失,挨了板子,正在家中休养。这日正是好天气,春光明媚,绿水荡漾,艾进也心里痒痒,披着衣服,在后花园散步解闷。想起云州之事,他便唉声叹气,深深后悔去了那个边地小城,惹来如此风波。

玄百里看见艾进正在花园中闲逛,知道卧房中无人,便悄悄溜了进去。他利落地掀开床帐,打开那根铜管的盖子,果然里面空空如也。他心里大喜,便掏出信件,卷成一个纸筒,塞了进去。把床帐原样复原之后,玄百里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艾进府邸。

章节目录 第520章 送出“礼物” 三天后,鹰扬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京都。正如陆望所预料的那样,一到京都,他就心急火燎地开始密信的搜查。不过,艾进的府邸,目前他还是不能明目张胆地闯进去搜查的。

他并不知道,艾进是否将这封密信收藏在了自己府中,还是放在另外的地方。如果贸然闯进去,却没有找到这封密信,反而打草惊蛇,让艾进警觉起来。

鹰扬自然是不会坐视艾进逍遥的。他也没有意识到,在他入京之后,那条曾经在云州如影随形地跟着他的小尾巴,又像幽灵般地缠上了他。

玄百里跟踪着鹰扬,知道他又开始针对艾进进行活动了。陆望了解道这个情况以后,微微一笑,说道,“既然我们已经把礼物送给他了,就等着鹰扬自己去取了。他会有办法的。”

“大人,鹰扬似乎并不敢亲自进去搜查。”玄百里跟踪了他一阵子,并没有看见鹰扬进入艾进府邸。

贺怀远说道,“这大概是鹰扬有点投鼠忌器。艾进毕竟是饶士诠的人。他如果贸然闯进去搜查,一旦没有找到证物,那后面就很难收场了。不但饶士诠会借机发难,艾进也会警觉,销毁证据都十分有可能。”

“怀远说的没错。”陆望点头赞许道,“鹰扬做事谨慎,是不会犯这个错误的。不过,他也不会坐视不理。这封密信,他是一定要搞到手的。”

“百里把密信放在了艾进卧房的床帐铜管处,怎么才能让鹰扬知道那里有密信,并且准确地搜查到这个地方呢?”贺怀远沉思道。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虽然陆望和玄百里等人都清楚密信的存放地点,但也不可能明着告诉鹰扬。而这个床帐的铜管,设计得十分隐秘。如果不是陆望在艾进府邸中的内线通风报信,他们也很难想到,这里居然有如此的机关。

“鹰扬有他自己的内线。”陆望笑道,“这个内线,是内卫自行在高官府邸中发展的。”

“哦?鹰扬也在艾进的府中,安插了耳目?”贺怀远托着下巴,对此倒也不感到十分吃惊。内卫是刘义豫的私人部门,肩负着监视朝廷百官的任务。他们只忠于刘义豫一人。自然,他们在官员府邸中安插耳目,刺探动静,也是理所当然了。

“你道是谁?”陆望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就是以前被饶士诠安插在艾进府邸中的那个耳目。”

“原来是他!”贺怀远惊声失笑,说道,“他后来被我们控制,已经向大人投诚了。原来,他又被内卫招揽到旗下了。”

“是我让他接受内卫的任务的。”陆望淡淡地说道,“这个人,也是我们安插在内卫中的沙子。”

贺怀远恍然大悟。当初陆望从饶弥午的书房中,盗取了饶家安插在百官中的间谍名单之后,就对这些间谍视情况重新利用,纳入了自己的情报网之中。

有的被暗中铲除,有的被发配遣走,有的则留了下来,被陆望用作了自己的耳目和内线。艾进府邸中,就是这样的一位内线。他原来被饶士诠派遣,安插在艾进府中。后来身份暴露,便向陆望投诚,为他做事,通风报信。在陆望的指示下,他也混进了内卫的眼线中。

陆望说道,“我今天收到消息,鹰扬已经与他进行接触了。鹰扬急于要找到这封西蜀的密信,让他暗中在艾进府邸私下里进行寻找。一旦有了发现,就秘密报告给鹰扬。”

“那我们就可以借这个内线的口,把这封密信的存放位置告诉鹰扬了。”贺怀远眯着眼说道。

他已经领会了陆望的意图。对于这个年轻的内阁大臣,贺怀远真是越来越感到他的深不可测。在不经意之间,他似乎已经掌控了全局。很久之前埋下的伏笔,却能在关键时刻发挥极为重要的作用。

陆望点头说道,“没错。这个内线,是最合适的人选。放心吧,很快,鹰扬就会知道这封信藏在何处了。”

果然,这天在艾进去城郊散心之后,他的卧房里多了一条人影。这人对这里似乎十分熟悉,溜进来之后,便直接走向床边,把床帐掀开。他动作利落地打开左后方的铜管的盖子,从里面倒出了一个纸卷。

把纸卷展开,这人迅速地读了一遍。他点了点头,把纸卷仍旧放了进去,再塞上铜管的盖子,把床帐恢复原样。

他轻手轻脚地溜到府邸的后院处,打开了后门。在门外,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男子正斜靠在墙边。这男子的腰间,挂着一柄式样古朴的长刀。看见来人,男子嘴唇掀了掀,说道,“艾采,找到了吗?”

那人就是艾进府邸的一名老仆,艾采。听见男子的询问,便蹑手蹑脚地走出来,向旁边四处张望了一下。巷道里空无一人,倒是一个密会的好地方。

艾采压低声音,对男子说道,“鹰扬大人,不负所托,在下终于把艾进藏的那封密信,给找到了。”

“嗯,告诉我地方。”鹰扬点点头,对艾采的效率也感到满意。

这个艾采,在艾进府中已经多年。半年前,他被发展成为内卫安插在艾府的内线。不过,这次云州之行,他并没有随行。艾进所带去的,是心腹纪老二。但是艾进回来时,却没有把纪老二带回来。

作为艾府的老家人,艾采起初为饶士诠传递情报,盯住艾进,后来身份暴露,被陆望牢牢控制住,便死心塌地地为陆望服务了。连他接近内卫,混成内卫的眼线,也是陆望的指示。此时,他在内卫中的身份,便派上了用场。这也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了。

“报告鹰扬大人,”艾采悄声说道,“艾进这鬼东西,把这封密信藏的真叫一个严实。你道他放在哪里?原来不是书房,也不是外头,正是他自己家中的卧房。而且,藏的地方,真叫人意想不到。我也是这几日四处搜查,才在偶然中发现的。”

“到底在哪儿?说正事!”看着艾采似乎有些邀功的表情,鹰扬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锭子,交到艾采手里。他沉声说道,“如果我找到了,后续还有重赏。”

“是,是,谢鹰扬大人!”艾采接过银锭子,揣进怀里,眼睛发亮,轻声说道,“这封信,就藏在艾进卧房的床帐中。”

床帐一览无余,怎么能藏下这样一封信?鹰扬疑惑地看着艾采。

“那床帐有名堂。支撑床帐的一根铜管,在左后方,这里面是空心的。”艾采解释道,“打开这根铜管的盖子,就可以找到里面藏的信。”

原来如此!鹰扬吁出一口气,暗自发狠,艾进,你等着吧!

章节目录 第521章 去了哪里 鹰扬与艾采的这一番对话,都被玄百里听得一清二楚。他暗自躲在后院边的大树上,隐匿了身形,连鹰扬都被瞒了过去,丝毫没有发现玄百里的踪迹。

当鹰扬离开之后,玄百里跳了下来,对艾采说道,“做的很好。大人让我告诉你。这几天要严密看着这封信,不容有失。鹰扬,很快便要行动了。大人已经为你安排好后路。此事一了,你就可以带着一笔丰厚的银子,远走高飞了。”

艾采喜出望外,激动地说道,“多谢大人。我一定尽忠职守,按大人的指示办。”玄百里点点头,倏忽之间,便飞身掠走,从艾采眼前消失了。

看到玄百里出现,艾采又惊又喜。惊的是,玄百里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监视着自己。如果刚才没有按陆望的指示行动,恐怕自己的下场十分可怕。喜的是,自己能够从此解脱,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

陆望的手段,他早已领教过多次,因此一直老老实实地为他卖命,不敢耍半点花枪。这次,能得到陆望允许离开,也算是自己勤勤恳恳地为他服务的奖赏吧。陆大人毕竟还是赏罚分明的!艾采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回到了府中。

当艾进从郊外散心归来之后,他刚在府中吃完晚饭,便接到了宫里的紧急传召。宫中来了一个内监,要艾进即刻进宫。艾进心里七上八下,并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何事。

他往内监手中偷偷塞了一袋金锭子,轻声问道,“请问公公,可否知道是为了何事?”那内监拿了金锭,往袖筒里一塞,只是闭上嘴,往在桌上的云片糕一指,便转身走了。

艾进闹了个糊涂不已。他盯着云片糕,喃喃自语道,“这是什么意思呢?”

以前,纪老二跟在他身边,时常给他处处出出主意。这奴才脑瓜子活,能想事,艾进也一时把他倚为心腹。没想到纪老二吃里爬外,居然把他也给卖了。

当时听贺怀远说,纪老二已经逃走,恐怕现在不知在哪儿逍遥呢。纪老二一走,艾进的脑子就更转不动了。现在他盯着这云片糕,也闹不明白内监所指何意。

此时,艾采悄悄走了过来。他见艾进正在发愣,便问道,“老爷,要给您准备进宫的朝服吗?”

艾进歪着头,猛然问道,“刚才那内监指着这糕点,说是与陛下传唤我进宫一事有关。你看,这会是什么事呢?”

一看那云片糕,艾采便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云片糕,便是暗示云州之事。他是个机灵人,知道八成是鹰扬已经见过刘义豫,禀报了此事了。这也是陆望交待自己,把密信所藏的地方透露给鹰扬的。见艾进痴痴傻傻的样子,艾采知道他还蒙在鼓里,懵懂不知呢。

艾采憨笑着,说道,“老爷,这不就是一块糕点嘛!小的也不知其中之意。还是让小的快点给您把衣服拿来吧。可别误了进宫的时辰。”

听他这么装聋作哑,艾进也不再纠结于此,只好长叹一声,无精打采地开始换衣服。惴惴不安地到了宫中,却见内阁大臣陆望也坐在寝宫中。

艾进吃了一惊,心里便如同擂鼓似的狂跳起来。他与陆望上一次相遇,正是在云州。难道,这一次被紧急召入宫中,也是为了云州之事?

正在他左思右想的时候,刘义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艾进,知道为什么叫你入宫来嘛?”

“臣。。不知。”艾进上次被痛打了一百大板,在床上休养了很多时日,终究是落下了残疾,一条腿有些一瘸一拐。朝官背后都叫他“瘸尚书”。

他行礼过后,勉强拖着一条瘸腿,等待刘义豫发落。刘义豫却不赐坐,劈头便问他是否知道来意。艾进只好苦着脸,看着刘义豫。

刘义豫冷笑一声,却不理他,转过头看着陆望,说道,“陆爱卿,你告诉他吧。”

“是,陛下。”陆望谦恭地应道。他看着艾进,语气平静地说道,“陛下问你云州之事,是否还有要说的。”

“要说的?”艾进的心狂跳起来,机械地重复道。他看着陆望的脸,那上面平静无波,似乎看不出有什么风险。他自以为在云州之事上,陆望与他是在一条船上的。事情做的很隐秘,相关的人已经摆平了,应该不至于出什么纰漏。就算有动静,陆望也应该会通知自己。

想到此,艾进便硬起头皮,干巴巴地说道,“回陛下,臣并没有什么要说的。所有的事情经过,臣已经在之前的奏报中上奏朝廷了。”

“是吗?”刘义豫冷笑道,“看来是朕多事了。”

刘义豫已经接见过鹰扬。从他最信任的这位内卫首领嘴中,他已经知道,铁矿石根本不是因为自然事故,而坠进江中的。真实的情况是,铁矿石被运到了西蜀,拱手送给了刘允中。而操纵这一切的人,就是他御封的押运特派使,艾进。

看着艾进站在自己面前,仍然十分嘴硬,在此抵赖,刘义豫气得浑身发抖。他找来陆望,就是要就云州之事,与艾进一一对质。

艾进不明白,自己已经成为刘义豫眼中的大罪人。他忐忑不安地看着陆望,说道,“陆大人,你当时也在云州,可以为我作证。”

“作什么证?”陆望惊讶地扬起眉毛。他冷冷地看着艾进,缓缓说道,“艾尚书,事已至此,你就不要抵赖了。陛下慧眼如炬,对云州之事,洞若观火。你要瞒,是瞒不下去的。”

瞒。。?艾进吃惊地倒退几步,看着陆望。在一条船上的陆望为什么突然翻脸了?艾进心脏直跳,生怕陆望把铁矿石失踪之事说出。他结结巴巴地说道,“陆大人,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刘义豫的胡须震颤起来。他瞪着眼睛,恶狠狠地说道,“艾进,你真是吃了豹子胆了。不但威胁内阁大臣,而且连朕也敢瞒得死死的。这次,如果不是朕派了内卫去云州,暗中调查此事,就被你瞒天过海,骗了过去!你这个逆贼!”

艾进的头脑中“轰”地一声,眼前金星乱冒。内卫居然去了云州调查此事!他知道内卫的可怕,那些人是极为嗜血的!他心中“砰砰”直跳,喉咙也干涩了,说不出一个字来。

“朕已经问了陆望。他已经承认了,没有把云州事件的真相及时上报。”刘义豫说道,“陆望,你现在说说,到底云州的铁矿石,去了哪里?”

陆望缓缓说道,“陛下,云州的铁矿石,并没有因为道路冲毁,坠落江中。这些铁矿石,都被一伙自称奉命押送的官兵提走了。他们拿着艾进的令牌,之后却消失了。我也不知道,铁矿石运去了哪里。”

章节目录 第522章 对质艾进 “这。。。这。。不是事实!陆望,你血口喷人!”艾进瞪大了眼睛,瘸了的那只腿瞬间失去了力气。他猛然跌坐在地板上,无力地辩驳道。

“我只是把我所知道的,禀报陛下。”陆望淡淡说道,“艾进,你别不知好歹。在云州,你趁夜里偷偷溜走,第二天,有一群官兵拿着押运令牌,把铁矿石运走了。后来你却突然回来了,还说那些官兵根本不是你派遣的。可是他们却拿着你的令牌!你们是什么关系?”

面对陆望的质问,艾进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刘义豫说道,“既然是对质,就讲个清楚。陆望说他看到铁矿石被运走,你却说,铁矿石是掉进了江中。你说说,你有什么证据?”

“陛下,那一天,我确实没有让官兵去押送铁矿石啊!”艾进垂头丧气,又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只好絮絮叨叨地重复着这句话。

刘义豫冷冷哼了一声,说道,“那就是说,铁矿石确实是被人运走的,而不是掉进了江中。你的奏报,完全是一派谎话!”

“这。。都是陆望给我出的主意。”艾进慌忙指着陆望,辩驳道,“我怕陛下怪罪失职,所以就听了陆望的建议,上了这样一封奏报。”

“艾进,你真是狗急了乱咬人啊!”陆望冷笑道,“我在云州只是收取赋税,对押送铁矿石一事根本不知情,也没有插手。你偷偷溜走,并没有通知我。第二天那伙官兵来军火库提取铁矿石,满城官员都被惊动,我也前去了解情况。那些人拿出你的令牌,你不承认?”

“令牌,确实是我的。只是,这令牌是被贼人盗取的。”艾进慌忙要撇清关系,说道,“我那夜在山道上,被迷晕了,令牌也被盗走。第二日,才回到云州。盗取铁矿石的事情,我根本不知情。陛下,我也不知道铁矿石被那群贼人运到了哪里啊!”

眼见着艾进还在喊冤,刘义豫怒不可遏,咆哮道,“你不知道?!好,朕就告诉你,铁矿石被运去了西蜀!现在,都在刘允中手里!”

铁矿石运到了西蜀?艾进心中一惊,想知道刘义豫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是陆望拿那封西蜀的密信,来向刘义豫告密?

他回京都以后,并不敢在铁矿石一事上,牵扯陆望和贺怀远,也正是因为那封“密信”掌握在陆望手中。艾进不敢随意嫁祸陆望,就是忌惮陆望会抛出那封密信,让他引火烧身。所以,他只好一个人独自曾丹云州铁矿石事件的责任。

“这。。这是从何说起?”艾进带着满腔恨意,盯着陆望,哀嚎道,“陛下,你可不要听信贱人谗言啊!我绝对和西蜀没有任何关系。”

“你真是不打自招了!”在刘义豫看来,艾进的这番辩解,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在鹰扬去见刘义豫的前一日,陆望便已经进宫,拜见了刘义豫。在一番沉痛的忏悔之后,陆望向刘义豫主动交待了云州之事的“实情”。他声称,因为顾及同僚之谊,没有把西蜀铁矿石失踪的真相据实上报,揭穿艾进。

刘义豫听了,大感震惊,又觉得理所当然,符合自己的推测。虽然陆望有所欺瞒,倒也情有可原。毕竟,他并不是押运特派使。

陆望对刘义豫说道,他不愿意插手此事,也是怕会牵扯到饶士诠,令刘义豫左右为难。在陆望的“交待”中,只提到自己亲眼所见铁矿石被提走,其他的陆望说也一概不知。

第二日,鹰扬去见刘义豫,把所有的细节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刘义豫这才知道,其中的内情居然如此复杂。不光铁矿石被不明身份的人提走了,而且是运往西蜀。而且,还有一份密信,在艾进手中。这封信,就是关键的证据。

此时,他对艾进说道,“陆望已经把云州的事,向朕揭发了。他之前顾念同僚情谊,又顾忌着饶士诠,所以一直犹豫,没有拆穿你。昨日,他终于想清楚了,向朕报告了此事。朕赦他无罪,还要奖励他。你不要以为饶士诠能保得住你。现在趁早交待,还有一条活路!”

听了刘义豫的威胁,艾进如遭雷劈。他爬到台阶前,涕泪横流,哀嚎道,“陛下,臣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这让我交待什么呀!我只是那天夜里,运了许多财物,想拿回建康老家安置。谁知道,在路上就昏了过去。第二天,便听说铁矿石被盗走了。”

“还是不老实!”刘义豫对艾进彻底寒了心,“你倒是把自己撇清地一干二净。这么说,你倒是清白无辜,都是别人在暗算你了。艾进,你也把朕想得太天真了!你以为朕是瞎子?今天让陆望来与你对质,你却还是顽固不化,死不交待。”

陆望冷笑道,“陛下,不要与他废话了。我看,他是仗着没有被抓住凭据,所以如此猖狂。臣当时不敢立即揭发他,也是顾忌到没有有力的证据。一旦被他反咬一口,反而祸及自身。幸亏陛下明察秋毫,相信了臣的话。”

这次,陆望抢在鹰扬之前,主动向刘义豫“揭发”云州铁矿石一案,让刘义豫对他又多了几分信任。陆望所说的之前不敢揭发的借口,刘义豫也深信不疑。

毕竟,朝廷之上,波光诡谲,陆望手上没有证据,仅凭一面之词,似乎是很难取信于皇帝。他有这样的顾忌,是理所当然。刘义豫之前就已经对艾进起疑,听了陆望的“交待”,又从鹰扬那里了解了详细的情况,自然对陆望的话,也就十分相信了。

刘义豫冷冷地看着艾进,说道,“你以为没有证据?朕就让你看看,真正的证据。”艾进抬起头来,以为陆望会拿出那封信。他正准备喊冤,却见陆望纹丝不动,只是带着一丝嘲讽看着他。

艾进正在疑惑间,只见刘义豫一拍手,内卫首领鹰扬从屏风后,转了出来。他看了瘫倒在地上的鹰扬一眼,向刘义豫跪下,沉声说道,“陆望大人所说的,完全属实。臣这次去云州调查,已经摸清了铁矿石事件的真相。陛下,臣请求,立刻搜查艾进府邸。”

搜查府邸?艾进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鹰扬。他在云州到底发现了什么?为什么要搜查自己的府邸?艾进的脑子中,一片云山雾罩,摸不着头绪。

他咬咬牙,昂着脖子,对刘义豫说道,“陛下,臣的府邸中,并没有什么与云州事件相关的证据。鹰扬大人,这是在胡乱盘扯。肯定是有奸人在陷害我!”

“那搜一搜,就真相大白了。”刘义豫眯着眼睛,从齿缝间冷冷地蹦出了这句话。

章节目录 第523章 搜府 艾进被押着,与鹰扬和陆望一起,踏上了回府邸的路。只不过,此时,他并没有回家的闲情逸致,而是一颗心跌到了谷底,浑身冰凉,像浇了一桶雪水。

陆望骑在马上,与鹰扬并肩而行。艾进被内卫押着,坐在马车中,垂头丧气地向府邸而去。这次,是鹰扬的主意,主动向刘义豫提出,要搜查艾进的府邸。他从艾采那里,得知艾进的密信藏在卧房里,已经胸有成竹,深信自己此去搜查,必然会有所收获。

看着鹰扬意气风发的样子,陆望问道,“鹰扬大人,你这次带队前去搜查,看来志在必得啊!”鹰扬瞄了陆望一眼,沉声说道,“陆大人,你虽然在云州待了一段时间,可是对于这桩铁矿石的案子,知道的未必有我多。”

见鹰扬如此自信,陆望心中不禁觉得有些好笑。鹰扬在云州所调查的一切,都是出自于陆望的设计。他如今还洋洋自得,认为这都是出自自己的搜查所得。

陆望也不说破,只是微微一笑,说道,“既然如此,就要请鹰扬大人费心,为我们揭开这件案子的真相。说实在的,这其中确实有我所不解的事情。那伙贼人为什么要盗取铁矿石?”

“他们当然有理由去盗取铁矿石。陆大人,要是你知道了真相,恐怕眼珠子都要掉下来。”鹰扬看了艾进坐的马车一眼,冷冷地说道。“这些贼人勾结了艾进,做下了一桩惊天大案。这铁矿石,已经被偷天换日,运到西蜀去了。”

陆望十分配合地瞪着眼睛,似乎真的是被这个消息给吓到了。“居然有这样的事!这艾进真是吃了豹子胆了。我们在云州听艾进说道,有人假扮押送官兵,偷了他的令牌前去盗取铁矿石。原来这些人,竟然是艾进串通的!”

“没错。”鹰扬拧着眉毛,说道,“这伙贼人,就是西蜀人穿着大夏官兵的衣服假扮的。真正的官兵,那夜在云州山道上就已经被迷晕了。艾进与接应他的西蜀人,将西蜀的贿赂运到建康秘密安放。第二天西蜀人又拿着艾进的令牌,回云州城大摇大摆地运走了铁矿石。”

“原来艾进是西蜀的内奸!”陆望扬着眉毛,惊叫出声。鹰扬郑重地点点头,说道,“艾进还装作受害人,声称自己不知情。真是弥天大谎!他与西蜀是一伙的。”

“堂堂一个户部尚书,为什么要堕落至此呢?”陆望痛心疾首地问道。他瞄着鹰扬的脸,露出一副迷惘的表情。

“还不是为了钱!”鹰扬厌恶地说道,“西蜀给了他一大笔钱,都装在他随行的车辆里。他那天晚上偷偷从云州城溜走,把随行官兵迷晕了之后,就把这些东西运回了建康。这还只是定金,西蜀后面还要付他一笔款子呢!很快,我们就能在艾进的宅子中看到一封密信。”

陆望恍然大悟似地说道,“原来我们去艾进的宅子,是搜查一封密信!”这封密信,就是陆望让范元吉亲笔所写的,内容也出自陆望本人的授意。在云州,陆望让贺怀远拿出这封信,威胁艾进,让他按照陆望的指示上报,把铁矿石的失踪推到自然事故上。

“对!这封信,就是关键的铁证。我要让艾进,再也无法抵赖!”鹰扬说完,快马加鞭,往前疾驰。一行人也跟在鹰扬后面,向艾进府邸中赶去。

不久,车队到达了艾进府邸前。内卫迅速包围了艾进的宅子,把守住前后门,守得密不透风。一队凶狠的内卫一拥而上,将艾进的大门踹开。鹰扬一马当先,陆望在旁跟着,艾进被几个内卫押着走在后头,走进了宅子。随从举着火把,把宅子照的明亮如白昼。

艾进府中的家眷被外面的动静惊醒,纷纷起来查看。他们衣衫不整,披头散发,被闯入的内卫全部押着,集中到前面的庭院里。

看着如此大的阵势,艾进的家人鬼哭狼嚎,大喊大叫。艾进的妻子尖着嗓子叫道,“你们这些大胆狂徒!不知道这是户部尚书的府邸吗!居然在这里撒野。”

鹰扬冷冷地亮出内卫令牌,把押在后面的艾进推到了人群前。这些人顿时噤声。大夏内卫,令人闻风丧胆。今天,居然闯入了艾进的内宅。艾进,这位户部尚书,显然已经被内卫控制了,现在可能已经是阶下囚。

陆望看着艾进,叹了一口气,缓缓劝道,“艾大人,你这是何必呢!还是早点交待吧,也免得内卫动手,弄得不好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艾进的妻子钗环散落,红着眼睛朝艾进绝望地喊道。艾进哭丧着脸,声音发颤,抖抖索索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啊!还是云州那档子事闹的。唉,我真不该去云州,当这个什么劳什子押运特派使。”

“你现在后悔,已经晚了。”鹰扬冷冷地说道。“逆贼,你和西蜀勾结时,早就该想到有今天这个下场。”

“鹰扬的人,动手吧。”陆望瞟了失魂落魄的艾进一眼,淡淡说道,“看来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见到铁证,他是怎么也不会松口的。再与他费口舌,有何益处?多说无益!”

“跟我来!”鹰扬亲自举着火把,带着大队人马,向艾进的后院卧房走去。艾采此时隐身在人群中,跟在后头。陆望不经意地瞟了他一眼,艾采回报了一个会心的眼神。作为陆望安插在艾府的眼线,艾采知道,今晚将是他最后一次执行任务了。

一脚踹开艾进的卧房门,鹰扬大踏步走了进去,径直向床边走去。艾进看得一头雾水,不知道鹰扬到底在找什么。只见鹰扬突然掀开床帐,拔掉左后方的铜管,取出盖子。

陆望知道,鹰扬在找的,就是玄百里放进去的那封密信。他的眉头舒展开来。今夜,这封信将把艾进送上末日。他注视着鹰扬的动作。片刻之后,鹰扬从铜管中倒出了一个纸卷。

那是一封信!艾进的眼皮狂跳起来。

鹰扬举着火把,仔细看完了这封信。他唇边露出一丝冷笑,扬着信纸,对艾进说道,“这就是你通敌的铁证,西蜀宰相范元吉亲笔写给你的密信。我认得他的字迹。陆大人,你看!”

他把信递给陆望,让他仔细察看。陆望看了一遍,沉吟道,“确实是范元吉亲笔所写。他还在信上说,有一笔余下的贿款,要交付给艾进。”

“所以,艾进才密藏着这封密信,作为交易的凭据。否则,他早就烧了!”鹰扬说道,“真是不出我所料。”

章节目录 第524章 内卫诏狱 艾进突然转头看着陆望,指着他,嘴唇哆嗦着,“原来是你,是你。。”陆望扬着眉毛,平静地看着艾进,眼神里充满了冷酷和决绝。艾进突然怒吼一声,朝陆望扑了过去,用手掐住陆望的脖子,眼睛充血,凶狠地叫道,“我跟你拼了!原来是你在陷害我。”

面目狰狞的艾进突然被一双大手揪住背脊,狠狠地甩在地上。他瘫倒在地上,被内卫一拥而上冲上去用镣铐锁住。鹰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地说道,“死不悔改!居然还想攻击大臣,要挟人质。我看你是丧心病狂了。”

喝令把艾进锁上马车,鹰扬转过头,关切地对陆望询问道,“陆大人,你没有受伤吧?”他哪里知道,陆望的功力远在他这个大夏第一高手之上。艾进这一点垂死挣扎的小把戏,对他来说不堪一击。

“咳。。咳。。”陆望用手摩挲着自己的脖颈,把衣领松开,大口喘着气。片刻之后,他才轻声说道,“没事,只是被这厮掐住脖子,刚才有些呼吸不畅而已。”

“他是见到我搜查出了这封密信,自知阴谋败露,所以狗急跳墙而已。”鹰扬淡淡地说道,“刚才,我把信给你检视,他大概想要挟持你为人质,并把证物销毁。哼!真是痴心妄想!在我鹰扬的面前,也想玩这些下三滥的招数,真是太小看我们内卫了。”

陆望连忙郑重地把信递给他,说道,“鹰扬大人,你可把这信收好了。既然如此重要,千万不能损毁,让艾进这小人得志。”

鹰扬接过信件,小心地揣在怀里,对陆望说道,“陆大人,刚才让你受惊了,是我大意了。待会,我会亲自送你回府。”

陆望长叹一声,说道,“大概是我主动向陛下揭发艾进的欺瞒行为,让艾进对我怀恨在心,还想置我于死地。刚才他是见阴谋败露,就想与我同归于尽了。”

“陆大人,你能忠君尽职,认清形势,向陛下举报艾进的不法行径,正是深明大义之举。”

鹰扬用赞赏的眼光看着陆望,说道,“这次,就是你不主动揭发,艾进也难逃法网。其实,陛下早就怀疑艾进了。只不过当时为了稳住他,才虚以委蛇,只给了轻罚。陛下派我秘密去云州,就是为了调查此事。在云州,我已经掌握了可靠的证据,艾进是在劫难逃。”

在云州掌握可靠证据?陆望在心中暗笑。那些所谓的可靠证据,正是陆望一步步透露给他的。鹰扬并不知道,在云州城门的卫戍士兵、军火库守军、山道上的卖茶老太婆,乃至管朝升的供词,都是陆望所一手安排的。

看着鹰扬志得意满的样子,陆望谦虚地点了点头,说道,“鹰扬大人果然是陛下最倚重的人啊!若不是鹰扬大人查明了真相,只怕陛下还没有那么容易相信我的揭发呢。这个艾进一定会百般抵赖,到时候反而祸及自身了。”

“放心,我会为你说话的。”陆望的这番听在鹰扬耳朵里,颇为受用。他与陆望对视,露出会心的微笑。两人内心的想法,倒是大不相同,各怀心事。

“鹰扬大人,艾进如何处理呢?”陆望看着如一滩烂泥的艾进,向鹰扬询问道。此番在艾进的宅子里,搜查到了艾进通敌勾结西蜀的铁证,他是肯定无法再重返朝廷了。只是,如何发落,还要看刘义豫和赤月的意思。

“这。。”鹰扬沉吟半晌,凑近陆望,轻声说道,“陆大人,实不相瞒,陛下指示,如果在艾进这里发现了罪证,先暂时不要大肆声张,把艾进带到内卫的秘密牢房,再行审问。”

今夜来艾进宅院中搜查的,都是内卫,全部都是鹰扬的下属。陆望明白,刘义豫如此安排,自然有他的用意。鹰扬要把艾进带回内卫的秘密牢房,是为了把此时掩盖下来,不让刑部或兵部插手。也许,连赤月和达勒那边,也要隐瞒下来。

陆望是何等聪明人物,自然知道鹰扬的言外之意了。在朝廷当差,第一重要的是揣摩上意,至于能力,反倒在其次了。如果对上头的意思摸的不准,办事能力越强,反而越糟糕,甚至有可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招来覆灭的命运。

“这样吧,”陆望沉吟道,“既然我也是此事的见证人,那就随同鹰扬的人一同到内卫诏狱,接受询问。如此也可保,绝不走漏消息,以免让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损害陛下的声誉。”

这真是老成之言了。鹰扬在心中暗暗赞道,这个陆望果然非同一般,有一副玲珑心肝。鹰扬并未把话说透,只是轻轻一点,陆望就已经领会其中之意了。

他主动提出要和鹰扬一起去内卫诏狱,干脆来一招自我隔绝,表明自己绝不会走漏消息。这个姿态,当然是做给刘义豫看的,表明陆望的忠诚可靠。

鹰扬点了点头,赞赏地说道,“陆大人真是朝廷栋梁,一言一行都出自公心。既然如此,就请陆大人也是和我们一起走一趟吧。”

到了阴森的诏狱,陆望和鹰扬一起走进了散发出血腥味的审讯室。艾进被拖了进去,放在一条长凳上,手脚都被拷住。他的身下,传来一股尿骚味,原来是已经尿了裤子。被沾上辣椒水的鞭子抽在身上,艾进疼醒过来。

他睁开双眼,看见陆望与鹰扬面色凝重地站在他面前。“我。。要见陛下。。饶大人。。”艾进从嘴唇里微弱地吐出几个字,嘴角边还渗出血,面如金纸。

“饶大人?哼!”鹰扬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说道,“你还指望他来搭救你?铁证如山,你还死鸭子嘴硬。”

“我。。要见陛下。。不然,我不甘心。。”艾进像失水的鱼一样,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做着垂死的挣扎。

“给我打!”鹰扬下了命令,声音中毫无感情。内卫早已发展出了高超的刑讯技巧,能让犯人痛不欲生,又吊着一口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几十鞭以后,艾进已经奄奄一息,他闭着眼睛,只是不断地喃喃道,“我要。。见陛下。。”

突然,审讯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黑斗篷的男子走了进来。陆望和鹰扬见了,连忙行礼,“参见陛下!”

刘义豫看了如死鱼般的艾进一眼,说道,“朕来问问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到底为什么要通敌!”

“陛下!”艾进用干哑的嗓子喊道,“那些金银,是我向地方上索要的贿赂,并不是西蜀所送。那封信,我实在不知情。。也没有必要留着啊!”

“你留着它,只是为了向西蜀索要剩下的余款。”陆望冷冷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525章 赐死 艾进听了陆望的指责,头上青筋暴起,愤怒地瞪着眼睛说道,“你胡说八道!陛下。。别听。。”

“你还在这里中伤朝廷重臣!”鹰扬走过去,“啪啪啪”给了艾进几个耳刮子,艾进眼前金星乱冒,鼓着腮帮子,求救似地望着刘义豫,“陛下。。你要为臣做主啊。。不可。。听信奸言。。”

“陛下,这个逆贼在搜查他的宅院时,还攻击陆大人,试图挟持陆大人为人质。幸好被臣出手阻止。否则,被他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刘义豫皱了皱眉头,对陆望说道,“没有被这个逆贼弄伤吧?”陆望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轻声说道,“谢陛下关心。只是被这逆贼掐住喉咙,意图挟持。幸亏鹰扬大人出手相救。这一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看来,刘义豫已经完全相信了鹰扬和陆望。艾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呼出一口冷气。刘义豫看着他那副死鱼样,冷冷地说道,“艾进,朕给了你高官厚禄,你为什么还要通敌勾结西蜀?铁矿石是不是已经被运到了西蜀?”

“我也不知道。”艾进反正已经是破罐破摔,干脆闭上眼睛,不再回答刘义豫的问话。刘义豫气得吹胡子瞪眼,冷冷地说道,“这个人已经无可救药了。从他嘴里问出了铁矿石的下落吗?”

“没有。”鹰扬遗憾地摇摇头,“他只是一味不承认,说没有经手此事。不过,根据臣在云州的调查,有目击者可以证明,那些铁矿石,是运往西蜀方向的。而且,艾进曾经被人看见,与西蜀勾结,把押送官兵在山道上迷晕,然后把那些西蜀所送的贿赂运往建康。”

他所得出的这个结论,正是根据玄千尺与韦朝云所假扮的卫戍士兵与卖茶老太婆的说法而来。这也是陆望想要灌输给他的想法,鹰扬却以为是自己明察秋毫审慎调查的结论。

“这件事证据确凿,已经板上钉钉了。”刘义豫长叹一声,扶着额头,说道,“饶士诠误朕!当时就不该把艾进这个逆贼任命为户部尚书,更不应该让他担任押运特派使。朕好后悔啊!只可惜朕那时候一时心软,听信了饶士诠的推荐,引狼入室,如今却让西蜀得利。”

这是他的肺腑之言。当时,李念真本来是户部尚书的有力候选人。只是,饶士诠为了与陆望争权,执意坚持推荐艾进。李琉璃与陆望在刘义豫面前,也为了避嫌而谦让,没有与饶士诠争这个户部尚书的位子。

后来,朝廷要向云州派押运特派使,这个肥缺又成为各方争夺的目标。饶士诠力推艾进,而陆望支持的兵部尚书贺怀远也出面争取这个位子。在贺怀远与饶士诠发生冲突时,陆望主动站出来,提出让贺怀远退出竞争。户部便用收税使的差事交换,事情才平息下来。

这两次竞争,表面上看都是饶士诠一派赢了。艾进既当上了户部尚书,又得到了押运特派使的差事。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刘义豫悲哀地发现,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最大输家。对大夏至关重要的大批铁矿石,被敌人盗取,给自己造成了巨大损失。

“陛下,既然艾进已经暴露,那我们也就可以把损失降到最低。”陆望平静地说道,“就算铁矿石被运到了西蜀,云州铁矿仍然在我们手上。今后,我们还可以开采更多的铁矿石。”

“陆爱卿,你不知道,云州铁矿也暂时无法开采了。”刘义豫更是眉头深锁,满面愁云。“云州铁矿因为遭遇事故,暂时封矿。起码这两三年,我们是没法指望铁矿再度出产矿石了。”

两三年的时间,对处于敌对关系中的大夏和西蜀至关重要。谁知道这段时间内,实力对比会发生什么改变呢!就拿西蜀来说,前段时间也已经变天了。刘义谦被软禁,实际上已经丧失了权力。现在西蜀真正掌权的最高统治者,是刘允中。

对于自己这个朝廷的前途,刘义豫头一次感到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原本意气风发地进入京城,现在却有一种危机感。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拽着他往下坠落,让他苦心经营的朝廷岌岌可危。

看着陆望,刘义豫对这位内阁大臣的依赖更加深了一分。“陆爱卿,朕当时应该更多听些你的意见的。艾进,是朕用错了。现在就算发现了他的真面目,也已经造成了巨大损失。”

“陛下,亡羊补牢,为时未晚。”陆望谦恭地回应道。当初,他以退为进,步步退让,把艾进推上了户部尚书与押运特派使的位子,就已经预料到有这么一天。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在这个炙手可热的位子上,艾进是坐不稳的。迟早,他会跌入火坑,走向覆灭。

“你们看,艾进要如何处理?”刘义豫看着鹰扬和陆望,缓缓问道。

然而,他们二人都明白,刘义豫是明知故问。艾进被内卫秘密带到诏狱,就是刘义豫的意图的明证了。

刘义豫不想让艾进案暴露于天下的臣民中。如果艾进被公开审判,身败名裂,那同时会打击刘义豫的威望。赤月那边,更是会对刘义豫形成强大的压力。毕竟,当初艾进是经过饶士诠的推荐,由刘义豫一手扶持上位的。

鹰扬抢先说道,“陛下,臣认为此贼丧心病狂。如果一旦此案公之于众,只怕会让有心人士诽谤陛下。”

“臣也是同样的看法。”陆望缓缓说道,“艾进这样的宵小之徒,被西蜀收买通敌。如果公开审理,让朝野皆知,恐怕会让西蜀耻笑。再者,铁矿石被西蜀盗取,也不宜公布。否则我军士气,将会大受打击。”

“嗯,很好。朕也是这样的意思。”刘义豫捋着胡须,微微颔首,说道,“这个逆贼,就秘密处死。对外以意外身亡发丧,切不可走漏风声。”

“陛下英明!”陆望和鹰扬同时高声称颂。刘义豫的这个决定,也在陆望的预料之中。刘义豫同时面对了赤月的压力,对下又要保持帝王的形象,面对西蜀又不能示弱。在这种情况下,对此事秘而不宣,是他唯一的选择了。艾进,也只能稀里糊涂地被“意外身亡”了。

在春夜的微风中,内卫的秘密诏狱中,多了一具被草席掩盖的尸体。艾进,这位曾经红极一时、扶摇直上的户部尚书,就这样被一席破草席卷着,扔到了乱坟岗。他的面目早已无法辨认,更不会有人知道,这具无名男尸,也曾经富贵一时。

章节目录 第526章 户部尚书 艾进突然暴毙的消息震动了朝野。不明真相的朝臣们私下里议论纷纷。

前段时间,艾进作为押运特派使出使云州,却没有完成押送铁矿石的任务,而是把事情搞砸了。据说,他上奏报给朝廷,声称在云州遇上了山体滑坡,铁矿石损失殆尽。他也因此挨了刘义豫的板子,还被罚俸三年。

只是,虽然如此,他的户部尚书之位并没有被免去。艾进被打了板子后,在家中休养了一阵,腿是瘸了,但身子还不至于一命呜呼。如今,却突然传出了他暴毙的消息,让许多大臣惊惶不已。

议论归议论,既然朝廷已经定下了“意外身亡”的调子,那艾进的暴毙,也只能是因为身体原因了。没有人敢再去探究,艾进之死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饶士诠就算心中疑惑,也无法打听出什么消息。倒是饶皇后有一次装作无意,询问刘义豫,被痛斥一顿。此后,她也不敢再提了。

从梅乾到钱进、艾进,连续三位户部尚书,都不得好死,落得悲惨收场。这不由得让这个原本的肥缺,变得有些令人望而生畏了。这三位户部尚书,都是饶士诠的嫡系人马。他们作为饶士诠在朝廷中的派系子弟兵,是饶派的中坚力量。

如今,这几个户部尚书却全军覆没,对饶士诠也是一个重大的打击。艾进之死,让户部尚书的位子又空缺了出来。刘义豫和赤月,还会让饶士诠的人马继续占据这个位子吗?朝廷中的有识之士都认为,恐怕很难了。

新任户部尚书的有力争夺者,只有一个人,这就是李念真。这几日,李念真上朝时,总是有一些大臣向他投来若有若无羡慕的眼神。在户部公干时,下属更是有意无意地更加恭维讨好。

现在的局势很明显。连续三位出自饶士诠派系的户部尚书都折戟沉沙,暴毙而亡。虽然死因各不相同,但都不是正常的寿终正寝。而且,朝廷也没有任何的追封和谥号。

显然,他们都并不是所认可的“贤臣”。虽然他们在任时,搜刮了不少油水,然而人死如灯灭,一旦身死,那些金银财宝也无法带到地底下去享受。这戏剧性的结局,更让人感叹生命的虚幻,无常的迅速。

如果朝廷再让饶士诠的人马担任户部尚书医治,恐怕会引起其他两位内阁大臣的反弹。而且,看现在的情形,饶士诠也不再如当初那般得到刘义豫完全的信任了。嗅觉敏锐的大臣们,都隐隐感觉到了朝廷形势正在倾斜。这个局面,对饶士诠是越来越不利了。

经过刘义豫向赤月请示,新的户部尚书的人选终于公布了。不出众人所料,这位新任户部尚书,就是李念真。对户部这个大夏的“钱袋子”来说,这个关键部门,终于从饶士诠派系的手中,转移到了陆望的控制之中。

在陆望的府邸中,新任户部尚书李念真,正坐在后院的亭子中,与陆望等人把酒言欢。在他的身边,还坐着一位颇有些异国风情的佳人,绯雪。

飞雪那柔润的肩头,却搭着一个白面青年的手。不过,绯雪倒是毫不介意,还与那青年说说笑笑。李念真翻了个白眼,拿着一柄玉如意,去敲那青年的手,“喂,姓陆的小子,你可别太嚣张了。当着我的面,也和绯雪卿卿我我。我可要打翻醋坛了。”

“你这吃得是哪门子的醋!”飞雪白了李念真一眼,娇嗔道,“朝云只不过打扮成男装而已,名义上是陆云,又不是真的男人。我们姐妹俩说说话,你也在这里横吃飞醋。真是小家子气!”

那俊秀的白面青年,就是朝云。现在,她的身份是陆望的远房侄子,陆云。作为侄公子,陆云在府邸中混吃混喝,兼带着帮陆望打理府中事务。她一般易容过后,以男装露面,看上去倒也是个翩翩佳公子了。

此时,在陆府后院的小亭子中,没有外人,她也就露出了本来面目。只是穿惯了男装,她也索性仍然一副公子派头,没有再换成娇艳的女装了。

李念真看着朝云和绯雪十分投契,有说有笑,心中倒也十分快慰。绯雪作为一个异国公主,隐姓埋名在京都潜伏,为了给自己的弟弟报仇。在陆望的帮助下,她终于报了深仇,却也为了情投意合的李念真而留了下来。

这份情意,让李念真也十分感动。绯雪能找到朝云作为知音,当然让他觉得欣慰。在陌生的异国中,能找到如意郎君,更有知心好友相伴,对绯雪来说,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最近,李念真升任户部尚书,更让众人感到振奋不已。户部长期被饶士诠的人马把持,是饶士诠在朝廷中的中坚力量。李念真进入户部担任户部侍郎以后,陆望的势力逐渐入侵,给饶士诠掺沙子。

这次,陆望采取以退为进的策略,一举击溃了艾进。刘义豫对饶士诠的信任更是逐渐动摇。赤月在陆望的游说下,也明确表示支持他。因此,李念真成功上位,正式接任户部尚书,就水到渠成了。

陆望看着众人喝得通红的脸,心中也感到宽慰。这不仅是李念真本人的幸事,更是陆望阵营的一大胜利。

户部,从此以后就改朝换代了。掌握了大夏的这个“钱袋子”,陆望阵营的力量,更是如虎添翼,实力大增。这也是他长久以来的耐心等待与细致谋划所结出的硕果。

酒过三巡之后,李念真好奇地问道,“小望,当时你为什么不直接把那封西蜀密信,交给刘义豫呢?让鹰扬去艾进宅院中搜查,才找了出来,这可是绕了个大圈子,还更费事呢。”

陆望微微一笑,说道,“因为他是刘义豫,多疑而猜忌。我是饶士诠在朝廷中的最大敌人。一直以来,刘义豫都想在我和饶士诠间维持一种平衡。他不会让饶士诠彻底踩死我,也不会让我彻底打垮饶士诠。如果我把这封信直接交给他,你说他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他会认为,这是你和饶士诠之间的权力斗争。”李念真眼睛一亮,想到了这一点。

“没错。”陆望点头赞许道,“所以,我要把鹰扬推到前台,代替我们去查处艾进。鹰扬是内卫首领,属于中立。只有我退居幕后,从此事抽离,才能打垮饶士诠在户部的势力。否则,刘义豫是不肯将户部的地盘让出来给我的。”

原来如此!众人都赞叹不已,又感到格外惊心。朝廷之上的斗争,看不见硝烟,却异常残酷。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从艾进被陆望推上户部尚书之位开始,到他灰飞烟灭,也不过短短数月。看似绕了个大圈子,实则是最近的距离。

章节目录 第527章 云州来客 绯雪自从报了弟弟的大仇,留在京都之后,仍然留在暖红轩。她的身份,已经不再是当红舞姬,而成为掌事主管。不过,她仍然与李念真兄妹保持来往,与朝云成了好朋友。她作为暖红轩掌事的身份,也给她结交各色人等带来了很大便利。

陆望已经知道了绯雪的真实身份,双方更几次共同合作。李念真情定绯雪,众人早已看了出来。在他升任户部尚书之后,他与绯雪的关系也已经确定下来。

为了李念真,绯雪这个月罗公主,留在了远离故国的大夏,继续潜伏下来,配合陆望等人的行动。在陆望等人的眼中,绯雪早已是“自己人”。

暖红轩本来是饶弥午的产业,在饶弥午被发配流放碎叶湖之后,暖红轩就由李念真暗中接盘。对外,这里仍然是大夏最豪华的歌舞坊,实际上却已经成为李念真的产业,绯雪就是真正的幕后老板娘。

这个歌舞坊,日夜人流不息,是大夏各色高官权贵汇聚的声色之地,更是情报的集散地。绯雪素来长袖善舞,作为暖红轩幕后老板娘更是发挥所长,笼络各色人等,为陆望收集消息。

在艾进被处死后的几日,暖红轩也流传着各色关于艾进之死的消息。绯雪也让手下的亲信,有意无意地散布着艾进死得离奇的传闻。那些饶士诠的派系的官员,在这些地方听到各种艾进暴毙的小道消息,更是人心惶惶。

暖红轩的红牌中,有一个长相颇为妖娆的舞姬,叫做柳莺。她其实是刑部尚书柴朗的相好,最近被柴朗看上,从烟花巷里赎出来。

柴朗一向惧内,出了柴千秋那档子事以后,他对这些在外养的姘头外室更加谨慎。金雀和柴千秋已经被安置在京郊的外宅。对这个柳莺,柴朗再也没有胆子置外宅,只是把柳莺藏在了暖红轩,让她打着舞姬的名头,作他的姘头。

没想到这一日,却有一个卖菜的汉子,前来暖红轩找柳莺。这卖菜的粗汉来暖红轩时,正是白日。来暖红轩寻欢作乐的达官显贵,都是在华灯初上时才乘着宝马香车前来。

日头高上时,许多暖红轩的姑娘们还在睡觉。这卖菜的粗汉挑着一担青菜,来到暖红轩后门叫卖。守门的人见他穿着粗布衣服,满脸络腮胡,头上戴着一顶粗人的布帽,便满脸不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看他。

粗汉在后门处探头探脑,放下菜担,从袖筒里掏出一串大钱,塞到看门的手里。“这位大爷,向你打听个事。这暖红轩里,是不是有个叫柳莺的姑娘啊?”

见他那串带着烂菜叶味的铜钱,看门的都懒得看,转过头去,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不是你来的地方。什么柳莺柳燕,跟你这莽汉子,都搭不上边。”

“这。。”那粗汉转了转眼珠,朝四周看了一眼,又从怀里掏出一些散碎银子,塞到看门的手里。

看门的觉得手里多了一些沉甸甸的东西,用手指一摸,像是银锭子。他这才回转脸来,看了那粗汉一眼,讪笑道,“看不出来,你这粗人,倒拿的出银子。告诉你也不妨。这暖红轩,的确是有个叫柳莺的。不过,她可是这里的舞姬。你还是别想吃天鹅肉了。”

“大爷,你能不能帮我传个话。跟柳莺姑娘说说,我叫于六子,是从云州来看她的。”那粗汉哀求道。

“你还不信这个邪。”看门的笑道,“那好,看在这银子的份上,我就替你传个话。”

那看门的果真去替那粗汉传话。柳莺此时还躺在床上未起呢,猛然听到门外有敲门声。丫鬟推开门一看,原来是看门的来传话,说有个叫于六子的卖菜汉,从云州来找柳莺。

丫鬟正想把他轰出去,柳莺睡在床上,听见云州于六子的名字,猛然从床上惊醒,大声说道,“等一等。把那个于六子带进来。”

过了半晌,卖菜汉子被带进了柳莺的卧房。他把菜担在门外放下,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房间里香气扑鼻,挂着艳丽的床帐与帐幔。

柳莺此时已经梳妆打扮完毕,站起来看着他。于老六用手背擦了擦脸,瞪着眼睛,看着柳莺,激动地说道,“莺儿,我可算见着你了。”

“六哥。。”柳莺胸脯起伏着,声音也微微发颤,“你怎么从云州来了?”

原来,这两人还是老熟人。柳莺是云州人,曾经是于老六的邻居。柳莺自幼出落地水灵,难免受街面上一些无赖的觊觎。于老六虽然长得粗豪,对柳莺确实处处维护,为她打抱不平,赶跑那些来骚扰她的无赖混混。这两人就从此有了情分。

只是,柳莺也是红颜命薄。她少年时随父母迁到京都后,父母便也相即双亡了。柳莺吃不得苦,也便流落风尘,在烟花柳巷里干见不得人的营生。

也是她时来运转,一次在街上遇见了柴朗,被他看中,便暗自收了小。只是不敢公然为她置宅,便把她塞到暖红轩,就此安置。

让柳莺没想到的是,与昔日的情人于老六分隔多年后,还能在此情此景下相见。她一把扑到于老六的怀里,啜泣道,“六哥,你怎么来了?”

“莺儿,我有钱了,可以来接你了。最近打听到暖红轩有个叫柳莺的,我就想来看看,到底是不是你。”于老六激动地说道。

“有钱?”柳莺回过神来,疑惑地看着眼前粗汉打扮的于老六。左看右看,他也不像是个有钱人。在云州时,于老六就干过各种营生,磨豆腐,卖菜,卖油,都是各种小本营生,勉强糊口而已。这样的人,怎么发得了财呢!

见柳莺一脸不信的样子,于老六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他打开袋子的束口,倒出了一个个金光闪闪的大元宝。

“你。。你的钱是哪儿来的?”柳莺捂着嘴,惊讶地看着于老六。

于老六看着柳莺,支支吾吾地说道,“你就别管了。反正。。这是我挣的。”

“这难道天下还有掉金元宝的事啊?”柳莺兴致勃勃地追问道。

“还真的是有。”于老六迟疑了一会儿,说道,“莺儿,你是不知道。我这次在云州,还真的撞上大运了。这金元宝,是那天我在云州城外捡的。”

柳莺拿起一个金元宝,仔细端详。于老六居然能在城外捡金元宝,真是让她半信半疑。她把金元宝放在手心,一遍又一遍地摸着。突然,她在底部看见了几个大字:康州官库。

康州官库!柳莺吃了一惊。她这些年走南闯北,见多了各色人等,对这些库银也略知一二。这明显是康州的官府库银。

相隔百里,康州的库银,居然在云州城外被于老六捡到。这真是咄咄怪事!难道,这与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云州铁矿石案有关?

章节目录 第528章 妇人心 柳莺见了这金元宝,在底部居然有“康州官库”的印记,不由得吃了一惊。她拽着那金元宝,盯着于老六,问道,“老六,你居然能在云州捡到这东西,莫不是在耍我吧!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这不就是金元宝嘛!”于老六满不在乎地说道。他家住在云州城郊,日日都要进城,干些小营生。那日挑菜去卖,起了个大早。正低着头赶路时,却觉得脚下踢到了一块东西。

这是在城郊一个僻静的地方,四周绿树成荫。于老六正要骂娘,便低头看去。原来是一袋包扎好的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却不知是什么东西。他起了好奇心,便放下菜担,将那东西捡了起来。

这布袋里头,又是一层云锦,刺绣精美,上面还绣着几个于老六不认识的文字。于老六是贫户出身,大字不识,也懒得计较写些什么。好奇地打开那层云锦,里面的东西却差点晃瞎了于老六的眼睛。原来,都是一个个金黄的元宝,码在一起,发出黄澄澄的光芒。

“呵!”于老六伸出舌头,发出惊叹的叫声。这可是天上掉馅饼了!这样的好事,居然落在他这个贫无寸缕的人身上。一大袋金元宝,就这样躺在路上,等着他来捡。这下可好,一辈子都不用愁了。还卖什么菜啊!

往四周谨慎地瞧了瞧,四下无人,一片空寂,于老六立即将金元宝放进布袋,急急忙忙地扔进菜担里。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菜叶盖在上头,把装着元宝的布袋掩盖住,不让人瞧出端倪。他的心脏如擂鼓般地跳个不停,慌里慌张地挑起菜担就走。

从天而降这样一注横财,于老六便也不再进城卖菜。然而,他毕竟是个贫苦人出身,生怕别人知道他暴得大财,起了歹心,仍旧装作卖菜汉的样子,在城中游荡。

既然手里有了钱,他便想成个家,寻个女人过日子。思来想去,还是少年时与他曾经相好的柳莺最让他难忘。心中念念不忘,他便肯下力气打听,居然被他探听到了柳莺的消息。

据说柳莺曾经在勾栏之中厮混,后来忽然发迹,手头有了钱,从烟花巷中赎身,到了京都顶级的歌舞坊暖红轩,做了一名舞姬。

于是,于老六便一路打听,一路寻来,到了暖红轩打探柳莺的消息。他用了些散碎银子,向看门的打听,果然有了回音。如今,他找到了柳莺,就是想与她重温旧梦,双宿双飞。

看着眼前的柳莺,杏眼桃腮,肌肤白嫩,身材妖娆,还是当年印象中的那个美人。柳莺走南闯北了一阵,更添风情。

于老六看得眼睛发直,咽下了口水,呆呆地看着她。他一心想让柳莺跟了他,离开这暖红轩,俩个做一对夫妻,自由自在。俗话说,钱是人的胆。

他突然发了一笔横财,便也也有了胆气。他把这些金元宝都在柳莺面前亮了出来,想把她给说动,遂了自己的心愿。

只是,这柳莺当初也是因为吃不了苦,便沦落风尘。她过惯了这样的日子,钱来的容易。最近又被刑部尚书柴朗看中,收为外室,藏在这暖红轩中。她眼里见过的钱,早已经是大把大把了。于老六这一袋子金元宝,她还未必放在眼里。

至于于老六想要与她双宿双飞,那更是痴心妄想了。柳莺目下攀上了柴朗,指望着跟着他享受荣华富贵。要是来日能生下个一男半女,她还有机会登堂入室,扶为偏房,甚至跟着受封呢!

做着这样的美梦,柳莺哪里会看得上以前的相好于老六!他只是个卖菜汉而已!她宁可做有权有势的柴朗的姘头,也不肯跟着这个只有一袋金元宝的卖菜汉。那一袋金元宝,满足不了柳莺对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渴求。

然而,这袋金元宝,可是大有玄机。柳莺虽然没有一丁点儿要跟着于老六去的意思,但对这镌刻着康州官库印记的金元宝,确实格外留心。

“莺儿,你跟我一起走吧。”于老六捧着那袋元宝,激动地说道。“我会对你好的。有了这些元宝,我们这辈子就衣食无忧了。我也不用去卖菜了,你更不用在这里卖笑了。我们以后生个大胖小子,让他给我们养老送终。”

衣食无忧?柳莺在心中冷笑。她要的,可不只是衣食无忧而已。人心不足蛇吞象。虚荣的女人的贪心,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于老六的妄想,她当然不肯答应。然而,他带来的金元宝颇为可疑。这段时间,暖红轩中也沸沸扬扬地传着云州铁矿石案的消息。也许,这个呆头呆脑的于老六,正是在无意中撞破了铁矿石案的一角呢!

否则,怎么康州官库的银子,居然在云州城外的僻静处被捡到。其中必然有鬼。柳莺想起自己的姘头柴朗是刑部尚书,又是饶士诠的嫡系人马。如果自己把这个消息,向柴朗告密,兴许有些好处呢。

她是一惯在风月场中待惯的人,对着于老六,更是故意露出一副娇滴滴的模样。“六哥,你现在可好,发了财呢,还能不忘妹子。来,我敬你一杯。”柳莺抬起手腕,便给于老六慢慢地斟上了一大杯酒。

见柳莺殷勤劝酒,于老六早已经是目摇心醉,哪里找架得住!在柳莺一杯又一杯的猛灌之下,于老六很快便酩酊大醉,像一坛烂泥似的,倒在桌子旁。

把于老六放倒之后,柳莺把那袋金元宝取出一个,偷偷藏在了自己床铺下的暗格里。红日逐渐西沉,于老六缓缓醒转,也并没有留意自己的钱袋中,少了一个金元宝。

柳莺给他斟了一杯醒酒茶,缓缓说道,“六哥,你既然有了钱,我跟着你过日子,也不会受累。只是,我在这暖红轩中亦非一日,还有些账目要与管事的结清。这总是需要些时日。这样吧,你等我的消息,改日再来。我们仔细合计,以作将来的长久之计。”

听见柳莺应允了,于老六激动地直打哆嗦。“莺儿,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只要能去后和你在一起,等几天算什么。”

在于老六踉踉跄跄地离去之后,柳莺唤来了贴身丫鬟。“你赶快去找柴老爷,让他晚上务必过来一趟。我有要紧的事情,和柴老爷说。”

丫鬟迟疑地问道,“如果柴老爷问起来,是什么要紧的事,我该怎么答呢?”

“蠢东西!”柳莺不耐烦地说道,“你只要告诉柴老爷,是和云州那桩大案子有关的,他必定会来的。”

章节目录 第529章 丫鬟小红 那丫鬟听了柳莺的指示,便一溜烟跑了。不过,她不是去找柴朗,而是悄悄去找了绯雪,暖红轩的掌事。

“主人,奴婢有要事禀报。”那丫鬟是个灵巧的性子,也是绯雪的亲信,被安插在柳莺身旁。

以柳莺的资质,本来是用不着绯雪如此对她重点“关注”的。只是,她是柴朗塞进暖红轩的,也是柴朗在外养的姘头,就如同以前的金雀一样。所以绯雪对她格外多留意些,把机灵的丫鬟小红派到了柳莺身边,成了这个烟花女的贴身丫鬟,就近看住柳莺,探查她的动静。

见到丫鬟小红突然来报,绯雪知道必然是有要事。她将小红带回房间,细细查问。原来,是柳莺要去找柴朗,告诉他有关云州大案的情况。

近来,闹的沸沸扬扬的云州大案,就是铁矿石一案。艾进因为此案,已经力气暴毙,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对他的死因也有诸多揣测。

暖红轩是消息的集散地,人多嘴杂,这柳莺又是柴朗的姘头,自然平时听了几耳朵,对此也有所耳闻。她让丫鬟小红去找柴朗,说有云州大案的情况要告诉他,那十有八九,是有关云州铁矿石一案了。

这个烟花女,平日里只知道胭脂口红,鲜衣亮衫,也无太多社会关系,怎么会掌握云州铁矿石一案的情况呢?绯雪听了小红的报告,知道柳莺要见柴朗,报告此事,不会是空穴来风,应该是发现了什么。

对云州铁矿石案,绯雪是知道来龙去脉的。陆望一手策划了这一连串的行动,衔接地天衣无缝,艾进也已经被处决。难道是在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

绯雪陷入了沉思。她的心也揪了起来。无论如何,自己对这个情况对不能掉以轻心。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如果真的在哪里出现了漏洞,就必须及时补上。

她思索片刻,对小红说道,“你按照柳莺的意思,去报告柴朗。在柴朗来了之后,你好生留意,搞清楚柳莺到底对柴朗说了什么。一有情况,马上来告诉我。”

小红点点头,说道,“知道了,主子。我会盯紧他们的。有一件事,不知道和此事有没有关系,我觉得还是要告诉主子。”

“你快说。”绯雪挑中了小红,把她放在柳莺身边,就是看重了她机灵细致,擅长应变。看来,今天确实派上用场了。

“回禀主子,今天晌午,来了一个卖菜的汉子。这人一开始是让看门的替他传话,说要见柳莺。柳莺那时还躺在床上,听了看门的说那卖菜汉是云州的于老六,便让看门的带他进来。”

“哦?”绯雪皱起了眉头,问道,“柳莺居然与一个卖菜汉交接。而且,那人还是从云州来的。”

“是啊!我想这柳莺是个烟花女的性子,平日里嫌贫爱富,贪慕虚荣,怎么就肯交接一个卖菜汉子?”小红也是个细心的人,也觉得不对劲。“所以那卖菜汉来了之后,我也就格外留心。我在门外偷看,只见那卖菜汉拿出了一袋金元宝,好像是让柳莺和他私奔。”

“私奔?”绯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就凭一袋金元宝,柳莺是绝对不会和一个卖菜汉私奔的。她还指望搭上柴朗以后,长长久久地享受富贵呢。”

“她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情,根本不会看得上卖菜汉的那一袋金元宝。可是,说来也怪,柳莺把金元宝翻来覆去地看,还应允了那于老六,把他灌的烂醉,偷走了他一个元宝,藏了起来。于老六走后,她便让我去请柴朗过来,说要告诉他云州大案的情况。”小红说道。

这么说来,是在那于老六来了之后,柳莺才让小红去请柴朗过来的,说是知道关于云州大案的情况。可巧了,那于老六就是来自于云州。这两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绯雪问道,“柳莺和于老六之间说了什么?于老六提到了云州大案的情况吗?”

仔细回想了每一个细节,小红摇了摇头,说道,“那于老六只是色迷心窍,一个劲地想让柳莺和他私奔,俩个做夫妻双宿双飞,再生个大胖小子。柳莺一味哄骗着他,还问于老六是哪里来的金元宝。于老六说,是在云州城郊捡的。”

在云州城郊捡的?绯雪的心突突地狂跳了几下。难道,这个卖菜汉于老六,居然捡到了与云州案中有关的金元宝?

她知道,当时艾进随身携带了大量金银财宝。在陆望的设计下,他担心被搜查,连夜逃出城去,上了云州到建康的山道。

后来,韦朝云在山道上,把车队迷晕之后,便把艾进的那些金银财宝,都运回了云州城郊。在那里,有一个秘密金库,存放着管朝升储备的金银和物资,以作为大夏复国之用。

于老六在云州城郊捡到的金元宝,是不是艾进的车队中装载的贿款?于老六捡到金元宝的日期,正是铁矿石被西蜀盗取的那天。如果这金元宝,真的是从艾进的车队中掉出来的,那这就能证明,这批金银,那天被运回了云州,而并不是劫车队的贼人运到了建康!

这一个小小的环节,就会让已经定案的整个案件出现巨大的漏洞。绯雪皱着眉头,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必须立刻把这件事摸清楚。她对小红说道,“你先去找柴朗,然后紧盯着他们。这件事十分重要,小红,你做的很好。”

在小红走后,绯雪在房间里焦急地踱着步子。她敏锐地意识到,这袋被于老六捡到的金元宝,也许与云州铁矿石一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柳莺一定是在金元宝上发现了什么,所以想以此告密,博得柴朗的青睐,从中获取好处。

这件事,她必须自己亲自走一趟了。换上一身黑色劲装,绯雪悄悄出了房门,向柳莺的房间走去。借着夜色的掩护,她翻身腾跃,趴在屋顶上,掀开了一块瓦,盯着灯火通明的房间。

柳莺正坐在床边,拉出一个暗格,从中取出了一块金元宝。她盯着那金元宝,翻来覆去地看,用手轻轻摩挲着。绯雪看得着急,急切地想知道,那金元宝上到底有什么玄机。

此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粗粗的声音叫道,“宝贝,我来了!”门吱哑一声开了,柴朗穿着一身锦绣,摇头晃脑地走了进来。

他满面油光,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向床边的柳莺走了过去,“是不是想我了啊?还这么心急火燎地,让丫鬟去喊我。别急,爷晚上好好地疼你。”

柳莺站起来,戳了戳他的额头,说道,“老爷,我有正事跟你说。”

章节目录 第530章 告密 柴朗见了柳莺的样子,倒不像是开玩笑的。他摸着胡子,一脸疑惑地问道,“能有什么正事?该不会是让我给你买宅子吧?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这件事以后再说,现在不方便。等以后条件成熟了,我再给你买所大宅子。”

其实柴朗也是哄骗柳莺。他的妻子,是饶士诠的侄女,性情也凶悍善妒。柴朗惧内,在外找小的,养姘头,都是偷偷摸摸。

金雀与柴千秋住在京都的外宅,他也不敢经常去看望,唯恐被家中的悍妇发现了蛛丝马迹,闹得乌烟瘴气。而且,那栋宅子,也是贺怀远所赠送,柴进没有出一个子儿。

对这个烟花巷出来的柳莺,柴朗也是一时兴起,玩玩而已,并没有要真心照顾她一辈子的意思,更别提把她扶正,跟她生儿育女了。

柳莺以前也厮闹过,要柴朗给她买大宅子,从暖红轩搬出去住。柴朗也只是一日拖过一日,应付了事。这会子见柳莺急着让丫鬟找他来,而且说要商量“正事”,柴朗便猜测又是为了买宅子的事,便有些不悦。

看着自己的米饭班主放下脸色,有些板起脸孔,柳莺便连忙拉着他,在床沿上坐下,放出手段,娇滴滴地说道,“老爷,人家不是为了这件买宅子的事了。既然老爷应允过,那也只是时间问题了,我哪有不放心的。丫鬟小红是不是没把我的话传到啊?”

柴朗脸色稍微放缓,心想这柳莺还不至于不识抬举。他有些疑惑地说道,“小红只是说什么云州的事,吞吞吐吐的,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她也说不清楚。”

“这个蠢奴才!”柳莺骂道,转而又摆出一副笑脸,对柴朗说道,“其实,是跟近日里那桩云州的大案有关。”

云州的大案?柴朗心中暗自一惊,知道柳莺指的是那件云州的铁矿石大案。他脸色蓦然一沉,训斥道,“你可不要无事生事,把我扯进去。这件案子甚是诡异,艾进已经折进去了,你可不要作死,把我也连累了。”

作为饶士诠集团的中间人物,柴朗当然知道艾进不可能是因为身体原因而“暴毙”的。这其中,必然是与云州铁矿石一案有关。刘义豫对此秘而不宣,饶士诠也没有头绪。柴朗知道其中的内情必然十分复杂,并不想趟浑水。

“哎呀,老爷,你怕什么!我会是那种没脑子的女人吗?”柳莺娇滴滴地说道。她站起身来,拉出床下的那个暗格,把从于老六那里偷来的金元宝拿了出来。“你看,这是什么?”

看着柳莺手里托着的那个金元宝,柴朗露出鄙夷的神色。他不屑地说道,“这不就是个金元宝吗?你可真是眼眶子浅,见了这么个东西,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了。”柴朗贪贿成性,这一点金元宝,他确实还不放在眼里。

柳莺神秘兮兮地说道,“老爷,你再看看这底部是什么?”她把金元宝翻了过来,递给柴朗,示意要他查看底部。

柴朗接了过来,凑近金元宝的底部,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突然,他像摸到滚烫的烙铁一般,突然把金元宝扔在床铺上。“你疯了吗?这底部是康州官库四个字。这是官银啊!你居然还藏在床底下!”

康州官库!趴在屋顶上偷听的绯雪猛然一惊,浑身冰凉。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这是艾进从康州勒索来的贿银。

康州的地方长官从官库中拿出财物,贿赂艾进。这些金元宝,都装在艾进随行的马车里。在韦朝云把这大批金银运回云州时,马车的隔板可能发生了松动,掉下了其中一袋金元宝。

这遗落在地的金元宝,随后又被赶了个大早去城里卖菜的于老六捡到了。于老六以为是笔天降的横财,便拿着它去找老相好柳莺,想要邀她私奔,做对夫妻。

只是柳莺是个烟花女子的秉性,对于老六这片痴心并不放在眼里,反倒是发现了金元宝来自康州官库这个秘密。于老六不识字,自然也不知道这笔横财是从何而来。柳莺常年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心性狡黠,也识得字,会唱曲,能歌善舞,因此一看便知,这是官银。

绯雪瞪着柳莺,恨不得跳下去给她两个耳刮子,把那金元宝抢了过来。只是此时不可贸然行动,绯雪只有咬咬牙,继续看那女子如何行动。

柳莺挨了柴朗的训斥,倒也不恼,只是笑吟吟地拿起那块金元宝,对柴朗说道,“老爷,你可误会我了。我只是一个舞姬,哪里有本事去搞到官银。我今日请你来,正是为了这官银。你知道这金元宝从何而来?却原来是一个云州人给我的。”

云州人?柴朗皱着眉头,注视着柳莺手上的金元宝。他问道,“这云州人是不是劫匪?可是近来也没有听说,康州官库失窃的消息啊。你怎么能肯定,这和云州大案有关?”

“老爷,你听我细细说来,这金元宝的来历,便知道了。”柳莺挑着细细的眉毛,缓缓说道,“这金元宝,其实有一袋。我只是从那云州人身上,偷出了一个。”

“那一袋金元宝,都是康州官库的吗?”柴朗捻着胡须,轻声问道。

“正是。”柳莺眼里露出狠辣的神色,“不过,这云州人只是个卖菜汉,昔日是我的邻居。因他发了这笔小财,见奴家貌美,便来相寻,要我做夫妻。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也罢了,不理他便是。”柴朗皱了皱眉,心想被一个卖菜汉子看上,也不是什么有脸面的事。这柳莺还想借此自抬身价,真是可笑。“他这金元宝,是怎么来的?”一个卖菜汉,估计也没什么能耐盗走康州官库的金元宝。

柳莺得意洋洋地说道,“他倒是撞大运,在云州城郊捡的。”绯雪听了,心里“咯噔”一声,知道此事八九不离十了,正是艾进的贿款,在运送到云州郊外的秘密金库时遗漏的。

“康州官库的金元宝,居然掉在了云州城郊!”柴朗听了,也是吃了一惊。他连忙问道,“是哪一天捡的?”

“初十。”柳莺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之前听老爷说过,云州铁矿石出事,就是在初十那天。而且,艾进的那些随行车辆,也消失地无影无踪了。我想,这岂不是巧合中的巧合!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这袋金元宝,十有八九和云州铁矿石一案有关呢!”

这个狡猾的烟花女!绯雪气得牙痒痒的,拳头握得紧紧的。这样的事情,偏偏还让柴朗得知了,这很有可能会引起一场危机!

章节目录 第531章 烟花女 柳莺蓦然间抛出的这个金元宝,让柴朗陷入了沉思。如她所说,这个金元宝是在铁矿石出事的那一天,被于老六在云州城郊捡到的。这两者之间,似乎有些微妙的关系。

如果此事与艾进有关,那这金元宝有可能是艾进收受的贿赂。艾进作为押运特派使,曾经从京都一路南下,到了云州。

按照成例,艾进所经过的州郡,很有可能会孝敬他一定的贿赂。柴朗也是个老油条了,深知其中的猫腻。

以艾进雁过拔毛的秉性,绝对不会空手路过你那些沿途州郡,而一无所获的。那么,康州的地方官把官库中的金元宝拿出来,孝敬艾进,也是情理之中。

柴朗本人,就收受过这种官银的贿赂。通常的做法,是回京都之后,再找可靠的工匠,将这些打了官库印记的金银重新熔铸。经过熔铸之后的,这些原本的官银,就摇身一变,神不知鬼不觉地成为私产。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的话,那艾进随行车辆中的那些金银财物,就肯定是来自各州郡的贿赂。之前影影绰绰的关于艾进通敌勾结西蜀的风声,必然就站不住脚。

而且,在铁矿石出事的那一天,根据艾进本人的奏报,他的车辆按说已经离开了云州去建康,走的是山道,是不可能出现在云州城郊的。

柴朗的心“突突”地跳,不知道发现这个金元宝,对自己是福是祸。艾进作为饶士诠阵营中的大将,意外身亡,户部尚书的位子也被陆望的人抢了去。饶士诠便怀疑是陆望在背后捣鬼,使艾进死得不明不白。

这次,如果自己把这个新出现的证据报告给饶士诠,是否能够让饶士诠扳回一城,借此向陆望发难呢?柴朗权衡再三,决定先进一步了解清楚,最好把那个于老六找来问话。

他皱着眉,向柳莺问道,“那个卖菜的于老六还说了些什么吗?我们总要先弄清楚些才好。他是用什么东西装金元宝的?”柴朗暗暗想道,要找到艾进和这金元宝有关联的证据,便可以交给饶士诠,让他定夺。

柳莺回想了当时的场景,说道,“是一个普通的布袋,上面还有些腌臜的菜叶味。我看是于老六自己的布袋。原来那装金元宝的袋子,必然不至于如此不堪。不像个富贵人所用的东西。”

这金元宝若果真是康州的地方官给艾进的贿赂,肯定不会用这种普通的布袋装着。柴朗是收受贿赂的老手了,知道这装东西的袋子大概换过。

他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你去告诉那个于老六,让他带上当时装金元宝的袋子,到一个宅子去。我就派人在那里埋伏,把他捉住。只要控制了他,再把那个袋子弄到手,我就可以去向饶大人邀功了。”

绯雪听得真切,暗暗想道,这柴朗一贯收受地方上的贿赂惯了,肯定会往艾进的案子上想。他既然想去向饶士诠邀功,就应该已经对金元宝的来源起了疑心。现在,他要柳莺把于老六骗出来,引诱到埋伏的地方,可能是想把于老六人赃俱获,也做个人证。

于老六如果被柴朗捉住了,那袋金元宝和袋子也全部落入他手中,那这桩原本已经了结的云州铁矿石案,就可能再起变数。

绯雪暗暗心焦,又不由得庆幸自己及时发现了柳莺的这个勾当。现在及时行动,还来得及。如果任由柴朗得逞,那陆望前面的一番精心布局,就肯能会被打乱。

柳莺听柴朗已经对于老六的金元宝产生了兴趣,不由得暗自得意。她娇声说道,“老爷,这事要是成了,在饶士诠大人那里领了功,你要怎么奖励我啊?”

“当然少不了你的好处!”柴朗眯着眼睛,看着柳莺。这个烟花女,倒是心思狡黠,比金雀那个呆头呆脑的货色好过百倍。不过,他自认为金雀给他生下了“儿子”柴千秋,如今也只能养着她们娘儿俩。

他暗自想道,这个柳莺,心思活络,野心勃勃,一直想要上位,登堂入室进入柴府。自己如果今后一味拖延,恐怕也不是办法。看她今日对付那痴情的于老六的手段,难保将来不会对自己下黑手。

柴朗背上一寒,出了一阵冷汗,想起了一句老话,最毒妇人心。如果有朝一日,自己满足不了柳莺的欲求,是不是也会被柳莺这样转身就给卖了?

不行!这个女人,不能留了!就算这件事成了,饶士诠以此扳倒了陆望,自己也不能让柳莺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她太难以掌控,随时可能反咬他们一口。这样的人,他如何敢留在身边!

暗自警戒着自己,柴朗已经对柳莺起了杀心。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那个关键的证人于老六还没有抓捕到手,证物也还没有找齐全。这个女人现在还有利用价值。

柴朗心中一片惊涛骇浪,面上确实仍旧笑嘻嘻的,对柳莺说道,“放心,此事如果成了,饶大人赏赐了我,也少不了你的份。我给你买一座大宅子。”

“老爷,以前一直推却,今日既然应允了,少不得给我写个字据。”柳莺嘟着嘴,把身子扭的跟水蛇似的,缠着柴朗立下字据。

柴朗连声答应,便取来纸笔,给柳莺写下了一张字据,作为给她买宅子的凭据。柳莺收下字据,得意洋洋地看了又看,才珍而重之地放进了床下的暗格中。她娇声说道,“既然有了字据,老爷可不许抵赖。我这便给于老六带信,把他骗过来。”

见这个烟花女如此处心积虑,绯雪真是觉得可气又可叹。虽然绯雪自己年纪不大,但在暖红轩中迎来送往,却见惯了风月场中各色嘴脸。

这个柴朗,本就是凶狠自私的本性,对柳莺也无非是逢场作戏而已。可笑这柳莺,起毒心要卖了于老六,想博得柴朗垂青,却引他起了杀心。

柳莺还不自悟,要逼着柴朗写字据,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绯雪暗暗想道,这个柳莺,想要博取一番富贵,终究难逃柴朗的毒手了。

此时,只听柳莺问道,“老爷,要让于老六去哪里会面?”柴朗不假思索地说道,“梧桐路水烟桥旁,第一家。”

梧桐路水烟桥旁第一家,正是金雀与柴千秋所居住的宅子。绯雪知道,这是贺怀远当时赠送给柴朗,作为礼物给金雀“母子”居住的。柴朗要把于老六骗去的地方,就是此处。

看来,他的目的,是要在这个宅子中设下埋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于老六抓捕,再向饶士诠邀功。

在柴朗睡下之后,绯雪轻手轻脚地离开。她回到房间,小红也随之而来,向她报告了相同的内容。她向小红轻声交待几句以后,便关上房门,立刻奔向陆望府邸。

章节目录 第532章 痴汉 绯雪深夜突然来访,陆望也是十分吃惊。他披衣而起,召集贺怀远与韦朝云一起来到书房,来见绯雪。

见到陆望,绯雪神色凝重,把今天发现的柳莺之事从头说了一遍。听到于老六捡到了那袋金元宝,上面还有康州官库的印记,韦朝云一拍额头,懊恼地叫道,“糟了!是我太大意了。一定是运到云州城郊时,当时马车的隔板松动,掉下了一袋金元宝。”

“这袋金元宝,应该就是在运回秘密金库的路上掉落的。”陆望沉吟道,“这个于老六捡到金元宝的时间,是初十的早上。那时候,朝云正押着车队的金银财宝,赶往云州郊外的秘密金库。若只是金元宝,倒也罢了,偏偏上面又康州官库的印记。”

贺怀远担忧地说道,“没错,这官库的金银,是被康州的地方长官拿出来进献给艾进的。虽然现在艾进死了,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地方官会跳出来自爆其罪,但如果追查起来,很多事情便可能会被扯出来了。”

“那个装元宝的袋子上,并没有艾进的印记?”陆望疑惑地问道。据他所知,艾进当时用了一些豪华的袋子来收藏贿赂,绝不会是个普通的布袋。

绯雪惊叹于陆望的细心,说道,“那布袋是卖菜的于老六自己的。原来的袋子可能还没丢。柳莺已经派人去通知于老六,让他把原来的袋子一起带到他们约定的地点。柴朗大概也想从这袋子上,找到与艾进有关的蛛丝马迹。”

“不能让柴朗抓到于老六,也不能让他得到这个袋子。”陆望果断地说道,“当时那个装金元宝的袋子,是艾进自己准备的。上面可能有他的特殊印记。如果柴朗抓到了于老六,又得到了这个袋子和金元宝,就有了人证物证。那云州这个铁矿石案,就有可能起变数。”

众人也都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绯雪说道,“我派了一个丫鬟小红,在柳莺身边做眼线。这件事也是小红最先向我揭发的。柳莺对她也算信任。她让小红按照她提供的地址,去找于老六。小红目前还没行动,等着我们的决定呢。”

这个丫鬟倒是个伶俐人。多亏她机智过人,又极为细心,才发现了这样一桩严重的危机。绯雪对她的办事能力,也感到放心。要把于老六这件事情解决掉,还要靠小红在其中起作用。

“先让小红找机会,把柳莺手上的那个金元宝偷出来。”陆望沉思了半晌,对绯雪说道,“按照柳莺的意思,让小红通知于老六去那个宅子见面。”

众人哑然。绯雪疑惑地问道,“大人,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让于老六前去见面?”他们都知道,这个时候,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将于老六灭口,再把那袋金元宝抢回来,便万事大吉了。

陆望叹了一口气,说道,“于老六只是个卖菜的汉子,偶然在云州城郊捡到了这袋金元宝。他只是贪婪而已,想借着这笔天降横财,娶上一房美妻,过上好日子。只是碰上了柳莺这个毒蝎心肠的烟花妇人,于老六这是自寻死路。”

“大人不忍心杀他吗?”贺怀远跟随陆望已久,对他的心思也摸了个八九分,因此大胆问道。

“如果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我不希望滥杀无辜。”陆望凝视着灯烛,眼神有些朦胧。

走上这条艰辛而黑暗的道路,他并不想在手上沾上太多的血腥。于老六只是个有些贪心的小市民,罪不至死。他误信毒妇,才会被人利用。陆望还是想放他一条生路。

朝云看着他在烛光下柔和的脸庞,知道陆望心中的一丝慈悲之念,是在无论多黑暗的时候,都不会泯灭的。越黑暗,越点亮了他心中的光辉。他对于老六的一丝怜悯,未尝不是对百姓的悲天悯人。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的血,不忍心让普通百姓失去宝贵的生命。

“那。。先把他抓起来,然后关住不让他被柴朗找到?”朝云试探地问道。

“能关他几时?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陆望眉头微蹙,轻声感叹道。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光复大夏何时才会胜利。如果要把于老六关进监牢,他这一辈子,也许就毁了。他是个普通的小老百姓,被监禁一生,对他来说太残酷了。

绯雪叹了一口气,知道陆望还是对于老六太仁慈了。她也不知道,这种慈悲心,是好是坏。目前最紧迫的危机,最摆在他们面前。无论如何,是不能让于老六落进柴朗的手里的。

“我的办法,就是让于老六对柳莺彻底死心。然后我们再把他送到西蜀,这样就安全了。否则,他还是会想方设法地来找柳莺。这是他心里的一个念想。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对柳莺念念不忘,可见这个妇人,在他心中有特殊的位置。”陆望沉着地说道。

这倒也是一个办法,只是要多费些功夫。不过,如果这样能保住于老六的性命,让他仍然像普通人一样自由自在地生活,那陆望还是愿意为此一试的。毕竟,人是万物之灵,怎么能像割韭菜一样,不分好坏地无情杀戮呢!

“大人打算怎么做呢?”绯雪略微想了一会儿,觉得如果于老六能认清柳莺的真面目,那也就死了心。让他去西蜀,在那里仍然过着普通百姓的生活,这对他来说,或许是最好的选择。陆望一片仁心,对于老六这样的卖菜汉子也是不忍残杀。

陆望沉吟道,“让于老六去梧桐路水烟桥赴会。那里是金雀和柴千秋的宅子。柴朗必然在那里设了埋伏,要抓捕于老六。他进了那里,只要遭到柴朗的抓捕,就必然明白,这是柳莺给他设下的圈套。那时候,我们再将他救出来,送到西蜀去。”

人都是爱惜自身生命的。于老六到了水烟桥,见到有官兵抓捕他,便是木头也明白了。他认清了柳莺的真面目,知道她设圈套害他,又怎么会再不知死活地去找柳莺呢?如此,虽然让他痛一时,却能救了他的性命,让他远离毒妇,安稳一世。

贺怀远拍掌道,“大人好主意!金雀和柴千秋的那座宅子,就是大人让我赠送给她们俩的。那里的情况,我十分熟悉。金雀与柴千秋母女对我也是极为友善,感恩戴德。就算于老六进了柴朗的埋伏圈,我也可以保证,把他救出来,让于老六全身而退。”

陆望微微点头,说道,“我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才有这个把握,能让于老六安全离开那所宅子。怀远,到时候要辛苦你尽心营救了。于老六这个痴汉,毕竟是一条人命。”

章节目录 第533章 赴约 定了计策以后,绯雪便让小红前去通知于老六。陆望也借着将作大监柳三弦的巧手,也制作了一个“金光灿灿”的铜元宝,在底部刻上“康州官库”这四个字。乍一看来,像个金元宝。内行仔细一掂量,便知道是个假货。

小红拿着这个假的“金元宝”,趁柳莺不注意时,偷梁换柱,塞进了她床下的暗格内。而那个真的金元宝,则被小红悄无声息地盗走,交给了绯雪。如此以来,柳莺手上的那个“证据”,也毫无杀伤力了。

于老六得知了柳莺要找他去密会,商量“私奔”之事,便乐得头重脚轻,找不着北。这个愚痴的卖菜汉,只道自己艳福不浅,得到柳莺垂青,从此可以拥着美妻,过上神仙日子了。他却不知道,危险已经悄然来临。

他心心念念所记挂的柳莺,空有一副美貌的皮囊,却心如蛇蝎。痴情的于老六带着一袋金元宝找上门时,柳莺却是起了毒心。这个蠢笨的汉子,只会被柳莺当做攀登阶梯的垫脚石。如果于老六还有一点剩余价值,柳莺也会将他榨干吞下,成为滋养自己的饲料。

这天清晨,于老六起了个大早,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布衣。他烧了开水,洗浴一番,把身上的泥垢都细细搓掉,换了三遍水,才算满意。然后,他又翻箱倒柜,找出了当时包裹着金元宝的袋子和云锦裹片,把那袋金元宝慎重地放进去,收在随身的布袋里,挂在身上。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他便哼着小曲,向梧桐路走去。按照自己的脚程,他估摸着晌午便能到达水烟桥,刚好便是约定的时间。想到再过大半天,自己就能见到柳莺,他不禁激动地胸膛起伏不定。毕生以来的愿望就要实现了。

从此以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他与所喜欢的女人,做一对神仙夫妻,生儿育女,这一辈子,也算没有白过了。

他忘记了一点,漂亮的女人,大多是不安分的。有几个自恃美貌的女子,肯安心下嫁这样一个粗俗的卖菜汉呢?就算他有一袋金元宝,在那些见惯了富贵阵仗的烟花女子中,也是如同一个穷汉。

被陆望派来跟踪他的玄百里,见了于老六这副欢欣雀跃的燕子,也是暗自叹气。天下竟有如此愚痴的男子,对这样一个烟花女子念念不忘,而且还相信如此轻浮的盟约。恩生害,悲剧往往都是出自于疯狂的恋慕与狂热的喜爱。

于老六被冲昏了头脑,兴致勃勃地向水烟桥走去。到了晌午时分,水烟桥便已经在望了。于老六一阵兴奋,加快了脚程,摸到了第一家的宅院。

这是一个幽静的宅子,四处高树深掩,看上去颇为雅致。难道柳莺在这里置了宅子?于老六暗自疑惑,心中有些讶异。他有些迟疑地敲了敲门。少顷,一个家丁前来开门。

“我是于老六,来找柳莺姑娘。”他愣头愣脑地说道。那家丁一听于老六这个名字,似乎吓了一跳,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神色。“哦,是于大官人啊,请进吧。柳姑娘已经久等了。”

于老六跟着家丁,走进了那所宅院。大门“砰”地在身后关上了。他心里不禁有些发慌。这是个安静的宅子,但让于老六却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真是狗肉上不得台盘!于老六在心中暗暗嘲笑自己,太没见过世面了,以至于见了这样富贵人家的宅子,居然有些不知所措。看来,柳莺这么些年在外闯荡,大概也积攒下了不少家私。看这宅子的规模,也许柳莺比自己还要阔绰呢!

于老六见了这副阵势,心里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他有勇气来见柳莺,大部分原因是觉得自己忽然阔了,不再是个卖菜的穷汉。如今,他又有点自卑,担心起来。如果柳莺已经如此阔绰了,又怎么瞧得起自己那一袋元宝呢?

想了想,他又甩了甩头,自我安慰道,两人毕竟这么多年有情分在。柳莺不是那种眼眶子浅的人,只要钱,不讲情分。这种自我麻痹就更为可笑了。如果真的要讲情分,于老六才貌皆无,只有对柳莺的一股痴心。在柳莺这样的烟花女眼中,痴心的价钱,一文不值。

到了正堂,家丁奉上茶水,便退下了。他呆呆地看着堂前的屏风,等了许久,不见有人来。于老六心中焦躁起来,抬脚要往堂后的厢房走去。忽然间,只听得有人大喝一声,“贼人,你往哪里走!”

原本空荡荡的庭院,忽然从回廊后涌出了一大批捕快,个个拿着雪亮的长刀,凶神恶煞地向于老六扑过来。于老六目瞪口呆,连忙向堂后跑去,却撞在一个人怀里,被一双结实的胳膊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他抬起眼来,只见一个高大的捕快将他钳制住,瞪着眼睛冷笑,高声叫道,“大人,贼人拿住了!”

一个中年男子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叉着双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于老六。这人满脸横肉,一脸煞气,看上去十分凶狠。“于老六,你还是认罪吧。”

“你是谁?”于老六惊恐地喊道。原本是来赴佳人之约,却没想到入了虎狼之穴。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到了这般田地。

“告诉你也不妨,本大人就是刑部尚书柴朗。”得意洋洋地捻着胡子,柴朗慢悠悠地说出了自己的身份。“我却知道你是谁。你是原本在云州卖菜的于老六。”

“是,我就是于老六。你们为什么抓我?”于老六畏畏缩缩地说道。“我又没有作奸犯科。”

“哼!没有作奸犯科?”柴朗冷笑道,“你是不是给暖红轩的柳莺看过一袋元宝?你这元宝,是从哪儿来的?这是康州官库的库银,你居然胆大包天,敢盗取官银。告诉你,柳莺已经向本大人告密了。今天把你约在这里,就是要把你引诱前来,让官府一举拿获!”

“莺儿?”于老六脸色发青,全身血液如冰冻住一般,嘴唇也瑟瑟发抖。“不,她不会的。。她和我约好了,要一起私奔。。”

“哈哈哈!”柴朗仰天大笑,那些捕快也是笑得浑身发抖,乐不可支。“你知不知道柳莺是谁?她是我的人。你这穷汉,就凭那一袋元宝,就想和她双宿双飞,真是异想天开。柳莺就是因为你那元宝来路不正,要套你的话,才跟你应付一下。”

原来如此!于老六脚下一阵虚晃,头晕目眩,只觉得悲愤涌上胸膛。自己心心念念所爱恋的人,居然如此耍弄自己!她分明是要引来官府,将自己置于死地!

他怒吼一声,想要挣脱束缚,向柴朗一头撞过去,“我跟你们拼了!”

章节目录 第534章 于老六脱险 得知真相的于老六万念俱灰,拼命想挣脱捕快的钳制,往柴朗身上一头撞去。柴朗冷笑一声,刚要出声痛斥,忽然一道快如闪电的人影掠过头顶,天空中撒下了一阵灰雾。

那些刚才还张牙舞爪的捕快蓦然间迷了双眼,无法睁开眼皮,被那灰雾呛得眼睛发烫。那人影一把揪住于老六的领子,将他凌空提起,便向宅子的后院腾空略去。

院子中的众人被灰雾迷得睁不开眼睛,也顾不上去抬头看这突然闯入的人影。待得灰雾散尽,他们睁开眼睛四处寻找,却已经不见了于老六的踪影。显然,是被那个不速之客趁乱带走了。

柴朗大喝一声,“快找!”众人纷纷往后院涌去,到处搜索。此时,哪里还找得到那二人的踪影!搜寻了一阵,也毫无进展。柴朗气呼呼地闯进金雀与柴千秋的房间,大声问道,“没有看见那两个贼人吗?”

“什么贼人?你可别吓着孩子!”金雀护着柴千秋,不满地对柴朗叫道。柴朗稍微缓了缓神,眼睛朝房间里四处搜寻了一番,也没见到有人进来的迹象。他跺着脚,骂道,“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瘟神,居然被他给跑了!煮熟的鸭子都飞了!”

金雀知道他指的是今天所诱骗进来的那个卖菜汉,于老六。她只是淡淡地说道,“这也是奇怪了。一个卖菜的村夫,被你们这么多捕快围得跟铁桶似的,居然会凭空消失,只怕有诈吧!你可别被人给耍了。”

“那个卖菜的于老六根本不知道里面有埋伏。柳莺把他。。”柴朗感觉自己说漏了最,突然打住了。

金雀冷笑一声,说道,“你也不用遮遮掩掩的,我知道是你在暖红轩的那个相好金雀。反正我也管不着。只要我和千秋娘儿俩有个衣食温饱就够了。这里没有你要找到人。你要是不放心,就把这里翻箱倒柜找个遍吧。”

“爹,这里真的没有人进来过。”柴千秋眨巴着眼睛,看着柴朗,怯生生地说道。

看着“儿子”也出面证实,柴朗才悻悻地说道,“也罢,那你们就在这里头好好待着,不要贸然出来。等我们的人把这院子再仔细搜索一番。我就不相信,这贼人能带着这卖菜汉飞了。”

他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留下惊魂未定的母子俩。金雀拍拍胸口,对柴千秋说道,“我的儿,幸好你机灵,还出言证实了,不然那老不羞的还不大肯相信呢。他也是够了,老成这样了,还有力气在外头胡闹。幸好娘还有你,唉!”

柴千秋连忙到外头张望了一下,确定无人在偷听,便谨慎地关上门,朝内室指了指,对金雀小声说道,“娘,我们进去再说。”

见他如此谨慎,金雀也点点头,拉着他的手走进了内室。柴千秋小心地移动了一个玉石摆件,一个洞口忽然在墙壁的一角出现。金雀与柴千秋携手走了进去,洞口便自动关上了。

原来这里是一条密道,就设在金雀和柴千秋的套房内。当初,在设计这栋宅院时,贺怀远就留了个心眼,留出了一条密道,以供不时之需。后来,陆望让贺怀远把这座宅院送给金雀和柴千秋作为安身之所,也是陆望的一片仁心。没想到此时却派上了用场。

走到密道的深处,金雀和柴千秋看见一个蒙面的黑衣男子,扶着于老六,坐在地上休息。密道的火把已经被点亮了,照着于老六苍白的脸庞。他还没有从巨大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呆呆地看着地面,眼珠子一动不动。

接纳这两个人,帮助他们进入密道,是贺怀远之前与金雀母女秘密商量好的。金雀和柴千秋能够得到这所大宅院,全凭贺怀远之力。她们对贺怀远也是感恩戴德。金雀深知,柴朗不过是顺水推舟收下了这所宅子,对她们母女,他并没有太多深情。

对贺怀远的要求,金雀和柴千秋一口答应下来。在内心,金雀也对柴朗十分不满。在那次劫持事件过后,她早已认清了柴朗的凶狠与凉薄。

心里寒透了,也只指望守着柴千秋过下半辈子,对柴朗不过是虚与委蛇而已。甚至他在外头另外有柳莺这个姘头,金雀即便知道了,内心也没有丝毫的波动。对柴朗,她已经不抱有期待。贺怀远是她们母女的恩人。金雀母女对他的感激之情,反而比柴朗还要重得多。

此时,这个蒙着面的男子,从身形上看,显然不是贺怀远。于老六不言不语,似乎也没有要移动的意思。那男子对金雀母女拱了拱手,说道,“刚才多谢了!承蒙出手相救。”

金雀连忙说道,“应该的!贺尚书是我们的恩公,我们正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呢。何况,这个柴朗心黑手狠,害的人多如牛毛。这位于大官人,恐怕也是受了那个柳莺的欺骗,引诱到这儿来的吧。柴朗埋伏了人马,在这儿专门等着抓捕呢!我们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当然知道于老六只不过是个卖菜的粗汉而已,称呼他大官人,也只是表示尊重而已。可见金雀平日为人处世也颇为得体,只是所遇非人,也只能依托在柴朗的羽翼下了。她对于老六自然是抱了一份同情之意,想要出手搭救。

柴千秋却听着那男子的声音似乎有些耳熟。她怯生生地问道,“先生,我们。。是不是见过啊?”

那蒙面男子慌乱地挥挥手,说道,“没有。。我们没有见过。。我也是第一次来此处。”柴千秋听了,却越发起疑心,似乎这声音十分熟悉似的。虽然男子有刻意改变声线与声调,但柴千秋总觉得有种奇怪的亲切感。

于老六此时呆呆地看着蒙面男子,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他用双手捂住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说道,“还不如让我死在这儿呢!莺儿。。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害我。。”

看他这幅样子,那男子似乎觉得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说老于,你也别太死心眼了。这世上的好女子千千万万,你为什么要苦恋那个狠心的婆娘呢?她就是想要荣华富贵,根本不顾你的死活啊!你那一袋金元宝,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被他这一番话刺痛了心扉,于老六擦干眼泪,问道,“那现在让我往何处去?”

那男子沉吟道,“你先跟我出去。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然后我们从长计议。你放心,我既然把你救出来,就绝对不会再加害你。”

于老六想了一想,便点点头,说道,“好吧,我跟你走。”

两人动身,正要往洞口外走去,突然密道顶上的一块墙皮掉了下来,让男子蒙面手帕应声滑落。柴千秋一看,大声惊呼道,“小哥哥!”

章节目录 第535章 因祸得财 原来,那个蒙面的男子,居然就是玄百里。当初,在柴千秋的“劫持”事件中,玄百里曾经被陆望要求,陪伴了柴千秋几日。没想到,柴千秋却因此对玄百里念念不忘,一发不可收拾。玄百里走后,她还整日“小哥哥长”“小哥哥短”地念叨着,想再见到他。

今日玄百里对于老六一路跟踪而来,也戴上了当时韦朝云为他量身定做的面具。这恰巧也就是柴千秋见过的那一张脸。在密道中,墙皮突然掉落,让玄百里的蒙面巾也意外滑落下来,让柴千秋见到了玄百里的“真容”。

她激动不已,一把冲了上来,拽住玄百里的胳膊,兴奋地说道,“小哥哥,我不让你走。你再留下来陪陪我吧。”

玄百里一脸尴尬,被这次意外弄得措手不及。他蒙上脸,正是以防被柴千秋认出。谁知道,怕什么,偏偏来什么。这次意外让他现了“原形”。他手足无措地看着柴千秋,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时候。陆望交待了任务,要他把于老六安全带到指定的地方。柴千秋却突然杀了出来,纠缠玄百里,要把他留下来。

幸好,此时金雀及时站了出来,为玄百里解了围。她把女儿拉了回来,责怪道,“千秋,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人家正在办正事呢。你可别拉拉扯扯,耽误了事情。那娘也要怪你。”

金雀也是个知情识趣的女人。她看女儿这副样子,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玄百里。这丫头还懵懂不知,只是一味地随着自己的心意来,想要把喜欢的人留在身边。金雀是过来人,当然理解这种单纯的感情。

她在柴千秋耳朵旁,轻轻说道,“既然知道贺尚书认识他,那以后你想要再见他,也不难啊。这会子若是耽误了贺尚书的正事,反显得我们娘儿俩不识大体了。到那时,只怕恩公也要怪罪呢,哪里还见得着他!”

柴千秋毕竟是个小姑娘,听亲娘这么一番肺腑之言,心里豁然开朗。她含情脉脉地盯了玄百里一眼,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对玄百里说道,“小哥哥,那。。你办完了正事,记得要回来找我啊。。我。。以后回去找你的。”

一听到柴千秋在这里夹缠不清,玄百里就感到头疼欲裂。不过,此时最紧要的是尽快脱身,而不是被一个小姑娘困在这里。他只得点点头,敷衍道,“以后再说吧。。我真的必须走了。”

他重新戴上面巾,带着于老六向密道尽头走去。金雀和柴千秋目送他们离开,便仍旧回到内室,在房中闲坐。只是,柴千秋心里倒快活了许多,不时坐着发笑,呆呆地回味着与玄百里重逢的场景。果然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啊!她感叹道,救了一个人,好事就来了。

于老六跟着玄百里离开了密道,坐上早已在外接应的马车,潜入了一个安静的宅院。这是个闹市中的僻静小巷,并不引人注意。于老六还沉浸在今天被柳莺背叛出卖的余韵中。走进院子,他垂头丧气,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玄百里轻声说道,“先生在房间里等你。”他推开正房的门,带着于老六走了进去。一个穿着青布衫的男子,长身玉立,也戴着蒙面巾,站在房间的正中央。旁边也是一个还穿着黑色金装的高大男子,戴着黑色的面罩。

“于老六,我们恭候已久了。”陆望对于老六说道。他心中仍有一丝慈悲,不愿意对于老六下杀手,因此甘愿多费些心思,将他从柴朗的埋伏中解救出来,放他一条生路。

此时,他易了容,穿着普通的青布衫,也蒙上了面巾,让于老六猜不透他的身份。与他同来的那名黑衣男子,就是贺怀远,也是金雀和柴千秋的“恩公”。

陆望虽然穿着打扮像个常人,也蒙着面纱,但一身的气场却是平静而又慑人,让于老六不自觉地震颤。他抬头看着陆望,小声说道,“多谢先生救我。你们是?”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陆望淡淡一笑,说道,“你只要记着今日的这场遭遇,把我的话记在心里,这回对你大有好处。”

“我是被那个狠心的婆娘骗了!”于老六眼神黯然,忧伤地说道,“要不是先生派人来救我。我早就。。遭了毒手。”让他想不明白的是,他只不过是个卖菜的粗汉,就算捡了一袋金元宝,怎么会让刑部尚书布下这么大的阵仗,亲自来抓捕他?

“你知道被骗就好。”陆望说道,“这个柳莺是不可信的。你既然知道她是毒蛇,就不要再去亲近她,以免遭到毒手,自己受害。我能救你一次,救不了你一辈子。只要记住远离红粉毒蛇,你就能保住一世安宁。”

听了陆望的话,于老六垂下头,默然不语。陆望知道,对于他来说,柳莺实在太具有迷惑性,让他恋恋不舍,又心生畏惧。这大概也是男人的通病。真的把心爱的女人放在眼前,明知是条红粉毒蛇,能断然舍弃远离的,又有几人!

陆望拍了拍手,贺怀远便从身后拿出一个布袋,交给陆望。这个布袋样式普通,像是街面上能随处买到的装米的米袋。陆望打开布袋的束口,里面露出一个个金黄灿烂的元宝,成色十分好。

“你可以数一数,这里的远播数量,是你那一袋金元宝的两倍。”陆望淡淡说道,“我们向用这一袋金元宝,与你做一个交易。”

于老六果真扒开布袋口,一个个数了过去。真的是两倍!而且是十足赤金,晃的他眼睛发花。他咽下了一口口水,轻声问道,“怎么交易?”

陆望嘴角微微上翘,说道,“对你来说,是十分划算的交易。我用这袋金元宝,与你交换你捡到的金元宝,和那个袋子。”

天下竟有这样的好事!以二换一,明显是于老六得利。于老六兴奋不已,脸上又露出有些狐疑的神色,问道,“你们不是亏了吗?这样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不亏。”陆望笑道,“我们也是各取所需。你能把那个袋子,打开让我们瞧瞧吗?”

于老六点点头,打开自己的布袋,露出了原来装金元宝的那个袋子,里面还有云锦裹片。在袋子上,一个大大的“艾”字格外显眼。玄百里拿起金元宝查看,确实每个元宝底部,都有“康州官库”四个字。

陆望与贺怀远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现在就换吧。”贺怀远把那一大袋金元宝递给了于老六。

于老六迟疑半晌,终于接了过来,把自己捡到的那袋金元宝递了过去。陆望接过那袋金元宝,松了一口气。他缓缓说道,“还有一个条件,你必须离开这里,到西蜀去。”

章节目录 第536章 受罚 带着从陆望那里得到的一大袋金元宝,于老六踏上了去西蜀的路途。他在蜀都安顿下来以后,买了一座小宅子,仍旧每日去城中卖菜。只是无人知道,卖菜的于老六,居然还有这样一段离奇的经历。

柴朗在围捕于老六失手以后,大发雷霆。他满城搜索,却再也没有找到这个卖菜汉的踪迹。一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柴朗把怀疑的目光,转移到了柳莺身上。柳莺指天誓地,一口咬定自己根本没有向于老六透露过有埋伏的消息。

她脸上挂着泪痕,哭哭啼啼地对柴朗说道,“老爷,你想想,我要是会走漏消息,怎么会把于老六的这件事告诉你?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柴朗一想,又觉得颇为矛盾。柳莺说的,似乎也有理。只是,于老六被救走,肯定是有人通风报信的。是谁呢?狡诈的柳莺便把心思转到了自己的贴身丫鬟小红身上。

她对柴朗说道,“老爷,这件事,在这房间中,除了我们俩,就只有丫鬟小红知道。如果是我这边出了问题,那肯定就是小红搞的鬼。去报信的内鬼,一定是她。”

小红被柴朗和柳莺唤到房中,绑住手脚,拿起皮鞭狠狠抽打一顿,逼她招认给“贼人”通风报信的内情。这小红看似娇弱,倒是个硬骨头。

她被打的皮开肉绽,只是一味叫屈,咬紧牙关,不肯承认自己是内鬼。“老爷,奶奶,只怕是柴老爷那边出了问题。捕快队里人多口杂。一次调动这么多捕快,哪怕有一个心怀不轨的,嘴快说了出去,便可能走漏风声。怎么好平白无故怪到我的身上!”

不管柴朗和柳莺如何威逼,她只是一味不认。到了后来,干脆晕死过去。正在柴朗和柳莺犯难的时候,突然房门被撞开。暖红轩的护院家丁闯了进来,大叫道,“不好了,打死了人!”

绯雪一身红装,气势汹汹地闯入柳莺的内室,扬手就给了她两个耳刮子。“你是什么东西!居然在暖红轩动用私刑!当我这个掌事,是个摆设吗?”

她看了瘫倒在地上的小红一眼,心痛地说道,“丫鬟哪里做的不对,好歹不能下这样的狠手。她是我暖红轩的人,并不是你柳莺的私产。你居然如此猖狂。我这暖红轩,是留不得你了。”

家丁把小红七手八脚地抬了出去。绯雪瞟了面红耳赤的柳莺一眼,说道,“我们暖红轩,也有自个的规矩。柴尚书,当初你托我让她待在这里,有个安身之所,我也照办了。如今可是对不住了。她犯了我们的规矩,只能请她另谋高就了。否则,我今后无法管教了!”

柴朗对小红动用私刑,被绯雪撞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暖红轩原来是饶弥午的势力,现在背后也有高官坐镇。柴朗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姘头,与暖红轩的掌事公然做对。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对绯雪说道,“这件事,是她做的不对。你就让她再待一阵子吧。”

“不行,现在就走。”绯雪板起脸孔,怒道,“她把小红打成这样,这笔账怎么算?”

“那你就责罚回来嘛。”柴朗软声说道。柳莺只不过是一个他玩弄过的女人,在他心里实在没有太大的份量。要不是这件事还没有了结,他早就把柳莺给做了,也不会容她活到今日。

绯雪冷冷地说道,“柴尚书,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按照暖红轩的家法处置柳莺了。”柴朗淡淡说道,“这是应该的。你是暖红轩掌事,请自便吧。”

柳莺一阵心寒,颤声问道,“老爷,你救救我啊!”柴朗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说道,“这是你惹出来的祸事,还有脸来求情!”

“来人啊!”绯雪一扬手,家丁一拥而上,“把柳莺拖下去,抽一百鞭。什么时候,她身上的伤,和小红一样多了,再停手。”这就是暖红轩的家法,让柳莺心肝发颤。她尖叫道,“不要啊!”家丁并不顾及她的叫喊,把她拖了下去,执行家法。

绯雪对柴朗说道,“柳莺伤好之后,在这儿住着倒也可以,只是要收敛些,小红仍旧在她房中听用。柴尚书也要提点她些,让她不可再撒娇使性了。”柴朗点头说道,“这个自然了。也多谢掌事宽待。她也就是个烟花巷出来的女人,不懂规矩,我会多调教的。”

这一场风波过后,柳莺似乎是老实了许多,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才懒洋洋地起身行动。她原本是舞姬,现在受了鞭伤,筋骨摧折,舞自然是不能再跳了,只是每日在房中呆坐。柴朗渐渐也来的少了,似乎快要把柳莺给遗忘了。

这一日,天气晴好,柳莺便起来活动,在园子里逛了逛。她对小红说道,“上次大概是我错怪你了。柴朗那厮召集了那么多捕快,人多口杂,准是他那边走漏了消息,却反而怪起我来。真是倒打一耙。现在想来,是我对不住你。”

小红知道她的本性,是绝不会甘心认错的。如此对小红示好,大概也是另有目的。她笑吟吟地说道,“只要别让我不明不白地受这个委屈便好。我哪里敢怪奶奶!”

柳莺皱着眉,手扶着花枝,不经意地问道,“那个于老六,你后来有再遇见过他吗?可还听说了什么消息?”

小红暗暗想道,看来柳莺对于老六此事还不死心,想再套出点消息来呢。她摇摇头,一脸懵懂地说道,“这可没有。柴老爷也派人搜捕过,也没找到他。”

“这可怪了。”柳莺自言自语地说道。“会在哪儿呢?”看了小红一眼,她没有再说下去。

回到房中,柳莺还坐在那里闷闷地想着。现在小红虽然仍然是她的丫鬟,她却已经不大信任这个贴身丫鬟了。当着小红的面,她也防了一手。现在,她心中又有了一个计划。这个凭空消失的于老六,她一定要找出来。

从哪里下手呢?柳莺苦思冥想。忽然,她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于老六人当年经常给柳莺的姨母送吃送喝,照顾她的生活。这个姨母当年对于老六照顾颇多,所以于老六十分感恩,总记挂着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老太太。

就算于老六被人藏了起来,也不可能把所有关系全部斩断吧!柳莺暗自想到,通过自己的姨母,不就可以顺藤摸瓜地找到于老六了吗?

柳莺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她把小红支使到厨房去办事,自己却悄悄地出了门,叫了一辆车,径直往云州而去了。

章节目录 第537章 云州姨母 到了云州,柳莺轻车熟路地找到那个姨母。姨母已经老眼昏花,一看是久未谋面的柳莺,喜不自胜,乐呵呵地说道,“是莺儿啊!这都多少年没见了!”

柳莺手上提着礼物,笑眯眯地对姨母说道,“姨妈,好久没来看你老人家了。身子骨还硬朗?这阵子,于六哥来看过你吗?”

见了礼物,姨母眉开眼笑,连连给柳莺让座,说道,“好,身子还好!莺儿真是有孝心,买这么多礼物,客气了。你说六子啊,他好久没来了。以前经常来走动的。最后一次来,是说要去京都找你呢!你见着他了吗?”

“见着了!”柳莺笑着说道,“六哥还是那么精神呢!姨妈,他最近有给你捎了信吗?”

老人家歪着脑袋,想了想柳莺不是外人,便压低声音说道,“莺儿,你是我外甥女,我就不瞒你了。这事,六子不让我跟别人说。你六哥呀,他去西蜀了。”

去西蜀?柳莺吃了一惊,心里暗暗想道,早就有消息说,这云州铁矿石案与西蜀有关。如今,于老六居然去了西蜀,这可不就是西蜀插手的铁证吗?她连忙问道,“六哥离开京都时,走得匆忙,所以告诉我到姨妈这儿来,就能知道他的消息了。姨妈,他在西蜀哪儿?”

老太太脸上舒展开来,说道,“原来是六子让你来找我的啊!那你可是问对人了。他去西蜀的蜀都了。每隔一段时间,就给我来一封信。我也把口信带回给他,让他知道,我身子还好着呢。”

“是谁给他送的信?”柳莺心脏狂跳,急切地想要弄清楚相关的消息。老太太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道,“每次都不一样。好像是来往西蜀的商人,帮他捎带的。”

大夏与西蜀虽然是敌对关系,但还是有商队往来其间。于老六大概也是托这样的商队,临时给他捎带信件。这些带信人,只是赚两个过手钱,也并不了解内情。

柳莺在暖红轩受了毒打,心里一直怨愤至今。但她怨的,并不是柴朗,而是逃脱抓捕的于老六。她在心里暗暗发誓,要把于老六抓到手,以报毒打之仇,向柴朗表明自己的忠心。

在姨母这里探听到了于老六的消息,但是她却得知他已经脱身而去,逃到了西蜀。怎么把他引诱回来,倒成了一个难题。

她看着姨母,急切地问道,“他上次来信是什么时候?”老太太回忆道,“挺久了,快一个月之前。每个月都能收到他的信,具体时间倒是不一定。我以前都是央求识字的邻居帮我写回信。”

“还求什么邻居啊!姨妈,我就可以帮你代写啊!”柳莺连忙殷勤地说道,“六哥有没有告诉你,如果你自己要给他带信,该找谁啊?”

老太太摇摇头,说道,“他说过,如果有急事要通知他,就找一个附近的往来商队,把信捎给他,就行了。他还给了个地址呢。”

柳莺把于老六的地址拿出来一看,正是在蜀都的一个街市里。只是,蜀都是刘允中的势力范围,就算知道于老六的地址,柴朗也不可能去西蜀抓捕。看来,只有把他引诱回京都了。

“姨妈,我帮你代写一封信吧。”柳莺热情地对老太太说道,“刚好回来看你,我就把你身体的情况跟六哥再说说,让他放放心。”

“哎,好嘞,难为你了,莺儿。”老太太高兴得满脸通红,拉着柳莺的手坐下。柳莺陪她说了一会子话,便去邻居那儿借了纸笔,趴在桌上写了起来。

“你就在信上说,我的身子骨还硬朗,让六子别记挂。有空就回来看看。”老太太乐呵呵地说道。

柳莺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打着另外一个腹稿。她转着眼珠,眉头微皱,铺开信纸,写的却是另外一番话。

她以姨妈的口气写道,“听京都来的人说,莺儿已经患了重病,卧床不起,将不久于人世。她托人带口信给我,还捎来了钱款,让我托人去京都给她收尸。莺儿还说之前被人害了,才把与老六的约定泄露,现在后悔莫及,只想在临终前见老六一面,告诉他实情。”

柳莺这封信写的内容,老太太是一字不识。写完了之后,老太太看到满满当当一页纸,便连声夸赞,“写得真好。”在柳莺的催促下,老太太还在信纸上按了手印,表示是自己托人代写的。

收好这封信,柳莺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对姨母说道,“姨妈,那我去把信寄出去了。你在家里,如果有了六哥的消息,就托人去京都告诉我啊。这是我的地址。”

老太太连声答应,将柳莺的地址郑重地收在怀里。将这封伪造的信寄出之后,柳莺便立刻雇了一辆马车,赶往京都。

在京都的暖红轩里,小红却为柳莺的失踪慌了神。她从厨房回来之后,发现柳莺的房间里空空如也。所有的衣服首饰和箱笼,都好端端地摆在房里,不像是逃窜的样子。然而,在暖红轩里四处搜寻,却不见柳莺的踪影。

小红立刻警觉起来,盘问看门人。那守门的说道,上午柳莺叫了一辆车,慌慌张张地就出了门,随身只带了一个小包裹。

她肯定是有事瞒着自己,偷偷去办了。小红知道,自从上次柳莺受罚以后,对自己已经起了戒心。她今天故意把自己支使到厨房去,就是要趁机溜走,不让自己发现她的踪迹。

真是一时疏忽,铸成大错。小红懊恼地拍了拍脑袋,连忙跑去向绯雪汇报。听说柳莺溜走了,绯雪立即去查看了柳莺的房间。她翻找了那些首饰和箱笼,说道,“东西大多数都未动。她只带了几件随身的衣服。贵重首饰也都在。她还会回来的。这次是偷偷溜走了。”

“主子,她特意绕过我,就是怕您知道。”小红一脸懊恼地说道,“怪我太大意了。这个柳莺十分狡诈。”

“她想要走,总能找到机会的。”绯雪淡淡地说道,也不要太自责了。我们马上下手追查。”

很快,陆望也知道了柳莺私自出走的消息。他立刻让镇铁川的九星门行动起来,搜寻柳莺的消息。九星门的暗桩遍布各地,不久就追查出来,柳莺从暖红轩离开以后,私自去了云州。

她在云州,提着一大袋礼物,去看了自己的姨母。那个姨母年纪也大了,精神倒是健旺。九星门的探子化妆成卖货郎,上门跟他拉家常,也没套出有用的信息。那老太太只是絮絮叨叨地说道,柳莺来看过她,还带了礼物上门看望。

柳莺的姨母?陆望皱着眉,担忧地说道,“坏了,我们可能疏忽了一点。这个姨母既然也认识于老六,有可能会知道于老六的消息。柳莺也许得知了这个信息。”

章节目录 第538章 计诱 陆望立即让九星门着手调查这个姨母的情况。经过周密的调查,这才发现,原来这个云州的姨母早年经常接济于老六,于老六发了财之后,也经常照顾她。在于老六去了西蜀之后,老太太接到过于老六的信。有时候,她还会让邻居帮忙代笔,回复于老六。

在柳莺来探望云州姨母的那一天,邻居回忆说,柳莺还来借过纸笔,说是要帮老太太写信。这个孤老太太又没有什么亲属,显然是写给于老六的。

得知这个消息,陆望陷入了深深的担忧。绯雪也十分自责。她懊恼地说道,“都怪我,没有把柳莺看紧,让她偷偷跑了。她肯定在云州捣鬼。”

陆望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柳莺很快便会回到京都了。她肯定是在云州姨母那里,得到了于老六在西蜀的消息。说给姨母写信,恐怕是包藏祸心,想把于老六引诱回来。于老六在西蜀的地址就算被她知道了,他们也是无可奈何。柴朗的手,伸不到那里。”

“怕就怕,那于老六会又中了她的计。”贺怀远眉头微蹙,轻声说道。

当时陆望把于老六送到西蜀,也是想多加一重保险,让柴朗和柳莺彻底失去他的消息,把于老六与这些危险人物隔绝开来。

没想到,他却漏算了一步。于老六虽然已经父母双亡,没有亲人,但却有一个胜似亲人的长辈。就算到了西蜀,于老六也放心不下这个曾经照顾过他的老太太,还是会偷偷寄信给她,了解她的情况。

这件事,当初于老六并没有告诉陆望等人,便让他们疏忽了。偏偏恰巧的是,这位老人家就是柳莺的姨母。这也让狡猾的柳莺有隙可乘,居然通过姨母,顺藤摸瓜,找出了于老六的藏身之处。

虽然她对西蜀鞭长莫及,但却很有可能以姨母的名义,把于老六诱骗回来。只要一回到柴朗的势力范围,于老六就危险了。

“怀远,赶快联系西蜀那边,把于老六控制住,不要让他离开西蜀一步。”陆望咬牙说道,“这个时候,也来不及向于老六解释什么了。不能让他一个人,坏了我们的全盘计划。那以前的一切布置和安排,都会出现漏洞,让饶士诠有机会翻盘。”

“唉,早把那个惹祸的于老六解决掉,就干净了。”绯雪跌脚叹道,又忍不住看了陆望一眼,深怕他会责备。

这样的突发情况,谁也想象不到。陆望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喃喃道,“难道真的是我太心软了吗?”

不久,西蜀方面接到了贺怀远的密信之后,立刻行动,去找于老六。谁知道,往日经常在城中卖菜的于老六,此时却似乎人间蒸发似的,不见了踪影。

柳莺也回到了暖红轩,只是看上去颇为得意,似乎前阵子的阴霾一扫而空。绯雪询问她怎么不告而别,柳莺只是淡淡地说道,在暖红轩觉得有些闷,便出外散了散心,玩了几天。

绯雪明知道她是有意欺瞒,实际上并不是散心,而是偷偷回到了云州,去找她的姨母打探于老六的消息。此时,绯雪也没有拆穿她,只是不动声色地说道,“今后出去,可要打个招呼。”柳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便扭着腰回到了房间。

在柳莺七请八请之后,柴朗终于再次来到暖红轩,找柳莺重温旧梦。柳莺这回老实了许多,乖乖地把柴朗伺候得舒坦了之后,便在枕边把自己这趟云州之行告诉了他。

柴朗听说于老六去了西蜀,大吃一惊,说道,“果然此事与西蜀有关。之前还传出过风声,说是云州铁矿石案是西蜀做的,艾进是个替死鬼。看来,这件事要是深挖下去,恐怕会轰动朝野呢!”

柳莺眨着眼睛,狡黠地说道,“云州这件案子,看起来云山雾罩,实际上只要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得利。艾进的户部尚书丢了,自己也送了性命。最后成为户部尚书的,是李念真。这李家,早就是和陆望穿一条裤子的。他成了户部尚书,陆望的势力又大了不少。”

“饶大人也怀疑,是陆望在背后捣的鬼。只是,没有证据,也拿他没办法。万一他还反咬一口,那饶大人还更麻烦。”柴朗捻着胡须,心里也觉得柳莺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所以啊,我们这次如果能把于老六抓到,那起码有了一个非常有力的人证。这说明,云州案不是之前所调查的那么简单。艾进有可能是背了黑锅。”柳莺言之凿凿,急切地想得到柴朗的认同,让自己这次能够抓住于老六,一雪前耻。

“好,就听你最后一次。”柴朗眯着眼睛,冷酷地说道,“你要知道,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这次,你还是失手,没有把于老六抓到手,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柳莺心里打了个冷战,知道柴朗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她咬咬牙,对柴朗说道,“老爷,这次你放心。我们上次失了手,有可能与这暖红轩有关。这次我想通了,不再住在这鬼地方。还是要悄悄搬出去,我们的计划才有可能成功。”

“你是说绯雪。。”柴朗迟疑道。绯雪的来头很大,在朝野之中结交很广,而且长袖善舞,连柴朗都不敢轻易得罪她。

柳莺恨恨地说道,“她和那个小红,我看就和上次抓于老六失手的事有关。要不然,风声是怎么走漏的!那个绯雪还借故把我鞭打了一顿。”说着,她便伏在柴朗肩膀上,嘤嘤地哭泣起来。对上次那一顿“家法”,她始终怀恨在心,难以释怀。

“那就先在外头租个小宅子,搬出去。”柴朗一想到有可能抓捕到于老六的巨大收益,这笔租金还是值得花的。“如果你能成功地把于老六引过来,我们就对他进行秘密抓捕。这一次,我们悄悄进行。他一来,你便通知我。人不必多,我带几个亲信过去便是。”

“我已经用姨母的名义给他写了信。这一次,他一定会来。”柳莺自信地说道。

“上一次他着了我们的道,还会轻易相信你吗?”柴朗对此有些疑惑。

在水烟桥的金雀宅子中,于老六被捕快围攻。若不是有个不速之客突然出现,把于老六救走,他现在已经是柴朗的阶下囚了。于老六吃了一次亏,已经是教训惨痛,逃往了西蜀。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再踏进同一个陷进了吧。

柳莺微微一笑,说道,“我用姨妈的口气,在信里告诉他,我重病在身,想在死前见他一面,告诉他那日在水烟桥之事的真相。你说,他会不会来?”

“他会相信你?”柴朗仍然有些不敢置信。

柳莺不屑地笑道,“他不一定相信我,但是,他爱我。”

章节目录 第539章 于老六现身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柴朗带着柳莺出门,说是要去赏月。然而,直到第二日,两人都没有回暖红轩。很快,绯雪便发现,柳莺房间里的箱笼首饰,已经偷偷搬空了。

原来,在柴朗带着柳莺出门“赏月”的那个夜里,便将柳莺的家私全部搬上了马车,一去不回。当日,绯雪接到了柴朗的通知。柴朗说已经为柳莺另外物色了宅子,不再打扰暖红轩了。

当绯雪把这个消息告诉陆望的时候,陆望拧着眉毛,神色凝重地说道,“看来,柴朗这次要跟柳莺继续合作,把于老六抓捕回来。他们搬出去,显然是因为怀疑暖红轩和上次在水烟桥抓捕于老六失败的事有关。”

“他们现在是在守株待兔?”绯雪眉头微蹙,问道。既然九星门探查得知,柳莺曾经在云州借过纸笔,那很有可能是借姨母的名义,给于老六写信。但是,现在西蜀方面却找不到于老六。他到底是否接到了这封云州的来信了吗?

陆望长长呼出一口气,说道,“也许于老六已经收到这封信了。”他心里也十分担忧。如果于老六接到了柳莺的信,那以柳莺的狡诈与机变,很有可能会把于老六再次引诱进他们的陷进。

“这于老六已经上了一次当,差点小命都没了。应该不会这么傻吧?”朝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太相信于老六会听信柳莺的撺掇,再次回到西蜀。他应该知道,只要一回来,将面临巨大的风险。很有可能,会再次陷入魔窟。

“你不明白男人,特别是一个痴情的男人。”陆望苦笑着摇摇头。“于老六是个特别死心眼的人。这么多年,他一直对柳莺念念不忘。我之所以把他送到西蜀,也是想让他与柳莺彻底断绝接触的可能。没想到,这个柳莺居然比泥鳅还滑,猜出于老六会和姨母接触。”

“难道就算知道柳莺在设圈套,于老六也会一股脑地往套子里钻吗?”朝云跺着脚,暗自骂于老六是头蠢驴。

陆望抿着嘴唇,说道,“这很难说。我们不是于老六,很难彻底弄清楚他的心理状态。”

绯雪感叹道,“以前只听说有痴情的才子。没想到,在卖菜的粗汉中,也有这样的痴情种子。”

“你没有听说过一句固话吗?仗义每是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陆望淡淡地说道,“对感情是否坚贞,其实并不在于是才子还是粗人。有时候,才子还更容易变心一些。”

“你是在骂你自己吗?”绯雪扑哧一笑,“小心朝云可要着急了。”陆望是公认的大才子,被世人称为“陆家玉山”。他能有如此公允的言论,可见胸襟不俗。

陆望正色说道,“现在,既然于老六已经失去了消息,我们只有严密监控柳莺这边了。我会让镇铁川去搜寻柳莺的踪迹。挖地三尺,也要把柳莺的宅子给找出来。她要把于老六引过来,这次必然不会让他再来暖红轩了。他们之间,可能有特殊的暗号。”

“也只有如此了。”绯雪叹道,“希望于老六不要再重蹈覆辙。”

镇铁川的手下立刻开始了暗中搜寻。没想到,这一次却扑了个空。原来,柴朗留了个心眼,没有大张旗鼓地带着柳莺出现。他们偷偷搬走那晚,马车的踪迹也成了谜团。

柳莺搬进了新宅之后,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果要进行全城细致的搜索,柳莺也难以藏身,必定会露出马脚。只是,城里热闹繁华,千门万户,要在短时间之内找到柳莺,却不是一个容易完成的任务。这需要大量的人力投入,与足够的时间。

镇铁川虽然已经投入了目前能调动的所有人手,在短时间内也没有进展。时间不等人。如果于老六在陆望找到柳莺之前,就已经到了京都,并且与柳莺接上了头,再次赴约,那局势就不是陆望所能控制的了。

这日,陆望正在府中与贺怀远等人商谈此事,突然九星门的探子来报告,于老六的行踪有了消息。那探子说,有人在西蜀与大夏的边境看到过貌似于老六的男人。他有可能是走一条秘密的小道,从西蜀到了云州。作为当地人,对这些秘密的线路,总是更熟悉一些。

陆望问道,“这个消息可靠吗?”那探子说道,“可靠。门主估计,于老六已经过境到了大夏。今天上午,我们的眼线在西市街,发现一个带斗笠的男子,面目有点像于老六。当时他粘上了一副大胡子,所以探子差点没认出来。”

“知道于老六现在的踪迹吗?”陆望急切地问道。只要找到了于老六本人,这就好办了。绝对不能让他再靠近柳莺这条危险的美女蛇。

那探子懊恼地摇了摇头,说道,“当时于老六易了装,又改扮成大胡子,所以我们的眼线愣了一下,犹豫了片刻。等他反应过来,想再去追踪时,于老六已经不见人影了。”

这就说明,于老六来京都了,而且在西市街附近。他果然还是被柳莺的那封信给引来了。陆望遗憾地叹了口气,心里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大人,要马上对西市进行彻底搜索吗?”如果缩小了搜索范围,也许能更快地找出于老六。

陆望点点头,说道,“是必须立即开始大规模搜索了。你调动京都的官兵,开始进行入户搜索,就以搜捕盗贼的名义。不过,不是在西市街,而是在东市街。”

发现于老六的地方,不是西市街吗?贺怀远有些摸不着头脑,困惑地看着陆望。“大人,为什么要在东市街搜索?”

陆望分析道,“西市街是很热闹繁华,不过那里大多是商铺店面,非常嘈杂。柳莺在外另外租赁了宅子,如果是在西市,早就被我们发现了。那里也不适合他们动手。西市街的隔壁,就是东市街,大多都是住家,环境也幽静清雅地多。在那里蜗居,不会引人注意。”

“所以,柳莺所住的地方,应该是东市街!”贺怀远一拍脑袋,明白了这个问题的关键所在。柳莺既然选择隐居,又要借此抓捕于老六,那在西市街反而会引人注意,弄巧成拙。所以,东市街,才是柳莺的藏身之所。

他立刻前去布置兵丁,对东市街进行大规模搜索。现在,他们是在与时间赛跑。争取在柳莺与于老六会面之前,把于老六控制住,那才能阻止柴朗的奸计得逞。

“这一次,我们还能把于老六救出来,让他脱离险境吗?”朝云忧心忡忡地问道。

“但愿吧!”陆望叹了一口气,暗暗想道,多情反被无情恼,这是世间男女自古以来的通病。

章节目录 第540章 生死之约 在九星门的探子遇见于老六时,他正在西市街上闲逛。接到柳莺以姨母名义写的家信之后,他就急急忙忙地扔下了菜摊,收拾东西连夜赶往京都。在他走后不久,西蜀官兵就找上门来,不过,早已人去楼空。

得知柳莺患了重病,他心如刀绞。在信里说道,柳莺想在死前再见他最后一面,把误会说清楚。这是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爱她的姿容与风情,恨她的狠心与绝情。本来,他已经逃到了西蜀,远离了那些纷争,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只是,这一封信打破了他的安宁,让他再次心潮澎湃。到底是去,还是不去?挣扎了许久,他最终还是放不下对柳莺的那一份牵绊,踏上了去京都的路程。

他没有选择走官道,通过有官兵把守的关口离开,而是走了一条云州当地山民常走的密道。这样可以少受些盘问和勒索,早点到达京都。在于老六心中,现在时间就是最珍贵的东西。早一点到达京都,就多一分见到活着的柳莺的希望。

辛苦跋涉,来到京都之后,于老六按照信上的约定,来到热闹的西市街,寻找柳莺留下的暗号。他知道自己曾经被柴朗追捕,所以另外贴上了一副大胡子,再戴上帽子,以掩人耳目。这就是九星门的探子发现他时,他的装束与打扮。

在西市街细心搜寻一阵之后,他终于在一个肉铺旁边发现了柳莺留给他的记号,一个黑色的倒立的三叉戟。柳莺在信里说,只要看到这个黑色的倒立三叉戟,就到那家的主人那里,去拿她的新地址。

于老六见到了这个暗号,便走进肉铺,低声对肉铺掌柜说道,“我来找小莺儿。”肉铺掌柜瞟了他一眼,问道,“是黄莺儿吗?”于老六说道,“是柳树上的莺儿。”见对上了暗号,掌柜的便把一块肉递给他,说道,“给你,走吧。”

回到住处,于老六细心地割开肉块,只见里面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柳莺的新地址。于老六一打听,这地方原来是在东市街,那里颇为幽静,路程也近。

重新洗浴一番,于老六换上一件新衣,又贴上大胡子,便去东市街寻柳莺。这次去见柳莺,他有一种仪式感,似乎,是要走上祭坛。心里对柳莺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思念与记挂,又有一种如影随形的恐惧与忧虑。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对柳莺到底是一种什么情感。去了,他也许会后悔的,不去,他会悔恨终身。踌躇之下,他还是选择了走向柳莺,接受命运的宣判。

在他去向肉铺掌柜取那张纸条的时候,他的行踪就已经暴露了。那个掌柜立即向柳莺通风报信。于老六不知道,自己走向的,将是一个暗藏杀机的龙潭虎穴。

他一路向东市街行去,而贺怀远也派出了大批兵丁,在东市街展开搜索。绯雪也将自己的得力助手小红派了出去,四处搜寻柳莺可能的藏身之处。想到事情紧急,绯雪在暖红轩也坐不住了,换了一身男装,便改头换面出来寻找于老六。

在这个满城扰动的时刻,于老六还浑然不觉,来到了柳莺所留下的那个地址。这里是一座幽深的宅院,四周都种着垂柳。春风拂过,在金黄色的阳光下,垂柳长长的枝条,似乎也染上了一层黄金的色泽。

绯雪此时恰巧也在这宅子附近搜索。忽然,一个熟悉的人影映入她的眼帘。那男子身材粗壮,带着帽子,还有一副大胡子。是于老六!她飞快地往宅子四周瞄了一眼,知道这里已经布下暗哨。直接把他拖走是来不及了。她飞快地掏出一个锦囊,向于老六快步走了过去。

于老六正向宅子中走去,突然胳膊被人撞了一下,身子一斜。他抬头一看,是个戴着斗笠的白衣男子,帽檐压的很低,看不清楚面容。他正在纳闷,忽然那男子在擦身而过的时候,手臂向他伸了伸。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手里已经多了一样物事。

他刚要出声叫住那个戴斗笠的男子,却发现那白衣男子已经走远。好奇地打开锦囊,里面有一张纸条。他展开一看,是三个触目惊心的红字,“有埋伏”。

于老六心中一惊,原来这个戴斗笠的白衣男子,竟然是来给自己示警的。难道自己将要赴的这场生死之约,居然是一场鸿门宴?他把纸条紧紧攥在手里,手心出了一阵热汗。如果这真的是个圈套,现在扭头就走,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只是,万一柳莺是真的垂死了呢?

他摇了摇头,咬着嘴唇,暗暗对自己说道,如果莺儿真的是到了生命垂危的时候,见不到她这一面,那死也不甘心。既然来了,还是去看看吧。一个声音从心底深处冒出来,引诱着于老六。

那就去吧!于老六心里七上八下,轻轻敲了敲门环。一个门童前来应门。看见于老六,那门童睁大了眼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于老六有些紧张地说道,“我来找柳莺。”门童愣愣地看了他一眼。于老六又重复一遍,“我来找柳莺。”

那门童似乎此时才反应过来,便说道,“一直等着你呢。随我来吧。”他沉默着带着于老六走进了院子,大门“砰”地一声,在于老六背后关上了。

躲在暗处的绯雪跺了跺脚,咬牙飞奔而去,去向陆望和和贺怀远报信。她打扮成戴斗笠的白衣男子,向于老六示警,却还是没能阻止他走向柳莺。凭绯雪一人之力,是无法把于老六抢出来的,只能去请救兵了。

于老六却懵然不知,为了寻找他,城内掀起了多少的惊涛骇浪。他跟着门童走进了院子深处的卧房。推开半掩的门,在重重罗帐之后,柳莺就躺在一张大床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她的脸色煞白,躺在重重锦被之下,显得更为瘦弱,楚楚可怜。

她的容颜看上去比往日憔悴了不少。于老六心里一阵绞痛,连忙奔到床前,细细地打量着柳莺那张苍白的小脸。他一把抓住柳莺的小手,颤声说道,“莺儿。。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柳莺见于老六如约而至,眼神闪烁,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轻声说道,“六哥,你真的来了。我。。好开心。我还以为,你会责怪我,再也不来看我了。那我就要带着遗憾,离开这个尘世了。。”

“莺儿,你怎么说这样的丧气话!”于老六连忙捂住她的嘴,怜惜地说道,“上次的事,既然你说是误会,那我便信你。你只要把自己的身子养好,其它什么都不要多想。”

章节目录 第541章 最后一面 看着于老六这副动情的样子,柳莺也放下心来。她捂着胸口,娇滴滴地说道,“六哥,我就知道,还是你对我最好。你。。放不下我。”

于老六叹了一口气,握住柳莺的手,深情说道,“莺儿,啥也别说了。能见你一面,我死也甘心。这些日子。。我过的是度日如年。”

正在他长吁短叹的时候,猛然间眼角却瞥见,在华丽的锦被之下,露出了一段刀鞘。还来不及出声叫喊,柳莺已经一跃而起,从厚厚的被子中抽出一柄短刀,朝于老六扑来。

于老六惊起,连忙从床沿间跳起来,想向门口跑去。突然间,空旷的卧房中窜出了一排带刀捕快。他们从床帐后跳了出来,持刀向于老六扑过来。门也被突然撞开了。于老六绝望地发现,在门外站着一大批捕快,全部都手持刀剑,凶神恶煞。

柳莺扔下短刀,缓缓向于老六逼近,脸上有一种诡异的兴奋。“你不是说,能见我一面,死也甘心吗?”她缓缓问道,“现在人你也见到了。你该心满意足了,就乖乖地束手就擒吧。”

看着眼前这个几次三番欺骗自己的女人,于老六绝望地捂着脸,大声咆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害我!”

他对柳莺可以说是一往情深。从云州一路寻找到京都,总算发现了柳莺的消息,找到了暖红轩。他原以为这是自己幸福生活的开始,却没想到是噩梦的起点。

上天在降下一场灾难的同时,总是让它披上华丽的包装。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一袋从天而降的横财,却让他成为别人眼中觊觎的肥肉。柳莺发现了金元宝的秘密,起了歹心,想要从于老六身上大捞一笔,作为自己讨好柴朗的礼物。

设下毒计诱捕于老六,却没想到被陆望派玄百里将他救出,让柳莺和柴朗的毒计破产。陆望对他做了周全的安排,还将他送到了西蜀,以躲避追杀。

如果于老六就这样安安分分地生活下去,也就罢了。偏偏他还不信邪,顽固地残存着一丝对柳莺的执念。他不明白,毒蛇的本性就是咬人。不管付出再多热情和爱,毒蛇的血液也不会温暖起来。

他就这样被柳莺的一封假信骗到了京都。在接到绯雪示警的那一刻,他依然经受不起柳莺的诱惑,还是选择了投向那个看似温暖的怀抱。他不忍心,见不到垂死的柳莺。他不舍得,抛下这样一个深情告白忏悔的娇娃。

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在柳莺向他拔刀相向的那一刻,于老六才彻底醒悟。这个女人,从来都不是属于他的。他只是在妄想得到,根本就不是他的东西。不肯安分地接受一个卖菜汉的命运,这才给他惹来了杀身之祸。

柳莺冷笑着说道,“你也别担心。我们也不是要杀你。只是要你做个人证。把你初十那天在云州城外捡到这袋金元宝的事情,都说出来。那袋金元宝和那个袋子,也原封不动地交给我。”

“我们?”于老六脸色惨白地看着她。“我们是谁?”

“就是我,和柴老爷。”柳莺得意洋洋地说道,“刑部尚书柴朗。我是他的女人。”看她恬不知耻地宣扬自己与柴朗的关系,于老六心中一阵悲凉。

这时,柴朗从门外缓缓地踱了进来,捻着胡须,得意洋洋得对于老六说道,“卖菜的,这回你可是插翅难逃了。在这屋子里,到处都是我的人。我看谁还能把你救走!把那袋金元宝老实交出来,就给你一条活路。你可要给我们当证人。我可舍不得你死!”

于老六明白了。自己的悲剧,从捡到那一袋金元宝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头脑简单的他,并不明白他们所争夺的金元宝,其中到底有什么玄机。

他只知道,这一袋金元宝,给他带来了无穷的灾难。柳莺盯上了它,柴朗要抢它,神秘人要换走它。今时今日,柳莺仍然不肯放过他,想要把那袋金元宝搞到手。

如果当时,他并没有拾到这一袋金元宝,是不是就没有后来这些无尽的纷扰与灾难?也许现在,他仍然能够在云州做一个贫穷而健康的卖菜汉,过着平淡的日子。

于老六无奈地摇摇头,只有感叹造化弄人。原来上天给他的,只是裹着蜜糖的毒药,让他欢快地一口吞下。现在,是毒性发作的时候了。金灿灿的元宝,露出了它的狰狞本性。

他反而平静下来,对柴朗和柳莺说道,“我没有金元宝。已经扔了。”

“扔了?”柳莺听了,脸色煞白,气急败坏地说道,“扔在哪儿了?你可不要耍花招。”

“哈哈哈!”于老六仰头大笑,轻松地说道,“我扔到西蜀的河里了。我只是个卖菜汉,要这么多元宝何用?所以,我干脆把它们扔了,无钱一身轻。”

“你。。你这个蠢货!”柳莺大怒,大步上前,“啪啪啪”给了于老六三个耳光。她咬牙切齿,瞪着眼睛,怒气冲冲地说道,“真是个败时的东西。偏偏要来坏我的事。”

挨了最爱的女人的耳光,于老六脸色惨然,露出一丝苦笑。突然,他身子一软,歪向一旁,瘫倒在地上。

柴朗一惊,连忙走上前去,拍拍于老六的脸庞,大叫道,“怎么了?醒醒,醒醒!”于老六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从他的鼻孔处,流出了两行黑血。柴朗伸出手来,探探于老六的鼻息,那里已经是一片冰冷。

“他死了。”柴朗气恼不已,踢了踢于老六的尸体。柳莺当然没有如此大的力道,能够用几个耳光就把于老六置于死地。他显然死得很不寻常。那流出来的黑血,说明于老六体内已经中了剧毒。

捕快上前搜查,在于老六的身体上找到了一个梅花形伤口。应该是于老六用一种带毒的梅花形的细针,刺入自己的身体,自杀而死的。

这梅花针,就是当时绯雪情急之下放入小锦囊的致命毒针。如果于老六看到纸条,还不肯离开,那梅花针能在最后时刻,让他免于遭到折磨。她相信于老六如果一旦醒悟,会明白她的苦心。

“现在线索也没了。人证也没了,物证更没有。”柴朗冷冷地对柳莺说道。“你还夸下海口,现在搞得一塌糊涂。”

柳莺也被吓懵了。她怯生生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元宝,说道,“幸好我这里还留了一个。”柴朗递给一个资深的老捕快。那捕快仔细端详摩挲一遍之后,说道,“柴尚书,这是假的。铜做的。”

柴朗愤怒地把假元宝掷在地上,背过身去,淡淡地说道,“让这毒妇和于老六一起下地府,好做一对亡命鸳鸯。”

柳莺还来不及反抗,锋利的短刀已经划过了脖颈。一股热血喷出,洒落在于老六的尸身上。这倒是应了柳莺对于老六的生死之约。这一天,的确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也是他们的最后一天。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临死前也不醒悟。其实,她与于老六,都是同一种人。他们都在妄想得到,根本不属于他们的东西。于老六失败了,她也失败了。

此时,大门已经被踹开,贺怀远带着大批官兵闯进了宅院。看着横尸地上的于老六和柳莺,柴朗淡淡地说道,“这都是作乱的贼人,被我们剿灭了。”

心里清楚内情,贺怀远也没有与柴朗过多啰嗦,便认可了他这个说法。他带兵离去之前,回头说道,“柴尚书,请给他们收个尸,好歹安葬一下。如果你刑部不愿意,兵部可以代劳。”

“这个没问题。”柴朗笑眯眯地说道,“好歹草席一裹,挖个坑埋了,也是我的一片心意了。”贺怀远笑了笑,转身离去。

得知于老六和柳莺的死讯,陆望只是端着茶盏,在窗前站着,凝眸看着春日的海棠。燕子穿过帘幕,高飞低翻,时时呢喃细语。这一派春光明媚的景象,却让陆望感叹生命的无常。

原本费尽心思,想要让这个普通的卖菜汉于老六逃出腥风血雨,却难以料到人心的脆弱。不想伤及无辜,却最终让于老六送了性命。

陆望也感到了一丝的迷惘。春光正盛,斯人已逝。留不住的人,终究是留不住。他将茶浇在地上,以为奠礼。于老六,走好!

章节目录 第542章 饶皇后出手 云州之事已经落下帷幕,朝中局势也大为逆转。柴朗虽然曾经自以为抓住了云州案的马脚,却最终无功而返。饶士诠更是心中焦躁。环顾朝野,陆望的势力越来越强大。他能够下手的地方,也越来越少。

到了现在这个最危险的时候,他不得不把自己的女儿搬出来,救一救目前危险的局势了。

“女儿,你一定要出手了。”饶士诠坐在饶皇后的寝宫,忧心忡忡地说道。这段时间以来,他似乎老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大半。自从饶弥午被发配到碎叶湖做苦役之后,饶士诠日日不得安寝,担心自己苦心经营的大厦,将会一步步走向瓦解。

饶皇后也知道,现在饶家的势力大不如前。兵部、户部都落在了陆望的人手上,贺怀远是公认的陆望亲信,李念真也是陆望的“亲家”,在内阁的李琉璃也是陆望的同盟,与饶士诠早就因为饶弥午大婚的事公然翻脸了。

礼部尚书宗立文与工部尚书刘义恒实际上也是陆望阵营的人,只是看起来表面上保持中立而已。只有刑部和吏部在饶士诠手上,没有被陆望抢走。但是,按照这样的局势发展下去,恐怕这两个关键部门也很难一直牢牢地握在手上。

“爹,难道就不能和陆望讲和吗?”饶皇后皱着眉头,对此也感到头疼。饶家毕竟是她的后盾。她能在皇后这个位子上坐稳,也很大程度是得力于娘家的雄厚实力。

如果饶家倒台了,她后台空虚,位子也会不稳。虽然与刘义豫生育了皇子,但是天威难测,如果饶家受到重创,甚至倒台,她这个皇后也就是坐在火上烤了。现在刘义豫对她也日益冷淡,如果要出头为饶家争取,她自己也要冒一定的风险。

饶士诠黑着脸,摇了摇头,冷笑道,“我和陆望势不两立。女儿,你要明白,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有我没他,有他没我。现在他步步紧逼,朝廷六部,只要吏部和刑部我们还要影响力,其它四部,我们已经插不上手了。前段时间,借着云州案,连户部也失去了。”

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一直都是饶士诠的自留地。在艾进离奇暴毙之后,刘义豫和赤月对饶士诠已经失去了耐性,没有再让他插手户部,而是让李念真执掌户部。这等于是让陆望的手牢牢控制了这个“天下第一部”。这也是饶士诠忧心忡忡,要奋力反击的原因。

“爹,现在你想让女儿怎么做?”饶皇后知道饶家是要跟陆望死磕到底了,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陆望风姿卓越,如琼山玉树,饶皇后私下里也认为他是当世英才,希望饶家能与他好好相处。只是,看现在的形势,双方已经撕破脸,不可能再修复关系了。

饶士诠皱着眉,急切地说道,“现在,关键的是要让弥午回到京都。从碎叶湖那里得到的消息,弥午在那里过的很不好啊。”

饶皇后吃了一惊,问道,“当时陛下震怒,把弥午发配碎叶湖,已经是网开一面了。现在怎么可能让他再回来呢?”

“再不回来,他待在那里,我们饶家就没有未来了。爹已经老了,只有弥午一个儿子。让他先回来,以后我们再找机会。”饶士诠看来决心已定,非要让饶弥午从碎叶湖回到京都。

饶皇后知道父亲是在逼迫自己出手,把饶弥午从碎叶湖救回京都。饶家只有饶弥午一根独苗。如果让饶弥午一辈子在碎叶湖待下去,饶家就等于绝后了。她沉思了一会儿,说道,“爹,就算他回来了,也不大可能再恢复官职了。能有个平民身份已经不错了。”

听到饶皇后的语气有些松动,饶士诠心中一喜,眉头上扬,急切地说道,“只要先起来,以后的事再慢慢想办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女儿,你这次帮家里一把,也等于是帮你自己啊。我们都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饶皇后点了点头,让侍女把皇子刘允西带了过来。她摸着刘允西的头,沉声说道,“要让弥午回来,只能我们娘儿俩豁出去,向陛下讨这个脸面了。不过,爹,你也要在碎叶湖那边有所行动。这样我在陛下面前,也好说话些。”

“这些事情,我会来筹备的。陛下那边,就拜托你了。”饶士诠得到饶皇后的应允,欣喜地告辞而去。

不久,刘义豫在退朝回宫时,刚想坐下休息,突然太监却来报,饶皇后来了。刘义豫皱着眉头,说道,“传她进来。”太监支支吾吾地说道,“皇后。。不肯进来。”

“不肯进来?”刘义豫问道,“她来到寝宫门口,又不肯进来,这是做什么幺蛾子?”太监低着头,不敢再出声。刘义豫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站起来走出宫门。

到了门前,他却大吃已经。平日经常盛装丽服的饶皇后,此时穿着一身素服,脱去钗环,抹去妆饰,赤着双脚,站在宫门前的石阶上。她眼里含着泪水,悲悲切切地看着刘义豫。

更让刘义豫又气又恼的是,他唯一的皇子刘允西,此时也穿着素服,赤着双脚,站在饶皇后身边。饶皇后拉着自己的爱子,一脸悲容地看着目瞪口呆的刘义豫,尖声叫道,“陛下,臣妾今日,是向陛下求一个情面的。”

刘义豫大怒,“你是大夏的皇后,居然如此不成体统!穿成这样,到底是想干什么?”饶皇后一身素服,连皇子也是穿了一身素,这是带孝的服饰,两人赤脚面圣,分明是一副亡国投降之像。在刘义豫眼里,也是十分不吉的败亡之兆,让他怒火冲天。

饶皇后哭哭啼啼地说道,“陛下,臣妾的亲弟弟,在碎叶湖已经生了重病,危在旦夕了。臣妾恐怕,娘家唯一的血脉,就要断送在碎叶湖这个苦寒之地了。”

“这是饶弥午自食其果。”刘义豫气得胡子发抖,指着饶皇后,大声骂道,“朕饶了他一命,已经十分宽待了。你身为皇后,母仪天下,又为朕生育了皇子,所以饶弥午才能免于一死。你心中应该十分清楚,现在居然还拉着皇子,来要挟朕!谁指使你的!”

“陛下!没有谁只是臣妾。只是弥午是臣妾唯一的弟弟,也是皇子唯一的舅舅。好歹他也是皇亲国戚。如果他就这样死在碎叶湖,我天家颜面何在啊!”饶皇后哀嚎着,突然双膝一弯,拉着皇子跪在冰凉的石阶上,定定地看着刘义豫,露出一副决绝的表情。

“你这是干什么!”刘义豫见她与皇子一起下跪,气得两眼发昏。“这是要挟!这是要挟!你们把朕的朝廷当做什么了?我看你们饶家真是眼睛长在头上了。朕太宠爱你们了,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饶弥午不死,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你们不感恩,还要得寸进尺!”

这一次,饶皇后看上去是丝毫不肯退缩。在她的心里,饶家与她自己是一体的,更是将来皇子登基的强大后盾。

“陛下,如果不让弥午从碎叶湖回到京都,臣与皇子,就一直跪在这里。”她是孤注一掷了。

章节目录 第543章 逼谏 这虽然是春天,但石阶上还是一片冰凉。饶皇后和皇子刘允西赤脚跪在石阶上,又穿着单衣,在风中有些瑟瑟发抖。她们本来就是养尊处优,平日里身子骨都是用一大堆补品养着,又不爱动,所以弄得身娇肉贵,不堪风露。

才跪了一会儿,皇子就连连咳嗽,以手掩口,轻声对饶皇后说道,“母后,儿臣有点不舒服。”饶皇后厉声说道,“你舅舅都快死在碎叶湖了,你这一点不舒服算什么。我们娘家都快死绝了。”皇子见自己的母亲罕见的严厉,也吓得不敢再说话。

她虽然自己也感到遍体生寒,但也不肯退缩,要逼着皇子与她一起跪在这里“逼谏”。今日既然来了,她就不会回头。

娘家就是她的靠山与大树,如果饶家真的绝了后,她日后要扶植皇子登基上位,那也就增添了许多风险。为了她自己,为了皇子刘允西接任大宝,她一定要冲一冲,逼得刘义豫把饶弥午从碎叶湖调回来。

看着饶皇后居然孤注一掷,拉上自己唯一的皇子跪在殿前,要以此相逼,刘义豫只觉得一股血涌上心头,头晕目眩,差点晕过去。

他指着饶皇后,浑身发抖,说道,“你们。。真是要逼着朕打自己的脸啊!饶弥午犯了弥天大罪,被发配到碎叶湖,已经是格外开恩。你们却还不知足,要让他回到京都。朕怎么对满朝大臣交待!”

饶皇后含着眼泪,把皇子搂在怀里,抚摸着他的头颅,痛切地说道,“陛下,臣妾并不敢以此逼迫。只是臣妾娘家就只有饶弥午一根独苗,老父年事已高。最近传来消息,弥午在碎叶湖得了重病,眼看危在旦夕。难道要让他含恨而死葬身边地吗?陛下,求您开恩哪!”

她拉着皇子,在地上磕头,口里叫道,“求陛下开恩!否则,臣妾就和皇子在这里长跪不起。”

刘义豫只有刘允西一个皇子,对他甚是疼爱。饶皇后毕竟也是多年的夫妻。如果她们娘俩真的这样长跪不起,那事情也很难收场。

在他身旁的太监是已经收过饶家的贿赂的。此时见刘义豫表情有些松动的样子,太监便凑了上去,轻声说道,“陛下,是有奏报说饶弥午在碎叶湖得了重病,如果再不接回京都医治,恐怕就要一命呜呼了。”

刘义豫回想起昨日的奏报,知道这是碎叶湖当地的监管官员报上来的消息。据报饶弥午病重,乞求回到京都医治。这大概也是饶皇后今**谏的导火索。

他靠在宫门旁沉思良久,揉着额头,喟然长叹,“先让他回京都医治吧。只不过,病若有起色痊愈了,还是得回到碎叶湖,去服苦役。否则,朕在满朝大臣面前,就成了言而无信之人。这样自食其言,天威何在!臣民也会耻笑。”

他的这番话,其实是已经答应了饶皇后,让饶弥午回到京都。不过,他还是说要以饶弥午治病的名义,让他离开碎叶湖。按照他的说法,只要饶弥午病愈了,就要回到碎叶湖服苦役。

这只不过是刘义豫的一块遮羞布而已。饶弥午如果回到京都,那就是出笼之鸟。只要他一直装病,那留在京都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听到刘义豫松了口,饶皇后舒出一口气,大喜过望,连忙拉着皇子,“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头。“臣妾多谢陛下开恩!”

刘允西终于得到允许,从石阶上站起来,便蹦蹦跳跳地走到刘义豫身旁,问道,“父皇,舅舅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啊?”

刘义豫摸摸儿子的头,无奈地说道,“我真是被饶家给帮住了。他虽然是你的舅舅,但是你要清楚,你是我们刘家的血脉。”他一边说着,一边瞪了饶皇后一眼。

他现在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简直是被饶家给绑架了。连被发配到碎叶湖的饶弥午,在饶皇后的要挟之下,也可以被赦免回到京都“医治”。

至于饶弥午所谓的“重病”,刘义豫也知道其中未必没有猫腻。只要饶弥午回到了京都,那只要声称一直没有“痊愈”,就有了待下去的理由。

事到如今,刘义豫也别无选择了。虽然他同意了饶弥午回到京都,但还要去向赤月请示。虽然有让饶弥午回京都“医治”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是赤月对饶弥午似乎相当厌恶。如果赤月那一关过不了,此时恐怕未必能成。他也只有拉下这张老脸,去向赤月求情了。

很快,陆望就已经知道了饶皇后在殿前“逼谏”的一幕。确切的消息说明,刘义豫已经同意了饶皇后的请求,要让饶弥午回到京都“医治”重病。饶皇后搞出这一出,当然是有“高人”在幕后指使。这个“高人”,自然就是饶皇后的父亲,同位内阁大臣的饶士诠。

贺怀远咬牙切齿,愤怒地说道,“大人,这个刘义豫真是昏了头的。他亲口下的圣旨,现在居然又自食其言。上次的事件,饶弥午能够捡一条命,已经是大人对他们格外开恩了。饶家居然还不死心,要让饶弥午再次杀回京都。”

陆望淡淡说道,“饶弥午这次装病,让饶皇后亲自出马,拉上皇子逼迫刘义豫点头答应。这是饶士诠在幕后策划的。他现在着急了,怕自己后继无人,所以要想方设法把饶弥午弄回来,壮大饶家的实力。饶皇后才出此下策,以此相逼。”

“难道就让他们这样得逞了吗?”朝云也皱着眉头,不甘心地问道。她对饶弥午也是深恶痛绝,根本不愿意看到他再次回到京都。

“当初,我的本意只是让饶弥午退出朝廷,失去影响力。”陆望沉思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把饶弥午从朝廷赶走,剪掉饶士诠的羽翼,削弱他们的实力,这是我们的目的。现在饶士诠不甘心,要把饶弥午弄回来,想东山再起。他自投罗网,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确实,当时陆望也没有对饶弥午赶尽杀绝,只是让他被免职,发配到碎叶湖服苦役。此时饶弥午如果要再回京都,那陆望就必须对饶弥午彻底铲除了。

如果饶弥午老老实实地待在碎叶湖,也许还能平安终老。但是他如果要再次回到血雨腥风的大夏京都,那就必须面临一切后果了。

贺怀远问道,“大人,那我们就真的让饶弥午再回到京都吗?”

陆望点点头,说道,“刘义豫肯定还要向赤月请示。赤月如果同意之后,饶弥午才能回来。这件事,赤月一定会问我的意见。既然饶弥午不死心,要回到这个战场,那我就遂了他的愿。让他回来!”

章节目录 第544章 卷土重来 第二天,陆望就接到了传唤,让他立刻到赤月的养和殿。他知道,此事必定与饶弥午有关。

来到养和殿,陆望走进重重帐幔,看见赤月坐在金椅上,刘义豫也在一旁,眼神灼灼地看着他。

陆望到来之后,赤月看了刘义豫一眼,说道,“你自己说吧。”刘义豫清了清喉咙,脸上有些不安,对陆望说道,“陆爱卿,这次找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征询你的意见。”

“陛下,公主,臣对分内之事,无所不答。”陆望谦卑地弯着腰,恭敬地答道。

刘义豫有些尴尬地说道,“倒也不是什么分内之事。只是,跟你也有些关系。公主的意思,要慎重行事,一定要征询你的意见,以表对你的器重。”

陆望面上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拱手说道,“陛下与公主如此厚爱,臣没死难以回报。”

赤月看着陆望,缓缓说道,“碎叶湖那边奏报的消息,说是饶弥午患了重病,如果不回京都医治,恐怕就要丧命了。饶皇后对皇帝苦苦相求,皇帝也念在他毕竟是皇后的亲弟弟,所以想网开一面,同意他回京都医治,让他能苟延残喘。你的意思呢?”

“他患了重病?”陆望看上去颇为惊讶,愣住了。“臣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一切都以陛下和公主的旨意为准。”

对饶弥午,赤月也是非常厌恶。她并不希望饶弥午回京都。不过,刘义豫毕竟还待在皇帝这个位置上,算是大夏的脸面。她目前还需要通过刘义豫这块招牌,来统治大夏。

刘义豫来向赤月请示此事,苦苦哀求,让赤月也有些为难。如果不答应呢,刘义豫未免难以下台,脸面受损。如果给他这个顺手人情呢,赤月又心不甘情不愿,也不想让陆望寒心。

所以,她干脆传唤陆望入宫,名义上是要听取他的意见,实际上是要转卸这个烫手山芋,让陆望来做决定。如果陆望开口拒绝,那赤月也理所当然不会答应刘义豫的请求。

听到陆望的回答,赤月微微一笑,说道,“你不要有别的压力。饶弥午上次被斥逐,也就是因为他胆大妄为,还私自对你动刑,让你在府中养伤,足足一个冬天都闭门不出。他虽然据说患了重病,但并不意味着必须让他回来。陆望,这事,决定权在你。”

赤月的一番话,把意思说的很明白了。如果陆望拒绝了,赤月也不会同意刘义豫的请求。就算饶弥午患了重病,让他死在碎叶湖,更是让赤月拍手称快的事情。她对饶弥午本来就深恶痛绝。如果饶弥午在碎叶湖一命呜呼,这倒是让赤月可以庆祝一番呢。

刘义豫知道,陆望与饶家之间素来不咬弦。饶弥午还屡次加害陆望,事实已经是昭然若揭。上次陆望还为饶弥午求情,让他发配碎叶湖,保住一条命,已经是显得格外宽宏大量了。现在,如果要让饶弥午回到京都,他会答应吗?

看见刘义豫脸色紧张地看着他,陆望自然知道刘义豫的心思。刘义豫担心陆望一口拒绝,让他这个皇帝面子上难堪,又难以满足饶皇后的要求。

“公主,如果真的要问臣的意见。。”陆望沉思良久,迟疑地说道,“那臣认为,上天又好生之德。既然饶弥午已经患了重病,让他回到京都医治,也未尝不可。”

一听陆望松了口,刘义豫的面色舒缓下来,松了一口气。赤月倒是吃了一惊,显然是没有想到陆望会如此“宽宏大量”,选择让饶弥午回到京都。

让饶弥午回到京都,无非是饶士诠在背后捣鬼,想要让儿子回来帮忙,伺机东山再起。

陆望对饶士诠的小算盘心知肚明,接着说道,“只是,如果他的重病痊愈了,恐怕还是得回到碎叶湖服苦役。否则,天下臣民都要指责陛下言而无信了。这对陛下和公主的声誉,都会有很大的损害。”

“陆望,你想得倒是周全。”赤月虽然内心并不愿意再召回饶弥午,但是听了陆望这番解释,便说道,“你真是一片仁心。这样安排,倒也妥当。既不失皇家恩德,又不失体面,以免让天下臣民说朝廷失信。这饶弥午本来穷凶极恶,这次回京都,真要感谢你的苦心了。”

刘义豫见赤月也赞同陆望的意见,便连忙打蛇随棍上,急切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即刻下令,让饶弥午回京都医治。刚才陆望说的提议很好。我本来就是如此打算。饶弥午的病治愈之后,那就必须回到碎叶湖服苦役。这是给陆望一个交待,又给臣民一个交待。”

陆望恭敬地说道,“臣只是出于公心,并不敢有任何私心杂念,所以,只要能让陛下和公主满意,让朝廷得利,就不敢藏私,把自己的意见贡献出来。请两位殿下酌情裁决。”

饶弥午回京都之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在苦寒的碎叶湖旁,正在放羊的饶弥午接到了京都来的密报。饶士诠已经通过秘密渠道,提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自己的儿子。

终于可以回京都了!饶弥午扔掉放羊的毡帽,激动地躺在地上,捶着胸口大笑。“哈哈哈!老子又可以杀回京都了!苍天不负苦心人啊!”

他本来是装病,让当地的监管官员报告给朝廷。此事饶士诠自以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陆望当时就已经通过在碎叶湖的耳目,得知了饶弥午装病的事。

饶弥午装病,陆望可以选择揭发,让他得不偿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是,陆望却没有把此事向朝廷捅出去,而是默默隐忍,让饶士诠大肆活动,在碎叶湖安排,让饶弥午要求进京都“医治”重病。

在京都,饶士诠指使饶皇后“逼谏”,让刘义豫同意召回饶弥午。在赤月那里,陆望也表态同意,让饶弥午回京治病。就这样,饶弥午就顺利登上了回京的路途。

他曾经是风光一时的兵部尚书,却不慎落马,成为陆望的手下败将。作为饶皇后的亲弟弟,他不但被削去了官职,而且被发配到碎叶湖做苦役。这让他对陆望恨之入骨。

饶士诠处心积虑地想出的这个主意,让他有了卷土重来的机会。在长途跋涉之后,饶弥午已经渐渐接近了京都。

城外一片荠麦青青,并无半个人影前来接饶弥午。饶士诠虽然争取到了饶弥午回京的机会,却不敢大肆声张,只能低调行事。因此,饶弥午也只能自己入城,再无昔日风光了。

他从被人捧到云端,到摔得满身尘土,其中的际遇反差太大了。他咬牙切齿,恨恨地说道,“陆望,你等着瞧吧!”

章节目录 第545章 饶弥午回京 卷土重来的饶弥午,坐着一辆马车进了京都。这一次,他不敢再像以前一样张扬。他的身份,本来就是应该在碎叶湖放羊的苦刑犯。

这次能够回到京都,多亏了他的亲姐姐饶皇后对刘义豫“逼谏”。以治疗重病的名义回京,他自然不敢再飞扬跋扈,只能收敛性情,悄悄地进城。

坐在青盖小车里,饶弥午的身上盖着棉被,半躺在车厢里,装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他的脸上,涂成了蜡黄色,手脚上也用药汁染的黑乎乎的,指甲里也浸透了一层黑色。乍一看来,饶弥午似乎真的是命不久矣。

那车夫与仆人都是饶士诠派去服侍他的心腹。对他的“病情”,自然是心知肚明。他们现在陪他进京,无非也是为他打个掩护,好让人相信,饶弥午是真的重病缠身。

进了城门以后,贴身仆人钻进车厢,小声地说道,“大爷,进城了。老爷有吩咐,万事当心,自己检点些。”

饶弥午点点头,说道,“知道了。别叫大爷了。外人听见了,也不便当,还以为我在碎叶湖仍然有人服侍呢,平白让人说嘴。”

随着马车辚辚的车辙声,饶弥午拉了拉身上的棉被,把车窗推开半边,冷冷地向外看去。离开这里太久了,让他几乎忘记了京都的风味。这一派热闹繁华,才有活着的味道。

碎叶湖旁一派苦寒,寂寞萧瑟,那里的苦役偶尔有受不了孤苦而逃走的。最后的下场,或者是在碎叶湖旁迷路,弹尽粮绝而死,或者是被官差抓回,关进监牢。

对自小在烟花从里长大的饶弥午来说,碎叶湖简直是个无法忍受的地狱。那里一片荒凉,几乎没有人味。饶弥午习惯了烟花柳巷,声色犬马,在一望无际的萧瑟湖畔,简直绝望地要发了疯。

他怀着一腔仇恨,在碎叶湖边一天天地捱下去。父亲饶士诠派来人手暗中与他,答应早日将饶弥午救出去,让他回到京都。终于,饶弥午等来了佳音。他欢喜雀跃,便按照饶士诠的安排,把自己打扮成一个重病之人。

不久之后,他终于等来了接他进京的命令。乘着一辆青盖小车,他以一副病恹恹的姿态,重返京都这个斗兽场。

这时,他把头探向车窗,吸了吸鼻子,贪婪地吸着京都那热辣辣的空气。这里的空气,透着尘世的燥热,不像碎叶湖边那带着咸味的寒寂。太好了,终于回来了!饶弥午庆幸自己劫后余生,终于重返人间。

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向四处打量。此时已经将要入夜,马上就要是一年一度的采青节。街上人头涌动,许多民众也上街采办过节所需要的东西。街市上灯火通明,还隐隐传来笙箫之声。

饶弥午恨不得蹦下车来,像菜园子的牛一样闯进街市玩乐。暖红轩的舞姬,不知道柳腰还是如此纤瘦吗。。好久没看胡旋舞了。饶弥午心里痒痒的,像被一只小手轻轻挠着,喜不自胜。若不是还要维持着这个重病缠身的假象,他早就肆无忌惮地光临暖红轩耍乐了。

正在饶弥午的眼睛贪婪地四处搜寻时,突然耳边传来一个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饶兄,久违了。”这声音十分熟悉,听上去在儒雅中又带着威严。

饶弥午疑惑地抬眼,朝旁边看去。马车也停了下来。在灯火黯淡之处,一个面如冠玉的青年男子正面带微笑看着饶弥午。他骑着通体乌黑发亮的骏马,手持缰绳,看上去十分淡定。这正是饶弥午的老熟人,陆望!

陆望正是容光焕发,居高临下地看着面色发黄的饶弥午。饶弥午本来刚刚从苦寒的碎叶湖回京,在那里也是不得补品滋养,面黄肌瘦。为了假扮重病患者,他也刻意装成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此时蓦然撞见陆望,他又气又恼,却无法当面发作。他靠在窗旁,心有不甘,阴阳怪气地说道,“陆大人,真是风采更胜当年啊!”

陆望微微一笑,看着有气无力的饶弥午,说道,“听说饶兄在碎叶湖吃了不少苦头,还患了重病。”

患病回京都医治,正是饶弥午离开碎叶湖的借口。饶弥午当然也不敢任性,便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做出一副病重的样子,说道,“碎叶湖那个地方,谁待了都要得重病。陆大人,你这样身娇肉贵的,要是去了那个地方,恐怕会病得比我更重呢!”

他内心恨得牙痒痒的,巴不得把陆望扔进碎叶湖,用马刷把他全身上下搓掉一层皮。从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沦回碎叶湖旁养马的苦役,饶弥午经历的,是从天堂到地狱的折磨。这一切,都是陆望导致的。这也让他把陆望列位头好敌人,发誓一定要报仇雪恨。

陆望听出了饶弥午话中的恨意和嘲讽,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拱手道,“饶兄那个苦,我可不敢受。既然回京都了,就好好休养。祝饶兄早日康复。”

他看似在恭祝饶弥午早日康复,实际上却是话里带刺。赤月下的指令,是让饶弥午一旦康复,就回到碎叶湖继续做他的苦役。陆望这一番话,是在暗中嘲讽他,让他早点滚回碎叶湖。看来,陆望也并不欢迎这个重返京都的饶公子。

“多谢陆大人的关爱。”饶弥午咬着嘴唇,在肚子里把陆望骂了一万遍,顺带把已经长眠地下的陆显也大骂了一顿。但是,他也不敢跳出来跟陆望叫板。此时,他只能忍气吞声,躺在车厢里,接受陆望的“祝福”。

“应该的。毕竟曾经同僚一场嘛。先告辞了。”陆望笑着一扬鞭,骑马离去。贺怀远也跟在他后头,缓缓走近了饶弥午的马车。他悄悄低下头,冷冷地看了饶弥午一眼,款款离去。饶弥午看着曾经与自己“暗通款曲”的贺怀远,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

自己对贺怀远一直拉拢,他也暗中投诚。那次鞭打陆望,事发之后,饶弥午被发配碎叶湖,贺怀远却仍然毫发无伤。现在看来,他还是陆望的亲信随从。“这真是条变色龙。”饶弥午咬牙切齿地说道,这才醒悟过来,自己被贺怀远利用了。

贺怀远一直都是陆望的心腹,从未被自己拉拢过。那次贺怀远主动通风报信,把他带到刑部大牢,说不定是陆望使的“苦肉计”,引诱自己不顾禁足令闯入大牢,被达勒的管家抓个正着。

“他们原来是穿一条裤子的!”饶弥午“啪”的一声关上车窗,无力地靠在车厢壁上。他的眼中喷出怒火,“幸好,现在可以回府了。我们饶家,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章节目录 第546章 一个秘密 离开饶弥午的马车以后,陆望带着贺怀远一路往郊外而去。贺怀远回想起饶弥午那副病恹恹的样子,不屑地对陆望说道,“饶弥午那副样子,脸上一片蜡黄,我看竟是用染料涂上去的。”

陆望笑道,“他在碎叶湖,也确实吃了不少苦头。虽然不至于真的患了重病,但也确实面黄肌瘦了。涂点颜料,看上去更吓人些。这才有效果。显得他患病来京医治,更可信些。”

“这人对我们恨之入骨了。”贺怀远说道,“他那眼神,简直像要吃了我们。”

“既来之,则安之。”陆望淡淡地说道,“我原先还打算让他在碎叶湖老死算了。没想到,他还是不甘心,要继续折腾。那就怪不得我们了。他来到京都,只怕想要安稳都不可得了。”

他们一路谈着,便来到了皇陵寝庙。陆望与贺怀远径自走进寝庙的大殿。殿里烛火摇曳,显得格外安静。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手里拿着一把拂尘,在香案上仔细擦拭。听见身后的动静,老者抬起头,缓缓转过身子,有些激动地对他们说道,“陆大人,可把你等来了。”

“马公公,”陆望快步走向老者,扶着他,说道,“听到三娘传的话,我们就赶过来了。我们到里面说吧。”马公公点点头,便颤颤巍巍地向内室走去。

在房间坐定,马公公咳嗽了一阵,喝了一口水,缓缓说道,“陆大人,上次三娘来看我,听她说过,饶弥午又要回京都了。”饶弥午曾经在马公公手里吃了瘪,因为被诱导炸掉寝庙密道而被禁足。明国公对他的凶残心性,自然是一清二楚了。

“是的。今天晚上,他刚刚进京。我们在来的路上,见到了他。”陆望平静地说道。

上次三娘来看马公公,顺便就把饶弥午要回京都的消息告诉了他。马公公听了,异常吃惊。饶弥午被贬斥到碎叶湖,马公公曾经拍手称快,认为这个祸害终究被除去了。这次饶弥午又借着治病的名义,重回京都,让马公公也觉得愤怒。

这事成了马公公的一块心病。饶弥午曾经在他这里吃过亏。他报复心很重,这次重回京都,也许会对马公公下手。这也让他担惊受怕。他更担心的是,饶弥午重返京都之后,会对陆望进行更猛烈的报复。

可巧,前几天,一个曾经受过他恩惠的太监来看马公公。这个太监当年进宫时,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被老太监欺负时,多亏马公公仗义执言,为他说话。他为此对马公公感恩戴德。现在,此人已经在刘义豫的宫中有了一席之地。他也会趁闲时,来偷偷看看马公公。

马公公与此人闲聊,居然听说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在此人走后,他很快联络了三娘,提出想见陆望一面,想亲口把这个消息告诉陆望。这也是陆望连夜来此的原因。

“这个祸害,看来他们是不死心啊!”马公公叹气道,“饶弥午这个人居心叵测,报复心又重。他这次回来,只怕不但要对我下手,而且对大人也会凶狠反扑。”

陆望知道马公公的忧心,拍拍他的手,亲切地说道,“马公公,我们会暗中加派人手,对你进行保护的。过段时间,我会找个借口,让你告老还乡,不再守在这寝庙了。到时候,我会把你送回老家,安享天年的。”

对马公公的安排,也是出于陆望的一片苦心。马公公感激地点点头,说道,“陆大人,我这次请你过来,就是因为上次突然听说了这个消息。这个太监是我以前照顾过的,一直很感激我。那天他来看我,也聊到了饶弥午要回京的事。他还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一个秘密?陆望皱着眉,思忖着马公公话中的含义。“这个秘密,与饶弥午有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个消息确实十分重大,难怪马公公急着要见陆望。

马公公点点头,回想起当天的情景,缓缓说道,“听我那个宫里的朋友说,饶弥午有一件阴私之事,正好曾经被他撞见过。”饶弥午的这件事,很多宫里的老人都不知道。这个宫里的太监,也是因缘巧合,有一次无意间撞见饶弥午在宫中与别人谈话,才得知此事。

“这件阴私之事,到底是什么?”陆望也感到讶异。这件事一定是十分隐秘,否则,不可能连镇铁川的人手都没有发现。陆望也对饶弥午做过周密的调查,并没有发现过这件所谓的阴私之事。

马公公郑重地说道,“饶弥午有一个私生女。”

私生女!陆望和贺怀远都瞪大了眼睛。这真是闻所未闻。饶弥午虽然一向花天酒地,纵情声色,但是并未听说过他有私生女。如果真的在外养了私生女,以九星门无孔不入的渗透能力,不可能一丝迹象也没有找到。

陆望大惊,对马公公问道,“这个消息可靠吗?”马公公点头说道,“可靠。这个宫里的太监,是听到饶弥午自己亲口承认的。”

“他的私生女,现在被藏匿在哪里?”陆望眉头微蹙,看着马公公,沉声问道。

马公公抬起头,缓缓说道,“在宫里。”

“宫。。里?”陆望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饶弥午的私生女在宫里?宫里的女人,除了皇帝的三宫六院的皇后与嫔妃,就是仆妇杂役了。何况宫中禁制森严,普通人根本无法轻易混进去,这个私生女会藏匿在宫里的哪个角落呢?

贺怀远突然问道,“难道。。这个饶弥午的姘头,是宫里的女人?”

马公公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这个与饶弥午相好的女人,不仅是宫里的,而且地位还不低。”

“这个人是宫里的嫔妃?”陆望的心中冒出了这个念头,狐疑地问道。

“对,她就是莹妃。”马公公正色说道。

莹妃是饶弥午的相好!陆望与贺怀远听到这个消息,都瞪大了眼睛。莹妃在宫中颇为得宠,受到刘义豫的信任。她居然与饶弥午搅到了一起,还有一个私生女!

陆望沉吟不语,半晌以后,缓缓问道,“那莹妃的女儿,平康公主的亲生父亲是。。”

“饶弥午。”马公公断然说道。

“也就是说,饶弥午的私生女是平康公主。”陆望做出了这个显而易见的判断。莹妃唯一的孩子,就是平康公主。既然饶弥午与莹妃是老相好,而且有一个私生女,那么,这个私生女的身份,就只能是皇帝刘义豫的爱女,平康公主。

马公公叹道,“是啊,饶弥午是平康公主的亲生父亲。”

章节目录 第547章 白露 马公公的这个消息,不啻是一声惊雷。陆望这才知道,原来平康公主是饶弥午的私生女。在刘义豫的宫廷中,居然有如此一段秽乱不堪的关系。

莹妃不安于室,早就与饶弥午私通。她生下的公主,在宫中锦衣玉食,却并不是刘义豫的骨血,而是与情夫饶弥午所生。

陆望敏感地意识到,这个情报,对他们来说,也许将来会派上用场。他对马公公说道,“谢谢你,马公公。这对我们非常有用。你也放宽心。我们一定会保证你的安全。”

马公公眼里含着泪花,激动地说道,“陆大人,我已经是把老骨头了。就算被饶弥午盯上下手,也没什么可惜的。大人你还年轻有为,如果被饶弥午咬住不放,恐怕会有不麻烦。我知道这个事,就想赶快告诉你们。要是能帮得上忙,也是好的。”

真挚地握了握马公公的手,陆望对这个老人家又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寝庙。今天这一趟,来的很是值得。

陆望回到府中,对贺怀远说道,“让镇铁川马上过来一趟。现在,我们有了这个情报,就必须有所动作了。”贺怀远点点头,立刻去找镇铁川。

很快,镇铁川悄然来到了陆府。他作为九星门的门主,一直在暗中为陆望收集情报。九星门凭借着遍布各地的暗桩,拥有强大的情报收集能力,为陆望提供了强有力的帮助。镇铁川也是陆显留给陆望的重要棋子,在那张长长的名单中,拥有一席之地。

“大人,有什么重要指示?”镇铁川立刻来到陆府,听取陆望的命令。他行事向来稳重,对陆望也是言听计从。一听到陆望有事相召唤,便立刻来到陆望的府邸。

陆望见镇铁川来了,便欣喜地说道,“铁川,你来的正好。今天,我们有个大收获。”

“抓到大鱼了?”镇铁川见陆望心情如此好,知道必然有好消息。陆望笑着说道,“倒不是抓到了大鱼,只是与大鱼有关。铁川,你要是听了,只怕也会大吃一惊。”

经常都是镇铁川来向陆望传递消息,这一次,陆望居然说有重要的消息告诉他,并且会让他大吃一惊。这倒是让镇铁川有了浓厚的兴趣。“那我真是要洗耳恭听了。肯定是个大消息。”镇铁川笑着对陆望说道。他预感到,这是一个会让他掉下下巴的大新闻。

陆望正色对他说道,“饶弥午有个私生女,你知道吗?”镇铁川惊讶地问道,“私生女?我们从来没有查到过这方面的消息。”

“我知道这件事,也是纯属偶然。”陆望对镇铁川说道,“饶弥午的这个相好,可不是一般人。她是刘义豫的嫔妃,莹妃。”

“那他的私生女就是。。平康公主?”镇铁川脱口而出,感到不可思议。

“是的。”陆望淡淡说道,“平康公主与二皇子刘允西,其实是表兄妹关系。她的父亲,其实就是刘允西的母亲饶皇后的亲弟,饶弥午。”

原来如此!镇铁川得知这个消息,沉吟良久。他从事情报工作已久,具有高度的敏感性,对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十分敏感。陆望特意把他叫来,告诉他这个消息,肯定是另有所图。

“大人,这样的话,我们可以按照这条线索,开展下一步行动。”镇铁川思索着,向陆望提出自己的建议。“莹妃的宫里,可以把我们的人手安排进去,刺探消息。”

“没错。”陆望赞赏地说道。“我这次把你叫来,就是要安排这件事。莹妃是饶弥午的老相好,更重要的是,她的女儿平康公主,是饶弥午的私生女。饶弥午这次回到京都,必然还会再进宫,与他们母女俩接触的。把我们的人安插进去,盯住他们的行动。”

“我明白了。”镇铁川头脑灵活,干这一行经验十分丰富,“我知道该怎么做。大人,请放心,莹妃那边,会在我们的监控之下。”

陆望满意地点点头,正色说道,“这事要快,而且要避人耳目,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有时候,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往往能发挥大作用。”

很快,镇铁川就通过可靠的关系,把一个女子送到了莹妃宫中。这个女子相貌颇为秀丽,长条身材,瓜子脸,脸蛋上有些微的雀斑。见着莹妃宫中的掌事太监,她笑吟吟地说道,“公公,我叫白露。以后就要请公公多加关照了。”

这个掌事太监见她口齿伶俐,腿脚也轻快,便在心里暗自忖度道,这倒是个做宫女的好材料。白露见他面色和缓,看上去颇为满意,便从袖管里掏出一袋碎银子,不慌不忙地说道,“公公,这便是我的全部家当了。现今都拿出来孝敬公公,也请公公多看顾些。”

把银子收了下来,掌事太监脸上笑得像一朵菊花,捏着兰花指,说道,“我看你真是乖巧。你放心,在莹妃的宫里,我说了算。从今以后,我会罩着你的。这样吧,看你伶俐,就在莹妃身边伺候吧。也是你有福,刚好主子身边的大丫鬟出缺,正要寻个人补上。”

白露听了,向掌事太监盈盈一拜,轻声说道,“那还是托了公公的照拂,哪里是我自己的福分呢!俗话说,出门靠贵人,我呀,能碰上公公这样的贵人,就是自个的福气了。公公请放心,以后有什么事,你就说句话,小婢万死不辞。”

听了这番蜜糖似的甜言,掌事太监笑得合不拢嘴,“好了,我带你去见主子吧。放心,我会帮你说话的。”

到了莹妃面前,白露也中规中矩地见了礼。莹妃见她生得干净,也不算妖艳,看上去也伶俐,倒像是可以放在身边用的。她对白露说道,“从今以后,你就在这里干吧。头一件,就是嘴要严。我这宫里的事情,一丝一毫,都不准你在外头说嘴。”

莹妃对此如此介意,当然是怕自己宫中的秘密被泄露出去。白露被九星门派到莹妃宫中,当然是负有监视与刺探的任务。她对莹妃的顾虑心知肚明,知道她怕下人多嘴多舌,把她和饶弥午的丑事泄露出去。

“主子请放心。奴婢这张嘴,便是铁焊的一般,一丝儿风也不会露出去。”白露对莹妃正色说道,立即对她表忠心。

莹妃满意地点点头,把平康公主叫了过来。平康公主还是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钻到莹妃怀里。莹妃指着平康公主,对白露说道,“从今以后,你就做我的贴身丫鬟。平康公主,你也要随时看顾着。这可是我的心头肉。”

章节目录 第548章 双重任务 白露到了莹妃的宫中,倒也是手脚勤快,又加上温柔善言,很快就得到了莹妃的信任。莹妃也经常会把平康公主叫给她看管。白露是受镇铁川指派,当然不会沉湎在莹妃的“信任”中,而是暗中监视打探莹妃的动静。她现在是陆望埋在刘义豫后宫的一条暗线。

平康公主对白露这个温柔伶俐的侍女,也颇为喜爱。在白露空闲下来的时候,还会粘着她,闹着要白露带她去玩耍。在莹妃的公众,白露俨然是“自己人”了。

在这偌大的后宫,也不只是莹妃一个嫔妃。莹妃虽然已经不再年轻漂亮,但是毕竟有一个平康公主在身边,俨然有些地位了。

她与饶皇后的关系,也算和睦。莹妃早已过了搔首弄姿的年纪,本人也尚属安分,没有卯着一股劲在后宫争宠。有时候,白露也会奉了莹妃的命令,到饶皇后宫里去传个话,送个东西。渐渐的,她走动地多了,也就与饶皇后宫里的人慢慢厮混熟了。

饶皇后也正在用人之际。刘义豫对她的宠爱早已不复当年,只是靠着她生育的皇子刘允西与娘家的势力维系着,也许,还有一点多年夫妻的情分吧。她虽然生了皇子,腰杆很硬,但对后宫也总要保持着警惕,时时睁着眼睛监视着。

温顺又伶俐的白露时常出入,到饶皇后宫中传递消息,也被饶皇后召见了几次,还赏赐了一些东西。白露的应对也十分得体。得知她是莹妃宫里新来的侍女,饶皇后就打起了主意,动了心思。

在空闲之时,她把贴身侍女冉冉叫到身边,正色问道,“你和这个白露,算是相熟吗?”

冉冉是饶皇后宫里的大丫鬟,近来与白露也时常往来。白露嘴甜,对冉冉也是“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把她捧地颇为受用。见饶皇后出言询问,冉冉连忙为白露说好话,“这是个伶俐的丫头。和我也算熟。她常常为莹妃来宫里送些点心,带个口信什么的。”

饶皇后喝了一口茶,缓缓问道,“依你看,这个白露,对莹妃是不是忠贞不二呢?”冉冉眼珠子一转,说道,“她也不过是刚进莹妃宫里没多久,跟她那个主子能有多深的感情!不过是照着自己的职分,给莹妃干活罢了。她有时候还向我抱怨,莹妃管得严呢。”

“这么说,她对莹妃也有些不满了?”饶皇后听冉冉这么说,更是动了心思。对莹妃,饶皇后虽然表面上尚且以礼相待,但还是有些戒心的。

毕竟她是生养了公主的妃子,有一定的位份。倘若再让她跟皇帝生下个龙种来,那饶皇后的地位,就颇有些潜在的风险了。

特别近年来,陆望进入朝廷以后,饶家的势力大不如前,有些江河日下的样子。饶皇后就更是忧心,想要把宫里这些有威胁的嫔妃都牢牢盯住。莹妃,当然也是上了她的监视名单。她这念头已经动了一段时间,只是一时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现在,白露的突然出现,让饶皇后似乎看见了一个合适人选映入眼帘。这个温顺而伶俐的丫鬟,不正可以给饶皇后充当监视莹妃的眼线吗?听了冉冉的叙说,饶皇后认为白露是可以拉拢,为己所用的。

她脸上露出笑容,对冉冉说道,“下次白露再来宫里,与你接触的时候,你再探探她的口气。她若是说起莹妃的不好时,你便打蛇随棍上,说说给我们宫里办事的好处。她若是依了呢,你便带她来见我。”

“娘娘放心,奴婢一定把此事办好。”冉冉利落地回了话,便退了出来,派小丫头去莹妃宫里传话,要白露找个机会过来。

白露听了饶皇后宫里传来消息,要她过去拿些点心,便跟着小丫头出了莹妃宫门,径直向饶皇后宫中而来。

小丫头知道白露是个伶俐的,指不定还会受到两宫主子的青睐,飞黄腾达。她有些讨好地对白露说道,“白露姐姐,刚才冉冉姐姐让我出来找你,指名要你过去说话呢。”

她见四处无人,压低声音,对白露说道,“听说,好像是皇后娘娘要找你说话呢。白露姐姐,看来你的好事要来了。”

堂堂皇后娘娘,居然指名要找她这样一个小婢女说话?白露在九星门受过严格的训练,绝不会头脑发昏,以为饶皇后突然青睐自己,是慈爱下属。

她只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婢子,更何况,还是莹妃宫中的婢子。饶皇后要找她说话,肯定是别有所图。白露心中暗想,看来正如门主背后的那个高人所推测的,饶皇后已经动了心思,想把自己吸收为眼线。

那个高人真是料事如神啊。白露暗暗感叹道。她不知道,这个站在九星门门主镇铁川背后的高人,就是当朝重臣,内阁大臣陆望。

白露,就是他的一着暗棋。这着暗棋,不光是放在莹妃身边,监督她和平康公主的动静,更是暗中插入饶皇后宫中的一条暗线。对陆望来说,这是一棋多用。对白露来说,也就是要她一身兼任多重任务。这也是在她入宫前,她的上线对她交待的秘密任务。

到了饶皇后宫中,白露刚一进去,冉冉便笑眯眯地迎了上来。她拉着白露的手,把她带了进去。小丫头便识相地退了下去。

“冉冉姐,听说你交待的,要我过来,我就立马来了,不敢耽搁片刻。”白露亲热地对冉冉说道。

“看你急的。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冉冉说道,“不过是有几盒御赐的点心。皇后娘娘想着,作为后宫之主,要雨露均沾,便要给莹妃也拿一盒。你待会就把这点心给带回去吧。”

白露一手接了点心,便说道,“皇后娘娘真是仁慈。冉冉姐,你可是有福了,有这样体恤下属的主子。我们宫里那位,就。。。唉!”

她无奈的一声叹气,让冉冉听出了端倪。冉冉把白露拉到内室,压低声音,悄悄说道,“我也听你说过几次,你们那位主子,也太过严苛了些。你就这么忍着吗?”

“那我还能怎么办呢?”白露听到冉冉开口询问,不由得声音哽咽,滴下眼泪来。“我们宫里那位,见着不合她的意,便要打要骂。我又是刚到宫里的,手脚难免粗慢些。她便老是为难我,真是让我心里的苦没法往外说。”

冉冉为白露擦干眼泪,轻声说道,“我给你指条明路。你若上路了,将来有你的甜头。”

“什么甜头?”白露瞪大了眼睛,疑惑地问道。

“为本宫做事!”一个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饶皇后缓缓走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549章 收买 白露一见到饶皇后现身,连忙起身下拜,恭敬地说道,“见过皇后娘娘!”饶皇后恩威并施,亲自把白露扶起来,为她揩去眼泪,做出一副慈爱的样子,说道,“哎哟,看看,都哭成泪人了。不如意的事,就跟本宫说说。本宫好歹是后宫之主,说话还是有些份量的。”

“这。。奴婢刚才也是一时失言,求皇后娘娘不要责罚。”白露有些惊惶,似乎害怕自己刚才对莹妃的抱怨会传到莹妃耳中。

冉冉斜眼瞄了白露一眼,说道,“白露,你看你,真是误会我们主子的好意了。莹妃不过是一个嫔妃,最多是给陛下生养了一个公主。我们娘娘可是皇子的母亲,唯一的后宫之主。你那些事,大胆对皇后娘娘说。在这里,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不会传出去。”

白露有些迟疑,沉思了一会儿,方才缓缓说道,“回娘娘的话,奴婢刚才所说的,是心里话。在莹妃宫里,奴婢虽然做的辛苦,却还是被苛责,实在有些不堪重负了。”

饶皇后体谅地说道,“莹妃她呀,就是这个性子。你也别太放在心上。有本宫呢。放心吧,只要今后你给本宫尽心做事,本宫会给你撑腰的。”她这是出手向白露示好,想要把这个机灵的丫鬟拉拢过来,作为自己在莹妃宫里的眼线。

冉冉此时也拉着白露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白露啊,你这可是得福了。皇后娘娘如此垂青,把你看在眼里,这可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啊!你想啊,只要皇后娘娘用心栽培你,今后你的前程,又何止是莹妃宫里能给你的!”

听了冉冉的劝导,白露有些紧张地抬起头,看着饶皇后带着威严的眼睛。她咬着嘴唇,声音发颤,似乎有些不敢置信,这样的好运气,居然会落在自己的身上。

突然,她双膝一弯,跪在地上,向饶皇后“砰砰砰”地磕了几个头。饶皇后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白露抬起头,激动地说道,“奴婢可算是遇着贵人了。皇后娘娘,您可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啊。白露今后,就一心一意地跟着您了。”

见自己轻易之间,就收伏了白露,饶皇后不禁为自己的手腕感到得意。她清了清喉咙,对白露说道,“既然如此,从今以后,你就是本宫的人了。不过,现如今,你还是在莹妃的宫里待着,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就来告诉本宫。要记住,这一切都要暗中进行。”

白露坚决地点点头,说道,“奴婢记住了。娘娘放心,奴婢在莹妃身边,一定睁大眼睛盯着。她要是有什么事情不利于娘娘的,我第一时间就来通报。”

“她现在还算老实。谅她也不敢。”饶皇后轻轻哼了一声,对白露说道,“不光是什么不利于本宫的事,只要是她宫里的事情,你一应都全部记着,来告诉本宫。特别是她,和那个平康公主。更要注意,皇帝有没有去那里过夜。”

“奴婢懂了。”白露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她对饶皇后说道,“皇帝每次到那里,我都会暗中记下的。有我在她身边,那宫里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逃不过娘娘的眼睛。”

对这次收伏白露,饶皇后十分满意。白露离开之后,却没有回莹妃宫里,而是直接到了后花园一座假山之后,等待着与她接头的人。

不久,一个杂役模样的人便到了假山后,与白露碰面。白露把今天饶皇后拉拢自己的事说了,那人便点点头,说道,“这件事情,门主早就吩咐过了。门主让你凡事小心,两边都应付着,随时待命。一旦有了消息,我们会及时联络你的。”

这是九星门派来与白露接头的暗桩。晚间,消息就报告到了陆望那里。

得知白露已经同时获取了莹妃和饶皇后的信任,陆望颇为满意。他笑着对贺怀远说道,“镇铁川选人还真有两下子。这个白露,看来伶俐乖觉地紧。现在,已经是莹妃的红人了,更是饶皇后的‘暗线’。我们今后,又多了一双‘眼睛’。”

贺怀远皱着眉,问道,“饶弥午与莹妃之间的私情,我们现在要捅出去吗?”饶弥午如今回到京都,显然是想卷土重来,再伺机反扑。如果陆望把他的这桩丑事抖搂出去,那饶弥午是百死莫赎了。就算饶皇后再怎么哀求,刘义豫也绝不会饶过他。

知道贺怀远急于想把饶弥午“清场”,陆望沉吟良久,说道,“把白露安排到莹妃宫里,并不是为了马上把饶弥午给干掉。”

贺怀远有些疑惑地看着陆望,问道,“抓到他这个把柄,我们就这样置之不理吗?”

陆望摇摇头,说道,“不,这个情况非常重要。我们要用起来,但不是这样用。饶弥午现在已经被赶出了朝廷,对我们并没有迫在眉睫的威胁。他就像一只被拔去爪子的老虎,已经徒具其形,没有太大杀伤力了。饶弥午既然不知死活还要回来,那也注定了他的结局。”

他的声音充满了冷酷与决绝。贺怀远知道,陆望一旦对一件事下定了决心,那就会排除万难,一往直前地完成。饶弥午回京都,想要苟延残喘,东山再起,这个美梦恐怕是不会实现了。

陆望不愿意现在把此事捅出来,还有一个原因。对那个懵懵懂懂的平康公主,陆望此时还不忍心让她受到牵连。毕竟,她是无辜的。

就算她是饶弥午的私生女,这并不代表她流着肮脏的血液。如果一旦让刘义豫知道,平康公主只是饶弥午的私生女,并没有高贵的皇家血统,那等待平康公主的下场,一定十分悲惨。从天堂坠入地狱,也不过如此。

陆望在童年备受父亲冷落,又在十三岁时被赶出家门,送往青旻山,他知道那种天翻地覆、生不如死的感觉。

跟着陆望久了,贺怀远对他知之已深。每当见到他这种悲天悯人的眼神,贺怀远就知道,他的内心,可能又勾起了对往昔的痛苦回忆。

只有经历过严寒的人,才懂得温暖的可贵。在大雪中归家的旅人,才会热烈地拥抱家中柴门内那一盏昏黄的灯火。陆望曾经痛过、伤过,才会对那个无辜的小女孩平康公主有如此深切的爱惜。

贺怀远缓缓说道,“大人,我知道你也担心,会毁了平康公主。那些不知道你的人,说你心狠手辣。我知道,你是真正的菩萨心肠。”

“尽人事,听天命吧。”陆望推开窗子,看着满天的星斗,幽幽叹道,“我会尽量想一个办法,既能达到除去饶弥午的目的,又不伤害到这个无辜的孩子。”

章节目录 第550章 神秘来客 饶弥午回到京都以后,倒也看上去十分老实,每日躲在府中,摆出一副修身养性的样子。为了摆出一副医治重病的样子,饶士诠请了一个所谓的“名医”,天天来往饶府,给饶弥午“治疗”。这个“名医”,也是饶士诠所买通,与他里应外合的。

得知饶弥午正在“治病”,陆望心知肚明,这是他搞出来掩人耳目的把戏。饶士诠当时把饶弥午弄回来,也就是以治病的名义。现在,当然要摆出一副架势来,好让人认为他真的是回京都来看病的。

陆望浅浅地啜了一口茶,看着摇曳的柳枝,轻声笑道,“饶弥午既然病得这么重,那我们就帮帮他,给他治一治。”

“这可是‘及时雨’啊!”朝云拍手笑道,“既然他病得快死了,那我们就送医上门。这也显得我们不念旧恶,救人救到底呢。”

玄百里好奇地问道,“大人,难道是你亲自上门,去给那个痨病鬼饶弥午看诊吗?”陆望在青旻山受教十年,饱学多闻,还受到医圣宋如晦的亲自指教,是宋如晦的入室弟子。如果说这里有人能看得了垂死的重症,那就只有陆望本人了。

“他最多就是在碎叶湖,吃的补品少了,玩乐得少了,有些瘦了。并没有什么要死的重症。”陆望嗤笑道。他是精于医道的高手,那天夜里对饶弥午惊鸿一瞥,就知道他的病都是装的,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病。连脸上的蜡黄脸色,都是用特殊的染料涂上去的。

如果陆望真的上门去亲自看诊,只怕饶弥午的牛皮,就要戳破了。不过,饶士诠是不会允许陆望进入饶府“看诊”的。

何况,陆望是个内阁大臣的身份,真要说自己能看诊,恐怕饶士诠也不会认帐。他请上门看诊的医士,都是被他买通的“自己人”,连太医都不让入府,更别提陆望这样的死对头了。

陆望拍拍玄百里的头,说道,“小鬼,你只知道我能看诊,却忘了我的医术是谁教的了吗?”

玄百里挠挠脑袋,疑惑地说道,“不是在青旻山学的吗?难道还要把师父他老人家请来?”自从上次帮陆望救治了瘟疫之后,玄空子就已经回到青旻山了。

现在,他是不可能再轻易出山了。要是玄空子亲自在京都露面,那肯定会轰动天下。别说一个饶府,就是大夏皇宫,玄空子也可以轻易进得。以他的威信与威名,如果他要提出去给饶弥午看诊,饶家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陆望淡淡地说道,“除了师父是我的授业恩师,在医理医术上,一直都指导着我。还有一个师父,也是我在医道上的恩师。难道你忘了吗?我们在西蜀,还和他见过一面。”

玄百里一拍脑袋,叫道,“哦,知道了。是医圣宋如晦!”

“原来是宋老师!”朝云也恍然大悟,说道,“如果宋老师能在京都再度出山,那肯定会满朝轰动的。”

他所说的这个人,正是自己在医道上的恩师,宋如晦。这位号称“医圣”的传奇人物,当年也是因为不忿大夏朝政黑暗,士民堕落,才闭馆谢客,云游天下的。如果宋如晦在京都再度出现,那将是传奇再现,宗师出山,当然非同小可。

只不过,宋如晦性情落拓,洒脱不羁。就算陆望想请他来京都,宋如晦肯答应吗?朝云对此也怀有疑问。

想起了那次在西蜀相见的情景,朝云皱着眉,说道,“如果宋老师能够来到京都,那真是助了我们一臂之力了。只是,这样的大宗师性情都很不同一般。恐怕,不是能轻易请动的。”

当初,贺怀远奉陆望之命,去青旻山请玄空子出山相助,也是费了一番周折。那次朝云在西蜀见到宋如晦,觉得这个医圣既重情重义,又如老顽童般,让人意想不到。如果去请宋如晦,恐怕也没这么轻易能办成的。

“现在的问题是,就算我们想要请,也不知去哪里请他。”陆望沉思道。

上次,他们在西蜀,打听出宋如晦的消息,也是纯属运气好,正好撞上宋如晦正在附近云游。而且,当时宋如晦还派了王麻子前去接他们,来到他隐居的药王谷。宋如晦行踪不定,经常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陆望现在就是想找他,也无处可寻了。

“那怎么办呢?”朝云也有些着急,睁着乌黑的杏眼,看着陆望。

在她心里,陆望早就与她是一体的了。陆望的喜怒哀乐,就是她的喜怒哀乐。现在饶弥午这厮回到京都装病,饶士诠又跟所谓的“名医”里外串通,把他的真实情况掩盖着,这也让朝云感到焦急。她恨不得立即冲进饶府,揭下饶弥午的假面,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只是,能进入饶府,就已经不易了,更何况,要请的动医圣宋如晦,去亲自看诊,戳破饶弥午的假面。这也太难了。他们现在连宋如晦在哪里都不知道。这个传奇的医中圣手,也是如浮萍般四处漂泊,根本寻找不到他的踪迹。

“也许,这个念头也只能暂时搁一搁了。”陆望叹道。能够让宋老师来京都,那时最好不过的。只是现在的情况,是在不允许。只有想其他办法了。“我会让西蜀那边和镇铁川都发动力量打听。如果有宋老师的消息,再做打算。”

众人听言,也只有作罢。正在此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陆宽敲着门,在门口说道,“少爷,有客人求见。”

陆宽进来以后,对陆望说道,“有一个客人,说是从远方来的,现在到了府门口。他们说,是和少爷约好的。”

约好的?陆望有些疑惑。他最近并没有与什么来客有邀约,更别提什么远方的来客了。他皱着眉头,问道,“来了几个人?是从哪儿来的?”

陆宽挠着头,脸上也是一副迷惑的神情。“来了两个人。他们说,无所来而来,无所去而去。”

无所来而来?众人如坠五里雾中。陆望心里一惊,这句话大有禅意。他急忙问道,“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一说到那两个人的长相,陆宽又是一副挠头,似乎不忍启齿。他支支吾吾地说道,“一个。。白头发白胡子,脸红扑扑的,像个小孩儿;还有一个呢,头发跟八百年没洗过似的,披头散发,都打结了,披着破布衫子,疯疯癫癫的。”

难道是他们?陆望又想起了在西蜀的雪地中,所见到的那一对。老顽童,疯道人。。他突然站起来,冲出门去,去找这两个神秘来客。

在府邸的大门口,陆望看到了他们。他激动地叫道,“宋老师!”果然,是宋如晦与王麻子,正悠然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分别已久的陆望。

章节目录 第551章 送上门 来到陆望府邸门口的,正是医圣宋如晦与常伴他左右的疯道人,王麻子。这难道是心有灵犀?陆望惊喜之余,也暗自疑惑。自己正在犯难,怎么找到宋如晦。正在这个时候,宋如晦居然就自己找上门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宋如晦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陆望,说道,“小子,想老师了吧?你看,你还在苦思冥想,去哪里才能找我。这不,我就来到你门前,自己送上门了。”

陆望激动地把宋如晦和王麻子请进府邸。陆宽等人也迎了出来,欢天喜地地将二人请进了后院。陆望把二人带到小花厅,亲自奉茶,对宋如晦行弟子之礼。

宋如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笑眯眯地说道,“千里迢迢而来,能喝到你这小子亲手斟的茶,我也知足了。这一趟来的,值!”

陆望是他最得意的爱徒。在西蜀,他也挺身而出,为陆望辨认乌摩叶的毒粉,丝毫不以自己的安危为念。这次,也是为了陆望,他千里迢迢而来。

“老师,你们怎么突然来了?说实话,我们正想去找你们呢!”陆望见到宋如晦现身,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下来,便有些好奇,问起宋如晦来京都的始末。

宋如晦来这里,让陆望“心想事成”,也觉得颇为神奇。难道这真是师徒之间的心灵感应?陆望觉得神奇又不可思议。在西蜀,也是宋如晦在陆望不知情的情况下,派疯道人在雪中迎接陆望,带他们去药王谷见自己。难道,宋如晦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看着他一脸疑惑,宋如晦笑而不语,啜了一口茶水。疯道人拍手笑道,“老宋,你就别装神弄鬼了。就把来龙去脉告诉你这个爱徒吧。不然,他还真以为你有神仙的本事呢。你再不说,我就替你说,捅破这层纸。”

“嘿嘿,你这老不羞,就是看不过眼,不像让我在徒儿面前威风一下。”宋如晦瞪了疯道人一眼,说道,“难怪你收不到徒儿。现在还是一个人疯疯癫癫的。我看啊,你这副尊容,再过八百年,也找不到徒儿喽。”

这两人斗起嘴来,你一言我一语,像两个小孩儿似的,互不肯相让。宋如晦只是一味卖着关子,也没有一眼点破。众人都听得好笑,又不敢公然笑出声来。医圣宋如晦虽然声名如雷贯耳,没想到脾气确实如同小孩儿一般肆性。他与玄空子,倒像是两个极端。

上过三泡茶之后,宋如晦才放下茶盏,对陆望说道,“这次来到京都,也是事出偶然。其实呢,还和这个疯疯癫癫的王麻子有关。这春天来了,王麻子就想来落梅岭踏青。他硬要拉着我来。我也只好勉为其难,陪他走一趟。听说你回京都了,我当然要来看看好徒儿。”

众人听了,哑然失笑。这个头发打结,衣衫不整的疯道人王麻子,居然有这个闲情逸致,去落梅岭踏青!陆望和李念真这样的名门公子,春日去踏青倒是理所当然。只是,这疯道人穿着一身破布衫去踏青,还拖着油腻的头发,这形象怎么也有点让人啼笑皆非。

陆望以手抚额,对王麻子拱手道,“这回,还要多谢您了。真是歪打正着。我们也正好想找宋老师呢。老师居然就真的找上门来了。”

王麻子还有点气鼓鼓的,因为宋如晦笑他找不到徒儿。此时,见宋如晦的爱徒对他出言相谢,他便指着宋如晦,说道,“老宋,我这次帮了你的爱徒一回,这可是欠了我一个人情了。你说,该怎么谢我?”

“这也不过是偶然。你居然还要什么谢礼!王麻子,你可别太贪心哟。”宋如晦瞪着眼睛,看着翘着腿的疯道人。他们俩在一起,就如同骄傲的公鸡,总要互相抬杠。

“让你这个爱徒,叫我师叔!”王麻子抱着手臂,摆出一副师长的样子,对宋如晦说道,“让我也尝尝当半个师父的滋味。”

半个师父?陆望差点笑出声来。宋如晦所结交的,也必定是世外高人,绝非凡品。这个王麻子,看似疯疯癫癫的,一身功夫,却非一般的江湖人物可以比拟。

这个王麻子至今尚未收徒,看来也是对徒儿颇为挑剔。这次他却突然提出,要宋如晦分他一半,给陆望当个便宜师叔。

宋如晦张着嘴,看着王麻子,刮着脸,笑道,“你这疯道人,还想分我的徒儿。我收徒的眼光,这也是不同凡响的。这么多年,能学到我在医道上的绝学的,也就只有陆望这个爱徒。你就眼馋,想来占我的便宜。望儿,你自己给个话吧。你愿不愿意叫他师叔?”

这明着是征求陆望意见,实际上却是护着王麻子,要帮着他收半个徒儿了。陆望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宋如晦。如果他说不愿意,这不是明着给疯道人难堪吗!

疯道人虽然相貌粗陋,好歹也是宋如晦的同伴,也是陆望的长辈。陆望虽然出身富贵,但从不以貌取人。对这个疯道人,陆望也不敢有丝毫看轻,反而相当敬重。要如此当面拒绝,让疯道人感到被轻视,是陆望绝不愿意做的。

看着疯道人和宋如晦二人定睛看着自己,陆望毅然决然地说道,“既然前辈如此抬爱,那我当然愿意了。宋老师,您的朋友,也是我的长辈。能叫一声师叔,是我的荣幸。”

他立即站起身来,端着茶盏,走到疯道人身旁,恭敬地对他说道,“师叔,请用茶。”疯道人先是一愣,然后仰天大笑,说道,“看吧,老宋,你还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得瑟!我也有半个徒儿了。”

宋如晦微微一笑,显然对陆望甚是满意。他挥挥手,说道,“既然小望已经答应了,我也就承认了。你可得掏出点真东西来,给小望做见面礼。要不然,你这个师叔就是个假的。”

见他这么一激,疯道人立马拍着胸脯,说道,“老宋,你也太小瞧我了。难道我比个江湖上摆摊的还不如?那样的江湖术士,收个徒儿,也要送幅狗皮膏药呢!”

他在怀里上下摸索,又用油腻的手在耳朵眼里掏了掏,似乎正在找所谓的见面礼。朝云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不同凡响”的师叔,心里暗暗想道,难不成他真的要拿一副狗皮膏药做见面礼吗?

陆望倒对此并不怎么在乎。他对宋如晦与疯道人,都是一样的尊敬,并不在乎有没有什么见面礼。

在身上摸索了半天之后,疯道人又在身上搓了一通,从袖间取出一个黑乎乎的丸子来。他面带得意,递给陆望,说道,“给,师侄,这是给你的礼物。”

章节目录 第552章 毒丸 众人看着那颗黑乎乎的丸子,不禁骇然。那疯道人在身上七搓八搓,把身上的泥垢捏在手上,然后混在从袖子中取出的那颗黑色丸子中。这样腌臜的东西,恐怕只有疯道人自己才吃得下去。他居然还郑重地递给陆望,当做珍贵的见面礼。

见疯道人一脸正经,把那颗黑色丸子递了过来,陆望倒也并不嫌弃,恭敬地接了过来,用纸包着,揣在怀里。他笑着说道,“恭敬不如从命。既然师叔赐了礼物,那我就收下了。多谢师叔。”

“嘿嘿,师侄,还是你识货。”疯道人拍手笑道,“你可不要嫌这东西脏。它可是好东西呢。”

“王麻子,你把东西给人家了,也得讲讲怎么用的吧?”宋如晦有些不满地朝疯道人抛了个白眼,说道,“要不然,望儿怎么知道你这黑丸子的用途呢?你要是这样留一手,就是个假师叔。难不成让人家不分青红皂白地吞下去吗!”

陆望看着那个黑乎乎的丸子,心里也着实犯嘀咕。这个丸子虽然混合了疯道人身上的泥垢,看上去腌臜不堪,但却有一种奇特的香味。陆望在青旻山见多了各种珍贵药材,闻到这丸子,只觉得清香扑鼻,沁人心脾。

他是个识货的人,知道这绝不是一枚普通的丸子。这疯道人,功力深厚,给陆望作为见面礼的这枚丸子,也绝非凡品。陆望看着疯道人,诚恳地问道,“师叔,请教一下这枚丸子的用途。”

“既然师侄开口问我,那我就说了。可不是给你面子。老宋,你别自作多情。”疯道人见陆望一脸诚恳,对那丸子也认真地嗅了嗅,看上去毫无嫌弃之意。他不禁在心里暗暗叹道,孺子可教。

“洗耳恭听。”陆望盯着疯道人的脸,想从那挖出一些他过去的痕迹,却丝毫不可得。这真是个来历神秘的世外高人。众人也都竖起耳朵,颇为好奇,想知道这枚丸子,到底有什么用处。

疯道人清了清后来,正色说道,“这枚丸子,叫做黑玉膏。你们可别小瞧了这枚丸子,关键时刻,也许还能有大作用。这枚丸子,吃下去之后,立刻便面色发黑,口吐鲜血,看上去就像中了剧毒的症状。实际上,对服用者却丝毫没有损伤,反而是能够排出毒素。”

看似中毒,实则排毒!居然有如此药效神奇的丸子。陆望震惊地看看疯道人,又转头看向宋如晦。医圣宋如晦见多识广,看见陆望投来疑惑的眼神,也点了点头,说明疯道人所讲的,是真的。

“如果让精通医术的医者来看诊的话,能否看出这里面的端倪呢?”陆望想道,这枚丸子,看似毒药,实则补药,能排出服用者体内的毒素,果然是大有裨益。

疯道人自豪地说道,“任凭老宋这样的人来看诊,也只会以为服用者是中了剧毒。因为这枚丸子药效霸道,能让服用者脉相突然紊乱,而且吐出带有毒素的黑血。不明真相的人看了,只会认作中毒。还有更妙的一点,师侄,你想知道吗?”

这排毒丸的用处真是奇特。服用者看似身中剧毒,其实却是处于一个排毒的过程。脸色发黑,突出黑血,是把体内的毒素用这种方式排出体外。不知道这排毒丸的疗效机制的人见了,反而会吓得半死,以为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陆望对此更加感到好奇了。他眼神灼灼发亮,对这个神秘的疯道人问道,“难道,这个排毒丸还有以毒攻毒的效果?”

“正是!”疯道人拍手大笑,对陆望投来赞赏的眼神,说道,“难怪宋老儿对你如此偏爱。陆望,你真是天资过人,一点就透。这排毒丸,不光能帮服用者排清体内的毒素,还会在体内形成一种抗毒的东西。只要吃过这颗排毒丸,从今以后,就百毒不侵了。”

这就是以毒攻毒!排毒丸进入体内以后,不仅会排光毒素,还会形成抗。天下的剧毒之物只要一进入体内,这毒丸的抗体就会自动形成保护膜,将外来的毒物包裹起来,然后消融在体内。这也意味着,只要吃过了这看似腌臜的排毒丸,从今以后,就是百毒不侵之体了。

众人都对陆望投来羡慕的眼光。这真是意外捡到的大礼啊!不仅白捡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师叔,而且还得到了一颗极为珍贵的排毒丸。这是常人连想也不敢想的福分,陆望却轻易得到了。更令人艳羡的是,他不求而得,简直是被天上的馅饼砸中了。

这也是陆望谦卑恭顺长辈,才有这样的意外之福。倘若嫌弃疯道人腌臜邋遢,恐怕连这枚送到手边的丸子,也会拒之门外。陆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疯道人把这枚排毒丸慷慨相赠,对陆望确实是十分厚爱了。

宋如晦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须,对陆望说道,“望儿,也是你这小子该有的福分。这排毒丸,我一直听王麻子说在做。没想到居然已经做成了。正好被你小子赶上了。这丸子,还需要一种奇特的药引,就是要王麻子身上搓下的泥垢,现场调和。你也甘之如饴接受了。”

这是对陆望的赞赏。他不是那种眼高于顶的庸碌贵公子,自有一种冲淡谦和的态度。所以,对疯道人将身上搓下来的泥垢放入丸子,他也不以为意,坦然接受了。这正是误打误撞的福气。

“这是该你得的。”疯道人盯着陆望,眼中精光四射,“你这小子也是自有天佑。我这排毒丸需要一百多种药材进行精心炮制。这些年我跟着老宋四处云游,也是在寻觅采摘这些药材。这最后一味药,就是落梅岭的春梅嫩蕊。我刚把药配齐,大功告成,就见到了你。”

原来如此!此药炼成历时十几年,极为艰辛,更是来之不易。陆望郑重地对二人说道,“老师、师叔,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这药交给你,我也就放心了。”疯道人把如此珍贵的排毒丸就这样轻飘飘地送了出去,并没有丝毫吝啬之意。

他的性情,也是极为洒脱。“好马配好鞍,宝剑赠英雄。师侄,你担得起我辛苦十几年才炼制成的秘药。如果所赠非人,那还不如毁了它。老宋,见完徒儿,我们可以走了吗?”

“老师,师叔,我正好也在找你们。”陆望见疯道人就想离开,连忙说道,“可否为我停留一段时间?徒儿实在是有事相求。”

收了陆望这个徒儿那么多年,他也从未开口求过什么。宋如晦的脸色凝重起来,看着陆望,问道,“是为了给谁看诊吗?”

陆望点点头,说道,“正是。老师,我想请您给饶弥午看诊。”

章节目录 第553章 仙机 宋如晦一听陆望的请求,惊讶地扬起了眉毛。他知道饶弥午是奸相饶士诠的独子,以前曾经担任过兵部尚书。陆望与饶士诠,素来都是针锋相对,与饶弥午更是不和。饶弥午丢官卸职,被发配到苦寒的碎叶湖,还是拜陆望所赐。

现在,陆望居然请求宋如晦为饶弥午看诊,真是让宋如晦大吃一惊,摸不着头绪。他疑惑地看着陆望,皱着眉说道,“饶弥午是奸相之子。而且此人口碑极坏。望儿,你知道为师的脾气。我是不会给这样的败类看诊的。”

陆望知道宋如晦误会了。他连忙说道,“老师,你误会了。正是因为饶弥午行止不堪,所以,才要请老师出山,给饶弥午看诊。”

他把饶弥午装病,来到京都的情形告诉了宋如晦。“饶弥午此次前来,正是借着看病的名义。饶士诠弄了点手段,假造了饶弥午重病需要医治的情况。现在,饶弥午窝在府中,日日让所谓的‘名医’前去给他诊治。这些医士都是被饶士诠买通的。”

“这么说来,饶弥午并没有什么重病,只是装病。他的目的,就是借此离开放逐的碎叶湖,回到京都?”宋如晦听陆望说起这其中的内情,更感到饶氏父子十分狡诈。

“正是。”陆望点头说道,“饶弥午装病,只是为了从碎叶湖逃脱。所以,我才要请老师亲自出马,给他看诊。现在那些给他看诊的医士,都是被买通的,也都依着饶家,欺世盗名。”

宋如晦恍然大悟,说道,“你是要我给他看诊,戳穿他装病的假相?”

陆望说道,“是,也不全是。太医要上门看诊,都被他们拒绝了。只有老师这样名闻天下的医圣出马,饶家才没有拒绝的理由。我确实想请老师出马,给饶弥午看诊。不过,倒也不是戳穿他,而是逼得他按我们的意志行事。”

他这么一说,反倒把宋如晦有点弄糊涂了。他挠着花白的头发,如坠五里雾中。“望儿,那你到底是让我看诊的时候,说真话,还是假话呢?饶弥午这样的货色,如果放在平时,我根本不会看他一眼。”

“哎哟宋老儿,你就别在那儿纠结了。”疯道人瞪了宋如晦一眼,说道,“难道望儿还会害你不成?他与那姓饶的,本就不是一路人。要你去给饶弥午看诊,自然也不是为了把奸邪小人治好。何况,饶弥午本来就没有什么重病。你到时候照办就是。”

“望儿,只要你向为师保证,你所做的,都是为了天下苍生百姓,而不是助纣为虐,去讨好饶家的奸人,那么,为师就会帮你。帮你,就是帮天下苍生。”宋如晦看着陆望的眼睛,正色说道。

“老师,师叔,我在这里,向你们二老郑重保证,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夏百姓的安乐福祉。我更不会寡廉鲜耻,去讨好饶士诠和饶弥午。”陆望站起来,走到宋如晦和王麻子面前,举起右手,郑重起誓。“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在场的众人,都是他庄严誓词的证人。朝云看着他庄重又坚定的表情,心里一阵激动。这就是她所能够托付终身的好男儿。

宋如晦也颇受感动。他握着陆望的手,动情地说道,“既然如此,为师就答应你。望儿,不管你走的有多远,都不要忘记在这里许下的誓言。”

很快,京都中便传开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满城都在传说,医圣宋如晦已经云游到了京都,正在落梅岭附近采药。据说,有好些人亲眼目睹,宋如晦鹤发童颜,精神奕奕地在落梅岭上寻找药材。

多年前,他曾经在京都开馆行医,因此见过他相貌的大有人在。这么多年过去了,据说宋如晦只是须发皆白,面貌却与壮年时并无多大差别。

那些惊见宋如晦的人,纷纷想要奔上前,与宋如晦搭讪,却只是见他微笑着,与一个头发打结的疯道人,消失在落梅岭的密林之中。

这些传言越传越玄乎。还有人声称,宋如晦实际上已经羽化登仙。这次重现人间,只是为了拯救黎民病苦而来。然而,在京都的街市上,却从来没有见到宋如晦出现过。

京都百姓对宋如晦渴盼的心情,越来越迫切。他们盼望看到宋如晦出现,就像久旱的田地,渴望一场大雨。在百姓的心中,他已经是神明的代名词,医术高超,超凡入圣,所以才一直享有“医圣”的尊号。

就在这个万众期待的时刻,礼部尚书宗立文向朝廷上了一道奏疏。他在奏疏中声称,自己日夜焚香祈祷,斋戒多日,终于感得仙人示梦。仙人指示他,当于三日后午时,在落梅岭南麓的藏春洞等候。那时,将遇到一位仙人派来的使者。那个使者,就是医圣宋如晦。

宗立文这封奏疏一上,让刘义豫震惊不已。这段时间,京都里关于宋如晦的传言沸沸扬扬。他也听到一些风声。原本以为是好事者的捕风捉影,无稽之谈。

现在居然宗立文也来凑这个热闹。可是这个古板的礼部尚书,把宋如晦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都说的如此精确。他言之凿凿,宋如晦一定会在那天的午时,在藏春洞附近出现。宗立文强烈要求,刘义豫派人到藏春洞附近守候,以免错过仙人指示的仙机。

一头雾水的刘义豫把内阁大臣全部召集到了御书房,讨论宗立文的这封离奇的奏书。陆望对此了如指掌。这封奏疏,正是陆望授意宗立文呈上朝廷的。

实际上,现在的宋如晦,正在陆望的府邸中,与疯道人王麻子喝茶下棋呢。他按照陆望的计划,偶尔到落梅岭去采药,露上一面。那些见过宋如晦的人,自然激动地四处宣说。宋如晦再现京都的消息,自然一传十,十传百,成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特大新闻。

陆望趁机让宗立文起草了一封奏书,声称自己得到仙人指示,知道宋如晦将于某处出现。这封奏疏看似呓语,但出自于礼部尚书之手,却是意义非凡,不容小觑。

礼部掌管了钦天监、祭坛、寝庙、国子监、府学、县学、乡校等庞大的系统,更是上天的神谕在人间的代言人。如果礼部尚书上报奏疏,传达上天的旨意,而皇帝却不当一回事,那是很有可能会受到天罚的。

因此,收到宗立文这封奏疏,刘义豫也不敢怠慢。他火速召集内阁开会,就是要把这个“仙机”仔细研究,看看要如何应对。

三位内阁大臣看完宗立文的奏疏之后,都一脸诧异,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儿,饶士诠黑着脸,粗声说道,“荒唐!如此狂言,怎么能当真!”

章节目录 第554章 内阁之议 见饶士诠勃然大怒,李琉璃说道,“饶大人,你似乎反应过度了吧。宗尚书不过是因为做了这个梦,受到仙人启示,所以不敢隐瞒,呈报陛下。你何至于这么气急败坏呢!”

刘义豫盯着饶士诠,也感到他有些反应过度。不管这个梦是否准确,毕竟是件好事,预示着刘义豫朝廷受到仙人重视,还派人来指点迷津。在好大喜功的刘义豫心中,这还是一件“祥瑞”呢。

不过,他自己还没有那么厚的脸皮,自己跳出来为自己的朝廷涂脂抹粉,歌功颂德。这就是他对宗立文颇为器重的原因。

宗立文看上去无党无派,跟谁都没有过于亲近,办事并不偏私。而且,宗立文总能挠准他的“痒痒肉”。一些他想要听到,又不便自己开口说的话,总是能恰如其分地从宗立文口中听到。

以前他刚登基时,宗立文献上“祥瑞”。后来,宗立文又夜观星象,献上“天狼星犯帝座”的图,帮助筹办祭天大典。这一次,宗立文又上了个折子,声称仙人托梦,告知了医圣宋如晦出现的时间和地点。这一切,都让刘义豫感到,宗立文真是不可缺少的栋梁之才。

对宗立文的奏疏,饶士诠感到恼火,认为是一派胡言,满纸荒唐。而刘义豫眼中,却是如饮甘露,颇为受用。对饶士诠的怒火,他有些不悦。

他冷冷地看着饶士诠,问道,“饶爱卿,你说这是狂言,有何凭证?宗立文毕竟是堂堂的礼部尚书。他总不会头脑发昏,捏造仙人托梦。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

“这就是他居心叵测的地方了。”饶士诠气恼地看着那封奏疏,似乎不经意地瞟了陆望和李琉璃一眼,“也许是有人授意,让他假装仙人托梦,然后伪造奏疏。这其中,恐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刘义豫却不以为然,摇了摇头。他认为,宗立文只是提到了宋如晦会出现的时间地点,而且十分详细精确。如果到时候,宋如晦并没有出现,宗立文捏造这样的奏疏,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他面临的,可能还有刘义豫的制裁,与群臣的嘲笑。

对一个已经功成名就的礼部尚书来说,这又是何苦呢!对他本人,并没有好处,反而会自受其祸。刘义豫认为,宗立文不至于傻到这个地步。

陆望仔细观察刘义豫的神情,知道他心中对饶士诠的话并不赞同。

他缓缓说道,“陛下,臣认为饶大人的看法过于偏激,恐怕又是公允。宗尚书就算捏造了这样一个梦境,对他本人并没有什么好处。如果陛下派人守候,而宋如晦并没有在那里出现,那宗立文又该当何罪?他自己肯定不会蠢到来害自己。”

听到陆望的话,刘义豫捋了捋胡子,微微点了点头,说道,“那依你看,这封奏疏要怎么处理呢?”

“陛下,臣认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陆望说道,“如果仙人托梦是真的,那宗立文向陛下呈报,陛下却毫无行动,恐怕有失盛德。俗话说,天与不取,反受其咎。臣恐怕,陛下到时候还会受到上天的怪罪。这实在是得不偿失。”

“陆大人,这样的疯话,你也信吗?”饶士诠瞪着眼睛,严厉地质问陆望。“你好歹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怎么能怂恿陛下做这样的蠢事!”

“这怎么会是蠢事!”刘义豫两眼圆睁,愤怒地瞪着饶士诠,脖子上青筋都根根暴起。“朕是受天命之君。仙人托梦,告知于朕,说明朕是受到上天眷顾的君王。这是祥瑞,你怎么敢说是蠢事!我看,你该把自己的脑袋摇一摇,把多余的水倒出来才行。”

受到刘义豫的斥责,饶士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好闭口不言。

陆望知道刘义豫好面子,便不失时机地进言,“陛下,臣认为,还是应该派人按照仙人的指示,到落梅岭守候。如果宋如晦出现了,那自然是陛下盛德所感召。如果宋如晦没有出现,那时候再把宗立文问罪也不迟。”

“这才是明白人所说的话。”刘义豫满意地叹道,“既然有了这样的仙机,自然就要按照指示去寻访。不但要去找,而且不能是一般人。否则,怎么配的起仙人托梦这样的机缘!”

“陛下,臣愿意前去落梅岭寻春洞守候。相信以臣内阁大臣的身份,也不至于折辱了仙人托梦。”陆望恭敬地对刘义豫提出建议。

李琉璃见机,也上前一步,抢着对刘义豫说道,“陛下,臣虽然老迈,但也愿意为陛下出力。请派臣一同前去寻春洞守候。如果宋如晦真的出现,臣与陆大人一定将他带回城内,让他前来觐见陛下。”

见这两位内阁大臣如此踊跃,刘义豫深感欣慰。他捋着胡子,瞟着饶士诠,意味深长地问道,“饶士诠,这两位重臣都如此踊跃,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明显是在逼饶士诠表态了。饶士诠尴尬地看了看陆望和李琉璃,在心里暗骂他们,但又不好发作,只好把一肚子抱怨咽了下去。他无奈,叹了一口气,说道,“陛下,臣也愿意前去守候。如果宋如晦真的会出现,那这是再好也不过了。”

在饶士诠心里,是根本不相信宗立文所谓的什么仙人托梦的。只是,陆望和李琉璃都积极表态,他迫于形势,也只能表示赞同了。在内阁中,他早已不是当初呼风唤雨的内阁首辅。现在的形势,他是处于下风的,反而会时常受到陆望和李琉璃的挟制。

终于让内阁达成了一致意见,刘义豫也下了决心。“好吧,就按照众位爱卿的意见,前去寻访宋如晦。”

不过,在刘义豫心中,还有一丝隐忧。宋如晦多年前就已经绝迹于京都,不再公开行医。就算他开馆时,对权贵也是不假辞色。如果看得不顺眼的,他一概不接待,也不会面。

就算到时候能见到宋如晦,问题是,宋如晦肯来皇宫见他吗?如果宋如晦不肯来,那刘义豫如此费心寻访,反而是自取其辱了。

见刘义豫面露忧色,陆望早已猜透他的心思。“陛下,如果到时候宋如晦出现,臣一定能将他带来觐见陛下。如果做不到,臣甘愿辞职谢罪。只是,听说医圣性情古怪,臣请求陛下,届时要对他以礼相待,尽量满足。否则,他拂袖而去,那反而让朝廷难堪了。”

见陆望说的如此坚决,刘义豫大喜,赞道,“满朝文武,能倚赖的栋梁之才真是太少了。陆爱卿,你就是朕的朝廷栋梁。能挺身而出,好!有担当!”

章节目录 第555章 藏春洞之约 三日后,陆望换了一套轻便的春装,约上李琉璃,前去落梅岭守候。李念真这日也在家中休沐,便也一同跟着前去。到了落梅岭藏春洞前,那里还是空无一人。只有春日的梅花迎风而开,地上一片雪白的落梅,看上去格外令人心醉。

藏春洞在落梅岭的南麓,是游人罕至之地。在这里,绯雪亲手报了杀弟之仇,处决了戎人大将布佳。藏春洞,就是布佳的行刑之地。当时,这里一片白茫茫的积雪,遮盖了天地间的黑暗与肮脏。布佳用他的血,祭奠绯雪的弟弟的亡魂。仇与怨,用殷红的鲜血洗清。

如今,已经过了一个冬天,布佳的影子已经淡去。洞外一片春意融融,更有迎风而开的春梅,笑看年岁的变迁。

陆望与李念真看着这片梅林,颇有感触。他们不约而同,都想起了去年冬天,那个给布佳行刑的日子。绯雪完成了复仇大计,却仍然为了李念真留在了大夏。

可以说,藏春洞,这里是绯雪获得新生的地方,也是李念真与绯雪的定情之地。而今在这里,他们要迎接的,却是另一个如谪仙般的人物,医圣宋如晦。

快到午时,饶士诠才姗姗来迟。他意兴阑珊地到了藏春洞附近,与陆望和李琉璃打了个照面,淡淡地寒暄了几句。

陆望貌似关切地问道,“饶大人,令郎的病情,现在是否好转?”

饶士诠眼神有些闪烁,缓缓说道,“现在也只是在府中医治。每日里,请名医上门看诊。目前还没有多大起色。老夫也不敢有多大奢望,只求他能够保住一条小命,苟延残喘,不至于白发人送黑发人罢了。”

听了他这番矫揉造作的掩饰之词,陆望在心中暗笑。根据镇铁川为他收集的情报,饶士诠这些日子回京以来,每日都山珍海味,大吃大喝,还从暖红轩暗中召集了歌舞伎,前往府中助兴。这一切,也都只是偷偷摸摸,避人耳目罢了。

至于那些请上门给饶弥午“治病”的医士,收了饶家的钱财,又畏惧他们的权势,更不敢把真实情况说出,只是每日上门做做样子,挂个名头而已。

陆望对饶士诠的谎话也不拆穿,只是微微一笑。李念真对饶弥午的那套把戏,也心知肚明,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一时间,他们之间也默然无语。

看了看随身携带的沙漏,饶士诠不耐烦地说道,“午时马上到了。这藏春洞附近,除了我们,一个鬼影子也没有。我看,这宗立文也就是头脑发昏,自己做了个怪梦,反而来扰乱主上,惊动大臣,实在是荒唐。我们回去吧。”

“哎,别急。”李琉璃连忙拦住他。“既然来了,就等过了午时再看。万一宋如晦真的出现了,那我们岂不是辜负陛下的交待!”

拗不过陆望与李琉璃,饶士诠只好按捺住怒气,心不甘情不愿地等下去。很快,午时正就到了。本来空旷的藏春洞附近,忽然出现了两条人影。那人影越走越近,似乎是从洞后头冒出来的。

正在等待的四人,连忙策马上前,想要看清楚来人究竟是谁。蓦然间,一个身影疾速冲了过去,一把扭住那个走在后头的人影。四人走到近前一看。原来是贺怀远预先埋伏在藏春洞后面,此时见有人现身,便快如闪电冲出去,将来人拉住。

那个被贺怀远拉住的人,穿着一身灰色袍子,倒也素净。这是个鹤发童颜的老者,看上去已经是高寿了。他须发皆白,脸庞粉红,眼神更是精光四射,是个得到高人的样子。

另外一个与他同行的人,则是大大咧咧,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披头散发,油腻的乱发都已经打结。他敞开胸脯,手脚都是脏兮兮的。这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是仙风道骨,一个是邋邋遢遢,简直有天壤之别。

那个看上去疯疯癫癫的道人看着来人,拍手笑道,“奇奇怪,怪奇奇!四个人抓一个人,青天白日好稀奇!老宋,这些人要抓你回去下油锅吃呢。你说,是蘸糖好吃,还是蘸酱油好吃?”

四人见这道人一嘴疯话,也不去理他。倒是那个被贺怀远抓住的老者,让饶士诠和李琉璃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多年前,宋如晦还在京都开馆时,他们是见过宋如晦本人的。

这名老者,虽然已经须发皆白,但那副面貌,俨然就与多年前的宋如晦一模一样,而且,还更显得年轻。

见这老者被贺怀远拽住,冷冷地看着他们,饶士诠瞪大了眼睛,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言语。他声音发颤,心虚地问道,“你。。是宋如晦老前辈吗?”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了。这应该就是宋如晦。虽然年事已高,却更显得精神矍铄,仙风道骨。

“什么老前辈?有你这么骂人的吗?我有这么老吗?”那名老者瞪了饶士诠一眼,嚷道,“你们是什么人?平白无故,为什么把我扣住!这天底下还有王法吗?”

见老者不肯回答自己的问题,饶士诠又急于想让他亲口证实身份,便小心翼翼地说道,“您可否和我们走一趟?宋前辈,如果真的是你的话,那真是朝廷之幸啊。”

老者扭过头,冷冷地说道,“你是什么东西!我是大夏的臣民,为何要跟你走?”

那疯道人在一边煽风点火,“老宋,他们看你细皮嫩肉,所以就馋得流口水。我说的没错,他们要抓你回去下酒呢。你们这些人,真是没见识。他看上去面若桃花,其实肉又老又柴,没嚼头的。”

陆望连忙说道,“您误会了。我们都是正经人,不吃人肉。”

“正经人?”那疯道人大叫一声,捂住耳朵,说道,“只有不正经的人,才会说自己正经。我知道了,你们不吃他的肉。你们是想把他拿去炖汤,小火慢炖,滋滋滋~”

这疯道人一味胡搅蛮缠,让饶士诠头疼不已。这时,陆望突然说道,“宋前辈,我是陆显的儿子。家父在世时,曾经赠给您一根非常珍贵的千年野山参做药材。你还记得吗?”

陆显?那老者的眼眸蓦然收紧了。他似乎回忆起往事,喃喃说道,“那根山参,已经长成人形了。陆显听说我要救一个洗衣妇的性命,二话不说,就送给了我,还一文不取。你。。真的是他的儿子?”

陆望掏出自己的家传玉佩,递给老者,说道,“您应该认得父亲经常佩戴的这块玉佩吧。他死后,传给了我。外面盛传一些有关我与父亲的谣言,完全是诬陷。否则,父亲怎么会把家传玉佩给我!”

“真的是你!”老者握着陆望的手,轻声说道,“我就是宋如晦。”

章节目录 第556章 宋如晦进宫 宋如晦认出了陆望,似乎颇为激动。他对陆望说道,“这些年来,我一直想要感谢你的父亲,但却并没有找到机会。这次,终于能够如愿所偿了。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你。你们为什么到落梅岭藏春洞附近来?这里可是非常偏僻。常人都不会到的地方。”

饶士诠见宋如晦对陆望颇为买账,脸上有些讪讪的,只好厚着脸皮又凑上去,解释道,“宋前辈,我们是特意来等候您的。”本来他对宗立文的天启之梦不屑一顾,现在看到居然成真,也就转换了一副嘴脸,上前奉承宋如晦。

见他变脸如此之快,李琉璃父子也不禁摇了摇头。饶士诠不愧是饶士诠。一个彻底的功利主义者。看着形势朝着他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他也迅速倒向了另外一边。

宋如晦倒是不理睬他,只是自顾自地对陆望说道,“你真的是来等我们的?奇怪了。我们也只是一时兴之所至,走到这里,来寻觅些药材。连我们自己都事先计划,何况别人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宋前辈,我们真的是陛下派来,特意在此等候您的。”陆望看上去颇为诚恳,对宋如晦说道,“说来也是难以置信。礼部尚书宗立文做了个梦,仙人在梦中指示他,宋前辈会在此时出现在此地。陛下对仙机十分重视,让我们特意来次等候。”

“这是说梦话吧!”疯道人嚷嚷道,“难道你们那礼部尚书,居然会未卜先知?连我们临时的行动,他也能算得出!”

“哎呀,这是千真万确的啊!”李琉璃连忙挤上去,对宋如晦和疯道人说道,“陛下一开始听了,也不大相信呢!可是,这是上天降下的指示啊。陛下当然不敢怠慢。所以,我们内阁全体出动,在这里等候两位。”

陆望此时见火候已到,便对贺怀远呵斥道,“你还拽着宋前辈干什么?赶快放开。宋前辈,他是个粗人,也只是奉命行事,请前辈不要怪罪。”

这几日,在陆望的府邸中,宋如晦和王麻子日日与贺怀远相见,早已混的很熟了。这会子,贺怀远却装作与二人从不相识的样子,讪讪地放开手。陆望连忙向二人赔罪,左一口前辈右一个长辈,硬是拉着宋如晦,要他跟自己进城。

李念真与李琉璃也在其中凑热闹,推推搡搡,这个拉胳膊,那个抱脖子,比贺怀远更是难缠。三人使出浑身解数,一个劲地想把宋如晦带进城中。

饶士诠也在旁边热切地劝道,“宋前辈,我一直很仰慕您啊!您要是能够再度出山,那就真是大夏百姓的福气啊!”

疯道人见众人如此热情,似乎也极为不耐烦,对宋如晦大声嚷嚷道,“哎哟,我说老宋,你不是说你欠陆显一个人情吗?既然他的儿子这样求你了,你怎么还死脑筋,赖在这荒郊野岭干啥!”

禁不住众人七手八脚,宋如晦只好跺了跺脚,无奈地说道,“别拉拉扯扯了。我就跟你走一趟。陆望,这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只这一次,下不为例。”

陆望喜形于色,连忙搀着宋如晦的胳膊,殷勤地说道,“宋前辈,请跟我来。陛下要是见到了您,一定会大喜过望啊!”

“把他也带上。”宋如晦指着疯道人,对众人说道。李琉璃立刻点头,说道,“没问题,没问题,一起进城吧。”

到了落梅岭的山道上,陆望和贺怀远扶着宋如晦上了马车,而李念真与李琉璃则是拉着疯道人上了另一辆马车。饶士诠手脚慢了一步,一个人都没有抢到,只好吹胡子瞪眼,气鼓鼓地上了车。

进宫时,已经是申牌时分。刘义豫听说宋如晦果真出现了,又惊又喜,赤着脚就从榻上翻了下来,想要去看看这位“医圣”。太监连忙把鞋递了过去,在一旁劝道,“陛下,请保重身体啊。”刘义豫穿上鞋,急急忙忙地来到御书房,要接见这位极少出山的传奇人物。

见到宋如晦,他激动地迎了上去,拉着宋如晦的手,连声说道,“宋神仙,没想到这么多年后,朕还能再见到你出山啊!真是上天赐福,上天赐福啊!宗立文立功了!三位爱卿,你们去接宋神仙,也大大的有功!”

要知道,宋如晦“医圣”的名头在大夏如雷贯耳。他妙手仁心,医治过的百姓不计其数。在大夏的民间,还有百姓给他供牌位,日日为他烧香祈祷的。

不过,宋如晦早已淡出多年,不再过问世事,只是云游四海,再也没有公开挂牌行医。刘义豫能再见到他,确实是有福。这也被刘义豫看做自己受到上天宠爱的证据,大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陆望对他十分了解,让宗立文使出的这一招,刘义豫十分受用。

宋如晦见到刘义豫,心里却是十分不屑。刘义豫贪婪又狠毒,更是让大夏动荡不安的罪魁祸首之一。在宋如晦的心里,他是属于宋如晦绝不会正眼看的角色。在这个“医圣”的行医生涯中,从来不分什么权贵贱民,都是一视同仁。对那些凶恶狠毒之人,他更是拒之门外。

见宋如晦不吭声,刘义豫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饶士诠见风使舵,连忙说道,“宋神仙,陛下在跟你说话呢。我们能等到您,也是陛下的一片苦心,感动了上天啊。”

“我只是欠过陆家一个人情,所以今天才答应了陆望的请求。若不是他亲自去等候我,我是绝不会来的。”宋如晦淡淡地说道。“皇帝富贵至极,我却是闲云野鹤,不可能再出山了。今天随陆望进城,也是还一个人情,了却一段心事。”

“这。。原来如此!”刘义豫说道,“那,宋神仙能不能给朕看诊一次,留一张方子呢?”这也是他的私心。好不容易撞见宋如晦,不让他给自己看诊,倒像是吃亏了。

宋如晦沉吟一会儿,说道,“可以。而且,我还可以答应陆望一个请求。”刘义豫连忙请宋如晦坐下,自己将手腕放在桌上,请宋如晦看诊。

把刘义豫的脉搏轻轻按了按,宋如晦注视着他的瞳仁。良久,宋如晦松开他的手腕,轻声说道,“拿笔来。”太监立马奉上纸墨笔砚,宋如晦挥毫泼墨,龙飞凤舞在诊方写下几个字。

他把处方卷起来,递给刘义豫,说道,“陛下,请在我离宫之后,再查看处方。”刘义豫愣了一下,便说道,“宋神仙,便依你。我晚些再看。”

此时,陆望上前恭敬地说道,“陛下,臣也想提出一个请求。”宋如晦爽快地说道,“说吧,我答应你。”

“请宋神仙,给病重垂危的饶弥午看诊。”陆望意味深长地说道,“饶大人只有这一个独子,一定会很开心的。”

章节目录 第557章 陆望的提议 陆望此言一出,饶士诠大感吃惊。他瞪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陆望,似乎听到天边的惊雷。本以为就是宗立文的一个荒唐的梦,谁知道这个梦居然还成真了。更离谱的是,最后居然又绕到了他的头上,把饶弥午扯了进来。难道,从一开始,这就是陆望的一个阴谋?

饶士诠眯着眼睛,感到危险正在向自己靠近。宋如晦的突然出现,反倒让自己那个装病的独子成为箭靶。如果宋如晦真的去饶府,给饶弥午看诊,那饶弥午装病的事实便再也隐瞒不下去了。

到那时候,光这一条欺君之罪,就足以让饶弥午掉脑袋了。饶士诠与饶皇后更是要把深受牵连。

这一招好狠啊!饶士诠咬牙切齿,在心中暗暗恨道。饶弥午回到京都后,就躲在府里“治病”。每日,都有饶士诠重金聘请的“名医”上门,为饶弥午诊脉看病。

虽然在外头搞得声势很大,为了给饶弥午治病花钱如流水,但是饶士诠心里知道,这都是做给外人看,掩人耳目的。饶弥午根本没有得重病!

现在陆望借着宋如晦出现,居然主动提出,要让这位名震大夏的“医圣”给饶弥午看诊。饶士诠根本不会相信,是陆望好心出手相助。

饶士诠自己本来就心虚,更担心被陆望看破手脚。陆望如此提议,饶士诠认为是陆望的试探。也许,陆望早就怀疑饶弥午的病是假的,所以才把宋如晦搬了出来,逼着饶士诠接受这次“幸运”的看诊机会。

刘义豫听了这个建议,面上也舒展开来,以手抚额,欣喜地说道,“陆爱卿,你真是心胸宽大。宋神仙愿意还你一个人情,你居然把这样宝贵的机会,让给了饶弥午。真不愧是朕的股肱重臣。饶爱卿,你还不赶紧谢谢陆望。饶弥午屡次加害他,他还不计前嫌。”

看来,陆望的建议已经得到了刘义豫的认可,而且因此对陆望称赞有加。饶弥午的病,倒是件让刘义豫头疼的事。据说饶弥午重金聘请名医上门诊治,但总也不见效。饶士诠对别的医士也不放心,只肯用认定的那几个名医。

如果饶弥午真的得到宋如晦的看诊机会,那无疑是能得到救命的良方啊。这样,刘义豫也免得听饶皇后哭哭啼啼了。毕竟,饶弥午也算是皇亲国戚,如果真的重病而死,对皇家的脸面来说,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此时,宋如晦捻着花白的胡须,沉吟道,“也罢,我就为这个饶弥午看诊一次吧。只要是你开口请求的,我也只有实践自己的诺言。”

还容不得饶士诠辩驳反对,这事似乎就板上钉钉,敲定下来了。

饶士诠急得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脸色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臣这个犬子,怎么当得起呢!会折福的。这份好意,臣心领了,还请陆大人收回这个提议,把宝贵的机会,让给更有需要的人。”

“饶士诠,你是怎么回事?”刘义豫不悦地皱起眉头,冲饶士诠喊道。“陆望的好心,你还不肯接受。这个胸襟,是在不像是内阁大臣应该有的啊!”他还以为,饶士诠与陆望素来不和,因此饶士诠不愿意受陆望的恩惠,也不愿意欠陆望的人情。

宋如晦脸色一沉,冷冷地说道,“看来,是有人看不上老夫的雕虫小技了。陆望,你还真是自讨没趣。罢罢罢,老夫也不去受这个鸟气了。”

“宋神仙,你千万别误会。”刘义豫急忙拉着宋如晦,阻止他转身离去。要是医圣宋如晦在外头说,被刘义豫的臣子羞辱,那刘义豫就真是颜面扫地,脸上无光了。他绝对不允许饶士诠给自己惹这么大的麻烦。

“饶士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刘义豫气呼呼地瞪着饶士诠,拧着眉毛,恶狠狠地说道,“陆望好心让宋神仙给你儿子看病,你居然还在这里推推搡搡,成何体统!朕的脸面都要给你丢光了!你这样倨傲,对宋神仙趾高气昂,是要让朕被天下臣民指责吗?”

“陛下。。臣只是担心。。犬子配不上宋神仙这样的医中圣手。。”饶士诠十分心虚,声音越说越小。

“放屁!”刘义豫气得脸红脖子粗。“不要在这里狡辩了。朕知道,你一直和陆望不和,所以处处抬杠,连大局也不顾了。陆望有心与你讲和,你还在这里固执己见,不肯以大局为重。朕对你真是太失望了!”

被这里劈头劈脸的指责一通,饶士诠羞惭地无地自容。他垂下头,无话可说,胡须也轻轻抖动着,不敢再抬头看刘义豫。

一直跟在宋如晦身边的疯道人此时笑道,“真是怪了!世人都求病好,这个老子却不愿儿子病好。古古怪,怪怪古!”这疯道人嘴上虽然一派胡话,看似疯疯癫癫,却把众人的疑惑都说了出来。

陆望此时盯着饶士诠,意味深长地说道,“饶大人的公子,虽然对我成见很深,屡次加害,但毕竟是皇后娘娘的宠弟。如果宋神仙能够救他一命,那再好不过了。但饶大人却横加阻挠,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众人的眼光也都聚集在饶士诠身上。陆望这招,不动声色之间,就把饶士诠架在火上烤,让他倍感难受。推也不是,受也不是,饶士诠左右为难。陆望眼神灼灼,注视着饶士诠,似乎想从他嘴里问出那个难以启齿的真相。饶士诠感到了强大的压力。

如果再坚持拒绝下去,那就是居心叵测了,恐怕还会引起刘义豫震怒。为了顾及脸面,给朝廷保留一个敬爱贤能的名声,刘义豫有可能还会直接下旨,让宋如晦给饶弥午看诊。那时候,饶士诠就更加骑虎难下了。

此时,他只有硬着头皮,先担下来再说。“陛下,臣十分荣幸,能请的动宋神仙给犬子看诊。陆大人的心意,臣非常感激。只是,臣府中目前因为给犬子治病,凌乱不堪,请宋神仙稍歇。臣将府第打扫清理,三日后,恭请宋神仙上门看诊。”

看来,这是饶士诠的下策,只能先答应下来,再争取时间回旋了。陆望在心中暗笑,只怕他这个如意算盘,是要落空了。陆望早已料到他会拖时间,正安排了一张网,在前方等着他们呢。他这样做,还给陆望留出了行动时间,正中下怀。

陆望看着宋如晦,传递了一个微妙的眼神。宋如晦便微微点头,说道,“这样也好。三日后,我自然会上门看诊的。”饶士诠擦着汗,心神不定地答应了。

在送宋如晦等人离开后,刘义豫迫不及待地展开那张“神仙方”。上面只有三个字,“独睡丸”。刘义豫哑然,这是宋如晦要他夜夜独睡,从此不再近女色啊!

章节目录 第558章 帮帮饶弥午 饶士诠回到府中以后,垂头丧气,面黑如墨。正在家中“养病”的饶弥午一听到宋如晦要来的消息,吓得魂飞魄散。三天后,这个名闻大夏的医圣就要来给他看诊,他的“病情”怎么掩盖得住!那时候,饶弥午铁定会因为欺君之罪被问斩,饶氏家族也会受到极大的牵连。

“爹!”饶弥午满脸是泪,苦苦哀求道,“你可不能让那个宋如晦来啊!他一来,我就死定了,肯定会露馅的。那时候,我的命可就保不住了。爹也会受牵连的。”

一个谎话,需要无数个谎话去遮盖。当初饶弥午装病,就要耗费大量金钱,在事后作掩饰。一个不小心,就会露出马脚。

那些庸庸碌碌的“名医”尚且可收买,宋如晦是特立独行的“医圣”,饶士诠知道自己不可能用钱把他买通。否则,他当年就不会不问世事,四处云游了。

如果宋如晦上门看诊,那饶弥午的“病情”,就是纸包不住火。饶士诠心烦意乱,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当时在御书房,他遭到强大的压力,不得不答应下来。

情急之下,他便使了个“拖”字诀,要宋如晦三天之后再来。然而,这三天,也不过是延长饶弥午等死的时间而已。对此,饶士诠束手无策。

他看着眼前的饶弥午,一股怒火冲上心头。他劈头盖脸地骂道,“你这个惹祸的孽子!现在事情来了,又要我来替你擦屁股。如果三天后事发,不光是你,连我们饶家都岌岌可危。”

饶弥午突然从坐榻上一跃而起,不甘心地回嘴道,“这还不是你出的主意,让我装病。我听了你的话,便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从碎叶湖偷偷摸摸回来。现在人不人鬼不鬼,你反而还怪起我来。好!我现在就去陛下那儿自首!干脆让我早点死了吧!”

“给我回来!”饶士诠气急败坏地拉住饶弥午,跺着脚叹气,“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唉,真是欠了你的。你放宽心,我会替你想办法的。我还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

两父子在府中吵了一顿,便只好各自抱头,苦思冥想去了。而在陆望的府邸中,陆望与贺怀远、韦朝云、李念真等人欢聚一堂,气氛却是十分融洽。宋如晦与王麻子也隐居在陆望府中,相对下棋,消磨时光,十分悠闲。

李念真笑道,“小望,这回饶士诠恐怕要在家里跳脚了。他让饶弥午装病,现在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其他的名医他可以拒绝。然而医圣宋如晦是何等人物,又是皇帝钦点。给他一百个脑袋,也不敢把宋前辈拒之门外。”

“望儿这个小滑头!让我老人家配合,演了这样一出戏。”宋如晦一边落子,抬头笑着说道。四处云游,闲散惯了,偶尔活动活动筋骨,友情出演,倒也颇为新鲜。宋如晦本就是个老顽童的性情,倒也乐得去皇宫捣捣乱,给饶士诠这个恶贯满盈的家族添些乱子。

“还是老师演技精妙,就算登台,也可以以假乱真了。”陆望倒是嘴甜。他是幕后策划者,在刘义豫面前,却摆出一副忠臣的模样,还郑重地提出了这个让饶士诠无法拒绝的建议。

“现在饶士诠大概在家抓耳挠腮,拼命地想挽救了吧。”朝云有些不屑地说道,“我看,他们想不出什么法子来。”

“他们当然想不出法子。”陆望淡淡地说道,“让我们来替他们想。”

“大人,这次我们不趁机把饶弥午拆穿吗?”贺怀远皱着眉头,问道,“如果饶弥午装病的阴谋暴露,那他这次是难逃一死了。饶士诠也会受到牵连,甚至丢官去职,也说不定。”

这也是李念真等人的想法。饶弥午素来都是骄横跋扈。陆望设计让他栽了个大跟头,被贬斥到碎叶湖做苦役。这次他卷土重来,又回到京都,想要伺机报复。这样的毒蛇,不如将它斩断,永绝后患。如果宋如晦入饶府看诊,那饶弥午的“重病”真相,是掩盖不住的。

陆望考虑得,却更为深远。他沉吟道,“如果让饶弥午因此被问斩,也不是做不到。不过,你们想过没有,我们真正的目标是什么?不是针对饶弥午个人,而是为了整个大夏光复的事业。”

众人都猛然一惊。的确,他们与饶士诠阵营斗争,最终的目的,还是要光复大夏,赶走刘义豫和狄人。如果纠缠于饶弥午和饶士诠,就有点一叶障目了。

“现在的饶弥午,已经毫无影响力。他是依附在饶士诠和饶皇后身上的蛆虫。”陆望冷静地说道,“他个人的死亡,并不是我们最大的目标。现在让他暂时苟延残喘,也只不过是为了实现我们的最终目的而已。饶氏家族的灭亡,只是时间问题。”

贺怀远明白了。对饶弥午,现在陆望只是利用,最终会将他扫进垃圾堆。如果要与饶弥午再接触,贺怀远倒是十分熟悉他。只是,现在饶弥午恐怕已经不会相信贺怀远了。

他犹疑地对陆望说道,“大人,饶弥午估计已经对我起了很大疑心,不会再轻易相信了。而且,他现在住在饶士诠的府中,我要再见他,可能十分困难了。”

“不用你出马。”陆望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已经做的够多了。饶弥午当然不会再相信你。他就算是头蠢驴,现在也该明白过来,你根本不是真心投诚的。现在,该我们的月罗公主出场了。”

月罗公主就是绯雪。众人的眼光都聚焦在绯雪身上。李念真直愣愣地看着陆望,有些担忧地问道,“小望,你是说,让绯雪去见饶弥午?他可是个色中饿鬼,我不放心。”

绯雪瞪了他一眼,娇嗔道,“你当我是纸糊的吗?我敢远赴大夏,为弟弟报仇,就不会怕任何龙潭虎穴。既然用得着我,那我肯定就要挺身而出。你别拦着我!”

李念真与绯雪,早已经互相定情,许下终身了。在李念真眼中,早已把她视为自己的妻子。

陆望知道李念真护妻心切,笑着安慰他,“别慌!我怎么敢让堂堂公主,去赴龙潭虎穴?饶弥午住在饶士诠府中,现在又是非常时期,他更不敢乱来了。我只是要绯雪去传个话。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传话?见众人一脸疑惑,陆望淡淡地说道,“我要让绯雪去告诉他,怎么才能躲过宋如晦看诊,让他装病之事不被暴露出来。”

听陆望的口气,还要绯雪去帮饶弥午这个大忙,帮他度过难关。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陆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望笑着说道,“这个忙,可不是白帮的。这回,饶弥午还要吃大苦头。”

章节目录 第559章 绯雪登门 第二天,饶府的门口出现了一辆华丽的马车。从车上走下来一位美貌女子。她走过之处,香风扑鼻,引人无数遐想。这正是暖红轩的掌事,绯雪。

当初,暖红轩还是饶弥午的产业。后来,暖红轩发生了连环命案,又接二连三出事,饶弥午派去的管事金五娘、熊公公都相继被杀。于是,饶弥午为了避免惹祸上身,不得不交出了暖红轩的控制权,让绯雪做了掌事,把暖红轩卖给了一个京都商人。

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京都商人,实际上也只是一个代理人。真正的买主,是内阁大臣李琉璃的公子,李念真。李念真也是绯雪的恋人。因此,绯雪实际上成了暖红轩的幕后老板娘。

饶弥午还懵然不知,以为绯雪只是一个成功转型的歌舞伎。他与绯雪之间,也有来往。这次在家中“养病”,他就从暖红轩暗中弄了一批歌舞伎,日日笙歌艳舞,纵情享受。经手的人,就是绯雪。

陆望自然也从绯雪那里,得知了饶弥午纵情声色的实情,更加肯定他的病是假装的。因此,绯雪与饶弥午接触,不会引起饶士诠的疑心。利用自己的身份掩饰,绯雪可以毫不费力地进入饶府,而不引起怀疑。这也是陆望要派绯雪执行这次任务的原因。

绯雪来到饶弥午的内室,正见他瘫倒在榻上,无精打采对着空中发呆。他本来是个好色之徒,往常看见绯雪,总是忍不住流口水。现在见了绯雪进来,却只是斜着眼睛瞄了瞄,仍旧一动不动,也不见他起身相迎。

看了饶弥午这副病猫的样子,绯雪在心中暗笑,看来他真的是吓得够呛。就算他再好色,现在面临着死亡威胁,对美人也提不起什么劲头了。

“我说饶公子,几天不见,你也太冷淡了。”绯雪笑眯眯地在饶弥午对面坐下,明知故问。“难道是对我们暖红轩的姑娘看腻了?”

饶弥午懒洋洋地转过头,看了绯雪一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倒是你多心了。现在别说是暖红轩的姑娘,就是天仙上门,我也提不起精神。”

“哟?”绯雪惊讶地叫了一声,像是发现了天大的事,“难道耗子不偷油,野猫不沾腥了?饶公子,你要是转性了,那天下的屠夫都要去吃素了。”

饶弥午皱着眉头,对绯雪抱怨道,“我的姑奶奶,我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工夫在这磨牙。就别再打趣我了。”

绯雪说道,“我正是为这事来的。本来呢,你这府邸,我也不该多来。只是,往常一直都叫着暖红轩的姑娘,来这儿摆下场子的。这几日,却毫无动静。我还纳闷,是不是姑娘让你不满意了。所以呀,我得亲自上门来瞧瞧。你是老主人,又是大主顾啊!”

作为暖红轩的常客,饶弥午出手大方,也可以说是暖红轩的大金主了。绯雪上门来了解情况,怕失去这个大客户,倒也合情合理。

“这倒与你们无关。”饶弥午闭上眼睛,半躺着,摇了摇头。“只是我近来心绪不佳,没什么心思罢了。今后,你也恐怕见不到我了。”

“饶公子,在我面前,你还装什么装!”绯雪瞄了他一眼,轻声说道,“你的精神好着呢。要不然,也不会经常让姑娘们悄悄进府。你说说,你这个身板,哪里有什么病!那都是唬外面人的,我都清楚。放心,我嘴严着呢。你可别说这种丧气话。”

“你是不知道啊!绯雪,我快完了。”饶弥午脸色灰败,长吁短叹,“也不知道那个礼部尚书宗立文发什么疯,非得上书,说他梦见了仙人托梦。结果陛下非常重视,就让内阁大臣前去验看。没想到,还真的成了真的,等到了宋如晦出现。于是就把他带进了宫里。”

“宋如晦出现了?”绯雪拍拍胸口,一副震惊不已的样子,“他可是医圣啊!不过,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还不是怪那个陆望!”饶弥午咬牙切齿地说道,“他猫哭耗子假慈悲,居然提议,要宋如晦来给我看诊。陛下也答应了。这不是要把我逼死嘛!我看,他是早就对我起了疑心,所以故意来这么一出,想要探探我的虚实。”

见他如斗败的公鸡,绯雪心中乐不可支。她按捺住愉悦的心情,装出吓了一跳的样子。“那可真是要命!宋如晦上门一看,你的这病,不久露馅了吗?”

饶弥午捶着胸口哀叹道,“是啊!天杀的陆望!就是老天派来跟我做对的。我整天茶饭不思,什么胃口也没有,更别提看什么歌舞了。”

“原来如此!”绯雪恍然大悟道,“只是,饶公子,你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饶弥午唉声叹气,“宋如晦不是能用钱摆平的。他以前开馆的时候,从来也不会对权贵低声下气的。这个人,倔的很,油盐不进的。什么医圣,我看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绯雪在心里对饶弥午大骂道,你是个什么腌臜东西,也敢对宋如晦前辈破口大骂。这样的货色,不如就让他被拆穿,直接问斩。只是,转念一想陆望的吩咐,绯雪知道自己不能任性。

她转了转眼珠,沉思了一会儿,对饶弥午说道,“饶公子,我倒有个主意。只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做。如果你敢,那宋如晦就算上门看诊,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他还会以为你是个重病号呢。”

听了这番话,简直像看见了救命稻草,饶弥午眼睛一亮,连忙翻身从榻上做起来,盯着绯雪,问道,“是什么法子?快说!如果成了,我必有重谢。”

绯雪缓缓说道,“我在暖红轩,走南闯北的人见得多了,也遇着一桩奇事。有个贩药材的大财主,前段时间来暖红轩玩乐,告诉了我不少药材上的内幕。他近来收了一种药,你说奇不奇?那东西只要吃下去,便如同身中剧毒,不久于人世一般。”

“这是毒药,到处都有贩卖。”饶弥午皱着眉头说道。

“奇就奇在此处。虽然看着吓人,但不是毒药,却是大补药呢。”绯雪绘声绘色地说道,“服了之后,能吐出黑血,把身上的毒素都给排尽了,是大大的滋补呢。可是外人看了,却以为是身子虚弱,垂死病榻了。据他说,就连神仙来诊脉,也会被瞒过去呢。”

有这么好的事!饶弥午猛然精神一振,急切地问道,“这药在哪里?我出重金收购!”

章节目录 第560章 谈判 饶弥午听了绯雪的话,兴奋不已,感到自己终于有救了,不用再受到死刑威胁的折磨。他连忙追问道,“那个商人还联系得上吗?你手里有没有现成的药?”

绯雪瞪了他一眼,说道,“我要那东西干什么!只是当时听那商人说了,觉得好奇,才留心了。如果你要去买这东西,我倒是可以帮忙联系下。只不过,他不是大夏人,来大夏只是做生意的。在京都,他好像还有个伙计,留在这里帮他打理生意。”

原来是个异域商人!饶弥午心想,异域出产这样的药材,倒是有可能的。难怪自己从前没有听说过。自己只有得到这种神奇的药,就能够做出一副重病的假象,骗过宋如晦。自然,他也就高枕无忧了。只是,时间如此紧迫,得赶紧找到那个商人买药啊!

饶弥午拍着胸脯,对绯雪说道,“你去联络他那个伙计,问问情况。我要现货。只要药有效,钱不是问题。绯雪,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两成佣金。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

“才两成?”绯雪卖了个关子,故意露出不满之色,向饶弥午抱怨道。

“好好好!那三成总行了吧?”饶弥午急于过了这个难关,也顾不上吝惜钱财了。“你先上紧,帮我干成这事,我还有重礼相谢。”

绯雪总算点点头,对饶弥午说道,“那我就厚着脸皮,替你去问一问吧。价钱,你自己和那人谈吧。免得以后还疑心我从中做鬼,弄了什么好处。至于我的佣金,就要三成,这可是友情价。”

见她松了口,饶弥午舒出一口气,连连点头。他催促道,“那你先去帮我打听吧。一有消息,就来告诉我。”

“不过有一点,我可要提醒你。”绯雪说道,“这药如果吃了下去,当时是会肚疼如绞的。听那客人说,这可是排毒反应。等吐出黑血,就好了。其他还有什么禁忌,我可就没有详细问了。”

看来,是要疼上一阵子。饶弥午忖度道,到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挑肥拣瘦了。只要能蒙混过关,逃过一劫,就算再疼,也只得咬牙受了。他对绯雪说道,“这个不妨。疼就疼吧,总比挨刀子强。”

绯雪便起身去了。饶弥午立即去找饶士诠,与他商量。饶士诠正在一筹莫展之时,听说绯雪出了这么个主意,心里有些疑惑,又不敢放弃。

他暗自想道,绯雪只不过是暖红轩的掌事,在声色场上打滚的人。何况,从前就派人查过她的底细,背景很干净,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异域的客商,有些奇怪的药材,倒也在情理之中。那些东西,虽然大夏人听来匪夷所思,在异域也许正是少见多怪呢。

为了把目前的难关度过,饶士诠横下一条心,决定走走这条路子,把那药弄到手。绯雪还在大夏境内,如果她胆敢有所欺瞒,那饶氏父子也饶不了她。这一点,她应该心知肚明,不至于做出自取灭亡的事情来。

“绯雪那边一有了消息,你就通知我。”饶士诠皱着眉头,对饶弥午说道,“为今之计,也只能寄希望于这种药了。如果真的有如此功效,那也是天无绝人之路。”

在饶弥午父子的翘首企盼中,第三天的傍晚,绯雪终于带来了一个人。他们悄悄地进了饶府,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饶士诠的书房。

那个与绯雪同来之人,是个西域人的相貌,高鼻深目,满脸络腮胡。最离奇的,是他的瞳孔居然是碧绿色的,像一只狡猾的黑猫的眼睛。他身穿西域长袍,手上还带着好几个大戒指,看来颇为富有。

绯雪指着这个西域人,对饶氏父子说道,“这就是那个客人的伙计。他也是行商之人,马上就要去青州做生意。这也是饶公子福星高照,他将要离开前,来暖红轩耍乐,我这才找到他的。据他说,药倒是还有,只是不多了。具体的细节,你们自己和他谈吧。”

那西域人看了看绯雪,又转头看了看饶氏父子,用生硬的大夏话说道,“听说,你们要买我们的秘药。这可是好东西,只是,我们从来没有在大夏卖过。这药,是西域皇室,向我们订购的。他们也秘而不宣,不准在外面发售。我要是卖了,要掉脑袋的。”

见西域人把卖药的风险说的如此高,饶士诠知道他想要坐地起价。饶士诠自认为自己久经江湖,对这种商人的把戏一看就透。只是此时,他也顾不得细究了。

饶士诠冷冷地说道,“你开个价。我们不会让你吃亏的。只是,我们也有一个条件,你必须答应。只要你答应了我们的条件,药也确实有效果,那一切好谈。否则,你一个子儿也别想得到。”

好大的口气!西域人不满地嘟着嘴,哇啦哇啦地抱怨一通。饶士诠拍了拍手,下人便抬出了一个大箱子,把箱盖掀起来。

原来,里面竟然是满满的金条,闪得那西域商人头晕目眩。他眼睛发直,死死盯着满箱的金条,连忙说道,“我相信你们的诚意了。有什么条件?”

饶士诠缓缓说道,“交易之后,你必须立刻离开大夏,永远不准再踏进大夏国土一步。包括你的老板,也不能再来。”

他是怕这些人如果在大夏,那事情就有暴露的风险。而如果现在贸然杀掉这个西域商人,那牵涉面太广,很有可能会惊动他国内的那些同伴。到时候,事情就更难收场了。

因此,饶士诠想把他们打发走,永远不再出现在大夏,那这个秘密就可以被永远埋在地底下,不会重见天日了。

听了饶士诠的要求,西域商人吃了已经,眼珠子转了转,说道,“我们是商人,如果不让我们再来大夏做生意,那损失会非常大的。”

“我会补偿你们的。”饶士诠冷冷说道,“只要你们离开,我就可以让你提前获得巨大的收益。如果不然,就别怪我不手下留情了。”

“我要这个数。”西域商人沉思了一会儿,伸出双手,翻了翻。

“十箱?”饶士诠皱了皱眉,心想,这商人胃口也太大了。

“不,一百箱金条。”商人断然拒绝,语气十分狠戾。这是狮子大开口了。也许,他看准了饶士诠没有其它的选择。

听到这个要求,饶士诠倒抽一口冷气。在他的秘室中,正好有一百箱金条。不多不少,就一百箱。这是他多年搜刮所得。除了田地房产,这是他的大半家当了。如果答应了这个价,那几乎就要被这个奸商把大部分家产席卷一空了。

章节目录 第561章 饶弥午问诊 要用这一百箱金条来买药,让饶士诠实在是舍不得。这样一来,就是为他人做嫁衣,把贪污所得,拱手送人了。他眼中闪露出凶光,注视着那西域商人,心里起了歹念,想要把他给做了。

这时,那西域商人似乎看出了饶士诠的念头,缓缓说道,“药不在我身上。我今天只带了一点样品,作为试用。你如果对我动手,就什么也得不到。都是一场空。我想,你不会做这样的蠢事吧!”

饶士诠被他说中了心事,面红耳赤,目露凶光。这是,饶弥午冲上去,抱住饶士诠的腰,带着哭腔求道,“爹,你是要钱,还是要儿子?钱没了,可以再挣,儿子没了,你可就绝后了啊!你这样对得起地下的列祖列宗吗!”

那一百箱金条固然值钱,饶弥午却更惜命。何况,这一关如果过不去,饶士诠可能都要深受牵连。到时候,一根金条也保不住了。饶士诠脑子里翻江倒海,思来想去,知道自己只能破财消灾了。

他长叹一声,对西域商人说道,“可以。不过,交易过后,今晚你就必须立刻离开大夏。我会让兵士护送你走。”

“这没问题。”那西域人轻松地说道,“只要我的金条到手,这个国度,我再也不来了。”

“那就把你的样品拿出来,试验一下吧。”饶弥午催促道。他对绯雪的话深信不疑,认为这样一个小女子是没胆子欺骗自己的。只是,他也十分惜命。这么奇怪的药品,非得试验一下,才能放心。

那西域人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轻轻打开,露出一点黑色的粉末。“这点剂量,对猫猫狗狗足够了。你们如果不放心,大可以试验一下。”

饶士诠使了个眼色,很快管家便牵了一条小狗前来。那小狗摇着尾巴,眼神温顺,看上甚是可爱。绯雪素来喜爱狗子,自己也养了一只做宠物。她见这无辜的小狗被饶氏父子弄来,当做试验品,心里暗叫一声可惜。

陆望料事如神,知道饶士诠疑心很重,不试验一下,是不会放心的。所以,在交易时,就嘱咐他们先带上了样品。为了防止饶士诠加害,他们也没有把药品待在身上,只是放了少许用于试验的样品。这样,饶士诠也不敢轻举妄动。

饶弥午上前一把抓住小狗,撬开它的嘴,把药粉灌了下去。那小狗刚把药粉咽下,被咕噜一声倒在地上抽搐,然后口吐白沫。片刻之后,它已经浑身发黑,一丝黑血从它嘴便渗透出来。

这药效果然霸道!饶弥午惊叫道,“它死了吗?”西域人淡淡地说道,“没有。你们再等等看。”

过了一刻钟,那黑色渐渐从小狗身上褪去一些。它苏醒过来,睁开眼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西域人又给它灌了点清水,它站定之后,摇了摇尾巴,又欢快地蹦哒起来。

“太神奇了!”这小狗简直是经历了一番死而复生。这景象,让旁边的饶氏父子,看得目瞪口呆。原来世上真有这种神奇的药粉。

西域人自信地对饶氏父子说道,“你们看,它一点事都没有。我们只是为了求财,才把这珍贵的药粉在外面卖出的。你们也要保守秘密才好。”

“放心。”饶士诠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对西域人说道,“你也要管住嘴,不要在外乱说。待会,你把药粉送过来之后,我们会再试验一次,确认无误之后,金条你就可以带走了。记住,马上离开大夏,一刻钟也不准耽搁。今晚的事情,在哪里也不准提起。”

西域人点点头,便离开了。很快,药品就通过绯雪,再次送进了饶府。饶士诠依样画葫芦,再次试验了一遍,还是与之前同样的效果。他这才放了心,对管家说道,“金条给他,放行吧。”

管家立刻去交割金条,派家丁护送西域人出境了。绯雪也得到了饶弥午的保证,要她过段时间,再来领取佣金。绯雪这一趟买卖,居然能赚三十箱金条的佣金,真是令人咋舌。

饶士诠要堵住她的嘴,只得先答应下来。他在京郊还有田地房产,只有变卖部分,作为给绯雪的佣金了。

这次交易,让饶士诠丧失了大部分家产,心痛不已。唯一可安慰的是,饶弥午有救了。他的官职也保住了。这次破财消灾,代价真是太高昂了。

第二日,宋如晦果然如约上门,宫里还派了太监,与陆望一同前往饶府,陪同宋如晦看诊。

在得知宋如晦到了大门口之后,饶弥午便立刻服下了从西域人那里买来的药品。等到宋如晦走到他的床前,饶弥午已经浑身发黑,面色青紫,呼吸也十分困难。

他见宋如晦到了,喉头涌上一阵腥味,一口黑血喷洒在被子上。他披头散发,瘫倒在枕头上,有气无力地对宋如晦说道,“宋神仙,求您老人家救救我!我这条命,恐怕要断送了!”

这情形真是十分可怖。陆望皱了皱眉,对宋如晦说道,“宋神仙,您就赶快给他把把脉吧,看看是什么症状。”

宋如晦看着饶弥午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其实心中有数。饶弥午所服下的黑色药粉,就是出自他亲手研制。不过,这可不是绯雪所宣称的“排毒丸”。虽然看上去,饶弥午吐出黑血,浑身发黑,但却并不是在排毒,而是真正毒发的症状。

只不过,这种毒药,既是烈性的,又是慢性的。刚刚服下时,发作得很厉害,肠绞肚烂一般,中毒人会经历地狱般的疼痛,生不如死。过一个时辰,便会恢复正常,如没事人一般。其实,这并不是解毒的症状,而是毒性深入脏腑,变成不知不觉侵蚀肌体的慢性毒药。

更可怕的是,中了这种毒,平时也并不发作,根本查不出来。中毒者平时只会觉得身体日益困倦,却不知原因,更是无药可治。因为,这种毒药的主要成分,就是乌摩叶。这让刘义谦病入膏肓的天下第一毒,此时也在饶弥午体内扎根了。

给饶弥午把脉之后,宋如晦清楚,乌摩叶的毒性,已经在饶弥午身体中发作。他已经被判了死刑。活下去,只是苟延残喘地捱时间而已。

略一思索,宋如晦提笔写下了一张方子。他递给饶士诠,正色说道,“这方子能暂时保他一时,以后就要看造化了。”

饶士诠诚惶诚恐地接了下来,心中却暗自得意,觉得自己骗过了宋如晦的眼睛,过了这一关。他并不知道,饶弥午服下的,正是改良过的天下第一毒,乌摩叶粉。

章节目录 第562章 紧急会议 饶弥午吞毒装病,自以为得计,实则是饮鸩止渴。在不经意只见,他已经服下了乌摩叶粉制成的剧毒。宋如晦给他开的那个方子,他当然不会使用。宋如晦前脚刚走,饶弥午后脚就把那个方子扔了。

不过,借着宋如晦看病这个由头,他倒是可以稍微出来活动一下。碰见熟人,饶弥午便说宋如晦医术高超,虽然他还没有痊愈,但也已经有些起色了。

对这个说法,不知内情的人,当然不会怀疑。毕竟宋如晦名声在外,说他让饶弥午身体大有好转,那也在情理之中。

宋如晦被朝云缠着,不让他立刻离开。朝云对医术很感兴趣,之前也跟陆望学习过易容术。这次好不容易,宋如晦到了京都,朝云便想偷偷师,也学几招。

他是陆望的老师,自然对朝云也格外疼爱些。禁不住朝云死缠烂打,他便暂且留在陆望府中,教授朝云一些医道知识。

这日,陆望正在陪宋如晦对弈,忽然接到了紧急传召,要他和贺怀远立刻进宫。李念真那边也传来消息,李琉璃同时接到了传召进宫的指示。

陆望忖度道,看来,是要召开御前内阁会议了。只是,前几日并未听见风声,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呢?传召他和贺怀远进宫,难道是与兵事有关?

他对朝云和玄千尺嘱咐道,你们仔细些,随时听候消息。这次进宫,很有可能是有重大情况。交待完毕,陆望便匆匆赶到了宫中。

不出他所料,内阁三位大臣已经到齐了。饶士诠一脸阴沉地说道站在一旁,李琉璃则是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很快,刘义豫便移驾到了御书房,赤月和达勒随后也赶到了。

刘义豫看着众人,捋了捋胡子,说道,“众位爱卿,这次召你们前来,是为了一件要紧的军国大事。公主已经与我商议过,要在近日,对西蜀发起全面进攻,让刘允中束手就擒。”

赤月向众人扫了一眼,威严地说道,“西蜀是我们的心腹大患。众位爱卿,你们有何意见?”

向西蜀全面进攻?这个消息来的太过突然。陆望心脏狂跳,大脑飞速运转着,思考着对策。刘允中已经在西蜀掌权,但是并没有对大夏的进攻做好完全的准备。之前,飞虎军在虎牙关大败,西蜀损失惨重,重建的飞虎军正在逐渐壮大,但需要时日。

在飞虎军大败之时,饶士诠就曾经向伺机进攻西蜀,被陆望设计拦下,让他改变了主意。当时,陆望利用西蜀内监秦若愚,向饶士诠通风报信,声称刘允中即将造反,与刘义谦火拼。

刘义豫为了想坐收渔利,所以暂时停止了大举进攻西蜀的计划。这给了当时动荡不安的西蜀以喘息之机。而现在,刘允中已经掌权,西蜀并未出现动荡,刘义豫想坐收渔利的想法落空了。看来,他已经等不及了。

饶士诠抢先说道,“公主殿下,臣认为此时进宫西蜀,非常及时,十分有必要。刘允中掌权不久,必须趁他羽翼未丰时,斩草除根。否则,他一旦坐大,就更难除去了。”

达勒点点头,也赞同道,“公主殿下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所以决定先下手为强。当时虎牙关大捷,打败了关若飞,飞虎军更是溃不成军。我们已经错失了那个机会,这一次不能再错过。”

提到那一次虎牙关大捷,大夏错过了进攻西蜀的机会,饶士诠不禁面露悔恨,深深为自己的决定懊悔。刘义豫也跌足长叹,说道,“要是那次一鼓作气,也许就把西蜀拿下了。哪里还容得刘允中这个黄毛小儿,如此猖狂!”

错过了那一次的大好机会,现在刘允中不仅势力日益壮大,地位也更加稳固,而且前段时间,还让大夏损失了大批铁矿石。这让刘义豫悔不当初,欲哭无泪。

他们却没有想到,当初令他们放弃这个进攻计划,正是陆望巧妙设下的局。陆望借着秦若愚,勾起了刘义豫的贪欲,让他们想趁火打劫,等西蜀乱起来以后,再大肆进攻。刘允中成功掌权以后,西蜀的形势发生了巨变。这时刘义豫才恍然发现,自己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随着刘允中在西蜀站稳脚跟,飞虎军也逐渐壮大,恢复元气,刘义豫和赤月也是心急如焚。如果再这样等待下去,也许,大夏的优势将所剩无几。这也是促使他们做出这次全面进攻决定的最重要原因。

赤月眯着眼睛,注视着陆望,意味深长地问道,“陆望,你的意思呢?”

既然他们已经决定了,而且把内阁大臣和兵部尚书紧急传召,召开秘密会议,说明这次全面进攻的计划,已经是不可改变的了。陆望在心中暗自忖度着,揣测着刘义豫和赤月的心思。既然这次军事行动不可避免,那就不要和他们对着干,而是见机行事。

陆望平静地说道,“公主殿下,臣也认为,对西蜀发动全面进攻,是十分必要的。刘允中已经在西蜀站稳脚跟,听说口碑不错,民望也高。再这么发展下去,让他赢尽了西蜀的民心军心,那我们要想再征服西蜀,就十分困难了。”

他的一番话,正中赤月的心思。她忧虑的也正是这一点。双方力量的对比,不光是武器装备、粮草物资,更是民心军心的向背。

刘义谦之前在西蜀倒行逆施,在民间怨声载道。而刘允中上台之后,励精图治,施政宽仁,治军严谨,备受百姓爱戴,俨然有“明君”的气象。

反观大夏这边,刘义豫贪图享乐,又刚愎自用,疑心慎重,赤月虽然拥有兵威,却不熟悉大夏政务治理,又是狄人,与大夏百姓始终存在着一层隔阂,不能真正得到万众拥戴。赤月也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急于在西蜀还相对弱小的时候,解决掉这个心腹之患。

“陆望,还是你真正说出了本宫心中所思所想。”赤月托着腮,长叹一声,面露忧虑,说道,“刘允中的真正威胁所在,不光是他的军队和财赋,更是他在西蜀的民望和威信。我们不能等到刘允中已不可动摇的时候再进攻。那时候,就为时已晚了。”

刘义豫也附和道,“我和公主已经商议过了,这一次进攻计划,是高度机密。你们几位大臣,全部都留在宫中,不准外出,也不准会客。这几日,你们就在议事房歇息。”

陆望心中一惊。这是实际上的禁闭措施,不让他们离开宫中,当然是为了防止走漏消息。也许,刘义豫和赤月已经开始怀疑,在大夏宫廷的高层之中,就有暗通西蜀的内奸!

章节目录 第563章 议事房 来到议事房,陆望和贺怀远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到了这个地方,要想把消息传递出去,千难万难。这是宫中戒备最森严的地方。连只言片语,都难以漏泄出去,更何况,是极为机密的军事情报。

议事房是一栋独立的房舍,与其他宫苑独立开来。在这里服侍的太监,也是经过精挑细选,与别处不同。只要在议事房的议事期间,所有服侍的太监宫女,都不准离开议事房,更不准与外人交接。一旦发现,立刻处死。

如此严厉的规定,也让议事房成了一个铁桶般的地方,水泼不进,针插不进。这是宫中保密等级最高的地方。

让所有参与此事的大臣,都留在议事房,直到这次进攻计划执行结束,可见刘义豫和赤月对此次行动的重视。对他们来说,机会已经不多了。这一次,只准成功,不准失败。

将议事房的大门关上之后,饶士诠便说道,“诸位大人,我们开始拟订进攻计划和图纸吧。这次行动,陛下和公主十分重视,我们耽搁不得。”

“饶大人说的是,”陆望淡淡说道,“现在,我们必须精诚合作,放下成见了。也请饶大人不要对以前的事情介怀。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公心。”

“哼!”饶士诠冷冷哼了一声,“是公心,还是私心,也许陆大人心中最为清楚了。废话也不用多说,我们开始吧。贺尚书,这时候,可要看你了。你是兵部尚书,可要发挥关键作用啊!”

贺怀远知道他语带讥讽,也不甘示弱,说道,“我当然会尽心尽力,为陛下和公主效劳的。倒是你,饶大人,之前错失了那次大好的进攻机会,据说是出于你的献策呢。这下子,让朝廷白白坐等了那么久,还要拖到现在,才发起进攻。说实话,我早就等不及了!”

他这番话,夹枪带棒,把之前错过对西蜀进攻机会的责任,扣在饶士诠头上。其实贺怀远心里也清楚,这一切,都是出于陆望的暗中谋划,饶士诠只不过是被利用了。他听信秦若愚的消息,反而弄巧成拙,落入陆望的圈套,这也是他的贪心所致。

饶士诠气不打一处来,双手发抖,指着贺怀远,厉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敢怀疑我?”

“这可不好说。”贺怀远慢悠悠地说道,“虎牙关大捷,那次这么好的机会和条件,有人硬生生地拦了下来,不让大军继续出击西蜀,还说什么坐山观虎斗。现在虎死了吗?都让刘允中坐大,在西蜀占山为王了。你做的出,还不准别人说。真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

“你住嘴!”饶士诠大怒,冲到贺怀远面前,挥拳想要制止他说下去。贺怀远也不是吃素的,猛然出手,紧紧钳住饶士诠的胳膊,大吼道,“饶大人,你激动什么?该不会是心里有鬼吧!”

贺怀远这样故意挑事,就是要把水搅混,不让他们能顺利地制定进攻计划。饶士诠果然怒不可遏,不肯与贺怀远善罢甘休,上前与他理论。

那次错过进攻西蜀的机会,事后确实让饶士诠追悔莫及。只是,在众人面前,他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别有用心的。否则,那就成了和西蜀穿一条裤子了。

他们在那里吵吵嚷嚷,闹得议事房的太监都跑来查看。见两位重臣在那里僵持不下,太监又不敢进来解劝,只好一溜烟跑去,报告达勒。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了急速的脚步声。达勒达勒推开了门,怒气冲冲地看着扭在一起的贺怀远与饶士诠。“你们还像话吗?都是朝廷重臣,居然闹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陆望此时也走上前,轻声劝道,“贺尚书,你就先退一步,不要再为难饶大人了。都是同僚,何苦呢!”

“哼!陆大人,我是军人,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明明要吃到嘴的肥肉,硬是被他给搅了。现在才想起来,要进攻西蜀。我看他就是别有用心。没想到,他居然恼羞成怒,要来打我。这是一个朝廷重臣的嘴脸吗?”

饶士诠气喘吁吁,面红耳赤,对达勒说道,“大将军,你看看,这个兵部尚书简直是目中无人。他眼里还有朝廷吗!”

见两人吵个不休,达勒怒斥道,“快放手!你们真是让人笑话,居然在这个紧急关头,还在这里闹个人意见。刚才公主殿下交待的事情,你们都当做耳旁风了吗?”

贺怀远面色发沉,作势要放手,却猛地往饶士诠面上吐了一口唾沫。“呸!”贺怀远鄙夷地对饶士诠大喝一声,突然放开手。

饶士诠一个趔趄,向前跌倒,正巧撞在桌角。他脸上黏上了一团浓稠的唾沫,额角也破了皮,鲜血汩汩地流了下来。

一摸自己的老脸,饶士诠看到一手的唾沫与鲜血。他的眼珠子瞪着,咬牙切齿的看着贺怀远,颤颤巍巍地爬起来。“贺怀远,我跟你拼了!”饶士诠猛地向贺怀远冲了过去,似乎要跟他拼命。贺怀远一个闪躲,往柱子旁躲去,自己似乎也摔了一跤。

在朝廷要发动全面进攻的关键时刻,内阁大臣居然与兵部尚书打了起来,这让达勒气得几乎吐血。他大骂道,“把这两人都拉开,让他们好好反省。”

卫兵冲了进来,把饶士诠和贺怀远都各自拉到一边。看他们这副样子,是很难立即开始工作了。任由他们这样闹下去,对赤月也很难交待。

达勒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咬咬牙,对陆望说道,“陆大人,只有请你先辛苦些,与李大人一起制定计划,绘制兵力路线图了。公主有令,两天内必须完成。你们二位完成之后,交给我过目。我会呈递公主,让她做最后的定夺。”

他的这道命令,实际上已经将饶士诠和贺怀远排除在外了。也就是说,真正操盘制作本次进攻计划和兵力路线图的,就是陆望和李琉璃。李琉璃是陆望的盟友,两人立场一致,在内阁又互相帮衬,自然也是唯陆望马首是瞻。

在陆望的授意下,贺怀远这场大闹,反而让陆望掌握了这次计划制定的主导权。他对达勒恭敬地说道,“请大将军转告公主,臣知道这次进攻行动,对公主至关重要。臣一定会排除万难,按时把计划制定出来。”

“公主殿下一直很看重你,陆大人。”达勒意味深长地说道,“相信,你不会让她失望。”

“一切都按大将军的意思办。”陆望坚决地说道,“李大人,我们立刻开始工作吧。”

章节目录 第564章 进攻计划 在达勒离去之后,议事房的大门再一次关上了。贺怀远拍拍手,站了起来,走到陆望面前,说道,“陆大人,既然大司马将军已经下了令,那我就不插手了。只是,饶士诠也不能插手。否则,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饶士诠的脸上已经敷了药,仍然还是火辣辣地疼。这一场吵闹,却将他挤出了这次行动的决策层之外,这是他没有料到的。他此时缓缓走到贺怀远面前,厉声问道,“贺怀远,你是不是故意的?这就是你的目的,让我不能插手此次行动。”

“你真是贼喊捉贼!太可笑了。”贺怀远指着饶士诠的鼻子,冷冷地说道,“我是兵部尚书,现在居然被你连累,这么重大的行动都不能参加。你居然还来指责我,真是不可理喻。”

“我知道了。你们是串通好的,是一伙的!”饶士诠看看贺怀远,又看看陆望,似乎突然领悟了什么。“怪不得朝廷屡次失去战记。我看,你们就是最大的内奸。”

“饶大人,胡乱咬人,可是有失大臣风范。”陆望冷冷地说道,“那次虎牙关大捷之后,贻误战机的的人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只怕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会让人大吃一惊呢。谁忠谁奸,谁干着吃里爬外的事,陛下和公主心里有杆秤。”

李琉璃此时也锋芒毕露,挺身而出,对饶士诠说道,“饶大人,你说话真是太偏颇了。根本没有证据,就在这里指摘大臣,说他们是内奸。陛下和公主不是三岁小孩,会这样由得你摆弄吗?你说话之前,应该掂量掂量,到底有什么后果。”

“你们都是穿一条裤子的,自然百般狡辩。”饶士诠恶狠狠地说道,“谁做了对不起陛下的事情,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他已经和陆望撕破脸了,干脆直接攻击他与贺怀远串通一气,勾结西蜀。只有斗倒了陆望,他在朝廷才能一手遮天,为所欲为。

“那饶大人既然认定我们是内奸,大可以到陛下和公主那里去揭发。”陆望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对饶士诠说道,“让陛下和公主来评评理,把这个朝廷的最大内奸揪出来。在这一点上,我倒是和你不谋而合。种种迹象表示,有一个西蜀内奸,就潜伏在朝廷高层。”

李琉璃拍拍额头,一副惊疑的样子,说道,“按照饶大人的说法,陆大人是内奸,贺大人是内奸,我和他们勾结,我也是内奸。整个内阁,大概只有饶大人一人,才是清白的。陆大人,你说陛下和公主会相信吗?”

陆望冷笑道,“李大人,你还不明白吗?这就是真正内奸的险恶用心。他把所有的忠臣赶走了,只有他一人留下来,他就能把持朝政,任用私人,然后为所欲为了。只怕陛下和公主,也不在他的眼里呢。就是因为我们不依附这个内奸,他才想把我们赶出朝廷。”

“原来如此!”李琉璃与陆望一搭一唱,讽刺道,“怪不得户部尚书这个位子,之前饶大人一直要举荐他的人。可惜啊,连续三个户部尚书,都行为不端,不是卖主求荣,就是贪赃枉法,或是死于非命。”

饶士诠气得无话可说,也无力反驳,只好走到一旁,扶着额头坐下,在那里闭目养伤。既然已经得知了朝廷要大举进攻的消息,就算现在不能参与制定计划,他也不能离开了。只能幽闭在议事房,等待进攻结束后,才能重新获得行动自由。

陆望与贺怀远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便与李琉璃一起走进内室,开始商议计划内容与细节。

对他来说,棘手的是,要制定出一份让刘义豫和赤月能够满意的计划。但是,这份计划,又必须暗藏玄机,给西蜀充分的应变与回旋余地,并且有着重大而隐秘的破绽,为西蜀制造胜利机会。

这个破绽,不能让赤月和达勒这样精于军事的人看出,又要对他们具有致命的威胁。这样,在关键时刻,西蜀能够一举击溃大夏的进攻。这就像给厨师端上一道精美的菜肴,其中却用蜜糖包裹着毒药。其中难度之高,可以想象。

陆望虽然不是行伍出身,在青旻山的书室之中,却遍览天下兵书。玄空子也精通兵术风角,对陆望也悉心指导。他虽然并未带兵打仗,但胸中自有沟壑,运筹帷幄,不在话下。而且,贺怀远经验丰富,也能从中协助。

达勒的这道命令,实际上授权给陆望,让他主导这次进攻计划和兵力路线图的设计。在议事房中,陆望自然具有最高决定权。

虽然达勒下令,让贺怀远和饶士诠都退出这次行动计划,但陆望却只执行一半。饶士诠当然被排除在外,而贺怀远却避人耳目,仍然参与了行动计划和兵力路线图的制定。

陆望在议事房的内室屏息凝气,对可能的进攻计划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演练与比较,从中寻找破绽,考虑西蜀的应对方式。兵力的配置,装备的强弱,粮草的供应,路线的制定,这些都是必须要考虑到的细节。

所幸的是,在西蜀那段时间,他对西蜀的情况与兵力配置,也有了详细的了解。因此,在给大夏朝廷制定这份进攻计划时,陆望的脑中就像分裂成两个人,进行互攻与防御的推演。

贺怀远与李琉璃都经验丰富,分别对他进行协助。三人也知道此次攸关西蜀的命运,丝毫不敢怠慢。刘允中的实力,还需要继续壮大。如果没有做足够的准备与防御,那西蜀很有可能就会在突然的进攻中丢盔弃甲,甚至丧失这一块宝贵的根据地。

在不眠不休两个昼夜之后,陆望终于把这份计划和兵力路线图赶制出来了。经过他的推演,他有信心,内行也看不出其中的破绽。这份看似精妙而完美的进攻计划,暗含玄机,给了西蜀一条生路。

赤月与达勒虽然都曾经带兵打仗,娴熟于战事,但只是精通骑兵马站那一套。在西蜀的复杂地形下,他们并不清楚真正要取胜的战斗方式,并不是大规模骑兵突袭。那一套,是行不通的。

陆望在进攻计划中,正是迎合了赤月和达勒那一套惯性思维,把他们引入歧途。刘允中在西蜀已经站稳脚跟,关若飞和上官无咎都是久经沙场,经验丰富。陆望相信,他们有能力应对这种进攻方式。

他揉了揉眼睛,对李琉璃说道,“李大人,可以去请达勒将军了。我相信,这份进攻计划和兵力路线图,他一定会满意的。”

章节目录 第565章 达勒的计划 陆望牵头制作的进攻计划和兵力路线图呈递上去之后,赤月和达勒大为满意,认为陆望很好地实现了他们的意图。刘义豫是个外行,本来就不擅长带兵打仗,更看不懂这里面的道道。只要赤月同意了,这份进攻计划和兵力路线图就是不可更改的。

达勒带着已经定案的进攻计划和兵力路线图来到议事房。他面带笑容,对陆望说道,“陆大人,公主果然没有看错你。她对你非常满意。这份计划书和路线图做的很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赶制出这么好的成果,真是太难为你了。可见你对公主的忠心。”

陆望揉着发酸的眼睛,声音也有些虚弱,轻声说道,“只要公主满意就好。不知这进攻计划的时间,定在何时?我们也好根据具体时间,进行推算。贺尚书这边,也应该开始调兵遣将了。”

“时间已经敲定,就在七天之后。”达勒志得意满地说道,“这次,一定能将西蜀那帮人一网打尽,彻底征服大夏全境。陆大人,你可是立了大功啊。公主殿下不会忘记你的功劳的。”

“七天?”陆望皱着眉,有些疑惑地问道,“七天时间恐怕不够吧。大军要集结,这些粮草物资,也要进行准备。短短七天之内,恐怕没法完成这么多复杂的事务。大将军,恕我直言,如果没有准备好,就贸然前进,恐怕会浪费了这份费尽心血的计划书。”

他所说的,是内行之言。大军的行动,不是拍拍脑袋就能决定的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兵力、物资、粮草等没有筹备跟上,那有可能会导致兵败如山倒,毫无挽回的余地。

达勒也是带兵打仗之人,经验丰富,自然知道陆望所说的,并非空穴来风。他点点头,赞赏地说道,“陆大人,公主殿下常说你沉稳与机智兼得,十分稀有,真是太了解你了。你说到点子上了。这些东西没有筹划准备好,确实会让兵马动弹不得,更别说出击制敌了。”

陆望见他说的自信满满,显然早已考虑过这些方面。他狐疑地问道,“大将军,难道这些,已经提前计划好了吗?”

“你只说对了一半。”达勒笑着说道,“我们这次出兵背后还有戎人的支持。他们虽然不和我们一起出征,但却能给我们提供大量物资粮草。所以,这些后勤之事,你不用操心了。至于兵力的调配,这次由我统一调度。主力以我们狄人军队为主,再辅以上官无妄的部队。”

原来,他们已经与戎人勾结在一起。戎人一直对大夏这块肥肉不死心。之前,京都爆发瘟疫,病毒根源就是来自北戎的石角虫。联想到戎人与达勒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陆望明白,这次进攻西蜀,戎人也想分赃。

一旦打下了西蜀,戎人必然要求丰厚的回报。到时候,就不是在西蜀烧杀抢掠一通可以让他们满足的了。也许,狄人会将西蜀分一部分给戎人,作为这次出征的回报。

而且,达勒以狄人部队做为主力,自己亲自调度指挥,却让上官无妄的嫡系部队为辅助,这里面包藏祸心。陆望想道,他显然是要在这次出征中,大量消耗上官无妄的嫡系部队,用这种方式削弱上官无妄的实力。到时候,狄人的部队紧随其后,可以坐收渔利。

陆望的脸色暗了下来,他低声说道,“这样来说,七天自然是够的。大将军高瞻远瞩,果然是帅才。”

达勒被他这么一捧,颇为受用。他对陆望说道,“我看你脸色憔悴,这两天一定十分劳累。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等大军出动,进攻结束以后,再离开议事房。平日的那些公务,我会让宫里都搬到这儿来的。这段时间,内阁就暂时设在这里吧。这也是公主的意思。”

他的意思,自然是要把陆望等人紧闭在这里。他们可以在这里照常办公,休息,但是却不能离开这个大门。这也是最高保密级别的行动计划了。

陆望点头答应,稍微迟疑地说道,“这自然是应该的。我们也会遵照执行。只是,现在已经是春日,天气日渐暖和,我们的衣衫已经浸透了汗渍,很是腌臜。可否让府中家人送些干净衣物进来?我们的脏衣服,也可交给他们带回浣洗。”

“不行!”达勒断然拒绝道。“这些问题,公主也考虑到了。待会,这里的太监会把新衣给各位送上,让你们替换。议事房后,也有浴室,可以让各位洗浴。总之,不能见外人,也不能外出。各位大人安心,等听到了我们胜利的捷报,你们就可以从议事房出来了。”

赤月防备地十分严密!陆望暗暗心惊。连衣服洗浴这样细微的事情都考虑到了,看来,这一次赤月对这个歼灭行动十分重视,是志在必得了。

不能慌!不能慌!看来想利用送衣服的机会,将情报传递出去,这个办法是行不通了。只有另想出路。一定还有办法的。现在要沉住气,不要被达勒看破,引起他的疑心。陆望在心里暗暗鼓励自己,脸色也舒缓开来。

他笑着对达勒说道,“公主殿下真是慈爱我们这些臣子,考虑得如此周到。臣受之有愧啊!”

贺怀远也趁机上前,对达勒说道,“大将军,这次还要劳您亲自调度,我真是有愧啊!之前,是我太冲动了。幸好陆大人和李大人敢于担当,把这份计划书和兵力路线图赶制了出来。大将军,请允许我戴罪立功,追随你出征,一定把西蜀杀的溃不成军!”

他说的自信满满,似乎弹指间西蜀就会灰飞烟灭似的。达勒摇摇头,说道,“贺尚书,这次你就不用劳心了。我亲自出马,再加上上官无妄将军辅助,对付西蜀绰绰有余了。你就在这里,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吧!放心,公主对你也很满意。不让你去,是爱护你。”

他这句话意味深长。贺怀远久经沙场,当然知道达勒的意思。他要带着上官无妄,并不是因为器重他,而是要借西蜀的手,把上官无妄的部队灭了。很有可能,他们都不会让上官无妄活着回到京都。到时候,只要一个战死沙场的名头,就可以把一切抹得干干净净。

“末将懂了。谢大将军抬爱。”贺怀远与上官无妄是莫逆之交,同为军人,同声同气,自然也彼此互相欣赏。他心中看透了达勒要坑杀上官无妄的毒计,气愤填膺,却难以发泄出来,只能咬着牙恭维达勒。

“懂了就好。贺大人,以后用得着你的地方,还多着呢。好好干,不要辜负公主的一片苦心。你们就等着胜利的好消息吧。哈哈哈!”达勒笑着扬长而去。

章节目录 第566章 中毒 达勒离开以后,陆望等四人只好各安其位,在议事房枯坐。这是个关键时刻,达勒要开始调兵安排军备,距离大军出发,只有短短七天的时间。如果陆望不赶快把情报传递出去,让西蜀方面获悉,恐怕西蜀会损失惨重。

虽然陆望在进攻计划中暗藏了伏笔,但达勒是个骁勇善战的名将,临战经验丰富。西蜀如果没有实现得到消息,就无法提前进行准备,那陆望故意留下的破绽也就成为虚设,根本阻挡不了达勒的大举进攻。

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偏偏陆望与和贺怀远都被关在了议事房。连李琉璃也出不去,只能陪着枯坐。不管是陆望要求换上干净的衣服,还是贺怀远要求跟随达勒出征,都被达勒巧妙拒绝了。情报传递不出去,陆望的心血就成为白费,还有可能会动摇西蜀的根基。

兵贵神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战场的情报更是至关重要。有时候,甚至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败。陆望和贺怀远心中都十分焦急,但却不能露在脸上。他们坐在那里,貌似平静,实则抓心挠肝,纠结不已。

饶士诠这次虽然被禁止参与计划指定,但是见到陆望等人也都紧闭在这里,心里稍稍感到平衡。他讽刺地笑了一声,讥嘲道,“看来,公主对你们也很不放心啊。要不然,怎么也把你们关在这里?我看,只要公主认真追查下去,一定能发现你们是内奸的证据。”

他口口声声指责陆望和贺怀远是内奸,连与陆望结为同盟的李琉璃也脱不了干系。陆望知道,自己与饶士诠是没有和解的可能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不存在两人永远势均力敌的情况。总有一天,形势要起变化。

但是现在,陆望却没有心情去饶士诠斗嘴。最关键的,是要把手里的情报及时送出去,而不是与饶士诠作口舌之争。一旦西蜀对这次全面进攻没有防备,那关若飞和上官无咎就危险了,刘允中更危险。

更讽刺的是,赤月用心险恶,要逼上官无妄打先锋,让他与自己的亲弟弟上官无咎正面对决。那时候,不但兄弟反目,手足相残,更能让达勒借机吃掉上官无妄的嫡系部队,甚至在战场上加害于他。

上官无妄的嫡系部队,是陆望今后光复大夏的中坚力量之一。这支军事力量,绝对不能被削弱,甚至消灭。陆望在心中暗暗发誓,决不能让达勒的奸计得逞。

他心中如煮沸的油锅一般,十分煎熬。时间每分每秒都在流逝,自己却干坐在这里,束手无策。他与贺怀远对望了一眼,感到了深深的无奈。此时,他按了按胸口,想让自己迅速平静下来。越是紧要关头,越是不能慌乱。

突然,手掌传来硬硬的触感。胸口一个小小的纸包,引起了他的注意。对了,还有它!这件天赐之物!陆望的心脏狂跳起来,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当日的决断。

“贺大人,我有些头晕,劳烦你去叫人,给我端杯茶来。”陆望半靠在椅背上,以手抚额,虚弱无力地对贺怀远说道。他的脸色看上去虽然有些憔悴,眼神却灼灼有光。陆望迅速地对贺怀远眨了眨眼,贺怀远早已会意。

“唉,陆大人,你这可能是劳累过度啊!”贺怀远大声嚷嚷道,“我就知道,这么拼命是会出问题的。两天两夜没合眼,今天是第三天了,铁打的人也要倒下。你等着,我去叫人。”

听贺怀远大声喊叫,李琉璃不明所以,也关切地围上来,察看陆望的动静。他年事已高,所以仍是按时作息。在制定作战计划和兵力路线图时,李琉璃只是负责考虑后勤供应等事,主要部分还是由陆望牵头完成。陆望的劳累,也是铁一般的事实。

饶士诠听到这边的动静,冷笑了一声,嘲讽道,“还想拼命表现呢,现在遭报应了吧!”他话声未落,门外已经冲进来几个太监,端着茶来到陆望面前。

原来,这议事房不光是全部封闭的保密场所,还被全方位监听。陆望等人在议事房的谈话,都被这些负责监视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陆望在内室与贺怀远、李琉璃交流时,都不说话,只是以笔交谈,然后再将字条毁去。在陆望抱怨头晕,索要茶水时,监听者已经听得明白,太监便很快端来了茶水。

“先给饶大人吧,免得他又说怪话。”陆望有气无力地说道。太监便端到饶士诠面前。饶士诠毫不客气地拿起一盏茶,一口饮下。

然后,贺怀远接过茶盏,凑到陆望身边,用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他人的视线。他轻声说道,“陆大人,请用茶。”

陆望无力地抬起左手,用宽大的袍袖掩住了脸,右手迅速地掏出怀中的那个纸包,打开之后,将一颗黑色药丸倒进口中。然后,他接过茶盏,以茶送服。一种熟悉的药香,在他唇齿之间弥漫开来。他知道,很快,这颗小小的药丸,就将在他体内发挥巨大的威力。

看见陆望的动作,贺怀远睁大了眼睛,随即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欣喜不已。坐在旁边的李琉璃也看得一清二楚,心中虽然惊讶不已,但脸上却不动声色,嘴里还说道,“陆大人,这茶水烫,你慢点喝,小心烫着喉咙。”

贺怀远接过喝完的茶盏,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他顺势坐在陆望旁边,抱怨道,“陆大人,你如此辛苦,两天两夜没有合眼,那个小人却在那里说风凉话,真是可恶!看来,您制作出的作战计划和兵力路线图,让他害怕了!所以把你恨得牙痒痒的。”

“别和他一般见识了。只要陛下和公主明白陆大人的苦心,就足够啦!”李琉璃大声说道,知道那些监听的人,会把这些话一五一十地向赤月和刘义豫报告。他索性煽风点火,对饶士诠再损两句,“看他这个德行,就知道谁是真正的内奸。这是一目了然的。”

陆望闭上眼睛,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呼吸越来越急促。片刻之后,那张俊俏的霜脸,居然急速变黑,似乎中了剧毒一般。转瞬之间,他那张如冠玉般的温润脸庞,竟然黑得如同锅底木炭一般,呼吸也非常微弱。

“陆大人,你怎么了?来人啊!来人啊!有人给陆大人下毒了!”贺怀远立刻站起来,摇晃着陆望,大声吼叫道。李琉璃目瞪口呆,惊慌失措地喊道,“陆大人中毒了!”

在太监和卫兵冲进来的那一刻,陆望突然头一歪,一大口黑血喷薄而出,像下了一阵黑雨。他勉强抬起眼,低声呻吟道,“那茶。。有问题!”

章节目录 第567章 请医 陆望面色漆黑,昏倒在椅子上。贺怀远大惊失色,对冲进来的太监和卫兵说道,“快!快救人!”

监视的卫兵也都惊慌失措,面面相觑。太监尖着嗓子喊道,“陆大人这是怎么了?”贺怀远面色阴沉,指着饶士诠,激动不已,“就是他!他刚才碰了那杯茶!”

刚才端茶给陆望的太监也吓得瑟瑟发抖。“贺大人,陆大人,你们是看到的。我只是端茶进来,什么也没有做啊!”

卫兵迟疑地看着饶士诠。堂堂内阁大臣,居然对另一个重臣下毒?这不可能吧。饶士诠气急败坏,跳着脚大骂,“陆望自己发病,关我什么事!我看他这病,也来得蹊跷。你们别把屎盆子扣在我头上。”

此时,早有伶俐的太监去报告赤月和达勒了。本来,陆望的情况如此危急,是应该立刻送出议事房,进行抢救的。但是,他们被紧闭在议事房,赤月和达勒不准他们外出半步,也不准外人接近。所以,这些太监也不敢去请太医,而是去报告主子,等待指示。

李琉璃见这些太监和卫兵只是守着陆望,不准别人靠近,不禁气得跺脚。“你们不干事也罢了,怎么还不准别人救陆大人?误了事,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一个太监小心翼翼地劝道,“陆大人,请您稍安勿躁。已经去请公主和大将军了。奴婢们实在不敢违抗公主的旨意啊。公主有旨,不准诸位大人离开议事房一步,也不准外人进入议事房。太医也不行。”

“唉!陆大人忠心为国,却遭如此意外。你们却在这里作壁上观!不公平啊!”贺怀远捶胸顿足,仰天长叹。

饶士诠冷笑,“看来陆大人也是时运不济。早知他身子如此虚弱,就不要逞强,两天两夜不合眼弄这个做战术,到头来,还是落得一场空!”

他是有些幸灾乐祸的,但心中又有些疑惑。陆望面色发黑,又吐出黑血,似乎与饶弥午服下那秘药的症状相符。但是,那个西域人把所有药卖给自己以后,明明已经离开大夏了。按理来说,陆望是不可能有这种秘药的。也许,他是真的中毒,或是身体虚弱吧。

饶士诠所不知道的是,那个与他交易的西域人,正是玄千尺易容改扮。他派人护送西域人离开过境,其实也是玄千尺的障眼法。刚刚跨过大夏国境,玄千尺便又暗中溜了回来。

陆望这次所吃的黑色药丸,也并不是饶弥午吞下的乌摩叶毒丸,而是真正的灵药。这就是陆望的师叔疯道人给他的见面礼,排毒丸。陆望十分珍惜这颗排毒丸,平时一直揣在怀中。恰巧带到宫中,情急之下,便吞了这颗丸子,弄出重病的假象来。

正在饶士诠冷嘲热讽的时候,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议事房的大门突然被踹开了。赤月穿着便服,随意地挽着头发,急冲冲地狂奔进来。

她脸上焦急不已,眼神也有些慌乱,顾不上整理仪容,便直接冲到了议事房。达勒脸色阴沉地跟在后面。出了这样的事,他真是意想不到。如果陆望真的在议事房暴毙,恐怕赤月会对他兴师问罪。

一眼看见陆望软绵绵地瘫在椅子上,赤月心如刀绞,眼泪夺眶而出。“陆望,陆望!”她大声呼喊着,陆望却似乎浑然不觉。

他的脸色漆黑如锅底,眼皮垂着,鼻间似乎也没有了呼吸。在那曲线优美的嘴角附近,还有一滴黑血残留。在地上,则是一大滩触目惊心的黑色血液。

“是谁?”赤月大吼道,“是谁干的?”

“回禀公主,”那个端茶的太监小心翼翼地说道,“奴婢给陆大人端了一盏茶,然后陆大人就突然吐血了。似乎像是中毒。”

贺怀远突然插话,“饶大人碰过那盏茶。同样的茶,怎么饶大人喝了没事,陆大人喝了就中了剧毒了呢!”

赤月立即转过头,盯着饶士诠,眼神慑人。达勒也严厉地看着他,似乎向从他脸上挖出些什么。

“算了,这个以后再说。这里的东西都不准动,茶盏也要原样封存。”赤月深深吸了一口气,控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快把陆望抢救过来。传太医吧。我在这儿守着,谁也不准离开。”

她要在这儿守着?众人面面相觑。达勒吃了一惊,面带难色,凑近赤月,低声嘀咕道,“公主,这恐怕有失您的身份。还是把这里交给我吧。我会处理好的。”

“不行!他现在非常危险,我不能离开。”赤月脸上还有泪痕,表情十分坚决。陆望处在生死关头,她不肯独自离开。那种心如刀绞的感觉,在那次陆望受刑躺在担架上时,她就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她对这个男人,有挥之不去的深情,难以割舍。

这种坚决,让达勒也十分诧异,又不敢反驳。他内心早已发掘,这位公主殿下,对内阁大臣陆望,似乎是有着独一无二的宠爱。这已经不是对臣子的爱护,而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爱。从赤月的眼神里,达勒读出了那份深情。

达勒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只好点了点头。太监听了赤月的指令,便要去传召太医,却被贺怀远阻止了。

“你要干什么!”赤月大感吃惊。贺怀远一向都是陆望的亲信,此时居然不准传召太医。他到底是何居心?

“公主殿下,眼前就有一个现成的人,比宫里所有的太医都有用,能解燃眉之急。”贺怀远胸有成竹,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你说的是谁?别卖关子了。”赤月心急如焚,瞟着失去知觉的陆望,恨不得找出一粒仙丹,来给陆望服下。

“宋如晦!”贺怀远掷地有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在场的众人都发出一阵惊叹声。“贺大人,宋神仙还没有离开京都吗?”李琉璃捋着自己的花白胡子,惊讶不已。

贺怀远点点头,眼神中流露出敬佩的神色,“宋神仙说还要采集些药材,仍然待在京都,还没有离去。因为他与陆大人的父亲有旧交情,所以就住在陆府。”

原来,陆望的府邸中,现在居然还住着医圣宋如晦。赤月虽然并没有见过宋如晦,但之前他被请进宫,赤月也听说了此事。据说宋如晦妙手回春,医术高超,比起宫里的太医,自然强过百千倍了。

“陆望虽然重病,但是却不能离开议事房。这是公主定的规矩,也是为了这次进攻计划能够成功。既然宋如晦在他府上,就请宋如晦进宫为他诊治吧。这个大门,却是万万出不得的。”饶士诠冷冷开口,坚持要把陆望留下来。

“好吧,就请宋如晦进宫。”赤月立刻下了决断。

章节目录 第568章 诊病 在陆望的府邸中,韦朝云因为连续几天失去陆望的消息,已经心急如焚。她派人四处打探,只知道陆望进宫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从暮云处得到消息,陆望与所有的内阁大臣,被软禁在议事房。朝云推断,陆望应该不至于已经暴露身份。只是,音讯不通,让她也焦急难耐。

好不容易,终于从宫里等来了消息。太监来传召,要宋如晦进宫为陆望诊治。询问之下,才得知,陆望突发重病,面色漆黑,口吐黑血,不知是否由中毒引起。

听到陆望的“病情”,朝云反倒松了一口气。这显然是服用疯道人的排毒丸的“症状”。如此看来,陆望应该身体无碍。

只是,他突然“发病”,以此要求宋如晦进宫看诊,明显是要借此传递情报。从暮云那里得知,他这几天一直被软禁在议事房,半步也不得出。朝云推断,应该是有极为机密的要事。

她对宋如晦说道,“宋老师,看来他要借此把情报传出去。我陪同您进宫,到时候也许能搭把手。”

宋如晦听说陆望已经被软禁了几天,也皱起了眉头,“肯定是朝廷在商议一件大事,所以才不让他们出宫。望儿服了王麻子的排毒丸,正好做出重病的假象,才能接我进宫,与他接触。我这此去,责任重大啊!”

他开始利落地收拾药箱,准备进宫。朝云和玄百里也化装成他的助手,要与他一起进入那戒备森严的议事房。

到了议事房,守门的卫兵把他们拦住了。“明明只传召宋如晦,怎么反倒来了三个人?”那卫兵口气不善,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笑话,我行医那么多年,难道连个助手也带不得了?”宋如晦满面怒容,在门口就与那卫兵吵了起来。朝云大声嚷嚷,“我是宋神仙的助手。这是他的药童。我们跟着宋神仙久了,皇宫也去得。怎么这里一个小小的议事房,还有这么大的派头!”

“我们走!我行医大半辈子,受不得这种鸟气。”宋如晦收起药箱,作势拔腿要走。朝云和玄百里也在那里大嚷大叫,弄得一片喧哗。玄百里拉着宋如晦的袖子,喊道,“这鸟人,狗眼看人低。我们偏不走,看他要怎的!误了事,他有几个脑袋兜着!”

正在外面闹做一团,议事房的大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太监走了出来,瞪了那卫兵一眼。“蠢奴才!你耍威风也不看看时候!公主有令,让宋神医和他的助手进来。要是耽误了陆大人的病情,你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赔的!”

那卫兵唯唯诺诺,低头向宋如晦道歉。太监恭恭敬敬地把宋如晦三人请了进来。

此时,陆望已经被移到了议事房内室的床上,贺怀远在一旁守候。李琉璃在房内来回踱着步子,一脸忧心忡忡。饶士诠见宋如晦进来了,也迎上前来问好。

赤月和达勒从内室走了出来,见着宋如晦,如抓着救命稻草。赤月急切地说道,“宋神医,现在陆望突发重病,危在旦夕,请神医赶快进行诊治。”

“不要慌,我去看看便知。只要还有气,我就能有把握,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宋如晦脸色沉静。其实,他心里大概有数,陆望的病情是怎么回事。

陆望一向体格健壮,神智清明。现在突然口吐黑血,十有八九是吃了疯道人的排毒丸。这种神奇的丸子,吃下去之时便会吐血,虽然看似可怖,实则是在排清毒素。此后,吃下任何毒物,都能毫发无伤。

众人跟着宋如晦走进内室。陆望平躺在床上,看上去竟然浑身焦黑,如被墨汁浸透了一般。他的唇角,还有吐出的黑血的点点残迹。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明白这不过是服用排毒丸的迹象,朝云还是心如刀割,恨不得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是她自己。她愿意以身代受陆望的痛苦,换取他的安宁。此时,她却连哭的权利都没有。

朝云假装揩拭脸颊,偷偷抹去了眼角的一滴眼泪。饶士诠此时凑到宋如晦身边,轻声问道,“宋神仙,有没有一种药,是会在服下去的时候便浑身发黑,吐出黑血,但是过后却能恢复如常的呢?”

他如此发问大有深意。饶弥午从玄千尺假扮的西域人那里,就买了这种秘药。当时,饶弥午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那就是浑身发黑,口吐黑血。

不过,饶弥午还受了更多的苦。他服药之后,全身每一寸如经受刀割,生不如死。陆望服用的,却不是饶弥午用重金收购的毒丸,而是货真价实的灵药。饶士诠从他们的症状推断,陆望有可能也是服用了同一种药,所以想从宋如晦这里得到求证。

宋如晦在心里暗笑,如果自己告诉他真的有这种药,那他儿子玩的那套把戏,自己早就该看穿了。“饶大人,老夫行医多年,连听都没有听过,有这么奇特的药。”他表情平静,似乎对饶士诠的话不屑一顾,也不肯相信。

看来这老儿也不过如此,徒有虚名。饶士诠没有再追问下去,心里对宋如晦多了一份轻视。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卖药的西域人早就走了,离开了大夏国境。陆望不可能有渠道,得到这种秘药。也许,陆望真的是劳累过度,又身子虚弱,引发急病的吧。

宋如晦走到陆望床前,坐了下来,拉过他的手腕,凝神屏息,细心倾听他的脉相。片刻之后,宋如晦的眉头紧皱,似乎颇为棘手。

赤月的心揪了起来,紧张地注视着宋如晦的表情,声音都有些发颤,“宋神医,陆望。。还有救吗?”

其实,从手指扣上陆望的脉搏那一刻,宋如晦就已经发现,陆望的脉搏平稳,跳动得十分有力。而且,他体内气血充盈,有一股磅礴的力道,正在他身体的经络中四处游走,冲击着淤堵之处。这是排毒丸的功效,正在陆望身体中发挥作用,为他打通经脉,增强能量。

看来,这小子真是福气很大啊!宋如晦心中颇感欣慰,知道陆望已经是百毒不侵之体。他脸上却露出一副凝重的表情,捻着花白的胡须,轻声说道,“这个病很是棘手啊!有中毒的迹象,再加上他应该几天没有休息,劳累过度,引发急病。要解,得花上不少时间啊。”

“陆大人的身体要紧,我们不惜一切代价!”赤月听说病可以解,以手抚额,连呼万幸,急忙拍胸脯保证,诊金不是问题,药材应有尽有。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给他先进行针灸。然后,才能一步步解毒。”宋如晦正色说道。

章节目录 第569章 画 按照宋如晦的意思,自然是嫌这里人多口杂,不够清净,影响他诊治。赤月略一思索,便说道,“这个自然可以,宋神医诊病需要安静的环境。我们都可以退到外面去。不过,这内室也要留卫兵守护着。宋神医放心,他们绝不会多嘴多舌,影响宋神医诊疗的。”

虽然目前急着救人,赤月也没有忘记要监视一切外来人等。宋如晦虽然号称是医圣,与朝廷的事务,并没有什么干涉,但是毕竟是个外人。赤月心思缜密,对这次进攻计划非常重视,要求一切都要做到滴水不漏。所以,宋如晦自然也不能逃脱她的监视。

“可以,你让他们站在门口即可,不要靠的太近,影响我施救。”宋如晦似乎对此并不介意,只管治病救人。“至于诊金,那就不必了。老夫这次会来,完全是出于与陆望的父亲的旧交情。我欠了他父亲的人情,自然不会对陆望见死不救。”

“公主,臣以为,把这内室的所有纸笔和砚台都收走,这样以防万一,比较安全。”饶士诠凑上来,眼神闪烁着,向赤月进言,“如果宋神仙要开方子,就请他到议事房的正厅中,当众书写,这样比较妥当。”

饶士诠对陆望一直怀着防范之心。虽然看上去宋如晦与朝廷事务,并没有任何瓜葛,但是饶士诠却不肯放松警惕。

陆望这次突然发病,让宋如晦能够进入议事房诊病,还带了两个助手,已经是破了赤月立下的规矩了。饶士诠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又找不出问题处在何处。

没有抓住陆望的马脚,他自然提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攻击他。何况,现在陆望也是赤月和刘义豫的红人,如果没有强有力的证据,一时也动不了他。

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对宋如晦等人多加防范。他要收走这些笔墨纸砚,就是怕他们借此传递消息。

达勒听了饶士诠的建议,便也赞同道,“这样也好,是个万全之策。议事房向来不准许外人进入,这次已经是破例了。公主,这次行动十分重要,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想到这么做,确实能杜绝消息泄露的风险,赤月便点头同意了。“都撤下吧。留下卫兵看守。”

很快,内室便被清空了。赤月与达勒都坐在议事房的正厅,等待消息。卫兵则是站在内室门口把守。在内室中,所有笔墨纸砚都被收缴一空。在宋如晦等人进来之前,也经过了细致的搜身检查。在他们身上,也没有任何的纸笔。

宋如晦把朝云和玄百里唤到身边,郑重地吩咐道,“我马上开始为陆望施针,你们都在床边守候,随时注意他的动静。千万不可大意,一个不小心,就会误了他的兴明。”

朝云和玄百里便一左一右地站在床旁,遮挡了卫兵的视线。朝云捧着针盒,玄百里端着药囊,都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他们的对话,自然也在赤月等人的监听之中。在言语之中,他们也不能露出丝毫破绽。否则,连同躺在床上的陆望,都会立刻暴露,功亏一篑。

贺怀远坐在议事房的正厅中,也不能进去搭把手,心中如煮的滚溅的开水一般,备受煎熬。在重重严密监视之下,他们要想传递情报,真是千难万难。

此时,贺怀远突然想起陆望在昏迷前对他说的三个字,眼睛一亮。他高声说道,“宋神医的医术,是没话说,可神了。陆大人的侄子陆云就受了他的恩惠。他身子骨弱些,常说身上发冷。日前向宋神医讨了一丸药,吃了以后身上发热,手脚也不凉了。”

陆云,当然就是指朝云。听贺怀远高声谈起此事,朝云想起了那丸药,就是赤火丹。在西蜀时,宋如晦曾经送给他们,在路上做御寒之用。剩下了几丸,朝云常常放在香囊之中,带在身上。

陆望是知道宋如晦和朝云身上都有赤火丹的,因此才设计让宋如晦进宫。在他昏迷之前,对贺怀远说的那三个字就是,赤火丹。

朝云心中一动,知道贺怀远如此说,必然大有深意。难道要在这样戒备森严的环境下传递情报,要靠赤火丹?

宋如晦眼神灼灼,似乎也心有所感。他手上却没有停下来,抽出几根银针,对准陆望的几处大穴,精准地扎了下去。

少顷,陆望悠悠醒转。他看着宋如晦,眼神闪动,面露感激的神色。仍然躺着不动,他指了指朝云随身的香囊。朝云恍然大悟,不动声色地掏出三颗赤火丹,悄悄递给了陆望。

在朝云的玄百里身形的掩饰下,卫兵也看不见在陆望床边发生的一切,只听见里面鸦雀无声,便认为无事。对朝云的行动,他们是悄然不觉。

陆望接过赤火丹,面露嘉许之意。朝云果然冰雪聪明,一点就透。正是这赤火丹,在他们从西蜀回京都的路上,帮助他们抵御风寒。陆望深通医理。他知道,赤火丹还有另外一重不为人知的功效。

只要把赤火丹的药粉喷上水,便成了最佳的染料,能够在任何地上染上颜色,留下印记。这种染色,不易褪色模糊,要用特殊的药水,才能洗净。

接过赤火丹,陆望放在掌中,轻轻一运功,便成了一堆药粉。他从床头扯过一件内衣,以手指蘸水,调和赤火丹的药粉,便开始在内衣上写写画画。

在朝云和玄百里的掩饰下,陆望像是个画工,专注地在内衣的绢丝上作画。他亲手拟定的兵力路线图,每一根线条,每一处标记,似乎都印在他的脑子里,如此清晰,历历在目。

如行云流水般,陆望将那张极为机密的兵力路线图画了出来。他闭上眼睛,默想了一会儿,又猛地睁开眼,精光四射,再次蘸着赤火丹的药粉,把作战计划的要点写在兵力路线图的旁边。

他回忆着自己制定的作战步骤,把其中暗藏的破绽点了出来,并且提出了迎战计划,用以击溃达勒的主力,保护上官无妄的嫡系部队。

一切大功告成之后,那副绢丝上已经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形和文字了。这是极为珍贵的情报,关乎西蜀的前途和命运。

陆望殚精竭虑,不眠不休几个昼夜,就是为了在赤月的严密监视下,做出这个作战计划与兵力路线图。

他的作战计划和路线图,看似完美,实则暗藏杀机,给了西蜀极大的回旋空间和迎战余地。更难得的是,这暗藏玄机的计划,还得到了赤月和达勒这样的内行的高度认可。

朝云看着陆望苦心写下的情报,既激动又担忧。情报是到手了,可是怎么突破重重封锁,躲过搜查呢?

她正在疑惑时,陆望对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微微一笑。她知道了,陆望有办法!

章节目录 第570章 密室传 陆望把写有情报的内衣悄悄卷起,向宋如晦和朝云使了个眼色。宋如晦把银针收回,放到针盒中。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将陆望的情报及时传递出去。这才是陆望装病让他进宫的用意。陆望一定会有办法的。

这时,陆望突然笔直地从床上坐起,扯着头发,口里乱喊乱叫,吐出一串含糊的言语,却听不清说着什么。他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如晦,用手拍着脑袋,仰天大叫。

玄百里连忙说道,“陆大人,你醒一醒,我们是来给你治病的。”

“鬼。。鬼。。你们都是鬼!”陆望用力摇晃着脑袋,头上的发髻早已散开,乌黑的头发披在肩膀上。他浑身的乌黑已经褪去,露出了如大理石般坚韧的胸膛,双颊赤红,浓眉乌黑,有一种诡异的华丽。

“陆望,你是不是疯了!”宋如晦气愤地看着他,大声呵斥道,“你神智清醒一点!我是来给你治病的,不是什么鬼魅!如果你再这样好坏不分,我也顾不得什么老朋友的情面了。老夫现在就走。”

“走?嘻嘻嘻~”陆望浓眉上扬,挑衅似的望着宋如晦,露出一口白牙,哈哈大笑。他像捕捉猎物似的,带着玩味的眼神看着宋如晦。“你这个害我的恶鬼,你别想走!我不会放过你!”

陆望突然紧紧咬着牙关,面露狰狞,凶狠地向宋如晦扑了过去。他一把撕开宋如晦的外衣,扯掉宋如晦的衣带,让他露出了胸膛。“恶鬼!你敢害我!我不放过你!”

“你疯了!你疯了!”宋如晦大叫道,“徒儿,现在不要轻举妄动,不要靠近他。他身上有毒素,还没有排干净。现在是毒素上涌,让他一时甚至昏乱。你们千万不要碰他,小心被他传染毒素。”

朝云与玄百里会意,便大叫道,“徒儿遵命。陆大人这是一时神智昏乱,让他发作完,把毒素排出来便好了。”

站在门口的卫兵听见陆望大喊大叫,状似疯癫,本来想冲过来查看。听到宋如晦的警告,他们便收住了脚步,仍然站在门口守着,只由得陆望去闹腾。

反正医圣宋如晦都已经发了话,说他是一时神智昏乱,也伤不着人。如果卫兵贸然闯过去,被他身上的毒素沾染,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借着朝云和玄百里身形的掩护,陆望口里大喊大叫,双手迅速将印着情报的绢丝内衣扯了过来。他将那幅绢丝平展开来,将手边的茶水倒了上去。赤火丹药粉,沾了水之后更加鲜艳。那图画也并不晕染开来,仍然保持着清晰的线条。

陆望手疾眼快,将沾水的情报图往宋如晦的胸膛上一贴。转瞬之间,赤火丹药粉便吸附在宋如晦的胸膛上,印上了一副鲜明的图画。陆望向朝云和玄百里使了个眼色,他们二人立刻变换身形,围住宋如晦而和陆望,将他们的身子遮挡住。

宋如晦便迅速转过身来,将后背也露了出来。陆望再次展开绢丝,把写有作战计划的那一面印在宋如晦的后背上。片刻之间,宋如晦的身体,便成了一幅行走的情报图。

陆望利用赤火丹药粉,把情报图印在宋如晦的身体上。这些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他满意地看着宋如晦身上的情报图,郑重地点了点头,对宋如晦使了个眼色。宋如晦便迅速穿上了衣服,系好衣带。

整理完装束,宋如晦指着陆望的鼻子,怒气冲冲地骂道,“你这小子,好不顽劣!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你又在病中,我原谅你这一回。下次如果敢再犯,我绝对不会再管你了!”

朝云和玄百里此时也走到床沿,按住陆望。“老师,陆大人刚才是发狂病。这病一发出来,便没事了。你看,陆大人现在安静些了。”

此时,陆望满头大汗,脸上一副梦游似的神情。“这是哪?你们是谁?”朝云和玄百里都经过易容,自称是宋如晦的助手,陆望当然要装出一副不认识他们的神情。

“陆大人,我们是宋老师的助手,来给你看病的。”玄百里大声说道,“你刚才可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好险啊!”

宋如晦也拍了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陆望,你这臭小子!刚才,你把老夫错认为恶鬼,还要来打老夫呢!万幸万幸!你现在醒了!可见,刚才给你针灸,还是有效的。只是,你的毒素虽然已经排了出来,但是身子还很虚弱。还要好好休养啊!”

“多谢宋神仙!”陆望恍然大悟,无力地半躺在床上,拉着身上的锦被,盖着自己**的胸膛。他从一个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不动声色把里面的药水倒出来,滴在那件写满情报的内衣上。

转瞬之间,赤火丹药粉便渐渐消融在那透明的液体中。那个瓷瓶里,装的就是用以洗去赤火丹药粉的药水。很快,那件绢丝内衣又恢复了洁净,无比雪白。

陆望缓缓地将那件内衣穿上,系好袋子,无力地垂下头。他向玄百里招了招手,拉到身边,紧紧握住玄百里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小兄弟,也谢谢你们了。我这条命,都是你们救回来的。”

玄百里被陆望的大手握着,忽然感觉手中多了一小条绢丝。他的心“突突”跳着,连忙抬起手,将它倒进嘴里,紧紧地压在舌头下。

“你放心,既然已经舒醒了,狂病也发作了一通,那就没有大碍了。”宋如晦出声安慰,也狡黠地对陆望眨了眨眼。他是个老顽童的性情,对这种恶作剧似的表演,倒也乐此不疲。

“宋神仙,我这病是怎么回事?”陆望面露疑惑,看上去很想深究发病的原因。“就算是劳累过度,在这里两天两夜都没有合眼,也不至于发这样的怪病啊!”

“恐怕,你还中了一种毒,让你瞬间发病。你劳累过度,这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

宋如晦说的煞有介事,好像陆望真的在不知不觉间,就遭了贼人的暗害。坐在外面的贺怀远再也忍不住了,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冲了进去。

“我就说了,是有人要害陆大人!唉,陆大人就是太耿直。他看破了贼人的伎俩,几次当面指责,让贼人怀恨在心。当时的情况,我看得很清楚。陆大人本来还是好好的,就是因为喝了一杯茶,突然就发了病。那茶水,肯定有问题!”

赤月和达勒此时也走了进去。在外面听见陆望与宋如晦的对话,得知他已经完全舒醒,神智也恢复了正常,赤月欣喜若狂,松了一口气。

她快步走到陆望床边,关切地问道,“陆望,你终于醒过来了!那杯茶,到底是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571章 又起风波 陆望托着头,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我当时已经几日未合眼,所以头昏昏的,身子也十分困倦,便要茶喝。”

那个端茶的太监点了点头,慌忙说道,“那时,陆大人下令端茶。我便端了个茶盘,放着茶壶和几个茶盏,走进房来。陆大人说,先让饶大人喝。我便端给饶大人。饶大人倒了两杯,自己喝了一杯。另外一杯,陆大人便喝了。”

“陆大人刚喝下那盏茶,没多久就突然发病。”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太监仍然心有余悸。“不仅脸色发黑,而且口吐黑血,十分吓人。贺大人和李大人都大叫起来,卫兵此时便冲了进来。”

达勒眯起了眼睛,如鹰钩般的视线盯着饶士诠,“饶大人,这么说,除了值事太监,只有你碰过陆大人的茶水?”

饶士诠脸色发青,连连摆手,极力要撇清关系。“我在议事房,是和陆大人吵了两句嘴。不过,大臣之间,意见不合是常事。我也在朝廷多年了。怎么可能为了这样一点小事,就对陆大人下毒手?这是栽赃陷害!栽赃陷害!”

“小事?我看,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贺怀远冷笑着,把当时争吵的情景说了出来。“真正想要栽赃陷害的人,是饶大人。他说别人是内奸,陆大人当然奋起反击,饶大人就恼羞成怒。这也是我和饶大人起争执动手的原因。本来,我不想说,事到如今,也不能不说了。”

贺怀远一脸沉痛,似乎万不得已,才把当时的真实情况吐露。其实他也知道,一切都在赤月的监视与监听之下。对当时的情况,她了如指掌。饶士诠的嫌疑,是很难洗脱了。就算没有他的罪证,赤月在心里,也不得不对他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内奸一事,非同小可。”陆望咳嗽了两声,轻声说道,“当时我也是一时情急,要辩驳自己的清白,所以与饶大人吵了两句嘴。不过,大臣之间,还是以和为贵。公主,现在正在共同抗敌的紧要关头,还是不宜为此起内讧。万一,这是西蜀的奸计呢?”

自己中了毒,被折腾的够呛,还能认清大局,为朝廷着想,这让赤月对陆望又多了一份信任和厚爱。这件事甚是蹊跷。在她看来,饶士诠脱不了嫌疑。不过,他要在议事房对陆望下此毒手,也有点说不过去。只有先把此事放在一边了。说不定,以后会水落石出。

“陆望,还是你识大体!你的这份忠君的心,本宫明白。你说的对,现在是进攻西蜀的关键时刻。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这些事情暂且放下,目前还是以对付西蜀为重。”

她看着陆望的眼神充满了怜惜和关爱。“不过,你放心,本宫绝对不会让你白白受这个委屈。如果真的有什么人不顾大臣的脸面,那也别怪本宫不客气了!”

饶士诠听了,脊背一凉,知道赤月是在暗指自己。如果真的被赤月查出来,是自己给陆望下毒,只怕饶皇后也保不住他。他心一横,指天为誓,“公主殿下,如果臣加害了陆大人,愿受天罚,身败名裂,不得善终!”

“饶大人,毒誓可不能轻易乱发哦!”李琉璃瞟着一脸悲愤的饶士诠,意味深长地提醒他,“如果你真的做了对不起陆大人的事情,那可是会应了这句誓言的。人会被骗,神明是不会受骗的!”

“我敢说敢做,不会信口乱说的。”饶士诠只有硬着头皮,撑到底了。其实,他干的那些加害陆望的事情,还算少吗!只怕闭着眼睛,做梦的时候,他都在想着怎么把陆望扳倒。他心里明白,陆望是他的天敌与克星。不把他扳倒,自己睡不好一个安稳觉。

宋如晦见火候已到,便起身告退,“居然陆望已经舒醒了,只要再按我的药方吃上几帖药,就没有大碍了。老夫告退!”

“慢着!宋神医,你还不能走!”赤月叫住了宋如晦,冷冷地说道。

“为什么?难道这里还是监狱不成?”宋如晦一脸愤怒,“我是来给他看病的,不是来坐牢的。既然病人已经舒醒了,为什么要把我强留在这里?”

“你误会了,宋神医。”赤月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但异常坚决。“我们最近有一个很重要的行动。所以陆望才与内阁的诸位大臣在议事房商议。在这个行动完成之前,你们都不能离开这里,包括陆望。”

“真是荒唐!”宋如晦瞪着赤月,“你们的行动,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也不想理你们这些污糟之事!”

“那就由不得你了!”赤月扬了扬手,一排卫兵立刻出现,“把宋神医和他的助手送到议事房的东院,好好伺候着。”

卫兵立刻上前,作势要把宋如晦和朝云等人带走。陆望从床上坐直了身子,咳嗽了几声,对宋如晦说道,“宋神医,你就安心在东院住下。过几天,他们便会放你出去的。这里清闲无事,看看晚霞,也是好的。”

看看晚霞?朝云心念一动,知道陆望这么说,必然意有所指。他们在一起久了,心意早已相通,有时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晚霞,晚霞。。朝云心中闪过一道光。晚霞,不就是暮云吗!她明白了,陆望是要他们通过暮云,把这珍贵的情报尽快送出去。

她脑中飞快转着,明白了陆望的深意,便对达勒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留下来也无妨。各位贵人府上如果有久治不愈的重症的,也可以请老师诊治。这个机会可是十分难得的哦!”

此时,达勒眼神一亮,若有所思。“如果是每月初十,便会胸闷乏力,这种病症宋神医是否能治?”

这是韦暮云的症候。朝云与她是双胞胎姐妹,从小便在一块,对她这个怪毛病自然是非常清楚的。暮云现在接替了她的身份,伪装成云昭。

作为达勒的管家,与他朝夕相处,暮云的这个病症,自然是瞒不了他的。何况达勒素来对云昭就十分上心,也绝对不会忽视这一点。

朝云故意有此一说,就是料定达勒会动心,想让宋如晦诊治暮云的怪病。可笑达勒心心念念的那个真正的“云昭”,此时换了一副面容,站在他的眼前,他却认不出来了。

只是朝云说话的语气和声调,让达勒觉得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但一想到眼前这个陌生人,是宋如晦的助手和弟子,根本与自己八杆子打不着,他又觉得没有必要深究这种奇怪的感觉。

达勒盯着宋如晦,等待他的回答。朝云向宋如晦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宋如晦心领神会,便一口答应,“反正也是无事,就把这个病人带来吧。”

“那太好了。他是我的管家,云昭。”达勒的声音里,有真诚的喜悦。

朝云心中一凉。云昭在他心里份量如此重,对暮云来说,到底是福是祸呢?朝云从来没有回应过达勒的爱慕与深情,却难保自己的妹妹不会陷进这种凶险的温柔。

陆望的眼中也有忧色。他与朝云心心相印,不会彼此怀疑。但是这个单纯的小妹妹暮云,却在达勒这样的虎狼之人身旁,让他有些担忧。

他叹了口气,只有为暮云暗暗祈祷了。

章节目录 第572章 密会白露 在太监的引路下,宋如晦和韦朝云、玄百里来到了议事房的东院。他们在房间里坐下,也知道隔墙有耳,干脆各自休息。玄百里在太监离开后,把口中舌头下的那条绢丝吐了出来,攥在手心。朝云见了,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这是陆望在内室趁机塞给玄百里的。他一定还有重要的事情要交待。玄百里打开绢丝,正是陆望用赤火丹药粉草草写下的字迹。看完之后,玄百里吃了一惊。

他递给朝云,指着门外。朝云看着陆望的留言,仔细思忖着。她点点头,大声说道,“既然在这里清闲无事,我们就到院子里走走吧。”

随后,她便拉着宋如晦,往门外走去。她突然推开门,门外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忙离去。显然是偷听的人怕被他们撞见,急忙躲开了。

趁着这个空档,玄百里立即推开窗子,跳了出来。他轻功绝佳,腾身一跃,跳上屋顶,便已经去得毫无踪影了。

韦朝云拉着宋如晦,在东院外的小院子转了一圈,晒了晒太阳。估计着玄百里已经去了多时了,她便慢悠悠地又回到房间里,关上门,静静地喝茶,等待着自己的妹妹暮云到来。

玄百里离开了议事房,直接奔向莹妃的宫殿。陆望给他的指令,正是要他去找莹妃的贴身丫鬟,白露。

白露是镇铁川安插在莹妃宫中的内线。入宫以来,颇受信任。不但莹妃让她做自己的贴身丫鬟,饶皇后也将她招揽过来,作为监视莹妃的眼线。两边都对她格外器重,而她的实际身份,却是陆望的人。

现在陆望等人都被关在宫里,虽然要出宫门很难,但是要从议事房溜到莹妃的宫殿,玄百里还是可以做到的。

按照约定的暗号,玄百里在莹妃的宫殿回廊柱子上,画了一个倒立的三叉戟图形。然后,他便隐藏在暗处,等待着白露的出现。不久,几个侍女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其中有一个长条身材鹅蛋脸的宫女,似乎是其中的领班。

她路过回廊时,眼光不经意地扫过回廊的柱子,看到了那个倒立的三叉戟图形,身子一震。“姐妹们,我忽然腹中有些疼痛,大概是昨晚贪嘴,吃坏了东西。你们先过去,我去方便一下。”

那群花枝招展的侍女笑道,“白露姐姐,你什么都好,就是贪嘴些。什么好吃的,都逃不过你的嘴。你先去方便吧,可别一泻千里,弄坏了身子。”

原来这就是白露。玄百里暗自想道,看来她已经看见了这个暗号,所以故意调开那些侍女。

果然,在那群同伴离开之后,白露眼神收紧,又凑到柱子上,仔细瞧了瞧那个图案,然后轻轻擦去。她四顾无人,便快步向御花园走去。那里正是她与镇铁川派来的人约见的地方。如果见了这个图案,便是极为紧急的事情,需要她立刻赶过去。

接到讯号,白露立刻赶到了御花园的假山后。在那里,一个看上去颇为青涩的少年正站着等他。这就是玄百里。

这不是经常与她接头的那个人!白露吃了一惊,后退了几步。她面露怒容,有些恼火地指着他,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小毛贼?不知道这是宫里的御花园吗!要是被禁卫军抓住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白露姐姐,今天情况紧急,所以我才来找你。”玄百里正色说道,“我给陆大人带了口信过来。他现在被软禁在议事房,形势非常危急。”

陆大人?白露当然知道,他指的就是陆望。她惊疑地倒退了几步,看着玄百里,轻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我叫白鹭。”玄百里悠悠说道,“漠漠水田飞白鹭,这就是我住的地方。”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玄百里完全对上了暗号,让白露松了一口气。她迎上前去,对玄百里说道,“走,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白露把玄百里带到一个隐秘处,焦急地问道,“陆大人被软禁了?我都没有得到丝毫消息。”

“是的,关在议事房。这不怪你,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是赤月和刘义豫把他直接带到议事房软禁的。不过你放心,他们只是防止泄密。”玄百里知道,白露毕竟只是莹妃的一个宫女,不可能把赤月的行动掌握得如此清楚。

“大人要我做什么?”白露的眼神十分坚决,就算要她为此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很简单。”玄百里从怀里迅速掏出一个纸包。他打开纸包,里面有一些殷红的药粉。

“这是什么?”白露看着那古怪的红色药粉,露出一丝好奇。

“这是赤火丹药粉。大人现在要你做的,就是把这种药粉掺一点,放在平康公主的饮食里,然后。。。”玄百里凑到白露耳旁,轻声交待白露应该做的事。

“这种药粉,不会损害公主的。。”白露也同时在照顾平康公主,对这个小女孩并没有毒心。她虽然是个双面间谍,却还在心里保有一丝善良。

“不会。大人不会连累无辜。”玄百里坚决地说道。平康公主只是个孩子,陆望也不会拿她的生命来做自己的垫脚石。“这药粉,只会让她发热,看上去像是发烧的迹象。对她的身体,不会有损害。”

“那就好!”白露松了一口气。她不忍心下手加害平康公主。但是,如果真的接到了这样的指令,她也不得不去完成。她的生命,已经不属于她自己,而是属于九星门的。

“记住,剂量要控制。不能留下痕迹。”玄百里又对她交待了一遍。白露看上去温柔,实则十分干练。玄百里相信,陆望把这个任务交付给白露,一定是相信她的能力。他也相信陆望的眼光,对白露也寄予厚望。

“这次事关重大。白露姐,你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如果如果这次完成大人交待的任务,可能西蜀的百姓就要遭殃了。”玄百里也不方便把所有的事情细节都告诉她,只能再三叮咛。

聪明的白露立刻猜到,陆望这次被软禁,很有可能与大夏将要对西蜀采取行动有关。她本人就是西蜀姑娘,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家乡遭受涂炭的。

“放心吧。你们等着我的好消息。”白露眼神坚定,看着玄百里。她虽然是个弱女子,也能为自己的家乡父老出一份力。

刚回到莹妃的宫殿,白露就被平康公主缠上了。“白露,你去哪里了啊?我找你好半天了。快来陪我玩。”

平康公主抬起小脸,兴致勃勃地拉着白露,缠着她说话。白露笑眯眯地摸着平康公主红润的脸蛋,“公主啊,奴婢刚才去厨房给你拿蜜饯糕了。”

章节目录 第573章 平康公主 听到白露提到蜜饯糕,平康公主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拍着小手,笑得眼睛变成一弯月牙儿,露出了小虎牙。“太好了!我就知道,白露姐姐最疼我了。才不像母妃,整天就知道逼着我做这个,做那个。”

平康公主是个好动的性子,虽然是个小女孩,却喜欢跑来跑去,斗草赶鸟,无所不为。她像个小男孩似的性格,也让莹妃颇感头痛,对她平日都多加约束。

白露也是个在西蜀乡间长大的丫头,若不是因缘际会,也不会来到京都,成为莹妃的宫女。对平康公主,白露倒是感觉颇为投缘。

这个蹦蹦跳跳的小公主,像极了当年在西蜀乡间的那个野丫头白露。谁能想到,现在看起来温柔娴静的白露,童年竟然是个捉鱼斗鸡的野姑娘呢!

此时,白露摸着平康公主的额间软软的绒毛,带着怜惜说道,“公主,奴婢可受不起这样的称谓。今后,可不要叫我姐姐了。真是折煞奴婢了。若是让莹妃娘娘听见了,奴婢可要挨一顿责罚呢。便是别人听了,也会在背后嚼舌头呢。”

“哼!我才不管别人呢!”平康公主叉着腰,鼓起腮帮子,气鼓鼓地说道。“我就要叫。白露姐姐,姐姐,姐姐。。”

白露连忙一把抱住小公主软软的身子,捂住她的嘴,低声说道,“好啦,我的小公主。真是拿你没办法。只是,以后只能私下叫,当着娘娘和别人的面,万万不可。”

“那拉勾!”平康公主双眼放光,伸出自己的小指头,要与白露拉勾起誓,“你要永远做我的好姐姐哦!”

“嗯!”白露伸出手指,与平康公主拉勾,心情格外复杂。

“好啦!白露姐姐,现在拿蜜饯糕给我吃吧。我饿了!”平康公主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快乐地荡来荡去。

白露答应着,转身便去取蜜饯糕。在无人处,她取出纸包,凝视着赤火丹药粉。沉吟了半晌,她咬咬牙,便把药粉倒在糕点上,再重新捻好糕点。

把蜜饯糕端到公主面前,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白露在心中安慰自己,这药粉只是让公主看起来像发烧而已,不会有大碍的。

吃了这糕点,平康公主舔了舔嘴唇,嚷嚷道,“太好吃了!”说着,她便伸了个懒腰,一副困倦的样子。“白露姐姐,我好像有点困了。”

白露连忙服侍她去睡觉,自己便守在她身边。平康公主躺下以后,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只是,一个时辰以后,她的脸蛋越来越红,像发烫的烙铁。

药效开始起作用了!白露立刻站起身,前去禀报莹妃。“莹妃娘娘,公主好像发烧了!额头烫的吓人!”

看着白露惊慌失措的表情,莹妃也霎时间慌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平康公主的床边。“天哪!”莹妃的尖叫声,把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惊动了。众人围到公主的床边,只见她满脸绯红,如煮熟的虾子般,眼睛紧闭着,似乎正在熟睡。

莹妃突然身子一软,瘫在地上。众人李娜忙七手八脚得把她扶起来,在椅子上稍歇。莹妃有气无力地吩咐道,“快。。快请太医。”

“看公主的病症,似乎来的很凶险啊!”“宫里的那几个太医,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我们公主,从来没有如此严重的发热。”“这可不能耽误啊!只是万一庸医医术不精,那可坏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似乎对请太医都感到不太信任。这也不怪他们多心。莹妃曾经怀过一个男胎,请太医来安胎,结果反而把好好的男胎给流掉了。那已经是个成形的男孩儿,莹妃自从流掉这个男胎,就再也没有怀孕过。这也让她对太医心有余悸。

“娘娘莫慌!”白露沉着地说道,“我今日到御膳房走动,听说神医宋如晦似乎被陛下接到了宫里。如果娘娘能够请动宋神医,来给公主诊治,那必然是万无一失。”

宋如晦进宫了?莹妃大惊,愣愣地看着白露。这时,莹妃的掌事太监蒋公公也开口说道,“娘娘,我今日也听见了这个风声。据说是在议事房。”

太好了!平康公主这就有救了!莹妃以手抚额,暗叫侥幸。关键时刻,还是这个白露沉着冷静,又有主意。自己真是没有看错她。

莹妃“腾”地站起来,坚决地说道,“我去求陛下,一定要让宋神医来给平康公主诊病。我可就这么一块心头肉。但凡要是有个儿子撑腰,我也不至于如此。”说着,她又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众人知道,这又勾起了她的伤心往事,都默然不语,大气也不敢出。

“娘娘,平康公主素来孝顺,又得陛下宠爱,也是娘娘的福气啊!您就好好珍惜这个女儿吧。现如今,赶快把宋神医请来,这可拖不得。”白露一语点醒梦中人。莹妃连忙擦干脸上的泪水,立即朝门外走去,一边下令,“备轿。”

莹妃刚走到门口,白露突然追了上来,凑到她跟前,轻声说道,“娘娘,刚才人多嘴杂,还有件事情,奴婢没敢说。”

“什么事?”莹妃皱着眉,看着白露欲言又止的表情。

白露与莹妃走到僻静出,压低声音说道,“娘娘,平康公主这种急病,我往日曾经得过。也是好端端的发起烧来。那时,我也是个小丫头,跟公主差不多的年纪。眼看着快要不行了,幸好那时宋神医还在京都开医馆。我爹便带着我去找他诊治,最后药到病除。”

“这是好事啊!说明我的平康也有救了。有什么说不得的?”莹妃听说白露也曾经得此病被救,欣喜万分。

“娘娘不知。”白露有些为难地说道,“宋神医那时给我配的药,是要用我爹的血,做为药引。据他说,只要这种病,都需以父亲之血为引,方才有效。否则,神仙也难治。我想着,陛下是万金龙体,如果要陛下以血为引,恐怕有碍国体,不是那么容易。这是难办之处。”

这简直如同一个惊雷,把莹妃震得目瞪口呆。她差点站立不住,身子晃了一下,似乎就要晕过去。白露连忙扶着她,“娘娘,娘娘~”

莹妃脸色苍白,心神不定,眼睛瞬间失去了光彩。“那。。此事还是从长计议。我再。。想想办法。”

白露的一袭话,让莹妃吓得不敢立即去找刘义豫。如果宋如晦治疗此病,真的需要亲生父亲的血作为药引,那么刘义豫就算肯以血相救,那也是无效的。

平康公主的亲生父亲,是饶弥午!这是莹妃心中的秘密,也是她的命门。一旦此事暴露,等待她们母女的,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章节目录 第574章 求救饶弥午 手足无措的莹妃心慌意乱,像游魂一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当然不能对白露明言,自己现在突然改变主意的原因。

如果她真的现在去求刘义豫,让宋如晦来给平康公主诊治,那很有可能宋如晦会被请过来。刘义豫素来疼爱这个小女儿,当然不会吝惜给她找名医诊治。

只是,如果宋如晦来诊治以后,提出要取父血为药引,那莹妃就陷入了危险的境地。如果刘义豫同意,并用自己的血入药,而最后居然没有药效,那他当然会怀疑,平康公主不是他的亲生女儿。那时候,莹妃与饶弥午的私情,就会暴露。

在保证自己的安全之前,莹妃不敢贸然去找刘义豫。思来想去,只有先找饶弥午商量了。毕竟,他才是平康公主的亲生父亲。就算他再薄情,总不会对亲生女儿见死不救吧。

思来想去,莹妃唤来了自己宫中的掌事太监,蒋公公。他对莹妃与饶弥午之间的私情,十分清楚。平康公主的真实血缘关系,蒋公公更是心里跟明镜似的。

莹妃把白露所说告诉了蒋公公。他一直都收受了白露诸多好处,自然也是向着她的。“多亏白露这丫头机灵。虽然她不知道内情,但却考虑地周到。无意间,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否则,娘娘这回可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你赶快让饶弥午来一趟。此事看来非他不可。”莹妃皱着眉,只有冒此风险了。“他如果不肯来,你就告诉他,平康公主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那我们就鱼死网破。我到陛下那里去告发他。拼的一身剐,我也绝不让他好过。”

蒋公公知道,莹妃是要饶弥午亲自来一趟,用血给平康公主做药引。他不敢怠慢,立刻出去,找了个借口偷偷出了宫。

饶弥午一直躲在府中,不敢出门。蒋公公冒着风险上门找他,让他大吃一惊。“蒋公公,现在是非常时期。莹妃怎么还是如此不识大体?她就不怕弄出什么祸事来吗?”

蒋公公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着重把莹妃威胁他的口信传到了。听到莹妃放话,要和他鱼死网破,饶弥午脸色煞白,摇着头喃喃自语,“这女人疯了!”

“饶公子,平康公主毕竟是你的亲骨肉啊啊!”蒋公公哀求道。饶弥午的冷血和凉薄,真是让他这个老太监也倒吸一口冷气。他见惯了刁滑冷酷之徒,但饶弥午的无情,还是出乎他的想象。他听到平康公主患急病,毫无担忧之色。这其中,哪里有一点父女之情!

饶弥午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神情急躁。他知道,莹妃其实已经不能生育了,只是还瞒着皇后。平康公主是她今生能够拥有的唯一的孩子,也是她精神的寄托。

如果平康公主真是不治,莹妃真的会拉他下水,鱼死网破。他好不容易,才从碎叶湖回到了京都,再也不能出差子了!

权衡再三,饶弥午叹了口气,“好吧,我跟你进宫。不过,这还得想个法子,让宫里那边放我进去。这样吧,我让下人把这袋珍珠送给臧公公,请他通融通融。等他那边有了信,我们就进宫。”

臧公公是刘义豫的总管太监,最是贪财。饶弥午这些年,也给他送去了不少的财物,算是维持了良好的合作关系。饶弥午这边把珍珠送过去没多久,臧公公就有了回信。他派人送来一套太监服,让饶弥午即刻进宫。

饶弥午在脸上抹了些黑灰,便与蒋公公一块进了宫。他低着头,快步走进莹妃的寝宫。这个太监如此眼生,却瞒不过心细如发的白露。

她一直在莹妃的寝宫外守候,就等着饶弥午到来。果然,蒋公公匆匆离开,偷偷出了宫。傍晚时分,蒋公公又带着一个形迹可疑的男子进了莹妃的寝宫。

那男子穿着一身太监服,脸黑黑的,白露从未见过。她在脑中努力回忆镇铁川曾给他看过的饶弥午画像,与那个男子的面容加以对比。

没错,就是饶弥午!他把脸涂黑,换了一身太监服,跟着蒋公公偷偷进了宫。

大人果然料事如神!玄百里交待白露把赤火丹药粉让平康公主服下,引发高烧症状。然后,再借白露之口,告诉莹妃,此病需要请宋如晦诊治,切要用生父的血为药引。陆望料定,莹妃惊惶之下,肯定会去找饶弥午,让他提供生血。

陆望要逼着莹妃与饶弥午在宫里见面。白露明白了陆望的用意。看着饶弥午与蒋公公进了莹妃的房间,她点了点头,按照陆望的指示,立刻向饶皇后的寝宫奔去。

在饶皇后这里,白露已经被看做是“自己人”了。她一到来,就找到冉冉,向她借祛风散。冉冉惊奇不已,上下打量了白露一眼,问道,“我看你好好的,也没什么病,要借这个东西干什么?药可不能乱吃。”

“不是我用,是平康公主。”白露跺着脚说道,“药房没有了,所以找你来借一些。”

“平康公主得了什么病?”冉冉转着眼珠,好奇地向白露打听。

“谁知道呢!只是突然发烧,满头满脸通红,好吓人呀!听说宋神医被陛下请到宫里了,众人都说要请宋神医来看看。没想到莹妃居然不肯。她平日里也是公主长,公主短的,现在却不肯去找陛下,把宋神医请来。我也是着急啊!就先拿祛风散给公主试试。”

这么重的病,不去请近在眼前的宋如晦,却去找什么祛风散?冉冉觉得十分可疑,便追问下去,“莹妃为什么如此狠心?”

“谁知道呢!”白露不满地咕哝着,“她只是关上门,跟蒋公公嘀嘀咕咕一阵子,也不知在商量些什么。傍晚,蒋公公带了一个面生的太监进来,鬼鬼祟祟的,去找莹妃了。”

这可是重大情况!面生的太监!谁晓得是真太监,还是假太监呢!冉冉兴奋起来,感到自己将要抓到一条大鱼。

“白露,你可要立功了。我马上去禀报皇后娘娘。刚巧,陛下就在寝宫里,和娘娘一起用晚膳呢。要是知道平康公主生了急病,一定会被惊动的。到时候,杀她个措手不及!就算她宫里头是干净的,没搞什么鬼把戏,瞒着公主的病不报,也会让陛下狠狠训她一顿的。”

看着冉冉兴奋离开的背影,白露嘴角便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很快,饶皇后就得知了白露密报的这个消息。她冷笑着,“莹妃,本宫这次要你好看!”

章节目录 第575章 莹妃“救”女 饶皇后一直防备着莹妃。她并不知道,莹妃因为多年前的那场流产事故,已经永远地失去了生育能力。莹妃以为是饶皇后做的手脚,倒是怪错了人。那真的是一场意外。但饶皇后却一直防着莹妃,再生出一个龙子来。

这次,饶皇后得知莹妃的女儿平康公主生病,居然被莹妃瞒报,就感到这是一个打击莹妃的大好机会。平康公主机敏活泼,深受刘义豫喜爱,可以说是他的掌上明珠。

堂堂公主突然发病,作为她的母亲,莹妃居然隐瞒不报。不但饶皇后这个后宫之主不知情,皇帝也被蒙在鼓里。这个错处被皇帝知道了,肯定会大发雷霆,狠狠斥责莹妃一顿。

而且,根据白露的密报,莹妃的宫里,还有一个可疑的男人。如果把皇帝引到莹妃的宫中去,杀她个措手不及,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呢!

想到这里,饶皇后便轻声对刘义豫说道,“陛下,刚才婢女禀报了一件事。我觉得,必须禀报陛下,臣妾才能安心。”

“哦?”刘义豫看着渐渐人老色衰的饶皇后,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饶皇后正色说道,“刚才,臣妾听说了一件稀奇事。平康公主突然发了急病,这莹妃倒是不慌不忙。她也不来报告臣妾,也不去禀报陛下,就任由公主躺在床上,不闻不问。”

刘义豫大惊失色。平康公主是他的爱女,她突然发病,他却没有听到一点风声。

“臣妾想,平康公主是金枝玉叶,陛下最为疼惜的掌上明珠,也是臣妾的心头肉,居然如没娘的孩子一般,病了也无人问。臣妾真是痛心。”饶皇后察颜观色,知道刘义豫动了心火,便扯过一条锦扒,抽抽搭搭地滴了点眼泪。

“这个莹妃,真是无法无天!”刘义豫果然怒不可遏,拍着桌子大骂。

饶皇后假惺惺地说道,“陛下,听说眼下宋神医也进了宫,扣在议事房。我想,这公主的病,是天大的事。何不请宋神医前来诊治?他是医圣,跟朝廷事务也没有什么瓜葛,想来是不会耽误军国大事的。”

被她一提醒,刘义豫也捻着胡子,点了点头。“我去跟赤月商量一下。只是让他在宫里走动一下,应该不是问题。”说着,他便起身去了议事房,亲自去请宋如晦前去诊治。

赤月见刘义豫亲自前来,又是让宋如晦去宫中看诊,倒也不好横加阻拦。宋如晦见刘义豫亲自来请,也知道这是陆望的安排,便也没有拒绝,便爽快答应了。他在京都开医馆时,虽然对于一些权贵不肯趋奉,拒绝上门看诊,但对于儿童却是一视同仁,从不拒诊。

刘义豫带着宋如晦一行,急忙向莹妃宫中赶去。他急着要见生病的爱女,对莹妃瞒报更是生气,也就没有派太监前去通传。当刘义豫和宋如晦在莹妃的寝宫前下轿时,她还浑然不觉。

此时,莹妃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与饶弥午大声争吵。她含着泪,心有不甘,“这个女儿好歹也是你的亲骨肉,你居然不闻不问。现在,她突然发了这样的急病,你连一点血都不肯出。你还算什么父亲!”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父亲。”饶弥午的声音十分冷漠。“你不要再嚷嚷,说什么我是她的父亲。这传出去,对我们都不好。”

“我跟你拼了!”莹妃突然抓起一把剪刀,向饶弥午冲了过去。她抓起剪刀,就往饶弥午的胳膊上戳过去。饶弥午一个没提防,没料到莹妃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道。转眼之间,他的胳膊上,已经被莹妃扎出了一个血洞。

“哈哈哈!”看着饶弥午胳膊上的鲜血汩汩地向外流淌,莹妃惨白的脸孔扭曲起来,发出一阵狂笑。她立刻拿起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瓶子,去接饶弥午胳膊上流下来的鲜血。

莹妃疯狂的眼神,让饶弥午也感到胆寒。他一把推开莹妃,口里痛骂道,“疯女人!”莹妃捧着瓶子,小心翼翼地盖上塞子。她满意地看着那半瓶鲜血,喃喃自语,“应该够了。”

正在饶弥午要破口大骂时,突然门口传来一阵喧嚷声。蒋公公跌跌撞撞地冲进来,高声叫道,“陛下驾到了!”

饶弥午大吃一惊,只恨此时自己没有生出一对翅膀,从莹妃的宫中飞走。如果被刘义豫撞见,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饶皇后虽然是他的亲姐姐,但是已经为了他卖了很大面子,以至于引起皇帝的不满。如果被抓住与莹妃通奸,饶皇后有天大的本事,也救不了他。

他双眼血红,抱着头乱窜。莹妃也吓得面色煞白,跌坐在椅子上,手脚冰凉,嘴唇哆嗦,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蒋公公见多了世面,颇为老成。他一把打开窗子,推了饶弥午一把,急迫地催促道,“快跳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刘义豫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进了莹妃的寝宫卧房。饶弥午咬咬牙,手脚并用地爬上了窗台,闭着眼睛就往下跳。窗台下,正是寝宫的后院。饶弥午落在草丛里,狼狈不堪地爬起来,趁着夜色连滚带爬,朝寝宫外跑去。

此时,莹妃的卧房大门被一脚踹开了。刘义豫怒气冲冲地走到莹妃面前,不由分说给了她两个耳光。“平康公主呢?你还是个为娘的样子吗!连自己女儿生了急病,你都不闻不问,还要瞒报。要不是朕得知了消息,你还要瞒到几时?”

莹妃捂着脸,一阵火辣辣的疼。她趴在刘义豫脚下,委屈地哭喊,“臣妾本来是想去求陛下的,但是听说陛下最近忙于军国要事,又不敢惊动。陛下,臣妾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怎么会不管不顾呢!听说此病要父母之血为药引,臣妾便自残,割了胳膊,以血做引啊!”

她把流着血的胳膊伸了出来,给刘义豫看。这是刚才与饶弥午争执扭打时被割伤的。此时,她为了在刘义豫面前自辩,便谎称是自己为了救女儿,而弄出的伤口。

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白露不禁暗自摇头。刘义豫半信半疑,看着桌上的那瓶鲜血,叹了一口气,“我已经把宋神医请来了。还是先去看望平康吧。”

来到平康公主的床前,宋如晦略为把脉,便说道,“是热症。老夫开了个方子,便可以退烧了。”众人方才松了一口气。

莹妃说道,“白露,你随同宋神医去,把药房里的药都拣出来。”她把那瓶饶弥午的血也递给白露,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到时候把这血倒进去作为药引。

白露跟着宋如晦来到了药房。四下无人,白露激动地说道,“宋神医,可把你盼来了。”

章节目录 第576章 终于来了! 这里是莹妃寝宫的药房,总算脱离了议事房严密的监视,宋如晦松了一口气。在玄百里拿出陆望交给他的绢丝时,宋如晦也看了一眼,知道了陆望的计划。陆望安排他来到这里,是要把情报传递出去。

白露,是陆望安插在莹妃宫中的眼线。朝云那时拉着他去议事房的院子里散步,把那些眼线引开,就是为了让玄百里能够溜出去,找到白露接头。

在这里,他可以把珍贵的情报交给白露。否则,等宋如晦被放出去,大夏朝廷对西蜀的进攻早就结束了。情报也就失去了价值。

“白露姑娘,找个僻静的地方,我们开始动手吧。”宋如晦焦急地看着,压低声音,“情报现在就在我身上。”

“什么?”白露吃了一惊。“那您是怎么逃脱议事房那群卫兵的检查的?”

宋如晦苦笑,“你马上就知道了。”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掀开自己的外衣。在他的胸膛上,居然是一幅鲜红的兵力路线图。

“居然。。”白露失声,脱口而出,又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警惕地看了看周围。

她明白了,宋如晦冒着极大的风险,用自己的身体,把情报带了出来。那些议事房的卫兵虽然会给宋如晦仔细搜身,但是却不敢让他脱光了做检查。因此,陆望就把这绝密的情报,画在了宋如晦的胸膛上。

“我的后背也有。”宋如晦叹了一口气,“他煞费苦心,想尽办法,让我进宫和他见了一面,要把这情报传递出去。没想到,赤月却十分谨慎,把我也扣留在了议事房的东院。这情报是大夏朝廷进宫西蜀的路线图和计划,非常紧急。我们一定要把情报传出去!”

白露的眼睛润湿了。“宋神医,谢谢您!我就是西蜀的女儿,绝不会让这帮畜牲把我的家乡毁于一旦的。那里还有我的父老乡亲。这一次,我就是豁出性命,也要把情报及时送出去。”

现在必须立即把宋如晦身上的情报拓印下来,通过白露的手送出去。宋如晦一脸凝重,叮嘱白露,“你赶快去找一幅绢丝,再准备一杯清水。”

白露不知道他这么吩咐,是什么用意。不过,既然宋如晦有这样的要求,肯定是与传递情报有关。她立刻取出了一副绢丝,端来一杯水。

此时,宋如晦已经按照陆望的安排,做好了准备。他用清水沾湿胸前和后背,那画着的红色的路线图和计划书被水打湿,也并没有晕染开来,显得更加鲜艳了。白露啧啧称奇,盯着那线条分明的地图。

“快,把绢丝展平,再贴上来。这样就能把情报印在绢丝上了。”白露恍然大悟,把那块绢丝细心地展平,小心翼翼地贴上了宋如晦的胸膛。

过了片刻,那洁白的绢丝上,便染上了红色的颜料。宋如晦胸膛上的路线图,一丝不差地印在了绢丝上。二人精神一振,又把绢丝背面也贴在宋如晦的沾湿的后背上。很快,宋如晦身上的情报便被完整地拓印在绢丝上。

白露大喜,郑重地将那副绢丝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藏在自己怀中。那绢丝原本就轻薄如蝉翼,被白露小心收藏,居然看不出丝毫端倪。谁也想不到,如此绝密的情报,现在竟然放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宫女怀中。

看到自己完成了使命,把珍贵的情报带出了议事房,交到了白露手中,宋如晦松了一口气。“你很难立刻出宫,还需要有人帮你把情报带出去。待会,会有一个人来找你,你到时候把情报交给他。”

这就是陆望的完整计划。他自己装病,引得宋如晦进宫为自己看诊,借此把情报交给宋如晦。为了以防赤月扣留宋如晦,他实现用赤火丹药粉,在绢丝上写了密嘱,暗中塞给玄百里。

果然,赤月不允许宋如晦出宫。玄百里打开绢丝,看到了陆望的叮嘱,也同时让宋如晦和朝云得知了陆望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玄百里溜出去与白露接头,让平康公主发病,引来饶弥午,同时给宋如晦创造机会,让宋如晦能一看诊的名义去莹妃宫中,与白露见面。

在莹妃的宫中,宋如晦要行动就方便的多了。按照陆望的嘱咐,他将身上的情报再一次拓印在绢丝上,完成了情报的转移过程。就这样,这份十万火急的情报,终于送出了议事房。

白露知道,自己是一个转接点。陆望的用意,是通过自己,把写着情报的绢丝交给别人,带出宫去。那个人,必须能够堂而皇之地离开禁宫,而不会遭到搜查。

“我明白了。宋神医,那个来与我接头的人是谁?是之前把赤火丹药粉给我的少年吗?”白露指的是玄百里。正是玄百里施展绝世轻功,偷偷溜出议事房,把赤火丹药粉交给了白露,引起了平康公主的急病。

宋如晦摇摇头,“那个少年公开的身份,是我的助手。他也无法自如得离开禁宫。虽然他轻功绝佳,可以一试。但是禁宫之内,高手如云。一旦他被发现,被大批禁军的弓箭和刀剑包围,就是一只鸟儿,也飞不出罗网。这样风险太大了。”

他说的没错。这份情报极为重要,陆望要的是绝对安全。玄百里虽然乔装改扮成宋如晦的助手,但也进入了赤月的监视范围。如果让他带着情报逃脱,一旦有个风吹草动被发现,将会引来大批禁军的围剿。那时候插翅难逃,情报也会被缴获。

“那还有谁,能做得到这一点呢?”白露面露愁容,为不能立刻把情报传出去而忧虑。

“别担心,那个人就快来了。”宋如晦很有信心地说道,“他是达勒府的管家,云昭。今天,他会找个借口,来到莹妃宫中。你借机把情报给云昭。他会把这份情报带出去。”

宋如晦所说的云昭,就是韦朝云的双胞胎妹妹,韦暮云。现在,她顶替了朝云,以云昭的身份,在达勒身边担任管家。朝云设计,让达勒主动提出,要宋如晦给云昭看诊。

云昭一旦进宫,就可以借看诊之机,获得情报。他要出宫,比起宋如晦等人来说,更为方便。作为达勒的大管家,云昭也十分得宠,更没有卫兵有胆子搜查到他身上。

“达勒的管家,是我们的人?”白露张大了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陆望的情报能力和渗透能力,实在让她吃惊。在这个大夏的朝廷里,陆望早就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宋如晦坚定地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白露悄声说道,“饶弥午的那瓶血,你悄悄倒掉。他的血有毒,不能碰。别害了平康公主。”

章节目录 第577章 再来碧云湖 饶弥午从莹妃的宫中狼狈逃出,沾上了一身草叶,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宫门走去。他受了惊吓,畏畏缩缩,又生怕皇帝的禁卫军会发现,不敢走宫道,只能在小路上乱窜。

在他仓皇逃窜的时候,却没有注意到,身后已经有一条人影,悄无声息地跟着他。这就是从议事房溜出来的玄百里。

陆望交待玄百里把赤火丹药粉交给白露,让平康公主出现发烧的表象,使宋如晦能够以出诊的名义来到莹妃宫中,与白露见面。在宋如晦与白露交换情报的同时,玄百里按照陆望的吩咐,早已等候在莹妃的房门外。

果然,饶弥午慌不择路,从莹妃房中跳了出来。玄百里紧紧跟在他身后,饶弥午却浑然不觉。

在小路上前瞻后顾,饶弥午跌跌撞撞地向前奔去。这次他被莹妃威胁,不得不进宫,却被她用剪刀刺伤,抢了半瓶血。

“真是晦气!唉!”饶弥午捂着胳膊,边走边叹气。与莹妃私通,留下了这么多麻烦,真是让他后悔不已,感到十分头疼。

“那个小妮子,病死了倒是爽快。免得我整日提心吊胆。”饶弥午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恨恨地骂道。

他对平康公主这个私生女,并无半点父亲的疼爱。在他的眼中,平康公主只是个巨大的危险。如果一旦她被发现不是皇帝的亲骨血,那自己就可能被揪出,万劫不复了。如果平康公主真的得急病死了,对他来说倒是一件好事。

尾随在后的玄百里听见饶弥午的咒骂,倒吸了一口凉气。饶弥午如此冷血,真是让他意想不到。平康公主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他却对这个小丫头没有丝毫怜惜之意。此人真是禽兽不如!玄百里在心中暗暗咒骂,对饶弥午又多了一份深深的厌恶与鄙视。

饶弥午从小路上摸索过来,居然昏头转向,认不出方向。他晕乎乎地居然往碧云湖走去。从小路窜出来,饶弥午扒掉身上的草叶,看见眼前居然是宽广的湖面,不禁傻了眼。

玄百里在心中暗笑。饶弥午在莹妃的宫中吓破了胆,惊惶不安,情急之下逃窜而出,居然跑到了碧云湖。

碧云湖面积宽广,也是当初饶皇后宫中的太监贾华跳湖自杀的地方。贾华作为暖红轩连环案的受害人之一,手里握着一只纸羊,在这里投湖而死。

从此以后,这个湖就更加冷清。宫中的后妃与太监宫女都很少来此。这里似乎总是透着一股寒意,也许,是贾华的冤魂还在这里徘徊吧。

贾华之死的真相,饶弥午当然一清二楚。在贾华死前,他曾经亲自去贾华的住处找他,还在门前碰上了朝云。正是饶弥午自己,指使杀手逼死了贾华,让他跳湖自杀。

现在,饶弥午自己慌乱逃窜,居然又误打误撞,来到碧云湖。这是他最不愿意来到的地方。贾华披头散发的身影,似乎又影影绰绰地出现在他眼前。

那个惨死在湖中的冤魂,会不会一直在碧云湖游荡?饶弥午不禁脊背生凉,心中升起了一股寒意。

跟在他身后的玄百里极目远眺。他目力极佳,在青旻山又接受过严格的训练。在清冷的月光下,玄百里看见在碧云湖的远处,有一队卫兵正在巡视。更让他“惊喜”的是,他的“老朋友”又出现了。

这个“老朋友”,就是玄百里曾经一路跟踪到云州的内卫首领,鹰扬。他急匆匆地正在赶路,似乎要赶赴宫中。大概是刘义豫召唤他,所以他赶着去面圣。

说来也巧,今天本来是鹰扬回家休沐的日期。结果,刘义豫突然传召,他才匆匆进宫。在他进宫面圣的路上,正好经过碧云湖。

玄百里心中一动,转了转眼珠,便有了主意。他将附近的树枝收集起来,掏出身上的火石,点燃了明火。树枝噼里啪啦地燃烧了起来。玄百里在手臂上略一用力,将点燃的树枝迅速扔了出去。

“有刺客!有刺客!”玄百里躲在背后的树丛里,大声高呼。他本来就内力深厚,又大声疾呼,声音远远地送了出去,清晰可闻。

燃烧的树枝就扔在饶弥午身旁,烈火明亮,把饶弥午苍白的脸庞都映红了。他惊慌失措,又不敢去扑灭燃烧的那从树枝,只好撩起衣服,拼命地向前跑去。

此时,巡视的卫兵也听到了玄百里的疾呼,鹰扬更是停下脚步,屏息凝气,侧耳倾听。宫里居然有刺客?鹰扬眯起眼睛,扫视四周。在碧云湖旁,有隐隐的火光传来。

大胆逆贼,居然在我眼皮底下搞事!鹰扬拔起腿来,便往碧云湖的火光闪亮处飞奔。卫兵也大声呼喝着,向碧云湖跑去。“大胆逆贼,束手就擒!”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饶弥午吓得魂飞魄散。他从莹妃的宫中逃出来以后,已经汗流浃背。现在又被卫兵追捕,更是双腿发软,如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拖着两条僵直的腿,使尽了吃奶的力气,在碧云湖旁狂奔。鹰扬远远看见,碧云湖旁有一个人影正在逃窜。他冷哼一声,掏出一支飞镖,朝那个人影扬手投掷过去。

那是他的独门兵器,蜈蚣镖。这只蜈蚣镖疾速向饶弥午飞去,正中饶弥午胸口。他胸口一阵剧痛,闷哼一声,看见鹰扬马上就要迫近自己。

来不及了!饶弥午一咬牙,向碧云湖“扑通”一声跳了下去。春夜的湖水,仍然带着寒意。饶弥午身上又带了几处伤口,被湖水浸透,灌进撕裂的伤口,让他痛彻心扉。

饶弥午拼命挣扎,向另一侧黑暗的湖边游去。水面上只剩下一圈涟漪。鹰扬来到湖边,却不见了刚才那个黑影。巡视的卫兵冲过来时,也大感诧异。

“大人,刚才明明看到这里有人逃窜!”卫兵们摸不着头脑,但坚信刚才确实有大胆闯入的刺客出现。

“我也看到了。我们来晚一步,被他跑了。”鹰扬看着地上的痕迹,指着凌乱的脚印。那排脚印,到了湖边却突然不见了。地上还有燃烧的树枝的残灰。“他跳湖跑了。这个贼人,我早晚会把他查出来。”

想到自己还有要务在身,鹰扬也无法再深究。他拧着眉头,转身向刘义豫的寝宫方向快步走去。他还要马上进宫面圣,无暇顾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刺客了。否则,他也会误了皇帝的事,那罪责就更大了。这个刺客,就暂且让他逍遥一时,以后再来算账。

这件事,我不会善罢甘休的。敢在我鹰扬的眼皮底下逃走,真把我当病猫了!鹰扬暗暗握紧了拳头,发誓要尽快把这个人揪出来。

章节目录 第578章 疑心 在莹妃的宫中,刘义豫和莹妃正为宋如晦的到来而欣喜不已。有了宋如晦的诊断,他们都松了一口气。平康公主突如其来的发热,看来不至于送命。按照宋如晦的说法,只有把她的体温降下来,再喝药休养几天,就可以完全康复,并无大碍了。

正在莹妃宫中一片欢天喜地的时候,达勒也带着一个人来到了这里。

“陛下,我听说宋神医已经到了这里,为平康公主诊脉。我这里也有一个病人,想请宋神医看诊。之前也和宋神医讲好了,所以我就带他过来了。”

这个达勒带来的病人,就是他的管家,云昭。此时的云昭,已经不是韦朝云了,而是她的双胞胎妹妹,韦暮云。暮云此时代替了朝云的位置,继续装扮成男装,在达勒身边潜伏,作为他的管家,也是陆望的耳目。

暮云跟着达勒进宫时,已经从达勒那里得知了议事房的情况。陆望被软禁,又突发急病,于是请宋如晦进宫看诊。接着,自己也被达勒带了进来。

她知道,宋如晦是陆望的老师,与自己姐妹也是同一阵营的人。他进宫给陆望诊病,一定是别有深意。陆望在议事房,大概有重要情报,要传递出来。宋如晦,也许就是这个传递情报的人。如果自己去见宋如晦,也许会有收获。

达勒先带着暮云去了议事房的东院。此时,朝云正留在那里。虽然朝云经过了易容,但与暮云一见面,就让暮云认了出来。

这是朝云平常去与暮云暗中见面时,常常使用的一张面具。她要上街办事时,有时也以这张面具出现。

暮云见到自己的姐姐,又惊又喜,心里也像打鼓一般,非常紧张。连姐姐也来了,可见此事意义重大,自己进宫来看诊,也是姐姐一手安排促成的。

“云管家,听说你也身有慢疾,要请老师医治。不过,真不凑巧,他现在并不在议事房。刚才莹妃的女儿平康公主突发急病,陛下心急如焚,亲自来议事房,请老师过去看诊。公主也答应了。老师已经跟着陛下,去了莹妃宫中。可能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达勒略微一皱眉。他对莹妃的女儿平康公主,并不放在心上。在他的心里,云昭远远比那位金枝玉叶的公主重要得多。“云昭的病也是拖不得的,这要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看达勒十分不满,朝云便瞟了暮云一眼,幽幽说道,“大将军,云管家,你们如果不介意的话,也可以去莹妃的宫中找老师。请他诊脉之后,再开方疗治。”

暮云立刻明白了这个暗示。朝云的意思,应该是要她赶到莹妃宫中,与宋如晦见面。她急忙说道,“当然可以。大将军也正好过去瞧瞧生病的公主。宋神医进宫一趟不容易,我自己过去找宋神医医治吧。”

见暮云已经开口答应了,达勒也不好再说什么。“好吧,云昭。我就陪你再走一趟。希望这次,那个宋如晦能去把你的病治好。你这个毛病,从我最初遇见你,并没有发作。怎么近来反而添了这个毛病?可要多加休息,不要劳累了。”

这个症状,是韦暮云自幼从娘胎带来的病症,朝云是没有的。达勒身边的管家云昭,实际上从朝云陪陆望去西蜀开始,已经换成了暮云。在朝云回到京都之后,暮云却拒绝离开达勒府。

她们只好交换身份,让暮云成为新的“云昭”。所以达勒才会认为,云昭是劳累过度而发病的。

在达勒与暮云将要离开议事房时,达勒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朝云,目光灼灼,“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对这个宋如晦的助手,他应该是从未谋面的。但是,这张平平无奇的脸,特别是这清澈的眼神,似乎又让他觉得十分熟悉,似曾相识。

朝云的心“扑通”跳了一下。难道达勒认出来了,看穿了自己?不可能的。自己的易容十分精致,他不可能认得出面具后这张熟悉的脸,是与暮云一模一样的朝云。

她淡淡一笑,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大将军真是说笑了。我是山野匹夫,平日都跟老师在外云游采药,并没有见达官贵人的机会。更何况,大将军这样的身份,哪里是我能够见过的!”

“山野匹夫?你可不是山野匹夫!”达勒看着朝云的眼神,充满了困惑,又有一丝犹豫。这段时间以来,云昭似乎变了。但是,他又说不出,到底是哪一方面不对劲。

今天宋如晦带着助手进宫,居然让他有了意外收获。倒是这个平平无奇的助手,居然让他有了一个荒唐的想法。似乎,这才是云昭该有的眼神,而不是身边的这个云昭。

“大将军,小人是个乡下人,不懂得说话,请不要怪罪。”朝云平静地说道,垂下了眼睛。

只要自己一口咬定,是宋如晦的助手,达勒便找不到怀疑的蛛丝马迹。她在达勒身边待了那么久,已经了解了他的脾性。他是个理性的人,不会在这种空穴来风的怀疑上纠缠不放。

“是啊,大将军,宋神医的助手,应该也是陪同在他身边的。大概是认错人了吧。”暮云也及时开口,为朝云解围。

达勒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也许,是我最近太累了。这大概是幻觉。”如此奇特的幻觉。身边的云昭,明明是那张熟悉的脸,却让他感到如此不真实。眼前的陌生男子,却给他一种久违的感觉,似乎正是当初与云昭相处时的悸动。

朝云怕他再追究下去,难免给自己带来麻烦。她趁机向暮云使了个眼神,“大将军,云管家的身体要紧,还是带她赶快去找老师吧。”暮云便拉着达勒,催促道,“大将军,我们还是先走吧。”

达勒点点头,与暮云一起离去。朝云看着他们的背影,松了口气。看来,她必须更加小心一些了。就算换了一张陌生的面具,还是引起了达勒的疑心。她对自己的易容技术十分自信,并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令达勒怀疑。

在去莹妃寝宫的路上,达勒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暮云,“你知道吗?云昭,这个宋如晦的助手,很有些像你。”

“像我?”暮云的心脏狂跳起来,强自镇定,“可是,我们长得一点也不像啊。”

“面容是不像。”达勒沉声说道,“只是,那种气质和感觉,他的眼神。。我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其实,确切地说,是像以前的你。我总觉得,从去年冬天开始,你似乎变了。”

章节目录 第579章 暮云来了 去年冬天,就是朝云去西蜀的时候。那时,暮云代替姐姐,以云昭的身份来到达勒身边。原来,他是感觉得出来的。

暮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有种揪心的痛。难道,达勒对姐姐的感觉,是如此强烈吗?她知道姐姐的心上人是陆望,彼此早已两情相悦,心有所属了。

而自己,贪恋达勒给予自己的温暖与关怀,这大概只是幻觉吧。如果达勒一旦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会如何对待自己?

暮云不敢再想下去,只好把心思转到现在的任务上起来。目前最紧要的,是把陆望的情报传递出去。暮云知道,现在只有自己,有这个便利身份,能够把情报从宫中带出去。她推测,现在情报应该在宋如晦身上。这大概是朝云暗示自己去找宋如晦的原因。

见暮云低头不语,达勒连忙说道,“你别多心。我只是。。有些太累了。你放心,只要我在,没有人能动得了你。”

暮云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大将军,既然要去莹妃的寝宫,那你也应该去看看平康公主。否则,刘义豫恐怕会有闲话的。到时候他在公主那里说长道短,也是麻烦。”

她的用意,是要在莹妃的寝宫中,制造与宋如晦单独相处的机会。如果不把达勒调开,那自己就是与宋如晦见了面,恐怕也很难在他的眼皮底下传递情报。

“我倒是不怕刘义豫说什么。说穿了,他也不过是个儿皇帝而已。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现在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也没必要撕破脸,弄得难看。我会去探望一下平康公主的,让刘义豫面上也好看些。”

到了莹妃的的寝宫,达勒与刘义豫寒暄了几句,便由刘义豫与莹妃领着,去探视平康公主。一个长条身材的婢女突然走上前来,对?暮云说道,“云管家,我带你去见宋神医。”

暮云仔细一打量,这个宫女鹅蛋脸,神情温柔而坚定。“你叫什么?”

宫女垂着眼睛,轻声说道,“我叫白露。”她把暮云带到另外一个房间,宋如晦端坐其中,在桌前埋首疾书,似乎正在写药方。

白露匆匆关上门,谨慎地观察了四周,然后说道,“云管家,我们一直在等你。”

宋如晦此时从桌旁站起来,神情严峻,“事情紧急,来不及多说了。东西我已经从议事房带出来了,交给了白露。云昭,你让白露把东西交给你。出宫以后,立刻去找九星门。他们会把情报送到。”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白露立刻从怀中抽出一块绢丝,塞到暮云手中。暮云会意,迅速将绢丝塞进袖筒,仔细藏好。

“云管家,大将军请您和宋神医一起过去。”门外有一个太监通报。云昭高声答应,“知道了。我们立刻过去。”

东西已经到手,白露对暮云眨了眨眼,面上露出欣喜之情。暮云坚定地点点头,低声说道,“放心,我必然不辱使命。”

她与宋如晦推开门,在太监的带领下,去平康公主的卧房探视她。宋如晦已经写好了药方,便交给太监,让药房去准备药材熬煮。

达勒看见云昭和宋如晦进来,眼神亮了起来。“宋神医,真是要麻烦你了。我的这个管家,身体上有些不适。请费心医治啊!”达勒是个在战场上厮杀惯的武夫,难得如此客气。可见云昭在他心中的重要性。

“大将军真是慈爱下属啊。还好宋神仙这次能进宫,这真是上天赐福。宋神仙,平康公主现在烧退了一些,脸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红了。”刘义豫对自己的爱女,还是十分关心。

宋如晦走到平康公主的床前,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经过他的医治,赤火丹的药性已经逐渐退去。

其实,赤火丹药粉对平康公主的身体并无损害,而且还能增强她的体质,让她更加强健。对平康公主来说,这其实是一种补药。当初,陆望和朝云一行人,就是靠赤火丹抵御路上的严寒,平安回到京都的。

只不过,平康公主刚刚服用了一定剂量的赤火丹药粉,会出现脸颊发红、身体发烫的症状,让不知内情的人误以为,是发热的重症。因此,宋如晦才有机会进入莹妃的寝宫,与白露见面接头,传递情报。

宋如晦看着平康公主的脸蛋,捻着胡须说道,“我已经开了个药方,交给药房去准备了。再服三帖药,公主就能够完全康复,而且,体质还能更胜从前。”

“那云昭呢?”在刘义豫和莹妃抚额称幸的时候,达勒急忙向宋如晦问道。

“云管家是从娘胎带来的病根子。”宋如晦缓缓说道,“不是这么容易立刻治愈。不过,老夫会开个药方。让云管家好好休养,以后还是可以治愈的。”

达勒松了一口气,连忙吩咐道,“赶快拿纸墨笔砚,请宋神医开方。”宋如晦问道,“请问大将军,老夫开完方子,是否就可以回去了?”

“这。。”达勒面有难色,“这样吧,宋神医,您要回去,也可以。只是,暂时不能离开,也不能见任何人。这与在议事房也是一样的。我看,还不如就暂且待在这儿,等事情一结束,我就亲自送你们出宫。”

“那好吧。老夫也只能暂时如此了。”宋如晦甩了甩袖子,一脸不满地离开了平康公主的卧房。

很快,他给暮云开的药方也送了过来。达勒看了大喜。暮云急着要离开,便对达勒说道,“大将军,既然宋神医给我开了方子,那我就回府熬制吧。宫中目前事务繁多,我也不便久留,打扰各位。”

“这样也好。”达勒巴不得云昭立刻康复,让他不再忧心。“你回府以后,便立刻吩咐下人熬制汤药。宋神医开的方子,想来一定有用。你的病好了,也解了我一桩心事。”

“大将军,公主的意思,是任何接触过议事房出来的人,都不能离开宫里。云管家,不如就留在宫里养病吧。。”刘义豫捻着胡须,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是我的贴身管家,要离开宫里,是回我的府上处理事务。难道我的府里能够缺得了他吗?”达勒语带不满,“皇帝陛下,还是把自己这边的人看好了,不要让他们乱跑,这才是正事。我府里的事,就不劳费心了。”

见达勒根本不服从,刘义豫气得够呛,也毫无办法。他只能闷哼了一声,算是同意。“那出去之前,先搜一搜吧。”

“陛下,我进宫以后,一直和大将军在一起。刚才宋神医给我诊脉,也有宫女在场,并没有单独相处。现在居然要搜我的身,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还怀疑到大将军身上了吗?”暮云愤怒地质问。

章节目录 第580章 带走情报 听见暮云愤怒的质问,刘义豫不以为然,缓缓说道,“云管家,这也不是特别针对谁。这是公主当时下的命令,我们都要遵照执行嘛。大将军,也是公主的下属啊。”

达勒冷笑一声,知道刘义豫拿赤月来压自己。他在心里十分不屑,暗自想道,你不过是个儿皇帝,居然还想对我发号施令。

“公主的命令,我当然知道。不过,她要监视的,是那些进了议事房的人。其他与里面的人单独接触过的,也不能离开宫里。云昭来看诊,是我带来的。他也没有和宋如晦单独相处,能有什么嫌疑!皇帝,该不是怀疑我故意带云昭进来吧?”

刘义豫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了。他忍着怒气,质问道,“这可是攸关朝廷的大事,谁能够做保证!”

“我能为云昭担保!”达勒与刘义豫针锋相对,“你们没有资格搜查我的人!如果他出事,我负责。”

骄傲地看了刘义豫一眼,他对云昭有力地挥了挥手,“云昭,跟着我的卫兵出去!我倒要看看,谁敢动你!”

暮云松了一口气,便跟着达勒的随身护卫,昂首挺胸走出了莹妃的寝宫。达勒送走了云昭,自己也返回了议事房。他马上要召开作战会议,为即将到来的全面进攻做准备。

刘义豫气得浑身发抖。此时,鹰扬也赶到了莹妃寝宫,来见刘义豫。他紧急传召鹰扬,本来是为了这次拟订的全面进攻计划。现在见到鹰扬,他心里又另外冒出了一个主意。

“你马上派人去监视云昭。就是那个达勒府的管家。他刚才出宫了。”

鹰扬听了,立刻布置人手去跟踪监视。刘义豫冷笑道,“如果让我抓到这个云昭的把柄,那达勒就无话可说了。哼!居然跟我硬杠杠!”

他把这次准备对西蜀全面进攻之事告诉了鹰扬,吩咐他布置人手,把这些参与此事的内阁大臣的府邸都监控起来。

“这次十分机密,不容有失!这些内阁大臣,已经在议事房软禁了。他们的府邸,也要密切监视,不让闲人出入。”

鹰扬知道,刘义豫对大臣,既是利用,也是监视控制。他疑心很重,就算对自己的大臣,也是常常派内卫监视,窥探动静。他沉声说道,“我立刻去办,保证不让一只苍蝇飞进去。”

刘义豫满意地点点头,却见鹰扬仍然站着不走,似乎还有话要说。“陛下,刚才臣在来的路上,又撞上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似乎是从莹妃的寝宫方向逃出来的。还有人在大喊刺客。臣觉得,此事十分可疑。”

从莹妃的宫中逃出?刘义豫拧着眉头,回想起当时在她的房间看到的景象。那时,莹妃十分慌乱,窗子也打开着,房间一片凌乱,似乎还发生过打斗。难道,那个“刺客”真的来过莹妃宫中,还从窗子中逃了出去?

刘义豫一向疑心很重,那扇大开的窗户,突然出现的“刺客”,更增加了疑点。也许,那并不是什么“刺客”,而是来与莹妃密会的男人。只是,那人被自己撞破,所以慌张逃走,被意外看见的宫人误认为刺客。

他的心里充满了疑云,对莹妃又多了一分怀疑。“这个线索很重要。鹰扬,你要好好查一查。我看,倒未必是什么刺客,也许是混进宫来的可疑人士。”

暮云离开禁宫以后,就发现自己已经被人跟上了。看来,刘义豫还是不死心。她估计,这个跟踪她的人,大概是刘义豫派来的内卫。暮云自己没有武功,不像朝云,可以借助轻功摆脱跟踪者。

她在马车里紧皱着眉头,思索着对策。马车沿着大道一路行驶,暮云心里也是十万火急。她掀开窗帘,只见前面一片灯火辉煌。那里一片莺歌燕舞,正是红透京城半边天的暖红轩。

有了!暮云的眼睛蓦然亮了起来。她让马车夫放慢速度,缓缓停在暖红轩大门口。门前,挂着一排大红灯笼,透露出里面的旖旎风光。这里的掌事,正是绯雪。

暮云走下马车,余光瞟见鬼鬼祟祟的人影还在跟着自己。她对马车夫大声说道,“你等在这儿吧。我进去办点事。”马车夫点头哈腰,便答应了。

借着马车的遮掩,暮云细腰一闪,便进了暖红轩的大门。一进了门,她拔腿便跑,往暖红轩的一栋偏僻小楼狂奔而去。这里,正是绯雪设置的特殊据点,作为紧急时刻的接应之用。

守在楼中的侍女一看云昭进来,便警惕地喊道,“你是谁?这里不能乱闯。”暮云知道她不认识自己,便把接头的暗号说了出来,“我是天边一片云。”这是陆望特意为暮云设置的接头暗号。一听到这个回答,绯雪就会知道,来者就是韦暮云。

果然,那侍女突然神色凝重起来,说道,“我是小红。你稍等,我马上就去通知掌事。”她飞快地离开了小楼。

很快,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绯雪推门而进,看见暮云,便知道事情极为严重。“小红,到外头守着。”那丫鬟十分机灵,便立刻出去关上门,把守在门口。

暮云平时的身份是达勒府的管家,举动容易惹人注意。她不会轻易来见绯雪。这是暮云第一次来到暖红轩,可见事态重大,否则她不会冒险到来,惹人怀疑。

“现在情况非常紧急。”暮云急促地说道,“大夏朝廷制作了一个作战计划,将要对西蜀进行全面进攻。情报我们已经搞到手了,必须马上送出去。我后面有尾巴,大概是刘义豫派了内卫跟踪我。”

全面进攻!绯雪吃了一惊,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她一直在帮助陆望,清楚他们的目标就是要帮助刘允中,光复大夏。如果这次进攻得手,那刘允中就岌岌可危了。

“我明白了。你马上跟小红离开,从这里的后门秘道离开。那些跟进来的眼线,我来应付。”

绯雪立刻安排小红带着暮云离开。在暖红轩的这栋特别的小楼里,有一条秘道,通往后巷。这也是绯雪接任暖红轩的掌事以后,为了临时应变而挖掘的。

暮云走进这条秘道,气喘吁吁地快步向前跑去。到了暗巷,小红为她叫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暮云坐上马车,疾速向陆望府邸而去。她身上怀揣的,是最为珍贵的情报,绝不容有失。

在她离开以后,跟踪暮云的眼线也吵吵嚷嚷地闯了进来。绯雪好整以暇,迎了出来,缓缓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毛贼?我们暖红轩,可不是你们闹事的地方。”

那几个人亮出了内卫腰牌,绯雪掩着嘴巴,惊呼道,“原来是官爷,恕我眼拙了。”

章节目录 第581章 重回陆府 绯雪见了内卫亮出腰牌,拍拍胸口,对暖红轩的护院家丁呵斥道,“瞎了你们的狗眼!居然连官爷也不认识了。还不快快请进来,好茶伺候着!”

见绯雪如此殷勤,内卫冷冷拒绝道,“不用了。我们是来找人的。刚才有人进了暖红轩,你看见没有?他是达勒府的管家,叫云昭。”

“云管家?”绯雪皱着眉头,苦思冥想,“这个名字,倒是如雷贯耳。京都谁不知道,云管家是大将军的红人。可是,我们怎么也盼不到他来。云管家要是来了,我们这儿可是蓬荜生辉啊!官爷,你们也给我们介绍介绍,把云管家拉来坐坐?”

“我们明明看见他进来的。”内卫怒容满面,指着绯雪呵斥道,“别在这儿耍花枪。惹恼了老子,把你也一起关了。”

“你们见着了吗?”绯雪连忙询问围观的众人。

“没有啊!”“云管家这样的人物要是来了,姑娘们早就上去伺候了。”“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

此时,小红已经送暮云离开,施施然走了出来。“我倒是见着这么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云管家。长相清秀,中等身材,穿的也很华贵。”

“他去哪儿了?”内卫瞪着小红,凶狠地问道。他们这次把人跟丢了,回去肯定要受责罚。原本以为他是个不懂拳脚的管家,跟踪起来并不困难,没想到他如此狡猾,故意在暖红轩门口附近下车。那是喧闹之处,满地宝马香车,挡住了跟踪的内卫的视线。

匆忙找到了暮云的马车之后,内卫才发现他已经不见了。他们惊慌失措,便闯进了暖红轩,搜寻暮云的踪迹。这时,见小红说见过此人,便想逼问出他的行踪。

小红见内卫凶神恶煞,便满脸惊慌,支支吾吾地说道,“他。。进来说要借厕所出恭。一会儿之后,便从后门出去了。”她指着暖红轩的后门,那里通往另一条热闹的大街。

“被他耍了!”内卫跺跺脚,便从后门冲了出去。他们所追的方向,正与暮云的去向背道而驰。

众人散去,绯雪松了一口气,眼神中又流露出担忧之色。“小红,她安全离开了吗?”

小红点了点头,“没错,我亲自送她上了马车。那条暗巷,离她要去的地方,只有一条街的距离,应该不会有问题。”

不出她们所料,暮云很快到了陆望的府邸。她一个闪身,低着头飞快地奔了进去。进了府中,她直奔后院。这里,她曾经来过。就是在这里,她与姐姐交换了身份。

从此,她成了“云昭”,目送姐姐陪陆望去西蜀。在姐姐回来之后,她仍然待在达勒府,而姐姐却再次变装,成为了陆望的远房侄子,陆云。

“宽叔!千尺!”暮云急切地跑进后院,大声呼喊着。这里,是安全的,也是转移情报的关键。只要把情报交到了他们手里,就一定能够成功地转移出去。

陆宽与玄千尺听到喊声,迅速从房间中出来,将暮云迎了进去。“暮云,大人怎么样了?”

陆望进宫以后,已经几天毫无音信。之后,宫里就传来他重病的消息,召宋如晦入宫诊治。朝云和百里打扮成助手,跟随宋如晦进宫,但也没有消息传出来。此时,陆宽与玄千尺是万分揪心,恨不得化成飞鸟,进去一探音信。

“他很好,只是被软禁了,不能出来。”暮云连忙说道,“宋老师进宫给他看诊,才能够得到情报。这份情报,是有关大夏朝廷进攻西蜀的计划。我已经带出来了。”

她从袖筒里掏出一副绢丝,在陆望和玄千尺眼前展开。在那副绢丝上,用红色的药粉绘制出了一副地图。玄千尺仔细凑上去观察,大吃一惊,“这是进攻西蜀的兵力路线图!”

“对!这幅图,是陆大人自己制作的。他们被关在议事房,就是为了此次进攻西蜀。赤月和刘义豫下了封锁令,所有在议事房的人都不能离开。连宋老师,也被关在议事房的东院,不允许他离开那里。”

玄千尺皱着眉头,明白了陆望的凶险处境。刘义豫和赤月把他软禁在议事房,让他制作了进攻计划和兵力路线图。为了保密起见,他们又不允许陆望离开,连进宫诊治的宋如晦也被软禁在宫中,以防他们与外界传递消息。

“背面还有。”暮云把那副绢丝翻转开来,那里是简明的进攻计划。“这也是陆大人制作的。千尺,现在必须立刻把情报传递出去。不然,时候晚了,就来不及了。达勒现在已经开始准备军备。据说,七天之内,大军就要启程。”

“大人什么时候才能出来?”玄千尺焦急地问道。

“有可能,要在大军进攻结束之后。”暮云从达勒那里打探出不少消息,也得益于她的身份。

“贺怀远是兵部尚书,居然也不能出来吗?”陆宽惊讶地问道,“如果他们要带兵进攻,难道可以绕过贺怀远吗?”

暮云沉吟道,“达勒也不打算放贺怀远出来。他这次调动的,都是他自己的嫡系部队。我分析,达勒会亲自指挥这次进攻。”

“那这次精锐尽出,达勒是志在必得了。”玄千尺也倍感忧心。刘允中夺得权力不久,还在休养生息。关若飞的新飞虎军正在重建,还需要继续发展壮大。如果骤然面对如此强悍的进攻,西蜀能撑得住吗?

“没错,所以情报必须送出去,越快越好!”暮云也非常焦急,“我来的时候,也有尾巴跟着我。估计,是刘义豫派来的内卫。这里我也不能久留。宽叔,千尺,就拜托你们了!”

“我送你出去。你留在这里时间久了,很有可能他们会找上门来。”陆宽连忙带着暮云,从陆府的后门出去。

暮云离开之后,陆宽亲自搬来了一棵铁树,放在后门旁。这是陆望与镇铁川约定的暗号。放上铁树,说明有十分紧急的情况,必须立即派人前来联络。

这份情报,现在就是西蜀的生命线。如果不能及时通过镇铁川送出去,时间拖久了,就是一张废纸。那时候,西蜀大地上生灵涂炭,边地废墟,大夏复国的计划,就更加无望了。

回到房间,玄千尺对陆宽说道,“宽叔,这份计划里,有玄机。大人处心积虑,在这里故意留下了一个很大的破绽。如果不是我跟着他日子久了,平日听他分析过两军对战的形势,恐怕也看不出来。看来,这份计划是得到刘义豫和赤月的认可的。”

“那就必须让西蜀那边立刻知道。这样,他们的进攻,西蜀也可以从容应付。二殿下和关将军都是人中翘楚,一定能看出这个破绽的。”

章节目录 第582章 邂逅 暮云离开陆府以后,便连忙跳上陆宽为她准备的马车,打算要回到达勒府。在热闹的大街上,马车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行进缓慢,暮云焦急地掀开车帘,举目观看。

这一看,倒是让她大吃一惊。一个容貌秀丽的女子骑在一批骏马上,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那是赤月的贴身侍女,流光!

流光挑着眉毛,轻轻举起手中的马鞭,朗声问道,“云管家,你怎么会在这里?听说你进宫看病去了。”

“呃。。对,我是从宫中回来的。”暮云不免有些慌乱。这条大街并不是从禁宫回达勒府的路,她出现在这里,未免有些奇怪。

“云管家既然是从宫中回府,怎么会到这条街上来?这可是背道而驰的哦。”流光的眼神里透出一丝狐疑。暮云知道流光向来伶俐,又是赤月的心腹,一旦被她发现什么马脚,那自己的麻烦就大了。

“我。。刚才去暖红轩转了转。”暮云情急之下,便把暖红轩拿来做挡箭牌。“听说,那里十分热闹,以前一直没有去见识过。今日正好有闲空,就去转了转。”

“哦?原来云管家也不能免俗啊!”流光骑在马上,爽朗地大笑起来。她饶有兴味地盯着暮云局促的脸,好奇地问道,“暖红轩风味如何啊?你见了哪位姑娘?”

“名不虚传。”暮云咬着嘴唇,硬着头皮说道,“我也就是去看看热闹。倒也没见什么人,本来想去找那个掌事绯雪,没曾想她恰好走开了。只碰见她的一个丫头,叫小红的,姿色倒也是一般。我见天色已晚,便告辞出来了。”

“看来,暖红轩也不入你的法眼。”流光促狭地说道。“改日,你把那个绯雪叫到府上,她也不敢不来。”

“我只是听说她名头大,瞧瞧热闹而已,倒并不是真的有兴趣。我要赶快回府,按宋神医开的药方抓药,煎煮熬制,就此告辞了。”暮云匆匆结束了对话。流光十分狡黠,她怕再与流光说下去,会露出马脚,便以回府熬药为名,匆忙离开了。

看着暮云的马车离开的背影,流光嘴角微翘,若有所思。她今天出宫,是来替赤月办事的,却没想到意外遇到了云昭。他真的是来暖红轩瞧热闹的吗?流光沉吟着,露出了一丝微笑。

刘义豫吩咐鹰扬布置监视岗哨之后,鹰扬也立即行动了。暮云前脚刚走,陆望的府邸就已经被内卫控制了。李琉璃饶士诠等人的府邸,也被内卫包围,处于鹰扬的监视之下。

饶弥午此时一瘸一拐地从宫中逃出,到了自己府门附近,看见有内卫在附近把守。他心里一惊,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败露。当时情急之下跳河,追踪而来的卫兵应该没有看清他的脸。现在却出现了大批内卫,让他心惊胆寒。

他身上还穿着湿淋淋的太监服,如果就这样进府,肯定会被内卫怀疑。如果他们真的是为了拘捕他而来,那他只要一出现,就等于自投罗网了。思来想去,饶弥午决定先避一避,暂时不回府中。

去暖红轩!饶弥午看了看热闹的大街,心里忽然想到了绯雪。自己与绯雪之间,前段时间还有秘密交易。自己为了避免宋如晦上门看诊戳破自己装病的假象,通过绯雪做中介,向西域人买了秘药,花费了他大半家财。如今,只有先去绯雪那边躲避一阵子,再看看风声。

绯雪在经受了暮云突然来访的惊吓之后,又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饶弥午。在饶弥午跌跌撞撞地来到暖红轩找她时,绯雪d大吃一惊。“快,先带我躲起来。”饶弥午胳膊上有伤,胸口也有丝丝鲜血渗出。

“小红,把他带到后面的房间。”绯雪很快便镇定下来,让贴身丫鬟小红把饶弥午带到一个隐秘的房间。

今晚发生的事真是太混乱了。先是暮云突然带着情报来访,然后饶弥午又浑身是伤地闯了进来。绯雪敏感地感到,这一定与宫中发生的事情有关。

“饶公子,你到底是怎么了?怪吓人的。”绯雪把他带进后院的房间,让小红取来干净的纱布,打来一盆清水。

饶弥午忍着疼,气喘吁吁,脸色如猪肝般赤红,“我府外有内卫守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我不敢进去,在你这儿待几天再说,看看情况。”

内卫把守饶府外?绯雪的脑中飞速转着。饶士诠是内阁大臣,内卫把守他的府邸大门,肯定事出有因。很有可能与刘义豫和赤月这次计划的全面进攻有关。暮云曾经说过,陆望和饶士诠都被软禁在议事房。内卫看守,有可能也是为了不走漏风声。

这些情况,大概饶弥午还不知道。绯雪也装作不知情,并不点破。“饶公子,你就安心,在这里待几天。我这里来往的人多,留心打听打听。有了消息,我就告诉你。只是,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呢?而且,还穿着太监的衣服,身上也湿透了。”

这时,小红小心翼翼地帮饶弥午脱下了上衣。饶弥午的胳膊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更骇人的是,他胸口开始渗血。在他的胸膛上,插入了一枚蜈蚣形的飞镖。

蜈蚣镖!绯雪紧紧盯着那枚飞镖,心中大为震惊。这是内卫首领鹰扬的独门兵器!从这枚飞镖,和饶弥午身上的衣服,她可以推断出,饶弥午偷偷化装成太监进宫,然后被内卫首领鹰扬用蜈蚣镖打伤。

“你进宫了?”绯雪知道,饶弥午的伤,一定是在宫中弄出的。很有可能,他打扮成太监,被鹰扬发现,然后出手打伤。

“唉!”饶弥午叹了一口气,恨恨地说道,“都怪那个。。”他欲言又止,没有再说下去。

绯雪心中突然明朗。显然,饶弥午并不知道饶士诠被软禁之事,对这个全面进攻计划更是一无所知。那么,他偷偷进宫,很有可能是为了自己的私事。打扮成太监,绝不可能是求见饶皇后。应该是见不得光的事。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莹妃,与他生下私生女的情人。

“那你就安心待着吧。也许是虚惊一场吧。”绯雪吩咐小红给饶弥午包扎好,便把他留在了房内。

“盯住他,别让他乱跑。他这次贸然进宫,还惹上了鹰扬。以鹰扬的个性,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绯雪对小红暗暗嘱咐,“也许,我们可以在他身上作文章。不过,有一点你要特被注意,不要碰他的血。”

小红疑惑地看着绯雪。在刚才为饶弥午包扎之前,绯雪也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碰到饶弥午的血。

绯雪沉声说道,“他的血,有毒。”

章节目录 第583章 杂役 在陆宽把铁树放在后门之后,很快就有了消息。不久,一个收泔水的杂役挑着两个木桶,往陆望的府邸走来。在门口看守的内卫把他叫住了,“站住!你是干什么的?”

那个杂役穿得也甚是寒微,脸上的表情畏畏缩缩,一双粗糙的大手上骨节粗大,皱纹纵横交错。他点头哈腰,“军爷,您有什么吩咐?”

内卫呵斥道,“这里现在封禁了。不准进去。”杂役面有难色,“哎哟,这是府里的管家吩咐的。我得进去把泔水挑出来啊!不然,不但工钱领不着,还要挨一顿鞭子呢。”

此时,大门缓缓开了。陆宽踏出大门,看见杂役,便大声呵斥,“挑泔水的,磨蹭什么呢?早上让你过来,到了现在才来。府里的泔水都没人倒,积了一天了!”

守在门外的内卫首领见陆宽亲自出来了,便迎上去,解释道,“陆管家,鹰扬大统领派我们来保护府上。”

陆宽看了看这阵势,挥了挥手,“知道了。有劳你们了。我们府里总不能关起门来,不吃不喝吧。泔水再不倒,都要发臭了!”

“是是是!”陆望是明国公,现在又当红,内卫也不敢轻易得罪。内卫把那两个泔水桶仔细检查了一通,便放行了。“限你半个时辰之内出来。”

那挑泔水的唯唯诺诺,便跟着陆宽,一起进了陆府。到了后院,挑泔水的杂役一脸急切地对陆宽说道,“陆管家,门主让我立刻赶过来。”

他是常来陆府走动的。镇铁川让他打扮成杂役,以挑泔水的身份进出陆府。在陆府,他也算个熟面孔。镇铁川就经常通过他,与陆望传递情报。

陆宽当然也认识他,知道他是镇铁川派来传递情报的门生。“跟我来,时间紧急。”

陆宽带着这个杂役走进后院的房间,玄千尺正等在那里。看见镇铁川派来的人终于来了,玄千尺立刻关上门,面色凝重地说道,“这个情报,是大人冒着极大风险,从宫中传出来的。现在,我们府里都被封住了。只能通过你,把情报送出去。”

那杂役虽然看似是个底层贱役,却自有一份朴素的情怀。他每日所操的,都是卖苦力的活计,心里却仍然保有一份忠义之心。“请放心,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付出一切代价,也要把这份情报送出去。”

说完,他手脚利落地把泔水桶的底层打开,露出了一个暗格。玄千尺把绘制着情报的绢丝用油纸包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暗格中。

“情报就放在泔水桶里。”玄千尺正色说道,“你就如同往常一样出去,把它交到你们门主手上。情况十分紧急,必须立刻送到西蜀。否则,西蜀的官兵百姓,都要遭受大劫!”

不到半个时辰,那个杂役便挑着两个泔水桶,晃晃悠悠地从陆府大门中走了出来。门一打开,守在门外的内卫便迎了上去,要对他进行检查。

这时,一个黝黑健壮的汉子从门里大步冲出来,一把揪住杂役的衣领,大声怒吼,“你这个下三滥!平日看你经常到府里来挑泔水,以为你挺老实的。没想到,你居然是个下贱胚!说,府里的银筷子是不是被你偷走了?你刚去后厨挑完泔水,银筷子就不见了!”

“没。。没有啊!”那在抖抖索索地说道,“我根本不知道什么银筷子啊!”

此时,陆宽也从府里跑了出来,指着杂役,满面努容地骂道,“你刚才从厨房刚走,下人就来报告,说银器不见了!不准走,让我们搜!”

内卫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陆府居然要对这个杂役进行搜身。那杂役还犹自嘴硬,昂着脖子叫屈,“我真的没有偷东西啊!”

他话音未落,怒气冲冲的玄千尺就一把掀开泔水桶的盖子。一股冲天的臭气扑鼻而来,熏得那些内卫连连掩鼻,后退数步。

“狗东西!我让你嘴硬!”玄千尺突然拿起泔水桶上的勺子,舀起一大勺秽物,猛地向杂役头上倒去。那秽物里,混杂了一大堆的厨余泔水和粪便,臭不可闻。

杂役淋了一头的泔水粪便,狼狈不堪,还有蛆虫在头上蠕动,看上去十分腌臜。他虽然是个粗鲁的贱役,但脾气也颇大。

受了这样的侮辱,这杂役一把掀翻了泔水桶,向四周一泼。玄千尺灵巧地躲开了,陆宽气得浑身发抖,又把那个泔水桶一脚踢翻。

这样一折腾,泔水桶里的东西已经被泼洒出了大半,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守在外头的内卫也被殃及池鱼,头上身上都被泼洒了泔水和粪便。

“真是倒霉透了!”内卫嚷嚷着,往那两个泔水桶里瞄了一眼,里面并无任何可疑的东西。他们忍无可忍,往那个杂役身上胡乱搜了一通,便骂道,“滚吧,败时的东西!”

那个杂役被打骂了一通,哭哭啼啼地站起来,挑着两个空桶,骂骂咧咧地去了。陆宽和玄千尺看着他的背影,仍然十分气愤。内卫的首领凑了上来,讨好地说道,“陆管家,你们先回府吧。这种人,不值当为他生气。”

离开陆府之后,杂役挑着两个空桶,七拐八绕,确定背后没有“尾巴”跟踪之后,便甩开脚步狂奔。最后,他来到了一条小巷,走进了一个角门。

角门里,是一个阴暗的小院子。那杂役穿过院子,又走过一条回廊。在回廊的尽头,有一排汉子把守。见到杂役,那个为首的守卫点了点头,说道,“门主在等你,快进去吧。”

杂役挑着两只泔水桶,快步走进了一间耳房。镇铁川端坐其中,一脸威严。接到陆府的消息之后,他就派人迅速前去接应。从宫里传来的消息,陆望应该被软禁了。这个情报,就是陆望从宫中传递出来的。

“门主,东西拿到了。”杂役恭恭敬敬地行完礼,把一只泔水桶的底部打开,露出暗格。他洗干净双手,用一块软布擦干,小心翼翼地将暗格里的绢丝取出,交给镇铁川。

镇铁川脸色凝重,打开绢丝,仔细看了片刻,大为震惊。“兵力路线图!”他再把绢丝翻转过来,在反面也有密密麻麻的文字,正是大夏朝廷对西蜀全面进攻的计划。

“必须马上送到西蜀!”镇铁川面若冰霜。“要是晚了,是要出大事的!”

他把那块绢丝紧紧捧在怀里,闭着眼睛,深深叹了口气,“陆大人,我代西蜀的百姓,谢谢您的大恩大德。没有这块绢丝,那西蜀面临的,就是灭顶之灾啊!”

章节目录 第584章 碧云湖疑云 陆望被软禁在议事房,突然发病,得到宋如晦救治之后,身体看似大有好转了。赤月看他已经没有性命之危,便放下心来,与达勒一起筹备这次全面进攻。

宋如晦在莹妃宫中,与白露成功接头,又目送暮云带着情报离开,心里便松了一口气。平康公主已经脱离危险,发热的症状已经消除,宋如晦便告辞回到了议事房。玄百里在碧云湖旁把鹰扬引来过来,吓跑了饶弥午,也悄悄溜回了议事房。

第二日,宋如晦又带着朝云和玄百里来到议事房。在内室,他一边给陆望诊脉,一边向陆望投去一个会心的眼神。

陆望知道,事情成了。他嘴角微微上翘,露出笑容,伸出手紧紧拉着宋如晦,“谢谢您,宋老师。您救了我!”

宋如晦知道,陆望感谢的,是他把情报及时传递出去,拯救了西蜀的百姓。他捋着胡须,露出了顽皮的笑容。“你是吉人自有天相。有福之人,天必佑之。”

在他心中,陆望甘愿冒如此大的风险,费尽心力,把情报送出去,正是为了百姓的福祉。他作为陆望的老师,能够助他一臂之力,也是自己该尽的职责。

玄百里朝陆望眨了眨眼,用手做了个老鹰展翅飞翔的动作,又摆出个跳湖的姿势。陆望微微一笑,知道自己的另一手棋也已经布局完成。

他派玄百里传话给白露,把饶弥午引到莹妃宫殿,又逼得饶弥午跳窗而逃。玄百里按照他的指示,把宫中的禁卫军引来,把饶弥午逼得落荒而逃。按照莹妃的宫中出来的路线,陆望料定,饶弥午必然会慌不择路地逃到碧云湖附近。

看来,玄百里把自己的指令执行地很不错,而且,居然还把鹰扬引来了。陆望向玄百里竖起大拇指。鹰扬就像偷腥的猫,闻见了饶弥午的腥味,他是会紧紧不放的。饶弥午的麻烦,会越来越大。

陆望沉吟半晌,用赤火丹药粉又写下了一行字,交到了玄百里手里。玄百里机敏地塞到了自己的口中,用力向陆望点了点头。

离开议事房,玄百里又偷偷溜了出去,找到白露。他对白露转达了陆望的交待,便悄无声息地走了。

白露悄悄来到了饶皇后的宫中。冉冉一看到她过来,便笑容满面,拉着她问长问短。上次白露把平康公主突发急病之事密报饶皇后,让刘义豫突然闯入莹妃的宫殿,还呵斥了莹妃一顿。这让饶皇后很是开心,直夸白露有功。因此,冉冉见了白露,也格外亲热。

“白露,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坐坐?娘娘一直念叨着你呢。”冉冉拉着她到内室坐下,“上次你可是立了大功。陛下把莹妃大骂了一顿,现在还是怒气未消,一提起这事就生气。娘娘暗地里,乐得合不拢嘴呢!”

“冉冉姐,也多亏你照拂,我才能蒙娘娘青眼有加。”白露低声说道,“我今天过来,是有件事,心里一直放心不下,所以过来跟你说道说道。”

“又有什么新发现?”冉冉眼睛一亮,感到白露又要提供有价值的情况了。“你说说看。只要是跟莹妃有关的,都要密切留意,一切动向,都要告诉娘娘。”

白露凑到冉冉身边说道,“昨天晚上,陛下突然到莹妃宫里,去看平康公主。莹妃的房间里,有动静。”

“什么动静?”冉冉想起了白露所说的那个穿太监服的男人。

“就是那个面生的太监。我昨天晚上,正在后院忙活,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吵嚷,说陛下来了。莹妃的房间中,就跳出一个穿太监服的男人。他慌慌张张地往外跑了。我觉得蹊跷,就跟了上去。”

“看清楚那个人的样子了吗?”冉冉激动地抓着白露的手,想问个究竟。

白露有些为难似的,欲言又止,“我跟在那个人的身后,一直到了碧云湖。他好像是要出宫,对宫里也熟悉。”

碧云湖!那是当初饶皇后宫中的太监贾华的丧身之地!冉冉打了个寒颤。自从贾华在那里跳湖自杀之后,碧云湖就成了宫中的一个禁忌之地。那里,据说一直有贾华的冤魂在游荡。

“那人往碧云湖方向去,应该是知道那里人烟稀少,不容易被发现。那也是出宫最近的一条路。”

白露点点头,说道,“我跟到碧云湖,听说那里死过人,心里发毛,就想离开。突然,有宫里的卫兵往湖边来了,那人慌里慌张的,就跳进湖里。他扑腾了一会儿,好像从湖里游走,从另外一边出宫了。那人当时正好回过头来,月光照着,我便看清了他的脸。”

“是谁?”冉冉紧张不已,盯着白露清秀的脸。

“是。。娘娘的亲弟,饶弥午。”白露有些畏惧地说出了这个名字,却让冉冉如同石化了一般,呆在当场。

居然是饶弥午!冉冉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她支支吾吾,面色煞白,“你没有看错吧?饶公子怎么会去莹妃的寝宫。。还。。这怎么可能呢!”

“我也是想不通啊!”白露压低声音,“冉冉姐,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我也当什么都没看见。我们就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正是。这样的事,怎么好报告娘娘呢!使不得,使不得啊!说不定还挨一顿臭骂呢!白露,千万别自讨没趣。”

听了冉冉的警告,白露身子一缩,露出胆怯的神情。她与冉冉寒暄了几句,便匆匆告辞了。

白露离开之后,冉冉也并没有去报告饶皇后。但是,这风声却传到了鹰扬耳中。作为内卫统领,鹰扬在饶皇后的宫中,也安插了眼线。白露这次来到饶皇后宫中,故意弄出很大动静,脸上一副慌里慌张的表情。

她刚一进宫,就引起了内卫眼线的注意。在白露向冉冉告密时,声音也故意弄得很大,以便让偷听的人听个清楚。

白露前脚刚走,鹰扬便收到了眼线的密报。那天在碧云湖跳湖逃走的人,有线索了。那个从莹妃宫中逃走的男人,就是饶弥午!

鹰扬眯着眼睛,托着下巴,仔细回忆当时的情景。现在回想,那个人的身形,确实很像饶弥午。“他在府中吗?”

“没有。回禀鹰大人,饶弥午现在并不在饶府。弟兄们守在饶府门口,也并未发现他回来。”

“也就是说,昨天晚上,他也并没有在府内。那个在碧云湖逃走的男子,很有可能就是饶弥午了。”

鹰扬冷笑着,“看来,这个饶弥午,倒是鬼鬼祟祟地很呢。真相,我很快就能知道。”

章节目录 第585章 大溃败 七天之后,达勒带着大军出征了。上官无妄也随行,作为前锋辅助达勒的主力进攻。

得知他们出发的消息,在议事房的陆望气色越来越好。陆望对贺怀远朗声说道,“怀远,这次大将军出征,必定将西蜀这些匪类大举歼灭。可惜啊!我们不能亲眼看到,西蜀在战场上被粉碎了。真是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陆大人啊,也不要感到可惜。你的功劳,陛下和公主肯定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这次作战计划,还有兵力路线图,都是陆大人你领衔做的。到时候大军凯旋回师,你的功劳肯定是跑不了的!”李琉璃看上去也是乐呵呵的,一味捧着陆望。

饶士诠听得心头起火,冷冷地讽刺道,“是赢是输还不一定呢!谁知道他做出来的东西,在战场上能不能行得通。”

“饶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陆望剑眉微微上挑,厉声怒斥,“大军刚刚出征,你就在这里说风凉话,冷嘲热讽。你看不上我做的东西,不要紧;可是这次进攻,陛下和公主可是非常重视,达勒将军更是亲自挂帅,你这样说,把陛下和公主置于何地!”

贺怀远冷笑,“我看,是他根本就不像让大军击败西蜀。居心叵测!”

饶士诠被他抢白,怒气冲冲,又无可反驳,只好瞪了陆望一眼,不再言语。

半个月后,议事房的大门突然被踹开了。陆望正端着茶盏,与贺怀远坐着对弈。他手里执着白子,正在思考落子之处,听见门口的动静,他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来。

刘义豫怒气冲冲,面色发青地闯进了议事房,大声吼道,“看来你们很清闲啊!”

“陛下!”陆望和贺怀远都站起来,恭敬地迎上前去。李琉璃和饶士诠也慌忙到门口迎接。

刘义豫扫了他们一眼,走到了议事房的正厅,坐在正中的座椅上。他看上去精神颓丧,心情十分糟糕。

看见刘义豫如同斗败的公鸡,陆望心中暗喜。他知道,刘义豫带来的,一定是他想要的好消息。

“你们知道吗?朝廷进攻西蜀的行动,失败了。”刘义豫的声音,听上去如同来自地狱。他垂着头,无力地托着腮,看上去一蹶不振。

陆望心中,像放了满天的烟花,无比畅快。这是他期待已久的结果,也是预料之中的战果。在那份由他亲手制作的作战计划中,他已经留下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这个破绽,身为内行的赤月和达勒因为不熟悉大夏地形和民情,根本无法发现。而久经战场的刘允中和关若飞等人,是肯定能够巧妙利用的。

陆望用赤火丹药粉绘制的情报中,已经把这个作战计划中的漏洞明白点破,并且详细画出了兵力路线图。得到了这份情报,西蜀就能够从容应付达勒组织的进攻,让他们击溃西蜀的计划失败。

不过,在刘义豫面前,陆望不能露出丝毫欣喜的表情。他听了这个战败宣告,一脸惊疑之色,嘴唇颤抖,喉头格格作响,似乎想说些什么。贺怀远和李琉璃面面相觑,看上去不敢置信。饶士诠也大感震惊,他没有想到,这一场失败,居然来得如此之快。

“这。。怎么可能!”陆望许久才惊讶地开口问道,“陛下,我苦心制作的作战计划,应该是有很大把握的。。而且,达勒将军英武神勇,西蜀的那些虾兵蟹将,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刘义豫似乎也感到无法理解。他长叹一口气,以手抚额,“这么完美的计划,这么强大的军队,居然失败了!我们的军队,在靠近西蜀边境的一个三岔口遭到了伏击,死伤惨重。幸好达勒将军身经百战,及时把军队撤了回来。这次进攻,是彻底失败了!”

“那。。难道不能再次组织进攻了吗?”陆望满面怒容,着急地询问。他是这次进攻计划的主要制定者。全面进攻失败,看上去让他很不甘心。

“我们的兵力损失很大。粮草也被烧光了,武器军备被西蜀抢去大半。这一战,不仅毫无成效,而且还白白送给西蜀大量武器,让他们的实力更加壮大。不要说再次组织进攻,我们现在要防守住大夏,都要重新组织兵力,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

刘义豫看上去痛心疾首,为这次的惨败而伤心不已。陆望心里暗笑,为西蜀这次能抗击大夏的全面进攻而叫好。“那我们的人,还能回来多少?”

“大概只有一半了。不过上官无妄的部队,倒是没有多大损失。让他打先锋,他畏畏缩缩,倒躲在后头,不听达勒将军的指挥。两人争吵起来,他索性不让自己的部队前进。达勒将军便带着主力进攻,结果陷入了西蜀的包围圈,遭到溃败。”

很好!陆望在心中赞叹上官无妄。幸好自己把情报传了出去,避免了上官无妄被达勒陷害,成为他进攻西蜀的炮灰。

这次,上官无妄故意与达勒闹矛盾,按住自己的部队不肯前进,暗中配合了西蜀的行动。西蜀预先已经得知了整个兵力部署的计划,更洞悉了路线,让达勒的主力进入了包围圈,一败涂地。

此次达勒尽出精兵,数量众多,而西蜀的新飞虎军还未完全整编壮大,没能形成压倒性优势,因此达勒仍然能够保住残兵,全身而退。不过,这次大败之后,大夏在几年之内,很难再组织对西蜀的大规模进攻了。

陆望对此次的战果,已经非常满意了。大大削弱了大夏的兵力,也保住了上官无妄的部队,更壮大了西蜀的实力。大夏这一战,元气大伤,与西蜀的力量对比,也发生了极大的改变。现在的大夏,就像一只被拔掉一半牙齿的病虎,再也没有当初威逼西蜀的威风了。

时间,宝贵的时间,站在西蜀一边。现在的形势,朝着对西蜀有利的方面转变。陆望心中感到了宽慰,长久以来的努力,终于有了阶段性的成果。

他一直提心吊胆的是,刘义豫和赤月会发动对西蜀的全面进攻。而今,这个威胁,在五年之内可以解除了。

陆望抬起头,眼神坚决,看着刘义豫,朗声说道,“陛下,臣认为事有蹊跷!”

刘义豫身子一震,眼神灼灼地看着他,沉声说道,“说说你的想法。”

“这次全面进攻失败,非常诡异。达勒将军遭到了伏击,说明我们的作战计划和兵力路线图已经泄露。这是唯一的可能。”

陆望看了饶士诠一眼,大声说道,“臣认为,有内奸!”

章节目录 第586章 谁有问题? 陆望的话音一落,议事房起了一阵骚动。刘义豫盯着陆望的脸,狐疑地在众人身上扫视了一圈。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没错,我也这么看!”

赤月穿着一件火红的长衫,梳着一个简单的发髻,粉面含威,走进了议事房。刚才听到陆望的质疑,赤月便出声赞同。

“这件事确实很蹊跷。大军遭到溃败,肯定是有内奸。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达勒会遭到伏击。陆望说的很对,这是唯一的可能。”

刘义豫站起来迎接她,也连连点头,“公主,我也有这个疑惑。刚才,陆望把这个疑点说了出来,我也感到赞同。”

“要查!此事一定要彻查!”赤月咬着银牙,恶狠狠地说道,“现在看来,有一只狡猾的狐狸,正潜伏在我们周围,随时准备咬我们一口。大军已经溃败了,这只狐狸,必须揪出来。否则,此后永无宁日。”

这也是赤月内心的怀疑,被陆望说了出来,正中她的心事。知道这个计划和路线图的,除了刘义豫和赤月,就是议事房中的这几位大臣。

消息泄露出去,他们脱不了干系。陆望率先提出了这个疑点,更让他在赤月心中显得忠心可靠。

陆望看着赤月疑虑的表情,知道她内心也已经起疑,大声说道,“公主,臣认为,有可能泄露计划的人,就在这个房间之中。而且,他很有可能还有同伙。虽然这个人没有离开房间,但那个同伙却把情报传递了出去。”

听到陆望这番话,赤月心中突然跳出了一个名字,饶弥午!从紫花林事件以来,赤月对饶弥午就已经十分厌恶。后来发生的种种,让赤月对饶弥午疑心重重。这次他突然回京都之后,又发生了计划泄露之事,更让赤月怀疑他。

只是,饶士诠毕竟是刘义豫的贴身心腹,也是刘义豫最重要的谋士。按理来说,饶士诠父子没有理由背叛刘义豫,去投靠西蜀。刘义豫对饶士诠,仍然还有一定的信任。毕竟,是饶士诠扶他登上了大宝。这样一个陪他一直打拼的辅臣,怎么可能转身给他一刀呢?

没有确切的证据,赤月不会动饶士诠和赤饶弥午。她转过头看着饶士诠,眼神锋利,“饶士诠,陆望说有内奸,你看呢?”

饶士诠抬头冷冷地看着陆望,“公主,臣也认为,朝廷中有内奸。而且,这个内奸的位份,非常高,就是陛下和公主身边的大臣。有可能,就在内阁之中。”

他的意思很明显。内奸就在内阁大臣之中。内阁大臣,只有三人。除了他自己,就是陆望和李琉璃了。饶士诠这么说,就是在暗示内监在陆望和李琉璃当中。李琉璃年纪已经老迈,更是有名的“琉璃蛋”。嫌疑最大的,当然就是陆望了。

“看来,饶大人知道内奸的名字了?”陆望轻轻挑起眉毛,貌似一脸惊讶。“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说呢?”

“我确实知道。”饶士诠昂起头,高声说道,“臣在西蜀的内线,曾经发来消息。有一个很可疑的人,在刘允中夺权的过程中,给他出谋划策。臣怀疑,这个人,就是我们朝中的内奸。他的化名,叫东风。”

“东风?”陆望饶有兴味地看了饶士诠一眼,“饶大人该不是拿我们当三岁小孩吧?拿一个假名字来糊弄我们。大夏朝廷,有一个叫东风的大臣吗?没有吧!”

“这确实是个假名。”饶士诠冷冷地说道,“不过,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在陆大人生病的那几个月,东风在西蜀很活跃。然而,陆大人病愈之后,在京都重新露面,那个神秘的东风,却在西蜀消失了。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这不是很巧吗?”

“你的意思,我生病的那段时间,又化身东风,在西蜀帮助刘允中夺权?”陆望一点也不惊慌,面不改色,带着嘲弄的目光看着饶士诠。“看来,饶大人似乎忘了是谁让我重伤卧病在床的。”

他突然举起手,指着饶士诠,愤怒地吼道,“是你的好儿子,饶弥午!你们饶家真是把我看做眼中钉了,一定要除之而后快。陛下和公主恩准我在府中养伤,这么说,他们也是西蜀刘允中的同伙了?”

“你,你强词夺理!”饶士诠被他呛地说不出话来。“那段时间,根本没有人见过你!”

“难道我不是人吗?”贺怀远此时站了出来,大声怒斥。“陆大人被打伤,在府中养了一个冬天,我日日照管。而且,你还亲自去看望了一次,说要给陆大人送药方。你亲眼见过陆大人,现在居然反口不认了!那么多双眼睛,可看着呢!”

饶士诠确实在去年冬天,曾经闯进陆府,想要一探陆望的病的真假。幸好陆望在离开京都之前,早有准备,让镇铁川的门人易容成自己的模样,躺在床上。突然闯入的饶士诠见了,也只好悻悻离去。

只这一件事实,就会让饶士诠的说法漏洞百出,毫无说服力。他想起去年冬天确实见过陆望,不禁张口结社,又无法自圆其说了。

看饶士诠一脸尴尬,陆望冷笑道,“我看,你是自己心虚,贼喊做贼吧。你的公子,突然从碎叶湖回到京都。没多久,大军的进攻计划和路线图就泄露了。这也真是十分巧合啊!只是,这世上巧合的事,也未免太多了。”

听到陆望的提醒,赤月皱起了眉头。她挥了挥手,“好了!不要再争了。不管是怀疑谁,都要有确切的证据。所有在这段时间曾经进宫,又离开的人,都要彻查。”

陆望耸了耸肩,赞同道,“这么做,十分必要。就从我查起。在这段时间,宋神医来给我看诊。除此以外,我就没有见过外人了。”

“宋如晦一直在宫里,没有出去过,更没有见过外人。”刘义豫捻着胡子,回忆道,“只是,他曾经给平康公主看过一次急诊。达勒将军也带管家云昭来见过他。除此以外,他就没有见过旁人了。”

“平康公主那里,自然是没有问题。”饶士诠听了,带着疑惑的眼神沉思着,说道,“只是,达勒将军的管家云昭,倒是要追查一下他的去向。”

“难道你怀疑达勒的管家?”赤月吃了一惊。云昭她是见过的,看上去清秀干练,很受达勒器重,一直以来,也没出过什么岔子。

饶士诠怀疑云昭,就是在暗示宋如晦有问题。如果宋如晦真的是泄露情报的人,那与他接触的陆望,就毫无疑问是内奸了。

章节目录 第587章 离开 如果说达勒的管家有问题,那可就不是小事了。陆望要求先从自己查起,也说明了他的底气。赤月在心里是不信陆望有问题的,更不相信达勒会把一个不可信任的云昭放在身边。

在她看来,反倒是饶士诠父子显得十分可疑。正如陆望所说,饶弥午刚回到京都不久,就出了这样的事,难道只是巧合吗?只是如果饶士诠父子这样做,她想不通他们的动机是什么。既然现在没有证据,也不宜动手。

饶士诠与陆望,在朝廷中素来就是泾渭分明,势同水火。所以,饶士诠把怀疑的矛头指向陆望,并没有多少可信度。

更何况,如果陆望真的有问题的话,那必然就是通过云昭把情报传递出去的。这可能吗?赤月不禁在心里摇摇头。只要把云昭的动向查清楚了,那陆望的嫌疑自然也就可以解除。

她皱着眉,对众人说道,“这都只是一种猜测。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不能指责大臣又嫌疑。”她这番话,是冲着饶士诠来的。陆望的嫌疑,是饶士诠紧紧咬着不放的。她这样说,正是在警告饶士诠,不要往陆望身上乱扣帽子,随便给他安上罪名。

“不光是陆望要查,饶士诠和李琉璃也要配合调查。”赤月的声音十分威严。这次全面进攻大溃败,让她十分震怒,发誓要将此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公主说得对。”陆望立刻赞成,“关于我接触过的人,都要彻底调查。宋如晦给我看诊,与他接触过,又出了宫的人,更要查个底朝天。我平常与云管家接触不多,请公主对他进行彻底的调查。如果云管家没有问题,那说明,情报并不是从我这里泄露的。”

“没错。如果你要泄露情报,云昭是唯一的人选。把他查清楚了,你也可以洗脱嫌疑。”赤月沉吟道,“不过,云昭毕竟是达勒的贴身心腹。这次,他是因为要留下治病,所以达勒没有带他一同出征。关于他的问题,最好还是等达勒回来,再行处置。”

她是考虑到,达勒素来器重云昭,把他视作亲信。如果现在贸然开始调查云昭,难免会让达勒感到不受信任,对这位大将军的威信,也有损害。更何况,赤月并不认为云昭是那个泄露情报的人。

饶士诠还想争辩,被刘义豫以眼神阻止了。他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瞪了陆望一眼。

陆望见赤月已经发话,心里更加笃定,她对云昭其实并无太多疑心。他抚着胸口,略微咳嗽了两声。

赤月见他身体尚未完全康复,关切地看着他,说道,“既然这次进攻已经结束,大军也在回京的道路上了,那各位大臣也先回去休息吧。”

她顿了一顿,又柔声说道,“陆望,你要按照宋神医开的方子,好生调养。虽然这次进攻失败了,你呕心沥血,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做出的作战计划,是极好的。只是可惜,被贼人泄露了,才导致了这次的失败。”

显然,赤月心中,对陆望有一份偏爱。明眼人都看得出,饶士诠对陆望的攻击,在赤月那里没有一丝回响。

“多谢公主厚爱,臣谨记在心。”陆望恭敬地答道。赤月对他的关爱,已经超越了对一个臣子的限度。陆望自己心中也有所感觉。她热切的眼神,让陆望无法接受,也无法拒绝。他只有佯装不知,谨守着臣子的本分,躲避着赤月的热情。

终于,在议事房紧闭多日之后,陆望终于踏出了这道大门,重新呼吸到了外面新鲜的空气。在宋如晦的陪伴下,他登上马车,回到了陆府。

阔别多日,府邸里还是旧日景物。那天被紧急传召,没想到差点就一去不回。人生的意外,又哪里可以预料!

在议事房多日,看似波澜不惊,暗中却风起云涌,其间凶险万分。凭着自己的机变与智谋,他终于成功传递出了情报,挫败了刘义豫和赤月的进攻。品尝着胜利的果实,他一切的辛苦与隐忍,也都化成了甘甜的回忆。

宋如晦也松了一口气,拍着陆望的肩膀,感慨地说道,“望儿,我以前只知道,你是个天资聪颖的好徒儿。经过这一次,我才知道,你还是个大夏百姓的好儿子。挫败狄人的兵锋,保住一方百姓,这样的功劳,冥冥之间自有天知。”

陆望苦笑道,“老师,这一次要不是亏了你,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有用。你的恩情,我真是难以回报。”

“那就好好干下去,实现你的愿望。你的使命完成的那一天,就是你报答我的时候。”

宋如晦语重心长地说道,“当年,我曾经在京都开医馆,一心要拯济世人。没想到,后来朝政腐败,民俗浇薄,让我心灰意冷,干脆关了医馆,四处云游。望儿,如果真的有一天,这天下海晏河清,为师也就可以含笑九泉了。”

陆望的眼睛不禁润湿了。老师还有如此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他原以为,老师只是不愿意被束缚,喜爱自由,才四处云游。原来,在他的心里,还有如此深沉的家国情怀。虽然在山野岩壑,心中念念不忘百姓的福祉。

“老师,我以自己的生命起誓,我会做到的。”

“好了,我可以放心地走了。为了你这臭小子,又让我多耽搁了一些时日。”宋如晦拍拍脑袋,又恢复了老顽童的本色。

疯道人王麻子也捶了他一拳,嚷嚷道,“老宋,我可一直在府里等你,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这下可好,皇帝老儿也见了,徒儿也帮了,我也收了个师侄,我们该走了吧!”

宋如晦点点头,对陆望等人笑道,“就此别过。望儿,我们师徒还会有相见之机的。希望那个时候,你能让我报个徒孙了。哈哈哈!”

陆望知道,宋如晦这是催促他早日成家生子。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了韦朝云一眼,笑道,“敬尊师命。”韦朝云瞪了他一眼,脸上飞起一片红霞,沉吟不语。

宋如晦话音刚落,疯道人便一把提着他的胳膊,携手向门外飞奔而去。转瞬之间,两人已经走得无影无踪。

“好快的身手!”疯道人的武学功底,真是深不可测,让玄百里也惊叹不已。这样的轻功,可以与玄百里一较高下。而他的内力,却更在玄百里之上。

正在众人目送两人离去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花木后响起。陆宽满头大汗地带着一个人进来,叫道,“少爷,客人来了。”

陆望定睛一看,来人穿着一件黑斗篷,蒙着脸。看见众人,那人一把扯下面罩,“陆大人,姐姐,是我!”

暮云来了!

章节目录 第588章 巧遇 见到暮云,陆望立刻把她迎如入书房,朝云等人也一同进去。以暮云的身份,来到陆府,肯定是有要事相告。

她刚坐下,便喝了一口茶,急匆匆地说道,“达勒还没有回来,听说你们已经离开禁宫了,我就找了个机会溜出来。”

“暮云,你干的很好。情报已经及时传递了出去。达勒的进攻失败了,他正在回京的途中。”陆望这次能及时把情报送出,暮云确实立了大功。

不过,听到达勒大败的消息,暮云的神色有些复杂。她轻轻咳嗽了一声,尴尬地掩饰了过去。“我已经知道了。不过,我听说宫里也在追查这次情报泄密的事情,所以急忙赶过来了。”

“是的。赤月起了疑心。她已经下令,在达勒回来之后,就要对你展开调查。”陆望知道,达勒对自己的管家云昭十分信任,只有暮云没有明显的把柄把别人抓住,这种调查根本无法奈何她。何况,赤月也不大相信陆望会通过云昭传递情报。

暮云面露忧色,她看上去并不十分乐观。“我就是为此事而来的。那天我把情报送到陆府以后,出了一点意外。我一直想告诉你们,直到今天,你出宫以后,我才冒险前来。”

众人大吃一惊。朝云连忙问道,“听宽叔说,那天是他亲自把你带到后门,送上马车的。那马车并没有我们府里的标志,也非常不起眼。宽叔还特意留意了四周,并没有跟踪者。难道后来又被人盯上了吗?”

正如陆望所料,云昭把情报从宫里带出来,并没有遭到搜查,顺利离开了宫门。只要她没有被人撞见进了陆府,应该就不会出问题。既然云昭没有问题,陆望自然也就没有嫌疑,可以从泄密案中全身而退。

暮云叹了口气,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从宫里出来,内卫倒是不敢搜查我。只是,我发现身后多了尾巴,想必是刘义豫派来的内卫。”

“你被他们一路尾随到了府里?”朝云失声问道。如果这样,那内卫就掌握了暮云与陆府相关联的证据。只是,这样一来,内卫必然会报告刘义豫,那陆望今天就不可能从禁宫中走出来了,只怕会立即下狱。

暮云摇摇头,“没有。我发现有人跟踪,就躲进了暖红轩,找到了绯雪。她安排我脱身,我才到了府里,把情报松了过来。后来听绯雪说,内卫闯了进去,被她打发走了。”

“这就好。”陆望沉吟道,“他们只是看见你走进了暖红轩,并没有发现你进入我的府中。内卫手上没有你的证据,达勒又如此宠信,他们是扳不倒你的。”

“本来摆脱掉内卫,是没什么问题的。只是,后来我离开陆府,也是自己不小心,遇见了一个麻烦,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大局。”

暮云有些忐忑不安。她知道,自己一个不经意的举动,也许会给陆望带来巨大的危险。陆望身上所维系,不光是个人的成败,而是家国事业的兴衰。

陆望沉着地说道,“暮云,你先别慌。把事情说出来,我们分析看看,也许事情没有那么糟。”

暮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吞咽了一口口水,回忆道,“我从府里后门出来,坐上马车,路过门口的大街,就。。掀开了车厢的窗帘。”

见众人紧张地盯着她,暮云苦着脸说道,“谁知道就这么巧啊!我刚掀开车帘,就看见赤月的贴身侍女流光。她骑着马,正站在我的马车对面。我吓了一跳。流光便问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说从暖红轩过来,搪塞过去了。”

流光是赤月的贴身丫鬟,素来机敏谨慎。暮云做为达勒的管家,也与流光有来往,知道她是个有心机的。那条街与达勒府根本不在同一个方向。

如果暮云是从禁宫出来,直接回达勒府,根本不应该经过那里。更令暮云心惊胆颤的是,那条街,离陆望的的府邸,倒是非常近。所以暮云情急之下,便说自己从暖红轩出来,以此搪塞。

只是,精明的流光,会相信暮云的一面之词吗?如果真的对暮云进行调查,那这次疑点重重的巧遇,将会成为暮云致命的把柄。

“流光怎么回答呢?”陆望听了暮云的话,脸色也凝重起来。流光可不是那种只会端茶送水的丫头。陆望曾经见过她多次。每次他进宫见赤月,流光总是陪侍在侧,深得赤月信任。此婢明敏黠慧,为人又十分细心,只怕暮云这样的解释,未必会让她相信。

“她也没多说什么。我便说,要快些回府休息,告辞走了。”暮云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心中着实懊悔。

要是当时没有掀开窗帘,就不会节外生枝,留下这样的隐患了。没有证据,内卫动不了她。可是,如果流光把这次巧遇报告给赤月,就算没有抓到暮云与陆府的瓜葛,那也会让赤月警惕起来,今后陆望和暮云的处境,都将岌岌可危了。

“这事也确实有些可疑。也许,没有你想的那么糟。”陆望若有所思。暮云遇见流光,是情报传递出宫的当天夜里。如果流光当时就报告给了赤月,也许就引起了她的警觉。一旦她察觉情报外泄,就会改变作战计划和路线图。

可是,从现在的情况看,达勒是按照原定的作战计划的路线图进攻的,并没有做更改。事后,赤月也并没有发觉,情报的泄露,是因为陆望这边出了问题。否则,陆望今天根本就不可能离开议事房,走出宫门。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流光并没有把此事报告给赤月。

难道是她疏忽了,没有引起注意?陆望和暮云都曾与流光打过叫道,对她的聪敏细心印象深刻。这样一个人精,难道会轻信暮云的说辞吗?

大军溃败之后,赤月认定发生了情报泄露。在这样疑云重重的氛围下,流光更会联想到与暮云那次古怪的相遇。暮云是情报泄露的嫌疑人。在那样敏感的时间,敏感的地点,她出现在陆望府邸附近,这难道不是一个重大的疑点吗?

是自己往常疏忽了对流光的观察。陆望这时在心中对流光警觉起来。她似乎并没有去告密。难道是赤月在观察自己,放长线钓大鱼?还是流光别有所图?

“暮云,你仍然同往常一样,与流光接触。也不要再谈起那次巧遇。不过,对她,你今后更要提高警惕了。如果她再向你提起,你要一口咬定那天的说法,不能有一个字的更改。绯雪是我们的人。就算她们去调查,也查不出什么来的。”

听了陆望的交待,暮云点了点头,又疑惑地问道,“那流光。。”

陆望沉思了一会儿,对流光也有些捉摸不透。如果她要告密,在大军出发前密报赤月,是最好的时机。这样能避免大军损失。赤月不可能用这么大的代价来试探自己。可以推断,对此事,赤月并不知情。流光虽然对暮云起了疑心,但是并没有报告给赤月。

“从这件事看来,她不简单。我们还是以静制动。必要时,我会试探一下她。”

章节目录 第589章 班师回京 十天后,达勒的大军回到了京都。这次出征,他原本意气风发,狂言要剿灭西蜀,带回刘允中的人头。没想到,刘允中的人头没有拿到,自己却弄了个灰头土脸。

在西蜀边境,他率领的主力遭遇伏击,大军损伤近半。若不是他临战经验丰富,恐怕都会全军覆没。

他让上官无妄的部队做前锋,结果上官无妄不听号令,反而与他争执起来,还按兵不动。原本达勒想让上官无妄率领嫡系部队去送死,这个阴谋也落空了。他只有硬着头皮,带着自己的主力上前。

讽刺的是,他的主力遭遇惨败,损失惨重,上官无妄的部队反而毫发无伤,还嘲笑达勒用兵无方。现在达勒的狄军实力大损,也无力一口吃掉上官无妄的部队,只得暂且由他。

在这样黑压压的愁云惨雾中,达勒与上官无妄都回到了京都。只是,达勒是垂头丧气,而上官无妄心中暗爽,脸上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回到府邸,达勒气鼓鼓地对暮云说道,“肯定有奸细。这次的作战计划和路线图,应该被西蜀提前得知了。否则,他们不可能在那里伏击大军。他们对大军的兵力分布,似乎也了如指掌。如果说没有内奸,那就是见了鬼了。”

见他大败而回,暮云心中却十分复杂。一方面,她为西蜀免于覆灭而庆幸,但另一方面,她对胡子拉碴、满脸憔悴的达勒又似乎有一丝怜惜。正是自己利用达勒亲信的身份,把情报传递给了西蜀。

达勒所痛骂的内奸,自己正是其中之一。狄人是自己家族的杀父仇人,凝结了太多的国仇家恨。对达勒遭受惨败,自己应该欣喜,但心中却为他感到一阵阵疼痛。

暮云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大将军以为,内奸会是谁呢?”她也想从达勒的嘴里,一探虚实。虽然这次情报成功地传递了出去,给大夏朝廷以重创,但是也增加了暴露的风险。上次与陆望谈过之后,暮云也格外小心谨慎。

达勒忖度了一会儿,说道,“其实,我对陆望有点不放心。虽然公主很器重他,但是,我总觉得,这个人过于聪明,不好对付。只是,这次,他一直被软禁在议事房,接触过的外人,也只有宋如晦。”

“宋如晦一直也在宫里啊。直到这次行动结束,他才被放出来。而且,我听说,他也已经离开京都了。”暮云看着达勒的表情,缓缓说道。

“他离开了?”达勒皱起了眉头。“不过,宋如晦只离开过议事房一次。还是刘义豫亲自去请他,给平康公主看诊。然后我便带着你去找他诊脉。宋如晦应该没有机会传递情报。他接触过的人里,出宫的,只有你而已。”

暮云委屈地瘪了瘪嘴,轻声说道,“现在,就是有人把矛头对准了我。听说,我也上了嫌疑犯的名单。”

“是谁在怀疑你?”达勒吃了一惊。他对云昭素来十分信任。自从云昭到了他身边,也并没有出过什么岔子。否则,他也不会将一些军国要务,都让云昭代为传达了。这次,居然有人借着进宫失败的名头,怀疑云昭。这样的举动,倒像是冲着达勒来兴师问罪的。

“还能有谁?不就是饶士诠。”暮云淡淡地说道。陆望得知她与流光在府外的大街上巧遇之后,并不慌张,只是吩咐她借机挑起达勒对饶士诠的不满。陆望要让达勒认为,是饶士诠有心挑战自己的权力,才借着云昭的由头开刀。

果然,达勒听到饶士诠的名字,脖子上青筋直爆。他冷哼道,“这次大军进攻失败,我栽了跟头,他倒是借此兴风作浪了。我看,他是别有用心,是想借着你的由头,向我发难。”

“我看也是这样。”暮云记着陆望的嘱咐,也将达勒的疑心引向饶士诠。

“听说,大军进攻之前,他就曾经口吐怪话,说这次不一定会成功。兵败之后,他看上去也并不难过,反而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大将军,您兵权在握,他的儿子又失去了兵部尚书的位子,难免妒忌。这次兵败,十分可疑。公主认为,议事房的大臣里,有内奸。”

“怪不得。”达勒思忖了一会儿,托着腮说道,“如果把你拖下水,指证你泄露了消息,那就说明,是陆望通过宋如晦,把情报传递给你的。你出了事,陆望自然就是内奸。饶士诠与陆望一直势同水火,恨不得置他于死地,所以要给你泼脏水。那样,我也会受牵连。”

暮云听他这么一说,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饶士诠是一箭双雕啊。如果坐实了我的罪名,既可以扳倒陆望,又可以中伤大将军,让公主不再信任您,分掉您的兵权。”

“那天晚上,你出宫以后,就直接回府了吗?”达勒开始盘问暮云。他倒不是怀疑自己的管家,而是要弄清楚所有细节,以防他最信任的云昭被拖下水。

暮云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她沉吟半晌,说道,“出宫以后,我。。就去逛了逛暖红轩,想见见那位红遍京城的绯雪。没想到,她当时走开了,我没见着她,只看见她的一个丫鬟叫小红的。我觉得没趣,便离开暖红轩,直接回府了。”

“你去了暖红轩!”达勒瞪着暮云,表情说不清是吃惊还是生气。暖红轩聚集了京都顶级歌舞伎,自然是达官贵人最爱的消遣之地。只是,他没有想到,云昭也会去那种地方。

“对。。对不起,大将军,我以后再也不去了。”暮云吞吞吐吐地说道。

达勒叹了一口气,“去那里也没什么。不过,以后还是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跑,以免被人陷害。”云昭去暖红轩,其实也说不上有什么过错,只是让达勒一肚子不舒服。他渐渐对云昭有一种独占欲,并不愿意他有别的情人。

“我知道了。”暮云松了一口气。看达勒的表情,似乎并未怀疑到她头上。当然,对遇见流光那一节,她并未告诉达勒。

连流光自己也没有对赤月说起,她又何必多此一举呢?她相信陆望的判断,这个流光,真的不太简单。

如果流光真的有告密之心,那暮云现在早就被赤月的亲兵带走了,不可能有机会再回到达勒府。

暮云暗暗想着,这倒是自己往日大意了,疏忽了赤月身边的这个丫鬟。看来,流光的身上,也有不少的秘密呢。

在赤月的寝宫中,流光正在为赤月伺候梳洗。突然,赤月握住流光正在梳头的手,淡淡地问道,“这次情报外泄,你有什么发现吗?”

章节目录 第590章 赤月追查 流光听了赤月的话,蓦然一愣。她放下梳子,轻声说道,“这样的大事,奴婢并未听见什么风声。可见那泄露情报的内奸,隐藏地很深。那天夜里,我去替公主出宫办事,曾经路过陆望府门外的大街。只见内卫都把守住了外面,也并没有人出人,没发现什么异常。”

赤月沉吟道,“刘义豫布置了内卫看守,这件事我是知道的,也默许了。如果陆望真的有问题,那他的府邸,肯定会有接应的人出入,把情报传出去。可是,内卫并未发现有可疑人员,你也没发现异常。云昭当天的动向,你去打听了吗?”

“我在宫里暗中问过了。云昭是由达勒将军带到莹妃的宫中的。宋如晦给他看诊完后,云昭就离开了。当时,刘义豫还阻止过,不过被达勒将军拒绝了。我听说,刘义豫还派了内卫,出宫后跟踪云昭。他们应该清楚云昭的动向。”

赤月沉声说道,“把鹰扬叫来。我要亲自问一问他。”

鹰扬虽然是刘义豫的内卫统领,也是赤月的臣子。赤月身为大夏监国,有旨意传唤,他不敢不听从。

来到赤月的寝宫,鹰扬见她脸色沉郁,也不敢开口。赤月端详着他,缓缓说道,“听说那天云昭出宫时,内卫曾经派人跟踪。结果如何?为什么没有向我报告?你不知道,云昭现在也是泄密的嫌疑人吗?”

鹰扬吃了一惊,知道自己当天的行动,已经被赤月所掌握。他整理了思绪,便小心翼翼地说道,“公主,当天确实接到了陛下的命令,让我跟踪云昭出宫。我们的人跟到了暖红轩,便跟丢了。他进了暖红轩,便从后门走了。”

“跟丢了?”赤月扬起眉毛,脸色凝重,“这个云昭,有反跟踪的能力吗?”

“这倒不一定。”鹰扬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说道,“暖红轩在京中一向盛名在外,云昭趁达勒将军不在府中,去瞧瞧热闹也是可能的。那条街上车水马龙,十分热闹。跟踪的人被遮挡了视线,一时没看清他的去向。等他们找到了暖红轩里面,他已经离去了。”

“这么说,云昭并没有跟什么可疑的人接触过?”赤月问道。

“我们后来也对达勒将军府邸做了调查。当晚,我们跟丢云昭以后,他没过多久就回到了府中,再也没有外出。时间上,并没有什么疑点。只是,中间那段没有监控到的路程,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赤月追问道,“那你认为,云昭可疑吗?”

“这。。”鹰扬看着赤月严厉的眼神,脑子飞速转动着。他知道,云昭是达勒身边的红人。这次跟踪云昭,也没有拿到什么切实的证据。如果就此给他扣上嫌疑人的帽子,恐怕会惹恼达勒。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臣认为,没有什么实据,对云昭的怀疑捕风捉影,不足为凭。”

听到鹰扬的答复,赤月倒是十分满意。如果云昭是那个传递情报的人,那陆望就是内奸。这是她内心所不愿意接受的。

“你还有什么发现?”赤月眯起了眼睛,注视着鹰扬。既然陆望排除了嫌疑,那剩下的嫌疑人就是贺怀远、李琉璃和饶士诠了。

鹰扬在心里盘算着。少顷,他一咬牙,对赤月低声说道,“公主,臣确实有重大发现。这也是臣最近正在秘密调查之事。而且,现在有了进展。”

“哦?你快说。”赤月兴奋起来,身子也略向倾,显然对鹰扬的话很感兴趣。

“公主,在云昭出宫的那天夜里,其实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偷偷出了宫。”

赤月大声问道,“是谁?”看来,他们的注意力都被云昭吸引住了,而忽略了另外一个隐秘的嫌疑人。

鹰扬沉声说道,“启禀公主,是饶弥午。”

他通过安插在莹妃宫中的内线,得知了白露告诉冉冉的情况。白露的情报,与鹰扬自己的目击情况十分吻合,更让他相信这个情报的真实性。

按照白露所说,她亲眼看见,饶弥午从莹妃的卧房窗户跳出来,一路逃到了碧云湖附近。被卫兵发现之后,饶弥午惊惶不已,只能跳湖逃生。这正与鹰扬当天在碧云湖边所见到的情况,不谋而合。

鹰扬不明白的是,饶弥午正是陆望设计之下,被玄百里引来的。鹰扬在碧云湖边发现的火光,也是玄百里点燃的。玄百里的目的,就是要让鹰扬和巡视的卫兵发现饶弥午。

这也是当初陆望设计逼饶弥午连夜进宫的用意所在。鹰扬意外发现了饶弥午,也让饶弥午显得更加可疑。

听见饶弥午的名字,赤月似乎既感到惊讶,又在意料之内。她挥起粉拳,砸向椅子的扶手,狠狠地说道,“果然是他!”

鹰扬接着说道,“公主,我还发现了一件更可疑的事情。那天夜里,我派了内卫值守在这些参与议事的大臣的府邸外。陆望、李琉璃的府邸没有什么动静,贺怀远的府邸久已无人居住。只有饶士诠的府邸,有情况。饶弥午不在府中,而且,一夜未归。”

“这么凑巧!他刚好不在府中,你又在宫中发现了他的踪迹。他出宫以后,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府的?”

鹰扬面有愧色,对赤月说道,“当时陛下召见我,我在碧云湖附近遇见了饶弥午。等我追到湖边时,他跳湖逃走了。我怕误了陛下的事,就没有再追。所以,他出宫后的去向,我并不清楚。”

赤月听了,面有怒容。令人闻风丧胆的内卫,也不过如此。鹰扬连忙说道,“但是,可以肯定,他一直没有回府。直到议事房解除紧闭之后,他才回府。饶士诠前脚刚进府不久,饶弥午就回来了。他们父子看上去,颇有默契。”

“默契?”赤月冷笑道,“我看是他们是蓄谋已久,商量好的吧。难怪饶士诠在议事房上窜下跳,一口咬定陆望有问题。刚进议事房,他就一口一个内奸,借故与陆望吵了起来。他自己置身事外,以此洗脱嫌疑,却趁陆望劳累昏睡之时下手窃取情报,这是大有可能的。”

鹰扬听了,默然不语。他目前也只是怀疑饶弥午,并不敢攻击饶士诠。“公主,请容臣亲自去饶府走一趟,对饶弥午进行查证。只要臣见到了他,就有办法知道那晚的真相。”

那晚,他曾经打伤了那个碧云湖边的神秘人。那人中了他的蜈蚣镖,身体一定会留下痕迹。只要让鹰扬检查饶弥午的身体,就可以确认,他是否就是跳湖逃走的神秘人。

“好的。你立刻去办。本宫要知道答案。”赤月怒目圆睁,冷冷地吩咐。

章节目录 第591章 新盟友 在这个晚春,京都的气氛因为大军溃败而格外诡异。暮春的傍晚,陆望也闭门不出,在府中与李念真对弈。贺怀远则是陪着玄千尺在练剑,互相切磋。只有一派少年心性的玄百里,正在缠着韦朝云和李念娇,给他做蜜饯糕。

就在这样消遣时光的茶余饭后,陆府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陆宽带这位客人进来时,陆望不禁惊讶地从棋盘便站起来。

“曹红!是你!”

来人正是内卫曹红,杨威的孀妇。杨威在暖红轩连环案中被害,曹红一开始以为是上官无妄所为,后来陆望查清真相,还她公道。种种迹象表明,杨威的被害与饶弥午脱不了干系。对谁是真正的凶手,曹红心中早已有数。陆望曾经主持查案,自然令她格外感激。

曹红脱下身上的斗篷,对陆望行了一礼。“陆大人,众位大人,恰巧今日,你们都在这儿。”她看了一眼众人,似乎有些犹豫,欲言又止。

“这里没有外人,你说吧。”陆望知道她的心思。曹红此次前来,定然是有要事。

“陆大人,无事不登三宝殿。那我就直说了。”曹红咬了咬嘴唇,便决心直言相告。经过暖红轩事件,她对陆望的智谋与正直佩服地五体投地。既然陆望说这里都是自己人,那她说出来,也不会有任何不妥。

陆望盯着曹红有些发红的脸,暗暗猜想,难道她前来,与内卫这段时间调查的议事房泄密案有关?

果然,曹红开口说道,“陆大人,你还记得前段时间,你和几位大臣,被软禁在议事房吗?后来,大军溃败,皇帝和公主便怀疑,是议事房中有内奸。”

“是的。”陆望不动声色地说道,“我也建议首先从我查起。你们内卫,应该也在调查吧。”

众人的眼光都集中在曹红身上。她点点头,说道,“我今天来,正是为了此事。鹰扬现在盯上了一个嫌疑人,饶弥午。”

这真是意料之中的喜讯。陆望心照不宣地与众人对望一眼,便说道,“饶弥午不是在府中养病吗?”

曹红知道自己丈夫的被害,是饶弥午指使。她恨恨地说道,“鹰扬调查出来,在云昭出宫的那天晚上,饶弥午也偷偷溜进了宫,后来从碧云湖逃出去的。直到解除紧闭,饶士诠回府以后,饶弥午才回到府中。”

“这么说来,他十分可疑。”陆望皱着眉头,沉吟道,“顾不得饶士诠当时一直咬着我不放,硬是要栽赃给我,说我是内奸。原来他自己的儿子有这么大的嫌疑。”

曹红用力点点头,“鹰扬今晚要去饶士诠府中查证此事。听说他用蜈蚣镖打伤了饶弥午。如果饶弥午身上有蜈蚣镖的伤口,那就证据确凿了。”

饶弥午一定会有这个伤口的。陆望心里暗想道。那晚,就是陆望让玄百里将饶弥午引诱进宫,制造了今天的局面。

那天被鹰扬打伤的,的确就是饶弥午本人。蜈蚣镖是鹰扬的独门兵器。这个伤口,饶弥午怎么也无法抵赖的。饶弥午一旦坐实了此事,那就是头号嫌疑人。

这也是当时陆望要让他进宫的用意。陆望下棋,总要想好后着。这次把如此绝密的情报传递给西蜀,必然会被刘义豫和赤月觉察到。陆望自然不会让自己暴露。而那个刚从碎叶湖回到京都的饶弥午,自然就是被推到火山口的最佳人选了。

听到曹红带来的消息,陆望眉头舒展,“这样也好。让鹰扬把这件事查清楚。还云昭一个清白,也还我一个清白。”

“那天晚上,内卫也跟踪过云昭,只不过跟丢了。但是,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云昭是达勒将军的亲信。没有证据,谁敢动他!他没有事,陆大人您更不会出事了。”曹红娓娓道来,陆望频频点头。

他和颜悦色地对曹红说道,“辛苦你了。鹰扬去饶府查证,你也要去吗?”

“是的,所以我特意来告诉大人一声。十有八九,饶弥午就是那个内奸。陆大人,这次请您千万要除恶务尽,不能再放过这个恶贼。他屡次相逼,大人都没有计较,只是让他流放碎叶湖。毒蛇是不能同情的!如果有需要,我和鹰扬大人都会站出来指证他。”

陆望明白了。这个悲愤的孀妇曹红,把丧夫的满腔悲痛,都发泄在饶弥午身上。她恨不得饶弥午立即坠入地狱,偿还杨威所受的痛苦和杀戮。曹红这次握住了饶弥午的把柄,期待陆望能够将饶弥午置之死地,将他送入地狱,给杨威偿命。

“你放心吧。对这种人,我不会再有任何怜悯。”陆望的眼睛里闪着寒芒。“可一而再,不可再而三。上次,我留给他一条生路,让他去碎叶湖度过残生。他偏偏不肯安份,还要想方设法回到京都。这条死路,是他自己选的。”

得到了陆望的应允,曹红满意地离去了。在饶弥午这件事上,她与陆望已经结成了坚固的同盟。

满朝尽知,陆望与饶士诠父子形同水火,势不两立。曹红对饶弥午怨恨极深,靠她自己的力量无法复仇,便转而求助饶弥午的对手,陆望。共同的敌人,也就让这个内卫,成为了陆望暗中的坚定盟友。

“大人,饶弥午上次吃了乌摩叶药丸,早已经是个必死之人了。我们现在,还有必要在这件事上对付他吗?”玄千尺对此有些不解。

宋如晦制作了以乌摩叶药粉为主要成分的毒丸,交给了玄千尺。通过绯雪的介绍,玄千尺打扮成西域商人,以重金把这些药丸卖给了饶弥午。饶弥午其实已经身中奇毒,而他自己还感觉不到。可以说,他已经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死亡,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陆望沉声说道,“有必要。我们需要一个人,去为这次的泄密事件负责。刘义豫和赤月都认为有内奸。这次的知情者范围很小,饶士诠更是把嫌疑往我身上引。所以,我们必须要让这个内奸现形。这个人,只能是饶弥午了。”

“只有他成为这个内奸,小望和暮云才能解除嫌疑。否则,等待他们俩的,就是内卫的诏狱了。”李念真点破了这个事实,让玄千尺恍然大悟。

“百里,今晚你也去看看热闹。鹰扬和曹红要去饶府查证。我想,他们会有很有趣的发现的。”陆望曾经派玄百里跟踪饶弥午到碧云湖边。那晚,鹰扬出手,用蜈蚣镖打伤了饶弥午,也是玄百里亲眼所见。

“好嘞!”玄百里轻功卓绝,早就蠢蠢欲动了。“蜈蚣镖是鹰扬独门兵器。我也想见识见识,它会留下怎样的伤口。”

章节目录 第592章 试探 鹰扬带着曹红,亲自来到饶府登门拜访。饶士诠倒是十分重视,知道鹰扬此次前来,非同小可,必然是受了刘义豫的指派。曹红是鹰扬的门生,也是内卫首领之一,颇得鹰扬的信任。

她的丈夫杨威是刘义谦时期的内卫,被外放之后,曹红仍然留在内卫任职,而且受到信用,很大部分也是出于鹰扬的原因。

来到饶士诠府中,鹰扬也不客气,单刀直入地说道,“饶大人,我这次是奉陛下之命,来府上问几句话。只要是曾在议事房待过的大臣,都要例行问话,请饶大人不要见怪。”

饶士诠做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连忙说道,“这个老夫自然晓得。朝廷出了这么大的事,老夫也深感痛心啊。当然要查个清楚。只是,鹰扬大人可要不偏不倚,查个仔细啊!特别是那天晚上曾经出宫的人。”

鹰扬知道,他指的是云昭。如果云昭身上有问题,那泄露情报的源头就出在陆望身上。饶士诠这么说,当然是把矛头指向了陆望。

“饶大人放心,只要是相关人等,我们都会查个清楚,直到水落石出的。”鹰扬微微一笑,对饶士诠的提醒似乎听了进去,这让饶士诠也稍微放下心来。

饶士诠挥了挥手,下人便端了一个托盘上来,上面盖着红色的锦缎。“鹰扬大人,这是老夫的一点小小敬意。你们二位如此辛苦,请一定笑纳啊。否则,老夫可就显得太鄙吝了。”

“饶大人客气了。”鹰扬淡淡地对曹红说道,“先收下吧。”曹红便顺从地接过了托盘。掀开锦缎的一角,里面是闪亮的银锭。曹红不动声色地盖上了锦缎,接了过来。她跟随鹰扬多年,知道他自然看不上这些东西。只是,鹰扬要她收下,自然有他的道理。

见鹰扬收下了自己的礼物,饶士诠心里松了口气。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只要鹰扬收了他的东西,事情就好办了。

“饶大人,令公子怎么没见着他啊?”鹰扬似乎有些惊讶,扬着眉毛,向饶士诠问道。

“哦,犬子身体仍然在恢复中。一直在家养病,所有没有让他出来见客。否则,怎么敢怠慢呢!”饶士诠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听说宋神医给令公子看诊以后,他的身体已经大为好转了。总要比以前好多了吧!”鹰扬眼珠一转,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个。。是有些好转,不过总归还是虚弱,恐怕还得好好休养。”按照当时饶弥午回京都时的旨意,如果他完全康复了,就必须回到碎叶湖。因此饶士诠一口咬定,饶弥午的身体仍然没有恢复。

否则,鹰扬回去对刘义豫一上报,说饶弥午已经康复了,那他就得滚回碎叶湖。饶士诠处心积虑把他弄回京都,这一番心血就白费了。

“既然已经好转了,那应该不至于卧床不起吧。还是请令公子出来相见吧。”鹰扬淡淡地说道。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他是带着刘义豫的命令而来的,此时就是钦差,是皇帝化身。这个命令,饶士诠是无法拒绝的。

为什么鹰扬要求见到饶弥午呢?饶士诠感到颇为不解,在心里犯嘀咕。不过,既然他开了这个口,饶士诠也不敢不答应。

饶士诠捻着胡须,对管家吩咐道,“去,把弥午叫出来。鹰扬大人要见一见他。”管家连忙往后堂而去。

据鹰扬自己所说,此次前来饶府,是为了追查议事房泄密案。他来找自己倒是情有可原,毕竟自己是当时在议事房的大臣之一。只是,为什么他居然要见饶弥午呢?难道宫里怀疑饶弥午与此案有关?饶士诠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久,饶弥午就从内室出来,脸上也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这倒不是他故意掩饰。那次他为了避免宋如晦看诊时被发现破绽,从绯雪介绍的西域商人那里,重金购买了秘药。

自从服用了此药以后,身体虽然也没有什么大毛病,但是总觉得病恹恹的,茶饭不思,难以安眠,心绪不宁,倒比当初在碎叶湖还坏了一百倍。

他在碧云湖跳湖逃走,又在宫里受了那场惊吓,身子更是一天天衰弱下去。对外号称身患重病,如今倒是真有了病入膏肓的样子。他也曾秘密请医士延治,又说并无大碍。虽然医士都说无病,他的身子骨,倒是亏的越来越厉害。

鹰扬死死盯着饶弥午的脸庞,见他脸色青白,气息紊乱,一副痨病鬼的样子,倒真像是命不久矣。“饶公子,近来可好?听说宋神医给你看诊之后,你的身子已经利索多了。”

“咳。。咳。。”饶弥午一阵剧烈的咳嗽,抹了抹眼泪,抬起青黑的眼眶,对鹰扬低声说道,“承蒙鹰大人吉言,比之前要好一些,不过还是觉得虚弱,无法出外走动。刚才正在喝药,没有出来见鹰大人,敬请见谅。”

无法除外走动?鹰扬在心里冷笑。那天在碧云湖旁,他倒是跑的飞快嘛。“饶公子,请快坐下。”鹰扬和颜悦色地招呼饶弥午,在他身边坐下。“我这次来,也是奉了皇上的旨意,追查议事房泄密一案。饶公子可知道此事?”

这个议事房泄密事件,饶弥午倒真的是不知底细。他那天进宫,是被莹妃威胁逼进去的,并不清楚在议事房里惊心动魄的斗争。之后刘义豫突然到了莹妃的宫殿,饶弥午仓皇逃窜,跳进碧云湖溜走,弄得昏头胀脑。对鹰扬所问的此事,他确实是毫无头绪。

“这个。。”饶弥午迟疑道,回头看了饶士诠一眼,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饶士诠瞪了他一眼,又不好明言。饶弥午不明就里,稀里糊涂地说道,“好像是听说过。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吞吞吐吐地说着,正在绞尽脑汁想后面的措辞,突然鹰扬手上的茶盏突然一歪,一杯茶水倾斜在饶弥午的胸口上。此时正在暮春,饶弥午也只穿着薄薄的单衫。他突然感到胸口一阵濡湿,茶水泼洒到了自己身上。

“哎呀,饶公子,真是对不住。”鹰扬连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给饶弥午揩拭胸口。“我一时不小心,听你说话入了神,却把手中的茶水失手泼洒出来了。”

鹰扬的手在饶弥午胸口上轻轻拂过,却引起饶弥午伤口的一阵剧痛。那只手似乎还有意在他的伤口处停留了一会儿,让饶弥午差点痛得叫出声了来。他头上渗出黄豆大的汗珠,咬着嘴唇发抖。

“饶公子,还是进去休息一下吧。”曹红貌似一脸关切,也走了过来。

“鹰大人,我先回去换件衣服。见谅。”饶弥午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破碎。鹰扬点了点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曹红一眼。

章节目录 第593章 伤口现形 饶弥午匆匆走进后堂,捂着胸口,看上去疼痛难忍。鹰扬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已经有了数。在他为饶弥午揩拭胸口的茶渍时,用手着意摸索了一会儿。

凭借他多年的经验,他发现,饶弥午的胸膛处有伤口,而且结疤未愈。当时在碧云湖旁,他用蜈蚣镖打伤那个神秘人,伤口正是在这个位置。

一个号称在家养病,闭门不出的人,怎么会在胸口这个位置有新伤?而且,那明显还是锐器留下的伤痕。凭这一点,就可以断定饶弥午在说谎。他根本不像自己说的,闭门不出。这个伤口,应该就是他在外留下的。碧云湖旁的神秘人,十有八九就是饶弥午了。

鹰扬突然失手打翻茶盏,也让饶士诠疑惑不解。他是内卫统领,武功卓绝,又不是文弱的白面书生,总不至于连茶盏都拿不稳。这次鹰扬到府中来追查,又特意把饶弥午叫了出来,而且还有如此令人意外的举动。这一切都让饶士诠忐忑不安。

“鹰大人,犬子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还是,他也卷进了这次议事房泄密案?”饶士诠是只老狐狸,已经嗅出了危险的气息。他看着鹰扬,抛出了自己的疑问。

“哈哈哈,饶大人,你真是多心了!”鹰扬大笑,对此轻轻带过,避而不谈,“人总会犯错吧。我只是不小心打翻了你们家的一个茶盏,就让饶大人浮想联翩。饶大人,你真是太过谨慎了。没有的事,我也只是例行公事,没有别的意思。”

饶士诠听到他的回答,心里更是如同打鼓一般。饶弥午虽然装病欺瞒宫廷,但与议事房的泄密案似乎并无瓜葛。看今天的情景,鹰扬上门,似乎对饶弥午格外关注,总不是毫无来由的吧。难道说,饶弥午装病,被刘义豫发现了蛛丝马迹。

他心乱如麻,如沸汤煎煮一般,面上又不好露出愁容,只得强自撑持,讪讪地说道,“鹰大人说笑了。老夫是多心了,请鹰大人不要见怪。”

“不妨。谨慎些是好事。”鹰扬眼珠一转,对饶士诠低声说道,“饶大人,我还有些事要问你,我们单独到书房去说。”饶士诠连忙答应,便站起引鹰扬往后走。

“曹红,你就待着,等我出来。”鹰扬回头看了静坐不语的曹红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

“属下遵命。”曹红垂下头,淡淡地说道。

在他们离开之后,曹红四顾无人,突然翻身向外一跃,便向后院的内室溜去。饶弥午的卧室,就在那里。只是,曹红没有预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她的身后,还有一条悄无声息的影子,那就是玄百里。

饶弥午此时唉声叹气地脱下了长衫,挂在卧室的屏风上。在他的卧室外,曹红猫着身子,躲在床下,偷偷戳破了窗纱,睁大眼睛,向里面瞄去。

一件弄湿的长衫挂在屏风上,正是饶弥午刚才所穿的衣服。曹红屏息凝气,朝饶弥午看去。他赤裸着上身,拿着一瓶药,正费力地往胸口上倒,再用手轻轻涂抹。

“啊!好疼啊!”饶弥午嘴里哼道,“那个鹰扬,手里没轻没重的。真是气死我了。平白无故,被他把伤口戳破了。刚刚结了痂,又开始流血了。”

曹红定睛一看,饶弥午的胸口上,赫然是一个蜈蚣形的伤疤。鲜红的痂破裂了,露出了里面粉红的嫩肉,鲜血还在胸口上流淌。

这就是蜈蚣镖的伤口!曹红跟随鹰扬多年,是鹰扬的得意弟子,当然知道蜈蚣镖的威力和特征。

中了蜈蚣镖,会在伤患处留下蜈蚣形的伤口。就算结痂掉落之后,那个蜈蚣形的印记,将永远留在皮肤上,终身不退。这也是蜈蚣镖的独特之处,用于追踪刺客罪犯,十分有效。

饶弥午胸口的那个伤疤,很明显是中了蜈蚣镖留下的痕迹。铁证如山!饶弥午就是那个在碧云湖边逃走的神秘人。

根据鹰扬的调查,那个人被白露目击,从莹妃的寝宫中仓皇逃出,在碧云湖边被卫兵发现。鹰扬追到湖边时,扔出蜈蚣镖,打伤了他。那人在受伤之下,便跳湖逃走了。

曹红冷冷一笑,像猫儿一般轻轻离开了。她若无其事地回到饶府的正厅,坐在那里喝茶。

少顷,饶弥午换了长衫,重新回到了厅堂,只见曹红一人坐着。他惊讶地问道,“鹰大人,就已经离开了吗?”

“没有,鹰大人与饶大人去书房议事了。”曹红看着他,淡淡地说道。

“哦。”饶弥午松了一口气,擦了擦头上的汗。

鹰扬的那双眼睛,让他感觉充满了压迫的气场。和这个危险的内卫统领坐在一起喝茶,他浑身不自在,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被他抓住把柄。何况,他自己本来就不干净,光是瞒病一事,就已经是欺君之罪。这让饶弥午更加心虚。如今鹰扬不在,他感到了轻松许多。

只是,他低估了眼前这个看似平淡的曹红。看着饶弥午有些放松的表情,曹红不经意地问道,“暖红轩以前是饶公子的产业吧?”

“哦,我与暖红轩并无关系。现在掌事的,是一个叫绯雪的。她以前是京都当红的歌舞伎,曹大人可能也听说过。”

“我可听说,绯雪和饶公子过从甚密,来往颇多呢。”曹红挑着眉毛,轻描淡写地问道。

“这。。你也知道,这样的女人,跟谁都有来往,也不光我一个。京都里的达官贵人,多半都与她有交往。”饶弥午有些汗颜,连忙掩饰自己与绯雪的关系。

曹红微微一笑,轻声说道,“我可听说,内卫看守府里的那段时间,饶公子可是一直住在暖红轩,并不在府中呢。”

那天夜里,饶弥午仓皇逃出宫中后,确实没有回府,而是躲到了暖红轩,让绯雪收留。他看见内卫把守府邸门口,做贼心虚,便不敢回去。在饶士诠回府之后,内卫撤去,饶弥午才悄悄回来。

这个情况,饶弥午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早已被鹰扬和曹红发现。内卫毕竟是大夏最厉害的暗探,几番调查之后,便发现了饶弥午的行踪。他躲在了暖红轩,与绯雪在一起,这可是颠扑不破的事实,无从抵赖。

“这。。。”饶弥午脸色突然煞白,结结巴巴地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样隐秘的情况,居然被曹红一口点破,让他惊慌失措。

“我。。跟绯雪确实交情不错,所以在暖红轩消磨时间,也只是看看老朋友。”

曹红意有所指,“那我们,会去找你的老朋友绯雪,聊一聊的。”

章节目录 第594章 关键证人 不久,鹰扬与饶士诠从书房中出来,看见曹红正坐着喝茶,饶弥午神色紧张地盯着她。鹰扬知道,曹红已经完成了今晚的任务,而饶弥午也换了一身新衣。曹红对鹰扬点了点头。该看的已经看到了,鹰扬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纠缠,向饶士诠告辞走了。

曹红与鹰扬分开之后,没有回到自己的家,而是悄悄来到了陆望府中。玄百里已经目睹了事情的全过程,对曹红所看到的事也心知肚明。他轻功卓绝,先曹红一步,到了府中。

“陆大人,我今晚已经和鹰扬去了饶士诠府中。”曹红一见到陆望,就急切地说道。

“有收获吗?”陆望关切地看着曹红。其实,玄百里回来时,已经将一切都告诉了他。陆望知道,鹰扬和曹红,已经在饶府得到了他们想要追查的结果。

饶弥午身上确实有蜈蚣镖的伤口,这说明,他就是那天秘密进宫又逃出去的人。如此一来,暮云就不是唯一的嫌疑人了。

果然,曹红恨恨地说道,“我趁饶弥午换衣服的时候,悄悄观看。他身上真的有蜈蚣镖留下的伤痕。鹰扬发现的那个人,就是饶弥午。”

陆望点点头,说道,“这个情况重要。一定要让赤月公主和皇帝陛下都知道。这说明,他在那天晚上,偷偷潜进了宫中,然后又溜走了。恰巧,议事房的绝密情报也泄露了出去,让大军溃败。这一切,都是在饶弥午从碎叶湖回到京都后不久发生的,真是太巧了。”

“一点也不奇怪。这不是巧合。”曹红笃定地说道,“我就知道,饶弥午是狼子野心。不除掉他,必然要出大事。朝廷这次的惨败,不就是个明证吗?我只怕,这次朝里还有人会护着他。如果这样,饶弥午也不一定能扳倒。”

陆望摇摇头,表情十分坚决,“这次,他是无处可逃了。通敌泄密是大罪。这此军队大败,一定要有人承担责任。达勒将军是赤月公主亲信,当然不可能让他为此负责,既然是泄密引起的,那个内奸一定会得到严肃的处理。”

“难道,陆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去通报赤月公主吗?”曹红知道,赤月才是真正的主宰。如果要杀饶弥午,必须得到赤月的点头同意。一旦赤月下了决心,那饶皇后和饶士诠也回天乏术了。赤月公主,是关键。

陆望笑着说道,“不需要你亲自去。我想,你们这次突袭饶府,也是鹰扬在禀报赤月之后行动的。”

他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知道鹰扬此前被赤月召见。然而,对他们会见的内容,他却不得而知。

奇怪的是,就在刚才,突然有人往他的府邸中投递了一张纸条。是一个七岁小孩,把纸条送到陆望府上的。据这小孩说,是一个戴斗笠的人给了他一块糖,让他这纸条送进陆府。

陆望打开一看,大吃一惊。这纸条上写的正是鹰扬与赤月会面的内容。这个密报者说,鹰扬将饶弥午的疑点报告给了赤月,并且要去饶府亲自核查。

这与曹红的消息不谋而合,更证明了这纸条内容的真实性。是谁居然能有如此绝密的情报,而且轻而易举地送给了陆望?

他一时猜不出,但心中可以肯定,想要让饶弥午为这次议事房泄密案背锅的,不只陆望一个人。还有一股秘密的力量,也在帮助着他,向同一个方向努力。

曹红听了陆望这番话,也吃了一惊。原来鹰扬私下里,与赤月也有接触。她沉思着,便问道,“陆大人,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她对饶弥午的恨意十分强烈,发誓要报杀夫之仇。而陆望,正是那个她唯一能求助的对象。

“帮助鹰扬,一起追查下去。有情况随时来告诉我。”陆望沉声道。他知道,现在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战斗。饶弥午,必须为这次的泄密案负责。喜欢穷追不舍的鹰扬,将成为陆望的工具,把矛头对准饶弥午,直到将饶弥午拖下水,成为“内奸”。

他沉吟了一会儿,对曹红吩咐道,“你沿着绯雪这条线,查下去。在那里,你肯定会有意外收获的。”

“绯雪知道内情?”曹红惊叹于陆望的神通广大。饶弥午在那段封府期间,曾经躲在暖红轩,接受绯雪的照顾。这个情况,是曹红调查出来的,陆望似乎对此也了如指掌。

陆望意味深长地说道,“议事房泄密案,她未必知道。但是饶弥午在她那里做了什么,通过她见了什么人,倒是可以好好查一查。你帮着鹰扬,把查案的线索往暖红轩引。饶弥午是如何在宫中盗取情报的,不久可以抽丝剥茧地推断出来了吗?”

“我明白了。”曹红精神一振,知道要扳倒饶弥午,绯雪将是一个关键人物。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陆望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他对绯雪已经交待过了,接下来,就要看绯雪如何应对了。此时,李念真走了出来,拍拍他的肩膀,自信地说道,“放心吧,绯雪绝对行的!”

绯雪正在暖红轩打理事务,心中却默默思虑着一件要紧之事。她关上房门,正打算喝口茶,理一理思绪,突然后背一阵冰凉。一把利剑贴在脖颈上,让她感到一阵寒凉。“别动,再动我就不客气了。”曹红冷冷的声音,从绯雪背后传来。

终于来了!绯雪在心中感叹。想起陆望的嘱咐,她倒也并不意外,脸上露出一副慌张的表情,举起双手,向曹红求饶,“好汉饶命!”

曹红转到绯雪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不是好汉。你识相的话,就跟我走一遭。”曹红带着面罩,只露出了一双闪着寒光的眼睛。绯雪却认出了她。就是那个杨威的孀妇!不过,绯雪故作不知,只是轻声说道,“你只要不伤害我,我就跟你走。”

“好!”曹红挟持着绯雪,出了暖红轩的后门,把她推上了一辆等候已久的马车。“去一号房。”马车夫听了,沉默不语,便挥鞭赶路。

看来,内卫为了办案,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绯雪在心中冷笑。她当然知道,挟持她的就是内卫曹红。

曹红此次前来找她,一方面是因为之前调查饶弥午的行踪,得知了饶弥午藏匿在暖红轩。另一方面,更是因为陆望的指示,让曹红从绯雪这里追查泄密案,以取得重大突破。曹红一心想要为夫报仇,迫不及待地想要利用这个机会,置饶弥午于死地。

到了地方,绯雪被推下马车,果然看见了鹰扬正襟危坐,冷冷地看着她。原来,这里就是内卫其中一个秘密审讯地点。

章节目录 第595章 审问绯雪 绯雪看见鹰扬亲自上阵审讯,知道必定谁为了议事房泄密案而来的。只有这样的案件,才会让内卫统领鹰扬坐镇,来审问一个歌舞坊的掌事。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绯雪被按在冰冷的铁凳上,愤愤然地问道。突然被绑架,带到一个陌生的审讯室,对一个曾经是京都红牌的歌舞伎来说,是应该感到愤怒不已的。

鹰扬看着绯雪,却紧闭着双唇,一个字也不回答。绯雪似乎被激怒了。“我警告你们,在京都,我可不是无名之辈。满城达官贵人,十有八九我都认得。你们要是乱来,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哈哈哈!”听见绯雪炫耀自己交友广阔,鹰扬像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捧腹大笑起来。绯雪感到莫名其妙,怒斥道,“笑什么!不信,你去打听打听。”

鹰扬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带着玩味的眼神看着绯雪,扬起眉毛,问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无名之辈。你叫绯雪,暖红轩掌事。京里的达官贵人,你都了如指掌。不过,我看,你结交的贵人还不够有份量。否则,你怎么会被我们带到这里呢?”

“谁说的!内阁大臣,六部尚书侍郎,很多我都认识。”绯雪看上去很不服气,与鹰扬争辩道。

鹰扬哑然失笑,“他们这些人,比得上当今皇上有分量吗?”

“这。。”绯雪一时语塞,悻悻然没有再言语。

鹰扬一拍桌子,大声呵斥道,“告诉你,今天把你抓过来,就是当今陛下的意思。谁也救不了你。”

“陛。。下。。”绯雪大惊失色,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没有做过什么歹事啊!”

“你只要问一句,答一句,保你无事。如若不然,哼!”鹰扬对曹红使了个眼色,曹红便将墙上的布一拉,满墙的刑具琳琅满目,看得令人胆寒。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绯雪捂着眼睛,惊声尖叫。看起来,她已经吓得魂不附体。

“很好,我问你。你是否认识饶弥午?”鹰扬正色问道。

此时,绯雪在心中暗自说道,等的就是你问这个,正中下怀。她沉吟了一会儿,便有些迟疑地说道,“认识是认识的。饶公子在京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他从碎叶湖回来之后,你们是否见过面?”鹰扬步步紧逼。根据他们的调查,饶弥午前段时间,就躲在暖红轩,接受绯雪的照顾。他们之间,当然是有密切的联系的。

“他。。是的,我们是见过面。”绯雪咬着下嘴唇,似乎打算老实交待。

鹰扬满意地点点头,“什么时候见到他的?在哪里见面的?”

绯雪抬头看了鹰扬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大老爷,如果我照实说了,是不是可以免罪?小女子也是在外混口饭吃,不容易啊!”

“只要你没有犯大逆不道之罪,我当然可以为皇上求情。”鹰扬沉吟了一会儿,谨慎地回答她。绯雪如此问,肯定是有重要的情况要交待。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她吓住了。

“那我要求皇帝陛下的赦免令。”绯雪咬咬牙,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否则,横竖是个死,我为什么要说呢?而且,我可以保证,我没有做过谋逆之事。”

看来她也不是浪得虚名。能在京都混出头来,这个绯雪也确实不简单。更何况,正如她自己所说,她与许多达官贵人都有结交,并不是个普通的歌舞伎。如果她并无谋逆之罪,那最多只是做个证人而已,鹰扬也乐得卖这个人情。

“好吧。我去向陛下禀报。”鹰扬问道,“你一定要见到赦免令,才肯开口吗?”

“是的!”绯雪的回答十分坚决。她要求赦免令,正是出自陆望的授意。要让绯雪做污点证人,当然必须先保证绯雪自身的安全。陆望料定,刘义豫是会同意签发这个赦免令的,因此让绯雪把赦免令要到手后,再开口作证。

看她态度坚决,鹰扬只有先把她关押,再转身离开。果然,一天后,鹰扬又带着刘义豫的手令回来了。

他把赦免令交给绯雪,说道,“这是陛下手令。你自己看吧。不过,如果是谋逆大罪,那可是无效的。”

绯雪仔细打量着,细心收进怀里,便朗声说道,“这个我可以保证。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把饶弥午的事情交待出来,越详细约好。”曹红迫不及待地说道。

“饶弥午从碎叶湖回到京都后,确实跟我有来往。”绯雪回忆道,“一开始,他只是让我找些姑娘,偷偷送到他府上,唱歌跳舞,陪他解闷。反正他也是老主顾了,我收了钱,就照做了。”

“他那时刚回来,据说患了重病,还有这份闲心,纵情声色?”曹红吃了一惊,鹰扬也是大摇其头。

对其中内情,绯雪自然十分清楚。不过,她并没有把饶弥午装病之事,告诉鹰扬和曹红。

“这我也觉得奇怪呢。不过,谁会跟钱过不去呢!既然他愿意出钱,那我也自然收下了。说起来,这暖红轩以前也是他的产业,后来他卖给了商人,见我伶俐,便让我出来做掌事。”

她说的这个情况,倒是与鹰扬调查到的结果相同。见她坦言暖红轩背后金主,鹰扬对她的话,又更加信了几分。

“最近一个月,有来往吗?”曹红盯着绯雪的眼睛,直接问道。

绯雪坦然道,“最近倒是有件怪事。饶弥午让我牵线,介绍他和一个宫里的公公见面,说要商量事情。人,我也介绍了。事情,他们也谈成了,只是我也不知道详情。这饶弥午真是大手笔,出手酬谢那个公公,就是三百箱金条!我做为中间人,也得了抽成。”

三百箱金条!鹰扬不禁咂舌。如此巨额的款项,只是一个公公办事的“酬谢”!那这件要办的事情,就大为可疑了。有什么事情,能值得如此丰厚的回报呢?鹰扬的眉头拧紧了。

“你们不信?饶弥午给我的抽成,都是有饶家铭记的金条,还在我的暖红轩呢。你们可以去搜。”绯雪看着鹰扬的表情,连忙说道。

其实,饶弥午确实曾经花了三百箱金条做交易。不过,并没有什么子虚乌有的公公,而是给了玄千尺化装成的西域商人。

在饶士诠派人护送玄千尺离开国境之后,那三百箱金条,就被转移到西蜀前来接应的人手中。现在,这三百箱买药的金条,已经躺在西蜀的国库。

而当时饶弥午允诺给绯雪的抽成,后来也通过变卖一部分田庄房地凑齐了,交给了她。绯雪所说的,就是这部分金条。

章节目录 第596章 神秘人 听了绯雪的陈述,鹰扬的眉头打成了一个结。三百箱金条,不是小数字。作为抽成,绯雪也拿到了一部分酬谢。只要去暖红轩搜一搜,便知道她说的话的真假。

在鹰扬看来,绯雪既然已经拿到了赦免令,在此事上便毫无顾忌,不会隐瞒。这样的事情,如果她说谎,鹰扬一去搜查便知。绯雪这样聪明伶俐的人,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可见,这是确有其事。在饶弥午与神秘人之间,确实存在过一场交易,绯雪作为中间人,也得到了报酬。而且,这是一个大买卖。三百箱金条,到底能买到什么?鹰扬的心揪紧了。他感到,自己似乎离真相越来越近。

“跟他交易的那个公公,叫什么名字?”鹰扬死死地盯着绯雪,要把那个神秘人的身份挖出来。

“他。。叫谢公公,是在宫里的议事房当值的。”绯雪垂下头,小声地说道。

这个谢公公,倒真的确有其人,而且是陆望为绯雪精心挑选的。谢公公本名谢不留,是刘义豫的掌事太监臧公公的“养子”,一向把臧公公称作“老祖宗”的。借着臧公公的威势,谢公公才能在议事房这样的机要之地,谋得一个好差使。

不过,谢公公还有一个秘密的身份,那就是饶士诠埋在宫中的一条眼线。在议事房当值,他明里暗里给饶士诠送过不少消息,也从中得到了丰厚的回馈。

陆望当初从饶弥午的书房盗走了饶家的密探名册,谢公公就名列其中。因此,陆望早就知道,这个议事房的掌事太监谢公公,其实是饶士诠的人。

在从议事房传递情报出去的那刻起,陆望就考虑过情报泄露后,刘义豫和赤月的反应。他们必然会发觉,在议事房有内奸,把绝密情报泄露给了西蜀,导致大军溃败。

陆望要让自己洗脱嫌疑,就必然要揪出一个“内奸”。这个人的身份,必须让刘义豫和赤月都能相信,此人有条件盗走情报,而且传递出去。

谢不留公公,作为饶士诠的眼线密探,已经被陆望留了这么久,也该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了。所以,他在绯雪的口中,就成了与饶士诠交易的“神秘人”。

听到绯雪说出此人的身份,鹰扬愣了半晌,久久没有说话。

宫中的势力错综复杂,太监更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臧公公就是宫中的太监首领。他长期服侍刘义豫,在宫中也有众多徒子徒孙,被尊为“老祖宗”。

议事房的掌事太监谢不留,就是臧公公的得意弟子之一,还被他收为养子。根据绯雪的交待,与饶弥午交易的神秘人,就是谢不留公公,而且还收取了三百箱金条的巨额酬谢。

饶弥午不是慈善家,当然不会平白无故送给谢不留如此巨额财产。谢不留是个太监,更没有什么可以交易的东西。他所有的,只是他在议事房的特殊位置与职权。

那么,饶弥午到底要买什么呢?联想到玄百里的身份,鹰扬的脑海中很容易就蹦出了一个答案,议事房的情报。

鹰扬沉吟半晌,对绯雪问道,“他们这次交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拿到饶弥午给你的酬劳后,后来还见过面吗?”

“他们交易,大概是一个多月前的癸卯日日吧。”绯雪回忆道,“后来没过几天,我们又见了面。不过,那次也很是奇怪。饶弥午当时还穿着太监的衣服,身上都湿透了,像个落汤鸡。他受了伤,胸口一直在淌血,跌跌撞撞地跑到暖红轩,暗中来找我,要我收留他住一段时间。”

一个多月前的癸卯日?那一天,刘义豫和赤月把内阁大臣召集在议事房,进行软禁。饶弥午便紧急与谢公公交易,还支付了巨款。更离奇的是,饶弥午还穿着太监服,浑身湿淋淋地来找绯雪,藏匿在暖红轩。

鹰扬眯起了眼睛,目露凶光。他在碧云湖旁打伤的那个神秘人,正是穿着太监服,然后跳湖逃走。他厉声问道,“饶弥午来找你的时候,是哪一天?”

绯雪回想了一下,肯定地说道,“是丙午日。”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鹰扬在心中呼喊道。果然是饶弥午!鹰扬出手打伤那个神秘人,正是在丙午日。所有的细节都串成了一个清晰的链条。

饶士诠被软禁在议事房之后,饶弥午得知了将要拟订进攻计划,便通过绯雪与谢不留牵线,以三百箱金条买通,要谢不留提供情报。

谢不留身为议事房掌事太监,利用职权之便,可以接触到陆望制作的计划书与路线图。他盗取了情报,然后交给饶弥午。

而饶弥午得到这个情报之后,又将它转手给了西蜀,让大夏军队的一切行动,都暴露在西蜀的眼皮底下。全面进攻一败涂地,也是理所当然了。

在鹰扬心里,迅速形成了这样一个推断。饶弥午就是议事房泄密案的幕后黑手。而谢不留,就是议事房的内应,把情报偷了出来。

见鹰扬脸色一片阴沉,绯雪心中暗笑,知道他已经陷入了陆望设计好的情节。摆在他面前的所有证据,都指向了一个内奸,饶弥午。

“饶弥午来找我,我只好把他收留下来。直到前段时间,他说府外的守卫撤掉了,才回到自己的府邸。”

鹰扬点点头,相信绯雪说的都是实情。内卫在那段时间,在饶府附近设岗守卫,这都是秘密进行的。如果不是饶弥午告诉她内情,她不可能知道地如此相信。

更何况,绯雪所提到的交易日期,以及饶弥午受伤投奔的日期,都与事实十分吻合。一个歌舞坊的掌事,哪里有通天的本领,对议事房发生的情况如此清楚!在鹰扬看来,绯雪说的,肯定都是事实了。

鹰扬沉思道,“只是,饶弥午为什么是从莹妃的宫里逃出来的呢?”

据白露所说,饶弥午从莹妃的寝宫后院逃走,被她发现。难道说,饶弥午与谢不留,是在莹妃的寝宫接头的?

此时,曹红沉声说道,“大人,你忘了吗?当天,平康公主突发急病,陛下亲自去议事房,请宋如晦去莹妃宫中看诊。那时候,谢不留便也跟着陛下,去了莹妃宫中。饶弥午肯定是等在那里,与谢不留暗中接头,然后把情报带了出来。”

“对呀!”鹰扬突然眼睛一亮,“所以,饶弥午才打扮成太监进宫。说不定,平康公主突然发病,也是有人暗中下药,想把宋如晦引来。这样,谢不留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跟到莹妃宫中,借机与饶弥午接头了。真是周密的计划!”

此时的陆望,在自家庭院突然打了个喷嚏。鹰扬正称赞这个计划的精妙,但他猜中了一部分,却没有猜中全部。这个精妙的计划的幕后之手,正是陆望。

章节目录 第597章 写纸条的人 从绯雪嘴里,鹰扬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现在,只要把议事房的掌事太监谢不留控制住,就可以对饶弥午进行扣押了。绯雪和谢不留,将是两个关键证人。

“你提供的证词,非常重要。”鹰扬正色对绯雪说道,“到时候,你要站出来指证饶弥午。这一点你能做到吗?”

“能!”绯雪坦然说道,“既然陛下已经赦免我了。那我也没有好顾忌的。我可以在陛下面前作证。”

扳倒饶弥午,把议事房泄密案的罪责推到他头上,本来就是陆望的计划。绯雪只不过是按照陆望的指示,在一步步执行而已。

“那好。”鹰扬对曹红说道,“你送她回暖红轩。随时听候我们的召唤。注意,此事先不要声张,一定要机密行事。”

曹红点头,“我知道了。我会送绯雪安全返回的。”

绯雪回到暖红轩以后,秘密来到了陆府,立刻去见陆望。得知鹰扬已经对她进行了审讯,一切都按计划进行,陆望十分满意。

“鹰扬将你秘密抓去审讯,其实也是赤月授意的。奇怪的是,有人居然给我送了一张纸条,告诉我鹰扬进宫秘密会见赤月的内容。”

陆望把这张纸条递给绯雪,让她观看上面的内容。绯雪看了,也吃了一惊。

“鹰扬会见赤月,也是极为机密的,这个人是从何得知他们见面所谈的内容的?而且,还把此时告诉了你。”

“一开始,我也想不通。但是,后来,我想到了一个人。只是如果是此人,我并不明白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陆望皱着眉,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以这个人的身份,按理来说,没有理由给我传递消息。”

“你已经有怀疑对象了?”绯雪对此也很好奇。

如此机密之事,却由此人通过纸条告诉陆望,明显是在示好。陆望如果得知鹰扬得到赤月授意,将追查此事,必然会有所警惕,进行相应的应对处理。只是,此人是如何得知,陆望与此案有很深的关系呢?

陆望叹了一口气,说道,“可能是她,流光。”

流光是赤月的贴身婢女,素来深得宠信,是个敏慧的丫头。然而,赤月虽然目前对陆望也颇为信任,但是如果写这张纸条的人是流光,那无疑是背叛了赤月,泄露了她的谈话内容。流光就算要讨好陆望,也犯不着冒着被赤月发现的风险。

此时,朝云突然眼睛一亮,失声道,“难道说,那天晚上,暮云在府门外大街上遇到了流光,就已经让她起了疑心,猜到了你与泄密有关。”

“很有可能是这样。”陆望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心里也感到举棋不定。

“流光是个聪明人。我平日看她举止,都周到细致。暮云在那么敏感的时间,出现在那里,自然会引起她的疑心。后来大军溃败,赤月发现了泄密,流光当然会把此事与泄密案联系起来。她不难猜出,暮云当晚去过我府中。那么,我与暮云的都有很重的嫌疑。”

绯雪听了,沉吟不语,良久说道,“流光猜到了你是泄密的源头,而暮云是传递情报的人。这个所谓的内奸,就呼之欲出了。她又是赤月的贴身丫鬟,按理来说,应该与赤月站在同一战线上。但是,她不但没有举报你,而且还传递纸条示警。”

“没错,这也是让我不解的地方。”陆望说道,“如果她是赤月派来试探我的,那在泄密案被发现后,她就应该告发我和暮云,我们早就被捕了。如果她是想从我背后调出大鱼,现在也应该收网了,否则损失会更大。”

“难道流光另有所图?”朝云在达勒府化装成云昭时,曾经与流光有过接触。她印象中,此人机灵慧黠,深得赤月喜爱。她如此反常的举动,实在不符合她的身份。

陆望沉思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可能会来找我们的。既然她选择不告发我们,而且还私下传纸条示警,那说明,她与我们在某一方面有共同利益。她应该猜得到,我们是西蜀的人,目的就是要赶走狄人光复大夏。在要对付赤月这方面,也许她与我们有共同点。”

朝云吓了一跳。“流光。。要对付赤月?”这个猜想是在太过大胆。朝云从未设想过,作为赤月心腹侍女的流光,居然会对赤月又如此深的敌意。

“这就是人的复杂之处。”陆望淡淡说道,“古往今来,有多少骨肉密友自相残杀的例子,更何况只是身边亲信!画人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朝云,人是最复杂的生命。看上去,流光是赤月的红人,但是透过她的行动来分析,这只是表象而已。”

“我也同意这个看法。”绯雪点点头,赞同道,“流光这么做,必然要从中获利。我们是赤月的对立面,她帮助我们,只有一个解释。她实际上,也视赤月为敌人。”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推测。如果流光真的前来找我们,那一切就真相大白了。”陆望说道,“不过,起码现在可以略微放下心来。看此情形,暮云遇见流光,对这桩泄密案来说,只是虚惊一场。只是,日后要防着流光以此要挟。”

朝云还是有些不放心,问道,“是否要让暮云前去试探流光,问问她的真实想法?”

“不,什么都不要做。”陆望微微一笑,“有时候,等待是最好的办法。等着吧,有一天,流光会按捺不住,来找我们的。她如果真的要对付赤月,大概还需要我们的帮助。盟友,当然是越多越好。”

鹰扬离开饶府以后,饶士诠也没有闲着。这次鹰扬的突然造访,特别是对饶弥午格外关切,让他如同惊弓之鸟,惶恐不安。鹰扬不是三岁小孩,他做事必然有用意。

饶士诠在房间中焦躁地踱步,仔细回想着当时的每一个细节。肯定是哪里有漏洞,被鹰扬察觉了。那段时间,自己紧闭在议事房,府中的情形并不知晓。这让他心中忐忑不安。

他吩咐管家把饶弥午叫来,打算好好盘问一下。看着焉不拉几的儿子,他没好气地问道,“我不在府中那段时间,你有没有出去过?”

饶弥午看着饶士诠严厉的神色,心里有些发虚。他与莹妃的私情,是绝对不敢告诉饶士诠的。饶士诠更不清楚,那个刘义豫的爱女平康公主,居然是自己的亲外甥女。

自己那段时间不在府中,饶士诠只要一追查就会知道。饶弥午想想无法隐瞒,便硬着头皮说道,“我。。那段时间偷偷溜出去了,待在暖红轩。”

章节目录 第598章 又是绯雪! “你不在府中?”饶士诠的眼睛瞪得如铜铃似的,震惊地看着饶弥午。这个总是给他惹祸的儿子,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居然又闯了个大祸。

议事房泄密案,饶士诠一直怀疑与陆望有关,只是苦于找不到证据。唯一与陆望接触过的宋如晦并没有出宫,而接触过宋如晦的云昭虽然出宫了,但并没有被抓住什么把柄。而且,云昭还是达勒的管家,要想动他,达勒首先就不答应。

在这样的情况下,饶弥午居然又曾经偷偷溜出饶府,这给了饶士诠一记重击。他知道,一旦被对手得知此事,那饶弥午就有了重大嫌疑。

在内卫把守饶府的紧闭期,饶弥午不在府中,而是躲在暖红轩,这本身就十分可疑。就算对手没有抓到饶弥午进宫的证据,这也足够饶士诠喝一壶了。到时候,饶士诠在刘义豫面前的处境,就更为艰难。

看着眼前不成器的儿子,饶士诠生气地扬起手,狠狠地朝饶弥午脸上甩过去。“你这个混账东西!”饶士诠气喘吁吁地指着他,高声痛骂,“整日给我惹事。你为什么不好好在府里待着,还要跑去暖红轩?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吗?这样我们饶府就有了重大嫌疑。”

饶弥午捂着胀痛的脸,不敢吱声。看着饶士诠气成这个样子,他更是不敢实情相告了。其实,他是根本就没有回府,更谈不上溜出饶府了。在内卫撤掉府门的看守之后,他才敢回到府中。只是,饶士诠对这一切都不知情而已。

“爹。。我只是在府里待久了,觉得有点闷,所以。。”饶弥午支支吾吾地说道,把自己逃往暖红轩藏匿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饶士诠皱起眉头,来回踱步,一张脸胀成猪肝色。鹰扬上门调查,是否已经得知了此事了呢?他忖度着,也许还没有摸清具体的情况。否则,鹰扬当时就会把饶弥午带走审问了,哪里会容他一直在府里待下去。

只要抢在内卫之前,把这件事的痕迹抹干净,那饶弥午也就可以从中摆脱嫌疑了。饶士诠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脸色稍微舒缓下来。现在,大概还来得及。

“你在暖红轩,有谁见过你?”饶士诠盯着饶弥午的脸,正色说道,“你一定要老实交待,这可是攸关身家性命的事。”

“在暖红轩,只有。。绯雪见过我。”饶弥午眼珠一转,把绯雪供了出来。

又是这个绯雪!饶士诠不满地摸着胡须。对这个绯雪,他心里总觉得有些摸不透。虽然暗中调查了她的背景,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但他却隐隐约约感到有些不踏实。这是一个老狐狸的敏感,似乎能嗅出危险的气息。

饶士诠觉得,这个绯雪过于聪明了,自己的儿子也对她没有多少防备之心。虽然对饶弥午提醒过几次,但是饶弥午总不把这个女人放在心上。

饶弥午曾经轻蔑地说道,“她不过是个女人,而且,还曾经是个歌舞伎。”饶士诠只有恨铁不成钢,无可奈何。绯雪虽然是个女人,但在饶士诠眼中,她的脑子可比饶弥午好用百倍。无奈饶弥午素来是公子哥习性,骄奢平顺惯了,也不放在心上。

在心中飞速盘算着,饶士诠沉下脸,冷冷地说道,“这个绯雪,不能留了。”

这次,饶弥午在内卫紧闭府邸的敏感时期外出,躲在暖红轩,就是饶士诠的一个软肋。他必须尽快把这个危险铲除。

既然在这段时间,见过饶弥午的,只有绯雪,那么只要除掉绯雪,让她永远不能开口说话作证,饶弥午就安全了。

何况,绯雪曾经介绍饶弥午与西域人交易秘药,这也是饶士诠的一块心病。只要杀了她,这个秘密就永远没有人会知道。

饶士诠恶狠狠的声音,让饶弥午震惊不已,“爹。。有这个必要吗?绯雪。。不会出卖我们的。”

“不会?”饶士诠冷笑道,“只有死人才不会。我不相信任何人。”

饶弥午垂下头,小心翼翼地问道,“一定要杀了绯雪吗?爹,我觉得可以有更好的办法。”

“什么办法?”饶士诠斜着眼,瞟了饶弥午一眼。他不太相信,从饶弥午的脑袋里,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爹,你不是怕惹上议事房泄密案的嫌疑吗?这事又不是我们做的,怕什么!而且,我们还可以利用此事,去攻击陆望。虽然现在抓不到他的把柄,但是如果利用绯雪,掉转头去攻击陆望,那不是一举两得吗?既洗脱了我们自己的嫌疑,又给陆望泼了脏水。”

饶士诠眯起眼睛,“你是说,利用绯雪,去栽赃陆望,把他牵扯到这件事中来?”

“没错。”饶弥午眼睛发亮,“我们可以让绯雪作证,说云昭曾经到暖红轩,与别人传递消息。听说,云昭曾经在暖红轩下过车。如果有了绯雪这个证人,云昭就一屁股屎,陆望更会被拖下水!”

这一来,倒提醒了饶士诠。他捻着胡须,沉思良久。没想到,饶弥午还真能想出个把好主意。只要突破了云昭这个难点,把他在暖红轩下车,渲染成与人接头,那陆望就难逃干系了。

“你这个主意倒不错。”饶士诠说道,“只不过,这个绯雪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要让她乖乖按我们的意思办,还得给她上点手段。”

他叫来管家,命令道,“通知风雷山庄的庄主岳华来见我。”管家吃了一惊,岳华是饶士诠在江湖上的势力代理人,风雷山庄更是饶家介入江湖帮派的一颗钉子。这次饶士诠要召见岳华,可见事情严重,已经需要倚靠江湖上的力量了。

饶弥午声音发颤,“爹,真的要让风雷山庄。。”

他知道庄主岳华的行事风格,凶狠无情,心黑手毒。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得到了饶士诠的赏识,成为饶士诠的势力伸入江湖的一只黑手。当饶士诠需要做那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时,就需要岳华出手了。简而言之,岳华就是饶士诠的打手。

“这事要做的干净利落,只能用江湖上的人。”饶弥午冷冷地说道,“如果绯雪不从,那我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她结果了,以绝后患。”

岳华形势狠辣,饶士诠是放心的。让他去办此事,便可神不知鬼不觉,瞒过朝廷的眼目,在暗中下黑手。这是饶士诠的如意算盘,也是他培植岳华这样的打手的目的所在。

当天深夜,岳华便如约来到饶弥午的府邸。见到饶士诠,他深深一拜,“主公,有何吩咐?”

饶士诠冷笑一声,“你去绑架一个人,叫绯雪。”

章节目录 第599章 绢丝客商 在暖红轩,绯雪是最忙碌的那个人。她早已退出了歌舞伎生涯,但却掌管着暖红轩大大小小的事务。这里是五光十色的名利场,也是人来人往的消息集散场。身为暖红轩的掌事,她不仅要打理暖红轩的经营,更要留意八方来客,为陆望搜集可靠消息。

这是暖红轩又一个纸醉金迷的夜晚。客人陆续到来,宝马香车填满门口。暖红轩的楼内,也是一片莺歌燕舞,好不热闹。绯雪如同往常一样,四处招呼客人。在与客人闲聊的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注意四周的动静。

入夜以后,来的客人越来越多。在与众多熟人寒暄之后,绯雪却注意到了一个生面孔。那人面色清白,留着稀疏的黄须,看似平平无奇,眼神却精光四射。绯雪留心看去,此人走路也十分沉稳,下盘扎实,像是个会家子。

开门做生意,自然来者都是客。暗暗吩咐丫鬟小红留意此人,绯雪便径自忙碌确立。小红暗暗留心,这人倒也出手大方,要了一间包厢,还点了三位当红舞姬,便自顾自地进房享受了。

舞姬每舞完一曲,这个客人便赏赐金银缠头,出手慷慨大方。出来的舞姬人人都捧着赏赐的金银珠玉,让别的歌舞伎看得眼红。虽然暖红轩是个销金窟,这样阔绰的客人,也是不多见的。

何况,据说他也没有多余的要求,也不动手动脚,只是半躺着听曲赏舞,并没有非分的举动。这也算得是一种极受欢迎的客人了。

如此连续来了三天,暖红轩的姑娘们便人人都知道有如此一个阔绰的豪客。第四天晚上,他一进暖红轩的大门,便有几个当红的歌舞伎抢着上前招呼他。人人都巴不得得到这位豪客的青眼,进入包厢,赚个盆满钵满。

只是,他进了包厢之后,谁也不点,只是淡淡地说道,“我想见一见你们的掌事。”小红闻言,连忙去报告绯雪。

听说这位豪客想见自己,绯雪倒也不意外。她素来名声在外,当初出道时,又是京都头牌舞姬,自然有许多客人慕名而来,想要一睹芳颜。

“这个人的底细,查清楚了吗?”绯雪沉声问道。

小红脆声答道,“这个人住在京都最豪华的客栈,据说是外地来的客商,专门贩卖绢丝的。这几日,他出手大方,赏赐的金银珠玉,都够小老百姓过一辈子了。”

贩卖绢丝的客商?如此看来,这人应该是从南方而来。南方的绢丝商人素来阔绰,也喜欢到声色之地玩耍,挥金如土的大老官也并不少见。一切看上去,似乎都很正常。

但是,绯雪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此人并没有那么简单。他走路的姿势,他的眼神,他的神情,远远不是一个普通的绢丝客商会拥有的。

既来之,则安之。绯雪沉吟半晌,吩咐道,“他没那么简单。我去会一会他。你待会就留心守着,如果发现有意外,马上通知那边。”

小红知道,绯雪所指的那边,就是陆望府。绯雪是李念真的恋人,也是陆望暗中的一个有力支持者。小红跟随绯雪,从月罗来到京都,一直服侍在侧。报了杀弟之仇,绯雪决定留下来,小红也跟着留在暖红轩。

绯雪如此吩咐,小红便坚决地点点头,说道,“小姐一切小心。”自从离开月罗,绯雪就严令小红,改口称她小姐,而不是公主。这也是为了安全着想。不过,小红十分谨慎,也心细如发,跟着绯雪这么久,也没有出什么岔子。

来到那个豪客的包厢,绯雪笑吟吟地说道,“客人来暖红轩光顾,真是有失远迎。今儿个怎么没有点姑娘?”

那个客人微笑着说道,“绯雪姑娘,你的大名,我是如雷贯耳啊!今天来,就是想专门看看你。”

他看来一眼跟在身后的小红,眼珠一转,“绯雪姑娘,其实,我也有笔生意,想跟你谈,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绢丝客商要和自己谈生意?绯雪不动声色地说道,“我们开门做生意,自然是钱财广进,越多越好了。不过,不知客人做的是什么生意?我们是个歌舞伎的行当,只怕也不搭界啊。”

那人神秘兮兮地说道,“我也只是一个跑腿的而已。绯雪姑娘,如果有兴趣,不妨与我们当家的商谈商谈。我想,你一定会收获颇丰的。”

“既然是谈生意,何必搞得如此神秘?”绯雪皱着眉,“不如,就请你们当家的,前来暖红轩见一面,我们也好当面谈谈。”

“这。。”那人有些为难,“我们当家的,身份有点特殊。你是知道的,有些事,不好公开说。”他看了小红一眼,轻声说道,“绯雪姑娘,不如我们二人单独说说,以防隔墙有耳。”

绯雪知道,他的意思是要遣开小红,与她单独商谈。她暗自想道,这是在暖红轩,自己的地盘,谅这人能如何。“小红,你先出去吧。”她对小红使了个眼神,吩咐道。

小红会意,便退了出去,虚掩上门,守在门口。她暗暗叫来暖红轩的护院家丁,也一同在外守候着。一旦里面有任何响动,就冲进去解救绯雪。

只是,小红在外守候了半刻钟,也没有听见里面有任何动静。她竖起耳朵,贴在门上倾听,连说话声也没有。绯雪是个机敏之人,按理说不会一丝响声也没有。小红霎时慌了,连忙一挥手,示意护卫冲进去。

大门被踹开了。令小红目瞪口呆的是,里面空无一人。在包间的地板上,露出了一个大洞。

原来,这间包房的楼下,正好是暖红轩的杂物房。这个客人连续来了三日,都进了这个包房,白天也独自在里休息,晚上便听歌看舞。在白日,他便用工具,把地板凿通,做成一块活动地板,掩人耳目。这样,这件包房,便与楼下的杂物房打通了。

当时,小红一离开包房,此人就突然一扬手,把迷香粉洒在绯雪面前。绯雪闻到了一阵奇怪的香味,睁着眼怒视着此人,但已经浑身瘫软,说不出话来。她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扛着自己,掀开地板,跳进杂物房,然后逃之夭夭。

小红看见地上残留的迷香粉,扒开那个洞瞧了瞧,知道绯雪定然是被此人劫走了。她跺了跺脚,痛骂自己,“真是太大意了。护卫,你们去报告官府,我出去一下。”

她拔腿就往门外跑,跳上马车,急促地喊道,“快,去明国公府!”绯雪出事了,她必须马上去陆望府中,通报消息。

章节目录 第600章 内卫出动 到陆府门前,小红下了马车,气喘吁吁地跑了进去,找到陆宽,连忙说道,“陆管家,大事不好了。快带我去见陆大人。”陆宽知道小红是绯雪的心腹婢女,知道出了大事,便把小红带到了后院。

陆望正与贺怀远在后院散步。他看见小红面红耳赤,满头大汗,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陆大人,我家小姐被绑架了!”小红急得几乎要哭出来。绯雪是她的公主,也是她誓死追随的主人。如今,在她的眼皮底下,绯雪居然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劫持走,让她痛悔不已。

陆望听了,脸色一沉。他急忙问道,“知道是谁吗?有没有留下书信?”

小红着急地摇摇头,“那人是暖红轩的客人,之前住在京都的悦来客栈。小姐让我打听过,据说是个从南方来的贩卖绢丝的客商。他之前连续三日到暖红轩来,出手也大方。今天晚上,他说要和小姐谈生意。结果,过了半刻钟,我发觉不对劲,进去一看,人不见了!”

做生意?绢丝客商?陆望皱着眉头,思考着这些细节。“看来他是蓄谋已久的。连续来三天,是为了造成熟客的印象,在房间里也可以做手脚。”

“没错,他把房间地板挖了个洞,从楼下的杂物房跑了。”小红把当时的情景复述了一遍。“在地上,还有迷香粉。我想他是把小姐迷倒了,然后跳到楼下的杂物房逃走的。都怪我,是我太大意了。”

陆望说道,“小红,你别太自责了。这不能怪你。对方是精心准备过的。我马上让人去调查。不过,我想这个绢丝客商的身份,应该是假的。这个人,有可能是江湖人士。”

江湖人士!小红震惊地说道,“小姐在暖红轩做掌事,交接的都是各路达官贵人,与江湖人士,并没有什么往来啊!”

陆望冷笑道,“江湖人士的背后,往往都是官家。如果没有官家在背后做靠山,又有几个江湖人士能够做大呢!”

镇铁川的九星门也是如此。虽然镇铁川是江湖中人,但却与朝廷中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以前,站在九星门背后的,是前吏部尚书陆显;现在,则是当朝内阁大臣陆望。九星门是陆望的工具,也倚仗着他发展壮大,站稳脚跟。

不过,这个道理,他对小红也不便多说。陆望暗暗想道,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这次绯雪被绑架,十有八九也与朝堂上的斗争有关。绯雪前不久刚刚才被鹰扬找去问话,答应作证指认饶弥午,现在就很快出了事。这之中,恐怕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你放心,绯雪暂时不一定会有生命危险。对方也许别有所图。”陆望沉思半晌,果断地说道,“你现在马上把这个消息去通知曹红。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她是官府的人,前段时间刚刚接触过绯雪。现在绯雪失踪,他们更加着急。”

小红点点头,立即飞奔出去,往曹红府上去了。绯雪对陆望佩服地五体投地,也经常在小红面前称赞他智勇双全。因此,小红对陆望也十分有信心。既然陆望让她去找曹红报信,那肯定能对救回小姐大有帮助。

果然,曹红听说绯雪被绑架失踪,大为震惊。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自己之前曾经审问过绯雪,并且从她那里得到了重要口供。绯雪是议事房泄密案的关键证人。

这个绑架她的人,既没有留下书信,勒索财物,也没有劫色的迹象,显然是另有所图。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冲着议事房泄密案来的。只要掐断了绯雪这根线索,这桩惊天大案就办不下去了。

曹红迅速禀报了鹰扬。听到绯雪被绑架失踪,鹰扬一拳砸在桌子上,留下碗大的窟窿。“太嚣张了!这是完全不把我们内卫放在眼里。一定跟泄密案有关。他们要斩草除根,先下手为强。”

“属下也认为,跟饶弥午脱不了关系。”曹红知道,陆望让小红偷偷来给她报信,当然是因为此事与饶弥午有关。曹红对饶弥午恨之入骨,好不容易找到这个扳倒饶弥午的机会,绝不肯轻易放过。

“马上把我们所有的人手撒出去,查!一定要把绯雪救回来!”鹰扬脸色铁青,下了命令。

在上次绯雪交待了证词以后,鹰扬就把重心放在了调查议事房掌事太监谢不留身上。对绯雪这边,他倒是没想到对方已经这么快就察觉了动静,抢先下手了。也许,是自己当时去饶府调查,引起了饶士诠的警觉。他已经猜到,这次绑架很有可能就是饶家在幕后指使。

这边加派人手去搜救绯雪,鹰扬仔细思虑了一会儿,便拔腿向宫中飞奔。这几天对谢不留的暗中调查,并没有什么进展,看来,这老东西隐藏地很深。这次绯雪被绑架,引起了鹰扬的警觉,促使他下了决心,把这桩案件的盖子揭开。

是时候向刘义豫摊牌了!鹰扬来到刘义豫的寝宫,紧急求见。刘义豫已经睡下,听见鹰扬紧急求见,大吃一惊。他连忙披衣起床,秉烛召见。

“陛下,议事房泄密案已经查出眉目了。”鹰扬脸色凝重,对刘义豫说道。

刘义豫一愣,心也狂跳起来。他知道,鹰扬将会告诉他,这个内奸的名字。此时,他甚至有些担心,自己是否能承受得住这样的刺激。

“是谁?”他的声音略微有些发颤。

“饶弥午。”鹰扬脸色平静,抬头看着刘义豫。

刘义豫身子一颤,脸色霎那间变得苍白无比。他直愣愣地看着前方,缓缓坐下,握住椅子的扶手,喉头发出格格的响声。良久,他轻声问道,“他是怎么做的?还有谁是同谋?”

如果饶弥午是内奸,那饶士诠是否也是与他串通好的呢?这简直让刘义豫不敢置信。除非有切实的证据,他不会承认,这个帮助自己登上大宝的心腹谋士,居然是个内奸叛徒!

“陛下,饶弥午买通了议事房的掌事太监,谢不留。贿款有三百箱金条。那天晚上,除了云昭以外,饶弥午也穿着太监服,偷偷进宫,到了莹妃的寝宫。平康公主当晚急病,也是他们派人做的手脚。因此,谢不留才能跟着陛下,一起来到莹妃宫中。”

“饶弥午和谢不留,在莹妃宫中接头?”饶士诠没有涉案,让刘义豫松了一口气。他连忙追问道。

“是的。他从莹妃宫中逃出,在碧云湖边被我用蜈蚣镖打伤。然后,他又逃到了暖红轩,藏匿在那里。现在,暖红轩的证人绯雪突然被绑架失踪了!”鹰扬语调急促地说道,“陛下,臣请求立刻逮捕谢不留,严加讯问!否则,谢不留恐怕也会遭到毒手。”

章节目录 第601章 梅花簪 “被绑架了?”刘义豫大惊,“是谁干的?”

鹰扬看了刘义豫一眼,咬着嘴唇,直言不讳,“臣认为,很可能是饶家派的人。”

刘义豫用手揉着额头,闭上眼睛,叹道,“饶弥午。。真是让朕太失望了!上次毒打陆望,朕有心要饶他一命,没想到,他居然自找死路!”

“陛下,为今之计,必须尽快把嫌犯拘捕到案,证人也要营救回来。否则,罪证被毁灭,幕后黑手就会死口不认,逍遥法外了。”鹰扬急促地说道。

他急着要将谢不留拘押,营救绯雪,也是为了保证他自己的安全。一旦这两人被杀人灭口,那鹰扬所办的案件,便成了没有证据的死案。到时候,饶家更是会反咬他一口,让鹰扬捕蛇不成,反被蛇害。

“准了!”刘义豫沉思良久,下了决心。“鹰扬,你放手去办,朕给你撑腰!”

“谢陛下!”鹰扬立即告退。不过,他没有立即出宫,而是到赤月宫中,又把此事禀报了一遍。

“哼!果然是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牲!”听鹰扬说完案情,赤月大怒,咬着银牙,狠狠地说道,“你马上去逮捕谢不留,让他交待!一旦证据确凿,这一次,我要让饶弥午死无全尸!”

看着鹰扬离开的背影,站在赤月身旁的流光嘴角微微上翘,流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流光轻声对赤月说道,“公主,看来这个案子,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隐藏的‘内奸’,就快现形了。”

赤月冷冷说道,“我早已猜到,应该是姓饶的。不过,饶士诠倒藏的很深,鹰扬查来查去,也没抓到他的把柄。都由他的儿子饶弥午出面了。老狐狸!”

第二日一早,达勒正带着暮云前来觐见。赤月把案情也告诉了他们。达勒吃惊地说道,“饶弥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赤月说道,“这是铁的事实。有一个关键证人绯雪,已经被绑架了。很有可能就是饶弥午派人干的。他们以为,只要杀人灭口,就可以逍遥法外了。”

“绯雪被绑架了?”暮云失声,脱口而出。达勒惊疑地看着她,问道,“你认识绯雪?”

暮云连忙说道,“不,但是我听过。她是京都暖红轩的掌事,以前是当红舞姬,十分有名。她往来的,也都是达官贵人,交游甚广。谁有这个胆子,去绑架她?”

“当然是别有所图的人。”赤月冷笑道,“这桩绑架案,很不寻常。内卫已经去搜救了。我就不相信,挖地三尺,找不到她。”

“只怕时间紧迫,他们会下毒手。”暮云忧心忡忡。达勒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颇有些吃味,“看不出来,你倒很关心她。”

暮云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喉咙,掩饰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达勒说道,“幸好,你的嫌疑可以解除了。他们是故意往我身上泼脏水,所以才栽赃陷害你。”

“我是不会上这个当的。”赤月扬着英武的眉毛,瞪着杏眼,厉声说道,“达勒,这次大军溃败,我们损失惨重。一定要让这个内奸付出血的代价!”

回到达勒府,暮云找了个机会溜了出来,来到陆望府邸。此时,李念真也来了,正与陆望等人共商营救绯雪的大事。

见到李念真容颜憔悴,灰头土脸的,暮云知道他心情不佳,便安慰道,“放心吧,内卫也在搜救她,应该不会有事的。”

李念真耷拉着头,两眼充血,疲惫不堪。他已经急得一夜未睡,忙着打探消息,和陆望一起布置营救的人手。“她应该是被饶士诠抓走的。我只怕,他们会撕票。”

这是最坏的情况。如果饶士诠下了狠心,要将绯雪斩草除根,那经过一夜,绯雪可能早就丧命了。李念真担心的,就是这一点。此时,他也十分自责,没有将绯雪保护好。

“不要怕。绯雪现在还活着。”陆望的声音很冷静,像天边的一股清泉。他娓娓分析道,“如果饶士诠想要绯雪的命,当时在暖红轩的包房内,绯雪早就遭遇毒手了。那小红见到的,就是绯雪的尸体,而不是空空如也的房间。”

他拍着李念真的肩膀,继续说道,“那个人花了那么多心思,目的是为了把绯雪绑架劫持。暂时,他不会杀害绯雪。如果真的是饶士诠派人干的,那他的目的,应该是让绯雪转而指证云昭,借此反咬一口,利用这桩泄密案将我扳倒。”

李念真这时反应过来,“一个活着的绯雪,对他们还有点价值。”

“是的。”陆望缓缓说道,“如果绯雪实在不从,那他们就只有采取下策,把绯雪杀了,以绝后患。我想,绯雪还是有能力与他们周旋的。所以,她暂时是安全的。”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朝云说道,“虽说如此,他们也不会给绯雪太多的回旋时间的。我们要是不尽快找到她,只怕凶多吉少。”这段时间以来,她与绯雪以姐妹相称,感情深厚。绯雪被劫持,她更是忧心不已。

陆望握着她的手,坚定地说道,“我已经布置下去了。让镇铁川派人手到风雷山庄附近去搜查,可能会有线索。一旦发现了绯雪的线索,就立即通知内卫,让他们也跟进搜捕。”

风雷山庄?众人颇为吃惊。这是一个江湖门派,素来与朝廷看上去并无瓜葛。不过庄主岳华,也颇有势力,门下弟子众多。

陆望缓缓说道,“风雷山庄的背后,是饶士诠。”这是他以前就已经摸清楚的情况。在复杂的江湖之上,风雷山庄是个实力雄厚的门派,早已引起了陆望的注意。在镇铁川秘密调查之后,发现风雷山庄其实是饶士诠一手培植的私人势力。

“饶士诠要借用江湖人士,来绑架绯雪,从而控制她?”李念真愤怒地说道。

“风雷山庄,是他最合适的选择。我想,绯雪大概会在那里。”陆望做出了自己的判断。“这一次,我们有可能要强攻。时间不等人。”

正说话间,突然陆宽来报,“少爷,镇铁川派的人来了。”一个样貌精明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急促地对陆望说道,“禀报大人,风雷山庄的地形图已经做出来了。我们的人手已经埋伏好,只等大人一声令下,就一齐杀进去!”

“有绯雪的线索吗?”陆望面色凝重。在决定营救之前,要先弄清,绯雪是否在风雷山庄内。

那探子掏出一支梅花簪,递给陆望。“在风雷山庄附近的码头上,发现了这支簪子。不知道是否是绯雪姑娘的。”

李念真身子一颤,一把抢了过来,眼里含泪说道,“是绯雪的梅花簪!”

章节目录 第602章 谈判 看到探子送来绯雪的梅花簪,李念真面色煞白。他握着拳头,咬牙说道,“绯雪一定在风雷山庄!这是她的簪子。”

朝云与绯雪情同姐妹,也认出了这支簪子。“没错,这是绯雪的。”这支梅花簪在风雷山庄附近的码头被捡到,说明绯雪肯定在那里出现过。劫持她的人在码头登陆,然后去了风雷山庄。联想到风雷山庄的背景,绯雪的去向也就不难推测了。

陆望点点头,笃定地说道,“她应该就是在风雷山庄。饶士诠指使岳华,派人劫走了她,藏在风雷山庄。很有可能,他们会威逼绯雪指证暮云,借以把我拉下水。否则,在暖红轩时,他们早就动手把绯雪杀害了。”

“小望,我先赶过去吧。”李念真急切地说道。风雷山庄势力庞大,不是普通的民宅。陆望要调动手上可用的人手,率队包抄风雷山庄。李念真已经等不及了,执意要先赶过去营救。

陆望看着李念真焦灼的眼神,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次是我大意了。对不起,念真。我早应该把绯雪藏起来,对她进行保护的。你要先赶过去,我也不拦你,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我派千尺护送你一起去。你们千万不要和他们硬拼,等大队人马到了再动手。”

绯雪意外被劫持,李念真心急如焚。不过,他并没有因此对陆望横加责怪。

“这怎么怪你!都是饶士诠那个老东西,心狠手辣。绯雪帮助我们,也是出于自愿的。她陷入险境,也不会胡乱怪罪于你的。小望,我们都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如果连这一点危险都不能承受,还说什么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陆望感动地拍拍李念真的肩膀。“去吧。千万小心!记住我的嘱咐。调集完人手,我们随后赶来。”

说罢,他对贺怀远吩咐道,“马上通知曹红,告诉她绯雪的位置。内卫也会火速赶过去的。”

有内卫出面,营救绯雪就更有把握。虽然风雷山庄在江湖上势力雄厚,但终究只是民间的帮派。内卫是官家势力,一旦出面清剿风雷山庄,那饶士诠就是再暗中支持,也无济于事。

贺怀远知道事情紧急,立即转身去办。玄千尺也收拾了随身兵器,带上风雷山庄的地图,与李念真一起,骑马飞奔而去。

朝云皱着眉头,轻声问道,“李念真不懂武功,这样让他去,会不会有危险?”

“别担心。岳华虽然是个江湖人物,但是却对朝廷里的事务了如指掌。李念真已经是户部尚书,地位非同小可。风雷山庄绑架绯雪,只是为了让她作证拉我和暮云下水。就算李念真闯进去,岳华也不敢害他。这一点,岳华还是分的清轻重的。”

在李念真和玄千尺赶往风雷山庄的同时,绯雪也在风雷山庄的一个密室里悠悠醒来。她睁开眼睛,眼前确实全然陌生的房间。那个声称要与她谈生意的绢丝客商不见了。她的头一阵剧痛,回想起昏迷前的那阵奇怪香味,她明白,自己被绑架了。

不久,密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走了进来。绯雪借着微弱的光线一看,此人一张长脸,三白眼,两道稀稀疏疏的眉毛,显得有些薄情寡义。

看见绯雪醒了,这人微微一笑,对绯雪说道,“欢迎你啊,绯雪姑娘。”

绯雪冷冷地看着他,嘴角上翘,讥嘲道,“这似乎不是待客之道吧。”

“哈哈哈!”这人仰天大笑,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他的丝绸长衫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绯雪姑娘,鄙人也只是先礼后兵而已。如果你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也别怪我不客气了。要知道,如果不是我手下留情,在暖红轩,你就是刀下之鬼了。哪里还等得到现在!你能全须全羽地坐在这儿,就该谢天谢地了。”

“哦?”绯雪扬起眉毛,玩味地说道,“看来,你绑架了我,我还得感谢你的不杀之恩了。你的背后还有人吧?怎么不敢出来面对我!鬼鬼祟祟地躲在后面,操纵着你这个木偶,在这里装腔作势。”

那人心中一惊,暗道这个女人好生厉害,居然猜的出自己并非真正的幕后主使,只是为人办事的打手。他注视着绯雪,沉吟不语。

绯雪见他如此,心中已经猜着了八九分。此人绑架自己,并没有开口勒索钱财。既然不是为了求财,那么就是为了求利。自己前几日刚刚被内卫审问,答应充当证人,指证饶弥午。现在突然无缘无故被绑架,十有八九与此事有关。

她冷笑道,“是饶家指使你这么干的吧?你们想干什么?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那人猛地抽出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慢条斯理地踱到绯雪面前。他把钢刀架在绯雪的脖子上,面目狰狞地说道,“你真以为我不敢?”

“你不敢!”绯雪直视着他的眼睛,傲然说道,“因为饶士诠有求于我!”

“好大的口气!”那人倒抽了一口冷气,震惊于绯雪的洞察力。虽说他嘴上叫的凶,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缓缓地收回了钢刀。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圈,然后停在绯雪绯雪面前,沉声说道,“没错。既然你也猜到了,我就开门见山吧。这次请你来,是要让你出面指证一个人。”

绯雪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你们想让我指证的那个人,是云昭吧?”

那人面上一紧,盯着绯雪,问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绯雪大笑道,“若有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只要你出面指证,说云昭曾经到暖红轩,与陆望府中的人接头,我们就可以保你不死。”他把饶士诠的要求原封不动地传达给了绯雪。

听到这个要求,绯雪并不感到意外。自从开始介入议事房泄密案,绯雪就知道,自己已经卷进了大夏各种势力之间的激烈角逐中。以前,自己只是在暗中帮助陆望,现在却被推到了前台,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如果她一旦反水,陆望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打击。

她沉吟半晌,久久不语。那人见她垂头思索,以为绯雪开始心念摇动,便劝诱道,“放心吧,饶大人保你不死。只要你出面做证人,到时候饶大人会帮你的。”

绯雪暗自想道,如果现在断然拒绝,饶士诠见要求得不到,那自己对他而言便失去了价值。她又是饶弥午藏匿的见证人,饶士诠必然要除之而后快。如果接受了,那陆望和暮云面临的,就是大夏的天牢。

章节目录 第603章 风雷山庄 绯雪沉吟不语,看着面前的男子,说道,“容我考虑考虑。”这男子警惕地盯着她,收税的,“你要知道,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你要考虑多久?”

“三天。”绯雪简洁地说道。“三天以后,我给你们答案。是死是活,要杀要剐,都随你们。”

“那好!你可不要给我们耍滑头。”那人恶狠狠地说道。“我们这里十分坚固,又极为隐蔽,不要指望有人能来救你。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绯雪点点头,笑道,“这倒不劳你费心了。我在这里有吃有喝,还能省点饭钱了。”

那人哼了一声,向门口走去。绯雪突然叫住他,问道,“敢问你尊姓大名?”

“告诉你也不妨。”他回转过头来,说道,“我就是岳华,风雷山庄庄主。”

原来是他!绯雪在心中暗自说道。早就听过风雷山庄的名头。风雷山庄在江湖上势力很大,门下众多弟子,岳华本人也用长刀的高手。自己如今被关在风雷山庄,那是陷进了贼窝,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她提出三天的期限,本意是为了拖延时间,争取救援。自己被绑架走,小红一定会去通知陆望。虽然绑架自己的人行踪隐秘,但她对陆望有信心。只是,现在知道自己被关在风雷山庄,她又有些气馁。这是个狼窟虎穴,陆望能够发现这个隐秘的关押之所吗?

岳华自信风雷山庄固若金汤,当然也不在乎告诉绯雪自己的真实身份。在他眼里,绯雪只是个声色之所的女子,根本经不起恐吓。不到三天,她就会乖乖地投降,按照他们的吩咐来行事。

啧啧啧!要不是这小娘们据说和众多达官贵人有交情,饶大人严令不准动她,岳华还真想尝尝她的味道呢。

饶士诠还是存有一线希望,认为绯雪会屈服,听从他们的指示,所以让岳华保证绯雪的安全,不碰她一根手指头。否则,万一侵犯了绯雪,她出来后向交好的权贵告状,那对饶士诠也是个大麻烦。

岳华虽然好色,却还爱惜项上的脑袋。因此虽然对绯雪垂涎欲滴,只能忍住欲念,把绯雪关在密室。

入夜之后,李念真和玄千尺到了风雷山庄附近。这里占地广大,山庄内有一大片连绵的建筑群。若不是九星门的探子提前弄到了风雷山庄的地形图,那他们即使进入了山庄,也是如同迷宫。

来到山庄门口,外面看似静悄悄的,没有看到一名守卫。李念真颇感疑惑,问道,“这风雷山庄怎么说也是江湖上的一大帮派,居然连守卫也没有。这是不是不大对劲啊?”

玄千尺经验丰富,对李念真说道,“这也是风雷山庄与一般江湖门派不同的地方。他们的大门外看似冷清,实则在旁边有很多暗哨。你看那些走动的手艺人,跑码头的,实际上都是风雷山庄的人。我们不能这样过去了,只能先换装了。”

他带着李念真下马,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两个正在聊天的码头工。突然,玄千尺举起手掌,朝他们后脑勺劈了下去。这两个码头工身子一软,来不及哼一声,便倒在地上。

趁着旁边无人,玄千尺与李念真悲哀这两人拖到暗处,扒下了他们的衣服,再捆绑起来。玄千尺朝一个人头上泼了一盆水,将他弄醒,掐住他的喉咙,冷冷地问道,“今晚的口令是什么?”

那人被捏住喉管,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说道,“天龙盖地虎,宝塔镇河妖。”玄千尺便一掌劈过去,那人又昏死过去。

“快,我们换上他们的衣服,就可以进风雷山庄了。”玄千尺催促道,自己也换上了一个码头工的衣服。

李念真依样画葫芦,也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码头工。“他们也是风雷山庄的人?”

“对。我们只要按照这个口令说,就可以过关了。”玄千尺肯定地说道。

两人收拾完,大摇大摆地来到风雷山庄门口,走了进去。走了十步,眼前出现了一个岗亭。守在岗亭的一个壮汉瞄了他们一眼,拦住了说道,“天龙盖地虎。”

玄千尺镇定地回答道,“宝塔镇河妖。”

“走吧。”那个守卫挥挥手放行。

李念真跟着玄千尺一直向前走去,七弯八绕,眼前出现了一栋小楼。玄千尺低声说道,“这里是风雷山庄庄主岳华居住的地方,叫得意楼。”

“绯雪会关在这里吗?”李念真狐疑地问道。

“很有可能。”玄千尺点点头,“这里是风雷山庄防卫最严密的地方。陆大人拿到风雷山庄的图纸之后,判断岳华很有可能把绯雪关在这里。这里的防卫级别非常高,也是岳华最放心的地点。饶士诠对此事十分重视,岳华也不敢怠慢,十有八九会亲自关押。”

李念真看着那栋小楼,小楼的四周都有壮汉巡逻,楼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岗亭,有全副武装的守卫看守。这里可真是守得密不透风。李念真也同意陆望的推断。

绯雪现在对饶士诠来说,是至关重要的证人,岳华不敢轻慢。关在这里,是最佳的选择。他可以就近看守,确保万无一失。如果他们要逼绯雪指证暮云和陆望,还要编造供词,让绯雪串供。把绯雪放在岳华的得意楼,可以方便他随时“指导”绯雪编造证词。

“我们怎么进去呢?”他拧着眉头。到了此时,他方才觉得,自己没有武功,真是人生一大憾事。自己心爱的女人,也许就在里面被关押着,他却束手无策,不能把她解救出来。这种感觉,让他心如刀割。

玄千尺看了看那森严的守卫,低声说道,“你找个隐蔽之处躲起来,在外面观察动静。陆大人马上就会带大队人马到了。到时候,你在外面接应他们。我先进去探探动静。”

“里面很有可能是刀剑丛林!太冒险了!”李念真拉着他的胳膊,关切地说道。他也知道,一个人独闯虎穴,危险很大。陆望体谅他焦急的心情,让玄千尺陪着他前来探路,也是为了保护他。李念真虽然对绯雪牵肠挂肚,却也不愿意自己的战友因此深陷险境。

玄千尺笑了笑,“别担心,我自然有脱身的办法。虽然他们不至于立刻害了绯雪的性命,但时间拖的越久,越危险。我先进去看看,把他们关押绯雪的藏身之处找出来。等大队人马到了后,我在里面接应,一齐动手,就万无一失了。”

李念真只好点了点头,看着玄千尺如飞鸟一般,掠过树丛,轻巧地翻身进了小楼。

章节目录 第604章 密室 玄千尺进了小楼,猫着步子在阴暗的间隙穿梭。他绕过了守卫的监视,在小楼的重重房间中搜索。这是一个设计精巧的回字形结构,岳华本人就住在小楼的顶层。

在每一层的楼道都细细搜索了一遍,玄千尺并没有发现有关押犯人的密室。怎么回事呢?他皱着眉头,躲在暗处,细细思索着。看上去,这栋小楼似乎并无其他的玄机。难道陆望的推断出错了?玄千尺摇摇头,决定还是再观察一下。

这时,楼道里走来两个下人,拎着一个食盒。其中一个咕哝着抱怨,“真是受罪。我们每次把饭送进去,这人都只吃一小口。还要故意打翻,累得我们收拾一场。我真是不愿意再干这送饭的差事了。”

另外一个瞪了他一眼,警告道,“嘘!小声些!这个人是庄主亲自吩咐好生看守的,你有什么可抱怨的!要是出了岔子,小心脑袋都保不住。”

“唉,那个小娘们倒是很漂亮,听说以前还是京都当红的歌舞伎。可惜不能碰!”

当红的歌舞伎!玄千尺心里“咯噔”一声,猜到了他们在谈论的那个关押的人是谁。一定是绯雪!她就被关在这里。这两个人是去给绯雪送饭的下人。看上去,岳华也对此非常紧张,看守地很严密,让这两个人噤若寒蝉。

玄千尺跟踪在这两人后面,要找出绯雪关押的地点。这两人七弯八绕,走到回廊尽头的一个房间,打开钥匙推门进去。玄千尺心里不禁有些疑惑。这个房间他刚才还窥视过,里面空无一人。这两人为什么去一个空房间送饭呢?

他贴在这个房间的墙角,把窗户捅破了一角,往里面看去。这两个送饭的下人把房间正中的那张太师椅轻轻移动了位置,雪白的墙壁山突然显露出一条缝。少顷,那墙壁居然缓缓打开,露出了一条通道。那两个人便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原来如此!玄千尺恍然大悟。绯雪被关押的密室,就在这空房间的里面。他推门而进,也依样画葫芦,在把太师椅轻轻旋转,从墙壁上的密道进入。

这条密道挖得并不深。走了十来步,便看见一扇铁门。玄千尺附耳在铁门上,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怎么今天的菜有点咸!不太符合我的口味。你们的厨子是怎么做的菜?还不如我们暖红轩的小菜好吃。”

是绯雪!她真的被关在里面。玄千尺的心“突突”跳了起来。终于找到关押绯雪的地点了。果然就是在岳华的得意楼里。这个密室,如果不是被玄千尺偶然撞到送饭的下人,万万不会想到藏在这里。

“哎哟我的姑奶奶!”一个下人哀求道,“您就被为难我们了。我就没见过,被我们庄主关起来的人,居然还能这么横鼻子竖眼挑剔饭菜的。”

“既然没见过,现在就让你们见识见识!”突然又是清脆的“啪”的一声,似乎饭菜又被打翻了。下人忙着弯腰清扫。

绯雪弄出这么多动静,就是想推测出这个密室的位置。下人来送饭时,是她唯一可以接触到外界的机会。每次,他们来时,关门的速度非常迅速,让绯雪偷窥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上次他们送饭过来时,明明身上有雨珠,头发上也沾湿了。但是,身在密室之内,她却听不见外面的声音,连风声、雨声都听不见。

难道说,这个密室是与外面隔绝的?绯雪的心一寸寸沉下去,听着自己的声音回荡在这个密室里,显得格外空旷。

下人收拾完饭菜,打开大铁门,准备离开。突然,一道凌厉的掌风袭来,那个拎着食盒的下人一声闷哼,倒在了地上。另外一个刚想大声叫喊,就被捂住嘴巴,迎头痛劈,也想面条似的软软地倒了下来。

绯雪大惊,只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轻轻闪了进来。“千尺!”绯雪轻声叫道。

来的正是一直埋伏在旁边的玄千尺。他把两个送饭的下人处理好,便快步走到绯雪面前,说道,“绯雪姑娘,别担心。大人很快就带人赶到。我先来探路,幸好发现了你的位置。我先带你出去,躲藏起来。”

“嗯!我就知道,老天不会放弃我的。”绯雪激动地连连点头。本来以为,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密室,能够生还的机会微乎其微。如果三天后,还没有人来救援自己,那就只有自尽一条路可走了。她宁死也不做出卖朋友的叛徒。

玄千尺拉着绯雪,便往密道外走。打开墙壁上的暗门,二人刚要跨出去,便被一柄雪亮的钢刀架在了脖子上。

岳华手持钢刀,眯着三角眼,冷冷地看着玄千尺,笑道,“欢迎啊!本来只是请绯雪来做客,没想到,又有一个不请自来的。我好像认识你。你就是陆望府上的都督玄千尺吧。那一次,你在踏青宴上大出风头,可是天下闻名啊!”

玄千尺把绯雪拉在身后,直视着岳华,傲然说道,“没错,我就是。岳华,你真是枉为江湖人士,甘愿充当饶士诠的走狗。一个弱女子,就被你们当做肉票,劫持到了这里。这事要是让江湖上的同道上知道了,都会对你不耻。”

“哈哈哈!”岳华仰天大笑,钢刀又逼近了玄千尺的喉管。“听说你是李琉璃的女婿。不过,谁让你不知好歹,闯到我这里来。不错,传出去我是会身败名裂,不过我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绯雪此时挺身而出,“岳华,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要找的无非是我,不要为难千尺,让他走!”

“让他走?”岳华桀桀笑道,“除非把他的眼睛刺瞎,舌头割掉,让他不能将今天的一字一句说出去。本来,我是不想为难李琉璃的女婿,不过要是放了他,我也得完蛋。玄千尺,你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送了性命。”

“岳华!”绯雪厉声叫道,“如果你今天动玄千尺一根毫毛,我就跟你们同归于尽。你提出的要求,休想让我答应。”

“你。。”岳华脸色一变,正中他的软肋,阴阳怪气地说道,“你该不是和他有什么私情吧?”

“呸!”玄千尺一口唾沫,吐到岳华的脸上。“你这种小人,不会理解什么叫君子之交,什么叫战友情谊。”

“来人啊!”岳华悻悻然抹去脸上的唾沫,呵斥道,“把玄千尺的眼睛给刺瞎了!”

几个壮汉便一拥而上,向玄千尺走来,手上拿着闪着蓝芒的毒针。他们对准玄千尺的眼睛,高高举起毒针,往里便刺。

正在毒针逼近瞳仁的那一刹那,一道寒光一闪,那几个壮汉同时怪叫一声,他们的手便被齐刷刷地削了下来,跌落在地上。

岳华回头一看,一群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面前。“你们来了!”绯雪惊喜地喊道。

章节目录 第605章 血洗 那些壮汉的手腕,正是被黑衣人发出的飞镖齐腕切断的。玄千尺也大吃一惊。这似乎不是镇铁川的九星门的人手,更不像是内卫。

岳华把玄千尺一把抓住,一掌朝他劈去,往密道里一踹,便把墙壁上的暗门关上。玄千尺遭受重击,眼前一黑,便昏迷过去。

“千尺,千尺!”绯雪焦急地叫着他的名字。暗门又关上了,眼前一片黑暗。机关已经被毁,从里面是无法打开暗门的。绯雪使劲捶着暗门,那道门却纹丝不动。

那些黑衣人看见岳华把玄千尺扔进了暗道,知道他准备要全力对敌,便纷纷亮出兵器。岳华一见他们的兵器,脸色大骇,“你们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阵雨点般的蓝色寒芒落下,岳华的身边的手下便纷纷倒地不起,口吐白沫。一把毒针落在岳华的眼睛中,一阵锥心的疼痛让他面部扭曲,捂住脸孔大喊,“啊!我的眼睛!”

岳华痛苦地蹲在地上,一把雪亮的钢刀刺进了他的胸口,鲜血喷薄而出,洒满了一地,墙上也溅了星星点点的血点子。那把钢刀被一个黑衣人抽了出来,握在手上。岳华脑袋一歪,便倒在地上。

黑衣人在面罩后的脸孔冷笑着,从唇间吐出几个字,“一个不留!”其他人便拱手听令,“遵命!”

这个为首的黑衣人再次打开了暗门,看了一眼昏倒在地上的玄千尺。绯雪正蹲在暗门边,痛哭不已。门突然打开,露出光亮。绯雪抬起头,看见黑衣人揭下了面罩,向她伸出手,“我来接你了。走吧。”

不久,陆望带着大批人马赶到了风雷山庄。他以最快的速度,调集了九星门的人手,同时率领贺怀远的亲兵,把风雷山庄团团围住。

令人意外的是,此时的风雷山庄鸦雀无声。平常在山庄外的暗哨,似乎一夜之间都消失了。贺怀远看着如此诡异的场景,低声对陆望说道,“大人,有点不对劲。谨防有诈。”

陆望扫视了四周一眼,说道,“的确是不太对劲。这里似乎太安静了。”难道里面有埋伏?就算是岳华得知消息,在里面埋伏了大批人手,也不至于连暗哨也全部撤掉。这不符合常理。

“大人,是否让我先带兵进去看看?”贺怀远心中,陆望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但绯雪也不能落在饶士诠手上,成为他攻击陆望的工具。因此,贺怀远急着要把绯雪营救出来,同时确保陆望不会因此受到连累。

陆望摇头,“情况紧急。我们同时带兵进去。让九星门的人在外放哨,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们。”

说罢,他抽出随身的长剑,下令道,“冲!”大批人马亮出火把,在陆望与贺怀远的率领下,手持盾牌与刀剑,向风雷山庄冲了进去。

意料之外的,没有一个抵抗的人。整个风雷山庄,除了冲进来的兵丁的嘶喊声,没有一丝杂音。

这里寂静地可怕,像是一个安静的坟墓。冲在前面的兵士意外摔了一跤,他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住了。紧张的士兵脸上一片湿热,感到粘糊糊的。他用手一抹,拿起火把照着,大叫起来,“啊!是死人的血!”

在熊熊的火把下,地上密密麻麻的尸体也被照亮了。到处都是鲜血和死人。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洗。

陆望大惊,凝神看着躺在地上的尸首。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刚才,有一批杀手来过!”

他立刻向岳华的得意楼飞奔,“快!去找绯雪!”大批人马涌向得意楼,这里也是一片杀戮过后的场景。鲜血满地,尸首堆积,死去的人还睁着大大的眼睛,似乎不敢相信遭到灭顶的命运。

陆望的一颗心沉到谷底。绯雪!难道这次真的要为自己的失策,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如果找不到活着的绯雪,那他就万死莫赎了。

他撩起衣服,拔腿向楼上跑去。鲜血一直流到了走廊的尽头。在最后一间房间门口,有大滩的血迹。陆望举起火把,走了进去。岳华双目流血,倒在地上,胸口有一个大大的血洞,已经没有了呼吸。他旁边都是死去的手下的尸首,显然被杀时毫无抵抗能力。

陆望走到那张太师椅旁边,轻轻转动了一下,墙壁上露出了一道缝隙,暗门缓缓打开,露出了一条密道。

在密道里,玄千尺正双目紧闭,躺在地上。李念真嘴里塞着布条,被捆绑地严严实实,坐在玄千尺身旁。

看见陆望到来,李念真激动地扭着身体,嘴里吚吚哑哑地说着。陆望连忙扶他起来,解开了他身上的绑缚,便伸手向玄千尺的鼻间探去。

陆望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昏了过去!”跟过来的贺怀远立刻把玄千尺扶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陆望在玄千尺身上点了几个穴道,他才悠悠醒转。

李念真连忙蹲在玄千尺身旁,含泪问道,“千尺,到底发生了什么?绯雪呢?”他在小楼外隐蔽时,突然脑后遭受重击,便昏了过去,根本不清楚后面所发生而的事情。等他醒来时,自己已经被五花大绑,和玄千尺关在一起了。

看着李念真激动的神情,玄千尺无力地摇了摇头,“我找到了绯雪,正要带她走,忽然被岳华发现了。后来,又来了一群黑衣人。岳华把我打昏,我和绯雪被关进密道。此后,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么说,你被打昏关进密道的时候,还和绯雪在一起。”陆望听了,沉思道。

玄千尺点头,“是的。绯雪当时应该也在密道里。外面应该是发生了混战。当时,岳华要手下刺瞎我的眼睛,那群黑衣人就突然出现了。他们功夫很厉害,转瞬之间,便把岳华手下的手腕割断了。”

陆望在密道里摸索着,观察了一会儿,沉吟道,“这个机关已经被破坏了。暗门从里面是无法打开的。”

“也就是说,绯雪不是自己逃出去的。”李念真的声音发颤。这样就意味着,绯雪不是自己打开暗门离开的。肯定是有人从外面打开暗门,把绯雪带走了。或者,她也葬身此处。

搜索的人从密室里出来,回报陆望道,“大人,里面是个关押人的密室,现在已经空了。只有一些打翻的饭菜,没有我们要找的人。”

李念真欲哭无泪,“绯雪到底会去哪儿了?”他的一颗心浮浮沉沉,像失去了航标的小船,完全没有了头绪。

陆望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是关心则乱。李念真往日也精明干练,到了绯雪失踪这样的关键时刻,儿女情长便显露无遗了。绯雪被绑架,已经让陆望十分内疚,现在人影皆无,更是让他自责不已。

此时,玄百里飞奔进来,“大人,内卫马上要到了。”

章节目录 第606章 鹰扬的收获 在风雷山庄外放哨的九星门弟子,已经收到了内卫将要到来的消息。玄百里便立刻飞奔来报。陆望听了,拧着眉头,果断地说道,“我们立刻撤离。这里留给内卫。否则,我们也要背上嫌疑。”

李念真虽然挂念着绯雪的安危,却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一旦自己这边的人马,与内卫正面遇上,那就是有嘴也说不清了。血洗风雷山庄,这个罪名可不小。

“事不宜迟,我们走吧。”他扶着玄千尺,便与陆望一起走出密道,向楼下走去。得意楼已经是一片尸山血海。他们踏着这些尸体,跨上骏马,疾驰而去。

贺怀远的亲兵训练有素,也有条不紊地跟着撤退。九星门的弟子向来都灵活机变,更是一转眼间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当鹰扬和曹红带着内卫攻进风雷山庄时,看到的就是满地尸骨、遍地血流的诡异景象。显然,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人捷足先登,把这里杀了个干干净净。

到处都是血迹。到处都是尸首。鹰扬看得触目惊心。风雷山庄是江湖上名头很响的一个帮派,庄主岳华更是江湖高手。据说他耍了一手出神入化的刀法,无人能近其身。

这样一个地方,不是酒坊饭馆,等闲之辈根本连进入都好无可能,更不要谈攻打风雷山庄,甚至灭了所有门人了。

他们一路摸索,到了岳华居住的得意楼。一走进这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这里似乎是这场大屠杀的重灾区。凶手从这里一路杀出去,血洗了整个山庄。

在鹰扬的脚下,是粘腻的血迹与横陈的尸首。这么多年来,如此惨烈的杀戮也是他毕生所罕见。每个人的死法都是一刀毙命,稳准狠,没有多余的套路。如果说风雷山庄绑架了绯雪,也不过是与一个暖红轩的掌事作对,怎么会招来如此凶狠的报复呢?

这到底是谁干的?鹰扬与曹红面面相觑。在这个死寂的风雷山庄里,一个目击者都没有。除了刚刚到来的内卫,没有一个活物,听不见一丝声响。似乎这里就是活地狱。

“大人,这件事,是否会和绯雪有关?”曹红盯着地上的尸首,胸口也有些作呕。虽然作为内卫,这种死人流血的场面,她也见得多了,只是亲身经历这样彻底的屠杀,让她也不禁感到一丝心凉。

绯雪可能在风雷山庄的消息,是陆望派人通知她的。曹红便以收到线报为由,禀报了鹰扬。因此鹰扬率领内卫包围了这里。

如果说有人提前行动,对风雷山庄动手,那有可能是陆望。只是曹红不相信,陆望这样的人,会下如此毒手。他虽然坚定果敢,却不是一个嗜杀之辈。

鹰扬想了想,沉声说道,“这事来的蹊跷。先搜索完得意楼再说。”

他们上了楼,走到了血淋淋的走廊。在走廊的尽头,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鹰扬皱着眉,指着尽头说道,“去那里搜一搜。”

走进尽头的那间房间,鹰扬也不禁掩鼻。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表情似乎都很讶异,似乎是遭到了突袭。这些人都是风雷山庄的高手,能让他们措不及手死于刀下的,那该是怎样可怕的敌人!

鹰扬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在这些尸体堆中,他发现了岳华。这个昔日名满江湖的高手,如今睁着一双血淋淋的眼睛,躺在地上。他胸口那个硕大的血洞,似乎在诉说他死时的痛苦,与敌人的凶残。

“他们都死光了。一个不留。”鹰扬冷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在向来冷酷的鹰扬内心,这眼前的杀戮场面,也让他感到了一丝寒意。

这肯定不是陆望干的!曹红在心里说道。陆望没有这个必要。杀光风雷山庄的人,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既然他已经得知了风雷山庄绑架绯雪的消息,也暗中告知了曹红,说明他并没有灭掉整个风雷山庄的企图。对他来说,只要救出绯雪,目的就已经达到了,不需要节外生枝。

“大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曹红说道,“如此酷烈的杀戮,简直是与风雷山庄有深仇大恨。会不会是那个指使风雷山庄绑架绯雪的人干的?”

“你说说,那个幕后主使为什么要这么干?”鹰扬看着曹红,若有所思地问道。

“很简单。那个幕后主使发觉我们已经盯上了风雷山庄,他的阴谋马上要败露了。我们率队来到这里,清剿风雷山庄,要把人质救出来,很有可能已经惊动了那个幕后主使。他有通天的能量,知道了我们的行踪,便决定先下手为强。”

“你是说,这个幕后主使本来是把风雷山庄当做工具。当看到我们将要进攻风雷山庄,他就先下手,杀人灭口,把风雷山庄的人全部杀光,以免连累到他,让自己身份败露。”鹰扬沉思着曹红的话,感到似乎有些道理。

曹红坚决地说道,“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而且看样子,这些风雷山庄的高手被杀时,似乎并没有多少准备,脸上还有惊讶之色。这说明,杀手来得很快,让他们来不及防备。说不定,这就是原来与他们熟识的人作案。”

鹰扬沉思着,一把踢开岳华的尸首。他看着那把太师椅,发现上面有几个血手印。“这把椅子有问题。”鹰扬喃喃自语道。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太师椅上,尝试着轻轻转动一下。

突然,墙壁上裂开了一道缝隙,一道暗门缓缓打开了。在暗门里,一个女子披头散发,坐在墙边瑟瑟发抖。见到门突然打开,她抬起手遮挡住迎面而来的火把光芒。

“把手放下来。我们不会伤害你。”曹红心突突地跳着,亮出了自己的内卫腰牌,对女子沉声说道。

那个女子听了,缓缓放下手,露出了一张妩媚的脸。虽然狼狈不堪,那张脸还是显得十分妖娆,令人神往。

曹红大吃一惊。“是你!绯雪!”

绯雪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们真的是内卫!我总算得救了!”

曹红连忙把她扶起来,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绯雪姑娘?”

绯雪眼泪婆娑,看着曹红,似乎再也忍受不住,伏在她的肩头,低声啜泣道,“有一个人,自称是绢丝客商,到了暖红轩,说要和我谈生意。结果,我一进房间,他就用迷香把我迷晕了。我醒来以后,就到了这里。”

“你知不知道,是谁指使绑架了你?他们绑架你,到底是为了什么?”鹰扬厉声问道。

绯雪抬起眼睛,心有余悸,恨恨地说道,“他们绑架我,是为了饶弥午。”

章节目录 第607章 灭口 鹰扬听了,拧着眉头,面如冰霜,“我就猜到是他!曹红,你说得对。看来,上次去饶府调查此事,引起了他的警觉。他就先下手为强了。”

他盯着绯雪,若有所思地问道,“饶弥午派风雷山庄绑架你,有什么企图?”如果饶弥午要杀人灭口,那绯雪现在应该已经是一具死尸了。她还活着,说明饶弥午另有所图。

绯雪咬着嘴唇,恨恨地说道,“他们想和我谈条件,如果我答应了,就让我活着出去。如果我不答应,他们就杀了我。我为了拖延时间,就让他们给我一点考虑的时间。所以,他们才没有杀我。”

条件?鹰扬皱起了眉头,“什么条件?”

“他们。。要我指证达勒府的管家云昭。岳华说,让我在陛下面前作证,说云昭那天晚上从宫里出来以后,就进了暖红轩,与明国公陆望的手下见面,还。。”

“还什么?”鹰扬厉声追问道。

“岳华要我作证,说云昭把从宫里偷出的情报交给了陆望的人。”

绯雪睁着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泫然欲泣。“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宫里的情报,更没有在暖红轩见到过云昭,更不要说什么陆府的人了。”

鹰扬怒目圆睁,握紧了拳头,“他们居然想串通做伪证,来欺骗陛下!”

“不过,那天我倒是听说,云昭确实曾经下车到了暖红轩。据说,他是来借地方出恭的。我的丫鬟小红见过他。听小红说,他解完手后,就从后门走了。大概就是因为他进过暖红轩的门,所以岳华就向把我拉下水。至于他说什么宫里的情报,我根本就不知道。”

绯雪说完,看着鹰扬和曹红,轻轻揩拭着泪水。

曹红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此事是因为我们内卫而起。饶弥午大概从哪里探听到,我们找过你,而且你愿意出来作证。或者,那天去饶府调查,引起了他的警觉。所以他才勾结岳华,绑架了你。他让你说的那些话,正说明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内奸。”

“内奸!”绯雪似乎被吓住了,没想到自己卷入了如此复杂的朝廷风云之中。她嘴唇颤抖着,说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这些事跟我没关系。我错就错在,那时不应该收留饶弥午,惹来了这弥天大祸。”

“别怕!”曹红拍着胸口说道,“既然是因为我们内卫而起,我们必然会护你周全。饶弥午吃了豹子胆,连我们的证人都敢动。他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在这里作死!”

鹰扬也对绯雪说道,“如果连我们的证人都被饶弥午搞死了,那我这个内卫统领,也没有脸面再做下去了。”

他看着满地的尸首,脸色凝重,问道,“对了,这些人是怎么死的?你看见凶手了吗?”

绯雪看着满地触目惊心的尸体,垂下眼睛,轻声说道,“是一群黑衣人。岳华那时把我从密室里提出来,想要再对我进行威胁。突然,这群黑衣人就来了。岳华好像和他们认识。这群黑衣人的首领说,是饶弥午让他们来跟岳华商量事情的。”

原来是饶弥午派来的黑衣人!鹰扬与曹红对视一眼,脸色阴沉地说道,“果然是他!”

绯雪看上去仍然心有余悸,恐惧地说道,“他们跟岳华称兄道弟,又说带来了饶弥午的口信。岳华就把我仍旧关进暗门的密道里。然后,没过多久,我就听见岳华大喊,‘是饶弥午派你们来杀我的吗?’有一个首领说道,‘内卫已经盯上了。你必须死。’”

“饶弥午是来杀人灭口的!他怕买凶绑架的事情泄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曹红冷冷说道。

绯雪点头,说道,“那个黑衣人首领说道,内卫已经在来的路上。岳华必须死。然后,外面就传来打斗声。我便把暗门锁死,怕那些黑衣人攻进来。过了好一阵子,渐渐就没有声音了。然后,你们就来了。”

“饶弥午派的这些杀手,是在太过强大。居然把风雷山庄杀了个片甲不留。一个活口也没有。”鹰扬感叹道。如果这些杀手与内卫正面对上,连他也不知能有几成胜算。

听到鹰扬的感慨,绯雪的眼里隐隐闪过一丝寒光。她垂下眼帘,轻声说道,“他们。。还会再来杀我吗?不把这些杀手抓住,我可不敢再回暖红轩了。万一又被抓走怎么办?他们可再也不会留我活命了。”

“擒贼先擒王。这些杀手,也是听命于饶弥午。只要饶弥午被我们捏在手上,那些杀手也不敢对你怎么样。解决了饶弥午,到时候,自然能够解除隐患,不会再有危险了。”鹰扬对绯雪说道,“所以,还要靠你自救。只要你出来指证饶弥午,我们就保你无事。”

绯雪沉思了一会儿,坚定地点点头,“好!饶弥午既然对我痛下杀手,我也没什么可顾念的了。而且,我又有陛下的特赦令在手,怕他怎的!只是,如果我真的站出来指证饶弥午,他们饶家会不会报复我?”

鹰扬冷笑了一声,说道,“这次派出来的杀手,名义上是饶弥午指使的,其实背后不就是饶士诠在撑腰吗?只是,他毕竟是皇后的父亲,这些事,大概他也会推得一干二净。不过,饶弥午这次是罪责难逃了。我们既然有底气让你出来作证,就绝不会让饶士诠动你!”

“好!”绯雪咬咬牙,对鹰扬说道,“我一定站出来指证饶弥午!为了我自己,也要讨一个公道。”

绯雪跟着鹰扬离开,没有再回到暖红轩,而是隐匿在内卫的秘密据点。鹰扬对此也秘而不宣,只有他自己与曹红二人才能接触绯雪。在这样严密的保护下,外界都以为绯雪仍然失踪,杳无音信。而风雷山庄的这场惨烈杀戮,也成为京都的头条新闻,轰动朝野。

满城都在传说这场惨案,不论是公卿大臣,还是市井小民,都议论纷纷,多方猜测。风雷山庄不是普通民宅,岳华更不是无名之辈,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

在一夜之间,曾经煊赫一时的风雷山庄就被夷为平地,所有门人弟子都无一幸存。能够有这样凶残的屠杀能力,该是怎样可怕的人物!

饶士诠在自己的府中,也感到了一丝寒意。他打了个冷颤,看着窗外的暖阳,浑身却遍体生寒。自己在江湖上的杀手锏岳华失手了,苦心经营培植多年的势力风雷山庄也被连根拔起。而那个心腹大患,绯雪,现在也毫无消息。

她到底是在那场血洗中丧生了,还是被人救走了?是谁铲除了整个风雷山庄?饶士诠心中的疑惑,像水面的波纹一样越来越大,扩散开来。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必须先下手为强!”

章节目录 第608章 借刀杀人 这一日的朝会,气氛显得格外压抑。在风雷山庄的那桩血案,已经闹得满朝皆知,人心惶惶。岳华虽然不是朝廷中人,但与官府也有来往,又是一方闻人。他的死,震动了朝野。风雷山庄惨烈的覆败,更让这个曾经辉煌一时的江湖门派,在一夜之间成为了历史。

刘义豫在朝会上,却刻意不提这桩人尽皆知的惨案。这桩案子,鹰扬已经秘密向他做了汇报。赤月也当然知情。

把此事压下来,是赤月的意思。她紧急召见了刘义豫,冷笑着说道,“这桩风雷山庄的血洗案,暂时先按下,也不要放任何风声出去。我倒要看看,谁会按捺不住,先跳出来。”

在朝会商议完事务后,刘义豫便看了群臣一眼,问道,“还有事要上奏吗?没有就退朝。”

这时,饶士诠快步从朝班中出列,大声说道,“陛下,臣有急事要启奏!”

他曾经想进宫秘密奏报此事,没想到,刘义豫那边却说近日都没有空闲,拒绝私下接见他。这让饶士诠的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他猜想道,也许,已经有人在中伤他,才让刘义豫对他避而不见。不过,宫里的内线也并没有打探到这样的消息。他更加忐忑不安。思来想去,他心一横,决定先发制人。

赤月微微一笑,说道,“既然有事,那便奏吧。”刘义豫冷冷地看着饶士诠,捋了捋胡子,问道,“你有什么事要奏报?”

饶士诠抬头看着殿上,高声说道,“陛下,公主殿下,臣要奏报的事,与近日发生的风雷山庄血洗案有关。”

此话一出,大殿上立刻议论纷纷。大臣们交头接耳,陆望也眉头微蹙。这桩血洗案,已经轰动朝野。陆望当时就在现场,只是他们来迟一步。

当陆望等人赶到时,风雷山庄已经被杀了个干干净净。而在场的玄千尺和李念真当时也昏迷过去,不知所以然。最让陆望忧心的是,绯雪也失踪了。既没有她的尸体,也没有她活着的消息。尽管镇铁川已经发动了所有眼线,进行搜寻,仍然没有找到绯雪的下落。

在陆望撤离以后,鹰扬也率领内卫赶到。让陆望没有想到的是,已经失踪的绯雪突然又在那时候冒了出来,被鹰扬和曹红在密道里发现。所以,他根本没有想到,此时的绯雪被内卫严密保护,已经躲藏了起来。

想到生死未卜的绯雪,陆望叹了一口气。他看着面色阴郁的饶士诠,心里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风雷山庄是饶士诠在幕后支持培植的江湖势力。这次风雷山庄被血洗,有可能是冲着饶士诠来的。他此时突然把此时揭开,有什么用意呢?

也许,他要借刀杀人,把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陆望抿着嘴,盯着饶士诠,等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赤月意味深长地说道,“静一静。听一听饶大人怎么说。”整个大殿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饶士诠身上。

饶士诠清了清喉咙,高声说道,“启禀陛下、公主殿下,风雷山庄的血洗案,臣知道真凶是谁。这个人就在朝廷上。”

此时,大殿上立刻起了一阵骚动。“哎呀,真是太可怕了。居然是朝廷中人指使的。”“这么残忍的屠杀,原来背后另有阴谋。”“看来不止帮派纠纷那么简单。搞不好还有别的企图。”

陆望心念一动,看着饶士诠凶狠的表情,心里已经猜着了八九分。他与李念真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等待着迎接即将到来的冲击。

果然,饶士诠转过身,指着陆望,大声叫道,“就是他,内阁大臣陆望!”

听见饶士诠的指责,陆望纹丝不动,冷冷地看着他,紧紧地抿着嘴唇,嘴角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这像一声惊雷,在大殿上方炸响。大臣们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陆望。这个声望日隆的朝中重臣,居然是指示风雷山庄血洗案的幕后黑手?

陆望在朝中早已拥有了一股支持自己的强大力量,当然不会害怕饶士诠的诬告。他恭敬地向殿上行了一礼,不慌不忙地说道,“饶大人,你对我有意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直忍让,以大局为重。只是,你不但不领情,还血口喷人。”

“饶士诠,你公开指证一位朝廷重臣是案犯,不能信口开河,要有证据。”赤月饶有兴味地盯着饶士诠,似乎对他的指证并不感到吃惊。

饶士诠昂着头,阴恻恻地说道,“我当然不是凭空捏造。公主殿下,陆望指使杀手,血洗风雷山庄,正是为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刘义豫问道,“陆望是朝廷重臣,有什么理由跟一个江湖帮派过不去?饶士诠,你说话之前,要想清楚。”

饶士诠环顾了大殿一眼,缓缓说道,“陛下,一切事情,都因一个叫绯雪的女子引起。这个绯雪,是京都歌舞坊暖红轩的掌事。上个月丙午日,所有内阁大臣都禁闭在议事房,来看诊的宋如晦也在宫中。而有一个人与宋如晦接触后,就出了宫。那就是云昭。”

“此事还和云昭有关?这和那个绯雪,又有什么关系?”赤月扬起眉毛,倒也不惊不乍,若有所思地问道。达勒怒气冲冲地瞪着饶士诠,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饶士诠看着达勒愤怒的表情,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便说道,“那天,云昭出宫以后,就秘密来到了暖红轩,与陆望府中的人接头,把议事房中窃取的情报交给了对方。这件事,被绯雪目击。她就是见证人!”

陆望听到这一番说辞,知道他要给自己身上泼脏水,借着此事借题发挥,把自己和议事房泄密案扯上关系,扣上“内奸”的帽子。饶士诠绑架逼迫绯雪的阴谋既然已经破产,他便仗着绯雪下落不明,胡乱扣帽子,把所有的一切罪责,都推给陆望。

见陆望默然不语,饶士诠得意地说道,“陆望指使风雷山庄绑架绯雪,被内卫发现后,阴谋败露,他便一不做二不休,指使杀手血洗风雷山庄,把所有的知情人都杀害了。绯雪也遭到毒手。”

“陆望以为他们一死,就死无对证了。没想到,天网恢恢,素而不漏。绯雪之前却把这个秘密,暗中透露给了犬子,饶弥午。”

这简直是个弥天大谎!陆望再一次见识到饶士诠脸厚心黑的本性。明明是饶士诠自己指使岳华绑架绯雪,他却一股脑推到陆望身上。至于来历不明的杀手,他也编造成陆望指使。而他所谓的人证,居然是饶弥午!

满堂寂静!刘义豫和赤月都阴沉着脸,看着饶士诠。

突然,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

“他说谎!”

章节目录 第609章 叛徒 众人朝大殿门口看去,鹰扬昂着头,带着一个如花似玉的美貌女子走上前来。这女子含羞带怯,杏眼桃腮,妩媚妖娆,在楚楚可怜中又有一种独特的风味。

陆望心头一震。绯雪!她怎么会和鹰扬在一起?那天晚上,他们曾经抢在内卫之前,进入风雷山庄。可是,搜遍了整个山庄,也没有发现绯雪的影子。

鹰扬的内卫,在陆望撤离之后才到了风雷山庄,怎么可能还找得到绯雪呢?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李念真激动地心都要从胸膛跳出来,但也是一头雾水,疑惑地看着陆望。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义豫也不禁瞪大了眼睛,看着鹰扬带着绯雪走上前来。赤月见了绯雪,在心里不禁赞道,好一个美貌女子,怪不得京都的达官贵人,都为他神魂颠倒。她留心看着陆望,只见陆望也直勾勾地盯着绯雪,但眼神里更多的是疑惑不解,而不是欲念。这让她稍微放了心。

走上前来的绯雪,经过饶士诠身边时,冷冷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无限的轻蔑。饶士诠身子微微颤抖,眼睛都快从眼眶中掉出来了。他在心中狂喊着,怎么会是她?这个应该葬身于那场杀戮的女子,现在居然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绯雪以一个胜利女神的姿态,带着复仇的微笑,傲然站在大殿上。满朝大臣,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个昔日京都第一舞姬,现今暖红轩的掌事,当然是京中的闻人。达官贵人们,对这张妩媚动人的脸,更是十分熟悉。

刚才饶士诠还振振有词,口口声声说绯雪已经惨遭杀害。讽刺的是,绯雪居然就站在众人面前。更诡异的是,她是由内卫统领鹰扬带进来的。

鹰扬瞪了一眼饶士诠,指着绯雪,朗声说道,“陛下,公主殿下,这个女子,就是暖红轩掌事,绯雪。她也就是刚才饶大人所说,被陆望指使杀手绑架杀害的人。”

赤月抚掌大笑,“有意思!有意思!死人又复活了。达勒,你见过这样的稀奇事吗?”达勒恶狠狠地瞪了饶士诠一眼,讥讽地说道,“这样的天下奇闻,臣也没有听说过。只有一个可能,饶士诠在说谎。”

“没错,这是一个谎言。”鹰扬及时补了一刀。“或者说,是他的儿子饶弥午在说谎,饶大人是受骗了。”鹰扬倒还略为顾及饶士诠的脸面。毕竟,他是饶皇后的父亲,当今皇帝刘义豫的岳丈。

“鹰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刘义豫脸色青白,沉声问道。

鹰扬看了一眼饶士诠,便说道,“绯雪的确是被绑架了。不过,绑架他的岳华,绑架她的岳华,不是受陆望指使,而是另有他人。”

赤月眯着眼睛,似乎十分感兴趣,“说说看,到底是谁绑架了她?”

“饶弥午,饶大人的公子,也是当今皇后的亲弟弟。”鹰扬叹了一口气,似乎十分不情愿说出这个事实。

饶士诠的脸霎时变得煞白。他指着鹰扬,气急败坏地说道,“鹰扬大人,你可不要听信奸人谗言。”

“我只听陛下和公主的。别人的话,我谁也不听。”鹰扬淡淡说道,“我所说的,是我调查出来的事实,不是凭空从谁那里听来的。”

他是内卫统领,又深得信任,自然一字千钧。当他开口宣布饶弥午是主犯的事实后,朝廷一片哗然。

饶士诠心焦气燥,有气无力地说道,“鹰扬大人,恐怕你的调查有误。犬子自从回京以来,一直在府中养病。他不问外事,更不可能去指使岳华绑架绯雪。这恐怕是有人挑拨陷害。”说完,他愤愤然看了陆望一眼,仿佛陆望才是罪魁祸首。

陆望微微一笑,说道,“既然饶大人不相信鹰扬大人的指控,为什么不与饶弥午当面对质呢?这样,也不算一言堂,让陛下和公主殿下兼听则明,秉公裁断。”

“陆大人言之有理。我也正有此意。”鹰扬赞同道,“我也已经命内卫将饶弥午带到了大殿外。只要一声令下,就可以让饶弥午进来对质。”

“让他进来。”赤月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面色憔悴的饶弥午,被拖进了大殿中。他被内卫架着,看上去狼狈不堪。他看了饶士诠一眼,眼泪婆娑地喊道,“爹,救我!救我啊!”

饶士诠压下心头的怒气,沉声说道,“只要你没有做谋逆之事,谁也动不了你!”

鹰扬冷笑,说道,“饶弥午不仅指使岳华绑架绯雪,而且在得知内卫赶往风雷山庄营救绯雪之后,他便派出杀手,血洗风雷山庄,企图杀人灭口。他这么做,正是为了掩盖一件事实。那就是,丙午日那天,他偷偷进了宫。当天晚上,他带着情报,秘密出宫。”

刘义豫颤抖着双手,捋着胡子,“你是说,他就是议事房泄密案的内奸?”

鹰扬点点头,说道,“饶弥午是主谋。他还有一个同谋,就是议事房掌事太监谢不留。很可惜,在我们抓捕谢不留的时候,他就被人毒杀了。这也是饶弥午的一贯手段,杀害知情人,掩盖罪行。”

谢不留之死,确实是饶士诠派人干的。他是在接到一张秘密的纸条之后,决定动手的。那张纸条来自禁宫,上面写着,内卫要抓谢不留,诬陷饶弥午与其串通窃密。

在得到这个消息后,饶士诠就暗中派人,紧急行动,毒杀了谢不留。没想到,谢不留虽然死了,绯雪却逃过了一劫,而且落在了内卫手上。

饶弥午不甘心地挣扎着,大喊大叫,“我没有与谢不留串谋。情报不是我泄露的。”

“你还在抵赖!你用三百箱金条买通谢不留,从议事房盗取情报。然后,又在平康公主的饭菜上做手脚,引得宋如晦前来看诊。谢不留借此机会,离开议事房,在莹妃宫中与你接头。你拿到情报后,就带出去给了西蜀。后来,又躲在绯雪的暖红轩。”

“没有!”饶弥午挥舞着双臂,“那三百箱金条是。。”

“是什么?”鹰扬紧紧盯着他,“说不出来了吧!绯雪是你与谢不留接头的中间人,又收留了你,知道内情。所以,我去饶府调查后,引起你的警觉,就派岳华绑架绯雪。最后怕我抓到他们,就血洗风雷山庄,杀人灭口。”

那三百箱金条,是饶弥午通过绯雪买秘药的款子。现在,他如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绯雪陷害我!”饶弥午瘫坐在地上,扯着头发大叫。

“真是无药可救!”鹰扬呵斥道,“我那天在碧云湖旁,用蜈蚣镖打伤了你。现在,你的胸口还有蜈蚣镖的瘢痕!”

侍卫拉开了饶弥午的胸膛衣服。蜈蚣形的瘢痕赫然入目。

赤月缓缓站起来,怒目圆睁,“真的是你!叛徒!”

章节目录 第610章 血案结局 绯雪看着目瞪口呆的群臣,清脆地说道,“陛下,公主殿下,刚才鹰扬大人所说的,都是真的。我就是因为向鹰扬大人告发了饶弥午的罪行,才遭此毒手。幸好,内卫将我救了出来。”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刘义豫捧着头,喃喃自语。

饶弥午被揭发,居然是泄露机密军情的内奸,让他大受打击。尽管鹰扬曾经向他汇报过案情,他还是存有一点怀疑。所以,他躲在暗处静静观察,想让那个真凶现形。

只是,看到饶弥午胸口的瘢痕,再听到绯雪的证词,联想到暴毙的议事房太监谢不留,刘义豫再也无法麻痹自己。他不得不承认,就是自己的妻弟饶弥午,背叛了他的朝廷,把军情出卖给他的敌人。

饶弥午为什么要这么做?刘义豫心乱如麻。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饶弥午怒吼道,“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朕待你不薄,你居然恩将仇报!说,你到底是为什么!”

听到刘义豫的质问,饶弥午呆坐在地上,眼神涣散,“我。。不知道。。”

饶士诠知道形势已经是无可挽回了,自己的独子这一次看来难以保全了。虽然饶弥午是饶皇后的亲弟,但更是大夏的臣子。坐实了通敌叛变的罪名,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对饶士诠而言,现在最紧迫的,是洗清自己的嫌疑。他毕竟是久经宦海的老狐狸,到了这个时候,便断臂求生。

饶士诠一咬牙,面皮发紧,大声呵斥道,“饶弥午,你这个不孝的东西,连君父都敢欺瞒,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连我也被你骗了!陛下,臣请求对饶弥午严加处置。”

连父亲也抛弃自己了!饶弥午不敢置信地看着饶士诠,突然瘫倒在地上,嚎啕大哭。他锦绣般的前程,早已毁了;如今就是想回到碎叶湖那个苦寒之地苟且求生,也不可能了。等待他的,是地狱般的烈火。

赤月盯着饶士诠,缓缓问道,“饶大人,在你看来,饶弥午应该如何处置呢?”在这次出征的战场上,刘义豫和赤月损失极为惨重。达勒的嫡系部队,也遭到了重创。对这个泄露军情的内奸,是不可能轻轻放过的。

饶士诠垂下头,而后艰难地抬起来,看着赤月,大声说道,“公主殿下,臣认为,饶弥午应该处以极刑。”

“很好!”赤月拍手道,“本宫准了。饶大人,就依你的意见办。饶弥午问斩,即刻执行!”

她咬牙切齿地说道,“本宫要他,为死在战场上的那些亡魂偿命!”

陆望看了面如死灰的饶士诠一眼,朗声说道,“公主殿下的旨意十分英明!我军此次损失惨重,必然要有人负责。饶弥午不死,不足以稳定军心!饶大人如此识大体,也让我们敬佩不已啊!”

听着陆望的“恭维”,饶士诠面色惨然。他知道,自己输了,输的很难看。他垂着头,不忍心再去看饶弥午,只是长叹一声,袖手而立。

饶弥午被殿上武士拖了下去,留下凄厉的惨叫声,在大殿中回荡。

刘义豫托着下巴,疲惫不堪地揉着额头。“朕给了他那么多荣华富贵,甚至多次宽待,让他回到京都养病,他为什么要做出这么猪狗不如的事来?”

“陛下,自古有言,人心不足蛇吞象。”陆望昂首说道,“饶弥午再富贵,也不过是个臣子。而且,他被免职削官,早已怀恨在心,欲图不轨。此事是他咎由自取,请陛下不必介怀。”

赤月听了,心中一震。陆望这番话,明为安慰,实则暗示饶弥午对皇权的渴望。饶弥午已经伏诛,那饶士诠呢?赤月并不相信,饶士诠与此事毫无关系。

只是,目前并没有他涉案的证据,他也主动跳出来,与饶弥午切割。陆望的话,让赤月警醒。已经位极人臣的饶士诠,对那顶皇冠,难道真的一丝欲望也没有吗?

她看了一眼刘义豫。他也若有所思,似乎正在回味这句话的含义。“你们都要谨守本分。特别是那些处在高位的大臣,更要知本分,守规矩。”她说完这句话,便盯着饶士诠,问道,“饶士诠,你听明白了吗?”

饶士诠胡须微微颤抖,他弯下腰,谦恭地说道,“公主殿下,臣谨记在心。”

赤月淡淡地说道,“记住就好。这样,对你,对我,都好。要知道,君是君,臣是臣。如果乱了位份,那最后的下场,不会好。”

这是对饶士诠的严厉警告。显然,饶士诠也听懂了。他向大殿上深深一拜,叩首说道,“臣谨遵懿旨。”

散朝之后,陆望回到了府邸。在焦急的等待中,绯雪终于姗姗来迟。李念真和朝云见到绯雪,兴奋地拉着她,问长问短。

好不容易看到爱人重新出现,李念真激动地声音颤抖,“绯雪,对不起!”

绯雪宠溺地摸了摸他的脸蛋,轻声说道,“有什么对不起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就站在你面前吗?”

李念真的眼睛就像粘在绯雪身上似的,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抚摸着绯雪的秀发,柔声问道,“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他们不敢!”绯雪昂首说道,“饶士诠向让我出来指证大人,也不敢对我动手动脚,更不敢用刑。我让他们给我三天时间考虑。后来,就得救了。”

听见绯雪的回答,陆望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他走到绯雪身边,正色说道,“绯雪,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希望你如实回答。”

绯雪躲闪着陆望的眼神,轻声说道,“大人,你问便是。”

陆望绕着绯雪走了几圈,注视着她,缓缓问道,“到底是谁,把你救出来的?”

在他们赶到风雷山庄时,绯雪已经不见了。现场发生了激烈的打斗,暗门是从外锁死的,绯雪根本不可能自己开门走出来。必然是有人从外面打开了暗门,带走了绯雪。

“这。。”绯雪垂下头,拨弄着自己的衣带,低声说道,“是一群黑衣人。”

“是这群黑衣人,血洗了风雷山庄,杀了岳华。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救你。”陆望推断道,“可以肯定的是,那群黑衣人,并不是饶弥午所派来的杀手。他们,是为你而来的。”

绯雪沉吟良久,说道,“确实是他们救走了我。后来,我不同意跟他们走,又自己回到了风雷山庄,故意在那个有机关的太师椅上,留下了血手印,然后走进了那道暗门。不久,内卫就冲了进来。鹰扬和曹红发现了密道,找到了我,就把我带到了内卫的秘密安置点。”

章节目录 第611章 兄弟同心 陆望听了,望着绯雪,“他们为什么要救你?他们到底是谁?”

这一连串的问题,似乎让绯雪无从回答。她局促地低下头,露出了罕见的沉郁脸色。李念真惊讶地看着她。这个绯雪,对他来说似乎有些陌生。也许,她真的是有些难言之隐。

良久,绯雪抬头看着陆望,轻声说道,“对不起,大人,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不过,如果你想见他们,我可以转达你的意思。”

众人听了,更是大吃一惊。这群黑衣人居然还在京都,并没有离开!消息灵通的九星门,对此居然毫无察觉。

陆望拧紧了眉头,更是感到了棘手。这样一股力量,在京都官府的眼皮底下,竟然游走自如。或明或暗的各种势力,对蛰伏在京都的这群神秘人,也是一无所知。

“我想见一见他们。请你转达。”陆望坚决地说道。

绯雪轻轻点了点头。窗外的暖风吹来甜美的花香,这藏在暗处的黑衣人,就像这花香若有若无,捉摸不定,也找不到踪迹。陆望心中浮起了一丝隐忧。这股力量如此可怕,到底是敌,是友?

三天后,陆望散朝回府。在路上,一个卖花的老头强行拦住了马车。“要买花吗?上好的鲜花哩!”

贺怀远跳下马车,一把抓住老头的胳膊,“这是陆大人的马车,你不知道吗?为什么在这里撒野!”

那老头看见贺怀远,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从怀里掏出一只簪子,递给他。“请交给陆大人。我家主人有请。”

贺怀远定睛一看,这支精致的梅花簪,正是那天绯雪遗落在风雷山庄码头的东西。后来,被九星门的探子捡到,交给了李念真。在绯雪平安归来之后,李念真又原物奉还,交还给了绯雪。

“大人,这是卖花的老头给的。”贺怀远立即将这支梅花簪递给陆望。沉吟片刻,陆望微微一笑,“走吧,我们去会一会。”

他掀开车帘,走下马车,对卖花的老头问道,“你的主人在哪儿!”那老头谦恭地弯下腰说道,“陆大人,贺大人,请随我来。”

陆望点点头,便吩咐马车夫在此等候,自己与贺怀远随老头走了出去。跟着这个卖花老头七弯八绕,陆望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小巷中。这里路面狭窄,由青石板铺成,在早晨的细雨之后,还显得有些潮湿。

老头走到小巷的一扇角门前,轻轻叩了叩门。陆望注意到,他敲门三长两短,十分有规律,更像是一种暗号。

很快,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青衣小僮沉默着将二人引了进去。门关上以后,卖花老头却倏忽闪身而出,又消失在小巷中。

陆望和贺怀远警惕地看着四周,跟随着引路人的脚步,走进了这座宅院。这个院子看上去低矮潮湿,旁边还长了蓬蒿青苔,不像是有人常年居住的地方。

转过几条小路,眼前出现了一个回廊。引路的僮仆将他们带到回廊的尽头,出现了一扇带着大铁环的朱红大门。僮仆有节奏地敲了几声之后,门倏然打开一条缝。两个美丽的侍女出现在陆望面前,躬身下拜,“主人已经久等了。请随我来。”

陆望和贺怀远走进大红门,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是一个宽广明亮的宅院。穿过重重院落,屋宇更显得深广华丽,雕梁画栋,瑞脑沉香,窗明几净,显然是豪富之家。

他们被带到一个大厅,又有八名容色艳丽的美女身着锦衣华缎,笑盈盈地将他们带了进去。

重重帐幔缓缓打开,在一条玉几后,坐着一个神色威严的中年男子。他留着髯须,眼神深邃,鬓角染着微霜。在他身边,坐着一位妩媚动人的美貌女子。那张脸十分熟悉,正是绯雪。

“听说,你想见我?”中年男子饶有兴味地看着陆望,开口说道。绯雪坐在他身边,对着陆望莞尔一笑。

看来,让人拿着梅花簪,引陆望前来的,正是绯雪本人了。

陆望看着那名不怒而威的男子,淡淡说道,“是的。阁下,就是那帮黑衣人的首领?我有很多疑惑,只有阁下能解开。所以,才请绯雪转达,冒昧求见。”

见他辞气温和,应答有礼,那名男子流露出赞许的眼神,说道,“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回答的,我都会回答你。”

“为什么要血洗风雷山庄?”陆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那男子眼中似乎有些疑惑,问道,“为什么你不问我的身份?”

“我想,只要我知道了你这么做的原因,你的身份就昭然若揭了。”陆望直视着他,似乎已经猜着了几分。

那名男子大笑。良久,他面色凝重,正色说道,“绯雪,是我的妹妹。”

陆望面色一变,随即又镇定下来。不出所料,真的是他来了!陆望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是月罗国主,令狐黎。”

绯雪眼中也露出惊讶之色。令狐黎定定地看着陆望,说道,“名不虚传!陆家玉山,大夏重臣,陆望。这次来大夏,能见你一面,也算是十分值得了。”

原来这名男子,就是绯雪的皇兄,也是月罗的国主,令狐黎。他带来的那批黑衣人,就是月罗国禁军中的高手,也是他的随身护卫。绯雪久滞大夏不归,也是他此行的原因之一。

到了京都,令狐黎就很快打听出绯雪被关押在风雷山庄。在那天夜里,他带着手下精兵突袭风雷山庄,杀了个片甲不留。以他的狠辣个性,此举不仅是为妹妹报仇,更是为了隐藏自己身份与行踪的需要。

陆望皱着眉头,淡淡说道,“你以国主之尊,亲涉险境,恐怕不只是为了找回绯雪这么简单。更何况,你还带了月罗的精兵,潜入大夏京都。我看,你此行前来,是为进攻大夏探路的吧?大夏进攻西蜀兵败,你觉得有机可乘,所以想趁虚而入。”

绯雪一惊,看着令狐黎。令狐黎也脸色突变。半晌,他缓缓说道,“是,也不是。刚刚来时,我确实有这个想法。但是,在京都停留了这些时日,更与绯雪交谈过后,我已经不这么想了。今天见到了你,更是让我断绝此念。陆望,有你在,大夏会光复的。”

陆望知道,令狐黎这一番话,是肺腑之言。其实,令狐黎来京都后,见到陆望治理的成绩,了解了他的政声名望,对趁虚而入的想法便已经动摇。今天亲眼得见此人,更是知道传言非虚。他的坚定信念,智慧谋略,都让令狐黎自叹不如。

“我愿与你结为兄弟之交。陆望,如果愿意,我想做你的兄长。”

陆望斟满一杯酒,向他祝道,“兄长受我一拜。愿兄长助我光复大夏!”

令狐黎痛快地一饮而尽,“兄弟同心!”

两人对视大笑,窗外一片春意融融。春光正盛!

章节目录 第612章 新机会 与陆望见面之后,令狐黎在京都盘桓几日,便带着精兵回月罗去了。这次来大夏京都,他本想摸摸大夏的虚实,并把久滞不归的绯雪带回月罗。

没想到,他多了一个义弟,亲妹妹绯雪倒坚持要留在大夏。他知道是因为李念真的缘故。令狐黎只有哀叹,女大不中留。只是,对陆望的承诺,他是不会忘记的。在遥远的月罗,陆望又多了一位大哥,也是强有力的盟友。

在饶弥午被处死之后,饶士诠便深居简出,似乎对独子之死看得云淡风轻。陆望对此却不敢放松警惕。

在暮春的傍晚,陆望与贺怀远坐在池塘中的亭子对饮。贺怀远痛饮一杯,说道,“饶弥午终于被正法了。大人,真是大快人心。不过,饶士诠好像没什么动静。”

陆望皱着眉头,轻轻啜了一口,说道,“他是只老狐狸。饶弥午被处斩,也是他自己提出的。必要时候,他会断臂求生。”

“饶士诠肯定会伺机报复。”贺怀远点点头,知道这个老对手是不会认输的。

“这是必然的。我们在他眼里,是不可能容得下的。这场战斗,不是我们倒下,就是他倒下。”陆望说道,“不过,刘义豫能登上大宝,也是他一步步辅佐的。而且,他又是饶皇后的父亲,是皇亲国戚。要把他彻底扳倒,我们要等待机会。”

“大人,有一点我不明白。”贺怀远沉吟道,“饶士诠为什么会毒杀谢不留?”谢不留原来是饶士诠放在议事房的暗线,也是绯雪控诉与饶弥午勾结“盗取情报”的“内应”。

“是有宫中的消息放给他,所以他才知道谢不留卷入了这桩案件,提前杀人灭口,以免饶弥午被谢不留连累。”谢不留被毒杀身亡,正在陆望的意料之中。他经过调查,知道是饶士诠下的毒手。

贺怀远有些吃惊地问道,“大人,你已经料到谢不留会被饶士诠下手毒杀。”

陆望点点头,“这件事,也是我放出的一个风向球。谢不留被杀,更让我确定了,当时给我们送纸条的人,就是流光。”

流光是赤月的贴身侍女,也备受信任。陆望曾经收到过神秘纸条,告知鹰扬与赤月密谈的内容。这张纸条,让陆望把怀疑的目光,集中在流光的身上。

贺怀远问道,“大人可以肯定,就是流光给我们送纸条示警?”

“对。给饶士诠送纸条,向他透露谢不留涉案的人,也是流光。”陆望肯定地说道。“宫里能知道这个绝密消息的,只可能是从鹰扬的报告中得知的。有这个便利条件的人,只有在赤月身边的贴身侍女,流光。”

这个举动,更证实了陆望之前的推测。流光绝对跟赤月不是一条心。贺怀远细思了片刻,赞同道,“大人,你曾经说过,流光会主动找上门来。看来,这也非常有可能。她居然对赤月也是阳奉阴违。流光故意透露消息给饶士诠,也是要引诱饶士诠对谢不留下手。”

“她对我们,应该会有所求。”陆望起身,倚着栏杆看着池塘的春水。“没有无缘无故的朋友,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敌人。有时候,一时的敌人也会变成暂时的盟友,一时的朋友也会变成长久的敌人。”

自从陆望入朝以来,所遇到的芸芸种种的众生,都是来来回回,不断变幻。那些原来敌视陆望的人,有一些却逐渐变成了他忠诚的下属和朋友,有一些也因为某些利益暂时结盟,有一些却是没有半点和解的可能。

飞花、贺怀远,乃至一度要刺杀他的韦朝云,都曾经一度要置陆望于死地。上官无妄更是对他嗤之以鼻,刘义恒也对他冷漠以对。但是,他们最后都回到了陆望身边,坚定地与他站在一起。连柴朗这样的利欲熏心之人,也曾经短暂地与陆望合作过。

最初怀疑陆望的刘义豫和赤月,对陆望越来越信任和赞赏。这种脆弱的关系,最终也会不可挽回地走向破裂。因为,陆望的双脚站在了大夏百姓的一边。而刘义豫和赤月的势力,是压迫百姓的黑手。为了将他们赶出大夏,陆望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陆望有极度的理智与灵活,知道什么应该弯下身子,与那些最终要消灭的敌人暂时握手言和,甚至勾肩搭背,相谈甚欢。这是一场艰巨异常的征程。只有利用一切可以掌控的因素,扩大自己的盟友,集中力量对付敌人,实现自己的目标。

流光这两次出手,都实际上给予了陆望很大帮助。他心知肚明,流光在那次巧遇暮云之后,便对他们有了怀疑,只是一直没有告发。

在议事房泄密案之后,流光应该能猜的出,陆望是那个真正的“内奸”,暮云更是他的同盟。然而,她却屡次出手,帮助陆望摆脱嫌疑,涉险过关。

正在陆望思考流光的真实目的时,朝云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她走向陆望,神色有些仓皇。“暮云给我传来消息,流光去找过她了。”

流光果然有所行动了。陆望眯起眼睛,问道,“流光说了什么?”朝云面带忧虑,说道,“今天暮云跟达勒进宫的时候,流光偷偷对暮云说,她想见你。”

贺怀远有些紧张地看着陆望,“大人,她该不是想威胁我们吧?”

“要是威胁,现在已经失去机会了。”陆望淡淡说道,“议事房泄密案已经结案,她才来找我们。这是她在表达诚意。大概,流光想和我们合作。”

朝云咬着嘴唇,担忧地看着陆望,“这会不会是赤月在钓鱼?”

陆望沉吟半晌,摇摇头,“流光在这个时候,向我们抛出橄榄枝,也是为了避免我们有这个顾虑。如果她是奉了赤月的命令,来故意引蛇出洞,试探我的态度,那就会在议事房泄密案调查之时就出手了。现在此案已经尘埃落定,饶弥午被处死,流光才向暮云探路。”

“你要见她?”朝云看着陆望,仍然不免担心。流光与绯雪不同,更不同于飞花,她的身份是赤月的贴身侍女,可以说是赤月阵营的重要人物。如果一旦流光心怀不轨,那对陆望来说,是灾难性的。

陆望沉吟道,“可以见一见。她这两次举动,如果被赤月知道了,是要粉身碎骨的。对赤月来说,她已经是个叛徒。我们也不用怕被她要挟。既来之,则安之。流光要见我们,肯定对我们有所求。也许,我们也可以同她做做交易。”

连心黑手毒的柴朗,都可以与陆望因为利益暂时联手,更何况这个让人看不透的流光呢?也许,这是一个新的机会。

章节目录 第613章 流光的身份 第二天的深夜,京都下了一场大雨。在漆黑寂静的街道上,有一个撑着油纸伞的黑衣人在雨幕中穿行。黑衣人在滂沱大雨中,走进了一条后巷。

在小巷里,有一扇小门。黑衣人走到门旁,看见门前放着一盆仙人掌。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敲了敲门。在大雨中,小门开了一条缝,黑衣人迅速钻了进去。

来接他的正是玄千尺。“请跟我来。”玄千尺带着黑衣人,沉默地走到陆望的书房前。“大人,朋友来了。”

书房的门开了,玄千尺带着黑衣人走了进去。脱掉斗篷,黑衣人露出了一张美丽光洁的脸。“陆大人,我来了。”流光微笑着,径直坐在陆望对面的圆椅上。

虽然陆望时常进宫觐见赤月,与流光在宫中会打照面,但这一次见面,却格外不同。在心照不宣的沉默之后,两人终于以新的身份,出现在对方面前。

“流光,看来我们要互相重新介绍自己了。”陆望笑道,“我该叫你什么?”

流光淡淡地说道,“你仍然可以叫我流光,就像我还是叫你陆大人。”

“你是谁?”陆望单刀直入地问道。

看了一眼坐在书房中的贺怀远和韦朝云,流光犹疑地看着陆望。

“你能对我说的,他们也可以听。”陆望说道,“他们是我的左膀右臂。”

“左膀右臂!”流光有些羡慕地说道,“陆大人,你比我幸运,有心腹在身边帮你。连在外头,你也有不少可靠的朋友。”陆望知道,她指的可靠的朋友,就包括达勒府管家,暮云。

陆望微微一笑,“看来,你是孤军奋战了。在某种程度上,你也可以算我们的朋友了。”

“陆大人,指的是议事房之事?”流光饶有兴味地看着陆望。对流光在此事中扮演的作用,双方都心照不宣。

“谢谢你的纸条。”陆望眼中闪着光,盯着流光,观察她的表情。

流光哑然,沉吟不语,看着陆望。良久,她考虑以后,说道,“没错,是我传给你的。陆大人,你非常聪明。”

“不只是送到我府上的那张,我更要感谢你送给饶士诠的那张纸条。”陆望肯定地说道。他已经可以确定,那两张纸条,都是出于流光之手。

这时,流光真的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也给饶士诠传了纸条?”

陆望当然不会把自己的暗线向她和盘托出。“我自然知道。流光,感谢你出手相助。否则,这件事对我们来说,会非常麻烦。”

“如果我当时没有把消息透露给饶士诠,逼他出手,你也有办法处置谢不留,对吗?”流光盯着陆望,发现自己真是低估了这位名声在外的当朝重臣。

“没错。”陆望坦然承认。“你的动作很快。如果没有你的那张纸条,我们也会让饶士诠知道谢不留涉案的消息的。他担心谢不留拖累饶弥午,肯定会出手干掉谢不留。当然,你先行动了,正好为我代劳了。”

“你也是在利用这一点,有意试探我!”流光恍然大悟。陆望故意等待到最后一刻,让流光出手,也是对流光身份的试探。

如果说,流光送到陆望府邸的那张纸条,引起了陆望对她身份的极大怀疑,那么第二次流光向饶士诠传递消息,就让流光的身份彻底暴露在陆望的眼皮底下。流光的这两次行动,让陆望笃定,她就是那个暗传消息的人。

陆望打量着流光,问道,“你大概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作为交换,我也必须知道你的身份。”

“你一定要知道?”流光垂下头,思考着自己的回答。

“是的。我必须知道。这是我们开始合作的基础。”陆望的态度十分坚决。

流光挑起眉毛,问道,“你认为,我是来寻求与你合作的吗?”

陆望笑道,“确切地说,是求助。你现在的处境,十分艰难。我猜,大概有一件很棘手的事,需要你去解决。但是你自己却无法独立完成。所以,你只有向我们求助。这也是你出手相助的重要原因。”

这是陆望的推测,但显然也是事实。流光脸色大变,身子一震。陆望知道自己说中了流光的心事。他注视着流光,十分有耐心等待她的回答。

良久,流光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没错,陆大人,我正是有求于你。不过,我想你也需要我的合作。从这方面来说,我们可以说是互相帮忙。”

陆望点头说道,“感谢你之前的帮助。这对我们很重要。既然是合作,我们就应该有互信的基础。告诉我,你是谁?”

流光垂下头,低声说道,“我是白狄安插在赤月身边的卧底。我想与你合作,正是为了我们白狄。”

众人大吃一惊。贺怀远情不自禁地摸着自己身上佩戴的苍狼梭。这件随身的兵器,与白狄有着极深的渊源。他得到苍狼梭,正是因为偶遇白狄部族长老被赤狄追杀。被迫跳崖自杀的白狄长老,宁可将苍狼梭交给贺怀远,也不愿意它落入赤狄手中。

白狄曾经是狄人中最强大的部族,但后来却被赤狄击败,分崩离析。据说白狄的首领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原来流光竟然是白狄的遗民,难怪她会帮助陆望。对白狄来说,赤月公主可是有着刻骨仇恨。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流光暗中与陆望站到了一起。

“你们白狄与赤狄势同水火,不过已经在战场上被赤狄打败了。据说你们的首领也战死了,整个部族分崩离析。”陆望同情地看着流光。她与陆望一样,都是丧失了家园的亡国之臣,都在为那个被踩在脚下的故国而默默奋斗。

流光沉痛地说道,“赤狄用卑鄙的手段,离间了白狄王族,又派大军追杀。我的父母,就是惨死在他们的刀下的。”

“你要我们怎么帮助你?”陆望看着流光,缓缓问道。

“我们的王子,一直下落不明。我潜伏在赤月身边,就是为了探听出王子的消息。”流光眼神坚定地说道,“最近,我终于得到了消息。王子是被赤狄俘虏了,而且为了隐藏行迹,赤月把他带到了大夏。目前,王子就关押在大夏京都。”

“你是说,白狄王子被赤月关押在京都?”陆望大吃一惊。在京都的牢狱里,居然还有一位异域的王子。

流光坚定地点点头,“赤狄把白狄王杀害之后,就把王子哈奇俘虏,而且秘密关押。同时和王子一起被俘虏的,还有桑干。这两个人,就是我要营救的对象。”

章节目录 第614章 白狄苍狼梭 “他们都关在什么地方?”陆望面色凝重地问道。

流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哈奇王子的关押地点十分隐秘,我没有调查出来。桑干被关在怀州的监狱,他的妻女,则是关在达勒府的地牢。”

陆望皱着眉头,问道,“赤月留着哈奇王子和桑干,有什么目的?”

对赤狄来说,哈奇王子就像是个大麻烦,既然白狄王已经被他们杀害,那留着他,突然增加风险。一旦他被白狄营救走,那就有可能让白狄重振旗鼓,在他的旗帜下东山再起。对赤狄来说,这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至于桑干,把他与妻女分开关押,更显得有深意了。

流光暗道,这个陆望极为精明,心细如发。既然要寻求他的帮助,在这方面,也瞒不得他了。

“哈奇王子,掌握着我们白狄至宝苍狼梭的秘密。赤月秘密关押他,我想,就是为了逼问苍狼梭之事。至于桑干,他是我们白狄的兵器名家。桑干制作了一种连发弩,威力巨大,特别适用于对付赤狄的骑兵。赤月威胁他交出连发弩的图纸,所以把他的妻女一起扣押。”

原来如此!陆望暗自沉吟。一个兵器名家的威力,有时甚至超过了一支军队。桑干的连发弩,是克制赤狄的重要兵器,难怪赤月要把他的妻女关押,以此威胁桑干,交出连发弩图纸。

不过,苍狼梭已经为贺怀远所拥有,这一点,难道赤月不知道吗?不可能的。当初,贺怀远与达勒比武,正是凭借着苍狼梭的威力,击败达勒。

贺怀远也一脸狐疑地看着流光。他低声说道,“我也有一只苍狼梭。”

流光定定地看着他,说道,“那就是我们白狄的至宝。我想,你一定是从白狄长老手上,得到了这只苍狼梭。”

贺怀远点点头,回忆起当时白狄部族长老被追杀的情景。他说道,“那个长老为了躲避赤狄的追杀,不落在他们手上,毅然跳崖了。临跳崖之前,他把苍狼梭交给了我。”

流光眼中一阵黯然。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个长老,就是我的父亲。苍狼梭是我们部族的神物,一向都是由我父亲保管。”

原来流光竟然是白狄长老之女。贺怀远轻轻摸着怀中的苍狼梭,这才发现,苍狼梭居然有如此奇异的渊源。

“他宁可死,也不让这件至宝落到赤狄手上。他大概看出你是大夏军人,所以就把苍狼梭交给了你。当时,你们大夏与赤狄,一直交战。如果是大夏得到了苍狼梭,更不会交给赤狄,也许,还会帮助白狄复仇。这就是我父亲当时的打算。”

陆望叹道,“只是,他没有想到,大夏居然也被赤狄征服了。赤月更成为大夏的监国。而你们的王子,也作为俘虏,被秘密带到了大夏。”

“幸好,你们并不是赤月的奴才,有自己的立场。”流光也是心有余悸。

“不过,既然苍狼梭在怀远手中,他们为什么要一直逼问哈奇呢?直接从怀远手里抢过来,不是更直接吗?”陆望提出了这个疑问,贺怀远也感到不解。

流光看了贺怀远一眼,说道,“看来你也不知道。当时,我父亲并没有告诉你。苍狼梭不止是一件兵器,它是我们白狄的至宝,关系着狄人部落的兴衰。但是具体的用法,只有历代白狄王才清楚。我们的先王被杀害前,只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哈奇王子。”

“所以,赤月要从哈奇王子口中,逼问出这个秘密。否则,就算从怀远手中抢了过来,也只能当兵器用,对他们意义不大。”陆望沉声说道。

看来,这只苍狼梭对狄人非常重要。他终于理解了,当时达勒看见贺怀远的苍狼梭的表情。那时达勒的眼神,既震惊又激动。这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宝物,却在贺怀远身上重见天日。

他们一直不动声色,也是为了不引起陆望和贺怀远的注意。一旦哈奇王子交代了苍狼梭的秘密用途,他们便会出手抢夺,从贺怀远手中把苍狼梭抢走。

“乖乖!原来这件东西如此奇怪!”贺怀远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更感到了一分沉重。这只意外得到的苍狼梭,居然是关系着狄人兴衰的至宝,还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用途。自己拿来做兵器,真是杀鸡用牛刀了。

不过,苍狼梭虽然是件至宝,但似乎与陆望相克。陆望每次靠近苍狼梭,就感到心脏急速跳动,血液也似乎在燃烧。那次他亲手拿起苍狼梭,竟然突然感到剧烈的晕眩感。从此以后,贺怀远就没有公开佩戴苍狼梭,而是用特殊的布袋包得严严实实,放在自己的怀中。

流光急切地说道,“陆大人,我今天前来,就是为了请求你的帮助。我们要营救出哈奇王子和桑干。否则,我们白狄就翻身无望了。”

陆望沉吟道,“你大概也猜出了我们的身份。在对付赤月和达勒这件事上,我们有一样的立场。赤狄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不过,现在占据大夏领土的,是整个狄人部族。如果我们帮助你,把哈奇和桑干营救出来,他们又调转头来,对付大夏。那我们岂不是自讨苦吃!”

这确实是陆望所顾虑的问题,也是摆在面前的严峻现实。白狄与赤狄的矛盾,是狄人部族的内部矛盾。如果一旦挽救了白狄,他们是否又会像赤狄一样,继续占据大夏,奴役大夏的百姓呢?如果这样的话,那帮助白狄,就是得不偿失,而且养虎为患。

流光咬了咬嘴唇,说道,“陆大人,以前一直与大夏作战的,主要是赤狄部族,我们白狄很少参与其中。”

陆望冷笑道,“那是以前。现在赤狄的首领控制了大夏。你们白狄如果一旦获救,会不会也会觊觎这块肥肉呢?谁又能保证?”

“这。。”流光一时语塞。半晌,她说道,“我们的哈奇王子一向心地仁慈,并无侵犯大夏之意。”

“我不相信任何的保证。”陆望淡淡说道。他的心似乎无比坚硬,对流光的哀求无动于衷。

“那你想要什么?”流光清楚,要得到陆望的帮助,是必须付出代价了。他是个精明的大臣,更是大夏的守护者,不会相信一举空口无凭的许诺。

“我要桑干的连发弩图纸。并且,我们双方要签订秘约。如果哈奇获救后,白狄一旦重整部族,就必须退出大夏边境线外。在必要的时候,要协助我们,一起消灭赤狄与刘义豫的军队。这才是我们双方真正的合作。”

陆望的眼神里射出精光。“如果白狄不遵守约定,我们,就毁掉苍狼梭。”

章节目录 第615章 成交 听了陆望的要求,流光沉吟半晌。良久,她抬起头来,眼里闪着精光,“我要向部族长老报告。他们商量之后,才能答复你。”

“当然可以。”陆望知道,流光潜伏在赤月身边,肯定是接受了白狄残留势力的指派。

赤狄虽然大败白狄,而且杀害了白狄王,但是白狄还有一部分长老与部族中坚力量存留了下来。为了躲避赤狄的追杀,他们化整为零,分散在各地,隐藏起来。这股力量隐忍至今,就是为了等待复仇的机会。流光也就是白狄的残余力量撒出的一颗棋子。

“那好。就请等我的消息。”流光站了起来,向陆望告别。她转身走出书房,在雨幕中渐渐消失。

三日后,陆望散朝刚回到府邸,便坐下啜了一口茶,对贺怀远说道,“今天,应该会有一个意料之中的朋友来访。”

贺怀远皱起眉头,“流光?”

陆望笑着点点头,“怀远,你真不愧跟了我一场,现在已经可以读出我的心思了。”

“我还差的远呢。”贺怀远憨笑着挠了挠头,“我就只是猜一猜。”

“难道你还想做他肚子里的蛔虫不成?”朝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不过,大人怎么知道,流光今天一定会来呢?”贺怀远虽然知道陆望指的那个朋友,就是流光,但还是想不出原因。

陆望微微一笑,“她不但今天就会过来,而且,还会答应我们提出的那些条件。”

朝云眉头微蹙,问道,“白狄王子哈奇还不知道关押在何处,那些白狄的长老们能同意这些条件吗?如果他们同意了,哈奇一旦被救出来,会不会反悔?”

确实,狄人如果占据了大夏,就能够获取巨大的利益。这对白狄来说,也是一个非常难以抗拒的诱惑。

陆望坚定地摇摇头,说道,“不会。白狄与赤狄不同,历来与大夏就相处地较为和平。白狄王之前是反对与大夏开战的,所以赤狄为了夺去狄人部族的统治权,占据大夏,就杀害了白狄王。赤狄击败白狄之后,控制了整个狄人部族,就与刘义豫勾结,占据了大夏。”

“对,白狄一直是大夏的朋友,而并非赤狄的同谋。”贺怀远以前曾经在边境一带活动,对这些狄人部族中的内幕,也有所了解。

“贺怀远说的没错。白狄传统上就是反对与大夏开战的。正是因为白狄的反对,赤狄才久久不能调动所有狄人部族的力量,进攻大夏。在拔掉白狄这颗钉子后,赤狄就畅通无阻了。其实,白狄是我们的屏障,也是友好的同盟。”

陆望继续分析道,“更重要的是,我们手里握有一个他们看得非常重的东西。”

“苍狼梭!”贺怀远沉声说道,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那只精致的苍狼梭。没想到,它居然有如此重要的地位。这只苍狼梭里,一定隐藏着重大的秘密,让赤月与达勒紧紧追逐。

“就是它!”陆望点头说道,“怀远,这东西,你从此以后不能离身。对狄人来说,它可能关系到他们的国运。但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里面的秘密是什么。在赤月和达勒面前,你只当不知道这么一回事。”

“嗯!我会像守护自己的生命一样,守护这只苍狼梭。”贺怀远坚决地点点头。

朝云好奇地问道,“你怎么这么肯定,流光今天就会过来,答应我们提出的条件?”

陆望缓缓地说道,“怀州地震了。关押桑干的监牢,也受到了波及。我想,流光现在一定十分焦急。他们现在,已经没有太多的选择了。”

他话音未落,陆宽便进来报告道,“少爷,流光来了。”陆望啜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来的正好。她会给我们带来满意的答案。”

很快,流光面色焦急,跟着陆宽,急匆匆地走进后院。进了书房,她急切地问道,“陆大人,出大事了!”

陆望扬起眉毛,“是不是你们的桑干出事了?我听说,怀州地震,关押桑干的监狱,大概也未能幸免。”

“没错,是和怀州地震有关。”流光拧着眉头,说道,“地震让怀州监狱也受到了重创,桑干,不见了。”

不见了?也就是说,桑干在地震中逃脱,赤月失去了对他的控制,但是流光方面也并没有找到他。

陆望眉头微蹙,问道,“桑干不知道你们在大夏的秘密联络方式?”

“他不知道。”流光一脸焦急,“我们在大夏的活动都是秘密的,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白狄潜伏在大夏的有多少人。我与长老,只是单线联系。桑干就更不可能知道,怎样才能找到白狄的遗民了。”

看来,桑干趁着地震从监狱逃走,成为赤月的漏网之鱼。但是,他也没能和白狄取得联系。现在的桑干,就像一片浮萍,非常危险。一旦暴露在大夏的追兵视线中,面临的,将是灭顶之灾。

“你们现在,急着要找到桑干。但是,他却躲了起来。一旦他再度落到赤月手上,那可能就有杀身之祸了。”陆望一语道破流光的焦虑。

流光带着渴求的目光,看着陆望,“陆大人,现在形势非常危急。当务之急,就是要把桑干找到。绝对不能让他再落在赤月手上了。”

“可是,他的妻女还被赤月关押着。”陆望提醒道,“我担心的,他可能还会自投罗网,来京都冒险,想要把妻女营救出来。”

桑干被捕后,最挂心的也就是妻女的安危。流光在赤月身边,对这一点当然十分清楚。赤月抓了他的妻女,就等于是捏住了桑干的七寸。如果真的要彻底营救桑干,就必须把他的妻女一起救出来。这样,桑干才可能安心为白狄工作,并把图纸交给陆望。

流光紧紧皱着眉头,对此也感到十分为难。这简直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桑干的妻女关押在达勒府的地牢,而桑干本人目前行踪下落不明。她无助地抬起头,看着陆望。

“我要知道你们的答案。”陆望转过头,冷冷地问道。按照他与流光的约定,流光只有在同意了他的条件之后,才能得到陆望的帮助。

流光垂下眼睛,叹了口气,说道,“我已经向长老报告过了。他们同意答应你的条件。”

“我要白狄的信物,作为凭证。”陆望坚决地说道。

“你果然不好对付。”流光无奈地说道。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拿出里面的玉印。“这是先王的玉印其中一半。足以表达我们的诚意了。”

陆望接过玉印。果然只有一半,只有与另一半合在一起时,才是一个完整的印玺。他仔细端详着,点头说道,“成交。我答应。”

章节目录 第616章 怀州计划 在赤月的寝宫,她也正为桑干逃走一事忧心不已。怀州地震,让原来坚不可摧的大牢墙壁坍塌,人员死伤。在混乱过后,桑干却已经不见了。

赤月忧心忡忡,皱着眉头说道,“真是天降之灾。本来桑干控制在我们手里,他的妻女也被我们掌握了。只要再过一段时间,也许桑干就认输屈服了。那时候他就会交出连发弩的设计图纸。没想到,偏偏在这时候,发生了地震。那么坚固的牢房,一夜之间,说倒就倒。桑干也像泥牛入海,毫无踪影了。”

流光听她抱怨,便小心翼翼地说道,“公主,桑干毕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就算他能逃出去,能躲藏到什么时候!早晚也会被我们抓住的。”

自从在陆望府邸把整件事和盘托出,流光心中反而多了一丝松快。往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的那份重担,似乎也有了人来分担。长久以来,孤军作战的滋味,既寂寞,又让她充满了恐惧。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会暴露在赤月的眼皮底下,被打入阴森的牢狱。

而现在,她交出了桑干与哈奇的秘密,也向陆望坦承了自己的身份,便收获了陆望这个盟友。起码,现在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赤月把头靠在椅背上,揉着额头。这些日子以来,她对陆望越来越依赖。他的沉着与谋略,总能让她眼前一亮,心中有着踏实的感觉。作为朝中她最为倚重的大臣,陆望毕竟不是狄人。关于桑干,涉及到了狄人内部的机密。就算赤月对陆望再信任,也不会逾越界限,让他参与如此机密的事宜。

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和达勒商量。达勒是他的表兄,也是掌握了赤狄军队力量的统帅,更是大夏的大司马大将军。作为狄人在大夏统治的基石,达勒率领的军队,是赤月力量的来源。

尽管上次全面进攻西蜀遭到挫败,达勒的军队仍然保存了一定的实力。虽然已经不足以再发动大规模进攻,但是稳定狄人在大夏的统治,还是可以做到的。

“召达勒进宫吧。我必须马上和他商量此事。”赤月皱着眉头,下了命令。尽管她心中最念念不忘的,是那个丰神俊朗的身影,然而在此时此刻,她还是不得不与达勒这样的“自己人”谋划重新抓捕桑干之事。

流光低着头,便去传令。赤月要与达勒商量,这在陆望的意料之中。不过,达勒府的管家暮云,正是陆望阵营的暗线。这让流光稍微感到放心。起码,暮云可以及时把达勒身边的消息传递出来。现在的流光,已经是陆望的盟友,跟暮云也自然站在同一战线了。

很快,达勒便进了宫。暮云跟在他身边,朝流光投来淡淡的一瞥。流光心领神会,与暮云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虽然以前常常相见,但从今天开始,她们才算重新认识。比起赤月和达勒,暮云和流光算是成了“自己人”了。

“公主,桑干到现在还是没有消息。”达勒沉着脸,面上乌云密布,一双眼睛显得格外阴鸷。自从怀州地震的消息传来,当地已经加紧搜捕桑干。只不过,这位兵器名家竟然如泥鳅一般,溜进了茫茫人海之中,毫无消息。

赤月咬牙切齿,“决不能让他落在我们的敌人手里。这事不能大张旗鼓,更不能公开去找。否则,桑干手里有连发弩图纸的事一旦被公开,要争夺他的人就更多了。那时候,我们想要再控制住他,难上加难。”

连发弩是对付赤狄骑兵的利器。桑干研究出连发弩之后,便着手大规模制作,以使白狄能够对抗赤狄军队。赤狄得知之后,便先发制人,对白狄发起猛攻,让白狄兵败如山倒,杀害了白狄王,并且掳走了王子哈奇与桑干。他们留着桑干,就是想逼他交出连发弩图纸,以为自己所用。

达勒也知道连发弩对赤狄的重要性。这个桑干,虽然不懂武功,但价值却胜过千万雄兵。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将桑干尽快抓捕。毕竟,他们手里还有桑干的妻女。只要重新控制住桑干,把连发弩的图纸逼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这时,暮云看来打了一眼,似乎欲言又止。达勒对自己的管家云昭想来都十分看重,见她这副神情,便沉声说道,“有话便说,这里没有外人。”

“是,将军。”暮云朗声说道,“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道有没有用。”

赤月盯着暮云,说道,“但说无妨,只要有助于抓到桑干,无需有什么忌讳。”

暮云缓缓说道,“公主所言极是。桑干要抓,但是不能大张旗鼓地抓。否则,就像一块肥肉被扔在大路旁,引来野狗,群起争夺。到时候,我们能不能独吞这块肥肉,就很难说了。”

达勒急切地问道,“你有什么办法?”其实,暮云要提出来的办法,不过是出于陆望的授意。

此时,她清了清喉咙,故弄玄虚,“这件事,我看要公主亲自走一趟,桑干才能束手就擒。”

赤月吃了一惊,面皮绷紧了。达勒也有些紧张地看着暮云,轻声说道,“你在公主面前说话,可要仔细些。不要逞强。”

赤月不同于达勒。达勒对暮云视作心腹,十分关爱,就算一时说错什么,也会加以宽宥。而赤月性如烈火,平时又是说一不二,眼里容不下沙子。如果暮云真的说错什么,或是不合她的心意,恐怕还会惹祸,引火烧身。

暮云对达勒点点头,恭敬地说道,“公主,我也只是提个建议,至于是否行得通,还请公主裁断。”

“你直说无妨。”赤月现在要的是抓捕桑干入网,无暇顾及其他。

“我的建议是,公主以安抚地震灾民的名义,亲自去怀州一趟。明面上,是察看灾情,督促地方上把灾民安顿好。暗地里,公主亲自主持缉捕桑干。这样,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把桑干抓捕回来。”暮云按照陆望的安排,把这个计划向赤月禀报。陆望曾经很有信心地告诉她,赤月一定会感兴趣的。

亲自走一趟怀州?“这就是所谓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赤月眯着眼睛,看着暮云,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

她沉吟了半晌,略微颔首,转头对达勒说道,“达勒,看来这个南方秀才,果然肚子里有点货色啊!”

暮云当初正是声称自己是从南方逃难而来的秀才,投奔达勒的。此时赤月如此称赞暮云,显然是赞同这个计划。

“不过,我如果以安抚的名义前去怀州,又要花费精力抓捕桑干,那总要有人替我做明面上的事情,把安抚工作都做到位了。”赤月开始考虑到计划的细节问题。

如果赤月真的去了怀州,那里严重的灾情,也确实需要得到安抚与救济。这是赤月无暇分身顾及的,她也不愿意去做这种“琐碎”的细务。这样的话,就需要一个得力的人,为她操持这些赈灾的事务。

暮云笑着说道,“朝廷里,不也有一些臣子,可以为公主代劳吗?”

赤月眼睛一亮。一个人影在她心中浮现,陆望!

章节目录 第617章 安抚使之争 不久,陆望就被传召到禁宫。饶士诠与李琉璃也到了。这是一次紧急的内阁会议。

在御书房中,赤月高踞在宝座上,饶有兴味地看着陆望。刘义豫也陪坐在一旁。陆望心中有数,十有八九与怀州地震有关。

赤月看了刘义豫一眼,刘义豫便缓缓开口说道,“众位爱卿,近日怀州地震,你们大概也看到奏报了。”饶士诠抢先说道,“臣正要禀报陛下,召开内阁会议商讨此事。”

有些厌恶地看着饶士诠谄媚的嘴脸,赤月淡淡地问道,“你有什么对策?”饶士诠连忙说道,“臣认为,应该尽快派出安抚使,前往怀州赈济灾民,督促当地进行安置,处理灾情。”

怀州这次地震,当地房屋倒塌,人民死伤无数。地震的破坏力,让许多百姓几十年的积蓄毁于一旦。这次严重的灾情,仅凭怀州当地官府是绝对难以应付的。怀州求救的急报,也雪片似的飞来。朝廷拨款拨粮进行赈济,并派出安抚使总管救灾事宜,是迫在眉睫的了。

饶士诠的这个建议,倒也不失公允。只是,他还夹杂着一丝自己的私心。虽然是赈灾,也是有利可图的肥差。赈灾的钱粮里,都可以大做文章。朝廷所拨的钱款和粮食,发放到灾民手里的时候,往往缺斤少两,或者以次充好,而中间的油水,就流到了主官赈济的官员手里。

他的这点私心,赤月洞若观火。饶士诠是无利不起早,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就提出要朝廷下派安抚使,去怀州当地赈灾。他的用意,恐怕还是想推荐自己的人,前去怀州。

这样,饶士诠就可以从中分一杯羹。至于怀州的百姓在震灾之后,到底能否得到有效的赈济,则不在饶士诠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赤月眼珠一转,微微一笑,说道,“那么,你认为谁去怀州赈济,比较合适呢?”

这是一个试探饶士诠的陷阱。对于臣子来说,最重要的能力是揣摩上意。饶士诠是个中高手,不过他的贪欲太强,往往会因此蒙蔽了自己的眼睛,让他聪明反被聪明误。

听到赤月的询问,饶士诠心中也有犹豫。如果直接推荐自己的人,就会显得有些过于急切。

往常,饶士诠如果想实现自己的意图,往往让自己的党羽来推举人选,自己则在幕后支持操控。

可是,现在内阁中没有自己的同盟,他与陆望势同水火,李琉璃也站在陆望一边,让他显得势单力孤。在朝廷大臣中,饶士诠一党也大受打击,声势不如从前。

要想在御前内阁会议上,找到给他抬轿子的人,现在是千难万难。饶士诠一咬牙,只好自己赤膊上阵。他抬起头,对赤月说道,“陛下,公主殿下,臣推荐吏部尚书郑国成,作为安抚使,前去怀州赈灾。”

在兵部、户部被陆望的人抢走之后,饶士诠只有吏部和刑部在自己的手上。礼部尚书郑国成和刑部尚书柴朗,就是他现在的两员大将。

而工部尚书刘义恒是皇室中人,礼部尚书宗立文是刘义豫钦点。这两人貌似中立,实际上也暗中为陆望效力。饶士诠可用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对饶士诠在朝中的势力,赤月自然十分清楚。听到饶士诠提出郑国成的名字,她发出一声嗤笑,眉头轻轻挑起,露出不屑的神情。

“郑国成是吏部尚书,让他去赈灾,这不是太可笑了吗?他懂得什么国计民生?铨选官员,他也许勉强还可以做做,赈抚灾民,查看灾情,这些事情我看他根本做不来。”

对于赤月来说,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实实在在做事,真真正正赈灾的安抚使,而不是借此搜刮的贪赃污吏。

郑国成身为吏部尚书,官声与口碑比起以前的礼部尚书陆显,真是差的太多了。饶士诠推荐郑国成,当然是别有用心。

这让赤月对饶士诠的印象,又坏了几分。她在心里厌恶地感叹道,真是无可救药。

见赤月沉下脸来,饶士诠心中不禁懊恼,自己还是过于急躁了。听赤月这番话,对郑国成是否定的。自己的推荐不仅落了空,而且还落下一番责备。他偷偷瞄了刘义豫一眼,只见刘义豫也面色阴沉,似乎并不赞同对郑国成的推荐。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望突然上前一步,朗声说道,“陛下,公主殿下,臣愿意自荐为怀州安抚使,前往赈灾。”

饶士诠惊讶地转头看着陆望,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向来没有内阁大臣亲自前往地方上任安抚使的先例。陆望此时突然自荐,要去怀州赈灾,出任安抚使,让他起了疑心。他自己看中了安抚使的油水,便认为陆望也是利欲熏心,想借此敛财。

赤月平静地看着陆望,没有说话,心里却涌起一丝宽慰。还是这个男人最懂得自己的需求。她想要去怀州暗中抓捕桑干,需要一个得力助手,为她处置怀州的赈灾安置事宜。

在她心中,精明能干的陆望就是这个位置最合适的人选。而现在,陆望居然自己主动请缨,要担负这个艰巨的任务,这让赤月欣喜不已。在她眼中,陆望肯负责,敢担当,关键时刻能够挺身而出,不愧是让她看重的忠臣。

此时,饶士诠却会错了意,以为赤月对陆望的自荐也十分不满。作为一个臣子,领会错了意图,绝不会有好下场。轻则训戒,重则灭顶之灾。

他自信满满地瞪着陆望,呵斥道,“陆大人,你做为内阁大臣,居然主动去抢这个安抚使的位子,是不是有失大臣身份?历来都没有这个先例。你如。此急于去怀州参与赈灾,是不是别有用心啊?”

这是含沙射影的攻击。陆望昂着头,挺胸面对饶士诠,毫不畏惧,“这次灾情眼中,不同以往。百姓流离失所,食不饱腹,我还顾及那些大臣的身份做什么!只要对百姓有利,我情愿不要这个内阁大臣的身份!”

陆望出言冷峻,慷慨激昂,让饶士诠心中一震。刘义豫也似乎心有所感,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的訾须。

“好!这才是真正的国家栋梁!”赤月大声为陆望叫好,轻蔑地瞥了饶士诠一眼。“陆望,本宫就是喜欢你这种气魄!你的要求,本宫准了!”

“公主殿下,这。。不合规矩啊。”饶士诠震惊地嘴巴都合补上,小声呐呐道。

“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赤月掷地有声。“这次,本宫要亲自去怀州巡视,察看灾情,赈济灾民。陆望,就作为安抚使,担任本宫的助手!”

章节目录 第618章 巧合? 听到赤月的宣告,刘义豫也感到愕然。他惊讶地问道,“公主殿下,怀州是边地,又与西蜀接壤。如果公主亲自去怀州安抚,恐怕会有危险啊!不如,就让陆望作为安抚使,代公主走一趟吧。陆望精明强干,又清正廉明,一定能很好地完成任务的。”

看来,刘义豫对陆望出任安抚使,也是十分赞成的。更何况,赤月身为大夏监国,是大夏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一言九鼎。既然赤月已经发话,要让陆望担任怀州安抚使,那刘义豫也没有权力拒绝。

饶士诠看着赤月,脸色灰败,心中愤懑。他不明白,为什么赤月如此看重陆望。难道是因为陆望有一副好皮囊?还是因为陆望能言善辩,巧舌如簧?应该也不尽然。

他清楚地记得,当初陆望作为罪臣陆显之子,刚刚投降的时候,刘义豫和赤月对他都是十分防范的,更谈不上信任和重用了。

短短一年多时间,陆望居然从一个罪臣之子飞速往上爬,占据内阁大臣的高位,摇身一变成为最受宠信的大臣,还得到了明国公的封号,位份甚至在饶士诠之上。

不仅陆望自己成为公卿,他在朝廷中的势力也急剧壮大。六部之中,就控制了兵、户、礼、工四部,在朝廷也有一帮实力派大臣凝聚在陆望周围,成为一股强大的势力。在军界,他更是得到了上官无妄的支持。

相比之下,饶士诠的势力节节败退,儿子饶弥午被夺走兵部尚书的位子,还被处死,他的党羽也被剪掉了许多,比起当初如日中天的势头,是大不如前了。

这让饶士诠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仗着自己一路辅佐刘义豫登上大宝,并且女儿位居中宫皇后,他才勉强在内阁占据一席之地。由于陆望大受宠信,李琉璃又是陆望的盟友,饶士诠在内阁中也受到孤立,落于下风。

今天饶士诠推荐吏部尚书郑国成作为安抚使,不但被赤月责备一顿,还接受了陆望的自荐。更令人惊讶的是,赤月居然提出,她要亲自去怀州安抚,让陆望担任她的助手。

这倒是史无前例。作为帝国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赤月居然要亲自去地震的灾区安抚灾民!难怪刘义豫也会提出劝告了。

陆望清楚,赤月去怀州,才是她的真正目的。而所谓的赈济灾民,查看灾情,只不过是赤月的幌子而已。赤月相信陆望的能力和操守,所以才让陆望担任安抚使,陪同她前往怀州。

这一切,其实都是出于陆望的谋划。在流光把桑干之事和盘托出以后,陆望就接受了流光的合作请求,答应全力营救桑干。让赤月去怀州安抚,就是营救桑干的第一步。

陆望看了看刘义豫忧心忡忡的眼神,便朗声说道,“陛下不必忧虑。臣陪同公主去怀州,必定力保公主万无一失。此次灾情眼中,公主亲自去怀州安抚,也可显得朝廷天恩浩荡,有利于安抚人心。”

赤月满意地点点头,笑着说道,“满朝文武,只有陆望懂我的心思。本宫这次出巡怀州,不但在于赈济灾民,更重要的是做出表率。大夏最讲仁德爱民,本宫就是要让大夏的士民百姓们看看,朝廷对百姓的仁德之心。”

她虽然说的冠冕堂皇,但陆望知道,赤月的心中,不过是打着安抚的招牌,干抓捕的血腥勾当。而自己也是借着安抚使的名头,在赈济百姓的同时,把桑干营救出来。只要得到了桑干的连发弩图纸,光复大夏的事业就更有希望了。这也是陆望为之不懈奋斗的目标。

陆望上前一步,恭敬地对赤月说道,“公主殿下,要去怀州安抚,臣还举荐二人,作为安抚副使。”

怀州地震之后,当地一片慌乱,也有众多具体事务亟待处理。陆望提出这样的建议,倒也十分合情合理。赤月沉思片刻,问道,“你推荐的是谁?”

陆望朗声说道,“户部尚书李念真,和兵部尚书贺怀远。这次怀州地震,需要朝廷拨出钱粮,进行调配,也要维护当地稳定,防备西蜀趁机扰乱。李念真是户部尚书,贺怀远是兵部尚书,我认为由他们做安抚副使,最为恰当不过。”

李念真自从接任艾进,担任户部尚书以来,表现得十分干练,让刘义豫和赤月也颇为满意。地震之后,需要赈济百姓,急需大量钱粮,这也正是户部尚书的职责所在。贺怀远掌管兵部,更是深得器重。

陆望提出的安抚副使人选,让赤月也颇为满意。如此繁杂的赈济事务,确实需要人手从中辅佐。

“可以。”赤月干脆地说道,“李念真是户部尚书,贺怀远是兵部尚书,由他们作为安抚副使,一同赴怀州赈济,十分合适。”

去怀州安抚的事务,就这样由赤月一锤定音。她将亲自赶赴怀州安抚,陆望作为安抚使,李念真和贺怀远为安抚副使,随同赤月处理赈济事务。

在出发之前,陆望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相关事务。他给西蜀发出了一封紧急密信,把此事告诉了刘允中。

如果真的得到了桑干的连发弩图纸,对西蜀将是一件利器。连发弩大规模制作之后,赤狄骑兵就不再是难以破解的铁骑。用连发弩对付赤狄骑兵,可以说是势如破竹。

接到陆望的密信,刘允中十分振奋。他按照陆望的安排,进行了周密的部署。

此时,秦若愚仍然在刘允中宫中担任记室,被刘允中暗中严密看管起来。这天,他百无聊赖地在庭中闲逛,居然看见范元吉脚步匆匆,鬼鬼祟祟地走了进来。

秦若愚连忙恭恭敬敬地对范元吉行了个礼。“老师,今天怎么有空前来走走?”范元吉看了他一眼,脸色似乎有些不耐烦,“今天来不及和你叙话了。有急事。”

范元吉如此慌慌张张,倒让秦若愚更加感兴趣。他悄悄跟着范元吉,一直走到后花园中。只见范元吉与上官无咎迎面碰上,似乎都是被召唤进宫。两人交头接耳,低声絮语。

秦若愚竖起耳朵,偶尔听见两人提高声音,似乎在热烈地讨论某事。在范元吉和上官无咎的只言片语中,秦若愚听清了两个字,“怀州”!

怀州是西蜀与大夏接壤的边境。范元吉和上官无妄鬼鬼祟祟地讨论怀州,意味着西蜀将要在怀州谋划一件极为重要之事,很有可能涉及部队调度。

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之后,秦若愚连忙跑回自己的房间。他眼珠子一转,提起笔来,开始向饶士诠写密信。他十分相信,怀州,肯定要发生大事。

秦若愚的密信,在发出之前,已经被刘允中安排的人手仔细检查了一遍。刘允中看着密信上的“怀州”二字,冷笑一声,说道,“小望留着秦若愚这颗棋子,还真是十分有用。让他替我们传话,真是毫不费力。”

不久,饶士诠就接到了来自西蜀的消息。看见“怀州”二字,他大吃一惊。陆望自告奋勇,要去怀州,而西蜀那边也在筹备怀州之事,这绝不是巧合!

章节目录 第619章 便宜行事 在紧张的筹备之下,去怀州的各项事务都已经安排妥当。在启程前往怀州之前,陆望亲自去了一趟禁宫,拜见刘义豫。

看见陆望前来辞行,刘义豫捋着胡须,满意地说道,“你这次前去怀州,本来也是我的意思。在那次的内阁会议上,饶士诠提名吏部尚书郑国成,我也是不同意的。”

当时,饶士诠想为礼部尚书郑国成争取安抚使的位子,被赤月一口回绝。刘义豫当时也来不及表态。

这次趁着陆望进宫觐见的机会,刘义豫特意向陆望说明,表态自己是支持他的。饶士诠是他的心腹谋士,如果陆望稍微多想,也许会认为饶士诠的提名,是出于刘义豫的授意。

这样反而会让陆望对他心生隔阂。这也是刘义豫的顾虑,因此特意向陆望澄清,说明自己的态度。

现在陆望的地位,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在朝野之中,都拥有了一批或明或暗支持他的人,已经是一股举足轻重的势力,让刘义豫和赤月都不能小觑。

这样的陆望,反而成为刘义豫和赤月都要争取和拉拢的对象。刘义豫对陆望表态支持,也是在对陆望进行拉拢。

陆望当然明白他的心思。他微微一笑,“陛下,臣对此十分清楚。到了怀州之后,臣也一定会尽心尽责,不辜负陛下的厚望。”

“这就好!”刘义豫盯着陆望平静淡然的脸。“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朕一定尽力满足你。”

陆望沉吟半晌,谨慎地问道,“陛下,臣有一事,想请求陛下指示。”

“尽管直说。”刘义豫也要倚重陆望,此时更需要他去怀州安抚人心,处置灾情,对他的要求尽量有求必应。

“陛下,怀州是边境之地,与西蜀接壤。”陆望脸上露出忧虑的神色。“如果臣这次前去,在怀州发生动乱或者意外之事,请问陛下,该如何处置?”

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刘义豫知道,陆望提出的问题,很有可能会发生。怀州在与西蜀接壤的边境之处,这次又是在大地震之后,人心浮动,物资短缺。如果西蜀趁机骚扰,甚至举兵进犯,那就十分麻烦。

“赤月公主亲自出巡,当然一切要以她的命令为主。如果发生了意外情况,无法从公主那里接受命令,那朕授权,你可以便宜行事,甚至调动怀州的军队。”

刘义豫沉思片刻,给出了回答。这也是陆望想得到的答案。他听了以后,向刘义豫深深行了一礼,恭敬地说道,“臣懂了。陛下既然有此口谕,以后臣在怀州处理事情,就有分寸了。”

在陆望离开禁宫以后,臧公公鬼鬼祟祟地出了宫。在一个隐蔽的酒楼包厢里,臧公公见到了饶士诠。作为刘义豫的总管太监,臧公公是刘义豫身边最贴身的人,手握大权,也是饶士诠一直以来巴结的对象。

在饶士诠接到秦若愚的报信之后,便买通了臧公公,要从他那里得知陆望去怀州的消息。饶士诠长期以来与臧公公“合作”良好,要从他那里搞到相关的消息,也并不是一件难事。

臧公公一见到饶士诠,便对他说道,“陆望马上要启程去怀州了。今天,他进宫向陛下辞行。”

“他们说了什么?”饶士诠急切地问道。

从秦若愚的信里,饶士诠嗅出了阴谋的气息。陆望在这个时候去怀州,恐怕不光是为了赈灾。西蜀在这个敏感时期,也在筹备着关于怀州之事。这让饶士诠怀疑,陆望与西蜀恐怕已经暗中勾结在一起,打算在怀州起事。

臧公公皱着眉,说道,“很奇怪,陆望问陛下,如果怀州一旦有异动,要如何处理。”

异动?所谓的异动,很有可能就是陆望勾结西蜀,要在怀州起事,引起暴乱。饶士诠的心脏突突地跳了起来,感到自己发现了一个大阴谋。这与秦若愚提供的消息,正好不谋而合。

“陛下怎么说?”饶士诠盯着臧公公的脸,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看上去,陛下很相信陆望。”臧公公缓缓说道,“陛下说,可以授权陆望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就是授权陆望可以调动军队,发号施令。饶士诠一惊,像从头到脚被浇了一盆凉水。如果陆望真的有如此大的权力,那到时候他在怀州作乱,就更加如虎添翼,肆无忌惮了。

饶士诠的脸上阴云密布,像要滴下水来。他紧握着拳头,恨恨的砸在桌子上,咬牙切齿,“这个陆望,居然能够窃取陛下的信任。连赤月也如此相信他。”

臧公公阴阳怪气地说道,“饶大人,陆望可是步步紧逼啊。贵公子已经丧命了,下一步,您自个儿可要担心!这不光是为了您自己,也是为了皇后娘娘,还有皇子啊!”

“哼!这笔账,我迟早要跟陆望算。”饶士诠眯起眼睛,心里便有了一条毒计。

“臧公公,这次陆望马上要启程去怀州。你肯定也会在送行的行列中。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也只有你,才能做成这件事。”

饶士诠既然相托,肯定是为了对付陆望。臧公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陆望是个狠角色。他看似温润文雅,丰神俊朗,但行事却果断狠辣,步步为营。

一旦真的与陆望正面对决,只怕臧公公自己都会尸骨无存。他虽然收了饶士诠的好处,也不过是暗中传递消息。让他挺身而出,在与陆望对抗的最前线,那下场只能是成为炮灰。这样的赔本买卖,臧公公是不肯干的。

“饶大人,你可别害咱家。”臧公公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来自心底的畏惧。

“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饶士诠缓缓说道,“只要你对陆望悄悄说,陛下另外有口谕,在怀州有异动,也不准陆望介入兵事。否则,以陆望谋逆论罪。”

“这可是假传圣旨啊!”臧公公吓得双腿发软,声音发颤。

饶士诠掏出一张银票,压在桌上。“臧公公,只要他不动,陛下也不会发现。你只要帮我这个小忙,这张银票就是你的了。以后,皇子继承了大宝,我也会记着你的好处的。”

他的声音变得冷酷,威胁道,“更何况,你私下里不知收了我多少!我那里可有账本,记得一清二楚。”

“你,你。。”臧公公满头冷汗,思量片刻,只好收下了那张银票。“唉!”上了饶士诠这条贼船,他也无法自主了。

第二日,刘义豫亲自在京郊为赤月公主一行饯别。安抚使陆望带了陆云、玄百里等人,安抚副使贺怀远与李念真也一同随行。

臧公公趁机悄悄把陆望拉到一旁,轻声说道,“陆大人,陛下有口谕。到了怀州,即便有异动,也不能干预兵事。上次让你便宜行事的命令取消了。”

“哦?”陆望似乎稍微有些意外,但并没有细细追问,更没有前去询问刘义豫,加以试探。臧公公轻飘飘的一席话,看上去已经让精明谨慎的陆望相信了。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我会谨遵圣谕,不会草率行事。就算怀州有异动,我也不会随意干涉的。”

章节目录 第620章 囚车 去怀州安抚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启程了。在队伍中,有一辆奇怪的马车。这辆马车的车厢,全部由黑色的玄铁制成。不但没有马车通常的车帘,而且车厢门还用一把坚硬的大锁锁上。车厢的窗格也用铁栅栏制成,露出一点透气的小孔。

从外面根本看不出,在车厢里坐的,究竟是什么人。每次到了吃饭时间,便有赤月的仆人带着简单的饭菜,走到车厢前,把饭菜从车窗的小洞中递进去。车厢中的人,简直是活在地狱中的老鼠,见不到一点天日。

这辆奇怪的马车,紧紧地跟在赤月的马车之后。周围也有全副武装的士兵骑马跟随,紧密看守。

陆望早已注意到,跟在赤月身后的这辆马车。他心知肚明,这是关押桑干的妻女的囚车。

赤月去怀州此行,主要是为了抓捕桑干。桑干的妻女,就是赤月用来威胁控制桑干的主要工具。这次她却把桑干的妻女也同时带了出来,一路往西蜀而去。这样做,是出于暮云的建议。

暮云的建议,自然是来自于陆望的授意。在出发去怀州之前,陆望对暮云嘱咐道,“你只要向赤月提议,把桑干的妻女一起带到怀州去。她一定会同意的。”

这让暮云十分吃惊。她问道,“桑干的妻女是赤月握在手中的一张牌。如果她把桑干的妻女从达勒府的地牢中带出来,那还怎么控制桑干呢?这不是得不偿失吗?”

陆望微微一笑,“人就是欲壑难填,贪心不足。她把桑干的妻女关在地牢,如果找不到桑干,那也是白忙一场。这张牌也就废了,失去了价值。要真的让这张牌活起来,她还是得把桑干重新找到。否则,就算关他的妻女一万年,也只是让她们白吃牢饭而已。”

如果赤月把桑干的妻女带往怀州,那也会关进囚车,严加看管。这种情况下,是很难进行营救的。暮云也清楚这一点,带着疑惑的目光看着陆望。

“别担心。”陆望淡淡说道,“到了怀州,我自然有办法,让赤月自己把手上的囚犯放出来。你只要向赤月献计,让她把桑干的妻女作为诱饵,把桑干引出来。”

“用她们作诱饵!”暮云惊叫道,明白了陆望的意图。“让赤月外松内紧,把桑干的妻女放出来,引诱桑干出现。”

“对!”陆望说道,“这样一来,我们也能找到桑干。”

让暮云向赤月献计,这是为了让同样在寻找桑干的陆望发现目标。桑干最关切的,就是他的妻女。只要赤月把桑干的妻女带到怀州,并且扬言公开处决,桑干一定会到场的。

根据现在的情报,桑干还没能离开怀州。桑干只要还在怀州,就一定会出现在处决妻女的刑场上。

“但是,赤月也一定埋伏了大量兵士,在刑场守株待兔。只要桑干出现了,她也会动手抓捕。”暮云有些忧心。这是一场危险的行动。桑干是各方争夺的目标。他一露面,就像肥美的野兔出现在平原上,会引起一场激烈的厮杀。

陆望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枝条。绿叶逐渐浓密,天气已经开始炎热。这是初夏的时节,陆望也换上了单薄的绸衣。蝉鸣此起彼伏,陆望的心境却清凉如水。

“不用害怕。我有信心。到时候,我会在刑场做安排。赤月埋伏的兵士再多,也无法从我们手中抢走桑干。这个人,我势在必得。”

他的声音异常坚定,让暮云也觉得安心。陆望有一种让人心情安定的力量。在他温和而坚定的声音中,似乎一切困难与麻烦都会被轻轻抹去。

暮云点了点头,便按照陆望的吩咐,去向赤月进言。果然,赤月听到这个提议后,便欣然同意,还对暮云另眼相看,连连夸她机智多谋。

达勒府的地牢中,秘密关押着的那对妻女,终于重新见到了外面的太阳。不过,那也只是短暂的瞬间。很快,他们又被塞进了黑暗的囚车,像地洞中的老鼠,从一个小小的窗口中获取食物。

到达怀州以后,桑干的妻女便立即被秘密押送到了重新翻建的怀州大牢。他们关押的地方,正是桑干曾经待过的秘密囚室。囚室的墙壁上,还留下了桑干用白狄文字手写的血书。“宁死不屈!”

看见这行熟悉的字迹,上面的斑斑鲜血,让桑干的妻女泣不成声。宁死不屈,这是桑干的心声,也是白狄人的坚强品格的体现。她们啜泣着,更是决心拒绝与赤月合作,宁死也不向赤狄的强权屈服。

这个囚室是在地震之后,由怀州官府紧急修复的。虽然地震以后,许多百姓流离失所,没有片瓦遮头,但是怀州监牢的特等囚室,却是在第一时间修缮完毕了。

当怀州的地方官得意洋洋地向赤月一行报告邀功时,赤月满意地点了点头,表示赞赏。陆望心中,却由衷地涌起一股厌恶之情。在赤月的吩咐下,流光悄悄来到这个阴暗的囚室,见到了桑干的妻女。

桑干的妻子在大牢里盘地而坐,垂着眼睛看着坑坑洼洼的地面。听见流光进来的动静,她撇了撇嘴,表示不屑,把脸扭向一边。桑干的小女儿则是紧紧地抱着自己的母亲,把小小的脑袋钻进母亲的怀中,不敢抬头。

流光看着桑干的女儿瑟瑟发抖的身子,沉默良久,用白狄语轻声说道,“桑干还活着,他逃走了。”

桑干的妻子猛地抬起头来,睁大眼睛,看着流光。白狄的语言与赤狄有着区别,类似大夏的各地方言与官话。桑干的妻子以为来者是赤月的说客,没想到她一开口,竟然是白狄语。这说明,这个女子,必然与白狄有着很深的渊源。

自从白狄大败以后,这个部族便被赤狄压制地抬不起头来。死的死,逃的逃,散的散,仅有的白狄遗民也像地洞里的老鼠一样,四处躲藏,不敢公开露面。

否则,便面临被抓捕处死的命运。而白狄的语言,更是一种禁忌。这个赤月的下属,居然开口说白狄语,不由得让桑干的妻子深感震惊,警惕地望着她。

“你是谁?”

流光蹲下来,低下身子,凑在她耳边,悄声说道,“我是你的同胞,白狄的女儿。”

桑干的妻子愣了一愣,便板起脸孔,正色说道,“你们这样装成白狄人来骗我,是没有用的。我不知道图纸在哪儿,也不会骗桑干把图纸交给你。如果你是真的白狄人,更应该为给赤月卖命感到羞耻。”

这个女人倒是铁骨铮铮,不肯向赤月屈服。流光赞赏地看着她,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来告诉你,会有人来救你。你要坚持住。”

章节目录 第621章 在刑场 桑干的妻子在流光造访以后,仍然是一副不愿不愿意配合的样子。流光向赤月禀报以后,赤月冷冷地说道,“由得她去。反正她也只是我们的诱饵而已。把风声放出去,就说要在怀州公开处决重犯。在公告上附上桑干妻女的画像,张贴在怀州的大街小巷。”

“这样一来,桑干必定会知道,自己的妻女即将被处决的消息。”流光附和道。

“哼!”赤月冷冷地从鼻子里哼出冷气。“怀州地震以后,我们马上封锁了怀州。桑干根本逃不出这里。他现在应该还在怀州城内。到了行刑的那一天,桑干肯定会出现在刑场。那时候,我们就来个瓮中捉鳖。”

这也就是陆望让暮云献给赤月的计策。赤月听了,便欣然接受,打算用桑干的妻女为诱饵,把这个隐藏起来的兵器名家一举擒获。

在来到怀州以后,陆望已经带着贺怀远和李念真开始着手赈灾的工作。对陆望来说,来到怀州有双重任务。

桑干固然是他要尽力争取过来的重要人物,怀州的灾民也是他心中最柔软的一块。因此一到怀州,他便埋首工作。他刚放下行李,就风尘仆仆地四处察看灾情,安排钱粮发放,并着手安置灾民。

百姓的哀嚎,让他心痛不已。官府备下的丰盛菜肴,陆望一口也吃不下,全都分给了饥肠辘辘的灾民。

那些倒塌的房屋,凹陷的地面,看上去触目惊心。陆望干脆把自己在怀州的住所也让了出来,给灾民做临时安置所。他自己则和贺怀远、李念真一起,搬到了怀州官驿后的一间低矮平房。

在四处巡查之余,陆望还指导当地医士疗治百姓,开出药方,亲自帮助熬煮汤药。一时之间,混乱的怀州开始安定下来。这些边地的百姓,都口口传颂着陆望的恩德。

赤月倒是做起了撒手掌柜,一心只想着对付桑干。这本来就是陆望的计策,他更清楚在怀州的秘密囚室中,关押的就是桑干的妻女。对于贴满全城大街小巷的行刑公告,陆望也装作毫不关心,置若罔闻。

得知陆望的赈济工作卓有成效,赤月颇为宽慰。陆望真是没让他看错,精明能干,关键时刻能够帮她稳定形势。

行刑的日期很快就要到了。清晨,刑场已经布置妥当。在怀州城中心最大的一块开阔空地上,架起了几个高大的行刑架。

贴满大街小巷的行刑公告,让全城的百姓都知道了这场公开的行刑,来看热闹的人也一拨接着一拨。快到晌午时分,刑场附近的百姓越聚越多。

这更像是一场公开的行刑表演。赤月大造声势,怀州官署早已议论纷纷。谁也不知道,这一对可怜的母女到底犯了什么重罪。她们从京都被押送过来,又被贴上了死刑犯的标签。

赤月亲自去秘密囚室,监督着卫兵把桑干的妻女押送到刑场。桑干的妻子脸色十分镇定,似乎只是去赴一场平常的宴席。她的女儿紧紧挨着她,睁着圆溜溜的小鹿般的眼睛,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这是白狄人的骄傲,在死亡来临时也要保持尊严,绝不向敌人低下高贵的头颅。

到了行刑场,在高大的架子旁,已经是一片人山人海。桑干的妻子被套上绳索,绑在了行刑架上。她的女儿也沉默着,任由刽子手将自己细嫩的身躯捆绑的严严实实。

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头,桑干的妻女用白狄语一同喊道,“宁死不屈!”赤月听了,脸色发青,瞪了她们一眼,骂道,“死不悔改!真是顽固不化。”

流光站在身旁,听见熟悉的乡音,看着自己的族人如待宰的羔羊,眼眶一热,几乎流下泪来。她看着桑干的妻子那苍白而坚毅的脸庞,在心里暗暗祈祷,让桑干能够成功逃脱追捕,被陆望派出的人找到。

看看时间已经快到正午,赤月转过头,向流光问道,“陆望在哪里?”流光轻声说道,“这段时间,听说他一直忙着赈灾,连官署的房子都没有住,搬出去了。现在大概在外头巡查。这里的事,他一直没有过问,看来也不感兴趣。他可能以为,只是普通的刑事犯。”

陆望素来精明谨慎,对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往往洞若观火。桑干的妻女处决之事,闹得全城轰动,沸沸扬扬,陆望居然不怎么感兴趣。赤月眯着眼睛,暗暗想道,自己本来编造的一套说辞,都没有用上。陆望根本就没有问过此事。也许,他被赈灾牵扯了太多精力。

“这样也好。此事不宜让他知道。他问起来,我反而要编一套说辞去应付,也未必不让他起疑。既然他不怎么过问,倒也让我省心了。”

赤月安下心来,开始观察刑场中的暗哨布置。在这个人山人海的刑场,她安插了便衣士兵,随时监测刑场的动静。只要桑干一出现,他们便会进行抓捕。

这也是赤月的“引蛇出洞”之计。她自以为设计地天衣无缝,却没有想到,这其实是陆望为她设计的“妙计”。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赤月自以为对桑干势在必得,却没有料到,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刑场,还有另一股势力,也对桑干这个猎物虎视眈眈。

在嘈杂的人群中,有一个灵巧的身影,正在四处穿梭。这就是易容过后的玄百里。他一向轻功卓绝,此时更如灵巧的泥鳅一样,在人群中四处游走。

玄百里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在各色面孔中,寻找桑干的踪迹。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玄百里已经发现了大批便衣军官。他们带着刀剑,一脸煞气,神情紧张地向四周张望。显然,他们与玄百里寻找的,是同一个人,桑干。

虽然知道赤月派出了大批军士,潜伏在刑场中,陆望却毫无惧色,只派出了一个玄百里。此时,他正在怀州城一个隐秘的处所里,等待着桑干。朝云神情紧张,来回踱步。

她不安地问道,“赤月已经派出了几百个便衣军士,刑场杀机四伏。我们只有一个玄百里。他对付得了那么多凶恶之徒吗?”

就算玄百里轻功卓绝,并且抢先发现了桑干,但是要在赤月布下的天罗地网中逃脱,简直是天方夜谭。以一敌百,还带着一个毫无武功的桑干,对玄百里来说,是个极为艰巨的挑战。

陆望淡淡地啜了一口茶,说道,“谁说我们一定要以一敌百!你知道练轻功最重要的基本功是什么?是眼功。百里轻功独步天下,眼功更是卓绝。他已经看过桑干的画像,只要桑干出现了,他就一定能抢先发现。”

“就算百里抢先发现了桑干,能够带着他从大批军士中突围吗?”贺怀远也感到不太放心,李念真也是一脸狐疑。

如果桑干露面,那潜伏在人群中的几百个便衣军士,就会马上发现这个等待已久的猎物。赤月早已在刑场附近布下了弓箭队,严阵以待。如果不能活捉桑干,赤月就宁可将他射成刺猬,以绝后患。一旦桑干被捕或者殒命,对陆望来说,就是前功尽弃。

“你们就静待佳音吧。”陆望充满信心,点起了一支清香。他的表情有些神秘,“我自有安排。在一支香内,我们就能见到桑干。”

章节目录 第622章 小骚乱 在刑场嘈杂的人群中,玄百里绷紧了神经,灵巧地穿梭,寻找桑干的踪迹。他一边要四处游走,一边还要留意那些身带佩刀的便衣士兵的动静。

在纷纷攘攘的百姓中,玄百里突然发现了一个中年人的身影。他戴着普通的青色小帽,衣领高高竖起,还围着一条围巾,蒙着大半个脸,只露出浓黑的眉毛和一双精光内蕴的眼睛。在这样初夏的晌午,他的这身打扮,显得极为反常。

在玄百里注意到那人的同时,几个便衣士兵也同时在悄悄向他靠近。玄百里像一道闪电,猛然窜到那人的身边,用身躯挡住别人的视线,一把扯下那人用来蒙脸的围巾。

真的是他。桑干!玄百里见过桑干的画像,早已把他的面貌深深地刻在脑子里了。眼前的这个人,正式赤月正在追捕的桑干。

桑干猝不及防,被玄百里扯掉围巾,露出大半个脸,不禁愣在当场,一脸慌乱。他还来不及反应,玄百里迅速抬起手,将一张透明的物事往他脸上一贴。桑干只觉得脸上一片冰凉。转瞬之间,那东西似乎已经融进了他的皮肤。

他伸手一摸,脸上似乎多了一层皮肤,紧紧地贴合在他的面部。玄百里的手法快、准、稳,在旁人看来,似乎只是玄百里伸出手摸了他一把。

看见自己带来的特制面具已经贴在了桑干的脸上,玄百里满意地点点头,看着已经改头换面的桑干。

此时,他已经换了一副棉帽,俨然是个面目平淡的小老百姓。只是那双眼睛中,还闪着复杂的光芒。桑干对玄百里突如其来的举动,既愤怒,又不解。只是,他的手腕被玄百里紧紧扣住,动弹不得。

玄百里用脚踩了两下桑干的围巾,骂道,“妈了个巴子!你这兔崽子,偷拿了我们铺子里的香油,拔腿就跑,还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以为这样,我就找不到你了吗?你这个鬼头鬼脑的东西!”

桑干目瞪口呆,一只手朝自己脸上摸去,一只手挣扎着,想要摆脱玄百里的掌控。“你是谁?放开我!我不认识你!”玄百里贴在他脸上的面具,就像是生了根一样。就算桑干左搓右揉,那张奇特的面具就是丝毫不动,反而似乎越粘越牢了。

“你还敢抵赖!”玄百里叫骂的声音越来越高,那几名便衣军士也已经考了过来,仔细打量着桑干的脸,又摇了摇头。这个被人抓住小偷,明显不是桑干。

见赤月派出的便衣军士也挨了过来,玄百里更加起劲了。他扬起手,朝桑干的脸上重重地甩了过去。只听“啪”的一声,一个清脆的耳光落在桑干脸上。

“你居然还敢抵赖!真是不可救药!”玄百里抓着桑干的手,高高举起,嚷嚷道,“你让大家都来评评理。这么热的天,你打扮地鬼头鬼脑干什么!就是因为你做贼心虚。”

围观的百姓也纷纷数落,“怪不得打扮得这么怪!原来是个贼。”“偷东西被抓住了,带他去见官吧。”“这样的鬼东西,就该痛打一顿!”

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玄百里也得意洋洋地揪着桑干的耳朵,一把扭着他的胳膊,呵斥道,“大家都说了,你这样的贼,就应该痛打一顿。我今天姑且先饶了你。你给我老实点,跟我走,把偷走的香油交出来。”

围观的群众也跟着起哄,“对,把这贼带走!可不能便宜了他!”那几个挨在旁边的便衣军士见了这场闹剧,互相看了一眼,便各自散去,钻入人群,寻找新的目标。

桑干平白无故挨了一个耳光,又怒又气,一头雾水。他只觉得脑袋里乱冒金星,又被围观的群众指着头痛骂,面红耳赤。玄百里趁机抓着他的胳膊,在一片骂骂咧咧的助威声中,大摇大摆地穿过人群,走出了刑场。

这场小小的骚动,也引起了赤月的注意。一个便衣军官过来报告说道,“是一个偷香油的贼被抓住了。那个店里的小二追来,要打他呢。”

“把他们赶走!”赤月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道,“别让这种闲杂人等,碍了我们的大事。”

军官唯唯诺诺,“那人已经把偷香油的贼带走了。”赤月忽然心中一动,问道,“看见桑干了吗?”军官摇摇头,“还在搜捕。目前他还没有来。”

“再等等吧。”赤月望了一眼行刑架上的桑干妻女,心里也有些狐疑。难道这个桑干已经半点夫妻情分都不顾?已经日正当中,桑干的影子都没见着。赤月已经在刑场附近布下了天罗地网,他只要一露头,不可能有漏网的机会。

在赤月苦苦等待桑干的出现,翘首以盼之时,桑干也在众人的注视之中,被玄百里揪着离开了刑场。他徒劳地挣扎着,大叫“放开我,放开我!”玄百里的手却像铁钳一样,紧紧地箍着桑干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

离开刑场之后,确定了身后无人跟踪,玄百里的步法忽然变得飘忽起来。桑干忽然感到自己的身子被提了起来,像踩上了一团棉花,脚不沾地,被玄百里拉着向前飞奔。

他们走得越来越快,片刻之后,就离开了怀州的热闹的城中心。在七弯八绕之后,玄百里带着桑干来到一条僻静的小巷。他警惕地四周观察着,来到一扇角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少顷,角门轻轻开了。玄百里拉着桑干,轻轻一个闪身,走了进去。桑干被带到一间厢房内,看见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眼睛神光内蕴,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自己。在他身边,点燃着一炷清香,还有一截短短的香头,正在燃烧。

一个清秀的青年人拍手笑道,“果然是一炷香之内。我服了!”另外一个健壮的大汉也赞赏道,“大人真是神机妙算!”

玄百里嘟着嘴,嚷嚷道,“是不是又拿我做赌注了?”

陆望笑着伸出手,说道,“拿来吧。”朝云和贺怀远各自掏出十个铜钱,放在陆望手中。陆望合上宽大的手掌,把二十个铜钱递给玄百里,“小鬼头,还得多谢你。我赌赢了。你果然在一炷香之内,把桑干带了过来。这是我的谢礼。”

玄百里笑眯眯地收了下来,放进随身的钱袋里。“可以买五个油饼了。这趟还算值得。”

听见陆望直呼自己的名字,桑干面色突然变得煞白。眼前的这些人,显然不是什么开香油铺的市井之徒。他们更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

“你们到底是谁?”桑干警惕地问道。

陆望上前一步,轻轻一扬手,便将桑干脸上的面具揭了下来。“桑干,我们是来救你的人。”

章节目录 第623章 图纸 桑干倒退几步,惊恐地摸着自己的脸。在陆望的手中,有一张薄薄的面具。刚才在刑场,玄百里借着身子的掩护,迅速给桑干戴上的,正是这张精巧的面具。

被“易容”的桑干,瞬间变成了一个面目平凡的“偷油贼”。玄百里故意对他痛骂一顿,便大摇大摆地带着他离开了刑场。当桑干被安全带到这个房间以后,陆望便除去了他的面具,让桑干露出了真容。

借助着师门独步天下的易容术,陆望只派出了一个玄百里,便在数以百计的便衣军士的包围之下,堂而皇之带走了桑干。

这也是陆望的谋划精当之处。因此,他才十分有信心,与朝云和贺怀远打了这个赌。玄百里也不负所托,成功将桑干带回。

“你们是大夏人,我不相信你们。”桑干沉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敌意。自从被赤狄俘虏以来,桑干便经受了各种拷打和利诱。其中,不乏白狄的叛徒前来关说,想从他手中把连发弩图纸诱骗出来的。桑干下定决心,绝不对外人吐露关于图纸的一个字。

陆望对他的这种心态,倒是十分理解。他拍拍桑干的肩膀,说道,“别紧张。你可以不相信我们。只是,现在我们可以告诉你一点。你的妻女被公开行刑,其实是赤月诱捕你的圈套。当时在刑场上,有几百个便衣军士。只要你一露面,就会被围攻。”

“所以你让百里一发现他,就给他立即戴上面具,骗过那些追捕者的眼睛。”朝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为陆望的才智赞赏。

听了陆望的解释,桑干才知道玄百里给自己戴上面具的用意。听到自己的妻女的消息,他眼神黯然,握紧了拳头。“即便是这样,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被残忍杀害。大不了是个死。我不怕。”

这个白狄的兵器名家,倒是条汉子。陆望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赞赏。“好消息是,赤月暂时还不会杀了她们。只要你不出现,她们就还有价值。坏消息是,如果你不与我们合作,那就没有机会把你的妻女救出来。你自己考虑吧。”

桑干呆呆地看着陆望,“她们。。不会被处决?”

“现在不会。”陆望简洁地说道。“不过,如果你一直这样躲着,没有我们的帮助,最后赤月也会对她们失去耐心。桑干,如果你真的为妻女好,就希望你想清楚。”

“这。。”桑干咬着嘴唇,喃喃道,“我是不会出卖白狄的。”

“我们并不要求你出卖白狄。”陆望注视着他的眼睛,正色说道,“你应该也想得到,我们与赤月并不是一路人。不瞒你说,我们之所以知道你的身份,正是白狄告诉我们的。”

“是。。白狄告诉你的?”桑干嘴唇颤抖着,心里十分激动。自从被赤狄俘虏以来,他就失去了与白狄部族的联系。那次大败,让白狄部族四散,连王子也被俘虏了。陆望既然知道他的身份,自然是与白狄的遗民有了接触。

陆望缓缓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卷,交给了桑干。“我和你们白狄的长老取得了联系。这是他们托我带给你的信。把你营救出来,是我们与白狄达成的一项合作。待会,就会有白狄的长老赶来。他会亲自告诉你一切真相。”

桑干接过那张羊皮卷,双手颤抖,抖抖索索地打开,贪婪地读了好几遍。真的是白狄长老米耶的自己,上面还有他的印鉴。看来,这群眼前的神秘人,真的是白狄的同盟,而不是赤月派来的探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陆望说道,“我要先见到白狄长老米耶。在此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

陆望点点头,转身对贺怀远吩咐了几句。贺怀远立即快步走了出去。

不久,那扇角门又打开了。一个带着斗笠的老人在贺怀远的带领下,走进了房间。一看见桑干,他激动地脱掉了斗笠,用白狄语呢喃道,“桑干,真的是你!感谢祖先神灵,终于又见到你了!”

这个老者,正是白狄长老米耶。流光与陆望达成合作之后,由米耶代表白狄部族,与陆望签订了合作协议。

从那一刻开始,白狄的命运,便与陆望光复大夏的事业紧紧联系在了一起。面对赤狄的铁蹄,他们都是被迫害与压迫的民族,迫切需要重振自己的荣光。

流光将赤月公开行刑以引诱桑干的计划告诉陆望之后,便按照陆望的要求,暗中通知白狄长老米耶。

陆望与米耶约定,在救出桑干之后,便让米耶与桑干见面,并劝说他配合,与陆望合作。米耶如约来到,果然见到了桑干。他不由得向陆望投来感激的眼神。

“谢谢你们。”米耶拉着桑干的手,向陆望深深鞠了一躬。“我们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一直没法营救出米耶。你真是我们的大恩人。”

陆望正色说道,“既然我们都被赤狄压迫,就应该携起手来,同心合力,一起抗击敌人。我们要把赤狄赶走,你们也要重建白狄部族。这是我们共同的目标。”

“是啊!”米耶感慨道,“我们白狄从来都是爱好和平的部族。可是现在,赤狄却裹挟着整个狄人部落,卷入与大夏的争斗。我们也是受害者。”

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桑干。“我们已经决定,和他们合作。这次能够把你营救出来,也是多亏了他们的帮助。接下来,我们还要把哈奇王子营救出来。这样,我们白狄就有了主心骨,复国有望了。”

“如果王子也能够脱险,那真是太好了。”桑干紧紧握着长老米耶的手,为好消息而感到欢欣鼓舞。

“不过,做为交换,我们也答应了,将连发弩的图纸交给他们。而且,你也要负责将所有的技术细节教给他们。”米耶郑重地说道。这也是陆望提出的重要条件之一。否则,大费周章把桑干营救出来,陆望也不会接受空手而归的。

桑干身子一僵。连发弩的图纸,是他耗尽毕生心血设计出来的,集中了白狄匠人的智慧与经验,是对付赤狄骑兵的利器。有了这个杀手锏,打败赤狄军队,将如同摧古拉朽。

这如同他自己的孩子,不肯轻易示人。不过,自己能够脱险,也得益于他们的营救。有恩必报,也是白狄人的传统。

他沉思良久,抬起头来,对陆望缓缓说道,“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希望你们能够做到。我想和自己的妻女团圆。她们不在我身边,我无法安下心来。请一定要把她们救出来。”

“没问题。”陆望果断地说道,“我们可以做到。”

“好!只要我和妻女能够顺利离开边境,我就把图纸交给你们。”桑干也十分干脆。

章节目录 第624章 表白 赤月在刑场上焦灼地等待了大半天,直到太阳已经西斜,桑干也没有出现。埋伏的便衣军士累得喘气,把每个人头都仔细查看了一遍,也没有发现与桑干相似的人。

流光看了看天色,小心翼翼地对赤月建议道,“公主,桑干是不是不会再来了?”

本来自信满满的赤月,此时也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垂头丧气。军官首领也走上前来,一脸沮丧,“启禀公主殿下,现在仍然没有发现桑干。”

赤月咬着嘴唇,恨恨地说道,“你们把每个人都查过了吗?”

“每个人都查了一遍。连跟他长得像的人,都没有。”军官有些畏惧地看着赤月,也有些心虚。

桑干妻女在刑场上晾了大半天,被大太阳晒得有些脱水,几乎昏厥过去。刑场上看热闹的百姓,也已经有些不耐烦,在不停的起哄。聚集的人群,已经逐渐地散去,不像起初那般熙熙攘攘的景象。

赤月看了一眼渐渐变得稀稀拉拉的观众,无奈地说道,“再等一会儿。如果桑干还不出现,就收队吧。”

“那。。这两个人?”军官瞄了一眼行刑架上的桑干妻女,不知该如何处置。

“一起带回去!”赤月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军官唯唯诺诺地退下了。

终于等到太阳落山,暮色已经笼罩了大地。刑场上的看热闹群众早已散去,诺大的场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两个高大的行刑架。

赤月无奈地挥了挥手,下令道,“回去吧。收队。”流光在心里暗喜,看着军士七手八脚地把桑干妻女又放了下来,关进囚车。

在回去的路上,赤月异常沉默。她怎么也想不通,一向爱家如命的桑干怎么突然转了性,居然弃妻女于不顾。

“你说,桑干是不是怕丢了性命,所以不敢来了?”赤月狐疑地问道。

“这倒是十分有可能的啊。”流光附和道,“人到了关键时刻,往往会流露出本性。”

“难道男人都是这样?”赤月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桑干在白狄,可是有名的爱家之人。现在到了生死关头,他居然不敢露面了。”

流光留心看着赤月的表情,见她眉头微蹙,似乎正在想的,是另外一个男人。“也不能一棍子打死所有人。”流光试探地说道,“比如陆大人,我看就是表里如一之人。”

听到陆望的名字,赤月的眉头舒展开来。“你说,他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娶亲呢?”对陆望的家室,她倒是十分关心。

流光轻声说道,“听说,大夏有给父亲守孝三年的习俗。陆大人的父亲过世还未满三年,所以他一直没有成家。”

赤月点头道,“这是大夏的习俗。倒也怪不了他。”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看,他喜欢怎么样的女子?”

对赤月的那种心思,流光心知肚明。她迎合道,“要我说,他喜欢的,就是公主这样的女子。他往宫里来得也勤,可见是把公主放在心尖上的。每次他来宫里,都盯着公主,舍不得把眼睛移开呢。我看呀,他是被公主的美貌和魅力迷住了。”

想起陆望的风姿,赤月不禁心脏狂跳,把这次诱捕桑干失利暂时抛在了脑后。她脸上涌出了两朵红云,娇嗔道,“大夏男人就是这点不好。不像我们狄人这么主动。”

流光心里打鼓,知道赤月对陆望已经情根深种,难以自拔了。这个男人有一双闪亮的眼睛,精明干练,十分有魅力。京城称之为“陆家玉山”,此言不虚。

他是众多名门闺秀倾慕的对象。赤月也心仪于他,倒也并不奇怪。只是,流光知道陆望的身份,更清楚赤月这样沉迷下去的结局,一定不会有好的结果。

果然,赤月喃喃自语道,“既然他不主动,那我只有亲自点破了。我们狄人,敢爱敢恨,有什么可怕的!”

流光暗暗吐了吐舌头。赤月动了春心,就不会只是说说而已,必然会有所行动。在这个关键时刻,陆望要想办法营救出桑干妻女,还有应付赤月,这可是个艰巨的挑战。

回到怀州官署,赤月便传召陆望。很快,陆望便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赤月面前。看着他一头一脸的灰,赤月有些心疼地问道,“今天在哪里巡查呢?”

陆望抹了抹脸上的汗,“禀报公主,今天在怀州的北区巡查。刚刚才回到官衙。”

赤月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她捏着鼻子,轻声说道,“你也太实在了。让贺怀远和李念真代替你去跑一趟。整天这样劳累,小心身子垮了。”

陆望身子一震,连忙敛容正色道,“多谢公主抬爱。臣既然来了,就要尽心尽力,把差事做好,以免公主劳心。”

赤月的娇声软语,不仅没让他感到丝毫享受,反而头皮发麻,浑身毛孔倒竖。眼前的赤月,粉脸含春,眼波流媚,身材凹凸有致,就像一只刚刚采摘下来的水蜜桃,还带着露水,十分诱人。

陆望心旌微微摇荡,但一想到她脚下那些堆积如山的尸骨,他又立即清醒过来。这是条美丽的毒蛇,他不能碰。更何况,他已经有了朝云,彼此许下了终身的承诺。

见陆望垂着眼皮,敛容拱手,赤月跺了跺脚,不禁有些恼怒。她带着三分娇嗔,命令道,“闭上眼睛。”

作为大夏监国,赤月是实际上的女王,也是最高统治者。陆望无奈地闭上了眼睛,站在一旁。

一阵香风拂过,一个温润的身子靠了过来,紧紧贴在陆望身上。赤月的藕臂环上了陆望的脖颈,饱满的胸脯压着他,让陆望几乎喘不过气来。

赤月叹了口气,“傻东西!”她嘤咛一声,鲜红的双唇印上了陆望的脸颊,又游移到了陆望的唇旁。陆望刚要出声抗议,赤月的舌头便如同小蛇一般溜了进去,紧紧缠住陆望的舌头,饥渴地吸吮。

良久,赤月才意犹未尽地离开陆望的双唇,满足地靠在他的胸膛,用纤纤十指轻轻画着圈。“你还在装傻?我爱你,陆望。我要你,做我的男人。”

陆望脑中像一阵烟花爆炸,乱哄哄的让他心烦意乱。他头疼欲裂,忍受着赤月鲜嫩欲滴的香艳躯体的折磨。这样的艳福,他可是消受不起。但是以赤月的身份,他也无法直接粗暴拒绝。

在现在的形势下,他需要以内阁大臣的身份,保持在朝廷的影响力。要在朝廷立足,完成光复大夏的志愿,他就必须得到赤月的支持与宠信。

“公主,臣的身份,不足以高攀。。”陆望绞尽脑汁,小心措词。

赤月柔软的双唇堵住了陆望为出口的话。良久,她娇喘微微,“我说可以,就可以。我要你。”

不容陆望拒绝,她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双峰上。“嘶”的一声,赤月解开了身上的绸衣。“看着我。”

在柔和的月光下,陆望看见眼前赤月美丽的躯体,曲线毕露。“接受我,或者把我赶出去。由你决定。”赤月火辣辣的眼神落在陆望脸上,直率地向他表白。

陆望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赤月笑着拥抱他,“良宵苦短。爱卿,我们共温鸳梦吧。”

情急之下,陆望暗中运气,让真气向自己喉间的穴道冲去。喉头一阵腥甜,他突然口吐鲜血,喷洒在床帐上。

赤月慌了神,连忙扶着他坐下。她穿好衣服,大叫道,“快来人!请医士来!”

片刻之后,陆望便被七手八脚地抬回了自己的房间。望着守在自己床边的赤月,陆望喝下了汤药,心中却泛起了一阵苦涩。躲得过今日,躲得了一辈子吗?自己必须加快行动的步伐了。

章节目录 第625章 吕监丞 清晨,赤月匆匆离开了陆望的房间。流光捧着水盆在外侯着,看见赤月匆匆推门而出,掩口而笑。她把水盆放下,走到陆望的床边,看了他一眼,笑道,“你真是艳福不浅。”陆望脸色发青,默然不语。

回到自己的房间,赤月补了个回笼觉。她守了陆望一夜,看他已经脱离危险,才放心离开。磨到日上三竿,她懒懒地起了床,由流光伺候着梳洗。见赤月心情不错,便恭贺道,“公主大喜!”

“你这丫头!生米还没煮成熟饭呢!”赤月轻轻用梳子敲了敲流光的手,娇嗔道。她心里倒是十分甜蜜,窗外的鸟语嘤嘤,听来也格外悦耳。

“公主,这次回去就打算行大婚之礼吗?”流光试探地问道。

赤月沉吟半晌,有些娇羞地说道,“行礼倒也不十分着急。大婚之礼,还要禀明父王才行。”

“只是,陆望是大夏的内阁大臣,大王会同意吗?”

“哼!我看中的夫婿,谁也不能让我改变主意。”赤月的眼神异常坚定。

流光知道赤月性如烈火,不会让步,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叹息。虽然是敌对关系,但是毕竟与赤月相处一场,她知道这位凶狠的美丽公主,爱上的只是一个幻影。最终的结局,只能是镜花水月,空忙一场。

“对了,此事你不要声张。”赤月嘱咐道,“现在还不宜公开。等父王同意了我们的婚事,我再昭告天下。现在贸然公开,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流光明白赤月的顾虑,点头称是。伺候赤月梳洗完毕,流光突然像想起了什么,轻声说道,“公主,京都送来了一封密信。是加急送到的。”她把一封盖上蜡印的密信交给赤月。

京里来的密信?赤月面色凝重,接过信件,拆开细看。

这是达勒从京都发来的密信。信件的内容,居然是与怀州有关。据达勒在信中报告说,饶士诠安插在西蜀的眼线传来了一个绝密消息。

这个眼线,就是秦若愚。原来,秦若愚自从探听到范元吉和上官无咎谋划有关怀州之事后,便格外留意。刘允中也故意给他留出了活动空间,授意范元吉让秦若愚接近。

在一次秦若愚去范元吉府中拜访时,又发现上官无咎鬼鬼祟祟地来到府中,与范元吉商议事情。他大着胆子前去偷听,居然没有被发现,而且还获知了一个绝密消息。

范元吉与上官无咎,居然在商量派人去怀州营救一对母女。这对母女,据说是一个叫桑干之人的妻女,目前关押在怀州大狱。西蜀在怀州大狱,安插了一个叫吕监丞的小官。桑干妻女,就是与这个吕监丞暗中联络,伺机出逃。

秦若愚得到这个消息之后,立刻飞书传报饶士诠。得到了秦若愚的线报,饶士诠又联想道这次赤月去怀州安抚赈济事宜,便大喜过望。

在确认了怀州监狱真的有吕监丞此人之后,饶士诠便报告给了达勒,意图邀功。他向达勒建言,这次如果抓到了西蜀派来的营救者,也许就能挖出大夏朝廷内部勾结西蜀之人。

饶士诠当然是锋芒直指陆望。他没有想到的是,赤月对陆望早已是相当信任,甚至以身相许了。

看完京都来的密报,赤月冷笑一声,“桑干居然与西蜀也搭上关系了。怪不得这次他不肯露面,原来如此。”

流光不敢吭声,猜到这封密报,必然与怀州之事有关。

赤月沉吟半晌,命令道,“你去叫卫士长来见我。这一次,我们也许能钓上一条大鱼。”

一个时辰后,流光急匆匆地找到了陆望。他正在一个赈灾点巡查,安抚灾民。流光把陆望拉到僻静处,悄悄说道,“出事了。”

陆望以为她说的是昨晚之事,颇感无奈,叹道,“昨晚,我是退无可退。还请你要保守秘密,不要大肆张扬。”

“我说的不是昨晚之事。”流光瞄了他一眼。“再说,赤月也吩咐过,要我保守秘密。看来,她暂时还不会对你苦苦相逼。”

“她是赤狄的公主,如果要选驸马,必须要得到狄王的同意。狄王没有点头,她是不会如此草率的。”陆望皱着眉头,心里十分复杂。

赤月是他的敌人。要实现父亲的遗愿,完成光复大夏的理想,就必须搬走赤月这块绊脚石。多少同胞惨死在狄人的屠刀之下,赤月正是屠杀大夏百姓的罪魁祸首之一。

唯一可以聊以安慰的是,有狄王这块大石头压在头顶,赤月暂时还不会对他逼得太紧。对陆望来说,面临的确实双重的压力。想到自己的爱人朝云,他只有长叹一声。

在万分纠结的心绪之下,他强迫自己恢复了理智。流光心急火燎地来找他,既然不是为了昨夜之事,那就必然另有原因。

“赤月那边,有什么动静?”

流光有些心焦,悄声说道,“她今天接到达勒给他的密报。我偷听到她与卫士长的谈话内容。据说西蜀派了一个叫吕监丞的人,来接应桑干的妻女。你之前所说的那个在监狱中的内应,就是他吗?”

“对,是吕监丞。”对这个消息,陆望似乎并不感到吃惊。

“那就坏了。赤月已经知道了吕监丞的身份。她现在正打算对付他。”流光焦急地说道。虽然桑干已经脱险,但是桑干的妻女还在赤月手上,他们就不能掉以轻心。

陆望微微一笑,“我要的就是他们知道这件事。那个从西蜀眼线而来的消息,是我们故意放出的。有些我们需要让饶士诠知道的情报,就通过那个眼线放风给他,让他相信。那个眼线,早就在西蜀的掌控之中了。”

原来西蜀放出的情报,是故意为之。流光有点弄糊涂了。“他们知道了吕监丞的身份,不是很危险吗?这样一来,我们还怎么营救桑干的妻女的?”

陆望摇摇头,说道,“吕监丞只是个小人物。赤月绝不会直接把他抓起来的。她想要钓的,是一条大鱼。通过这条线,她想要挖出西蜀方面的接头人。饶士诠则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把我牵涉进来,让我坐实‘内奸’这个罪名。”

“以公主目前对你的感情,她恐怕是不会相信的。”流光沉吟道。

“不,只要有切实的证据,她当然会相信。”陆望淡淡说道,“流光,你服侍她这么久,应该了解她的脾气。她心中第一位的,只有权位,和狄人的利益。如果我真的被她发现,是在为了光复大夏而工作,那么她会亲手毁了我。赤月,向来不是儿女情长之人。”

章节目录 第626章 得偿所愿 流光诧异地问道,“难道赤月肯放桑干的妻女走吗?”

“没错。”陆望笃定地说道,“在地震之后,怀州官府重新修缮了秘密囚室,建造地更加坚固。而且,看守桑干妻女囚室的,都是赤月自己派出的卫兵。吕监丞只是怀州监狱的一名小头目。我们曾经让他跟桑干妻女传递过消息。”

“也就是说,只靠吕监丞,其实很难救出桑干的妻女。”流光沉吟道。

“当然。”陆望说道,“这是我们的疑兵之计。既然赤月已经得知了这个情报,她就一定会以为,西蜀还安排了更高层级的人物接应。否则,以吕监丞一个小小的典狱官,是没有能力把桑干的妻女营救出来的。所以,赤月就会动心思,想挖得更深。”

陆望正是要利用赤月的这个心理,借力打力,让赤月自己把桑干的妻女放出来。吕监丞是个小人物,赤月一定不会放弃这个机会,挖出幕后之人。

而且,既然桑干一直没有出现,说不定现在就已经在西蜀的手里。顺着吕监丞这条线,能找到西蜀势力的踪迹,更有可能找到失踪的桑干。

“这么说来,其实吕监丞也只是个诱饵。我们的真正目标,是想让赤月上钩,心甘情愿地把桑干的妻女释放。”流光恍然大悟。

陆望点了点头,“如果要硬闯,以怀州大狱现在的防守和兵力,我们是根本没有机会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赤月主动释放桑干的妻女。要让她这么做,就要给她制造一个幻觉。这个幻觉,会让她误以为,只要把桑干的妻女放出去,暗中跟踪,就能一箭双雕。”

流光惊叹于陆望的神秘的心思,点头赞许道,“那封来自西蜀的情报,反而帮了我们的大忙。”

“兵法本来就是虚虚实实,没有一定的法则的。我们所在之处,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丈深渊。”陆望淡淡说道。

在这个凶险的环境里,他已经练就了泰山崩于顶而不变色的心境和定力。越是在危险的地方,就越要沉着冷静。

流光看着他镇定自若的表情,心里暗暗想道,难怪赤月倾心于他,此人的确深具大将之风。

听完陆望的解释,她心里安定了许多。“赤月那边的消息,我会随时通知你。她已经和卫士长商谈过,估计马上会派人对付吕监丞。”

陆望早已料到赤月会出此策。吕监丞是九星门干的人在怀州监狱买通的一个小头目。此人贪财,便胆大包天,传递些消息给桑干的妻女。

即使赤月抓到吕监丞审问,也只会知道一个神秘人曾经给吕监丞送给钱财,向他买消息。至于此人的来历,便无从查起了。吕监丞对陆望,更是一无所知,更不知道自己在为谁传递消息。反正,他只认钱。

“我想赤月会很快行动。到时候,你按照我的吩咐行事。”陆望沉声说道。他的大脑中,早已形成了一个精密的计划,只等赤月出手,他也会立刻行动。流光应声而去。

陆望走了出来,看见朝云美目流转,正向自己顾盼着。见陆望走了出来,朝云连忙迎了上去,伸出袖子,为他擦了擦汗。

闻着朝云身上的幽香,陆望低下头,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如一排小扇子,在白皙光洁的脸颊上,投下了一圈阴影。他情不自禁为朝云撩起了一缕秀发,轻声说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听见陆望浑厚的声音,朝云一愣,心里甜丝丝的,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娇嗔道,“刚才你和流光嘀嘀咕咕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舍不得出来了呢!”

陆望听出了一丝酸意,突然握着朝云的手,拉起她狂奔。走进他平常休息的小房间,陆望锁上门,拿出一个香炉,点燃了一支香。

“你这是。。”朝云惊讶地看着他。

陆望郑重地跪在香炉前,手持清香,指天为誓,“天地神明,听我证言。我陆望,愿与韦朝云结为夫妇。”他的父母都已经过世,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中,更不可能与朝云操办婚礼。因此,陆望便点香告知天地,简便行礼。

他回过头,郑重地对朝云说道,“这是我长久以来的心愿,也是我对你的誓言。朝云,你若也愿意,便与我一同敬拜天地。”

“我。。愿意!”朝云声音发颤,扑了过去,也拿起一支香,跪在陆望身边。她朗声说道,“我韦朝云,愿与陆望结为夫妇。请天地神明,为我们作证。”

两人郑重地叩头之后,又互相对拜。按照大夏风俗,自此之后,他们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陆望收起香炉,深情地看着朝云。这是他的妻子,最爱的女人。一股热流窜上小腹,他紧紧抱住朝云的娇躯,把她狠命地往自己的胸膛上按去。

朝云身子一颤,一双椒乳被陆望握在手中,颤颤巍巍地抖动。陆望用手心摩挲着,感受着柔软而饱满的触感。浑身像着了火,陆望用潮湿的手解开朝云的衣襟。

“不。。”朝云从唇间逸出一丝呢喃,娇声抗拒着。她的身子在陆望的怀抱中,不安地扭动。

陆望的手指便调皮地停了下来。他注视着朝云如春水般的眼眸。“你若不要,我便停下来。”

“你。。”朝云又羞又气。她的脸上飞起两朵红霞。“你还不懂吗?傻子。”她软绵绵地倒在陆望怀里,羞得抬不起头来。

“现在懂了。”陆望深情注视着朝云,一个轻轻的吻落在她的额头。

朝云意乱情迷,两眼泫然欲泣。“望,我愿意做你的女人。你要一辈子对我好。”

“我发誓。”陆望坚定地承诺,俯下头去,给了朝云一个深深的吻。

朝云满足地叹息了一声,一双雪白的藕臂勾住了陆望的脖颈,热情地扭动着身子,贴了上去。“我爱你,望。我的每一寸肌肤,都是你的。”

长久以来的期待,在这一刻成为了现实。多年前的春日,朝云还是一个扎着双鬟的少女时,在落梅岭的踏春宴上,遇见了陆望。

那时,她独自偷偷溜出来,在落梅岭的后山游荡。在一棵绽放的梅树下,她仰着小脸看着如火焰般的红梅。

“给你!”一个小男孩突然钻出来,手里拿着一支湿漉漉的梅花,递给朝云。他的头上落满了花瓣,显然是刚才在花树中嬉游过。

这男孩精致的眉眼,清华的气度,竟让朝云忘记了害怕。她欣然接过了这支梅花,软濡地说道,“我叫韦朝云。”

小男孩笑了,像温暖的春风拂面,又像冬日的暖阳照在水波粼粼的河面,朝云一时间竟然看呆了。

“我叫陆望。”

真好听的名字。陆望,望着春风,沐浴暖阳。朝云轻声说道,“你真好看。”

陆望热情地拉起她的小手,“那你以后嫁给我吧。”

“好啊!”朝云甜甜地答道。

这是一生的承诺。一路走来,风雪交加,道路泥泞,这双相携的双手,被迫分开过,却始终未曾放弃过彼此。

朝云回忆起梅花树下的那一幕,为陆望轻轻揩去了额头上的汗水,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多少个漫长的夜里,她无数次地在脑中描画着陆望的眉眼,渴望着他坚实的胸膛,钢铁般的身躯。

如今终于躺在他的怀中,与他水乳交融。这让朝云流下了欣喜的泪水。

陆望低下头,伸出舌头,舔去她的热泪。“朝云,我会守护你一辈子。”

章节目录 第627章 古达来访 在怀州的大狱的看押房中,吕监丞正坐在一张桌子旁,悠闲地斟着小酒。在酒壶旁,还放着一碟花生米,一盘卤猪脚,还有一碗鸭掌。吕监丞自斟自饮,啃着油腻腻的骨头,自得其乐。

他在监狱中做个小头目,虽然发不了大财,倒也时常有些小的进项。前段时间,就有人找到他,给了一大笔丰厚的报酬,只是让他给关押在囚室中的那对母女传递消息。

那对母女是特级囚犯,从京都秘密押运而来。昨天,她们被押到城中心的刑场,据说要公开行刑,还由赤月公主亲自监斩。

没想到,折腾了一天,她们又被原封不动地送回了来访。原本聚在刑场看热闹的群众,也败兴而去。

吕监丞也不知道上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悻悻然再回来。这对母女,如今仍然在他的看管之下。他也只有给人传递消息的能耐,趁机赚几个钱,至于私下放犯人出狱,他既没有这个权力,更没有这个胆子。

正在他喝得正在兴头时,看押房的门开了。吕监丞已经有点微醺。他抬起眼睛,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以为是来报告事情的狱卒。“什么鸟事?没看老子正忙着呢!”

那人不吭声,径直走了进来。吕监丞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费力地朝前看了一眼。不看不要紧,这仔细一打量,他却吓了一跳。来人正是赤月公主的一个贴身卫士,古达。

吕监丞连忙站起来,点头哈腰地迎上前去。“古大爷,您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坐坐了!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古达曾经代表赤月,来过牢房几次,想要说服桑干的妻女合作,不过都以失败告终。

见到古达又来了,吕监丞以为他要见桑干的妻女。“古大爷,那对母女今天不吃不喝,一心寻死。我让人硬是捏着她们的喉咙,灌了点稀粥下去。上面吩咐过,她们现在死不得。所以我现在留心着呢,就怕出事。我这就带您过去。”

古达听了,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点头。吕监丞殷勤地向前跑去,想要抢先为古达打开囚室的门。他还没跑出几步,就感觉脚底腾空,身子被一双坚硬的胳膊提了起来。

他惊骇之下,转过头,发现古达拎着他的身躯,冷冷地看着他。“古。。大爷。。”吕监丞的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喘息,牙齿都在打颤。

古达冷笑一声,问道,“你给那对母女传递消息,赚了多少钱?”

他知道了!吕监丞心里一凉,哭丧着脸,小声说道,“也。。没有多少,只是养家糊口。。”

“养家糊口?哼!”古达手轻轻一松,把吕监丞掼在地上。吕监丞连滚带爬,缩到墙角,瑟瑟发抖。

“你跟她们是怎么接头的?指使你的人是谁?”

吕监丞抖抖索索地说道,“我也不认识那人。他只是拿钱过来,我便把消息给他。古大爷,我只是帮人传递消息,其他什么也没干啊!”

“你想死还是想活?”古达逼近吕监丞,威胁道。

“想活,想活!”吕监丞连连在地上磕头,鼻涕眼泪都一齐出来了。

“那好,你就按我的吩咐做。”古达命令道,“下次,你和那人接头的时候,就告诉他,你能够把那对母女救出来,让他们派人来接应你。”

“救出来?”吕监丞目瞪口呆,“古大爷,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监丞,哪里有如此本事啊!他们也不会相信。”

古达哼了一声,“蠢才!我让你这样说,自然有我的用意。如果他们不相信,你就说,能够用迷药将监狱里的守卫迷倒。外面的守卫有一段调防的时间,可以趁这段空档把人带出监狱。”

听他如此说,吕监丞哪里还敢辩驳,连忙磕头如捣蒜,连声答应。

“你现在就去与那个人联络。”古达命令道。

吕监丞苦着一张脸,“古大爷,都是那个人来找我,我没有法子找到他。”

古达沉思道,看来这人很有可能是西蜀军中人士,做事手法如此老练,要通过吕监丞追踪到他的行踪是不太可能了。

不过,如果那人中了圈套,就一定会派人前来接应。那时候,自己这边就可以做好完全的准备,把他们的巢穴找出来,一网打尽。也许,还能找到桑干。

“那好吧。你与那人定好具体接头的时间和地点,就立刻通知我。否则,我就把你的狗头拧下来。”古达恶狠狠地威胁道。吕监丞连忙应声说道,“小的一定照办。”

果然,九星门的人再与吕监丞接头时,就得到了能够把桑干妻女营救出来的允诺。当九星门的探子把此事报告陆望以后,他微微一笑,知道赤月已经开始行动了。

吕监丞只不过是一个监狱中的小官,传递消息还算勉强,如果要把两个大活人从看守严密的囚室中救出,那是天方夜谭。

何况,他所说的赤月的卫兵会换防之事,肯定也是出于赤月的授意,故意到时候调开卫兵,为“营救”桑干妻女创造机会,从而追踪幕后策划者的踪迹。

“赤月还是不甘心,想用桑干妻女,把西蜀的幕后力量钓出来,一网打尽。她还指望着,能够以此把桑干找到。”陆望分析道。

“难道赤月以为桑干在西蜀的人手上?”贺怀远皱着眉头问道。赤月这样的安排,显然是以西蜀为假想敌。

“是的。她收到的情报误导了她。秦若愚被假消息迷惑,就报告给了饶士诠。饶士诠想争功,并且对我进行打击,就通过达勒告诉了赤月。这样一来,赤月自然以为怀州之事,是西蜀在后面操控活动。白狄散落各地,王子也被她扣押,她不会想到白狄参与进来了。”

陆望这么一解释,朝云恍然大悟,“所以她便以为,桑干和西蜀合作了。对赤月来说,如果能抓到西蜀的幕后人物,并且找回桑干,冒这样的险,显然是值得的。”

“如果我们不走这一招险棋,很难从防守严密的怀州大狱中,把桑干的妻女营救出来。”陆望沉吟道,“这样做,让赤月主动放出桑干的妻女,我们就可以避开与重兵直接对峙。一旦她们母女离开了监狱,我就有信心把他们救出来。”

很快,陆望便让九星门的人给吕监丞传话,把接头的时间定在三天后。吕监丞收到消息,便立刻报告给了古达。

得知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第一步,赤月颇为自得。她暗中开始调集卫兵,并且在三天后进行换防,故意为怀州大狱的“营救行动”留出了一段空档。

章节目录 第628章 出狱 三日后,怀周大狱的看守似乎一夜之间减少了一半。吕监丞坐在自己的看押房中,焦虑不安地等待着古达的到来。

他已经与九星门的人约好,在今晚子时接头,把桑干妻女带出怀州大狱。

然而,这一切都是出于古达的指使。吕监丞本人,并没有任何能力,能够把囚室中的那对母女救出。

现在,吕监丞也像一个牵线木偶一样,等待着古达给他新的指示。按照约定,古达今晚也会到看押房中,向他传达新的命令。

当月亮隐进厚厚的乌云中时,四周也变得一片寂静。吕监丞坐在看押房中,手脚冰凉,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他如坐针毡。

终于,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古达推门走了进来。吕监丞像受到惊吓似的,突然从椅子上弹跳起来,踉踉跄跄地迎上前去。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古大爷,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嗯。”古达冷淡地哼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吕监丞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问道,“古大爷,接下来,我就按照您的吩咐,把那对母女带出去吗?”

“不是你,是我。”古达的声音像来自冰窖。他的脸上而没有一丝表情。

吕监丞脸色一变,结结巴巴地问道,“那。。我呢?”

古达冷笑一声,突然一掌向吕监丞的天灵盖劈去。吕监丞来不及哼一声,就颓然倒地。在他的嘴边,流出了一丝鲜血。此时,他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再也发不出任何问题。

踢了踢吕监丞的尸首,古达轻蔑地说道,“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与西蜀通敌的下场,只有死。”

他取出一套狱卒的衣服,穿在了身上。为了今晚的行动,他已经准备了很久。赤月也特意对监狱外的卫兵进行了换防。这样,就留出了一段空档,能够让“营救”顺利进行。

古达的大夏语流利,身材相貌也没有明显的狄人特征,因此被赤月选中,作为“营救”桑干妻女的人选。

深深吸了一口气,古达穿着狱卒的衣服,向桑干妻女的囚室走去。他掏出钥匙,打开牢门,走了进来。

看见古达,桑干的妻女吃了一惊。桑干的妻子冷冷地说道,“你来干什么?”

古达做出一副急切的表情,对她们说道,“是吕监丞吩咐我,来带你们出去的。他已经和外头联络好了,今天会有人来接应我们。”

前段时间,吕监丞确实给桑干妻女传递过几次消息。他说,桑干已经逃了出去,正在想办法营救她们母女俩。听到自己的丈夫的消息,桑干的妻子又觉得人生有了动力,便开始恢复进食,打算养好精神,与桑干团聚。

只是,今晚来的这个人,却不是吕监丞。桑干的妻子满心狐疑,没有搭腔。古达见她不吭声,知道她还有所怀疑,便从怀中掏出吕监丞的职司腰牌,递给她端详。

“吕监丞今晚临时被调去协助清理案卷了。他已经和接头的人安排好了,时间来不及更改。他又怕误事,就让我前来代替他,带你们出去。”

桑干的妻子看来一眼腰牌,又听了古达的解释,觉得颇为有理,就点了点头,说道,“那好。只是,我们怎么出去?”

她知道这里防卫严密,不是能够自由出入之地。她们母女又是弱女子,并无功夫,也不可能强行冲出去。

古达神秘一笑,“放心吧。我们都已经安排好了。你只管跟我走。”

桑干妻子拢了拢头发,便拉着女儿,跟着古达一起走出了牢房。走在阴森狭长的过道上,监狱里一片寂静。

视线所及的守卫,都东倒西歪,或坐或卧,显然是被迷药迷晕了。难怪自己出监狱如平地,桑干妻子大气也不敢出,暗中想道。

这次出逃似乎格外顺利。桑干的妻女与古达一起走到监狱大门口,也没有遇到一个阻拦之人。所有人都在昏睡,平日凶神恶煞的守卫也全都消失了。

终于走出了大门,那些在外巡防的士兵也全都消失了。古达轻声对桑干妻子说道,“今晚刚好是这些士兵换防的时候,有一段短暂的空档。我用迷药把监狱里的守卫都迷晕了,趁这段时间把你们带出来,就不会遇到阻拦。”

听了古达的解释,桑干的妻子点点头。她疑惑地问道,“怎么突然不走了?”

古达心里有鬼,便安慰她道,“我们要等接头的人来。他会带我们去安全的地方。”

桑干的妻女四处张望,心惊胆颤地等待着。古达心里也在打鼓。接头的时间和地点,以及接头暗号,都是吕监丞告诉他的。如果接头的人看到不是吕监丞亲自前来,会不会相信他的解释?无论如何,古达也打算一试。这是赤月交待给他的任务,他拼死也要完成。

很快,一条人影从远处飘来。古达还没来得及眨眼,那人就已经站到了古达面前。

好快的身手!古达心中暗暗惊叹,又提高了几分警惕。

来的正是玄百里。他看见古达已经把桑干的妻女带了出来,便笑嘻嘻地说道,“月明星稀。”古达应声说道,“乌鹊南飞。”这是约定的接头暗号,也是吕监丞所告诉古达的接头方式。

玄百里听了古达的回答,点点头,问道,“吕监丞怎么没来?”古达连忙说道,“他临时接到命令,去清理案卷。”按照之前的说辞,他又拿出了吕监丞的职司腰牌,递给玄百里。

看了腰牌,玄百里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那我带你去接头的地点吧。”

古达大喜,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对方的信任。趁着这个机会,他就可以摸到对方的巢穴,把赤月的军队引来,把他们一网打尽。他连忙催促道,“事不宜迟,我们赶快走吧。他们换防的时间只有一刻钟,马上就要到了。”

“跟我来。”玄百里刻意放慢了脚步,领着古达等人向寂静的大街上奔去。玄百里来时身影飘忽,古达便对他的轻功心生畏惧。现在,玄百里刻意隐藏实力,放慢了步子,倒让不识货的古达骄傲起来。

也不过如此嘛。古达在心里轻蔑地想道。他故意落在后面,声称自己给玄百里断后。见玄百里头也不回地在前面领路,古达便悄悄地一路作标记,以便赤月的卫兵能够追踪过来。

这些小动作,玄百里其实心中十分清楚,但却并未点破,做出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他们正是利用赤月和古达,把桑干的妻女救了出来。正如陆望所说,兵者,虚虚实实,诡诈之道。赤月以为在利用对手,其实也被对手利用。

古达一路作着标记,心里得意洋洋。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条鬼魅般的人影,也如影随形地跟在后面,把古达的标记全部清除了。

这就是尾随而来的贺怀远。他蒙着面罩,悄无声息对跟在古达后头。按照陆望的安排,他注视着古达的动静。那些小动作,他也尽收眼底。古达一路作,他便一路清除,让古达枉费心机,空忙一场。

章节目录 第629章 追踪 古达跟着玄百里的步伐,内心还得意洋洋,自以为得计,让对手掉进了圈套。他没有想到,这也是陆望将计就计的另一个圈套。只是他身在其中,却看不清里面的关节,只能亦步亦趋地沿着陆望设计好的轨道走下去。

行走了一段路程,玄百里的脚步更加慢下来了。玄百里停了下来,擦了擦汗。古达倒是并不觉得劳累,心里对玄百里就更是轻蔑。

古达故作关切,对玄百里说道,“小兄弟,我看你有点累了吧!”玄百里一边擦着汗,一边故意喘着粗气,露出疲惫的样子,“是有些累了。在十里铺歇歇脚。”

“哦!原来,这里叫十里铺。”古达暗暗记着这个地名。他估计着追踪的军队已经出发,沿着标记追赶了,心里也觉得有了底气,更想进一步试探。

“小兄弟,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古达一脸关切,似乎也有点赶路劳苦的意思。

玄百里眼底狡黠的神色一闪而逝。他眨了眨眼,神秘地说道,“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你也护送我们到了十里铺了,后面的路上,应该不会有追兵。如果觉得累,你就先回去吧。”

“不,不,一点也不累。”古达连忙摆着手,大声说道。“既然是我把他们带出来的,我就会安全把他们护送到目的地。小兄弟,我看你挺累的。不如你歇一歇吧。如果你信得过,我就帮你把她们护送过去。”

他的如意算盘,当然是想把此行的目的地从玄百里的口中诓骗出来。玄百里心知肚明,怎么会上他这个当!他笑眯眯地看着古达,和颜悦色地说道,“你有心了。只是,我不敢违抗命令啊!如果我不把她们带过去,上面也怪罪的。”

上面?古达心中一动,试探道,“你们的上面是?”他急切地想知道,到底是哪方面的势力,在设法营救桑干的妻女。

“我们是西蜀的人。”玄百里微微一笑,给了古达想要的答案。

古达面色一变,心里想道,果然正如赤月公主所料,是西蜀人在背后策划。十有八九,桑干也落在了西蜀人的手上。

“那她的丈夫,也和你们在一起了?”

玄百里淡淡说道,“当然,待会我们到了地方,就会见到桑干。”

此时,听见玄百里的允诺,桑干的妻子大喜,连忙拉着玄百里的胳膊,急切地说道,“我们快走吧。我想早点见到桑干。”

“好,这就走。”玄百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古达心脏狂跳,得知这个消息更是激动。到了目的地,他们就能见到桑干。这样一来,不仅能抓住桑干,还能把西蜀的幕后人物抓到,真是一箭双雕。自己这回,可是要立大功了!

看着古达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玄百里知道他陷入了立功升官的幻想,心里不禁觉得好笑。还没等古达回过神来,玄百里突然左右开弓,同时拉着桑干的妻子和女儿,拔腿飞奔。

这次,玄百里使出了全部功力。古达只觉得眼前一晃,玄百里和桑干的妻女就全部不见了。他定睛一看,三个模糊的背影在黑夜中渐渐消失,竟然不知去向了。

古达大惊,跺脚骂道,“这个小杂种!”他猛一提气,也要向前追赶。只是,他的腿刚一迈开,就有一阵疾风从后背袭来。在这个夏夜里,这阵风竟然透着蚀骨的寒意,杀气腾腾。

有高手!古达连忙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排出一掌,向来人攻去。那个黑衣人腾空而起,越过他的头顶,朝着他的天灵盖狠狠劈出一掌。

只听一阵天灵盖骨头碎裂的声音,古达的身子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他在地上抽搐着,剧烈的疼痛让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居然,他也遭遇了吕监丞同样的命运,被人一掌震碎天灵骨。他身体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眼皮极为沉重。

“你是谁。。”古达不甘心地问道。他是狄人中的高手,素来也以武功自负。因此,赤月也派他来执行这个任务。没想到,还没有见到援兵,他就已经要丧身于敌手。他不敢相信,居然有人功力如此卓绝,能够一招置他于死地。

那人没有回答,一双眸子如寒星般望着他。古达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贺怀远踢了踢他的尸身,再探了鼻息,确定了古达已经死亡,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夜中。

其实,在古达离开怀州大狱之后,赤月也立即开始了行动。她亲自带领卫队和亲兵,以及怀州的精锐部队,悄悄地从怀州大狱出发。

然而,古达的标记已经被贺怀远暗中清除。在与桑干妻女离开的方向相反的一条路上,一个白衣身影悄然出现。朝云蒙着面,在这条路的沿途各处做着与古达相同的标记。

赤月率领的卫兵不敢靠古达太近,只能依赖标记沿途追踪。在陆望的设计中,朝云代替了古达的位置,为赤月“提供”追踪标记。赤月见了朝云的标记,便只能按照陆望的规划的路线,走上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流光也随着赤月一同离开。作为服侍赤月起居的贴身侍女,她深得赤月的信任。离开怀州大狱以后,她见了这些沿途的标记,知道这是陆望派人所特意设计的,并不是桑干妻女真正离开的路线。流光偷眼看看赤月,只见她面有得色,露出一副势在必得的神情。

“只要我们按照古达的标记一路追踪下去,今夜一定大有收获。”赤月志得意满,觉得自己的计划进行地十分顺利。

“看来古达办事还是可靠的。”流光也附和道,让赤月进一步麻痹,放松了警惕。

流光正骑着马与赤月一同前行,到了一个岔路口,标记指示向左边的道路。流光暗中踢了一下马腹,坐骑受了惊讶,便突然扬起前蹄,长嘶不已。她装作缰绳松脱,一个没有坐稳,便从马上掉落下来。

“哎哟!”流光躺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哀鸣。赤月皱着眉,有些不满,“怎么这么不小心?”

流光连忙说道,“请公主先行一步。我稍微处理一下伤口,随后就来。”赤月点点头,心急如焚地策马前去。一小队亲兵也跟着她扬尘而去。

他们的马都是百里挑一,又走在前头,把后面的大部队落下一大截。流光见赤月与亲兵去了,便连忙利落地翻身站起,冲向左边的岔路,取下标记。

她翻身上马,把这些标记都撒在另外一条岔路上。这些标记,将会把随后而来的大部队,引向荒野。

章节目录 第630章 图纸的秘密 桑干的妻女被玄百里一手拉着一个,向前狂奔。她们只觉得似乎脚底生风,被一股力量推着向前疾行。玄百里脚下毫不停顿,嘱咐道,“你们抓紧我的手。”

被拖着狂奔,简直就如同腾云驾雾一般,这让桑干的妻子惊疑不定。她有些害怕地问道,“你。。真的是带我们去见桑干吗?为什么那个救我们出来的人不见了?”

她说的是古达。古达代替吕监丞,把桑干妻女把怀州大狱中带了出来。因此,桑干的妻子反而更相信古达一些,把他当做了救命恩人。

玄百里知道桑干的妻子对自己起了疑心。一时之间,也无法详细解释,更不能停下脚步,误了陆望吩咐的大事。

他无暇多做说明,只是紧紧拽着两人的手,不准她们松开。“那个人不是好人,他是赤月派来的。你们不要被他迷惑。只要紧紧跟着我,今晚一定让你们见到桑干。”

桑干的女儿此时仰起小脸,脆声说道,“阿妈,我更喜欢这个小哥哥。他不会骗我们的。”

玄百里本来就是少年,似乎格外讨小女孩喜欢。以前的柴千秋,也是一见到他,就倾心相付,一直小哥哥长、小哥哥短地叫着。

一想到柴千秋,玄百里忽然打了个冷颤。那个小姑娘,真是让他头疼不已。只好等她慢慢长大,懂事以后也许就明理了,不再牵挂这个“小哥哥”。

既然已经出了怀州大狱,桑干的妻子便一心想着与桑干再度团聚。玄百里拉着她们娘俩狂奔,想来也不会别有所图。她便不再多问,跟着玄百里向前而去。

玄百里的脚力果然了得。不到一个时辰,三人竟然已经走了几十里路程。眼看着就要到达怀州边境,玄百里仍然面不改色心不跳。

“这里快到边境了。”桑干的妻子看着身边的玄百里,心里暗暗吃惊。这个少年真是功夫了得。她们母女是被玄百里带着疾行的。

也就是说,玄百里实际上是负担了三个人的重量,一口气狂奔了几十里路。在这样高强度的疾行之下,玄百里仍然如闲庭信步,并没有气喘吁吁。这等功力,在白狄中也找不到敌手。

听到桑干妻子的话,玄百里点头说道,“是的,他们在边境等我们。”

桑干妻子大吃一惊,“我们可以离开大夏了?”过了边境,就是西蜀。双方正是敌对关系,普通人是无法轻轻松松越过边境的。

“我们会送你们去西蜀。”玄百里简洁地说道。“只有在那里,你们才是安全的。”

片刻之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开阔的山谷。玄百里带着桑干妻女走到一块大石旁,便撮起嘴唇,长啸一声。

瞬间,黑暗的山谷同时亮起了几百个火把,将这里照的透亮。在一群全副武装的军士中,桑干正站在前头,激动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桑干!”他的妻子尖叫一声,冲了过去,扑到他的怀里。她又哭又笑,捶打着桑干宽厚的背部。“你让我们担心死了!”

桑干拥抱着经历了生离死别的妻子,轻轻拍着她的背脊,柔声安慰道,“我们这不是又重逢了吗?我就知道,我们夫妻不会分开的。”

“阿爸!”桑干的小女儿也冲了过去,扑到桑干的怀里。她笑嘻嘻地亲了桑干的脸颊,环绕着他的脖颈,撒娇道,“阿爸!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阿爸怎么会不要你们呢!”桑干亲了亲女儿稚嫩的脸颊,有一种劫后逢生的喜悦。

“是这个小哥哥救了我们!”桑干的女儿转头指着玄百里,快乐地说道。

这时,早已等候在这里的一个女将走上前来,对玄百里说道,“小鬼,看不出来,你还真有两下子。”

在山谷中埋伏的士兵,都是她的下属。她将要护送桑干去西蜀,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藏起来,直到白狄把他接回。

“你就是红樱姐吧!”玄百里笑了笑,说道,“我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了。果然是女中英豪。朝云姐姐让我问候你。她今晚还有任务在身,就没有过来与你相会了。”

红樱发出爽朗的笑声。“我跟你的朝云姐姐,可是金兰之交。你让陆大人放心吧。我会把桑干一家人安全送走的。”

玄百里对红樱眨眨眼,“红樱姐,大人交待过,桑干还有一个承诺要兑现。等他把那件东西交给你,才能动身离开。”

这也是之前陆望与桑干的协议。白狄长老已经答应与陆望合作,桑干也表示赞同。不过,他要求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救出来之后,才能履行协议,把图纸交出来。这也是陆望尽全力营救桑干妻女的重要原因。

“没错,这是我们的约定。”桑干爽快地说道。“既然我的妻女已经回来了,那我也就不再拖延了。我答应的,一定做到。”

他附耳在玄百里身旁轻声交待了几句。玄百里吃了一惊,“原来图纸竟然藏在那里。”

桑干点点头,说道,“那时,我们白狄眼看着就要战败了。我知道自己难逃被俘的命运。但是,我的心愿还没有完成,一定要把这份珍贵的图纸保留下来。所以,我就把图纸藏在了一个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是藏在怀州城吗?”红樱好奇地问道。

“不。”桑干摇摇头,从女儿的脖颈上取下了一串颈链。在这串颈链中央,有一颗骨珠。白狄风俗,常以骨珠装饰,这倒也平平无奇。

桑干小心翼翼地取下那颗骨珠,缓缓转动着。他取下自己戴的颈链上的尖尖骨刺,用力向骨珠的缝隙处刺去。只听啪嗒一声,那颗普通的骨珠忽然裂开,露出了一团细薄的物事。

“这是我用白狄特有的细草纸画出的图纸。”桑干捧起那张图纸,递给了红樱。“这是我毕生心血的结晶。为了抗击赤狄,让我们早日重返家园,我愿意把这张图纸送给你们。所有的技术细节,到西蜀之后,我会亲自指导你们的工匠。”

原来如此!这张珍贵的图纸,就藏在桑干女儿的骨珠中。而开启这个骨珠的工具,就是桑干自己的颈链上的骨刺。怪不得桑干坚持要求陆望把他的妻女营救出来,原来此中大有深意。

红樱郑重地将这张图纸收好,揣在怀中。有了连发弩的图纸,西蜀就如虎添翼,军威大震了。她正色说道,“谢谢你们。赤狄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们有了连发弩,对赤狄就多了一分胜算。到我们重返京都的那一天,你们也可以报此深仇了。”

事不宜迟。红樱带着桑干一家人,往西蜀疾驰而去,消失在山谷中。

玄百里便急忙返程。接下来,他们有一场硬仗。

章节目录 第631章 意料之外 流光坠马以后,赤月一马当先,带着亲兵小队率先追去。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些引导着她一路追踪的标记,并不是古达所做的,而是朝云按照陆望设计的路线而做的。

而流光坠马,更是故意为之。在赤月离开以后,流光将标记设置到了另外一条岔路上。原本应该紧紧跟随着赤月的大部队,都被流光放置的标记引向了岔路,与赤月的卫队背道而驰,越行越远。

当赤月带着自己的亲兵疾驰了很远之后,她才猛然发现,大部队并没有跟上。自己的身边,俨然只有一支孤零零的亲兵卫队。

不好!她心里警报大作,提起了警惕。卫队长也发现了不对劲,勒住缰绳,向赤月报告道,“公主,大部队没有跟来。可能出事了。”

按照之前的部署,这些大部队应该沿着这些标记,一路追踪而来。就算赤月的马脚力更强些,也不至于过了如此之久,也看不到后面的部队的影子。

“公主,他们会不会没有看见那些标记?”卫队长脸上也十分焦急。如果没有大部队的支援,就算他们找到了对方的巢穴,也不一定能够将对方一举抓获。

赤月沉吟片刻,摇摇头,“不会。这些标记都十分明显,也易于辨认。既然我们都能够轻易追踪而来,他们怎么可能看不到呢?”

“那。。难道他们遭遇了意外?”卫队长也想不通。一开始还跟在后面的大部队,居然就突然消失了。如果没有他们的支援,赤月的这支小分队,处境就危险了。

赤月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的环境。月亮从层层云雾中透出一点微光,照在地面上。卫队长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大惊道,“公主,这里似乎已经靠近边境了。”

“与西蜀的边境?”赤月拧紧了眉头,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正是。过了这个山坡,那边就是西蜀了。”卫队长的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心脏也狂跳起来。在这样的黑夜里,失去了大部队的支援,又靠近敌人的边境,正是最危险的境地。

赤月脸色一沉,低声说道,“不好!可能中计了!”

她的话音未落,对面的山坡处突然亮起了火把。刹那之间,四周似乎被突然点亮。无数的火把涌了出来,全副武装的兵士齐声大吼,向赤月的卫队杀了过来。

中了埋伏!赤月知道自己陷入了西蜀的包围圈。她一咬牙,狠狠地踢了马腹,大吼道,“撤!”

卫队立刻向赤月合拢,形成一个保护圈,保护着她撤退。卫队长骑着战马,横刀冲在最前头,厉声咆哮道,“挡我者死!”

在卫队的掩护下,赤月夹紧战马,伏下身子,拼命向前冲击。在一片箭雨之中,赤月的胸口也中了一支羽箭。鲜血滴落在马背上,像一朵朵在夜空中绽放的血花。

“公主!”卫队长见赤月中箭受伤,疯狂地冲了过去,用身体互助赤月,挡住了四面八方射来的利箭。

“快!发信号弹!”赤月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道,“让城里的守军快来支援。”

卫兵立刻发出一连串信号弹。幽蓝与血红的光芒在夜空中绽开,照得大地如同白昼。在一片混乱中,突然大地开始轻轻摇晃起来。

“地震了!地震了!”攻击的西蜀军队惊慌的叫了起来。在一片天摇地动之中,战马也嘶鸣着站立不稳。

是余震!怀州的大地震过后,大地仍未完全平息。这是一次余震,虽然能量不如上一次大地震,但也让人惊慌失措。

赤月听着耳边的叫喊声,掏出雪亮的尖刀,往爱马的背上用力一扎。原本被余震吓得逡巡不已的战马受到剧烈的创痛,哀鸣一声,便撒开腿狂奔。

听着耳边的风声,赤月紧紧抓住缰绳,抱住战马的脖颈,向城内逃去。她的爱马是狄人最好的战马,脚力惊人。在剧痛之下,更是逃命似的狂奔,让身后的西蜀军士望尘莫及。

在幽暗的路上,赤月的意识也渐渐模糊。她咬牙强忍剧痛,一遍遍地提醒自己。马上就要到城内了!坚持下去!到了那里,就能活下去,就能见到最爱的那个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见到了怀州官署的大门。因为半夜发生余震,官署此时灯火通明。所有人都聚集在门口的空旷处,等待着余震平息。

陆望此时也在安排各种事项,派出官员上街紧急安置百姓。他正走到门口,打算上街查看,只见一匹浑身血污的战马哀鸣着冲了进来。一个人带血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赤月公主!

她胸口中箭,双目紧闭,狼狈不堪地躺在地上。

众官员见了,吓得一魂出窍,二魂升天。

“有刺客!有刺客!”

“公主中箭了!”

“快救公主!”

陆望心中涌起极为复杂的情绪。赤月怎么还能回来?他的脑中也一片混乱。按照陆望的部署,她应该陷进了西蜀军队的包围,在边境就被俘虏了。他的计划,是由西蜀在边境活捉赤月公主,作为逼狄人离开大夏的一张王牌。

现在的形势发展,却大大出乎他的预料。赤月不禁回来了,还受了重伤。也许,是因为突然而来的余震,让边境的这场战斗失控了。赤月中了箭,但是从西蜀的包围圈中逃了出来。

事到如今,他只有大踏步上前,蹲在赤月身旁,俯下身子急切地叫道,“公主!公主!”

听见陆望的呼唤,赤月勉强半睁着眼睛,看见了陆望那张俊朗坚毅的脸庞。

太好了!终于回来见到他了!赤月放心地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我。。回来了。。”

一阵倦意袭来,赤月头一歪,便昏了过去。

“把公主抬进去医治。”陆望站起身来,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流光此时也冲了出来,神情复杂地看着赤月。“快,抬进卧房。”她愣了一愣,便上前去,利落地吩咐道。

赤月公主的随身官员都开始忙碌起来。她的卧房也被重兵把守,医士被紧急召了进去,为赤月诊治。

流光也忙碌着,进进出出准备汤药。陆望叫住了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去。“这是金疮药,对箭伤十分有效。你赶快拿去给她敷上。”

“你。。愿意救她?”流光有些惊讶,看着陆望手中的药瓶。

“起码现在,我不想杀她。杀之无益。”陆望叹道,“今夜是在出乎我的意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流光接了过去,咬了咬下唇,轻声说道,“箭头断在了胸口里面。这里的医士,不敢动手取箭头。”

陆望眉头微蹙,“这箭头一定要取出来。否则,敷药也无用。”

“这些医士不懂得怎么取。”流光看着他。

“我试试吧。”陆望摇摇头,十分无奈。

章节目录 第632章 疗伤 陆望让随从准备好清水与需要的物品,便走进赤月的卧房,打算取出箭头。

医士已经给赤月服了一剂汤药。在沉睡了一会儿之后,赤月便幽幽醒转。陆望此时正坐在床边,让流光拿来一瓶烈酒,倒在铜盆中,把铁镊子浸泡其中。而后,他取过烛火,把镊子在上面熏烤一番,再用干净的棉纱布擦洗。

看见陆望正在忙碌,赤月轻声问道,“你要准备取箭头?”

听见赤月的声音,陆望连忙转过头,看见她已经醒了,脸色酡红,嘴唇苍白,显然是失血过多。

陆望暗暗想道,如果此时杀了赤月,也只会激起狄人的杀意,更不会退出大夏。何况,今晚自己并不打算让赤月在边境毙命,只是想作为与狄人谈判的筹码。既然这个计划已经落空了,就不能轻举妄动。

他在心中暗暗叹气,对赤月轻声说道,“你失血过多,先不要多说话。”

赤月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又咳嗽了几声,便安安静静地看着陆望在准备器皿。

片刻之后,陆望拿起铁镊子,手中拿着一颗药丸,对赤月说道,“公主,臣要取出箭头,有所冒犯了。请公主闭上眼睛,服下这颗药丸,就可以沉睡一会儿,不会感受到剧痛。”

这颗药丸,是起麻醉作用,让赤月在手术中不至于痛苦。

赤月知道他的好意,定定地看着他,倔强地说道,“不,我要看着你。”

“这。。”陆望一时哑然。他回头看了看流光,见她也十分愕然。

“公主,吃了这个麻醉药,就不会痛了。”流光轻声劝道。

“不,我要看着你。”赤月十分固执,炽热的眼神几乎要在陆望的脸上烧穿一个洞。这个男人的眉眼,让她看不够,爱不够。

伤情紧急,陆望也没有时间再劝导她。他咬咬牙,小心翼翼地拉开赤月的绸衣,露出雪白的胸脯。在双乳之间,有一段黑色的箭头露在肌肤外。

赤月紧紧盯着他,面色潮红。陆望倒是神色平静,一点也没有心旌摇荡的样子。他提起镊子,用棉花蘸上烈酒,在伤口附近擦拭,再洒上一些药粉。这样也有镇定止痛的作用。

“转过头。”陆望的声音十分冷静。赤月顺从地把头偏向一边。陆望架起镊子,钳住箭头,微微一吸气,手上使劲,把箭头瞬间从伤口中拔起,扔在准备好的铜盆上。

赤月只觉得一阵锥心的疼痛猛地袭来,而后一阵清凉的感觉遍布整个伤口。陆望已经在伤口上洒上了金疮药,为赤月舒缓止痛。

包扎完毕后,陆望迅速拉上锦被,盖住赤月的身体。他目不斜视,收拾好自己的工具,轻声说道,“公主,臣告退。”

赤月突然伸出手,拉住他,说道,“多谢。”陆望的心情十分复杂,沉默着拱手而退。

在陆望离开以后,赤月叫来流光。她看着自己的贴身侍女,问道,“你在城内,看见了我放出的信号弹了吗?”

在那场混战中,赤月曾经让自己的卫兵紧急发出信号弹,向城内的守兵求援。而后,就发生了地震。还没等到援兵到来,赤月便拼尽全力逃离。她的卫队也损失惨重,卫队长因为保护赤月而战死身亡。

流光看着赤月沉思的表情,小心翼翼地答道,“夜里我确实看见了城外发出的信号弹。”

“这么说来,城里的众官员也都看到了,包括陆望?”赤月眯着眼睛,一丝危险的气息从她的眼神中飘了出来。

这样一个细节,却让赤月对陆望起了疑心。流光暗暗心惊。陆望说的没错。赤月不相信任何人,她最爱的还是权位,最重视的还是狄人的利益。如果真的被她发现陆望的秘密,那第一个向陆望举起屠刀的,也是她。

赤月沉声问道,“似乎城里并没有派兵增援的动静。你看到他们派兵去城外接应了吗?”

“当时我看到信号弹,就跑去告诉了陆大人。他看到以后,也通知了怀州当地的主官。只是。。。”流光有些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赤月厉声问道。在她发出求救信号的关键时刻,居然没有援兵到来,这已经是相当于谋逆。如果陆望看到了求救的信号弹,却不肯派兵,那他的居心就十分可疑了。赤月并不愿意相信,陆望对自己有不臣之心,但是理智却让她不肯放过一丁点的疑点。

流光想起陆望的嘱咐,便说道,“只是,陆大人好像有所顾虑,并不敢干预兵事。所以贺尚书也不敢轻举妄动。”

怀州是边境地区,兵事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陆望作为内阁大臣,又是安抚使,本来在紧急情况下是可以调动军队,应付变乱的。但是,由于臧公公临行前的那番密谈,陆望便有了不作为的理由。

按照臧公公的意思,刘义豫不允许陆望干涉怀州的兵事。贺怀远作为陆望的下属,也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原来自己发出的信号弹,居然无法调动城内的守军。赤月脸色煞白,剧烈咳嗽了两声,急火攻心。

流光连忙倒了一杯水,端给赤月,轻声说道,“公主请息怒。我想,这怀州的事情倒也怪异,恐怕还和京都有些联系。当时见了信号弹,陆大人却不敢动,那怀州的本地将领也不敢发兵。你说,这事情怪不怪?”

“一定有人在其中使诈。”赤月喝了一口水,揉着额头,无力地说道,“我先睡一觉。明日再来料理这些事情。”

今晚的突变,让她损失了卫队亲兵,自己还中了箭。更糟糕的是,原本用来做诱饵的桑干妻女,也如黄鹤一去无消息。这次怀州之行,真是损失惨重。不但没能将桑干抓捕回来,还失去了手上的人质,赤月自己还差点送了性命。

难道是古达叛变了?赤月的脑中如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她头疼欲裂,一阵昏沉袭来,她疲倦地坠入了一阵黑暗,沉沉睡去。

看着赤月的睡脸,流光轻轻退了出去,关上房门。在僻静处,她找到了等待已久的陆望。

“如你所料,她果然起了疑心。刚才她还问我,有没有看见信号弹。”

陆望听了,神色平静,“这我已经想到了。你只管如实说。接下来的事,我来应付。”

“我按你的吩咐对她说了。所以,她就怀疑到你的身上了。你千万要小心。按理来说,看见赤月发出的求救信号,却按兵不动,不去增援,这是属于谋逆之罪。”

陆望眉头微蹙,“如果没有这场地震,赤月现在已经被活捉了。所以我当时才按兵不动,想拖住时间,让西蜀那边尽快得手。没想到天意弄人。不过我自然有脱身之道。”

章节目录 第633章 疑点 当赤月次日醒来的时候,听到的是一个更可怕的消息。

古达死了!

他在十里铺的街道上被发现。由于前一夜发生了余震,惊惶的民众纷纷涌上街道躲避。在一片混乱之中,古达的尸体被踩得面目全非。

在第二日清理街道时,发现了这具残骸。根据尸体上的腰牌,才辨认出古达的身份。根据仵作的检验,古达是天灵盖碎裂而死。也许是遭到了突袭,他才命丧十里铺。

让赤月心惊的是,她不光是损失了一个重要的亲信。古达的死,说明了昨夜自己放出桑干妻女,是一个彻底的错误。她自以为在做局,实际上却是陷入了别人的圈套。

那个幕后的策划者,正是利用她的自负,借古达之手,把桑干的妻女从防守严密的怀州大狱带了出来。然后,对方便在十里铺突袭了古达,把桑干的妻女劫走。

这样一来,原本守得像铁桶似的怀州大狱,却因为赤月的这个诱饵计划,而让对方轻而易举地把桑干妻女救走。而之前逃走的桑干,应该也在他们的手上。赤月想控制桑干,逼他交出图纸,已经是不可能了。

她颓然坐起,胸间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如此精巧的设计,如此缜密的计划,能够在不知不觉间破了她的计划,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她想起了昨晚那个温柔的身影,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怎么可能呢?虽然陆望谋略过人,不过他自从归顺以来,一直以来对赤月都甚是忠心,何况昨晚他一直在城中忙碌,怎么可能指挥这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呢?

赤月陷入了迷乱。流光的话又在她耳旁响起。一定要把这件事弄个清楚。赤月咬着嘴唇,暗暗下定了决心。

“让贺怀远和李念真分别过来。我要问话。”赤月吩咐下去。她打算从陆望的身边人开始查起。

很快,贺怀远就被带到了怀州官署内一间僻静的房间。这里原来是个审讯室,后来被废弃,已经很久没有使用。

赤月扶病而起,在流光的搀扶下,缓缓走到这间静室。太师椅上铺上了柔软的虎皮,赤月坐在上门,盯着贺怀远。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过来问话吗?”赤月的眼神冰冷。

这次怀州之行,她不仅颗粒无收,而且还损失极大。显然,有人早已洞悉了她的行动,并且引诱她放出了桑干的妻女,然后带着她们逃之夭夭。

让赤月更加起疑的是,他发出的求救信号居然无人理睬。这一切,都是一个精巧的布局。赤月本人深陷其中,却看不清真相。她眼前,就像是一团迷雾,遮蔽了她的双眼。

既然她对陆望起了疑心,那就从他的身边人查起。这也是她单独询问贺怀远的原因。

贺怀远看着一脸冷漠的赤月,心里早已猜着了八九分。他坦然说道,“臣不知何事。请公主明示。”

“昨晚你在城内,是否看见了信号弹?”那是赤月让卫队长发出的求救信号。

按照惯例,见到求救信号,城内守军就必须火速赶往增援。但是,从当晚的迹象来看,守军根本没有动作,也不打算赶往救援。

如果不是当时恰巧发生了余震,在没有援军赶到的情况下,赤月肯定无法逃脱西蜀军队的包围。

更奇怪的是,当晚本来尾随赤月的大部队却忽然不见了。在那个混乱的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赤月急切想弄清楚的问题。

贺怀远见她提到信号弹,知道赤月是在询问当晚之事,便点了点头,“看见了。当时我们在城内的官员,都看见了信号弹。”

“那你们有没有派兵增援?”赤月的脸色阴沉地像要滴下水来。

“没有。”贺怀远摇了摇头。

赤月愤怒地拍着桌子,大吼道,“你们要造反吗?这是谁的命令?”

贺怀远沉默了半晌,缓缓说道,“是陆大人的指示。末将不敢违抗。”

“那其他怀州本地的官员呢?”赤月余怒未消,追问道。

“据末将所知,他们曾经询问陆大人的意见。陆大人表示不干预。怀州本地的官员好像也没了主心骨,不敢擅作主张。他们又担心事情有诈,陆大人又不肯拿主意,所以守军将领一直在犹豫,没有派出增援的部队。”

这也难怪。陆望作为内阁大臣,又是安抚使,名义上的钦差大臣。他代表的就是皇命。怀州当地官员,实际上都接受陆望的辖制。

城外出现了赤月公主的求救信号弹,但陆望却不肯表态,是否出兵。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求救信号是假的,怀州守军贸然出城,就会造成城内兵力空虚。赤月当晚的行动,已经调走了一部分军部队。如果怀州守军再去增援,那城内的防守就形同虚设了。万一这是敌人的诱兵之计,那怀州城就要落入敌手了。

陆望在这样的关键问题不表态,只是说不会干预怀州的兵事。这让怀州的守军将领和本地官员也心里打鼓。如果他们出兵增援,那也是没有得到安抚使允许的,一旦情况有变,他们要承受的后果,是难以估量的。所以,怀州本地的守军将领也不肯出兵。

果然,赤月脸色发青,瞪着贺怀远,冷笑道,“好,好一个陆望!他是想让本宫死在外头,这才遂了他的意!”

贺怀远一咂舌,“公主殿下,臣并不清楚陆大人的考虑。其中内情,可能只有陆大人本人才清楚。”

“好了,你退下吧。”赤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其后,李念真也被带了进来。他的说法也是一样。当晚李念真也看到了求救信号,并且与陆望商量过。作为安抚使,陆望对怀州本地的一切事务,都有辖制权。

陆望对此的表态就是,不干涉。这也让怀州的大小官员面面相觑。这是明显置身事外的做法。也就是说,怀州守军如果出兵,也不是安抚使的意图,发生的一切后果都与他无关。

没有得到安抚使的授权,怀州守军根本不敢轻举妄动。李念真作为户部尚书,也是陆望的下属,更不会干涉此事。因此,赤月的求救信号,就这样被无视了。

“他说过为什么吗?”赤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不敢相信,陆望居然在自己发生危险的时候,袖手旁观。然而,在她受伤逃回时,他又是如此关切而温柔,还为她除去了箭头。

如果陆望真的要杀她,那时也可以趁机将她了断,让她伤重不治而亡。这前后不一的行径,真是十分矛盾,令赤月百思不得其解。

李念真离开以后,赤月独自坐在椅子上沉思。许久之后,流光推开了门,轻声说道,“公主,陆大人来了。”

章节目录 第634章 口谕 赤月听了,眯着眼睛,沉思半晌,说道,“让他进来。”

陆望穿着一身青色单衫,款款走到赤月面前。赤月抬头看了看他,心里思绪万千。“听到风声了?”

“公主殿下,我听说贺怀远和李念真都被叫来问话了。我想大概你也需要问我,所以我自己过来了。”陆望不卑不亢地说道。

赤月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淡淡说道,“你倒是知趣。”

“公主想知道的,我都会如实相告。”

“好一个如实相告。”赤月盯着他的眼睛,“看着我。”

陆望抬起头,直视着赤月的眼睛。他一脸平静,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我问你,昨天晚上,你明明看见了我发出的信号弹,为什么不肯发兵救援?”赤月气愤难平。陆望此举,明明是要将她陷于险境。这种居心,竟然出自让赤月深爱的他。赤月暗暗问自己,难道是自己瞎了眼看错了人?

知道赤月要查问的,就是昨晚之事。陆望早有准备。他听着赤月连珠炮似的发问,淡淡说道,“公主,昨晚我确实看见了求救的信号弹。怀州本地的官员的守军将领来询问我的意见,我明确告诉他们,怀州的兵事,我不会干涉。至于他们决定怎么做,与我无关。”

赤月冷笑道,“好一个与你无关。陆望,你真是令我太失望了。你为什么这么做?我需要你的解释。”若不是之后陆望又尽力抢救她,赤月早就把陆望投进大狱了。

“公主殿下,我当时看见了求救信号,但并不能肯定这是否真的是来自公主的信号弹。”

赤月吃了一惊,“为什么这么说?”

陆望缓缓说道,“有一件事,公主可能并不知情。怀州位置特殊,处于与西蜀交界的边界。来之前,我也考虑到这个情况,便去向皇帝陛下请示。皇帝陛下起初答应,可以让我在发生异动时便宜行事。可是,在临别的那天,臧公公又传了陛下口谕,不准我干涉兵事。”

在看到求救信号时,陆望便无法下令调动怀州的守军,原因也就在于此处。刘义豫既然有此口谕,陆望如果擅自调兵,就是在抗旨。而怀州的地方官与守军将领,因为得不到陆望的允许,因此也不敢发兵。

“刘义豫给你下了这样的口谕?!”赤月大为震惊。刘义豫并未把此时告诉她。到了怀州,陆望也没有提起此事。直到昨夜,她遇险求救,却不见援军到来,陆望才吐露实情。

赤月心中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那个不准陆望调兵的口谕,与今夜西蜀的突袭,也许正是出于同一个目的。

陆望作为安抚使,本来就应该对怀州的所有事务具有辖制权,但刘义豫的这个口谕却不准他干涉兵事,作出了严格的限制。

在陆望不能调动怀州守军的命令下,又发生了昨夜的突袭事件。这就像一条串起来的链条,环环相扣,唯一的意外就是昨夜突然发生的余震。

如果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余震,那事情就会按照这个幕后黑手所设计的方向发展,让赤月陷在西蜀军队的包围之中。这样的话,轻则被俘,重则丧身。

如果表面上看,刘义豫与此事脱不了干系。但是细细一想,刘义豫并不能从此事中真正受益。

就算赤月死了,他头上的这座大山也无法真正被推倒。狄人的军队还盘踞在大夏,控制着大夏的命脉。达勒更是坐镇京都,牢牢掌握着狄军的精锐。

刘义豫如果要在怀州暗算赤月,必然会引起达勒震怒,立刻反击。对刘义豫来说,不但不能成为真正的皇帝,还有可能成为阶下囚。这实在是得不偿失。

见赤月的脸色忽阴忽晴,陆望知道她现在脑中一团乱麻。对刘义豫会下这样的口谕,赤月感到不可思议。

“公主殿下,起初皇帝也是同意我便宜行事的。只是在离开京都的那天,臧公公把我拉到一边,特意嘱咐,传达了皇帝的口谕。我虽然心中疑惑,但在那样的情景下,也不好多问。所以,到了怀州以后,我和贺怀远、李念真也只是一心赈灾,没有插手兵事。”

赤月沉思片刻,扬起眉毛,问道,“你并没有亲耳听到他的口谕?”

陆望笃定地摇了摇头,“没有。臧公公是宫中的掌事太监,他传的口谕,应该不会有错。所以臣认为是陛下的意思,也许有密意在其中,也不敢多问。当时看见求救信号,臣也疑惑,担心是西蜀放的假信号,要将大军诱出城去。”

“你为什么会怀疑是西蜀的假信号?”赤月托着腮,看着陆望。

“公主殿下,昨夜你不仅带了卫队,而且还调走了怀州的一半部队,就算碰上了西蜀的军队,也不至于立刻溃败。起码,我们也应该收到随行的怀州军队的报警。”

他接着说道,“可是,那支随行的部队,却毫无消息,更无人回来报信。所以,不仅是臣自己,连怀州的守军将领和地方官,也心存疑惑。在那样的情况下,如果守军贸然出动,城里就会成为一座不设防的空城,十分危险。”

陆望的说辞十分清晰,条分缕析之下,赤月的思绪也渐渐明朗起来。

她沉声说道,“那支本该随行的部队,在路上与我的卫队失散了。我的卫队孤军深入,在边境处被西蜀军队突袭,我力不能敌,才发出信号弹,想向城内求援。幸好遇上了余震,我便拼死逃了回来。”

这也是昨夜的一件怪事。在经过那个岔路口之后,本该随行赤月的大部队却走散了,没有跟在赤月的卫队后面。这才造成了赤月的小分队陷进了西蜀军队的包围圈。

“失散了?”陆望瞠目结舌地看着赤月,眉头紧皱,“公主殿下,臣认为,此事绝不简单。这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其中必有阴谋。”

陆望所说的,正是赤月心中所想的。现在把发生的所有事细细想一遍,似乎其中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它们连在了一起。

至于陆望所说的口谕,只要回京都查问,便可以知道真伪。赤月料想,在这种事上,陆望绝无欺骗自己的可能。这样说来,陆望昨夜的举动,倒是十分合情合理。问题,倒可能出在京都。

她对陆望的疑心渐渐解除,脸色便和缓了下来。“我只是要把事情查清楚,并不是在怀疑你。不要紧张。”

“臣明白。”昨夜的事,正是陆望一手策划。不过,在赤月面前,他也早为自己想好了退路。他的挡箭牌,就是刘义豫的那道“口谕”。

章节目录 第635章 打道回府 在怀州忙乱了这么多天,赤月却一无所获,还赔了夫人又折兵。陆望倒是带着贺怀远和李念真,把怀州当地安抚地井井有条,灾民也得到了安置和救治。

原本在大地震之后,都会出现饥荒和瘟疫。得益于李念真及时调配钱粮,贺怀远稳控治安,陆望又不辞辛劳四处巡查,倒让怀州的百姓感到安稳,也不忧温饱。

陆望的赈济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得到了当地官民士绅的交口称赞。他的官声,已经远播边地,声誉更是一时无两。

在陆望向赤月请求回京都时,她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这段时间,陆望的赈济工作搞得有声有色,而赤月自己的秘密任务却搞砸了。

她沉着脸,思虑了半晌,徐徐说道,“也只有这样了。明日启程回京吧。”

在养伤的这段时间,她也曾经派出人手四处搜寻,但一无所获。桑干一家人,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已经毫无踪迹了。

她并不知道,她要寻找的人,已经安全到了西蜀,并且把她心心念念要得到的图纸交给了西蜀。

既然陆望已经完成了安抚使的工作,赤月也无法在怀州无限期地耽搁下去。更何况,还有重要的事情在京都等着她。在她看来,要弄清怀州之夜的真相,恐怕还得要到京都去寻找答案。

回到京都,已经是盛夏时节。正午时分,街道上一片空旷。路旁的树木已经被晒得焉不拉几,树叶焦卷,狗子也躲在阴凉处打盹,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在这样的酷暑天,赤月坐在马车中,心中更是焦躁。回到寝宫,她便让宫女准备好温水,坐在澡盆中洗去一路的风尘。

胸膛中箭的伤口早已结痂掉落。得益于陆望的良药,白腻的肌肤上,没有留下丝毫疤痕。

赤月缓缓抚摸着胸口,轻轻叹了口气。怀州之行,一喜一忧。喜的是,与陆望的关系又更进了一步;忧的是,怀州一夜,让她损兵折将,还失去了手上的重要人质,真是雪上加霜。

擦干身子,换上纱衣,赤月召唤流光,为自己梳洗。看着恭谨的流光,赤月缓缓问道,“那天夜里,你从马上跌下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流光慌忙跪下,轻声说道,“公主殿下,那天夜里,黑灯瞎火的,我也并没有看清。只是那马似乎突然受了惊,就把我掀翻了。后来,只等大部队到来,奴婢才与他们一起前行。只是,并未见到公主与卫队的影子。是奴婢失职。”

“你们为什么会走上了另一条路?”事后,赤月曾经查问过当夜那些随行的大部队军士。他们只是说,按照标记前行,只是没想到,越走越远,四周竟然是一片荒野。后来,他们感到不对劲,想要原路返回,又迷了路。

“公主,我们也是按照古达留下的标记的指示,一直前行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居然走到荒野里去了。这肯定是有人使坏,动了标记。”流光急忙说道。

“那不是古达留下的标记。”赤月冷冷道,“我们都中了圈套。古达在十里铺就被杀了。那些标记,都是敌人留下来,就是故意要把我引进包围圈。所以,我才中了西蜀军队的埋伏。”

流光恍然大悟道,“另外一条路上的标记,也是贼人做的手脚!他们要把大部队引开,让公主的卫队得不到救援,切断后路。”

“没错。后来我的卫队发出信号弹,怀州的守军也没有动静,并没有前来救援。这也是敌人计划的一部分。从我们还没有离开京都时,这场伏击就已经策划好了。”赤月沉吟道。

“早。。就策划好了?”流光捂着嘴,问道,“这么说,在京都,就有他们的人?”

赤月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说道,“这是一场策划已久的阴谋。对方与西蜀勾结在一起,要把桑干抢走。他们的目的,恐怕还是桑干的图纸。只是,白狄已经被我们打垮了,他们应该没有这个力量来筹划这一切。”

听到赤月提到白狄,流光心脏一跳,不动声色地说道,“听说白狄的王子哈奇在战场上失踪了,他们正在找他。”

赤月冷冷地哼了一声,“不是失踪,是和桑干一起,被我们俘虏了。白狄已经七零八落,剩下的遗民,也像老鼠一样躲在地洞里,已经没有能力搞事了。他们想找哈奇,那是做梦。”

“公主,哈奇如果还在,对我们就是一个威胁。为什么不杀掉哈奇呢?”流光从赤月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正与自己暗中查访的结论相符,心脏扑扑直跳。哈奇果然还活着,成了赤狄的俘虏。

“他现在还不能死,对我们还有用。”赤月沉吟道,“桑干已经出事了,我们失去了对他的控制。哈奇是跑不掉的,绝不允许再出半点差错。”

流光从赤月口中探听到了消息,心里也稍微安定下来。这次与陆望的合作大获成功,白狄与西蜀各取所需,桑干一家也全部逃出生天。这让流光对陆望的能力更加有信心。只要陆望肯出手相助,她相信哈奇一定能够被成功营救。

此时赤月向她询问怀州那夜之事,可见赤月在京都还会继续调查下去。流光佯装不经意地说道,“既然陆望说是刘义豫给他下了口谕,让他不要调兵,那有嫌疑的就是刘义豫了。也许是他想暗害公主,所以才对陆望下了这样的命令。”

流光这样说,既是想试探赤月的真实想法,也是有意为陆望开脱。现在她已经与陆望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当然不希望陆望出事。待在赤月身边,她也成了陆望的耳目,为他刺探第一手的消息。

赤月摇了摇头。“不是刘义豫。他这么做,没有好处。他不是傻子,不会做这种自取灭亡的事情。就算杀了我,他也得不到好处,还会被达勒立即投入狱中。在幕后策划这件事的人,应该是与西蜀勾结在一起。”

“难道,是京都的大臣,居然敢谋逆,借刀杀人,谋害公主?”流光一脸讶异,把赤月的思绪往大臣身上引导。

赤月思忖着,略微一点头,“这次,也许你还说对了。陆望说,是臧公公把刘义豫的口谕传给他的。我倒怀疑,这里面有问题。刘义豫之前已经答应陆望,让他在怀州有异动时,便宜行事。为什么突然在临行时,改变了主意?这里面有蹊跷。”

她眯着眼睛,对流光说道,“你马上亲自走一趟,去找臧公公。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让臧公公到宫里来。我有话要问他。”

章节目录 第636章 假传圣旨 流光离开了赤月的寝宫之后,却没有直接去找臧公公,而是直奔莹妃的宫中。在她与陆望合作以后,莹妃的贴身丫鬟白露,便成了他与陆望互通消息的联络人。白露身为九星门弟子,当然有着独特的渠道,可以随时向宫外传递消息。

“白露,快通知陆大人。赤月要传召臧公公了。”流光把白露拉到僻静处,气喘吁吁地说道。

陆望回京之前,曾经嘱咐流光,在赤月传召臧公公的时候,立刻通知他。他需要知道确切的时间,以便采取措施应对。

白露也知道此事必然十分重要,点了点头,便开始着手通知消息。流光把此事办妥以后,才施施然来到刘义豫的宫中,悄悄找到了臧公公。

“臧公公,公主殿下请你过去一趟。”流光似笑非笑地说道。

流光是赤月身边的贴身侍婢,正是当红的人物,臧公公也不敢怠慢。对于怀州发生的事情,他还一无所知。

由于赤月封锁消息,此时京都的众官员,只是知道怀州的安抚工作十分成功,百姓也没有流离失所,各安其位。对于怀州那一夜的激烈战斗,众人还蒙在鼓里。

“流光姑娘,这。。请容我去向陛下通禀一声。”臧公公心里有些发虚,不知道赤月突然传召,到底有什么要事。

“不用了。”流光干脆地说道。她的口气不容置疑。这不是一个邀请,而是一个不容反抗的命令。

臧公公吸了一口气,便乖乖跟着流光走出了宫门。外头的日头甚是毒辣,臧公公穿着轻薄的单衫,却感到了一丝凉意。

来到赤月阴凉的寝宫,臧公公战战兢兢地磕了头。许久,却没有听到赤月让他平身的命令。他十分尴尬,既不敢站起来,趴在地上又觉得筋骨酸痛。豆大的汗水滴落在地砖上,摔碎成几瓣,发出清脆的“吧嗒”声。

赤月这样晾着他,正是要让臧公公惊惧,打垮他的意志。在审讯中,这是十分磨人的一招,对那些意志软弱的奸邪之辈,更是非常有效。

正在臧公公不知如何进退的时候,突然流光进来禀报道,“公主,陆大人求见。”

陆望来了!赤月沉吟着,轻声说道,“来的正好,让他马上进来。”

臧公公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走进宫殿的陆望。他瞟了瞟趴在地上的臧公公,眼神中露出一丝厌恶。

“公主,臣这次求见,正是与臧公公有关。没想到,他已经先到了。”

陆望掷地有声,倒让臧公公吓了一跳。陆望如此大张旗鼓地求见,还把他也扯上了,让臧公公的心里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哦?你所为何事?”赤月扬起眉毛,看着陆望。她似乎已经知道了他的来意,只是等着他自己说出口。

陆望转过头,轻蔑地看着臧公公,朗声说道,“我要求与臧公公对质。”

对质?赤月的兴趣似乎更浓了,趴在地上的臧公公倒是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他心里明白,陆望想要与他对质的,到底是什么。

赤月淡淡说道,“正好本宫也要找臧公公来,问一点事。他今天在场,你就问吧。本宫做你的见证人。”

“公主,只有你一个见证人,恐怕还不够。”陆望扬起嘴角,说道,“臣请求皇帝陛下也一同前来,与臧公公同场对质。”

臧公公的脑袋中“轰”的一声,嗡嗡乱响。能让陆望要请赤月和刘义豫一同见证的,只有那件事。

当初,他本不愿意帮饶士诠做此事,但是在饶士诠的威逼利诱之下,他还是服了软。他并没有料到,那句话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后果。

在他的头脑中,似乎只是一句简单的嘱咐,神不知鬼不觉,不会有其他人知晓,更不会被刘义豫发觉。

“越来越有趣了。”赤月笑道,“好吧,就依你。来人,去请皇帝,立刻到我的宫中来。我有话要问他。”

不久,赤月的宫外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刘义豫带着内卫统领鹰扬,来到大殿,见到了高坐在金椅之上的赤月。她神情冷淡,看着殿下的众人,浑身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见到鹰扬也随行,赤月冷笑道,“皇帝陛下真是太谨慎了。对我也不放心吗?要请你宽心,本宫还不屑于做暗地里谋害之事。”

刘义豫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辩解道,“公主误会了。鹰扬也是有要事禀报,所以朕才带他一同前来。”

“好了。这些事待会再说。”赤月不耐烦地挥挥手,对刘义豫说道,“陆望说要事情要与臧公公对质,请我们二人作为见证人。所以,我才请你过来。”

对质?刘义豫震惊地看着趴在地上的臧公公,又看了一眼神色泰然的陆望。他惊魂未定,“到底有什么大事?居然要我和公主同时作为见证人。”

陆望朗声说道,“陛下,公主殿下,臣这次前来,是想问臧公公一件事。而这件事,与陛下和公主殿下,都有莫大的关系。”

“你说吧。”赤月已经知道,他想问的是何事。

“臧公公,请问,在我作为安抚使去怀州的那一天,你是否曾经向我传达了一条口谕?”陆望盯着臧公公,缓缓说道。

“一条口谕?朕何时下了口谕?”刘义豫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在陆望临行的那一天,他亲自率领百官前去送行,但并没有给陆望下过什么口谕,更没有让臧公公前去传达。

听见陆望的质问,臧公公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偷偷看了一眼刘义豫,面如猪肝,羞愧地垂下了头。

见他哑口无言,陆望徐徐说道,“你不说,好,那我来说。在临行的时候,你悄悄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说,陛下有一条口谕,要秘密传达给我。这条口谕是,不论怀州出现任何异动,都不准干涉怀州兵事。”

臧公公结结巴巴地说道,“这。。陆大人。。那天我就是顺口一说。。”

“顺口一说?”陆望不可置信地扬起眉毛,“那天,你可是很慎重地告诉我,这是陛下的秘密口谕,也不可告诉别人,还让我保守秘密。这居然是你胡编乱造的顺口一说?”

刘义豫气得七窍生烟,大踏步上前,一脚把臧公公踢倒在地。他一把拔出殿上武士的佩剑,向臧公公砍去,“你这个狗奴才!竟然敢假传圣旨!”

“陛下,请息怒!”陆望出手拦住了刘义豫。赤月示意武士夺下了他手中的剑。

刘义豫胡须发抖,大声呵斥道,“我曾经告诉陆望,在怀州出现异动时,可以便宜行事。这个狗奴才居然敢篡改我的话,假传口谕。真是罪大恶极!”

“杀这个奴才,就如同杀鸡杀狗一般。问题是,到底是谁指使他这么做的?”赤月阴沉着脸,说出了她感兴趣的关键所在。

章节目录 第637章 公公下狱 对赤月来说,臧公公只是一个小人物。她真正想知道的是,谁指使臧公公假传口谕,让陆望不要在怀州干涉兵事。

这个幕后黑手,显然预料到了在怀州将发生的一切。可以推断,这个人就是怀州之夜的幕后主谋。臧公公只是一个掌事太监,应该也是被人当做工具利用了。

刘义豫也感到此事极为可疑。他踢了踢臧公公趴在地上的身子,厉声问道,“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陆望也冷冷地看着臧公公,等待着从他口中说出的答案。其实,陆望心中有数,早已知道臧公公是接受了谁的指令。那天臧公公在酒楼与此人密会,就早已落入了九星门的监视之中。

臧公公浑身瑟瑟发抖,胆怯地抬起头,带着哀求的眼神看着刘义豫。“陛下。。”他拖着声音,带着哭泣的腔调诉说着,“是老奴一时糊涂。。求陛下念在这么多年的份上,饶老奴一条狗命。”

从刘义豫还是魏王时,臧公公就是他的贴身太监。这么多年来,他也确实一直得到刘义豫的宠幸。只是,这一次,他马失前蹄,做的实在过火了。他并没有想到,这样一句简单的话,会引起什么严重的后果。

“到底是谁?”赤月咬牙切齿地问道。

臧公公哭着喊道,“是饶士诠!他让老奴把这句话传给陆望大人,并且假称是陛下的口谕。这样,陆大人就不敢违抗。”

居然是饶士诠指使的!刘义豫惊讶地倒退两步,指着臧公公,气喘吁吁地说道,“你。。你可不要胡乱咬人,牵托大臣!”

“老奴不敢!”臧公公跪着爬到刘义豫身旁,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陛下!老奴心想,这也不会有什么大碍,何况饶大人是皇后的父亲,老奴实在无法推却,这才。。”

果然是饶士诠!赤月证实了心中的想法,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没有大碍?本宫差点为此送了命!”

此言一出,刘义豫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惊讶不已。他失声问道,“公主,这是怎么回事?”

赤月并不回答,只是拿眼睛瞟着陆望,淡淡说道,“陆望,你告诉他们吧。”

陆望清了清喉咙,沉声说道,“公主在怀州遇袭,陷入了西蜀的包围圈。当夜,公主发出了信号弹,向城内求救。但是,我碍于臧公公所传的口谕,不敢轻举妄动。幸好随后发生了余震,否则,公主就要落在西蜀的手上了。”

刘义豫和鹰扬大惊,臧公公更是蜷缩在刘义豫的脚边瑟瑟发抖。

“有人在怀州谋害公主!”刘义豫捋着自己的胡须,眉头紧紧皱着。如果不是突发余震,赤月意外获救,那她也许已经在怀州丧生了。

而陆望不敢调兵,原因就是因为所谓的“口谕”。达勒必然会将自己投入大狱,以报此仇。自己将变成那个背黑锅的人,而西蜀却真正得利。

他这么一想,惊出了一身冷汗。原来在怀州,竟然发生了如此惊心动魄之事。怪不得,自己带着鹰扬进来时,赤月还意有所指,讥讽了他一番。

“公主!朕绝对没有下过这样的口谕。”刘义豫急忙走到赤月的金椅前,为自己辩解。

他指着臧公公,大声说道,“这个奴才已经承认了,是他受了饶士诠的只是,才假传口谕,让陆望不准干涉怀州兵事的。事实上,陆望在临行前曾经面见朕,请示怀州之事。朕当时对他说,怀州如有异动,可以便宜行事。”

陆望也点头说道,“当时,陛下确实曾经对臣如此说。所以,臧公公私下传那条口谕时,臣心中还颇为疑惑。只是,当时也没有细问。这是臣的失职。”

“这不怪你。”赤月挥了挥手。看来,还是饶士诠在背后捣鬼。这件事,不只是饶士诠一个人在操作,肯定还有同谋。

此时,鹰扬上前一步,大声说道,“公主殿下,臣有要事启奏。”

赤月看着鹰扬,说道,“你说吧。”他跟着刘义豫匆忙前来,必然是有要事。

鹰扬说道,“公主,从西蜀传来消息,他们正在制作一种新的兵器,叫做连发弩。据说,指导他们制作连发弩的工匠,就是从怀州去西蜀的。臣想,也许此人与怀州之事有着某种联系。”

连发弩出现在西蜀!赤月像遭受了一场重击,呆了半晌。“他真的做出来了。。”她喃喃自语,无力地往椅背上一倒,闭上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

刘义豫看着赤月的反应,知道这连发弩必定十分厉害。看上去,赤月似乎早就知道此事,但又有点出乎意料之外。

“公主。。”他试探地叫道。

赤月疲惫地睁开眼,不得不承认自己遭受了重大的失败。她缓缓说道,“这个人,就是我此次去怀州要寻找的人。本来,此事极为机密。现在,既然他已经在西蜀露面了,我也没有必要保密了。他就是白狄的兵器名家,桑干。连发弩,是他设计的对付骑兵的利器。”

“这个桑干,与西蜀合作制作连发弩了?”刘义豫也失声问道。对他们来说,西蜀的强大,是一个巨大的威胁。桑干投奔西蜀,指导他们制作连发弩如此厉害的兵器,简直一个坏得不能再坏的坏消息了。

“我们探听到的消息,是这样的。”鹰扬也一脸沉痛。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多大的灾难。

刘义豫面色灰败,身体一阵发冷。赤月这次去怀州,没能把桑干抓捕回来,显然是受到了西蜀的阻挠。而臧公公假传口谕,更是为赤月暗中制造了巨大的障碍。这一切,都致使兵器名家桑干,落到了西蜀的手上,成为刘义豫的危险敌人。

他气愤地把臧公公一脚踢翻,大吼道,“鹰扬,把这老狗关进内卫诏狱。让他与饶士诠对质。”

臧公公惨叫一声,眼皮一翻,昏了过去。他知道内卫诏狱是怎样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进了那里,他就完全没有希望了。

鹰扬沉下脸来,挥了挥手,和殿前武士一起把臧公公拖了出去。臧公公的头无力地垂在地上,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在地上,出了阴暗的大殿。从他踏上那个与饶士诠密会的酒楼开始,就已经注定了覆亡的命运。

看着殿门外灼热的阳光,陆望的心中感到了一丝快意。桑干到了西蜀,已经开始指导制作连发弩。这个消息他之前已经从西蜀的密报中得知了。有了连发弩,关若飞的飞虎军和上官无咎的红衫军就如虎添翼,不会畏惧赤狄凶悍的骑兵。

这真是个好消息,非常好!陆望满意地叹息,与流光对望了一眼。

“马上把饶士诠带过来!”赤月怒斥道。

章节目录 第638章 幕后指使 在盛夏灼热的阳光中,内卫把饶士诠带到了赤月的宫中。饶士诠被内卫押着,心惊肉跳。他看着大殿中的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在光滑的地砖上,有一条长长的血迹,似乎有人曾经在这里被拖出去过。

内卫统领鹰扬冷冷的看着饶士诠,刘义豫也绷着脸,赤月更是面色阴沉,带着蔑视的眼神盯着他。一向与他水火不容的陆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等着看好戏。

“饶士诠,你知道这地上的血迹,是谁留下的吗?”赤月看着她,冷冷问道。

“臣不知。”饶士诠垂下头,谨慎地答道。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内卫把他带到赤月的宫中来,本来就说明此时非同寻常。

“是臧公公的。”赤月淡淡地说道。她瞟了饶士诠一眼,“你跟他很熟吧?”

臧公公出事了!饶士诠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当时在酒楼中与臧公公的秘密交易。他让臧公公假传口谕,并没有预料到此事会被刘义豫发现,赤月更不可能知晓。在他的设想里,只要通过臧公公的假口谕,阻止陆望控制怀州的军队,那西蜀在怀州的行动,就会破产。

赤月的发问,让饶士诠感到大事不妙。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说道,“臧公公是皇帝陛下宫中的掌事太监,臣也只是作为大臣与他有所接触。在私下里,并没有什么交往。”

“哦?鹰扬,是这样吗?”赤月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鹰扬发问。

鹰扬摇摇头,对赤月说道,“公主陛下,臧公公交待,饶士诠这些年来,向他大量行贿。不仅有银票、金锭,还有房产地契,数额十分巨大。我们也在臧公公在京都的房舍中,查抄出了大量金银财宝。”

赤月冷笑一声,看着饶士诠,“这么说来,臧公公是在冤枉你了?”

自己曾经向臧公公大量行贿,现在居然被内卫查找了出来,成为自己的罪证。饶士诠此时恨不得把那些银票抢过来,一把烧光。他嗫嚅道,“臣。。有时候也是不得已为之。臧公公是陛下身边的红人,臣也不敢得罪啊。”

“饶士诠,这么说来,倒是臧公公向你索贿了?就是为了讨好朕?”刘义豫显然并不相信,气得面皮发青。

臧公公是他的贴身太监,饶士诠是他的心腹谋士。这两个人居然背着他,搞出这么多勾当,他本人却一无所知。被蒙蔽的愤怒,让他心火上炎,对饶士诠的信任也在一步步动摇。

听见刘义豫的质问,饶士诠不敢再搭腔,只是无力地垂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不要再狡辩了。我问你,臧公公假传口谕,是不是你指使的?”赤月冷笑,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直接单刀直入问道。

饶士诠心头一震,知道事发了。只是,他想不通,为什么这样一件隐秘之事,竟然会同时引起刘义豫和赤月的注意。

他当时让臧公公假传刘义豫的口谕,也是因为有把握可以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在他的设想里,陆望既然相信了这个口谕,也就不会再去向刘义豫询问。在怀州,就算西蜀军队策划动乱,他也无法调动当地守军策应。这样,他指使假传口谕之事,也就无人能够发现。

让饶士诠没有想到的是,西蜀的怀州计划,并不是通过陆望调兵发动叛乱,而是直接冲着赤月公主来的。这个计划的核心,就是让陆望按兵不动,使赤月陷进西蜀军队的包围圈,生擒赤月公主。

而自作聪明的饶士诠,就是这个计划中的一个关键链条。正是饶士诠通过秦若愚得知了西蜀有怀州计划,所以便想出了假传口谕的主意。

他通过臧公公,向陆望假传圣旨,阻止他在怀州调兵,以免策应西蜀的行动。此举正是落入了陆望的算计。饶士诠处心积虑,殊不知这正是陆望所要的。有了这条“口谕”,在赤月遇袭时,陆望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按兵不动,配合西蜀的行动。

这正是兵法的玄妙之处。不动即是动,以不动应变,便操之胜券。陆望在波光诡谲的朝廷上,正是用灵活机变的手腕,应对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饶士诠还浑然不知,只是心中疑惑,又不敢辩驳,只是吞吞吐吐地说道,“臣。。不清楚是什么口谕?”

“不清楚?”赤月仰面大笑,“饶士诠,你可真是太会演戏了。臧公公已经招认了,你贿赂他的证据也被内卫查抄了。到现在这个时候,你居然还死不承认。”

刘义豫面色发黑,走到饶士诠面前,“啪啪啪”给了他十几个耳光。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激动不已,“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这么多年来,朕对你推心置腹,如此器重。你居然背着朕,干下这样的事来。你只是臧公公假传圣旨,是不是要造反?”

饶士诠趴在地上,在地上“咚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他花白的胡须也在剧烈颤动着,“陛下!臣绝对没有丝毫不忠啊!此事还请陛下详查。”

“那好。我就告诉你,臧公公已经招认了。在赤月公主和陆望临行离开京都那天,他受了你的指使,私下向陆望假传口谕,不准他干涉兵事。你要臧公公告诉他,这是朕的意思。饶士诠,你居心何在?”刘义豫怒不可遏,指着饶士诠大吼道。

既然刘义豫已经明白地点了出来,饶士诠就不可能再装傻。他的身体僵直,浑身冰冷,抖抖索索地说道,“陛下。。这。。这是有原因的。”

“那就请饶大人说一说,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假传圣旨,阻止我行驶安抚使的权力?”陆望淡淡说道。作为安抚使,他应该对怀州事务拥有全部辖制权。饶士诠如此做,当然是要限制陆望在怀州调兵。

听见陆望的质问,赤月和刘义豫的目光也集中在饶士诠身上。

他沉思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说道,“这是因为,臣从西蜀方面得知,他们正在策划一个绝密计划,在怀州将会有所行动。时间紧迫,臣为了防止怀州发生异变,所以想了个权宜之计,让臧公公传了这个口谕。臣的目的,是为了以防万一。”

“哈哈哈!”陆望大笑道,“妙啊!饶大人这是把我当做叛徒来防范了。这样做,是为了防止我在怀州起兵造反吧!”

饶士诠听了,没有答话,像是默认了他的说法。他与陆望向来水火不容,早已是公开的秘密。饶士诠对陆望有如此深的敌意,会把陆望当成可能作乱的“叛徒”,这也并不奇怪。

“恐怕不只是为了防范陆望吧。”赤月冷冷地说道,“我差点葬身怀州,大概是拜你所赐。”

章节目录 第639章 失位 饶士诠身子一震,面皮抽搐着,对赤月哀告道,“公主殿下,臣绝无此意啊!”

“哼!本宫去怀州,本来是为了把桑干抓捕回来。那天晚上,我带队追踪,却被诱导着,一步一步钻进了西蜀的埋伏圈。跟随着我的大部队,也被引入了岔路,与我失去了联系。我发出了求救信号,陆望却因为这个口谕,不敢前来救援。你这个计谋,好毒啊!”

赤月显然并不相信他。在怀州之夜,她吃了大亏,险些丧命,对这个幕后黑手,自然是恨之入骨。

“桑干是谁?”饶士诠一脸愕然,听到赤月的指责,更是一头雾水。

“他是白狄的兵器名家,已经逃到了西蜀。”刘义豫冷冷地说道,“现在,桑干正在为西蜀制造连发弩,对付我们。饶士诠,你干的好事!”

赤月没有把桑干抓捕回来,把一腔怒火都发泄在饶士诠身上。“你还在这里装聋作哑!桑干不就是你和同伙想要营救的人吗?你在京都暗中使坏,假传口谕,压制陆望调动守军。你的同伙,则在怀州设局,把桑干的妻女救走,牢牢控制了桑干。”

原来这里面,有如此复杂的内情!饶士诠大为震惊,似乎有些明白了。自己反而是为他人做嫁衣。费尽心思,让臧公公假传口谕,使陆望不能调动怀州守军,这反而是帮了西蜀的大忙。赤月在怀州遇袭,当然会把这笔账算到自己的头上。陆望反倒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这。。臣也是被设计了,掉进了圈套!”饶士诠瞪了陆望一眼,慌忙为自己辩解道。他明白过来,已经为时已晚。大错已经铸成,赤月在怀州遭受的耻辱,是一生也难以忘怀的。在她眼里,饶士诠肯定脱不了干系,与西蜀有所勾结。

“你让臧公公假传口谕,只是因为怀疑陆望?”刘义豫也不太相信他,带着质疑的眼神看着饶士诠。

“陛下,公主,臣可以将西蜀的眼线发给臣的那封密信拿出来,作为证据。臣正是因为看到这封密信,才有了这个念头,想要防范陆望在怀州作乱。”

饶士诠急切地把他的真心话说了出来。到了这个时候,为了自保,饶士诠也不得不把秦若愚的那封密信给献出来,作为洗刷自己的证据。

“那个人可靠吗?到底是什么人?”刘义豫皱着眉头,斜眼看着饶士诠。

“十分可靠。至于他的身份,臣在这里不方便说。”饶士诠警惕地看了陆望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是那个虎牙关大战中密报的眼线?”赤月想起了那次虎牙关大捷。正是由于来自西蜀的准确消息,关若飞的飞虎军在虎牙关大败,几乎全军覆没。从那次的效果来说,此人的情报应该是可靠的。

饶士诠连忙点点头,“正是他。陛下,公主殿下,臣如果真的与西蜀勾结,那次怎么会把此人的情报献上,让我们在虎牙关大败飞虎军呢!因为西蜀那次大败,他们便恨透了臣,所以想方设法要置臣于死地。”

“你指使臧公公假传口谕,难道也是西蜀陷害你的吗?”赤月指着饶士诠,面色通红地怒吼。

“臣知罪。请陛下与公主降罪。”饶士诠浮在地上,向刘义豫和赤月求饶。他久经宦海,知道这不是逞强的时候。虽然没有被抓到与西蜀的通敌证据,但是指使臧公公假传口谕,却是不争的事实。尽管他声称是为了防范作乱,也难以把这个罪过抹去。

刘义豫眼神复杂地看着饶士诠。皇后是饶士诠的亲生女儿,唯一的皇子是饶士诠的外甥,这让刘义豫与饶士诠的关系十分微妙。

一方面,他提防着饶士诠大权独揽,自己对他过于依赖;一方面,他又离不开饶士诠,要倚靠他稳固自己的统治。

他不敢相信,饶士诠会勾结西蜀。但是,饶士诠假传圣旨,却是被抓了个正着。刘义豫感到,自己对饶士诠的信任,正在逐渐瓦解。连跟了他多年的臧公公,也能背着他假传口谕。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呢!

刘义豫皱着眉头,看着伏在地上求情的饶士诠。赤月对饶士诠,可并没有这么客气。

不过,他仍然是大夏朝廷中很有实力的一员重臣,更何况还是饶皇后的父亲。身为皇亲国戚,又是内阁大臣,他并没有被抓住与西蜀通敌的证据。虽然假传口谕有罪,但要将他赐死,也不太现实,恐怕还会在朝廷中引起骚乱。

赤月虽然心中对饶士诠厌恶透顶,但仍然十分理智。她暗暗想道,现在只是抓住了他假传圣谕,还不足以将他正法。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她转过头,看着陆望,淡淡问道,“陆望,你怎么看呢?饶士诠假传口谕,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陆望早已猜透了刘义豫和赤月的心思。他昂起头,朗声说道,“臣认为,饶士诠指使臧公公假传口谕,确实有罪。不过,饶大人是皇亲国戚,又是内阁大臣,恐怕在处置上,还要十分慎重。”

他这番话说的十分巧妙,既迎合了赤月和刘义豫的心理,也有所保留,为他们留出了余地。

赤月在心中暗暗赞许,沉吟片刻,决定这次还是暂时收手,等待合适的时机再把饶士诠拿下。如果饶士诠真的是西蜀内奸,那这次如果暂且放过他,让饶士诠放松警惕,麻痹了他,也许就能够从他身上挖出更多的证据,甚至对西蜀反戈一击。

“皇帝,你看呢?”赤月扬起眉毛,看着刘义豫,把这个难题抛给了他。

刘义豫知道赤月这次让他开口,就是给他一个面子,让他不至于颜面大失。饶士诠毕竟是刘义豫的老丈人。如果赤月决定将他处死,刘义豫也无法阻止,只是对他的威信与势力,会有巨大的打击。

心里明白了赤月的意图,刘义豫沉思良久,缓缓说道,“饶士诠假传口谕,应该严惩。如果他能够拿出西蜀眼线告密的密信,那也情有可原,只是判断失误,险些铸成大错。”

“那封密信在哪里?”赤月追问道。

“在。。臣的家中。”饶士诠急忙说道。“请内卫去取,应该很快就能呈上。”

刘义豫向鹰扬使了个眼神,示意他带领内卫去取。鹰扬会意,便立即飞奔出门。

过了半个时辰,鹰扬便带着一封信,呈给刘义豫。接过那封密信,刘义豫看了以后,便呈给了赤月。

“没错,这倒是提到了西蜀的怀州计划。”赤月说道,“不过,饶士诠的处置也十分不妥,犯了重罪。必须处置。”

“把饶士诠逐出内阁。”刘义豫冷冷地说道,“让他位列朝班,闭门思过。”

“准了。”赤月淡淡说道,“将贺怀远补位,擢升为内阁大臣。”

饶士诠脸上流下两行浑浊的热泪,磕头谢恩。

章节目录 第640章 庄无命 圣旨下了以后,饶士诠被逐出内阁的消息便迅速传开。按照赤月的意思,兵部尚书贺怀远同时被擢升为内阁大臣,同时执掌兵部。众所周知,贺怀远是陆望的心腹亲信。这样一来,在内阁中,除了陆望之外,都是陆望的亲信和盟友。

在陆望意气风发的同时,饶士诠这边却是一片愁云惨雾。他被逐出内阁,成为了一个朝廷中的普通大臣。他的势力大受打击。在鼎盛时期,他备受宠信,呼风唤雨,现在却是节节败退,在陆望的重压之下一败涂地。

饶士诠被命令闭门思过,便将自己关在府中,闭门不出。这次的惨败,居然是因为他自己的自作聪明而起。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我不甘心!”饶士诠在府中的小花厅烦躁地踱步。他一拳砸在桌子上,牙齿咬得格格响。

这时,管家踏着小碎步跑了进来。他靠近饶士诠,低声说道,“老爷,那个人来了。”

饶士诠皱着眉头,问道,“门口有没有人在看守?”管家小心翼翼地说道,“没有。那个人来的时候,简直是神不知鬼不觉。我都没有看见他是怎么来的。”

这个人是饶士诠让管家秘密召唤的。“带他进来。”

不久,一个胡须飘扬的男子便随同饶士诠的管家一起走了进来。“饶大人。”他拱拱手,算是行礼。

饶士诠点点头,挥手让管家退了出去。“庄无命,你来了。”

这个髯须飘动的男子,就是饶士诠所养的刺客,庄无命。他一直被饶士诠秘密圈养,作为他的暗势力,随时为饶士诠执行任务。不过,庄无命的身份十分特殊。如果不是十分必要,万分火急,饶士诠是不会召唤他前来的。

庄无命看着一脸憔悴的饶士诠,抿了抿嘴。“相爷有何吩咐?”

“我早就不是什么相爷了。”饶士诠苦笑,眼神里喷着怒火。“连内阁大臣都不是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哦?”庄无命倒是吃了一惊。他近一年来一直在闭关练功。正好最近出关,便收到了饶府传来的讯息,要召唤他入府。对外界的变化,他浑然不觉,更不清楚饶士诠发生了怎样的巨变。

“我已经被仇家逼得无路可走了。”饶士诠叹了一口气,在座椅上慢慢坐下。庄无命仔细打量着饶士诠,似乎他苍老了许多。

“大人的仇家是?”庄无命试探性地问道。他已经隐约感到,饶士诠把他紧急召唤过来,大概也与这个仇家有关。

饶士诠咬牙切齿地说道,“陆望!”

陆望!庄无命吃了一惊,但也觉得并不出乎意料。这个年轻人,是前吏部尚书陆显之子。

在刘义豫夺取京都之后,陆望投降了朝廷,并且开始受到器重。当时,他就有“陆家玉山”之称,声誉日隆。现在他居然已经能够与饶士诠平起平坐了?庄无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大人,您是皇帝的心腹谋士,还扶持皇帝登上了大宝,又是皇后的父亲。这样的地位声威,怎么还会担心这个陆望呢?据我所知,他也只是个年轻人而已。”

“年纪是不大,但是手腕老辣。我现在被逐出内阁,落到这个下场,就是拜他所赐。”饶士诠恨恨地说道。

“大人要我做什么?”庄无命盯着饶士诠,等待着他的回答。

饶士诠眼中露出凶光,恶狠狠地扬起手来,朝空中一劈。“杀了他。这就是我要你做的。”

庄无命明白了。饶士诠在朝廷上战胜不了陆望,就要从肉体上消灭他。陆望对他的威胁太大了,饶士诠已经不能忍受与他同朝共事。如果再任由事情这么发展下去,饶士诠也许将来连自己的脑袋也保不住了。

“要把陆望杀了?”庄无命有些犹豫。“他现在位高权重。一旦把陆望杀了,可能会引起朝廷的混乱。”

“越乱越好!我就是要趁乱取利。”饶士诠冷笑,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你放心,只有你一得手,我就马上安排你出城,甚至离开大夏边境。就算朝廷布下了天罗地网,你也不会有一根毫毛受到损害。”

他从身上掏出一块令牌,交给庄无命。“这是出境令牌。有了这东西,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为我干成了这件事,我可以答应你的任何要求。”

庄无命接过那块令牌,眼里露出惊讶之色。他沉吟道,“大人,你真的能答应我任何要求?”

“当然没问题。”饶士诠毕竟树大根深,虽然势力大不如前,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为庄无命办一点事,还是毫无困难的。

“那好。”沉思良久之后,庄无命淡淡说道,“第一,这出境令牌,要先交给我。如果我到时候得手了,很有可能立即就会封锁全城。我如果要再到你府上来,取这块令牌,已经来不及了。”

“可以。”饶士诠略微一想,觉得庄无命说的也有道理。“还有什么?”

“请大人毁掉我的户籍资料。”庄无命淡淡说道,“从此之后,我希望世上再也没有一个叫庄无命的人。”

庄无命的来历很特殊。他是饶士诠在与狄人接壤处的边境“捡到”的。那时,庄无命痴痴呆呆,似乎神智不健全。他有一身力气,也身手矫健,但是却说不清楚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饶士诠把他捡了回来之后,觉得奇货可居,便刻意加以培养,并且延请医士治疗。他还为庄无命制作了一套户籍资料,为他取了这个古怪的名字。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之后,庄无命逐渐能够生活治理,看上去也与常人无异。只是,他的过去仍然是一片空白。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自己的过去。

不过,饶士诠的狠辣之处在于,他把庄无命的资料,放入了重刑犯的档案之中。这样,庄无命就成为了一个见不得光的“囚犯”。

庄无命的武功日益增长,便成为了被饶士诠驱使的刺客,成为他的杀人工具。从庄无命恢复意识以来,已经为饶士诠干了不少“脏活”。

一年多前,庄无命感到自己的眼前开始时不时出现幻影,便要求闭关用功。饶士诠无奈,只得答应了他。

那时,正是陆望刚刚回朝不久。饶士诠还没有料到,陆望后来居然能把他逼到如此狼狈的地步。否则,他早就派庄无命把陆望暗杀了,也不会容许陆望发展到今日的气候。

如今,庄无命要求饶士诠把他的户籍资料销毁,就意味着,他不愿意再受饶士诠的控制。也就是说,这次行刺陆望,是他最后一次为饶士诠干“脏活”了。

饶士诠听了这个要求,呆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好吧,我答应你。”

章节目录 第641章 记忆碎片 盛夏的凌晨,天色还是一片昏暗迷蒙。在陆府的后院书房中,一片灯火通明。这个清晨,仍然有些微的凉意,草叶还残留着一些露水,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庄无命已经悄悄潜入了陆府的后院。此时,他正隐身于书房旁一棵高大的白杨树上,接着浓密的绿叶的掩饰,仔细观察着书房中的动静。

在书房的灯光中,陆望正埋首于一堆案卷中,奋笔疾书。他时而停下手中的笔,托着腮仔细翻检案卷。在他的书桌上,堆满了如山的案卷。有已经打开的,也有看完合上的,整齐地码放在陆望的手肘两侧。

庄无命凝神盯着陆望的侧脸,心中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年轻人,在他闭关前只是听过他的名字。今天,他才第一次见到真人。这几天来,他特意搜集了有关陆望的资料,才知道他如雷贯耳的官声和政绩。

没有想到,陆望居然是如此年轻。他的这张脸,更是让庄无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按理来说,庄无命这样见不得天日的刺客,是不可能与陆望有什么交集的。他是高官贵胄,而庄无命却是一个山野之中的无名之人,更是饶士诠所圈养的刺客。两人的身份,有着天渊之别,更没有见过面的机缘。

但是,庄无命见到陆望,却在心中感到了一阵难言的悸动。这种感觉如此熟悉,似乎是久别重逢的旧友,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他盯着灯光下陆望坚毅而优美的线条,脑中突然袭来了久违的幻境。

在一片模糊的混沌之中,庄无命自己穿着一身紧身制服,与同伴走在一片茫茫大雾之中。

忽然,一片“哒哒哒”的奇怪响声,如雨点般在身边响起。庄无命感到了那个大雾之中的自己,迷茫而惊惶,极为紧张。这种声音连续不断,像是地狱中传来的响声,演绎着勾魂的夺命曲。

又是一阵剧烈的爆炸声。顷刻之间,似乎天崩地裂,大地都在摇动,海水如煮沸了一般汹涌澎湃。

山石的碎片飞溅在他们身上,脚边也被砸出了一个个大窟窿。还有黑色的奇怪碎片落在他身边。

一阵锥心的疼痛。幻境中的庄无命的小腿被黑色的碎片打中,钻入了肌肉骨缝之中。他抱着头大叫一声,跪倒在地上。鲜血迸流,小腿似乎被撕裂了。

同伴转过头,紧紧握着他的手,大声吼叫道,“快走!快走!我们中了圈套!”

庄无命忍受着那股疼痛,推开同伴,“你先走,先走!别管我!不能一起死!”

同伴强硬地拒绝了,蹲下来把他背起来。在大雾茫茫中,庄无命似乎看见同伴身上墨绿色的制服,肩膀上闪亮的金色星星。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只感觉到同伴似乎也在流血,但仍顽强地背着他前行。

身后似乎是追兵。一阵又一阵的爆炸声,天地都在晃动,海水掀起巨浪。庄无命的头耷拉了下来,气息渐渐微弱。他轻声在同伴耳边说道,“我快不行了。我拖累了你。对不起,少将。。”

“不准睡!”背着他的同伴大声嘶吼着,声音中充满了不服输的意志。他背着庄无命,一路狂奔,来到了悬崖边。

下面是惊涛骇浪,大海正在怒吼。身后又想起了一连串“哒哒哒”的响声,黑色的尖锐物件呼啸而来,爆炸声越来越密集。

庄无命的最后意识,就是同伴背着他,往卷着怒涛的大海中惊天一跳。在那一刻,庄无命拼命睁开了眼睛,看了同伴最后一眼。

同伴转过头,坚定的眼神看着庄无命。雾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了他坚毅的脸庞。是他!一张与陆望一模一样的脸!

在没顶的海水中,庄无命缓缓闭上了眼睛。沉入了一片黑暗,庄无命四处游荡。在前方有一道亮光。庄无命狂奔过去,似乎看见一个尖锐的物体停留在半空中,把无边的黑暗划开了一道裂口。

是只金色梭子!这梭子两头尖锐,中间椭圆,通体光滑,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这只锦瑟梭子,在黑暗中像一轮太阳,引导着庄无命。

朝那亮光去!庄无命朝着那道亮光狂奔,同时大声呼喊着同伴。“少将!少将!有生路了!”

在无边黑暗中,同伴的影子似乎也向那道亮光飘动。那道影子被金梭猛地吸了进去,便消失了。金梭也突然隐没不见,黑暗又笼罩了整个空间。

庄无命大叫着,“少将,等等我!等等我!”他在黑暗中徘徊了很久很久,却始终再也没有见到那道亮光。

悲哀的庄无命蜷缩着身子,抱头痛哭。声撕裂肺地哭泣了很久,他不停啜泣道,“少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在将他淹没的悲哀中,一道亮光一闪,金梭突然出现在他的头顶,那道久违的光芒又出现了。

黑暗中的庄无命眼前一亮,大喜过望。他站起来舒展双臂,向着金梭纵身一跃。

“少将,我来了!”

黑暗消失了。恍恍惚惚之间,庄无命似乎就躺在了一片荒原之上。良久之后,他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景色是如此陌生。

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走来,把他带走。这样混混沌沌的日子,持续了很久。渐渐地说,他被训练成为了一个刺客,接受饶士诠肮脏指令。

这就是我的来历吗?庄无命猛然从幻境中惊醒过来。

一年多前,庄无命的头脑中,便开始出现这段情景的一些片段。只是,它们都是断断续续的,像一副画像的碎片,没有完整出现过。

庄无命被这些记忆的碎片折磨了许久,只好选择闭关练功,消除这些混乱而不完整的记忆带来的痛苦。

直到今天,在陆望书房外的杨树上,庄无命才第一次把这些情景的碎片连接起来。到底是陆望诱发了他的深层记忆,还是自己受到了某种刺激,产生了幻觉?庄无命不得而知,心乱如麻。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庄无命的心底深处传来。

是你吗,少将?

庄无命抱着头,感到了一阵剧痛。他调整着呼吸,等待那阵疼痛过去,才缓缓抬起头来。

这时,一个身影急促地走进小院,轻声敲着陆望的书房房门。

“少爷,是我,三娘。”她端着一个餐盘,在门外呼唤道。

“进来吧。”陆望淡淡的声音响起,三娘便推门而入。

庄无命视力极佳,看清了三娘手上所端的东西,正是简单的早餐。在碗碟中,放着几个包子,一碗豆浆,这就是贵为帝国重臣的陆望的早餐。

这与饶士诠比起来,简直是太寒酸了。庄无命知道饶府的奢靡,光是早餐,就能吃掉一户普通中产人家几年的生活开销。

章节目录 第642章 飞刀 陆望听见三娘推门而入,从满桌的案卷中抬起头来,对她笑了笑。三娘把碗碟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爱惜地埋怨道,“你呀,一宿没有睡了。就是要忙,也要顾着自个儿的身子啊。虚长了这么多岁,倒比小的时候更不懂事了。”

“我这也是没办法。时间太紧急了。”陆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在三娘面前,他才偶尔流露出顽童般的本性。

“可别自己饿着了。热腾腾的包子,是你最爱吃的。”三娘把一碟包子端了过来,放在陆望的桌子上,盯着他说道,“快,把它吃了。”

“好吧,你先放着,我一会儿就吃。”陆望又埋首于案卷,用手中的笔做些记号。

“不行!”三娘坚决地说道,“我这一走,你又昏天黑地地看这些东西了。我得盯着你吃完了,才放心离开。”

陆望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了三娘一眼,“我这就吃。”三娘把装着调料的小碟也端了过来,放在陆望的手边。

朝着三娘感激地笑了笑,陆望拿起一个包子,随手往手边一蘸。他的眼睛还是牢牢盯在案卷上,脑中还在思索着。他把包子往嘴中一送,却见三娘连忙摆着手冲过来,要按住他的手。

只是,三娘还来不及拉住他的胳膊,陆望已经把包子送进了自己的嘴里。他下意识拒咀嚼着,居然有一股墨汁味儿从舌尖散开。

“哎哟,少爷呀!”三娘连忙从陆望手中把包子一把夺下,哭笑不得。“你看看吃的是什么?”

陆望这才抬起头,看着那个被咬了半口的包子。在洁白的包子皮上,蘸满了浓黑的墨汁。陆望往自己的嘴唇上一摸,手上也是一片墨汁。原来自己居然把包子蘸满了墨汁,往自己嘴里送。

他哑然失笑。“是我太糊涂了。”接过三娘递过的纸巾,陆望擦了擦嘴唇,又啜了一口清茶,漱了漱口。

三娘连忙拿起剩下的包子,蘸上调料,亲自递给他。“快吃吧。”陆望笑着接了过来,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片刻之后,陆望已经把一盘包子一扫而光。他满足地摸摸肚子,对三娘说道,“好吃极了。”这是三娘亲手做的包子,他从小吃到大,对那种味道十分熟悉。对他来说,吃几个三娘做的包子,就是一顿最幸福的早餐。

“你也太拼命了。一夜不睡,就在看这些东西。”三娘有些责怪地看着他。陆望是她一手带大的,就如同自己的爱子一般,是她的心头肉。

陆望转过头,看着那些案卷,叹了一口气,“这都是死刑犯的案卷。皇帝今天就要勾销这些死刑犯。过了今日,他们就是死人了。就算过后再发现有什么疏漏差错,也来不及了。”

“你想再复核一遍,查找有没有差错的地方?”三娘知道,陆望大概是在复核这些死刑犯的案卷,看看有没有误判错判的地方。如果发现了疏漏差错,也是救人一命,不至于让犯人冤死。

“是的。”陆望郑重地点点头。“我只是一夜不睡而已。如果有犯人是冤枉的,过了今天,他们就会被勾销案卷定案了。一旦执行了死刑,再也醒不过来。我这一夜劳累,也算不了什么。”

原来,陆望是在通宵查看复核死刑犯的案卷,以防有疏漏差错。藏在书上窥视的庄无命,见此也感到心有悸动。

如今人心浮躁,竞相逐利,陆望却能够为不相干的人彻夜不眠而工作,以挽救被冤枉的死刑犯的生命。如果他只是一个看重权位的人,这样做对他来说毫无益处,简直是自讨苦吃。

三娘也面色凝重,轻声问道,“有发现冤枉的犯人吗?”

“有,还不少。”陆望皱紧眉头,指了指堆在旁边的一摞案卷。“这些都是有问题的。判得很草率,而且证据不足,就草草定案。这其中,大概也有猫腻。”

刑部尚书柴朗,一向贪渎名声在外。由他执掌刑部,许多无头冤案也就因此产生。

“你打算驳回?”三娘关切地看着陆望。他彻夜研究这些案卷,当然是要尽全力抢救这些有冤屈的死刑犯。

“当然要驳回。”陆望的手有力地在空中挥动。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柴朗贪暴凶狠,把人命看得如同稻草一般。我绝不会袖手不管。今天进宫,这些有问题的案卷,我要驳回。拼尽全身力气,我也要把这些有冤屈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个当初天真烂漫的孩子,已经成长为展翅高飞的雄鹰。李三娘看着自己最爱的孩子,心中感到无比的骄傲。“你要做,便去做吧。老爷知道你仗义执言,也会赞同你的做法的。”

“谢谢你,三娘。”陆望握了握三娘的手,坚定地说道,“见人将要溺毙,我怎么忍心不管呢?既然知道他们是冤枉的,还要昧着良心同意勾销案卷,这太欺心了。我不会让柴朗这种人肆意逞凶的。”

三娘收拾了碗碟,便推门出去,留下陆望在书房中继续工作。

此时,院子里已经开始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鸟鸣。天边晨曦微露,庄无命把身形隐藏在浓密的树阴中,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房中的陆望。

他仍然在伏案工作,专注地看着眼前的案卷,时不时提起笔来勾画。庄无命本来是奉命前来行刺他,此时却犹豫了。

这样一个大公无私的朝廷重臣,自己如果真的刺杀了他,岂不是罪孽深重?饶士诠以前让自己干的“脏活”,大多也是刺杀和饶士诠一样的争权夺利之人。但是陆望,却是不同的。庄无命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对这个在桌旁埋首工作的明国公陆望,他下不了手。

更何况,在自己的幻境里,那个背着自己逃生的同伴,与陆望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这是巧合吗?

庄无命的心里,有一个声音钻了出来,轻轻问道,“少将,是你吗?是你吗?”

沉思半晌,庄无命下定了决心。他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条,咬破手指,快速写了几个字。然后,他把布条缠在一把锋利的小刀上。

他对自己的刀技一向十分自信。握着那把缠着布条的小刀,庄无命对准了陆望的书房梁柱,将真气提起,贯注在手腕上。他猛一发力,手腕轻轻一抖,将小刀对着梁柱飞了出去。

在刀尖咬上梁柱的一瞬间,庄无命也立即腾身一跃,飞速离开了陆府的后院。树上的飞鸟也被惊起,扑腾腾地四处乱飞。

陆望被小刀破空的风声惊动,从案卷中抬起头来。院子里一阵动静,他立刻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只见树叶一阵摇动,飞鸟乱窜,在自己书房的梁柱上,多了一把飞刀。显然,是有人躲在树上发出飞刀。

取下飞刀,上面有一张布条。“饶士诠要杀你。”

章节目录 第643章 翻案 庄无命的刺杀并没有按照饶士诠的计划进行,而是意外半途而废了。

当饶士诠在大殿中,看到陆望再度出现时,大吃一惊。庄无命的武功十分了得。在以前安排他干的“脏活”中,他无一失手。这也是饶士诠对他报有极大信心的原因。

所以,在庄无命出发以前,饶士诠就已经将出境令牌给了他,并且已经注销了庄无命的户籍。从此,庄无命就是自由之身了。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并没有等到陆望遇刺的消息。陆望仍然生龙活虎地在朝堂上出现,让他始料不及。

庄无命居然失手了!还是说,庄无命骗了自己?饶士诠怒不可遏,只好气呼呼地看着陆望,神情阴沉。

“饶大人,你的脸色不太好啊。”陆望看见饶士诠,便缓缓走了过来。凌晨那场戛然而止的刺杀,已经让陆望知道了谁是幕后主使。

饶士诠咳嗽了两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今天有点感染风寒,所以身体不适。”

陆望扬着眉毛,“是吗?这可是咄咄怪事。现在正是盛夏,饶大人居然感染了风寒。是不是饶大人思虑过重,想的太多,才拖垮了身体呢?”

“老夫日日修身养性,有什么可想的!”饶士诠感到陆望话中有话,他的辩解也苍白无力。

“那我倒要请教一下。请饶大人鉴赏一下这件东西。”陆望面色凝重,从袖间缓缓掏出一个布条,递给饶士诠。

饶士诠感到有些疑惑,不知道陆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接过布条,打开一看。上面是五个触目惊心的血字。“饶士诠要杀你。”那血迹已经变成暗红,还散发出淡淡的腥味。

他的表情霎时变成青白,瞪着那张布条,牙齿也在格格发抖。“这。。从何而来?”

“今天凌晨,我正在房中,有人用飞刀系上布条,直接扔到梁柱上。”陆望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饶士诠,似乎在讲诉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如果此人稍微把飞刀一偏,饶大人现在看到的,就是我的尸体了。”

难道是庄无命?饶士诠心脏狂跳,感到自己似乎已经被这个刺客所出卖。他一直对庄无命十分信任,认为他好操纵,没有自己的意志。没想到,庄无命居然反戈一击,不仅没有去刺杀陆望,而且还向他示警。

微微定了定神,饶士诠捻着胡须,硬着头皮说道,“这是污蔑,卑鄙的污蔑!陆大人,你该不会相信这种无中生有的中伤吧!”

他说的义愤填膺,似乎自己才是那个受害者。这种来历不明的布条,自然不能对他构成什么大的威胁。反正查无实据,饶士诠大可以反口不认。

陆望冷笑道,“是不是污蔑,饶大人自然心里清楚。”

“此人何在?我要和他当面对质!”饶士诠面如重枣,声音也有些发颤。

“如饶大人所愿,此人已经销声匿迹了。大概是害怕报复,当时就已经溜走了。”陆望意味深长地看着饶士诠。

“走了?”饶士诠似乎松了一口气,又感到埋下了一分隐隐约约的危险。

陆望淡淡说道,“我已经暗中令人搜捕,都没有发现此人的踪迹。莫不是他已经拿着出境令牌跑了吧?”他拿眼睛瞟着饶士诠,似乎想从他身上挖出这个神秘刺客的动向。

庄无命一定是拿着出境令牌跑了!饶士诠咬牙切齿,心里暗恨不已。自己的出境令牌,反倒成了他的护身符。早知如此,自己就不应该把出境令牌轻率地给庄无命,更不应该提前注销庄无命的户籍,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看着饶士诠阴晴不定的脸色,陆望知道自己的试探起了作用。这名刺客,一定是饶士诠派来行刺的。

只是,不知道为了什么,刺客忽然改变了主意,反而向陆望示警,然后逃之夭夭。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名半路落跑的刺客,此时应该已经离开了大夏,如飞鸟脱网而去。

“饶大人,如果发现了他的踪迹,我会马上通知你的。毕竟,我猜你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居然有这么大胆子,对你栽赃陷害!”陆望的语气里带着嘲讽。

“老夫也很想会一会他。”饶士诠冷冷说道。如果让他抓到庄无命,就不会再让他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此时,刘义豫和赤月走上金殿,朝会正式开始。今天的朝会,刘义豫要审核死刑犯名录,核准死刑。

柴朗拿起奏折,开始念长长的死刑犯名单。他作为刑部尚书,对死刑犯的勾决,却是毫不在意。那一大本厚厚的死刑犯案卷,根本就经不起检视。

在柴朗宣读完之后,陆望就站了出来,朗声说道,“陛下,臣有本要上奏。”他将自己的奏本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刘义豫打开一看,却是对部分死刑犯的驳回。陆望说道,“陛下,臣检视完所有死刑犯的案卷,认为其中存在着疏漏和差错。人命至关重要,不可轻忽。臣建议,对这部分死刑犯,进行重审问,查明案件真相,以还犯人和被害者一个公道。”

“哦?”刘义豫皱着眉头,翻看着陆望的奏本,“你认为这些案卷有问题?”

“是的。”陆望正色说道,“这些疏漏,有些事实不清,有些证据不足,有些推断混乱。如果按照这种有差错的案卷,草草给犯人勾决,那是非常不负责任的。人死不能复生。一旦真的发现冤案,行刑之后也再也不能挽回了。请陛下慎重行事。”

听到陆望驳回死刑犯案卷,柴朗的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里面的猫腻,他十分清楚。有一些是他被买通,在里面做了手脚,有一些则是当朝权贵打招呼,冤枉陷害。。其中关节,不一而足。如果真的重新审理,很多死刑犯的案件,都会重新翻案。

赤月沉吟道,“既然案件有诸多疑点,那就不能草率行事。这样吧,就按照陆望所奏,有疑点的案卷先搁下,其它的死刑犯先行勾决。至于那些案卷,就交由陆望会同刑部,共同重新审理。”

陆望身为内阁大臣,品级比柴朗高。让他会同刑部重新审理,自然是以陆望为主审。实际上,是由陆望来主导案件的重审了。以陆望的明智善断,那些有冤屈的死刑犯,自然可以得到新生。

“谢陛下和公主殿下。”陆望能够挽回这些人的生命,让众大臣中的忠直之士也是满心佩服。

他的威望,在朝廷中越来越高涨,连民间的百姓对他也是赞不绝口,“陆青天”的称赞不时闻于耳中。

章节目录 第644章 追踪神秘人 陆望埋首于处理积压的死刑犯案卷,把三十七名死刑犯的案卷抽了出来,重新审理。在陆望的严密监视下,柴朗也不敢怠慢,硬着头皮重新开堂审案。那些曾经插手这些冤案的达官显贵,也不敢再介入案件审理。

在雷厉风行的审案查核中,柴朗被陆望逼着重新清理死刑案卷。历经大半个月的集中审理,这些死刑犯中,被查出冤枉的,居然有三十五名。其他二名,也是罪不至死,量刑过重。

当陆望宣布重新审理后的宣判结果时,前来听判的犯人家属哭声一片,又笑又跳。被免除死刑的犯人沉冤得雪,也捂着脸仰天大哭,跪成一排,“咚咚咚”地给陆望磕头。

“大人,你真是青天再世啊!”“陆大人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救了我们的姓名啊!”“苍天啊!你终于开眼了!”

堂下哭成一片,陆望连忙亲自去扶起这些可怜人。激动的犯人一把抱住陆望的腿,“大人,我们这条命,就是你给的!小的这辈子,在家里给您天天烧高香。”

“快起来!不需这样。”陆望并不认为,自己对他们有什么恩德。他只不过不肯昧着良心,让他们的冤屈石沉大海而已。

轻轻勾决一个死刑犯的名字,却让受冤的百姓无处诉苦,死者也不能复生。柴朗这样的凶狠之徒不以为意,但陆望决不允许自己成为这样的狼心狗肺之徒。

堂上的柴朗垂头丧气,看着被激动的百姓包围着的陆望。沉冤得雪的犯人和家属感恩戴德,对柴朗这样草菅人命的“狗官”更是恨之入骨。

在沸腾的群众中,有一个人戴着斗笠,穿着短衫,也挤在人群中。他冷眼旁观,拉低了帽檐,略微点了点头,便离开人群,走出了官衙大门。

被激动的百姓包围着的陆望,却一眼瞟见了这个穿短衫的男子。他看似普通,却步伐沉稳,透露出一种特有的节奏感。陆望注意到,他抬脚时,几乎脚不沾地。

这是一个功力深厚的神秘人。陆望暗自忖度着,向站在一旁的玄千尺使了个眼神。玄千尺会意,便追了出去。

这个神秘男子七转八拐,在京都里四处游荡,似乎也没有固定的目的地。玄千尺不远不近地尾随着他,也没有被他发觉。

不久之后,男子又拔腿向郊外奔去。玄千尺跟着他,只见他进了一个破庙。此时,天色已近黄昏。那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又从庙里的香案下摸出一壶酒,摆在破旧的门板上。

他打开纸包,把一只油鸡放在案板上。把酒倒入一个破碗,那男子便扯下鸡腿,大快朵颐,咀嚼一口肌肉,再喝一口酒。

吃饱肚子以后,那男子抹了抹油嘴,便把门板拖到一旁,躺了上去。此时正是夏日的傍晚,并没有一丝凉风,天气闷热地紧。那男子敞开衣襟,拿出一把蒲扇,大力扇动着凉风。

他赤裸着胸膛,露出了腰间的一块铜牌。玄千尺目力极佳,凝神看去,居然是出境令牌!

可以肯定的是,这绝不是陆望和贺怀远发放给他的令牌。而李琉璃也是陆望的盟友。如果是他发放的令牌,应该会与陆望通气。

更何况,发放特殊的出境令牌,应该是内阁首辅才有的权力。每一块出境令牌的发放,都有登记。在饶士诠被取消内阁首辅的头衔之后,内阁便采取合议制,由三位大臣共同形成决议之后,再发放出境令牌。

除了内阁大臣,就是刘义豫和赤月、达勒拥有发放这种令牌的权力。看着男子一副落魄的短装打扮,怎么也不像会与刘义豫和赤月车上关系。

他到底是谁呢?玄千尺沉思着,看着男子躺在门板上沉沉睡去。他暗暗记住了破庙的位置,便拔腿飞奔,回到了陆府。

陆望已经等了玄千尺一些时候。看着玄千尺,他淡淡问道,“那个人是什么来历?”

玄千尺沉声说道,“此人在城中逛了大半日,便进了一间郊外的破庙。吃了一顿之后,他就在庙里睡了。不过,我倒是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在关押见到这个围观的神秘男子时,陆望就感到他不寻常。他不像是来看热闹的,但对陆望审案的结果格外关心。但是,所有被改判释放的死囚犯,都没有与他交谈过。这个男子的眼神,也丝毫没有落在那些死刑犯身上,而是紧紧盯着陆望。

“这人是有些蹊跷。”陆望皱着眉头,“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曾经见过他,似曾相识。但是,我却想不起来,到底是在何时何地,曾经见过这个男子。”

听到陆望的喃喃自语,玄千尺一咂舌。陆望接受过特殊的训练,记忆力十分强,更有敏锐的观察力。如果这个男子,曾经与他会过面,他不至于想不起相会的时间和地点。这真是太不同寻常了。

“大人,这个男子在庙里睡觉,敞开了衣襟。我发现,他身上有一块特殊的腰牌。”玄千尺面色凝重,“那是一块出境令牌。”

出境令牌,可不是一般的大臣能够弄到手的东西,有严格的发放和使用程序。这样的男子,居然能够弄到一块出境令牌,这倒是令陆望觉得十分惊讶。

他托着腮,沉思道,“自从饶士诠被解除内阁首辅的职务以来,内阁只发放过三块出境令牌。这都是所有内阁大臣商量过后,再请示刘义豫和赤月的。而且发放的人,也是有特殊身份的人士。绝不是此人。”

有了这块出境令牌,就可以随意来往于大夏与邻国的边境间,不受关卡的盘问。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这块令牌,是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出境令’三个字。”玄千尺回忆道。

“这不是内阁发放的。”陆望断然说道,“内阁发放的出境令牌,是铁制的。这种铜牌,是宫里发放的。”

“难道是刘义豫给他的?”玄千尺更是摸不着头脑。

“还有一个可能。”陆望沉思道,“这是饶士诠通过饶皇后得到的。饶士诠又把这块出境令牌,给了这个男子,作为报酬。”

玄千尺大吃一惊,“大人的意思是,这个男子为饶士诠做事,所以饶士诠把出境令牌给他?”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此人躲在官衙看陆望审案,目的就十分可疑。很有可能包藏祸心。

陆望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眉头绽开,露出一丝微笑。“他的身份,我知道了,很可能不是我们的敌人,而是朋友。”

“他受饶士诠的派遣,还能成为我们的朋友吗?”玄千尺疑惑地问道。

“你还记得那张示警的布条吗?”陆望淡淡说道,“我猜,他就是那天的刺客。”

章节目录 第645章 重逢 深夜,陆府后院的门悄悄打开。贺怀远与玄千尺带着几十名精干的兵士,挎着箭弩,佩着刀剑,骑马鱼贯而出。

他们在夜色中疾驰,向郊外进发。在玄千尺的指引下,贺怀远一行来到了一个不起眼的破庙附近。

他一挥手,弓弩手便下马,钻进附近的树丛,埋伏下来,隐藏好身形。其他兵士挎着刀剑,把这个小小的破庙前后都包围起来。

玄千尺对贺怀远点点头,“就是这里。我傍晚离开时,他已经睡着了。现在大概还在里头睡觉。”草丛里一片虫鸣,空气中有粘腻的味道,仍然没有一丝凉风。这里显得格外安静,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们慢慢靠近,把他逼出来。”贺怀远说道,“按照大人的部署,这个人要活捉。他对我们,应该没有敌意。”

“我先过去。”玄千尺点了点头,便溜到庙门外,向里面窥探。一丝黯淡的星光照进窗棱的间隙中,庙里面一片昏暗。那个神秘男子,仍然躺在门板上,敞开肚皮,打着呼噜。

他正在昏睡,似乎对周围的动静浑然不觉。玄千尺轻轻走了进去,向这个打呼噜的男子靠近。走到门板边,玄千尺刚刚停下脚步,那个男子猛然睁开眼睛,一跃而起。

玄千尺迅速拔出长剑,护住自己的身子。那男子的动作也快得惊人,一把拿起身边的长刀,便劈头向玄千尺看去。玄千尺立即后退数步,避开他的刀锋。那男子追上前来,挥舞着长刀,在幽暗的庙宇中散发出寒芒。

按照陆望的吩咐,玄千尺且战且退,向门外跨步而出。男子也被引出了小庙,与玄千尺缠斗起来。他的身法十分灵活,如穿花绕树,每一招都带着浑厚的内力。

贺怀远也闪身露面,加入战局。他此时将苍狼梭掏了出来,在空中一扬。埋伏的弓弩手与刀剑手见了信号,也蓦地从树丛中跳出来,将那男子团团围住。

四周的火把全部点亮了,照清楚了男子的脸庞。被玄千尺缠住的神秘人本来占于上风,眼看着玄千尺渐渐力不能支。突然埋伏的军士全部露面,让神秘人大惊,怒吼一声。“有埋伏!”

弓弩手的弓箭已经上膛,对准了神秘人。其他军士也举着刀剑,向他缓步靠近。贺怀远举着苍狼梭,指向这个神秘人,朗声说道,“朋友,我们不想伤害你。只是,我家大人想请你前去坐坐。”

那男子盯着苍狼梭,突然大叫一声,把随身的长刀扔在地上,抱着头痛苦地在地上滚来滚去。

贺怀远本来打算用弓弩手逼他放下武器,没想到神秘人突然反应失常。看上去,他并不是被弓箭给吓住了,而是对贺怀远的苍狼梭反应很大。

“这是怎么回事?”玄千尺也收了兵器,匆匆走到他跟前,疑惑不解。还没等贺怀远动手,神秘人就忽然倒下,痛苦地翻滚。

他的反应,倒有些像陆望见到苍狼梭时的现象。只不过,陆望出现的反应,比他要轻微地多。只要贺怀远一拿出苍狼梭,陆望就会感到晕眩,大脑无法清楚地思考。

难道真的与苍狼梭有关?贺怀远沉吟了一会儿,便把苍狼梭装进锦囊,收进怀中。苍狼梭一放进怀里,那男子就停止了翻滚。他抱着头,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

贺怀远一挥手,兵士一拥而上,将他绑了起来。贺怀远轻声说道,“朋友,得罪了。我们要请你去府中一聚,只能出此下策。”

“你们的主人是。。谁?”那男子缓缓睁开眼睛,轻声问道。

“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贺怀远淡淡说道。把这个男子带到府中,是陆望的命令。他只负责执行,把人带到,不会对他透露更多的信息。

“那东西。。收起来了吗?”他似乎十分惧怕,声音有些发颤。

他指的那东西,应该指的是苍狼梭。贺怀远沉吟着,感觉这里面必有蹊跷。苍狼梭虽然是极为厉害的兵器,但似乎对他来说,更有独特的魔力。贺怀远只是将苍狼梭掏了出来,并未向他攻击,这男子就抱头打滚,身体上的反应非常大。

“我收起来了。”贺怀远轻声说道,“拿东西。。让你很难受?”

那男子叹了口气,被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我一见到那东西,就头疼难忍。”

他没有说的是,在剧烈的头疼中,那曾经在陆望府邸中出现过的幻境,再一次如潮水般涌进脑海。爆炸,碎片,血迹,逃生,拍打着巨浪的大海,冰冷的海水。。还有,那诡异的金色梭子。

梭子。。在一片混沌中,他迷迷糊糊地想道,那东西似乎有一片金色的光芒,就像他在幻境中所见的那道金光。

听到他的说法,贺怀远心里也暗自一惊。看见苍狼梭,陆望也有强烈的晕眩感,这倒是与这男子有些相像。也许,这个神秘人,对陆望来说,真的十分特别呢。

“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贺怀远挥了挥手,便把男子拉上了马,向陆府疾驰而去。

一进陆望府邸的后院,神秘人的表情豁然开朗。“原来是这里。”他喃喃自语道,脸色也舒展开来。

“你来过这里?”贺怀远看着他的表情,轻声问道。看来,这个男子,对陆府的后院并不陌生。

那男子神秘一笑,并没有回答。他的身体也放松下来,不再紧绷着背。在这里,他不会有危险。他甚至感到,这次能够来到陆望府中,与陆望见一面,也许是他自己暗暗期待的。

自从那天在树上远远地看了陆望一眼以后,他的心就再也不能平静下来。听说,陆望素有多谋善断的贤名。也许,见到了陆望,他自己的身世之谜也可以解开了。

走到陆望的书房门前,贺怀远低声报告了一声,便带着他推门进去。

陆望正坐在书桌旁,翻看着手中的书卷。听见推门声,他抬起头来,向门口望去。

一个满面髯须的男子站在那里,呆立着看着陆望。他嘴唇轻轻颤抖着,眼眶里也泛出泪光。巨大的激动涌上他的心头,让他全身战栗不已。

“是你吗,少将?”

直愣愣地看着陆望,他脱口而出,似乎也并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

这张脸应该是十分陌生,但却让陆望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陆望迟疑地站起来,走向他。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他们。这种感觉,陌生而又熟悉。

“少将。。我是庄无命!”男子的眼泪夺眶而出,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抓住陆望的胳膊。他双膝一跪,就在陆望面前瘫软下去,抱着陆望的双腿,大声嚎哭。

一个个画面在脑中闪过,背着自己的同伴,深绿色的制服,肩膀上闪亮的金星,狂奔的脚步,跳入大海那一瞬,庄无命看清了同伴的脸。

就是他,陆望!

章节目录 第646章 陆望的幻境 看见庄无命反常的反应,陆望将他扶了起来。在陆望的心中,也涌动着一种非同寻常的悸动。

陆望可以十分肯定,自己没有见过此人。但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却给他一种十分熟悉而亲切的感觉,似乎就像一位相伴多年的战友。

更奇异的是,在将他扶起来的那一刹那,陆望心中有一阵刺痛。在他的眼前,似乎是一片血与火。恍恍惚惚之间,自己似乎在一片大雾茫茫之中,背着一名受伤的男子狂奔。

那名男子伏在自己的肩膀上喘气,低声催促着自己把他放下。在破碎的画面上,自己穿着奇怪的制服,固执地将那名同伴背着,向悬崖边奔去。

在若有若无的幻境中,陆望身后传来了一阵呼喊声,追兵紧追不舍。“哒哒哒”的声音不时响起,像夺命的催魂曲。

转眼间,来到了惊涛拍岸的悬崖边。脚下就是大海的怒涛,身后是紧紧咬着的追兵。陆望在一片混沌之中,似乎看见自己咬紧牙关,带着背上的男子,向巨浪中纵身一跃。

冰凉的海水将自己吞没。身体湿漉漉的,四肢百骸似乎都失去了力气。在海浪的冲击下,他与同伴也被迫分开了,在幽深的海底飘荡。

陆望握着庄无命的手,脑中一片混乱。无数个记忆的碎片汹涌而来,让他几乎无法招架。这到底是真是幻,还是自己的想象?

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陆望努力睁开眼。一道金光猛然在头顶闪现。似乎是一个金色的梭子悬在半空,照耀着他,发出耀眼的光芒。

陆望的身子就像游魂在飘荡,轻轻地向那道金光而去。那个金梭,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将陆望的身影吸进去。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没有重量,漂浮在空中。一股强大的吸力拉扯着他,向那道金光飘去。

在将要融进金光的那一刹那,一个声音大喊着,“少将,少将。。等等我。。”陆望的影子似乎感应到了,转头搜寻那道声音的来源。

一个男子剧烈地挥动着双手,似乎要竭力挽留,朝陆望大声呼喊。在那道金光之下,陆望看清了他的脸。

是他!庄无命!

陆望感到了一阵晕眩。他甩了甩头,要努力把那种感觉赶走。这突如其来的幻境,让他猝不及防。

“大人,大人。。”贺怀远见陆望神情恍惚,连忙快步上前,搀扶陆望坐下。他把庄无命拉到墙边的圈椅上坐下,怒气冲冲地问道,“你到底有什么妖术!居然蛊惑大人,真是罪该万死。”

陆望扶着额头,轻轻揉了揉,对贺怀远摆了摆手,“不干他的事。别为难他。”

瞪了庄无命一眼,贺怀远警惕地站在陆望身旁,把手按在剑柄上,虎视眈眈。

过了半晌,庄无命才抬起头来,用愧疚的眼神看着陆望。“我。刚才有点失态。对不起。”

“没关系。我自己也有点反常。”陆望回过神来,眼神仍然也有些飘忽。他缓缓问道,“你就是那个向我示警的刺客吧?”

庄无命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那天藏身树上,飞刀向陆望示警,他自以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扔出飞刀之后,他马上去离开了陆府。在庄无命看来,那天在陆府后院,绝不会有人发觉自己。

看见庄无命惊讶的表情,陆望微微一笑,“其实,你藏身在树上的时候,我已经发现了你。”

只不过,那时候他正沉浸在案卷中,急于尽快将冤案理出来,所以也没有多加理会。

如果是窥探的人,就让他窥探好了。反正,他也发现不了什么机密。如果是刺客,等到他出手,陆望再将他擒获也不迟。对自己的身手,陆望有足够的自信。就算那人要用飞刀突袭自己,陆望也可以立即闪躲避开。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庄无命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陆望。他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却还是被陆望敏锐的眼睛发现了。只不过,陆望没有当场戳穿他,只是任由他在树上窥视。

“是的。只不过,我那时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后来,你发出那个飞刀示警,我就猜你是饶士诠派来的刺客。”陆望淡淡说道。

庄无命垂下了头,深感羞愧。“我的确是饶士诠派来的刺客。以前,我也为他干过不少脏活。所以,他对我一直很信任。”

“那你为什么那时候又改变了主意?”陆望盯着庄无命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对这种刺客生涯,早已经厌倦了。”庄无命叹了一口气。“前不久,我刚刚出关,饶士诠便召我前来,要我前去刺杀你。我无奈答应了,但是向他提了条件。”

“你要他,给你出境令牌。这样,你在刺杀得手后,就可以立即逃走。饶士诠把你送走,也免于机密泄露的风险,因此斟酌之后就把令牌给了你。”陆望平静地叙述道。这一切仿佛如同他亲眼所见。

“难怪外面都说你明察秋毫!”庄无命赞叹道,“我的确是这么要求的。而且,我还要饶士诠把我的户籍注销。我对他说,一旦行刺成功,京都就会立即大肆搜捕,我必须马上消失地无影无踪。所以,我要求提前把这两项要求做到。他也答应了。”

要求出境令牌,在陆望的意料之中。玄千尺在破庙中,发现庄无命身上有令牌,陆望也因此推断,是庄无命为了刺杀后逃走,向饶士诠索要的。只是,庄无命还要求注销户籍,却让陆望有些想不通。

“你为什么要注销户籍?”陆望皱着眉头问道。庄无命向饶士诠提出这项要求,说明这十分重要。

庄无命沉吟片刻,说道,“你有所不知。我的来历,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在边境的荒野上,被饶士诠捡到的。后来,他就把我训练成了一个刺客。”

原来庄无命居然是这样投入饶士诠门下的!陆望惊讶地与贺怀远对视了一眼。

“为了控制我,他编造了一套户籍资料,放进重刑犯中。只要我逃走了,脱离他的掌控,那我就会成为名副其实的逃犯,受到全天下追捕,难逃一死。所以,我要求他把我的户籍资料注销。我再也不想依附于他,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杀手。”

“这是你的最后一次任务?”陆望托着腮,沉思道。

“是的。”庄无命点点头。“可是,那天躲在树上,我见你为死囚犯清理冤狱,心中感动,不忍下手。所以,就发出飞刀,向你示警,然后逃之夭夭。这次你审理案卷宣判,我还特意前去观看。见那些受冤的犯人,都被还以清白,捡回性命,我也很欣慰。”

“嗯,你就是在那时,被我发现。然后我们找到了你藏身的地方,把你带了过来。”陆望盯着他,问道,“你不忍下手,只是因为看到我清理案卷?”

这听起来,有些难以置信。一个惯于在刀口上舔血的杀手,居然就因为一个重臣的勤政爱民,而动了恻隐之心。陆望怀疑,其中还别有内情。

其实,庄无命并没有说出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天见到陆望,他的大脑中,就出现了奇异的幻境。

章节目录 第647章 庄无命入府 庄无命看着陆望,脸色有些犹豫。他沉默良久,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道,“那时候,我头脑中突然出现了幻境。在那个幻境中,我似乎看见了你。这让我觉得,似乎很久之前曾经见过你,还曾经是同伴。所以,我下不了手。”

陆望身子一震,想起了自己刚才在晕眩中看见的景象。他脸色有些发白,问道,“你藏身在树上之时,就莫名其妙地出现了这种幻境吗?”

“那时,我在树上远远看见你的脸,就觉得似乎十分熟悉。然后,脑海中就涌出了一系列幻影。”庄无命沉吟道,回想起当时的情况。

庄无命看看贺怀远,说道,“今天晚上,在他抓我的时候,他拿出了那个梭子,我又开始感到剧烈的头痛,那个幻境又出现了。”

贺怀远惊讶地盯着庄无命,摸了摸自己怀中的苍狼梭。如此说来,庄无命当时反常的反应,真的与苍狼梭有关了。

这苍狼梭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玄机?陆望看着庄无命郑重的表情,知道他并没有说谎。贺怀远也对陆望点了点头,说道,“我当时拿出苍狼梭,庄无命的确是昏倒在地上,而且痛苦地翻滚。”

联想到自己刚看到苍狼梭时,也有强烈的晕眩感,陆望感到这苍狼梭似乎有着诡异的玄机。

“你到底在幻境中,看见了什么?”陆望盯着庄无命,沉声问道。

庄无命眯着眼睛,回忆道,“追杀,奔跑,我受伤了,你背着我。。周围都是哒哒哒的声音,还有爆炸声。我们一路狂奔,到了悬崖边。然后。。就跳进了大海中。”

陆望脸色大变。这与他刚才脑海中的幻境不谋而合。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问道,“我们。。都穿着什么衣服?”

“墨绿色的,很奇怪,像是制服,又不像是大夏的衣服。那制服紧紧包裹着身体。”庄无命回忆道,“在你的肩章上,还有一颗金星的标志。”

那正是自己在幻境中所穿的衣服。陆望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感到自己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问题。而这个问题的复杂程度,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庄无命缓缓说道,“跳进了大海,我和你就分开了。身体变得很轻,漂浮在空中。四周都是一片黑暗。忽然有一道金光出现。我抬头一看,这光芒来自头顶一个金色的梭子。”

“金光!”陆望眼神恍惚,失声叫了出来。这正是他也在幻境中看到的,与庄无命所言并无二致。

“是的,金光。”庄无命带着有些向往的表情,“那金光让我觉得很舒服。你的影子突然出现了,飞进了那道金光。我大喊着,四周又变成了一片黑暗。很久以后,那金梭又出现了。这次,我被吸了进去。”

“后来呢?”陆望急切地问道。

“当我醒来时,已经躺在一片荒原之上。饶士诠捡到了我,就把我带了回去,训练成一名杀手。”庄无命垂头丧气地说道。对自己的来历,他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

庄无命所述说的,与陆望在幻境中所见的,有着惊人的一致。如果这只是一个妄想,或者一个梦境,为什么连细节都惊人的相同?

陆望感到自己的头隐隐作痛。应该承认,庄无命所说的,是真实的。他的确与自己有一模一样的环境。在那个奇异的时空里,两人曾经相逢,而且一起战斗,逃避追杀,最后跳海。

令人觉得惊心动魄的是,这幻境又不是全然的虚幻。当庄无命被吸进了那道金光之后,醒来时就来到了大夏与狄国的边境。这就是他古怪的来历。这就说明,那个幻境,其实是连接着现实。在它们中间,有一道桥梁,让庄无命从虚幻来到了现实。

让陆望困惑的是,如果自己与庄无命都来自那个虚幻的空间,那自己后来的去向,又是哪里呢?从庄无命的叙述来看,自己被那道金光吸走的时间更早,也应该更早来到这个世界。可是,自己难道不是出生在陆家吗?

这真是一个难解之谜。陆望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挥了挥手,对庄无命说道,“我相信你说的。既然你没有继续为虎作伥,而且飞刀向我示警,说明你还是一心向善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后,不要再堕落到与饶士诠一路了。”

“我本来也是被他挟持的。早就想摆脱这样的生活,只是身不由己。幸好这次有这样的机会,让我可以金蝉脱壳。”庄无命感激地看了陆望一眼。

庄无命已经拿到了出境令牌,而且作为重刑犯的户籍也已经注销,从此不用再受饶士诠的挟持了。如果他要云游海外,也是无人可挡的。只是,他仍然留下来,迁延至今,居然只是为了看陆望把这次的死刑犯案件审结。这说起来,怎么也不会让人相信。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呢?”按照正常的推测,庄无命应该早就远走高飞,不应该再留在京都。而他却仍然藏身于此,必然还有原因。陆望试探地问道,想从中找出端倪。

“我。。”庄无命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想留在你身边。”他看着陆望的眼神有些胆怯,但却十分坚定,似乎心意已决。

陆望和贺怀远都大吃一惊。贺怀远狐疑地看着庄无命,上下打量了一番,扭过脸对陆望说道,“大人,此人来历不明,还是要小心。”

见贺怀远对自己多有怀疑,庄无命猛地站起来,把自己的衣服一扒,露出胸膛。他抽出自己的长剑,递给陆望。“少将,如果你有任何的怀疑,就把我的心挖出来。反正我活在这世上,如果得不到你的信任,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陆望接过剑,往庄无命的胸口一抵。庄无命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丝毫没有畏惧的表情。在他等待利剑刺破皮肤的那一刹那,冰凉的剑尖却突然离开了他的胸膛。

“不需如此。”陆望淡淡地说道,把剑还给了庄无命。

“你为什么想留在我身边?”陆望的声音中,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庄无命抬起眼睛,看着陆望,郑重地说道,“我相信,你就是我的少将,我一直跟随的人。不论是在那个幻境的时空,还是现在,我都愿意誓死追随你。”

少将?陆望皱起眉头。这是一个很新鲜的名词,但听上去又十分熟悉。在他的脑海深处,有一个声音似乎在呼唤着他,“少将,少将。。”

既来之,则安之。陆望看着庄无命郑重的表情,点了点头。“你就留下来吧。不过,你要易容打扮,在府中做个不起眼的亲随。”

章节目录 第648章 秋试 在陆望把受冤的死刑犯安置完以后,酷暑也渐渐已经过去。长年累月被关在不见天日的牢房,很多犯人身患多种疾病。陆望为他们一一请医士延治,还给体弱的犯人安排一些力所能及的差事,帮助他们找到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

在西风渐来的初秋,感恩戴德的百姓送来自制的柿饼,堆满了陆府的门口。虽然陆望明令禁止府里收受百姓送来的东西,但那些百姓把他当做“陆青天”,哪里肯善罢甘休!

他们硬是把自家的土产放在陆府的大门。若门房不肯他们放,他们便长跪不起,还“砰砰砰”地磕头,让门房哭笑不得。

就这样,陆府的门口简直成了一个货仓。除了柿饼,还有鸡蛋、栗子、红薯等等,不一而足。虽然都是些不算名贵的家常物事,却也是受陆望恩惠的百姓的一片心意。

看着门口堆积如山的土产,陆望也无可奈何,又不忍丢弃,辜负了百姓的一片心意。他倒是想出了一个法子,让府里分类清理,捐助给有需要的穷人和病人,也算是代替这些百姓去帮助别人,借花献佛。

不过,天气愈加凉爽之后,陆府收到的,就不止是这些土产了。在一大堆鸡蛋、柿子中,有越来越多的文集、诗作涌向陆府。这些都是来自各地的青年士子的作品。这些与达官显贵搭不上线的平民子弟,为了出人头地,便试图以出众的才学引起陆望的垂青。

随着秋闱渐渐逼近,来京都赶考的士子也越来越多。他们都聚集在此,等待今秋开考,一试身手。一些自恃才华的青年士子,便纷纷投书达官显贵之家,以求得到赏识,为自己寻找到仕途中的靠山。其中最为热门的,就是陆望府邸了。

作为目前炙手可热的内阁大臣,陆望是公认的英武才学之士,童年即被称为“陆家玉山”,后来更担任过文渊阁大学士。他不但出身公卿贵族之家,而且才华出众,谋略过人,更仁慈爱民。历次危机,都靠陆望的机智练达,平安度过。

这也让陆望成为最受青年士子追捧的偶像。更何况,现在朝野之中,都传言陆望将出任这次秋试的主考。如此以来,他便是众多应考士子的座主,考上的便是他的门生。这样一位大人物,当然让满城士子趋奉。

在秋高气爽的午后,陆望正坐在院子中,慢慢品着茶,一边翻看着各地士子送来的文卷。

“怎么样,发现了可造之材了吗?”李念真坐在一旁的摇椅上,悠然自得的打着扇子。

虽然西风渐起,早已不需要扇子带来凉爽,不过李念真对折扇的偏爱,是一年四季都不会停歇的。在他眼里,这就是他这样的名门公子的标配,不可一日缺少。

陆望看着他悠悠摇扇的情景,想起当初在大雪纷飞的时节,李念真摇着扇子前来赴宴的情景。他不由自主地“扑哧”一笑,放下手中的文卷,说道,“倒是发现了一些文辞清雅之士。只是,还没有见过真人,不知道究竟底色如何。”

“你还是不以文取士啊!”李念真做起来,歪着脑袋看着陆望,“一定要见过真人,你才能定夺吗?”

“一定要。”陆望很坚决地点点头,“不光要见过他们的真人,还要派人查访他们的真实情况,包括父母、家庭、邻居、友人等等。不但要听对他们好的反映,也要听对他们不满的人的反映。这样,才能全面了解一个人。这些士子,一旦录取,就是官员。不慎重行吗?”

陆望这一番高谈阔论,倒是让李念真肃然起敬。他知道陆望的雄心和抱负,并不在于荣华富贵,或是帮助某人争权夺利。陆望所要实现的目标,是国安民乐,海晏河清。这一切,都要光复大夏,才能做到。这也是他义无反顾投入这项事业的重要原因。

这时,庄无命提着水壶,走了过来。他娴熟地给炉子上的陶壶加水,又拿起风扇轻轻扇者,等待水开以后,继续沏茶。

默默听着陆望与李念真的交谈,庄无命忽然开口说道,“少将说的没错,这是要先笔试,再面试,然后全面考察,才能选拔出好的干部。”

李念真翻了个白眼,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庄无命嘴里说出来的这些词,他真是闻所未闻。少将?笔试,面试,考察?还有,什么是干部?眼前的庄无命,虽然穿着陆府下人的服侍,却仿佛如同天外来客。他再转头看看陆望,却见陆望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喂喂喂,小望,你这个捡来的亲随该不是中邪了吧!你听听他说的话,这意思你懂吗?还有,他怎么老是叫你少将?我只知道有大将军、都督、校尉等等,却没有听说过有少将的军衔。更何况,你从来没有没有担任过军职。我看,无命这里有些糊涂。”

李念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看了看一声不吭的庄无命。他是真的觉得,庄无命有些神神叨叨的,说的尽是一些他听不懂的话。听说庄无命自述的来历也十分离奇,简直是正常人无法相信的。陆望居然把这样一个前任杀手放在身边,真是匪夷所思。

“无命,你刚才说的面试,考察,都是什么?还有,什么是干部?”贺怀远也一头雾水,看着庄无命。对他时不时冒出来的“少将”一词,贺怀远已经习以为常,陆望也没有可以纠正他。不过,刚才庄无命脱口而出的这些话,贺怀远可是一句也没听懂。

“这。。”庄无命沉思着。刚才那些话,是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似乎灵魂深处对这些东西习以为常。只是,说出口后,他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他愣愣地看着其他人,恍惚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疯了,真是疯了。”李念真喃喃自语道,无奈地摇了摇头。陆望居然会用这样一个人,估计也有些不正常了。

“也许,笔试是指以文卷答题;亲自见他们真人,叫做面试;再查访他们的实际情况,叫做考察。至于干部嘛,大概就是指大大小小的官员吧。”

陆望若有所思,一口气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这些词听上去很陌生,但内心深处又似乎十分熟悉。他不假思索,就加以解释,让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对对对,可能就是这个意思。”庄无命似乎被唤醒了一般,也附和着陆望的说法。他越来越深切地感觉到,他与陆望之间,应该有一段共同的过去。他们一同生活,一同战斗过。可是,那段丢失的时间,在哪儿呢?到现在还是一个谜。

陆望从中挑出一份文卷,淡淡说道,“我倒是想见一见这个人。宁采柯。”

章节目录 第649章 宁采柯 宁采柯是一个来自全州的士子,今年已经是第三次进京赶考。虽然仍然十分年轻,但已经是个老“考生”了。宁采柯在乡中素有神童的美誉,只是在过了乡试、府试之后,进京赶考却是屡试不第。

他的生活十分困窘。在为人务工凑够路费以后,宁采柯终于在秋试快要开考之前到达了京都。只是,他也无钱去住旅店,只有借宿在京郊的一座庙里。

虽然方丈为人仁慈,对宁采柯颇为同情,不收他的费用。宁采柯心里却是过意不去,白日为庙里还干些活。每次给庙里担完水后,他才去拿起书本攻读。

宁采柯不肯占庙里的便宜,只是勉强用自己带来的衣服换了一点米,日日煮粥喝。每日清晨,他煮好一碗粥,便划成三分。饿了便吃一份,吃完便收拾碗筷。

庙里的和尚见他清苦,时常给他送些馒头,让他补补身体。宁采柯也只是笑着拒绝,“无功不受禄。”他神色谦和,为人正直,不贪小便宜,心底更是无私,让方丈也赞赏不已。

这天,宁采柯把稀粥煮好,便划成三分,摊在盘上。吃完了一份作为早餐,他便出门担水。把寺院的水缸倒满之后,他擦擦汗,便向自己借宿的厢房走去。

方丈此时刚作做完早课,在路上碰见了宁采柯。

“宁相公。”方丈出手向他招了招。这个小伙子虽然清贫,却自有风操,让方丈对他不敢小觑。他阅人多矣,宁采柯这样的人却是十分少见。方丈见他借宿寺院,还如此勤快,心中暗暗想道,此人终非池中之物。

“方丈大师!”宁采柯快步向方丈走了过去,合掌问讯。他无钱在城中住宿,在这座寺院找到一个栖身之地,已经感觉十分幸运。前两次赶考,他都住在这里,和方丈算是老熟人了。只是,每一次,他都铩羽而归。

见宁采柯满头大汗,方丈爱惜地说道,“宁相公,马上就要开考了。你还是全力温书吧,不要再给寺里担水了。”

“这怎么行呢?”宁采柯有些苍白的脸上渗出了汗珠。他借宿在寺院,对方丈十分感激,更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来报答他们。因此,他每日都自觉去后山挑水,倒在寺里的水缸中。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心安。

“你呀,真是实心眼。”方丈叹了口气。这样诚恳实在的宁采柯,居然屡试不第,让他也十分叹息。宁采柯曾经来过两次,今年是第三次了。

方丈曾经拿宁采柯的文章,给来往寺里的文人鉴赏。他们都给了宁采柯很高的评价,称赞他才华横溢。

只是,宁采柯家世贫寒,更无半点人脉。没有人为他吹嘘,也没有觐见达官权贵的管道,宁采柯自然沉沦已久,屡试不第了。

宁采柯笑了笑,不以为意。“方丈大师,我有的是力气。寺里给我一个栖身之地,我已经万分感激了,怎么还敢犯懒呢!再说我已经两次都没有考中,这次希望也不大。再多读几页书,也没什么作用。这次如果再考不中,我就不再来了。回家种地读书,终老此生。”

方丈长叹一声,连连摆手。“宁相公,你可别这么丧气。听说现在的内阁大臣陆望大人为人公正,是肯奖掖后进的。这次秋试,如果是他作主考,你就大有希望了。我听来往的相公们说,你的文章是极好的。”

“你看过我的文章?”宁采柯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啊!前两次你来的时候,我不是让你抄了几篇文章给我吗?后来,我拿给那些来寺里的文人墨客看,他们都说你才高八斗哩。”方丈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了。之前听说,快要秋试了,很多士子都投稿到陆大人的府邸。我也托一个香客,把你的文章投到了陆大人的府上。说不定,他看了也会喜欢呢!”

宁采柯瞠目结舌,心里着实感激。“方丈大师,您对我真的太厚爱了。我真是担当不起。”他进城一趟的路费都不够,更别提自己去陆望府上投稿了。

“宁相公,快去温书吧。事在人为。也许,这一次,你就能一炮打响,从此出人头地了。”方丈感慨地拍拍宁采柯的肩膀,双掌合十,轻声祝福道,“贫僧阅人无数,宁相公必然是青云之客。他年登上玉堂,可不要忘了天下苦人多啊!”

已经落榜两次的宁采柯听了,心里虽然并不相信自己能够突然发迹,但对方丈的祝福感动不已。“我只是一介寒士,如果能够入朝,终究不会忘记自己的初心。”

告别了方丈,宁采柯推开自己的房门。这一看不得了。一只黑黑的肥大耗子,正趴在宁采柯的餐盘旁,悉悉索索地舔着稀粥。转瞬之间,一盘稀粥剩下的两份已经被老鼠吃得干干净净。

听见宁采柯的动静,那老鼠灵巧地转过身子,眼睛滴溜溜转着,盯着宁采柯。它倒是不怕人,朝着宁采柯叫了两声,居然把身子立起来,前爪握在一起,像是在拱手行礼。

“你这畜物,居然也知礼。可是干这偷盗之事,到底是不对的。”宁采柯见稀粥已经被喝完,倒也不着恼,干脆一屁股坐在老鼠对面,开始对它讲理传道。

那老鼠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又拱拱手,跳下桌子,大摇大摆地出了房门。

宁采柯饿着肚子,在书桌旁坐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头脑清醒,正好读书。吃了东西,反而胀气。”

他翻开书本,静心读了起来。一时间,竟然忘了身外之事。读到酣畅淋漓处,他还击节赞叹,“好啊!圣人的教导,真是大快人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宁相公,有客人也不来迎接吗?”

宁采柯愣住了。这不是方丈的声音,也不是日常与他来往的寺中僧人的声音。这样一个冷僻的地方,会有谁来呢?就算是盗匪,也不可能有兴趣来光顾。

他缓缓站起身来,疑惑地转过头。一个穿着粗布衫的男子,怀中抱着长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这人一脸长长的髯须,眼神倒是精光四射,看上去神光内蕴。

“我叫庄无命。”这男子开口,淡淡地说道。

宁采柯狐疑地看着庄无命,“我就是宁采柯。兄台前来,有何贵干?”

庄无命拿眼瞟着宁采柯身后的桌子。那里还放着一个餐盘,空空如也。“我看了你很久了。你今天饿着肚子吧?”

“哦,是的。不过读读书,脑子就清醒了,也不觉得饿。”宁采柯的布囊里还有一点米。不过他今天的口粮既然已经被老鼠吃了,那他就不打算再进食了。

“这是个怪人。”庄无命眯着眼睛,笑道。“我的主人,想见你。”

“你的主人?”宁采柯扬着眉,看着一身剑客打扮的庄无命,怀疑他是盗匪派来踩点的。“兄台,我奉劝你,不要在寺院里作乱。我这里更是一贫如洗,什么也没有。”

“哈哈哈!”庄无命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流了出来。少顷,他敛容道,“我不是打劫的。我的主人,叫陆望。”

章节目录 第650章 面试 宁采柯本来就是一介寒士,并没有金玉财宝,所以见到庄无命,就算怀疑他是盗匪,倒也并不害怕。只是乍一听庄无命自称是陆望派遣来的,他还是一脸惊疑。

想了半晌,宁采柯摇摇头,说道,“不像。只是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你不要骚扰寺院,我马上跟你走。”他脸上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情。

看来,宁采柯对庄无命还是不太相信。他疑心庄无命是盗匪的探子,干脆自己把他引走,让寺里免于一场浩劫,也算自己对寺院的报答了。

庄无命忍着笑,对宁采柯招了招手。“跟我走吧。我不会吃了你的。对了,把你写的文章都带上。大人要看。”

盗匪还对自己写的文章感兴趣?宁采柯一头雾水,不过还是顺从地把自己的文稿收拾起来,放进了包裹。

带上了心爱的文稿,宁采柯跟着庄无命向寺庙后门走去。庄无命拒绝了宁采柯的要求,没有让他去向方丈告别。

来之前,陆望就已经吩咐过庄无命,要进行地悄无声息,不要惊动外人。因此,庄无命直奔宁采柯的房间,打算把他悄悄带走。

没想到,在宁采柯的门外,庄无命却看到了一副让他笑掉大牙的景象。在老鼠吃了宁采柯的口粮后,宁采柯居然坐在椅子上,指手画脚地对老鼠训话,从“性本善”说到了“君子取之有道”。

庄无命听得忍俊不禁,那只老鼠似乎也十分惭愧,时不时向宁采柯拱手道歉。最后,在宁采柯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之后,老鼠“哧溜”一声跳了下来,从门口溜走了。

宁采柯随后就开始埋头攻读。这份忘我的劲头,倒让庄无命频频点头,脑中似乎出现了自己当初学武的景象。

在那个幻境中,陆望似乎是他的教官。陆望穿着橄榄绿的制服,戴着一顶奇怪的帽子,指导庄无命进行一招一式的训练。

画面一闪,庄无命手中拿着一个黑色的物件,陆望正在教授怎么使用这东西。他似乎听见陆望说道,“用枪。。集中精神。。”

枪?庄无命一阵晕眩,不明白自己的大脑中怎么会跳出这样一个奇怪的词。枪是什么?庄无命问着自己,也找不到答案。

他甩甩头,便走了进去,把埋首苦读的宁采柯叫醒。而后,庄无命便带着宁采柯,向着陆府飞奔。

直到进了陆府的后院,宁采柯还有些疑心,自己被带到了大盗的藏身之所。这里树木葱茏,小桥流水,阵阵花香。越往深处走,宁采柯越感到,这里不是平常人能住的起的地方。也许,这是某位王公贵族的宅邸。

七弯八绕之后,宁采柯被带到了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浓郁的花香四处飘洒,让宁采柯觉得心旷神怡,一个穿着青衫的男子,背手站在树下。一阵风吹过,金黄的桂花落在他的肩头发间。

“大人,宁采柯到了。”在陆望的教导之下,庄无命终于改变了习惯。在外人面前,他不再称呼陆望为“少将”,而是像其他人一样恭称“大人”。

陆望转过身来,在石凳旁坐下。“过来吧。”他淡淡地说道。

这声音似乎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宁采柯乖乖地走了过去。陆望抬头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道,“我叫陆望。”

原来这是真的!宁采柯的脑中像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胸膛激烈地起伏着,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陆大人!”宁采柯激动地双膝一跪,向陆望行了一个大礼。陆望作为内阁大臣,本来就是朝中的中流砥柱,也是天下士子所仰望的对象。

就连宁采柯在偏僻的乡间,也听说过陆望救治瘟疫、平息冤狱等诸多事迹。在他的心中,陆望是少见的公正无私的饱学之士,更是朝中忠直大臣的领袖。今天居然如此幸运,被陆望召见,让宁采柯十分动容。

“快起来。不需如此。”陆望把宁采柯扶起来,抽出了他的文卷。“我看过了你的文章。很好。”

宁采柯有些惭愧,垂下头说道,“那都是几年前的旧作了。我在郊外的寺院中寄宿,方丈将我以前的文章投到了大人府中。这件事,我也是今天才知情。”

“原来如此。”陆望扬了扬眉毛,“方丈倒是个爱才之士。佛门慈悲,你也得沐恩泽。”

“我在京里无钱住宿,只好在寺里投宿。这也是方丈与寺中僧人一片仁慈,连住宿费用也没有收取。没想到,方丈还为我投寄文稿,我真是无以为报。”宁采柯说起来,心中也是十分感慨。他这样一个寒士,能得到如此照顾,就像是大旱逢甘霖,适得其所了。

“你也并不贪图小便宜。在寺里,你还每天挑水,报答他们的借宿之恩。可见,你也是个忠直之士。”陆望看着宁采柯,对他也颇为赞许。这虽然是小事,但可以见一个人的胸襟与本质。

“大人。。您都知道?”宁采柯惊讶地抬起头,敬畏地看着陆望。这都是一些外人所不知道的小事,陆望居然了如指掌。

陆望点点头,不以为意。“我对你很感兴趣。所以,我也派人去了解了你的事。在家乡,你虽然贫寒,但从来都是自力更生。一边种地做工,一边温书用功。进京的路费,也是你勉强凑够的。虽然进了京,但是身上拮据,所以住在京郊的庙里。”

宁采柯的家乡全州,距离京都有一千多里的路程。在全州,宁采柯也不事干谒,权贵那里从不去走动,因此也默默无闻,只把一腔才华闷在肚里,无人知晓。没想到,陆望对此居然知道地如此清楚。

“陆大人,您真是。。神了!”宁采柯对眼前这位丰神俊朗的年轻男子更是敬畏。在他面前,宁采柯感到了一种强大的气场,让人不知不觉地就甘拜下风。

“我只是消息灵通一点罢了,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陆望十分谦虚,就算在这样一个毫无功名的寒士面前,也没有丝毫骄矜傲人的姿态。

这更让宁采柯感到,陆望像温暖而无私的太阳,俯视着碌碌众生。有时候,他不想一个高高在上的王公,更像一个亲切而威严的导师,甚至是友人。

“我这次进京赶考,已经是第三次了。”宁采柯看着陆望神采奕奕的眼睛,倾诉着自己的委屈。“不过,前两次都落第了。”

“你非常有才华,更有胸襟,有道德。”陆望赞许地说道,“不要妄自菲薄,以为自己出身微贱,就会永远沉沦。努力吧。这次秋试,你好好准备!只要正常发挥水平,我相信你会有收获的。”

“多谢大人栽培!”宁采柯知道自己终于得逢贵人,向陆望深深地拜谢,行了大礼。他留下了自己带来的文稿,就随着庄无命离开了。

“这次。。面试如何?”李念真挑起眉毛,用庄无命发明的词问道。

“不错,可造之材。面试过关。”陆望笑道。

此时,陆宽匆匆地走了进来,对陆望报告道,“少爷,刚才宫里传来旨意。这次秋试,将任命为主考。”

主考!这意味着天下士子的座主。陆望扬了扬眉,似乎是意料之中。“宁采柯,看你的了。”

章节目录 第651章 赏鱼 陆望被任命为主考的消息一传出,来京都应试的士子们更是像炸开了锅。

作为最年轻的内阁大臣,陆望素来以公正博学着称。他在朝中更是位高权重,拥有一大批支持追随他的大臣。如果能成为陆望的门生,从此以后的仕途,就一帆风顺了。

来京都参加秋试的士子欢欣鼓舞,那些有些才名的,更是拍掌叫好。陆望作为主考,那这场秋试就不会像以前的几次一样黑暗,被权贵把持,关系户横行了。

为了给自己造声势,京中的才子们,都竞相写文张贴,并且向陆望府邸投递。一时间,京中的纸价竟然也开始飞涨。在这样的气氛中,宁采柯仍然待在京郊的寺庙中,刻苦攻读,似乎这些事情都与他无关一般。

偶尔在寺院中走动,遇见来上香的文人士子,都在传说陆望成为主考的消息。宁采柯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向人夸耀自己的奇遇。

寺中的僧人们也热心地向宁采柯建议,找人帮忙再投递文稿到陆望府上。他们哪里知道,宁采柯早已见过陆望这尊“真神”了,也得到了陆望的亲口鼓励。

宁采柯倒是十分有定力,只是不骄不躁地默默攻读,并不热衷于出外交游。他唯一的娱乐,就是在攻书之余,在寺里散散步,活动筋骨,解除疲乏。

眼看着三日后就要开考了。寺中这日上香的士子也特别地多。宁采柯读书疲倦了,便出来走动走动。

在秋日金黄的暖阳中,宁采柯缓步走到观音殿的后面,看着游鱼在清潭中悠然游动。水面波光粼粼,像撒满了金黄的碎片,令人心旷神怡。

“秋色醉人!”宁采柯吸了一口气,轻声感慨。虽然身无长物,十分清贫,但这无私的秋日暖阳,却照在了每一个人身上,并不对他这个贫寒的士子吝啬。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如果有朝一日入朝为官,也要像陆大人一样,无私地奉献自己的温暖,让寒士都能一盏欢颜。

正在赏鱼时,宁采柯忽然被人粗暴地推了一把。他脚下一滑,就跌进了水潭,弄了个通身湿透。幸好水潭清浅,除了把游鱼惊扰,溅起一阵水花,宁采柯身上倒也没有大碍。

他勉强扶着旁边的山石,缓缓向前走去。一阵粗鲁的大笑声在他面前响起。

“看,这穷酸变成个落汤鸡!”“恐怕也是为了这次秋试来上香的吧!真是不自量力!”“还想与我们郑公子争锋,可笑!”

宁采柯抬眼往前一瞧,只见一群锦衣男子站在水潭前,指手画脚。那个为首的男子中等身材,面白有须,只是一脸浮华之色,表情也十分倨傲。

“喂,说你呢。在水潭里再待会儿,别那么快上来。让我们郑公子再欣赏欣赏你的丑态。”簇拥着这个男子的一群帮闲朝宁采柯投掷石子,大声起哄。

没有理睬他们,宁采柯忍者怒气,缓缓向前走着,打算从浅浅的水潭中攀爬出来。被推落水中,已经十分狼狈,却还要受到这群无良之徒的羞辱。

正当他抬起双脚,往潭外攀爬的时候,突然一个小石子正中他的腿部。他忍住痛,猛地一吸气,从潭水中爬了出来,湿淋淋地站在地上。

“你们太过分了!”一个穿着天青色长衫的青年士子快步冲了过来,紧紧拽住那个为首的轻浮公子的手腕,大声呵斥。刚才那个击中宁采柯的士子,正是那个轻浮公子投掷的。

“展原山,你别多管闲事!”那个轻浮之徒恶狠狠地叫嚣着。“别以为你是李琉璃的门生,我就会怕你。我爹是吏部尚书郑国成!你要是再不识时务,我就让我爹禁止你参加这次的秋试。”

展原山不屑地冷笑一声,“我只知道,人应该知礼义廉耻。那位兄台正在那里赏鱼,你们却故意将他推落水中。更可耻的是,还用石块偷袭他。你们也配称读书人吗?郑翰文,我看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展原山,你真是不识相!”郑翰文被他说破,恼羞成怒,脸胀成猪肝色。他挥拳就要向展原山打去,被展原山拽住胳膊,推了个趔趄。

“我只知道天理公义,别把你的身份抬出来压我!”展原山冷冷地看着郑翰文,心里十分鄙夷。这个郑翰文虽然也小有才名,却狂妄无比,经常打着他父亲的招牌,四处欺压士人。只是,一般人畏惧吏部尚书郑国成的权势,也是敢怒不敢言。

郑翰文在展原山手上吃了亏,便恶狠狠地一咬牙,喊道,“给我上!把他打得爬不起来,看他还去参加什么秋试!”

眼看着展原山就要遭毒手,宁采柯连忙提着湿漉漉的衣服冲了过去。“别,别动手!请各位放了这位兄台一马。我愿意向各位道歉。是我不该站在那里赏鱼,碍了各位的眼睛。我给你们三鞠躬了。”

宁采柯说罢,不顾展原山的阻拦,便向郑翰文毕恭毕敬地三鞠躬。展原山跺脚叹道,“兄台,你这是做什么!我何尝会怕他们!”

其实,展原山也是外郡的大家族之子,这次来进香,也带了不少随从。郑翰文要挑衅,也未必能讨得了便宜。只要展原山一召唤,他的人手就会赶过来助阵。

只是,在一边旁观的宁采柯并不知情,担心展原山会受到郑翰文的毒打,所以急忙挺身而出,为展原山担待起来。

“哟,这个穷酸也出面为你说话了。”郑翰文阴阳怪气地叫道,“展原山,你好大面子啊!你刚才冒犯我,这笔账怎么算?”

“这是朗朗乾坤之下,令尊如果知道郑公子仗势欺人,恐怕也脸上无光。何况,这里人来人往,香客很多,如果闹起来,对郑大人脸上也不好看吧。我看,郑公子还是高抬贵手,不要再惹事的好。”

宁采柯这一番话说的不卑不亢,语带威胁,让郑翰文一时间竟然哑口无言。何况展原山也是大族之子,又是李琉璃的门生,如果事情闹大了,恐怕也难以收场。

郑翰文踌躇了一番,恨恨地说道,“好,本公子今天就饶了你们。穷酸,你叫什么名字?有本事就报上名来。”

“我是赶考的士子,叫宁采柯。”听见郑翰文的威胁,宁采柯并不畏惧,昂起头朗声说道。

“嘿嘿,原来也是要参加秋试的。那我们考场上见真章吧。”郑翰文阴笑着,带着随从离去。

展原山朝他的背影吐了口唾沫,拉起宁采柯的手,急切地说道,“宁兄台,我带你去换套衣服。我马车上有现成的。”

“这。。”宁采柯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布衫。刚才从潭中爬上来,他的粗布衫也被划破了一个大口子。

他只有一套像样的衣衫,马上就要开考,恐怕也不能穿成这样去考场。展原山虽然穿着华丽,但却文雅有礼,又出手相助,应该是值得相交之人。就算接受他的帮助,也不会有谄媚之忧患。而且,展原山主动开口相助,可见胸襟磊落,十分诚恳。

“好吧。多谢兄台。”宁采柯痛快地答应了。他与展原山边走边聊,却意外地发现十分投契。展原山更是惊喜万分。宁采柯的才学令他惊叹,胸怀更是磊落无私,为人诚恳正直。能与此人相交,简直如获至宝。

换好衣服后,展原山激动地说道,“宁兄,这几日我就搬到寺中,与你一起攻读。至于口粮,我们一起吃。你千万不要推辞。”

他也看得出来,宁采柯十分清贫。刚才稍加询问,居然已经快断粮了。他想搬到寺中,与宁采柯一起温书,也想趁机接济这位新认识的友人。

“好吧。”宁采柯暗暗下决心,一定不辜负陆望的期望。秋试,看我的!

章节目录 第652章 请托 吏部尚书郑国成为了儿子郑翰文,近日来也是忙得焦头烂额。秋试迫在眉睫,郑翰文也是这次将参见考试的士子之一。作为郑国成的独子,郑翰文志得意满。他小有才名,一心指望着这次秋试一举高中,名满天下,作为自己入仕的跳板。

虽然饶士诠被迫退出了内阁,但是仍然在朝廷中有一定的势力。郑国成作为他的人马,占据了吏部尚书的位置,也是饶士诠的心腹亲信。这次,为了自己的爱子郑翰文,郑国成向饶士诠送了重礼,央求饶士诠出手,将郑翰文送上状元的宝座。

郑国成往饶府几乎跑断了腿,想求得这次秋试主考的位子。只是,圣旨下时,却是任命陆望为主考,让郑国成愤懑不已。

陆望是饶士诠的死对头,而郑国成是饶士诠的心腹,双方自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要想在陆望眼皮底下做手脚,把自己的儿子捧上高位,那真是千难万难。

眼看马上就要开考,郑国成又一次带着重礼,来到饶士诠府上。他愁眉苦脸,耷拉着头,向饶士诠诉苦。

“饶大人,翰文这次憋着一股劲,要夺个状元回来。没想到,圣意却是让陆望做主考。他向来是不收贿赂的,又与我们水火不容。这次,翰文要想有个功名都难喽!”

看着郑国成唉声叹气的样子,饶士诠皱着眉,不屑地说道,“陆望做主考,是赤月公主的意思。真不知道赤月工作是中了什么邪,就是对这个陆望青眼有加。不过,你别慌。我照样有办法,让翰文得到这个状元头衔。”

一听还有希望,郑国成连忙凑上前来,讨好地说道,“还得请饶大人出手相助啊!”

郑国成是饶士诠的嫡系。把郑国成的儿子捧上状元的位子,对饶士诠壮大自己的力量也有好处。每次秋试,都是各方招揽自己的人马的最好时机。这些进入朝廷的新鲜血液,将成为派系的重要力量,饶士诠当然不会轻易拱手让给陆望。

饶士诠微微颔首,捻了捻胡须,说道,“我请皇后出面,一定把这个状元抢到手。”

在开考的前一天,陆望就接到了宫里的传召。不过,这次并不是刘义豫或者赤月。传召他进宫的,是饶皇后。

他略微沉吟了片刻,对贺怀远说道,“恐怕是为这次秋试说情来的。”

自从他担任主考的消息宣布以来,各方人马都在卯足了劲,向陆望请托说项。这次饶皇后突然召他进宫,陆望估计也与秋试脱不了干系。

“大人,饶皇后十有八九是给饶士诠那边的人说情的。”贺怀远皱着眉头,感到这事十分棘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很有可能是为郑翰文说情。”陆望说道,“郑翰文是吏部尚书郑国成的独子,这次也将参加秋试。在六部之中,只有郑国成与柴朗是饶士诠的亲信。而柴朗的儿子柴千秋还年幼,年龄学识都不足以参加秋试。唯一的可能,就是郑国成之子了。”

郑翰文在京都也薄有才名,喜欢舞文弄墨。平日里,他招引一班轻浮子弟,饮酒赋诗,眠花宿柳,弄得满城扰攘,早已恶名在外。这次他将参加秋试,早就放出话来,把状元视作囊中之物。郑国成也为他大肆活动,积极争取成为主考,只是最后被陆望夺去。

至于柴朗,折腾许久,也没能与正妻生下一个儿子。在他的万般恳求之下,饶士诠终于答应,让他的“儿子”柴千秋重见天日。只是,柴千秋必须过继给饶士诠,改名“饶千秋”。

饶士诠自从独子饶弥午被处死以后,担心自己无后,膝下无人。见到相貌清秀的柴千秋之后,便动了心思,将他过继到自己名下,立为继承人。

至于柴千秋的生母金雀,仍然居住在贺怀远所赠送的大宅中,作为柴朗的外室养着。柴朗的“私生子”,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了饶士诠的养子。这让柴朗的正妻也无话可说,不敢再闹。

柴朗只以为自己有一个儿子,却不柴千秋却是女儿身。金雀和柴千秋也只有将错就错,让柴千秋以男孩打扮露面。在隆重的过继之礼举办过后,柴千秋便正式改名为饶千秋,入住饶府。因此,京城又多了一位“饶公子”。

贺怀远皱眉说道,“大人,饶皇后若是为郑翰文请托,恐怕就不好推脱了。”

通过贺怀远来向陆望请托的人也不少。贺怀远也如实向陆望做了汇报。他以为,陆望全都会一口拒绝。没想到,陆望却是都派人暗中了解这些被举荐的士子,然后视情况斟酌,并没有全部一口回绝。这一点让贺怀远当时也有些不解。

此时,陆望微微一笑,说道,“怀远,你不是一直有疑问,为什么有些人的请托,我也会答应吗?用人不是一锤定音的买卖,更不能完全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这就像跷跷板,要找到一个支点,让各方力量平衡,而且,要让我们能牢牢掌握局势,争取尽可能多的盟友。”

“所以,只要被举荐的人有一定水准,大人考虑斟酌之后,有些请托还是会答应。”贺怀远有些开窍了。

陆望点点头,说道,“是的。对这些被举荐人,我都暗中做了调查。有些可以一用的,我都酌情答应了。朝廷,不是一个黑白分明的世界。有时候,我们要在灰色地带,寻找光明。如果对所有请托全部拒绝,那不利于我们团结一部分盟友。”

“我懂了。只要我们掌握了主导权,就不必担心形势失控。”贺怀远这时明白了陆望的苦心。

“不过,这个郑翰文,行径十分恶劣,是个无良之徒。这种人如果让他进入朝廷,得以掌权,不是好事。”陆望的俊脸沉下来,想起了自己收到的关于郑翰文的情报。他在京郊寺庙里的那场闹剧,陆望早就已经耳闻了。

“难道,大人要直接拒绝饶皇后吗?”贺怀远也知道郑翰文是个什么货色。不过,如果直接拒绝,恐怕会有严重后果。

“那倒未必。”陆望冷笑道,“就算我答应了,这个位子,郑翰文也未必坐的住。”

果然,进宫之后,饶皇后闲话几句,便要陆望将郑翰文点为状元。陆望思索片刻,便答应下来。他向饶皇后保证,这次秋试揭榜,状元一定落在郑国成头上。

饶皇后得到了陆望的允诺,这才笑吟吟地赏赐了陆望一些锦缎,让他告退。

得到了这个“喜讯”,郑国成乐得手舞足蹈,郑翰文更是不可一世。他干脆把那些书都扔在一边,呼朋引伴,狂饮欢歌。在席间,他得意洋洋地夸耀道,“这次必定万无一失了!秋试状元,就是我,郑翰文!”

章节目录 第653章 大考 秋试开考当天,陆望换上一身庄重的官服,作为主考亲自坐堂,敲响了代表开考的钟声。众多赴京赶考的士子,都提着考篮,在严格的监督下,鱼贯而入。

在陆望和其他两位副主考的监督下,考卷被启封,然后发放到每个考生的手中。在隔断的单间里,考生如饥似渴地打开考卷,紧张地读题。

今年的考题由陆望亲自出。很多考生一看题目,都怪叫一声,摸不着头脑。以往的考题,往往都是从经典中寻章摘句,让考生按照圣贤的解读加以发挥。这种考试,因循的痕迹太深,让很多士子都埋首于古籍中终日苦读,而不敢有自己的见解。

这次的考题,却让人耳目一新。陆望出的考题是,“好雨知时节”。对那些读了圣贤书的死脑筋而言,这句话既不是经典上所写,更不是他们背诵过的题目。一些只知道死记硬背的考生,一看见从未见过的新奇题目,不由得抓耳挠腮,在那里埋头苦思。

礼部尚书宗立文和工部尚书刘义恒也是这次的副主考。他们看了陆望出的题目,不由得拍案叫绝。

宗立文赞叹道,“也亏得大人想来。这样平易而又新奇的题目,让坊间那些猜题的人,再也押不中。”

“我听说,那些地下赌盘,已经开出了高价赌注,要押这次的考题呢。这下子,庄家恐怕要输得连裤子都赔光了。”刘义恒看着题目,也笑呵呵地说道。

“往日那些出题的主考,有的只想卖弄学问,偏要寻些诘屈謷牙的古怪章句作为题目。这让那些只知道人云亦云的考生更不敢有自己的主见。他们备考,只知道把那些所谓的圣贤书,背的滚瓜烂熟。这样的人,既是有了功名,对朝廷有什么益处呢!”

以前朝廷取士的风气不正,宗立文的这番议论也让刘义恒十分感慨。

“陆大人的这个考题,在平淡中见新意。要写好这个题目,是要见真功夫的。如果考生平日只知道对那些圣贤书生吞活剥,见了这样活泼的题目,反而不知道怎么下笔了。我刚才在考场上巡考,就见得不少人抓耳挠腮,苦思冥想,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陆望微微一笑,“我就是要借考试取才,把真正肯自己思考的青年才俊选拔出来,而不是走门路或者死读书的歪门邪道。”

两人纷纷赞同道,“这才是真正的正道。”

此时的宁采柯和展原山,也在自己的考间里奋笔疾书。宁采柯一见这个题目,微微一愣,只觉得与往年的大相径庭,十分跳脱。转念一想,这是陆望所亲自出的考题,略一思考,便暗自赞叹。这个题目,分明是借景说理,借景喻情。

“真是好题目!大快我心!”宁采柯轻声赞叹,思考片刻,便下笔如飞,把多年才学一吐为快。他写得酣畅淋漓,一时间竟然忘了时间的流逝。伏首案间,宁采柯深深沉浸在自己的文章中,十分投入。

就在宁采柯停下笔时,他抬头望了望,只见已近晌午。片刻之后,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监考官走了过来,收走了宁采柯的考卷。宁采柯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收拾东西。这次考试让他十分快意,不管结果如何,他都感到无怨无悔了。

在钟声响起之后,宁采柯和众多士子一起走向考场出口。许多人垂头丧气,连声叫苦。

“今年的题目太难了。书上都没有啊!”“是啊!我背了那么多书,一点用都没有。”“这么久时间,都白准备了。”

这些牢骚听在宁采柯耳中,就像日头下的烛光,不值一提。他懂陆望出这道题目的用意。能够蒙陆望青眼有加,他觉得自己格外幸运。

宁采柯不是倾慕权势之人,却为陆望深深倾倒。从这一刻,他更加确定,这就是自己想要追随的人。只有跟着陆望走下去,他就能实现自己治国安邦的理想。

正在宁采柯沉思着的时候,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展原山。他热情的笑脸,显得格外温暖。

“采柯,你考得怎么样?”在寺院里与宁采柯同住了几天后,展原山就与他十分熟络。

宁采柯所带的口粮不够,展原山就邀宁采柯一起就餐。就连宁采柯今天赶考的衣服,都是展原山所赠。宁采柯原来那件唯一的长衫,已经被郑翰文恶意推下水塘时撕破了。展原山当时目击,气愤不已,与郑翰文理论。因此倒是成就了与宁采柯的一段友情。

“我觉得挺好的。陆大人这个题目出得妙极了,正好让我一舒胸臆。这场考试,真是痛快极了!”宁采柯对展原山说出了自己的内心感受。

展原山也点头同意,“这个题目,真是平淡中见心意。能把这个题目写好的人不多,采柯,你我就是其中之一。”

听见展原山自信的言论,宁采柯有些害羞地一笑。他毕竟已经落榜两次了,对这次秋试,实在不敢报以过高的期望。

虽然蒙陆望亲自召见鼓励,他也只是鞭策自己全力以赴,不辜负陆望的期盼。只是,自己到底能得到怎样的成绩名次,他倒并没有过多考虑。

对他来说,只知尽力,不问结果。更何况,他素来不喜逢迎权贵,对走权臣的门路争取功名就更是不屑了。这也是他落榜两次的重要原因。

俗话说,朝中无人莫做官。宁采柯空怀一身才学抱负,只是因为出身贫寒,无人援引,以至于一直沉沦至今。

展原山与他相处几日,对宁采柯的才学十分钦佩,引为莫逆之交。这次的题目不落窠臼,更让展原山有信心,宁采柯此次一定能博得功名。

正在二人热烈交谈时,一个冷冷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居然还在这里做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听见这讨厌而熟悉的声调,展原山就知道来者是谁了。他头也没回,拉着宁采柯说道,“采柯,我们走吧。别理这种心胸卑劣之人。听他说话,只怕脏了耳朵。我看,我们得回去洗洗耳朵了。”

郑翰文见他出言讽刺,七窍生烟。他大踏步走出门口,大声吼道,“你们等着瞧吧!来日骑马游街的状元,一定是我!”

一同在场的众多士子,见他如此狂妄,纷纷侧目。郑翰文放话,自己会成为状元,让众人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皇后亲自为他请托说情呢!这个状元已经被预订了。”

“是啊!据说皇后亲自出马,陆大人也顶不住压力呢!”

“还不是因为他老子是饶大人的亲信!”

陆望故意放出风声,让皇后请托说情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对于这场秋试的状元归属,似乎早有定论了。

“我们走!等揭榜吧!”展原山拉起宁采柯,气鼓鼓地走了。

章节目录 第654章 揭榜 到了发榜那天,宁采柯并未进城看榜。他仍旧留在寺院中。天刚蒙蒙亮,他就挑着水桶,上后山去打水了。秋日的清晨,山间仍然十分凉爽,草叶上还有薄薄的露水秋霜。

宁采柯穿着僧人借给他的粗布衫子,挑着两个水桶,走在回寺院的小路间。昨夜刚下了一场秋雨,山石上有些滑。宁采柯小心翼翼地抓着水桶,一步一晃地向前走着。

他在寺中住了这些日子,没有一天耽搁过给厨房挑水。就算是大考的那天,他也是半夜起来挑水。把水缸灌满之后,他才坐上展原山的马车,一起赶往城中,参加秋试。

今天是揭榜的日子。宁采柯已经默默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等到榜单出来后,如果仍旧榜上无名,他就回到老家,不再进京了。从此老死乡间,安心耕读,做个隐居的山野之夫了。

正在低头看路,突然宁采柯脚下一滑,身子一歪斜,便跌倒在山石小路上。他肩膀上两个满满当当的水桶,也就“扑通”一声打翻在地。

清水泄在地上的沙石间,转眼间便钻进泥土,无处可寻了。宁采柯欲哭无泪,只好爬起来,揉揉自己发酸的膝盖,看着两个打翻的水桶叹气。看来,得重新跑一趟,再去把水桶灌满了。

他重新挑起水桶,转头向后山走去。忽然背后传来一阵笑声。“傻小子!你还要重新去打水吗?”

宁采柯转头一看,正是那日带他去见陆望的髯须男子。他仍然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抱着长剑,斜倚在一棵老树边。

“是你!”宁采柯欣喜地迎上前去。“贵客到此,有失远迎了。”

那男子扑哧一笑,“我叫庄无命。大人叫我来见你。”

“庄大哥,”宁采柯有些手忙脚乱,有些为难地回头看着打翻的水桶。“这。。可否让我先去把水打好,再来招待你?”

每天清晨的这两桶水,是宁采柯要求自己必须为寺院做到的。如果没有完成这个自己强加给自己的任务,宁采柯似乎觉得一天的饭都吃得问心有愧。

“哈哈哈!”庄无命仰天大笑,几乎喘不过气来。良久,他捶着胸口,“你真是有意思。我好像有些明白,大人为什么喜欢你了。”

宁采柯有些脸红。他嗫嚅道,“我住在寺里,方丈和僧人都没有收我借宿的费用。我又是个书生,只能为寺里干点力所能及的活了。这两桶水,是每日我规定自己必须要打的。”

庄无命忽然走了过去,轻巧地把两个水桶一提。“我去帮你挑水吧。一会儿便回来。你在这等我。”

还没等宁采柯来得及反对,庄无命已经提腿飞奔,走得不见踪影了。宁采柯瞠目结舌,张着嘴巴,站在树林间,凝望着庄无命消失的方向。

原来,陆大人派来的这个人,居然有如此身手。庄无命的功夫让宁采柯咂舌。片刻之后,他就提着满满的两桶水,重新出现在小路上。

宁采柯见庄无命提着水桶飞奔,居然如履平地。那水桶在他手上如两片羽毛,似乎毫无重量。

他来到宁采柯面前,便对他说道,“走吧,我帮你提过去。这是大人吩咐过的。让我为你代劳。你是个书生,老是这样干粗活,太大材小用了。”

庄无命拔腿飞奔,在前面领路。对这个寺院,他似乎已经十分熟悉。宁采柯听得是陆望吩咐,便没有再反对,跟在庄无命后面,来到了寺中。

把两桶清水倒进水缸,庄无命拍了拍手,对宁采柯说道,“立刻同我进城吧。”不等宁采柯反对,他不由分说拉起了宁采柯的手,便向外飞奔。宁采柯只好拿起行李,同庄无命一起向城中而来。

此时,天已经大亮。微寒的大街上,考试院外已经挤的水泄不通。红榜已经贴了出来。看榜的士子,一个个把脖子伸得比鹅还长,翘首以盼。

大多数人看了之后,都是唉声叹气,捶胸顿足。“唉!这题目那么难,我早就知道自己考的不好!”“真是白跑一趟。得打道回府了哦!”“陆大人出的题,真是难住了不少人啊!”

也有少数欣喜若狂的幸运儿。“有我的名字!”“终于上榜了!我这样的穷书生也能上榜!陆大人真是太公正了!”

在吵吵嚷嚷之间,宁采柯迟疑地站在人群外,想等众人散去,再去看榜。忽然,有人回头看见了他,便大叫起来。

“宁采柯!榜眼来了!”“真的是他,宁采柯!”“他可真是走运啊!”

在考场中见过宁采柯的士子也有不少。他们见到宁采柯也来看榜,便齐声嚷嚷。有脑瓜子活络的,便连忙上前来拉宁采柯。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让宁采柯前去那堵墙边看榜。

在众人的簇拥下,宁采柯走上前去,抬头看着那张大红榜单。在最上面的显眼之处,果然写着自己的名字,宁采柯!他是秋试榜眼!

宁采柯微微觉得晕眩。他的眼睛湿润了,心脏狂跳不停,指尖也微微颤抖。三次了!这第三次大考,他终于从一个默默无名的乡野之人,一跃成为众人瞩目的新科榜眼。

他缓缓蹲下身子,捂住脸,肩膀微微抖动,无声啜泣起来。多年的期盼一直落空,他早已经灰心丧气,以为自己已经毫无希望。这次不过是为了有始有终,才勉强进京赶考,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没想到居然有此奇遇,从此鲤鱼跃龙门,跨进了一扇崭新的大门。

围观的众人忽然沉默,陷入了一片寂静。宁采柯寄居在京郊的寺庙,一些进香的士子也见过他。据说他连借宿的费用也付不起,只是每日给寺院打水。如此一个贫寒之士,更谈不上有一丝人脉关系。他居然能够上榜,可见凭的是自己的才学实力。

“陆大人真是爱才啊!”“这是最公正的一次考试了。”“我们这样的穷书生也能中榜,让人心服口服!”

这时,一只宽大的手轻轻放在宁采柯的肩上。“采柯!祝贺你!”

展原山来了。他把宁采柯轻轻扶起来,热情地说道,“兄台从此能够青云直上,一展宏图!”

宁采柯动情地点点头。他又仔细看了看榜单。展原山是探花!他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不过,这榜单上的状元名字倒是十分刺眼。郑翰文!

展原山中榜,也是实至名归。只是郑翰文这样的无良小人,居然也高中状元,让宁采柯有些不解。

“郑翰文是走了饶皇后的路子,让宫里打招呼的。陆大人也没办法,压力太大了,很难顶住。”展原山轻声对宁采柯解释道。宁采柯点点头。他也知道宫廷政治的复杂。陆望要在宫廷与朝政间平衡,十分不容易。

“是啊!陆大人已经很公正了!”众人也附和道,“除了这个状元,其他中榜的士子,大家都心服口服!”

“哎呀,大家看!除了状元,其他上榜士子的考卷文章都贴出来了!”一个考试院的官员正在张贴上榜的文卷,引起了一阵骚动。

众人都奔过去,如饥似渴地拜读起来。还有不少人掏出纸笔,当场抄写默诵。人群中,不时响起一阵喝彩声。

“宁采柯的文章太好了!其实,他才应该是真正的状元!”众人都是文章才学之士,自然懂行。宁采柯才学出众,文卷公布之后,更是众口称赞。

“陆大人用心良苦啊!”众人纷纷叹道。“有这样的主考,真是天下士子之福啊!”

宁采柯和展原山也暗暗赞同。把上榜士子的考卷都公布出来,是前所未有之举。一切自有众口品评,可见主考公正无私。除了那个所谓的状元,众人皆知是饶皇后钦点。

“两位相公,请跟我来。”庄无命轻声示意,便带着宁采柯和展原山悄然离去。

章节目录 第655章 觐见恩师 在陆望的府邸中,宁采柯和展原山见到了他们的主考,陆望。

“坐吧,两位新科榜眼、探花。”陆望笑吟吟地说道,让宁采柯和展原山入座。

他们二人已经上榜,就是陆望的门生。按照规矩,门生要亲自去府中拜见座主。现在,陆望却礼贤下士,让庄无命把他们找来了,并不摆什么架子。

“大人抬爱,我们愧不敢当。”二人都恭敬地回礼。能够成为陆望的门生,对他们来说,真是十分幸运。

陆望瞟了他们一眼,爽朗地笑道,“今日不用拘谨。我们这次,并不是正式的会面。你们可以把我当做一位兄长,而不是座主与门生。”

既然蒙他如此另眼相看,宁采柯和展原山也不再推辞,而是感激的坐了下来。

“这次的榜单,大家反应怎么样?”陆望是本次秋试的主考,自然十分关注揭榜后士子的反应。

展原山激动地说道,“大人这次真是开了先河。所有上榜士子的考卷都公布出来,让大家观摩学习,而且心服口服。大家都说,这是历年以来,最公正的考试。”

他说的是肺腑之言,也是实情。陆望微微点头,转而问道,“大家对状元有什么看法呢?”

“这。。”二人都有些迟疑。倒是宁采柯直言不讳地说道,“状元的归属,大家都认为他不配。只不过,坊间传言,他是饶皇后钦点的,所以大人顶不住压力,学生也十分理解。”

“哈哈!”陆望大笑,看来十分开心。这倒让宁采柯和展原山有些莫名其妙。陆望点的这位状元郑翰文,向来恶名在外。这次郑翰文能够中状元,很多人都不服。虽然坊间有传言,这是因为饶皇后的压力,但一些士子还是觉得遗憾和不甘心。

此时,展原山也鼓起勇气,说道,“是的,大人。大家看了文卷以后,都议论纷纷。很多人都说,采柯才是真正的状元,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采柯的才学,担得起状元这个名头。”

“原山只是随口说的,大人千万不要当真。”宁采柯连忙解释道,“我也只是把大家的议论说一说,没有要攻击大人的意思。大人的难处,大家都十分理解。能够让这么多无权无势的士子上榜,大人已经付出极大的努力了。我们都十分感激。”

定定地看着宁采柯和展原山,陆望微微点点头,说道,“我果然是没有看错。你们都是一时之选,出类拔萃。采柯,大家说的没错,你才是真正的状元。点你做榜眼,是委屈你了。”

宁采柯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向陆望深深鞠了一躬。“大人,你把采柯这个寒微小子从泥沼中拔起,已经是恩同再造了。我万万没有非分之想,更不敢怨望大人。”

“你误会了。”陆望摆摆手,“我并不是在试探你,而是说的真心话。正如大家的公论,你的才学文章,是足以担当状元之名的。郑翰文不仅文字肤浅,而且品性低劣。他能够被点状元,是因为饶皇后亲自召我进宫,当面请托说情的。”

原来如此!外界所传言竟然是实情!宁采柯与展原山面面相觑,对望了一眼。他们都知道,郑翰文是吏部尚书郑国成之子。只是没想到,郑国成居然有如此大的能量,请的动饶皇后亲自保郑翰文过关,为他谋得一个状元头衔。

见他们二人一脸惊异的表情,陆望淡淡说道,“你们一定感到很吃惊吧?郑国成虽然是吏部尚书,但是要请的动皇后出马说清,也不是他自己的力量能做得到的。”

展原山是大族之子,交游广阔,对朝廷派系斗争也有所耳闻。对陆望单独召见他二人的用意,他也猜着了一二。“大人,据说郑国成是饶士诠的亲信,一直是饶氏派系中的领军人物。这次,他能够请的动饶皇后出面,是否与饶士诠有关系呢?”

饶士诠虽然已经被免除了内阁大臣的职务,但是多年经营之下,在朝廷仍然有一定的势力。烂船也有三两钉,何况是树大根深的饶氏家族。依托着饶皇后这棵大树,饶士诠仍然有着不容小觑的实力。

这也是陆望把他们二人叫来的重要用意之一。成为新科榜眼和探花,也是陆望所选中的新生力量。宁采柯和展原山,将成为陆望阵营的第二梯队中的领军人物。从此刻开始,他们就不再是普通的士子,而要进入朝廷复杂的局势中,在陆望的指挥下战斗。

陆望看着二人,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神色凝重地说道,“郑国成是饶士诠的心腹。为了壮大自己的力量,饶士诠通过饶皇后,向我施压。我和两位副主考商量过后,还是决定按饶皇后的意思办。否则,这次要开榜将十分麻烦。这也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二人都是人中俊杰,一点就透,自然明白了陆望的意思。如果硬要顶住饶皇后的压力,不把这个状元给郑翰文,那这次揭榜以后,也许整科上榜的士子,会全部被宫廷的黑手否定掉。只要随意捏造一些莫须有的考场弊案,就可以将那些士子污名化,甚至连累主考。

为了顾全大局,让尽可能多的士子能够上榜,得到公正的待遇,陆望还是接受了饶皇后的请托。他以郑翰文的状元头衔,换取更多有真才实学的士子的中榜。

这样一来,朝廷就有了更多的年轻而德才兼备的大臣。这些上榜的士子,都是陆望的门生,而陆望麾下的力量也将有很大提升。这才是陆望争取成为这次秋试主考的重要原因。

三年一度的秋试,是大夏最重要的取士大典。以前的秋试中,贿赂请托横行,让很多有才之士沉沦民间。陆望要通过这次秋试,发掘贤才,为己所用。他知道,掌握了这批年轻人,就掌握了大夏的未来。

宁采柯和展原山,就是其中的杰出人物。在揭榜以后,他单独召见二人,就是为自己培养青年力量。

此时,二人都明白了陆望的良苦用心。宁采柯感慨地说道,“大人,您对天下士子,真是如同父母师长。难怪外面的百姓,都说您是青天。我们愿意誓死追随大人,为大夏的百姓鞠躬尽瘁,谋求福祉。”

展原山也赞同道,“大人,我们既是你的门生,也是你麾下的兵。从今以后,我们在朝堂上更会坚定地站在大人身边。”

陆望欣慰地点了点头。这两个人,将成为青年士子的领袖。而陆望本人,则会是指引他们的导师和首领。他缓缓说道,“我会给天下士子一个公道的。郑翰文偷走的这个状元,终究要吐出来。”

章节目录 第656章 状元游 郑翰文中状元之后,更是得意非凡。郑国成在府中大摆三天流水席,宴请同僚宾朋。饶士诠自然作为最尊贵的贵宾,被奉为上座。而对于本应该是座主的陆望,郑家却不理不睬,似乎完全忘记了尊师重道这一传统。

按照惯例,上榜的士子作为门生,都要去拜见座主,也就是本届秋试的主考。在揭榜那天被单独召见之后,宁采柯和展原山在三天后,又随同所有士子一起,到陆望府中参见。当然,只有一个人除外,那就是新科状元郑翰文。

在门生们集体参见陆望的同时,却传来了郑家正在大肆宴客的消息。在郑家的宴席上,居于恩师位子的,就是饶士诠。

众门生都愤愤然,倒是陆望神色坦然,只是对这些新科士子循循善诱,教导为官之道。众人本就是经过拣选的人中龙凤,都有一份建功立业、爱民勤政的拳拳公心。

在陆望说完为官之诫后,宁采柯率先表态,“大人,我等今天得蒙大人教诲,一定谨遵奉行。大人的事业,也是我们为之奋斗的目标。”众士子都齐声应和,誓言同心协力,追随陆望。

展原山是李琉璃的门生,这次又蒙陆望点为探花,更多了一份亲切。他感慨地对陆望说道,“大人,我们都是您的门生。可是,今日却有一个狼心狗肺之徒,却如此傲慢,不来拜见恩师。这种人,虽然通过他老子的关系,偷得一个状元,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是啊!这样的无耻小人,连尊师重道也不讲了。”展原山一提起这个话题,众人就如同泄闸的洪水一般,滔滔不绝地议论起来。

“他这个状元,本来就是靠饶皇后请托,才逼得大人给的。现在居然还不知感恩,在那里大摆筵席。更可恶的是,还请了饶士诠上座,奉为座主。这明显是跟大人唱对台戏!”

“本来就是饶士诠帮他去关说,请托饶皇后的。所以他如此肆无忌惮,一味谄媚饶士诠。真是小人嘴脸!”

“呸!他凭什么做状元!我们不承认他这个状元!只有宁采柯才担得起这个状元。”

众人群情激愤,简直视郑翰文为公敌。陆望微微一笑,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他淡淡说道,“他做他的,我们做我们的。要沉得住气。我相信,最后的胜利,是属于大家的。”

他的气度,让众人也感到信心百倍。宁采柯沉声说道,“大人说得对。只要我们做好自己,恶人、小人终有一日会现形,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经过陆望的点拨与教导,宁采柯已经隐隐有青年领袖的风范。宁采柯的话,让众人也纷纷赞同。陆望满意地看了他一眼,在心里说道,孺子可教。

在来拜见的门生散去之后,贺怀远陪陆望来到了后院,缓缓踱步。自从贺怀远来到陆望身边,被他收服以来,就一直默默陪伴陆望。有他在身边,陆望也有一种家人般的感觉,格外安心。

“大人,郑翰文那边也有了动静。今天的宴席结束以后,他去了暖红轩。”贺怀远把收到的情报报告给了陆望。

“嗯,他也是个色中饿鬼。”这个举动不出陆望的意料。郑翰文一向以来,都喜欢纠结一帮随从,眠花宿柳。京都那些轻薄公子,也跟着郑翰文一起四处游荡,恶名远播。这次郑翰文中了状元,更是趾高气昂,要到暖红轩好好玩乐,炫耀一番了。

“绯雪那边,已经按大人的吩咐准备好了。”陆望早已料到郑翰文会光顾暖红轩,所以让绯雪在那边做好准备。郑翰文到了暖红轩,一定会留下一个“惊喜”的。

“绯雪很机灵,这点我是放心的。”陆望笑着说道,“只是不知道李念真会不会大吃飞醋啊!”

他与贺怀远对视一眼,两人都大笑起来。

此时,派去跟踪的玄百里,也跟着郑翰文来到了暖红轩。一到这里,郑翰文就摆出了状元派头。他已经吃得有些醺醺然,手里还提着一壶酒,醉态可掬。

“快!让最漂亮的姑娘出来陪我!本状元要看艳舞!”郑翰文穿着一身红衣,腰间系着玉带,帽子上插着花翎,满脸傲然之色。

暖红轩的姑娘们纷纷躲开他。这里是歌舞坊,并不是青楼,郑翰文这样的客人,还是很不受欢迎的。

片刻之后,绯雪从楼上缓缓走了下来。她穿着一身海棠色纱衣,身子曼妙,笑容可掬。见着醉醺醺的郑翰文,她微微一笑,让护院家丁把他扶住,轻声说道,“我们这里没有艳舞。郑公子如果要看这些,可以移步青楼。暖红轩,是歌舞坊,不是做那些事的地方。”

郑翰文一见着绯雪,眼睛都直了。他盯着绯雪曼妙的曲线,简直要流出口水来。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想要把绯雪拉到自己身边,一亲芳泽。

绯雪灵活地躲闪开来,面露不悦。“郑公子,请你自重。”若不是陆望有吩咐,现在她早就让人把郑翰文给扔出去了。

“嘿嘿嘿,美人儿。。”郑翰文双眼迷蒙,顿起色心,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我可是当今状元,你知不知道?本状元能来这里,是你们的福分!告诉你,我看上你了。你要是依了我,保管你穿金戴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如此粗鄙恶俗之人,居然靠请托说情,中了状元。绯雪斜眼看着郑翰文,恨不得一脚将他踢到天外,把他的脸揍成猪头。

按捺住怒气,绯雪撩拨了一下耳边的秀发,似乎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看,你这个状元是假的吧。从来没见过你的半个字,在坊间流传。要说你会写诗,我可是一点也不信。你们说,他像肚子里有墨水的人吗?”

她的贴身丫鬟小红十分机敏,便接嘴说道,“一点也不像状元哩。倒像是个卖肉的屠夫呢。”

围观的人都哄笑起来,让郑翰文面红耳赤。他的酒劲更被激了上来,怒不可遏地吼道,“谁敢说我是假状元!老子现在就写一首诗,给你们看看!”

“别是你预先抄来的吧?我可不信!”绯雪的眼睛滴溜溜一转,“除非,你以我为题目,能写出一首诗来。这才能说明,你是现场作诗,而不是别处抄来。”

众人也开始起哄,要郑翰文以绯雪为题,写一首诗。郑翰文一双贼眼,在绯雪身上转来转去,便大声嚷道,“拿笔来!我现在就写!”

很快,笔墨便拿到了郑翰文身边。他提起笔,便开始乱写一通。片刻之后,他停了笔,便叉着腰,神气活现地说道,“我的大作写完了。”

绯雪拿起一看,面色变了几变,气愤地扔在一旁。众人凑上去一看,原来是一首语意下流的艳情诗。

章节目录 第657章 手稿 第656章手稿

这艳情诗的对象,自然是绯雪。郑翰文借着酒劲,将绯雪在诗中描绘成一个风流淫荡的女子,欢爱场景写的十分露骨。

作为大夏士子,是禁止写这种淫秽下流的东西的。如果一旦发现,甚至会取消参加秋试的资格。所以,士子们都很谨慎。即使私下里写过这种东西,也绝不敢明目张胆地拿出来炫耀,更不要说在大庭广众之下写出来了。

绯雪敏慧,见了这种东西,既在意料之中,也觉得十分恼火。她斜眼瞥了一眼醉的有些神志不清的郑翰文,心里暗暗想道,这样的无耻之徒,正应该按照大人的吩咐,好好整治他一下。

在众人的惊愕中,绯雪让小红捡起了郑翰文的艳情诗手稿。她冷着俏脸,对郑翰文说道,“郑公子,这东西可是你当着大家写出来的。词句粗鄙,不忍卒读。我念在你是名门之后,不予追究。只是,要请你离开暖红轩了。本处恕不接待。”

她冷冷地抛下一句话,“送客。”几个壮汉便将郑翰文架起,扔到了暖红轩门外。郑翰文摔了个狗啃泥,嗷嗷直叫。他醉的不成样子,随从只好将他背上车,一路送回郑府。

在郑翰文回到府邸的同时,陆望也从玄百里那里拿到了郑翰文的艳情诗手稿。

玄百里是从绯雪那里拿到这份手稿的。绯雪只是吩咐他,尽快送给陆望。这是重要的证据。玄百里也顾不上细看,在目睹郑翰文回府后,便飞奔回到陆府,把手稿交给他。

陆望看了一眼郑翰文写的淫诗,不屑地哼了一声,交给贺怀远。贺怀远虽然不算文人,但也粗通笔墨。他看完郑翰文写的诗,言辞粗鄙令人作呕。

“大人,这郑翰文好歹也是个士子,怎么居然作出如此粗鄙下流的东西!”贺怀远颇觉得愤懑。他还是高估了郑翰文的素质。这家伙原来是一个如此肮脏的下流胚。

陆望冷笑道,“世间人面兽心的多着呢!你看这些自称文雅的人,在暗地里干的勾当,不知道有多肮脏呢!不要迷信文人,怀远。你虽然是个武人,却比这些人文雅多了。”

郑翰文在中状元之后,大摆筵席。他要去暖红轩游玩,正在陆望的意料之中。他也特意嘱咐绯雪,用激将法让郑翰文以绯雪为题写诗。

如果是正人君子,不过是写些风雅之诗,但郑翰文这样的粗鄙之人,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意淫绯雪的机会的。所以,一篇不堪入目的淫诗就在郑翰文笔下出笼了。

这篇淫诗,正是陆望所预料到的郑翰文大作。不过,亲眼看到这样的东西,还是让陆望厌恶不已。

玄百里看见二人的表情,也想凑上去看看这手稿。“这家伙写的是什么东西啊?怎么你们都像闻到大便一样的表情?”

贺怀远连忙收起来,有些尴尬地说道,“小孩子别看这种东西。平白地脏了眼睛。”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玄百里不满地抗议,“我都十四岁了!”

“这些东西有什么看的!都是些渣滓。”陆望淡淡说道,示意贺怀远将那份手稿放进一个盒子中。

他从暗格中抽出一张画,递给贺怀远。“这是镇铁川前阵子给我的。这个郑翰文喜欢逛烟花场所。前几天,他还画了一副这东西,送给京都一个当红名妓。镇铁川弄到了这副画,就交给了我。”

贺怀远拿起来一看,更是咂舌。这是一副手绘的春宫画,赤裸裸地描绘着男女交换的情形。而在画的左下角,还有一个鲜明的印记。那是郑翰文的签名。

这显然是他送给这位名妓的。如此下流的东西,郑翰文居然还大喇喇地写上自己的名字,盖上印鉴落款。他素来喜欢夸耀自己的身份。就连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他也丝毫不肯低调。

这位名妓拿出来向别的恩客炫耀,这消息就传了出去。镇铁川奉陆望之命,一直在监视郑国成父子。得到这个密报,他便想方设法,把这副春宫画弄到手,交给了陆望。

这回,玄百里倒是忽然窜了过来,探过头来瞄了一眼。这一看,让他臊得面红耳赤。他吐了吐舌,溜到门旁,不好意思再出声了。

陆望促狭地看了玄百里一眼,说道,“让你好奇,看到不该看的东西。非礼勿视,你懂吗?要是师父知道,非得扒了你的皮。”

“师兄,我不知道是这个。”玄百里搓了搓眼睛,也觉得有些羞赧。他转而问道,“这也是郑翰文画的?那人简直一脑袋下流货色。”

“他也配做状元?”贺怀远有些气愤。那么多士子寒窗苦读,却屈居于这样一个下流胚之下。只是因为有饶皇后给他撑腰,郑翰文就轻轻松松地把状元头衔弄到了手。从此之后,他走上朝堂,更会受到饶士诠的大力培植,成为饶家的爪牙走狗。

这也是郑翰文尊饶士诠为座主的奥妙所在。他的父亲郑国成,是攀附饶士诠才得到吏部尚书的位置。郑翰文自然也把饶士诠和饶皇后,作为自己在朝廷上的靠山。

陆望冷然道,“他确实不配。我这次接受饶皇后的请托,是出于大局考虑。为了把众多有真才实学的士子选拔上来,我用郑翰文的状元位子去交换。不过,郑翰文虽然坐上了这个位子,却终究要跌下来。我不会让这样一个无良匪类成为我点的状元。”

大夏律法,只要是士子,便不能撰写淫秽诗词文章,更不能描绘春宫画。这不仅有辱斯文,更会败坏人心,助长淫风。

郑翰文作为名门之子,又是士子,本该以身作则,成为表率。但他自恃身份特殊,有恃无恐,不但大作淫诗,而且还画春宫画送给妓女,十分秽乱。

这也是陆望所观察到的郑翰文的致命弱点。因此,陆望让绯雪加以引导,让郑翰文把真面目暴露出来。绯雪拿到了他的手稿,镇铁川弄到了画稿,都交给了陆望。这些都是郑翰文不法行径的铁证。

“大人,我们要将这两样东西,交给刘义豫吗?”贺怀远明白了陆望的用意。他要用郑翰文自己的诗画,将这个无良之徒从状元位子上拉下来。

“不。”陆望缓缓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我们要让刘义豫自己知道这件事,而不是通过我们的口中听说。”

贺怀远有些狐疑地看着陆望,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奇思妙计。

陆望笑着说道,“郑翰文既然自恃有才,我们就为他好好宣传一下吧。”

章节目录 第658章 免费宣传 深夜,在陆望的老宅,地下工厂正在准备开工。自从这个地下工厂启用以来,就成为了秘密兵工厂。由柳三弦作为制作总监,监督制造各种兵器。

镇铁川的九星门通过民间的渠道,从大夏境内运来各种原料,在这个秘密工厂制作成兵器。然后,再通过秘密渠道,将这些兵器运送到西蜀,壮大西蜀军队的实力。

不过,今晚这个秘密工厂要制作的,却不是兵器。这东西的原料,就是一批神秘货物。前段时间,从西蜀秘密运来了这批货物,放在了老宅的地下仓库里。

此时,陆望和贺怀远亲自过来,为这批货物开封。柳三弦领着陆望和贺怀远,来到仓库里,指着那批未开封的货物说道,“大人,东西全部都在这儿。”

“启封吧。”陆望果断地说道,“今晚就开始动手赶工。”

工人七手八脚地把货物打开。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批雪白的纸张。陆望走上前去,摸了一下,满意地说道,“很好。这些足够用了。”

他拍了拍手,对贺怀远说道,“怀远,把东西拿出来吧。”

贺怀远便打开一个盒子,取出两张纸,递给柳三弦。

“柳大监,要印的就是这两份手稿。”

柳三弦是陆望从北戎救回来的,并安排他担任宫中的将作大监。在夜间,柳三弦便来到陆望的老宅,在地下工厂监工。柳三弦擅长制作各类器物,对印刷也很擅长。

今夜,他接到陆望的通知,要他安排印刷手稿。因此,从西蜀运过来的那批纸张,便得以启封。柳三弦知道,要印刷的,肯定是秘密而危险的东西。否则,陆望不去如此谨慎,从西蜀运来一批纸张,专门用于印刷手稿。

柳三弦慎重地从贺怀远手中接过,打开仔细看了起来。片刻之后,他面红耳赤,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陆望,结结巴巴地说道,“大人。。这东西,十分淫秽。。”

他所看的东西,正是郑翰文的淫诗和春宫画。柳三弦虽然是个手艺人,但也精通文墨,腹有诗书。一看这样粗鄙下流的东西,他也惊得目瞪口呆。

陆望点点头,“没错,我要你印的,就是这东西。印好之后,我会安排,在城里四处发放。”

“这个郑翰文,莫不是最近的新科状元?”柳三弦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正是最近飞扬跋扈的吏部尚书公子。

“是他。”陆望不屑地说道,“无德之人,就是凭着饶皇后的请托,才弄到了这个状元头衔。”

原来如此!柳三弦心肝玲珑剔透,便明白了陆望要他印刷这些手稿的用意。

郑翰文作为一个士子,居然亲手弄出这些粗鄙之物,还大喇喇地签上自己的名字。这不仅是失德之举,更是犯禁的行为。

士子如果有此行径,不禁要革去功名,而且连士子身份都保不住。从此以后,将不准入仕,终身只能成为无法入仕的鄙夫了。

只要郑翰文的这些手稿广泛流传,那这个盖子就再也捂不住了。对郑翰文这样的无良之徒来说,这也是一记迎头重击。

“大人,你放心。我一定今夜将东西印出来。我们的工具和纸张,都是外面所追查不到的。等这些东西散播开来,别人也查不出到底来自何处。”柳三弦对这个郑翰文深恶痛绝,更乐得为陆望除害。

“你加紧干吧。”陆望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郑翰文自己提供了火药,陆望所需要做的,只是将它引爆。

第二天清晨,暖红轩门口就突然出现了一伙大汉。他们气势汹汹,一副短装打扮,看上去似乎是豪宅府邸的家丁恶奴。

“叫掌事的出来!”这伙人大吼大叫,闯进暖红轩,要见绯雪。一个面色有些苍白的年轻人,也在这些人的簇拥下,走进了暖红轩大厅。

绯雪听见外面一片吵嚷,面不改色地走了出来。看见来人的阵势,绯雪冷笑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郑公子!你放着好好的状元不做,又跑来我们这里做什么?”

“来会会你。”郑翰文歪着嘴,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盯着绯雪。

“我们这样的小庙,供不起你这样的。。”绯雪面带厌恶,说到一半,便掩住了嘴,似乎不愿意再说下去。

郑翰文面色阴沉,对绯雪说道,“昨天我来这儿玩,有一样东西忘在这里了。今天我过来,是要把它拿回去。”

绯雪故作不解,挑起两道新月眉,淡淡问道,“你忘了什么东西?我们这里是正规的歌舞坊,你可别讹人。”

“讹人?”郑翰文阴恻恻地笑道,“我这样的家世,难道会来讹你?你别不识抬举。明白告诉你,我昨天写了一首诗,手稿忘记带走了。”

昨日郑翰文喝得大醉,第二日起床之后,才想起自己昨夜的荒唐行径。郑国成知道之后,便心生警惕,逼着郑翰文去把那首淫诗的手稿要回来。

他在官场上混了多年,知道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份淫诗的手稿流落在外面,恐怕会成为把柄,被人利用。他把郑翰文大骂一顿之后,便让家丁押着郑翰文去暖红轩,把这份手稿要回来。

如果郑国成知道,他的宝贝儿子郑翰文还有一副春宫画在别人手上,恐怕会气得吐血。此时,他只是感到了这份淫诗手稿的危险性,便立刻行动,要把它抢回来。

听见郑翰文索要手稿,绯雪心下了然,如明镜似的。她知道郑家着急了。一个士子如果作了淫诗,都要革除士子身份,更何况是一个新科状元!这样的东西如果流传出去,只怕朝廷都要灰头土脸,大失颜面。

“真是可笑,你自己写的东西,怎么反而来向我要?”绯雪冷笑,对郑翰文横眉冷对,并不放在眼里。

“你这个臭蹄子!”郑翰文破口大骂。他终究是个粗鄙之人,就算顶着名门公子的派头,仍然洗不掉下流胚的本色。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上!”郑翰文恶狠狠地一挥手,向旁边的家丁呵斥道,“去把暖红轩翻个遍,一定要把手稿找出来。”

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丁便一拥而上,要朝楼上跑去。绯雪并不慌乱,拍了拍手,一大群护院家丁便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门口的退路也被封锁了。

“我看你们真是瞎了眼。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居然敢在这里闹事!”绯雪斥责道,丝毫不肯相让。

正在双方相持不下的时候,一个郑府的家丁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大声叫道,“公子,不好了!不好了!”

家丁手里拿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用力挥着,递给了郑翰文。

郑翰文狐疑地接了过来,翻了翻,两眼发直,浑身发冷。这正是他的淫诗,还有一副春宫画!

章节目录 第659章 书画集 那郑府家丁送来的,正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在小册子中,印的是郑翰文的淫诗手稿,还有他亲笔所画的春宫画。

这一诗一画上,都有郑翰文的亲笔落款。更夸张的是,那副春宫画的落款上,还有郑翰文的印鉴和题词。这显然是他送给城中一位当红名妓的。

郑翰文一看,知道这都是自己亲笔所作,而不是伪造的。那落款和印鉴,更是郑翰文所独有的。他浑身的血液似乎一下子被抽空了,脸色煞白。

“这。。是哪里来的?”他的手颤抖着,小册子滑落到地上。在小册子的扉页上,还有一篇短文。

这篇文章指名道姓地痛骂郑翰文,指出他无德无才,靠走饶皇后的门路,才弄得状元头衔。这篇匿名文章,点出了郑翰文正是这淫诗与春宫画的作者,更痛斥他不堪为士子,有辱斯文,违反禁令,败坏风气。

更触目惊心的,是这本小册子的封面,《下流状元郑翰文淫秽诗画集》。这几个触目惊心的红字,把郑翰文的真面目揭露地淋漓尽致。

那家丁抖抖索索地捡起小册子,心虚地说道,“今天一大早,就满大街都是了。酒馆旅店,学堂民宅,到处都塞了这样的小册子。听说,连军营里都有。现在,外面都议论纷纷呢!”

绯雪走了过来,瞄了一眼那小册子,拍手大笑道,“昨夜你来闹事,我有意考你,让你知难而退。没想到你这厮出言无状,居然写淫诗污辱我。念在你是郑尚书之子,我才没有拉你去见官。你写的手稿,我早就让婢女扔了。不知是哪位捡了去刊印出来,大快人心!”

那些跟在郑翰文身边的家丁,都面面相觑,一下子如泄气的皮球,垮了下来。他们本来是来索要手稿,甚至打算强抢。

只是没想到,那手稿已经传满了京都。甚至,还多了一副郑翰文手绘的春宫画。现在计算把那份手稿抢到手,也已经毫无意义,如掩耳盗铃了。

郑翰文也知道此事的严重性。连五岁孩童,也知道这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大夏朝廷更是明令禁止,一旦查获士子作此,便革除士子身份,终身不能入仕。他才刚刚被点为新科状元,居然出了这样的岔子,让他后悔莫及。

“是你干的!你故意的!”郑翰文两眼充血,冲绯雪咆哮道。他浑身如坠进了一个冰窖,从脚底冒出冷气,瑟瑟发抖。

“可笑至极!你这无赖,不仅写淫诗污辱,而且还要栽赃陷害!”绯雪怒目圆睁,指着郑翰文大骂。“别以为你是什么尚书公子,就可以为所欲为!”

“我先灭了你!”郑翰文怒吼一声,朝绯雪冲过去,想要掐住他的喉咙。他的手还没碰到绯雪的衣衫,身子就被一双手大力推开,摔倒在地上。

郑翰文倒在地上,揉着发疼的屁股,抬眼望去。只见一张俊美的脸孔冷冷地看着他。是户部尚书李念真!

“李。。大人。。”郑翰文结结巴巴地说道,被家丁扶着站起来。他对朝廷之事颇为熟悉,知道李念真的来头,更不敢得罪这位户部尚书。

“你真是出息了,郑翰文。”李念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昨晚大闹暖红轩,我就听说了。今天一大早,又闯进来耍无赖。呵呵!你还带了那么多打手,想干什么?”

郑翰文无话可答,慌忙垂下头,面色发白,想把小册子藏起来。李念真见他举动畏畏缩缩,便上前一步,把小册子一把抢了过来。

看了片刻,李念真脸色发青,一声不吭地合上了小册子,放进怀里。

“这个,李大人。。能不能把那东西。。还给我?”郑翰文心惊肉跳,期期艾艾地对李念真说道。

“还给你?”李念真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刚才听你的家丁说,外面很有很多呢。你把这本收走了,那些东西都能收回去吗?就算收回去,你能让天下人都装作不知情吗?”

“有人。。在陷害我!”郑翰文急忙大声分辩。他知道,一旦此事坐实,那自己就完了。不但功名无望,连士子身份都保不住。从此以后,做官入朝,就与他无缘了。

“是别人抓着你的手,强迫你作的吗?”李念真瞪着他,冷冷地质问道。

“李大人,那首淫诗,可是郑翰文昨天晚上亲手写的。那时还有很多人围观。大家都可以作证。可不是我捏着他的手,逼他写的。”绯雪此时开口说起了昨夜之事,把郑翰文的画皮揭了下来。

此时,暖红轩的其他人,也应声附和,指责郑翰文行为乖张。小红伶牙俐齿,出言讥讽,“还亏你是吏部尚书的公子,居然不知羞耻,还不如我们暖红轩的小女子哩。红口白牙的,黑白颠倒,还想污蔑我们掌事。”

郑翰文无力地垂下了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昨夜大闹暖红轩,很是出了一阵风头,引来众人围观。

至于那首淫诗,也是他亲笔写下,交给绯雪的。绯雪说已经扔了,这也不无可能。现在这本小册子横空出世,简直就像一桩无头公案。

除了这首淫诗,还有那张春宫画,也是对他的致命一击。那是他前阵子亲手所画,送给京城名妓的。自以为十分隐秘,现在却鬼使神差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他的丑陋嘴脸人尽皆知。

此时,他已经无法辩驳,只能自认倒霉。

“你还是先回去吧。别在这里自讨没趣了。作为新科状元,真是举止失常,太有失身份了!”在李念真严厉的呵斥下,郑翰文摸摸鼻子,由家丁扶着,垂头丧气地离开了暖红轩。

看见他一瘸一拐的背影,李念真大笑,“看你这个新科状元,猖狂到几时!”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下流状元郑翰文淫秽诗画集》真是一本奇书。作者的身份就十分引人注目,是当下秋试新出炉的状元郎。而且,郑翰文还是吏部尚书郑国成的公子,又是京都名流。

小册子的内容更是耸人听闻,引起了人们旺盛的好奇心。而郑翰文作画相赠的那位京都名妓,也是城中的知名人物。如此火爆的情节,自然让人容易联想。

自诩上流的京都名公子,作淫诗淫画,讨好名妓与歌舞伎,真是令人跌足。这样的人,居然还是新科状元,更让大众感叹斯文沦丧。

这本奇书很快就流进了宫中。饶皇后作为六宫之首,居然也看到了小册子的内容。据说端庄的饶皇后看到之后,大叫一声,昏了过去。醒来之后,饶皇后只是痛骂老父饶士诠,让自己为郑翰文请托,结果遗骂名于天下,惹得一身屎。

刘义豫更是圣目亲览,气得胡须发抖,揪断了好几根。他拍桌大叫,“快,把陆望和郑国成找来!”

章节目录 第660章 一日状元 刘义豫坐在御书房中,怒不可遏。他面前放着一本奇书,《下流状元郑翰文淫秽诗画集》。陆望和郑国成站在他面前,都垂着头没有说话。

“把这本小册子,给他们看看。”刘义豫对身边的太监蒋公公吩咐道。

臧公公出事后,死在了内卫的诏狱。刘义豫便提拔了新的掌事太监。这次,他对自己宫中的太监也不甚放心,饶皇后举荐的太监他也看不上眼。

选来选去,刘义豫把莹妃宫中的掌事太监蒋公公调到了自己身边,担任新的掌事太监。对蒋公公来说,这可是从天而降的喜事。蒋公公也接受了陆望不少贿赂,因此对陆望倒也十分友善。

听见刘义豫的吩咐,蒋公公便把那本小册子拿起,先递给陆望。背着刘义豫,蒋公公对陆望眨了眨眼睛。陆望知道,这是蒋公公在暗示他,刘义豫对此大为恼火。

这正中陆望下怀。他诚惶诚恐地接过小册子,翻看起来。片刻之后,他脸色发青,一声不吭地把小册子还给蒋公公。

“陆望看过了,给郑国成看看吧。哼!”刘义豫的话说的很重,瞪着郑国成的眼神似乎要吃了他。

郑国成的手颤颤巍巍,接过了那本奇书。他一瞄封面,就知道是他的儿子的杰作。在进宫之前,他已经把这本小册子翻了个遍。城内到处都在疯传。郑国成派家丁上街收缴,根本毫无效果。

呆呆地看着封面那几个触目惊心的红字,郑国成双手发抖,连翻开一页的力气都没有。那后面不堪入目的淫诗淫画,都已经被证实,是郑翰文的“杰作”。

“怎么了?到了这时候,你又在装傻。”刘义豫冷笑道,“难道你还想告诉朕,这些事情你一点儿也不知情?”

“臣。。不敢狡辩。”郑国成艰难地咽下口水,头都无法抬起来。“这。。确实是犬子郑翰文所作。”

“听说,你这个宝贝儿子,还闯到京都一个歌舞坊,要把手稿抢回来。”

刘义豫的消息倒是很灵通。这个讯息,是蒋公公报告给他的。而蒋公公,却是从陆望的渠道那里得知的。陆望的用意,当然是想借蒋公公告诉刘义豫。

郑国成放下这本给他惹祸的小册子,“啪啪啪”给了自己几个耳光。他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是臣无能!教出了这样一个逆子!”

这样粗鄙下流的小册子,在京都传得人尽皆知,简直是给刘义豫打脸。新科状元竟然是这个德行,让皇帝也脸上无光。

今早,赤月把刘义豫叫了过去,还讽刺道,“听说大夏爱好礼义,原来是这么个爱好法。状元是天子门生。这样的状元,真是给皇帝长脸了。”

刘义豫脸上无光,只好唯唯诺诺,保证一定严肃处理此人,给帝国挽回一些面子。

现在,他把陆望和郑国成叫来,正是要向他们发难。郑国成已经服软了,一个又一个耳光扇者自己。陆望却是静静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并没有太多激动的神色。

“陆望,你看上去毫无羞愧之心啊!你这个主考,是怎么当的!”刘义豫看着一脸平静的陆望,十分愤怒。

“陛下,郑翰文出这种事,正在臣的意料之中。”陆望抬起头,不卑不亢地说道,“臣作为主考,当然也有一定责任。”

陆望这样说,自然言下之意是,不能由他承担全部责任。

“这么说,倒是朕的责任了?你倒是推得一干二净。陆望,朕对你太失望了。”刘义豫气得面皮紫胀。陆望只肯承担一部分责任,当然是暗指问题出在宫里。

面对刘义豫的怒火,陆望不慌不忙地说道,“陛下,当初臣曾经拟订了一个最初的名单。在这个名单里,臣点的状元,并不是郑翰文。其实,郑翰文都不在这个榜单里。”

在秋试结束后,陆望作为审卷的主考,与刘义恒、宗立文商量之后,曾经拟订了一个最初的榜单。

在这个榜单中,选拔出了120名优秀士子。这个120人中,分为三等,根据文卷才学排定名次。

其实,陆望还结合了暗自调查的情况,拣选德才兼备的士子,作为朝廷官员的储备。而成绩最好的甲等,便是状元、榜眼、探花。

刘义豫大吃一惊,问道,“这个最初的榜单,谁是状元?”

“宁采柯。”陆望冷静地说道。“就是现在的榜眼。”

这样就是说,主考陆望与两位副主考定下的榜单,被篡改过了。刘义豫脸色发青,颤声问道,“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篡改了榜单?”

开科取士,是国之大典,也是朝廷储备官员的重要来源。刘义豫震惊的是,这样重要的榜单改动,自己居然被蒙在鼓里。

陆望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其实,榜单后来也是臣自己改的。并不是谁篡改的。”

他的表情,似乎是要把所有事情一力承担下来。刘义豫沉着脸说道,“这不是你能够掩盖下来的事。就算是你自己改的,也肯定是有人指使。到底是谁?朕要听真话。”

陆望沉默良久,然后缓缓说道,“郑大人可能比我更清楚。”

刘义豫一听便明白了。此人一定是受了郑国成的请托,逼陆望改掉榜单,把郑翰文擢为状元的。

“是。。”郑国成脸色煞白,吞吞吐吐地,似乎有难言之隐。他也知道,到了这个时候,要想瞒,也是瞒不住了。

“到底是谁!”刘义豫抓起桌上一个杯子,向郑国成头上砸去。

郑国成吓得浑身瘫软,趴在地上,带着哭腔嚎道,“是。。皇后答应帮忙。。所以才。。把翰文点为状元。”

陆望默默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郑国成所说的话的真实性。

“是皇后。。”刘义豫猛地站起来,又颓然缓缓坐下。饶皇后平日看上去似乎贤惠端庄,居然为这样的下流胚说情请托。刘义豫感到自己的心脏一阵收缩,头脑也隐隐地晕眩,眼冒金星。

他揉着额头,无力地倒在金椅上。又是饶家!他知道,郑国成是饶士诠的亲信心腹,属于饶士诠派系中的领军人物。饶皇后为他请托,当然是出于饶士诠的授意。通过暗箱操作,把郑翰文点为状元,就等于为饶士诠扩大了势力。

沉默良久,刘义豫缓缓问道,“那个被郑国成挤掉的士子,是谁?”

陆望恭敬地答道,“那人本来是第100名,叫做焦兴,是一个教书先生。已经考了五次了。”

“把焦兴补录进榜单。”刘义豫沉声说道。

“那郑翰文呢?”陆望问道。

“革除郑翰文功名,从士子中除籍。从今以后,永不铨用。”刘义豫冷酷地下令。

“钦点宁采柯为新科状元!拟旨吧,即刻昭告天下!”

章节目录 第661章 中秋夜 饶士诠得知郑翰文被革除了功名,阴沉着脸,把那本小册子拿来仔细研究。郑国成哭丧着脸坐在一旁。

“饶大人,这分明是有预谋的啊!”郑国成偷鸡不成蚀把米。这次秋试,郑翰文不仅没能获得功名,还被革除了士子身份,从此用不录用。郑翰文入仕的路,算是断了。饶士诠的势力,也受到不小的打击。

“这纸张,查出是哪里的吗?”饶士诠问道。他想从纸张入手,查出印刷小册子的地方,把幕后势力揪出来。

郑国成垂头丧气,摇了摇头。“没有查出来。京都所有的纸坊,我都找遍了。没有相似的。这纸张,像是外地所出。”

“对方真是狡猾。”饶士诠恨恨地说道。“这是一个设好的局。故意把郑翰文写过的东西收集起来,然后连夜印刷,四处散发。在京都,居然有如此可怕的势力。”

“饶大人,会不会是。。陆望?”郑国成想到了这个一直与饶家做对的人。在京都一夜之间,能够调集如此庞大的资源,绝不是等闲之辈。他立刻就想到了这个令人胆寒的内阁大臣,陆望。

饶士诠在陆望手上,已经吃过大亏。一提到这个名字,他就本能地毛孔收紧,感到一阵阵发冷。沉思半晌,饶士诠冷冷地说道,“很有可能是他!在京都,谁还有这个势力,能一夜之间印出那么多小册子,还悄无声息地四处散发。我们居然查不出一点端倪。”

“柴朗那个蠢货,搜刮钱财倒是一把好手。让他干点正经的调查,他就毫无用处。”郑国成对柴朗一无所获的调查结果,感到怒不可遏,情不自禁地抱怨起来。

“这也不能怪他。陆望太狡猾了。”饶士诠清了清喉咙,显然并不同意郑国成对柴朗的看法。自从柴朗把柴千秋过继给饶士诠,饶士诠对柴朗更是另眼相看了。

郑国成见饶士诠出言阻止,便也不敢再说下去。他暗暗叹道,饶士诠所用之人,大多贪赃狼藉,又少才能,难怪陆望屡屡相逼,让饶士诠的势力渐渐衰微了。

若不是宫里还有饶皇后和皇子,只怕饶士诠自己都难保。他隐隐有一种大厦将侵的预感。这条破船,真是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在饶府愁云惨雾的同时,陆望的府中却是一片欢腾。这次中榜的许多门生,都到府中来拜贺中秋。陆望也备下茶果,简单款待,与门生们亲切叙话。

无形之间,陆望已经成为青年士子的导师和偶像。他的阵营中,又增添了一批德才兼备的生力军,队伍日益壮大。

在前来拜贺的门生中,还有一个特殊的士子,焦兴。他本来已经收拾了行李,打算打道回府。没想到圣旨传来,他成为那个被补录的幸运儿。

而原来不可一世的“状元”郑翰文,已经被革除功名,连士子身份也没有保住。从今之后,郑翰文就不得不与宦途绝缘了。

焦兴与郑翰文,这一天一地的遭遇,真是戏剧性的转变。焦兴被补录进榜单,欣喜若狂,激动地晕眩过去。这次上门拜贺中秋,焦兴只是拿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陆望,喜不自胜。

趁着向陆望敬酒的机会,焦兴挤到了他身边,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把盏中美酒一饮而尽。他红着脸,对陆望恭敬地说道,“大人,如果没有你,学生恐怕就要永远沉沦乡间了。大人的恩情,如同再生父母。”

陆望端着酒杯,正色说道,“如果你把这当做我个人的私恩,那就辜负我一片心意了。”

众人听了,都竖起耳朵,聆听他的教诲。陆望缓缓说道,“如果我只是为了培植私人,散步私恩,让你们回报我个人,那我也太鄙吝了。这也不是我选拔你们的目的。”

有些座主,只是借着秋试的机会,扩大自己的私人势力,培植自己在朝廷中的派系。所以秋试主考这个位子,历来争夺地十分激烈。郑国成就曾经积极争取过,还请饶皇后说情。

只是,陆望也向赤月和刘义豫提出了这个请求,争取座主的位子。内阁大臣也全力支持陆望。在赤月心里,陆望自然是最可信任的人选。所以,这个座主的位子,还是落在了陆望头上。

不过陆望的目的,并不是要借此培植个人派系,与饶士诠进行权斗。他的心里,有更高的目标。

把大夏从刘义豫和赤月手中夺回来,更需要人才。治国人才是帝国的血液。陆望深知,挖掘培养人才的重要性。他要选拔德才兼备的才能之士,充实到朝廷里,为今后帝国的发展“输血”。将来,这批青年官员,也是他送给刘允中的“礼物”。

陆望看着围绕着他的门生,朗声说道,“你们的主人,不是我,是大夏的百姓。只要你们全心做事,为大夏的百姓们谋福祉,为他们解除忧愁难事,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这番话,让这些青年士子热泪盈眶。一阵沉寂之后,雷霆般的掌声在陆望身边响起。

陪在陆望身边的庄无命也甚为感动。他脑中似乎出现了一个场景。穿着橄榄绿制服的陆望,剪着精干的短发,正对着一排学员大声宣讲。而庄无命自己,就在那排学员中。

他似乎听见,那个短发的陆望大声说道,“要为了国家,为了我们的人民,奉献我们的一切。这就是对我这个教官最好的报答。”

在学员中,庄无命高高举起了手,问道,“少将,我们要献出的,也包括生命吗?”

陆望坚定地说道,“是的,也包括最宝贵的生命。”

这话语,太熟悉了。庄无命心中一阵悸动,用力甩了甩头。从脑中那个奇幻的场景回到现实,眼前的陆望是个风度翩翩的内阁大臣。

“要敬重天地神明。虽然处在暗室,也不能亏心。神乃众愿,以众为师,以众为亲。放弃了狭隘的小我,就获得了真正的自我!”陆望慷慨激昂地说道,感染了众多青年士子。

“大人,我今日所听到的,会记住一辈子!”宁采柯激动地说道。他曾经苦苦追寻的导师,就是眼前这个无私的陆望大人。

陆望向宁采柯点了点头。这是他选中的青年领袖。对宁采柯,陆望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门生渐渐散去之后,陆望把宁采柯单独留了下来。宁采柯第一次走进陆望的书房,心情十分激动,又有些忐忑不安。

“今天把你单独留下来,是因为有一件任务交给你。”陆望凝视着宁采柯,缓缓说道,“你也可以选择不做。”

宁采柯惊疑不已,热切地说道,“大人,我绝不会害怕危险,更不会退缩。”

“我要你写一篇檄文。”陆望淡淡说道,“檄文讨伐的对象,是刘义豫、赤月公主,以及那些入侵大夏的狄人。”

章节目录 第662章 檄文 宁采柯听见这个要求,吃了已经。他的眉头拧了起来,直视陆望。

“大人,我想知道为什么。”

陆望坚定地说道,“我自从踏入这个朝廷以来,那份初心从未改变过。”

“您的初心是。。”宁采柯看着陆望坚毅的脸庞,已经猜到了陆望的立场。

“你没猜错,我的目标,就是要光复大夏,把侵略者从我们的领土上赶出去。大夏,是百姓的大夏,而不是专属于某个人、某个集团、某个阶层的。”

陆望如此坦荡地表明自己的心迹,让宁采柯陷入了沉思。他在乡间之时,就对以前黑暗的朝廷不满。刘义豫上台之后,勾结狄人,让那个大夏的百姓在狄人的铁蹄之下,沦为三等公民。

宁采柯一直具有很强的正义感,对身边同胞的苦感同身受。如果这个朝廷媚外投降,又欺凌自己的百姓,那还有什么资格再统治这片土地呢?正如陆望刚才所教导的,人民才是大夏的主人,而不是那些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统治者。

作为压迫人民的代表,刘义豫和赤月就是骑在人民头上的罪犯。他们所仰仗的狄人,也是大夏人民同仇敌忾的对象。

陆望所要让宁采柯去做的,正是去与刘义豫和赤月对抗,实现光复大夏的理想。

宁采柯心潮起伏,脑海中回想起那些求告无门、在压迫下挣扎的乡亲们。他的眼睛湿润了。

沉思良久,宁采柯坚定地答复道,“大人,我的心愿与您相同。这件事,我非常乐意去做。反对他们这些罪恶的统治者和侵略者,是我们共同的心声。您说过,神乃众愿。这是我们大夏人共同的愿望,冥冥中一定会得到天佑。”

在陆望对他的观察中,再结合对宁采柯的调查所得出的情报,陆望认为宁采柯是一个真正的爱大夏的士子。陆望断定,宁采柯会成为自己隐秘事业的坚定追随者。可以说,这次秋试,也是他遴选自己的队伍后备力量的大好机会。

果然,宁采柯如陆望所料,表态十分坚决。在陆望吐露自己的目标后,宁采柯经过慎重的考虑,郑重地答应下来。

在宁采柯离去后,贺怀远问道,“大人,你不担心宁采柯去告密,或者叛变吗?”

陆望微微一笑,眼神中却透出一种冷酷。“之前对他做了周密的调查,我也对他观察了一段时间。这个人值得一用。不过,写檄文只是一件小事。对宁采柯来说,这既是一个任务,又是一个考验,更是一份投名状。”

投名状?贺怀远皱着眉,缺一思索便明白了。宁采柯是可用之才,不过陆望对他更有考验与制约。只要宁采柯写了这份檄文,从此以后,陆望也有了控制他的手段。

“大人,你对宁采柯还是抱有一丝警惕。”贺怀远明白了陆望的用意。

陆望淡淡地说道,“怀远,自私、贪婪,这都是人性。我从来不会对人性抱有奢望和天真的幻想。如果指望用脆弱的信任,来带这支队伍,那覆灭是必然的命运。”

他对自己所用的人,都有必要的管束手段。这也是陆望极为理性和冷静的地方。

“我明白了,并不是大人不信任宁采柯。而是要小心谨慎,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贺怀远知道,在这样高风险的环境中,陆望的警惕和谨慎是十分必要的。否则,他们早就死无全尸了。

“对你也是一样。”陆望的眼中闪着寒光,“这并不意味着不信任谁,而是一种制度。”

几天之后,经过陆望润色的檄文就秘密传到了西蜀。刘允中看了,拍案叫绝。范元吉和上官无咎等心腹看了,也是啧啧赞赏。

这份檄文慷慨激昂,历数刘义豫和赤月的“十大恶”,而且朗朗上口,文词激越有力。不愧是出自新科状元宁采柯之手,就算以文章来看,也是上乘佳作。

“很好,马上在西蜀全境张贴。”刘允中看了连连叫好,与谋臣商议过后,按照陆望的意思在西蜀张贴这份檄文。

很快,这份檄文就遍布西蜀的大街小巷,作为宣传工具,深入人心。连在街边玩耍的孩童,都能如唱山歌般,背出刘义豫和赤月的“十大恶”。老弱妇孺,士农工商,也是全民皆知,朗朗上口。

这份檄文的成功之处在于,它极强的鼓动性让人心潮澎湃。没过多久,它就从西蜀传到了大夏境内。很多在狄人的压迫下呻吟的普通百姓得到,如获至宝,都在偷偷传抄。甚至还有胆大之人,在街巷也暗中张贴。

大夏境内的百姓,早就受够了压迫之苦,极为不满,怨气冲天。这份檄文就像一粒火星,扔进了稻草,点燃了星星之火。

它说出了人民不满的呼声,号召大夏百姓起来反对刘义豫和赤月,早日推翻罪恶的统治,把侵略者赶走,重新建设一个新的大夏。

陆望也让镇铁川利用九星门的力量,暗中鼓动宣传,把这份檄文在大夏民众中广泛传播。在一些官军看管不严密的地方,甚至光天化日之下,在街头巷尾张贴这份檄文。

民间就如同正在烧的开水,已经渐渐就要沸腾。就算刘义豫和赤月把盖子捂得再严密,总有一天,那热腾腾的沸水就要冲出锅盖,让人侧目。

宁采柯当然也看到了自己的檄文所产生的效果。据说,连他的家乡全州,都有乡亲在自发张贴这份檄文哩。这让他内心感到欣慰。苦读多年,能够为乡亲们做些事,更为自己恩人效力,宁采柯倍感痛快。

刘义豫和赤月,则是气得七窍生烟。这份檄文的杀伤力,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民间的不满积聚地越来越多,那些檄文被官军这边撕,那边贴。百姓的心声,不是一纸禁令可以止得住的。刘义豫和赤月倍感头痛,只好把内阁大臣召来商量。

“这檄文的来源查清楚了吗?”刘义豫阴沉着脸,赤月也是一脸不悦。檄文里列举了他们的“十大恶”,现在几乎妇孺皆知。

陆望沉声说道,“派探子调查过,最初是西蜀那边开始张贴。后来,贴的人越来越多,就传到我们境内了。现在很多人是手抄之后,偷偷贴。还有人编成歌谣,私下传唱。”

“简直是反了!”赤月愤怒地拍着桌子,柳眉倒竖。“这些人全部都要抓起来。”

“禀报公主,这些人都是偷偷贴,让官兵防不胜防。”贺怀远无奈地说道。“我们已经加派了兵力,在城中的街道加强巡逻。不过,对于乡间,实在是人手不足,管不过来。”

陆望面色凝重地说道,“陛下,公主殿下,臣有一个想法。这檄文里列举的所谓‘十大恶’,似乎对大夏的朝局十分熟悉。臣觉得,这份檄文,似乎不是出自西蜀之手。”

章节目录 第663章 失窃 陆望提出这个论断,让刘义豫吃了一惊。赤月眉头微蹙,看着陆望,问道,“你的意思似,这份檄文,是出自朝中大臣之手?”

“很有可能。不过,这只是臣的推测。目前还没有发现什么证据。”陆望沉声说道。

的确,这份檄文中所述的刘义豫和赤月“十大恶”,提到了朝中一些隐秘之事。其中,艾进的离奇死亡,在檄文中指他是被秘密处死。那份檄文还说,云州丢失的大批铁矿,已经被西蜀获得。还有很多大夏朝廷的丑闻,不一而足。

如果是道听途说,对其中的一些细节,很难了解地如此精确。除非,这份檄文的内容,是由熟悉大夏朝廷的人提供。更有甚至,檄文作者,就是大夏的高官。

刘义豫拧着眉头,脸色发青。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说道,“你说的十分有可能,要加紧追查。不过这件事,要外松内紧,不可大肆声张。否则,败坏朝廷声誉。”

陆望和贺怀远等都答应下来,离开了御书房。

其实,檄文的内容,都是出自陆望的授意。那些隐秘的细节,更是由陆望亲自提供给宁采柯,让他提笔成文的。流传甚广的“十大恶”,也是由宁采柯纸笔,陆望亲自润色的。让陆望去追查檄文的执笔者,那可真是查无对证了。

贺怀远在回去的路上,笑着问道,“大人,刘义豫让你去查,难道要把自己交出去吗?”

他知道陆望提出此事,必然有所用意。陆望当然不至于把自己交出来,或者供出宁采柯。他所要“追查”的那个人,大概会让刘义豫大吃一惊。

“既然我答应追查了,就一定会给刘义豫一个交待。”陆望哈哈笑道。

入夜以后,礼部尚书郑国成的府邸中一片寂静。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郑府的后院。这正是玄百里。

按照事先获得的郑府地图,玄百里摸到了郑国成的书房门外。他掏出一把配好的钥匙,轻轻插进了锁孔。

只听“咔哒”一声,铜锁开了。玄百里像一只猫一样,溜了进去。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卷,找到书柜旁的一个大花瓶,便轻轻投了下去。离开书房后,玄百里并未立刻离去。

他向旁边的厢房飘了过去,轻手轻脚打开铜锁。他故意踢倒桌椅,弄出很大响声。同时,他从旁边的柜子里中搜出一大把金银首饰,看也不看,就扔在随身的布袋里。

把布袋扛在肩膀上,玄百里把门踹开,弄出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郑府的家丁立刻被惊动了。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也在远处亮了起来。

“有贼!有贼!快抓贼!”急忙赶来的家丁吼叫着,向后院冲来。玄百里微微一笑,扛着肩上的布袋,轻轻一跃,跳上屋顶,如履平地。

他看见院子里人生喧嚷,火把点亮了,把院子里照得如同白昼。“真的进贼了!”“夫人的首饰被人偷了!”“不得了!这贼偷了好多东西!”

很快,郑国成与妻子也被惊动了。郑国成的妻子披头散发,冲进了那个存放首饰的厢房。她慌乱地翻拣着自己的首饰,突然两眼一翻,昏厥在地上。

仆人七手八脚地把她抬了出来,平放在院子里。郑国成脸色发青,走进去查看。厢房房门大开,是被人一脚踹烂的。里面翻的乌七八糟,座椅也倒在地上,像是被洗劫后的现场。

真的进贼了!他眼前一黑,感到气血上涌,差点昏倒。仆人连忙把他扶住,叫道,“老爷,老爷!”

在这手忙脚乱的时候,郑翰文才慢吞吞地从房间里出来,也过来看热闹。只见他老娘四肢笔挺,倒在地上。老爹也是头晕目眩,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怎么了!”郑翰文也受到了惊吓,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一边大声发问,一边退到家丁背后,有些瑟瑟发抖。

“少爷,家里进贼了!”管家一脸愁云惨雾,垂头丧气。他指着厢房,说道,“夫人的金银首饰,被偷走了好多呢。夫人气得晕过去了。老爷也气得头脑发昏。”

“呸!真是晦气。”自从被革除功名之后,郑翰文干脆就破罐破摔,把那些书本都烧了。后院的书房,他再也没有踏足过。反正家里有钱,他仍然可以照样挥霍。没有了士子身份的限制,他更是自甘堕落,明目张胆地与那些烟花妓女一起鬼混,连回家的时候也少了。

现在听管家说,家里丢的是一些金银首饰,他便松了一口气,满不在乎地说道,“这老婆子也真是的,这些金银首饰不肯给我用,藏在这里,果然被偷了吧。还不如当时爽快点,给我拿出去花。真是不晓事。”

他摇了摇头,似乎对自己的母亲感到恨铁不成钢。前段时间,他曾经向母亲索要钱财。郑国成的妻子不肯把所有的首饰都给他,就偷偷藏在了厢房的柜子里,上了锁。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虽然藏起来防着儿子偷去,却被外面来的贼给偷走了。因此,郑夫人急火攻心,便昏了过去。

郑翰文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头昏脑涨的郑国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便从他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少爷,你。。去哪儿?”管家连忙大叫,想把郑翰文拉回来。现在府里乱成一团,郑翰文居然不管不顾,连爹妈也懒得照顾。

“我去醉花楼玩玩。”郑翰文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时候,正是夜上华灯的时候,醉花楼肯定十分热闹。他之前刚在某位名妓那里消磨了三五天,现在又蠢蠢欲动,要去醉花楼尝尝鲜了。

“哎呀,少爷,不能去啊!老爷头昏着呢,夫人还没醒过来。”管家连连跺脚,想要阻止郑翰文。

“与我何干?”郑翰文冷冷地说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随他去吧!唉!孽子!”郑国成在昏沉中,缓缓挥了挥手,无奈地说道。自从郑翰文被革除了功名和士子身份,他就如一匹脱缰的野马,再也不受父母的掌控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现在正是郑翰文的生活信条。

郑国成气急攻心,脑袋一歪,彻底昏了过去。管家急得如无头苍蝇,连忙召唤了几个家丁,“你们把老爷夫人抬进去。另外几个,赶快去京兆尹府中报案!”

那些家丁听了,便七手八脚地把郑国成夫妻抬了进去。另外几个伶俐些的,便拔腿就跑,向京兆尹府衙中奔去。

玄百里看着脚下纷乱的场面,嘴角微微上翘。陆望交待给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等着京兆尹前来查案了。

章节目录 第664章 搜捕 郑国成是吏部尚书,毕竟是大夏朝廷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的府邸居然被盗贼公然闯入,偷走了财物,这简直是如同抢劫。

京兆尹郝遒接到郑府家人的报案,也是大吃一惊。在京都居然发生如此明目张胆的入室抢劫案,也说明了他治理不力。

郝遒不敢怠慢,连忙带着捕快,赶到了郑国成府中。此时,郑国成刚刚灌下参汤,幽幽醒转。他躺在床上,气喘吁吁,看见郝遒大步上前,走到床。

“郑尚书,你怎么了?有没有看见贼人的影子?”郝遒急切地问道。瞧郑国成这副虚弱的样子,是受了不小的打击。

郑国成见到郝遒突然前来,眼睛猛地瞪圆了,弓起背,警惕地问道,“郝大人,你怎么来了?”

“是你请我来的啊!”郝遒感到莫名其妙。郑国成府中的家人心急火燎地到京兆尹府中报案,一定要请郝遒亲自带队,前来追查贼人。郝遒念在郑国成的地位,也就不辞劳苦,亲自走一趟了。没想到,郑国成居然翻脸不认人,还质问他为什么要来府中。

“你。。”郑国成气得浑身发抖。他明白了,一定是在他昏迷的时候,管家派人前去报案的。郑国成府中虽然失窃,但是并不愿意惊动官府。

他这样做,自然有理由。郑国成家中收藏了大量贿赂。那些见不得光的财物,是绝不能被暴露在官府的搜查中的。

郑国成翻了个白眼,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不需要你们来查案。这件事情,我自己会解决。”

这反而让郝遒起了疑心。郑国成素来爱财,这是众所周知的。今晚郑府进贼,肯定损失不小。否则,郑国成夫妻也不会双双昏倒了。这样大的损失,按照郑国成的性子,肯定要穷追不舍,把财物追回。现在郑国成居然声称,不需要官府来查案,这是什么道理?

郝遒是个官场老油条,见郑国成如此反常,便正色说道,“郑尚书,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家中被盗,不光是你自己的事情。这还关系着我们京都的治安稳定。贼人可不会只偷你一家。我们这是天子脚下,哪里容得贼人如此猖獗!”

见他打起官腔,郑国成脸色发白,又不好当面反驳,声音便软了下来。“郝大人,现在正是深夜,也不用打扰你休息了。这里有一点薄礼,就请大人收队,不要再管此事了。”

郑国成朝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便匆匆进内,捧了一个托盘,走到郝遒面前。郝遒掀开托盘上盖的锦缎,只见一锭锭簇新的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里。

这可奇了!不让查案,还要奉送厚礼。郝遒的眼睛滴溜溜一转,感到此事不但蹊跷,而且有利可图。郑国成这样吝啬的铁公鸡,居然肯拿出这么多银子来贿赂他,说明他的府邸中大概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郑尚书,你这是做什么!”郝遒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摆了摆手。“快拿开!本官是京兆尹,也是一方父母,怎么可能被这种东西收买!既然贵府的家人前去报案,那这件事,本官是管定了!”

这个郝遒也是个贪赃狼藉、吃相难看的主。郑国成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此时见他摆谱,便瞪着那个冒失地前去报案的管家,气得牙齿咬的格格响。

郝遒见状,更是得意,便带着手下的随从气势汹汹的开始搜查。“每间房都搜一搜,让他们家人来辨认清点,到底被偷了哪些东西。”

管家无奈,便硬着头皮把他们带到了那件厢房,指了指凌乱的房间。“这里被偷了金银首饰。”

郝遒带来的捕快便开始清点登记,把房间门封锁起来。“其他房间也要搜!”郝遒大声嚷嚷道。

“郝大人,这。。不用了吧?只有这间厢房被偷了。”管家垂下头,低声说道。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郝遒吹胡子瞪眼,派头十足,就是不肯罢手。他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捕快便四处散开,在整个院落中搜查。

不久,就有捕快前来报告,“郝大人,地窖里发现了大量黄金财物。”

地窖!郝遒眼睛一亮,“带我去看看。”

他快步走进郑府的地窖,顿时觉得眼前一亮。地窖里摆满了黄金和白银,还有许多珍宝财物。

“啧啧啧,郑国成这个吏部尚书,可真是当得值了。”郝遒暗暗自言自语。他心想道,这可比自己搜刮地多了不少。怪不得,人人都为吏部尚书这个位子打破头,原来竟然如此有利可图。

他板起脸孔,对跟在旁边的管家教训道,“你们老爷的俸禄,就是不吃不喝一百年,也积攒不了这么多家底吧!”

管家支支吾吾,一时间也找不到话来遮掩。“这。。请郝大人高抬贵手。”

“哼!我看,可能还不止这么多呢!继续查!”郝遒神气活现,打算一鼓作气,把郑府的脏底都挖出来。

他走出地窖,又亲自指挥手下打开郑府的书房。“这里说不定,也有不少好东西。”他自言自语道。

在书房里搜索了半天,一个有经验的捕快便发现了那只精美的花瓶。“郝大人,这花瓶里,可能有名堂。”

郝遒便踱了过来,绕着那花瓶转了几圈。他在上面胡敲乱打,也看不出什么名堂。那个捕快凑在他耳旁,轻声说道,“大人,这花瓶里很可能藏了东西。要打碎了才知道。”

管家连忙大声叫起来,“这花瓶可是我们老爷最喜欢的。千万不能弄坏啊!”

“最喜欢的?那就更有问题了。”郝遒翘着胡子,阴险地笑道。他抬起手,大喝一声,“给我砸!”

捕快一拥而上,便“乒乒乓乓”地把那个花瓶砸了个粉碎。管家跺着脚正要大骂,忽然只见一个纸卷滚了出来。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郝遒也目瞪口呆。原本只是虚张声势,没想到里面还真的有名堂。捡起那个纸卷,郝遒晃了晃,意味深长地对管家问道,“你们老爷可真有意思。最喜欢的花瓶里,放一个奇怪的纸卷。这里面是什么?”

管家瞠目结舌,“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我看你是死鸭子嘴硬。”郝遒直觉感到,这个纸卷非同寻常。否则,郑国成不会把它藏在这个花瓶里。也许,郑国成如此紧张,拒绝京兆尹追捕盗贼,就是因为这个神秘纸卷吧。

他慎重地打开纸卷。一看之下,郝遒大惊失色,手都微微发抖。他张着嘴巴,声音有些发颤,“郑国成居然如此大逆不道!这是檄文的手稿原件!”

章节目录 第665章 敲诈 郝遒这是似乎才恍然大悟。原来郑国成极力阻挠自己搜捕盗贼,是怕自己发现他的秘密。郑国成,居然是那份手风靡大夏与西蜀的檄文的作者。这真是天大的发现。

这段时间以来,那份来自西蜀的檄文,传得沸沸扬扬。朝廷之上,百姓之中,都对此议论纷纷。还有小道消息传说,宫里认为这份檄文可能是来自大夏朝廷内部,然后才传到西蜀的。

理由之一,便是檄文中所述的“十大恶”,很多都是朝廷阴私,外界根本无法知晓。很多人猜测,这可能是朝廷高官所写,假借西蜀之手,四处散发。

郝遒之前对这种说法,也是半信半疑。直到现在,他亲眼看见了这份原始手稿,居然就藏在吏部尚书郑国成的书房中。

“原来如此!”郝遒扬着那份纸卷,阴险地笑道,“我说郑尚书怎么如此反常呢!居然不让官府查案。他原来是怕自己的秘密被我发现了。”

管家的嘴唇发抖,小声地问道,“郝大人,你是不是眼花看错了?”

“眼花?”郝遒冷笑道,“这明明白白就是郑尚书的笔迹。这是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檄文的手稿。你们郑尚书,就是檄文的作者!这是要造反啊!”

这简直如同一声惊雷,在管家头上炸开。“不。。可能吧!”管家心虚地把郝遒拉到一边,轻声说道,“郝大人,能不能借一步说话,跟我们老爷亲自谈谈。”

这正中郝遒的下怀。他拒绝了郑国成那一盘银子,正是为了索取更大的利益,更多的好处。刚才摆出一副要吃人的姿势,无非是想吓唬吓唬他们,为自己博取谈判的主动权。

他装作为难的样子,捻着小胡子,假模假样地说道,“唉,看在郑尚书面上,我就去会一会他吧。”

管家连忙把他带到郑国成的卧房中。郑国成此时正在床上闭目养神。听见匆忙的脚步声,他困倦地睁开眼睛。

“老爷,出事了。”管家轻声喊道,一脸焦急。郝遒昂着头,背着手站在他身旁,手里还拿着一份纸卷。

郑国成心里一沉,暗想,难道是地窖的那些财物被他发现了?他毕竟在官场历练多年,按捺住心里的疑惑,淡淡地问道,“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管家不敢回答。郝遒得意洋洋地居高临下看着郑国成,语带讽刺地说道,“郑尚书,你就别再装了。你家的地窖,可是有不少的好东西啊!”

郑国成心里一沉,望向管家。只见管家小心地点了点头。他知道,郝遒一定是已经发现了地窖里的赃物。以郑国成自己的俸禄,那是十辈子也无法积累的财产。

看着郑国成发青的脸色,郝遒继续说道,“不光是那个地窖,你的书房里,还珍藏着自己的手稿。哎呀,你说我要是把这份手稿交给皇上,会怎么样呢?”

手稿?郑国成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虽然是吏部尚书,但并没有什么写文的爱好。除了写一些官样文章和奏本,他基本上是不碰纸笔的。

见郑国成一脸疑惑,郝遒冷笑道,“你就别装了。看来,我不把真货亮出来,你是不肯承认的。”

郝遒把手上的纸卷展开,放在郑国成眼前,“你自己写的东西,睁大眼睛仔细瞧瞧吧。真没想到,皇帝陛下待你恩重如山,你居然如此狼心狗肺,忘恩负义。这种东西,居然出自你的手笔,真是可恨!”

郑国成定睛一瞧,眼前正是一份檄文手稿。诡异的是,每个字都是他自己的手迹,但那内容,却完全不是他自己所写的。这些内容,正是目前传的沸沸扬扬的檄文。

他简直像挨了当头一棒,不知所以。这是怎么回事?郑国成眼前一片金星乱冒。他在枕头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不是我写的。”

“你的笔迹,我可是认得。”郝遒冷冷地说道,把那份手稿收了起来,放进自己怀中。“你如果还要狡辩,硬说这不是你自己写的,那我就只好拿到陛下和公主面前,请他们去鉴定了。到那时候,嘿嘿,你哭着求我也来不及了。。”

郝遒的威胁,让郑国成心里一阵发冷。这个恶棍!郑国成暗暗骂道,牙齿咬得格格响。他虽然声称这份檄文手稿并不是自己所写,但是却无法否认,那是自己的笔迹。

这样的咄咄怪事,他自己也无法解释。如果真的把这份手稿上交刘义豫和赤月,那郑国成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

郝遒又缓缓说道,“郑尚书,我们都是饶大人麾下的人,又何必自相残杀。我也是为了你好,才来告诉你一声。要不然,你现在还能躺在床上吗?这份檄文如果一交上去,你就马上会被扔进内卫诏狱。之前的臧公公,就是前车之鉴啊!”

他半威胁,半引诱,要狠狠地敲郑国成一个大竹杠。郑国成沉默良久,长叹一声,便问道,“你要什么?”

郝遒折腾了一晚上,见郑国成终于服软,便得意洋洋地说道,“我也不贪心,你只要把地窖的东西,分我一半就行。今晚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他要拿走一半!郑国成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都是他搜刮而来的贿赂。在吏部尚书这个肥差上,郑国成狠狠地发了一大笔财。

现在这些见不得光的财物,却被郝遒猛然撞破,就被郝遒这样的贪婪之徒所盯上了。郝遒胃口不小,一开口就是一半,还自称“不贪心”,这副嘴脸让郑国成也厌恶至极。

郑国成上了饶士诠的贼船,就不得不与郝遒这样的人绑在一起,成为同道。爱财的郝遒,是不会对郑国成手软的。他开口索要一半,倒也深得饶士诠的真传。

“好吧。不过,手稿要还给我。”郑国成闭上眼,只好无奈地答应了郝遒的勒索。

郝遒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嚷道,“那可不行,手稿必须由我保管。不过你放心,我既然收了你的东西,就不会再为难你的。我们各自相让一步。”

这份手稿,被郝遒当作敲诈勒索的法宝,当然不肯轻易还给郑国成。他吃准了郑国成走投无路,只能答应他的要求,所以也有恃无恐。

郑国成气得差点吐血,咬着牙说道,“好吧。不过你要说到做到。”郝遒得意洋洋地说道,“这个没问题。我们都是一家人嘛,都是饶大人的门生。”

好你个一家人!郑国成恨恨地想道,这样敲骨吸髓,还号称与他是一家人!

在郝遒搬走黄金财物之后,郑府又重新安静下来。

天色将明,在屋顶上,还隐隐约约伏着一个身影。玄百里看着扰攘一夜的郑家府邸,微微一笑,拔腿向陆望府中飞奔而去。

章节目录 第666章 后着 郝遒在郑国成府中敲了一个大竹杠,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他的举动,都在陆望的预料之中。不但郑国成书房中的那个纸卷,是由玄百里偷偷投放在花瓶中的,就连郝遒与郑国成的暗地交易,也在陆望的计划之内。

“大人,为什么这次要把郝遒卷进来?”贺怀远问道。

陆望吩咐玄百里把那份檄文手稿投进花瓶,本来可以直接抓捕郑国成。不过,他让玄百里还顺手牵羊,拿走了一些金银首饰。同时,玄百里故意弄出很大响动,把郑府都惊动了。

那些家丁发现了被盗的现场,便大呼小叫,情急之下前去京兆尹报案,结果给郑国成惹来这场祸事,让他雪上加霜。郑家不但失窃了一堆金银首饰,地窖中积攒多年的赃物还被郝遒硬生生抢走一半。

生性贪婪的郝遒借机敲诈,郑国成也只有割肉。他的檄文手稿被郝遒带走,也因为郝遒上门查案之后不了了之,便把此事暂时掩盖下去了。

如果没有这桩故意弄出来的盗窃案,郝遒也不会进入郑府,发现檄文手稿。所以,贺怀远对陆望这样的安排,很是不解。

陆望淡淡地说道,“郝遒倒是不可或缺的一个人呢。这次的事,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他不是已经收了郑国成的贿赂了吗?既然如此,郝遒大概是不会去告发郑国成了。”贺怀远有些疑惑不解。

“哼!郝遒不去告发郑国成是正常的。他们都是饶士诠的人马,平时狼狈为奸,有了利益争斗,便互相撕咬。他看在钱的面子上,也不会自己生事,去告发郑国成。不过,他们的如意算盘都打错了。”

陆望如此有自信,贺怀远便知道他还留了后着。果然,陆望轻声说道,“在郝遒的那些手下中,有我们的人。”

此时,玄百里提着装满金银首饰的布袋,走了进来。他嘟着嘴问道,“这些东西怎么办啊?沉甸甸的,又不能吃不能喝,还不如油饼。”

这个小鬼倒也是有意思。一般人趋之若鹜的金银首饰,他却连正眼也懒得看一眼。在他的心里,这些东西,还不如香喷喷的大油饼可口诱人。

陆望笑着拍拍他的头,“这些东西,够你买上几千马车的油饼了。管够吃上一辈子。你却还看不上。一般人为了这些东西,都要打的头破血流。”

“他们打他们的,我吃我的。”玄百里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反正我不爱用别人的东西。就是能吃上十辈子,我也不想要郑家这些臭烘烘的东西。这都是造孽钱。”

“钱本身并没有好坏。区别只在于,谁在使用钱,钱用在什么地方。”陆望耐心地说道,“就比如这些金银首饰,是郑国成家里贪赃枉法换来的脏钱,他们还当成宝贝一样积攒在那里。如果用在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身上,这些钱就是有用的东西了。”

玄百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师兄。你是最擅长化腐朽为神奇的。你说吧,这些东西,该怎么用?”

“换了钱,用在城里的育婴院吧。”陆望沉吟道,“这些东西,足够育婴院里的孩子用好一阵子了。”

京城的育婴院,是陆望暗中主持开办的。城里那些被人丢弃的婴儿,被陆望派人暗中收罗在一起,为这群可怜的孩子提供一个养护的场所。有许多婴儿,是因为先天有残疾,或是女婴被丢弃的。这样一来,育婴院里就有许多的残疾儿童和女童。

养育他们,需要许多开支。郑国成府中的不义之财,就是一阵及时雨,可以用于育婴院的建设。

玄百里听了,拍手大笑,“真是个好主意。我马上就去告诉宽叔。朝云姐姐是负责育婴院的,她知道了,一定开心死了。师兄,这回我又立功了,对吧?”

“对,立功了!”陆望挠了挠他的头发,说道,“这段时间,你要随时留意郝遒府里的动静。”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郝遒搂着一个相好的粉头,在城中的醉花楼喝酒。身为京兆尹,醉花楼是他最常光顾“视察”的地方。他每次来了,还要摆出一副官员巡察的派头,美其名曰“体察民情”。

此时,他已经酒过半巡,兴致高涨。看着身边娇滴滴的粉头,郝遒一本正经地说道,“近来听说城中妇女奶水不足,本官很是忧心。身为京城的父母官,有这样的事,是本官照顾不周啊!”

粉头一听,眼睛滴溜溜地一转,便知道郝遒在耍什么花枪。她扭着身子,娇声叫道,“大人既然有如此担心,关心本城妇女,民女愿意主动献身,让大人查看一二。”

“嘿嘿嘿!”郝遒见这粉头如此识趣,一双爪子便搭上了她的胸脯。“那本官就要亲自考察一下。这也是对子民负责嘛。试想,如果妇女奶水不足,婴儿便得不到抚养,这可是攸关国家延续的大事啊!”

这个色胚如此义正词严,让粉头心里也颇为鄙夷他。堂堂京兆尹,也不过是如此货色!那粉头按住郝遒伸出的手,软语说道,“要奶水充足,也是得吃好喝好才行。”

郝遒会意,便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粉头的胸口,调笑道,“这些够了吗?”

“够了!够了!”粉头欢天喜地,把那锭银子收入囊中,便任由郝遒拉开胸口的衣襟。郝遒正要俯下头,亲口验证奶水的“质量”,忽然门外响起了急切的拍门声,把粉头唬得差点从凳子上跌下来。

“狗东西!怎么这时候偏偏来坏事!”郝遒大为扫兴,朝着门口怒吼道。

“大人,实在是有要事要启奏。”郝遒一听,那个声音十分熟悉。原来是郝遒的府中幕僚,付强。

“进来吧。”郝遒重新整理了一下,便正襟危坐,让付强进门。粉头也连忙躲开了。

付强一进来,便拉上了门,附耳在郝遒身边说道,“大人,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别慌慌张张的。”郝遒自认在京都还是说话有份量的人物,颇为自大。

“大人,那天晚上,在郑国成府中的事,被乔伟知道了。”付强有些惊惶地说道,“我在御史台的内线得到消息。乔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密报,知道了郑国成与大人的交易。”

郝遒一听,汗珠如黄豆般从脸上滚下。御史令乔伟,曾经与郑国成竞争吏部尚书的位子,只不过没有成功。

这次让他抓到了郑国成的把柄,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只是,这样一来,自己就要被牵连进去,跟着郑国成一块完蛋了!

章节目录 第667章 乔伟 御史令乔伟居然知道这件事!郝遒再也无心喝花酒,与自己的幕僚付强匆匆离开了醉花楼。

乔伟是郑国成的老对手。虽然都是饶士诠麾下的亲信,但是在利益面前,他们就如同相见分外眼红的野狗,要去强多那根诱人的骨头。

如果郑国成因为此事被拉下马,那吏部尚书的位置,就很有可能落入乔伟的手中。面对如此巨大的诱惑,乔伟怎么可能不蠢蠢欲动呢?

郝遒越想越心惊,坐卧不安。回到府中,他擦着满脸的汗,惊魂未定地对付强说道,“现在怎么办?乔伟那个老狐狸,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把郑国成咬死。他把这事一捅出来,我也就被牵连了。”

“郝大人,我看这事是火烧眉毛了。再拖下去,我们就会被搅进这个粪坑。到时候,就跟郑国成一同问罪了。”

付强就是陆望安插在郝遒身边的人。此时,他一脸忧心忡忡地看着郝遒,似乎正在苦思冥想。

乔伟的确已经知道了此事。不过,乔伟得到这个消息,正是拜付强所赐。付强将此事的详细经过,写了一封密信,悄悄投到乔伟的府邸。

通过付强的密报,乔伟才知道,郝遒与郑国成达成了秘密交易。郝遒收受郑国成大量财物,帮他隐匿关于檄文手稿的秘密。

郝遒对此却浑然不知,还以为付强是从别的渠道探听到了。“亏得你机敏,及时发现了。我们现在必须尽快挽救。”

“既然这事是由于郑国成引起的,还是解铃还须系铃人。郝大人,我看还是得让郑国成出面解决。事情是他惹的,也必须由他来擦屁股。”付强暗暗鼓动郝遒,要让他去找郑国成商量。

“这狗东西!”郝遒咬牙切齿,“还要给我惹麻烦。去,马上去郑国成府里找他。”

郝遒带着付强,气势汹汹地来到了郑国成府中。

郑国成被抢走了一半家产,已经气得七窍生烟,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休养。他头上盖着一块湿巾,气喘吁吁地半躺着,正在闭目养神。

忽然,他听见外面一阵吵嚷,自己的卧房门已经被人一脚踹开。沉重的脚步声向内室而来。管家惊惶地叫道,“郝大人,你这是要干什么?我们老爷正在休息。”

自从那夜见不得光的交易以来,郝遒更是不把郑国成放在眼里。他手里有郑国成的檄文“手稿”,自以为已经拿住了郑国成的把柄,更是有恃无恐。

“你给我滚出去!我有话要问郑国成。”郝遒把管家凶狠地推开,冲到郑国成的床前。他一把掀开郑国成头上的湿巾,一把扔到地上,冷笑道,“你还在这里装死!”

看见郝遒如此凶悍,郑国成勉强挣扎着,瞪着眼睛,胡子气得发抖,“郝遒,你拿走了那么多东西,还不知足吗?现在又来发什么疯!”

“都快死到临头了,你还在这里逞能!”郝遒气急败坏地说道,“告诉你,那天晚上的事,泄露了!肯定是你这边出的事。”

那天晚上,郝遒与郑国成的秘密交易,是他们私下达成的,颇为隐秘。郑国成听了,心里一惊,“怎么可能?我们这里绝对不可能走漏消息。到底是谁知道了这件事?”

“乔伟。”郝遒从牙齿里蹦出这个词,冷冷地看着郑国成。

御史令乔伟!郑国成头上响起了一个炸雷。乔伟一直是他的对手。虽然他们都是饶士诠的亲信,但一直不和。

为了吏部尚书这个位置,他们曾经闹得厉害,互相撕咬。最后,还是郑国成凭借着雄厚财力,买通了饶士诠,获得了这个肥差。乔伟因此也愤愤然,视郑国成为眼中钉。

陆望正是看准了郑国成与乔伟的矛盾,利用此事要挑起他们的争斗。郑国成与乔伟都是饶士诠手下干将,却矛盾很深。而郝遒也因为玄百里故意制造的盗窃案,而卷进了这桩“檄文案”中。

就这样四两拨千斤,陆望用一个纸卷,把饶士诠手下的三大亲信,郑国成、郝遒、乔伟都卷了进来。他们都是奸邪小人,只是为了利益投奔饶士诠。只是,为了利益报团的人,也会毫不犹豫为了利益翻脸。

这也是郑国成与郝遒对乔伟如此忌惮的原因。虽然他们仨人属于同一阵营,但确实面和心不和。乔伟早就对郑国成恨之入骨,这次得到了郑国成的这个把柄,是绝对会给予郑国成致命一击的。

郑国成脸色发青,挣扎着从床上下来,披了一件衣服。他坐在桌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喝了一口茶。

“他是怎么知道的?这消息可靠吗?”他有点不敢相信,这样隐秘的一件事,怎么那么快就被乔伟探知了。

付强立刻答道,“这是小人通过线人知道的。绝对可靠。乔伟在府中,接到了一封密报。这封密报的内容,就是我们郝大人那夜在贵府中的事。最可怕的是,那封密报还提到了郑大人藏在花瓶里的檄文手稿。”

郑国成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信任。郝遒便说道,“不用怀疑。这是我的亲信幕僚付强。他历来给我的消息,都是可靠的。”

“你是什么意思呢?”郑国成脸色煞白,知道问题的严重性。郝遒亲自赶过来,肯定是要与他商量对策。

郝遒气呼呼地说道,“这件事主要还是你引起的。当然要由你自己来解决。”郝遒的意思,当然是要郑国成亲自出手,把乔伟拦下来,不让他把此事捅出去。

作为有深仇大恨的死对头,乔伟是不可能会接受郑国成的贿赂的。把郑国成干掉,乔伟就能得到最大的利益。郑国成的那些财产,也会成为乔伟的囊中之物。所以,郑国成想要收买乔伟,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饶大人知道这件事吗?”郑国成冷着脸问道。

“现在饶大人还不知道。我的线人说,乔伟打算要把这件事直接捅给皇帝陛下。饶大人估计也压不住。到时候木已成舟,吏部尚书这个位置空出来。饶大人还是不得不扶乔伟上位。”付强一脸笃定地说道。

郑国成面色一沉,挥拳向桌上砸去。茶碗被震翻,掉在地上,“那就只有斩草除根了。乔伟,必须死!”

为了彻底铲除危险,郑国成下了狠心,决定要把乔伟除掉。郝遒为了自保,当然也十分赞同。把乔伟除掉,他们二人的交易就神不知鬼不觉。

“要做,就要做得干净利落。越快越好!而且,此事不能让饶大人知道。”郝遒阴森森地说道。

“我马上就安排。”郑国成冷笑道,“乔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章节目录 第668章 秋夜刺杀 御史令乔伟的府邸中,此时灯火通明。他接到的这份密报,让他十分兴奋。从他手上抢走吏部尚书肥差的郑国成,这次终于有把柄落在他手上了!

根据这份付强提供的密报,在郑国成的府邸中,郝遒搜出了痛骂刘义豫和赤月的檄文手稿。原来,这份流传极广的檄文,竟然是出自郑国成手中。

之前曾经有流言说,这份檄文是出自大夏高官之手。看来,真不是空穴来风。而这个撰写檄文的幕后高官,就是郑国成。

乔伟捏着拳头,冷笑道,“郑国成,这次要让你栽在老子手上。”他在房间里兴奋地踱来踱去,思考着该如何下手。

接到这封密报以后,他曾经派人暗中探查过。在那天深夜,郑府确实发生了盗窃案,而且郝遒还急匆匆地带着手下前去现场勘察。但是后来,此事却不了了之,郑府的家丁仆人都被封口,京兆尹府中也封锁了消息。这与密报中的消息,都是十分吻合的。

他搓着手,叫道,“备车!”仆人立刻给他准备好马车。

乔伟走向院子,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到房中,拿起一封抄录好的密报,交给自己的心腹。“去,把这封密报的复件,悄悄投递到陆望的府中。”

随从有些迟疑,“乔大人,陆望不是与我们这边,一向是水火不容的。万一饶大人知道了。。”

“哼!顾不了那么多了。这件事不能让饶大人事先知道。郑国成给他送了不少东西,才得到了吏部尚书的肥缺。如果饶大人知道了,肯定会把这件事拦下来。我可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陆望如果知道了,就会穷追猛打。郑国成就死定了!”

“知道了,乔大人。我一定悄悄送进去。”随从心领神会,便立刻离去。

乔伟带上家丁,便坐上马车,在深夜中向禁宫疾驰而去。

他要直接去宫中觐见刘义豫,把这件事捅出来。事情一闹大,饶士诠也拦不住。郑国成肯定是一条死路。

那时候,吏部尚书的位置空出来,饶士诠必定只能为自己的派系争取。在饶士诠所剩不多的亲信中,乔伟是最有力的争夺者。为了保住自己的势力,饶士诠也只能推荐乔伟。何况,乔伟有了密报的功劳,说不定刘义豫龙颜大悦,就把这个吏部尚书的肥缺赏给他了。

乔伟坐在马车中,越想越得意,心里美滋滋的。突然,正在行进的马车停了下来。乔伟只听得马车夫一声闷哼,便没了动静。

他正纳闷,车帘忽然被掀开了。秋夜的寒风吹了进来,让乔伟打了个哆嗦。一把明晃晃的钢刀也蓦然从外直刺进来,正好穿透了乔伟的身体,把他捅了个透心凉。

乔伟的脸上还挂着微笑,回味着斗倒郑国成的余韵,心口却已经冷了。猩红的鲜血从他的身体喷出来,洒在轿帘上。

杀手正是他的对手郑国成派来的。在去进宫的官道上,御史令乔伟就这样在深秋的夜里被公然行刺,死在了自己的马车上。

穿黑衣的杀手悄然离去之后,一个人影也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这就是京兆尹郝遒的幕僚付强。

刺杀乔伟的行动,是郝遒与郑国成商量之后,共同拟订的。郑国成派出了杀手,郝遒则为杀手提供逃亡和隐匿的便利。这一切,都是为了在乔伟向宫里揭露郑国成的“秘密”之前,抢先下手,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付强当然也得知了这个行动。他悄悄地跟在杀手后面,把整个刺杀事件看得一清二楚。作为陆望埋在郝遒府中的眼线,付强配合玄百里的行动,把当夜郝遒与郑国成交易的内幕写信告诉了御史令乔伟。

陆望让付强密报乔伟,同时又通过付强之口告诉郝遒和郑国成,此事已经被乔伟得知。郑国成与乔伟一向是死对头,自然是万分紧张。他和郝遒狼狈为奸,已经站在一条船上,自然要将乔伟置之死地。乔伟接到密报,以为是升官的敲门砖,却没想到是一张死亡请柬。

这一切,都按照陆望的预料而发展。付强看了一眼秋风中孤零零的马车,便向陆望府中飞奔而去。

此时,陆望正在看一封密信。见付强来了,他微微一笑,问道,“他们动手了?”

“是的,大人。”付强冷静地答道,“刚才在大街上,杀手突袭了乔伟的马车。他已经死了。”乔伟是在去禁宫觐见的路上遇刺了,那条大街便是直通进宫的官道。

“郑国成和郝遒果然慌了。他们动手也真快。”陆望淡淡说道。逼郑国成和郝遒谋害乔伟,正是陆望的目的。他们三人都是饶士诠集团的核心成员,让他们自相残杀,互相撕咬,倒让陆望省了许多力气。

“大人,我接下来要做些什么?”付强当然知道,逼郑国成和郝遒出手,只是个引子。他们都是陆望要打击的目标。乔伟已经借郑郝二人之力除掉了,剩下来的,当然就是狼狈为奸的二人了。

陆望扬了扬手中的那封信,递给付强。他挑着眉,问道,“你看,这是什么?”

付强接了过来,仔细一看,竟然正是自己所写的那封密信。不过,这是一份手抄的复件,信纸是乔伟府上的专用信签。显然,乔伟还留了一手,把付强送到府上的那封密信又抄写了副本。

“大人,这内容,正是你让我的密信,说的是那天晚上,郝遒和郑国成二人的交易。”

陆望点点头,“没错。这就是让乔伟丧生的那封信。这封密信的原件,现在应该还在乔伟身上。杀手肯定已经把那封信抢走撕毁了。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乔伟还留了一手。在他临出门前,又让人把这封信的复件送到了我的府中。”

“大人知道他会这么做?”付强惊异地问道,把这封手抄的副本又仔细看了一遍。

“是的。乔伟是个老狐狸。他今晚是打算直接向刘义豫密报的。只不过,为了把郑国成彻底打倒,他还想暗中仰仗我。他知道我与饶士诠势不两立,如果有了证据,就会穷追猛打。所以他偷偷让人把这份关键证据送给我,想借刀杀人,彻底扳倒郑国成。”

乔伟那点小聪明和如意算盘,在陆望的眼中一览无余。正如陆望所期待的那样,他很快就从乔伟那里收到了密信的副本。

“那么,大人要我做的是。。”付强眼睛一亮,隐隐猜到了陆望的用意。

陆望冷冷一笑,“现在,乔伟已经死了。这场戏已经拉开了大幕。收网的时候到了。付强,你该出场了。你去找内卫,把这封信交给曹红,再把郝遒与郑国成的交易告诉她。我相信,内卫一定会很感兴趣的。”

章节目录 第669章 夜访曹红 曹红作为鹰扬最信任的手下之一,已经是陆望一定程度上的合作伙伴。自从饶弥午被处死之后,曹红总算吐出胸中一口恶气,得以为夫报仇雪恨。在这个过程中,她与陆望合作愉快,对他也颇为感激。

在这个深秋的寒夜里,这个寂寞的孀妇,正坐在自己的闺房中,一遍遍抚摸着亡夫杨威的衣服,暗自垂泪。

“夫君,你的大仇,我已经替你报了。那个指使人砍掉你头颅的恶人,已经被处死了。”曹红咬牙切齿地说道,“饶弥午能够伏法,还得感谢陆望暗中出手相助。有机会,我会报答陆望对我们夫妇的恩情的。”

正在她长吁短叹的时候,贴身婢女惊慌失措地进来,轻声说道,“夫人,有一个怪人,突然跳进府里,说是想要见你。”

“怪人?”曹红抹掉脸上的泪水,沉吟道,“这个时候来府里,他想干什么?”

曹红虽然在家居孀,却已经没有了再嫁的念头。她平日也素来对男儿冷面以对,并没有在外勾搭情人。她身为内卫,威名在外,也没有不肖之徒胆敢翻墙探门,窥门踏户。这样的深夜,居然有男人敢跳墙而入,真是事有蹊跷。

“那人说,他有重要的情报,要来报告夫人。”婢女小心翼翼地说道。

她刚好起夜,在院子里忽然被一个跳墙而入的黑影捏住喉咙,逼她去通报一声,要见曹红。那婢女吓得魂飞魄散,便屁滚尿流地进房来报告女主人。

情报?曹红皱起了眉头。她对情报倒是很感兴趣。她身怀武艺,并不惧怕什么破门而入的歹徒。既然此人敢找上门来,那就必定有些名堂。他也应该知道,落在内卫的手里,如果真的是有意寻衅,那是生不如死。

“让他进来。”曹红哼了一声,便披上衣服,走到了会客的小花厅。

婢女把一个蒙面男子带到花厅,便抖抖索索地退下了。曹红淡定地啜了一口茶,说道,“有什么情报,快说吧。我这可不是客栈。何况现在又是半夜。如果有半句不实,我便让你去内卫诏狱里做做客。”

那男子身体抖了一下,显然是被内卫诏狱这几个字被吓住了。曹红冷冷一笑,等着他开口。

他揭下了蒙脸的面罩,露出了真容。曹红“咦”了一声,惊讶说道,“是你?”她认得这张脸。此人正是京兆尹郝遒的贴身幕僚,付强。

付强点点头,有些紧张地说道,“我今天冒昧来此,是在是逼不得已。”曹红感到事情严重,面色凝重,问道,“出了什么事?”

“曹大人,你看吧。”付强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交给曹红。

这正是陆望今夜所收到的那份密信副本。密信内容,正是付强所写,投递给乔伟的。乔伟为了借助陆望的力量扳倒郑国成,又用府中的信纸抄写了一份复件,悄悄送到陆望府上。

“这。。”曹红看了,面色煞白,手也在微微发抖。她又仔细查看了一遍信纸,缓缓说道,“这是御史令乔伟府上的信签。至于这内容,是真的吗?”

付强记着陆望的嘱咐,不动声色地说道,“曹大人,实话告诉你,这封密信的内容,其实是我写的。最初,是我把这封密信暗中投给御史令乔伟,揭发郑国成和郝遒的秘密交易。没想到,这样反而害了他。”

御史令本来就是掌管百官监察的官员,付强暗中向乔伟举报,倒也情有可原。曹红柳眉倒竖,厉声问道,“乔伟怎么了?”

“他。。”付强沉痛地低下头,轻声说道,“就在刚才,他已经被刺杀了,死在了进宫密报的路上。”

曹红腾地站起来,大声问道,“他死了?”

“没错。”付强正色说道,“我就是偷听到郑国成和郝遒在商量,要把乔伟做掉。结果,今晚乔伟就被刺杀在马车中。我也是当晚事件的知情人。这样下去,我也危险了。曹大人,你可千万要搭救我啊!”

他声泪俱下,突然“扑通”一声,双膝下跪在曹红面前。根据他的说法,他就是那晚郑国成与郝遒秘密交易的见证人,而且密报给乔伟。结果被郑国成和郝遒二人发现,便把乔伟暗杀,斩草除根。所以,付强也感到了极大的危险,便来投奔曹红,向内卫告密。

曹红把信拿在手中,在房中踱来踱去。片刻之后,她冷冷问道,“你是郝遒的亲信,为什么要告发他?”

“我跟着郝遒,也只不过图一个功名富贵。可是,郝遒收了郑国成的钱,把这样的谋逆之罪也掩盖下来,我却没得到什么好处。这样的事情,纸包不住火,早晚露馅。那时候,我还得受牵连。这又是何必呢!还不如我先下手为强,也好保住我自己。”

他这番解释,听来也十分合理。曹红点了点头,说道,“郑国成所写的檄文的手稿,放在哪里?”

“这个我并不清楚。当时,郝遒从书房的花瓶中搜出了这封手稿,就放在了自己怀中。后来,郑国成向他索要,郝遒也不肯交出。”

听了付强的叙述,曹红思索道,“这么说来,那份手稿,一定还在郝遒身上。”

正在这时,内卫的下属也紧急来到曹红府中,向她禀报要务。“曹大人,御史令乔伟在大街上被刺杀死亡了。鹰扬大人要您马上过去,到现场勘察。”

曹红拧紧了眉头,看了付强一眼,知道他所言非虚。“你先回去。随时等我召唤。”付强点了点头,便悄然离去。

曹红来到大街上,御史令乔伟的马车正孤零零地停在空荡荡的街心。鹰扬正在马车旁勘查。乔伟的尸体已经被抬了出来,放在冰凉的街道上。

本来,内卫是不屑于插手管这类凶杀案的。不过,被刺人是御史令,而他遇害的地点,正是通往禁宫的官道上。在他遇害前不久,宫里已经接到了乔伟要紧急进宫密奏的请求。没想到,乔伟还没有进宫,便命丧黄泉了。

鹰扬脸色严峻,对曹红说道,“杀手一刀毙命,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乔伟的身上,像是被翻拣过。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拿走了。”

这更与付强的情报相吻合。曹红凑近鹰扬,小声说道,“大人,从乔伟身上被搜走的,就是这件东西的原件。我想,原件可能已经被凶手销毁了。”

曹红把付强提供的密信,交给了鹰扬。借着火把的光亮,鹰扬一口气读完了这封信。他又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研究了一番,说道,“这是乔伟府中专用的信笺。”

“没错。这是不久之前,由一个线人提供给我的。这个人,就是当晚郝遒与郑国成秘密交易的见证人,付强。”曹红对付强的情报已经深信不疑,鹰扬大吃一惊,“是那个郝遒的幕僚?”

曹红说道,“是的,他就是告密人。”

章节目录 第670章 遇刺“真相” 御史令乔伟遇刺,很快就轰动京都。第二天上朝,众大臣都议论纷纷,交头接耳。饶士诠更是震惊地无以言表。

乔伟是他的心腹亲信。他的死,让饶士诠的势力受到重创。饶士诠已经被迫退出了内阁,而乔伟的死,让饶士诠失去了对御史台的控制。饶士诠感到,自己的羽翼正在渐渐凋零。

按捺住满心的愤怒与疑惑,饶士诠斜眼看了看陆望。只见陆望神情淡定,与李念真、贺怀远正在轻松地闲聊。

武将们倒是拍手称快。这个乔伟曾经借着御史令的势力,对上官无妄等重臣横眉竖眼,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由于御史令有言事监察的特权,即使弹劾参奏不实,也不受处罚。所以乔伟就滥用权力,甚至以此要挟文武官员。如果有不顺心意者,就加以诽谤参劾。上官无妄就曾经被乔伟上了好几个奏本,因此一直对他看不上眼。

“这个乔伟,以前飞扬跋扈惯了,也不把大臣放在眼里。他的仇家也够多了。不知道是谁,让他如此凄凉地死在大街上。”上官无妄高声说道,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许多大臣胸中对乔伟也有一口闷气,听得德高望重的上官无妄高声指责乔伟,都拍手称快。更有许多人,偷偷瞄着饶士诠,观察他的反应。

众所周知,乔伟是饶士诠的人,也是饶派官员的领军人物。他这一死,饶士诠在朝中就更加势单力孤了。感受着身边种种猜测的眼神,饶士诠忍气吞声,沉着一张脸,等待刘义豫的出现。

半晌之后,刘义豫和赤月出现在大殿之上。看着大殿中的众臣,刘义豫沉痛地说道,“众爱卿可能都听说了,昨天晚上,御史令乔伟遇害了。而且,居然是在他进宫见朕的路上!贼人如此猖狂,真是让朝廷颜面扫地。”

赤月看了众人一眼,冷冷说道,“我看,这幕后凶手,恐怕就藏在这大殿之上。这不是普通的杀人越货,而是有目的的谋杀!背后有着不可告人的险恶用心。”

她这番话,等于是为这次刺杀案定了调。毕竟,堂堂御史令居然在进宫途中被杀。这就说明,这桩刺杀案,很有可能是冲着宫里来的。

刘义豫此时冷冷地说道,“柴朗,你发现了线索吗?”

“这。。”柴朗满头大汗,紧张地用袖子擦着。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臣。。正在全力搜捕。只是,凶手还没有找到。”

“废物!”刘义豫骂道,脸色发青。柴朗身为刑部尚书,对于查案追凶,却是毫无办法。他作为刑部尚书,只知贪赃枉法,却没有半点维护公义之心。

对乔伟被杀,柴朗也是不知所以,吓得够呛。他与乔伟,同属于饶士诠的亲信,此时却有兔死狐悲之感。

柴朗一问三不知,赤月不满地哼了一声。陆望见状,大步跨上前来,朗声说道,“陛下,公主殿下,臣愿意追查此案。”

见陆望愿意主动承担责任,赤月欣慰地点点头,说道,“这事就交给你去办。限你三天之内,找出凶手。”

她对陆望十分有信心。对乔伟的派系,她也非常清楚。赤月将乔伟遇刺的查案权交到陆望手中,正是为了避免饶士诠的干扰。借着追查这件惊天刺杀案,也可以帮助陆望立威,打击饶士诠。

陆望朗声说道,“臣领命。”

饶士诠阴沉地看着陆望,心沉到了谷底。他隐约感到,乔伟的遇刺,不会这么简单。这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缘由。他没有料到的是,制造这一血案的,正是他的两大爱将,郑国成和郝遒。

作为主办此案的大臣,陆望被刘义豫和赤月单独召见。除了他之外,还有内卫统领鹰扬。陆望看了鹰扬一眼,露出惊讶的神色。其实,他已经知道,鹰扬是为了乔伟被刺一案而来。

“陆望,这次乔伟被刺,鹰扬昨夜就得到了消息,亲自过去勘察。”刘义豫捻着自己的胡子,缓缓说道。

鹰扬已经把自己手上的情报报告给了刘义豫和赤月。对刘义豫和赤月来说,比乔伟遇刺更让他们震惊的,是这幕后的秘密交易。

“鹰扬,你把手上的密信,给陆望看看。”赤月冷冷地吩咐道。她看完鹰扬的呈上来的密报,怒火冲天。一个乔伟的死,在她心里,不过是只蚂蚁被踩死。可是那份传得沸沸扬扬的檄文,却是赤月心上的一根刺。

陆望仔细看完那封密信,一副惊得目瞪口呆的样子。如果这信坐实了,他也不用多费力气去查案了。嫌疑人的目标,直指郝遒和郑国成。

“你怎么看?”刘义豫盯着陆望的眼睛,急切地问道。

“这。。应该是乔伟府上专用的信笺。不过,还需要查证,才能有可信度。”陆望迟疑道,“如果把当晚郑国成府上发生之事进行追查,再查探京兆尹府当时有没有去勘察盗窃案,就可以进行查证这封信是否真实了。”

陆望所说的,倒是合情合理,显得十分审慎。郑国成和郝遒毕竟都是重臣。如果仅仅凭一封密信,就断定他们达成了秘密交易,掩盖檄文出自郑国成之手的事实,这样还是有些粗率了。

“是的,陆大人言之有理。”鹰扬说道,“我是在昨夜从线人那里收到密报的。内卫连夜做了查证。确实如这封密报所述的,当晚郑国成府中发生了盗窃案,然后郝遒便带着京兆尹府的手下,亲自上门勘察。”

“原来这是真的。”陆望惊讶道。

“没错。那天晚上,他与郑国成密谈之后,从郑府拉走了大批黄金。那个线人,就是他们密谈的见证者。这份密报,便是这个线人暗中投寄给乔伟的。没想到,乔伟却因此丧命,招来了杀身之祸。不过,乔伟还留了一份手抄的副本,就是臣呈上的这份。”

鹰扬娓娓道来,听得陆望瞠目结舌。他神色冷峻,问道,“这个线人是谁,可信吗?”

“这个线人,就是郝遒的贴身幕僚,付强。正是他向乔伟告密,被郝遒和郑国成发掘,便派人刺杀了乔伟。付强感到恐惧,便向内卫告发,意图自保。”付强已经被内卫“保护”起来,鹰扬也亲自询问了付强,更加肯定了此事的真实性。

陆望拧着眉头,说道,“这么说来,郑国成写了那份大逆不道的檄文,被郝遒发现后威胁索贿。两人的秘密被付强密报给乔伟,导致乔伟被二人派凶手刺杀。郝遒与郑国成,就是此时乔伟的幕后黑手!”

他说的振振有词,似乎极为震惊。赤月冷冷说道,“没错。更可恶的是,郑国成就是大逆的檄文的作者!”

章节目录 第671章 查封 赤月咬牙切齿地吐出郑国成的名字,可见恨意很深。对她来说,这份檄文是极大的冒犯。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这份让天下百姓沸腾的檄文,正是由她最爱的男人亲手润色,发给西蜀的。

站在她眼前的陆望,正是这份檄文的幕后推手。他的门生宁采柯,才是檄文作者。

陆望抬起头来,坚定地说道,“公主殿下,臣认为,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那份檄文手稿。”

赤月赞许地点头,问道,“鹰扬,现在那份手稿在哪里?”

“根据臣的推测,就在郝遒的府中。根据付强的密报,郝遒在郑国成书房中搜到了那份手稿后,就以此相要挟,没有还给郑国成。因此,这份手稿,应该一直保存在郝遒那里。”

鹰扬把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这也与陆望查证的结果一致。那份手稿,确实正藏在郝遒的府邸中。

“立即搜府!”赤月立刻做了决断,冷冷地下令。“把那份手稿,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郑国成也要同时抓捕。他们二人的府中,即刻查封。陆望,你亲自带队!”

陆望唇边露出一丝微笑,“臣遵命。”

郝遒与郑国成今天上朝,可谓提心吊胆,心神不宁。在赤月冷冷地甩出阴谋论之后,郝遒与郑国成对视一眼,都心虚地低下了头。

那个杀手已经被送到了境外。郝遒与郑国成虽然做了安排,也自以为天衣无缝,但是却并不敢放松大意。陆望被赤月钦点,亲自来追查此案,让他们更是心惊肉跳。

陆望的机智谋略,闻名大夏。他破案有如神助。之前的死刑犯疑案,都是由他亲自条分缕析,找出漏洞差错,才使几十名死刑犯免于冤死。

一旦让陆望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就会穷追不舍。更何况,他与饶士诠也水火不容,更不会手下留情。朝中大臣都知道,赤月钦点陆望,更是说明对饶士诠的不信任。这个姿态,就是不允许饶家势力干涉此事。

在郝遒回府之后,便连忙让下人关上大门,不允许任何人出入。他匆匆走进卧室,从床下的暗格里,找出了自己收藏的那份手稿。他的心脏狂跳,感到巨大的危险就要来临,却摸不清它将要来自何处。

怎么办?是继续留着,还是毁掉?郝遒的脑中乱成一团,整个身子像掉进了泥沼,难以呼吸。他正在惊惶不定的时候,门口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郝大人,是我,付强。”

“快进来。”郝遒不耐烦地吼道。他正在心烦意乱,需要与自己的心腹商量。付强来的正好。

见郝遒拿着檄文手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付强眼珠一转,轻声说道,“郝大人,今天上朝,可有什么消息?”

郝遒手略微发抖,长叹一声,说道,“唉,这事还是惹出不少风波。今天早朝,赤月公主大为恼怒。她还说,这后面有阴谋。她把此事交给陆望去办,要他三天之内,找出凶手。”

正是陆望让付强潜伏在郝遒身旁,递出了这份密报。付强便凑了上去,小声问道,“郝大人,你是担心陆望?”

“这个陆望十分厉害,而且查案更是一把好手。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就可能被他紧咬住不放。我真是担心。。”郝遒紧紧握着那份手稿,手心上也沁出了湿腻的汗。

“这个时候,你可要挺住啊!”付强盯着那份手稿。陆望叮嘱付强,一定要把这份手稿保住。很快,这将成为压垮郑国成和郝遒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看得出来,郝遒现在十分心虚。这份从郑国成府中搜查出来的“手稿”,像一个烫手山芋。一方面,这是他威胁郑国成的杀手锏,另一方面,这份手稿一旦被查抄出来,就能置他们二人于死地。

“郝大人,这份手稿,可一定要保存好。这可是能保命的。”付强郑重地对郝遒说道。“如果这份手稿不在你手上,那郑国成马上就会反咬你一口。他这只俩狐狸,你是领教过的。杀了乔伟,也是他首先出的主意。这么酷烈的手段,也会用在你身上。”

“对,我不能失去这份手稿。”郝遒被付强一劝,便连连点头。他慎重地把手稿放进床底下的暗格中,锁了起来。“付强啊,这事只有你知我知。我这几天,也懒得出去了。你告诉府里的下人,也不准在外胡乱走动。京兆尹府那边,也要让他们把嘴巴关严。”

付强连连点头,一副笃定的样子,“郝大人放心,京兆尹府那边,我都关照过了。”

其实,他已经配合内卫的调查行动,把京兆尹府中几个知道当夜内情的人,都供了出来。那几个人一被内卫请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就招了。就连郑国成府中,也有几个下人被秘密找去审问,也一五一十地交待了。

现在,主办此案的陆望需要的,就只差郝遒藏在床下暗格的那份东西,檄文“手稿”了。付强目前的任务,也就是稳住郝遒,把那份手稿原封不动地交给陆望。

郝遒听见付强自称已经安排好,便放心地松了一口气,揉了揉额头。“那就好。我先睡一会儿。你出去吧。”

他话音刚落,府里的管家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管家吓得浑身发颤,抖抖索索地对郝遒嚷道,“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上前一步,把管家一脚踹开,郝遒满面怒容,“说什么丧气话,慌慌张张的!”付强在一旁冷眼旁观,悄悄退到了郝遒的床沿旁。

“大门。。被封了!内阁陆大人。。还有内卫来了!”管家蜷缩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此时,院子里一片叫嚷之声。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陆望大步走了进来,面色冷峻。内卫统领鹰扬一脸阴沉地跟在后面。大批穿着铠甲的内卫包围了整个府邸。郝府的家人吓得惊声尖叫,全部被驱赶到院子中。

郝遒这才猛然反应过来。他迅速冲向自己的床沿,想拉开暗格,毁掉那份致命的“手稿”。

没想到,早已站在床边的付强,立刻挺身而出,拦在郝遒面前。他把郝遒一把推开,大声叫道,“陆大人,鹰大人,逆贼的通敌证据,就在这里的暗格中!”

“你。。”郝遒被推倒在地,不敢置信地看着付强。内卫早已一拥而上,把郝遒抓住,五花大绑,押到陆望和鹰扬面前。

陆望缓缓走到郝遒的床边,拉开暗格,拿出了那份檄文“手稿”。郝遒浑身发抖,爬到陆望脚边,嚎哭道,“陆大人,饶命啊!我府里有很多很多。。黄金,都。。给你们。。”

“谁要你的造孽钱!”陆望一脚把他踢开,冷冷地说道,“逆贼通敌证据已经查获。马上查封郑国成府邸!”

章节目录 第672章 揭发 郑国成与郝遒被抓捕下狱。几乎是一夜之间,他们就从位高权重的大臣沦为阶下囚。

被押入大狱,郑国成捶胸顿足。自从那天晚上,家中失窃以来,怪事就一桩接着一桩。先是看守严密的府邸居然被贼人轻易闯入,金银首饰离奇被盗。然后自家书房的花瓶中,居然被搜出了檄文的“手稿”。更要命的是,那份“手稿”上的内容虽然不是自己写的,但是却是自己的字迹。

郝遒本以为发现了这份檄文“手稿”,能够让自己发一笔大财,结果却引来了一连串事端。郑国成的死对头乔伟居然发现了此事,打算捅到宫里,报告刘义豫。他们想做掉乔伟,斩草除根,彻底铲除危险。乔伟是被杀了,但是危险却没有解除,最终引来了杀身之祸。

他们二人被分别关押,各自在牢房中大声嚎哭,不住地喊冤。郑国成大叫道,“那东西不是我写的啊!我怎么会写那么大逆不道的东西呢!是郝遒陷害我的。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饶大人!”

郝遒听见郑国成在那里大骂他,气得咬牙切齿,“这个龟儿子,居然还敢反咬我一口。我都是被他害了!”

这两人互相对骂,在大牢里吵吵嚷嚷,搅得牢头不得安宁。看守的牢头分别走到二人的监房前,用锁链凶狠地敲了敲。“别吵啦!进了这里,还想活命吗?趁早认命吧。还在这里鬼叫,真是不识相。”

郑国成以前是掌管文武百官升降任免的吏部尚书,现在却被一个看守牢房的糟老头子大声呵斥,气得怒火攻心。他拼命挣扎着,把身上的铁链镣铐弄得“铮铮”响。“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饶大人!”

牢头不屑地哼了一声,“就是陛下把你关进来的。饶大人也救不了你了。真是不自量力。”

“饶大人。。他不管我了?”郑国成嘴唇发颤,不敢置信。

“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了。”牢头小心翼翼地说道。这里是刑部大牢,不过,这牢头却是九星门的人,自然是听命于陆望的。郑国成与郝遒的动静,都在牢头的监视之下。

郑国成绝望地瘫倒在地上,两眼无神地盯着稻草。他现在就像是个活死人,只能等着死亡的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在阴暗的过道里响起。牢头恭敬地带着一个穿着黑斗篷的男子来到地牢。他轻轻打开了郝遒的牢房门口,把郝遒单独提了出来。

吓得瑟瑟发抖的郝遒被押着,走向一间单独的审讯房。那个男子也走了进去,门被关上了。

男子脱下了斗篷,露出了真容。

“是你!”郝遒一见他,气得汗毛倒竖,两眼圆睁,牙齿咬得格格响。郝遒扬起拳头,想要冲上去,与他厮打一番,又没有勇气。

“没错,是我。郝大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那个男子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轻蔑地说道。

“付强,你为什么要出卖我?我待你不薄啊!”郝遒抹着眼泪,痛心疾首地问道。来者正是付强,也是他曾经最信任的心腹幕僚。付强知道他的秘密。也正是付强,给了他致命一击。

“我是大夏的臣子,不是你郝遒的私人家奴。”付强冷冷地说道。“你干的那些缺德事,心里还没有数吗?京都的百姓都想生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郝遒身子一震。他作为京兆尹,口碑与政声确实十分糟糕。反正他对京都的百姓,也没有什么感情。那些平民的死活,他根本不愿意去官。只要能让他大口喝酒,大碗吃肉,他哪管小民痛苦呼号。

除了逢迎上峰,讨好权贵,他的精力便集中在搜刮财物上。陆望也正是看准了他的贪心,才利用郑国成的檄文“手稿”,把他引入了这个死局。

到了今日,郝遒却并无丝毫反省。他只是觉得自己时乖运骞,被付强这样的“叛徒”出卖,因此对付强满心怨愤。

“你还来干什么?”郝遒垂头丧气地问道。

“郝大人,念在我们往日相识一场,我是来给你指条明路。听了我的劝告,你或许还能活命。否则,就只有等着问斩了。”付强冷冷地说道。

“哼!你会这么好心?”郝遒抬起眼睛,疑惑地看着付强。他此来必定有所图谋。郝遒并不相信,付强会真的出于怜悯来拯救他。

“你看看吧。”付强把一张纸条递给郝遒。“只要你把这个情况捅出来,就可以戴罪立功了。这笔交易,绝对不亏。”

郝遒低下头,只见纸条上只写了几个字。“柴千秋是女孩。”

柴千秋,正是柴朗的“私生子”。前段时间,柴千秋被正式过继给了饶士诠,改名饶千秋。而且,在饶士诠和饶皇后的恳求之下,饶千秋还被授予了子爵爵位。

饶士诠是打算让他作为自己的继承人了,所以积极争取了饶千秋的爵位,想把他培养成饶家新的领军人物。

这个纸条上所写的内容,真是太惊人了。柴千秋,也就是饶千秋居然是女人!那么,朝廷授予他的爵位,简直就成为了一个笑话。这样一来,不断饶千秋的爵位会被剥夺,而且隐匿她身份的人,也会受到严厉的处罚。

“你。。是要我和饶大人做对?”郝遒拿着纸条的手,有些颤抖。如果真的由他出面举报此事,那么就意味着公开与饶士诠撕破脸面了。

“你还以为,饶士诠会来救你吗?就算他想,也没有这个能力了。”付强冷冷地说道。

郝遒耷拉着头,仔细一想,倒也觉得付强说的言之有理。到了这个时候,谁都救不了自己。也许,只有自己奋力一搏,可能还有生路。

“如果我出面举报了,能保住命吗?”郝遒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挣扎着活下去。这种愿望,让他可以为之做一切事。

付强从郝遒手中轻轻抽过纸条,揉成一团,撕的粉碎。他从齿缝间轻轻吐出两个字。“可以。”

“好,我答应。马上安排审讯吧。我立刻招供。”郝遒横下一条心,要挣扎求生。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走投无路,也只有按照这样的安排行事了。

付强轻笑一声,转身走了出去。在刑部大牢门口,他走向等待着的陆望。他恭敬地低下头禀报道,“大人,一切都安排好了。郝遒答应按照我们的要求招供。”

“很好,马上安排审讯。我们今天就要把他的供词做出来。”陆望满意地点了点头,与付强一起走进了刑部大牢。

很快,陆望走进了审讯室,看见了一脸灰败的郝遒。他拍了拍手,书记官便开始记录。

郝遒见到陆望,如抓到了救命稻草。“大人,我要揭发举报!”

陆望微微一笑,“说。”

“饶士诠的养子饶千秋,是女人。”郝遒大声叫道。

章节目录 第673章 饶千秋的身份 两天之内,陆望便结束了对郝遒和郑国成的审讯。然而,审讯结果却十分惊人。让刘义豫大吃一惊的是,他刚刚御赐的子爵饶千秋,居然是个女人。这让他的圣旨,简直是个大笑话。大夏立朝以来,还没有女人被封为子爵的。

在御书房,刘义豫目瞪口呆,呆了半晌。他看着陆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赤月也坐在一旁,冷笑着,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真可笑,这可是你亲封的子爵。居然是个女人。饶士诠真是太胆大妄为了。”

陆望沉吟道,“饶士诠倒也未必知情。郝遒举报,是柴朗故意隐匿不报,一直把柴千秋当成儿子在养。因为柴朗的妻子十分凶悍善妒,柴朗便想出了一个法子,想把柴千秋光明正大地带出来。所以,饶士诠就把柴千秋过继到自己名下,也作为继承人。”

“你不是与饶士诠素来不对付吗?怎么现在反而帮他说话?”刘义豫捋着胡子,有些疑惑地看着陆望。他与饶士诠势同水火,已经是朝廷公开的秘密。饶士诠也屡次向陆望发难,只不过,陆望没有被他打倒,倒是越发滋润了。

陆望淡淡说道,“臣只是实话实说,并不会落井下石。臣认为,郝遒的证言还是比较可靠的。饶大人如果只是为了找个继承人,不至于找个女孩来冒充,这也是不符合常理的。我估计,饶士诠大概也是被柴朗给蒙蔽了。”

“饶士诠故意找女孩来冒充,是不太可能。”刘义豫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说道,“如果真的要找继承人过继,他大可以选择饶氏其他宗亲,何必去找柴朗家的呢!我看他真是老糊涂了。”

“臣还是建议,最好陛下找饶大人问一问。听听他本人怎么说。”陆望抬起头,看着刘义豫和赤月,缓缓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刘义豫垂下头,感到脑袋发胀,“让饶士诠过来吧。当面锣对锣鼓对鼓地说清楚。”

很快,饶士诠被带到了御书房。见到陆望在这里,他脸色一沉,预感到了危险。

“饶士诠,你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赤月扬着眉毛,冷冷地问道。

“臣不知。”饶士诠看着赤月冷如冰霜的脸色,心里也在打鼓。他想道,看来又是陆望来告状了。

“哼!郝遒和郑国成的案件已经审理完了。让陆望把结果告诉你吧。”赤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似乎等着看饶士诠的笑话。

陆望清了清喉咙,朗声说道,“郝遒和郑国成已经招了。郑国成已经承认,那份檄文就是他写的。因为独子郑翰文被剥夺功名,终身不得入仕,所以郑国成怀恨在心,就挟私报复,撰写那份檄文,然后传给了西蜀。他为此还收受了大量黄金,作为西蜀对他的报偿。”

郑国成是饶士诠的心腹亲信,也是饶派官员的领军人物。在郑国成的仕途上,一直是饶士诠鼎力提携。可以说,饶士诠就是郑国成的靠山。郑国成出事,饶士诠难辞其咎。

听着陆望的叙述,饶士诠的额头上渗出了大颗汗珠。他的胡须略微颤抖,轻轻拱手说道,“陛下,公主,臣无能,让这样一个人面兽心的畜生混进了朝廷。臣有失察之过。”

刘义豫愤怒地说道,“你说的倒是轻巧。郑国成大肆攻击朝廷,还搞出一个什么‘十大恶’,简直是如同狂犬吠日。这份檄文四处流传,往朕和公主身上泼脏水,这都是你的党徒干的好事!”

这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指责。刘义豫居然把郑国成称为饶士诠的党徒。这说明,在他的心里,饶士诠在朝廷里拉帮结派,已经深深触犯了他的忌讳。更何况,这个党徒,居然还借檄文攻击刘义豫和赤月,闹得民心浮动。

饶士诠恐惧地趴在刘义豫的书桌前,颤抖着胡子,分辩道,“陛下,郑国成干的这些事,老臣委实是不知情啊。”

“好,那我问你,你的养子饶千秋,到底是什么来历?”刘义豫转过身,背对着饶士诠。他的肩膀轻轻抖动着,显然正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饶千秋?饶士诠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刘义豫到底为什么突然会问起这个养子。他沉思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道,“饶千秋是臣从柴朗那里过继来的养子。老臣已经年迈,所以也为饶千秋求了一个子爵爵位。希望以后老臣百年之后,他能送送臣。”

听了饶士诠这番解释,刘义豫冷笑道,“你还是坚持,饶千秋是你的儿子?”

饶士诠愣了一下,缓缓说道,“是的。”

“陆望,告诉他吧。”刘义豫看上去已经失去耐心,转过身来,坐在椅子上,歪着头看着饶士诠。

“是,陛下。”陆望沉声说道,“饶大人,根据郝遒交待,柴千秋,是个女孩。也就是说,现在被封为子爵的饶千秋,是女性。”

这个聪明伶俐的养子,是个女孩?饶士诠头上简直响起一阵惊雷。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陆望平静的表情,手都在微微发抖。“你。。说什么?”

“饶千秋是女孩。”陆望淡淡说道,“饶大人如果不信,可以请宫里派人去验明正身。”

“这样正好。既然郝遒敢揭发举报,那就派老道的宫女过去验身。这样,本宫也好秉公处置。”赤月既然发了话,宫里的太监便立刻带着几个宫女,匆匆赶往饶府。

不久,宫女便回来禀报,“启禀公主殿下。饶千秋确实是女儿身。”

“这。。”饶士诠一阵晕眩,颓然坐在地上。“这。。怎么可能呢?”他那时见到柴千秋清秀伶俐,又十分乖巧,便起了念头,想把她过继到自己名下,给饶家传宗接代。没想到,自己处心积虑找来的养子,居然是个女的!

“事实就在眼前,饶大人应该面对现实了。”陆望平静地说道,“不知道饶大人为饶千秋请封子爵时,是否知道她就是女孩?”

“我。。不知道。”饶千秋惊恐地说道。“她是柴朗的私生子,所以我才放心过继到自己名下。”

陆望微微一笑,倒也没有再穷追不舍。“既然如此,那柴朗肯定是知道的了。不然,这样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当成男孩养了这么多年!除非柴朗是个瞎子。”

为了自保,饶士诠也不得不迅速与柴朗切割。他大声叫道,“对,一定是柴朗!这个逆贼,居然欺骗我,也欺骗了陛下,让他的孩子冒领子爵的爵位。”

“他的孩子?”陆望玩味地重复了这句话。

“既然我已经知道了事情真相,就要纠正过来。”饶士诠大声嚷道,“这个柴千秋,不再是我的养子。我立即与断绝一切关系。”

陆望在心里冷笑。所谓的养父情谊,不过是一个泡沫。

章节目录 第674章 落幕 这一场闹得沸沸扬扬的檄文案,终于随着“真凶”被捕而落下了帷幕。

在大殿上,太监拖长着声调,高声宣读着圣旨。

“。。郑国成狼子野心,怀恨报复,肆意攻击大夏皇帝与监国公主殿下,大逆不道,行刺御史令,意图掩饰罪行,罪大恶极。。立刻处斩!”

众大臣屏息凝气,听着太监继续宣读道,“。。柴朗伪造私生女身份,骗取子爵,欺瞒陛下,大逆不道。。立刻处斩!其私生女柴千秋,剥夺子爵身份,逐回民间。”

这更是个天大的新闻,让大殿上的文武百官惊得嘴巴都合不上。那位饶士诠的养子饶千秋,新晋子爵,居然是个女孩!饶士诠是饶皇后生父,也算是皇亲国戚,顶多让皇帝斥责一番,而柴朗却要为此赔上性命。

还有一个案犯郝遒也难逃王法。太监继续宣读道,“。。郝遒隐匿不报,合谋行刺,因揭发有功,免于处斩,流放碎叶湖,终身监禁!”

宣读完毕,群臣山呼万岁,一片地动山摇之声。赤月满意地说道,“这次能够顺利破案,真亏了陆望。在三天之内,不但把行刺乔伟的真凶抓捕归案,而且还破了檄文案。真是劳苦功高!”

陆望谦恭地说道,“这都是仰仗陛下与公主殿下的威灵,臣只是尽了一点应尽的职责。”

此案一破,饶士诠的四员大将同时折损。御史令乔伟死于自相残杀,吏部尚书郑国成与刑部尚书柴朗都被处斩,而京兆尹郝遒则被流放边地,终身监禁。在朝廷上,昔日威风一时的饶派几乎已经土崩瓦解。

饶士诠脸色灰败,站在朝班中,像一片秋风中落叶。他曾经不可一世,权倾朝野,贵为皇亲国戚,也是内阁首辅,朝臣领袖。自从陆望入朝的那天起,他的噩梦就开始了。不断地损兵折将,连自己也被逐出了内阁,独子与手下亲信相继被处斩。

不甘心地瞪着陆望,饶士诠十分后悔。从陆望投降的那一刻起,自己便被逼得步步后退。早知道有今天,当时就应该把陆望给杀了。而现在,陆望羽翼已丰,想要除掉他,已经十分困难。

散朝之后,陆望特意走到饶士诠身旁,向他问好。“饶大人,虽然养子突然变成了养女,也不要难过啊!孩子毕竟是无辜的。”

饶士诠冷冷地哼了一声,“哼!她不是我的孩子,与我毫无关系。陆大人,还得多谢你追查此案,让真相大白。要不然,我还得多养她两年,平白多费粮食。”

柴千秋毕竟只是一个孩子,饶士诠虽然做了她一段时间的养父。但当他自己的利益被侵犯,却把柴千秋毫不怜惜地丢在一旁了。

陆望在心中对饶士诠十分鄙夷。他淡淡地问道,“饶大人打算怎么安置她?”

“安置?”饶士诠似乎对此感到十分可笑。“我与柴千秋没有任何关系。要我安置什么?”

看来,饶士诠是打算彻底抛弃柴千秋了。陆望微微点头,说道,“这样,饶大人不需要写个脱离关系的协议吗?当时过继到你名下,可是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仪式啊。”

“不需要了。今天在朝堂上,圣旨已经下了。她被剥夺爵位,也逐回民间。现在的柴千秋,只是一个与我们饶家无关的民女。她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饶士诠的冷酷,让在一旁的大臣也觉得心寒。李琉璃插嘴道,“饶大人,她还只是个孩子。你这样无情,似乎太不应该了吧!如果把她逐回民间,你也不收留她,让这样一个女孩流落街头,她能去哪?”

“这我可管不着。”饶士诠冷冷地说道,“她本来就是罪人之女。朝廷没有把她投入大狱,已经算她侥幸了。就算她饿死在街头,也是她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柴千秋的“养父”从嘴里吐出的这个词,让陆望皱了皱眉。对权力的欲望与渴求,已经让饶士诠丧失了最基本的人性。

“饶大人真是个‘好父亲’!”贺怀远冷笑道。对饶士诠说出的这番话,贺怀远并不觉得意外。

当时饶士诠过继柴千秋,也不过是为了延续饶家的香火,把她培养成饶家的接班人。她是柴千秋的私生女,又温顺乖巧,便于饶士诠控制,这是饶士诠选择柴千秋的真正原因。

现在柴千秋失去了利用价值,在饶士诠眼里,她就是弃之唯恐不及的包袱。就算一块馒头碎片,他也不会施舍给柴千秋。

“我不是她的父亲。她欺骗陛下,我没有找她算账,已经算是恩赐了。”饶士诠冷笑道,“这样的大逆不道之人,有什么可怜悯的!”

“不用再说了,我们走。”陆望对贺怀远淡淡说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殿。围在旁边的一些正直的大臣,也在默默摇头。毕竟只是个孩子,饶士诠的冷酷,真是出乎众人的意料。

在饶府,传旨的太监离开之后,柴千秋便被扫地出门了。扔在她身边的,只有一个简陋的包袱。里面放着她的贴身衣物。

在萧瑟的秋风中,柴千秋缩了缩胳膊,有些瑟瑟发抖。她短暂的饶府公子生涯结束了。现在,她又被扔到了大街上,成为一个无人照管的孩子。

她只是懵懵懂懂地知道,自己的父亲柴朗似乎也被处斩了。那母亲呢?

柴千秋的心里一阵慌乱。自从被饶士诠“收养”之后,柴千秋便被禁止与自己的母亲金雀见面。

在这个豪华的府邸中,柴千秋一点也没有身为豪门公子的快乐。在紧闭的府邸中,她无数次怀念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时光。

捂住脸,柴千秋蜷缩在街边,低声啜泣。她现在真想回到儿时的时光。在那时,她被关在牛家庄那个小小的院落里,终日无法与外人接触。可是,起码还有母亲陪着她。在这个孤单无助的时刻,柴千秋脑中又浮现起了那个“小哥哥”的身影。这让她更加悲从中来。

不知道在街边哭泣了多久,忽然一只宽厚的大手,在柴千秋的肩膀上拍了拍。柴千秋愣了一下,迟疑地抬起头来。她亮晶晶的圆眼睛瞪着来人。

一个英俊温和的青年俯下身子看着她。这个男人的脸上有和煦的笑容,像春风吹过大地,带来了阳光的热度。

“你是柴千秋吧?”这个青年亲切地对她笑道,伸出了自己的手,“我叫陆望。”

柴千秋似乎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她呆呆地愣在那里,朝陆望的身后看去。

一个高大的男子笑着对她点点头,“千秋,这就是我常给你提起的陆大人。我们今天,接你去和母亲团聚。”这是经常照顾他们母子的贺怀远。

“去见阿妈!太好了!”柴千秋快乐地跳起来,拉住了陆望的手,“贺大人,我终于从那里放出来了。我要回家!”

“对,回家!”陆望拉起她,笑得像冬日暖阳。

章节目录 第675章 回家 饶千秋终于变回了柴千秋,也回到了久违的家。在这座宽敞的宅院里,柴千秋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母亲,金雀。

“千秋!”金雀激动地把扑进怀里的女儿紧紧搂住,声音发颤地叫道。她捧着柴千秋的脸庞,“让我看看你。”

在饶士诠的府邸中,柴千秋并没有因为养尊处优而发胖,而是纤瘦了不少。“阿妈,我在那里天天想你。”柴千秋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知道,你一定受了不少苦。”自从柴千秋被饶士诠看上,强行“过继”,金雀就再也没有见过女儿。这次,柴朗被处斩,柴千秋也被革除了子爵爵位,被饶府赶了出来,金雀才能与柴千秋重新团聚。

见到柴千秋重新回到母亲的怀抱,陆望也倍感欣慰。这次他设计的连环局,让饶士诠的三名大将都栽在了里面。而柴千秋这个小姑娘,就是陆望最关心的。无论如何,她也是无辜的。柴朗罪有应得,柴千秋却有权利安全地活下去。

陆望借此机会,把柴千秋从饶士诠的府邸中解救出来。金雀居住的那所宅子,本来就是贺怀远送给母女,作为安身之所的。现在,陆望把柴千秋完璧归赵,又送回了这里。

“你们以后就安心生活在这里。每月所需的银两,我会派人按时送来的。库房里还有一箱金锭,足够你们母女过日子了。”陆望看着紧紧偎依在一起的母女,淡淡说道。虽然柴朗被处斩了,陆望对金雀母女,是会负责到底的。

“多谢你了。陆大人。你和贺大人真是我们母女的救命恩人。”金雀感激不尽,抹着眼泪。

“柴尚书遇此变故,你也要节哀顺变。”陆望看着金雀,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金雀想起陆望,恨恨地说道。“我跟了他那么多年,也就是为了千秋,才忍下来。为了讨好饶士诠,他还把千秋从我身边夺走。他死了倒干净。从此以后,我们娘俩就安心过日子。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担心千秋的身份泄露了。”

对陆望这次查案,牵连了柴朗,金雀并不对陆望怨恨,反而感到了一种解脱。柴朗十分好色,对金雀早已厌倦。金雀也只是顾念着柴千秋,才与柴朗周旋着。

另外,她也担心柴千秋的女孩身份一旦暴露,会带来灭顶之灾。柴朗一死,柴千秋的身份暴露,反倒让她安下心来。

经过这么多风波,她已经不再向往荣华富贵,而只期盼能与女儿平安终老。陆望这次把柴朗揪出来,反倒是给金雀和柴千秋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

更何况,陆望还给她们准备了足够的生活开销,解决了后顾之忧。对金雀和柴千秋来说,这反而是因祸得福了。

安顿好金雀母女,陆望终于松了一口气。回到府邸,玄千尺连忙迎了上来。“大人,镇铁川来了。”

陆望平时与镇铁川联络,大多是通过中间人,以保证安全。这次,镇铁川亲自来了,肯定是有十分重大的情报。

果然,一见到陆望,镇铁川就站了起来,急促地说道,“大人,还记得御史令乔伟吗?我们有重大发现。”

御史令乔伟在陆望布下的连环局中,已经被郑国成和郝遒合谋暗杀。他也是饶士诠派系中的重要官员。陆望敏锐眯起眼睛,问道,“有什么关于乔伟的情报?”

镇铁川慎重地说道,“我们刚刚查出,乔伟就是饶士诠收取众多官员贿赂的中间人。在他那里,有一本饶士诠受贿的详细帐册。”

受贿帐册?陆望沉吟着,在椅子上缓缓坐了下来。乔伟作为监察官员,居然是饶士诠受贿的中间人。

以前,陆望一直猜测,可能是郑国成或者郝遒,为饶士诠做受贿的中间人。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是貌似不起眼的乔伟。

乔伟曾经在与郑国成的争斗中败下阵来。郑国成财力雄厚,赢得了这个吏部尚书的肥缺。乔伟也是因此怀恨郑国成,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陆望问道,“郑国成向饶士诠行贿,也是乔伟作为中间人吗?”

镇铁川点头,“饶士诠对派系里的官员,有亲疏远近的分别。柴朗和郑国成这样的人,属于他阵营中的亲信。柴朗的妻子,更是饶士诠的外甥女。但是,除了柴朗以外,其他人向饶士诠行贿,都是通过乔伟。郑国成也不例外。”

原来如此。郑国成虽然通过乔伟向饶士诠行贿,但乔伟却不敢对此泄露半个字。因为这样一来,也就等于出卖了饶士诠。而乔伟自己,也有把柄握在饶士诠手上。所以,饶士诠牢牢控制着乔伟,也通过乔伟,享受着各路官员对他的“进贡”。

“这本帐册现在在哪儿?”陆望沉声问道。陆望曾经搜查过乔伟的府邸,并没有发现这本帐册的蛛丝马迹。如果拿到这本帐册,将是一个极为有力的武器。

镇铁川有些犹豫地说道,“我们只是打听出来,有这样一本帐册。但是,具体帐册在哪儿,还不清楚。只不过,乔伟生前曾经有过来往的人,我都已经排查过了。我们现在重点怀疑一个人。这个人,和绯雪姑娘有些渊源,所以先前来请示大人。”

和绯雪有渊源?那应该是暖红轩的人。镇铁川知道,李念真是暖红轩的幕后老板,而绯雪也是陆望阵营的人,所以先来请示陆望,等待他的指示。

“是暖红轩的吗?”陆望问道。他猜到了这个人可能的身份,应该是暖红轩的人。

镇铁川点点头,说道,“这个人,就是暖红轩的一个舞姬,梦荷。大人,我们怀疑,乔伟把这本帐册转移到了梦荷那里。”

陆望仔细一想,这倒是十分可能的。乔伟手上有这样一本帐册,自然是掌握着饶集团最核心的内幕。饶士诠肯定会对他严加看管,甚至不知道这样一本秘密帐册的存在。乔伟是只老狐狸,肯定会留一手。这本帐册,可能就是他原来预留来保命的。

乔伟当然不至于蠢得把帐册留在自己家里。至于为乔伟保管这本秘密帐册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他的相好,那个暖红轩的梦荷。

“告诉绯雪,要从这个梦荷身上,把东西挖出来。”陆望沉声说道,派玄千尺立刻去通知绯雪。

如果能够得到这本帐册,就掌握了饶士诠集团中最核心的机密。对陆望来说,这将是一个巨大的胜利。

陆望清楚,刘义豫对饶士诠的信任,正在一步步瓦解。要彻底打倒饶士诠,就要把饶士诠的根基连根拔起,让刘义豫对饶士诠的信任逐渐土崩瓦解。

这本帐册,将是对饶士诠的重击。

章节目录 第676章 遗物 在莺歌燕舞的暖红轩,绯雪对贴身丫鬟小红说道,“你去悄悄把梦荷带来。”

梦荷是暖红轩的一名舞姬,生意尚可,也擅长逢迎应对,因此宾客盈门。不久前被处斩的御史令乔伟,也是她的一名恩客。

乔伟死了,她倒也没见有什么悲戚之色。就在乔伟被刺杀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的那天,她也照旧在暖红轩献舞。看上去,梦荷并未受到什么影响。

见了绯雪,梦荷也是笑嘻嘻的,“掌事的,是不是要给我发红包啊?”她一向是这样笑脸迎人,就连在绯雪面前,有时也是嘻嘻哈哈没个正经的。

“梦荷,看来你心情不错啊!”绯雪也笑吟吟地看着她,似乎要给梦荷发大红包了。

“在掌事的手底下,梦荷天天宾客盈门,生意也好,当然也就日日开心了。”梦荷神采飞扬,拨弄着自己的衣带。

绯雪微微一笑,说道,“你的客人里,也包括乔伟吗?”

乔伟?梦荷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眉头微蹙,愣了一愣。片刻之后,她僵硬的肌肉又舒展开来,眉眼活络地说道,“哦,掌事的说那个乔伟啊!他有时候也过来的。”

“他前阵子被刺杀了。你不知道?”绯雪饶有兴味地看着梦荷,似乎对她十分感兴趣。

梦荷仍然保持着那副笑嘻嘻的表情,“这个事啊,京都也都传遍了。这种官老爷啊,有时候还不如我们这些卖艺的呢。别看他们春风得意,一栽下来,比谁摔得都重。掉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呢。”

“我还担心你想不开呢。现在看来,倒也还好。”绯雪慢悠悠地端起茶碟,啜了一口茶。她斜眼看着梦荷,这个女人似乎没心没肺,对乔伟的死,并不放在心上。

“这有什么想不开的!掌事的,你也未免小瞧人了。我们就是卖艺的女子,对谁都是逢场作戏。他们捧个场,我们卖个笑。要是为了这种事要死要活的,那我们就别开张了。”梦荷甩了甩手,一脸不屑。乔伟在他心里,大概轻如鸿毛。

“很好,你去吧。”绯雪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金锭,递给梦荷。“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这是给你的。”

“多谢掌事的。”梦荷连忙弯下腰,向绯雪行了个大礼。她捧着那个金锭,乐呵呵地告退了。

梦荷走后,小红悄悄回来了。绯雪面色凝重,问道,“梦荷的房间里,有什么发现?”

在她与梦荷闲聊的时候,小红已经偷偷溜到梦荷的房间,进行了细致的查探。她素来机敏,是绯雪从月罗国带来的贴身婢女,也被绯雪视作心腹。

“梦荷的房间里,没有帐册。不过,在她床上的枕头旁,有个很奇怪的东西。是一个小小的瓷罐。这罐子很精致,我打开看了看,居然是一些灰烬。”小红皱着眉,回忆起那个奇怪的瓷罐。

绯雪凝神想了想,叹了口气,“那大概是乔伟的骨灰。”

乔伟被刺杀在大街上,府邸里的那些女人都一哄而散,卷着他的家财跑了。他平时又飞扬跋扈,仗着有饶士诠撑腰,四处得罪同僚,口碑也很差。乔伟又没有子女,连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据说,他的尸身被一些平日的仇人大卸八块,扔在了乱坟岗。也许,其中一块尸身就被梦荷捡了去,悄悄烧成骨灰,藏在自己的房中。

“小姐,梦荷平日看上去大大咧咧的。我刚才在门外听到你和她谈话。她似乎早就把乔伟忘了。”小红有些不解。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绯雪摇摇头。自从结识了李念真,她才开始懂得男女之间的情爱。在她突然向梦荷提出乔伟的那一刹那,梦荷脸上的表情,泄露了梦荷真正的内心。那种悲哀与伤痛,只有真正爱过的女人,才能体会。

“梦荷会去为乔伟收尸?”小红觉得不可置信,但又深信绯雪不会做出无缘无故的判断。

绯雪点点头,“我刚才试探过,梦荷心里对乔伟是有感情的。她的无所谓,只是一种伪装。你还有什么发现吗?”

小红像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当票,交给绯雪。“这是我在梦荷房中发现的一张当票。我觉得很可疑,所以拿出来给小姐看看。”

梦荷是暖红轩的舞姬,收入不菲,平日也是穿金戴银,手头绝不会拮据。她这样的情况,居然需要去当铺典当东西,这实在是十分可疑。

绯雪拿着那张当票,仔细端详。“这张当票,是京城的老字号。而且,这张当票的金额非常高,需要一大笔钱,才能取出来。”

“小姐的意思是。。这里面有鬼?”小红脑瓜子转的很快,一下子就想到了绯雪要她找的那本帐册。

绯雪缓缓点头,把那张当票放入怀中,“我马上去见大人。你立刻盯住梦荷。如果她要出去,就想法子拖住她。不准她踏出暖红轩的大门。”

小红点点头,便快步走了出去。绯雪带上那张当票,便直接奔向陆府。

见到那张当票,陆望眼睛一亮。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皱着眉说道,“你怀疑得没错。这张当票有问题。何况,以梦荷的财力,根本没有必要去当铺典当东西。她不缺钱。”

绯雪脸色凝重地说道,“而且,这张当票,是在梦荷床头的那个骨灰罐里发现的。我怀疑,那就是乔伟的骨灰。”

乔伟平日嚣张跋扈,也是饶士诠的爪牙,死后极为凄惨,曝尸街头,尸体也被大卸八块。但梦荷这样一个舞姬,居然为乔伟收尸,也算是奇闻一件了。

“让她去吧。能给人收尸,也是功德一件。毕竟人也死了。”陆望叹了口气,说道,“我们马上派人去当铺取东西。我猜,很有可能就是我们想要的。”

“那梦荷。。”绯雪有些欲言又止。这件东西如果交给宫里,那就要交待来源。那时候,梦荷做为窝藏帐册的要犯,就难逃牢狱之灾了。

陆望沉吟道,“我不会提起梦荷的。只要我们能拿到东西,就没必要把她牵连进来。绯雪,我明白你的考虑。就让她安安静静地,悼念乔伟吧。”

很快,深夜的当铺,就被一群黑衣人包围了。这是镇铁川的九星门的门生。来人把当票在掌柜晃了晃,厉声道,“把东西拿出来。”

掌柜的吓得腿脚发软,连忙捧出一个盒子,交了出去。黑衣人带着这个盒子,迅速消失在黑夜中。

陆望拿到了这个盒子,缓缓打开。果然是一本帐册。他打开仔细翻看,每一笔都是饶士诠的受贿记录。这就是乔伟所秘藏的受贿帐册!

章节目录 第677章 新坟 梦荷回到房中,趁着夜深无人,又拿出了自己枕边那个小小的骨灰罐。她把脸贴在骨灰罐上,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乔大人,我赶过去的时候,只捡到了你的一只手臂。所以,这里只有一部分骨灰了。即使如此,也是我的一点念想。”

轻轻吻了吻骨灰罐冰凉的盖子,她轻轻把盖子揭开,借着月光查看里面的当票。可是,里面只有一坛骨灰,当票已经不见踪影。

梦荷心脏狂跳,想起今天绯雪找自己谈话时,那意味深长的表情。难道被她发现了?她应该不知道这是什么。梦荷放心不下,连跌带撞地向门口跑去。

门打开了,小红却站在梦荷门前,叉着要看着她。小红似笑非笑地说道,“梦荷,这么晚了,你是要去哪儿呀?”

梦荷怔怔地看着小红,结结巴巴的说道,“我。。出去转转。。”

“还是待在房里好好休息吧。掌事的交待过了,外面是是非之地,出去乱跑可不好。”小红笑眯眯地说道。

沉默了一会儿,梦荷明白了。那张当票,肯定是落在了绯雪的手中。她垂下头,低声说道,“我想见掌事。”

“跟我来吧。”小红敛容说道,带梦荷走了出去。

绯雪的房中灯火通明。见到梦荷主动前来,绯雪并不惊讶。她放下手中的书卷,平静地说道,“想通了?”

梦荷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流泪说道,“掌事的,我。。只是想为故人留一个念想。那东西,是他当初偷偷交给我的。他说,也许有朝一日,要靠那东西保命。没想到,他却。。那么快就断送了性命。。”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呜咽起来。看着梦荷颤抖的肩膀,绯雪把她扶起来,说道,“你当初为什么把那东西拿到当铺去?当铺怎么会收的?”

梦荷抬起泪眼,缓缓说道,“我把那本帐册锁在一个贵重的红木盒子里,送到当铺去典当。当铺贪图那个红木盒子,便收了。我把当票收在骨灰罐里,收在自己房中,以为这样就无人发觉了。没想到,还是掌事的明察秋毫,发现了这张当票。”

“这里,你不能再呆了。”绯雪缓缓说道。她已经把当票交给了陆望。相信此刻,陆望已经派人拿着当票,去把东西取走了。虽然陆望答应了不把梦荷牵连进来,但还是谨慎地吩咐绯雪,把梦荷送走。

“掌事的。。”梦荷含着一包眼泪,看着绯雪。

“你也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那本帐册,是要搅动朝廷的。这事一旦被揭开了盖子,就算我有心护着你,也难保能护你一世。”

对于梦荷,绯雪还是存了一份爱护之意。她缓缓说道,“今夜就走吧。马车我也给你预备好了。你可以把所有积攒的财产和金银首饰带走。我也有薄礼相赠。”

梦荷也知道此事关系重大。既然当票已经被查抄出来,自己也死了这份心了。她怯怯地说道,“掌事的,我想。。把乔老爷的骨灰也一起带走。”

果然,那个骨灰罐里面,装的是乔伟的骨灰。梦荷抽抽搭搭地说道,“我听说他被当街刺死了,便去街上偷偷看着。他已经被人大卸八块。我只捡了一小块,便急忙包着带走。在郊外的坟岗子上,我化了他的骨灰,放在小罐子里带回来。”

绯雪叹息着,站起来转了一圈,轻声说道,“把他的骨灰带回去,找个地方好好安葬,入土为安吧。”

“掌事的,多谢您的大恩大德。”梦荷郑重地向绯雪磕了几个头,便擦干眼泪,在小红的带领下走了出去。

从此以后,暖红轩少了一名叫梦荷的舞姬,这世上多了一名普通的农妇孟荷。在孟荷的家乡的山岭上,立起了一座无名的小坟包。

在坟包的前面,只有一块简陋的木排,“乔老爷之墓”。孟荷在新坟前烧着纸钱,喃喃说道,“乔老爷,这里空气很好。你就安心待着吧。”

陆望拿到了帐册以后,便让贺怀远通知了曹红,让她到府上一叙。曹红与陆望,已经相当有默契。

听到陆望召唤,曹红心里便猜着了七八分,大概与近日的案件有关。不过,那桩惊天大案已经了结,难道陆望又有什么新发现了吗?

曹红匆匆赶到陆望府中,从后门暗中进入陆府。见到陆望,她开门见山地地问道,“陆大人,又有什么线索了吗?我可是洗耳恭听啊!”

上次曹红和鹰扬能够抓到郑国成的马脚,也要得益于付强的那份密报。其实曹红也猜着一丝半点,内卫能得到这份密报,也许正有陆望暗中出手相助。既然陆望没有说破,曹红也没有追问。她与陆望,已经有了某种默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互相合作。

“是的,曹大人。我这次还要送一份大功劳给你。”陆望笑道,“你和鹰扬大人,一直都是我的好朋友。能给你们内卫出点力,我也是求之不得啊。”

曹红笑了笑,朗声说道,“一路以来,能够得到陆大人或明或暗的相助,我心里已经是感激不尽。有什么需要我们内卫查办的案件,就请陆大人直言吧。”

她心里也明白,有一些陆望不便于插手的事情,通过内卫之手,反而可以顺利达成目的,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从这个方面来说,曹红与陆望之间,是一种合作关系。

陆望微微一笑,淡淡说道,“这件案子,你们内卫也未必能办的下来。只不过,我希望你们,能把这个东西交给皇帝陛下。”

还有内卫不能办的案子?曹红略为不屑地扬起眉毛,不太相信陆望的说法。她是巾帼不让,自然不相信天下有内卫办不到的事。

“请看吧。”陆望取出一个红木盒子,把盖子打开,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交给曹红。

曹红还真不信这个邪。她把册子翻开看了几页,脸色大变。一向干脆利落的曹红,此时也有些心惊胆寒,手也在微微发抖。

“这是。。朝廷官员给饶士诠。。行贿的。。”

她急切地翻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详细的日期、数字,以及行贿地点,让她不由得不相信,这就是一本证据确凿的受贿帐册。而这个帐册的记录者,就是乔伟。那个收受贿赂的对象,自然就是饶士诠。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陆望所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这本帐册,如果真的查起来,那将是一次轰动朝野的大地震。

“我不方便出面。所以,要请你把这本帐册交上去。”陆望淡淡说道,“至于帐册的来源,你就说是在乔伟的宅院中的一个地洞发现的。地洞我已经派人挖掘好了,经得起查验。”

曹红知道,这本帐册的来源,陆望显然不愿意透露。她也没有再追问。她咬了咬唇,利落地把帐册收进怀中,“放心吧,陆大人。我会把这本帐册,交给鹰扬大人。”

“很好。我想,鹰扬会妥善处理的。”陆望点头说道。“曹红,拜托你了。我希望,这件事,只有我们之间知道。”

“我明白。”曹红笃定地说道,“只是,皇帝会查吗?”

陆望冷笑道,“且看吧。”

章节目录 第678章 上交 曹红带走了那本秘密帐册,并且交给了鹰扬。拿到这本帐册,鹰扬仔细翻看之后,大吃一惊。

“这是从哪儿拿到的?”鹰扬知道,这样一本帐册,绝对不会平白无故从天而降。他要知道曹红得到这本帐册的渠道。

曹红冷静地说道,“乔伟被刺杀后,我总觉得里面可能还有内情,所以去他的大宅里搜查过几次。终于在一个地洞里,找到了这本帐册。”

这也是陆望告诉她的说辞。她相信,陆望会把现场都处置好的。既然陆望不愿意暴露这本帐册的真正来源,那就一定会安排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马上带我过去勘察。”鹰扬盯着曹红的脸,郑重地说道。这本帐册非同小可。如果要把它上交,那鹰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所有来龙去脉都经得起推敲。

“请大人随我来。”曹红点点头,便带着鹰扬来到了乔伟的宅院。自从乔伟被刺身亡之后,他府中便树倒猢狲散,姬妾散尽,万贯家财都被卷逃一空。现在,这偌大的宅子便冷冷清清,也无人看守,荒废在这里。

鹰扬踏了进去,便留神四处观看。他转过头看着曹红,问道,“你说的那地洞,在什么地方?”他一定要亲眼看到,亲自勘察,才能确信。这也是他长久以来的职业习惯。

按照陆望告诉她的方位,曹红往东北方向一指,说道,“就在那边。”她带着鹰扬走了过去。在东北的院墙旁边,有一口井。曹红心中一动,陆望说的,就是这里了。

“大人,地洞就在这井下。”曹红笃定地说道。鹰扬走了过去,往井里面探头看去。只见井下空空如也,一滴水也没有。井底只有长长的荒草,与横七竖八的砖块。

鹰扬皱着眉头,说道,“这是口废井。”看得出来,这里荒废已久。曹红说道,“大人,地洞就在井底。我们可以下去一探究竟。”

对于内卫来说,探查这样一口废井,当然不在话下。鹰扬攀上井栏,便纵身一跃,跳了下去。曹红也跟着跳了下去。她记着陆望的嘱咐,在井底右边的一块青砖上敲了敲。这声音有些古怪。下面似乎是空的。

曹红便运内力于掌中,沉着地把青砖一掀,那青砖便松动起来,变成一个可以活动的枢纽。

她想起陆望所说的操作步骤,往左边转了三圈,然后往右边转了四圈。蓦然之间,井底的一大块青石忽然发出响动,便自动旋转,往两边退去。

一个地洞口出现了。鹰扬连忙探身往里一瞧。只见里面是一个很深的凹槽,显然是曾经存放某种极为重要的物件。这个凹槽,正好与曹红拿来的那个装帐册的红木盒子尺寸一致,简直是严丝合缝。

鹰扬谨慎地摸了摸,便点了点头,说道,“便是这里了。乔伟倒也真会找地方藏。这样一个绝妙之处,常人断然难以发掘。曹红,这回你立了大功了。”

这正是陆望紧急设置的机关,没想到居然做的如此妥帖,连鹰扬的眼睛都瞒过了。这也是他一片苦心,思虑得周密。

曹红心里松了一口气,便问道,“大人,只是这本帐册事关重大。如果一旦把它交给陛下,宫里会不会追查此事呢?”

鹰扬知道她的顾虑。这本帐册牵涉的,主要是饶士诠和他的党羽。特别是饶士诠,他受贿的证据十分翔实,无从抵赖。如果把这本帐册交给刘义豫,那么刘义豫是否有决心去追查到底,还要打个问号。

“你别怕。什么事情,自然有我担下来。”鹰扬看了曹红一眼,拍拍她的肩膀,“如果陛下要怪罪,也都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如果刘义豫决心要偏袒饶士诠,把此事压下来的话,那递交帐册的鹰扬自然是捅了马蜂窝了,恐怕以后还会受到饶士诠的报复。

“大人这是什么话!曹红从来都不是那种畏畏缩缩的女子!”曹红一脸激愤,慷慨激昂地说道,“如果陛下不愿意追查,所有责任都由曹红一力承担,与大人无关。”

鹰扬沉默了一会儿,便说道,“走吧,回去。”他拉着曹红,爬了上去。

把这本帐册交上去,就意味着与饶士诠正面对抗。如果饶士诠没有被彻底清算,而饶皇后之子又能够顺利登基,那有朝一日鹰扬将会遭到惨烈的报复。

他思虑了良久,带着帐册,走向了禁宫。曹红望着他的身影,心里突然有一丝恐惧。她这样把帐册挖出来,是不是给鹰扬出了个很大的难题呢?

她一直视饶家为杀夫的凶手,所以要极力促成此案被捅出来,对陆望的要求也痛快地接受了。只是,万一这会危及到鹰扬。。事已至此,她不敢再想下去。既然已经把这本帐册给翻了出来,那她就绝没有再退缩的理由。

在刘义豫的寝殿中,他秘密接见了鹰扬。作为最信任的近臣,内卫大统领鹰扬一直是刘义豫的心腹。此时他紧急入宫觐见,必然有要事禀报。刘义豫立刻接见了他。

鹰扬把那本帐册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陛下,这是臣在乔伟家中的地洞搜出的秘密帐册。”

秘密帐册?刘义豫有些狐疑。乔伟被刺一案已经落幕,凶手也已经伏法,怎么又冒出了一本秘密帐册?他盯着鹰扬的眼睛,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本帐册记载的是什么?”

“陛下看了便知。”鹰扬沉声答道。这本帐册,记载的可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鹰扬也不会为了这样的小事,而如此郑重地进宫面见。

刘义豫迟疑地翻开帐册。看到第一页,他的眼睛就瞪得大大的,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这是朝中官员向饶士诠行贿的记录,有详细的时间、地点、人名,以及所请托的事项。而乔伟正是中间人,所以他暗中做了记载,都记录在他的秘密帐册中。

这是铁证如山!刘义豫继续翻下去,一个个触目惊心的事实摆在他眼前。这本厚厚的帐册,记载的都是饶士诠收受贿赂的详细情况。其中,饶士诠接受贿赂请托后所办的一些事情,刘义豫至今还记忆犹新。

他双手微微发颤,眼神发直。翻到最后一页,刘义豫颓然合上了帐册,向椅背上一靠。他喃喃自语道,“。。饶士诠。。负了朕。。”

这些年来,他对饶士诠相当信任,也十分倚重。饶士诠有些事情,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背着刘义豫,饶士诠简直成了大夏的土皇帝,在朝廷官员中收受了如此巨大的贿赂,四处插手各项事务。把华丽的表象揭开,底下的真实形象却是如此丑陋。

“让陆望进宫,来见朕。”刘义豫气喘吁吁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679章 问罪 接到刘义豫的传召,陆望心中有数。十有八九与那本秘密帐册有关。在乔伟宅子旁,陆望安插了暗哨。曹红与鹰扬悄悄潜入乔伟府邸,已经落入探子的眼底,并且报告给了陆望。此后,鹰扬便策马入宫。

陆望推测,刘义豫现在已经看到了这本帐册。而这样的事实,对刘义豫的冲击太大了。这大概也是他传召陆望入宫的原因。

见到刘义豫时,果然鹰扬也在侧。陆望微微一笑,向鹰扬点了点头。

刘义豫向鹰扬使了个眼色,“把那东西,拿给陆大人瞧瞧。”鹰扬捧起帐册,交给了陆望。

陆望有些迟疑地看着刘义豫,“陛下,这是。。”

“你先看看吧。”刘义豫疲惫地揉了揉额头,微微闭上了眼睛。他的胡须也在微微颤抖,似乎在抑制内心的激动。

“是,陛下。”陆望打开了那本熟悉的帐册。这本帐册,正是陆望交给曹红的。在给曹红之前,他还留下了一份副本。以陆望过目不忘的能力,他早已对这本秘密帐册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了若指掌。

仔细翻看了这本帐册,陆望的脸色也逐渐变得阴沉。“陛下,这。。是从哪儿得来的?”

“这是乔伟临死前留下的东西,藏在他宅子中的地窖里。内卫搜查他的宅邸,才找到的。也亏的鹰扬忠心耿耿,才把这样的东西,拿来给朕看。要不然,还不知道要瞒到什么时候。”刘义豫长叹一声,像是瞬间老了十岁,脸上一副颓然的表情。

其实,这正是陆望在乔伟的宅邸中做的手脚。他派人在废井下挖了一个地洞,设置成机关,让曹红带着鹰扬前去勘察。曹红已经事先得到了陆望的授意,当然轻而易举找到了这个地洞。鹰扬仔细勘察过后,也完全确信。因此,鹰扬才带着这本帐册,进宫奏报。

陆望摩挲着帐册的封面,轻声说道,“既然是乔伟宅子中搜出来的,可见乔伟是饶士诠行贿的中间人了。他把所有经手的这些贿赂,都做了一个秘密账簿。”

“没错。”鹰扬说道,“我查了这里面的记录。乔伟自己,也向饶士诠进贡了大笔钱财。他曾经与郑国成争夺吏部尚书这个位子。不过,从这本帐册上来看,郑国成献出的财物十分巨大,所以打败了乔伟,夺得吏部尚书之位。这也是乔伟打算密报郑国成的原因。”

“当时确实是郑国成和乔伟在争这个位子。”刘义豫回忆道,“不过,饶士诠极力推荐郑国成。朕知道乔伟也是他的亲信,当时还以为饶士诠不徇私情,原来是因为郑国成有巨额贿赂,所以饶士诠才力推他。唉!饶士诠所请托的事情,还多的很哩,不止这一桩。”

陆望缓缓点头,说道,“这也证实了,这本帐册的真实性。否则,乔伟也不可能编造出这么多行贿的具体细节来。”

这本来就是乔伟为了自保,而秘密制作的帐册。饶士诠的派系,虽然狼狈为奸,但也是互相防范。背后捅刀子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郑国成与乔伟,虽然同属于饶士诠的党羽,但他们的矛盾,却十分尖锐。乔伟恨不得置郑国成于死地。

郝遒作为郑国成的同党,在发现了郑国成的“秘密”后,也加以要挟,敲诈巨款。在郑国成和郝遒发现乔伟将要去告密后,又冷酷无情地派杀手行刺,把乔伟刺杀在街头。

他们本来都是为了利益勾搭在一起的小人,在利益面前,也会翻脸无情,互相撕咬。陆望正是发现了饶士诠集团的这个弱点,才会利用一张所谓的檄文手稿,引得饶士诠的四个亲信干将互相攻击,终究丧命。

而乔伟的这本秘密帐册,既在陆望的意料之外,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按照乔伟老狐狸般的个性,当然也会给自己留下一张“保命符”。

作为饶士诠受贿的中间人,他一边扮演者饶士诠的狗腿,一边暗中记录饶士诠的贪赃情形。

一旦他的利益受到巨大威胁,便可以用这本秘密帐册进行要挟,甚至来个鱼死网破。只是,他还等不到使用这个秘密武器,就已经被郑国成和郝遒刺杀了。

陆望也曾经想到了这一点,在乔伟的宅邸中仔细搜查过,但是都一无所获。正在他内心疑惑的时候,镇铁川提供了关键情报。得知秘密帐册可能在梦荷那里,陆望便让绯雪加以试探,并且找到了帐册。

不过,他思虑周密,知道这本帐册不能由自己交上去。众所周知,他与饶士诠势不两立,形同水火。如果上交这本帐册的人是陆望,那就会被饶士诠揪住不放,质疑自己的动机,进行狡辩。刘义豫极为多疑,对此也不会完全相信。

这个上交帐册的最合适人选,陆望想到的,便是内卫大统领鹰扬。他受到刘义豫的信任,又超然于朝廷的派系之外。作为内卫的当家人,他把这份帐册搜查出来,然后上交,是最名正言顺的,也不容易引起刘义豫的猜忌。

所以,陆望便通过曹红,把这本秘密帐册神不知鬼不觉地交到了鹰扬手中。为了不牵连到暖红轩的舞姬梦荷,掩盖这本帐册的真实来源,陆望还处心积虑设计开凿了一个“地洞”,让曹红向鹰扬交差。

经过一连串精心的设计,刘义豫显然已经完全相信。他垂下头,痛心疾首地说道,“这都是我平时太纵容他们饶家,所以居然弄出天大的窟窿。朝廷的许多官员,都牵涉其中。我看,这饶士诠简直比我这个皇帝还要有权力!”

这是刘义豫的愤懑之言。鹰扬和陆望听了,都心中耸动。权臣与帝王的关系,历来都十分微妙。何况,刘义豫有如此猜忌的性情。

他这样脱口而出的愤怒之词,正是自己的权力被饶士诠瓜分,感到了巨大的威胁。在这些向饶士诠行贿的官员眼里,刘义豫大概还没有饶士诠的威信大。

“陆望,你说说,该怎么办?”刘义豫气得胡须发抖,半倒在靠椅上,眼睛充血地看着陆望,等待着他的回答。

鹰扬不敢作声,斜眼看着陆望。他十分平静,盯着手中的帐册。听到刘义豫的问话,他抬起头来,面色凝重地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孤独帝王。

也许,陆望会乘胜追击,建议刘义豫把饶士诠问罪下狱吧。鹰扬在心里默默想道。陆望与饶士诠不和,在朝廷已经是公开的秘密。现在饶士诠受贿证据确凿,陆望岂有坐视之理?

片刻之后,陆望清了清喉咙,朗声说道,“陛下,臣的意见,一抓一放。”

章节目录 第680章 抓和放 刘义豫吃了一惊,盯着陆望。他追问道,“抓谁?放谁?”

陆望正色说道,“要抓的,自然是这帐册上向饶士诠行贿的大小官员;要放的,则是饶士诠本人。”

此言一出,连鹰扬也感到吃惊,刘义豫更是不敢置信地看着陆望。

他与饶士诠,在朝廷中一向都是势头水火。现在饶士诠受贿的铁证,就摆在陆望面前。陆望居然对此不以追究,反而建议要放了他。这真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刘义豫捻了捻自己的胡子,缓缓说道,“陆望,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要一抓一放?”

陆望建议,把这些行贿的大小官员都抓起来,他可以理解。只是,为什么陆望要建议把饶士诠放了吗?

“陛下,臣这么说,完全是为了陛下考虑。”陆望知道刘义豫对此感到难以理解,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这本帐册,事关重大。如果对此视而不见,加以掩盖,那只会让这个溃烂的脓疮越来越大。”

他所指的这个溃烂的脓疮,自然指的就是饶士诠的猖狂行径。这样大规模的行贿受贿,已经让饶士诠身边,形成了一个独立王国。那些想要通过攀附权贵获得好处的小人,拼命地往饶士诠身边挤。而不屑折腰谄媚的正人君子,反而被这些人排挤出去,沉沦下位。

这样一来,朝野之上,就小人猖獗,形成一个恶性循环。这种形势,连刘义豫也控制不了。

“你说的没错。”刘义豫点头赞许,“这些人如果不惩治,朕的天下,都要被他们败光了。”

这些人,何尝不是刘义豫所招来的呢?上梁不正下梁歪。刘义豫自己贪婪狠戾,那些奸邪之徒自然上行下效,蜂拥而出,疯狂地攫取利益,不顾百姓死活。他们用来行贿的那些财物,都是从百姓身上搜刮了来的民脂民膏。

听见刘义豫的长吁短叹,陆望只是在心中冷笑,嘲弄刘义豫的虚伪。不过,他的脸上倒是很平静。

陆望沉声说道,“陛下,这就是我主张这些主动行贿者要严加惩治的原因。他们主动给饶士诠送钱,为了求取自己的进身之阶。这说明这些人的本质就是奸佞之臣。没有饶士诠,也有其他人会成为他们谄媚巴结的对象。只要能给他们好处,他们是谈不上有脊梁骨的。”

“这只是针对那些主动行贿的人?”刘义豫扬着眉毛,托着腮沉思着。陆望强调是那些主动行贿的人,应该有他的深意。

“这一点,必须区分看待,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搞一刀切。”陆望果断地说道,“有些给饶士诠送钱送物的人,并不是为了得到好处,而是为了避免灾祸,或是受到饶士诠的逼迫索贿。这部分人一定程度上是受害者。所以对这些人,要和那些主动行贿的区别开来。”

这种区分,也是符合实际情况的。饶士诠最风光的时候,威震朝野,群臣慑服。在这种情况下,有些人给饶士诠送钱送物,也是被逼迫,不得已而为之。如果把所有人都一棍子打死,那这部分人就十分冤枉了。

鹰扬听了这番解释,心里对陆望的思虑周密也十分佩服。这是真正的公道话。可见,陆望不但人情练达,熟识人情世故,更难得的,是有公允之心。

刘义豫沉吟半晌,也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如果全部处理,打击面太宽了。对那些受胁迫而送钱物的人,确实不公平。”

“所以,臣建议重点打击那些主动行贿的奸佞之徒。”陆望坚定地说道,“对这些人,一个也不能放过。如果仍旧让他们逍遥法外,那群臣都会寒心,奸人也会更加猖狂。”

区分这些主动与被胁迫的行贿者,倒也有明确的依据。乔伟在帐册中的记载,十分详细。行贿的原因、动机,还有饶士诠是否为他们办了事,都做了精确的记录。在某些情况下,甚至是饶士诠主动索取贿赂,胁迫别人交“保护费”。

鹰扬此时也附和道,“陛下,陆大人说的太好了。这些人,必须抓!如果放任这些人逍遥法外,那么,臣冒着杀头的风险,递上这本帐册,这份苦心就白费了!”

他把这本帐册交给刘义豫,确实冒着风险。刘义豫现在唯一的皇子,就是饶皇后之子刘允西。刘义豫百年之后,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刘允西继承皇位。

那时候,饶士诠就是国舅爷。只要饶士诠不死,那就不会放过与他做对的人。所以,即使饶士诠被逐出内阁,仍然有大臣暗中攀附。除了因为他深耕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之外,饶士诠与未来皇帝的关系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好,朕也下了决心,一定要把这些官员严肃处理,逐出朝廷。”刘义豫冷然道,“不过,这样一来,朕的监狱就要人满为患了。”

陆望知道,刘义豫担心引起大的震荡。他昂首说道,“陛下,你是要长痛,还是短痛?”

刘义豫沉吟不语。陆望淡淡说道,“陛下,臣也是考虑到了朝廷的稳定。所以,这些行贿的人,要狠狠地抓。至于那个受贿的饶士诠,却要暂时不动,放他一马。”

“为什么,你愿意放了饶士诠?”刘义豫盯着陆望,似乎想从他的脸上读出答案。

陆望淡淡说道,“臣并不是要放了他不追究,而是现在暂时不动他。至于以后,还要看陛下的决定。”

“说说你的理由。”刘义豫身子往前一探,好奇地看着陆望。

“饶士诠是皇后的父亲,皇子的外祖父。”陆望说出了这个众所周知的事实。这也是饶士诠立于朝中,经受屡次打击而不倒的关键因素。

看着刘义豫发青的脸色,陆望接着说道,“现在虽然饶士诠受贿,但是却无法给他合适的处罚。他是皇后之父,陛下要重罚,阻力十分强大。那时候,如果皇后抱着皇子以死相逼,陛下将如何自处?如果把罪名公开却轻轻处罚,那陛下将威信扫地,动摇国本。”

这才是关键原因。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还不如先按兵不动,暂且放饶士诠一马。

陆望虽然知道,饶士诠是自己最强大的敌人,但是他也明白,就凭这一本帐册,尚不足以置饶士诠以死地。

如果陆望借此发难,贸然强攻,饶士诠会垂死挣扎,倚仗着饶皇后和皇子全力一搏。那时候,刘义豫也会心意不决,出现动摇。到时候,就是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因此,陆望十分谨慎,反而建议刘义豫暂且放一放。

听了他的解释,刘义豫沉吟良久,长叹一声,说道,“你说得对。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去办。这些行贿的饶士诠党羽,这次务必要一网打尽。不要有任何顾虑。朕就是你的靠山!”

“臣遵旨。”陆望知道,这本帐册虽然没有把饶士诠拉下马,却已经成为刘义豫心中的一个钉子。从此之后,刘义豫对饶士诠的信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他们之间,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得到了刘义豫的亲口允诺,陆望就掌握了一柄利剑。他可以借助这一次的机会,将饶士诠党羽,一网打尽,连根拔起。今后的饶士诠,在朝廷中将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走出大殿,鹰扬目不斜视,淡淡对陆望说道,“陆大人,恭喜你。这次,饶士诠的派系会被你一网打尽。他的党羽覆灭,在朝廷中再也无法与你抗衡了。”

陆望轻松说道,“这次也要多谢你,鹰扬大人。若不是你秉公办案,陛下也不会认清饶士诠的真面目。你放心,我不会让饶士诠有机会报复你的。”

鹰扬微微一笑,大步流星向前而去,消失在黑夜中。

章节目录 第681章 布局 在这个深秋,大夏朝廷发生了一场大地震。

饶士诠派系的官员,都遭到了灭顶之灾。他们或被免职,或是被捕,或是流放,全都被清除出了朝廷。

这些人都不是什么有骨气的人,趋奉饶士诠,也只是为了获取个人的好处。内卫一找上门,便吓得屁滚尿流,全部招供。有些人还互相攀咬,举报揭发,让这件行贿案越查越深。

那些被迫行贿的官员,也被召去讯问,提供证词。他们痛哭流涕,控诉被饶士诠索贿胁迫之事。这样好的态度,也让这部分被动的行贿者,没有受到为难。

表面上,他们被查,都与向遇刺的御史令乔伟行贿有关。明眼人都知道,乔伟不过是一个中间人。真正的幕后受贿者,就是乔伟以前在朝廷中的靠山,饶士诠。

这次大案,由陆望主导追查。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这些行贿者都被一扫而空,而真正指向的目标饶士诠,却还被陆望有意隐藏不发。

这是一种进可攻退可守的策略。陆望此时就像一个高明的猎人,牵着凶狠的猎犬,随时准备攻击猎物。只要陆望稍微把手上的缰绳一松,这头猎犬就会扑向猎物,把对方撕得粉碎。

饶士诠这棵树虽然还没倒,猢狲却全部都散了。得到宽待的被迫行贿者,也感激涕零,称颂陆望的宽厚。

这样一阵扰攘之后,虽然朝廷格局大改,但是秩序并未受到严重的冲击。陆望已经掌控了内阁,主导着朝廷的运转。刘义豫和赤月都对他很信任,将推荐铨选重要官员的职责交给了他。

朝廷剧烈的人事变动,让很多职位都出现了空缺。饶士诠的人落马,自然要由新人补上。陆望的身边,早已或明或暗地聚集了一批德才兼备的朝臣,与他同心同德。

利用这个补位的机会,陆望把自己的人马安排到了空缺出来的重要部门和位置。那些出色的青年士子,他更是大胆起用,给他们发挥才能的机会。

秋试被录取的那一大批青年士子,都因此雀跃不已,感慨自己遇上了好时候,更遇到了英明的领袖。多少寒门士子,因此得到了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从草野之间脱颖而出,成为一方主官。

宁采柯与展原山,就是这批青年士子中的佼佼者。他们也是陆望所看好的青年官员中的领军人物。

这次朝廷的剧烈变动,让众人议论纷纷。许多人的心思也活络起来,削尖了脑袋往陆府钻,想谋得一个好的差使。

而宁采柯与展原山二人,每次来府里觐见,却从来不提求官之事。宁采柯在翰林院担任翰林学士,矜矜业业埋首案间,从来不好搬弄是非,或是逢迎权贵。展原山在京郊的一个县担任县令,治政也颇为用心。每逢闲时,他们就相约前来陆望府中拜见。

在一个深秋的午后,二人又一起来到陆府。走进院子时,陆望正蹲在一个炉子旁扇火。炉子上放着一个水壶,正“滋滋”地烧着热水。陆望怡然自得地摇着扇子,守着炉火,看上去怡然自得。

“大人。。我们来吧!”堂堂内阁大臣居然亲自煮茶,让二人目瞪口呆。陆望是他们心中最敬仰的人,也是自己的恩师。他们连忙冲到炉子旁,要从陆望身边接过扇子。

“哈哈哈!无妨!”陆望笑着站起来,把蒲扇插在腰间。他穿着短衫,一副农夫打扮。若不是那张神采飞扬的脸,恐怕还真会把他当成农夫。

这时,庄无命拎着一桶水走进了院子。“哎呀,少将,你怎么能去扇火呢!”庄无命放下水,慌忙冲了过来,一把夺下了扇子。他嘴里还咕哝道,“今天早上,又去地里割麦子。真是的,没见过这样的内阁大臣。”

陆大人居然还亲自去割麦子?宁采柯和展原山二人嘴都合不上了,目瞪口呆。庄无命自顾自地扇着火,再也不肯让陆望靠近那个炉子。

“走,我们过去喝喝茶。”陆望爽朗地笑着,擦了擦汗,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了下来。宁采柯和展原山恭敬地在对面坐下,聆听他的教诲。

“现在干的怎么样?”陆望啜着茶,若无其事地问道。

“有很多要学的。学生必定全力以赴,不辜负大人的教诲。”宁采柯平静地说道。他素来平实,不好夸夸其谈。这也是陆望十分欣赏他的地方。

“在县里做父母官,责任重大。学生也是战战兢兢。”展原山现在是县令,忙得焦头烂额,主管一县事务,他也是矜矜业业,不敢懈怠。

陆望早就暗中对他们做了考察,十分了解他们这段时间的工作情况。他们的出色表现,也说明陆望没有选错人。陆望自己,也为此感到欣慰。

“我有新的任务要交给你。”陆望淡淡说道。

“学生必定全力以赴!请大人指示!”两人都“噌”地站起来,对陆望拱手表态。

“你们先见一个人。”陆望打了个响指,一个中年男子从院子门口缓缓走来。见到陆望,他深深鞠了一躬。

“管朝升参见大人!”自从云州一别,管朝升还是第一次见到陆望。他被陆望召回了京都,接受新的任务。

“朝升,你终于回京了。”陆望感叹了一声。

此时,李念真也摇着扇子走进院子,大笑道,“茶煮好了吗?难得能喝到陆大人亲自煮的茶。”

陆望把茶盏递给他,“喝了我的茶,可是要替我办事的。”

“办什么事?”李念真接过来,一饮而尽,笑着问道。

“带徒弟。”陆望扬起眉毛,指着展原山说道,“这就是我给你安排的工部侍郎,展原山。他也是你爹的门生。”

“呵?”李念真似乎并不意外,“你拟订的任职名单,刘义豫和赤月同意了?”

“嗯,昨天的御前会议已经通过了。今天就会下旨。”陆望轻描淡写地说道。

其实,他的内心也有些激动。这是他谋划已久的人事布局。今天终于实现了。至此以后,饶士诠的势力,将从朝廷彻底清除。

展原山也蓦然愣住。片刻之后,他反应过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学生谢大人提携。展原山参见李尚书。”

“好说。”李念真对展原山也颇为满意,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陆望对宁采柯说道,“采柯,这就是你今后的上司,吏部尚书管朝升。从今天起,你将是吏部侍郎。”

“大人。。”宁采柯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宁采柯这样的出身,居然能够被选中成为吏部侍郎,真是陆望的厚爱了。

“采柯非常出众,恭贺大人选中英才。”管朝升满意地笑着,拉着宁采柯一起向陆望拜谢。

很快,郑国成的吏部尚书之位被云州刺史管朝升代替,而玄千尺也在陆望和李琉璃举荐之下,代替了柴朗,荣升刑部尚书。

乔伟死后,御史令这个监察官首领之位,则由宗立文继任。刘义豫认为宗立文没有派系,让他出任御史令,感到放心。实际上,宗立文是陆望的心腹,也是陆望阵营中的重要人物。

至于郝遒空出的京兆尹之位,则由陆望力荐上官无妄出任。这样一来,陆望在朝中的人事布局,便基本完成。内阁被他牢牢控制在手中,六部首脑都听命于陆望,而京畿重地的长官也是陆望的盟友。

众人上任后,陆望也松了一口气。

在自家院子里,陆望与李念真和贺怀远等人欢聚一堂。长久以来共同战斗,他们早就像家人一样亲密无间。

李念真忽然想起一件事,不解地问道,“郑国成的那封檄文手稿,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当然知道,宁采柯才是那份檄文的真正作者,而不是郑国成。但是,那封被搜查出的檄文手稿,却是郑国成的字迹。

陆望微微一笑,说道,“檄文的每一个字,都能在郑国成以前的奏章手本中找到。这也是我让宁采柯故意为之。然后,我们把郑国成的奏章收集过来,挑出那些字,请将作大监柳三弦进行拼接。一份‘原原本本’的檄文手稿,就做出来了。”

“原来竟然是拼接的!”李念真叹道,“柳三弦的巧手,真是绝了。”

陆望点点头,心中也十分感激这些帮助他的好友。看着窗外秋风卷起的落叶,他暗暗握紧了拳头。秋风凛冽,决战的脚步近了。

章节目录 第682章 这不是梦 饶士诠的派系被陆望击溃后,他的党羽已经被陆望挑选的官员所取代。那些昔日依附饶士诠的奸邪之徒,现在也如同丧家之犬,只能收起尾巴躲起来。

不过,饶士诠毕竟还是饶皇后的父亲,自有脸面在。他的党徒抓的抓,关的关,遣散的遣散,如风卷云散。饶士诠倒似乎并未受到多大影响,只是经常闭门不出。

陆望知道,饶士诠并不是想做隐士。他只是在等。等饶家能翻盘,等陆望露出破绽,等皇子登位,反戈一击。

他依旧如常上朝,议政,处理内阁事务。在朝廷上占据优势,陆望却丝毫不敢大意。

就像一只蜗牛,他背着重重的壳,艰难地往上爬,想要为这黑暗之世,开辟一条光明的道路。这条路,是艰难的山坡,陡峭笔直,没有退路。只要他稍一松懈,就会摔得粉身粉骨。

在他面前,还有狄人的兵锋在阻挡着光复大夏的目标,饶士诠还躲在黑暗中等待反击。每当觉得疲惫时,他就会回到老宅中的家庙,去坐一坐。

一闭上眼睛,父亲的面孔似乎又浮现在眼前。父亲含着笑,在陆望面前颓然倒下。

在他临终前那些短短的日子里,陆望与生平误会已久的父亲,达成了迟来的和解。那时候,他已经知道了父亲的计划,更明白他以身殉国的决心。

在狄兵破城的那一天,在满城的熊熊大火中,陆望面无表情地把父亲的头颅献上。血沾染在陆望俊美的脸上,像黑夜中开得正盛的彼岸花。

陆望的面孔轻微地抽搐着。家庙门外,已经结了薄薄的冰霜。时节已经是初冬,树木凋零。这是下山后,陆望在京都度过的第三个冬天。

那个当初把他带回红尘的人,已经长眠于地下了。父母的牌位,就摆在家庙的香案上。陆望跪在双亲的牌位,用手捂住了脸,一滴清泪在指缝间无声无息地滑落。

北风卷着初雪,从窗棂间飘落。陆望伏在香案前,无声地哭泣。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在陆望身后响起。一双温柔的手,放在陆望的肩膀上。

“少爷。。”三娘的声音在陆望头顶响起。她温柔地叹息着,说道,“老爷和夫人知道你过的好,在地下也会安心的。”

我过得好吗?陆望苦笑着。他站起来,把三娘扶到一旁坐下。三娘是他的乳母,在他心中更是自己的亲人。

李三娘目光落在陆夫人的牌位上,低头抹了抹眼泪。“少爷,若不是为了你,我早就随夫人一起去了。唉!”

陆望心念一动,问道,“三娘,我记得小时候,似乎见过母亲。有一个美丽的女子,曾经出现在我的梦里。那时候,我躺在摇篮里。她在我身边看了很久,恋恋不舍地走了。三娘,那一幕是真的吗?还是我的幻觉?”

这是他许久以来的疑问。自从父亲死后,陆望就为了自己的使命默默奋斗,承受了极大的压力。就算偶尔想起梦中的那一幕,也无暇深究。此刻,在父母的牌位前,他终于向三娘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这。。”三娘脸色凝重,身子一震,缓缓垂下了头。陆望锲而不舍的眼神落在她身上,让三娘无从回避。

“是真的,对吗?”从三娘的表情里,陆望推测着,自己梦中的场景,也许就是当年母亲临走前的那一幕。

三娘沉重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夫人看过你最后一眼。那时候,你还躺在摇篮里呢。唉!”她的眼神有些飘渺,似乎回忆起往事,让她无限感伤。

陆望想了想,追问道,“梦中的母亲,仍然非常健康,十分美丽。这是她见我的最后一面?”

他敏锐地发现了三娘话中的漏洞。这与他以前所知道的情况,并不相同。从儿童时期可以记事时开始,父亲和所有的家人都告诉他,母亲是病逝的。

如果他追问是什么病,他们就讳莫如深,或者含糊地敷衍道,感染了急症,突然发病而亡的。

但是按照三娘无意中透露的讯息,那个场景,就是他与母亲的最后一面。也就是说,不久母亲就亡故了。梦中的母亲,却毫无患病的征兆。

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望眉头微蹙,头脑里一片混乱。母亲临走时的不甘,那回头一眼的悲痛,曾经一遍遍地出现在陆望的梦中。今天他才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梦!

这是真的。那个美丽的母亲,在临终前来看望了婴儿陆望,才含恨离去。从此以后,陆望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生母。

关于她的一切,在陆府都成为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就算父亲临终时,也没有为陆望解开这个秘密。就连那首意义不明的遗诗,陆望也从中找不出与母亲有关的蛛丝马迹。

沉默了良久,陆望低声问道,“她不是病死的。三娘,对吗?”

三娘肩膀一颤,惊讶地看着陆望,嘴唇微微发抖。“少爷。。”

“不用说了,我知道了。”陆望垂下头。他从三娘的表情里,知道了答案。母亲确实不是病逝的。她的过世,其中另有玄机。

“我想知道为什么。”陆望沉默良久,轻声问道。

三娘低声说道,“我。。不能说。对不起,少爷。”

“你不说,你们都不说。”陆望喃喃自语道,“我知道,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三娘,我只问一句,是谁杀了她?”

他不明白,既然母亲死于非命,为什么爹还要捂着这个秘密?就连他临终时,都不肯吐露谁是真凶。

爹是那么爱她,对早逝的母亲一往情深,至死不渝。陆显再也没有娶妻,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在家庙里偷偷拿出亡妻的牌位祭奠一番。

这样的含辛茹苦,这样的鹣鲽之情,为什么却不肯告诉她唯一的儿子真相?

窗外的北风刮得更紧了。家庙的门被狂风撞开,雪片扑打在陆望的脸上。枯叶飘了进来,烛火被吹灭,香灰洒了一地。

陆望颓然看着一地败叶。自己原来一直蒙在鼓里。母亲死得不明不白,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却连真凶都不知道,还糊里糊涂地苟活在世上。

他一拳砸在香案上,默默地把父母的牌位用袖子擦干净,放进香案下的暗格里。北风吹着他的衣襟,让他感到了一丝寒意。

对着父母的牌位,陆望抽出了锋利的短刀,割下了自己的一绺黑发,放在香案上。清泪流下了他的脸颊,掉进了嘴里。

泪是咸的。陆望默默说道。这苦涩的味道,比起陆望心里的苦,还算是甜的。

“娘,我真是太不孝了。等着我。儿子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章节目录 第683章 风声 陆望在父母的灵位前许下了誓言。他把自己割下的头发,慎重地放在香烛上燃烧,作为自己对母亲的祭奠。三娘默默看着面色凝重的陆望,长叹了一口气。

在清冽的北风中,一个人影奔了进来。“少爷,流光来访,正在府中等。”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陆望回头一看,正是陆府的管家陆宽。他原本在府中守着,现在突然来到老宅找陆望,当然是有紧急之事。

陆宽把家庙的门关上,气喘吁吁地对陆望说道,“少爷,流光似乎有十分重要的事,她说要立刻见你。”

作为赤月的贴身侍女,流光能偷偷溜出来见陆望,并不是十分方便。自从议事房泄密案中两人开始合作以来,流光已经成为陆望在赤月身边的眼线。但是,她很少亲自到陆府中找他。这次突然来访,肯定发生了突发情况。

“快,我们马上回府中。”陆望每次来老宅,都是悄悄过来。陆望的老宅已经被他封存。在老宅地下,是秘密兵工厂,暗中开工。将作大监柳三弦每晚都过来监工指导。这里在外人看来,已经是一座荒宅。

陆望回到府中时,流光焦急地迎上前来。朝云陪在一旁,对陆望说道,“流光有非常重大的事,要来和我们商量。”

“是的,陆大人。”流光脸色凝重,对陆望急切地说道,“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你有哈奇王子的消息了?”陆望眉毛一扬,猜到了流光的来意。

流光一怔,不由脱口而出,“陆大人,你真是料事如神。难怪他们都怀疑你有读心术。”

读心术?陆望笑着摇摇头。他并没有什么读心的特异功能,只是善长思考,平时主意观察罢了。流光留在赤月身边潜伏,主要目的就是要打探哈奇的消息,把他营救出来。

哈奇是白狄部族的王子。一旦哈奇能够获救,能白狄部族就能在他的旗帜下重新振作,甚至与赤狄对抗,夺去狄国的控制权。现在的狄国政权,被赤狄掌握。狄王就是赤狄部族的王,也是赤月公主的父亲。

对陆望来说,如果能够拉拢白狄,就多了一支对抗赤狄的力量。白狄虽然被赤狄打败,但仍然是狄国的一支主要部族,只是族人被赤狄打散,无法凝聚在一起。白狄将来如果能够反扑,与赤狄争夺狄国的控制权,对赶走狄人、光复大夏也是非常有利的。

这也是陆望同意与流光合作的重要原因。上次陆望与白狄合作,把他们的兵器名家桑干全家营救出来,也得到了桑干所制作的连发弩图纸,让西蜀实力大增。

按照他与白狄的协议,陆望将帮助他们营救哈奇王子,而白狄则会与西蜀联合夹击赤狄,并保证不侵犯大夏国境。对双方来说,这都是非常划算的交易。这也让他们的合作十分坚固。

“你探听到了哈奇的具体位置了吗?”陆望拧着眉头问道。帮助流光营救哈奇,对陆望来说,也是壮大反对赤狄的力量。他也会全心全力,施以援手。

“有大概的眉目了。我就是得到了消息,马上就赶来找你商量。”流光盯着陆望,带着热切的乞求眼神。以白狄现在的实力,是很难将哈奇救出来的。他们非常需要陆望的帮助。

“他被关在哪里?”陆望正色问道。

“之前关在一个秘密监狱,我并不知道地点。但是,我昨晚收到消息,哈奇王子最近被秘密转移到了达勒的军营中。”流光皱着眉,把她历经千辛万苦探听到消息告诉陆望。

朝云失声问道,“转移到了达勒的军营?”这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达勒的军营,虽然外人很难进入,但也并不是一个适合长期关押的地方。

“是短暂滞留,还是作为长期关押地点?”陆望也认为,把军营作为牢狱关押哈奇王子,并不可行。很有可能,只是作为一个过度地点,短暂停留。

“我不太清楚。”流光轻声说道,“我偷听到赤月和达勒的对话。赤月要他加强看管,等待转移。所以,我怀疑是让达勒暂时看管,马上又会转移走。”

她也同意陆望和朝云的看法。达勒的军营,很有可能只是暂时关押之所。如果哈奇马上就要进行转移,那在达勒军营的这段短暂时间内,就是对哈奇进行营救的最佳时机。一旦哈奇又被秘密转移了,那他们的营救行动就十分困难了。

应该只是暂时过渡,作为临时看押点。陆望在心中默默想着,做出了这样的推测。他沉声说道,“赤月应该是暂时关押他一段时间。我判断,哈奇很快就会被转移走。”

这与流光的看法不谋而合。她一脸急切,“陆大人,那现在怎么办?”

“必须马上行动。”陆望果断地说道,“时间紧迫。哈奇很有可能马上就会被押走。那时候,我们想再找到他,就难了。”

他的表情十分坚决,让流光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在这样的紧急时刻,陆望并不推诿,而是能够挺身而出,给白狄提供帮助。

“谢谢你,陆大人。”流光声音有些发颤,“我们应该怎么做,请指示吧。”

她虽然有在赤月身边的便利条件,但势单力孤,要单枪匹马前去营救,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也是她仰仗于陆望的帮助的重要原因。

陆望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窗前沉思片刻。越是在紧急的时候,越是不能慌张。这是他处理问题的重要经验。如果不假思索贸然做出决定,反而有可能坏事。

很快,他转过身,走到朝云身边,说道,“现在再去派人先踩点,已经来不及了。陆云,这次可能要让你亲自走一趟。达勒的军营布局,你应该十分清楚。我们要争取时间。你立刻前去达勒军营寻找。一旦确定了地点以后,你马上发出信号。我们在外接应。”

朝云曾经以云昭的身份,在达勒府中担任管家。达勒对她十分信任,将一些军国要务都让她进行处理。她也曾经多次来往达勒军营,自然对那里的情况十分熟悉。如果要派人进去探查,朝云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是,流光却并不清楚这一段秘辛。她疑惑地看着男装打扮的朝云,不解地问道,“陆大人,你的侄子怎么会对达勒军营如此熟悉?那里是闲人莫入的啊!我也只是陪赤月去过,对那里都不熟悉。”

“来不及解释了。”陆望抱歉地笑了笑,没有道破朝云的身份。这也是对朝云和暮云的保护。流光毕竟只是合作的盟友,不宜让她知道过多。

他有些担心地看着朝云,说道,“你千万要担心。万一有暴露的风险,马上放弃,脱身回来。”

“放心吧。”朝云握着陆望的手。“我愿意为你冒险。”

章节目录 第684章 探营 朝云换上一身黑衣,蒙上面罩,便立刻出发了。流光早有准备,来陆府的同时,也带上了哈奇的画像和白狄长老的信物。朝云等人看过画像以后,便把哈奇的面貌牢牢记在心里。

一旦朝云在达勒军营中发现了哈奇,如果情况允许,陆望便让她把信物出示给哈奇,直接把哈奇带走。

即使看守哈奇的环境十分严密,朝云也可以发出信号,把帮手带进来,一起解救哈奇。这次,陆望亲自上阵,带上玄百里和庄无命也赶往达勒军营,埋伏在军营外。

贺怀远和玄千尺则各自调度手上的人马,准备了大量弓弩与毒箭,往达勒军营方向赶来。这些兵器,都来自陆望的秘密兵工厂。即使事后要追查,也找不到来源,更不会暴露袭击者的身份。

陆望的计划是,朝云先潜入,迅速找出哈奇被关押的地方。一旦哈奇的位置被确定,贺怀远和玄千尺可以指挥在外围制造混乱,吸引达勒的注意。此时,陆望则可以带着玄百里和庄无命潜入军营,趁乱抢救出哈奇。

朝云知道自己身负重任,也义无反顾地向达勒的军营奔去。这个地方,她曾经来过多次,十分熟悉。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重来此地。

她在脑中仔细回忆着军营的布局和兵力情况,悄悄潜入看守严密的达勒军营。对这里的兵力布置与换防情况,朝云十分清楚。她摸到军营的西门,趁着午间守卫换防时,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作为一个武将之女,朝云自小就在马背上驰骋。她自幼习武,又接受过一代宗师玄空子的指点,轻功也是不在话下。

她在军营里暗中穿梭,很快就接近了军营中的临时关押所。这里常常被用作军中罪犯的临时关押地,也是一个“临时监狱”。

趁着旁边无人,朝云贴近这个临时监狱的窗口,屏息凝气,朝里面窥视。往里面仔细地观察了片刻,她并没有发现与哈奇相似之人。找完了临时监狱中的所有监室,都没有哈奇的影子。

而且,这里面的监室,都是很多人关押在一起。哈奇是白狄的王子,是赤狄最高等级的犯人。他的身份十分特殊,绝不会与别人一起关押,必定有一个单独的监室。

不,不是这里!朝云暗暗思索着,轻轻摇了摇头。她仔细搜索了所有的监室,确定哈奇并没有关押在里面。

会关在哪儿呢?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在达勒的军营中,还有哪些可能关押哈奇的地方?

对,去仓库看看。她知道,达勒军营中,看押等级最高的地方,就包括了仓库。那里存放着达勒军营中的武器,还有军需粮食。

按照自己熟记在心的路线图,朝云沉着地向仓库飞奔而去。这里有重兵看守,不容易接近。朝云眼珠一转,便突然现身,大摇大摆地走到门口,用狄语对看守说道,“大将军让我前来巡视。我要看看,你们这些家伙,有没有偷懒。”

她从怀中掏出达勒的一块玉佩。这是当初达勒给朝云的信物,方便她出入。事出紧急,朝云不得不掏了出来,摆出一副达勒亲信的架势。

那些看守见了,点头哈腰,诚惶诚恐地对朝云说道,“是,是,请进去视察。我们都在认真值守呢。”

朝云昂首走了进去。看守打开了一重重铁门,带着朝云进去视察。

“我自己看看,你们出去。”朝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看守便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看守一出去,朝云便身手敏捷地冲到仓库深处,四处进行搜索。这里面还有个小房间。朝云把眼睛贴在窗子上查看。

房间里只是一些特别重要的兵器和资料,并没有关押犯人。在仓库里搜查了许久,她都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

时间正在一点一点过去。朝云的心开始狂跳起来。她知道,就算拿着达勒的信物,也不能在里面待得太久。一旦被撞破,那她就很难脱身了。

咬了咬牙,朝云只好跺跺脚,走出了仓库。看守恭敬地目送她,朝云的头上却渗出了汗水。这是初冬的午后,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朝云的背上,却是一身冷汗。

不能白来一趟!她是个要强的女子,看着日影,不甘心就这样空手而归。

进入达勒军营之前,陆望曾经对她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一个时辰之内出来。不管是否找到了哈奇,陆望都要求她不能留置超过一个时辰。

每天午饭后,达勒都会去附近的演武场。他会在那里练习一个时辰,然后回军营。所以,陆望要朝云利用这个空档进行探查,一个时辰之内离开。这样,朝云就不容易遇到危险。

朝云也知道,陆望的要求是对自己的爱护。陆望并不希望朝云在达勒军营遇险,所以并不赞成她久留。眼看着一个时辰马上到了,朝云焦急地看看日影,心里十分踌躇。

想了片刻,朝云把心一横,暗暗想道,还有一个地方没有去过。那里就是达勒的大帐。

她对自己说道,再去那里看看,还有时间,不会有事的。万一哈奇是关押在那里呢!这样空手而回,她实在不甘心。

达勒每次回到军营后,都会在整个营地巡视一遍,起码有半个时辰。这样一来,朝云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对达勒的大帐进行搜查。

心念一动,朝云便拔腿向达勒的大帐飞奔。那里曾经是她经常出入的地方,她闭着眼睛也能摸进去。

果然,到了大帐附近,朝云毫不费力地找了个空隙,偷溜进去,侍卫却毫无察觉。

翻入这间熟悉的大帐,朝云的心情有些复杂。这里的布置丝毫未变。她知道,在大帐深处,还有一间内室。达勒通常会在那里存放最重要的物品。

那里是高度机密之地,有一重厚厚的铁门。朝云找遍了军营,都没有发现哈奇的踪影。那这间大帐里的密室,就是最后的希望了。

快步走到密室铁门旁,朝云轻声敲了敲。等了片刻,里面并无回应。朝云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铁门非常厚,有很好的隔音效果。如果哈奇真的关押在里面,很有可能并没有听到自己的敲击声。

不,不能就这么放弃!她要亲眼看一看,铁门里到底有什么。

朝云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特殊的铁丝,插入铁门的大锁,轻轻转动着。这是将作大监柳三弦精心制作的开锁器。再坚固的大锁,用这根特制的铁丝,也有机会打开。

她屏息凝气,把耳朵贴在锁孔上,倾听着铁丝转动的细微声音。忽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在大帐门口响起。门口的侍卫用狄语大叫道,“敬礼大将军!”

达勒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685章 意外 朝云愣在铁门旁,身子完全僵住了。她的手蓦然停了下来,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结。冷汗从背上冒出来,朝云的眼睛瞪大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一切正常吗?”

“报告大将军,一切正常。”门外的侍卫精神饱满地答道。

来不及了!朝云的心脏简直要跳出胸口。达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朝云听见开门的声音,她仓皇地看了看四周。这附近没有窗子。要冲到门口逃出去,就会被马上发现。

怎么办?朝云把铁丝飞速拔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念头浮上了脑海。

只有如此了。

她伸出手,迅速将脸上易容的面具一撕,藏在怀中。站起来整理了衣裳,朝云对自己暗暗说道,别慌张,别慌张。

转瞬之间,达勒已经走进了内室。他一眼看见站在铁门前的朝云。幸好,朝云在陆府时,也以陆云的身份示人,一直穿着男装,也扎着男性的发髻,不至于与云昭的形象出离太远。

“云昭!”达勒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黑衣男子,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他离开府邸之前,云昭仍然在府中料理事务,并没有提到要来军营。而且,刚才在门口,侍卫也没有禀报云昭的到来。怎么突然之间,云昭就出现在了他的大帐之中?

朝云稍微整理了衣角,恭敬地向达勒行了一礼。“大将军!”

她刚轻启贝齿,达勒便可以断定,这就是云昭。只是,云昭穿着一身黑衣,和平时在府中的打扮也截然不同,看上去有些怪异。这让达勒心里有些嘀咕。

他连忙走到朝云面前,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云昭,似乎与这段时间府中的云昭有些不同了。内心的直觉,让他觉得云昭似乎有了变化,但是他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同。

“云昭,你怎么突然来了?侍卫没有看见你吗?”他的声音里透着狐疑,目光也落在朝云的一身黑衣上。

朝云眼珠一转,便平静地说道,“大将军,我有急事要禀报,所以才从府里赶过来。刚才,你的侍卫正在换岗,没有注意到我。因为这件事十分机密,我也没有惊动他们,便直接进了大帐,在这里等待大将军。”

在达勒眼中,云昭素来性子灵巧,有机变之智。这大帐,云昭也曾来过多次,就连里面的布局,也是云昭为他设计的。除了大帐内的那个密室,这里对云昭来说也没有秘密。这样一想,朝云的这番解释倒也有些许道理。

“有什么事?”达勒连忙拉着朝云坐下,亲密地看着她的眼睛。那种与云昭相处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这让达勒的心中十分欣慰。他暗暗想道,这倒是今天的意外收获。

朝云硬着头皮坐在他身边,脑中飞速转着。片刻之后,她缓缓说道,“大将军,我放出去的眼线今天来报,好像发现了白狄活动的踪迹。他们好像是冲着哈奇王子来的。”

她故意提到哈奇王子,既是搪塞自己的贸然而来,也是在试探达勒,观察他的反应。

哈奇是白狄部族的王子,外界很少知道他的去向。很多人都以为,哈奇王子在白狄与赤狄的那次大战之中丧生了。

知道哈奇被赤狄俘虏的人很少。达勒平日也从来没有向云昭提过此事。云昭作为达勒的管家,应该不可能知道哈奇的情况。

所以,朝云便假托眼线的借口,把此事点出来,要逼达勒表态。

果然,达勒身子一震,脸色突变,拧起了眉毛。他站起来,在大帐里来回踱了几圈,背着手沉思。

“你这个眼线,是从哪里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些白狄人,现在何处?”达勒面色阴沉,目露凶光。

云昭突然提到了白狄的哈奇王子,让达勒大为震惊。如此机密之事,居然被云昭得知,可见这个眼线的情报是十分可靠的。否则,云昭不可能知道,哈奇还活在这个世上。

朝云低下头沉思着,心里暗想,看来达勒果然与哈奇之事有关。自己要诈他一眨诈,刺探出哈奇的情况。

“那个眼线,是在京都里的狄人聚居区,发现了白狄的踪迹。他们化装成商贩,口音像白狄部族的人,在秘密商量哈奇之事。我派的那个探子本来想跟踪他们,却跟丢了。”朝云一脸沉痛地说道,“对不起,大将军。”

“原来是白狄的流民。”达勒自言自语道,“我们虽然击败了白狄部族,但是却没有把他们赶尽杀绝。毕竟,白狄是狄国的大部族,杀也杀不完。他们的遗民被我们打散了,便四处游荡,潜藏在民间。这些人十分狡诈,警惕性也很高,你不用自责。”

朝云便试探道,“大将军,他们提到的那个哈奇王子,好像十分重要。所以我赶快到军营里,来向您禀报。我们是否要把哈奇马上抓捕?让这样的危险人物流落在民间,对我们十分不利。”

从流光那里,朝云知道哈奇早已经被赤狄抓捕,关押在秘密监狱。而且此刻,哈奇应该在达勒的军营中。只是,朝云搜索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哈奇的踪影。她故意提议抓捕哈奇,想把关押哈奇的具体地点给探出来。

听到朝云的建议,达勒皱了皱眉,沉声说道,“这个哈奇,已经在我们手上了。那些白狄人还不死心,大概还在四处寻找他的消息。”

“什么?已经抓了?”朝云装作吃了一惊,瞪圆了眼睛,露出一脸惊讶之色。“大将军,那可要小心看管啊!我担心,这些白狄人是无孔不入的。”

“哼!那些愚蠢的白狄人!”达勒冷笑道,“他们并不知道,哈奇在我们的掌控之中。要想找到哈奇,那是不可能的。那是因为,他就在我的军营里。”

流光的情报是准确的!朝云的心中既焦躁又懊悔。自己忙活了这么久,却没有把哈奇的藏身之处找出来。哈奇到底被关在哪儿呢?

“大将军,这么危险的人物,关在军营里,恐怕不太牢靠啊!这里好像还没有坚固的特级牢狱。”朝云做出一副担忧的样子,往四处瞄了瞄。

“谁说没有?”达勒大笑,指了指那扇铁门。“这里不就是吗?就算用火药,也难以把这扇门炸开。哈奇,就关在里面。”

哈奇,就在那扇铁门后!朝云觉得心惊肉跳,死死盯着那扇铁门。她恨不得此时就冲进去,把哈奇解救出来,完成自己的任务。

可是,身边是武功高强的达勒,门外是重兵把守。这扇厚重的铁门,也不是朝云能以一己之力打开的。在达勒的眼皮底下,她甚至连信号也发不出去。

朝云颓然,握紧了拳头,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先同我回府吧。”达勒拍拍她的肩膀,轻声说道。

章节目录 第686章 挺住 听到达勒要她跟着一起回府,朝云头皮发麻。她愣了愣,对达勒说道,“大将军,我愿意再去找那个线人,让他加紧追查白狄的可疑人物。”

达勒摇了摇头,不屑地说道,“不用怕他们。这些白狄的遗民,成不了大事。这些人就像地底下的老鼠,只会四处乱窜。更何况,哈奇被我们牢牢地控制着,他们是无可奈何的。”

余光瞄了一眼那厚重的铁门,朝云试探地问道,“这里还是要守着吧?大将军,我认为不可轻敌。”

达勒拍了拍朝云的肩膀,自信地说道,“他们没有机会的。这个人很快就会被转移出去。你说得对,军营确实不适合作为长期拘押的场所。我们很快就会把哈奇转走。不用担心。”

他还以为,朝云是在为他着想,以免哈奇被抢走。在他眼中,朝云思虑周密,不愧为他贴心的大管家。

见达勒如此执着,不肯让自己单独留下来,朝云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咬着嘴唇,心脏简直要跳到嗓子眼上,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了?”达勒忽然把脸凑近朝云,仔细看着她白净的脸庞。朝云急剧喘息着,她芬芳的气息,也扑进了达勒的鼻腔。

达勒情不自禁地举起手,轻轻为朝云擦去头上的汗珠。他柔声问道,“是不是来时穿的少了些?我早就提醒过你,现时已经是初冬了,出门要讲银狐披风穿上,才不会受寒。”

他的手一碰朝云的额头,朝云就像触电似地弹开。她心乱如麻,又无从分辩,只好胡乱应道,“出门急了,就没来得及想这么多。可能是穿的少了。”

“那更要早点回府休息。”达勒不容分说,既把自己的狐皮大氅脱下来,披在朝云的身上。他的手在朝云的肩膀上按了按,坚决地说道,“现在就走。”

“那。。”朝云的脚像在地上生了根似的,嗫嚅道,“不是还有人会来把哈奇转移走吗?大将军如果不在这里坐镇,恐怕贼人作乱。”

她想将达勒稳在此处,自己先溜出去报信,与接应的陆望等人商量。起码,这样可以为营救哈奇争取时间。

自己如果一旦被达勒带回府,就没有那么容易脱身了。何况,府中还有一个暮云。她再同时现身,这桩调包计就要被戳穿了。那时候,她们姐妹都会陷入巨大的危险之中。

见朝云如此“关心”自己的事,达勒倍感欣慰。他忽然捧起朝云的脸,深情地说道,“这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你只要乖乖和我回府,好好休息。这几天不许出门了。好好养病。瞧你一头一脸的汗。”

朝云心中叫苦不迭。今天潜入达勒的军营,是自己不听从陆望的嘱咐,急于求成,延误了时机。现在被达勒撞破,反而弄巧成拙了。

据暮云说,达勒近来拘管地很紧,身边经常有人跟着,她要出来与他们暗中见一次面,都不大容易。从近来的迹象来看,达勒倒也不像是在怀疑暮云,大概只是别样的“关爱”。

“大将军,今日怎么没有在军营巡营?”朝云期期艾艾,还想再拖延时间,不愿意跟着达勒回府。

这次意外被达勒撞上,也是因为朝云错估了达勒回大帐的时间。往常,达勒会在演武场练习一个时辰,然后在军营巡视。这起码要耗费半个时辰的时间。今天,达勒却提前回大帐,让朝云来不及躲避。

达勒淡淡地说道,“因为哈奇被关押在大帐中,我心里也有些不放心,所以就提前回来了。没想到,你也过来了。我们真是想到一块儿了。真是心有灵犀。”

原来如此!朝云心里深为懊悔。是自己太大意了。当时如果遵从陆望吩咐,自己在一个时辰之内就离开军营,就不至于遇到这样的意外了。过于恋战,导致这样的后果,让朝云懊悔地想撞墙。

看着达勒一脸热切地看着自己,朝云主动啊,如果再推脱拖延下去,精明的达勒就会疑心到自己。

必须当机立断了。朝云咬了咬嘴唇,心里暗想,只有先装成云昭了,后面再做打算。她抬起头,对达勒说道,“是,大将军。”

达勒爱惜地拉着朝云的胳膊,与她一起走出了大帐。门口的守卫,看见朝云突然出现,都吓了一跳,瞪着眼睛看着他们。达勒神色平静,看上去也不像被挟持,侍卫也不敢多嘴再问。

骑马到军营门口时,朝云故意夹住马腹,停留了一下。她大声对达勒说道,“大将军,其实我感觉现在好多了。去演武场跑一圈,也许出出汗,寒气就散的快些呢!”

达勒皱着眉,为她掖了掖身上的狐皮大氅,拒绝了她的要求,“本来就受了寒,就不要再去跑马了。你本来就身子虚,不是习武的人,要是再受了风,这身体就更难好了。马上和我一起回府吧。”

朝云无奈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也知道达勒一向固执起来,是无可救药的。不过,她故意在大门口停下,与达勒来这样一场对话,目的是引起埋伏接应的陆望等人的注意。

果然,一看见朝云与达勒一同出现在军营大门口,陆望等人简直跌落眼睛。朝云明明是溜进军营搜索哈奇下落的,现在居然又变成了云昭。她还和达勒在军营门口谈笑风生,大声谈论。从他们的对话来看,达勒是要带朝云一起回府。

到底发生了什么?陆望紧紧盯着大声与达勒对话的朝云。她有意向自己埋伏的方向顾盼,神情沮丧。从她故意在军营门口停留的举动来看,她与达勒大声交谈,是可以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以此告知自己她的去向。

玄百里和庄无命面面相觑,看着朝云骑马跟随着达勒,身边还有大批重兵护卫。玄百里是见过朝云的这张脸的,他脱口而出,“云昭!”

庄无命却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云昭”到底是何许人也。他见陆望紧紧拧着眉头,脸上阴沉地乌云密布,眼睛简直像要喷出火来。这个跟随着达勒的清秀男子,难道也是陆望的熟人吗?

“大人,我们要不要冲上去,把她救出来?”玄百里急切地问道。

朝云与达勒结束了交谈,耷拉着头,无可奈何地骑马出了大门。如果不把他们截下,达勒就会把朝云带回府中了。显然,朝云刚才是要故意引起他们的注意,才在门口拖延时间。

陆望的大脑飞速转着,思考着可能的后果。如果朝云此刻被达勒带回府中,那就不得不做回“云昭”。

从达勒与她谈笑风生的情况来看,他并没有识破朝云的身份。朝云暂时没有危险。此时若贸然冲上去,根本无法从重兵包围之中救出朝云,还会让她陷入危险之中。

“不!我们撤!”陆望咬了咬牙,下了决心。不能因小失大,一时冲动,反而坏了大事。

朝云被迫成为云昭,还有回旋的余地。虽然在达勒的府中,此时还有一个暮云,也在扮演着云昭的身份,但是陆望相信,这难不倒机灵的朝云。

按住了玄百里,陆望默默看着他们纵马远去的身影。他紧紧握着拳头,轻声说道,“朝云,挺住!”

章节目录 第687章 交换身份 朝云心如乱麻,与达勒回到了久违的达勒府。自从去年冬天,朝云偷偷从达勒府溜出来,和陆望一起赴西蜀。她的双胞胎妹妹暮云则代替她进入达勒府,以云昭的身份留了下来。

一年之后,居然是在这样无奈的情况下,朝云又回到了这里。她只能又成为云昭,达勒府的大管家。她偷偷瞄了达勒一眼,他倒是一脸自得的神情。在达勒的心中,今天的云昭似乎格外亲切。以前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现在对朝云来说,摆在眼前最急迫的问题就是,还有一个“云昭”正在府中。如果在达勒面前闹出双胞,那就十分危险了。

她紧张地四处张望,生怕暮云会突然冒出来。达勒见她似乎不认识府里了,失声笑道,“怎么才出去了一会儿,居然就跟久别似的!”

“大将军,我先回房休息一下。”朝云眼睛一转,便轻声对达勒说道。她想先从达勒身边溜走,再找到暮云,以免被达勒撞破。

“先到我书房坐坐。”达勒轻轻拍了拍朝云的肩膀。

“是,大将军。”朝云皱着眉头,心底发慌。她并不能确定,暮云到底在哪个房间。往常,朝云在作为“云昭”的那段日子里,经常在达勒书房为他整理资料。只有在心里暗暗祈祷,她此时并不在达勒的书房。

在去书房的路上,仆人见到达勒在带着朝云,都一脸惊诧。朝云心里暗暗叫苦,看府中仆人的表情,她估计暮云大概此时还在府中,并未出门。

跟着达勒来到书房门口,朝云的心狂跳起来。她大声对达勒说道,“大将军,现在也入冬了,书房里的那些资料,云昭建议,年底还是要重新整理,汇编成册。”

“当然可以。”达勒有些惊奇地说道,“我也奇怪,去年冬天你都没有做整理。往常都是会做的。我心里还想,大概是你有些犯懒。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也没再提了。现在你又勤快起来了?”

朝云突然提起这事,只是为了弄出动静。如果暮云此时正在书房,就一定会听出自己的声音,提前应对。这样也不至于两人撞个正着。

达勒当然不知道,从去年冬天以来,那个最初的云昭,已经变成了朝云的妹妹暮云。她们一模一样的脸庞身材,让云昭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偷梁换柱。然而,他内心仍然能感觉出两人的不同。只是,他并没有发现相关的证据。

朝云低下头,装出一副有些愧疚的表情,朗声说道,“我之前身子不大好,有些事也就犯了懒。大将军对我如此宽待,倒让云昭心里不是滋味。”

“这倒也是。你去年身子似乎弱了许多。幸好让神医宋如晦给你开了方子调理,我才能放心些。”达勒看着朝云,体贴地说道,“如果身子还不够强健,就不要勉强做了。这些东西,晚些再弄也没关系。”

朝云点点头,便在门框上敲了两声。达勒笑道,“你怎么疑神疑鬼了?我的书房,除了你,还有谁能够自有出入!”

达勒把门推开,朝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跟随着达勒走进去,把脚步声故意放得很重。

她看见书房内室的帷幕似乎有轻微的摆动。难道暮云就在书房里?朝云心脏狂跳,故意大声说道,“大将军,我先把资料整理一下吧。”

达勒点点头,说道,“先大致弄一弄,不用太累了。”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中,悠闲地开始泡茶。自从他到了大夏,在云昭的影响下,他也爱上了喝茶。这种淡淡的茶味,就像朝云给他的感觉,安心而温暖。

朝云不动声色地走到书房的帷幕后,映入眼帘的,正是暮云那张一模一样脸庞。

暮云的表情,十分惊恐。那个一直待在陆望身边的姐姐朝云,此时居然又以云昭的身份回到了达勒府。这让暮云弄了个措手不及。

幸好朝云在门口时,与达勒大声谈话,弄出了很大响动。暮云当时正在书房,听见姐姐熟悉的声音,震惊地无以言表。这怎么可能呢?可是,这个声音却毫无疑问是朝云的。而且,达勒显然以为,那个与他谈话的正是云昭。

听见达勒开门的声音,暮云不得不立即闪身躲进书房的帐幔之后。达勒与朝云走进来之后,暮云更加确定,那个与达勒在一起谈话的,就是以云昭身份重回达勒府的朝云。

朝云走到帷幕之后直视暮云,让暮云的眼泪夺眶而出。此时,达勒就在帷幕之外,坐在那里悠然喝茶。

暮云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坐在他身边,与他一同喝茶畅谈了。她更不能发出声音,向朝云询问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

朝云握住暮云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把暮云脸上的泪水抹去。这对暮云而言,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打击。一时之间,她也无法向暮云解释缘由,只能让暮云暂时镇定下来,不要让达勒发现。

此时,只有想办法引达勒离开,让暮云可以找机会溜出去。朝云轻轻向暮云打了个手势,示意她找机会溜出府中。

暮云知道,此时不得不避开了。否则,她们姐妹二人就会在达勒面前彻底暴露了。

抚摸了一下暮云的脸蛋,朝云走出帐幔,对达勒说道,“大将军,我看外头日头挺好的,不如我陪大将军去逛逛,散散心。”

达勒听了,笑着说道,“这样也好。我这段时间一直忙于公务,就出去走走吧。”

听到达勒熟悉的声音,暮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帐幔外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达勒与朝云离开了书房。暮云在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后,便深吸了一口气,从帐幔后走了出来,轻轻推开门,快步向府里的后门走去。

现在,她必须马上离开了。暮云无奈地甩了甩头,略微一思考,便向陆望府中而去。

见到暮云,陆望看上去并不意外。他脸色阴沉地站在院子中,眉头深锁,看上去忧心忡忡。

“大人,我姐。。”暮云刚开口,便喉头哽咽。陆望点点头,说道,“你在达勒府里看到她了。”

“是的,这。。是怎么回事?”暮云一头雾水。朝云一直以陆云的身份待在陆望身边,今天却突然又变回云昭,还与达勒说说笑笑,回到了达勒府。

如果此事是陆望和朝云故意安排的,为什么自己并没有接到他们的通知呢?暮云满心疑惑,又觉得委屈。

陆望叹了口气,说道,“此事说来话长。朝云今天溜进达勒军营执行任务的时候失手了。我估计,大概是她意外撞见达勒。为了自保,她就揭掉了易容的面具,以云昭的身份面对达勒。然后她就被达勒带回了府里。”

原来如此。暮云跺脚叹道,“真是如此不凑巧。大人,那今后我。。”

在埋伏在军营门口看见朝云被达勒带走时,陆望也十分焦虑。冷静下来以后,他也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事已至此,只能随机应变。

“暮云,你只能暂时以陆云的身份,待在我府中了。待会,我会给你易容。”

他拍了拍手,庄无命便捧着易容的面具,递给了陆望。那便是朝云平日所示人的陆云的面具。

暮云无奈地闭上了眼睛。从今天开始,她又从云昭变成了陆云。

章节目录 第688章 妹妹 朝云自从回到达勒府之后,让达勒感到心情格外舒畅,对她也经常派人进行贴身“保护”。对朝云来说,这却对她与陆望接头带来了很大麻烦。

十天以后,朝云终于找到机会,向陆望发出了接头信号。这日正午,玄百里偷偷溜进达勒府,来到朝云的房门外。他轻轻敲了敲门,又咳了一声。门立即开了,朝云把他拉了进去,又立刻把门带上。

“你马上回去告诉大人,那个人已经被转移了。具体地点,我还没有查出来。”朝云面色凝重,对玄百里急促地说道。她能单独与玄百里见面的时间十分紧张。必须让玄百里立刻将这个消息带回去。

“那个人不在军营了?”玄百里压低声音问道。

朝云笃定地点了点头,“没错,达勒已经把那个人移交出去。是赤月派人来把他带走的。我可以肯定,看守那人的,也不是达勒的亲兵。否则,我应该可以找出蛛丝马迹。但是,我翻遍了达勒府中,也查证了他统领的军将,都没有找到相关的线索。”

“我马上回去告诉大人。”玄百里知道,这个情况非常重要。他略一迟疑,轻声问道,“云姐姐,你什么时候能回去?我们都很想你。”

这一年来,玄百里与她朝夕相处,也情如姐弟。何况,达勒府可是虎狼之地,如果朝云万一暴露,那后果不堪设想。玄百里当然希望朝云能够回到陆府,以陆云的身份留下来。

朝云愣了一愣,叹了口气,“我也想你们。以后再找机会吧。”在目前被达勒派人贴身“保护”的情况下,她很难立刻脱身,只能暂且以云昭的身份,在达勒府待下去。

事不宜迟,这里也不能久留。玄百里轻声说道,“云姐姐,你小心。”他推窗而出,迅速消失在达勒府中。

玄百里回到陆府,暮云立刻迎上前来。陆望眉头微蹙,急切地问道,“朝云说了什么?”

“她说,那个人被转移了。”

陆望听了,凝神想了一会儿,问道,“朝云探听出了那人被转移的地方吗?”

“没有。”玄百里摇了摇头,“不过,她说达勒移交给了赤月的人。她可以肯定,现在那人并不在达勒的控制之下。”

他们所说的那人,就是白狄王子哈奇。朝云也正是为了搜索哈奇,才潜入达勒军营,因此被达勒撞见,被逼恢复云昭的身份。营救哈奇,也是白狄长老与陆望达成的协议。

“他们一时也不敢杀哈奇。我们还有机会。”陆望沉着地说道。

暮云对他们所说的“那人”并不感兴趣,她心里牵挂的,是另外一件事。

“陆大人,我还可以回到达勒府吗?”暮云有些犹疑地看着陆望,一脸祈求的表情。

陆望玩味地看着暮云,眼神幽深,轻轻叹了口气。“你那么想回达勒府吗?”

“这。。”暮云有些吞吞吐吐,不敢抬头看陆望的眼睛,“我也怕姐姐在那边会遇到危险。”

“你就不怕自己遇到危险吗?”陆望淡淡地说道。

“我不怕。”暮云突然抬起头,坚定地说道。“只要让我待在那里,我不在乎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现在还不行。”陆望平静地说道。

暮云听到陆望斩钉截铁的回答,脸色黯淡,垂头丧气。她默默地走开了。陆望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一脸忧色。

玄百里有些疑惑地问道,“师兄,暮云姐姐怎么了?”

达勒府并不是一个游览场,朝云以云昭的身份待在那里,随时都有暴露的危险。暮云从那里回来,应该也是逃出虎穴了。但是现在看来,她反而并没有得到解脱的感觉。她主动提出要回去,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担心朝云的安全吗?她的反常,连玄百里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不懂。这是大人的事。”陆望无奈地说道。他一直对暮云的担心,现在越来越浓重。

第二日上午,达勒带着手下军将,在演武场跑马。跑了三圈以后,达勒满头大汗,从马上一跃而下。他意外地发现,一个清秀的男子站在演武场边上,眼神一直在追逐着他。

他走进那个男子,定睛一看,原来是陆望府中的陆云。这个陆云,据说是陆望的远房侄子,在陆府帮陆望打理事务。达勒曾经见过陆云几次,也有些印象。

“大将军,陆云在此拜见。”这个男子恭敬地弯下腰,向达勒行了一礼。

“陆望要见我?”达勒手上拿着缰绳,有些疑惑地看着陆云。

“不是的。只是我恰巧路过,看见大将军在演武场跑马,所以就在这里欣赏一下。将军真是英姿飒爽。”

陆云最后这一句赞叹,倒是发自内心的。现在的陆云,就是已经易容的暮云。她的胞姐朝云被迫回到了达勒府,重新恢复了云昭的身份。所以暮云只好与朝云交换身份,扮演陆望的远房侄子陆云。这也是朝云之前在人前露脸的身份。

达勒挑起眉毛,把陆云上下打量了一番。以前见过陆云几次,曾经让他有异样的感觉。现在,那种感觉似乎消失了。他哪里知道,以前他所见过的陆云,其实就是朝云。而此刻面前的陆云,却已经调包,是朝云的胞妹暮云。

“你也喜欢跑马吗?倒很少在这里见过陆望。”达勒心想,陆云前来肯定另有要事,不太可能只是路过。

“陆大人事务繁忙,确实很少过来。”陆云定定地看着达勒,缓缓说道,“大将军的管家云昭似乎没有陪您过来。”

“哦,他身子弱些,难得来演武场跑马。”达勒淡淡地说道。其实朝云自幼习武,擅长骑马,只是有意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很少陪同达勒来演武场跑马。暮云也正是利用这个空档,才特意前来找达勒,以便与他单独谈话。

“云管家跟随大将军也很久了。”暮云感慨道,“大将军认为,云管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达勒感受到“陆云”热烈的眼神,沉吟道,“你和云昭也有来往吗?”

“与云管家见过的。我现在也在帮陆大人打理府内事务。”暮云瞄着达勒,小心试探道,“云管家很是精明干练,而且也待人和气。”

达勒不由得露出满意的笑容,嘴角微微上翘,“云昭确实是难得的人才。他跟在我身边也一直尽心尽力。”

“听说,云管家似乎是南方来的。我以前也住在南方,听说他似乎还有个妹妹。”暮云沉默了半晌,抬起头看着达勒的眼睛,轻声说道。

“妹妹?!”达勒大惊,眼睛差点掉下来。云昭自称从南方逃难而来,家人已经死光了,从来没听他提起过,还有一个妹妹。达勒以前一直认为,云昭早已是孤身一人。在云昭最初入府时,他曾经派人去调查云昭的背景,确定他已经没有亲人在世上了。

他抿紧嘴唇,郑重地问道,“你从哪儿听说的?”

“我。。也是道听途说。”暮云低下头,匆匆说道,“大将军,我先告退了。”

陆云是陆望的侄子,为什么居然跑来告诉他云昭的信息呢?看着暮云离去的身影,达勒嘴角上挑,瞳孔缩紧,自言自语,“云昭竟然有个妹妹?”

章节目录 第689章 假盟 接到关于哈奇的消息之后,流光乔装打扮,悄悄来到了醉花楼。到了楼上的雅间,流光朝四周警惕地看了一眼,便推门而入。

陆望此时也已经易容成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商人,坐在房中喝茶。他派人定了醉花楼的雅间,便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约见了流光。在雅间的门口,庄无命与玄百里埋伏在暗处,为陆望站岗。

“那个人有消息了?”流光一脸紧张地问道。这是她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陆望点点头,“他被转移了。目前不在达勒的军营。”

之前搜索哈奇的行动失败了,朝云还被达勒带回了府中。这个消息,就是朝云在达勒府中查出的结果。她可以肯定,现在哈奇已经被转移到了赤月手中,被她的人控制。

流光眼神黯淡,嘴唇有些发颤,坐在桌边,喃喃自语道,“我们还有机会吗?”

“别慌张。我们只是暂时受挫,并没有失败。”陆望坚定地说道。

听到陆望的回答,流光稍微有些安心。对陆望的能力,她十分有信心。上次与陆望合作,他们把兵器名家桑干全家营救出来,更让白狄的遗民十分振奋。现在,他们寄望于把哈奇营救出来。这样,白狄就能够在哈奇的旗帜下凝聚起来,重新振兴,对抗赤狄。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流光深深吸了一口气。作为白狄潜伏在赤月身边的高级间谍,流光已经训练出强大的心理素质。暂时的挫败,不会让顽强的反抗者垂头丧气。流光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重新振作,把哈奇成功营救出来。

“我们安插了人手在查证。哈奇一时不会被杀害,他暂时还是安全的。”陆望沉着地说道,“流光,现在我们也需要你的合作。”

“陆大人请说。我一定尽力而为。”流光是赤月的贴身婢女,当然有着独特的作用。陆望在营救桑干的行动上,给白狄提供了巨大的帮助。他与白狄已经成为盟友,流光也当然会为陆望所用。

陆望淡淡说道,“流光,要请你当一回诱饵,钓一条大鱼。”

一条大鱼?流光眼珠一转,便轻声问道,“是那位国舅爷?”

“聪明。”陆望笑着说道,“正是这位国舅爷,饶皇后的父亲。”

自从饶党被一网打尽以后,饶士诠变得十分低调。除了日常的上朝之外,他经常闭门谢客。表面上看来,饶士诠似乎已经认输。但是陆望知道,饶士诠是在积蓄实力,等待着对陆望阵营发起反扑。

毕竟,刘义豫唯一的皇子,就是他的外甥。只要饶士诠不倒,他就能熬到皇子刘允西登基的那一天。到了那时,饶士诠就是真正名副其实的国舅爷。凭借着这个身份,饶士诠就可以东山再起,再次掌握大权。

而陆望是不会让他等到那一天的。饶士诠想要躲起来,陆望则是要引蛇出洞,将这条毒蛇彻底消灭。

经过与陆望的多次交手之后,饶士诠也变得格外警惕。要将这条毒蛇引出来,让陆望捕获这条大鱼,流光当然是最好的诱饵。她是赤月的贴身婢女,饶士诠不会疑心她与陆望串谋。

流光立即明白了陆望的想法,她笑道,“你要引蛇出洞,让他露馅?”

陆望淡淡说道,“他一直想消灭我。那我就给他这个机会。刀口上的蜂蜜,他要去舔,那倒要小心会割着自己的舌头。”

“一切听陆大人指示。”

不久以后,饶士诠例行来到赤月宫殿向她请安。赤月只是淡淡地应着,寒暄了几句,便打发他走了。流光送饶士诠来到寝殿门口。

她瞟着饶士诠的脸色,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饶大人,还是您恭敬。每次来觐见公主,都给我们旁边的下人也带些礼物。哪里像有些内阁大臣,简直是眼睛长在头上。”

这番话听起来似乎别有意味。饶士诠敏锐地感觉出,流光好像话里有话。他停下脚步,遣散随从,将流光拉到一旁,轻声说道,“流光姑娘,我是万分敬重你的。到底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连姑娘也不放在眼里?”

其实,流光说出内阁大臣那几个字,饶士诠就已经猜到,她指的大概是是谁了。所以,他才悄悄把流光拉到一边,继续追问下去。

“哼!还能是谁!不就是那个大红人喽!”流光见饶士诠狡黠的眼神,心中暗笑,做出一副气愤的神色。

“难道是。。陆大人?”饶士诠试探地问道,难掩欣喜的表情。

流光肚子里发笑,摆出神秘的表情,把手指放在嘴唇旁“嘘”了一声。“可别让别人听到了,去公主那里告我的状。公主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居然对这个陆望很是信任。我们这些身边人也不好说些什么。”

从她的话里听来,似乎对陆望还颇为忌惮。饶士诠就像闻到腥的猫,脸上顿时焕发出光彩,连声应和道,“流光姑娘,此人非常狡诈。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被他抓到把柄。他可是会在公主面前,狠狠咬你一口的。老夫吃他的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个我倒是晓得。”流光叹了一口气,“唉,还是你这样的老臣可靠,又是皇亲国戚。这个陆望现在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饶大人,你也是吃亏在太厚道。”

如果饶士诠都能够称得上厚道,那世上就没有奸滑之徒了。流光故意如此说,让饶士诠俨然找到了知音。他捋着自己的胡子,动容地说道,“流光姑娘,还是你了解老夫的委屈啊!从今以后,您要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一声。”

“这都好说。”流光意味深长地说道,“无论如何,对陆望这个人,我们都是深恶痛绝的。要是饶大人有所行动,我一定鼎力相助。”

“哎呀,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饶士诠惊喜地说道,“以后就请多帮衬了。公主那里,千万要替我美言几句啊!”

“这个当然。”流光笑吟吟地说道。她看着饶士诠喜滋滋地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一丝微笑。

当天晚上,在热闹的醉花楼中,陆望再次见到了流光。她蛾眉一挑,笑着对陆望说道,“你要钓的鱼,已经咬钩了。”

“哦!看来他对我恨得紧呢。”陆望倒是并不意外。饶士诠一向将他视为死敌,恨不得剥皮吃肉。流光作为赤月的贴身侍女,是个重要人物。一旦她流露出对陆望的不满,饶士诠就感到发现了机会,顺杆往上爬,想要在赤月的宫中,拉拢一个重要的盟友。

“赤月打算在东柳山庄宴请你和达勒等人。没有饶士诠。”流光透露了一个重要消息。

“告诉饶士诠。他会有所动作的。”陆望可以肯定,饶士诠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章节目录 第690章 暗算 三天后,陆望接到了赤月的懿旨,要他到东柳山庄一同饮宴。李念真也同时接到了旨意,要他同去。而朝云也从达勒府传出了消息,达勒当天会陪同赤月一起前去东柳山庄。作为内阁大臣之一,贺怀远也在被邀请之列。而饶士诠却被排除在外。

东柳山庄在京都郊外,风景秀丽。初冬的京都,已经有薄薄的雪片飞舞。但是东柳山庄却有天然的温泉,四季暖气氤氲,还有治病健体的功效。赤月把这些亲信大臣邀到东柳山庄饮宴,当然是要让他们享用这珍贵的温泉,作为对他们的赏赐。

达勒对此也十分向往,想要带着朝云好好前去放松一番。朝云此时被迫恢复了云昭的身份,待在达勒身边做他的管家。达勒对她也拘管地紧,让她难以自如脱身。

此时,听到达勒要带她去东柳山庄泡温泉,朝云脸色煞白。她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将军,我近来身子有些不适,恐怕经不得这样的颠簸。”

“就是身子弱,我才要带你去,好好享受一下东柳山庄的天然温泉。你可别小瞧这温泉,还有健体去病的功效,据说是养生泉。”达勒兴致勃勃地说道。

云昭是他最宠爱的管家。在他心里,也只有云昭配与他一起享受如此功效神奇的温泉。达勒认为,这是自己对云昭的恩赏。但是云昭看上去却并不怎么领情。

达勒有些狐疑地看着云昭。片刻之后,他挥了挥手,坚决地说道,“我已经决定了。到时候你就和我一起去。”

在陆望的府邸中,众人也正在为这次去东柳山庄的饮宴做准备。李念真与贺怀远都接到了赤月的懿旨,要求他们也一同参加饮宴。

李念真对此有些担心。他皱着眉头,“赤月这次把我们都叫去,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我让流光了解过,赤月只是想拉拢众人罢了。”陆望淡淡说道,“不过,这此我让流光暗中通知了饶士诠。”

“通知饶士诠?”贺怀远也吓了一跳。

饶士诠近来一直龟缩在府中,看起来似乎不问世事了。不过,他还是饶皇后的父亲,皇子的外祖父。一旦皇子日后登位,那饶士诠的地位更是尊崇无比。只要饶士诠一日不倒,对陆望就是巨大的威胁。

“没错。饶士诠现在已经把流光视为盟友了。”陆望让流光伪装成饶士诠的同情者,接近饶士诠,获取他的信任。

“他肯定会搞破坏的。”李念真沉吟道。饶士诠心心念念的,就是要把陆望扳倒。既然流光把这个消息透露给饶士诠,那必然会让饶士诠蠢蠢欲动。

陆望笑道,“饶士诠已经跟流光通了气。他要在东柳山庄行动,做了个套子等我钻。”

“这只老狐狸,又不安分了。”贺怀远愤然道。

“放心,我不会如他所愿的。”陆望笃定地说道,十分自信。

就在三人正在商讨时,暮云怯生生地走了过来。她也知道了陆望将去赴宴的消息。现在她的身份,不再是达勒的大管家云昭,而是陆望的侄子陆云。

“大人,我有一个请求,不知道能否答应我?”暮云抬起杏眼,双颊微红,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陆望看着她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已经猜着了七八分。“你是不是也想去东柳山庄?”

暮云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的心事已经被陆望猜中了。她有些羞怯地看着他,咬着下嘴唇,点了点头。

“可以。”陆望沉吟半晌,叹了口气,终于点头答应。

陆望心里明白,暮云主动要求去东柳山庄,大概也是因为达勒。她自从离开达勒府之后,一直有些神不守舍。突然失去了云昭的身份,离开了达勒的身边,让暮云感到十分不适应。她的心中,就像空了一块。

既然她想再见达勒,就让她见吧。陆望虽然明知暮云内心的真正想法,也没有阻拦。

看着暮云离开的身影,李念真心有所感,问道,“她对达勒。。”

陆望淡淡地说道,“暮云看来对达勒已经有些依赖了。那时朝云与我刚刚从西蜀回来时,暮云就不愿意离开达勒府。她要求继续以云昭的身份留在那里,我后来终究还是答应了。也许,这是一个错误。”

“不过,暮云在达勒府,倒也帮了我们不少忙。只是,她与达勒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啊!”李念真叹道,心里明白了暮云的情思。

这真是孽缘啊。达勒是狄人的大司马大将军,更是占据大夏的狄军首领。他与暮云,终究不是一路人。

“这也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她既然想去,就让她去吧。我见她近日总是愁眉不展。也许,让她见一面,也可慰相思之苦,或许能从此放下,也说不定。”

陆望对朝云的这个妹妹,终究是出于怜爱之心,不忍心看她继续憔悴下去。当初暮云若是不来京都找姐姐,也许现在就不会陷入如此两难的地步。

贺怀远虽然是武将出身,但对男女之情,也不是一知半解。他见暮云的情形十分反常,李念真又一语道破,便明白了内情。

他叹道,“男女之情,确实并非人力所能控制。只是暮云爱上的这个人,是我们的敌人啊!他手上沾了那么多大夏人的血。唉!”

正在三人长吁短叹的时候,陆宽匆匆走了进来,禀报道,“少爷,流光来了。”

陆望知道,她此时来访,十有八九与东柳山庄之事有关。“快请她进来。我们正在谈此事呢。”

流光穿着黑色斗篷,急步而来。一见到陆望,她脱掉斗篷,急切地说道,“饶士诠果然要行动了。他打算在东柳山庄动手。”

故意让流光透露消息给饶士诠,就是要引诱他出手。陆望听到流光的报告,并不感到惊讶。他眉毛轻轻一挑,问道,“他打算怎么动手?”

“这是他交给我的,要我在东柳山庄配合他的行动。”流光从袖筒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木盒子,交给陆望。

陆望把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颗红色的药丸,芳香扑鼻。他把鼻子凑近闻了闻,便皱着眉说道,“相思媚。”

听到这个名字,贺怀远和李念真都吃了一惊。这是一种霸道的媚药。饶士诠把这种东西交给流光,显然是冲着陆望来的。

“饶士诠要我偷偷给你下药。”流光冷笑道,“然后,让我把你带到公主的房间去。他打的如意算盘是,你一旦药性发作,对公主行不轨之事,就会被公主斥责重罚。”

一般的大臣如果敢冒犯赤月公主,那必定是死罪。不过饶士诠没有料想到的是,赤月早已倾心陆望,更已经打定主意以身相许了。只是,此事一直是赤月的秘密。

章节目录 第691章 巧遇 “他还真是下作。”陆望冷笑,把红木盒子盖子,交还给流光。

饶士诠的目的,自然是要借此陷害陆望。

“大人,我已经答应他了。下一步要怎么做?”

流光按照陆望的吩咐,故意流露出对陆望的不满,引诱饶士诠上钩。饶士诠果然中计,把流光误认为同盟,互通消息。

这次从流光那里得到赤月将要开宴的消息,他便觉得是一个扳倒陆望的大好机会。饶士诠以为流光也十分怨恨陆望,便想与流光合作,让陆望误服“相思媚”,冒犯赤月。

他想不到的是,就算陆望“中计”向赤月求欢,赤月也不会有丝毫不快,更会欣然接受。她自然不会如饶士诠所愿惩罚陆望。

陆望抿着嘴唇,细思了一会儿,便说道,“你让他到时候也一起去东柳山庄。然后。。”

他在流光耳旁轻声吩咐了几句,听得流光连连点头,喜上眉梢。“这样便好。大人,我按你所说的去布置。”

次日,天空中飘起了蒙蒙细雪,满地一片银装素裹。陆望与李念真、贺怀远在府中用过早饭之后,便进宫觐见,随同赤月一起出城而来。随行的队伍中,还有达勒与朝云。暮云此时化作陆云的身份,与陆望同行。绯雪也伴着李念真一路而来。

朝云见到暮云也随行而来,心中十分惊讶。在达勒身边,她也不好细问,只是频频看着暮云,以目示意。

暮云虽然穿着男装,也易容成为陆云的面容,一双美目却仍然定定地看着达勒,舍不得离开。对朝云关切的眼神,她浑然不觉。

只是见到朝云能待在达勒身边,她心里就一阵酸楚。达勒时不时关爱地看着朝云,还为朝云系紧披风。这些举动在暮云眼中,更如一根尖刺抵在她的心口,让她流血不止。

她头一次感到,自己的位置,似乎被姐姐抢去了。她们在心中呐喊道,那些关爱,本来都应该是属于我的啊!

这丫头简直是魔怔了!朝云见自己的胞妹痴痴呆呆,一颗心只系在达勒身上,不由得暗自着急。早知如此,她当初就不会让暮云代替自己回达勒府。只是如今,后悔也晚了。

陆望见此,也只能以安慰的眼神看着朝云,劝她暂且宽心。李念真与绯雪正是情投意合的爱侣,对暮云的情况也洞若观火,只能暗中叹息罢了。

赤月却并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去注意暮云。她穿了一身火红的大氅,桃腮粉红,眉目生春,不时含情脉脉地注视着陆望。

在一片白色世界中,丰神俊朗的陆望更显得身材修长,眉眼如画,让她爱慕不已。她与陆望亲昵地说说笑笑,让达勒身旁的朝云心里酸楚不已,只好扭过头不再看他。

众人各怀心思,在雪中缓缓而行。在城郊的驿亭外,一辆马车正停在那里,似乎正在等候他们。

赤月见了那辆马车,眉头一皱,不悦地问道,“那是谁?”这样的天气,路上行人稀少。这辆马车,看上去有些可疑。

正在随行的卫士将要去盘问时,马车的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青色披风,望着赤月倒头便拜。

“公主殿下,老臣饶士诠见今日雪景甚好,便出游至此。没想到,得见公主出游至此。老臣幸甚!”

他拍了拍手,随从便捧上几坛美酒,还有各色酒食,放在众人面前。

饶士诠笑呵呵地说道,“恰好带了些酒食随行,请公主殿下笑纳。”

他毕竟还是皇亲国戚,赤月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她淡淡说道,“你有心了。收下吧。”随行的卫士便将饶士诠献上的酒食收下了。

“公主殿下,老臣恰巧也有出游之兴,在此巧遇,不知能否随行?”饶士诠腆着脸皮,请求与赤月一同随行。

他见赤月一行出游的架势,应该是往京郊的东柳山庄而去。流光的消息十分准确。他在此等候,假装巧遇,也正是想为自己制造一个随行去东柳山庄的借口。

赤月一行队伍,正是出游饮宴的装扮。在此“巧遇”饶士诠,她知道并非偶然。肯定是饶士诠从宫中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厚着脸皮赶来,想要一同随行。不过,赤月没有想到的是,把这个消息泄露给饶士诠的,并不是饶士诠在宫中的眼线,而是她的贴身婢女流光。

赤月对饶士诠十分厌恶,这次邀请众大臣一起前往东柳山庄饮宴,也并没有通知饶士诠。但是既然在途中已经遇见,饶士诠又明确提出了请求,她再拒绝就未免是公开与饶士诠撕破脸皮了。对赤月来说,现在还不是与饶士诠清算的时候。

她沉吟了一会儿,便点了点头,淡淡说道,“既然已经遇见了,便一同前去吧。”

听了她的应允,饶士诠大喜,连忙伏地磕头,大声说道,“谢公主殿下恩典。”他刻意避开了陆望的眼神,垂着头退回到马车上。

在飞扬的细雪中,众人一同出发了。陆望与流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流光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她的袖筒中,放的正是饶士诠交给她的“相思媚”。饶士诠在驿亭边守候,也是出自于流光的主意。

他献上酒食,又主动提出要与赤月随行,让赤月难以公然拒绝。这样,饶士诠就可以一同前去东柳山庄,与流光共同实行“相思媚”计划。这个计划,正是饶士诠所设计,冲着陆望来的。他想要让陆望服下春药,向赤月求欢,以此陷害陆望,把他彻底扳倒。

让饶士诠没有料到的是,流光并不是他的同盟。相反的是,流光是陆望的盟友。她故意引饶士诠上钩,让他出手露出破绽。

流光看了饶士诠一眼,便在赤月耳边轻声说道,“公主,我看这老头子今天来的很是古怪。可千万要提防着他些。他是怎么知道公主今天要去东柳山庄的?”

“肯定跟他的女儿脱不了干系。饶皇后在宫里还是有些势力的。我们也没有刻意隐藏消息,自然被他们探听到了。这老头儿倒也真是厚脸皮。毕竟还是有些身份的,我也不好公然拒绝。现在还不是收拾他的时候。”

赤月对饶士诠也十分不屑。答应他随行,同去东柳山庄,也不过是给刘义豫几分薄面而已。

“这就难怪了。”流光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她面色凝重,正色提醒道,“我看他来者非善。死皮赖脸缠着要一起同去,肯定是不安好心。这老头素来狡诈,搞不好要在东柳山庄搞些名堂。”

“他如果不知死活,就别怪本宫对他下手了。”赤月冷冷地哼了一声,吩咐道,“派人盯紧他。你也注意着。”

章节目录 第692章 温泉 东柳山庄在京都郊外,是赤月的度假庄园。在飞雪漫天的冬季,这里的温泉却白气氤氲,让人无限神往。据说这从地下冒出的温泉,还有治病健身的疗效,可以说是药泉。

众人到了东柳山庄之后,赤月便让随从为他们分配房间,安顿下来。她自己则占据了山庄中最好的一间套房,稍作休息。

流光趁机溜了出来。在山庄的后山院子里,她遇见了早已等候在此的饶士诠。

一见到流光,饶士诠就急不可耐地问道,“流光姑娘,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放心,我待在身上了。只等饮宴开始,我就投入酒壶中。你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

“酒壶?”饶士诠皱了皱眉,有些犹疑地说道,“如果放进酒壶里,那只要喝了酒的人,都会服下相思媚啊。老夫我。。”

流光见他有些担心,便瞟了他一眼,说道,“我是那么没心眼的人吗?那酒壶里有玄机。里面有可以旋转的机关。只有倒给陆望的那杯酒里,是放了相思媚的。其他人喝的酒,都是正常的。”

“原来如此!”饶士诠方才松了一口气。他这次费尽心思弄到了强力春药“相思媚”,打算把陆望拖下水。在流光的建议下,他也厚着脸皮在驿亭旁等待,跟到了东柳山庄,以确保万无一失。

看着饶士诠离开以后,流光便来到陆望等人的房间外。她笑吟吟地朗声说道,“陆大人,李大人,贺大人,公主请各位大人稍事休息之后,便到后山泡温泉。”

陆望从房中推门而出,向流光点点头,说道,“我们稍后就来。”流光向他眨了眨了眼,说道,“陆大人,公主为你准备的温泉,是单独的。”

李念真听了,不禁哑然失笑。他拍手对陆望说道,“你可真是蒙赤月公主厚爱啊!连温泉都是单独享用的。我和怀远只好挤在一块儿喽。只是那老儿着实让人讨厌。我可不想和他泡在一个池子里。”

“饶大人说今日身体不适,就不去泡温泉了。他在房中等候,待开宴时再过去。”流光看着陆望,意味深长地说道。“我还要在这里准备饮宴事宜,就不陪众位大人过去了。”

“哦?你不在那里服侍公主吗?”陆望明知故问。流光留在院子里,不去后山温泉,自然是另有要事。他知道,当然不是为了准备饮宴相关事宜,而是为了饶士诠的“计划”做准备。

“是的。陆大人,我们在宴会中再见吧。”流光看了陆望一眼,便匆匆离开了。

此时,暮云也从自己的房间中走了出来。她显然也听见了刚才的对话,便走到陆望身边,带着哀求的眼神轻声说道,“大人,能不能也带我一起去?”

“你是想见你姐姐,还是想见那个人?”陆望盯着暮云的眼睛,单刀直入地问道。

“我。。”暮云红了脸,垂下眼睛,不敢面对陆望的质问。

“唉!”陆望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暮云,我很为你担心。这世上虽然有千条万条路,有一些却是走不通的。一旦你走上不归路,也许再也回不了头了。而且,最终你会绝望地发现,那是一条死路。”

暮云沉默良久,眼里噙着泪珠,颤声道,“我只是。。难以自持。。”

陆望眼神复杂,看了她一眼,说道,“既然我让你来了,也不会拦着你。只是我希望你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

在热气腾腾的温泉旁,陆望见到了一身红装的赤月。她粉面含春,美目流盼,见到陆望便情不自禁喜上心头。达勒则是带着一身男装打扮的朝云而来。朝云面色尴尬,汗津津地擦着额头,似乎格外紧张。

陆望见到朝云陪在达勒身旁,暗道一声不好。看这样子,达勒是想和朝云一起享受温泉了。朝云其实是女儿身,只是以云昭的身份担任达勒府的管家。如果要她脱衣解带,无异于自寻死路。暮云见到达勒关爱地看着朝云,心中更是如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集。

赤月向陆望招了招手,笑吟吟地说道,“陆望,我们到里面去泡温泉。”东柳山庄一共有四眼温泉。那最大的一眼,位于后山最里面。旁边还有一个伴生的温泉,连在一起。其他两眼温泉,分布在较远的两侧。赤月招呼陆望去享用的,当然是最里面的两眼温泉。

陆望抬眼看去,目力所及之处,那眼最大的温泉旁,用半透的轻纱隔开。旁边就是伴生的温泉。这就是赤月安排的两人泡温泉之处。在半透的轻纱之下,影影绰绰的并不能遮挡住什么。赤月如此安排的用意,显然是想与陆望更加亲密一些。

朝云见了,眼中差点喷出火来。她暗骂赤月无耻,又苦于自己的身份,不能多加干涉,只能站在一边暗暗着急,焦急地瞪了陆望一眼。她轻声对达勒抗议道,“大将军,如此安排,似乎有些不妥吧。公主的身份何等尊贵,怎么能与大臣混杂在一起?”

达勒看了看那连在一起的两眼温泉中间的轻纱,笑了笑,耸了耸肩膀,“谅陆望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冒犯公主。你们大夏不是有句话,叫做非礼勿视吗?公主这样安排,自然有她的道理。”

朝云气得七窍生烟,还来不及反驳,只听得达勒说道,“旁边的那眼温泉,是为我们准备的。我们快过去吧。”

达勒不由分说,便拉起朝云向侧边的那眼温泉走去。他脸上洋溢着快活的笑容,让暮云几乎心碎。

眼看着就要到达那温泉旁,朝云咬着嘴唇,回头向陆望望去。达勒轻松地说道,“我们一起下水吧。”说着,他便向朝云的腰间衣带伸出手去,想要亲自解开。

突然间,一阵凌厉的风袭向朝云后背。她感到肩膀一麻,膝盖一软,便不由自主地瘫坐在地上。达勒惊惶不定,正要去拉朝云,却见她脸色变得潮红不已,呼吸急促。

“将军,我。。忽然觉得胸口好像喘不过气。。”朝云抓着自己的领口,气喘吁吁地叫苦。

她明白,刚才那一阵风透过了自己后背的穴道,让她瞬间出现了心悸脸红的反应。这股力道拿捏地极为精准,既能骗过达勒的眼睛,又不至于伤害自己的身体。这当然是陆望及时出手相救,让她避免被达勒当场拆穿。

果然,陆望很快走了过来,关切地说道,“大将军,云管家好像心血浮动,最好回房休养片刻,以免发生意外。”

达勒见朝云上气不接下气,只好懊恼地同意了。他叹了一口气,把朝云扶起来。“我送你回房吧。”

看着达勒与朝云离开的身影,暮云无比失落。赤月有些不耐烦地对陆望说道,“达勒对这个管家,也真是太过爱护了。别让他搅了我们的兴致。陆望,我们去泡温泉吧。”

章节目录 第693章 色诱 陆望眉头微蹙,只得与赤月一起来到那眼温泉旁。赤月含情脉脉地看着他,遣散侍者,便大方地脱下了外衣。火红的袍子滑落在她脚边,她仅着一件纱衣,露出玲珑浮凸的身材。

“和我一起共浴,好吗?”赤月眼神热烈,直视着陆望,等待着他的回答。

“公主殿下,臣不敢僭越。”陆望垂下眼睛,冷静地答道,快步走向纱幔的另一边,转身背对着赤月。

“你。。这个不解风情的呆瓜!”赤月气得跺脚,却也无法把陆望拉回来,只得独自下水,享受温泉的暖意了。

陆望坐在温暖的泉水中,肌肉十分放松,心里却丝毫不敢大意。他知道饶士诠留在院子里,是打算实施破坏行动的。饶士诠物色来的春药相思媚,药力十分强劲。

宋如晦的友人王麻子曾经赠给陆望排毒丸。在吃了那颗奇异的毒丸之后,陆望早已经百毒不侵,并不惧怕相思媚的药效。如果陆望真的不慎中了这种媚药,也不过是像喝白开水一样,毫无反应。但是,如果饶士诠还对其他人动手脚,那就很难说了。

刚才,他出手隔空点中了朝云的穴道,让她貌似心悸发病,才使得朝云躲过了被迫下水暴露身份的危机。达勒已经带朝云回院子休息了。陆望也暗自担心,朝云现在怎么样了?

正在他心潮起伏之时,忽然听得纱幔那边的赤月惊声尖叫。附近的侍者与守卫早已被赤月遣散,并没有人在旁边防守。陆望皱了皱眉头,只好从水里一跃而起,披上一件袍子,连忙赶了过来。

只见赤月缩在温泉的一旁,指着山壁上的一只硕大的蝎子,尖叫道,“有毒虫!”

这温泉是依山而凿,泉水从山壁下汩汩流出。那蝎子想来是山洞中的毒物,被温泉的热量招引而来。它浑身赤红,与一般的蝎子不同,看来是吃了山中的矿物或毒物,身子才会变成诡异的赤红色。难怪赤月一见之下,便会惊惶莫名。

陆望对赤月晶莹的玉体似乎丝毫不感兴趣,并没有多看一眼。他拿起一根树枝,沉着地走下温泉,向山壁上的蝎子伸去。

蝎子碰触到树枝,便缓缓地怕了上来。待它爬到树枝中央时,陆望突然猛地一甩,将树枝远远抛掷出去。那蝎子便随着树枝被扔到了远处,摔了出去。

危机解除了!

赤月激动地冲到陆望身边,紧紧地抱住他。陆望只觉得一双藕臂如水蛇般缠绕住自己,小腹一股热气上涌。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默念师父玄空子传给自己的法诀,一阵清凉涌上心头。

“公主殿下受惊了,臣告退。”陆望淡淡地说道。

“你。。”赤月吃惊地抬起头,一双美目定定地看着陆望,波光荡漾,“你不想要我?”

眼前一派活色生香的春色,陆望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公主,请恕罪。”

“好!”赤月似乎受到了极大的侮辱,粉脸也冷峻起来。她咬着银牙,厉声问道,“如果我命令你抱我呢?”

陆望还是摇摇头。他的声音清冽如甘泉。“请公主以国家大事为重。如果传出去,恐怕惹人耻笑,狄王也会生气的。”

见他居然把自己的父王抬出来,赤月如同浇了一盆冷水,也瞬间冷静下来。她思忖片刻,缓缓说道,“你这样为我考虑,我反而更爱你了。陆望,总有一天,我会得到你。”

陆望微微一笑,便欠了欠身,轻轻拨开赤月那双滑腻的手。他爬上了岸,义无反顾地走向纱幔的另一边,换下了湿淋淋的袍子,重新穿上亵衣和皮袍,走出了温泉。

李念真和贺怀远见陆望已经走了出来,便也起身离开,随同他一起来到了后院。

“你可真是太不解风情了。这么快就出来了。”李念真哈哈大笑。

赤月对陆望的厚爱,他们都看出来了。不过,从陆望落荒而逃的样子来看,赤月并没有得到陆望的回应。

陆望皱着眉,把李念真的扇子一把抢了过去。“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开这种玩笑。看我不把你的扇子撕了。”

“你可别。。放心吧,朝云那里,我也不会多嘴的。”李念真连忙求饶。

“我不会让她伤心的。”陆望淡淡说道,把扇子还给了李念真。

暮云跟着他们回到了后院,眼睛却向达勒与朝云的房间瞟着。她已经探听过了,朝云正在卧床休息,而达勒则在房中陪伴朝云,贴身照顾。这让陆望与暮云心里都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不久之后,赤月也离开了温泉,回到了后院。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与刚才潮红的春色判若两人。

她向陆望点头致意,徐徐说道,“既然大家都好好享用了温泉,那稍作休息,我们就开宴吧。”

流光站在赤月身旁,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望一眼。按照陆望的吩咐,她已经把酒壶准备好,并且给饶士诠检验过。

饶士诠亲眼所见,那个酒壶里有旋转的分隔装置,能够将投了药的酒分隔开来。在倒酒的时候,也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在外看不出破绽。对此,他非常满意。

他见流光把相思媚投入酒壶,便洋洋自得地捋着胡子,夸耀道,“陆望这回可要出大洋相了。流光姑娘,到时候还要请你亲自引路,把陆望带到赤月公主休息的房间去。他药性发作,我们便一拥而入,把他拿下。公主定然震怒不已。”

流光也笑着点头,赞同道,“你也一起在外面埋伏着,听我发出信号,你便嚷叫起来,带着众人冲进来。”

饶士诠与流光做完这些布置之后,赤月与陆望等人都相继回到了后院。此时,见赤月提到了开宴之事,饶士诠便兴致勃勃地响应道,“公主相邀,臣等义不容辞。臣愿意为各位大人倒酒,为饮宴助兴。”

“哦?”赤月见饶士诠如此能放得下身段,倒也有些吃惊。饶士诠毕竟是皇亲国戚,居然主动提出要在宴会上倒酒,倒真的是自降身段了。

饶士诠提出要倒酒,其实是心怀鬼胎,想借此掌控局势,把毒酒倒给陆望。他面上却做出一副诚恳的样子,躬着腰谄媚地说道,“难得今日公主主持宴会,众位大人可以开怀畅饮。臣已经年迈,只好为诸位把盏倒酒,为宴会助兴了。”

“就依你吧。”赤月沉吟片刻,便同意了饶士诠的提议。她在宴会上也安排了众多侍卫武士,并不怕饶士诠耍什么花样。何况,她的饮食都经过流光与侍者的检验,是绝不会出问题的。

“那就有劳饶大人了。”陆望淡淡说道。

达勒与朝云不久也走出了房门。众人在赤月的带领下,一起走向了宴会厅。

章节目录 第694章 美酒 此时的东柳山庄,已经华灯初上。宴会厅里张灯结彩,一派喜庆之色。众人坐定不久,突然灯烛全部熄灭。在正厅中央,点燃了一圈红烛。一个红衣女子攀着彩色绸缎,从屋顶旋转飞下,如彩蝶翩跹,令人目眩神迷。

那女子婷婷站立,向众人拱手一礼。陆望定睛一看,原来正是穿着火红舞衣的绯雪。袅袅丝竹之声响起,绯雪轻摆柳腰,翩翩起舞。她时而如雪片飞旋,时而如弱柳扶风,时而如惊涛一舟,一举一动都勾魂摄魄,看得众人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绯雪狂风骤雨般的舞动终于戛然而止。众人沉默半晌,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

连并不爱好歌舞的达勒都感叹,“原来大夏竟然有如此妙人。真是舞动心魄啊!”赤月更是啧啧赞道,“不愧是京都第一舞姬。我看,这样的曼妙舞姿,放眼天下,也少有敌手。”

看着自己的爱人,李念真心潮澎湃,恨不得把她拥入自己的怀中。此时,他不得不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静静地看着绯雪美艳的脸。

灯光蓦然亮起,大厅中一片光明。绯雪披上一件火狐袍子,走上来向众人款款一拜。赤月笑道,“有如此美人相伴,真是良辰美景啊。请入座。”绯雪谢过,便坐在李念真身旁。

菜肴已经陆续上齐。盘中飞禽走兽,水陆珍馐,不一而足。饶士诠见已开宴,便向流光使了个眼色。他站起来,高声说道,“公主殿下,今日欢聚一堂,请容臣为众人倒酒。”

“可以,你执掌酒壶吧。”赤月点头应允,便对流光说道,“让侍者把酒壶拿出来。”

“是,公主殿下。”流光拍了拍手,侍者便急忙踏着小碎步,把酒壶递给流光。她不动声色地将酒壶交到了饶士诠手上,轻声说道,“就按说好的办。酒壶的用法,我教过你的。”

“我明白。保证万无一失。”饶士诠知道,现在酒壶的内部,有一个小格子放了强力春药“相思媚”。通过酒壶里的内置旋转装置,他可以将浸透了“相思媚”的酒倒给陆望。而倒给其他人的,则是正常无毒的酒。这样神不知鬼不觉,陆望就会中了这种春药。

在一片欢笑中,饶士诠依次给众人倒酒。他首先从地位最尊贵的赤月开始倒起。倒入赤月酒杯的美酒,还有专人事先品尝检验。在侍者喝了之后,赤月才端起酒杯,微微啜了一口。而后,饶士诠便依次倒酒。达勒也欣然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来到陆望身旁,饶士诠笑着说道,“陆大人,之前多有一些误会,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老臣已经是行将就木之人,没有多少时日了,不敢与陆大人一争短长。”

“饶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陆望微微一笑,“我们都是在朝为官,都是为公主殿下和皇帝陛下效力,哪里有什么短长可以争的?这都是外人嚼舌,要搅出一些是非来。”

“哈哈哈,陆大人说得对!这都是外人无事生非,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和。”饶士诠也顺杆往上爬,接着陆望的话茬,露出一派亲切友好的样子。

他不动声色地转了转酒壶盖子,启动了暗格,给陆望的酒杯倒了满满一杯美酒。“既然如此,请陆大人一定要赏光喝了这杯酒。”

晶莹剔透的琉璃杯中,盛满了琥珀色的酒液,看上去格外诱人。陆望知道,这一杯美酒,是浸透了“相思媚”的毒酒。饶士诠口蜜腹剑,嘴上说的好听,心里却是恨他入骨,想要置他于死地。

他端起酒杯,昂起头朗声说道,“饶大人没意,我心领了。借此美酒,祝公主殿下芳龄永继,祝皇帝陛下万寿无疆,更祝大夏繁荣昌盛。”

在赤月热烈的注视下,陆望将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众人也都同声附和,举杯相敬。

看着最后一滴酒液消失在杯中,饶士诠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按照相思媚的药量,陆望这次就算是大罗金仙,也逃不了药性发作了。

在饶士诠的计划中,在饮宴结束后,便由流光带着酒醉的陆望闯进赤月的房间。陆望必然兽性大发,侵犯赤月。然后,饶士诠便可以破门而入,以护主的名义将陆望逮捕下狱。

喝了这杯酒,你就等着从权力的云端跌落在地上吧。饶士诠在心里冷冷地说道。他看着陆望微醺的面孔,感到了一阵快意。胜利仿佛正在向他招手。过了今夜,陆望便不再是那个春风得意的内阁大臣,而将成为阶下囚,等待着灰败的命运。

赤月见陆望如此豪爽,也兴致高涨,频频举杯,与众人畅饮。饶士诠倒完酒,回到座位上,自然也禁不住劝,喝了几杯。他倒给自己的酒,虽然是无毒的美酒,但也酒性颇烈。几杯下肚,已经有些飘飘然,醉态可掬了。

在席间唯一没有饮酒的,就是在赤月身旁照顾她的贴身侍女,流光。她冷眼看着饶士诠,便向陆望使了个眼色。

陆望心下了然,便笑着对绯雪说道,“绯雪姑娘,今夜得以欣赏到如此美妙的舞蹈,真是让我开怀啊!我敬你一杯,可千万不要推辞。”

众人见陆望起身向绯雪敬酒,也连连起哄,嚷道,“这可不能推啊!”

绯雪脸上飞起两朵红霞,起身走到饶士诠身旁,一把抢过酒壶,拿起饶士诠的酒杯,斟满了一杯美酒。

她将这杯酒递给饶士诠,娇滴滴地说道,“饶大人,你看看,陆大人要逼我喝酒,你可得出来主持公道啊!小女子今日如果再多饮一杯,恐怕连路也走不了了!”

“你可不要拉饶大人做挡箭牌。”朝云笑道,也在一边起哄。“说不定饶大人看不上你,懒得为你挡这杯酒呢。”

绯雪撅起嘴,跌脚叹道,“如果饶大人不赏脸,不肯为我喝了这杯酒,那只能怪小女子命薄,不入饶大人的青眼了。”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饶士诠哪里推辞得了!他只好摸着胡子,仰起喉咙,“咕噜咕噜”地把绯雪斟的酒一饮而尽。

看着饶士诠喝得一滴不剩,陆望与流光对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绯雪则是装作不经意地用舞袖一拂,琉璃酒杯跌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她嚷嚷道,“再拿一个更好的酒杯来。”侍者连忙换了个新酒杯。那些碎片便被立刻收拾起来,悄无声息地扔掉了。

酒酣耳热之际,赤月觉得十分尽兴。流光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公主,小心过饮伤身啊!”

赤月点点头,也觉得有些困倦,便说道,“我先回房休息一下。你们再喝一会儿,尽兴再走。”

她扶着流光的胳膊,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饶士诠的眼中露出一丝精光。机会来了。

章节目录 第695章 爱郎心切 流光扶着赤月来到后院,要带她进卧房休息。赤月忽然心有所动,挥了挥手,在自己卧房门前停下,似乎不愿意进去。

“公主。。”流光不解,有些疑惑地看着赤月。

赤月醉颜酡红,扶着门框,神态十分妩媚。她摆着手,断断续续地说道,“不去。。我房间。”

“公主,你醉了,还是回房好好休息吧。”流光柔声劝道。

“是要休息。。不过,不是回我自己的房间。”赤月“吃吃”笑道,伸出纤纤玉手,指向对面的一间厢房。“去那里休息。”

流光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公主,你弄错了。那不是公主的闺房。那间厢房,是陆望大人的房间。”

“我没弄错。”赤月虽然脸上一片红晕,脑子却并没有糊涂。“我就是要去陆望的房间休息。”

“这。。”流光心里一沉,感到事情棘手了。让赤月回房,等待着那个破门而入的侵犯者,是今晚计划中的关键环节。现在赤月却临时改变主意,要去陆望房中歇息。这样一来,原来的计划就无从下手实施了。

见流光为难的样子,赤月不屑地哼了一声,说道,“流光,你也是我们狄人的女人,怎么如此扭扭捏捏的!我喜欢他,便想要他。”

“话是这么说,只是,这里人多眼杂,旁人知道了,也不大好。再说,陆大人如果知道了,也不敢进房间的。公主岂不是白忙一场?”流光脑中飞速转着,想要劝赤月改变主意。

赤月把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你不要告诉他。别废话了,扶我进去。”

她不由分说,便要向陆望的房间走去。流光无奈,只好扶着踉踉跄跄的赤月进了房。在陆望的床上安顿下来,赤月满足地盖上了锦被,闭眼叹息,等待陆望前来。

流光心中暗暗叫苦。想了片刻,她轻声说道,“公主,我去为你那些醒酒汤来。”

“好的,不要惊动其他人。”赤月答应了,挥挥手让流光出去。

掩上房门,流光便向宴会厅奔去。在门外,她叫住了绯雪的丫鬟小红,交给她一张纸条,让她悄悄递给陆望。

小红一向精明干练,见流光着急的眼神,便知道刻不容缓。她进了宴会厅,便装作不小心绊了一跤,跌在陆望的脚边,趁乱将一张纸条塞到陆望的靴底下。

陆望知道小红是个干练的丫鬟,也是绯雪的心腹。她忽然摔倒在自己的脚边,必定事有蹊跷。借着扶小红起来,陆望不动声色地将纸条藏进袖筒。

绯雪连忙走到陆望身边,大声对小红呵斥道,“疯丫头!毛手毛脚的,是指望这里的爷能看上你吗?”

小红一骨碌爬起来,委屈地扁着嘴,分辩道,“我是见流光姐姐扶公主出去了,怕这里没人伺候,才斗胆进来看看的。”

这纸条是流光写的。陆望从小红的话里,听出了言外之意。绯雪是冰雪聪明之人,与小红日夜耳鬓厮磨,更是心下了然。这妮子定然是受了流光的差遣,进来送信的。

“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头脸,也敢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绯雪故意叉着腰,挡在陆望身前。小红也挤上前去,叽叽呱呱地分辩一番。

在她们的掩护下,陆望假装举起酒杯,以袖遮脸,迅速扫了纸条一眼。流光要告诉他的是,赤月竟然进了他的房间!

陆望脑子里“嗡”的一声,感到阵阵发胀。之前,他让流光把酒壶的使用奥秘暗中教给绯雪。绯雪也知道,酒壶只要适当旋转,倒出来的就是浸透了相思媚的毒酒。在酒宴中,陆望向绯雪敬酒,就是让她行动的信号。

绯雪故意撒娇,抢过酒壶,不动声色地倒出了毒酒,斟满了饶士诠的酒杯。饶士诠并不知道,自己为绯雪饮下的,就是他处心积虑要谋害陆望的毒酒。

这样一来,饶士诠反而成了那个中了“相思媚”的人。陆望的计划,是让流光将他带进赤月的房间。在饶士诠药性发作时,将他一举拿下。这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没想到,赤月居然如此任性,反而进了陆望的房间。饶士诠就算中了春药,也不会往陆望的房间跑。那他们苦心经营的计划,也就要泡汤了。难怪流光心急火燎地来送信。幸而小红机警,及时把消息送到了。

他揉碎纸条,放进袖筒,想了片刻,眼光落在绯雪身上,便心念一动。借着拉开怒气冲冲的绯雪的机会,他低声对绯雪说道,“进赤月房。”

绯雪一愣,不明白陆望为什么突然让她进赤月的房间。但她知道,这必然与刚才流光送进来的消息有关。情况有变!这应该是陆望的紧急处置。

对于陆望,她是全身心地信任。听见这个指示,她微微点了点头,便收起了对小红的怒骂,佯装疲倦不堪。“我也累了。你这死丫头,快扶我回去休息。”

小红连忙唯唯诺诺,扶着绯雪出门。陆望说道,“我们且再吃些菜,晚些再散不迟。”众人都点头,继续享用着美酒佳肴。饶士诠要紧盯着陆望,更不敢提前离去。

一来到后院,流光早已等候在那里。见到绯雪和小红出现,她愣了一愣,问道,“陆大人怎么说?”

“他让我进赤月的房间。”绯雪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把陆望的原话转告给她。“到底出什么事了?”

“进赤月的房间?”流光细细咂摸着,忽然一拍脑袋,轻声说道,“是了,我明白了。”她连忙把绯雪拉进赤月的房间,往床上努努嘴,“你就躺这床上吧。”

“让我躺在这儿?”绯雪疑惑地看着流光。这是赤月的床。但是此时应该躺在这里的赤月却不见踪影。床上空空如也。

流光点点头,掩嘴说道,“赤月进了陆大人的房间。而且,还让我不要告诉他。”

“她居然如此大胆!”绯雪哭笑不得,啧啧道,“陆望真是走桃花运了。”

“只是把我们的计划破坏了。”流光也颇为无奈。“本来要把饶士诠引过来的。他喝了你斟给他的酒,已经中了相思媚的毒。只是赤月却忽然躺进了陆大人的房间,就算饶士诠来了,也会扑一场空。那我们就白忙了。”

“所以,陆大人要我装醉,误打误撞进了赤月的房间。等饶士诠前来,便可一举拿获。”绯雪瞬间明白了。陆望的用意,是要以她暂时替代赤月,让饶士诠“有所收获”。

“没错。”流光肯定地说道,“这也是陆大人临时机变,想出来的法子。要先委屈你了。我就在这附近守着。饶士诠一发作,我便立刻发信号,带人进来救你。”

绯雪听了,便爽快地躺在床上,笑道,“那我就在这里,请君入瓮了。”

章节目录 第696章 禽兽 饮宴已近尾声,陆望瞄了瞄饶士诠,估计着他药性将要发作。他装作有些头晕,托着腮嚷道,“这酒着实劲头大,我也有些吃不消了。众位,我要告辞,先走一步回去休息了。”

暮云连忙扶着陆望离席,向门口走去。临推开门时,暮云回头看了达勒一眼。只见达勒关切地看着朝云,一双眼睛简直粘在她身上,生怕她多喝伤身。暮云心里一酸,便咬咬牙转过头去,搀扶着陆望离开。

见陆望已经离去,饶士诠哪里坐的住,便也蠢蠢欲动了。陆望前脚刚走,饶士诠便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装作酒力不支,对众人拱手说道,“老夫不胜酒力,先告辞回去休息了。”

他急匆匆地推门而去。贺怀远与李念真对望一眼,知道火候已到,便也起身告辞。达勒见众人都已散去,又担心朝云喝多了身体受不住,便也挥了挥手,说道,“散了吧。今日着实痛快。”

饶士诠向后院飞奔而去,小腹却越来越热,简直像有一团火在燃烧。他还以为只是酒劲上头,心里懊悔道,今日实在喝得有些多了。今天的酒宴上,他刻意多灌了陆望几杯酒。陆望离去时,脚步虚浮,似乎也醉的不轻。

到了院子里,却一派静悄悄的,并不见陆望的身影。饶士诠见流光站在赤月的房间外面,便向她招手,轻声问道,“陆望呢?我见他已经离席了。”

“还没有来呢。”流光摇了摇头,向房里努努嘴,“公主大醉,已经睡着了。看这个样子,就算陆望来了,公主都未必能醒的过来呢。那时候如果被他得手,可就糟了。我是吃不了兜着走。”

“这小子该不会是去解手,掉在茅坑里了吧?”饶士诠疑惑地看看四周,觉得流光的担忧也有道理。

他的计划,是在陆望欲行不轨的时候,赤月公主大喊,然后他便可进门救主。如果赤月已经睡熟,倒未必能醒过来求救呢。饶士诠可并不愿意陆望真的能染指赤月。

皱着眉想了片刻,饶士诠便自告奋勇地说道,“既然公主睡熟了,我便先进去躲在床帐后。等陆望一动手,我就跳出来,将他拿住。”

流光在肚子里暗笑,饶士诠的举动,真是不出陆望的意料。她按照陆望的交待,假装担心赤月的贞操被陆望夺走,果然让饶士诠焦心起来,主动提出要进房等候。

她装作沉思片刻,便说道,“好吧,不过你可不要惊动主子。”

“这个自然。”饶士诠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回,我要让陆望身败名裂,打入死牢。”

他推门而进,闻到房间里一阵淡淡的沉香味。虽然“相思媚”是他弄来的,他却并不十分了解这种春药的药性。只要一遇沉香,“相思媚”就会立刻催发体内的情欲,让人失去理智,沦为发情的野兽。

这沉香,正是流光按照陆望的吩咐,在房内点燃的。她的目的,自然是要让饶士诠体内的药性迅速挥发。

果然,饶士诠一闻到沉香味,小腹立刻窜上了一股火蛇,四肢百骸像被点着了一般,如烈焰焚身。

沉香味越来越浓,他的血液如滚烫的铁水正在沸腾。“相思媚”的药力在他身体中尽情挥发,浸透了每一个毛孔。

饶士诠大吼一声,掀开了精致的床帐。一个娇弱的身体躺在锦被中,乌发散落在枕间。这女子脸对着帐内,似乎已经睡熟。

那股火焰越烧越旺,让饶士诠的神经似乎都被熔断了。他再也无法忍受,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便将锦被一掀,向那具曼妙的身躯扑去。

那女子尖叫一声,踢打着饶士诠的身体,披头散发地喊道,“来人啊!来人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房门被突然踹开。达勒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向床帐奔去。

他正从宴会厅归来,便听见赤月的房间传来呼救声。似乎有人闯进了公主的房间,欲行不轨。达勒心中一沉,便飞奔而入。

眼前的场景让达勒目眦尽裂。饶士诠眼睛发红,衣衫不整,正扑在床上的女子身上,疯狂地撕扯着她的衣服。他口里含混不清地喊道,“从了我吧!”

达勒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饶士诠身边。他一掌劈向饶士诠的后背,大声呵斥道,“大胆禽兽,竟然敢冒犯公主!”

他掌风凌厉,劲道十足,带了千钧力道向饶士诠袭去。饶士诠来不及反抗,闷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此时,贺怀远与李念真也已经赶到。朝云在达勒身旁大声叫道,“原来是饶士诠!他想强暴公主!”

陆望此时也踱了进来,看着一地狼籍。他看着昏倒的饶士诠,惊讶地问道,“大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达勒气喘吁吁,指着饶士诠骂道,“不知抬举的东西!居然敢在公主身上打主意!”

这里吵吵嚷嚷,惊动了对面厢房的赤月。她掀开锦被,披着袍子过来查看。只见一个女子躺在自己的床上哭泣,黑发遮面。饶士诠昏倒在床边,衣衫不整,十分不堪。

达勒见赤月从外而入,也吃了一惊。他摸不着头脑,指着床上的女子,厉声问道,“你是谁?”

那女子抽抽搭搭了半晌,才撩起秀发,抬起头来看着众人。原来是绯雪!

绯雪含着泪哭诉道,“我今日喝多了两杯,醉的不轻,便回院子里休息。头昏脑胀之时,居然走错了房间,躺到了这里。睡得正酣,竟然被这禽兽潜入,想要逞凶强暴。幸好我奋起反抗,不然早就遭了他的毒手了。”

“饶士诠真是吃了豹子胆了!”赤月脸色发青,气得浑身发抖。

她本来想到陆望房中,与他温存,没想到却出了这样的意外。她也无暇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在自己的房中,只是恨恨地说道,“我也是走错了房间。没想到饶士诠居然想对本宫下手!把他弄醒,我要亲自审他!”

达勒把饶士诠揪起来,“啪啪啪”甩了几个大巴掌。饶士诠幽幽醒转,“相思媚”那股强劲的药力却并未退去。他一见到达勒身旁的朝云面目清秀,便有一股邪火烧遍全身,眼睛发红地盯着朝云。

朝云见饶士诠眼睛发直,便俯下身去,想要把饶士诠打醒。她刚低下头,饶士诠忽然抬起手,凶狠地向朝云的头拉去。朝云立即扭头闪躲,却被饶士诠一把扯住发簪,用尽全力拔了出来。

刹那之间,乌云般的秀发如瀑布般从朝云头上泻下,垂在肩上。惊慌的朝云愣在当场,想要重新挽起头发,却已经为时已晚。

披着一头秀发的朝云,显然不是男人!

“你是女人?”达勒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美人,喉咙吞下口水,声音也有些发颤。

章节目录 第697章 露馅 朝云又羞又气,竟不知如何是好。就算她嘴硬不承认,达勒只需派人验身,便可知道她的底细。此时她只有垂下头,沉默不语。

事出突然,让陆望也猝不及防。他看着朝云呆在当场,心中大为懊悔。如果这次想法子让朝云躲着不来,也许就不至于如此了。

朝云被饶士诠拔掉发簪,戳破女扮男装的身份,让贺怀远也惊出一身冷汗。

他冲到饶士诠身边,劈头给了他一掌,骂道,“老禽兽,在公主面前还敢继续逞凶!大将军,不如把他待下去,给他浇一盆冷水,看他还敢不敢发情了!”

“先带他下去吧。”达勒点点头,侍卫立刻冲上来,将饶士诠架走了。

赤月意味深长地看了达勒一眼,“达勒,看来你也得审一审身边的这个大管家了!本宫要你也给我一个交待。”

“公主,我会把这件事搞清楚的。”达勒眯着眼睛,饶有兴味地看着朝云,“这一点,倒是要感谢饶士诠。如果没有他这一拔,我不知道还要蒙在鼓里到什么时候呢。”

“大将军,此人居然男扮女装,还在府中充任管家。此事十分重大,不如交给刑部和兵部联合审理。”陆望沉声说道,向达勒提出了这个建议。

作为内阁大臣,他有理由怀疑朝云是敌国间谍或要犯,因此这个移交审理的建议也听上去很是合理。现在的刑部尚书是玄千尺,兵部尚书是贺怀远。他们都是陆望的心腹。只要朝云被移交给了兵部和刑部,陆望就有机会将朝云暗中救走,让她趁机脱身。

“交给兵部和刑部?”达勒听了,沉思半晌,却摇了摇头。“他们那些刑具,云昭怎么受得了!如果真的是敌国间谍,或是刑事要犯,她早就把我的人头献出去了。这么推测不合理。”

看来,达勒对朝云还是有心维护,并没有要置之死地的意思。陆望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他最担心的,就是朝云的真实身份暴露。那样一来,就算达勒肯放她一马,赤月也绝不会同意的。

现在看来,达勒只知道朝云是女扮男装,却不了解她的真实身份,就是范元吉的外甥女韦朝云。

“大将军,我担心此人留在您身边,对大将军不利。”陆望皱着眉,还是想鼓动达勒将朝云放出来。现在达勒既然知道了朝云是女扮男装,恐怕就不会再信任她。留在达勒府,也是危险重重。如果能将朝云争取出来,陆望就可以找机会让朝云脱身。

达勒听了,只是淡淡地说道,“她没有能力搞什么破坏。我想,她也不至于。你们不要说了。云昭的事情,我自然会处理。到时候,我也会向公主交待。”

见他心意已决,陆望也无法再说什么。朝云抬起头,无畏地看着达勒,平静地说道,“要杀要剐,随便你。”

她看见陆望的眼神深处,有深深的担忧。然而今日的意外,实在是事出突然,让她无法防范。她心中暗怪自己轻率,对饶士诠放松了警惕。就算女扮男装的身份已经被识破,她也不会对达勒说出半个字的实情。她更不舍得陆望为了营救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达勒没有回答朝云,只是对众人说道,“你们先退下吧。我倒要同云昭好好谈一谈,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暮云随同陆望前来,却意外见到自己的胞姐被识破身份,露出了女儿身。她心中十分复杂,焦急地看着朝云,恨不得以身相代,让朝云免于危险之中。

只是,在她内心深处,又有一丝隐秘的渴望。她无数次地幻想着,有一天自己能换回女装,在达勒面前展露明媚的笑颜。有一天,自己能坦然告诉达勒,自己的名字,叫韦暮云。

这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朝云,如今却在达勒面前,露出了女儿身的真容。达勒看着朝云的眼神,是如此热切缠绵。那一刻,他的眼中是满满的惊艳与爱慕。这让暮云心如刀绞,像一根刺扎在心间。

见达勒已经发话,陆望无奈,只得不舍地看了朝云一眼,与众人走出了房间。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朝云能挺过这一关。

遣走了旁人,达勒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朝云面前。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清茶,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张清丽妩媚的脸。乌发如瀑,柳眉星眸,琼鼻樱唇,贝齿生香,皓腕似雪。这分明是佳人国色,自己却把她当做落魄书生相待。

达勒自嘲地摇了摇头,对朝云说道,“真是我眼瞎,居然被你骗了这些时日。我一直。。把你当做男人,而且信任有加,把府里的事务都托付给你。”

他缓缓说着自己对朝云的宠信,心里却也明白了那常常浮现在心头的异样情感。终于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些悸动与不安,牵挂与想念,原来都是自己对这个小女子的情愫。可笑自己还曾经为此烦恼过,以为染上了什么断袖之癖,对男人也开始感兴趣了。

今天意外的一幕,倒是让达勒放下了心头的大石,感到了深深的解脱。原来如此!在得知她是女儿身之前,自己早就深深地迷上了她!

见朝云低头不语,达勒伸出手指,抬起朝云的下巴,直视着那双清澈的美目。“知道我为什么不把你交给兵部和刑部吗?你如果进了他们的大牢,不死也得掉层皮。那些血腥的刑具,你是知道的。陆望的手段毒辣,我相信你心里更是明白。”

我才不需要你的“恩赐”!朝云不为所动,在心里大骂达勒。

她知道陆望的提议,是为了寻找机会解救她,令她脱身。玄千尺和贺怀远都是她的好友,也是陆望的心腹。如果把她交给兵部和刑部,那她就可以脱身而去,无须担心了。倒是达勒坏了事,强行留下自己审问,令她愤恨不已。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达勒盯着朝云,沉声问道。

“我就是云昭。只不过,我是个女人。这是我唯一没有告诉你的。”朝云平静地说道。

“真的吗?”达勒挑起眉,看着朝云的脸。

“是真的。你不也去我的家乡调查过吗?”朝云拿出想好的托辞。“我从小体弱,又没有兄弟。爹娘担心我受人欺负,就把我当男孩养。”

达勒沉思片刻,缓缓说道,“这是你们大夏的风气?就如同柴千秋。”他想起了同样女扮男装的柴千秋。这个小丫头就是被母亲从小打扮成男孩,居然瞒了这么多年。

“这也是不得已的。对不起,大将军。”朝云故意叹道。

“我相信你。想知道原因吗?”达勒的声音低沉,似乎有无限心事。朝云不解地看着他。

达勒低声说道,“云昭,我喜欢你。”

章节目录 第698章 夜审 朝云心头一震,垂下了头。达勒向她表白,并不让她感到十分意外。自从以云昭的身份进入达勒府以来,她时时刻刻能感受到达勒的关怀和爱护。特别是她潜入达勒的军营被撞破后,被迫恢复了云昭的身份,达勒的那种情意愈发热烈。

这次,她女扮男装意外被揭穿,却是给达勒的一个意外惊喜。显然,达勒并不认为朝云是居心叵测之徒,要谋害他,也拒绝将朝云交给兵部和刑部审理。

然而,对于朝云来说,达勒是大夏的仇敌,也是让父亲在战场殒命殉国的狄军首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接受达勒。更何况,朝云与陆望青梅竹马,心心相印,两人更已经拜堂成亲,结为秦晋之好。她已经是陆望的妻子,绝不肯背叛自己的丈夫,投入他人的怀抱。

朝云的大脑飞速旋转着,思考着对策。达勒见她沉吟不语,以为她是害羞了。他柔声说道,“我不会为难你,让你立刻答复我。在我身边这些日子,我的心意,你应该很清楚。”

“我。。已经许配给别人了。”朝云吞吞吐吐地说道。

“许配?”达勒不屑地扬起眉,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在这大夏,除了赤月公主,我的话就是军令。你的过去,不管曾经许配给谁,今后也只能是我的女人。”

“我不会做你的女人。你杀了我吧。”朝云眼神黯然,语气坚决。

达勒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有些不敢置信。“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女人,盼望着这样的机会!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

朝云冷笑道,“我本来就是一个民间的弱女子,不敢期望有这样的奇遇。当初为了谋生,进入大将军的府中做事,没想到能得到您的宠信,让我担任管家。只是,我不愿意以色事人。别人的蜜糖,正是我的砒霜。”

这个娇弱女子,却如此刚烈不屈,像寒风中的梅花,有一副铮铮傲骨。达勒深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朝云坚毅的眼神,叹道,“云昭,你真是个奇女子。这是你的真名吗?”

“是,我就叫云昭。”朝云当然不会告诉达勒,自己其实是流亡西蜀的重臣范元吉的外甥女,韦朝云。

听见朝云斩钉截铁的回答,达勒有些烦躁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片刻之后,他在朝云面前站定,挥了挥手,大声说道,“我不会放弃你的。云昭,既然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就不会放你走。”

“大将军,你这又是何苦!天涯何处无芳草!”朝云心中有些惴惴不安,暗暗叫苦。被达勒缠上,不是这么容易脱身的。

“哼!我偏偏要你!”达勒的眼睛闪烁着捕猎者的光芒,狂野地看着朝云。

“你如果硬来,就算强占了我,我也不会跟你的。只要你敢碰我,我就死在你面前。”朝云的声音平静而冷冽。她自幼刚强,绝不会向要挟她的恶势力屈服。更何况,她已经成为陆望的妻子,更不会背叛陆望。

达勒叹了口气,说道,“云昭,你怎么会把我想的如此不堪!你放心,我不会逼你。我要你心甘情愿地归服我。”

似乎有些不忍心再看朝云,达勒扭过头,大步走了出去。他出了门,便直接去拜见赤月。

此时,赤月正在东柳山庄的一间厢房里,审问饶士诠。在这里,她安排了重兵把守。饶士诠没有想到,本来是要谋害陆望,结果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饶士诠被五花大绑带到这里,接受了赤月的盘问,却一直在喊冤。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记得迷迷糊糊间,他进了赤月公主的房间。不久之后,便兽性大发,向公主扑了过去。结果,床上的女子居然是绯雪。后来,他就被闯入的达勒制服。

看见达勒进来,赤月瞄了饶士诠一眼,冷冷地问道,“还不肯招认吗?当时就是达勒将军把你制住的。不然,你还不知道要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呢!”

饶士诠苦着脸,对赤月哭诉道,“公主殿下,老臣确实是一时糊涂。不知怎的,就。。不过,我绝对没有要冒犯公主的意思啊。”

达勒冷笑道,“这可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你意图强暴,还说自己没有冒犯之意。”

“这。。那是绯雪,也不是公主在房中啊!”

饶士诠其实是以为赤月在房中,所以才想潜入,等陆望来时拿获。只是现在形势翻转,变成了他自己闯入房中意图施暴。如果他再承认自己认为赤月在房中,那就无疑是招认冒犯赤月的罪状了。他更无法把流光招供出来。否则,饶士诠就更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了。

“你怎么知道,在房中的不是公主,而是绯雪?”达勒狐疑地盯着饶士诠,觉得他的口供更加可疑。

“这。。”事到如今,饶士诠宁可承认自己意图对绯雪施暴,也不敢把真相吐露出来。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了。他想了想,只有硬着头皮,把对绯雪的意图强奸罪名认下来。这样,才可以免去谋逆冒犯赤月公主的重罪。

“怎么?你倒是开了天眼,连我不在房中都一清二楚?”赤月盯着饶士诠,冷冷地问道。

饶士诠的额头上流下冷汗,心脏狂跳。他不愧是老狐狸,眯着眼睛想了想,便徐徐说道,“我见绯雪美貌,又喝醉了酒,就动了心思。她离开以后,我就尾随在后面,见她进了公主的房间。”

“你既然知道是公主的房间,怎么还敢进去?”达勒厉声问道。

“我在外等候了一会儿,见里面没有动静。所以我便推测,公主应该不在房内。绯雪误打误撞走错了房间,已经在里头睡了。”饶士诠只好硬着头皮乱编,“我见色心喜,就摸了进去,意图不轨。没想到绯雪叫喊起来,惊动了众人,大将军冲了进来,将我抓获。”

“这么说来,你是冲着绯雪来的?”赤月眯着眼睛,看着饶士诠那张汗津津的脸,似乎正在玩味着他的话。

“是,是。”饶士诠点头如捣蒜。他宁可承认自己是个垂涎舞姬的色中饿鬼,也不敢担下冒犯赤月公主的罪名。

赤月冷冷哼了一声,与达勒一起走了出来。达勒面色凝重,“公主,我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饶士诠一口咬定是盯上了绯雪,恐怕只是推脱罪责。”

“他这次跟来东柳山庄,就很不对劲。我根本没有邀请他。”赤月缓缓说道,“饶士诠这次,像是有什么计划。只不过,中间出了岔子,让他自取其辱。”

章节目录 第699章 玉麒麟 达勒皱着眉头说道,“饶士诠这次确实来的古怪。他还特意在驿亭边等候,似乎是早已得到了消息。我才不相信,他是与我们巧遇的。”

的确,饶士诠并没有受到赤月的邀请。他自己等在驿亭边,厚着脸皮跟到了东柳山庄。赤月念在他是皇亲国戚,也并没有太过于为难,让他无法下台。因此,饶士诠便一路跟了过来。

“他是有备而来。”赤月若有所思。“这次,他闯进我的卧房,也不是巧合。”

“公主,如果按照饶士诠自己招供的证词,他只是意图强暴绯雪。以他的身份,也不至于重罚。我看,饶士诠这是有意四两拨千斤,逃避罪责。”达勒也看的出来,与冒犯公主这个罪状相比,饶士诠意图强暴舞姬,就算不上什么大罪了。

赤月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去把陆望叫来。此事,我还要与他好好商议。”

碰到这样的事件,赤月第一时间想起的,还是陆望。达勒心知,赤月对陆望,绝不是简单的君臣关系了。

很快,陆望就前来拜见赤月。从赤月和达勒的脸色来看,陆望推测,饶士诠大概已经把意图强暴绯雪的罪名揽上身。这只老狐狸狡猾透顶,即使被当场捉住,也不会承认意图冒犯公主的。他会用绯雪做挡箭牌,大事化小。

果然,赤月对他说道,“饶士诠招供了。不过,他说是意图对绯雪不轨。”

陆望听了,似乎并不感到吃惊。他平静地说道,“臣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哦?你怎么看?”赤月扬起眉毛,注视着陆望。看来,陆望似乎也并不相信,饶士诠是冲着绯雪来的。

“饶士诠身为皇亲国戚,并不是乡野村夫,何至于见到一个舞姬,就如此失态?”陆望眉头微蹙,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这确实是有失身份。”达勒也点头赞同。饶士诠要在东柳山庄强暴绯雪,听起来简直匪夷所思。就算他对绯雪垂涎不已,也可以在暖红轩下手。如此冒失地在东柳山庄出手,不像是一贯谨慎的饶士诠的作风。

“更何况,他这次跟着公主来到东柳山庄,明显是另有所图。”陆望面色凝重,“公主,臣怀疑,饶士诠有不可告人的计划。这才是他来东柳山庄的真实目的。”

这倒是与赤月的想法不谋而合。她拧起双眉,急切地问道,“他有什么计划?”

“这个,臣倒是不得而知。”陆望摇摇头,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不过,这个计划,很有可能与公主有关。”

达勒想了想,冷笑道,“要想谋害公主,他还没有这个胆子。”

陆望提醒道,“公主忘了以前在紫花林发生的**案吗?那时候,贼人把公主引诱到紫花林,再用迷药放倒,然后意图奸污。幸好被我撞见,才让公主免遭毒手。”

“那个该死的贼人,就是饶弥午。”赤月想起当时的情景,仍然恨恨不已。“饶家的人,真是胆大包天。真以为有饶皇后做靠山,还有一个皇子,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我担心的不止如此。”陆望有些忧心忡忡地说道,“公主殿下,我们大夏有句古话。人心不足蛇吞象。在外人看来,饶家是皇亲国戚,一旦皇子登位,他们将更加水涨船高,手握忠犬。所以,虽然饶士诠被逐出内阁,仍然有趋炎附势的小人愿意追随效命。”

“你是说,饶士诠他不满足。。”赤月最紧张的,就是自己的权力与地位的稳固。作为大夏的监国,也是帝国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她时时刻刻都要防备任何觊觎她权力的企图。

陆望微微一笑,“只要尝过权力的烈酒,就再也不会忘记他的滋味。”

“饶士诠曾经是在朝廷呼风唤雨的权贵,这几年连连受挫,当然不会甘心。”赤月知道,曾经染指权力的人一旦大权旁落,那种滋味比死还难受。

“皇后和皇子是他的靠山。而公主和皇帝,现在则是阻挡在他攀登权力巅峰的绊脚石了。”陆望淡淡说道,“一旦把绊脚石移开,那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掌控这个帝国。”

陆望这番话,显然是在暗示饶士诠的不臣之心。对赤月和刘义豫这样的掌权者来说,下属佞臣胡作非为,甚至都不是最严重的威胁。一个意图取代他们的下属,则会唤起他们心底深处的恐惧。

赤月面如冰霜,紧紧抿着嘴唇。显然,陆望的暗示直接击中要害,让她对饶士诠有了深深的猜忌。从这一刻开始,饶士诠在她心中,已经不再是一个让她不满的大臣,而是一个潜在的篡位者。

“也许,他是真的以为我在房中,所以床了进去。那时候,他并没有看清绯雪的面容,就意图施暴。这说明,其实,他真正的目标,其实是我。”

陆望点点头,“绯雪说,她闻到了房中有迷香的味道。饶士诠对她用了迷药。只不过,她咬破了舌尖,拼命挣扎,大声喊叫,惊动了众人,饶士诠才没有得逞,也来不及逃脱。”

又是迷药!赤月面色森然,又想起了自己当年在紫花林的遭遇。她恨恨地说道,“他们父子俩,倒是一个模子里可出来的。”

“臣有一个大胆的假设。”陆望缓缓说道,“如果饶士诠认为房中的那个女子就是公主,然后用迷药想要奸污,那他的目的恐怕就是强暴公主之后,再脱身而走,将此恶行嫁祸他人。这样一来,公主醒来之后,就会迁怒他人。饶士诠便可借刀杀人。”

赤月身子一震,喃喃道,“饶士诠真是太卑鄙了。你说说,他要嫁祸的人是谁?”

陆望垂下头,缓缓说道,“不瞒公主殿下,我最近刚刚遗失了一只玉麒麟。正巧,我从温泉回来后,听流光说,她见到饶士诠身边正有那只玉麒麟。”

那只玉麒麟,正是陆望所有。不久之前,他派人将玉麒麟作为贿赂送给饶士诠。贪财的饶士诠欣然接受,随身形影不离。

一听此言,连达勒也脸色大变。先用迷药奸污赤月,再嫁祸陆望,最后篡位夺权。这就是一个权奸的登顶之路!

赤月怒极反笑,“即刻传我的旨意,将他打入天牢。”

“公主,此时不可。”陆望沉声说道,阻止赤月将饶士诠下狱的旨意。

“他不是要谋害你吗?”赤月惊讶不已,看着冷静的陆望。

“打蛇不死,反被蛇咬。”陆望淡淡说道,“我们没有掌握他的确切证据,只是推测。他被当场抓住,也只肯承认对绯雪意图不轨,不足以让他下狱。如果不能将他彻底击败,有朝一日,他还会卷土重来。”

赤月明白,陆望指的是饶士诠背后的饶皇后和皇子。如果要置饶士诠于死地,会激起他的拼死反抗。必须要有确切的证据,让刘义豫无话可说,也同意处死饶士诠。否则,将后患无穷。

“你的意见呢?”赤月恢复了冷静,带着询问的眼神,向陆望看去。

“欲擒故纵。”陆望淡淡说道,“表面上接受饶士诠的认罪,对他轻罚。暗中进行全面监视。我相信,他很快就会露出马脚了。”

章节目录 第700章 烛火 这一场东柳山庄的风波,以饶士诠被罚俸禁足告终。表面上,赤月似乎相信了饶士诠的认罪,没有多加追究。实际上,饶士诠已经开始受到严密的全面监控。更让这个权臣想不到的是,他在赤月的心中,已经成了一个随时可能篡位夺权的野心之徒。

朝云也逃脱了惩罚,只是被下令恢复女装。不过,她也无法再以达勒管家的身份,待在达勒府刺探情报了。达勒向赤月建议,让云昭到宫中担任女官。赤月答应了,达勒甚至让朝云自己选择想去的位置。

无奈之下,朝云只好选择了莹妃的宫中。她愿意去做莹妃之女平康公主的掌教。平康公主仍是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她的生父,实际上是饶弥午。这个秘密,也被陆望掩盖了下来,保住了这个小姑娘的烂漫童年。

听说姐姐已经恢复了女装,而且在莹妃宫中出任公主掌教,暮云十分黯然。她多么希望,那个能以女儿身出现在达勒面前的人,正是自己。

然而,现实确实如此残酷无情。自己只能以陆望侄子的身份出现,还戴着一副不属于自己的面具。这么陌生的陆云,达勒早已认不出来了。他更不会想到,陆云就是曾经陪在他身边的云昭。

对陆望来说,朝云去莹妃宫中,总比下狱要好得多。作为内阁大臣,他还可以寻找机会进宫与朝云见面。

陆望在东柳山庄的这次计划,只能说成功了一半。赤月临时改变了主意,调换了房间,陆望便临时让绯雪顶替,让饶士诠上演了一出意图强暴的闹剧。饶士诠并没有被打倒,却已经让赤月对他十分猜忌。陆望知道,对饶士诠出击的时候已经到了。

在寒风扑面的腊月初五,远在西蜀的刘允中接到了陆望的密信。看完陆望的信,刘允中叹了一口气,喃喃道,“饶士诠,这个棘手的人物,终于到了要清算他的时候了。”

他披上黑狐皮袍,推门而出。纷纷扬扬的大雪落满一地,像给世界披上了一件纯洁的纱衣。刘允中搓着手,想念着远在京都的陆望。此刻,他也许正迎着鹅毛大雪,走在雄伟壮阔的禁宫中吧。不知何时,才能与旧友重聚?

正在神游京都,刘允中的思绪忽然被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他敛容看去,关若飞带着一个女子前来觐见。

刘允中眉头微蹙,看着那个满面泪痕的女子,关切地问道,“锦瑟,发生什么事了?本王一定为你做主。”

来者正是曾经被陆望救下的锦瑟。她曾经是崔如意的宠妾,也在内策应,为刘允中夺位立下功劳。

陆望离开西蜀前,特意请刘允中多关照锦瑟,护她周全。因此,刘允中对锦瑟也格外照顾。

锦瑟与曾经的西蜀名妓韩紫音情同姐妹,在城郊闲居,日子倒也过得悠闲自在。今天她突然冒着大雪来访,让刘允中颇有些吃惊。

见刘允中开口询问,锦瑟未语泪先流。关若飞叹了一口气,“韩紫音出事了。”

韩紫音曾经是秦若愚的相好,后来得知秦若愚卖国通敌的真相,被玄千尺晓以大义,投向了陆望与刘允中,暗中相助。她也是锦瑟的好姐妹,住在一起,互相扶持,倒也其乐融融。

陆望对锦瑟和韩紫音都十分照顾,也托关若飞加以照顾。如今,她竟然出了事,让刘允中吃了一惊。

他有些恼火,“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们好好看顾着吗!她们都是有功之人,如果出了事,我怎么向小望交待!怎么对得起她们!”

锦瑟连忙止住哭泣,抬起头分辩道,“太子殿下,您误会了。不是关将军的错。是。。紫音她想不开。”

“想不开?”刘允中倒有些迷糊了。宫中一直给她们定期送去钱粮,她们生活也颇为优渥,能有什么烦恼呢?

“她。。得了绝症!”锦瑟眼中含着热泪,哽咽着吐露实情。

关若飞叹息着点了点头,“是近日发病后,才发现的。看遍了城中名医,都说已经无药可治。”

“紫音她。。不想连累我。昨天晚上,她趁我熟睡,跳了河。幸好被路过的渔夫救了上来。”锦瑟呜咽着,声声悲切。

“韩姑娘现在是一心寻死,不愿意拖着病体多活了。”关若飞感慨道,“城中最好的名医铁口直断,她最多只有三个月的寿命了。”

锦瑟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在大雪中向刘允中“砰砰砰”地磕头。她的乌发沾染了雪片,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关若飞连忙将她扶起来。刘允中亲自为她拂去头上的雪花,跌足叹道,“锦瑟,你这是干什么!我只怪自己,没有把你们照顾好,让韩姑娘得了这样的病。”

“这与太子何干!”锦瑟是明事理的人,更体贴温柔。她抹去泪水,轻声说道,“这都是紫音以前与秦若愚在一起时,落下的病根。太子殿下,我这次斗胆请关将军带我前来,就是想请宋神医看看,紫音是否还有救。”

宋如晦曾经在西蜀云游,助了陆望一臂之力。锦瑟知道宋如晦是天下公认的神医,因此还抱有一线希望,想请宋如晦医治韩紫音。如果连宋如晦也救不了,那锦瑟也就死心了。

从锦瑟急切的眼神中看得出来,韩紫音在她心中的重要地位。刘允中也曾经失去过生母懿妃。他能体会,那种面临生离死别的巨大痛楚。

“你放心,锦瑟,我会与陆望联系。只有他,才能联系上宋神医。我想,他一定会鼎力相助的。”

十天后,陆望接到了刘允中的求救信。他眉头深锁,立即提笔写了一封信,紧急寄给宋如晦。他们之间,有秘密的联络方式。虽然宋如晦云游四海,陆望还是有办法找到他。他相信,宋如晦仁心仁术,不会对韩紫音见死不救的。

得知韩紫音的病情,玄千尺也忧心万分。他焦急地问道,“大人,宋神医赶到西蜀,紫音就有救了吧?”

陆望没有回答,起了一卦。卦象出来后,他默然半晌,呆呆地凝视着烛火。一阵寒风从窗缝中吹来,烛火跳跃了片刻,便戛然熄灭了。

玄千尺心中一沉,知道这不是吉兆。他与韩紫音兄妹相称,感情深厚,实在不忍心这样一朵娇花凋谢。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大人,紫音她。。”

“地火明夷,变地山谦。”陆望长长叹息一声,“太阳沉入地底,火焰熄灭,进入坟墓。紫音,凶多吉少啊!”

“宋神医也无计可施吗?”玄千尺难以接受。

陆望叹道,“医术再精深,只能医病,不能医命啊。”

章节目录 第701章 心愿 在喜庆的鞭炮爆竹声中,西蜀迎来了新年。锦瑟特意换上了一身红装,在家中上香祈福。韩紫音虽然面貌不变,仍然艳丽,但气血已衰。除夕之夜,她又咳血,让锦瑟心疼不已。刘允中加派了人手日夜看顾她们,然而却抑制不住病情恶化的趋势。

韩紫音刚刚换上了新衣,在锦瑟的搀扶下,到宅旁的梅花林漫步。锦瑟摘下一朵红梅,插在韩紫音的鬓发边。

“紫音姐姐,你还是这么好看。”锦瑟柔声说道,“过年了,你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老天爷会保佑你这么善良的人的。”

韩紫音握着锦瑟冰凉的手,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花开自有花谢时,总赖东君主。日后我去了,你得空可到山上走走。若见山花插满头,便是我在想你。”

话未说完,锦瑟早已泪流满面。她握着韩紫音的手,泣不成声。韩紫音鬓边的红梅滑落在雪中,猩红地像一滴热血。

在相对无言中,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谁说没有花开时!我给你们带好消息了!”

二人转头望去,见一个穿着紧身劲装的女子站在雪中。她披着猩红的斗篷,戴着风雪帽,英姿煞爽。关若飞站在她身边,恰似一对璧人。原来正是关若飞的下属,红樱!

红樱笑着向二人走去,拉起她们的手。“新年大吉!我把宋神医给你们送来了。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关若飞也走了过来,肯定地说道,“宋神医现在就在你们的屋子里。”他一接到宋如晦,便与红樱飞快赶来,把宋如晦带到二人的住处。他在心里暗自祈祷,新年能给这对苦命的女子带来新的希望。

锦瑟欣喜地擦干泪水,连忙拉起韩紫音,就要拔腿向屋子奔去。韩紫音向关若飞与红樱二人盈盈下拜,温柔地说道,“多谢二位了。也代我拜谢太子殿下与陆大人。”

红樱不禁在心中暗暗感叹,韩紫音虽然曾经沦落风尘,却如此文雅知礼,令人心生怜爱。一向果断英毅的她,也对韩紫音的绝症,多了几分担忧。虽说宋如晦是医中圣手,毕竟不是大罗金仙。谁能保证,他就一定能把韩紫音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呢?

到了屋中,风尘仆仆的宋如晦来不及喝茶,便开始给韩紫音看诊切脉。众人紧张地望着宋如晦,等待着他的诊断。宋如晦放下韩紫音的手腕,凝视着那张美丽的脸,叹了一口气。

听见宋如晦的叹息,锦瑟的心揪了起来。她紧张地看着宋如晦银白的胡须,绞着自己的手指,不敢发问。

沉默良久,宋如晦直视着韩紫音的眼睛,缓缓说道,“韩姑娘,你本来还有三个月的寿命。老夫可以为你延长三个月的时间。”

延长三个月!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锦瑟忽然感到难以呼吸,双手剧烈地颤抖着。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眶中霎时涌了出来。她的喉咙如火烧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韩紫音平静地说道,“宋神医,也就是说,我最多还能再活六个月。”

“是的。”宋如晦轻叹道,“你的病,是娘胎中所带。这些年,又终日忧心缱绻,夜不能寐,病入骨髓,无可医治了。姑娘,你要看开点。人身,只是个臭皮囊。来世间走一遭,就当做一场长长的梦吧。”

她的生命,就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行将熄灭。韩紫音对此也早有心理准备,竟然连一滴泪也无。

见她神色镇定,宋如晦暗暗点头。他提笔写下一个方子,交给韩紫音。“按照这个方子,每日服一剂,可保你六个月无虞。而且外观上,看不出有病症,起居与常人无异。只是,时候一到,就保不住了。”

韩紫音平静地接过药方,向宋如晦深深一拜。“宋神医,您的恩德,紫音没齿难忘。只有来世再报了。”

“好姑娘!”宋如晦行医多年,阅人无数。面对死亡如此坦然的病患,倒也十分罕见。他向众人拱了拱手,“告辞了。王麻子还在外等着我呢。”转眼之间,宋如晦已经消失在风雪中。

关若飞虽然想留他一叙,也只好望洋兴叹。宋如晦这样的医中圣手,不会拘泥于世俗的礼节。事务已毕,他挥一挥衣袖就告辞了。正如陆望所感叹的,这样的前辈高人,潇洒地就像青旻山上的白云,来去悠悠。

送走了宋如晦,韩紫音扶着呆若木鸡的锦瑟,轻声说道,“别难过了。你我姐妹一场,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我非常知足了。”

锦瑟扑在她怀里,肩膀抽动着,泪雨滂沱。自从崔如意倒台,她就与韩紫音相依为命。原以为,可以平平安安地过完余生,携手终老。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她终究还是留不住韩紫音。

“锦瑟,你先回房休息吧。我有一些话,想和关将军说。”韩紫音摩挲着锦瑟的秀发,柔声劝道。面对死亡,她平静地就像悬崖边的山花。与她情同姐妹的锦瑟,反倒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孩。

在红樱的搀扶下,锦瑟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在小花厅中,只留下了韩紫音与关若飞对坐。

“韩姑娘,你有什么吩咐的,我一定全力完成。”关若飞喉头有些哽咽。如此大气的韩紫音,让他想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在她面前,关若飞反倒觉得自己更脆弱。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未必有韩紫音如此洒脱。

“关将军,我有一心愿未了。”韩紫音缓缓说道,“今日既然大局已定,我也只有六个月的寿命,我也没有太多留恋。只是,希望关将军能转告太子殿下与陆大人,帮我完成这个心愿。如果能如此,便是对紫音的恩情了。”

“你快请说。我定当转告。太子殿下和陆大人都很关心你,一定会帮助你完成心愿的。”关若飞知道,韩紫音肯定是要将此生最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他们。

“我要杀了秦若愚和饶士诠。请让我作为死士,完成这个心愿。”韩紫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秦若愚,是她此生最恨的仇人。她的病恶化至此,秦若愚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饶士诠则是与秦若愚勾结的奸人,也是陆望的敌人。韩紫音要报答陆望和刘允中的恩情,所以她愿意以身殉国,把这两人置之死地。

“你要做死士?”关若飞大吃一惊。这意味着,韩紫音愿意以生命为代价,消灭秦若愚和饶士诠。

韩紫音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已经考虑很久了。还没有发病前,我考虑到要照顾锦瑟,也就没有提起。现在,既然我已经注定死亡,就让我死得轰轰烈烈,死得其所!”

章节目录 第702章 爱妾 在京都的陆望不久就得知了消息。他有些怅然地看着桌上的密信,轻声叹道,“紫音终究还是难逃此劫。”

玄千尺红了眼眶,悄悄地抹着眼泪。他哽咽道,“连宋神医也。。没有办法。”

“老师只能为她延长三个月的寿命。”陆望知道,宋如晦的医术并非万能。否则,天下就没有病死之人了。他也早有心理准备。之前为韩紫音的病情所卜的卦,就已经是凶象。

在西蜀的密信中,更让陆望感到吃惊的,是韩紫音所提出的请求。她已经时日无多,所以极为迫切地想要达成自己的心愿。在韩紫音心中,秦若愚是她最大的敌人,而与秦若愚勾结的饶士诠也是她所痛恨之人。

为了出心中这口恶气,更为了报答陆望和刘允中的恩情,韩紫音愿意以身殉国,作为死士,把这两人置之死地。

陆望沉吟道,“紫音想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帮我们消灭秦若愚和饶士诠。”

“她。。愿意殉国?”玄千尺的声音有些发颤。韩紫音虽然不幸沦落风尘,却深明大义。自从在西蜀结识玄千尺,认清了秦若愚的真面目,她便毅然投向了陆望阵营,暗中相助。在患上绝症以后,她甚至愿意把自己的生命,化作刺向敌人的利箭。

陆望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她的时间不多了。西蜀那边征求我的意见。如果同意韩紫音的请求,那我们就必须尽快行动。”

“大人,这倒与你之前要布置对饶士诠的收网行动不谋而合。”贺怀远虽然也对韩紫音感到可惜,但仍然理智而冷静地分析着现在的形势。

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陆望推开窗子,看着院子里的一树梅花,久久不语。寒风吹来,梅花树枝上的雪片簌簌掉落,坠入泥中。

“我会帮助紫音完成她的心愿的。这也是我的愿望。”

陆望的声音十分平静,心里却涌动着起伏的浪潮。与饶士诠缠斗了这么久,也应该收网了。

这个曾经权倾一时的奸相,被陆望步步紧逼,逐出内阁,隐居家中,党羽零散。但是,他背后还有饶皇后和皇子的支持。刘义豫仍然对他有一定的信任。在东柳山庄,饶士诠还在试图谋害陆望,想把陆望打入大牢。

走到院子里,陆望小心地捡起一片梅花花瓣,轻轻拂去上面的泥土,握在手心。他喃喃自语道,“这落下的梅花,零落成泥碾成土,也要化成滋养大地的养分。紫音,你真是个奇女子啊!”

热热闹闹的正月刚过,西蜀的太子寝宫中,又多了一件喜事。太子殿下刘允中要纳妾了!

刘允中这次纳妾,还邀请了寝宫中的大小官员一同赴宴,同沾喜气。秦若愚作为太子宫中的记室,也在受邀之列。

在张灯结彩的太子宫中,秦若愚翘首以盼,等待着新进门的宠妾出场。这太子纳妾,不同于正式娶妃,倒也简便了许多。

一阵敲锣打鼓之后,新人款款走下轿子,在喜娘的搀扶下来到中堂。秦若愚她穿着粉色罗衣,身形却像是十分熟悉。一时间只觉得十分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位佳人。

刘允中站在中央,伸出手来迎接这位新妇。作为他的妾室,新妇不能穿上大红嫁衣,以示不敢僭越正妃的名位。不过,她能够得到太子看重,以礼相娶,也算是鸿远当头了。今后,如果能给太子产下个一男半女,那就有望封个侧妃,飞上枝头了。

“哎呀,不知道是谁这么好命,能够被太子殿下看上啊!”

“太子殿下能够娶她,就说明这个新妇的份量不轻啊!”

“要是以后肚子争气,那就发达了!”

众人议论纷纷,都想一睹新妇真容。此时,刘允中笑着宣布,“今天,就由我亲自为爱妾揭开盖头!”

在一片叫好声中,刘允中走到新妇面前,将盖头的一角徐徐揭开。在粉红的头盖下,露出了一张艳光四射的脸庞。

居然是韩紫音!

秦若愚的眼珠差点掉在地上。这是曾经与他耳鬓厮磨的西蜀名妓韩紫音。她居然进入太子宫中,成为太子的爱妾。

众人见了新妇真容,都寂静一片,不敢出声。韩紫音在西蜀声名鼎盛,曾经是风头人物。后来不知怎的,就金盆洗手。据说,她隐退居于城郊,过起了农妇生活。

西蜀人在茶余饭后,还会偶尔感叹,再也见不到这位曾经名动一时的花旦。没想到,韩紫音居然又重新出现了。而且,一跃成为太子刘允中的爱妾。

这个韩紫音,真是不简单啊!

“恭喜太子殿下!”有机灵的官员高声嚷道,众人也轰然一片喝彩声。转瞬之间,秦若愚耳边都是此起彼伏的称赞之词。有夸韩紫音花容月貌的,有夸她性情贞良的,还有夸她旺夫益子的。

刘允中听着一片赞颂声,流露出满意的表情。他嘴角微微上翘,扶着韩紫音,在她耳边轻轻说道,“他们都把你捧上天了。”

韩紫音微微一笑,“就算是头母猪站在这里,他们也会夸成赛貂蝉的。”

两人低头细语,在外人看来,更是十分亲昵。秦若愚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伸长了脖子向韩紫音望去。恰巧,韩紫音的眼光往人群中一瞟,若有似无地落在了秦若愚身上。

昔日“恩爱”的场景又涌上心头,似乎历历在目。秦若愚身子一震,看着光彩照人的韩紫音,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四目相接之时,秦若愚觉得韩紫音的眼神中,对他仍有绵绵的情意。

在他七晕八素的时候,刘允中已经带着韩紫音离开了。秦若愚身边的同僚捅了捅他的胳膊,对一脸痴痴呆呆的秦若愚说道,“你可真是艳福不浅,太子殿下的爱妾,还是你的老相好呢。”

旁人也在挤眉弄眼,对秦若愚作鬼脸。有人嘲笑道,“要是请她帮你说说话,说不定太子殿下还会重用你呢!”

这些玩笑话,却在秦若愚心里泛起了涟漪。他眼睛一亮,暗自想道,“对啊!跟韩紫音的老关系也许还能派上用场!”从刚才与韩紫音的四目对视来看,秦若愚觉得自己在韩紫音心中仍然有地位。否则,她怎么会那么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呢!

就在秦若愚浮想联翩的时候,刘允中正与韩紫音坐在内室喝茶。

“太子殿下,这样真是太折煞妾身了。”韩紫音垂着眼睛,手指轻轻地转着茶盏。她感到有些不安。毕竟,她这样的身份,竟然让刘允中大张旗鼓地娶进门作妾,似乎是玷污了太子的名声。

“我和陆望,都非常敬重你。”刘允中正色说道,“让你成为我的爱妾,这是陆望的计划的一部分。让我们来共同完成你的心愿。”

章节目录 第703章 重逢韩紫音 秦若愚自从见到韩紫音再度出现之后,就失魂落魄。他把自己关在房间,绞尽脑汁想要再度与韩紫音搭上。刘允中对韩紫音管束地并不严。听同僚说,韩紫音有时候会外出上香。秦若愚就留了个心眼,向宫人打听韩紫音去城郊上香的时间和地点。

二月十五这一天,正是韩紫音去城郊天乳寺上香的日子。两年前,刘允中就是在这里把崔如意当场抓获,并且控制了老皇帝刘义谦,成功上位。天乳寺也因此香火更加鼎盛,游人如织。作为刘允中新纳的爱妾,韩紫音自然也会去天乳寺上香祈福。

清晨韩紫音出门之后,便已经察觉到有一辆马车跟在后头。随身的侍女文琴是红樱所派来的得力下属,身怀武艺,更在红樱的秘密娘子军中任职。她警惕地对韩紫音说道,“后面有人跟着。是秦若愚的车。”

“要的就是他跟着。鱼要上钩了。”韩紫音微微一笑,对秦若愚的举动感到满意。在刘允中迎娶她进门的喜宴上,她故意对秦若愚抛去秋波。那厮自视风流,果然以为韩紫音对他余情未了。

到了天乳寺,文琴扶着韩紫音进了大殿,自己则站在殿门外等候。片刻之后,秦若愚鬼鬼祟祟地在殿外出现,躲在香炉后,盯着里面的动静。文琴便走进大殿,对韩紫音轻声说道,“鱼游过来了。”

韩紫音点点头,便漫不经心地走了出来,到偏殿又去拜了一圈。秦若愚仍然跟在后面,窥视着韩紫音的动静。戏码做足之后,韩紫音便高声对文琴说道,“你去帮我买些吃食过来。我去后面游览一番。买了东西,只顾过来找我便是。”

文琴答应着,便一溜烟跑了。韩紫音缓缓向僻静的后殿行去。行进地越深,游人香客便渐渐稀少。韩紫音走到一间偏殿前,便站住歇了歇脚。

突然,一双手按在韩紫音的肩膀上。韩紫音似乎吓了一跳,颤声问道,“你是谁?可知道我的身份,居然敢如此大胆!”

“紫音,是我!”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韩紫音暗道,化成灰也忘不了这个让她恨之入骨的人。正是这个无耻之徒,欺骗了她的感情和肉体,更通敌卖国,以为进身之阶。

她缓缓转过头来,看见秦若愚那张脸。他一脸虚情假意,扮演着深情故人的角色。

这个惹人厌的家伙,真是入戏太深了!他还自以为是风流情圣,让韩紫音对他念念不忘呢!

带着满心厌恶,韩紫音装出一副旧情难忘的样子,见了秦若愚,似乎欲说还休。“你还来找我干什么!早就把我忘到九霄云外了吧!”

自从崔如意倒台,韩紫音也不告而别,似乎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秦若愚找不到她,也懒得去找。此刻重见韩紫音,他也有些激动,举手发誓,“我没有片刻忘了你。倒是你,紫音,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韩紫音眼珠缓缓转着,垂下头说道,“我发现你和别的女人私通,让我气愤难平,所以就。。”

“哎呀!那只是逢场作戏而已!”秦若愚跺着脚,脸涨的通红,指天咒地,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

“你。。把我伤的好苦!”韩紫音在心中冷笑,对秦若愚的表演早已无动于衷。为了引秦若愚入套,她装作相信他的说辞,掩面痛哭。

看来她还是很好愚弄!秦若愚在心中暗自得意,便赌咒发誓,“紫音,我若负你,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这个誓言,是会兑现的。韩紫音在心中暗暗说道。她哭泣了一阵,才抬起头来,呜咽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都已经入了太子宫了。”

其实,她现在的身份,正是秦若愚来找她的原因。作为太子刘允中的爱妾,秦若愚能从她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对秦若愚来说,韩紫音现在是个有利用价值的棋子。否则,他才懒得看韩紫音一眼。

“这怕什么!只要你心里有我,就够了!”秦若愚急切地说道,难以掩饰眼中对利益与权力的渴望。

见秦若愚已经上钩,韩紫音便徐徐说道,“那好,以后如要见面,我会通知你的。太子那里,我也找机会帮你说说话。”

“那就太好了!”秦若愚一激动,便伸出双手,想要把韩紫音搂抱在怀里。韩紫音简直要反胃,连忙推开秦若愚,低声说道,“我的婢女快过来了。你赶快走。免得被人看见,惹出后患。”

果然,只听得文琴的声音在远处呼唤韩紫音。秦若愚也顾不得回头细看,便只好无奈地松开手,匆匆忙忙地走了。

过了几日,秦若愚便得到了刘允中的召见。他作为一个小小的记室,在太子宫并没有崇高地位。突然蒙召,让他还是有些忐忑。

他在心里暗暗想道,这也许与韩紫音有关吧。韩紫音对他仍然余情未了,大概会为自己在太子面前说说话吧。

到了刘允中的书房,秦若愚恭敬地行礼。刘允中扫视了他一眼,淡淡说道,“赐坐。”

秦若愚诚惶诚恐地在一张圆凳上坐下,屁股挨着凳沿,身子向前倾着,等待刘允中的训示。

“秦大学士,在我的宫中作记室,可否觉得委屈?”刘允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抛出了一个让他觉得胆战心惊的问题。

秦若愚曾经是翰林学士,当初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只不过现在却要屈身于刘允中的宫中,作一名小小的记室。要说他没有怨恨,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在刘允中面前,他也不敢显露半分不满。

“太子殿下,臣蒙恩在宫中执事,已经感激不尽。不曾有半点委屈。”

听着秦若愚违心的回答,刘允中微微一笑,“你在宫中也表现得很好。以后有机会,我再给你挪挪位置。”

这种暗示,让秦若愚稍微安心下来。看来这次刘允中把他叫来,并不是有人告状,而是来笼络他的。

他正要开口谢恩,突然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内侍禀报道,“太子殿下,关将军求见。”刘允中皱了皱眉,说道,“让他进来。”

关若飞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见秦若愚在场,便凑近刘允中,附耳低声嘀咕了几句。刘允中脸色大变,急忙说道,“快带我去看看。”

刘允中立即站起身来,与关若飞便冲了出去,似乎忘了秦若愚的存在。秦若愚愣在那里,听见他们远去的脚步声。他眼珠一转,便走到刘允中的书桌旁,翻看桌上的文书。

一封已经打开的信压在镇纸旁,信封上的火漆还是新的。秦若愚连忙拿起细看,写信人的落款便映入眼帘。

陆望!

章节目录 第704章 帮帮我 秦若愚的心脏简直要跳出喉咙。这居然是陆望写给刘允中的密信!陆望与西蜀勾结,终于有了确切的证据。秦若愚感到,一条金光大道似乎在自己眼前铺开。只要自己拿到这封信,去向饶士诠献赏邀功,就可以将陆望一举打倒。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只是,作为下属,进出太子的书房,都要经过严格的搜身。自己是不可能将此信携带出去的。这可能也是刘允中当时情急之下匆匆离开的原因。秦若愚不可能从这里带走一片纸。

他正在抓耳挠腮之时,那阵脚步声又蓦然响起。秦若愚急忙回到座位上,局促地坐在那里。

门突然推开,刘允中与关若飞已经回来了。看了秦若愚一眼,刘允中似乎有些惊讶地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刚才殿下突然离开,也没有吩咐臣。所以臣也不敢妄动。”秦若愚貌似诚恳地说道。

“哦!”刘允中似乎才想起来,便自言自语道,“是我一时情急,忘了吩咐你离开了。现在你可以走了。我和关将军有话要说。”

“臣遵旨。”秦若愚连忙站起来,垂下眼睛,恭敬地退了出去。

秦若愚离去之后,刘允中便走到书桌旁,拿起那封落款陆望的信,笑了笑,“这厮已经看过这封信了。”

关若飞知道这封信是刘允中特意准备的,就是为了让秦若愚“发现”。关若飞刚才突然求见,与刘允中匆匆离开,都是为了给秦若愚创造机会,让他“发现”这封信。

秦若愚一直在刘允中的监控之下,自以为聪明地向饶士诠报信,暗通消息。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其实是刘允中特意留下来的棋子。他这个“密探”,作为迷惑饶士诠,发送假消息的管道。

“他见了陆望的落款,一定乐不可支,以为有了重大发现。”关若飞冷笑道。

这封信确实是出自陆望的手笔,由陆望亲自寄给刘允中的。这就是钓秦若愚的诱饵。一直把陆望当做死敌的饶士诠,最想得到的就是陆望的通敌证把柄。

秦若愚苦于无法接近刘允中,因此一直在此方面没有进展。这次被刘允中召唤,让他意外有此收获,真是喜不自胜。

“这次就让他好好地折腾吧。”刘允中不屑地说道。他拿起那封信,点燃了一簇火苗。那封信燃烧起来,化作了一堆灰烬。

三天之后,韩紫音约秦若愚相见。在城郊的河岸边,秦若愚见到了一辆青盖小车缓缓驶来。韩紫音的侍女文琴跳下车,向秦若愚招了招手,便说道,“上车吧。”

秦若愚迫不及待地登上了马车。再次见到韩紫音,他激动地握着她的手,轻声说道,“紫音,想死我了。”他把唇凑到韩紫音的脸颊旁,想要与她亲热一番。

“别闹了。我时间不多,得赶快回去。有话就说吧。”韩紫音不动声色地推开他,拍了拍衣服,似乎正在抖落灰尘。与秦若愚的每一次接触,都让她感到恶心。这厮居然还想占她的便宜,更是让她怒不可遏。这个昔日缠绵不已的情人,此时却是令她恨之入骨的仇敌。

秦若愚悻悻地放下手,有些不甘心地盯着韩紫音美艳的脸庞。想了想自己还有事要求她,秦若愚只好按捺住欲火,软言说道,“紫音,我有一件事,要你帮忙。你若还念旧情,就一定要帮帮我。”

“我只是个女人,能帮得了什么呢?”韩紫音瞄着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脸上只是故作不知。

“你要先答应我,我才敢说。”秦若愚露出一副可怜样,眼巴巴地看着韩紫音。

听着他哀求的语气,韩紫音缓缓说道,“我的心一直都是你的,有什么事不会答应呢!”

秦若愚这才放了心。他决定从韩紫音这里下手,让自己达成目的。“我最近被太子殿下召唤了一次,去了他的书房。”

“哦!太子果然要重用你了吗?”韩紫音故作不知,关切地问道。

“哼!他也只是空口白话而已。”秦若愚冷笑道,“不过,我倒是意外在那里有了重要的发现。”

“发现?”韩紫音眼珠一动,看着秦若愚,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发现了刘允中的秘密。”秦若愚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在大夏朝廷有内应。这个人,就是陆望。”

陆望!韩紫音连忙捂住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听说这个陆望,是大夏朝廷的内阁大臣,很受宠信呢!”

“他就是内奸!”秦若愚咬牙切齿,脸上露出阴毒之色,“我在刘允中书房,看到了陆望写给刘允中的信。他把大夏朝廷的情况,都告诉了刘允中。”

“你就算能看到这封信,又有什么用呢?”韩紫音慌乱地说道,“要是被太子殿下知道,你就小命不保了。”

“你不知道,我和大夏朝廷的饶士诠有联系。”秦若愚得意洋洋地说道,“饶大人是饶皇后的父亲。只要皇子以后一登基,这大夏朝廷,终究是饶士诠的。刘允中守着西蜀,难逃被消灭的命运。我们要为自己以后早做打算。”

他所吹嘘的这些,其实韩紫音早已知晓。也正因为他是饶士诠安插在西蜀的间谍,刘允中才故意将那封陆望的“密信”放在桌上,让秦若愚意外发现。

韩紫音装作惊讶地问道,“你是饶士诠的。。内线?”

“没错!饶大人已经答应,将来要让我进大夏的内阁。紫音,跟着我,你以后可就享尽荣华富贵了。刘允中是早晚要被灭的,靠不住。”

听见秦若愚的夸耀,韩紫音似乎也被打动了。她垂下头,沉思片刻,缓缓说道,“那么,你想让我做些什么呢?”

秦若愚眼睛闪闪发亮,突然摇晃着韩紫音的肩膀,激动地说道,“紫音,去帮我把那封信偷出来!”

“偷。。信?”韩紫音似乎被吓住了,有些结结巴巴地看着秦若愚。她颤声说道,“如果一旦被抓住了,我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啊!”

“你是他的爱妾,更有机会接近他。我只是记室,接触不到那封信啊!”秦若愚哀求道,“紫音,帮帮我!只要那封信一到手,我就带你远走高飞,去京都过好日子!”

秦若愚现在一心要撺掇韩紫音,让她为自己所用,把那封信搞到手。有了这封信,他就有了荣华富贵。到那时候,有的是美人供他享用,哪里还会把韩紫音放在眼里。如今苦苦哀求许诺,只是为了哄骗韩紫音而已。

他的这套把戏,其实韩紫音心里一清二楚。她佯装不知,沉思良久,点头说道,“好吧,我帮你!”

章节目录 第705章 诀别 回到太子宫,韩紫音直接去见了刘允中。她脱下披风,开门见山地说道,“那厮中计了。他求我把信偷出来。”

刘允中脸色一喜,但随之又阴沉下来。他沉默片刻,说道,“紫音,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早已经决定了。太子殿下,这是我的心愿。请一定让我去完成它。”韩紫音的声音掷地有声,十分坚决。虽然是个弱女子,她的意志却比很多男人要坚定得多。

“唉!”刘允中叹道,“陆望说过,你是个奇女子。我是真的相信了。紫音,你让我们男人还自愧不如。如果天下男子都有你这样的铮铮铁骨,何至于弄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我是风尘女子,蒙殿下垂青。紫音愧不敢当。”她款款下拜,低声请求道,“殿下,请把东西准备好吧。我已经和那厮约好。三天后与他在城郊的竹林接头。”

既然韩紫音心意已决,刘允中也没有再劝。他正色说道,“我会按计划布置的。”

韩紫音迟疑了一会儿,轻声说道,“殿下,我想再见一见锦瑟。”

她与锦瑟情同姐妹,相依为命。若不是她患了绝症,锦瑟还与她一起在城郊隐居,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刘允中也知道她们是金兰之交,情深义重。他点头应允,“我派人把她悄悄带来。”

深夜,韩紫音独坐内堂,守着一对红烛。不知过了多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的脸明亮起来,捂住了胸口,激动地站起来。

珠帘被掀开,穿着紫色披风的娇小女子脱下风雪帽,露出了一副明丽娇艳的脸庞。

“锦瑟!”韩紫音冲了过去,把锦瑟有些冰凉的小手紧紧握住。侍女文琴知趣地退了下去,把守门口。

“紫音姐!”锦瑟扑在她的怀里,睫毛上沾满了雪花。

韩紫音拉着她坐在熏炉旁,为她脱下披风,又爱怜地搓了搓她的手。

“你又瘦了!”锦瑟心痛地说道。虽然宋如晦给韩紫音开了药方,遏制了她病情的恶化,但是她终究是个病人。

韩紫音向刘允中请求帮助,并未告诉锦瑟实情。她以妾的身份嫁入太子宫,只是对锦瑟说为了方便养病。

锦瑟也天真地幻想,也许韩紫音到了太子宫,能够病情出现奇迹般的转折。如果这样能救韩紫音,就算让她一辈子与韩紫音分离,她也认了。

“我最近觉得好了些。你别多心。”韩紫音安慰道。在自己生命的最后这段时间,她不想给锦瑟带来痛苦。如果能让锦瑟平静地接受自己的离去,这是最好的。

“紫音姐姐,你下次求求太子殿下,能不能让我来陪陪你。”锦瑟有些急切地恳求道。虽然知道太子宫中锦衣玉食,条件极好,她还是不放心韩紫音身边没有她的照顾与陪伴。

“好的。我下次跟他说说。太子宅心仁厚,一定会答应的。”韩紫音摸摸锦瑟乌黑的秀发,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不让锦瑟来太子宫陪她,是韩紫音自己的主意。在她踏入太子宫的那刻起,韩紫音就已经把自己化作了一支利箭,要射向秦若愚的心脏。这样隐秘危险的任务,是容不得锦瑟在旁,令她分心牵挂的。

“这样就太好了。你好好养病,我搬进来陪你,病就会很快好起来的。”得到韩紫音的允诺,锦瑟雀跃不已。她幻想着韩紫音康复以后,两人又能回到城郊那栋农舍,日夜相伴。

见她欢欣鼓舞,韩紫音淡淡一笑,拿起精致的金剪子。她捋起一缕秀发,手起剪落,将一截乌发剪下来。

锦瑟惊讶地瞪圆了眼睛,见韩紫音又将纤纤玉指上的指甲绞了下来。她将这截秀发与指甲收起,小心翼翼地装进了锦囊中。

“好妹妹,你收着吧。就当留个念想。”韩紫音将锦囊郑重地交给锦瑟,眼神温柔似春水。

“紫音姐姐,你这是。。”锦瑟有些惊惶,不敢接过来。这个小小的锦囊,承载了太多的情谊和思念,让她无力承受。

“这是姐姐给你的礼物。”韩紫音把锦囊坚决地塞进锦瑟的怀中。她虽然姿容出众,却少有得到世人真心相待。锦瑟,已经成为她生命中的情感寄托。只有她,是最有资格得到韩紫音最后的生命赠礼的人。

锦瑟拼命摇着头,心中涌起了不祥的预感。韩紫音却不允许她拒绝,坚定而温柔地命令道,“听话。”

泪水涌出了眼眶,锦瑟的脸颊湿润了。她颤声道,“紫音姐姐,你答应我,要好好的。”

“我会好好的。”韩紫音温柔地拥抱着她,低声说道,“你也要一直好好的。”

不久,已经听见窗外的鸡鸣之声。文琴在门口低声禀报道,“天亮了。”

“去吧。”韩紫音将锦瑟送到门口,下了逐客令。锦瑟虽然还想再与韩紫音相处片刻,却也无法再留下了。她凝视着韩紫音,轻声说道,“紫音姐姐,等我来陪你。”

韩紫音点点头,喉头已经哽咽。她目视着锦瑟离去,深深叹了一口气。锦瑟,如果还有来生,希望你还认得出我的眼睛。

三天后的傍晚,刘允中亲自来到韩紫音的闺房。他郑重地从袖中取出一个蜜蜂的蜡丸,递给韩紫音。

他看着韩紫音的眼神充满了敬意,“一切都准备好了。韩姑娘,这是蜡丸。”

韩紫音接过了那枚蜡丸,放在手心抚摩片刻。光滑的外壳摸上去一片冰凉。她凝思片刻,便将蜡丸放入口中,仰头吞下。

“从现在起,你不能喝水,也不能进食了。”刘允中嘱咐道。这是陆望从京都秘密寄给刘允中的蜡丸。在他们的计划中,这是关键的一环。刘允中也将使用的方法详细告诉了韩紫音,保证它能发挥最大的效果。

“放心吧,太子殿下。”韩紫音缓缓说道。“我已经三天没有喝水了。”

文琴哽咽着说道,“紫音姑娘昨天晚上开始,就没有进食了。”

“为了实现自己的心愿,我在所不惜。这一点禁食算什么!”韩紫音唇边浮现出一丝微笑。

她向刘允中深深鞠了一躬。“太子殿下,感谢您和陆大人的恩情。紫音在此谢过。如有来世,也当衔草结环相报。我只有一个请求,请照顾好锦瑟。她是我在世上唯一的牵挂。”

刘允中弯下腰,郑重地向她还了一礼。“韩姑娘,你是我最敬重的女人之一。我们会照顾好锦瑟的。你放心。”

韩紫音满足地点点头,轻声说道,“能遇到你们,真是平生幸事。我走了。”

她提起收拾好的包裹,轻快地向门外走去。刘允中在身后含泪喊道,“保重!”

章节目录 第706章 竹林密会 在城郊的竹林中,秦若愚正猫着腰,躲在黑暗中窥视。他与韩紫音约好了,在这里相会。韩紫音答应把那封信偷出来给他,然后和他一起远走高飞,投奔饶士诠。

对于秦若愚来说,这只是哄骗韩紫音的伎俩。如果真的拿到了那封信,他就有了飞黄腾达的进身之阶。韩紫音虽然美貌,毕竟只是一个曾经堕落风尘的烟花女子。而且,她又是刘允中的爱妾,身份特殊。在秦若愚的内心深处,韩紫音是不配做他的妻子的。

在竹林中吹着冷风,他不禁幻想着,自己到了大夏京都以后,位列台阁,迎娶名门闺秀,风光无限。

正在他想象着今后的荣华富贵时,竹林外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秦若愚心中一动,暗暗想道,难道是韩紫音来了?他连忙走出竹林,翘首望去。

在清冷的月光下,韩紫音穿着一身紫色的斗篷,踏雪而来。雪地几乎发亮,反射在韩紫音苍白的脸庞上。她的脸色也如雪一般惨白。

秦若愚看见她,惊喜地冲了过去,搂住她的肩膀。他兴奋地说道,“紫音,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失约的。”

见他这副猴急的样子,韩紫音微微一笑。她知道,秦若愚期待的,是她带来的密信。有了这封信,他就能扳倒陆望,飞黄腾达。

“你让我办的事,我无论如何也要办到。”韩紫音轻声说道。

“紫音,把信交给我吧。”秦若愚一把抢过韩紫音身上背的包袱,急不可耐地打开,翻找起来。令他失望的是,包袱里只有几件随身衣物,连金银首饰都没有,更见不到那封密信的影子。

“这。。没有啊。”秦若愚大失所望,眼睛紧紧盯着韩紫音,急切地问道,“紫音,你放在哪儿了?快拿出来吧。”

韩紫音笑道,“我怎么会那么傻,把如此重要的东西放在包袱里!如果万一被人搜查到了,岂不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掉!”

“是了,还是你想得周到。是我太心急了。”秦若愚拍了拍脑门,眼珠一转,“紫音,现在既然出来了,就把东西交给我吧。我替你保管。然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到京都去过好日子。”

韩紫音瞟了他一眼,故意有些迟疑地说道,“你和京都那边都联系好了吗?可别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已经给饶大人寄去密信了。”秦若愚连忙说道,“这些年,我给他提供了不少情报,饶大人一直很看重我。你放心,我们只要一过去,把这封信双手奉上,就大功告成了。到时候,你也能做个诰命夫人,比在这里抢过千百倍。”

“做个诰命夫人?”韩紫音轻声呢喃,嘴角牵动着,冷笑了一声。“只怕到时候你就不认我了。京都里有大把名门闺秀,哪里轮得到我呢?”

她知道秦若愚的个性,向来是利用完之后,就翻脸不认人的。如果真的随同他进京,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那韩紫音的命运,不会比茅厕里的草纸好上多少。

听见韩紫音有些幽怨的叹息,秦若愚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他突然“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抱着韩紫音的双腿,哀求道,“紫音,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背叛你的。如果我真的对你怀有歹心,就让我死在京都,无人收尸。”

他也是情急之下,发了毒誓。韩紫音看着动情表演的秦若愚,心里却没有丝毫涟漪。如果是当初她还没有觉醒的时候,也许会被这样的花言巧语打动。但是现在她已经看穿了秦若愚的真面目,听见他的“真情告白”,反而让她有点想笑的感觉。

太虚伪了啊!秦若愚,你再也愚弄不了我了。

韩紫音不动声色地摆脱了秦若愚的纠缠,后退一步,柔声说道,“我也只是随口一说,怎么会不相信你呢!你看,我不是把东西给带出来了吗?”

说着,她从袖管里取出一个小盒子。秦若愚慌忙拍拍身上的雪花,站起来瞪着她手中的小盒子。

韩紫音把盒子打开,露出了一个蜡丸。她把蜡丸拿在手中,神秘一笑。“你想要的东西,就在这枚蜡丸里。我已经把东西封存在这里面了。”

“哎呀!我的好紫音,你真是冰雪聪明啊!”秦若愚拍手笑道,“藏在这蜡丸里,真是毫无痕迹啊!”

正在他乐不可支的时候,突然竹林被一大片火把照亮。前后左右突然冒出了一大片穿着铠甲的兵士,举着火把,全副武装,沉默地看着这二人。

关若飞穿着白色铠甲,骑马走出队列。他的红缨在风中飞舞,像一簇跳跃的火焰。秦若愚见这阵仗,吓得双腿发软,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扭头看向韩紫音,见她也是惊诧莫名,十分张惶。

“奸夫**!”关若飞大声呵斥道。“竟然敢在太子殿下头上动土,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韩紫音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突然举起手,以袖口掩面,将手中那枚蜡丸“咕咚”一声吞了下去。秦若愚大惊,想要拉住她,已经来不及了。

“我与秦若愚真心相爱,求太子殿下放我们一马!”韩紫音缓缓走向关若飞,昂着头,朗声对他说道。

“呸!你居然还好意思为奸夫求情!”关若飞看上去十分气愤,跳下马来,逼近韩紫音。

背对着秦若愚,韩紫音摊开手掌,向关若飞示意。关若飞眼神黯然,点了点头,便立刻大声说道,“秦若愚,你在太子宫中任职,居然敢偷太子的爱妾,真是胆大妄为!”

见事情败露,秦若愚结结巴巴地说道,“关将军。。这是个误会。。”

“误会?哼!秦若愚,你刚才对我说了什么,现在就不承认了吗?你明明承诺,要带我私奔,远走高飞。”韩紫音对秦若愚的软弱不以为然,干脆把与秦若愚的“私情”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这。。事情不是这样的。。”秦若愚还想狡辩,却理屈词穷。

“你这个负心汉!”韩紫音愤怒地转过身,飞奔到秦若愚身边,扬手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秦若愚捂着脸,惊诧莫名,忽然见韩紫音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这次我是走不脱了。密信就在我的肚子里。让我来成全你吧。”

秦若愚瞪大了眼睛,看着脸色惨白的韩紫音。在火把的光焰下,韩紫音突然抽出一把雪亮的金刀,朝自己的喉管扎去。她雪白细嫩的皮肤上,立即喷涌出汩汩鲜血。血珠洒落在秦若愚的脸上,滴在洁白的雪地上,绽放出猩红的血花。

捂着肚子,韩紫音缓缓倒下。她柔软的身躯躺在雪地中,像被献祭的羔羊。秦若愚呆若木鸡,抹了抹脸上的血珠。

关若飞冲了过来,探了探韩紫音的鼻息,便叹了口气,为她合上了眼睛。他俯首在韩紫音耳边低声说道,“紫音,你放心,你的心愿一定会达成的。”

章节目录 第707章 请尸 惊魂未定的秦若愚被兵士押走,关进了内狱。韩紫音的尸体也被装上了马车,运了回去。

在太子宫的西苑里,刘允中见到了韩紫音的遗体。她脸颊苍白,双眼紧闭,喉间的鲜血已经干涸。昔日的如花美颜,只剩下冰冷的尸骨。

关若飞轻声说道,“殿下,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紫音走得没有遗憾。”

“我和陆望一定会完成她的心愿。这也是我们的志愿。”刘允中点了点头,向紫音的遗体深深地鞠躬,拜了三拜。关若飞也取来一枝带雪的梅花,恭敬地放在紫音身旁。

“殿下,秦若愚吵着要见您。”自从秦若愚被押到内狱之后,就大吼大叫,一直喊着要面见太子殿下。

刘允中不屑地冷笑一声,点了点头,“这个软骨头!也该我出场了!”

他与关若飞一起出了西苑,来到阴暗的内狱。

秦若愚正关押在一间安葬的牢房内。他的袍子已经被剥下,只穿着一件单衫,冷得瑟瑟发抖。

牢房的铁门开了。刘允中缓步而进,关若飞跟在后面。一见到刘允中,秦若愚就“扑通”跪下,嘴里不住地喊冤。

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秦若愚,刘允中抿了抿薄唇,冷笑道,“你被当场捉住,还有什么好说的?是要凌迟,还是要剐呢?”

秦若愚哭丧着脸,哀求道,“太子殿下饶命啊!是韩紫音屡次相约,想要勾引我。她已经是太子的爱妾,我哪里敢有非分之想!可是她就是不肯放手,屡屡纠缠我。这次她约我在竹林见面,我想着要与她说个明白,便赴约相见了。”

听见他的鬼话,关若飞脸如冰霜,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这么说,你倒是个柳下惠,坐怀不乱了?”

“臣。。也不敢自称柳下惠,只是知道分寸,不敢逾矩而已。殿下的爱妾,我连手都不敢碰一下,更别谈私通了。太子殿下,我和韩紫音只见,真的是清白的。”

秦若愚这番花言巧语,把他自己打扮成了忠贞之士,倒是韩紫音被他污蔑成**荡妇,主动勾引。

刘允中听了,心中厌恶透顶。不过,从陆望接受韩紫音的请求以来,这个计划就启动了。刘允中在西蜀配合执行,最终的重头戏还在京都。秦若愚现在还不能死。刘允中也只是故意吓唬吓唬他,把戏做足。

他皱了皱眉,装作有些相信的样子。“这个韩紫音也是风尘女子出身,性情本来就放荡些。进了太子宫,难道还如此不知足吗?如果真是这样,就太可恶了!”

“是啊,太子殿下。她本来就是风尘女子。这种人有什么贞操节义呢!我本来想要向太子殿下告发她的,可是又怕殿下误会,所以一直犹豫不决。”秦若愚见刘允中似乎有所动摇,便打蛇随棍上,对韩紫音肆意污蔑。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刘允中看上去有些发怒。关若飞冷冷看着秦若愚的表演,面无表情。

秦若愚哀叹道,“殿下,这都是臣的错。要是臣早些说出实情,殿下就不会受她蒙蔽了。”

他为了自己脱身,居然如此厚颜无耻,把自己打扮成圣人,往一个不会开口说话的死人身上泼脏水。刘允中按捺住怒气,抿着嘴没有吭声。

见刘允中沉吟不语,秦若愚有些发慌。他眼珠一转,便高声说道,“殿下,我还要告发一事,以表我对殿下的忠心。”

“哦?你要说什么?”刘允中知道,秦若愚是有些狗急跳墙了。为了自保,他很有可能是会倒出些什么秘密来。

“此事与殿下的家事有关。”秦若愚看了关若飞一眼,轻声说道,“臣请求殿下让他人回避。”

家事?刘允中心中一惊,沉吟了一会儿。秦若愚此时是个沙滩上的螃蟹,翻不起什么大浪。也许,他真的知道什么秘密。不妨听听看。

“若飞,你到门外等候。”刘允中一发话,关若飞便恭敬地退了下去。

见他离开,秦若愚便有些神秘地说道,“殿下,此事我也是无意中从崔如心那里得知。她在宫中多年,对一些宫里的秘辛掌故也知道地颇多。有一次,我见她醉酒,迷迷糊糊地把这个秘密说漏了嘴。”

崔如心曾经是宫中当红的宠妃,知道些宫中秘辛也不足为奇。刘允中皱了皱眉,说道,“她说什么?”

“她说,殿下的生母,懿妃娘娘是自尽而死的。”秦若愚不敢抬头看刘允中的眼睛,只是低声把崔如心的原话告发出来。

懿妃死于非命,刘允中已经得知。至于她的死因,他却一直没有查出来。没想到,就那天居然从秦若愚口中,得知懿妃是自尽而亡的。

这是真的吗?刘允中心间划过一道闪电,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他按捺住翻滚的思绪,深吸了一口气。

“她为什么自尽?”

秦若愚摇摇头,似乎对此也不太清楚。“臣只是听崔如心说,懿妃的自尽,与当时陆显夫人的死有关。”

刘允中愣了一愣。他原以为,懿妃的死,直接原因就是那名闯入禁宫的神秘男子被杀。难道除了这件事,其中还另有蹊跷?

陆显夫人在生下陆望后不久,就撒手而去。这么多年过去,陆夫人似乎早已被世人遗忘。但是按照秦若愚的供述,懿妃之死,居然与陆夫人有关。这让刘允中感到如云山雾罩,看不清真相。

显然,秦若愚也并不知道,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他只是为了保命,才情急之下供述出来,想以此获得刘允中的豁免。

其实刘允中也并没有要杀秦若愚的意思。见他身子瑟瑟发抖,一副可怜巴巴的落水狗的样子,刘允中十分鄙夷。

“殿下,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秦若愚的眼泪鼻涕一齐留下来,看上去十分不堪。

刘允中沉思片刻,说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你给我滚出西蜀。”

这倒正中秦若愚下怀。他忙不迭地磕头谢恩,口里嚷道,“臣谢殿下的大恩大德。”

“你现在就滚。我让兵士把你押送到边境。从今以后,如果再看见你,就格杀勿论。”刘允中冷冷地抛下这句话,作势要走。

“殿下,”秦若愚连忙爬过去,拉住刘允中的衣襟。“能否。。让我把韩紫音的尸体带走。。”

“你不是与她并无私情吗?”刘允中瞪了他一眼。

“我。。毕竟以前相识一场。我想把她的尸体带走,找个地方好好埋了。就请殿下赏她一个全尸吧。”秦若愚垂着眼睛,心怀鬼胎,又编出一套说辞。

刘允中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也罢,就把她的尸体带走。不准埋在西蜀。”

“是,是。”秦若愚连连磕头,嘴角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

章节目录 第708章 留一手 秦若愚被押送到了西蜀边境时,随行的军官把韩紫音的尸体交给了他。韩紫音的身体已经冰冷,面色变得乌青发黑。若不是天气寒冷,她的遗体还会更加不堪。

对这具已经失去花容月貌的身体,秦若愚早已没有了丝毫兴趣。现在他要争夺这具尸体,为的只是韩紫音生前吞下的那个蜡丸。

军官交接完毕后,便板着一张脸对秦若愚说道,“殿下有令,即刻将你逐出西蜀,永远不准返回。否则,格杀勿论。”

此时,在西蜀的大街小巷,也贴满了对秦若愚的通缉令。告示上画了他的画像,指控他诱拐宫中的逃妾私奔,悬赏一千两。秦若愚也知道,只要刘允中在西蜀一天,他就再也不能回到这里了。

不过,现在的秦若愚正沉浸在飞黄腾达的幻想之中。越过西蜀边境,到了大夏之后,他松了口气,瘪了瘪嘴,给了雇来的马车夫一吊铜钱。“把这个女尸抬上去。”

马车夫身手利落地把韩紫音的遗体搬了上去。他有些好奇地问道,“客人,你这是把妻子送回老家安葬吗?”

“哼!只是一个妓女,她才不是我的妻子。”秦若愚不屑地哼了一声,对韩紫音很不放在眼里。只要到了京城,把蜡丸取出,那就功成名就。到那时候,名门闺秀,美人妖姬,应有尽有。一个韩紫音又算得了什么!

马车夫吐了吐舌,便没有再吭声,跳上了车。秦若愚坐在车厢里,冷冷地说道,“去京都。”

到了夜间打尖歇宿的时候,秦若愚找到了一个旅馆,大摇大摆地进去安歇。只是,对韩紫音的尸体,他倒守得很紧,让车夫搬到了房间。他与韩紫音的遗体共处一室,只是为了守住她腹中的那颗蜡丸。

马车夫并没有进房安歇,而是悄悄来到了旁边的一个小山包旁。不久,一个蒙面的黑衣人便来到这里,向马车夫招手。

车夫立即屈膝下拜,“秦若愚已经接到了。他带着韩紫音的尸体,要去京都。”

“很好。你仍然跟着他做车夫,不要惊动秦若愚。”那人吩咐道,“我们会继续派人尾随跟踪。”车夫答应了,便悄然而去。回到旅店,他往秦若愚的房间探视了一会儿,才放心躺下。

这马车夫,是九星门的弟子。镇铁川受陆望的指令,派出了门人在边境接应。秦若愚急着进京都邀功,把陆望扳倒。他匆忙雇了一辆马车,没想到为他驾车的,就是陆望所派来的人。

秦若愚带着韩紫音的尸体,日夜疾驰。到达京都时,已经是早春时节。他躲躲藏藏,捱到深夜时,才到饶士诠的府邸中求见。

自从在东柳山庄出了岔子,饶士诠便在家隐居,缩头不出。看上去,他倒是老实多了,竟有些不问世事的样子。在背地里,饶士诠却一点也没闲着,想方设法要挖出陆望的把柄。

就在饶士诠咬牙切齿的时候,正巧收到了秦若愚的密信。得知陆望有一封通敌的信在他手上,饶士诠喜不自胜。等待了这么久,终于就要扬眉吐气了。只要把陆望这封与刘允中勾结的密信一交,陆望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在府中日夜盼望,终于等来了好休息。这天深夜,听到管家来禀报秦若愚求见的消息,他拍手笑道,“老夫的机会来了!快请!”

秦若愚在管家的指引下,来到饶士诠的书房。一见到饶士诠,他如插烛似的倒头便拜。“饶大人,我这次能来京都,真是九死一生啊!”

“快起来!”饶士诠热情地把秦若愚扶起来,握着他的手。“这些年,多亏你在西蜀给老夫暗中传递情报。这次能把陆望的密信搞到手,你是立了大功啊!”

秦若愚面有得色,“饶大人,不是我自夸。如果没有我,陆望这封密信永远没有机会重见天日。这是刘允中藏在书房中的,被我偶然中发现。我想,陆望是饶大人的死敌。只要扳倒了他,饶大人在朝中就能呼声唤雨了。所以,我想尽一切办法,把这封信弄到手。”

提起陆望,就让饶士诠恨得牙痒痒的。他一派大腿,长叹一声,“陆望害得我老年丧子,还被逼出内阁。唉!要不是还有皇后在朝廷里给我撑腰,我这把老骨头,都会被陆望当做柴火烧了。”

“陆望确实可恶!”秦若愚也附和道,“饶大人,如果把陆望搞掉了,可别忘了我的功劳啊!”

这是在变相谈价了。饶士诠知道秦若愚十分贪婪,从不做赔本的生意。他微微一笑,对秦若愚承诺道,“你放心,只要陆望被我们扳倒了,老夫举荐你入内阁。老夫年纪大了,以后还要多仰仗你呢。今后封侯拜相,都如囊中之物啊!”

听了这番诱人的前景,秦若愚眼睛发亮,连忙向饶士诠拱手道,“饶大人,我再次拜谢了。”

“那就把那封密信交给老夫吧。”饶士诠笑呵呵地拍拍秦若愚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只要拿到了这东西,陆望就如同一只蚂蚁,可以轻易被他踩死。

秦若愚眼珠一转,便神秘地说道,“饶大人,不是我不拿出来,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你这是什么意思?”饶士诠有些生气地皱着眉,盯着秦若愚。“难道你是在戏耍老夫不成?”

“饶大人,我哪里敢啊!”秦若愚狡黠地笑了笑,缓缓说道,“其实这东西,现在也不在我身上。饶大人就算派人来搜身,也搜不出什么来的。”

秦若愚不禁贪婪,而且为人谨慎。他自己是个背信弃义的角色,对别人也不会轻易相信。他当然知道,陆望这封密信的重要性。这是让他飞黄腾达的青云之路,他更要紧紧捏在自己手里,不肯轻易交出。

在他看来,如果一旦贸然把它交给饶士诠,那自己就没有了任何可以挟制饶士诠的武器。饶士诠是个老狐狸,如果翻脸不认人,那秦若愚就只能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这次来见饶士诠,也没有透露韩紫音的实情。饶士诠根本不知道,其实那封密信,就在韩紫音的肚子里。

秦若愚把韩紫音藏在旅店里,自己孤身来见饶士诠,就是留了一手,让饶士诠一时间也得不到这封密信。

饶士诠要扳倒陆望,只能通过秦若愚之手。这就是秦若愚的如意算盘。如此以来,他的位子就稳了,自然就立了大功。

“你想要怎样?”饶士诠有些不悦,盯着秦若愚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我想要和饶大人一起上殿面圣,亲手把这封信交给皇帝陛下。”秦若愚提出了他的要求。只有这样,他才能保证自己的荣华富贵。

饶士诠明白了他的心思。他沉思片刻,便笑道,“这有何不可?我不但要带你面圣,还要在群臣面前,和陆望当面对质,将他打倒在地,永不翻身!”

章节目录 第709章 决斗前夜 在秦若愚与饶士诠密商之时,陆望也得到了秦若愚进京的消息。

镇铁川来到府中,对陆望报告道,“秦若愚已经到了饶士诠府中。至于韩紫音的尸体,则是被他藏在旅店中。这一路来,他都用些冰块保存她的尸身。所幸天气也还有些轻寒,她的尸身还不至于腐烂。”

“嗯,他不把韩紫音的尸体带到饶士诠府中,是暗中留了一手。”陆望沉吟道,“秦若愚在给饶士诠的信中,并没有把韩紫音已死的情况告诉他。饶士诠更不知道,那封密信,其实就在韩紫音的遗体中。”

“是的,那时候秦若愚只是想把韩紫音骗出来,然后再把密信抢走。”贺怀远说道,“他没有想到,大人设下了这样的一个局。更让人想不到的是,韩紫音会以身为饵,引秦若愚上钩。”

陆望点点头,为韩紫音感到叹息。“秦若愚被捕之后,西蜀就切断了他与饶士诠通信的渠道。他也来不及把那夜发生的变故,通知饶士诠。这一路上,九星门的人也在盯着他。他并没有与饶士诠再通信。所以饶士诠对韩紫音已死的情况,并不知道。”

“大人,您当时就判断,秦若愚不会把这个情况告诉饶士诠。”贺怀远嘀咕道,“果然,他故意把韩紫音的尸体留了下来,孤身去见饶士诠。密信的真正所在之处,被秦若愚瞒了下来。”

陆望的神机妙算,真是让贺怀远叹服。他对秦若愚把握地如此精准,仿佛秦若愚的一举一动,都在陆望的计算之内。今夜,秦若愚的举动,再一次证实了陆望的推测。

“这就是人心的贪婪与诡诈。”陆望叹道,“秦若愚这样的人,素来就是背信弃义之徒。他根本就不会完全相信别人的承诺。更何况,这个人是老奸巨滑的饶士诠。他们之间,其实也是互相提防。”

在以前的通信中,饶士诠曾经向秦若愚许诺高官厚禄。这也是饶士诠引诱秦若愚效忠的伎俩。他们二人,不过是以利相交,同样的逐臭之徒罢了。

“秦若愚是担心,被饶士诠黑了。”贺怀远点头,明白他的这种心理。“如果他现在把东西交了出去,就没有了可以倚仗的资本。把韩紫音的尸体藏起来,也隐瞒密信的真正所在,饶士诠就有求于他。”

陆望点点头,“我想,秦若愚是想亲自去见刘义豫,把东西交出来邀功。饶士诠也会答应他,甚至要带秦若愚上殿,在群臣面前与我对质。这样,他就可以严密封锁消息,把我打个措手不及,让我永无翻身的可能。”

“这两个人,都不是好东西。”听了陆望的分析,玄千尺愤怒地站起身来,握紧了拳头。他恨恨地说道,“可惜了紫音妹子!唉!”

若不是韩紫音患上绝症,又主动请缨,陆望也不会答应她,启动这个收网计划。他们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将这个计划执行下去,完成韩紫音的遗愿,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陆望冷笑道,“就让他们再得意一会儿吧。紫音的这个仇,我们会帮她报。秦若愚,饶士诠,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在秦若愚离开饶府以后,饶士诠就匆匆坐上马车,向禁宫而去。他先是紧急去见饶皇后,声称有急事禀报。

饶皇后披衣而起,有些惊讶地接见了他。她有些不满地埋怨道,“爹,这么晚了,有什么天大的事,要这时候说?你也少折腾些吧。女儿的处境,已经很艰难了。”

这几年来,饶士诠在朝廷中,被陆望逼得节节败退。饶弥午被处斩,饶家党羽散尽,连饶士诠自己也被迫躲在家中隐居。饶皇后也因此感到了极大的压力。她仗着膝前有一个皇子刘允西,又是后宫之主,才勉强稳住位子。

“女儿,这次我们的大好机会来了!”饶士诠捋着胡子,也不在意饶皇后的埋怨,喜滋滋地捋着胡子。

“又有什么幺蛾子?”饶皇后对此感到厌倦。朝廷中的纷争,实在并非她所擅长。然而,她的父亲,却总是以她为工具,做妾朝堂斗争的利器。她感到无奈,又无法挣脱,更没有勇气与饶士诠切割,拒绝同流合污。

毕竟,饶家是她的靠山,更是皇子刘允西有力的臂膀。为了自己的地位,为了刘允西未来能登上大宝,她都必须把自己与饶士诠捆绑在一起,投入血腥的斗争。

饶士诠语重心长地说道,“女儿啊,你要多为饶家着想啊!皇子以后要登位,就需要有力的外家。帮了我,就是帮了你自己。”

“你说吧,有什么事?”饶皇后叹了一口气,感到心绪如麻,懒洋洋地问道。

“明天我要到大殿上,亲自面圣!”饶士诠坚决地说道。

饶皇后吃了一惊,失声问道,“陛下不是已经下旨让你禁足反省了吗?你这样岂不是故意惹怒他?更何况,大殿外有守殿武士。没有陛下的命令,你也进不去。”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来找你帮忙。”饶士诠的眼神里闪现出一股狂热。“我要你带我进大殿。”

“你疯了!”饶皇后惊叫道。“陛下也会迁怒于我的。这是抗旨!”

饶士诠摇摇头,痛心疾首道,“我们饶家现在的处境,你难道还不知道吗?已经是砧板上的肉,待人宰割了!如果我再不奋起反击,以后连给我收尸的人都没有了。”

“我们不是还有皇子吗?”饶皇后激动地说道,“我就不相信,陆望能把皇子拉下马!只要皇子能登位,你还怕什么呢!那时候,我们饶家还是天下第一家族。只要一道圣旨,就能把陆望赶出朝廷。”

“你真是妇人之仁!”饶士诠冷笑道,“我们能想到的,陆望能想不到?正是因为这样,他绝对不会让皇子顺利登位。否则,他也没有好下场。这次的大好机会,我决不能放弃。我要让陆望一败涂地!”

饶皇后张惶地看着歇斯底里的父亲,“你到底掌握了什么?”

“陆望与西蜀通敌勾结的密信!”饶士诠冷冷说道,“这就是他背叛朝廷的证据!明天,我要上殿,把这封密信呈递给陛下。那时候,他就是浑身长满嘴巴,也难以掩饰过去。众目睽睽之下,他的罪行大白于天下,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通敌密信?饶皇后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一直以来,饶士诠都怀疑陆望是西蜀的内奸,但苦于没有证据。难道这一次,饶士诠终于掌握了他通敌的铁证?

“这证据可靠吗?”饶皇后惊疑不定。

饶士诠语气坚决,“可靠!提供情报的这个内线,现在已经在我的控制中。明天,我要带他一起上殿,揭发陆望!”

在他的逼迫之下,饶皇后只好点头答应。“好吧。明天,我亲自带你上殿。”

章节目录 第710章 闯殿 清晨上朝之前,陆望已经知道了饶士诠深夜紧急进宫的消息。饶士诠去见饶皇后,并不让陆望感到意外。饶士诠如此急切,当然是要在今天的朝会上,搞出大动作了。

陆望淡淡地对贺怀远说道,“怀远,今天我们要和饶士诠见真章了。”

“大人,看来他是要图穷匕见了。”贺怀远知道,饶士诠这次要把饶皇后搬出来,想要闯殿,肯定是要对陆望发动致命一击了。

“哼!这一天早晚要来的。”陆望胸有成竹。他迟早要面对饶士诠的反扑。这一次,也是决定饶士诠命运的时刻。

玄千尺垂下头,轻声问道,“大人,我今天,真的可以再见到紫音妹子吗?”

“今天,我们可以再见到她。”陆望点点头,肯定地说道。虽然他知道,这次再见面,与韩紫音已经是阴阳两隔了。自从西蜀一别,已经匆匆一年。这位曾经名动西蜀的美人,已经香消玉殒了。

迎着早春的料峭寒意,陆望与众大臣一齐上朝。如预料之中,饶士诠并没有出现在朝堂上。自从东柳山庄风波之后,他近些日子都在家中隐居,也被勒令禁足。这大殿上的朝会,他也是没有资格参加的。

刘义豫与赤月登上了宝座,看着殿下山呼万岁的群臣。刘义豫捋了捋胡须,对赤月说道,“公主,现在开始议事吧?”赤月点点了点头。得到她的允许,刘义豫才开口,“众爱卿,有何事要禀奏?”

“陛下,公主殿下,臣有关于西蜀的情况要奏报。”陆望率先出列,面色凝重地向刘义豫禀报。

“西蜀那边,有什么情况?”刘义豫和赤月都皱着眉,关切地看着陆望。

陆望缓缓说道,“最近西蜀又发生了一件丑闻。太子监国刘允中的宫中,出了一个逃妾。这个女人,原先是西蜀名妓,叫做韩紫音。前段时间,西蜀大肆搜捕韩紫音。他们在告示中声称,韩紫音被人诱拐私奔。这个诱拐韩紫音的人,竟然是太子宫的记室秦若愚。”

这件桃色新闻,也引起了朝中大臣的兴趣。众人议论纷纷,还有人挤眉弄眼窃笑,“西蜀的刘允中,这回可是被人撬墙角了。”

赤月嗤笑道,“刘允中也有今天!爱妾跟下属私逃,真是让人笑掉大牙。陆望,你报告的这件新闻,真是令人痛快!今天本宫可要好好庆祝一下。”

作为刘允中的叔叔,刘义豫也是幸灾乐祸。他摇头晃脑,“嘿嘿”笑道,“这个小子根本没有做人君的能耐,现在出了这个花边新闻,我看他是气急败坏了。那个逃妾被抓到了吗?”

“没有。”陆望缓缓说道,“我们派出的探子得到的消息,据说这个韩紫音和情人逃到大夏境内了。”

“什么?”刘义豫吃惊地把身子向前倾,“他们到了大夏?”

“我看,这倒是个好机会。”赤月眯着眼睛,托着腮沉思道,“把韩紫音和秦若愚控制在我们手里,不但能够好好地羞辱刘允中,而且说不定,还能从他们嘴里,套出不少秘密。”

陆望立即接嘴道,“公主高见!臣得知这个消息,也觉得可以有利于我们,所以禀报此事。”

赤月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你很有眼光。立即派人去搜寻韩紫音和秦若愚。我们要先下手为强。”

贺怀远立即拱手出列,“臣遵命。”

“把这两人抓在手里,我们就能狠狠地给刘允中打脸了。”李念真高声说道,趁机煽风点火。

大殿中也是一片附和之声。吏部尚书管朝升想出个点子,向赤月进言道,“公主殿下,臣认为,只要秦若愚能够把刘允中的机密进献出来,可以给秦若愚封个官职,让他为我们所用。这样,也显得他弃暗投明,狠狠地羞辱西蜀朝廷。”

“妙啊!这是一举两得。既挖了刘允中墙角,又向天下臣民显示了朝廷的恩德。”赤月拍手称快,喜上眉梢。

正在众人热烈讨论让韩紫音和秦若愚归顺时,殿外传来了一阵吵嚷之声。

刘义豫不悦地皱了皱眉头,“是谁在外面喧哗?”

护殿武士有些惶恐地上前禀报,“陛下,是皇后与饶大人。。要进殿。”

饶士诠?刘义豫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没想到他竟然出现在这里。上次在东柳山庄,他弄出意图施暴绯雪的丑闻,让赤月暴怒。刘义豫还为他求了情,才让饶士诠罚俸禁足,减轻了处罚。没想到,饶士诠居然公然抗旨,又来到大殿求见,这简直是公然给刘义豫打脸。

赤月冷笑道,“饶士诠果然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啊!皇帝,你连自己的皇后都管束不了,难怪这位国舅爷如此猖狂了。在东柳山庄,他心怀鬼胎,闯进我的房间。幸好我没有遭他毒手。皇帝为他求情,我便也允了。看来,这个人情是白给了。”

刘义豫面色发青,大声呵斥道,“皇后又凑什么热闹?让他们回去。”

“启禀陛下,皇后不肯离去。她说,和饶大人有要事禀报。”护殿武士见刘义豫发怒,有些战战兢兢。

就在刘义豫将要发作之时,饶皇后以身子挡在饶士诠面前,拉着父亲闯了进来。守在殿门的武士见饶皇后如此不管不顾,也不敢上前阻拦。

饶皇后怒色匆匆地走到大殿台阶前,大声说道,“陛下,臣妾的父亲有要事禀报。”

“你是疯了吗!”刘义豫气得胡须发抖,双眼圆睁,“这里是大殿之上,不是后宫!饶士诠冒犯公主,正在禁足,你难道不知道?居然还带着他闯殿,真是胡闹!”

“这可不是胡闹。”赤月冷冷地说道,“皇后,你大概眼里也没有本宫。既然你们如此目中无人,是不是要本宫将这个天下,让给你们饶家呢?”

她轻描淡写的口气,让众人都倒吸一口冷气。饶皇后虽然是六宫之主,但心里也清楚,只有赤月,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掌控者。

“公主殿下,臣妾不敢冒犯。”饶皇后小心翼翼地回答着,“只是事出紧急。臣妾的父亲昨夜得知了一项极为机密之事,必须面见皇帝陛下与公主,立即禀奏。所以臣妾才斗胆带老父,闯入大殿。”

“是什么天大的事?”赤月扬起秀丽的眉毛,看着饶士诠。“你倒是说说看。”

饶士诠穿着朝服,一副容光焕发的样子。他昂起头,自信满满地说道,“臣要带一个人,来见陛下和公主。这个人有确切的证据,可以揭露大夏朝廷最大的内奸。这个内奸,就是陆望!”

群臣一阵哗然。饶士诠与陆望不和,由来已久。他今天公然闯殿,想必是有了铁证。

刘义豫身子一紧,问道,“是谁?”

“秦若愚!”

章节目录 第711章 另有其人 秦若愚举着那颗蜡丸,哈哈大笑。他叉着腰,瞪着眼睛,朝陆望这边吐了口水。“陆望,你这个内奸,还不跪下求饶!这就是你勾结刘允中的证据。”

朝堂上一片哗然。如果真的有这样一封密信,等待着陆望的,将是断头台。大臣们纷纷议论道,“不可能吧!陆大人位高权重,有什么必要叛国呢!”“这事一定有蹊跷啊!居然在死人的肚子里,有颗蜡丸。谁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连赤月也没想到,在韩紫音的肚子里,居然真的有这样一颗蜡丸。刘义豫也脸色铁青,看着一脸平静的陆望。

“陆望,你有什么话说?”刘义豫冷然问道。

“这都是栽赃陷害,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陆望淡淡说道,“臣斗胆请陛下和公主看过这个所谓的证据之后,再做定夺。”

赤月默然良久,凝视着陆望,问道,“你真的要我们当场验视?如果你现在招认,我们可以不打开这颗蜡丸。”

“打开吧。”陆望决然说道,“还我一个清白。”

饶士诠冷笑道,“你真是死到临头还嘴硬。”

“那好。把蜡丸呈上来。本宫亲自打开。”既然陆望自己也坚持要打开蜡丸,赤月也不便再维护他。她略一沉思,便咬着下嘴唇,下了命令。

在将蜡丸擦拭之后,武士郑重地将它呈了上来。赤月掏出随身的尖刀,在蜡丸上划了一个口子。大殿中一片寂静,只听得刀尖轻轻划过的声音。

啪!蜡丸裂开了。赤月拿出了里面的东西。令人意外的是,除了两封信,居然还有一只精致的戒指。

众大臣面面相觑,连秦若愚也有些疑惑不解。这颗蜡丸里,应该只有一封陆望写给刘允中的密信。如今却突然多出了一封,还有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戒指。

真是奇哉怪哉!饶士诠见了,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按照秦若愚的说法,这里面只有一封信。现在拿在赤月手中的,却多出了不少。秦若愚也是一头雾水,瞪着眼睛不知所以然。

“这可真是有意思。”赤月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两封信,抚摩着那只戒指。“秦若愚,你还是买一送二啊!不是说只有一封陆望通敌的信吗?怎么多出了这些东西?”

“这。。臣也不太清楚。”秦若愚无法自圆其说,焦急地挠着脑袋,伸长脖子想看个清楚。

“无妨,就让本宫看个清楚。”赤月冷笑一声,打开了其中一封信。一字一句地读完了这封信,赤月的一张俏脸变得冷若冰霜。她打开第二封信,迅速看完之后,面色发青,眉头深锁。她拿起那只戒指,仔细地前后翻看。

片刻之后,她将第二封信递给刘义豫。“皇帝,请你看一看这封信,是不是他的字迹?”

刘义豫狐疑地接了过来。饶士诠以为,赤月要刘义豫辨认陆望的字迹。他示威似地瞪了陆望一眼,志得意满地挺起胸膛,等待着对陆望宣判的那一刻。

看着赤月递过来的信,刘义豫双手发颤,面皮发紧,胸口也在剧烈起伏着。他双眼圆睁,几乎要掉下眼眶,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这封信的内容,不会让他愉快。

“是他写的吗?”赤月冷冷问道。

刘义豫无力地放下信纸,抱着头,掩面低垂。良久之后,他气息有些紊软,轻声说道,“是他的笔迹。”

“哼!”赤月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她冷冷吩咐道,“把将作大监柳三弦召来。”

饶士诠一头雾水,盯着垂头丧气的刘义豫,急切地说道,“陛下,现在应该立刻把内奸抓捕下狱啊!”

“是该立刻抓起来!”刘义豫抬起头,瞪着他的眼睛似乎要滴下血来。“来人,把饶士诠和秦若愚绑起来!”

二人大惊,慌乱地叫道,“陛下,抓错人了!应该抓的内奸,是陆望啊!把陆望抓起来!”

群臣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措手不及,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他们二人。武士一拥而上,将饶士诠和秦若愚五花大绑,押着他们跪在台阶前。

饶皇后慌了,连忙跪在阶前,高声喊冤,“陛下,公主,为什么反而抓告发的人?陆望却还在那里逍遥法外!”

“你还有脸喊冤!饶士诠这个逆贼,朕要剐了他!”刘义豫陡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饶皇后的鼻子大骂。

他激动地走下台阶,把那封信往饶士诠面前一扔,“你自己看看!忘恩负义的东西!朕提携你们一家,给你们荣华富贵,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饶士诠惊惶地捡起那封信,疑惑地读了起来。这一看之下,头上简直响起了一个晴天霹雳。“陛下,这。。不是我。。”

“你的笔迹,化成灰朕也认得!”刘义豫冲上去,抓住饶士诠的头发,恶狠狠地给了他十几个耳光。

一阵噼里啪啦的掌诓之后,饶士诠头发散乱,口中吐血,颓然垂下头。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里面的原因。

刘义豫愤然骂道,“这就是你的亲笔信。你和月罗国勾结,要谋害朕篡位夺权。朕的江山你要夺了去。你的如意算盘,就是勾结月罗军队进攻大夏,你作为内应,杀了我们,赶走狄军。成功之后,你就可以在大夏登基,成为新的皇帝。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没错,这就是你和月罗国国主令狐黎的秘信。”赤月冷笑道,“令狐黎还把自己的戒指给你做为信物。饶士诠,你好大的面子啊!令狐黎的戒指,都能轻易拿到手。他已经把大夏皇帝之位,拱手送给你了吧。”

赤月认为,月罗国主勾结饶士诠,就是为了取代赤月目前的地位。只要饶士诠能够在大夏策划政变成功,令狐黎就可以率领月罗军队攻入京都,成为大夏新的主宰者。而饶士诠则可以取代刘义豫,成为新的大夏皇帝。在蜡丸中那枚精致的戒指,应该就是令狐黎的信物。

将作大监柳三弦到了之后,便接过那枚戒指,仔细翻看。片刻之后,他抬起头,肯定地说道,“禀报公主殿下,这确实是月罗国主令狐黎的戒指。这种鎏金镶刻工艺,为月罗宫廷独有。”

赤月点点头,扬起手中的那封信,缓缓说道,“一切都真相大白了。这是韩紫音的血书。她被秦若愚胁迫,让她借着刘允中爱妾的身份,伪造陆望与刘允中的来往书信。她不肯就范,还从秦若愚那里偷出了饶士诠勾结月罗国的密信和信物,放在蜡丸里。”

“不可能的!”秦若愚大叫道,“这里面是陆望的密信。我亲眼见过的。”

赤月冷笑道,“韩紫音在血书中说,她在威逼之下,只好骗你们,说伪造了密信。你要杀她灭口,她吞下了蜡丸,以死明志。”

饶士诠和秦若愚面如死灰。赤月一字一句地说道,“真正的内奸另有其人,就是你,饶士诠!”

章节目录 第712章 眼看他楼塌了 秦若愚和饶士诠本来是带着投机心态闯殿,想要将陆望一把拉下马。没想到,他们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仅陆望毫发无伤,而且饶士诠自己,却成为赤月和刘义豫眼中的“叛徒内奸”。

“我是被陷害的!被陷害的!”秦若愚眼神发直,慌乱地朝刘义豫爬了过去,抱住刘义豫的双腿摇晃着。他现在早已没有刚进大殿时的嚣张气焰。就如同将要溺水之人,他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刘义豫一脚把他踢开,头也不回地走上了台阶。饶皇后凄苦地叫道,“陛下,这一定是弄错了。我爹有了荣华富贵,怎么可能会勾结月罗国呢?”

“荣华富贵?”刘义豫冷笑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这句话,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吗?饶弥午被处斩,他早就怀恨在心了。他现在想要的,是取代朕的位子,把朕打入十八层地狱。”

“陛下,您误会了。”饶皇后掩面大哭,钗环零落一地。在一瞬间,她似乎衰老了十岁,真正成为一个老妇人了。如果饶士诠倒掉了,那她的皇后位子还保得住吗?皇子刘允西登位,还有希望吗?这都成为了不可知的未来。

在绝望与愤怒之下,她冲到秦若愚面前,凶狠地撕打着他。“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奸人,教唆闯殿。你要害死我们饶家!”

饶皇后近乎歇斯底里,疯狂地与秦若愚扭打在一起。秦若愚挥舞着双手,对饶皇后的攻势也有些难以招架。饶皇后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秦若愚身上,把他认定为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她抓着秦若愚的头,朝着他耳边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秦若愚凄厉地大吼一声,捂住自己的耳朵,痛苦地弯下了腰。饶皇后诡异地笑着,嘴角含血,将秦若愚的耳朵吐到地上。

“把这个疯婆子给我拉下去。”刘义豫看着台阶下乱成一团,饶皇后更是如母虎般疯癫,感到忍无可忍。金殿武士听令,将饶皇后抬了下去。饶皇后双手双脚还在胡乱挣扎,高声喊道,“陛下,可别忘了我的允西啊!”

这刹那之间的转折,让大臣们目瞪口呆。刚才还胸有成竹的饶士诠,此刻如斗败的公鸡,跪在阶前。高高在上的饶皇后,被刺激地发了疯,抬出了金殿。而趾高气昂的秦若愚,成了一个血淋淋的失败者。

这一切早在陆望的意料之中。看着被开膛破肚的韩紫音,陆望默默地说道,紫音,你安息吧。伤害你的人,最终将被地狱的烈火焚身。此时的秦若愚,不已经是半只脚踏进地狱了吗?

玄千尺趁机冲到秦若愚面前,“啪啪啪”地甩了他十几个耳光。他揪着秦若愚的领子,往秦若愚脸上吐口水。“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牲!想利用女人往上爬,勾结奸人,你真是死有余辜!”

被饶皇后撕打了一阵之后,秦若愚已经筋疲力尽。耳朵被她咬了下来,更让秦若愚满脸是血。玄千尺猛地冲上来,又对秦若愚一阵扭打,秦若愚更是气若游丝。

那些幻想中的荣华富贵,全都像一阵烟雾,消失的无影无踪。秦若愚这才知道,自己早已陷入了韩紫音的设计之中。他自以为设局利用韩紫音,反过头来,却是让自己陷进泥潭,无法出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秦若愚死了心,瞪着灰败的眼珠子,喃喃自语道。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

“把秦若愚这个奸人拖下去斩了!”赤月厌恶地挥了挥手,厉声命令道。

金殿武士将秦若愚向殿外拖去。经过韩紫音的遗体旁,秦若愚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刚才,他还在得意洋洋地给韩紫音开膛破肚,转瞬之间,自己也遭到了这个下场。他仰天大叫,发出凄厉的嚎哭声,“我不服啊。。”

跪在地上的饶士诠正呆呆地看着地面,忽然被秦若愚的哭声惊醒,猛然抬起头来。

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那封与月罗勾结的密信中,居然是自己的笔迹。更离奇的是,月罗国主令狐黎的戒指,竟然在那颗蜡丸中。

其实,那封密信,正是将作大监柳三弦的巧手杰作。陆望搜集了饶士诠的奏章书札,挑出可用的字,让柳三弦拼接,制作出了这封密信。这本来就是用饶士诠的字迹做成,连他自己也辨认不出来,自然更让刘义豫和赤月深信不疑。

至于那枚戒指,则是令狐黎提供给陆望的。他与陆望早已结成兄弟之交。在接到陆望的请求之后,就暗中派人从月罗送来了这枚戒指。月罗国主的这枚戒指,也成为指控饶士诠强有力的证据。

这些都是饶士诠一无所知的。他知道,自己输了,输的很惨。

他绝望地环视周围。大殿之中静悄悄的,有一种肃杀般的死寂。韩紫音的尸体还静静躺在那里,一股血腥味弥漫在大殿中,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赤月居高临下地望着饶士诠,冷冷地问道,“饶士诠,你想投靠令狐黎,让他取代我的位置。告诉你,本宫是不会让你的得逞的!”

饶士诠想要分辩,嘴唇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事到如今,铁证如山,他已经无可辩驳。绝望地垂下了头,他捂着脸痛哭。从走进大殿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的覆灭。

“饶士诠犯有谋逆之罪,即刻处斩!”赤月看了刘义豫一眼,厉声下令。刘义豫绷着脸,点了点头,“马上执行公主的懿旨!饶皇后失德败行,废除后位,移居冷宫看管,不许接触外人!”

听到对自己的宣判,饶士诠脑袋一歪,昏倒在地上。武士将他拖了出去,在大殿光滑的地砖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迹。

关注陆望的大臣,都暗中松了一口气。这场你死我活的较量,最终以陆望的胜利告终。与陆望缠斗的饶士诠,终于退出了舞台。煊赫一时的饶氏家族,从此成为历史。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这场兴衰成败的活报剧,也让众人唏嘘不已。

陆望闻着鼻尖的血腥味,心中一阵酸楚。韩紫音的音容笑貌,似乎又浮现在眼前。他恭敬地说道,“臣请求将韩紫音厚葬,以表彰她的气节。”

“臣也附议。”贺怀远立刻说道,“韩紫音被刘允中逼作侍妾,还能深明大义,不与贼人同流合污。她以死明志,朝廷应该厚待她。”

这样一个弱女子,居然气概胜过许多男子,令人汗颜,对她肃然起敬。一个又一个大臣都站了出来,赞同道,“臣附议!”“臣也附议!”

“好吧。就将她厚葬吧。”也许是同为女人,让赤月对韩紫音的遭遇也十分感慨。她慨然点了点头,同意了陆望的建议。

七天之后,陆望与贺怀远、玄千尺等人来到落梅岭。他们站在一座新坟旁,点燃了香烛,弯腰拜祭。

“紫音妹子,愿你在那边,不要再受委屈了。”玄千尺含着热泪,动情地说道。

陆望将一枝清香插在韩紫音坟头,合掌祝愿。“愿你生于极乐,再无忧恼。”

落梅如雪,飘洒在陆望肩上。起风了。

章节目录 第713章 登位 开春以后,京都的天气日益暖和。冰雪消融,柳条轻舒,扑面而来的也是温暖的春风。街道上逐渐热闹起来,百姓也涌上街头,享受和煦的初春。

陆望知道,他也将迎来自己的春天。饶士诠处斩,饶皇后发疯被废,饶家的势力已经彻底倒台。陆望在朝中的势力已经很稳固。

他的精心布局取得了成效。在朝廷与地方,有一大批精明忠直的官员为他效力。由他亲自挑选的一大批青年士子,已经成为朝廷的生力军。他的心腹管朝升,成为吏部尚书,为陆望处理人事。饶士诠的倒台,让那些观望的官员也找不到依附的对象,只有听命于陆望。

皇子刘允西已经是孤掌难鸣,又是个孩童,更无法在身边聚集朝臣反扑。他是饶家的血脉。失去饶家的靠山,让他是否能登上皇位也难以预料。

陆望在朝廷里大胜,他的声望日益高涨。在一个暖风初熏的日子,陆望被赤月召唤进宫。当他走到赤月宫殿的门口,流光笑吟吟地迎了出来。

“恭喜陆大人,贺喜陆大人。”流光对陆望眨了眨眼。

“有好事?”陆望笑着问道。

“你进去就知道了。”流光轻声说道。她是赤月的贴身婢女,自然能得到第一手消息。自从议事院泄密案之后,流光就与陆望搭上了线。陆望帮助她将桑干一家营救出来,通过流光与白狄接触,成为盟友,并肩作战。

陆望镇定自若地走了进去,见赤月满面春风地坐在金椅上。见到陆望,她站起来走向他,直视他的眼睛,“陆望,今天把你叫来,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臣不敢乱猜。”陆望恭敬地低下头,避开了赤月火辣辣的眼神。

在怀州抓捕桑干时,赤月曾经主动向他示爱,被陆望装病吐血混了过去。此后,陆望就一直有意识地避免与她单独相处。毕竟,吐血这种把戏,也不能频繁使用。他已经与朝云结为连理,更不愿意接受赤月热烈的感情。

赤月拉起了他的手,柔声说道,“是你的好事。”陆望不动声色地缩回了手,垂下眼睛,“请公主明示。”

“陆望,我已经给刘义豫下了懿旨。他马上就会宣布一道圣旨。”赤月正色说道,“关于你的。”

联想起刚才流光对他的暗示,陆望心中一动。他沉默不语,等待着赤月的下文。

“你倒是很沉得住气。”赤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内阁首辅了。”

内阁首辅?饶士诠在最风光得意时,曾经担任过这个职位。后来,他被陆望设计,被逐出了内阁。自此之后,内阁首辅之位就空悬已久。这时候,赤月却抛出了这个任命。

陆望沉声说道,“公主殿下厚爱,臣定当效死力。”

赤月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轻声说道,“你似乎不是十分兴奋啊!内阁首辅,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上一任内阁首辅,就是饶士诠。”陆望淡淡说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是高处不胜寒。”

“你担心什么?”赤月盯着他,想要探究陆望的内心想法。

“公主殿下,陆望只是一个普通的臣子。即使做了内阁首辅,也只是您的臣子。我明白自己的身份。这也是臣的立身之本。”

听了他的表白,赤月瞪大了眼睛,看着陆望,缓缓点了点头,“很好。你的意思,我懂了。你放心,只要你对我忠心,你在这个朝廷里,就稳如泰山。”

看来,陆望表忠心的举动,让赤月十分满意。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并没有让陆望冲昏了头脑。

他知道,自己取代当年的饶士诠,成为大夏朝廷的内阁首辅,这既是机遇,又有风险。从此之后,陆望就明确了自己在朝廷中一言九鼎的地位,能更随心自如地调动各种资源。但是,朝中没有了饶士诠这样的对手,如果陆望过于张狂,一不小心就会引起刘义豫的猜忌。

刘义豫信奉权力平衡术,一直都用饶士诠和陆望互相牵制。这也是此前他有意留着饶士诠在朝中的重要原因。只有饶士诠敢于觊觎皇权,挑战他的地位时,刘义豫才同意对饶士诠下狠手处死。而当陆望派系独大时,刘义豫也未必不会起疑心。

某些时候,饶士诠其实也是陆望的掩护伞。当饶士诠轰然倒下,陆望也要直接面对刘义豫和赤月,接受他们最严苛的检视。所以,陆望主动向赤月表达了自己的忠心。

这也是在刘义豫与赤月之间选边站。在最后的胜利来到之前,他要利用赤月的信任,为自己遮风挡雨。赤月也要借助陆望,对大夏的官僚进行有力的控制。如果陆望被刘义豫拉过去,那赤月就很有可能会被架空。身为大夏的监国,赤月也必须控制陆望。

对赤月的这种心理,陆望也摸透了。所以他主动表示投诚,让赤月安心。果然,赤月也对此十分满意,更明确表示,自己会在朝廷中力挺陆望。

果然,刘义豫的圣旨随后就宣布了。陆望被任命为新的内阁首辅。在陆望的府中,贺怀远与李念真、玄千尺等人欢聚一堂,共同庆祝陆望荣升内阁首辅之位。他们知道,这意味着离胜利又近了一步。

李念真感慨地说道,“也许不久,我们就能在京都,与殿下重聚了。真心期待迎接殿下入城的那一天。”

“这一天不会太远了。”陆望沉声说道。饶士诠已经被拔除,陆望也登上了大臣的最高峰。再往上一步,他就要拔除刘义豫与赤月,光复大夏国土。这也是陆望对父亲的承诺。

正在众人畅想将来时,庄无命进来禀报,“大人,流光来了。”饶士诠伏法之后,庄无命也得以抛头露面,不用再躲躲藏藏。他现在是陆望的随从,帮助陆宽打理陆府事务。

在庄无命的带领下,流光走进了陆望的书房。她脱下斗篷,有些慌张地说道,“陆大人,不好了。我有急事找你。”

陆望让她坐下,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陆大人,”流光有些六神无主,张惶地说道,“哈奇的妹妹私自出走了。我们现在找不到她。”

哈奇的妹妹?那应该是白狄的公主。白狄现在躲藏起来,这位公主应该处于白狄长老严密的保护之中。听流光的口气,她目前脱离了白狄的保护,失去了联系。

“她到了京都了吗?”陆望关切地问道。

流光点了点头,“她临走前,留下了一封信。说是要来京都救她的哥哥,哈奇。”

章节目录 第714章 油饼 陆望面色凝重,沉声问道,“她的去向,摸清楚了吗?”

“没有。”流光有些沮丧地说道,“我们只知道,她往京都来了。我担心,她一心要救哈奇,自己反而被赤狄发现抓捕。现在哈奇还没有救出来,如果公主又被捕,那对我们来说,就是雪上加霜了。”

陆望也知道,在这个紧要关头,不能再让白狄的重要人物落入赤狄手中。作为对抗赤狄的盟友,白狄也是支援陆望阵营的重要力量。目前,白狄如果受困,对陆望也是极为不利的。

“决不能让她落入赤狄手中。”陆望掷地有声。

见陆望答应下来,流光略微放心。她连忙说道,“陆大人,我这次来得匆忙,必须马上走了。明天我找机会把她的画像交给白露。请你务必派人到宫中与她接头,把公主的画像取回。”

陆望沉吟道,“明天,刚好怀远要进宫见刘义豫,报告兵部的事项。我让玄百里随行,趁机到白露那里取走画像。”

“那就太好了!”流光嘱咐完,便匆忙起身离开。在赤月而身边,她必须万分小心,也不敢在陆望府中停留太久。

第二天一早,贺怀远就带着玄百里出门,打算进宫行动。他们骑马路过热闹的大街,玄百里眼尖,发现了一家卖油饼的小摊。白胡须的老汉正在乐呵呵地泛油饼,热冷冷的油烟在他面前缭绕着。

玄百里看着这一副生活气息的画面,独自里的馋虫被勾了起来。他吞了吞口水,肚子“咕咕”叫了起来。贺怀远见他那副馋样,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骂道,“臭小鬼,又不安份了。早饭喝了三大碗稀饭,现在又饿了?”

“嘿嘿嘿,喝稀饭饿得快嘛。”玄百里眼巴巴地盯着油饼,与贺怀远讨价还价,“我就买个油饼吃,就一个。”

贺怀远无奈地摇摇头,应允道,“去吧。”

玄百里跳下马,走到老汉的油饼摊前,爽快地摸出两个铜钱,递给老汉。“老伯,买个油饼。”

“呵呵,小兄弟,你给多了。一个钱就行。”老汉接过一个铜钱,让玄百里把另外一个钱收回去。他熟练地把一团面揉开,包上肉馅,放进了油锅。老汉用笊篱轻巧地翻动着,看着油饼在锅中摊开。

片刻之后,老汉把油饼捞了上来。他笑眯眯地用筷子夹起油饼,放入牛皮纸中,递给玄百里。“小兄弟,趁热吃吧。”

玄百里大喜,口水都要滴下来了。他伸出手,要把香喷喷的油饼接过来。突然,一只脏兮兮的手插进来,把油饼横空夺走。

到口的油饼飞了,让玄百里大吃一惊。他瞪着眼睛,把腮帮子一鼓,转头看着那个虎口夺食的“小贼”。一个穿着锦缎华服的小个子正捧着那个油饼,一口咬了下去,津津有味地嚼着。这“小贼”吧嗒着嘴巴,吃得很香,一副浑然忘我的样子。

见他穿着像模像样的,脸上却沾满了泥灰,手也脏兮兮的,像是从泥地中爬出来的,只是衣服的质地却还不错,俨然是个富家子弟。

“你这小贼,居然敢抢我的油饼!”玄百里怒气冲冲,叉着腰瞪着那个小子。贺怀远跳下马来,想要把玄百里扯开,以免节外生枝。

玄百里伸出手,要把油饼从那小子的嘴中抢过来。刚才他一心专注于要吃那个油饼,居然被这小子虎口夺食,让他大为败兴。

那个华服的肮脏小子已经狼吞虎咽地吃了半个油饼,见玄百里出手来抢,便猛地将剩下的油饼揉成一团,塞进自己的嘴巴里。他本就个子小,这油饼一塞进去,腮帮子便鼓鼓的,活似一只小蛤蟆。

“你居然全吃了!”玄百里气不打一处来。买油饼的钱,他怀里还有。不过这小子竟然如此猖狂,当街抢食,让他气得够呛。

那小子得意洋洋地嚼着嘴中的油饼,叉着腰,一副向玄百里示威的样子。他三口并两口地把油饼吞下肚中,还朝着玄百里做了个鬼脸。

玄百里气愤地伸手抓他的肩膀,那小子一吐舌头,转身就跑。他想要在玄百里面前溜走,简直是天方夜谭。玄百里的身形一闪,就追上了他,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贺怀远也如一堵山一般,站在那小子面前。

那小子正要撒腿就跑,忽然撞上了一个钢铁般的坚硬胸膛。贺怀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玄百里也在后面抓着他的肩膀,大声呵斥道,“小贼,吃了就跑!”

在前后夹击之下,那小子忽然眼睛一翻,往贺怀远身子上一撞,便软软地往地上倒下去。他躺在地上,双手胡乱挥舞着,两腿乱蹬,口里胡乱嚷着,“打人了,打人了!这两人打我!”

他本来就穿的还算体面,只是手脚肮脏,沾染了不少灰尘。扯开喉咙大嚷大叫,他哭哭啼啼地把眼泪鼻涕往自己脸上抹去,嚎叫着自己被打了。

这时正是热闹的早市,街上熙熙攘攘。在老汉的油饼摊前,本来就有不少吃早餐的人。他这一嚷嚷,便有不少人围了过来。见他头脸周正,不像个讹人的家伙,围观的人都议论纷纷。

“哎呀,这是不是谁家公子啊,长得还周正,居然好端端被打了。”“这两个人也真是猖狂,好端端一个小人儿,居然就揍了人家。”“瞧这小脸哭得稀里哗啦,真是让人心疼哟!”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在一旁指指点点。听见众人的议论,那人更是来劲,哭得更是震天响,还把腿乱蹬,扬起一阵尘土。“打人。。呜呜。。不讲理。。”

他的哭诉让围观的百姓也激起了同情心,纷纷指着贺怀远和玄百里痛骂。“你们两个大老爷们真是的,欺负人家小公子啊!”“身子骨强壮的,就欺负身子弱的。”“瞧瞧人家这小身板,被打得躺在地上。哎哟喂!”

贺怀远与玄百里虽然身怀武艺,但却禁不住众人的唾沫星子包围。何况,他们还有要事在身,要是在街头被缠住了,也是得不偿失。

“唉,真晦气!今天遇上碰瓷的了!”玄百里无可奈何,跺着脚恨恨地说道。本来只是气愤不过,没想到对方居然耍无赖,来了这一招。这光天化日,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也无法冲上去与这个无赖理论。

贺怀远朝他使了个眼色,低声说道,“不要恋战。给他些钱罢了。”

“起来吧,你想要什么?”玄百里无奈,只好蹲下身子,瞪着那个无赖的脸,小声与他商量。

“我饿了。我要吃鸡腿!”那家伙眼睛一亮,数着手指,开价了。

贺怀远爽快地说道,“成交!”

章节目录 第715章 请客吃饭 听到贺怀远的允诺,那躺在地上的无赖小子眼神一亮,便坐起来。他两眼滴溜溜地一转,搓着手说道,“这可是大家都听到的,不许耍赖。”

围观的百姓便也嚷道,“赔一顿饭总是应该的。”“小相公,这顿饭是吃得的。瞧这大汉膀大腰圆的,该请你吃顿好的。”

跟着贺怀远的随从兵丁见他已经开口允诺,知道主人不想多事。他们也只好忍气吞声,不表露身份,怒目圆视瞪着那无赖小子。堂堂内阁大臣兼兵部尚书,居然被这小子讹了一顿饭。若是传到外头去,真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贺怀远一心要息事宁人,倒也不在意。他向那坐在地上的小子伸出手,淡淡说道,“起来吧,我请你吃饭。”虽然是玄百里惹出来的事,但贺怀远一向把玄百里当成自家小鬼,便也一肩承担了。

那小子朝玄百里吐了吐舌头,拍手笑道,“还是这位大叔通情达理,比你强多了。”他拉着贺怀远的手,一使力便站了起来。

贺怀远皱着眉,为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泥土。这小子一脸稚气,也不像是地痞流氓。而且他穿着颇为讲究,也许是贪玩溜出来的富家子弟吧。贺怀远也懒得与他计较,见他刚才饥肠辘辘的样子,心里倒颇有些怜惜。

“大叔,你真是太好了。”这小子被贺怀远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居然激动地拉着他的胳膊,“呜呜”地哭起来了。贺怀远有些莫名其妙,看着他激动地皱成一团的小脸。

“好了,别在这儿哭哭啼啼了。”玄百里不耐烦地拍了拍那小子的肩膀,觉得很是丢人。他一把拽住那无赖小子的胳膊,把他往街旁的饭馆里拖。贺怀远也拍拍这小子的头,哄道,“进去吃饭吧。”

那小子半推半就地跟着二人进了饭馆,挑了张窗边的桌子,便一屁股坐了下来。看上去,他是有一段时间没有正经吃过饭了。坐在桌旁,这小子一双眼睛四处乱瞟,似乎颇为新奇。

“喂,臭小子,你没见过饭馆吗?”玄百里心里有些嘀咕。看他穿的还挺像模像样,进了饭馆却四处张望,还这里摸摸那里瞅瞅,简直像乡下人进城。

“谁说的,我见得多了。只是,我们那里没有这样的。。”这小子有些骄傲地挺起胸膛,不服气地反驳道,还双手比划着,要表现出自己的见多识广。

玄百里哑然失笑。“你就吹吧!我看你就是个乡下的土财主进城。”

“你要吃什么?红油抄手?鸡丝面?酱猪蹄。。”玄百里漫不经心地报出一堆菜名。那小子竖起耳朵,瞪大了眼睛。他似乎并没有听懂,玄百里所说的菜是什么。

见这小子一副愣呆呆的表情,玄百里心里暗道,难不成真是个乡下来的土财主?看上去,他连这些菜也没吃过。这得是多偏僻的穷乡僻壤啊!居然如此孤陋寡闻。

果然,他舔了舔嘴唇,有些怯生生地问道,“这些。。都是菜吗?听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这可彻底露了怯。连贺怀远也几乎绝倒。他惊讶地与玄百里对视了一眼,忍俊不禁。玄百里使了个眼神,便拍着胸脯说道,“这些只是一般的。我请你吃一种最好吃的东西,比鸡腿还好吃一百倍。”

听着玄百里的夸口,那小子几乎哈喇子流了一地。他眼睛发直,连忙叫嚷道,“我要吃。现在就上吧。”

玄百里便招招手,对伙计吩咐道,“伙计,来一盘麻球。”

伙计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他张着嘴巴,结结巴巴地问道,“大爷,你。。要什么?”

“麻球!”那小子气呼呼地对伙计吼道,“要一盘!他们会付钱的。不要怕贵,尽管上!”

贺怀远笑着对伙计点点头,“按他说的办。”看见贺怀远的威武气势,那伙计连忙把头点得鸡啄米似的,慌不迭地去了。

很快,一盘热腾腾的麻球就端上了桌。那小子两眼放光,吸了吸鼻子,一副陶醉的表情。“好香啊!”

那小子有些迫不及待,想伸手去抓。玄百里把筷子递给他,殷勤地说道,“这是最好的菜了。我们都舍不得吃,全给你吃。”

“那我就不客气了。”那小子舔了舔嘴唇,有些迟疑地接过筷子。他拿筷子的样子很是笨拙,简直还不如一个三岁幼儿。歪歪扭扭地把筷子抓住,他急切地向麻球戳去。没想到,那香酥的麻球滴溜溜地滚向一边,怎么也夹不住。

笨手笨脚地折腾了一阵子之后,那小子苦着脸,负气地把筷子一放,大声嚷道,“不管了。我不用这劳什子。”他伸出手,就要去拿盘中的麻球,却被一双宽厚的大手抓住。

原来是贺怀远!他笑着摇摇头,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麻球,递到那小子的嘴里。这个嘴馋的小子顺从地张开嘴,将麻球汗珠,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他吧嗒着嘴巴,吃完了一个麻球,大叫道,“太好吃了!比鸡腿好吃一百倍!”玄百里差点吐血,心里纳闷,不知道这个怪胎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那小子转脸看着贺怀远,哀求道,“大树,你再夹一个给我好不好?”

被称为“大叔”的贺怀远无奈,又夹起一个麻球,送到这小子嘴里。贺怀远的随从都看得目瞪口呆,忍着笑,差点憋出内伤。

在贺怀远的“喂食”下,那小子便风卷残云般将一盘麻球吃了个精光。他摸摸肚皮,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太好了!今天吃得很开心,我要作诗一首,送给大叔。”

他还会作诗?玄百里咧着嘴,笑眯眯地问道,“喂,土财主,你的诗是哪家的流派啊?”

“我是自创一派的。”那小子不服气地撅起嘴,闭上眼睛,摇头晃脑地酝酿了一会儿情绪,便开口赋诗。

“阿姚阿姚气如牛,一顿能吃十麻球。若是还有葱油饼,一口吃下不抬头。”

此诗一出,众人一片寂静。片刻之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贺怀远抱着肚子赞道,“还挺押韵。”那小子洋洋自得,“我叫姚少爷。今天多谢款待,我先走一步了。”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贺怀远沉声说道,“我们也该去办正事了。”

进宫以后,玄百里从白露那里取来了白狄公主的画像。他打开画像,蓦然呆住。画像中的少女虽然穿着女装,但面貌却与在街上碰瓷的那个小子一模一样。

“这。。是逃跑的白狄公主?”玄百里心一沉,嘴唇有些哆嗦。

“是的,”白露正色说道,“流光说,她叫阿瑶。”

阿瑶?姚少爷?玄百里脑中轰然一声巨响。真的是她!阿瑶公主!

章节目录 第716章 美食大会 贺怀远得知这个消息,心事重重地带着玄百里一起出宫。回到陆府,贺怀远将今日与姚少爷的巧遇告诉了陆望。看了画像以后,贺怀远也认为姚少爷的面貌像极了阿瑶公主。

她当时穿着男装,让贺怀远与玄百里二人一时间都没有想到,这个无赖小子居然就是逃跑的阿瑶公主。

听了贺怀远与玄百里的叙述,陆望托着腮问道,“这个姚少爷不认识那些普通的菜名?”

“是啊!”玄百里有些懊恼地说道,“我还以为她是哪个旮旯头钻出来的土财主,所以见识短浅。没想到,她连麻球都不认得,还吃得津津有味。”

玄百里将姚少爷所作的诗告诉了陆望。他哑然失笑,“这个姚少爷,居然写诗送给怀远!还是为了一盘麻球!”

“都怪我眼拙了。”贺怀远挠挠头,也有些懊悔自己的疏忽大意。“我早该想到的。这个姚少爷,也不大会用筷子,明显是个异乡人。只是她当时穿着男装,我又急着要进宫办事,却没留意到这一点。没想到,我们要找的人就近在眼前,却被我们错失了。”

陆望又将画像拿起,端详了一遍。他弹了弹指,“没关系。既然阿瑶已经在京都露面了。我们就要抢先找到她。她这样四处乱撞,如果被赤狄发现了,那可是大大不妙。”

“已经被她跑了,该怎么办呢?”玄百里皱着眉头,对自己的疏忽颇为懊悔。

“别担心。山人自有妙计。”陆望笑着拍拍他的头,“既然她爱吃,我们就把她钓出来。”

三日后,京都的大街小巷都流传着一个消息。京都将要举办一场盛大的美食展览。这可是如同年市般的热闹,将汇聚各地美食,还有免费试吃的活动。

据说,这是京兆尹上官无妄体恤民情,与户部尚书李念真联合举办的。有户部的财力支持,又有京兆尹的地主之便,这场盛会上的八方美食定然是极为丰盛。

消息一传出,京都的男女老少都轰动了。顷刻之间,口口相传,人人称颂,那些游手好闲的闲汉更是喜不自胜,逢人便说。

百姓们都在翘首以盼,等待着这场盛大的美食展览开幕。更有邻近的县里的乡民,也巴巴地赶到京都。他们都瞅准了免费试吃的机会,想要沾沾光。

半个月后,美食展览的棚子便已经搭建起来了。美食展览正式开锣。在城中最大的空旷场地中,一个个棚子被布帘隔开。每个棚子上都写着各色招牌,招揽前来参观的民众。

经过紧锣密鼓的筹备,来自各地的商贩们会聚一堂,将自家最拿手的吃食摆出来展览。在这场美食盛会中,这些商贩不仅能够售卖自家吃食,还能打出名气,闯出口碑。所以,这场美食展览也受到商家欢迎。

来参加展览的民众反应更是热烈。这一天,京都的展览场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每个摊位都提供了免费试吃的份额,让民众趋之若鹜。更有许多民众扶老携幼,全家出动前来赴会。

展览场中混杂了一阵阵美食香味,让人食欲大动,垂涎欲滴。儿童舔着,老人笑眯眯地喝起了八宝粥,妇女争着品尝花茶,壮汉则直扑烤肉的摊位,大快朵颐。

这样盛况空前的场面,简直比过年时的赶集还要热闹。贺怀远也派出了大量兵丁,在场中维持秩序,以防奸人作歹。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大夏内阁首辅陆望居然也悄然来到了美食展览的会场。陆望戴着斗笠,打扮成一个乡野农夫。在他身旁,还有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像是不轻易出街的大家闺秀。

他们二人在人潮中左顾右盼,倒也没有引起别人的主意。在美食展览的会场,他们并没有表露身份,只是来回走动,在人群中暗中观察。庄无命和玄百里紧紧跟在他们身边,负责保护二人的安全。他们不光在寻人,也用自己的身体将旁人隔开,不至于侵扰陆望二人。

“还是没看见姚少爷。”玄百里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有些着急。自从那次在街上巧遇姚少爷“碰瓷”之后,他就再也没能见到这个身份神秘的小子。不,应该是阿瑶公主。

“别着急,她一定会来的。”陆望沉声说道。这次美食展览,正是陆望一手策划。他让京兆尹与户部合作,举办了这次大型美食展览。

他策划美食展,一方面,是造福京都的百姓,让他们品尝到八方美食,也让各地商贩有一个推广自己产品的机会。另一方面,陆望要以此为饵,把阿瑶公主引出来。

这次美食展事先放出了消息,做到了街知巷闻,全城轰动。因为这次安排了免费试吃,不光是士农工商,还有那些泼皮闲汉,都对这次美食展翘首以盼。

阿瑶肯定应该得知了这个消息。以她“吃货”的本性,对京都的美食满怀热情,肯定会前来逛逛,趁机吃些好东西。陆望悄然来到这里,就是要将阿瑶找到,不动声色地完成流光的嘱托。

那名戴着面纱的女子听见陆望的话,也点了点头,笃定地说道,“她从小就喜欢美食,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的。”

“流光姐姐,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原来那名面纱女子就是流光。玄百里听了她的判断,松了一口气,又盯着人群四处寻找起来。

“我们两人一组,分开搜索。”陆望沉声说道,“如果发现了阿瑶,一人盯住,一人报信示意。”

庄无命陪在陆望身边,继续往烤肉的摊位走去。一阵阵肉香钻入鼻孔,连庄无命也咽了咽口水。若不是有任务在身,他也想钻进人群大嚼一番。

他瞄了一眼身旁的“少将”。陆望全神贯注地盯着烤肉摊旁的人群,搜索着阿瑶的踪迹。突然,陆望用肘部撞了一下庄无命,向他使了个眼神。

庄无命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只见一个清秀的少年两只手上抓满了竹签子,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羊肉串。旁边一堆人纷纷指责道,“你这个小相公,怎么这么贪心啊!试吃的份额都被你一个人占光了!”

“是她!”陆望低声说道,“快去报信!”庄无命答应一声,便飞一般地去了。

在众人的指责声中,那少年的脸也有些红了。不过,他还是死死抓着手上的羊肉串不放。“我。。身子虚,得多补补。。”

“那你得掏钱买啊!”众人更是愤怒,“凭什么把试吃的份额抢光了!”

“我。。没钱。”那少年结结巴巴,脖子都红了。

“原来是来吃白食的!”围观的民众也火了,有个壮汉抡起拳头就要打。

“他的烤肉钱,我付了。”陆望挤进去,排出一锭雪花银,放在摊子的柜台上。

章节目录 第717章 吃货来了 那少年惊讶地睁着圆眼睛,呆呆地看着陆望。本来要上前揍他的壮汉,见了那一锭雪花银,便悻悻地退下来,口里嘟囔着,“臭小子,居然有阔佬帮你付账。”

摊主乐得见牙不见眼,笑眯眯地收下了那锭银子,“大爷,这太多了!把我这摊子全埋下,都绰绰有余。”

“不用找零了。”陆望爽快地挥了挥手,“这些烤肉,我全买了。”

“哗!来了个大财主!”众人都啧啧称奇,交头接耳地议论。既然肉已被买完,他们也只好散去,到别家去光顾了。

“别慌,慢慢吃。”陆望亲切地对那少年说道。“这些全都是你的。”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那少年便慌不迭地继续埋头奋战,把手里的羊肉串一扫而光。等他吃完,舔了舔嘴唇,抬起头一看,陆望身边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玄百里。

庄无命已经把流光和玄百里悄悄带到了这个烤肉摊旁。流光认出了阿瑶,点点头对陆望说道,“就是她。”隔着面纱,她的表情十分激动。不过,这位私自出走的阿瑶公主是看不到了。

她歪着头,看着面前一行人,猜测着他们的来意。玄百里上前一步,对阿瑶说道,“喂,又见面了。你吃得好开心啊!”

阿瑶迟疑地说道,“这个是付过钱的。”她连忙把陆望搬出来做挡箭牌。“这个大叔付的帐。”

被称作“大叔”的陆望哭笑不得,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戴着斗笠,粘了胡须,又是乡野农夫打扮,难怪阿瑶把他当做老汉了。他点点头,证实了阿瑶的说法,“没错,我出了一锭银子,帮她付账。”

“一锭银子!”玄百里怪叫一声,翻了个白眼,痛心疾首。一锭银子能让吃上几年的油饼了。陆望居然对这个小妮子出手如此阔绰。这让身为师弟的他自怜自艾起来。“师兄,你真是偏心!”

陆望笑道,“你要懂得尊老爱幼。”玄百里只好乖乖闭上了嘴,气鼓鼓地瞪着阿瑶。

流光不便说话,只好急切地推了陆望一把。陆望会意,对阿瑶和颜悦色地说道,“小相公,我们府里也在搞美食展,你要不要去看看啊!”

还有一个美食展览?阿瑶眼睛一亮,立即兴趣倍增。在这场盛大的美食展中,她借着免费试吃的机会,已经吃得肚子溜圆。听陆望说还有一个美食展,她又被撩拨起来,心里痒痒的。

“你们府里的美食展,有免费试吃吗?”

“当然有的。”陆望温和的语气,让阿瑶觉得十分舒坦。

“那。。我能不能去看一看?”阿瑶有些怯生生地问道。“我不会大吃大喝的。”

她的保证听上去毫无可信度。陆望忍住笑,一本正经地点头答道,“当然欢迎你去。小相公,你穿的又体面,性子又温和,能赏脸光临,那真是求之不得。”

“太好了。那现在就走吧。”阿瑶兴致勃勃,便对烤肉摊弃置不顾,甩手就要跟陆望走。

这个小公主真是太好骗了!陆望与玄百里对视了一眼,便说道,“荣幸之至!请跟我来吧。”

在庄无命和玄百里的保护下,陆望带着阿瑶离开了美食展览的会场。流光带着面纱,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她的心情十分激动,又怕突然表露身份会吓跑了阿瑶,便沉默着相随而行。

来到陆府以后,阿瑶见正厅中果然摆满了各种吃食。她兴奋地走上前去,这边尝尝,那里嗅嗅。这里的很多吃食,都是外面未曾见过的。阿瑶尝着这些珍馐异果,眉开眼笑。

正在她吃得兴起时,陆望向流光使了个眼色,轻声说道,“你可以表明身份了。”

流光点点头,便一把摘下面纱,向阿瑶行了个大礼。她颤声说道,“阿瑶公主,我是流光。”

阿瑶的手突然停住了。她双唇发抖,转头看向面前的流光,凝视着流光的面容。“真的。。是你!”

“阿瑶公主,族里的长老都担心坏了。您私自出走,婢子奉命将您寻回。幸好,天可怜见,今天又与公主重逢了。”

明白了!原来这个美食展览,是流光找她的伎俩。阿瑶虽然单纯无心机,到这时也明白了八九分。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偷吃被抓住的小猫咪,不安地扭动着身躯。

“我。。不想回去。”阿瑶喃喃道,“我要把哥哥救出来。只有我一人回去,又有什么意思呢!”

“公主,这里危险啊!我们会全力营救哈奇王子的。”流光声泪俱下,生怕阿瑶会使脾气又转身跑了。白狄已经被赤狄逼得东躲西藏,四处流散。好不容易保住了哈奇与阿瑶这两支王族血脉,他们无法再承受阿瑶被捕的严重后果。

阿瑶坚决地摇了摇头,咬着嘴唇说道,“如果不能救出哥哥,我宁愿死在这儿。我们白狄儿女,什么时候会怕危险!”

这小妮子虽然馋嘴,倒也有一身烈性,更顾念兄妹深情。陆望心中感慨,便对阿瑶说道,“阿瑶公主,如果你愿意,请在我的府中暂留。我们将你的哥哥营救出来以后,就送你们兄妹一起返乡。”

“你能救我哥哥?”阿瑶的眼睛亮了,定定地看着陆望。在她眼前,陆望的形象瞬间高大起来。陆望的这一番话,让她看到了营救哈奇的希望。

陆望笃定地点点头,郑重地说道,“我已经与白狄的长老达成了合作协议。营救哈奇,也是我们的目标。”

“是的,阿瑶公主。”流光急忙说道,“陆望大人是内阁首辅,也是我们白狄的盟友。他答应的事情,一定能够做到。桑干一家,就是陆大人帮我们救出来的。”

“原来是你救了桑干!”阿瑶惊喜万分,拍手笑道,“你真是一个大英雄呢!你能救出桑干,就能救出我哥哥!我相信你。”

看来,阿瑶是绝对不愿意独自返回的。她坚持要把哈奇营救出来,才肯离开京都。流光暗暗琢磨道,营救哈奇也是目前最紧迫的任务。阿瑶既然如此相信陆望,又不肯乖乖回去,那留在陆府,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既然如此,那就请公主留在陆大人府中,听从陆大人的安排。假以时日,哈奇王子一定能逃出牢笼的。”

听了流光的建议,阿瑶痛快地答应道,“那好啊!我就在这里,等哥哥!陆大人,千万拜托你了。”

陆望笑着点了点头。这个小妮子一派娇憨之态,倒是让陆望想起了多年前的朝云。“我答应你。你就安心住下吧。”

章节目录 第718章 一场误会 阿瑶在陆府住下之后,处处都觉得惊奇。她自幼在白狄部族长大,风物与大夏不同。这次私自出走来到京都,更是见了许多前所未见之物。大夏百姓觉得稀松平常的油饼、麻球,她吃起来格外新奇。就连筷子的用法,阿瑶也是十分生疏。

这日清晨,阿瑶早早地起了床,精神百倍地往厨房窜去。对这个地方,她已经是熟门熟路,当成自己的领地了。推开厨房的门,阿瑶探头探脑,想要提前看看今天有哪些好东西吃。

在厨房的灶台上,赫然放着一碗汤。那香喷喷的味道,把阿瑶的馋虫都勾起来了。她吸了吸鼻子,走近前一看,原来是一碗莲藕排骨汤。晶莹的汤汁中,莲藕洁白可爱,排骨肉汁饱满。

“哇!今天又有好东西!”阿瑶急不可耐地举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汁。唇齿之间,都回荡着浓郁的香味。阿瑶回味无穷地舔了舔嘴唇,感叹道,“大夏的汤,真是太好喝了!”

她放下碗,想了想又忍不住再端起来。“反正陆大人府里的食材多着呢。我先喝一碗,他们还会再做的。”

就这样说服了自己,阿瑶便仰起头,把汤一饮而尽。然后,她又拿出筷子,将莲藕与排骨都细细吃尽了。

这用筷子的技术,还是她缠着玄百里教给她的。自从掌握了筷子的使用方法,阿瑶的眼前,就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这让她觉得,以前的十几年简直是白活了。学会了用筷子,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尽情享受美食。真是个伟大的发明啊!

不一会儿,阿瑶就连汤带肉,将这碗吃得见了底。她陶醉地放下碗,满足地叹息一声,暗自想到,可惜哥哥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凄厉的叫声。她回头一看,一只毛茸茸的黑色野猿扶着门框,瞪着阿瑶身旁的空碗。李三娘正恰巧也走了进来,一见被吃干抹净的莲藕汤,便忍俊不禁。

“哎哟喂,阿瑶公主!那是给猴媚娘准备的骨头汤!”三娘差点笑出眼泪。“怎么被你这个小馋猫给吃了!”

猴媚娘蹦到灶台旁,捧起空碗,见一丝汤汁也没剩下。它哀哀切切地放下空碗,大眼睛里扑闪着泪花,痛心地捶胸顿足,咧嘴叫啸。

“原来。。是你的啊!”阿瑶有些不好意思,走到猴媚娘身旁,想要摸摸它的头,表示道歉。“我不知道的,对不起啊!”

猴媚娘凄苦地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负气地扭过头去,鼻孔朝天。看来,短时间内,它是不准备原谅阿瑶了。

玄百里正巧经过厨房,目睹了这一幕。他拍手大笑,“阿瑶啊阿瑶,你居然跟猴媚娘抢东西吃。”

“我不知道这汤是给猴媚娘准备的啊!”阿瑶叫屈道。

厨房里一时间十分热闹。在三娘的解劝下,猴媚娘只好拣了块糕点,塞在嘴里蹦出去了。阿瑶也红着脸,跟着玄百里一起去饭厅用餐。

陆望与贺怀远早已坐在桌旁,说说笑笑地用餐。阿瑶一见到贺怀远,便紧挨着他坐下。玄百里用手刮了刮脸,朝阿瑶挤眉弄眼。陆望见他们神情有异,便问道,“怎么了?百里,是不是你又欺负阿瑶了?”

玄百里嗤笑道,“我哪里敢欺负她?倒是猴媚娘,被她欺负地哭哭啼啼呢。”他把刚才厨房一幕,绘声绘色地描绘了出来。

众人听了,哄堂大笑。庄无命正在吃包子,差点被面皮呛住喉管,咳得脸都红了。陆望抿嘴而笑,倒没有说什么。

贺怀远看了一眼身旁的阿瑶,轻声说道,“猴媚娘是陪陆大人长大的玩伴,吃得不错。你可别再和它抢了。下回它可是要咬人的。”

“我知道了。下回不会了。”阿瑶红着脸,小声说道。

“你们这些大老爷们真是的。人家是不知者不罪嘛。”暮云倒是温柔,连忙替阿瑶打圆场。

阿瑶感激地看了暮云一眼,便低头吃早餐。她瞄了一眼桌上摆放的各色小食,便有些好奇地指着一样东西问道,“这是什么呀?”

陆望看了一眼,耐心地说道,“这是油条。我们大夏百姓,常常吃这种油炸的面食做早餐。”

看着阿瑶热切的眼神,陆望笑着夹了一根油条给阿瑶。“你可以尝尝看,味道不比油饼差。”他知道这位白狄公主并不挑嘴,而且对油炸的面食情有独钟。想必油条必然能博得她的喜爱。

阿瑶夹起油条,忽然歪着脑袋想了想,便用筷子将它一份两半。她把其中一条夹给贺怀远,轻声说道,“贺大人,你也尝尝看。”

贺怀远正在吃馒头,忽然从身边递来半根油条,简直惊诧莫名。他转头一看,居然是阿瑶诚恳地将油条分了他一半。

“这。。”贺怀远有些尴尬,手停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陆望是过来人,见此情景再也忍不住,大笑不止。“怀远,她是好意,你就吃了吧。”

被阿瑶弄得莫名其妙,又不好公然拂她的意,贺怀远只好低头将那油条塞进嘴中,大嚼起来。阿瑶满足地看着贺怀远的侧脸,温柔地说道,“我喜欢的东西,你也喜欢,真是太好了。”

陆望促狭地说道,“怀远,以前朝云也爱给我夹菜。”众人会意,都心照不宣地看着贺怀远与阿瑶二人。贺怀远惯经沙场,此时竟然有些手足无措。他磕磕巴巴地说道,“多谢公主美意。”

正在众人笑语之时,陆宽带着一个女子匆匆而来。陆望惊讶失声,“白露,你怎么来了?”

白露是九星门安插在莹妃宫中的眼线。自从朝云恢复女装到莹妃宫中任掌教以来,白露就成为朝云与陆府传递消息的中间人。陆望见她突然到来,知道十有八九与朝云有关。他心脏“突”地一跳,生怕朝云出了什么意外。

“陆大人,她派我前来见您。有一样东西,要请您鉴别一下。”白露的语气有些焦急。她趁出宫办事的机会,溜到陆望府中传信,正是出于朝云的指示。

陆望面色凝重,“是什么东西?”

白露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了一个锦囊。打开锦囊,居然是一支闪闪发亮的金色羽箭。这支箭通体金黄,是纯金打造,造型精致,式样独特,看上去不像是大夏工艺。

“是金羽箭!”阿瑶手中的筷子“砰”地一声掉落在地上。她震惊不已,猛地站起身,冲到白露身边,接过了那支金羽箭。

她将那支金羽箭放在手中反复摩挲,认真检视了一番,颤声说道,“是阿哥的金羽箭!”

这金羽箭,是哈奇王子的!

章节目录 第719章 金羽箭 众人听了阿瑶的话,都大吃一惊。白露更是惊讶地张大了嘴,拍拍胸口道,“还好朝云姐姐让我来告诉陆大人。不然,就错过这条线索了。”

阿瑶焦急地问道,“这支金羽箭,是在哪儿找到的?我哥哥有消息了吗?”

陆望按住阿瑶的肩膀,沉声说道,“别着急,让白露慢慢说。”

“这支金羽箭,其实是平康公主发现的。”白露抬起头,缓缓说道,“昨天,平康公主在莹妃宫里的小花园中玩耍,跟朝云姐姐玩捉迷藏。平康公主调皮,躲进了假山里面,居然在一个洞里捡到了这支金羽箭。”

“你是说,这支金羽箭是平康公主捡到的?”陆望皱着眉头,思索着金羽箭与莹妃宫廷之间的关联。

白露肯定地说道,“是的。平康公主是小孩子心性,只当成一个玩具。她拿着金羽箭,就献宝似地给朝云看。”

“朝云真是了得,居然能猜的出这金羽箭有名堂!”贺怀远听了,对朝云的细心与敏锐也大感佩服。

“其实,是上次她冒险回到陆府,看到阿瑶才想起来的。”白露看了看阿瑶,轻声说道。

“咦?”阿瑶指着自己鼻子,困惑不解地说道,“难道还与我有关啊?”

“上次朝云回来时,确实见过阿瑶。不过,她怎么能判断出,这支金羽箭,可能与阿瑶有关呢?”陆望想起朝云之前悄悄潜回陆府的情形。她与阿瑶见过一面,也并无异样。

白露瞟了阿瑶一眼,提醒道,“朝云说,阿瑶腰间也系着一把小小的金刀。那把金刀,和这支金羽箭,倒像是孪生的兄弟呢。工艺造型,都不是大夏的风格。所以,当朝云看到平康公主拿来那支金羽箭时,就想起了阿瑶的这把金刀。”

“原来如此!”陆望感叹道。他走到阿瑶身旁,拿起了那把小小的金刀,放在手心摩挲。这把金刀与金羽箭放在一起,熠熠生辉,倒真像是出自同一工匠之手。它们的造型,都是狄人部族特有的异族风情。这种粗犷中隐含精致的风格,与大夏的工艺品差别很大。

“真是好眼力!”阿瑶也感叹道。“我这把随身的小金刀,还有哥哥的那支金羽箭,都是小时候父王送给我们的礼物。它们是一对的,由我们白狄的名家桑干制作。可惜,父王已经被赤狄害死了。。”

说到动情处,阿瑶嘴巴一扁,鼻子抽动着,流下泪来。她想起了自己被囚禁的哥哥,阴阳两隔的父亲。看到眼前的金羽箭,更让她对不能见到哥哥而感到痛苦。

她哽咽着问陆望,“陆大人,你说我的哥哥,到底被他们关在哪儿呢?”

陆望拧着眉头,沉吟良久,“哈奇王子,应该是关在莹妃宫中的地牢里。”

“莹妃宫中有地牢?”白露吃了一惊。她在莹妃宫中,已经颇得信任,对宫里上上下下倒也熟悉。只是,她却从来没有听说,在淑妃的宫中还有地牢。朝云最近才到莹妃宫中,任平康公主的掌教,就更没有听说此事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陆望长叹一声,“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们经常派人出入莹妃宫中,却没有想到,要找的人就在那里。平康公主捡到的这支金羽箭,应该是赤月转移哈奇到新的关押地点时,哈奇趁机留下的。”

之前流光曾经得到过消息,哈奇被赤月关在京都。而朝云更是探查出,哈奇就被关押在达勒的大帐中。只是,不久哈奇就被秘密转移走了,失去了消息。这个转移的地点,居然莹妃宫中,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听了陆望的分析,阿瑶激动地胸膛起伏,连忙说道,“陆大人,求求你,赶快把我哥哥救出来吧。既然已经知道他被关在莹妃宫中,那我们就有目标下手了。”

陆望摇摇头,反问道,“虽然知道他在莹妃宫中,但是这个关押他的地牢在哪里?该怎么进去?怎么把他从禁宫中带出来?你想过这些问题吗?”

一连串的反问,让阿瑶头昏脑胀。她垂头丧气,小声问道,“难道就这样不管了吗?”

白露连忙安慰她,“阿瑶公主,你别灰心。陆大人神通广大,一定能把你哥哥救出来的。只是我们不能一时冲动,就蛮干,这样反而会坏事。”

陆望笑道,“你就别吹捧我了。我又不是大罗金仙,只不过是肉体凡胎,哪里有什么神通!”

白露嘟囔着道,“陆大人,你在我们心中,就不是个普通人。虽然不是神仙,但是掐指一算,简直比神仙还伸呢。”

玄百里也嚷道,“就是呢,连我偷吃了几个油饼,都算得出来。”

话音未落,他头上就挨了一记爆栗。陆望哑然失笑,懒得跟玄百里计较这些不着边的话。

想了片刻,他敛容道,“不过,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把哈奇的确切位置找出来。这样,我们才能下手。”

贺怀远皱着眉头说道,“在莹妃宫中,我们虽然有朝云和白露两条内线,可是她们都并不知道地牢所在。看来,这件事,莹妃瞒得很紧啊。说来也是奇怪,赤月为什么要选择莹妃宫中,作为她关押哈奇的地点呢?”

“把哈奇关在禁宫,是最安全的地点。”陆望眉头微蹙。“禁宫关防重重,又有重兵把守。闲杂人等,都无法出入。这里,比达勒的军营还要牢固。赤月的养和殿,没有地牢关押。如果独辟一室看守,那很快就会走漏风声。我猜,莹妃宫中的地牢是早就存在的。”

“也就是说,莹妃宫中刚好有一个现成的地牢。赤月正好将以利用,关押哈奇。”贺怀远会意,从赤月的角度来看,这确实是最安全又省心的办法。

白露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难怪莹妃往日曾经暗示过我,让我不要把公主带到花园的假山处去玩耍。她说,那里不干净。原来用意在此。”

“那里正是紧要处。”陆望点点头。“假山,应该是进出地牢的一个通道。但是,我们没有摸清楚情况,不能轻易动那里。一旦打草惊蛇,赤月就可能警觉起来,把哈奇再次转移。”

贺怀远托着腮沉思道,“只是,我们该怎么进入哈奇所关押的地牢呢?”

这正是个难点。就算知道地牢的通道与那片假山有关,但是却无法进入地牢,还有可能会惊动赤月。

“要拿到钥匙。”陆望眼中射出精光,语气十分坚决。“至于那个地牢,就让赤月给我们带路吧。”

章节目录 第720章 集市 在京都熙熙攘攘的街头,一辆马车正在徐徐驶过。这辆马车外表普通,内饰却十分豪华。流光陪着赤月,坐在车厢中。她们经过的,是京都最繁华的一条大街。

赤月要去达勒的军营视察,本来要从宫道转入郊外,直驱军营。但听流光说,今日是京都的集市,她也略略动了心思,想去赶赶大夏京都的集市,体验一下民间生活。于是赤月换掉了豪华的专车,改乘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改道街市。

“公主,你看,这外面可热闹了。”流光挑起窗帘,津津有味地瞧着外头,不时发出赞叹声。大夏风物,与狄人国土大不相同。但凡吃穿住行,都自有一套规矩。赤月虽然占据了大夏宫廷,倒也很少出来走走,见到普通民众的生活场景。

“我们下来走走。”赤月淡淡吩咐道。她专程改道街市,也是受了流光的怂恿,想来见识一下民间的集市。

“这。。”流光脸上倒是一副为难之色。她小声说道,“公主,这坐在马车上看,可和亲自下去不一样啊。外头人声嘈杂,又是鱼龙混杂,并不安全啊。”

“你这小蹄子!”赤月轻轻推了她一把,“刚才是谁在我耳边吵着,说这里热闹。现在真的要出去看看,你反而不敢了?”

“我也是担心公主的安危。”流光小心翼翼地说道,瞄了瞄赤月的脸色。

“哼!你担心别人谋害我?”赤月哈哈大笑,“我自己也懂些武艺,更有便衣侍卫跟随,谁能近得我身?再说,我们蒙着面纱出去看看,别人只会以为是哪家小姐出门,哪里会想得到是我们?”

看赤月一脸自信的样子,流光便顺从地点了点头,为赤月戴上了面纱。她自己也装扮起来,就如同侍奉小姐出游的丫鬟。

“好了,出去看看吧。”赤月示意马车停下,发出指令。便衣侍卫便各自站位,将马车团团围住。流光扶着赤月走了出来,向集市摊中走去。

春天的集市格外热闹。摊子上摆满了各色小玩意,有鞋袜衣裳,也有胭脂水粉,更有小孩儿的拨浪鼓、粘牙糖。赤月在流光的陪伴下,走走看看,时不时拿起一两件小东西赏玩。

她虽然贵为大夏监国,赤狄公主,却并没有见过这么多稀奇新鲜的玩意儿。自幼以来,她就在马上长大,惯于征战,更把全副精力放在了稳固权位上。如今偶然微服闲逛,倒也让她难得展露一丝少女情怀。

走到一个卖玩具的小摊子前,她忽然驻足停步。这里的小玩意五花八门,琳琅盲目。赤月一眼看见一只铁制小狗,躺在玩具摊子上。

她若有所思地把铁狗拿起来,放在掌心摩挲。流光凑上去一看,见那东西造型古朴,线条流畅,虽然是铁制的并不金贵,倒也看上去朴拙可爱。

“小姐,这东西不够金贵。您要是喜欢,回头告诉家里。让他们用金银打制,准保比这个好看得多。”

那摊贩一听流光在旁聒噪,要坏他的生意,便不满地嚷嚷起来,“哎呀,你这个女娃娃,真是口无遮拦。小姐看中的东西,你还在这里说三道四。别看我这玩具虽然不金贵,可是很多人喜欢呢。”

赤月仿佛充耳不闻。她把那只核桃大的铁制小狗握在掌心,意味深长地问道,“按照大夏的说法,陆望应该是属狗的吧?”

生肖是大夏独有的命相法,按照人的出生年限分成了十二种,对应十二中动物。陆望生于壬戌年,生肖的确应该是属狗。不过,狄人并没有这样的传统,也并不看重什么生肖属相之说。赤月突发此问,显然是曾经留意过这一类说法。

流光愣了一愣,轻声说道,“按大夏历法,是壬戌年。”

“哎呀,那这位小姐的心上人,就是属狗的呀。”摊主热情地接嘴,很想把这笔生意做成。他心里也在嘀咕,也不知道这位带着面纱的小姐哪只眼瞎了,居然看重这么一个灰不溜秋的铁制小狗。他得趁这小姐还没有清醒之前,赶快把这东西推销出去。

“那我要了。”赤月把小狗往怀里一揣,便豪爽地说道。“多少钱?”

一见这是个先下单后问价的主,摊主就知道,这肯定是个出手阔绰的主。他歪着脑袋想了想,便大胆地把双掌一摊,“十个钱。”

“十个钱?”赤月的脸上有些恼怒,“价格太低了。给他一两银子。”这是她自己看重的珍爱之物,不允许摊主贱卖。

流光悻悻地掏出一两银子,递给摊主。这个摊主简直要石化在当场,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这东西只值五个钱,他大着胆子抬价,涨了一倍。没想到对方居然嫌钱少。这真是飞来横财。

赤月见他一副如痴如醉的样子,鼻子冷冷哼了一声,抬脚便要走。正要离开,突然一个穿布衫的身影撞到隔壁的吃食摊子前,抓起一块糕饼就跑。

那人往赤月的方向冲了过来,像是要逃跑。他脸上蒙着布,旁边还有一个同伴拉着他的手飞奔。经过赤月身边时,那小贼脸上的布突然掉了下来。赤月抬头一看,猛然愣住。这张脸真是太熟悉了。

阿瑶!哈奇的妹妹阿瑶!

这是白狄公主,也是赤狄的死对头。赤月脸色一沉,伸手要去抓阿瑶,同时向身旁的便衣侍卫大声呵斥道,“抓住她!”

没想到,阿瑶身旁的那个蒙面同伴身法了得,猛地抓住阿瑶提气飞奔。转眼间,阿瑶便已经被拉着飘出几丈之外。侍卫想要冲上去,却早已经失去了他们的踪影。

赤月气得脸色铁青。她恨恨地骂道,“没用的废物。连个小女孩都抓不住。”

“那小贼,是个小女孩?”流光看上去也受到了惊吓,连忙冲到赤月身旁。她有些结结巴巴,生怕赤月被刺客行凶。

“你不知道,这可不是普通的小贼。”赤月冷笑道,“原来她来到了京都。这条漏网之鱼,这回要自投罗网了。我正愁找不到她呢。”

“公主,要发通缉令继续追捕此人吗?”侍卫首领用狄语问道。

“不!”赤月缓缓摇了摇头。“她是白狄公主阿瑶。看来处境很糟糕啊,都沦落到要偷东西吃了。”

“是白狄的逆贼?”流光大惊失色,“他们居然还敢来京都。”

“阿瑶肯定是为哈奇来的。”赤月低声喃喃自语。“就凭这小妮子,也想把哈奇救出去,真是自不量力。我让她偷鸡不成蚀把米。翻遍了京都,也要把阿瑶找出来。”

章节目录 第721章 天降异宝 玄百里拉着阿瑶一路飞奔,转眼间就摆脱了赤月的侍卫们。他们七弯八绕,确定没有“尾巴”之后,便从后门溜回了陆望的府邸。

回到府中,玄百里松了一口气,拉下面罩,瘫坐在桌旁大口地喝茶。阿瑶挠挠脑袋,嘻嘻哈哈地走到玄百里身旁,“懂事”地给他捶了捶肩膀。

“百里哥哥,这次没有你,我可真是跑不出来的。”阿瑶知道,赤月自幼习武,而且功力非浅。她不像阿瑶懒散,出手即能伤人。而跟着赤月的那些武士们,更是个个都骁勇善战。

这次能从他们手中夺命而逃,真是十分惊险。阿瑶自己并没有武功,只是仗着玄百里轻功盖世,才得以从容溜走。

“唉,这真是我最提心吊胆的一次。”玄百里“咕咚咕咚”地灌完一壶茶,叹着气,还心有余悸。以往他都是自己独来独往,对自己的轻功也有十足的自信,所以并不怯场。而今天陆望交待给他的这个任务,却是让他吓出了一头冷汗。

如果当时,阿瑶松开了他的手,或者无意间摔倒,那玄百里都将十分被动,后果难料。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带着阿瑶经过赤月身边,让赤月发现阿瑶的真面目,而且火速带阿瑶离开现场。

这惊鸿一瞥,就是陆望想让赤月看到的。完成了这个任务之后,玄百里就必须把阿瑶安全地送回陆府。

在集市上,他头脑紧绷,丝毫不敢大意,一路上紧紧拽着阿瑶的手,深怕会不小心滑落。阿瑶是全无武功的,只有靠玄百里才能从赤月身边逃脱。这一幕万分惊险,索性玄百里还是成功完成了,把阿瑶全须全羽地送了回来。

不久之后,陆望下朝回府。见到玄百里与阿瑶坐在院子中等他,陆望笑眯眯地拍拍玄百里的肩膀,“百里,真有你的。”跟在陆望身后的庄无命也向玄百里竖起大拇指,“真是少年英雄啊!少将,我们当年都未必比得上他!”

得到陆望的表扬,玄百里快乐地挺起了胸膛。不过,庄无命对陆望的称呼却让他有些疑惑不解,阿瑶也是一头雾水。“庄大哥,你为什么叫师兄。。什么少将啊?”

按照大夏的军制,并没有少将这种军衔。更何况,陆望从来没有在大夏担任过军职。玄百里知道,庄无命的来历很是蹊跷,而且他说的话有时也让人费解。

庄无命挠了挠脑袋,自己也是眼神迷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总是不小心脱口而出,好像叫惯了似的。”

“你跟师兄,该不会是上辈子认识的吧?”玄百里挤眉弄眼,促狭地问道。

上辈子?在庄无命脑中的幻象,陌生又熟悉。难道真的是上辈子的事情?可是,他离开了那个奇异的空间,却直接来到了大夏,这可并不像是转世啊,而像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连庄无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到底是什么人。倒是陆望,还有一个完整的出身。相比之下,庄无命简直就像无根的野草。

陆望见庄无命愣在那里出神,便叹了口气,对他说道,“别胡思乱想了。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你肯定是有来历的,只是我们还并没有发现而已。”

“也许庄大哥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呢。”阿瑶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又胡说八道了。哪里有天上掉下来的人呢?”玄百里对阿瑶不时冒出的奇思异想,觉得十分头疼。

“我不是乱说的。”阿瑶这时却郑重地摇摇头,认真地说道,“我们白狄之宝,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呢。”

白狄之宝?陆望心念一动,眯起了眼睛,沉声问道,“是不是苍狼梭?”

阿瑶似乎吓了一跳,她迟疑地问道,“你知道。。苍狼梭?”

“是一个两头尖,中间鼓起的金色梭子。”陆望点点头,“这东西,就在贺怀远身上。只不过,他很少拿出来罢了。”

苍狼梭是贺怀远以前在边境时意外得到的。他把苍狼梭当成兵器,以前还曾经用它与达勒交手。只不过,陆望对苍狼梭反应很大,庄无命更是一见苍狼梭就头疼欲裂,所以贺怀远就没有将苍狼梭佩戴在身上,而是收了起来。

听了陆望的回答,阿瑶的神色有些惊惶。她想了片刻,似乎下定决心般,缓缓开口。

“陆大人,你是我们白狄的好朋友,我也不瞒你。苍狼梭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被我的父王捡到。所以我们全族视为异宝。传说苍狼梭有神奇的作用,能让人坐拥天下。所以赤狄也为了苍狼梭追杀我们。父王被杀后,白狄长老带着苍狼梭逃命,将它交给了异族人。”

“没错。”陆望惊诧不已。苍狼梭的传说,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是贺怀远从白狄的长老那里得到的。他宁可送给贺怀远保管,也不肯交给赤狄。后来,这个长老跳崖自尽了。”

阿瑶的眼神有些黯然,“那个长老,是流光的父亲。我们一直不知道苍狼梭的下落,原来是在贺大人这里。”

“怀远也只是受赠于人。”陆望温和地说道,“如果你们最后需要他还回去,我想他会答应的。”

“只得到苍狼梭也没有用。”阿瑶摇了摇头。“从天而降的异宝,是一对。除了苍狼梭,还有一块圆形的玉璧。这两样东西,是配合使用的。”

圆形的玉璧?陆望心里“咯噔”一跳。他试探着问道,“是怎么样的玉璧?”

阿瑶的表情有些沮丧,“我只是小时候听父王提起过。具体的我也没有见过。父王临终前,将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了哥哥。在整个白狄,只有哥哥是清楚那个秘密的人。”

白狄王子哈奇,掌握了白狄部族的异宝的秘密。而在狄人的传说里,拥有了白狄的异宝,就可以坐拥天下,富可敌国。这意味着无尽的权势与财富!

难怪爱好和平的白狄部族遭此厄运,受到赤狄的进攻与清剿。赤狄同室操戈,不仅要控制整个敌国,更想把白狄之宝据为己有。这也是他们留下哈奇王子这个活口的原因。赤月要从哈奇嘴里,套取白狄之宝的秘密。

陆望隐隐感到,哈奇王子身上所隐藏的秘密,也许能解开自己长久以来的谜团。这让他对营救出哈奇王子更加迫切。

沉思了片刻,陆望冷静地吩咐道,“百里,晚上我会去拜见赤月。到时候,我会带你同行。你趁机潜入莹妃宫中,蛰伏下来。今天赤月发现了阿瑶,引起了警觉。我想,赤月今晚就会有所行动的。我们要找到哈奇,还得靠她领路。”

章节目录 第722章 礼物 傍晚时分,陆望赶到了禁宫中,玄百里化装成他的跟班随行。一进了禁宫大门,玄百里就如同脱缰的野马,瞬间溜得无影无踪。陆望向赤月的寝宫而行,玄百里却是往莹妃宫中飞奔。

到了赤月宫中,陆望见到流光笑吟吟地站在赤月身旁,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陆望向流光点了点头,流光心里便踏实下来。她知道,陆望的动作说明,阿瑶已经安全回到了陆望府中。

这次赤月去逛集市,实际上是流光故意怂恿。陆望在集市安排了一场好戏,要让赤月亲眼看到阿瑶出现。

哈奇如今就像被深藏在海底的鱼,让陆望找不到接近他的办法,也无法确定地牢精确的位置。只有打破水面的平静,才能让深藏的大鱼露出踪迹。阿瑶,就是这粒打破平静水面的石子。

陆望相信,只要阿瑶在京都一露面,赤月就坐不住了。她势必要再去地牢审问哈奇,加以威逼利诱。

果然,见到陆望,赤月的表情还是有些游移,似乎正在思考着某项棘手的问题。哈奇之事,是赤狄的最高机密。对于哈奇的关押与审讯,赤月连身边的侍女流光都没有透露具体细节,对陆望更不会露丝毫口风了。

见赤月正在沉思,陆望想了想,便开口问道,“公主殿下,臣今日本来要来宫中上奏。后来听说公主去达勒将军处巡营了,便只好晚间过来觐见。”

“哦,是的,我出去了一趟。”赤月这才回过神来。陆望本来是要来汇报财赋事务的,赤月外出,他便改在晚间过来。

对赤月来说,陆望能来向她汇报,说明了他的忠心可靠。财赋是朝政要务,更是掌握权力的关键。赤月要把财赋紧紧抓在手中,当然需要陆望对她个人效忠,将所有情况向她进行个别汇报。这也是她身为大夏监国的重要权力。

陆望便拿出账本,条分缕析地开始讲述财赋收入与用度。赤月听了,很是满意。“很好。刘义豫那边用度支出的部分,你必须给我盯着。他有任何异动,都要立刻报告我。”

“臣谨遵懿旨。”陆望知道,赤月对刘义豫防范之心甚重。在赤月与达勒的严密监视下,刘义豫实际上是没有什么机会能放开手脚的。

“自从饶士诠被处斩以后,刘义豫那边还有什么动静吗?”扳倒了饶士诠的势力,赤月对刘义豫也加强了监视。毕竟,饶士诠是他一手扶植起来的幕僚与首辅,更是刘义豫的心腹。他们之间的联系,是割不断的,更何况还有一个皇子刘允西是饶家的血脉。

“目前还没有什么异动。”陆望小心地答道。

“那个皇子刘允西呢?”赤月冷冷地问道,扬起了浓密的眉毛。

刘允西还是个十来岁的孩童。不过,岁月流逝飞快。当年陆望被父亲驱逐出门之时,也只有十三岁。假以时日,刘允西就会成为一个少年了。那时候,他会不会把杀外祖父、废母后位这笔账算在陆望头上,这也很难说呢!

“他。。”陆望沉吟道,“目前还是在皇宫中教养。”赤月不允许刘义豫给刘允西另外指派教养的妃子,因此,刘允中目前便在深宫中独自生活。经此一变,他大概再也回不去孩童的心情了吧。

赤月“哼”了一声,提醒道,“陆望,他如果长大登位,那可能第一个要倒霉的,就是你。”

这不是危言耸听。如果刘允西一旦继承大宝,那陆望很有可能就是他的眼中钉。就算有赤月护着陆望,皇帝要杀一个人,还是有很多方法的。

听了赤月的暗示,陆望垂下了头,“臣不敢想以后的事。”

“我看你还是想一想。”赤月离开了宝座,走到陆望面前,直视他的眼睛。“我给你指条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走。”

陆望的背绷紧了。他看着自己的脚尖,低声说道,“请公主殿下明示。”

“伸出手来。”赤月的命令无法抗拒。陆望顺从地伸出了手。

一个冰凉的东西落在掌心。陆望定睛一看,是一只式样简单的铁制小狗。这东西应该不是什么名匠所制,线条古朴,工艺简单,正是个普通的玩具。

“这是我送给你的,陆望。”赤月握住陆望的手,用自己的手指抚摩着那只小狗。“听说,按照你们大夏的说法,你是属狗的。所以,今天我路过集市,一眼相中了它,就买下来送给你。”

这东西并不值几个钱,陆望并不明白,赤月为什么要为这样的小玩意破费。他沉声说道,“谢公主抬爱!”

“呵呵!你是不是在想,这东西看上去并不金贵。”赤月笑道,“可是,我却一眼相中了它。这只小狗,线条虽然简单,却有一种倔强的劲头。这像极了我心中的你。”

赤月这是在骂他倔强吗?陆望沉吟不语。他弄不清楚,赤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给你指条路。只要你从了,从今以后,你不用再担心刘允西。我会让这个隐患彻底消失。”

陆望额头上渗出汗珠。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赤月,“请公主赐教。”

“娶了我。”赤月的声音,像一个晴天霹雳,在漆黑的夜空响起。

见陆望一脸震惊,赤月微微一笑,似乎对此筹谋已久。

“只要你娶了我,成为驸马,整个大夏,都在你的脚下。一个刘允西又算得了什么?要他死,他便死;让他活,他只能听命于我们苟活。陆望,从此以后,我们共同统治这个帝国!”

赤月的表情十分热切,恨不得把陆望揉进自己的身体。陆望知道,她所说的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并不是试探。狄人在感情上十分热烈,并不着意掩饰。在怀州,赤月也曾经向他投怀送抱,表达爱意。只是那时,被陆望装病躲了过去。

她靠近陆望的身体,坚决地说道,“你答应了,便把我送给你的礼物收下。从此之后,我们之间便有了婚约。你如果不答应,那就把这礼物还给我。”

这是在逼婚啊!陆望脑中“轰”的一声,心绪如麻。终究是躲不过赤月的逼迫,让他进退两难。沉吟良久,他缓缓开口说道,“公主殿下,我毕竟是大夏的臣子,而公主是金枝玉叶。狄王更不会答应,这样的婚事。”

“父王如果不答应,我就以死相逼。”赤月浑身透出一股狠劲。她的语气十分狂热,“只有你愿意,我什么都不怕!”

陆望迎着她的眼神,缓缓伸出双手,递上了赤月的礼物。“公主殿下,臣只能将它,双手奉还了。”

章节目录 第723章 哈奇王子的地牢 “啪!”赤月狠狠一巴掌甩在了陆望脸上。她气红了眼睛,瞪着陆望,将那只铁制的小狗拿起,向地板上狠狠砸去。地砖被砸碎,溅起碎渣,落在陆望的身上。

陆望平静地接受了这一个耳光,身子仍然纹丝不动。他淡淡地说道,“公主殿下,请您不要任性。异族之间的鸿沟,不是那么容易轻易跨越的。更何况,我们有君臣之分。”

“君臣之分!哈哈哈!”赤月仰天大笑,眼中透出红光,“这是你拒绝我的原因吗?”

“臣不敢拒绝您。”陆望眉眼冷峻,看不出一丝情绪,“只是,我们不光是世间男女,肩上更有沉甸甸的责任。”

赤月颓然坐在金椅上,头往后仰着,闭上眼叹气。两滴泪从她的眼角渗出,流下了面颊。

良久,赤月擦了擦眼泪,坐直了身子,决然地说道,“狄人儿女是没有眼泪的。我不相信眼泪。你担心父王,担心君臣之分。那好,我就去父王那里请一道圣旨。所有的障碍,我都要跨过去。”

“公主,你这又是何苦呢!”陆望长叹一声,内心也感到愁苦。赤月是他的敌人,却掺杂了这样的情愫,让他左右为难。

“因为我喜欢你。”赤月缓缓说道,“再苦,我也不觉得苦。”

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她渐渐恢复了平静。赤月公主毕竟是在权势斗争中浸淫已久,很快又把思绪转移到了今天在集市中的巧遇上了。她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你告退吧。本宫不怪你。你担心的事,我以后会处理的。”

陆望离开之后,赤月托着腮沉思了一会儿,便吩咐道,“备轿。”

流光连忙吩咐下人赶快准备,上前殷勤地问道,“公主,要去哪里?奴婢为你准备着。”

赤月反常地摆摆手,淡淡说道,“这次你不用跟着。我自己去便好。把宫中八大武士召来,让他们与我随行。”

又是这八大武士!流光心中一动,知道赤月要有异动了。她垂头答应着,便退了下去。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她默默祈祷,“希望陆大人这次可以一举发现关押哈奇的巢穴地点!”

不久,赤月的软轿出现在莹妃宫中的后院。一个武士来到莹妃窗前,轻声敲了敲。莹妃的房中灯光亮了,有了些微的响动声。片刻之后,莹妃穿着便衣,来到后院。看见赤月的软轿,她倒头便拜。

“那个人最近怎么样?”赤月的声音十分清冷。

“回禀公主,没有异常。”莹妃的身子弓得像个虾米,恭敬地回答。

“很好,那片区域,也不要让闲杂人等接近。否则,格杀勿论。”

在莹妃的宫中,赤月也安插了武士监视。这对莹妃来说,也是如芒刺在背。后花园的那片假山,在莹妃宫中向来都是一个禁区。若不是平康公主顽皮,身形又小没被发现,在无意进入时就被武士抓捕杀害了。

莹妃的身子有些瑟瑟发抖,“那里从来无人进入,我自己也从来不去游览。”

赤月从轿子中缓缓走了下来。她那张俏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严厉。她挥了挥手,“你平身吧。嘴巴把牢些。”

在莹妃离开之后,赤月便由八大武士簇拥着,提着灯笼向后花园而去。在他们身后,却多了条黑影,悄无声息地跟随。

到了后花园,几个武士先闪身进入假山。检查一番之后,一个为首的武士说道,“没有异常。公主请进入。”

赤月便抬腿走进了那片假山,几个武士在后随行。他们都进去之后,那条黑影也闪了进去,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在前头的武士启动了机关,假山下一个地洞缓缓开启,赤月与武士们鱼贯而入。那条黑影也跟了下去。走过一条幽深的地道,他们来到了一扇厚重的铁门前。赤月亲自掏出钥匙,在铁门上转动着。

片刻之后,铁门缓缓打开了。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在黑暗中用狄语大喊道,“放了我!你们赤狄真是狼心狗肺!”

赤月走了进去,用脚踢了踢躺在地上的囚徒。他浑身脏臭,被铁链锁着,躺在潮湿的地上。

“哎哟,我们的哈奇王子,今天也落得了这个下场!真是让人心痛啊!你何必如此不识相呢?只要你开口,我们就可以把你放出去,让你重见天日。”

被锁在地上的囚徒,就是白狄王子哈奇。他已经很久没有理发,头发与胡须像稻草一样疯长,杂乱地扭在一起。身上的衣裳更是快要裂成碎片,似乎稍稍一碰,便会衣不蔽体。他这副惨样,已经没有半点王子的风光,简直连街边的乞丐还不如。

在赤月的威逼利诱下,哈奇丝毫不动心。他痛快地大笑着,露出黑乎乎的牙齿。

“你们只敢乱叫,却不敢动手杀我!有本事你们把我杀了!想从我嘴里问出白狄之宝的秘密,真是做梦。你们贪得无厌,为了白狄之宝,就把我父王暗杀,然后对白狄部族突袭。我们白狄爱好和平,不肯与你们同流合污,攻打大夏,你们就要消灭我们。”

赤月听他们把赤狄的许多黑暗内幕叫嚷出来,气得脸色发青。她怒火攻心,恶上心头,又狠狠踢了哈奇几脚。哈奇只是忍着疼,一声不吭,任由她折磨。

发泄了一通之后,见哈奇还是不肯开口,赤月便蹲下来,轻声在他耳边说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妹妹阿瑶来京都了。”

“你骗人!”哈奇破口大骂,“你要是敢动我妹妹一根汗毛,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见戳中哈奇的死穴,赤月得意洋洋,“这可是很多人亲眼所见,绝不是我在骗你。我可以向你起誓,阿瑶来京都了。今天我在街市上看见了她,不过被她跑了。她可真是可怜啊,居然饿得要偷东西吃。”

哈奇愤怒地挣着锁链,痛苦地咆哮。“你这个魔头!拿我妹妹威胁我!”

“这一招,看上去很管用哪!”赤月得意地说道,“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如果不说,等到我们把你妹妹抓进来,那就晚了。”

无视于哈奇的痛苦表情,赤月愉快地放声大笑。哈奇干脆转过身,肚皮朝上,不再理会赤月。

“我们先走吧。说不定,过段时间,他就想通了。毕竟,阿瑶是经不起折磨的。”

铁门砰然关上。哈奇痛苦的呜咽声,在黑暗的空间中显得格外响亮。

赤月带着武士扬长而去,离开了那片假山。在夜色中,万籁俱寂,地底下的哀嚎也无法传出来。这黑暗的夜空,似乎帮忙掩盖了一切真相。

在他们走后,玄百里从假山中钻出来。他叹了一口气,“这个哈奇王子,可真惨哪!”

章节目录 第724章 大生日 陆望从玄百里口中得知了哈奇的消息,皱起了眉头。“他果然被关在假山下的地牢里。百里,你把路线和位置都记清楚了吗?”

“都记清楚了。”玄百里肯定地点点头,“我一直跟着赤月。她带着八个武士,进了那个地牢。我躲在外面偷听。赤月用阿瑶来威胁哈奇,让他招供秘密。哈奇对赤月痛骂,不肯就范。”

在陆望让阿瑶故意暴露行踪之后,赤月就急忙去找哈奇,对他进行要挟。这一点早已在陆望的意料之中。这也正是他让阿瑶露面的目的。

只要赤月有所行动,他们就能够进行追踪,找到哈奇的确切位置。所以,陆望让玄百里在莹妃宫中蛰伏。赤月一到莹妃宫中,就被玄百里盯上。此后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玄百里的掌握之中。关押哈奇的准确地点,也就顺理成章浮出水面。

听了玄百里的叙述,阿瑶十分着急。她噙着泪水,急切地问道,“我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应该是不太好。”玄百里并没有见到哈奇,只是躲在门外偷听,所以也并不了解具体情况。不过,从他所听到的内容推测,哈奇可能受过拷打,而且被锁链困住,动弹不得。

“他们。。太狠了。”阿瑶眼泪婆娑。“为了把白狄之宝的秘密逼问出来,对哥哥下这样的狠手,还用我来威胁他。”

陆望安慰道,“别着急。黎明之前,是最黑暗的时候。我们既然已经知道了哈奇的藏身之处,就有办法了。”

“可是,钥匙在赤月身上啊!”玄百里皱着眉头,感到此事十分棘手。他亲眼见到,赤月掏出钥匙,打开铁门。铁门上有一个小小的栅栏,是用来传递饭菜的。他估计,只有赤月一人才能出入那道铁门。就算他们知道了地牢的位置,没有钥匙也无法把哈奇营救出来。

陆望也知道,赤月素来防备心很重。哈奇是极为重要的犯人,她不会将钥匙交给其他人保管。要救出哈奇,就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那把钥匙。

“车到山前必有路。容我仔细想想。”

沉思片刻,他对贺怀远说道,“前段时间曾经听白露提起,莹妃宫中正在筹备生日宴。马上安排人去莹妃宫中,找朝云和白露接头。问一问她们,莹妃母女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贺怀远愣了一愣,问道,“大人,你想在她们的生日宴动手?”

陆望点头,“这种热闹的场合,对我们反而是个下手的好时机。最好能够混水摸鱼,越乱越好。”

玄百里插话道,“大人,这事我倒是听白露姐姐说过。七天后是平康公主的生日。莹妃要在宫中为她办酒,所以白露姐姐近日来都忙碌得很,朝云姐姐也不得空闲。”

七日后?还来得及。陆望问道,“她们都预计要邀请谁?”

“听说,只是莹妃自个宫里热闹一下,并没有要请外人。皇帝那边也禀报了,到时候皇帝可能会赏脸前来。”

听了玄百里的消息,陆望沉声说道,“不行。这次要大办特办!不光要要请刘义豫,还要把赤月等人也一起请来。朝中的达官贵人,也不能漏下。这是平康公主的十岁生辰,不能如此简办了。”

“大人,你的意思是,这场生日宴越热闹越好?”贺怀远问道。“这样,我们就可以趁机下手。不过,只有七天的时间,比较仓促啊。”

七天时间,对于筹办一场盛大的生日宴来说,确实有点仓促。不过,好在平康公主还是个小女孩儿,不需要太过隆重。在陆望的计划中,只要把该请的人请到了,其他方面尽可以从容筹办。

“这倒是不成问题。你马上去通知李念真,让他动用户部的款项,开始筹备。明天早上,我就进宫建言,提议为平康公主郑重筹办十岁生日的寿宴。刘义豫一向对平康颇为喜爱,他不会拒绝的。赤月本来就与莹妃有见不得人的交易,也不会拂了这个面子的。”

贺怀远精神一振,拱手道,“是,大人。我马上去办。”

阿瑶见陆望有了办法,知道营救哥哥哈奇脱险有望,喜不自胜。“陆大人,有什么我能做的?”

看了看阿瑶激动的脸蛋,陆望笑着说道,“你就乖乖地在府里等着。七天后,我必然把你的哈奇哥哥送还给你。”

第二日早朝,陆望便慨然提出这个建议,要郑重筹办平康公主的十岁生日宴。

平康公主的母妃在宫中地位一般,又已经不再得宠。作为莹妃的独女,平康公主也并非当红人物。

好在她虽然娘家势力薄弱,但也不是男孩,不用卷入诡谲的宫廷政治中。因此,平康公主的童年,还算是幸福快乐。刘义豫对她也颇为喜爱,这让平康公主不至于受到冷眼,也能过上尊崇的公主生活。

这样一位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公主,忽然蒙内阁首辅陆望建议,大半生日宴。这让刘义豫也有些惊奇。对他来说,这倒是个好建议,与他的内心不谋而合。

他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地问道,“陆望,你作为内阁首辅,怎么也关心起后宫的一个小公主了?”

“陛下,平康公主这次的生日不同以往,是十岁生日。臣以为,后宫也是调和阴阳的一部分。后宫安宁,陛下的朝政也就安稳。平康公主虽然并非皇子,但也是金枝玉叶。为她举办十岁生日宴,请陛下与公主殿下、朝中重臣一同赴席,这也是陛下的脸面。”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既无谄媚之色,也说得合情合理,让刘义豫连连点头。赤月在莹妃宫中关押了哈奇,与莹妃也有暗中的勾连。

对于陆望的提议,她也点头说道,“陆望说的也在理。在我们狄国,十岁也是个大生日呢。我本宫记得,十岁那年,父王为我办寿,各部族的长老都到齐了,十分隆重。”

达勒此时也上奏道,“臣也赞同陆首辅的提议。平康公主的母妃莹妃,素来也端庄谨慎。平康公主也聪明可爱,孝顺知礼。为她举办这次生日宴,是应该隆重些。”

他一心牵挂着朝云,正想借此机会进宫看看她,所以也极力赞成。朝云是平康公主的掌教,也是莹妃宫中女官。平康公主的生日宴办的隆重,也显得朝云教导得力。达勒的这些心思,陆望心知肚明,也不说破,只是含笑点头。

“既然如此,本宫就准奏了。”赤月一锤定音,“平康公主的寿宴,着户部会同内务府领办。本宫将与皇帝陛下一同赴宴,大司马大将军、朝中一品以上官员也务必到场。”

章节目录 第720章 十岁了 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之后,平康公主生日宴已经准备就绪。这日清晨,满了十岁的平康公主早早地被姆妈从被窝里抱起来,郑重地梳妆穿衣。

她的小脸蛋红扑扑的,像染上了一层胭脂。大眼睛扑闪着,长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子,活生生一个瓷娃娃。见到掌教朝云走进来,平康公主快乐地向她招招手,奶声奶气地喊道,“云姐姐!”

朝云笑眯眯地走到平康公主跟前,刮了刮她的鼻子,柔声说道,“恭喜你啊!小公主今天满十岁了。”

“云姐姐,听说今天要来好多好多人啊?”平康公主皱了皱秀气的眉毛,小脸蛋揉成一团。“母妃说,要让我规矩些,不能调皮。”

她是个野惯了的性子,平日里就喜欢上树掏鸟,采花抓鱼。这倒与童年时的朝云颇为相像,很对她的性子。两人相处得极为融洽。

幼年的朝云就已经开始骑马习武,也曾经是个“野丫头”。这个平康公主虽然长在深宫,却有一颗不羁的心,追逐自由自在的生活。

得知朝云以前在宫外做管家,平康公主便常常缠着朝云讲外面的世界。听到入神处,还会撒娇求朝云带她出宫去玩。这让朝云对她既怜惜又疼爱。如果不是身为皇家的公主,也许她会更快乐一些。

听见平康公主的抱怨,朝云一把抱起她,揉了揉她的脸颊,柔声劝道,“你待会就乖一点嘛。如果坐不住不耐烦了,到时候我就带你玩,怎么样?”

“太好了!”平康公主拍手笑道,伸出自己柔嫩的小手,翘起尾指,“云姐姐,那我到时候找你玩,你可不要不理我哦!拉勾!”

“好,拉勾!”朝云伸出尾指,与平康公主郑重地拉勾,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

两人靠着头,窃窃私语,有说有笑。此时,白露拿着一套新衣走了进来,笑道,“我的小公主,又在缠着你的云姐姐了。”

朝云回头与白露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抿嘴一笑。平康公主嘟着嘴说道,“不是呢!是云姐姐答应我,待会陪我玩呢。白露姐姐,你也一起来玩吧!”

“我还有好多事务要忙呢!”白露把手上的衣服一抖,“我的小祖宗,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我从一起床,就忙得脚不沾地。快把衣服换了吧。正午开宴,我们的时间很紧呢。”

平康公主跳下朝云的怀抱,乖巧地走向白露,把两只胳膊摊开,“喏,白露姐姐,我最听你的话了。”

“小甜嘴儿,由不得大伙不疼你。”白露利落地为她穿衣,低头整理着,心里也十分感慨,“你真是个可爱的小公主。我们都希望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

这也是朝云由衷的希望。待平康公主穿着停当以后,朝云抚着她的头,轻声嘱咐道,“正午开宴以后,我向你做个摸鼻子的手势,你就悄悄溜出来,我带你去玩。记住了吗?”

平康公主笑嘻嘻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用力点点头,允诺道,“记住了。云姐姐,如果到时候母妃和父皇都不让我溜出来呢?”

“你如果说要出来玩,他们当然不会答应的啊!”朝云柔声说道,“到时候,你就说要出恭解手,他们就自然会让你出来了。”

“哦,明白了。”平康公主调皮地眨眨眼睛,“还是云姐姐聪明呢。我就跟母妃说,要云姐姐带我去解手。这样,你也可以溜出来了。”

“真聪明!”朝云弹了个响指,意味深长地对平康公主点了点头。

规规矩矩地见过了莹妃之后,又听了莹妃一顿教训和唠叨,平康公主便等来了开宴的时刻。皇帝刘义豫和赤月公主、达勒都到了莹妃宫中,陆望率领众亲贵大臣也前来祝贺。平康公主与母亲都在门口盛装迎接。朝云与白露也随侍在侧,一同恭迎。

见到活泼可爱的平康公主,刘义豫笑呵呵地把她搂在怀里,扑头盖脸地亲了一顿。“小丫头,你又长大了一岁。”赤月也温和地对平康公主夸了两句,若有若无地扫了莹妃一眼。陆望代表众大臣上祝寿词,场面煞是热闹。莹妃忙不迭地连声感谢,迎接众人入席。

朝云跟在莹妃等人后面,垂着头东张西望。达勒一把将她拉住,凝视着她的脸庞,轻声说道,“你有些瘦了。”朝云见陆望正向自己这边瞟过来,便匆匆挣脱达勒的胳膊,轻声说道,“大将军,这里众目睽睽之下,请不要举止轻率。”

达勒轻笑一声,若有所思地说道,“轻率?云昭,你真是太不了解我们狄国男儿了。见到心上人,哪里还稳重得起来?”

“要开席了,请大将军入座。”朝云急忙甩掉达勒的胳膊,低头逃到一边。达勒见众人开始入席,便昂首走了过去。

这场热闹的生日宴真是高官云集,熠熠生辉。不禁皇帝和赤月公主都亲自到场,大司马大将军达勒、内阁首辅陆望、六部尚书、京兆尹等重臣都前来贺寿。

小寿星平康公主坐在主桌,由母妃莹妃相陪。刘义豫和赤月都坐在上首,达勒与陆望陪侍左右。六部尚书、御史令宗立文、京兆尹上官无妄等大臣依次而坐。

刘义豫见布置地颇为隆重,菜品更是精致丰盛,便点头赞许道,“李念真干得不错,短短时间就筹备地如此周详了。”

听见刘义豫的夸赞,李琉璃连忙欠身答道,“这都是犬子应该做的。陆相爷首倡此议,才是真正的有功之臣。”

“是啊,臣只是尽了一点微薄的职责。”李念真也谦虚地答道,“陛下的掌上明珠,金枝玉叶,臣要是敢简慢了,只怕有一百个脑袋,也掉不起哟!”

“你就别谦虚了!要我说,你也得了好处。趁这次办公主的生日宴,你也把莹妃娘娘珍藏的杏花春骗出了三大坛。”陆望笑道,“陛下如果不信,可以向莹妃娘娘求证。这小子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哩!”

莹妃笑着点头,“杏花春倒是被李尚书弄走了三大坛,不过他说,是陆相爷吩咐他做的。”

“你看,这可破案了!莹妃娘娘现在该知道,我蒙受了不白之冤!”陆望故意长叹一声,仰面喊冤。众人哄堂大笑。

“我也是为大家谋的福利。”李念真挠挠头,站起来说道,“来来来,大家都一醉方休。”

陆望便起身,为刘义豫和赤月各自斟满一杯酒,自己也举杯祝酒,“祝皇帝陛下与公主殿下万寿无疆!”

群臣也应声附和,“万寿无疆!国祚绵长!”

章节目录 第721章 变脸 在热闹的觥筹交错之中,众人都开怀畅饮。平康公主也乖乖地坐在刘义豫身旁,品尝着丰盛的佳肴。这样的生日宴,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享受。

她滴溜溜地转动着大眼睛,心里盘算着还要在这里坐多久。尽管是她的生日,却没有一个人关心她到底爱吃什么,爱玩什么。

这里是宴会的主桌,她喜爱的云姐姐并没有资格在这里落座。而疼爱她的白露姐姐也只能站在莹妃身后伺候,满桌丰盛的菜肴,她连一口也吃不上。大人所说的话,平康公主的小脑瓜里也听不懂。

坐在热闹的人群中,平康公主反而感到了一丝孤寂。在莹妃的训斥下,她也不敢流露出这种情绪,只能乖巧地低头吃菜。在这一刻,她真正感觉到,其实自己只是母妃的一个道具,像一个人偶娃娃般摆在华丽的桌面上。

见平康公主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心细如发的陆望向李念真使了个眼神。李念真会意,朗声说道,“陛下,公主殿下,这次还安排了变脸艺人的表演,十分精彩。请赏脸观看。”

变脸是一项民间艺人的绝技。刘义豫年轻时,曾经观看过。这些年,会变脸的民间艺人,似乎越来越少了。这也让这门技艺显得格外珍贵。连赤月也感到兴致勃勃,开口问道,“居然还有变脸这回事?”

“公主殿下观看之后,便可以一见分晓了。”李念真卖了个关子,神秘兮兮地说道。

“那可要看看。”赤月也想见识一下,众大臣更是齐声应和。

坐在桌旁的平康公主颇为机灵,便趁机悄声对莹妃说道,“母妃,我想让云姐姐带我去解手。”

莹妃心情正好,便顺口答应,扭头对白露说道,“去把云昭叫来,让她带平康公主出恭。”白露应声而去。

片刻之后,朝云便来到平康公主身边,悄声说道,“小公主,我带你去解手吧。”

“好啊!”平康公主按捺住兴奋,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拉起朝云的手便往外走。

此时,众人正在交头接耳地议论变脸艺人,并没有注意到平康公主的离席。只有陆望意味深长地看了朝云一眼,而达勒的眼神也落在朝云身上。朝云轻声说了一句,“告退!”她带着平康公主离开了,达勒也就收回了眼光,陆望低头啜了一口酒,唇边露出一丝笑容。

很快,一个脸上涂满油彩的艺人在太监的带领下走了进来。他带着黑色毡帽,穿着黑色斗篷,一身黑色紧身衣,只有那张脸五彩斑斓,让人辨认不出本来面目。这正是变脸艺人的标准扮相,众人也不以为奇。

刘义豫问道,“你会变脸吗?师承何处?”

那人拱手答道,“小人师承白老六,是他的变脸传人。”

“我年轻时,见过白老六表演。没想到,今天又见到了他的徒弟。”刘义豫点点头,回忆起自己年轻时观赏变脸的往事。“他现在还在吗?”

那人黯然答道,“我师父已经去世了。跑江湖的,都难得有长寿的。”

“哦,那还真是可惜。不过好在有你这个传人,他也不辜负了一身绝学。”刘义豫知道,白老六是江湖上有名的变脸大师,不过已经多年没有公开表演过了。曾有传言,说他已经因病过世,看来这是真的。

“小人愿为陛下献艺。”那人自信地挺胸说道,“如果变脸不成功,小人情愿受罚。”

众人都纷纷议论道,“看来是有真功夫啊!”“这可是白老六的亲传弟子,难得一见啊!”“听说白老六号称大夏变脸第一人,这个弟子应该是得到真传了。”

连赤月也有些动心,她催促道,“那就开始表演吧。如果表演成功,本宫自有重赏!”

那人微微颔首,却说道,“小人还有一个请求。在小人开始表演之前,请在场的所有人闭眼少许时间。我数到三,众位就可以睁开眼了。”

这是大夏变脸艺人的江湖规矩。他们在准备停当之后,脸上已经戴上了面具。在开始表演之前,艺人会要求看客先闭眼,数到三之后再睁眼,然后开始正式表演。

据说这是祖师爷定下来的规矩。这是一个庄严的仪式。只有执行了这个仪式,祖师爷才会保佑变脸艺人的表演成功。

“倒是有这么个规矩。”刘义豫回想起年轻时看白老六表演,也有这套仪式。走江湖的手艺人,冥冥之中也是靠天吃饭的。一行有一行的禁忌与规矩。如果破了,可能表演就会搞砸,那艺人也会拒绝表演。

“好,就依你。由本宫来数到三。”赤月点头答应,不过要求由她本人来报数。

“当然可以。”那人便微微一笑,“殿下,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吧。”赤月知道,这人在进来之前,已经经过了严密的搜查。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的兵器,更没有靠近这一桌贵客的机会。因此赤月并不担心,自己短短的闭眼,会带来什么损害。

“请公主殿下报数。”

“一,二,三!”赤月刚一开口,在电光火石之间,陆望将手指轻轻一弹,些许透明的粉末便无声无息地射了出去,落在赤月的酒杯中,顷刻融化。

赤月一睁开眼,陆望抛进杯中的东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陆望也缓缓睁开眼,看着那个变脸艺人。

“小人要开始表演了。请各位仔细观赏。”那人掀起黑色披风,往脸上一遮,又猛然放下。那张脸已经变成了一副乐呵呵的阿福形象。他又将披风一遮一放,脸上又忽而变成了怒目圆睁的钟馗。再把披风一摆,他又换上了一副武将的面容。

短短一弹指间,他竟然换了十几张脸,每一张都油彩斑斓,十分生动。众人大声喝彩,那变脸艺人又变了几十张脸,张张不同,却让人瞧不出破绽。

“果然名不虚传!”赤月情不自禁地叹道,“大夏第一变脸艺人的弟子,就是不一样啊!今天真是大开眼界了。重重有赏!”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情也十分舒畅。

“朕能够再看到这门绝学,真是感慨啊!你不愧是白老六的弟子!来人啊!重赏一百匹绢丝!一百两银子!”

那艺人也喜笑颜开,谢了恩便知趣地退下。赤月的脸色有些潮红,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轻声说道,“今天真是太高兴了。本宫竟然有些酒醉了。”莹妃连忙讨好地说道,“公主殿下,不如在妾身宫中休息片刻,等酒醒了再走?”赤月微微点了点头。

忽然,陆望大惊失色地问道,“平康公主怎么还没回来?”白露这才慌张地说道,“她说去出恭了,也不该去了这么久啊!都怪我,看变脸都忘了这事了!”

章节目录 第722章 迷踪 莹妃一听平康公主还没回来,心脏也“突突”地跳起来。刚才众人沉迷于变脸艺人的表演,都忘了平康公主出恭之事。等变脸艺人的表演结束,陆望出声询问,白露才想起来平康公主还没有回到席中。

“马上派太监去看看。”刘义豫也有些不悦,便下令加派人手去找。他想着,大概是平康公主拖拖拉拉,耽误了回来的时候。这宫中禁卫森严,应该是不会有危险的。

太监出去了片刻,便带着朝云回来了。她一脸慌张,披头散发,身上还有污泥,似乎跌了一跤。刚才是她带平康公主去解手的,现在确实朝云一人独自回来,而且还如此狼狈。

众人都大吃一惊,莹妃心中一沉,便颤声问道,“平康公主去哪儿了?怎么只有你回来?”

“我。。带平康公主出恭。她在里头解手的时候,嚷嚷着要出去玩,求我带她去逛逛。我不同意,在外头守着,好言相劝,想让公主快点出来。公主嘴上答应着,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动静。我等不住,便进去看了看。原来公主早已从后门溜走了!”

朝云说罢,便抹了抹脸,啼哭起来。她断断续续地说道,“这黑灯瞎火的,我心里发慌,就四处去找,不小心还滑了一跤。刚才公公提着灯笼来找,我这才回来报信的。”

“哎呀!你真是糊涂啊!”莹妃抖抖索索地站起来,气得面皮发颤,“连个孩子都看不住,你真是。。真是。。”

她一想到朝云是达勒亲手送来要她照管大热,便只好硬生生地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的女儿虽然金贵,不过达勒也得罪不起。

众人听了朝云的叙述,也大惊失色。刘义豫面色发青,看了达勒一眼,也不好发作,便只好呵斥道,“你们这些太监宫女,都是吃干饭的吗?还不快去找!”

陆望连忙起身说道,“陛下,公主千金玉体,非同小可。臣刚才进宫,见宫中还有池塘园子,只怕公主贪玩,要是一不小心失足,那就糟糕了。”

莹妃一听,两眼一翻,便“扑通”瘫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嚎哭道,“我的心肝肉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为娘的可怎么活啊!我也随着你去了吧!”

她是个妇道人家,没有什么见识。只是一听到陆望把局面说得如此危险,便着了慌,鬼哭狼嚎起来。刘义豫心里也“咯噔”一下,沉着脸说道,“你提醒得对!她是朕的亲骨肉,决不能有一些闪失!”

“陛下,臣也一起出去寻找平康公主吧。”陆望紧紧拧着眉头,忧心忡忡地说道,“公主是金枝玉叶,如果出了什么差错,臣作为内阁首辅难辞其咎。”

他这一倡议,其他大臣也纷纷响应。贺怀远和李念真都起身离席,应声道,“陛下,我们也去找。一定要把公主找回来!”

莹妃见了,更觉得事态严重,仿佛平康公主已经遭受了生命威胁。她干哭两声,突然嗝住,背气昏了过去,瘫倒在地上。

这下子,席间更是乱成一团。刘义豫连忙喊道,“快把莹妃抬回去!朕去看看她!”白露连忙招呼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把莹妃抬起就往卧房中飞奔。

刘义豫叹了口气,挥挥手说道,“你们都去找找。赤月公主似乎醉了,扶她先去莹妃宫中歇息片刻吧。”说着,他便离席去探视莹妃了。陆望等人便也纷纷出去寻找平康公主。

流光向赤月与达勒请示过后,便扶着赤月往后院走去。她轻声说道,“公主,我们先去歇息一会儿。”

赤月只觉得浑身无力,不胜酒力,喃喃自语道,“杏花春的酒力果然厉害!我今日有些高兴,喝得过多了。你带我先去睡会儿。”

流光答应着,扶赤月进了房门,把赤月扶上了床安顿好。片刻之后,床上便传来了均匀的鼾声。流光知道,此时的赤月已经昏睡不醒。不过,让她昏迷的并不是浓烈的杏花春,而是陆望放入的一点安眠药粉末。

他把这些粉末藏在指甲盖中,趁众人闭眼之时,弹进了赤月的酒杯。只需一丁点遇水即溶的安眠药粉末,赤月便会呼呼大睡,不省人事。

这也是陆望要建言隆重举办平康公主生日宴的原因。他将赤月公主邀来参加,又将她迷晕,正是为了那把与赤月形影不离的钥匙!

在脑海中仔细回想着玄百里画出的那把钥匙的图纸,流光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然睁开眼睛。她解开了赤月的随身香袋,取出了一串钥匙。准确地找出了玄百里所描述的那把钥匙,流光迅速取出一个小小的印模,将那把钥匙用力地印了上去。

印模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迹。流光注视了片刻,便弹指三声。门悄然开了,白露走了进来。流光将印模交给白露,用力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拜托了!”

“交给我,没问题的!”白露接过印模,笃定地说道,“只要一支香的工夫,我就能把这把钥匙造出来。”

她作为九星门的弟子,曾经接受过复印钥匙的训练。这也是优秀的九星门弟子必备的技能之一。白露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只要拿到准确的印模,她能够在很短时间内,复制出一把一模一样的钥匙。

这也是陆望的精心安排,让流光盗取赤月的钥匙制作印模以后,再交给白露。这个艰巨的任务,就落在了白露身上。流光对陆望的谋划十分有信心,对白露也信得过。在白露离开以后,流光就将钥匙放回赤月的香囊,做出原封不动的样子。

此时在莹妃宫中,已然是一片嘈杂,乱糟糟的样子。来赴宴的贵客们,都在四处呼喊着平康公主的名字,想要把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给找出来。太监和宫女们也张惶地东奔西走,扯着喉咙喊叫。

在宫中的池塘边,更是亮起了一片火把,照得如同白昼。身强力壮的太监跳下去四处乱摸,高声报告道,“没有发现公主的踪迹。池中没有人!”守在池塘旁的一干人等才松了一口气。宫女们哭道,“阿弥陀佛!公主吉人自有天相!果然没有掉进去!”

莹妃宫中几乎被翻了个遍,除了一个地方未曾有人踏足。那就是后花园中的假山。这是莹妃宫中的禁区,不准闲杂人等擅自闯入。这里也是一片荒芜之象,没有人想到要来搜索这里。

在后花园假山中的一个洞里,平康公主抱着膝,坐在地上侧耳倾听。呼唤她的声音此起彼伏,让她颇为得意。

“嘿嘿嘿!太好玩了!他们都找不到我!云姐姐和我玩捉迷藏,说要让大家都来找我。他们不知道,我最喜欢躲在这里了。今天这个生日,过得太棒了!”

章节目录 第723章 营救哈奇 莹妃宫中这一乱,所有太监宫女都倾巢而出,乱糟糟地四处瞎窜。本来要送变脸艺人出宫的太监也顾不上他,跟着去搜寻失踪的公主了。这个艺人被扔在一边,无人理睬。现在宫中的头等大事,就是把平康公主找出来。至于这个江湖艺人,宫人也无暇顾及了。

在嘈杂声中,变脸艺人把黑色毡帽一掀,披风和黑色紧身衣也脱了下来。他往脸上一抹,一张薄薄的面具便放在了掌中。打开一个随身包裹,他将这些行头揉成一团,全部塞了进去。

脱下这些卖艺的行头之后,他露出了内里穿的一身衣裳,俨然是小太监的宫装。撕掉了面具,他露出了一张清俊的脸庞,干干净净地没有油彩。原来正是玄百里!

玄百里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宫装,轻笑一声,抬腿溜了出来,趁乱向后花园而去。一片混乱之中,也无人留意他的行踪。

到了后花园的假山旁,他站定撮着嘴唇,学布谷鸟叫了三声。几个黑影便轻快地闪了过来。赫然正是陆望、贺怀远与玄千尺。朝云也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她向平康公主躲藏的那个洞口一努嘴,悄声说道,“她在那里。”

“入口在另外一边。”玄百里悄然说道,“跟我来。”

他像一条水中的泥鳅,轻快地向假山的一处入口游了过去。这几人都是高手,都跟着玄百里向那个入口飞奔过去。

玄百里打开了假山入口处的机关,一个地洞露了出来。他轻快地跳了下去,点燃了火把。当其他人鱼贯而入以后,玄千尺留在洞口处,沉声说道,“我在这里把守,你们尽快行事!”

有玄千尺断后,众人自然安心了许多。这也是陆望的安排。这次营救,事关重大,所以陆望带上了充足的人手。在密道中一路行来,并没有碰到任何阻碍。

贺怀远有些吃惊地说道,“咦?赤月居然没有在这里安排守卫?”

“她过于自负了。认为这是最安全的地方。”陆望淡淡说道,“也是为了不引起人怀疑。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钥匙就在她手里。对她来说,在这里安排守卫,反而容易暴露,而且作用也是多余的。”

玄百里指着前头,提醒道,“前面就是那扇大铁门了。”

众人来到门前,只见那扇铁门十分厚实。就算动用火药,也未必能将这扇铁门炸开。陆望摸了摸铁门的材质,轻声说道,“这铁门有年头了。看来真是如我所料,这个地牢不是赤月自己修建的。应该是以前留下来的。”

“赤月是就地取材,利用这个莹妃宫中的地牢,来关押哈奇。”贺怀远也看得出来,这扇铁门年代久远,但是仍然十分牢固。

“朝云,把门打开吧。”陆望沉声说道。现在每分每秒都十分宝贵,他们必须抓紧时间。

“嗯。”朝云从怀里掏出一把崭新的钥匙。那是白露刚才悄悄交到她手中的。莹妃躺在床上昏睡时,白露争分夺秒地制作着地牢钥匙。有了流光提供的印模,制作这样一把钥匙对白露来说不是难事。制作完成之后,白露第一时间把它交给了朝云。

随着钥匙轻轻的转动声,门锁“嗒”的一声弹开了。铁门缓缓打开,露出一个阴暗潮湿的地牢。众人立刻闪身而进,端详着那个躺在地上的囚徒。

那人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了布条,稀稀拉拉地挂在血迹斑斑的躯体上。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对来人似乎毫无反应。

陆望蹲下身子,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又撩开了他的头发,仔细察看他的面容。一个虱子跳上陆望的手指,把他咬了一口。陆望缩回手,点了点头,笃定地说道,“是他,哈奇。”

从流光提供的画像上,他早已把哈奇的面容熟记于心,印在了脑海中。这个囚徒虽然邋遢不堪,头发乱成一团,但陆望仍然可以肯定,这就是被俘虏的白狄王子,哈奇。

躺在地上的哈奇听了陆望的话,不耐烦地冷笑一声,“你们又玩什么鬼把戏?已经审问了我那么多遍了,还需要再确认我的身份吗?还装成大夏人,想要哄骗我上当吗?”

他说的是狄语,显然是把陆望等人当成赤狄派来的人了。可想而知,哈奇受了多少折磨,经受了多少非人的虐待。赤狄为了得到白狄之宝,对自己的同胞也痛下杀手,如此迫害,也不禁令人胆寒。

“我们不是狄人,哈奇王子。”陆望郑重地说道,“请相信我们。迫害关押你的,是赤月。我们是大夏人,来救你的。”

“哈哈哈!”哈奇仍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肩膀颤抖着,胸膛也急剧起伏,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懒洋洋地说道,“回去告诉赤月,这一套没用的。用阿瑶威胁我,现在又使诈骗我是大夏人。她的那些套路无非是威逼利诱不成,又来哄骗。我是不会上当的。想要得到白狄之宝,绝无可能!我虽然是阶下囚,却不会出卖族人的利益,更不会把祖传宝物贱卖!”

“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朝云气愤地指着哈奇骂道,“我们费了那么多心思,冒险进来救你,你居然还反咬一口!我们要是赤月派来的,还用得着这样大费周章吗?”

时间每分每秒都在流逝,这个哈奇却难以活动,不肯配合。这样一来,陆望苦心策划的营救行动就要泡汤了。

“不要怪他。”陆望沉着地说道,“他对赤月十分警惕,这也是正常的。”

哈奇有些惊讶地扭头看着他,“你倒是识趣。”

陆望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把小金刀,递给哈奇。在金刀上,还有一封信。“你的妹妹阿瑶托我带给你的。她很想你。这封信是她昨天写的。”

阿瑶!哈奇双手颤抖,两眼圆睁,瞪着陆望。他接过金刀,轻轻抚摩着,两道眼泪便夺眶而出,在肮脏的脸上冲出了两条小河。

“她。。被赤月抓住了?”哈奇呜咽道,泣不成声。

“你看看信就知道了。”陆望的声音十分冷静。

哈奇迫不及待地打开信,贪婪地读了起来。这是阿瑶用狄文亲手写成,末尾还有一个独特的家族徽章。“真的是她!你是陆大人,来救我的?”

“我就是陆望。”把玄百里的那个包裹扔给哈奇,陆望抽剑砍断了锁链镣铐,把他扶了起来。“赶快换上这套衣服。”

他盘腿坐下,向哈奇体内灌输真气,帮助他恢复。朝云也拿起面具,利落地向哈奇脸上贴去。

片刻之后,哈奇已经化装成一个变脸艺人,站了起来。他握着陆望的手,激动地说道,“救命恩人,谢谢你!”

章节目录 第724章 地牢中的新发现 哈奇刚才接受了陆望真气的灌输,虚弱的身体得到了短暂的恢复。目前,他跟着陆望等人走出这个地牢是没有问题的。

来营救哈奇之前,陆望已经预料到,哈奇受到了非人的折磨,身体状况不容乐观。因此,他将哈奇的镣铐锁链解开以后,便立刻为哈奇做了真气疗愈,让他能够支撑着走路。

“哈奇王子,这身衣服是变脸艺人的行头。要请你打扮成变脸艺人,和我们一起出宫。”

这是陆望想出的主意。让玄百里先打扮成变脸艺人,进宫表演时为陆望投放安眠药提供便利,同时吸引众人的注意力,让平康公主得以“安全”地躲藏起来。

当众人发现平康公主失踪后,莹妃宫中大乱,玄百里则趁机脱下了变脸艺人的服装,打扮成小太监,溜到了假山处与众人会合。

在地牢,陆望让哈奇换上变脸艺人的行头,完成了又一次变装。在一片乱糟糟的环境下,其他人都不会注意到这个要离宫的变装艺人。有了这重身份的掩护,哈奇就能顺利离开禁宫。

听了陆望的嘱咐,哈奇用力点点头,整理了身上的衣服和面具,戴上毡帽,系紧了披风,坚定地说道,“陆大人,感谢你们出手相助。我会按照你的安排行事的。”

“这就好。待会出去之后,你跟着百里。我们其他几人会各自散开。外头现在乱糟糟的,你跟百里趁机离开这里。他会把你带出禁宫。在大门口,有我们的马车守在那里等候。你们出宫以后,立即上车,就能够安全回到府邸。”

“好的,陆大人。我。。可以见到阿瑶吗?”哈奇又感激又激动,心里挂念着自己的妹妹。

赤月自从那天在集市上偶遇阿瑶之后,便以阿瑶为威胁,逼迫哈奇交出白狄之宝的秘密。哈奇一直不肯就范,也是怀疑赤月在诈他。如今陆望拿出了阿瑶的金刀和亲笔信,说明阿瑶应该是在陆望的保护之下。

陆望点点头,安慰道,“很快,你就能见到他。哈奇,出了这个地牢,外面就是一个新世界了。”

哈奇感慨万千,连忙拉着玄百里的胳膊,急切地说道,“那就请你们带路吧。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陆望点点头,举起火把照了照地牢,忽然一眼瞥见,在地牢的石壁上,似乎写了几行字。他皱了皱眉头,走了过去,照亮了那晦暗的石壁上的字。

似乎是一首诗。陆望凝神看去,轻声念道,“天边一株杏,谁人向阳栽?桃李会此意,他年望春风。”

望春风!陆望如遭雷击,身子定在原地,轻轻颤抖着。一时间,他只觉得大脑中一片混沌,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简直要喘不过气来。

在这个阴暗的地牢里,他居然读到了父亲留给他的遗言。这是父亲的一个谜语,他却始终猜不透。他一度以为,那是父亲在临终前所作。

但是,这四句遗言,却出现在年代久远的黑暗地牢中。从石壁上的痕迹来看,这首诗是多年前留下的。有些笔画已经脱落,但还能勉强辨认出来。

这到底是谁写的?陆望呆呆地看着石壁上黯淡的留痕,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

朝云好奇地走上前去,举起火把照了照。她低声念着这几句奇怪的诗,惊讶地说道,“咦?这里还曾经关押过其他人!看来,这首小诗,好像是那个囚徒留下的。”

众人也都围拢上去,仔细瞧着。贺怀远也点头说道,“没错,这个起码有二十年以上的时间了。你看,这里的笔画也脱落了一些,不过还是勉强能认出来。”

哈奇解释道,“我被关进来的时候,石壁上就有这东西了。我猜,这个黑牢以前可能也关押过某个大人物。”这是在宫中的地牢,被关押的囚徒身份隐秘,也一定并非常人。

见陆望神情有异,众人也摸不着头脑。玄百里探头看了一会儿,好奇地说道,“师兄,这东西有问题吗?不过,这里面有你的名字哦。”

被他一提醒,朝云也瞪大了眼睛仔细看了一遍,惊叫道,“是啊,他年望春风,这指的是不是陆望啊?如果真是这样,这个囚徒真是神了!居然知道多年后陆望会来这个地牢吗?”

陆望脑中一团乱麻,无暇再想。在这浑浊的空气中,他感到自己的思绪也被切成了碎片。“还是先走吧!”他果断地回头,转身就走。众人也知道时间紧迫,便带着哈奇一路跟上。

出了地牢,到了假山洞口处,陆望对朝云吩咐道,“小公主现在还躲在另一边的洞里呢。我们走了一刻钟之后,你就去把她抱出来,让这种闹剧收场。”

朝云点点头,“你们先走一步。我估摸着时间,就去把平康公主带出来。折腾了一晚上,也该收场了。”

“保护好自己!不要让平康公主无意间把你给说出来。”陆望也担心朝云的安危。

今天晚上的这场乱局,是由平康公主无故失踪引起的。正是朝云借着与她玩捉迷藏,把平康公主引到了宫中的禁区,也就是这片假山。这些大肆搜寻平康公主的宫人们,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居然躲在这里。

“放心吧!”朝云对此早已相好了应付的手段,“平康公主善良纯朴,是个好姑娘。再说了,她与我可是拉过勾,有很多小秘密的。”

“拉勾?”陆望一头雾水。这些小女孩之间的玩意儿,他并不擅长。

朝云瞪了他一眼,“你可别小瞧拉勾。对平康公主这样的小女孩来说,这可比圣旨有用多了。”作为平康公主的掌教,她已经摸透了这个小姑娘的性子。再加上又有白露从中协助,平康公主对朝云的话可是相当信服,十分顺从。

“好吧,你自己千万小心。”嘱咐完之后,陆望一行便与哈奇离开了后花园。他们分散开来,大摇大摆地向寝宫附近走去。哈奇打扮成变脸艺人,跟着玄百里装扮的小太监,往出宫的方向而去。

朝云在假山处等待了一段时间,估计玄百里已经带着哈奇安全离开,便不慌不忙地走到假山另一边。

“啊哈!我抓到你了!”朝云笑眯眯地走进平康公主躲藏的那个小洞,温柔地抱住了她。

“云姐姐好厉害!”平康公主“咯吱咯吱”地笑着,扑进朝云的怀里,十分快乐。

朝云抚摸着她的秀发,低声说道,“我们是好朋友。你放心吧,云姐姐不会把你藏的地方告诉别人的。你也不要告诉别人。如果你的母妃或者别人问起来,你只说溜到宫外玩了一圈。”

“嗯!”平康公主用了点了点小脑袋,“我听云姐姐的!”

章节目录 第725章 公主回宫 朝云带着平康公主回到寝宫时,众人哗然。平康公主垂着头,眼睛里透露出得意,心中也格外痛快,只是不敢明目张胆地笑出声来。

今天本来是个无聊又拘束的生日宴,她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被母妃和父皇摆在桌面上。幸好还有云姐姐懂她的心思,带她出去玩捉迷藏。

调皮的平康公主躲在了自己的老地方,那个假山石洞。听着外头此起彼伏呼唤她的声音,平康公主还以为是宫中所有人都在和她玩捉迷藏的游戏呢。

坐在石洞中,平康公主十分得意。自己真是藏得太好了,大家都找不到!这种愉快的成就感,让她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很久之后,云姐姐终于找到了她。不过,云姐姐为了帮助她保守假山石洞这个藏身之处的小秘密,还答应帮她隐瞒呢。

玩了一晚上,平康公主也觉得有些累了。她乖乖地回到莹妃跟前,等待着莹妃的训斥。

白露连忙低声求情,“主子,小公主也是一时调皮不懂事,才偷偷溜出寝宫的。怪不得大家一直在寝宫里找,都没找到人影。幸好小公主也是识大体的,玩累了便回来了。请主子莫要责罚。”

“哼!”莹妃挣扎着起身,半躺在床上,连连咳嗽了几声。她拉着刘义豫的手,哭道,“陛下,是臣妾教女无方,请陛下责罚臣妾吧。”

此时,平康公主蹭到刘义豫身边,娇柔地喊道,“父皇,求您别怪母妃,是我不听话。父皇打我屁股吧。”

见着娇女求情,又喊着让刘义豫打她屁股,刘义豫哪里舍得责罚。他把平康公主搂进怀中,拍着她的背,轻声哄道,“好了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睡一觉就好了。别吓着朕的宝贝儿。”

莹妃见刘义豫并不动怒,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平康公主乖巧地坐在刘义豫怀里,揪着他的胡子,“父皇,今天生日,我过得可开心了。谢谢父皇!”

她的甜嘴儿让刘义豫乐开了花,大笑道,“这还是陆望识大体,提醒了朕。让朕的小宝贝开心,朕可比吃了躺还要甜。”他扭头问道,“对了,陆望呢?”

“陆大人和众位大人见公主平安归来,也各自回去了。赤月公主还在后院的房中休息。”朝云轻声答道。她抬起头,有些愧疚地说道,“这次,是臣妾的错,没有把公主看好。”

“哎,这丫头野惯了,我也是知道的。你也别太自责了。”刘义豫知道,朝云是达勒托给莹妃照顾的人,他也要给三分薄面。再说,平康公主往日里也闯过祸,这位金枝玉叶是个野丫头,刘义豫也是心知肚明的。

如此一想,朝云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大错了。更何况,平康公主最后还是朝云找回来的,也算立了功,刘义豫也就不便多加追究了。

见刘义豫面色和缓,朝云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已经过关了,便从容告退。

她离开以后,白露便去找流光,告知今夜情形。流光听了,拍了拍胸口,双手合掌,轻声叹道,“皇天不负有心人!哈奇王子终于脱险了。”

按照陆望的计划,哈奇离开以后,朝云便会带着平康公主重新露面。既然平康公主已经回到了寝宫,说明哈奇已经逃了出去,安全脱险。

流光苦心孤诣潜伏在赤月身边,这个最大的任务已经成功完成了。这也要感谢陆望的周密策划和全力协助。否则,单凭白狄部族自己的力量,连哈奇的藏身之地都探听不出来,更不要说将他营救出虎口了。

“多亏了陆大人运筹帷幄,这次才能成功完成任务。”流光让白露转达自己的谢意。“他真是我们白狄的恩人啊!”

“只要对抗赤狄的,都是我们的朋友。”白露握着流光的手,坚定地说道。在宫中有流光这样的盟友,也让她多了一份安全。

“没错。赤狄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流光的眼神十分坚定,喉头也有些哽咽,“我的阿爸,就是被赤狄追杀,跳崖自尽的。”

她的痛苦,白露感同身受,更知道要潜伏在敌人身边,需要多大的毅力与坚忍。流光真是十分不容易。不过,赤狄仍然盘踞在大夏,她们的最终目标,还没有实现。所以,现在不是可以躺下来睡安稳觉的时候。只能忍辱负重,继续前行。

“赤月怎么样了?”白露关切地问道。

“给她下的安眠药量很少,估计快醒了。”这个晚上,流光一直守在她身边,查看她的动静。陆望下的药份量很精准,刚刚好等同于一场浓醉的程度。赤月察觉不出,会认为是饮酒过量而已。

“你可千万要小心,不要让她察觉你动了手脚。”

开启铁门的钥匙,就在赤月身上。流光盗取了钥匙,做成印模,交给了白露。按照这个印模,白露短时间内就复制出了一把新的钥匙。这正是陆望能够打开地牢铁门的关键。这个关节,一旦被赤月发现,就会疑心到流光头上。

流光微微一笑,“陆大人已经交待过了。赤月就算疑心,也只会怀疑莹妃。谁让那酒是莹妃提供的呢!而我根本没有离开过赤月的房间,是没有作案时间的,不会有嫌疑。”

“那我就放心了。”白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不久,流光搀扶着酒醒的赤月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能进地牢那扇铁门的,只有赤月本人。要再过七天,赤月会再去审问哈奇。到那时候,她才会发现,地牢里已经空空如也。那时候,她想要找到破门而入的“贼人”,就更加不可能了。想到这一点,流光唇边露出一丝微笑。今天,真是个开心的日子。

赤月见流光面容愉悦,便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嘛!”

“公主今天都开怀畅饮了,奴婢哪里敢耷拉着脑袋!”流光笑嘻嘻地说着,服侍赤月睡下。

“小油嘴!”赤月躺下以后,若有所思对问道,“我睡着以后,有什么人来过吗?”

“没有呢。奴婢一直守着公主殿下。”流光知道,她想问的是,陆望来过没有。

果然,赤月听了这回答,眉头微蹙,幽幽说道,“他都不管不顾的。”

“哎哟喂,公主,那时候莹妃宫中都乱成一团了。陆大人也帮忙去找公主了,在外头忙着呢,哪里有时间来公主这边请安!如果皇帝和莹妃知道了,恐怕也会不大高兴的。”

流光缓缓开解赤月,心里也替陆望颇为忧心。看赤月这股劲头,对陆望的执念似乎越来越浓,并不愿意放手。

“唉,算了。七天后我再去莹妃宫中一趟,顺便看看平康公主那个小丫头。”赤月抱怨道,渐渐进入了梦乡。

流光看着她的脸冷笑。七天后,你去莹妃那里,其实是要去地牢审问哈奇。相信到时候会有一个大大的“惊喜”的!

章节目录 第726章 团聚 深夜的陆府,后院却是灯火通明。阿瑶在书房中紧张地搓着手,不安地走来走去。暮云安慰道,“阿瑶,别急!陆大人说能做到的,就一定能做到。”

阿瑶点点头,“我也相信陆大人。希望老天保佑我们,让陆大人和阿哥都能平安归来。”

寂静的夜空中,传来远处街边的梆子声。阿瑶的心,也像正在重重捶着的鼓点,“咚咚咚”地跳着。她冲到暮云身边,一把拉住暮云的手,颤声说道,“暮云姐姐,我害怕。。”暮云叹息着把她搂紧怀里,拍着她的背,轻声哄道,“别怕,老天一定不会辜负好人的!”

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书房的门缓缓推开了。阿瑶回头一看,一个打扮怪异的男人站在门口,身旁则是穿着太监宫装的玄百里。

这男子带着宽大的黑色毡帽,披着黑色披风,身上也穿着黑色紧身衣。最诡异的,是他脸上涂满了油彩,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有一双褐色瞳仁的眼睛,在熠熠闪光。

暮云知道,这是变脸艺人的装束。只是,玄百里为什么带了个变脸艺人深夜回府?阿瑶与暮云都迟疑地看着这个陌生男子。

玄百里见二人发愣的样子,便拍了拍手,嘟囔道,“唉!我们千辛万苦把他带回来,你们居然如此冷淡吗?真是太让我伤心了。”

“你是。。哥哥?”阿瑶听了,便冲到那男子面前,直视他的眼睛,用狄语问道。

“阿瑶,是我!”哈奇激动地张开双臂,把阿瑶搂进怀里。“我是哈奇!”

哈奇一开口,阿瑶便听出了他的声音。她差点兴奋地跳起来,眼泪夺眶而出,伏在哈奇肩头哭泣。“哥,真的是你!我把你等到了!”

暮云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哈奇打扮成变脸艺人,才与玄百里一同从宫里逃了出来。这是陆望的精巧构思,才能四两拨千斤,以少胜多,让哈奇脱离险境。

兄妹俩激动地拥抱了一番,便坐下叙话。哈奇脱掉了毡帽,摘下了脸上的油彩面具,露出了真容。由于刚刚从地牢中逃出,他还来不及梳洗仪容。眼前的哈奇,一副憔悴之色,脸色发青,蓬头垢面,眼眶附近还有些乌青的伤痕。

阿瑶一见,心痛不已。她捧着哈奇的脸,轻轻抚摩着,流下了两行清泪。“哥哥,他们居然这么对待你!不但谋害了父王,还要把你置于死地。”

显然,哈奇受到了惨无人道的折磨,拳打脚踢是少不了的。在他的身体上,更留下了许多疤痕与伤口。

“他们还不敢杀了我!只是拼命地折磨我,想逼我说出白狄之宝的秘密。”哈奇冷笑着,对敌人的迫害十分不屑。虽然饱受折磨,哈奇却一直不肯低头,熬到了今天。幸亏得遇陆望,逃脱了苦海,让他从一个阶下囚成为自由人。

“哥,陆大人会帮我们离开大夏,回到故国的。”

阿瑶见哈奇受了这么多苦楚,心里也愤愤不平。陆望能竭尽全力将哈奇营救出来,就是白狄的恩人与盟友,也让阿瑶信心大增。她相信,只要陆望加以援手,他们兄妹就能够回到白狄部族的故土,重新找回昔日的荣光。

哈奇也赞同地点了点头。能够在险境中帮助自己脱险,就说明陆望是最可靠的朋友。要对付赤狄,白狄就需要得到他强有力的帮助。他们有共同的敌人,这也是合作的基础。

在阿瑶的帮助下,哈奇换下了这身变脸艺人的行头,换上了便服。不久,陆望一行人也回到了府中。刚踏进后院,陆望便来看望哈奇。

“陆大人,大恩不言谢!”哈奇见到陆望,深深下拜。这是白狄部族最高等级的礼仪。作为白狄的王子,哈奇只拜过自己的父王。阿瑶也随着哥哥一同下拜。这趟京都之行,让她收获了朋友,更与哥哥团聚。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陆望。阿瑶的心中,也充满了深深的感激。

“不用如此多礼!”陆望诚恳地把他们兄妹二人扶了起来,叹息道,“我最看不得别人受欺负,更看不惯别人受苦。你们也是被赤狄迫害的。我们大夏人感同身受。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团结起来,共同抗击赤狄,把他们赶出去。”

哈奇知道,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那就是赤狄。他并不是儿女情长之人,对陆望的话也深有同感。他点点头,沉声问道,“陆大哥,我们现在需要回到白狄部族的故土,重新聚集族人,把我们白狄的旗帜竖起来。”

“这也是我正在考虑的。”陆望对哈奇的冷静感到赞许。与哈奇接触的时间虽然短,却让他对这个年轻的王子充满信心。这个曾经是阶下囚的白狄王子,有一种坚毅的品格,更能认清形势,果断行动。这也是陆望所需要的盟友。

哈奇有些急切地问道,“我们能够顺利出城吗?”

“现在看守城门的官兵,是由达勒直接指派的,都是狄人。”陆望托着腮沉思了一会儿,“如果不想些办法,你们想直接出城是很困难的。”

他知道,哈奇与阿瑶的画像,肯定都在城门守卫处有秘密存档。达勒作为大司马大将军,牢牢控制着京都几处城门的进出。如果哈奇和阿瑶以真面目示人,那他们一露面就会被逮捕。

好不容易把哈奇营救出来,这样就等于是羊入虎口,之前的一番心血就白费了。如果哈奇和阿瑶再度被捕,那赤月必定更加警惕,改换地点严加防范。那时候,陆望想要再营救他们就十分困难了。

这时,玄百里困惑地挠挠头,“我们不是有面具吗?只要给他们俩戴上面具,城门的守卫应该也认不出他们呀!”

确实,哈奇今日从宫中逃出,也是靠了变脸艺人的油彩面具,才安然脱险的。玄百里的点子,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不过,陆望却摇了摇头。他冷静地说道,“阿瑶倒是可以用面具易容,从城门出去。只是,哈奇就难办了。”

众人都有些疑惑地看着陆望,等待他揭晓这其中的缘由。

陆望淡淡说道,“哈奇身上有伤。而且不是一处两处,是大面积的伤痕。”

贺怀远恍然大悟,“阿瑶戴上面具,可以从城门过关。但是哈奇身上的伤,必然会引起城门守卫的怀疑。他们不会放哈奇离开,而会把他扣下。就算哈奇戴上面具,真面目不被拆穿,也难以逃脱他们的阻拦。这样就得不偿失了,非常危险!”

“没错!哈奇的伤,一时半会也无法立即复原。时间一长,赤月发现了哈奇逃走,那时候就更难出城了。”陆望叹道。

章节目录 第727章 送葬 众人听了陆望说出内情,便有些黯然。哈奇身上的伤,确实是个大问题。要想安全出城,就必须抓紧时间。拖的越久,越难离开。一旦赤月发现了哈奇已经逃出地牢,很有可能就会封城。那时候也许就插翅难飞了。

阿瑶也有些着急。她走到陆望面前,拉着他的胳膊摇晃着,“陆大人,你快帮我们想想办法。我们如果能安全回去,每天都会为你祈祷的。”

陆望笑了笑,沉吟片刻,眼睛一亮。他自信地说道,“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哈奇,阿瑶,别担心!明天,我亲自送你们出城。”

第二日晌午,京都城门附近,出现了一支小小的送葬队伍。说这支队伍小,是因为只有两个人。看上去,这两人应该是兄妹。一男一女,打扮得颇为寒酸。

两人吃力地推着一辆脏兮兮的破车。在车上,放了一口黑色的棺木。兄妹俩都穿着粗布孝服,头上绑着孝带,一路哭哭啼啼地向城门而来。

“阿爹,你死得好惨啊!”那个孝子看上去年纪也不大,脸上挂着泪,推着车嚎啕大哭。跟在他后面的妹妹也不时低头抹泪,蹒跚着一路撒着纸钱。

看着两人凄凄切切的样子,路上的行人都同情地摇摇头,指指点点地议论着。

“唉,穷人家的孩子就是惨啊!”

“瞧这口棺木,也是便宜货。怕不会没到地头就散了架吧!”

“就别说风凉话了!这两兄妹能置办一口棺材,大概也不容易哟!”

那个扶灵的哥哥拿着哭丧棒,把棺材板敲得“梆梆”响。“爹啊!你这一去,可让我们兄妹怎么办啊!”妹妹一声不吭地跟着她,只是低头抹泪,似乎已经悲伤地不能自已。

在这两人身后的不远处,一辆青盖小车不紧不慢地跟着。陆望和贺怀远、玄千尺就坐在马车中。大概路旁的行人也想不到,这看似不起眼的青盖小车中,居然坐着两位内阁大臣,还有一位刑部尚书。

“大人,他们快到城门了。”贺怀远从窗棂中观察着,轻声向陆望报告。

“嗯,跟上去,然后把车停在城门附近。”陆望沉着地说道,等待着这一时刻的来临。

这送葬的兄妹俩,就是易容的玄百里与阿瑶。玄百里打扮成贫民,推着灵车靠近城门。阿瑶则跟在后头,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女。

陆望等人都藏在马车中,紧张地注视着他们。他们目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护送那对白狄兄妹顺利离开。只要出了城,就有人接应。哈奇和阿瑶兄妹就能顺利地回到白狄故土,重整旗鼓,恢复白狄的力量。

很快,玄百里就推着灵车来到了城门处。守城的士兵都是狄人。这里的守卫十分森严,由达勒亲自部署。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大批军士就会将可疑人士围捕,送往大牢关押。如果遇上拒捕的,甚至可以当场格杀。

“大爷,我们是给阿爹送葬的。”玄百里放下灵车,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向守门的军士点头哈腰。

士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一看就是个穷鬼,连那棺材的木板,也都是劣质货。这样的人,士兵都不愿意跟他打交道,免得脏了自己的嘴巴。

玄百里又陪着小心,低头说了三遍。那士兵却如同耳聋了一般,充耳不闻,还扭头转向一边。按照惯例,出城的人要给守卫交些“过路钱”。士兵不愿意搭理他,也是觉得他不懂规矩,居然还不肯深受掏钱。

“喂,你不懂规矩吗?”士兵的同伴走了过来,往玄百里的脑袋上拍了一掌。玄百里缩了缩肩膀,一副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阿瑶便走了过来,低声说道,“大爷们,我们连草席都买不起呢!”

“哼!真是穷光蛋!”士兵恨恨地说道。“大爷我碰上你们,真是倒了血霉了!”

玄百里在怀里摸索一阵,勉强掏出两个铜板。他畏畏缩缩地把钱递了过去,弯腰说道,“大爷,只有这一点了。我们连午饭都没着落呢!”

那士兵伸出手来,把两个铜板抢了过去,放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晃的铜板“哗哗”作响。“还不够大爷我塞牙缝的。”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对玄百里呵斥道,“今天就算便宜你了。看你们这穷酸相,把骨头都榨了,也熬不出什么油水来,还硌着我的牙呢!”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玄百里千恩万谢,便一把拉起阿瑶,扶着灵车要通过城门。忽然,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挡在了前面。

“慢!”这个军官提着马鞭指着玄百里,“这棺材里头检查过了吗?”

“没。。长官,这是穷人送葬的。。”那士兵有些畏惧地抬起眼睛,吞吞吐吐地解释道。

“放屁!”军官一马鞭抽到了士兵背上,“所有东西,都要认真检查。”

士兵忍着疼,一路小跑到棺木前,便凶神恶煞地对玄百里吼道,“快打开!我们长官要检查!”

“这。。”玄百里似乎有些为难,心虚地说道,“长官,我爹是得疫病没的,全身流脓。只怕。。冲撞了长官啊!”

原来是个疫病鬼!士兵脸色发青,心里也有些厌恶,便硬着头皮叫嚷道,“让你打开就打开!别啰嗦!”

“是!是!”玄百里诚惶诚恐地把棺木盖子打开,军官也跳下马,凑上前去检查。一阵腥臭味扑面而来,几只苍蝇也冲了出来,撞到士兵脸上。他捂着脸大叫晦气,掀开了尸体上的白布。一个面部已经腐烂的老者躺在那里,全身流脓,臭不可闻。

“真是倒霉!”士兵悻悻地盖上白布,蹲到一旁呕吐不止。“这疫病鬼,浑身都是臭的。”

军官也一脸嫌弃。正当玄百里要合上棺木的盖子时,军官突然抽出剑,猛地向棺木中间横穿刺去。锋利的剑身贯穿了简陋的棺木,脓水都流了出来,滴在军官的脚上。

“呸!”军官抬起脚,大骂一声,转身跳上马。他扬鞭吼道,“快滚吧!今天的中饭都白吃了,遇见这病鬼,都得全吐出来!”

“是,对不住长官了!”玄百里唯唯诺诺,合上了棺木盖子。他向阿瑶使了个眼色,两人便推着灵车穿过城门,向郊外而去了。

一个时辰之后,两人来到了一片荒僻的山坡上。玄百里停下脚步,擦了擦汗,扭头说道,“就是这里了。”

阿瑶敲了敲棺木盖子,轻声说道,“哥,可以出来了。”

那棺木里一阵响动。盖子掀开,老者的尸体被掀动推开。原来底下还有一个夹层。哈奇从里头跳了出来。

一辆马车也徐徐行驶过来。陆望和贺怀远、玄千尺跳下马车,向他们走来。

章节目录 第728章 白狄之宝 在城门处,陆望等人就躲在暗处观察。一旦玄百里等人闯关失败,出现意外情况,他们就会出手相助。当军官那一剑刺向棺木时,他们的心都提了起来。幸好,陆望为哈奇准备的是带了夹层设计的特殊“棺木”,让躲在夹层中的哈奇免受剑伤,也不至于露出马脚。

当玄百里和阿瑶推着灵车离开城门时,陆望等人也坐在青盖小车中出了城。他们易容成普通人,堂而皇之地离开了。那些检查城门的士兵做梦也想不到,这辆不起眼的青盖小车上,坐的是威震大夏的内阁首辅,陆望。

这里是三羊坡,正是陆望与玄百里约定会面的地方。荒僻的三羊坡毫无人烟,只有这几个惺惺相惜的好友,在这里依依话别。

哈奇见到陆望带着贺怀远和玄千尺出现,便激动地迎上前去,紧紧抓住陆望的手。“陆大哥,我真有点舍不得离开你。”

相处的时间虽然短暂,哈奇对精明干练的陆望却十分敬仰。他不但是盟友,更是哈奇所敬重爱戴的兄弟。为了共同的目标,他们走到了一起。也是为了共同的目标,他们不得不各自分离,独立奋斗。

“哈奇,你是个年轻有为的王子,更是我看重的朋友。”陆望叹道,“希望你记住我们大夏人和白狄之间的盟约,团结起来,击败赤狄。这将是大夏的幸运,也是白狄的幸运。”

“你放心吧!陆大哥,白狄男儿是响当当的汉子,言出必行!”哈奇从怀中掏出自己的金羽箭,郑重地递给了陆望。

这是哈奇当时被抓到地牢时,故意在途中抛下的。后来,这支金羽箭辗转落入了陆望手中,果然为哈奇赢得了一线生机,让陆望发现了他被关押的地方。

当哈奇被营救回来时,阿瑶便将这支金羽箭交还给了哈奇。这也算是物归原主了。现在,哈奇却又将金羽箭交给了陆望,让他有些不解。

“哈奇,这是你的东西,难道不想要回去吗?”

“不,陆大哥,从今以后,这支金羽箭,就是属于你的了。”哈奇坚定地摇摇头,按住陆望的手,与他紧紧握在一起。“你待我胜过亲兄弟,让我获得了新生。没有你,就没有哈奇的重生。你一定要收下它。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兄弟,愿以性命相托。”

阿瑶有些惊讶地说道,“哥,这是可以号令白狄军队的。”

“没错,我就是要将代表军事号令权的金羽箭送给陆大哥。”哈奇诚恳地说道,“愿我们狄人以后和大夏相亲相爱,永不相犯。这也是我的诚意。”

陆望身子一颤,震惊于哈奇的气魄。他直视着哈奇的眼睛,读出了其中的坚决与果断。

“好,我收下了!哈奇,后会有期!”

他已经安排了人手在三羊坡护送接应。哈奇在这里可以戴上面具,与阿瑶混在平民百姓中,离开大夏边境,回到白狄故土。在那里,他相信哈奇这只雄鹰将会展翅高飞,重振白狄雄风,壮大和平的力量。

陆望的鼓励也让哈奇信心百倍。在陆望的帮助下,他慎重地戴上了面具,向陆望承诺道,“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陆大哥,我回狄国后,待局势稳定下来,就会给你消息。白狄部族还潜伏着力量,长老们都等着我回去。我们一定能胜利。到时候,我们联手出击!”

陆望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热烈地拥抱在一起。又收获了一个异族的好兄弟,让他的心里也暖洋洋的。

忽然,哈奇在陆望耳边轻声说道,“陆大哥,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现在终于可以说了。白狄之宝的秘密,我想托付给你。万一我有不测,它也不至于失传。”

白狄之宝?陆望吃惊地瞪着哈奇。他知道,这是白狄部族的最高机密。哈奇的父王就是因此而被谋害的。赤狄突袭白狄部族,关押逼迫哈奇王子,也是为了得到这个机密。

“这是你们部族的秘密。哈奇,你。。”

哈奇苦笑着摇摇头,“大夏人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其实,外界一直传说,拥有了白狄之宝,就可以雄霸天下,富可敌国。我们白狄意外得到了天降异宝,也因此遭受厄运。父王被害,部族倾覆,多少族人妻离子散,身首异处!”

“难道这传说不是真的吗?”赤狄如此大费周章,挖空心思想得到白狄之宝,总不会是空穴来风。

“说真也真,说假也假。”哈奇眯着眼睛回忆道,“我父王年轻时,在一个山坡的断崖处玩耍,忽然从天上掉下两件异宝。”

两件?如此说来,所谓的白狄之宝,不止一件。

看到陆望一脸疑惑,哈奇叹道,“其实是两件。一件是金色的金属梭子,一件则是圆形的玉璧。这梭子,就是苍狼梭;那件玉璧,叫做月影璧。”

月影璧!陆望脑中轰然一声巨响,呆立在当场。原来自家的月影璧,居然是从天上掉下的。他知道贺怀远的苍狼梭是由白狄长老所赠,却没想到,母亲留给他的月影璧居然也是最先出现在白狄。

“苍狼梭被白狄长老赠给了外族之人,而月影璧,多年前就已经失落了。当年,大夏的礼仪使沈知非来访白狄,父王招待他时,将月影璧展示给他看。没想到沈知非起了歹心,暗中偷走了月影璧,就不告而别。自此,月影璧就不知下落了。”

陆望的嘴唇轻轻颤抖。沈知非是懿妃娘娘的父亲,而月影璧却是陆望的母亲留给自己的遗物。但是,外祖父赵合章却从来也说不清楚,月影璧到底是从何而来。似乎连赵合章自己,也对月影璧的来历毫不知情。

一个荒缪的想法在陆望心中,如野草般疯长。难道母亲的生父,就是礼仪使沈知非?那就说明,懿妃与陆显夫人,其实是亲姐妹!杏娘,桃娘。。陆望心中豁然开朗,明白了她们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哈奇缓缓叙说着,“其实父王只用过白狄之宝一次。捡到苍狼梭与月影璧一个月后,父王在大帐中把玩。无意之间,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大片金色的亮光,身体忽然间似乎消融了。恍惚间,他进入了一片黑暗。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说,这里是时间的尽头。”

这里是时间的尽头。。

霎那间,陆望觉得这场景好像似曾相识。

“父王心里一害怕,就喊道,我要回去。光亮和黑暗都消失了。他发现自己又躺在那个断崖边,就像第一次捡到这对异宝的情景。”

哈奇叹了一口气,“更奇特的是,父王回到大帐,发现日期赫然是他捡到苍狼梭和月影璧的那一天。也就是说,时间倒流了。”

章节目录 第729章 归国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陆望的脑中像掀起滚滚巨浪的河流,思绪奔腾不息。哈奇选择在将要离开大夏的时候,将这个秘密告诉陆望,是出于深思熟虑的。

正如哈奇所说,这个秘密是白狄王临终前传给哈奇的。年轻的哈奇王子返回白狄,要重新振兴这个衰弱的部族,也面临着巨大的风险。阿瑶只是一个女孩儿,又不懂风波险恶,恐怕难以托付如此重大的秘密,甚至还会给她带来灾祸。

思来想去,哈奇便觉得,陆望是托付这个秘密的最佳人选。就算哈奇出了意外,这个秘密也不至于被永远地埋进坟墓。

至于阿瑶,哈奇并不打算把她卷进来。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惹来无妄之灾。在哈奇的心里,只想好好保护妹妹,让她天真快乐地活在单纯的世界里。

听到哈奇吐露白狄之宝的内情,陆望的身体轻轻颤抖着。他便一连串震惊冲击着,一时间竟然无语。母亲的真实身份,月影璧的来历,以及那诡异的白狄之宝。。这一切都摧毁了陆望之前的认知。

很有可能,沈知非从白狄偷走了月影璧之后,把这件稀世珍宝留给了自己的儿女。母亲就是月影璧的继承人。而外祖父赵合章并不知道其中的内情。

看来,母亲是沈知非的私生女,后来却托付给赵合章抚养。沈知非把月影璧留给母亲,大概是为了弥补不能亲自抚养她的遗憾。那么,沈知非的女儿懿妃娘娘,就与母亲是姐妹了。难怪,懿妃的闺名叫杏娘,而母亲的闺名叫桃娘。这一个个疑点,像断线的珍珠一样串在了一起。

陆望叹了一口气,对哈奇轻声问道,“后来,他还用过它们吗?”

哈奇摇摇头,“那次父王受了很大的惊吓。他一度以为自己回不来了,所以再也不敢使用苍狼梭和月影璧。对这件事,他心有余悸。当时赤狄王与他关系很好,父王就向赤狄往提起,说这两件东西是天降异宝。没想到,赤狄王起了歹心,就想据为己有。”

“是赤狄王误会了你父王的意思,以为是能让他雄霸天下、富可敌国的宝物。”陆望明白了,原来所谓的白狄之宝诱发了巨大的贪心,导致了白狄王被害的悲剧。

“没错。”哈奇十分感慨,“父王失言,给他自己带来了巨大的灾难,也让我们白狄部族成为赤狄眼中的肥肉。我们一向爱好和平,反对进攻大夏,赤狄想并吞整个狄国,就更容不下我们了。他们谋害了父王之后,就突袭白狄部族,我也被赤狄俘虏,直到被你救出来。”

说出了这个秘密,哈奇似乎轻松不少。他拍了拍陆望的肩膀,“好兄弟,把它告诉了你,就算我今后有什么差池,也不会遗憾了。”

“你不会有事的。”陆望坚定地说道,“我还等着和你重聚呢!”

两人虽然相处时间短暂,却同声同气,如多年老友。阿瑶也好奇地凑了过去,有些害羞地问道,“陆大人,以后我们还能再见面吗?”她嘴上问着陆望,眼睛却是瞟着一旁的贺怀远。

“怀远,你说呢?”陆望心思清透,笑着问贺怀远。

“这个,当然是听从大人吩咐了。”贺怀远有些尴尬,牛头不对马嘴地答道。

“你真是的!人家问你能否再见面,怎么还要听我吩咐?这样阿瑶可是要怪我的。”陆望的表情有些促狭。

阿瑶大胆地看着贺怀远,忽然从自己的腰间取下那把小小的金刀,郑重地递给贺怀远。

“贺大哥,请你收下吧。这是我临别前送给你的礼物。希望。。还能再见到你。”

哈奇有些震惊地看着阿瑶的举动,愣了一愣,嘴角便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玩味地看着贺怀远。

贺怀远有些茫然地看了看阿瑶,又转头看着陆望,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陆望笑骂道,“你看我干什么?这是阿瑶公主要送给你的。”

“那。。就谢谢阿瑶公主了。”贺怀远不忍拂她的意,便把那金刀接了过来,放进怀中。他摸了摸胸口,有些迟疑地说道,“苍狼梭是白狄的长老临终前送给我的,我也只是暂为保管。我早已想物归原主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这次能见到你们,也可以了我的心愿。”

他把怀中的苍狼梭掏了出来。那东西包在一个锦囊中,被层层包裹着。因为陆望和庄无命对苍狼梭反应都很大,所以贺怀远把它用东西遮蔽,藏在怀里,平常不轻易示人。这次阿瑶把金刀送给他,贺怀远便趁机把苍狼梭也归还给白狄。

没想到,阿瑶却摇摇头,推开了贺怀远的手。哈奇也皱着眉头说道,“陆大哥,贺大哥,你们如此坦率诚恳,我也直言相告。这苍狼梭其实也不是我们白狄之物,无人知道它的来历。其实我们根本就不需要所谓的白狄之宝。”

“你们不要?”贺怀远吃了一惊。他知道,赤狄为了争夺白狄之宝掀起腥风血雨,大费周章,可见这东西对他们来说应该十分贵重。贺怀远只是把苍狼梭当做兵器使用,近年来也很少在人前出手,并不会私藏着不肯归还。没想到,白狄却并不想要苍狼梭。

“是的!贺大哥,既然你与苍狼梭有缘,就由你保管它吧。”哈奇的语气十分笃定,并非故意推让。他的眼神有些黯然,“我们部族为了这个白狄之宝的虚名,吃了太多的苦头。从今以后,我也不希望它再出现在白狄。”

贺怀远有些咂舌,“听说这东西不是用来做兵器的。到底该如何使用呢?”

“我只知道,它是和月影璧一起使用的。但是具体的方法,父王却没有提起过。大概他认为有些不祥,所以也不让我们碰。”连哈奇对它的用法也十分茫然,也不想探究。

他提醒道,“不过,这东西十分危险,千万要小心。”个中内情,他已经告诉了陆望,相信陆望能慎重使用。

“那好吧。”贺怀远无奈地收回了苍狼梭。

哈奇似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眯着眼睛回忆道,“我想起了达勒的一个毛病。他对金钱草过敏。普通人沾上金线草,不会有丝毫问题。但是他就会出现剧烈反应。”

这倒是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小秘密。哈奇告诉陆望,显然是为了让陆望能够更有效地对付达勒。陆望会意,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达勒确实是心腹大患。不除掉他,狄人的铁蹄不会撤出。”

达勒也是哈奇和陆望的共同敌人。哈奇坚定地说道,“同心合力,共除赤狄!”

他与阿瑶同接应的人会合后,踏上了回国的归途。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陆望喃喃自语道,“金线草。。”

章节目录 第730章 赏花 京都的春天,一派勃勃生机。莹妃的宫中,后花园里一派争奇斗艳之景,各色鲜花竞相绽放。朝云也带着平康公主,在花园中游览赏玩。

平康公主蹦蹦跳跳,这里瞧瞧那里嗅嗅,乐得摇头晃脑,喜不自胜。她拉着朝云的手,露出两个小虎牙,笑得眼睛弯弯,“云姐姐,这些花和你一样好看呢!”

她看中了一株鲜艳的海棠花,便踮起脚想要把海棠摘下来,送给朝云。平康公主胖嘟嘟的小手刚一伸向花朵,便被朝云慌忙拦下,握在手心。

“这株海棠可不能乱动。”

“为什么吖?”平康公主歪着小脑袋,不解地问道。在她眼里,云姐姐娇美如仙子,正配得上美丽娇艳的海棠。

朝云蹲下来,揉揉她的脸蛋,轻声说道,“因为我很喜欢这株海棠,所以不想让它被摘下。花,只有长在枝头才是最美的。”

“哦,云姐姐是真正的爱花啊!”平康公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是儿童心性,一会儿便又转头去追逐蜜蜂了。朝云笑眯眯地站在一棵白玉兰旁,看着平康公主嬉戏打闹。正看得入神时,一只宽厚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

“你很开心嘛!”浑厚的声音十分熟悉。不用回头,朝云也知道是达勒来了。

她唇边的微笑凝结住,表情有些微妙。略一思忖,她缓缓转过身,淡淡地行了个礼,“见过大将军!”

“云昭,怎么还是如此见外!”达勒有些埋怨似的看着她。自从对朝云表白以后,达勒就把她安排到莹妃宫中,做平康公主的掌教。他也时常进宫来看望她。今天是达勒进宫拜见赤月公主的日子。按照惯例,他都会来看看朝云。

朝云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甩开了他的手。她垂着眼睛说道,“今天春光甚好,我就陪平康公主来院子里走走。”

“这样也好,对你的身体大有帮助。”达勒凝视着朝云纤弱的身材,心里感到有些疼惜。

“既然大将军来了,我也陪您逛逛这园子吧。”朝云温顺地说道。

达勒眼中射出惊喜的光芒,似乎还有些受宠若惊。“那太好了!我正想走走。”

朝云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便并肩走在花园的小道上。漫步花海之间,竟然让达勒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自己已经与朝云结为夫妇,携手同游,享受这大好春光。朝云则是低声细语,一路向达勒介绍园中各种奇花名卉。

“这是水仙,又有凌波仙子之称。。那时迎春花。。哦,这株是风信子。。。这叫紫荆花。。那是山茶呀。。”

朝云娓娓道来,达勒也听得格外入神。在春日的暖阳下,温暖的风轻柔地拂面而来,朝云的侧颜勾勒出柔美的曲线,动人心弦。达勒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抚摸朝云娇美的面容。她忽然一扭身,向前跨出一步,在一柱海棠边停下。

“大将军,这叫海棠,也是我最喜欢的花。”

达勒缩回手,站在海棠旁凝视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朝云。“很美的海棠,但没有你美。”

朝云的脸有些酡红,低声说道,“我在家乡时,年年春天都会采摘海棠。我们那里有个风俗,少女把海棠簪在发间,作为装饰。”

“那就让我也送你一朵海棠花吧。”达勒听了,便向那朵海棠伸出手去,想要摘下来,为朝云簪在发间。他的手指刚碰到花心,便突然被刺了一下,像被虫子“叮”了一口。

“咦?”达勒疑惑地缩回手,看到手指尖渗出了一丝血星子。原来是一根刺。朝云俯下身看了看,便将那根刺从花间挑了出来,扔在泥土中。

“大将军,你没事吧?这里的杂役也真是不小心,居然连花都没收拾干净。”

见朝云一脸关切,达勒倒是颇为受用。不过是手指头出了一丁点儿血而已,并无大碍,他也不放在心上。朝云却有些惊慌,连忙说道,“大将军,我去给你找纱布来包扎。”

这时,正在花间游玩的平康公主嬉笑着向朝云跑来。见到达勒,她站住了,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云姐姐,他的手怎么出血了?”

“公主,是不小心摘花,碰到刺了。”朝云耐心地解释道。平康公主小声嘀咕道,“我怎么没看见花里头有刺呢?”

朝云连忙打断了她的叽叽咕咕,向园子里的宫女招了招手,“带公主回房休息一下。也跑累了。”她是平康公主的掌教,又素来得到公主的喜爱。宫女听了,便恭顺地带着公主离开了。

“你这个掌教当得还真是尽责。”达勒笑道,甩了甩手指。

“请随我来,大将军。”朝云有些忧虑地看了达勒一眼,便在前面带路。“我房中有纱布,可以为大将军包扎一下。这出血可不是小事,请大将军千万不要疏忽。否则,我可是有罪在身了。”

“好吧,就随你!”达勒愉快地跟着朝云向t她的房间走去。能与朝云共处一室,可是让他求之不得的。

到了朝云的房间,她手脚麻利地翻出一个小小的药箱,从中取出一块雪白的纱布。这都是用来做绷带用的,包扎伤口甚为合适。作为平康公主的掌教,平时也要应付些突发状况,朝云有这些东西,倒也不让人奇怪。

“大将军,请坐好。让我为你包扎一下。”朝云语气轻柔,让达勒感觉轻飘飘的,似乎坐在云朵之中。

他顺从地伸出手,平放在桌子上。朝云垂下头,用酒倒在剪刀上消毒之后,便把大块纱布剪开。她细心地把纱布抖了抖,认真地把达勒出血的手指缠绕起来。

简单的包扎完成之后,朝云松了一口气,把剪刀放了回去,拍了拍手。“大功告成了。大将军,回府以后,最好不要立刻拆掉。晚间拆掉,伤口估计就已经愈合了。”

听了朝云细致的嘱咐,达勒“嘿嘿”一笑,伸出手握住了朝云的柔荑。“谢谢你,云昭。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朝云连忙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大将军,这是我应该做的。”

达勒刚想再说些什么,平康公主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一把撞进朝云的怀里,“云姐姐,白露姐姐说,让你带我玩捉迷藏呢!”

“好,这就去!”朝云正好趁机摆脱达勒,便起身拉着平康公主离开。

达勒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平康公主这个野丫头,果然是匹小野马!”平康公主不识趣地闯了进来,让达勒无可奈何。他身为大司马大将军,总不至于打她一顿屁股。

得知达勒已经离开了,朝云唇边露出一丝微笑。达勒,今晚且见分晓!

章节目录 第731章 探病 入夜以后,达勒吃完晚饭歪倒在椅子中休息,却觉得身子越来越沉重,头脑也晕晕乎乎的。他有些不明所以,便回房在床上躺下。没想到一挨着枕头,脑袋便如灌了铅似的发胀,身体也开始变得滚烫,像一壶将要煮沸的开水。

难道是发烧了?达勒晕晕乎乎,只觉得自己无力思考。仆役为他煮了汤药,端上来喝了以后,不但毫无疗效,反而让达勒觉得更加昏沉。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难道是不小心碰到金线草过敏了?

他的体质,对金线草反应很大。如果沾染了一定剂量的金线草,便会浑身发沉,肿胀滚烫,如同中毒之人一般,渐渐失去意识,陷入昏迷状态。

然而,金线草并不在大夏所生长,何况达勒一直都十分注意防范,怎么可能会接触到金线草呢?不,不会的。。

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达勒一时间也摸不着头绪。正在昏昏沉沉间,仆役来报,“云昭来了。”

云昭?达勒吃惊地挣扎起身,半靠在床头,问道,“她怎么来了?”

“云姑娘说,上午大将军游园被花刺扎了,还出了血。她有些不放心,就想着过来看看。”

这本来是大好事,可是偏偏来的不是时候。眼下,达勒甚至都没有力气起床迎接她。他哀叹道,“带云姑娘进来吧。给我打盆水,我要洗个脸。”

刚洗完脸,朝云也已经到了。她站在床头,有些吃惊地看着达勒发烫的脸颊。“大将军。。难不成是发烧了?”

达勒苦笑道,“也许吧。晚间觉得不太舒服,就回床上躺了躺。没想到越躺越昏沉。你放心,不碍事的。”

“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大将军,你脸上都烫的发红呢。”

其实达勒早已经吃了一副药。可是那似乎是个庸医,丝毫不顶事。吃下去的汤药,不但没能缓解病情,而且还让达勒都吐了出来。达勒暗骂大夫无能,却也无计可施。偏偏这时候,朝云又来了。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有气无力地答道,“大夫是看过了,可是没有什么用。唉,这些都是酒囊饭袋。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往常我征战沙场,就是血流满地,也不至于昏沉至此。现今我的脑袋,却像是被泥巴给糊住了,根本转不动。”

朝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神情。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达勒,垂着头说道,“这大概是我的不是了。也许是白天在莹妃的园子里赏花,没有把大将军照顾好,也不知是哪里出的岔子。”

“这不怪你。你别瞎想了。”达勒喉咙一阵发痒,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朝云沉默了片刻,便说道,“大将军,不如到院子里吹吹风,兴许脑子还清醒些。既然大夫也看过了,说明并不是什么大病。我扶大将军到院子里散散心。”

达勒此时脑中正是一团浆糊,听见朝云的建议,便猛然精神一振。能够与朝云在月下漫步,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

“这倒是个好主意。你等着,我便下床来。”

朝云连忙过去搀扶达勒,扶着他缓缓走到后院。晚风一吹,达勒似乎觉得清醒了些。他贪婪地嗅着朝云发间的幽香,缓缓问道,“云昭,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朝云似乎吓了一跳,不知道达勒指的是什么。

知道她在装糊涂,达勒直截了当地说道,“嫁给我!这样一直在莹妃宫中做掌教,毕竟不是个办法。难道你想老死在那儿吗?当时,把你送到莹妃宫中,安排掌教这个位置,只是我一时的权宜之计。只要你想通了,我便接你回来,让你成为这座府邸的女主人。”

女主人!朝云身子微微一颤,心里却是暗暗叫苦。对大多数女人来说,这是一个不可抗拒的诱惑。然而朝云对此却心如止水,视为畏途。

她早已经与陆望结为连理,成为夫妇,又怎么可能再另嫁他人。更何况,达勒是大司马大将军,狄人军队的统帅,更是朝云最痛恨的仇人。她的父亲就是在与狄人的战争中阵亡的。自幼丧父,让朝云对狄军更有刻骨之恨。这样的达勒,怎么可能成为她的夫君呢?

不可能,不可能的!若不是那次朝云去达勒军营中刺探哈奇的下落,却被达勒意外撞见,那现在的云昭还是由暮云扮演着。

阴错阳差之下,朝云又被迫出现在达勒的视线中。在东柳山庄,她被饶士诠无意之间揭露了女儿身,只能恢复了女装。

达勒只知道,朝云是女扮男装,却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就是韦朝云,而不是那个从南方逃难而来的云昭。

他热烈的求爱,给朝云带来的,只是无尽的烦恼。达勒追逐地越热情,朝云就越想逃离他的身边。虽然现在以平康公主的掌教身份待在莹妃宫中,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然而,今晚达勒突如其来的求婚,却让朝云有些慌了手脚。她无法立刻回答达勒,只是转过头看着院墙边的夕颜。

据说这种花暮生朝死,生命只有一瞬。朝云看着浩瀚的星空,暗暗想道,比起这千年不变的星月,人的一生何尝不是短暂的一瞬。恐怕,连夕颜还不如呢!

她幽幽叹息一声,踌躇道,“大将军,我。。”

“如果你还没想好,可以暂时不回答我。”达勒不想从她口中听到拒绝的话语。而朝云犹疑的表情却让达勒胆寒了。如果朝云仍然没有下定决心,他仍然有耐心等待下去。

朝云缓缓垂下了头。四周一片寂静,院墙边的一棵槐树上,忽然传来阵阵“布谷布谷”的叫声。

“这是。。布谷鸟。。”她喃喃自语道,眼中射出一道精光,便独自向槐树下走去。

她的身形刚刚站定,忽然一个黑色的人影从茂密的树盖中跳下,径直落在朝云身边。她还来不及惊呼,那人便抽出一把雪亮的利刃,抵在朝云的脖颈间。在黑色的面罩上,这个刺客有一双精明而冷酷的眼睛,直视着达勒。

“别动,再动一下就割断你的喉咙!”刺客恶狠狠地威胁着,看上去像个亡命之徒。

“大胆狂徒!”达勒大惊失色,跌跌撞撞地向槐树下奔去。脑中又开始有些晕眩,然而自己最爱的女人居然在他眼前被刺客挟持,让他更是怒火攻心。他抽出随身的长刀,大声咆哮道,“来人啊!”

“哼!你就是达勒?我就让你尝尝,失去她的滋味。”刺客抓起朝云,腾空一跃,往院墙外飞去。达勒又气又急,来不及等卫队集结,便深吸一口气,提着长刀追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732章 巷战 那刺客裹挟着朝云向幽深的小巷逃去,达勒紧追不舍。不过,此人的功夫似乎不算十分高明。他挟持着朝云,行进的速度也不快。达勒虽然身体异样,一直觉得昏沉,也能勉强追上。担心着朝云的安危,达勒一路尾随着刺客向小巷中而去。

走到小巷的中间,那个刺客忽然不动了,站在原地,好像在等待着达勒靠近。心急如焚的达勒逼近那个刺客,提着长刀,冷笑着说道,“你还是识相些,乖乖束手就擒吧。我的卫队马上就要到了。你跑不了的。”

“你还真是死到临头还嘴硬。”那刺客忽然放下了挟持朝云的利刃,一步步走向达勒。朝云此时也一改惊惶的表情,双臂环绕胸前,冷冷地看着达勒。

“你们。。”达勒大吃一惊。难道云昭与这刺客认识?他猛提一口真气,用尽全身力量,将长刀朝着刺客头上迎面劈下。以他的功力,这一刀下去,这个刺客非死即残。

然而,他忘记了一件事。今晚的他,实在不太正常。就在长刀迎面落下的时候,那刺客却岿然不动,淡淡地说了一声,“倒!”

达勒只觉得一阵晕眩袭来,真气忽然散去,身子一软,双手便无力地垂下,身子软软地瘫倒在地。那柄锋利的长刀也随之坠落。

他明白,自己遭到暗算了。

那个刺客把地上的长刀捡起来,轻巧地折成两半。对达勒这样的武士来说,兵器被折断,这是最大的耻辱。最令他痛心的,是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朝云拍手称快,“达勒,你束手就擒吧。”

“云昭。。你这是为什么。。”达勒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被一只手揉得粉碎。自己最信任的人,居然想要置自己于死地。刚才云昭被刺客绑架,原来只是他们的一场戏。

“我不叫云昭。”朝云冷冷地说道,“你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你已经中了金线草的毒,所以浑身无力。”

金线草!原来如此!达勒恍然大悟。自己身体无力的症状,原来正是因为接触了金线草导致过敏。对普通人来说,金线草是无毒无害的,但是达勒的体质比较特殊。对达勒来说,金线草就是毒药。

他心里一沉,低声问道,“是你做的手脚?”朝云并没有接触过他的食物,而且达勒进食都有专人试吃验毒。这让达勒很是困惑,到底自己是如何中毒的。

朝云淡淡一笑,“还记得那朵海棠花吗?花心上的刺,沾上了金线草的粉末。而且,在我给你包扎的绷带上,洒了金线草的草露。”

这金线草的粉末与草露,都是陆望派人从狄国边境取得金线草之后,再制作提纯的。金线草的草露无色无味,洒在绷带上,便会迅速渗透,令人难以察觉。

达勒正是在莹妃宫中的后花园中,被刺破手指,沾上金线草粉末。它的毒性在达勒体内迅速挥发,而绷带上的草露更让达勒雪上加霜。因此晚间回府时,达勒便已经卧床不起,头脑昏沉。

朝云将他诱了出来,假装被绑架,让达勒情急之下追了出来。在这条暗巷里,金线草在达勒体内的毒性完全发作,终于让他颓然倒下。

“原来是你!”达勒瞪着朝云,气喘吁吁地说道。几年来,朝云一直潜伏在他身边。他心中充满了愤怒。他恨自己,居然看错了人,也爱错了人。“我待你不薄,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待我不薄?”朝云扬起秀丽的眉毛,愤怒地说道,“我的父亲,就死在你们狄军手上。你居然还有脸说待我不薄!”

“你不是云昭!”达勒想知道的是,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到底是谁。

“我当然不是。”朝云对身旁的黑衣人说道,“把达勒绑起来带走。他的卫队很快就要到了。”

那黑衣人点点头,从身上抽出一捆绳索,便要蹲下身子,将达勒捆绑起来。今天的这场行动,是陆望设计的诱捕达勒的计划。这也得益于哈奇提供的关于达勒的情报。看似无毒的金线草,却是达勒的克星。达勒此时已经浑身瘫软,再无反抗的能力了。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巷子深处响起,“放开他!”

黑衣人抬头一看,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黑夜中。那人越走越近,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弓弩。弓弩上的一支利箭闪着蓝色的幽光,显然淬了剧毒。看清了那人的面容,让黑衣人浑身一震,简直不敢置信。

“暮云,你胡闹些什么!”朝云惊呼出声,焦急地喊道。暮云本应该待在陆府,现在却突然在他们执行任务时出现。这次要诱捕达勒,陆望特意嘱咐要避开暮云,不能对她透露丝毫消息。没想到,还是没能躲过暮云的眼睛。

来者果然是暮云。她穿着一身黑衣,手持弓弩,逼近他们。暮云的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眼睛里却闪着狂热的光。

“我没有胡闹。放开他。”

朝云痛心疾首地说道,“你疯了吗?暮云,你忘了爹是怎么死的吗?你忘了多少大夏的同胞死在他们的屠刀之下吗?你如果这么做,对得起死去的爹,对得起千千万万的同胞吗?”

“我不管!我不要他死!”暮云狂乱地摇着头,近乎歇斯底里。她对达勒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情感。虽然达勒是杀害父亲的军队首脑,但暮云的内心深处,却对达勒有深深的依赖与眷恋。

她在陆府留意着一切有关达勒之事的动静。今晚她偷偷溜出来,跟在刺客后头,一直追到了这条暗巷中。躲在暗处,见达勒已经中毒失手被擒,暮云心急如焚,便掏出实现准备好的弓弩,要救下达勒。

“你难道真的忍心对我们动手!”朝云气得跺脚,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亲妹妹居然背叛自己,投靠死敌。如果当初没有让暮云代替自己去达勒府中潜伏,也许今天就不会有姐妹反目的这一幕。

暮云一声不吭,走到达勒面前,弓弩紧紧握在手中。“你可以试试看,姐姐。为了保护他,我不惜一切代价。”

巷子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达勒的卫队逼近了。暮云侧耳倾听,微微一笑,“你们如果再不走,可就要被他的卫队活捉了。有我在这里,你们休想带走他!”

“你。。”朝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暮云痛斥道,“暮云,我对你太失望了!”

“我们还是先走吧。否则卫队来了,我们也会很麻烦。”朝云的同伴收起绳索,打算撤退。

“唉!错失大好良机,真是可恨!”朝云长叹一声,便转身与同伴飞奔离开。

暮云收起弓弩,蹲下来摸着达勒的脸颊。“别怕,有我呢!”

章节目录 第733章 背叛 陆望得知暮云半路杀出,也呆了半晌。他早已察觉到暮云对达勒的别样情愫,所以这次行动一直没有让暮云知晓。不过,中途还是出了岔子。在将要把达勒诱捕成功的时候,却被暮云搅黄了。

与暮云同行的刺客也脱下了面罩,垂头丧气地说道,“对不起,少将,我搞砸了。是我的失职,请少将责罚!”

执行这次任务的,正是庄无命。他装扮成刺客,假装绑架朝云,将达勒引诱出来。眼看着就要成功了,居然功败垂成,白忙一场。更糟糕的是,朝云的身份也暴露了。云昭这个掩护的身份不能再用,朝云也得躲藏起来了。

“不能怪庄无命!还是我没用。暮云居然背叛家族,更背叛我们大夏,真是家门不幸!”朝云含着眼泪,低头说道。与妹妹反目,让她心如刀割。二十多年的姐妹之情,一夜之间烟消云散。她难以理解,暮云居然会翻脸无情,维护家族的仇人。

陆望踱了几步,缓缓坐了下来,摇头叹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了。也是我太大意了。暮云的心思,我也猜到了几分。这次的行动也可以瞒着她。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她为了达勒不管不顾,跟踪了无命。她带的那支弓弩,也是我送给她防身的。唉!”

他的计划,本来是要诱捕达勒,趁机让狄军大乱。现在行动失败了,就必须另想办法。陆望沉思了片刻,对朝云说道,“你不能再公开露面了。达勒已经知道了你不是云昭,也会派人缉捕你。”

“那暮云她。。”朝云的表情十分复杂。对这个叛逆的妹妹,既感到担忧,又心怀愤恨。

“她不会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达勒的。”陆望肯定地说道,“暮云想要留在达勒身边,就不能让他知道,你就是韦朝云。否则,她作为范元吉的外甥女,也会被达勒关押起来。”

“我们韦家世代忠良,没想到,我自己的妹妹就这样叛了国!”朝云沉痛地说道,到现在还没有回过神来。

“她是她,你是你!”陆望关切地把手放在朝云的肩膀上,柔声安慰。“你没有必要为别人的错误道歉。”

朝云长叹一声,“但愿她能回头是岸!”想到这次意外失手,朝云忧心忡忡地说道,“暮云知道你的身份,她会不会。。你还是走吧!万一达勒上门来抓捕,那时候再走就晚了。”

“她不会出卖我。”陆望很肯定地说道,“我了解暮云。她只是沉迷于达勒,并不会把我的身份告知达勒。何况,我们在达勒府也有耳目。一有动静,我马上会知道。不会有事的。”

“但愿如此!”朝云在心里默默祈祷。一旦暮云全盘背叛,那陆望就无疑处于极为危险的境地了。

在暗巷中,卫队武士将达勒抬了回去,暮云也跟着回府。既然知道自己是对金线草过敏而引起的浑身瘫软,达勒便也不慌张。他躺在床上,吩咐道,“去找一个七岁以下的童男,接一碗新鲜的童子尿。”

童子尿能解金线草?暮云听了咂舌。达勒喝完这碗童子尿,果然精神一振。他微微一笑,“别惊讶,这是最好的解毒之物。我的体质很特殊,对金线草过敏,所以才被云。。被她趁虚而入下手。”

暮云听了,有些愧疚地低下了头。给达勒下毒的是姐姐朝云,而救他的却是妹妹暮云。达勒看了暮云那张一模一样的脸蛋,叹了一口气,“今天多谢你!你们。。是姐妹?”

“是的,我们是双胞胎。我叫暮云。她是我的姐姐,朝云。”

达勒听了,沉默了半晌,“你们的父亲是武将?”朝云对他有着刻骨恨意,应该与她的父亲战死沙场有很大关系。

“我父亲。。是个平民。他被狄军杀了。”暮云知道,自己如果一旦把父亲的真实身份告诉达勒,那后果就是自己被关押审查。为了保护自己,更为了留在达勒身边,暮云绝不会告诉达勒真相。

“原来如此!”达勒喃喃自语道,“怪不得她这么恨我。她。。叫朝云。。”

看达勒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暮云心里一阵酸楚。朝云对他痛下杀手,达勒居然还是对她念念不忘。而自己把他从险境中救了出来,得到的只是一声淡淡的感谢。

“我们姐妹是不一样的。”暮云急切地说道,向达勒表明心迹。“我。。愿意跟随着你。到天涯海角都愿意。”

达勒惊讶地盯着暮云酡红的脸颊,迟疑地问道,“你。。是不是曾经在我身边待过?”

“是的,我也曾经做过云昭。”暮云说出了自己以云昭的身份待在达勒府的经历。“两年前的冬天,姐姐曾经离开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我就与她交换了身份,代替她成为云昭,来到你身边。”

达勒身子一震,“原来那时候的云昭,就是你!怪不得我那时总觉得,云昭有些不同。但是,后来你的姐姐又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她在你的军营里,被你突然撞见。所以只好回来了。那是一个意外,让我们措手不及。所以,我们只好再次交换了身份。”

暮云把那次朝云去刺探达勒大营之事娓娓道来,让达勒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想要救哈奇?她是怎么知道哈奇的?”达勒的脑中一片混乱,觉得朝云的行事十分诡秘。哈奇的身份如此隐秘,对他的拘捕更是最高机密。这些情况,居然被朝云得知,还去他的大营刺探。水很深!

暮云踌躇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不是想而已,她已经做到了。哈奇,已经被救出来了。现在,哈奇应该已经回到了狄国,正在招兵买马,要把白狄族人重新聚集起来。至于姐姐和白狄的关系,我也不太清楚。她的事情,向来不许我多过问。”

啪!达勒一掌劈向床头,木屑纷纷掉落。“你的话是真的?”他的心脏“怦怦”直跳,感到了重大的威胁。如果哈奇真的已经从地牢中被营救走,那对赤狄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你只要去关押哈奇的地方看看,就知道了。”暮云对哈奇之事的内情,也十分清楚。但是,她对陆望等人却只字不提。

暮云并没有丧失良知,对陆望和自己的姐姐更是心存感激。只是,她更爱达勒。为了保护达勒,她愿意背叛自己的家族,但并不愿意把陆望和朝云陷入死地。

“来人啊!马上备车,我要进宫!”达勒急忙起身,披衣下床。他必须马上去见赤月,弄清楚哈奇现在的情况。在他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哈奇,很有可能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掌握。

章节目录 第734章 为时已晚 哈奇逃走的消息很快被证实了。赤月目瞪口呆,看着空空如也的地牢。阴冷潮湿的地牢里,已经没有了哈奇的踪影。从留下的痕迹来看,哈奇走了已非一日。

到底是谁把他救出去的呢?他是什么时候逃走的?赤月跺着脚,朝铁门上重重地捶了一拳。她感到自己被耍了。那个看不见的对手似乎正在嘲笑着她。被精心看守关押的哈奇,就这样人间蒸发,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更讽刺的是,赤月居然不知道哈奇是何时离开的。

“只能立刻搜捕哈奇了。”达勒咬牙切齿地说道。他知道哈奇对赤狄的重要性。一旦他逃回狄国,很有可能就会掀起惊天巨浪,让他们后院失火。

“怕为时已晚了。”赤月闭上眼睛,揉了揉额头。“很有可能,他已经逃回去了。”

从暮云的述说中,达勒也有如此怀疑。他愤恨地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哈奇的失踪,让他们措手不及。达勒感到,赤狄的统治,出现了危险的裂缝。这个危险人物一旦回到了狄国,白狄失散的族人就会重新凝聚起来。这将成为赤狄的心腹大患。

“你怎么忽然想到来查看哈奇的情况?”赤月回到宫中,仔细思索着此事,对达勒的举动也有了怀疑。她还不知道,今夜就在达勒的府外,他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幕。

“我。。最近听说白狄的活动有些频繁,所以也很担心,就想请公主来看看。没想到,我的预感居然成真了。”

对朝云的背叛与逃走,他只字未提。哈奇逃走的消息,是暮云告诉他的。如果把这个消息来源向赤月和盘托出,那赤月会向朝云痛下杀手,秘密诛杀,暮云也难逃厄运。当赤月询问他时,达勒下意识地隐藏了此事。

“对了,那个你推荐到莹妃宫中的掌教云昭,怎么今晚并不在那里?”赤月想起了达勒一直照顾有加的云昭,若有所思地问道。

“这。。”达勒犹疑道,“她今晚来我府里探望。现在还没回来,可能在外看望友人了吧。”

“你对这个云昭,可是格外上心。”赤月冷冷地说道,“达勒,我要提醒你,你是狄国的大帅。这个人之前女扮男装,在你身边这么久,你觉得这件事简单吗?”

“她。。也是为了求生计。”达勒额头有些冒汗,紧张地说道,“我今晚已经告诉她,今后也不必回莹妃宫中了。我打算就把她软禁在府里,派人严加看管。”

“这就好。大夏的局势,越来越复杂了。哈奇这次居然在我们眼皮底下逃走,就说明事情绝不单纯!这个云昭,你以后也不能再用了。看住她,或者杀了她!”

回到府里,达勒叫来暮云,吩咐道,“从现在开始,你还是做云昭。”

暮云疑惑地看着达勒,问道,“我。。做云昭?”

“是的。”达勒淡淡说道,“今夜之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否则,你将死无葬身之地。”

她明白了。达勒只要让她代替朝云的位置,把今夜之事抹去。也就是说,从今以后,暮云又可以出现在达勒身边。只不过,她又将成为朝云的替代品。

暮云咬了咬嘴唇,轻声说道,“我可以待在你身边吗?我。。喜欢你。”

这真是造化弄人!达勒喜欢朝云,向她求婚遭拒绝,还被朝云设计诱捕。而她的妹妹暮云,却一片痴心爱着达勒。命运真像给他开了个玩笑。

达勒没有立刻回答,却皱着眉在桌旁坐了下来。朝云,朝云!想起这个令他不甘心的名字,达勒一片怅然。暮云深深依恋着他,这倒让他始料未及。也许,这倒反而是个机会。把暮云留在他身边,也许能把朝云引出来。

“可以。你就留在我府里。”

“太好了!”暮云眼里闪着光,热切地看着达勒。能待在达勒身旁,就是她最大的幸福了。

京都果然开始封城。赤月和达勒派出人手,秘密搜查哈奇的下落。陆望知道,哈奇逃走之事已经被赤月发觉了。只不过,他们行动地太晚了。陆望接到消息,哈奇早已顺利离开了大夏,回到了狄国。现在的哈奇,就如同脱笼的雄鹰,将要展翅高飞。

在陆望府中,贺怀远与李念真等人齐聚一堂。李念真叹道,“没想到暮云居然投敌!不过,她并没有把我们给卖了。否则,我们现在早就下狱了。”

“她是个重感情的孩子。只是,也太重感情了。”陆望知道暮云是一心依恋达勒,才做出如此糊涂之事。她虽然爱着达勒,却也不忍出卖陆望等人。所以,达勒也并不知道陆望的真实身份。对哈奇的去向,他更是不太明了。

朝云感到颇为羞愧。“对不起大家,惹出了那么大麻烦。幸好她还有一丝良知,没有把我们都卖了。”

“不过,这也不能大意。”陆望皱着眉头,“我们必须加紧行动了。哈奇逃走,朝云暴露,一定会引起赤月和达勒的警惕。时间一长,他们也许会顺藤摸瓜,怀疑到我们头上。”

陆望知道,在饶士诠倒下以后,自己虽然排除了重大的障碍,但也失去了一个有利的遮蔽。陆望把大夏朝廷里的内奸嫌疑引到了饶士诠身上,致使饶士诠被斩杀。在他死后,如果再出现所谓的“内奸”,引起赤月和达勒的怀疑,那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陆望。

“没错。现在时间十分紧迫。必须尽快行动了。否则,越拖下去,我们暴露的风险就越大。”贺怀远也十分赞同陆望的看法。以前有饶士诠这个挡箭牌,陆望还可以躲在暗处隐蔽自己。现在饶士诠已经被杀,陆望就必须更加谨慎。

“绯雪,我们现在需要你的帮助。”陆望沉吟片刻,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众人。

“我立刻联系哥哥。他也会鼎力相助的。”绯雪听了陆望的行动计划,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的皇兄令狐黎是月罗国主。他曾经带着侍卫悄悄潜入大夏京都。在与陆望会面之后,两人结为兄弟之交。令狐黎回国之后,也一直与陆望保持着密切联系。在与饶士诠的交手中,陆望凭借着令狐黎提供的信物,坐实了饶士诠通敌叛国的罪名,将其斩杀。

“这次要靠令狐兄相助了。我与哈奇已经联系过了。他在那边进行地很顺利,失散的族人都归附于他。这段时间,他就要准备反击,一起配合我们的行动。”

陆望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长期以来忍辱负重,就是为了迎接光明的来临。

天,就要亮了。

章节目录 第735章 军报 京都春光正盛,刘义豫与赤月召集了各位大臣,在落梅岭踏春赏花。以陆望为首的内阁大臣,也率领着朝中重臣,说说笑笑,欣赏着烂漫的山花。

虽然哈奇已经逃走,赤月和达勒却无法把此事公之于众,只能暗中通知狄国内部进行防备。大夏有举办踏春会的传统。往年,玄千尺就是在踏春会上与李念娇定情,而赤月也在落梅岭的紫花林遇到了袭击。这次,赤月和达勒也借着踏春会出来散心。

路过紫花林旁边的那片山坡,赤月缓缓走到陆望身边,轻声问道,“你还记得这里吗?”

陆望点点头,“是的,公主殿下。您差点在紫花林被饶弥午残害。幸好当时被我们撞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陆望,当时在紫花林中,我一度以为自己要被贼人所害了。那一刻知道你来了,我爱放心地晕过去。”赤月动情地对陆望说道,“你救了我,更让我心存感激。我对你的承诺,永远都有效。只要父王同意了我们的婚事,我就立刻昭告天下。”

对赤月热情的告白,陆望感到头痛。朝云已经暴露了,哈奇的失踪让赤月提高了警惕。在这个危险的时刻,自己必须尽可能好地隐藏自己。他无法断然回绝,只好含糊地答道,“公主,还是等请示过狄王再说吧。”

正在众人打算上山坡赏花时,一骑快马飞驰而来,扬起一阵尘土。马上的军士高声嚷道,“八百里加急快报!紧急军情!”

赤月吃了一惊,停下了脚步。军士快步走到赤月面前,跪地呈上了一封军报。“公主殿下,大将军,军报!”

这必然是有极为紧急的军情。赤月皱着眉头,把那封军报接了过来。她打开一看,脸色便沉了下来。

“出事了!我们立刻回去!”

达勒接过了军报,扫了一眼,面色冷峻,咬牙切齿地骂道,“令狐黎这个混蛋!居然开始进攻大夏边境。连月罗国都想咬一口大夏这块肥肉。”

月罗进攻大夏边境!刘义豫吓得脸色煞白,胡须也气得发抖,“令狐黎怎么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赤月冷笑道,“令狐黎在月罗国内地位稳固,就不满足于月罗国的地盘了。他看上了大夏,也想来吃一口。”

“哎呀,那我们得立刻派兵防守,进行反击啊!”刘义豫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位子。一旦月罗国攻了进来,刘义豫这个皇帝自然也就做不成了。

他知道,自己在民间毫无根基,只是仗着赤月和达勒的狄军为靠山。对于虎视眈眈的月罗来说,刘义豫与狄人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

“月罗这次调集了大军,边境的那点军队是守不住的。”达勒皱着眉头,也感到十分棘手。

陆望快步上前,拱手说道,“陛下,公主殿下,臣以为应该立刻出动大军赶赴边境,抵抗月罗军队的进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达勒也点头同意,“这是目前迫在眉睫的事情。令狐黎此人相当勇猛,能征善战。他逼近我们的边境,包藏祸心。一定要立刻应战,把令狐黎打回去。”

听了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众臣都纷纷应和,赞同陆望的提议。现在的朝廷中,有许多陆望的亲信官员。陆望一发话,当然是一呼百应,得到众人的拥护。

“陆望,你认为应该派谁出战呢?”赤月也知道此事的严重性。令狐黎故意挑在这个时候出击,可见野心甚大。光凭边境目前的那些军队,是抵挡不住骁勇善战的令狐黎的冲击的。一旦边境被击破,大夏境内的军队要抵挡月罗军队,就会十分被动了。

对赤月的询问,陆望凝神思索了一会儿,沉声答道,“公主殿下,臣认为月罗在这个时候进攻,用心十分毒辣。这名出征应对月罗军队的将领,必须经验丰富,身经百战,而且威名远播,能够震慑月罗。”

这样的人,在大夏目前的军队将领之中,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上官无妄。

京兆尹上官无妄此时也激动地大步上前,向赤月自告奋勇地请缨,“公主殿下,月罗人居然骑到我们头上来了!臣请求,立刻披甲上阵,迎击令狐黎。我一定要把令狐黎活捉,用他的头给公主殿下做酒杯!”

上官无妄身经百战,是与令狐黎齐名的名将。就算在月罗,他的威名也足以让人颤抖。何况,他曾经是大夏的上柱国,威震全军,在百姓中也有很高声望。如果要找一位带兵前往边境迎战月罗的大将军,上官无妄是最好的人选。

贺怀远也站出来应和道,“上官将军主动请缨,末将也愿意全力支持!令狐黎夜郎自大,在月罗国打败了敌人,就意味能够横扫天下了,真是不自量力!如果这次不把令狐黎打回去,他都要以为我们大夏无人了。”

众臣也一副摩拳擦掌的愤怒之态,纷纷攘臂叫道,“把令狐黎这个狗头打倒!”“让他尝尝我们大夏的厉害!”“上官将军出马,一定能够大胜而回!”

达勒沉思了片刻,也向赤月点了点头,“上官无妄将军如果能出征边境,迎战月罗军队,那小小一个令狐黎,也奈何不了我们。”

对上官无妄的能耐,刘义豫是心知肚明的。如果不是因为刘义谦杀了上官无妄的爱子上官渊,那当时上官无妄是绝对不会向刘义豫投降的。如果真的要与上官无妄对战,连达勒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刘义豫急切地说道,“那这样就太好了。如果有上官将军坐镇出征,令狐黎肯定要大败而回。”

“可以,就这么定了。”赤月断然说道,“上官无妄,就任命你为西征大将军,迎击月罗军队。我等着你的好消息,把令狐黎的狗头送回京都。”

上官无妄大义凛然地说道,“请皇帝陛下和公主殿下放心,末将一定用令狐黎的狗头给二位主上报喜!月罗军队,休想越过大夏边境一步。只是,我需要五十万大军,才能有必胜的把握。”

五十万大军!赤月和达勒都感到吃惊。以前一直听说,上官无妄带兵是多多益善。原来果真如此。上官无妄以前的作战经验,都是带着大军出征,擅长指挥大规模的军队集团出征。这也是上官无妄带兵的特色,极具大将之风。

“令狐黎这次也在边境纠集了三十万大军。如果没有足够的兵力,也只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达勒凝视着上官无妄,微微点头,“既然出击,就一定要赢。你可以把自己的精锐部队全部带走。除了京都的禁军和狄军,其他部队你都可以调动。”

“那我就立刻回去准备了!告辞!”上官无妄甩头就走,骑马消失在山坡远处。

章节目录 第736章 狄乱 不久,上官无妄就已经率领大军开拔,奔赴边境。在边境的令狐黎也率三十万大军在此迎候。上官无妄这一走,几乎带走了大夏境内除狄军与京都禁军以外的所有精锐部队。

为了迎战月罗军队,赤月和刘义豫不得不把重要军权放手于上官无妄。否则,要是在平时,上官无妄绝无可能掌控如此多的精锐部队。

这也是陆望的“黎明计划”的第一炮。月罗国主令狐黎,是陆望的结义兄弟,也是李念真的爱人绯雪的皇兄。他亲自率领军队出征大夏边境,就是为了制造攻击大夏的假象。在这种紧张的局势下,陆望从中斡旋,成功让赤月将五十万精兵交给了上官无妄。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上官无妄率军离开京都的那一天起,便如同出笼的鸟儿,再也不受刘义豫和赤月的掌控。

在上官无妄出京的那一天,陆望没有前去送行,而是望着上官无妄离去的方向,轻声说道,“上官将军,我在这里等待着你的归来。”

很快,从狄国也传来了消息。哈奇已经在狄国聚集了白狄族人,重新拉起大旗,继承了白狄王之位。据说,在哈奇公开继位的那一天,白狄所有长老都歃血为盟,誓言拥立哈奇,重振白狄。

而哈奇果然也不负众望,短时间内就建立在一支白狄军队。白狄虽然爱好和平,但族人也大多骁勇善战,与赤狄不分伯仲。他们又是同族,熟悉习性,与赤狄作战更是得心应手。

再加上白狄王被赤狄杀害,王子哈奇又被俘虏受尽磨难,族人被赤狄迫害捕杀,四分五散。这些苦难都让白狄人对赤狄恨得咬牙切齿,作战格外勇敢。

白狄异军突起,像一把尖刀插入了赤狄的心脏。就在白狄王被害的那个祭日,哈奇率领白狄军队冲进了赤狄王华丽的大帐,割下了他的头颅。

赤狄王曾经是白狄老王的朋友,却因为觊觎白狄之宝,起了歹心谋害了这位老友,更霸占了白狄的领地,自称为狄国大王。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白狄老王的儿子哈奇,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亲手割下了他的头颅,让他血债血偿。

哈奇把赤狄王的头颅斩下,让赤狄部落大乱。赤狄长老纷纷逃散,似乎重演了当年白狄被赤狄追杀的那一幕。整个狄国陷入了白狄与赤狄作战的硝烟之中。

赤狄王一死,群龙无首,赤狄军队也节节败退。何况在大夏境内,还有狄军精锐被牵扯住,让赤狄部族在狄国内部的军力严重不足。

白狄军队越战越猛,长驱直入占领了狄国大京。赤狄军队连战连败,退到了狄国的边境。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雪片般的求救信飞往了大夏京都,向赤月和达勒求救。

在大夏京都,狄军也陷入了一片恐慌,人人自危。虽然在大夏,他们仍然控制着这个帝国。然而狄国是他们的老巢。如果赤狄在国内被完全消灭,把所有领地拱手让给了白狄,那他们这些人也就成了无根的浮萍。

春天的这个夜晚,达勒又接到了紧急军报,急匆匆地进宫与赤月商量。

“公主殿下,大王已经。。被杀害了!”达勒一脸的哀伤,“哈奇带着白狄军队冲进大帐,把他的。。头颅割了下来。。”

父王被杀了!赤月眼前一黑,跌坐在金椅中。暖和的春风从窗棂间吹了进来,却让赤月脊背发凉。

这个该死的哈奇!赤月愤怒地一拳砸在椅背上,弄得满手的鲜血。她弯下腰,把脸埋在手中,呜咽道,“父王。。你丢下我。。就走了!”

“这都是哈奇干的!”达勒怒气冲冲地说道,“以前大王杀了他的父亲,所以他要大王血债血还。那一天,正好是哈奇父亲的祭日。”

“我不会放过他的。”赤月抬起头,脸上沾着自己的鲜血,看上去触目惊心,“本来哈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关在地牢里。没想到我们这里出了差错,让哈奇逃了出去。他一回到狄国,就掀起了腥风血雨,对我们进行报复。父王的死,都是我害的!”

“公主殿下,现在我们赤狄的军队节节败退,长老派人向我们求救。这些军报,都是刚才送到的。情况十分紧急,他们已经退到了边境附近。如果我们再不出手营救,恐怕我们赤狄就无法在狄国立足了!”

赤月焦灼地说道,“能不能从大夏国内的部队中调兵?或者,让上官无妄拨部分部队出来,增援我们的赤狄军队?”

她并非不想救援自己的部族,只是现在京都的狄军是赤狄目前仅有的精锐部队,也是赤月和达勒掌控大夏狄国的依靠。这支部队,是他们统治的基石。

如果轻易调动这支仅剩的部队,风险也是难以预料的。所以,赤月才把脑筋动到了上官无妄头上,想从他的五十万大军中抽调一部分。

听到赤月的询问,达勒的眉头拧的更深了,“上官无妄那边很是奇怪。他到了边境,居然这么长时间都按兵不动,和令狐黎隔着边境线对峙。就算中间有遭遇战,也是小打小闹,根本就没有打起来。”

没有打起来?赤月吃了一惊。“这个消息准确吗?”

“准确。”达勒疑虑重重,“虽然说上官无妄是个名将,但他这样长时间不动,也有些奇怪。我派人去问过他,上官无妄只是告诉我的侍者,这是他的战术。现在他带着军队出征,驻扎在边境,五十万大军都在他手上,我们也拿他无可奈何。”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赤月一脸焦灼。

上官无妄现在脱离了他们的掌控,已经有些不听号令的苗头了。现在正是内忧外患的危险时刻,赤月和达勒就算心中愤怒,也无法率领狄军前去讨伐,只得任由上官无妄这么僵持着。五十万大军,就这样白白空耗在边境线上,连一场像样的战斗都没有打起来。

“还有一个办法。”达勒有些犹疑,心事重重地说道,“戎王知道了我们现在的困难处境,派人与我联系过了。他答应借戎军给我们。”

“他有这么好心?”赤月知道,戎王是个贪婪卑鄙之徒,可不是什么慈善家。他答应借兵,真是出乎赤月的预料。

“戎王当然是有企图的。”达勒低下头,缓缓说道,“他要我们答应一个条件,就立刻出兵,帮助我们打退白狄军队。”

“什么条件?”赤月的瞳孔收紧了,心脏剧烈跳动着。

“他要,公主殿下嫁给他。只要答应婚事,戎王就愿意出兵相救。”

章节目录 第737章 达勒出京 达勒离开以后,赤月紧急召见了陆望。接到赤月的懿旨,陆望急忙赶到宫中。

赤月面容憔悴,脸上还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手上的皮也破了一块。她一见到陆望,便放下了公主之尊,扑到了他怀里。赤月伏在他肩头,颤抖着哭泣道,“陆望,我的父王被哈奇杀了!”

在赤月告诉陆望之前,他已经从哈奇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送哈奇回国,帮助白狄重建部族,正是陆望所为。

在陆望的设计下,月罗与白狄同时发难,已经让赤月和达勒焦头烂额。局势紧张,上官无妄带走了五十万大军,在边境按兵不动。白狄在狄国境内步步紧逼,让赤狄面临绝境。

短短时间内,曾经飞扬跋扈的赤狄,就已经如同山间的瀑布那样跌落尘土间。对赤月来说,正面临着两头夹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处境艰难。

陆望冷静地揣测着赤月的意图,倾听着她的哭诉。他知道,赤月三更半夜把自己叫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向自己哭诉丧父之痛。

果然,赤月哭了一会儿,便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陆望,忽闪着杏眼,缓缓说道,“我们现在的处境很艰难。赤狄节节败退,白狄应把我们的领地占领了一大半。如果我们再不增援,恐怕就要被白狄连锅端了。”

这正是我想看到的!陆望在心中暗暗说道。他没有看错哈奇王子。现在的哈奇,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悲惨的阶下囚,而成了令赤狄闻风丧胆的雄鹰。

赤月和达勒手上有狄军精锐,部署在大夏京都。这也是他们统治大夏的根基。如果要增援狄国境内的赤狄部族,那就只能抽调京都的狄军精锐。对赤月和达勒来说,这如同抽掉了他们的地基,扯掉了保护罩,会带来难以预料的风险。

见陆望没有吭声,赤月便接着说道,“戎王答应借兵给我们,对抗白狄。只是,他有一个条件。只有我答应嫁给他,完成婚事,戎王才能出兵相救。”

“这。。这个条件太苛刻了。”陆望心里“咯噔”跳了一下。戎王素来贪鄙,要趁机混水摸鱼,也在预料之中。不过,陆望并不希望戎王也参加到这个战局中来。虽然他已经在边境做了周密的准备,但是如果戎军也与赤狄联手,那也将极大牵扯精力。

赤月凝视着陆望,声音颤抖着问道,“你愿意我答应吗?”

陆望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公主殿下。我。。不希望你嫁给戎王。他不会让你幸福的。”

“只是因为这样吗?”赤月追问道,眼睛里透出希冀。

“这是我的想法。公主,终究还是要您自己决定。”陆望转过去,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他能说的,也言尽于此了。

“好,我听你的。”赤月紧紧抓着陆望的胳膊,献上了一个轻柔的香吻。在她的心里,早已把陆望看做自己的夫君了。

既然陆望已经开口,不愿意她嫁给戎王,换取戎军出兵相助,那赤月就决定回绝戎王。毕竟,在京都还有狄军精锐部队驻扎,可以增援狄国国内的赤狄部族。事到如今,赤月也只有选择这条路了。

离开赤月的寝宫之后,陆望没有回府,立刻直扑上官无妄的府邸。上官无妄的夫人温若兰被惊动了,来到小花厅见陆望。

“兰姨,你必须马上就走。时候到了。”

见陆望如此急切,温若兰知道,与丈夫约定的时候到了。

上官无妄临走前,把温若兰托付给了陆望。他率领大军离开京都,当然是无法带着温若兰一起离开的。温若兰在京中,刘义豫和赤月才能对他感到放心。

而陆望也暗中让温若兰收拾好行囊,随时准备离开。虽然在明面上,温若兰仍然如常外出,暗地里已经做好了逃离京都的准备。

今天深夜,陆望紧急来访。这让温若兰知道,自己离开的时候到了。

果然,陆望急切地说道,“兰姨,赤月已经决定要抽调京都的狄军,去增援赤狄部族。京都的狄军一调走,他们就根基空虚了。他们最害怕的,就是上官将军突然反水。所以,赤月必定会扣押你作为人质。你必须马上离开。”

“好的,望儿,我马上走。”

温若兰立即把早已准备好的行囊拿出来,踏上了后门一辆准备好的马车。这辆不起眼的青盖小车趁着黑夜的掩护,马不停蹄地离开了京都,向上官无妄掌控的边境地带而去。

天亮之后,上官无妄的府邸就被重重军队包围了。进府搜查的狄军没有发现温若兰的踪迹,把她的贴身婢女抓来审问。温若兰的婢女哭倒在军官脚下,如梨花带雨一般凄楚动人,“我们夫人染上急病,昨夜突然暴亡了!”

“死了?”狄军四处一看,果然人人带孝,哭得泣不成声。在正厅中,还挂着大幅的孝缦。“她是怎么死的?”

婢女抽抽搭搭地说道,“她。。染上了疫病。可能是在外头烧香时,接触了不干净的人,就染上了麻风。昨晚。。就背过气了!”

在军官的监视下,婢女带他们去灵堂查看。军官将棺木的盖子抬起来一看,一个面目已经烂掉的妇人躺在其中,身上穿的正是温若兰的衣服。这具尸身上,不时传来麻风病人特有的恶臭。

其实,这都是陆望事先安排好的,用以瞒天过海,骗过狄军的眼睛。温若兰离开后,九星门的弟子在陆望的指挥下,便将一具准备好的麻风病人的尸体抬进了上官无妄的府邸。很快,一个灵堂便搭建了起来。麻风病人穿上了温若兰的衣服,被放在了棺木中。

搜查的狄军见了麻风病人的遗体,便连连骂道,“呸!真是晦气!白跑了一趟。”

得知上官无妄的夫人已经病死,赤月沉吟片刻,便挥挥手,对达勒说道,“算她走运,倒也死得及时。达勒,即刻领兵出发吧。赤狄部族,是我们的根。不能让它毁了。我在京都坐镇,谅他们也不敢翻天。何况,还有陆望帮我打理事务。”

“陆望?”达勒皱着眉头,有些忧心地说道,“公主,现在情势危急,我必须得率军增援国内了。陆望毕竟是大夏人,公主还是要多长个心眼。”

“他曾经在紫花林救过我。”赤月眯着眼睛回忆道,“如果要杀我,他早就可以动手了。这几年来,他一直在我身边,辅佐着我打理政务。陆望是我们钳制刘义豫的工具。只要他忠于我,就可以为我们所用。如果他有问题,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章节目录 第738章 反戈一击 达勒调动了大部分京都驻扎的狄军精锐,离开了大夏,向狄国边境开拔。暮云也一同随行。由于赤月拒绝了戎王的出兵条件,他们现在可以动用的兵力,只有大夏境内的狄军精锐部队。为了保住赤狄部族,达勒必须尽快赶到狄国,用手中的精锐部队与白狄对抗。

他带着狄军主力一离开,京都可用的兵力就剩下禁军。此时,由于上官无妄率领大军驻扎在边境,而达勒带着狄军将领开拔狄国边境,禁军便由贺怀远接管。此时的京都禁军,已经在兵部尚书贺怀远的控制之中。

在安排贺怀远控制禁军以后,陆望便召集了心腹亲信,共同会商。在他的书房中,贺怀远与李念真、玄千尺等人共聚一堂,刘义恒和宗立文、管朝升等陆望的亲信部下也秘密会集在此。

“陆大人,现在形势对我们非常有利。下一步该怎么办?”众人对最近的局势发展都十分振奋。大夏主力部队被上官无妄带走,达勒也带着狄军精锐开拔狄国边境。这样一来,大夏京都目前就牢牢地落在了陆望的控制中。这样的局面,对陆望阵营十分有利。

陆望十分冷静,沉着地说道,“现在要沉住气。现在开始,我们往日埋下的那些线都要启动了。”

他开始向众人分配任务,“刘义恒大人,你负责联络大夏那些站在我们这边的宗亲贵族,争取他们的支持。怀远,你联络军中将领,把禁军抓在手上,随时听我调动。念真、朝升、立文,你们分头联络平时暗中联系的那些官员。千尺,你把江湖的帮派都控制住。”

众人明白了各自的任务,心中都有了底气,齐声答道,“是!大人!”

贺怀远心中分外激动。他知道,现在正是决战的前夜。他们处心积虑,忍辱负重,最终将要站出来,迎接光明的到来。

他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向陆望请示道,“陆大人,戎军那边与赤月曾经接触过。我们是否要采取行动?”

陆望沉吟片刻,果断地说道,“戎军不能低估。虽然戎王向赤月提出出兵的条件,被赤月拒绝了,但是一旦战事一起,戎人看到能混水摸鱼的机会,也会趁火打劫。对戎人,我们要提前准备。通知上官无妄将军和我们的月罗友军,要密切注意,有异动就提前出击。”

在达勒的狄军离开大夏边境时,同时驻扎在边境另一方的上官无妄突然动了。

在边境,上官无妄召开誓师大会,宣布了讨伐刘义豫和赤月的檄文,号召将士攻进京都,活捉刘义豫和赤月,把狄人彻底赶出大夏。

上官无妄本来就是军中名宿,有着巨大的声望。这些大夏的精锐部队中,许多都是他的嫡系部队。还有很多将领,都是由上官无妄亲手调教出来的弟子。

狄人在大夏胡作非为,早已经激起民众的不满和反抗。军人都有父母妻小,对此也感同身受。更何况,狄军凌驾于大夏军队之上,更让血气方刚的军人们十分不满。

上官无妄在军中已经做了充分的布置和准备,得到了部下的支持。当他举办誓师大会宣读檄文时,得到了热泪的支持与响应。在会场上,群情汹汹,军士都高声嚷叫道,“赶走狄人,复兴大夏!”“拥护上官将军!”

上官无妄率领五十万大军杀了个回马枪,向京都进攻。与此同时,得知大夏后院起火的戎人也想趁火打劫,在边境调集军队。本来按兵不动的月罗大军突然回头,在边境向戎军发起了进攻,大胜戎军。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戎军丢盔弃甲,灰溜溜地缩回了戎国。

这个消息震动了大夏朝野。刘义豫十分惊惶,赤月也瞠目结舌。

达勒已经带走了京都的狄军主力,无法再回到大夏境内增援。现在防守京都的部队,只有贺怀远控制的禁军。刘义豫和赤月在大夏境内的其他地方,也只有一些老弱病残的部队,根本无力抵抗上官无妄的兵锋。

朝廷中文武官员,有许多人都暗自幸灾乐祸。这正是他们想看到的。陆望的亲信和心腹暗中串联,联络了许多支持陆望的力量。他们都在等待,各种力量汇聚在京都的那一刻。

在大夏的朝会上,刘义豫和赤月紧急召众臣议事。刘义豫焦急地捋着胡须,颤抖着声音大声问道,“众爱卿,现在形势如此危急,有何良策啊?”

众人“嗡嗡嗡”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哎呀,真是想不到啊!上官无妄居然是个叛徒!”

“他和月罗是勾结好的啊!月罗军队是在配合上官无妄,取得五十万大军的军权!”

“月罗人真是居心叵测啊!他们还和戎人打起来了,把戎军打得落花流水!”

这些大臣中,有许多人都是陆望的坚定支持者。他们做出如此姿态,不过是表面上应和刘义豫和赤月,等待着最后的胜利。

见众人都只会哀叹,却提不出新的办法,刘义豫和赤月都大怒不已。赤月瞪起杏眼,怒骂道,“你们这些饭桶!”

此时,兵部尚书贺怀远大跨步向前,高声说道,“陛下,公主殿下,臣愿意挺身而出,效犬马之劳。京都还有十万禁军,都是精锐部队。上官无妄从边境长途奔袭,远道而来十分劳累,我们在京都守株待兔,坚守城池,胜算很大。”

“没错,贺尚书说得有理。臣认为,上官无妄也只是虚张声势,大可不必惊惶。”陆望也赞同道,“五十万大军,很多是被上官无妄裹挟而来的。在京都,贺尚书率领禁军坚守,众大臣齐心合力保卫陛下和公主殿下,我们城池坚固,上官无妄一时半会根本无法拿下。”

众大臣都称赞道,“陆相爷言之有理啊!”“不愧是内阁首辅,见识真是高明,我们自愧不如啊!”

陆望微微一笑,接着说道,“只要上官无妄久攻不下,那些被裹挟的将士自然军心涣散。时间一长,必然哗变。那时候,达勒将军再率领精锐部队回大夏增援,给上官无妄迎头痛击。这样内外夹击,我们就可以瓮中捉鳖了。”

听了陆望一番分析,刘义豫紧张的脸色方才有所缓和,赤月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京都目前的粮食储备还算充足,况且还有贺怀远手上的十万禁军精兵,要撑一段时间也确实不是难事。只要能拖上一段时间,等达勒解决了狄国内部的麻烦,就能腾出手来收拾上官无妄。

这样一想,赤月也松了一口气,叹道,“陆望,还是你冷静沉着,最有办法!”

章节目录 第739章 受命追查 在一片紧张肃杀的气氛之中,深夜的陆府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见到这位来客,陆望也吃惊不已。

“红樱!是你来了!”

这个英姿飒爽的女中豪杰笑了笑,“陆大人,关将军特意让我先来京都见您。有好消息要先通报。”

陆望大喜,“若飞的飞虎军已经开拔了吗?”

“是的。按照您的计划,上官无妄将军进行誓师大会的同时,我们西蜀也动了起来,部署军队进攻。关将军的飞虎军已经作为前锋出发,不日后即将与上官无妄将军的大军会师,到达京都城下。上官无咎将军压阵。这一次,我们的太子殿下也亲自领军出征了。”

这正是陆望为刘允中安排的军事部署。在京都城下,上官无妄的五十万大军将与刘允中率领的西蜀军队会师,共同讨伐刘义豫和赤月。关若飞派红樱作为先行密探,前来京都向陆望报信。光明,就在眼前了。

“谢谢你,红樱。我心里有底了。在朝廷里,我们也完成了部署。届时大军一到,刘义豫和赤月灭亡的时刻就要来了。”

陆望的心情也十分激动,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了。红樱也很感慨,敬仰地看着陆望。她知道,陆望为了这一天,付出牺牲了太多。

她略一迟疑,低声说道,“还有件事,太子殿下让我当面告诉你。”她这次作为先行官,也有这秘密任务在身。这件事,刘允中不方便在密信中写出来,便让备受信任的红樱亲自告诉陆望。

陆望沉声说道,“请你说吧。这事应该是太子殿下的私事吧。”

“是的,这与太子殿下的生母,懿妃娘娘有关。”

懿妃娘娘?陆望的心漏跳了一拍。他已经知道,懿妃就是自己的母亲陆显夫人的亲姐姐。与懿妃有关的私事,很有可能也会与陆夫人扯上关系。更何况,懿妃与陆夫人的死,都是如此不明不白,浸透了无数的谜团,让人看不清楚。

只听得红樱低声说道,“太子殿下让我转告您,他已经查出,懿妃娘娘是自杀的。太子殿下在宫中做了调查。他认为,这事很有可能有刘义豫有关。决战在即,他不希望这个秘密被刘义豫带到坟墓里去。所以,殿下让您暗中着手调查。他一定要知道懿妃的死因。”

刘允中作为懿妃的遗腹子,那种急切的心情陆望当然可以理解。陆望也与他有着同样的痛苦,自然感同身受。他甚至没有母亲的一张画像。唯一留给他的,只有他从李念娇那里意外得到的一方锦帕。那帕子上,有陆夫人的闺名,桃娘。

对于懿妃之死,刘允中怀疑可能与刘义豫有关,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陆望记得,自己曾经陪刘义豫去上香,他见到温若兰戴的杏花大惊失色,受了极大刺激。连杏花树都让他反应异常。

而飞花的哥哥梁天成向自己提过,刘义豫当年因为听到天成提起家乡桃源县,便大发雷霆,将他赶了出来。

刘义豫的极度敏感与病态反应,当时就让那个陆望心生疑惑。如果把他与杏娘、桃娘联系在一起,这些事情也许就能找到答案。

“我知道了。你让太子殿下放心,我一定尽力找出真相。”

红樱离开以后,陆望陷入了沉思。父亲的那首遗诗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也许,父亲也是当年的知情人之一。可是,他就算到死,也没有把真相告诉陆望。

他叹了一口气,揉了揉额头。斯人已逝,要从一团迷雾中还原当年的真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许,他可以从懿妃当年的相识好友下手。

想到这里,他让庄无命立刻去找刘义恒。很快,刘义恒就匆忙来到了陆望的书房。

“刘大人,我今天找你来,是为了一件私事。”陆望看着刘义恒,暗暗想道,也许只有这个宗室贵族,才能知道当年的寸鳞片爪。

私事?刘义恒有些疑惑。他知道陆望行事素来稳重,一心扑在大夏光复的事业上,并不为自己干什么私事。他今天如此慎重地把自己叫过来,居然是为了一件私事,让刘义恒有些摸不着头脑。

“陆大人,我知无不言,请说吧。”

陆望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刘大人,我想知道,当年和懿妃有关的一切。特别是她意外暴亡的真相。”

是懿妃!刘义恒想起了那位美丽高贵的女子。她的死,也曾经轰动一时,但也成为宫中不能说的秘密。

刘义恒所爱慕的淑妃江一苇,就是懿妃当年的闺中密友。在懿妃死后,她的爱子刘允中就托付给了淑妃抚养。刘义恒知道,陆望的询问,也许是为了另一位尊贵之人而问的。

在脑海中搜索了许久,刘义恒沉吟道,“懿妃的死,不是正常死亡。虽然当时刘义谦宣布,她是暴病而亡。但是宗室都不大相信。曾经有传言,说她是自尽而死的。但我也没有亲眼见到,无法证实这一点。”

陆望问道,“关于懿妃,还有什么异样之事吗?”

刘义恒想了想,回忆道,“以前我倒是听淑妃无意间说起过,懿妃以前性情开朗,但是自从那年在落梅岭的春风阁歇过了一宿之后,回来就郁郁寡欢。从此她的性子就忧郁起来,再也没有欢笑,甚至常常暗自流泪,长吁短叹。”

懿妃性情的突然转变,也许与那年在春风阁发生的事情有关。陆望思索着,懿妃自杀,是否与让她忧郁流泪的是同一个原因呢?看来,春风阁是个让懿妃转变的关键地点。

对懿妃的死,刘允中在西蜀宫中进行了调查。太上皇刘义谦已经痴痴傻傻,提供不了任何有意义的情况。而刘允中从得到的情况判断,生母懿妃的死很有可能与刘义豫有关。如果按照这样的假设,那刘义豫也许知道在春风阁发生了什么。

沉思片刻,陆望心里有了主意。他对刘义恒说道,“刘大人,明天,你进宫去觐见刘义豫,向他告密。”

告密?刘义恒知道陆望必有深意。他带着疑惑的眼神看着陆望,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

“你告诉刘义豫,从淑妃那里得到消息,懿妃生前写有一封遗书,偷偷藏在了落梅岭春风阁。”

“陆大人,你的意思是。。”

陆望微微一笑,“你只需要如此对刘义豫说,他一定会感兴趣的。落梅岭春风阁这个地点,肯定会让他心惊肉跳。刘义豫一听说懿妃有这样一封遗书,大概会火烧屁股地亲自赶往春风阁。”

他要利用这个机会,把刘义豫诱进他的牢笼,更要找出懿妃之死的真相。

章节目录 第740章 春风阁 刘义恒进宫觐见之后,刘义豫坐卧不安。更让他不安的消息雪片似地传来。

西蜀太子刘义豫已经率领飞虎军和红衫军起兵直逼京都,响应上官无妄的五十万大军,誓言讨伐刘义豫和赤月,夺回大夏。上官无妄也传召檄文,声称要赶走狄人,拥护刘允中成为大夏皇帝。

在如此浩大的军威之下,戎军又被月罗军队赶回了老家,达勒的狄军也无力回援。

刘义豫只能把自己的希望放在贺怀远的十万禁军身上。然而,刘义恒带来的那个消息,仍然让他焦灼不已。

那封遗书,居然就在落梅岭春风阁!他真是大意了。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探听到懿妃有这封遗书,留下了如此危险的漏网之鱼。懿妃会在遗书里写些什么?她会提到当年在春风阁的真相吗?

左思右想之下,刘义豫还是难以按捺住,决定亲自出宫,去一趟落梅岭春风阁。这件事,也只有他亲自动手,无法假手他人。

就在当天夜里,刘义豫带上贴身太监,静悄悄地出了宫,向落梅岭而去。来到阔别已久的春风阁,刘义豫心情忐忑的点亮了火把。根据刘义恒的密报,懿妃的遗书就藏在春风阁的牌匾后。

吩咐太监搬来梯子,刘义豫爬了上去,把手伸到那块“春风阁”的牌匾后。他摸索了一会儿,果然触到了一个包裹。

刘义豫急忙把包裹拿出来,抖落了上面的灰尘。里面有一幅丝绢!果然在这儿!他从梯子上爬下来,让太监举起火把。颤颤巍巍地打开丝绢,刘义豫紧张地看着那上面写的字。

赫然是一首诗。

那丝绢上用鲜艳的红字写着,天边一株杏,何人向阳栽?桃李会此意,他年望春风。

不!刘义豫愣在当场,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一般,扭曲抽搐起来。他突然甩手扔掉这副丝绢,大叫一声,“不!不!这不是真的!”

“这当然不是真的!”

掷地有声的话语,从春风阁的楼上传来。刘义豫惊恐地抬头一看,在火把的血红的光亮中,陆望的脸熠熠生辉,散发出一种诡异的光泽。

“陆望!”刘义豫有些恼羞成怒,大声呵斥道,“你在这里干什么?居然敢这样对朕说话!”

刘义豫的威胁并没有让陆望害怕。他缓缓走下楼梯,若有所思地看着刘义豫脚边的丝绢。轻轻捡起来,陆望嘴角便挂着一丝讥笑,“这东西让你害怕了?您到这儿来干什么呢,陛下?”

“这不管你的事。你真是太胆大妄为了,居然敢跟踪朕!”刘义豫瞪圆了眼睛,胡须气得发抖。他叉着腰指着陆望,大声喝骂,“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陆望轻声说道,“我可没有跟踪你。确切的说,我是在这儿等你。”

等他?刘义豫惊诧地看着陆望,似乎一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故作镇定地说道,“朕晚上到这儿来看一看,难道你也有此雅兴?”

“呵呵呵,陛下,你真是太会说笑了。”

陆望在刘义豫身边踱着脚步,慢条斯理地说道,

“春风阁多年前就已经废弃不用了。很多年以前,这里是个观景和歇宿的地方。然而,二十多年前,春风阁突然被下旨封存,再也无人登临了。可惜啊,这里在落梅岭上的最高峰,原本是个极佳的观景台。不知为何,却突然废弃,闲置了这么久。”

“这又如何?朕一时兴起,就想来看看。难道这也要向你报告吗?”刘义豫浑身发抖。陆望提起春风阁的往年盛景,让他似乎又回到了当年。

“当然没有必要向我报告。”陆望淡淡说道,“所以,为了在这里见到你,我亲自向你发出了邀请。果然,你如约来了。”

刘义豫大惊,指着陆望,抖抖索索地问道,“是你。。让刘义恒去告诉我的?”

“没错。”陆望并不掩饰这一点,直截了当地说道,“是我让刘义恒去告诉你,懿妃有一封遗书放在春风阁的牌匾后。这就是你慌慌张张地来到春风阁的原因。不过,刚才你取出了牌匾后的丝绢,却发现上面写的并不是什么遗书,而是我父亲的遗言。”

刘义豫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的脸色霎时灰白,轻声问道,“你。。和刘义恒串通好了。。”

“不是串通!”陆望斩钉截铁地否认道,“我们是同心协力的朋友。这样的朋友,还有很多。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

“什么目的?”刘义豫似乎已经猜到了几分,平日骄狂的脸完全失去了血色。

“把你拉下马!”陆望一字一句地说道。到了今夜,他已经不再挂着那副面具,违心地面对刘义豫。上官无妄和刘允中的大军很快将要兵临城下。图穷匕见的时候,到了。

“你要造反?”刘义豫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须发尽竖,带着恐惧的眼神看着眼前的陆望。这个他曾经以为一手尽在掌握的陆望,如今却像一头舒醒的猛兽,让他猝不及防。

陆望走到刘义豫面前,骄傲地挺起胸膛,直视着他,坚定地说道,“不是造反,而是光复大夏!你是个傀儡皇帝,不过是狄人的走狗而已。为了那一点残羹冷炙,你就出卖我们大夏同胞的利益。你用大夏百姓的血,换这一点虚假的荣华富贵,不觉得羞愧吗!”

“你。。反了。。反了。。”刘义豫喃喃自语,惊惶地向春风阁的门口跑去。

他还没踏上门槛,几道人影就如迅疾的老鹰一般从楼上飞下。一个灵巧的身影迅如闪电,稳稳地落在刘义豫面前,拦住了他。另外两个人则落在刘义豫和随行太监身后,各自伸出手抓住了他们。

“我说皇帝陛下,你怎么一个招呼不打,就要走呢?”玄百里倚着门框,双臂环胸,懒洋洋地说道。

玄千尺和庄无命各自抓住刘义豫和太监,把他们带到了陆望面前。太监早已浑身瘫软,口吐白沫,吓得不醒人事。刘义豫浑身瑟瑟发抖,发髻也散落了,面色灰败地看着陆望,嘴角抽搐着。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陆望对他的请求嗤之以鼻。他冷冷地问道,“那么多人死在你们手上的时候,你考虑过他们的请求吗?”

他闭上眼睛,父亲的面容又浮现在脑海中。临别前的那个夜晚,京都破城,满城都是燃烧着的熊熊大火,到处一片嘶吼哀嚎的惨叫声。在血红的天空下,父亲平静地走向了死亡,离开了这个让他最为牵挂的大夏。

刘义豫慌乱地摇着头,急切地说道,“我。。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懿妃的秘密,也是你母亲的秘密,更是你的秘密。”

章节目录 第741章 揽月 就在这个春风吹拂的深夜,朝云从陆望府中溜了出来。她骑上一匹红色的烈马,快速向宫中飞驰而去。到了宫门口,朝云掏出陆望所给的进宫令牌,武士恭敬地将她请了进去。

进宫以后,朝云并没有去自己熟悉的莹妃宫中,而是向赤月的寝宫狂奔。赤月的宫中静悄悄的,但门口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在那儿。见到朝云出现,那人立刻迎了上去,激动地握着她的手,轻声说道,“朝云,你果然按时来了。”

“嗯,流光。陆大人也已经出门了。我按照他的吩咐,在此刻进宫来见赤月。”朝云小声地在流光耳边说道,两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很快,流光便带着朝云进宫,叫醒了赤月。“公主,达勒将军派人来了。”

赤月立刻惊醒,从床上坐起,一跃而下。她披上一件外衣,匆匆向卧房外走去,急忙问道,“肯定有重要情报。是谁来了?”

流光应声答道,“是。。云昭。之前达勒将军出征,把她也带上了。今夜她突然紧急进宫,说从达勒将军那里带来了重要的消息。”

来到书房,赤月见朝云已经等在那里。“拜见公主殿下!达勒将军派我来,给公主送信。”

“怎么是你?”赤月皱着眉头问道。“难道达勒帐下没有人了吗?居然派你这个黄毛丫头回来报信。”

朝云拧着眉头,尴尬地说道,“公主殿下,这是因为。。战事已经陷入胶着,达勒将军带去的部队损伤很大。白狄发动了全部军队把达勒将军困住了。只有我不容易引起白狄注意,才侥幸拼死逃了出来。这场仗,我们打得很苦。”

她咬着下嘴唇,泫然欲泣,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赤月听了,呆了半晌,心里乱成一团。

朝云所说的倒也是事实。根据陆望从白狄哈奇处收到的线报,达勒率领的狄军精兵遇到了白狄军队的迎头痛击,陷入苦战。

赤狄精兵从京都长途跋涉,远道而来,本来已经劳累不堪,白狄军队正好以逸待劳。身为同族,白狄对赤狄军的那些战斗技巧更是了如指掌。赤狄军队擅长骑兵突袭,但这对白狄军队根本没有任何优势。在这场狄国内部的统治权之战中,胜利的曙光在白狄一边。

赤月沉默了半晌,跌坐在金椅中。良久,她缓缓问道,“达勒有什么消息要带给我?”

朝云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她走到赤月身边,毕恭毕敬地双手递上。“公主殿下,这就是达勒将军让我带来的密信。他嘱咐,要请您亲自开信审阅。”

“嗯。”赤月点点头,便伸出手去接那封信。信封的开口处有深红色的火漆,表示这封信还没有被人拆开过。她正要拆信,忽然眼角的余光瞟见朝云手上的戒指发出一丝寒光。

这个云昭,以前似乎并没有见她戴过戒指啊?赤月心念一动,刚要开口询问,忽然朝云伸手向那枚戒指一摸,轻轻转动着。一枚毒针从那枚戒指中飞了出来,直扑向赤月的咽喉。

顷刻之间,赤月感到喉咙的肌肤被穿透。一股酥麻的感觉弥漫了全身。赤月瘫在金椅上,浑身不能动弹。她知道,刚才那枚毒针上,应该淬了药,让她瞬间失去了力气。她瞪着眼睛,艰难地说道,“你。。到底是谁?”

朝云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我就是云昭。不过,可不是达勒让我来的。跟着达勒去的,是我的妹妹。她叫暮云。”

“你们。。是一对双胞胎姐妹?”赤月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真是不可思议。跟随达勒出征的,是云昭的妹妹暮云。而云昭则冒充达勒的信使,接近赤月行刺。

“没错。达勒没有告诉你吧?他恐怕也没有告诉你,我最痛恨的,就是你们这些杀害大夏百姓的狄人!不过,你也不要担心。这针上淬的只是迷药,不会要你的性命。”

赤月的意识渐渐模糊,她挣扎着对流光喊道,“流光,快。。去叫卫士来!”

“恐怕我不能从命了,公主殿下!”流光冷笑一声,走到了朝云身边,一起面对赤月。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赤月的震惊难以言表。跟随她多年的流光,竟然与刺客站在了一起。

“大概你还不知道吧。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流光缓缓说道,“我是白狄人,也是被你们逼得跳崖自杀的白狄长老的女儿。”

流光是白狄人!赤月的血液似乎凝结了。她头一歪,昏倒在金椅中。

“动手吧!我们马上把她带出去。”流光果断地看了看朝云,示意她立刻行动。为了这一天,她已经忍耐了太久。

朝云点点头,利落地换上了赤月的衣服。穿着亵衣的赤月,则被装进了一个大箱子中。流光拿来一件宽大的斗篷,给朝云披上。朝云取过面纱,戴在脸上,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收拾停当之后,流光拍了拍手,召来殿中的卫士。“马上准备一辆马车,公主殿下要紧急出宫。另外,把这个箱子也抬上,一起搬到马车上去。”

卫士立刻答应了,便去准备。流光带着朝云出了寝宫的后门,指挥着卫士将那口装着赤月的大箱子抬上马车。她将朝云搀扶上了马车,然后便将马车夫赶了下来,自己跳了上去。

在寂静的黑夜中,流光亲自驾着马车离开了禁宫,直奔落梅岭春风阁。

守候在春风阁外的玄百里一见到马车,便立即迎了上来。他接过流光的马鞭,掀开车门。朝云跳了下来,指了指车内的大箱子。“赤月就在里面,快抬出来吧。”

很快,这口大箱子便被三人通力抬到了春风阁中。

“陆大人,按照你的吩咐,我们把赤月也带来了。”流光欢快地向陆望报告着,把那口大箱子推到了陆望面前。

陆望沉着地打开箱子,见到了赤月昏迷的面容。她蜷缩在箱子里,一脸的愤怒与不解。玄千尺与庄无命利落地把她抬了出来,用绳索捆住看押。

正在瑟瑟发抖的刘义豫见到赤月也被制服了,眼眶欲裂,恐惧地说不出话来。赤月也被陆望控制了,这说明陆望已经把对手牢牢地捏在了手上。京都唯一的军事力量握在贺怀远手中,而贺怀远正是陆望一手培养的心腹,更不可能会投向刘义豫。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完了。。

“陆望,你别杀我!我会告诉你这个秘密的。你听了就知道,这个秘密有多重要。”刘义豫慌张不已,连忙拉着陆望的衣襟求饶。

弄清懿妃之死的真相,也正是陆望设计诱捕刘义豫的目的之一。他沉思了片刻,说道,“告诉我,懿妃是怎么死的。”

章节目录 第742章 一夜春风 刘义豫瘫坐在地上,一绺头发垂在眼前,脸色灰败,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他看了一眼陆望,长叹一声,缓缓说道,“那是二十六年前的春天,我曾经来过这里。那一晚,杏娘,哦,也就是懿妃,也在这里。”

陆望皱着眉头问道,“懿妃在春风阁留宿的那一晚,你也在春风阁?”

这让他想起了刘义恒提供的情报。懿妃原本性情开朗,但是在二十多年前留宿春风阁之后,她就突然变得十分阴郁,时常暗自流泪哭泣。那一晚,应该与刘义豫有关吧。

“是的,我是事先得知她到落梅岭观景,便推测她会在春风阁留宿。这里因为她要到来,也已经提前清场,为她留出了包厢。”

“也就是说,当晚在春风阁,只有懿妃一人留宿?”陆望推测着当时的场景,向刘义豫询问。

刘义豫苦笑着摇摇头,“不,除了懿妃,还有另外一个女人。那个人,就是你的母亲,陆夫人。”

母亲那晚也在春风阁!陆望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眼睛里射出精光。“既然春风阁有两个女眷留宿,你为什么去春风阁?”

“我。。”刘义豫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小声说道,“我年轻时一直爱慕杏娘。可是她也进了宫,被刘义谦抢了去。这让我一直不甘心,还是想得到杏娘。得知她会在春风阁留宿,我就向偷偷潜入,向她求欢。”

原来刘义豫是想摸进春风阁,强暴杏娘!陆望挥掌给了刘义豫一个耳光,“你这个畜牲,这是禽兽不如!”

刘义豫没有反抗,摸着自己的脸颊,继续回忆道,“我在春风阁清场前,就借故躲了进去,等杏娘到来。卫士以为没有旁人了,只是守在大门外。晚间,杏娘游览完之后,便与陆夫人一起回到了春风阁。我见她们各自回房,就躲在暗处等待。”

“然后你得逞了吗?”朝云愤怒地问道。一个皇亲贵族,居然做出如此龌蹉之事,真是令人不耻。

“唉!”刘义豫闭上眼睛哀叹,一脸懊悔,“我找了个地方躲起来,睡了一觉。等到半夜,我便摸到杏娘的房间。一个女人躺在床上,正在酣睡。我扑上去捂住她的嘴,便强暴了她。那女子挣扎地很厉害,一直在哭。等我干完事,穿上衣服回头一看,这才惊呆了。”

想起当年那个晚上荒唐的一幕,刘义豫痛苦地说道,“我回头的那一刻,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床上女子的脸。我这才看清,她并不是杏娘,而是。。桃娘。她就是你的母亲,陆夫人。”

陆望如遭雷击,愣在当场。这个畜牲误打误撞,居然强暴了母亲!

“我慌了神,一时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错,就慌慌张张地溜走了。后来,我才听说,桃娘不久就怀孕了。她生下你之后,就神秘消失了。她的遗体送回了陆府,陆显安葬了她。桃娘死后不久,杏娘不久也抑郁而亡。杏娘,是因为那夜春风阁之事,愧疚自杀的!”

这就是懿妃之死的真相!陆望喉咙一阵干涉,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朝云扶着他,向刘义豫怒斥道,“陆夫人是怎么死的?你这个畜牲,是不是被你逼死的?”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刘义豫指天发誓,“那夜在春风阁一夜荒唐之后,我时刻提心吊胆,甚至不敢出门。陆夫人是失踪之后,又被人将遗体送回的。陆府也没有追查过此事。”

这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少爷,夫人确实不是他杀的。”

众人回头一看,居然是陆望的乳母,三娘。

“三娘,你怎么来了?”陆望正在心如刀割之时,忽然听见三娘熟悉的声音。他惊讶地走向三娘,把她扶了进来。

“少爷,我对不起你!”三娘眼泪婆娑,“扑通”一声跪在陆望面前。她的身边,还有一对香烛和一袋纸钱。似乎,她是来祭奠某人的。

“这是怎么回事?”陆望也有些吃惊。今晚的行动十分隐秘,他并没有告诉三娘。她不可能知道,他们在这里诱捕了刘义豫。

三娘看了刘义豫一眼,痛苦地说道,“本来,我是想趁夜里,来祭拜夫人,给她烧烧香的。没想到,少爷也在这里。唉,这真是天意!老爷临终前吩咐过我,如果刘义豫把当年的真相告诉了你,我就可以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你知道。。一切?”陆望心头一跳,想不到自幼如亲人的乳母三娘身上,居然也有这么多的秘密。

“是的。少爷,今晚我会全部和盘托出。”三娘叹了一口气,“夫人并不是刘义豫杀的,而是被先帝刘展风赐死的。”

赐死!先帝刘展风一向颇有政声,也不是个昏庸之主,为什么会赐死一个被伤害的弱女子呢?

陆望失声问道,“先帝。。不是一个明君吗?”

“明君?”三娘捶着胸口大笑,笑出了眼泪。“哈哈哈!他的确是个明君。我的真名叫秀春,原来是在宫中伺候懿妃的。后来受刘展风暗中指派,给还在闺中的陆夫人做侍女。很快,陆夫人嫁给了陆显。而我也成为监视陆夫人的密探,定期向刘展风汇报陆家的动静。”

一阵晕眩袭来,陆望身子摇晃了一下,摇摇欲坠。三娘扬起手,给了自己几个响亮的耳光。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那晚我也跟着夫人,留宿在春风阁。懿妃和夫人就住在隔壁,我住在对面。半夜打雷,我便起来查看门窗。这时,从半开的门里,我看见懿妃娘娘也推门而出,走上楼梯,她到春风阁的二楼,去查看晾着的一方锦帕。夫人此时也刚好起夜解手,推门走了出来。”

原来三娘看到了全部的真相。陆望哽咽着问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三娘流着泪说道,“夫人解手回来,迷迷糊糊地进错了房间,错入了懿妃的房间。没多久,刘义豫却溜了进去。我。。怕夫人发现我在监视她,暴露自己的密探身份,就没有进去阻止。刘义豫溜走后,夫人的哭泣惊动了懿妃下楼查看。我这才进去,得知夫人被。。”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把陆望的脸照得苍白。他跌坐在地上,哑口无言。众人也是目瞪口呆。

“后来,我将此事报告给先帝刘展风。你出生以后,刘展风取了你的血相验,发现。。你不是陆显的孩子。所以,在你三个月大的时候,刘展风就派内卫抓走了夫人,把她关押在宫里的地牢。十天后,夫人的遗体被送了回来。她。。是被饿死的!”

泪水模糊了陆望的双眼,他颤声问道,“那个地牢,是不是就在莹妃宫中的花园假山下?”

三娘缓缓点点头。“是的。”

章节目录 第743章 夜战 刘义豫此时挣扎着站起来,捧着陆望的脸,喃喃自语。

“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孩子。望儿,爹对不起你!桃娘生下你之后,我一直怀疑你的血缘。多年后,你投降于我,把陆显的遗言手书交给我,我便明白了陆显的意思。他知道你是我的亲儿子!我趁机取你的血查验,终于证实了你的身份。所以,我对你一直照顾有加。”

三娘双眼红肿,轻声说道,“老爷和懿妃都知道,夫人是被先帝赐死的。老爷更加疼惜少爷,用心抚养。懿妃娘娘痛不欲生,把我叫到了宫中。她当着我的面,饮下了鹤顶红。临终前,她嘱咐我,要豁出命来照顾少爷。我这才含恨苟且偷生,活到现在。”

寂静的夜里,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刘义豫面目扭曲,摇头晃脑地念着那首诗。

天边一株杏,何人向阳栽?桃李会此意,他年望春风!

望春风!陆望痛苦地闭上眼,两道清泪流下了脸颊。

杏娘,桃娘,是两个受害的美丽女子。李三娘,也就是李秀春,则是先帝刘展风安插在桃娘身边的密探。刘义豫爱慕杏娘,潜入春风阁欲行不轨,却阴错阳差地强暴了桃娘。

三娘把春风阁之夜的惨案密报给先帝刘展风。而刘展风在得知陆望的真实身份是自己的皇孙之后,则抓捕了桃娘,将她活活饿死在地牢中。陆望在营救哈奇时,在地牢发现的那首手写的绝命诗,就是临终前的桃娘绝笔。

在春风阁惨案之后,作为桃娘的亲姐妹,杏娘十分自责,常常以泪洗面,性情也变得忧郁。桃娘被杀,杏娘痛苦不已,自杀身亡。而那一夜荒唐惨案的结晶,便是陆望。

难怪,父亲要在临终前把那首诗告诉自己。那是母亲的绝命诗,也是父亲的遗言。陆望的来历,就在那云山雾罩的四句诗中。

陆显故意留下这个线索,让刘义豫发现。这也成了陆望的护身符,保护他在刘义豫的朝廷里安身立命,让刘义豫不会轻易杀害他。

陆望以手掩面,从胸腔里迸发出长长的哀鸣,“爹啊!你为什么不当面告诉儿子?爹,你过得太苦了,太苦了。。在你生前,儿子没有好好尽孝,对不起你!”

他心中的父亲,自然是抚养他的陆显。那个深爱着母亲的陆显,忍辱负重的陆显,全心教导陆望的陆显,才是陆望心中伟大的父亲。而身边这个刘义豫,只不过是个欺负伤害了母亲的恶棍!

刘义豫连忙爬到陆望脚边,疯狂地摇晃着陆望的胳膊,振振有词地说道,“望儿,我的孩子,你别杀我!我马上封你为太子!望儿,听我的,你将会拥有一切!把赤月杀了,让贺怀远守住京都,我们一起对抗刘允中!别让刘允中把你的位子抢走。”

“太子?我的位子?”陆望面无表情地转头看着刘义豫。

他的表情十分疯狂,还在喋喋不休。“望儿,你可以做大夏的皇帝啊!”

皇帝?刘义豫是想拿这闪闪发光的帝位,来诱惑陆望,与他做一笔交易。

陆望冷冷地哼了一声,把刘义豫的身子甩开。他抖了抖自己的衣服,像在扫除最肮脏的污垢。

“对你的帝位,我没有兴趣。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在为太子殿下工作的。光复大夏,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也是我选定的帝王。他们的军队,马上就要兵临城下。我和怀远,会迎接他们入宫,拥立太子殿下。”

刘义豫呆了半晌,气得瑟瑟发抖。他大声吼道,“你疯了吗,望儿?你是先帝的皇孙,最有资格的皇位继承人。你居然要拥立刘允中那个混蛋,真是疯了!到手的皇位,你要送给他吗?”

陆望冷然不语,坚决拒绝了刘义豫的提议。

突然,陆望皱起眉头,侧耳倾听。一阵马蹄声隐隐传来。有大批人马在向这里靠近。

“马上关闭大门,架起弓弩和火炮。”陆望招招手,沉着地说道。众人立刻去布置。在春风阁里,陆望预先放置了许多兵器,特别是杀伤力巨大的弓弩与火炮。这些东西,足以抵挡一阵子了。

不久,门外传来一阵喧嚷声。内卫首领鹰扬率领大批内卫包围了春风阁。

“陛下,您是否在里面?”

听见鹰扬的大声叫嚷,刘义豫连忙高声叫道,“鹰扬,我被陆望劫持了,快来救我!”

鹰扬是发现刘义豫私自出宫久久未归后,循着刘义豫马车的踪迹,一路搜索前来的。在落梅岭的春风阁门口,他发现了刘义豫到来的痕迹。此时从紧闭的大门里,传来了刘义豫的应答声。这证实了鹰扬的推断。

刘义豫被绑架了!

这个绑架刘义豫的人,竟然是陆望!

他正在迟疑之间,陆望已经走上春风阁的二楼,扶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鹰扬。火把照亮了陆望的脸,把他苍白的脸色映得通红。

“陆望,到底是为什么?”鹰扬对陆望颇有好感。这个年青精干的内阁首辅,被鹰扬看做是大夏朝廷的栋梁之臣。如今,他居然反戈一击,劫持了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刘义豫。这让鹰扬想不通。

“为了正义,为了大夏的光复!”陆望坚定地宣布自己的信念。

“那我只好送你去地狱了。”鹰扬眼中闪着寒光,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你就试试吧。”陆望冷静地说道,“鹰扬,你是个出色的武士,只是跟错了人。”

鹰扬抬起手,呵斥道,“放箭!”内卫立刻将黑色的箭弩向春风阁发射。箭雨向二楼落下,陆望身形一闪,灵动地跳到漏下,躲过了利箭的攻击。

在陆望的指令下,玄千尺与庄无命娴熟地操作着连发弩。他们架起了发射架,把利箭从二楼的空隙中接连发射出去。玄百里则使出了卓绝的轻功,在箭雨中穿梭,用陆望设计的发射架投掷火药。

利用二楼的制高点地形,又有连发弩和火炮的优势,陆望阵营很快就压制住了内卫的进攻。鹰扬组织敢死队向紧闭的大门发起冲锋,却无法攻破大门,而且死伤惨重。

双方相持不下,落梅岭上一片厮杀之声。朝云看着储备的武器越来越少,不禁有些着急。陆望抬头看了看天色,一丝鱼肚白已经在东方微露端倪。他凝神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沉着地说道,“他们来了。”

鹰扬正要再发动一次冲锋,突然漫山遍野亮起了火把,把山野照得如同白昼。一个个穿戴着全副铠甲的军士,似乎突然从地下冒出来,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吼声。

章节目录 第748章 落梅岭上又逢君 一个穿着白色铠甲的将军,骑着白马率先冲入内卫的包围圈,提枪与鹰扬缠斗。他一挥一掷,把长枪向鹰扬的背上凶狠地穿刺过去。鹰扬立刻倒地不起,瞪大着眼睛,看着马上的将军。

“关若飞!”

冲上来的援军像洪水般蔓延上来。片刻之间,包围春风阁的内卫就被全部缴械抓获。鹰扬身负重伤,口吐鲜血,颓然看着四周。败局已定。他无奈地垂下了头,强行聚集了全身仅有的真气,向命门冲去。他大叫道,“陛下,鹰扬先走一步了!”

内卫首领鹰扬,就这样把头一歪,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关若飞跳下马,探了探他的鼻息。鹰扬已经自断经脉而死。刘义豫的最后一重屏障,已经碎裂了。

上官无妄与贺怀远簇拥着刘允中走上前来。刘允中大声喊道,“陆望,我的好兄弟!我来接你了!”上官无妄与贺怀远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也热泪盈眶。

这一切,来之不易,又在陆望的预料之中。正如陆望的安排,这个春夜,上官无妄的大军与刘允中率领的西蜀军在京都会师。掌管京都禁军的贺怀远得到消息,便立刻打开城门迎接大军。城内所剩无几的狄军被尽数消灭,禁宫也被大军占领。

京都,收复了!

胜利收复京都的大军一进城,就受到了大夏百姓的热烈欢迎。平民百姓提着鸡蛋和美酒,欢快地涌上街头,犒赏大夏军队。

在狄军的铁蹄之下,他们被压迫得太久,积累了无数的怨恨和委屈。很多被狄军杀害了亲朋好友的百姓,终于可以放开喉咙,为家人朋友大哭一场了。

进入城区的刘允中寻找着陆望的踪迹。贺怀远把陆望今夜的安排告诉了他,把大军领到了落梅岭。在春风阁,陆望等待着他们的到来,给刘义豫以最后的致命一击。

果然,在晨曦微露之时,落梅岭终于又回到了大夏人的手中。在众人屏息凝气的等待中,陆望微笑着走出春风阁。激动的刘允中冲了上去,与陆望紧紧拥抱在一起。

“小望,我们终于又见面了。我知道,会有这一天的。我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刘允中喃喃道,心中涌起了无限感慨。在家国破碎的日子里,他捱过了无数个漫长的黑夜。终于,等到了天亮的这一刻。

“殿下,我实现了自己的诺言。能亲眼见到这一天,我没有遗憾了。”陆望声音发颤,一脸疲惫。

这一夜,他像狂风巨浪中的小舟,被命运的玩笑凶狠地抛掷着,载沉载浮。闭上眼睛,父亲似乎在天空的云端上,看着自己微笑。他在心里暗暗说道,爹,我做到了。你的儿子,完成了你的心愿。我没有辜负你的牺牲。

所有的前尘往事汹涌而来,浮上心头。童年的那个梦找到了答案,父亲的一切行为都明白了他的苦衷,而那首困扰他很久的谜语一般的诗,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陆望百感交集,忽然喉头一阵腥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眼前一黑,软软地瘫倒下去。在意识模糊之前,耳边回响着众人焦急的惊呼声。“小望!”“陆大人!”

无数声音似乎汇成一股洪流。在那股黑色的洪流中,一个温柔而纤细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望儿,望儿。。”

如此轻柔,如此美好,像一片羽毛漂浮在空中,他的身体也像躺在一般的云端。

是母亲!是温柔而无奈的母亲!陆望仿佛看见,自己还是三个月大的小婴儿,躺在摇篮中挥舞着胖嘟嘟的小手,想要抚摸母亲的脸颊。

美丽的母亲,脸上却是湿湿的。婴儿不知道,那就是泪水。他的小手摸到了母亲的泪水,嘟起了小嘴,疑惑地把手指伸进嘴里。是咸的。

母亲俯下身子,亲了亲婴儿的小脸蛋,泪水更加汹涌。她不舍地呢喃道,“望儿,娘的小宝贝。对不起。。娘要走了。以后,你要乖乖听爹的话,健康长大。。”

话音未落,她已经呜咽地泣不成声。门外传来凶狠的呵斥声,“时间到了!陛下有令,必须即刻离开!”

无助的妇人在婴儿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猛然抬起身子,狠心离开了爱子。走到门前,她回头看了摇篮中的幼儿最后一眼。天真的小婴儿,还挥舞着肥嫩的小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一切都要结束了!

再见了,我的小宝贝!

陆望感受到了母亲悲伤欲绝的心情,脸上留下了两行热泪。摇篮中的小婴儿消失了。他在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漂浮,似乎找不到自己的归宿。

此时的陆望,躺在大床上昏迷不醒。众人焦急地围在他身边,不知如何是好。从朝云口中,他们已经得知了当夜的情景。刘义豫和赤月都被严密关押,但是陆望却一直昏迷不醒。

一天一夜了,他始终没有睁开过眼睛。朝云守在他床边,摸了摸他的脸颊,失声说道,“他。。哭了。”

庄无命衣不解带地守在他身边,两眼通红,紧紧抿着嘴唇。贺怀远神色冷峻,托着腮沉思对策。玄千尺和玄百里已经向玄空子和宋如晦写信求救,但现在还没有收到答复,急得抓耳挠腮。李念真也失去了往日的潇洒派头,与李念娇一起守在陆望的床边,唉声叹气。

关若飞冲了进来,握着陆望的手,急切地问道,“找了那么多医士,还是没有办法吗?”朝云痛苦地摇了摇头,低声痛苦。

“别慌,吉人自有天相!”刘允中带着赵合章和范元吉走了进来。宗立文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个龟甲。

刘允中看着陆望沉睡的脸庞,回头对宗立文沉声说道,“开始占卜吧。本宫已经斋戒沐浴,请求上天给以指示。”

宗立文点点头,郑重地净手焚香,开始在龟甲上烧灼,仔细查看龟甲的裂纹。众人屏息凝气,紧张地看着他。龟甲上发出了轻轻的崩裂声。宗立文连忙捧着查看。良久之后,他抬起头来,正色说道,“要让陆大人醒来,必须要用到天降的异宝。这异宝,是一对。”

天降异宝?贺怀远听了,眼睛一亮,猛然抬头说道,“我知道是什么。天降异宝,就是苍狼梭和月影璧。”

哈奇把这个秘密告诉了陆望。作为苍狼梭的拥有者,贺怀远就是从陆望那里得知了此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这里面装的,就是苍狼梭。

朝云连忙说道,“我知道月影璧放的地方。”片刻之后,她捧来了一个盒子。这个盒子中放的,就是月影璧。

章节目录 第749章 异宝 虽然东西都找到了,却没有人知道怎么使用。朝云拿出了月影璧,有些苦恼地看着它。

庄无命一见,大惊失色,似乎被唤醒了回忆。“我好像见过它们。”

苍狼梭他也自然是见过的,而朝云将月影璧一拿出来,让庄无命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感觉,如此熟悉。

众人都注视着他。庄无命的来历颇为奇特,也许真的会用这天降的异宝。

“让我。。来试试吧。”

庄无命摇摇晃晃地走到桌旁,忍者剧烈的头痛,把苍狼梭取了出来。他闭眼沉思了片刻,下意识地把苍狼梭竖起,将一头尖端朝月影璧中央的圆孔插了进去。

苍狼梭的圆杵形中部,居然严丝合缝地卡在了月影璧中央!

庄无命站在陆望床边,把月影璧与苍狼梭平放在陆望的正上方。他闭上眼睛,手持苍狼梭的两头,下意识缓缓转动着。

一圈,两圈,三圈。。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似乎曾经对这个动作熟稔于心。忽然,手中的苍狼梭开始发烫,温度急剧上升。散发着温润光芒的月影璧,刹那之间金光大作。

陆望与庄无命都笼罩在一片金光之中。强烈的光芒,让房中的众人都看不清他们的身影。眼前只有一片灿烂的光芒,将二人包裹在里面。

庄无命的意识也渐渐模糊。他的身子虽然还站立在那里,却已经感觉不到周围的存在。恍恍惚惚之间,庄无命似乎看见自己脱体而出,腾空飞起,飞入了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

在这片如大海般广袤的黑暗中,庄无命的身体轻飘飘的,如无根的浮萍四处游荡。令他意外的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居然又再次遇见了他的少将。

陆望的身影出现了!他也是一脸茫然,看着游荡的庄无命。他们无法说话,但似乎可以互相感应到对方想说什么。

这里到底是哪里?庄无命在心里默默想着。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就像他来时的那个世界,没有地点,没有方位,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陆望向他飘了过来,心里也是一团迷雾。此时,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道金光。刺眼的光芒穿透了陆望和庄无命的影子。他们吃力地抬头望向那道光芒。只见一个金色的梭子悬浮在空中。那道金光,就是梭子中发出的光芒。

苍狼梭!

二人心中都掠过了这个念头。忽然,他们的影子急速旋转起来。这速度越来越快。二人似乎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沿着一个圆形的轨道飞速旋转。

在那股可怕的速度牵引下,二人的影子越来越淡,几乎就要四分五裂。猛然间,他们被甩到了另一个空间。

在这个空间里,二人轻飘飘地浮动,却似乎与这个世界隔了一层纱幔,看得见一切,却无法捧出一切。

两个年轻人出现了。他们穿着墨绿色的制服,身形精干。为首的那名年轻人,正是陆望的模样。跟着他的,赫然就是庄无命。

漂浮在这个异世界上空的陆望和庄无命,惊讶地看着另一个自己。更诡异的是,那两个在地面上飞奔的年轻人的意识和记忆,正源源不断地涌入漂浮在空中的二人的脑海。

这是一个岛屿,四面环海。在地面上狂奔的陆望对庄无命说道,“前方就是我们的目标了。这次,我们的任务是要将这个岛上的秘密科研装置炸毁。一旦他们的研制成果流了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是,少将!”庄无命点点头,利落地跟上。

他们身上携带了小型火箭筒和移动式导弹,足以摧毁整个岛屿。作为军部的高级特工,陆望与庄无命此行,正是奉命摧毁岛上的恐怖组织的秘密基地。为了保护人民的安宁,他们用肉身作战,义不容辞。

陆望和庄无命组成的特别行动小组一路前行,悄无声息地接近了岛上的建筑群。观察了四周的地形,陆望打开了身上的武器启动装置。

“庄无命,开始进行热启动。随时准备作战。”

“是,少将!”庄无命是陆望的副手,也是陆望一手调教出来的优秀上校军官。在特工学校以优异成绩毕业之后,他就一直追随陆望,与敬爱的少将并肩作战。能够跟在一位不到三十岁的少将身旁,他也觉得格外荣幸。

潜入了这个组织的科研基地,一切似乎并无异常。虽然有严密的岗哨防守,但这样对他们来说,完全是小菜一碟。

利落对解决掉外围岗哨之后,陆望和庄无命穿着光学迷彩衣,直捣黄龙,逼近了基地的核心地带。这是一个巨大的反应堆装置。陆望与庄无命对视了一眼,暗暗心惊。对手居然如此丧心病狂,在这个荒凉的海岛上隐藏了如此杀伤力巨大的武器。

“启动雪崩计划!”陆望沉着地下了指令。

庄无命立即开启装置,与陆望悄然前进。所有的参数已经设置完成,只要他们接近这个反应堆装置,将它捣毁以后冰冻封存,就可以消灭这个巨大的威胁。

就在他们将要进入装置附近的核心区域时,陆望突然停住了脚步,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反应堆。

“不对,它没有在工作。这是假的!”陆望呼吸急促,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这个看似极为可怖的东西,其实只是一个假的模型。

“怎么可能?”庄无命失声叫道,但也不得不承认陆望的敏锐观察力。这个装置上的指针,是停摆的。也就是说,这其实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假货而已!

他们的情报来源出了问题!陆望拧着眉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次行动的目标,根本不存在。特别行动小组,是被引诱到这个荒僻海岛的。

“快逃!我们中计了!”陆望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一个阴谋!真正的目标,其实是陆望和庄无命!这个精心设计的所谓科研基地,其实只是引诱他们入套的模型而已。那个隐藏在后的幕后黑手,要消灭的,正是华夏最优秀的特工小组。

陆望立即转身,拉起庄无命就朝出口处飞奔。敌人显然没想到,陆望能那么快就发现破绽,一时来不及拦截。

十秒之后,陆望与庄无命狂奔到了出口处。他们的身子刚刚出来,一道坚固的闸门在他们身后怦然落下。

一阵咒骂声在身后响起。“居然没关住他!”

“扔掉装置,轻装上阵!”陆望知道,现在的最大任务是逃命,必须舍弃任何重型装置和武器。不过,他也不会给那些追杀他的人好看!在扔掉沉重的装备之前,他向那个基地发射了一枚火箭炮。

章节目录 第750章 回魂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一片哀叫之声传来。趁着敌人死伤惨重,二人立刻向海边奔去。“哒哒哒”的重型机枪朝他们不断扫射,耳边炮火隆隆。两人身上都挂了彩。

一路狂奔,眼前已是一片断崖。下面,是惊涛拍岸,他们来时的小艇已经被敌人炸毁了。这里,无路可退。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陆望深吸了一口气。他摸了摸随身的一个小箱子。这里面装的,正是父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今天正是他的生日。因为要执行任务,父亲提前将礼物送给了他。

据说,这是一套特工梦寐以求的逃生装置。科技部门最新研制出了这套装置,目前还处在试验阶段。父亲身份特殊,得到了一部样品,就送给了爱子。

看来,今天只能试一试这玩意儿了。陆望打开箱子,愣了一愣。这是一块玉璧似的圆盘,还有一支金色的梭状金属管。

这东西到底该怎么用啊?已经没有时间研究了。眼看着敌人就要黑压压地扑上来,陆望将梭子套进了圆盘中央,揣进怀里。他对庄无命坚决地说道,“跳吧!宁死也不投降!”

“少将,我永远追随你!”

两人朝着大海纵身一跃,义无反顾地跳进了滚滚洪流。追兵站在岸上,目瞪口呆地看着,纷纷咂舌,“果然是特工之王,陆望!他是不会投降的。”

海面上突然泛起一片金光。巨大的光柱直射天空。陆望和庄无命的身影,在海浪中也消失无踪了。

那片金光,正是从陆望怀中的那套装置中发出。陆望误打误撞地启动了它。只是,在水中,它的能量被无限放大。陆望和庄无命都被巨大的能量吸了进去。

这是一个黑暗的空间,这是时间的尽头。漂浮在空中的陆望和庄无命,见到这一幕,才知道自己的前尘往事。原来,自己来自于另外一个时空。被仇人设计陷害追杀,才误打误撞地转换了时空,来到了大夏。

回到这个永恒的黑暗空间,陆望和庄无命看见,落水的自己被那道金光指引着,投身于一扇打开的门。

陆望霎时明白了。自己揣着那套装置,威力巨大,因此在另一个时空的大夏重新投胎,成为陆府的小公子。

而庄无命则在这个黑暗空间飘荡了很久,后来才找到机会出去。但他却没有经历入胎出生的过程,而是直接落在了大夏边境,然后被饶士诠发现,带回大夏。

两个当年并肩战斗的友人,在大夏又因缘聚合,重新走到了一起。陆望与庄无命在大夏重生以后,对苍狼梭仍然十分敏感。可见,苍狼梭插入月影璧之后,就能够启动巨大的能量,转换时空。

这套由陆望随身携带的装置,在陆望穿越时空时,也从天而降,落在了白狄境内的断崖上。白狄王捡到了它,也曾经偶然启动,意外进入了那个黑暗空间。所幸,白狄王后来回到了现实中。

这从天而降的“异宝”,也成为了引起贪心的根源。它也是后来的狄国内乱的重要原因。若不是捡到它,白狄王也不至于招来杀身之祸,更让部族遭受毁灭性打击。所以哈奇王子宁可不要它,也要守护部族的生存和和平。

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陆望与庄无命的影子漂浮着,吸收者空间里残存的信息。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一切的前因后果,更知道了自己从何而来,怎样而来。

两人此时心意相通。他们都同时想着,在大夏还有未完成的事业,还有许多牵挂的人。这个念头一生起,陆望和庄无命的影子便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能量。

那道金光再次出现了!苍狼梭悬浮在空中,像黑暗中的指针,夜空中的星辰。一扇发光的门打开了,似乎正在欢迎他们进入。

二人对视了一眼,便同时下定了决心。进去吧,不管门外是怎样的境况。总要试一试,也许就能见到牵挂的人。

陆望和庄无命飘向了那道门,义无反顾地跨了进去。

眼前的黑暗突然消失了。意识回体,躺在床上的陆望缓缓睁开了眼睛。站在一旁的庄无命本来如同入定,此时忽然回神。他悲欣交集,看着陆望。

众人眼前,那片耀眼的金光消失了。一切又恢复了正常。陆望与庄无命都恢复了清醒。奇怪的是,他们二人相视而笑,又同时流下了两行清泪。

“望哥哥!”朝云扑上去,握着陆望的手,哭得梨花带雨。刘允中和众多好友也纷纷聚上前来,激动地看着他。

“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刘允中拉着他的手,声音也有些发颤。如果他得胜回朝,而陆望却撒手而去,那这样的胜利,又有何意义!幸亏老天有眼,没有把陆望从他身边夺走。

玄千尺拍着胸口,也觉得心有余悸。“这次多亏了庄无命!”如果师叔不幸罹难,那他就是师门罪人,没有把师叔保护好。这样的后果,是玄千尺所无法承受的。

玄百里则瞪了玄千尺一眼,骄傲地说道,“幸好师兄福大命大!”只要师兄在,他就不愁没有香喷喷的油饼吃。所以陆望的存在,是维持他的吃货生涯的重要力量。

刚才还忧心忡忡的贺怀远此时喜笑颜开,“我就知道,大人不会有事的!”陆望昏迷时,他也躲在一旁偷偷抹眼泪,却不敢让众人看见。身为一个久经沙场的军人,他为陆望流的,是兄弟的泪水。

见他们都手舞足蹈,李念真冷着脸,气愤地把扇子打开,作势要敲打陆望,“臭小子,真是祸害遗千年!”李念娇连忙把他拉开,“哥,你就别添乱了。”

众人经历了这一惊一乍,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陆望看着身边的爱人与挚友,感慨万千。他轻声说道,“再回首已是百年身!”庄无命更是喉头哽咽,颤抖着说道,“少将,我会永远追随你!”

“庄大哥,你们说的是什么啊?我都听不懂了。”玄百里挠挠脑袋,迷惑不解。众人也抹不清楚,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哈哈哈!不清楚就对了!我在春风阁熬了一夜,累过头了。这才昏迷过去,让大家担心了。”陆望眨眨眼,把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一笔带过。那里的秘密,他并不想把它带出来。

“对,对,我也是急糊涂了。”庄无命知道,他们的经历过于奇幻,恐怕不是大夏人能能够理解。陆望这么说,当然是打算把它揭过不提。作为他的下属和同伴,庄无命也心领神会。

陆望正色对刘允中说道,“太子殿下,虽然京都收复了,但是懿妃娘娘之死的真相,我还是没有查出来。对不起!”

章节目录 第751章 远征 那夜在春风阁与陆望共同度过的众人,听到陆望此言,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刘义豫和李三娘已经把所有的事实真相和盘托出。不仅懿妃之死的原因已经查明,更挖出了一段尘封已久的宫廷黑暗往事。

忍辱负重的陆望,其实正是刘义豫之子。从血缘上来说,陆望与刘允中更是堂兄弟。众人所仰望的大夏首辅陆相爷,也是大夏王朝的皇子。

然而,陆望却并不打算告诉刘允中这个秘密。他更不想让刘允中知道,自己是遗落在陆府的皇室血脉。

在陆望的心里,那个坚忍的吏部尚书陆显,才是自己最敬仰的父亲。刘义豫,却是强暴母亲的凶手。那个所谓的明君刘展风,虽然是陆望的祖父,却也是杀害母亲的罪魁祸首。他并不愿意与所谓的皇家扯上关系,刘义豫所允诺的帝位,更是让他嗤之以鼻。

听到陆望的道歉,刘允中愣了一愣,便轻声说道,“没关系,这事情也过去那么多年了。要查出来也非常困难。”

陆望点点头,沉声说道,“现在虽然收复了京都,但是达勒还握有赤狄的精兵。他们眼下在与白狄作战。这是个很大的隐患,不可不除。何况,我们与白狄有协定,要互相协助。这次若不是白狄牵制了达勒,我们收复京都也没有这么容易。”

“没错。”刘允中赞同道,“京都一破,其他地方势如破竹。现在大夏境内已经全部收复,回到了我们手中。但是达勒的那股力量不可小看。”

陆望缓缓说道,“太子殿下,我请求带兵前往边境,相助白狄,把达勒的赤狄军队彻底消灭。只有这样,大夏的江山才能稳固。否则,就算达勒不攻打境内,连年的边患也是吃不消的。”

刘允中沉吟了片刻,便果断地说道,“我让若飞陪同你前去,助你一臂之力。”

“不,殿下。眼下刚刚收复全境,不可掉以轻心。在境内,一定要有若飞和上官将军压阵,那些奸邪才不敢轻举妄动。这也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我只要三万精兵,奔袭边境,必定将达勒军团全部歼灭。”

陆望的考虑十分周密。刘允中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目前十分需要大军驻扎在境内,稳定局势。他只是担心,陆望身子还没有完全恢复,这样远征是否会有危险。与陆望分离已久,他实在不愿意再让他涉险。

见刘允中还在犹豫,陆望从床上坐起来,焦急地说道,“殿下,宜将剩勇追穷寇!现在形势大好,我们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要将达勒一网打尽。否则,后患无穷啊!”

来回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刘允中下了决心,“好吧。以一月为期。到时候,你如果不能顺利回来,本宫亲自去接你!”

“等着我的好消息吧!”陆望信心满满,坚定地看着前方。

达勒,我们终将决一死战!

整装出发以后,陆望率领三万大军日夜疾行,很快就赶到了边境。哈奇已经派出了接应的队伍,将陆望迎接到了狄国境内。

此时,白狄与赤狄的战事正在胶着。虽然白狄兵锋强盛,士气高涨,给予达勒军团好几次重创。但赤狄人十分好战,达勒更是有名的悍将。

赤狄在大夏境内败退,已经失去了立足之地。他们现在所拥有的,只是狄国内的赤狄领地。这样的绝境,也激发了赤狄军队顽强的斗志。他们简直以亡命之徒的态势在冲锋。在这样凶狠的打法下,哈奇短时间内也无法将赤狄拿下。

了解了目前的形势后,陆望仔细研究了作战的军情图和兵力配备情况。他沉吟良久,对哈奇说道,“从现在开始,你们要改变打法。不要再用传统的攻击战。这样硬碰硬,你们的损伤也会很大。困兽犹斗,何况是人呢!”

“那我们该怎么打呢?”哈奇焦急地问道。这个异族的好兄弟,也是他最崇拜的人。他相信,陆望的到来,一定能让这场战争尽快结束。

“游击战。化整为零,一口一口吃掉他们。”陆望穿越前的回忆已经完全被唤醒,自然对着名的游击战术了然于胸。他前生曾经专门研究过,运用地十分娴熟。

见哈奇有些摸不着头绪,陆望耐心地解释道,“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疲我打,敌驻我扰,敌退我追。”根据狄国的具体情况,陆望又向哈奇详细解释了具体的操作战术。

哈奇听完,茅塞顿开,大喜道,“你可真是我们的救星!这么新奇的战术,我们闻所未闻。这下子好了,赤狄一定被我们耍得团团转。”

事不宜迟。确定了行动计划之后,哈奇马上便去布置,调整战术方略。陆望也指挥着自己带来的精兵,与哈奇的人马两翼双线作战。他们就像两把直插赤狄军队的尖刀,招招见血,刀刀见骨。

几十场大大小小的遭遇战之后,赤狄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溃败,兵力损失了十之八九。达勒的军队经常被哈奇和陆望联手夹击打散,然后分开吃掉。被打散的赤狄军团,再也发挥不出凶悍的战斗力,只能任人宰割,一败涂地。

通过赤狄的探子,达勒得知了陆望亲自率军前来的消息。哈奇突然改变战术,战法十分灵活,屡战屡胜,正是出自于陆望的指点。而从大夏而来的三万精兵,更对达勒形成了巨大的压力。

在陆望和哈奇的穷追猛打之下,达勒的十万赤狄精兵损伤大半,只剩下了不到一万骑兵。

陆望知道,时候到了。

到达狄国的第十五天,陆望和哈奇的大军吹响了集结号。在满天旌旗之中,陆望穿着黑色的铠甲,头盔上的帽缨热烈地像一团火焰。他骑在爱驹“子夜”上,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哈奇和朝云也穿上了战甲,骑着骏马分立左右。

陆望手持利剑,高声喊道,“出发吧!众将士,今天,我们要踏平赤狄军队,决一死战!我们必胜!”

“必胜!必胜!”三万将士同声欢呼,像一片波涛汹涌的海洋。

哈奇也向白狄将士训话,发出了进攻的号令。

很快,大军便向赤狄残部的领地奔袭。遭遇了多场败战的赤狄军队筋疲力竭,一见到大军突然出现,便惊慌失措,匆忙应战。

陆望和哈奇率先冲入敌阵,与赤狄军队交锋。陆望手执利剑,如风卷残云一般,将赤狄的悍将砍落马下。刀锋,鲜血,残肢,断臂。。熟悉的血腥气味,把陆望身体深处的战斗力唤醒。他连人带马化作一柄利剑,直插赤狄的胸膛。

“达勒逃跑了!”哈奇大叫道。陆望故意让大军打开一个缺口,达勒便带着贴身卫队狂奔而出。

章节目录 第752章 决战兰溪谷 达勒在大军的围困中发现了一个空隙,便趁机带着贴身卫队冲了出去。在他的战马旁,还有一个女子骑马跟随着他。那就是暮云。

他带着卫队一路狂奔,追兵却越来越近了。“不好!我们中计了!”达勒忽然醒悟过来,出了一头冷汗。

卫士迷茫地看着他,暮云也一脸不解。

“陆望故意打开一个口子,放我们出来。这样一来,被包围的赤狄军队就彻底丧失了战斗力,无心抵抗了。”达勒神色黯然,“而我们,也难逃追兵的手掌心。”

他的战马十分疲累,已经劳累不堪。突然,一支黑色的利箭射向马蹄,正中达勒的战马。战马颓然倒地,哀叫嘶鸣,似乎悲叹着主人的命运。达勒从马上翻落在地,弄得一身的尘土。

卫队连忙聚集,把达勒围在中央。暮云也焦急地翻身下马,扶着达勒。

此时,陆望和哈奇逼近他们身旁,把达勒的卫队团团围住。这一小股人,已经落入了他们的控制之中。

陆望冷静地说道,“达勒,你认输吧。你的部队已经被我们全部歼灭。现在,你身边的这个十几个卫士,就是剩下的所有赤狄军人了。”

“这都是你的计策!”达勒坐在地上,咬牙切齿地看着陆望。如果不是陆望增援,哈奇这个小子是无法短时间内将他彻底击败的。“是你坏了我们的事!你杀了赤月公主!”

“没有!”陆望冷冷地说道,“赤月公主不应该占领大夏,以统治者自居。我把她带回了狄国,交给哈奇王子处置。毕竟,她是你们赤狄的公主。”

“哼!假惺惺!你就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达勒不甘心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劝你还是识时务。”哈奇举起马鞭,指着达勒说道,“你们残暴无情,对白狄举起了屠刀。那时候,会想到有今天的下场吗?”

“哈哈哈!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达勒眼中突然凶光一闪,陆望暗叫一声不好。果然,达勒突然将身边的暮云拖到怀中,抽出一把利刃逼近她的脖子。

“让我走!否则,我就割断她的喉咙!”他稍一用力,暮云的脖子上便有血丝渗出。

“达勒,你疯了!她一直深爱着你!”朝云气愤地跃马上前,指着达勒大吼。自己的妹妹居然被她所爱的人劫持,更让朝云为她感到不值。

见到朝云突然露面,达勒愣了一愣,随即仰天大笑。这凄厉的笑声,正像草原上的孤狼的哀嚎。

“我也深深爱着你。可是得到了什么?云昭,你现在也知道疼惜了吗?”

朝云冷冷地说道,“我不叫云昭,我的真名叫朝云,韦朝云。我的妹妹,叫韦暮云。”

“韦朝云?”达勒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你是范元吉的外甥女。难怪对我恨之入骨。忘了告诉你,你的父亲韦将军,就死在赤狄王的刀下。”

“你。。禽兽!”朝云怒不可遏,“放开我妹妹!”

达勒摇摇头,“能让你伤心,我真是太荣幸了。这样,你就会永远记住我了吧?”

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挟持暮云了。正在僵持间,陆望翻身下马,走向达勒,平静地说道,“绑架她没什么意思。不如用我来换暮云吧。起码,对你来说,这个人质更有价值一些。”

“不,望哥哥!”朝云惊惶地拦住陆望。她不愿意失去暮云,更不想失去陆望。

陆望回过头,对她微微一笑。他拉起朝云的手,不动声色地以指为笔,在她柔嫩的掌心写字。朝云感受着掌心的触感,眼泪夺眶而出。

他写的是,“安心。”

朝云用力点点头,知道自己拦不住陆望。她不舍地松开手,凝视着他,“你若不回,我不会独自苟活。”

陆望义无反顾地走向达勒,解下了兵器,伸出了双手。达勒缺一思索,便将暮云推开,把利刃架在了陆望的脖子上。

包围圈让开了一个口子。达勒冷笑着抢过一匹马,挟持着陆望向北奔去。哈奇遵照约定,没有再跟着他。大军停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达勒脱身而去。

在空旷的地面上,只留下了达勒与随身卫队飞奔的身影。而执迷不悟的暮云,居然还跟在达勒左右,一起向北方逃生。

达勒一行全力狂奔,在太阳将要落山之时,来到了兰溪谷。身后已经没有追兵,让他们稍稍松了口气。达勒和卫士们下了马,道溪谷边喝水。陆望则被五花大绑,由一名士兵看押着。

突然,一个在河边洗脸的卫士惊讶地后退半步,指着水边的一块大石。他像见了贵似的,脸上充满了恐惧。“大。。将军。。”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达勒不满地皱着眉头。

“这块大石头上。。有字。。”

“这有什么稀奇的?”达勒不屑地说道。

一个卫士点燃了火把,凑近一看,吓得火把掉在地上,表情更为惊恐。达勒狐疑地走了过去,捡起火把一照,便如同石化了一般。

那大石头上面,用狄文写了五个字。

达勒死于此!

身后传来一阵冷笑。达勒转过头,陆望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身上的绑缚,把那名看押他的卫士撂倒在地。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达勒,你曾经有一个求生的机会。可是,你还是选择了死亡。从你挟持我逃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个结局。”

难道,这一切都是陆望精心设计的?达勒又惊又怒,大吼道,“我们有十几人,你只有一人。我就不相信,你杀的了我!可别把话说的太满,闪了舌头!”

陆望微微一笑,撮唇长啸。刹那之间,山谷之间突然亮起了漫山遍野的火把,把整个兰溪谷照得如同白昼。穿着黑色铠甲的士兵冲了出来,军号声香车山谷,战士们的口号震天动地。紫色的陌生军旗在风中飘扬,这支军队像是来自异域。

“这是。。”达勒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一个穿着铠甲的英武男子走到陆望身边,他身后还跟着众多全副武装的战士。那男子自信地说道,“这是月罗军队。我是月罗国主,令狐黎,也是陆望的结义兄弟。”

达勒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月罗国居然也暗中出兵相助。难怪陆望自愿被他挟持,原来是早有埋伏。如果自己当时就投降,也许还会被生擒俘虏,有一条生路。正如陆望所说,当他挟持人质逃走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走投无路的结局。

哈奇也带着大军埋伏在山谷。陆望一发出信号,他们就倾巢而出。此时,哈奇与朝云也缓步走出。

哈奇冷冷看着达勒,抽刀向达勒砍去,“这一刀,是我替死去的白狄族人还给你的!”

突然,一旁的暮云向达勒身上扑了过去。那一刀正中暮云的心口,刺穿了她的胸膛。暮云的鲜血喷涌而出。她看着达勒,轻声说道,“对不起。。我爱你。”

看着死去的暮云,达勒扯散了自己的头发,仰天哀嚎。他抽出随身的长刀,向自己的胸膛狠狠刺去。热血溅在暮云的尸身上,像开出了一朵朵血红的花。达勒缓缓倒下,永远闭上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753章 哈奇登基 哈奇的登基大典在狄国大京盛大举行。作为大夏太子刘允中的特使,也是哈奇的结义兄弟,陆望是典礼上最尊贵的来宾。

他不仅帮助哈奇快速平定赤狄之乱,更是送哈奇回国继位的救命恩人。陆望已经成为狄国的传奇人物,受到贵族百姓的倾慕和敬仰。

哈奇掌握了狄国大权,对大夏来说也是幸事。作为爱好和平的部族,白狄历来都与大夏关系友好。哈奇也与陆望私交良好,情同弟兄。

达勒死后,赤狄被彻底消灭,哈奇趁势登位,一统狄国。陆望便借机与狄国签订了和平协定,更开放边境贸易,让大夏和狄国的百姓都能得到实惠。在盛大的登基典礼上,哈奇也宣布了这个消息,更让全国上下一片欢呼。

在一片欢乐的海洋中,朝云心里还是颇为感伤。这次同陆望一起远征,原以为能将暮云带回大夏。没想到,她带回的却是暮云的棺木。想到自己的手足葬身异国,还是为仇人而死,朝云就长吁短叹,垂泪不已。

圆满完成了这次远征的任务,还收获了一份和平协定,陆望便决定即日启程回国。在临行前,他在哈奇的陪同下,来到了狄国的一座深宫。这里关押着一个特殊的犯人。

走进这间豪华的“狱室”,陆望对哈奇说道,“我想单独和她说几句话。”哈奇知趣地退了出去。

听见陆望的声音,那个犯人转过头,凝望者他。这张俏丽而又倔强的脸庞,正是赤月公主!

赤月的表情十分微妙,在惊讶之中又蕴含了愤怒与痛苦。她随即恢复了平静,转过头去,冷冷地说道,“你还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

陆望长叹一声,幽幽说道,“赤月,我从来没有笑话过你。有很多次,我都想告诉你,请你们狄人离开大夏,不要侵占我们的领土,残害我们的人民。可惜,我知道你们是不会听的。人心的贪婪,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我输了,无话可说。”赤月冷笑一声。她并不认为自己错了。她只是输了。

“我跟哈奇谈过。他不会杀你的。只是希望你好好反省,在这里度过余生。”陆望叹道,“赤月,你手上沾了太多的血。你要知道,那些强加于别人身上的痛苦,总有一天,你会自己加倍承受。”

赤月身子一震,默然无语。相比于白狄与大夏百姓遭受的屠杀,她现在的待遇可以说是优待了。只是,从今以后她失去了自有,也再也没有作恶的条件。

良久,她轻声问道,“你要走了吗?”

“是的。今天就要启程。”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赤月缓缓说道,“如果我不是赤狄的公主,你也不是大夏重臣之子,你。。还会不会爱我?”

这是她心中的执念,也是她的心魔。陆望沉思片刻,淡淡说道,“没有如果。”

“啪”的一声。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了。赤月跪在地上,无力地颤抖,掩面痛哭。“我宁愿。。从来没有见过你!”

陆望的车队上路了。大部分将士已经提前回国。陆望带着卫队,在参加完哈奇的登基大典之后,也踏上了回国的征途。

车队走了大半天,在一个驿站停下休息。一个车夫打开放杂货的车,正想拿出一个水壶。突然,他大叫一声,瞠目结舌。朝云走近一看,啼笑皆非。

阿瑶公主正躺在车里,叼着一个苹果,啃得津津有味。见了朝云,她笑眯眯地招招手,跳了下来。“云姐姐,见到我开不开心啊?”

陆望也被惊动,走了过来。见到阿瑶居然偷偷藏在车队里跟来,他无奈地摇摇头,“阿瑶,你这样顽皮,哈奇可是要大发雷霆的。”

“哼!我已经给他留了纸条了,也不算是不告而别。”阿瑶气鼓鼓地说道,“凭什么只有男人才能云游天下!我也要跟你们去大夏玩。”

“你为什么要去大夏啊?”陆望若有所思。

“我。。大夏有很多好吃的。”阿瑶眼神游移,有些心虚。

“是因为贺怀远吧。”陆望淡淡说道。

哈奇之前偷偷告诉他,阿瑶的金刀,是给驸马的信物。但是,她却送给了贺怀远,让哈奇很是踌躇,生怕阿瑶是小孩一时兴起胡闹。

这让陆望吃了一惊,但也是意料之中。住在陆望府中时,阿瑶就对贺怀远情有独钟。这份情愫,瞎子都看得出来。这次阿瑶又强行跟来,看来不得不把她带到大夏了。至于阿瑶的婚事,那还是得哈奇点头应允。

也许,贺怀远真的会成为驸马吧!想到那情形,就让陆望情不自禁地乐开了花。

朝云捅了捅陆望的胳膊,瞪了他一眼,“你傻乐什么呢?”

陆望摸了摸鼻子,笑而不语。阿瑶羞红了脸,干脆便承认了。“是啊!我想让贺大哥作我的驸马。我喜欢他!”

白狄女子的热情大胆,让朝云不禁咂舌。陆望大笑道,“好吧,你就跟我们回到大夏吧。不过,我可不会替你牵线哦!”

“才不用你们帮忙呢!”阿瑶骄傲地耸了耸肩膀。“我会自己向他求婚的。”

这时,整个车队的卫士都捂着嘴偷笑,陆望和朝云更是乐不可支。贺怀远,等着接招吧!

正在大夏的贺怀远,此时忽然打了个喷嚏。他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脑袋,自言自语道,“谁在嚼我的舌头?”

李念真与关若飞这时也走了进来,同贺怀远商量公务。他们正在忙着筹办刘允中的登基大典。

太上皇刘义谦不久前发病过世,葬礼刚刚办完。他在生前已经下达了传位诏书,正式传位给太子刘允中。

国不可一日无君。刘允中的登基大典也是迫在眉睫了。各项事务已经准备地差不多了,只等陆望一回来,便由刘允中正式登基,成为大夏皇帝。

商量了大典的具体事宜之后,关若飞忽然皱着眉头,低声说道,“太子殿下。。已经知道了春风阁的秘密。”

众人一惊,知道他指的是刘义豫与李三娘在春风阁所说出的宫闱秘事。贺怀远轻声问道,“太子,知道了陆大人的身世?”

关若飞肯定地点了点头,说道,“他知道了所有的一切。懿妃的死,陆夫人的死,还有。。小望的皇室血脉。太子亲自去找刘义豫谈过了。刘义豫和盘托出。三娘也承认了。”

李念真叹道,“这事也是瞒不住的。小望不愿意说出,也有他的考虑。唉!太子殿下有什么打算呢?”

“殿下说,这次登基大典上,他要封陆望为一字并肩王,和他共享江山。他死后,由陆望继位,不传给儿子。”关若飞说道,“只等陆望一回来,便在三日内举办登基大典。这也是陆望的封王典礼。”

章节目录 第754章 凯旋 长途跋涉之后,见到了京都,这种心情如游子归来,格外热切。陆望遥望着京都郊外的驿亭,激动地说道,“我们就要到了!”

玄百里眼尖,隐隐看见驿亭附近旌旗招展。他有些疑惑地问道,“师兄,那里好像还有不少人呢。”

陆望淡淡说道,“是他们来迎接我们了。”

车队行驶到驿亭前,果然见到刘允中带着众官员相迎。阿瑶吐了吐舌,叹道,“好大阵仗啊!”

一见到陆望,刘允中激动地迎上前去,拉住他的手,轻声说道,“小望,你辛苦了!凯旋归来,本宫在这里恭候多时了。你真不愧是我们大夏的栋梁之臣。”

他已经得知了那夜春风阁的秘密。陆望就是刘义豫之子,也是他的弟弟。此时他对陆望更多了一份爱惜。经历了父辈的手足相残,他不愿意再失去这样一个弟弟。更何况,陆望是如此精明干练,足以辅佐他开创一个盛世。

陆望从狄国远征归来,见到刘允中,也是感慨万千。这羽仗旌旗,众多官员郊外相迎,都足以表明刘允中对他的厚爱与看重。但他的心里,却有一丝隐隐的不安。这不安,也许是因为得知刘允中与自己的血缘关系。今后,他真的能装作若无其事地与他相处吗?

“太子殿下,您的厚爱臣愧不敢当!”陆望不动声色地把刘允中轻轻推开,恭敬地表达自己的感谢。

刘允中有些不满地皱着眉,“小望,你还和我分什么彼此!这样恭敬端谨,反而生分了。”

瞟了一眼众多注视着自己的官员,陆望轻声说道,“太子殿下,这里毕竟有那么多官员看着。您还是要保持必要的威仪的。”

“好吧!到了宫里,我们再好好畅谈一番。”

接受了众人的欢呼与敬意,陆望在刘允中的陪同下,踏上了金碧辉煌的马车。对一个臣子来说,这也是前所未有的荣誉。

所有人都知道,太上皇刘义谦病逝世,已经宣布了传位诏书。太子刘允中继位,已经指日可待了。

朝中盛传,太子将要在继位大典上封陆望为一字并肩王。从现在陆望所享受的恩宠来看,这个消息倒不是空穴来风。

回到自己的寝宫,斥退旁人,刘允中把陆望单独留下,促膝长谈。陆望把在白狄之事娓娓道来,刘允中也听得十分入迷。听到达勒自杀,赤月被囚,刘允中点点头,赞赏道,“你把事情做的很妥帖。小望,我能得到这天下,你居功至伟。”

陆望连忙起身辞谢,谦虚地说道,“太子殿下,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而已。”虽然刘允中对他极为看重,但陆望心中知道,帝王就是帝王。再谦和的帝王,也是帝王,绝不是能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兄弟。

“小望,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见。”刘允中站起来,看着陆望的眼睛。“刘义豫现在关押在天牢内。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陆望心中一惊。刘允中居然问他如何处置刘义豫。这让他有些发愣。沉默了一会儿,陆望低声说道,“这是人君所乾纲独断的。臣不敢妄言。”

“哦?”刘允中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有很多臣子说,要杀了他!你怎么看呢?”

“太子殿下,您一定要臣说吗?”陆望已经感觉到,刘允中此问大有深意。

“是的,我要知道你的想法。”刘允中十分坚决,一定要陆望表态。

陆望思绪万千,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这个罪大恶极的侩子手,却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这让陆望的心里也十分纠结。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却与自己有无法割断的血缘。刘允中忽然询问他的意见,是在试探陆望的态度吗?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太子殿下,臣认为,刘义豫不可杀,也不可留。最好的办法,是让他消失。”

刘允中吃了一惊。陆望的说法真是闻所未闻。“你倒是说说,为什么刘义豫不可杀,也不可留?”

“他不可杀,因为他毕竟是你的叔叔,也是皇室血脉。但是一旦把他留了下来,就会造成人心不稳,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奸邪小人就可以利用刘义豫再次鼓动造反。”

陆望一番分析,让刘允中十分信服。他点了点头,在房间中来回踱步,赞同道,“没错。如果我下旨将刘义豫斩首,确实不太合适,还会留下骂名。但是如果将他留着,又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刘义豫毕竟不是太上皇刘义谦。把他留着,会让刘允中如鲠在喉,像肉中之刺。陆望摸清楚了刘允中的心里,也考虑了大夏目前的局势,才提出了这样的论断。

“你说说看,那应该如何处置他?”刘允中很想知道,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然刘义豫彻底消失。

“很简单。给他一条生路。”陆望缓缓说道,“太子殿下,可以对外宣称刘义豫畏罪自杀,为他举办一个葬礼。暗地里,让刘义豫到城郊的偏僻寺庙出家,暗中看管。”

这么做,是让刘义豫留下性命,又不至于威胁到刘允中的统治,可谓一举两得。

刘允中一拍大腿,“妙啊!这样一来,本宫可以高枕无忧,又能堵住天下人的又有众口了。”

陆望微微一笑。如果刘义豫真的能有这样的结局,他也不会有杀父的内疚了。不管他是否愿意承认,刘义豫都是他的生身父亲。在历经无数风波之后,他不想在死亡簿上再添上一道血迹。

见陆望神色淡然,刘义豫忽然走近他,轻声问道,“这是个好主意。不过,小望,你提议如此处置刘义豫,还有其他原因吗?”

陆望垂下了头,“太子殿下,我的提议,完全是为了朝廷着想。”

刘允中愣了一愣,随即恢复了平静。“好!我会马上安排刘义豫的后事。小望,你如果想见他,就到京都郊外的法雨寺去找他。明天,他会被送到法雨寺出家。”

既然陆望没有对他说出自己身世的实情,刘允中也便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小望,我的亲弟弟,慢慢来吧。也许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叫我一声哥哥的。

陆望点了点头,低声道,“也许,我是应该去见见他。”

“小望,三天后,也是我的登基大典。”刘允中郑重地说道,“我要在大典上,同时封你为一字并肩王。”

陆望大吃一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刘允中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一字一句地说道,“不仅如此,我还要将你立为太子。我百年之后,就由你继位。这江山,我愿与你共享!”

章节目录 第755章 欢聚 刘允中真是疯狂!陆望的心头一阵狂飙。他不但要将自己封为一字并肩王,还要立自己为太子,百年后传位于自己。这简直是要共享江山的架势。

“殿下,你疯了吗?”陆望颤声道,“大夏历史上,从来没有这样的做法。天下人都会说你是个疯子!”

“哈哈哈!”刘允中爽朗地笑道。陆望看来是受到了惊吓。没关系,以后他会适应的。这是刘允中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绝不是心血来潮。

“这样做后果很严重。”陆望沉声说道,“我只是一个在刘义豫手下的臣子。为了大夏光复,我潜伏在他身边,为殿下出了力。可是,更多的将士为殿下奋战,浴血沙场。还有许多忠心耿耿的大臣在西蜀一直追随您。如果您将我拔擢到如此高的地位,他们会怎么想?”

“你不用管他们会怎么想。”刘允中冷静地说道,“我会任命你为宰相。在我登基之后,你将帮助我管理这些文武官员。那些说闲言碎语的,你不用理会。”

“这样会让将士心寒,官员齿冷的!”陆望痛心疾首地说道,“殿下,您不是一个人在治理天下。大夏要兴旺发达,需要文武官员同心合力,共同辅佐您。否则,朝政就会陷入动荡。您就算有再多抱负,也会受到这些官员的掣肘,无法尽情施展。不可任性啊!”

“我若是被别人的闲言碎语牵着鼻子走,就不叫刘允中!”他眼里射出一道精光,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别说是这些官员,就是皇后对此有半句怨言,也别怪我把她废了。”

陆望听了,身上一阵发冷。看刘允中的样子,是心意已决。他沉痛地问道,“殿下,你这是为什么啊!我并不需要这个王爷的名头,更不贪恋大夏的江山。”

“我知道!所以我更要给你。”刘允中坚决地说道,“把一切最好的给你,也是补偿你所失去的。”

听上去,刘允中似乎意有所指。陆望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我不会接受的。殿下,请收回成命。”

“你必须接受。”刘允中寸步不让,“小望,留下来帮我。你的梦想,也是我的梦想,让我们一起实现。大夏的这副担子,让我们一起承担。”

陆望苦笑着摇摇头,“殿下,你这是在玩火。”

“我决定了。三日后,我亲自来接你,共赴我的登基大典。”刘允中的话不容置疑,更不容陆望拒绝。

他转身离开,留下哭笑不得的陆望,坐在宫中沉思。

陆望回到府中,贺怀远等人已经等待多时。阿瑶一见到贺怀远,便扑了上去,在他们身边叽叽咕咕地述说着自己一路上的遭遇。陆望笑着对贺怀远说道,“是她自己偷偷跟来的。我们也没办法。你看着办吧。”

贺怀远十分尴尬,看着热情的阿瑶公主,竟然有些手足无措。玄百里挤眉弄眼地说道,“我听说,阿瑶公主的金刀,是送给驸马的哦。这是白狄的规矩。贺大哥,你可有福了。”

众人哄笑。贺怀远惊愕地拿起金刀,想要还给阿瑶,却被她躲开了。阿瑶叉着腰,气鼓鼓地说道,“你可别想摆脱我。哼!”朝云把她拉到身边,哄道,“阿瑶公主,你可得上点心。怀远是个榆木疙瘩,不解风情的。”

阿瑶瞪着眼睛,“榆木疙瘩是什么?能吃吗?”李念娇笑得倒在玄千尺怀里,揉着肚子,“哎吆喂,那东西可硌牙呢!”

众人述说着别后情景,一片欢声笑语。关若飞此时有些不安地说道,“小望,春风阁之事,太子殿下已经知道了。”

陆望愕然,沉吟不语。良久,他长叹一声,“原来如此!难怪他今天说了些胡话。”

“是说要封你为一字并肩王,而且立为太子吗?”贺怀远沉声问道。

“这一点,太子殿下也给我们透过风了。他说,百年后要传位于你。”李念真低头说道。

“没错。”关若飞点头道,“他要我们劝劝你,让你接受他的安排。”

“真是胡闹!我已经把利害跟他说的很明白了。这样搞,对大夏的朝局没有好处,指挥引起动荡。而且,很多西蜀的官员会心中不服,后宫更会不满。假以时日,这些反对势力集结在一起,是会出乱子的。”

“你是担心,祸起萧墙?”李念真熟知宫中与朝廷的掌故,知道人性经不起考验。一旦涉及切身利益,就是最亲密的人,也难免会反目成仇。

“这样的事还少吗?”陆望叹道,“现在天下刚刚平定,殿下需要安定人心,让大夏的百姓过上好日子。他这样做,没有好处。我是不会接受的。”

“也许,他是想给你一些补偿?”贺怀远小心翼翼地问道。毕竟,陆望也是刘展风的皇孙,刘义豫的亲子。能够赶走刘义豫和赤狄,陆望居功至伟。刘允中这样做,也许是对陆望的酬答吧。

“我需要的不是这些。”陆望淡淡说道。他想起了幼年段夫子送给他的那副家训。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圣贤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他的向往,他的抱负。区区王位江山,又算得了什么呢!

更何况,他前世曾经是华夏最优秀的特工之王,毕生在激烈的战斗与交锋中度过。此刻天下已定,他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更完成了父亲的心愿,已经没有遗憾了。

庄无命看着陆望平静的脸,轻声说道,“少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永远追随你。”

陆望的眼神无比坚定,“我不会回朝堂了。大事已办,有何可恋!”

“那我们。。”贺怀远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知道,陆望一旦下了决心,就不会改变。

“你们还是坚守自责。大夏需要你们。”陆望轻声嘱咐道,“千尺和百里都是师门中人,下山那么久,也该回家了。念娇,你愿意跟着千尺,做一个乡野中人吗?”

“我当然愿意。”李念娇幸福地说道,“我们的孩子就快出生了。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就在山中度日,更是快活呢。”

“太好了!回山以后,有小宝宝陪我玩了!”玄百里乐不可支,拍手大笑。

“还有我呢!”朝云瞟了陆望一眼,深情地说道,“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永远跟着你。”

李念真哀叹道,“看来,以后只能去山中找你们了。真是无比寂寞啊!”绯雪拧了他一把,“我会陪你的,还怕什么!”李念真幸福地笑了,“幸好还有你!”

阿瑶见了,也扑到贺怀远怀中,“贺大哥,我也会陪你到老的。”贺怀远哭笑不得,只好长叹一声。

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院子外传来。

“少爷!”三娘“扑通”一声跪在门口,满面泪痕。“我对不起夫人!更对不起你!”

章节目录 第756章 梦幻泡影 李三娘泪眼朦胧地看着陆望,表情十分沉痛。她是陆望的乳母,伺候过懿妃,更曾是先帝刘展风派来监视陆夫人的密探。她亲眼目睹了二十多年前的春风楼惨案,把这个秘密深藏在心。为了赎罪,她全心全力地照顾陆望,比自己的生命还要爱护这个孩子。

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后,三娘感到自己更无面目待下去。她背着一个包裹,泪眼婆娑,低声说道,“少爷,现在老爷的心愿已经完成了。当年的真相,你已经完全明白了。我已经没有遗憾了。这是我该离开的时候。我这下半辈子,会继续为少爷烧香祈祷的。”

陆望心情复杂地看着一手抚养自己长大的奶娘。三娘,哦不,她的真名是秀春,她背负着多重身份。

当母亲还是一个少女时,秀春就潜伏在桃娘身旁。桃娘嫁给了相恋的陆显后,秀春也就成为一只窥探陆府的暗中的眼睛。先帝显然对陆家也不太放心,时刻警惕着,安插了秀春这样一颗钉子。

没想到春风阁一夜,发生了如此变故,秀春也将当晚之事密报给了刘展风。得知内情的刘展风最终还是杀了桃娘,保存皇家的颜面,也让杏娘痛苦自杀。秀春背负着良心的愧疚,忍辱负重在陆府继续活下去,悉心照料陆望,把他抚养长大。

这样的秀春,既是恩人,又是仇人。陆望闭上眼睛,长叹一声,沉吟不语。良久,他走上前去,接过三娘的包裹,轻声说道,“三娘,你要走到哪里去?”

三娘抽泣着答道,“夫人死后,我将她的骨灰偷偷藏在了京郊的法雨寺。夫人死后,我就发愿,等一切事情都了结,就回到法雨寺去给夫人守灵。”

法雨寺?陆望心头一震,原来母亲的骨灰在那里。他轻声问道,“父亲知道吗?”三娘悲伤地点点头,“老爷生前,会偷偷去那里看夫人。”

“三娘,明天你带我们去。我要祭拜母亲。”

法雨寺,下了一场春雨。

泥土有些湿润,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铃兰的气息。陆望穿着芒鞋,与朝云一起来到了寺中的骨灰塔。

三娘把他们带到了一座不起眼的白色小塔前。“这就是夫人的骨灰塔。”

一个老僧正在旁边扫地,听见三娘的声音,拿着扫帚的手突然停住了,有些轻轻发颤。片刻,他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来人。

“是你!”陆望惊呼道。

这老僧正是刘义豫。他已经剃发,穿着灰朴朴的僧袍,早已没有了昔日在金殿上意气风发的气势。一片绿叶被风吹起,旋转着落下,跌在他的肩头。

刘义豫轻轻捻起那片叶子,小心地放在畚斗中。他合掌弯腰,低声问讯,“阿弥陀佛!老僧了缘。施主所为何来?”

果然,刘允中接纳了陆望的建议,给了刘义豫一个最合适的安排。他已经在法雨寺剃度,法名了缘。大夏皇帝刘义豫,已经死了。

陆望愣了半晌,注视着刘义豫清瘦的面孔。他低声说道,“我是来给母亲上香的。她的骨灰,就在这座白塔里。”

“她。。”刘义豫如遭了雷击,愣在那里,扫帚也滑落在地上。

三娘跪在白塔前,流着泪点燃了香烛。他们三人跪在陆夫人的灵骨前,三拜九叩。陆望低声呢喃,“娘,我带媳妇来看您老人家了。您要是泉下有知,就起一阵风吧。”

朝云合掌,默默祈祷。三娘哭着,烧着香纸。一阵风忽而吹起,把燃烧着的香纸卷上了天,飘在白塔上。烛火闪烁,飞鸟惊起,扑拉拉地穿过天空。

“夫人来了。。”三娘把东西收拾好,便擦干眼泪,把白塔又细心地清扫一遍。

默默地看着三人祭拜完陆夫人,呆立在一旁的刘义豫忽然扑在白塔上,嚎啕大哭。

“桃娘。。我有罪。。”

三人都没有理睬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陆望提起篮子,正要走出骨灰塔的陵园,忽然背后传来一声颤巍巍的呼唤。

望~儿!

陆望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道,“了缘,你的余生好好忏悔吧!”

春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三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陵园中。在这座小小的白塔前,刘义豫跪在潮湿的地上,伏地不起。

“我真是作孽啊。。”

在刘允中登基大典的清晨,众文武官员都非常兴奋,起了个大早。今天是个非同寻常的日子。太子殿下刘允中将要正式登基,成为君临天下的大夏皇帝。

而小道消息也在疯传,据说陆望将同时被封为一字并肩王。他们如果知道,刘允中打算立陆望为太子的这个疯狂想法,恐怕下巴都会惊讶地掉在地上。

在春风和煦的这个上午,刘允中穿戴好衣冠,由侍从仪仗引导着,向陆府进发。他已经把王爷的全套冠带与朝服都先赐给了陆望。就在今天,他要与陆望携手登上朝堂,向天下宣布,一个崭新时代的来临。

在陆府门口,关若飞恭候已久。他陪同精神抖擞的刘允中进入府邸。陆宽与贺怀远在前引导,李念真也陪侍在侧。

见陆府也是一片张灯结彩,刘允中兴致勃勃,高声笑道,“今天真是我们兄弟的大喜日子。小望也一定很高兴。”在这些亲信面前,他也并不避讳,自己与陆望的血缘关系。

一行人来到陆府正厅,却没有见到陆望迎接。陆宽低声禀报道,“少爷在厢房换装,不让别人进去。”

刘允中笑道,“我亲自去迎接他吧。”

来到厢房,这里一片静悄悄的。刘允中推开半掩的门。

屋子里空无一人。一字并肩王的袍服与玉带挂在床边的衣架上。窗子半开着,金黄的阳光斜照进来,满屋的游丝落絮,在空中袅袅漂浮。一顶华丽的金冠放在桌子的正中央。旁边有一枝新鲜的桃花和杏花,花瓣上还带着雨露。

刘允中走了进去,呆呆地站在桌旁。在金冠下,还压着一张纸。他的手微微颤抖,将那张纸抽了出来。

金黄色的光线落在纸上,将那两行漂亮的行书映得熠熠生辉。刘允中的眼睛湿润了,喃喃道,“你。。还是选择离开吗。。”

泪水滴落在纸上,将陆望写下的墨迹晕染开来。墨水化开,渗透在纸上。与陆望相识相交的一幕幕场景,在刘允中脑中不断回旋着。

那个大雪的午后,城门前神采飞扬的英俊青年,金殿上温润如玉的名门公子,熊熊大火中献上父亲尸体的罪臣之子,风波诡谲中坚忍智慧的朝廷重臣,硝烟弥漫中智取敌军的骁勇大将。。还有,这锦绣江山前的云淡风轻。。

到底哪一个你,才是真实的你?

刘允中迷惑了。他低下头,纸上陆望的墨迹烟霭纷纷。

春日的光影在那两行手书上跳跃闪烁,如碎金洒在湖面上,一片空灵透彻。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章节目录 第757章 尾声 桃源 春天的桃源县,处处繁花似锦,一派醉人春色。在清澈的桃溪中,有一条渔船从花浦中划了出来。粉色的花瓣落在渔船的竹棚上,随着船桨有节奏的划动,纷纷飘洒在碧绿的江水中。

一个戴着渔娘头巾的女子,款摆柳腰,走出了船舱。她对正在划船的梢公说道,“哥,快到了吧?”

“嗯!”梢公轻快地回答道,“马上就到先生垂钓的采石矶了。”

“那可太好了。我给先生带来上好的杏花春呢!”一个俏丽的娇小女子从船舱中钻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陶罐。她晃了晃酒坛,笑得如艳阳下的娇花,明**人。

“锦瑟,你千里迢迢赶来,真是有心了。先生一定会很开心的。”渔娘笑着接过了酒坛,小心地抱在怀里。她是本地人,站在船上如履平地,因此便将锦瑟的酒坛亲自捧着。

“飞花,天成,你们兄妹这段时间一直照料着先生,我还羡慕你们的福气呢!”锦瑟笑眯眯地夸赞着他们。这一对梢公与渔娘,原来就是回到家乡桃源县隐居的飞花与梁天成兄妹。

“我们的命,都是先生救的。能够为他做些什么,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飞花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拂面而来的轻柔春风。能够与哥哥劫后重逢,享受这美好的春光,都是拜陆望所赐。否则,他们还在暗无天日的苦境中挣扎,看不到丝毫出离的希望。

梢公梁天成听了,也感慨地点点头,挥起船桨,加快了划水的速度。一舠如箭,在静如琉璃的水面上疾驰。不久之后,小艇就停在了一个垂钓的渔翁身边。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衫子,戴着斗笠,盘腿坐在采石矶洁白的鹅软石上。手中的鱼竿高高举起,丝纶落入水中。微风吹过,水面泛起阵阵波纹,他手中的鱼竿浑然不动。

梁天成系好船,飞花与锦瑟轻快地跳下小船,向垂钓的渔翁招了招手。那渔翁微微一笑,并未放下钓竿,手上岿然不动。

“陆先生在钓鱼呢!”锦瑟小声地说道,生怕惊扰了他。

飞花笑道,“你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锦瑟蹑手蹑脚地走到渔翁身旁,定睛一看,果然是分别已久的陆望。

他虽然穿着简朴,更难掩一身清逸华贵的天然气度。正如一颗华美的宝石,在最朴素的背景中,更能散发出万千光辉。

那张英毅俊朗的脸,如刀笔勾画的五官,夺人心神的双眼,笔直挺拔的鼻子,线条优美的嘴唇,让人欲罢不能,一见倾心。

只是,他垂在水中的鱼钩,居然是直的!上面并没有丝毫鱼饵。难怪在丝纶的四周,还有鱼儿溅起的涟漪。在清澈见底的水中,锦鲤与黑鱼悠游自在,懒洋洋地摆着尾巴。

锦瑟看得目瞪口呆。这是钓鱼的新方法吗?陆望在她心中恍如天神。连她这个普通女子都知道,这样坐上一百年,连最笨的鱼都钓不上来。更令她惊异的是,鱼儿还纷纷游到陆望的脚边,似乎在围观这个笨渔夫。

“鱼儿们,既然你们这么热情,我就为你们唱一首曲吧。”陆望爽朗的笑声让鱼儿们更加激动,纷纷摆尾欢迎。

“听好了。”陆望煞有介事地唱了起来。这是一首竹枝词。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风吟月无须论。惭愧故人远相访,此生虽异性长存。”

余音袅袅,烟波渺茫。熟知音韵的锦瑟听了,呆了半晌,泪如雨下。

自从韩紫音离世之后,一直相伴左右的锦瑟常常觉得,忽忽如有所失。她这次到桃源来看陆望,也是想借机散心,化开自己的心结。尽管韩紫音嘱咐她要好好生活下去,但锦瑟总是郁郁寡欢。得而复失的伤痛,让她心中郁结难解。

如今陆望一曲渔歌,却让她心有所触,如雨后初晴,月照山川。许久以来的阴翳一扫而空,如浮云般的愁绪,都被罡风吹散。锦瑟极目远望,一片晴空,万里无云。这清朗的人间,正是心中的桃源。

她对着陆望的背影深深一拜,朗声说道,“先生,受教了。带来一壶美酒,请先生收下。锦瑟从今以后,将入道修行。清风明月之畔,我将日日为先生祈福。”

“去吧。”陆望收起钓竿,把丝纶缓缓卷起,收入囊中。“心安处,即是桃源。把心安住,即为吉祥。”

锦瑟开怀而笑,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水莲花。“真是不虚此行。大事已办,我现在便回程了。先生,请赠我一言。我将终生铭记心间。”

陆望转过身,站在锦瑟面前。春日的朝阳金光万丈,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侧颜优美的曲线,如天边起伏的青峰翠峦,郁郁葱葱,令人神往。

他微微一笑,眼底如万丈碧潭,深不可测,闪烁着沉静的光。“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锦瑟点点头,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一艘小船路过白石矶,锦瑟招了招手,跳了上去。站在船头,她大声向陆望喊道,“先生,我明白了。应无所住!”

“对,应无所住。”陆望会心一笑,喃喃自语。锦瑟,从今之后,你的世界一片万里晴空。那些伤害过你的过往种种,如同聚散不定的云彩,都会消失在纯净的心中。知道你要来看我,这是我送给你最好的礼物。

正在他沉思间,身后传来一阵水花声。一只毛茸茸的黑色野猿正抱着一个酒坛,跳入水中嬉戏。

“猴媚娘,你真是要造反啊!快放下!那是锦瑟姐姐带来的杏花春!”玄百里从白石矶水边的一个草篷中追出来,摞着袖子赶过去,跺脚大喊。

猴媚娘充耳不闻,举着酒坛,手舞足蹈,咧着白森森的牙齿大笑。玄百里束手无策,苦着脸告状,“师兄,你看!媚娘又欺负我了!”

话音刚落,韦朝云笑吟吟地走过来,拍了拍手掌,“媚娘,快把酒坛拿过来!我们快开饭了。有鱼汤喝!”

那猴子一听鱼汤,便呲牙咧嘴,抱着酒坛飞奔过来。它把酒坛往玄百里怀里一塞,便抱住朝云的脖子撒欢。一团白色的影子闪电般地窜了出来,也爬上朝云的肩头玩闹。这是猴媚娘的孩儿小白,浑身雪白的毛发,如同一个雪孩儿。

片刻之后,贺怀远便走出来,笑着招手,“三娘的鱼汤做好了。开饭了!”

众人刚要进草篷,李念真忽然狼狈地滚出来,窜到陆望身边。阿瑶追出来,气鼓鼓地叉着腰,向贺怀远告状,“怀远哥哥,这个蒲扇公子居然偷鱼汤喝,被我发现了!哼!”

蒲扇公子!李念真的俏脸差点气得发绿。他摇着折扇,气急败坏地辩解道,“这是折扇!读书人的东西。。哼哼。。什么蒲扇!真是该治治眼睛了!”

“对,我们是蛮荒之地的女子,可分不清楚什么蒲扇啊,折扇啊!”绯雪也被惊动了,走到阿瑶身边,亲热地搂着阿瑶的腰。

绯雪穿着一身桃红春衫,明媚照人。她拍拍阿瑶的脸蛋,瞟了李念真一眼,“阿瑶妹子,别理这个摇扇子的。读书人的事,咱们不懂。走,喝鱼汤去!”

众人掩面而笑,纷纷走进草篷坐下。李念真连忙叫道,“喂,喂,别抢了我的位置啊!”

草篷里放着一张干净的松木圆桌,上了简单的清漆,旁边围了一圈凳子。这是普通渔家的摆设。桌子中央放了一大盆香喷喷的鱼块,汤汁鲜浓,香气四溢。

飞花和梁天成是本地渔户,这鲜鱼就是他们带来的。两人帮着三娘烧火烹煮,做出了一锅渔家美味。

关若飞收起剩下的柴火,清理了灶台,玄千尺擦拭了桌凳,庄无命打开了酒坛,李念娇和红樱则在摆放碗筷。猴媚娘带着小白,呲牙咧嘴地坐在桌旁,眼巴巴地看着那盆美味。

“都入座吧。”陆望拉着朝云坐在身旁,关若飞则与红樱相偎而坐,阿瑶快乐地黏着贺怀远,李念真也笑嘻嘻地挨在绯雪身边,玄千尺则与李念娇握手而笑。玄百里和庄无命便如同左右门神般,守护在猴媚娘和小白的身边。

见众人已经聚齐,三娘解下围裙,擦了擦手,笑呵呵地说道,“今天有飞花和天成帮忙,鱼汤特别鲜!”

陆望拉着她,在主位坐下,亲热地说道,“三娘,今天你最大!”

庄无命为众人斟上美酒,笑道,“这里还有锦瑟带来的杏花春呢!”

“那我们就共饮杏花春,品尝鲜鱼汤吧!”陆望笑着举起酒杯,朗声说道,“干杯!”

“干杯!”众人同声欢呼,小小的草篷里满溢着浓情。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草篷外传来。

“不请我喝一杯吗?”

众人向草篷外望去,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缓缓走了进来。他穿着淡黄色的便装,袍子上金龙飞舞,英毅的脸上目光灼灼。

刘允中来了!

陆望吃惊地看着他,举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刘允中自顾自地从陆望手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小望,可以叫我一声哥哥吗?”

呆呆地看了刘允中半晌,陆望微微一笑,凝视着他的眼睛。

“这里还有鱼汤。你愿意尝尝吗,哥哥?”

刘允中一愣,眼中如冰雪融化,春回大地。他笑了。

“当然,我愿意。”

桃溪边,春水拍岸,碧波连天。春风吹拂在每个人的脸上,吹散了阴翳的乌云,吹出了晴朗的天空,吹散了坚冰,吹来了暖阳。

一阵阵悠扬的渔歌,从水边传来。这豪迈苍劲的歌声,让众人情不自禁地侧耳倾听。

“千江有水哟,千江月呀~万里无云哟,万里天~~”

师父!

陆望冲了出来,伫立江边,凝神远眺。

曲终人已不见,江上数峰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