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依旧惹衣香》 章节目录 第1章 冉冉青衫客 四月的嘉兴,桃娇柳艳,风柔日暖,间或有雨丝疏疏飘来,沾在衣服上连半分湿痕都没留下。

这样的时节,街上游人如织,烟雨楼客满也毫不稀奇。

楼外迎客的伙计早就换了说辞,作揖行礼,连连致歉,小意陪笑,劝客回转。

别的客人牢骚几声便作罢。只有一位青衫客恍若未闻。

他容貌怪异之极,除了两颗眼珠微微转动之外,一张脸孔竟与死人无异,完全木然不动,说他丑怪也并不丑怪,只是冷到了极处、呆到了极处,令人一见之下,不寒而栗。

伙计心里害怕,脸上笑意不敢减去半分,赔尽好话,仍在尽职。

青衫客听得烦了,冷哼一声,转身欲走。

伙计犹豫了下,颤声说道:“客官顺着这个方向前行,走不多远便能看到福满楼。这时节,或许它家还有空座。”

青衫客闻声缓缓回头。

只一眼,那伙计便冷汗涔涔,手脚也有些软了。

待此人走远,他瘫软在地上,半天起不了身。

青衫客此番出行,专为寻找负气离家的女儿,连日未果心情哪里好得起来。

被烟雨楼拒之门外,心中更是恼火。他自恃身份,断不会与平常人计较。

只是嘉兴他来过数次,福满楼到是头回听闻。

没走多远,果见福满楼。

外观有些老旧,毫不起眼。伙计见有人来,并不上前迎客。只扬声道:“客官里面请。”

青衫客素来挑剔,见状暗自皱眉。不想入内,到有惊喜。

楼内摆设皆是寻常之物,布置却有巧思,看着整洁大方,自成格调。

一楼客人不多,但他素来喜静,不待伙计招呼抬步上楼。

二楼人更少,有个样貌清秀的女子正在调弦,未开口,周遭便有叫好声响起。

青衫客脚步未作停留,直接走上顶层。

此间,空无一人。墙角立着屏风,有件湖蓝色的长衫搭在上面。间隙处,隐隐可见后面置了张长榻。

窗边有两张桌子,其中一张桌上摆着茶盘和几样零嘴小吃。

青衫客落座后发现茶壶里水是温的。随手倒了一杯,但见杯中芽芽直立,汤色清洌,幽香四溢,竟是极品的明前龙井。

入口神清气爽,胸中烦闷消了许多,顿时来了胃口。

青衫客再看气喘吁吁跑上来的伙计也顺眼了些。

“去,把你们家的招牌小菜上来几道。”

伙计面带难色。“客官,这层楼不招待外客。等我家少东回来,小的不好交待。不如您请移驾到二楼,酒菜给您打个八折如何?”

青衫客眼睛一翻,怒道。“谁用你打折!别说你这小小酒楼,便是皇宫我也去得,顶层有甚稀罕!去,酒菜端来!”

伙计慑于青衫客气势,口中呐呐,却迟迟不去。

正僵持间,楼梯口传来吟唱声。“轻烟漠漠雨疏疏,碧瓦朱甍照水隅。幸有园林依燕第,不妨蓑笠钓鸳湖。渔歌唉乃声高下,远树溟蒙色有无。徒倚阑干衫袖冷,令人归兴亿莼鲈。”

声音悠扬清越,没有嘉兴话特有的软糯之音,吐字清楚,尾音宛转,让人神思清明,身心通透舒畅。

青衫客忍不住循声而望。

未及见人,先见一把折扇在楼梯口忽上忽下,或开或合,如花间戏舞的蛱蝶,左飘右飞,煞是好看。

“少东家,我的公子爷,您可回来了。别在那耍帅了,您快来看看这事怎么办吧?”

伙计如蒙大赦,急急喊道。

“哼!能有什么事,还不是你自作主张又放人上来!”

话音未落,楼梯处转进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双手交替中扇子在空中连翻了几个扇花,刷的一声合起,随即被手指轻巧弹起,直直倒插颈后。动作一气呵成,潇洒悦目之极。

青衫客见这少年接近中等的个头,身着宽袖广身蓝袍,腰中系着金丝绦带,髻上斜插一支碧玉桃花笄。

面如脂玉,肌莹质润。剑眉疏朗,星目含波,灵动澄澈,顾盼生姿。琼鼻樱唇,肩细腰弱,体态风流。行止间,昂然洒丽,倜傥自在,别有一番难书难画的韵致让人难以移目。

饶是青衫客行走江湖多年,阅人无数,也禁不住在心里喝了声彩。好一个翩翩美少年!

“小的哪有这个胆,是这位客官自己硬要上来的!”

伙计不满地咕哝着。“他走那么快,我怎么拦?”

少年白了伙计一眼。

“还敢顶嘴?我看这个月的工钱你不想要了!”

“不要啊,公子爷,我上有高堂,下......”

话没说完,被少年打断。“下有刚过门的新嫁娘~小李子,这句话我听得耳朵都快磨出茧子来了。高堂你自己养,至于娇滴滴的新嫁娘,本公子就替你笑纳了。”

伙计应得爽利。

“好哩,咱就这么说定了。”

青衫客有些纳闷。自家妻室被人言语上轻薄,换作是他早叫对方死上十回八回了。可这伙计若无其事,仍笑嘻嘻的。

“定你个头!客人来都来了,就要好好招待。还不滚下去,顺便拿些酒菜过来。这点小事也要我说,真不让人省心。”

少年气呼呼坐下,打量了青衫客几眼,见他并不理睬自己,甚感无趣。

自茶盘中取另一茶杯在手中如扇子般翻来滚去,可能不够熟练。翻了几下,茶杯便滚到桌下。咔的一声,裂成两瓣。

少年耸了耸肩,从颈后取出折扇,继续玩了起来。

桌子总共就那么大,少年的折扇频频从青衫客眼前掠过。这种孩子气的举动难得没让他讨厌,反而取悦到他。

被骚扰的次数多了,视线难免落在折扇上。青衫客神色微凝,手指虚弹。

少年腕间如遭针扎般刺痛,手一松,折扇到了青衫客手中。

上好的和阗白玉为柄,扇坠是朵用同色玉雕的桃萼。

打开折扇,一纸桃花开得正艳,风动隐有暗香浮过。落款处是“灼灼”二字。

青衫客瞧得分明,这树桃花竟是用女儿家脂粉调色画的。

细笔勾花,信手点染,法健色新,颇有意趣。

其中一朵桃花与众不同,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枝头茕茕孑立,姿娇态柔,惹人怜惜。

画法是他生平仅见,心中大奇。

翻到另面,眼前又是一亮。

雪白的扇面上题了首诗。字体书写与当下技法大相径庭,勾划匀停,错落有致,颇具骨感。

细看诗句,青衫客不禁念出声:“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端得是首好诗,只是这心境不该是少年人有的。

“诗是何人所作?”青衫客问道。

“你猜?”

少年回了个白眼,不答反问。

“书画师从何人?”

“雕虫小技,岂用人教?”

少年夺过扇子,昂头斜视。

“即便我想学,这世上何人可师我?”

此话相当狂妄无礼,却颇合青衫客的脾性。

他遥想自己这般年纪时,同样恃才傲物,睥睨天下。可惜他一身所学浩瀚,除了女儿和几个逐出门墙的徒弟再无其它传人,未免可惜。

眼前这个少年灵心慧齿,举止不俗,定能将他所学发扬光大。当下心生收徒之念。

不及再问,伙计端了酒菜上来。茶盘和零嘴撤去别桌。

青衫客见菜色丰富,碗筷摆了两双。哪能不明白,酒菜俱是招待这少年的,自家不过是沾光罢了。

少年不动筷,只睁大乌溜溜的眼睛打量他。

青衫客瞥了眼,并不言语,径自开餐。入口酒醇菜香,十分美味。他出岛寻人以来,数今天这顿吃得开心。

“兄台,你身上隐隐有药草香,是大夫吧。”

不等青衫客反应,少年接着说道:“还有淡淡的海水咸腥味,家一定住在海边。”

青衫客停箸不语。

“既然你不否认,看来我说的没错。”

少年面有得色,用折扇一指。

“把手放这儿,让本公子瞧瞧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青衫客嘿然。撂下筷子,手掌摊开向上,放在桌边。

少年拽过他的手,没看几眼,忙缩了回去,换成折扇。

青衫客顿感异样。

方才掌中触感尚存,软滑细腻,柔若无骨。

握着扇柄的手,纤指修长,颜色比玉更胜几分。

再看少年圆润玉白的耳垂上穿着耳洞,不觉莞尔。

原来,眼前的这个不是少年,而是易钗而弁的少女。

本来以青衫客的眼力不难看出破绽,可他心思全系于女儿一身,对其它人、物提不起丝毫兴趣,所以走了眼。

思及女儿平日里也十分顽皮任性、刁钻古怪,与这少女颇有几分神似,不禁爱屋及乌起来。

“手掌曲伸有力,指节没变形,生活应该过得去,没吃什么苦。”

见对方面无表情,少女甚感无趣。用折扇戳了戳青衫客的手,表达不满。

“兄台,对不对说句话嘛。”

青衫客自觉配合,点点头。

对方反应冷淡,不是少女想要的。索性站起来在他身边绕了个来回,仔细端详起来。

此人身材高瘦,文士打扮,明明是件普通的青色直裰,在他身上竟穿出别于常人的无上风华和凌然气度。

望而生畏的面瘫死人脸,怪诞诡异。反衬得一双眼睛神采飞扬,湛然不羁,邃如寒潭,幽静无波,深不见底。

少女看得入神,一时忘了言语。

章节目录 第2章 妙曲倩清妍 楼下弦索声动,伴之清柔婉折,紧慢有致,疾徐相错的海盐腔。

歌者音如细发,响彻云际。每度一字,几近一刻。

青衫客精通音律,听到妙处,不禁击节颔首。

曲终歌罢,半晌未闻有声。一干食客意犹未尽,连连鼓噪。

青衫客耳力极佳,在嘈杂中听得有人高声说道:“秀儿姑娘不唱也罢!在小可听来,除柳家女公子声出天籁之外,世间再无能入耳之音。”

青衫客心中微诧,此间竟有能当此誉者?

“嚷嚷什么?都给我住口!不爱听就出去。捣什么乱?”

少女娇叱声起,楼下立时静了。

“秀儿,你上来。”

脚步声响过之后,上来个碧玉年华的女子。

看着面目清秀,身材娇小,颇有几分姿色。抱着琵琶,站在少女面前略显局促。

“秀儿努力了,可就是唱不出师父您的神韵。要不您再教我一回?”

少女本不想应允,偏偏对上青衫客兀自不信的眼神,莫名起了争胜之心。

走到中央左右投袖,眼帘微垂,手指轻捏扇柄打横平端,似瞋还笑,略睨向他。

青衫客心头微突,脑海里盘旋着曹子昂那句“红颜宜笑,睇眄流光”。

少女唇动扇开,字随腔出。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溅!.....”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荼蘼外烟丝醉软,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剪,听呖呖莺声溜的圆。”

她甫一开口,青衫客便已呆了。

词工曲丽,吐字归音,一唱三叹,身姿曼妙,意韵隽永,令人耳目一新。

在海盐腔的基础上糅杂了其它唱法,更加委婉、细腻、流利、悠远。

这样的身姿、唱法、腔调,青衫客前所未见。

他自忖文才武学,书画琴棋,算数韬略,以至医卜星相,奇门五行,无一不会,无一不精,不但是大宗师,还是大才子。

今日在福满楼竟接连被刷新认知,望向少女的眸色不知不觉中幽深了许多。

少女唱完,福满楼内外鸦雀无声。她侧耳倾听,半晌仍无回应,面上甚感无光,不禁怒道:"怎么无人喝彩?"

秀儿反应过来,上前拉着她的手。

“哎呀,您这一开口,我都回味不到刚才天籁的余韵了。”

少女用折扇在她头上敲了一下。

“你的诚实,取悦了我。”

秀儿扑嗤笑出声,随即软语相央。

“我的好师父,今天这段一定要教给我。”

“真是个小戏痴。”

少女得意洋洋。

“乖徒儿,要学可以,先让为师好好调戏调戏。”

说完,双手捧着秀儿的脸,来回搓揉。

“师父,师父啊。您......您就不能正经点吗?”

秀儿好不容易挣脱魔掌,死死捂着脸不肯让少女再得手。

“不能。我天天都快无聊死了!就剩这么点乐趣。哼,你若不依,我就不教你。这曲儿,全天下除了我,绝没有第二个人会。”

少女轻摇折扇,口中咭咭怪笑,围着秀儿打转。

“怎么样,你就从了为师我吧。”

“师父......这可是你逼我的。”

秀儿趁她不备,手伸到少女腋下呵痒。

少女极其怕痒,登时转攻为守,连连求饶。

二女年龄相差不多,很快你来我往闹作一团。

青衫客自妻子亡故后,离群索居,一直与女儿相依为命。眼前这般欢声笑语多年未见,心下恻然,不免追思往昔。

楼下高喊了声:“贵客到~”

伙计领上来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俊秀的青年士子,自进来目光便定在少女身上不肯移动半分。

见她只顾与人笑闹,根本不睬他,便凑身过去。

“其华妹子,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

“谁是你妹子!盖承业,我们柳家没你这号亲戚。”

她声音大了些,青衫客回过神来,略一思索,便知柳其华是这少女的名字。

折扇上的落款,应是她的小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果然人如其名。

“你我两家是世交,叫声妹子怎地不行?”

盖承业态度愈显亲昵。

“况且,我已备好帖子,明日便可上门提亲。”

柳其华嗤道:“不必明日,我现在就答复你。谢谢抬爱,慢走,请回。”

盖承业正色道:“婚姻大事向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你可以擅自作主的?”

柳其华抚掌笑道:“说得好,既然你这么自信,明日尽可去试。只要爹爹肯答应,我断无不从。”

久不出声的秀儿急了,扯了扯她衣袖。

“师父,别忘了您的几个条件,全嘉兴人都知道。难道要为他破例吗?”

柳其华捏了捏秀儿的小脸蛋。

“傻丫头,担心什么?我爹爹早就说了,柳家不缺我这口饭。我不应允,他老人家才不会将我许人。”

盖承业横了秀儿一眼。

“那些条件实在儿戏,若无人能做到?你一辈子都不嫁人?”

不待柳其华反驳,有人抢先开了口。

“敢问是哪几个条件?”

柳其华循声望去,邻座多了四个客人。

问话的是坐在主位,长身,美髯须,容貌魁峨,看起来颇具威严的中年男子。目光定在她身上,满眼的惊艳。

他左右各有位儒生打横相陪,一个年龄偏大,须发苍苍,神情倨傲。

另一个面净无须,微露愁苦之相。末位坐个黑面虬髯的汉子,目光凶恶,让人不愿与之对视。

柳其华皱了下眉,斥道:“小李子,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不成?今天放了多少陌生人上来?!”

伙计讪笑着。

“这真不赖我。只要您一献声,咱这福满楼就座无虚席。下面早都坐满了,剩下的客人不领到这儿还能到哪儿?”

秀儿撇撇嘴。

“说得好听,不知道收了多少客人的好处?”

伙计心虚着不敢接话。

柳其华懒得追究,亦懒理盖承业,更懒得答邻座的问话。从腰间荷包中取出把精巧的小刻刀,卸了外面的皮鞘。又捏出一方拇指般大小的印石料,自顾自地刻了起来。

楼上除青衫客旁若无人地自斟自饮外,一时气氛尴尬起来。

中年男子面静无波,微拱手,扬声道:“在下颜永济,敢问小娘子哪几个条件?可否详告?”

柳其华沉默以对,手下刻刀丝毫未见停顿。

邻座的老者面露不悦。

“得我家主人相问,那是天大的幸事。还拿乔作态,简直不知所谓!”

秀儿性急口快,恼了。

“不知所谓的是你们!我师父是何等样人,凭你们也配让她开口?”

老者正欲反驳,颜永济抬手制止。

“雪溪先生,稍安毋躁。”

他站起身揖道:“方才是颜某唐突,请小娘子莫怪。家侄素好丹青,在下听闻嘉兴有位擅绘桃花的国手,人称“十绝公子”的柳大郎是此间常客,特备重金求几纸丹青。小娘子恰和国手同姓,莫不是贵亲?”

秀儿掩唇一笑。

“几纸丹青?怕是你全部家当也买不起我师父画的桃花!全嘉兴谁不知晓,柳大郎画的桃花,随便一朵便值一锭金子吗?”

柳其华吹了吹刻刀,微哂。

“哪有那么不值钱,几年前便是一瓣桃花一锭金。”

“小娘子便是柳大郎?”颜永济奇道。

盖承业被冷落久了,忍不住插话。

“有什么奇怪?柳世伯膝下久虚,天命之年方得一女。因盼子心切,便将其华妹子当男孩一般养大。所以乳名唤作柳大郎,全嘉兴人都知道。”

“至于那几个条件......”

盖承业上下打量着颜永济。

“你不是嘉兴本地人,其华妹子那条‘父母在,不远嫁。’,想必不符合。”

“远嫁又何妨?接她父母同住便是,不难办。为人子女奉养双亲,十分应该。”

颜永济向柳其华看去,见她不为所动。继续问道:“其它的条件可否一并告知?”

盖承业笑得意味深长。

“瞧颜兄年齿,想必已有妻室。其华妹子‘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条件,肯定做不到。”

颜永济沉吟了下。

“这个......也不难。”

听他语气迟疑,秀儿不客气地说。

“别想蒙事!若想娶我师父,莫说妻室,那些个小妾、通房都不准有的。”

雪溪先生怒道:“真是荒唐!大丈夫三妻四妾有何不对?这般善妒,绝非良配。”

“又不嫁你,瞎嚷嚷什么?”

秀儿回了个白眼。

“我师父久负十绝之名,岂是凡夫俗子可以肖想的?定要寻个琴棋书画、诗词曲赋、算术、医学中任一项可胜之者,方为佳侣。这几个条件缺一不可,做不到的免谈。”

青衫客听得分明,大感意外。

天下竟有女子似他这般才高傲物,不屑流俗!更令他称奇的是几个条件居然与他十分契合。只是他心里只有亡妻,一直视女色如粪土。这十多年独自抚养幼女,早绝了再娶之心。

即使如此,青衫客心里还是暗生几许别样的考量。

颜永济半晌不语,盯着柳其华看。越看心中越是放不下,只觉得此女风华绝代,如秋月照芙蕖,清灵纯净,雅致高洁,娇柔俏丽,气质脱俗,美得不可方物。

他突然想起欧阳修《再和明妃曲》中的那句:“绝色天下无,一失难再得。”。

当下拿定主意,走到柳其华面前,深施一礼。

“颜某虽无此大才,但同来的敬斋和雪溪两位先生确有不凡之处,不知可否替我出面一试?”

章节目录 第3章 挥毫天地穷 柳其华收刀一笑。“可。”

秀儿急道:“师父莫答应!这人真不知羞,自己没本事,居然要请帮手?”

柳其华傲然道:“闲来无事,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又不费什么事,你急个什么劲?”

说完,折扇向邻座一指。

“哪个先来?”

面容愁苦的儒生起身应道:“在下李冶,请教小娘子一些算术问题。”

秀儿冷笑道:“一些是多少?难不成你有成千上万个问题,我是师父还要解答到明天?”

李冶也不争辩,伸出三根手指。

“就以三题为限。”

“好。”柳其华自信满满。

李冶道:“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有几何?”

柳其华抚掌轻笑。

“哈,没想到过了十六年还有人拿这题考我?答案我不可能尽数说完,只说五个吧。23,128,233,338,443。”

“十六年前?你才多大?”

李冶不信。

青衫客暗自瞠然。

“很稀奇吗?送你几句口诀。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树梅花廿一枝,七子团圆正半月,除百零五便得知。”

李冶呆在当场。这口诀细思极妙,虽不全面,但此类问题多数可用此解决。

柳其华折扇轻叩桌面。

“别耽误时间。这题太简单,不作数,另出一道。”

李冶并不客套,直接问道:“今有邑方不知大小,各中开门。出北门二十步有木。出南门十四步,折而西行一千七百七十五步见木。问邑方几何?”

柳其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邑方125步。下一题。”

李冶再问:“假令有圆城一座,不知周径,四门大开,纵横各有十字大道,其西北十字道为乾地,甲乙二人立于此,乙东行一百八十步遇一塔而止,甲南行三百六十步回望该塔,正居城径之半。问城径几何?”

话音未尽,柳其华答道:“城径240步。”

李冶满脸惊讶,半天方开口。

“巍巍古寺在山中,不知寺内几多僧。三百六十四只碗,恰合用尽不差争。三人共食一碗饭,四人共尝一碗羮。请问先生能算者,都来寺内几多僧。”

柳其华笑道:“624个和尚。”

李冶摇头自语。

“这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

“难道有错?”柳其华冷笑。

“答案自是没错。可你,你为何连算都不算就知道答案?”

李冶自认在算术方面颇有建树,但以上问题他算了数月才有答案的。

对方连想都不想就说出答案,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柳其华淡淡说道。

“都是我三岁算厌的题目,有何稀罕!”

“三岁?”

李冶颤声说道。

“难道你生而知之?”

“有何不可?”

说完,柳其华不再看他,敲敲桌面。

“下个人是谁?”

“且慢。”

李冶急急说道。

“可否将解题步骤详细告知?”

“详细步骤?没那功夫。不过,我可以稍作演示,至于能否看懂全凭你的悟性了。”

柳其华倒了杯茶,以指为笔沾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些图形。

李冶循序反复看了几回,半晌无言。躬身深辑,退回原座。

“这回服气了?不自量力。”

秀儿瞟了眼那老者。

“是不是轮到你了?”

“在下王庭筠,书画上略有所长。不如你我各画三幅,请大家品评一二。”

“好,题材你定。你画一幅,我便画两幅同体异法的,不然胜之不武。”

王庭筠平日倍受尊崇,从没被人如此轻视,暗自恼怒,题材选择上有了计较。

“以鹰、马、人物作画如何?”

柳其华抚掌,连道了三声好。

王庭筠未免心虚,忍不住问。

“好在何处?”

“题材选得好,全是我平日不画的。”柳其华笑道。

王庭筠到底顾忌名声。

“可换。”

柳其华淡然一笑。

“不必!这样最好。你输得服气,我赢得开心。”

王庭筠怒极反笑,再无他话。待画案摆好,上前挥笔纵墨。

题材想必是平日画熟的。少顷,三幅画完成。

待得墨干,悬挂于侧壁之上便于欣赏。

青衫客自是丹青妙手,笔墨行家。看了王庭筠的画,心中对胜负已有定论。

此人书画造诣极高,笔力老道,柳其华绝无赢的可能。

顾恺之的《论画》有云:凡画,人最难,次山水,次狗马;台榭一定器耳,难成而易好,不待迁想妙得也。

书画要有所成必要勤练不辍,是没办法取巧的。何况这几个题材她平日不画,莫说姿态神韵,即使临摹得和王庭筠一模一样都是天资非凡。

青衫客见柳其华正一心二用。

眼睛盯着王庭筠的画,嘴里指挥着秀儿用细丝带将两个袖子绑好。

又叫伙计依次摆上水盆、火盆、几根炭条,一个精致的小木箱,还有块钉着纸的方板,上面的纸质略显粗劣,不是寻常绘画所用,不禁大感奇怪。

待到一切齐备,柳其华走到画案前左手挥毫,不见停顿,盏茶功夫,便完成一幅。

接着以右掌手指作笔,随蘸随画,既成挂壁。两幅俱是鹰图,望者无不骇然。

第一幅画上的鹰,浑身浓黑,似钢浇铁铸。喙如利斧,闪着凛凛寒光。爪赛钢钩,望之生畏。可谓墨中有笔,笔笔清晰,浓淡枯湿,层次井然。

第二幅的鹰更让人震撼。

用墨简疏,构图新奇。笔势雄强、气局高阔,置陈布势,意态劲拨。登高凌顶,雄视天下。

王庭筠目瞪口呆,不受控地喃喃道:“竟然毫无闺阁之气,俱是开宗立派之作。”

柳其华不见得意,边洗手边有感慨。

“久不练习,竟生疏至此。幸好精、气、神尚存几分,否则真成了献丑。”

再动笔时,依然是左手,柳其华态度谨慎许多。

用时稍久,众人无不翘首以待。终至撂笔,纸上马匹墨线流畅,画风新奇。形象逼真、毛色鲜亮、造型准确、比例恰当、凹凸立体。

楼上诸人表情各异。

两人画作技法高下立见,境界分明。此刻,柳其华即使不再画下去,王庭筠已经准备认输。可对方不罢手,他也不能主动言败。

第二幅马图,柳其华迟迟不肯动笔。直到楼外传来马鸣声,她面上一喜。迈步来到窗边,打了个呼哨。

楼下的人听到响声,扬声说道:“哟,我道是谁?今日运气真好,柳家大郎在。”

柳其华回道:“刘三哥,我正与人斗画。让你的马为我跑个来回,如何?”

“能入你的画是它的造化,也是刘三的容幸。你且留神看着!”

等刘三跑马而归,柳其华重回画案。

换了右手,挥笔如行云流水。不多时,马图完成。

纸刚一挂壁,青衫客霍地站了起来。

不只他,顶层无人肯落座。唯恐漏看了一眼。

那马仿佛破纸而出,神骏昂扬,意气风发。

众人如闻蹄声,由远及近,呼啸有风。

这样的画法,青衫客纵眼界广博,仍是生平仅见。

“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王庭筠脱口而出。“你赢了。”

柳其华如未听闻,眉头微锁,望定青衫客双手拇指食指交叉相搭做了个诡异的手势。

半晌,放下手轻吁了声,口中连称奇怪。

她忽地走到青衫客面前站定,说道:“低头。”

不管对方是否同意,双手捧着青衫客的脸,闭上眼睛细细摸了起来。

这个举动当真惊世骇俗。哪怕青衫客一向离经叛道,蔑视礼教,内心也是狂涛拍岸、巨浪击天。

少女吐气如兰,近在脸畔。

青衫客只觉得眼角眉间蕙风布暖,香花微搦。轻润和煦,薰人欲醉。

待到她开口,更是声清如露,婉转比莺语。

“怎么可能长成这样?不合理。”

柳其华放下手,自说自话,状甚不解。

青衫客不语。

柳其华侧头与他对视。见他眸色忽明忽暗,恍若碧海潮生,坠金乌,浮冰轮,变幻无穷。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喃喃着:“可惜了这双眼睛。”

青衫客难得地笑了。

虽然笑声只在嗓子眼打了个旋,又趋于无声,还是被柳其华敏锐地捕捉到。

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场景,有了灵感。

取过炭条,在方板上刷刷有声,廖廖数下便宣告完成。

这是幅青衫客的肖像画。

画上线条干净,笔法利落。脸像被拓上去的一般,栩栩如生,神韵俱在。

又是技惊四座、前所未有的画法,一而再再而三的视觉冲击让大家缓不过神来。

柳其华并不作声,打开木箱。双手各执一笔,吩咐道:“小李子,把纸挂好。”

盖承业显然熟悉流程,惊呼:“其华妹子,你竟然要为了这个人动笔画桃花?”

柳其华神情专注充耳不闻,双笔运用如飞。

浓墨重彩,笔情酣畅,信手拈来,不拘成法。

纸上红尘,宛如幻境。

一树桃花,灿若云霞,毫无媚态,别具风骨,却又妖到极致。

画上的青衫客手按青玉箫,身姿飘逸,超凡出众。

神情邪魅,不羁狂狷。仿佛世间万物除了身侧的桃花,再无可与之为伴者。

“柳大郎的桃花名不虚传,当世无人可比。”

王庭筠心悦诚服。

“那是自然。不过夸早了,还没画完呢。”

盖承业面有得色,与有荣焉。

果然,柳其华后退几步,蘸着颜料向纸上甩了几下,然后换上极细的笔,双手描边勾形。

盛放到极致的桃花倏忽间经风历雨,落英伶仃、婆娑飞舞,满眼迷离萧瑟。

颜永济大起浮生若梦的感觉,微喟。

“此花开尽更无花。”

盖承业嘘了下。

“别出声,接着看。”

柳其华再次换笔,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色玉盒。

盒子里面的颜料呈膏状,油润粉艳,隐有暗香。

她用笔在颜料中飞快地转了下,旋即手腕微抖点到纸上。

一朵桃萼兀立枝头,清标诡丽,没有丝毫烟火气,仿佛不是世间之物。

满纸的夭夭灼灼,皆不敌这清冷疏淡的绝代风华,瞬间减了几分颜色。

柳其华意犹未尽,挥毫在留白处写了两行字。

“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

转身,收笔。

顶楼一片静寂。

章节目录 第4章 倾城第一花 清风徐来,一缕极淡的香气不经意间闯入鼻端。

不似花香,到似画上的墨香。

楼外飞来只蜜蜂寻香溯源。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尾随而去。

它不去别处,只向画上的桃花飞。最终,停在那朵桃萼上。

桃萼似不堪其重,在众人骇然的眼光里缓缓裂开几瓣。

一时间,枝头新香初绽,花半开。

有香无蜜,蜜蜂怎么肯罢休?反复来去,花瓣随着画纸的抖动,如斯盛放到极致。蓦地,凋落随尘。

望着地上几点浅浅的粉痕,众人油然而生“繁花落尽春风里。”的感觉。

回望画上,蜜蜂飞去,枝头空空如也。

那朵花萼竟似从未存在过一样,半点印迹都没有。

青衫客短暂的错愕过后,一对精光闪亮的眸子直射在柳其华身上。他的见识广博,自然猜到那盒颜料另有玄机。

尽管如此柳其华带给他的震撼依旧空前。

无论算数、书画还是自创的曲子词和唱腔,还有最后蜂来花开的一切,足以证明“十绝公子”之名当之无愧。

青衫客唯一不解的是“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那两行字,这是他题于自家试剑亭上的对联,不应该有外人知晓。

是心有灵犀还是另有隐情?

柳其华有所感应,转头看过来。冲他做了个鬼脸,两人相视一笑。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倾城第一花,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颜永济不能自已,看向柳其华的眼神更加炙热。

柳其华漠然视之。

“胜负已定,诸位请回。”

说完,指着墙上的画。“小李子,收拾一下。”

盖承业叹口气,大摇其头,满脸的遗憾。

颜永济不解其意。

等看到小李子将那六幅画取下来,撕扯几下扔到火盆里,忍不住地惊呼:“暴殄天物,不可!不可!”

秀儿一脸可惜地撇嘴说道:“什么可不可的,又不是你的画!来之前没人告诉过你们吗?十绝公子的画,片纸不出嘉兴。”

人和画都不出嘉兴?深究其意娶她和入赘有什么分别?

尤其条件如此刁钻,明摆着不把对方放在眼里。这任性而为的样子颇有几分他当年的风采。青衫客摇头暗笑。

柳其华总觉得青衫客哪里不对劲,一直暗暗留意。

见状微恼,翻了好大一个白眼过去。然后,瞪视。

小动作惹来大白眼。青衫客心情愉悦地品茶,明目张胆地对视。

片刻,柳其华败下阵来。

无他,对视越久,心跳莫名越快。她本质上是个爱惜生命的人,不想因心动过速而英年早逝。

颜永济不动声色地近前一步,阻隔二人眼神的互动。

“明日颜某必备好三书六礼,向令尊求亲。”

柳其华挑眉,满脸讶然地调侃。

“你要娶我爹爹?他有家有室,有妻有女,定然不从。”

“是我表述有误,请勿调笑。”颜永济好不尴尬。

青衫客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好在功力深厚平顺咽下。

盖承业遵父命和这几个人同来,对他们的底细不太清楚。

虽暗恼颜永济蓄意夺爱,但想到父亲在他们面前奴颜婢膝的样子,难免心有顾忌。

见他被卷了颜面,十分解恨,笑得直不起腰。

秀儿满脸不耐。

“你这人到底知不知羞,输都输了还死赖着不走?想娶我师父?做梦去吧!”

屡屡遭人发难,颜永济暗恼于心。碍于她和柳其华的师徒关系,不能当面计较。

与他同来的虬髯汉火了,厉声怒喝。

“贱婢!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我家主上无礼!”

秀儿猝不及防被这炸雷般的声音吓得不轻,小脸煞白。

柳其华把她拉到身边,抓个茶杯向邻桌扔了过去。

杯子被虬髯汉打落一旁,颜永济知他脾性唯恐事态变大,连忙厉声斥道:“胡沙虎!不得无礼!”

胡沙虎含怒不语。

颜永济向秀儿微微拱手。

“请恕家奴无礼之罪。”

秀儿惊魂未定,暂时失语。

柳其华冷笑着。

“见奴知主,都是一路货色。”

颜永济知道多辩无用,忙陪笑道:“且容颜某叨扰则个,以续前言。若我有幸得小娘子下嫁,第二子可随母姓。”。

李冶、王庭筠、胡沙虎闻言神色大变,三人同时急道:“使不得!使不得!您是何等样身份?怎能屈尊若此!”

身份?柳其华抬眼仔细地打量着颜永济。

颜永济形貌特征颇具北相。

高大魁梧,仪表堂堂。态度亲和,但眉目间威严隐然,身上有种久居人上的气势。

看到他扳指上的细痕,柳其华眼角莫名一跳,有个念头突然闪现。

“把扳指拿给我看。”

柳其华话说得毫不客气,态度也很生硬。

颜永济不以为忤,立即双手奉上。

柳其华并不伸手去接,视线在扳指上停了片刻,缓缓说道:“你是金人,不姓颜而是姓完颜。完颜在金国是宗室的姓氏,你到底是何人!”

此话一出,顶楼上诸人神色各异。

完颜永济没料到小小一枚扳指,竟能让她看破自己的身份。

他身为金使,此番南来确为催缴岁贡。

原本这等小事不值他纡尊降贵去做。可近来赵王势大,他自然要另有谋算。

一路行来宋朝的官员卑如奴仆,曲意逢迎,进奉各色财宝美女无数。

完颜永济愈加自矜身份高贵。他从骨子里轻视宋人,更视宋女为玩物,唯独今天对柳其华是例外。让他不惜放低姿态,诚心求娶。

“我是大金世宗第七子,获今上钦封卫王的完颜永济。现以正妃之位为聘,望小娘子应允。”

疑惑得到证实,柳其华嘿嘿一笑,拍桌而立。

“真荒唐!你们金国屡犯我宋境,杀人放火、奸掳淫掠、无恶不作!我幼承庭训,知廉耻、明大义,岂可自甘堕落嫁入敌国?何况岳将军遗风余烈,邦人不忘。我生是宋人,死入宋土!别用你卫王的正妃之位羞辱我!这里不欢迎金人,通通给我滚出去!”

完颜永济怎肯放弃,温言相劝。

“只要两情相悦,金人宋人又有什么分别?小娘子才情纵横胜于须眉男子,见识自当不同,为何在这件事上如此偏执?”

柳其华冷眼回道:“竹死不变节,花落有余香。你死了这份心吧!”

青衫客赞同地点头,望向柳其华的眼神愈发柔和。

胡沙虎见自家主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按捺不住性子,起身便来抓柳其华。

“乖乖随我们回去,服侍好王爷,自有你好大一场荣华富贵享用。”

柳其华不怒反笑道。

“哟,那可真是谢谢你的吉言了。”

胡沙虎在金国地位不低,平日里各色佳丽搜罗了不少。

刚才角度不佳,视线受阻,近身方瞧得柳其华样貌。

见她曼声娇语,秋水莹莹,颜比夏花更盛三分,实属他生平未见的绝色。

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恨不得立时抢到府中好好疼宠一番。

“你明白就好。”

胡沙虎暗忖卫王已有妻室,怎么可能改立宋女为正妃?即便是侧妃也不容于皇室。

想来王爷是一时贪鲜,等腻了按惯例会赏赐给臣下。

当今圣上龙体欠佳,只要助卫王上位,凭这从龙之功,要个宋女也不是难事。

他这样想着手底下力气自然减了数分,唯恐弄伤了这娇滴滴、水嫩嫩的美人。

可惜美人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眼神忽地冷冽起来。

胡沙虎来不及反应,脸上先被掴了一掌,然后是双腿之间不可描述的部位遭到男人最痛地重击。

这一切电光石火地发生,除了青衫客无人看清全过程。

他手里早扣了几粒花生米,准备出手相护。

胡沙虎行征出身,脾气暴戾,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那点怜香惜玉的心思早抛到九宵云外,甚至完颜永济的喝止也假装没听见,扑过来使了全力。

青衫客瞧得分明,柳其华不知在哪儿学得几招怪异的拳脚。虽然实用,但她气力不足,对战经验又少,效果并不理想。

反观胡沙虎一看就上过战场,拳法刚猛,掌风凌厉,招招要人性命。

柳其华仗着身姿灵活,堪堪躲过前面几次攻击。眼见这掌她避之不及,青衫客手里的花生米接连弹出。

众人耳中只听“嗤嗤”几下破空之声,胡沙虎双掌及肩头同时破出个小血洞。他大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骤生变故,盖承业吓得浑身发抖,秀儿捂着嘴不让自己叫出声。

唯有柳其华的反应让青衫客诧异。

她坐回桌旁,看着他挑眉一笑。

这一笑,恍若春归雁来,恰逢花开。青衫客愣怔了下,旋即如常。

胡沙虎伤口看着恐怖,却未伤筋动骨。早有听到声音的随从冲上楼来,为他包扎止血。他兀自不忿,起身还要再打。

完颜永济知道对方武功高强,力敌之下恐两败俱伤。事情必难善了,急喝了声。

“够了!坐下!”

胡沙虎为人凶悍鸷横,虽认完颜永济为主,但专恣跋扈,素不奉法令。

现被他盯视之下,心底凛然生寒。当下收敛情绪,恭声施礼,唯唯称是。

今天诸事不谐,完颜永济颜面尽扫,无心继续。

他不去看柳其华脸色,冲青衫客当胸施礼。

“江南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永济久已有慕。今日得见,实属三生有幸。不知尊驾高姓大名,可否赏脸来王府作客?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完颜永济放低姿态诚心招揽。他身边正缺这样的高手。

青衫客连个眼神都欠奉,食鱼啖肉,洒脱自若,独酌有乐。

完颜永济当众讨了个没趣,神色如常,拱手率众离去。

盖承业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他不知怎么开口向柳其华解释,见她根本不睬自己,只好叹着气下楼。

章节目录 第5章 箫月共逾墙 柳其华有心言谢,话到嘴边却莫名地换了个说辞。

“菜凉了,换些新的尝尝?”

青衫客停筷转头看她,仍不发一言。

两人同桌而坐,间距不过是碗碟之隔。

气息虽不相交,但双方脸上的细微变化相互都瞧得见。

青衫客那张面瘫死人脸极具优势,完全没变化。

柳其华不意外地再次被他的眼睛所吸引。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这双眼睛。

因为他的眸光,时而浟湙潋滟,灿若星辰;时而幽暗沉静,深如东海。

看着看着,心会不自主地随之或明或暗,或起或伏,渐不可控。

这种莫名又陌生的感觉,让柳其华耳轮微烫。

趁青衫客眼底的笑意尚未扩散,柳其华果断地侧头,微避开对方的目光,吩咐着:“秀儿,叫厨房把新菜端上来。”

菜上得很快。青衫客不用尝就敢确定味道相当不错。可惜他已经吃到七八分饱,就算是龙肝凤髓也暂时不想吃。

看柳其华对桌上菜肴兴趣缺缺,不免奇怪。

柳其华见他不动筷,调侃了句。

“别有顾虑,今天这几顿都是我请。”

青衫客眼睛一翻,懒得解释。

最后端上来个纸包,秀儿轻车熟路地拆开,里面有四五种口味的肉脯。

柳其华每样各挑一块,吃得很开心。

青衫客用眼神发信号,等她给答案。

柳其华从容解惑。

“我有轻微的环境选择性厌食症。”

见说辞效果不佳,她好心地补充了句。

“在外面,我不吃肉脯之外的东西。”

这个答案青衫客显然不信。哼了声,随手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她嘴边。

柳其华是个纯粹的肉食类动物。一见眼前绿油油的,嫌弃地撇撇嘴。

“不是我喜欢的颜色,拿走!我要吃,还用你夹?你自己吃。”

青衫客从善如流,直接送入自己口中。然后又换了道菜夹,依旧送到她嘴边,略带威胁地嗯了声。

柳其华十分不配合,身子向后仰。

“是肉可以尝尝,不是肉就别费劲了。”

这句话导致她被迫尝遍了桌上所有肉菜。

因为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肉被一次次塞到嘴里,然后诡异地不等大脑发出指令便咽了进去。

柳其华不用猜也知道是这个眼中带笑的人干的。

怒极,抬右脚便踢,一踢即中。

被踢中的人毫无反应,有反应的人是她。

右脚像踢到了铁板,疼得厉害。

她用左脚再踢,踢了个空,随即双脚被另一双脚勾过去,夹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她的神情取悦到了对方,青衫客当即笑出声。

柳其华瞬间抓狂。忘了双方武力上的巨大差距,抓过筷子就戳了过去。

筷子断成数节。每个断口都很光滑,如遭利刃砍过的一般。

柳其华愣了半秒,直接改用手。刚有动作,便被人牢牢抓住。换了另一只,也是同样下场。

手被包裹得很严实。她抽回无效。

对方强而有力的大手就在眼前。甚至他指腹处的薄茧和掌心处的纹路,挣扎时都感觉得到。

青衫客稳如泰山,任她施力。

他那毫不掩饰地带有侵略性的眼神,让柳其华倍感危险。

她现在只剩下牙齿一种武器,于是不加思索地低头,朝青衫客的手咬去。

等她察觉气氛诡异,已经咬了一会儿了。她连忙松口。不敢看青衫客的神情,转头去看秀儿。

秀儿的嘴张得和眼睛一样圆,早已惊得呆住了。

柳其华回头轻咳了声,缓解失态的尴尬。

看了眼青衫客手背上微渗出血丝的清晰齿痕,一脸正气地斥道:“还不松开!”

抗议无效,青衫客冷哼了下,迫人的气势更盛了几分。

他用力把她拉向自己,同时朝前探了探身子。两人的气息不可避免地掺杂在一起。

眼睛看着眼睛,鼻尖近得几乎碰到。

青衫客此时的心情莫可名状。

她浓密得不像话的睫毛,微微地颤动,总在不经意间碰到他的。

像轻风拂过水面,些微的涟漪一点点漾开,再不复平静。

青衫客抓着她的手指用茶水在桌上写了个“戌”字。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柳其华脱口而出。随即瞪了他一眼,补了句。

“想得美!”

青衫客哈哈大笑,放开她,起身离去。

“师父,你,他,你们......”

秀儿终于发出声音,尽管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什么?还是在努力地表达着。

柳其华站在窗边,看着快走出福满楼范围的可恶身影,拿起那包肉脯用力砸了过去,顺便追加了句评语。

“浑蛋!”

被砸的人后背像长了眼睛,只见他头也不回地摆了下衣袖,那包肉脯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他手指微曲。

柳其华只见一物急速向自己飞来,破空之声极其响亮。

她避之不及,索性不躲。来势汹汹的是块肉脯,碰到她嘴唇那刻,力道变得轻柔无比,古怪地停留了几秒蓦地滑落。

柳其华摸了摸嘴唇,莫名有种被调戏地感觉。恨恨地望去,青衫客早已踪迹全无。

秀儿踱到她身边,盯着她的脸,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耳语道:“我是不是快有师公了?”

柳其华脸上一热,轻啐了口。

“什么师公?小孩子家家的,想太多不利于成长。”

斜了她一眼,忽有所感,戏谑着。

“整天想这些乱七八糟的,莫不是小妮子春心动矣。”

秀儿小脸突地红了,扭捏着叫道:“师父......别说那么难听么。”

“李锦绣!你果然有事!快说,是谁?”

柳其华没料到自己一语中的。

“他叫楚材。每天都在楼下喝茶品曲的。那天我自己回家,路上碰到几个登徒子,是他帮我解的围。所以......就认识了。”

“什么?是不是楼下那个书呆子?”

柳其华吃惊之余,还有些酸酸的。她和秀儿名为师徒,情如姐妹。发生这么大的事,居然不告诉她?

对这个人她依稀有点印象。已过而立之年,外表儒雅,谈吐不俗。只是不知家有几口?主事何人?田有几亩?可否成亲?

若干个问题在她脑海中闪过。想得正起劲,楼下有人唤她。

柳其华不用看就知道是小桃。

小桃是爹娘派来催她回家的。她顾不上再细问秀儿,临走前丢下句。

“等明天有空,好好审你。”

乖乖地坐轿回府,柳其华少不得向爹娘请安奉茶。用膳时顺便把拒婚一事向二老禀明。

“灼灼啊,娘的乖女儿。你迟早要嫁人的,才学什么的不能当饭吃。不如找个知冷知热、知根知底的好。”

柳夫人心情很矛盾,语气十分犹疑。

“我看盖承业那孩子还不错,实在不行凑合一下......唉。”

柳老爷摸着胡子,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家大郎年纪还小,不急,不急。”

“呸!好好的小娘子非要叫大郎。都快二十了,还不急呢?我女儿将来嫁不到合意的人,或有半点不开心,就是你这老东西害的!”

柳夫人怒了。

柳老爷火气也不小,筷子扔到一旁。

“妇道人家知道什么?!凭我家大郎的人才样貌,那些平庸俗物哪能相配?随便嫁了,岂不是委屈了大郎!”

“到时候我招赘一个听话懂事的,好好侍奉爹爹和娘亲。怎么样?”

柳其华连忙打圆场。

老两口同时“哼”了声,互瞪着,谁也不肯示弱。

柳其华哭笑不得。使尽浑身解数,卖萌装天真扮可爱通通用上了,终于各自安抚成功。

服侍二老吃完晚饭,简单洗漱完毕,回到房里已是掌灯时分。

小桃知她喜静,点烛燃香,备好茶果,乖觉地退下。

柳其华发了会愣,回想着作画前摸到青衫客面庞的手感,仍觉古怪。

她前世学医,对人体构造很熟悉。

颅骨复原虽然不是她的专业,但感兴趣的时候也研究过。思来想去只有一个结论,那人在脸上动了什么手脚。

他身手那么好,江湖上应该很有名。想必对手不少,因此不想暴露行藏吗?

想到写在桌上的“戌”字,柳其华心有点乱。

她平复心情的最佳方法是音乐。每天这个时候她都要练习一种乐器。按顺序排,今天应该是古筝。

其实这首《春江花月夜》,她更想用琵琶弹。

一曲将罢,隐有箫声来和。不待她停弦细听,箫声渐响,已近在院中。

音色清亮婉转,幽远空灵,细腻柔美,动人心弦。

曲调与她弹奏的半点不差,简直是《春江花月夜》的箫版。

柳其华玩心骤起。指法忽变,调子转成《沧海一声笑》。

箫声顿了下,以慢半息的节奏继续和。

柳其华心喜之余,暗自吃惊。

她前世学习过多种乐器,演奏方面颇有造诣。重生以来勤练不辍,无论技法和境界均有提高。一直未逢敌手,今夜甚是意外。

箫声渐有反客为主之势。

柳其华忙收摄心神,端正了态度。调随心出,不拘成曲。

一时间,箫和古筝意境各臻极致,不分轩轾。

柳其华兴尽罢弹,起身叹道:“你赢了。”

窗外,有人哈哈大笑,回道:“未分胜负,你没输,我何谈赢?”

柳其华傲然道:“对我来说,没赢就是输。”

“我也是。”

说话的声音比箫声半点不差,一样的悦耳动听。

柳其华打开窗子,果不其然对上那双让她萦怀于心的眼睛。

月色皎洁,院中树影婆娑,花香摇曳,青衫客倚在窗边,静静地看她。

“有门不走,翻墙进来的?”

她俏皮地问。

青衫客昂着头,更正道:“逾。”

柳其华白了他一眼,别以为她听不出来差别和隐意。

“哪个都不是君子所为哦?”

“那又怎样?”

青衫客说完,抓过柳其华手腕稍一用力。

柳其华只觉眼前景物骤变,等她缓过神来,人已被青衫客搂在怀里。

他身法飘逸如神,如蹑虚空,超凡出群。

终于,两人停在树梢之上。她定定地看着青衫客。对方亦出神地看她。

章节目录 第6章 昵昵儿女语 夜风轻柔,让人忍不住要开口说话。柳其华伸手戳了下他,迟疑地问。

“你......?”

青衫客不待她问完,便给出了答案。

“姓黄。”

既然猜到她要问什么却说一半话?可恶之极!柳其华变指为拳,捶了下对方。

“名字!”

青衫客话到嘴边,鬼使神差般地换成了他出生时的名字。

“固。”

其实,他青年时被父亲赶出家门后,有个一直延用至今令人闻风丧胆、名动天下的绰号和名字:东邪----黄药师。

柳其华隐约觉得这名字前世在哪见过?书?还是某个不出名的电视剧?她想了几秒便放弃了。

“固执的固?”

见他点头,柳其华“哦”了声,挑眉说道:“人如其名,果然贴切。”

黄药师食指微跳,突然有种想点她哑穴的冲动。

柳其华犹自未觉,上瘾似地点着他的胸口。嗯,软硬适中,手感不错。

“那么,我叫你阿固好了。你若不愿,我就叫你阿黄。怎么样?你自己挑。”

黄药师横眼以对。他性情孤僻乖张,行事但求心之所适。常人以为是的,他以为非。常人以为非的,他却以为是。

这番调笑若非出自柳其华之口,他早已动怒。岂会如现在这般反应平淡?

柳其华根本不看他的表情。完全自说自话,很快有了决定。

“既然不吭声,答案默认首选项:阿固。”

黄药师看看怀里完全不知道害怕为何物,戳自己戳得十分起劲的小女子,心情莫名大好,笑了。

“不许笑。”

对方胸腔的振动让柳其华停止了小动作,她抬头认真地说:“阿固,我想看你真正的样子。”

她能看破自己的伪装,黄药师毫不意外。

握住她的手,引导着,缓缓从脸上揭下一张皮来。原来他脸上戴着一张人皮_面具,是以看上去诡异古怪之极。

这本来面目一露,但见他形相清癯,丰姿隽爽,萧疏轩举,湛然若神。柳其华当下难以移目。半晌,替他把面具重新戴好。

“长成这样,不戴面具可惜了。以后没我的同意,不准以真面目示人!”

这个嚣张的小女子!黄药师以“哼”声作答。

“没反对,我当你答应了。”

想到他为自己解围时的手法,柳其华不客气地说:“下午你露那一手挺帅的,给我再演示下。”

武林中窥人师门秘技是禁忌。黄药师行事全凭心情,到也不恼。姿势、口诀和要点一一告知。他这厢刚说完,柳其华那边已经使的像模像样了。

黄药师兴之所起,又教了几招入门的掌法。虽然柳其华内力全无,但瞬息之间掌法比划得和他教的别无二致。

这种学习速度,黄药师为之瞠目。她的灵慧和悟性,他自认弗如。暗道若将桃花岛的内功心法一并教她,不出几年江湖上便会大大有名。

念头既起,黄药师在她腕间轻轻搭手,然后微怔。她经脉有别于他人。天生狭窄且有多处淤滞。幸而调理得当,身体尚算康健。

对于习武之人来说,经脉不畅内力也难以有进境。除非有人肯为她打通经脉,但风险极大。稍有闪失,她会经脉尽毁。

虽然看不到他真实表情,柳其华仍能感觉到气氛有些凝重,问道:“怎么样?我是不是天赋异秉,是武学奇材?”

见她一脸希冀,亮晶晶地大眼调皮地冲他眨了眨。黄药师扭头假作冷淡,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故意沉声说道:“有我在,根本不需要习武,没人敢动你分毫!”

柳其华试探着问:“你若不在,我岂不是危险?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你要护我多久?一天?一年?还是一辈子?”

黄药师迟疑了下。若不是为了寻女儿,他不会破誓离岛。而遇到她更是始料未及的。这种人生大事,他要么不说,说了就是一生一世。

柳其华两世为人,头一次向异性示意。对方的迟疑,让她倍感尴尬。不等他开口,抢先说道:“天色已晚,我要回家去了。不用你送,我自己能走。”

黄药师深深地看她一眼,依言,放她下树。

柳其华脚刚着地,便头也不回地急跑。天黑,路不平,没留神踩到个石子,身子踉跄了下,摔倒的瞬间跌入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怎么这么不小心。”

对上那双关切的眼睛,柳其华心里蓦地发酸,狠命地推了黄药师一把。非但没推开半分,反而被箍得更紧。

“谁要你管!管得着吗?”

黄药师嘿嘿一笑,回答得很肯定。“当然。”

“你?!”柳其华一时气结,想要挣脱却做不到。

黄药师抓过她脚踝捏按了几下,筋骨未见异常,放下心来。从怀里取出个小瓷瓶,将里面的膏状物均匀涂在踝关节上面。

柳其华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自鼻端沁入心脾。药膏里面有几味她叫不出来的成分,忍不住问道:“你加了什么进去?”

黄药师看着她,眼神颇为诡谲。“桃花引。”

“起什么作用?”

“好闻。”

柳其华直觉他有所隐瞒,更加气恼。“放开,我要回家了。”

黄药师但笑不语。

“让你放手,你听不到吗?”柳其华急于挣脱,刚学到的几式掌法尽皆施展在他身上。

黄药师见她活学活用,不拘泥于形式自是欢喜,悉心指点起来。

饶是他没用内力,对拆几招之后,柳其华还是败得很彻底,心中气馁不已。于是,恨恨地咬着下唇,收了手。

黄药师有心缓和她的情绪,语调放低。“明天上午我有事,晚上去找你。”

柳其华只觉着有股不属于她的气息自耳边侵入,扰得人心绪不宁。想要说些硬气的话,偏偏身子发软,只好轻声回话。

“知道了。”

两人相对沉默良久。黄药师见她一味低头,双手捻着袖角,女儿家娇态毕现。心中不免大起怜意,以额抵额,柔声相询。“你叫我阿固,我叫你灼灼可好?”

被他这样亲昵地叫着,柳其华不禁脸颊发烫,小声地抗议。“不好。”

黄药师故作不解地拉长调子“嗯”了声。然后,凑得越发近了。“为什么不好?灼灼不是你的名字吗?别人叫得,偏我不行?是何道理?”

他眼睛亮得出奇,更加慑人心魄。柳其华哪敢对视。一颗心怦怦乱跳,连忙用手阻止他嘴唇一再的贴近,娇叱着:“你别明知故问!”

“即便如此,那......你又能奈我何?”怀内佳人又羞又恼的可爱样子,让黄药师心神俱荡,忍不住在她玉白的小手上轻啜细吻。

柳其华像被烫到似的,手飞快地缩了回去。

没了这道屏障,两人气息近到仅有一纸之隔。不待他吻下,柳其华连忙出声制止。“这样不可以,阿固。”

黄药师闻言未止,却向上移了移,最终落在她额头。

柳其华不敢看他。努力在他怀里挣扎了下,结果被他扣得更紧。她下意识地轻扯他的襟口,娇声低语。“阿固,我要回家。”

黄药师虽视礼教为无物,但不想迫得太紧,轻轻地放人下来,改牵她的手,柔声道:“好,我送你。”

“谁要你送。”柳其华瞪了他一眼,甩了两下没甩开他的手,反被抓得更紧,索性听之任之。

月光明亮,夜风轻柔,空气中散发着桃花的芬芳和淡淡的药香,慢慢地混到一处。

黄药师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不肯移开半分。他感觉自己倾尽所有溢美之词也形容不出此刻眼中她的美好。那颗沉寂冰封已久的心,跳动得强而有力,一如往昔。人仿佛回到了热血年少,恣意飞扬的青春时期。

“明天我备好礼,登门拜访令尊如何?”

“哼!不如何!”

“真的?”

“真的!!”

“不想知道是什么事?还是有的事不用问?那我就不客气,直接下手了。”他说完,便把暴走的俏佳人拉到身前,惩罚式地在她额头轻啄了下。

“你敢!浑蛋!臭阿固!”

柳其华嘴里骂得起劲又趁机踩了他几脚。被踩的人没反应,踩的人当然不解恨。想必她的举动取悦了对方,头顶传来一阵低笑。

“哦,真生气了。好吧,疼。”黄药师极没诚意地呼痛。

柳其华两辈子第一次被人气到炸毛。“你?你!你欺负我?!”她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心里莫名委屈得厉害,眼眶难免发热。

“怎么了?”听到柳其华声音发颤,黄药师连忙捧起她的脸,看见眼中渐渐凝聚的晶晶亮的两汪水痕,怜惜之余未免生出几分其它想法。“你若不愿,我也不勉强。刚才的话,当我没说。”

“说了还敢不认!我掐死你!”

柳其华说到做到。手刚伸出去,便被人乘势一拽。

“黄某说过的话,什么时候都认!不过,我不会再给你反悔的机会!”黄药师咬牙切齿地说完,把她锁在怀里。

“谁用你给机会,我想反悔就反悔!”柳其华兀自挣扎。

“嘿嘿,再乱动一个试试。”

这不是警告。属于他的男性气息猛然浊重起来,由额头、鼻尖急速向下,停在她唇间摇摆不定。柳其华两世为人,纵没亲身经历过某事,但不代表她不明白某些过程。所以,马上乖乖听话。

“阿固,别闹了,好不好嘛。你答应送我回家的。”

黄药师是何等样人,怎会不知她这点微妙小心思。终归不想为难她,强压下某种窜起的念想,深吸了口气,略带威胁地问:“那,明天......你想好了?”

柳其华用几不可察的声音“嗯”了下。然后,羞不可抑地把头埋在他肩头,不肯再抬起来。

黄药师开怀大笑,在她头顶重重亲了口,说道:“好,咱们回家!”

柳其华挣出他怀抱,回头又狠狠地在他肩头捶了一下,凶道:“还不快走!”

两个人携手走在路上,不再言语。间或相视一笑,有种秘而不宣的甜蜜在各自心底渐渐扩散。

章节目录 第7章 结言本同心 走到柳家门前的巷口,柳其华摇了摇紧握着自己不肯松开的手,停住了脚步。

“别再往前了,就送到这儿吧。”

黄药师凑到她耳边说道:“其实现在不算太晚,不如我去拜访令尊大人?”

“说好了是明天的!你要敢去,休怪我反悔哦。”

柳其华明知道他是故意在逗自己,还是忍不住踹了他两脚。

“今天、明天有何不同?我等不及不行吗?”

“就是不行,臭阿固。”

黄药师看她撅着小嘴,仰着头用力瞪他那娇俏迷人的样子,心里酥酥软软的。

伸手扯她小巧圆润的耳垂,一字一顿地说:“记住,今天我放过你一次。”

“想得美,凭什么记住?哼!这是你应该做的。”

柳其华歪过头去咬他,结果扑了个空,反被他用手指故意地顺着她嘴唇的轮廓蹭了几圈。

“胆子不小,还想咬我?”

黄药师把她上下嘴唇捏在一起,扭了扭。

“有件事也是你应该做的,你还没做哦。”

柳其华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坚定地摇摇头。

“你是不是应该和我交换个信物,明天拜见令尊大人时肯定用得上。”

柳其华挥开他的手,嗔道:“那也得你先送我才行,顺序不能错!”

她这句话回得胆大顺意之极。黄药师不以为怪,反喜她态度大方自然。

当下不废话,从腰间取下青玉箫递给她。

“这个给你。”

柳其华接过来摩挲了会,手感细腻、温润,包浆均匀,显然是常用之物。

想到他隐藏本来面目又是文士打扮,不由得想到这是他的随身武器。

虽然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但到底担心他的安危,青玉箫塞到他手里。

“你还是收回去吧,留着防身用。”

见他目光转冷,知道必是想歪了,忙补充了句。

“哪天寻个白玉材质的给我,正好配成一对。”

黄药师嘿嘿笑笑,却是不语。

柳其华受不了他面无表情,取下他的人皮面具戴到自己脸上。

“别阴阳怪气的,我的扇子送给你总行了吧。”

这不仅是她的贴身之物,还另有大用。真不知道爹爹明天看到会作何感想?想想就脸上发烫。

“行,拿来吧。”

黄药师脸上终见笑容。

“等着。咦?怎么没有?”

柳其华周身遍寻无踪,想起刚才差点摔的那跤,白了黄药师一眼。

“都怪你,肯定掉树林里了。你去给我找回来!那扇子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黄药师闻声欲走。

“等下!”

柳其华把面具给他戴好,低声叮嘱着:“找到扇子,先放你那儿。大晚上的就别跑来跑去的了,等明天来的时候再给我。还有你别仗着自己会两下功夫,就随便和人交手。拳脚无情,刀剑无眼,小心点总没错。听到没有?”

黄药师身为五绝之一,武功已臻化境。

剩下的四绝当中王重阳早逝,其它三人要想和他分出胜负至少要千招以上。尽管江湖凶险,对他来说只如闲庭散步般寻常。

这话要是别人说的,他必会以为是小瞧自己,定勃然而怒。可出自她口,心里却暖洋洋的。

用力把她揽到怀里,柔声说道:“明天别去福满楼了,老实在家等我。”

柳其华点头应下。随即,推了他一下。

“别啰嗦了,快去呀。”

黄药师好气又好笑地在她耳轮上弹了下,飞身而去。转眼,便没了踪影。

柳其华没料到他动作这么快。望了几眼,怅然若失地向家走去。

进门的那刻,出于人的第六感,她诡异地紧张起来。

柳家不大,上下人口不多。这些皆拜柳其华掌家所赐。

她知道历史走向,南宋王朝的统治已接近尾声。看似极具威胁的金人,外强中干,不足为虑。真正的南宋终结者是蒙古人!

蒙古铁骑入侵之际,史书上那一笔笔对汉人几近灭种灭族的血腥屠杀就会开始。

这几年柳家资产大幅缩水。明面上除福满楼外,全部变卖套现。

其中一部分存入各大钱庄。其它则换成了硬通货,分别藏匿起来。所以,柳宅变成了现在这个老旧的所在。

外界只道柳家家道中落,却不知个中内情。

柳其华作为重生者,不认为自己有改变历史的能力。但根据前世看过的史籍资料,制定出几条相对安全的避祸线路并不难。

她的要求很简单。在朝代更迭时,护得柳家平安,为爹娘养老送终。

院内养了两条土狗,平日里稍有动静便吠个不停。此时,柳其华故意加重了脚步,它们却没半点反应。

这不是个好兆头。柳其华深吸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空气中,有血腥味若有若无地飘来。柳其华选修过临床医学,对这种气味并不陌生。

她不敢想家里发生了什么,悄悄摸了摸身上,暗叫一声可惜。

晚饭后她换下了男装,藏在怀里和袖子里的两小包防身用的药粉没有取出。

所幸腿内侧的匕首和头上的碧玉桃花笄还在。不过这两样只适合偷袭,不能用来御敌。

柳其华把门廊上的灯笼全数取下,看见易燃物品便扔上一个。

她坚信火焰所到之处,一切黑暗都无所遁形,更不会有人藏身。

几处火点渐渐连成一片,柳宅内外仍没有丝毫动静。

柳其华心里的不安逐级扩大。在柳家化为灰烬之前,她祈祷巡城的兵士能发现这里。

灯笼全数扔完,她向爹娘房里跑去。

两世为人,柳其华亏欠最多的便是亲情。前世回国的时候飞机失事,让她没办法对父母尽孝。

今生她有幸重生在柳家。自小被爹娘捧到手心,如珠如宝地养大。若爹娘真的遭遇不测,她决不独自偷生。

房门大开,柳其华不用进来也看得清楚。里面站着两排明火执仗的黑衣人。

爹爹歪倒在椅子上,头上有块几近干涸的血迹。

柳其华从医生的角度远远观察了下,断定性命没有大碍,只是昏了过去。

娘亲的情况好一些,并没受伤。双手被人反剪,颈间横着把钢刀。嘴里塞了块布巾,看见她眼中含泪,呜呜作声示警。

刀的主人柳其华下午见过,此时正恶狠狠地盯着她。

爹娘都活着,柳其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问道:“胡沙虎,我家其它人呢?”

没想到眼前这个宋女身处险境居然冷静如斯,胡沙虎震惊之余,暗生几分欣赏。

“嫌他们碍事,全都宰了,丢到后院。”

柳其华心里惊痛异常。

惊的是在大宋境内,这伙金人明目张胆地犯下血案。痛的是柳家素来乐善好施,惜贫怜弱,今夜竟招来如此横祸!

看着无力自保的爹娘,她纵有心杀贼,但武力值不够,只能强压怒火道:“我爹娘年事已高,不禁你折腾,何不放了他们!”

胡沙虎素以杀人为乐。见她如此平静,顿觉失了几分趣味。

“放什么放?留着他们的性命是陪你去享福的。之前放火的小花招就别耍了,现在你乖乖过来就行。”

“是完颜永济让你来的?”

柳其华有心拖延时间,恨恨地问着。

胡沙虎默不作答。下午带伤而走对他而言是种羞辱,岂会善罢甘休?于是向卫王报备了晚上的行动。

完颜永济不置一词,表情却耐人寻味。胡沙虎自然心领神会。

答案不言自明。柳其华放弃追问,说道:“放开我爹娘,我跟你走便是!”

胡沙虎冷笑连连。

“这可由不得你!我不放,你能奈我何?”

“那看你想带走的是活人还死人?我想完颜永济肯定不想要后者。”

胡沙虎到底顾忌完颜永济,并且知道此女性情刚烈,下午已经领教几分,所以不想逼迫过紧。何况,她逃无可逃。

“好,我就顺了小娘子的意。”

胡沙虎砍断了柳氏的绳子。

柳氏掏出嘴里的布巾,急急说道:“灼灼,快走!别管我和你爹!”

“贱妇!不识抬举!”

胡沙虎本就嫌柳氏夫妇累赘,要不是出发前卫王有所要求,他才不会让这两个老家伙活到现在。

见柳氏拆自己的台,不禁油然而怒。反手猛挥,刀背重重地砸在柳氏背上。

年近古稀的柳氏本是足不出户的深宅妇人,身体又不壮健,怎禁得住如此重击,当场口吐鲜血,倒地不起失了声息。

“娘!”

柳其华悲呼一声,抢步上前,准备查看柳氏的情形。

美人在侧,伸手可得,胡沙虎哪会放过这个机会。

眼看柳其华要被他擒下,一股大力自身侧把他推开。

胡沙虎不用转头,耳边就传来了柳老爹的怒喝:“金狗!拿开你的脏手!别碰我家大郎!”

“老东西!找死!”

胡沙虎手落了个空又被骂出几分真火,杀心顿起。刀冲着柳老爹砍去。

“爹,你快闪开。”

柳其华见状,拼了命地向刀撞过去。

胡沙虎投鼠忌器,把柳其华推开。

刀头一偏,砍在柳老爹肩头。登时,血花四溅。

柳老爹扑过来死死抱着胡沙虎的胳膊,忍痛喊着。

“大郎,走啊!”

胡沙虎一时甩不脱纠缠,凶性大发,胳膊回带。

柳老爹年老力亏,加上肩膀有伤,手一松,身子随即歪倒。

不待柳其华冲过来,胡沙虎手里的刀顺势向柳老爹颈间划去。

瞬间,血喷如泉。柳老爹委顿在地,手脚微微抽搐。看着女儿想说些什么,口中除了血沫涌出,没有半点声音。

“不!”

柳其华目眦欲裂,扑到柳老爹身边。哆嗦着用双手按压伤口两端,试图止血。

“给我纱布!纱布!”

关心则乱,柳其华忘了自己身处何处,只知道颈动脉被切断,若不尽快急救必死无疑。

胡沙虎只道她受刺激过度,神智混乱。手掌在她颈后一击,柳其华随即昏了过去。他作了个手势,一行人旋即离开。

章节目录 第8章 岂可配虏庭 黄药师找到扇子的时候,月亮正好升到了树梢。

在一片明亮里,万物安静而沉默。

掌中的扇子握久了,玉的部分生出些微暖意。如同记忆中封存的,属于那人双手回握时的温度。

黄药师仰头而叹。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阿衡还在。转眼十多年过去了,女儿长大了,他也人到中年。

久孤的心,早已听风是风,看月是月。今天和明天对他来说,没什么不同。

就像四月里,春天应该来了很久。只是今天才变成他喜欢的模样。

扇上的桃花,在月光下灿如笑脸,带着某人眉眼的韵致,明艳生动,张扬又洒脱。

黄药师的手指,在“灼灼”两个字上轻轻抚弄着。

来自笔划的触感,让他无法安于安静。

夜风习来,有种名为思念的情绪蔓生如青草,占了整个春天。

黄药师自嘲地笑了。说好的明天再见面,可他一刻也不想等。

某人会如何反应?实在令人迫不及待地想看见。他收好扇子原路折返。

远处,有火光冲腾而起,耀眼更胜月光。这个方向是?

黄药师心往下沉,加快了速度。

等他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经扩散。后院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纵使黄药师见惯了大场面,此刻仍然关心则乱。

想到分手前,柳其华还言笑晏晏地和自己约定明日之事,心中登时又悲又痛,双手抖得厉害。

哪怕身量不同,还是上前逐一验看。最终,松了口气。

“灼灼!灼灼!”

黄药师运了内力,将声音远远送了出去。

没人回应。他不死心地边喊边在柳家到处搜寻。找到柳氏夫妇房外,终听到几不可闻的微弱的女声。

“谁?谁在喊灼灼。”

问话的俊妪趴在地上,正努力地抬起头与他对视。

她五官与柳其华有六七分相像,黄药师自不难猜出她的身份。不禁喜出望外,抢步上前把柳氏扶坐起来。

见柳氏根本无法坐直,面色灰败,气若游丝,黄药师忙喂了粒药过去。

随后往柳氏脉门一搭,暗暗摇头。

七伤丹虽好,但只能治伤,却救不了命。他抓过柳氏手掌,输了些真气过去。

柳氏精神稍振,盯着他问。

“你是谁?”

黄药师知她心脉已断,神仙难救。

此刻不过是回光返照,全靠他输的真气硬撑。不想浪费时间,摘下面具,取出扇子给她看。

柳氏不敢置信地问:“你们......”

黄药师点点头。

“我和灼灼商量好,只待明日登门向二老禀明此事。”

柳氏神色复杂,喜怒各半。长长出了口气,悠悠说道:“也罢。这事我准了。”

见黄药师面有喜色,柳氏不满地补充了句。

“别得意,那老东西可没我好说话。”她边说边游走目光找寻自家夫君。

柳老爹躺在血泊里,早已气绝身亡。

柳氏眼前发黑,一口气再也提不起来。黄药师见状不好,在她人中、神庭等几处穴道各输了点真气进去。

柳氏勉强睁开眼,拼尽全身力气说道:“我不成了!你要好好待她!半年后,你们就成亲。”

黄药师知她所想。依照礼法,父母双亡需守孝六年。

柳氏是最后为女儿做打算。怕时间拖久了,婚事有变。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黄药师心里难过,点头应下。

“好。”

“救她......金狗......去......”

柳氏话没说完,头一歪,目光涣散,绝了声息。

黄药师在院中抓土成坑,把柳氏夫妇二人简单地安葬。

事毕,他恭恭敬敬地叩头,行了个大礼。然后,飞身追去。

***

柳其华睁开眼睛的时候,夕阳正透过窗纱,为整个屋子晕上一层霞彩。她想,这美丽肆意的红,柳家再不会有人看见。

若娘亲在,肯定又要说:明天是个好天气。爹爹多半会撇撇嘴,不作反驳。她则笑嘻嘻地鼓动二老打赌。

在春天的某个瞬间,这一切都变了。幸福破碎如屑,随风飘去。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消失于昨夜。

此刻,回忆是世上最残忍的酷刑,那些琐碎而幸福的片段,让心一遍遍地承受着零刀碎剐。

直直地躺在床上,柳其华面无悲喜,不言不语,安静得像一株移栽的植物。

终于,胡沙虎按捺不住,打破了沉默。

“在想什么?”

柳其华缓缓转头,淡淡地看着他,像初次认识他似的,情绪没有半点波动。半晌,徐徐吐出几个字:“完颜永济在哪儿?”

她平静得有些骇人。仿佛昨夜的血与火不曾发生似的。

胡沙虎纵杀人如麻,现在却有几分不想与之对视。况且先送柳其华回金国是他的主意,完颜永济并不知道。

当下含糊说道:“等你进了王府,自然能看到。”

柳其华不再追问,只说了句。

“我饿了。”然后,报了些菜名出来。

她手脚虽然是自由的,但身上软绵绵的,几乎使不上什么力气。

口腔里微微有些甜腻,舌尖轻触之处,尚有残余的粉末产生的细小摩挲感。

想必她被打晕之后,又被灌了类似于神经麻醉的药。

前世被迫加入海茵茨研究所时,柳其华在药理学方面已称得上是佼佼者。

要不是她对海茵茨本人有着深深的忌惮和厌恶,除了文档资料的整理与修订,不肯参与到研究的项目中来,早就可以着书立说,蜚声中外了。

所以,飞机失事绝非偶然,与她执意回国有关。那个研究所的秘密,绝对不能外泄。

虽然她不愿想起与海茵茨有关的任何事,但现在要除掉胡沙虎,然后逃脱这里,必须动用大脑中一些实验的数据资料。

这些菜的食材成分,她已经计算完毕,应该能解除部分药性。至于剩余的部分,需要使用其它手段。

她说的话转折略有点大,胡沙虎小小地适应了下,还是原样吩咐下去。

“扶我起来。”

见胡沙虎面色不善,柳其华微哂。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起不来身。”

胡沙虎咧嘴大笑。清风软筋散原出自西夏一品堂,他当然知道它的功效。只是没料到她会如此反应平淡。

“小娘子的性子我喜欢。老子最烦刚开始整天哭哭咧咧地寻死觅活的,日子久了也都从了。还不如开始就想明白,省得大家都不欢畅。”

说完,胡沙虎伸手一捞,把柳其华带到怀里。

他没看到柳其华右手手指交搭成奇怪的手势。只觉得怀里的宋女身子又香又软,额头轻轻枕在他颈间,乖巧、安静,份外惹人怜爱。

章节目录 第9章 霜刃今初试 “我想喝水。”

柳其华声音偏冷,略显低哑,与往日稍有不同。

这个手势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率。实验证明当双方心率达到一致,并有规律地腹部收缩改变声音,可以左右研究对象的情绪。

实验结果最终成为某情报机构的必修课,据说应用到实际中很成功。

胡沙虎没作多想,抱她过去桌边。

杯子刚送到她嘴边,柳其华蹙眉说道:“怎么是冷的?”

胡沙虎一向耐心有限,正要发火。却见她受到惊吓似的,抬起左手软软地抵在他心口。

玉白的小脸上,眉头轻锁,目光楚楚,香躯瑟瑟,娇柔无助的样子,令人心怜不已。

“小娘子莫怕,叫人换了就是。”

他温柔的语调,令端菜上来的乌云珠面有讶色。

她侍奉胡沙虎多年,名为使女,实为姬妾。知他性情暴戾,喜怒无常。

这般好声好气从未见过。不禁心头泛酸,愤愤地瞪了柳其华一眼。

柳其华见有人来,右手收了手势。

菜很丰盛,除了她所点的一样不差,还多了几道河鲜。

柳其华不容计划出错,吩咐乌云珠按她拟定的顺序夹菜。

胡沙虎虎视在侧,乌云珠妒火再盛,也不敢当场发作,只能做点小动作。

筷子不是力道过大,就是故意偏了点,碰到牙齿上。柳其华懒得理会。她顾虑的只有这些菜。

她很少吃外面的食物,尤其是蔬菜。

这一切与味道无关。只不过是她前世看了太多,人类的基因和植物完美的结合在一起的,图文并茂的报告。

她尽量不回想起那些报告的片段,吃得很慢,嚼得很细致。

完美的吸收和转化,缘自对食物的不浪费。

胡沙虎惊叹于她的好胃口。他虽觉得反常,但没服下清风软筋散的解药之前,她只能任人摆布,根本做不了什么。

终于,柳其华吃到了极限。她默数着胡沙虎的呼吸,边调整心率和声音。

“我需要泡个澡,你和她都不许偷看。”

柳其华不加掩饰,说得很直白。

此时金国风气与宋相仿,女真贵女以娇羞为常态。如她这般言词无忌的,根本没有。

胡沙虎虽然不适应,还是点头应了。

水很烫,正是柳其华需要的温度。药物停留在身体的时间,受温度和血液循环的速度影响很大。

体内的药性散了大半,剩下的需要她采用其它手段。

“水凉了。你再添点热的进来。”

柳其华急于支开旁边这个醋意满满的女子。

胡沙虎不在旁边,乌云珠怎肯听话?

“明明水还很热!你这个宋女,给我老实点!别想耍什么花样!”

“水热不热是由我决定的。不是你。”

柳其华态度强硬,语带威胁。

“同样的话,别让我说第二遍。”

想到胡沙虎去安排明天上路的事,根本不在院子里。

乌云珠有了底气,得意洋洋地说道:“水凉了,有本事你自己加热水。别对我说,反正我听不到。”

说完,她一扭身,掀帘走了。

柳其华等的就是这刻。捏住碧玉桃花笄其中一个花蕊,缓缓抽出枚寸长的银针,向下肢某处猛刺下去。

针刚到达位置,立时汗出如浆,身体不可控地剧烈抖了起来。

柳其华咬牙,深吸了口气,将银针稍提,复又捻入。重复几次后,身体残存的药性终于从毛孔中排出。

她如法炮制又取出两枚银针,分别刺入左臂和下腹。

这是她在最短的时间里,将体能调整到极限的唯一方法。

在院子里看到乌云珠的时候,提前返回的胡沙虎勃然而怒。

“贱婢,让你在屋里伺候,你却到在外面躲懒!她若有事,看我怎么发落你!”

他急火火地闯进来的时候,柳其华已走到床边。

她看起来有些脱力的样子,身子软软的,无力坐直,只能斜倚在床柱上。

鸦色的头发,用玉笄简单绾起。一绺不听话的碎发顺着身体的曲线,蜿蜒着,窜入襟口。

本是寻常的姿势,偏偏她此时看起来特别诱人。胡沙虎视线随之而去,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

“出去!”

柳其华斥道。

她的眼神如冰刀雪剑,入骨生寒。

偏偏唇角微翘,那点笑意,如琼花初绽,仙姿玉容,令万物瞬间失了颜色。

胡沙虎只觉一股热气自腹间升起,直冲入脑。

此时,显然不适合有其它人在场。他对身后的乌云珠厉声喝道:“滚!”

乌云珠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胡沙虎凑过去,故意蹭着她身子坐下。

“滚的人应该是你!”

柳其华无处可躲。没推开他,反被胡沙虎抱着倒在床上。

胡沙虎哈哈笑道。

“让我滚可以,不过小娘子你得陪我一起滚。”

他贪婪地趴在柳其华颈间深深嗅了嗅。

每个女子都有别于他人的独特气息。正如花有百态,各不相同。

属于她的气息清怡、甜香,令他留恋忘返,格外心醉。

胡沙虎恨不得立时化身为蜜蜂,辛勤地在花间攒粉集蜜。

身下的女子反抗并不激烈,胡沙虎知道是清风软筋散的功劳。

见她左躲右闪,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目光游移,却不愿意看他。这让胡沙虎很恼火。

双手支在她身旁,把她的脸用力扳向自己。心底某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再也遏制不住。

“小娘子,你可真美。难怪赵王会执意娶宋女为妃。你嫁给我可好?”

这句话他终于说了出来。胡沙虎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起的心思,好像是她醒了之后。

有那么片刻时间,两颗心跳相互契合的感觉,特别美妙。

“赵王?完颜洪烈?他的王妃是不是姓包?”

柳其华眼神闪了闪。原来如此。

“你也听过赵王?”

胡沙虎大奇。

柳其华不答,盯着他,唇边的笑意愈发冰冷。

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似的,其中一只在大腿处乱挪乱动,四处点火。

胡沙虎顿觉血往一处涌,身体要炸开似的难受。

他再也按捺不住,伸手去扯她衣服。襟口随之大开,映入眼帘的那抹雪痕,让胡沙虎呼吸更加急促起来。

当他急于扩大战果,准备攻城掠地的时候。先是后背一麻,随即心口剧痛。

胡沙虎低头看去,一柄短刀正插在上面。

握着刀柄的那只手,本来质如脂玉,细嫩纤巧,现在却因用力过猛,指节发白。

“你怎么拿到的解药?还藏了把刀?!”

胡沙虎惊怒交加。是他大意了,着急上路居然没让人搜她的身。

“这只是开始!你和完颜永济谁都跑不掉!”

柳其华发狠把他推倒在一旁,双手攥住刀把,使劲绞了几下。

胡沙虎登时毙命。

章节目录 第10章 弃身锋刃端 掌灯时分,乌云珠去而复返。

她越想越不甘心。那宋女原是卫王要的人,胡沙虎这样强硬地留下,怕无善果。

屋里黑黢黢的,半点声音也没有。

乌云珠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没走两步,颈后便遭人重击,旋即失去了意识。

柳其华摘了乌云珠几样首饰,戴到自己身上。

想报仇,她必须先活下去。这世道没有钱财傍身,真真寸步难行。

本来各大钱庄,都有柳家存入的款项。取钱凭证是藏在扇坠里的印章。可惜,扇子被她弄丢了。不知道阿固找没找到扇子?

想起这个名字,柳其华心里酸痛难忍。

胡沙虎虽死,但完颜永济还在。灭门之仇不报,她无法告慰爹娘的在天之灵,更无颜回嘉兴。

两个人想要再见面,今生怕是遥遥无期。

柳其华压下泪意。现在逃跑要紧,由不得她浪费时间伤感。

跑路还是男装方便些。柳其华把胡沙虎的袍子穿在外面,闪身出了院子。

夜色深沉,各处灯火零星,不见有人走动,全都静悄悄的。看来是为明天上路做准备,这伙人基本都休息了。

她蹑手蹑脚进了马厩。很快挑中匹健马,正要翻身上去,从外面进来一个人,手里牵着马。

今晚月色不甚明亮,马厩又没设灯火,相互都看不清面目。

那人朝她的方向看了眼,奇怪地问道:“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大人怎么舍得?”

柳其华不知道这人把她错认成谁,不好回答。

袖管中的短刀偷偷取出,交在右手,背到身后。

那人边栓着马,边接着说道:“刚才回来的时候看你和大人那屋灯都没亮,我还寻思大人今儿个歇得真早。看见你在这儿,俺就明白了。”

不见柳其华回话,那人拴好马,向她这边走过来。

“今天咋这么老实,是不是又挨大人训了?云珠妹子,你小性子真得改改。大人是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了。你走。”

柳其华模仿着乌云珠的声音,怕露出破绽尽量简短地回答着。

“好心没好报,你倒嫌我罗嗦。”

那人显然没聊够,倒退着往回走,嘴里嘟囔个不停。

柳其华不敢再耽误,急忙上马。

那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柳其华前世是马术俱乐部的成员,自然会骑马。

上马的姿势固然高雅美观,但与真正的骑手的利落身姿比起来区别很大。

那人显然是发现了这点。等马靠近,他微纵身伸手抓向柳其华。

柳其华一直戒备,谨防有变。见那人骤然出手,连忙闪躲。可惜慢了半拍,还是被人抓着后背拖下了马。

柳其华借着后坠之力,手肘往后猛击。

那人吃痛,手一松。倒地的瞬间,她趁势滚到旁边。

那人怎肯让她走。你来我往之间,两人缠斗起来。

柳其华身手在现代还算不错,可惜放在这里远远不够看。

她仗着格斗技法的奇、巧、快、狠,招架了会。剩下的全凭黄药师教她的那几势掌法,才没立时落败。

时间稍久,柳其华是依靠特殊手法刺激出来的体能。因消耗过大,已呈透支状态。

那人觑个空当,抢过柳其华的短刀,横在她颈间。

“你跑得了吗?”

此时,二人均已看清对方的长相。

柳其华一时间恨意满满。昨夜在柳府她见过这人!

“既然知道我是谁,你怎么敢拿刀对着我?”

柳其华以颈就刀,威胁着。

“不怕我死了,你没法向完颜永济交待吗?”

那人知她所言不假。为了这个宋女,能动用他们几个,足以说明卫王对她势在必得。

她的举动吓了那人一跳,忙把刀向左移,顶住她肩膀。

他看得清楚,不独卫王,连大人对这宋女也很着紧。万一她有个闪失,他怕是吃罪不起。

“你再不撤了刀,我会让你后悔的。”

柳其华猛地进前半步。

刀刺入她肩头半分。那人有些慌乱,想要撤刀。

偏偏柳其华感觉不到疼似的,就势再上前。

“你疯了!”

那人双手握刀,往回用力。

见他注意力全被刀吸引,柳其华冷笑着,在头上的碧玉桃花笄顶部微旋。

一瓣桃花被她轻巧地取下,捻在指间,尾端诡异地泛着乌蓝。

这是她花重金打造的。虽比不上手术刀那么顺手,但小巧锋利更胜一筹。

柳其华迅速向那人颈间划去,得手立即后退,把那瓣桃花复位。

血喷如泉,那人捂着脖颈,很快失去意识,徐徐仰倒。

柳其华拨下左肩的刀,从衣襟内侧扯下个布条,简单扎在外面止血。

她挑中的那匹马自行到了马厩外面,安静地侯着。

柳其华没时间惊喜,当务之急是要马上离开这里。

马刚跑出后院,柳其华便听到一声凄厉的叫喊:“别让那个下贱的宋女跑了,她杀了大人!”

此时,柳其华后悔自己心软,没杀了乌云珠也为时已晚。只能用短刀把拍打马臀,让它加速。

柳其华不敢朝灯火密集的方向逃。住的人多,马也跑不快,会被人追上。

她想不出自己能躲到哪儿?更不敢想会有人收留她。

侧耳细听,马蹄声外间杂有水声,而且越来越清晰。

柳其华心喜之余,暗叫侥幸。

古代的人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水产品一向储存运输不易。

晚饭那几道河鲜给她的灵感,这附近应该有河,或是离河不远。幸好所料未错!

江南地区属于长江流域,一向水系发达,支流众多。柳其华不知道眼前的是哪条河。

横跨大河两岸的石桥,她没有半点印象。

无论是前世,还是在今生,居然都是第一次看见。看来她昏过去的时间里,胡沙虎没少赶路。

后面渐有马声追来。柳其华纵马上桥。

到桥中间,她翻身下马。用刀在马臀上轻刺了下,那马受惊狂奔而去,势不可挡。

柳其华把刀归位,简单活动了下四肢,深吸了口气,踩到桥栏上纵身跃下。

河水比她想的更冷,更湍急。她顺着水流向前游去。

桥上传来乌云珠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们向那边追!抓住她,死活勿论!”

她顾不上卫王的想法。宋女的性命哪比得上她家大人贵重!

乌云珠越想越恨,手放在桥栏上,攥得死紧。

手掌上传来湿冷粘腻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乌云珠心知有异,抬掌来看。入目尽是鲜红,果然是血。

乌云珠向河面看了会儿,终于发现柳其华的踪迹。心里骂了句,这个小贱人真是奸滑!

章节目录 第11章 香红空尚软 “来人,放箭!”

乌云珠恨极。既然大人喜欢这个宋女,就让她陪葬好了!

柳其华已游出一段距离。受水温的影响,速度渐缓。

乌云珠喊的什么,柳其华虽然听不清,但危险来临的时候,人会有种莫名的感应。

柳其华奋力向下潜游。十数只箭呼啸而来,饶是她反应快,其中一只箭还是擦着她左肩没入水中。

怎么伤的又是这里?包扎的布条应该是松了。

新痛加旧伤让柳其华呼吸无法保持平和顺畅,划水的时候险些呛水。

她不敢潜太深,游一段便到水面换口气。

稍一露头,便有箭矢破空而至。

她躲避不及,身上又添了几处擦伤。

河水越发湍急,她勉强平衡着身体,借助水势前行。

左臂现在麻麻的,有点使不上力。

可恶!柳其华暗暗咬牙,难道她今晚要葬身于此?

柳其华绝望间,耳中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箫声。

那箫声清清亮亮,如倾珠泄玉;悠悠扬扬,似幽涧鸣泉。

仿佛具有某种魔力,穿透了层层夜色,驱散了无尽的黑暗,让柳其华形同被一束有着体温般的光瞬间击中身体,僵冷的肢体瞬间回暖。

他来了!

柳其华没望过去,便已泪湿了眼眶。拼尽了力气,颤抖着声音大喊:“阿固!阿固!我在这儿!”

河水剧烈翻涌着,一波强过一波,像是对她热情的回应。

该死的,这是桃花汛来了!柳其华支撑片刻,终于力气用尽。

在河水淹没她之前,她依稀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试图出声叫他,冰冷的河水灌入口中,让她发不出半点声音。

身体渐渐下沉,意识也模糊起来。最终卷入漩涡之中,她整个人没了踪迹。

“灼灼!灼灼!我来了!”

来的人正是黄药师。

桃花引是他无聊时配制的。一个月之内,遇风不散,遇水则香。

除了味道好闻之外,只能用来追踪。没想到找柳其华,它到派上了用场。

从昨夜找到现在,他在完颜永济那里浪费了不少时间。最终,他循着桃花引的气味,寻到这里。

远远的,听到柳其华在喊他的名字,然后看到她被水淹没的一幕。

黄药师纵武功盖世,也鞭长莫及。

眼睁睁地看着,想救却救不得的感觉,岂是一个痛字所能囊括。

他悔不当初。昨夜若他早些返回,怎会让她连遭劫难?!

现在桃花引的香气仍在,伊人却没了踪影。

黄药师不甘心地入水找了半天,毫无结果。

夜黑月晦,风大水急,柳其华消失的河面,只余一块细布条随波起浮。

上面绣着的桃花瓣,色真态妙,栩栩如生。除了出自柳其华之手,黄药师不做第二人之想。

捞过细看,血迹虽淡,但晕染了整个布条。

布条被他攥得死紧。她受伤了!居然有人敢伤她!

黄药师性子本就偏激,刚又亲眼看见心爱的女子淹没在浩浩河水之中,生死未卜。

大悲大怒之下,顿觉上天何其之不公,屡次薄待于他!

阿衡为他尚遗一女,而灼灼只剩这个布条!不!还有把扇子!

黄药师把布条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仰天长啸一声,双目尽赤。

满腔怒火郁结于胸,急于发泄。

他看着桥上还没撤走的追兵,握紧双拳,万千仇恨找到了方向。

刚才对着她射箭的这帮人,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柳其华久不露头,乌云珠觉得大仇已报,正下令返程。

桥上忽然多出一人。身着青色直缀,头戴方巾,是个高瘦的文士模样。

众人相顾之间,无不骇然。

这人缓缓走来,身形飘忽,有如鬼魅,竟似行云驾雾、足不沾地般无声无息。

乌云珠细看他的脸相,不觉打了个寒噤,但见他容貌怪异之极,除了两颗眼珠微微转动之外,一张脸孔竟与死人无异,完全木然不动。

说他丑怪也并不丑怪,只是冷到了极处、呆到了极处,令人一见之下,不寒而栗。

“是你们伤了她?你们全都该死!”

黄药师根本不用谁回答,直接出手。

他这样的绝顶高手又挟怒而来,手下焉有活口。

转眼,桥上七零八落全是尸体。站着的,只剩乌云珠一人。

乌云珠目瞪口呆。

这些人在军中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若不是为了保护卫王的安全,胡沙虎还舍不得这般大手笔让他们随行。

没想到在这人手下连半招都抵挡不了,全数丧命。

黄药师此刻在她眼中形同追命的阎王。

现被他充满杀意的目光盯着,乌云珠吓得连连后退,说道:“你别过来,别过来!”

“说,胡沙虎在哪?带我去找他!”

黄药师一般不愿对女人下杀手,而且他现在最想杀的人是胡沙虎。

乌云珠愣了愣,半天才有所反应。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事,表情怪异。

“你要找我家大人?”

“啰嗦什么?找到他,我便饶你一命。”

黄药师表情甚是不耐烦。

乌云珠突然忘了害怕。咬牙切齿,尖声叫嚷着:“与其问我,不如去问那个下贱的宋女!大人现在肯定已经看见她了,一定很高兴。你也去吧,你们这些贱如猪狗的宋人,都该千刀万剐!都该下十八层地狱!”

“胡沙虎死了?她干的?”

黄药师一怔,突然放声大笑。

“好,杀得好!不愧是我东邪看上的女子,杀伐决断,与众不同!”

他和柳其华相处时间虽短,但对她的性格有所了解。所以,他昨夜没杀完颜永济。

因为他知道,柳其华必定不喜别人代劳,会亲手报这个灭门之仇。

想到她杀胡沙虎的过程一定不容易,黄药师暗自心疼不已。

他要尽快找到她,决不再让她受苦。

乌云珠兀自喋喋不休地诅咒着柳其华。

黄药师听她骂得粗鄙下作,无比恶毒,直接在她天灵盖上拍了一掌。令人厌烦的聒噪之声,顿止。

黄药师对着河面喊道:“灼灼,你一定不会有事!答应过我的事,还没兑现,就想消失?没门!便是上天入地,我也要抓你出来!”

黄药师心情激荡,飞身而下,踏波疾行。迎着风,朗声高歌。

“河水汤汤,忧心且伤。有女其华,怀允不忘......河水汤汤,忧心且伤。有女其华,怀允不忘。”

风声猎猎,水声呜呜,一直阴晦的夜月,陡然亮了起来。

这是个好兆头。黄药师如是想。

章节目录 第12章 吹我东南行 太阳出来的时候,雨收云住,风轻水缓,太湖烟波浩渺。

待岚气微散,放眼望去水天一色,两岸边梨花白、杏花黄、李花红、桃花艳,宛若徐徐展开的一幅画卷,美不胜收。

太湖上阵阵渔歌此起彼伏,谈不上多悦耳,自有一番欢欣的野趣。

若在往常田六早就纵喉相和,可今天嘴巴闭得像蚌壳一样,没有半点声音。

他是太湖众多梢公中的一个,多年来为了生计,往返太湖两岸已闯出些小小名堂来。

对他来说太湖景色再美,也比不上家里的婆娘骂他死鬼时的样子好看。

想到今天船上的几位女客,田六就情不自禁地笑容满面。

笨重的木浆,被他舞弄地极其轻快。除了出入水的瞬间翻起的水花,再无其它杂声。

船头站着一位削肩柳腰的红衣女子,面对着湖水,嘴里“咦咦咦~啊啊啊~”个不停。

此刻,若有梨园子弟在场。便会知晓是每天早起必做的功课--吊嗓练气。

舱中走出个身量高挑的绿衫女子,样貌不算出众,但略往上挑的眼梢,却为她平添了几许风情。

此刻,她脸上的神情十分不耐烦。不断地伸手捂住嘴,掩盖止不住的呵欠。

“小红英,大清早,你让不让人睡觉了?还没练够?”

红衣女子转过身,满脸的歉意。

只见她柳眉杏眼,净白的脸上零星有几点浅栗色的雀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一口细白整齐的好牙,着实娇憨可人,让人心生好感。

“呀,小翠宝姐姐,吵到你了。对不住,对不住!师傅说要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每天都不能松懈的。就一会儿,好不好么,我的好姐姐。”

“好,你练,你练。咱丑话说到前面。你救的那个人刚醒,休想我管分毫。”

小翠宝说完,扭着腰走了。

“真的呀!那我不练了。”

小红英跳起来一拍手,风一样的往船舱跑去。

小翠宝被她撞了下肩膀,气得骂道:“死妮子!赶着投胎呀,急个什么劲!”

进了船舱,小红英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尽管躺着的人并没看她。

“你醒了,饿不饿?对了,要不要我先扶你坐起来。”

躺着的人眼睛对着她,看了会儿,点点头。

小红英像是得到了什么奖励一样,开心极了,眼睛笑得弯成了细缝。

躺着的人受她感染,不禁唇角上扬。

小红英顿时看得呆了。心里想的是太湖风光再加上两岸花开,都不及这笑容灿烂。

半晌,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说:“姐姐,你长得真好看。我叫小红英,你呢?”

躺着的人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柳其华。”

“名字真好听。柳姐姐,我给你调碗藕粉吧?我的手艺很好的!”

像是为了加强语气,小红英边说话边紧紧握着小拳头。

柳其华哑然失笑。

“有劳了。”

小红英如奉纶音,乐颠颠地跑了出去。

舱口,小翠宝又被她撞了下,气到不行,瞪了眼柳其华。

“好好地,就魔怔了?!不知道是中了谁的邪!”

柳其华没应声。

这人的敌意,从她醒的那刻便领教了。以前没见过,更无从得罪。她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她左肩痛的厉害,连带着半边身子都不敢动。伤口沾水后,肯定是感染了。

船上缺医少药,想治也治不了。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身上忽冷忽热的,手也有些发抖。

小翠宝坐得离她近,自然看出情形不对,急忙向旁边平移数尺。

“那,那那,你不会有伤寒吧。别连累我们。”

“躲不开,没用的。”

柳其华故意吓她。

“病有发热恶寒者,发于阳也;无热恶寒者,发于阴也......发汗后,恶寒者,虚故也;不恶寒,但热者,实也……”

小翠宝满脸茫然。

听她说得很深奥、很有学问的样子,但自己就是听不懂。

眼睛里象有无数个圆圈在旋转,整个人都快晕了。

返回船舱的小红英憋着不敢笑出声。把碗放好,去扶柳其华起身。

柳其华被她一碰,登时汗如雨下,疼得浑身发抖。

小红英一拍额头。

“瞧我这记性,你该换药了。翠宝姐,你快过来搭把手。”

小翠宝反应过来是在耍她,更加气恼。

“人又不是我让你救的,别想让我帮忙。”

她越说情绪越高亢。

“谁知道她是什么来历,你别乱好心惹个大麻烦回来!还有啊,那药是咱们自己救急用的,都给了她,一旦路上谁出点事,拿什么救命!”

“翠宝姐,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不换药会死人的!别那么抠,先拿来救命再说!”

小翠宝有心不给,但看柳其华牙关紧咬,面色惨白的样子,不情不愿地取出药膏送了过去。

“就这么点了,省着用啊。这可是花钱买不到的。”

药膏看着不起眼,但很有效果。

柳其华顿觉身子轻快不少。不用人扶,自己坐了起来。她从头上拨下两根钗子,递给小翠宝。

“等上了岸,找个当铺换些钱,抵药费和船资。”

小翠宝见钗子手工精巧又是纯金打造,眼睛陡然亮了。飞快地抢到手里,却一脸嫌弃的样子。

“谁知道是不是镀金的?当铺的人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药膏那么贵,有钱都难买。算了,算了,我不计较那么多了,谁让我这个人心软呢。”

小红英看她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副得了便宜不卖乖的样子,觉得很丢脸。

“柳姐姐莫怪,我师姐人很好的,就是......那个......”

她没说下去。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说自己师姐喜欢占点小便宜吧?

柳其华浑不在意。

情绪外露的人最好打交道。

凭她的眼力不难看出,这对伶人姐妹虽然穿着齐整,外表还算光鲜,但小细节无不透露出她俩的现况十分困窘。

“南戏班子最少也要有五个人?怎么船上就你们俩?”

即使是她,在外面行走也要换上男装。两个女子就这样上路,未免胆子太大了。

“不妨事。我俩只坐船走这一段儿,其它人都在前面等着呢。师傅接了几个活,让我俩上岸先赶几个场子,然后大家再坐船去大理。”

柳其华看她笑得娇憨,心中很是感慨。

小小年纪,冲州撞府,求衣觅食,跑滩赶场,闯荡江湖真是不易。

“柳姐姐,你要是不嫌弃,就和我们一起走吧。”

小红英热情相邀。她不知怎的不想和眼前这个漂亮姐姐分开。

柳其华一怔。去大理吗?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点点头,是个不错的主意。

章节目录 第13章 谁与尔为名 小红英见她点头,十分欢喜,嘴里叽哩呱啦说个不停。不用人套话,自己就把底牌露了个干干净净。

柳其华甚是无语。这孩子对人全无半点戒心,迟早要吃亏。

瞧着小红英的样子,她有些恍神,仿佛又回到了前世住过的小区。

张奶奶领着年幼的她咿咿呀呀地练嗓子和身段。

要不是妈妈嫌唱戏太苦,为了让她转移注意力,林林总总的学习班报了个遍,她应该在戏曲舞台上有所成就。

那些童年恶梦一样的回忆,让她变得对什么都兴趣缺缺。现在想起来不知道是感慨还是感激。

考大学时志愿由得家里人添,以至于最后通知书下来了,她才知道自己报的是什么。

进了海茵茨研究所,她百无聊赖之中把童年打过基础的东西全拣了起来。

成绩各有参差,大体书画、演奏、戏曲方面比较突出。

在华人圈评选的最具下海实力的票友排行榜中,她始终占据首席位置。

她的书画作品,挂卖过几幅,反响还不错。

至于演奏,只有研究所的人听到过......

小翠宝咂咂嘴,对师妹的热情很不理解,却也不制止。自顾自地把舷窗推开少许,掏出把西瓜子,脆生生地嗑着。

瓜子嗑得并不完整,皮就手扔到窗外。

柳其华看着随波荡漾的瓜子皮,略蹙了蹙眉。

她的表情尽入小红英眼中。于是,冲过去,从小翠宝那儿硬生生抢了半把西瓜子,送到柳其华手里。

柳其华满脸都是大写的尴尬。

她虽然好美食,但小小的西瓜子真吸引不到她。更何况,是从个护食的孩子手里抢。

小翠宝此刻看她的眼神,让柳其华内心充满了犯罪感。

感觉那小小的,一粒粒的,不是西瓜子,而是金子。

“柳姐姐,你怎么不吃呀。”小红英奇怪地问。

对着那张天真烂漫,无比真诚的脸,柳其华不吃两个字根本说不出口。她委婉地找了个说辞。

“我肩膀疼,不想抬手,还是你们吃吧。”

“我帮你剥完壳,喂给你吃就好了。”

西瓜子不用牙嗑,很难剥。小红英怕她嫌弃,很费力地剥着。

柳其华真是看不下去了,捏了粒西瓜子塞到她嘴里。

“别剥了,我喜欢看你吃。你陪我说会儿话吧。”

“好啊。”

小红英欣然应下。在戏班里除了背本子,就是挨师傅训,能和自己说话的人很少。

“小红英,你的本名叫什么?”

小红英看了柳其华一眼,略显难堪地说。

“师傅说我姓朱,至于名字......没有。”

戏班里的几个伶人都和她身世差不多,是被师傅从小收养的孤儿。像她这样能知道自己的姓,已经很幸运了。

“呃......”

柳其华暗汗。她是不小心开启了尬聊模式吗?

小红英看着她,突然眼睛一亮。

“要不,姐姐给我取个名字?”

“我?”

瞧小红英一脸希翼的样子,柳其华还是同意了。

她斟酌两三,说道:“朱惜惜如何?珍惜的惜,两个惜字,就是让人加倍珍惜的意思。”

小红英愣愣地看着她。

“你要是不满意,我再换一个。”

小红英连连摆手。

“不,我很满意。只是我不识字,不知道怎么写。”

“我教你,去拿纸笔来。”

“好,以后我有名字了,就叫朱惜惜。”

她得意地瞅了下小翠宝,欢快地从包袱里取出个小木盒交到柳其华手里。

里面用油纸层层包着的是块残墨、半秃的笔和一小块石砚,以及薄薄几张形状不规整,边缘还有点破损的小竹纸。

看朱惜惜小心翼翼的样子,柳其华生不出嫌弃之心。颇费了点力气才研出墨来,勉强把笔尖蘸湿。

柳其华抓过她的手,故意放慢了速度,一笔一划地写上“朱惜惜”三个字。

“我的名字......”

朱惜惜嘴里反复念着这句。死死看了会儿,突然捂着脸,蹲下身哭了。

“死妮子,有什么可哭的。”

小翠宝凑过来,把手里攥得死紧的西瓜子全数放到柳其华面前。

“你吃,你吃,那个......姐姐你写的字真好看,像画一样。要不,你看,你也没什么事,这样坐着怪没意思的。帮我也起一个吧?好不好?我姓钱。”

被朱惜惜一哭,柳其华心情也沉重了起来。

她看了小翠宝一眼。虽然接触时日尚短,但不难看出这女子,有点小心机,爱贪小便宜。

她不讨厌,可也没什么好感。

“我小满那天出生的。师傅说的。”

小翠宝见她不应,满眼的乞求。没有名字,她总觉得自己是没人要的弃儿。

柳其华蓦地心软了。她参加学校组织的活动,去孤儿院送慈善物资时,看过这眼神。

“既然小满那天出生的,就叫钱小满吧。钱太多招灾,小满即可。一辈子太太平平的,不受穷。”

“这名字真好,谢谢。”

钱小满迅速转了下身,偷偷抹了抹眼睛。

“能不能也教我写一下?”

她眼睛红红的,一副想哭却忍着的样子,柳其华怎么可能不点头。

“可以。”

钱小满手抖的很厉害。

柳其华有点把不住笔,拍拍她肩膀,说道:“别紧张,要不然没法写字。”

钱小满怕她反悔不写,眼睛更红了,小声说道:“你只要开始写,我的手就不抖了。真的,真的。”

柳其华暗叹了口气,写下了这辈子最弯曲的三个字。

钱小满高兴得不得了,用手指在空白的地方学着写了半天。

不一会,朱惜惜也加入了学习的阵营。

两个人半天时间才恢复正常,对柳其华更加亲近起来。围着她问东问西,让柳其华颇有几分头疼。

“对了,柳姐姐你有空教我俩识字,好不好?”

钱小满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以前因为不识字,不知道吃了多少哑巴亏,还遭人白眼。

柳其华思忖了会,问道:“你俩现在学过哪些戏?”

戏班子里规矩挺多的。要是照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那么教,她俩肯定没时间学。

“〈张协状元〉和〈赵贞女蔡二郎〉,剩下的师傅还没教。”朱、钱二人异口同声答着。

“戏文全背下来了吗?”柳其华问。

南戏流传下来的极少。除了张协状元,她看过介绍,另一出戏应该失传了。

二女不解地点点头。

“等上岸背给我听,我抄写下来。你俩相互一对应,就能知道不少的字了。”

这是柳其华想到的最适合她俩的学习方法了。

两人不解其意,却捧场地点头。

“另外,我再默写几本启蒙的书,你们最好背下来。即便我不在,你俩按照读音,那些基础字都能认得差不多了。”

“柳姐姐,你要走啊?”

朱、钱二女面露不舍。

“不是现在。到了大理,我有自己的去处。”

柳其华已经有了计划。

报仇的事,她不愿假手于人。杀完颜永济不是简单的事,她怕自己不能全身而退。

与完颜永济同归于尽的决心,她有。但她不想把阿固牵连进来。

她被淹没前的画面依然清晰得如在眼前,阿固肯定会来找自己,可她不能那么自私停下来等他。

顺舷窗望去,太湖碧波粼粼,阳光跃于其上,碎得一片片的,刺得人眼睛疼。

柳其华闭上眼睛,难受得想哭。突然,船身一顿,随即停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14章 素手纵银针 “出什么事了?”舱内三个人俱是一惊,同声相询。

柳其华凑近舱口,悄向外看。一艘大篷船横在前面。船头上面站着三四个形容粗豪的汉子,神情极不友善。

弄桨的田六情绪一时失控,忘了载着几位女客,数句市井之语脱口而出。

都是水上讨生活的人,这种让情绪瞬间亢奋的语言,哪个都是个中好手。对面的汉子哪肯示弱,回敬了几句。双方你来我往对骂声不绝于口。

柳其华听得直皱眉。作了手势,让二女噤声。

终于,骂到口干词尽,话入了正题。

“马青雄,你来太湖落脚不久,规矩要是不懂,小弟我可以教教你!”田六拱了个手,扬声说道。

马青雄面带轻蔑,向湖中啐了浓痰。

“谈到规矩,老子好好和你说道说道。今天你路过的这片水域,归我管。该怎么做,你们刘大寨主没告诉过你吗?想装糊涂过去?当我们是死人么?”

马青雄旁边站的几个手下,鼓噪称是。

“表示什么?各家各寨之间都井水不犯河水。你想破坏大伙早就定下的规矩吗?!”田六当然不服。

马青雄嘿嘿有声。“姓田的,别告诉老子,你船上装的是鱼!”

田六一愣。他怎么忘了这茬。

凡是讨生活的渔船,谁都不会为难,全会放行。但若是装的是客,多少都会收点。

只不过各家各寨的人,彼此都认识,一般远远见了打个招呼便放行。

今天被人捉住短处,田六气势一弱。有心说大家都是这么办的,但他不敢。

因为世上很多事情可以做,但决不能说出来。

损失个把钱财是小事,若犯了众怒,在太湖这片绝难容身。

“怎么不说话了?刚才嘴巴里不是一套一套的吗?让老子看看到底你装的是鱼还是哪家的小姐。”

那人说完,便跳上了船。

田六连忙制止。

“唐三,里面是庆喜班的两位台柱子,你莫惊到她们。”

唐三哪里肯听,用力推开他,直接往舱里闯,嘴里哼着俚曲。

“哟,那更得瞧瞧了。”

田六急了,挺身要拦。结果篷船上又跳来两个汉子,直接把他架住了。

柳其华听得清楚,暗道不好。马上要进来的这个水匪,不轨之意太明显。

短刀她暂时不想用,一旦出了人命怕是不好善了。

毕竟还没出这片水域,不易结仇过巨。她想了想从笄上取个根银针。

唐三进得匆忙,没看到紧贴在舱口边的柳其华。

庆喜班是最近比较红火的南戏班子。

两个台柱子小红英和小翠宝的扮相,他在台下看过。

一个俏,一个骚,小模样都长得水灵灵的,惹得人管不住自己身下的物件。

“两个小美人,我来了~快点过来和大爷快活快活。”

唐三嘴里嚷嚷着,奔着二女扑了过去。

二女年齿尚幼且登台不久,各色人等的丑陋嘴脸看得不多。

此时,见唐三满脸淫笑,嘴边还夸张地流出涎水,恶心之余又感到恐惧。

两人不知道如何反应,抱到一起,抖个不停。

柳其华冷冷地开了口。

“你是不是瞎!真正的美人在这儿,你看不到吗?”

唐三闻言转头,旋即呆在当场。

柳其华欺身上来,手里的银针直刺唐三右眼。

唐三吓得一闭眼,头向左偏。

柳其华再进一步,反手刺到他耳后。

唐三当下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柳其华冲二女努努嘴,示意把唐三拖到一边。

她现在不敢消耗太多体力,因为本来所剩就不多,并且左肩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冷静镇定的样子,很能感染人。

二女虽然害怕,但还算乖觉,蹑足过来照做。

做完之后,两个人有样学样,随手找了个东西当武器。

柳其华瞄了眼,额角青筋忍不住突突跳个不停。

朱惜惜手里是个茶壶,钱小满举的则是那碗藕粉。

短暂的对话后,舱内再无一点声音传出。

外面几人相互看着,情知有异。除田六外,其它几人都看向马青雄。

马青雄阴沉着脸,对左右各使了个眼色。

两个汉子一前一后跃上船。船身稍向下沉,随即弹起。

明显这两个人身手比唐三好。柳其华大感不妙。

前面的人脚刚踏进半米,她便迅疾出手,急刺这人颈间。

幸好,舱口空间有限,那人躲避不及。针不走空,那人无声扑倒。

后面的吓了一跳。他在进与不进之间稍作犹豫,柳其华翻腕刺他面门。

那人见是根针,便有点轻视。谁知眉间一麻,顿时失去知觉。

柳其华得手之后,连忙后退。刚才那下用尽了她所有的体力。她强忍着左肩的痛,咬牙在身上疾刺几下。

这样透支体能,对她恢复伤势不利,但眼下别无他法。

进去一个,倒下一个。不由得马青雄不重视,今天若不找回场子,以后他在太湖怎么立足?何以服众?他一个箭步窜进了船舱。

里面情形与马青雄设想的不同。多了个世间罕见的绝色女子。

其它二女颜色虽好,但相形之下犹如云泥之别。

虽然她额间见汗,面有病容,娇躯微抖,但背挺得笔直,看向他的目光冷静中带着些漠然。

马青雄难掩脸上的惊艳和错愕。很快,他便有了其它想法。

他原是鬼门龙王沙通天的弟子,黄河四鬼中的老三夺魄鞭。

几位师兄弟都为赵王效力,昨日接到口信,让他前去汇合。

若将此女擒下,献给王爷享用,定能讨得他的欢心。

主意拿定,马青雄脸上多了几分笑容。这女子通身气度不凡,让人自惭形秽,不敢与之久视,她的身份绝不普通。

“敢问小娘子是芳名?”他异常和气。

马青雄进来得太快,柳其华没时间偷袭,只能静观其变,再伺机动手。

“与你无关的事,别问。”

柳其华答得很不客气。

“不问当然可以,可是有个好地方,我必须要请小娘子走上一遭。”

马青雄言出手到。

他有些托大,看柳其华娇娇弱弱的样子,以为必会手到擒来。

柳其华闪也不闪,银针刺向对方手腕。

马青雄腕上一麻,心头大骇。幸而针上无毒,除了让他手腕处无力,没有其它症状。他放下心来。

他对战经验远在柳其华之上,很快便发现她左肩有异,便招招不离此处。

柳其华暗暗叫苦。

她早已发现,阿固教她的那几式掌法,对敌时最有用处。可惜招式太少,她左支右挡,渐渐招架不住。

马青雄觑了个空当,抓住她左边手臂用力一扭。

柳其华痛到无力,动弹不得。

章节目录 第15章 似是故人来 柳其华被制,二女急了。

“你放开她。”钱小满手里的茶壶扔向马青雄。

马青雄随手一挡,茶壶落到船板上,碎片四处飞溅。

朱惜惜不甘示弱,碗朝马青雄扣去。

马青雄拨开碗的瞬间,冲调好的藕粉洒了出来,尽数糊了他一脸。

柳其华趁机向后踢他胫骨。

马青雄眼睛黏乎乎的不舒服,急于清洗,自然不愿纠缠。而且这种船构造简单,空间就那么大,他想不出她能逃到什么地方。

即便她想不开,跳到湖里。他们黄河四鬼的名号也不是白叫的。

黄河水浊势湍,尚能如履平地,何况是太湖?所以小腿一痛,他就放了手。

柳其华退靠到舱壁,身子抖得厉害。左臂伤口肯定是裂开了,要是不及时治疗,恐怕以后会有麻烦。

针已复位,她趁大家注意力都在马青雄身上,把短刀悄悄抄到手里,背到身后。

马青雄叫来手下,稍作清洗视力便恢复如常。他盯着柳其华,笑道:“今天无论水上还是水下,你都逃不了。何不省省气力,大家面上都好看。”

这人眼神不正,透着淫邪。柳其华懒得应声,细思脱身之法,一时间想不出对策。不禁苦笑连连,居然她也会陷入无计可施的境地。

马青雄笑着上前,推开阻拦的朱、钱二女。“滚远些,不然老子把你俩卖了做小姐!”

他凑近柳其华面前,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脸。

“你碰我一个试试。”

柳其华噙着冷笑,躲也不躲,短刀蓄势待发。

马青雄见她俏脸藏煞,星目自威,心底一凛。

想到此女姿容绝世,若进王府必然恩宠无双。哪是他能得罪的?连忙正容敛色,陪笑道:“马某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还请您移步,如何?”

柳其华似被说动,笑着应道。“好啊。你走前面。”

“柳姐姐,你不能和他走。他不是好人!”

朱惜惜说完,扑过来抓着马青雄不肯放手。钱小满见状,忙去拽他另一只手。

有人要坏他好事,马青雄岂会客气。抬脚正要踢,忽见一柄短刀递至胸前。

他迅疾后退。由于双臂被人拉扯,退的步幅大大受限。短刀刺入半分,他吓得魂飞魄散,连退两步。然后双臂猛地一合,二女脚步踉跄着,向内互撞后,跌坐在船板上。

柳其华欺近,短刀抹向他颈间。

马青雄一闪避开。顺势平肘挥拳,砸到她左肩。

柳其华频频被击中伤处,痛到窒息。眼前一黑,短刀落下,人暂时没了知觉。

马青雄上前,扼着柳其华的脖颈,下不了决心。杀她容易,可再找一个如此姿色的太难。他没料到这女子出手如此狠辣,刚才险些丧命于此。

犹豫间,船身猛地一晃。先是扑通通几下落水声,然后是田六的大嗓门。“刘大当家的,您可算来了!”

田六口中的刘大当家,在太湖众水寨中颇有名望。今日之事怕是很难如愿。

马青雄暗骂了句晦气。舱口处急火火地闯进一人,是个脸圆口阔、短须身矮的精壮汉子,他看见柳其华脸色大变,惊呼:“大郎,你怎么会在这儿?”

柳其华悠悠醒来,听到熟悉的叫法,愣了愣,转头去看。

人虽然是那个人,但形貌气质与她在福满楼见到的时侯相左。她不敢确定地问:“刘三哥?”

“刘牛儿,你们认识?”马青雄吃惊地问。

刘牛儿面露尴尬,瞧了柳其华一眼。“那是自然。”

水上人家鲜少有读书的料,给孩子取的名字,多半低贱。随处可见之物、甚至六畜也是名之所选,不求好听,只求好记。

平时别人怎么叫他名字,都不觉得怎样。现在柳其华在这儿,他却有些难堪。

柳其华没什么特别反应。名字只是区别于他人的符号之一。她看得出来,这个姓马的汉子对刘三哥有些忌惮。若真如此,脱身有望。

看到柳其华被人掐着颈项,刘牛儿登时火了,指着马青雄骂道:“你个贼杀才!入你娘!还不赶快放了她!大郎若有半点闪失,老子就杀你全家个里外八遍!”

马青雄被骂得火起。要不是顾忌刘牛儿在太湖一带势可称雄,他早就暴起杀之。

“姓刘的,那她要杀我这笔帐怎么算!”他一指胸前仍流着血的地方。

“她杀你?这事我没看见,自然不算。但你想要杀她,你爷爷我却看见了。”刘牛儿替她矢口否认。

马青雄有心发难,忽闻舱外海螺声响阵阵,知道是唤人前来的讯号。瞬间变换成笑脸,松开柳其华,抱拳拱手说道:“多亏刘大当家提醒,是小弟做得不对。方才多有得罪,您大人有大量,莫怪莫怪。”

刘牛儿见他识相,也不想事态扩大。微侧身,作了个手势。“请吧。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某家,不送。”

马青雄人到也光棍,狠话半句不留,走得干脆。

朱、钱二女面面相觑。情节转换太变,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柳其华松了口气。紧张感一去,痛感随之而来。

“刘三哥,你有没有伤药?我现在要用。”

刘牛儿到是比她紧张,掏出伤药问。

“你伤到哪儿了?要不要我去请个郎中。”说完,一拍额头。“哎哟,我这臭记性!大郎自己就是最好的大夫。那些郎中可不及你一星半点!”

“劳驾刘三哥亲自出去守着,别让人进来。”

柳其华和刘牛儿认识多年。虽是今天才真正知道他的底细,但不影响对他一贯的印象。

刘牛儿欣然应下。

有二女帮忙,柳其华很快敷好药,包扎妥当后唤他进来。

刘牛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对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柳其华问。

“大郎,你最近千万别回嘉兴。”

刘牛儿看了眼二女,压低声音,附在她耳边说道:“我回去办事,看见大街上到处是你的画像,说你刺杀了金使胡沙虎,要捉拿你归案呢。”

柳其华觉得很讽刺。当天柳家遭难,不见半个人来。现在死了个金狗,官府到是如此的高效。

想起那天在福满楼,盖承业和完颜永济结伴出入的情形。柳其华哪能不明白个中缘由。

盖运聪是嘉兴知府,其子与金人大庭广众公然狼狈,暗里的勾结还会少吗?柳家灭门之祸,怕是背后也有他们的身影。

“刘三哥,有件事想麻烦你。”柳其华斟酌再三,还是说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16章 逢人相问讯 刘牛儿见她说得郑重,起身连称不敢。

“不麻烦,大郎,你且说吧。”

柳其华有些支吾。

“我暂时不能回去。可是家人尚未入土,不知能不能拜托刘三哥替我......安葬他们?”

刘牛儿松了口气,说道:“即使你不说,刘某受你柳家那么多恩惠也不会托辞。除了柳老爷和夫人,我都派人备了薄棺葬到了城外。”

“那我爹娘......为何?”

柳其华听出蹊跷,怎能不追问?

刘牛儿听了面色有异,小心地看她,一副欲语还休的别扭样子。

柳其华秀眉微蹙,星眸已有冷意。

“刘三哥何意?说是不说。”

刘牛儿知她误会了,连连摆手。

“不是你想的样子。你爹娘被人葬在院子里。”

“谁?”柳其华心念电转,似有答案,但不敢确定。

刘牛儿神色复杂,终于熬不过柳其华的逼视,重重地“嗨”了声,开口说道:“有块简陋的木碑上面有你的名字,还有......婿,黄固......”

“阿固,果然是他!”

柳其华心中百感交集。

“真的是啊?大郎什么时候定的亲?我怎么不知道?”刘牛儿惊呼。

柳其华微赧。

“现在知道也不迟。”

刘牛儿见她面有羞容,便知此事非假。一拍大腿,嘴里啧啧有声。

“哎呀,还是大郎眼力好!说起来你那夫婿好生厉害。葬了你爹娘之后,闯入金国钦使的行馆,杀得金狗血流成河。那个劳什子卫王受伤不轻,要不是他的近卫拼死效力,不等盖运聪那狗官相救,怕是已经去见阎王了!你说说,痛不痛快!可不可惜!”

“什么?”柳其华大惊。

想到那夜,阿固为了自己先是寻了扇子,接着替她安葬了爹娘,然后不顾安危为她报灭门之仇。他做了这么多,她却不能回报他什么。

柳其华心中感动,一时间泣泪交颐,不能自已。

“大郎,你莫哭啊。”刘牛儿慌了。

朱、钱二女间断听到几句,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看见柳其华泪如雨下,不免对刘牛儿怒目而视。

朱惜惜心直口快,冲过来指着刘牛儿的鼻尖问。

“矮冬瓜,你对柳姐姐说了什么?干什么惹她伤心。”

“不是我。”刘牛儿辨解着。“哎呀,怎么和你说呢?真是说不清了。”

“快说!”钱小满在旁举着小拳头威胁。

刘牛儿抓抓耳朵,猛地反应过味来。

“不对呀,这和你俩有甚关系!去去去,两个小毛孩子凑什么热闹,一边玩去!”

“不行!你说不说!”朱惜惜也握起了拳头。

“你俩别闹了,刘三哥是好人。”柳其华出声制止。“我家里出了点事,全靠他仗义帮忙。”

朱惜惜哦了声,走过来轻轻抹去柳其华脸上的泪水。“好姐姐,那你别再哭了呀。”

柳其华被她贴心的举动,弄得心里暖暖的。“好,听你的。不过有件事要和你俩说一声。”

“什么事?”二女齐声问道。

“咱们下了船就分道扬镳吧。刘三哥是个好人,我请他派人送你们一程。这样路上不用担心再遇上坏人了。”

刘牛儿点头应下。

“啊?为什么呀?”朱、钱二人顿时急了。

“我惹上了点麻烦。不想连累你们。”

实情不好对她俩详谈,柳其华只能如此。

朱惜惜抢先说道。“没事的,我俩不怕麻烦。”

钱小满想了想,也随后附和。

“咱们一起,也好有个伴。我不管,你答应过教我俩识字的。你是姐姐,可不能说话不算。”

柳其华扶额。这两个真是孩子,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不行。”

“我看行!”刘牛儿插了句嘴。

“刘三哥!她俩还小呢。”大家只是萍水相逢,和她牵扯太深没什么好处。

“大郎,你听我说完。”刘牛儿对自己刚想到的主意很有信心。

“以你的样貌上路,实在是太惹人眼球。到处有你的画像,而且画得还很像。”说到这儿,刘牛儿呸了声。“提起这事,我就想骂姓盖那家王八蛋!”

柳其华面露不解。

“本来全嘉兴的画师都故意把你画丑,拿出去肯定是捉不到人的。结果,盖家那对软蛋父子怕交不了差,去找和你斗画的金狗,才有了这些画像。”

“王庭筠?他确实能画得很像。”

虽然那老者认了输,但不代表水平不行。柳其华仔细想来,这人应在书画史上留有名字。只是如此人物给她画像?真是屈才了。

“这次你一定要听刘三哥的话。庆喜班走南闯北的,和各关卡的兵丁都熟。你搭她们戏班子上路,不容易暴露行迹。我跟你们走,保证把你送到地方。”

柳其华默思片刻,点头同意。“好,劳烦刘三哥费心了。”

听到阿固的消息,反而坚定了她去大理的决心。

乱世之中,连点自保能力都没有可不行。她不想总是托庇于别人。

有刘牛儿作伴,在太湖上畅通无阻,顺风扯帆,无惊无险。不须半日,船便靠了岸。

上岸前,柳其华借用二女的妆品,对自己面容肤色稍作改变。等她画完出来,众人皆是一惊。绝世的姿容,仅余下半分颜色。即使如此,仍是美丽可人。

“呼!世上真有怎么画都画不丑的人。”钱小满既羡又妒。

这话一出,柳其华转身回舱。再出来时,众人又是一惊。只见右颊上多了块铜钱大小,形状怪异的青色胎记,好好一张脸顿时变得平庸起来。

收到朱惜惜的怒目,钱小满马上涨红了脸。

“柳姐姐,你还是弄掉它吧。”

“不用,这样挺好。”

柳其华笑笑,拍拍她的脸蛋,与众人相携下船。

庆喜班果然有人等在岸边来接。见了朱、钱二女,远远便打着招呼。

“英妹,英妹,我在这儿呢。你快点过来~”

钱小满见那人不理她,头侧向一边,鼻子里哼了声。

“这是和我俩搭戏的师兄,名字叫卢玉庭,是我师傅的独子。人挺好的,就是有些傲气,说话有时不太中听。一会要是有得罪的地方,姐姐多担待些。”朱惜惜低声介绍着。

柳其华听着好笑,还没接触就先扎预防针,可见难相处到了极点。她不由得仔细去看那少年。

章节目录 第17章 清音忘千虑 卢玉庭身形偏瘦,眉清目秀,是个很能吸引人视线的俊俏少年。只是目光游移不定,眼梢微微上挑,略显轻佻。

他对别人恍若未见,自顾上前想要推开柳其华,去拉朱惜惜的手。

“英妹,怎么不理人呢?”

柳其华当然不会让他碰到自己,侧身避开。

卢玉庭被闪了下,脾气顿起,斥道:“丑八怪,离我英妹远点!”

“师兄,你别欺人太甚!”

钱小满本就生气他没对自己视而不见,此时找到正当理由,立即发泄出来。

“咦,小翠,你也在这儿啊。刚才怎么没看见你?”卢玉庭奇道。

钱小满脸都气绿了。她生平最恨别人叫自己小翠。凡是她认识叫的小翠的人身份都低贱。

“瞎叫什么,我有名字的,我叫钱小满。”她得意地呶呶嘴。“就是这位柳姐姐给取的。”

“一看就没什么水平。小满不就是你出生的日子吗?这名字谁不会起?”卢玉庭满脸不值一提的样子。

“你?!”钱小满气得快哭了。

整个戏班子就卢玉庭读过几年书,她曾经央求过他给自己起名字。每次他不是说小翠宝名字挺好,就是冲她翻个白眼。现在她有名字了,明明好记,意义又好,他却如此轻视!

“柳姐姐......”钱小满语音呜咽。

柳其华拍拍她肩膀。

“在山上看山下的人和在山下看山上的人一样,都觉得对方渺小。其实观人如观已。人自以为知人,却从不自知。”

钱小满听得直愣神,而忘了难过。

卢玉庭初听不觉得什么,越想这话越觉得不对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冲着柳其华嚷道:“真是丑人多作怪!我们师兄妹说话,你跟着搅合什么?”

朱惜惜不想大家吵架,连忙转移话题。

“好了,卢师兄,这位是柳姐姐,人很好很好的。”

卢玉庭瞪完人,头一扭,朝朱惜惜笑道:“只要英妹说好,我就当她是好的。”

朱惜惜把手抽出来。

“卢师兄,我们都长大了,不要拉拉扯扯的。还有,我有名字,叫朱惜惜,也是柳姐姐给起的。”

“她?”

卢玉庭上下打量着柳其华,觉得细看到不难看,只是那胎记太刺眼。顿时没了兴趣,只顾陪着朱惜惜说话。

“我还是喜欢叫你英妹。长大怕什么?大不了我和爹说,把你许给我。”

钱小满使劲“呸”了声。

“不要脸。”

“真没规矩!呸什么呸,瞧你那上不了大场面的作派!大不了英妹过门后,我纳你做小。”

卢玉庭很是不满。

“谁稀罕!”

钱小满确是对他有意,但被当众说到这个地步,感到十分丢脸。

柳其华仰头看了看天,出了口长气。

她压下了要打得这个家伙满地找牙的念头。冲刘牛儿使了个眼色,慢走了几步,离这三人远点。

路边担挑摆摊的不少。柳其华很快被个“李家折叠扇铺”吸引了目光。

她的那把应该在阿固那里。平时她总是扇不离手,现在没有很不习惯。

刘牛儿很会看人眼色。

“大郎,陪三哥进去瞧瞧?”

此举很合柳其华之意。二人进去,柳其华没听店家介绍,直接挑了把白纸扇。她身上没钱,没和刘牛儿客气,让他直接付了。

拿扇子出来,看见卢玉庭面有不悦地站在铺门口。

“也不是什么风雅的人,好好的买什么扇子?还得回头等你俩!知不知道戏快开锣了!烦死了!”

刚才朱惜惜说起,这对兄妹要和戏班子搭伴走,卢玉庭感到十分不满。瞧他们那穷酸的丑怪模样,简直拉低了戏班子的档次。

他有心拒绝,偏偏朱惜惜跟吃了秤砣铁了心似的,眼看说着说着就要翻脸。连一旁的钱小满也变了脸色,他才改了口。

没想到一回头,两个人没了踪影。看朱、钱二女那股上心的劲,卢玉庭心里大感不是滋味。

刘牛儿因年青时穷苦困顿,曾身受柳家很大的恩惠,对柳其华素来敬重有加。

u方才卢玉庭的话,已经让他是有些火了。现在有些按捺不住,正要发作。

柳其华冲他摇了摇头。

卢玉庭见了,还想说什么,对上柳其华黑白分明的冷眸,一时间心底一凛没了言语。

场面冷了下来。众人各自无话。剩下的路程很快走完。

所谓戏园子,不过是为了演出在空地临时搭建起来的。简单做了外围,看起来很粗陋。

戏班子人都已到位,正在各忙各的。朱、钱二女自去准备。

卢有旺见儿子和徒弟回来,心情很好。对于多出的两个人,没什么意见。只是看见柳其华的时候,疑惑地端详了半天,又发了会儿愣。

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刘牛儿本是市井之人,又行走江湖多年自然清楚门道。也不多说废话,先行奉上路资餐费。

卢有旺欣然收下,正要嘱咐几句。刘牛儿伸手制止了。

他嘿嘿咧嘴一笑。

“卢班主,戏班子的规矩,我懂。你放心,我和妹子都不是惹事的人,没准还能帮上什么忙呢。”

卢玉庭“嗤”了声。

“凭你们?帮什么忙?以为你们乡下人耙地呢?”

刘牛儿一脸不屑回答的样子,让卢玉庭讨了个没趣。

旁边挤过来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跛脚汉子,双手捧着把精致的小茶壶,送到卢玉庭面前。还没开口,先讨好地呲牙一笑,露出满嘴的大黄牙。

“少班主,来,这是上好的龙井,专门给您备的,您先润润嗓子。”

卢玉庭就着这人的手,喝了口茶。然后,嫌恶的横了他一眼。

“卢瘸子,以后不把自己洗干净,别靠近我!还有,笑得那么恶心,把嘴闭上!”

“少班主,听您的。”

卢瘸子点头哈腰,答应得痛快。

有戏班外的人在场,卢有旺不得不笑骂了句。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还不给你表叔赔个不是。”

卢玉庭的脸色如同吞了个苍蝇般难看。

“爹,他是谁表叔!我和他道什么歉!要不是您看在同乡的份上,赏他碗饭,就他?烂赌鬼一个!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卢瘸子满脸笑容不变,趴地上嗑头。

“多谢班主的大恩大德,小的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卢有旺摸着头,哈哈一笑。

“都是同乡,说这干什么,快起来。”

“行了,滚吧!”

卢玉庭看得次数多了,早就习以为常。

卢瘸子站起来,躬着身,边点头边后退。

卢氏父子调头去做开场前的准备。

满园子的人都忙忙碌碌,柳其华坐在场边,瞧着甚感温馨。前世她进过后台,但印象早已模糊。现在看见这些,让她有种重温童年回忆的感觉。

这出戏是《张协状元》。戏文被收录到《永乐大典》之中,她基本上还记得。

很快箫管弦索声起,副末上来便是念【水调歌头】开场。

“韶华催白发,光影改朱容。人生浮世,浑如萍梗逐西东。陌上争红紫,窗外莺啼燕语,花落满庭空。世态只如此,何用苦匆匆。”

“但咱们,虽宦裔,总皆通。弹丝品竹,那堪咏月与嘲风。苦会插科使砌,何吝搽灰抹土,歌笑满堂中。一似长江千尺浪,别是一家风。”

念完水调歌头后,接着唱「凤时春」、「小重山」、「犯思园」、「绕池游」四首词曲叙述故事。

等到卢玉庭上场,与场上的乐人念唱问答之后,基本上整个戏才算正式开演。末角仍在答腔。

柳其华重生后对南戏几乎没什么接触。此时听戏品词,倍感新鲜之余,体会出些许现代唱腔中没有的质朴韵味。

这戏里,朱惜惜的角色是“旦”,钱小满角色是“后”,也就是“贴”旦。朱惜惜和卢玉庭唱的都不错,她用折扇在手心轻击,听得津津有味。

刘牛儿正好相反。他偷看了柳其华几眼,心里想的却是台上怎么不出点事,最好她上来救场。这样就能听到她开口唱戏,岂不妙哉!

章节目录 第18章 救人先救场 心诚则灵。很快,刘牛儿的心愿就实现了。

伴奏的笛子突然挑了个高音,把台上一干人等全都吓了一跳。旁边敲鼓的那位,直接把鼓槌扔了。拍板的人,手不稳,扳掉到地上。

闯祸的乐师满头大汗,脸也憋得通红。歉意地解释着:“我内急得厉害,实在是忍不住了。你们谁能替我一下。”

大家面面相觑,无人肯应。

“算了,你们看着办吧。我是顾不上了。”

乐师笛子一放,掉头就向外跑。

台下人不少,显然对这种情形并不陌生,一阵哄笑声过后,观众反到多了。

以前光听张奶奶说过,戏曲演出现场什么事都有。柳其华今天算是见到了。好在南戏的演出形式不固定,乐器演奏也不如后世那般系统。所以,影响不大。

“大郎,你不是会吹笛子吗?”

刘牛儿在旁提醒着。

“是啊。怎么?”

柳其华当然明白他言下之意,横了他一眼。医生的职业习惯,让她不想碰别人的笛子。想到上面的唾液......她只能拒绝。

“没什么,听戏听戏。”刘牛儿讪笑着。

第二出有惊无险的过去,第三出开始不久,卢玉庭正在唱【西地锦】,“见说道会听声,冠朝野达帝城。”

这句没唱完,柳其华就听出了他声音不对。

卢玉庭表情十分不自然。他嗓音突然变得嘶哑,声调稍高便有怪音出现。

柳其华愕然。他该不是倒仓吧。想想他年龄,也差不多。只是,这时机不对。

台下哄然声起。观众并不买帐。

庆喜班近两年势头不错,很多人是冲着它的名头才花钱来看的。

卢玉庭不唱还好,越唱声音越刺耳。他唱也不是,不唱也不是。越到后面声越低,他干脆停了声。

台下鼓噪,喝倒彩声不断。和他对戏的朱惜惜已经不知所措,两个人站着对看,都傻了眼。

刘牛儿强忍着没笑出声,连连鼓动着。“大郎,你上你上。”

柳其华坐着没动。南戏的唱法和京剧、昆曲唱法有所区别。谁会听不出来?况且,她师出无名。说得好听叫救场,不好听就是砸人饭碗。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她可不干!

由噪音变静音,下面的观众岂会买帐。骂得越来越难听,有人甚至向台上扔东西。

本来看南戏就是图个热闹,消遣无聊,顺便对应着剧情大家发泄下不满。现在只演个头,便没下文了。观众急了。

卢有旺看得直跺脚,可偏偏取代不了谁上台。

初时扔的东西多是小件,后来有人扔了盘子上去。柳其华本不想管,可盘子直奔朱惜惜的方向而去。

刘牛儿故作可惜地咂摸嘴。

“哎呀,这要是砸个正着,朱小娘子好好一张脸可就毁了。”他认识柳其华多年,知道她最是嘴硬心软,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果不其然,柳其华冲上台。右手一伸,没见她如何动作,那盘子在她指尖上滴溜溜旋转了起来。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柳其华手腕一抖。盘子原路返回,扔的人没接住。盘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台下登时一静,忽地有人叫起好来。

叫好的人自然是刘牛儿,柳其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恰好,解手的乐师回来,不明就里以为大家还在等他。

他抓过笛子,继续之前的部分。朱惜惜舞台经验不够,听到他吹的全是唱完的地方,更懵了。

柳其华推了卢玉庭一把,他才反应过来。

卢玉庭磨磨蹭蹭,心有不甘。他知道自己倒仓,以后能不能再上台都另说。只不过他不明白这个丑八怪上台能改变什么?没有十几年之功,都站不到台前来。

临场换角,观众才反应过来,正要接着闹。突然,柳其华开了口。

已走到台边的卢玉庭身形猛地一抖,不敢置信地回头。要不是事先知道她是女子,他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嗓音润、透、清、亮,无雌声。唱法与他的大不相同,行腔婉转,细腻、悠长、流利,韵味十足,令人回味不已。

更令他称奇的是,她手里的折扇,随着唱词或开或合。飞扬灵动,潇洒自如,清致儒雅,尽显体态风流。哪怕他不倒仓,这种层次上的天差地别,是穷尽他的能力无法填补的。

台下无人再敢发出半点声音。紧张地盯着台上那道身影,唯恐自己漏听了半句。

对比实在太明显。卢玉庭最受欢迎的时候,观众也不会如此投入。

这个丑八怪挑此时出来,是打自己脸面的吗?卢玉庭越想受辱感越强。牙齿咬得格格直响,蹬蹬地快走几步跳下台,对凑上前的卢瘸子抬腿就是一脚,骂道:“滚开!你个死瘸子!”

这脚踢的不轻。卢瘸子半天才站起身,看四下无人注意,对着卢玉庭的方向狠啐了一口。

“活该!过了今天,看你们父子俩怎么得意!”说完,他一猫腰跑出了园子。

柳其华唱完了这段【烛影摇红】,停了下,没等到人和她念之后的对白。在搞什么?这段词她记得不清楚,干脆跳过这段直接唱下面的【千秋岁】。

唱完,又是无人应声。其它各角色都沉浸在她的声音里,不可自拨,完全忘了演出这回事。

柳其华用折扇敲的头,暗骂自己多管闲事,作茧自缚!别无他法,只能接着唱旦角部分。

观众已是惊呼一片。

换回女声,毫无痕迹,自然优美,莺啼婉转,身姿飘曳,宛如二人。

她的唱腔刚柔相济,韵味隽永,吐字归音,圆润精致。

刘牛儿开心得都快跳起来了。他是个戏迷。只不过听过柳其华唱的,就再也听不进别人所唱。

以前柳其华只是兴致来了,才唱一小段。今天大饱耳福,真是收获大了。

刘牛儿越想越兴奋。大郎就是大郎!十绝公子岂是浪得虚名!没想到无论生角、旦角都唱得如此好!

唱戏是个力气活。柳其华身上有伤,下船后又未进食,大腿已隐隐有些发抖。她忍无可忍,折扇一点犹自傻站的朱惜惜,临时加了句词。

“你个小冤家,怎么不应声,想累死我不成?”

章节目录 第19章 青云当有路 朱惜惜反应过来,继续旦角的唱词。

饶是如此,柳其华也没继续多长时间,拉着朱惜惜下了台。她怕把朱惜惜留在台上,观众会拿她出气。

路过刘牛儿身边,看他一脸痴迷的样子,柳其华气不打一处来,踢了他一脚,说道:“别愣着了,快走!先陪我吃点东西。我饿得快晕了。”

卢有旺没拦,看着柳其华的背影,嘴里喃喃着。“原来是她。果然是她。”

***

面对着满满一桌子菜,最开心的是朱、钱二女。

“点这么多,能吃完吗?”

钱小满嘴巴撑得鼓鼓的,筷子仍然不停。

“我头一次吃这么好的菜。谢谢,哥哥姐姐的款待。”

朱惜惜笑得见牙不见眼。

柳其华拍拍她的小脸,笑而不语。

刘牛儿怕不对柳其华胃口,小心问道:“这些行不行?不够咱们再要。”柳家几世富贵,吃穿用度虽不张扬,但绝对讲究。

柳其华承他好意,摇摇头。

“够吃,再点也是浪费。”

她饭量不大,又挑食得厉害,在外面很少进食。现在为了身体,她只好做出让步。挑了些能帮助伤口愈合的,吃了几筷子。

见她吃得勉强,刘牛儿很过意不去。

柳其华注意到了,冲他笑笑,压低声音说道:“刘三哥,你快点吃,我有事拜托你......”

听她说完,刘牛儿表情怪异,似有挣扎之意。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其实,你要的这些东西,我都有。”

刘牛儿在太湖群雄中算一号人物,各种上不上得了台面的手段,自然用得不少。但他不愿意让柳其华知道。

“你先拿来,我自有用处。”

柳其华直接过滤掉他脸上的难堪,加了句。

“这是加强版的。等我配好了,送你一份。”

“好。”

刘牛儿笑得一脸尴尬。他快速扒完饭,向朱、钱二女告了个罪,转身下了酒楼。

吃饭的地方是二楼,视野比较宽阔。朱、钱二女吃得正欢,无心他顾。柳其华坐在窗边,正好了望。

只见刘牛儿在附近走街串巷,门清路熟,每到拐角处他必停下来,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回过头四下看看。

不愧是走江湖的人,还真机警。柳其华略有所得,暗自佩服。又看了一会儿,忽地发现刘牛儿是绕着某个地方在兜圈子。

终于,刘牛儿停下来,后背靠着墙,手指放在嘴里很有规律地打着忽哨。一会儿的功夫,不知道从哪钻出两个汉子,凑近刘牛儿旁边,举止有些鬼祟。

刘牛儿吩咐了几句,等那两个人办完事情,他把东西仔细揣好,自己按原路折返。

几个人回来的时候,观众早已走空。卢有旺正吩咐人收拾东西。看见他们,笑着点点头。

卢玉庭狠狠瞪了柳其华一眼,转头对二女骂道:“天天好饭好菜养活你们两个白眼狼,结果掉过头冲别人摇尾巴去了。是不是忘了自己姓啥了!还不滚过来帮忙!”

他不敢朝柳其华发火,一股子怨气全发泄到了朱、钱二人身上。

二女自觉理亏,却更感委屈。师父在旁,两人又不敢顶嘴,低着头走了过去。

卢玉庭心里明白,虽然唱戏的优伶地位不高,但唱到她这般层次,身份自然不凡。何况,刚才他爹的神情看似平常,但对着柳其华明显带着恭敬。

救场如救火,见卢氏父子二人居然没一个过来道谢。刘牛儿悔得肠子都快青了。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就不怂恿大郎去帮忙了。

戏班子里规矩大如天。柳其华没立场管,也没空理这些,直接去了给她留的住处。

她配的伤药,自然比外面能买到的好。内服外敷后,左肩感觉明显不同。至于其它的,她斟酌了半天成份,终于分成了五份,小心包好。

这是脱身用的。那天晚上要不是她换了衣服,胡沙虎肯定不会那么容易抓到她,更不会和阿固错过。

自下船起,柳其华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逐渐在扩大。

朱、钱二女就宿在隔壁。她俩回来的时候,本想向柳其华讨教下唱功,谁知她早已睡下。两个人只得作罢。

翌日,戏园子照常开场。卢玉庭倒仓没法上台唱小生,改由朱、钱二女轮流唱些散曲撑场面。

不少昨天没听过瘾的观众,鼓噪着,叫嚷着,让那个拿扇子的人出来唱。

卢有旺苦笑不已。他去过嘉兴的福满楼,自然知道柳其华的身份。他不清楚她乔妆来此是为了什么?但决不是他可以任意指派的。

“卢大班主,好大的脸面。这么叫,都不让人出来?”说的人毫不客气,乜斜着眼瞧他。

卢有旺连忙叉手作礼。

“沈主簿,小的哪敢?昨个算是救场。她不是戏班子的人,我支使不动人家。”

“真的?”沈主簿有些不信。

他没别的爱好,就喜欢闲暇时来瓦子听个南戏。昨天那幕太震憾,今天衙门里的事他都无心去办,满心想着来再听一遍。

“这怎么假的了?您想啊,谁能和银子过不去。难道有这样的角儿,我还藏着掖着不成?”

卢有旺极力解释。

“你想想办法。明日本官休沐,你让她明天到我家单独唱一回。放心,银子半点少不了你的。”

沈主簿戏瘾犯了,心痒难耐。

卢有旺要是不知道柳其华身份,早就过去劝了。

柳家财雄,在嘉兴又颇有名望。这样出身的人,怎么可能对这点小利动心?

“她不会答应的。”卢有旺嗫嚅着。

“卢班主,别忘了你求我的事!你儿子要想过州试那关,没有大人帮忙怎么行?至于大人和我的关系,其实挺一般的。”

沈主簿笑得特别意味深长。

“你考虑考虑。”

卢班主半天没说话。要是昨天卢玉庭没倒仓,他还有些犹豫。

弃艺从文,科举成功的例子太少。自己儿子什么样,他当然清楚。文不成,艺还将就。现在没得选了。

“我试试吧。”卢有旺含糊应着。

他不傻,这些年走南闯北挣了些家当,但要想打动大人远远不够。他家又是这样的背景,大人哪会青眼相加?

“不是试,而是一定!”

沈主簿见他面有难色,终于扔出了杀手锏。

“你若办好了此事......”

他看了眼左右,声音压到最低。“听说过乡荐吗?”

“啊?”卢有旺表情呆愣。“乡荐是什么?”

沈主簿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就是取得参加省试的资格。”

卢有旺为了儿子研究过科举顺序,眼睛斗然一亮,“好,就这么办。”

章节目录 第20章 恩情薄如纸 卢有旺声情并茂的一番作派,在柳其华眼里充其量是场技巧不高明的表演。只不过每次提到卢玉庭,他的表情格外真实并真挚。亲情流露的这点特别能打动她。

“卢班主,不用再说了。我答应就是。”

柳其华明白,虽然付了搭伙的钱,但人情方面终有所欠。这下算是两清了。

沈家宅邸。

柳其华进来的时候,很为沈府的规格咋舌。处处雕梁画栋,违制的地方很多。

物必自腐而后虫生。她在史书上读过,南宋时期各级官员醉生梦死,耽于享乐,如今可见其一斑。

带路的沈管家面有傲色,向众人介绍完后园中的名贵花草,便嘱咐着走路时脚步要放轻,别踩踏或惊扰了它们。

柳其华答应得既快态度又诚恳。当着沈管家的面,随手折了朵“四学士”戴在头上。

沈管家表情很精彩。他有心发作,但对着那双黑白分明,不以为然的星眸,偏偏生不出半点怒意。

明明是张瑕疵明显的脸,但眼睛漂亮得能掩盖一切缺点。沈管家甚至觉得,“四学士”非但没为她添色,反被她夺了风采。

沈管家知道她算不上是伶人,身份有些神秘,又是主人特意请来上台表演的。当下肃容,略施一礼。

“只要您喜欢,一会让使女多剪几枝如何?”

差别对待太明显,一旁的卢氏父子看傻了眼。

柳其华挑挑眉,摇了摇头。这里的“四学士”品种不算名贵,颜色杂而不纯。她纯属看不惯沈管家的态度,故意而为之。

虽然对方反应恰当,但她暗暗告诫自己,要减少这种容易招致不良后果的低情商的行为。

宴席上美酒佳肴,高朋满座,沈主簿情绪愈发高涨。他请的戏班子不只一家。

现在台上热场的是云顺班。庆喜班作为压轴,当然要最后上台。

时间充裕,卢班主带着儿子凑到席前,想刷个脸熟,顺便再探探口风。

“沈主簿,您看上次说的那事......”

沈主簿正摇头晃脑地和着戏文,嘴里哼唱得十分欢畅。无端被人搅了兴致,极厌恶地看了卢班主父子一眼。

“这是你俩应该来的地方吗?给我滚到台后去!”

“您看,您别急啊!昨天不是说好的吗?我让那人上台,您就给小儿办个乡荐。”

沈主簿冷嗤一声。区区戏子也敢和他讲条件?!乡荐岂是那么好得的!纵使他有这个面子,也不会浪费到卢家父子身上。实在是他俩出身太低,哪怕最后中了进士。出息也不大。

“我只问你听过乡荐吗?可没说一定把名额给你。”

卢班主深感受骗,想再分辨几句。

卢玉庭拉了拉他袖子,冲他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到一边,不再吭声。

沈主簿理都不理他俩,吩咐人沏了壶热茶,继续听戏。

沈管家进来时,后面多了个人,他近前禀报:“葛县尉来了。”

沈主簿连忙换了笑容迎上去。

“葛老弟,你来晚了,要自罚三杯。”

葛县尉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是我不想早来,实在是脱不开身。”

“哦,这样啊。”

沈主簿无关痛痒地附和了下。

他见沈主簿不信。从怀里掏出幅画像,交到对方手上。

“这是派下来的任务,要捉拿这个女子。”

“什么女子?我看看。”

沈主簿展开一看,当场呆住。

葛县尉大笑。

“就知道你是这个反应。”

“世上竟然有如此姿容的女子?”

沈主簿回过神,兀自不信。

“初见我也不信。谁知道竟有见过此女真容的,说画像难及本人一二。”

沈主簿瞠目结舌。半晌,开口道:“莫不是仙女下凡。她这样纤纤弱质,能犯什么罪?”

葛县尉嘿嘿一笑。

“起因是她不肯嫁给卫王,满门良贱都被金人所杀。后来,此女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杀了劫走她的金国钦使!”

沈主簿表情十分复杂,良久,悠悠说了句。

“比男儿都有血性啊。”

两人心有灵犀,对看一眼,碰了下杯。

卢班主眼尖,看得分明,画上的人分明是柳其华。再听两人对话,心中有了计较。涎着脸,上前说道:“二位大人,要是捉得此人,会有什么奖赏?”

“金国的卫王千岁会赏你个官做。”

沈主簿不屑地说。

卢班主心头一喜。让儿子参加科举,不就是为了做官,光耀门楣吗?现在这天大的机会送到眼前,不抓住都对不起自己。

金国的官和大宋的官,哪有分别,都是官。甚至金国的官,比大宋的官还神气许多!他们父子不做,也会有别人做。

“这女子不会有性命之忧吧。”卢有旺加问一句。

毕竟她救过戏班子的场,虽然不算什么恩情,但像他这样重情知义的人哪能不问问呢?

“不会。卫王好像要娶她为正妃。”

葛县尉不咸不淡地答着。

“哦哟!好有福气哟!早知道生个闺女多好!”卢有旺一拍后脑勺。

他真是替柳其华可惜。能做卫王妃得是多大的造化?怎么不知道珍惜呢?今天这好事,他做定了!就当他报这救场之恩了!

“问完了,就滚!”沈主簿十分后悔,叫这么个扫兴致的东西来。

“她的下落,我知道。”卢有旺语出惊人。

沈、葛二人狐疑地交换了个眼神。

沈主簿斥道:“你胡说什么?”

“小的岂敢。她就是昨天救场的那个人!您也看见过!”

卢有旺极力确认。

“昨天那人我见过,长得没有一点相像!莫非你为了贪图赏赐,想要指鹿为马不成!”

模样看着天差地别,但一个人的气韵风致是改变不了的。回想她台上一举手一投足间的惊艳,沈主簿心里已然信了几分,但口中半点不敢露。

卢有旺说得很大声。他看主簿和县尉都光说不动,心下着急。

“大人要是不信,抓她过来洗洗脸便知真假。”

“大人要做什么无需你教。”

葛县尉没料到他如此固执。刚才那句话,想必他席必有人听到。再想装糊涂,怕是会引人怀疑。

“你嚷什么,走漏了消息,我饶不了你。”

沈主簿对惯常跟在自己身边的健仆使了个眼色。那健仆躬身慢慢退出,直奔后园而去。

“爹,你说那丑八怪是画上的人?”

卢玉庭难以置信地插嘴。

“那是她故意化的丑妆,掩人耳目用的。”

卢有旺耐心地对儿子解释。难怪第一眼看她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葛县尉见那健仆回返,便叫了人往县衙送信,顺便找些帮手过来。

章节目录 第21章 粥香如冷饧 得了信儿,刘牛儿当即跳脚大骂。若非时间仓促,他定然杀了那对见利忘义的父子再走。

柳其华到是淡然。一扯刘牛儿,向那健仆道了声谢,向沈府外疾走。

刘牛儿在太湖上横行日久,两岸自然有几处不为外人所知的安全的落脚点。

确定无人跟踪后,他把柳其华安置到离岸最近的一处民居。自己出去打探消息,直到申时才回来。手里拎着个食盒,身上背了个包袱。

他递了包袱给柳其华。打开里面是女儿家的胭脂、衣物和小饰件,虽不贵重,但足显贴心。

感激的话自不必说,放在心里就好。用罢饭菜,柳其华换了装。

离开这里,最好还是走水路。两人回去岸边。沿途有官兵巡逻,却不见人过来问话。

有艘舫船泊在那里,站在船头满脸堆笑的正是田六。

此时,再见到他,柳其华觉出几分亲切,点头进舱。

刘牛儿跳上船那刻,田六拨桨起程。

船离岸边十余丈的时候,葛县尉领着人杀到,指着渐渐远去的船,破口大骂。

“好你个直娘贼,算你机灵!跑得到快!要让老子追到你,要你好看!”

身后衙役轰然附和。

有的人说道:“白跑一趟,真是晦气!”

葛县尉嘿嘿笑道:“不是有人放假消息,咱们怎会白跑?”

众衙役听音知意,交换了个眼色,哄笑不已。追不到通缉的要犯,寻一寻报信者的晦气也是常有的惯例。

***

又驶出数十里,船速渐缓。田六借了风的势头,收了桨,让船顺着水流自行。

柳其华坐得气闷,站到舱外。

只见太湖上晴空万里,波逐云影,数丈外一叶扁舟停在前面,有个渔人坐在船头垂钓,船尾立着个小童。

此情此景极适合入画,柳其华大有动笔之意,便凝神细看。

刘牛儿见了,命田六撑船过去。

那渔人见舫船渐近,来势不收,便收了钓竿。

柳其华笑着吟道:“乐在烟波钓是闲。草堂松桂已胜攀。梢梢新月几回弯。一碧太湖三万顷,屹然相对洞庭山。况风浪起且须还。”

这是向子諲的一首浣溪沙,首句和下片放到此处颇有些应景。

渔人闻听,也是一笑。

“在下粗鄙,当不得这般好词,到是扫了小娘子的兴致。”

刘牛儿难得见柳其华心绪放晴,便拱手作礼,热情相邀。

“这位长者,船上备有薄酒小菜,可否过来一叙?”

渔人并未起身,坐着还礼,说道:“在下腿上有病,不能起立,还请两位恕罪。要不,烦劳两位过来叙谈?”

“这不算事,让我来。”

刘牛儿纵身跳上小船,告了个罪,背了那渔人上了舫船。

田六过去,将小船系在舫船尾部。

等大家坐定。柳其华打量那渔人,见他年近不惑,脸色枯瘦,似乎身患重病,身材甚高,坐着都比刘牛儿高出了整整一个头。

渔人同样在打量她。

见她一身苍蓝色的粗布衫裙,头上插着个雕工甚是精美的玉笄,腰间坠个坊间出产的荷包,除此再无其它饰品。

肤色黑黄,右颊上的胎记甚是惹眼。细看之下五官无一不美,韵致更佳。谈吐高雅,举止颇具大家风范。

船上三人,隐隐以她为尊,不禁暗自称奇。

“在下姓陆,小娘子可是初次来太湖吗?”

“正是。闲来无事随兄长游山玩水。刚才我家三哥求近之心有些迫切,所以行为鲁莽,还望先生莫怪。”

“无妨。舍下就在湖滨,不揣冒昧,想请几位去盘桓数日。”

两人谈锋皆健,聊起诗词来,刘牛儿根本插不进嘴。他看柳其华没了多日的郁郁,连展欢颜,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田六很动作很快,端上来四荤两素,一大壶酒,还有碗热粥。

柳其华见杯盘碗碟皆崭新干净,赞了句。

“六哥真是个细心的人。”

刘牛儿比夸了他还高兴,拍了拍田六的肩膀,连说了几声好。

田六不敢领功。笑着,把热粥放到柳其华面前。

“来,趁热尝尝。”

这碗粥卖相甚佳。米白枣红,夹杂着煮到开花的绿豆,看起来软、润、糯、滑,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柳其华用小瓷勺轻轻搅了搅,一缕极淡的甜腻香气飘入鼻端。她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了眼刘牛儿。

“刘三哥,我不吃枣子的,你没告诉田六哥吗?”

她话里的不悦之意甚浓,刘牛儿满脸错愕。心里想的是大郎果然娇贵,这般精细的吃食也能挑出毛病。

“你把枣子挑出来给我吃,就好了。”

柳其华忽地展颜一笑。

“给你吃,岂不是辜负了六哥的一番美意?”

田六连道不敢。

“有何不敢,为了这碗粥,我要敬田六哥一杯。”

柳其华抢下渔人的酒杯走过去。

刘牛儿和渔人对望了下,心中纳罕。

“折煞小的了。真的不用。”

柳其华手腕一抖,杯里的酒全数泼到田六脸上。短刀迅速退出袖口,抵在他颈间。

“说,药是谁让你下的!”

变生肘腋,船上气氛登时紧张起来。

“什么药?就那几个枣也能算药吗?您别吓唬我。”田六立刻面如土色。

柳其华懒得和他废话,手向下压。

田六只觉颈间生疼,顿时魂飞天外,连连嚷着。

“别,快把刀拿开。小的到底做错了什么?惹得您老生这么大的气?”

“5”柳其华淡然倒数。

“您就是想要小的这条贱命,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啊?”

“4”。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田六急了。

“3。”柳其华声音渐冷。

“老大,您到是说句话啊!”田六连忙求救。

刘牛儿话说得干脆。

“我的命都由大郎说了算,何况你的!要想活命,快说!”

“2。”柳其华眼神愈发凌厉。

田六闯荡太湖日久,岂是胆小之辈?只是和她对看之下,双股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那不是看活人的眼神!

眼看柳其华要念出最后一个数字。他终于承受不住,说道:“小的也没法子。我家婆娘和孩子都在姓马的手上,只能听命于他。”

此话一出,大家忽听到舱下有异响,柳其华抬手在田六颈后一击,把他打晕。

“谁?滚出来!”

舱底板蓦地被掀开一块板子。马青雄和五六个剽悍的汉子鱼贯而入。

章节目录 第22章 钓鱼沧浪翁 马青雄那日被刘牛儿撵走,里子面子全没了,岂会甘心。

一番打探之后,没想到此女竟是卫王看中的人。思量之下,金国还是赵王完颜洪烈势大,所以有了决定。

原想此女性烈,身边还刘牛儿在,与其交诸武力,不若使些别的手段。没想到她如此机警,居然看穿了下药之事。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马青雄问。

那药决非普通的蒙汗药,是从个番僧手里花重金买到的,效力非凡。他想的是不费半点力气,既得了美人,顺便连刘牛儿都解决掉。

柳其华挑眉冷笑,懒得回答。

一旁的刘牛儿按捺不住,满脸不屑。

“就凭你这三脚猫的本事,也敢在她面前献丑?你到嘉兴打听打听,大郎那“十绝”都有哪些!”

渔人闻听此言,眼睛瞬间眯起。

“既然省事的法子被你看穿,那咱们就来不省事的!”

马青雄不以为意。

他手一挥,对身后几人吩咐着:“除了小娘子,剩下的格杀勿论!”

“且慢!”

柳其华一指渔人。

“今日不过偶遇,才邀他上船。此事他无关,你放他走。”

“美人,想得周到。放了他去搬救兵?可惜,不行。”

“哦,那太遗憾了。”柳其华手背在后面,退了半步。

渔人和刘牛儿看得分明。她手从袖中扯出个小纸包,指甲在上面轻划了几下。

“美人何必固执。乖乖随我走,省得拉扯中弄伤了你,反而不美。”马青雄笑容委琐。

“听你的。”

柳其华似无所察。说完,手向马青雄一扬。

那纸包里是装的是柳其华精心配制的药粉。对方人多,不可力敌,唯有智取。

马青雄和其后三人率先中招。

剩下的几个,不是刘牛儿的对手,很快被制服。手脚捆绑好,扔到舱底。

马青雄顾不上其他人。他只觉眼中火辣感过后,奇痒顿生。

仿佛有无数个细小羽毛的尾端不断在轻轻地搔,又像有小虫子在浅浅地噬咬,然后再徐徐地蠕动。

“这是什么?”

马青雄江湖经验不少。哪怕眼睛再痒,也强自忍着不敢用手揉。

“你猜。”柳其华笑答。

“说不说?”

马青雄睁不开眼,听声辨位,伸手抓向柳其华。他心里恨极,出手狠辣,不再留情。

柳其华向旁躲开,回敬了几掌。

两人拳掌交加间,打斗并不激烈,刘牛儿见她占尽上风,便不过来帮忙,只是站在旁边观战。

渔人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这是碧波掌!桃花岛的入门功夫。

掌势如波,重重递进,使时需极为灵动,招式虽然浅近,却已含桃花岛武学的基本道理,甚为奥妙。

他的名字叫陆乘风,本是东邪门人。因陈梅二人盗取《九阴真经》,而跟其他弟子一起被黄药师挑断脚筋并驱逐出桃花岛。

他一直有个心愿,想重归桃花岛门下。

陆乘风看得出这女子只会几式掌法,但施展间已精妙尽出。没有名师指导,绝对做不到这点。

本门名师只有一位,莫非此女是师尊新收的徒弟?一想到师父可能也在附近,陆乘风就激动得不行。

柳其华仗着对方目不能视物,初时还谨慎些,渐渐便有些大意。

习武之人五感本就胜于常人,马青雄寻了她呼吸间的空档,双掌平推,劲力尽吐。

柳其华避无可避,结结实实受了这掌。

顿时,倒退几步,胸口剧痛,呼吸一窒,忍不住张嘴吐了口血出来。

马青雄一招得手,哪里肯停。眼见他第二掌又到了柳其华近前。

刘牛儿护之不及,吓得“啊呀”叫出声。

此女既得恩师传授掌法,那么二人必有关联,陆乘风哪能任她被人欺负。

右手在舱壁一按,凭着手上之力,身子突然跃起,左掌向马青雄顶上猛劈下去。

刘牛儿原已觉得陆乘风看起来有些眼熟,现在终于想起他是归云庄庄主。只因他较少出现在大家面前,故而刚才没有认出来。更不晓得,他居然会武。

马青雄举手相格,只觉腕上一紧,右腕已被捏住。他竭力想挣脱,偏偏陆乘风不给机会。

陆乘风足不着地,身子重量全然放在他这手腕之上。

左手抓住他胳膊用力一扯,马青雄耳中传来喀喀声响,肩膀瞬间脱出。

马青雄痛呼一声,陆乘风恍若未闻,手法极快,再一用力。

马青雄偌大的身躯,如断线的风筝般飞向舱外。

他听见水声,心中一喜,落下时连忙在船板上翻滚几下,然后跌入太湖,没了踪影。

陆庄主已借这一推之力跃了回来,稳稳坐下。

“真是便宜他了。”

柳其华强忍着再次泛上来的腥甜之意,恨恨说道。

她配的药,水虽不能解,但太湖之大,这点药性早就稀释干净了。

“先别说话。在下别无他长,昔日曾由恩师授得一些医药道理,这几颗药丸配制倒化了一点功夫,服后延年益寿。咱们相识一番,算是在下一点微末的敬意。”

陆乘风从怀里拿出个瓷瓶,倒出粒朱红色的药丸交给刘牛儿,让他递到柳其华面前。

药丸倒出来时,一股清香沁人心脾。

柳其华闻到气息,虽分辨不全花的种类,但知道调配这药丸要凑天时季节,极费功夫,至于所用药材多属珍异,更不用说他刚才出手相助和现在治伤的人情有多大了。

“我极感先生盛情,只是这药调制不易,不如您收回自用。”

无功不受禄。柳其华自当推脱。何况,她“十绝”之中,医术占了一项。不用此药丸,自疗对她而言也不是难事。

“陆某没有他意,只有一事相询,还望小娘子如实相告。”

“请讲。”

柳其华听他语气郑重,知道所问之事,对他来说必然十分紧要。

“刚才你用的掌法,是何人所教?”

陆乘风语声微颤而不自知。

柳其华默不作声。几天来,她尽力不去想的人,竟在这种情况下毫无防备地被姓陆的渔人问起。

一种说不出的钝痛自心头向全身扩散。

她眼前一黑,身体晃了几晃,蓦地张嘴又吐出口血。

“大郎,快把药吃了。”

刘牛儿看着害怕,忙过来扶她。

柳其华推开他,深吸了口气,站直了身子。

“陆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人深藏不露,不知与阿固是敌是友?她眼下不想招惹麻烦。

陆乘风看她神情异常,不想她误会。

“刚才所问,在下只是好奇,答与不答皆可。治伤要紧。”

刘牛儿是个直性人,趁柳其华不备,把药丸直接塞入她口中。

章节目录 第23章 思时独不见 那药丸甜香生津,入口即化。胸口疼痛淤滞的感觉,顿时减轻不少。不知道这药丸出自谁手,配制水平之高,柳其华也大为服气。

药都吃了,柳其华想不领情都不行,有心生气见刘牛儿一脸不敢看她的样子,又觉得好笑。

“掌法是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教的。”她含糊着回答。

这个答案让陆乘风大感诧异。

听音知意,不似师徒,到像是......他不好细问,但也不想就这样草草了事。

“在下住在归云庄。寒舍附近颇有峰峦之胜,两位反正是游山玩水,务请勿却。”

刘牛儿方才已觉得他有些眼熟,现在听他说起“归云庄”三个字,猛然想起他的身份。太湖群雄莫不以归云庄为尊,当下直身肃立。

他不敢擅自作主,看了柳其华一眼,得了她默许,恭敬施礼。

“得庄主相邀,刘某敢不相从?”

陆乘风大喜。忙命那小童解开系小船的绳索,让他先行回庄准备。

田六自不能再用。

刘牛儿水上人家出身,弄桨肯定不在话下。他运桨如飞,舫船借风势,前行甚速。

湖中行了数里,来到一个水洲之前。在青石砌的码头上停泊。

上得岸来,已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带着五六名从仆守候在此。

柳其华见他身穿熟罗长袍,面目与那渔人依稀相似,只是背厚膀宽,躯体壮健。不觉多看了几眼。

一旁的刘牛儿正要先行见礼,被陆乘风抬手制止。

“这是小儿冠英,请两位直斥名字就是。”

陆冠英道:“小侄这厢有礼了。”

刘牛儿连忙闪开,口中直道不敢当。

柳其华见状,知道他们是旧识,于是浅笑着敛衽还礼。

再行数步,只见前面楼阁纡连,竟是好大一座庄院,过了一道大石桥,来到庄前。柳其华尚不知渔人真实身份,见他所居竟是这般宏伟的巨宅,心中诧异。

庄内陈设华美,雕梁画栋,极穷巧思,道路布置,别具一格。

柳其华总觉得哪里怪异,却又无法具体,只好暗暗留心。

进了后厅,陆乘风请二人稍坐片刻。待陆冠英来请,再见陆乘风是在书房。

他已不作渔人打扮,穿着儒生衣巾,手里拿着一柄洁白的鹅毛扇,笑吟吟的拱手。

双方坐定,重新报名施礼。只有陆冠英不敢坐,在旁待立。

“久闻嘉兴有位书画圣手,今日终有幸得见。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

“陆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柳其华向不喜繁文缛节,加之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体力、精力早已透支。时间稍长,客套话说多了,未免有些烦躁。

“在下想请您出手为家师画像,以解孺慕之情。”

柳其华一指书房里挂着的那幅水墨画。

“这应该出自你手,虽然用力过深,境界偏浅,但已经粗具规模。为自己熟识的人画像,笔法技巧尚在其次,主要是传情。孺慕在你,何必要我动手呢?”

陆乘风听了这番话,一声长叹,神色凄然,半晌不语。

柳其华知道自己说话直率,怕是得罪了对方。

“是我出言无状,失礼了,还请庄主恕罪。”

陆乘风连连摆手。

“柳公子哪里话来?师父的风采卓然,我哪能画出一二?何况,我和师父分别多年,不知道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所以才有此请求。”

他不知道如何称呼柳其华才合适,只好借她名号一用。

刘牛儿知她规矩多,一画难求。怕她不允,在旁央求。

“大郎,你帮三哥这一回,给他画一幅吧。”

柳其华一路得他照顾,哪能不给他几分颜面。何况,刚才陆乘风出手相救也是人情一件,自然要还。无法推辞,她只好点头应下。

书房内笔墨纸砚俱全,柳其华强打精神,听陆乘风在旁详言叙述。

听了几句,她便想笑。照他话里所说,这样的风华和气度,在她心里除了阿固不做第二人想。一想起阿固,她不禁神游天外,开始恍惚起来。

忆及二人初相见时的情景,不免心有所感,双手下意识地抄起笔画个不停。

陆氏父子虽然听说过“十绝公子”之名,但因柳其华片纸不出嘉兴的要求,让她目前为止没有画作流出,外界自然见识不到她真实水准如何。

父子二人见她既不出声询问,也不勾勒草图,态度随意,还道盛名为虚。谁知寥寥几笔之下,格局顿出。

纵横勾点,笔力老辣,用色大胆,构图新颖,虚实相生。

明明姿娇态柔的一树桃花,在她笔下竟然气势凌然,仿佛天外仙品误入凡尘,清姿丽韵,无半点俗态。

片片飞花中,一袭青衫翩然,面目若隐若现,只见他凝神闭目,手指轻按玉箫。

有种说不出的孤高洁雅、出尘遗世之态跃然纸上。

众人被画中人的风华气度所震撼,屏住呼吸。

风过,画动,墨飘香,纸上花雨落。

一时间大家仿佛置身画中。

耳中隐隐听到了阵阵箫声,淡若轻烟,杳似浮云,呜咽如诉,悠然而远。

“这......这这......”

陆乘风失态地张大了嘴。

他眼圈微红,手指颤抖。悲喜交集间,忘了自己腿上残废,突然站起,要想过去,结果是一交摔倒。

陆冠英见父亲神情激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忙过来相扶。

柳其华听到声音,终于收笔。

她抬头看画,心里一阵难过,忍不住喊了声。“阿固。”

“咦,那不是你夫婿的名字吗?”刘牛儿奇道。

陆乘风愕然而视。

师父的名字,他自然知道。只是这个名字,师父少时离家后便多年未用。

此女和师父品貌相当,确是良配。那他岂不是要改称她为师母?

陆乘风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以柳其华的身手和样貌,师父怎么可能让她孤身犯险。此事定有蹊跷。

柳其华不知如何向对方解释。答应给陆乘风的师父画像,怎么突然画起阿固来了?

画画本来就消耗心神。她连日奔逃,伤上加伤,而且因家逢巨变一直郁结于心,所以再也支撑不住。

眼前一阵阵发黑,人突然向后仰倒。

刘牛儿眼尖,接住了她。

陆乘风掏出药丸给柳其华服下。见她醒来后,精神不佳。吩咐儿子派人整治酒菜,收拾房间。

柳其华无心应酬,便在房间里用了晚饭,早早睡下。

章节目录 第24章 软玉自生香 第二天早起,柳其华执意告辞。

陆乘风从刘牛儿处听得她的身世,知她有家仇要报,自不便阻拦。

于是,转头向书僮道:“取六十两黄金来。”

陆冠英不敢多问,照着父亲的嘱咐自去安排。

柳其华连声推却。

“无功不受禄。实在是有负所托,愧不敢领。你师父的画像,等我了结家事,再动笔画吧。”

“柳公子过于自谦,丹青妙笔世所罕见。画得形神兼备,每每观之,仿佛师父本人就在眼前。”

陆乘风着实满意。

这话不难理解。柳其华很快得出结论。

她轻锁眉头,问道:“你是说......阿固是你师父?!”

她忽想起陆乘风不正是自己曾看过的那本书里的人物吗?其中对某人的几段描写,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栩栩如生,丝丝入扣,半点不差,不禁暗生恼意。

陆乘风点头称是。

“黄固这个名字是师祖所起。自师父离开家门后,便一直未用。”

柳其华越听越气,俏眼一瞪。

“这个浑蛋!年纪那么大了,还敢出来骗婚!哼!岂有此理!”

陆乘风表情很微妙。

他对恩师极其尊敬,本来听柳其华口出不逊之言,心生不满。但见她微微咬着下唇,一脸娇嗔的样子,又觉好笑。

他成婚多年,自然知道男女之事玄之又玄,且妙不可言,桩桩件件都不可与外人道也。

况且,师尊眼界之高,性情之怪,寻常女子根本近不得他身。如今居然用本名和她相交,重视之意不言而喻。

听她言下之意,和师父名份已定。想到面前的是未来师母,陆乘风不禁执礼更恭。

他再次出言挽留。

柳其华自然不肯。

陆乘风见她态度坚决,不敢相强。取出备好的瓷瓶,双手奉上。

“这几粒九花玉露丸虽比不上师父亲手调制的功效显着,但偶而救急还是可以的,请您不要推辞。”

柳其华本不想接,但听他言辞肯切,提及师父眼中又起悲意,便改了主意。

陆乘风又道:“日后,可否劳师母美言,请师尊到归云庄小聚片刻。”

柳其华闻言大羞,瞪了他一眼,斥道:“谁是你师母!难道我除了他,不能嫁给别人吗?”

陆乘风想也没想,冲口而出。

“天底下还有比师尊更好的男子吗?”

他这一脸脑残粉的样子,到让柳其华无话反驳。有心调头就走,但感其情真,说了句:“放心,阿固很快就会来的。你备好房间等他出现就是。”

书里的情节,虽然记得不算确切,但提及归云庄的文字片断,有某人的身影出现。

陆乘风显然误会了,面上大喜。

“多谢师母成全!”

柳其华气得一甩袖子,告辞的话半句都懒得说,直接就走。

陆乘风看着她怒气冲冲的背影,心想:师母和师尊脾气好像。

离了太湖,两人遇路乘马,遇水搭舟,穿州过省,曲折而行,冤枉路自没少走。

日夜不停,走了大半个月终于进入大理境内。

眼见前面有间客栈,二人面上俱是一喜。连日舟车劳顿,身体早就疲累不堪。恨不得立时奔进去,好好洗漱一番。

客栈门前聚集了一大堆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一圈,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间歇性地听到男人的喝骂声,和女子的哭声传出。

“没钱住什么店?再不滚,老子就用你俩这身细嫩的好皮肉抵债!”

粗声粗气地男声,引来周遭一片哄笑声。

“光天化日之下,有没有王法了,你敢!”

女声尖细悦耳,吐字极清晰。

听到后面这声,柳其华本来踏入客栈的脚又缩了回来。

“刘三哥,我想进去看看,可能是咱俩认识的人。”

刘牛儿听她这么说,左冲右撞,迅速分开人群。

被撞开的人有心开骂,见刘牛儿眼神凶恶,精悍壮实,纷纷息了火气,不敢计较。

柳其华趁机钻进内圈。她果然没听错。里面和人冲突的,正是朱、钱二女。

“柳姐姐......”朱惜惜语音呜咽。

柳其华看她头发散乱,面有病容,衣衫不整地跌坐在地上。样子别提多狼狈了,忙过去扶她起来。

钱小满高兴得跳起来,猛扑到柳其华怀里。

她冲力甚大,柳其华身子向旁歪斜,再也扶不住朱惜惜。

手臂发软,朱惜惜整个人朝地面倒去。

事出突然,刘牛儿来不及多想,伸手相拦。只觉鼻端香气盈然,双手所触之物异常柔软,他下意识地用力捏了捏。

忽听见朱惜惜尖叫一声,他奇怪地望过去,只见她眸中蕴泪,双颊如火烧般绯红一片。

正不解间,又瞧见柳其华神情古怪地盯着他的手。

刘牛儿后知后觉地随之看去,呆愣了下,连忙缩手。想解释,抓耳挠腮了半天,偏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趁着围观的诸人处于静音的呆傻状态,柳其华做了个英明的决定。

“走吧,有什么话等住进客栈再说。”

闯祸的钱小满此刻乖得不行,从柳其华怀里出来,做错事般的低着头,不敢出声。

在房间坐定,朱惜惜谁都不看,只是低头啜泣。

刘牛儿吭哧了半天,终于说了句。

“我娶她。”

钱小满扭过头,上下看了他半天。想要刺他几句不配,偏偏这事是因她莽撞引起的,她没资格说什么,并且她也想不出别的解决办法。

虽然和朱惜惜相处日短,但柳其华知道她骨子里相当传统。

南宋现时理教盛行,除非她自我了断,否则不管她心里愿不愿意,都只能嫁给刘牛儿。

柳其华有心反对,但每个人奉行的理念不同。要她突然之间转变观念根本不可能。

何况没人可以代替别人决定人生。不过该说的话,她还是要说。

“惜惜,今天的事是个意外。你若不愿,直说便是。刘三哥是个好人,自会守口如瓶。”

钱小满趁机插了句嘴。

“大家都会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朱惜惜长叹了声,看向刘牛儿。

“你怎么说?”

“我?”

刘牛儿不敢看她,鞋底在地上蹭来蹭去。

“我没啥说的,都听你的。”

关于自己的枕边人,每个少女心中都有个色彩斑斓的梦。

仿佛春日里,不可预见的邂逅。一袭青衫,从天翩然而降。

那双明亮的眼睛,像遗失在大海里的星光,熠熠生辉。可惜,这星光属于另一个人。一个让她自惭形秽的人。

这是朱惜惜心底唯一的秘密,没和任何人提起过。

至于那星光,她拥有不起,藏在心底便好。静静地陪着她,谁都看不到,谁也拿不走。

想到这里,朱惜惜悄悄看了柳其华一眼,扬声道:“我愿意!”

章节目录 第25章 惜哉时不遇 柳其华听她答应得干脆,自然没立场反对。婚事既定,柳其华不免好奇朱、钱二女怎么从戏班子流落至此?

一提起这些,钱小满憋了数天满肚子的委屈,终于有了倾诉的机会。

出卖完别人的卢有旺父子,正等着富贵上门,一步登天。

谁知无功而返的葛县尉带着一干衙役气冲冲而来,要治他们消遣公差,谎报案情之罪。

卢有旺虽然走南闯北多年,但与公门之人打交道时间尚浅,根本不了解其中关窍。

沈主簿和葛县尉既有心联手坑他,他除了花钱免灾,吃下这哑巴亏,哪有其它路可走?

至于卢玉庭也被告知没有参加州试的资格。

卢有旺为了儿子的前程,没少花银子疏通关节,谁知道是这个结果。心里不甘,便要开口索回之前的投资。

衙门里的佐官熟吏哪个不是观色解意的挖坑好手。

沈主簿没等卢有旺开口,一脸正气凛然地背出几条宋律,再耐心细致地给他们父子解释了半天。

卢氏父子听得脸色煞白,唯恐之前送的银子不够,哪敢再要。真可谓,偷鸡不成又蚀把米。

父子俩迈着沉重的步伐回来,没想到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

卢瘸子竟然领着其它戏班的班主上门,声称要买下戏班子。

庆喜班眼前光景那么好,父子俩怎么肯卖?

“不卖?就你那破锣嗓子也登不了台吧?”卢瘸子嘿嘿笑着。“就算治好了,你们庆喜班的好日子也过去了。”

“这点你不用操心!”卢班主没好气地回道。

“怎么不操心,他倒不倒仓还不是凭我高兴。”卢瘸子哈哈大笑。

“你?卢瘸子当初要不是我们父子收留你,你早就饿死了,你就这样报答我?”

“呸!天天让我当牛做马的不知道是谁?!老子让你倒一辈子的仓!”

“你,原来是你捣的鬼!”

想起卢瘸子给自己端的茶,卢玉庭气得当场发作,动手把卢瘸子打倒在地。

卢瘸子当场口吐鲜血,倒地不起。衙役很快再次出现,直接拘拿了卢玉庭下狱。

这次卢有旺消耗了大半身家,才没让儿子在牢房里面过夜。

卢瘸子偏偏不依不饶,精神抖擞地又来生事。扬言戏班子若想不卖,就把二女送他做小。

卢有旺此时再看不出来,背后是谁捣鬼就真是白活了。

他急于从这倒霉地方脱身,二女虽然是庆喜班的台柱子,但在他心里不过是两个捡来养的猫猫狗狗一样的东西。不然也不会两人长到十来岁连个正经名字都不给起。

如今养成这般光景,在他心里无非有两个作用。一是为他挣钱,二是为儿子暖床。

儿子的前程暂时无望。留着两个暖床的物件,也是白饶饭食。不如抵些银两,来消灾解厄正好。

只是他知道儿子对小红英有些意思,不禁向卢玉庭看去。

到底父子连心,卢玉庭一看便知其意。

他一向自视甚高。见了柳其华画像之后,眼界拨高了不少。私下以为只有这般样貌的女子,方配得上他这样的人物。

小红英和小翠宝不过是两个贱籍之女,万一哪天他金榜题名,在朝为官,她俩用来暖床也是不够格的。

他对着卢有旺果断地点了下头。

卢瘸子那般龌龊腌臜的人物,二女自然不肯。招致卢氏父子劈头盖脸,一顿好打。着人绑了她俩的手脚,送将过去。

幸而那个弄笛的乐师可怜她俩,弄松了绳子,让二女趁人不备逃了出来。

提到这里,钱小满仍心有余悸。

她看了看柳其华,说道:“我俩眼看被那帮畜牲追上,幸好遇到了姐夫出手相救,才有幸逃脱。”

“阿固?”柳其华一脸惊讶。他动作好快。

***

原来黄药师沿着水道追寻多日,一直没有柳其华的消息,心中烦躁难安。

这一日,他上得岸来,进了市镇,找了家酒楼,习惯性地步入顶层。

现在不是饭时,楼上零星坐着三、两个食客。其中的马脸汉子口沫四溅,手舞足蹈,正在说着什么。另外两个听得眉飞色舞,一脸向往。

黄药师皱了皱眉。他虽喜静,但眼下找人要紧,不能讲究这么许多。何况,人多的地方,消息也灵通。只好强忍不耐,坐了下来。

“要说南戏班子,还得是庆喜班。那天台上的人虽然脸丑得不能看,但一个人生角、旦角全包,唱得真叫一个好,实在让人回味无穷。”

“对,庆喜班演的那出戏,我当时也在场。没想到扇子还能那样耍。好像粘到她手上一样,随便一颤一挥,我眼前就和真看到红花绿草一样。真是怪事。”

“到现在我还奇怪哩,小身段撩得人心里痒痒的,偏生脸就让人看不了。什么道理?完全说不通啊。”

“有什么说不通的,要是脸再长得好看,不早就让人弄到身下耍耍,通了又通,才叫要命!”

三个人满脸淫笑,挑着眉嘿嘿嘿嘿不停。

黄药师听到扇子那段,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再听到下面几句,勃然而怒。

本来他和柳其华两个人鸳盟已订,又有母命加持。在黄药师心里,两人已是未婚夫妻。再等几个月即可拜堂成亲。所以,岂容他人有片语相辱。

他手一挥,临座几人便倒飞出去,嘴里门牙瞬间被打落几颗。

“你......你你......你凭什么打人?我,我到官府去告你!”

马脸汉子叫嚣两句,便不敢继续。

任谁被黄药师这样盯着,也不敢再说只言片语。

“庆喜班在哪?”黄药师问。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她。

被他一问,几个刚挨过打的人连忙诚惶诚恐的指路,生怕自己比别人晚说半刻,便有性命之忧。

“出了这个门,你直走,见了路口右拐,再直走。走到尽头,有块空地,那搭围着的场地就是。”

“你去也没用。”

马脸汉子一时口快,说完就后悔不已。

黄药师那张木然不动、没半点表情的脸,让人看了全身不寒而栗。

他这脸既非青面獠牙,又无恶形怪状,但实在不像一张活人的脸。

瞧见对方眼中凶光一闪,马脸汉子登时双股栗栗,颤声道:“庆喜班出事了,台柱也跑了。”

此话说完,除黄药师外,余下三人俱觉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背后汗毛根根直竖。

有种无法言明的杀气,渐渐具体起来。

马脸汉子努力地回想着,自己到底是哪句话没说对,才招惹到眼前这个煞神的。

终于,他缕清了思路,艰难地咽了咽唾沫,说道:“其实台上那个生、旦皆能的女子,不是庆喜班的人。据说姓柳,是名钦犯,第二天就逃走了。”

章节目录 第26章 深巷起悲声 黄药师再次与柳其华失之交臂,心情十分恶劣。想着这三人刚才对自己未婚妻子言语中多有不敬,未免杀意难消。

马脸汉子对危险的感知度很高,连忙解释。

“真的,是葛县尉亲自去抓,但没抓到,所以才找庆喜班的麻烦。”

葛县尉?黄药师满腔怒火正炽,听到这个称呼,顿时有了排遣发泄的去处。问明方向,迈开大步,转身下楼。

楼上诸人正庆幸煞神已去,危机解除。耳中忽听得几道破空之声呼啸而来。

三人避之不及,正中面门,登时鼻血横流,狼狈不堪。

黄药师哪会便宜了他们几个,不给他们点教训就走?

葛县尉住的地方并不难找。

此刻他正在自家园中,备好酒菜与沈主簿推杯换盏,聊得正饮。

“老沈,真是好手段,既做了好事,又惩治了那两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伶人,还给衙中兄弟多了些花销。我今天就是替大家感谢你的。”

两人相识多年,彼此合作无间。说起话来十分随便,素无顾忌。

“葛兄说的哪里话来。不过是小事一桩,举手之劳而已。”

沈主簿酒气上涌,有些头晕眼花。却也不忘拿腔拿调,端着架子。

“说真的,老沈,那小娘子真是绝色,你莫不是看上她了,才冒险相帮?”

若是报信之事被人举发,也是个大麻烦。

沈主簿酒杯在桌上一顿,作色道:“葛兄,休要小看沈某。那女子固然美得让人眩目,但在下佩服的是她不肯屈身事虏的骨气!比许多须眉男子都强!所以,才派人送信,助她脱逃的!”

他心中想的却是:反正如此美色他既不能得之,又岂能便宜了金狗?

“说起来那天好险,兄弟我多怕追到岸边,她还没上船走。人多嘴杂,有些事不能明说。到时候,事情就麻烦了。”

“麻烦什么?有那对“羊牯”父子在,什么事情都会有转机的。”

沈主簿笑得意味深长。

二人举杯,相视而笑。浑然不知刚才的话,让他俩躲过了一劫。

黄药师不想继续听这两人私底下上不了台面的勾当,纵身而去。

过了几个巷口,忽听前方有嘈杂的脚步声传过来。

他站在高处看得分明。只见两个女子跑在前面,样子十分狼狈。

后面追的人俱是男子,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绳索,口中叫骂得正欢。

黄药师生性乖僻,方才没发泄怒火,此时心绪不佳,自不愿管这些愚夫俗妇的闲事。当下站定,远远看着。

两女目不辨路跑进了一条死巷子,前面是堵高墙。

后面的人气喘吁吁地指着她俩骂道:“小红英!还有你,小翠宝!要不是我爹心善,你俩早饿死了。现在戏班子有难,你俩就这样跑了,对得起谁?”

“师兄,若是别的事,我俩定会答应,可是嫁给卢瘸子那样的人,我俩宁肯死也不会答应!”

“你当自己是谁?由得你不答应?你不过是我爹养来送人的玩意,卖身契还在,你往哪儿跑?”

“卢玉庭!你别欺人太甚!”

“我的名字,你也配叫?看来以前是对你太好了,让你忘了尊卑!是不是啊?小红英,哦,对了,你有名字了,叫朱惜惜。”

“在世人眼中,你我都是贱籍,谁也不比谁尊贵!”

朱惜惜回了句嘴。

这话戳中了他的痛处。卢玉庭大怒,上前甩了她一巴掌。

“贱人!你再敢多说一句,我就把你卖到楼子里去!”

“呸!你敢!卖了我俩,你也交不了差!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钱小满忍不住怯生生地啐了口,然后躲到朱惜惜身后。

“小翠,你说说我在想什么?”

卢玉庭伸手到她脸上摸了把。

以前不觉得她有多好,现在想到快要便宜了别人,忽觉得她长得挺顺眼。

“别叫我小翠!我的名字是钱小满!”

钱小满打开他的手。

“拿开你的臭手。你想的什么,还用猜吗?你从我俩手里把柳姐姐写字的那张纸抢走,不就是惦记上她了吗?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的德性?凭你也配肖想柳姐姐?”

“她那样的人,就得我这样的人配才行。”

卢玉庭从怀里掏出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小心翼翼地打开,凑过去深深嗅了嗅。

“人美,墨也格外香些。”

“这是柳姐姐写给我俩认字的,你还给我。”

钱小满突然冲过去抢到手里。

卢玉庭上去轻车熟路地抓住钱小满头发,举手就打。

“贱人,真是欠打!把纸还给我!”

钱小满被他打出几分火气,把纸抓成一团,向远处扔去。

“凭什么?就是扔了也不给你!”

一张纸重量到底有限,很快被风刮起,吹走。

卢玉庭发了狠。

二女被他从小打到大,平日和奴仆没什么区别。只不过这几年朱惜惜身量初成,颜色渐好,他才顾惜几分。

快到嘴里的肉要给平白交给别人,他岂会甘心?

自己得不到,也不能便宜了别人,索性往死里作践。所以,对着钱小满要害连踢带打。

朱惜惜看他疯了一样,怕钱小满出事,拽不开他,就朝他腿弯狠踢一脚。

卢玉庭吃痛,把钱小满使劲往地下一掼,又狠命踹了几脚。见她痛到失声,人也动弹不得,腾出手来抓朱惜惜。

女子终归力弱,何况卢玉庭带来的人也不是摆设。

朱惜惜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她一想到自己将要面对的命运,感到万分绝望。她猛地向墙撞去。

头没碰到墙,就被卢玉庭抓着头发硬生生扯了回来。

反正她迟早是卢瘸子的玩物,他心里再无一点怜惜之意。

他掐着朱惜惜的脖子,恶狠狠地说道:“想死?我成全你!”

手一点点的加力,每看到朱惜惜眼睛上翻,他就松松手,让她喘口气。

他就喜欢看她极力挣扎着,却又无力挣脱的样子,这种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他很快就上了瘾。

朱惜惜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祈求上苍快点让自己死,再不要被他折磨。

当卢玉庭进行到第三次时,一粒小石子破空飞出,自他手掌透出。登时,他掌心出多了个血洞。

卢玉庭捂着手掌,惨叫连连。

黄药师还是出手了。

章节目录 第27章 纸上墨痕新 起因当然是那张纸。

它飘飘悠悠地飞到黄药师眼前,上面的字不多,但那刚柔并济,骨肉匀停的笔体是柳其华独有的,他自然一眼认出。

既然是他没过门的妻子写字的纸,自然归他所有。

想到它刚才被个腌臜男子放在怀里,并且拿出来亵渎过,心情极度不爽。

不出手给他点教训,都对不起手里这张材质极其粗劣的破纸。

“你是谁?”

卢玉庭强忍着痛,咬牙问道。

黄药师冷笑着。

“凭你也配问我的名号?”

卢玉庭虽然知道这人不好惹,但他仗着人多,把心一横,招呼着同来的人。

“大家一起上,给他点教训。”

“你快走,他们都不是好人。”

朱惜惜感激他解围,却不想他出事。

黄药师扫了她一眼,淡淡说道:“你心肠到是不错,刚才还知道帮助别人,难怪我那未过门的妻子给你取名字。今天我帮你教训这个小畜牲,给你出口恶气。”

朱惜惜听了心中感动莫名。长这么大,头一次有人为她出头。

虽然他面目可怖,但那双眼睛,如星辰,如大海,明亮,深沉,让人望之迷醉而不可自拨。

她忽略了未过门的妻子这句,一时看得痴了,忘了身在何处。

卢玉庭瞧在眼里,心中不免忿恨。

他曾对朱惜惜有心,可惜对方半点情意都未回报过。否则,他哪能连丝毫旧谊也不念,把她送给卢瘸子?

何况,他刚才听得分明,这人说是柳其华的未婚夫婿,更是让他妒恨交加。

眼见卢玉庭等人到了他身前,手里的家伙正朝他招呼过去。

朱惜惜猛地回过神来,叫道:“你快躲开呀。”

黄药师负手冷哼了声,没见他有什么动作,手只是随便一挥,卢玉庭一伙人如遭绳牵线扯般倒飞出数丈,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黄药师一指卢玉庭。

“刚才他打你俩,为什么不还手?现在你俩去打回来!”

钱小满站起身,强忍着腹痛,走过去。

她恨极了卢玉庭。他专冲自己的要害下手脚,其恶毒用心,她岂能不知。

钱小满暗骂自己以前真是瞎了眼,居然会喜欢这种人!

越想越恨,踩住他的右手,使劲跺了几脚。然后低下身,咬字格外清晰地说道:“凭你这样的人,参加科举也考不中。还敢奢望柳姐姐喜欢你?呸!”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青衣怪人既然和柳姐姐已经定亲,觊觎自己的妻室的男人肯定不会放过。

听到卢玉庭阵阵的惨叫,钱小满心里快意极了。暗想,把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真好!

黄药师看向朱惜惜,问道。“你为什么不去?”

朱惜惜被他一看,心情好到快要上天。根本不看地上那几个人,轻笑道:“他们不配。”

黄药师仰天而笑,说道:“没错!走!”

走前,他亲自踩了卢玉庭胳膊一脚。

二女听到“咔嚓”一声,显然有什么东西断了。

卢玉庭连叫都没叫出声,眼睛向上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黄药师嫌二女累赘,送她们到了安全地点,给了些盘缠,便要独自上路继续找人。

朱惜惜一心盼望他能多停留会儿。想了想,说道:“要不,我们一起走吧。我知道柳姐姐想要去哪儿。”

黄药师“嗯”了声。“是她说的?她要去哪儿?”

钱小满偷偷看了眼他,心想,瞧这人气度到是不凡,只是脸长得太吓人。真不知道柳姐姐看上他哪点?

她又看了看两眼放光的朱惜惜,这妮子很不对劲,莫非......

“姐姐说她要去大理。”

朱惜惜满怀希望地看着他。

“其实,我俩也准备去那儿,所以才请你和我们一起上路的。”

朱惜惜知道自己模样长得不差,平日总有登徒子无故搭讪。她睬都不睬那些人,可现在朱惜惜希望对方能多看看她,哪怕只有一眼。

黄药师听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

朱惜惜急了。

黄药师脚步未停。

“你把纸还给我俩,那是柳姐姐写给我们的!”

这是朱惜惜能想到的最后一个借口。

黄药师不怒反笑,回头问道:“凭什么?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的东西自当由我保管。还给你?”

这女子的眼神,让黄药师心里不喜。要不是她嘴里“柳姐姐,柳姐姐”叫得亲切,他才懒得理。

朱惜惜不敢对上他的眼神,又被他话里那句“未过门的妻子”弄得心里难过起来。

她极力挤出笑容,强自辨着:“那是柳姐姐留给我俩认字用的。你拿走了,我俩怎么认字?要不,你重写一份给我?”

朱惜惜小心地看着他,见黄药师没什么反应,高兴起来。

“我去找纸笔,你等等。”

笔墨备好,黄药师一挥而就。

朱惜惜怕他再走,连忙说:“你把柳姐姐的名字也写给我俩吧,这样能多学几个字。”

黄药师点头同意。

既然是写柳其华的名字,他当然不会应付了事,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朱惜惜自然看得出态度上的差别。

钱小满也看得出来,她悄悄叹了口气。

虽然之前因为卢玉庭的偏爱,她曾经嫉妒过这个师妹。但眼前这人和卢玉庭有天壤之别,她很想劝朱惜惜死了这条心。

眼看黄药师要撂笔,朱惜惜忙问。

“你的名字呢?也写上吧。”

黄药师没理她,在他手里的笔要扔没扔之际,钱小满到底不忍心看到朱惜惜尴尬,忙出声附和着:“就是呀,光知道姐姐的名字,不知道姐夫的名字,多让人笑话。”

可能是姐夫两个字,取悦了黄药师。他笑了笑,又添了几个字。

写完了,自己并不满意。他嫌黄药师三个字和柳其华离得太远。

另起了一行,把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上,反复看了看。又在下面补上黄固、柳其华五个字。终于,顺了心思,放下笔。

只见其名,未见其人,黄药师终是难解思念之苦。他从怀里取出那把折扇,慢慢展开。

扇上的桃花如同初开的一样,轻敷淡染,姿态清雅,潇洒隽朗,落落大方,让人留连沉醉,心动不已。

他摸着“灼灼”两个字,眼中的冷峭,逐渐融化成两泓春水。

章节目录 第28章 任我逍遥游 “这是画上去的吗?简直和真的一样呀!”

钱小满惊呼。

“姐夫,是你画的吗?你好厉害!”

黄药师听了很是感慨。

柳其华在福满楼纵笔与人斗画的情景,仿佛还在眼前。

“不是我,是她。除了她,世上没人能画出这样的桃花。”

提及柳其华,他眼中泛起的温柔,二女都瞧得清楚。

再听到他的评价,朱惜惜神色黯然。是了,像他这样的人,唯有出色成柳姐姐那般才配得上。她这样想着,心里却突然难过起来。

黄药师折扇一合,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话音未绝,人已经没了踪影。

朱惜惜想叫他回来,声音没出,眼泪先流了出来。

钱小满拍拍她肩膀,“惜惜,走吧,去找柳姐姐。总有一天,你还会再看见他的。”

朱惜惜有心解释,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化作一声叹息。

二女吃了不少苦头,好不容易到了大理却遭了贼。没了盘缠,偏巧朱惜惜又病了。幸好遇到了她俩,否则两个人只能流落街头了。

钱小满讲到此处,终于告一段落。尽管她略过朱惜惜的部分没说,柳其华还是听出些异常。

她没想深究,像阿固那样的人,若是没女子喜欢才是怪事。

柳其华直接对朱惜惜说道。

“他写过的纸拿来我看。”

朱惜惜有些尴尬,看她没有丝毫不满,心中稍定。从怀里取出黄药师写下名字的那页纸,交到柳其华手上。

观字如观人。柳其华手指顺着字的笔划方向而动,感受着他的情绪变化。当写到两个人的名字时,心底油然生出几许酸涩和甜蜜。

半晌,她把纸还给朱惜惜。他的深情厚意已跃然纸上,柳其华自然感觉得到。

她满腔的爱与哀愁,像无数个带着细小尖刺的藤蔓,疯狂生长,肆意纠缠。

一种名为思念的暗器,不见刀光,只有血影,让她的心痛得厉害。

回忆着书里的情节,柳其华给自己定下了期限:一个月,就一个月!此行,无论成功与否,她都不想再和他分开了。

阿固既然醉心武学,那她就陪他钻研。他喜欢天下第一的名号,她帮他取来便是。

想到这里,柳其华一刻也待不了,执意与三人告别。

刘牛儿坚决反对。一番争执后,最后两人达成妥协后的共识。

等朱惜惜病好,便与刘牛儿回嘉兴完婚。

钱小满和柳其华扮作兄妹,一起上路。

无量山。澜沧江畔。

怒涛汹涌,水流湍急,柳其华立于舟上,颇有感慨。想起首诗,忍不住吟了出来。

“高莫高于无量山,古柘南郡一雄关。分得点苍绵亘势,周百余里皆层峦。嵯峨权奇发光泽,耸立云霄不可攀。”

“这位公子好才华!要是参加科举肯定会金榜题名。”

舟子受雇了三天,言谈自然不像前两天那么拘束。

“那是!也不看是谁的兄长。”

钱小满得意地应完声,凑到柳其华耳边,问:“对了,姐姐你到底在找什么?”

柳其华无心回答。

钱小满看她蹙着眉,眼神在山壁上四处搜寻,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只好噘着嘴,坐回原处。

江岸山石壁立,嶙峋巍峨。无量山雄奇险丽的景色,尽入眼帘。

柳其华顾不上欣赏,回想着书里的描写。终于,她眼睛一亮,笑了。

舟行至岸边,柳其华把钱小满安置在一户农家,约好要么明天,要么半个月以后见。

她背着备好的干粮,沿着刚才看好的路线,自岸边石壁努力攀爬。

柳其华前世学过攀岩,经验、感觉和技巧还没忘光。她挑相对简单的地方,手脚并用练习了会,然后平息了下呼吸,暗暗祈祷着,希望书中所述皆实,否则.....她也没办法。

她要到达的地方,对于攀岩者来说不算高。但临近江岸的地方,石壁会比较光滑,好在有植物可以稍作借力。

柳其华连续深呼吸了几下。即使她有退路,此刻也要摒弃一切杂念。

她自认不是个好胜的人,但她讨厌失败!也不能失败!她取出银针,在眉心和头顶轻轻捻了一会。她需要的不是专注,而是极度的专注。

时光仿佛又回到了海茵茨研究所,她练习着所有儿时打下基础的才艺,分散着别人的注意力,自己却一心二用,利用可以利用的空隙做她想要做的事。

虽然她没机会知道,那些加了她个人意志的小东西是不是会发挥效力,但她还是在全方位、无死角,重重监控之下把东西加了进去。

她收了银针,控制好心跳,继续沿石壁向斜上方蜿蜒攀爬。终于,在离江面有十来丈高的地方,找到了那个山洞。

沿着石级而下,转过三个弯,终于看到那个令荷尔蒙溢出症患者段誉极度痴迷的玉美人。

可惜,美人的容貌对柳其华毫无吸引力。她径自拾起小蒲团,按书中所写,手从破裂处取出绸布包。

居然真的有?!柳其华心情复杂地看了看里面的帛卷。她不急着看,取出一小块干粮和果脯,细细地咀嚼用以最大限度地补充体力。

她暗自盘算着。自段誉时期至此,应该已经过百年了。

这里空气是流通的,外面的水气应该会进来不少。帛卷一直放在蒲团里,不知道会不会受到影响。

等她打开帛卷,所担心的果然得到了验证。

前面“北冥神功”图文的部分,有些许糟朽。好在越往后展开,痕迹越浅。

她参照后面练法文字的详细介绍,补充上了不少。只是有五处在展开的时候,糟朽处恰好破裂后脱落。那点正是穴位以及其后相对应的文字所在,无法复原。

帛卷展到“凌波微步”部分,糟朽完全消失。柳其华大喜。

绘的足印,注明“妇妹”、“无妄”等等字样,尽是易经中的方位。

只见它密密麻麻,不知有几千百个,自一个足印至另一个足印均有绿线贯串,线上绘有箭头,真是一套繁复的步法。最后写着一行字道:“猝遇强敌,以此保身,更积内力,再取敌命。”

逃命的功夫,才是天底下最有用的。柳其华决定先从“凌波微步”练起,当下用心钻研起来。

章节目录 第29章 曲误思卿顾 柳其华记忆力一向很好,对照帛卷在脑海中演示几遍“凌波微步”之后,已经熟记无误。

她集中精力回看“北冥神功”。每看到那五处破洞,便觉不畅。

她突发奇想。此功法既是按经脉走向而定,那么顺着连上就是。

若黄药师在此,必会阻止。

柳其华从未练过内功,不了解其中的凶险。

武学一途,真可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点小疏忽便可要人性命。

她虽是自信满满,但也不敢大意。取下银针,循图穴道走向,对破洞前穴道周遭各穴位小心刺入。

她自有一套理论。既然是内功心法,凡经脉走过的穴道,必有气感。

前四个进行的颇为顺利,最后这个,周遭竟有两处穴道都有气感。差别不大,反复感觉半天,左边这处稍强些。

柳其华毫不犹豫地选了左边。

照此方法练习,她隐隐感觉有一股真气自图之所示,向丹田处汇聚。

她练了一会略感不妥。

记得书上说这种功法不会产生内力,需要吸收别人的才行。难道她记错了?

虽然时间不长,她已经感觉四肢百骸与往日不同,如同脱胎换骨了一般。

她当下没了顾虑,开始练习“凌波微步”。

她照着卷中所绘步法,一步步的试演。这步法左歪右斜,没一步笔直进退,虽在室中,也尽能施展得开。

卷轴上步法甚怪,走了上一步后,无法接到下一步,直至想到须得凭空转一个身,这才极巧妙自然的接上了;有时则须跃前纵后、左窜右闪,方合于卷上的步法。

柳其华记忆好,人也聪慧异常,结合着前世看过的几本武侠小说中所写,方走了十来步,便已将剩下的步法融会贯通。

卷轴上所绘的六十四卦步法,从‘明夷’起始,经‘贲’、‘既济’、‘家人’,一共踏遍六十四卦,恰好走了一个大圈而至‘无妄’,自知全套步法已然学会,欢欣不已。

剩下的时间,她翻来覆去的练习。

不敢贪快,每踏出一步便呼吸几下,待得六十四卦重新踏了几遍,脚步渐快,步下自行成圆。

柳其华只感神清气爽,全身精力弥漫,有种说不出的舒畅快意。

既然神功初成,帛卷带走也没用。她放回原处,留待下个有缘人。

既然这里如书中所写一般无二,那个着名的“玲珑”棋局必定还在。

柳其华进了左侧的月洞门,直入石室。断弦琴和石床、摇篮自然吸引不到她。

床左有张石几,几上刻了十九道棋盘,棋局上布着二百馀枚棋子,然黑白对峙,并未下毕。

柳其华忍不住细看。

这局棋变化繁复无比,劫中有劫,既有共活,又有长生。

她棋力不低,可这局棋后果如何,却实在推想不出。似乎黑棋已然胜定,但白棋未始没有反败为胜之机。

她站在那想了会,突觉自己可笑。

解局之法,书中自有。何况,来此目的达到,白白耗费那功夫做什么?

床尾自然是那“琅嬛福地”,里面果然书架空空,柳其华没兴趣再留。转身出了石室,沿石级而上。尽头自是她进来的洞穴。

她出得洞来,见容身处离江面有十来丈高。或许是神功得来容易,让她对这高度有所轻视。

心中暗想这江面广阔,正是练习凌波微步的好场所。

当即纵身而下,随着她展开步法,内力越流越快,接近岸边时突觉丹田一股热气反冲上来,四肢百骸没一处再听使唤,人直直地落入河中。

好在未到涨潮之时又接近岸边,河水并不深。柳其华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全身麻痹动弹不得。

此时,她哪能不明白是最后那处穴道出了错误。

她试着用真气将北冥神功按正确的路线重新运转一次,果然身体渐渐恢复知觉。

柳其华按此重新练习“凌波微步”,真气毫无凝滞,比在洞中又顺畅了许多。

她不禁奇怪起来。既然刚才练得不对,怎么还会有真气产生?

这样想了会,忽地发觉自己半边衣服都有点脏污,沾了不少泥沙。

女孩生性多半好洁,柳其华自不例外。

她现在正是练功上瘾之时,等不及回去换干净衣服。索性潜到水中,好好畅游了会。

再出水时,泥沙俱已无影无踪。她不想浪费时间,踏波而行。

离岸边越来越远,凌波微步也越来越熟练。那些动作无需特意去想,在她脚下宛如天然生成。

江中由远及近多了艘画舫。舫上使女、奴仆在两旁垂手侍立。

船板上有位锦衣青年,正在潜心弄箫。

他吹奏得十分入神,到了得意处,忍不住放眼江中。随即,手一松,洞箫掉在甲板上,整个人呆住了。

从此,有那么一道身影,深深地嵌入他的记忆中无法拨除。

夕阳下,一名蓝衣女子身披霞光,凌波而至。

《洛神赋》他当然读过,即使是“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那样的诗句,也不足以形容此刻闯入他眼帘的,她的眉眼,她的韵致,她的风华。

他只知道自己屏住了呼吸,唯恐俗世之人污浊的气息亵渎了她。

他痴痴望着她,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生怕这是一个梦,下一刻便消失在波光粼粼的江水里。

她淡淡地朝船板的方向瞥了一下,那瞬间的星眸流转,让他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天地间,万物顿成虚无,只剩这眸子的余韵嫣然。

这是他在大理见过的最美的春光。

旁边的使女捡起洞箫放到他手里。他下意识地放在唇边,心迷离,曲不成调。

他大窘,若不是看到蓝衣女子愕然转头时,眼中淡淡的嘲笑,他几乎想叫人把这个误事的使女拉下打死。

当下他有了主意,随后的吹奏中时时有出调之音。

果然,蓝衣女子频频转头看他。

终于,蓝衣女子忍无可忍,朗声说道:“换个人弄箫可好?”

这声音清脆,美妙如天籁,他听得心花怒放,惊喜莫名。急急回道:“在下段智祥,粗通音律,可否上船一叙。”

“音律?你有吗?”

蓝衣女子像听到极好笑的事,哈哈笑着,突然“啊”了一声,仿佛岔了气,身子一沉,直直坠入水中。

章节目录 第30章 无端寄情去 段智祥想都没想,直接跳下水救人。

柳其华本来凌波微步练得好好的,没想到会遇到个勤于弄箫的音痴。

她对箫思人,未免牵情扯意,有所流连,不舍离去。

这首《泛沧浪》让他吹的惊天地、泣鬼神,而不自知。

听到后来,她觉得胸口微窒,甚至接近丹田的地方,有丝丝痛感。终于真气难以连续,人瞬间脱力,再次落入水中。

行功时岔气,后果可大可小。所幸柳其华人虽聪慧,但练习时间不长,只称得上初具功力。

即使如此,四肢也短暂的失力,人不受控制地朝水下沉去。

柳其华手软脚软,根本划不了水。只好屏住呼吸,防止呛水。

等柳其华四肢完全恢复,憋气也到了极限。离水面尚有小段距离,眼看呛水已是在所难免。

腰间突然一紧,有只强而有力的臂膀围了过来,迅速将她带出水面。

柳其华大大地吸了口气。再看这个害得她岔气落水的音痴,心情很复杂。

段智祥被她一看,整个人又痴了。

玉白的脸在夕阳里,华彩莹然,晶亮的眸子,流转间,浅嗔薄怒,撒下漫天风韵,让人眩目。

他脑子一片空白,不免张口结舌。

“在......在下......段智祥。”

这人呆头呆脑的样子,让柳其华感到十分好笑。

“你刚才不是说过吗?”

“那,那你叫什么名字?”

段智祥说完,方觉得失礼得很。两人这样泡在水里说话,十分不合适。

“咱们上船叙谈可好?”

见他目光殷切,态度诚恳。柳其华点头应下。

段智祥命人取来干净衣物,各自换好。然后两人舱中坐定,各自都有一番介绍。

早有使女端来茶瓶、茶具,龙凤茶饼以做品茶之用。

此时品茶无非三个法则:新茶、甘泉、洁器为一;天气景色宜人为一;风流儒雅、气味相投的佳客为一。

展示茶艺的使女,身段玲珑,眉弯眼媚,姿容上佳。她动作熟练,一双小手柔软灵活,操作时颇具美感。

她将茶盏温热,然后开始煎水。“三沸”之后,暂放一边,把研碎的末茶放在杯盏中,兑入少量沸水,调成膏状。最后是“点茶”。

她拿水瓶的手臂转动灵活,水注满杯盏六分左右的时候,水柱嘎然而止,半点残留零星水滴也没有。

点茶的同时,她用茶筅不断的旋转搅拌,以手腕带动手指,轻重适度,缓急有度,让茶汤泛起纯白的汤花与黑色的茶盏相映生趣。

柳其华知道,此时的人喝茶是连汤带末茶一起喝下。她不习惯这种喝法。所以眼前的茶汤,轻啜了口便不再饮。

“这茶虽非名品,但入口尚可,不如再尝尝?”

这是段智祥自谦之语。能给他用的茶,岂是凡品?

“我还是喜欢喝砖茶。”柳其华漫不经心地回着。

她微微转动着手里的茶盏,细细端详着。这是建窑的黑釉兔毫,在后世价格很昂贵。

段智祥闻言微微一愣。

时下,砖茶为贩夫走卒所偏爱,绝难上大雅之堂。

作为大理段氏的继位之人,他平日里所食所用皆非凡品。推己及人,顿觉这仙子一样的丽人,若非出身草莽,何必受此委屈。

分茶的使女从未见段智祥对谁殷勤备至,神魂颠倒过,心中暗觉不值。转向柳其华时,眉眼中未免有些轻慢。

柳其华懒得理她,只作不见。天色渐黑,她终究不放心钱小满,归心渐起。

段智祥看她不断向岸上张望,知她萌生去意,心中大为不舍。

“明日想去府上拜访,不知芳居何处?”

“和舍妹暂居农家,尚无住处。”柳其华随口答着。

“段某在大理城中尚有许多闲置的宅邸,你若不嫌弃,不妨和令妹一起搬过去住。增添些人气,省得荒废了。”

柳其华后知后觉地想起他的姓氏。

“大理段氏?你是皇族?”

侍立在旁,刚才展示茶艺的使女,勃然变色,怒斥着。

“大胆!皇家姓氏岂是你这等贱民,信口直呼的!”

段智祥手里的茶杯,重重一顿。

“妙音,谁给你的胆子,敢对贵客无礼!还不快给她赔礼!”

妙音微红了眼眶。

段智祥登基以来,一向温柔可亲,彬彬有礼,此番举动从未有过,想必已是大怒。

她又惊又怕,委委屈屈地深施一礼。

“请柳娘子宽宥妙音这一回吧。”

柳其华没理她,手指放在唇间“嘘”了声。

“别说话,你们听。”

或许是身体有内力的缘故,柳其华的听力更胜往昔。她隐约听到极远的地方有箫声传来。

这箫声哪是段智祥这种水平可比?有着天差地别的差距。

声音时断时续,却有着穿透层层黑夜直达人心的魔力。

柳其华越听越激动。除了阿固之外,她再不做第二人想。

“快,把箫给我用一下。”

她劈手抢过段智祥递过来的洞箫,用袖口简单擦了擦。

吹的时候,柳其华贯注了些真气进去。这样声音能传得更远。

落日下,飞鸟如矢,承载着诉说思念的箫声,向远方而去。

柳其华相信只要阿固听到,一定知道是她。她和他之间有这样的灵犀,根本不用解释。

一曲吹毕,柳其华凝神细听。那箫声竟然没了动静,仿佛她刚才听到的都不是真的。尽管她面上强装镇定,但泪水还是倏然无声,流出了眼眶。

“阿固!”

她运了真气一遍遍地喊着。

山无言,水无语,除了她那一声声阿固,再无其它声响。

柳其华在船上一刻也不想待,把洞箫扔给段智祥,向着刚才疑似有箫声的地方凌波而去。

“你要去哪儿?”

段智祥追到甲板上,没得到答案。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莫名伤感起来。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段智祥自认大理境内,弄箫方面能超过他的根本没有。

谁知道柳其华的箫声,让他的自信消失殆尽。

段智祥很想知道,她刚才动情喊的人是谁。

他对妙音吩咐道:“等船靠岸把高寿昌叫来,尽快找出她的下落,以及一切与她有关的人和事。”

“奴家,谨遵圣命。”妙音恭敬地叩头应声。

章节目录 第31章 去者吾不及 段智祥摆弄着手里的洞箫,走向船头。

回想着柳其华的一颦一笑,不禁情动如潮,渐似失控。整颗心再不属于自己,早随她凌波而去。

月色渐明,鳞动的波面上,佳人无影无踪,段智祥心里空荡荡的。再美的风景,他都提不起兴趣。

沉浸在伤神和伤情中无法自拨的他,突然听到身后有人问:“刚才的箫曲是你吹的?”

段智祥讶然转身。暗忖暗卫侍从怎么没有一个人示警,让个陌生人近在身畔?

问话的是个身形高瘦的青衣人,面目诡异可怖,眼神甚是凌厉。

“确实是我。怎么了?莫非哪里吹奏得不对?”

这人肯定与柳其华有莫大关联。想到这点,段智祥的危机感油然而生,果断地撒了谎。

“不知兄台是何人?来此何事?”

青衣人盯了他片刻,猛地拨身而起,几个起落再无踪影。

段智祥不禁咋舌。他们大理段氏的家传武功,世所闻名。但这般身法手段,从未见过。

***

柳其华关心则乱。她和黄药师相互听到对方的箫声。

黄药师功力深厚,找来的时候角度半点没错。而她功力尚浅,未免稍微错开些许角度,这样越往后水平距离就越大,所以她找了一夜,也是无果。

柳其华身心俱疲,本想回到和钱小满租的农户家好好歇息一番。

谁知,农户前车马喧然,仪仗林立,最前站着一人,正是昨天船上侍茶的,名为妙音的女子。

她换了身装束。头着戴花冠,着大袖罗裳襦裙,佩玉环绶。

妙音故意换上了她在宫中的常服,想震慑下对方。

农家土路原就不宽,现在被车马完全挡住。

柳其华寻人未果,满心的郁结正难以排遣。

对上妙音居高临下的眼神,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再看到钱小满让人扭着胳膊,小脸煞白,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顿时大怒。

“柳娘子,请过来跪下接旨吧。”

妙音眼睛并不看她,高高地抬着下巴,样子很傲慢。

“有旨让段智祥自己来宣!你算什么东西,敢让我下跪?好久没听到这么不好笑的笑话了。滚开!”

她是大宋人,可不是大理的臣民,接谁的旨?何况,真要有旨,也轮不到妙音来传。

“来人,给我捉住她。”

妙音在段智祥还是皇太弟时,就是府里的老人。宫里宫外无论职位高低,谁见了她都毕恭毕敬,卖她几分颜面。现在被柳其华当众斥骂,十分下不来台。

段智祥昨天回宫一直心绪不佳,直到高寿昌禀报了她的落脚点,才稍露喜色。然后天没亮便急着打发她来请人。

她若请不到人,恐怕陛下那里无法交差。

妙音狐假虎威惯了,原想在此女进宫前给她个下马威,到时候敢不对她用心笼络?她在宫中的地位自然稳如泰山。谁知,此女如此不晓事!

妙音羞恼交加,反正不管什么方法,把柳其华弄进宫就是了。

皇上见了美人高兴还来不及,难道还会怪她手段强硬不成?

送上门来的肉,柳其华岂会不笑纳,正好拿来练手。

须臾,随行的几个侍卫便内力所剩无几。

幸好他们本身武功不强,柳其华又无伤人之意,所以,这几个侍卫除了觉得胸闷乏力,没有其它不适之处。

“妖女,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妙音惊问。侍卫们的异状,她哪会看不出来。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柳其华默运北冥神功,将这几小股内力汇总、吸收,化为已用。

妙音终于忍不住出手。她从小便在段智祥身边服侍,武功方面自然得到他不少指点,同行的侍卫都不是她的对手。

妙音伸手去抓柳其华手腕,谁知对方甚是滑溜,一侧一抖,反撞同她腕间。然后,再一反转,抓住她的手,指指相交。

妙音初时不明其意,见对方笑得诡异。

突觉内力自指间急泻而出,全身便似脱力一般,更是惊慌无已。

她愈是想挣脱,愈是挣脱不得。直至全身内力消失殆尽,柳其华才松了手。

人皆有喜恶,柳其华自不会例外。所以那几个侍卫只是稍感不适,但妙音的内力,她却吸收了个干干净净。

柳其华练了北冥神功后,全身经脉处于饥饿状态。刚才几个侍卫的内力不过是润喉的那口茶,现在才是餐前小点。

柳其华急于将这些功力融于自身,看都不看委顿在地的妙音一眼,喝道:“还不快滚!”

早有人过来扶起妙音上了车,掉头回返,不敢再多留片刻。

钱小满摸着胸口,感觉心终于回了原处。

皇家威仪,哪是她这种小老百姓见的?刚才她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没想到柳其华回来没一会儿功夫,就把那神气活现的女子赶走。好厉害!真威风!

“柳姐姐,那些全是大理皇宫里的人吗?好有气派!让你进宫干什么呀?”

钱小满从小在戏班子长大,察言观色已经是本能。看柳其华神情冷淡,不愿多谈的样子,忙转移了话题。

“昨晚你没回来,我翻来覆去地一夜都没敢睡。你早上再不回来,我打算出去找你了。不信,你看我这黑眼圈。”

柳其华一路上对她改观不少,又得她精心照料,两人感情已然亲厚不少,听了心中感动。拍了拍她脸蛋,吩咐了几句。

吃了农家备好的饭菜,二人各自回房。

柳其华练了会北冥神功,草草洗漱了下,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份外香甜。柳其华出得房门,才发现农家内外格外安静。

院中站着一个锦衣青年,面目俊雅,神情和悦,对着她恭身施礼。

“家奴无礼,段某特来请罪。”

柳其华似笑非笑,懒洋洋地回了句。

“不是来治罪的就好。”

段智祥见她态度冷淡,忙补充着:“刚才段某已经和令妹商议妥当,等你醒了一起到府上小住。”

钱小满眉花眼笑,极卖力地点头。

“姐姐,你就同意吧。我想去大理城看看。再说姐夫要找你,肯定也先去繁华的地方。”

柳其华不再坚持。

这次段智祥轻车简从,一路上鸡不跑,狗不叫,尘不飞,灰不扬的亲民样子,到是很顺柳其华的意。

章节目录 第32章 任其淑子意 车内宽敞舒适,茶果零食齐备。柳其华一颗芳心旁系。沿途山再清,水再碧,也不如她心中那个人来得吸引,自然面上冷淡。

段智祥非但不恼,反而更加殷勤周到,恭谨守礼,

大理虽是南鄙小邦,但段智祥以一国之君之尊,放下身段诚心结交,柳其华怎好一味轻忽?

最后,你一言,我一语,再加上钱小满偶而天真烂漫,稚言稚语的插科打诨,车上气氛逐步热络起来。

段智祥幼承盛儒名士教诲,饱读读书,原有些自负。昨日被柳其华一曲洞箫深深折服。

今天本想在佳人面前展露其它方面的才华,孰料,无论谈诗论词,或是评戏说曲皆落于下风,大受打击之余,心反而沉沦得更甚。

两人说的这些,钱小满听得似是而非,半懂不懂。她渐渐插不上话,有些着急。

她在戏班子里被人轻视惯了,久而久之有些自卑。

钱小满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能和大理段氏的新晋之君坐个对面,间或得他温柔垂询。这一切,简直和做梦一样。

他人物风流,清俊倜傥,态度温和,彬彬有礼,让她如沐春风。

尽管他一直在偷眼看柳姐姐,除了回她话时,才肯回个眼神给她,但她并不介意,依然很满足。

她身份不高,当不起他那样倾慕的目光。她悄悄地看着他就好。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听不太懂。”

钱小满犹豫了会,终于怯生生地开了口。

原本擅长的现在成了短板,段智祥本不想再曝已短,听了这话暗自窃喜。

“是我考虑不同,怠慢了贵客。”

“不是的,是我这个人只喜欢听故事。我不怎么识字的,所以你们说的那些我都不明白。”

钱小满越说声音越小。

柳其华有些内疚起来。她答应教朱、钱二女识字,结果事情不断,当初说的事并未兑现。

“说到故事,你可问对人了。”

段智祥讲起大理的各种景致,简直如数家珍,信手拈来。

他文谐兼备,妙语不断,故事虽然离奇荒诞,但他表述得引人入胜,连柳其华也听得入神。

段智祥见状,对钱小满感激地笑了笑。

钱小满激动不已,双颊绯红,眼睛发亮,原本不算出众的小脸,瞬间生动起来。

花骨朵一样的少女,恁是芽苞初放也动人。段智祥不禁偏过头多看了几眼。

两人的互动,柳其华看得分明。

她暗忖着。段智祥身为大理之主,后宫岂会空虚?

小满人虽有点爱慕虚荣,喜欢占小便宜,但本性良善,想事情又简单,若无人相帮在宫斗中活不过两集。

段智祥绝非良配。柳其华想着想着,忽又觉自己可笑。她操的哪门子的心。

这事钱小满自己满意就行。只要二人事遂,她乐见其成。

一行人谈笑中进了大理皇宫。段智祥将二女分置于慈元阁和仁明阁两处。

柳其华见两处相去不远,自无异议。她初涉武学一途,正是心无旁骛之时。和钱小满同住,难免分心。

入夜,钱小满望着透过窗棂的月光,辗转难眠。

大理宫室煌丽广美,吃穿用度无不奢侈精致,呼吸间都是清新香甜的花气,但她在戏班长大,从来没有独睡的时候。

戏班子成天走南闯北,餐风露宿的时候居多。

即使住上客栈,除了班主一家能住上好一点的房间,通常剩下的男女各自一个通铺。

最困难的时候,在地上铺层干草也照样睡。可她依然吃得下,睡得香。不是吗?

为什么到了这里,她反而坐卧不宁,寝食难安?是不是只有柳姐姐那样出身的人,才能泰然处之?

钱小满越想越烦躁,索性起身向阁外走去。守在二层门外的侍女睡得正香。

钱小满有心叫她们回去睡,忽想起柳其华的嘱咐,只重重地“哼”了声走出门外。

门内,果然传来惶恐的请罪声。钱小满心情更坏了。

皇宫的一切,对她来说实在太陌生。她做不到柳姐姐那样游刃有余。

在这些宫人眼中,柳姐姐才是那个值得她们服侍的人吧。她看得出对自己是敷衍,对柳姐姐才是真正的恭敬。

她知道有的人,生来就光芒万丈、万众瞩目。比如,柳姐姐。她不嫉妒,但真的很羡慕。

钱小满信步走着。她看不出眼中所见的这些建筑的区别在哪?

要是柳姐姐在会告诉她这个是回廊,那个是装饰用的小拱桥,就边槛杆都能有那么多的名称。

还有明明就是块石头,不是吗?

可柳姐姐能顺口吟出几句诗来,她虽然不知道诗好在哪,但只要是柳姐姐说出口的肯定好。要不然,他不会一脸的激赏。

钱小满越想越沮丧。柳姐姐怎么可以长得那么美,还懂得那么多?

不抬眼看路的结果,是她撞到一个人的怀里。

钱小满迭声道歉,听到那个让她脸红,心跳加速的声音,正在她耳边温柔地说着:“小满?没撞疼你吧?”

她抬头看他。心想,天啊,他怎么可以长得这么英俊,声音还这么温柔?

少女迷醉的目光,让段智祥很是受用。

他的身份才华,对柳其华毫无用处,却对她身边的人产生了莫大的吸引力。他半是失落,半是得意。

在柳其华身上失去的自信,在这个叫钱小满的少女身上可以全体补偿回来。

少女尚显稚嫩的身体已现玲珑,娇若无骨,气息如兰。

她秀丽的小脸上,那微挑的眼梢,在月色下平添几许娇艳,更显柔媚。

段智祥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他是大理之主,后宫之中哪用禁色?

难免意动,身体有了些变化。忍不住把她抱在怀里,唇唇交接,舌舌纠缠。

钱小满不知如何回应。只是任他肆意而为。

碍事的衣物早就不知道被他扔到哪去了。人也躺到了石桌上。

听着他啜啜有声,钱小满感觉自己全身突然长了些螺蛳类的小东西。原来她也能变成一道美味,让他流连往复,乐此不疲。

段智祥投入的样子,让她产生了一种幸福感,或者是满足感。

有种尖锐的痛,瞬间缩短了她和他的距离。

她不敢发出声音,唯恐打扰了他。无论在两个人融合前,亦或是融合后。

钱小满看着天上的月亮,感觉他一下又一下,忽疾急慢,好像忙着把一道道光嵌进她身体里。

每个女子都有属于自己的花期。她想,这是她今生最美的一场花事。

今夜,此月,微不足道的她,情如花开。

风,渐渐大了。有朵不知名的小花,飘飘而至,她想用手去接,却抓了个空。最终,辗转落于身侧。

“怎地这么不专心?”

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温柔中带着薄薄的责备。钱小满笑了。

身下,她的春天,嫣红点点,盛极一时。

章节目录 第33章 托心自有处 一夜时间虽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在晨曦透过窗纱照进来的时候,钱小满恰好醒了。

转头便看到枕边的那张令她心醉神迷的俊颜。

他的头发仍然得整整齐齐的,不像她的那样散乱。

钱小满不自在地往上拉了拉锦被,再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头发。

段智祥似是醒来多时,看着她眼神颇耐人寻味。

“小满,可以和我说会话吗?”

段智祥问得很谨慎。

“当然可以呀。你想说什么?或者你想听我说什么?”

这些都很简单,她能做到。钱小满莫名开心起来。

“讲讲你柳姐姐的事,好吗?所有的,我都想知道。”

段智祥态度温和,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哦,好。”

钱小满微垂下眼睑,收回看向他的目光。

她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大着胆子用手撩了下纱幔。

愈发明亮的晨光,在她眼窝下投了道浅浅的痕迹。窗外那棵她叫不上名字的树,叶子被风吹得瑟瑟作响。

“你若不愿,就算了。”

段智祥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不是,我愿意。”

钱小满慌了,连忙解释。

“我只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好。”

“没关系,时间还早,我们俩慢慢说。”

段智祥体贴地替她拢了拢头发,手指微曲,在她脸上来回蹭了蹭。

“有点痒。”

钱小满微微瑟缩着躲了下。

段智祥收回了手指。单手拄脸,侧着半边身子,凑到她脸畔,亲切地说道:“小满是个好女孩,不会让我久等的,现在开始好吗?”

钱小满努力笑了笑,用力点了点头。

“本来赶上桃花汛,船家不想开船。是我和惜惜求了半天才同意的,结果船走到半路就看见柳姐姐抱着块浮木,在水上漂着,生死不知。”

见段智祥一脸担心的样子,钱小满勉强笑了笑。

“我俩救她上来,才发现她受了伤。后来,遇到了刘三哥。然后,我们上岸进了戏班子,台上出了点事,是柳姐姐救的场。她唱的南曲可真好。”

提到救场的事,钱小满满眼都是崇拜。

“她会唱南曲?可她不像是那个行当的人啊?”

段智祥很是疑惑。一个人的见识和气度是装不出来的。

“柳姐姐当然不是伶人。不过她生角、旦角全会唱,唱得好极了。那天你不在,都不知道她在台上的风采,当时整个戏班子和台下的观众全都听傻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她在哪学的?”

既然唱到这个层次,必定有人教才是。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听卢班主讲,柳姐姐是嘉兴人,她家世不凡,好像特别有钱,还有......”

钱小满有点记不清那天卢有旺说过的话了。

“还有,柳姐姐有个名号叫“十绝公子”。至于哪“十绝”,我忘了。反正非常厉害的样子。基本上就这些了。”

钱小满怯生生地说完,看着段智祥意犹未尽的样子,不安起来。

“那她为什么会掉进水里,还受了伤?”

段智祥听不够,继续追问。

钱小满犹豫着不肯说。

段智祥并不催促,只是将她搂到怀里,温存了会儿。

“小满,你我已是一体,还有什么怕我知道的吗?姐姐再亲,还亲得过夫妻?”

“我的身份也可以吗?”钱小满惊喜交加。

他真的会娶她吗?即使昨晚他和她之间,有了那么亲密的关系,她也不曾有过奢望。能留在他身边,天天看到他,她就满足了。

“为什么不可以?”

段智祥不太起劲地反问。充实后宫是每个皇帝应该做的,给她个名份并不难办。

“你不是喜欢柳姐姐吗?怎么会......怎么可能?”

说到后来,钱小满声音低了下来。

段智祥突然失笑。

“小满,有件事我必须要提醒你。皇后之位只能你柳姐姐来做。不过,对你,我也会有安排的。女人最要不得的,就是妒嫉。”

“我没妒嫉。”

钱小满咕哝着。

“可是,柳姐姐已经定亲了呀?姐夫还救过我和惜惜呢。”

“姐夫?那个叫阿固的?”

段智祥想起了那个青衣人。

“对,就是这个名字。柳姐姐一提起来,脸上都是笑容。”

段智祥颇为吃味地说:“他俩怎么认识的?和我说说他的事。”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柳姐姐不说,我也不敢问。不过她俩感情很好的。那天我和惜惜都看到了。姐夫对着姐姐亲手画的桃花的扇子,眼神可温柔了呢。”

“她还会画画?”

段智祥眼睛一亮。

“画得和真的一样。姐夫宝贝得不得了。”

钱小满说完,偷偷看了眼段智祥。

“你还是死心吧,柳姐姐是个固执的人,不会改变主意的。”

“大理的皇后可不是一般的位置,难道不够吸引吗?”

段智祥不服气。

“她连大金国的王妃都不肯做,我想应该吸引不到她吧?”

钱小满后知后觉地一捂嘴。糟了,她答应过柳其华要保守秘密和谁都不说的,怎么搞的?

“大金王妃?”

段智祥大吃一惊。大理地处偏狭,国力不能与大宋和大金相比。大理皇后不会比大金王妃更吸引。

“小满,还有什么,不妨一并说了。”

他等不及高寿昌回报消息,想要立刻知道。

他语气没什么变化,但钱小满还是察觉到他的不耐烦,避开他的眼光,小声说着。

“真的没什么了。”

“那你好好休息吧。”段智祥起身,着人服侍着穿好衣服,转身离开。

钱小满缩在锦被里,不敢抬眼看他。知道他虽然面上不显,但内心已是怒了。

她有点委屈。不该说的她都说了不少,就差一点都不行吗?

服侍他的那个叫妙语的女官向帐内看了眼,她想起柳其华说过的话,冷哼了声。然后隔着纱幔,她看见妙语恭敬地躬身退了出去。

一股强大的泪意袭击了她。

钱小满不敢用手擦,那样做,眼睛会肿的,会被人看出来。

她深吸了口气,睁大眼睛努力看着帐内的一切,终是无效。

最后,她右手几个手指捏聚在一起,然后用左手包围得紧紧实实的,下意识地说:“惜惜,你猜哪个是第二根手指。”

她说完,猛地惊觉自己身在大理皇宫,哪里见得到朱惜惜。

想到从小长大的姐妹嫁了人,而她一直想逃离,逃离后又时常想起的再也回不去的戏班。想到让她又爱又怨的柳姐姐,想到自己刚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不禁悲难自抑。

阁内此时静悄悄的,床旁边无人侍候。她小心地确认了下,然后取下头上的簪子,在指尖上划了下。

力气有点大,血瞬间流了下来。

钱小满插好簪子,终于放心地哭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34章 罗敷自有夫 柳其华起的很早。她要在阿固找到自己前,把凌波微步练成本能。

万一哪天他惹自己不高兴,就跑给他看。想到他追不到时,目瞪口呆的样子,她就觉得心情大好。

她说不清自己练了几遍,只觉得通体舒泰,神清气明。

渐渐地自丹田有股气感诡异地一点点向上窜进,最终聚积在胸口。

初时,柳其华没当回事。直到胸口一阵阵发闷,她警醒间,想要停步已是不能。

眼前突然发黑,身子当即软倒。没感到摔倒的痛,耳中却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柳其华突觉一股热力自顶门直透下来,胸口烦闷骤解,睁开眼对上的是段智祥关切的脸。

“怎么样,现在好点没有?”

柳其华轻轻一挣,自他怀里起身。她暗想,自己是不是和这个人犯克,怎么每次遇到他都没好事。

回想着他出手时的情景,柳其华不确定地问了句。“一阳指?”

“家传武功不值一哂。”

“过度自谦就是自负了。”

柳其华懒得客套。

“真不是自负,我自幼不喜习武,所以一阳指练得并不好。”

段智祥耐心地解释着。

“是不是只有练成六脉神剑,才算好?”

明知道这样说有些不合适,柳其华还是忍不住要问。

“说来惭愧,六脉神剑失传已久。只有先曾祖父险些练成。”

段智祥难得见她对什么感兴趣,心念一动。

“你刚才施展的可是逍遥派的武功?果然如《洛神赋》中写的那样: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

柳其华听他这样说,未免奇怪。

“据我所知,你曾祖父是逍遥派的弟子,难道他没传个一招半式给自己的后人吗?”

段智祥暗自诧异。她居然对曾祖父的事,知之甚多。想起钱小满说过的关于她的身世,一个富户千金到底从哪得知这些的?

“曾祖父嫌逍遥派武功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地方,不够光明正大,所以谁都没传。”

柳其华暗自腹诽。所谓的曾祖父不就是段誉吗?

说得冠冕堂皇,看过书的人都知道。他是怕“神仙姐姐”的玉像和帛画被别人看见吧?况且,也没那么多高手供他后人吸收功力。

不过心里这么想,却不能说出来。看来正版的“凌波微步”是无从得知了。

她嘴里敷衍着:“嗯,他做得对。”

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讥笑,段智祥佯作不察,继续说道。

“你好像练得不得其法,没有导气归虚,才会发生刚才的事。”

柳其华深以为然。只是如何导气归虚,书中语焉不详,她无从得知。

连着几次失败,让她对武学一途,多了几分敬畏之心。不敢像之前那样,任真气随意乱走。她决定将练功的事先停一停,等遇到阿固再说。反正他是武学宗师,一定会找到解决的办法。

段智祥等了半天,不见她追问。只好主动抛出诱饵。

“要是不嫌弃,不如段某做个示范,你试着用段氏的一阳指导气归虚。”

“啊?”

柳其华瞬间张大了嘴。她生平第一次吃惊到失态而不自知。

“这不是你家传的武功吗?”

怎么和跳楼大甩卖似的,只要路过随便看一眼,就敢送你全世界。

“段某向不喜武。家传的武功若是由我这样的人传承下去,估计没有几代便会失传。所以,我才大着胆子,请你和我一起参详。”

柳其华有些犹豫。天上掉的通常不是馅饼,而是陷阱。可这样的好事,拒绝起来太有难度。

段智祥没给她拒绝的机会,自顾自地边比划,边讲说起来。

“它适合女子练吗?”说完,柳其华想起书里所写,似乎瑛姑练过。关乎自身安全,多问几句没什么坏处。

段智祥显然想到了什么。立刻从善如流,不再说下去。

“还是你考虑得周全。明天咱们去天龙寺一问便知。”

柳其华在等阿固和去天龙寺之间左右摇摆。最终,喜欢实践的部分占了上风。她点了下头。

“为什么不是今天呢?”

她是个想到就要去实行的人。

段智祥朝左右使了个眼色,温声说道:“好,就今天。”

“咦,小满还没起身吗?”

出发前,柳其华忽觉少了个人。没有钱小满问东问西,一直叽叽喳喳的,真不习惯。

负责服侍她起居的女官妙颜上前应道:“刚才奴家去请,钱小娘子仍在歇息。要不要派人唤醒她?”

“不用了,让她睡吧。”

柳其华料想寺院对小女孩的吸引力不大,不如让她好好睡上一觉。

路上,段智祥的口才有了发挥之处。向柳其华介绍着天龙寺的概况。

天龙寺在大理城外点苍山中岳峰之北,正式寺名叫作崇圣寺,但大理百姓叫惯了,都称之为天龙寺。

它背负苍山,面临洱水,极占形胜。寺有三塔,建于唐初,大者高二百余尺,十六级,塔顶有铁铸记云:“大唐贞观尉迟敬德造。”

相传天龙寺有五宝,三塔为五宝之首。

段氏历代祖先做皇帝的,往往避位为僧,都是在这天龙寺中出家,因此天龙寺便是大理皇室的家庙,于全国诸寺之中最是尊荣。

每位皇帝出家后,子孙逢他生日,必到寺中朝拜,每朝拜一次,必有奉献装修。

寺有三阁、七楼、九殿、百厦,规模宏大,构筑精丽,即是中原如五台、普陀、九华、峨嵋诸处佛门胜地的名山大寺,亦少有其比,只是僻处南疆,其名不显而已。

柳其华好奇地问:“你以后也会出家吗?”

段智祥看着她,意有所指。

“此生,若事遂人愿,肯定不会。”

柳其华感受着他的目光,一指车上摆的琴,笑着说道:“路途漫漫,我弹首曲子如何?”

“求之不得。”

明明是极普通的曲子,经她手一弹,有如脱胎换骨了一般,意境高幽起来。

段智祥初时沉醉在琴声里。但她开嗓不久,他把手突然缩回袖中,攥得死紧。

“补天手段暂施张,不许纤尘落画堂。寄语新来双燕子,移巢别处觅雕梁。”

“遮莫临行念我频,竹枝留涴泪痕新。多缘刺史无坚约,岂视萧郎作路人。望里彩云疑由由,愁边春水故粼粼。珊瑚百尺珠千斛,难换罗敷未嫁身。”

柳其华连唱了两首,确定对方听懂之后。突然,一按琴弦,问道:“天龙寺还去吗?”

章节目录 第35章 方外有神功 段智祥笑容不变,风度维持得很好。

“那是当然。”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挑得过明。柳其华为了给他个台阶下,换了首曲子来弹。

入了寺门,自有小沙弥引路。

两人走过一条青石铺的小径,又穿过一座竹林,只觉绿荫森森,幽静无比,令人烦俗尽消。

竹林中隐着三间石屋。小沙弥轻轻推开屋门,让在一旁,躬身请二人进屋。

室中小几上点着一炉檀香,蒲团上坐着个僧人,身穿粗布僧袍,两道长长的白眉从眼角垂了下来,面目慈祥,轮廓与段智祥相仿处甚多。

眉间虽隐含愁苦,但雍容高华的神色,让人一望而知出家前身份不凡。

段智祥早已躬身拜下,眼圈微红,语音涩滞。

“父皇,儿臣来看你了。这位是孩儿的朋友,她是逍遥派的传人。”

柳其华闻言,敛祍作礼。

“小女子冒昧来访,还请段皇爷勿怪。”

僧人呵呵一笑,扶起段智祥。

“这里哪有什么段皇爷,只有一灯和尚。你俩能来,我很高兴。一会别急着走,陪我用过斋饭再动身也不迟。”

既有事相求,柳其华当然不会很快就走。于是,笑着应道:“敢不从命。”

段智祥唯唯称是。

一灯忽地“咦”了声,对着柳其华端详半天,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你最近修习内功的时候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南帝果然名不虚传,柳其华暗自佩服。

“曾经练错过,侥幸改正回来。”

一灯沉默不语,苦思了片刻,突然伸手去抓柳其华手腕。

柳其华下意识要躲,但忍住了。

“你的内力有点怪,别怕,全身放松,我探一探。”

一灯语气慈和,安详,让人心中杂念顿消。

一股极纯的热力自她腕间而入,在体内快速游走了个遍。

柳其华用了极强大的意志,才没动用北冥神功,把这道真气拒为已有。

一灯自然察觉到异样。真气虽然丝毫未损,但在她体内先后遭遇了无数个小漩涡,吸力之强,哪怕是他也暗自咋舌。

“难得你小小年纪,居然能做到收放自如。”

段家与逍遥派颇有渊源。虽然该派的功夫止于段誉一人,但相关描述还是有所流传。比如,引人之内力而为己有这句,便是段誉生前常挂在嘴边的。

“有所取舍是真,谈不上收放自如。”

柳其华很诚实。其实,她不介意把这道真气纳入体内的。只不过有求于人,必先礼下于人。

“你体内有两道真气,皆来自同一个地方,功法不同,有时互为补充,有时相互冲突,真是怪哉。”

一灯百思不得其解。寻常人早就经脉尽断而亡。她虽已受伤,但目前并无大碍。

“用咱们段家一阳指导气归虚,会不会好些。”

段智祥急急插了句话进来。

一灯看着他,又看了看柳其华,叹了口气,说道:“孩子,你当真考虑清楚了吗?”

大理段氏一阳指既为家传武功,概不外传。除非对方是至亲之人。

一灯虽然身在方外,但儿女情事也经历过,自然知道他此话何意。

眼瞧儿子情深意切,眼神一直停在柳其华身上,而对方熟视无睹,脸上半点波澜也不兴。

他看得出来,儿子以一阳指做饵,吸引这名女子。

可旁观者清,这女子的兴趣远没有儿子希望的那么多。想当年,王重阳传给他先天功时,他远没这女子表现得镇定与平淡。

祖父曾言,练过北冥神功的人对吸收别人的功力是控制不了的。但刚才他那道真气却完璧归赵,不见减少半分。可见她意志之坚定,绝非容易打动之人。只怕一味纠缠下去,各自尴尬,不得善果。

“孩儿想得再清楚不过了,还望父皇成全。”

段智祥今日来的目的,就是来走走程序。立后一事,兹事体大,父皇或母后必得一人支持方可。

“痴儿!”

一灯有心喝斥几句,却又放弃了,世人皆在局中,又有谁能真的跳出局外?情之一事更是如此。他不禁想起旧事,心情有些激荡,低低念了声佛号。

“是我令二位为难了吗?”

柳其华问。

“其实不必如此,我对段氏“一阳指”虽然好奇,但无觊觎之心。”说完,起身要走。

段智祥怕她起疑,连忙拦下解释。

“一阳指我学的不好,怕教得不对,反到误了你,所以想请父皇指点一下我的疏漏。我们共同参详,可好?”

他望向一灯,满眼的乞求。

一灯内心暗叹,不忍揭穿。说道:“武学一途,必要传承下去,才能发扬光大。敝帚自珍,实不可取。”

这话他是发自内心,柳其华听得出来,大为感佩。

她也不矫情,拱手道:“谨遵大师之命。”

一灯看了眼儿子,心道:这女子个性洒脱,怕是难为宫室所拘。不过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不好干涉。

他身为五绝之一,见识远非段智祥可比。剩下的时间,柳其华完全沉浸在探索武学的奥妙中。

直至日渐西斜,方有所察觉。段智祥有心劝她留在寺中,但她终是担心钱小满,执意启程。

晚饭时,钱小满姗姗来迟。

柳其华眼尖,看她眼皮微肿,又闻到极淡的茶叶的味道。不禁眉头一蹙,问道:“出什么事了?你哭什么?”

钱小满嘴张得很大,半天没说出话来。她自觉做足了准备,来之前眼皮又敷了半天茶叶,没料到被柳其华一眼看穿。

“其实没什么事,就是想惜惜了。”

看柳其华满脸的不相信,急急地说着:“真的,真的。别看我俩没事总吵架,其实感情可好了。现在没人和我吵,还怪想她的呢。”

这是真心话,柳其华听得出来。

只不过钱小满不是个能感性很长时间的人,能让眼皮肿起来,肯定哭的不是一小会儿。

“说吧,还有什么事?”

柳其华直觉她必有所隐瞒。

钱小满吓了一跳。柳姐姐也太厉害了吧,这都瞒不过去?她怯生生地伸出指头,一呶嘴。

“你看,就是梳头的时候,簪子不小心戳到手指了,流了点血,然后有点疼。真的,真的。没骗你。”

章节目录 第36章 倾心许六宫 柳其华看了眼伤口,知道她说得没错。但伤口有点深,重点是完全没处理过。

她对钱小满的态度,初时不如朱惜惜那般亲近和喜爱。随着相处日久,对她的了解加深,感情渐渐亲厚起来。

柳其华两世皆是家中独女,对兄弟姐妹还是有所期盼的。现在每天被钱小满围着“姐姐姐姐”地叫,一定程度上填补了她亲情上的缺失。

小满受伤到现在一直无人知,无人问,无人管。她是段智祥带进宫的,服侍的人都敢如此怠慢,无非欺负小满性子软,不敢追究。

她到了月底是一定要走的。哪怕阿固没找到自己。而钱小满对段智祥有意,肯定会留下。

柳其华并不看好这个选择。

历朝历代的后宫,都是看着莺歌燕舞,花团锦簇,其实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钱小满的性子不讨喜,再没有点手段恐怕难以生存。

钱小满这人看着有点小聪明,但胆小、自卑,遇到事情就没主意,更要不得的是保留着邻家女孩的一派天真。所以,她不能坐视小满被人欺负。

手段这种事,不是短时期能教会的,远不如自悟学得彻底。

柳其华怕钱小满活不到自悟的时候。

其实后宫之中比手段更重要的是得到皇帝的宠爱。

想到这儿,柳其华有点头疼。争宠这事她帮不上忙。

不过眼下这事,到可以做点文章。要是钱小满能从中悟到点什么,也不枉费了她的一番苦心。

她故意笑了笑,盯着钱小满手指上的伤口不说话。

钱小满举得有点累了,却不敢缩手。因为柳姐姐眼神有点可怕,哪怕她笑得很灿烂。

妙颜虽然服侍柳其华不到一天,但她仪态万方,通身的气度风华绝非寻常女子,况且皇帝陛下的眼睛从未从她身上移开过。而后位空悬,如果所料不差,必为这位所设。

眼下她半句话都没说,只是一个微笑,就让人不寒而栗。

此事原与妙颜无关。她略一思索,置身事外虽然毫无损失,但不如在未来皇后面前涮个懂事、听话的好印象有价值。想通这些,她连忙出列,躬身告罪。

钱小满刚想说不怪妙颜。

手指被柳其华一捏,隐约间明白了点什么,当即不作声,任她把自己拉坐在一旁。

柳其华看了她一眼,心想,总算不太笨。否则,真是白白浪费了自己这番苦心。

“你整天服侍我,没注意到小满受伤,不足为奇。”

柳其华说完,不理妙颜,转向段智祥,说道:“我这个妹妹年纪小,不管是受了伤,还是受了委屈,也不晓得让人知道,还真是麻烦。”

段智祥没想到她对钱小满如此重视。

他自然轻忽不得,正色道:“都是后宫之中没有主事之人,才让这些人有机可乘,怠慢了贵客。怎么处置她们,全听你的。”

“越俎代庖之事,我可不做。”

柳其华咬字格外清晰。

段智祥本想说:这是你份内之事。但对上她的目光之后,连忙换了个语气,附在她耳边说道:“这些女人,平时我也头疼得很。你帮个忙好不好?给她们点教训,以后我也好管。”

“真的?你舍得?”

柳其华不为所动,冷笑着问。

段智祥见她不信,眼睛扫了眼钱小满顿时有了主意。

“当然,帮我,也是帮小满。我和小满一朝燕好,更觉情浓。只是后宫之事,仅靠我一人是不够的。你是小满的姐姐,有些事只能你教她、帮她。”

什么?才一天光景就?柳其华闻言,上下打量着段智祥。

见他一脸平静,不禁心里暗骂他禽兽不要脸。小满今年也就十四岁,真是下得去手!

再看钱小满怯怯地望着她,小脸涨得通红,眼中微泛水光。

一副只要她说出点什么,立刻哭给她看的样子,柳其华的心里顿觉无数只羊驼呼啸而过。

她狠瞪了段智祥会,有些事一会再找他算帐不迟。

看来今天这个闲事,由不得她不管。

柳其华敛容正色,朝周遭扫视了一圈。

她很小的时候便接管了柳家,内外大小事务凡经她手必大有改变。初时尚有人欺她年幼,阳奉阴违。不到半年都俯首帖耳,再顺服不过。

此时,她拿出几分当年理家的威严出来,气氛立时变了。

不只站着的宫中诸人,连段智祥都下意识挺直了身板。

柳其华环视了一圈,凡被她眼光扫到的,无不背后发寒,唯恐她叫到自己。

钱小满顿觉相形见绌。柳姐姐气势好足,根本不用开口,便已无人敢抬头。

不怒自威,凤仪天生。段智祥观之心喜,为之倾倒。这正是他心目中理想的皇后风范。

气氛正好,柳其华重点用目光照顾了下妙语。

妙语感到无所遁形,站出来颤声说道:“钱小娘子没说,我没注意。”

“如果事事都用她说,要你做甚。”

妙语委屈地辨道:“我一直在陛下身边伺候笔墨,笔墨之外的事难免疏忽,还望柳娘子宽宥则个。”

她本是段智祥身边的四大女官之一,无端被分到钱小满这个无名无份的人身边伺候,怎会甘心?

“好,那你就伺候小满的笔墨好了。”

妙语大感受辱。那姓钱的女子分明大字不识一个,让她怎么伺候?

她正要强辨几句,对上皇帝陛下的目光,忽地打了个冷战。她越想刚才的情景越心惊。

妙语服侍段智祥多年,对他的脾气禀性有所了解。旋即明白过来,皇上是故意让柳娘子在众人面前立威。

她哪敢再有异议,呐呐称是。

柳其华见好就收,立威不重要,当务之急是为钱小满定个名分。

于是,她转过头对段智祥说道:“不知皇帝陛下如何安置小满?”

“充仪如何?”

段智祥试探着问。

柳其华不语。

“修仪?”

柳其华挑挑眉。

段智祥有些为难。

“昭仪?再往上,就要通报母后才行。”

他悄悄看了眼柳其华。人对权力都有贪念。他不信,执掌后宫会对她半点吸引力都没有。

柳其华不置可否。冒然让钱小满居于高位,并不是好事。

其实现在的位份也不低,恐怕已经成了众矢之的。以后的事谁也无法预料,全看她的造化了。

有心让钱小满谢恩,却见她一脸懵钝的样子,让柳其华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那我替这个傻妹妹,谢谢皇帝陛下的厚爱了。”

她不咸不淡地说完,拽着钱小满扬长而去。

章节目录 第37章 人学始知道 已经七天了,钱小满仍然没适应新环境、新身份、新面孔。

段智祥对她很是恩宠,日日留宿不提,还将妙音拨来服侍她。

每次看到妙音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她心里就一阵快意。甚至比踩卢玉庭手臂时,更令人心情愉悦。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现在的住的宫殿离柳姐姐距离有点远。

好在柳姐姐每天都过来,教她认字,还教她一些别的东西。

妙音对柳姐姐怕得要死。

对于怕的人不是她这点,很让钱小满遗憾。

当时妙音那嚣张的样子,现在想想都觉得可笑。

活该!谁让妙音出言讥讽自己,虽然说的什么她根本听不懂,但柳姐姐能听懂,况且妙音的表情出卖了一切。

柳姐姐笑着让人熬了好大一锅柳叶浓汁,给妙音刷牙用。说她胃火过盛,口气有些大。

钱小满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这算惩罚吗?

她在戏班子走南闯北的时候,用的都是这种东西刷牙。那种黏稠的胶状物味道虽然不怎么好,但刷牙的效果还是不错的。

等妙音刷完回殿时,满嘴是血,一脸愤怒的样子真有点吓人。

不过柳姐姐面不改色,说,妙音不时眼角向上斜,是面部神经失调。这个病要趁早治,要是治晚了,情况就糟糕了。

听着挺高深的病,治的方法很简单。

柳姐姐让人在妙音双颊各击打二十五下,说反复刺激神经,利于它归位。要是还治不好,击打就加倍。

妙音的表情很精彩。她趴在地上,哀哀求饶的样子,简直大快人心。

可惜自己还没高兴够,柳姐姐就让妙音起了身。

妙音告退了好久,柳姐姐还是一脸怅惘的样子,对她说,不知道这样教她对不对,还是喜欢她天真烂漫的样子。

钱小满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现在宫里的人看见她,无不恭顺服帖。

别人心里想的什么,她猜得到。无非觉得她“飞上枝头当凤凰”。

钱小满知道自己不是凤凰,最多算得上一只不起眼的小麻雀。

她围着枝头跳来跳去,却始终不会飞,更谈不上飞到枝头。但她有柳姐姐,不必她飞,把枝头递到她脚下就够了。

钱小满越想越开心。直到鼻尖上一阵冰凉,她才醒过神来。

“傻丫头,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柳其华好奇地问。

“姐姐,你别走了,一直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话出口的瞬间,钱小满有点后悔。旋即,她被自己的情绪吓到了。

“说什么傻话呢,到月底我就走。”

柳其华没空注意到她的异状。她正忙着把胭脂调制成适合钱小满的颜色。

大红不适合她。以钱小满的肤色和气质,橘色或浅粉色能好很多。

柳其华拉过钱小满的手臂,将深浅不一的粉色和橘色,在上面涂了许多种,然后放在她的脸侧比较了半天。最终挑中了四种。并把调色方法,一并教给了她。

女人的形象要有所变化,才会有吸引力。

柳其华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把自己能想到的,适合钱小满的各色衣着服饰、发型搭配都画到纸上,装订成小册子,以供她参考。

今天终于完成了,柳其华的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钱小满感动得无以复加,抱着她,喃喃说着:“姐姐,你对我真好。可我,不值得你这么做。我......”

剩下的话,钱小满没敢说。

段智祥这几天让她做的事,她并没有做。

之前,她不想劝柳姐姐留下来,是出于私心。

此刻,她是希望柳姐姐开心,早日找到那个样子怪怪的姐夫,两个人回那个用花当名字的岛上生活。

“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

柳其华拍拍她的手。

“快松开,时间紧,有许多东西需要你学呢。”

“还学什么呀,我还小呢?学太多,会累坏的。真的,真的。”

钱小满这几天真的学怕了。

柳其华看着她满脸乞求的样子,不知为什么想起了自己儿时被家长逼着学习若干才艺的情形。

有些心软,又十分无奈。最多半个月时间,她一定要走的。

段智祥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她当然清楚。不然她不会画了张阿固的画像,请他帮自己找人。

纸上阿固的五官,她刻意用桃树隐藏了。

她不喜欢让别人看到阿固的长相,男的也不行。

当时她笑着对段智祥说,这是自己的未婚夫婿,还是一灯大师的老朋友。

隔天,再见段智祥的时候,他脸上的神情与往日不同。

柳其华猜得出,他一定是把画像拿给一灯大师看了。至于得到了什么样的警告,就不是她关心的了。

和聪明人打交道,根本用不着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大家保留着最后一点风度,以作道别之用。

所以,她担心的只是钱小满。

柳其华不知道自己离开后,钱小满会不会受到波及。

虽然这是钱小满自己的选择,但柳其华不能一点后宫生存的技能都不教,任凭这孩子自生自灭。

想到这些,柳其华狠了狠心,说道:“不行!”

正在钱小满以为自己躲不过去的时候,妙音领进个宦官禀告:“陛下请柳娘子进去,有要事相商。”

“什么事?”

柳其华有些不耐烦。

看着眼睛盯着地面,翻来覆去绞着手帕的钱小满,柳其华打定主意,若段智祥再一味痴缠,她也不必月底,现在走也可以。

“具体的奴家不知,好像和您的未婚夫婿有关。”

妙音低着头作答。

这真是前后矛盾的一句话。柳其华顾不上多想,急急出了殿门。

走了一段,柳其华后知后觉地发现带路的小宦官是她没见过的。

他脚步很轻,走路也很稳,最奇怪地是他每一步都和量过似的,完全是等距离向前移动。

柳其华对危险素来有种莫名的感知力,所以戒备地问。

“你一直在段智祥身边伺候?”

“回柳娘子,小的原来是陛下的暗卫,现在年纪大了,就调到前面伺候了。”

他说得合情合理,柳其华追问了句。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没有名字。”

“代号总有吧?”

“初一。”

柳其华愣了半秒,说道:“失敬。”。

能做暗卫的武功都不会太差,而他这名字多半与其具备的实力排名有关。

章节目录 第38章 去者不可留 初一闻言,抬头看了柳其华一眼,旋即低下头。

柳其华后背莫名发冷。

初一态度很恭顺,只是看人的时候眼睛没有焦点。使他看起来,很像活着的假人。

他这样的人,柳其华在海茵茨研究所里看着过。

那是灵魂受控的人才有的眼神。当时海茵茨研究所有个成员,自称是世界级的催眠大师。除了她和海茵茨之外,没人敢和他对视超过三秒。他甚至被严格禁止与研究所的其它成员交谈。

一个人长期不能和正常人交谈是件不愉快的事。

即使研究所里看似正常的人很多,但他最后能说话的也不过她和海茵茨两人而已。

其实,在柳其华心里,自己和海茵茨都算不上正常人。

她算是徘徊在正常和非正常边缘的人,而海茵茨根本是变态到了没法再变态的地步。

柳其华见过他的研究对象。像初一这种目光呆滞的,本应归到失败品那类。但那类人通常行动迟缓,语言也不顺畅,绝非初一这种行动自如,应答无碍的样子。

柳其华觉得事情很诡异。饶是她见多识广,也猜不出是用什么方法,把人变成这种形态的。

药物肯定不可能,移魂之术听说过,不过不像。

在古代这类人通常被培养成死士,专门替人干些上不得台面,阴私的事,不会出现在人前。段智祥已经是大理之主,不需要这些人为他做什么。

柳其华想不出究竟,却本能地感觉这事和自己有关。

她故意放缓了脚步,和初一聊了很多无关紧要的话题,才进了启仁殿。

殿里多了个生面孔的美貌女子,装束与宫里诸人大相径庭。

她五官轮廓很深,外貌有点像混血儿。肤色异常白皙,唇色浅淡,瞳孔比常人稍大些,一眼望去幽如黑夜,静如深渊。

柳其华略蹙了下眉头。

对视的瞬间,她感觉大脑有种实质性的刺痛。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上次有这种感觉是在海茵茨研究所。那个催眠大师对每个人进行催眠实验时,她曾有过不适。她耐受能力超乎常人。

海茵茨说:如果真有末世,她一定是个强大的精神力异能者。

这个女子不简单。而且,柳其华明显从其对视中,感到了某种敌意。不然,她的大脑不会有刺痛感。

“不知段皇爷找民女何事?”柳其华不客气地问。

段智祥丝毫不受她情绪影响,热情地从书案后走出来。

“这是和我从小长到大的朵霞妹子。她有种特殊的本领,只要知道一个人的长相,就能追踪到这个人的下落。那天你所绘的画像,样子不甚清晰,所以请你来补画一张。”

人肉GPS?这个本领真让人不寒而栗。柳其华莫名生出几分警惕。

“我给阿固画的那幅画在哪儿?拿来,我补上几笔。”

段智祥不疑有他。从书案上的锦盒里取出个画轴,交给柳其华。

柳其华展开看了眼,确是她原作无疑。又见装裱得很细致,点了点头。

“既然找不到就算了。阿固的样子,我也不打算让其它女人看见。”

说完,她卷起来,收回袖中。

“你过虑了。我们巫女不能嫁人。”朵霞幽幽说道。

她嗓音低沉,略带几分沙哑,称不上好听,偏偏入耳时多了些许无法言明的韵味,让人有种想和她继续交谈的欲望。

柳其华笑了笑。她初步可以判定,朵霞的声音具有与催眠相仿的效力。

人的六感中,听觉、视觉、触觉在某种特殊环境下,都具有很强的欺骗性。

“哦,那真遗憾。你们继续聊,我就不打扰二位,告辞了。”

柳其华心生警惕,转身就走。

段智祥追了几步,见她头都没回,不禁有些懊丧。

朵霞似笑非笑,看着段智祥的侧脸,说道。“祥哥哥,这女子似乎对你无意呀。我是看不出她好在哪儿?明明我为你选的爨氏之女各方面更合适些。你要不要改主意?”

段智祥闻言,有些激动。

“朵霞妹子,你听清了,我只要她!你要么帮我完成心愿,要么现在就走!”

朵霞连忙解释。

“祥哥哥,你的要求,我什么时候没帮你完成?要不然,我怎么会带初一他们几个来?”

段智祥不想多说话,坐回书案后生闷气。

朵霞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他气消。

段智祥显然很吃她这套,渐渐平静下来。他看着她,眼中有些伤感地说道:“朵霞妹子,我的皇后只能是她。你一定要帮我。”

朵霞端详了他半天,确认他态度很坚定,有些泄气地说:“祥哥哥,这个女子有些不同。她心智坚定,不似寻常女子。”

段智祥像听了什么笑话,嗤了下。

“要是寻常女子,我也不会请你出手。而且她的未婚夫婿是和父皇齐名的“五绝”之一,我不好用强。”

他贵为一国之君,如此低声下气也没让她有半分动心,哪能丝毫怨气都不生。他当然想过其它手段。

只是柳其华所学的逍遥派武功很诡异。

曾祖父有遗命,严令段氏子孙习练。并且父皇看见画像的时候,对他的警告言犹在耳。

段智祥自然知道后果的严重性。可他不甘心!

他的真心如此珍贵,付出了这么多,半点回应都没有?就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偏她还是这般冷硬,不知情,不解意。

他是个懂得变通的人。得不到心,得到人也是一样的!

“五绝”又如何,还不是肉体凡胎,能以一敌十,能以一敌百,还能以一敌千,敌万不成?

朵霞的能力,他是知晓的。在确定柳其华对自己毫无情意的时候,他就拿定主意。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留下她。

“我用搜魂之术试了试她,根本动不了她分毫,反而让她察觉。”

朵霞回想着刚才的情形,仍自吃惊。

她因体质和生辰的关系,生来便被选做专门为皇族服务的候选巫女之一。

她修炼的术法,主要是控魂和蛊术,基本上用于给皇家训练死士。

在段智祥没登基前,她已经为他效忠了。想到这里,她垂下眼帘,以免自己的心思被人发现。

章节目录 第39章 自诩称君意 半晌,没听到他回话。朵霞忍不住抬头看着段智祥,他仍然沉浸在自己那番话带来的震惊里。

朵霞百感交集。

柳其华的容色,她自知弗如,却又暗生恼意。宋朝女子皮相虽好,但哪有她这般忠诚,永不变心?

她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该对任何人生出情意。可感情这种事谁能预料得到,又谁能躲得开呢?

初次见到他时,她五岁,他八岁。

那天应该是她此生最狼狈的一天吧。为皇家培养的巫女当然不只她一人,而她资质并不出众。

要想在几十位候选人中脱颖而出,成为继任巫女,必须经过层层的考验。

剩最后三关时,她全身都是被别人的蛊虫袭击时,钻入钻出留下的可怖伤口。

雨很大,她再也撑不下去了,倒在泥泞里。

脸上痒痒的,不知道是谁的蛊虫生命力如此旺盛,顶着雨水仍在爬来爬去。或许她不咽下最后一口气,它是不会离开的。

她很想伸手把那只可恶的虫子碾死,但她不想做,也做不到。就这样死去,挺好。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争那个巫女的位置?努力了这么久,她真的太累了。她只是个孩子,不是吗?

她想回家。虽然知道回不去了,但她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动了下眼珠,让它转向家的方向。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连落在眼中的雨水也不再冰冷。终于,她的眼皮撑不起这片小小的世界。

欲闭未闭的时候,一道闪电像无形的大手撕裂了浓重的黑幕。漫过天际的光芒,瞬间刺痛了她的眼睛。

黑暗在退却,她听见“喀哒,喀哒”的木屐声由远及近,停在了身边。

她勉强撑大了眼睛,看见一个眉目俊雅的锦衣男孩在闪电交织的雨幕中,弯下腰,把伞支到她的头上方。

他的目光温柔而慈悲,把她脸上的虫子捏下来,扔到一旁。然后用衣袖,替她擦去脸上溅到的泥水。

“妹子,你是谁?为什么躺在这里?”

那一瞬间,她感觉有道光闯进了心里。

她呆呆地望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发不出声音,只是望着他沉默不语,任眼中的酸楚或忧伤蔓延......

他身边的侍从,用看脏东西的眼神瞥了她一眼,小心地劝着。

“王爷,您是千金之躯,不能淋雨。”

他很固执,一如现在。

“她受伤了,快传太医。”

侍从不肯。

“王爷,她这种当不上巫女的人,救活了也没什么意义。让她自生自灭好了。”

他不再说话,直接要抱起她。可惜,即便他比她大三岁,也还是孩子。他没抱起她,反倒趔趄着差点摔倒。

侍从慌了。只好抱起她,送到太医那里诊治。

她一直没说过半句感谢的话。直到伤好的那天,她找到祭司,要求闯剩下的三关。

最终,她顶着疑议,战胜了所有对手。成了皇家巫女,成了站在他身后的女人。

她此生,只为他一个人活。她为他做的,永远比他所知道的多。

因为他是这混沌的天地间,出现的唯一光亮。她要帮他得到一切,只要他想。

如今,他想要那个宋女。那就如他所愿!朵霞用力咬了咬嘴唇,让心里的酸涩散去。

“朵霞,你肯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段智祥从深思中回过神来。

朵霞捏出一红一黑两颗药丸,递给他。

“你找个她绝对信任的人,把这个放到饭菜或酒水里。”

段智祥第一时间给出了人选。

“这宫里她最信任的人非钱小满莫属,她是我新封的昭仪。”

“哟,祥哥哥,听名字也是宋女吧?你的口味真专一。”朵霞调侃着。

段智祥有点尴尬,忙岔开话题。

“她懂医,放到饭菜里会不会被她发现?”

高寿昌回禀的东西,肯定比钱小满说的多。

如果段智祥之前还有点自信的话,那么现在就涓滴不剩了。他达不到她的要求,自然得不到她的青睐,但决不会放她离开。

“只要顺序不错,她就不会察觉。记住了,红色这颗放在酒水里。黑色的这颗放到味道最重的菜里。”

这个方法,段智祥显然不满意。

“有没有更快捷的方法?”

“祥哥哥,方法肯定是有的。太简单了,直接把她打晕,任你索取如何?只是她醒过来之后,未必像其它女子那般认命。”

“在你心里,我是那么不堪的人吗?”

段智祥面子上挂不住,已有几分薄怒。

朵霞拉着他的手,讨好地笑道:“祥哥哥,别生气。除了这个,我也不会别的。而且没有药物辅助,我控制不了她。”

段智祥兀自不信。

“以你的能力都办不到?”

她是他的底牌,是暗中最大的助力。这一切缘于儿时偶然间起的善念。

朵霞面呈无奈,说道:“谁让你喜欢的女子这般有本事。要想万无一失,只能这么办。不然她察觉不对,凭她的武功,离开并非难事。”

段智祥沉吟了片刻,吩咐着:“初一,去把妙音叫来。”

***

柳其华收笔的时候,钱小满刚好进来。

她指着厚厚的那撂纸,期艾地问:“姐姐,你怎么又在写东西?”

柳其华好笑地看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她额头,故作轻佻地说道:“自然是为了你这个小冤家。”

钱小满嘴巴张得很大,显然被吓到了。

柳其华笑意更盛。

“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莫不是嫌我写的少了?”

钱小满瞬间恢复了语言能力,不敢置信地问。

“这此全是给我写的?柳姐姐,你就饶了我吧。我还小,学的东西太多了,对身体不好。真的,真的。”

柳其华被她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

“害怕什么?这是我离开之后,你自学用的。以前不是答应过你俩,把《张协状元》的戏文写下来,给你们认字用吗?你的这份,我写完了。至于惜惜的,等我回到嘉兴遇到她再说吧。”

“啊?姐姐你这么快就要走哇!不是说好月底的吗?你不要我了!”

钱小满眼圈红了。她忽视了其它话,直接找到最关心的部分。

章节目录 第40章 此物春风醉 她乞怜的样子,让柳其华有点心软。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明天再走。”

依柳其华本意,给钱小满写完戏文便走的。这个皇宫不能再待了。

段智祥的心思瞒不过她。现在该教小满的都基本教完,她走得也放心。

钱小满扑进柳其华怀里,抱得死紧。

“筵席?就是吃饭呗。我不管,我不管,你走之前必须寸步不离地陪着我。”

柳其华因她这种孩子气的娇缠之态,生出几分不舍之意。

“好了,快松开!都多大的人了,像什么样子!”

“我就不!我就不!”

钱小满和她熟了,自然知道柳其华嘴硬心软的性格。

柳其华啼笑皆非,呵手搔她的痒。

钱小满不甘示弱,自然要反击。

你来我往间,两人笑闹成一团。

妙音低着头走进来,规规矩矩地施完礼,说道:“陛下口谕,宣钱昭仪去启仁殿。”

“找我?什么事?”

钱小满脱口而出。

“奴家不知。钱昭仪还是早些动身,不要让陛下久等。”

妙音一板一眼地说着。

“姐姐,那我去看看。”

钱小满眼中全是歉意。

柳其华拍拍她的脑袋。

“快去吧。”

钱小满瞪着妙音。

“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前面带路。”

“等等。”

柳其华叫住了她俩。她站在妙音身边,凝神细闻。

妙音身上有股子腻香,无风自浓。

柳其华脸色微微一变。

“你身上戴了什么?”

这股香气充满了浓浓的恶意,却有个极好听的名字:春风醉。

里面固然有让人暂时失去行动力的药物,还有让孕妇流产和令人致幻的催情成份。

“只是个香包而已。”

说完,妙音便从腰间解下香包,迅速塞到柳其华手里,用力拍了拍。

“不信,你自己看。”

柳其华猝不及防之下,香气自鼻端窜入。她暗道不好,有心用浇水化解。但室内只有茶水,弄到衣服上很难洗净。

她快步移到窗前,推开窗的瞬间,闻到一股更浓的腻香。此刻,她想屏住呼吸,已然来不及。

恍惚间,感觉有人扶她坐好,喂她喝了杯酒。

酒中似乎有什么,柳其华来不及分辨,便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去。随后,是颗丸状的东西。

耳中传来钱小满的惊呼。

“妙音,你住手!你给柳姐姐吃的什么?!”

这不是药,到像是蜡丸。只是无法知道里面包裹的是什么?片刻功夫,柳其华除了意识是清醒的,肢体完全没了感觉。

小腹处有什么东西诡异地在动。

柳其华有心运真气去探寻,却见一道身影来到她眼前,伸手在她身上几处要穴疾点。

这人柳其华自然认识,是段智祥。为了防止她逃脱,他用一阳指截了她的脉。

柳其华瞬间想通了关键。一切都是段智祥安排的。

知道她在意钱小满,所以他让妙音带着那个有问题的香包,故意在她眼前闲晃。算准了她不愿用茶水解药性的心理,在窗边为她设了陷阱。

不愧是坐在龙椅上的人,好深沉的帝王心术。真是环环相扣,让人防不胜防。

看着段智祥一脸人畜无害的儒雅笑容,柳其华心中的怒意愈盛。

“我已命人准备咱们的大婚事宜。你不爱奢华,我也不喜铺张,所以一切从简。”

段智祥说得起劲。

他现在颇有些许意气风发之感。古往今来,有几个帝王能力排众议,娶自己心仪的女子为元后?他马上就要做到了。

失去了反抗能力的柳其华,在他怀里乖巧安静,柔顺可人。

段智祥肆无忌惮地看她。

她生气的样子真好看。他忍不住轻抚着她的脸颊。玉滑的手感,让他不能自已。

灵动的眉眼,胀红的脸颊,微启的樱唇,这一切即将属于他。

四季的风景怎敌得过她的一嗔一怒的风姿?眼波流转间,美得天地失了颜色。

她是被他施了点小手段,因而落入人间的仙子。他不会再让她飞走,哪怕拆掉她的仙骨也在所不惜。

柳其华大感受辱,却莫可奈何。她连手指都动弹不得。小腹处那个诡异的存在,已经动得越来越明显。

柳其华试着调整着呼吸频率,随着心率变低,那个诡异的存在果然渐渐地慢了下来。

她想起初一没有焦点的眼神,和刚才的蜡丸,心里有了答案。

段智祥的冒犯,她除了当作不存在,别无他法。现在当务之急是恢复行动的能力

可惜,她除了呼吸还能控制之外,身体的其它部分已经不受大脑的指挥了。

不仅如此,她大脑中有另外一种想法凭空出现。无非是要她留下来,依从了段智祥,成为他后宫之主。

柳其华本不想理会。她凝神导气冲击第一个被封的穴道。奈何这念头愈来愈强烈,迫使她一心二用以精神力抵抗。

一个人单方面的感情投入,很难长久。对方视自己如无物,段智祥纵情深似海也无处安放,终于悻悻地收了手。

眼前佳人,段智祥势在必得。没有洞房花烛之前,他始终有心难安。先得到人,再得到心也不迟。

段智祥唯恐夜长梦多,吩咐下去宫中张灯结彩。命妙颜为柳其华化好妆容,换上皇后的礼服。

钱小满什么事都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

她遭遇了生平最恶劣的一次背叛。

她身陷在阴谋中,却不知道阴谋何以成事?能确定的因素,当与她有关。

殿里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在意她的感受。

唯一在意她的,如今像傀儡娃娃一样任人摆布着。

钱小满想不出有什么办法,改变这些,只余满心的幽怨,满眼的悲伤。

柳姐姐终究还是留下了,以她最不喜欢的方式。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钱小满想像得出。她不知道该帮柳其华,还是该帮自己?怎么帮也是个问题。

她不知道柳其华会不会恨自己。要不是因为她一再挽留,柳其华早已离开。今日之事决计不会发生。

她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人吧。

若是惜惜在,断不会像她这般进退两难,毫无办法可想。眼睛酸涩难忍,钱小满很想哭。

章节目录 第41章 闻君有两意 柳其华专注于脱困,根本看不到别人眼中的惊艳。

她的容貌无可挑剔,只是大婚在即,素着脸显得不够重视。所以,在她额间简单贴一朵五瓣梅钿,轻扫眉黛,薄施红粉,淡抹口脂。无双的容色,愈加光彩照人,明艳无畴。

乌亮顺滑的长发打散重梳成髻,戴上九龙四凤冠,上有大小各十二花枝,左右加二博鬓。

身上的衣物换成深青质,十二重行的五彩翟文袆衣。

内衬的素纱中单,领绣以黼文,以朱色罗縠缘袖及边。

蔽膝随裳色,大带随衣色。里用朱色而外侧加滚边,上为朱锦,下用绿锦滚之。

带结用素组,革带用青色,系以白玉双佩,双大绶及小绶三,绶间施玉环。

下面穿的是青袜,以及加金饰的乌舄。

这套皇后的服饰好像专门为她准备的一般,毫无违和感。

气度高洁,睥睨群芳,丽质清雅,风华绝代,凤仪天生。

妙音等人不由自主地跪伏于地,口中连呼。

“皇后娘娘千岁。”

段智祥阅其容色之美,服饰之华,不禁神魂颠倒,再次看得呆住了,口中喃喃着:“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柳其华试着默运北冥神功冲击被封的穴道,微有成效。真气一丝丝聚集并流转起来,意识渐清。

殿中的闹剧仍在继续。除了荒诞可笑,柳其华再无他感。

耳中传来抑扬顿挫宣读圣旨的声音。词藻堆砌得很完美,若不是听到她的名字,还以为说的是别人。

段智祥把金印、金册放在她面前时,激动得不能自已。

伸出手胡乱地抱着她,用他湿乎乎,喷着热气的嘴唇,在她额头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

柳其华没办法推开他。不禁怒火中烧,真气登时乱了几分。

体内那个诡异的存在趁机动了起来,她压下恶心的感觉,抑制着心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段智祥捧着她的脸,满眼的温柔。

“我叫你的名字好不好?华儿。过了今晚,你我就是夫妻了。至于封后大典,我一定派人择吉日补办。现在暂时委屈你一下,好吗?”

柳其华快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体内真气又是一阵乱窜。

段智祥越说越动情,说到后来感觉一切语言都很浅薄。

唯有以唇当言,在对方每一寸的肌肤上诉说情意,才能抒发汹涌的情潮。

先是额头,然后依次是眉毛、眼睛,鼻尖,两颊,吻上嘴唇前,他下意识地看了柳其华一眼。

柳其华所有的冷静全体告罄。他每一次接触带给她的羞辱感,让她冰眸泛赤,身子不受控地微微颤抖。

她的样子,让段智祥不敢再继续。

用一阳指重新截了她两次脉,心下方定。

他对朵霞迟迟没有动作,生出几分恼意。否则,药丸已经给柳其华服下,怎么到现在还不见效?

见他神色不虞,妙语在旁开解。

“陛下,莫急,现在不是吉时。何况,还有个步骤没进行完呢。”

还有哪个步骤?段智祥一脸的疑惑。

直到妙颜取出个精致的圆形小玉盒,露出里面血红色胭脂状的东西,他才恍然大悟。

那是守宫砂,专门为了验证女子贞洁用的。

妙颜不敢看柳其华的脸色,用新笔蘸取少许,点在她玉白的手腕上。

她心知做了这件事后,再难取悦柳其华。可是朵霞大人的吩咐,她不敢不照办。

段智祥着急,朵霞比他更急。

在其它药物辅助之下,蜡丸内的蛊虫反应甚微。她不敢冒然催动蛊虫。

稍有差池,柳其华便会成为另一个初一。

那绝不是段智祥想要的。

不仅如此,这种同心蛊也叫同命蛊。

催化过度的蛊虫,会对母体的生命产生影响。她要给段智祥最好的蛊制成品,而不是要他的命。

现在蛊虫的反应越来越明显。看来那小盒守宫砂起到了该有的作用。朵霞笑得很得意。

柳其华情绪渐渐混乱起来。

那个小红点对她而言,是耻辱的象征。

她现在没办法再集中精神力,运转真气冲穴。何况,她被一阳指截了三次脉。

意识不复清明,愈发模糊起来。恍惚间,柳其华听到熟悉的箫声自远而近,响在殿外。

”阿固!“

这是她拼尽最后一点精神力,发出的声音。之后,她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朵霞暗自高兴。费了半天劲,终于在最恰当的时候夺得柳其华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她在殿角处,继续操控蛊虫。

黄药师循着淡到极致的桃花引的味道找到这里。

耳中听到柳其华喊他的声音,不禁喜出望外。

然而,黄药师的喜悦很快止步于殿内。

眼前的景象,黄药师简直不敢相信。

盛装的柳其华丽容艳质,国色无双,眼神略显迷离。倚在一个男子的怀里,吃吃地娇笑,状甚亲密。

这一幕,让黄药师感到刺眼极了。

他认出那是船上的男子。看到他陶醉地轻呷着柳其华的耳垂,顿时怒不可遏,起了杀机。

段智祥不是不想躲,可凭他那点道行,哪是黄药师的对手。半招不到,便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柳其华扑过去,惊呼。

“段郎,你伤到哪了?没事吧。”

她这般在意其它男子,让黄药师杀心更盛。

他运真气于手掌,对着段智祥头顶正要全力击下。

柳其华突然抓住他的手,挡在段智祥前面。

“你要杀他,不如先杀了我吧。”

“你竟然护着他!”

黄药师怒极。“告诉我,究竟为什么?”

他不远万里之遥,一路辛辛苦苦找到这里,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

“我心里,由始至终都是段郎一人。你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柳其华说完,朝黄药师打了一掌。

以她的本事,黄药师根本不会被打中,可他没心情躲。

柳其华被一阳指截了三次脉,这掌自然没什么力道,不会伤害黄药师分毫。

有时肉体的伤害反而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身上虽然不痛,但黄药师心里钝痛得厉害。刹那间,万念俱灰。

一片痴心的追寻,现在成了笑话。

他突然仰天狂笑,越笑越响。笑声之中却隐隐然有一阵悲意。

章节目录 第42章 故来相决绝 “好,好,好。是我黄某人自作多情了。那你说过的话,我也不必遵守。”

黄药师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在掌心用力一搓。那面具顿成碎片,他随手扬到旁边。

第一次看到他真容的钱小满倒吸了口气。难怪柳姐姐不愿让别人看到姐夫的脸,确实应该藏起来。

她不解地看了眼柳其华。

柳姐姐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姐夫来了,为什么不跟他走?反而说那些奇怪的话?

有块面具的碎片,擦过柳其华的脸颊。陌生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许。

眼前这个熟悉的面容,令柳其华欣喜若狂。正要唤出那个日日思念,夜夜萦心的名字,偏偏声音就卡在咽喉处,半点都发不出来。

黄药师神色复杂,看着她满是哀伤,柳其华的心陡然痛了起来。

刚才的片段在脑海中全是空白,想必发生了什么?她知道是谁在捣鬼,却苦于无法说明。

阿固来了,她要和他一起走。手努力地伸向他,抬了几次全是徒劳。体内有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和她对抗着。她完全处于下风。

黄药师泄愤般地撕了面具,情绪稍得疏解。

他睨向柳其华,见她默立不语,一双翦水的秋眸,眽眽而望,似喜还嗔,如怨如诉。

这一眼,胜过千言万语。黄药师满腔的怒火,消了大半。

黄药师伸出右手。

“灼灼,你来,咱们回家,刚才那些我就当从来没发生过。”

柳其华简直快疯了。她当然想过去,可是意识越清醒,身体越不受控。

黄药师看她纹丝不动,显然误会了。

“怎么?你还留恋这里?瞧你打扮成什么样子了?身上穿的这是什么?难看的要命!还不给我脱下来!”

他愈看她身上的装束,愈不顺眼。不是黄家的衣服,怎么看怎么丑陋。

“我不走!”

柳其华恨得要死。她要亲手杀了那个操控自己说话的人。

“你再说一遍!”

黄药师有种掐死她的冲动。

段智祥捂着胸口,被人扶着站了起来。

“柳氏是我亲封的皇后,自然要留在大理。怎会和你这个山野鄙夫走?来人,把他给朕拿下!”

率先冲过去的是初一。剩下十多个人,虽然长相各异,但眼神和他一般无二。

黄药师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只是他们同归于尽的打法,确实比较难对付。

段智祥急于看到成果,又派出一批暗卫。

“传朕的口谕,此贼擅闯皇宫,意图不轨,就地格杀!”

柳其华暗暗着急。这些全是段智祥豢养的死士。阿固武功再好,但蚁多咬死象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身体动不了,但牙齿尚有几分力气。她一点点加力咬着舌尖。痛感让体内真气又是一阵乱窜。

柳其华不敢大意,集中所有精神力把乱窜的真气导向截脉的地方。不一会,她后背全是冷汗。

功夫不负有心人。随着截脉的地方恢复正常,柳其华终于能发出声音。

她喊的人不是黄药师,而是初一。

临入殿前,她用高级催眠术给初一下了不少心理暗示。现在竟然派上了用场。

殿内诸人不知道她前言不搭后语喊的是什么?只以为她受刺激过度,有些失常。

可惜真正失常的人是初一,他突然倒戈相向。黄药师压力随之一轻。

朵霞做了这么多年巫女,头次遇到死士阵前叛变。

大祭司的惩罚,她可不想承受。她别无选择,心一狠,取出银刀划破眉间,用自己的灵血为引,沟通天地,再次施法。

这是禁忌之术,一旦失败,对施法者反噬极强,基本上性命不保。

初一再次倒戈,却影响不大。黄药师已经解决了大半,剩下的不足为虑。

柳其华耗费心神过巨,已是强弩之末。幸好她用的是催眠,初一脱离了她的掌控,并没为她带来什么反噬。

即使如此,她的意识不可避免地再次混沌起来。

柳其华说不清是不是错觉,声音很多。忽远忽近,时而清晰,时而杂音。有阿固的,还有先前劝她顺从段智祥的。

黄药师清理完障碍,自然要带柳其华走。喊了她名字几次,不见回应,有些恼火地过去拉她。

“走开!别碰我!”

柳其华的声音冷硬而干涩,警告意味明显。

黄药师大感受伤,上下打量着她。柳其华又变成他初入殿时的样子,眼神空洞,神情冷漠而疏离。

“是什么让你改变了心意?皇后之位吗?”黄药师怒极而笑。

柳其华木然答道。“当然。”

黄药师从怀里取出精心保管的折扇。

“你告诉我,这个算什么?”

柳其华面无表情。视线穿过折扇,不知道看向何处。口中干巴巴地说着:“一把扇子而已,有什么稀奇?”

在她眼里,这只是一把普通的扇子?那晚的月色,是她一时心血来潮吗?黄药师越想心底越冰冷,忽地失笑。

“确实没什么稀奇。这个东西既然是你的,还给你!”

情本是世上最虚无飘渺之物,何物能定情?

说得再平静,扔出的折扇还是带着情绪,硬生生砸在柳其华脸颊,然后掉在地上,折扇的玉柄断成了两截。

突如其来的痛,让柳其华恢复了些许清明。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折扇。这是他和她的定情信物,就这样狼狈地掉在地上,无人理睬。

“阿固?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哽咽着,瞬间泪盈于睫。

黄药师看着她,没有半句话回应。他湛然的眸子,现在幽深如渊,冷厉不似往常。

对望中,她可怜兮兮的样子,让黄药师有些心软。想起刚才的对话,他嘴角蓦地扯出个小小的角度,像极了冷笑。

难怪她一心要来大理,原来是这样。

黄药师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他有什么资格心软?

她要的皇后之位,他给不了。与其以后成为怨侣,不如及早放手。此时又何必作依依惜别的小儿女之态!

罢了!留下也是徒增尴尬。不如一别两宽,江湖不再见!他拨身而起,要离开这金碧辉煌,九重宫院的伤心之地。

“阿固!求你,别走!”

身后传来柳其华的声音,与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像她那么骄傲的人,大概是第一次求人吧?

黄药师脚步一顿。仰天叹了口长气,飞身决绝而去。

章节目录 第43章 愿做鸳和鸯 黄药师运足真气向北而行,很快大理城被他远远地抛在身后。他不敢回头,唯恐自己心软。

胸口那里空荡荡的,他最珍视的东西留在了别人的领地里。

这想法让黄药师越走越烦躁,她流着眼泪的样子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离她越远,心里越不舍。

有种莫名的的情绪像风筝的线,让他心底生出丝丝微痛的牵扯。黄药师下意识地从怀里取出个布条。

上面那瓣活灵活现的桃花,一如她娇俏可人的笑靥。

他看着心有不忿,非常想手一抬把它扔得远远的,这个念头闪了几次,最终还是珍而重之地放回怀里。

黄药师对自己心口不一的行为很是无奈。可能一旦喜欢上谁,就很容易原谅。

无论她在殿里怎样出尔反尔,言行失常,他都没办法对她狠心到底,只能对自己狠心。

黄药师扭头看了看大理城的方向,很多硬气霸道的话他不是不想说,而是做不到。

与其这么牵挂,不如直接把她抢走!

黄药师念头一出,便被自己否决。他要的是心灵契合的伴侣,而不是勉强凑在一起的怨偶。一切交给她自己决定吧!

大理皇宫。

殿内狼藉一片,诸多死士所剩无几。

朵霞心痛不已。这些人全是她训练出来的,不知道倾注了多少心血。怎料今天一战之后,成了这般光景。

段智祥并无此感。

黄药师的离去,让他喜不自胜,心里一片欢腾。可惜他的欣悦只能藏起来,不敢与柳其华分享。

盼望了这么久的团聚,落得眼下的结果。柳其华心里的愤怒,磅礴欲出。

段智祥走过来搂着她,忘情地说:“华儿,现在再没有外人来打扰,我们安歇吧。”

其实天色还早,但他等不及了,要提前享受到胜利的果实。

“滚远点!”

若是能动手,柳其华肯定不会只骂他这么简单。

“夫妻本一体,我滚可以,但不能抛下你不管。你说是不是啊,我的好娘子。”

段智祥哈哈笑着,抱起柳其华直奔寝宫而去。

众侍从面面相觑。剩下的程序还没走完,陛下就要提前安置,恐怕与礼不合。

这些段智祥如何不知。只是得不到她之前,他始终心中不安。

尽管寝宫尚未布置完毕,段智祥还是把碍事的侍从打发走。这是属于他和她的欢乐时光,他要完完整整、彻彻底底地品味个够。

他怕柳其华不舒服,摘去她头上的九龙四凤冠,然后把她小心地平放在床上。

心心念念的人就躺在面前,虽然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但段智祥还是感到心满意足。

他轻抚着她的眉眼、嘴唇,痴痴地说道:“你真美。”

从第一眼见到,他就认定了她,现在终于要归他所有了。

段智祥一时间情难自抑,血热如沸。他俯身过去,热切而细致地亲吻着她。

她的每一根发丝,她细白光洁的额头,她因愤怒而犀利的眉眼,她嫣红润泽的嘴唇,她的一切......

这些都是他的。他急迫地留下印记。唯一不美好的是,她的不配合。

相濡以沫,唇齿相依不好吗?她不肯张开嘴唇,任由他施为。

这难不到他,只需轻捏她的两腮便可。

肆意地勾缠着她的香舌,她无力反抗的样子非常惹人怜爱。段智祥喜欢这种掌控着她情绪的感觉。

至于其它......段智祥把手探入她襟口,那令人爱不释手的触感,以及少女特有的幽香让人心神俱醉。

他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笑了。宋朝女子最重视贞操,他不信她会例外。

柳其华被人上下其手,没办法保持冷静。原本她在用北冥神功引导真气,此时情绪一乱,那股真气不受控制地乱窜。

段智祥的手仍在放肆,然后是嘴唇。

白嫩嫩、香馥馥的肌肤,由肩头一点点被他剥出。他像一个极度饥饿的人,不放过眼前任何一处美味,品尝着掠夺来的盛宴。

对柳其华来说,这种耻辱,不止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她盛怒之下,只想和段智祥同归于尽。既然真气顺行无果,那就试着逆行好了。她知道后果是什么?但死对于她,此时是更好的结果。

逆练北冥神功的结果,出乎柳其华的意料之外。就差最后两个穴道,整个经脉就打通了。甚至手脚开始有了知觉。更令人惊喜的是,那个诡异的存在居然倒退了回去。

她的惊喜,简直是朵霞的噩梦。这个同心同命蛊一旦后退,她便会遭到反噬。

柳其华的好运止步于此。

段智祥的手覆上了她的抹胸,笑吟吟地轻薄了半天,然后一点点向下扯脱。

他爱极了柳其华脸上的表情,还有这对形状美好的起伏。

他用自己的方式,感受和品尝了个够。才用手指沿着她软白顺滑的小腹划着圈一路向下。

不意外地,段智祥在她眼中不仅看到了震怒,还有泪意。他贵为九五之尊,没人能拒绝他,包括她在内。

段智祥摇着头,拉长调子说道。“夫妻之间行人伦大礼,真乃人间至乐也。”

他为了加强语气,在她身前那两点俏色上浅捏轻扯了几下。

柳其华刚顺畅的真气,又有散乱之感。她虽有着现代的灵魂,但身为女性的本能,让她没办法忽视这种污辱。

“华儿,我的皇后,让我们突破这最后一道障碍,紧紧的连在一起吧。”

段智祥扯掉自己身上的衣物,整个人覆了上去。

身下微凉光润的肌肤,非但不能让他冷静,反而让他周身的血液沸腾得更烈。她抖得厉害。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显然没做好准备。

段智祥的呼吸更加急促起来,所有的情绪集于一点,他把嘴凑到她耳边,小声说着:“别怕。或许有点痛,但忍一下就好。”

柳其华绝望之极。她心理素质再好,也没办法把这种事当做被狗咬了一口。

段智祥蓄势待发。剑要入鞘,鹰要归巢,这都是改变不了的。

“华儿,我来了。”

他得意地说完,脑后忽地一痛,人倒在地上。

“小满?”

柳其华惊喜交加,大有绝处逢生之感。

“柳姐姐,你快走吧。”

钱小满不后悔自己做的事,只是有点愧对段智祥。她不是想破坏什么,只是不想看到柳其华心如死灰的样子。

“我现在暂时动不了,容我半盏茶的时间。”

没有了骚扰,柳其华全力施为。终于,整个经脉通行顺畅,她拢好衣物准备起身。

耳中传来钱小满的惨叫。她扭头一看,钱小满栽倒在桌旁,额角全是血。

段智祥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冷笑。

章节目录 第44章 今为参与辰 钱小满伤处看着吓人,但不深。只是不及时处理,会留下难看的疤痕。

“她只是个孩子,人渣!你怎么下得去手!还不给她止血!”

柳其华缓缓坐起身,愤怒得无以复加。

“以下犯上,没诛她九族,朕已经很仁慈了。”

段智祥在兴头上被人打断,自是恨意难平。清醒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碍事的人推到桌角上去。

他摸了下后脑,痛感依旧。对钱小满的恨意更盛。

若非柳其华对她格外看重,凭她的出身,他岂会给她那么高的位分?

谁知道这个不知道感恩的贱人,居然敢坏他的好事?!更令人愤怒的是,还敢对他动手!桩桩件件都令人发指。

要不是柳其华眸色过于阴沉,他都想过去再踢这贱人几脚。

“是吗?要不要我替她谢谢你!”

柳其华语气森然。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你不要总因为外人对我使小性子。”

段智祥回想刚才亲近的片断,心情甚是愉悦。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他小心地凑到柳其华面前,眉飞色舞地有心再恣意一番。对上她似笑非笑的俏目,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柳其华微剔着眉,冷着脸问。“怎么?你怕我?”

她身体虽然能动,但不顺畅。

逆练北冥神功给她带来了些许灵感。柳其华不断蓄积着真气,只等距离再近些便出手。

她对段智祥的恨意已达顶点。刚才要不是钱小满及时出手,她的清白必毁于他手。

这种事绝不是少了一层膜那么简单,对于女性心理上的伤害是永久的。

她没那么豁达。对于这种自我感觉良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伪君子,她的字典里永远欠缺“原谅”二字。她没有圣母白莲花兼爱天下的胸怀。

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柳其华心里便作呕,杀意愈发旺盛。

段智祥费了半天心力,对眼前佳人只能浅尝辄止自然不甘。

他见柳其华静静地坐着,清清泠泠的眉眼,淡淡地睇向自己,不免生出其它想法。

“华儿,无论你愿不愿意,你我都有了肌肤之亲。封后诏书已下,金册、金印都交到你里。从今天起你是我段智祥的枕边人,是大理国的皇后。这些已成定局,无法改变。至于你那个未婚夫婿,朕不准你再想他,朕命你立刻把他忘掉!”

他一鼓作气地说完,觑她脸色未曾变化,不禁心头一喜。

人都是不知足的。得了好脸色,还想得到好脸色之外的好东西。他凑得更近,想重品香泽。

柳其华似有意又似无意,脸偏了下,他的嘴唇虽没中,亦不远,蹭到她的发丝。

段智祥伸手,要扳正她的别扭,让自己的目标不再落空。他的手还没碰到柳其华,便被她抓了过去,十指交缠着,看着很是缱绻。

他心中的喜还没上眉梢,便已知柳其华此举的用意。

森冷的恨意,延绵不断地从她眸子的深处直透到他的心底。段智祥感觉有些受伤,然后真的受了伤。

北冥神功被柳其华运用到了极致。

段智祥虽不是江湖人士,但家传武功也修习多年。内力精纯,决非等闲。

初时,段智祥还有一推之力,过了会儿,便觉丹田枯竭,全身几欲虚脱。

柳其华终于收功。冷笑间,抬手狠狠地甩了段智祥几个巴掌。

“人渣!”

骂完,她把钱小满扶到床边,探了探脉搏。确定无甚大碍,柳其华松了口气后,又有些犯难。

她离开不难,难的是钱小满以后在宫中的日子。

段智祥会把所有的恨,全发泄在小满身上。算了,带上她走吧。

柳其华打定了主意,正要实施。体内那诧异的存在,再次活了起来。她怎么把这个东西忘了?

柳其华对蛊术不熟,但凭着她的医学知识,猜测这东西一定要依靠血液的供养而活。她记得自己逆运北冥神功时,它基本上没了活力。

既然前鉴不远,她就覆车继轨好了。

真气逆转之下,柳其华愕然发现,诡异的存在不止一处。这个是母蛊,在她体内恐怕已经裂变产崽了。

柳其华果断地拨下银针,沿着脉络走向三点一截脉。她必须快点把蛊虫弄出体外,否则后患无穷!

一切顺利,除了银针数量不够。柳其华取下头上的钗子来代替。终于,都赶至腕间,她取出钗头薄刃,在皮下鼓包处一划。

一道血箭带出五六个白花花的小胖虫,在地上剧烈地扭动了几下,便直挺挺地再无动静。

柳其华不放心,拿过未曾动过的合卺酒浇了上去。确认它们死得不能再死,心里一块石头方落了地。

柳其华这边蛊虫一离体,朵霞就倒了大霉。她唯恐段智祥出事,强忍着万虫噬体之痛,急令暗卫去寝宫护驾。

刚才这一幕,段智祥看在眼里,暗自吃惊。在此之前,他从未听闻有人能把蛊虫逼出体外的。她是怎么做到的?

柳其华面露微嘲。

“你想怎么死?我可以成全你。”

段智祥知道她说的既是她所想,心底惊惧和愤怒各半。

“华儿,弑君害夫的罪名,你承担得起吗?”

“这罪名听着挺令人向往,虽然你不是我的君王,又不是我的丈夫,但不妨碍我屈尊,亲手弄死你。”

薄刃横在他颈动脉的地方,柳其华眸中冷芒一闪,正要用力下划。耳中传来钱小满的声音。

“柳姐姐,不要,求你别杀他。”

柳其华手一顿,虽然划破了他的皮肤,但终是停了力道。

钱小满摇摇晃晃地站到她身旁,乞求道:“姐姐,我知道你恨他。可他是我的官人,是我这辈子的指望。他这么做也是因为喜欢你,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他,好不好?”

柳其华看着她额角的干涸的血迹,眸色一暗。

“小满,你现在为他求情,他也不会感激你。”

钱小满不敢看她,越说声音越低。

“我不用他感激。他把我留在身边,让我喜欢他就够了。”

章节目录 第45章 泠泠一何悲 这愿望卑微得柳其华都不忍破坏。她默默地收了薄刃,反手击了段智祥胸口一掌。

段智祥死死盯着她,“噗”地喷出口鲜血。

“华儿,你大可不必放过我!杀了我,大家一了百了,再没有牵扯到也干净。”

柳其华恍若未闻,整理好衣服,向寝宫外走去。

至于钱小满,她不用问也知道,不会和她走。这是她能给钱小满的最后的姐妹情,成全了一段她并不看好的爱情。

她刚走了几步,听到身后钱小满惨叫了一声。柳其华止步回望,满脸地不敢置信。

钱小满心口插了把短刀。刀把上金玉为饰,顶端是颗硕大的红宝石。

它握在段智祥手里,他看着她,忽地笑了。

“你从不会为了我停留。你走了,我留她何用?”

大理的历代君王总会有些给自己最后留些体面的小东西,这把短刀就是体面之一。他不是没有机会对柳其华下手,只不过舍不得而已。

柳其华判断着短刀刺入的深度与位置,想到拨出后钱小满便是九死一生的局面,恨得厉害。

“你疯了!对你最好的人就是小满。她一心一意在你身边,你不知道珍惜,反而视而不见!为什么非要强留与一份你无关的感情,一个对你根本无爱的人?”

段智祥连连冷笑。

“这层层宫墙里对我一心一意的女人少吗?我为什么封一个伶人出身的女子为昭仪,华儿,你不知道吗?若不是为了讨你欢心,凭她不干不净的身份,她配吗?”

段智祥的话比那把短刀更戳心,甚至让她忘了短刀的存在。

钱小满不敢看他,更不敢看柳其华。悄悄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别人说一千次、一万次的不配,都比不上他流露出的一星半点的不屑伤人。

她真的知道和姐姐的差距,也明白为什么会留在宫里受封。但,真的不要说出来好吗?她是伶人出身不假,但她也是清清白白的女子,容不得半点置疑。

柳其华逼近一步。

“是你配不上她!在我眼里,你连她半丝头发都比不上!你不过是个地位尊贵的腌臜货,再光鲜的头衔也掩盖不了你是人渣的事实!”

占了一个女子的清白,居然还当众诋毁她?这人品,柳其华叹为观止。

“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好,如你所愿。”

段智祥缓缓拨出了短刀。

他知道此举会激怒柳其华。果然,她怒极出掌,光看掌风便知自己绝无生理。

段智祥定定地看着她脸上每一点细微的表情,心道:“无妨,与其生无可恋,死了到干净。”

下一刻,一个有着春日般温度的,娇软而温暖的躯体,带着诉不尽的柔情与蜜意覆在他身子上面,替他承受了这掌。

段智祥愣住了。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耳中除了柳其华有着哭音的喊声,再就是怀里这个他从不重视,也没正视过的女子越来越混乱的呼吸声。

他机械地低着头,看着那张虽稍有姿色,但并不出众的巴掌大的小脸。他从来没好好看过这张脸,也没认真对待过这张脸的主人。

钱小满脸上全是汗水,显然是痛的。但她用力咬着下唇,并不呼痛。对着他,努力地挤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莫名地,段智祥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油然而生。

“小满,你怎么那么傻,为了他,值得吗?”

柳其华这掌没留余力,只是没想到小满会挡在渣男前面。

“值得。从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他。”

柳其华泣不成声。

“小满,我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对不起,刚才我没看见是你。”

“姐姐,我不走。你就让我任性这一回吧。师傅以前总说我是个短命鬼,他真没说错。”

钱小满忍痛伸手拭出柳其华脸上的泪水。

“不过,他还说我是无主孤魂,死了也没名没份没地方埋。这点,他说错了。我有夫君的,哪怕到了另一个世界,我也是他的人。”

钱小满声音越来越小,柳其华连忙输了些真气给她。

“姐姐,别费力气了,没用的。我要走了,你答应我放过他,好不好?好不好?”钱小满抓着她的手,摇了摇。

柳其华含泪点了点头。“好。”

“姐姐,你走吧。我想和他单独呆一会儿,以后再没机会了。你要在这儿,他不会看到我的。好不好,求求你了。”

柳其华没法再留,掩面,飞身而去。

钱小满看着她的背影,泪流满面。嘴里喃喃着:“对不起,姐姐。”今生让她自私这最后一回吧。

段智祥木然地看着柳其华离开,没出声制止。他留不下她,无论人或心,皆然。

柳其华说得没错。与其强求他最爱的,不如珍惜眼前最爱他的。可是......珍惜有用吗?眼前这个最爱他的女子显然也要离他而去了。

无论爱与不爱的,他都留不住。

想起去看父皇时,曾听到佛经里说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大抵是这个意思吧。

怀里的娇躯愈来愈软,随时能滑出他的怀抱的样子。

段智祥低头仔仔细细地看着她,想把钱小满的样子记在心里。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痴痴地望着他。脸上的笑容,比晨间的春阳更灿烂。让她略显平凡的五官,生动而美丽起来。

或许他们这一刻心意是相通的。不想把最后的时光浪费在语言上,都想多看对方一眼。

钱小满突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着他的脸。

其实她的手,有些冰,有些抖,力度也掌控得不好,忽大忽小,让段智祥心里发闷,有种想落泪的感觉。

“陛下,别忘了我。我有名字的,叫钱小满。很好记的,不费事。真的,真的。”

这是钱小满最后说的话。

说完,她像是了了什么心事,手软软的自段智祥脸颊滑了下去,再没抬起来过。

段智祥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可惜怀里的人脸上挂着笑,眼睛也睁着,却没办法再回应他。

朵霞勉强挪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情景。

段智祥看着她,面有悲色。

“传我旨意,钱氏以淑妃之礼下葬。朵霞,我记得你是爨氏之女。现在你做不了巫女,就当我的皇后吧。”

朵霞喜欢他的事,他一直都知道。只不过,有些事,对于他这种地位的人来说,想知道自然会知道,不想知道都会当作不存在。

既然少了一个真心喜欢他的人,就用另一个代替好了。反正对一个死了心的人来说,没什么区别。

章节目录 第46章 秀色难为名 柳其华心情郁郁,无以排解。漫无目的地搭车乘舟走了数日,来到了陕西境内的樊川。

这里是终南山的所在,汉初开国大将樊哙曾食邑于此,因而得名。沿途冈峦回绕,松柏森映,水田蔬圃连绵其间,宛然有江南景色。

此间风物,柳其华无意流连。既然来到终南山,不去全真教以及她动过心思的古墓里看一眼,简直是对不起自己。

原本彰显身份的袆衣早就换作男装,至于上面的金饰则便宜了当铺。

她随身的物件,除了头上的碧玉桃花笄,就是手里一直不离的这把修过柄的扇子。

桃萼形的扇坠中间能拆开,里面是她的私章,凭它能在各大银号取出银两。

柳其华不急着上冈。连日奔波,一旦有了目标反倒感觉有些累了。

她在路边寻了处酒家,准备祭一下五脏庙。本来以她挑剔的性格,这种酒家是不会进的。但放眼望去,除此之外再没其它选择。她也只能将就。

酒家饭菜就那么几样,她索性都点了,放在眼前看着。

看了半天,叹了口气,端起筷子每样尝了点。最后,她还是取出路上买的肉脯,大嚼特嚼,浑然不顾店家气得发绿的眼神。

“请问这位兄台,可否让在下搭个桌子?”

听着很有礼貌,柳其华移目望去。眼前是个高大英俊的青年男子,和她对视一眼,明显愣怔了下。

“否。”

柳其华答得干脆。

店小,现在是饭时,很快就坐满了人。除了她这桌,其它桌早没有空座。

柳其华自然知道这男子要搭桌的要求很合理。但她经历过大理的事情之后,心情不好,懒得理别人。

这男子没想到会被人拒绝,有点尴尬,但风度保持得很好。

“在下可以分摊些饭菜钱,不知......”

他没再说下去,对面那清泠泠的眉眼,衬得这个乔装的少女容色更加动人。他心突突跳个不停,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引得这少女恼了自己。

柳其华不说话,冷眼盯着对方。

那男子对视一眼,俊脸忽地微红,低下头。

“抱歉,是在下失礼了。不打扰您用餐了。”说完,掉头要走。

柳其华没了对峙的兴趣,淡淡说道:“坐下吧。”

那男子告了个罪,规规矩矩地坐好,并不乱看。他正要招呼店家点菜。

柳其华百无聊赖地说了句。

“不用点了,这些菜我就吃了一口,你要不嫌弃尽管动筷就是。”

“这可使不得。”

那男子正要客气几句,见柳其华一脸的厌烦,连忙换了说辞。

“多谢兄台,在下便不客气了。”

说完,他自己也有几分奇怪。平日他口齿伶俐,无论什么样的场合,从来没有舌头打结的感觉,偏偏被这男装丽人瞟了眼,便笨嘴拙腮起来,甚至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

“在下......”

他开口介绍着自己。谁知道刚说出两个字,门外闯进个中年乞丐,声音极其洪亮,把他剩下的话盖住了。

柳其华听到了几个字,甚是敷衍地拱了下手。

“幸会,展元兄。”

展元一愣,知道她没听到自己的姓氏。摇头笑了笑,心道本是萍水相逢,人家显然对他兴趣缺缺,到不好一昧纠缠惹她讨厌。于是,当胸拱了拱手。

“幸会。敢问您高姓大名。”

问完,他偷看了眼对方的脸色。虽然没指望得到回答,但心底多少有些失望。

“姓柳。”

柳其华不怕别人知道自己的名字,只是遇过段智祥之后,对形似他的人都本能地反感。

听到她回答,展元受宠若惊地愣在当场。看柳其华眼中冷意更剧,他清醒过来。旋即,俊脸飞红。

“失礼了。”

“这位小哥,别光顾着看人家美貌小娘子,把鸡屁股撕给我这个叫花子怎么样?”

被人当众叫破心思,如果地上有缝,展元早钻进去了。他不好发作,只能当作没听见。

“不怎么样。”

柳其华心气不顺,自然要找麻烦。

那乞丐也不生气。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不白吃你的。”

柳其华嘿嘿笑了笑。挑挑眉,仔细打量着他。

这人一张长方脸,颏下微须,粗手大脚,身上衣服东一块西一块的打满了补钉,却洗得干干净净。

手里拿着一根绿竹杖,莹碧如玉,背上负着个朱红漆的大葫芦,脸上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神情猴急,似乎若不将鸡屁股给他,就要伸手抢夺了。

柳其华见他握住葫芦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一根食指齐掌而缺,立时猜出他的身份。暗忖,真巧,居然在这里遇到“北丐”洪七公。

于是,单手支颐,故意气他。

“就不给你。有本事,你就抢。”

洪七公咽了咽口水,取过背上葫芦,拔开塞子,酒香四溢。他骨嘟骨嘟的喝了几口,把葫芦递给到她眼前,道:“漂亮的女娃娃,你喝。”

柳其华摇摇头。正准备再逗洪七公一次,便让他如愿。

桌前突然出现一张陌生男子的脸。他眼睛努力往柳其华那边凑,脸上满是惊讶。

“哟喂,这是哪来儿的人,小脸蛋长得真俊呐。该不是哪家的小唱吧。”

小唱可不是什么好称呼,等同于小倌。

柳其华闻言哪能不怒?登时扬手赏了他几个巴掌。

“不会用嘴说话的东西,滚远点!”

她一出手,洪七公眼睛一亮。从她招式中显然看到老朋友的影子。

“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柳其华“嗤”了声。

“这么曲折离奇的事,你应该去问令堂。我只能对您复杂的家史,感到佩服。”

酒馆里人声诡异地静了静,斗然发出一阵爆笑。

“你?你你你?你敢骂我?我叫我爹抓你去见官!”

那男子气急败坏,指着柳其华继续威胁。

柳其华耸耸肩,用半阴不阳的语气说道:“哦,我好怕呀。抓我这事,还是等你先找对爹再说吧。”

洪七公一口酒险些倒进鼻子里。

展元忍俊不禁,好在涵养不错,勉力没笑出声。

那男子在众人哄笑声中,气得手都抖了。

“你给我等着。你?咦?”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仔细地看着柳其华。半晌,大喊了声。

“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就是那个杀了金使,不愿意给金人做王妃的柳其华。好哇,现在满世界的通缉你,你还敢出现在这里?!”

展元愕然,脱口说道:“你就是咱嘉兴的“十绝公子”?”

章节目录 第47章 太乙近天都 柳其华自然听出弦外之音。

“怎么,你也是嘉兴人?”

展元点点头,正要重新介绍自己。那男子不甘被忽视,“哇哇”叫着跳过来,还要继续说些什么。

洪七公绿竹杖往地上一戳,伸手抓住他,远远抛了出去。

“滚远点吧,别扰了老子吃酒的兴致。”

那人落地摔了个七仰八叉。同他一起的仆从,连忙跑过去扶他。他恨恨地往这边看了眼,没敢再说什么,被人搀着一瘸一拐的走了。

洪七公专注于鸡屁股的样子,让柳其华忍不住“扑嗤”一笑。

“想吃自己动手撕,怎么忸忸怩怩的,难不成要本公子侍候你?”

洪七公大喜。整只抓过来,风卷残云般地吃得干干净净。

柳其华难得好心地多了句嘴。

“要不要让店家把你酒葫芦装满?”

“那怎么成?又吃又拿的。”

洪七公嘴上说得客气,酒葫芦却照递不误。

柳其华没接,扬声唤来小二,叫他按吩咐照办。

“女娃娃,你怎么不吃?”洪七公奇道。

“不饿。”

不好吃这种拉仇恨的话,柳其华明智地没讲出来。

展元是嘉兴人,对柳家财力自然了解。知她嫌山脚野店吃食粗劣,也不说破,冲她友好地点头笑笑。

洪七公从怀里掏出把短刀,说道:“老叫花没什么值钱玩意儿,这个,还算锋利,你拿着防身。”

柳其华摇头不受。

“谢了,我有。”

洪七公神色尴尬,搔头道:“这可难啦,我老叫化向人讨些残羹冷饭,倒也不妨,今日却吃了一只好鸡,还有一葫芦好酒,受了这样一个恩惠,无以报答。这……这……如何是好。”

柳其华单手支颐,妙目中笑意盈盈,显得更加光彩照人。

“真想谢我呀,那我要你一件东西如何?”

洪七公因她的笑容生出几分警惕。

“你先说说看。”

柳其华玉手向绿玉竹杖一指。

“喏,就这个,你舍得吗?”

洪七公微微变了脸色,冷冷道:“你算盘打得到精,是黄老邪教你的?”

一提到某人,柳其华像只被踩到尾巴的小猫,立时怒了。

“呸!我用得着那老东西教?就你手里的那绿了吧唧的玩意,白给我都不要!一堆破烂麻烦事,本公子才不屑管哩!”

洪七公纳闷之极。绿玉杖是丐帮帮主的专有之物,她是如何知晓的?莫非是黄老邪告诉她的?

看她炸毛的样子,洪七公忍不住去猜,她和黄老邪到底是什么关系?原来他以为她是黄药师的徒弟,听这语气肯定不是,到有几分像斗气的小俩口。

黄老邪不是成亲了吗?虽然脾气挺坏,但男女之事上风评未闻恶言。什么时候招惹到的如此美貌的小娘子?他看着柳其华,心中生出丝丝不平之意。

“黄老邪是你什么人?”洪七公问得直接。

“谁是他什么人!别和我提他!”

柳其华闻言怒而暴走。

展元有心留她,但感不妥,冲着她背影,朗声道:“等你回到嘉兴,在下斗胆请“十绝公子”到陆家庄一叙。”

柳其华突然停了脚步,想到什么,不确定地问:“陆家庄,展元,你是陆展元?”

陆展元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终于让她知道了全名。

“正是在下。”

很快,他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柳其华上下打量着他,一脸的鄙夷。

“瞧你长得人模人样的,没想到也是个人渣!我警告你,离姓李的女子远点。”

柳其华恶声恶气地说完,一甩衣袖,根本不看两个人的反应,掉头上冈。

洪七公一脸莫名地搔搔头,打量着陆展元,摇着头走了。

陆展元如遭雷击,满脸都是大写的懵。

他自省了半天,姓李的女子认识的不多。然而,不是已为人祖母,就是尚在襁褓。他到底干了啥,让她如此的藐视?

柳其华大感晦气,难道她有招渣男体质?怎么随便吃口饭就能碰到一个?

由于负气,她脚程比平时快了不少。不到晌午,看到前面冈顶的一座庙宇。

庙门横额写着“普光寺”三个大字。柳其华有些饥饿,但庙里的素面和馒头又不想吃。犹豫了下,拿个帕子铺在松下石凳上,掏出肉脯果腹。吃了几块,又觉得口渴。

她收了肉脯,准备向庙内僧人讨点水。偏巧,门口的僧人看见了方才的情景,态度自然不好。碗破边不说,而且水也不甚洁净。

柳其华皱了下眉头。没办法,前世医生的习惯很难改掉。何况柳家业大财雄,她挑剔得再狠也能满足。

“可以换一碗水吗?”

那僧人神色极其冷淡,只是摇头。

“这位施主,天下只有不干净的人,没有不干净的水。”

柳其华直接把碗塞到僧人手里。

“见水如见修行。您收好吧。”

僧人走了两步,话里的意思才想个通透,不禁怒了。水往地上一泼,准备向她问罪。见山门外走进两个青年道士,连忙换了态度迎了过去。

“还出家人呢?前倨后恭的,不要脸!”

柳其华声音清脆悦耳,两个道士止步望了她一眼。

其中一个道士长眉俊目,容貌秀雅,年纪与柳其华相仿,双手相拱,客气问道:“敢问这位兄台尊姓大名?”

柳其华知道对方误会了,想到因为碗水大动干戈,实在不值得。白了那僧人一眼,口中说道:“算了,不是说你们。”

那道士愣在当场。实在是眩目于她恼怒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风致而不自知。

同来的道士微咳了下。他猛然回神,尴尬地笑笑。

柳其华甚感无趣,刚要掉头走开,便看见陆展元站在身后,手中用布巾包着些山果,小心翼翼地递到她眼前。

“这些是洗过的,不知可否给在下些许颜面,尝尝解个渴。”

柳其华看了眼果子,洗得很干净,而且红艳艳的,圆滚滚的,煞是好看。让人食欲为之一振。只是基于陆展元在某书里的名声,她没办法不怀疑他的居心。于是虎着脸,斥道:“你跟踪我?”

见柳其华一脸警惕地睨他,陆展元心里大叫冤枉。

“陆某准备去全真教拜访邱真人,所以......真的是顺路。”

“你要见家师?”

那道士一直留意着柳其华的动向,听到这话走了过来。

“在下嘉兴陆家庄陆展元,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弟子尹志平,给陆庄主见礼。”

“弟子赵志敬,给陆庄主见礼。”

柳其华挑了挑眉。自己这招渣体质也是没谁了。眼前一个个都是书里的名人,称得上是群渣荟萃。她转念又想了想,这几个人眼下并无过失,言渣尚早。

只是这几个人客套得令她感到絮烦。柳其华缓步朝山上走去。

身后,陆展元的声音传来。

“柳公子,请留步。陆某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柳其华佯作未闻,脚步不停。

陆展元急了,对尹赵二人告了个罪。

“有劳二位道长,咱们边走边说如何?”

二道对视一眼,点头应下。

三人展开轻身功夫,本以为能很快追上柳其华。谁知每每看着马上要接近,下一步就远了许多。

几人心下称奇。知道这女子深藏不露,功夫不可轻忽。

陆展元顾不得再客气,脚在地上一跺,施了全力,身子猛往前纵出数步,窜到柳其华跟前,一辑到底。

“柳公子,可否借一步讲话。”

本来以柳其华现在对凌波微步的掌握,断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可惜她这些日子挑食过甚,又没了钱小满这样的人在身边细心照料,体力大大不济。那几块肉脯的能量早消耗殆尽。

“否。”

柳其华脸上尽是不悦。

陆展元被她一噎,变得期期艾艾地。

“我,我,我没别的意思,就问一件事。”

柳其华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前走。

陆展元也有些火大,伸手相挡。

“真的就一句。陆某说话算话。”

“就你?还说话算话?谁信啊?!”

柳其华撇撇嘴。他始乱终弃的丰功伟绩可是成就了一本书的开头。

“你是不是对陆某有什么误会?”

陆展元百思不得其解。他在江湖上声名不错,虽然对她颇为心动,稍有纠缠,但也在守礼范围,不至于得到这样的评价?

“误不误会是我的事!你挡着我干什么?光天化日,还想强抢民女呀。”

柳其华越说越饿,忙掏出肉脯趁机补充了下能量。

陆展元讪讪地收回手臂。

“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陆某敢对天起誓,绝对没对不起任何一个姓李的女子。你一定要相信我!”

柳其华不咸不淡地“哦”了声。心想,你辜负的姓李的女子,还没从古墓里爬出来呢。这会指天划日地起誓起早了。

“我说的是真的!”

陆展元见她神情冷淡,怕她不信,又补充了句。

“这句话,我听到了。既然你说话算数,就请您往边上闪闪,把道让出来。”

陆展元暗悔嘴笨,怎么自己把路堵死了呢?可是自打巴掌的事,一辈子怎么也得做一回不是?

“请恕陆某唐突,柳公子接下来要去哪?”

柳其华满脸嘲讽地看着他。

“我不说会有生命危险吗?”

陆展元见她态度不善,连忙向旁边错开两步的距离。

“是陆某造次了。出门在外遇到同乡,一时欢喜,难免啰嗦了些。”

柳其华并不搭腔。

陆展元锲而不舍地继续说。

“这里离重阳宫不远,不如你和我一道去拜会邱真人。”

柳其华想到自己此行那拿不上台面的目的,颇有些意动。若想进古墓,必要先去探探地形才是正确的做法。

“邱真人?我又不认识。”

“没事,有我,还有二位道长的引荐,想必邱真人定会见你一面。”

陆展元不想放过一切搭讪的机会。

他作为嘉兴人,当然听过“十绝公子”之名。不过在此之前,他没放在心上。总觉得言过其实,今天见了才知道传闻是多么地可靠。

到于她那几不嫁的条件,他也知道,所以格外庆幸自己尚未成亲。

“他见不见我,很稀罕吗?”

柳其华听着来气。她对全真教的印象全来自于书,所以谈不上多好。

“你怎么说话呢?师尊是何等样人,能见上一面不知道有多容幸。”

赵志敬十分不满。要不是这女子容貌美到极致,让人很容易忽略她的无礼,他早就发作了。

“能见到本公子,是你们全真教的容幸才对!”

柳其华怒了。在她心里,只有阿固才可以说这样傲娇招人恨的话。别的人根本没资格说!

赵志敬还要再说,尹志平拽了拽他衣袖,示意算了。

“家师最喜欢交朋会友,想必看到二位,一定大喜过望。”

伸手不打笑脸人。尹志平说得这般和气,柳其华反而不好再自骄,点头致谢。

见她态度缓和,陆展元暗喜,一路上施展浑身解数,殷勤备至,从景物到风俗人情说得份外通透。

柳其华也不打断,任由他说。

饶是她似听非听,仍有零星几句入了心。到了山门外,不禁对那株形似凤凰展翅的柏树,多看了几眼。

早有守门的小道士,进去禀报。一行人,由尹志平带路向内走去。

重阳宫,比柳其华想像中宏伟许多。她暗暗点头。难怪被称作天下祖庭之地,确实不负此盛名。

庭中紫薇开得淋漓尽致,烂漫如火,美如云雾,柳其华想起首诗,忍不住念出声来。

“紫薇开最久,烂漫十旬期。夏日逾秋序,新花续故枝。楚云轻掩冉,蜀锦碎参差。卧对山窗外,犹堪比凤池。”

远远迎来一人,气概非凡,脚步甚快。眨眼间到了近前,朗声笑道:“好诗,好诗,这位小......兄弟看着面生,可是陆兄家眷?”

眼见柳其华要怒,陆展元慌忙解释。

“邱道长,这位柳公子,是陆某的同乡。在嘉兴不认识陆某的大有人在,不认识她的却没有。”

邱处机听他说得恭谨,到是打量了柳其华一番。

“失敬,失敬,二位里面请。”

章节目录 第48章 重阳有遗刻 简单寒暄后,尹、赵二人分待两旁,丘处机便直奔主题。

“陆庄主这次不来,过些日子丘某也要去嘉兴一次,拜访旧友,顺便完成十八年前的一场约定。”

柳其华听了心中一动。

这场约定的内容,凡是看过射雕英雄传的人都知道,是定在嘉兴烟雨楼的,一场关于郭靖和杨康所学武功孰高孰低的毕业考试。

她回想了下书里的情节,穆念慈比武招亲时,郭杨二人见的第一面就打个不停。

起因是杨康不想娶穆念慈却上场比武。简直是占着茅坑不嗯嗯,太恶劣。

好在各自遇到命定之人,成就了两段姻缘。至于那场比试根本就没开始。

陆展元奇道:“什么约定要历时十八年这么久?”

丘处机怅然自失,良久方语道:“说起来话就长了。若非贫道之故,想必郭、杨二位兄弟还在人间。当年在牛家村,贫道追杀......”

柳其华听了几句便没了兴致。

她有心出去转转,但眼下丘、陆二人谈兴正浓,自不好抛下主人起身去探查。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好。殊不知她如坐针毡的样子,早落入二人眼中。

陆展元对她起了别样心思,自然不放在心上。

丘处机多少有些不悦,但想到她不是江湖中人,对这些草莽话题不感兴趣也属正常。当下释然。

“请柳......兄弟见谅,丘某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柳其华很没诚意地说:“没事,你俩继续说,我挺爱听的。”

丘处机素来豪侠气重,比较喜欢直来直去,见她满脸的敷衍,便有了几分不喜。

“既然柳兄弟听了半天,不知有什么好建议给丘某?”

这是嫌她不注意听讲是吧?看不出来脾气挺大啊。柳其华觉得有几分好笑。

“建议到没有,不过有件事,确实很想知道。”

“请讲。”

听到她问,丘处机有些意外。

“十八年里,你们找到郭杨两家的后人,除了各自教授两人武功之外,可否告知过他们的身世?”

这是当年她看那本书时最大的疑问。

郭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宋人,而且杀父仇人是段天德。

杨康根本是毫无所知的样子。

想想一个在王府锦衣玉食长大的小王爷,突然跳出个社会底层卖艺的汉子,让他认爹,换作谁也很难接受吧?

最可怕的是,不但换了姓氏还要换民族?至于阶级地位什么的,就不要想了。根本没地位好吗?

虽然他贪恋权势富贵是事实,但大金国早就外强中干,不过是个盖着锦绣的坑。比南宋亡得还早,不是吗?

丘处机沉吟了下。

“贫道确实没提。想必他娘亲包氏会说。”

“肯定没说。”

柳其华有一本书的理由表示怀疑。

整本书她最不喜欢的人当属这位包氏惜弱。

好大一朵圣母白莲花,害人、害已、害邻居。

虽然救了不该救的人,非她所愿。但对比李萍,她剩下的那些所作所为实在令人怀疑。

“为何如此说?”

丘处机面露不解。

“要是他得知身世,和养父关系必有所疏远。不过现在说也晚了,他纵然是宋朝血统,却有颗金国心。”

杨康和完颜洪烈父子情深着呢。若之后杨铁心不出现,打破他怀揣的登天梦,恐怕包惜弱根本不会告诉自己的儿子,他亲爹是谁。

丘处机闻言大怒,一拍桌子。

“要是那小畜生真贪恋荣华富贵,认贼作父,我就一掌打死他。”

柳其华摆弄着手指,淡笑不语。事实胜于雄辩。打人脸的事,多说无益。

气氛有些尴尬,陆展元出来打圆场。

“丘道长言重了,令徒必是人中龙凤,到时候一定能为你夺得这场约定的胜利。”

“是极,是极,令徒必能成为全真之光。”

柳其华掩唇一笑,不怀好意地附和。

丘处机疑惑地看向她。她的态度和表现,让他觉得柳其华一定知道点什么。

他正要出言盘问,进来个续茶的小道童。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走路有点趔趄。

见他倒水的时候,手抖的厉害,丘处机挥了挥手。

“算了,这里不用你服侍,下去吧。”

丘处机一向严厉,所以全真诸子的徒子徒孙没有不惧怕他的。

小道童自不例外。小脸煞白之余,说话也有些结巴起来。

“祖......祖祖......师师师爷,我我我,能行的。”

柳其华忍笑失败,喷了口茶。

即使不看陆展元面子,来者是客,男女又有别,丘处机自不好冲女子发作,努力让声音柔和。

“你先下去,有事再叫你进来。”说完,慈爱地拍了下小道童的肩膀。

小道童到也争气,应声倒下,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丘处机一脸诧异,刚要伸手扶起他。被柳其华发声喝止。在症状没缓解之前,不要乱动病人。

她把小道童推至侧躺,帕子卷成团,用了个巧劲,塞到他上下牙之间,防止他咬伤自己。

做好措施后,取出银针在他身上几处穴位反复刺入并提起。片刻功夫,小道童便恢复回常。

丘处机粗通医理,自然知晓其中难度有多大,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在小道童被人抬走之前,柳其华要来纸笔,写了个方子,又嘱咐了半天才放行。

丘处机见她态度和悦,与之前的言辞轻慢截然不同,对她大为改观。

“幸好有你,不过之前没见这孩子犯过这毛病。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

柳其华出于医生的习惯,问道:“他家里有没有人得过这病的?”

丘处机看向尹志平。

这道童是山下猎户家的,入了全真教后,记在了尹志平名下。

尹志平仔细想了下,回道:“没有。”

“那就是近日脑部受过伤。”

柳其华直接断言。

尹志平吃惊地看了她一眼。

“几天前,他练功的时候摔倒过,不过......”

柳其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直接打断了他下面要说的话。

“半年内别剧烈运动,不然以后会总犯。”

尹志平见师尊没有异议,点头应下。

柳其华犹豫了下。

“我想四处走走,不知丘真人可否应允?”

或许和她刚救治过自己徒孙有关,丘处机对她印象转好,答应得十分干脆。

“好,听我们说这些江湖之事确实无趣了些。这里地形比较复杂,让志平给你领路好了。”

尹志平领命,柳其华客气地道了谢,便随之而去。

重阳宫占地极广,柳其华自有目的,怎么肯在建筑群里闲晃?便言明喜欢看山间风物,树木葱茏之态。

尹志平也没多想,领着她一路走向观后山上。

此处植被丰茂,颇有看头。柳其华意在古墓,留心观察着地形。见前面似是道深沟,心中不觉一动。

“咱们去那儿看看。”

尹志平不疑有他,走近几步,前面已无去路,也不知下面是深谷还是山溪,忙伸手拦住她。

“小心,这里没路了,切勿靠前。”

“谁说没有,跃过去不就得了。”

柳其华见找对了地方,哪里肯听。她练的凌波微步岂是假的,这点高度难不到她。

尹志平摇头苦笑。心道这位姓柳的女子好奇心真强,这样下去不怕出事吗?

万一不小心受了伤什么的,到时候他怎么对师尊交待?

这高度?他意有踟蹰,还是飞身而下。

他跟着柳其华的身影,越行树林越密,到后来竟已遮得不见日光。

他走出十数丈,猛地省起,这是重阳祖师昔年所居活死人墓的所在。

本派向有严规,任谁不得入内一步,当下高声叫道:“柳公子,咱们别再往前了。”

叫了几声,林中一片寂静,更无半点声息。

尹志平大着胆子,又向前走了几步,朦胧中见地下立着一块石碑。

低头一看,见碑上刻着四个字道:“外人止步。”

尹志平未见柳其华身影,怕她出事,却也不敢再往前。

踌躇半晌,提高嗓子又叫:“柳公子,这是本门禁地,你在哪里?听到了应个声可好?”

叫声甫毕,忽闻林中起了一阵嗡嗡异声,接着灰影幌动,一群白色蜂子从树叶间飞出,扑了过来。

尹志平挥袍袖抵挡了几下,未见成效。

眼见群蜂攻至,他有心逃离,又不放心柳其华。强压着对蜂群的恐惧,放声高喊。

“柳公子,快回来,小心蜜蜂。”

不见回应,人肯定是走丢了,尹志平暗自后悔。

自己刚才应该寸步不离跟着她。她这样一个孤身女子真遇到什么意外,他难辞其咎。

尹志平这样想着,更不能离去。掩着头脸,做好被螫的准备。

他耳中听到一声轻笑,鼻端多了股淡淡的清香,莫名心底一松。

放下袍袖,柳其华果然笑意盈盈地立在眼前。

“你别乱跑,快站到我身后,这里有蜜蜂。咦?”

那些蜜蜂对柳其华围而不攻,原本追着他螫的蜜蜂也不再攻击。

“看不出来,你这人心到不坏。不用害怕,遇到我,这些蜜蜂不会螫人的。”

柳其华自信地一笑。

尹志平愣了下,连忙回神,暗骂自己道心不坚。

他温言相劝道:“这里是活死人墓,本派的禁地。咱们不能再往前了。否则,师尊会怪罪的。”

“我又不是你们全真教的人,这个禁忌对我无效。我自己溜达就行了,你回去吧。”

柳其华目的地快到了,懒得理他,转身向里面走去。

“柳公子,快回来。”

尹志平急得想跳脚。若不是禁地,他早就追过去了。

“我不!”

柳其华心情极好地回头做了个鬼脸。

“越不让进的地方,我越想进进看。”

尹志平搔掻头,无计可施。他不明白这阴森森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不待柳其华靠近,又一波玉蜂嗡然而至。

只是她既有入古墓之意,哪会没有准备。无论蜂群多密,围着她,就是不攻击。

尹志平远远见了,啧啧称奇。

到底害怕柳其华吃亏,他知道活死人墓中人物与师门渊源极深,隔着虽远,仍稽首行礼,朗声对内解释。

“这位柳公子是全真教的客人,只是贪爱山林之密,才冒然来此,还望见谅。”

柳其华走了数步,深感怪异。

除了对她没有攻击性的蜜蜂之外,再无其它。

她原做了相斗一场的打算。毕竟文字上的武功真假与否,都不如动手一试来得真实。

眼见她离墓门仅有几步之遥,里面突然闪出一人。

迎面一篷暗影袭来,柳其华心知不好,连忙闪躲。

饶是凌波微步精妙无双,她毕竟练习日子尚短,顿觉左肩麻痒难当。连忙掏出备好的药丸吞下。

她不退不追,立在当场,静等药丸生效。

那人一击得手,便退回古墓。

不一会从里面扔出个瓷瓶出来,随之而来还有个冷冷的女声:“把瓶里的药全部喝下,便可解蜂毒。”

柳其华捡起瓷瓶,嗅了下,直接扔进古墓,笑道:“不必了,这点蜂毒,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留着你们的口粮,自己喝吧。”

“你?!”

里面的人没料到她非但不领情,还这么说,立时气了个倒仰。

“活该痒死你。”

柳其华嘻嘻笑着说:“好哦,谢你吉言。”

这回里面再无声音传出。

尹志平在外面看得心惊肉跳。此时见她无恙而返,喜出望外。

“出来便好,出来便好。”

柳其华看他说得真诚,对他印象好了不少。

“身上有磁石吗?拿来给我。”

“有。你受伤了?”

尹志平关切地问。

想到当年住在这墓中的前辈武功可与本教创教祖师并驾争先,她的后人自然也非等闲之辈。

方才他离得远,但柳其华中了暗器,又抛回解药那幕还是看见了的。

全怪自己照顾不周,让客人受了伤。尹志平心里又急又愧,不禁涨红了面皮。

“我去向里面要解药,她们要是不给,我就请师尊来。”

“蜂毒我自己能解。现在只需要把针用磁石吸出来就是。你不用担心。”

柳其华好笑地安慰着他。

尹志平略有点窘,递过磁石。

回去的时候,柳其华先去看了看小道童的情况。见无大碍,放下心来。

至于那块帕子,沾了小道童的呕吐物,显见是不能要了。

她要了几张纸分别写了两封信,托尹志平交到丘、陆二人手上,便告辞而去。

尹志平挽留不住,望着她的背影,心中若有所失,有些怅然。

丘处机生性豁达,收了信见上面言辞恳切,意诚字工,哈哈一笑便放到旁边。

陆展元的信上,内容只一个字。

他对着纸上那个大大的“不”字,心情激荡。

没遇到柳其华之前,关于她的种种传闻,他都付之一笑。实在是太过荒诞,言过其实了。

她十岁之后,与其说是她的成长史,不如说是她的拒婚史。流传最广的莫过于她装病拒绝入宫的轶事。

某日,有位希图上位的官员,偶然间见到她的容貌之后,惊为天人。请下旨意,让她兔选直接入宫。

那时尚在朝为官的柳老爷,当场辞官,拒不领旨,还在一干人等面前说自己女儿身有隐疾,不能侍奉君主。

每天欢脱得上蹿下跳的柳其华怎么看都不像有病的样子,宫中派出太医,结果当然出人意料之外。

若非柳老爷每天欢乐的样子实在不像女儿有疾,还不至于引人怀疑。

于是,宫中再次派出太医,结果同上。然后,再派,是同样结果。

这回柳老爷开心得更彻底了,逢人就说女儿有隐疾,全嘉兴人都看见过。

本以为他是受刺激过度。要不是柳其华一时发善心,救活了一个已经装棺准备入土的人,还不会暴露她的医术。

宫里的人怒了。医术这么高端,装病装得还这么明显,实在太瞧不起人了!

最后演变成柳其华和太医院医术的对决,输赢没人知道。只知道,柳其华不用再入宫。

关于她的事,他听说的岂止这些。当时曾笑言,此女陆某绝不敢娶。

现在,果然报应来了。她连告别都不想说,可见对他完全无意。

人都说:遇到对的人,一眼,便是一生。呵,他这一生,终结于那一眼。

丘处机见他神色不对,连忙开解。

陆展元勉强笑笑,随即告辞。

他本以为能追上柳其华。谁知道连半个人影也没瞧见。

等他再听人提起她的名字时,她已为人妇。他没料到自己终其一生,和她再未相见。

至于多年后,他身受重伤被一位陌生女子救醒,听闻她姓李的时候,心里莫名松了口气。有种背的锅终于找对了正主的感觉。

他恍惚间,又看到了柳其华那鄙夷的眼神。到底他要不要招惹她呢?好烦啊!

陆展元的情思,柳其华当然知道,只是她心有所属,自然不会回应半分。

她备好物品,在终南山脚下找寻了半日,沿着秘道所在潜入墓中石室。

室顶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迹符号,最右处写着四个大字:“九阴真经”。

饶是柳其华心智灵慧,看了半天仍有些奥妙难解。

她默默记牢,反复推敲了几日。终于前后通顺,而且对北冥神功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现在不用人说,她也知道自己改动过的功法确实不妥。能留得命在,实属侥幸。

章节目录 第49章 瓣落香难至 柳其华现在陷入两难境地。

她知道《九阴真经》中所载,实乃当今武学最高的境界。但北冥神功具有独占性,是禁止修习其它的内功心法的。

类似于一手是鸡腿,另一手是肉包。吃了鸡腿再啃肉包就会过敏。可是两个都想吃,怎么办?

她想了一会,突然发现自己悲剧了。因为已经不由自主的练上了《九阴真经》,更可怕的是竟然什么事都没有。

这是不是表示她练的北冥神功果然问题不小?

她抱着疑问把石室所刻的全数练完,便沿着棺底秘道进入了古墓。

不管是出于好奇还是为了找回中了暗器的场子,她必须进古墓捣捣乱才行。

柳其华坏心眼地从她进来的第二个石室起,每隔一间便用短刀在壁上留下瓣桃花。

这样既不会暴露她的行动路线,又能解气。

石壁坚硬,她必须运功才能画上。

这样画了几间,柳其华忽有所悟,忍不住运功将自己所学化为刀法施展了起来。

等她施展完,石壁上多了些花草树木,山川亭石,栩栩如生。

原来她不知不觉运刀如笔,把平时的书画技法运用到了武功招式里去。

柳其华摸着石壁上那些深深的痕迹,不敢相信这是她的杰作。把刀法和画法合二为一,算不算创举呢?

自我膨胀了会儿,柳其华把这套功法命名为“夭夭九式”。

意义当然取自于《诗经·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剩下的石室之旅就简单多了。每到一间,她就施展“夭夭九式”中的一招在石壁上。练功、报复两不误。

只是捣乱这种事,若无人回应愤怒的情绪就甚是无趣。而且,她运功已久,腹内饥饿难忍。

这些日子,因为她挑食的毛病,所以每一餐吃的都是肉脯。

肉脯再好,也有吃腻的时候。何况,连着几日躲在石室里练功,随身带的肉脯已所剩不多。她可不想原路返回。

柳其华记得书中所写,古墓里是可以做饭的......想到这里,她欢快地穿过石室和甬道向厨房的方向而去。

厨房不算大,里面并没有人。

炉上坐着几个瓦罐,其中一个里面正煨着米粥。

米莹如玉,汤稠若膏,细小的火苗,若即若离地舔着罐底。

米粒从中心的位置,轻轻向外翻滚,斗室里粥香四溢,勾人馋涎。

柳其华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她现在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来上一次喝粥是什么时候了。

有心动,必然会有行动。

她的手瞬间失去控制,拿起只碗用清水简单涮了下,盛好粥,站在锅台边上,边吹边吃。

虽然只是碗白粥,对于柳其华这个好久没吃正餐的人来说,实在是美味。

她吃得十分投入,直到耳中传来脚步声和惊呼和喝斥:“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柳其华恋恋不舍地把眼睛从碗移到声音传来的地方。没等她说话,对方替她答了。

“淫贼!怎么是你!”

来的不只一人。骂她的是个娇憨俏丽的少女,身后站着一大一小两个女童,还有个长满鸡皮疙瘩的丑脸妇人。

柳其华自然知道这几个人的身份:孙婆婆、李莫愁和小龙女。

她着实不忿被骂,眨了下眼睛。淫贼?她吗?她到是想,作案工具在哪儿?

“怎么不说话?没痒死你算你命大,臭淫贼!”

柳其华反应过来。那天的暗器出自这个少女之手。

“原来暗算我的人,是你!”

“当然是我!淫贼,那天看在全真教臭杂毛的面上放过你,没想到你居然敢闯进来找死?”

少女俏目圆瞪,气势颇足。

“呃,美人,你骂了半天,我淫你哪儿了?有证据吗?拿出来看看!”

柳其华有点火了。

她是贼不假,但也是有节操的贼,只偷武功不采花。当然想采也没那先天条件。

“你!不要脸!拿命来!”

少女从怀中取出一团冰绡般的物事,双手一分,右手将一块白绡戴在左手之上,原来是一只手套,随即右手也戴上手套。

左手轻扬,一条白色绸带末端系着一个金色的圆球。忽地甩了出来,直扑柳其华面门。

其实少女武功远在柳其华之上,但她手套带上的瞬间,柳其华便猜出她的武器和书中小龙女的一般无二。因此,有了防备。

柳其华避其势头,躲了过去。

少女一击不中,绸带倏忽在空中转弯,发出玎玎声响,金球击穴,着着连绵,如影随形。

若非柳其华凌波微步练成了本能,早已中招。

逍遥派武功虽失传多年,但仅存在残卷上的凌波微步也绝非等闲。

一时间厨房里绸带蜿蜒,“玎玎”声不绝于耳。

少女久攻不下,有些心急。

一旁的孙婆婆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大踏步冲过来便是一掌。然后是李莫愁和小龙女。

“以多欺少啊。一窝全扑上来打我?要是这样都打不着,是不是很生气呀~”

柳其华笑嘻嘻地气人。

“有你哭的时候!”

少女气得咬牙切齿。

“我不信!我不信哦!来呀,大、中、小美人过来追我呀~~”

柳其华对凌波微步有极大的自信。逃跑利器呀,真不白练。

她觑个空当,用自创的招式“碧波迭浪”在少女脸上轻揩了下。

“好滑。好细。好嫩。”

柳其华故意咭咭怪笑,边向少女抛了个媚眼,边拿腔拿调地说。

其实这些,原本是她和秀儿常常疯玩笑闹的日常项目之一,两人谁都不会当真。

她玩得开心,少女那边却是气极,偏又拿柳其华没办法。明明马上就要打到她,每每都差少许让她溜掉。

“脾气暴躁对皮肤不好,来,美人,给本公子笑一个~”

柳其华撩上了瘾。

她得意忘形间,脚步稍缓,少女突然转身。两人离得极近。

柳其华从小被当成男孩养大,气质不若寻常女子那般娇弱,穿上男装毫无违和感,反而显得潇洒不凡,别有一番韵致。

否则,当初黄药师第一眼也不会把她当成少年。

古墓内虽然有光,但不如外边那么明亮。所以,两人过招多时,少女并没看穿她的女儿家身份。

你来我往间,少女只见柳其华一袭蓝衣翩翩,绕室徐行。说不出的姿态优雅,风仪倜傥。

少女莫名俏脸一红,只觉得心跳怦怦。

“好了,大家都住手。”

少女微有些喘。指着柳其华,问道:“你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跑到古墓里来!”

柳其华略带几分心虚。

“不如,你猜猜看。”

少女被她气乐了。

“我猜你是来找死的!”

“哦哟~美人,你咋那么会猜哩。完全猜错了哟~”

柳其华抽个空子,连忙往外跑。

墓内房舍众多,通道繁复,外人入内,即使四处灯烛辉煌,亦易迷路,更不用说里面全无丝毫星火之光了。

不过,柳其华这几天接连在古墓里,已经适应了黑暗。况且,她对里面的机关布置,显然比少女熟悉。

她左躲右藏,利用机关,竟然逃过几个人的追击。

虽然古墓的地形图她已经烂熟于心,但眼前这座石室形状甚是奇特,她一时没想起来是哪儿?

前窄后宽,成为梯形,东边半圆,西边却作三角形状。

柳其华心中一动,抬头向上看。

室顶石板上刻满了诸般花纹符号,均是以利器刻成,或深或浅,殊无规则。

若是旁人在此,一时之间,那能领略得出其中的奥妙?但柳其华天资聪颖,又得《九阴真经》加持,再看世间武功自然比其他人领悟更快。

看到颈酸,柳其华长舒了口气。对王重阳暗自佩服。难怪“五绝”中,他武功最高。不过,她家阿固也不差。

想起这个名字,柳其华有些心烦意乱。走到东边,伸手到半圆的弧底推了几下,一块大石缓缓移开,现出一扇洞门。

她顺手拿了个蜡烛,走了进去。

这里和刚才那一间处处对称,而又处处相反,乃是后窄前宽,西圆东角。

柳其华抬头仰望,见室顶也是刻满了无数符号。她知道这就是书中大名鼎鼎的“玉女心经”。

她好奇地看了看,因为没打算练,所以并没花心思强记。

只不过柳其华天生记忆力就好,看了这么长时间,也差不多全记住了。等她从石室出来时,迎面又遇到师徒几人。

“你怎么来这里的?”

少女惊怒交加。

柳其华难得理亏,知道偷学别人的武学功法是大忌,态度好了许多。

“这个,我也不清楚。”

“你是不是来偷学本门武功的?”

少女怒问。

“我说不是,你也不信吧?”

柳其华急往外溜。

少女哪里肯让她再次跑掉。绸带一挥,拦住她的去路。

柳其华取出折扇,用刚看的招式与她交上手。她本意是练练手,此举却激起少女的怒火。

对拆了几招,少女暗暗吃惊。才一会功夫,这个淫贼居然精进了不少。只不过招式还很生疏,最精奥的部分,显然没有参透。

用对方练熟的功夫来对抗,柳其华极其吃亏。

十几招过后,便处处受制于人。若非少女关键时刻,总是手下留情,她早已受了重伤。

即使这样,柳其华还是被金球击中背心。

气血上涌,喉头发甜。她连忙施展凌波微步,躲开了金球反弹过来的攻势。

少女绸带一抖,金球疾颤三下,分点柳其华脸上“迎香”、“承泣”、“人中”三个穴道。

柳其华打开折扇轻轻地横向挡开。然后逆势而上,扇子划出道圆弧,宛如一泓春水,徐徐而外,余波荡漾。

这是她结合《九阴真经》自创的一招,名为“秋水回波”。

少女见其势如波,迂回递进,绵力无穷。绝非本门功夫,却另辟蹊径,自成体系。于是,大方地赞了句。

“好招式。”

“美人嘴真甜。”

柳其华用折扇在少女脸颊上一掠。

“这招就叫花容月貌。”

少女摸了下脸颊,瞪了柳其华一眼。

“淫贼!”

孙婆婆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柳其华,偷偷笑了。

眼前的两个可人,相貌极其般配。她拉着两个小的,退到一旁观战。

“师父,加油。”李莫愁声音脆脆的,稍显稚嫩。

“让他自刎谢罪。”

小龙女冷冷地补了句。

柳其华愕然看了她一眼,突然折向她,伸手在小龙女脸上掐了掐。

“死小孩,心够黑的。”

“放开她。”

少女以为柳其华要对小龙女不利,绸带迅疾而至。

柳其华躲得慢了点。绸带擦着左肩而过,随即少女手往回一带,金球在她肩胛骨处重重一击。

柳其华吃痛,顺手回敬了几招。

从“晓日烘山”接着“云生苍海”,再到“细浪漂漂”,少女应接不暇,肩头中了一掌。

好在柳其华志不在伤人,得手便收了力道。

少女并未受伤,知道对方手留情。感激之余,心里对她产生了些别的想法。收了绸带,看着她欲言又止。

柳其华哪里顾得上别人心里的想法,趁机逃出石室。不知怎地,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她慌不择路。进了大厅,觉得这里比较危险。然后,往后走。

漫无目的地走着,眼前这间明显与其它不同。柳其华停步,细细打量着。

这里空荡荡的,几乎没什么陈设,东西两壁各挂着一幅画。西壁画中是两个姑娘。一个二十五六岁,正在对镜梳装。

另一个是十四五岁的丫鬟,手捧面盆,在旁侍候。

柳其华认得这个人,正是与她交手的少女。

画中镜里映出那年长容貌极美,秀眉入鬓,眼角之间却隐隐带着一层杀气。

画中人物并不难猜。柳其华点了点头。林朝英作为古墓派的开派人物,果然颜值令人振奋,真是不虚此行。

东壁上也悬挂着的画像,像中道人身材甚高,腰悬长剑,右手食指指着东北角,只是背脊向外,面貌却看不见。

想到王重阳画像挂在这里的作用,柳其华悄然失笑。看到墙角书案上的笔墨砚台,不禁有些手痒。

她抄起笔,蘸饱了墨,稍作构思,便有了题材。

石壁光滑,并不适合作画。不过这难不到柳其华。她运笔如飞,将看到的几个人全数画上。

等她画完,忽觉颈间一凉。转头望去,少女不知在哪找的剑,抵着她,神色怪异。

少女此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对着她。照理说,这人未经允许进入古墓,又进了门派的传功之地一番胡作非为,将之碎尸万段也不解恨。偏偏,她有点下不去手。

“干什么?把这玩意拿开!难道我画的不好吗?开玩笑,在外面你知道别人出多少钱买我画的一个花瓣吗?哼!那可是天价。没眼光,不识货!”

柳其华对自己的画功,极有自信。

这正是少女矛盾所在。画得实在是好极了。上面的人好像活过来一样,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尤其是林朝英和王重阳并肩而立,其它几个人按比例分侍左右前后。看起来亲近友好,宛若一家人。

真真是幅好画,只是画前没征得此间主人的同意。

少女咬了咬牙。不能再姑息眼前这人了。否则,让她死后怎么有脸见师父。

林朝英对全真教那个杂毛的痛恨,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此刻,把林朝英和杂毛画到一起,简直是对师父的侮辱。

“给你个机会,在临死前说出你的名字。”

柳其华顿觉颈间寒气凛然。

哇,有杀气,来真的呀。她到不怕死,只是大仇未报,死在这里不值得。

为了活着离开这里,她豁出去了。

转头,对少女嫣然一笑,扬声说道:“动手吧,我愿意为你而死。”

少女手一抖,惊问。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愿意为你们而死?!”

柳其华不确定地重复,但稍作改动了下。

少女手里的剑,“当”的一声掉到地上。半晌,她不确定地问。

“若你我二人,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柳其华有心吐槽,但想到古墓派那个变态的规定,决心把谎言进行到底。

“当然选你。”

少女颤声问道。“可是,我刚才想杀你,你为什么会选我,还愿意为我而死?”

柳其华无奈地继续圆谎。

“呃,原因吧,我也想知道。照理说确实不应该,那我现在反悔来得及吧。”

“不行!”

少女娇俏地嘟着嘴,一跺脚。“我不许你改。”

对上少女含情脉脉的眼神,柳其华觉得背脊上寒毛直竖。

这里不能再呆了。她有种罪孽深重的感觉。

“我可以告辞吗?”

柳其华心虚地不敢看少女。

“你要去哪?”

少女显然把心虚看成了害羞,兴致勃勃地追问。

“呃,我有个仇人需要赶快去杀一杀。再不杀,过些日子就不用我动手了。”

柳其华边说边退。

天啊噜,她不反对百合,但她本人绝不百合。

“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我陪你一起杀!”

少女握着小拳头,一脸地同仇敌忾。

旁边有两道嫩嫩的童声异口同声地响起。

“对!我们陪你一起去!”

柳其华头都大了。连忙从后堂往前厅走去。她懒得东躲西藏的,直接从前面出去好了。

“你怎么了?生气了吗?”

少女有些莫名其妙。

“我的仇,只能自己报。你们留步吧,好吗?咱们就此别过。”

前面便是墓门。柳其华对着身后那一串长长的尾巴,愈发内疚。

“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就答应你。”

少女娇声低语。

“柳其华。”说完,她大踏步地向前走。

章节目录 第50章 唯有旧桃痕 出了墓门,到了林中,甚至马上要走到禁地之外,柳其华每次回头看过去,那一串长尾巴依旧。

“呃......不是说就此别过吗?”

柳其华试着沟通。

少女眨着眼睛,一脸天真地说。

“对呀,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呀。”

柳其华很想告诉少女自己是女儿身。对着那张充满希望的小脸,没办法说出口。

她在说与不说之间矛盾着,所以更加痛恨古墓派的变态规定。

像花朵一般的的女孩,呆在古墓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一直到生命耗尽?实在太残忍了。

只不过,因为谎言建立起来的希望能支撑多久?

或许是柳其华的情绪过于外露,孙婆婆不再跟着,还把两个小的领了回去。告别时,冲少女眉开眼笑地挥了挥手。

柳其华简直没眼瞧,自责之心更甚。她正闷头走着,忽听有人喊她。

“柳公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柳其华闻声看去,见尹志平一脸的惊喜,站在禁地之外的地方。

“其实,我一直没走......”

这个问题,柳其华回答得很尴尬。

毕竟仗着熟知书里的情节,就私自参详了人家祖师爷留下的东西,内心没办法像表面上那样保持波澜不兴。

她这个样子看在尹志平眼里,却是另一番情形。

柳其华写的信是他交到陆展元手里的。因为她不告而别,陆展元当时失落的样子,他看得十分清楚。

陆展元走了之后,师父曾以此为例,告诫他要道心坚定,不要为男女之情所左右。

当时,尹志平确实听到了心里面。只是这几天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总喜欢往禁地这边跑。

每每看到树木丰茂的样子,便不由自主地想起柳其华笑意盈盈站在他眼前,说他这人心到不坏时的情景。

尹志平有点沮丧。他这个样子下去,恐怕不行。

今天,他已下定决心,最后一次来禁地这里。结果,居然有天大的惊喜等着他。

“那,我去禀告师父,请你到重阳宫坐坐如何?”

柳其华是看过书的。自然知道尹志平之后会对古墓中的某人,做些不可描述的事。让人不免给他划到淫邪之徒那类。

可是眼前的他还是个小道士,人和善守礼,态度友好,说话也得体。

那天明知道蜜蜂会蜇人,还站在原地等她。柳其华虽然不喜欢他,也讨厌不起来。

“不用了,这次是真的要走,就不专门向丘真人道别了。”

尹志平失望地点了点头。

“好。不过师父正好要动身去嘉兴,要是顺路,不妨结伴一起走,路上也安全些。”

他听师父提过柳其华的身世和遭遇。

至于消息来源,他不用猜也知道是陆展元说的。

她家在嘉兴,肯定是要回去的。所以他才会极力相邀她同行。

少女不满自己被忽视,上前一步隔在两人之间。

“有我在,用不着和你们臭杂毛一路。”

尹志平因创教真人定下严规,不得入林。那天要不是陪柳其华,根本连禁地的边都没踏足过。所以,并没见过少女,当下一怔。

柳其华略显尴尬地向古墓的方向偷偷地指了下。

尹志平脑子转得不慢,立刻明白,她之所指是少女出处。对这位芳邻的不友好态度,他感到莫名。

“不知道芳邻有何见教。”

尹志平礼尚往来,问得有点冷淡。

他知道自己是修道之人,不该受外物影响。可那天柳其华被暗器所伤的事,他就是耿耿于怀。

“离我俩远点,我不耐烦看见你们!”

少女十分不客气。在她心里,王重阳对师父薄情寡义,所以他的徒弟,包括整个全真教没一个好人。

尹志平诧异地看了少女一眼,因为她看柳其华的眼神让他感觉很怪异。

柳其华看着少女,认真地说:“嘉兴我是肯定要回去的。报仇前,我要先拜祭下爹娘和家人。”

“人家早就说了,陪你一起去。”

少女看着柳其华,面有赧色,小声地咕哝着。

古墓和全真两派之间的龃龉,柳其华知其大概,心中忽地有了主意。

“你要跟着也行。不过,怎么走,和谁走,都要听我的。”

虽然全真教屡屡好心办坏事,但柳其华还是希望少女能和他们搞好关系。

毕竟离开古墓,行走江湖还是多些朋友比较好。

何况,全真七子中,除了孙不二性情不太好相处,其它人基本上都是热心肠。

少女猜到了柳其华的意思,噘着小嘴,瞪了尹志平一眼,不太情愿地说:“好吧。”

“你叫什么名字?”柳其华问。

“师父在世时一直叫我小喜。要不你给我取个名字吧,就用你的姓。”

少女满脸的期待。

提到取名字,柳其华想起了钱小满,心里陡然难过起来。

那个陪她一起去大理的小女孩,把自己和全部的爱永久地留在了那片土地上。

她那天伤心而走,连一枝香都没为小满点过。今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补上。

“你怎么了?”

少女自小便服侍林朝英,所以很会看人眼色。

“没什么,想起个故人。”

柳其华深吸了口气,平复着心情。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名字取好了,就叫柳迁莺吧。”

柳其华取的是迁莺二字的本意:黄莺飞升移居到高树上。

自然是希望她能自由自在,远离古墓,去她想去的地方。

“好听,我喜欢这个名字。一听就知道和你是一家人。”

柳迁莺显然很高兴。

对于她的快乐,柳其华静默了几秒,转头对半天没出声的尹志平说道:“这回又要劳烦尹道长领路了。”

尹志平含笑稽首道:“贫道求之不得。”

往重阳宫的路上,柳迁莺的目光,没舍得从这个让她芳心暗许的人身上离开半分。渐渐地,她不安起来。

柳其华并没刻意压低声线。

她的声音虽不如其它女子那么甜美娇媚,但胜在清悦、动听别有韵味,而且本音仍是雌音。

“你是因为从小身体不好,才打的耳洞吗?”

柳迁莺指着她的耳洞,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

柳其华对于即将暴露的女儿身,喜忧参半。

喜的是,终于不用再被同性爱慕的眼神一直盯着。

忧的是,古墓派的人无论行事还是感情上都有点偏执。

一旦察觉所爱非人,柳其华不知道少女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她不希望柳迁莺回到那个阴森、黑暗,不见天日的地方。古墓如它的名字一样,真的不适合人类居住。

对上柳其华坦然的目光,柳迁莺几乎想为自己刚才荒诞的念头道歉。可是,眼前的人竟是比师父更美丽的存在。

那样的眉眼,那样的鼻子,那样的嘴唇,绝不可能生在男人脸上。她越看心里越凉。

“你到底是男是女?”

她终于忍不住地问了。出口的瞬间,已经后悔不迭。

“你眼中看到的是什么,便是什么。答案就在你心里,不是吗?”

柳其华吁出口气。

“你居然敢骗我!”

少女的疑惑得到了证实,她羞怒交迸,手里的剑抵在柳其华颈间。

她感觉自己一片痴心错付,简直是个笑话。

尹志平大惊,没料到少女说翻脸就翻脸,想要出手相救已然不及。情急之下,喝道:“快放开柳公子!”

柳迁莺听了,眼睛一亮,充满希望地问。

“臭杂毛叫你柳公子,你又穿着男装,所以你不是女子,对不对?”

柳其华不想伤害一颗少女的心,但也没办法说谎,只能心平气和地说:“我是家中独女,从小被当成男孩养大。至于男装,我穿习惯了。这些你若不信,随我去嘉兴走一趟便知道真假。”

“不对,你骗人!你怎么能是女子!你明明说可以为了我而死的!”

身为古墓派的人,别的什么都可以忽略,唯有这句话不能忽略。

“只有男女之间才能交付生命吗?”

柳其华问。

“我......别问我!”

少女没法回答。

“难道随便哪个男人肯为了你死,他就一定可以托付终身吗?他就不会变心吗?”

柳其华再问。

这世上或许有的人,你可以把后背交给他,但不代表可以把后半辈子也交给他。

少女泪盈于睫,颤声说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若是女子,刚才你说的全不作数!我要遵守门规一世居于古墓,终身不下终南山!”

“什么狗屁门规!你在古墓里,哪有机会认识这样的男子。既然出来了,不如陪我去嘉兴吧。”

柳其华越说越觉得这门规荒唐可笑。一直呆在地下,莫说是男子了,根本碰不到人好吗?

“不许你说我们门规不好,再说我就杀了你!”

少女有心给柳其华个教训,可明知道眼前的人是女子还是下不去手。

她灰心地收了剑,往古墓的方向走去。

“一定要回去吗?”

柳其华拦住她。

“你不是要陪我回嘉兴吗?”

少女无精打采地看了她一眼。

“你走吧。孙婆婆脾气不好,再不走,一会她知道你骗我的事,可不会放过你。”

柳其华张嘴欲言,随即放弃了。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我知道不怪你,可是我真的不想再看见你。”

少女说完,逃也似的跑向密林之中。

尹志平没想到是这种情况。对芳邻的遭遇,他不知道说什么好,略显尴尬地说:“柳公子,咱们走吧。”

柳其华点点头。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非她所愿。但她留下的意义不大,唯有寄希望于少女自己想通。

少女狂奔回古墓。

孙婆婆和两个小的看见她,一脸的茫然。

“怎么就你自己?柳公子呢?你这么快就回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孙婆婆满腹疑惑,只能小心翼翼地一个个地问。

“她是女子。”

少女回答得很简短。

“什么?!那,那那......岂有此理,你等着,我去教训她!”

孙婆婆当然知道古墓的门规,所以更加气愤,转身向墓门走去。

“是我命苦,怪不得别人。孙婆婆,别追,她应该已经走远了。”

少女的心情恶劣,不想多说话,独自向石室内走去。

石室内空无一人,仿佛之前的打斗与笑语全是幻觉。少女心里空落落的。

她站在林朝英的画像前半天,想的全是柳其华说的那些话。言犹在耳,但人,今生不会再遇到。

她一直灰暗的人生,只有今天是彩色的,真实的。甚至,她还有个极具画面感的名字——柳迁莺。她很喜欢。

可惜,她只活了一会,便重回地下,不见天日。

少女茫然地走着。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穿过一个又一个的甬道,直到随手打开的石室壁上的桃花,瞬间吸引住了少女的视线。

这一定是柳其华画的,简直和真的一个样。

想起她说起画时,脸上骄傲的模样,少女忍不住摸了摸石壁上凸凹有致的花瓣,不觉潸然泪下。

她第一次心动的对象竟然是女子!她的初恋亡于今天。

随着打开的石室越来越多,少女收获了越来越多的桃花。

最多的一间,她不仅看到了桃花,甚至还有桃树上的黄莺。

在这之前,少女没见过黄莺,但她知道这只展翅欲飞的小鸟,就是她名字里包含的黄莺。

曾经飞出去过,就不应该有遗憾了。少女心情忽地好了很多。

身后有两道娇嫩的声音同时响起。

“师父,你怎么了?”

少女看了看两个徒弟,说道:“你俩还不知道咱们的门规吧。今天师父就告诉你们。”

“好啊。”

两个小的乖巧极了。

“你们的祖师婆婆在创建门派的时候立下的门规。凡是得她衣钵真传之人,必须发誓一世居于古墓,终身不下终南山,但若有一个男子心甘情愿的为她而死,这誓言就算破了。不过此事决不能事先让那男子得知。”

“为什么?”

问的人是李莫愁。她比小龙女大好几岁,对外面的向往也多了许多。

“只因你祖师小小认定天下的男子无不寡恩薄情,王重阳英雄侠义,尚自如此,何况旁人?决无一个能心甘情愿为心爱的女子而死,若是真有此人,那么她的后代弟子跟他下山也自不枉了。”

少女幽幽地说着。

“我......我要下山。”

李莫愁嚅嗫着。她才不要在这黑黢黢的地方,一直呆到死。

少女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也好。”

她看了眼年龄更小的徒弟。

“你呢?”

“我觉得这里挺好的。为什么要离开?”小龙女奇怪地问。

少女恍了下神,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良久,吐出句话。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你祖师婆婆的衣钵就传给你吧。”

李莫愁瞪了小龙女一眼,猛地推了她一下,转身跑了。

章节目录 第51章 河山君与我 嘉兴还是那个嘉兴。桃花依旧,烟雨如昨,放眼之处皆可入画,只是这幅画里,柳其华没有了家,也寻不回她的家人。

昔日柳府的热闹景象,早在那场无人扑灭的火中化为乌有。

眼前的焦土残垣无时不在提醒着,她生命中有过那样一个夜晚,黑暗漫长得没有尽头,吞噬了她所有的幸福与快乐的时光。

脚下踩的,曾经有血浸过的地方,有着更醒目、更深重的焦黑。甚至,还呈现着喷溅的形状。

那晚的情景,没因那把火而殆尽,反如电影般在她眼前回放。

深切的痛,让人无法呼吸。

柳其华睁大眼睛,看向远处。初夏的阳光照在人的肌肤上,微有些烫。

有风轻掠过耳边,一小绺散落的头发,动成挥手作别的样子。忽高忽低,或远或近,显得情意绵绵,难舍难离。

远去的只有风,还有什么都没带走地云,一朵一朵地,飘过。心底的沉重,依旧留了下来。

柳其华努力把自己站成了一棵秋天的树。所有代表着快乐的叶子全部掉光,这样才感觉不到痛。

她沉默得很彻底,若不是剧烈起伏的胸口,不会让人察觉她此刻的心情决非表面那么波澜不兴。

尹志平离她最近,难免感染到了柳其华的情绪,心莫名悲痛起来。

他宁可她放声大哭一场,也比现在隐忍不言的好。

丘处机虽与人在嘉兴有旧约,但此时气氛凝重,道别的话没办法说出口。

“柳公子,不知道祖上有没有选好的地方?刚才贫道掐算了一下,今天日子不错,可以将先人遗骨移过去,以后也好拜祭。”

柳其华正要点头应下,身后由远及近有跑动的脚步声和略显激动的男声传来。

“其华妹子,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有事不去找我?”

柳其华回过头,撩了下眼皮,对着来人默然不语。

那人一路小跑,脸上洋溢着无法掩饰的笑容,来到柳其华身前,习惯性地留了三步半的距离。

“其华妹子,我是你承业哥哥,难道不认识了?”

柳其华唯一的回应是,眼珠朝他的方向,微微转了下。

在她没想好怎么对付他们父子的时候,盖承业就这样跑到她面前,让她无所适从,亦有些愤怒。

盖承业习惯了她对自己不假颜色,却受不了她如看陌生人那般别无二致的眼光,和脸上半点表情都欠奉的样子。

“为什么不理我?!”

盖承业大声问完,看见她嘴角倏忽而逝似嘭非嘲的笑意。

他情绪瞬间有些失控,要扑过来却被尹志平拦住了。

“你是谁?凭什么不让我过去?”

要不是尹志平完全是道士打扮,盖承业会以为自己多了个情敌。

他试着冲了几回,都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掉。

“贫道觉得这位公子还是留步的好。柳公子现在的心情不宜被别人打扰。”

这个男子与柳其华相识不假,但尹志平从她的眼中看到的不是惊喜而是嫌恶与恨意。

“其华妹子,那个告示只是做做样子。画像虽然挂着,但不会有人动你。要不然,你也不可能进得了嘉兴。你那么聪明,肯定猜得到,对吧?”

柳其华没撵他走,让盖承业感觉自己和她之间还是有希望的,所以竭力地解释着。

其实事实与盖承业说的有很大出入。盖知府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引君入彀。

柳其华杀了金使逃跑的事,没给盖知府带来什么麻烦。但是一旦柳其华自投罗网,他就又有了向主子献媚的机会。

盖承业顾不了那么多,只要柳其华能留下来,他自然会让爹爹改变主意。而她身后没有了柳家的支持,想必那些限制条件就不用考虑了。

想到他将要抱得美人归,实现多年的心愿,不由得心中万分激动。

“还有,我为二老准备了上好的寿材,就等你回来,将他们移入吉地。我考虑得是不是很周到?”

盖承业说完,偷眼去看她的反应。

如他所愿,柳其华忍无可忍地开口了。

“趁着我没改变主意,滚远点!”

“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又没做错什么?”

盖承业感到委屈。他事前并不知情,事后也尽量弥补,她干么仇视自己?

“勾结金人,灭我柳家满门的是谁?别说这些和你们盖家没关系!”

柳其华颤声问道。

“那是胡沙虎干的,和我根本没关系。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谁也不想的。”

盖承业越说声音越小。

他爹早就打定主意,让他去金国谋个一官半职。他深思熟虑了几天,应承下来。当然这些不能和柳其华讲。

柳其华冷笑了下,指着那个简陋到极点用块木板临时充当的墓碑。

“我爹娘就埋在这里,这些话你对着他们说。”

“我?”

盖承业看着那块木板,心里毛毛的,有点害怕。

很快某个称呼,让他感到十分刺眼。

他指着那几个字,问道:“这个姓黄名固的人是谁?好不要脸,居然敢占你便宜!等我看到他的,一定要人打死他!”

柳其华冷冷瞅着他,嘴角微微扯了下。

“他是谁,上面不是写得很清楚吗?”

盖承业像受到了无比巨大的刺激,瞬间张大了嘴,半晌才缓缓合上,兀自喃喃着:“不可能!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柳家出事前,他几乎每天都和她见上一面,根本没发现柳其华对谁感兴趣。怎么会突然一个自称是她夫婿的人?

“就是那天啊。”

柳其华似笑非笑。

“哪天?”

盖承业满心疑惑。

“在福满楼斗画那天发生了很多事,不只这一件。”

柳其华乐于提醒。

“是那个出手帮你的家伙?他长得那个怪样子,你居然也看得上!哪点比得上我?”

盖承业当然有印象,那人一出手,便让胡沙虎受了伤。武功真是了得。可这不足以让柳其华看上他吧?

柳其华略嘲。

“看不看得上他,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而且,在我心里,阿固哪点都比你强。”

盖承业越想越不舒服。

“凭什么?别忘了你的那些条件,他哪个符合?”

“符不符合,有什么打紧?只要我柳大郎喜欢他就够了。今生,我非他不嫁!”

“你?你们?私相授受,不知羞耻!”

盖承业受不了她说话时,脸上流露出的憧憬。

“我和他两情相悦,男未婚、女未嫁实乃天作之合。至于不知羞耻这四个字,送给你们这对与金人勾结的父子正合适。”

柳其华口才甚利。盖承业说不过她。

她脸上的笑容刺得盖承业眼睛和心同时酸酸的。

他更想把那个木板拨出来,扔得远远的,偏偏尹志平总是挡在前面,让他无法得逞。

“死杂毛......”

盖承业没法骂下去,因为另一个中年道士拨出了剑,正指着他。

他瞬间收回了剩下要说的话,假装咽了下口水,又清了清喉咙。

“这位道爷,我过去不会对其华妹子不利,只想把那块木板换一换。”

丘处机的脾气向来暴躁,若不是在柳氏夫妇坟前,他肯定对这个勾结金狗的纨绔子弟痛下杀手。

眼下终于有了机会,他才懒得废话,直接把剑向前递去。

“等等,别杀我。其华妹子,救命。”

盖承业苦苦哀求。

“丘道长,剑下留人。”

柳其华连忙制止。

丘处机十分不赞同地看向她。

“你确定要放了他?”

真是妇人之仁!

“我只是想自己动手。”

柳其华的解释很简短。

“好。”

丘处机答应得很痛快,倒转剑柄,递到柳其华面前。

柳其华接过来,并不急着刺过去。端详了会儿剑柄,伸手在剑身轻弹了下,“叮叮”声十分悦耳。

终于,她横剑于胸前,腕子一翻搭到了盖承业颈间。

“你要干什么?”

盖承业像是忘记了害怕,梗着脖子底气十足地问。

柳其华冷冷答道:“猜。猜对了,让你死得痛快点。”

“那你动手吧。”

盖承业自信满满。

回答他的是颈间微微进入地冰凉,以及仍然不断加深的刺痛。

“你,你真的要我死吗?我从来没对不起你?你家的事,我当时并不知情。否则,哪能不提醒你?”

柳其华没想杀他。但心底无法弥合的伤痛和无边漫延的恨意,此刻,正在释放。

她情绪有些失控,拿捏不了力道。

剑身不断推进,盖承业放弃了挣扎,有点赌气式的抓住那只握剑的手。

“我知道你恨我和我爹。可是,那天不许派人相助的命令却不是我爹下的。”

柳其华停了动作,盯着他。

“在这嘉兴府还有能大过你爹的官吗?”

盖承业自嘲地笑了下。

“嘉兴府没有,但临安有。”

柳其华没接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其华妹子,当年柳世伯为了不让你入宫不惜辞官,你真以为事情就到此结束了?宫里派到嘉兴的画师,每年都送一幅你的画像到宫里。以你的容貌才情,官家真的会放弃吗?”

柳其华一怔,反问。

“为什么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位画师就住在盖府。盖承业没法回答,只好把话题扯到别处。

“其实宫里每年都会派人来催婚,只不过柳世伯没说,你不知道罢了。你在嘉兴无人不知,偏偏名声传不出嘉兴,难道你没想过为什么吗?其中固然有柳世伯的功劳,但更重要的是宫里的那位不希望你名气太大。”

柳其华回忆中每年确实有那么几天,爹爹的脾气特别大,而且严令她不许出门。莫非真是这个缘故?

盖承业看了看她的脸色,继续往下说。

“任谁被拒婚十多次,也生了恼意。何况被拒的还是天子。所以,完颜永济提了个条件,临安的那位立刻答应。”

柳其华明知他是在卖关子,还是忍不住要问。

“什么条件?”

“得你一人,可免半数岁币。”

此话一出,连丘处机师徒也为之讶然。这连和亲都不算,比岁币还让人感到耻辱!

柳其华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扯了扯唇角,冷笑连连。

“原来我竟有这般的价值?真是活该被牺牲!我被你们卖了不打紧,其它柳家人何辜,他们是大宋子民,嘉兴也是大宋的地方,为什么任由他们被金狗肆意屠戮?”

柳其华指着脚下的焦土,“哈哈”笑了两声。

“真是可笑!整整一夜,连个救火的人都没有。否则,不会烧成这样!好一个狗皇帝!好一个大宋王朝!可怜我爹爹一辈子忠君爱国,如今落得这个下场!”

“你大胆!怎么敢口出大逆不道之言!你......!”

盖承业看着她欲哭无泪的样子,实在说不下去。其实他心底的大逆之言不比她少,只不过不敢当众宣之于口。

“说又怎样,做又如何?让那昏君诛我九族吗?我的九族就长眠于此,我到想看看如何诛。”

她看起来很激动,盖承业想安慰她几句,偏又不知说什么恰当。

尹志平上前劝道。

“柳公子,请节哀。”

他本不擅长言辞,干巴巴的说完,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指着那块木板,斟酌了下字眼,继续劝着。

“既然回来了,为先人换个石碑,岂不是更好。”

柳其华按捺下激亢的心情,承了他这个情,点头应下。

像柳家这种大户人家的棺木、墓地,甚至碑石都是早早备好的,她只需跑跑腿即可。

丘处机一向侠义心肠,见她家破人亡,无所依靠甚是可怜,主动揽下了相应事宜。

柳其华也不客气,当下悉数拜托师徒二人。

盖承业被晾在一边,无人理睬。

他有心帮忙,却不敢靠前。只好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一路追寻着柳其华的身影。

他和柳其华自幼相识,一同长大。虽然他从没被她放在眼里过,但他心里一直是她,从没改变。

那个从他童年时期美丽到现在,才情惊艳、脾气嚣张的女子,已经名花有主了。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他宁可她一辈子谁都不嫁。

最好她如花一般的生命,从发芽、抽条,绽出苞蕾,再盛放,由娇艳到凋零,只为他一个人。

他自知不是摘花之人,却始终有摘花之意。

如今花期正盛,却有个不知道哪来的家伙,不知羞耻地连盆都要端走。

盖承业愤愤不平。

她若肯嫁给自己,哪会有当日之祸。

官家虽有让她入宫之心,也不会强纳人妻为妃,更不会恼怒之下,用她抵那岁币。

柳家哪有灭门之祸?

红颜祸水!她明知自己天姿国色,却天天在外抛头露面,这才惹得金人的觊觎。

若她嫁了自己,他爹也不会心狠如斯。盖家与金人一向交好,自会保得柳家周全。全怪她!

电光石火间,盖承业不禁思绪万千,如潮般翻涌。

他撇不清自家与金人的关系,又知道与柳其华今生再无希望。在悔恨与绝望之中,无法自拨。

章节目录 第52章 缘因比武事 为二老重新下葬,柳其华终于了了桩心事。

柳家的生意所剩无几,她索性把福满楼无偿转给了李掌柜。这里面自然有秀儿的原因在。李掌柜是秀儿的大伯,也是她唯一的长辈。

在问起秀儿的时候,李掌柜支支吾吾的。

“公子,您别怪她。”

这是什么答案?柳其华一脸愕然。再问,李掌柜除了说秀儿嫁人了,半句都不肯多说。表情也很玄妙。

“她是不是嫁给了那个叫楚材的?难道他有家室?”

柳其华对楚材有个粗浅的印象,年龄看起来比秀儿大不少。

想到这里,她心中对李掌柜有些不满。他作为秀儿的长辈,怎么能同意这样的婚事?

“公子别问了。她要是当妾也没什么。唉!希望您以后别遇到她!提起来简直是我们李家的耻辱!就当她死了!”李掌柜越说越气。

世上最难左右的就是感情。柳其华长叹了声。

无论好坏,婚姻的路都是自己选的。钱小满是这样,看来秀儿的状况也差不多。况且,她现在有心无力,管不了。

辞别了丘处机师徒,柳其华带着疑问和遗憾上路。

这一日,到了中都北京--大金国的京城,天下第一形胜繁华之地。即便宋朝旧京汴梁、新都临安,也是有所不及。

虽然后世的繁华和富丽,柳其华已经见惯,但眼前气象也令她啧啧称奇。不由得想起史书上的一段描写:大内壮丽,城北有市,陆海百货,聚于其中。僧居佛寺,冠于北方,锦绣组绮,精绝天下……水甘土厚,人多技艺。

她左看看,右看看,信步到长街闲逛,顺便探探地形。

走了半日,忽听得前面人声喧哗,喝彩之声不绝于耳。远远望去,围着好大一堆人,不知在看什么。

柳其华好奇心起,钻入人群张望。只见中间老大一块空地,地下插了一面锦旗,白底红花,绣着“比武招亲”四个金字。

锦旗左侧地下插着一杆铁枪,右侧插着两枝镔铁短戟。

旗下两人正自拳来脚去的打得热闹,一个是十七八岁年纪的红衣少女,一个是长大汉子。

柳其华现在眼力今非昔比,两人武功高低望望便知。

少女举手投足皆有法度,显然武功不弱,那大汉却武艺平平。

拆斗数招,红衣少女卖了个破绽,上盘露空。那大汉大喜,双拳呼地打出,直取对方胸口。

少女不慌不忙,偏身滑开,用臂横扫,正中大汉后背。大汉向前直跌出去,只跌得灰头土脸,爬起身来挤入人丛中去了。

柳其华不禁和其他人一般喝将起来。少女掠了掠头发,退到旗杆之下。

柳其华看到这里,感觉十分熟悉。虽然和前世电视剧中看到的略有差别,但此番情节正是杨康和穆念慈定情的开篇。不用问,这里卖艺的父女二人,定是杨铁心和穆念慈了。

照理说杨康的长相俊美,应该遗传自他的爹娘。柳其华好奇地看向一旁的杨铁心。

他五官到是能看出几分英俊来,只是两鬓风霜、面容愁苦、身形壮健,但背脊微驼。一套粗布棉袄,衣裤上都打了补钉,看看就知道奔波劳碌,常为生计发愁的样子。

不过相形之下,穆念慈瞧着倒是光彩照人。虽然脸有风尘之色,但五官出众,再着一身红衣,站在人群之中格外引人注目。

遇到这父女二人,那么是不是一会就能看见郭靖和杨康?柳其华好奇地四处张望。

不容她细看,杨铁心出来团团作了一个四方揖,朗声说道:“在下姓穆名易,山东人氏。路经贵地,一不求名,二不为利,只为小女年已及笄,尚未许得婆家。”

“她曾许下一愿,不望夫婿富贵,但愿是个武艺超群的好汉,因此上这里斗胆比武招亲。凡年在三十岁以下,尚未娶亲,能胜得小女一拳一脚的,在下即将小女许配于他。”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抱拳继续说道:“北京是卧虎藏龙之地,高人侠士必多,在下行事荒唐,请各位多多包涵。”

他这番交待言辞谦恭,十分恰当。可惜刚才穆念慈武技着实惊艳,所以看戏的人多,过来献丑的人没有。

杨铁心等了半天,不见人上场。却见云低风急,眼见有场大雪要来,不禁自言自语:“唉,那日也是这样的天色……”

他转身拔起旗杆,正要把“比武招亲”的锦旗卷起,忽然人丛中东西两边同时有人窜入圈子,齐声喝道:“且慢!”

众人一看,不禁轰然大笑起来。

东边进来的是个半百的肥胖的老者,满脸浓髯,胡子大半斑白。西边来的竟是个光头和尚。

柳其华冷笑了下,心知是美色动人心。在这乱世,出家之人不守清规戒律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过这两个被色迷了眼,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讨不了什么好。

果不其然,两人打了片刻,就分别掏出暗藏的武器,打得难分难解,都杀得性起。若非杨铁心把二人强行分开,恐怕会伤及人命。

轰笑声中,忽听得鸾铃响动,数十名健仆拥着一个少年公子驰马而来。

柳其华不看也知道此人定是完颜康。

她看了眼杨铁心,暗忖,这父子二人不见面还好,一旦见了面很快便要天人永隔,心中蓦地生出许多感慨。

她看到完颜康打量着穆念慈好几眼,脸上露出笑容,直接站到人家面前问:“比武招亲的可是这位吗?”

穆念慈红了脸转过头去,并不答话。

柳其华觉得这两人互动十分有趣,一时没忍住,“扑嗤”笑出声。

完颜康自小习武,耳力优于常人,抬眼向柳其华望去。见是个身形纤细的布衣少年,眉眼弯弯,唇红齿白,五官俊美得连他都自惭形秽。于是,先皱了下眉头,随即又莞尔。

“这位兄台,莫非有意比武招亲?”完颜康问道。

柳其华耸了耸肩。“暂时没有,就算有也不过去,反正打不过你。”

她打赢了有什么用,她不是百合,更不用娶妻。

“不试试怎么知道?”

完颜康出身高贵,平时像对方这类衣着朴素,普通人打扮的多半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今天不知怎的,就是想多和对方多说会话。

“说得有点道理。不过嘛,我既对比武不感兴趣,更不想招亲,上去干么呢?”柳其华摊了摊手。

“我辈之人既然习武,自当切磋一下。”完颜康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有道理的话啊,可是,我就是不想比,怎么办呢?”

当众耍赖并难不到柳其华。好在她这样子不招人讨厌。

完颜康仍旧坚持。“在下诚心相邀,还请兄台不要推辞。”

“佳人在侧,怎么还想着打打杀杀的,岂不是大煞风景?年轻人,快去,那里,一路走好啊~”

她笑意盈盈地挥了下手,好心地遥指了下穆念慈。那才是他的目标,不是吗?

柳其华穿惯了男装,并从不刻意隐瞒女子的身份,是以完颜康察觉到她的姿态娇美异常,也非难事。

他不禁暗暗吃惊,心道:瞧她容色无双,仪态大方,莫不是哪家名门闺秀?样貌竟然比元妃李师儿年轻时更胜几筹,连自己的母妃也比她不上。

杨铁心见他默然而立,不得不上前抱拳道:“在下姓穆,公子爷有何见教?”

他见完颜康外貌和穆念慈极其相配,但他是富贵公子,若是胜过了他,难免另有后患。若是对方得胜,他又不想跟这等人家结亲。

完颜康原是见穆念慈貌美,动了些许念头,想当众自逞武技,再调戏下佳人。结果柳其华一打岔,这份心思反而淡了。

他把目光转向柳其华,她满脸看好戏的样子,让完颜康有点讪讪的。他犹豫了下,觉得面子比里子更重要,问道:“比武招亲的规矩怎么样?”

柳其华凑趣,抢先复述了一遍。想到他之后的行径,临时加了句。

“这位公子别忘了,一会赢了就得娶这个美貌小娘子为妻,不能耍赖当不知道。”

完颜康被她流露出来的意思,激起几分小王爷的性子。“我就试试,谁还敢说不行?”他就算耍赖,谁又敢把他怎样?

柳其华斜了他一眼。“你以为自己是谁?女儿家的终身大事是你随便试的?真是不知所谓!”

这话听起来十分刺耳。完颜康没被人如此斥责过,动了几分真火。

“要你多事?小爷想要做什么不用人教!”

柳其华挑眉不语。

完颜康闹了个没趣,有些不甘心。

他突然靠近柳其华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除非你不希望我娶她,那我就不比。可是,这样我就损失个媳妇儿,你要怎么补偿我?”

柳其华没出声,仅用眼神就把要说的话全部表达了。

完颜康登时脸色很不好看,直奔穆念慈而去。谁知被杨铁心半路拦下。

“小人父女是山野草莽之人,不敢跟您过招。咱们就此别过吧。”

闻听此言,完颜康真是怒了。他本是来耍耍取乐一番,结果刚才被柳其华没好脸色地明斥暗讽,让他下不来台。此时又被这个山野村夫相拒,他要是真的离开,岂不让京城里的人笑死?

想他堂堂大金国的小王爷,哪能让人如此推阻。他定要与这红衣少女较个高下才能罢休。

完颜康轻笑道:“切磋武艺,点到为止,你放心,我决不打伤、打痛你的女儿便是。”

杨铁心面色一僵,见完颜康虽是在笑,实则脸色很难看,知道不能再劝,也就缄口不言。

心里想的却是这公子爷看起来娇生惯养,岂能真有甚么武功了?尽快将他打发了,我们父女这就出城,免得多生是非。

完颜康挑衅似地看了下柳其华,见她对着某个方向发呆。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与他年龄相仿,样貌普通,粗眉大眼的高壮少年站在人群里,脸上挂着恼人的憨笑。

他不禁心头火起,恨恨地转头对穆念慈笑着说了句。

“你只消打到我一拳,便算是你赢了,好不好?”

穆念慈含羞点头。“比武过招,胜负自须公平。”

看热闹的人从来不嫌事大,有人叫将起来:“别耽误功夫!打完好成亲,早日抱娃娃。”

穆念慈皱起眉头,不理众人哄笑。脱落披风,说道:“公子请。”

完颜康还了个礼,便不耐烦起来。衣袖轻抖,人向右转,左手衣袖突从身后向穆念慈肩头拂去。

穆念慈见他出手不凡,微微一惊,俯身前窜,已从袖底钻过。

两人你来我往斗在一处,场上红衣鲜艳,锦袍灿然,煞是好看。

柳其华在为自己找到郭靖而高兴,根本没注意场上的动向。她压抑不住好奇心,硬是挤到郭靖旁边,用手肘怼了下他。

“喂,傻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啊?问我?”郭靖张大了嘴巴,惊诧莫名。

这热闹他原本正看得兴高采烈,觉得场中两人年貌相当,如能结成夫妻,闲下来时时这般“比武招亲”,倒也有趣得紧。

没想到身边有人拐了他一手肘。郭靖定睛看去,见对方眉目精致如画,肤色像上佳的玉一般,光滑细嫩。忍不住在心里比较了下,这人样子比自己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柳其华白了他一眼。要不是他最终和阿固能扯上渊源,她才懒得过来搭讪。“这里还有其它人吗?”

郭靖老实地往周围一指。“有的,你看,旁边的全是人。”

柳其华抚额。哦,是她的错,居然忘了和这位说话不要太曲折。“我就问你!”

郭靖摸摸头,憨憨一笑。“我姓郭名靖。兄弟你呢?”

“谁是你兄弟?怎么那么没礼貌呢?”柳其华自己都没发现,她的作派宛如那个心心念念的人附体。

郭靖本就木讷不善言辞,被她一斥,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挠了挠头发,把视线转到场内,决定不再惹人讨厌。

“干么不理人?”柳其华又拐了他一肘。

“我没有?我这人嘴笨,不太会说话,你不要介意。”

郭靖虽然老实,脑筋不灵活,但也不是真的呆傻。他看得出来,对方是故意找茬。

柳其华看他这样子了,顿觉欺负老实人有罪,摆摆手,说道:“好了,怕了你了。我叫柳其华。不过我是女子,别叫我兄弟,可以叫我柳公子。”

“哦......啊?你!”郭靖眨了眨眼睛,觉得脑子有乱。不叫兄弟能明白,为什么要叫她公子?她不是女子吗?

“乖,听话!”柳其华想了想剧情走向,又忍不住怼了他一手肘。“记住,一会别多管闲事。你打不过人家,要吃亏的。”

“柳公子,你?为什么?哦,好。”

郭靖很想让她去看看脑子。可是对着她冷厉如刀的目光,愣是没敢多说半个字。

场中,穆念慈略占上风,抓住完颜康的长袖,扯下了半截后往空中一扬,以示战果。

杨铁心急于脱身,对完颜康道了声得罪,转头对女儿道:“咱们走!”

完颜康大觉丢脸,又见柳其华与那憨少年聊得正欢,火往上涌,脸色一沉,喝道:“可没分了胜败!”

柳其华一直悄悄留意着场中的情况。见状暗道不好,完颜康要放大招。

她不让郭靖管闲事,自己却犹豫着要不要出手,免得他们父子二人相残。

完颜康左掌虚劈一掌,一股凌厉劲急的掌风将穆念慈的衣带震得飘了起来。

在场的诸人,除了柳其华无不俱是一惊。

完颜康没了相让之心,掌风呼呼,招招狠辣,穆念慈根本无法近身。

杨铁心怕女儿吃亏,又觉得他武功了得,肯定不是纨绔子弟,若不是金国权贵之家,到可以结为儿女亲家。

“念儿,不用比啦,这位公子爷比你强得多。”

场中形势容不得穆念慈撤招,对方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

完颜康已稳稳占了上风。此时左掌变抓,随手钩出,已抓住穆念慈左腕。

穆念慈一惊之下,立即向外挣夺。

完颜康顺势轻送,趁她立足不稳,眼见要仰跌下去,右臂一抄,将她抱在怀里。

穆念慈羞得满脸通红,低声求道:“快放开我!”

完颜康哪里肯放,忍不住言语轻薄了一番。

穆念慈急了,飞脚向他太阳穴踢去,要叫他不能不放开了手。谁知完颜康反应机敏,右腕钩出,拿住了她踢过来的右脚。

穆念慈奋力抽足。虽然挣脱了对方的怀抱,但脚上那只绣鞋竟然离足而去。她坐在地下,含羞低头。

完颜康嘻嘻而笑,把绣鞋放在鼻边作势一闻。旁观自有无赖替他说出台词:“好香啊!”

杨铁心见胜负已定,笑着上前问他姓名。

“不必说了吧!”说完,完颜康找回面子,转身披上锦袍,向穆念慈和柳其华各望了一眼,把绣鞋放入怀里。

一阵风紧,天上果然飘下片片雪花。杨铁心说道:“我们住在西大街高升客栈,一起去谈谈吧。”

完颜康微嗤,说道:“谈什么?天下雪啦,我赶着回家。”

杨铁心愕然变色,道:“你既胜了小女,我自然要将女儿许配给你。终身大事,岂能马虎?”

完颜康哈哈一笑,说道:“不过在拳脚上玩玩,招亲嘛,就不必了!”

杨铁心气得脸色雪白,一时说不出话来,指着他道:“你……你这……”

一名亲随冷笑道:“我们公子爷是甚么人?会跟你这种走江湖卖艺的低三下四之人攀亲?你做你的清秋白日梦去罢!”

不待杨铁心发作,柳其华已是恼了。

看书和身临其境的感觉完全不同。她本和金人有灭家之恨,血海深仇还没得报,又见这帮子狗奴才仗势欺人,抬手便是一招“层波叠浪”。

这招灵感来自黄药师教授她的那几式碧波掌法,她现在功力小有所成,用起来威力惊人。那亲随登时晕了过去。

完颜康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也不计较。反而笑了笑,朝她拱了拱手,说了句。“咱们后会有期。”,命人扶起亲随,就要上马。

杨铁心哪里肯让他走。左手一翻,抓住了他的左臂,喝道:“好,我女儿不嫁你这般小人,快把鞋子还来!”

“这是她甘愿送我的,与你何干?招亲是不必了,彩头却不能不要。”

完颜康很是得意,微一运劲,已把对方的手震脱。

杨铁心自然气得扑过去要和他拼命。

完颜康避开,飞身跃入场子,笑道:“我如打败了你这老儿,你就不逼我做女婿了罢?”

柳其华在旁观战,只待杨铁心出现危险再出手。

杨铁心本是名将之后,家传武艺,不知经历多少战阵淬炼,自然不容小觑。

几招过后,完颜康眼见自己如何变招,都不免中他一掌,心一狠,双手倏地飞出,快如闪电,十根手指张开,准备插入对方手背。

柳其华等的就是这个时刻,掠身过去一记“秋水回波”,将他十指格开后,向上送了招“云生苍海”。

“怎的又是你?”完颜康不忍下重手,又不忿她屡次坏自己行动。矛盾中,暂且还是惜花之心占了上风,向后一跃打算离开。

柳其华大仇未报,不想过早暴露自己行踪,自不纠缠。

谁知道就这档功夫,穆念慈突然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用力往自己胸口插去。

杨铁心大惊,举手挡格。

穆念慈收势不及,这一下竟刺入了父亲手掌。

本是一件好事,生生被人变成了惨事。郭靖哪里还忍耐得住?见完颜康又要上马,叫道:“喂,你这样干不对啊!”

完颜康本就瞅他不顺眼。没想到自己没找他麻烦,麻烦到主动找上了自己。掀了下眼皮,不耐烦地说:“要怎样干才对啊?”

他故意学郭靖的口音,以作取笑之意。周遭的人一阵哄笑。

郭靖楞楞的也不知他们笑些什么,正色道:“你该当娶了这位姑娘才是。”

“要是我不娶呢?”郭靖道:“你既不愿娶她,干么下场比武?她旗上写得明明白白是‘比武招亲’。”

完颜康脸色一沉,道:“你这小子来多管闲事,要想怎地?”

郭靖道:“这位娘子相貌既好,武艺又高,你干么不要她?你没见她气得拿刀子要抹脖子吗?”

完颜康冷笑。“你这浑小子,跟你多说也白费。”转身便走。

郭靖伸手拦住,道:“咦?你怎么又要走啦?”

“怎么?小爷是走是留,与你何干?”

郭靖道:“我不是劝你娶了这位娘子吗?做人怎能不守信?”

柳其华对郭靖的韧性大为感佩。这傻小子到是天生的侠义心肠,只是现在他实力与侠义值极不相符。

完颜康感觉和他说话占了上风,也让人不痛快。一声冷笑,大踏步向前走。

杨铁心见郭靖慷慨仗义,知他是个血性少年。然而听他与人一问一答,显然心地纯厚,全然不通世务。

当下走近身来,对他道:“小兄弟,别理他,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此仇不能不报。”提高了嗓子叫道:“喂,你留下姓名来!”

完颜康笑道:“我又不做你女婿,你问我姓名干么?”

郭靖见他态度嚣张,大怒,纵身过去,喝道:“那么你将绣鞋还给这位小娘子。”

完颜康怒道:“关你屁事?你自己看上了她是不是?”

郭靖摇头道:“不是!你到底还不还?”

完颜康忽出左掌,准备重重打郭靖一个耳光,给自己解解气。

柳其华冲过来伸手格开,淡淡说了句。“要比武就好好比,别羞辱人。”

她心里把郭靖看作自家人,岂会让他吃这明亏。

“你看上这个傻子了?”完颜康此刻怒火更胜,恨不得立时要了郭靖的性命。

“关你屁事!”柳其华原话奉还。

“好好的女子不在家莳花弄草,研究针黹女红,偏要在外面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完颜康自忖风流倜傥,一向大受京城女性欢迎,从没有女子像她这样,对自己不假颜色,反而生出了几分认真的心思。

“关你屁事!”好用的语言不怕雷同。柳其华从小在言辞方面就没有性别包袱。

完颜康被她粗放的语言气到手抖。“你?算了,好男不和女斗。”他骂不了,还躲不了吗?

“往哪跑?没听那傻小子说,让你把那女孩的花鞋留下吗?”

柳其华不提这事还好,一提完颜康当场抓狂。他直奔郭靖而去,主动出招,每招都狠辣无比,状若疯虎。

是她做错了什么吗?柳其华一脸的错愕。怎么她感觉完颜康变成这样,和她有关似的?

郭靖虽不是完颜康的对手,但以他的性格自是愈挫愈勇。两人一时打得难解难分。

完颜康打得心焦。手臂一甩,锦袍猛地飞起,罩在郭靖头上,跟着双掌齐出。

如果这掌打实,郭靖必要受伤。柳其华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再次出手相帮。

“好,你很好。”完颜康气极。放下了怜香惜玉之心,和柳其华打了起来。

郭靖眼前一黑,本以为自己会被偷袭。谁知掀开锦袍后,看到的却是柳其华和对方打斗的场面。明白自己再次被她相救,心中感激万分。

不由得想起师父们说的江湖上阴毒狡猾之事,他只当听故事一般,听过便算,既非亲身经历,便难以深印脑中。

这时愤怒和感激的情绪交织之下,突生几分感悟。

柳其华实力本在完颜康之上,但她修习的北冥神功有误,危害正开始逐步显现。虽然《九阴真经》是武学奇书,但她每每运功稍久,膻中穴便隐隐生痛,而且越到后来越明显。

柳其华心往下沉。今天不知怎地,这个情况发作得很严重。她痛到呼吸都有些不连贯起来。照此下去,她报仇岂不是无望!

她的异状,别人离得远点当然看不出来。完颜康却有所察觉。

明明她占着上风,却蛾眉紧锁,牙齿轻咬着下唇。渐渐的,娇喘微微,白玉一般的额头上生出点点细汗。

甚至,两人手手相格的时候,她的手臂有些颤抖。完颜康有种错觉。她此时似有隐疾发作,只不过在强忍着罢了。

“你没事吧,要不歇会再打?”完颜康确实是发自内心,关切地问道。

他刚才只是气不过,她总偏心那个傻头傻脑的小子,视自己为无物,真没想把她怎样,但小小给她个教训的心是有的。

“关你屁事!”柳其华台词不变。

她不信自己实力这么差,连眼前这个武力值根本排不上号的人都拿不下来。

章节目录 第53章 故人心易变 有自信是好事,但盲目自信肯定不是好事。

柳其华一口真气没提上来,瞬间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她练功以来,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况。

完颜康趁她真气不济,有招无力之际,抽去她头上唯一的装饰--碧玉桃花笄。

柳其华一头匹缎似的秀发,瞬间如乌瀑般乍泄。眨眼间,翩翩美少年就变成了绝色的少女。

在场诸人凡看到的无不觉得眼前一亮。只见她俊眉俏目,琼鼻樱唇,雪肤花貌,无可挑剔。半点花纹都没有的苍蓝色长袍,用同色绦带随手挽了个结,更显得她纤腰不盈一握。

迎风而立,雪舞于侧,天地苍茫着万物,独有她窈窕佳冶,风致无双。

几个文士装扮的男子,甚至嘴里喃喃着:一定是洛神转世。

郭靖看到有些傻眼,原来这位公子真是女子!她长得真是好看。

完颜康看到众人的反应更加得意,冲她晃了晃手里的玉笄。“怎么样?求我呀,小爷心情一好就还给你。”

柳其华伸出左手,正色道:“还给我。”

完颜康哪能轻易给她,如此美貌的小娘子当然要多说几句话,赚点利息才行。于是,柔声调笑道:“我就不还,有本事你咬我啊。”

柳其华情绪不稳,体内真气到处乱窜,喉头一甜,吐了口血出来。膻中穴的痛感,随即消失。她右手微转,暗自运转北冥神功。

“你?没事吧?”完颜康没料到会把她气成这样,有点骑虎难下的感觉。

风有些大了,细小的雪粒漫天飞舞,打在人脸上,感觉不到疼,星星点点的都是凉意。

柳其华唇边没来得及擦的血色,给她无双的容颜更增一点艳痕。

场中诸人呼吸皆是一窒,唯恐自己的气息冒犯了她。一时间,除了雪静静地落下,再无其它声音。

“最后说一次,把玉笄还我。”柳其华向前一步,伸出的手姿势不变。她眼神冷厉,唇角微微上挑,偏偏看不出半点笑意,反让人浑身发冷。此时,她动了杀意。

完颜康对上她的眼神,莫名感到心底一寒。他收了调笑的心,正色说道:“给我个理由。”

柳其华迎着他探究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我爹娘留给我的遗物。唯一的!”

这个发笄对她有特殊的意义。是她十五岁那年的成人礼,更是她最后的武器。

完颜康有种感觉,如果他不还这玉笄,两人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他想了想,双手递了过去。

“刚才是我考虑不同,有所孟浪,得罪了。”

柳其华面无表情地接过玉笄,随手用它把长发绾成了最简单的发髻。她深深地盯了完颜康一眼,警告着:“记住,没有下次。”

这是完颜康听过的最没震慑力的警告了,可他偏偏听到了心里。点了点头,说道:“好。”

柳其华别的话不想多说。场中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剩下的与她没有半点关系。她急于离开,总结一下失败的原因。否则,没等她报仇,先把自己痛死了。

“你受伤了,要不要找个郎中看一下。”郭靖十分过意不去。想着要不是替自己出头,她也不会受伤。

“没事。”柳其华嘴上这么说,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取出两粒九花玉露丸吞了进去。此药确实神奇,很快她胸腹间的窒闷感消失殆尽。

她这时才发现场外观斗众人中多了几个武林人物、江湖豪客,或凝神观看,或低声议论。

最显眼的当属完颜康的随从群中,站着的三个相貌特异之人。

一个身披大红袈裟,头戴一顶金光灿然的僧帽,是个藏僧。他身材魁梧之极,站着比四周众人高出了一个半头。

另一个中等身材,满头白发如银,但脸色光润,不起一丝皱纹,犹如孩童一般,当真是童颜白发,神采奕奕,穿一件葛布长袍,打扮非道非俗。

第三个五短身材,满眼红丝,却是目光如电,上唇短髭翘起。

柳其华知道这三个人是谁。他们分别是:灵智上人,参仙老怪和千手人屠彭连虎。

她本来要走,此时到是有些迟疑了。单凭郭靖一人,根本敌不过这几个人中的任意一位。正犹豫间,忽听到有人怒喝着。

“臭小子,你在这里?”

柳其华转眼望去,见是个青脸瘦子,从背上拔出一柄短柄三股钢叉,纵身跃入场子。看到他脸上标志性的三个肉瘤,自然知道他是是黄河四鬼的师叔三头蛟侯通海。

郭靖以为他是冲自己而来,一时不知该当如何才是。

哪知侯通海并不奔向郭靖,却是直向对面人丛中冲去。

柳其华眼尖,看见一个满脸煤黑、衣衫褴褛的瘦弱少年,不待侯通海靠近,转头就跑。

柳其华见状更知这少年便是黄蓉。瞧她抹得黑黝黝的样子,心中暗暗好笑,对自己脸下手还真狠。尽管黄蓉脸抹得很黑,柳其华仍能瞧出她眉眼和阿固有六、七分相像。

侯通海快步追去,他身后四名汉子跟着赶去。

郭靖一瞥之间,见侯通海所追的正是自己新交好友黄蓉,后面尚有黄河四鬼,手执兵刃,杀气腾腾的追赶,心里一急,差点绊了自己一跤。

郭靖一心挂念黄蓉的安危,正要追去相助,忽听哒哒哒声响,黄蓉拖了鞋皮,嘻嘻哈哈的奔回。

只是在经过柳其华身边的时候,黄蓉显然闻到了九花玉露丸的味道,疑惑地看了看她。

后面侯通海连声怒骂,摇动钢叉,一叉又一叉的向她后心刺去。但黄蓉身法甚是敏捷,钢叉总是差了少些,无法刺着。

场面看着惊险,但柳其华知道黄蓉身上有软猬甲,根本不会有事,自然不会出手相助。

黄蓉在人丛中东钻西钻,顷刻间在另一头钻了出来。

侯通海赶到近处,众人无不失声而笑,原来他左右双颊上,各有一个黑黑的五指掌印,显然是给黄蓉打的。

黄蓉生性顽皮,侯通海追不上她,她就远远站定了等候,连连招手。

侯通海气得哇哇大叫,挺着钢叉疾追过去。

黄蓉待他赶到相距数步,这才发足奔逃。

柳其华看得好笑,忽见那边厢三人气喘吁吁的赶来,正是黄河三鬼。她连忙侧过身,怕马青雄认出自己。

郭靖看了黄蓉身法,惊喜交集。原来他身怀绝技,日前在张家口黑松林中引走侯通海、把黄河四鬼吊在树上,自然都是他干的了。

杨铁心已收起了“比武招亲”的锦旗,执住郭靖的手连声道谢慰问,正要和他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黄蓉手中扬着两块布条,又跑了回来。

侯通海衣襟上缺了两块,露出毛茸茸的胸口,样子十分可笑。

黄蓉故意从柳其华身边绕过,忍不住问了句。“九花玉露丸是谁给你的?”

“专心捣你的乱去吧。管那么多干么?反正不是你爹给的。”柳其华答得干脆。

这答案实在太出乎意料,即使聪明如黄蓉也愣怔了下。旋即瞪了她一眼,哼了声,跑了过去。

西边一阵喝道之声,十几名军汉健仆手执藤条,驱逐闲人。众人纷纷往两旁让道。只见转角处六名壮汉抬着一顶绣金红呢大轿过来。

众仆从叫道:“王妃来啦!”

柳其华皱了下眉。她不喜欢包惜弱,而且黄蓉一出现,郭靖肯定不会再吃亏。她在这里和谁都不熟,自不必向哪个人告别,所以直接抬脚便走。

等完颜康应付完娘亲,再找柳其华时,她早已没了踪影。让他十分懊恼。

卫王府很好找。远远便能看见朱红的大门之前,左右旗杆高耸,两头威武狰狞的玉石狮子盘坐门旁。

今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卫王府宾客络绎不绝。敞开的大门里,一排白玉阶石直通到前厅,势派豪雄之极。大门正中写着“卫王府”三个金字。不仅如此,门墙外时有护卫巡行。

柳其华佯作好奇地看了几眼,并不太靠近,粗略绕了一圈,确定完位置及大致路线,向几条街外的客栈走去。

客栈附近商铺林立。逛街是女人的天性。柳其华自不例外。只是胭脂首饰类的,她不太喜欢,简单看看便走。

前面有个折叠扇铺,很对柳其华的心思,不由得心头一喜。

没走几步,就见从铺子里面走出个衣着华贵,神情倨傲,碧玉年华的美妇。身后跟了几个毕恭毕敬的仆妇和使女。

这美妇,柳其华越看越眼熟。只见她面目清秀,身材娇小,颇有几分姿色。不是别人,正是李锦绣。

李锦绣手里拿着一大堆折叠扇子,不坐轿子,也不准仆妇使女跟着,迳自向旁边的巷子走去。

柳其华感觉很诡异,不想惊动其它人并没出声叫她。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

李锦绣进了巷子深处,先把折叠扇使劲往地上一摔,然后泄愤似地逐个踩了数脚方才作罢。嘴里低声说着:“我恨你!去死!去死!”

李锦绣做完这些,回身看到柳其华那刻,嘴张得和眼睛一样圆,半点声音也没发出来。全身先是僵直,后又抖得厉害,牙齿渐渐碰到一起达达作响。

柳其华以为自己看错了。李锦绣眼中全是惊恐,没有惊喜。

“师父......师师师父,你你......还活着......?”李锦绣停顿了下,像是理清了思路才接上了下句。“真是,太好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柳其华打量着她,说道:“这话该我问你才是吧!你怎么会在这里?难不成你嫁的是金人?楚材不是他的真名吧?他到底叫什么?”

李锦绣舔了舔嘴唇,迟疑地说。“我家官人,他,姓耶律。”

柳其华愣了一下,讶道:“你说什么?他叫耶律楚材?”

她旋即冷笑了下。

“真是失敬。这名字,不仅大名鼎鼎,而且如雷贯耳。”

这不是反话。耶律楚材可是载入《元史》的人。别看他现在是金国官员,将来会服务于蒙古人。而且他将先后辅弼成吉思汗父子三十余年,担任中书令更是长达十四年之久。

一想到这样的人居然潜伏在福满楼里品茶听曲,柳其华细思恐极,不寒而栗。

李锦绣努力解释着:“师父,您别这么说。要怪只能怪我,不怪他。知道他是金人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当时柳家蒙难,您不在,我……我又真的很喜欢他,所以……就嫁了。”

“是吗?”

柳其华木然回应着。她说不清自己是伤心还是失望,亦或是别的什么?只是对这段跨越民族的感情,她没办法祝福。

柳家灭门之祸全是拜完颜永济所赐,她怪不到耶律楚材头上。

这不代表柳其华能接受,和她名为师徒实则情同姐妹的李锦绣嫁给金人的事实。她感觉情绪快要失控,掉头就走。

“师父,你生我气了吗?”李锦绣跟上来追问。

“秀儿,知道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咱们到了巷口就分道扬镳吧。”柳其华没法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此刻需要找个僻静所在,平复一下跌宕的情绪。

“师父,你不要像大伯那样不理我,好不好?”

李锦绣觉得很委屈。她家官人明明一直在金国为官,要不是有事南下游历根本没机会踏入宋土,更没祸害过宋人。她为什么不能嫁给他?

大伯一家和她因此翻了脸,放言永不相认。还说她不知廉耻,忘恩负义。成亲那天,一个亲人也没到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日子,如此冷清凄凉。

这一切,全是......李锦绣眼神向前方飘忽了下,瞬间闪回,然后放声大哭。

柳其华停步,回头看着她,不发一言。

“官人,他没做过对不起柳家的事。你们为什么都怪我?”

李锦绣呜呜咽咽,哭得很伤心。

柳其华微叹。

“我知道。”

他化名楚材的时候,完颜永济还没到嘉兴。而且真实的历史上,他对金国的忠诚度远不如对蒙古。

李锦绣擦了擦眼泪,问。“那你为什么要走?”

“不走,难道去你家作客吗?”柳其华反问。

李锦绣正要点头答应,忽地想到了什么转而沉默起来。

“放心吧,我不会去的。”

柳其华当然看得出李锦绣的犹豫与顾虑。

她这次要刺杀完颜永济,无论结果如何,万一被人查到自己曾住在李锦绣家,肯定会被迁怒以至招来祸事。这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李锦绣脸有些红,忸怩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柳其华打断了她。“别说了,我明白。”

一时间,两人相视无言,场面有点尴尬。

李锦绣忍不住先开了口。“师父,你什么时候来的,住在哪儿?”

柳其华也急于结束眼前的尬聊,一指前面尚未入住的悦来客栈。“我就住在那里。你还是回家吧。”

李锦绣乖巧地点头。

“师父,我明天就来找你。说好了,你可不能躲着我,好不好?”

柳其华努力挤出个笑容,随口应下。

出了巷口,李锦绣上了备好的轿子,在前呼后拥中离去。

柳其华望着她离去的情形,心里堵得厉害。

此时,雪住了,气温有点低。柳其华穿得并不多,身上略微发凉。她没往客栈的方向走,就近找了个酒馆,坐在窗口的位置,要了些酒菜自斟自酌起来。

果然有事做,心情舒畅了不少。柳其华酒量不佳,不敢多喝,浅尝几口身体热乎了不少,便停杯不动。她想着今天遇到的人和事,不免有些感慨。于是坐在那里,对着窗外发起呆来。

酒馆里人不多,伙计看她点了菜并不怎么吃,虽有些不满,但也没过来赶人。

街上突然乱了起来,数十个兵丁结队而行。凡他们觉得碍事的行人,必是重重一鞭。他们走过之处,哭嚎叫骂声充斥了整条街道。

队伍最前面是个骑着马的锦衣武官,粗豪肥壮,脸上一圈浓髯,模样颇为威武。他回头喝骂着:“还不给老子快点走,要是跑了刺客,王爷怪罪下来,就杀了你们添数!”

柳其华闻言,略侧了下身,单手拄脸,另一只手用筷子来回轻戳,假意在挟菜。

那武官往街道两旁扫视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便带着人直奔悦来客栈而去。

柳其华看到这队金兵包抄了悦来客栈,脑海中闪过个诡异的想法。她随即甩了甩头,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不管怎样,这里不便多呆。柳其华结了帐,转身离了酒馆。她走了没多远,听到身后有马蹄声。回头一看,那队金兵直奔她的方向而来,嘴里喊着:“她就是柳其华,快点抓住她!”

柳其华心底的怀疑,瞬间被证实。她根本没住在悦来客栈,但知道悦来客栈有她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李锦绣。

柳其华不知道她为什么出卖自己,也不想知道。师徒之情,姐妹之谊,已经随柳家那场大火焚了个干净,连点碎渣都没剩下。

待马跑近,柳其华冷笑了下,飞身而去。她的武功虽然一般,但轻功相当不错。转眼间,那队金兵被她甩得没了踪影。

柳其华不识道路,尽往人少屋陋的地方走去,果然越走越是偏僻。好容易找到一家小客店,眼见门口和店堂又小又脏,当下也顾不得这许多,往里面走去。

她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要了间上房。店伴引着她去房间。

只见迎面来了个满脸喜色的店小二,抬了一口大缸放在天井之中,把清水装得满满地。

柳其华看了看缸,想到了某个情节,心道:不会那么巧吧?!

打发走店伴,她等了会儿,果然看见郭靖抱了个道人,从另一间房走了出来。

郭靖很意外看见她。

“柳公子?怎么在这里遇到你?”

柳其华不答反问。

“这位是?”

“这位是王处一道长。他中了毒了。咱们一会再聊,还是先给他驱毒。”郭靖老实答道。

王处一打量了她一眼,说了句。

“贫道,失礼了。”

郭靖将他抱入缸内,清水直浸到头颈,再命店小二拦阻闲人。

柳其华立着不作声,郭靖也不好赶她走,只好听之任之。

王处一闭目而坐,急呼缓吸,过了一顿饭工夫,一缸清水竟渐渐变成黑色,他脸色却也略复红润。

王处一吩咐着:“扶我出来,换一缸清水。”

郭靖依言换了水,又将他放入缸内。这时才知他是以内功逼出身上毒质,化在水里。

这般连换了四缸清水。水中才无黑色。

王处一笑道:“没事啦。”扶着缸沿,跨了出来,叹道:“这藏僧的功夫好毒!”

郭靖放了心,甚是喜慰,问道:“那藏僧手掌上有毒么?”

王处一道:“正是,毒沙掌的功夫我生平见过不少,但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今日几乎性命不保。”

郭靖道:“幸好没事了。您要吃甚么东西,我叫人去买。”

王处一命他向柜上借了笔砚,开了一张药方,说道:“我性命已然无碍,但内脏毒气未净,十二个时辰之内如不除去,不免终身残废。”

郭靖接过药方,将王处一托付给柳其华,自己如飞而去。

柳其华沉吟片刻,在王处一诧异的眼神中,进了他俩定的房间。她自报了下家门,不客气地说:“你要的那几样药,肯定各个药铺都没有卖的。”

“柳公子如何这般肯定?”

王处一疑惑地问。他之前从丘处机处听过柳其华的事,所以对她有所了解。

“你真的以为,赵王府中的人会让你把毒清理干净?我想全城各处药铺中这几味主药都被人抄得干干净净,不信等郭靖回来就知道了。”

柳其华没下定决心,出手帮他驱毒。因为她怕消耗心神过巨,对晚上她行刺完颜永济不利。何况,书里王处一根本没事。

果不其然,郭靖垂头丧气的回到客店,对王处一说了各药铺的存货给人尽数搜买了去的事。

王处一看了看柳其华,叹了一口气,脸色惨然。

郭靖心中难过,伏在桌上放声大哭。

“哭什么?王道长不会有事的。”柳其华知道剧情,劝解得很不投入。

王处一出家为道,对于生死看得极开,随即点头称是,笑着安慰郭靖:“生固欣然,死亦天命,何况我也未见得会死呢,又何必哭泣?”

郭靖收泪看着他,怔怔的出神。

这生离死别的样子,让柳其华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

王处一自然看到她的表情,哈哈一笑,盘膝坐在床上,用起功来。

郭靖悄悄走出客房,忽想:“我赶到附近市镇去,他们未必也把那里的药都买光了。”

他本不是脑筋灵活之人,想到这个方法自然欣喜异常。正要去打听附近市镇的远近道路,只见店小二匆匆进来,递了一封信给他。

郭靖心中奇怪,忙撕开封皮,见里面的纸上写道:“我在城外向西十里的湖边等你,有要紧事对你说,快来。”

下面画着一个小叫化的图像,笑嘻嘻的正是黄蓉,形貌甚是神似。

郭靖回进店房,与王处一禀明买药之事。

王处一想起柳其华所说,觉得他去也白去,出言劝阻。

郭靖哪肯死心,决意一试,为了让王处一同意,连手中的信也给他看了。

王处一总觉得黄蓉武功远在郭靖之上,身法之中透着一股邪气,直言让郭靖小心。

郭靖心中对黄蓉绝无半分猜疑,当下满口夸说黄蓉的好处。

柳其华插了句嘴。“道长不要担心。黄蓉是可以相信的人。而且,郭靖此去必有奇遇。”

郭靖一脸喜色地点头。

王处一心想少年人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不再阻拦,只摇了摇头。

郭靖把药方揣在怀里,向外奔去。

他急火火地样子,让柳其华觉得有些好笑。

郭靖一走,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王处一觉得不妥,开口说道:“贫道暂时无碍,柳公子还是回屋休息吧。”

柳其华转过眼去看王处一,有心答应,又觉得自己受全真教恩惠实在太多。

光是人家祖师爷留的遗刻,就让柳其华受益匪浅。何况,无论是在回嘉兴的路上,还是爹娘的丧事,丘处机师徒都给予了自己极大的帮助。如今,让她罔顾这些情谊而去,真真是做不到。

柳其华认命地取出银针,说道:“在下在医学方面有点本事,请道长让我针几下,利于排出残毒。”

“这......”

王处一迟疑着,不愿答应。男女授受不亲。他虽然是道士,但毕竟是男子,万一传了出去会对柳其华闺誉有碍。

“怎么?怕了?刚才道长不是挺豁达的吗?怎么这会儿到思前想后了?”

柳其华故意用话激他。她不愿欠人人情,今天一定要还上。

王处一生性豪爽,见她不介意,也就笑了笑,终于点了头。

等柳其华施完针,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了。

王处一身上的残毒去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那点,哪怕郭靖找不回田七、血竭等四味药,对身体也造不成什么伤害。

王处一懂得药理,所以柳其华除了让他静养,其它的话也不多说。她回到自己房间边梳理自己所练功法,边等待天黑。

下过雪之后,温度明显下降了几度。这个季节,北方的天比南方要黑得早些。柳其华没和王处一打招呼,直接窜房跃脊直奔卫王府邸而去。

柳其华由王府后院,越墙而进。脚刚一落地,她贴在墙角边的暗处,察看院内动静。

过了片刻,忽听得脚步声响,有两个青衣小帽、仆役的打扮的人,边谈边笑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队年轻美貌的少女,全部身着蓝袍,素面朝天。

柳其华看看她们,再看看自己。真说不清,到底哪个才是山寨?她趁人不备,迅速把自己加到了队尾。

幸好前面的女子一直哭哭啼啼,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后多了个人。

柳其华忍不住拍了下那女子肩膀,说道:“要不,你排我后面?”

她预计自己刺杀完颜永济时,场面肯定会失控,她不想连累别人。

那女子抬起泪眼,满脸的感激。她飞快地向后退了一格。“谢谢。”

柳其华好奇地问。

“你为什么哭?”

“我不想来这里,却又不敢不来。”那女子看了看旁边,小声说:“听说是王妃要给卫王选房里人,所以凡是和那张画长得像的,都被叫到这儿来了。”

“原来是这样。”柳其华恍然大悟。

就这样如法炮制,一路夹塞,柳其华终于站到了队伍前面。

两个仆役听到动静,回头怒喝了句。

“吵什么吵,等下见到王妃的时候,你们再这么没规矩,小心拉你们出去,直接一顿乱棍子打死!”

章节目录 第54章 旧瑟难为弦① 柳其华站在队伍最前面,又是这样的相貌很难不被人注意到。

两个仆役疑惑地交换了下眼神。

最近王妃一反常态,让人按着画四处寻美,所以天天都有新面孔进出王府。

他俩虽然记不清人数,但如此出众的姿容不可能没有一点印象。

既是职责所在,两人当然要问个清楚。其中年龄稍长的仆役,迟疑地开了口。

“敢问这位小娘子,你一直都在队伍里吗?”

柳其华挑了挑眉毛,并不回答。她抱定了主意,能混进去最好,暴露了就凭武力打进去。

结果如何她预估不到,但杀掉完颜永济是她来中都唯一的目的!

柳其华镇定的样子,反而打消了两人全部的疑虑。

他俩心里已经认定此女必会中选,所以不敢再问,唯恐得罪于她。

没有人夹塞的队伍秩序井然,一众女子被顺利送到卫王妃徒单玉琦面前。

两个仆役身份卑贱不能久留,交接完事务便被人斥退。

柳其华看得分明,完颜永济并不在此。她报仇之心虽切,但也不急于这一时。既然混进内宅,不妨守株待兔,伺机而动。

柳其华主意既定,到有了心思打量一干王府女眷。

前方按身份高低或坐或站着几个衣饰华贵、姿容不俗的美貌妇人,居中的那个满脸讶色,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徒单玉琦回过神来。

她右手边的庶妃袁欢儿,情况与她类似。两人笑着相互颔首,掩饰着尴尬。

能让教养良好的深宅贵妇失态,绝非易事。徒单玉琦感到自己此举有引狼入室之嫌,心中满是无奈。

完颜永济从宋国出使回来,对家中妻妾失去了应有的兴趣,每日都在书房安歇。为此她没少听后宅那些妾侍们的聒噪、抱怨。

凭她们的身份自不敢靠近书房惹完颜永济厌烦,但徒单玉琦没这方面的担忧。她去书房门口向内观察过几次,除了独自对着墙上挂的画发呆的完颜永济,里面并没有其它人的身影。

完颜永济上朝的时候,徒单玉琦进去仔细研究了那幅画。看样子应是新近画成,犹有墨香,落款是雪溪先生。

画里风细细,雨淡淡,桃夭夭,一幅清悠怡秀的江南风光。

可惜,笔法再传神,这般美景也不过是衬托,是为了点缀那个在一场江南特有的桃花汛里下落不明,生死难测的柳姓宋女。

得知这个结果,徒单玉琦很满意。至于完颜永济说的以正妃之位求娶之事,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不是她自负,大金国无人不知,徒单家族的女子最好的嫁妆,就是自己的姓氏。

她们家族自金昭祖起,一直被人叫做后妃之族,是皇家首选的世婚大族。

家族成员出将入相者大有人在,称得上权倾朝野。

不仅如此,她年轻时是大金国公认的美人,和完颜永济两情相悦后才定的亲事,决非那些因利益等价交换的婚事可比。

夫妻二人感情和睦并育有四子,她的王妃位置自然稳固如山。完颜永济对她极为尊重。若非她首肯,后宅那些莺莺燕燕绝对进不了卫王府的大门。

她对自己的婚姻一直很满意。可惜成婚日久,夫妻感情渐趋平淡。徒单玉琦对此莫可奈何,有心无力。

现在完颜永济一时痴迷宋女,她不想阻止。与个死人拈酸争宠是不明智的,而且毫无意义。

徒单玉琦压下心底不断翻涌的酸涩,命人去找与画中面目相似的女子入府,希图让他展颜。

她的一番苦心,完颜永济并不领情。这些天陆续送来的女子,他根本不屑一顾,甚至屡有讥语。

徒单玉琦尴尬之余,暗自心喜。可惜她的好心情和自信,止于眼前站着的女子。

本以为画中人的美丽已臻极致,谁知世上竟有更美的女子?想到完颜永济对那张画的痴迷,她脸上的笑容渐渐维持不住。

这名女子眉眼清泠,素面朝天,通身上下除了头上的玉笄,再无其它饰物。一袭没有任何纹绣的粗布蓝衫,意外地看起来落落大方,无需任何言语和姿态就自成格调。

徒单玉琦心慌得厉害。她不想自虐,收回了视线。下意识地抓着旁边使女的手,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她的力气有点大,套在指上的护甲深深地嵌在使女手背上,如果细看应该能看到沁出的微微血丝。

使女不敢声张,忍着痛扶徒单玉琦徐徐坐下。借着替她抚平衣襟的动作,将可怜的手解救出来。

徒单玉琦落座后便镇定了下来。她是名正言顺的卫王妃!眼前这个,让她产生前所未有危机感的女子,一定要除掉!可惜屋内人太多,不好直接下手,会落人口实。

想到这里,徒单玉琦笑了。问道:“敢问芳驾贵姓?”

“黄。”柳其华想都没想,出口成谎。

“芳名可否一并告知?”

柳其华眨眨眼,半点迟疑都没有地说道:“固。”

说完,她有种恶作剧得逞的感觉,甚至不厚道地在想,这真是适合随口报出,居家旅行、杀人放火的好名字。

使女看不惯柳其华不咸不淡的样子,忍不住出声喝道。

“怎么和王妃说话呢?进王府前没人教你礼仪吗?”

柳其华态度甚好,对着使女慢条斯理地说:“哦......确实没有。”

殊不知她现在这种漫不经心,看似无害的样子,最是气人。

使女用手指着她,声音突然拨高。

“你个贱婢!竟敢在王妃面前放肆!”

柳其华挑挑眉,向徒单玉琦看去。后宅的女人每个都不简单,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不用猜也知道。不过谁的奴才谁教训,她乐得沉默着看戏。

徒单玉琦不愿与柳其华对视,连忙喝斥着。

“主子们在这里讲话,哪有你插嘴的份,还不给我退下!”

“黄家妹子这小模样真是俊俏,王爷见了一定欢喜。可惜呀,真不巧,咱们王爷在前院宴客呢。你只能等到明天,才能见到王爷。”袁欢儿来回绞着手里的帕子,意味不明地说着。

“择日不如撞日。黄家妹子陪我去前院,给王爷请安,顺便把你介绍给尊贵的客人们,怎么样?”徒单玉琦笑着问。

有人带路总比自己乱闯有效率,还省力气。柳其华欣然点头。

“好,正合我意。我一刻都等不及了,恨不得现在就能看见完颜永济。”

章节目录 第55章 旧瑟难为弦② 好嚣张的女子,胆敢直呼王爷名讳?徒单玉琦笑意愈发冷,冲身边的使女作了个眼色。

使女会意,低头而去。

袁欢儿听了心头突突狂跳,面上却半点不显。

了解完颜永济的人都知道,他醉心儒学,受宋国“程朱理学”的影响很深,言行比较刻板,极度不喜内眷们抛头露脸。现在硬往宴席上凑,绝对会惹恼了他。

之前不乏这样的例子,凡是惹恼了王妃的美姬艳妾,要么被撺掇着闯了宴席,要么闯了书房。迄今为止,无一人幸免。

宴席上有外男,内宅妇人自然不能被看见。至于书房,是完颜永济和手下商讨要事的地方,个中内容万不可有丁点外泄。所以,闯了这两个地方的人,完颜永济哪会轻饶。

袁欢儿生性谨小慎微,对王妃恭顺守礼。所以,才能有幸活到现在,知道得比别人多。

黄姓女子相貌固然美到令人不喜,但袁欢儿作为侧室反而威胁不大。而且,多年的宅斗经验告诉她,在皇家宗室的高墙之内,任何不识时务的美丽都是要命的!

害人性命这种事,轮不到袁欢儿出手。她也不屑做!

她是有女儿的人,多与人为善,少害人,总会为孩子积福积寿的!所以,袁欢儿乐于躲在王妃的身后,静静地站成影子就好。

袁欢儿摆弄了下护甲,偷眼看了下那个美丽倒计时的女子,心情有些不可言说地雀跃。

几个人各怀心思,奔前院而去。

完颜永济连日来宴客不断。诸多交好的文臣武将,名士闻人都在受邀之列。

席间醇酒美馔,轻歌曼舞,宾主酣饮呷戏,各尽其欢。

王庭筠和李冶同坐一席,两人性情相投,日益交好。几杯美酒下肚,却见李冶怏怏不乐,未免诧异。

“敬斋先生为何不快?”

“唉!”李冶长吁一声,欲言又止。

“有事不妨说来听听。”王庭筠愈发好奇,“莫非囊中之物……羞涩得厉害?”

“雪溪兄,莫要取笑。”李冶面色愁苦,眉心不展。

王庭筠十分不解。

“到底为何?爽快些!吞吞吐吐地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要么就是敬斋兄信不过在下为人!”

李冶连忙摇头,向主位的方向看了眼,压低声音说道:“雪溪兄可否记得十绝公子?”

王庭筠略显尴尬。怎么可能不记得?他甚至可以断言,嘉兴那场比试是他此生唯一的败迹。

“问她干什么?她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李冶摆手否定。

“没有,她还活着。”

“敬斋兄,你肯定?”

王庭筠深知李冶的为人,从不妄言。霎时,心头欢喜起来。他对柳其华既有惜才之心,又有些许不敢外露的惜花之意。

“当然肯定!她有个徒弟叫秀儿的,你记不记得?”

李冶表情有些微妙。

王庭筠点点头,不以为意地说:“耶律楚材新纳入府的那个宋女?”

“对,今天就是她透露了“十绝公子”的行踪。不过,没抓到人。”

李冶说完,嘿嘿笑了两声。尽管柳其华对大金国极度敌视,他还是没办法认同秀儿这种行为。

王庭筠接着问:“卫王知不知道这件事?”

李冶刚要回答,突然对上完颜永济意味深长的目光,他顿感惶恐,拉了下王庭筠的衣袖,两人皆拱手告罪,不敢再言语。

王、李二人的位置离完颜永济不远。他俩说的事情,完颜永济知道得更详细。只是他视柳其华为私眷,无论被哪个男人提及都是对他的冒犯!

想到那个绝色女子尚在人间,哪怕她来意不善,完颜永济脸上还是禁不住露出些许笑意。她就在中都,离他很近,真好!

这样想着心情愈发愉悦,手边天蓝色的的汝瓷酒盏莫名入了眼。完颜永济拿起来细细把玩着。

釉色随着手的动作在烛光里不断变幻,明亮而不刺目。

抚之如绢,莹顺酥柔,细润腻滑。望之素静典雅,纯净秀美,胎薄而无纹,似玉、非玉、而胜玉。

完颜永济口中喃喃有声:“雨过天晴云**,这般颜色做将来。”

可惜,手中的蓝再美,也胜不过心中那一袭蓝,风致卓尔,颠倒众生。

完颜永济沿着洒盏的弧度,满眼柔色地来回摩挲。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那日在嘉兴福满楼外听到的曲子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溅!.....”

真是凤吟鸾吹,不足喻其美!他犹记得当时自己不受控制地向福满楼内走。

看到柳其华的第一眼,完颜永济有种错觉,嘉兴四月不沾衣的丝雨,飘进了他的心。久已干涸的一切,因这星星点点的润泽,鲜活出整个春天。

一曲心动,一眼情动。她点燃了他的生命,是他不想逃开的劫。

完颜永济把酒盏凑到唇边,半含在口中,牙齿轻啮着边缘,微一仰颏。

甘醇的酒汁自舌尖向喉咙以及更深处滑去,沿途先是沁凉,随即有些火辣起来。

他正沉浸在这矛盾的感觉之中自得其乐,耳中忽传来一声惊呼。

“王爷,当心呀,别呛着!”

完颜永济闻声身子一抖,酒盏瞬间滑落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旋即认出这个惊扰了自己好兴致的人,是王妃贴身的使女。

“王爷……”

使女知道闯了祸,嗫嚅着不敢抬头。

完颜永济看着心头火起,不由得声色俱厉。

“作怪的东西!真是扫兴!滚出去,别在这里碍眼!”

“王妃叫奴婢来,有事禀告。”使女怯怯地说。

“让你滚,你就滚!是不是本王支使不动你们徒单家的奴才?”

完颜永济说话时的神情有些莫测。

使女在卫王府多年,对完颜永济脾性比较了解,听得出他动了真怒。知道一旦他有心追究,王妃也未必保得住自己。吓得跪到地上,叩首告饶。

“王爷,没有要紧事,奴婢哪敢出现在这儿?”

“好,你说。”

完颜永济平日甚少发火,但不表示不会动怒。他掸了掸袖沿紫貂毛上沾到的酒滴。

章节目录 第56章 旧瑟难为弦③ “王妃一会要领个新人来给您请安。”

“新人?就这点破事,值得特意派人来说!”

完颜永济越想越生气,忍不住冷笑连连。

“找来找去都是一堆拿不出手的赝品!让人看了倒胃口!你回去告诉王妃,安分些!别胡闹!徒单家族的女子,都是温柔贤惠的典范,别丢了自家的好传统!”

使女原是徒单家陪嫁过来的,听这话未免刺心,在完颜永济积威之下不敢回嘴,委屈地红了眼圈。

“您别错怪了王妃,实在是这个新人脾气不怎么柔顺,仗着自己长得比画上的女子还好看,非要立刻见上您一面,谁劝都不听,王妃只好依了她。知道您在设宴,怕她不知礼数,冲撞了贵客,这才让奴婢先行向您禀告。”

完颜永济嘴角沁出一丝冷笑。知道他在宴客,还把人领来?他忌讳什么,徒单玉琦会不知道?

徒单家的人最喜欢耍各种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他的王妃更是个中翘楚。

后宅那些阴私之事,他十分清楚,只是懒得理会。

王妃是他亲自选的,必要的权利和尊重还是要给的。至于其它的女人不过是府中的装饰品,多一个,少一个,对他来说没什么分别。

这世上会有人比柳其华长得更美?完颜永济不信之余,却又生出几分兴趣。

“既然这样,就传她上来,让本王瞧瞧。”

使女目的达到,心头暗喜,应声下去复命。

刚才那番动静,列宴之人尽皆看到。

旁席上站起个高壮的武将,走到完颜永济面前举杯相敬。笑道:“术虎高乞恭喜王爷府上再添一绝色。”

两人幼时便相识,私交甚笃,说话自然比别人随意许多。

完颜永济见是他,神情愉悦地干了杯。

“若真是个绝色,本王就送给术虎将军做个暖床之物,如何?”

“王爷总是这么客气,高乞只好笑纳了。”

两人各自上前一步,把臂相视而笑。

徒单玉琦来得很快,见席上气氛颇佳,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王爷,今儿心情可真好。看来黄家妹子来得真是时候,我就不打扰您看美人了。”

完颜永济略显嘲弄地回了句。“若真是美人,就不会姓黄。”

言毕,他漫不经心地向徒单玉琦身后看去,瞬间喜上眉梢,惊呼:“怎么是你?你你你!你来了,太好了!“

王庭筠和李冶同时站起身,分别喊道:”柳大郎!”

“柳其华!”

这个名字出来,厅内诸人俱是一惊,视线不由自主地集中到柳其华身上。

完颜永济南行途中发生的事,大家早有耳闻。想到素来凶悍鸷横的胡沙虎,居然命丧于如此美貌女子之手,简直不可思议!

“对,是我。你是不是很惊喜?今天我亲自送你一程,以慰我爹娘在天之灵。”

柳其华短刀早就抄在手里,劈头便刺。

徒单玉琦没料到自己带来的居然是正主,情急之下挡在完颜永济前面。

“休得伤我夫君,来人,快抓刺客!”

冤有头债有主。柳其华不愿多伤及无辜,把徒单玉琦推到一边,纵身向前。

完颜永济出身皇族,自幼弓马音律,无事不善。眼见寒光飞至,到也不怕,后退着试图解释。

“你先停手,听我一言,可好?我对你倾心相慕,怎么可能下令害你家人?那一切全是胡沙虎自作主张,我事先毫不知情啊。”

柳其华冷笑着,讥道:“在福满楼是谁说胡沙虎是家奴的?现在想撇清关系,已经晚了。”

“本王没骗你,说得都是真的。”

柳其华嗤笑不语。

“王爷,何必和这个小娘子多说废话,待高乞为您擒过来,让她好好服侍您!”

术虎高乞起先怕自己动手,伤了这女子,在旁看着干着急。后来见完颜永济一味退让,不肯反击,唯恐久了有所闪失,于是抽出随身的佩刀,将柳其华攻势一一化解。

柳其华眼见侍卫越聚越多,别说刺杀完颜永济,再这样下去自己脱身都难。于是,她斜身侧进,踏着“凌波微步”的步子,闪得几闪,已欺到了术虎高乞身后,反手一记“窠石平远”击在他背心。

饶是术虎高乞在军中威名赫赫,仍旧踉跄数步,喷出口鲜血。

柳其华脚下步子不停,奔着目标而去。

室内诸人只见她衣袂翩然,进退飘逸,有如风行水面,端得是俊逸超凡。

完颜永济不错眼地盯着她,浑然未觉柳其华离自己越来越近。他万没想到分开这段时日,柳其华比初见时风采更盛,姿容更加夺目。

“柳大郎,你留下来吧,我答应过你的事,会兑现的。”

徒单玉琦没料到自己在场,完颜永济竟如此说话,心底酸楚异常,但见柳其华手中刀刃离他距离不远,忙大声提醒:“王爷,快躲开!”

完颜永济听而未闻,痴立当场。

他望着心心念念的人,一时情动如潮,口中喃喃吟道:“花中尤物,欲赋无佳句。深染燕脂浅含露。被春寒无赖,不放全开,才半吐,翻与留连妙处。人间称绝色,倾国倾城,试问太真似花否。最娉婷,偏艳冶,百媚千娇......”

“死到临头还有如此雅兴,真是佩服。”

柳其华欺身上前,短刀顺势一递,刺向完颜永济胸口。

徒单玉琦大惊之下,冲到完颜永济身前。短刀毫无阻滞,直直插入了她心窝。

柳其华见刺错了人,正欲拨刀,徒单玉琦哪能让她再出手,强忍着痛,按住刀柄不肯放手。

“来人,快抓住她!”

众侍卫将柳其华团团围住。

完颜永济怕侍卫们手底下没轻重,连忙出声:“你们当心点,千万别伤了她!”

徒单玉琦听了这话,心里发凉,手有些发抖。

她扭头看向完颜永济,喊着:“王爷!她可是刺客!你不能心软!”

完颜永济根本不看她,语气强硬。

“本王再说一次,你们只准抓她,不准伤她!”

徒单玉琦大受刺激,喊道:“放箭!射死她!”

“我看哪个谁敢放箭!”

完颜永济连忙喝止,他觑了徒单玉琦一眼,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章节目录 第57章 旧瑟难为弦④ 柳其华曲指在徒单玉琦肘窝一点,对方手臂立时酸软无力,短刀顺利抽出。

徒单玉琦此刻注意力不在短刀上。二十多年的夫妻,她怎么会看不出那两个字:毒妇。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捂着心口的地方,望向完颜永济,任血汩汩流出。

柳其华短刀虽然夺回,但室内空间有限,加上人越聚越多,“凌波微步”渐渐有些施展不开,靠不到完颜永济身旁。

她心里着急,这次若刺杀不成,再找机会就难了。

“别固执了,既然来到这里,就留下吧。本王会好好待你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完颜永济极有耐心,试图劝说柳其华回心转意。

柳其华极厌恶他这种对自己妻子的死活不闻不问,却对其它女人一脸情圣的样子,扬声道:“好啊,那你过来,让我扎一刀,要是你死不了,我就从了你。怎么样?敢不敢试试?别说我不给你机会!”

完颜永济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好,全依你。”

他知道,柳家灭门之仇她一定会报的,否则不会爬山涉水孤身来到中都。这样的决心,是很难被动摇的。

完颜永济根本没指望言语能打动她。他的打算是等柳其华被擒之后,用些宫廷秘法让她回心转意。

他万没料到,柳其华肯主动提出条件。尽管条件听起来要人命,他还是决定赌一把。

毕竟锦袍内衬有金丝软甲和护心镜,他有信心挡住这一刀。只消她出了这口气,便可达成心愿。

这样才色无双的女子值得他冒险!

完颜永济的决定,让徒单玉琦面如死灰。

看着他喝令侍卫让出条道,走到那个宋女面前时,她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徒单玉琦从怀里取出个巴掌大小的九连弩,对准柳其华的方向按下机关。

她要这个宋女死!哪怕伤到完颜永济也在所不惜!

此弩是位兵器大家的遗作,为大金皇宫所独有。出必见血,从不空回!

完颜永济生平第一遭冒险,忍不住出言提醒。

“本王相信“十绝公子”是个言而有信之人。”

“别废话!”

柳其华言出刀至,直插完颜永济心窝。

完颜永济虽有软甲和护心镜伴身,仍觉心口处隐有钝痛。

这刀柳其华施了全力。刀尖没入袍内半分,便再难寸进。

“你耍诈!里面穿了什么?”柳其华怒极。

她知道完颜永济敢答应,必有所倚仗。但机会难得,她明知是坑也要跳一次。

“别管穿了什么,一刀不死,你说的,便要从了我。”

完颜永济见她俏脸瞬间失了血色,不禁心情大好。

“好,你等着。”

柳其华冷笑连连。抽出刀正欲向他颈间打横斜抹,忽觉身后有极细微的破空之声,忙向左斜出半步。

饶是她反应及时,左肩仍中了一支细如钢针的弩箭。剩下的,全数打在完颜永济胸口。

完颜永济有金丝软甲护体,自然没事。

柳其华没感到痛,酸麻感从左肩迅速向其它地方扩散,她暗道不好。这支弩箭竟然淬了剧毒。

她默默逆运北冥神功,将毒逼到左臂。若要将毒全数逼出,一定要离开这里才行。

柳其华咬咬牙,恨恨地看了看完颜永济。

“算你命大!”

言毕,柳其华身形微侧,先倒行几步,后左突右进,姿态曼妙,飘逸潇洒,几个起落后,人已到了院中。

完颜永济顿时急了。

“柳大郎,你怎地说话不算!快,拦住她!”

众侍卫领命,已然来不及。

柳其华转瞬间过了院墙。

一干追兵只见人影闪动,迅捷如飞鸟,几个起落,便踪迹难寻。

柳其华脱身之后,放缓脚步,心中顿觉侥幸。能走得如此顺利,全赖刚才完颜永济受那刀前,把侍卫们拢到一处,给她让出了施展“凌波微步”的空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夜黑风高,月晦灯稀,柳其华摆脱了追兵,却辨不明客栈的方向,茫然不知何往。

“凌波微步”确是逃跑第一利器,可惜施展它难免要带动“北冥神功”运转。

柳其华停步之时,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这是毒性扩散的征兆。

她急忙逆运“北冥神功”逼毒至手掌,取出玉笄中的薄刃,将食指指尖割破,放出黑血。

反复数次,左臂终于有了知觉。

或许是血放得有点多,柳其华头发晕,手也抖得厉害,够不到嵌在肩胛里的那只弩箭。这个位置很讨厌,需要求助于人。

不远处,忽有丝竹管弦之声传来,柳其华忍不住侧耳倾听。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

怎么有人会唱这段《桃花扇》?尽管唱功并不令人满意,但不妨碍柳其华条件反射般地朝声音的方向迅急而去。

“将五十年风流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曲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词尽而人至,柳其华站在高墙上放眼望去,感慨万千。

这家院落布局与柳家出奇地相像。一时间,前世今生的诸多场景和面孔,在脑海中纷至沓来。

左肩微泛酸麻,想必弩箭未拨,上面的余毒在作怪。所有分别后的忧伤,在此刻发作,令她莫名地不想理会一切。

短暂地安静过后,院内弦管声动,曲调又变成了《牡丹亭》。

唱这词的是个男声,柳其华略感耳熟,却想不出名字。

墙边,数枝寒梅竟夜而放。

红花,白雪,让斑驳的月色生动了许多。

风吹得毫无章法,一树树的冷香,细碎却不具体地浮动着。

柳其华眼中雾气升腾。最终,回溯的记忆化作某种液体,一滴滴,掉落。

“爹,娘......”她终于脱口而出。

“谁?谁在那?出来!!”男声转而严厉起来。

柳其华深深呼了口气出来。不愿再逗留,迈步要走却一脚踏空。真气在体内乱窜,无法聚集。

眼前的景物模糊起来,她自院墙直直地仰倒。幸好先是掉在梅枝之上,稍作缓冲后再顺势而下。

没有预期中的疼痛,耳中听到那个男声份外地惊喜。

“柳公子,怎么是你?”

柳其华努力地睁了下眼睛,然后陷入了昏迷。

章节目录 第58章 微步自生莲① 柳其华醒来时,人已躺在床上。左肩痛感明显,不用想也知道弩箭被人拨去。她用余光扫了一眼,肩头的位置微隆,隔着衣物看不到里面的状况。

柳其华略微动了动左肩,伤处松紧适度,包扎的手法接近专业。

入鼻皆是药膏的味道,她闻得出来,其中的成份有拨毒和愈合伤口的功效。

一室静谧,日光透过对垂的纱帐,将内里悬系着的彩色水晶球映得绚丽夺目。柳其华下意识地将它握在手中,把玩了起来。

这和她卧室床帐里挂的有些相似,材质略有不同。

家里的那个,上面镶嵌的是顶级的碧玺。每种颜色都纯正净透,内部没有丝毫冰裂。而手里这个是普通的水晶拼嵌而成,颜色杂乱,不耐细看。

柳其华摆弄够了,捂着左肩,坐直身,开始打量着周遭。

她愕然发现纱帐抚平对好后,竟是幅手绘的《碧桃蝶雀图》。瞧着墨的线条和技法,应出自名家手笔。

巧的是她自家所用的正是这个题材的缂丝作品,是她十岁那年宫中御赐的。

整幅图从中对分,四经绞罗作边,缀以珠玉为饰,上面有赵佶的亲笔题诗,其价值无法估算。

柳其华感觉自己置身于山寨版的卧室里。

她带着疑问出帐,游目四顾。

室内一应摆设,不出意外地与柳府相像。然而细观之下,差别比较明显。

柳府所用皆非凡品,加上她来自现代的创意与设计,称得上独一无二。

这些是无法复制和仿造的。即便如此,能有这五六成相似也实属难得。

柳其华的疑惑没持续多久,门上挂着的珠帘“叮叮当当”发出一阵脆响,由外走进个中年男子。

来人身长八尺,凤目长髯,温文儒雅,气度清贵不俗。

柳其华认得这张脸,不禁讶道:“书呆子,怎么是你?”

想到秀儿,她冷笑了声,随即改了称呼。

“是小女子失礼了,应该称呼您耶律大人吧?!”

耶律楚材身形一顿,连忙躬身施礼,说道:“在您面前,晋卿岂敢称大人。您叫我书呆子即可。当时在福满楼隐瞒身份,并没有恶意。只是为了行走方便而已。”

柳其华对这解释不置可否,继续问。“这是哪儿?”

“这是我新买的宅子,前些日子简单翻新了下。除了我偶而过来,基本上都空着。您就放心在这儿养伤吧。你看还需要什么,一会列个清单,我去采买。至于饭食,到了时间秀儿会备好了送来。反正您的口味,她比别人清楚。这样您能吃得合意些。”

柳其华无视他的殷勤,直接了当地问道:“藏匿我,风险挺大吧?”

耶律楚材平静地说道:“您不必多虑,安心住下就好。晋卿虽地位卑下,但护您周全的能力还是有的。”

柳其华追问道:“你是女真人,我是宋人,你做这些,所图为何?”

耶律楚材笑了笑,温言解释道:“您是秀儿的师父,论起来也是我的长辈。晋卿虽然学问不精,但从不敢违圣人之言,欺师灭祖的事断不会做。其实我和秀儿早就想把您接来,不信您看这个院子,内外都是比照着您的旧居建的。若是您不嫌这里简陋,肯屈尊住下,我一会就把房契送来。”

这番话说得诚恳之极,柳其华不由得多看了耶律楚材几眼。如此细致周到,行止有矩,温谨守礼,令人如沐春风的男子,着实少见。

难怪李锦绣宁可断了六亲,也非要嫁给他。耶律楚材的确是个有魅力,极易让人产生好感的男子。

否则,成吉思汗在攻占燕京之际,也不会从支持蒙古统治的契丹俘虏中,独独挑中耶律楚材,并任命他为辅臣。

最终,他先后辅弼成吉思汗父子三十余年,并担任中书令达十四年之久,成为名留青史的一代名相。

想到这里,柳其华淡淡地说道:“我不过是匆匆一过客,宅子用不上,你自己留着吧。咱们不如就此别过。”言毕,她向外走去。

耶律楚材抢步上前,伸手阻拦。见柳其华目光不善,他口中称歉,身子仍挡在前面,不肯让开。

柳其华冷笑道:“怎么?你也想强留下我?或是想把我献给完颜永济?”

耶律楚材忙摆手否认。

“在下绝无此意。现在中都的大街小巷贴满了您的画像,您这样出去,简直是自投罗网。您要是信得过我,就好好养伤。报仇的事,我会帮您筹划。”

末尾那句很难取信于人。柳其华语意略嘲,问道:“别告诉我,你和完颜永济有仇?”

耶律楚材恭敬答道:“我和卫王没有私交,也没有仇怨。”

“既无仇无怨,你又是金国人,我凭什么信你?有些事情既然发生了,就不要试图补救。”柳其华若有所指。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

她和秀儿情同姐妹,尚且被出卖。耶律楚材与她半点关系也没有,肯收留她已经超出了柳其华的认知。帮她报仇?这事光是想想都觉得荒唐!

耶律楚材一噎,叹道:“您要是因为秀儿前日所为,对我产生怀疑,大可不必如此。她一时想差了,才办了那件糊涂事。事后,她为此懊悔不已。昨儿知道您受伤,秀儿比谁都着急。幸亏有她,不然拨箭上药之事,我笨手笨脚的也没办法做。”

柳其华似笑非笑地打断他,更正道:“呵,无论秀儿做过什么,在我心里,你都比不过她。她不值得信任,难道你就值得?”

耶律楚材被她这样看着,忽觉热血上冲,他屈臂上举,对天作誓。

“我今日所说,若有半句虚言,来日必家破人亡,不得好死!”

柳其华见他神色肃然,语意郑重,不相信的话再难开口。想了下,说道:“你的忠诚属于谁?”

耶律楚材迎着她的视线,坦然答道:“我们契丹人只向强者效忠。”

这个答案,柳其华无心评判,换了个话题。

“今天卫王府有什么动静吗?”

耶律楚材回想了下,说道:“卫王妃伤在要害,施救不及时,现在危在旦夕,怕是命不久矣。”

章节目录 第59章 微步自生莲② 提起这个女人,柳其华除了左肩条件反射般地抽痛,生不出什么感触。于是,轻描淡写地“哦”了声,问道:“完颜永济是什么表现?”

“上朝时与人谈笑如常,似乎未受影响。”耶律楚材语气很不赞同。

在操控的势力没有明显占优前,卫王如此作派,实属不智,徒单家族岂会甘休?

柳其华始终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我若再行动,这几天可有合适的日子?”

“何必急于一时?别忘了,您还有伤在身。”耶律楚材提醒着。

柳其华笑了笑。一支如此细度的弩箭造成的伤害,毕竟有限。

“这点小伤,何足挂齿。最多三日,必可愈合如初。”

耶律楚材继续劝道:“千万别掉以轻心!完颜永济府中人手已经加强,别说刺杀,你想再靠近他都难。”

柳其华主意已定,容不得异议。“最迟后天,我一定要动手。”

她有不好的预感,近期再不动手,体内的几个功法怕会相互作乱。那时候别说报仇,怕是保命都难。

见她态度坚决,耶律楚材几不可察地叹了声,不再相劝。转而,提供了另一个信息。

“后天是翼王完颜从嘉生辰,每年这个时候他都要设下酒宴,广邀宗亲和大臣参加。届时,卫王肯定会出席。不过当天沿途街道都会戒严,你没机会在路上动手。”

柳其华“嗯”了声,知道他必有下文,以目示意他继续。

“当天的助兴节目不少,有些是贺寿的人准备的。我来之前包下个杂耍班子,您不妨挂个名进去,趁他们表演的时候动手,这样成功的几率大些。”

耶律楚材准备的远比说出来的多。

他知道过度的关心,柳其华不会接受。因此他唯恐透露得太多,让她心生反感,小心翼翼地拿捏着两人相处时的分寸。

能让他如此对待的,世上仅此一人。

不是耶律楚材自傲,他出身契丹贵族家庭,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九世孙、东丹王耶律倍八世孙、父亲是尚书右丞耶律履。

对他的期许,自耶律楚材出生便开始了,从其名字可见一斑。

他出生之时,耶律履已是花甲之年。当时抱着他,对别人说过:“吾年六十而得此子,吾家千里驹也,他日必成伟器且当为异国用。”

耶律楚材深孚众望,年纪轻轻就已博及群书,旁通天文、地理、律历、术数及释老医卜之说,下笔为文,若宿构着了。

这样的身世和学识,令他走到哪儿都引人注目。时间久了,未免生厌,所以只身南行游览加游学。

他的行程止于嘉兴福满楼的一场即兴参与的比试。自此,对柳其华拜服不已。

彼时,他已娶妻生子,自然不符合柳其华的条件,注定了站不到她身侧。

耶律楚材的心思隐藏得极好,不敢在柳其华面前显露半分,唯有李锦绣看出些许端倪。所以,才会有那样的举动。

他无法责怪。虽然他对秀儿有情,但更多是由于她是他和柳其华之间唯一的联系。想到这儿,耶律楚材有些不安地看着柳其华。

柳其华没注意到耶律楚材此时的异常。

尽管他有些关心过切,但目光清正,礼数周全,最重要的是一直呼吸平稳,所以柳其华并未多想。

不过这是属于她的复仇,容不得别人过多插手。于是,柳其华断然拒绝。

“你把我带入王府即可。剩下的事,我自己会解决。”

耶律楚材早料到她不会答应,认命般地掏出张纸,怅然说道:“我知道劝不了您。这是我画的翼王府的地形图,您一定要记牢。当天两个角门的地方,我会备下马匹,希望您用不着它。”

柳其华依言默记。稍顷,点了点头。那天只要她的“凌波微步”不出现问题,马匹应该用不上。

耶律楚材伸手在图上某处指了指。“卫王在宗室中辈分较高,到时必坐于主位。”

“位置很醒目,利于下手。”柳其华说完见他满脸无奈,问道:“怎么?莫非有什么玄机不成?”

“翼王向来喜爱风雅之物,所以府中建了几亩荷塘。前些日子在南边寻了有经验的花匠,用秘法使它发了花苞。宴席便设在荷塘三面相连的观景曲廊。至于表演区域,是对面临时搭建的高台。”

柳其华估算了下距离。“费点力气,不过无妨。”

耶律楚材没她那么乐观,提醒着:“那天的宗亲很多,冀王府必定加强守护。除非你靠近的时候没人察觉,否则,稍有异动,周遭的侍卫也不是吃素的。你要是做不到一击即中,最好放弃。”

柳其华沉吟片刻,说道:“帮我做几件事。不过,先声明一点,这个人情,我未必有机会还。”

耶律楚材无奈地笑笑,也不虚言,直入主题。

“说人情就见外了。什么事,您尽管说,晋卿照办就是。”

“你把当天节目的出场顺序、荷塘的详细布局尺寸给我,要力图精准,尽量没有遗漏。”

柳其华明白一击即中的必要性。这次不成功,她真的没机会下手了。

“好。晋卿这就去落实。”

耶律楚材转身正要走,柳其华叫住了他。走到外屋的书案上,写下些许药材名称和制做方法一并交到他手。

走出院门,耶律楚材忍不住向内回望了眼。

柳其华给出的药材中,有几味是致命的。他不顾风险和后果地帮她,可不是让她去送死的!

耶律楚材想到这时,右手在袖中不自觉地掐算起来。

术数医卜本是他擅长,从未出过错漏。事关心中所爱,难免要用它来预测一下。

卦中凶险异常,生机却半点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九死必有一生,可他偏偏算不出来生!

耶律楚材心中焦急,手指动得更快,忽听得耳中有“喳喳”的叫声。

他抬眼看去,一只头、颈、背和尾上覆羽辉黑色的喜鹊正站在东南方的屋瓦上,瞪着漆黑的豆眼与他对视。

“真是个好鹊儿!”耶律楚材大笑着离去。

章节目录 第60章 微步自生莲③ 三天后,午时,冀王府。

贺寿的节目基本都大同小异,耶律楚材看得有些腻烦,但柳其华没出现前,他不敢放松警惕,只好一直看着对面那个高台。

李锦绣在旁闷闷不乐。

这几天柳其华对她不理不睬,她愧疚之余,还有一些无法化解的不满。

自己是做错了,但完颜永济的求好之心甚切,得到柳其华后必然加倍珍惜。

唯一美中不足的,完颜永济是金人。李锦绣知道光凭这点,柳其华就不会答应。

李锦绣对此不以为然。金人怎么了?不见得各个都是坏的。耶律楚材就很好。

他才识兼长,性情谦和,又没害过宋人,对自己也非常体贴。

想当初她一时固执,没让小李子送自己回家,结果被几个心怀不轨之人半路拦阻着轻薄。

若不是耶律楚材见义勇为,打跑了那些无赖,自己早失了清白,无颜再活在世上。

她用手死死地掩着襟口,缩在墙边瑟瑟发抖。

他看到了自己作为女子的狼狈,眼睛转向别处,脱下外衫轻轻地递给她披上。

那一刻的温柔解意,让她的心瞬间沉沦而无法自拔。

她一直平凡的人生,自此和耶律楚材有了交集。

耶律楚材天天风雨不改,准时出现在福满楼。

他为何而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喜欢听柳其华唱过的曲子词,喜欢听她讲柳其华所有的事。

每每这个时候,他脸上的神情都很特别。嘴角是浓浓的笑意,眼中却是淡淡的忧伤。

她喜欢看他笑,却抹不掉那忧伤,只能暗自难过。

她心仪的男子,一生相许的夫君,喜欢的是柳其华。

她始终保持着沉默。可是在感情中,有些情绪堆积久了,难免生怨,甚至是恨。

这些在看见柳其华后,突然爆发。她想都没想,就把柳其华的行踪告知了完颜永济。

耶律楚材知道后,第一次对她说了重话,两人因此生出了几分嫌隙。

李锦绣不是不后悔。她知道不关柳其华的事,可是……那是她的良人,是她的一切。她和他之间,容不得半点别人的影子!哪怕是自己的师父也一样!

李锦绣想得正起劲,耳中忽闻一阵气势浩大的鼓声,不禁把视线移了过去。

鼓点整齐而急促,两队身着劲装的汉子手中的鼓槌上下飞旋擂得正欢。隔着荷塘,都能感到鼓皮和气流的振动。

抑扬顿挫,铿锵有力,难以忽视的节奏感,排山倒海而来,场中刹时静了下来,整个看台人的无不动容。

这鼓声与平时听到的那些不同。

节奏快慢变换,或急或徐,仿佛某个宏文的开篇,笔下的每个墨点都是那么鲜活生动,意义非凡。

完颜从嘉听得情绪昂扬,手在席案上打起了拍子,口中连连称好。

“这是谁家的鼓敲得这么带劲,一会本王重重有赏!”

术虎高乞笑着起身,“谢翼王赏!”

他坐下时暗自奇怪。之前演给他看的时候,虽然敲得挺响,却没这么动人心魄呢?

完颜洪烈十分意外,和完颜康相互交换了下眼神,各自冷笑了下。

术虎高乞是什么样的人,他俩当然清楚。没想到这么粗豪的汉子,和他的主子卫王一样,惯会揣度人心。

旁边的欧阳克,摇了摇扇子,似笑非笑,说道:“能在寿宴上听到鼓声,还真新鲜。”

“哗众取宠!”完颜康嗤笑着小声评价了句。

他话音刚落,荷塘那边的鼓声戛然而止。

那群劲装汉子退到了高台四周,鼓鼓相连,摆放有序,最终围成个圈。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不敢置信。

如同一道香味四溢的美食,刚掀开盖子,就逗得人口水狂飙,没等人看到里面具体是什么,就立刻合上了盖子。这样吊人胃口,真是可恶!

诡异的静,让人心里空荡荡的,有些不知所措。

一种愤然中夹杂着期盼的情绪,在看台上诸位宗室大臣中悄悄漫延。

荷塘那边终于有了动静。一群壮汉扛着面巨鼓走上了高台。

等壮汉们站定,鼓面上有团红色比黑暗中的火焰更夺目,闯入了众人的眼帘。

四周鼓声若有若无地敲响。一下轻,一下重,让人无法把视线从高台移开。

那团红色像棵被鼓声意外唤醒的木棉花,在阳光下肆意地舒展着枝条。

身姿曼妙,飘忽,妖娆,空灵,明明没有芽苞,偏偏骤然盛放,在一片寒冷中,开出春天应有的样子。

这猝不及防的灿烂,掏空了整个季节的美丽,于此间开个通透。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巨鼓上,那个以花的姿态和整个春天斗艳的女子,她此刻没有任何动作,垂手静立,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大家的幻觉。

风,不愿意一直安静下去,将她身上层层叠叠的同色披帛舞成欲飞之翼。

张扬到极致的红,恣意伸展,仿佛是熊熊的烈焰,要从荷塘这边,燃到天际。

蓦地,红衣女子轻盈跃起,身子在空中旋转了半圈。像极了正在涅盘的火凤凰,以傲世的姿态临世。

看台上有人惊呼出声。原来她脸上戴了个极其狰狞的面具。

奇怪的是,这丑陋的面具无损于她冶丽的艳质,反在视觉上形成一种矛盾的冲击力。

远远望去,她衣袂翩飞,仙姿伶俜,天人孑舞,整个春天唯此一色,再无风景。

终于,她的脚落在鼓面上,“怦”。

虽然只是一声,但所有人的心房为之一颤。仿佛有什么直击到灵魂深处,传出共鸣。

红衣女子用足尖在鼓面上徐徐划了一周。她那睥睨之态像高高在上的女皇在巡视属地和臣下。

眼神掠处,无人不屏息静气,怀着卑微的心思,等着她恩赐的下一声鼓响。

“怦。怦。怦。”

鼓声再响,她在鼓上迈出的每一步,都具有一种控制人心跳的魔力。

在此之前,没人知道鼓也能发出这种力透虚空,撼动生命的韵律。

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追着那道红得极有温度的身影,仿佛黑暗追随着光明,飞鸟追逐着蓝天。

这一幕在《金史?卷十三?卫王本记》中被记了下来。执笔者称之为“倾世之舞”,可与“广陵散”相媲美。

章节目录 第61章 微步自生莲④ 众人沉醉在聆听心跳的奇妙感觉之中,突然高台的方向传来声异响。

看台上一阵诡异而短暂的沉寂后,耶律楚材率先反应过来,在心里暗骂:千怕万怕,到底还是出了岔子!这帮没用的东西!

耶律楚材担忧地向巨鼓上那道红色的身影看去。柳其华停了动作,似在思索对策。

柳其华执意要在这个节目出场,耶律楚材之前不明白意义为何?但刚才的效果,他亲身体验了,真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

那是一种重回母腹时的悸动,安心得像黎明前仍在沉睡的孩子,不知黑暗为何,脸上露出甜笑,人留在梦里飞翔。可惜,被群莽汉给破坏了。

他想不出柳其华怎么补救,毕竟之后的步骤是相当冒险的。

高台周围那一圈的鼓要挨个顺到荷塘里,用它铺成一条通向中心位置的路。且不说完颜从嘉的反应,单单是这个过程都需要点时间,无法一蹴而就。

方才那声异响,就是这帮汉子搭建斜坡时,不小心弄塌了架子。

耶律楚材的担忧不无道理。毕竟他准备的后招,现在还不到用的时候。万一柳其华被人看穿,他是帮不上忙的。

柳其华本不想大费周章。囿于她实力飘忽不定,要想一击即中,必须借助特殊的手法,例如用声音控制心跳,对在场的人进行浅层次的精神麻醉。

让人保持这种状态,是有时间限制的,对环境的要求也很严格。

柳其华纯粹是在研究所时纸上所得,并未实践过。谁知小试牛刀效果尚可,可惜时间仓促,过程略显粗糙,细节不能深究。

如今出了点无碍大局的小纰漏,柳其华哪会让自己前功尽弃。

她朝站在高台下方,某位大人物买来的,准备当寿礼献给翼王的歌姬一伸手。

“你的琵琶借我一用。”

歌姬照做后,心里忽地惊诧起来。那琵琶可是名家所做,平日里自己都不舍得碰的,怎么就交给个陌生女子了?

看台那边开始微有杂声,柳其华脚底发力,又踏出几下与心跳同频的鼓声。

周遭再次静了下来。柳其华抱着琵琶坐到巨鼓边缘。

一干看客俱是愕然。这女子样貌遮得严实,但风致世间无双,只是未免太胡闹,鼓和琵琶能合成什么样的曲子?

他们的疑问很快得到了答案。一阵急促的“轮拂”作为开场,铿锵有力,高亢激越,声动云宵,天地间顿时一片肃杀之气。

在场的人无不感觉全身的毛孔瞬间被炸开,一种亘古如斯的凄然,决绝,让人所有的防备溃不成军。

极远处的一株高松之巅,有个青衣人正要举箫吹奏,隐隐约约中听到琵琶声断断续续传来。

他疑惑地向那个方向看去。尽管距离太远,曲音飘忽得厉害,但他作为音律的大行家自然能听出其中高明之处。

曲中有毫不掩饰的兵刃破风之音,有低缓哀痛的孺慕之思,还夹杂着温柔羞涩的淑女之念。

它忽而跌宕起伏,忽而轻灵柔婉。像个风情万种的尤物,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动静之间,别具妙态,世间笔墨难以言尽其美。

青衣人听到后面,突然笑了。

“相逢不尽平生事,春思入琵琶。是她,一定是她。”

虽然没听过她弹琵琶,但他敢肯定除了她,没人能把琵琶弹出这么丰富的层次,甚至弹成一件具有攻击性的妙音武器。

想起这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青衣人情绪有些复杂。

她那天的绝情,仍旧伤人。他希望她回头,却不会在原地一直等她。哪怕他来中都,全然是为了她。

琵琶声停了,青衣人心头一片火热,振衣而起。他给过她机会选择,这次她可没得选了。

“灼灼,我来之前,你给我老实等着。否则,要你好看。哼!”

***

眼见荷塘中路已铺成,柳其华跳下巨鼓,把琵琶还给了歌姬。

歌姬一脸的崇敬之色,有心搭话,柳其华手一挥。

“走,离开这里。”

她的计划已经完成大半,这里马上要乱了。她不是圣母,但也不愿意伤及无辜。

走的不仅是歌姬,还有其它准备演奏的人。实力相差太悬殊,何必留下丢脸,最主要的是钱已经到手了。

柳其华走到斜坡处。此时,巨鼓刚被推下。可能是力道不足,鼓一路歪歪斜斜地倒在荷塘中心稍前的地方,与她计划好的定点有些距离。

完颜从嘉对着一片残败景象的荷塘,目瞪口呆。他有心发作,看见走下斜坡的红衣女子,莫名熄了火气。

看台处再次起了杂声。柳其华有点无奈,这里不是封闭空间,效果未免大打折扣。时间上一出现空白,场面就会失控。

她飞身一跃,跳到离得最近的鼓面上,随即向前,退后,再向前。如此,反复了几次。

耶律楚材被她的动作弄糊涂了。虽然有鼓声传来,但没有了之前的效果。在他看来,柳其华此刻的行为,像是在玩。

柳其华确实是在乱跳。她要粗浅估算下浮力,以及在荷塘里声音传播的效果,让下面的计划进行得顺利些。

现在数据有了,那么演出正式开始了。

柳其华站住不动,盯着看台正中完颜永济的位置,忽地一笑。这次,她一定不会失败!

完颜永济自她出现后,一直静默不语。他知道,这个红衣女子一定是柳其华。人的容貌可以遮挡,但气度风华是无从掩盖的。

完颜永济不知道柳其华是怎么混进来的,不过他没打算声张。

她想要他的命,他却想要她的心。

那个被他在心里念出了温度的名字的主人,正用冰冷的目光看着他。隔着狰狞的面具,他感觉她在笑。

霜雪般的杀意,刺痛了他。完颜永济心里有点悲凉,甚至有点绝望。

怎么能让她的恨停下来,他无计可施。想毁灭了自己的她,无论何时何地都美得惊人,让他怦然心动。

这是一场为了结束他生命而准备的表演,他被迫参与,没办法拒绝。最后那刻到来前,静静地欣赏就好。

章节目录 第62章 微步自生莲⑤ 柳其华张开双手,做了个伸展动作。

今天的风速不错,阳光正好,还有身上这件血红的外衣,很适合送某个人下地狱。

她摸了摸头上的碧玉桃花笄,迈开脚步由一只鼓走向另一鼓。她没用什么技巧。

对柳其华来说,这是一段通向祭台的路。

她要献祭自己,来夺取另一个人的生命,以慰爹娘的在天之灵。

红衣之内,她第一次穿上了孝服。这意味着,一切要在今天结束!

终于,她走到了荷塘中央的位置。巨鼓和她所站的地方之间,突兀地立着几根高达数丈的竹竿。

这几根竹竿原是完颜从嘉突发奇想,要在荷塘上方搭个类似树屋的建筑,结果被告知不可行。

他在下一次灵感到来之前,暂时没想好用它做什么,因此就留在荷塘里。至于有碍观瞻什么的,他是主人谁敢当面多嘴?

看台处已有人鼓噪,柳其华轻舒衣袖,缀在披帛顶端的纱球,划出半月般的弧线,击在前方的巨鼓上。

随着这声鼓响,场中霎时静了。

鼓声一下下敲打在心上,一声急过一声。每个人的耳中,全是自己的心跳声,简单有力却富有生命的韵律。

鼓声突然停了,柳其华纵身跃起,右手披帛如匹练般飞出,缠到最近的一根竹竿上,人被扯到半空。

她顺势将左手的披帛向旁抛搭到另一根竹竿,右手收回披帛。这样左右手反复交替施力,最终人附在居中的竹竿上。

柳其华左回右旋,改用背部和腿间的力量,向上蹿行。

众人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只觉得这道红色的身影,柔软妖媚,姿势诡丽,迤逦蜿蜒,全是惑人之态。

她最终停在了顶端。后背挺直,左脚悬空,右脚足尖是唯一的着力点。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风,不仅鼓起了她的衣袖,还将她白色的内裙翻出一角。这样子的她不合礼数,却又极尽优雅,仿佛枯枝上唯一的花朵,以伸展的姿态盛放。

柳其华感受着竹竿的韧力,一点点将身体的重量施放到脚下。

竹竿渐渐有了弧度,弯成了弓形。直到耳中听到竹竿内部有几不可察的细小的脆裂声,她知道已经到了弯曲的极限,猛一收力。

竹竿弯曲后产生了巨大的弹力,将她整个人自荷塘中心位置,弹至看台前方不远处,轻盈地徐降。

她落在芰荷上面,像朵霞彩万条的火烧云。

风,推着她徐徐前行。看台上抽气声此起彼落。

在她身后,脚下,一支支荷花相继绽开花瓣。

清清淡淡的香,明净,未染尘埃,是每个人心里隐藏的春天的味道。

她像误入人间,执掌花事的仙子,不必说盛开,就带来了江南的风景。

“娑婆世界,步步生莲华。”完颜康喃喃念了句。“原来是她。”

完颜洪烈在旁听见,开口问道。“康儿,你认识这女子?”

包氏已薨,他痛失所爱之余,对这个养了十八年的孩子格外的珍视。

完颜康附在他耳边说出个名字。

两人父子般生活了多年,彼此心思一般无二,相互笑了笑,再无言语。

卫王这块拦路石,早该搬走了。只要和赵王府扯不上关系,完颜洪烈根本没有戳穿的打算。

欧阳克习武多年,内外兼修,耳力甚佳。二人低语瞒不过他。他听到了也不声张,只盯着仍在前行的女子,暗自称奇。

他自负下陈姬妾全是天下佳丽,就是大金、大宋两国皇帝的后宫也未必能比得上。

哪知前两日在赵王府中遇到了黄蓉,虽然年齿尚稚,实是生平未见的绝色,自己的众姬相比之下竟如粪土,他每每想起,便神魂飘荡。

今天这女子脸挡得严实,但举手投足间的风致华彩,让他有种强烈的感觉,她样貌更在黄蓉之上。他一时间心痒骨软,坐立不安。

柳其华离目标愈近,恨意愈浓。没靠近完颜永济前,她不想过早暴露自己会武功的事实,以免他逃掉。

她边走边用手掌鼓了几下。静场效果之好,简直超乎她意料。

柳其华心中一动,想起《九阴真经》上记载的“移魂大法”。

于是,摒虑绝思,依着经中所载止观法门,由“制心止”而至“体真止”,宁神归一,竟无半点杂念。

完颜永济与她眼神相接,直觉不妥,要想转头避开她的眼光,却见她星眸莹然有光,灵动清朗,不由得立时醉了,沉浸其中不肯移开半分。

柳其华见他中招,不敢大意。多余的动作,半点不做,唯恐被人看破。

这“移魂大法”纯系心灵之力的感应,倘若对方心神凝定,此法往往无效。要是对方内力更高,则反激过来,施术者反受其制。

柳其华已走出荷塘,脚下未缓,直奔看台而去。

完颜永济跌跌撞撞向前迎去。他口中轻声地念着她的名字,像在念个咒语。

终于,二人对面而立。其它人呆呆地望着这里,没有反应。

柳其华见机不可失,优雅地拨出笄头的薄刃,朝他颈间一挥。退后半步,薄刃归位。

完颜永济无从躲避,皮肤划破的痛感让他神智稍微清明了些。他一只手捂在颈间,另一只伸向柳其华脸上的面具。

血喷如泉,汩汩地流逝着他的生命。完颜永济不甘心,他要最后看一眼她。

面具被他抓了下来,他贪婪地看着她那张美到极致又冷漠到极致的脸,一遍又一遍。

“你……可不可以,让我……抱一抱你。”

完颜永济努力让自己发出声音,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辛。如果和她相遇,结局是死在她怀里,那他也是幸福的。

柳其华纹丝没动,心里替他默数着秒数。

“时间到,煽情结束,你可以上路了。”

语毕,完颜永济轰然倒下。

柳其华扯下身上的红色外衫,随手一扔。柳家灭门之仇没报之前,她没资格穿上孝服。

“快,欧阳公子抓住那个女刺客!替卫王报仇!”喊的人是完颜洪烈。

完颜康来不及制止,心情有些郁郁。他对柳其华很有好感,当然不希望她出事。不过他看了看四周,发现落到自己手里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章节目录 第63章 问君来何迟① 欧阳克见了柳其华真容,早已按捺不住,自然爽快听命。

可惜他快,有人动作比他还快。一个高鼻深目,碧瞳卷髯,肤色深于常人的男子挡在柳其华面前。

欧阳克认得此人。他是完颜从嘉在西域礼聘的名叫格尔孜的高手,因擅使一对判官笔,又喜着儒衫,被人称作“铁笔书生”,武功不在他之下。

“小娘子,请留步。”

柳其华大仇得报,急于离开。连话也懒得回半句,直接施展“凌波微步”,准备脱身。可惜,“凌波微步”无论多精妙非凡,也躲不开四面八方的侍卫。

这些侍卫武功虽不及她,但也不弱。何况,身后如影随形的还有欧阳克和格尔孜。柳其华左突右折,总能遇到拦住去路的人。

她灵机一动飞身返回荷塘,毕竟在场轻身功夫比她好的人不多。

这样她仗着“凌波微步”避开棘手的两个人,剩下的只需要见招拆招,随机应变即可。

“你是跑不掉的,不如乖乖束手就擒。”格尔孜纵步追来,判官笔急点,要封她周身大穴。

柳其华耳中听得呼呼风响,哪敢接招。稍一挪闪,便让他落了个空。

格尔孜没料到这个娇滴滴的女子身手如此了得,见欧阳克只围不攻,不禁奇怪。

“欧阳公子,为何不出手?”

欧阳克武功了得,又仗着叔父撑腰,多年来横行西域,哪会把格尔孜放在眼里。刚才被这蠢货抢先一步站在美人前面,他已然恼了。

欧阳克面上不显,笑嘻嘻地展开扇子,说道:“啊哟,这位小娘子太美啦,不成啦,不成啦,我看她一眼,骨头还软着,怎么动手?完全舍不得!”

“你?欧阳公子……唉!”

这个答案大大出乎格尔孜意料之外,他碍于欧阳克叔叔的身份着实招惹不得,勉强压下怒火,不敢发作。

柳其华看出他俩之间有些龃龉,对欧阳克笑道:“你说得是真的吗?我打你,你不还手?那我就不客气了。还有哦,等我走的时候,他们敢再拦我,你帮着我,怎么样?”

欧阳克被她明媚的笑容弄得心魂俱荡,正要答应。忽想起那日被黄蓉戏弄的情景,连忙改口。

“你打我,我喜欢还来不及,怎舍得还手?你要离开,在下绝不阻拦。可是,要我帮你也成,你得拜我为师,变成我的弟子,永远跟着我。”

柳其华当然明白他话里的女弟子代表着什么,“嘿嘿”干笑了两声,不再理他。

欧阳克见她不搭腔,凑前一步笑道:“怎地不说话,莫非不相信我?”

柳其华觑了觑他,朝格尔孜信手一指。

“凭什么信你?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除非你打败他,证明给我看。”

欧阳克显然不上当,扇子在掌中轻敲,笑而不答。心中暗想:怎么这两天遇到的美貌女子都这般慧黠?

柳其华嗤道:“怎么?怕了?看来西毒的传人不过如此。”

欧阳克轻摇折扇,笑着答道:“怕或不怕,等你答应做我弟子之后,就知道了。”

柳其华撇撇嘴,一脸嫌弃地说道:“不稀罕知道!就算你肯教,我还不屑学哩。这世上除了那个浑蛋,谁配教我?哼!”

“你俩说够了没有!”

格尔孜虽然忌惮欧阳克几分,但被人无视的感觉并不好。何况,他进翼王府不久,急于在完颜从嘉面前表现。

“没有啊,你急什么?你这人怎么那么没礼貌,等一会能死啊?”

柳其华笑得灿烂,趁格尔孜气得翻白眼之际,抢步站在上风处。手在袖中快速抽出个纸包,扯开后用力冲格尔孜的方向一扬。

格尔孜连忙闭口敛息,跳到旁边。

周遭的几个侍卫躲避不及,仰倒在荷塘里。被人捞上岸后,全身僵直,没了呼吸。

欧阳克为之瞠目。他叔叔号称“西毒”,自然在毒物方面有所建树。像这般立时见效的毒药,其毒性必然剧烈。他收了调笑之心,不敢再小看眼前的女子。

柳其华趁众人呆愣之际,脚下“凌波微步”运用如飞。

荷塘四周早被围个水泄不通,她想要拨身而起,欧阳克和格尔孜动作不比她慢,再次成功将她拦下。

柳其华无心恋战。她对自己的武功水平有清醒的认识,这两个人她都不是对手。为今之计,用点小手段脱身为上。

她观察了下环境,心里有了主意。当下故技重施再次掏出个纸包,顺风一甩,说道:“看招,迎风三步倒。”

听者大骇,立即跳开。凡反应慢的,都僵倒在地。

柳其华不给他们喘息之机,接连散出几个纸包。顿时,一片又一片的人倒下。场面极其视觉冲击力。

她所到之处,无人敢上前阻拦。柳其华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其实,纸包里并非毒药,而是她配制的纯度不高的神经麻醉剂。受这个时代若干条件限制,有些成份没办法提纯,甚至保持稳定,因此才会导致心肺系统瞬间停止工作。

可惜,这种药剂她没办法配太多,因为有的成份在自然界不经过一定化学手段获取不了。所以,她用一个少一个。

现在围堵她的人并不见少,哪怕各个都瑟缩不前,仍在坚持。

不是这些人不怕死,而是完颜从嘉下了死命令。今天要不计损失,一定要逮到这个女刺客,生死勿论!

完颜从嘉在看台上焦急地张望,等待结果。

卫王完颜永济在宗室和朝野中,不仅人缘好,而且声望颇佳。他在自己寿宴上遇刺身亡,皇上震怒之余,恐会迁怒。

见众人忌惮柳其华手段,围而不攻,完颜从嘉喝道:“来人,快去找几个弓箭手过来!”

他话音刚落,旁边有人应道:“翼王千岁,此事不劳你费心,术虎高乞愿意代劳!”

术虎高乞和完颜永济是总角之交,情谊非常人可比,自然报仇心切。他是行伍之人,轻身功夫不行,进不了荷塘。所以,早早派了亲兵,叫了队弓箭手进翼王府候命。

完颜从嘉暗恼于心。

这个术虎高乞仗着是卫王亲信,素来不把他放在眼里,现在未经他允许便带着兵将直接登堂踏府,如入无人之地!简直无礼之极!嚣张之极!

章节目录 第64章 问君来何迟② 有些事还不到追究的时候,因此处理好眼前的一切才是当务之急。

完颜从嘉收敛好情绪,温声说道:“幸有术虎将军考虑周详,等解决了刺客,小王自会在皇上面前为你请功。”

“高乞不敢居功,多谢翼王抬爱。”

术虎高乞情绪不佳,没有虚与委蛇的心思。他用手直指柳其华,下令:“你们几个眼睛给我睁得大大的,谁能射中那个宋女,本将军重重有赏!”

说完,他亲自上阵,弓拉满,箭搭弦,射向柳其华。

术虎高乞膂力过人,一手七子连珠箭的绝活在军中独步。今天他要用这手绝技,将这宋女送到卫王身边,免得他黄泉路上太寂寞。

一时间,箭如飞蝗,倏忽而至。柳其华仗着“凌波微步”左躲右闪,居然履险如夷。

正得意间,术虎高乞的箭破空而来,像是算准了她的退路,一支接一支,让她应接不暇,顿时险象环生。

箭雨刚歇,格尔孜瞅准机会近前几步,一笔对她当胸横砸,待柳其华反向错步之际,另一只笔飞掷,直奔她面门而来。

柳其华听声辨力,知道自己招架不住。袖中短刀虽已抄在手中,却不敢相格,急退。

格尔孜抢在她的夺命小纸包扔出前,纵身过去在判官笔尾部圆环处轻轻一拽。

镔铁笔尖突然自笔身断离,拖着细细的长链蓦地飞出,像流星锤一样砸向她胸口。

欧阳克跟了柳其华半天,虽然没交手,却已看出她对战经验不足。刚才有几次机会,可以脱困,结果被她白白错过。此时,见她躲不过格尔孜的算计,忍不住高声提醒道:“美人,小心。”

等柳其华听到已然躲不开了。她自学武以来,头一次吃这种亏。眼前发黑,喉口发甜。她勉强稳住身形,手指微弹,叫道:“迎风三步倒来了。”

格尔孜闻声向后急跳。没看见有纸包飞来,却听到欧阳克在旁哈哈大笑。他情知被耍,勃然大怒。于是,纵步上前。

柳其华迎面抛出一物,说道:“这回是真的,小心哦。”

格尔孜仓皇跃回,好不狼狈。

欧阳克看到落下的物体,再次发笑。是朵珠花,静静地躺在荷叶之上。

格尔孜自成名以来,从未受此戏弄。双笔一分,直扑柳其华大有博命之势。

柳其华原处未动,等他扑近,手中纸包一晃,笑道:“要不要猜一猜里面是什么?”

这小纸包的威力,刚才见识多了。格尔孜哪敢用命去猜,忙卸了前冲之力,后撤。

他节节后退,柳其华步步紧逼。突然,她手中小纸包虚扬了下,格尔孜以袖掩面,急闪。

柳其华见机反击。一招“朔风回雪”,短刀快速飞出,在格尔孜臂上划了道血痕,然后回到手里。

格尔孜捂臂,怒道:“偷袭和用毒算什么英雄好汉!”

柳其华扑嗤一笑,对欧阳克说道:“他骂你叔叔不是英雄好汉,真过份。你不打算教训教训他吗?”

挑拨得这么明显,让人怎么上当?欧阳克连连摇头,一合折扇,笑得有些无耐。

“美人,你既不肯做我女弟子,还想要我出手帮你?在下刚才说过的条件,你不妨再考虑考虑。”

柳其华轻哼了声。“没什么可考虑的。不过,你今天帮了我,我记你个人情好了。”

欧阳克奇怪地盯着她,说道:“人情不人情的,你有机会还吗?这里除了我能帮你逃走,不会再有别人了。不信你看看周围,凭你自己走得掉吗?”

柳其华灿然一笑。“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不行。”

能走掉,她生。走不掉,她死。她没想过有第三种结果。

欧阳克微愣。见她满不在乎的样子,忽然猜出了几分她的想法。想到这样绝美的女子,今天要命丧于此,心中十分不忍,开口相劝。

“你杀了卫王,这些人不会放过你。不如你和我回西域,我定会以礼相待,护你周全。我叔叔是当世高手,没人不长眼敢到白驼山庄找麻烦。你好好想想吧。”

柳其华听他说得郑重,不禁向他脸上望去。见欧阳克神情严肃,毫无半点嬉笑风流之态,知他说的是真心话。

想到他的下场凄惨,颇有些感慨。世人眼中的好与坏,有时候很难界定。像他这样为害一方,好色的恶徒,至少在此刻是善良的。

“西域我是不会去的。等这里的事了,只要我活着,我要回大宋,找到那个浑蛋!顺便打死他!今天不管你帮不帮我,这个人情我领了,日后必定会还。”

她言语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柔情蜜意,欧阳克听着有点刺耳。

“可否告诉在下,你口中那个浑蛋是谁?!”

柳其华笑而不答。眼角瞟到格尔孜蠢蠢欲动,她手中纸包一抖。

“这么想死,我现在成全你可好?”

又是这招!格尔孜十分惜命,恨恨地退后。

他悄悄将左手的判官笔反拿,指腹放在笔身的机括上,犹豫着迟迟不愿按下。

这是他保命的必杀技,从不现于人前。今天他接连在柳其华身上受挫,不免动了杀心。

荷塘中诡异地僵持起来。欧阳克起了怜香惜玉之心,不肯动手。而格尔孜是忌惮毒粉,不敢动手。

术虎高乞刚才怕误伤自己人,所以只射了一轮便停止放箭。现在荷塘中的人站立不动,他手中的箭再次瞄准了柳其华。

“当心,有人要放箭!”李锦绣看得分明,忍不住大声提醒。

术虎高乞怒极,循声找到李锦绣的位置,正要发作。却见耶律楚材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他莫名心底发寒,骂人的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提醒得很及时,柳其华有了防备。她不想陷入刚才的境地。不待弓弦声响,朝格尔孜做了个假动作,唬得他不敢靠前。她掉头往完颜从嘉的方向奔去。

要想脱身,没有比完颜从嘉更适合的人质。擒贼先擒王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术虎高乞没料到她不退反进,不禁暗喜。对他来说,除了距离之外没什么差别。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柳其华的纸包脱手向他飞来。

章节目录 第65章 问君来何迟③ 术虎高乞临阵经验丰富,哪能被它砸到。手指一松,弦上的箭向纸包射去。

小纸包瞬间在空中炸开。里面的药粉漫天飞舞,所到之处中者必倒。术虎高乞知道上当,连忙闭气,快速后退。

他身边的弓箭手,反应不及转眼间倒下一片。

这些弓箭手都是他军中的精锐。术虎高乞心痛损失,举箭便射。

格尔孜一路尾随,趁机按下机括。一篷银针夹杂在箭矢破空之声中,悄无声息。

欧阳克此时已退回完颜洪烈身边,并未看到。

柳其华能避开连珠箭,却没避开格尔孜的暗器。针上淬有剧毒,全数打在她背心处。

针入体那刻,一种麻而不痛的感觉,迅速扩散。柳其华知道事情不妙,没等她逆运“北冥神功”,格尔孜的判官笔已然袭来。

柳其华身体开始僵硬,只能勉力侧了侧身,避开脊骨的地方,希望能将伤害降低。

判官笔砸了个正着。柳其华背部感觉不到痛,但五脏六腑却承受不了这样的冲击,她人向前倾,喉头腥甜,立时狂喷出一口鲜血。

格尔孜见柳其华双目紧闭站在原地,动也不能动的样子,十分得意。判官笔交到左手,伸出右手便去抓她。

柳其华猛然睁眼,手腕一翻,抓住他的手,与他拇指相对。

格尔孜初时不解,很快发现内力自拇指处源源不绝的流失。他每催一次劲,内力便消失一分,不觉大骇,高喊:“你使的什么妖法!快放开我!”

柳其华拼得内外皆受重创,就是为了这个机会。

她情知,此时吸入内力,所冒风险远大于往常,却别无他法。格尔孜内力高出她许多,唯有此法才能拉小差距。

针上的毒性随着内力的注入,加速运转。柳其华眼前一阵阵发黑,她连忙逆运“北冥神功”,试图将毒性沿拇指反向逼入对方体内。

格尔孜指尖微有麻意,不由得惊惧交加。他感觉身体恢复了些力气,不像刚才那般酥软。左手抬起判官笔,向两人手手相接处砸去。

柳其华想不松开也不行,飞身进了荷塘中央。她现在毒性未除,“凌波微步”不敢久用。所以移步,站到了巨鼓之上。

格尔孜不敢大意,拿出解药吞下。

时间上暂时出现空档,柳其华趁机划破指尖,运功放出先毒血。

后背开始有了知觉,先是密密麻麻的,然后是成片的,由隐隐生痛到痛到几乎窒息。

耳中破空之声再响,矢如雨下。柳其华稍作腾挪,便已避开,对她造成的威胁不大。但她要冲出荷塘,离开翼王府却是不能。

术虎高乞策略很简单。这个宋女孤身一人,再厉害也有限,何况她现在有伤在身,更好对付。

若不是忌惮她身上的药粉,他决不会只远距离袭扰。他不求立刻奏效,只需慢慢地耗掉她的体力即可。

一轮轮的箭雨,渐渐让柳其华疲于应对。她明白体力耗尽的结果是什么。可是她身上的药粉已然用光,格尔孜又在旁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这是个难破的死局。柳其华一时无解。

她有些不甘心。即使她抱着决绝的玉碎之心而来,但大仇已报,压在心底的眷恋迅速占了上风。对某个浑蛋的思念,如溃堤的洪水般无法控制。

可惜环境太恶劣,不允许她过多回想两人相处的片段。

被她短刀拨飞的箭落在荷塘里,发出雨打芭蕉似的声音。叮叮当当,煞是好听。

巨鼓随着她的动作,在荷塘里起起伏伏。她感觉自己像块浮木,迎着春风,漾着春水,却无法生长,延续生命,最终葬于阳光。

格尔孜看出柳其华已是强弩之末,暗喜于心。今日无论他生擒或结果了此女,都是大功一件。

他纵身跃入荷塘。几个起落,便来到柳其华面前。手中的判官笔挟着一股罡风,两面夹击。

柳其华侧了侧身,避过一边,奋力用短刀相格。

格尔孜眼见她势穷力尽,然而仍是力斗不屈,心中也不由得暗暗佩服。

“你何必死撑,翼王也是惜花之人。”

他虽不是汉人,也不是契丹人,但那一舞,他相信在场的男子没有不动心的。这样的美色,真命绝他手也是罪过。

柳其华勉力挡了这一下,内伤加重,一张嘴又喷出口鲜血。眼前人物发虚,伴有耳鸣,她使劲咬了下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

“你说得很有道理。”柳其华下意识地拖延着时间。她深吸了口气,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

她目光有点迷离,笑容也很虚幻,像极了水墨画里的花朵,线条简单,寥寥几笔却勾勒出骨子里绝伦的明艳。格尔孜感觉风有点大,让他的心也微微颤了颤。

格尔孜口渴般地舔了舔嘴唇,颤声说道:“你,你,你要是想清楚了,就随我上去。”

“等等。”柳其华语音柔缓。她抚了抚微散的鬓发,抽出发笄上的银针在身上迅疾扎了几下。

格尔孜被她的举动弄得有点懵。“你在做什么?”

柳其华银针归位,笑得冷厉。“你猜。”

格尔孜心知不妥,但她没有再战之力也是事实。当下走近几步,伸手抓她。“猜什么,快点乖乖随我走。”

柳其华并不反抗。待他手掌抓实,短刀全力挥下。

格尔孜一时不察,短刀砍在手腕处,留下深可见骨的血印。力道再大些,他这只手恐怕不保。他负痛大叫一声,判官笔横向甩去。

柳其华身形一矮,及时避开。挺身再进,短刀扎在格尔孜肩头,沿着他肩周骨缝的地方顺势一划。

格尔孜整只左臂瞬间垂了下来,若不是腋下的皮肉还连着,早已断落在场。他怒极,单掌将柳其华击飞。手里判官笔抡得极高,向她头上猛砸。

柳其华重重落在鼓面上,发出声巨响。她试了几次都站起不来身,判官笔贴着她的脸颊,呼啸而过。

这本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柳其华知道自己强行将体能调整到极限,害处多多。尤其在余毒未清,内伤未治的时候,更加后患无穷。但眼下她生机渺茫,根本顾不上那些。

格尔孜笔笔夺命,柳其华只能来回翻滚着闪躲。

鼓面被砸破了几处。柳其华好死不死滚到破口处,陷身于此,动弹不得。

阳光逆着荷塘里的水照过来,附在镔铁笔尖上,划出一道光芒,直奔她而来。柳其华感觉眼睛有些刺痛,迫近的死亡之气,令她无比平静。

那一瞬间,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鼓面下方徐动的细小水波声,以及极其明晰的破空之声,还有声熟悉的厉喝。

她勉力循声望去。

一道青影,从天而降。

被荷塘粉碎的阳光,映在他身上,光芒万丈,让她心里一漾一漾的,全是无可挽回的心动。

章节目录 第66章 问君来何迟④ “阿固。”柳其华轻喃出声,随即骂了句。“浑蛋!”

她的声音虽然微弱,但黄药师还是听得到。他不怒反喜,暗中松了口气。

没人知道刚才他有多害怕。他远远地看见柳其华一身雪白委顿在鼓面上,动也不动,像个毫无生息的人形布偶。

那一幕,与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淹没在河水里却无能为力,何其相像。幸好,一切不算太晚,他来了。

柳其华静静地躺在鼓面上,气若游丝,目光有些涣散,面色惨白如纸,唇角不断有血涌出。

若不是她身体无意识地微微战栗着,黄药师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她已经死了。

他心里抽痛得厉害,半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把柳其华抱到怀里,终于没忍住动了动手指去验她的呼吸。

她呼吸又弱又浅,幸好,还有。黄药师凉了半截的心,忽地找回了温度。他不放心地探了探她的脉搏。顿时,惊怒不已。

柳其华奄奄一息的样子已吓得他神魂俱乱。谁知她受的伤,远比他看到的更严重。

黄药师掏出无常丹和九花玉露丸,喂进她嘴里。

柳其华毫无反应。一双乌溜溜的大眼,不复往日的神彩,黯淡无光,没有了焦距,只是直直地盯着他的方向看。

她的神情,像极了黄药师幼年时养的雀鸟,躺在他手掌之中,瞪着圆黑的豆眼,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黄药师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忙输了点真气给她。见柳其华的眼珠稍微转了下,他抚着她的脸颊,柔声说道:“灼灼,是我,快把药咽进去。”

柳其华闻言,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去。很快,她眼睛里浮出一层水色。“阿固,你怎么才来?”

黄药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叹了口气,拦腰抱起她。

柳其华想起那天的情景,恨上心头,哪怕身上没有半分力气,还是强打精神使劲捶他。

“那天你把我扔下,心可真狠。现在还来管我作甚!你走,你走,我不想看见你,你让我死在这里好了。”

“这些气话,留着你养好伤的时候再说不迟。现在乖乖抱紧我,听到没有?”

“哼,偏没听到!再说我没有力气,怎么抱得住你?”

柳其华负气说完,趴在黄药师肩头,低低啜泣。哭声哀哀微微,隐若未闻。

她无力又无助的样子,让黄药师暗暗难过。想到有人胆敢伤她这么重,明摆着是不把他东邪黄药师放在眼里!这口恶气,他可忍不下!

黄药师看着觳觫立在一旁的人,喝道:“是你伤的她?”

格尔孜点了一下头,又连忙摇头。“不是,不是。”

这个青衣人武功之高,是他生平未见。

刚才在他即将得手之际,突听嗤的一声,一物破空飞至,撞在他笔上,炸得纷碎。待他看清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是小小一粒石子,就震得他虎口疼痛,铁笔摔落。

格尔孜大吃一惊,不知此石从何而至,怎地劲力大得这般出奇?

但见青衣人头也不回地奔向柳其华身边,直接视他为无物。

青衣人那张木然不动、没半点表情的脸,让人全身都感不寒而栗。那脸既非青面獠牙,又无恶形怪状,但实在不像一张活人的脸。

格尔孜又惊又怕,顿时脑海里想起许多西域里流传甚广的,关于妖魔鬼怪的传说。

他想离开又怕引起这青衣人注意,一时彷徨无计。

黄药师不满意这个答案。怒视于他,冷冷的说道:“你还敢否认?快快自杀吧,免得让我动手时多吃苦头。”

格尔孜成名日久,哪能甘心俯首就戮。见他怀里抱着柳其华,动起手肯定难以兼顾,不免心存侥幸。

“少废话,咱们手下见真章!”格尔孜大叫。

他右手里判官笔舞得呼呼作响,貌似在攻黄药师,实则半路变了方向,奔柳其华而去:

“找死!不自量力。”黄药师沉着脸,手掌看似随意一抓,判官笔轻轻松松便被他夺了过去。

格尔孜没料到自己拼了全力,在青衣人面前仍不堪一击。因此哪敢再战,逃命似的向看台而去。

黄药师冷笑连连。“哪儿跑?你的东西,还你。”

他一抖手腕,判官笔如标枪一般,直射格尔孜背后。

格尔孜此时离看台仅有一步之遥。

判官笔后发先至,由他背后穿入,接着透出胸腔,将他活生生钉在看台的柱子上。

全场除了格尔孜的惨叫,没人敢发出半点声响,唯恐惹了这煞神生气,性命不保。

黄药师懒得理睬其他人的反应,抱着柳其华蹬虚蹑空而去。

他身姿飘逸如神,又迅捷如矢,转眼没了踪迹。

黄药师飞出好远,发觉怀里的人安静得出奇。定睛一看,柳其华双目紧闭,早就昏了过去。

他原想日夜不停地赶回大宋,现在只好改变了主意。

黄药师就近找了户农家,付足银两,赁下几日,方便他为柳其华疗伤。

吩咐完这几日需要采买的用品和吃食,他便将男女主人支使出去。

床褥还算整洁,黄药师看了看怀里这个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未婚妻,笑着摇摇头,脱下身上的外衫铺在上面。然后,轻手轻脚地放下她。

身体和床接触的那一刻,柳其华突然抖了起来,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黄药师连忙给她翻身,赫然看见她后背衣服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孔洞。

卸掉碍事的衣物,黄药师怒不可遏。只见她背心处一大片黑紫,许多细小的针,完全没入体内,只留下一个黑点。

要不是柳其华急需他救治,黄药师想立时杀回去,将翼王满门屠戮殆尽。

他吸一口气,收摄心神,一股暖气从丹田中升上,劲贯双臂,手指在她后背上之急点。

只听到“波波波”的响声不断,数枚银针激射而出,钉在墙上,余势不衰,兀自颤动。

柳其华吃痛不已,哀叫连连。

这些银针若不除净,后患无穷。黄药师不敢犹豫,狠下心肠,运气于指加了力度。

反复五次,终不见银针飞出方作罢。

章节目录 第67章 有匪非君子① 柳其华早已痛得昏了过去。

黄药师见状,反而没了顾虑,索性再下重手把她后背淤黑的地方一并治了。

他诸般手段用后,柳其华后背不复淤黑,现出正常肤色。

可能手段过于激烈,以至于柳其华人虽然昏迷着,但还是痛得浑身是汗,抖个不停。

这种情形持续了小半天时间,方止。

外伤易治,但她五脏六腑的伤吃了药之后,只能靠静养。几日之内,最好不要移动。

大汗后忌湿凉,床褥暂时无法更换,黄药师运功烘干也不过须臾。

柳其华昏昏不醒,眉间收紧,身子微微左扭右扭,躺得极不安稳。

黄药师揉了揉她眉心,半叹半笑地说道:“真是一点都不能将就的小麻烦精。哪有衣服给你换,不舒服也给我忍着。”

柳其华似乎听到了一般,不满地“哼哼”了两声,嘴唇渐呈嘟状。

黄药师双指捏住她嘴唇,来回动了动。

“这么不舒服?要不我先给你擦擦身?”

被问的人陷于昏迷,显然没办法回答。

黄药师手指捏得很紧,眼睛突然亮得可疑。唇角渐渐越扬越高,声音压得极低,在距离她耳边有些远的地方,问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记住,我是问过你的,到时候你别不承认就行。”

昏迷的仍在昏迷,但满意的答案就在于此。

黄药师愉悦地起身,打了盆水,运功加温后,取了柳其华随身的汗巾子浸湿了开始擦拭。

黄药师猜测得很有道理。

柳其华眉心渐渐舒展开来,呼吸平稳了许多。

黄药师却停了手。

眼前,天香国色,玉体横陈,美景旖旎。他感觉心跳不再是自己熟悉的节奏,渐难掌控。

他真是亏大了,乐了眼睛,苦了身体。

黄药师气哼哼地丢了汗巾子,戳了戳柳其华的额头,恨恨说道:“你这个磨人精,躺得可真舒服。罢了,怕了你啦,我去成衣铺给你买几套新衫裙。”

嘴上说得凶狠,手下却温柔无比。替柳其华掖好被子,黄药师到后院拿了些柴禾,简单布了个阵法。

临走前,黄药师像想到了什么,掏出颗粉色的药丸,稍作犹豫,还是塞到柳其华嘴里。

这是他闲极无聊时配制的桃花引,成品仅有两丸。药用价值不大,只不过是长效香体丸。服下后会有桃花的香气,由内而外,透出肌体。风吹不淡,遇水更香。

两人一而再的分别,到底让黄药师怕了。如有万一,他可以循着桃花引的味道找到她。

黄药师纵生性洒脱,平日里来去风,心里一旦有了牵挂,也会眷念留连,不舍离开。

他到底等柳其华睡着后才起身,回头看着床上的人,眼角眉梢,俱是柔情笑意。

村子位置偏狭,物品泰半等市集之日方能交换。至于成衣铺,数里外的镇上才有。

好在黄药师不是常人,这点距离不过是稍微练练脚。

等他大包小包回来时,门口堆了不少物品。想必是那对夫妇采买的。

黄药师一并拿入院内。见阵法未动,床上没心没肺的家伙睡得又沉,放下心来。

被褥换了,衣物放在床头。黄药师想着厨房里的东西,摇摇头。他许久没有“洗手作羹汤”了。

女儿小时候,他指点过厨艺。不过,岛上有哑仆伺候,自然用不着他动手作饭。现在…..

柳其华是被粥香唤醒的。她掀开眼帘的时候,率先看到的是她魂牵梦萦的那对眸子,还有张人神共愤的俊脸。

柳其华脑海里想的全是《淇奥》中的句子:“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可惜,诗句如跑马灯似的才开个头便戛然而止了。

这位有匪君子,看到她醒的刹那,柳其华敢发誓,他愣了半秒,眼中闪过的全是心虚。

黄某人镇定自若地用勺子舀了点粥,略吹了下,倒入自己嘴里,然后,俯身凑到她嘴上,哺之。

柳其华愕然。她受伤严重到失去自主吞咽功能了吗?

几口之后,她便清醒地知道了这样的事实。绝对不是她喉间肌肉无力,而是这个家伙明晃晃地占便宜上了瘾。

她怒了,抓住黄某人颏下的短须,用力拽了拽。

“浑蛋!有完没完?当我是死人啊,不要脸!”

黄药师武功绝顶,装傻的功夫也不弱。

“急什么?粥还剩这么多,吃不完很浪费的。”

他避重就轻,风轻云淡的样子,让柳其华气得噎住了,便要起身痛打登徒子。

黄药师忙把碗放在旁边,按住她,收了笑,说得认真。

“伤没好,不能用力,别起来。再胡闹,我就用点别的手段,让你听话。”

柳其华见他态度不似作假,却又总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劲。

“那你扶我坐起来。”

黄药师迟疑着不动。开玩笑,扶她起来之后,她肯定会发现自己衣物短缺的样子。

柳其华无奈之极。她全身无力,凭自己根本坐不起来。

她游目四顾,寻找答案。终于,看到了原本应该穿在自己身上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

柳其华嘿嘿了半天,怒问:“那是什么?你给我解释解释?”

“给你治伤的时候,你出了一身汗。然后,你让我脱掉它们,否则你就不舒服。”

看到他理直气壮的样子,柳其华差点以为是真的。只不过他心率控制得虽好,但瞳孔瞬间还是缩了缩。

柳其华前世能在海茵茨研究所担任第二人,没有几把刷子是做不到的。

她不想把那些变态的知识,用到自己心仪的男人身上。

所以真和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喜欢这个男人,已经准备好了和他共度一生。

“是吗?算了,就当我说过吧。”

柳其华叹了口气,把脸转到一边。

黄药师敌不过她的安静,躺过来抱着她问。

“怎么了,灼灼,生气了?”

“不敢。”

柳其华心里有气,隔着被子用手肘拐了他几下。

黄药师不痛不痒,笑了。

“灼灼,再过几个月,我俩就是夫妻了。现在就算预习,也不过份吧。”

柳其华闻言,眼睛圆睁,奇道:“我什么时候说要嫁给你了!”

心里说的肯定不算!

章节目录 第68章 有匪非君子② 黄药师嘿嘿笑了笑。

“岳母大人亲口应的,你说没说过有什么打紧。”

“我娘?什么时候?”

柳其华脱口问完,想到了那晚,不禁泪光莹莹。

“她都和你说什么了?”

黄药师虽不愿她伤心,但这件事必须要让她知道。屈指替她拭掉眼泪,沉声讲述了下那晚的情形。

等柳其华情绪渐趋稳定后,黄药师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说道:“灼灼,我十多年前成过亲的。亡妻姓冯,小名阿衡。”

柳其华斜睨着他,不语。

她严重怀疑这家伙是故意拖到现在才说的。浑蛋,良心大大滴坏了。要是那天晚上,他对娘亲说成过亲的事,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结局。

黄药师瞄了柳其华一眼,见她根本不理自己,干脆剩下的话一并说了。

“我有个女儿叫黄蓉,今年十五岁了。过两天等你可以下床走动,陪我去找蓉儿,好不好?”

黄药师说完,半天都没得到答案。

被子里的人不时地“哼哼”两声,闭着眼睛装睡。

黄药师看着想笑。双臂加了力道,连被子带人都抱得紧紧的。下颏卡在她肩头,朝她浓黑卷翘,生长得毫无天理的睫毛吹气。

一股属于他特有的气息,沿着她的嘴唇从左到右绝无疏漏地抹过,再右颊、左颊、鼻尖,以诡异的线路窜到睫毛上。

柳其华纳闷之极,他是怎么做到的?

睫毛在他旋风般的气流拨弄下,被撩得痒痒的。

柳其华只好睁眼。手在被子里,被人箍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看着那个眉眼俱笑,整个人自带光芒的臭浑蛋,既羞且恼,又有些心动加心慌。

两人气息交织间,柳其华的脸颊渐渐升温,最终晕染出妖妖冶冶的桃色。

黄药师忍不住凑过去亲了又亲。忽地,下颏一痛,被轻薄的人愤而反击。

可惜,咬的地方不对,入口的短须弄得柳其华舌头上刺刺的,还有点痒。

她只好松开嘴,“呸呸呸”地连啐了几下。

黄药师哈哈大笑。把她上下唇捏到一起,故意用力亲了下。

“来而不往非礼也。有本事,你现在再咬我一下试试。”

柳其华嘴唇挣不脱他的手指,不禁气苦。

黄药师感觉她气息渐乱,他见好就收。松开手指,任她咬着泄愤,也不挪开。

柳其华咬了半天,直到口中有淡淡的铁锈味,她连忙张嘴,使劲瞪着他。

“怎么不躲?”

黄药师看看手指上深深的齿痕,神色有些莫测。一对潋滟璀采的眸子里,春风骀荡,秋意深远,直盯着柳其华不放。

“找到蓉儿,和我一起回桃花岛。好不好?”

柳其华招架不住他的眼神,低低“嗯”了声。

黄药师接着说道:“等半年时间一到,我们就成亲,如何?”

柳其华头转到一边,本不想答。

孰料黄药师容不得她回避,直接凑过去再问。顺便极具威胁地微侧着头和她颊颊相触,唇与唇近到令人害羞的距离。

柳其华秒怂,红着脸说道:“好了嘛,别离这么近,我又没说不行。”

黄药师没有扩大战果的意思。几个月的时间,他等得起。

“九月初六是个好日子。百事兴旺,适宜嫁娶。我们就那天成亲吧。”

时间是提前了点,但整个十月都没有吉日。他可不想延后。既然他俩两情相悦,何必拘泥于成礼。

九月?她没听错吧?说好的半年呢?柳其华眨了眨眼睛,在侮辱她的数学好吗?正要出声反对,看到黄药师一脸憧憬的样子,莫名心软了起来。

想到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场景,她心情大好。用头发蹭了下他的侧颊,轻轻说道:“阿固,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真好。”

这突如其来的柔情,让黄药师无所适从,却又无比快活。

所有静夜时,全体跑出的,压在心底的疲惫、孤独、寂寥,如遇到阳春的冬雪,不复冷峭,全部消融殆尽。

黄药师内心激荡澎湃,却什么都不想说。空白的十多年光阴里,他早就厌倦了一切。若没有蓉儿相伴,他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桃花再美,没有知心人欣赏,开出来的也是忧伤。上天让他在灿烂的忧伤里走出来,或许就是为了遇见她。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黄药师低声唱了几句,便停了下来。

初见的情形清晰如昨,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动的心。只知道,像他这样的人,一旦动了心便无法停歇。

两人对望良久,都不舍得收回视线。

村落里人声渐消,月亮升到了高处。在一片安静中,给万物罩上了一层薄纱。

黄药师拥着她,上瘾了似的,附在她耳边说着关于自己孩提时的事,长大后的事。

柳其华甚至插不进去话。她知道,这是他的急于与人分享的,此刻渲泻出来是件好事。

见她小小地打了个呵欠,黄药师有些歉意。“灼灼,你是不是累了。”

“还好。”

柳其华不想打断他,说了个善意的谎言。

黄药师想了想,决定只说重点。

“对了,灼灼,你还没见过蓉儿呢?这个鬼丫头,我说了她几句,她就离家出走。要不是遇到你,我肯定还在找她的下落。”

柳其华更正道:“阿固,我前几天见过你女儿。”

“你说蓉儿?你怎么知道见的人一定是她?”黄药师不是不信她,而是不信能有这么巧。

柳其华白了他一眼。

“我当然知道!她眉毛眼睛和你长得可像了。还有,她问我“九花玉露丸”是谁给的呢?”

这话内容很丰富。黄药师听到,自然信了七八分。

“我也想知道,是谁给你的?”

别人不清楚怎么制作,黄药师却知道得再详细不过了。

“九花玉露丸”要搜集九种花瓣上清展的露水所制。调配它要凑天时季节,极费功夫,所用药材多属珍异。制成成药,更加不易。因此,他不信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人能配得出来。

柳其华嘻嘻一笑。

“当然是你徒弟。”

黄药师哼了声,凑近了咬了下她的耳垂,威胁道:“好好说话,到底是哪个?”

“腿脚有残疾的那个。”

柳其华拽他的短须,以做回敬。

章节目录 第69章 有匪非君子③ 黄药师手痒痒的,却只是象征性地在她耳边虚弹了下。

“你这个小坏蛋,惯会作怪。看来不用点手段,你是不会学乖的。”

他故意沉默了会儿。谁知半天没得到回应,拽着他短须的手一点点地滑落下来。最终,被他半路托住,放回被里。

她浅浅的呼吸声越来越平稳而有规律。黄药师听着听着笑了。

十多年的时间,他习惯了各种季节的落日,习惯了分辨同一颗星子,今天与上一天的区别。习惯了黑夜里聆听自己的心跳声,忘了有别人的呼吸相伴,这种安宁和安心的感觉。

空气中有种绵软的暖,随着桃花引的香气弥漫开来。

黄药师默默地计算着,到底要经历多少个夜晚,才能彻底进入这样平实温馨的岁月?他就这样想着心事,一直到天光大亮。

柳其华醒来的时候,身上的凝滞感完全消失,只是胸口隐隐作痛。她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好到这个程度,简直是奇迹。

她捂住胸口,准备起身。被子滑落的瞬间,她赫然发现身上的衣物,穿得很齐整。

柳其华不由得笑骂了句。

“臭阿固,算你识相。”

床的另一边,那个家伙不知去向。只是隔着门板,她闻到了阵阵的饭香。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马上就要开始了吗?柳其华很是期待。

她的猜测很快得到证实。黄药师单手托着炕几,推门进来。

他似乎对柳其华坐起身很有意见,放好炕几的同时,横了她一眼。

简简单单的两碗白粥,不知他是怎么弄的,米香四溢,成功地勾起了柳其华的食欲。

她不受控地咽了咽口水,肚子也没出息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黄药师放了一碗在她面前。柳其华用勺子取食的时候,心里有些异样。他俩自然而然的样子,像足了老夫老妻。

不必言语,心意互知,偶而对望,俱是不自禁地嘴角上扬。有种说不出的幸福感,盈满胸臆。

用罢早饭,柳其华哪肯静卧,执意出门。

黄药师拒绝无力,见她外伤好了个七七八八,内伤也有所好转,便不再坚持。索性打包物品,就此上路。

两人分别多日,再见时不知有多少话要说。这样边说边走过了半日,柳其华经历奇特,口齿伶俐,到后来全是她咭咭咯咯在说。

每到她气力不济,黄药师便输点真气给她。柳其华讲到兴起,正是洞中玉像那段。

当黄药师听到“北冥神功”残缺的部分,由她自行补齐时,脸色十分不好看。斥道:“修习内功心法怎么能当儿戏般地胡闹!轻则经脉受损,重则性命不保!你这么灵慧的人,怎么会想不到后果?你要是出了事,我……”

黄药师不敢说出口,更不敢继续想。他有种感觉,此生若非遇到她,自己必定会孤独终老。可遇到了她,又再失去,他宁愿自己从未活过。

“你有什么可生气的!这不是没事么?”

柳其华态度很明确,翻了个白眼,仰头看天。她两辈子都没被人吼过,未免面子上有些过不去。

她一付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让黄药师十分火大。抓过她手臂,顺着脉络走向输了道真气进去。

真气所到之处,无一不痛。

最后集中在膻中穴,柳其华感觉身体像炸开一样痛。

眼前阵阵发黑,真气在膻中**急速外窜。她再也禁受不住,嘴一张,“哇”的吐出口鲜血。

柳其华痛极而怒,手腕一翻,待要出招,被黄药师点中周身大穴,立时动弹不得。

其实,黄药师出手点穴那刻,已然后悔。

他习惯了简单直接的方式,用来行走江湖,用来教徒弟,但他知道用在柳其华身上并不合适。

柳其华俏眼圆瞪,胸口剧烈起伏着。

黄药师见状,一时不敢解开她穴道,抱着她又行了数里。他想着她气性再大,此时也该消个差不多了。于是,挑了个风清水缓,密林幽静的地方歇脚。

黄药师脱下外衫,铺开摊平,小心把柳其华放在上面。见她低着头,正眼也不看自己的样子,颇有些无奈,说道:“饿了吧,我去抓些鱼来烤着吃。”

柳其华不语。

黄药师无法,解开了她的穴道。本以为她会立刻发作,谁知仍是半点动静都没有。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放柔声音说道:“过了这么长时间,还在生气吗?”

柳其华抬眼,冷冷地看着他。

“刚才是不是很疼?”黄药师见她有了反应,开心了不少。

柳其华“哼”了声,头扭向旁边。

黄药师抓过她的手,往膻中穴处一按。

柳其华登时疼得冷汗直冒,气道:“你?”

“你什么你?根本就是你乱改功法,把自己伤成这样。这里气淤血窒,若再不疏通,你别想活过这个夏天!哼,还赖我弄疼了你。”

黄药师越说越气。她简直比他还不讲理。

柳其华头昂着很高,斜眼看着他,怪声怪调地说道:“哦,是这样吗?你武功比我高,脾气比我大,就当你说得有道理好了。”

黄药师横了她一眼,感觉自己在死不认错和颠倒黑白方面,还是略逊她一筹。为了多活几年,他掉头气哼哼地去捉鱼。

柳其华看他连树枝都不用,只捡了几颗小石子,手指微张,往溪水里弹了过去。

一阵破空之声过后,溪水里瞬间热闹了起来。

一条条鱼被射出水里,倒在地上仍然活力四射,尾巴乱动,拚命挣扎。

柳其华看得不过瘾,凑了过去,从黄药师手里抢了几颗石子,有样学样,弹向溪水。

石子落水有声,却连片鱼鳞都没见着。

“阿固,这些鱼不老实,不听话。”

柳其华咬着下唇,头略微放低,抬眼,圆睁。这样看人时,会显得她十分的无助。

她态度如此端正,黄药师想不中招都不行。伸手把柳其华扯到怀里,恨恨地在她耳边咬了下。

“你真是我命里的小魔星。”

柳其华得意地嘻嘻笑着。

“现在,小魔星命令你,教我。”

章节目录 第70章 有匪非君子④ 黄药师气不打一处来,将她的手完全握在自己手中,摆好姿势,说了要点。见她跃跃欲试的样子,忙出言警告。

“丑话说在前面,弹指神功你可以练,但不是现在。你内伤很重,不能乱动真气。别不往心里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知道了。”

柳其华看他神情极其严肃,知道他是顾惜自己,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贴近他的脸颊,用自己的长睫毛在上面刷来刷去。

她的调皮之举,弄得黄药师绮念丛生。

他深吸了口气,威胁着:“你给我老实点,不然让你好看。”

柳其华毫不领情,驳道:“我本来长得就好看,谁要你让。”

“厚脸皮,不知死活。”

确实不能把她怎样,黄药师从牙缝里硬挤出这几个字。

柳其华听他语气凶恶,握着自己的手却很轻,生怕弄疼了她似的。当下嚣张地朝他吐了吐舌头。

谁知,黄药师手快,伸出两指把她舌头夹个正着。

此举换来怀内佳人嘴里“呀呀”有声,她挣脱不开,手肘后击不中,又跺脚狂踩的样子十分逗趣,让他忍俊不禁。

黄药师怕闹得时间长了,她会生气。于是得了便宜,立刻卖乖。

“好了,不闹你了,我去收拾鱼。”

“要是做得不好吃,看我怎么收拾你!”

柳其华扁扁嘴,决定暂时放过他,向溪边走去。

溪水淙淙,清可见底,入眼竟是五颜六色的小圆石子。柳其华看着喜欢,脱下鞋子就要进水。

“你要干什么?不准下水!凉!”

黄药师忙叫住她。

“阿固,你看嘛,多漂亮的鹅卵石。你不让我下水,那你下去给我捡,每个颜色我都要一个。”

黄药师依言入水。挑出色彩最斑斓的几个,运功加热至常温后,才交到她手上。

柳其华见状,把石子放到一旁不理,掏出汗巾子,边给他擦水,边粗声粗气地埋怨他。

“瞧这一身水,不先把自己弄干,管它们做什么?几个破石头,能比人重要?”

她的动作和温柔半点都不沾边,偏偏黄药师听了这话,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看什么看!穿着湿衣服舒服啊!”

柳其华继续凶道。

黄药师愉快地照做完,轻轻抱着她,柔声说道:“再凶,不给你烤鱼吃。”

“敢饿着我试试。哼!”

柳其华推开他,一指那几条鱼。

“去吧,美少年,好好劳动哦,别偷懒。”

被她称作美少年,黄药师面上不显,但步态轻盈、欢快而去。

鱼很快烤完。表面酥脆金黄,内里的鲜甜香嫩,柳其华吃得心满意足。

“阿固,为什么食物一经过你手,就变得那么好吃。我都快撑死了。”

黄药师笑笑,任她枕着自己的膝头,像只懒洋洋地摊着肚皮晒太阳的猫。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后背,思绪飘得很远。

溪畔树发新叶,绿意盎然。风,在密林中来回穿行,沙沙作响。溪中偶有小鱼窜上岸边,翻滚跳跃着又跳了回去。

柳其华小小打了呵欠,问道。

“鱼跳得这么欢,是要下雨了吗?一会我们到哪躲雨呀?”

黄药师看了看天,肯定地答道:“不会下雨。”

柳其华躺直身子,仰看着他。

“这里是哪儿?我们要继续赶路吗?”

“快到宋金边境了。”黄药师犹豫了下,“暂时不赶路,还是先给你治内伤吧。”

这里幽静,罕有人至,是个疗伤的好地方。

“是不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咱们双掌相对呀。”

柳其华脑海中出现了许多相关的画面。她以前看的武侠片里,全是这么疗伤的。

通常男女主角有感情需要激化的时候,必有一方会中点那个那个药。然后……嘿嘿嘿嘿……

黄药师嘿嘿笑了笑。

“知道的不少,偏没一样对的。你练功有误,我要帮你找到对的,再把错的一一截止。不然你说说看,你这门功夫有什么用?练到最后和自杀有什么分别?”

柳其华有些不服气。

“怎么没用?它救过我好多回呢。”

黄药师听着来气,说道:“要我看,不如废了它。难道我桃花岛的武功会比它差吗?”

柳其华迅速反击。

“哼!还好意思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全靠它才活下来。要是等你,我早就死透了。”

黄药师一时气短,无法回敬,只好转移话题。

“桃花岛的武功,你练不练?”

“凭啥不让我练?”

柳其华瞬间坐起。

黄药师翻了翻眼睛。

“是谁说的,北冥神功不可以和别的功法共存?”

“是画卷上说的,不是我说的。”

柳其华推脱得极干净。她拽了拽黄药师袖子,故意微微眨着大眼睛,稍嘟着嘴说道:“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阿固~”

黄药师防止自己心软,没敢看她。故作冷漠地拽回衣袖,沉声问道:“你要想清楚。若那么做,你定期就要受次罪。”

“有你在,我还会受罪吗?”柳其华不信。

黄药师极诚实地答道:“会。”接着问,“你还留着它吗?”

柳其华有种感觉,若现在废了“北冥神功”,她以后一定会后悔的。她没半分犹豫,当即答应下来。

黄药师见她屡劝不听,心中很是为难。截脉留一线,久而久之,还是会蓄积成伤。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将淤血激出体外。柳其华是他余生选定的伴侣,自然不忍她多受苦楚。

柳其华怕他反悔,催道:“阿固,开始吧。”

黄药师只能依了她。心中暗想:失传的武功又怎样,难道凭他东邪所学会补不全吗?她既然喜欢这套功法,大不了他找个办法让它和其它武功并存就是。

“我输道真气到你体内,你全身放松,不论有何痛痒异状,千万不可运气抵御。”

柳其华点头应下。

黄药师为稳妥起见,抱她入林。折了些树枝,在周围摆了个阵法。

待一切布置完毕,他拉过柳其华胳膊,伸出食指,真气由她掌心而入,沿着她所讲述的功法,一点点向前试探。

柳其华只觉一股热气入体,经过各处穴道时感受不一,或痛或痒,忽酸忽胀。不多时,她已大汗淋漓。

黄药师不停问她,稍有不对,立刻换到别处。

越到后面,柳其华膻中穴涨痛感越强,终于耐受不住,喷了口鲜血出来。

黄药师停了手,喂了几粒药给她。等她精神好些,将“北冥神功”改正版,给她讲解了一遍。

此刻,若有逍遥派的先人在,必会吃惊。黄药师改过的,才是正宗的“北冥神功”。

章节目录 第71章 酥酪樱桃色① 柳其华急需人解惑,问道:“缺的那几处,我可是一点点试的。怎么会错?”

“你怎么试的,我也想知道。”黄药师不答反问。

柳其华难得心虚,支支吾吾着。

“呃,就是用针。你应该知道我医术了得,对人体经络十分了解。所以,看哪个穴位气感强,就……”她话没说完,就低下头不再继续。

黄药师“哦”了声,看她服软,到底不忍苛责她,耐心解释道:“内力强自然是好事,但人体经脉有如世间之山川,有起必有伏,不可一味图强。要顺其自然,随势而定。逆势而为,会导致溃堤决坝,经脉尽毁。这样很危险的,知道吗?”

柳其华点头后,半晌无言。

黄药师有心打破沉默,不想她继续尴尬,说道:“上次教你的掌法,还记得多少?”

柳其华抬头,撇撇嘴,嗔道:“什么叫记得多少,根本就没几招,想忘都难。”

这是怪他教的少喽?黄药师忍住笑,正色道:“我不信,你出掌看看。记住,只比划招式,不许用内力。”

“啰嗦什么?”

柳其华上步挥掌,用的全是自创的招式,打算攻其不备,占得先机。

黄药师哪会被她打中,拆了几招后,大方赞了句。

“这是在哪学的,不错。”

“你猜。”

黄药师看她得意洋洋,恨不得用手指向自己的样子。吁了口气,故意说道:“没想到,你我二人心有灵犀到这个地步。前几天我胡乱想的几招,今天不用教,你就学会了。”

两人互望一眼,俱是失笑。

柳其华不确定地问道:“是真的好吗?”

黄药师先是点头,后又补充道:“好是好,但有几招需要稍微修改一下。”

柳其华是从书画技巧中偶得灵感,才创出这些新招。施展的时候,自然俊逸挥洒,但实用性到底差了点火候。

黄药师武学自成一派,功力老到,这些当然瞒不过他的眼睛。他拉过柳其华的手,将修改的几招重新演练一次。果然,威力大增。

柳其华扁了扁嘴,嘴上没说但心里在武学方面对他十分服了气,态度因此顺和不少。

两人教学相长,各有所得。

这是黄药师自绛帐授徒以来教得最愉快的一次。他恨不得将桃花岛所有绝学,悉数传给她。

得了名师的指点,柳其华在武功上的进境,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飞速增长。内伤渐渐也好了大半,只是不到月底,黄药师禁止她动用真气。

这一日,两人回到了嘉兴。黄药师备了香烛果品,去柳氏夫妇坟前祭拜。

柳其华在为爹娘建坟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流。现在黄药师陪在身边,她反而控制不住情绪。尽管历经千辛万苦报了血海深仇,她终归和家人阴阳永隔,此生不复再见!

黄药师并不相劝。知道她平日面上不显,其实心中就此郁结已久,现在发泄出来反而是好事。

柳其华大哭一场,心里轻松了许多。回去的路上,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拉着黄药师的手,不厌其烦地介绍嘉兴的风光和美食。

黄药师来过嘉兴数回,这里人文风物自然知之甚详。只不过不如她叙述的这般文采斐然,言辞生动。

听她声音和悦清脆,偶有娇语。明眸脉脉,秋水生波,两人眼神互动间,心里多了些无法对外人道的蜜意与柔情。

“咦,前面那不是烟雨楼?这个时节,樱桃已经熟了,它家应该做酥酪了吧。”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一提烟雨楼,黄药师想到上次被拒之门外,暗自生恼。转念又想,不是那伙计顺手一指,他也不会去了福满楼,见到身边这个命里的小魔星。

黄药师余气犹在,抱怨着:“遇见你那天,烟雨楼的门我都没进去,说是客满。”

柳其华“扑嗤”一笑。

“阿固,你信不信,换成我,就算客满,它家也得给我弄个雅座出来。”

黄药师“哼”了声,不愿作答。

“要不这样,你再去试试。它家位置好,今天不出意外还会客满。到时候,我让你见识一下,我的个人魅力。”

黄药师斜了她一眼。

“哼,轻狂。”

柳其华回斜一眼,掏出折扇在掌中敲了敲。

“少年~这叫自信。要不咱俩打个赌,怎么样?”

黄药师把折扇抢过来,揣进自己怀里,问道:“赌什么?”

论动手能力,柳其华自不如他,只好踢了他一脚。

“那是我的扇子!快还我!”

黄药师理直气壮。

“给完我,你还想赖帐不成?”

“是你不要的。”说完,柳其华甚感委屈,红了眼圈。

有些事固然能解释清楚,但有些伤害还会留有痕迹。时间不到,记忆仍新,心痛如昨。

“怎么可能不要。唉,当时我以为……”

黄药师牵过她的手,不知道继续说什么。

当时他以为对方变心,负气而去,留下她独自一人。想到她一个弱女子为了驱蛊,逆运有问题的“北冥神功”的时候,他心里就十分自责。

若是他在,这一切哪会发生?

当时种种,不必她说,他也猜得出来。像她那么骄傲的人,陷于绝望时,能使用的手段,他不敢去想。

给她治伤时,她胳臂上有几处大大小小的圆形痕迹。显见是针和钗之类的东西刺的,没有一定深度不会留痕。纵使他有灵药,袪得了伤疤,却除不掉心痕。

尤其是她看见腕间的红点时,气息总是不由自主地紊乱。他明白那代表什么,对她又意味着什么。那种屈辱感,他无法身受,却可以感同。

“你以为什么?我在你心里那么不可信吗?”

柳其华抬眼问他。

黄药师不答,喟然而叹。

柳其华没得到答案,咬着下唇,生闷气。腕间那处红色看着刺目之极,她忍不住回想着妙颜点上时的情形。

“灼灼,今后日子还长着,别再多想了。”

黄药师忙抓着她手腕,挡住了她的视线,输了点真气给她。

柳其华低头,不做反应。

“还打不打赌了?烟雨楼马上就到。刚才说得那么起劲,现在是不是怕了?”

黄药师无法,只好用言语激她。

柳其华撩了下眼皮,看了看他,怏怏道:“怕什么?输的人肯定不是我。就怕你到时候兑不了现。”

“你说。”

“谁输了,谁就给对方做一辈子饭,不能反悔。嘿嘿。”

此时“程朱理学”盛行,女子在家庭中属于依附地位,一切皆由男子作主。至于操持家务之类的,是女子份内之事。所以,柳其华才会把它当做赌注。

“好,一言为定。不过,你要输了,给我做一顿饭即可。”

章节目录 第72章 酥酪樱桃色② 打动人心的话,往往平淡无奇。甚至有时候什么都不必说,只要一个动作,或一个眼神,就让人甘之如饴,怨念全消。

柳其华心中感动,嘴上却说:“阿固,你要是说话不算,我就去嫁别人。”

“你敢!”黄药师当然不肯。

“我当然敢!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柳其华心里有底,自然不会怯场。

黄药师瞬间脑补出无数场景,森然道:“我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娶我东邪的女人!”

“要是有人敢呢?”柳其华笑嘻嘻不嫌事大,继续挑衅。

黄药师被她激得火往上涌,怒道:“既然不怕死,就杀了他!”

柳其华拉长腔调说道:“这么凶啊~那我不嫁,只是在心里喜欢别人行不行啊?”

黄药师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行!”

柳其华甩开他的手,环臂而立。“这个,你可管不着。”

“好啊,你喜欢一个,我就杀一个!你喜欢十个,我就杀十个!少杀一个,我就不是东邪黄药师!”

柳其华似笑非笑,长长地“哦”了声。“此话当真?”

“当真。”黄药师答得简短。

柳其华伸出白嫩嫩的手指,挠了挠下巴,假装为难地说道:“我喜欢一个姓黄名固的家伙,不出意外,我还会嫁给他。你现在就动手杀了他吧。”

黄药师一愣,忽地开怀大笑。伸手揽她入怀,知她怕痒,在她腋下小动作不断。

柳其华躲不开他不断肆虐的手。咯咯笑个不停,刚才的不快,转眼烟消云散。

黄药师怕她笑多了会气喘,渐渐松了力道。

好不容易挣脱了黄药师的魔掌,柳其华连忙打发他去碰壁。

“不是说要打赌吗?快去呀。”

黄药师依言独自前行。

烟雨楼在嘉兴大大有名,生意自然好到不行。

眼前重檐画栋,朱柱明窗,楼旁的树叶青翠欲滴,偶有雨丝淡如轻雾,随风飘过。哪怕不进去用餐,只站在外面看,也让人觉得大饱眼福,不虚此行。

伙计见黄药师有意进楼,忙迎上去,点头作揖,陪笑赔礼。

“这位客官,实在抱歉,小店客满,没办法招待贵客。请勿见怪,还请移步别家。”

“别家是哪家?我就进你们家!”

黄药师认得眼前的伙计,正是上次指路的那个人。听他说辞也不改一句,心中有气。冷哼一声,不理他,坚持往里走。

伙计觉得他眼神骇人,猛然间想起来,此人之前似乎曾来过。那时候他容貌不是现在这样,被他引到了别处,不禁有些尴尬。

“客官,客官,你看就是这般不巧。人真的坐满了,就算您进去,也只能站着。别说用餐了,就是想歇个脚也办不到。”

虽然做好了输给柳其华的准备,但黄药师还是想知道到底有没有空位。他脚下如风,伙计跟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从下到上走了个遍。

“客官,您这回信了吧。我没骗您,要真有座位,我们能放着大好的生意不做吗?”

黄药师好奇极了。里面真的是人满为患,座无虚席。他到要看看小魔星能用什么办法,弄出座位来。

伙计仍在解释着,黄药师听得不耐烦,问道:“你敢保证,别人来也没有座吗?”

伙计一拍胸脯。“不用保证,就算天王老子来,这里没有座,也得站着。”

他说得极硬气,孰料,身边多了个声音,戏谑道:“要是没座,我就走喽~”

伙计听了,转过头,一脸的惊喜,大叫:“哎呀,柳公子~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您都到烟雨楼门口了,哪能没座,我现在就进去,把那些人都赶走!”

黄药师气得咳了声。“刚才你不是保证没座吗?为什么她来了,就有?”他可以输,但绝不服气。

伙计手里的毛巾用力一抖,搭到肩膀上,不客气地来回打量着他。

“这位客官是外地人吧。要不然怎么会问这种话?你去打听打听,柳大郎是何人?真是……算了,当我没说。”

话不多,但很惹人厌。黄药师正要发作,柳其华扯了扯他衣袖。“阿固~别生气嘛。”

“你们认识?”伙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要出大事了!柳公子拽着个男人的袖子,态度亲昵。

“对呀。你看他和我般配不?”

柳其华话音刚落,伙计受刺激过度,跳起来大叫:“不好了,柳大郎找到男人了。”

这反应让黄药师哑然失笑。

柳其华气得不行。照着伙计的屁股就是一脚,骂道:“叫唤什么?好像我嫁不出去似的!还不找人把我的座位清理出来?我是奔着你家的酥酪来的!要是不让我吃够,我就拆了这烟雨楼!”

她才不会告诉黄药师,烟雨楼顶层常年空着个位置,是专门给她留的。这种胜之不武的感觉真好。

“这话说的,哪能不让您吃够。您可是咱烟雨楼的二掌柜。昨天您是没看见呐,戚胖子抱着盆酥酪,站在烟雨楼门口哭天抹泪。还说费心做的东西,你再不回来,就只能喂狗了。”

黄药师没忍住,哈哈大笑。

“话糙理不糙,笑个屁呀!”柳其华恼羞成怒,挥拳打他。

她力气不大,黄药师也懒得躲,任她出气。

“他笑话你,肯定和你不般配。世上男人那么多,你换一个,也不费事。”

伙计极力挑唆着。他们嘉兴之花,决不能落到外地人手里。

“世上男人是不少,可我只中意他,绝对不换!”柳其华说得直白。

她两辈子才遇见的这个男人,怎么能拱手于人?

这是黄药师听到的最大胆的表白,让他心里瞬间盛开了整个春天的花。所有空着的岁月,突然有了别样的意义。

伙计听了显然心情不佳,边往里面走边喊:“老戚,吃你酥酪的人来了!掌柜的,快点让人打扫,二掌柜回来了。”

掌柜的回道:“谁用你废话,早就吩咐完了。”说完,他亲自领路,上了楼。

烟雨楼的顶层不是谁都能上来的。窗外,嘉兴的美景尽入眼帘。

黄药师坐定,心中暗生感慨。多少年了,他没这样轻松自在过。

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人间。

孤独是一个人的孤独,喜悦是看着女儿脸上笑容的喜悦。

现在身边多了个她,才发现久旷的心,会因为另一颗心,而平静安适。

章节目录 第73章 酥酪樱桃色③ 柳其华见他变得沉静,禁不住问道:“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还在担心你女儿吗?明天我们就上路,去太湖好不好?”

黄药师目光炯炯,伸出尾指,去勾她的。“在想蓉儿,也在想你。”

柳其华弹了他手指一下,以作警告。“真是巧了,我也在想你呀。”

瞧她白眼都快翻上天了,这话的可信程度实在大打折扣。

黄药师奇道:“说说看,你想我什么?”

柳其华怪腔怪调地说道:“哎呀呀~我在想,你上辈子到底做了多少好事,才有机会娶到我?”

黄药师笑着回道:“大言不惭。”

柳其华歪着头,冲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黄姓少年,做人要诚实。知道不?”

黄药师素来不愿在口舌上与人相争。该动手的时候,绝不含糊。他从干果盘里取出个桂圆,向她弹去。

柳其华躲都不躲,任桂圆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到底觉得吃亏,立刻回敬了一个。

一时间,两人你来我往,各不相让,桌上的干果全数遭了殃。

幸好掌柜的不在,下楼备菜去了。否则,这一室的狼藉,真不好解释。

两人打闹间,忽听得楼梯处“踢踢踏踏”响个不停,还伴有宏亮的男声:“柳家的小大郎~你个没良心的坏东西,快点给我出来。”

门,突然被人打开,有颗花白的头颅探进少许,看到室内还有别人,又缩了回去。旋即,叩门声响起。

那人故意捏细了嗓子问:“柳家小大郎,猜猜我是谁呀?”

听着苍声发雏音,黄药师挑眉,凑到她耳边低语。“灼灼,这人是谁?”

柳其华咬着下唇,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起来有些迟疑。“阿固~一会你让着点他,好不好?”

黄药师瞪大眼睛,刚要发问。门被重重推开,那人闯了来。

瞧来人年逾古稀,鹤发童颜,身高体胖却不显臃肿,脸上的皱纹都集中在眼尾,显见平时是爱笑之人。不过,他此刻双手背在后面,脸上半点笑容也没有。

柳其华忙起身,笑意盈盈地说道:“哎呀,戚阿公,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戚阿公把脸扭到一旁不看她,对着墙说道:“谁认识你,别套近乎!刚才你不理我,我现在就不理你!”

柳其华“哦”完掉头回座,双手托腮,泫然若泣。

“我真可怜,人都瘦成一道闪电了,也没人给我做好吃的。唉,小大郎,如今变成小小郎了。再这样下去,会不会变小柴郎啊~”

黄药师忍笑不语。一老一少的戏好足,他看得津津有味。

戚阿公的视线由墙转向她,随即从身后拿出个食盒。

他打开盖子,取出一个大碗,放到柳其华面前,献宝似的说道:“这么好的东西,本来我是要自己吃的,看你可怜就给你看一眼。”

柳其华瞬间瞪圆了眼睛,扑向大碗。“呀,我的最爱。”

黄药师是识货之人,见那大碗样子普通,却是极品的汝窑白瓷,价值不菲。

里面装的是酥酪,一半莹红,一半凝白,煞是好看。

两色交界处,用蜜渍樱桃作间隔,更衬得瓷白、乳白、樱红、莹红,如粉颊玉面,各自艳极生辉。

淡淡的果香夹杂着奶香,还没品尝便已让人食指大动,垂涎欲滴。

戚阿公得意地笑道:“丑话说在前面,只许看,不许吃。”

“哼!说晚了。”

柳其华充耳不闻,抱着碗“呼呼噜噜”地直接往嘴里吸。

“臭孩子,嘴可真急。这有勺子,用勺子吃!慢着点,没人跟你抢,当心别呛着!真是不听话!”

戚阿公气得举着勺子准备敲她,谁知只是做做样子,半路就改了方向。

柳其华平日容止洒脱,举手投足间尽皆大家风范。如今这般形状,黄药师到是初次看见。

他心中好笑,不觉其粗鲁,反觉其可爱。恨不得找只笔,把她抢食的姿态画下来存证。

柳其华一口气吃了个痛快,终于放下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她镇定自若地扫了眼周遭,将碎了一地的大家风范重新捡了起来。取过勺子,斯斯文文地继续挖食。

“戚阿公,你的厨艺怎么一点都没退步?要是以后吃不到了,我怎么能安心嫁人?”

戚阿公说得果断。“那咱就不嫁!”

柳其华见黄药师闻言色变,怕他发作,忙拉着他的手轻轻摇了下。

黄药师柔荑在手,哪能错过这送上门的好机会。一脸惬意地由指尖,指腹顺至掌心,反反复复地捏揉了个遍。

柳其华的手抽回不能,只好任他作为。

“嫁是一定要嫁的。大不了,你辞了这里,和我去个漂亮的海岛一起生活。到时候,我就又能尝到你的手艺了。”

柳其华终于道出了此行的目的。

她从小到大得惠于戚阿公甚多。凡是她想吃的东西,无不绞尽脑汁,尽量满足。所以,多年以来,两人早已有了祖孙般的感情。

戚阿公御厨出身,早些年前全家尽丧于金人之手,一直孤家寡人到现在。

柳其华的逃亡计划里有他,也得到了柳老爹的首肯。只是戚阿公不肯罢了。所以,她早早替他出资,成了烟雨楼的二掌柜。

如今,她嫁人在即。自然不想他孤苦无依,无人奉养。

戚阿公语塞良久,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还不死心。我和你非亲非故,去了你夫家,会让人笑话,惹人讨厌的。”

柳其华使劲握了握黄药师的手,嗔道:“阿固,你到是说句话呀。”

黄药师起身,作了个揖,说道:“在下求之不得,老人家莫要推脱。”

“不行,不行。天下没有这个道理的呀,这怎么行?”戚阿公连连摆手。

柳其华故意委屈巴巴地装可怜。

“好吧,那我就一个娘家人都没有地嫁过去。到时候被人欺负,大不了我对着嘉兴的方向掉几滴眼泪。”

戚阿公一拍桌子,“他敢欺负你,老汉我可不依!”

柳其华说道:“别光说得好听,到时候派人来接你,你走不走?”

戚阿公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黄药师,终是不放心,低声应道。“走。”

柳其华大喜过望。和戚阿公叙完家常,出了烟雨楼很远,她脸上仍笑容不散。

黄药师开心于她的开心。听凭她拉着自己的手,漫无目的地乱走。

方向已经偏离了太湖,他却没出声提醒。

喜欢一个人,从来不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他愿意卸下身上的锋芒,和她面对所有甜蜜的负担。

两人手牵着手,从夜走到更深的夜。

影子越走越近,重叠到一起,混淆到分不出彼此。

终于,柳其华停了脚步,扑到他怀里,声音甜美到不行。

“阿固,遇见你真好!”

他又何尝不是,但他不说。黄药师唇角微扬,收紧了怀抱。

所有心底泛起的沧桑,瞬间被岁月打磨得闪亮,让他眸光如水,执着于荡漾。

章节目录 第74章 往事人谁问① 青山绿水间,繁花满眼,处处景色美不胜收。两人将错就错,沿着太湖一路到了平江府。

平江府是东南繁华之地,虽比不得京城临安,却也是锦绣盈城,花光满路。

柳其华知道这里就是后世的苏州。目之所见粉垣黛瓦,朱栏绮户,一步一景,妙趣无穷,处处皆可入画,真是名不虚传。

“鸟向檐上飞,云从窗里出。若说庭园之丽,这里的确天下独步。”

黄药师心有所感,仰天而叹。

“那王八蛋昏君把东南财赋调集在平江府和临安府两处,供其淫乐。这里一花一石,一草一木,都是民脂民膏。他苟安于半壁江山,早忘了“靖康之耻”,忘了北地百姓呻吟于金人铁蹄践踏下的苦楚。现在放眼望去,道路间哀鸿遍野,朱门里却笙歌沸耳。真是可笑,何其怪哉!”

柳其华知道历史走向,劝道:“阿固,其实这些人未必不知道有亡国之忧,只不过用醉生梦死逃避罢了。可惜他们不明白,没有大国,哪有小家?偏安一隅,最后只能没有退路。”

黄药师点头赞同。柳其华带给他的惊喜,绝不止初见时那“十绝”。

无论时局、历史,甚至是军事、地理,她都颇有见地,屡有妙语。虽然两人意见时常相左,争执不断,但感情日趋深厚。

见她满眼的关心与担心,黄药师禁不住把她纤手捉到掌中,握牢。

“算了,我们是出来玩的,这些不开心的事不提也罢。”

柳其华侧头,看了眼被抓牢的手,瞪着他。

“咦,你角色转变太快了。刚才还忧国忧民,转眼就欺负民女呀。”

黄药师忽地一笑,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不欺负,到了某一天,民女哪会变民妇。”

“不要脸!”

柳其华俏脸通红,羞极而怒,狂踢登徒子。

黄药师身手利索,哪会让她踢中。松开她的手,几个大步便闪身进了一家首饰铺。

柳其华进来的时候,看见人多,不方便发作,只好息了问罪之心。又见黄药师手里拿了个红珊瑚的珠串,不禁好奇地过去观看。

“喜欢吗?”

黄药师把珠串套到她手上。一圈太长,两圈又差几颗珠子。

掌柜有点尴尬,解释着:“红珊瑚珠本就罕有,小店确实没凑够做一对珠串的颗数。要不您再看看别的?”

黄药师不理,说道:“拿些珠绳过来。”

掌柜见二人虽然衣饰简单,但气度不凡,到也听话,将各色珠绳装盘,摆到他眼前。

黄药师挑了根染成红色的蚕丝线,微用力,珠串便散落在盘中。

掌柜失声惊呼:“那都是我的命啊,千万可别弄丢了一颗。”

黄药师扫了一眼,很不客气地说道:“这种货色有什么稀罕的!难道怕我不给钱不成!”

掌柜嗫嚅着,眼睛不敢看他,却盯着珠子默默查着个数。

柳其华不觉莞尔,也不揭破。她目光落在黄药师身上,期待着他下一步的举动。

他动作很快,珠子穿上丝线重新戴到她手腕上。

柳其华不明白这和刚才有什么区别?没等她提问,黄药师的手迅速地上下翻飞。

柳其华看得目瞪口呆。

一圈珠串,在他巧手之下变成了两串。缺失的珠子被红丝系出的线球补全,为了防止松脱交界处系了个如意鸳鸯结。

待黄药师手工完成,柳其华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的用意。

两行珠串,无论颜色还是形状,都完美地挡住了守宫砂的位置。

现在她只要望向那里,想到的不再是那日的屈辱,而是他暖人的心思。

“现在这样,你喜欢吗?”黄药师再问。

柳其华含笑点头。

“当然喜欢,世上不会再有比它更好的了。”

两人付了钱,走出铺子,柳其华冷不防拽着他,趴在他耳边说了句。

“我刚才说的是…..人。”

黄药师大笑,出言撩拨。

“嘴巴这么甜,来,黄哥哥带你去吃酥酪。”

好肉麻的称呼,柳其华实在吃不消,啐道:“亏你说得出口,长得这么老,还好意思说是黄哥哥?真不知羞!”

“你是我即将过门的妻子,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快,叫声听听。”

柳其华捂着脸,头也不回地向前跑。

黄药师笑着把她捉回。

两人简单用了饭,又备足了干粮肉脯。眼见太阳偏西,没打算在此停留,当即出了平江府向郊外走去。

愈走道路愈是荒凉,眼见太阳没入山后,远处传来一声声怪鸟的鸣叫。

柳其华没有夜间行走的经验,心中虽惴惴,但甚感新鲜。

黄药师见她扑闪着大眼,四处张望,奇道:“灼灼,你不怕吗?”

柳其华白了他一眼。

“有你在,我为什么要怕?是不是啊,黄哥哥~”

果然是个好答案,黄药师瞬间笑容满面,抱着她不肯撒手。

柳其华到是省了不少力气,索性任他带着自己飞行。

很快,他俩过了个山丘,前方是一座破庙,门楣上一块破匾,写着”药王庙”三字。

柳其华“咦”了声。这情节好熟悉的样子。

通常打开门,会有吸血蝙蝠飞出,然后,有和她同性别的人蹲下身,捂着自己的耳朵尖叫。

可惜,她不怕蝙蝠。柳其华使劲在门上一推,那门砰的一声,向后便倒,地下顿时灰土飞扬。

她被呛得边后退边咳嗽。

黄药师把她搂到怀里,顺便输了点真气给她,她才止住咳声。

庙里有道女声惊恐地问:“是谁?!”

柳其华听见是女子的声音,习惯性嘴欠。

“美人~莫怕。好好睡啊,我们马上就走。”

回答她的是黑夜中飞来的一物。只是没等靠近她,便被黄药师发的石子弹飞。

黄药师对她这个习惯深感无语。抱着她,飞身来到最高的那株松树上面。

柳其华看着脚下,虽然夜视功能开发得不好,瞅不太清楚,但心理的落差等于此时到地面的垂直距离。

“阿固,我有点困了,咱们不进庙,就在这里睡吗?”

“有何不可?”

黄药师抱她入怀,潇洒地坐下。

柳其华不想看这个自带美图,增亮效果,又狂又拽的家伙。把自己缩成团,变成一个能在安全面积里睡觉的女子。

她终归骨子是个科学家,没忍住好奇心,伸出手感受了下这棵树的树种。

嗯,松树……

……果然,武林高手都是“钢腚侠”,嘿嘿……

她带着森森地睡意和笑意,在黄药师怀里一下一下地点头。终于,沐着月光,她头垂在他胸口不动,进入了梦乡。

章节目录 第75章 往事人谁问② 蒙眬中忽听得一阵飕飕的异声,既不似狂风扫叶,也不像流水激石。柳其华一凛之下,到是醒了。

她揉揉眼睛,靠在黄药师怀里含糊问道:“阿固,是什么声音啊,这么瘆人?”

黄药师用手把她眼睛捂住,轻声说着:“接着睡,没事。”

柳其华闭着眼睛细听,那声音更加响了。她把碍事的手拨开,四下查找声音的来源。

皓月之下,几千几万条青蛇蜿蜒东去,阵阵腥味从上面传了上来。

这气味,这画面,让柳其华有些反胃。

黄药师眼疾手快,塞了粒“九花玉露丸”给她服下。那种呕吐感,终于止住。

过了良久,青蛇才渐稀少。只见三个白衣男子手持长杆,押在蛇阵后面。

看到这标志性装扮,柳其华此时不用猜也知道,遇到的是什么人。

她打了个呵欠,和黄药师对视一眼,奇道:“阿固,你不用睡觉的吗?”

黄药师答道:“怎么不用?”

他通常小憩一下即可。若不是为了照顾她,此时可以继续上路了。

“反正我现在也睡不着,可以替你看着。你闭上眼睛休息一下。”

柳其华举着双手,去遮他眼睛。

黄药师心里十分熨帖。学着那天她的举动,用睫毛刷她掌心。

柳其华笑着缩手。

“啊,好痒痒,你疯了,也不怕我掉下去呀。”

“不怕。”

黄药师偷偷把一只手环在她腰间,用另一只手大力推她。

“要不现在试试。”

柳其华立刻“哇哇”大叫,死命抱住他不肯撒手。

见她真被吓到,黄药师忙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和你闹着玩的,我哪能真放手。莫怕,莫怕。”

柳其华从他怀里挣扎着坐起身,把头扭到一边,生着闷气,不想理他。

此时蛇群过尽,荒郊寂静无声。破庙的方向,有人影忽地一闪。

柳其华看到了,颇觉眼熟,不禁脱口说道:“原来是她。她怎么到这来了?”

“你认识?”

黄药师不想继续被无视,连忙插话。

“关你什么事?”

柳其华没好气地怼他。

“当我没问,管她是谁,和我没半点关系。”

黄药师不觉微微有火。一向只有他给人脸色看,哪有总是看别人脸色的道理。

“嘿嘿,说到关系,确实有那么一点。”

柳其华笑得不怀好意。

黄药师挑挑眉,并不发问。知道她在气头上,肯定不会说。

“你女儿前些日子就和她在一起。”

柳其华不信他不问。

黄药师果然发问。“蓉儿?你怎么知道?”

“你不信?她叫穆念慈,我到中都那天,她在比武招亲,而你女儿在和“黄河四鬼”捣乱。我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之后的事情。你宝贝女儿和杨家父女以及你未来的女婿在一起,发生了好多让你听了可气的事哦~”

听到女婿一词,黄药师觉得特别刺耳。正要细问,听见穆念慈在那边低声惊呼。

黄药师循声望去。只见远处岩石上月光照射处有堆白色物事,模样甚是诡异。

他功力深厚,目力远超常人。很快看出那是一堆整整齐齐的骷髅头,以上一中三下五的顺序摆放,不多不少,恰是九颗白骨骷髅头。

黄药师不禁冷笑。不用说,这是陈、梅两个孽徒的杰作。

没得到他的允许,便敢偷练《九阴真经》上面的武功,真是好!好大的胆子!

柳其华看他面色不善。扯他衣袖,问道:“阿固,怎么了?”

黄药师沉着脸,尽量放柔声音,说道:“没事。一会儿,我可能要清理门户。”

柳其华一撇嘴。她可是看过原着的文化人,根本没有清理门户的情节好不好。

即便有也是雷声大,雨点小。不过,凭良心讲,阿固的这几个徒弟,对他还是挺忠心的。算了,大不了,她做个好人,到了关键的时候替他们说说情。

“哦~场面别太血腥,我会害怕的。”

她说得极不走心,很敷衍。

黄药师哼了一声,咬着她耳垂含糊说道:“你胆子有那么小吗?气我的时候,甭提有多嚣张了!”

柳其华在他脸上轻拍了一掌。

“老实点!别没事总占我便宜,接着看戏。”

两人在树上看得起劲。穆念慈对这一切并不知晓。她受完颜康所托,找得就是这几个骷髅头。

从怀中取出完颜康的腰带,伸右手去拿最上面的那颗骷髅。

穆念慈心里害怕,手臂微微发抖。刚一摸到,五个手指恰好陷入骷髅顶上五个小孔。

这一下全然出乎她意料之外,就像骷髅张口咬住了她五指一般,她伸手一甩,却将骷髅头带了起来。

穆念慈大叫一声,转身便逃。奔出三步,才想到全是自己吓自己,不禁失笑。当下将腰带放在三颗骷髅之上,再将顶端一颗压在带上。

穆念慈的一举一动,两人看得清清楚楚。

柳其华靠在黄药师身上,仰头问道:“你猜,她放在那儿的腰带是谁的?”

黄药师嫌问题简单,没好气地答道:“还能是谁,肯定是她的小情郎。不然,哪个女人能随便拿个男人的腰带出门。”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的腰带也送过哪个女人?”

黄药师斜了斜眼,忽然诡异地笑道:“要不,现在把我的给你。”

柳其华不甘示弱。

“好啊,我来。”说罢,伸手去他腰间。

黄药师连忙制止,一指下面。

“你看,有人来了。”

柳其华望去,只见穆念慈身后多了一人,儒生打扮,手挥折扇,神态潇洒,正是欧阳克。

瞧欧阳克死性不改,对穆念慈先是轻薄,后是戏耍,犹如恶猫捉住老鼠,故意擒之又纵、纵之又擒的以资玩乐一般,不觉有气。

“阿固,你出手教训教训这个淫贼,怎么样?”

黄药师眸光一凛。森然道:“莫非他对你?”

柳其华摆手。

“呃,总的来说,刺杀完颜永济的时候,他试图想帮我。而且我说过,承他这个情的。”

黄药师“哦”了声,便没有了下文。

“什么意思啊。”柳其华作势欲怒。

黄药师无奈,只好解释。

“灼灼,再等等。你急什么?我教训他不难,但我怕那两个孽徒看见了,不敢露面。我还怎么清理门户?”

“干么非要清理门户?要是你徒弟知道错了,诚心改过,你就原谅了吧?”

“哼,你知道什么?他们犯的可不是一般的错。”

“得了吧,我看呀,最错的人不是他们。”

“不是他们,难道是我?!”

柳其华张了张嘴,并没出声。她知道,有些伤人的话一旦出口,便再也收不回来了。

两人重逢以来,第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章节目录 第76章 往事人谁问③ 柳其华不想两个人心里有疙瘩,率先开了口。

“阿固,你算算,世上真心对你好的人有几个?除了我和你女儿,不就剩下那几个徒弟了?你女儿很快就要嫁人了。现在不如原谅了他们,等哪天我也不在了,还能有人陪你说说话,照顾你。”

黄药师听着有些伤感,轻轻地蹭着她的脸颊,柔声说道:“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你要不在了,我还能活吗?谁要那几个孽障陪!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知不知道?”

“嗯,好。”

气氛有些凝重。虽然是柳其华随口说的,但两个人各自当了真。存着同生共死的心,相依相偎,耳鬓厮磨间难免会情难自禁。

“灼灼,我们现在就回桃花岛吧?”

此刻,黄药师是真的想放过那两个孽徒了。面对着这么美好的人,他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其它事情上。

“嗯?”

柳其华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看懂一个男人的眼神,不难。他的心思,比头顶的月光展现得更清楚。柳其华被其中期待被温暖的部分打动。那里有月光,有桃花,有一曲青箫,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寂寥。

“好啊。”她说。

两颗心的相遇,不过是为了终结一份亘古难消的孤独。时间是否偏离坐标,在眼下并不重要。

“我是认真的。”黄药师说。

他没料到柳其华会答应。虽然平日里,她会容许自己偶尔的小放肆,但她坚持的,和他坚持的,其实都一样。

柳其华用手指勾上他的下颏,笑着说道:“知道啊,我的黄哥哥~”

眼神,呼吸,心跳,这些秘而不宣的,不需要任何文字,她都知道。她更知道,尽管眼前这个人真真切切地动了其它心思,但不会付诸行动。

“不许笑,闭上眼睛。”

黄药师被她看穿,有点气急败坏。

柳其华忍着笑,“嘘”了声,一指下面。

“好好好,那咱们继续看戏如何?”

那厢穆念慈已被欧阳克拿住,身不能动,口不能喊,暗自着急。

完颜康让她送腰带至此,是为了向他的师傅求救,以解他在归云庄被囚之困,来争取时间,使蒙、宋结不了盟。对此,穆念慈只帮其一,对大宋不利的部分并不此列。

此时,欧阳克盘膝坐在地下,脸上却是一副焦虑紧张的神色。

他左右各坐着八名穿白衣的美貌女子,每人手中均执兵器,人人凝视着岩石上那堆白骨骷髅,默不作声。

柳其华好生奇怪,不知他们在捣什么鬼。正要相询,听黄药师嘿嘿笑了两声,握着她的手冲欧阳克的方向一指。

“灼灼,你看那边。”

只见欧阳克身后几千、万条青蛇伏在那里,身子不动,口中舌头却不住摇晃。

月光之下,数万条分叉的红舌波荡起伏,化成一片舌海,煞是惊人。

“天啊,好恶心的画面。”

柳其华不太怕蛇,但这么多聚一起,还是受不了。

黄药师怕她反胃,又喂了颗“九花玉露丸”给她。

“有我在,再多的蛇也不怕。”

“那你怎么对付它们,现在告诉我一下。”

黄药师一举青玉箫,眼角挑向她。

“一会有机会让你见识见识黄哥哥的风采。”

“不用一会,我就知道,黄哥哥你最棒,最厉害,最威风了。”

柳其华很没节操地大拍马屁。

黄药师听得心花怒放,在她脸上狠狠亲了几口。

“算你有眼力。”

柳其华笑着啐了下,继续看戏。

群蛇之中,站着三名白衣男子,手持长杆指挥,看每人神情,似乎均有所待。

眼见月亮升过松树梢头,四野虫声唧唧,偶然远处传来几声枭鸣,再无别种声息。

柳其华等得烦了,问道:“他们在等你徒弟?”

黄药师“嗤”了声,颇为不屑。

“这么多人,对付我的弟子,是欺负桃花岛无人吗?”

柳其华笑嘻嘻地逗他。

“怎么会,不是还多了个聪明美丽的我吗?”

黄药师一敲她额角,“还好意思说?就属你最气人,最不省心。好了,人来了。”

静寂之中,忽听得远处隐隐传过来一声尖锐惨厉的啸声。瞬时之间,这啸声已到临近。柳其华只觉远处有影子一晃,一个头披长发的女人从山崖间转了出来。

她一过山崖,立时放慢了脚步,似乎已经惊觉左近有人。

黄药师嘟哝了句。

“怎么就梅超风自己,那个孽障呢。”

柳其华知道陈玄风已死,想告诉他,又觉得这件事他自己发现比较好。

“灼灼,我要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我跟你去。”

“这回不行。”

她跟着去,一定会阻止自己清理门户。何况黄药师还有别的顾虑。

他抱着柳其华找到一处地势平缓的所在,掌心吐力,击向旁边的大树。

树干纹丝不动,树叶扑籁籁地掉个不停。很快,地上就积了厚厚的一层树叶。

黄药师把它们聚拢到一起,压平,然后铺上外衫,把柳其华放在上面,嘱咐道:“灼灼,你先在这儿休息,等我一会儿。”

怕有什么毒虫猛兽伤了她,他洒了药粉,又照例用树枝布了个简单的阵法。

一直没听到柳其华的声音,黄药师不禁奇怪,转头看去。见她嘴撅得极高,人却已经睡着了。

想着她内伤未愈,又陪着自己夜宿山林,黄药师心中大起怜意。俯身将她散落在脸上的碎发,全数捋到耳后。听她鼻息有些粗重,忙输了道真气给她。

夜风阵阵,明月皎皎,眼前佳人如玉,修眉联娟,黄药师忍不住上了瘾似的在她嘴上亲了又亲。终于,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阿固。”

柳其华口中无意识地轻吟,让他已经迈开的脚步,瞬间停下。黄药师回头看了又看,狠了狠心,飞身而去。

梅超风那边自从得到郭靖传了几句修习内功的秘诀之后,潜心研练,只一个月功夫,打通了“长强穴”,两腿已能行走如常,内功更大有进益。

她想自己形迹已露,不便再在赵王府久居,乘着完颜康出任钦使,便随伴南下。

她每天子夜修练秘功,乘船诸多不便,因此自行每晚陆行,和完颜康约好在苏州会齐。

岂料完颜康落入太湖群雄手中,更不知欧阳克为了要报复她杀姬裂衣之辱,更要夺她的《九阴真经》,便大集群蛇,探到了她夜中必到之地,悄悄在此等候。

梅超风刚转过山崖,便听到有数人呼吸之声,立即停步倾听。更听出在数人之后尚有无数极为诡奇的细微异声。

欧阳克见她惊觉,暗骂:“好厉害的瞎婆娘!”

他折扇轻挥,站起身来,便欲扑上。劲力方透足尖,尚未使出,忽见崖后又转出一人。

此人正是黄药师。他终是按捺不住现了身。

章节目录 第77章 往事人谁问④ 黄药师向欧阳克等人横扫了一眼,站到了梅超风身后。

欧阳克已经然收势。见他毫不着意的缓缓走来,竟似行云驾雾、足不沾地般无声无息,顿感诧异之极。

他不知黄药师脸上戴的是人皮面具,临近见这张脸孔竟与死人无异,完全木然不动。他不觉打了一个寒噤。

此时梅超风一步步的走近,欧阳克定了定神,左手打了个手势,他要先发制人。

三名驱蛇男子吹起哨子,驱赶群蛇涌了出来。

梅超风听到奔行窜跃之声,心下暗叫不妙,当即提气跃出数丈。

赶蛇的男子长杆连挥,成千成万条青蛇漫山遍野的散了开去。

黄药师纵身,上了青松之巅。他不急着出手,想要看看梅超风到底偷学了多少《九阴真经》上的功夫。到时候,她偷学多少武功,就让她交出多少武功。

梅超风对自己的处境浑然不知。她为了护住全身,从腰间抽出一条烂银长鞭,舞了开来。幸亏她有此举,只一盏茶功夫,她前后左右均已被毒蛇围住。

有几条蛇给哨子声逼催得急了,窜攻上去,被她鞭风带到,立时弹出。

欧阳克纵声叫道:“姓梅的妖婆子,你把《九阴真经》交出来,我就放你走路。”

他心想若能将真经献给叔父,他老人家定然欢喜。

梅超风对他说话毫不理会,把银鞭舞得更加急了。

欧阳克叫道:“你有能耐就再舞几个时辰,我等到你天明,瞧你给是不给?”

梅超风暗暗着急,侧耳听去,四下里都是蛇声。她不敢迈步,只怕一动就踏上毒蛇,若给咬中,纵有一身武功也是无能为力。

欧阳克坐下地来,洋洋自得的说道:“你这部经书本就是偷来的,二十年来该也琢磨得透啦,你借给我瞧瞧,咱们化敌为友,岂不美哉?”

梅超风道:“说得好听,你要真有诚意,就先撤开蛇阵。”

欧阳克才不上当,叫道:“你先把经书抛出来。”

这《九阴真经》刺在亡夫陈玄风的腹皮之上,梅超风打定了主意只要被毒蛇咬中,立时将经文撕成碎片,绝不便宜此人。

穆念慈苦于嘴巴被手帕缚住,叫喊不出。无法提醒自己爱郎的师父,近处就有大树,只须跳将上去,必可避过毒蛇。

梅超风怕这般下去,自己内力消耗一空。当下伸手在怀中一掏,叫道:“好,你赢了,有本事,你来拿罢。”

欧阳克哪敢先前,叫道:“你抛出来。”

梅超风叫道:“接着!”右手急扬。

穆念慈只听得嗤嗤嗤几声细微的声响,便见两名白衣女子倒了下去。

欧阳克危急中着地滚倒,避开了她的暗器,人却吓出了一身冷汗,又惊又怒,退后数步,叫骂着:“你杀我爱姬,落到我手,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伺机而动。只待梅超风劲力稍弱,便驱蛇上前。

两人僵持下去,吃亏的自然是梅超风。她呼吸渐已粗重,鞭圈正逐步缩小,用以节省体力。

欧阳克见机驱蛇向前,怕她临死时毁去经书。当下全神贯注,只待在紧急关头跃前抢经。

耳听蛇圈越围越紧,梅超风伸手到怀里摸住经文,神色惨然,低低咒骂:“我大仇未复,想不到今夜将性命送在这一群毒蛇口里。”

突然之间,半空中如鸣琴,如击玉,发了几声,接着悠悠扬扬,飘下一阵清亮柔和的洞箫声来。众人都吃了一惊。

欧阳克抬起头来,只见刚才那人坐在一株高松之巅,手按玉箫,正在吹奏。

黄药师看出梅超风眼睛已盲又被人欺负,禁不住出了手。

刚才他怕柳其华受伤未愈,人又好强,而且喜欢和自己做对,定然不肯塞住耳朵,万一听了这曲子,伤情加重就糟了,所以执意把她放在别处。

欧阳克暗暗惊奇,见松树顶梢在风中来回晃动,这人坐在上面却是平稳无比。他哪怕再练二十年也是不成。

这时箫声连绵不断,欧阳克心头一荡,脑海突然出现了那日饮宴时,看到的柳其华宛如仙人的舞姿。

脸上不自禁的露出微笑,全身热血沸腾,想着那翩如飞蝶的身影,他忍不住伸手踢足,幸亏他功力深厚,立时惊觉,忙镇慑心神,不敢再想。

群蛇受乐声控制,争先恐后的涌到松树之下,昂起了头,随着箫声摇头摆脑的舞动。

此番情景别提多诡异了。

驱蛇的男子和姬人正围着树乱转狂舞,似乎这样仍不过瘾,撕衣,抓脸,痴痴呆呆,浑无痛感。

欧阳克看了大惊,从囊中摸出六枚喂毒银梭,奋力往树上那人头、胸、腹三路打去。

黄药师哪会把暗器放在眼里。口唇未离箫边,轻描淡写的以箫尾逐一拨落,乐声竟未有片刻停滞。

箫音变幻,媚惑无穷。欧阳克再也忍耐不住,扇子一张,要舞没舞之际,他撕下了衣襟,却舍不得塞入耳中。他知道一旦听不到这箫声,眼前看到的柳其华的妙态便会消失。

他在性命与美色之间无法选择,一时间进退两难。

黄药师见诸人形态尽皆狼狈之极,心想可惜柳其华不在,否则给她看看,岂不妙哉。

他这样想着,却听得由远及近有衣袂当风之声。来人轻功不错,但气息越来越乱。他心里一慌,莫名害怕起来。

果然,他没猜错。听到那声熟悉的“阿固”,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来人正是柳其华。她声音哀哀弱弱,口中不断喊着黄药师的名字,脚步越发虚浮起来。

黄药师见她状态不对,忙止住箫声。飞身揽她上树,发现她像是刚醒就被箫声吸引过来,鬓发有些散乱,甚至上面夹着一片树叶而不自知。

她定定地看着他,神情仍旧迷茫,脸上隐有泪光点点。

黄药师忙输真气给她。发现她强行运功,导致理顺的经脉再次紊乱,顿时后悔不迭。当时要是点了她昏睡穴,哪会有现在的事情发生。

事关及她,黄药师不敢大意。只好带着她离开这里,找个僻静所在疗伤。

箫声一停,欧阳克立时发足狂奔,逃出数里之外,再也听不到丝毫箫声,这才稍稍宽心。他精疲力尽,全身虚弱,恍若生了一场大病。

章节目录 第78章 兴来夜泛舟① 日落后的太湖是安静的。两岸的灯火熄灭得一盏都不剩的时候,徐徐的夜风,带来一场又柔又细的疏雨。让湖面上纯净、明亮的月光,立时变得溶溶泄泄的。

湖心处停了艘画舫。远远望去,舱内烛火微跳,有两人对坐,似在相望。

里面有人怪声怪调地吟着范仲淹的那首《太湖》,不仔细听,没人会发现诗句中被改动了一个字。

“有浪仰山高,无风还练静。春宵谁与期?月华三千顷。哎呀,好诗,好诗啊~”

对面的人“扑嗤”笑了下,然后一切归于无声。

那人换了腔调,虽然嗲声嗲气地,但声音婉柔娇媚,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惑人的余味,任谁听了都骨软筋酥。

“呀~~~谁家的郎君长得这般俊俏,还板着脸,快,黄哥哥,给你家小妞吹个曲儿听听吧~”

画舫里的正是黄药师和柳其华。

自那夜柳其华内伤再犯,黄药师不得不狠下心肠,治伤的时候不再留手。柳其华为此大吃苦头。

黄药师嫌客栈里人来人往的,不利于疗伤。加之,柳其华总吵着来太湖,他索性在岸边买了艘小画舫,结构上稍作改动,备齐了物品,两人便移居在此。

这几日两人在太湖泛舟,观景疗伤两不误,到也惬意。

此刻,黄药师被柳其华弄得哭笑不得,箫拿在手中,一点吹的念头都没有。

柳其华继续言语相激。

“怎么怕献丑,不敢吹呀?没事,我不会笑话你的。毕竟在乐器演奏方面,能及得上我的人,确实没有。”

黄药师笑着捏了下她的脸颊,回了句。

“厚脸皮,真不知羞!”

柳其华劈手,把青玉箫抢了过来。她许多日子没练,真的有些技痒。

“让你开开耳界。”

黄药师求之不得,凝神静听。

一段欢快的有如投珠碎玉般的前奏过后,箫音渐趋舒缓清丽,曲调悠长清扬。

他仿佛看见今生的风,吹开了前世的花。

一个衣袂翩然,墨发如瀑的女子,从飘飞的花雨中走出,朝他嫣然一笑。他染霜的心,刹时回归春天。从此,秋不凉,冬不寒。

黄药师听得心情激荡,柔肠万千,伸手取回青玉箫。

他心里也有春山、秋水、蛙唱、鸟鸣以及整整一岛常开不败的桃花,要说给她听。

太湖上,风声、雨声、箫声以及清浅的笑声,顺着水波的纹路,一圈圈的散去,渐渐融入夜的深处。

黄药师兴致颇高,牵着柳其华的手出了船舱。

虽然夜已深沉,难见佳山佳水真容,但佳人在怀,心中豪情万丈,不禁仰天大叫,极感喜乐。

柳其华并不制止,只是伸手搔他的痒。黄药师哈哈大笑。只觉生平最快意之时,便是此刻。

他捉住了柳其华的手,让她乖乖地靠在他怀里。两人静静地看向太湖。

此时雨住风消,月明如镜。水波涌动间,月光徜徉其上,碎如星光,船儿在这一片璀璨中轻轻摇晃着。

这一切美好得像梦境一般。

黄药师心潮起伏,生出几分家国之念,忍不住放声高唱:“放船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念伊蒿旧隐,巢由故友,南柯梦,遽如许!”

柳其华不待他唱完,开口接道:“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奇谋复国,可怜无用,尘昏白扇。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泪流如雨。”

本来这首情怀悲痛,凄切苍凉的《水龙吟》,被她硬生生弄出些许缠绵悱恻的意味。黄药师摇头苦笑。

“好啦,知道你不爱听。时候不早,水风转凉,我去给你弄点夜宵来吃。”

柳其华听了这话,立时变了脸。重重地“哼”了声,转身入了舱。

这几日,两人都是在此时疗伤。夜宵是黄药师用来抚慰她疗伤时所经受的痛苦。所以,她一听到这两个字,情绪就有变化。

船上吃食、器具一应俱全。黄药师取了炭炉点燃,然后加水、米和笋丝入瓦罐。想到今天下手会比较彻底,那个嘴刁的肯定要暴怒,又加了点她爱吃的火腿末进去。

他估摸着,等治完伤,粥刚好入味。热乎乎的粥进肚,她再大的火气也该消了。虽然入睡前吃东西不好,但几口应该问题不大。

舱内,烛火突然灭了,窗户也全数关好。黄药师知道她已经准备完毕,起身入舱。

待他坐定,一摸。果然左手边是布巾,右边却是她准备换上的衣物,按次序叠得整整齐齐的。

黑暗中,纵使黄药师这般功力精湛之人也要适应一阵,方能隐约视物。他想了想,还是说道:“灼灼,今天时间要稍长些,你要多忍耐一会。”

柳其华不作声,用沉默表达情绪。

黄药师不再多言,手指疾点。不多时,柳其华全身已被汗水打湿,人也抖得厉害。

忽然远处传来呜呜之声,黄药师侧耳听去,是有人在吹海螺。而且此起彼和,并非一人,吹螺之人相距甚远,显是在招呼应答。

黄药师不禁暗恼。两人盘亘太湖多日,白日泛舟垂钓,夜间抛下了锚泊在湖心,一直无人相扰。没想到今晚,到生出些变化来。

再有盏茶功夫,柳其华的伤便可全部治完。黄药师指下不敢停,反而加快了速度。

螺声渐息,不一会,有桨板出入湖水,翻出来的哗啦啦的声音,由远及近到了湖心。

有人惊叫了声。

“这里怎么停了艘船?”

随即,有另一个人向船内喊道:“有没有人啊,出来言语一声?”

黄药师大功告成,心情颇好,为柳其华换完干净的衣物,便起身去往船尾。

“喂!你站住!叫你呢?”

新来的船上,有几个人跳着脚喊。

黄药师置若罔闻,取了瓦罐转身回舱。此时,米已软糯,火腿的味道刚好透入粥中。他舀了一勺,吹得温了才送入柳其华早已张开的小嘴里。

“真好吃。”

咸香可口,软糯顺滑,连柳其华这么难侍候的人,也挑出半点毛病。她心情一好,也乐于分享。

“你忙了半天,你也吃点吧。”

两人都没把其它人当回事,依然故我,相互喂食。

“听,船上居然有女的!”

“这小娘子声音好媚,简直让人骨头都酥了。快,咱们上去看看!”

耳中听到船头有人跳将过来。黄药师冷笑连连。敢议论他的女人?他就没打算放过这几个人,没想到还敢跳上船来?真是嫌命大!

章节目录 第79章 兴来夜泛舟② 来的两人还没碰到舱门,便被股大力击飞,落回自家船板上。

其它人俱是吓了一跳,等了半天不见人起来,忙派人过去查探,才发现两人早已气息全无。

领头的怒道:“阁下是哪位?你好大的胆子!还敢杀人害命!”

黄药师不耐烦有人聒噪,提高了音量,恍若舌绽春雷,喝道:“滚!”

对方船上立时有人站立不稳,被震到水里。

来的不止一条船。这些人本想把画舫困在中间,然后一拥而上,仗着自己这方人多,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可惜,黄药师露的这一手,让绝大多数人胆怯了,不敢跳上船。

湖面上水声再响,有船向这里逼近。

舱内两个人不紧不慢地吃完夜宵,黄药师说道:“灼灼,你近几日万不可动武。一会有我,你不要出船舱,听到没有?”

柳其华正要答应,忽听侧舷方向有人说道:“刘三已经来了,这条画舫怎么办?”

“怕什么,江湖事,江湖了。相互支应一声,谁都别碍谁的事。”

这人说罢,对着画舫扬声高语。

“这位朋友,一会我们兄弟关起门,办点自家的事,请你在旁看着就好!不然咱太湖七十二家水寨,可不是吃素的!何况,得罪我们事小,得罪了归云庄,太湖这地界,您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啦!”

黄药师听着不觉有气,冷喝一声:“归云庄有什么了不起!我偏要得罪一下看看!”

他性子向来偏激,最是听不来别人的威胁。说完,便要出舱。

柳其华一扯他衣袖,低低说道:“急什么?等会儿,我听到有人叫刘三,不知道说的是不是刘牛儿。况且,这些家伙不过是拿归云庄做幌子,你想撒气也要找对人才行。”

黄药师“哼”了下,拽回衣袖。

“我偏要出去。最多不出手就是了。”

柳其华笑着躺下。心想:臭阿固,真是个毛驴脾气。

黄药师抱着瓦罐和换洗的衣物走到后面,旁若无人地清洗。

船上早已燃了火把,诸人看得清楚,均面面相觑。这画面着实太诡异。由于对他武功十分忌惮,没人敢再多语。

湖面上突然静了下来,除了黄药师汲水、倒水的声音,剩下的只有不断靠近的大船桨楫破水的声音。

待得大船定锚,船头有人高喊:“秦疤子,咱们这些水上讨饭吃的,要不要守大伙定下的规矩!你有事冲我来便是,把我浑家掳走是何意?”

“刘牛儿,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去找你的时候,你家里的那位有话不好好说,我们叫不动你,只好请她来。咱话说在前面,我们兄弟可是规规矩矩的,对她好酒好菜好招待,不敢有丝毫怠慢。不信,我把你婆娘叫出来,你亲自问她。”

刘牛儿冷冷的道:“秦疤子,你这鸟人!要占老子的寨子,就手上见真章。别拿我女人来威胁我!你要是条汉子,快把我浑家放了,剩下的帐咱们好好算!”

“算就算,我还怕你不成!等把你放倒了,你浑家我自不会留!来,来,来,别耍嘴上把式!”

两厢人马刹时动了起来。刀来棍往,除了画舫,其它船只上好不热闹。

听到刘牛儿三个字,柳其华霍地坐起身。没等她再有什么动作,便听到黄药师的警告声:“你马上给我躺好,敢出舱管闲事,看我不把你腿打断!”

这句话黄药师是用传音入密的功夫说的。虽细如蚊蚋,但清晰可辨,如在耳边。除了柳其华没有第二个人听到。

柳其华不想再受罪治伤,欣然答应。

“好吧。不让我管,你就得管。刘三哥和惜惜可是救过我的,你看着办。”

黄药师闻言翻了翻眼睛,站直身子,高声喝道:“都给我住手!”

像他这样的绝顶高手,以内力施压,在场诸人耳中有如一道惊雷滚过,四肢百骸无不闻之战战。

秦疤子回过神,骂道:“他娘的,老子刚才好言好语,让你别多管闲事。现在你喊这一声是何意?”

“凭你也配问我何意?”

黄药师早就看他不顺眼,此刻没事也要找出事来。

“老子看你是找死!”

秦疤子在太湖诸寨中也占一席位。他料想对方武功再高,毕竟自己这边人数占优,最多吃点小亏,把这人拿住。

至于,画舫里那个小娘子……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疤,笑得十分开心。

见他冲着画舫一脸淫笑,黄药师怒不可遏,在瓦罐上捏下一角,旋即手指弹出。

秦疤子只听得劲急的破空之声直奔自己而来,他有心想躲偏偏又躲不过。

双目同时被瓷片打中,他捂住眼睛,“啊”的惨叫了一声。

船上诸人无不大惊失色。秦疤子在太湖诸雄中,身手并不弱。没想到还没交上手,便被人一招致盲。

秦疤子满手是血,狂叫:“你有本事就杀了老子,不然,老子定然杀你全家,睡了你的女人!”

黄药师冷笑一声,目光凛冽,见者无不惊心。他身上逆鳞只有几片,柳其华恰是其中之一。

“想死还不容易?”

话音未落,秦疤子已口吐鲜血,倒于船板之上。众人大骇,竟无一人看到他是如何出手的。

黄药师昂头说道:“怎么非要让我亲自动手不成?还不把人交出来?!”

领头的已死,剩下的人毫无战意。索性听了他的话,打开舱门放朱惜惜出来。

夫妻二人相见,自是激动难言。

刘牛儿此时还有点懵。他来之前做好了死战一番的准备,没想到几乎兵不血刃,事情就解决了。

他有心向黄药师道谢,偏偏刚才的一幕给刘牛儿印象太深,深恐哪句话说得不对,惹到对方生气可就性命不保了。

朱惜惜眼尖,看到黄药师,大喜过望,叫道:“姐夫,是你救的我,对不对?你找到姐姐了吗?”

刘牛儿用手指捅捅她,压低声音问道:“惜惜,你怎地叫这人姐夫?你不是孤儿吗?”

朱惜惜推了他一下,嗔怪地说道:“哎呀,你这呆子,真是猪脑子。柳姐姐的夫君,我不叫姐夫叫什么?”

“大郎可在船上?”刘牛儿大着胆子问了句。

“姐姐,你要是在船上。快出来见我一面,惜惜可想你呢?”

朱惜惜说完,便要迈步上画舫。

章节目录 第80章 兴来夜泛舟③ 柳其华正在点烛火,穿戴又不整齐,自不便出舱。听她说得真挚,不免感动,开口相邀。

“惜惜,你来。”

黄药师不喜有人相扰,但柳其华话已出口,他若反对,两人必生不快。所以,淡淡瞟了朱惜惜一眼,到也没说什么。

再看见黄药师,朱惜惜心情有些复杂。

她肯嫁给刘牛儿自然是要断了自己对他生出的念想,也不想再对不起柳其华。

没想到她抱着决绝之心出嫁,反而得遇良人。

刘牛儿模样生得不俊,胜在人品简单,对她知冷知热,日子虽然平平淡淡,但两人相谐和美,却也恩爱非常。

朱惜惜没想到几人重见时,是当下这般情景。

船上灯火通明,黄药师与佳人同游自不会戴面具,所以更衬得人如谪仙,俊逸超凡,风致无上,让人观之愈发有仰之弥高之念。

朱惜惜自惭形秽,低下头,唤道:“姐夫,刚才真是谢谢你。”

黄药师哼了声。

“不必。要谢,就谢你柳姐姐。”

柳其华知道黄药师不喜与陌生人来往,肯定不会好声好气地讲话。

她不想朱惜惜尴尬,说道:“快点进来,别理他。”

朱惜惜见她头发已然放下,身上仅着贴身小衣,便有些不好意思。

“姐姐,是我不好,打扰了你歇息。”

柳其华难得面上一红。

“没事,你帮我把衣服拿过来。”

烛火一亮,舷窗上难免有影子,她不想被其它人看见。

朱惜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剩下的衣物不知为何散落在较远的地方。

“我来。”

黄药师含笑捡回,并亲手给她穿好。

这些衣物当然是他出舱时,为防止柳其华不听话再出手,丢到一边的。现在看来,确实管用。

对上朱惜惜愕然的眼神,柳其华有些尴尬,怒捶了罪魁祸首几下。

“都怪你!”

黄药师不躲,只是笑笑,心中十分得意。

朱惜惜又是酸涩,又是替柳其华高兴,内心矛盾异常。

她避开黄药师的方向,只盯着柳其华看,忍不住讶道:“咦,姐姐,你好像憔悴不少。莫不是病了?”

刘牛儿已到舱外多时,一直不敢进来。听到此话,不禁脱口说道:“你那夫婿怎么回事?娶了你居然不好好爱惜?病了不去找大夫,还带你来这吹风?这样的男人断断要不得!你和刘三哥回去,哪天遇到了好的再嫁!”

黄药师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顾忌柳其华在这里,早就出手废了说话的人。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嘉兴人对他娶走柳其华的敌意。

“刘三哥,进来吧。”待刘牛儿进舱,柳其华问道:“那些是什么人?为什么冲你俩下手?”

刘牛儿不好意思地笑笑。

“别的寨子的,想抢我的地盘。”

柳其华调侃道:“刘三哥是不是很厉害?七十二家水寨,你家的排第几呀?”

刘牛儿忸怩着,支吾了半天,怯生生伸出两根手指。

“哇,第二呀。”柳其华瞪大了眼睛。

“不是。”刘牛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第二十。”

“那也了不得。既然三哥这般了得,我以后受了欺负就投奔你好了。”

刘牛儿听了煞是欢喜。

“对对对,等什么以后,现在投奔也没问题呀。”

黄药师闻言双目一瞪,显然动了真怒。

柳其华嗔道:“现在可不成,我俩好好的。还有,不许你像刚才那样说他,在我心里,他可是世上最好的男人了。”

黄药师听了心情大好,用额角磕了下她的,说道:“算你这个没良心的,还有点良心。”

柳其华握着他的手,两人相视而笑。

刘牛儿搔着头,不知所措。

朱惜惜有心缓和气氛,在他腰间掐了下,提醒道:“刘大呆子,说话呀,傻愣在那儿,干什么?”

刘牛儿回过神,直愣愣地说了句。

“既然来了,到家坐坐,吃口饭吧。”

他不会说什么客套话,只觉得招呼亲朋好友到家吃饭是必须要做的事。

“哎呀,咱家那么简陋,哪能招呼贵客?再说现在天色已晚,要吃饭也得等明早上了岸再说。”

刘牛儿一脸愁容。

“可是上了岸去哪儿?大郎什么没吃过?我想不起来哪家好?”

黄药师头次直面如此憨鲁之人,心中暗觉好笑。

柳其华看不下去,提了个建议。

“好了,刘三哥,这里都不是外人。明日晌午,你就近找个地方,咱们好好聚聚。”

“那就去归云庄旁边的望仙居如何?”

刘牛儿终于想到地方,脱口而出。说完,他不安地看了看另外几个人,解释着:“别看他家规模不大,但一应用具比较干净。”

柳其华知道刘牛儿考虑的是自己,不愿他为难,忙应了下来。

“到底是刘三哥想的周到,就在那儿吧。”

刘牛儿得到她肯定,大喜过望。搓搓手,有点结巴。

“哎哎哎,那个,那那个,惜惜啊,咱们走吧,让大郎好好歇歇。”

朱刘夫妇很快离去。

两人一时间没了睡意,黄药师索性拉着她上了船头。他拨起铁锚,放歌纵桨。

柳其华抚箫奏曲,两人相和俱谐,各尽其欢。画舫沐着月色,箭一般向岸边驶去。

望仙居傍太湖而建,生意自是兴隆。左近就是归云庄的入口,平日里到也无人寻衅滋事。

坐在窗边,放眼湖上,清风习习,碧波荡荡,群鸥阵阵,白帆点点,偶有渔歌悠悠传来,曲不成调,词又荒诞俚趣,让人闻之莞尔,不禁身心顿感旷达。

饮宴出来,两人到不急着回画舫,相携顺着太湖闲晃。

柳其华眼尖,看见陆冠英脸色凝重地从望仙居前走过。

他身后随着一名庄丁,手托木盘,盘中隆起有物,圆圆鼓鼓,上用青布罩住。看那大小和形状,极像一物。

她拽了下黄药师衣袖,朝陆冠英的方向一呶嘴。

“阿固,你猜,盘子里的是什么?”

黄药师皱了下眉头,迟疑地说道:“莫非是那孽徒练功之物?”

柳其华怂恿着:“反正没什么事,咱们要不要跟过去确认一下?”

黄药师不疑有他,遥遥跟着。

待进了庄子,他一路看着庄中的道路布置,脸上微现诧异。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有点别扭。

柳其华暗暗好笑,并不点破。

章节目录 第81章 亲故无荣枯① 待陆冠英进了书房,两人很快听到里面有人问话。黄药师神情一变。

“这……这是谁拿来的?”

陆冠英来之前已知这盘子里的东西是骷髅头,对此颇不以为然。他雄踞太湖,统率群豪,加之年轻气盛,自然胆量过人。

本以为父亲武功高过于他,胆识更是如此。谁知竟然吓得脸色发白,陆冠英忙道:“爹,难道这骷髅有什么蹊跷不成?”

陆乘风不答,伸手到骷髅顶上五个洞中一试,五根手指刚好插入。

陆冠英大惊失色。父亲这一示范,他岂会不知这五个洞是人用手指戳的。到底是谁的指力如此厉害?

陆乘风也不多言,直接吩咐道:“你叫人收拾细软,赶快护送你妈到无锡城里北庄暂住。传令各寨寨主,不论见归云庄有何动静,都不得来救。”

陆冠英没料到父亲会如此安排,不禁大奇,想要细问,偏偏书房里还坐着郭靖、黄蓉二人。

陆乘风惨然一笑,对着郭黄二人说道:“本来遇见知心朋友,要多多相聚。可是我早年的仇家即将上门,今后……恐无再见之时。”

他转头对书僮说道:“你去取四十两黄金来。”

黄药师早从书房窗户敞开处,看到里面情形。以他的功力,自然不必离得太近。而柳其华则是书和电视剧不知道看过多少版本,哪能不知里面发生何事?

看见陆乘风脸色枯瘦,似乎身患重病,黄药师心里颇感不是滋味。再见女儿和个陌生男子站在一起,神情亲密,不由得暗恼。

他正想冲了进去,把女儿领回桃花岛,但觉手上一暖,却是柳其华笑着说道:“急什么,再看看。”

黄药师点头不语。待到书僮取来黄金,听陆乘风对郭靖说道:“二位品貌相当,真是天生佳偶。在下提前在这里为你俩送上贺仪,万请笑纳。”

黄药师闻言勃然大怒。他女儿婚事自有他作主,哪会便宜旁边那个看起来蠢头蠢脑的小子?!

不待他有所动作,柳其华说道:“阿固,咱们到庄门口等着吧。”

黄药师连被她阻止两次,看向她,若有所思,问道:“灼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怎么觉得你知道点什么?”

柳其华犹豫片刻,说道:“我是知道一些事情。但我现在不想说,可以吗?”

她不想解释,因为时间不对。况且她前世不过是个无趣且悲伤的故事。

柳其华不肯说,黄药师自不再问。

两人先行在归云庄口候着。

不一会,果见陆冠英送郭、黄二人出庄。庄丁已将郭黄二人的小红马和驴子牵在船中,黄药师看了身边人一眼。

柳其华说道:“你放心,他俩走不了。不信,你看。”

湖滨远处一人快步走来,头上竟然顶着一口大缸,模样极为诡异。

这人足不停步的过来,黄药师皱了下眉头,说道:“裘千仞,他怎么会在这里?”

柳其华十分好奇“裘千仞”的长相,伸头探望。

只见他是个身穿黄葛短衫的白须老头,右手挥着一把大蒲扇,轻飘飘的快步而行,那缸赫然是生铁铸成,看模样总有数百斤重。

看他对众人视若无睹,毫不理会的过去,走出数步,身子微摆,缸中忽然泼出些水来。原来缸中盛满清水,那是更得加上一二百斤的重量了。

若不是柳其华看过书,知道眼下这个不是裘千仞而是个冒牌货。光是看一个老头子将这样一口大铁缸顶在头上,竟是行若无事,就知道他武功实在高得出奇。

黄药师看她咬着嘴唇,一副想笑而不敢笑的样子,奇道:“怎么了?你认识他?”

柳其华突然正色道:“阿固,你说我和这个老头子比,哪个功夫更好?”

黄药师嘿嘿笑着:“当然是他,难道是你。”

裘千仞号称“铁掌水上飘”,是湖南铁掌帮帮主,本来雄霸川湘,后来不知何故,忽然封剑归隐。当年华山论剑,也曾邀他参加。只是他有事未到场,今日不知为何却来了此处。

柳其华笑嘻嘻地接着问。“那他比你怎么样?”

黄药师“嗤”了声,不屑回答。

柳其华揪住他下颏的短须,一脸威胁地说道:“你说,咱们俩谁更厉害?”

黄药师知道她要说什么,气哼哼说道:“论厚脸皮,你最厉害。行了吧,小祖宗。”

“不敢当啊,乖孙~”柳其华捂着嘴,乐不可支。

黄药师看她像偷到油的小老鼠似的,贼笑兮兮,就算有气也撒不出来,索性不理她。

柳其华眼珠一转,说道:“你都没我厉害,他哪是我的对手?等有机会,让你看看我的风采。”

见她跃跃欲试,满脸不服气的样子,黄药师怕她趁自己不备,真的去找裘千仞比试,忙出声警告。

“灼灼,别胡闹!他是成名已久的高手,你万不是他对手。”

“你别小瞧我!比不过别人,我绝对打得过他!”别人不知道,她可知道。这个“裘千仞”哪有什么高超武艺,最多会些魔术技法,出来唬人罢了。

黄药师见她不听劝,懒得再争辩,直接点了她几处穴道。

柳其华顿时动弹不得,气得“哇哇”大叫。

黄药师见女儿等人都进了归云庄,想来在徒弟的地盘不至于吃亏。眼见天近黄昏,他抱着柳其华回了画舫。

见柳其华气鼓鼓地瞪着他,不觉好笑。“瞪我作甚,难道带你回来吃饭还错了?”

“我不吃。你就饿死我算了。”柳其华扭头不看他。她嘴上这样说着,眼珠却转了几转。她当然不甘心这样被带回来,连个观众都做不了。

黄药师拽着她耳垂,说道:“好,那我一会做完酥酪,就直接倒掉,反正也没人吃。”

“阿固,阿固~阿固嘛……”

被自己喜欢的人这样娇声娇语地唤着名字,黄药师就算是铁石心肠,早已化为了绕指柔。抚弄着她的头发,不由得叹了声。“你呀。你不爱吃,我会做吗?”

柳其华拉着他的手,摇晃着,继续软语相央。“画舫上的牛乳是昨天的,我才不吃。你去弄点新鲜的来嘛,好不好?”

黄药师哪能不应,临走前嘱咐着:“嗯,你别乱跑,听到没有?”

柳其华掩饰着心虚,挥手,笑着和他告别。

章节目录 第82章 亲故无荣枯② 牛乳一贯是抢手货,黄药师脚程再快也没用。最后,他去了据说是临安久负盛名的“奶房王家”的分店,高价买了一罐。

想到家里那个刁嘴小馋猫还等着人喂食,黄药师就兴冲冲地往回赶。他临近唤了几声,无人回应。

画舫内外他找了个遍,别说柳其华没找到,甚至没找到半点打斗的痕迹。黄药师相信,以柳其华的灵慧,这世上没人能无声无息地带走她。除非,是她自己想走。

黄药师越想越气,牛乳罐顺着舷窗扔得老远。

“好!好样的!我到要看看,你能跑到哪去?!”

黄药师怒气冲天,直奔归云庄杀来。行至半段,却见前面有一女子,长发披散,正是梅超风。他冷笑了下,并不发作,戴上人皮面具,只是默默地跟着。

傍晚时分,归云庄大厅中点起数十支巨烛,照耀得和白昼相似。中间开了一席酒席,陆冠英亲自去请裘千仞出来坐在首席。

郭靖与黄蓉坐了次席,陆家父子在下首相陪。

陆乘风举杯,正要敬酒之际。忽听到厅外有人笑道:“有没有我的位置呀。”

众人望去,只见夕阳的余晖里多个男装丽人。浅笑嫣然,像个偷入凡尘的仙子,芳姿妙态,世上无双。

“柳公子。”

“师母。”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黄蓉听了大吃一惊,忙问陆乘风。“陆庄主,你叫她什么?”

“师母啊。”陆乘风顾不上详答,忙拱手作礼,态度甚恭。“乘风不知道您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勿怪,快快上座。”

柳其华板着脸,斥道:“谁是你师母?哼!我还没嫁给他呢?”

这句话……陆乘风秒懂。还没嫁也是师母,一样需要尊敬。他连忙让出自己的位置。

柳其华坐定,看见黄蓉瞪着眼睛看自己,表情很不友好。

“这位小哥,莫不是看我长得太俊俏,荡漾了春心?”

黄蓉气得“呸”了一声。“不要脸!”

柳其华摸摸脸颊,满是陶醉。“要啊,这么好看的脸干么不要,留着自己看也是好的。”

黄蓉出岛这么久,头一次被人气得噎到。“你……”

柳其华见她俏脸通红,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两人在这里当众吵闹总是不好,于是转向陆乘风正色道:“今天客人不少,我来得不是时候吧?”

“师母哪里话,您来敝庄,我求之不得。今天怕有对头上门,本已闭门送客。天幸凑巧有人称“铁掌水上飘”的裘千仞裘老前辈驾临,所以才开门宴客。”

裘千仞见他叫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做师母,忍不住问道:“尊师是那一位?说来老夫或许相识。”

陆乘风被问到痛处,思忖半天说道:“当日受人所累,被恩师逐出师门,所以恩师的名讳不便相告,还请前辈见谅。”

陆冠英原以为自己爹爹不会武功,没想到却有这段过往,不禁替他难过。

裘千仞抱着目的而来,见他不愿出示师门,也不强求。在席间指天论地,难免说起武林中的几位风云人物。

柳其华忍不住说道:“武林中若论武功,当属王重阳王真人最高,既然他已仙逝,就该首推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几个人了。剩下的人,我暂时想不起来是谁。不过,这四个人里面么,我觉得东邪黄药师算得上名不虚传。”

这可不是她胡说。两本书中的排名,一直到最后,始终都有黄药师,当然还有南帝。剩下的都是后加的人物。比如郭靖、杨过和老顽童。

黄蓉在旁听到她称赞父亲,心中高兴。

裘千仞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那届华山论剑我受邀因故未能参加,否则天下第一的名头未必轮得到王重阳。”

柳其华知道他底细,自然不信。况且,即使是真的裘千仞,对上“四绝”中的任一位,也绝不是对手。

“是吗?说有什么用,不如你露一手给大家瞧瞧。我看那井边的石头不错,你要不要捏一捏给大家看看。”

这个提议正合裘千仞之意,他原想找机会如此震摄下别人。可被人无端提出,他反而生了些警惕之心。

“我又不是耍把式卖艺之人,这些东西岂是轻易示人的?小娘子此言何意?莫不是裘某哪句话得罪了你?”

柳其华连连摆手,笑道:“没有。您多虑了。我只是觉得您有这方面的潜质,想当众挖掘一下,顺便替您扬扬名。”

“这种虚名要它何用?我们武林中人,习得一身武艺,不是用来炫耀的,要用它匡扶正义,要用它造福百姓的。”

柳其华肃然起敬。“对,能力多大,责任就有多大。那您打算用一身绝学,如何造福大宋百姓?”

言毕,她忽地诡异一笑,眼着裘千仞,似乎在静听下文。

裘千仞让柳其华盯得有几分不安,说道:“我得到可靠消息,金兵不日南征,兵凶将猛,势不可挡。”

郭靖惊道:“那要尽快告之朝廷,好做准备。”

裘千仞不理郭靖,对陆乘风说道:“听说大金国的小王爷和段指挥使都在贵庄,不如请上来相商此事。”

陆乘风以为裘千仞必有高明办法,所以,派人押了完颜康和段指挥使上来。

完颜康面容憔悴,不复往日神采。他在厅中扫视一番,看见郭黄二人,并不招呼。

只是看到柳其华时,不禁大吃一惊。那日柳其华被人救走,一直没有听过她的消息,还以为她伤重不治,早已不在人世。没料到会在这里,再看见她。

“你怎么在这儿?”完颜康问。

柳其华掀了掀眉毛,懒得答。

“师母,你们认识?”陆乘风忍不住问。

柳其华点了点头。“自然认识。我杀完颜永济的时候,他也在场。是不是呀,小王爷,完颜康。”

席上众人听了,无不惊骇。江湖上已有传闻,有一宋女在大金国行刺卫王成功。没想到,此人便是柳其华。

陆乘风暗暗自豪。不愧是师尊看中的女子,果然胆识过人,出类拔萃。

章节目录 第83章 亲故无荣枯③ 柳其华不在乎别人的反应,对裘千仞说道:“人已经叫来了,你的高谈阔论,也该说出来听听了。”

裘千仞略有些尴尬,本想让陆乘风给完颜康二人除去足镣手铐,但听了她刺杀完颜永济的事,到多了层顾虑。笑笑,正要说出建议,有庄丁报信,来了六位异人。

看到郭靖飞奔出去,柳其华便知来的六人是“江南六怪”。说起来,她和柯镇恶算是老乡。所以,对几个人的样貌格外关注。

等六人入座,陆乘风作为主人自当为席中之人一一引见。听到柳其华名字的时候,朱聪突然问了句。

“小娘子莫不是柳大郎?”

他们六人离开嘉兴的时候,柳其华年齿尚幼。

只不过柳其华自会说话开始,便口齿伶俐,聪慧无比。所以,在柳老爷的极力显摆下,柳大郎之名在嘉兴早已人尽皆知。

柳其华微一拱手,笑道:“正是。”

柯镇恶点了下头。“柳老爷可好。当年,曾受惠于令尊。等我们和人打赌的事了,到时候必当登门拜谢。”

柳其华沉默片刻,知道他们几个刚从大漠返回,应该不知道自己家的事,所以并不见怪。只是被人提及伤心事,未免情绪低落,说道:“家父已遭金人所害,仙逝多时了。不过大仇已报,多谢柯大侠惦记。”

她心里对“江南七怪”颇为尊重。虽然柯镇恶此人固执,脑筋闭塞,缺点多多,但他为人正义,爱憎分明。能因为一句话,远走大漠替人精心抚养教育孩子十八年,绝对配得上一个侠字。

柯镇恶手中铁杖,往地上重重一拄,叹了口气。

“若不是咱大宋奸人当道,金狗何至于如此猖狂!没想到柳老爷为人良善,居然也遭此横祸!改日我们几个去到柳老爷坟前上柱香,拜祭一下。”

柳其华起身,肃然施礼。“多谢。”

眼见气氛不对,裘千仞插话道:“金国强大,宋国弱小。我辈若参与其中,一味抵抗,只能空耗人命。不如襄助大金,让大宋早日纳表投降。到时候何愁不富贵加身?”

柳其华一股怒火油然而生。她手腕一抬,杯里的酒便泼到裘千仞脸上。

柳其华指着他骂道:“放屁!大宋全是你这种贪生怕死之辈,迟早被异族亡国灭种。你空有一身武艺,既不为国效力,也不为百姓谋福,跑到这里大言不惭,真是寡廉鲜耻!你应该烧柱香,拜托你家列祖列宗,让你重新投次胎到大金国,做人你不配,做只狗到是绰绰有余!还不滚!”

江南六怪听了齐呼:“痛快!骂得好!”

裘千仞转向陆乘风,说道:“我不和女人一般见识。想必老弟目光不会如此短浅?难道你想做岳飞?到头来只落得风波亭惨死?”

陆乘风双手一拱,直接逐客。

裘千仞微笑不语,握住酒杯正要露一手震慑诸人。

“何必废事,让我替裘老先生效劳如何?”柳其华劈手抢过他手中的戒指,替他把剩下的步骤进行完。

“你?你!”裘千仞张口结舌,被人当场揭穿,他有点下不来台。

柳其华说道:“行了,别拿杯子吓唬人,有本事和我比试一下。”

裘千仞说道:“老夫不和女人动手。”

“那你损失可大了。我价值几何,你那些大金国主子没说吗?抓到我,定会赏场功名富贵给你。”

柳其华笑得不怀好意,接着说道:“要不打个赌。我若输了,任你处置。如何?敢不敢?”

裘千仞很想答应,可是看着她的笑容,总是莫名胆寒。“老夫不想胜之不武。”

柳其华长长舒了口气。

“哎呀,难怪人都说,要想乌龟王八露头,光敲壳是没有用的。”说完,她突然手一挥,直奔裘千仞脸上招呼。

裘千仞这回不怒也得怒了。俗话说:打人不打脸。他成名已久,要是被个女子呼一巴掌,他日如何在江湖上行走。当下闪避开来,顺手搏进。

柳其华微一错步,让开这掌,还了招“层波叠浪”,仍然向他脸上招呼。她自创的招式,得黄药师改良后,威力更胜往昔。

裘千仞感觉眼花缭乱,脸上挨了一记,劲道不大,却异常响亮。

厅里俱是一静。裘千仞登时火大,当下不再留手。只见他右手发出,左手往右手贯劲,左手随发之时,右手往回带撤,以增左手之力,双手确有相互应援、连环不断之巧。

黄蓉在旁提醒道:“这是‘通臂六合掌’中的‘孤雁出群’!”

柳其华虽武功大有进境,但习武日短,对一些武学渊源知之甚少。她怕自己吃亏,从袖中掏出黄药师的青玉箫,招式一变,改用“落英神剑”对付他。

黄蓉看见青玉箫,再无怀疑。只是心头发苦,想着爹爹若要续弦,肯定会问她意见,她定然不依。她无法接受有人取代娘亲的位置,桃花岛不需要女主人。

陆乘风在旁暗自留意,万一柳其华不敌,他便出手相救。

只见柳其华手中玉箫,施展得有如尊师一般,青光激荡,剑花点点,仿佛落英缤纷,四散而下。

陆乘风记得上次遇见她时,她会的只是几招本门的“碧波掌法”,没想到短短时间便有如此进境。如此看来,必是尊师亲自传授。

一想到师母来此,尊师不日必会驾临。不由得,心头一片火热,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陆冠英有所察觉,惊问。

“爹,您怎么了。”

陆乘风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打到现在,他发现柳其华有些不对劲,一直不敢施力。甚至,微微见喘。她这般情形,必不能久战,万一有所闪失,他如何向尊师交待。

他担心的事情,正是柳其华担心的。她谨记着黄药师的警告,不敢运用内力。否则,裘千仞早被被打得落花流水了。

裘千仞经验比她丰富。见她招式变慢,随即“穿掌闪劈”、“撩阴掌”、“跨虎蹬山”,越打越显精神。

柳其华不想继续拖延,假作脱力,使了个虚招。

待得裘千仞拳锋掌力迫到面门,她急忙头一低,双臂内弯,手肘向前,似箭般向对方胸口撞去。

一招即中,她顺手来了个“窠石平远”。裘千仞的身子如纸鹞断线般直向门外飞去。

章节目录 第84章 亲故无荣枯④ 柳其华不知何故,心里跳得厉害。

只见厅外进来一个女子,长发披肩,容颜颇为俏丽,手中抓着裘千仞的衣领。

这女子,柳其华在那晚见过,正是梅超风。

梅超风身后还有一人,柳其华不必看脸,就知道是黄药师杀到。

黄药师脸上戴着面具,五官看起来甚是可怖。吓坏了厅人一干人等。看到女儿、徒弟没认出自己,正合他意。

他负手站在那里,将所有人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

至于那个一脸心虚,举着青箫挡脸的家伙,在她和裘千仞交手的时候,就已经看到。

黄药师越想越气,真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不给她点教训,是不会长记性的。

柳其华以为黄药师会立时发作,谁知等了半天没反应。

她偷眼向黄药师望去,见他根本看都不看自己,心中顿时不开心起来。

有几次她都差点喊黄药师的名字,却生生地忍住了。

柳其华的小动作,黄药师哪会不知。只不过他怒火正炽,对她不能用教训女儿或徒弟的方法,既不能打又不能骂,除了不理她再无别法。

看她挨挨蹭蹭,想要向他靠近,又缩手缩脚的样子,便冷下心肠,假作视而不见。

两人重逢后,柳其华何时受过如此冷落。一会便低下头,暗自委屈。

黄药师见她如此,怕自己心软,把头转向别处。

只不过没坚持多久,趁她低头之际,将脚步以极缓的速度移向对方。

两人之间心思暗涌,在场诸人自然无从知晓。

陆乘风与梅超风多年未见,此时见了突然百感交集。

两人皆不是旧日容颜,但在桃花岛学艺时的情形,仍如昨日发生的一般,许多点点滴滴一齐涌上心头。

完颜康心中大喜,知道脱身有望,忙上前拜见梅超风,口中大呼师父。

黄药师闻言,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下完颜康。没得到他的允许,竟然还收了徒弟?

瞧完颜康穿着尽是金人打扮,份外厌恶,看向梅超风的眼中多了许多怒色。

陆乘风感叹了片刻,仍不见陈玄风前来,不禁奇怪,开口问道:“梅师姊为何不与陈师兄一同前来?”

梅超风冷冷说道:“你陈师兄被人杀了,我也被人弄瞎了,你满意了吗?”

黄药师听到此处,心里顿时说不出什么滋味。随即怒了。

陈玄风这个孽徒是他桃花岛的人,绝对不能死于外人之手。是哪个人不把桃花岛放在眼里,敢杀他东邪的徒弟?简直是和他作对!找死!

陆乘风不愧是桃花岛的传人,此时与自己师父的想法如出一辙。

“梅师姐你说,到底是谁杀了师兄?本门之仇,小弟帮你报。咱俩的事,以后再说。”

不待六怪跳出来自认仇家,裘千仞因为给柳其华这掌打得颜面无光,心中怨恨,扬声说道:“说什么报仇算帐,连自己师父给人害死了都不知道,还逞哪一门子的英雄好汉?”

黄药师若不是想看自己徒弟是何表现,真想当场一掌劈死他!好在徒弟和女儿的表现极其激烈,令他相当满意。

他现在有点明白柳其华急于看戏的心情了,确实乐趣多多。

两人心意相通。柳其华感受到某人愉悦的心情,于是,跳出来破坏。

“他胡说,别信他。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姓黄的家伙,怎么看都不是好人,所以才没那么容易死!况且,凭他的本事,有谁能杀死他!”

这话说的,陆乘风不敢指责她,嗫嚅半天,愣是没办法接。

黄药师气得直接翻了个白眼给她。

裘千仞道:“杀他的自然不止一个人,是全真七子。”

柳其华说道:“全真七子有什么了不起!就算是王重阳在世,那个浑蛋也死不了!”

黄蓉越听越怒。

“你再敢骂我爹爹一句,我就对你不客气!”

“你是我师尊的女儿?”

陆乘风恍然大悟。如此才对,怪不得她会知道“九花玉露丸”,还有那么好的书画鉴赏力,原来都是恩师所教。

柳其华气势十足。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别说一句,就是百句、千句、万句,即使那个浑蛋在这里,我也敢说!”

陆乘风忍不住劝道。“师母,您和师妹要好好相处。”

“陆师兄,不许你叫她师母。是这个女人自己硬贴过来,我爹爹才不会娶她!我绝不答应!”

“你说了不算!”

柳其华斜睨着戴面具的家伙,“有本事让那浑蛋亲口对我说。”

“师母不是……”

梅超风心中内疚,说不下去,缓了缓才继续问道:“师父续弦了吗?”

“这些先放一边,咱们先问问师尊的事,好吧?”

陆乘风有些头疼,怎么她们不管事情的缓急轻重,总纠结这些没用的事干什么?

梅超风抓着裘千仞逼问:“我恩师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裘千仞到是硬气起来。

“自然是真。”

柳其华看这么半天,黄药师仍不理自己,暗自恼了。

眼下有个出气筒,她哪能放过。拨下发笄中的银针,分开众人。

“这么问,他能说真话才怪。让我来,保证一针见效。”

众人见银针很细,而且不长,颇不以为然。

柳其华笑笑,银针的长度是有讲究的。她扎的可不是穴位,而是神经节点。

动手前,她进行最后的劝说。

“你最好现在把真话说出来,一会能少吃点苦。”

这真不是威胁。海茵茨研究所出品,就连训练有素的特工,也受不了三针。

裘千仞被她笑得心里毛毛的,但嘴上却不肯服软。

“有种你就扎,看老夫会不会喊一声。”

柳其华笑得更意味深长。

“最多一声,你若有本事再叫一声,我就放过你。”

话音一落,针已落下。

裘千仞瞬间嘴张到最大,浑身禁不住地哆嗦,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众人初时以为他在装样子,随即见他衣服眨眼就被汗湿透了,不由得俱是一惊。

柳其华慢条斯理地抽回银针。

“我现在心情不好。你要再不说真话,我下一针肯定比刚才用的力大那么一丢丢。你要做好准备哟。”

眼看银针再次靠近,裘千仞顾不上直入心肺的痛感还在,涕泪交迸,颤声哀求道:“我顺嘴胡说的,黄药师没被全真七子围攻。至于他现在在哪,死没死,我可不知道。姑奶奶,您手下留情,就饶了我吧。”

章节目录 第85章 无声胜有声① 柳其华本有些得意,收了针,看向黄药师邀功。

谁知对方仍是不理不睬,心中大感失落和无趣。那点看戏的心思,瞬间消失殆尽。

黄药师一直用余光注意着她。

见她像失了水份的庄稼,蔫巴巴地垂着头,坐回原处,顿觉好气又好笑,终归忍不住心软,向她那里迈近一步。

可惜,他的小动作,对方丝毫不察。

柳其华起身要走,却听到六怪与梅超风提及旧怨,正相互叫阵。

六怪与柳老爹有旧,柳其华有心相劝,但转念一想,他们之间的恩怨,凭自己的身份无法化解。何况,一会自有郭靖替他几位师父解厄,无须她出头。

她这样想着,愈发觉得自己留在这里毫无意义,简直一刻也不想呆下去了。根本没注意到黄药师离她的距离逐渐在缩小。

郭靖果如柳其华所料,怕连累几位师父,连忙出面认了当日误杀陈玄风之事。

“晚辈当年还只六岁,误伤了陈前辈,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只管找我。”

黄药师本就因为女儿瞅他不顺眼,闻听此言更加恼怒。

黄蓉对郭靖情愫已生,知道他武功不是自家师姐的对手,唯恐他在打斗中丢了性命。因此对梅超风出言相激,约定了过招的次数。

为示公平,黄蓉提议:“就请陆师哥和陪你来的那位客人一起作证。”

梅超风明明是只身来闯归云庄,哪有人陪她?听到这话,不禁骇然。

她在江湖上算是一流好手,出手自然快如闪电,向旁招呼过去。

黄药师岂能让她抓到。

没人看到他身形有动,甚至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便让梅超风落了个空。

别人如何啧啧称奇,黄药师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那个最爱热闹的人。看她神情黯然,站在原地异常安静,对周遭一切浑不在意。

黄药师知道再继续晾下去,这只小馋猫肯定要哭出来。

梅超风一抓不着,大惊失色,颤声问道:“你是谁?跟着我干什么?”

黄药师恍若未闻,根本不理她。梅超风连扑了几次,都落了个空。

陆乘风不知突然出现的这个人是何底细,说道:“阁下既然来到归云庄,不妨共饮一杯如何?”

黄药师懒得回话,来到席前,拉柳其华入怀,转过身来,飘然出厅。

众人相顾愕然。陆乘风忽然醒过神来,大叫:“大胆狂徒!快快放开我师母!”

待他命人抬榻追到厅外,两个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黄药师到底余怒犹存,落地时故意手上卸了点力。

柳其华不察,脚步踉跄了下。她心中的委屈,刹时无限扩大起来。她横眉立目,瞪着黄药师。

“你干脆摔死我算了!你有什么不高兴的?我出来看个热闹都不行吗?你一直摆个死人脸给我看,是什么意思?你要是对我有意见,大不了我现在就走!”

黄药师冷哼了下,不想说话。

柳其华见他态度强硬,没有半点来哄自己的意思,更加生气,掉头就走。

刚迈出一步,小腿忽地一痛,她顿时寸步难行。

黄药师踱到她面前,沉着脸问。

“我对你说的话,你是不是都当耳边风?我大老远去救你回来,辛辛苦苦为你准备饭食,你一声不吭就跑了?让你月底前不能与人交手,你听了吗?刚才和裘千仞交手的人是谁?”

“我?”

柳其华有些理亏,一时语塞。

“我什么我?我当你是未过门的妻子,对你爱护信任有加。你是怎么做的?当着我徒弟、女儿的面,说的是什么话?可否为我的颜面考虑过半分?”

回想她当时得意洋洋的样子,黄药师越说越气。

柳其华仍在狡辩。

“那都是你气的!我也没说什么过份的话呀?不是夸你武功高,谁都杀不死吗?况且我去哪儿,你不是都能找得到吗?”

本以为她会服软,谁知道竟然死不认错!黄药师真的怒了,不禁冷笑连连。

“看来是我太娇纵你了,你才如此肆无忌惮。”

“是又怎样?!你就应该娇纵我!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我走,你去找贤良淑德的娶回家好了。”

这话黄药师不想接。她蛮不讲理的样子真让人手痒痒。

两人互瞪,俱是气极。

黄药师突然转头看天。

对着她那双充满控诉,蕴积了悲伤的大眼睛,他没办法继续对抗。

他手腕一挥,用小石子解了她的穴道。

黄药师淡淡说道:“你走吧,想去哪儿都行。”

“什么意思?”柳其华问。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好,走就走,你别后悔。”

柳其华说得坚定,走得迟疑,不时地回头看。见黄药师稳如泰山,完全没有跟过来的意思。

柳其华感觉肺都要气炸了,立即化身为奔跑的火炬。

她发誓再也不要看见他了,她要每天坚持画一张视力远眺图,祝福他永远娶不到老婆!哼!

没跑出几步,便撞到一个人的怀里。她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你别挡道,走开!”

“是你不看路自己撞过来的,我可没挡着你。”

黄药师才不会承认,她刚举步,自己就后悔了。明明只是一件小事,为什么要吵到天昏地暗,不可开交?

“你……”

柳其华不想争辩。转身,无论换哪个方向都会被人堵得死死的。

“不是你让我走的吗?干么挡路?”

她声音有些颤抖。

“我高兴。”

柳其华叹了口气,蹲下身子,双臂叠放,把头埋在其中。那句话真的很伤人。她忽然想静一静。

她知道黄药师会生气。换作是她,恐怕还忍不到现在。可是,感情之中哪有对与错,只有爱或不爱。

喜欢一个人,才会喜欢不断探他的底线,测试对方喜欢自己的深度。是她要求的太多了吗?

她活了两世却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他有女儿、徒弟,可她只有他。

她那么在意他,所以说出让她走这种话,就是他不对!柳其华再一次坚定了自己没错的信心。

“怎么了?”

黄药师问,没人回答。她这个状态,让他心生不安。

两个人角色在此时转换了过来。

黄药师终于体会到那时她内心的惶恐,托着她的双臂,直接把人扯到怀里。

“我刚才语气……稍微,重了点。”

黄药师知道怀里这只小馋猫已经委屈到不行,他若不开口,恐怕今天只能用武力才能带走她。

怀里人毫无反应。

黄药师清了清嗓子,放缓声调说道:“你知道,我在岛上生活了这么多年,见的人比较少,所以……”

他觉得自己编得很辛苦,辞不达意,但还要继续。

“所以,我说话会比较直接。但我对你什么样,你应该清楚。”

柳其华撇了下嘴。不就是凶人和骂人习惯了,不会哄人吗?承认错误这种事,重要的往往不是内容,而是态度。

“蓉儿已经找到了,一会叫上她,咱们回桃花岛吧。”

“我脾气不好,你是知道的。”

“其实,你脾气也不比我强。”

怀里的人不说话,他就一直说,一直说……一直说……

哼!不信她不说话。

章节目录 第86章 无声胜有声② 黄药师诸多理由说个不停,尽管越说越荒诞,但柳其华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听着他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总是不约而同地变成同一频率,那种感觉让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回抱着他。

“阿固,以后咱俩别吵架了。好不好?”

“好。”

黄药师答应得很快。今天的争执不是他开的头,但是由他结束也好。

“以后不许凶巴巴地对我。”

柳其华捏住他的短须,来回地摇晃。

黄药师斜眼看了看她,十分诚实地说道:“这可保证不了。嘿嘿,主要看你。”

她气人的本事大着呢,简直是独步天下。

“哼!”

她讨厌他的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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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

吵架是种情绪的宣泄。两个人刚才释放得太干净,现在反而感觉有些空落落的。

月色冷肃,穹窿邃远,旷夜静寂,两个人像找对方向的浮木,碰撞完,唯有贴近,挨紧,彼此相偎,方能在逝如流水的时间里,得到温暖与安宁。

柳其华心情一好,便来了兴致。一根根地揪他胡子,小声说道:“我想你了。”

黄药师把她手弹开,明显不信。

“什么时候?”

“看不见你的时候,就想。看见了吧……和没看见的时候差不多。”

黄药师“嘿嘿”一笑。

“敢不想一个,试试看。”

“好了,我的好话说完了。轮到你了,说点什么让我开心一下吧。”

“完了?就想我两个字?”

黄药师瞪了她一眼。

“你不觉得有点少吗?”

柳其华用手戳他长得没天理的帅脸,心中颇觉解气。

“你缺点那么多,我能想出两个字,已经很不容易了。哼,多亏我自幼聪慧过人,学富五十车,才能想得出来。否则,换成别人,怕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黄药师偏头看她。月色下,她一双狡黠的大眼睛正调皮地冲他眨来眨去。

想到每个日子,都能看见这些可爱的、悲伤的、欢快的、愤怒的,以及不知道如何定义的眼神,他心里全是柔软的笑意。

黄药师帮她顺了顺头发,说道:“你说得没错。在别人眼里,我就是邪魔外道。哪怕当面说得再好听,心里怕是一个字的好话也没有。不过,我这样的坏人,偏能娶着像你这样的女子。你说,我本事大不大?!”

柳其华轻笑:“你本事不大,我也不会喜欢你呀。我那么出色,一定要找个同样出色的才能相配。你说,对吧?”

黄药师忍不住笑道:“你本事最大的,就是脸皮厚于常人。”

柳其华嗤道:“别五十步笑百步,好像你脸皮多薄似的。”

每天不停占她便宜的人是谁?啊,呸。

黄药师仰头望月,摸了下胡须,一派高士风范。

“咳,总归有步数的区别。”

两人俱被对方的无耻逗笑,气氛登时良好。之前的种种不快,烟消云散。

黄药师到底还是惦记女儿,揽着柳其华重返归云庄。

此时,郭靖和梅超风激战正酣。

柳其华此时武功虽已大进,但比起梅超风还差大一截。

看郭、梅二人掌来爪往,场面十分热闹。她看着着急。拉着黄药师要他一一解说。

黄药师对着她哪有脾气,耐着性子详细讲说。说着说着,他渐渐火往上涌。

柳其华感受到他情绪的变化,问道:“阿固,怎么了?”

“哼!那个蠢小子仗着老叫化教的“降龙十八缺三掌”对付我徒弟。而那个孽徒,用的不是桃花岛的绝学,全是偷自《九阴真经》上的武功。没一个好东西,全都该死!”

柳其华问:“阿固,你说,他俩谁能赢?”

黄药师语气强横:“当然是我徒弟!难道是那个蠢头蠢脑的小子吗?”

柳其华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什么态度?话别说那么满,万一输的人是你徒弟怎么办?我记得他们之前是约定了次数的,现在应该早就超了吧。”

“谁记得这种小事。”

黄药师气哼哼地低下头,在她耳轮上轻咬了下。然后,抱着她不说话,两人专心看向厅内。

眼见梅超风“九阴白骨爪”的招数之中同时夹了“摧心掌”掌法,而且越打越急。

“看这回姓郭的小子怎么招架。”

黄药师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嘻嘻,有你女儿在,他是不会败的。”

柳其华的话直中要害。

黄药师在她头顶拍了下。

“你不气我能死啊。”

“谁气你了。你自己看嘛。”

柳其华不怀好意地往黄蓉的方向一指。

黄蓉正绕着柱子而奔,对着郭靖连连打手势。

两人俱是明白黄蓉的意思。可惜郭靖脑筋没那么灵活,一时还看不明白。

黄蓉在柱后一缩身,叫道:“在这里跟她打。”

郭靖终于醒悟,跳了过去。

柳其华说道:“这回,你还敢说梅超风赢吗?”

梅超风眼盲,全凭拳脚风声而辨知对方所在,现在郭靖酣战时,只需柱子躲到柱后,趁机出掌即可。

“欺负我瞎眼的徒弟,看我怎么对付他!”

黄药师大怒,有意现身。

柳其华一拉他手,“急什么?你徒弟没那么快输。况且,郭靖为人还不错。”

黄药师显然不爱听这话,停了身,沉默着。

郭靖倚柱而斗,占了上风,终是觉得不磊落,叫道:“梅前辈,我武功远不及你,请你手下留情。”

梅超风哪肯罢休。

若论比武,两人不知交手了多少招,早已超过规定的次数。

可是今日并非比武,乃是为夫报仇。她心里发狠,手臂运力,双手左右开弓,连连向柱子击去。

柱子竟然被她几掌击断,大厅很快就塌了半边。

柳其华吸了口气,惊呼:“好厉害。阿固,我的武功什么能达到这个水平?”

黄药师到底心疼她重伤初愈,不想刺激她,把真话咽了下去,虚言道:“要不是你胡练乱练,也不比她差多少。”

她经脉天生不畅,无论怎么练,最多能到达一、二流之间的境界。此生,若要再进一步,恐比登天还难。

柳其华浑然不觉。笑道:“那我要练到你的地步,需要多长时间?”

黄药师望着她,极其认真地说道:“我现在就打不过你,你根本不用练。”

柳其华似笑非笑,睨着他。

“照你这么说,下次华山论剑,天下第一,非我莫属了?”

黄药师不以为意地说道:“我是没意见,就怕七公他们几个不同意。”

柳其华捶了他一拳,两人俱是哈哈大笑。

章节目录 第87章 无声胜有声③ 郭梅二人已移到庄前打斗。此时,月色由明转晦,星辰寥落暗淡,环境对梅超风大为有利。

郭靖本就不敌她,现在更是落于下风,连遇险着。

很快,郭靖感到左手背上麻辣辣地有如火烧,低头一看,手背上三条血痕中似乎微带黑色,他心里一惊,在那边大叫:“蓉儿,我中了毒。”

柳其华对书中剧情走向清楚,但个别细节记得不牢,问道:“阿固,她手上有毒吗?”

黄药师“嗯”了声。“肯定是在练的时候手上喂了毒。”

柳其华听着好奇。“怎么喂?”听得有点玄幻,不科学。

黄药师板起脸。

“问这干什么?反正这么阴毒的功夫,你不必学。”

喂毒之事,终是对身体有害。他才舍不得让她这么练功。

“怎么不必学。学了可以对付你。哼。”

说完,柳其华拇指与食指扣起,余下三指略张,手指如一枝兰花般伸出,探向黄药师腋下。

黄药师头一低,张嘴咬住她使坏的手指,口中说道:“用我教你的,对付我?”

柳其华用余下没被咬住的手指去挠他的脸。

“对付你有什么难的?要是此刻我的手也喂了毒,你是不是就完蛋了?怎么样,我厉害吧。”

黄药师被她的无赖招式,弄得哭笑不得。

“高手过招,岂是儿戏?有谁会像你这么打?”

这样太难看,胜了也不光彩。

柳其华梗着脖子,不服气地说:“你管我怎么打,赢了就行呗。掌声和嘘声超过一定分贝全是噪声,没什么区别。”

所以说,做人心态要好。

黄药师翻了翻眼睛,懒得争辨。

柳其华笑嘻嘻地拍了拍他肩膀。

“少年郎,等你长到我这般年纪,就知道胜负不过是一种心理需求。没分别,没分别。”

回答她的是屁屁上重重的一掌。

柳其华捂着屁屁,恼了。最恨人身攻击什么的了!当下她携怒连连出招。

黄药师见她兰花拂穴手施展得“快、准、奇、清”,除去不能使用内力,招式上与自己不分轩轾,不由得心中大喜。

一时间两人皆指若春兰葳蕤,招招凌厉,丰姿端丽。

柳其华力难持久,很快气息微乱,额角见汗。

黄药师适时收了手,让她不痛不痒地点中几下,以资鼓励。

柳其华知道他是让着自己,胜得索然无味。靠在他怀里,边平复着呼吸,边看向打斗的地方。

那厢,郭靖全靠朱聪施展的妙手,从梅超风处得了药,解了毒。

他等左臂可以转动,当即奔到垓心,看准空隙,慢慢出掌,将要触到梅超风身子,这才突施劲力。

梅超风哪能抵挡,登时中招跌倒。

好在郭靖不愿趁人之危,伤她性命,反而拉着江南六怪一齐向后跃开。

“梅前辈,我们也不难为你,你快快去吧!”

梅超风哪里肯去。她视如性命的《九阴真经》在打斗中不知去向。

她向七怪索要,朱聪不知那块人皮便是,当然否认。

梅超风心中大急,俯身在地下摸索,摸了半天,找寻无果。

陆乘风给儿子使了个眼色。暗忖:《九阴真经》是师尊的,找到了一定要奉还给他老人家才行。

黄药师看自己徒弟输了,不免气闷。

想到她背叛师门的行为,再看她在瓦砾之中焦急万分的东翻西寻,又是怜悯又是愤怒,再也按捺不住。

“灼灼,我去去便回。”

柳其华知道他心结,自不阻拦,当即乖巧地回道:“好,我等你。”

黄药师身法极快。没等场中诸人有所反应,他抓住梅超风背心,手指同时扣准她此处的穴道,梅超风登时丝毫动弹不得。

陆乘风后知后觉,大叫:“狂徒,你将我师母还来!”

柳其华远远听到,心中感动。暗想:这人心肠不错,可惜身体有损。到时候自己想办法,治好了他才行。

黄药师快步走入树林深处,将梅超风往地下一掷,森然道:“适才裘千仞咒我死了,你居然掉了几滴眼泪,总算良心还没被狗吃了。”

梅超风一听,知是师父到了,呜咽道:“师父,幸好你没事!”

她爬过去准备抱住黄药师的两腿。

柳其华看着泛酸,喝道:“有话好好说,别拉胳膊抱腿的!你敢碰他,我就废了你的爪子!”

梅超风停在半路,有些尴尬,低低叫着。

“师母,您也在。”

黄药师见柳其华小脸绷得极紧,显见动了真怒,为了避嫌连忙后退半步。这么一打岔,怒火反而熄了不少。

“你还有脸叫我师父?”

梅超风哭道:“师父,你答应我一声,我就是立刻死了也开心。”

她正要像小的时候那样,抓住黄药师的手撒娇求恳。听到旁边有人,冷哼了一声。

梅超风突然想起这位新师母不太喜欢她和师父有接触,忙止住不动。

眼前这师师徒徒的画面,柳其华看着份外刺眼,不禁浮想联翩。

黄药师不愿她多心乱想,便对梅超风说道:“你去打败了老叫化的传人,便留在乘风的归云庄,免得给外人欺侮。”

梅超风听出其中的关怀之意,禁不住放声大哭。

黄药师不想惹柳其华不快,话不多说,只嘱咐了几句,伸手托在梅超风胁下,便要送她回去。却见柳其华张开双臂,盯着自已。

“好吧,一起。”

黄药师一托一抱,身形依然迅捷如闪电。转瞬,来到归云庄前。

梅超风既领师命,哪敢不从。落地时叉手而立,叫道:“姓郭的小子,来来来,你我再打一场。”

郭靖哪会答应,态度诚恳。

“因你眼睛不便,我才得保性命。不必再打,我早认输了。”

众人没料到梅超风去而又返,俱是大惊。

陆乘风见柳其华被青衣人搂住不放,怒道:“大胆狂徒,还不放了我师母!不然你过来,我和你比划比划,我们桃花岛的人岂是你能欺侮的?!”

黄药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感受很复杂。

柳其华忍不住笑道:“陆庄主,你别担心,这个狂徒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说完,她冲陆乘风眨了下眼睛。

陆乘风见了惊疑不定。有个念头迭出,他心头狂跳,却又怕自己多想,诸多情绪冲击之下,一时怔在原地。

章节目录 第88章 无声胜有声④ 黄药师不管陆乘风的反应,执着于郭、梅二人的比试。

洪七公的为人,他自然敬佩,但武功方面却绝不服气。桃花岛的武功,怎会输给那老叫化?

听得场中郭靖说到只学了十五掌,心中更是有气,想法愈发偏颇。

认定这个蠢小子是在当众显摆,用十五掌便能打败他东邪的徒弟。可恶!

师父有如此想法,作为徒弟半分也不差。

梅超风为了讨师父欢心,不管郭靖说什么,指定他用无声掌比试。

郭靖知道她苦苦相迫,必有所恃,只好答应。

莫说是郭靖,即便是洪七公在此施展全套“降龙十八掌”,对阵黄药师都难以取胜。

所以,没等郭靖出招,黄药师已洞察先机,弹石子为梅超风指点方位。

梅超风既知他出手的方位,抢在头里,以快打慢。

黄蓉见情势不妙,在地下捡起瓦砾碎片,有目的地乱扔。

黄药师见女儿为了个蠢小子出来和自己捣乱,怒气更盛,指上加劲。

小石子破空之声异常响亮,黄蓉扔的瓦片既打不到它,又盖不住它的响声。

陆乘风既惊且佩。这人一出手就技惊四座,除了师父还能有谁?

想到这里不禁暗自骄傲,心道:别人就是用铁胎弹弓,也不能弹出这般大声。若是哪个倒霉中了一弹,岂不是脑破胸穿?

念头一转,他又开始难过。如若当日陈、梅二人没偷走师父的真经,惹得师父大怒,何至于自己和其它师兄弟被撵出桃花岛,是不是有机会学成此绝技?

黄蓉已然住手,呆呆望着冲她挤眉弄眼的柳其华,突然醒悟过来高叫:“爹爹!”

她直接向黄药师奔去,扑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叫道:“爹爹,你的脸怎么了?”

这边父女相认,那边梅超风仍在侧耳倾听石弹声音。

郭靖伸掌慢慢拍向她肩头,用了全力。

梅超风倒在地下,再也爬不起身。

陆乘风听到自己的猜想变成现实,顿时激动万分,忘了自己腿上残废,一心想着过去相认,结果摔倒在地。

陆冠英忙把父亲搀扶起来。

陆乘风一拉他,“冠英,快扶我过去拜见你祖师爷。”

黄药师左右手俱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时分不出手去摘面具,他不想女儿担心,只好以目示意。

柳其华收到目光,慢慢从他脸上揭下一层皮来。

他本来面目一露,黄蓉高声欢呼,抢了面具罩在自己脸上。

“爹,刚才有人咒你,你怎么不教训教训他们?”

说完,她瞪了柳其华一眼。这个他们里面包括裘千仞,还有眼前这个碍眼的女子。

黄药师嘿嘿两声,不作言语。女儿话中之意,他当然清楚。

可是其中一个早就跑的没影,另一个偏是他心中所爱,哪怕是半个指头也不舍得碰的。所以,只好装糊涂,就此揭过。

见爹爹略过不答,黄蓉一指柳其华继续问道:“爹,她是谁?”

虽然有外人在场,不太适合说家事,但黄药师生性狂傲不羁,哪会把周遭这些人放在眼里。

何况,他和柳其华婚期渐近,既然女儿相询,索性提前告知。

“再过三、四个月,你便可称她为娘亲了。”

黄蓉当即发作。

“我娘早死了!我才不要认别的女人做娘亲!”

柳其华顿时不豫,开口笑道:“这事呀,你可决定不了。我当你后妈当定了。你最好现在就讨好我,否则等我进门,我天天给你吃毒苹果。”

黄蓉看她连音量都没压低,一脸肆无忌惮的样子,再看爹爹无可奈何地转头,假作未闻,不禁气苦。

她和爹爹相依为命数年,现在父女之间突然多出一个人,在感情上自然很难接受。

黄药师怕她俩就此大吵,连忙转移话题。

“蓉儿,快扶你梅师姐起来。”

陆乘风赶快让儿子扶着过来,重新拜倒在地。

黄药师叹了口气,说道:“乘风,你起来吧。当年我性子太急,错怪了你。”

陆乘风哽咽难言,伏地求恳道:“恩师,您可不可以在弟子庄上小住几日?让弟子有机会再服侍在您身边?”

柳其华抢着答道:“这事我答应了。”

黄药师白了她一眼,没当众反驳。他找到女儿,急着一家三口回桃花岛,自然不愿在别处停留。

柳其华拽着他衣袖,轻轻摇了摇。

“阿固,陆庄主救过我的。”

黄药师“哼”了声。

“那是他应该做的。”

柳其华一甩他衣袖,斜着眼瞪他。

“我看是你应该做的!”

两人争吵多回,黄药师早已学会适当时候避其锋芒,一指陆冠英问道:“乘风,这是你儿子?”

陆乘风点头称是。

陆冠英到也乖觉,上前恭恭敬敬的磕了四个头,说道:“孙儿叩见师祖。”

黄药师并不相扶,伸手抓住他后心一提,右掌便向他肩头拍落。

柳其华知道他在试探陆冠英武功路数,所以并不阻拦。

陆乘风不知内情,大惊失色。

眼见陆冠英仰天一跤跌倒,但没受丝毫损伤,再听到师父称赞自己没违背师门规矩,才晓得刚才师父在试儿子武功家数,忙回道:“这孩子是拜在仙霞派枯木大师门下。”

柳其华在旁插话。

“从明天起,你自己传儿子功夫吧。”

抢他台词?黄药师白了她一眼。

陆乘风抬眼看向黄药师求证。见恩师“哼”了声,并未反对,不禁心中狂喜,一时哽住无法言语。

黄药师心中暗叹。他深悔当日重罚了几名无辜弟子,将近年来潜心创出的的内功秘诀写在两页纸上。

当下取出这两页纸,推纸及远,飞到陆乘风面前。

“这套“旋风扫叶腿法”和以前的不太一样。你把几个师兄弟找回来,同他们一起练吧。五、六年后,可如常人般行走,但腿上的残疾怕是治不好了。”

“谁说治不了?我就能治。”

柳其华说得极肯定。

陆乘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问道:“师母,您说的都是真的?”

柳其华淡淡说道:“我干么骗你?只不过十多年前的旧伤,治起来比较费事,而且你要遭很大的罪。我不妨提醒你一句。你最好想清楚,不然我一旦动手,你就没机会后悔了。”

陆乘风沉吟片刻,看着自己的残腿,下定了决心。

“您尽管下手,我治就是。”

章节目录 第89章 追怀手足亲① 柳其华对陆乘风的反应有些错愕。其实,在她上次离开之后,陆乘风便派人将她的一切打探得清清楚楚。

自然知道能让她出手医治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陆乘风岂能错过这大好机会。

想着自己治伤有望,陆乘风不免想到其它的师兄弟,神色黯然。

“有件事要禀告恩师。武师弟已去世多年了。曲师哥和冯师弟的行踪,弟子一直没能打听到。”

黄药师心里一痛,伸手在梅超风背上轻轻拍了三掌,冷冷说道:“附骨针上的药性,一年之后方才发作。这段时间,你办成了我交待的事,到桃花岛来见我,自有法子给你拔针。”

梅超风喜出望外,无有不应。

柳其华知道他要说的是哪几件事。联想到梅超风的结局,不愿黄药师以后忆起这个徒弟时留有遗憾。

所以,抢先开口说道:“找回《九阴真经》和几个流落在外的同门师兄弟,一起到归云庄来。以后,你也留在这里吧,让乘风好好奉养你。呃,如果哪天我心情好,或许会帮你治一下眼睛。”

至于废去武功这茬,她故意没提。因为完全没必要。像梅超风树敌不知凡几,一旦没了武功护体,怕是早被人害了。

梅超风听出是柳其华的声音,不敢答应,静等师父同意。

黄药师心里怪怪的。她说的即是他所想,只不过语气过于和缓。他懒得补充,徐徐说道:“她的话,你听就是。”

梅超风听了大喜,感激之下,哭了出来。

黄药师不愿多做停留,四处找寻黄蓉的身影。见她离岛数日人非但没见憔悴,反而更加娇艳,不理自己,只顾和郭靖密语呢喃,态度亲近,不觉心里有气,冲郭靖一招手。

“我的大弟子陈玄风是你杀的?你本事不小哇!”

郭靖心中一凛,说道:“那时弟子给陈前辈擒住了,慌乱之中,失手伤了他。”

黄药师“哼”了一声道:“陈玄风虽是我门叛徒,自有我门中人杀他,桃花岛的门人能教外人杀的么?”

郭靖无言可答。

黄蓉知道郭靖口拙,忙上前替他解释。为了让父亲消气,她与郭靖掌来掌往,打作一团。

黄药师见女儿不但执意维护外人,还和这蠢小子做戏给自己看,不觉更是气愤。

当下他分开二人,亲自上场存心要给郭靖一个大大的教训,口中宣称:“我没弟子,只好自己来接你几掌。”

柳其华知道黄药师犯了一种名为“岳父综合症”的病,在旁看着好笑,并不劝止。

郭靖即便全力施为,也奈何黄药师不得。

黄药师根本身子未动,一招之间就把郭靖的腕骨卸脱了臼。他不依不饶,说道:“你也吃我一掌。”

黄蓉和六怪相继出手相救。

黄药师把女儿轻轻放到一边,对六怪没那么客气,随手抢过一秤一剑,震为四截。

黄蓉知道除了柳其华无人能劝阻爹爹,本想求助于她,却见她满面笑容,心中更觉悲苦,哭道:“爹,你若杀他,我永远不再见你了。”

说完,急步奔向太湖,波的一声,跃入了湖中。

柳其华收到黄蓉恨意满满的瞪视,十分莫名。想通这眼神不难。只是冤情无处可诉。她熟知剧情,郭靖根本不会有事。况且,想要他命的人,也不是她!

柳其华越想越气,忍不住“哼”了声。心道:她俩真不愧是父女,两人都喜欢迁怒别人。

黄药师虽知女儿熟谙水性,但为人父母的,哪个能不时刻担心子女安危?忙飞身抢到湖边,但见一条水线笔直的通向湖心。

想到女儿这一去,不知何日再能重见,黄药师当即迁怒于六怪,冷冷的道:“你们几个人快快自杀,免得让我出手时多吃苦头。”

这种情况,柳其华自难坐视不理,出言劝道:“阿固,他们几个与我柳家有旧,不如算了吧?”

黄药师停了片刻,恨恨说道:“全嘉兴人都与你柳家有旧,是不是我哪个都不能动?”

这话中之意,令柳其华听了心头火起,大声说道:“正是!”

黄药师最恨别人威胁,眼前人虽然不是其他人可比,但多年积习难改。他强压着怒火,说道:“我若动了又怎样?”

柳其华冷了脸,掏出玉箫扔给他。

“你想知道?不妨试试!我正好有不识好歹的毛病,想向黄岛主讨教几招!”

眼见两人大起争执,陆乘风想劝却不敢开口。

郭靖知道事情因他而起。当下挺身向黄药师说道:“我父仇未报,可否宽限一个月,到时我亲来桃花岛领死?”

黄药师不过是一股怒气未平,加之说话素无顾忌才惹得柳其华不快,心中早已有些后悔。

闻听此言,无心理郭靖。他急着去找女儿,手一挥,转身就走。

黄药师疾走数步,忽觉身边少了一人。不禁连连跺脚,暗道糟了。这小魔星一贯心眼小,脾气大,怕是又要想歪!他急火火地回去补救。

柳其华简直快气疯了。居然敢把她一个人扔下?什么意思?

正胡思乱想之间,看见有道青影由远及近倏忽而至。柳其华果断掉头,往未塌的半边厅内走。

厅内桌椅俱全。柳其华也不挑,随便找了个座位,直接趴下装睡。她答应了陆乘风要留下,他就别想走!更别想把她带走!

她恨恨地想着,一会如何让他好看。结果,头一枕上桌面,困意陡生,瞬间进入了睡眠状态。

这种孩子气的举动,黄药师好多年没看见,一时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他不想多做停留,为了防止她挣扎,伸手抓住她背心大穴便要迈步。

步子没等迈出,他已察觉柳其华的情况不对。真睡和装睡还是有区别的。回想起两人从昨夜泛舟太湖到现在,她已经一天一夜未眠。

当时箫歌相和,两心俱悦的情形,让他不知不觉中眼角眉梢俱是化解不开的温柔。

陆乘风偷眼见他表情舒展,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刚才师母答应弟子,要在庄上小住几日,您看……是不是?”

黄药师瞪了他一眼。

陆乘风吓得不敢再抬头,终是不死心,鼓起勇气战战兢兢说道:“庄中布置是仿照桃花岛设计的,一应摆设虽然粗陋,还算干净,恩师您不妨住下。而且,师母像是大病初愈,静养几日对身体有利。”

黄药师没好气地斥道:“她身体怎样,还轮不到你操心!”

陆乘风立刻点头,连道不敢。

黄药师喝道:“傻愣愣地站在那干么?还不带路!”

他已经想通。为了外人影响两人的感情,十分不值得。不如在这住几日,消除一下不良情绪。

章节目录 第90章 追怀手足亲② 归云庄里单设了一处独立的院落,植兰栽竹,幽静舒适,是陆乘风特意为黄药师所建。里面陈设精雅,无一俗物。

天色已晚,陆乘风不敢多做停留,迅速告退。

黄药师见室内一切妥帖合意,枕洁衾软,心中满意。

他帮柳其华散了头发,从怀中掏出柄玉梳帮她顺了顺。

这是每天睡前步骤之一,他做得十分熟练。掌中的墨发柔软滑润,随便掬起一把把玩,下一刻便调皮地溜出了手心。

黄药师笑了笑。真是人调皮,头发也不老实。

调皮的人此刻睡得正香。瞧她玉白的小脸上,眉毛弯挺,睫毛长翘,嫣红的小嘴微张,看得黄药师手痒痒的,心也是。

他忍不住先去撩了撩她的睫毛,然将她上下嘴唇捏到一处,大力扭了扭。

柳其华不舒服地“嗯”了个长声,黄药师适可而止,用手指缠弄着她的长发,凑到她耳边轻吟。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可惜,睡着的人任君调戏,却毫无反应。他不甘心地掐了掐她白嫩嫩的脸蛋。

被掐的人乖巧极了,没有半点白日里的嚣张。黄药师心情舒畅,未免掐得久了些。

看柳其华脸上红红的印子,一直下不去。他索性破罐破摔,直接上去亲了亲,咬了咬。

圆圆的齿痕像钤印一样,清晰明确,独一无二。黄药师看着自己的杰作,甚是得意。暗戳戳地想:让你没事和我顶嘴作对!现在不照样收拾得你老老实实的。

柳其华似乎有所察觉,下意识地抬手蹭了蹭脸。然后,自动自觉地翻到床内侧,将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黄药师见她如此懂事,不禁眉眼俱笑。

本来依礼,他俩应该避嫌,分别居住。之前柳其华伤重,他陪护在侧,自然无可厚非。

如今她伤愈……黄药师心道:那又怎么样?想让他孤孤单单地枕风眠月?简直是做梦!

黄药师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地为她宽去外衣以及其他。

柳其华身上有桃花引的味道,还有原本属于她自己的味道。

香味清清浅浅,其中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沁心沁脾,直入胸肺,让人忍不住把芬芳之源抱在怀里,蹭来蹭去不愿撒手。

顿时,满怀兰薰麝越,自成馨逸。黄药师纵使武功盖世,自控力超凡,也不免心乱情动。

黄药师苦笑。他本以为自己能“发乎情,止乎礼”。但此刻温香软玉满怀,他只想“发乎情,止乎非礼”。唉,真是作茧自缚!

柳其华像是察觉到什么危险,不安地扭动起来。

黄药师见她眉间收紧,呼吸急促,不禁将手松开少许。

没想到柳其华眉头未解,反而锁得更紧,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着:“爸爸,妈妈……爹爹,娘亲。”过了一会儿,她眼角竟然滴下泪来,人开始微微抽泣着,渐渐呜咽起来。

“对不起,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爹爹娘亲,我再也不淘气了……呜呜……”

黄药师知道她被梦魇住了,轻轻推了她几下。“灼灼,醒醒。”

或许是昼夜未眠,让柳其华体力、精力消耗过大,压在心底的有关前世的记忆在梦里不断翻涌。

她从小到大都是同龄人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是父母永远的谈资与骄傲。可是,没人发现她不过是个没有童年的学习机器。

她和父母唯一的一次争吵,导致她做了此生最后悔的决定--出国留学。

柳其华不后悔争吵,只后悔自己不应该为了离父母更远,选了那个能遇到海茵茨的学校。

在海茵茨研究所的每时每刻全是噩梦,刻在她灵魂深处,哪怕重活一世都无法消除半分。

她利用监控自己的那些人对于本国文化的不熟悉,用了五年时间终于写入并触发了个小程序,最终影响到研究所的核心机密,才为自己争取到一个逃离那里的机会。

柳其华相信自己是唯一一个活着离开海茵茨研究所的人,却在回家的路上灰飞烟灭。

她前世学习了一辈子,今生当然不会再学习。所有柳老爷为她请的先生,全都被她挑衅后输给了她。久而久之,她名声在外,无人敢教。

柳其华重生后每天做的事,就是填补亲情方面的空白,再把上辈子缺失的童年找回来。

她一会前世,一会今生,幸福的片断反复忆起,又反复碎掉,柳其华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之中。

柳其华现在的状态接近走火入魔,黄药师见叫不醒她,往她膻中穴输了道真气。

在痛感刺激下,柳其华瞬间睁开了眼睛。由梦境突然回到现实,她有些茫然。

“灼灼,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黄药师认识柳其华以来,第一次见她哭成个泪人。这样的她,让他既心疼又无措。

“阿固……阿固……”

柳其华突然抱住他,在他身上磨蹭了几下,嫣红的小嘴毫无预兆地覆在了他的嘴唇上。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暂时有点招架不住。

不过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有时只需稍作点拨,便会变守为攻,反客为主。

黄药师空有一身好本领,闲置了数年,一直无处施展。此刻,有了美丽的新天地,自然乐意大有作为。

当下热情回应,一路攻城略地,战绩斐然。

柳其华作为一个阅览过视听教材中的分解动作和文字的小菜鸟,哪里是他的对手,根本是傻呆呆地任君采撷。

可惜,一个绝世高手的爱意,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了的。

气息绵长的一个火辣辣的深吻,一个意犹未尽,一个因为缺氧而昏倒顺势再次陷入睡眠。

两个人之中,少壮这个不努力,所以老大不小的那个只好徒伤悲。

黄药师气急败坏地戳了旁边这个小魔星半天,奈何滔天的热情也无法叫醒一个真睡的人。

残酷的事实证明:一对定了终身的男女,多么不适合在婚前见面。

黄药师摊平自己,长吁短叹。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下滑至战意满满的地方,再看看身侧那个玉颊粉粉,呼吸浅浅的小魔星。如此反复了几次,终于放弃。

长夜漫漫,心有点乱,黄药师披衣而起,走到院中练习玉箫剑法。所以,由此可见绝世高手的成功之路,都是由失眠开始的。

章节目录 第91章 追怀手足亲③ 柳其华清早起来,听得竹叶喧喧,鸟鸣啾啾,心情大好。她和黄药师相携来到前面,正巧遇到六怪及郭靖、杨康二人在此辞行。

杨康昨夜听段天德述说牛家村往事,对自己的身世再无侥幸心理。此刻,见到柳其华倚在黄药师身侧,心中有些感慨。上次见她时,他左拥右卫,何等威风!现在往昔的荣华富贵,如眼前佳人一般,烟消云散,顿成一场春梦。

想到此处,杨康悄然向后退了半步。

六怪等人看见黄药师出现,未免有些紧张,唯恐他暴起冲郭靖发难,凭他的身手,在场无人可以阻拦。

柯镇恶连忙打发郭、杨二人先行上路,去北京找完颜洪烈报仇。

黄药师昨夜勤奋练武,神清气不爽,身健心不畅,难免脸臭臭的。如今,看见他讨厌的人都集中在一起,心情美丽不起来。只是碍于柳其华的面子不好发作,所以昂着头,谁都不看。

柳其华知道他们几个今后的渊源甚深,现在弄得关系太僵,没有转圜余地,到时候大家见面相互之间会很尴尬。

于是,她走上前,对六怪笑道:“怎么这么早就走,还没和几位多聚聚谈些家乡的趣闻呢。”

六怪对她印象不错,又与柳父有旧,都和气地冲她点头打招呼。

朱聪拱手说道:“我们兄妹几个与人有约,不便在此逗留。大郎,咱们后会有期。”

柳其华正要拱手还礼,却见韩小莹望向自己神色十分犹豫,脚下却踯蹰不前。她老毛病顿时犯了,张嘴说道:“美人~有事不妨直说。”

黄药师清了下嗓子,仰头望天。

六怪不太适应她跳脱的说话方式,不由得面面相觑。

好在昨夜,他们从陆乘风那里知道了不少有关她的事。对于她为报灭家之仇,凭着一腔孤勇去刺杀完颜永济的行为,十分钦佩。

短暂的安静过后,韩小莹说道:“听闻大郎妙笔丹青,世上无双。我有一事相求,不知道……”她之所以停下来,是因为想起柳其华那一瓣桃花一锭金的传闻。

柳其华笑得一脸奸诈。“美人莫怕,我对你免费。不过,让我猜猜,你是不是要我出手画一个人?”

韩小莹惊道:“你怎么知道。”

柳其华面有得色。“我不但知道,还知道你让我画谁。”

真的很好猜。江南七怪中除了朱聪有几分学识,剩下皆是市井之人,肯定不会让她画山画水画亭台什么的来鉴赏。画的肯定是与他们有关的人,而故去的只有……

这句话非但韩小莹不信,其它几怪也摇头表示不相信。

柳其华肯定地说:“你让我画张阿生,对不对?”

韩小莹失口叫道:“你真的猜到了?!”

“这事我答应了。不过,张阿生的样子,你得描述给我听。”柳其华耸了耸肩,笑道:“看来,你们暂时是走不了喽。”

陆乘风喜道:“托六侠的福,我才有机会再看见师母运笔施墨,真是此生一大幸事。”

正厅塌了半边,自然不能待客。众人移步到偏厅。

柳其华待需要的东西备齐,听着六怪的描述,当即开笔。

六怪话音刚落,柳其华也停了手。“画好了,你们过来看看。”

韩小莹率先冲过来,看了一眼,便即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她和五怪多年未归,临近家乡,未免情怯。七个人一起去的大漠,独独张阿生不能一同回来。她心中难过,想着人带不回来,把他的画像带回家乡,送到祖坟上烧一下也好,总算是个交待。

看着柳其华的画,韩小莹突然不想烧掉它。画上的人笑容可掬,栩栩如生,宛在眼前。她忍不住摸了摸那张多年未见的笑脸。

除了柯镇恶看不到,其它几怪看到了俱是一般反应,眼中泛泪,口中生叹。

柳其华看不得这种催泪的场面,容易让她想起自己的亲人,忙招呼他们排排坐。

“来,别难过了,都到那边站好,我给你们七怪画个全家福合影吧?”

柳其华这么贴心的举动,六怪无人反对。刚才那张是素描,而现在这张她用了彩色颜料,里面加了点特殊画材,这样保存的时间会久很多。

很快,她笔一撂,画交到六怪手中,自然收获了感激和惊叹无数。

感受着别人喜中带泪的情绪,柳其华忍不住瞄了下一直默不作声的某人。视线对上的那刻,某人瞪了她一眼,把头转向别处。

某人为何变成“臭脸固”,柳其华当然清楚原因。其实,昨晚的事,哪怕她当时真的睡着了,也猜得出来后续情节,心中颇觉好笑。她算不算未战而屈人之兵……

柳其华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要往某人的某处瞄,防止某人气急败坏。可某人鼻孔朝天的样子,给了她一点作画的灵感。

柳其华把纸叠出了几个方格,迅速在上面画完要画的东西,用刀裁下,装订好。她迈着方步,忍着笑,把它交到某人手里。

看她表情跟偷到油的小老鼠似的,黄药师不必打开小册子,也知道里面肯定没什么好内容。

饶是如此,他还是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个圆头圆眼睛,看不出脖子的大头怪。

只见此怪身穿青衣直缀,头戴同色方巾,文士模样。头昂得高高的,两个鼻孔甚是喜人。

五官轮廓不用人提醒,也看得出来和谁有三、四分相像。尤其是神态、神韵,简直神似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黄药师忍不住翻了翻眼睛,口中“嘿嘿嘿嘿”有声。

第一页……第四页,都是同一张画,只不过头仰的角度逐渐向后。终于,第五页多了个乌鸦,身后有六个圆圆的黑点。

第六页,乌鸦身后的圆点变成了四个,余下两个都落在鼻孔里。最后一页,大头怪倒在地上,头歪向一边,舌头伸得老长。

黄药师越看越气,小册子合上,“哼”了一声。把作怪的人揪到眼前,问道:“画的是谁?”

“长得这么好看,你说能是谁?”柳其华笑着反问。

黄药师弹了弹画,眼尾撩向她,问道:“这么说,这个人是你了?”

章节目录 第92章 追怀手足亲④ 柳其华假作吃惊地瞪着眼睛说道:“阿固,你不像是这么没有自信的人呀。”

黄药师不吃这套,反问。“总自吹自擂说自己长得好看的人是谁?”大头怪长得像他这种事,他才不会承认!

柳其华憋着笑,故意眨动着睫毛,做出无敌星星眼给某人看。“在我心里,只有你才配称好看呀。对吧,黄哥哥~哥哥~~咯咯咯咯咯咯哒……”

回答她的是屁屁上重重的一掌。黄药师一夜无眠,未免起床气有点大。“别以为说几句好话,我就会相信。照这个标准,画你自己给我看!”

“遵命!”柳其华笑嘻嘻地得令而去。

稍顷,画毕。柳其华依前法制成小册子,歪头弯腰,双手奉到某人眼前。

黄药师知道她是绝不肯吃亏的性格,这么听话,必定有诈。

小册子翻开,里面的大头怪,头圆圆、眼大大、睫毛长长,穿着粗布蓝袍,手拿折扇,神态俏皮,和身边这个偏着头看他的家伙极为神似,却出奇地可爱,让人有点不忍释卷。

黄药师百思不得其解,明明风格类似,为何给人观感如此不同?

柳其华勇敢地凑过去,说出了心里话。“别琢磨了,少年郎,你在别人心目中就是这么自大,讨人厌。不像我,怎么看都好看,还可爱。”

黄药师偏头看她,瞪了她一眼,一抖之前的小册子。“不是让你照这个标准画吗?乌鸦呢?怎么不画上去?”

“哎呀,我这么可爱,乌鸦怎么会来?做人做事要摸摸良心,讲讲道理嘛。嘻嘻……是不是呀,阿固,咕咕咕咕咕咕……”

她说完,张开膀子,撒腿就跑。可惜说得出,却跑不掉。黄药师恨恨地追过去,轻轻踢了一脚。

柳其华捂着屁屁,满脸羞愤。“嗷”的一声,跳起来追打黄药师。

偏厅里一时针落有声,诸人全都看傻了眼。

陆乘风见潇洒领跑的尊师,觑向自己的目光不善,忙拉着儿子低下头,相互整理仪容。暗自告诫自己,直视长辈嬉戏是很失礼的。谨记,谨记。

六怪一直觉得黄药师性子古怪残忍,此时见他与柳其华追来赶去,闹到一处,场面和乐融融。再见他望向柳其华时,眉梢眼角俱是温柔的情意,大感不适。

六人互望了下,觉得不便去打扰那两个人,直接向陆乘风告辞而去。走出归云庄外数里,几人停步回望,忽地哈哈大笑。

六人同时想的却是任你东邪黄药师武功盖世,还不是栽在咱嘉兴女子的手里!

柳其华没和六怪道别,心中颇为遗憾。不过她留在归云庄的目的有二,一是让师徒多些相聚的时光,二是为陆乘风治伤。

陆乘风的伤若在现代并不算什么,动个手术就是。麻烦在年头有点久,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断了的筋腱应该已经回缩变形。她要动用些手段,将筋键复位。而且处理的时候创口要尽量小,毕竟不能在无菌的环境里操刀,一旦感染是能要人命的。

柳其华难得出手,没料到病人不配合,反抗很激烈。起因很简单,她不过按照治疗步骤,让陆乘风把腿露出来而已。因为人的衣物无论看起来多干净,总会有细菌滋生。

只不过作为古人的陆乘风是不会明白这个道理的。男女有别,怎么能随意袒露身体?况且恩师在旁不发一言,却虎视眈眈。

柳其华气哼哼地问道:“你到底要不要治腿?”

若出手的是黄药师,陆乘风绝对没有这层顾忌。想到练习恩师纸上的功夫,虽然时间长些,但五、六年后也能走动,就更加坚定了决心。他连连摆手,说道:“不治了,不治了。”

柳其华怒了,扯着黄药师衣袖,大有向家长告状的意思。“阿固,你看,你徒弟一点都不尊重我。对我这个师母尚且如此,看来对你也好不到哪去?”

陆乘风大骇,差点当场跪下告罪。“乘风不敢,师母言重了。”

黄药师自然明白她的用意,颇为无奈地问道:“一定要这样治吗?”

柳其华没好气地瞪着他,怒道:“废话!真不知道你们师徒扭扭捏捏给谁看?不非得这样治,难道是我想看他大腿不成?”

此言一出,室内气氛十分尴尬。

黄药师清了清嗓子,淡淡说道:“乘风,听她的便是。”

师尊有命,陆乘风不敢不从。让陆冠英将裤管向上挽,可惜弄了半天,仍达不到柳其华的要求。

柳其华烦了。把陆冠英扒拉到旁边,用随身的短刀在陆乘风下肢相应的地方划了两下。随手一撕,两截裤管便脱体而去。

陆乘风顿时满脸通红。有心遮掩,偏偏身边没什么可用之物。他身家颇丰,下肢又常年不见阳光,看起来白花花的甚是惹眼。

柳其华扑嗤一笑,调侃道:“怪道不愿让我看见,果然是好白好滑的两条大腿。”

陆乘风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

黄药师看见徒弟羞冏得就快无地自容了,弹了小魔星耳垂一下,笑道:“别作怪,好好治伤。”

柳其华敛了笑,手放在陆乘风腿上寻找那几根断了的筋腱。

陆乘风眼睛看向别处,暗道:幸好恩师在场,不然传了出去,自己怕是没法做人了。

或许是他紧张,腿上感受特别清晰,只觉得师母的手异常柔软滑嫩,简直……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正在陆乘风身心备受煎熬之际,柳其华取过两根银针,一左一右同时扎了下去。

陆乘风顿时除了痛,再也感觉不到其它。

柳其华接下来的动作快了不少。到了最后,她拨下头上玉笄处的薄刃,在火上烤了烤,再用提纯的酒液仔细擦拭了下,她抬头冲陆乘风笑了笑,说道:“忍着。”

在场除了黄药师无人看到她是如何出手的,只觉眼前一花,陆乘风小腿根部立时多道口子。

剩下的步骤,十分诡异。是众人从未见过的手法,与其说她在治疗,不如说她在做女红。飞针引线,姿态优美。

黄药师眼尖,看见她额角微微见汗,不觉暗自心疼,知道这一切决非表面看着那么轻松。他再一次后悔,当初不该那么冲动打断了几个徒弟的脚筋,否则她现在也不用这么费事。

很快,陆乘风伤处被缝合好。柳其华让陆冠英把注意事项写下,说道:“严格按照上面的做,不到两个月应该能行走自如了。”

陆乘风大喜过望,不由得千恩万谢。

这桩心事既了,柳其华知道黄药师不耐烦在别人家里久待,便同他相携而去。

陆乘风苦留不得,只好挥泪作别。

章节目录 第93章 桃花客倚阑① 柳其华舍不得画舫,执意要坐着它回桃花岛。黄药师拗不过她,只好将画舫进行加固并改装才重新启程。

两人沿水路不断转行,由湖至河最后入海,经由舟山直奔桃花岛的方向而去。

船将近岛,已闻到海风中夹杂着扑鼻的花香。

循香而望,岛上郁郁葱葱,万木争荣,仿佛世间的花儿全部集中在此开放,将所有春天的颜色渲染个彻底。

眼前的美景,像一幅名为春天的油画。画面唯美,色彩繁复、浓烈、分明,富有生气。柳其华视觉上得到了极大的享受,自然不吝赞美。

“阿固,你是怎么做到的?桃花岛也太美了吧?感觉咱们不是在进岛,而是走进了春天。”

丽日蓝天,风平海静,终点就在前面。黄药师笑了笑,停了浆。让画舫顺着水中暗流缓缓向岸边靠去。

他站到柳其华身后,伸手环住她,颊颊相贴,说道:“美吗?我看不如你好看。”

出自心上人的这种赞美,任谁都百听不厌。柳其华嗔道:“阿固,以后除了我,不许再夸别人好看,听到没有。”

“这是自然。自从见了你,再也不觉得别人好看。”黄药师一旦开启情话功能,说得十分得心应口。

柳其华闻之心喜,反手抱住黄药师,笑着偏头看他。

眼前秋水盈盈,耳中曼语娇言,看着她尽显小儿女之态。黄药师顿时爱煞,凑过去亲了亲。

画舫底部触到了岸边的软沙,摇晃了几下,然后停住不动。

黄药师抱起她飞身上岸,高兴地大叫:“灼灼,咱们回家喽。”

柳其华见岛上花树色彩缤纷,知道必有古怪。一拍黄药师的肩膀,说道:“阿固,你放我下来。”

黄药师不知她是何意,奇道:“怎么了?你要下来干什么?”

“我要在这里玩一会儿。”柳其华对书里写的花阵极感兴趣。在归云庄时与黄药师形影不离,根本没机会闯阵来玩。

黄药师捏了捏她脸蛋,叹道:“你呀,就知道玩。这些花树都是我依着诸葛武侯当年《八阵图》的遗法种植的,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我可不答应!”

柳其华扯着他衣袖,在他怀里撒娇求肯。“我就试试,阿固,阿固嘛。”

黄药师哪禁得起如此厮磨,片刻就败下阵来,只好放她下来。青玉箫塞到她手上,柔声叮嘱。“一会觉得事情不对,立刻吹响它,我就会来带你出去。”

“咦?为什么要假设我出不去呢?要是我走出去,怎么办?”对此,柳其华颇感不服气。

两人虽然在许多方面都旗鼓相当,但对于奇门五行,黄药师极为自信。附在她耳边,说道:“你想怎样都行。”

柳其华挥手说道:“你快去给本大爷做饭吧。我现在就闯给你看看。”

语毕,她冲黄药师做了个鬼脸。走走跳跳,竟然起步无错。

黄药师到底不放心,偷偷地跟着她。见柳其华不急着前行,蹲下身子在研究花树。等她再动时,方向依然正确。

黄药师十分纳闷,但并不打扰她。一路见她蹲蹲起起,脚下走得很慢,方向却半点不差,顿时心中诧异。

柳其华才高智深、博学多闻与他不遑多让,但奇门五行、排兵布阵,她却从未涉猎。

黄药师猜不出她是如何找对出路的,不禁脱口问道:“灼灼,你用的什么方法?”

两人相伴多日,灵犀互生,所以柳其华早有感觉,黄药师并未离开自己左右。她回头,吐吐舌头,笑道:“阿固,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你马上就要赢了呀。”

黄药师对于和她之间的输赢并不在意,只好奇方法。牵她入怀,指着花树问道:“快说,你发现了什么?”

柳其华嘻嘻笑道:“叫本大爷小仙女姐姐,我就告诉你。”

黄药师低头咬着她耳垂,恨恨说道:“小坏蛋,再不说,可别怪黄哥哥我用绝招了。”

此言一出,柳其华立刻伸手在他腰上拧了好几下。

两人在画舫数日,黄药师喜欢施展的绝招,她每天必要领教一回,哪会不知?

看着他黑钻般的眸子,在浓密如鸦羽般的睫毛遮掩下,仍旧灿然夺目,熠熠生辉,让人羞于对望。她不过晚了一秒收回视线,便被那邃如深海却漾动着春波的眸光击中。

柳其华不觉脸颊滚烫,心跳腿软。她把头埋在他肩头,不肯抬起来。

见尖牙利齿的小馋猫,变成羞涩胆怯的小白兔,黄药师心里怦然而动,双臂收紧,下巴蹭着她的头发,语气顿时柔了几分。“说不说?”

她说与不说,其实……没区别……结果根本就是一个样。嘿嘿……

待脸上温度稍降,柳其华终于开口说道:“好啦,我告诉你就是。”

她一指花树,说道:“你发没发现这些树,其实长得不一样。”

这话要是别人说的,黄药师肯定会一掌将那人拍死。世上本就没有长得一模一样的树。他推了推怀里的人。“继续说。”

柳其华也不拿乔,说道:“我是指树叶的脉络,这棵格外粗壮一些。还有几棵结的果子也比别的略多。”

黄药师走近观看,果如她所言。他思索片刻,说道:“你是说凡是生门的树木,会比别的长得好些。”

柳其华纠正道:“是感受到的生机比别的树木多些。”

黄药师皱眉说道:“八阵之法,一阵之中,两阵相从,一战一守;中外轻重,刚柔之节,彼此虚实,主客先后,经纬变动,正因为基,奇因突进,多因互作,后勤保证。只凭这些判断,未免太冒失了。”

柳其华笑道:“所以说呀,我说你太着急了。我本来正在找共同点,前面的还算顺利,正好到这里有点犯难,你就出现了。”

黄药师奇道:“如果我不出现,你准备往哪边走?”

柳其华左、右各指一处,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拿不准走哪个对。”

黄药师摇摇头,笑了。“灼灼,你真是太聪明了。这世上,除了我怕是没有哪个男人敢娶你。”

柳其华瞪了他一眼。“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快说。”

黄药师直接给出答案。“左边这个,你绕一圈就会回到原处。右边的这个,是正确的。”

看柳其华兴致勃勃还要往花树那边凑,黄药师觉得大好时光如此浪费,实在可惜。伸手揽住她,纵身上了花树。

数个起落后,柳其华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白色花丛,如堆锦叠云,层层复复,极为广大。

章节目录 第94章 桃花客倚阑② 有风吹过,花瓣纷落如雪,瞬间白了天地。

周遭寂静无声,柳其华感到黄药师揽着自己的手松了些劲道。

两人对望,无需言语,柳其华敛了笑,推开他,用手一指前面的石坟,说道:“阿固,你着急带我来的地方,就是这儿吧。”

坟前墓碑上写着”桃花岛女主冯氏埋香之冢”十一个大字。柳其华看得出来是黄药师亲笔所题。

黄药师点了下头。“灼灼,我带你去见见阿衡可好?”

说完,他将墓碑向左推了三下,又向右推三下,然后用力向前扳动。

墓碑缓缓移开,露出一条石砌的地道。

黄药师拉着柳其华走入地道,转了三个弯,又开了机括,打开一道石门,进入墓中圹室,亮火折把亡妻灵前的琉璃灯点着了。

柳其华对圹室中壁间案头那些古物珍玩、名画法书,丝毫不感兴趣。她只盯着那幅黄药师手绘的冯衡的遗像看。

画中的女子温柔娴静,美丽动人,落落大方,眉目轮廓与黄蓉有几分相似。柳其华越看心里越酸。

冯衡的相貌如何,柳其华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画中每处落墨,皆笔笔含情。

身为丹青高手,她甚至能透过那些线条,看到黄药师作画时的神态,必定深情款款,柔肠万千。

黄药师一直在注意她的神色,看她盯着亡妻的画像胸口起伏得厉害,不禁叹了口气。

在路上的时候,关于这件事他一直矛盾着。

柳其华生性活泼,磊落爽直,行事很有几分男儿气慨。唯独在他身上,女儿家拈酸吃醋的性儿,发作得比其它女子更甚。

他原想过几日再带她来这里拜祭亡妻。可是纵上花树那刻,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有些事与其逃避,不如面对。无非是好或不好,两种结局。

不管结局如何,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子,总是要见面的。

黄药师希望亡妻在冥冥之中,继续保护女儿,让她免受苦难。

至于自己……黄药师心有歉疚。

他原是要等女儿长大,有了妥善归宿,将妻子遗体放进那艘入水必沉的花船,然后扬帆出海。

当波涌舟碎之际,他按玉箫吹起《碧海潮生曲》,与妻子一齐葬身万丈洪涛之中,如此潇洒倜傥以终此一生,方不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只是这个愿望,恐怕今生无法实现。想到冯衡为他而死,他却在离岛之后,遇到了心仪的女子,再定情缘。

黄药师心中涌起千句万句对不起,可半句也说不出来。

一时感怀旧情,诸感纷至。他无以宣泄,凄然长笑,似歌似哭。

柳其华听闻吓了一跳。忙投进他怀里,捧着他的脸急问:“阿固,你怎么了?说话呀?”

脸颊上的小手,真实而柔暖,仿佛冷寂的冬日里倏忽而至的一缕春风,让黄药师从自怨自艾的情绪中走了出来。

他把自己的手盖在她的手上面,摩挲了会,说道:“灼灼,咱们俩给阿衡上柱香吧。”

柳其华不忍他再难过,依言,焚香默祷。

两人携手出墓,心情未免低落。

走过几棵花树,黄药师不愿她郁郁不欢,停步说道:“灼灼,那日我吹奏的《碧海潮生曲》,你没听完。现在要不要再听一次?”

柳其华不太走心地点头说好。

黄药师拥着她,上到花树顶端。将曲中诸般变化详细讲解,免得一会她因此受到伤害。

说完,见她神色邑邑,仍不见开怀,心情不由得更加坏了几分。

黄药师凡事随心而为。眼下二人心情皆差,他一腔愤懑急于转到别处。掏出青玉箫,吹奏起来。

柳其华听得入神,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尤其是从树巅向南而望,天高云淡,风平波静,海水湛清得像一大块通透的蓝色水晶。

望之忘忧,杂感皆无。

箫曲初时舒缓、明快,渐渐节奏快了起来。

柳其华仿佛看到远处的潮水在推进中,波生涛涌,白浪滔天。

海面上鱼跃鲸浮,风啸鸥飞。

耳中曲风再变,诡谲魅惑,闻之生幻。

箫声忽而低沉喑哑,调缓而不绝,有如梵音低唱,荡魂涤魄,悲喜全消,浮生尽忘;忽而高亢尖亮,音急而曲婉,恍若冥调鬼哭,惹来水妖海怪,群魔弄潮,令人惊心颤胆,乱念纷生。

柳其华刚才没把黄药师的话听到心里,此刻随曲入境,未免呼吸紊乱,面红耳赤,百脉贲张。

黄药师无奈,只好拍拍她后心,停箫不奏。

柳其华长舒了口气,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知道自己再听下去,恐怕对身体不利。

黄药师气道:“你呀,从来不肯听话!就不该宠着你!”

柳其华伸伸舌头,心情忽地好了许多。

“你不宠我宠谁?当心家法侍候!”

黄药师把她抱坐在怀里,说道:“你呀,坏了我的事。本来我想借此曲逼一逼那老顽童,谁知才开个头,你就先中了招。”

反正他心情不好,也不想让这个死硬分子好过。

他话音刚落,花树丛中跃起一人,口中大骂:“黄老邪!你大白天的吹什么鬼曲!吵得老子拉不出屎来!”

柳其华被这突发的大叫,吓了一跳。

黄药师忙用手在她后背上顺了顺。

“呀!黄老邪,你搂的这个美貌小娘子是在哪儿骗的?”

柳其华见说话的人须发苍然,并未全白,只是不知有多少年不剃,就像野人一般毛渗渗的吓人。

她稍稍一想,便知道此人是谁,当下翻了个白眼。

黄药师冷笑着,问道:“怎么,老顽童,你肯出洞了?”

“黄老邪,咱们说好的,我出来屙屎拉尿不算出洞。现在被你吹的鬼曲儿打断了!你别想趁机进洞抢我真经。”

老顽童吐舌翻眼,掀开头发和眉毛,不断地打量着柳其华。

“咦,黄老邪,你这个老不正经的,找的小娘子比原来的那个还漂亮。”

他说完,忽地坐在地上,用鞋搓地,又哭又叫。

“老天爷,真不公平。黄老邪那么坏,你怎么给他配那么漂亮的媳妇儿?”

柳其华“哼”了声,骂道:“他再坏也坏不过你,渣男!周伯通!”

脱了裤子谈情,穿上裤子绝爱。搞大了别人老婆的肚子,跑了两本书不肯负责的人是谁?

章节目录 第95章 桃花客倚阑③ 周伯通愣了下,忽然在地上乱翻乱滚。

“你骂我?你为什么不骂黄老邪?”

柳其华讨厌他的渣男属性,说话毫不客气。

“哦,因为他长得好看,你长得太丑。”

周伯通将头发眉毛捋到旁边,说道:“你再看,我是不是变好看了。”

柳其华漫不经心地说道:“嗯,不用受后面的丑脸连累,眉毛头发确实变好看了。”

黄药师一时没忍住,扑嗤笑出声。

周伯通立时跳脚,指着黄药师叫道:“我知道你嫌我长得老,才说我难看。黄老邪也老,你怎么不嫌他?”

柳其华摸着黄药师的脸,神色温柔,脉脉含情。

“他才不老,这叫成熟,有魅力。没文化就别出来,给你们全真教丢脸。”

黄药师闻之欣欣然,得意地瞥了周伯通一眼。

周伯通气得转身要走,柳其华忽然想起一件事,眼珠转了转,问道:“喂,你着急回去,是不是要守着那本你敢看不敢练的《九阴真经》呀?”

周伯通立时止步,回头警惕地看着她。

柳其华故意呲牙一笑。

“有什么可守的,经文我全知道。”

黄药师愕然。两人相伴时久,自然看得出来她说的是真话。他暗暗在想,她除了逍遥派那个有损身体的武功之外,难道还有什么奇遇不成?

周伯通哪里肯信?

“你有本事,也像黄老邪那个死了的媳妇儿一样,背给我听听。”

这话说得黄药师立时就要暴起。柳其华握着他的手,摇了摇头。

她扬眉,朗声背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其意博,其理奥,其趣深。天地之象分,阴阳之候列,变化之由表,死生之兆彰,不谋而遗迹自同,勿约而幽明斯契。”

听她背得丝毫不差,周伯通目瞪口呆。“我不信,你肯定只记住这些。”

柳其华笑着继续背道:“稽其言有微,验之事不忒,诚可谓至道之宗,奉生之始矣。假若天机迅发,妙识玄通,成谋虽属乎生知,标格亦资于治训,未尝有行不由送,出不由产者亦。然刻意研精,探微索隐,或识契真要,则目牛无全,故动则有成,犹鬼神幽赞,而命世奇杰,时时间出焉。”

周伯通立刻捂着耳朵,大叫:“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你一定从黄老邪那知道的,跑过来骗我的真经。这招他死鬼媳妇儿用过了,现在再用就不灵啦。老顽童才不上当!”

柳其华听他口出不逊,当下还了回去。“可惜告诉我的人不是阿固哟,是你那死鬼师兄王重阳。”

周伯通放下手,叫道:“你撒谎,你骗人!我师兄自己都没练上面的武功,怎么可能告诉你?”

“怎么不可能。你死鬼师兄和你一样,行为不检点,勾搭完姓林的小娘子,却不肯娶她。结果人家一死,他跑到林朝英墓里又哭又嚎,顺便留了点东西。嘿嘿,恰巧让我看见了。”

柳其华没敢明说。万一这话传出去,会给古墓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周伯通心里惊疑不定。林朝英和师兄的事,他自然知道一些。

那个姓林的女子和师兄?他想了会儿,摇了摇头。不可能!林朝英堵在门口骂了师兄七天七夜,怎么可能算是喜欢呢?

“你胡说,我师兄早去世了,怎么可能让你看见?还有,姓林的女人又专横又霸道,我师兄哪会娶她?呸呸呸!不对,我师兄根本不会喜欢她!”

柳其华掸了掸衣襟上的花瓣,不以为然地说道:“或许是你师兄见我长得好看,托梦给我也未可知哟。哦哟~你这么蠢,脑子还不灵光,男女之间的情爱哪里会懂?就算知道也是原始冲动和动物本能,嘿嘿。”

周伯通被气得哇哇大叫,在地上跳来跳去,嘴里反复说着:“美貌女人不能惹,惹不起。多见一次便倒一分霉。”

柳其华不停冷笑。心道:管不住自己身上的小零碎,还往女人身上赖?真是可恶!当下,清了清嗓子,对黄药师说道:“阿固,你想不想听我唱首歌呀。”

黄药师见她挤眉弄眼,知道她又要使坏。只要她要作弄的对象不是自己,他当然乐于配合。于是,拍手说好。

“灼灼,咱们换个地方唱吧。我可不想让不相干的人听到,省得便宜了他!”

周伯通本来并不感兴趣,但他被黄药师打断腿,又在桃花岛囚了十多年,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和黄药师作对。立即,人高高跳起来,用了比黄药师更大的力气鼓掌。

“别换地方,我要听,我要听。快唱,快唱。”

柳其华见他上钩,站到花树上,清唱着:“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她用的是电视剧里的唱腔,与现下的唱法大不相同。但她字清音美,腔婉调柔,宛若鹂啭莺啼,黄药师听得身心俱爽,拍手附合着低唱。

周伯通跟见了鬼一般,眼睛瞬间瞪到最大,呼吸急促到胡子眉毛全都飘了起来。他跳了起来,捂着耳朵,跑得飞快。“我不听,我不听,我听不见!听不见!”

黄药师不明所以,对着柳其华说道:“他跑什么?这是怎么了?”

柳其华折了个花枝,向周伯通逃走的方向丢了过去,顺便啐了口。

“还能怎么?渣男心虚了呗。”

黄药师失笑,一指那花枝。

“哟,灼灼,你这可是碎挼花打人了。”

这典故,柳其华当然知道,凑过去在他脸上轻拍了下。

“呸,我要打也打你,谁稀罕打他?”

说着,便又折了个花枝往他身上扔。

黄药师笑着躲开。

“你这就不讲道理了。我可没说花枝好,怎么也要挨打?”

柳其华大发娇嗔。

“不管,我就要打你。你干么躲嘛?”

黄药师调笑道:“檀郎怕疼,不禁打。”

“多打几下就感觉不到疼了。来,乖啦~”

柳其华不讲道理的样子,颇合黄药师的胃口,他不禁哈哈大笑,拽着她的手,左折右拐出了花林。

章节目录 第96章 桃花客倚阑④ 桃花岛南面临海,西面向山,东、北两面尽植花树。登高望远,只见蓝天白云,碧海金沙,令人心旷神怡。

两人每天研习武功、调音弄曲、挥笔纵墨,品文批典,不亦乐乎。

黄药师觉得这样舒心、惬意的日子,哪怕给他神仙来当都不换。

他甚至觉得自己每天笑得过多,连性子都和顺不少。甚至他回来数天,一直没去找周伯通的麻烦。

在这点上那个小魔星功不可没。

黄药师想到此处,看向倚在榻上,把懒骨头的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的家伙。

那家伙半闭着眼睛,两颊微鼓,红艳润泽的小嘴动得正欢。犹自沉浸在一口酥酪,一口肉脯,一口药木瓜的奇妙搭配之中。

黄药师哑然失笑。这几日小懒虫、小馋猫题材的画作多了数张,都是用学自她的新技法画就。

眼见那几样吃食都快见了底,黄药师忍不住提醒道:“六月初的天气虽说有点热,但冰食还是少用些为好。这些道理,我不说你也知道的。”

榻上的家伙回了个白眼,却是停了手。不一会,突然摊平自己,然后开始小面积地翻滚。

黄药师见状知道这家伙又吃到撑。无奈地从怀里掏出粒药丸,放在指尖一弹,说道:“张嘴。”

高人出手,自然投喂成功。柳其华丝毫不领情,埋怨道:“哼,都怪你,明知道我管不住嘴,还偏要做这些。”

黄药师自认他是个讲道理的人,所以不想和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轻轻“哼”了声,当作回答。

“对了,你到底对我做过什么?”

柳其华嗅了嗅能够得着的手臂,感觉身上的香味虽浅,但越来越明显了。

黄药师沉吟了下,诚实说道:“喂你吃了一颗桃花引。”

柳其华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几个字,问道:“到底是什么?那次问你,你也不说?”

黄药师略显犹豫。

“香体丸。”

柳其华立时怒了。

“什么意思?我很臭吗?干么给我吃它?!”

黄药师没想到她会这么想,连忙解释:“你就爱乱想!上次若没有它,我哪能那么快到找你?不过是为了找你方便罢了。”

这不就是闻香识女人吗?柳其华眼珠转了转,笑道:“哦哟,怎么找?是不是趴在地上嗅来嗅去的?真是辛苦你了。”

黄药师顿时觉得手有些痒。他不想回应,把视线移开,继续作画平复心情。

柳其华凑身过来,夺下黄药师手中的笔,在画上划了几道。

画上多了几瓣桃花和一个圆圈。圆圈里面有上二下一,三个弧形。

“我的花瓣别人画不出来,这个笑脸,除了我没人知道。你看到这两个标记,就知道是我。那你以后就不用辛苦鼻子喽~”

黄药师恶狠狠地瞪着她。

“赔我画!”

“好呀。”

柳其华答应得痛快。反正她撑得厉害,画一画消消食也好。

黄药师等了半天,见她非但没有任何动作,反而单手支颐看着自己,笑得可疑。便知她又要作怪,叹道:“你呀,每天不气我几回就难受是不是?好了,我知道你想画什么,大头怪是吧,随你高兴好啦。”

“这可是你说的。”

柳其华动了起来,马上欢快地叠纸作画。

顷刻,画罢,装订完毕。黄药师接过来,感觉画册有点高低不平,厚薄不一。看画册封面上有几个看起来憨态可掬,圆角圆框的字:大头固日记。

这种字体黄药师从没见过,但每个字他都认识。他一时手痒难耐,不自觉地搓了搓手。

打开内页里面都是一些他的日常,除了形象夸张点,到没有别的内容。

黄药师越看越奇怪。刚才她笑得那么可恶,怎么可能只画这些呢?果然,最后两页间夹着个叠好的红色剪纸。

他小心翼翼地将剪纸全部展开。看见一个头发长长,笑得眉眼弯弯的大头怪,双手间拉着个竖版的条幅,上面剪出几个字:生辰快乐。

黄药师激动莫名,把柳其华抱进怀里,在她头上用力亲了亲。

“你是怎么知道的?”

自从娘亲离世之后,再没人为他庆祝过生辰。回想最近的那次,怕是要追溯到他五岁的时候了。

可是,他除了对女儿说过一次,再没对任何人提起。这个小坏蛋从何得知?

柳其华咬着他肩膀,“吃吃”地笑着说道:“不是告诉过你,我是小仙女姐姐吗?自然掐指一算,就知道你是六月初一的生辰。”

真是个欢乐的好日子~

她才不会告诉他,某人的某张画里,透露了此事。

黄药师根本不会上当,直截了当说道:“你好意思用一张纸来庆贺我生辰吗?”

“好意思呀。”

柳其华摇头晃脑,说得理直气壮,毫无心理负担。

黄药师被她气得习惯了,总结出来宝贵的经验就是,能动手的千万别动嘴。他用力朝某人的屁屁一拍,以示决心。

“我可不好打发。”

柳其华委屈巴巴地说道:“那你想要什么?给你做点好吃的行不?”

黄药师奇道:“你会做饭?”她被柳家娇养到什么程度,没人比他更清楚。

柳其华眨了眨眼睛,一脸严肃地说:“我会做饭和吃你做的饭根本不冲突,好不好?”

黄药师点点头。

“继续。”

柳其华见他识相,态度极好地问:“你想吃什么?”

“你。”

黄药师答得痛快。

柳其华用力咬了咬他肩膀,说道:“那我先吃了你。哼!”

“好啊。”

黄药师极其配合地摊开双手。

“来,都是你的,全送给你。”

“你个臭男人有什么可吃的?”

黄药师诡异地一笑,抖了抖外衫。

“我全身都是宝,你要不要找一找?”

这画面太美,不敢想,而且儿童不宜。不要脸,大白天就勾搭勾搭她。

柳其华满脸通红地打了他一下,说道:“财不可露白,人不可露点呀,少年人。”说完,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黄药师看她狂奔的方向,应该是厨房。他不想追过去令她恼羞成怒。于是,他坐回书案,暗暗后悔。

他那么聪明的人,为什么要把日子定在九月初六呢?其实六月初六也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日子。要不,明天?今晚……唉……!

黄药师没烦恼多久,柳其华就背着手,迈着方步回来了。侧着头,眼尾蓄意撩向他。

“要不要猜猜是什么?”

黄药师十分不配合地摇头。

“我猜不出来。”

柳其华的手从背后移到前面,顺便晃了晃手里握着的东西。

细长的小木棍上立着一男一女两个面做的彩色小人。一个鼻孔朝天,翻着白眼。另一个眯眼吐舌,极其俏皮。

黄药师看了眼,立时爱煞,忙接到手里,反复观看。

“咦,你是用油面糖蜜造的果食?我家小坏蛋出手,果然与众不同!”

看柳其华马上也要鼻孔朝天的得意样子,黄药师忍着笑,突然张开嘴,作势要把那个眯眼吐舌的吃掉。

柳其华气得跺了下脚,冲过去“虎口夺食”。

“那是我,不许吃!”

黄药师不再逗她,却也不肯还给她。他环顾着书房,不知道把这两个果食摆在哪里才好?在他心里,它们比那些珠宝玉石珍贵多了。

很快,他打定主意,等它们再干一些,装到水晶匣子里好了。

柳其华仍旧在抢,用尽招数连黄药师的衣角都没扫到。

两人笑闹间,有哑仆送来一封信。黄药师打开,泛泛一看,神色顿时凝重了许多。

柳其华眼尖,向信上扫去,只见落款处写着:欧阳锋拜上。

章节目录 第97章 桃花客倚阑⑤ 黄药师见柳其华想看,信交到她手上,说道:“这个老毒物来书辞卑意诚,替他侄子提亲,想要求娶蓉儿。”

柳其华顿时没了兴趣,把信还给了黄药师。

“你不是被欧阳锋说动了吧?欧阳克虽然算是帮过我,但他花心得很,姬妾也特别多。你放心女儿嫁这种人吗?”

黄药师自然有他的考量。女儿顽劣得很,嫁给旁人,定然恃强欺压丈夫。而当世武功与他比肩又能结儿女亲家的,只有欧阳锋了。

两家算得上门当户对。

“这个欧阳克得了他叔父的亲传,武功在小一辈中只怕无人及得。况且有个厉害的夫家护着,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也没人敢欺负她。”

黄药师说完,把信扔到一边,将两只果食小心地插到笔筒里。坐回书案,提笔有应信之意。

柳其华虽然知道此事最终是另一个结果,但该劝的话还是要说的。提前做好思想工作,以免翁婿二人有隔阂。

“你女儿喜欢的人不是欧阳克,亲事若成,两人以后必成怨侣。你总不能让女儿一辈子不开心吧?”

黄药师态度很坚决。

“这事轮不到她作主!我给他找的夫家有什么不好?家世、样貌、武功皆可相配!”

柳其华再劝。

“儿孙自有儿孙福,又不是你嫁人,干么不让她挑个合意的?”

黄药师知道她指的是谁,一拍书案,火大地说:“反正那个姓郭的小子就是不行!他胆敢杀陈玄风,就是没把桃花岛放在眼里!我上次没杀他,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凭他也想娶我黄药师的女儿?真是痴心妄想!”

柳其华一戳他额角。

“你可真是人如其名,固执得要命。”

“哼!这事就这么定了!”

黄药师刷刷几笔写毕回信,命哑仆交给欧阳锋派来的人手中。

柳其华见事情朝着书中既定的方向发展,也懒得再管。想到欧阳锋要来,势必要带着大批毒蛇上岛,不由得身上发冷。

黄药师瞧她神色陡变,拉她入怀,关切地问道:“怎么了,灼灼。是不是不舒服?”

柳其华改戳他胸口,说道:“阿固,我讨厌蛇,你别让他们叔侄上岛,好不好?”

要是别的事情,黄药师定然依她。可是这件事关系到女儿的终身幸福,他不能答应。

何况许定了婚姻之事,两家就是亲家,不许对方登门拜访实在失礼。

“灼灼,为了我和蓉儿,你就忍耐这一次,行吗?”

黄药师见她那双黑亮的大眼睛转瞬变得湿漉漉的,嘴巴撅得极高,忍不住捧着她的脸亲了几口。

“你呀,要不要这么委屈?除了这件事不行,其它的哪件事没依你?”

亏他好意思说,哼。能用眼神表达的,柳其华从来不说。

黄药师自然读得懂。他笑了笑,用拇指在她嘴唇上缓缓摩挲着。

“我知道你喜欢热闹。等蓉儿嫁了,桃花岛除了那些哑仆,就剩咱们夫妻俩,你肯定嫌闷。要不我在嘉兴买处宅院,每年陪你过去住段日子?到时候把戚阿公接过来,我会当成自己的长辈来奉养。反正只要你高兴,随你去哪儿都行,好不好?”

两人离得极近,气息交互间,睫毛像起了电磁反应的两截电线总能碰巧搭到一起,浑身游走的全是令人酥麻的电流。

初见时那双湛然不羁,邃如寒潭,幽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眸子,像挣出冬天冰封雪埋的山谷,此刻正绽放出勃勃的绿意,让人不敢对视。

柳其华心里那头名为斑比的小鹿,跳得快疯了。

“灼灼,要不我们……”

有些话不必说完,彼此都清楚那未尽之语是什么。

黄药师没得到想听的回复,哪容得她羞不可抑地低头。手指十分强硬地勾稳她下巴,凑过去在她唇上轻啄细咬,辗转磨压。

柳其华顿觉呼吸变得不能自己,身体莫名后仰,被黄药师按在书案上动弹不得。

他的气息已经由唇上奇袭至口中,她除了任由他放肆勾缠,别无他法。

黄药师这次不容她走脱,用腿和臂便将她的退路封得死死的。不时让她透口气,防止她像上次那样借晕而睡,让他不好意思下口。

在书案上挣扎不了的佳人,显然对这样的姿势很是不惯。

黑白分明的俏眼含瞋,比桃花花瓣更娇艳的小嘴,在他的帮助下变得更加丰盈润泽、丽色欲滴,惑人止不住地品香撷粹。

两人此时的姿势贴合得极紧密,他容易地感受出她每次呼吸时,那令人血脉贲张的起伏。

她今天穿了件翠绿色的衫子,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看在他眼中,却像足了端午时香气四溢的粽子。

一想到里面莹白晶亮、细滑香软的内料,他就忍不住胃口十足、食指大动。

小粽子显然感觉到某种危险,趁着剥粽叶的人暂时顾不上吻她,立刻娇声软语地叫着他:“阿固,你放开我嘛。”

黄药师看着她,笑得余味绵长。

“灼灼,今天是我生辰。刚才你不是把自己当礼物,送给我了吗?现在想后悔?嗯~~想得美。”

小粽子怒了,说道:“你怎地说话不算?九月初六还没到呢?”

黄药师在她脸上左右各亲一下,笑道:“你现在是礼物,不许说话。”

这个狠心的家伙,根本不明白他每天的煎熬,哼。

“可是,可是,人家不舒服,书案又凉又硌腰。哼,你刚才还说只要我高兴就好。我不高兴,你不心疼我。”

难得见她撒娇,黄药师停了手,立刻从善如流,抱她上榻。

“这里怎么样?要不回主屋?”

“好啊。”柳其华眼珠一转,答应得痛快。

“想跑啊,没门。”

黄药师才不中计。如果任她折腾,她肯定一会就能想出法子,让自己心软。休想!

柳其华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幽如东海的眸子里,现在正闪着一种奇特的光芒,看得她脸上滚烫,身上热度剧增。

黄药师见她颊泛桃色,眼波转柔,心中狂喜。顿觉,今天是个好日子。

本就是定了终身,要做夫妻的人。此刻黄药师哪会客气。

心心念念的人呈现成他希望的模样,入眼尽是难描难画的景色。黄药师不受控地覆了上去,准备融入其中。

忽听得远处有个熟悉的声音,高声大叫:“爹,爹,蓉儿回来啦!”

章节目录 第98章 期子遇良媒① 若是平日黄药师听到爱女的声音,定然十分开心。可是,此时只剩尴尬。他当然不能让女儿看到这般情形,连忙为自己和身下的人穿好衣物。

柳其华本以为今天逃不过去,没想到关键时刻是黄蓉出来搅局。

看黄药师一脸慌张的样子,不觉好笑。她故意抱着他,来回厮磨纠缠。

“阿固,你别走嘛。”

黄药师被她弄得刚有些平复的情绪又高昂起来,无奈地亲了亲她脸颊,说道:“灼灼,别闹,让女儿看到不好。你呀,乖乖的,别作怪。否则,晚上……我不饶你!”

这个威胁很有效。柳其华“哼”了声,放了手。

黄蓉跑进来的时候,看见爹爹在书案后正襟危坐,而她讨厌的女人则倚在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弹指神通朝爹爹弹盘子里的吃食。

黄蓉知道爹爹性情怪僻,决不容许有人敢如此挑衅于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做到了。而且,爹爹脸上半点不耐都没有。简直太气人了!

“爹,你看她,多没规矩,一点都不尊重你,还用你教的功夫来打你!你得好好教训教训她!”

柳其华直接用弹指神通回敬了个零食。她除了受经脉所限,功力不能大进外,现在武功已在黄蓉之上。

黄药师眼见女儿躲不过,手指虚弹了下,零食便掉在地上。

“爹,你看她!您在这儿还这样对我,您要不在,还指不定多恶毒呢!”黄蓉借机告状。

柳其华翻了个白眼,懒得回话。

黄药师想起归云庄那天黄蓉以命相胁的事,瞪着女儿,怒道:“你心里还有我这个爹吗?那天为了维护那个蠢小子,公然和我作对!现在怎么舍得回来!”

黄蓉上前抱着黄药师的脖子,撒娇道:“爹,以后我永远乖啦,到死都听你的话。”

柳其华干笑了几声,表示不信。

黄蓉气道:“我们父女俩说话,你少捣乱!还不快给我出去!”

黄药师怒喝:“蓉儿,不许对长辈无礼!”

黄蓉听到爹爹喝斥,心中更加恼怒。“爹,我不喜欢这个女人,你别娶她!好不好?以后蓉儿什么都听你的!”

柳其华打了个呵欠,笑道:“好啊,让你爹杀了郭靖,我就走。”

“你?!”黄蓉顿时气结。她发现这个女人简直是自己的克星,一张嘴就说中要害。

柳其华凑过去气人。“你什么你?你好像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吧?那个郭靖在哪呢?”

黄蓉大惊,暗叫一声糟了。刚才她重回故地,心情欢快,只是冲郭靖招了招手,就直接跑了回来。没有她带路,郭靖现在肯定在桃花阵里出不来。

黄蓉急着领人,就要往门外跑。

看到女儿这个样子,黄药师心头火起,怒喝:“你敢去找他,我就去打死那个蠢小子!”

黄蓉知道自己爹爹说到做到,立时止步。“爹!您干么总找他麻烦?”

黄药师回道:“那小子敢杀桃花岛的人,我岂能容他!”

黄蓉急道:“爹,靖哥哥那时候才六岁,懂得什么?您不讲道理!”

柳其华“嘿嘿”笑着插了句:“讲道理就不是你爹喽,其实你们父女都一样,谁也别说谁。”

父女二人闻言,同时怒视着她。

柳其华丝毫不怯,说道:“看什么看,我可有说错?哼!”

黄药师不理她,对女儿说道:“你现在就给我回房去,要是敢偷偷放那蠢小子进来,我就让他死得很难看!不信你就试试!”

黄蓉一跺脚,跑了出去。

黄药师见女儿如此,更加讨厌郭靖,便想去找这蠢小子麻烦。本来每晚温香软玉满怀,就已经令他入睡困难。现在有了泄火之人,哪能放过。

黄药师忍到中夜,披衣而起。出门那刻,听身后有人说道:“阿固,你要去哪儿?”

柳其华早已料到他夜半会采取行动,所以睡得并不踏实。就想着看这翁婿二人的热闹,总算等到了。

黄药师叹了口气。丢下她容易,想要哄她就难了。只好给她穿好衣物,带着她蹑步登虚,站到高处。

吹奏前,黄药师出声警告。

“灼灼,我要吹《碧海潮生曲》,你要是还像前次那样不听话,我下次决不带你出来。听到没有?”

柳其华点头应下。

此时皓月中天,花香草气在黑夜中更加浓冽。黄药师的箫声顿起。

虽然离得远些,柳其华目力不如黄药师,但也能看见桃花阵里的郭靖随着箫声曲曲折折地走。

当无路可走时,郭靖就上树而行,柳其华啧啧称奇。

眼见郭靖越走越快,竟然来到了石坟处。他到十分懂礼,跪倒叩拜。

黄药师见状,停手不奏,哼了声。心想:这小子还不算太蠢。既然他给阿衡施礼,一会饶他一命好了。

待郭靖站起身,黄药师继续吹奏。今天不给他点教训,他心头怒火无法消散。

他万没料到,郭靖走到清音洞附近坐在地上,运转内息,居然能抵抗住他一阵又一阵的箫声。

郭靖的反应出乎黄药师意料之外,但周伯通的反应却很正常。他今天本就有一箭双雕之意,要不然也不会把郭靖引到清音洞来。

他见周伯通作势欲起,心头一喜,以为二人约定之事会有结果。谁知郭靖伸手牢牢按住周伯通右肩,右手已拍在周伯通的颈后“大椎穴”上。

周伯通登时静了下来,闭目练功。

黄药师气得骂道:“小畜生,坏我大事!”

柳其华掩口而笑。暗道:“若非你引他到至此,他的造化还不会那么大。说起来郭靖能成为一代大侠,全赖你这老丈人看他不顺眼。”

黄药师瞪了她一眼,抱着她回房。

柳其华到有些感慨。

想想世事真是无常。黄药师为了《九阴真经》当初费了不少心思,结果四绝之中,只有他没练过真经上的武功。其它几人全都得益于真经匪浅。

至于他现在看不上的这个傻女婿,《九阴真经》的原文和译文全让他得了去。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傻人有傻福吧。

章节目录 第99章 期子遇良媒② 柳其华习惯性晚起,自然看不到父女二人之间的冷战。至于她晚起的原因和某人难以入睡的原因恰好雷同。

这才上岛几天,她已经严重睡眠不足了。唉,某人怕是不会让她安全地活到九月了……真是个甜蜜的烦恼……

虽然天气炎热,但她还是挑选了包裹程度比较高的衣物。让某人拆包装的时候费点事也好,嘿嘿……

黄药师进来的时候,柳其华正在伏案狂写。她知道黄药师对《九阴真经》的执念,准备把自己知道的部分默写给他。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作为一个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想法的男人,必要的关心和歉意还是有的。

柳其华瞪了他一眼。知道问却不知道收敛,不要脸!

“在写什么?这么认真?”

黄药师好奇地凑过来看。

柳其华把写好的几页献宝似的送到他眼前。

“《九阴真经》啊,你不是一直想要吗?看,我的字漂漂吧。”

黄药师情绪陡变。

“写它做什么?我想要的是原本,又不是这个!”说完,抢过那几页撕个粉碎。

“你?浑蛋!”

柳其华怒了。手里的笔向他扔去,自然不中。她恰好看到两个果食,顿觉有气,伸手去抓。

黄药师见状,连忙握住她的手腕,说道:“再生气也不准扔我的礼物。别忘了一个是你,另一个是我。它俩老老实实地招谁惹谁了?真人就在眼前,拿它们出什么气?”

“哼!”

柳其华挣不出他的掌控,未免火大。

黄药师叹了口气,抱住她,说道:“灼灼,我要原本无非是要烧给阿衡看。其实在我心里,视这本书为不吉之物,要不然阿衡也不会……我不想你和经书有什么牵连,要是你再有什么事,我怎么办?”

“真的?”

这个解释可以接受,还让人心里美滋滋的。

“唉,你呀!真经上的武功就那么好吗?”

黄药师愤愤不平。他这些年苦思上卷,并非无所成。只是,难以成卷。

柳其华笑道:“还行吧。不过,在我心里没有桃花岛的武功好。”好话谁不会说……

黄药师听得心花怒放,在她脸上亲个不停。

柳其华极其不解风情地推开他的嘴。

“够了,你别太过份!日夜不停呀?”

黄药师觑着她的脸色,说出了心里话。

“灼灼,和你商量件事,咱们把婚期提前好不好?不信,你看历书上写着呢……六月每天都是好日子。既然是好日子,错过就可惜了。”

柳其华扑嗤笑了。对于内心全是春天的人,哪天不是吉日?

算了,她还是能理解一个鳏居多年的男人,那种迫切的心情和热情的。她每天身受其害,已经抵挡不了多久了。

“好吧,听你的,你定哪天都行。”

她答应得这么痛快,黄药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立时狂喜。

“今晚?”

立时招来白眼一枚,黄药师随即改口。

“明天……恐怕不行,还是等蓉儿嫁人之后吧。”

确实急切了些,说出来他自己都有点难为情。对此,黄药师略显苦恼。

“这可是你说的。说话要算话!”

柳其华笑得见眉不见眼。等黄蓉嫁人,恐怕比九月初六的日子还远。这可不是她使坏,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黄药师见她再次笑得和偷油的小老鼠一般,顿生警惕,改口说道:“反正日子不能超过九月初六。哼!”

他堂堂东邪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哦~”

柳其华有些失望地翻了个白眼。那就不好玩喽……

黄药师看她垮下来的脸色,又好气又好笑,捏了捏她的嘴巴。

“你呀,又在想什么坏主意呢?”

柳其华想到即将上岛的欧阳叔侄,猛地推开他,出门前警告着:“懒得理你,我去配药!你别过来骚扰我!听到没有!”

黄药师见她态度认真,当然不会惹她生厌。转身走向清音洞,准备去找郭靖和周伯通的晦气。

谁知临到近处,却听周伯通在对郭靖讲《九阴真经》的来历,他也不惊扰,自在花树旁聆听。

待听到郭靖猜抢真经之人是西毒时的解释:“当世武功能比周大哥高的,也只华山论剑的五人。洪恩师为人光明磊落。那南帝既是皇爷,总当顾到自己身分。黄岛主为人怎样,兄弟虽不深知,但瞧他气派很大,风度高尚,令人一见之下,心中佩服,必定不是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

黄药师心里舒服不少,脱口说道:“小畜生还有眼光!”剩下的他懒得再听,今天且放过这二人。

女儿一直闹个不停。为了个蠢小子,对他要么冷眉冷眼,要么苦苦哀求,黄药师自不愿看见。

黄药师只好信步而行。桃花岛一花一草、一亭一石皆出自他的精心布置,满目奇景繁花,却让人更生孤独。

前面的弹指峰上观日出、日落是最美的。可是,他讨厌那个瞬间带来的宁静,让他心底的叹息变得清晰无比。

光与影,白天与黑夜,对他而言根本没分别。

他想到自己若没遇到柳其华,女儿嫁人的那天,偌大一个岛,无论他走到哪儿,都只有影子陪着他。

除了永远不会醒来的阿衡,他的心事不知诉给谁听?

想到此处,黄药师心中黯然。脚步先于思维做出了判断,直接向药庐走去。他有幸在今生遇到了对的人,哪会容已错过?

柳其华药已配好,准备制成丸,试了几个都不太成形,见他过来,十分欣喜。

“阿固,你是不是听到我内心的呼唤了,怎么出现得这么及时。快过来,你看我怎么做不成丸呢?”

看着她贼兮兮的笑脸,黄药师顿觉神清气爽,心情大好。接过她手中的成药,忍不住笑了。

“你呀,肯定从没动手给人制过药吧?这样做哪会成形?”

柳其华嘻嘻笑道:“有你在,我还用亲自动手?那不是小看你的制药能力吗?”

黄药师突然毫无征兆地抱住她,亲了又亲,看到她一脸的莫名,笑道:“怎么,甜言蜜语这么快说完了?”

柳其华定定地看着他,问道:“阿固,你怎么了?好像不开心的样子?你放心,你女儿一定能嫁个可靠的如意郎君。以后,像我一样幸福。”

黄药师用额头抵着她的,轻轻说道:“灼灼,咱们成亲吧。我不想等了。”

柳其华莫名地感染了他的不快乐,说道:“好,随你。”

黄药师没再说话。他并不是为了肌肤之欲,只是挥之不去的孤独感,让他急于驱散。

他知道怀里的人并非自愿,只是为了让他开心。顿觉上天待他不薄,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章节目录 第100章 期子遇良媒③ 两人相拥许久,分开时俱是一笑。

柳其华有了黄药师指点,制药成效斐然。

她举着手里的成果,得意洋洋地问道:“你看怎么样?”

黄药师看到她拿在手中的成药,顿时失笑。

“别人制的药能救命,你制的药,除了这个功能,还能解饿。”

“什么嘛,不就是大了点吗?你看挂脖子上多好看。像不像奥运奖牌?哦,对了,你不懂什么是奖牌。”

黄药师对她口中的新鲜词语并不深究,调笑道:“这个好,挂在胸前,和护心镜似的,还能挡灾。”

“哼,少取笑我。这个药饼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护心保命丹”!”

黄药师“嗤”地笑了声。

“其实,叫饼更合适。“护心保饿饼”怎么样?哈哈。我很好奇,吃的人会不会噎死?”

柳其华索性往里加了些别的药材,反正都这么大了,再大一点又何妨?

做成之后,又用金箔加了个外套,上部穿双孔系红绳,压好花纹。

“你看,这样当礼物送给别人是不是很有面子。”

她挂在自己脖子上,昂首迈着方步,得意地扭头看他。

黄药师看她美滋滋的样子,不禁莞尔。

“怎么样,你做不出来吧。哎呀呀~只有我这样的天才,才有这样的创意。”

黄药师忍着笑,作势欲抢。

柳其华连忙取下放到一边,出言警告:“还没晒干呢?你要是弄坏了,我可不饶你!”

黄药师积极地打击她。

“会有人要吗?这么大?”

柳其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管得着吗?反正我肯定能送出去。再说了,这东西我设计得可好了。你看,万一被人击中之后,里面会释放出假死的物质。没准谁用过之后,能逃过一劫呢?算了,你智商低,说了你也不懂。哼!”

黄药师不与她争辩,只是任她胡闹。

柳其华一旦进入状态,十分忘我。她对原来的模具不满意,自己手工制作了不少。

黄药师见她玩得不亦乐乎,忍不住要参与其中。走过去看她的产品,立时失笑。

药效肯定半点不差,只是它的形状……

黄药师摇头笑道:“你弄得这些是什么?”

“十二生肖呀,可爱吧。”

柳其华越看越满意,各个形神皆备,简直是艺术品。

“这个长耳朵的,恐怕还没吃,先少一半药。”

黄药师用手稍稍一弹,疑似兔子的成药便少了一只耳。

柳其华瞪了捣乱者一眼。

黄药师没想到下一眼会看到更过分的,他指着螺旋状向上,拥有销魂顶尖的问道。

“无常丹做成这样给谁吃?”

柳其华捂着嘴,嘻嘻笑了半天,就是不说。

黄药师一见她招牌的偷油小老鼠的笑容,便知她又要作怪。只是不知道这次倒霉的人是谁?

他笑叹着:“你呀,就是鬼主意多。我到要看看是谁能吃了它。”

“还没做完哩。我一会要调调色,弄得再象一点。嘻嘻。”

黄药师视觉上受了半天冲击,终于看到一个正常点的。顿觉,圆圆乎乎的丸药比平时好看了数倍。

只是拿起来再看,上面多了个柳其华口中说的笑脸。他忍不住摸了摸那三条弧线。

柳其华趴在他胳膊上说道:“这个是给你的,喜不喜欢?”

“你会有这好心?”

黄药师当然不信。他闻了下成份,嘿嘿一笑。用头顶了下某人的额角,问道:“什么意思?好好讲。”

“给你治病呀。”

柳其华笑得眉眼俱弯。

“病?我?再不好好说话,我可不客气了。”

“干嘛?你每晚都犯辗转反侧的病,你不知道呀?这个药能让你快速入睡,从此一觉到天亮,不再受多梦的困扰。”

柳其华给他一个颇有意味的眼神。装什么傻?是谁睡不着总骚扰别人,这病不治大家都好不了。

“是药三分毒。治这个病不用吃药的,你要不要试试?”

黄药师话语中充满诱惑。

柳其华伸了伸舌头。她才不上当。抢过药丸,说道:“你不吃,我吃。”

“想得美。”

黄药师把药丸扔到嘴里,白了她一眼。

柳其华极其贴心地问道:“你功力那么深厚,一粒肯定不够吧。”

“不够,必须加上你。”

黄药师笑着,把她抓到怀里,出了药庐,飞身向弹指峰而去。

柳其华挣扎不了,怒道:“神经病啊,大热天,去那么高的地方,离太阳多近啊。”

“有树。”

黄药师回答得极其简短。

坐到树下,柳其华一脸茫然。

“我们上来到底干什么?”

“陪我看日落、日出,好不好?”

黄药师一脸雀跃。

柳其华挑眉问道:“我要是说不好,你会让我下去吗?”

“不会。”

黄药师很诚实。

“那还问我干什么?”

柳其华追着打了他一会,未果,也就安静了下来。

两人依偎在树下,喁喁私语,耳鬓厮磨,自有一番和乐甜蜜。

不知不觉间,海风柔缓了起来,波光由明亮变得金闪闪的,渐渐生出悦目的红。

将天地间,映出一种极致的妖娆。

晚霞无论多美,终将散去。

看着夕阳一点点沉至海面之下,黄药师不禁看了看身边的人。

果然,有人陪着看的,才是风景。

原本看熟了的一切,只因身边多了个人,心情截然不同。

十多年来,他终于觉得落日之美,难书难画,让人心情愉悦。

“灼灼,你知不知道,以前我……”

他的话没说完,便被柳其华打断。

“以后,我每天都陪你来看日出、日落好不好?”

“好。只要你不嫌闷。”

他抓着她的手,不受控地握得死紧。

柳其华歪着头,嘻嘻笑道:“嫌闷呀,可我就不告诉你。”

“调皮鬼!”

黄药师忍不住用指节敲了她额头一下。

“咱们不会一直坐树下吧?”

柳其华表示屁屁虽然是肉做的,但还会感觉到很硌。

“你呀,真是娇气。你等着。”

黄药师飞身而下。

很快,弹指峰上多了石桌,石墩,灯笼以及酒肉、零食。甚至,黄药师还搭出一张石床。

柳其华差点去翻他肚皮,是不是有个叮当猫一样的装置。

“石床太冷,我不可不躺。”

黄药师难得从善如流,拿上来一大捆绳子。

柳其华一指那堆绳坨。

“我不是蛇,你让我缠绳子上休息?”

黄药师扑嗤笑了出来。

“我真是服了你了,亏你想得出来!”

此时,月亮已经出来,峰顶视物更加清楚。

柳其华惊讶地看见黄药师手指上下翻飞,正灵活地用绳子编着网状的什么。

“天呀,你是用它做绳床吗?你原来是不是当过加勒比海盗,好惊人的才能啊。”

黄药师抬头瞪着她。

“夸我一句那么难吗?”

柳其华连忙双手交叉做星星眼状。

“不难呀,阿固,你是不是除了生孩子,什么都会呀。”

黄药师笑而不答。

绳床系在树间,柳其华试躺了下,十分舒服。

她突然跪在地上,对着月亮大喊:“天啊,像这样的男人再给我来一打吧。”

话音刚落,屁屁上就遭受了不可描述的,极其惨无人道的攻击。

柳其华吃痛跳起,立即还击。

月光下,两道身影纠缠不休,笑声不绝。

章节目录 第101章 期子遇良媒④ 举杯邀明月,对饮有佳人,是件多么富有美感和幸福感的事。

可惜几杯桃花酿下肚,柳其华嘴里嚷着好喝,还要,人却倒在黄药师怀里,沉沉睡去。任他恣意轻薄,却毫无反应。

这真是一件开心的遗憾事。

黄药师侧头看着柳其华的睡颜。月光下,她如玉的脸庞,微泛莹采。

眉毛、眼睛、鼻子,还有终于停下来不再气人的小嘴,每晚他不知道要用手和唇描摹多少遍。

她清浅的呼吸,微凉而有间歇,在他颈间一点点散开又聚集,周而复始。

黄药师给她换了个姿势,唯恐她血液循环不畅。

柳其华口中无意识地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喃,尾音柔柔的,十分宛转。

听在黄药师耳中,他感觉这是世上最美的音律,让人神清、心静、忘忧。

月色无声,虫声渐歇,万物安于安静。

他用外衫把柳其华裹好,放在绳床上。然后,拨出青玉箫,刷刷舞动起来。

刚才,他于静夜中偶有所得,把感悟化为剑招施展开来。

一时间,弹指峰上箫影点点,衣袂翩翩。

黄药师舞得尽兴,待罢手时,看见绳床上的佳人,思绪不禁回到两人初见时,她露得那手蜂来花开的场景。

黄药师手在青玉箫上一弹,以箫作笔,在空中凌空虚点。

玉箫先是划出几点漂亮的弧形,虚影仍能看出桃花的形状。然后诡异地在空中疾速飞转,伴以尖厉的气音声。

不待箫势稍减,黄药师又续弹了一下。箫身一边旋转一边在空中绕了一圈,最后回到他手里。

黄药师对最后参悟这招并不满意,反复修正了半天。

忽见海面上微光渐起,顿时豪气一生。

玉箫在空中仿佛有了意识一般,如人执笔般灵动,疾时势如惊虹,徐时婉约舒缓,其势不绝。

他满意地收箫,把绳床的人叫醒。

柳其华醒的瞬间,恰见一轮红日冲破云霞,亮眼夺目,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气得闭着眼睛给了某人几掌。

黄药师见了她的囧状,哈哈大笑。抱着她,飞身回了主屋。

一连几日,两人白日制药,晚上观星、看月、等日出日落,生活充实得不亦乐乎。

黄药师心情一好,受益的人当属清音洞里的郭靖和周伯通二人。

黄蓉为了情郎及早脱困,有心讨好爹爹,这天做好了饭菜,奉到黄药师面前。

自己女儿的心意,黄药师吃得开心。

柳其华素来挑剔,只是为了大家面子好看,简单夹了几筷子当做礼貌。

黄蓉看她吃得一脸难色,不禁暗恼。

“不爱吃,就别吃,这是我做给爹爹吃的,又不是给你做的!”

柳其华筷子放到一边,嘻嘻笑道:“哦?真的吗?小孩子家家的说谎可不好?”

她自认做不了人家的好后妈,所以大家相安无事最好。

黄蓉见她笑得极其可恶,更是气道:“我说什么谎了?”

柳其华指着其中一盘口蘑煨鸡问道:“这些菜真是给你爹爹做的?”

黄蓉神色微变,说道:“自然是给爹爹做的!”

柳其华戳了戳黄药师。

“别装雕像,你要不要去清音洞看看,那个叫郭靖的蠢小子吃的菜是不是这个?”

她朝黄蓉做了个鬼脸,心道:和我斗?你还嫩点!嘿嘿嘿嘿。

黄药师看她俩斗嘴,本来想快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谁知还是慢了一步。听到此话,不觉色变。

黄蓉知道自己爹爹性子最是乖戾,怕他对郭靖不利,连忙辩解。

“爹,你别听这个恶毒的女人胡说!爹您最疼蓉儿了,蓉儿哪能不孝敬您!”

说她恶毒?要想此话不假,柳其华决定做点什么。

“给你亲爹吃的东西,不过是你给情郎做多了,剩下的,还真是孝顺!”

黄药师果然勃然大怒,一指黄蓉:“这几天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再敢做菜给那蠢小子吃,我就打断他的腿!”

黄蓉气极,说道:“爹,您自从认识这个臭女人就不再疼蓉儿了!要是娘亲在,哪会让您这么对我?”

黄药师斥道:“怎么和长辈说话呢?有没有礼貌?!还有,你给我好好收收性子,我已经答应了欧阳锋,将你许配给他侄儿了。再过几日,他们叔侄必会登岛来访。”

黄蓉听在耳中,有如晴天霹雳一般,大叫:“爹,我不嫁,我不嫁!他们叔侄不是好人,您有了新夫人,就不再要蓉儿了。蓉儿恨你!”

柳其华十分没存在感地翻了翻白眼。怎么什么事都往她身上赖?明明是某人固执听不进去劝,这也能怨上她?

黄蓉见她这个样子,顿时满腔怒火有了去处。她伸手向柳其华面门一拂。

柳其华正在冥想,根本没料到会有什么危险。只见眼前金光闪闪,她下意识地伸腰倒仰,做了个舞蹈动作。

黄药师喝骂:“干什么?”左袖挥出,拂开了黄蓉掷出的一把镀金钢针,右手反掌便往她肩头拍去。

黄蓉并不躲,只是哭道:“爹,您不疼蓉儿了,您心里只有这个坏女人!还要把蓉儿嫁给比这个坏女人更坏的人!您打死我算了,我不想活了!”

柳其华真的生气了。

她嘿嘿笑道:“你活不活,我不管!我现在就让你的靖哥哥好受!看看到底是谁倒霉!”说完,向外便走。

黄蓉刚才气极出手,自己知道错了。眼见柳其华身子已经走到屋外,连忙追过去警告。

“你若敢动我靖哥哥一个指头,我就让你好看!”

柳其华笑着说道:“好,听你的不动一个指头,动他整个人怎么样?!”

黄蓉威胁着。

“那我就杀了你!”

柳其华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试试看!”

跟过来的黄药师见二女闹得更僵,不觉头疼。

“好了,我去毙了那蠢小子,就没这些事了!”

黄蓉大惊,忙上前阻拦。

“爹,蓉儿乖啦,什么都听你的!您犯不着和个后辈一般见识。”

柳其华双手环抱,嘿嘿冷笑。

黄蓉知道她若再开口,今天爹爹的一腔怒火肯定会发在郭靖身上。忙转过头,对她说道:“刚才是蓉儿不对,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柳其华扬眉说道:“我会。这次可以算了,再有一次,你可别怪我不客气。”

黄蓉怒瞪着她,柳其华亦同样回瞪。

黄药师清了下嗓子,叹了口气,掉头走了。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期子遇良媒⑤ 黄蓉见爹爹没向清音洞走,顿时放下心来。狠狠瞪了柳其华一眼,回屋去想办法。

柳其华心头火大,半晌未消,索性候在黄蓉屋旁。待黄蓉把加了料的馒头交给送饭的老仆,她才从暗处现身。

黄蓉看见她,正要补救。

柳其华一把夺过饭篮,指着那个皮上用指甲刻了个葫芦模样的馒头,说道:“这个自带图形,长得不错,现在就把它拿给阿固吃吃看。”

黄蓉惊怒交迸,偏偏不敢声张。只好忍着气,说道:“我刚才都说对不起了,你还想怎么样?”

柳其华淡淡说道:“没想怎么样。俗话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让我打一下喽。”

“好,你打!”

黄蓉是个聪明女孩,知道此时若不依她,柳其华定然会把爹爹唤来,那时候郭靖必有危险。何况,她若真敢动手,爹爹必会厌了她。

柳其华眼珠转了转,勾勾手指。“来,离我近点,不然我够不着。”

黄蓉依言走近,却暗自提防。

柳其华知道她有软猬甲护体,打她也是自己吃亏。所以改变策略,伸手去黄蓉脸上用力摸了摸。

“哦哟,这谁家小娘子长得这般可人~”

黄蓉冷不防被她调戏了,心里十分不适。正要反击,见她眼神不善,手变了个方向,假意整理着头发,笑道:“这下,你的气该消了吧?”

“想得美。”柳其华一脸狞笑,屈指挠着下巴。说道:“你说,一会姓郭的小子会遭受到什么非人的待遇呢?”

黄蓉恨道:“你到底想怎样?”

柳其华不依不饶地说道:“叫我一声娘亲听听。”

黄蓉扁扁嘴,突然大哭。“我娘早死了。她若在,哪能让你这么欺负我?”

柳其华知道黄蓉不会叫,换成是她也不会叫,但她没料到黄蓉会哭。顿时,尴尬着立在当场。她有心开解,却又觉得那些话有点虚伪,实在说不出口。

黄蓉哭了一会儿,没听对方出言相慰,忍不住看向柳其华。见她蹲在地上,双手托腮,望着自己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更加伤心。

柳其华本指望时间一到,哭声自歇。谁知不过暂停了几秒,便又哭声大振。

“停,停一下,喝点茶,补充一下水份再哭好不好?”这是柳其华冥思苦想了半天,觉得最养生的劝告。

“你!”黄蓉被她气得噎住了,打了个哭嗝。

这点眼力价柳其华还是有的。她站起身,过去拍黄蓉的背部,帮对方顺顺气。

手拍到的瞬间,柳其华的记忆也苏醒了。然而,其力难回。黄蓉身上的软猬甲马上发挥了作用。

柳其华顿觉伸出的那只手如同遭遇数十枚针刺般疼痛。她撤掌一看,上面整整齐齐排列着数个血点。其中几个刺的深的,血正流个不停。

报仇的时候除外,柳其华素来娇气,在家有爹娘惯着,现在又有黄药师宠着,所以对着受伤的手,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黄蓉见她的样子狼狈,扑嗤笑了出来。用手指刮刮脸蛋,说道:“真没羞,这么大的人还哭鼻子。”

“你管得着吗?只许你想你娘亲,我就不能想啊。”柳其华兀自强辩。

黄蓉看她并不上药,只摊着手不动。问道:“你手又没残疾,干么不上药?”

柳其华气她嘲笑自己,抽抽噎噎地说道:“我偏不上药,等你爹来看看,他宝贝女儿对我做的好事!哼!”

黄蓉没料到她这般无耻,气道:“我爹才不会信你呢!”

柳其华眼珠一转,突然往地上坐倒,稍稍滚了滚,衣衫登时脏乱了几分。她把手伸向黄蓉,口中叫道:“你别打我,我离开你爹爹就是!”说完,吐了吐舌头。

黄蓉看她演得似模似样,爹爹一来肯定会相信她的话,到时候倒霉的还是靖哥哥。想到爹爹如今心里只疼这个外人不再疼自己,不由得再次哭了起来。

柳其华看见她哭,心情好了不少,忍不住要用招牌动作嘻嘻笑。结果,手一动,又触痛了伤处,连带着泪腺受到了刺激,眼中泪水涟涟。

两人白了对方一眼,极有默契地相对而哭。

黄药师暂时躲开了两人的战争,原想自己回来的时候肯定雨过天晴。谁知两人俱不在原地。他有种不好的预感,眼皮又跳得厉害,慌忙四处寻找。

终于,黄药师在女儿房外,看见对哭的二人,惊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她俩无论哪个受到丁点的伤害,都会让他心痛不已。

二人脸上俱是泪痕。其中柳其华的样子相对惨些。她衣衫略微脏乱,手上的血点显见是软猬甲造成的,好在并不深。

黄药师再细看女儿。身上整整齐齐的,没有半点受伤的样子,但眼睛已经哭得肿了起来。他悄悄舒了口气。

黄药师一手牵着一个,柔声问道:“怎么了?没事吧?”

“有事!”两人异口同声。

黄药师到不是不疼女儿,只是明显伤员是另一个。他瞪了女儿一眼,斥道:“你也太顽皮了,给我回屋好好反省一下。”

“爹爹,你偏心。”黄蓉见爹爹什么都不问,就武断地怪自己,气极,甩开黄药师的手,掉头跑回屋。

柳其华获得了短暂的胜利。得意之余,也有点歉意。她看着站在门口,仍愤愤不平的黄蓉,决定提示一下对方。

趁黄药师取药之际,柳其华一指天上,两手向内,拇指相交,做了个展翅的动作。然后,单指在空中画了个图形。

黄蓉虽不解其意,却将动作记了下来。

黄药师没看见前面,却看见她后面画的图形,奇道:“你画个梅花作甚?”

柳其华仰头讨好般地笑道:“手疼,不知道做什么好,这样好像没那么痛了。”

黄蓉听了心里一动,瞬间明白了柳其华的意思。心想既然她肯帮自己,想必以后不会再在爹爹面前使坏,那么靖哥哥也就安全了。

黄蓉本想缩短一下两人的距离,却见爹爹拉着柳其华的手,轻手轻脚地给她上药,满脸都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不由得心里一酸。

柳其华的角度恰好能看见黄蓉的表情,看她面露悲伤,心软了起来。扯着黄药师的衣袖,说道:“阿固,我手受伤了,这几天你能不能专心陪我,不管别的事?”

黄药师奇怪地看着她。“你小脑袋瓜里又转什么坏主意呢?”

“不告诉你!那你答不答应?”柳其华斜眼看了下黄蓉,心想:反正机会是给你创造了,抓不抓得住是你的事了。

黄药师把她受伤的手包好,屈指敲了敲她额头。

“我要是不答应,你不得闹翻天?早上新想出几式剑招,正好耍给你看看。”

“走啦,走啦。”柳其华拽着黄药师往外走去。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君心孰重轻① 两人照例上了弹指峰。黄药师新悟的几招施展完,柳其华自然看得出灵感的出处,更是抚掌称妙。

她依样画葫芦,虽然招式不差半分,但威力却大大不如。因受经脉所限,她功力难有进境,现已成无法逾越的短板。

黄药师知她所想,却无计可施。至于那个危险的办法,直接让他排除了。虽然偶有成功的例子,但他断不敢冒这样的风险。

黄药师开解道:“灼灼,有我在,你即使不会武功也不要紧。”

听着和初见那天几乎一样的话,柳其华未免旧话重提。

“你若不在,我岂不是危险?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你要护我多久?一天?一年?还是一辈子?”

黄药师笑道:“你呀,还在记仇不成?上次我不过没说出口罢了。现在明确地告诉你,我要护你一辈子。”

陷于情爱之中的男女,总是执着于时间和生命之外的承诺。最怕和心爱的人还没来得及经历点什么,一辈子就那么过去了。

柳其华不能免俗地继续问道:“一辈子太短,怎么办?”

话中之意,黄药师哪能不懂。他心情激荡,拉着她没受伤的那只手,说道:“那就下辈子,下下辈子,无论阴间或是阳世,有你在的一天,我便陪你一天。你说怎么就怎么。”

“那就说定了。你要敢不陪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柳其华不掩饰地把眼睛笑成一弯弦月。

“求之不得。”

黄药师把她的手凑到唇边,饱含着深情正要亲吻。

柳其华的拇指和尾指在他掌握之外,灵活而不安分地在他脸上,蹭来蹭去地占便宜。嘴里还油腔滑调地说着:“哎呀,这位小郎君,脸好滑,人好俊呀。”

黄药师满腹柔肠,尽化为笑意。弹了弹她耳垂,说道:“你呀,给我老实点。”

“不老实的人是你,哼!”

柳其华极为傲娇地抽回手,转身摘了几片树叶,揉碎了取汁。她用指尖蘸着,重回黄药师身边,直接在他脸上画了瓣桃花。

“现在你被我标记了,以后只能是我的人。”

她神情严肃,语气郑重,只是眼珠却转了转。

黄药师对她这种神情并不陌生。阳光下,他原本潋滟的眸子,忽地幽深起来。他勉力压制着想要上翘的嘴角,故作冷淡地点点头。

“为了表示对你的重视,我也要如法炮制才行。”

“不用了,在心里标记就行了。”

这种伤害皮肤的事,她才不干呢。至于他么……一个大男人长那么吸睛干什么?有机会不破坏一下,简直对不起全人类。

“那怎么可以。不过画的太麻烦了,不如这样省事。”

黄药师把她拖到怀里,在她脸上全方位地亲了一遍,方才兴致勃勃地松了手。

柳其华捉弄他不成,反被他吻个过瘾,不禁羞恼交加,举拳要打。

黄药师攥住她的手腕,提醒着:“刚上完药,仔细手疼。”

柳其华顺着他说的话,委屈巴巴地说道:“哼,你和你女儿一样,就知道欺负我。”

“唉,你俩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黄药师心里清楚,女儿被他惯得娇纵无比,而柳其华在这方面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今天的事,黄药师不想深究。作为一家之长,有时候不得不装糊涂。他对两人没有手心、手背之别,都是他的心头肉。

其中柳其华的武功和灵慧皆在女儿之上。她生性好胜,从来半点亏都不肯吃。像刚才那般故意卖惨,着实可疑。

柳其华对他说的话十分不满,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做人要公平。”

黄药师不想今天的事情再发生,说道:“灼灼,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柳其华“哼”了声,说道:“你不必开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要我让着你女儿是不是?”

黄药师沉吟了下。

“不必让。蓉儿自小没了娘,你替我多疼疼她好不好?她马上就要嫁人了,还能在桃花岛待几天?嗯?行吗?”

柳其华抬头看着黄药师,暗忖:你女儿嫁人,走的人恐怕是你。想到他有家不能归的情形,心里难过起来。于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黄药师没料到她答应得如此痛快,高兴地说道:“灼灼,你真好。你放心,蓉儿若敢对你不敬,我第一个饶不过她。”

柳其华呵呵呵呵干笑着,算是回答。

黄药师见她神色恹恹,又不想委屈了她。

“算了,你俩只要不动手,随你们闹。”

“出尔反尔。”

柳其华翻着白眼,送了他一句评语。随即叹了口气,说道:“阿固,其实我怎么样,你女儿根本不会在乎。她只在乎你的反应,好不好?”

所有非原生家庭会遇到的事,柳其华当然想得到。黄蓉是个缺爱的小孩,可她却不是个爱心满满的人,她只要做到和黄蓉井水不犯河水就及格了。至于别的,她从不奢望。

黄药师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说道:“我对蓉儿一直疼爱有加,还要怎样?”

“你这人真奇怪。既然疼她,为什么不让她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偏要把女儿嫁个游荡子?”

柳其华没好意思揭穿他患有严重的“岳父综合症”的事实。此病症状表现为:女儿越是喜欢的,他越不喜。

试问辛辛苦苦培育的一盆花,一夕之间要被个王八蛋连盆都搬走,哪个岳父能保持冷静?基本上各个都愤起暴击女婿。

黄药师倔脾气立时发作。

“欧阳克的家世、武功、才学,样貌,皆在那姓郭的蠢小子之上,我怎么就不疼她了?”

柳其华打趣道:“她要桃子,你偏给李子,真是投桃报李,善解人意呀。”

黄药师拉着脸,不说话。

柳其华吧嗒着嘴,继续调侃道:“看着你这付嘴脸,我能想像出爹爹见到你时的表情,肯定是吹胡子瞪眼,百般挑剔。”说完,她忍不住黯然神伤。

黄药师和她相处太久,沾染了不少她的毛病。

“我怎么了?我有什么可让人挑剔的?除了太过完美是缺点,哪还有缺点?你说是不是?”

柳其华的眼泪刚在眼睛里打了个转,便被他逗笑。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君心孰重轻② 黄药师见她破涕为笑,松了口气,擦掉她眼角的泪水。

“好了,别难过了。你说的那些,我都明白。可是我已经答应了欧阳锋,他不日便会来桃花岛作客。我哪能言而无信?这样亲家结不成,反而结了仇。”

柳其华不以为然地说道:“结仇又怎样?欧阳锋那个人一向心思歹毒,他此番若来桃花岛,给他侄子求亲不过是个烟雾弹罢了,肯定是觊觎《九阴真经》。你可要当心!”

黄药师嗤道:“你太多虑了。这个老毒物当年被王重阳破了蛤蟆功,现在恐怕威风不起来了。”

既然是坏人,他的恢复能力肯定无法用常理来推测,哪能这么轻易被击垮?

柳其华懒得修正。只不过听他提到王重阳,她想起一件事。

“对了,阿固,你见过林朝英吗?”

黄药师仔细想了想。

“林朝英是谁?我不记得在哪听过这名字?”

柳其华奇道:“咦?你真的不记得了?”

黄药师一脸茫然地反问。

“我干么要记得这个名字?”

柳其华回想了下书中文字,忽地吟出几句诗来。

“子房志亡秦,曾进桥下履。佐汉开鸿举,屹然天一柱,要伴赤松游,功成拂衣去。异人与异书,造物不轻付。重阳起全真,高视仍阔步,矫矫英雄姿,乘时或割据。妄迹复知非,收心活死墓。人传入道初,二仙此相遇。于今终南下,殿阁凌烟雾。”

黄药师听了,先是一怔,后又哈哈大笑。

“原来你说的是这个人。不过这应该算是隐闻了,你是如何得知?”

“这个你别管。其实我得到的《九阴真经》,恰好是在林朝英赢来的活死人墓的棺材板里刻的。”

柳其华当下也不瞒他,把自己偷入古墓后的种种讲给黄药师听。

黄药师突然低头亲了她一口,说道:“灼灼,为了我也不值得你冒这样的险。当初我只是不忿输给王重阳,总想得到真经来证明自己不比他差。现在早没了这种想法。只等周伯通交出原本,我便烧给阿衡看,了却她心中所憾。”

柳其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当时我着急想报仇,所以也不全是为了你啦。”

黄药师听到自己想听的,才不管其它。把柳其华抱得高高的,往上一抛,然后再接住。

“灼灼,你放心,这次华山论剑,我一定会为了你,把天下第一的名号争回来。”

柳其华大叫。

“浑蛋!快放我下来。你争不争第一,和我没关系。”

黄药师抛得兴起,哪里肯停手。眼见平日里嚣张无比的小坏蛋,此刻迭声尖叫,花容失色,到是多了几分女子该有的柔弱娇态。

听到柳其华声音略哑,黄药师连忙停手。怕她立时发作,把人牢牢困在怀里不敢松开。

柳其华半晌无声。黄药师反而惴惴。

偷眼看她,却见她发丝微乱,鬓间有汗,眼中含泪,样子好不可怜。顿觉自己玩大了,不好收场。

黄药师算得上天纵奇才,极富智计,但面对自己在乎的人仍然不免笨嘴拙舌,束手束脚,施展不开。

他苦思半天,犹豫着开口。

“你若是气不过,要不也抛我试试?”

柳其华立时动了。伸手推他,一路到弹指峰边缘。她气犹未尽,索性连脚也用上了。

“你下去。”

黄药师立住不动,任她推搡。见她好几次用力过猛,差点自己掉下去,口中忙好意提醒着:“小心些。”

柳其华毫不领情,推搡了半天,对方纹丝不动,但她这口气终是出了。掉头坐在大石上,托腮不语。

柳其华暗自纳闷。她本不是胆小之人,可是在黄药师身边,她总是忘了自己的能力,每每把最柔弱的一面呈现给对方。

她绝望地得出结论。她喜欢这个男人,已经完全没救了。

黄药师见不得她没精打采的样子,坐到她身边提起旧话。

“林朝英到底是男是女?你怎么对此人这么感兴趣?”

“女的喽,长得挺漂亮。”

柳其华漫不经心地说道:“武功据说比王重阳还高一点,只不过她红颜薄命,在你们第一次华山论剑前就死了。”

黄药师兀自不信。

“既然那么厉害,我怎么完全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人家低调喽,谁像你们几个那么喜欢显摆。”

柳其华对着树叶的影子开始发呆。

黄药师“哼”了声,受够了她不理人时的低气压。大手一收,把人移到腿上。

“要是真的低调,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认字!”

书上写得很详细,只不过她才不想告诉他!柳其华伸手去揪他胡须。

黄药师并不躲开,任她使坏。

“我不认字,你讲给我听。”

他喜欢看她趾高气扬地干坏事的调皮样子,所以才逗弄着她说话。

柳其华看他一脸虚心听八卦的样子,心怀大快。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拿腔拿调地说:“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英雄五霸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呃……”

黄药师听她扯不下去,忍不住拍了她一掌。

“你呀,又作怪。继续编呀,怎地接不下去了?”

柳其华嘻嘻一笑,说道:“这位看官,请继续听我说~名利二字一堵墙,高人俱在里边藏。有人跳出墙之外,便是神仙不老方。”

“说起全真派的创教之人王重阳真人和古墓派的掌门林朝英,那真是有人不知,也有人不晓。他们二人武功盖世,又各自相貌不俗。这对青年男女究竟相识于何时?何地?当时又发生了怎样眉来眼去的故事……你猜?”

她戳了戳黄药师,一脸正气地等着答案。

黄药师知道她故意在卖关子,横了她一眼。

“猜不出来。我哪能知道?”

不过他到是被柳其华煞有其事的样子,勾出不少听故事的心思。

浓眉大眼的王重阳不得不听的往事……黄药师不太厚道地笑了。

柳其华从黄药师怀里摸出扇子,放在手里耍了几个扇花,尽了兴。

她用扇子一敲黄药师的脑袋,说道:“连鼎鼎大名的东邪都不知道的事,我一个小女子又怎么可能知道。”说完,她用扇子盖着脸,哈哈大笑。

黄药师气得又拍了她一掌,忍不住也哈哈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君心孰重轻③ 柳其华笑够了,终于端正了态度,开始讲她所知道的部分。

听她讲完,黄药师摇头说道:“这个姓林的女子好矫情。”

“为什么这么说?”

柳其华不解。

原以为会是个精彩的故事,谁知道听起来这么……

黄药师百无聊赖地说道:“喜欢就喜欢,直接说就是了,干么忸忸怩怩的?”

柳其华不喜欢林朝英,只是同为女性,肯定要为她发不平之声。

“女孩子害羞,不好意思直说,难道也是错?”

黄药师反驳道:“能说出终生听她吩咐的话,还要王重阳让出古墓,她言下之意足够清楚,这样也算害羞?”

柳其华竟无言以对,良久,问道:“是不是你们男人不喜欢比自己强的女子?”

“到不能一概而论。”

黄药师凑到她耳边说道:“比如你,比如我。”

这话的确不假,但他俩公平的说算是各有所长。

柳其华一脸得色,问道:“那怎么不见你乖乖听我的话呀。”

黄药师在她脸上用力捏了捏。

“想得到美!”

男女之间无论孰强孰弱,只要各自安适就好。

正如现在,柳其华只要看见身边的这个人便会感觉甜蜜快乐,无所畏惧。

柳其华忽发奇想,说道:“阿固,你说咱俩要不要也弄个双剑合璧出来?”

黄药师屈指敲她额头,没好气地说道:“要那花哨的东西做什么?”

二人婚期愈近,黄药师越有些患得患失的心理。

林、王二人并没走到一起,至于双剑合璧,那不过是个实现不了的愿望。想想都觉得欠缺吉利,他半点都不愿沾染。

“好看呀。”

每天像广播体操一样,耍来耍去的,多好看。

柳其华不死心,说道:“哼,那我就想起破解的武功来,专门用来对付你。”

黄药师笑而不语。

“别瞧不起人。我行的!”

柳其华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

桃花岛的武功,她已经学得七七八八了,从指法、掌法、腿法到剑法以及其它,基本上都以快为主。

以快打慢,反过来是不是也可以以慢治快呢?

柳其华眼睛一亮,站起身,昂着头,说道:“我刚想到一套拳法,你注意看啊。顺便开开眼界,看看你和我之间的差距。”

黄药师含笑,静静地看她表演。初时他并不在意,看到后面脸色凝重起来。

她这套拳法缓慢连绵、松沉柔顺﹑圆活畅通﹑势简技繁、进退相随,招招不绝,令人回味无穷。

等她收拳,黄药师忍不住抱着她问道:“灼灼,你怎么想到的?你真厉害!”

若说缺点的话,就是攻击性差点,似乎适合养生。

柳其华难得俏脸一红。这赞美,她可愧不敢领。荣誉属于张三丰,和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真的不是我想的。”

前世时父母注重养生,没事就练太极拳,她每天娱乐那么少,想记不住都不可能。

“那是谁,可真不简单。”

黄药师身为武学宗师,向少夸人,但此拳法当得起这般评价。

“谁发明的这拳法,我不能告诉你。不过这拳法都被人简化了,基本上用于锻炼身体。据说,真正的威力不是这样的。不过你那么聪明,肯定能改进它。”

“这拳法的技巧,和现下的武功风格相反,不过道理都是相通的。”

黄药师若有所得,陷入了深思。

良久,黄药师忽地动了起来。他施展的拳法正是柳其华方才演示的。招式上稍有变异,威力则天差地别。

柳其华惊呆了。她不知道张三丰施展起来是什么样,但书中所写的虚灵顶劲、涵胸拔背、松腰垂臀、沉肩坠肘,黄药师完全做到了。

黄药师把他看到的招式施展完,收势舒气。就看柳其华眨着无敌星星眼,一脸的崇拜。

“阿固,你真棒!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我简直爱死你了!”

黄药师努力不让自己露出笑意,抬头看天。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柳其华冲过来,像只小树袋熊般抱着他,来回摇晃。

“呀,你这么优秀,会显得我不那么突出了。”

黄药师没忍住,“扑嗤”笑了声,左手兜稳她,防止她掉下去,右手在她屁屁上拍了一记。

“脸皮越发厚了,这么变相夸自己,真不知羞。”

“哼,诚实是美德,知道不?”

柳其华狡辩完,头枕在他肩窝,看着桃花岛的景色,倍感舒心安适。

她喃喃着:“阿固,我们别下去了,保持这个状态一辈子好不好?”

黄药师用头蹭了蹭她的,笑道:“真是傻话。用不了一辈子,一会某人就嚷着说饿了。”

“我不管,可以让人把饭送上来。”

柳其华在他怀里腻歪着,不肯动弹。

“澡也不洗了,大不了脏到一定程度,泥什么的,一搓就下来了,还省水,多环保。”

黄药师哈哈笑道:“那么臭,还想让我抱你?脏死了。”

“你懂什么,这些全是精华,洗掉了多可惜。哼,真没文化!”

反正柳其华现在心情正好,就是要赖着不动。

黄药师虽然喜欢她依赖自己的样子,但还是忍不住和她理论一番。

“你歪理真多,你给我举一个例子就行,有哪个大家是不洗澡的?”

柳其华乐不可支。

“嘻嘻,你忘了王安石不成。”

据说此人嗜书如命,常年不洗澡。后来还是他两个朋友看不过去,架着他去澡堂的。

黄药师摇头笑道:“你呀。好,咱俩就在这里耗着,看谁看忍不住。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想要吃我做的饭是不可能了。”

呃,这个牺牲有点大。柳其华果断地改变了主意,从他怀里挣脱。

“好啦,我这就下去。”

“说话不算,看我怎么教训你,接招。”黄药师笑着出手。

两人每天的教学时间到了。

黄药师把刚才的领悟加了进去,对她细致地讲解一番。每到这个时候,他就在可惜她的资质。

这天,两人饭后正要准备上弹指峰,有哑仆进来比划着,来了艘大船,还有一大群人和蛇。

柳其华不用猜也知道来的是谁,打趣道:“好了,你为女儿选的女婿到了。咱们叫上你女儿,一起去迎接西毒的大驾吧。”

黄药师命哑仆将欧阳锋叔侄领到试剑亭。自己带着二女过去迎客。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君心孰重轻④ 欧阳克没料到能在这里再遇到柳其华,见她与黄药师态度亲昵,言笑晏晏,感觉很复杂。

欧阳锋见侄子一直盯着个女子看,以为那就是黄蓉,心道:这小子果然好眼力。转头却发现另一个女子的面目和黄药师有五六分相像。他不想叫错,等着黄药师介绍。

谁知欧阳克居然看入了神。眼见黄药师的脸臭到不行,欧阳锋忙把手里的蛇杖往地上一杵,说道:“克儿,莫不是看见岳父大人太开心,就忘了见礼?”

欧阳克回过神来,忙跪倒在地,对黄药师磕了四个头,做足了礼数。

黄药师心里有气,嘴上说罢了。他伸手相扶时存心要给欧阳克个难堪,以报他欺侮徒弟以及刚才放肆之过。

欧阳克早有防备,仍却没改变结果,头下脚上地猛向地面直冲下去。

欧阳锋横过手中拐杖,靠在侄儿背上轻轻一挑,欧阳克借势翻过,稳稳站定。

欧阳锋笑道:“药兄,把女婿摔个筋斗作见面礼么?”

黄药师道:“他曾跟人联手欺侮过我的瞎眼徒儿,倒要瞧瞧他有多大道行。”

欧阳锋哈哈一笑,说道:“孩子们闹着玩儿,药兄请勿介意。站在你身边的两位美貌小娘子,不知道哪位是我的侄媳妇?”

黄药师看了眼女儿,笑道:“蓉儿,快点给你欧阳叔公见礼。”

欧阳锋连说不必,从怀时掏出个锦盒,里面放着一颗鸽蛋大小的黄色圆球,颜色沉暗,并不起眼。

他对黄蓉笑道:“这颗‘通犀地龙丸’得自西域异兽之体,并经我配以药材制炼过,佩在身上,百毒不侵,普天下就只这一颗而已。以后你做了我侄媳妇,不用害怕你叔公的诸般毒蛇毒虫。”

柳其华一直好奇此药的成分,忍不住转头去看。

欧阳锋见她感兴趣,笑着问黄药师:“药兄,真是好福气,这里美貌的小娘子都是你的家眷。”

黄药师知道他想问什么,揽着柳其华说道:“你这老毒物,竟敢取笑我。这是我马上要过门的妻子。”

欧阳锋笑道:“原来是嫂夫人,药兄真是艳福不浅。”

黄药师顺了顺柳其华的头发,笑而不答。

欧阳锋看他眼中柔情款款,心里一动。暗想此行若不能如愿,劫了黄药师的这位新夫人,还怕他不交出《九阴真经》?

柳其华现在武功大有进境,听声辨音的能力自然远胜从前。她对欧阳锋一直很留意,知道他来桃花岛目的不纯。所以,欧阳锋恶念一起,心脉之音难免泄漏出些许信息,柳其华立时有所察觉。

柳其华上前半步,双手背后,藏于袖中,做了个极高难的手势,笑道:“久闻欧阳先生之名,今日有幸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欧阳锋连道不敢当。耳中听对方说话极是和悦动听,竟有一股中人欲醉之意。他忍不住抬头,但见一双如水秋眸,定定地望着他,莹然有光,让他心中忽地怦然一动。

欧阳锋暗叫不好,心神瞬间收回。他正要发作,却见柳其华没事人一般,敛眸浅笑,退回黄药师身边。

黄药师疑惑地看向柳其华。他知道她素来讨厌欧阳锋,以她的性格决不可能主动打招呼。尤其刚才她说话的声音,与平日里不同,更让他怀疑。

黄药师见她一反常态仍背着手,便去牵她的手。碰到她手的瞬间,心里一惊。

柳其华手心全是冷汗,指掌僵硬,居然无法与他回握。

要不是她面色如常,呼吸通畅,黄药师差点以为她着了欧阳锋的道,中了西域的什么毒。饶是如此,他仍怒视了欧阳锋一眼,暗想若对方真敢对柳其华下手,他可不会客气!

欧阳锋见黄药师目光凶恶,顿觉自己刚才对柳其华的感觉是错觉。

黄药师握着柳其华的手,柔声说道:“你要是累了,就回去歇着。”

柳其华靠在他肩膀处摇头。她惊魂未定,心跳得厉害。

刚才她冒然用“移魂大法”去偷袭欧阳锋,险些被反噬。她和对方功力相差甚远,若非她事先做好了准备,现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被柳其华这一打岔,黄蓉自然没发针偷袭,欧阳克到是免遭了金针之厄。

黄蓉那日得了柳其华暗示,已用郭靖的白雕向洪七公求救。此时忧心如焚,唯盼师父快些大驾光临,好劝服爹爹,为她和靖哥哥的婚事作主。

黄药师瞧柳其华面有倦色,神情萎靡不振,未免对欧阳锋有些厌憎,说道:“你这老毒物在西域这许多年,练了些什么厉害功夫啊,显点出来瞧瞧吧。”

欧阳锋知道黄药师要试探自己功力,左手轻挥,笑道:“这三十二名西域处女,论颜色是远远不及江南佳丽。曾由名师指点,歌舞弹唱,也都还来得。当作一点微礼,送给老友。”

柳其华冷笑着说道:“你老友家有恶虎,这些庸脂俗粉,你自己笑纳吧。”

见她把这般善妒的话,说得理直气壮,还自称是恶虎,黄药师不禁莞尔。“锋兄厚礼,不敢拜领。”

欧阳锋手掌击了三下,八名女子取出乐器,弹奏起来,余下二十四人翩翩起舞。

柳其华知道黄药师不会动心,但她还是忍不住的生气。从黄药师腰间抽出青玉箫,放在唇边演奏了起来。

她吹的自然不是什么曲子,而是令人心神俱乱的噪音。这些噪音的排列十分科学,凡是被实验的人,没有一个精神是正常的。

果然,几个音之后,无论奏乐者、舞者还是站得稍远的驱蛇者俱是全身震荡,舞步顿乱。柳其华当年看到的只是文字,没想到初次使用,这么快见效。

欧阳锋是行家,知道她若不停手,他带来的这些人定然遭殃。他双手一拍,一名侍女抱着一具铁筝走上前来。

黄药师一直留意着。柳其华占着上风,他自然不会管,而且乐见其成。

瞧见欧阳锋要出手,黄药师哪能让自己的女人吃亏,从柳其华那里取回青玉箫,从怀里取出一块丝帕撕成四片,对分给女儿和她。

黄药师唯恐柳其华不听,嘱咐道:“乖乖的,别逞能,让我担心。”

柳其华知道欧阳锋是他生平劲敌之一,当下点头,塞好耳朵,坐到稍远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107章 君心孰重轻⑤ 柳其华甫一坐定,便睡意上涌。她为了偷袭欧阳锋,又要防止被其反噬,精神力消耗过度。

眼下黄药师和西毒互较武功,她根本帮不上什么忙,索性放松精神,趴在亭内的桌子上沉沉睡去。

柳其华睡得并不安稳,耳中尽是或远或近的人语声。迷迷糊糊间,有股力量拽着她起来。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身在黄药师怀里。

黄药师见她醒了,低声说道:“刚才是蓉儿顽皮,差点祸及到你。快呼吸几口,看看身体有没有什么异样?”

柳其华看见周围多了洪七公和郭靖二人,心里恍然。

她一时大意,竟睡在了险地。忘了洪七公和欧阳锋比武时,黄蓉偷袭欧阳锋,引得蛤蟆功反击之事就发生在试剑亭。

柳其华打了个呵欠,说道:“应该没有。”

黄药师瞪着女儿,问道:“你呢?”

黄蓉笑着摇头,对柳其华说道:“对不住了,忘了你在亭里。”

柳其华嘿嘿一笑,不说话。这丫头怕是没安好心,若她真的受了伤,这场亲事定然作罢。一石二鸟,果然好计。

黄蓉碰了软钉子,又看到她眼神中的了然,甚是尴尬。

她知道爹爹对柳其华极为娇宠,两人每天形影不离,感情甚笃。刚才她绕着试剑亭,有意引逗欧阳克出手,想着他一旦失手伤及柳其华,爹爹定然大怒,肯定将欧阳叔侄撵出桃花岛。

谁知在她将三枚银梭向蹲在地下的欧阳锋顶门猛掷下去的时候,真的出了意外。

黄蓉已在后怕,万一柳其华因此丧命,爹爹不知要多伤心。而且,以爹爹的脾气发作起来,怕是靖哥哥会第一个倒霉。

黄药师这才放心,斥道:“两位伯伯在这里印证功夫,要你这丫头来多手多脚?欧阳伯伯的蛤蟆功非同小可,若不是他手下留情,你这条小命还在么?”

欧阳锋在旁致歉:“惭愧,一个收势不及,没伤了人吧?”

柳其华淡淡说道:“还好,还好,老天爷看我长得美,不收我。欧阳先生,你说是吗?”

欧阳锋听她语气初时平悦,忽地变得柔媚异常,不知怎么就想抬眼去看。见她明眸灿然,仿如林间静潭,幽深而清澈,偶有雁影浮光掠过,让人心清、神静,忍不住想要融化在这一方天地里。

洪七公有些奇怪,欧阳锋素来心思深沉,断不会如此失礼一直盯着别人的女眷看。他在旁喝道:“老毒物,你要不要脸,总盯着黄老邪的新夫人看干么?”

柳其华在心里暗骂了句:死老叫化子,坏了她的事。

她临时起意,在“移魂大法”的基础上加了些前世的技巧,或许是她没有攻击的意图,没想到竟然生效。现在被洪七公叫破,她连忙垂下眼睑,不敢露出丝毫异色。

欧阳锋猛地醒神,他心中大惊,对柳其华生出几分警惕之心。这个女子不简单,似乎会些控心之术,两次让他暂时失神。

见欧阳锋神色微变,黄药师唯恐柳其华吃亏,忙给她输了点真气到体内。

柳其华一扯他衣袖,说道:“阿固,我有些倦了,想去书房歇会儿。”之后要发生的事,她不想参与。

黄药师有客在场,自然不能陪她,叮嘱了几句,便目送着她迤逦转出竹林。

桃花岛的路径,柳其华已然走熟。她喜欢书房前面这片荷塘,白莲朵朵,其色如玉。荷叶团团,青翠欲滴。风习习,香幽幽,沁心浸脾,令人无比舒爽。

她沿着荷塘中央的小堤漫无目的地闲逛,看见早熟的莲蓬用短刀割下几个,放在丝帕上面,剥开嚼了几个便没了食欲。

柳其华忽地想起一事,走进书房,哑仆知道她身份,是桃花岛的女主,不敢有丝毫怠慢,很快送上茶来。

柳其华打开一开,茶色碧绿,清香澄澈,正是她最爱的一品莲心。她挥了挥手,让哑仆退下。

她确定了下周遭无人。在桌边一按,西边壁上挂着的一幅淡墨山水忽地徐徐升起,露出一道暗门。她从内取出个卷轴,放开书案上徐徐展开。

这是桃花岛的总图。上面记载着桃花岛所有建筑、道路、机关布置,门户开阖,以及五行生克、阴阳八卦的变化。

如此重要的东西,哪能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中?柳其华有心撕了它,但又觉得这是黄药师的一番心血,毁之可惜。

她有心重画一份似是而非的,但时间上肯定来不及了。因为她已经远远地看见黄药师领着人过来。

她眼珠转了转,拿起笔在这张图上画了一树桃花。可惜,她原来用的颜料尚未配制完成,否则遮盖效果更佳,而且不会被人处理掉。

黄药师进来便看到这一幕。他方才已经答应下来,让欧阳克研习桃花岛上的布置。既然做不成他女婿,他哪会把欧阳克留下?所以,洋洋洒洒地领着人来拿这张图。只是没料到是这般尴尬的场景。

“灼灼,你呀,怎么这么调皮。”他明嗔暗喜,反正不是他指使的,和他无关。

柳其华做了个鬼脸,抖了抖手里的画,说道:“我怎么调皮了?你数数,我画了这么多桃花,在外面最少价值千金。”

“果然妙笔生花。”欧阳克到是诚心夸奖。他对图的兴趣不大,自然不在乎上面是不是被人涂改。

欧阳锋默不作声。暗道:怎会如此凑巧?好在花是刚刚画上,想想办法还是能看到原图的。

图只有一张,黄药师卷好交到欧阳克手中。

“你拿了这图,到临安府住下,三个月之后,我派人前来取回。图中一切,只许心记,不得另行抄录印摹,更不得任由旁人观看。”

欧阳克初时不情不愿,后又想到收回之人必是黄蓉,便满心欢喜地收下。

同侄子的目的不同,欧阳锋是为了《九阴真经》而来,自然不肯这么两手空空地离开。他有意将话题往周伯通处引领,又故意以言语相激,令黄药师自入圈套,把他领到老顽童被囚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君心孰重轻⑥ 黄药师远远望见洞中无人,正要纵起却被柳其华拉回,自然不会被周伯通留下的屎尿淋身。

中招的唯有抢着进洞一探究竟的欧阳锋,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只是笑了笑。

黄蓉飞奔回去,将黄药师的一件长袍给欧阳锋换了。

黄药师险些吃亏,哪容周伯通从桃花岛脱身,向东追去。

众人知道桃花岛道路古怪,不敢落后,追不多时,果见周伯通在前缓步而行。

两人一言不合,立时缠斗起来。

柳其华知道他俩没那么快打完,周伯通一定会故意揭破郭靖背过《九阴真经》之事,她反身回药庐取了点东西回来。

此时,周伯通因为不肯用双手,激怒了黄药师,双掌与他单掌一交,周伯通顿时坐倒,吐出一口鲜血。

他心里不服,说道:“如果双手齐上,黄老邪,你是打我不过的。”

黄药师知他所言非虚。正要探手入怀,取出无常丹为他疗伤。

柳其华抢在他前面说道:“老顽童,你敢不敢吃我制的这个药。”

她摊开的掌心里,那个上过颜色,螺旋状向上,顶尖销魂的物体,正是那天她给黄药师展示过的,造型上极具冲击力的无常丹。

“你叫我吃屎?我才不要。你欺负人,我不吃,我不吃。”

周伯通双脚蹭地,号啕大哭。

柳其华凑过去,轻轻唱了几句。

黄药师听得清楚,正是那天唱过的四张机。

周伯通捂着耳朵叫道:“你再唱,我就跳海。”

柳其华用只有她和周伯通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好吧,等你跳海,我就把四张机的故事,讲给欧阳锋听。然后,再到重阳宫附近放个说书的案子,将此事的详细情节告知五湖四海,你说怎么样?”

“好了,姑奶奶,我的活祖宗,我吃就是了。”

周伯通瞬间停止了哭嚎,抢过手中的无常丹便往嘴里塞去。

咽下的刹那,他突然笑道:“真好吃,真好吃,这丹药很灵呀,还香香甜甜的。”

黄药师忍俊不禁。

柳其华胡闹制的药,虽然药效丁点不差,只是外观太喜人……没想到真的有人敢吃?!

柳其华踱到洪七公身边问道:“老叫化,我这有药送你,你要不要?”

洪七公刚才看见她戏弄周伯通,哪里敢收她的药,笑道:“我们叫化子命贱,你那好看又好吃的药就免了,要是酒肉么,老叫化可以考虑。”

柳其华翻了个白眼,默默把她配制的治疗蛇毒的药丸收好,不太小声地嘟囔着:“好心没好报。”

周伯通涎着脸过来,说道:“给我,给我,你的药好吃。”

柳其华吐了吐舌头。

“你要,我偏不给。你不是要离开桃花岛吗?怎么还不走?”

经她一提醒,周伯通果然按剧情死缠烂打着要那艘花船。

柳其华懒得留下看戏,想着如果洪七公不要,给黄蓉也一样。只是这药不能浸水,看来要做成蜡丸才行。

柳其华转身回了药庐,热火朝天地忙了起来。药丸变蜡丸不费事,药饼变蜡饼到费了些时间。

她忙完一切,把药饼当成奖牌挂好,准备显摆给黄药师看。

谁知黄药师今日触动了积年心事,去了冯衡的墓室,到了晚上仍未出来。

身边少了淡淡的药草香气的相伴,柳其华辗转难眠,心里莫名焦躁起来,她起身出房。

外面睛夜星繁,将幽深的天幕衬得更加广袤邃远。

入鼻尽是花香,唧唧的虫声已歇,柳其华感受到一种荒凉的安静,让她无法接受。

她知道黄药师此时定然为旧事伤怀,柳其华忍不住情绪激荡起来。她受不了自己的爱在别处,缅怀着别人的感受。

他上一场的爱,与她无关。此刻,他那时的爱并未停止,哪怕形式上是安静的,这些让柳其华内心无法安静。

既然他错过了那时的春天,休想忽视正在经历的夏天。她绝不允许!柳其华快步向冯衡的墓室走去。

一路花影婆娑,竹叶喧喧,月色斑驳其中,看起来亮白亮白的,有些冷清,仿佛倏忽间下了场雪。万物乍寒,独心瑟瑟。

没等柳其华启动打开墓室的机关,就见黄蓉从里面满脸泪痕的跑了出来。看见是她,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掉头跑远了。

柳其华原想叫住黄蓉,把蜡丸交给她,现被她一瞪,火气上涌,只是任她跑远。

墓室里,黄药师正提笔作画。听到声音,回头见是柳其华,他奇道:“你不是一向最不喜欢来这里的吗?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觉?”

“等你,睡不着。”柳其华语带哀怨。

黄药师见她衣衫穿得十分整齐,怕是等了他许久,心里不禁又是怜惜又是无奈,叹了口气。

“今天先是为了给蓉儿选婿,必生了不少事情。后来我借那花船,送了两部活真经给阿衡,自然要对她言明此事。事情多,话自然说得多了些,不想回去扰你香梦,便留下多待了一会儿。”

“阿固,我们回去吧。”

柳其华站在这里,心里别扭得很。

黄药师柔声相商。

“灼灼,等我画完这几笔就大功告成了。”

“画得什么?”

柳其华凑过来看,顿时大怒。画中一共三人:黄药师、她和冯衡。

她指着画,问道:“你什么意思?想左拥右抱,尽享齐人之福吗?我告诉你,我和冯衡之间,你只能挑一个画上去。”

“你?”

黄药师没料到她会如此反应,有些错愕。

“选我是吗?那我可不客气了。”

柳其华抢过画,撕去三分之一。

“灼灼!你太过份了!”

黄药师劈手来抢,下意识向她挥了一掌。等他反应过来,收势不及,掌风已落到她脸颊上。

柳其华大眼睛眨了眨,满脸的不可置信。随即摸了下侧颊,半点不痛,可是掌风及处,凉凉的,让她瞬间泪盈于睫。

“我?唉!”

黄药师后悔不已。他没想打她,只不过一时性起,习惯使然。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柳其华将手中的残画,揉作一团,向黄药师扔去,人转身跑出了墓室。

章节目录 第109章 东西不可嗟① 黄药师追了几步,便停住了。

他余怒未消,心想平日太过娇纵她,才让她如此肆意妄为。现在不如趁机冷着她一会儿,让她得点教训也好。

饶是他这般想法,仍对着墓室大门的方向,意有踯躅。半晌,黄药师喟然长叹,捡起残画,抚平细看,不禁更加后悔。

原来柳其华撕去的部分只是她自己而已。到于他和阿衡的部分,仍旧完好。

黄药师恍然。她要的只是他的一句回答。选她,则留着他和阿衡在画里团聚。选阿衡……他真不敢想柳其华是何反应。

说他尽享齐人之福?他和她还有阿衡认识的时间相隔了十多年,怎么享?真是好不讲道理!

黄药师把那三分之二的画卷好,摆在圹室案头上。拿着剩下的三分之一出了墓室。

黄药师没回主屋,他怕看见柳其华委屈巴巴的样子,自己肯定会心软。他故意抄远路,绕过主屋,进了书房。

虽然夜深,书房并未掌灯,但房间内有什么黄药师哪能不知?

比如他现在站的地方有张长榻,她总是倚在上面贪嘴吃到撑,然后小幅度滚来滚去的俏模样,如在眼前。

黄药师“哼”了声,扭过脸,对着西壁。

那幅淡墨山水后面有个暗门。今天,她自作主张取出桃花岛的总图,在上面画了一树桃花呢。还真是任性、调皮、不听话,哼!

黄药师心里气恼依旧,唇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燃了灯火,不料笔筒里的两个形态逼真,妙趣横生的果食正对着他。他幽幽呼出口气,剩下的最后一点坚持消失殆尽。

两只果食现在已经干透,他用左手昂首翻白眼的那个,去蹭那右手上那个眯眼吐舌的小坏蛋。

“你呀,怎么就喜欢吃醋。阿衡都走了多少年了?一张画而已,至于发那么大的火吗?唉,你说你是不是小气,小气,小气鬼。”

“臭脾气真不知道随谁。哼!”

“好啦,今天是你不对在先,我……或许也有一点点的不对,你要是喜欢生气,我也没办法。”

“别气啦,我给你做好多好吃的,好不好?”

黄药师乐此不疲地说个不停。

两只果食憨态可掬,他越看越爱。取出只水晶匣子,小心地摆放在里面。

合上盖子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用指节在那只眯眼吐舌的上方敲了敲。

“你给我等着,看我一会怎么收拾你。”说完,黄药师哑然失笑。

他起身打开暗门,将水晶匣子放了进去。里面有块细细的不足尺长的条玉,他顺便拿了出来。

这块玉他珍藏了多年,虽然材料小巧,但质地细腻滑润,颜色白得极为纯粹,不似凡间之物。

黄药师摩挲良久有了腹稿。天光大亮的时候,玉笛已经完工。他把玉笛收到怀中,准备一会儿给她个惊喜。

眼下,她肯定还在赖床,黄药师不急着回去,挑了只细笔,在纸上画出几款首饰的式样。他很期待柳其华戴上这些首饰的那天,一定很好看。

黄药师的好心情没维持多久,就被这空无一人的主屋给破坏了。他放下手里的酥酪,有种不好的预感泛上心头。

“灼灼,别闹了,快出来。”

黄药师喊了半天她的名字,无人回应。

桃花阵里静得出奇,弹指峰上的绳床在风中摇来摇去,就是没有柳其华的身影。黄药师找了个遍,最终发现女儿也不见了。

他气急败坏地来到海边,只见港湾中停泊着船又少了两艘。黄药师聪明如斯,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气到不行。

船夫见到他来,侍立在旁瑟瑟发抖。

黄药师横眉立目地问道:“夫人和蓉儿都什么时候走的?”

船夫不敢有丝毫迟滞。忙指手划脚着表达:两人先后离岛,时间相隔一个时辰。

“好,好,两个都离家出走是吧?真是好样的!”黄药师额上的青筋直跳,恨不得立刻把她俩都逮回来,轮番痛打一顿。不然,难消心头之恨。

大海在阳光下,波光粼粼,一块深蓝,一块浅蓝,美丽极了。黄药师的心随着那一层一层的浪花起伏不定。

女儿的水性比他还好,黄药师担心得少些。而柳其华的水性如何,他不仅心里没底,脑海中全是她被淹没在桃花汛时的画面。他不敢再想下去,飞身上了一艘船,向大海中驶去。

船中水、米皆备,柳其华无心食用。昨晚她哭着跑出墓室,站在外面等了会儿,原以为黄药师会追来,谁知半个人影也没瞧见。

柳其华由失落到失望,情绪转而激动起来。原来她在黄药师心目中半点地位都没有,那她留下来做什么?好!大家一拍两散,就此别过!

柳其华抱着决绝的心情,一直朝海边走,连自己怎么上的船都不知道。直到听到天空中海鸥的清越的鸣叫,伴随着浪花击打在船舷上哗啦啦的声音,她才醒过神来。

柳其华抹了下脸上的泪水,茫然四顾,一时有些辨不明方向,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野外生存的知识,她掌握的不少,只是她现在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驾船的哑仆突然停了浆,看着她笑容很诡异。

柳其华顿时警惕起来。这些哑仆个个都是忘恩负义的奸恶之徒,黄药师事先查访确实,才一一擒至岛上,割哑刺聋,以供役使。

柳其华问道:“怎么停了?”

哑仆指指她,再指指自己,做了个下流的手势。他未被黄药师抓来之前,本是个在江湖上小有名气的采花贼,多年以来,不知坏了多少良家女子的名节。

这些女子身子被污,自认给家族抹了黑,无法苟活于世,几乎各个寻了短见。所以,他称得上血债累累。

从柳其华一登船,他眼睛便有些不太够用。没想到那姓黄的杀人魔王,竟有天仙般美貌的女子做夫人!

他心中不忿,又见黄药师没跟来,觉得有机可乘,未免滋生了别的想法。

他发不出声音,面目狰狞地上前一步,伸手向柳其华抓去。

眼前这女子身娇体柔,腰肢纤细,凭他多年积攒的经验判断,衣服下风光无限,定然窈窕曼妙,滋味无穷。他打定主意,如此绝色,他一定要反复品尝个彻底才行。

章节目录 第110章 东西不可嗟② 柳其华气极反笑。

桃花岛这些哑仆各个都是大奸大恶之徒,平日里看着极其畏缩胆小,没想到在海上这种环境中,居然还敢表露出本性。

她武功几乎尽得黄药师真传,哪怕功力上无法深厚,但行走江湖时,只要不和四绝一般的高手过招,绝对不会吃亏。

柳其华不知道这个船夫哪来的自信,敢对她起歹意?

船夫见她嫣然一笑,顿觉骨头都轻了几两。想说些调节气氛的话,苦于被割了舌头,无法表达,情绪更加亢奋,伸出的手也微微颤抖。

柳其华哪能被他抓到。拇指与食指扣起,余下三指略张,迅疾在他身上点了几下。

船夫全身动弹不得,不禁暗暗后悔。她是姓黄的大魔王的女人,哪能像外表那么柔弱?他有些害怕,不知道对方会怎么对付自己。

柳其华取出随身带的短刀,在他身上浅浅划了几道,又给他解了穴。

对这种极恶之徒,她可不会心慈手软。只不过杀了他,怕脏了自己的刀。

“自己跳下船,怎么样?”

船夫没想到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不由得大喜过望。

他自小在海边长大,水性颇佳。他盯着柳其华暗暗想着,一会入水之后立即把船掀翻。

等这小娘子淹得差不多了,再弄上船。到时候,他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柳其华见他一脸算计,轻蔑地笑道:“怎么还要我请你下去不成?”

船夫一个猛子跳下船,直接潜到船下。他伸手去掀船底,可不用力还好,一用力肩膀就酸痛无比,半点力也使不出来。他眼睁睁地看着船远离,莫可奈何。

柳其华在船上哈哈大笑。她划的那几刀,就是让他使不出大力的。

这片海域实在太平静了,柳其华醒神的时候,已经感到了某种危险。正好,有那恶徒作饵,还能证实一下她的直觉。

船刚才的地方,一股鲜血从海水中翻滚而上。柳其华看见那极具攻击性的流线型的尾鳍,连忙顺风扯帆,船迅疾如飞朝大海深处而去。

柳其华一路随风而行,在海上行驶了几天,终在淡水和粮食即将食尽之时,看到了陆地。

她见岸边有堆巨大的乱石,连忙将船拖到这里,藏了起来。

这里看起来像个人迹未至的荒岛。郁郁葱葱的,入眼尽是树木。

岛上的鸟兽,根本不怕人,对她没有任何警惕之心。柳其华暗自发愁。掌握野外生存的技能,与喜欢野外生存完全是两码事。

眼见着残阳尽没,她不禁想起两人在弹指峰上观落日的情景,心中更增惆怅。

不知道那个浑蛋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出来找她了?别指望她会回去!

柳其华边想边气,望着来的方向,潸然泪下。

海上的荒岛,在月亮没升起之前,一切黑得很彻底。柳其华抱紧自己。此时内心的忐忑,让黑夜更加空旷与寂寥。

柳其华有种被遗弃的感觉。明明身处夏天,却在这里咀嚼着秋天一样的冷清与孤独。仿佛她在别人的生命里走失,永远不会被找到。

距离是用来丈量思念的。驾船的时候好些,毕竟人有事做,不会胡思乱想。

现在人在岛上,无论树上、树下,没有那个浑蛋在身边,她无法入睡。

若不是大海茫茫,方向难辨,她已经想驾船回去了。

柳其华暗骂自己没出息,可是无论怎么努力,那个浑蛋的一切,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在这种矛盾的心情里,她终于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已是天光大亮。海天一色,碧蓝如洗,令人心旷神怡。

柳其华心情好了许多,急于离开这里。于是,往高处走去,想要观察下这里的地势与周围的海域,便于她早点脱身。

她现在站的地方是处悬崖,顶上有座小山般的巨岩,一半在崖上,剩下的探出崖外,左右微微晃动,看起来很危险的样子。与它相连的藤枝,诡异地动了起来。

眼前烟雾弥漫,砂石横飞,巨岩突然掉了下去。柳其华听到下方有人长声惨叫,骇然之余,又有些惊喜。

她快步往下走,等到了事发地点,却瞧见欧阳克躺在巨岩之下,已经昏死过去。

她放眼而望,欧阳锋正跟在郭黄二人身后,一路尾随。

柳其华有心离开,却听见欧阳克的声音响起:“柳其华,怎么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柳其华反问。见他疼的满头大汗的惨样,她笑道:“疼就叫啊,干么忍着。”

欧阳克忽地叹了声。“能看见你也算是死而无憾。你快躲起来吧。一会我叔叔回来,怕是会迁怒你。”

柳其华奇道:“受伤的是腿,又要不了命,死不了的。不如我现在做点好事,替你切下来。你就不会再疼了。”

欧阳克沉默不语。

“好啦,我可以帮你止止痛。不过石头我是搬不了的。”柳其华拨下银针,在他身上扎了几下。

欧阳克痛感顿轻,十分感激。他心里有件事,一直想问她,终于有了机会。“你为什么要嫁给黄岛主?”

柳其华上下打量着他。“我喜欢他,不嫁他嫁谁?难道有好的不嫁,还要嫁你这个色狼不成?”

欧阳克说道:“男人哪有不风流的。最多娶亲之后,改了就是。”

柳其华“嗤”了声。“你要娶的不是黄蓉吗?现在莫非要改变主意?”

欧阳克又叹了声。“我是很喜欢她,可她偏偏喜欢那个姓郭的小子。”

他顿了顿,说道:“这回你走不了了,我叔叔回来了。他脾气不好,你别招惹他。”

柳其华闻言望去。果见欧阳锋和郭、黄二人正向这里奔来。

“怎么是你?我爹也来了吗?”黄蓉又惊又喜。

欧阳锋骤闻,大骇。心道:黄老邪在此,怕是他叔侄性命休矣。

“现在没有。”那种极易识破的谎,柳其华懒得撒。

欧阳锋放下心来,反而高兴多了个帮手。“既然药兄没来,你在也是一样,正好搭把手,把我侄子救出来。”

柳其华可不想费这力。反正欧阳克命不该绝于此地,到不如让他早点摆脱痛苦,就当还他人情好了。

“我力气不大,出不了什么力。不过嘛,我到有个主意,能让他少遭点罪。”

“还请您明言。”欧阳锋有求于人,自然说得客气。

章节目录 第111章 东西不可嗟③ 柳其华挑眉,笑道:“你要我帮你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欧阳锋急道:“黄夫人请讲,莫说一件事,就是十件百件,我也应了你。”

“真的吗?”柳其华故伎重演。

她必须趁欧阳锋心绪大乱之际,用移魂大法和前世的技巧,给他加上一点心理标记。这种事原不能操之过急,但她知道欧阳锋的为人,一旦欧阳克脱救,怕是立时翻脸。所以,必须让他有所顾忌。

欧阳锋愣了几息,醒过神,挥掌向柳其华拍去。“你偷袭我?”

柳其华向旁移了半步,轻灵避开。笑道:“咱俩谁偷袭谁还不一定呢?你要不要脸皮,是你见我貌美,自己偷看到呆,还怪我不成?”

黄蓉虽然讨厌柳其华,但敌我还是分得清的,在旁帮腔:“欧阳伯伯,你偷看漂亮女人,羞不羞呀?”

欧阳锋一击不中,便停了手,也不解释。

“好啊,既然你不想救你侄子,我走就是了。”柳其华转身就走。

欧阳锋大急,冲过来。可是无论他怎么迅疾,仍是差了半步之遥,沾不到柳其华衣角半分。他不由得暗暗吃惊,没想到她轻功也如此了得。

“黄夫人,刚才是我太心急,失礼了,莫怪莫怪。您有什么条件,尽管提便是。”

柳其华见好就收。刚才为了给欧阳锋一个假象,她迫施展了“凌波微步”。若不是黄药师用特殊的手法,将她体内冲突的功法隔开,她现在就已经受了内伤。

“我要你发誓,今生都不许难为岛上的这几个人。”柳其华知道欧阳锋为人歹毒,与其说些激怒他的条件,不如宽泛些。至于他以后是否遵守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活着离开这里再说。

“这有何难,我应了就是。”欧阳锋说得轻松。

黄蓉在旁暗自跺脚。

柳其华笑得不怀好意。“你还没发誓呢?如果你有违此誓,今生无子送终。”

欧阳锋叫道:“我尚未成亲,哪来的儿子?这叫什么誓言!”他哪肯守诺,只等着欧阳克救出之后,杀了这几个人灭口,一了百了。

柳其华一指欧阳克说道:“你发不发?时间要来不及喽。记住,抬头三尺有神明。发过的誓,一定会实现的。”

欧阳锋看水已经渐渐漫上来,急道:“我若违此誓,无子送终!”

柳其华哈哈大笑。“好,大家动起来吧,你们削树皮打索,弄一条拉得起这岩石的绳子就行。”

黄蓉拍掌笑道:“我懂啦,是不是像船上收锚那样?”

欧阳锋立时领悟,叫道:“对,对,还是黄夫人聪明,咱们用绞盘绞!”他到底对柳其华有顾忌,见她并不上前,也不敢支使她做事。

黄蓉“哼”了声。“她有什么聪明的,还不是学我爹爹的法子?”

三人动手速度很快。片刻之间,已割了数十条长条树皮下来。

柳其华没理她,自顾自地捧起几块大石垫在欧阳克背后。

看着海水上涨的速度,柳其华又截了段笔直的树枝,感觉硬度尚可,把里面的木头部分取出,只剩下空树管,递给欧阳克。

“等一会水漫上来的时候,用它吸气。”

欧阳锋手中割切树皮,双眼仍望着侄儿,见柳其华此举,不禁心中感激。高声叫道:“多谢黄夫人。”

柳其华欣然受之。她看三人通力合作,已结成一条三十余丈长的巨缆。她估摸着时辰,忙叫来欧阳锋。

“你去伐十多根大木来,绑在岩石周围,剩下的做成绞盘,等一会潮水涨上来,你们几个一鼓作气,便可成事。”

她想一次成功,节约下时间给洪七公疗伤。否则,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誓言皆是虚幻。

欧阳锋见她举手投足之间,自信满满,顿觉侄子有救,乐得领命。

众人备齐材料,按柳其华的要求一一完成。又等了半个时辰,潮水终于涨到了理想位置。

在柳其华的指挥下,三人很快就将巨岩绞松动了。

欧阳锋凝住呼吸,钻到水底下去抱住侄儿,轻轻一拉,就将他抱上水面。

郭黄二人忍不住鼓掌叫好。

柳其华没功夫庆贺,对郭靖低声说道:“你一会把老叫化背出岩洞,咱们另找地方歇脚。”

郭靖看着她,挠了挠脑袋,奇道:“为什么?那是我师父住的地方!”

黄蓉听见,气道:“别听她胡说,凭什么?”

柳其华翻了个白眼,朝欧阳锋叔侄的方向呶了呶嘴。“就凭你们没一个人能打过他。”

黄蓉不是不明白她说的意思,只是忍不住回嘴道:“那也不能便宜了他们。”

柳其华冷笑着不语。

欧阳锋抱着侄子,经过柳其华身边,犹豫了下,终归那个“谢”字没说出口。

“靖哥哥,咱们走。”黄蓉瞪了柳其华一眼,和郭靖向岩洞走去。

郭靖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不叫上黄夫人一起?”

黄蓉气道:“我爹可没娶她,你不许叫她黄夫人!不然,我不理你了!”

郭靖回头看看柳其华,叫道:“柳公子,你怎么不和我们走呢?”

柳其华笑道:“反正你们都会让人撵出来,我才不费那力气走回头路呢。”说完,她向旁边走去。

黄蓉看着柳其华的背影,有好几次都想叫住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称呼她才好,最终只好作罢。

柳其华找了些野果,暂时充饥。见前面的松树枝叶茂密,亭亭如盖,还缠满了绿藤。于是,坐在树下等着郭黄二人扶着洪七公过来。

黄蓉看见她,未免尴尬。默不作声,从另外的树上折下树枝,在大松树的枝丫间扎了个平台,不待二人把洪七公托到树上。

柳其华手上举着颗药丸,懒洋洋地说道:“放下,把老叫化弄过来。”那天她要交给黄蓉的蛇药,还在身上。既然遇上了,就要让它派上用场。

黄蓉大喜,她知道爹爹这个新夫人有些本事,想必可以治师父的蛇毒。

洪七公接过药丸,笑道:“啧啧,你比黄老邪还厉害,能掐会算似的。是不是早知道老叫化有此一劫?那天你给我药,我还觉得晦气呢?没想到,真让你料对了。幸好,你没弄成那个形状,要不然老叫化宁可死,也不吃。”

章节目录 第112章 东西不可嗟④ 柳其华拄着腮,白了洪七公一眼。“那个形状怎么了?纯手工制作,是艺术品。你想吃,我还不给呢。”

洪七公笑道:“千万别给我,老叫化打了一辈子恶狗,不能临了和狗抢食吃。”

柳其华绷着脸说道:“好哇,你骂老顽童是狗,我会告诉他的。”

郭靖听到了,难过地说道:“周大哥,他被欧阳锋逼着跳在大海里自尽了,已经不在人世了。”

柳其华打断他的感性,冷冷说道:“别煽情,周伯通那种渣男,海龙王不会收他的。不久,你就会看见他活蹦乱跳地出现了。”

这话郭靖听着别扭,说道:“周大哥是好人,你不要那么说他。”

柳其华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一边玩去。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没礼貌。”

黄蓉不忿,正要回嘴,郭靖怕两人吵起来,连忙把她拉到一边。

柳其华说道:“老叫化,这个药丸解毒不会太彻底。一会让你的蠢徒弟给你背段《九阴真经》,你再没事拍拍树。这样下来,你的功力大概能恢复四、五成吧。剩下的,看天意吧。”

“不管能不能恢复,老叫化都谢谢你。”洪七公说完,连忙捏碎蜡壳,把里面的药丸吞了进去。

柳其华见他听话,心里舒服不少,招手叫来郭靖。“你闲着没事,给你师父背段《九阴真经》。呃,就从“人徒知枯坐息思为进德之功,殊不知上达之士,圆通定慧,体用双修,即动而静,虽撄而宁。”开始吧。”

郭靖瞪大眼睛,愣愣地说道:“柳公子,你怎么知道有这几句?”

柳其华嘿嘿笑道:“我不但知道这些,还知道你以后娶谁,能生几个孩子呢。”

黄蓉瞪了她一眼,说道:“你别欺负我靖哥哥老实。哼,他要娶也是娶我。不过,我爹爹可未必娶你。”

她知道爹爹对这个新夫人极为娇宠,两人天天形影不离,怎么可能舍得不陪她?所以,肯定是吵了架,柳其华是自己跑出来的。

黄蓉暗暗祈祷,爹爹自此不理这个女人最好。

柳其华想结束这种没意义、赌气式的对话,无所谓地说道:“哦,随便喽,你高兴就好。”

她漫不经心地拿树枝,在地上画鼻孔朝天的大头怪。她画一个,划一个。不画心里难受,画出来看着又生气。她陷入了矛盾的怪圈里,无法自拨。

黄蓉感觉这女人是她命里的克星,每次吵架都没有胜利的喜悦。见对方不理自己,师父和靖哥哥都在研究《九阴真经》,她气得掉头去找食材。

柳其华是被烤羊的香气弄得回过神的。正好瞧见欧阳锋捡起洪七公加了人体肥料的半边脏羊离开,心情登时好了不少。

黄蓉斜眼看着她,不太情愿地说道:“你过来,一起吃吧。”

柳其华自然不会推脱,飞身上了平台。只是见郭黄二人欢声笑语,心里难免想起某人,顿时食欲大减。她干脆跳下松树,脚刚落地,便听到欧阳锋的声音响起。

“黄夫人,请你过来一下。”

柳其华猜到是何事,只是没想到欧阳锋这么快违誓,挑眉,笑道:“怎么你儿子多到可以把发的誓,当屁来放了?”

欧阳锋权当听不到,不动声色,说道:“听闻小侄说你医术了得,我请你过去洞中为他治治腿,顺便递个茶水什么的。”

柳其华冷嗤一声。“我只会止痛,不会治腿。至于端茶递水,就甭做梦了。我们大宋的皇帝都没那福气被我服侍,你们叔侄算什么东西?敢劳我亲自动手?”

欧阳锋威胁道:“那我就杀了黄老邪的闺女!”

柳其华拍手笑道:“快去呀,我早看那死丫头不顺眼了。你动手最好,我那夫君只会找你报仇,和我半点干系都没有。你替我解决了大麻烦,我真是谢谢您啦。”

树上、树下的几人为之气结。黄蓉正要开口骂人,洪七公冲她摇了摇头。

欧阳锋虽是奸恶之人,但这么直白的回答,还是让他有点堵得慌。他缓了缓情绪,继续说道:“那我就杀了姓郭那小子,和老叫化。”

柳其华一脸惊喜。“呀,那还等什么?姓郭的小子,我看着就讨厌。至于老叫化,你杀了他,日后华山论剑之时,我家夫君还少了个对手。好耶,好耶,快杀呀。”

欧阳锋威胁了半天,没得到想要的效果,当下直接动手抓人。

柳其华哪能被他抓到,逮到机会冲他叫道:“你看我呀,我好看。”

欧阳锋吃了几次亏,明知道看了必上当,可偏偏忍不住去看。愣神的片刻,忽觉手上微有针刺之感。

他低头一看,手背上多了根松针,针眼处麻痒难耐。欧阳锋是使毒的行家,哪能不知道这感觉代表什么,登时大惊,连忙拨去松针,封了此处的穴道。

“你又暗算我?”

柳其华笑道:“对呀,好几次了,你也该适应了。”

她心里大骇,箭毒木的汁液号称见血封喉,可能量太少的缘故,竟然对欧阳锋作用不大。

欧阳锋急于抓到她要解药,不再留手。

柳其华心中叫苦不迭。她仗着“凌波微步”数次履险如夷,但欧阳锋的“蛤蟆功”哪是那么简单的。看似平淡无奇的一掌,后劲无穷。饶是她反应敏捷,仍被他的掌风扫到几次。

“停!好了,你不累,我还累呢?追来追去的,真没意思。这就是解药,你来拿吧。”柳其华取出粒药丸,放在手心。

欧阳锋生性多疑,哪里肯信?他脑海中念头转得飞快。想着趁机抓住柳其华,逼她交出真的解药应不是难事。

最妙的是,用她来威胁黄药师,到华山论剑的时候自然就少了个强劲的对手。老叫化纵使不死,也没有了原来的功力。万一他去求助那个人……

若真如此,那时放眼天下,剩下的哪个可与他争锋?天下第一的称号非他莫属!

欧阳锋抓住柳其华手的那刻,耳中传来他最怕听到的娇语声:“你好不要脸,抓住我的手不放,莫非要强抢民女不成?”

欧阳锋此时惊骇异常。他抓的时候自然用了内力,谁知柳其华就势手掌微转,握着他的拇指不放。他的内力竟然自拇指处,向外源源不断地流失。

章节目录 第113章 东西不可嗟⑤ 欧阳锋不愧是武学宗师,很快镇定下来。他内力远胜于柳其华,一旦想明白其中关窍,立即松手退开。

“你这是什么邪门功夫?”

柳其华冒险动用“北冥神功”,也是无奈之法。

若是黄药师在此,必能将桃花岛武功的威力展现出来。可她受经脉所限,内力不足,只能兵行险着。

只是令欧阳锋心生忌惮的同时,也在自伤。

欧阳锋的内力后劲无穷,她根本不能化为已用,反而对她经脉冲击极大。

柳其华气血翻涌不已,根本连话都说不了。她唯恐欧阳锋看出端倪,笑容维持得很好。

欧阳锋得不到回答,只当柳其华还有后招,不敢轻举妄动。

他看着已经下了树的洪七公等几个人,对黄蓉说道:“既然黄夫人不肯赏脸,小丫头你去!”

他本意是要试探柳其华的反应,见她毫不动容,顿觉无计可施,只好喝令郭靖:“今儿晚上,去给我弄一百根大木料!”

黄蓉道:“要木料干吗?这么多你让他怎么弄?”

欧阳锋解药没讨来,反而损失了少许功力,此时怒火正盛。好在他手背上的麻痒感觉稍退,否则他现在有种冲动,想立时出手结果了几个人的性命。

欧阳锋骂道:“小丫头关你什么事?快服侍我侄儿去!”说完,他狐疑地看了看笑立于侧的柳其华,领着黄蓉走了。

柳其华见他俩走远,终于松了口气,无法再站稳,直直坐倒在树下。若非树下常年积聚了不少败叶,她尾椎必定受伤。

郭靖和洪七公见状大惊,忙过来扶她。“你怎么了?”

柳其华眼前一阵阵发黑,蓦地张嘴,喷出口鲜血。随着这口血喷出,她体内的气血终于不再翻涌。

她忙掏出颗“九花玉露丸”服下,之前手里假冒解药那颗早就散落在地,不知所踪。

待胸口的凝滞感退去,柳其华长舒了口气,说道:“不用管我,你和老叫化去砍树吧。没事多打打树,对老叫化的伤势好些。”

郭靖迟疑地说道:“《九阴真经》有疗伤的部分,要不要我背给你听听?”

柳其华笑笑。

“不用背给我听。我是体内的功法冲突造成的。《九阴真经》再玄妙,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除非废弃一个,不过凭我自己还做不到。”

洪七公眼见天黑,有些担心。

“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行吗?我让靖儿扶你到树上吧,这样能避开些毒虫猛兽。”

“有老毒物在,毒虫猛兽都算不上威胁。不过欧阳锋这时候正操心他那侄子,应该顾不上我。郭靖你弄些粗些的枝干,照我说的做,简单布个阵法就是了。”

柳其华和黄药师学习阵法的时日虽短,终于派上了用场。

郭靖见识过桃花阵的威力,自然觉得这个阵法有点粗糙。

他知道柳其华脾气不好,也不敢直言,闷头做完,不放心地扶着洪七公去了后山。

身边无人相扰,柳其华迎着月光,一任林间的风吹得心绪大乱,不断地回味着记忆里的许多段旧时光。

远处,有鸟夜啼,呜咽喑哑,从山那边传过来,听起来极其刺耳。

柳其华哑然失笑。“空山闻鸟语,风静一舟迟。”是多么好的意境,怎么前半句发生在这里,如此诡异和恐怖呢。

柳其华闲极无聊,吹起口哨来。夜静山寂,声音传得很远。

黄蓉听惯了自己爹爹的箫声,突闻这口哨吹得竟是她从没听过的曲子,感到十分新鲜。

欧阳克蓦地叹了口气。

黄蓉瞧他神色,自然猜得到他的想法,不禁暗骂了声禽兽。

她嘴上虽然拒不承认柳其华是爹爹的新夫人,但心里已经认定此事。所以,小状况频发,欧阳克身受其害,心里又苦又甜,到没敢声张。

柳其华在剩下的几天里,一直充当旁观者。只是在木筏扎好的那天,出言提醒着:“淡水和食物不要全放在上面。”

黄蓉惯爱与她作对,只装作没听到,一切照旧。柳其华并不坚持,含笑不语。

待次日,欧阳锋抱着侄子,做上她们做的木筏张帆远去时,黄蓉才明白柳其华的意思。怒道:“你既然猜到了,为什么不直说?”

欧阳锋在走之前没向她们几个下毒手,应该算是他做的最有人性的事,柳其华怎么敢奢望西毒叔侄能因为从未参与过劳动,就礼让别人?

柳其华淡淡说道:“有什么可说的?他们叔侄俩不先走,你以为欧阳锋会让咱们几个活着离开?有找我麻烦的时间,早就伐好树木,重新扎个木筏了。”

新筏扎成之日,眼见东南风急,正是出岛的好时机。

柳其华另有去处,不愿和三人同行。简单辞行之后,各自反向而行,分别上了船和木筏,离岛而去。

柳其华由钱墉江转入内陆,船泊在湾内,找了个可靠的船家,谈妥了价钱,托其代为保管。

此处纵街横巷,前街后河,已是临安府所在。入眼尽是繁华景象,真称得上是:鳞鳞万瓦,屋宇充满,寸尺无空,巷陌壅塞。

若不是柳其华熟知历史,哪敢想像如此兴盛之景,不过是一个王朝垂死前的最后挣扎。

她不愿在城内停留,径自来到临安郊外。

此时暮云叆叇,昏鸦哑哑,晚风习习,但见远处一弯流水,绕着十七八户人家。

柳其华见这景色十分适合入画,到生出几分兴趣来,迈步向村内走去。

可惜,入了村才知道里面十分破败,残壁断垣,与设想不符。柳其华继续向东头走,见前面挑出一个破酒帘,似是酒店模样。

檐下摆着两张板桌,桌上罩着厚厚一层灰尘。

内堂走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来,蓬头乱服,发上插着一枝荆钗,睁着一对大眼呆呆望着柳其华。良久,说道:“嘻嘻,你真好看。”

柳其华愣了半晌,迟疑地问道:“你该不会是傻姑吧。”

果见对方连连拍手,笑得十分欢畅,说道:“是啊,我就是傻姑。”

章节目录 第114章 生离不如死① 柳其华哭笑不得。看见傻姑,她哪能不知这里是牛家村?她习惯使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问完,顿觉自己智商降到了地平线以下。她要是能回答上来,就不叫傻姑了。

傻姑先是摇头,后又咧嘴嘻嘻笑道:“我是傻姑,我是傻姑。”

柳其华看她表情呆呆傻傻,脸上手上都是污垢,长长的指甲中塞满了黑泥,也不知有几个月没洗脸洗手了,看起来像个流浪的弃儿,心中有点难过。

她拉着傻姑的手,走到内堂与厨房,却见到处是尘土蛛网,锅中有些冷饭,床上一张破席,叹了口气。

“你就住这儿吗?平时没人照顾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傻姑嘻嘻笑道:“你就住这儿吗?平时……来的?”

她说不惯长一点的话,脑子又不太灵光,一句话到丢了大半句。

柳其华知道以后这里会来好几批人,有她想见的,还有她惹不起的。

她现在内伤未愈,自然躲之不及。只是遇到了傻姑,也不能就这样丢下她不管。

这个荒店,她没打算收拾。到是拉着傻姑租住了离店最近的人家,雇了几个乡下妇人,其中一个负责采买日常物品和新衣,顺便把傻姑洗涮一新。

另外的那几个负责打扫屋子内外,待所有物品换上新的,柳其华方才入内。

那几个乡下妇人见柳其华规矩大,气度不凡,不敢像平日里那般粗声高语肆意谈笑,连走路都束手束脚了许多。

傻姑被人拉着等在屋子中央,满脸呆呆傻傻的笑容,一会看看这个妇人,一会再看另一个,自得其乐。

柳其华唤傻姑过来,仔细端详着。

她样子不算漂亮,但粗眉大眼的,只要表情正确,瞧着到也有几分娇憨可人。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不要总是傻姑傻姑的叫。”

傻姑拍手嘻嘻笑道:“我叫傻姑,我叫傻姑。”

“以后你就叫可儿吧,曲可儿。”

柳其华特意挑选了个比划少的字,给她做名字。这样便于她记忆,念起来比较顺口。

曲可儿仍嘻嘻笑道:“我叫傻姑,我叫傻姑。”

旁边的村妇伸手打了她一下,纠正道:“听这位娘子的话,你叫曲可儿。”

曲可儿不懂她们说什么,但觉得打的地方疼。于是,伸手抹抹眼睛,装作哭泣的模样。

柳其华看了那村妇一眼,冷声说道:“她自有我教,轮不到你打!”

那村妇不敢直视柳其华,却又忍不住好奇,犹豫着问道:“这位娘子,您是傻姑的什么人?”

“我说了,她叫曲可儿。”柳其华纠正完,说道:“我姓柳,她爹爹的师父是我夫君。”

那村妇恍然大悟,一拍大腿,说道:“那你是傻姑,不是,是曲可儿的祖师奶奶呀。”

柳其华白眼都快翻到天上了。这称呼听着别扭,显得她很老似的。

那村妇见她不高兴,忽然来了几分机灵劲。

“快,傻姑,你快叫人,叫柳娘娘。”

和祖师奶奶比起来,曲可儿更能接受这个称呼,边笑边叫:“柳娘娘,柳娘娘。”

柳其华知道祖母也可以称作娘娘。她懒得在称呼上继续纠缠,直接绕过这个话题。

想到日常生活中的家务,她预付了些定金,叫她们每日轮流送些吃食来,顺便生生火,搞搞卫生。

这活计不累,还有钱拿。几个村妇自然喜笑颜开,千谢万谢地走了。

柳其华知道自己接手了一个麻烦。家里有个大脑受过伤害的人,要极有爱心和耐心才行。

这两样柳其华虽然有的不多,但正常对待曲可儿还是能做到的。

像曲可儿这种情况,书上的文字描述是她目睹到曲灵风被杀被吓傻了,实际上大脑是否受过其它伤害就不得而知了。

柳其华每天的日程安排得极满,除了给曲可儿治治病,剩下的时间教她识字,或是修习一招半式的桃花岛的武功。

这样下来,想某人的时间骤然变短,到了夜晚入睡变得很容易。

曲可儿几乎没什么变化,见人仍是傻兮兮地笑个不停,问她名字,说得仍是“傻姑。”

每天她还是喜欢回曲三酒馆里玩耍,或是去村头的田地里采摘些瓜菜,柳其华从不阻止。只是她若把浑身弄得脏黑,一顿不轻也不重的鸡毛惮子是少不了的,以作惩诫。

这样扳了些时日,再问她名字,她总是先嘻嘻笑,后又双抹着眼睛假哭,嘴里嚷着:“疼疼,给呼呼,我叫傻姑,不,我姓蛐蛐儿,叫可儿。”

曲可儿只要答对一星半点,柳其华便陪她玩一会儿,然后用那些瓜果,雕些花样,比如某人的头像,顺便指给她说道:“你叫他爷爷。”

曲可儿咽了下口水。

“你叫他……西瓜。”

柳其华没忍住,“扑嗤”笑道:“不是西瓜,是爷爷。”

曲可儿冲过去咬了口。“甜甜,西瓜是爷爷。”

柳其华纠正了半天,终于被她带偏。想到某人听到后的臭脸,不禁捂着脸,哈哈大笑。

“好了,你就叫他西瓜爷爷吧。”

该来的总是会来。

这天柳其华做好了晚饭,左等右等仍不见曲可儿回来,不禁担心起来。

想到曲可儿正值青春年少,收拾干净也有些看头,人又憨傻不知事,万一遇到什么歹人就麻烦了。

柳其华连忙来曲三酒馆找人。

走到厨房门口便看见曲可儿被人反手绑着,正趴在地上蠕动。

密室洞开,里面的几人她每个都认识。

柳其华照顾了曲可儿几日,感情上自然比别人近些。看见她吃亏,顿时火大,喝道:“你们几个有威风冲金狗使去,欺负个脑袋不灵光的孩子可不长脸!”

郭靖本就不善言辞,又摄于柳其华的气势,顿时词穷起来。

“咦,怎么是你,黄老邪没来吗?”

周伯通跳出来,左瞧瞧右看看,异常欢快。

柳其华嗤道:“他来不来,和你有什么关系?有你这个渣男在的地方,准没好事。你离我远点,别污染空气!”

黄蓉听见声音出来辩解着:“是她偷袭我在先,我才还手的。不信你问她!”

曲可儿见众人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不明所以,习惯性扭着身子,手绑着很不舒服,哭闹着:“疼疼,呼呼,柳娘娘,我乖乖。”

柳其华忙给曲可儿松开绑绳,冷淡回道:“敢对黄帮主动手,你就是杀了她也应当,我可不敢有意见。”

说完,她拉着曲可儿便往外走。

章节目录 第115章 生离不如死② 三人被柳其华一顿抢白,各个面上无光。见她不理大家,扬长而去,有心叫住她,却没一个人敢开口。

周伯通嘴里嘟囔着:“怎么次次都骂我,不好玩,不好玩。”

黄蓉白了他一眼,说道:“有本事你就大点声说给她听!别在这儿絮絮叨叨的。”

周伯通气鼓鼓地不再说话,心里暗自纳闷:自己不怕黄老邪,偏偏对他的夫人和女儿怕得紧,真是怪事!

郭靖迟疑着说道:“蓉儿,既然大家遇到了,有什么误会还是过去说清楚比较好。”

黄蓉点头称是。她怕柳其华翻脸,把洪七公从养伤的骡车中请出来,将刚才的事说给他听。

洪七公笑道:“你爹的脾气那么怪,偏偏娶了个面冷心热的夫人,还那般美貌,真真好福气。好啦,她这人嘴硬心软,肯定没事。走,一起去。”

四人进了柳其华租住的院子。

柳其华看见了洪七公点了点头,招呼他坐下,问了下他的身体状况。而对其他人全当没看见,任这三人站在院中不知所措。

曲可儿看见饭菜,立即喜笑颜开,坐下就要抓着吃。

柳其华手指在桌上敲了下,曲可儿马上弹开,嘴里说道:“可儿洗手手,乖乖的。”

黄蓉想和柳其华缓和下关系,拉着曲可儿说道:“来,傻姑,我领你洗好不好?”

曲可儿连连点头,嘻嘻笑道:“好的呀,不,我不是傻姑,我……叫姓蛐蛐儿,叫可儿。”

柳其华又敲了下桌子。“好好说话,重说一次。”

曲可儿瞪圆了眼睛,左右来回扭,嘴张了又张,支吾着:“我叫蛐蛐可儿,曲可儿。”

柳其华点了下头。“磨蹭什么,还不快洗完手,过来吃饭。”

黄蓉笑道:“可儿,我也饿了,有没有我的饭呀。”

周伯通忍不住插话。“我也饿了,我要吃饭。”

曲可儿脑子不灵光,凡是有人和她讲话就会开心,自然不会念旧恶,使劲点头说道:“有呀有呀,一起洗手手,吃饭饭。”

黄蓉看饭菜不够,也不见外,直接进了厨房整治起来。

郭靖几次想开口解释,都被柳其华瞪了回去。

这顿饭吃得极其安静,可能是柳其华气场太强大,连曲可儿都坐得直直的,不敢发出声音。

用罢晚饭,柳其华起身去了后院。

黄蓉等人说起去皇宫的事宜,就见曲可儿坐在院中的大青石上抛石子,嘴巴一张一合,唱着她们没听过的儿歌。歌词十分逗趣、荒诞,调子简单,适于立时上口。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黄蓉笑着问道:“可儿,这歌是谁教你的?真好听。”

曲可儿一指刚从后院返回的柳其华,嘻嘻笑道:“柳娘娘教的。”

天气炎热,柳其华在后院井中湃了几个西瓜,切好了端上来待客。众人吃得开心,继续之前的话题。

柳其华想了想,对黄蓉说道:“那个酒馆的密室,你最好打扫得干净点,马上就能用得到。”

黄蓉虽不喜欢听到这话,但想起在荒岛时的情形,知道她对事情颇有些预见,问道:“你这么肯定我们会受伤吗?”

柳其华笑笑,指着众人挨个说道:“对《武穆遗书》感兴趣的不只你们几个。七公功力恢复不足四成,需要人照顾。老顽童,一个聪明的智障,不添乱就不错了。郭靖的功夫现在还凑合,但绝对不是欧阳锋的对手。你么……领着这么几个人行动,遇见完颜洪烈和欧阳锋等人,难道还能全身而退不成?”

几个人听她说得如此直白不客气,面面相觑,心中有些不服,借着天色不早,起身告辞而去。

柳其华点到则止,不再多言。

次日,果见荒店里人去屋空。柳其华对密室里的东西不感兴趣,转身离开。

傍晚时分,她拉着曲可儿到村口消食。

斜阳映照着火红叶子的乌柏树,让栖在枝上的鸟儿翅羽上多了些晕彩,看起来漂亮极了。

曲可儿跳着脚去抓,忙活了半天连根鸟毛也没抓到。

柳其华看着又跳又叫,笑得没心没肺的曲可儿,心里有些感慨。

在漫漫的时间长河中,陪伴是一种最简单的幸福。

曲可儿跳过来,指着飞到其它树上的鸟,叫道:“柳娘娘,鸟鸟,抓抓,我要。”

柳其华摸了摸她的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别指望别人。”

她从不是个热情的人,可能是太久时间没人陪曲可儿一起生活的缘故,这孩子有点黏自己。

“柳娘娘,可儿乖乖,要抱抱。”

这是曲可儿最喜欢做的事。柳其华却每每为她感到悲哀。一个缺乏关爱的孩子,只能在拥抱中获取片刻的温情。

柳其华不太喜欢别人缠着自己,但还是简单地抱了抱她。

“昨天的哥哥,今天没来。”

曲可儿不重复别人说过的话时,表达能力很差。这句话居然说得很顺溜,柳其华瞅着她,说道:“你是不是喜欢昨天的哥哥?”

曲可儿狂点头,嘻嘻说道:“他,他不凶,不骂人的。”

柳其华怕她脖子禁不起这样的运动,忙按住她的头,不让她再动。

“这话可不能让那个漂亮姐姐听到,她会打你的。我不会管的哟。”

曲可儿头不能动,就使劲晃手。

“疼,我乖乖的,不说不说。”

柳其华哈哈笑道:“走吧,觉觉去。告诉你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你昨天的好哥哥,就快鲜血淋淋地回来了。”

她估摸着时间,郭黄二人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她知道《武穆遗书》不在皇宫,但没想过告诉黄蓉等人。毕竟没有经历过这些磨难,也成就不了日后的一代大侠郭靖。

她哼着小曲儿,拉着曲可儿的手,两人一路嘻嘻哈哈、蹦蹦跳跳的回来。远远看去,到分不清谁更正常一点。

柳其华刚推开院门,就听见黄蓉的声音响起。

“你怎么才回来,快帮帮我和靖哥哥,他受伤了。”

柳其华挑灯看去。只见郭靖双眼紧闭,脸如白纸,一把匕首端端正正的插在他左腰之中。

黄蓉终于舒了口气。她一直惊魂不定。皇宫之行极其不顺,郭靖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她原意是直接回曲三的店里疗伤,突然想起柳其华说过的话,仿佛黑暗中看到了光明,狂奔着这个小院而来。

章节目录 第116章 生离不如死③ 柳其华把了下郭靖的脉搏,淡淡说道:“没事,死不了。人别放这里,一会拨匕首的时候弄得满地是血,不好收拾。”

黄蓉关心则乱,抓着柳其华的手恳求:“我知道你很有本事,你就看在爹爹的面子上,帮帮我,好不好?”

柳其华无奈地说道:“我没说不管,只是救他的人是你。《九阴真经》里不是有个疗伤篇的吗?需要七日七夜相对,还要没有人打扰才行,所以你必须把他移到密室去。”她确实没有多余的爱心,对着郭靖那么久的时间。

黄蓉抹了下眼泪,说道:“幸好有你,要不然我心里乱乱的,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柳其华示意她扶着郭靖,“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曲可儿挨挨蹭蹭跟在柳其华身后,被她眼睛一瞪,头立刻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可儿乖乖的,听话。”

柳其华向内屋一指,怪腔怪调地威胁:“你滴,觉觉的干活,偷偷的跑出来,就死啦死啦滴!”

“啊——别杀我,别杀我。”曲可儿抖着手,大叫着跑向内屋。

黄蓉看着她俩的互动,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心道:她对傻姑都比对我好,等我看到爹爹的,一定告她一状,哼!(ノ=Д=)ノ┻━┻

密室中久无人打扫,荒秽逼仄得很。柳其华托着灯烛进到里面简单看了眼,让黄蓉把小室西角的天窗旁的气孔穿通,她出去找了些稻草铺在密室地上。

黄蓉见她对那两具骸骨视若无睹,奇道:“你不害怕吗?”

柳其华冷笑了两声,答道:“活人永远比死人可怕。比如,它们不能跳起来攻击我,可你就能。”开玩笑,她可是学医的,怎么害怕两副骨头架子?

黄蓉哑口无言,隐隐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

柳其华指挥若定。“既然你问了,就别闲着。来,把它们移到角落里。省得占地方,影响你俩疗伤。”

黄蓉到也听话,不敢有怨言。她虽智计过人,但年纪尚轻,有年长者在场时未免有些依赖。

柳其华眼见忙完这些,天色渐亮,说道:“你把他挪进去,我去备些吃食。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你俩疗伤的时候别指望我护持。”

黄蓉怒道:“为什么不行?”

柳其华瞪了她一眼。“我的内伤只有你爹能治,等完颜洪烈他们来,你让我送死啊?”

黄蓉一惊。“你怎么敢肯定完颜洪烈他们来这里?”

柳其华看了眼毫无知觉的郭靖,说道:“这里是牛家村。完颜洪烈和包氏最初在这里相遇的,他肯定会来这里怀旧。”

黄蓉没料到这里是郭靖的旧居,怕他听到触动心事,见他仍然昏迷着,反而放下心来。她感激柳其华的细心,诚心道歉。

“对不起啦,刚才我忘了你身上有伤的事。”她当时不在场,过后听郭靖说起才知道,自然印象不深。

柳其华淡淡一笑,转身走了。她进院的时候,来打扫的村妇肩上挑着两筐瓜菜,正在卸担子。

柳其华捡了些能用得到的,其余的让村妇挑走。待她备好了吃食,曲可儿已经趴在门框上,眼巴巴地看着她,像极了等着主人认领的小狗。

柳其华这几天在锻炼曲可儿的自理能力,看她头发梳作了一团,荆钗直直插在脑袋顶上,模样甚是怪异。于是冷着脸,说道:“洗手手,梳头发。”

曲可儿揪着蓬草似的头发,展示着她的成果。“可儿洗手手了,梳梳完了。”

柳其华知道她脑袋不灵光,不能对她要求太苛刻,指着桌上的饭菜,说道:“好了,可儿真乖,坐那吃饭饭吧。”

“可儿乖乖,可儿要抱抱。”曲可儿跳过来,没等柳其华同意,扑过来使劲抱了抱她。然后,又后怕地跳到一边。

柳其华知道她是怕自己罚她,摇摇头,说道:“你乖乖吃饭,我出去一下。”说完,她拎着食盒向外走,

曲可儿跳起来,急急地追上她。任柳其华如何威胁,也不肯回去。死死抱着她的胳膊,小声说道:“可儿乖乖的,不要不要我。”

柳其华听了这话,蓦地心软了起来。

“我的话,你听不听?听就放手,不然就打你。”

她不想对曲可儿太过和善,不然一旦离开她,反而伤害更大,不如保持些距离。

曲可儿见她真的恼了,忙放开手,改抓着自己衣襟,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

柳其华不理她,进了密室,把食盒放在郭黄二人手旁。

黄蓉将密室简单收拾了下,此时早已饿了。她打开盖子,见里面是切得极小块的方方正正的夹肉面饼,为了方便取食,上面插着几根竹签。

黄蓉不放心柳其华的手艺,扎起一块来尝。里面的肉饼被煎炸得酥脆鲜香,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

柳其华瞪了她一眼。

“这些饼留着你俩治伤的时候吃,别多吃,不好消化。”

她取出下层的菜粥,递给黄蓉。

黄蓉接碗欲吃,忽听得郭靖大叫一声,吓得她手里的碗差点扔了出去。她移目望去,郭靖伤口中鲜血如泉水般往外喷涌,曲可儿手里拿着匕首在旁发呆。

黄蓉盛怒之下,反手一掌,没等碰到曲可儿,便被柳其华挡了回去。

“你别拦着我,我要杀了她。”

柳其华冷笑着说道:“有我在,你动她试试!匕首迟早要拨的,她又没做错什么。”

黄蓉委屈地哭道:“可是……”

“可是什么?你靖哥哥的是命,别人的命全是草不成?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可儿是什么人?!对自己人都下得了这般狠手,真不知道洪七公怎么教的你?!”

黄蓉叫道:“你不喜欢我,你偏心!等我见到爹爹,一定告诉他!”

柳其华似笑非笑地说道:“有你发飙的功夫,早替他止血了。”

黄蓉家学渊源,刺穴、止血、敷药自是会的。

柳其华袖手旁观,并不帮忙。此时,郭靖悠悠醒来,问道:“岳爷爷的《武穆遗书》……给……给金人盗去了吗?”

黄蓉听他说话,心中大喜。“你放心,奸贼得不了手的。”

柳其华懒得再听,接着曲可儿往外走,出密室时回头对黄蓉说了句。

“现在的你,不值得我喜欢。但以后的你,值得我钦佩。”

黄蓉不明其意。柳其华随后送了些西瓜和冰块到密室里,便不再过来。

章节目录 第117章 生离不如死④ 牛家村村口多了个西瓜摊。摊主是个粗眉大眼的少女,不说话时眼珠乱转,看着很机灵。

有路人相询价钱时,她却捂着嘴,嘻嘻笑个不停,然后拍手大声叫道:“大瓜瓜,小瓜瓜,我们一起吃瓜瓜。”

问的人往往不知所措,早有乐得打跌的村民,过来告知真相。

“这是我们村的傻姑,这两天在这学人摆摊玩呢。你要吃就过去拿个瓜走,别和她计较。”

“我叫曲可儿,才不叫傻姑。”

曲可儿这些日子在柳其华的医治下,呆傻程度稍有减轻,说话流利了许多。

这些日子凡是欺负过傻姑的人都得到了教训,村民知道她家里那位漂亮的柳娘娘十分厉害,忙指着刚出现在村口的青衣人转移话题。

“可儿,你看来客人了,还不去卖瓜?”

曲可儿抱着个西瓜,去拦路。

“西瓜,好吃。你要不?”

青衣人昂着头,不理她。

曲可儿咬着手指,围着青衣人转了个圈,突然指着手里的西瓜,说道:“西瓜,爷爷?”

青衣人见她举止有异,不想计较,“哼”了声,向村里走去。

曲可儿单手捧着西瓜,跳着脚,大叫:“西瓜爷爷别走。”

说完,冲过去,伸手拦他。结果,她连扑了数次,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

青衣人突然停了脚步,疑惑地看着她,问道:“说,刚才那几招是谁教的?”

曲可儿用手里的西瓜堵着嘴,边啃着外皮边嘻嘻笑着,不说话。

青衣人看着她,神色有些悲伤。口中喃喃着:“我一定是太想她了,不然怎么会觉得这个孩子笑的样子和她有几分相似?”

“西瓜爷爷,陪我玩呀?可儿可乖乖了。”

曲可儿抱着西瓜,使劲点着头。

青衣人没心思再问,重重叹了口气,不理她,继续向前走。走了几步,莫名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曲可儿。

曲可儿被柳其华教得很好,见青衣人不理自己,不再纠缠,蹦蹦跳跳地回了西瓜摊。嘴里大声念着:“瓜瓜圆,瓜瓜大,瓜瓜甜,瓜瓜脆,瓜瓜瓜瓜是一对。”

这是柳其华每天给她布置的作业,专门念些迭声字,提高她的表达能力。

青衣人一脸苦笑。他感觉自己疯了,居然觉得这么简单粗暴的句子,很有几分她的特点。然而,他还是忍不住地往回走。

曲可儿念完也不理人,拿着把小刀,在西瓜上专注地划着道道。

青衣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曲可儿以上二下一的规律,画着动荡无比的三条弧线。

“你画得这是什么?”

曲可儿啃着指甲,嘻嘻笑道:“笑脸脸呀,西瓜爷爷。”

“谁教你画的,那个人是不是姓柳?”

尽管青衣人极力掩饰,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

曲可儿头晃得很剧烈。

“不不不,柳娘娘姓蛐蛐儿的曲,叫可儿。”

她思考能力比较弱,听到有人问姓名,便以为是在问自己。

青衣人听到这颠三倒四的答案,如聆仙乐一般。心里再无怀疑,连日的悲痛和心灰意冷一扫而空,不禁仰天大笑。

“好好好,你活着就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个青衣人正是黄药师。他那日气极,坐着船出岛逮人。结果,想逮的两人,一个没碰着,反而遇到完颜洪烈的大船。

他误信了灵智上人的一番谎话,以为妻女皆丧身大海。登时心神大乱,差点当场吐血,身受内伤。

黄药师满腔悲愤,想着女儿若不是寻找郭靖,也不会遭难。只是这小子已陪着蓉儿已死了,他口恶气只能出在江南六怪身上。他们若不教郭靖武功,这小子又怎么能认识蓉儿?

黄药师越想越恨,本想立时上门,杀光六怪满门良贱。偏又想起柳其华说过,六怪与她柳家有旧。若是动了这六人,以柳其华的性子定然会和他闹个天翻地覆。

想到魂里梦里那张笑脸,黄药师又悲又喜。

成亲的日子所剩不多,两人却天人永隔!活着不能相见,到不如惹怒了她,让她的魂魄一直跟着他,天天作怪才好。

于是,黄药师四处放出风声,要寻六怪麻烦。只盼着那小魔星早些知道,快快托梦给他,让自己再看她一眼,然后想办法拖住她,哪怕找些和尚道士作法留下她也好。省得日日心如刀割,辗转难眠。

黄药师浑浑噩噩地行了数日,不知道怎么来到的这里。或许是老天知道待他何其不公,所以让他遇到这个能带来好消息的傻孩子。

他抓着曲可儿的手腕,急道:“走,快带我去见你的柳娘娘。”

曲可儿扭着身子,叫道:“疼疼,柳娘娘打你。”

看热闹的村民提醒道:“这位大爷,您还是快走吧。她家那个柳娘娘很凶的。”

黄药师“哼”了声,他家小魔星即使凶巴巴的,也容不得别人说一句半句。

“内子素来性情温柔,定是有人欺负她,她才会如此!”

说完,黄药师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吓得那村民倒退了数步,一屁股坐在树下。心想: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柳娘娘的夫君,比她还凶。

“快走,再不走,我就揍你!”

黄药师看出这孩子五官有些像一个人,当下不客气地直接扯着她向村里走去。

曲可儿习惯了受欺负就找柳其华告状,挣着身子向村东头走。此举正中黄药师下怀,他听之任之,朝小院走去。

黄药师这般身手的人都落地无声,踏雪无痕。所以,柳其华听到的仅是曲可儿一个人的脚步声。

“疯玩够了?这回又送人几个西瓜呀?别都给我送光了,那也是花钱买的。”

柳其华背对着院门没回头,将手里新买的折扇弄得上下翻飞,左旋右绕,大开大合,仿佛凤舞九天,潇洒展翅,昂然飘逸,恣意遨游。

黄药师瞧她扇花耍得更加倜傥佳妙,忍不住脱口赞了句。

“好!”

柳其华闻声,背脊一僵,手里的折扇瞬间掉在地上。她顾不上捡,头也不回地转身向屋里跑去。

刚迈开步子,便撞到那个熟悉的怀抱里,随即被人搂得死紧。

章节目录 第118章 生离不如死⑤ 黄药师咬着她的耳朵,气极败坏地说道:“小坏蛋,你还想往哪儿跑?”

柳其华挣不出他的怀抱,想起那晚的情景,怒道:“你走开!我不要看见你!”

曲可儿以为柳其华被人欺负,扑过来,使劲踢打黄药师。

“西瓜爷爷坏,你放手,柳娘娘生气了。”

黄药师猜到这孩子身世必定和桃花岛大有渊源,又见她和柳其华亲近,所以不愿计较。但他自成名以来,无论黑道白道哪里有人敢如此冒犯他?

他不是躲不开,只不过想着挨几下拳脚,让柳其华消消气罢了。见这孩子没完没了,忍不住怒目而视。

曲可儿脑子虽不灵光,但对危险的感知还是有的。她被黄药师看得浑身打了个哆嗦,捂着脸,又跳又叫地跑开了。

柳其华呸了下。

“哟,黄岛主好强的气势,把个孩子吓跑了,真威风!”

佳人在怀,黄药师那种恍如隔世之感却一直未散。她话里的讽刺,在他耳中也如仙乐般动听。他恨不得时光永远停留在抱着她这刻,自此不惧任何分离。

“灼灼,以后你不管多生气,都不许离开我。听到没有?”

柳其华没好气地答道:“听不到,脸会不会疼啊?”

黄药师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撞着她的额头,禁不住笑了。

“你呀,还在记恨这件事。我当时确实没想那么做,只不过人有些习惯很难改的。唉!”

“是吗?”

柳其华冷笑着。

“我的习惯也不少,比如甩人巴掌什么的,根本改不了。”说完,抽出手在他脸上用力拍了一下。

黄药师问道:“完事了?”

“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了!”

柳其华战意满满,一触即发。

黄药师抓着她的手,笑道:“咱们桃花岛的规矩,不是别人打一掌,就要还回三掌的吗?你是心疼我,不舍得打,对不对?”

“谁说的!我偏打给你看!”

柳其华怒不可遏,挣出手真的甩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响,她愣了几秒。看见他脸上的指痕,有些后悔却又不想让他看出来,强撑着又打了一下。只不过这下轻得和扇风没什么区别。

打了这几下,柳其华心里半点解气的感觉都没有,她低下头反而有些难过。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如果只剩下这些,是件多么可悲的事。

两人半晌无言,柳其华受不了沉默,抬头看他。

黄药师正看着她发呆。

他这个样子,让柳其华有点不安。

“阿固,你怎么了?”

黄药师不语,表情有些悲伤。他脸上的巴掌印,十分刺眼。柳其华把手盖在上面,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黄药师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柔声问道:“怎么了,为什么哭?”

“阿固,你到底怎么了?”

他这个样子十分不对劲,柳其华忍不住乱想起来,伸手把他的脉搏。

黄药师被她的举动逗笑了。

“我没事,你担心什么?我只是觉得能这么快看见你,跟做梦似的。前些天,有人说看见你和蓉儿……”

黄药师突然说不下去了。他越想越怕,失去生命中最珍视的人是什么感觉,他终于知道了。

柳其华顿时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出言安慰道:“你是不是傻,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和你女儿都没事,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我这么光彩照人、英明神武,老天爷才不收哩。”

她把脸埋到黄药师怀里,故意把眼泪蹭在他衣服上,然后示威似的冲他露出牙齿,隔空虚咬着。

黄药师凑过去亲了下,无奈地说道:“你呀,又有新招式了?哼,就对付我本事大着呢。”

柳其华小声说道:“阿固,我们以后不吵架了,好不好?”

黄药师趴在她耳边很不友好地提醒着:“哼,上次有个人呀,也是这么说的。”

柳其华翻了个白眼。

“那么久的事,你居然还记得?小气鬼!”

黄药师横眼以对。心想:不和她在一起,永远不知道自己是多么讲道理的人。

“对了,阿固,我又受伤了。”

柳其华极其心虚地坦白,以图从宽处理。

黄药师抓过她的手,片刻之后,怒道:“你是不是想死!我怎么嘱咐你的?不能再动用之前的武功,记不住吗?再敢有下次,我就亲手废了你!”

“不许凶我!”

柳其华委屈巴巴地说道:“我也不想呀,可是当时情况很危急嘛。我要不用“北冥神功”,现在你真的就看不见我了。”

柳其华把荒岛上发生的一切,咭里呱啦地说给黄药师听。

她声甜音脆,表情丰富,讲起故事来娓娓动听。哪怕只有一分险,也被她讲得惊心动魄,险象环生。

黄药师听得不寒而栗,心里七上八下,后怕不已。抱着她的手,不自觉地又箍紧了几分。

柳其华讲到口干舌燥,终于愉快地收了尾。却见黄药师面色发白,看着她满眼的内疚与心疼。

“是我夸张啦,没那么危险。”柳其华忙出言补救。

黄药师哪里肯信?否则,她不会兵行险着。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个老毒物,我一定要找他算帐。”

柳其华知道他心思重,怕他过于在意此事,反而对身体不好。伸手拍他肩膀,说道:“你快放手,我要去吃块西瓜解解渴。”

黄药师改牵她的手,看着她拿着勺子挖西瓜,两腮鼓得像只小青蛙似的,不觉莞尔。

柳其华故意把咬了一半的瓜肉,塞到他嘴里。

“不许笑,你也吃。”

黄药师嘿嘿一笑,直接动嘴,把她嘴里含着那块,以一种毫无技巧,蛮横无理的方式强行勾了过去。

“要吃就吃这块。”

柳其华被他荡漾的笑容,弄得心跳怦怦,满脸通红。啐道:“不要脸。”

黄药师突然拉着她跪在地上,前面摆了几个西瓜。

柳其华隐隐猜到其意,顿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之所以一直配合他,无非是感受到他害怕失去自己的心情,不忍拒绝罢了。

黄药师转向她,款款说道:“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在此之前,柳其华从没觉得《绸缪》听起来会令人如此心动和感动。

如果让她留着两世的空白,就为了遇到这个骄傲自大的家伙,哪怕仪式仓促,简单而可笑,她仍然愿意。

阳光下,对拜的两道身影,执手互望,她笑,他也笑。

一朵蒲公英慢悠悠地飘来,静静地降落,安然地面对命定的归宿,无论风从哪吹。

章节目录 第119章 不与人共老① 风渐渐大了,他脸上的笑容没淡,眼中的春天已经盛开如夏。那缤纷的不仅是情意,还有撩人的邀请。

这样的季节里,需要发生些应景的事。

柳其华不敢再想下去,她做好了为人妇的准备,但没想在今天变成妇人。

她低下头眼珠转了转,笑道:“礼成,我俩是结拜为异姓兄弟了是吗?”

黄药师哪容得她逃脱,嘿嘿笑了,抱起她便向内屋走去。

“等完成这个礼,你再考虑是不是和我结为兄弟的事吧。嗯~”

这荡漾的小尾音,弄得柳其华心跳如鼓。她揪着黄药师的襟口,试图阻止。

“阿固,等我们回桃花岛的再……好不好?”

黄药师过滤掉一切不想听的,快步如风直入内屋。将怀里这个不肯面对现实的家伙,轻轻地扔到床上。

柳其华稍一愣神,身上的衣物顿时飞落如雪,飘至离床很远的地方。

这手绝活真令人叹为观止……

柳其华忙双手环抱,微屈着身子,使劲瞪着他说道:“你别打算拿两个西瓜就想骗婚。哼,没有大红嫁衣,大红花轿,休想让我嫁给你。”

黄药师很有耐心地俯身,一点点地把她摆放得姿势正确,笑道:“这可由不得你。人生大事岂可儿戏?做人要有始有终,到了明天你要有什么,我都答应你。”

哼,西瓜怎么了?既能代表天地,还能代表高堂,最主要长得圆圆满满,十分喜庆。

柳其华见势不妙,忙抱着他软语相央。

“阿固,等回到桃花岛,我一切都依你,好不好嘛?现在不行啦,真的不行啦。”

黄药师凑过去亲她,口中含糊不清地问道:“堂都拜了,怎么不行?”

“会被人看到的嘛。”

柳其华呼吸被他带动得急促起来。她知道再任他肆意下去,自己会被他的热情融化得连渣都不剩。

这话很难取信于黄药师,他松了口,暂时放过猎物,笑问:“人在哪儿?”

柳其华颇费了些气力,才推开黄药师。

“可儿会看见,很尴尬的。我不管,反正现在不行。”

黄药师伸手把她拽回身下,重新摆正放好。

“你怕什么?有什么好躲的?夫妇行周公之礼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柳其华挣扎着叫道:“我不管,我不管!我不要今天!”

黄药师大有她不说清楚就不肯罢休之意。

“为什么今天不行?”

“我想把自己弄得美美的,再嫁给你嘛。我今天不好看。”

她越说声音越低,脸却越来越红。

“在我心里没人能长得比你好看。”

黄药师用手指细细描绘着她五官的轮廓,满眼的温柔。

“不过,你长得这么好看,做你夫君麻烦可是不少。”

柳其华在他脸上轻拍了下,嗔道:“怕麻烦别娶呀。”

黄药师捏住她嘴巴,笑道:“管不了那么多,先娶了再说。”说完,他俯首以唇相就。

从乍闻妻女死讯,到荒村意外再见。黄药师内心的激动无法言表。

因为分离,而害怕分离。他一刻都不愿意再等,想现在就和她在一起。

对他而言,任何重逢的日子都是黄道吉日。仪式简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正式昭告过天地,在今天娶她为妻。这一点没人能改变!

柳其华半点声息都发不出来,全体被他纳入口中,尽情吞吐,极致纠缠。

良久,两唇微分,四目相对。一个秋眸脉脉,眼底眉梢俱是惑人的羞意。一个深如东海的眸子里,正泛着星光,随波熠熠,乱人心神。

两人眼中俱是对方的样子,一时之间无法移目。黄药师本已情动如潮,再见妻子这般娇美羞怯的俏模样,更加无法克制。

待要手口相就,将心中情意尽诉与她,恣意怜爱一番之际,忽闻院外传来一声大叫:“柳娘娘,有人打可儿,疼疼。”

黄药师身形猛地顿住,手指一弹,院外的声音陡停。

这个贼老天!他气得在床上使劲捶了几下,低声咒骂了几句。他想和妻子洞房一下怎么了?为什么要在关键时刻有人出来捣乱?!

将军在马弓在弦……啊啊啊啊啊……

柳其华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用脚尖去勾挑某人不知羞耻的地方,咬着嘴唇戏道:“黄哥哥,来呀,要不要继续呀,呀,呀。”

黄药师恶狠狠地看着她,气呼呼地把她拽到怀里,手毫不客气地在她全身随意游走。

“今天算你命大!哼,日子长着呢!看你能逃几回?”

柳其华不怕死地挑衅着:“有本事你就继续呀。”

她知道这个家伙虽然蔑视礼法,但有时候为人挺古板的。刚才他俩之事差点被人撞破,他肯定不会再继续了。所以,她才敢如此逗弄他。

黄药师气得在她屁屁上重重打了一掌,然后把她扔到床上。起身捡回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帮她穿好。

“哼,你得意不了几天。”

“得意一天是一天。”

柳其华拍拍胸口,很是知足。

看到她的动作,很难不想到她挂在胸前那极煞风景的药饼,黄药师忽地失笑,调侃道:“你造的那个宝贝还没送出去呀?”

柳其华瞪了他一眼。

“小固固,你嫉妒我有免死金牌呀?想不想要呀?”

黄药师“嗤”了声,不屑道:“我才不稀罕,你留着自己用吧。”

柳其华歪着脑袋,不理他。

黄药师见她头发散乱了许多,掏出柄玉梳给她绾了个妇人的髻。

她头上仅有的玉笄,显然不够用。他灵机一动,把那只玉笛取出来,正要别到她头上,被柳其华伸手半路截下。

柳其华越看越爱,抬头笑着说道:“咦,阿固,这是给我的?真好看。”

黄药师看玉笛和她的手,颜色如一,若不细看真的分不清哪个是玉笛?哪个是手?心中骇然。

此玉因颜色极白,曾有人说它绝非世间之物,应是天外仙品。那么和玉一般的人,该不会……不是世间之人。

人越在意什么,往往越是会胡思乱想。黄药师指天骂地,咒鬼斥神,从来心无所畏。此刻,却莫名害怕起来。

黄药师抢过玉笛,插到她头发之间,斥道:“都多大的人了,天天就知道玩。”

柳其华被他突然变脸,弄得莫名其妙。

“不是送给我的吗?摆弄一下都不行吗?你怎么了?”

黄药师默不作答,只是拉她到镜边观看。

柳其华见自己作了妇人打扮,不禁面有赧色。

“我不要梳这个头。”

黄药师对作品的意见听而不闻。“哼”了声,得意地说道:“堂都拜了,想不梳都晚了。”说完,拉着她往院外走去。

章节目录 第120章 不与人共老② 曲可儿见她俩出来,因为身子动不了,又发不出声音,所以只能让眼睛拼命地眨来眨去。

黄药师没好气地瞪了曲可儿一眼,解开她的穴道。

“你爹爹是谁?”

曲可儿嘴张得大大的,眼睛转得极快,嘻嘻笑着说道:“你爹爹是谁?”

柳其华晃了晃黄药师的手,说道:“算了,我替她答吧。她是曲灵风的女儿。你徒弟嘛,已经不在人世了。这孩子脑子不太好,你问再多也没用。”

黄药师一怔,心里难过起来。

“灼灼,你是怎么知道的?”

柳其华指着旁边的破旧的酒馆说道:“那店里有间密室,里面有他的遗骸。不过密室里有人在疗伤,我答应过她俩不告诉别人的。咱们就算过去,也别打开密室好不好?”

柳其华不得不打预防针。她怕黄药师一看见郭靖立时发作,强行拉走女儿的事未必做不出来。

“里面是谁?”

她在武林中认识的人不多,黄药师不得不怀疑疗伤的两人,他也认识。

柳其华抱着黄药师的胳膊,大发娇嗔。

“不许问,不许问嘛。”

黄药师戳了戳她额角,无奈地说道:“你呀,你呀。算了,不问了,免得气死。”他隐约猜到,但不敢确定。

“你最好了。”

柳其华笑着亲了他一口。

曲可儿惯爱学人,见状凑到黄药师身边,撅着嘴也要亲。

“不行,他是我的,别人不能碰。”

柳其华把曲可儿扯回来,顺便在她头上敲了一记,用以警告。

黄药师好笑之余,想起村口曲可儿拦截自己的时候,用的是本门的功夫,目光转厉,问道:“你爹爹教了你打拳么?灼灼,你攻攻她下盘。”

柳其华直接给出答案。

“不用费事了,她下盘功夫根本没有,只会六七招不成章法的“碧波掌法”。应该是曲灵风练功夫时,她自己偷看了学的。”

黄药师仰天长叹,昔日一时之气,把他逐出桃花岛,没想到师徒自此天人永隔。

柳其华不想他难过,拉过曲可儿问道:“刚才你说有谁打你?去,告诉西瓜爷爷,他帮你出气。”

“西瓜爷爷,西瓜爷爷……”

对上黄药师的怒目,曲可儿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害怕地回头看了眼柳其华。

“没事,说吧。西瓜爷爷虽然凶巴巴的,但会帮你的。”

柳其华奉上笑脸,以资鼓励。

黄药师对这称呼不满,除了多瞪始作俑者几眼,别无他法。

曲可儿比手划脚、颠三倒四地说了半天,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黄药师听得烦了,让她前面带路,自己牵着柳其华的手,往曲三酒馆走。

“等下。”

柳其华从他怀里取出人皮面具,仔细给他戴好。

或许这是初见时他的样子,对着那张毫无表情的死人脸,别人看到只会害怕,她却越看越爱,忍不住轻轻亲了下。

看到妻子眼中的柔情,黄药师低头顶了顶她的额头,但觉心头一片温软,甜蜜无限。

曲可儿走在前面,对后面的情景一无所知,推开曲三酒馆的门,大叫:“我来了。”

店里已经乱作一团。

陆冠英好心报信,希望全真七子从中说合,以免祖师爷对江南六怪不利。结果,尹志平仗着全真教势大,对黄药师口出不逊。

二人皆年青气盛,当即打作一团。

待彭连虎,沙通天等拥着完颜洪烈、杨康一齐进来。尹志平被沙通天所制,陆冠英为救程瑶迦又被彭连虎擒住。

此时听到声音,店内诸人全被吓了一跳。

梁子翁见是曲可儿,不由得脱口骂道:“就知道你刚才是装傻!现在还敢回来,是讨打的不是?!”

曲可儿脑子虽不灵光,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早已把柳其华当成倚仗。忘了刚才回到店里被人打走的事情,嘻嘻笑道:“你打我,我打你。”

她突地伸掌过去,梁子翁没半点防备,拍的一声,这一掌结结实实的打在他手背之上,落手着实不轻。

梁子翁是成名的人物,哪肯吃这个亏。惊怒交加,双拳迭出,曲可儿抵挡了几下,知道不敌,转身就逃。

梁子翁出脚拦截。

曲可儿下盘功夫半点没练,登时不知如何招架,向后仰倒,口中连声呼唤:“西瓜爷爷,柳娘娘,快来呀,有人打可儿。”

门口传来“哼”的一声,曲可儿后仰的身形立时止住。

店内众人俱是一惊。循声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口那里多了一对男女。

那男子一袭青衫,身材高瘦,气势凌然,木着张死人脸,不喜不怒,目光利如刀锋,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这般可怖模样的人旁边,偏偏依偎着个绝色女子。样貌之美,举世无双。眼波在屋内轻轻一扫,便让所有人敛了气息,唯恐有些微的浊气冲撞了她。

完颜洪烈在翼王寿宴上见过她,不禁脱口叫道:“柳其华,你怎么在这里?”

杨康看到柳其华作妇人打扮,心里暗叹。他不用猜也知道,站在她身边的男子必是黄药师无疑。

柳其华见是他们几个,自是无话。

黄药师哪容桃花岛的人被人欺负?何况这几个全是船上的人,想到那个骗他的谎话,更是火大。他把曲可儿推到前面。

“傻孩子,别人打你一下,你便要还三下。”

曲可儿去看柳其华,见她点头允了,拍手笑道:“好呀好呀。”

有黄药师在场,曲可儿自然打得顺手顺脚。好在她本性良善,见梁子翁痛到流泪便罢了手,劝慰道:“别哭啦,我不再打你就是了。”

这劝慰对梁子翁而言与羞辱无异。柳其华扑嗤笑出声,走到店内找个好位置继续看戏。

完颜洪烈等人明知出手抓住她,必定能威胁到黄药师,可对这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都怕到了骨子里,偏偏没一个人敢动手,任柳其华旁若无人地坐好。

曲可儿最喜欢做柳其华的跟屁虫,学着她坐在旁边,托着腮对着黄药师脉脉痴望。她只坚持了一会儿,便眼皮沉沉,靠在柳其华身上睡着了。

柳其华恍然未觉。许是连日未见的缘故,她怎么看黄药师都看不够似的。

明明店里处处破旧脏乱,甚至随着他惩治这几个恶人,后又撵走了叫嚣的尹志平,弄得店中尘飞灰扬,她仍然觉得画面美好,为此欢欣不已。

或许内心有了花朵,眼前就是春天。

章节目录 第121章 不与人共老③ 黄药师见柳其华呆望着自己满眼爱慕,心中欢喜,问道:“傻看什么呢?”

柳其华轻声答道:“在看你呀。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就觉得很开心。”

黄药师看着她眉眼弯弯,红艳艳的嘴唇一点点上扬出诱人的曲线,不禁会心一笑。

手指沿着她脸上那上二下一的弧度轻轻摩挲,顿觉人生最美的风景不过如此。

柳其华向旁呶呶嘴,示意他店里还有其他人在。

黄药师心情大好,自然乐于成全美事。

他伸手撕下脸上人皮面具,对默立在旁的程瑶迦问道:“你愿意嫁给我徒孙做妻子,是不是?”

程瑶迦大惊,她虽然对陆冠英已经暗生情意,但这种事哪怕是对至亲之人都羞于开口,怎么可能说给黄药师听?

黄药师没得到回答,又见自己徒孙也低头不语,心中不悦,喝问道:“冠英,到底你要不要她做妻子?”

陆冠英唯恐自己托全真七子说合的事被祖师爷听到,会连累爹爹因此受罚,心中惴惴不安。所以他看到柳其华时,又惊又喜,完全放下心来。

有祖师婆婆压阵,不必全真教相帮,江南六怪也不会有事,自己爹爹更是逃过一劫。

陆冠英本想客气几句,忽见柳其华使了个眼色,他登时改了说辞。“孙儿是千情万愿。”

黄药师微微一笑,对程瑶迦说道:“好。你呢?”

程瑶迦道:“终身大事需要我爹爹作主。”

黄药师怒了。“我偏要作主!你爹爹要是不服,叫他来找我比划比划。”

程瑶迦微笑道:“我爹爹只会算帐写字,不会武功。”

黄药师一怔,道:“哼,讲到算数写字,天下有谁写得比我好,算得过我了?”

柳其华听了忍不住笑道:“我呀。我就能算过你。字写得绝对不比你差。”说完,她冲他做了个大鬼脸。

黄药师斜目以视,说道:“你是我黄家人,不算。”

这个小魔星最喜欢拆他的台,哼!(ノ=Д=)ノ┻━┻

柳其华把曲可儿扶到长凳上躺好,过来给程瑶迦解围。

“好啦,人家是女孩子会害羞的,你个臭男人不懂女人的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不如让我来问。程家小娘子,你可听清楚了。你若不喜欢陆冠英就摇头,你不摇头代表你喜欢他,就要嫁给他。”

程瑶迦满脸通红,头却不摇不晃。

柳其华拍手笑道:“好事成了,快拜堂吧。”

程、陆二人对望一眼,俱是又惊又喜。陆冠英领命而去,到村中备齐物品,以作成婚之用。

黄药师成全徒孙的好事,未免想到女儿,心里暗叹。拉着柳其华的手,问道:“现在密室里的是不是蓉儿和那个姓郭的小子?”

柳其华笑嘻嘻说道:“是又怎样,不是又如何?难道你还想冲进去,拆散她俩不成?”

黄药师想到女儿宁可和那蠢小子躲在密室里,也不肯见自己一面,有些不舒服。

“哼,她不想见我,难道我还想见她不成?”

“好了,人家在疗伤,你怎么也挑理?郭靖为了阻止金人得到《武穆遗书》时受了伤,也算为大宋出了力,你就不要再怪他了。”

黄药师朝密室的方向,狠狠地瞪了一眼,不肯答话。

柳其华朝内一指,问道:“要不要打开密室,看看你的宝贝女儿呀。”

黄药师“哼”了声,拉着她坐在长凳上,受陆冠英夫妇的叩拜。

天色逐渐昏暗,黄药师问道:“今晚洞房花烛,你俩怎还不点蜡烛?”

待陆冠英点燃蜡烛之际,店内已经没了祖师爷夫妇的影子。

别人的洞房花烛,黄药师哪能继续留下。

他和柳其华并肩依偎坐在村口的大树上,对着月亮说些不能说与人听的悄悄话。

“灼灼,等回到桃花岛,你可不能再找借口了。周公之礼是一定要行的。”

柳其华头枕在他肩上,笑道:“你这么大的人了,天天总想着这事,羞也不羞?怎么不想点正事,比如扶危济困,驱逐外侮什么的?”

黄药师手指轻抚她的脸颊,笑道:“世上有你这么做人妻子的吗?不肯与丈夫亲近,一味让夫君忍耐的?你说,咱俩天天相对,感情又那么好,你让我怎么忍?”

柳其华吃吃笑道:“忍人所不能忍,方成大器。”

黄药师气道:“那我娶妻作甚?不如出家当和尚道士算了!你好意思让我天天对着一群杂毛秃驴吗?”

柳其华捂着嘴,笑着调侃道:“这位大师,可有法号呀?”

黄药师无心玩笑,低头瞪她,突然说道:“要不咱俩重办下婚礼?我要你风风光光地出嫁,做我桃花岛的女主人。”

黄药师刚才难得反省了下。他一时兴起给陆冠英办的婚礼,都比他给自己弄得像样许多。

只有两只西瓜参与的仪式,确实太寒糁了,让她受这种委屈太不应该。

柳其华抱着他,笑道:“阿固,对我来说,最风光的事莫过于穿上大红嫁衣,坐上大红花轿,等着你来迎娶。”

哪怕他没披金甲圣衣,脚下也没踏七彩祥云来娶她,在她心目中依然霞光万丈,比所谓的盖世英雄更让她心动。

谁能说掀开盖头的瞬间,看到自己想嫁的人,不是婚礼中最幸福的瞬间?她很期待那一幕的出现。

这是黄药师听到的最令他感动的告白。此刻,她眼中月色如水,映着他的影子,也照亮了他的心。

两人深情款款,凝目而视。忽听得远处一声长啸,跟着哈哈大笑,声振屋瓦,正是周伯通的声音。

“老毒物,你从临安追到嘉兴,又从嘉兴追回临安,一日一夜之间,你始终追不上我,咱俩胜负已决,还比什么?”

柳其华奇道:“咦,他俩在比赛吗?”

黄药师不服气地哼哼了下。“比比脚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欧阳锋的声音在远处响起。“你逃到天边,我追到你天边。”

几大高手相互之间,比拼脚力,黄药师有些跃跃欲试,却又舍不得留柳其华一个人在此。他内心挣扎不已,委实取决不下。

“好了,别犹豫了,你去吧。”柳其华替他做了决定。

黄药师没料到她会答应,欣喜万分,亲了亲她,说道:“那你乖乖的,等我回来。”话音刚落,人已在远处十余丈外。

章节目录 第122章 不与人共老④ 柳其华见他走得痛快,连骂了几句浑蛋,下了树感觉不解恨又在地上跺了几脚。

她不知道黄药师之所以跑的那么快,实在是因为月色正好,娇妻在怀,令他绮念丛生,有些难以自控。

黄药师在委屈她和委屈自己之间徘徊。幸好有外事相扰,他索性把这份心思化为无穷的动力,投身到与人赛跑的伟大事业中去。

当世三大高手比拼脚力,柳其华知道没那么快出结果,她乘着月色回了小院。

小院里除了跳动的烛火,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柳其华脑海中回放着两人相处的片段,心里甜丝丝的。

想着某人箫上的玉流苏有些老旧,柳其华从笸箩取出几绺丝线耐心地打着繁复的绳结。直到鸡啼三遍,她才完工。

柳其华将作品放入怀里,又备齐了饭食准备给密室里的郭黄二人送过去。

谁知刚走到院中,门就被人踢开,进来几个军士,口中原来骂骂咧咧,看到她的瞬间,全体直了眼。

柳其华见他们是宋军打扮,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帮家伙抵御外侮不行,滋扰百姓一个赛两。她指着院门,怒喝道:“都给我滚出去!”

众军士一愣。他们上阵打仗虽然不行,但平日里欺压良善,从未逢对手。如今被个娇美的绝色的女子喝骂,尚是首遭。

他们见院中只此一女,未见有男子出来,胆子更大了些。为首的那个上前刚要出言调戏,被柳其华当胸一脚,踢得倒飞了出去。剩下的几个,被她如法炮制,都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口中连连呼痛。

柳其华冷笑连连。“滚不滚?要不要我再奉送你们几脚?”

她那几脚看似无奇,实则踢的地方是脏腑之中最脆弱的点,会让人短时间内完全失去抵抗能力。

众军士被她眼神扫到,无不瑟瑟,挣扎着爬出小院。

柳其华根本不理会地上蠕动的几只,向曲三的店中走去。

未及入店,便和往外走的一队人照了个对面。为首的是个蒙古贵族打扮的青年男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这种眼神,柳其华见得多了,不觉心里一阵厌烦,转身回了院子。

蒙古青年有心叫住她,却听到身边的人出声提醒着:“四王子,请往这边走。”

他留恋地往柳其华的方向看了眼,心道:还是父汗的大业要紧,等与宋联盟之事一了,到时派人将这女子接到他身边还不是小事一桩。

小院前面的军士已经归队,他们本想找回场子,奈何迎接的蒙古贵人坚持要上路,只好咽下这口恶气,以待来日。

柳其华听到曲三酒馆那边人声不断,她内伤未愈,黄药师又不在身边,自不愿惹事。

又等了几日,既不见黄药师回来,也不见曲可儿,要不是想到书中二人皆无恙到老,她早就过去一探究竟了。

这天午夜,只听村北隐隐有人呼啸,一前一后,倏忽间到了店外。柳其华再也等不下去,直奔曲三的店里。

刚刚入店,便听到丘处机的声音响起:“梅超风,好妖妇,快叫你师父来见识见识全真七子的手段。”

柳其华想到书中的情节,暗叫不好。她脱口说道:“小女子不才,愿意代我夫君领教一下你们全真派的本事!”

店里诸人俱是一愣。全真七子中丘处机和王处一都与柳其华相识,听闻此言,异口同声说道:“柳公子,你为何要嫁给那个恶人?”

柳其华听着刺耳,冷笑道:“你们全真七子合伙欺负个瞎眼的女子,到成了好人。我夫君不知惩治了多少恶人,却没人赞他半句?真是咄咄怪事!”

丘处机说道:“梅超风作恶多端,杀了她也是为武林除害!”

柳其华嘿嘿一笑。“那日我夫君让她重归师门,便告诫过她要痛改前非。如今,不知道她犯了何事,让你们痛下杀手?”

孙不二听她咄咄逼人,有些不悦,说道:“梅超风改没改好,谁知道?难道全凭你一句话吗?”

柳其华嗤道:“难道谁是好人坏人,也全凭你们全真教来定吗?说起来,你们全真教确实教出个好弟子,此时正帮着大金国,想办法对付大宋呢!”

丘处机想了想,问道:“柳公子何出此言?杨康已经舍弃富贵,和丐帮的人去岳州办大事去了。”

柳其华不喜欢丘处机固执己见的性格,说道:“你说他改好,他就改好了吗?我问你,若杨康死性不改,你又待如何?”

孙不二觉得她的态度嚣张,说道:“和黄老邪的女人废什么话,摆阵。反正桃花岛没有好人,来一个对付一个就是。”

柳其华大怒。“桃花岛再坏,也比你们全真教专出勾结外族之徒强过百倍。”

孙不二正要发作,王处一连忙阻止。

他感念柳其华对自己的救治之恩,不想事情恶化下去。何况妻子维护丈夫本就是天经地义,王处一不以为忤,说道:“柳公子,那日承蒙你出手救治,贫道在这边有礼了。”

柳其华拱手还礼。“王道长客气了,没有我出手,你也不会有事。”

王处一叹了口气。“周师叔和郭靖皆命丧黄老邪之手,此仇我们不得不报。柳公子还是回避一下,免得一会伤到你。”

柳其华十分诧异。全真七子确实不是坏人,但脑回路一直比较清奇。除了马钰之外,几乎没什么正常人。

“周伯通和郭靖都活得好好的,你们干嘛咒他们死?谁造的谣,你们把人给我找出来,我可以当面对质!别人随便说什么,你们都信吗?”

孙不二抢先说道:“你怕我们全真七子找黄老邪的麻烦,所以就撒谎!”

柳其华解释得烦了,怒道:“全真七子很了不起吗?别说你们,就是王重阳在世,我夫君也不会害怕!刚才你们不是要摆阵吗?我到要亲自领教一下,看看你们有没有吹嘘的那么厉害!”

孙不二冷笑着:“好啊,我到看看桃花岛的邪魔外道有什么本事?”

“师母,有我在,不必您老人家亲自出手。”梅超风解下了毒龙鞭,抢先跃到阵中。她感念师恩,哪敢让师母因为自己有所闪失。

柳其华喝道:“梅若华,退下。你要是不听我的话,信不信我让阿固逐你出师门?区区天罡北斗阵是吧,我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界,看桃花岛的人怎么破了这个阵!”

全真七子听了这话,心中都生出几分怒气。丘处机心想,拿她练练阵也好。见情况不对,也不伤她,只管放她一马就是。

梅超风犹豫了下,飞身跃到一边。只待场中情势有变,便出手相救。

章节目录 第123章 不与人共老⑤ 两边交手之后,各自心惊。

柳其华仗着自己知道阵法的关键,抢占了北极星位。

可惜,她功力不足,对阵法的认识远不如黄药师那般透澈,加上内伤未愈,所以好几次都险些受伤。

全真七子没想伤人,却没料到她一上来便占据阵眼,心中的骇然无以言表。

天罡北斗阵是全真教中最上乘的玄门功夫,王重阳当年曾为此阵花过无数心血。

敌人来攻时,正面对敌者不用出力,由身旁之人侧击反攻。犹如一人身兼数人武功,确是威不可当。

柳其华身处劣势,收了轻敌之心。

她明白自己的短板在哪,顾不得内伤加重,再次运用“凌波微步”,保证她能一直坐镇在北极星位,处于不败之地。

双方一旦开始认真,场中局面陡然变了。

柳其华暗暗叫苦。

时间一长,她胸口处久违的凝滞感觉又回来了。这是内伤加剧的表现。

她一想到那个浑蛋回来时,生气的样子就头疼。天啦,给她治伤的时候不知道会下怎样的重手?

店内诸人无不耳力出众,听到柳其华呼吸渐浊,全真七子渐渐减弱掌力,正当“天权”之位的丘处机准备收阵之际,门口处有声音传来:“药兄,你先出手呢,还是让兄弟先试试?”

柳其华见门边青衫白衣,并肩而立,正是黄药师和欧阳锋,说道:“阿固,老顽童那个人渣呢?你追到哪去了?还有,你离老毒物远点,当心他害你。”

全真七子闻言,停手罢斗,站起身来。

黄药师见妻子鬓边见汗,娇喘吁吁,哪有心思回答问题?心中一团怒火熊熊燃烧,喝道:“你们真是王重阳的好徒弟!趁我不在,胆敢合起伙来欺负我妻子?”

柳其华唯恐误会加深,让欧阳锋有机可乘,连忙解释着:“阿固,我们只是切磋,不碍事的。”

黄药师如何肯信?他一心要为妻子出气,身形微晃,出掌如风,谭、刘、郝、孙四人脸上各吃了一掌。

丘处机以为黄药师要对他们施以杀招,情急之中,他袍袖向黄药师胸口横挥出去。

柳其华深恐黄药师轻敌吃亏,跃起伸手相格。结果被袍袖打了个正着,手臂如遭锤击,登时痛得倒吸了口气。

黄药师大惊,把她带回怀里。

“灼灼,痛不痛?快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事?”

柳其华忍痛,笑着说道:“我没事。”

黄药师见她俏脸煞白,兀自强笑,心中钝痛不已。

“灼灼,你稍等片刻,待为夫收拾了那七个杂毛,为你出这口恶气。”

有西毒虎视在侧,柳其华抱着黄药师,不肯让他出手。

“阿固,我不要你为我出气,我只要你。”

黄药师看着妻子娇语连连,满腔的怒火顿时化为乌有。抚着她的后背,心中爱意无穷。

欧阳锋眼见局势平和起来,哈哈笑道:“药兄,他们人多势众。嫂夫人今日受到的欺负,来日再报不迟。”

以黄药师之智,哪能听不出欧阳锋的挑拨?只是妻子吃亏是真,就此这么轻描淡写地放过全真七子,他不甘心!

黄药师“哼”了声,傲然说道:“莫说七个杂毛,就是七十个,七百个又如何?我现在就教训教训他们!”

柳其华见黄药师明知是坑也要往里跳,急道:“我的事哪轮得到你插手。”

她推开他,施展“凌波微步”盈盈一跃,重新杀入阵中。

黄药师来不及抓她,急怒交加。

全真七子自学艺以来,从未遭过如此大败。那边早已重新布好阵法,只待与黄药师一较高下。

却见柳其华仍要来抢占北极星位,心中大为恼火,阵法当即运行起来。

黄药师何等聪明,看了几眼便知道爱妻心意,怕她内伤加剧,急着唤她回来。

“灼灼,听话,万事有我。”

柳其华听音知意,当下不再逞强,施展“凌波微步”跃出阵来。

黄药师拉着她,又爱又气。

“你呀,你呀,什么时候才肯听我的话。你要有事,我怎么办?再有下次,可不饶你!”

柳其华嗔道:“都怪你不好!明知道欧阳锋不怀好意,你干么要上当!他就是要趁你们打起来,好从中渔利,背后偷袭你呢。”

欧阳锋被人当场叫破心思,脸上仍然笑容不减,仿佛柳其华说的是别人一般。

梅超风听了,觉得师母这话十分有道理,不禁暗自留意着店内的动静。

黄药师敲了下她额头,佯怒:“好啦,你乖乖的,给我站到超风身边去,听到没有!”

柳其华摇头,正色说道:“阿固,你别忘了。我要穿着大红嫁衣,等着你掀盖头呢。你要敢让自己有事,我就去嫁别人!”

黄药师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瞬间柔软得难以成形。万千情意只待打完这场,再诉与她听。

他伸手在她腋下一托,柳其华身形顿时拨高飞起,直至梅超风身边方轻轻落下。

“超风,护好你师母,莫让她再逞能,否则唯你是问!”

梅超风领命称是。

黄药师一入阵中,自与柳其华的声势不同,场面万分激烈。全真七子合战他一人,十分吃力,各个暗自心惊。

黄药师才智过人,又精通天文术数、阴阳五行之学,早从爱妻举动中看出阵法破绽所在。

现在他故意引逗全真七子展开阵法,要看清楚天罡北斗阵的全部精奥。

饶是局势对一方有利,双方仍斗到天光大亮。

欧阳锋袖手旁观,眼见胜负要分出结果。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他叫道:“药兄,我来助你。”蹲下身子,猛地向谭处端身后双掌推出。

柳其华防了他一晚上,哪能让欧阳锋害人后嫁祸给自家夫君。

手中银针朝他欧阳锋后心急射而出,口中喝道:“老毒物,你敢偷袭谭道长,敢不敢看我?”

欧阳锋大骇!他对柳其华的这种声音十分恐惧,却忍不住向她看去。

双掌不自主地转了个方向,掌风击中谭处端左边肩头。

谭处端“哎呦”叫了一声,左肩顿时垂下。

他见偷袭的人是欧阳锋,自知躲过一劫,暗叫好险。对于出手相帮的柳其华万分感激,只是一时血气上涌说不出话来。

银针入体那刻,欧阳锋陡然清醒过来,顿时狂怒不已,双掌倏向黄药师背后推出。

黄药师暗叫不好。

他纵是绝世高手,要腹背受敌,也分身乏术,只好气凝后背,准备硬抗这掌。

柳其华想也没想,直扑了过去。那边梅超风听到风声,同时也扑过去保护恩师。

欧阳锋为求将黄药师立毙于掌下,这一掌施了全力。

梅超风分摊到些许掌风,栽倒在地上。口中大叫:“师父,小心。”

柳其华被当胸打中,身形微顿,登时喷出一口鲜血,委顿在地,一动不动。

黄药师回头看去,见徒弟瘫坐一旁,脸色泛白。而爱妻倒于地上,毫无反应。顿时目眦欲裂,双掌齐出,要与欧阳锋拼命。

欧阳锋见打中柳其华,心中狂喜。此女会控心之术,早日除去对他有利。又见黄药师暴怒如斯,他哪敢留下,大笑数声,飞步出门。

黄药师顾念爱妻伤势,不敢追出门。小心地抱起柳其华,见她胸口处微向下凹,忙抓过她手腕探了半天,却找不到丁点脉搏。

黄药师不禁心神大乱,手颤抖着伸到柳其华鼻下,竟是气息全无。

“灼灼,不!你快回答我,这不是真的!”

黄药师口中喃喃,泪流不止。

“灼灼,不!你快回答我,这不是真的!”黄药师喃喃自语,泪流不止。

章节目录 第124章 花落燕成家① 阳光透入室内,温暖而明亮。独独黄药师感觉不到。他期盼的事,一直没有发生。他的世界已陷于黑暗之中。

柳其华双目紧闭,安静得像剥离了枝叶的花朵,美丽但毫无生机。

黄药师不再流泪,只是木雕泥塑般坐在地上,绝望地凝视着柳其华,内心荒凉一片,寸草不生。

上天何其残忍!流年寂寞如斯,苦不堪言,为什么要让他得到短暂的幸福之后,重新再品尝一次失去的伤痛?

他生命中最后的春天,结束在这明媚的阳光里。

那个没事摆弄着扇子,既馋嘴又不讲道理,把他画成大头怪,总喜欢拆他的台,却在关键时刻挺身保护自己的小坏蛋,怎么不等他来掀盖头,就这样走了?

他再也看不到,她笑得眉眼弯弯的俏模样。再也听不到,她用清脆柔婉的声音,抱着他大叫:“阿固,阿固,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她忘了在弹指峰上对他说过的话了吧?他喜欢她挂在自己身上,撒娇耍赖的样子,可不可以再让他重温一次?

黄药师抚弄着柳其华的脸庞,想像着她穿上大红嫁衣的样子,轻轻地问。

“灼灼,大红花轿,你不坐了吗?你答应过我什么,怎地说话不算?你好狠的心,为什么装睡不理我?”

他轻唤着柳其华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仿佛成了一种本能。没得到回应前,他根本不想停下。

全真七子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种结果,既惊又悔,想要安慰黄药师,却没人敢开口。

梅超风连大气都不敢出,唯恐师父怪罪自己没护好师母。

谭处端捂着左肩,迟疑了半天还是出言劝道:“请黄岛主节哀。不如找个上佳之地,把柳公子安葬了吧。”

黄药师正和妻子作最后的告别,哪会容人打扰?他抬眼看着谭处端,目光森冷。他在想,柳其华被全真七子所欺之恨,不如现在就报了。

等他结果了这七个杂毛,再去找欧阳锋了结这杀妻之仇。若他动作快点,或许能赶得及和柳其华一起投胎。到时候,不必受这椎心刺骨的相思之苦,可以和她重续情缘,岂不妙哉!

至于女儿,她要执意嫁那姓郭的小子,就随她去吧。女儿长大了,有些事情操心也没有用。

他累了,也倦了,活在这世上甚没滋味,不如任性一回,去和他的小坏蛋相聚。

黄药师在妻子的脸上吻了下,说道:“灼灼,你乖乖的,等我一会儿,好不好?待为夫送七个杂毛过去,给你陪罪。”

黄药师轻柔地放下妻子,扔给梅超风几颗药。

“这是九花玉露丸,你服下后运功疗伤,几日即可无恙。”

梅超风闻言热泪盈眶,跪地叩首。

“师父是我无能,没护好师母。超风愿意受罚。”

黄药师幽幽一叹,语气森然。

“若华,你是个好孩子,刚才的事不怪你。你师母那个人啊,性子顽劣得很,从不肯听我的话,等我见了她非要好好教训一顿才行。现在我先送这几个杂毛上路!”

梅超风觉得师父这句话,哪里不对,心中闪出个念头,不由得大惊失色,叫道:“师父,小师妹年纪尚幼,还等着您教导呢。”

黄药师听而不闻,乜斜着眼睛看向全真七子:“你们是让我动手,还是自己了断?”

马钰上前一步,说道:“黄岛主,今天的事是我们鲁莽在先,让奸人有了可乘之机。只是周师叔和郭靖下落不明,等找到他们,我们几个听凭您处置。”

黄药师冷笑着:“内子黄泉路上寂寞,还等着我前去团聚呢?我没功夫听你们啰嗦,来来来,你们列阵,大家好好较量一番!”

他要先替柳其华破了这个天罡北斗阵,好让她在天之灵高兴一下。

全真七子本不想列阵,但见黄药师看他们的眼神,宛如在看死人一般,心中颇有些不服气。暗道:纵然此阵奈何你不得,最终命丧你手,也好过束手待毙。

两边大战在即,忽闻门外有马在嘶鸣,又听曲可儿的声音响起:“这里就是牛家村啊。我不姓郭,我姓蛐蛐的曲,叫可儿。”

曲可儿说完,蹦蹦跳跳地进了店。看见黄药师,嘴巴瞬间张到最大,瑟瑟叫道:“西瓜爷爷,我乖乖的,不打不打。”

黄药师见是曲可儿,不禁眼圈一热。几天前与妻子重聚的情形,恍若昨日。

他后悔万分,当时不该丢下柳其华,去和人比试什么脚力。否则,他们夫妻此刻要多甜蜜就有多甜蜜。

“孩子,去见你柳娘娘最后一面吧。她活着的时候,那么疼你,你……”

黄药师没办法再说下去,泣不成声。

全真七子面面相觑,黯然不语。

曲可儿歪着头,看着他,嘻嘻笑道:“西瓜爷爷,掉金豆豆,羞羞脸。可儿不哭,可儿是个好孩子。柳娘娘,可儿可乖乖了,你抱抱我呀。”

曲可儿脑子不灵光,看不懂情势。一味的童言稚语,店内诸人俱是面有悲色。

店门外又有声音响起。

“就这么几户人家,还是先到这里问问看吧。”

说的人口气有些不耐烦,说完便推门进来。

黄药师一怔,进来的正是他放出风声要除之而后快的江南六怪。

他之前的念头再度翻起,多送几个人去陪妻子也不错。柳其华若怨他,必不会那么早投胎,肯定要一直缠着他。等他杀了欧阳锋报仇,再去寻她团聚,时间刚刚好。

六怪正要过来给黄药师见礼,却被全真七子拦了下来。朱聪等人看见柳其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大感诧异。

“柳公子这是怎么了?”

全真七子低下头,叹道:“挨了欧阳锋一掌,已经香消玉殒了。”

六怪待要细问,却见黄药师眼睛看向这边,神色怪异。

柯镇恶侧耳听了听,疑惑地问了句。

“要不要好好检查一下,我怎么听着有……咦?又没了?”

曲可儿对六怪不感兴趣,她三步并作两步,跳到柳其华身边,蹲下来推人。

“柳娘娘,地上脏脏,你起来,陪可儿玩呀。”

曲可儿推了半天,不见柳其华回应。顿时急了,举拳去捶她胸口,随即手缩了回来。

“手手疼,你使奸,这里藏了东西!”

说完,从柳其华胸口掏出个看不出形状的金箔,里面掉出些碎屑。

黄药师刚才心神俱乱,五觉顿失。如今闻到药香,想到妻子挂在胸前,没事和他显摆的那块免死金牌,顿时狂喜。快步奔回柳其华身边,再探她脉搏,浅弱至极,似有若无。

黄药师连忙扶妻子坐起,左手抵在她背心输入真气,右手在她周身要穴推拿抚摸。

盏茶功夫,柳其华突然一张嘴,吐了口黑血出来,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125章 花落燕成家② 曲可儿看见柳其华苏醒过来,不禁哇哇大叫。“柳娘娘,可儿要抱抱。”

说完,曲可儿便要往柳其华怀里扑。梅超风连忙抓牢她,防止这没眼色的孩子,惹师父不快。

柳其华看了她一眼,随即转向黄药师,勉力发出微弱的声音。

“阿固。”

黄药师听到爱妻叫自己的名字,顿生隔世之感。一时悲喜交集,激动难抑,颤声说道:“灼灼,我没事。你先别说话,把药吃了。”

他忙掏出无常丹和九花玉露丸喂柳其华服下。

柳其华死里逃生,暗叫侥幸。她默运“北冥神功”戒备了一晚,想着若欧阳锋偷袭。就让他损失些功力。

谁知欧阳锋出掌看着去势虽缓,但劲力极大。

她的北冥神功刚运行至膻中穴,欧阳锋的掌风已到。

幸好之前由梅超风分摊了部分,否则她必定命丧当场。而那块“免死金牌”在被击中的瞬间,金箔破裂,里面装的药物大多碎成了粉末。

桃花岛的药物哪有凡品?更何况她大杂烩似的,放了不少珍贵药材,只要少许被她吸收,便获益匪浅。

要不是她自作自受掺了假死的药物,人早就醒了。

饶是她命不该绝,此番新、旧内伤迭加,恢复起来也要大受其罪。

黄药师看她呼吸渐渐平顺,脉搏也有力许多,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千言万语皆化为一声叹息,轻轻抱着她不肯放手。

“灼灼,你答应我,以后不许再让自己出事,好不好?”

柳其华拉着黄药师的手,低声说道:“这正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黄药师听了,心中感动。他在乎的人,如此的在乎自己,让他倍感幸福。

只是曾经温软的小手,此刻在他掌中有些冰凉僵硬。黄药师暗暗心疼不已,用掌心来回搓摩。他不敢太大力,唯恐弄疼了她。

柳其华见他不说话,恼了。

“阿固,你怎地不回答?”

黄药师见她每多说一个字,便痛得眉间收紧一分,哪能不应。

“好,我答应就是。是不是很痛?乖乖的,别再说话了。”

“不行,说话还能分散一下注意力,感觉没那么痛。”

柳其华莫名想笑。她多了种很文艺的,会呼吸的痛。

黄药师顶了顶她的额角,无奈地说道:“你呀,你呀,受了伤,也不老实。”

柳其华想起那场不该发生的打斗,看向不发一言的全真七子,说道:“丘道长,我之前说的话,你还不相信吗?你非要说他杀了周伯通和郭靖是吧?”

丘处机不知道怎么回答。告诉他二人死讯的分别是裘千仞和杨康。杨康或许不可信,但裘千仞是成名已久的高手,又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没办法不信。

柳其华知道全真教各个是木鱼脑袋,她从黄药师掌中抽回手,指着里面是密室的那道橱门,提高音量喊道:“七天已经到了,你俩怎么还躲在里面不出来!”

她话音刚落,密室门倏地打开,郭靖和黄蓉从里面走了出来。

江南六怪喜出望外,冲过去拉着郭靖的手问长问短。

黄药师看了眼女儿,并没作声。

全真七子此刻见了郭靖,哪能不知自己上了别人的恶当。随即,向黄药师作礼道歉。

黄药师“哼”了声,懒得回应。若是以前,他决不会轻饶这七个人。只不过经历骤悲骤喜,生离死别之后,他对外人、外物淡然了许多。

柳其华知道黄药师自恃身份,不会提出什么要求。她可没想放过这几个自大,一根筋的家伙。

她叫来梅超风,对全真七子说道:“她已经痛改前非,不再作恶。好在之前她没有认金狗为父,引兵入宋,总算比令徒强一些。不知道几位道长,可否给这个瞎眼的可怜女子一条生路?”

柳其华自认不是君子,所以挟恩图报之事做得很顺畅。

何况,全真七子真的不怎么会教徒弟,从杨康到之后的赵志敬,都是欺师灭祖、卖国求荣之人。她可没觉得这两人比梅超风好。

她这番话说得着实不客气,全真七子俱是一噎。

马钰叹了声,开口说道:“柳公子言重了。梅超风既肯悔改,我们全真七子必不念旧恶,不会找她麻烦。”

黄药师冷哼了下,说道:“我黄老邪的弟子,看谁敢来为难!”

他越看这几个杂毛越不顺眼,正要喝斥几句,手被柳其华捏了下。他翻了翻眼睛,长出了口气,不再说话。

柳其华目的达到,笑道:“那就多谢几位道长了。”

曲可儿突然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柳娘娘,可儿乖乖的,你不理我。”

“你要不哭,我才理你。”

柳其华一指梅超风,对曲可儿说道:“这是你梅师姑,眼睛不太好。你是个好孩子,要听梅师姑的话,好好照顾她。”

曲可儿使劲眨着眼睛,不解其意。

黄药师瞬间明白妻子的苦心,对梅超风说道:“这是你曲师哥的孩子,脑子不怎么灵光。以后你就好好抚养她,身边也不至于太冷清。”

师父有命,梅超风哪敢不应。

柳其华忍不住补充道:“可儿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你要对她有点耐心。你俩先回归云庄吧。陆乘风父子俩去宝应会亲家,你领着可儿也去逛逛。等我身体好些,会让你俩回桃花岛住上段日子,顺便给你治下眼睛。”

梅超风激动万分。有生之年能得到允许,再踏足桃花岛,她简直做梦都能笑出声来。而且师母的医术相当了得,陆乘风的腿伤已经康复。如今说要给她治眼睛,她哪能再保持平静?

柳其华看她神情喜悦,立时泼了点冷水。

“别高兴得太早了,你的眼睛我没把握治好。”

梅超风连忙表态。

“师母,我知道。无论好与不好,超风都感激涕零。”

柳其华不放心曲可儿,对她百般叮咛。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总算让她抽噎着答应下来。

黄药师见此情形,倍感温馨。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对她说道:“你要是喜欢孩子,以后咱俩多生几个出来。到时候,可有得你忙了。”

柳其华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出声地骂了句:不要脸!

黄药师见妻子俏脸生霞,眸光流转间,眉妩眼媚,不觉心里一荡。

黄蓉一直留意这边的动静,见爹爹不理自己,心里难过。密室外面发生的事,她看得清楚,苦于相助郭靖疗伤而无法脱身。

何况,于黄蓉而言,除了爹爹、郭靖和师父洪七公之外,其他人没那么重要。

她对柳其华始终感觉复杂。刚才看到爹爹万念俱灰的样子,她恨不得立时奔出去安慰,可惜郭靖这边已经到了紧要时刻,离开不得。

黄蓉走到黄药师身边,拉着爹爹的手撒娇。

“爹,您不要蓉儿了吗?怎么不理我?柳……你没事就好。”

黄药师叹了口气,正色道:“蓉儿,你该改口叫她母亲了。”

黄蓉神情一滞,不自然叫道:“夫人。”

然后,她掉头走开。和郭靖互为补充,说这几天在密室小镜里看到的见闻。

全真七子听到郭靖说出杨康的所作所为时,顿时觉得面上无光,没办法在这里再待下去了。于是,和店内诸人告辞后,连袂而去。

章节目录 第126章 花落燕成家③ 黄药师见女儿态度不善,到底不忍苛求,歉意地看着柳其华。

“灼灼,蓉儿还小,你多担待些。”

柳其华嘿嘿一笑,并不搭腔。

黄药师自觉理亏,抱着她问道:“你陪我到灵风的密室看看如何?”

曲灵风是他的首徒,入门时间最早,感情自然比别的徒弟深厚些。何况,知道他的遗骸在里面,哪能不进去看看?

柳其华点头应允。黄药师抱着她进了密室,找到曲灵风所遗书信,看到末尾那句:“弟子不幸遭宫中侍卫围攻,遗下一女……”

后面再无下文,黄药师心中更增伤感。他叫女儿和郭靖进来,搬出曲灵风的骸骨葬到了后园。其它遗物,各有安排。

适才听女儿说欧阳克命丧杨康之手,黄药师恨欧阳锋入骨,对此大感解气。

虽然死者为大,入土之后再见天日有些不妥,但桃花岛总图在欧阳克身上,他当然要取回。

谁知欧阳克身上的文囊内空空如也,桃花岛总图不翼而飞。

黄药师此时感到十分庆幸,之前总图被柳其华任性地画了一树桃花,岛上的机关布置被遮掩掉不少。否则被人弄到,真是大大麻烦。

柳其华到是替黄药师解了惑。

“这图被杨康拿走了。等着吧,他以后一定会伙同欧阳锋,来桃花岛兴风作浪!”

黄药师知道妻子有些古怪,所有预言无有不中。他也不好奇,只点头记下。

郭靖听了一脸茫然,问道:“为什么那么肯定是杨世弟拿走了?”其实他更想问的是后半句。

“谁杀的欧阳克?谁埋的他?穆念慈会搜男人的身吗?”

柳其华一连三问。答案很容易找,只不过多数的人不肯用脑罢了。

郭靖摸着脑袋,半天才想明白。

曲可儿被柳其华叫到坟前拜了几拜。她不明所以,东瞧西看,笑得一派天真。众人见了无不心酸。

梅超风和六怪前仇未消,彼此间互不招惹,到也相安无事。

黄药师急着给柳其华治伤,不待众人离开,抱着她回了之前的小院。

长痛不如短痛。黄药师并未留手,将将施治一轮,便听外面有马嘶鸣不已。

他情知有异,出门一看,果是女儿和郭靖骑的那匹小红马。

黄药师本想立刻动身,又不放心把妻子单独留下。反身回来,抱起柳其华说道:“灼灼,蓉儿有事,你陪我去看看好吗?”

柳其华哪能不应。由小红马接引,两人刚到密林,便听到黄蓉的声音传来。

“这招叫做‘反打厚脸皮’!”

黄药师知道女儿无恙,心怀俱宽,笑道:“好,顺手再来一记!”

他见树上绑着几个蒙古人,而梅超风和六怪等人皆在场,把柳其华放到梅超风身边,吩咐道:“一定要看好你师母,不能让她再出事!否则,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柳其华认得其中一个蒙古青年,正是那天在店门口盯着自己看的那个。

她自然猜得出此人的身份,见他满脸惊喜的看着自己,掉头懒得理睬。

尊师有令,梅超风连忙应下,守在柳其华身边异常紧张。

曲可儿喜笑颜开,蹭到柳其华身边不肯离开。

欧阳锋见柳其华没死,大感不妙。果然,听到耳边传来道清脆、悦耳,极具魅惑力的声音响起。

“怎地不敢看我?看我活得好好的,你不惊喜吗?快点看看我呀,看我呀。”

柳其华之前的努力没有白费,现在她用某个频段说出的声音对欧阳锋极其有效果。她故意在某两个字上,加重了标记的味道。

她这一开口,欧阳锋险些跪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看向柳其华那边。

虽然欧阳锋只是瞬息受控,但这点变化足以致命。如果黄药师此时动手,便是十个欧阳锋也死透了。然而他生性高傲,宁可正面对战,也不愿趁人之危。

知夫莫若妻。柳其华知道黄药师的脾性,断不会做偷袭之事。她此举旨在让欧阳锋分心,免得他动坏心思暗算自家夫君。

欧阳锋缓过神来,内心万分惊骇。他知道在此女在场,自己和黄药师动手肯定讨不到便宜,到是随时有丧命之忧。

欧阳锋有心除去隐患,对柳其华下手,却见黄药师正厉眼看他,神色冷峻,蓄势待发。他微微一笑,假意寒喧。

“那时候在店里误伤了嫂夫人,我着实惶恐。如今见嫂夫人无恙,真是松了口气。”

黄药师冷笑着说道:“好说,好说。侥天之幸,内子无事。这莫大的恩情,可要找你好好算上一算!”

欧阳锋见对方人多,恐怕今天自己讨不到什么便宜。他本想寻机脱身,忽见黄药师身上的文囊十分眼熟,细观图案正是欧阳克的那个。

他心里一凛,颤声问道:“我侄儿怎样啦?”

黄药师一脸讥诮,说道:“上天不肯收内子这种良善之人,必然要找些奸恶之徒凑数了。你侄儿替你先行一步探探路,你要是想他,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欧阳锋嘶声问道:“是谁害的?是你门下还是全真门下?”他知黄药师自恃身份,决不会亲手去杀一个双足断折之人,必是命旁人下手。

黄药师冷冷地道:“这小子学过全真派和桃花岛的一些功夫,跟你是老相识。你去找他吧。”

他说的本是杨康,但欧阳锋想到的却是郭靖。

柳其华见他恶狠狠地瞪着郭靖,笑道:“欧阳锋别看了,你儿子不是他杀的。”

欧阳克是欧阳锋与嫂子私通所生,这事连欧阳克自己都不知道。如今被柳其华当众叫破,欧阳锋面色不改,问道:“嫂夫人既然知道,不妨明言。”

柳其华慢悠悠地卖着关子。

“这个人身上,有从你儿子尸体中搜到的桃花岛的总图。日后,他必会拜入你门下。至于收不收他,就看你了。”

欧阳锋半信半疑,却暗自牢牢记下。他生性冷酷,乍闻亲子被杀仍能保持冷静。于是,趁裘千仞屎遁被戳穿之际,明着偷袭黄药师,实则攻击黄蓉,再借黄药师反击之势,反打郭靖。

这一招三杀,变化莫测,快速无伦,瞬息完成。柳其华见了啧啧称奇。

欧阳锋连环杀招不中,也不停留,直接出林而去。

强敌既去,黄药师并不追赶。他回到妻女身边,又见徒弟、徒孙侍立在侧,心中十分喜慰。

黄药师见柳其华鬓汗未消,不免爱怜地问:“刚才太急,没让你歇歇,现在好些吗?”说完,便帮她细心擦去。

柳其华欲言又止,一指黄蓉。

黄药师循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女儿看着郭靖神色有异。而郭靖被个蒙古女子拉着手,态度亲密地说个不停。

他忍不住问道:“蓉儿,那个女子是谁?”

黄蓉黯然道:“是靖哥哥没过门的媳妇。”

黄药师几乎不相信自己耳朵,追问一句:“什么?”

章节目录 第127章 花落燕成家④ 朱聪忙上前将郭靖在蒙古先已与华筝定亲之事委婉地说了。

黄药师怒不可遏。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难道要落得与番女抢夺丈夫的地步不成?

这个姓郭的小子,看着蠢头蠢脑、木讷忠厚,竟也不是个好东西!既有婚约在身,还敢寡廉鲜耻地上桃花岛求亲!居然敢如此轻贱他们父女俩?这种羞辱让他如何忍!

眼见黄药师要暴起发难,柳其华拉着他的手摇了摇头。

黄药师怒道:“灼灼,你别管,待我宰了这贱人、贼子,出了这口恶气再说。”

柳其华叹了口气,说道:“阿固,不是我要管闲事,是你女儿不舍得郭靖,你怎么杀?”

黄药师脑中一直想着要么杀了那番女,要么杀了郭靖,或者干脆两个全杀了更痛快。听到柳其华的话去看黄蓉。

却见女儿一直痴望着郭靖,满脸的难分难舍,神情恍若阿衡离开自己的时候那般凄然。黄药师知道,他若杀了这两人中的任一个,女儿今生都不会快乐。他不禁心里难过,仰天长叹。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想到十五年前与阿衡生离死别那一幕,黄药师不禁悲痛难言。恍惚间,他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双冰凉的小手握住,轻轻地摇晃着。他回过神来,知道是柳其华在担心自己。

“阿固,情之一字,世间有几人能勘破?你女儿的事,让她自己解决不好吗?你能替她活吗?她就喜欢那个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的小子,你能怎样?还有,我不准你想别的女人!更不准你不开心!听到没有!”

她野蛮、不讲理,鲜活、娇美的样子,对黄药师反而是种最好的抚慰,一时淡了伤痛。他替妻子拭了拭汗,叹道:“我咽不下这口恶气。”

柳其华拍掉他的手。“出气还不简单。”她冲郭靖一招手,说道:“姓郭的小子,你过来。”

郭靖走近她身边,正要行礼,却被柳其华欺身,左右各打了一巴掌。他猝不及防,捂着脸愣住了。

“回去做你的金刀驸马吧,有广大的美好前程,以后你岳父起兵攻打大宋的时候,还能封你当“宋王”!”

此事被柳其华提前喝破,在场诸人无不茫然。

拖雷听不懂汉语,一直在注视着柳其华。心道:人都说雪山上的仙女最美,让人一见痴痴迷迷的。仙女谁都没见过,但仙女必定要长成她这般样子才能称得上美丽。

柳其华察觉到拖雷的目光,厌极而怒,手一扬,一根银针急射而出。她能动用的内力少之又少,但不耽误她给拖雷点教训。

郭靖急急拦下,柳其华笑了笑,手再扬,另一根银针直奔华筝而去。这件婚事上,华筝本是无辜,但柳其华知道恶人只有她作最合适。何况,她伤重未愈,根本伤不了人。

黄药师见银针去势极缓,恐怕没等伤到人就已经掉落。柳其华的苦心,他猜得到。这番女是公主又如何?难道他还怕了不成?于是,眸光一冷,说道:“这算什么?让我来。”

他袍袖一扬,挥掌向华筝劈去。黄蓉忙拉住华筝手臂,将她扯下马来。

黄药师怕伤到女儿,掌势已缓,最终拍到马鞍上。那马很快瘫倒在地,竟自死了。

众人无不心惊。

“或许有两全之法……”朱聪话说到一半,见了柳其华神色,顿觉没办法继续。叹了口气,退到一旁。

“柯大侠,本来我很敬佩你们六位的为人,今天看了令徒的所作所为,我真是大开眼界。真是渣的可以!”

郭靖以后是个英雄不假,但抹杀不了他在婚事上的黑点。“说什么心里只有你,我只把她当妹子,我须得和她成亲。只盼一生和你厮守,若是没了你儿,我定然活不成……”

这些话,在柳其华看来全是屁话。她没有这个时代的灵魂,思想更是不同。在她看来,郭靖不喜欢华筝,不娶就是。既然想守诺娶华筝,干么还对黄蓉说那些话?两个女孩何其无辜,要忍受他左摇右摆的游移态度!

江南六怪沉默不语。此事确实是郭靖不对在先,这点无可辩驳。

柳其华受不了这种气氛,大叫一声:“磨叽死了,去他爷爷的!老子看得想吐!”

黄药师蓦地失笑,学着妻子说了句粗话。“老子也不管了!爱谁谁吧。”说完,抱着柳其华飞身而返。

拖雷张口想要叫回,但他汉语不通,不知道怎么发音。努力了半天,说出口的却是。“其其花。”

华筝不解地看着兄长,却善解人意地没问。

拖雷已问明了柳其华身份,知道她是那个青衣人的妻子。尽管刚才她要出手伤害自己和妹妹,他心中仍念头不减,半点恨意也没有。

拖雷在蒙古身份尊贵,帐中美貌女奴自然不少,男女之事早已通晓。

或许是女色得之过易,反而毫不心动。像这般一见之下,便怦然发痴的绝对是首次。何况,与他沿途见过的柔柔弱弱,忸忸怩怩宋女不同,柳其华娇悍霸道的性子,很对他的胃口。

拖雷望着倩影消失的方向,暗忖:待他帮助父汗与宋联盟攻下大金之后,必定要重返此地!

到了村口,黄药师见妻子面有倦色,知道她气力和心神耗费过巨,不免心疼,便停了脚步。

“灼灼,刚才辛苦你了。”

柳其华哼哼两声,没好气地答道:“没事。习惯就好了。”

黄药师有些歉疚。柳其华治伤之后,是不宜移动的。因为他务求一次见效,所以下手极重。看她小脸上香汗未消,想必仍在忍痛。

黄药师抱着柳其华坐在树上,轻抚着她的脸颊,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半晌无言,他出了口长气,看着钱墉江发呆。

柳其华见他如此,哪里还有气生?反而担心起来,立刻出言相慰。“你放心吧,以后郭靖会对你女儿很好的,他俩一定能生活得很幸福。到时候你只要不让出桃花岛,事情就完美了。”

看她说得煞有介事,黄药师不禁奇道:“凭什么我让出桃花岛?”

柳其华嘻嘻笑道:“因为你在女儿心中的地位,不敌女婿呗。”

黄药师“哼”了声。“谁稀罕和他比!”不敌就不敌,女生外向,他有心理准备。再说,他有娇妻在侧,才懒得理那蠢小子呢。

柳其华忍不住逗弄他。“堂堂东邪就这么认输了?不像你勇争第一的作风呀?”

黄药师一脸不屑。“他也配?!”说完,他拍拍妻子,加了句。“过两天,你陪我回趟祖宅看看。”

章节目录 第128章 花落燕成家⑤ 想到黄药师年轻时的光荣事迹,柳其华笑着问道:“哪个祖宅?”

黄药师敲了她额头一记,气道:“小坏蛋,别作怪。祖宅,祖宅,自然是临安府的那个。”

柳其华捂着额角,报复性地张嘴咬了他手一口。“去那儿做什么?”

黄药师笑得很可疑。“到了你就知道了。”

柳其华并不追问,从怀里掏出那个玉流苏,交到黄药师手上。

“对了,这个给你。”

黄药师接过来,越看越爱不释手,脱口赞道:“没想到你这小懒虫竟有这般手艺。”

这玉流苏缠结得极巧妙。以他之能,居然反复看了半天,才看出来是如何插编、结系而成的。

柳其华瞪了他一眼,取过玉箫,把玉流苏换上,递给眼含笑意的家伙。

“这可是我花费了好几个时辰才编好的,不许弄坏,要不然就活活掐死你!”

黄药师闻言大笑,对着玉箫说道:“好好好,小祖宗,我回家就把你供起来,早晚三柱香,上足时鲜果品如何?”

柳其华扑嗤一笑,使劲捶了他几拳,娇叱:“浑蛋!上香怎么够?还要跪着拜上几拜呢。”

黄药师收好玉箫,调侃道:“拜天地呀,咱俩不是拜过了吗?”

两人抵头而笑,眼中只见彼此,哪怕日落月升,兀自不察。

无边的风吹了起来,不知弄乱了他俩之中谁的头发,然后是另一个。将它们缠绕、卷结,再不分开。

草木摇动中,花香渐浓。

钱塘江像个无拘无束的游子,唱着哗啦啦的歌,欢快地奔向远方。把并不欢快的昨天,丢在了阴影里。

月光照亮的地方,多年前那个打毁了庆元府明伦堂,非圣毁祖,谤骂朝廷,快意恩仇的翩翩少年已经步入了中年。

此刻,他正对着今生最美的风景,笑出满心甜蜜。让她眼中的月色,在他心里不负责地,东一下西一下地四处点火。

黄药师渐渐控制不住自己,在她脸上使劲亲了亲。

“灼灼,咱们拜堂已经好几天了,是不是应该合为一体了?嗯~”

“可以呀。”

柳其华答应得很爽快,让他站起身。然后,笑嘻嘻地解开黄药师外袍的带子。

她转身靠到黄药师怀里,手伸进他的衣袖,费了些力气将袍带系好,邀功似的仰头说道:“怎么样?合穿一件衣服,也算一体了吧。”

黄药师又好气又好笑,手在她笑腰穴上弹了几下。

柳其华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

黄药师要整治她,有的是办法。可惜越在意一个人,就越舍不得为难她。看她小脸忍笑忍得通红,便收了加诸在她笑腰穴的内力。

柳其华得意地冲他做了个鬼脸。

黄药师也不恼,低头凑到她鬓边蹭了蹭。

看着他温柔的眼神,柳其华两颊发烫。耳鬓厮磨不外如是。拉过他的手,环在自己腰间,突然在他脸上偷亲了下。

妻子突如其来的爱意,让黄药师心里美滋滋的。

“来而不往非礼也。”

说完,在她脸上重重地回亲了下。

柳其华被他的短须弄得脸上有点痒,忍不住在他怀里来回躲闪。

“别乱动,否则我马上把你这个小坏蛋吃光光。”

黄药师早就意动,这句绝对不是警告。他的手已经放在柳其华腕间,探着她的脉搏,估算着她身体的承受能力和持久度。

“你敢!”

柳其华去扯他胡子。见他神情专注,目光晶亮,呼吸越来越急促,便知道他是认真的。不免羞怯起来,小声地说:“阿固,改天啦。”

黄药师咬着她耳垂,嘿嘿笑着。

“好,真好,又要我改天?不过改到哪天,我说了算。”

他不怀好意地向柳其华耳朵里吹了口气。看到娇妻瑟缩到自己怀里,难得乖巧的样子。黄药师心里痒得更加厉害。

到了嘴边的美味想飞?可以,但飞多远,由他决定!

“阿固,你真好。”

柳其华没料到他会答应。心喜之余,又有几分感动。要让男人压下自己的生理冲动,是件极其困难的事。

这句真心的赞美,让黄药师老脸微红。幸好有夜色掩护,不会让人看出来。

尴尬间,一双温暖的小手覆在黄药师的手上,十指与他的交叉相握,逐渐扣紧。

柳其华仰头看他,满眼的深情。

黄药师再也移不开眼睛。诸多绮念,全化作心头一片温柔。

两人静静地相拥,顿觉岁月静美,人生圆满。

良久,黄药师轻轻地说道:“灼灼,咱俩回家吧。”

柳其华听出他声音的异常,不禁仰头去看。

月色明亮,他的眼睛更亮,像有一簇簇的火苗在熊熊燃烧。

柳其华觉得除了风声,只剩她的心跳怦怦响得厉害。她不敢再对视,扭头看向别处。

耳边响起一声轻笑。旋即她身体后倾,被黄药师纳入怀里,渐渐收紧,仿佛要将她融入到他的生命里那般用力。

柳其华感觉处境不妙,挣脱了他的怀抱。迅速地解开袍带,抽身出来,逃也似的下树,往回跑。

身后,没有人追,却有箫声响起。如影随行,跟了柳其华一路。哪怕她进了小院,关上大门仍然清晰可辨。

这是两人初见那晚,柳其华弹的那曲《春江花月夜》。如今,被他用箫曲吹出前所未有的缠绵悱恻之意,令人听了脸红心跳,甚至腿脚发软。

柳其华不受控地走到房门前面。不待她动手,门,自动被推开了。

一袭青衣,踏着月色,自空而下。

黄药师神情有些莫测难辨。灿然如星的眸子,牢牢地盯着她,修长的手指仍按在萧上,曲声忽地诡丽幽远起来,极具惑人之意。

柳其华无力抵挡,步步后退。被他的箫声指引,一步步退到退无可退。

箫声戛然而止。黄药师负手站到她面前。

柳其华本已慌乱的心,更加慌乱。她有个羞人的预感。今夜,她将逃不出他的深情。

木床的边缘尚未磨圆,硌得柳其华的腿有些不舒服。

她正要开口,黄药师的指尖点在她唇上。然后,他凑近了她的脸庞,轻轻地“嘘”了一声。

这个距离很危险,可惜她发现得迟了。柳其华只觉肩膀被人推了下,随即她不由自主地仰倒在床上。

章节目录 第129章 携手共为欢① 追入床畔的月光,映在黄药师的身上,显得半明半暗的,正如他此刻的眸光。

现在,除了呼吸和心跳,他和她,一切都是多余的。

桃花引的香气,更像是带来一场花事的引子。

柳其华在不安的宁静中,所有尚未说出的话,全被纷飞如雨的衣物代替。

什么都没留下,除了淘气的风和月色,还有黄药师更加精光闪烁的目光。

两人之前从未用全部的自己,如此坦荡地对望。他身体上有自主意识的部分,已然厉兵秣马,枕戈待旦。

那满满的战意,招来一声羞涩的轻呼。

黄药师笑着,把柳其华遮盖双眼的小手拿到唇边。逆着它伸展的方向,逐寸种下心跳。

他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才有机会从生命里的冬季走到她的身边。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哪能容许她有些微的闪躲?

当黄药师改变姿势,不再把自己站成一棵树,曾经的怨与哀愁都跌落到尘埃之中。

他用封存已久的,已知的,略显生疏的,触碰的方式,在她每一处柔软的地方,留下属于他的光和影。

黄药师最后一片澄明,用来欣赏妻子美丽的脸颊上晕出的桃彩。这样美好的瞬间,他本不该发出声音,但那难言的愉悦,令他无法保持安静。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他轻轻地吟咏着诗句,把品相峥嵘的秋意埋入专属于他的春天当中。用生命迸发出的全部力量,极富耐心地冲破阻碍,一字一句地徐进。

当所有的空白全被填满时,黄药师稍作停顿,然后将所有的之乎者也,变成一些喘息,或是一种节拍变化,任他发挥的曲调。

忽而舒缓如行云,忽而顿挫似流水,忽而迅疾如奔马。

他身体里所有睡着的火焰,尽数从今夜开始重新燃烧。如同一只囚困已久的猛兽,突出牢笼便张牙舞爪,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回馈他的是春天般的美妙气息,还有那羞不可抑的明眸里,如梦的星光。

然后,黄药师听到了生命里最温柔、最美妙的低音,忍不住用尽所有力气,与之相和。

生命中仅余的这朵花,已经在他心中最荒芜、最干涸处润出一片湖泊,随即颤抖着绽开,连片盛放到极致。

如此极致的感受,令他深深为之着迷,宁可时间停留在这一刻,或是在她莹动的眼波中死去。

直至他吐出胸肺之中最后一点寂寥、萧瑟,他的世界已经繁花遍地,只有花开,不见花落。

他再次俯身,长嗅着夏夜里温婉的风,与她共醉。

夜晚的一切都荡漾无比。柳其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她醒来的时候,整个人仍然昏昏沉沉,身体酸软困乏得厉害。

她感觉屋内静得出奇,转头而望,那个不知疲倦,连连奋战的家伙,已经不在身边。

她勉强撑起身子,唤了几声他的名字,居然无人回应。

柳其华看见床边叠放整齐的衣物上面有张字条,写着:灼灼,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就回。

“哼!臭浑蛋!有种别回来!”

柳其华把字条抓作一团,扔到旁边,恨恨地重新睡下。

迷迷糊糊中,柳其华听到门外脚步声杂乱,吹吹打打的,异常喜庆。这声音吵得人无法安眠。

“还睡?醒醒。”

恼人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柳其华自然听得出来,这个扰民的家伙正是某人。她也不睁眼,抬手打了一巴掌。

黄药师抓住她的手,凑到唇边亲了又亲。

“是谁要大红花轿的?再不醒,我就让轿夫和乐手回去了。”

“你敢!”

柳其华霍地坐起身,一种无法具体的,羞羞的感觉,让她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黄药师忙扶稳她坐好,奇道:“临走前,我上过药了,怎么还不舒服?可能是我怕弄醒你,药涂得不太彻底,下次我再仔细些。”

柳其华羞怒难当,在他怀里小小地挣扎和捶打之后,赫然发现他是新郎官的打扮。

柳其华习惯了黄药师一袭青衣,潇洒不羁,卓然出尘的样子。没想到他红袍加身,依旧凌然绝俗,睥睨邪魅,惹人心动。

此刻,他嘴角那一抹笑意,随着她的注视逐渐加深。

“哼,不要脸。”

柳其华压下想捂脸的冲动,扭头不去看这妖孽。

黄药师不理妻子的小别扭,握着她纤纤细腰,在她颈间留恋地亲了又亲。

他手指不受控地在她光润玉白的肌肤上来回游移。那大大小小,浅浅淡淡的粉色痕迹,全是他的杰作。

柳其华连忙拍掉那只不知羞耻的爪子,骂道:“浑蛋,你有完没完。”

黄药师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片段,笑得十分开心。见妻子怒容满面,连忙向旁一指。

“灼灼,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嫁衣,你快看看满不满意。”

柳其华循着他的指向望去,“咦”了声。

“这不是我娘给我准备的那套吗?你什么时候去的嘉兴?”

黄药师笑而不语。

以柳家的家世,柳其华的嫁衣早就备好。上面穿珠缀玉,披金挂银,红翡绿翠,蓝宝紫晶,全是真材实料。

这么奢华的嫁衣,柳其华当然一眼便认出。

她就是要穿着这件在任何光线下都无比闪耀的嫁衣,嫁给她喜欢的人。

想到这里,柳其华对着黄药师嫣然一笑。

“虽然是你应该做的,但还是辛苦你了。”

黄药师弹了弹她耳垂,笑道:“我还可以更辛苦一点的。可惜,吉时不容错过。咱们要快点启程了,不然天黑也到不了家。”

说完,他不待柳其华反应过来,亲自动手为他的新娘穿戴整齐,梳妆绾发,盖上大红巾帕。

等花轿抬起的那刻,震天的鞭炮声,让柳其华珠泪盈睫。

或许是这种隆重的仪式感,让柳其华产生了错觉。今天她才是柳家出嫁之女,黄家新娶之妇。

柳其华偷偷掀开侧面的轿帘,看着那骑着高头大马,无上风华的某人。她有些起起伏伏,忐忑不安的心,忽地平静了下来。

她仿佛看到自己的未来,通向东海之中那个桃花盛开的地方。

那是她心之所系,情之所倚,是她命定的归宿。

章节目录 第130章 携手共为欢② 柳其华被黄药师从花轿里抱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把盖头掀起一角,看周遭的环境十分陌生,不禁问道:“这里是哪儿?”

“临安府,御街。”

黄药师答完,打发走几个轿夫,抱着她拨空而起,向南疾行数步,在个稍显破落的院子里落下。

柳其华知道黄药师带自己来祖宅必有用意,只是她一时之间猜不出究竟。她由着黄药师的牵引拾阶过槛,进了门内。

又走了数步,终于前面有了光亮,黄药师停了下来,他掀起了柳其华的盖头。

“灼灼,到了。”

两人辛苦了一天,此刻再见,不禁相视而笑,心中甜蜜。

黄药师摸着妻子美丽无俦的面容,柔声说道:“灼灼,这里是黄家的祠堂。你和我一起拜下祖宗吧。”

柳其华含嗔带笑,轻轻点了下头。

“小子固,今日娶得佳妇,当告祖宗。”

黄药师干巴巴地说完这几个字,拉着柳其华向前拜了一拜,随即起身。

这听起来既不恭敬,又很没诚意的样子,柳其华甚是无语。心道:这家伙大老远的,不依世俗之礼,带自己来黄氏祠堂,对着一堆做工很简朴,有名字的木料,就为了说这几句废话?可也是真行。

黄氏祠堂不小,到处都很整洁,显然常有人来收拾。看着那小山似的牌位,柳其华暗暗咋舌。

她知道黄药师出身两浙路世家,是书香门第,祖上在太祖皇帝时立有大功,一直封侯封公,历朝都做大官。

柳其华翻着眼睛在想,照他家的背景,应该和她们柳家有旧才是。不过,到他祖父那辈全家被发配到云南,难怪没听她老爹提过。

她本想让黄药师给一干祖宗们上柱香,以示尊重。谁知却看见黄药师手中多了本族谱,拿着笔在上面写写停停。

笔似乎许久没人用过,毫毛干涩,墨蘸得不饱。黄药师不时放在嘴里润了又润。

柳其华好奇地凑过去看。

黄药师的字笔力遒劲,雄健洒脱,悦目之极。只是内容不多,左边那行是他自己的内容,右边只有一行,写的是:妻:柳氏,名其华。嘉兴人氏……

柳其华感动莫名。“阿固,你......”

她所有想说的话,在看见黄药师嘴唇上的墨迹时化为乌有。她指着黄药师捧腹大笑。

黄药师斜睨着她,笔和族谱扔到一边。把她抓到怀里,噙着她的嘴唇,将里里外外的墨迹,一点点地,或磨或蹭,忽勾忽挑,过渡给她。

柳其华很快瘫软在他怀里,任他反复撷取压榨,上下其手。

良久,黄药师才放过她。他用手指在柳其华唇瓣上来回摩挲,语气略显飘乎。

“灼灼,要不要去我住过的地方看看?”

住过的地方,不就是他的房间?柳其华立即摇摇头。

昨夜发生了什么,她可是此生难忘。她好累,她要休息,她不要和这个亢奋的家伙在一起。她不要……

黄药师哈哈大笑。

“礼成,一对新人入洞房喽~”

“不要脸,你还想夜夜做新郎呀!”

柳其华拼命在他怀里挣扎,可惜实力悬殊,除了让他晶光闪亮的眼睛更加灿然,再无他用。

黄药师趴在她耳边,低低说道:“昨天我可是很怜惜你,十分温柔,弄得我自己都没尽兴。我的好意,你可不要不领情。”

“你!不要脸!”

柳其华使劲捶了他几拳。无论柳其华平日里有多洒脱,她到底是女孩子,这话没办法反驳,瞬间红霞满脸。

黄药师觉得良辰美景不该虚度在打情骂俏上面,伸手点了她的穴道。搂着她,蹬虚蹑空,转眼来到他少年时住过的屋子。

房门推开,里面许是无人居住的缘故。即使打扫得很干净,也少了些人气。

黄药师径直走到床边,被褥上还残留着些微的皂角的味道,显然是新换上不久。他放心地让柳其华躺在上面。

柳其华白了他一眼,苦于身子动弹不得,只好把头扭向内侧,不理他。

黄药师笑着,躺了下来。抓着她的手,腕间稍一用力,柳其华整个人被他扯到怀里。

她的姿势很尴尬,趴在黄药师胸口,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逐渐与她的同步。

黄药师解了她的穴道,又把她的位置上调了数寸。随即,一翻身把她牢牢压在身下。

“疼。”柳其华倒抽了口气。

黄药师旋即醒悟过来,把她头上、身上厚重的首饰和嫁衣卸了下来。

柳其华终于松了口气。冲着这嫁衣可怕的份量,她都要和这家伙白头到老。

黄药师见她眉间微蹙,有些心疼,伸手在她周身抚按了一会儿,柔声问道:“灼灼,好些了吗?”

见妻子挑眉不语,清泠泠的眼波,灵动宛转,自有诉不尽的浅怒薄瞋。黄药师纵见过世间无数美景,却难抵眼前半分,一时间竟看得痴了。

“咱俩就躺在这里说说话,好不好?”

柳其华抓住时机,提出要求。

黄药师笑而不语。

洞房花烛夜,花好月圆时,谁会傻乎乎地只谈心而不行动?真当他这个东邪是吃素的不成?

“阿固,你不是说要永远对我好吗?怎么这点小事都不答应我?”

柳其华身子酸软得厉害。此刻,她要的是灵魂伴侣,更喜欢心与心的交流。

黄药师笑道:“好。”

他现在就对她好。嘿嘿……

柳其华开心得太早,还来不及在心里庆祝,就发现他又施展了“漫天花雨抛君衣”这招。她和他,无一幸免。

她恨恨地骂道:“堂堂东邪,怎地说话不算,真不要脸!”

黄药师手捂着嘴,嘻嘻一阵老鼠笑。

“大丈夫一言既出,说变就变。”

柳其华气得“嗷”的一声,跳起身,猛扑过去。居然敢学她的招牌动作,她要和这个臭不要脸的家伙拼了。

此举正合某人之意,立即欣然应战。

战况极其惨烈,但战果只有一个。输的人败得很彻底。躺在那里怄气,任胜者肆意施为。

看着某人毫不掩盖的笑意,柳其华愤而骂道:“淫贼......”

某人动作缓而未停,凑到她耳边,含糊不清地笑道:“今日方知做淫贼的妙处,真个销魂。”

他的手,随着视线浅描慢画。

“尝闻灼灼丽于花,云髻盘时未破瓜。桃脸曼长横绿水,玉肌香腻透红纱。古人诚不欺我。”

到后面声音几不可闻,将她未及出口的轻呼尽数纳于唇舌之间。

章节目录 第131章 携手共为欢③ 被摆弄良久,柳其华直觉得浑身骨头被全体晃散了架。听着某人层出不穷地吟咏诗词,她下定决心作个文盲。以免自己听了脸红心跳,偏偏回不了嘴。

不必月色入室,黄药师也知道妻子必然羞极而怒。

两颊相偎,她玉滑酥润的小脸滚烫。吐出的气息,如香花微搦,娇娇点点、细细柔柔、凉凉暖暖,让他根本停不下来。

这真不是他的错。黄药师不愿分辨。既然宝刀未老,为什么要隐藏实力?

夫妻行周公之礼,本是人伦之举。如同扎根于沃土,是植物的本能一样,一旦有隙可乘,便无法遏制。

良久,柳其华才得空稍平气息,徐徐吐出两个字。

“浑蛋!”

黄药师在她嘴上重重亲了口,笑着反问。

“我这浑蛋表现如何?你满不满意?”

他在做市场调查吗?柳其华为之气结。费了半天力气,才把腿从他魔爪下解救出来,使劲踹了他几脚。

“浑蛋,去死!”

黄药师任她作死,笑道:“看来为夫的表现,令你失望了。没事长夜漫漫,咱俩继续畅谈,不要急着下结论。”

柳其华平日里行止颇有些男儿气,但女孩家的羞怯始终还是占了上风。一时间,说不出什么找回场面的硬气话。

眼见黄药师兴致勃勃,准备连场夜战。柳其华知道再不示弱,恐怕她将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她眼珠一转,搂着黄药师脖颈,张口乞怜。

“阿固,我又累又饿还渴。你摸摸良心,从昨天到现在,我可歇过半个时辰?你光嘴上疼我,有什么用?我不干,我要休息。你要不依,我就哭给你看!”

她这人外表柔弱,内里刚强,所以平时霸道不讲理是常态。如此软语撒娇的样子,黄药师很少见到。

黄药师知道这小坏蛋在故意扮可怜。

在路上,肉脯、林檎,她可没一样少吃。好不容易娶进门的妻子,他还能凌虐慢待不成?虽然路上赶了点,但她一直在轿中呼呼大睡,以为他不知道?

所以,废寝忘食的人是他!一直在消耗体力的人也是他!她坐享其成还抱怨不止?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黄药师伸手在她屁屁上用力拍了下。

“好,全依你。”

妻子娇语连连,小意求恳,他没办法不心软。何况,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今天欠的债,难道不用还吗?

黄药师想到两人儿女成群的样子,不禁笑容满面。

窗外,绿竹猗猗,花香阵阵。黄药师躺在旧居的床上,听着竹叶沙沙,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少年时期。浑身上下,充满了随时准备迸发的激情。

他把柳其华揽到怀里,默不作声。只片刻功夫,这小坏蛋就陷入甜美的梦乡之中,不顾自家夫君亢奋难眠,亟待挑灯夜战。

天色渐明,黄药师看着妻子甜美安适的睡容,顿觉世间极乐,莫过于此。

第二天,依例打扫的仆妇,推开昔日大公子的房门时,吓了一跳。

床铺凌乱不堪,褥上隐见双人躺过的形状。

“大白天,见鬼了!”

仆妇登时大叫着,跑到主家那里禀告。

主家哪里肯信,结果却有使女说道:她路过大公子房前,曾听到里面有男女相戏之声,清晰可辨。后来床板吱嘎响个不停,把她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的屋内,再没敢出来。

怪事当然不只这件。

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族谱被人扔到地上,翻看时赫然发现传闻中早已作古的大公子那栏,多了些注释和条目。

以致于黄氏族人对着柳其华这个名字,一阵阵发懵。

等好事的族人打听到嘉兴确有柳氏其人,不仅大大有名,而且新作人妇时,不禁惊骇万分。

从此临安府的和尚道士频频出入黄府,生意立时好了许多。

柳其华回到桃花岛听黄药师说起这件事时,笑得直不起来腰。

她敢肯定,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否则,把物品还原能有多难?

明明分分钟就能搞定的事,他却不做,摆明了要给族人点颜色看看。看来黄药师对家族的怨念不小,走了也要耍上他们一遭。

两人新婚燕尔,自然如漆似胶。

黄药师毫不间歇的热情,让柳其华有些吃不消。

为了分散某人过于集中的注意力,她亲手画了不少图纸。让他把火烫的热情,投身到桃花岛二期的建设中去。

黄药师始终看郭靖不顺眼,以后翁婿住得太近反而对团结不利。柳其华才不会承认,她和黄蓉也相处不洽,大家愈少见面愈好。

她每天要么对新家献计献策,要么就去熟悉阵法。黄药师只要她开心就好,任着她的性子胡闹。

柳其华阵法一熟,便要着手改动。没等她想到高明之法,替代黄药师的布置。就听得桃花林内,有机关启动的声音。

她飞身过去,看见打头的那个身材高大,高鼻深目,脸上须毛棕黄,似非中土人氏,目光如电,眼神如刀似剑,正是欧阳锋。

紧随其后的是个一身锦袍,服饰华贵,容貌俊美的青年男子。柳其华见了冷笑连连,此人是杨康无疑。

两人见到是她,反应各异。欧阳锋早想除掉她,见黄药师并没跟来,心中一喜。

杨康大感尴尬。他和欧阳锋来这里,自然是为了黄药师手中那个《九阴真经》的残本。没想到被柳其华碰了个正着。

“桃花岛总图在你那儿吧。”柳其华问道。

杨康对她颇为忌惮,并不回答。

欧阳锋知道有她在,黄药师必然在岛。若现在杀了她,黄药师肯定心神大乱,没准他能趁机去掉一个劲敌。当下,略蹲身子,准备用蛤蟆功全力一击。

“你还没好好看我,怎么就要动手。快看,快看呀。”

柳其华趁欧阳锋晃神之际,拨下头上的玉笛奋力吹响。

短笛本就音域极高,音色尖锐,富于穿透力,现被她用内力吹响,更是声传四野,令人心惊。

欧阳锋回过神便连下杀手,不肯给她机会再出声音。

柳其华仗着轻功了得,早就闪入桃花阵里。

尽管杨康手中有桃花岛总图,但这里机关布置繁杂,哪是他能记得住的。等他翻完图,柳其华早就不见了踪影。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携手共为欢④ 柳其华在桃花阵里如鱼得水,把两人耍得不轻。

欧阳锋的掌风好几次都擦着柳其华的衣角掠过,偏偏打不到人,反而被她的声音弄得屡屡愣神,连桃花岛的总图都被她趁机从杨康手里抢了回去。

欧阳锋大感不妙,照此情形下去,两人恐怕难以脱身。

黄药师发出的啸声已然自岛的另一侧响起,怕是眨眼的功夫便会过来。他连忙招呼杨康,顺着来路迅速撤离。

待黄药师赶到,两人已乘船扯帆而去。

黄药师大怒,本待潜入水中弄沉了两个来犯之敌的贼船,却被柳其华拉住了。

“灼灼,你为什么不让我教训他们?”

黄药师不解。

“你还好意思说?我用这玉笛发出警报已经半天了,你怎么才过来?是不是对我厌烦了,想换个小娘子做媳妇儿?”

黄药师闻后惊问。

“你示警了吗?什么时候?”

柳其华上下打量着他,用玉笛演示了下。

“别告诉我,这么大的声音,你没听见?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到海底找到几只珠蚌,想着取出里面的珍珠,给你做个珠串什么的。所以,真的没听到。你没事吧?”

黄药师越想越后怕,万一自己没及时赶到,岂不是又要出现那天的情形?

柳其华不愿他继续担心下去,抱着他说道:“我这么英明神武,哪能让自己有事?对了,你看这是什么?”她献宝似的把桃花岛的总图取出来,交给黄药师。

黄药师不喜反怒,晃着手里的图,恨恨地问道:“你又犯险?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记在心里面?这张破纸能和你比吗?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柳其华张了张嘴,想强辩两句,却见黄药师脸色微微发白,显然是在害怕。她低下头,摇着他衣袖小声说道:“我以后不敢了,你别担心了,好不好?”

她难得乖巧认错,黄药师纵有天大的火也消了。伸手帮她把玉笛重新绾在头上,柔声说道:“我不是要冲你发火。咱俩经历了许多波折,才能在一起。我不想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再和你分开。”

柳其华无精打采地点点头。

“知道了。”

她答应得虽然痛快,但嘴巴撅着老高,黄药师捏住她嘴唇来回扭了扭。

“你呀,你呀。说我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自己却做不到?难道只能你担心我,我就不能担心你吗?”

柳其华拍掉他的手,回道:“不能。”

黄药师笑了。

“好了,别气了,咱们回去看珠子去。”

牵着她的手走了一段,想起刚才的问题,忍不住问道:“刚才为什么拦着我?”

柳其华抬头瞪他。

“哼,是谁不让我犯险的!自己说的都做不到,还敢说我?”

黄药师笑着转移了话题。

“欧阳克不是死于杨康之手吗?你刚才为什么没说?让他俩狗咬狗不好吗?”

柳其华嘻嘻笑道:“我故意没说的。他俩关系越密切,欧阳锋得知真相之后打击才越大!告诉早了,哪有这效果?”

黄药师哈哈大笑,揽她入怀,在她脸上亲了亲。

“真是个恶毒的小坏蛋!不过,我喜欢!”

两人一路笑语,入了书房方止。地上摆着大大小小数个珠蚌,柳其华被这气味一冲,有些反胃。

黄药师见柳其华脸色不好,以为她刚才和欧阳锋动手时吃了亏,输了些真气给她。

柳其华摇摇头,一指珠蚌,说道:“你快搬远些,我闻不了这味。”

说完,她捂着嘴,冲出了书房。没奔出几步,便翻江倒海般地吐了起来。

跟在其后的黄药师见到这一幕,不敢置信地抓过她的手,仔细探了探脉搏。然后,他足足默立了半柱香的时间,突然仰天大笑。

“好好好,我黄家又有后了!”

难怪这几天,她那么嗜睡,他终于找到了原因。

柳其华想到自己很快就要变得大腹便便的样子,不禁使劲捶了黄药师几下。

“都怪你!都怪你!”

现在腹中的胎儿月分还小,她就闻不了蚌的腥味?照这么下去,她岂不是连海鲜都不能吃了?

黄药师连忙抓住她的手,制止道:“小心点。使那么大劲,当心伤了自己。乖,快进屋躺着。”

他不再年青了,能再增丁添口,自然喜不自胜。

柳其华看他笑得和傻子似的,估计这时候有人拿刀砍他,他都不知道疼。她这边吐得昏天黑地,他那边却一点罪都没遭,这不科学!

“灼灼,我们把新屋再扩一扩吧。要不孩子多了住不下。”

柳其华翻了个白眼。

“要生你生,我才不生。”

她低头看着腹部,暗自生气。怎么这么快就有了?她还没玩够呢。

“你说咱们的孩子取个什么名字才好呢?”

现在任何事,都不能让黄药师从美好的憧憬中走出来。

“那还不容易?就叫黄豆、黄桃、黄牛、黄牌、黄油……”

柳其华滔滔不绝地开始恶搞。

黄药师气得直想点她哑穴。

“你回屋去,不许作怪,不许捣乱!,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你敢吗?”

柳其华一指肚子,撇撇嘴,趾高气扬地靠在书房门上,看黄药师取珠。

黄药师捞上来的珍蚌个头不小,打开后里面的珠子形状浑圆,到是难得的珍品。尤其是最后那个颜色粉紫,看起来格外华贵。

柳其华突然笑道:“不如叫黄珠如何?”

黄药师到底没忍住,也笑了出来。

“还黑猪呢?真不知道你那一肚子的好学问哪来的,怎么取个名字也这么不正经?”

柳其华振振有辞。

“谁让你问我?哼!这叫才华横溢,懂不?”

黄药师不多争辩,摇头走开。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柳其华妊娠的症状并未减轻,反而日趋加重。黄药师心疼妻子每日粒米难进的辛苦,陪着她放舟过海,回了嘉兴。

说也奇怪,柳其华自入了嘉兴,症状便减轻了许多。黄药师索性买了处院落,陪她住下。

时值中秋,两人从戚阿公处出来,说说笑笑,信步到南湖。

柳其华手中是戚阿公塞的甜李,她现在胃口不大,吃了几口便塞到了黄药师嘴里。她在嘉兴是名人,如今一声不响地嫁了人回来,更是引人注目。

几个准备游湖的人,不时地看向她这里,指指点点,掩面窃语。

黄药师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吃了个干净。

剩下的果核,他随手一弹,直奔那几个私语之人而去。他从不畏人言,但这几个人胆敢妄议柳其华,他就容不得!

那几个人听到破空之声,吓得连连倒退。脚底打滑,先后掉入湖中。幸好当地人没有不会水的,倒是没有性命之忧。

章节目录 第133章 携手共为欢⑤ 柳其华偎在他怀里,笑道:“理那些人作甚,任他们说去。别影响了咱们的好心情。”

黄药师略施小惩,便不再追究。他小心翼翼地拥着妻子,问道:“灼灼,要不要到那边的醉仙楼里坐会儿。”他嫌湖边水气重,怕站久了对孕妇不利。

柳其华笑道:“阿固,你别那么紧张好不好?我制药方面虽然比不上你,但在妇产科方面,应该比你知道的多。”

虽然柳其华想多过几年二人世界,但并不排斥小生命的到来。只是不知道这孩子会长得像谁?她每次想起这件事,都会觉得很幸福。

黄药师手放在柳其华腹部,轻轻抚了下,叹道:“知道是一回事,担心却是另一回事。都说女人生产有如过鬼门关,我能不害怕吗?”

他不害怕失去生命,却害怕在生命中失去她。

柳其华单手举拳,仰头发誓。“你放心吧,我一定能保护好自己!是吧,老天爷。”

黄药师轻轻撞了下她的额角,笑道:“你呀,天天就知道作怪,别教坏了孩子。”

两人样貌、气度极具冲击力,又相依相偎,细语笑谈,不知招来多少艳羡的目光。

黄药师知道妻子食少易饿,便买了些绿色的没角菱,包在锦帕内备着。他牵着妻子的手,缓步向醉仙楼走去。

离醉仙楼稍近,便闻到阵阵浓洌的酒香。有伙计迎上来,对柳其华笑道:“哎哟,我道是谁,离远看就自带了股仙气儿,原来是柳公子和尊夫大驾光临。”

柳其华小时候极为顽皮,嘉兴的酒楼不知道被她轮番刁难几遍了,所以各家伙计对她极为熟悉。时间久了,大家即使不是朋友,也多了几分交情。于是,啐道:“少贫嘴!还不让你家后厨把拿手的菜,给我好好烧上几道,否则,后果自负!”

伙计面有难色。“您要吃这几道菜容易。只是,今天这酒楼被人包下了。我让后厨做好了,派人送到您府上如何?”

不待柳其华点头应下,楼上有人叫道:“这二位都是旧识,店家切莫阻拦。”

柳其华抬头看去,见一个道人长须垂胸,红光满脸,正是长春子丘处机。

两人拾阶而上,丘处机候在楼梯处,拱手作礼,对黄药师说道:“不知黄岛主可否赏脸,过来小酌几杯?”

黄药师看见是他,想起上次的情形,心中依然愤恨,把头昂向一边,不理丘处机。

柳其华有心缓和气氛,指着屏风处的铜缸问道:“丘道长酒量好惊人呀?都是你一个人喝的?”

“当然不是。我在等江南六怪一起豪饮。十八年前,我们就在此初遇。”

丘处机见黄药师态度傲慢,心中大为不满。不过柳其华笑语盈盈,他到是发作不得。何况,上次他们被人挑唆着打了起来,双方差点各有死伤。事后想想,实在得不偿失。

“哦,既然是他们几个,那我就坐下等会儿。”

双方余下无话,柳其华和黄药师另坐一桌,伙计很快备齐酒菜端了上来。

柳其华每道菜略尝了几口,便撂了筷子。

黄药师知道妻子素来嘴刁,也不勉强,又恐她一会腹中饥饿,便剥了几个没角菱喂她。见她两颊微鼓,吃得香甜,不觉眉眼俱笑,心情大好。

丘处机见了,暗自咋舌。暗道:没想到黄老邪这般古怪偏邪之人,居然对妻子如此体贴,娇宠,神情间也多为小儿女之态,真乃咄咄怪事。

夫妻二人喁喁私语,丘处机看着刺眼,又不便打扰。正等着焦急间,他看见醉仙楼外有道熟悉的身影,叫道:“靖儿,你过来。”

黄药师闻言抬头,看见走上楼的只有郭靖一人,目光冰冷。“那个番女呢?”想到这个姓郭的小子,居然为了个番女辜负了女儿的深情,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郭靖见是他们二人,连忙施过礼答道:“华筝妹子和拖雷安答已经回大漠了。”

黄药师瞪着他,问道:“那两人跑得到快,你怎么没跟着去?”

郭靖老实答道:“我是准备要回去的。”

黄药师嘿嘿一笑。既然女儿不在,就没人护着这小子。他有些耐不住脾气,抓过铜缸向郭靖一掷。“不如现在就回去,上路前你好好喝一场。”

黄药师这一掷之力,郭靖如何敢接,忙侧身去躲。偏偏铜缸在空中滴溜溜打了个转,将郭靖逼到楼梯处。他一脚踏空,向楼下疾堕而去。

郭靖这一摔正好跌在碗盏架上,乒乓乒乓一阵响声过去,碗儿、碟儿、盘儿、杯儿,也不知打碎了多少只。

铜缸划了个半圆,将木壁撞了个大窟窿方才止住不动。

柳其华那一瞬间听到钱哗啦啦地往外流淌的声音,气得骂了黄药师一句。“你这个败家的浑蛋,弄坏了这里的东西,哪样不得我来赔?要教训女婿,也不挑个便宜的地方下手,你是不是缺心眼呀!”

黄药师笑道:“果然好建议。灼灼,你别乱跑,待我宰了这小畜生,再来找你!”说着,从窗口跃向楼下。

丘处机唯恐郭靖吃亏,跟着跳下楼去。

柳其华骂归骂,哪能真让黄药师杀了郭靖?几人去势颇急,待她纵目望去。但见湖中一叶扁舟载着丘、黄、郭三人,正向湖心土洲上的烟雨楼划去。

柳其华临走前留了话,所有损失记她帐上。

醉仙楼的老掌柜闻言,立刻转悲作喜,连连作揖,恨不得马上弄个长生牌位给她。

等柳其华赶到烟雨楼,就见黄药师和全真七子正在楼下交手。而郭靖和洪七公则在楼上悠闲观战。

她不禁无语抚额,暗自头疼。柳其华终于相信,有些人天生八字不合,一见面必生祸事。比如,眼前这几头……

柳其华不得不问。“你不是要教训这个小畜生,怎么和他们几个打起来了?”

黄药师没料到柳其华这么快赶来。他看了眼妻子,见她面色如常,便放下心来,解释道:“谁让几个杂毛跳出来阻止?我先收拾了他们几个,再找那小畜生算帐不迟。”

章节目录 第134章 欲展清商曲① 柳其华哪能让他们再打起来,都不知道便宜了谁。她眼珠一转,捂着肚子叫道:“阿固,我突然有点不舒服。”

双方闻言,十分默契地同时罢战。

黄药师纵身过来,抓过她的手,细细查探。半晌,掏出粒补身固胎的药丸,塞进她嘴里。

“你又贪吃什么了?”

黄药师心里已有答案。妻子不想自己与人交手,才佯作不适。只是他不敢大意,总要反复确认了才行。

柳其华见他不揭穿自己,吐了吐舌头,笑道:“不知道为什么,有你在身边,我任何不舒服的感觉都没有了。”

黄药师横眼以对,在她掌中小幅度拍了下以示薄惩。想着这句话,却又忍不住嘴角上扬,心里甜蜜。手指点着她额头,威胁道:“你呀,这次就放过你,要是还有下次?”

柳其华捂着嘴嘻嘻笑道:“比照上次。”

黄药师使劲戳着她额角,恨恨说道:“想得美。到时候,你可没有好果子吃!”

柳其华笑倒在他怀里,回了句。

“没事,你要不心疼,吃坏果子也一样。”

黄药师抱着她哭笑不得。这小坏蛋真真是他命里的克星。他打不得,骂不得,更舍不得。

洪七公在楼上虚咳了下。“黄老邪,你们两口子有完没完。我这个老光棍可是看不下去了!”

黄药师啐道:“臭叫化,谁耐烦让你看,多什么嘴!”说完,揽着妻子上楼,和老友叙旧。

郭靖看见黄药师上来,想施礼又怕他骤起发难,一时陷入两难之地。

黄药师懒得理他,对洪七公笑道:“老叫化,怎么不管你的徒子徒孙了?跑到这里作甚!”

洪七公举着羊腿,嚼得正香,含糊不清地说道:“不是有蓉儿吗?哪用我操心。”

“呸!亏得你好意思说!让我女儿管那帮脏兮兮的乞丐,你没安什么好心。”黄药师气得骂了几句。

洪七公哈哈大笑。

“我叫自己徒弟帮着管事,哪有什么错!黄老邪,你是不是生气,你女儿对我这个师父,比对你这个爹爹好呀。还有,你刚才找我那傻徒弟的麻烦干什么?”

柳其华插口说道:“你那徒弟可不傻,那边做着“金刀驸马”,这边让你上桃花岛替他求亲。说起来,我还想问问这一箭双雕之计是不是你出的呢?!”

洪七公尴尬地笑了笑。他刚听郭靖说起此事,也是大感不妥。

他有心化解一下翁婿之间的矛盾,沉吟了片刻说道:“这事儿,老叫化之前真不知道。不过两个孩子是真心喜欢对方,咱们做长辈的就别棒打鸳鸯了。至于那个蒙古公主,大不了让靖儿退了这门亲事。”

柳其华阴阳怪气地说道:“可惜呀,是人家舍不得驸马的尊贵,不要你那个做饭的乖徒弟呢。也是,叫化头儿,哪比得上蒙古公主地位高呢?”

洪七公看着郭靖,喝道:“靖儿,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左摇右摆的,我老叫化可第一个不放过你!”

郭靖急得直挠头,张嘴结舌说了半天,前后颠倒,词不达意,反而引得黄药师双目圆瞪,怒火更盛。

黄药师一拍桌子,正待发作,忽听楼梯处传来黄蓉的声音。

“爹爹,您来了。蓉儿好想您。”

说完,飞奔过去,猛扑到父亲怀里,大发娇痴。

黄药师见女儿对自己满脸依赖,心中十分宽慰。他拍拍女儿的手,向旁一指。

“怎地不和你母亲见礼?”

黄蓉别扭地挤出点笑容,敷衍地叫道:“夫人。”

黄药师纠正道:“蓉儿,叫母亲。”

黄蓉自然不想叫别人母亲,扑到黄药师怀里大叫:“爹,蓉儿这些日子遇到不少危险。您差点见不到自己女儿了,怎么不问问我?您见到裘千仞这老贼,可要为我报仇。就是他害得蓉儿受了很重很重的伤呢,要不是找到一灯大师,女儿就死定了。”

黄蓉怕爹爹再纠缠自己对柳其华的称呼,把她和郭靖在丐帮大会和铁掌帮的遭遇比手划脚说了半天。

她伶牙俐齿,妙语迭连,描绘到惊险之处,更有声有色,精彩百出,引人入胜,连后上楼的全真七子和江南六怪都听得入神,不敢发一语,唯恐错过了什么情节。

等黄蓉说完,黄药师眼瞧着爱女,内心满是无奈。女儿不愿改称呼,他一时勉强不得,只好歉意地朝柳其华笑笑。

见柳其华似笑非笑地看他,黄药师摸摸女儿的头发,低声说道:“蓉儿,别任性。你就快有弟弟妹妹了,怎么还不改称呼?”

黄蓉闻言,看向柳其华的腹部,心里滋味繁杂,一时间说不清是喜,是悲,还是酸楚。

她“哼”了声,从父亲怀里出来,跑到郭靖身边,不再看向这里。

黄药师见状,只好随女儿去了。

柳其华对称呼之事,素不强求。当然不用黄药师安抚,她看着烟雨楼下面,说道:“老毒物来了,这下有好戏瞧了。”

众人一惊,纷纷探身向下望去。只见湖边高高矮矮的站着五六人,为首一人长手长腿,正是西毒欧阳锋。

欧阳锋抬头见到楼上诸人,笑道:“药兄,七兄,还有嫂夫人,别来无恙啊。”

黄药师看见是他,正要飞身下楼,找欧阳锋新账旧帐一起算。柳其华拽着他的衣袖,摇了摇头。她见欧阳锋胸有成竹的样子,知道他必有所仗持。

果然,听得湖上鼓乐声喧,由远及近而来。七八艘挂着红灯的大官船靠在岸边,走上二三十人来。

原来是完颜洪烈恃有欧阳锋、裘千仞两人出马,带着彭连虎等人亲自再下江南。

眼见一场大战在即,众人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柳其华朗声说道:“老毒物,人都到齐了吧!那还等什么?早点打完,好回家吃饭。”

黄药师拍拍她,正色说道:“灼灼,一会儿动起手来,你只需护好自己,不要担心我,更不准离开我身边,听到没有。”

说完,他准备同样嘱咐女儿几句。却见黄蓉拉着郭靖的手,笑语嫣然,态度亲密。黄药师不觉心里有气,拉着妻子的手,纵身而下。

全真七子和江南六怪紧随其后,其余诸人也不甘落于人后,纷纷加入战团。

一番恶斗之后,场中局势明朗。黄药师和欧阳锋势均力敌。郭靖得黄蓉相助,已与裘千仞战成平手。江南六怪和全真七子对付彭连虎等人游刃有余。

柳其华和洪七公在旁补缺填位,也忙得不亦乐乎。

此时天空愈黑,湖上起了一阵浓雾,涌上了土洲,各人双脚都已没入雾中。

众人打斗正酣,听得有人高声说道:“人这么多啊,热闹得紧,妙极,妙极!”

章节目录 第135章 欲展清商曲② 全真七子听到这个声音心头欢喜,丘处机叫了起来:“周师叔,你老人家好啊?”

虽然他们几个相信黄药师没加害周伯通,但一直没见到人,心中难免仍有疑虑。所以,和黄药师一言不合便要动手,也有此缘故。此时再无半点怀疑,对黄药师的歉意增加了许多。

周伯通嘻嘻笑道:“咦,黄老邪。还有老毒物,你也在呀。好玩,好玩。”

他左打两拳,右击两掌,忙得不亦乐乎。

欧阳锋眼见对方实力占优,他吃准周伯通的脾性,缠夹不清,叫道:“你和我动手就行了,千万别打黄老邪,你不是他的对手。”

周伯通被他一激,便过来要与黄药师缠斗。

柳其华一直不离黄药师左右,看见周伯通笑道:“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呀~~飞呀飞~~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呀~~剩下的你要不要听听呀。”

周伯通身形顿止,连忙奉上笑容说道:“呀,黄老邪,你夫人也在。老顽童去也~”

他害怕柳其华的程度远超黄蓉,甚至一见就腿肚子抽筋。

柳其华哪能放他走,连忙热情地招手。

“老顽童,别走呀,你想不想听听欧阳锋是如何练蛤蟆功的?”

此话一出,在场诸人无不凝神侧耳。欧阳锋心里直打鼓。难道他练功的方法真的被人偷瞧去了?

周伯通对武学极其痴迷,哪能不动心,立刻跳回来,问道:“怎么练的?”

柳其华清了清嗓子,嘻嘻笑道:“每当月圆之时,他于身体前后各放一张画像,然后两手掌撑地,与肩同宽,双脚向后平伸,两脚尖触地,两手屈肘。”

柳其华话说一半,故意停了下来。虽然烟重雾浓,看不到诸人表情,但呼吸声还是能反映出人的真实情绪。

“老毒物,我说得对不对呀。我要是说错了,你就言语一声。”

无论对错,欧阳锋哪能搭腔?何况她说的半点没错,确实蛤蟆功的起势是这样练的。

“哦,看来我说得没错。然后伸肘引体向前伸出,头向上抬起,口中向外呼出一口废气,两手两脚尖皆触地不动。接上动,再屈肘引体向后,同时鼻中吸进一口气如此练习一伸一缩,反复数遍。”

柳其华说完,捂嘴,嘻嘻作老鼠笑。

夫妻同心,黄药师见状,摇头笑了笑,把妻子挡在身后,唯恐一会欧阳锋发难,他护之不及。

欧阳锋心头一片冰凉。虽然她说的只是皮毛,蛤蟆功的要旨绝非如此简单。但这些步骤非是至亲之人不能相传。他除了欧阳克再没传给第二个人,柳其华是如何得知的?

“没了?后面还有吗?”

周伯通正听得起劲,就没了下文,他哪能干休?

“后面当然有了,不过我记不清了。你最好问老毒物,反正前面的对了,就行呗。”

柳其华忍不住趴在黄药师背上,小声笑个不停。

黄药师一时想不明白妻子此举何意?但他知道柳其华每发出这种笑声,就是有人要倒霉的意思。

周伯通说道:“这怎么想啊?咦,对了,他练功为什么身体前后要放画像?画的是什么呀?”

“哦,画上是他的仇家。每天都要受他二气相扰,据说对练功有利。画的是谁呀,我看过一眼,男的,身材甚高,腰悬长剑,风姿飒爽,英气勃勃,飘逸绝伦……”

随着柳其华描述越多,在场的全真七子和周伯通俱是怒不可遏。画中之人俨然就是王重阳。想到欧阳锋居然用全真派祖师画像练功,实乃大大不敬。

周伯通大喝一声。

“老毒物,我敢辱我师兄,我和你拼了!”

欧阳锋没想到一向是他算计别人,今日反被柳其华算计到了。

功法是真是假,在场全是行家一听便知。所以,她夹杂着几句诬陷自己的话,根本没人会怀疑。

欧阳锋虽然不怕全真七子,但对周伯通还是有几分顾忌。何况全真教弟子众多,今后会有些麻烦。

“嫂夫人这话是听谁说的?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柳其华笑道:“是欧阳克亲口对我说的。不信,你去问他呀。”

欧阳锋嘿嘿一笑,说道:“我侄子早就死了,你让我问谁去?再说蛤蟆功是我白驼山不传之秘,他怎么会告诉你个外人?”

“原来他告诉我的真是蛤蟆功呀。当时他死皮赖脸地缠着我,还吹嘘蛤蟆功如何如何厉害。见我不信,就说了刚才那一堆。再说了,他要不给我看那画像,我哪知道上面的人长什么样子?”

全真诸人听了深信不疑。他们哪知道柳其华是在古墓中某个棺材的内壁里,看到的王重阳画像。当时她一时好奇,几具棺木全都打开了,所以才看到这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欧阳锋第一次被人弄到辨无可辨的境地。不待他发作,周伯通扑了过来与他缠斗在一起。

星月无光,浓雾愈重,诸人互在左右,却不见对方面目。打斗中的人,只要身形稍稍分开,便已找不到对方。

周伯通已在大叫:“咦,老毒物呢?逃到哪里去啦?”

黄药师唯恐和妻女有失。他牵着柳其华的手,又找到女儿,让她靠在自己背上。他一时间不敢出招,深怕视线受阻再伤到她俩。

四下里寂静无声。众人惴惴不安之时,忽听得周围嗤嗤嘘嘘,异声自远而近。

黄蓉惊叫:“老毒物放蛇,真不要脸!”

洪七公在楼头也已听到,高声叫道:“大伙快到楼上来。”

众人皆循着记忆往烟雨楼退去。

进得楼中,柳其华想起一事,问道:“江南六怪、全真教的诸位,大家是不是都进楼了?”

本来黄药师有玉箫在身,对付那些毒蛇不是难事。可柳其华知道官兵马上要向楼里放箭,大家何必在此停留?

她自怀孕以来记忆力大不如前,书中有些细节记得不太清楚,但基本走向还是知道的。

被她问到的一一应声,柳其华放下心来。

“柯大侠,你耳朵灵,能察辨蛇嘶箭声。烟雨楼西首有条小路,你带着我们出去吧。不过那路现在已经长成了竹林,请邱道长一会代为开路,大家行动吧。”

柯镇恶依言行事,众人顺利逃出蛇群包围。一时欢声雷动,看见包抄过来的官兵,兀自不惧,各自陷入厮杀之中。

章节目录 第136章 欲展清商曲③ 黄药师不屑与官兵动手,看妻女皆在身侧,心中大定,便招呼洪七公寻个地方共饮几杯。

洪七公正一肚子馋虫、酒虫翻腾,哪能不应。

待到落座,黄药师见女儿没跟来,知道定是回去找郭靖无疑,不禁有气。

“养女儿何用!真是女生外向!”他转向柳其华说道:“你给我生个儿子出来,免得长大了不省心。”

柳其华啐道:“呸,我生什么随意。至于儿子,就怕生出来像你,我看也省心不到哪去!”

洪七公忍不住哈哈大笑。“黄老邪,你夫人这性子,我喜欢!”

黄药师“哼”了声,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聊得投机,喝了个尽兴。一直不见黄蓉过来,黄药师也不再等,邀洪七公去桃花岛养伤,带着妻子放舟入海回家去了。

洪七公得黄药师相助,不出几日伤势痊愈,便告辞而去。他前脚刚走,后脚江南六怪便来到访。

黄药师本不耐烦见他们,但碍于柳其华的颜面,硬着头皮接待了六怪。谁知六怪带来个不好的消息,黄蓉落入欧阳锋之手,已经不知去向。

柳其华不禁大惊。她费尽心力不让黄药师与全真七子结怨,间接也救了江南六怪的性命。郭黄二人感情路上最大的坎坷便没有了。她想不出来,为什么黄蓉还会落到欧阳锋手里?

到是柯镇恶给她解了惑。那日与官兵混战一处,他不小心中了一箭又落了单,幸得黄蓉帮助,一起到铁枪庙躲避。

谁知欧阳锋等人随后到了此地,二人行藏暴露,黄蓉为了救他,揭破杨康杀欧阳克之事,希望他们互斗,好趁机逃走。

欧阳锋放出毒蛇惩罚了杨康,又打伤彭连虎等人,却抓走了黄蓉。

柯镇恶哪里是欧阳锋对手?要不是黄蓉用《九阴真经》来威胁欧阳锋,他早就没命了。柯镇恶汇合了其余兄弟,日夜兼程来桃花岛送信。

柯镇恶说完,铁杖顿地,连声叹息。“黄岛主,你要怪就怪柯瞎子一人,与其他几个兄弟没关系。是我无能,让令媛被老毒物抓了去。现在靖儿已经到处去找了,他不是欧阳锋的对手,还望您快快出岛支援,免得蓉儿受那老毒物的折磨。”

黄药师半晌无语。女儿他是肯定要找的,只是他不放心妻子。一路奔波劳碌,他唯恐有失。可留她自己在岛上,他又不放心。

“阿固,走吧,犹豫什么?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有什么事在路上商量,也比坐在这里干瞪眼的强。”

六怪见黄药师没怪罪,反而心中愧疚更甚。

柳其华见六怪自责甚剧,说道:“对了,蓉儿之事,麻烦几位联系丐帮和全真教一起帮着找找,或许能快些。”

六怪连声应下。事情紧急,众人自不虚礼,匆匆离岛后,各自异向而行。

柳其华按着书中的描述,领着黄药师四处找寻黄蓉的下落,从归云庄一路找到了漠北。

漠北景色与江南迥异,确有几分大漠沙如雪的意味。两人顾不上欣赏,拿着黄蓉的画像去问牧人。

双方语言不通,只能靠猜测。看牧人比手划脚了半天,两人俱知答案为否。

黄药师快半年没得到女儿半点音讯,难免心中烦躁,禁不住仰天长啸。

牧人被黄药师啸声所惊,仓惶而去。

柳其华握着他的手,小声劝慰。“阿固,你别担心,一定能找到蓉儿的。”

黄药师看着妻子隆起的腹部,心中忧虑更甚。“灼灼,再找一个月,如果没有蓉儿的消息,我们就回桃花岛吧。”

让身怀六甲的妻子和他一起东奔西走,黄药师每日里总是提心吊胆的。这一大一小都是他的命根子,哪个有事他都承受不起这个打击。

柳其华笑道:“阿固,你不用担心我。蓉儿肯定会有消息的。对了,咱俩是不是傻,干么拿你女儿的画像问?应该拿郭靖的画像问才对。他可是蒙古的金刀驸马,认识他的人比较多。”

听她这么一说,黄药师不禁气得“哼”了声。“蓉儿干么喜欢这个姓郭的蠢小子?什么狗屁金刀驸马,等我见了这小畜生,就一掌劈死他!”

想到那个美好的画面,柳其华扑嗤一笑。“那可不成。你要劈死了他,你宝贝女儿肯定翻脸。万一她死心眼就认准了郭靖怎么办?你到哪儿弄个一模一样的赔给她?”

黄药师戳了她额头一下。“好了,我最多不打死他就是了。你怎么也替那小子说话?”

柳其华似笑非笑,看着他说道:“自古翁婿如婆媳,都是天敌。你呀,就认命吧。在你女儿心里,你就是比不上这个姓郭的小子。”

黄药师把她揽到怀里,笑道:“谁稀罕和他比?大不了,你给我再生个女儿出来,教得她乖乖的,听老爹的话,比听丈夫的多就是了。”

柳其华拐了他一手肘。“肚子借给你,你生。”

两人笑闹间,忽听得数十丈外蹄声如雷鸣般急响,直奔这里而来。

那些马速度极快,转瞬已来到近前,然后四散开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每匹马上都坐着个精壮的蒙古汉子,均是“婆焦”发式,身着左衽长衣,束带悬囊,足蹬筒靴,样子甚是剽悍。

为首的那个用手里的马鞭指着黄药师嘴里咆哩哇啦说个不停。

黄药师自成名以来,哪有人敢对他如此不敬,勃然而怒。抬手便是一掌,那汉子无声无息地倒在马上,口鼻喷血。

余下几个汉子大怒,手里的武器还没举起来,便各个横飞出去,不再动弹。

柳其华眼尖,看见刚才那个牧人正策马急逃,知道这几个人肯定是他带来的。她有心追上牧人,却被黄药师拉住了。

“灼灼,让他走,我看他到底能带回几个人?来一个,我便杀一个。来一双,我便杀一双。今天,就让我杀个痛快。”

黄药师刚才动手之后,感到他连日蓄积于心的阴郁之气,立时减了少许。

章节目录 第137章 欲展清商曲④ 柳其华不好战,却并不畏战。

这里野草茂长,大约半人多高,望之无垠,半点障碍物都没有。

她担心对方利箭远攻,人力终有时尽,待会儿速战速决才好。

一切如柳其华所料,前面传来一阵隐隐的“轰轰”和“嗬呼,嗬呼!”之声。

听这声音不难判断,来的人数不少。

黄药师根本不把这当回事,笑道:“灼灼,你先躲到马后面,待我料理了这些蛮夷再说。”

柳其华应下。她的身体状况,不宜逞强。

身在异族之地,她不得不放大忧患意识,把地上那几个汉子身上有用的东西搜罗一空。

黄药师见她忙得不亦乐乎,有些奇怪。

“你弄这些干什么?”

柳其华看着越来越近的马群,说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别管我,把这些人料理干净再说。”

她话音未落,只听得无数的箭声嗖嗖,倏忽破空而至。

黄药师哈哈大笑,飞身而起,不见他如何动作,已将数十只箭合拢在一起,反臂一甩,对面便是数声惨叫同时响起。

不待第二波箭发出,黄药师已冲入对方队中,他所到之处马嘶鸣,人怒吼,霎时倒下一片。

这结果不出柳其华所料,但她心中莫名忐忑,于是纵身站在马背上。

看见远方飞骑奔驰,队形有序,兵器闪着凛凛寒光,瞧人数应该成千过万。

柳其华大惊。她俩身处空旷之地,若对方万箭齐发,黄药师哪怕本领通天,又怎能抵挡得了?

她深恐黄药师轻敌,喊道:“阿固,上马,咱俩离开这里。”

黄药师原本不愿,回头望去,远处烟尘大起,显见人数甚广。凭已之力,或能自保,但妻子怀胎六个月有余,容不得半点闪失。

黄药师不再犹豫,翻身上马,与柳其华并骑而驰。剩余的马匹,被柳其华各自在臀上刺了一刀,让它们反向狂奔,力图冲散对方的阵形。

两人骑马跑了大半天,后面才再无追兵。于是,沿着河边缓辔而行。

此时,红霞满天,映得河水无比瑰丽。黄药师翻身上马,在河岸上采了朵叫不出名的艳红的花朵,别在柳其华头上。

夕阳下,黄药师见妻子抚鬓而笑,容娇颜美,丽色无双,顿时将那朵花显得黯然失色。

“人比花娇花无色,花在人前亦黯然。这花还要它作甚。”

黄药师说完,便要伸手要摘下来。

柳其华拍掉他的手,嗔道:“不行,你送的,我都喜欢,不许摘掉。”

黄药师听了这话,心里极为受用。又见妻子含嗔作喜的样子,不觉颇为意动。

碍于孩子尚未出世,他只能压下这个念头,挽着柳其华的手,叹道:“灼灼,辛苦你和孩子了。等回到家中,我天天做你爱吃的,好好犒劳犒劳你。”

柳其华吐了吐舌头,说道:“这是你应该做的,我就不说谢谢了。”

夫妻并肩而笑,黄药师拉着缰绳说道:“灼灼,如果咱俩现在掉头,肯定能杀得那帮子人措手不及。”

柳其华看他一脸跃跃欲试,知道他对刚才之事耿耿于怀。她本就是争胜的性子,既感觉此事可行,也不废话,直接调转马头回返。

暮色四合,天渐渐黑了起来。两人行到一半,但见火光之下,营帐一座连着一座,战马奔跃嘶叫,便舍了马联袂拨足而奔。

及至营帐,柳其华寻了个看得顺眼的,用匕首划开帐篷走了进去。

帐中摆设简单,案上摆着些酒菜,看样子应该没人动过。

柳其华自怀孕以来,食量大增,到也不客气直接坐下,大吃特吃起来。

黄药师看妻子吃得香甜,也不打扰。四下打量着帐中摆设,见旁边挂着幅画,好奇地过去观看。

却见画中是一番女,头上戴着罟罟冠,眉目婉然,看起来颇为美丽。旁边不知是谁,用笔写着弯七扭八的几个字:其其花。

黄药师指着画,对柳其华说道:“灼灼,你看这番女是不是与你有些相像?”

柳其华白了他一眼,说道:“瞧你眼睛都快贴到画上了,真要是看上这番女,不如也娶回家?”

黄药师放下画,过来搂着她哈哈笑道:“家有恶虎,不敢作死。”

两人笑闹间,听到营帐外有脚步声响起。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由划破的口子中走了出去。

很快,营帐中有人在怒喊。听声音是个青年男子,他说的是蒙古话,两人俱是不懂。

柳其华觉得这男声有些耳熟,忍不住从破口处向内观看。

见这人一身蒙古贵族打扮,正是拖雷。她冲黄药师一呶嘴,直接钻进帐子里。

拖雷只觉眼前一花,奇迹般地多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他念念不忘的女子,另一个他认识,正是她的夫君。

“是你。其其花。”

拖雷不会说汉话,这几个字,还是请了个蒙汉通译教的。他见柳其华腹部高高隆起,眼睛一直停留在那个青衣人身上,心里不禁颇不是滋味。

黄药师何等聪明,顿时嘿嘿一笑,目光转厉。

拖雷被他的眼神弄得后退半步,复又回到原处。

柳其华懒得追究他是何意,直接问道:“郭靖在哪儿?带我去见她。”

“郭靖”两个字,拖雷自是熟悉。他忙派人去请郭靖过来。

郭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黄药师,连忙上前询问着黄蓉的消息。得知二人为此事而来,顿时失望起来。

柳其华试探道:“我们不知道不稀奇,但是丐帮帮众遍于天下,不可能也不知蓉儿的下落?”

郭靖沮丧地说道:“可是鲁长老和简长老都说丐帮也不知道啊。”

柳其华冲黄药师作了个眼色,随着郭靖回了他所在的营帐。

见了鲁、简二位长老,她把郭靖支使出去,直接说道:“说吧,你们黄帮主在哪儿?”

鲁、简二位长老,面有难色,支支吾吾不肯说。

“那你告诉黄蓉,就说她爹爹来了,她若不出现,我们就走了,到时候看后悔的人是谁。”

“哼,你少威胁我。”

话音刚落,从帐外进来个身影,直接扑到黄药师怀里,大发娇痴。

“爹爹,蓉儿,想死你了。你有没有想女儿呀。”

听了这声音,黄药师不禁心情大好,摸着黄蓉的头发,叫道:“蓉儿,爹的宝贝女儿,可算见到你了。”

章节目录 第138章 欲展清商曲⑤ 父女俩半年未见,此时心情俱是激动不已。

黄药师摸着女儿的头,心头无限怜爱,说道:“蓉儿,和爹爹一起回桃花岛吧。”

黄蓉迟疑了一下,说道:“爹爹,蓉儿要等靖哥哥一起走。”

黄药师怒道:“等他做什么?那个蠢小子和番女退婚了?”

黄蓉低头并摇头。

“爹爹,靖哥哥会退婚的。”

柳其华笑了笑,肯定地说道:“他不会。”

黄蓉不服,说道:“你怎么知道?”

柳其华说道:“如果郭靖肯退婚,你为什么不敢现身,让他知道你还活着?”

黄蓉瞪了她一眼,小声说道:“靖哥哥说我若平安无恙,他就会和那华筝公主成亲。我当然不能让他知晓我的下落。”

柳其华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

“哦,大家都耽搁对方一辈子,确实是个好办法。”

黄蓉神色一滞,把头扭到旁边,不去看她。

黄药师说道:“蓉儿,你母亲身子不便利,还陪我一起来寻你,你却执意留在此地,和姓郭的小子虚耗年华吗?”

黄蓉心虚地瞥了眼柳其华,突然扑到黄药师怀里,叫道:“爹爹,您就再疼蓉儿这一次吧。以后蓉儿会乖乖的,什么都听您的,还会加倍孝敬夫人的。”

黄药师有心责备几句,却见柳其华对着他摇了摇头,改口说道:“既然你不肯和我回桃花岛,那我和你母亲也没必要留在这里,你好自为之吧。”

黄蓉死命抱着父亲,不肯放手。

“爹爹,您真不管蓉儿了?好,就让欧阳锋把女儿抓走,折磨到死吧。”

黄药师被女儿无赖之举,弄得心软之极。

转头见妻子腹大如箩,坐得甚不安稳。俏丽娇艳的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既憔悴又疲倦。

他抓着柳其华的手,下了决心。

黄蓉看到父亲神色坚决,起身站到柳其华身边,软语央求:“夫人,您帮我劝劝爹爹吧,他肯定听您的。”

柳其华笑而不语。她不想留下,也不想做恶人,但更不愿违心做个滥好人。

黄蓉不死心,还想说点什么。她视线落在柳其华腹部上,声音不知不觉中低了下去。

“夫人,就留一个月好不好?”

柳其华看了眼黄药师,等着他回答。

黄药师叹口气,说道:“蓉儿,你长大了,也该懂事了。你忍心让自己母亲在这里吃苦吗?”

黄蓉凑上前,忍不住用手摸了摸柳其华的肚子。

“爹爹,我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小。那时候您和娘亲一定很高兴吧。”

被女儿这样一提,黄药师想起十多年前那幸福快乐的时光,心中难过起来。

他长吁了口气,说道:“蓉儿,爹爹不可能永远陪着你。我再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到时候无论你用什么方法,也别想让我留下。”

黄蓉目的达到,自然兴高采烈。不再纠缠父亲,开始询问二丐郭靖的日常。

黄药师听得心烦,牵着柳其华的手到帐外透气。他看着天上的那道弯弯的眉月,心中郁结难解。

柳其华理解他的决定,只是心里不痛快,说道:“阿固,咱俩走走吧。”

两人走到土丘之上,对月并肩相偎。

柳其华良久无语,黄药师凝视着她的脸庞,内心惴惴,说道:“灼灼,你是不是生气我出尔反尔?”

柳其华淡淡说道:“没什么可生气的。一是我习惯了,只要事情涉及到你女儿,我就是摆设。二是我在想,如果我爹爹在世,他肯定做得比你更过分,决不会让自己女儿受半点委屈,早就让我包裹款款回家娘家享福了。”

黄药师听了,恨不得要立即带着她离开这里。只是想到欧阳锋会出现,便把这想法强行压下了。

“奔波这么久,歇歇也好,反正只有一个月时间。”

柳其华可以勉强自己留下,但并不想听着这个,直接起身回了营帐。她侧身朝内,径自倒头睡下。

黄药师躺在柳其华身边,见她背对着他,根本不理睬自己,有些恼火,又有些歉疚,反倒没了把她抱在怀里的勇气。

夫妻二人背向而眠,接连几日无语。黄蓉知道两人冷战必与自己有关,心里不安,对柳其华态度亲热许多。

两人的异状,自有女奴回禀给拖雷。他闻之心喜。每日必随郭靖回营帐叙谈,可惜遇到柳其华的机会不多。

即使遇上了,柳其华总是对他视而不见,半点笑容都欠奉。

拖雷到也不恼,派人寻了几个产婆,送到郭靖营帐中。

郭靖当场懵了。

“拖雷安答,我要这产婆有何用?”

拖雷拍拍他肩膀,把自己的心事告诉了对方。

郭靖愣了片刻,劝道:“拖雷安答,你死心吧。她已经嫁给了黄岛主,不会喜欢你的。你还是忘了她吧。”

拖雷哈哈大笑。

“郭靖安答,女人都喜欢英雄。难道我很差吗?她是没见识到我的勇猛,若是见了肯定会改变主意。”

郭靖知道大宋与蒙古的风俗喜好不同,继续劝道:“宋人有句话:好女不侍二夫。她已经有了黄岛主的孩子,不会改变主意的。”

拖雷不以为然地说道:“好的女人就要嫁给最好的男人。她的孩子,我会当成自己的来养,有什么问题?”

郭靖费了半天劲,也改变不了拖雷的想法,不免担心起来。

黄药师性情古怪,脾气暴躁。似乎黄夫人脾气也好不到哪去。他怕拖雷固执妄为,会丢了性命。

拖雷见识过黄药师一举手就将马毙之于掌下的功夫,只是他身为成吉思汗最宠爱的儿子,自有他的骄傲与坚持。

他抱定主意,去到黄药师帐中准备找对方挑战。赢了的人,才有资格拥有美人。

拖雷进来,不见黄药师,却见柳其华单手支颐,闭着眼睛,正在小憩。

郭靖担心他闯祸,快步跟来。看见黄药师不见,大大松了口气。

柳其华闻声而醒,美目眄视,凛然生威,斥道:“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

拖雷被她眼神一扫,顿时心中一凛,不自觉地整理了下身上的袍子。

他见郭靖跟来,唯恐他从中作梗,连忙表白。他语速极快,而且全是蒙古话,柳其华一概听不懂。

如果是简单的对白,柳其华随蒙古大军而行,这几日到学会了几句。

只不过听不懂,并不代表她不知道拖雷的意思。因为人在讲话时的心率和呼吸,也能实时传达出真实情绪。

柳其华似笑非笑地问郭靖。

“你的好安答喜欢我?”

郭靖张了张嘴,觉得怎么回答都是错。于是,低下头等着挨骂。

柳其华秀眉微挑,嫣然一笑。

拖雷忽然觉得全世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原本通风良好的营帐霎时让人感到窒息。

柳其华冲他勾了勾手指,拖雷欣喜若狂凑上前去。

离她仅一步之遥,柳其华飞起身,对他当胸一脚。

拖雷直直飞出营帐,落地时禁不住连退数步。

柳其华怒意难消,跟着出来,对着拖雷左右开弓就是几巴掌。

要不是郭靖及时出来,拖雷会被她打残。

营帐周围鸦雀无声。拖雷试图解释,一张嘴才发现他会说的汉话太少。

“其其花,我要娶你。”

柳其华抽出随身的短刀,架在他脖子上,喝道:“滚!”

拖雷沮丧而返。

这边发生的早有人告知成吉思汗。成吉思汗听了哈哈大笑。

“小鹰长大了,要有守巢的管管了。自己出去找吧。”

成吉思汗命人找了郭靖过来,让他将二人请到帐中一叙。

黄药师如何肯去?看见柳其华不理他,直接往帐外走,只好跟着去了。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嗟我独无名① 成吉思汗见二人进来,笑着起身。

柳其华敛祍作礼,淡淡一笑。黄药师站在妻子身边,点了点头算是还礼。

成吉思汗帐中诸将众多,素来对宋人多有轻视。见黄药师态度并不恭敬,无不大怒。

术赤干脆用手指着黄药师大骂。

柳其华随蒙古大军行进多日,这种蒙古人常用的脏话自然听得出来。顿时猱身而上,赏了他几巴掌。

营帐内先是一静,然后就是轰堂大笑。

术赤一向强横惯了,如今被个女子下了面子,如何忍得。他抽出随身的刀子,便向柳其华劈去。

柳其华冷笑着,一脚将刀子踢飞,顺势在他身上用手掌砍了几下。

她故意用了暗劲,术赤日后关节处必有隐疾,使不得大力。

术赤起身,还要再扑过来,被成吉思汗喝回。

成吉思汗知道拖雷喜欢柳其华,所以特意多看了她几眼。

这个宋女的凶悍和美丽,远超乎他的想象。

成吉思汗暗暗点头,觉得儿子眼光不错。可惜这宋女连眼风都不扫拖雷一下,直接退回自己丈夫身边。显见两人感情很好,不容他人破坏。

成吉思汗在拖雷肩上重重一拍。

“你看上一只漂亮且凶猛的雌鹰,不好驾驭。札合敢不之女,唆鲁禾帖尼性子和顺,长得虽不如你的其其花漂亮,但也是朵极美丽的花,和你相配极了,我决定让她做你的妻子。”

拖雷虽然不愿,但也不敢违拗成吉思汗的命令,只好出列行礼答应。

那边发生的事情,两人并不理睬。

黄药师把柳其华揽到怀里,说道:“灼灼,哪用得着你动手,不是有我吗?”

柳其华不理他,眼睛看向别处。

黄药师这几日倍受煎熬,心中一发狠,说道:“好,你也不必再恼了,咱俩今日就走。”说完,便往外走去。

柳其华哪跟得上他,连连出声相唤。最后,她见黄药师身影转瞬变成一个黑点,不禁怒了,自己往回奔。

黄药师逞一时之气奔行,身后听不到柳其华的呼唤便停了脚。待他回身,见妻子负气而返,只好长叹口气,跟上。

柳其华怒气难平,并不看路,看见个营帐便往里钻。却见里面站着个西域小卒,高鼻深目、须毛棕黄,正是欧阳锋。

两人俱是一惊。欧阳锋对柳其华有心理障碍,立刻身子下蹲,准备一击即中,杀了这个祸患。

柳其华笑道:“欧阳先生不愿看见我吗?看我呀?”

她故意连说几遍,给对方记忆里加深烙印。

欧阳锋每每这时都想把耳朵捂上,可惜偏偏手不听使唤。仿佛她的声音有着某种魔力,让他不得不把话听完。

柳其华乘机退出营帐。她没有能力对欧阳锋一击即杀,就只好趁他愣神之机脱身。

欧阳锋回过神来,疾速出帐。他仅见柳其华一人,不见黄药师,顿时狂喜。

他刚才撕了块衣襟塞进了耳朵里,就不信听不到柳其华的声音,还对付不了她?

欧阳锋运气于掌,对着柳其华的方向全力而击。

柳其华自怀孕以来,身子灵活程度大不如前。她接连说了几句,欧阳锋都没反应。要不是她运用“凌波微步”,怕会命丧当场。

欧阳锋得意地一笑,连连挥掌。

柳其华看见他耳中布条,也是无计可施。她左折右转,虽然闪避及时,但腹中胎儿似有所感,胎动不断。

片刻功夫,柳其华已是满头大汗,四肢乏力。她不敢强行用针刺激身体,来提高体能,怕对胎儿不利。

欧阳锋心里也是暗自称奇。明明几次可以取她性命,偏偏差之毫厘,让她履险如夷。

柳其华眼见再难支撑。一道青影从天而降,扶住了她。同时单掌挡出,将欧阳锋的攻势化解。

“黄老邪,你来了,那咱们后会有期。”

欧阳锋长袖上振,衣袂飘起,转身欲走。

黄药师脸色微变,挡在柳其华前面,掌势忽变,快捷出击,接连数掌直奔欧阳锋而去。

欧阳锋见黄药师几掌来势甚疾,不敢掠其势头,侧了身子,反击一掌。

柳其华缓足了气,腹中胎儿暂时不再异动。她用真气叫道:“摩诃波罗,揭谛古罗……忽不尔,肯星多得,斯根六补。”

由于距离不远,欧阳锋和黄药师过招,不敢大意,自然凝神屏气,周遭的声音注意得很。

柳其华叫出的几句,便是《九阴真经》中的句子。她知道欧阳锋心结所在,又恨他刚才害得自己胎动不已,所以运用了前世的技巧,让他不得不分神。

欧阳锋哪怕隔着布条,也听得清楚。顿时心头狂跳,扯了布条问道:“后面呢?”

他身上有郭靖所默写的经文,欧阳锋一向视为珍宝。只是他生性多疑,唯恐经文有差,听到柳其华背诵其中的句子,哪能不多问几句。

柳其华拍掌笑道:“吉尔文花思,哈虎。”

“什么意思?”

欧阳锋边和黄药师交手,边出口相询。

柳其华仍旧拍掌,说道:“能愈诸患,渐入神通。”

欧阳锋听到她和黄蓉说的一模一样,放下心来。只是高手过招,哪容得分神?他和柳其华问答之间,已挨了黄药师两掌。

黄药师没想留手。刚才若不是他赶到及时,恐怕妻子会遭欧阳锋毒手。他恨得要命,正好拿欧阳锋消火。

欧阳锋暗自叫苦,却又舍不得离开。

柳其华拍掌问道:“剩下的,你要不要听啊。取达别思吐,恩尼区。”

她故意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说。

欧阳锋控制不住地掌势随之而慢。

黄药师攻势不减。这个人欺他妻女、徒弟,又试图杀人栽赃,他哪能再容?

欧阳锋又中一掌,不敢再留。佯攻了柳其华一下,趁黄药师回掌相救之际,趁机逃离。

黄药师担心妻子,顾不上追击,连忙把柳其华抱在怀里,塞了粒“九花玉露丸”给她,然后搭脉查探。好在柳其华脉象虽乱,但强而有力,休息一阵应该会没事。

黄药师不禁松了口气,轻轻拭去妻子脸上的汗珠,关切地问道:“灼灼,你还好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柳其华心里有气,试图推开他,却被黄药师抱得更紧。

“你到底要和我闹到什么时候?咱们夫妻之间非要这样吗?我这几天不开心,你就很开心吗?”

“我当然开心!”柳其华兀自嘴硬。

或许是情绪波动的原因,又或者是她为了保命运用了“凌波微步”,令她经脉受到损伤,引得腹中胎儿又开始异动,而且小腹坠痛频繁。

这不是个好现象。

黄药师知道她在说气话,也不反驳,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亲。

忽见妻子面如金纸,大汗淋漓,手捂着腹部浑身发抖。

黄药师觉得大腿处有些濡湿,甚至还有些微的血腥气,不由得大惊失色。

“灼灼,你别吓我,怎么了?”

黄药师连忙边输真气,边给她按摩穴道。

柳其华听见他声音发颤,眼圈已然红了,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阿固,要是这个孩子保不住了,你会不会怪我?”

“闭嘴,你不许说话,我不要听你说这个!”

黄药师塞了一堆药丸到她嘴里。见柳其华泫然欲泣,无奈地叹道:“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孩子能有最好,没有也无所谓。可是我万万不能没有你,你记住了,这句话我今生只说这一次!”

“我不管,我还要听。你说不说?”

黄药师看见妻子苍白的小脸上笑意盈盈,风致嫣然,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下。

“好好好,只要你,只要你。小坏蛋,这下开心了?嗯?”

柳其华小小地回亲了一下。

“阿固,怎么办,我好喜欢你,这辈子都停不下来。”

黄药师听得心中蜜意横溢,对着妻子舍不得移开视线,无限爱怜。

柳其华含羞低语。

“阿固,把我头上的银针给我。”

黄药师依言照做,问道:“灼灼,你要它做什么?”

柳其华怕他不允,并不回答。她强忍着不适,让自己的手保持稳定,对着身体的几处穴道反复捻拨几次,终于让胎儿不再异动。

黄药师看得出来她施针的穴道是为了固胎。他对此举极不赞同。

胎儿被强行留住,这样孩子会没事,但柳其华会受伤。

黄药师本想阻止,只是柳其华已然施针,他不敢打断,只能徒呼奈何。

等柳其华施针结束,人瘫软在黄药师怀里,动弹不得。

黄药师捧着她汗湿的小脸,心疼地说:“灼灼,这孩子以后要敢对你不孝,我定然不饶。”

柳其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努力对他笑了笑。

这边的动静不小,已经有人向成吉思汗禀告。待郭靖等人赶来,黄药师已经带着柳其华去了黄蓉躲藏的营帐。

黄蓉见父亲抱着柳其华神色俨然,知道他必定要走,低头说道:“爹爹,您和夫人走吧。女儿不敢再留您了。”

黄药师低头看看已经陷入昏睡状态的妻子,对女儿说道:“蓉儿,那个无情无义的小子不值得你留恋。别让自己受委屈,爹在桃花岛等你。”说完,迈步出了营帐。

黄蓉瞬间泪流满面,追出营帐叫道:“爹爹,您回来,蓉儿全听您的。”

黄药师身影早已远去,空中仅留下半点残影。

章节目录 第140章 嗟我独无名② 桃花岛的景色刚换季不久,柳其华却摸着自己的腹部,骂着马上要出世,偏偏又故作矜持的孩子。

“你个小浑蛋,要生就生,干么不痛快点,偏要折磨你老娘?看来也不是个好东西,肯定随了你爹的性子!”

柳其华即将临盆,黄药师一直随侍在侧,顿时好气又好笑,却不敢发作。他听妻子的声音,中气十足,但又颤抖得厉害,不禁有些紧张。

柳其华之前对这种分娩之痛,都是文字上的了解。如今亲身体验,简直让她恨不得立时死去。

一波波的痛连绵不绝,柳其华牙都快咬碎了,这孩子就是迟迟不出来。她尽量配合呼吸用力,哆嗦着调整身姿,让生产过程顺利一些。

黄药师帮不上什么忙,急着原地打转。直到日影渐西,终听到“哇哇”几声婴儿的啼哭之声。

黄药师大喜过望,见妻子虽然面无血色,但呼吸平稳,连忙剪了孩子的脐带,洗净包好放在柳其华身侧。

“男孩?女孩?”柳其华刚分娩完,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她用余光仅能看见裹好的一个小包,根本看不到孩子的样子和性别。

黄药师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只想着快点照顾妻子,直接包了个严实,根本忘了看关键的细节。

柳其华气道:“你是不是傻。”

黄药师横眼以对,掏出几个药丸塞到她嘴里,掀开布包看了眼,趴到她脸前笑道:“灼灼,你要不要猜一猜?到底是男是女?”

柳其华很想揍死这个浑蛋,可惜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受情绪影响,她顿觉身下恶露不断。

黄药师看妻子面色很差,不敢再玩笑,将孩子凑到柳其华面前,说道:“灼灼,你看,是个男孩。等你精神好些,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提到起名字,柳其华精神立刻好了许多,想到后来干脆笑出声来。

黄药师摇头苦笑,知道她必定又在乱想。他看了看睡得香甜的孩子,心道:你娘肯定又要拿你取乐了。

果不其然,柳其华笑道:“叫黄金怎么样,很保值,是硬通货。要不叫黄鱼?有营养又美味……”

黄药师默默放下儿子,小心地关好房门,去准备有利于妻子产后恢复身体的一些事宜。

直至夕照萦空,柳其华仍在孜孜不倦地为儿子取名,黄药师听到最后都快开始怀疑人生了,终于柳其华住了声,很快陷入了昏睡之中。

黄药师戳了戳她半点血色皆无的小脸,半是心疼,半是好笑地说道:“幸好咱们没住在祖宅,听到的人是我呀。要是我们黄家的祖宗在,不得让你给气活过来?连黄鳝都想得出来,你说你荒唐不荒唐?算了,名字还是我取吧。”

黄药师见柳其华皱着眉头,一脸不舒服的样子,帮妻子换了衣物和干净的床褥后,来了灵感。

“女子十月怀胎,有如花开结果。果之美者,沙棠之实。咱家大郎就叫黄棠吧。”

柳其华在昏睡中发表不了意见,醒了知道此事之后,用白眼招呼了黄棠小朋友的爹数天。

等黄棠小朋友满月之后,柳其华终于可以把自己洗刷干净,带着孩子回嘉兴祭告爹娘,顺便探望戚阿公。

戚阿公早将柳其华看做自家孙女,见她有了后代,异常欢喜。执意为黄棠小朋友在醉仙楼内办满月宴,招呼些旧邻故友来参加。

昔日的“十绝公子”,如今初为人母,嘉兴的人有哪个不想来看看。醉仙楼登时客满,致歉的伙计已经排到外街上了。

闻名前来醉仙楼的客人,未免失望,纷纷而返。

有个仆役打扮的汉子,回身告罪道:“庄主,咱们绕道走吧。醉仙楼今天客满,整条街都是贺喜的人。”

庄主不以为意,温和说道:“也好,那就换条路吧。”

仆役见庄主不怪罪,心中反而过意不去,解释道:“都怪那个“十绝公子”,非要在今天为孩子办满月宴!”

庄主身形猛地一顿,抓着仆役的襟口,问道:“你在说谁?哪个“十绝公子”?”

仆役从未见过庄主如此模样,有些惊慌。“就是咱们嘉兴之花,“十绝公子”柳大郎啊。庄主,您怎么了?咱们天黑前要赶回陆家庄的,不能再耽搁了。”

这个庄主正是陆展元。他呆呆地望着醉仙楼,口中喃喃:“她嫁人了?她嫁给谁了?为什么不是我?”

仆役听得清楚,小心地看着陆展元脸色,说道:“柳大郎嫁的人,据说是桃花岛岛主。”

陆展元不禁退后半步,惊呼。“什么?是黄药师?”

嘉兴与太湖各有一个陆家庄,两者在武林中地位平齐。陆展元行走江湖数年,对武林中各色人物了如指掌。天下闻名的“五绝”,他哪会不知?

赫赫有名的桃花岛岛主,正是“五绝”之一的东邪黄药师。他久已闻名,未缘一见。居然是这个人,娶了他心爱的女子!

想到两人之间武力上的巨大差距,陆展元原本愤懑难平的情绪,立时平复了许多。刚才他有一种要闯入醉仙楼,结果了那个娶了柳其华的家伙的冲动。

陆展元恢复了冷静,仍旧不愿离去。他不走,仆役自不敢再催,恭立在侧。

醉仙楼处人声忽地鼎沸起来。陆展元望去,只见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正从醉仙楼中出来。

陆展元顿时痴立在当场。

柳其华比他初见那时,稍微丰润了一些。她原本无双的容色,高洁疏冷,现在却多了几分柔美温婉。

远远望去,只见她巧笑嫣然,顾盼生姿,陆展元心里一朵名为春天的花,瞬间盛放。他贪婪地看着柳其华,唯盼她能朝自己的方向看一眼。虽然在终南山的时候,她连句道别都不肯给,但在他心里,她的身影从未远去。

这个满月宴虽非柳其华本意,但她晒夫晒娃的感觉很好。

黄棠小朋友玉雪可爱,十分值得晒了又晒。他此刻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娘亲嚣张的笑脸,小嘴微动,一个又一个地吐着泡泡。

柳其华挑了下儿子的下巴,笑道:“这泡泡吐得真溜,早知道叫你黄鱼好了。”

黄棠小朋友莫名心里一酸,“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黄药师连忙把儿子抱在自己怀里,白了柳其华一眼。“你给我老实点。这会儿功夫,你把他逗哭好几次了。”

“哼,我偏不老实,你想怎样!”柳其华冲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黄药师敲了她额角一下,趴在她耳边低低说道:“不怎么样,回家再收拾你。”

柳其华面上发烫,用口形骂了句。“不要脸。”

陆展元是习武之人,眼力远超常人。夫妻二人互动频繁,眼波流转间,情意绵绵,或嗔或怒,或笑或闹,尽显恩爱。

陆展元越看心里越酸,眼见二人抱着孩子越走越远,他忍不住大叫:“柳大郎。”

柳其华向后看了眼,赴宴的人太多,她没找到是谁喊的自己,挑了挑眉毛,挽着黄药师的胳膊走了。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嗟我独无名③ 陆展元终于盼到了柳其华回首一望,他顿时心神俱失。

仆役见陆展元状态不对,忙连声唤他。

待陆展元回过神,柳其华身影已渺。他不死心地高呼:“柳大郎,我在这儿!”

回应陆展元的是楼下的客人。“别叫唤了,柳大郎嫁人了,今生你是没指望了。”

陆展元闻言大怒,抬手便是一掌,那人随之倒地。要不是仆役冲过来劝解,怕是那人要血溅当场。

醉仙楼发生的事情,夫妻二人无从得知。

黄药师携妻带子,一路缓缓西行,这一日来到了华阴。

沿途孤树昏鸦、残门败户、陌路遗尸,比比皆是。景象看起来甚是凄凉,令人不胜唏嘘。此时金人溃不成军,蒙古的铁骑已经踏入了京兆府。

柳其华知道这一切只是南宋灭亡的开端,她看了看怀里吐泡泡吐得正开心的黄棠小朋友,有些感慨。这孩子生在乱世,不好预测他的未来。她顺手戳破个泡泡,点着儿子的嘴唇。

“黄小鱼呀,瞧你这傻得冒泡的样子,老娘的心情就好多了。”

黄棠小朋友嘴巴一扁,头偏向爹爹的方向,大哭起来。

黄药师把儿子抢过来,在柳其华背上拍了下。“你呀,一会不作怪就难受。孩子还小,别总逗他哭。”

柳其华怒视着这爷俩。“怎么,有了儿子就不要他娘了,居然敢打我?瞧你们这一大一小没良心的样子。”

黄药师摇摇头,对着黄棠小朋友笑道:“你娘说什么,你别听。她不讲道理的,是不是啊,黄小鱼~”

女儿小时候的样子,他有点记不清了。但黄药师觉得每天逗逗这个浑身奶香扑鼻的儿子,真是乐事一件。

黄棠小朋友努力地动着脑袋左一眼,右一眼看着自家爹娘,心情更加恶劣,哭得格外伤心。

夫妻二人互瞪一眼,转头大笑。

华阴境内最吸引人的非华山莫属。第二次华山论剑的时间到了,山脚下入目尽是江湖人士的身影。

黄药师没兴趣理这些手持兵刃咋咋唬唬的家伙,抱着儿子候在书摊旁,看妻子兴致颇高地,边阅读边挑书。

柳其华抖了抖手里的《寇莱公集》,转头对黄药师说道:“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到了华山脚下,连诗句都这么应景。可惜字不太好看,要不然我就买了。”

柳其华素不喜脂粉首饰类的东西,到是对书画笔墨很感兴趣。华山脚下各色小摊齐全,只是书摊只此一份,她看摊上书的种类挺多,忍不住凑过来翻看。选了半天,也没挑中一个合眼的。

书摊老板是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坐在那里自顾自地发呆,一脸愁苦之相。

柳其华几乎全翻遍了,有点不好意思,很想做成一笔生意。她指着摊板最上方,在石头下压的那本书问道:“这本卖不卖呀?”

书摊老板有气无力地说道:“这本书贵,您还是看看别的吧。”

柳其华一听,就更想看了。“我就要这本,你拿过来让我看看。”

书摊老板打量了柳其华几眼,默不作声地把书递给她。

这书拿在手中比其它的那些略略重些,内里纸质极好。上面反反复复地用各种奇怪的字体,写着李白的那首“侠客行”。柳其华从头翻到尾,没看出来有什么稀奇,却莫名地不想放下。

“这本书多少钱?”她问道。

“低于十两银子,我不卖的。”

柳其华扬扬眉,想要压价,看到书摊老板的衣着和面色,想了想,朝站在旁边一脸莫名的黄药师呶呶嘴。

“孩子他爹,咋那么没眼色哩,没看见我要买呀。过来付钱,给他二十两。”

黄药师看了眼上面的字,一脸的嫌弃。不过没发表任何意见,痛快地付了帐。

书摊老板显然没想到能做成这笔生意。眼见柳其华把书揣到怀里,准备要走。他开口阻拦,说道:“这位客人,您慢走,让我再看一眼这书如何?”

柳其华挑眉不语。

书摊老板叹口气,说道:“实不相瞒,这本书在我家传了好多代了。祖宗们留下话说,书里面有至宝。原先家里光景不错,谁也没动心思研究它。后来家景渐渐中落,无论找了多少个装裱匠和行家,也没看出这书有什么稀奇?您能为在下解解惑吗?到底它有什么秘密?”

柳其华听他这么说,举起书对着太阳认真地看了半天,摇头说道:“我是不知道它有什么秘密,只是看着顺眼想买而已。”

书摊老板一愣,没料到是这个答案,拱拱手起身收摊。

柳其华被他这话勾出几分兴趣,没事就把书拿出来翻看。

黄药师觉着可乐,每每对着黄棠小朋友调侃道:“黄小鱼呀,幸好你娘没找到什么藏宝图之类的,否则呀,你又要换名字了。这回肯定就叫黄金了。”

黄棠小朋友已然哭累了,迅速用鼻子弄出个泡泡,不再理自家不省心的爹娘,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沉沉睡去。

柳其华佯作未闻,抬步上山。华山她是第一次来,所以游兴甚浓。天下名山之中,若论险峻,当以华山为最。

《水经·渭水注》有载:“其高五千仞,削成四方,远而望之,又若花状。”古“花”、“华”通用,故“华山”即“花山”。

山道愈行愈险,黄药师怕妻子劳累,施展轻功,携妻儿顷刻之间连过几处险关。

饶是如此,黄棠小朋友啼过三次之后,一家三口到达论剑地点已是朝霞满天。

黄药师远远便听到女儿和洪七公谈论打败老毒物的功劳属谁,心中欢喜不已,朗声说道:“好啊,他人背后说短长,老叫化,你羞也不羞?”

黄蓉闻声跃起,奔往黄药师那里。却见柳其华和爹爹站在一处。爹爹怀抱着个小婴儿,不禁止步问道:“爹爹,这是弟弟还是妹妹?”

黄药师献宝似的交到女儿手上,说道:“这是你弟弟,名字叫黄棠。看看这小模样,长得多俊。”

洪七公凑过来端详,口中啧啧有声。“黄老邪,真有你的。女儿生得好看吧,做饭还好吃。媳妇越娶越美,现在连儿子都有了,居然还这么好看。真没天理!哪天我也娶个媳妇,让她给我生几个小叫化子,咱两家做亲家。”

柳其华啐了下,骂道:“死老叫化,想得倒美。瞧你长的这质量,休想拉低我家的颜值。”

洪七公哈哈大笑。“黄老邪,这事你到底能不能作主!”

章节目录 第142章 嗟我独无名④ 对于这答错了容易送命的题目,怎么能难得倒黄药师?他明智地笑而不答。

柳其华从黄蓉手中抱回儿子,说道:“怎么?丐帮还要插手我们家事不成?”

洪七公知道她词锋锐利,笑了笑不敢接话,对黄药师说道:“黄老邪,咱们哥俩儿爽爽快快地马上动手,我只等吃蓉儿烧的好菜。”

黄蓉笑道:“不,要师父败了,我才烧菜给你吃。”

洪七公哪肯受这挟制,连连叫嚷。

黄棠小朋友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只知道离娘亲的胸口近,有粮食吃。他蠕动着小嘴,努力凑到近点,隔着布包开始吮咬。

哺乳期的女子通常不宜外出,因为孩子找食的举动容易引发一些尴尬的情况。柳其华自不例外。好在她胸部的婴儿食品储量太低,这种情况极其少见。

今天路走得有点多,全身血液循环过速,造成局部产量突增。

柳其华慌忙冲黄药师打了个招呼,飞身闪到极远处的一块大石之后。

柳其华确认四下无人,方松了襟口,抬起胸围,将孩子托过去充饥。

黄棠小朋友越吃越开心,咧开小嘴冲娘亲大人甜甜一笑。

柳其华在儿子嘴唇上点了点。

“黄小泡泡鱼,这回吃饱了,开心了吧。你这个坏孩子,就知道吃。刚才有外人在场,你就不能克制一下吗?差点让你老娘出丑。”

黄棠小朋友显然不禁夸,小嘴动得厉害,口水止不住地流了出来。他一脸期待食物的样子,头向另一边使劲。

柳其华受不了孩子吃不饱的可怜样子,只好换边。

此时阳光正好,黄棠小朋友嫌其刺眼,皱着好看的眉毛,嗯嗯着,不开心地进食。

柳其华眼睛舍不得离开孩子,伸手挡向太阳,根本没注意到石头旁多了道高大的身影,正举着手掌向她靠近。

黄棠小朋友难得吃得畅快,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奶嗝,看着黑影咯咯地笑着。

柳其华犹自未察,竖抱着孩子,有规律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黄棠小朋友眯着漂亮的大眼睛,打一个奶嗝就吐一堆泡泡。

那黑影正准备击下的手掌,瞬间停了下来。

眼前这温馨的画面对黑影内心冲击很大。

曾几何时那个令他心动不已的女子,就这样抱着他们出生不久的儿子,一脸温柔的笑意,做着这样的动作。

他看着那张无忧无虑,天真无邪的笑脸,往昔幸福美好的片段萦然于心。

那时候他的小克儿也这般年岁,长得不如这个孩子俊,可也不差呢。白白胖胖的,抱在怀里香香软软的,特别喜欢笑。

就像这个孩子那样,看见陌生人也不害怕,总是咧着小嘴笑得特别可爱。

那小模样真是谁见了都喜欢,可惜他的小克儿再也见不到了……

黄棠小朋友但是察觉到了某种危险,不安地蹬着腿,想把某种信号传给自家娘亲。

柳其华显然会错了意。她从袖袋的纸包中取出块自制的奶条塞到儿子嘴里。

黄棠小朋友抽巴着小脸,大眼睛瞪得极圆,小嘴吧唧着奶条,一脸的控诉。

柳其华变魔术似的又取出个小水囊,对黄棠小朋友说道:“别不高兴,多嘬会奶条,一会儿再喝点水到肚子里,我抱着你摇几下,胃里面就变成羊奶了,是一样一样的。”

黄棠小朋友对着举着手掌的黑影,大眼睛动了下,咯咯咯咯笑个不停。

黑影听到孩子的笑声,手掌忽地顿住,有些不忍。

柳其华终于察觉到孩子的异样,看到石头上拉长的倒影,后背刹时全是冷汗。

她蓦地斜冲了半步,不敢直接回头,身子连续偏转了几个角度看去。

“欧阳锋!你居然在这儿?!”

这里离黄药师他们比武的地方有些距离。毕竟在场的都是高手,柳其华怕喂孩子的细节被人听到,大家都尴尬,所以特意离得稍远些。

柳其华见欧阳锋全身衣服破烂,满脸血痕斑斑,目露凶光,知道他必会下杀手。

巨石右方就是悬崖,她现在叫黄药师过来,怕是也来不及。

柳其华脑中快速想着各种脱身方案。她能叫停欧阳锋几息的时间,但不一定能立刻跑到黄药师身边。

中间差了点时间,她抱着孩子不敢冒险,笑着说道:“欧阳先生是特意来看我的?”

欧阳锋直勾勾地看着黄棠小朋友,问道:“男孩?女孩?”

柳其华边缓慢移动,边笑着回答。

“当然是男孩了。”

若论现场即时读人情绪,当世不会有人能超过柳其华。

她猜得出来欧阳锋此时想到的,肯定是欧阳克小时候的样子。她特意放柔了音调,让他暂时失去戒心。

柳其华继续小幅度移动,盯着欧阳锋温和地抱怨着。

“小孩子可不好带了,总是喜欢哭闹。”

欧阳锋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神情变得可亲许多。

“那是他饿了,别怕麻烦。多喂几次,每次让他少吃点。要不然小孩子会不舒服的。”

柳其华愣了下,她想着拖延下时间,却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欧阳锋叹道:“好了,你抱着孩子找黄老邪去吧,我不为难你。”

柳其华笑道:“那就多谢欧阳先生了。咱们回见吧。”

她不敢放松警惕,施展“凌波微步”左折右突向黄药师方向奔去。

刚奔出两步,听得身后在人大叫:“我的克儿啊,你死得好惨。爹爹好想你啊!”

原来欧阳锋苦练郭靖默写的假经,经脉本已有些错乱,黄蓉更处处引他走入歧路,盲练瞎闯,他一通瞎练居然也自成功法,只是对心智影响极大。

方才欧阳锋见了别人的孩子,未免想到自己的亲人,一时心情波动,顿时神智不清起来。

柳其华情知不妙,连声高呼黄药师过来。果不其然,她刚落脚的地方,已有掌风倏忽而至。

黄药师与洪七公分别与郭靖比武,力图在三百招内分个胜负。

郭靖费劲全力,硬是抗过了三百招。令黄药师大为感叹,这个姓郭的小子“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总算配得上蓉儿。

耳中便听到妻子的惊呼,黄药师转头看去,不禁大惊失色。

章节目录 第143章 嗟我独无名⑤ 欧阳锋神智已乱,开始胡乱攻击。他在后面不断大叫:“你别跑,快把我的克儿还给我。”

“凌波微步”不愧是保命第一的轻功,柳其华不管身后如何叫喊,依然步伐不乱,瞬息间逃过数次毒手。

黄药师哪能让妻儿涉险,自是一马当先,赶来相救。

洪七公和郭靖也同时停手,和黄蓉一起奔了过来。

欧阳锋对这几人视而不见,一心去抓柳其华。“你快把克儿抱回来,我们一起好好过日子。”

黄药师见欧阳锋行止疯癫,满嘴胡言乱语,兀自追着自己的娇妻稚儿跑,恨到了极点。他拦住欧阳锋,插箫于腰,二人斗到一处。

黄药师几次点中欧阳锋要穴,却没得到想要的效果,心中纳闷已极。

柳其华知道欧阳锋乱练《九阴真经》全身经脉倒转,穴道全已变位,出声提醒道:“阿固,你要小心。欧阳锋周身的穴道都不在原处,不能按原来的招术对付他。”

欧阳锋咭咭怪笑,转头对柳其华说道:“你别急,等我赢了黄老邪,咱俩再生个克儿出来。”

柳其华眼珠一转,笑道:“哟,还生什么生,你不就是克儿吗?”说完,用手勾着儿子的下颏逗弄着。“是不是啊,克儿。”

欧阳锋觉得这话哪里不对,越想越觉得糊涂,反而想不出来究竟。

黄蓉趁机向他头上扔了一颗小石子,欧阳锋中招,登时整个人更加疯狂,伸手向黄蓉抓去。

黄蓉见他形象骇人,心中惧怕,惊叫着跑开。

黄药师、郭靖见状,连忙来援。

黄药师此时瞧出些规律,挡在女儿身前,运起“弹指神通”功夫,急弹他鼻侧的“迎*****”。

欧阳锋微微侧头,一口咬住他食指。

黄药师对付这个招数十分有心得。因为他和柳其华过招时,她各种无赖招式层出不穷,花样翻新。他索性用中指就近去戳欧阳锋眼睛。

欧阳锋眼睛吃痛,松开牙齿。他不知道,黄药师反击的招式,平时是用在柳其华身上。所以,哪怕现在恨他入骨,仍下不去重手。

欧阳锋怪招不断,黄药师应付自如。到后来,他朝妻子一笑。心道:若非平日里总陪这小坏蛋胡闹,他今天不会这么轻松,恐怕要落败。

欧阳锋打到后来,不知道想到什么,直接从黄药师身边跳开,冲着柳其华大叫:“我现在武功天下第一了,你快带着克儿和我回家去吧。咱们一家三口,过着开心的日子,你说好不好?”

洪七公呸道:“好个屁!老毒物,你要不要脸,怎么老围着黄老邪的夫人打转?”

欧阳锋奇道:“她是我媳妇儿,不是黄老邪的,没看她怀里抱着我的克儿?”

柳其华嘻嘻一笑,扬声说道:“你忘了吗?克儿就是你呀?你还找哪个克儿?”

欧阳锋指着自己,问道:“我是克儿?啊-我是克儿,我武功天下第一。你快过来,咱们谁都不用怕啦,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敢说个不字,我就一掌拍死谁。你就不用担心,别人再说三道四了。”

柳其华见他神情柔和,知道欧阳锋必是想到生平最快乐的事。她回想在巨石旁,若不是他一时起了善念,恐怕自己和孩子断无活理。

柳其华初为人母,对着怀里黄棠小朋友那天真的笑脸,心肠顿时柔软了许多,不想再用言语刺激他。

欧阳锋没得到柳其华回答,嘻嘻笑着便要去抓她的手,口中亲热地说道:“亲亲好媳妇儿,快点过来。时候不早了,我饿了,我要吃你烧的饭,快走。”

黄药师比武已是胜算在握,本不愿趁欧阳锋疯癫之际追击。看他疯言疯语,仍在纠缠柳其华,勃然而怒。

黄药师拨箫在手,使出了在弹指峰上参悟的那招。在青玉箫上一弹,玉箫在空中仿佛有了意识一般,以不可思议的弧度疾速飞旋,伴以尖厉的气音声,直奔欧阳锋而去。

洪七公一见,喝了声采。“黄老邪这招漂亮!”

欧阳锋倒跃数步,斜掌而击。谁知根本没碰到青玉箫,箫在空中仿佛有自己的意识,避开他的掌风,回到黄药师手中。

黄药师执箫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欧阳锋,说道:“怎么不服气,不如放手比上一比!”

黄棠小朋友极其应景地咯咯而笑。

欧阳锋极其执着地大叫:“我武功天下第一,你们都打不过我!”

黄药师和洪七公两人对望无语。和一个疯子打斗下去,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不光彩!一时之间,当世两大高手无计可施起来。

黄蓉看见父亲和师父为难,心生一计,对欧阳锋笑道:“谁说你武功天下第一,有个人你就比不过!”

欧阳锋大怒,捶胸叫道:“是谁?是谁?叫他来跟我比武。”

黄蓉指着他身后的影子道:“喏,他就在你背后。他叫欧阳锋。”

欧阳锋觉得名字熟悉,却想不出来答案,忍不住脱口问道:“我是谁?”

黄蓉冷笑着说道:“你就是你喽,快跑,欧阳锋就在你后面!”

欧阳锋神智已乱,顿时和影子打作一起。打到后来,他心中怯了,抱头而窜,直奔山下逃去。

柳其华想到他的结局,暗叹一声,心道:欧阳锋作恶多端,落得这般下场,是他的报应。

一代武学大宗师竟如此下场,众人感慨良多。

下了华山,众人小聚了半日,洪七公尝过黄蓉的手艺后,趁夜不辞而别。

黄药师对郭靖大为改观,自然允了他和黄蓉的婚事。只待江南六怪上桃花岛,为二人主婚。

女儿婚事既定,黄药师再无心事,带着妻儿回返。

放船入海的那刻,柳其华忍不住回望了下某个方向,重重地叹了口气。

黄药师奇怪地问道:“灼灼,怎么了?什么事情让你不快?”

柳其华看着黄药师,说道:“我只是在感慨,这样太平的日子不会再有了。蒙古人不日将攻打襄阳,大宋坚持不了几年的。国之将亡,家又安在?我们的孩子,怕是长大后要受些苦难了。”

黄药师知道妻子有些怪异的本事,此言必有出处。当下望着襄阳的方向,说道:“当国者无道,苦的自是黎民百姓。可咱汉人的江山,说什么也不能落入胡虏之手。若真的情势危机,咱们一家赶赴襄阳与守将、百姓、士卒,共御蒙古大军就是了。只是……”

黄药师话说一半,转向妻子,再看着她怀中甜睡犹酣的黄棠,也叹了口气。娇妻如花,稚子尚幼,缺了哪个他都活不下去。

柳其华读得懂他的眼神,握着黄药师的手笑道:“只是咱们一家要换个地方团聚了。”

黄药师拉她入怀,低头磨蹭着妻子的脸颊,柔声说道:“灼灼,我能娶你为妻,真是三生有幸。”

柳其华笑着,转头亲了亲他。“我就喜欢你这诚实的样子。”

她这俏皮可喜的样子,让黄药师心情大好,用牙齿轻轻咬了她耳垂一下,哈哈大笑。

黄棠小朋友被父亲的笑声惊醒,不明所以地咯咯笑了起来。

船乘风势,破浪而行。阳光在蔚蓝色的海面上,粼粼波出碎钻般耀眼的光芒,随着船上的轻音细语,漾出孩童般纯真的笑脸,让无数细小洁白的泡泡,逆着风四散而去。

章节目录 第144章 众小有嫌猜① 黄蓉和郭靖二人解了襄阳的危机,由黄药师主持成婚,二人婚后一直在桃花岛定居。次年,黄蓉产下一女,取名郭芙。

桃花岛上的日子悠闲安适,不知不觉间忽忽过了三年。黄棠已从襁褓中的婴儿,变成了粉嫩精致的俊娃娃。

黄棠最喜欢模仿自家老爹的样子,对着桃花岛的花、树、鱼、石负着手仰头而叹,引得尾随其后的黄蓉捂嘴偷笑。

每到这时,黄棠就会回头,用圆溜溜的乌黑大眼,瞪着憋笑的姐姐,昂首说道:“哼,愚夫愚妇。”

这句话,本是黄药师对着圣人书籍上的某段文字大发议论时说的,结果被黄棠看见。他觉得老爹此时的样子特别迷人,于是自动自发地学了起来。

黄棠说完,佯作听不到身后那一阵暴笑声,晃着小胖腿,迈着自以为很有派头的步子,慢吞吞地向前走。

直到身后响起奶声奶气,还有些含糊不清的小女孩的声音:“小丢丢,等等芙儿呀。”

黄棠的身形立时顿住,下一秒便慌张地拨腿跑开。

黄蓉与柳其华素来不睦,却对这个比女儿大一岁的弟弟异常喜爱。经常抱着他,与郭芙相戏玩耍。

此举正合柳其华之意,她从不加以制止。

黄药师见儿女相处融洽,自然内心欢喜。他对郭芙这个软软糯糯,喜欢扑到他怀里,娇娇软软地叫他:“亲亲好外公”的外孙女,也是十分疼爱。

遗憾的是,郭芙虽然不笨,但相较黄棠,实在显得不出色,太过普通。

黄棠半岁便出口能言,黄药师每次教导他习经学典,都特别有成就感。他小小年纪,已经能将全套的碧波掌法施展得像模像样了。

郭芙现在已经快两岁了,除了每天跟在黄棠屁屁后面玩,别的根本不想学。

黄药师看着那张和黄蓉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脸,没办法责罚郭芙,只好听之任之。

时值夫妻夜话,正是亲昵之时,黄药师想到此事,忍不住向柳其华抱怨。

柳其华抱着他笑道:“现在郭芙还小,再让她玩几年,到了五、六岁,我亲自教她,肯定差不到哪去儿。”

黄药师心情顿时好了起来,戏谑道:“就怕到时候,你又给我生个儿子出来,怕是没时间管芙儿了。”

柳其华啐道:“不要脸!怕我生孩子,就离我远点!成天到晚,死赖着我干什么?”

她这浅嗔薄怒的俏模样,在烛火中更增几许丽色。

黄药师见状颇为意动,抚着柳其华的脸颊,心中甜美异常,爱怜无限,柔声说道:“你呀,想让自己夫君独守空房?哼,想都别想,那可不成。”

柳其华踢了他几脚,力道不轻,却没憾动这个眉开眼笑,神情愈发令人心跳不已的家伙半分。反被黄药师拉住小腿,硬生生地掳到怀里,然后极富技巧地上下其手,亲浅啜深地恣意轻薄。

柳其华哪能抵挡得了这么多招数,早就软在他怀里,任其随意摆布。

黄药师这几年武功之所以大进,完全因为黄棠年纪小,一直睡在他和柳其华之间。天天对着香美甜软的妻子,他岂会毫不意动?可惜,每有行动,这臭小子便会自发醒来,嚎哭不止,着实可恶。

所以晚上习武这件事,让黄药师想起来就很气愤。终于黄棠在他的百般诱哄之下,主动申请到别屋去睡。令他那动荡的情绪,可以得以平定。

当时柳其华看着他的表情很玄妙,黄药师昂着头,佯作未见。他们夫妻二人,每天独处的时间极其有限。无非是等黄棠睡后的夜晚,剩下就是午后去弹指峰的那点时间。

他婚后重新解锁的一身好本领,如果得不到充分施展,是件多么令人不快的事情。

黄药师看着柳其华清泠泠的大眼中柔波轻漾,顿觉心里无数根弦随之拨动出欢快的乐曲。他在柳其华两颊上极轻地吻了下,唤着她的名字:“灼灼……”

黄药师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最终他抱紧了妻子,身体微沉,猛一发力。

烛摇影动中,芳脸匀红,眼波含媚,乌发逶迤,娇啼声,轻曼柔细,听在黄药师耳中,宛如龙吟凤哕般美妙。

尽管夜阑最恨春宵短,常使高手恨满腔。但黄药师酣畅了一夜,通体舒泰,天明方起身离去。

一推开门,黄药师看天天蓝,闻花花香,连树上的鸟儿,毛色都搭配得很顺眼。至于他本人,自然是开心地哼着小曲儿,跑去海边参悟剑法。

柳其华连忙补眠。可惜她没睡多久,就被黄棠小朋友残忍地推醒了。

黄棠一脸担忧地看着柳其华。自他有记忆以来,一直被爹爹告知,娘亲的身体抱恙,需要休息,让他懂事地离开。他没想推醒娘亲的,实在是日近晌午,娘亲昏睡不醒,让他有点害怕。

柳其华确定完自己身上衣衫完整,抚平儿子皱紧的眉头,问道:“小泡泡鱼儿?怎么了?”

黄棠指着柳其华的颈间,带着哭腔地说道:“娘,我去叫爹爹来好不好?您这里好多红红的疹子,会不会很痛?”

柳其华脸上忽地滚烫,暗骂了黄药师几句。看着儿子一脸童真,眼含热泪的样子,她起身抱着黄棠,安慰道:“娘没事的,这里一会就好了,别担心。”

黄棠突然感觉很幸福。娘亲真的许久没抱他了,他留恋地在柳其华怀里蹭来蹭去。身后,一阵威严的咳声传来。

黄棠头不用回,也知道是自家爹爹来了。很快,他被黄药师扯出了柳其华的怀抱,扔到旁边。

“不成体统!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赖在女人怀里不出来?一点男儿气慨都没有!”

黄药师说完,把头转向另一边,自动忽略掉柳其华似笑非笑的眼神,省得老脸发红。

黄棠低头听训,只是心里有些委屈,抽巴着小脸,偷偷抬眼,可怜兮兮地看着娘亲。

柳其华受不了儿子这种眼神,推开黄棠那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不要脸的爹,说道:“好了,小泡泡鱼儿,快过来,和娘一起吃酥酪。”

酥酪是柳其华的餐单上不可动摇的组成部分,每天黄药师都要弄出点新花样来取悦于她。

今天的酥酪粉色为底,中间用花瓣摆成了柳其华最爱的心形。黄药师一番心意,哪能甘心被儿子破坏?正要制止,却收到柳其华警告的眼神,只好作罢。

黄棠眼馋了许久,今日方有机会一尝滋味。顿时,忘了刚才的委屈,娘俩你一口,她一口地吃得香甜。

黄药师见这娘俩完全无视自己,气得直翻白眼。

柳其华“扑嗤”笑出声,挖了一勺酥酪送到黄药师口中,立时让他转怒为喜。

黄药师求的不是美食,而是关注。愿望实现心情大好,顺手摸了摸儿子吃得圆鼓鼓的小脸。

黄棠抬头对着老爹,笑得一派天真。

门口,有个娇软的声音响起。

“为什么不给芙儿吃酥酪呀?我也要呀。”

碗中酥酪所剩无几,黄棠闻声加快了进食速度。然后,帅气地把碗底亮给郭芙看。

“酥酪都吃没了,没有你的份。略略略……”

黄棠小舌头吐得异常欢快。

郭芙“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小丢丢,芙儿再也不和你玩了。”

柳其华看黄棠那嚣张的样子,十分不顺眼,对着他屁屁踢了一脚。

“只知道欺负女孩子的男人,不是好男人。”

郭芙看见黄棠捂着屁屁,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噗”地笑出声,扑到柳其华怀里,叫道:“柳娘娘,你最好了。”

黄棠气极,过来推郭芙。

“哼,又哭又笑,小狗撒尿。”

“我才不是小狗,哼,小丢丢,你真讨厌,芙儿不理你了。”郭芙回头冲黄棠做鬼脸。

黄棠刚被老爹扯出娘亲的怀抱,心里正不痛快,看见娘亲香暖的怀抱里不是自己,更加火大,冲过去把郭芙硬生生拽出来。

“你走开,这是我娘!我不许你抱着我娘!”

看到郭芙被推得差点摔倒,柳其华真的怒了,喝道:“黄棠!你给我老实点!去,给芙儿道歉!”她绝对不允许这种欺负女生的不绅士行为,发生在自己儿子的身上。

黄棠直至成年之后,还记得今天娘亲看他的眼神。他一直对威严的老爹,十分畏惧。可这一刻,他才知道娘亲生气的样子,更让他害怕。

黄棠胖乎乎的小手使劲揪扭着衣襟,鼓着腮帮子。

他本想昂着头,显得有气势。谁知对上娘亲冷冷的眼神,后背一阵阵发凉,所有的气势顿消。他努力地抬着下颏,就是不肯认错。

黄药师有些不忍心。他知道柳其华一旦出手,便是重责。虽然不一定是传统意义上的打骂,但绝对不会让儿子好受。在他看来,小孩之间偶而打闹一下,算不得什么大事。

黄药师有心开口相劝,却见柳其华面色不愉。而小郭芙抽抽嗒嗒地,抹着眼泪,很招人怜惜。他暗自叹了口长气,静观其变。

柳其华笑了笑。

“黄棠,装听不见是吧。我问你,你是不是芙儿的舅舅?”

黄棠咕嘟着小嘴,不情愿地点头。

柳其华继续拷问儿子幼小的良心。

“你姐姐对你怎么样?”

黄棠听了,不安地扭了下身子,极小声地回道:“很好的呀。”

柳其华笑得极不怀好意。

“哦?你是这么报答姐姐的?芙儿无论年龄还是辈分都比你小,你还觉得自己没有错吗?等我们老了,能指望你继承家声,照顾一家老小吗?”

黄棠小小地争辩着:“我……我不就轻轻推了一下吗?我是长辈,教训她怎么了?”说到后面,他声音陡然大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45章 众小有嫌猜② 柳其华挑挑眉毛,冲黄棠一招手。“你来。”

黄棠不敢不从。他刚靠近,柳其华便推了他一下。等黄棠站稳,柳其华继续推他。不知道重复了几次,黄棠终于受不住这一次次地推搡,扑簌簌地掉起眼泪来。

“哭什么?我是你娘,还教训不了你?难道我教训错了不成?”

柳其华毫不手软,继续推黄棠。

“快向你娘认错。”

黄药师知道柳其华的脾气,到底还是心疼儿子,敦促黄棠改变态度。

“我没错!”

黄棠梗着脖子,充分把来自父系的死硬不认错的基因发挥到了极致。

黄药师看儿子这般模样,与他少年时一般无二。登时大起怜意,拍了拍黄棠的小脑袋,慈爱非常。

黄棠瘪着小嘴,往黄药师怀里扑。他现在觉得,世上只有爹爹好。哼!他扑到半道,人被柳其华扯到一边。

“这是我夫君,不是你的,我不许你碰他!”

黄棠完全听傻了。他觉得此话的格式极为耳熟,似乎在哪儿听过,他觉得哪里不对,偏偏无法反驳。对上娘亲严厉的眼神,他再也坚持不下去,仰天而泣。

郭芙早已忘了哭泣,眨着大眼睛,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看黄棠哭得极其伤心,乍巴着小胖手跑过去,掏出帕子,踮起脚去给他擦眼泪。

“小丢丢,别哭呀。芙儿给你擦擦。”

黄棠泪眼朦胧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外甥女,内心矛盾异常。他抹了把眼泪,转过头不想理她。

郭芙锲而不舍地围着黄棠转,努力地举着帕子给他用。

黄棠终究难敌郭芙的坚持,接过帕子盖在脸上,放声大哭。

闻讯赶来的黄蓉,把弟弟圈在怀里,瞪了柳其华一眼。

“棠弟还小,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柳其华没理她,低声喝道:“黄棠,我刚才说过的话,不想重复。”

黄棠用帕子把眼泪鼻涕处理干净,环顾了下四周。除了姐姐,再也找不到帮手。他认命地低着头,不情不愿地说道:“芙儿,刚才是我错了。你别怪小舅舅好不好?”

郭芙笑眯眯地点头。

“好呀,好呀。”

帕子在黄棠手中被团得死紧,他偷瞥了柳其华一眼,见娘亲用洞悉一切的眼神盯着他。

黄棠连忙鼓了鼓小脸,弄出个自以为慈爱的笑容来,摸摸郭芙的头,赞许地说道:“真乖,芙儿是个好孩子。”

郭芙仍笑眯眯地点头。

“对呀,对呀,芙儿是个好孩子。”

一个故作老成,一个满脸天真。黄蓉忍不住“噗”地乐出声。

柳其华准备一次就将这小东西制服,笑道:“既然知道错了,那么接受点惩罚也是应该吧。”

黄棠后背发寒,他犹豫了几秒,佯装镇定地答应。

“棠儿,听凭娘亲处置。”

柳其华阴恻恻地笑道:“以后你就负责教郭芙吧。无论学文还是习武,哪样不达标都唯你是问。”

黄棠到底年纪小,忍不住“啊——”地叫了出声来。他才不要教那个小跟屁虫哩!笨笨的!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黄蓉在旁则是气到不行。为什么教她女儿就是惩罚?简直是欺人太甚!

柳其华搓着郭芙胖嘟嘟的脸蛋,问道:“芙儿,以后让小舅舅教你,好不好呀?”

郭芙脸有点变形,说话更加不清楚了。

“好哇哇呜。”

黄棠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说道:“尽人力,听天命。力不尽则憾,命不听则....”话没说完,便被老爹踢了一脚。

黄药师骂道:“陈词滥调,迂腐不堪,滚一边玩去。”

黄棠捂着屁屁飞也似的逃了出去。下一秒便听到身后有人喊他:“小丢丢,等等芙儿呀。”

经此一事,黄棠对郭芙小朋友的态度好了不少。每有大人不允的事,他总要用言语相哄,诱得郭芙主动去闯祸。

比如一日,黄棠在老爹的书房里翻到个水晶匣子。里面有一对色彩鲜艳,憨态可掬,栩栩如生,异常可爱的小果食。看起来既眼熟,又好吃的样子。

他刚伸出小舌头,准备舔一下尝尝滋味,就看到自家老爹一脸凶恶地盯着他。

黄棠马上放下果食,他挤出个演练过的可爱笑脸,试图让老爹放过他。

没等讨好的话说出口,便被黄药师拎着衣领丢出书房,屁屁上还被附赠了一个无比清晰的鞋印。

黄棠捂着屁屁,撇撇嘴,仰头看天,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果食弄到手。

黄药师对女儿娇纵溺爱,对儿子管教却严格。所以,黄棠对老爹又敬又畏。

当天黄药师带着柳其华到弹指峰上谈情说爱的时候,黄棠小朋友果断出击。

他借着教郭芙识字为由,领着那实心眼的孩子进了书房。

他循循善诱哄得郭芙取出那对果食,两人美滋滋地各咬了一口。味道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好吃,两个小孩对视一笑,将残缺的果食放回盒内,假装这事是别人做的。

闯祸有瘾,两个小孩做了一件坏事,虽然有点心虚,但快乐无比,忍不住开始放飞自我。各自迈着小短腿,开始追逐岛上的鸟兽为乐。

黄药师为了取悦妻子,在岛上养了不少珍禽异兽。其中,柳其华最喜欢的就是那四只绿孔雀。甚至取了个在后世耳熟能详的名字:孔雀石绿。

因为她前世儿时最美好的记忆,就是父母抱着她去动物园看孔雀。所以,她每有缅怀,必会来观赏喂养孔雀。

黄棠自然不知道柳其华的心结,只知道这几只孔雀在家里地位不低。

他一直想用孔雀的翎羽做个小玩意,但聪明如他怎么可能亲自动手。所以,他好心地给郭芙上了一堂历史课,大讲特讲唐朝的安乐公主,穿着百鸟裙是多么眩人眼珠的故事。

郭芙别的完全听不懂,只听出百鸟裙的材料,还知道这条裙子华美异常,穿上特别漂亮。

女孩子天性爱美,郭芙没那么贪心,觉得弄一根孔雀的翎羽插头上就很漂亮了。她是个行动派,张开小手,迈着小胖腿,四处去追孔雀。终于,在黄棠的蓄意协助下,获得美丽的翎羽一根。

郭芙着实喜欢这根翎羽,戴在头上四处向人炫耀。

黄棠跟在后面,想看看爹娘的反应,自不阻止。

郭靖看到,顿时吓了一跳。眼神禁不住朝柳其华的方向飘了飘,拉着郭芙便要她认错。

郭芙的大眼睛眨了半天,显然不明白做错了什么。挣出爹爹的怀抱,扯着翎羽继续显摆。黄蓉正要阻止,却见黄药师黑着脸,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黄棠脚有些发软,却努力地维持着笑容。

郭芙笑得一脸天真灿烂,扑到黄药师怀里。

“外公,外公,看看芙儿头上这个羽毛好看吗?”

黄药师对着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孩子,有点下不去手,虚咳了下,说道:“给你外婆看看。”

郭芙瑟缩了下,怯怯地叫了声:“柳娘娘。”她不敢叫柳其华外婆,因为娘亲会生气。

柳其华瞪了黄药师一眼,用口型骂了句。

“不要脸。”

这个老东西,自己不想得罪人,偏把烫手的小胖山芋弄到她这里来。哼,难道以为她会放过这两个小鬼?

黄药师笑而不语。端起杯子,专心品茶。

柳其华看了眼自投罗网的郭芙,嘿嘿笑了笑。把她拽到怀里,这不客气地打了她屁屁一下。

“明知道我最喜欢孔雀石绿,你就拨了它的翎羽,是不是故意的?”

最近那几只孔雀到了脱毛期,就算郭芙不动手,翎羽也会掉落。柳其华很善良地并不揭破此事。

郭芙挨了揍,还没想好该不该哭出来。听了这话,懂事地说道:“芙儿知道了,我不碰孔雀石绿,柳娘娘也不打我屁屁,好不好?”

柳其华欣然应道:“只要你不碰孔雀石绿,我就不打你。”

黄药师脸上突然浮现出诡异的笑容。他看了眼自家那个性子憨直的外孙女,摇了摇头。

黄蓉知道里面必定有什么缘故,正要细问。就见郭芙美滋滋地往回跑,口中叫道:“芙儿记住了。小丢丢,快走呀。咱俩不碰上次那只,还有三只呢。”

黄棠面色一僵,郭芙的无心之言,瞬间让他暴露了。对上爹娘高深莫测的笑容,黄棠莫名腿脚发软。他现在无论是走是留,肯定都没有好果子吃。

等黄棠硬着头皮,带着郭芙和四根翎羽返回时,两人的屁屁都遭到极热情的击打。

郭芙带着哭腔扑到黄药师怀里,委屈地说道:“外公,外公,柳娘娘说话不算,不是说不拨那只孔雀石绿的翎羽,就不打芙儿的吗?呜......”

柳其华皮笑肉不笑地更正。“可这几只都是孔雀石绿的翎羽,不打你打谁?”

郭芙用力眨着大眼睛,回想刚才的情景。“小丢丢,咱们不是一个一个拨的吗?怎么可能出错?”

黄棠摊开双手,不敢发表言论。

郭芙抬头问她最崇拜的外公。“外公,外公,告诉芙儿哪个是孔雀石绿好不好?”

黄药师憋着笑,说道:“都是。”

郭芙张大了嘴,眼睛瞪到了最圆。

“它们都叫一个名字吗?”

柳其华嘿嘿一笑。“有何不可。”她就是找茬揍这两个小东西,不行吗?

黄药师想起书房那两只被咬得不成样子的果食,这点怜爱之心顿时烟消云散。那可是他的心爱之物,平时自己都不舍得碰,唯恐弄坏了。谁知这两个小东西居然胆子这么大,是该好好教训一顿。

柳其华料理完郭芙,冲黄棠一笑。

“你是自己坦白呢,还是等我揭穿你?”

黄棠撒腿就跑,在他自以为跑到安全地带的时候,身后尖锐的啸声由远及近而来。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是老爹若干本领之一的弹指神通。

果不其然,黄棠小腿一痛,双膝瞬间一软,整个人趴倒在地上。手不知道按到了什么,粘粘乎乎的。他凑到眼前看了看,号啕大哭起来。

黄药师特意等他跑到草茂之处,才施展弹指神通。谁知好巧不巧,草丛里有几颗之前被黄棠弄下来的鸟蛋。看着儿子的惨样,黄药师心情颇佳,哈哈大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146章 众小有嫌猜③ 福满楼前不知何时支起个果食的摊子。

这明晃晃的抢生意行动,让掌柜的相当不悦。派了伙计前去驱赶,谁知伙计一见摊主,便立马换了副笑脸,转身把掌柜的唤来。

掌柜的见了一脸激动,连忙吩咐伙计,备了上好的酒食、糕饼装在一个大食盒里,送到摊主面前。

掌柜等人和摊主寒喧了好久,方依依不舍地回到楼内。

摊主是个容色无双的男装丽人。她身边的男人俊逸不凡,风华气度,与之极其相配。两人无论谁看都知道,必是夫妇无疑。两人一直依偎低语,不知羡煞多少路人。

在摊前叫卖的是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其中个头较高的那个,穿着嫩黄的衫子,下着葱白襦裙,头上梳着双丫髻,容貌与摊主夫妇极为相似,标致得令人瞠目。

另一个上着绿衫,身着黄裙,瞧着像株青翠喜人的小苗。小脸圆圆,眼睛大大,肤质白嫩无比,看着娇艳动人,玉雪可爱。

这样的颜值组合相当亮眼。有认识摊主的,纷纷笑着打招呼:“呀,柳大郎怎么不在家相夫教子,跑到娘家这来玩了?”

柳其华每听到这句,都不怀好意地把黄棠单独提出来,对人笑着介绍:“给你们看看我家的白胖小娘子。怎么样,好看吧。”

通常搭话的妇人都眼睛一亮,异常热情地摸着小女娃的脸颊,问道:“哦哟,这小娘子长得半点不比你差。定没定亲呢,要不要许给我家的大郎做媳妇儿?”

柳其华“噗”地一笑,在黄棠脸上拧了下,回绝道:“那可不成,我家小娘子需得找个自己合眼的才行。”

问的人看了眼柳其华,再看一眼黄药师,最后看着黄棠叹了口气,摇着头走开了。

黄棠对此,回之以白眼。他被柳其华惩罚,学了半个月如何做果食。他学得比较快,郭芙就……稍慢……(?_?)

至于他俩的作品,柳其华都保存完好。学成之日,便是启程之时。两人和果食作品一起被运回了嘉兴,柳其华责令桃花岛二小叫卖自己的作品。

如果只是这样,黄棠咬咬小白牙也就认了。偏偏柳其华觉得他耍奸施诈,总把郭芙推出来挡箭的行为十分可恶。强命他穿上女孩的衣服,同郭芙一起卖果食。

柳其华有言在先。没卖完果食,黄棠休想换回男童的衣服。还说羞耻心令人成长,责任心令人高大,不长心令人愉悦。

黄棠无论多聪慧,都是个小幼童。他对这“三心”根本没认识,所以不以为然。

他被老娘捏着脸蛋,见人就推销一番,顿觉羞愤异常。

黄棠只能气鼓鼓地昂首看天,偏偏不敢反抗。谁让他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而他异常狡猾凶悍的老娘,同老爹一起在旁虎视眈眈,幸灾乐祸。哼!?(ˉ﹃ˉ?)

黄棠穿着女娃的衣服,本就心里别扭,被柳其华一次次地弄到人前显摆,他幼小的心灵里,感觉世上没有比老娘更可怕的生物。

他定义刚下完,屁屁上便挨了柳其华一脚。“黄小鱼儿,你胆子不小,还敢在心里骂我?”

黄棠捂着屁屁,感觉自己都快被娘亲大人玩坏了,扁着小嘴,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令他老爹在旁大笑不止。

柳其华对儿子这种可怜兮兮的表情,完全免疫,继续踢着他屁屁,训道:“小泡泡鱼,甭想偷懒!你看芙儿比你小,改正错误的态度多端正。”

黄药师深有同感地点头。他这个不聪明的外孙女最大的优点,就是乖巧,有韧性,很能坚持。

黄棠不信,转去看郭芙。在他心目中,郭芙从来没聪明过。现在看她仗着娇憨的笑容,可爱的脸孔,已经卖了不少果食,黄棠心里自然不服。心道:难道小爷长得不可爱么?瞧一会儿小爷给你笑一个。

黄棠这样想着,变得积极起来。可惜结果非他所料,他假笑着扑过去抱住别人的大腿,郭芙便瞪着乌溜溜地大眼,奶声奶气地举着果食,其意自明。

果食并不值钱,路人无不中招。郭芙的果食迅速变少,而黄棠的果食数量保持原样。

柳其华窃笑不已,用手肘拐了黄药师一下,悄声说道:“现在还认为你外孙女笨吗?我看这小妮子有点意思,比咱们那傻奸傻奸的儿子强。”

黄药师用额角顶了顶她,笑道:“你呀,你呀,好好的孩子让你弄成什么样子了?对了,咱俩要不要画下来,留着以后自己看。”

柳其华瞪了这个坏人一眼,从怀中掏出两个装订完毕的册子,和装着小炭条的盒子,分给黄药师一半。“哼,早就准备好了,还用得着你说?”

一对坏人夫妻互哼了声,各自拿着册子,手里捏着加工过的小炭条笑意盎然地画着两个毫不知情的甥舅俩。

柳其华画得很快,册子用到最后一页,她的灵感依然如潮般澎湃。她很遗憾地正准备收笔,眼前突然多了个厚厚的册子。

册子的主人正昂首看天,一脸欠揍的样子。“就知道你办事不牢靠,关键时刻还得靠我,哼!”

柳其华接过册子,正要继续之前的灵感,就看见册子上方出现一张情绪明显不快的脸。她奇道:“怎么了?阿固。”

“你送我的果食,让两个小东西弄坏了。你不打算重新赔我一个礼物么?”

黄药师说完,生气地站直身,斜了柳其华一眼。

“有个人好久没画我了,哼!有了儿子,就把夫君抛在脑后,真不像话。”

柳其华走过去抱着他,见两个小东西注意力没在这边,小声说道:“我夫君哪里像画,分明比画还好看。现在就画你,好不好?”

两人互望着对方,各翻个白眼,俱是一笑。

黄药师拉着妻子的手,坐到树下,谁都不说话,靠在一起看着两个孩子。

黄棠弄了一会儿,就回过味来。爹娘在侧,他自然不敢嚣张,故作和气地说道:“芙儿,刚才我都帮你了,你应该学会了吧。现在你左我右,咱俩各卖各的果食。”

郭芙张大了嘴,习惯性不明就里地点点头。

两个小孩见人就扑,不买就不撒手。

柳其华见了,出声喝止。她只是带两个孩子出来体味生活之不易,可不是让他俩变成强卖小能手的。

虽然果食价格极低,但过来的几个人衣衫褴褛,恐怕也是负担。

柳其华推了把黄药师,让他把钱还给人家。她惩罚二小的同时,也有要锻炼他俩一下的意思。否则一直生活在桃花岛,哪有机会见世间百态?

柳其华始终认为,在乱世之中,任何不切实际的天真烂漫都是不可取的。

黄棠到也听话,改变了策略。

郭芙不知怎地,一直拉着个妇人的衣角,不肯松开,仍在推销果食。

那妇人一身粗布衣裙,易损处颇多补丁。瞧她面色泛黄,颇有些风霜之色,像是久受疾病之苦。她旁边有个五六岁大的男童,容貌俊秀伶俐,衣服虽然不太合身,却是新的。

柳其华连唤几声,让郭芙放手。

郭芙莫名来了倔脾气,抱着那妇人的腿,奶声求恳:“婶婶,果食,果食,买一个。”

那妇人一脸为难。她见郭芙娇憨可爱,不忍用力脱身,怕小女娃跌倒。摸着郭芙圆圆的小脸,笑道:“婶婶没有钱,果食下次买好不好?”

郭芙仰着头,一脸失望。她见那妇人五官娟丽,笑容可亲,犹豫了下,把果食塞到妇人手中,掉头跑了回来。

那妇人哪能白要孩子的东西,搜罗了半天袖袋,准备付钱。旁边的男童,望着那果食咽了咽口水。

柳其华见那孩子面有饥色,从食盒中取出块糕饼,让郭芙给男童送去。

糕饼做成花形,质地十分松软。郭芙小心翼翼地双手捧到男童面前。“小得得,给你。”

柳其华听了忍不住失笑。像郭芙这么大的小孩,对于某些拼音开头的读音,天生就跑偏。

男童被郭芙灿烂的笑容,晃得愣了下神。他下意识地伸手相接。

那妇人见了,喝道:“过儿!不可以!快还回去!”

柳其华听了,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下那妇人,脱口叫道:“穆念慈?怎么是你?那孩子叫杨过吧?”

穆念慈错愕难言,上下打量着柳其华。“您是……?”她依稀觉得柳其华眼熟,却想不出来在哪儿见过。

柳其华笑道:“我姓柳,中都的时候咱们见过。比武招亲,你忘了吗?”

穆念慈想起杨康,表情有些僵,勉强笑道:“当时还没谢谢您仗义出手呢?您就走了。”

柳其华拉着黄药师的手,介绍道:“这是外子,姓黄,是蓉儿的爹爹。”

穆念慈听了,神色正常许多,笑问。“郭世弟和黄家妹子还好吧?”

柳其华拉过郭芙,答道:“他俩没事总念叨你,想让你一起来桃花岛住呢。这个小女娃,就是他俩的女儿,叫郭芙。”

穆念慈喜形于色,摸着郭芙的脸,说道:“怪不得,我一见这小女娃就心里喜欢。原来如此。”

“芙儿,快叫穆婶婶。”柳其华拉过杨过,“你叫他杨哥哥吧。”

章节目录 第147章 众小有嫌猜④ 郭芙乖巧听命。黄棠见这边聊得热闹,顾不上果食,奔回到爹娘身边。左一眼,右一眼,看着穆念慈母子。

柳其华索性收了摊子,邀穆念慈就近上福满楼内叙谈。

穆念慈原想拒绝,可是看见郭芙娇憨的笑脸,更想知道郭靖、黄蓉二人的近况。所以,拉着杨过的手,随着柳其华上了顶层。

福满楼虽然易主,但顶楼依然绝少让人上来。伙计不用吩咐,很快将饭菜端了上来。

柳其华见顶层一切未变,临窗的桌上仍旧摆着茶盘和几样零嘴小吃,全是她日常用惯的那些。只是,楼下再没有小桃唤她。世上再没有爹娘等她回家吃饭罢了。

想到这些,柳其华心里难过,忍不住眼圈一红。

黄药师拉着柳其华的手,用力握了下。他知道柳其华会触景伤怀,连忙转移注意力,对黄棠说道:“棠儿,我和你娘亲就是在这里认识的。”

夫妻二人对看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初见时的情形。那时不可言说的怦然心动,宛如刚刚发生的一样。

现在青衫依旧,红颜如昨,唯一不同的是,两个人的世界里多了个一脸别扭的小黄棠。

郭芙张着小嘴“啊”了一大声,问道:“外公,我也认识柳娘娘,你为什么不带芙儿来呀?”

杨过“噗”的笑出声,黄棠斜睨了他一眼,没作声。

穆念慈不禁莞尔。心道:黄家妹子那么聪慧,怎么生出的孩子却随了郭世弟的脑筋。

郭芙不觉有错,兀自跳着追问同样的问题。

黄药师摸着郭芙的头发,半是好笑,半是郁闷,明明这孩子有遗传自蓉儿的好样貌,怎么脑袋瓜子偏随了郭靖那个蠢小子?

黄棠老气横秋地负着手,重重地叹了口气。“芙儿,乖啦,到舅舅这边来,不要再烦大人了。”

杨过诧异地盯着黄棠。暗想原来这个漂亮得不可思议的家伙,居然是女孩!

黄棠被杨过看得怒了,忍不住推了他一把。“臭小子,看什么看!”

杨过气不过,不愿吃亏,当下反推过去。

眼见两个男孩马上要扭打起来。穆念慈和柳其华同时喝止。

“过儿,不可对长辈无礼。”穆念慈有些头疼。若按郭杨两家世代的交情,她和黄棠是同辈。可对着这个幼童,她觉得自己这个姊姊年纪偏大。

黄棠被叫回,有些不忿。只是看见娘亲目光不善,立时老实起来。

柳其华不客气地把儿子踢到另一桌,让黄棠负责招待另外两个小孩。初时,黄棠和杨过各自将身子弄成最佳角度互瞪。直到瞪到眼酸,两人才不甘心地收了视线,闷头狂吃。

郭芙很开心,又有个小朋友陪她玩。所以,坐在那里连饭也不吃,一味笑眯眯地童言稚语,弄得两个男孩哭笑不得,反而让气氛慢慢融洽起来。

柳其华再次提出邀请。不待穆念慈回绝,她看了眼黄药师,说道:“阿固,你带几个孩子出去玩一会儿吧。我有话要单独和她说。”

穆念慈见柳其华说话的态度随便,殊无敬意,颇为吃惊。又见黄药师毫不介意,领着诸小下楼,更是诧异。

“你知道杨康是怎么死的吧?”

柳其华直入话题。既然郭杨两家牵绊那么深,有些伤疤不如早些揭开的好。而且,她觉得穆念慈对杨康之死是有怀疑的。否则,杨过不会总怀疑郭靖杀了他爹。

穆念慈没料到她会问得这么不客气。半晌无言,迟疑地说道:“他不是中了欧阳锋的毒吗?”

“的确如此。不过前因后果,我想你未必清楚。”

柳其华简明扼要地说完,穆念慈早已泣不成声。“为什么郭世弟和黄家妹子不告诉我?”

“当时你旧情难忘,他俩哪敢详述真情?何况告诉你又怎样?难道杨康是怎样的人,你不晓得吗?他落得如此下场,全是咎由自取。”柳其华话意极冷。女人陷于爱情,会自动屏蔽好坏。她是旁观者,自然清醒。

穆念慈知道柳其华所言不假,可想起杨康对她的柔情蜜意,不禁怒道:“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讽刺我的吗?”

柳其华反问道:“你和我连泛泛之交都算不上,有这个必要吗?”

穆念慈叹了口气。“我只是一时接受不了罢了。我知道这事怪不得黄家妹子,都是康哥认贼作父,害人不成反害已。只是,我心里难受,他死得那般凄惨。”

穆念慈独自拉扯儿子,内心苦楚堆积甚久,却难对人言。今日哭将出来,反而心中郁气消散不少。

柳其华见她情绪逐渐平复,问道:“你不考虑一下去桃花岛吗?”

穆念慈仍是心里别扭,推辞道:“不知道此事前,我尚无此念。现在知道了,怎么可能去呢?”

柳其华挑眉问道:“怎么还想报仇不成?”

穆念慈苦笑道:“要报仇也找欧阳锋,不干郭世弟和黄家妹子的事。我只是……”

“你想让杨过变成另一个杨康吗?在孩子成长的过程里,家里男性长辈对他的影响是巨大的。郭靖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清楚。况且,这世上除了外子、北丐、南帝几个,只有郭靖、黄蓉才能对付欧阳锋了。”

柳其华本没想管这闲事,只是既然遇到了,难免不忍其早亡。或许上天想借她之手,改变某个人的生命轨迹也未可知。

穆念慈默然。

柳其华说道:“我知道你心里别扭。而且,蓉儿脾气随她爹,怪得很。你怕过来看她脸色吧?”

她的心事被人猜中,穆念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那我考虑考虑吧。要不,过几年再说?毕竟过儿还小,等他大了自已去也行。”

“你们孤儿寡妇谋生不易。你在一天,杨过日子还过些。万一你有什么事,你让他怎么办?他那么小,想去桃花岛都找不到人问吧?”

穆念慈被她问住了,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回答。

柳其华劝累了,说道:“算了,你自己考虑吧。把手伸过来,我给你号下脉。”

穆念慈乖乖照做。

柳其华拨出银针,为她诊治一番。在纸上写了个方子,叫来伙计去附近的药铺抓药。

穆念慈有心制止,想起柳其华方才说的,便不再坚持。

柳其华见黄药师频频向楼上看,有心结束话题。

“这样吧,你不必为难,我也不逼你表态。但我有件事,需要拜托你。”

“您客气了,有事请讲。”

“我有个需要照顾的长辈,姓戚。他总舍不得旧街坊,非要再过些日子才去桃花岛。我不放心他的身体。如果你方便的话,这段时间不如先住到我家里,有空帮我照看一眼他。”

柳其华说得很诚恳。戚阿公上了年纪很固执,总是找理由一拖再拖,不肯去桃花岛。她看到杨过时有了主意。

年纪大的人通常喜欢热闹,最喜欢小孩子。她想过把黄棠留下,可是郭芙就他这么一个玩伴,她这么做太残忍了。

等戚阿公习惯了这母子二人,到时候她只要说服穆念慈去桃花岛,不愁戚阿公不上钩。真是一举数得的好主意!

穆念慈说道:“照看老人家是应该的。只是我们母子有住处,就不到贵府打扰了。”

“我俩很少过来住,一年到有半年是闲的。你们住那儿,还能增加些人气,省得每次光打扫都费些功夫。顺便你也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柳其华等伙计回来,把药、地址和大门钥匙,还有些银两交到穆念慈手上。然后叫回诸人,简单告辞后,与黄药师和桃花岛二小施施然打道回岛。

穆念慈想了几日,和杨过搬到新址。当夜,她辗转难眠。往事历历在目,和杨康相处的片段袭上心头。

很快,她又想起了义父杨铁心惨死的那一幕。穆念慈看着杨过,暗下决心,这孩子绝不能让他走杨康的老路!

杨过察觉到母亲的不安,问道:“娘,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去找大夫?”

穆念慈叹道:“过儿,娘没事。对了,你喜不喜欢今天遇到的柳娘娘一家?”

杨过认真想了想:“芙儿很可爱。黄棠也不错。柳娘娘是个大美人,黄岛主……他基本上没说话,好像不爱理人。”

穆念慈问道:“过儿,那你想一直看见她们吗?”

杨过听了,顿时“霍”地坐起身,高兴地问道:“太好了,我又能和芙儿、黄棠一起玩了。娘,这是真的吗?你没骗我吧!”

杨过自记事以来,一直没有玩伴。家附近的孩子不肯陪他玩,总是骂他是没爹的野孩子。为此他不知道打了多少仗。他怕娘亲伤心,放在心里从来不说。

虽然他今天和黄棠有些不愉快,但杨过看得出来,郭芙和黄棠没有瞧不起自己的意思。

还有,柳娘娘和黄岛主虽然不热情,但看他的眼神很平和。他喜欢这种感觉。

穆念慈听了良久无言,最后幽幽说道:“过儿,你先睡吧。让娘再想想。”

半年后,如柳其华所愿,穆念慈母子和戚阿公一起踏上了桃花岛。

章节目录 第148章 众小有嫌猜⑤ 柳其华看到这些孩子,难免会想起曲可儿。于是,她和黄药师商量之后,派人传信让梅超风领着曲可儿回岛。

梅超风有生之年能得到恩师允准重返桃花岛,心情自是激动。这些日子多亏有了曲可儿的陪伴,她内心凄苦无依的感觉渐渐消散,脸上多了笑容,五官线条变得平顺柔和,以至于黄蓉和郭靖第一眼都没认出她来。

曲可儿本就对柳其华十分依赖,再看见她更加高兴。可惜,她对黄药师依旧异常惧怕。只要黄药师在场,她都不敢太靠近。何况,她每天和几个小东西一起习文学武,时间安排得很满,根本没机会凑到柳其华身边黏糊。

柳其华不回应曲可儿的小心思。看到她和梅超风相处得像母女一样,很为她感到高兴。像她这样的孩子,正常的家庭生活才是最佳的治疗方法。

柳其华叫上黄药师,依约为梅超风医治眼睛。她功力受限,有些经脉淤阻的地方,需要黄药师亲自出手才行。

穆念慈见过梅超风一面,知道她也是杨康的师父。所以,很想为她尽份力,自告奋勇地给柳其华打下手。

梅超风的眼睛受伤时间太长,无法恢复如初。医治到最后的结果是她能看到稍远的物体,近的反而看不清。她对此狂喜不已。毕竟生活便利不少,还可以更好地照顾曲可儿。

这个结果,柳其华并不满意,但条件有限,也只能如此。

穆念慈目睹了治疗的全过程,对柳其华的医术大为钦佩,执意要拜她为师。

柳其华本想拒绝。怎奈穆念慈其意甚诚,又把自己的境况说得特别可怜。她只好允了。

初次听到穆念慈喊自己师父,柳其华莫名想起李锦绣来。

那天她被黄药师救走,事后派人去打探消息,得知耶律楚材非但没受怀疑,反而得到冀王重用。现在大金已灭,不知道李锦绣近况如何?

李锦绣背叛过她,却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出声提醒。这让她每次想起李锦绣的时候,心情都会很复杂。

想到后来,柳其华不禁失笑。耶律楚材能力不凡,在成吉思汗父子那儿得到重用并非难事。想来李锦绣的日子过得不会太差。她真是操错了心。

岛上人数激增,夫妻独处的时间自然骤减。黄药师难免郁郁,满心微言。眼见他生辰又到,某人却毫无表示,仍醉心于授徒传业之中。他看着心中有气,整个白天除了对戚阿公态度好些,对其它人一概不理。

桃花岛二期刚刚建成,黄药师便把自己珍视的物件搬到新址的书房里。这个书房机关重重,除了柳其华能出入自如,怕是黄蓉进来也要费些功夫。

水晶匣子里的果食,是柳其华为了安抚他另外做的。哪怕形态一致,在黄药师心里也不如最初的那个好。

他隔着匣子,在那个眯眼吐舌的果食上面轻轻点了下。“哼,没良心的小坏蛋!如今有了徒弟,就把自家夫君忘到脑后去了!实在不像话!”

不知道是不是他用力过大,眯眼吐舌的果食在里面跳了两下。吓得黄药师连忙收了力,轻捧轻放,果食终于静止不动。

黄药师气道:“罢了,和你的主人一样,都是小祖宗、姑奶奶,说一句都不行!立马闹脾气给我看!怕了你了,不说了!”

说完,他忽觉哪里不对。水晶匣子一直嵌放在紫檀底座上,刚才在手中的份量明显和以前不一样了。

黄药师定睛细看。底座不知让谁换成形状类似的加厚仿制品。瞧这工艺,他不必猜就知道出自谁的主意。哼,小坏蛋。凭他的眼力不难看出,底座中的机关暗格。

黄药师恨恨地打开,里面多了几个摆着整整齐齐的小册子。上面的全是“大头固日记”,画满了他日常的姿态。

黄药师看得眼眉俱笑,而不自知。很快,他盒里只剩最后一本。封面完全是空白,什么都没有。

黄药师反倒更想看到内容,迫不及待地打开。入目尽是高逸清婉、流畅瘦洁、灵动飞扬的簪花小楷。他顾不上欣赏笔划之美,结构之妙,整个人被上面的文字吸引住了。

写的人并未卖弄文墨,文字十分简洁干练。简述的是两人从相识到成亲过程中发生的种种。黄药师看得心潮起伏,激动异常。

末页,只有几句结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阿固,如果还有来世,没遇到我之前,你愿意空白了自己的人生,等我出现吗?”

黄药师激荡难抑,取过笔来在后面添了句。“小坏蛋,想得美。”写完,他哈哈大笑。在一往而深那几个字上轻轻亲了亲,小声说道:“傻瓜,这还用问吗?我自然愿意!”

黄药师捧着册子,看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舍得放下。直到有人抢走他手中的册子,径直翻到末页。看到他写的那句“想得美”,不禁勃然大怒,抡着册子便去打他。

黄药师任凭册子砸中肩头,而不躲闪。他抢回册子,小心地捋平纸张,一个个码放整齐地收回底座里。然后,开口威胁着。

“哼,灼灼,你给我小心些,别把我的礼物弄坏了。否则,就用你来赔!”

言罢,黄药师捏了捏柳其华气鼓鼓的小脸,把她紧紧抱到怀里。良久无言,两人的心跳不知何时又悄然同步。听着彼此的心跳声,两人禁不住互望。

黄药师把柳其华从怀里稍移开些许距离,好奇地问道:“灼灼,如果来世我不等你,你会怎么样?”

柳其华嘿嘿一笑,说道:“不怎么样,大不了我嫁给别人。有什么了不起,难道我非你不嫁吗!”

黄药师把她上下嘴唇捏到一处,怒道:“你敢!谁敢娶你,我就一掌打死谁!”

柳其华把他手拍开,看着他,不怀好意地笑笑。“没看出来,你竟然如此想不开,要自杀呀。”

黄药师忍俊不禁,戳着她额头,叹道:“你呀,你呀,一会儿不作怪就难受。唉,可怜黄某人纵横天下,偏就栽到你这个小女子手里?”

柳其华“呸”了一声,笑道:“活该,你这恶人自有恶人磨。”

黄药师用下颏一下一下磕着她的头顶,慢条斯理地说道:“哦,说得真对,活该你这个恶婆娘遇上我这个恶汉子。咱俩真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

“谁和你天生一对?不要脸!”

柳其华伸手扯他短须解恨,却被黄药师笑吟吟地咬住手腕,再逆势而上噙住嘴唇,不肯松开。

唇唇相就之后虽是一些老招术,但被某人弄出了新花样。柳其华对某人的无敌章鱼嘴,完全没有招架之力。肺里的空气很快被消耗殆尽,她感觉肺泡都快破了。

迷迷糊糊中,柳其华感觉腰间的带子,被黄药师轻车熟路地抽走。他随即扯脱了她的胸围和腹围。一只手十分不规矩地翻山越岭,另一只直入腹地探幽寻胜。

夫妻之间,对彼此的身体都熟悉万分,毫无秘密可言。柳其华被他诸多手段撩拨,早已情动如潮,腿酥脚软。

黄药师见柳其华眉生情,眼含媚,玉颊晕出淡淡的酡色,意态醉人。他再也按捺不住,抱着她香软的娇躯,置身于长榻之上,急着把今生和来世的自己,以对接生命的方式,一起托付给她。

所有或温柔、或狂放、或缓慢、或迅疾,完全无序的细节过后,两人沉溺在彼此的目光里,无法自拨。

直到竹林间传来翠鸟的啼叫,打破了这甜蜜的宁静。

黄药师心情正好,听它叫得欢快,本想弄箫奉曲。可是娇妻在怀,掌下尽是软玉温香,他才舍不得起身,便蹙口御气,动唇成音,与之相和。

黄药师兴尽罢吹,得意地看着柳其华说道:“灼灼,你家夫君啸艺如何?”

柳其华眼珠一转,嘻嘻笑道:“古人有云:若夫假象金革,拟则陶匏。众声繁奏,若笳若箫。磞硠震隐,訇磕磱嘈。可惜呀……”

黄药师瞧她一脸狡黠的样子,知道定没好话。所以,偏不如她愿,并不发问,静等下文。

柳其华见黄药师不上当,隔空虚咬了他一下。“哼,你不问,我就不说话了。你到底问不问?”

黄药师无奈,白了她一眼,正要发问。

柳其华突然用手捏住黄药师的嘴唇,不许他发声。“可惜呀,某人无论怎么自夸,都逊我一筹。”她吐了吐舌头,自己则哈哈笑作一团。

黄药师在她屁屁重重拍了一掌,咬着她的手指,不怀好意地笑道:“既然不让我问,那么你是想直接赐教了?”

柳其华气得用脚踢他,却被黄药师一挡一勾,夹在他双腿之间。

黄药师想起旧事,在她头顶用力亲了亲。“这招,咱俩刚认识的时候,你就用过,怎么到现在还没忘?”

“哼,不要脸,当时你还欺负我来着!”柳其华哪里会忘。这个家伙当时嚣张之极,摆明了仗着武力调戏她。

黄药师故意向她耳中吹了口气,戏道:“岂止当时,我现在还在欺负你,你又能把我怎样?”

柳其华正要挣扎着打他,忽见黄药师笑容诡异。两人身体贴合得极近,她感到某人的某处开始不安分,有蠢蠢欲动的趋势。

柳其华瞬间恢复了平静,高傲地一抬下巴,赏了黄药师一个白眼。这个色胚,想让她上当,没门!

黄药师见她不中计,接着用手指抚弄着她的嘴唇,说道:“怎么不说话?是不是默认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柳其华终是耐不住他的撩逗,扑过去打他。

两人笑闹作一处,很快书房内除了不均匀的呼吸声,以及长榻与地板发出的摩擦声,再无其它。

黄药师畅快酣战几番,心满意足地牵着柳其华的手走出书房。

此时暮色四合,一钩新月初现,归鸟栖在枝头,见到二人过来毫不惊慌,仍瞪着圆黑的豆眼,慢慢地梳理着翎羽。

柳其华没好气瞪了黄药师一眼。从天亮到天黑,再从天黑到天亮么?这是什么节奏?这个禽兽!

黄药师知道她在气什么,面上半点不显,心里则窃笑不已。可惜,他的好心情在到达主厅时,被几个惹了祸等着大人发落的小东西弄得丝毫不剩。

黄棠和杨过俱是鼻青脸肿,衣衫不整,被大人隔着,仍怒视着对方。

郭芙在旁啜泣不止,大眼睛已经哭得通红,嫩白的小脸上有个清晰的掌印。

章节目录 第149章 无心莫言苦① 柳其华翻了翻眼睛,没好气地问道:“别告诉我,你们打成这般模样,就是因为一只蟋蟀。”

厅内诸人没料到她一说就中,全都一惊。

黄蓉忍不住问道。“夫人,你是如何得知的?”

柳其华皮笑肉不笑地“哼”笑了两声。她才不会告诉黄蓉,郭芙的头发上黏了只蟋蟀腿的事呢。

黄药师对女儿的这个称呼不满,瞪了黄蓉一眼。

黄蓉佯作未见,避开父亲的视线。

柳其华从不拿自己也做不到的事,去强求别人。所以,对于黄蓉的称呼只作未闻,懒理他们父女之间的小动作,淡淡问道:“你们几个小东西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一说吧,到底是怎么打起来的。”

黄棠负着手,一脸不屑回答的样子,仰头望天。

柳其华见儿子这番作派甚是肖父,不禁瞪了黄药师一眼,心中暗暗生气。

这小东西没有他爹的本事,却有他爹的脾气。在桃花岛还好说,大家都让着他。要是离开桃花岛,就他这德性怕是一天也生存不下去。柳其华下定决心,一定要把黄棠装模作样的坏毛病改过来。有什么话就好好说,何必自傲让事情复杂化。

黄药师知道她在想什么,回之以一笑。

杨过一直不说话。他想的却是,他们母子俩在桃花岛客居,无论打架之事起因在谁,肯定都要怪在他的头上。何况……

杨过看了看郭芙,她白嫩的小脸上,那个巴掌印异常清晰刺眼,他越看心里越发堵,低下头去。

柳其华笑了笑。“负隅顽抗是吧。很好!”她冲郭芙一招手,“芙儿,来。”

郭芙抽抽嗒嗒地走了过去,趴到柳其华怀里,哑着嗓子叫了声。“柳娘娘。”

柳其华捧着郭芙的脸,冷声问道:“告诉我,你脸上这巴掌印是谁打的?”

郭芙怯生生地望着柳其华,用手快速地指了下杨过。“是杨哥哥。”

穆念慈听了,便要过去打杨过,被柳其华喝止。

“念慈,你退下,还轮不到你打。”

穆念慈担心地看了杨过一眼。她这些日子跟着柳其华学医,对其脾性有些了解。她知道柳其华容忍不了对女子施暴的男人,无论大小。所以,一会不知道过儿会有怎样的惩罚。

柳其华对郭芙正色道:“芙儿,咱桃花岛的女儿不能吃亏。他打你一掌,你便要还三掌才行。你去,给他三巴掌,让他长长记性!”

郭芙“啊”了声,眼睛瞪得更大了,显然这个解决方法是她没想到的。她看了看自己的小胖手,犹豫地说道:“可是,打下去,他的脸会疼的……可不可以……不要……打……”

杨过听到后迅速地偷看了郭芙一眼,然后头垂得更低了。

柳其华似笑非笑,冷声说道:“可以呀,下次他打你左脸,你就把右脸递过去让他打,这样既均匀又对称,你说好不好?”

郭芙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杨过听她一直让郭芙掌掴自己,更觉得柳其华是故意针对他,其意在偏袒桃花岛二小,猛地吼了一句。“你这个坏女人,要打便打!我才不怕你呢!”

他在私下里听桃花岛二小谈起柳其华,皆是怕得要死。杨过对此极为不解。照他看来,可怕的人是黄岛主才对。

有宋一朝最是尊师重道,何况柳其华是穆念慈的师父,杨过此言极是大逆不道。

穆念慈气得冲过去给了他一巴掌。“过儿,你怎么可以对祖师婆婆不敬。”

柳其华听到“祖师婆婆”几个字,整个人都不好了,连忙打断穆念慈。“停,我说了,这事由我处置,你别管。”

她伸手一指杨过,对郭芙说道:“你要么就还他三巴掌,要么以后受什么欺负,都欣然受之好了!”

郭芙捂着脸,越发觉得火辣辣地疼。当即撅着嘴巴,鼓着小脸,冲杨过跑去。

郭靖正要制止,黄蓉拉了拉他衣袖,冲柳其华呶呶嘴。每当想起完颜康的为人,她就没办法喜欢杨过。碍于郭靖和穆念慈的面子,她才没表露出来。如今女儿被打,她心里自然有气,只是不能让郭靖看出来罢了。

因为江南六怪的缘故,郭靖对柳其华敬畏有加,终是没敢开口求情。

郭芙到了杨过身边,踮起脚挥手给了他一掌。她力量不大,杨过并不疼,只觉得当众被人打巴掌是种羞辱。他恨恨地瞪了郭芙一眼。

郭芙被他一瞪,觉得脸更疼了,气哼哼地又打了他一掌。

这掌下去,杨过登时红了眼圈,暗道今生必报此仇。

郭芙见他眼中见泪,有些慌了,回头看了看大人。

柳其华笑而不语。郭靖则怒目而视。

郭芙茫然不知所措,又见杨过胸口剧烈起伏,她伸出去的小胖手又缩了回来。她揪着衣襟,小脚丫不安地在地上蹭来蹭去。最后,她终于有了主意,大声对杨过说道:“你保证以后都不打芙儿,我就不打你了,好不好?”

杨过等了半天,没等到最后这巴掌。听到郭芙说的话,忍不住向她看去。

他见郭芙小脸白嫩无比,犹如奶油一般,似乎要滴出水来,双目流动,秀眉纤长。年齿虽稚,已隐见绝美之貌。杨过莫名俊脸一红,低低说道:“对不住了,芙妹,以后再也不会打你了。”

郭芙眨眨眼睛,笑道:“好吧,咱俩拉勾勾,拍手掌。”

杨过一脸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指,极快地勾了勾郭芙的手指。勾到的瞬间,他只觉得指下尽是柔腻温软,说不出的舒适受用,顿时心跳咚咚,脸上发烫。他唯恐有人看见,把头转向别处,不再看郭芙。

郭芙勾完手指,拉过杨过的手掌,用力拍了拍,然后腼着小肚子,骄傲地站回柳其华身边。

看见两个孩子和好如初,郭靖大喜,和穆念慈对望一眼。两人皆是一般心思。郭杨两家早有联姻之盟,他俩这辈各有情缘,没成婚嫁。现在让两个小辈完成心愿也不错。

黄蓉见状,暗叹了口气。

柳其华冷眼旁观,嘿嘿笑了笑,说道:“我最后问一句,你俩为什么打架?”

黄棠和杨过互瞪一眼,都把头转向别的地方。

柳其华似笑非笑,冲两人招手。“你俩过来。既然有嘴不愿说,就在我面前重新打一遍。谁赢了谁有理。”

诸人听了,尽皆瞠目。

柳其华怒了,喝道:“过来!打!”

两个孩子见她动了真怒,莫名后背发寒,竟然没一个敢上前的。

柳其华飞身折了两根小花枝,伸手一弹,花枝旋转甚急分别攻向黄棠和杨过。

两人大惊,各自用手去挡那花枝。花枝受力倏地变了方向,擦着两人的手臂绕了一圈,又回返到面前。

两人无法,只好后跳。孰料花枝如影随形,其势更急,在空中舞出几道残影,令人眼花缭乱。

这是柳其华新创的招式,名为“惠风在衣”。攻势不强,却余势不绝,意在扰敌。所以,她才敢用在两个孩子身上。

黄药师看出妻子这招的妙处,点头微笑。

在场除了戚阿公和曲可儿看不懂招式,其他诸人皆是高手。哪怕穆念慈原本武功低微,这些日子在桃花岛学艺,得到当世绝顶高手指点,也是大有进境,自然看得出此招用意。

黄棠、杨过躲得极其狼狈。片刻之间,被花枝接连打中几下,虽不是要害,但隐隐生痛。

眼见花枝势头变弱,柳其华弹出两颗小石子,撞到花枝上。

花枝的轨迹变得更加诡异,黄棠、杨过二人俱是顾得上头,便顾不上屁股,顷刻间,身上便挨了数下。

看两个小子态度死硬,柳其华不再客气。又折了根花枝,直接上场。花枝过处,枝影重重,破空有声。看似轻飘无力,浅弱为虚,落在身上,各个为实。

黄棠和杨过被打得抱头鼠窜。两人脾气再硬,也敌不过花枝无处可躲的恐惧,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哭着道出事情原委。

柳其华听得快睡着了。真是个千篇一律,知道了开头,必然知道结尾的故事。

剧情大概是:作为斗蟋蟀三局皆赢的胜利者的黄棠,美滋滋地接受杨过不服输的再次挑战,结果却失败的故事。两人俱不服气,发生口角后,相互推搡。

黄棠命令郭芙踩死那只挑战者,郭芙领命照做。杨过性起,按照在嘉兴的习惯,打了郭芙一巴掌。

黄蓉看着柳其华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倍感无语。能不能克制一下,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啊?

柳其华拄着腮,双目无神地听完,问道:“以后,你俩为了小昆虫,还打不打了?”她对虫子无感,找不到乐趣在哪儿?

黄棠和杨过互看一眼,觉得对方狼狈的样子,十分解恨,答道:“不打了。”两人用眼神无声地交流了下,要打也不会再让大人知道了。

柳其华打了个呵欠,让曲可儿搬三个小凳子过来。她一指凳子,让三个孩子排排坐,手里各发了一个小花盆。

三个孩子一脸莫名,俱不知此举是何意。

章节目录 第150章 无心莫言苦② 柳其华嘿嘿笑道:“通常愤怒才能让人失常。你们几个小东西,坐在凳子上好好哭吧,把心里的悲伤和烦恼全哭出来,以后的日子里剩下的就全是快乐了。我告诉你们哦,小花盆没装满之前不能离开哟。”

花盆不大,不过是茶盅大小,任务看似很容易完成。这惩罚连黄药师都想了半天,才发现妙在何处。

郭芙果然听话,抱着小花盆,号啕大哭。哭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没用花盆接,浪费了许多宝贵的泪水。越想越可惜,眼泪止不住地流。

黄药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那个被整得很惨的傻外孙女。

看她先哭两声,挤一挤眼睛,然后举着花盆小心地接着。场面之可乐,让他都不太好意思笑,硬生生地把情绪憋了回去。

黄棠看着可惜,反正他是哭不出来。尤其是当着一干亲友团的面,他觉得太丢脸了。

他动了动聪明的小脑筋,从怀里取出娘亲亲自认证的,行走江湖的必备之物,随身携带的套装餐具。拿出那把光闪闪、银亮亮的银制小汤勺,探向郭芙白嫩的小脸蛋。

黄棠极其仔细而小心地刮着郭芙脸上辛勤的泪水。

郭芙觉得脸有些痒,哭声顿止。

她傻愣愣地扭头,看着她一直崇拜和喜爱的小舅舅。对他这种无耻的掠夺行为,表示极度震惊与不知所措。

杨过虽然想哭,但碍于面子一直忍着。旁观了黄棠的恶行,他使劲咬着嘴唇里面,怕自己笑出来。可惜,不断翕动的鼻孔出卖了他此刻深深陷于喜悦的情绪。

黄蓉笑倒在郭靖怀里,她拼命捂着嘴,唯恐火上浇油。因为柳其华看着黄棠脸色极其好看,她真怕弟弟因此被打。

曲可儿觉得这边热闹,她搬了个板凳坐在黄棠旁边,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他。

黄棠把郭芙脸上最后一滴泪刮干净,正要撤退。

醒过味来的郭芙,忽地咧嘴大哭起来。

黄棠眼睛一亮,正要继续加班加点,大干特干,突然脊背发凉。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下娘亲。发现自家娘亲的眼神煞是凶残,他登时害怕起来,眼泪自发地流了出来。

柳其华见郭芙实在哭得可怜,把她拎回黄蓉身边,当场取消了对她的惩罚。

至于杨过,惩罚减半,即时生效。

黄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心里不服,对着柳其华瞪着大眼睛,默默地流泪。

柳其华对儿子这种故意卖惨和哭给她看的行为,视而不见。

她一指花盆,说道:“黄小泡泡鱼,对准点,你可千万别浪费一滴,要不然就白哭了。”

黄棠将悲惨演绎得过度逼真,曲可儿立刻大发同情之心,掏出手绢把他脸上的眼泪擦得干干净净。

“别哭鼻子呀。喜欢哭鼻子的不是好孩子。”

柳其华见状,不禁扑嗤一笑。

自曲可儿上岛以来,黄棠总觉得娘亲对她极其偏爱。每次她犯错,都发落得极轻。让他倍感不公。

如今他好不容易弄出来的这点眼泪,全被曲可儿擦掉了。

他没办法保持冷静,由于他情绪反应剧烈,一时忘了黄蓉曾对他说的,千万别惹曲可儿的警告。

黄棠挟怒出手,没留后劲。一把将曲可儿推坐到地上。

曲可儿扁扁嘴,起身作势要还手。

黄棠稚声相喝:“你这个傻姑,敢对长辈动手!”

曲可儿手一缩,大声更正道:“我不是傻姑,我叫曲可儿!”

“你还敢顶嘴!”

黄棠说完,举着花盆便要扔过去。

曲可儿显然是吓到了,脚下一踉跄,又坐到地上。

曲可儿眼中的恐惧,让柳其华瞬间勾起了前世某个实验的回忆。她怒喝一声。

“你扔个试试!”随即,她手中的花枝,用力打了下去。

黄药师瞬间出手。他是武学宗师,自然眼力超人。他看得出来柳其华动了真怒。

她手里的花枝看似轻飘无力,但却直而不弯,连颤都不颤,隐有风声,显然力道非轻。这下若是打实,儿子必定皮开肉绽。

真气激荡下,黄药师的袍袖挥出,将花枝击偏了少许。

饶是如此,黄棠觉得手臂火辣辣地,痛得瞬间失声。顿时,泪如雨下。

黄蓉冲过来挡在弟弟前面,嚷道:“你这恶妇,棠儿才多大,怎地如此狠心!”

戚阿公刚才捋着胡子乐了半天,眼见黄棠真的挨了打,手中拐杖一顿,火了。

“大郎,你怎么能打棠儿呢。你忘了,你小时候比他顽皮多了。你爹可曾打过你?哎呀呀,真是的。你要是再敢打他一下,我就回嘉兴,再也不来了。”

黄药师见儿子胳膊上多了条血檩子,心疼得厉害,有些生气。本来想要说上几句,却看见柳其华情绪不对,她抓着花枝的手抖得厉害。

与儿子相比,黄药师更心疼妻子,他抢步上前,抱着柳其华问道:“灼灼,你怎么了?”

柳其华不说话,抱着他突然哭了起来。

戚阿公有些后悔,觉得是自己提起了柳老爷,让她伤心了。

“大郎,莫哭。小孩子么,脑子灵的才淘气,长大了有出息的很。”

黄药师对戚阿公不敢怠慢,代柳其华回答。“她没事,一会儿就好了。我先带她回去歇歇。”说完,搂着柳其华离开。

黄棠怔怔望着爹娘离去的方向,惶惑不安。他甚至忘了胳膊上的痛,坐在那里默默垂泪。

戚阿公疼惜孩子,过来把黄棠抱起来说道:“多好的娃娃,看给打的哟。起来吧,不罚了,不罚了,咱们玩去。乖啊,听太公的。”

黄棠顾忌戚阿公年纪大,不怎么敢挣扎,却执意要留下。

梅超风连忙领着曲可儿逃离大厅。黄棠年纪虽小,但辈分高。他是因为曲可儿挨的打,所以不留在原地碍眼才是上策。

黄蓉知道既然戚阿公发了话,今天的事算过去了,连哄带骗的终于把黄棠弄走。

杨过看了一场好戏,可惜最后还是被穆念慈领回去狠狠地教训了一番。

黄药师抱着柳其华上了弹指峰。

他在这里加盖了个小木屋,里面一应日常用具齐全,窗格里镶嵌着净度较高的琉璃。他听取柳其华的意见,里面挂了两重轻纱。

无论日光还是月光,照入的时候,小屋内各色折光,美不胜收,却又不刺眼。

每次柳其华情绪不佳的时候,黄药师就会带她来到这里。很快,她的心情就会好转。

眼见天色由黑转明,百试百灵的办法依然没有奏效。柳其华仍然在发呆。

黄药师怕她忧思过度,伤及腑脏。

他亲了亲柳其华的脸颊,柔声说道:“灼灼,饿不饿,我去给你做点酥酪吃吧。”

柳其华半晌方有回应,轻轻摇了摇头。

黄药师摸着她的耳垂,说道:“记得有人说过,等我生辰的时候,能尝到某人的手艺。唉,看来今年是没这个福气了,要等到明年喽。”

黄药师故意长吁短叹,希图引起怀里人的注意。

柳其华果然有了反应,坐直身子捶了他几下,嗔道:“好了,补给你不行吗?这么点小事,偏要记得这么清楚。”

黄药师见她肯说话,心头一松,笑道:“和你有关的,哪有小事呀。我要真不记得,某人那么小心眼,肯定会跳脚。”

柳其华在他胳膊上用力拧了一圈。

“你说谁小心眼?”

“我。”黄药师回答得又快又肯定,笑道:“别光用嘴说呀,还不去做?这么大人了,连服侍夫君都不会吗?”

“哼,不会!”

柳其华冲他做了鬼脸。被黄药师这么一闹,她的心情好了许多。

峰顶虽好,但食材不全。二人下了弹指峰,摸进了厨房。

黄药师根本不指望她能做出美食来,不过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罢了。

柳其华把黄药师赶出厨房外面。

“我做的时候,你不许偷看。”

她在冷窖里私藏了些提炼过的食材,就是为了在黄药师生辰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

等柳其华将做好的东西,摆在黄药师面前的时候,他立时惊呆了。

这是一道他从未见过的美食。好不好吃倒在其次,主要是太漂亮了。

白色玉盘中间,多了颗晶莹剔透的粉色露珠,内里嵌着一朵桃花。

他忍不住用小勺轻轻一碰,那露珠随之而动,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力一般,反馈着无穷的弹力。

黄药师忍不住问道:“这是用什么做的?”

柳其华昂着头,眼睛快翻到天上去了,看上去傲骄得厉害。

黄药师哑然失笑,把她拽到怀里,使劲亲了半天。直至怀里的人娇喘连连,才放过她。

“小坏蛋,到底说不说?再不说,我就不客气了。”

柳其华瞪了他一眼,突然抱着黄药师,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

“我才不会告诉你呢。否则,以后就没有惊喜了。阿固,生辰快乐。”

她说完,用小勺挖了一块送入黄药师口中。

“怎么样,我的手艺不错吧。”

黄药师轻轻咬了一口,那种嫩滑细腻的口感瞬间弥漫了口腔。

根本不用嚼,它便在舌尖溶化成一场如梦般美妙的桃花春雨,点点滴滴,尽是浅浅润润的轻酸淡甜。

章节目录 第151章 无心莫言苦③ 无论黄药师多么意犹未尽,视觉与舌尖上的这场奇妙之旅,很快就结束了。

望着空空如也的盘子,黄药师喟道:“要是天天都能吃到,该有多好?”

柳其华撇撇嘴。

“想得美。要是天天都吃到,你就没有惊喜了。哼!”

“你呀,你呀,还好意思哼?你个懒婆娘,对待夫君很是敷衍。有什么好东西,总是藏着掖着,不给自家夫君享用!”

柳其华毫不掩饰地挑衅道:“是又如何?”

黄药师忽地一笑,趴在柳其华耳边,低声吟了首诗。

柳其华听得半首,脸红心跳,抬脚便踢。这个不要脸的色胚!

黄药师见柳其华有羞极而怒的趋势,忙抱着她不放手,笑了半天方止。

他磨蹭着柳其华的脸颊,问道:“灼灼,天天对着这些不省心的小东西,未免太过无趣。咱们夫妻俩放帆入海,远游几日散散心如何?”

这个想法,黄药师早就有。只是黄棠还小,他知道柳其华不会答应,一直隐忍不言。

现在黄蓉对幼弟极其爱护,黄棠又有郭芙和杨过等人作伴,他俩离开几天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所以,他趁机提了出来。

过二人世界固然好,但这么把孩子丢下不管,未免有些草率和不负责任。柳其华纠结着难以决断。

黄药师见她犹豫,劝道:“你和棠儿分开几天也好,不然他再淘气,把你气坏了,心疼的可是我。”

柳其华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啐道:“别说得那么好听。我可记得那个时候,某人的脸色十分好看呢。”

黄药师模仿着某人平日的动作和语气,以拳掩口,嘻嘻坏笑。

“哎呀~我人长得好看,脸色能不好看吗?”

柳其华见他学得惟妙惟肖,忍不住又踢了他几脚。

两人嘻笑作一团,用罢早饭后,很快有了决定。

***

桃花岛三小起得很早,昨天惹的祸事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所以不敢恋床,和平友爱地聚在一处,力求在柳其华面前表现良好。

黄棠率先来到爹娘卧房外面,轻轻地叩着门,心中万分忐忑。

里面一直无人回应,郭芙耐不住性子,将房门推开条缝钻了进去,张开双臂,奶声奶气地迭声相唤。

“外公,外公,柳娘娘,是芙儿啦。”

黄棠和杨过对看一眼,紧随其后。

屋内空无一人,几案上有碗酥酪,看起来格外诱人。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桃花岛女主独享的爱心酥酪,人人皆知。味道如何,只有黄棠小朋友尝过一次,之后一直惦念至今。

虽说戚阿公的手艺也不错,但老人家毕竟年事已高,又在桃花岛地位超然,没人敢劳他大驾下厨。

而且他做了大半辈子饭菜,本人更愿意在桃花岛辟几块小地,种种菜,养些鸡鸭为乐。

此时,由粉至红,颜色从浅而深,层次递进的酥酪没了主人看管,盛放在雪白的玉碗里,随着一双双小手相继搭在几案上而轻轻晃动着,仿佛在发出热情的邀请。快吃吧,快吃吧~

黄棠知道滋味,更加难忍,舔了舔嘴唇,把馋涎强行咽了下去。

杨过目不转睛地盯着,喉头处一直在动。

郭芙从小就是个爽快的孩子,干脆把小嘴探了过去,还没碰到碗,晶莹的口水便淌到几案上。

黄棠很是嫌弃地斥道:“芙儿,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真是丢人!”

话说一半,他又舔舔嘴唇,虚咳了几声。

“亲疏有分,则施行而不悖;长幼有序,则事业捷成而有所休。”

黄棠说到这儿,习惯性地挡了下屁屁。因为若是老爹在此,必会先骂他陈词滥调,再踹上几脚。

杨过听了撇撇嘴,不发表意见。他心里想的却是:说来说去,这个姓黄的小子不就是想先吃吗?

郭芙愣愣地张着小嘴,兀自不懂。

黄棠对着郭芙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想起昨晚自己的所作所为,良心上多少有点过意不去的感觉。

黄棠敲了敲几案,很有长者风范地说道:“好了,我这个做长辈的,自不好同你们两个晚辈争。这样吧,芙儿先吃一口,然后是过儿,最后是我。”

他这样的安排,很令人悦服。

郭芙抱起玉碗,迅速用小嘴吸了个小坑出来。然后,她极其不舍地把碗交到杨过的手上。

杨过见郭芙红艳艳的小嘴张得和眼睛一样圆,专注地看向玉碗,心想下一轮说什么也要让她多吃两口才行。

他这样想着,下嘴时很犹豫,唯恐自己吃得多了,剩下的不够郭芙分。

黄棠没料到碗里还剩下不少酥酪,心中甚是喜慰。举起碗,豪气干云地用力吸去,玉碗内登时净无一物。

杨过看傻了眼,立时悔不当初。早知道没有下一轮,刚才就该多吃点。唉!失策,失策!

郭芙失望地看了又看,视线终于从碗里撤了回来。

她牢记着爹娘的交待,以小舅舅为尊,切莫与之发生冲突。很快,她眼睛一亮,发现杨过嘴角残留着酥酪的碎渣。

郭芙想都没想,直接把嘴巴凑过去吸。

她经常看见外公对柳娘娘做同样的动作,柳娘娘当时对她说的是:浪费食物是可耻的。

所以,郭芙一直告诫幼小的自己,做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

杨过傻在当场。但见眼前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越凑越近,两片玫瑰花瓣一样娇艳欲滴的小嘴微微嘟起,在他唇角留下一个柔软温润的触感。

他觉得全身的血液涌了上来,鼻腔里两管热意瞬间涌了出来。

对上黄棠愕然的眼神,杨过小脸一红,连忙捂住鼻子,嚷道:“芙妹,你离我那么近干什么?快走开!”

“走就走,杨哥哥是坏人!”

郭芙撅着小嘴,“哼”了声,不再理杨过。

黄棠摇头晃脑地吟出娘亲曾念过的一首词。

“问世间,食为何物,直教鼻血相许。天南地北双肥鸭,烤翅哪分寒暑?欢乐趣,烟呛苦……”

每每念到此处,娘亲大人就笑得直不起来腰,爹爹亦如此。所以在黄棠的脑海里,这是一首能给人带来欢乐的词。

爹娘不在室内,黄棠觉得留在这里没意义,负着手昂头走了。

郭芙紧随其后,往外就追。

杨过感觉不争气的鼻子不再流血,连忙跑出去洗了把脸,然后去找郭芙。

郭芙和黄棠两个毕竟年纪小,个子还没长成,走得并不快。

说来也奇怪,平日这个时候他们早就被大人拎出被窝,不情不愿地刻苦学文习武了。

现在没有大人来催,反而让他们几个心中惴惴不敢偷懒。

等了半天,不见来人传授。黄棠自动担任了教导之职。

杨过比他起步晚,但人比较聪明,已经追上了郭芙的进度。所以,黄棠便把他俩放在一处教了。

黄棠练得最熟的就是碧波掌。他年纪虽小,但得爹娘亲授,已明解其精玄之处。

此时开始施展,其掌势如波,重重递进,丝丝入扣,毫不走样,宛若黄药师亲临,掌法之中尽显奥妙。

杨过看得大感佩服。他初时学得极为用心,慢慢有些不在状态,眼神不由自主地总往郭芙那儿飘。

郭芙受黄棠影响,比划起来格外地认真。练到后来,在招式间歇处,总是偶遇杨过的眼神,不禁奇道:“杨哥哥,你看芙儿做甚?”

杨过被郭芙一问,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喜欢看这个玉雪可爱的娇娃娃。

他灵机一动,答道:“芙妹,你嘴边有酥酪的碎渣。”

郭芙一直被大人告知要注意仪容,所以用小手在嘴边擦了擦。

“杨哥哥,你看看芙儿嘴边是不是干净了?”

杨过凑过去,假装在找。不知怎地,他想起脸上那个奇妙的触感,嘴巴瞬间反射般地嘟起,在郭芙嘴边轻轻吸了一口。

郭芙觉得有点痒,伸出雪白的手指挠了挠,问道:“杨哥哥,芙儿脸上是不是干净了?”

杨过忽地捂着鼻子,狂点头,闷声闷气地说道:“很干净。”

郭芙放心地点点头,对着杨过灿然一笑,大眼睛立时弯成两道月牙,诚恳地说道:“谢谢杨哥哥。”

对着郭芙天真无邪的笑容,杨过愧不敢领,心虚地把眼睛望向别处。

一旁的黄棠揉了揉眼睛。郭芙脸上有东西么?为什么他没看见?算了,没看见也没什么,他这种要成为大人物的少年,断然不会注意到这种小事。

“过儿,你是不是有点上火?怎么总是在流鼻血?等练完功,我让穆姊姊给你做点绿豆水喝喝。”

杨过瞅瞅郭芙,开口谢道:“多谢小舅舅关心。”

这是杨过第一次叫他小舅舅,黄棠愣了下,颇为欣慰地点点头。

“过儿,你长大了,也懂事了,是个好孩子。”

黄棠一直不见爹娘回来,有些心焦。正要振奋精神,领着两个晚辈继续表现一番。

郭芙摸着肚子,娇声说道:“小舅舅,芙儿有点累了,咱们歇一歇吧?”

黄棠看了眼弹指峰的方向,感觉爹娘午饭前未必会出现。于是叹了口气,领着二小去了主厅。

三个小东西刚进主厅,就见戚阿公坐在那里,一只手指着几上的信,另一只手用拐杖戳地。

“多大的人了,还和个孩子似的呀。哎呀,不就说她一句么?就生气跑到外面玩去了呀?没良心的小东西呀,我给她做了一大碗酥酪的呀!天气这么热,再放就坏了的呀?难道让我倒了,去喂狗不成!”

郭芙一听到酥酪两个字,立即扑到戚阿公膝盖上,眨着大眼睛说道:“太公公,太公公,酥酪在哪儿呀,别丢呀!不会坏的,有芙儿吃的呀,不需要喂狗的呀。”

杨过强行把笑憋了回去。

黄棠忍不住眉头一皱,斥道:“芙儿,不许无礼。”

戚阿公招手把黄棠叫到身边,万分慈爱地看着他。

“瞧这娃儿多懂事。这鼻子、嘴巴长得和你娘小的时候一样,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戚阿公年纪大了,几乎每次见面都要重复同样的话。

黄棠乖顺地听着,不敢有半点不耐烦。他知道戚阿公是娘亲唯一的娘家人了,无论怎样恭敬都是应该的。

戚阿公打心眼里喜欢这个曾孙,拉着黄棠的手说道:“哎呀,你娘从小就最爱吃我做的酥酪。昨天她打了你,也是为了你好。本来我打算让你拿着酥酪,向你娘赔个罪呢?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不管咱们一家老小,和你爹出岛玩去了。”

黄棠登时目瞪口呆。半晌,望着厅外嚎啕大哭。无论谁来劝,都哭声不止。

章节目录 第152章 无心莫言苦④ 黄棠的哭声自然传不到柳其华和黄药师耳中。他那对无良的爹娘正惬意地在海上泛舟,弄箫奏曲,开心得不亦乐乎。

黄药师站在船头,极目远眺。但见海天一色,群鸥阵阵。

风生波起处,漾出些许洁白的水沫,更衬得海水如蓝水晶般澄丽、净透,令人望后心怀为之一畅。

身后,柳其华拿着青玉箫,正吹着无名的曲调。

曲中那缠绵、宛转、悠扬之雅意,让黄药师听得眉开眼笑。

他转身把妻子揽到怀里,心里未免遗憾家里的琴没带出来,否则夫妻二人琴箫合奏一曲,岂不快哉。

“灼灼,此时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情话虽好,也不及儿子重要。

柳其华把箫插回黄药师腰间,略显挣扎地问道:“棠儿这个时候应该醒了。找不到咱俩,会不会很伤心?”

始于今晨的这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实在是仓促,否则她不会连酥酪都没空吃。

戚阿公那里,她原想当面道别,奈何戚阿公尚未起身。所以柳其华留书作别,向他禀告出行一事。

黄药师不以为意地回道:“在咱俩的荫庇下,他哪能长大?难道咱们要护着他一辈子吗?万一咱俩不在了,他会吃大亏的。”

柳其华轻叹了口气。这或许是为人父母者都会面临的矛盾吧。

既希望孩子会快快长大,又失落于孩子长大后云淡风清地离家而去。

没想到像她这般行止洒脱的人,在儿女成长一事上照样缚手缚脚,不舍难离。

柳其华眼见船行方向,与往常不同,不禁奇道:“阿固,咱俩去哪儿?”

黄药师在她脸上捏了捏,说道:“说了去远游,当然不回嘉兴。这次咱俩索性走得远点,我领你四处转转怎么样?”

柳其华突然笑道:“阿固,等咱俩四处转够了回来,棠儿是不是都该娶妻了。”

黄药师哈哈一笑。“能少操这么多年的心也不错。”

柳其华笑着推了他一把。

“这可不行,棠儿娶什么样的媳妇儿,凭他自己喜欢,但缺席棠儿成长的过程,我会遗憾的。”

黄药师笑叹道:“你呀,咱们来来回回不过个把月,回来他若是能娶上媳妇,算这小子有本事。”

柳其华瞪了他一眼,瞋道:“这个本事自是不及你!”

黄药师欣然领誉,自得地说道:“那是自然。我这本事,王重阳也要甘拜下风。”说完,夫妻二人对视而笑。

海上日子虽然单调,但两人日间迎风追浪,月下品诗论词,赏歌斗曲到是快意之极。

两人由海上转至内陆,最终决定在江南西路靠岸,找了家久通航贸的商家代为托管船只。

濒行前,柳其华想到一事,要过纸笔画了张地图,在上面标了航向。又在另一张纸上面画了一物,将它的形态画得栩栩如生。

黄药师看了眼,奇道:“灼灼,此为何物?我竟然从未见过。”

“此物若能找到,咱们大宋的百姓就有福气了。”

说到这里,柳其华忽地一叹。后世人人皆知此物为何。

南宋时期海航十分发达,但无人去过她在地图上标的地方。柳其华不敢对此寄予太多希望,可是不托人找上一找,她又无法甘心。

无论柳其华的心属不属于这个时代,她越来越无法淡然面对这个时代的灭亡,正一天天的临近。

掌柜原有些不信,但画得精细如斯,显见确有此物。

“敢问您是如何得知此物的?”

他这个商号传承于海航世家,自诩见过天下的奇珍异物,但对此物却半点印象皆无。

“这个,你不必知晓,希望我有生之年能听到你找到此物的消息。到于价钱,你随便说个数,我必会答应。”

掌柜微诧。他家资巨丰,敢在他面前夸下如此海口的人还没见过。他笑而不语,作了个手势。

柳其华面色淡淡,随即回了手势。

掌柜有些瞠目。

这对夫妇容色无双,风华无俦,他一望便知不是等闲之辈。

只是这笔巨资,若非累世富贵之家,根本拿不出来。谁知对方半分犹豫都没有,当场答应下来。

掌柜故意不明言其价如何,改用了手势。不是行商之人,自然不懂。可是这位俏娘子的手势极其娴熟而且优美之极,真是令人费解。

柳其华在纸上把数目写了出来,盖上自己的私章,递给掌柜并说了几家金银铺和交引铺的名字。

柳家累世之资自然惊人。这些财富取出来也是长埋地下,或是最终落于蒙古人之手,莫如拿出来让做点对改变未来有用的事。

黄药师很少见柳其华这么郑重,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牵着她的手,低声说道:“灼灼,钱财方面莫有顾虑,若是不够,还有我呢。”

柳其华冲他甜甜一笑。

“阿固,你福气不小哟,娶了个富婆。”

黄药师横眼以对,用折扇轻轻敲了她一记。

“小坏蛋,少打你一次都不行。”

掌柜无暇欣赏夫妻二人的互动,派了可靠的伙计去打探支取。

伙计回来的时候,身后多了几辆骡车,上面载着数个大箱。打开里面尽是金、珠、宝、翠。

掌柜没料到这么快就能取出来,忍不住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着柳其华。

“这位娘子,不知您尊姓为何?”

黄药师知道妻子容貌过于美丽,因此常常招致外人觊觎。虽然这个掌柜年纪不小,神色间并无半点不妥。但他仍然深感不快,目光冷冷地扫了去,掌柜顿时噤声。

柳其华嘿然。

掌柜有些尴尬,解释道:“您要知道在海上讨生活的,通常几世之后家财便已经很可观了。如果不了解清楚此行的风险,断不敢随便出海。何况,您如此容易就拿出巨资,让小老儿心里更加惴惴。此物到底为何?”

柳其华半晌无言。她现在很犹豫。有些物种出现的时机改变,或许会改变历史进程。她预测不到这种改变是好是坏。

掌柜自不相扰,静待她道明目的。

“你尽量去我标明的地方找吧。若能找到,大宋必能再延国祚。到时候襄阳的百姓也不必忍饥挨饿了,必能把蒙古人挡在襄阳之外。”

掌柜闲时以务农为乐,恍然大悟。

“小老儿明白了,这个莫非比占城稻更高产?”

柳其华沉吟了片刻,说道:“若能种植成功,灾荒之年也能活命无数。只是此去路途遥遥,怕是并不好找。”

掌柜突然走到柜外,对柳其华深施一礼。“娘子莫不是菩萨转世,来救咱大宋百姓苦难的?您这些财物尽数收回,小老儿就是散尽家资,也必让人寻回此物。”

柳其华微微闪身,避开他这一礼。

“既然拿出来,断无收回之理。如果不够,您可寻个丐帮弟子,给我捎个信即可。我姓柳,夫家姓黄。”

掌柜眼睛一亮,问道:“您未嫁人前是不是住在嘉兴?有个雅号叫“十绝公子”的?”

黄药师没料到妻子的名气已然出了嘉兴,他和柳其华对望一眼,替她答道:“正是。”

掌柜抚掌笑道:“原来是您呀。小老儿刚才在心里还叨咕来着,怎么世上竟有如此美貌的娘子?刚才是我失礼了,莫怪,莫怪。”

柳其华戏道:“怕是您想的不是容貌,是钱财吧。”柳家的豪富,去过嘉兴的人都知道。若不是她有避祸之意,怕是有些行业尽被她垄断了。

掌柜连忙摆手,解释道:“这不是一样的么?谁不知道嘉兴有个“十绝公子”财貌双全。那个……是才华的才。您放心,我把手头的其它事放到一边,会尽快派人出海的。”

柳其华虽是临时起意,但这家商号历经几世,一直信誉良好,自是可以信任。

柳其华知道出海行商是件凶险的事。她力求愿望能顺利达成,把需要注意的事项及必备的药物,一应写在纸上。待她停笔之时,柜面上撂了十几张纸。

掌柜站在她身边,看得直傻眼。他发现原来自家积累的在海上行船的经验,居然有那么多可以补充的地方。

柳其华看着纸上的种种,很是感慨。

“希望寻到的时候,没有改朝换代,大宋还在。”

说完,她冲掌柜拱手作别。随即挽起黄药师的胳膊,转身离去。

没想到从门外进来个幼童,也不看路,专注于手里的书,直奔二人而来。

柳其华见他年岁与黄棠相当,忍不住蹲下来拦住他的去路。

男童没刹住车,撞到柳其华身上,顿时小脸通红,向后退了几步,一揖到底,奶声奶气地说道:“是小子鲁莽了,还请姊姊莫怪。”

柳其华看他老气横秋的样子,更觉得像黄棠,摸着他的头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呀?”

小童又退了几步,答道:“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姊姊见谅。”

柳其华欺步上前,戏道:“你要是不说,姊姊就亲你一口。”

小童双手捂脸,指间缝隙留得极大,害羞地说道:“男女有别,要亲就亲手吧。”

黄药师又好气又好笑地轻轻踢了男童一脚。

“想得到美。谁稀罕知道你的姓名!灼灼,咱俩走!”

柳其华逗弄够了,和黄药师携手而去。

男童见他俩真的走了,在后面追了几步,喊道:“我姓文,叫云孙。”

柳其华闻言回身端详着男童,古怪地笑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男童止步,抚掌喝彩。

“姊姊是你写的吗?极具气节,果真是好诗好诗呀!”

柳其华哈哈大笑。

“写这诗的人不是我。他姓文,名天祥。”

男童单手握拳,对天大喊:“我要改名,从此之后,我就叫文天祥了!”

章节目录 第153章 无心莫言苦⑤ 柳其华遥遥听到,却不知是该叹还是该笑。

黄药师侧头看她,问道:“文天祥是谁?别告诉我是刚才那个孩子?”

柳其华幽然答道:“我没办法告诉你是或不是。”一个在历史中定了结局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让她极度不适应。

黄药师见她神情略显伤感,便不再问。牵着柳其华的手,为她介绍沿途人文风物,还有自己少年时行走江湖的趣事,逗得柳其华笑声不断。

两人边走边聊,未免有些口渴。恰好镇子中央起了座三层酒楼,外观富丽,颇有气势。夫妇俩默契地对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

黄药师素喜清静,不顾伙计招呼直奔顶层。

柳其华想起两人初见时的情景,跟在其后窃笑不已。

顶层窗户尽开,游目四顾,可以将全镇的景色一览无余。这层客人很少,只有墙角那桌有对男女正在低语,见人进来,打量的眼神并不友好。

其中那男子虽其貌不扬,但一对眸子直泛精光,看起来颇不寻常。而坐在他身边的女子,看见黄药师进来,突然取下头上的帷帽,嫣然一笑。

这个动作幅度太大,柳其华想不注意都不行。

那女子样貌出众,五官看似有胡人血统。高鼻深目,轮廓立体。肤如凝脂,姿容冶丽,娇媚之极。她眼神专注于黄药师,毫不他顾。

柳其华本能地不喜欢那女子看黄药师的眼神,瞪了那女子一眼。

黄药师则视若无睹,回头对柳其华笑道:“灼灼,你看这里像不像福满楼?”

柳其华撇撇嘴,反驳道:“哪里像?”

福满楼的布置皆出于她手,格调大方,绝无俗态,颇具巧思。而这里的一切,毫无特色。哪能和福满楼比?

黄药师笑道:“都是三层的酒楼,还有个美丽绝伦的好娘子。你怎么说不像?咱俩称得上有缘千里来相会吧?”

柳其华斜睨着他,吐舌笑道:“美的你,谁稀罕和你相会。”

黄药师用指节敲了她额角一下,说道:“要不要这么嘴硬?真不稀罕么?那就别怪我另外寻芳解意了。”

柳其华踢了他一脚,说道:“好哇,你给我试试看!到时候看后悔的人是谁!”说完,她抱着膀子,昂着头,故意一摇三晃,得得瑟瑟地往前走。

黄药师被她这痞气十足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从后面搂着柳其华的腰,在她侧颊轻轻亲了一口,笑叹着:“小坏蛋,再气我,一会儿你别想吃饭,而且还你看着我吃。”

柳其华嘟着嘴,扭了扭身子,在他怀里开启撒娇模式。“阿固,那可不行。”

黄药师简直爱煞了她这娇俏的小模样,眼角眉梢尽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他用指腹抚着她的脸颊,笑道:“谁让你平时不敬夫君,现在说不行也晚了。”

“哼,这是你说的,一会你别后悔!”柳其华极有骨气地推开黄药师,径直坐到窗前的桌边,把头扭向一边不看他。

黄药师行事素不拘常理,又习惯了她这别扭的小性子,笑着叫来伙计,点了几道妻子喜欢吃的菜。

柳其华对着窗外,不见黄药师来哄自己,心中生了几分真怒。

黄药师瞧柳其华气鼓鼓的样子,甚觉可爱。抓过她的手,放在掌中来回抚弄。见她腕间戴的红珊瑚珠串,中间的结绳有些旧了,开口说道:“灼灼,等回到嘉兴,我寻个首饰铺子,拆掉这绳结,补几颗珠子上去。”

柳其华猛地抽回手,恼道:“你干么多事?谁要你补了?如果我想要那珠子,难道寻不到吗?”

黄药师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大感莫名。“只不过补几颗珠子而已,怎么反而惹得你不高兴了?”

柳其华有些理亏,扯动着他的袖角,小声说道:“这绳结是你亲手编的,我才不要拆掉它呢。你要敢动它,我再不睬你!”

这解释让黄药师听得心里甜丝丝的,望着柳其华的眸光愈柔。他拈起珠串,指着损坏的地方说道:“你自己看,绳子的磨痕不浅,迟早要断的。到时候怕是珠子也不剩几颗了,难道要我全用绳结代替吗?”

黄药师顿了下,继续说道:“其实这样也不错,到是替我节省了不少银两。”

“你故意气我,我不理你。”柳其华嘴撅得极高,翻着白眼。

“没事,我理你就行。”

黄药师笑着捏住她的嘴唇,偏着头轻吻了下。看着妻子一脸娇羞的俏丽模样,惹得他意动不已。

二人嬉闹间,伙计很快把酒菜摆全,忍着笑退了下去。

柳其华既不动筷,也不张嘴,用眼神示意,他不喂,她就不吃。

黄药师十分愉悦地,一样样地挟到柳其华嘴边,无论她吃或不吃,都由着她的性子。

喂食是夫妻俩惯常的戏码,只是桃花岛上需要避开的人数不少,乐趣自然减半。这里人生地不熟,两人没了顾虑,十分享受这种被呵护或是被需要的过程。

很快,喂食告一段落,夫妇俩便拉着手,贴颊蜜语,神态间比新婚夫妇更亲昵。他俩浑然不知,角落那桌的女子看得眼睛直冒火。她有几次想起身,都被同桌的男子制止了。

那男子压低声音劝道:“梅丽娜,你要做什么?别忘了你的身份!”

梅丽娜冷笑着。“杜可用,我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管!”

杜可用斥道:“你别仗着总坛有人给你撑腰,便没有了上下尊卑。我警告你,这夫妻俩不是你能惹得起的。尤其那个男的,恐怕是位绝顶高手。”

梅丽娜不以为然。她自诩姿容绝世,艳质无双,所到之处男子无不为她倾倒。可惜,没有一个男子能打动她的芳心。

为了减少麻烦,梅丽娜外出时戴上帷帽遮掩容颜,谁知今日她竟然对个陌生男子,一见倾心,当场不受控地取下了帷帽。这种情况从未发生,是绝无仅有的。

那男子瞥了这桌一眼,目光没作半点停留。而他身后的女子,完全让梅丽娜看傻了眼。

这世上竟有比她更美丽的女子!梅丽娜下意识地抚着自己玉一般光滑的柔肌,渐渐有了信心。纵然她不及那女子风华绝代,但也不会相差太多。

凭梅丽娜的眼力,不难看出这对是恩爱夫妻。她心仪的男子,对妻子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所有温柔的细节,使她心里又是酸涩又是嫉妒,而且渴慕不已。

梅丽娜没办法再看下去,因为这样的浓情蜜意半点不属于她!她相中的男人,无论他娶妻与否,都改变不了她决心掺一脚的决心。

梅丽娜不顾杜可用的劝阻,起身走了过去,站定。梅丽娜本以为那男子能把视线移过来,谁知她等了半天,这对夫妇仍然抵额昵语。

“敢问这位先生,您贵姓大名?”梅丽娜一向傲慢待人,忽地放低姿态,柔缓语调,声音听起来反而有些怪异。

黄药师打量着梅丽娜,不耐烦地说道:“凭你也配知道我的名字?”

梅丽娜从未没受过如此冷遇,不觉愣了一下,她羞怒交加,厉声说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怎么敢对我如此不敬?!”

柳其华十分不喜她的做派,冷笑道:“你是谁,与我们何干?为什么要过来惹人生厌?”

梅丽娜怒极而生杀意。她想着世间若无这女子,她还是天下第一美人。所以运气于掌,全力向柳其华击了过去。

黄药师冷笑了声,袍袖微鼓,斜向轻挥。

梅丽娜顿时连退数步,直到背脊撞到墙上方停。她勉强站直身子,忽觉喉头发甜,忍不住张嘴,喷出一口鲜血。

杜可用见梅丽娜伤得不轻,拍桌而立。他知道自己不是这男子的对手,可又不忿同伴被打伤,何况总坛那里也不好交待。

“你竟敢在此伤人?敢不敢留个名号,让兄弟日后上门拜访!”

柳其华嘻嘻笑道:“这个自然不敢!要不然你猜,猜对了,我就告诉你。猜不对,就算了。”

杜可用对着梅丽娜那样的美人,尚能自持,从不失态。陡然间,却被柳其华明媚的笑容,晃得失了神。

梅丽娜见此情形,又喷了口血出来。她指着柳其华,喝道:“你敢不敢和我一较高下,谁赢了,他就归谁!”

“当然不敢呀。再说,他是我夫君,世上仅此一个,凭什么归你!气死你,气死你!略略略略……”说完,柳其华嚣张地吐了吐舌头。

梅丽娜妒恨难忍,愤然说道:“你!你不敢和我比,你这个没用的女人!”

“你除了吐血比我强,还有哪点比得上我呀!”

柳其华摇头晃脑地故意气人。

“对了,你这种情况,属于外邪入体,淫思过度造成的。年轻人,千万要克制呀。觊觎别人的东西,这种行为是不对的,懂不?”

黄药师看她装腔作势的时候,眸光熠熠生辉,像暗夜里的星子一样迷人,不禁心折不已。

柳其华对着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去扯黄药师的面皮,口中念念有词。

“臭阿固,当着我的面,你就敢招蜂引蝶的,信不信我让你死啦死啦滴,然后找个俊秀的少年郎嫁了。”

黄药师知道她在气自己不戴人皮面具,平白招惹来这个麻烦。他捉住妻子暗中使坏的小手,笑道:“还用找么?我不就是俊秀的少年郎吗?看来,你是注定要嫁给我了。”

柳其华红着脸,啐道:“厚脸皮,不要脸!”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布衣云水客① 两人卿卿我我的样子,让梅丽娜倍感刺目。

没等她发作,杜可用率先沉不住气,喝道:“你们别目中无人,简直欺人太甚!不如咱们划下道来,在此好好较量较量!”

柳其华淡淡地说道:“较量什么?比试脸皮厚薄程度吗?欺人太甚的是你身边这位,心一直在春天荡漾的女子。毛遂自荐的听过,但自荐枕席的我还是初次见。怎么?莫不是你对外子也有什么抑制不住的想法?”

她眼中的鄙夷之色,令杜可用瞬间面皮发涨,连连摇手,不再言语。

这句话让黄药师听得浑身不舒服,他恨恨地戳了戳柳其华的额头。

“小坏蛋,你又作怪。”

梅丽娜呆望着黄药师,期盼着他的视线能有片刻转移到她这边。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她心里也不明白,为什么从看见这个男子起,她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其他男子的存在?

这是上天安排给她的缘分!她要他留下!梅丽娜暗自下定了决心。

何况凭他的武功,要取她性命简直是易如反掌。但是,她还活着,不是吗?所以,他对自己并非表现出来的那般无情。

这样想着,梅丽娜有了信心。

她对黄药师扬声说道:“我叫梅丽娜,是波斯人。你叫什么名字?陪我一起回波斯吧。”

梅丽娜终于让黄药师移目于她,可惜眼中尽是鄙夷。

她急忙辩白道:“我是清白的好女子,不信你问杜可用!”她抬手向杜可用指去。

杜可用闻之而怒。这对夫妇是何来路,他尚未探知分毫。

他一路隐踪蹑足,唯恐泄露形迹,结果被梅丽娜脱口道破。

令他欣慰的是,夫妇二人听了之后,没有半点反应。

梅丽娜没等到黄药师的回答,忍不住开口保证道:“我保证不动你妻子分毫,好不好?”

黄药师因为家庭和乐美满,脾性温和了许多,出手不如早些年狠厉,所以留了对方一命。

他没想到这女子一味歪缠不休。别的话,黄药师还能忍,但对方居然敢拿柳其华威胁他?!

他眸光转冽,冷声说道:“凭你也敢动她?速速自我了断,省得大家麻烦!”

梅丽娜被黄药师看得后背生寒。直觉告诉她,这男人骤然动了杀心,她心里发慌,连忙解释。

“你别误会,我没说动她呀。我只是想要你陪我回波斯。我会是个好妻子的。我……”

梅丽娜没办法再说下去,黄药师的目光让她倍感难堪。

黄药师杀意既起,便要出招。忽觉衣袖被人扯动了下,他转眸而望,柳其华正气鼓鼓地瞪着他。

“我不许你看别的女子!你只能看我!”

黄药师看见妻子一脸醋意的俏模样,不禁心情大好,拉着她的手,笑道:“好好好,我听你的。”

说完,把柳其华扯回怀里,用下颏在她头顶来回地大力磨蹭。

柳其华在他怀里,迭声大叫:“浑蛋!你轻点!我的头发!”

梅丽娜鼓足勇气,再次开口。

“我不和她争名份就是!断不会让你为难!难道这样也不行么?我会很温柔地服侍你的,肯定不会像她那般蛮横。”

黄药师“嗤”了声,冷声说道:“你没有让我为难的资格。世上除了这个小坏蛋,再不会有哪个女子能入我的眼。”

梅丽娜急急说道:“男人怎么可能只衷情一个女人呢?她总会变老、变丑的,你还会照样喜欢吗?”

黄药师捏着柳其华的脸颊,柔声说道:“只要是她,我就喜欢。我恨不得她现在就变老、变丑。”

这种不知道会省掉多少麻烦。

柳其华头发已然凌乱,回了个白眼,怒道:“哼!你才又老又丑!”

黄药师偏就喜欢她这挑衅的嚣张态度,戏道:“小坏蛋,有人要抢你夫君,你还不给我老实点?”

柳其华遇到过不少对黄药师有非份之想的女子,她们在表达方式上基本比较含蓄,像梅丽娜这般大胆的绝无仅有。

她越想越吃味,立即炸了毛般地扑到黄药师怀里,又捶又打。

“要是能让人抢去,就不配做我夫君!”

黄药师捉住柳其华的双手,瞧她这神情分明是动了几分真怒,附在她耳边柔声说道:“没人能把我抢走,我就喜欢你这凶婆娘。”

喜欢一个人,有时候是毫无道理可言的。无论她温柔似水,还是野蛮凶悍如斯,都觉得是种与众不同的可爱。

黄药师见妻子神色转晴许多,心情随之明朗。

柳其华撅着嘴,不依不饶地说道:“臭阿固,你也只配娶我这凶婆娘,哼!”

黄药师按着柳其华的小嘴,无奈地说道:“好好好,小祖宗,我三生有幸,才娶到你对不对?你到那边坐会儿,等我收拾完这两个碍眼的家伙,再向你赔罪怎么样?”

属于他们夫妻的甜蜜时光,黄药师哪能容许外人一再相扰?他目光过处,杜、梅二人俱是悚然。

柳其华不屑作答,推开黄药师,昂着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走回了座位。

梅丽娜被这夫妇俩的互动弄得目瞪口呆,结巴着说道:“你…..你看,她不敬夫君,为妻不贤。你不如休了她,娶我吧。”

黄药师越听越恼,身随心动,顶层顿时掌影飘飘,宛如桃林间漫天飞舞的缤纷落英,直奔梅丽娜而去。

梅丽娜的武功在波斯总坛那里算得上一流好手,可惜她遇到的是黄药师,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杜可用能坐视她吃亏,但不能让梅丽娜丧命。否则总坛怪罪下来,他担待不起。只好抢步上攻,希图二人能全身而退。

黄药师见他招式诡异,竟是自己未曾见过的。不禁收了几层功力,继续引逗杜可用将招式使全。

杜可用察觉到了异常,可没有能力改变这种状况。

柳其华看得连连皱眉。有黄药师这样的明师,她的眼力境界早已今非昔比。但她看不出杜可用的招式,属于哪门哪派。

双方交手中,楼梯声响,上来四个相貌粗豪的汉子。他们看见杜、梅二人,神色俱是一喜。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姓杜的,你今天是逃不出我们哥几个的手掌心了!快把你身边那个美貌小娘子交出来!否则,你会死得更惨!”

几个汉子说完,目光在顶层巡视了一圈,看到柳其华时明显愣怔了下。然后,不由自主地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

杜可用暗暗叫苦。他此行另有使命,决不能死在这几个人手里。

他突然收手,朝黄药师施了一礼,说道:“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这位先生可否答应?”

黄药师的武功早已到了收放自如的境界,对方不再出招,他自然不肯占这便宜,当即负手而立,静默不语。

杜可用看着那几个汉子,咬牙说道:“杜某知道所求唐突,但梅家妹子决不能落在这几个人手里!可否,请先生将她带离此地。杜某若能躲过此劫,必偿此恩!”

梅丽娜意外地看了杜可用一眼,激动地说道:“杜兄,我梅丽娜决非贪生怕死之徒,咱们并肩子上,解决了这几个狗贼再说。”

杜可用看着黄药师,等他的答案。

黄药师只淡淡扫了那几个汉子一眼,不置一词,径直坐回柳其华身边。

杜可用大失所望。他知道自己是强人所难,对方两不相帮已经很有道义了。

梅丽娜猛一跺脚,冲黄药师娇斥:“你这人好狠的心,算我看错了你!”

黄药师不以为然地点头称是。

柳其华推了黄药师一下,忍不住不厚道地笑了。

几个汉子齐声喝道:“你俩一个也甭想走!”

梅丽娜见黄药师根本不理她,顿感生无可恋,心中凄苦无比。

她咬着牙,恨声说道:“今天我和你们几个狗贼拼了!”

杜可用厉声喝道:“拼什么拼?在这里,你得听我的!我先上,你留着力气做正事吧!”

梅丽娜一直对杜可用并不服气,此时被他护在身后,心头油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感激和悲壮之感,于是默然听命。

几个汉子口中咴咴怪叫,将杜、梅二人团团围住。

杜可用力斗四人,已呈败象。

梅丽娜见他不顾性命,拼死要为她打开包围,红了眼圈。她武功虽然不弱,但数次想冲出包围,尽皆无果。

柳其华见杜可用脸色忽青忽红,双掌摇晃成圈,向四人横扫而去。她心中若有所感,不禁留心观察顶层诸人。

柳其华看了片刻,忽地开口说了几句蒙古话。

黄药师听柳其华说蒙古话,初时有些诧异,转瞬便明白了几个汉子的身份。

果不其然,几个汉子面露惊喜,叽里咕噜回的全是蒙古话。

柳其华是从那几个人的相貌特征和武功路数中判断出来的。

当初他们夫妇俩为了寻找黄蓉,曾在蒙古军中待过些时日。所以对蒙古话并不陌生,甚至能说一些日常用语。

她随便一试,便试出了结果。

柳其华冲黄药师一扬下颏,笑道:“阿固,看你的了!”

杜可用听见他们用蒙古话交谈,心头大骇。暗自想着,看来今天他和梅丽娜两条命要交待在这里了。

他只恨自己悟性不高,修习的功法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威力。否则别说这四个人,再多几个又何妨。

杜可用本就是凭着一腔血勇,强撑到现在。他既认结局已定,自然气势为之一减,前胸后背俱挨一掌,登时鲜血狂喷。

梅丽娜眼见杜可用躲不过另外两人的攻势,扑过去准备替他扛下这几招。

杜可用嘶声喝道:“别管我,还不快走!”

为首的汉子,狞笑道:“往哪走?都给我留下吧!”说完,他伸手去抓梅丽娜。

梅丽娜眼睁睁看着这人手掌靠近,偏偏躲不开。

梅丽娜虽然大胆向黄药师求爱,但她其实从未与男子有过肌肤之亲,顿时羞愤难当。

那汉子只觉掌中滑腻异常,心中一荡,嘿嘿一笑,便向梅丽娜脸上摸去。

梅丽娜惊怒交加,又见杜可用被人打翻在地,她眼睛一闭,准备咬舌自尽。

耳中忽听得有劲急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章节目录 第155章 布衣云水客② 梅丽娜忽觉臂上一松,接着耳中传来惨叫声。她睁眼看去,只见刚才抓住她那汉子太阳穴处多了个对穿的血洞,人已倒地身亡。

这肘腋之变,梅丽娜不作他想,毫不迟疑地转向黄药师,欢喜说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舍得让我受伤的。”

黄药师懒得解释。他讨厌梅丽娜不假,但他无法容忍蒙古人在大宋的土地上这般欺侮女子。

他干脆好事做到底,“嗤嗤嗤”地又接连弹出三颗花生。

花生破空之声奇响,迅如闪电。剩下的三个蒙古汉子眼睁睁地看着花生迫近,却没办法躲开。结果自然无一幸免,中者立毙。

柳其华看了眼倒在地上的蒙古人,放下手里的花生,冲着黄药师嫌弃地说:“你是不是故意的?外面有的是石头子,你不会拣几个回来用吗?非要用花生?你瞧瞧他们死的样子多倒人胃口,剩下的花生让我怎么吃?”

黄药师侧头笑了笑,伸手抓了几颗花生,硬塞到柳其华嘴里。然后,凑过去亲了亲。

“这样胃口应该能变好了吧?不信的话,你再吃几个试试。”

柳其华擦去唇上的湿痕,一时间不知该羞还是该怒。最终还是忍不住在桌下踢了黄药师几脚,用口型骂了句。

“不要脸!”

黄药师任她泄愤,面上笑意满满,浑然不当回事。他暗自开心,又看见妻子俏脸飞霞,星眸泛波的模样。

这嗔怒不语,默默含羞的神态,他一直百看不厌,望之心醉。

自从黄棠出世后,柳其华的心思几乎全放在儿子身上,对他的关注度直线下降。

黄药师难免吃味不已。两人似今天这般随意嬉戏打闹的情景,十分鲜见。

黄药师原本有个计划。等黄蓉嫁人之后,他们夫妇二人携手畅游,一起观风赏月,寻山问水,是何等乐事!

可惜,有子万事皆休矣……

他这边刚想到儿子,那边柳其华就有所感觉。

“阿固,咱俩出来这么长时间,棠儿想必慌了,不如回家吧。”

黄药师心中自有盘算,伸手把妻子有些凌乱的头发重新整理了下,说道:“灼灼,你可是答应陪我四处转转的。”

他俩才上岸不久,除了定下精通航贸的商家寻物这一件事,再无其他动作。

现在就让他回程,黄药师怎么能甘心?何况,桃花岛那边有女儿在,必不会出什么乱子。他对此十分自信。

黄药师的想法,不必出口,也瞒不过柳其华。

看着丈夫原本幽如东海的眸子,此刻正轻泛着欢快的小浪花,一波波地向她涌来。

柳其华悦目、悦心之余,莫名想笑。

这个迟来的蜜月之旅,柳其华何尝不想继续?只是她心中有个最大的遗憾,前世与父母相处时间太短。以至于缅怀的时候,想起的基本上都是父母接、送她去学校或去若干特长班的场景。

想到这里,柳其华不再犹豫。缺少父母陪伴的童年,孩子很难快乐。她不想自己的遗憾,也成为儿子的遗憾。

柳其华无奈地望了黄药师一眼,扯着他的衣袖轻声说道:“咱们这一路去的地方还少吗?早就不止四处了吧。我不管,我想棠儿了。”

黄药师正要继续劝说妻子,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杜可用,终于吐完血,勉强从地上站起身来。

他拱手说道:“刚才多谢您出手相助,请问阁下可是东邪黄药师?那您身边这位,想必就是人称“十绝公子”的柳其华女侠了。”

那手弹指神通的绝技为桃花岛主独有,杜可用自有所耳闻。

至于柳其华,她为报灭门之仇,只身潜入大金手刃卫王完颜永济的事迹早就广为人知。

柳其华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叫自己女侠,觉得相当顺耳。

黄药师冷冷答道:“算你有几分见识。”

梅丽娜听了,顿时眼放异彩,喜道:“原来你就是东邪黄药师。久闻大名,没想到你会这般气度非凡,俊雅迷人。”

柳其华受不了她一脸亢奋的痴缠样子,更何况她觊觎的是自己的丈夫,不禁有些火大,嘿嘿冷笑了两声。

若依黄药师早些年的性子,早就出手教训面前的杜、梅二人了。可是他和柳其华婚姻美满,家庭和乐,脾性因此有所改变。

他不想再和这两人有什么牵扯,拉着柳其华的手向酒楼外走去。

梅丽娜想也不想便冲到黄药师面前,伸手相拦。

“你别走,我不让你走。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我……”

剩下的话,梅丽娜不敢再说下去,因为黄药师的目光陡然间透出几分杀意。她禁不住后退了半步。

柳其华突然笑了,说道:“你一门心思惦记着别人的丈夫,半点仁爱之情也不分给自己的同伴,这样好吗?”

梅丽娜身形一滞,尴尬地看了下杜可用,不假思索脱口说道:“他有神功护体,不会有事的。”

杜可用待要阻止,已然晚了,只能暗自气闷。

柳其华“哦”了声,似笑非笑地说道:“这种脸色忽青忽红的神功,我到是知道一个,名字里应该有乾坤二字。瞧他那样子,未必练得到第二重。至于从波斯来的,我只熟悉一种称呼,那就是圣女。”

此言一出,梅、杜二人面色大变。

“你……怎么……”

梅丽娜用手指着柳其华,半天都无法将话说完整。

柳其华翻了翻眼睛,她不过是随口一诈,没想到居然中了。这运气……

梅丽娜被人说中身份怎能不大惊失色?这女子非但比她貌美,而且聪明如斯,简直令人绝望。

她最受不了的是,黄药师厉如刀锋的目光,暗如深渊的眸色,在转向柳其华时变得温柔而明亮,仿佛黑夜中骤然璀璨的烟火,装点着别人的天空,却离她很遥远,根本无法触及。

梅丽娜觉得今天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她之前曾在心里无数次嘲笑过那些敌视自己的女子,没料到她也会变成另一番模样。

理智告诉她不能再继续妒嫉下去,可是情感这种东西,越是要控制便反弹越大。

她求之不得的笑容,不过是面前这女子司空见惯的表情而已。

巨大的反差让梅丽娜瞬间失控,她甚至忘了黄药师满是杀意的目光,猝然纵身而起,发掌击向柳其华。

黄药师正要出掌,却被柳其华瞪了一眼。

他笑了笑,知道妻子素来好胜,想必又要拿对方试试她所创的新招了。

这几年有黄药师为她疏理经脉,现在柳其华的实力已经晋升于一、二流高手之间并止步于此。

尽管如此,柳其华对付这个神经兮兮的女子还是不成问题。黄药师料得到结果,自然乐得负手观战。

柳其华待梅丽娜欺近,微侧身。拇指与食指扣起,余下三指略张,手指如一枝兰花般伸出,姿势美妙已极。她在对方侧颊一弹。

若是桃花岛的弟子乍见之下,会以为她施展的是“兰花拂穴手”的绝技。但黄药师清楚地知道,只是形似而已。

这招“腮凝香雪”是柳其华的新招。黄药师从这个姿势中看出另一番精彩奥妙,不禁微微颔首。

梅丽娜掌势已尽,没打到柳其华,侧颊反而被弹中,顿时嘴里酸麻涩痛,不受控地流出几滴口水。她掩口急退,大感狼狈。

柳其华有意乘胜追击,扬眉问道:“你敢不敢再来!”

她虽然经常有黄药师这样的绝顶高手喂招,但实战经验十分可怜。

因为黄药师把这件事当成夫妻间的情趣互动,认真程度不高,而且他也不舍得她受伤,甘于在恰当的时机毫无节操地落败,然后在别的方面取得不知羞耻的胜利。

柳其华在武功方面还是有追求的。尤其经脉是她迈不过去的坎,反而让她更执着于此。

“来就来,谁怕你!”

梅丽娜想起刚才倍觉丢脸,当然不愿认输。身形一晃,直欺到柳其华身前,伸出两指戳向她的双眼。

柳其华冷笑了下,单手成拳挡住梅丽娜的攻势。稍一拧身,倏地变拳为掌,贴着对方的胳膊向她脸颊横扫。

梅丽娜只觉得对方的手臂宛如游鱼般滑溜,且来势甚急,无法抵挡。

她忙仰头急躲,柳其华手掌趁机回掠并下压。

梅丽娜身形一矮,迅疾移后半尺。

柳其华猱身而上,手掌立起,击中梅丽娜下颏。饶是她功力难以如已意,其力道也不是梅丽娜所能经受得起的。

梅丽娜顿觉上下牙齿因这力道而互击,脑中嗡嗡直响,鼻子莫名一酸,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随后她脚跟一软,跌坐在地上。嘴一张,吐了口鲜血出来。

“你是故意的。”

梅丽娜不怕输,只是不想输得如此影响形象,尤其是在黄药师面前,更让她恼火。

柳其华淡淡瞥了梅丽娜一眼,收掌而回。

“你记住,这男人是我的!没有下次。”

黄药师听着心情愉悦之至,把柳其华扯到怀里,眉飞色舞地说道:“灼灼,咱俩再不起程,就要留宿在这小镇上了。其实,这样也不错,你说呢?”

柳其华仰头瞪了他一眼。夫妻间哪有秘密,任何的暗示早已变成明示。瞧这家伙蠢蠢欲动的样子,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杜可用扶起梅丽娜,犹豫着开了口。

“我俩一向将身份隐藏得极好,不知道黄夫人是如何得知的?”

黄药师哪肯把功夫浪费在这里,揽着柳其华跃出窗口,转瞬便没了二人的影子。

风中隐隐传来柳其华的声音。

“别忘了,你欠我们的恩情还没还呢。”

章节目录 第156章 布衣云水客③ 人影不见,声音已杳。杜可用纵有万般疑惑,也不知道问谁,站在原处空余无奈。

梅丽娜不甘心被抛下,拨脚欲追。

杜可用伸手相拦,怒道:“够了,你身为圣女,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事,还用得着我提醒你吗?一味地痴缠男人成何体统?实在有违教规!别以为这里离波斯总坛有千万里之遥,就没人能惩处你!你当杜某是摆设么?”

梅丽娜感激杜可用在生死关头对自己舍命相救,当然对他不会像以前那样态度强硬。她想了想,解释道:“我是为什么而来,你是知道的。圣火令一天找不到,我就不会回去。何况,咱们教缺少像黄药师这样的绝顶高手坐镇,许多事情开展得都不顺利。所以,我才……”

杜可用嗤笑一声,打断了梅丽娜的话。

“这个理由,你去对总坛说吧。念在咱俩并肩对敌的份上,我不会向总坛告发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别怪我打击你,黄夫人姿容、风致当世无双,黄药师绝不会弃她而选你的。你早点死了那份心吧!”

梅丽娜听着刺耳,不服气地说道:“你们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哪个不是娇妻在怀,美妾在抱的!无论多美的女人,也有看厌的一天。只要他不狠心杀了我,早晚会被我的痴心打动。”

杜可用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反驳。他最后放弃了劝告,直接问道:“你怎么打动他?难道你要跑到桃花岛上去吗?听说桃花岛上尽是黄药师的奇门五行之阵,没有指路之人,怕是会耗死在里面。你觉得黄药师会告诉你破阵之法吗?”

梅丽娜半晌无言,忽地笑道:“那我去嘉兴好了。他在那儿买了个宅院,我毗邻而居,不信等不到他!”

她从听说黄药师起,就对这个人很感兴趣。命人搜罗了不少与他相关的消息。所以,黄药师每隔几个月便要回嘉兴住上一阵的事,她早就探查清楚了。如今,这些消息终于派上了用场。

杜可用叹了口气,多说无益,不会让梅丽娜改变主意。

他觉得来自波斯的这位圣女,真的已经外邪入体,有些疯癫得令人瞠目。之前她高傲冷艳,对任何男子都不假辞色的样子,全是假象。

这种情情爱爱的事,对杜可用来说根本是浪费光阴,于本教发展毫无裨益。他不想再和梅丽娜说下去了,转身下楼冲掌柜和伙计做了个极隐密的手势。

两人听命上楼,处理掉几具蒙古人的尸体。

梅丽娜的心早就随黄药师而去,哪会继续留下?她飞身跃下楼,追上杜可用说道:“多谢你放我一马,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杜可用冷然道:“你与其记住这份人情,不如把精力放在振兴本教的大业上!”说完,他草率地一拱手,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梅丽娜黯然呆立。许久,她长吁了口气,飞身向南而去。

***

黄药师和柳其华行到天黑,并未看见村镇,就近夜宿林间。

以黄药师的身手再赶上两天两夜的路也不必歇息,但柳其华不行。

她的经脉,虽然被黄药师疏理得很好,但运功不能持久。否则,过度消耗之后,会留有隐疾,对柳其华寿命大大不利。至于与人交手,最好速战速决,僵持得越久她之前练过的错误功法的旧患,便会有发作的可能。

柳其华一直撅着嘴,等着那个脸俊、皮厚、心大的家伙来安慰自己并未受伤的小心灵。

谁知道这个家伙放下她,蜻蜓点水般地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小口,接着潇洒地在树下布了个简单的阵法,又弹了几小撮药粉。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 ̄*)

柳其华恨恨地扭头,看那个家伙飞身到林中,很快手里拎着两只雉鸡回来。(⊙o⊙)

那个家伙似乎看了她一眼,柳其华把嘴撅得更高了。

谁知那个不懂事的家伙视而不见,径直走到河边用小银刀剖开雉鸡腹部,将内脏洗剥干净并填入调味料。

柳其华见他只拨了尾羽,并不拔身上的羽毛,已然猜到黄药师要做的是什么。果然,他用水和了一团泥裹在雉鸡外面,生火烤了起来。

烤得一会,泥中透出甜香,待得外面的湿泥干透,剥去干泥,雉鸡身上的羽毛随泥而落,皮色金黄、肉质白嫩,一股浓香扑入鼻腔。柳其华忍不住咽了咽口水。Ψ( ̄? ̄)Ψ

黄药师将其中一只雉鸡撕作几块,串在树枝上,递给柳其华。

柳其华抬头,嘴巴撅到极限,盯着黄药师,接过鸡串。见他完全没反应,掉头坐到树下,大嚼特嚼剩下的那只雉鸡,心里不禁恨得厉害。

她对着那家伙的方向,从鸡腿上撕下一大块肉,仿佛解恨般地用力大嚼。可惜,那个家伙埋头苦吃,根本没看到她的愤怒。

黄药师解决掉食物,走到河边取出一颗澡豆慢条斯理地清洗双手。他强忍着笑意,用眼睛的余光观察着妻子的动静。

柳其华的嘴巴都快撅到额头上了,他怎么可能看不到。她这种孩子气的举动,黄药师有好久没有看到了,自然要看个够本才行。

黄药师没想到今天遇到的花痴,居然能让妻子露出这般令他心动的表情来,也不枉他手下留情,饶了那疯婆子一命。

看着柳其华把树枝上串的鸡块吃得只剩下骨头,那根树枝则被她当作武器,恨恨地向他扔来。黄药师深吸了口气,将马上要爆发的大笑强压了下去。

妻子那可爱的娇俏样子,实在让黄药师意动连连。

柳其华掷出的树枝自然落了个空。她没指望能打中,纯属泄愤而已。她没想到黄药师动作如此迅疾,瞬间出现在她眼前。

没等柳其华做出什么反应,黄药师已经铺了件外衫在地上并极为豪放地扑倒了她。

“袭击自家夫君,该怎么惩罚你?嗯~~”

听着他蓄意飘扬的尾音,柳其华哪能体会不到某人荡漾的企图,啐道:“原来你当这个是惩罚?”

黄药师轻轻地以额撞额,笑道:“你呀,听好喽。惹我生气,这就是惩罚;让我开心,这就是奖励。”

柳其华踢了几脚,也没将某人踢开。于是,恨声说道:“不要脸!当众勾搭小娘子的帐还和你算呢?你还敢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黄药师用手捏住柳其华的嘴唇,另一只手孜孜不倦地正在探索。他一脸正色地问道:“我何时勾搭那个疯婆子了?你说这话到底有没有良心?好吧,我替你找找。”

夫妻间的小把戏,是瞒不了对方的。柳其华叼着他的手指,颤声骂道:“混蛋,我的良心都在你身上,你到自己身上找去!”说到后面,她的气息已经不受控地混乱起来。

黄药师笑容满面,附在她耳边柔声低语道:“灼灼,这样看来,我们相互找一找还是很有必要的。”

柳其华“噗”地笑出声,嗔道:“堂堂东邪如此不知羞,也不怕人笑话你。”

黄药师手指在她唇上轻轻地拨弄着。“咱们夫妻间的事,谁会知道?这世上除了你,谁敢笑话我?哼!小坏蛋。”

每次看到她的笑容,黄药师都会觉得有温暖的阳光,一丝丝地照在心底,让他陈年的晦涩、积痛一点点地消散。

此刻,有穿林而来的晚风,将两个人的头发牵扯到一起,最终缠绕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两人的目光交织到一处,不由自主地用笑容迎接笑容。

黄药师手指自妻子头顶缓缓掠向鼻尖,渐次向下。

月光洁白、微凉,如同他指下令人留恋往返的肌肤。他轻轻地抚摸,细细地品啜,这份独属于他的幸福。

像是察觉到他的不安,柳其华抬手按在他眉间,一笑。

黄药师深深地凝望着妻子的笑容,唇角随之上扬。

因为她,他才喜欢上黑夜,喜欢倾听安静中所有无法安静的声音,喜欢回味那些让人温柔的细节。

透过月色,不难发现那些比树叶的间距更小,晃动得更厉害的影子,一如他们现在的状态。

此生有她,真好。他愿在今生预定来生,在每个月色皎洁的夜晚,诚心祈祷。

一想到这些,黄药师就忍不住将身体所有的秘密和心底的爱意,尽情释放出来,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最终,他裹着她,让月色裹着他。

黄药师意犹未尽地在她耳边呢喃道:“灼灼,给棠儿再添个弟弟吧。你要不要现在给他起个名字。”

柳其华用手指轻轻梳挠着他颏下的短须,嘻嘻一笑。“就叫黄小三吧。”

黄药师回之以白眼,说道:“你呀,你呀,能不能好好给孩子起个名字?”

柳其华狡辩道:“这名字有什么不好,朗朗上口。以后孩子练习写自己名字的时候,会感激我的。”

黄药师戳着她的额角,柔声说道:“其实,我一直有个打算。等咱俩再生个儿子,让他随你的姓如何?”

柳其华一愣。这句话的意思,她当然明白。黄药师是何等骄傲的性子,没人比她更清楚。所以,心里的感动无以复加。

“阿固……”柳其华泪盈于睫,哽咽道:“能遇上我,你运气真好。对不对?”

黄药师没料到她竟是这个回答,好气又好笑地抹去妻子眼角的泪水。“你呀,你呀,嘴可真硬。对对对,咱俩运气一样好。”

柳其华撅着嘴,在他怀里扭着身子,娇语道:“我不管,只有你运气好。”

黄药师盯着怀里这尾活色生香的美人鱼,深吸了口气,眸色由深转而明亮起来,低声说道:“这回随你的姓,是不是要好好起个名字了?”

“就叫黄杉吧。杉为成材之木,大有用处。”

章节目录 第157章 布衣云水客④ 这个回答黄药师很意外。见他开口欲劝,柳其华伸手把他嘴唇捏住,柔声说道:“你有这份心意,我爹娘在天有灵自会欢喜。”

黄药师看着妻子俏皮的样子,笑着摇摇头,把她的手拿开,轻轻地将她睫毛上的泪珠掸掉,说道:“你呀,你呀,我和你说正事,你偏偏作怪,不好好回答。好啦,只有我运气好,才能有幸遇到你。我都这样说了,你还不笑给我看看?”

柳其华破涕为笑在黄药师唇上迅速地偷袭了一口,说道:“哎呀,像我这样超凡脱俗的人,哪会在乎这些形式上的东西?才不是你们这等俗人可比的。”

黄药师哈哈一笑,来回顶着她的额头。两人亲昵地相拥私语,忽听得极远处有衣袂破风之声传来。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帮对方整理好衣物,跃身于树巅之上。

柳其华现在功力虽然受经脉所限,但终归已经跻身于一、二流高手之间,所以目力远超从前。趁着夜色,她看见两道身影由远及近而来。

黄药师远远看了眼,便已经有了答案。“灼灼,这两个人是丐帮的。”

等柳其华看清夜行入林的两个人,一副衣衫褴褛的模样,已是数息之后。她翻了个白眼给身边的家伙。抢答什么的,最讨厌了!

黄药师揽着她的腰,无声地笑了笑,静观那二丐闯入他先前布的阵中。

这是他新近想出的阵法框架,看似简单,却含尽五行生克变化。虽然他布在此处,旨在不让人来打扰夫妻俩歇息之用,毫无伤人之意,但闯进来的人想要出去却要费些功夫。

说穿了,黄药师抱着妻子站到树巅,不过是为了观看阵法框架的威力变化而已。

二丐只顾前行,根本不知道已经进入阵中。走了半个时辰后,其中个子稍高点的乞丐停住了脚步,疑惑地游目四顾。

“骨友,有什么不对吗?”

“你不觉得奇怪么,凭咱俩的身手,这片树林应该早就走出去了。”

“肯定是树林大,我说骨友啊,你这人就是心眼太多,所以看什么都可疑。”

“你看这棵树,不觉得眼熟吗?”

“都长一样,哪个不眼熟,行了,快走吧。天亮前,我要找个舒坦的地儿,歇一歇。”

黄药师翻了个白眼,折了一小截树枝弹向阵中。

阵中骤然间怪风刮起,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二丐都是老江湖,见此异状不敢乱闯。背靠着背,警惕地看着四周。等到怪风停了,周遭静得吓人,偏生又黑得出奇。

其中一丐打开火折子,在黑暗中照得些微光亮。二丐惧心稍去,掏出怀里的哨子,显然要向外求救。

尖厉的哨声响起,将宿在枝头的夜鸟惊飞数只。

夜鸟哀啼,二丐下意识地向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好巧不巧走到阵眼。这个阵法毕竟只是框架,又没加些手段催动,所以,到了阵眼便是破了阵。

柳其华冲黄药师做了个鬼脸。见他沉默不语,怕他真的介意,忙扯了扯他的衣袖。

不待柳其华出声,黄药师把手指放在她唇间,轻轻吹了口气。他刚才有了新的想法,要在这个框架的基础上做些改动。

柳其华见黄药师陷于思考,从他怀里退出,也不相扰,静静地在旁边守候。

二丐脱困之后,以为在林中遇到了鬼魅,在树下狂吐口水,大声的咒骂。

柳其华对这些充耳不闻。一任她的目光,如月光般停留在黄药师身上。

柳其华不禁想起几年前的那天。这个家伙强硬地抓着她的手,沾着茶水,写在桌上的那个“戌”字,仍在记忆里无比清晰。

摘下人皮面具的黄药师,自然容仪俊爽,风姿丰伟,雅望非凡。可是当时他戴着人皮面具,木着一张死人脸,恐怖之极,几乎人见人怕,唯独她是例外。

或许这就是缘分吧,真的很玄妙。柳其华回想着往昔的情景不禁莞然。

月光下,黄药师负手而立,青衫随风而动,不时地把衣服内角绣的,那瓣栩栩如生,仿佛仍在枝头上俏立的桃花显露出来。

那技法是柳其华独有的,世上无人能仿。她就是要用自己的方式标记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的眸色忽明忽暗,或璀璨如星光,或幽邃或深海,让柳其华越看越是倾心,忍不住凑到他面前。

黄药师从深思中回过神,看到的就是妻子甜甜的笑脸,心中甚是欢喜。牵着她的手,准备抛阵而去,忽听得树下二丐言语中提到了桃花岛。

夫妻俩止步凝神,不禁越听越怒。

原来这二丐曾是彭长老的手下,自金国被灭,蒙古侵宋以来,一直暗中与其勾结。随着蒙古屡攻大宋不下,彭长老立功心切,打算派二丐潜入桃花岛劫走郭芙,用以威胁黄蓉来达到目的。

这招不可谓不阴毒。黄蓉现在仅此一女,若落入敌人之手,定然会被人威胁,利用她丐帮帮主的地位,做出对大宋不利之事。

即便黄蓉不答应,两军阵前杀了郭芙,必会乱了黄蓉的心绪。那时,她这个“女诸葛”纵然胸中谋略万千,也会无计可施。

黄药师听到有人欲对宝贝外孙女不利,不觉怒火中烧,手指一曲,正要弹出两粒石子结果了二丐的性命。

柳其华连忙伸手制止。留着二丐,自然比杀掉他们价值更大。至少可以用他们引出其他叛徒。

黄药师满腹才学智计,当世几乎无人可匹敌。旋即明白过来,笑着罢手。

二丐商量完事情,连夜启程。他俩以为行踪很隐秘,孰不知黄药师夫妇一直跟在后面。

这样行了几日,柳其华眼看离嘉兴越来越近,笑道:“阿固,这两人看来是要从嘉兴入海去桃花岛。咱俩不用再跟了,不如当一会儿船夫、船娘如何?”

若依黄药师以前的性子,定然不肯屈尊为二丐摇撸拨桨,不过他看见柳其华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叹了口气,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租了艘船,便在岸边守株待兔。

柳其华到舱里换完衣物,又把自己容貌遮掩了一下,出来得意地问黄药师。“阿固,你看我扮得像不像?你说咱们料得先机,用得是三十六计中的哪一计呀?”

黄药师戳着她额角,恨声说道:“自然是美人计,否则我哪能中招!”说完,把脸颊歪向某人。神色间大有某人若敢不识相,他就敢撂挑子的威胁意味。

柳其华立即凑嘴过来,在他脸上先是哈了口气,后又轻轻啐了口。

黄药师气得把她抓到怀里,大肆蹂躏了一番,过足了瘾才罢嘴。

看柳其华故意抹黑的小脸上,一对乌溜溜的大眼,比湖中的秋月更莹然,红艳艳的小嘴已然嘟起,这且娇且嗔的样子着实惹人心动,忍不住伸手捏了几下。

“哟,这小黑蛋儿是谁家的,长得这般标致?快来让黄哥哥好好疼疼你。”

柳其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说道:“哟,好个不知羞的黄哥哥!”

黄药师正色道:“看来刚才口传的要诀,你还是领悟得不深,待黄哥哥再传授些本领给你。”

夫妻俩笑闹正欢,听得船头有人相询去桃花岛的价钱。不待二人回答,问价之人已然奔了下一家。

柳其华见问价之人正是二丐,便喊了一声。“喂!”

二丐听到了,脚步立止。他俩虽是乞丐,但行走江湖数年,自然不是毫无见识的毛头小子。两人搜肠刮肚也想不出用什么词来形容,只是觉得全天下最会唱歌的黄鹂,也敌不过身后的这声“喂”字。

二丐惊喜地回头,见个皮色黝黑,容貌极美的船娘冲他俩招手。两人不假思索地上了船,连价钱都忘了问,直至船在海上行驶了半天,才猛然间回过神来。

黄药师看这两个乞丐对着妻子一副色迷心窍的样子,恨不得现在就弄死他们。只是柳其华在他身边殷勤倍至。一会儿递个果子,一会给他嘴里塞个肉脯,让他有火无处发,只好冷着脸生闷气。

柳其华见状,忙钻到他怀里,眨着无敌星星眼睛故意谄媚地冲着他笑。

黄药师狠狠地白了她一眼,嘴角却不受控地不断上扬。见眼前这个黑乎乎的小坏蛋,一脸得意洋洋的笑,他又有些来气,故意用了点力气去撞她额角。

柳其华“呀”了声,用手捂着额角,有些委屈。

黄药师看她俏丽的大眼睛里,水色盈然,暗悔自己刚才撞的那下力气有些大,心里微微抽痛,把柳其华搂到怀里,用手揉了揉她的额角,轻唤着她的名字。“灼灼……”

夫妻二人的互动,看得二丐心里泛酸。两人冲对方使了眼色,决定一旦在桃花岛得手,等船一靠岸,就要了这船夫的性命。到时候,这个俏船娘岂不是归他们享用了?

二丐想到这里,嘿嘿奸笑了几声。

在黄药师眼里,这二丐与死人无异,自然懒得理会他们,专心与妻子嘻笑相戏。

二丐看着奇怪。世上竟有如此丑怪之人,脸上除了两颗眼珠微微转动之外,其他竟与死人无异,难得那俏船娘也不嫌弃,不时冲那船夫娇笑。

二丐看得心中邪火难耐,从舱中出来,准备找那船夫麻烦。

谁知走到船头,不待二丐伸手,那船夫的目光便冷冷扫来。

二丐顿觉腿脚发软,整个人仿佛被泡到了冰水之中,止不住地打起冷战来。

“何事?!”

船夫的声音和目光一样冷冽,二丐吓得傻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僵持之际,他俩忽听到宛如天籁一般的美妙的声音响起。

“桃花岛到了。”

章节目录 第158章 布衣云水客⑤ 二丐如蒙大赦,连头都不敢回,逃也似的下了船。

黄药师冷哼了声,不满地对柳其华说道:“灼灼,难道咱俩真要放手不管,任这两个东西把芙儿劫走吗?”

柳其华笑道:“有咱俩在,芙儿哪会有事?”

黄药师不作声,扔下船锚,飞身而去。几个孩子太小,过早地让他们涉险,这事他没办法答应。

柳其华知道他心里别扭,暗叹一声,不再坚持。她不想为了两个歹人,寒了自家人的心,不值得。

黄药师急行数步,胸中这口闷气总算有所化解,他放缓了速度。等柳其华靠近,他暂时忘掉了刚才的不快,拉着妻子的手共同前行。

他俩不仅熟悉岛上道路,而且轻功高绝,岂是二丐可比,早就进了桃花林。

桃花林里三只半小孩正在玩耍。

黄棠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长袍,手里拿了把折扇舞得正欢。

郭芙笑得眉眼俱弯,在旁卖力地鼓掌叫好。

杨过不服气地对黄棠撇撇嘴,用眼角的余光盯着郭芙,见她扬着圆胖可爱的小脸,只管对着黄棠傻笑,半点都没留意到他,不觉心里有气。

场中最开心的当属曲可儿。只要有人陪她玩,她就高兴,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比这几个小娃娃大了十多岁。

夫妻俩见几只小的相处融洽,欣慰地相视而笑。

曲可儿又跳又笑,没一会儿就累了。她伸了个懒腰,无意识地向桃林外远眺。她越看眼睛瞪得越圆,嘴也随之张到极限。

曲可儿莫名有些紧张,咽了下口水,她指着林外,说道:“棠棠、过过、芙芙,你们快看!有两只蛇人在地上玩虫爬爬。”

她在岛上衣食无忧,而且梅超风对她既有爱心又很有耐心,所以曲可儿在智力上虽然没多大进步,但表达能力日益增强。说起话来,如果不计较逻辑的问题,基本上算是连贯的。

柳其华知道曲可儿说的是正在伏低身形,先是四下张望一会,然后才慢慢向前爬的二丐。看他俩中的一个不时地取出一张极大的白纸,另一个人则用炭条之类在纸上绘图。

黄药师和柳其华见状俱是冷笑连连。凭这两人的本事,怕是画到明年也画不完桃花岛上的机关布置。

黄药师看到现在,耐心已然磨没,正要出手结果了二丐。

柳其华拍拍他的手,一指几个孩子,说道:“先留着他俩的狗命,就当给孩子们增加些阅历,顺便练练手吧。省得他们生活在桃花岛,不识得世间的险恶。”

黄药师并不赞同她的想法,甚至觉得她有点变本加厉的趋势。哼了声,说道:“何必多此一举!有你在,他们哪能见识不到险恶?”

二丐的武功对黄药师来说不值一提,却远在几个孩子之上。他明白柳其华的心思,只是看到几个孩子无忧无虑的样子,他就改了主意。桃花岛的人,怎么能任由外人欺侮!

柳其华愣了下,从他掌中抽回自己的手,颤声说道:“原来你心里对我是这种评价!这么多年真是委屈你了!”

黄药师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重,心中暗悔。他怕两人僵持在这里,给坏人可乘之机,连忙细语相商。

“灼灼,你别多心,那话是我随口乱说的。现在有敌来犯,等事情解决完,我任你发落作,好不好?”

黄药师见她眸中泛泪,心中未免又痛又怜。凑到她耳边,用手遥指着桃林中的黄棠,柔声说道:“灼灼,你看棠儿是不是长个了?瞧那小鼻子,大眼睛的,真是像极了某人。”

柳其华盯着二丐,根本不搭理他。

黄药师轻叹了声,抱着柳其华不再作声。

桃林处陡生巨变。郭芙因为在桃林边,被闯入桃林中的二丐率先捉住。

刚才曲可儿大声叫喊的内容,几个小孩都没当真。因为她一贯语无伦次,让人听不懂。等郭芙落到陌生人之手,黄棠和杨过才知道曲可儿所言非虚,简直是肠子都快悔青了。

“放开她!”杨过情绪最易激动,瞬间急红了眼,扑过去抢。可惜,他年龄太小,哪里是二丐的对手,挨了数拳之后被人踢到一旁。

杨过见郭芙落在二丐手里,此时已经被吓得小脸煞白,正在嚎啕大哭。他顿时忘了双方武力上的巨大差距,冲过去抱着其中一丐的大腿,用力咬了下去便不再撒嘴。

那乞丐没料到杨过来这狠招,他疼到了骨髓,偏偏不敢大叫,怕招来黄蓉、郭靖等人。他知道再拖下去,事情会有变化。眼中凶光一闪,起了杀心。

另一个乞丐随即做出反应,抽出短刀,照着杨过背后便刺。

黄棠早在郭芙被抓的时候,踢了曲可儿一脚,喝道:“回去叫人过来。”

曲可儿傻愣愣地没有反应。

黄棠怒了,指着曲可儿说道:“你再不去,等柳娘娘回来,看她理不理你!”

曲可儿听到柳娘娘三个字,如同上了发条一般,抖着双手飞也似地向回跑去。

黄棠刚完成派人去叫救兵这件事,就看见杨过有性命之忧。他手指微屈,弹了颗铁弹子出去。他学习弹指神通不久,又知道自己力气小,怕铁弹子撞不开短刀,直奔那乞丐的眼睛而去。

那乞丐的短刀离杨过的后背不到一寸,那颗铁弹子携着尖厉的啸声倏忽而至。

凭黄棠的本事,根本没能力让铁弹子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是黄药师弹出粒沙子暗中助了儿子一臂之力。

那乞丐只好撤刀自救,向后退了一步。杨过趁机再次扑向郭芙。

黄棠见状,突然大叫。“你快放开我弟弟!”他见这两人直奔郭芙而去,根本不理曲可儿,显然抓的是小女孩,所以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二丐愕然看向郭芙,见她圆圆的大眼,皮肤白晳得像奶油一样,长得玉雪可爱,哪有半点男孩的模样?可是,他俩觉得小孩子是不会撒谎的,问道:“小鬼,你说,你是不是男孩?”

郭芙眨了眨眼睛,心想男孩是什么?既然小舅舅说她是男孩,那么她肯定就是男孩。所以,她肯定地答道:“对呀,我是男孩呀。”

二丐闻听,气得把郭芙丢到地上,骂了句。“妈的,今天真是晦气!费了半天劲,捉的这个小崽子,居然不是郭芙!那么,郭芙到底在哪儿?”

郭芙摸着小屁股,奇怪极了,难道世上还有人叫郭芙不成。没等她诚实地回答,嘴巴就被扑过来的杨过死死地捂住了。

既然这两个小孩不是郭芙,二丐自然懒得理杨过的小动作,恶声恶气地对黄棠说道:“小崽子,你叫什么名字。”

黄棠掩口嘻嘻笑道:“我自然是叫郭芙呀,你俩快点过来捉我呀。”

二丐对视一下,仔细打量着黄棠。见他修眉俊目,唇红齿白,五官精美到了极点。小小年纪便丽质天生,真不敢想像长大之后是何等绝世之姿。

二丐知道黄蓉的样貌已是绝色,没想到“郭芙”的姿容更胜她几分。莫名地,二丐想起那个黑里俏的船娘,不知为何总觉得眼前这小孩眉眼与她有些相似。

“别怕,乖孩子,过来,伯伯们陪你玩,好不好?”二丐试图把“郭芙”哄骗过来。

黄棠眼珠一转,笑道:“芙儿累了呢,伯伯们,你俩过来,给我当大马骑呗。”

小孩子的童音又软又糯,再配上他灿烂的笑容,二丐莫名有些心跳得异常。他俩同时舔了舔嘴唇,说道:“那好,我们过去找你玩,你要乖乖的。”

黄棠大力点点头,故意跑了两步,做出迎接二丐的样子。然后脚下一趔趄,坐在地上。他咧着嘴,假意哭道:“二位伯伯,芙儿摔倒了,你们快过来呀。”

二丐不知有诈,直奔黄棠而来。

此时,杨过和郭芙全都看傻了眼,不知道黄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黄棠不起身,冲着跑过来的二丐卖萌并露出各种可爱的笑容。反正对付自家老爹、老娘没用的招术,用在外人身上都十分好用。

二丐刚在他身边站定,黄棠小脸笑得更加美丽。下一刻,他迅速起身,顺着风向,小胖手用力一挥,两把细土撒向二丐的眼睛。

二丐全部中招,顿觉眼中酸痛难忍,口中不禁大骂连连。

黄棠犹豫了下,从靴中取出柄匕首刺向其中一人。

不待他刺中,便被人向后一扯。黄棠看到来人,不禁惊喜交加,大喊道:“娘亲,爹爹!你俩回来了!棠儿好想你们呀!你们去哪儿了?为什么?为什么……”

话没说完,黄棠的眼泪已经落了下来。这些天,他内心被无边的惶恐占满了。他每天都会来到这片桃林习武玩耍,原因只有一个。这里离海边最近,他能第一时间看到爹娘的船靠岸。

柳其华摸摸黄棠的头,以做安抚。

黄棠抱着她的大腿,说什么不肯放手。

柳其华只好双掌发力将二丐打出桃林,随即朝黄药师呶呶嘴。她不想让孩子看到之后血腥的一幕,对成长不利。

等黄药师处理完二丐回来,见到三个小孩把柳其华团团围住,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远处,传来几声清啸,黄蓉和郭靖正快速向这边而来。

章节目录 第159章 事了拂衣去① 小别重聚,众人回厅落座。

黄蓉知道了二丐的谋算,不由得暗自心惊。只有当了母亲的人,才知道子女对她意味着什么。她感激地朝柳其华微笑致意。

柳其华向戚阿公告过罪后,一直被黄棠缠得极紧,根本无暇他顾。

这次的教训,想必对黄棠来说极其深刻,却不是柳其华的初衷。她不想孩子因此对自己产生某种病态的依恋。

柳其华不会强求黄棠成长为翱翔天际的雄鹰,但也绝不要他变成一只围在母亲身边失去了展翅能力的小雏鸡。

“棠儿,你刚才面对歹人,懂得佑护晚辈,又很机智,娘很开心。”柳其华鼓励地亲了亲儿子。

黄棠摸着娘亲过的地方,仰着头笑得一脸幸福。他恨不得告诉所有的人知道,娘亲喜欢他。

柳其华很厚道地让儿子的笑容维持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棠儿,你的武功比刚才那两人歹人如何?”

黄棠脸上的笑容蓦地消失,他垂下头低声说道:“自是不及。”他有些忐忑,努力回想着刚才的一切,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柳其华不是不想夸奖儿子。事实上,如此年幼的孩子能做到刚才那一切,已经十分不易了。

可是,黄棠的武功与二丐相距甚远,一旦刺杀行动失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柳其华有些不敢想。

由于母亲这个身份,让柳其华必须要考虑得格外多些。勇敢是优点,但不能冲动。

“你想没想过那刀刺中,也未必能致命。即使你成功了,少了一名歹人,剩下的另一名岂会放过你、芙儿和过儿?今天若不是我和你爹都在这里,你们几个小的,焉有命在?”

杨过张了张嘴,心里并不服气。怎么做才没错?难道让他眼睁睁地看着歹人把芙儿抢走吗?

郭芙眨着大眼睛,根本听不懂。

黄棠小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这几个孩子的神情,柳其华看在眼里。

她笑了笑,把儿子圈在怀里,又把杨过和郭芙叫到身边,柔声说道:“今天你们几个表现很好。尤其是过儿很勇敢,宁可自己受伤,也不让歹人把妹妹抢走。”

杨过腼着小肚子,准备自夸几句,想了想决定还是谦虚一下的好。

“哪里,哪里,这是过儿应该做的,柳娘娘过奖了。”

柳其华淡淡一笑。或许是成长环境造成的,杨过这个孩子很敏感,也特别容易膨胀,所以适当的敲打很必要。

此时,二丐被押了上来。黄药师本来想要毙了他俩,转念一想,这两个家伙是丐帮之人,由黄蓉亲自处置更为妥当。

不过以黄药师的性格,哪能轻易放过试图伤害自己亲人的家伙,早就赏了几枚附骨针给二丐。

二丐不知厉害,只知道黄药师在他俩身上轻轻拍了拍。两人先是一惊,后来未见异状出现,便浑然不当回事。

黄蓉认得二丐,准备明天出岛将二人押回丐帮,让鲁有脚以帮规惩治。

柳其华突然虚咳了声,对着黄蓉一指二丐,做了个施针的手势。

黄蓉旋即心领神会。她踱到二丐身旁,拍手一笑。

“我们桃花岛有种暗器,只需伸手在人身上轻轻一拍,那针便深入肉里,牢牢钉在骨骼的关节之中。针上喂有毒药,药性却是慢慢发作,每日六次,按着血脉运行,叫人遍尝诸般难以言传的剧烈苦痛,一时又不得死,要折腾到一两年后方取人性命。”

二丐越听心里越怕,看向黄药师怒道:“黄老邪,你枉为一代宗师,居然有如此恶毒的暗器!”

黄药师冷笑了下,二丐脸上随即着了两巴掌,顿时满嘴是血。在场诸人,除了几个孩子和戚阿公外,皆是武功不俗,却无一人看见他是如何出手的。

二丐惶惧更甚,想到他俩一直在黄药师夫妇眼皮底下,商量劫掳郭芙的诸般事宜,简直是嫌自己死得太慢。

黄蓉见状,决定趁热打铁,和郭靖交换了个眼色,把二丐弄到别屋审问。

几个孩子本想去跟过去凑个热闹,见柳其华神情冷淡,便息了念头。

黄棠犹豫了下,问道:“娘亲,棠儿不知刚才哪里做错了?您现在告诉我,好不好?”

柳其华把黄棠抱到怀里,说道:“当时事态紧急,你的反应没错。可是,你不觉得让过儿去送信,让可儿帮你打歹人更恰当吗?”

这几个孩子中,曲可儿的武功最好,和二丐有战上几个回合的能力。

而杨过口齿伶俐,脑筋清楚,桃花岛的道路应该比曲可儿记得更熟。所以,让杨过去搬救兵,能更快把人找过来。

黄棠愣了半晌,跺了下脚,点头说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柳其华笑道:“那是因为你觉得,可儿不如你聪明,所以她的能力才被你忽视。”

心中所想被母亲一语道破,黄棠不好意思地低头,嘟囔着:“我以后不会了。”

柳其华拉着黄棠的手,正色道:“棠儿,每个人都自有作用,千万别轻视任何人。”

黄棠仔细看了曲可儿一眼,仿佛要重新认识她似的。然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应道:“娘亲,我会的。”

柳其华见儿子把话听到心里,感到很欣慰。她没打算结束这个话题,接着指出错误。

“你今天做得最错的一点,知道在哪儿吗?”

杨过不信,脱口说道:“啊?还有?不会吧?”

其实,他今天挺佩服这个姓黄的小子的。临危不乱,调度有方,不仅救了他,也救了芙妹。

郭芙虽然太小,但也知道柳娘娘在训小舅舅,她奶声奶气地帮腔。

“小舅舅对芙儿最好了。柳娘娘不要怪他呀。”

杨过对郭芙撇了撇嘴,暗道:明明对你最好的人是我!才不是你小舅舅呢!

柳其华笑道:“我问你们,咱们桃花岛最厉害的是什么?”

杨过挠挠脑袋。

“武功!美食?哦,我知道了,是……是那个……”

关键时刻,他卡了壳。

黄棠看了爹爹一眼,叹了口气,蔫巴巴地说道:“阵法。”

“你既然假扮芙儿那么成功,为什么没想到把这两个歹人引到阵中?这样哪怕姐姐和姐夫没赶到,你们几个也能安然脱险。”

柳其华目的不是为了打击几个小孩,而是怕他们在过于安逸和顺遂的环境里长大,会失了警惕之心,从而对危险毫无认知。

郭芙小嘴张得大大的,眼睛也瞪得溜圆。

柳其华戳了戳她可爱的小胖脸,说道:“芙儿,现在是你小舅舅和杨哥哥保护你。那么你要不要好好学习本领,以后保护他们呢?”

郭芙非常用力地点头。

“要的呀,芙儿要保护小舅舅、杨哥哥、爹爹、娘亲、外公、柳娘娘、穆婶婶、梅师姑、戚太公,还有可儿呀。”

这童言稚语一出,厅内诸人心里都暖暖的。看向郭芙的目光,更加慈爱了几分。

“好了,棠儿,你领过儿和芙儿回去,好好想想今天的事。如果以后有类似的情况,你们怎么处理。以后守卫桃花岛,就靠你们几个了。”

柳其华挥挥手,把几个小孩打发走。她希望他们快乐,但不希望他们一直天真。

处理完孩子们的事,天色已然不早。

黄药师说道:“灼灼,你陪我去个地方吧。”

柳其华见戚阿公未走,不想把两人之前的矛盾暴露出来,让老人家操心,所以任由黄药师牵着她的手向厅外而去。

黄药师自然不会给她机会反悔,抓着柳其华的脉门直奔桃花岛二期而去。

路过书房,柳其华难免会想到那本“大头固日记”,心里酸涩起来。今天黄药师说的那句话,确实伤到她了。

黄药师显然也想到了那天的情形,转头看着她,一脸的温柔。

“灼灼,那本日记需要添加新的内容了,过几天你给补上,好不好?”

柳其华把头扭向一边,佯作未闻。他不道歉,她决不理他。

可惜,世上无论多锦心绣口的人,在自己心仪的对象面前,也会口拙。

黄药师试了几次,也没把那三个字说出口。

“灼灼,我……这个人不善言辞,你是知道的……”

柳其华冷哼一声,她才不要听这些。

黄药师不再坚持,牵着她的手继续前行。最后,两人停在一座竹楼前面。

黄药师一脸的兴奋,指着门旁边形状诡异的突起。

“灼灼,你按这里。”

没等柳其华反应,黄药师便迫不及待地抓着她的手按了下去。

随着吱嘎嘎的声音响起,竹楼的门渐渐打开。

柳其华眼睛一亮,走了进去。果然在门旁看到了同样的按钮,她看着黄药师心情有些激动。

“阿固,你真的弄出来了?”

黄药师笑而不答,示意她按下按钮。

随着吱嘎嘎的声音再次响起,两人脚下的地板缓缓上升。

柳其华很煞风景地问了句。

“你用的是水力吗?”

黄药师点点头。他现在还记得妻子一脸憧憬地描述这个具有升降功能的怪物时的神情。

等上升结束,门打开后,面前出现一个平台,上面摆了两张长榻。

“灼灼,陪我一起看星星可好?”

柳其华径直走过去,躺在长榻上,突然泪流满面。

章节目录 第160章 事了拂衣去② 黄药师凝视着妻子,呆立片刻,坐到她旁边,取出青玉箫吹奏了起来。她突如其来的悲意,让他有点手足无措。

柳其华哭得抽抽噎噎的,黄药师看着心疼。

他几次想帮妻子擦掉脸上的眼泪,却又觉得她把心底的悲伤全部宣泄出来,反而对身体有利。

在这种矛盾的心情里,黄药师接连吹错了几个音,可那个通晓音律,技艺、境界与他不分轩轾的小魔星根本毫无察觉。

黄药师终是没忍住,伸手将柳其华脸上被泪水粘住的碎发,一根根的拢在耳后,叹息着:“你呀,你呀,故意让我心疼的是吗?”

柳其华转眸看了他一眼,神情木然,人像是陷在某种情境里无法自拨。

黄药师见妻子原本漆黑明亮的大眼睛,此刻迷迷茫茫的,无助得像只迷失方向的小鹿,心中怜爱更甚。

把人抱在怀里,附在她耳边低声哼唱着《野有蔓草》和《出其东门》。

这两首曲子,最适合表达他的心声,哪能不哼唱给她听。

半晌,柳其华在他怀里挣了下,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臭阿黄,不许卖唱,只许吹曲儿。”

黄药师把鼻子凑到柳其华颊侧,重重地“哼”了声,无奈地应道:“好,全依你。”

箫声再次响起,从平台这里,远远地能看到海上泛动的月光,明明灭灭,起起伏伏,仿佛蔓生于夜的思绪,无因而起,捉摸不定。

柳其华渐止悲意,任清幽如许的箫声勾出前世的若干片段。

那时,只要天气允许,她都会躺在家里屋顶的天台上,看星星、看月亮,放松自己。

这是她模板一样的人生里,很少的几样可以自主的乐趣之一。

穿梭于各种兴趣班的她,就像一台被强行扩容的机器人,空间有限,潜力无穷。

每天只需接受指令,高效率地完成它。然后是,千篇一律的赞美和荣誉。周而复始,无穷无尽。她讨厌那样的生活!

现在回想起这些,柳其华无法定义前世的自己,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无论是哪种,她都回不去了。

曾经令她怨念的,父母每天内容相近的叮嘱;或替她决定的,她并不想要的生活,总在不经意间窜入脑海,并刺痛她的心。

她爱前世的父母,也爱今生的爹娘。她很想回报他们的爱,却永远没有了机会。

风渐渐大了起来,吹落了离平台最近的那树桃花。其中一瓣好巧不巧地落在柳其华的睫毛上,然后是眉心、发间……

难道她有吸花体质?怎么这些花瓣全围着她转?柳其华沿着花瓣的轨迹寻找答案。

月光下,黄药师那双看过千山,阅遍万水,饱含着岁月的沧桑,却比东海更幽邃,比黑钻更灿然的眸子,正透过漫天飞舞的娇红嫩粉,深深地凝望着她。

箫声陡然变了个调子,一瓣桃花莫名在风中快速打了个转,飘到柳其华的嘴唇上,诡异地迟迟不落。

那沁凉而轻软的触感,带着一丝桃花的甜香,像极了两人醒时,对望后温柔的浅吻。

看到黄药师眼中自己的影子,柳其华无视心头泛起的微甜,仍回了个大大的白眼。哼!她还没决定原谅他呢,休想用眼神勾引到她!

柳其华运真气,用力将那瓣桃花吹到黄药师的脸上。

她看见黄药师的嘴角微微上扬,不由得心跳得异常欢快。

他黑亮的眸子,此刻温柔得像嘉兴春月时节里飘飞的细雨,丝丝点点,浸润出一片桃红柳绿。

那里没有前尘,没有旧事,只有秋月和飞花,还有她,和那个可恶的他。

箫声愈发柔缓起来,那细如丝缕的曲音,仿佛每晚萦绕在耳边轻浅柔暖的气息,婉转到了极致,极尽缠绵之意,让原本皎洁的月光都为之蒙了层蜜意。

对着蜜糖一样的月色,对着蜜糖一样的笑容,总要做些蜜糖一样甜美的事才应景。

黄药师伸手,把那个看似一脸挑衅,却眸带羞意的小坏蛋拉回怀里。

这一刻,黄药师感觉夏夜的风,吹在脸上格外的柔暖。他迷醉于桃花和她身上与桃花引完美地揉杂在一处的香气。

他故意用短须在柳其华颈间蹭来蹭去,让她痒得在他怀里咯咯娇笑,偏又挣不出他的怀抱。

世上没有什么会比她的笑容更美丽,也不会有什么比她的笑声更动听。有她在,他的生命里不会有冬天的存在。

黄药师在她耳边小声呢喃着。

“灼灼,你喜欢我为你建的新家吗?”

柳其华用额头磕着他的下颏,怪腔怪调地说道:“当然喜欢啊,这里光秃秃的,美得十分有个性。”

黄药师长吸了口气,伸手将她那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小嘴捏得牢牢的。然后,恨声说道:“你呀,你呀,我因为心疼孩子,说错了一句话,你就气到现在?连句夸奖都没有吗?”

不道歉,休想让她理他!柳其华准备将白眼进行到底,扭过头不理他。

黄药师把她的头扳正,见她眼皮微肿,气恼之余又有些心疼。

“不夸就算了。下次不准再这么哭了,听到没有?”

“没有!哼!”

回答得如此干脆和气人,天底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黄药师瞬间被她气乐了。

“你给我老实在这儿等着!要是我回来的时候,你不在,嘿嘿……”

他恶狠狠地嘱咐完,准备飞身而去。

柳其华回之以怒目。

“哼,你能把我怎样?”

黄药师笑而不答,只伸手点了她的穴道,转身而去。

几息之后,黄药师返回。见她小嘴都快撅到天上了,顿时忍俊不禁。

他走到妻子面前,抬起她的下颏,用手里沾湿的丝帕,一点点地给她擦拭脸颊。

柳其华除了恨恨地瞪着他,只能任他摆布。

黄药师用指尖拨弄着她长长的睫毛,笑道:“瞪了这么久,眼睛不累吗?”

柳其华仍然瞪得很顽强。

黄药师无法,解了她的穴道,抱着她坐到榻上,边哼着曲子,边把两人的头发放下来,编到一处。

这些调子,柳其华听着很熟悉。是她无意间哼唱的,前世的歌曲。她没想到,他不声不响地都记在心里。

感动之余,柳其华还想起那句话,忍不住问道:“阿固,你是不是喜欢温柔贤惠的女子?”

黄药师偏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柳其华揪着他的短须,怒道:“我既不温柔,又不贤惠,那你为什么娶我?”

黄药师不答,反问道:“咱俩见面的时候,我戴着人皮面具,样子很可怕,你为什么不害怕,反而喜欢我?”

柳其华斜睨着他,小脸微烫,轻啐了一口。

“呸,不要脸,谁喜欢你?”

黄药师捏着她两腮上的肉,威胁地说道:“真不喜欢?是谁一见面,就急火火地非要摸我的脸?”

柳其华扭头去咬他的手,结果左右皆落了个空。不甘心地在他脸上回捏,嗔道:“我没见过死人脸,好奇一下不行啊?你有什么损失吗?”

黄药师戏道:“当然有。人都归你了,这损失还不大吗?”

话音刚落,两人俱是扑嗤一笑,互相亲眤地顶了顶额头。

柳其华突然扑到黄药师怀里,仰头对他说道:“阿固,不准后悔娶我。这样,我会很难过的。”

黄药师捧着她的脸,柔声说道:“你呀,爱作怪的人就是想法多。我今生最幸运的事,就是娶到你,我至死无悔。”

看到妻子对他绽出一个极美丽的笑脸,黄药师的心情随之愉悦起来。他有种想把她抛到空中,再牢牢接住的冲动。

谁知,刚有动作,便被他亲手编到一起的那绺头发扯痛了头皮。

柳其华揉着头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两人各有一绺头发,被黄药师放在一起。编成一个极复杂的同心结。柳其华越看越爱,哪里舍得拆了它?

“我的头发?都怪你,现在怎么办?”

黄药师伸手在妻子怀里取出柄银刀,轻轻在发结上一划。发结落在他手掌之中,他小心地把它装到随身的荷包里。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黄药师说得郑重。

柳其华极煞风景地说道:“每天结这么一大绺,时间长了,咱俩会不会变成和尚、尼姑。”

黄药师横眉以对,想点她哑穴的念头迭起。

柳其华冲他嘻嘻一笑,伸手到风中,捞到一片花瓣。把它粘到舌尖,然后小心地把它从黄药师的额头、辗转至眉间、然后是他愈发灿然的眼睛,直至嘴唇……

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和唇齿之间的浅而悠长的花香,让黄药师心喜之余,忍不住回应起来。

从天黑到天明,中间隔着无数声浅若叹息的低喃。还有他,或是她的名字。

这个夏夜被拆解成若干连贯的小片段,被人一寸寸地连接了起来。

风将叶子摇得沙沙作响,像是在配合一种挺立后,不知节制的节奏。

月光、星光终将阻止不了日光的到来。或远或近的桃花,将心事开成一场嫣红、俏紫、娇白的蓬勃盛事。

章节目录 第161章 事了拂衣去③ 柳其华醒来时,一室的七彩折光,看起来特别的梦幻。

咦,这里是弹指峰上的小木屋,那个家伙是什么时候把她弄到这儿来的?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想什么呢?嗯~”

耳畔传来好听的男声,腰腹间多出那只的手,正不怀好意地往上攀援。

柳其华向后踹了一脚,照例落了个空。她转过身,看着那个笑得灿烂无比的家伙,伸手在他脸上拧了下。

“现在什么时辰了?咱俩都在弹指峰,棠儿起来找不到人,会不会着急?”

黄药师想起儿子缠着妻子,让他都沾不到边的样子,立时满心的怨念。

“你不能一味宠着他,这样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你看咱俩不在家这段时间里,他懂事了不少。”

柳其华回了个白眼。

“照你这么说,咱俩就不该回来。”

“对喽,要不咱俩接着走?”

黄药师说完,眼睛一亮。要不是怕二丐对家人不利,他才不想这么快回来。夫妻俩没准在哪儿逍遥自在呢。

柳其华恨恨地说道:“你这个狠心地家伙,不知道心疼儿子,我可做不到。”

黄药师哼了声,戳了戳她额角,坐起身穿上衣物,准备出去。

柳其华眼珠一转,抢过他的直裰,套在自己身上。

“小固子,你不留下来伺候我,想去哪儿呀?”

黄药师也不和她争抢,笑着回头看她。

青色直缀穿在柳其华身上,又宽又大,让她多了几分平日没有的娇弱。

黄药师眸光微闪,用手抓住她笔直修长的大腿,轻轻一拽。

柳其华乘势倒在床上,向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

黄药师哭笑不得,把那只调皮的小懒虫捉到怀里,然后弄平,压得结结实实的。

“好,我不走,你确定可以吗?嗯~~”

黄药师故意把尾音拉得长长的,抓住柳其华的手腕,仔细地探着她的脉搏,默默地计算着她的耐受时间。

柳其华当然听得懂尾音的意味,伸出一根手指来回摇晃着。

“想得倒美,不可以。”

黄药师张嘴轻轻咬着她的手指,呼吸略有些乱。

这件青色直缀在柳其华身上,根本起不到有效的遮挡作用。反衬得她肌肤比脂玉更细腻、白皙、晶莹、香柔,令人不愿移目。

黄药师抚弄着妻子油墨般的乌发,笑得春光无限。

她秋水般的明眸,樱桃色的小嘴,在七色彩光中,有种说不出的诱惑。

黄药师若不是看见妻子眼底微有倦色,早已开始了行动。他深吸了口气,强行把那股念头平复下去。

他用拇指揉了揉她眉心,含糊地说道:“灼灼,你不让我走,就没有酥酪吃了。”

柳其华抽回手指,搂着他软语相央。

“你可以背着我,让我在旁边看着你做酥酪呀。阿固,你说好不好么?”

面对娇语连连的妻子,黄药师拒绝的话说不出口,却又没办法同意。

他迟疑地问道:“你打算穿成这样去吗?”

柳其华笑嘻嘻地明知故问。

“怎么?不行吗?”

“当然不行!你老实给我留在这儿,要敢乱跑,我就把你腿打断!”

黄药师威胁完,本欲起身,但柳其华搂着他说什么都不肯撒手。他贪恋妻子黏着自己的感觉,怎么舍得推开她?

小木屋里的气氛,越发旖旎起来。

黄药师眼见屋内彩光,越发明亮。他在她唇上吻了又吻,柔声说道:“灼灼……你乖乖的,这样子让别人看到不好。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柳其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或许和她昨晚想到前世的家人有关,所以今天早晨对黄药师特别的依恋。

“你把东西拿到这儿来弄,也是一样的。”

黄药师答应道:“好。”

话音未落,他伸手拂了柳其华的睡穴。没办法,他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已经快溃不成军了。酥酪一定会做好的,他在妻子脸上摩挲了会儿,笑了。

近午时刻,黄棠终于看见爹娘出现,自是欢喜。

桃花岛诸小经历昨天的事之后,相互间感情又亲近了几分,无论是习武还是学文,都格外地认真。

黄药师针对几个孩子的情况,在落英神剑的基础上创了个简易的落英剑阵,让他们面对强敌时首尾相互照应,并分上、中、下三路攻击,威力端的不凡。

桃花岛三小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练熟了剑阵。

时光荏苒,这年时近中秋,早就有了名字的黄杉小朋友,在父亲每日不知疲倦的耕耘下,终于出现在母亲的肚子里。

柳其华这胎症状依旧,闻不了海水的咸腥气,每日孕吐不止。

黄药师怜惜妻子,只好照搬旧法,携亲带眷离了桃花岛,返回嘉兴别院居住。

庭院洒扫未毕,门前已有芳邻来访。

柳其华见到访客是梅丽娜,便冷了笑容,推了黄药师一把。

“魅力不小啊,都把人勾到这儿来了。”

梅丽娜满脸喜色,对黄药师说道:“等了一年,终于把你盼来了。你知道吗?我就住在旁边,咱们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多了。”她越说越激动,便要扑到黄药师怀里。

黄药师没料到这女人不知羞耻到了这个地步?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投怀送抱!顿时满脸厌恶地挥了挥袍袖。

梅丽娜被一股大力击中,稳不住身形,蹬蹬地倒退几步,跌坐到地上。

黄蓉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幕情景。她和柳其华虽然不睦,但对这个不请自来的女子也是不喜。眼下桃花岛俨然成了个大家庭,容不得外人的破坏。

“你是哪位呀?”

梅丽娜见眼前居高临下问话的女子,肌肤胜雪,娇美无比,笑面迎人,容色绝丽。相貌虽比柳其华略逊,却是她远远不及,不禁大受打击。

她从地上起来,拍打了下身上的尘土,没好气地说道:“你管我是谁,你是哪位?”

黄蓉笑道:“你一门心思要往我爹爹身上扑,居然不知道我是谁吗?”

关于黄药师的详细资料,梅丽娜几乎可以背下来了。她抚掌笑道:“我知道了,你是黄蓉。难怪你长得如此美丽,瞧你眉毛眼睛像极了你爹。我叫梅丽娜,和你爹是旧识。”

黄蓉见老爹一脸想弄死这个女人的样子,颇觉好笑。

“既然大家认识,今天我们还有好多活计要忙,就不招待你了。”

梅丽娜哪里肯走,笑道:“没事,我可以留下来帮忙的,别把我当外人。”

柳其华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黄药师,趴在他肩头,咬牙切齿地说道:“好一句别把她当外人,要不要我替你作主纳了她?”

对于这类怎么回答都是错的问题,黄药师极有智慧地把话绕到别处。

“灼灼,咱们要不要带着戚阿公和孩子们一起去湖边走走?现在节近中秋,荷叶渐残,莲肉已经饱实,我去弄几个给你尝尝鲜如何?”

柳其华见黄药师眼神老实,并不乱看,心里舒坦不少,点头应允。

戚阿公年纪大了,身子有些乏累,摆手相拒。

穆念慈和柳其华学习医术,此时已有小成。所以,她主动留下,方便照顾老人家。

梅丽娜本想跟着,奈何她被黄药师打出的石子击中穴道,人站在原处动弹不得。

黄棠人小鬼大,经过梅丽娜身边,冲她吐了吐舌头。

“丑女人,我爹才不会喜欢你呢。”说完,他昂头向天,直接走开。

杨过对着梅丽娜啧啧摇头,拉着一脸好奇的郭芙,趾高气扬跑了过去。

梅超风隐居多年,不想再遇到江湖中的人惹来什么是非,便拉着曲可儿清扫家中卫生。

黄蓉、郭靖来到嘉兴,自然要去拜见江南六怪,便拖了几个小的别道而行。

夫妻俩到了南湖边上,见无风无雨,两岸绿柳垂丝,天空净蓝无云,湖面恍若一块碧光剔透的琉璃。便租了个小船,泛舟其中,怡然自乐。

黄药师将小船划成一条直线,奔着莲藕丛而去。他挑了个鲜嫩的莲蓬,剥出莲子,将其青皮撕开,取出内里的苦芯儿,递到柳其华嘴边。

“灼灼,尝尝这个。”

柳其华嚼了几下,但觉滋味清香鲜美,不由得胃口大开,将剩下的那几颗尽数吃光。

黄药师见状,心中大喜,又剥了些莲子,喂到妻子口中。

柳其华礼尚往来,剥了些莲子回馈自家夫君。

黄药师看那青色的莲蓬,拿在妻子手里,更衬得她仙姿花貌,素手比脂玉更胜三分,脱口吟道:“……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柳其华最恨这个淫贼吟诗,条件反射地把莲蓬向他头上丢去。

“闭嘴,不要脸!”

黄药师自然躲得开,不解地问道:“这也要打?我没吟那些诗呀?”

柳其华被他目光炯炯地一看,莫名地俏脸微红。

“臭阿固,你给我老实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作为一名资深受害者,她有权利对这个家伙吟出的任何诗词说不。

黄药师怕她动了胎气,不敢太逗弄她,说道:“趁着几个孩子不在,咱俩往稍远的地方逛逛,怎么样?”

柳其华点头应下。两人上了岸,便离了热闹所在,往田野之处走去。

田间农夫已在耕作,男男女女唱着山歌。柳其华听得兴起,跟着哼哼了几句。

黄药师见妻子开心,自是欢喜。指着前面的庄子,说道:“灼灼,这里也是陆家庄,不过不是乘风的那个。”

陆乘风因为庄子被欧阳锋烧毁,全家迁至大胜关。师徒上次见面,已是几年前的事了。想到这些,黄药师有些感慨。

柳其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奇道:“阿固,你看,那里有人打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162章 事了拂衣去④ 黄药师远远望了一眼,便已看清交战双方的样貌。

举着拂尘的是名白衣道姑,另外的那个是手持铁杖的盲目跛足老者。

黄药师翻了翻眼睛,这人他认识,正是江南七怪之首的飞天蝙蝠柯镇恶,其他几怪站在旁边观战。

黄药师知道妻子与江南七怪有些渊源,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他“嘿嘿”笑了两声,对柳其华说道:“灼灼,看来今天这闲事不管也得管了。一会儿你给我管好自己,不许出手,听到没有?”

柳其华回之以白眼,嗔道:“废话,有你在,我为什么要出手?还有,你别磨磨蹭蹭的,要是误了事,看我怎么收拾你!哼!”

黄药师最爱看柳其华娇蛮的俏模样,当下畅怀一笑,揽着妻子飞身向前。

此时,柯镇恶被拂尘逼得铁杖在地下一顿,借势后跃。

那道姑并不进击,疾向后仰,先是躲开左边妇人的掌势,反手袭击另一侧的妇人。

柳其华想起书中的情节,不禁哎哟叫了一声。“阿固,快!”

黄药师闻声右手中指曲起,一颗石子迅疾弹出,破空之声异常响亮。

白衣道姑大惊失色。那石子后发先至,若不是她闪得快,恐怕手掌会破出个大洞来。

“是谁在偷袭?居然敢破坏我赤练仙子李莫愁的大事!出来受死!”

“哟,好大的口气。本公子现在就出来,看你能把我怎么样?”柳其华笑嘻嘻地接话。

黄药师在她后背轻拍了一掌,以示惩诫。他就知道这小魔星绝对不会老实,果不其然又主动跳出来拉仇恨了。

江南六怪喜出望外。本以为今日会有场恶战,没想到运气这么好,能遇到柳其华夫妇。有她在,黄药师肯定不会做壁上观。

李莫愁打量着柳其华,脱口说道:“原来是你?”

柳其华愣怔了下,旋即想起两人确实在古墓里见过一面。那时候她一身男装,和师徒几个大打了一场。她还为小喜取了个名字叫:柳迁莺。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问道:“你师父还好吧?”

李莫愁冷笑道:“劳您挂念,好得很。这是我和陆展元之间的恩怨,你因何插手?”眼前的这对男女姿容绝俗,并肩而立,恍若神仙眷侣一般,让她看着十分碍眼。

柳其华突然间听到陆展元这个名字,不禁想起自己多年前在终南山,学习重阳遗刻时的情景,不禁心生感慨。

“这里哪个是陆展元?”柳其华笑道:“你和他之间的恩怨,我不管。但你若对江南六怪动手,这事我一定要管!”

李莫愁看了眼黄药师,猜出了他的身份。光凭刚才那石子,她已经知道自己和对方的巨大差距。她有些不忿,怒道:“怎么堂堂东邪,也要仗势欺人不成!”

黄药师眼睛一翻,对李莫愁根本毫不理睬。

李莫愁行走江湖数年,从没有人敢如此怠慢于她。她囿于对方武功深不可测,强行把怒火压下,笑道:“人道桃花岛主乃一代宗师,要我看来,不过如此!要想打败我这个小女子,居然要靠江南六怪来援手,传到江湖之上岂不让人耻笑?”

柳其华知道李莫愁要用激将之法,让黄药师无法出手。她眼珠一转,嘻嘻笑道:“哦,那好办哟。我现在就杀了你,江湖之上自然无人耻笑喽。”

李莫愁没料到是这个回答,为之气结。

柳其华在江湖上有些声名,大家皆知此女胆识和才智过人,有“十绝公子”的美誉,敢只身刺杀卫王完颜永济。除此之外,广为人知的是她的美貌当世无俦,见者无不惊叹。至于她的武功如何,一直无人知晓。

想到这里,李莫愁有些不服气。当年柳其华闯古墓时,全靠那诡异的轻功才得以全身而退。难道自己苦练多年的武功会不及她?当下扬声说道:“李莫愁在此恭候黄夫人赐教!”

黄药师心中暗恼,瞪了柳其华一眼。早料到她不会那么老实,果不其然又跳出来和人比武。要不是他知道妻子武功在李莫愁之上,他会亲自出手结果了那道姑的性命。至于,其他人的看法,关他何事!

柳其华冲黄药师嘻嘻一笑,转头对李莫愁说道:“咱们丑话说在前面,你若败了,在十年之内不许再找陆家所有人的麻烦!怎么样?敢不敢答应呀?”

李莫愁咬了咬牙,今天有东邪在此,她若不答应,怕是走不出这里。她发狠地看着陆立鼎夫妇,恨声说道:“好,我答应便是!”

语毕,李莫愁拂尘一扫,直奔柳其华而来。

柳其华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折扇,手腕随即一抖。折扇立时打开,在空中翩然如蝶,将拂尘上的万千柔丝尽皆挡回。

柳其华顺势而推,折扇向李莫愁脸颊急掠。

李莫愁只觉一股冰寒之气扑面而来,便知道这扇子有古怪,身子急向后倾。

她不知道这折扇是黄药师为柳其华特制的。扇柄的白玉与柳其华头上的玉笛为同一材质。到于扇骨,则为白金和精钢溶炼而成。扇面由冰山雪蚕之丝织就,水火不侵,极有韧性,寻常刀剑根本奈何不了它,天下仅此一块。

柳其华不待招式变老,手指在折扇上一弹。折扇登时合了起来,如流矢一般疾追李莫愁而去。

李莫愁大惊失色。腰肢往后微仰,手里拂尘反向而挥。

拂尘未及碰到折扇,折扇蓦地横向划了圈,将李莫愁散落在侧的头发,弄断了几根,又回到柳其华这里。

柳其华并不接回,接着在折扇上面有节奏地弹了几下。

折扇在接近李莫愁时,倏地打开,将她手中的拂尘尾部硬生生截下一段。眼见那折扇在空中掉头,诡异地折返。

李莫愁何时吃过如此大亏,不管那折扇,挥掌直向柳其华击去。

柳其华不退不挡,立于当场。

除柯镇恶外,其余几怪相顾失色,正要出手相救,却见黄药师面上非但笑容不变,还颇有得色,不禁放下心来。

几怪眼力怎么比得上黄药师。他看柳其华所站位置,便猜到她一会儿要怎样出手。刚才她拨弄折扇的几招,颇具宗师风范,唯差功力而已。

李莫愁掌风离柳其华头顶不足半寸,忽觉腰腹间一凉,随即身子酸软,直直自空中坠落于地。

那折扇不知何时被柳其华拿在手里,刚才好巧不巧点在李莫愁此处的穴道之上。

“你?取巧!”李莫愁输得极不甘心。她不信对方身手比自己高,觉得纯粹是运气所致。

“愿赌服输,说到要做到哦。”

柳其华笑了笑,摆弄着折扇。除了黄药师,没人看见她手指是怎么动的,那折扇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倏忽东西,上起下伏,任意开合。

李莫愁从地上站起身,怀中掉落一物,飘至柳其华面前。

柳其华袖子一卷,却见是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个大大的“不”字。

笔划看似简单,却骨架平稳,落墨生根,间距恰到好处。一眼望去,横如流风之行云,竖如银河落九天,撇如临溪垂杨柳,点如芳草凝朝露。如此境界与笔力,柳其华越看越眼熟。

黄药师看了眼,奇道:“灼灼,这字?你什么时候写的?”

柳其华愣怔了下,想起旧事,说道:“哦,是在终南山的时候写的。”

那时她不想看见陆展元,特意写了这个字,向他表明态度。没想到这张纸会保存至今,还落入了李莫愁的手里。

李莫愁突然仰天大笑。“原来是你!那个死鬼一直心心念念的人,居然是你!”

她笑声惨厉之极,柳其华听得皱了皱眉头。双手一捻,那纸便碎成数片,东飘西扬,随风四处飞舞,转瞬间无可追寻。

李莫愁止住笑声,猱身而上,拂尘向柳其华突袭。

柳其华折扇一翻,用了一招“窠石平远”,迎头反击。

李莫愁并不躲闪,挺身硬生生受了这下,另一只手微扬。

黄药师看到李莫愁手中银光一闪,暗呼不好。她们两人距离太近,他施救不及。眼见柳其华闪躲不开,肩上多了几枚银针。

“灼灼,你别乱动!”黄药师怒极,运气于掌,眼见李莫愁要毙于他掌下。

李莫愁嘶声威胁道:“你要杀了我,黄夫人怕是活不到明天。”

柳其华看着肩头,淡淡一笑。“哦,这就是冰魄银针吧。”她取出磁石,将针吸出,凑到眼前细细观察。“别说,做工不错,还挺好看的。”

黄药师见她说得轻松,但脸上黑气已显,不免担心。“灼灼,先把九花玉露丸服下。解药我马上奉上。”

李莫愁一捂胸口,笑问:“久闻黄岛主不近女色,解药在此。不知你如何取得?”

她以处女之身受到情伤,行走江湖数载,从没让男子靠近过。今天她受刺激过甚,行事未免失常起来。

那张纸原是陆展元珍藏,两人情笃爱重时,也常常看他取出来痴望不已。只是她每次问起写字之人时,陆展元便黯然神伤,久久不言。

后来,李莫愁着实不忿,将这张纸藏了起来。谁知却惹得陆展元大怒,抛她而去。等她找到他时,他已经娶了何沅君为妻。

所以,李莫愁对写字之人的痛恨,远在何沅君和陆展元之上。

韩小莹看不下去,怒道:“黄岛主是仁义君子,自不会做失礼之事。我是女子,我来!”

柳其华嘻嘻笑道:“不用。这个毒,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她从头上取下银针,在身上扎了几下,脸上的黑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左手却渐渐色如浓墨。柳其华将指尖扎破,一股浓黑腥臭的血箭急射而出。

章节目录 第163章 事了拂衣去⑤ “这不可能!”

李莫愁看傻了眼。她不仅多次用冰魄银针取人性命,而且打伤强敌无数,没想到对柳其华却是无效。这比打败她,更让她难以接受。

柳其华挑眉一笑,反问。“为什么不可能?这上面的毒,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这时候的毒物由于缺乏提纯手段,很难在极短的时间内夺取人命。相较于现代的化学毒物制剂要温和与善良得多。

何况,柳其华拥有让血液运行变缓的手段,甚至她能很熟练地逆运“北冥神功”,将毒素逼到一处,然后清出体外。

柳其华说得轻松,听的人各个愕然。要知道李莫愁能横行江湖数年,绝对有“冰魄银针”一份功劳。

黄药师知道以柳其华之能,化解毒性并非难事。只是世事皆如此。关已,无人不乱。他相信妻子的能力是一回事,担心她因此受到伤害是另一回事。

黄药师越想越后怕,不顾柳其华微向后缩的动作,强行把“九花玉露丸”塞到她口中。又仔细探着她的脉搏,未发现异状,才真正把心放下。

“你呀,你呀!”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用力戳了戳这小魔星的额头,剩下的话皆化为一声重重的长叹。

柳其华见他神色凝重,心里暗觉理亏。连忙拉着他的手,讨好地摇了摇。“阿固,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你别担心了。”

黄药师把手掌移到柳其华腹部,说道:“灼灼,你不为我着想,能不能为了咱们的杉儿想一下?你忘了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嗯?!”

“我……”提到孩子,柳其华顿时再多狡辩也难出口。她握着黄药师的手,小声说道:“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你别生气,好不好嘛?”

黄药师白了柳其华一眼,又喂了颗“九花玉露丸”给她。

柳其华这回乖乖吞下。吃完故意微低头,将一双乌溜溜的妙目睁得极大,浓密如羽的睫毛下,眸子亮得如泛水色,让她看起来楚楚可怜。

黄药师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勾了勾,随即矫正过来,顺便又白了柳其华一眼。

“你呀,你呀,你就作怪吧!我告诉你,甭来这招!对我没用!”话是如此,他的眸光却柔暖、慈和许多。

夫妇俩的互动,李莫愁看得分外刺眼。她对柳其华又羡又恨,却又莫可奈何。眼下,她当作筹码的冰魄银针的解药,已经失去了原有的作用。她不敢想,一会等待她的结局是什么?

黄药师告诫完妻子,目光转向李莫愁,冷冷说道:“怎么还要我动手么?快快自我了断了吧!”

以黄药师护短的性子来说,没把这个伤他妻儿的女子撕个粉碎,已经是极有风度的事了。

李莫愁哪肯照做,正想出言讽刺几句,但见黄药师眼光向自己身上移来,顿时激灵灵地打个冷战,所有未出口的话全部咽回到肚子里。

柳其华看着李莫愁,眼神有些意味难明。她当时闯入古墓,柳迁莺算是放了她一马。所以这份人情,她是要还的。至于要不要还在李莫愁身上,她很犹豫。

黄药师手掌微抬,正要挥出。

柳其华忍不住开了口。“阿固,我欠她师父个人情,这次你就饶了她。下次遇到,再结果她不迟!”

黄药师自不会在众人面前拂了妻子的颜面,冷哼了声,当即撤掌。

李莫愁没料到柳其华会为自己求情,想到陆展元对字时的痴态,心里酸涩难当。她哑声说道:“黄夫人,你不如让尊夫杀了我吧。我绝不领你这个人情!”

柳其华淡淡一笑,说道:“领不领这个情,是你的事。放不放你,是我的事。不过咱俩在比试之前曾有约定,你不会不记得吧?”

李莫愁点了点头。“黄夫人放心,这约定我自当遵守。”

她转头看着陆立鼎夫妇和武三娘,咯咯娇笑道:“今日一别,他日咱们定会重聚!到时候,看你们运气会不会像今天这么好!”

李莫愁故意不提时间,自然有着其它打算。

她对陆展元弃爱之恨,时隔多年仍未能释怀。那时她刚出古墓,救了受伤的陆展元,随即芳心失陷。她全部的爱毫无保留地奉给陆展元,却因为柳其华随手写的一个字,被陆展元无情地抛开,毁约忘誓,另娶他人。这让她情何以堪!

尽管她看得出来柳其华对陆展元半点情意皆无,又与黄药师情深爱笃,可她还是恨意难消。她知道凭自己的武功,要想找柳其华的麻烦,恐怕今生无望。但杀掉陆立鼎一家泄恨,在她能力之内。

今天若非遇到江南六怪,此仇已报。既然江南六怪与黄药师夫妇一家颇有渊源,下次她避开这几个人便是。

陆立鼎夫妇和武三娘对看一眼,知道今日算是逃过一劫,至于以后的事只能听天由命了。当下异口同声应下。

李莫愁娇笑一声,向前半步,说道:“好,既然如此,咱们击掌作誓!”

陆立鼎夫妇和武三娘相顾愕然。

要知道近十年来赤练仙子李莫愁声名响亮,武林中无人不知她貌如桃李,心若蛇蝎。尤其她刚才一进陆家庄,便出手屠戮,幸得武三娘相助,陆氏夫妇才未遭毒手。

而陆家的两个孩子陆无双和程英被时而正常、时而疯癫的武三通现身抱走,方未落入李莫愁手中。后又有江南六怪仗义出手,陆氏夫妇和武三娘才得以保全性命。

如今,李莫愁虽是迫于情势,才当众立誓,但三人仍然内心惴惴,不敢尽信其言。

李莫愁冷笑道:“要是不击掌,可别怪我日后不遵此誓!”

柯镇恶心里暗自感慨,心道同样姓陆,这个陆庄主畏畏缩缩,可不如陆乘风太多,不禁脱口说道:“陆庄主放心,有桃花岛主夫妇和江南六怪在此,定不会让你们两口子出事。”

江湖之上击掌立誓本是寻常之事,陆立鼎知道自己如此退缩,已让人小瞧,连忙上前与李莫愁虚击一掌,共立此誓。

李莫愁掉头便走。路过武三娘身边时,蓦地一笑,伸手在其脸上摸了一下。

武三娘只觉她手掌心柔腻温软,给她这么一摸,脸上说不出的舒适受用。

柳其华飞身而上,在李莫愁两颊各拍一掌,喝道:“别在我眼前施奸使坏!当心我弄烂你这张脸!快把解药交出来!”

李莫愁手掌既动,柳其华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腻香。她本就精通药理,而且嫁给黄药师之后,两人在这方面教学相长,各有提高。所以,她哪会不知李莫愁在暗中下了毒手?

李莫愁素来自负美貌,对容颜十分在意。她抚着脸颊,又惊又怕。旋即从怀里掏出粒药丸,交到武三娘手上。

李莫愁被逼立誓,心里哪能不恨?

刚才要不是武三娘出手,她早已屠尽陆家满门良贱,岂会和江南六怪交上手?更不会招来黄药师夫妇。

所以,她才要在临走之前,弄死这个多事的妇人!谁知被柳其华当场看破,反被羞辱一番。

李莫愁恨恨地看着柳其华。“黄夫人,我可以走了吗?”

柳其华作了个送客的手势,并不言语。她对李莫愁的遭遇很是同情,但不赞同其做事手法。

既然是陆展元无情,找他麻烦就是,为什么要累及其家人?何况陆展元已死,就该人死恨消,哪至于嗜杀若此?

李莫愁冷笑一声,身影在柳树丛中一晃,随即不见。

江南六怪上前与柳其华叙旧,陆氏夫妇和武三娘开口各个言谢。

黄药师在旁听得厌烦,碍于妻子情面,不好离开,只能默立不语。

柳其华轻轻捏了捏黄药师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她正要邀请六怪来新宅作客,忽听得空中雕唳声急。

柳其华心中突地一动,想起几个孩子和黄蓉、郭靖离开的时候,有双雕陪伴。而李莫愁离开的方向,与雕声起处相同。

柳其华没时间和六怪解释,对黄药师急道:“阿固,你快随我去那边看看。”

夫妻俩心意相通,携手飞身而去。

江南六怪见状,知道必然有要事发生连忙跟上。陆立鼎夫妇和武三娘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黄药师夫妇脚程极快,眼见离双雕起落之处越来越近,听到郭芙清脆的声音响起:“雕儿,雕儿,再下来咬这女人。”

原来李莫愁挟怒而走,恰好看到武三通领着程英和陆无双藏在破窑。她哪能放过这个机会,当即要取二女性命。

武三通情急出手,可惜找不到武器,只好拨了棵栗树,在手中挥舞相护。可惜时间一久,他渐渐失力,越舞越慢。

结果李莫愁越挨越近。最终她跃过栗树,挥动拂尘,凌空而下击向陆无双天灵盖。

武三通回护不及,心里暗道可惜,这花骨朵儿一样的女孩要命丧于此。

谁知空中猛然现出两道黑影急掠而下,直扑李莫愁。

李莫愁纵身跃开,拂尘一摆没击中黑影。她定睛一看,却见是对大雕一左一右自空而堕,仍要合击。

她听闻桃花岛的郭靖、黄蓉夫妇养了一对大雕,若他们就在左近,她绝对讨不到什么便宜。何况,黄药师夫妇也相距不远,不由得暗生去意。

李莫愁犹豫间,耳中传来女孩略带奶声的娇语:“小舅舅,芙儿让双雕继续教训坏女人,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164章 予谁功和名① 李莫愁闻言回望,只见说话的小女孩身穿淡绿罗衣,颈中挂着串明珠,脸色白嫩无比,犹如奶油一般,似乎要滴出水来,双目流动,秀眉纤长,端的是长了张绝美的好面孔。

小女孩身后跟着三个少年,以为首的那个风姿仪表最为出众。他眉眼与柳其华有几分相似,竟然比那小女孩样貌更美。

这个少年正是黄棠,旁边的自然是杨过和郭芙。多出的那个孩子,是武三通的小儿子武修文。

桃花岛三小随黄蓉、郭靖在嘉兴寻访江南六怪未果。郭靖自从成婚后,与师父们多年未聚,思念得十分厉害。他不肯等到明天,自然脚不肯停,四处问询。

黄蓉心思细腻,见弟弟、杨过和女儿都面有疲态,不复之前的喜乐。她和郭靖商量了几句,便留下他们,继续寻人。

不是黄蓉、郭靖不愿送他们回家,而是几个孩子这些年勤于练武,身手略有所成,加之有双雕在空中佑助,所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即便遇到高手,武林中人顾忌名声,断不会为难几个孩子。

何况黄棠身上,备有柳其华改良过的逃命小药包,万一有什么危险,直接顺风扔出去,能立刻倒下一片,根本不愁脱身。

不仅如此,杨过在嘉兴长大,对这里大大小小的道路十分熟悉,绝无走丢之忧。所以,黄蓉叮嘱了几句,便和他们挥手作别。

杨过和黄棠交换了个眼色,没有大人在旁监管,他们自然要放飞自我,玩个彻底。

两人没固定方向地嬉笑游玩,沿途招鸡惹狗,斗虫捉鱼,上树逐鸟,各种顽劣行径逐一上演,大有把嘉兴闹个翻天覆地的架势。

郭芙作为小跟班,看他俩一顿疯玩,在后面乐得拍着小手,哈哈大笑。

所以在路上遇到与父亲失散的武修文,并不稀奇。武修文站在树边,哭得眼鼻俱红。他看到郭芙,眼前一亮,连忙把眼泪擦掉。

几个孩子年龄相近,互道姓名后便凑到一处。

听武修文抽噎着提起母亲在陆家庄等候敌人,父亲抱了哥哥不知去了那里,而他自己在黑夜中等待父兄无果,人只好在树下等候的情况说完。黄棠便决定出手相帮。

他在桃花岛年轻人中没有对手,自然嫌弃平常的切磋不过瘾。如今,有机会对付真正的武林人士,自然跃跃欲试。

有黄棠带头,杨过和郭芙自然没有二话,一起直奔陆家庄的方向而来。没料到在破窑这里,遇到凶性大发的李莫愁。

郭芙人小腿短,自然落在后面。她心地善良,不忍看见两个女孩遇险,便指挥自家双雕先行救人。

李莫愁不禁心里一动,问道:“不知桃花岛的黄岛主夫人,几位怎么称呼?”

黄棠打量着她,拱手笑道:“正是家母。敢问芳驾是哪位?可是我娘旧友?”他话说得虽然客气,但双脚微分,不丁不八,已做好出击的准备。

黄棠之前听武修文说过,有个“赤炼仙子”去陆家庄寻仇。他虽然不知道那“赤炼仙子”是何模样,但眼前这个道姑,眉眼之间带有煞气,分明不是善良之辈。

自从多年前二丐偷袭过桃花岛之后,黄棠对陌生的面孔总是保有一定的警惕之心。

杨过、郭芙瞧见他站姿,随即做出反应,按“落英剑阵”占好方位,准备作战。

李莫愁是老江湖,自然看得出眼前这个少年的戒备。她笑道:“你叫什么名字?我与令堂相识多年,确实渊源不浅。别不相信,你过来,我领你去找她。”

黄棠立在原地,笑而不答。

李莫愁对着这张肖似柳其华的脸,不由得心中恶念迭起。要知道她对柳其华的恨意,犹在陆展元夫妇之上。

她暗自思忖着。这么半天,没看见黄药师夫妇和郭靖夫妇过来,想必不在左近。不如,趁这机会解决这几个小的,让柳其华也尝尝这锥心之痛!

想到这里,李莫愁举步上前,劈手向黄棠抓去。

迎面而来的掌风,略有腥气。黄棠知道她这掌必有古怪。他不敢硬拼,轻笑一声,从袖中抽出把短剑,刺向李莫愁颈间。

李莫愁本以为用赤炼神掌对付这个少年,必定不会落空。没料想这个少年溜滑之极,并不以掌相接,反倒回敬她一剑。

眼前一片青光激荡,剑花点点,宛如落英般缤纷,四散而下。让李莫愁目为之眩,忽觉一股寒意迫近颈项。她没料到这少年一出手,便逼得她后退自救。

李莫愁退到一半,就看杨过自左方斜出一剑,拦在她腰背之间。这下她若退实,恐怕身子会被切成两截。她来不及多想,向旁跃开。

李莫愁不及双脚着地,右方的郭芙身子微蹲,手里的剑向上斜挥,直奔她脚踝而去。饶是李莫愁轻功了得,上、中、下三路接连有剑来袭,也未免应接不暇。

他们几个若是单打独斗,哪个都不是李莫愁的对手。可是联手一处,以“落英剑阵”对敌,竟不落下风,甚至隐隐有反超之势。

李莫愁又急又怒,心中暗悔不该招惹这少年。现在非但要不了这少年的性命,她反倒受制于人。

桃花岛三小初次以“落英剑阵”御敌,效果出奇的好,不禁暗暗自得。

郭芙笑道:“小舅舅,你真棒。咱们不用双雕相助,也能对付这恶女人。”

杨过看郭芙对着别人笑靥如花,却不肯夸他半句,不觉心里有气。剑随心动,稍慢了半拍。

李莫愁经验老到,觑到空当,拂尘自间隙穿入,向左横扫,便击中杨过肩头。

杨过闷哼一声,手里短剑差点掉落在地上。

郭芙毕竟年纪小,毫无对战经验,见杨过被击中,一时忘了以剑阵之法回护,急着挺剑反击,因而乱了阵脚。

李莫愁暗喜,拂尘被她弄得笔直,顺势刺向郭芙面门。

黄棠哪能让两个伙伴受伤。立时短剑连挥,一招“层波叠浪”挡住拂尘,并准备反刺李莫愁眉间。可惜,他功力不及李莫愁,拂尘去势虽减,却仍向郭芙面门而去。

杨过见郭芙有难,立时急了。顾不上什么招式,当即跃起,往李莫愁身上抱去,叫道:“你这恶女人,别伤我芙妹!”

李莫愁没提防这少年竟会张臂相抱,她从未与男人肌肤相接。鼻间忽闻到一股男子独有的气息,不知怎的,她忽然全身发软。

这种极陌生的感觉,李莫愁从未有过。她抓住杨过背心,本想击下,却有些不忍。只见这少年面目俊秀异常,虽不及黄棠,但也相差不多。她不禁脱口问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你作死吗?”

“我叫杨过,你敢伤我芙妹,我定不饶你!”

李莫愁见他年龄虽小,却对那女孩舍命回护,不免心中忿恨,大感人世之不公。“那我先杀了你,再杀了你的芙妹!”

她越想越恨,手腕一转,将杨过头下脚上的倒了过来,要往山石上撞他个脑浆迸裂。

黄棠见势不妙,从怀里取出药包,却不敢扔。他所站之地,于已不利。若想站到上风处,须要跃到李莫愁身后。这点现在很难做到。

郭芙见杨过落于敌手,呼哨一声,召来双雕自空中俯冲袭击敌人。

双雕来势猛恶,分进合击。可惜对李莫愁威胁不大,她腰肢扭动,避了数次攻击。拂尘反手拍在雌雕左翼之上,只痛得它吱吱急鸣,几根长长的灰羽从空中落了下来。

黄棠见雕儿受挫,手腕微颤,短剑当即使出娘亲自创的那招“惠风在衣”。可惜,这招过于精妙,以他现在的境界根本施展不出威力,只能稍具形似。

黄棠怕不奏效,口中虚言相诈,喊道:“恶妇,看暗器!”

等李莫愁发觉上当,短剑已将她衣袖划破,露出一小段雪白的臂肉。她自觉受辱,登时怒极。把杨过扔到地上,双袖连挥。

一阵银光闪动,十余枚冰魄银针分别向黄棠和破窑内射去。

破窑处,武三通哎哟一声,仰头倒地。他感觉左脚竟然不听使唤,待要撑持起身,麻木已扩及双腿。

黄棠看到银光一起,当即足尖轻点,立时身子拨高许多,堪堪避开这针。他生平初次涉险,心脏狂跳,登时吓出一身冷汗。

谁知,他脚未及着地,李莫愁又射来几针,分别袭向他和郭芙。

黄棠大惊失色。他要避开这针已是不能,而郭芙那里更是无法回护。

两个孩子中针在即,眼见无幸。猛听得一道响亮的破空之声,自远而近,将那两枚银针一齐打落地上。

李莫愁识得厉害,知道黄药师已至,自己怕是性命休矣。果不其然,黄药师和柳其华联袂而来。

柳其华见几个孩子安然无恙,终于放下心来。她看了眼生死不知的武三通,冲李莫愁伸手说道:“别让我费事,把解药交出来。”

李莫愁悻悻地取出解药,交到柳其华手上。

柳其华笑笑,在她肩头轻轻一拍。“你可以走了。记住,别做坏事。否则,报应会来得很快的。”

李莫愁心里惊疑不定,旋即飞身而去。

柳其华对武三通没什么好感。且不论当年段智祥之事,就凭刚才他能坐视三个孩子御敌而不理,就不值得她高看。她吩咐黄棠,将解药塞入武三通口中。

待武三娘和陆立鼎夫妇赶到时,武三通已经毒清人醒。

武三娘心中万分感激,拉着武三通要向柳其华道谢。

谁知武三通却双眼一翻,说道:“我才不要这个恶毒的女人救呢。要不是她,我家太子哪能郁郁不乐!”

章节目录 第165章 予谁功和名② 柳其华冷笑连连。“听说你家太子不开心,我就开心了。既然不要我救,那就把命交出来!还有,像我这种对伴侣专情,又不私恋养女的人,唯一恶毒的地方,就是不会装疯卖傻,这点确实不如你!”

她不齿武三通的为人,说话哪会客气。至于他的疯傻是不是真的,柳其华自有答案。

武三通被人当众戳破暗恋养女一事,心中凶性骤起。“我家太子英明神武,怎么就看上你这种女人!”

这段旧事让柳其华一直深以为恨。要不是因为钱小满的遗言,有很多次她都想杀回大理,取了段智祥的性命!洗雪前耻!

柳其华“嗤”地笑了声。“是啊,明知道我已有夫婿,仍然痴心妄想,找来巫女给我种了同心蛊!试图让我们夫妻分散,果然既英明,又神武!真是满嘴的仁义道德,心中却半点皆无!也不知道是不是随了段智兴!”

武三通闻言大怒。他曾是大理国的御林军总管,段智兴出家后,他跟着一同隐居。在他心里,段智兴一直是那个九五之尊,从未改变。因此哪容得别人在言语上稍有不敬?更遑论柳其华这般的冷嘲热讽?

当下武三通右手一起,一指向柳其华额上点去。他这一阳指来势虽不甚快,却是变幻莫测,神妙无伦。

黄药师知道柳其华应付得了,却仍怕妻子吃亏,正要出手,被柳其华一记白眼瞪了回去。他只好虚咳一声,袖手观战。

当年段智祥为了讨好柳其华,倾囊相授过这门功夫。只不过柳其华讨厌段智祥其人,从未施展过“一阳指”中的一招半式。

待这指迫近,柳其华身子微晃,便让这招落空。她伸手在武三通两颊各掴一掌,冷笑道:“怎么?你家人品高洁的太子爷做出此等禽兽不如之事,偏就不许人说吗?还是南帝有本事,教的徒弟也各个丧心病狂!”

武三通气得须发根根竖立,大喝一声。

“恶妇!不许你侮辱我家皇爷!”

柳其华闻言,抬手又是两巴掌。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狂吠!有本事把段智兴叫来,我到要听听他怎么给我解释当年之事!别告诉我,他儿子的所作所为,他不知道!今天我就是废了你,他也不敢说半句!”

那时柳其华为了拒绝段智祥,向他表明自己已有夫婿,还作了幅黄药师的画像,让他去问一灯。她不信一灯认不出黄药师,从段智祥回来的言行有所收敛也能看得出来,段智祥知道了黄药师的身份。

其后发生的一切,无论给她下蛊的巫女,还是对付黄药师的高手,这些手段能避开段智兴是不可能的。她一直隐忍不提,并不等于在心里消除了这些旧怨。

武三娘听说过这桩旧事,对段智祥的做法并不赞同。只是她不知道柳其华就是那位被下了旨,仍然抗婚而逃的皇后。

武三娘刚才本要拦住丈夫,怕他伤了柳其华。没料到丈夫根本不是人家对手,反被教训。

柳其华先后救了她和家人两次,在武三娘心中恩同再造。而且当年之事,本就是段智祥理亏,所以柳其华掌掴武三通的时候,她并不阻止。

毕竟武三娘也是女人,她明白柳其华当时无助又愤怒的心情。她看柳其华神色转厉,怕她伤及丈夫性命,忙上前求情。

“请柳女侠手下留人。拙夫这些年一直疯疯癫癫,并非有意怠慢恩人。您就看在我们娘几个的面子上,就饶他一回吧。”

柳其华对武三娘印象不错,知道她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女子。长吁了口气,把武三通推到武三娘面前。

“那你看好他,别再出来祸害别人了。”

武三娘点头应下,感激不已。她怕武三通再生事,连忙让他抱来两个儿子。一家人说了好大一会子话,看他情绪稳定许多,才拉着父子三人对其他相助之人,挨个道谢。

陆立鼎夫妇再见女儿和外甥女恍如隔世,免不了对着孩子涕泣难止。

陆无双扑入父母怀里,大声嚎哭。

程英顾不上哭,忙用手帕给姨母、姨父和表妹擦眼泪。

这边江南六怪乍闻当年大理的旧事,有些傻眼。他们对武三通蛮横无礼的态度十分不满。要不是念在一灯出手帮助郭靖、黄蓉一事,恐怕就要翻脸。毕竟谋夺他人妻室之事,着实不堪。何况,他们与柳其华颇有交情。

柳其华不理那边,拉着桃花岛三小给江南六怪一一见礼。

六怪看见郭芙乖巧娇憨,既有郭靖的品性,又有黄蓉的容貌,甚是满意。而黄棠五官肖母,性情也比黄药师随和许多,也是赞叹不断。至于杨过,六怪想起杨康,未免有些不自然。

杨过从小敏感,自然察觉到六怪神色间对他隐约的不喜。他低头想着心事,闷声不语。

黄棠看出端倪,正要安抚杨过。忽见双雕不再盘旋,径直俯冲,奔着柳树林而去。

柳树林后转出一男一女,双雕分别停在二人肩头。

这二人正是郭靖、黄蓉夫妇。他俩见到众人,惊喜万分。

郭靖再见六怪,心情激动,抢出去跪倒磕头,更是不厌其烦地把六位师父一一叫到。他已过而立之年,但在六怪眼中仍和孩子没两样,拍着他的手一脸的慈爱。

黄蓉看见几个孩子在此,未免奇怪。听黄棠说完刚才发生的事,心里不觉暗暗有气。且不说柳其华在大理所遇之旧事,就是让三个孩子挡在前面,他们躲在破窑而不施以援手绝非侠义之辈所为。

程英见姨母一家情绪平复,偷偷觑向黄棠等人几眼,对陆立鼎说道:“姨夫,这女魔头走了,还会再回来吗?”

陆立鼎面色凝重,叹了口气。“刚才那女魔头已经被桃花岛的黄夫人制伏,让她当众击掌作誓,暂时不会来找我们麻烦了。”

程英想了想,诧道:“姨夫,那我们得当面向黄夫人道谢才是。还有那边的两个小哥哥,刚才是他俩救了我们。”

大家相距不远,柳其华自然听得清楚,她对着黄药师笑道:“阿固,你要不要再收个女徒弟?”

黄药师一脸的莫名。“你这小脑袋瓜里又在乱想什么?我平白无故地收什么女徒弟?”

柳其华冲程英的方向呶呶嘴。“看到没有,这么善解人意的女孩子,你没想过收为关门弟子?”

黄药师视线未移,只是瞪了柳其华一眼,把她扯到怀里,手放在她背心,输了道真气。

“你呀,有操这闲心的功夫,不如好好养养身子。下次要出气,让我来。明知道不能连续动武,偏不听。瞧你气息乱成什么样了?”

柳其华倚在怀里,悄声说道:“还不是因为有你在,我才不需要担心这些嘛。”

黄药师用下颏磕了磕她头顶,说道:“别以为说这些,我就不罚你了,等一会儿回家的。”

柳其华扭头冲他吐了吐舌头。“哦,我好怕哟~”

黄药师被妻子这般孩子气的举动逗乐了,伸手在她屁屁上轻击了下。“你给我老实点!”

柳其华向后踩了一脚,斥道:“就不!你敢打我?”

黄药师任她踩,笑道:“谁让你作怪。不听话,一会还打!”

他们夫妻俩嬉闹,六怪和郭靖、黄蓉以及孩子们早已见惯,自然不会打扰。只是相互笑笑,继续畅谈别情。所以,柳其华听到身边有个娇脆的女声响起,甚感不适。

“您就是黄夫人吧,谢谢您救了我和我姨丈一家的性命。”说话的人是程英,她站在柳其华面前,眼睛却往黄药师的方向看了又看。

柳其华伸手挡住了程英的视线,说道:“私人物品,未经允许,禁止翻阅。”

黄药师被妻子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拍了她的手一下。“你呀,又作怪。”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颇感受用。他喜欢看她吃醋不分老少的样子,简直爱煞个人。

程英脸颊涨得通红,对着黄药师期期艾艾说道:“黄夫人,您误会了。我……我是看黄岛主……和刚才的小哥哥……长得……很像。”

黄药师看了程英一眼,微哼了声。凡是见过黄棠的人,无一不说这孩子长相肖母。他虽然喜欢聪明伶俐的孩子,但讨厌有人当面说谎骗他。尤其面前这女孩胆子大得很,一直盯着他。像她这么小的年纪便会察颜观色,讨人欢心,着实让他不喜。

柳其华素来懒得掩饰真情实感,直言道:“你说像就像吗?我说过不许看,你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

陆无双瞪了柳其华一眼。她自小得父母爱宠,性子娇纵任性惯了。见表姐神情窘迫,不由得脱口说道:“不许你欺负我表姐!看就看了,有什么了不起!”

她说完故意挑衅般地去看黄药师,谁知看了一眼,便张着嘴愣在原地。

柳其华似笑非笑淡淡说道:“没什么了不起,诸位请回吧。”她当场下了逐客令,显见已经动了真怒。

程英连忙施礼,口中不停地道歉。“对不起,黄夫人。我表妹年纪小,不懂事,您别和她一般见识好不好?”

柳其华笑道:“不好。

她笑得灿烂如夏,但眸子却冷若秋霜,程英怯怯地不敢与柳其华对视,上前半步要拉黄药师袖角。

章节目录 第166章 予谁功和名③ 黄药师哪能被她碰到,任程英如何去捉他衣角,都是枉然。

陆立鼎夫妇见场面有些失控,而黄药师和柳其华已经面露不豫,连忙喝止住程英。

陆夫人作为旁观者,看得明白。黄药师性情孤高,并非好相与之人,除了看桃花岛诸人的眼神稍微亲和之外,根本对旁人不屑一顾。

他的目光每每落在柳其华身上时,脸上便不由自主地现出温柔的笑意。

他对柳其华的各种纵容娇宠的小互动,让陆夫人的心中有了定论。她们全家若想托庇于桃花岛,看来先要取得柳其华的同意才行。

之前李莫愁虽然立誓,但她迟早还会上门。她拍在墙上的几个血手印,包括了两个孩子在内。

陆夫人知道整个江湖能让李莫愁忌惮的人,几乎无一不与桃花岛有关。

陆夫人想趁此机会与桃花岛诸人交好,唯恐外甥女坏事,忙拉着程英的手,上前小意解释。

“这孩子平素乖巧懂礼,今天是被李莫愁那个女魔头吓着了,所以举止有些失当。小英,听姨母的话,你过去给黄夫人好好道个歉。”

程英曲身施礼,柔声说道:“请黄夫人见谅,刚才我看黄岛主和蔼可亲,不免想起亡父,所以一时之间产生了些许孺慕之心,总想亲近亲近。”

柳其华不喜眼前这个小心思过多的女孩。于是,她似笑非笑,温温柔柔地回道:“瞧这孩子年纪不大,说话条理分明,恰到好处,可比我家那傻小子强多了。既然是孺慕之心,我真不好阻挡。你就当我不存在,尽管和他亲近吧。”

黄药师有些想笑。这小魔星最后的那句话,简直是直白到了极点。而这个叫程英的女孩,反应很出乎黄药师的意料之外。他以为她听到之后会有所收敛,谁知她神色自若地走到他面前,跪倒。

“黄岛主,我想拜您为师,可以吗?”

程英的举动,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武三娘暗道这个小女孩怎么如此不会看眼色?黄蓉在旁微微皱了下眉。

陆无双终于回过神来,过来准备强行拉起程英。

“表姐,你在干什么?快起来!”

程英劝道:“表妹,你也跪下,和我一起拜师吧。”

陆无双看了眼黄药师,见他根本不理自己,跺了跺脚,拽着程英的手说道:“我才不要拜他为师呢!你也不许拜!”

程英正色说道:“表妹,别闹。能有幸拜黄岛主为师,不知道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听她说得郑重,柳其华忍不住盯着程英的脸,几息之后,笑了。这个小女孩不简单,可惜控制得住表情,却控制不了真实的情绪。

柳其华对着黄药师,说道:“这么善解人意的小女娃,我看着就喜欢,你不是缺个关门弟子吗?还不快快答应。”

黄药师瞪了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一眼,昂首说道:“我不收徒弟。”

他既没有收徒之意,又不喜欢这个心智深沉得不似孩子的程英,自然不会答应。

程英愣了片刻,趴在地上要叩首。

黄药师面色转冷,手在袖中微动,程英顿觉一股力道反弹,这个头说什么也没嗑到地上。

“同样的话,我不喜欢重复。而且我不承认,你磕头也没用!”

程英仰头看了黄药师,见他眼中冷芒微动,连忙改口道:“那我到您身边,做个端茶递水的小丫鬟也是好的。”

柳其华伸手扶起程英,笑道:“你有这份孝心,不如留着去孝敬陆庄主和陆夫人。他们才是教养你长大,护你周全之人。至于外子,他需要什么茶水,自有我服侍,劳不得你的大驾。”

黄药师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真的假的,那我回去之后,就等你来服侍了。”

柳其华笑得极其灿烂,咬着牙说道:“自然是真的。”

黄药师退后半步,虚咳一声,直接叫来黄棠等人,说道:“咱们回家。”

程英垂下眼帘,伸手拉着黄棠的衣袖,说道:“小哥哥,谢谢你刚才救了我。你能和我一起玩吗?”

黄棠拽回衣袖,退后半步,对程英说道:“男女授受不亲,别拉拉扯扯的,这样不好。你谢也谢过了,可以放我们走了吗?”

杨过在旁奇道:“刚才救你们的不止他一个吧?难道我和芙妹就白出手了不成?”

他被李莫愁重重扔到地上,虽然没有伤及骨骼,但手掌和手肘俱有些青肿。

这点疼痛到没什么,杨过介意的是他刚才几乎是以命相搏,却被人刻意忽略。这感觉很不好!

郭芙眨了眨眼睛,对杨过说道:“杨哥哥,柳娘娘说了,要低调。做好事尽量不留名的,要不然会把坏人招来。”

杨过习惯性地去扯郭芙的小辫,被郭芙撅着小嘴打开,他揉了下被打中的地方,说道:“芙妹,所以说有的人不值得救。”

郭芙用手指玩着辫梢,一脸莫名地问道:“有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呀?”

杨过看着郭芙很是无奈。他叹了口气,心里暗想:这个小傻妞,真是单纯。

程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有些尴尬。

陆无双看到自家表姐接连受窘,跑过来,使劲推了郭芙一下。

“你装什么傻,干么欺负我表姐?!”

郭芙趔趄一下,顿时小嘴一扁,一脸地委屈。

“你是谁呀?我又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推我?”

杨过怒了,直接把陆无双拉得倒退几步,最终坐到地上。

他最见不得有人欺负这个实心眼的小傻妞。

杨过在桃花岛这几年,和郭芙一同学文习武,知道她心地单纯,为人善良。人虽然不算笨,但想什么事都是一根筋,很直接,基本上听不出别人话外之意。所以,他刚才讽刺程英的话,郭芙根本听不懂。

陆无双吃了个亏,哪肯罢休?何况父母在侧,她更是有底气。

此前李莫愁来袭,她被武三通抱走,并未见识过厉害。之后和表姐、武敦儒躲在破窑之内,对于别人的救命之恩体会不深。

陆无双站起身,准备找杨过麻烦。谁知,刚一迈步,就听左腿喀喀声响,腿骨竟然又断了。

她之前在陆家庄的时候,因为武敦儒把花给了程英,便自己逞强跃到墙头摘花。

花没摘到,却摔断了左腿。结果刚被武三娘接上,先有仇家来袭,后被武三通抱走。接骨之处有些错位,所以跌倒在地的瞬间腿骨又断开。

断骨之痛,岂是她这般的小女孩所能反复经受的?陆无双抱着左腿,小脸煞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陆无双指着杨过,对陆夫人叫道:“娘,你替无双打那个小贼!是他弄断了女儿的腿!”

陆夫人过来抱住女儿,难免心中不快。她看得出来,黄岛主和夫人都不喜欢程英,全家托庇桃花岛无望。她不敢冲黄药师夫妇发作,自然把气撒到杨过身上。

“这位杨公子,你小小年纪,为何对个女孩出手如此狠辣!”

杨过心中不服,自然要反驳。

“是她欺负芙妹在前,我才推了她一下。若论狠辣,可比不得这位把救命之恩忘在脑后的陆家小娘子!”

江南六怪虽然不喜杨过,但也不认为他说得有错。何况,刚才确实是陆无双无故推人在前。

没等陆夫人再开口,柳其华说道:“你既是嘉兴人,当知道我这个“十绝公子”绝非浪得虚名。你女儿的腿,虽是最近摔断的,但决不是刚才。你若觉得过儿有错,陆小娘子的腿我可以负责接上。咱们恩怨两消,若有缘再见面,也不必各自攀什么交情。”

陆夫人有些尴尬,嚅嗫着:“今天事情太多,我忘了双儿的腿之前断过,确实错怪了这位姓杨的小哥。不敢劳烦您出手,这点伤不算什么。”

柳其华并不答话,走过来在陆无双断腿内侧与膝后各点一穴,止住她的疼痛。再双手持定断腿两边,稍一用力,便将断处恢复如初简单。

柳其华叫来杨过,让他弄些直的树枝过来,为陆无双的断腿做了个简易的固定,并对陆夫人说了些注意事项。

柳其华的手法远非武三娘可比,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之极。

陆无双痛楚顿消,自然喜笑颜开。

陆立鼎看得暗暗佩服。他拱手道谢:“多谢柳公子出手,为小女解除伤痛。”

柯镇恶生来一副侠义心肠,加上久居嘉兴,和陆家交情虽浅,但终归不忍其全家担惊受怕地度日,开口说道:“大郎,柯瞎子有一事相求,你看是不是……”

话说到一半,韩小莹上前拽了下他的袖管。柯镇恶叹了口气,当下止言。

柳其华笑道:“其实天下之大,能克制李莫愁的又何止桃花岛呢?难道柯大侠忘了终南山上的旧友么?”

朱聪用扇子在掌心一击,笑道:“对呀,怎么忘了全真教呢?还是柳大郎聪明,一语惊醒梦中人。”

柳其华接着说道:“陆家的两个女孩聪明伶俐,想必清静散人乐于再添两位贤徒。”

章节目录 第167章 予谁功和名④ 此时,全真教俨然有天下第一道教之势。清静散人孙不二的名号,陆立鼎夫妇当然听过。加上有江南六怪引荐,两个孩子不日必将成为全真教的门徒。

全真七子成名多年,武功虽然比不上黄药师,但实力决不能小觑。李莫愁若想要这两个孩子的性命决非易事,除非她不怕与整个全真教为敌。

陆立鼎夫妇唯恐迟则生变,力邀江南六怪同行。与诸人一一告辞后,领着程英和陆无双匆匆而去。

濒行前,程英犹自对黄药师频频回望,状甚不舍。

柳其华瞧她神情,不似这个年纪的女孩所有,颇具缠绵之态,不禁冷笑了几声。这个女孩来历不简单,只不过她没兴趣知道。

待众人回返住处,天色已晚。梅丽娜因无人解穴,仍站在庭院之中,模样相当地凌乱。

这个时节,嘉兴忽雨忽晴。梅丽娜精心扮饰的妆容,在经历日晒雨淋后早就一片狼籍。她虽然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但众人当时的表情,以及那片刻的安静也能让她猜到结果。

柳其华觉得教训得够了,她没兴趣看弄花了妆容的美人狼狈地落泪。

“阿固,我不想再看见她,你让她走吧。”

黄药师当然不想自家院子里多个碍眼的人,旋即弹出颗石子,解了梅丽娜的穴道。

梅丽娜不敢看黄药师,对着柳其华大吼一声。

“你少装好人,我恨死你了!”

说完,没等血液循环完全恢复,便踉踉跄跄地捂着脸跑出了门。

黄棠望着门口目瞪口呆,转而对杨过诧道。

“这人是不是脑筋不清楚?没有我娘发话,她就是站死在这儿,也不会有人理她!”

杨过点了点头,歪着脑袋看着郭芙,说道:“没办法,脑筋不清楚的女人就是这么麻烦。”

“杨哥哥,脑筋不清楚的女人不是走了吗?你为什么看我呀。”郭芙一脸的迷茫。

穆念慈有些想笑,看黄蓉面有不豫,忙拎着杨过的耳朵,不管他“哎哟哎哟”叫得多凄惨,仍然把他往屋里拽。

郭芙莫名有些感同身受,她揉着耳朵,跑过去相劝。

“穆婶婶,你换另一边拎吧。这样杨哥哥会很疼的!而且耳朵只有一边又红又肿的,很难看呀。”

杨过顾不上耳朵疼,愤然回视。

“郭芙,你个没良心的小东西!你等着,看我明天怎么对付你!”

他说得解气,换来穆念慈一记慈母之掌,拍在他的颈项之间,十分地清脆悦耳。

穆念慈喝道:“臭小子!明天你要敢欺负芙儿,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郭芙在旁点点头,说道:“杨哥哥,你要听穆婶婶的话,做个好孩子。”

郭靖正要出言相劝,被笑得一脸赞赏的黄蓉制止,两人一路尾随看戏。

黄棠捂着嘴,笑嗤嗤冒气,被柳其华瞪了一眼之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他下意识地瞥一眼黄药师,发现老爹目光炯炯,似笑非笑,显得很不慈祥。立时菊花一紧,迅速消失。

几个小的闹完,院中很快冷清下来。

柳其华斜睨着身边这个气度不凡的家伙,怪腔怪调地说道:“你的魅力真是惊人,老少通吃呀。”

柳其华的话外之意,黄药师听得出来,但他自认除了妻子之外,从没招惹过哪个女子,所以他心中满是无奈。

“哼,你说这话亏不亏心。好,如果下次她再敢纠缠,我就一掌打死她!”

“别那么残忍,把她撵走就行,不必打死。”

现在大宋风雨飘摇,处在灭亡的边缘,多一支对抗蒙古军队的力量也是好的。明教当下虽不成气候,但发展势头不容小觑。

梅丽娜身为波斯明教的圣女,在明教的地位不低。她若死在这里,恐怕会惹来明教的人报复。她怕的不是这些,而是不想汉人自己内斗,便宜了外族人。

黄药师戳她额角。

“你呀,到时候别又说怪话就行。”

柳其华吐了吐舌头。

“哦……尽量吧,反正我做不到。”说完,两人相视而笑。

说来奇怪,梅丽娜像是平空消失,自那天起再未出现。

夫妻俩每天和曲、游湖、作画、听书,交朋访友,自得其乐。

黄蓉闲来无事,难免好奇旺盛,自己进去打探了一下,发现室内家具已经堆积了不少灰尘,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要不是她和柳其华天天生活在一起,又知道自家老爹狂傲不羁,那种背后伤人之事必不会做,她会以为梅丽娜遭了两个人的毒手。

几个月忽忽一过,这天有小道士上门送来两封信。

其中一封是丘处机亲笔,另一封却是柳迁莺写的。二者相比较,她决定先看柳迁莺那封信。

柳迁莺的信里内容不多。除了些许别后的思念,剩下的几句隐隐有托付小龙女之意。

柳其华反复看了半天,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误解了柳迁莺的意思。

因为古墓派的变态规定,她是知道的。男子不许进古墓一步,而派中的女子要立誓一生一世都不得离墓,若有不知此门规的男子愿为己而死,则可破誓下山。

古墓派的这几个条件本身,就是一个前后矛盾的存在!不离开古墓,又不许男子进来,到哪遇到肯为其死的男子?

虽说书里有误打误撞的杨过进入了古墓,最终成就了一个传奇,但他并不喜欢呆在古墓里。

何况现在穆念慈尚在,和杨过成了这个家里的一员,断然不会到古墓里去。

以后杨过会变成什么样,柳其华猜不到。她只知道,杨过不复初入桃花岛时的敏感,脸上多了些阳光少年应该有的样子。

至于小龙女……哪怕在书里离开过古墓,但心里最喜欢的地方还是古墓。

这真是个实现起来没什么意义的托付。

柳其华叹了口气,把信放在一旁。

一阵微风透入窗户,将信纸吹起,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地上。

黄药师眼尖,袍袖一卷将信纸拿到手中。他把信纸反面向上,指给柳其华看。

“灼灼,你看这张信纸有些古怪。”

柳其华没想到有这玄机,接过来闻了下,笑道:“阿固,能者多劳,你既然有此眼力,就把它显现出来吧。”

黄药师欣然照做。很快信纸背面现出一幅画。上面一树桃花,开得极炫,枝上并栖着两只黄莺。笔力尚显幼稚,技法并不娴熟。

柳其华看着有些眼熟。她当年在古墓石室的墙壁上曾经画过这么一幅。她没想到柳迁莺会把它临摹下来,并用它做了信纸。

柳其华对着那两只黄莺久久不能言。当时她曾把柳迁莺带出过古墓,那短暂的瞬间,她几乎忘了,没想到对柳迁莺却意义重大。

黄药师见她面有戚色,突然出手把信纸叠好。

“灼灼,有些事尽量试试可以,但不必为难自己。”

柳其华点点头,打开丘处机的那封信。

看到一半,她已泪流满面,抓着黄药师的手说道:“阿固,迁莺已故,你陪我去趟古墓,好不好?”

原来柳迁莺临终前有个遗愿,想见柳其华一面。因为古墓派的女子不能下山,只能由孙婆婆出面,托丘处机代为传信。

当年钱小满之事,柳其华一直心中有憾。现在看见信中所写,许多往事不禁涌上心头,一时间悲不可抑。

由于柳其华的产期渐近,黄药师不愿她这个时候出远门。可又招架不住她的眼泪,只好答应下来。

“好啦,灼灼,你别哭。要去,也不能现在就走,最快也得明天。”

黄药师不会安慰人,只能把柳其华搂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哼唱着一些舒缓情绪的曲子。

好一会儿,柳其华自他怀里抬起头,看着黄药师那双幽如黑夜,此刻却满溢着担忧的眸子,心里一甜,忽地笑了。

“阿固,有你在我身边,我连伤心都没办法持久了。”

柳其华这句话说完,黄药师戳着她的额角,忍不住唇角一挑。他那双原本幽如黑夜的眸子,突然粲出星芒,令人不敢直视。

两人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柳其华仍然觉得心跳怦怦。

她一捂眼睛,叫道:“哎呀,这俏郎君是谁家的呀~笑得比我还迷人,还闪亮呀,我眼睛快被晃坏了。”

黄药师见她展颜,自是开怀不少。

“你呀,就知道作怪。”

柳其华冲他吐了吐舌头,把黄药师的手抓过来,来回摆弄着。

他的手指修长而挺直,屈伸有力。指腹和手掌处略有薄茧,摸起来让人心里很踏实。她忍不住伸手在他掌心挠了挠。

对妻子的调皮之举,黄药师一向很纵容,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柳其华倚得更舒服些。咬着她的耳朵,警告道:“在路上不许多管闲事,胆敢不听话,我就打断你的腿!听到没有?”

黄药师从来不是个多话的人,自从娶了这个小魔星之后,他觉得自己有变成话痨的趋势。

柳其华嘻嘻一笑,转头在他脸上亲了口。

“阿固,你看,我眼睛里只有你,什么都听不到呀。”

黄药师哈哈大笑,在她屁屁上重重拍了一掌。

章节目录 第168章 予谁功和名⑤ 此去终南山,最终成行的共有四人。除了黄药师夫妇之外,还有郭靖和杨过。

郭靖多年未见丘处机,甚是想念。他又想着和杨康的结义之情,执意带上杨过去全真教拜见祖师爷。

穆念慈怕看见故人而想起旧事,自不愿同去。

杨过和黄棠、郭芙平时是同进同出的小伙伴,当然不甘心分开。奈何黄药师不允,他俩只好留在家里,洒泪与四人挥别。

这日来到了樊川境内。黄药师怜惜妻子身体,不愿为赶路而赶路,便领着几人四处观风望景地闲逛起来。

杨过头次出远门,见什么都新奇,忍不住一问再问。

黄药师很有耐心地一一解答。数度问答之后,他兴致渐起,指点沿途风景,说今道古,引典用故,几个人听得入迷,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冈顶的牛头寺。

郭靖感觉黄药师的讲解既生动又风趣,他这么愚钝的人都增长了不少见识,对黄药师的博学更加钦佩不已。

柳其华偶而递个果子给黄药师润润喉,全程看着他逸兴遄飞的样子含笑不语。

黄药师间或偏头看看她,对上她清雅而明媚的笑脸,和满溢着留恋与爱意的眼神,更是心怀大畅,愈发兴致高昂起来。

待众人观过了龙槐和凤柏,剩下的地方柳其华不愿再看,便提议休息片刻,然后直接去全真教。

此时,已近晌午。几个人尚未进食,未免腹内空空。

郭靖知道柳其华嘴刁,这一路鲜少吃外面的东西,每天全靠肉脯充饥。所以去寺内讨了三份素面,交到黄药师和杨过手中。大家坐在松下石凳上各自进食。

用罢午饭,郭靖一转头,忽见松后有一块石碑,在长草遮掩,露出“长春”二字。

柳其华翻了翻眼睛,友情提示着:“看可以,没事别拍。”

黄药师被她这话弄得起了好奇心,走过去细看。

杨过和郭靖也跟了过去。

柳其华摇了摇头,暗道好奇心害死人啊。

郭靖忍不住念出声:“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不救万灵苦?万灵日夜相凌迟,饮气吞声死无语。仰天大叫天不应,一物细琐往劳形。安得大千复混沌,免教造物生精灵。”

这诗让郭靖想起十余年前蒙古大漠中种种情景,他抚着石碑上呆呆不语。

杨过不懂郭靖为什么发呆,少年人生性好动,站在这里未免觉得无聊。他睃巡四周,突然发现此间的景色不比江南的差。

远近山势连绵,端的是清奇峭拔,景色秀丽无匹。

在这里俯视樊川,桃妖柳艳,烟水明媚,苍松翠竹,绿禾青蔬,处处浓墨重彩,完全是一派繁华的秦中景象。

杨过不免感叹道:“郭伯伯,这地方倒有点像咱们桃花岛。”

郭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说道:“过儿,全真派武术是天下玄功正宗,丘道长是你爹的师父。你要不要留在全真教好好学艺?”

杨过闻言大吃一惊。他自幼因为没有父亲,总被人欺侮。他最开心、快乐的日子莫过于上了桃花岛之后,有两个小伙伴陪他一起嘻戏、打闹、玩乐。

郭伯母虽然对他一直不喜,甚至有些戒备,但也没有什么瞧不起他的意思。相反对他很关心,和他娘亲也关系很亲近。

他才不要离开!

“郭伯伯,过儿做错了什么,您要撵我走?您说,我改还不行么?我保证以后不惹你生气了。”

郭靖一愣。他年轻时练过全真教的吐纳功夫,自觉受益匪浅,所以希望杨过也能得惠于此。没料到杨过听到非但不喜,反而误会如斯。

郭靖知道自己口拙,表达能力差,所以用眼神向柳其华求助。他知道,几个孩子最怕的是黄药师,最听的却是柳其华的话。

柳其华收到郭靖的求助的眼神,淡淡一笑,说道:“过儿,你郭伯伯完全是一片好心。他是觉得桃花岛的武功不如全真教的好,才让你人往高处走的。”

若她和黄药师不在这里,郭靖说这些话也就算了。但是他俩都在,杨过即便不是桃花岛的正式传人,但也习得本门不少武艺。

所以郭靖要想让杨过改投别的门派,按理要向黄药师请示一下,才合乎情理和规矩。否则,就是对黄药师的不尊重。她气量没那么大,自然要出言讽刺几句。

听了这话,郭靖顿觉后背发凉。他不必看,都知道是黄药师那有如霜刃般的目光,此刻正落在他身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唉!算了。岳父大人,是小婿说话欠考虑了。”

郭靖态度诚恳地解释着。

黄药师虽然生气,但也不可能把郭靖如何。怒气难消,顺手在石碑上一拍。

柳其华眼皮跳了跳。心想,这破石碑有毒,放这儿就是为了让人拍,用来引发剧情的。她下意识地向旁边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见两个中年道士站在山门口,凝目注视,脸上大有愤色。

郭靖见了二道,心中暗喜。想自己要上山拜见丘真人,正好与那二道同行。他眼见二道要走,忙出声相留。

“二位可是终南山重阳宫的道兄么?我们几位是长春真人丘道长故人,意欲上山拜见,相烦指引。”

其中身材瘦削道人沉着脸道:“是又怎样,不是又如何?有本事你们自己上去!”

“这二位道长所言极是,好了,别在这里磨牙,耽误功夫了,咱们这就上去。”

柳其华懒得废话。她现在身子易乏,神思易倦,受不得累。何况,她没想和全真七子重聚,因为和黄药师

去的地方是古墓,而且以黄药师的身份,没有拜见全真七子的道理。

黄药师冷哼一声,揽着柳其华拨足而起。

郭靖后知后觉,知道自己言语失当。所以不敢再多言,伸手抱着杨过急步追赶过去。

二道没料到对方说走就走,眼见几人的身影快到消失不见,不由得大喝一声:“淫贼们,休走!”

郭靖脚步微顿,满脸诧异地问杨过。

“过儿,他们骂咱们什么?”

杨过如实答道:“好像骂咱们是淫贼什么的。”

郭靖有心回头问那二道,又怕耽误时间,只得摇头继续往前。

淫贼么?黄药师莫名想笑。他只有一种情况下,才被某人叫这两个字。

如今听这两个字从臭杂毛口中叫出,既觉得可笑,又觉得别扭!他偏头撞了臂弯里,那个笑得不怀好意的家伙的额角。

“哼!小坏蛋,让你笑!都怪你!”

柳其华掩口而笑,两个肩膀微微上下耸动着。

“这两位道长怕是有双慧眼,识人之清,远超凡人。”

黄药师嘿嘿一笑,手指在柳其华腰间某处按揉了几下。直到某人星眸中水色潋滟,嘟着小嘴做乞怜之意,他才得意地收手。

夫妻间的这点小秘密,居然被这无耻的淫贼利用得如此得心应手!

柳其华使劲捶了黄药师几下,方才作罢。

几个人脚程极快,瞬间将二道远远抛下。耳中除了风声,再无二道聒噪之音,到是清静了许多。

黄药师不想妻子辛苦,一路走走停停。

饶是如此,柳其华仍有几次胎动过剧,人趴在黄药师怀里不敢动弹。

黄药师见妻子小脸泛白,鬓间见汗,心中大起怜意,暗暗后悔不该答应此行。可是既已成行,便不能回头。

这里离重阳宫渐近,前方有岩状如老妪,自空凭临,十分诡异。

柳其华恢复精神,正要继续赶路。只听数声呼哨,岩后跃出四个道士,手中各执长剑,拦在当路。

郭靖上前施礼道明来意。谁知对方非但不信,反而口出不逊,甚至拨剑便刺。

黄药师听得火起,有心出手,却被柳其华出言制止。

她一指郭靖说道:“有他在,哪用得着你?”

黄药师见郭靖正在施展桃花岛弹指神通的绝学,心中十分快慰。

他不愿在这里久待,揽着柳其华的腰,对郭靖说道:“靖儿,你留手,这帮牛鼻子也不会领情。我们先行一步,到前面等你。”

话音未尽,人迹已杳。几个道士不免目瞪口呆。

眼见对方飞身越过了后面的天罡北斗阵,身形毫无阻滞,在重阳宫如入无人之境般潇洒来去,这份功力着实可怖。

黄药师飞身奔出数步,看着下方的大阵,“咦”了一声,对柳其华说道:“灼灼,你看这帮臭杂毛每七个一组,布成了十四个大天罡北斗阵,到是有趣了许多。”

柳其华笑道:“阿固,你要不要试着破一下?”

黄药师瞪了她一眼,傲然说道:“哼,我需要试吗?别说十四个天罡北斗阵,就是六十四个,于我而言又有何难度?我的本事,别人不知,你难道也不清楚么?”

柳其华歪头笑道:“我不清楚呀,你去破给我看。”

黄药师戳着她的额角,笑骂:“你这害人不浅的小魔星,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怎地还如此调皮?别人家的婆娘,生怕夫君涉险。你到是反其道而行之,见不得自家夫君安稳。”

柳其华抱着他娇语道:“阿固,你那么大本事,就抱着我在一柱香内破阵如何?”

黄药师凑到她耳边威胁道:“让我破阵可以,你给我什么好处?”

柳其华眼珠一转,用手指一戳黄药师胸口,嘻嘻笑道:“哎呀,死鬼~人家的好处,你不是都知道么~是不是呀,黄哥哥~~”

黄药师被妻子风情万种的小眼神弄得热血沸腾,在她嘴唇上用力亲了几下,然后抱着她跃入阵中。

此时,月色正好,宛如他俩初见的那晚。两人不觉对视一眼,心中满是甜蜜。

章节目录 第169章 话旧各伤情① 大阵虽然威力惊人,但难不到黄药师。他曾经被全真七子用天罡北斗阵围攻过,在他破阵之即,背后遭到欧阳锋偷袭暗算,是柳其华替他挡了这掌。

当时若不是柳其华运气好,他们夫妻俩早已天人永隔。

想到这里,黄药师心里又酸又痛又甜蜜,仿佛有万种怜爱满得要溢出来。他收紧臂膀,将怀里那个仰头望他,笑得贼兮兮的俏人儿搂得更加贴向自己。

柳其华将头枕在他肩头催道:“奔跑吧,阿固~~要不然,你那个好女婿就要追上来啦。你比他棒,对不对~加油哦~~”说完,她单手握拳向上一举。

黄药师果见郭靖拉着杨过自远处奔向这里,斜了她一眼,笑道:“你呀,你呀,就知道作怪。好吧,就依你所言!”

他语毕掌出,依次攻向各个阵眼所站之道人。

那十四个道人,分别感觉眼前一花,仿佛有座大山重重压向自己身体。眼前金星乱冒,根本抵挡不住。不消片刻功夫,阵法已被黄药师弄得大乱。

主持阵法的道人见情势不妙,急传号令,命众道站稳阵脚,以静制动。这道人的应对之法完全正确,可惜遇到的对手是黄药师。

黄药师熟悉阵法的变化,自不愿在这里耽搁时间。他手指连弹,数个石子分别攻向各个阵中占据北极星位的道人。

黄药师的弹指神通之威,当世没几个人能抵挡。饶是他指下留情,没用多大的劲力,但也不是这些道人能经受得住的。

那十四个道人几乎同时觉得腕上一麻,手指无力,长剑一齐抛在地下。占据阵眼的人一乱,各个小阵焉能不乱?

黄药师只为破阵,并无他念。而且他顾忌身份,不想被人说他以大欺小,所以懒得和这些道人再纠缠,抱着柳其华拨身而起,直奔重阳宫而去。

郭靖见状,也不与群道缠斗,拖着杨过提气纵身,紧随在岳父其后。

忽听得重阳宫方向钟声当当,急如传警。黄药师有心不理,但怀里的这个又娇又软的家伙撅着小嘴表示不依,他只好奔过去看看。

他们人未到,道观后院一片火光冲天而起。

郭靖与全真七子感情甚深,瞧见无人救火,又听到主院那里兵刃相交之声大作,知道有敌来犯,不禁拉着杨过加快了脚步。

几个人离得近了,听到主院和殿内各有相斗之声。郭靖有些犹豫,不知道先帮哪边为好。

柳其华开口说道:“郭靖,外面的不用管。你和过儿,咱们直接去殿内。”

院里黑压压的挤满了人,众道人凭着天罡北斗阵不至落败。全真七子的情形现在不知,恐怕状况不容乐观。否则,也不会任外面的敌人嚣张。

几个人从天罡北斗阵的缝隙中穿入了大殿。

郭靖现在的身手不弱于四绝,本来他已出手制敌,不必黄药师出手。可惜,甫一入殿,便有位贵公子打扮的人,拦住了柳其华的去路。

“敢问这位美貌的小娘子是哪位?至此有何贵干?莫不是为了在下而来?”

问话的人三十岁左右年纪,容貌清雅,气度沉穆,手拿折扇,身穿浅黄色锦袍。只是口音不纯,显非中土人氏。

柳其华见这人眼神轻佻,言语轻浮,心中十分厌恶,斥道:“好狗不挡路!”

这人折扇一挥,奇道:“咦,俏娘子何必口出不逊?在下对江南女子倾慕已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知……”

他话没说完,便被黄药师怒喝了一句。

“滚开!”

“在下是蒙古王子霍都,敢问阁下是何人?”

黄药师昂首说道:“凭你也配问我是谁?不想死就滚远点!”

霍都闻言大怒,一扇挥出,跟着嚓的一声,扇子已折成一条八寸长的点穴笔,径向黄药师胁下点去。

黄药师冷哼一声。伸手抓住扇子,用力一捏一攥。那折扇便缩成一个小团。

霍都见了,大吃一惊。他这扇子的扇骨是钢铸的,自然结实。没想到在此人手里,有如纸扎草编的一般。

“还给你!”

黄药师说完,把那团折扇扔向霍都。

霍都下意识用手去接,碰到的瞬间,从手腕到手肘一阵剧痛,甚至发出嚓嚓的声音。他连忙退后十几步,才勉强化解了这道大力。

霍都心中大骇,惊问:“你到底是谁?为何要管全真派的闲事?”

“找死!”

黄药师眸色转冷,袍袖一甩,霍都闪躲不开,被击中胸膛,顿时吐出口鲜血。

殿内丘处机看到来的是黄药师和郭靖等人,喜出望外。这两个人中任何一个在,今天全真教之难必解。

瞬息之间便被对方打伤一人,显然大大出乎敌人的意料之外。但自恃人多,很快又有人扑过来阻拦。

不用黄药师动手,被郭靖三拳两脚全都打退。

翁婿二人大展神威,令来犯之敌大为震摄,瞬间殿内安静下来。除了自后院逼近的火焰发出“毕剥”之声,再无人敢出声。

郭靖懒得理这些人,径直与马钰、丘处机、王处一和尹志平等人相互见礼。

这七个人里面,有三张年轻的生面孔,郭靖并不认识。被围中间倒地不起的原来是广宁子郝大通。

马钰不敢怠慢贵客,和其他道人起身,先是告了个罪,然后向黄药师深施一礼。

“多谢黄岛主仗义相助。”

黄药师翻了翻眼睛,并不答话。

柳其华无奈,只好笑着代替自家夫君回礼。

全真七子知道黄药师性情怪僻,不爱理人,所以今天能出手相助,真是天大的面子。即使他们几个是化外之人,也有受宠若惊之感,所以做足礼数才又坐下。

柳其华不想气氛尴尬,走上前探了探郝大通的脉搏,仍是洪劲有力,知道他性命无碍。当下拨出银针在他身上捻、刺了几下,郝大通很快幽幽醒来。

全真七子见状大喜,纷纷道谢。

柳其华笑着摇摇头,塞了粒无常丹给郝大通。

此时,霍都翻涌的气血已经平复,他走上前来冲黄药师拱了拱手。

“阁下武功高强,小可拜服,十年之后,再来领教。”

柳其华冷笑了声,说道:“何必等十年?郭靖,你来,替我教训下这个鞑子!让他长长见识!”

郭靖恭敬应下。

霍都见郭靖貌不惊人,穿着也很平常,心里很是不屑。

孰料双方甫一交手,他便吃了个暗亏。幸好郭靖为人仁厚,手下留了些力,霍都才没再次受伤。

霍都惊魂未定,看着翁婿二人。他并不知道这两人有什么关系,只知道后来的这两个人武功深不可测,他方才的举动有如蚍蜉撼大树,非常可笑。

“我今日自认栽了。希望大家各人自扫门前雪,别来横加阻挠我的私事。”

霍都说完这句话,在柳其华脸上狠狠盯了一眼,转身向殿外而去。

柳其华扬声说道:“别做梦了,今日本公子就是为了阻挠你的私事而来!”

霍都踉跄了下,回头冲柳其华一笑,掉头走了。有他带头,其余各人纷纷走出。

殿外相斗之声渐止。火势越来越大,已经烧到了内殿。大家移步到了殿外的山坡上。

山上水源仅够平时饮用,用以救火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望着一座崇伟宏大的后院渐渐梁折瓦崩,化为灰烬。

郭靖怕全真七子心中有所挂碍,忙把杨过拉到几人面前,说道:“过儿,快向几位祖师爷行礼。”

杨过本想做些事情,让全真七子讨厌自己。这样他就不用留在全真教了。谁知念头刚动,便见柳其华似笑非笑地拍了拍他肩膀。

杨过在桃花岛这几年被柳其华整治得有些怕了,被她这样看着,莫名背后一寒,连忙跪倒在地。

郭靖介绍一位,他便依礼嗑头。

马钰见杨过眉目俊秀,心中喜欢,笑道:“靖儿,这是你的儿子吧?长得比你好看,人瞧着也机灵,想必随他母亲。”

柳其华“嗤”地笑出声,对丘处机说道:“马道长认错不要紧。丘道长,你应该有这眼力吧。”

丘处机闻言细细瞧了杨过两眼,见他眉目间依稀有几分杨康的模样,不禁想起当年之事,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难过,还有些内疚。

“他是杨康的儿子吧......”

他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笑着冲杨过点了点头。

郭靖恭声称是,接着说道:“丘道长,我们上山来,得罪了许多道兄,还望道长莫怪。”

黄药师听不下去,骂道:“什么道兄?不过一群脑子不清楚的臭杂毛!要不是看在王重阳的面子上,他这群不争气的徒子徒孙,我早就宰了个干净!”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全真七子听着不顺耳,却又不能发作,一时间表情很是怪异。

柳其华知道问题在哪儿,连忙打了个哈哈。把诸人上山后的举动,简略讲了一遍。

丘处机脸上表情渐转柔和,解释道:“事情有凑巧,今日来攻重阳宫的邪魔外道就是以拍击石碑为号。所以,诸位弟子才会误会,请黄岛主谅解则个。”

黄药师冷哼了声,对柳其华说道:“灼灼,你不是要去古墓看什么故人吗?”

章节目录 第170章 话旧各伤情② 柳其华知道黄药师的耐心已经全体告罄。他的脸臭得可怕,平日里让人脸红心乱的俊目正努力地向上翻着白眼,实在有损他脱俗出尘,湛然若神的美好形象。

柳其华暗暗好笑,手偷偷探进黄药师的衣袖,在他手肘内侧狠狠地扭了一大把。

黄药师不客气地在她手心轻轻挠了几下,才让她把手收回。

柳其华强忍着手痒,向全真七子作别,牵着“得意洋洋臭脸黄”的手飘然而去。

从全真教循旧路向古墓而去。柳其华想起旧事,不胜唏嘘。她指着某处,对黄药师说道:“阿固,你看,那里就是古墓。当年我后面进去遇到迁莺,然后切磋了半天武功,凭着“凌波微步”才侥幸没败。”

黄药师想到她学习武功所付出的辛苦,很是心疼。拍了拍她的手,想安慰几句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柳其华眼珠一转,忽地掩唇而笑,说道:“阿固,我有个秘密你想不想听呀?”

黄药师盯着她看,用手指抬起她下颏,笑道:“你是不是又憋着一肚子坏水才让我发问?然后告诉我,既然是秘密怎么能说呢?”

两人同时“哼”了声,互瞪一眼,一齐笑了。

没等他俩进入那片密林禁地,突然听到西边有号角声响起。

柳其华笑道:“阿固,这号角吹得真不错,和咱俩在蒙古军营中听到的一样。”

黄药师想起那时候妻子身怀有孕,却陪着自己在大漠里寻找女儿的情景。凑到她脸上亲了亲,笑道:“那破玩意本来就好吹,有什么奇怪的。不过,今天还真热闹。”

林外高高矮矮的站着数十人,正是适才围攻重阳宫那些人。霍都和一个身披红袍,头戴金冠,形容枯瘦的番僧并肩而立,赫然在列。

霍都和番僧一个吹号,一个击磬,互相应和,要引那古墓中的人出来。

“合奏得这般难听,到底要引谁出来?”

黄药师是音律的大行家,闲暇时与柳其华随心而奏,无一不是阳春雅乐。即使有时两人嘻戏,弄些谐趣的曲子,旋律哪怕诡异,也是神秘中带着音韵的美感。

这般刺耳的噪音,让他无法忍受。他伸手探向玉箫,准备吹首“碧海潮生曲”给这帮子俗物听听,顺便送这些家伙们一程。

没等黄药师碰到玉箫,便被一只柔软腻滑的小手给阻止了。他歪头看着旁边笑得不怀好意的家伙,知道她又要作怪,突然紧贴着她脸颊重重地“哼”了声。

柳其华嘻嘻笑道:“阿固,哪用得着你出手?这帮人要引小龙女出来。你再忍耐一会儿,他们讨不到好的,咱俩不妨在旁观看会好玩的事。”说完,她掏出个瓷瓶,在黄药师露出皮肤的地方涂了几处。

黄药师并不关心小龙女是谁。他知道柳其华为自己抹的是什么药,自然能猜到一会能看到什么,笑了笑便不再坚持。他略一纵身,抱着柳其华坐上树枝。从她怀里取出肉脯,边给她喂食边等着看戏。

霍都对黄药师的身手颇为忌惮,和番僧交头接耳,不时地看向这里。见二人根本不理他们,一直在嬉戏互喂,觉得份外刺眼,却也莫可奈何。

霍都用言语向古墓内的人挑衅完,右手一挥,大踏步向林中走去。其他人有样学样,直奔古墓而去。

听到不远处传来丘处机的怒喝声,柳其华嘻嘻一笑,对黄药师说道:“阿固,时间刚刚好。你快看,这帮人要倒霉喽~”

她话音未落,就见霍都等人大声叫喊,狂奔而出,状甚狼狈。有跑得慢的,一路哭爹喊娘,在地上打滚。看得柳其华抚掌哈哈大笑。

黄药师看了眼那伙人,便收回了视线。将笑得前仰后合的家伙扶稳,顺手把她鬓边散落的几绺头发重新簪好。

他摇了摇头,说道:“你呀,你呀,给我小心点笑,别抻着自己。不就是一群蜜蜂蜇人么,有那么可笑吗?”

柳其华趴倒在他怀里,笑个不停。

古墓那边已经烧香召回玉蜂。柳其华此时已笑得够了,跳下树来,招呼黄药师。“阿固,咱俩还有正事要办,走吧。”

丘处机远远看见二人走向古墓,有心叫回,却叹了口气什么都没做。

他知道柳其华是受古墓之邀而来,不该阻止。而黄药师实力太强,刚才又帮了全真教一个大忙,他既不好意思,又没那个本事阻止。只好望着两个人的背影,叹了口气,带着郭靖回转。

两人出了密林,古墓就在眼前。不待他俩再靠近,古墓中忽地响起琤琤琴声。

柳其华和黄药师都是音律大行家,皆识得此曲之意。

看来古墓中的人不想黄药师进来,所以以此曲相拒。柳其华听得心头火起,拨下头上那个一直做装饰之用的玉笛,运气吹响。

柳其华在乐器上的造诣,当世难有匹敌。黄药师自然侧耳倾听。

笛声一起,琴声即息。

那清悦、悠扬、透亮的笛声,穿林过叶,随风飘而不散,宛如轻灵的黄鹂在竹枝上跳跃娇啼,天籁之音,沁人心脾,浑身每个毛孔都为之舒展、打开,迎接阳光的进入。

倏尔,音调转锐,高昂、激越起来。仿佛狂风大作,暴雨突袭,让人难以招架,始料不及。

黄药师忽然说道:“灼灼,别浪费这么好的笛声。既然不让进,咱俩走吧。”他可不放心妻子一个人进古墓。

黄药师的手放在柳其华背后,暗暗输了道真气过去。妻子最近胎动频繁,不适合调动内息,一直吹奏乐器。

柳其华把玉笛递给他,让他替自己把头发整理好。两人牵着手往密林外走去。

古墓内琴声再起,大有求恳留客之意。夫妻俩足不间歇,脚下不停,转眼来到密林之外。

身后有衣袂破空之声传来。一条白色绸带夹杂着叮叮叮的古怪铃声,一个白衣少女突然自空而降,出现在两人面前。

“我弹的琴曲,是让你们留下。难道听不懂吗?为什么要走?”

黄药师不禁皱了下眉头。他自矜身份,又顾念妻子与古墓中人略有薄谊,所以不愿与后辈动手。

柳其华不仅认得这条绸带,还认识这个白衣少女。她正是古墓里的小龙女。当年在古墓时,她帮着柳迁莺,和自己动手来着。可惜现在的柳其华与当年相比,武功方面不可同日而语。

柳其华不喜小龙女的态度,淡淡说道:“弹什么曲子在你,走不走在我们自己。”

小龙女冷冷说道:“我师父让你来,你就不能走。”

“是吗?”柳其华似笑非笑地发问。“如果我不愿意呢?小龙女,你打算怎么办?”

“管你愿不愿意都得留下。”小龙女说完,手中白绸带叮叮两响,自左而右的横扫过来。

柳其华笑道:“好大的口气。”她懒得再废话,屈指在绸带前端的金球上一弹。

小龙女这门功夫自认习得精妙,金球受力会借力打力,跳动着击打对方的穴道。谁知被柳其华一击之后,直接反弹向她。

小龙女心里暗惊,手腕一抖,绸带在空中转了个弯,金球中发出叮叮声响,直奔柳其华面门而来,来势着实迅疾。

柳其华见小龙女态度蛮横,也被弄出几分真火,手臂迎着绸带的方向逆势而上。她出手速度奇快,瞬间便拍中了小龙女的肩头。

这招“窠石平远”经过黄药师改良,速度角度更加刁钻,力量倍增。

小龙女左肩吃痛,怕柳其华乘势进击,连忙后退了几步。

柳其华不理小龙女的反应,牵着黄药师的手,迈步而去。

“我说了,你们不能走。”小龙女的声音未落,叮叮声就已响起。白色绸带自后而前,然后转了弯,再次挡在柳其华面前。

黄药师看那白色绸带再次奔着妻子而去,心里大怒。他没想到小龙女不敬重长辈,如此欺人!伸手把柳其华拉到身后,手指微曲,往金球上一敲。

那金球像突然失控了一般,任小龙女如何摆动绸带,仍然笔直地砸中她胸口。小龙女立时喷出口鲜血,跌坐在地。

“姓柳的,你竟然敢伤我家龙小娘子!怎么对得起我家主人念你的那片心!”

柳其华听这声音苍老,便知道来的人是孙婆婆。她回身问道:“难道我要站在这里让小龙女打吗?”

孙婆婆喝道:“有何不可?”

柳其华拉着黄药师,防止他愤而出手。她似笑非笑地说道:“你长得挺丑,想得到挺美的。别说小龙女,就是你家主人,甚至之前的老主人还活着,也没资格让我站着挨打!看来,我今天就不该来,那么就此别过了!”

柳其华不远千里来拜祭故人的心思,被小龙女和孙婆婆弄得消失殆尽。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把这些不愉快忘掉。

两人心意互知,黄药师不必柳其华开口,便领着她按原路返回。

孙婆婆在后怒骂不已。

夫妻俩听她骂得越来越粗鄙,忍不住相对而望,同时笑了。

孙婆婆见骂不回两人,忙扶起小龙女。

小龙女捂着胸口,指着二人。她有心开口,谁知一张嘴,便觉得气血翻涌,自然不敢说话。

孙婆婆发现小龙女伤得不轻,更是恚怒。她口中嗡嗡嗡的低吟起来,这吟声初时极为轻微,渐渐地,她吟的后一声与前一声相叠,重重叠叠,竟然越来越响。

章节目录 第171章 话旧各伤情③ 柳其华听见动静,停了脚步。她知道这声音的作用,是孙婆婆召唤玉蜂攻击人的手段。

黄药师笑道:“你这小坏蛋,是不是故意惹怒这老婆婆的?来试试你这驱蜂药的效果?”

柳其华冲黄药师吐了吐舌头,说道:“你这么聪明,我敢说你猜得不对吗?”

夫妻俩笑着止步,一起面对由远及近的蜂群。

孙婆婆见状大喜,吟声更是高亢。

无数白色蜜蜂两人在身周飞舞来去,嗡嗡之声不绝于耳,可是这些玉蜂围而不攻。

柳其华用手指轻轻夹了只玉蜂,对黄药师说道:“来,阿固,伸手,我送你个小礼物。”

黄药师依她之言,把手掌摊开,嘿嘿笑道:“别人是借花献佛,而你居心叵测,偏要借蜂刺夫。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他运气于口,对着柳其华耳朵吹去。

柳其华顿觉耳朵里奇痒无比,她“啊”地尖叫一声,把手指伸到耳朵里,转了半天。

黄药师看着柳其华又羞又怒,且娇且嗔的俏模样,甚是愉悦,哈哈大笑。

柳其华放开耳朵,扑过来捶打了半天,要不是黄药师怕她动了胎气,恐怕还有其他厉害招术对付她。

夫妻俩嬉闹不已,孙婆婆越看越刺眼,怒喝一声:“姓柳的,你使的什么妖法,为什么我家蜂子不蜇你!”

黄药师闻言大怒。

柳其华身怀有孕,体形渐丰,精力远不如前。本来应该在家好好安胎养体,却为了一封仅谋一面的女人的来信来到这里。

黄药师一贯离经叛道,厌烦虚礼,但不等于认同无礼。以琴会友是件雅事,可以用它传情达意,但待

客就显得相当怠慢。何况柳其华是应邀而来,并非不速之客。

令黄药师瞠目的是,小龙女和孙婆婆轮番对柳其华动手,甚至还召唤来了玉蜂。

玉蜂能让江湖上那些刀口舔血的粗豪汉子不顾形象在地上打滚求饶,其毒性之强可想而知。

今天若不是柳其华精通医术和药理,早就惨遭玉蜂之害了。

想到这里,黄药师再也按捺不住,手指一弹,掌心里的那只玉蜂被他轻捏在两指之间,运真气于指尖,倏忽一放。

那玉蜂有如石弹一般,直奔孙婆婆而去。

以黄药师之能,莫说孙婆婆,即使是江湖中的成名高手又有谁能躲得开?瞬间被玉蜂击面。

那玉蜂受此一惊,当即探出毒刺在孙婆婆脸上狠狠地蜇了下。随后,便掉到地上不再动弹。

孙婆婆顿觉脸上又痛又痒,难以忍受,失声叫了出来。她连忙从怀中取出个瓶子,喝了里面的东西解毒。

瓶子里装的是玉蜂所酿的蜂蜜,能治百毒,若治玉蜂本身所螯之毒,更是灵验无比。

脸上的痛痒立减,孙婆婆立时对黄药师大喝道:“你是这姓柳的何人?居然敢出手伤人?”

黄药师听她一而再地冒犯妻子,不禁眸色转冷,嗤道:“凭你也配问我是何人?你若再敢对我夫人无礼,我会让你们古墓就此消失!”

孙婆婆心里不服,正要出言相讥,对上黄药师冷冷的眼神,她机伶伶地打个冷战,只感汗毛直竖,满身起了鸡皮疙瘩。所有将要出口的激愤之言,全体咽回腹内。

孙婆婆当然知道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十分失礼。只是她一直不忿。主人自从见了女扮男装的柳其华之后,便时常有小女儿之态,常常对着石室墙上的桃花,默默地流泪,显见是动了真情。

要不是那时柳其华脱口说出的戏言,主人何至于郁郁而终。所以孙婆婆有多心疼主人,便有多恨柳其华。

哪怕她看得出来柳其华身怀有孕,仍要召来玉蜂为她出了胸中这口恶气。后果她不是没想到,只是看到柳其华婚姻幸福,夫妻和美,想到主人悲凄黯然,忍不住想要破坏一下罢了。

黄药师不想再看见古墓里的人,想拉着柳其华离开,却发现她面色转白,额角见汗。他见状,哪敢让柳其华走,连忙输道真气给她。

“灼灼,是不是杉儿又动了?这孩子真不老实,太爱闹人了。”

黄药师见妻子抓着他的襟口,闭目无语,这种情况他最近常见,明显是腹内胎儿折腾得厉害。

他恨不得以身代之,偏偏这种事是无法替代的,只能干着急。

孙婆婆扶着小龙女,迟疑着开口。

“要不,先进古墓里歇一会儿吧。反正,我家主人还有东西要交给姓柳的……不,这位黄夫人。”

最后那句,她在黄药师的目光逼视下,不得不改了口。

其实柳其华嫁给了何人,孙婆婆在替主人找丘处机代为传话时是打听清楚的。今日一见,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中更俊雅脱俗,更加深不可测。

孙婆婆甚至在想,为什么林朝英非要看上王重阳?黄药师无论气度、学识,还有对妻子的呵护爱惜,明显比那冷心冷肺的臭道士强上百倍。

黄药师有些挣扎。古墓确然让他讨厌,可是此去全真教或下山,距离上都稍远。而且,古墓再令他厌烦,也只有两个女子。

全真教出家人多,可出家了的臭杂毛也是男的。他虽然豁达,但不代表不介意男女之别。

黄药师比较一、二,弹出颗“九花玉露丸”给孙婆婆,一指小龙女。

“喂她,带路!”

孙婆婆见小龙女服用之后,脸色转好,心中欢喜不已。回到古墓里,弄了杯蜂蜜水交到黄药师手中。

孙婆婆看了眼躺在榻上的柳其华,对黄药师说道:“我们这里比较简陋,只能用这个招待尊夫人了。把这个蜂蜜水喝了,对胎儿有好处的。”

黄药师扶起柳其华,舀了几勺蜜水喂她,见她喝得顺畅,颇为开怀。忍不住顶着她的额头,轻轻蹭了蹭。

“你呀,天天就知道吓我。下次这种破事,不许再掺合了,听没听到?”

柳其华用睫毛在他脸上蓄意地刷了刷,笑道:“好好好,听到了。”

黄药师听她说得敷衍,知道以她的性格,根本做不到,只好摇头一叹。

柳其华知道黄药师不喜欢留在这里,对孙婆婆说道:“好了,迁莺留了什么东西给我,拿过来给我吧。”

孙婆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作罢,抱了个木盒给柳其华。

小龙女在旁冷冷淡淡,不露声色地坐着,视线在柳其华和黄药师身上来回打转,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木盒里面装着得全是柳迁莺亲笔写的书信,上面尽是对柳其华的思恋之情。

柳其华将所有的信看完,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她将木盒交还给孙婆婆。

柳其华和黄药师两人相顾无言。

柳迁莺的这种感情,让柳其华心情有些沉重。她不认为柳迁莺是真的爱上了她,毕竟柳迁莺见过的人太少。而且古墓的那个肯为卿死即真爱的门规,柳其华实在无法认同。

有的人可以共生死,未必能共生活。

何况,柳迁莺她们除了采购日常用品,基本上不出来。而且有孙婆婆在,她连采购的机会都没有。怎么认识男子呢?

想想如花的女子把大好年华埋葬在古墓里,实在令人扼腕惋惜。

濒行前,柳其华为柳迁莺上了柱香,然后问小龙女:“你师父有心将你托付给我,你有何打算?要不要和我回嘉兴?”

小龙女冷冷答道:“我没什么打算。我从小在古墓长大,是不会离开古墓的。你们走吧,以后也不要再来。”

“好,如果你后悔了可以去找我。”

柳其华点点头,留下些银两,携着黄药师的手离开古墓。

杨过终于将两人盼了回来。他唯恐被留在全真教,缠着柳其华说十分想念穆念慈,希望能尽快返回嘉兴。

柳其华似笑非笑地把决定权留给了郭靖。她最近胎动过频,怕黄杉小朋友提前报到,和黄药师先行离去。

郭靖虽然憨直,脑筋反应慢些,但也能明白杨过的心思。知道这事不能勉强,只好领着杨过向全真七子辞行。

柳其华回到嘉兴不到一个月,黄杉小朋友选了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出了娘胎和大家见了面。

黄药师再添麟儿,自是欢喜。等柳其华出了月子,一家人回到桃花岛,和乐融融,日子自然过得飞快。

这年郭靖惦记襄阳战事,和黄蓉商量后,征求了黄药师的同意,将家搬了过去。

黄棠和黄蓉姐弟感情一向很好,自然舍不得分别。

柳其华问过桃花岛三小的意见,让郭靖和黄蓉,把郭芙、杨过和黄棠,连带穆念慈一起打包带走。

忽忽又过了两年,戚阿公含笑辞世。柳其华悲痛欲绝,依其遗愿,将他葬到了嘉兴。

黄药师怕柳其华过于悲痛,留下梅超风和曲可儿在桃花岛隐居,自己携着娇妻幼子观山赏水,四处访友。

这一日,进入江夏郡境内。

黄杉一直随父母游历,见过不少风景。如今,他到了陌生的地方反而开怀。他睁着漂亮的大眼睛,打量着街边的商铺。

一家三口颜值太高,以至于所到之处,鼎沸的人声渐息。

黄杉习惯了这种状况,自顾自地把想要的小物件指给娘亲大人,仰着小脸诚恳地说道:“买这个好不好,等杉儿见到兄长,和他一起玩呀。”

柳其华每到这个时候,就会和黄药师相视而笑。这小东西扮乖卖巧,更胜黄棠一筹。不待柳其华拒绝,忽听到街那边有急促的蹄声响起。

章节目录 第172章 话旧各伤情④ 柳其华皱了下眉头,正要回头去看闹市纵马者是谁。

黄药师捧着她的脸,警告道:“灼灼,你答应过我和杉儿,最近不动武的。怎么说话不算?爱管闲事的毛病又要犯了?”

柳其华很是无奈地说道:“好啦,我遵命就是。你要不要管这么严呀,我只是好奇,想看看是谁嘛。”

黄药师戳了戳她额角,并不回答。他视线下移至柳其华胸口,重重地哼了声。

柳其华有些心虚。她在华山脚下买的那本写满了侠客行全诗的旧书,被黄杉小朋友在无意间破解了部分秘密。

黄杉小朋友在这个年龄阶段对书的热情,和知识完全无关,只和拆分后重组有关。通常大人不让碰的,才是他的兴趣所在。

他觊觎娘亲怀里这本书,已经很久了。所以趁娘亲大人不注意拿到手里,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好地方,美滋滋地动手拆解起来。

小孩子自以为隐蔽的举动,其实是瞒不过大人的。柳其华看儿子鬼鬼祟祟地玩得开心,便躲在一旁笑着看戏。

事实证明黄杉小朋友是心灵手巧的。整个过程中纸张既没破损,又装订得像模像样,出乎柳其华的意料之外,所以并未出声制止。

不过黄杉小朋友手工劳作的成果是有瑕疵的。书交到她手里的时候,柳其华很快发现纸张装订得顺序不对。她懒得重新整理。

这本书最吸引她的,不是秘密本身,而是寻找秘密。

柳其华习惯性地把手指放在书页的侧缝上轻轻移动,让书页随之从头翻到尾。这是她看书前的习惯动作。

书页在她指间来回翻动,如此反复进行了数次。渐渐地她动作越来越慢,而书上面的字奇迹般地动了起来,每个笔划有如一种指引。让柳其华身上的穴道,一个接一个地有了感觉。

柳其华体内的真气不受控地自行运转了起来。她被黄药师封住的几处经脉,很快被冲开。

这条真气的线路,柳其华再熟悉不过了,就是她之前练错的那条。现在被疏通开,便一发不可收拾,所有老路走了个遍,最终有了新去处。

柳其华初时四肢百骸无不舒泰,其后丹田处有如火烧、针刺般又烫又痛。

书瞬间掉到地上。

真气忽地反窜至胸口,柳其华忍不住狂喷了口鲜血,栽倒在地昏迷不起。

黄杉小朋友和闻声起来的黄药师都吓坏了。幸好柳其华只是一时真气逆冲并无大碍,恢复期间不再运用真气即可。

至于那本书,直接被黄药师贬作扇风之用。柳其华可以随身携带,却丧失了翻阅的资格。

每当她习惯地拿起书,黄杉小朋友就抱着她的大腿不肯撒手,直到柳其华答应不再练那本书上的功法,才把那双饱含着泪水与控诉的大眼睛,从她脸上移开。

对于父子俩的担心,柳其华好笑之余,感到十分窝心。惩奸除恶这种事,自有黄药师去做,她当个观众也不错。

蹄声越来越近,不知谁在扬声高喊。“张爷说了,刚才受惊和受伤的乡邻,明天一并到府上做客,必有重金赔偿,还望大家见谅则个!”

不待柳其华做出表情,人群中已有回应声响起。

“没事没事,张爷能到这儿来,是咱们的福份啊!哪能要赔偿?”

“这话说得敞亮,还是张爷仗义!”

“好马儿就得撒欢跑!”

柳其华和黄药师听了这些话,两人均是淡淡一笑。这些昧心之语,真是听听就好。这位张爷有让人敢怒不敢言的本事,肯定不是等闲之辈。

“前面的那几个人别傻站着,快点闪开!听到没有?!”

一马当先的是个白净面皮,颏下留着几绺胡须的汉子。他肩宽背厚,膀大腰圆,扬鞭策马时颇有几分粗豪剽悍的气势。

这汉子不减速,只在看到柳其华的瞬间,猛地用力勒住了缰绳。那马当即人立,前蹄高高抬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柳其华抬眼看了看头顶还没落下的马蹄,对着黄药师一呶嘴,拉着黄杉小朋友的手,走向最近的酒楼。

一家三口去了顶楼,甫一坐定,便看到那个汉子从楼梯口走了过来。他当胸抱拳,面带笑容,说道:“张某没控好马,差点伤到这位娘子。不如这顿饭由我来作东,权当为几位压惊如何?”

黄药师眼皮一翻,冷冷说道:“谁稀罕你请,难道我们一家人吃不起这顿饭么?”

那汉子也不生气,一揖到底,笑道:“这位朋友别误会,在下绝无此意。江夏这一带认识我张大胯子的都知道,我这个人最喜欢交朋友了。今天能和几位相遇就是有缘,不如赏在下个面子如何?”

黄药师眼睛一瞪,正要冷语相拒,柳其华拍拍他的手,笑着说道:“阿固,咱们这一路花费不小,有人肯为我们的钱袋子分忧,为何不应?”

黄药师知道妻子性喜作怪,不知道她又打着什么坏主意,当下不再作声。他在柳其华掌心挠了几下,看着她明眸如水,俏目转瞋,微微一笑。

张大胯子一拍大腿,喜道:“对,这位娘子说得对!咱们就听她的吧!”说完,他招手叫伙计过来。“去,把你家最好的酒菜都端上来!让我好好款待客人!”

伙计满脸堆笑地领命而去。

酒菜很快摆好,黄药师看张大胯子不顺眼,根本不想动筷。谁知柳其华夹了块蕌头,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

柳其华笑眯眯地说道:“出门在外,穷讲究什么?先吃饱再说。”她看黄药师气哼哼地把蕌头吃完,又夹了块过去。

黄药师横了柳其华几眼,还是全数笑纳了。来而不往非礼也。他夹了一堆青菜,送到柳其华嘴边。

“灼灼,这是你最爱吃的,快点吃吧。”

柳其华手移到桌下,狠狠在黄药师腿上拧了拧。“我最爱的是你呀,这些菜自然要给你吃。”

黄杉小朋友瞪着无邪地大眼睛,勇敢地插话。“娘亲,您最爱的不是我吗?我是你贴心的小棉裤呀。”

黄药师被儿子逗得哈哈大笑,也不为难柳其华,摸了摸黄杉的脑袋,爷俩直接开吃。

“嘴可真急。”柳其华嗔道:“臭小子,就知道吃,手还没消毒呢。”说完,她将酒倒到帕子上,抓过黄杉的小手仔细擦了半天。

张大胯子被这一家三口旁若无人的样子,弄得有点讪讪的。若非他看这对夫妻气宇非凡,风华无上,他早就掀桌子发作了。在江夏这片,哪有人敢怠慢他张大胯子?

出于对危险人物的天生敏感性,张大胯子将不快掩饰得很好。他猜不出这对夫妇的身份,自然不敢把真实的作派和心思暴露出来。

张大胯子问道:“敢问这位娘子,和尊夫此来江夏,是访亲还是探友?”

柳其华淡淡说道:“两种都不是,陪外子随便逛逛而已。”

“别的不敢说。在江夏地界要是遇到哪个不长眼的,就提我张大胯子的名号一声,保证畅通无阻。”

柳其华挑眉笑了笑。“好啊,到时候试试。”

张大胯子看她满脸的不以为然,莫名血往上涌,脱口说道:“不是我自夸。无论是官府,还是江湖绿林,谁敢不给我张大胯子面子?”

黄药师不禁冷笑了一声。现在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称雄一方了吗?他有些想念曾一起华山论剑的老朋友们了。等离开这里,他打算带着妻儿去趟华山。果然,只有同等精神高度的人,才能愉快地谈论人生。

张大胯子被黄药师的冷笑刺激得一冲动,忘了对他的恐惧,说道:“这位兄台,你别不信。不信你到江湖上扫听扫听,看有谁没听过我这名号?”

柳其华取出折扇,在掌中玩了个扇花,说道:“哦,可惜,我除了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之外,再听说的就是郭靖和黄蓉了,剩下其他的什么人,根本没印象。”

张大胯子神色一滞,略带尴尬地说道:“您说的这几位,怕是不会有人没听说吧?我确实不配和五绝相提并论。至于义守襄阳的郭大侠和黄帮主,在江湖上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啊。除了这几位,你应该还听过别的什么人吧?”

柳其华不客气地说道:“除了这几位,剩下的我没有听说的必要!”说完,她冲黄药师挤了挤眼睛。

这么浅显的示意,黄药师根本不领情。他横了柳其华一眼,把拆解完全的蟹肉和蟹黄,蘸上姜醋,逐次塞到她嘴里。

黄杉没等来黄药师的投喂,有些着急。“爹爹,别光顾着娘亲,还有杉儿呢?”

张大胯子有种深深地无力感。他这么卖力地宣传自己,却没得到就有的回应。他看了眼柳其华,感到有些不甘心。

无论男女,每个人心里都有个未必切合实际的,美好无比的梦,希望有一天能实现。

张大胯子梦中的窈窕淑女,就是眼前这个俏娘子的样子,一见令人心动而无法自己。他放下面子,就是为了追寻心里的那个美好的梦境。

如果可能,张大胯子会不择手段地去让这个美梦实现。前提是不能让这位娘子反感。

“敢问贤伉俪尊姓大名?”张大胯子见一家三口已经酒足饭饱,怕机会流失,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173章 话旧各伤情⑤ 柳其华淡淡答道:“尊姓不敢当,外子姓黄,我姓柳,至于我俩的名字嘛,实在不值一提。”

张大胯子迅速在脑海里搜索着符合这两个姓氏的相关人等。良久,他迟疑地问道:“敢问柳娘子是嘉兴人氏吗?”

柳其华笑道:“正是。”

张大胯子接着问道:“嘉兴有位名动天下的“十绝公子”,人称柳大郎的,和您是同一人吗?”

柳其华笑着点点头。“你猜得不错。”

张大胯子口眼俱张,讶道:“那尊夫就是五绝之一的东邪黄药师,请恕在下刚才的无礼!”

他回想起刚才自己的态度,以及传闻中黄药师的脾性,不禁悚然而惊。

张大胯子庆幸自己没头脑一热,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否则,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祭日。至于心中那美好的梦,既然实现不了,就让它永远留存在心里好了。不是他怂,而是他没有不怂的理由。

柳其华似笑非笑地说道:“外子对这些浮名、虚礼不会在意的。”

她暗想难怪张大胯子这样的人能成为一方豪杰,见风使舵、能屈能伸这点确有过人之处。

张大胯子讪笑着说道:“那是当然,黄岛主这样的超凡脱俗的境界,岂是我等小人可比的?”

他想人人爱听好话,哪怕黄药师外号是东邪,也不例外。所以,他放飞着思路,对黄药师进行全方位无死角的夸赞。

黄药师恍若未闻,望着窗外的桂花树,自斟自酌,看不出喜怒。

他知道妻子肯继续这种无聊的对话,必有她的用意。

黄药师深吸了口气,压制着自己想出掌的冲动,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江夏这个季节的桂花开得极好。满眼金灿灿的,正是每个人心中秋天应有的颜色。阵阵花香随风徐徐而入,静而不躁,甜而不腻,沁人心脾,很能安抚情绪。

黄药师收回目光,转向柳其华,见她对着自己嫣然浅笑。

窗外那点燃了深秋的桂花,不敌她眉眼半分,尽数黯然失色,寡淡无趣起来。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盈然生波,让黄药师的心情随之而漾动。他所有的焦躁和烦扰,便在这澄澈明媚的眼波里散得无影无踪,半点縠纹也没有。

柳其华把手放入黄药师的掌中,轻轻交握中,两人互看一眼,各自心里平和恬然。

黄杉小朋友哪会了解大人的内心变化。他只觉得酒一定是世上最好喝的东西,否则爹爹不会手不释杯,他越想越馋,忍不住擦了擦溢到嘴边的口水。

“爹爹,我……”

黄杉不敢明说,因为他年龄太小,柳其华禁止他喝酒,所以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黄药师。

黄药师看着小儿子眼睛都快掉到酒杯里的滑稽样子,不禁莞尔。他手指在酒杯上轻轻一弹,那杯子里的酒,箭一般由杯中直奔黄杉嘴唇而去。

“别教坏孩子!”

柳其华狠狠瞪了黄药师一眼,抄起只空酒杯反手一兜,那酒尽数被她接下。她没敢动用内力,借着一股巧劲,贴着酒的去势,将力道化于无形。

不待柳其华将酒杯放回桌子,黄药师笑着猛一吸气,那杯里的酒瞬间变成一条弧线,倒流进他的口中。

一股清雅纯正的酒香,绵甜爽净的酒质,令他怡悦提神,忍不住脱口赞道:“好酒,好酒。”

黄杉双手拄腮,重重地叹了口气。

柳其华没料到黄药师有这手,气得把酒杯扔到桌上,对着那个可恶的家伙嘿嘿冷笑两声。

黄药师怕柳其华生气,连忙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

张大胯子看得目瞪口呆。他虽然武力不济,但眼力还是有的。如果说之前他还残余些微侥幸心理的话,现在他只剩双股战战了。

良久,张大胯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说道:“今日有幸见到黄岛主的身手,真是大开眼界。”

柳其华突然开口问道:“你只敬佩外子的身手,不敬佩他的为人吗?”

张大胯子本想说些场面话,对着柳其华似乎能看穿一切的目光,突然没办法将那些话说出口。他张口结舌地僵坐当场,气氛刹时尴尬起来。

柳其华不厚道地冲黄药师吐了吐舌头,不出意料地获赠对方白眼一枚。

她笑着对张大胯子继续说道:“不敬佩他不要紧,可这世上总该有人值得你敬佩吧?”

张大胯子偷看着黄药师的脸色,见他并未发作,壮着胆子说道:“确实有一位。他就是前丐帮帮主,人称“九指神丐”的洪七公。他忠正侠义,领着丐帮兄弟保国护民,力御外侮。在下虽然不才,但对他十分敬佩!”

黄药师点点头,对张大胯子印象稍好了几分。他在武学上对洪七公不太服气,但对其为人心里还是服气的。

柳其华见张大胯子说得有些激动,笑道:“难道你只是敬佩洪七公,却没想过成为他那样的人吗?”

张大胯子愣了半天,嚅嗫着:“我何德何能?这辈子也成不了洪七公那样的人,能在江夏称霸一时,我就知足了。”

柳其华似笑非笑地继续问道:“蒙古鞑子日渐南侵,蚕食我大宋天下。人人如你这般想,蒙古人进犯江夏指日可待。到时候您这江夏一霸,将如何自处?是继续龟缩,任期欺凌?还是拿起武器,奋起一搏?”

这话着实不好听,张大胯子面有不豫,却无颜发作。他想了想,说道:“我这种小人物,本就不是栋梁之材,起不了什么作用。若真到了大宋存亡之际,不知道贤伉俪有何举动?”

听了这话,夫妻俩相视一笑。柳其华笑道:“这事儿,我和外子有共识。咱汉人的江山,说什么也不能落入胡虏之手。若真的情势危机,我们一家赶赴襄阳,为大宋拼死一战便是!”

这个答案是张大胯子意想不到的。他犹豫了片刻,问道:“为什么?谁当皇帝,我们老百姓的日子依旧苦哈哈的。你和黄岛主随便找个地方隐居,难道蒙古人还能威胁到你们吗?”

柳其华盯着张大胯子,缓缓说道:“我不想我的孩子成为蒙古人统治下的第四等人;我不想我娶的儿媳,新婚之夜先要被蒙古人享用;我不想活到六十岁,被蒙古人送到野地里的一个墓穴里等死!”

不仅张大胯子,连黄药师都一脸愕然。他没听柳其华说过这些,看她一脸的郑重,知道她所言非虚。

柳其华笑笑,继续说道:“感觉很荒诞是吗?我告诉你,一旦蒙古人攻下大宋,就会屠城。到时候十室九空,千里无人烟,会比五胡犯华时期更可怕。到时候,你反不反抗?”

张大胯子一拍桌子,骂道:“蒙古狗!欺人太甚!老子拿刀砍死他们!”

柳其华嗤笑一声,说道:“刀?你太天真了!到时候每五家汉人才能有一把菜刀,而且这把菜刀是放在蒙古人家里的,只有蒙古人同意,汉人才能生火开灶。连开灶都要看人脸色,试问你用什么砍?”

张大胯子用力捶了下桌面,低喝着:“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柳其华点头。“我说的不是全部。”

历史上元朝灭亡那么快,和它的残暴统治脱不了干系。

张大胯子使劲挠了挠头,说道:“这是不把咱汉人当人看啊!连条活路都不给!没事,襄阳有郭大侠在那儿,定然不会有事的。”

柳其华挑眉说道:“难道你以为凭借洪七公或者郭靖的一已之力,能让蒙古人不再进犯大宋吗?丐帮弟子再多,守城的将士再勇敢,没有新生力量补充,总有消耗尽的一天。到时候,城破国亡,你们这样的人下场可想而知。我言尽于此,你慢慢考虑吧。”

柳其华站起身,她不想再说下去了。她冲张大胯子拱了拱手,和那爷俩一齐走出酒楼。

张大胯子有心相送,想起柳其华的话,不知怎么心里有些发虚,人坐在原处发起呆来。

身后,他手下焦急地看着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桂花丛中,不禁脱口问道:“张爷,您再不下令,那个俏娘子可就走远了。”

张大胯子一脸地苦笑。

“就咱们这些料,是留不下她的。”

他望着柳其华离去的方向,怅惘地说道:“她不是我这样的人可以肖想的。且不说她相貌如何,单凭她刚才说的话,我就配不上她。”

“可是……”手下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张大胯子把柳其华喝过酒的杯子,拿到手里,缓缓摸着边缘,目光极尽温柔。

“她这样娇滴滴的美娘子能做的事,我堂堂七尺男儿也能做!自不会让她失望就是!”

他下定了决心,霍地起身,将酒杯小心放进怀里,带着手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得楼来,黄药师领着娇妻幼子信步游走,欣赏沿途的桂花。

黄杉小朋友正是好玩的年纪。他从这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旁,玩得不可开交。

他间或把树上的桂花,摇得落了一地。然后,黄杉抓起一把桂花,向上扬去,无人喝彩,他却自己笑得起劲。

这浓郁而安静的香,配上黄杉清脆的笑声,黄药师在听过柳其华说的那番话之后,莫名地产生出些许伤感。

黄药师摘了一小簇开得极盛的金桂,别在柳其华发髻之上。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世间最美的颜色,尽在他眼前。黄药师忍不住捧着柳其华的脸,亲了几口。

“灼灼,我们一家不会分开的。”

黄药师不知道那么一天会不会到来,他只知道没有她的世界,他也不想存在。

柳其华回亲了黄药师一下,轻声说道:“好,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他害怕的,亦是她不想失去的。

一阵风,带来一些桂花,落在人身上,头上,心上。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细白、金黄或丹红的香雪,晕染了岁月,温柔了目光。

黄杉跳了过来,大声叫道:“爹,娘,咱们一会儿去哪儿呀?”

黄药师低头看了眼妻子,笑道:“天之大,地之远,咱们何处去不得?”

章节目录 第174章 人生笑语中① 这个时节华山初雪已降,从远处望去山顶一片白皑皑的。

一阵阵的风卷着细小的雪粒砸在人脸上,颗颗又冷又硬,让人感觉略有些疼。哪怕午后的阳光格外的明亮,仍然不能让人暖和半分。

因为年景不好,时常又有歹人作乱,山脚下的农舍很多都是空置。剩下没走的几家基本上都关门闭户。除了饭时有炊烟升起,基本上再无其它生气。

唯一例外的这家,不仅门窗洞开,而且院中梅树下有个样貌极其俊美的青衣小童正在练习掌法。

只见他手掌虚虚实实,飘飘忽忽,如落英缤纷,四方八面都是掌风残影。若是武学行家在此,当会惊叹他小小年纪便已颇具宗师风范。

这小童举手抬足间,姿态飘逸,宛若穿花蝴蝶般在树下翩翩起舞,而掌势却凌厉如剑,让人望而生畏。

青衣小童练习的时间应该不短,额角已微微见汗。他有心歇一歇,刚偷眼看向窗户,就听到破空之声异常响亮。不待他做出反应,一颗小石子已经击中了他的腿窝。

青衣小童当即跪到了地上。他抚着膝盖,脸瞬间绷得鼓鼓的,显然心里有些微言。

窗子里传出一声呵斥。“黄杉,你又想偷懒?!”

黄杉听到这句指责当即炸了毛,对着窗子的方向进行环绕立体颤声控诉:“娘亲~爹爹又打杉儿啦~~你要给我做主呀?要是我被折磨死,你就少个儿子了。”

柳其华使劲剜了黄药师一眼,刚才儿子的膝盖与地面撞击的声音,让她听着有些心疼。

她想到蒙古人的凶残,再想到她和黄药师不可能一辈子给孩子以庇护,于是柳其华对窗外跳脚的小家伙凶道:“臭小子,继续练,别装可怜!”

没得到娘亲大人的支持,黄杉只能泄了气,扁着小嘴,不情不愿地对着梅树,委委屈屈地继续练习落英神剑掌。

黄药师看见儿子小脸气得鼓鼓的样子,觉得煞是可爱。不禁哈哈一笑,冲柳其华拱拱手戏道:“还是夫人目光如电、明察秋毫,不被毛头小子言语所欺。”

柳其华啐了下,骂道:“你个狠心的老东西!没事欺负儿子干什么?明明他练得很好,为什么不让他休息,非要惩罚他?”

黄药师笑道:“你呀,既然心疼他,刚才为什么不制止?”

柳其华不是不想制止,而是觉得夫妻俩在孩子面前,最好意见统一。否则,家长的权威性会受到挑战,对于处理家庭内部矛盾并没有帮助。

何况,对男孩来说,父亲是他成长过程中学习和尊崇的对象,所以维护黄药师在家庭中的地位尤为重要。

想到这里,柳其华没好气地说道:“难道我让你下不来台,你就高兴了?”

黄药师笑了笑,端起杯热茶送到柳其华唇边,说道:“灼灼,过两天咱们一家三口要到华山顶上。这小子现在不刻苦,到了上面可就要吃苦了。”

柳其华就着他的手,轻啜了口热茶,嗔道:“阿固,你未免太心急了吧。杉儿还小呢,两天时间,他再刻苦也练不成高手。算了,这遍练完,就让他进屋吧。正好我给你们爷俩缝的袍子要完工了,你俩也穿上身试试,看哪里不合适,我好修改。”

以黄药师的功力,根本用不着穿棉袍,甚至连黄杉小朋友也不用。一家人暂居于此,仅是为了给柳其华调养内伤,所以就近找了个居处。现在她已痊愈,那么华山之行在所难免。

黄药师站到柳其华身边,看着她拈针引线,在他们爷俩的袍角内侧绣了瓣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的桃花,仿佛刚从枝上飘落下来似的。他忍不住用手摸了摸。

看见这瓣桃花,黄药师不免想起柳其华在那场桃花汛里被淹没的情形,心情一时有些沉重。

柳其华知道黄药师在想什么,拍拍他的手,说道:“好了,别想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了,快穿上袍子试试。”

袍子比黄药师想象中更合身,还有几处小巧思让他格外满意。他想到一件事,忍不住开口问道:“灼灼,你一直让人留意“川边五丑”的动向是为了什么?没听说你和这几个家伙有旧怨?”

柳其华用针尖,在黄药师手背轻轻戳了一下,顺便奉上白眼一枚。

“别装猜不出来!你那个一直惦记的老友,不是最爱行侠仗义吗?这五个家伙作恶多端,他难道会放任不管吗?”

黄药师不意外自己的心事被柳其华看出来,笑着在针尖上轻轻一弹。

“要是真能遇到七公也不错。上次论剑的时候,老叫化不是要娶个要饭婆给他生几个娃娃,咱们两家做亲家吗?现在我又生个儿子出来,看他还能说什么?”

柳其华斜眼看着他,骂道:“呸,真不要脸,我生儿子不是让你去显摆的!”(*`へ′*)

黄药师哈哈一笑,轻佻地勾着她下颏,说道:“哎呀呀呀呀~我妻娇子孝,不知道羡煞多少旁人,不显摆才不正常呢。”

柳其华美目含嗔,用针去戳他手,却见针头平平,针尖居然消失不见了。她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干的,把针塞到黄药师手里,嘿嘿笑道:“你知道怎么办哦~”

黄药师点了点头,伸手在针尾处一弹,那针“波”的一声钻入墙内,不见踪影。

当着她的面,居然明目张胆地毁灭证据?!柳其华气得跳起来打他。

两人笑闹到一处,惹得黄杉小动作不断,以各种角度频频向屋内窥视。终于,他忍不住好奇,猫着小腰,蹑手蹑脚地向屋内缓慢徐行。

到达门口的瞬间,石子破空之声再度响起。黄杉暗暗叫苦却无法躲开。穴道被击中的瞬间,身子当即被定住。

屋内不出意外地传出老爹愉快的笑声,黄杉诸多委屈交织到一处,忍不住仰天而哭。他知道眼泪攻略不了爹爹,但他希望能打动娘亲。

他睁大眼睛,任由泪水自两颊滑落,让抽噎声时断时续,显得十分真实。随着时间渐渐过去,黄杉由演绎悲伤,变成了真的悲伤。

他气息渐乱,泪水糊住双眼,黄杉只能使劲挤眼睛,才能让眼泪及时掉下去。终于,他的努力得到了回报。

他耳边响起娘亲温柔和悦的声音:“杉儿,男儿流血不流泪。难道你长大之后,要用眼泪征服世界吗?”

黄杉有种奸计得逞的感觉。他扬着小脸,方便娘亲用柔软温暖的手帮他拭去眼泪。他才不稀罕用眼泪征服世界呢?只要让娘亲心软就好。他满心地得意,扑到娘亲又香又软的怀里肆意地撒着娇。

“杉儿不要世界,杉儿只要娘亲,杉儿不要长大。”

黄药师看小儿子得意洋洋的模样,十分刺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只要你娘,不要你爹吗?”

黄杉吧唧在柳其华脸上大声地亲了一大口,扬着小脸,喜气洋洋地说道:“娘亲,我还小,听不懂爹爹说什么,怎么办?”说完,他冲着黄药师做了个大鬼脸。

黄药师有心教训他,却看他鬼脸做得和柳其华一般无二,一时间下不去手,只能又好气又好笑地揪着他脖领,把黄杉扔到屋里。

黄药师用的是巧劲,黄杉双脚自然安全着地。他直奔床边,抓起柳其华缝的棉袍,美滋滋地试穿了起来。半晌,他大声说道:“娘亲,我以后也娶个像你这么既贤惠又美貌的女子做老婆。”

柳其华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睨着黄药师说道:“哎呀,这么年少有为,真是不知道随谁呀!嘿嘿……”

黄药师捻着短须,对黄杉得意地笑道:“可惜,像你娘这样的女子,世上只有一个。除了你老子,没人有福气娶。小子,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黄杉不服气,还想要争辨,就看见黄药师拇指与食指扣起,余下三指略张,手指如一枝兰花般伸出,姿势美妙已极。不待他向柳其华求救,便被亲爹点中穴位,僵立当场。

柳其华被这爷俩孩子气的举动弄得直翻白眼,她伸手在黄杉背上轻敲了下,黄杉旋即恢复正常。

不待他扑到柳其华怀里撒娇,柳其华对黄药师发作道:“你俩既然闲得难受,一会儿咱们就动身。”

一家人三口各个轻功不俗,终归功力高低不同。况且,华山本为西岳,更有“奇险天下第一山”之称,山势极为险峻。

他们爬到半山时,天候骤寒,乌云沉沉,接着竟飘飘荡荡的下起大雪来。

凭黄药师的功力自不把风雪和险峻放在眼里,他以目向妻儿相询,此处想要找个避寒躲雪之地极是困难。

柳其华笑笑,向身后的背包呶呶嘴,又抬抬下颏示意继续上行。虽然他们准备充足,但下雪的时候停在无遮无挡的这个地方还是不太安全。

黄药师见雪随风势,越发大了起来。让人有些心惊目迷,他心中豪情顿起,昂首长啸一声,给妻儿各输了道真气,拉着两人向上而奔。

以黄药师之能莫说携妻带子,即使身负巨石也能如履平地,快如闪电。他许久没这么恣意而行,未免兴起。一路迎风逆雪,喜笑颜开,让黄杉频频侧目。

黄杉年纪小,既不清楚冒雪狂奔有多危险,也不知道爹爹开心所为何事,只是觉得好玩。他有心像雏鹰一样自己飞翔,却挣不脱黄药师的掌控,只好作罢。

柳其华看着前方山势尚可,正要建议在此处歇脚,就听得身后发出极轻的嗤嗤之声。她不由得嫣然一笑,对黄药师说道:“阿固,你猜来的人是谁?”

章节目录 第175章 人生笑语中② 黄药师笑着看了柳其华一眼,把母子俩放在相对平坦的地方,转身抽出玉箫,迎着来者挥出一掌。

黄杉见来者须发俱白,身上衣衫破烂,到像是个叫化子。只是他满脸红光,神采奕奕,手中还持着根竹棒,和黄药师战到一处,样子很是威风。

此时雪住风消,已是黑夜。月色明亮,借着地下白雪一映,两人身姿极为清楚。

箫来棒往,进退自如,举手投足间俱是宗师风范。而且妙招迭出,精彩绝伦。

以黄杉的眼力瞧着没有千招,分不出高下。

黄药师在黄杉心里有如天神般高大而不可战胜。他没见过谁能在自己爹爹面前不落败,并且越打越开心。他不禁对来者的身份有些好奇。

柳其华认识来者,丝毫没有受打斗的影响,取出包中的简易帐篷固定在山壁处的平地。她内力不能持续的毛病仍然存在,需要及时修整一下。

黄杉看两人斗得激烈,难免紧张,忍不住问道:“娘亲,这人是谁?”

“这个人和咱家渊源不浅,是你爹爹的老朋友,还是你姐姐、姐夫的师父,也是“五绝”之一,人称“九指神丐”的前丐帮帮主洪七公。等一会儿,这两个老东西打完,你要给七公见礼的。”

黄杉当然听过洪七公之名,只是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形下遇见,感觉有些怪怪的。

柳其华不去管斗得正酣的那两个人,招呼黄杉过来打下手。她要弄些简易的吃食慰劳自己。

在雪夜,一小锅由菜粉和肉粉,以及一小撮原不该在此时出现的食材煮就的汤,加上秘制的底料,闻起来就令人食指大动。

洪七公本就是个吃货,哪里忍得住这般诱惑,只觉得满嘴馋涎要往外流。

他连连高呼:“黄老邪,我不和你打了!你那美貌的娘子弄得什么东西,怎么味道这么香?天啦,我受不了!”

黄药师哈哈一笑,两人同时收手,一齐向柳其华这边走来。

黄杉不敢怠慢,上前给洪七公施礼。

洪七公有意试黄杉功力深浅,伸手在他臂上轻轻一扶。

黄杉顿觉一股大力袭来,他忍不住运用自身内力相抗。在他禁受不住时,那股大力悄然消失。他当场趔趄了下,还是站稳了身形。

黄药师全程在旁微笑,并不帮黄杉的忙。

洪七公赞赏地上下打量着黄杉,对黄药师笑道:“我说黄老邪,你生的这个儿子不错啊!可惜我老叫化没娶老婆,否则生个女儿出来,咱两家做个亲家也不错。”

柳其华嘿嘿笑了两声,说道:“死老叫化,你长得不怎么样,想得到美!”

洪七公不以为意,看向锅内笑道:“快给老叫化点残羹剩饭,或是不要的汤尝尝。”

柳其华先盛了一碗递给黄药师,瞪着洪七公说道:“碗筷自备,否则别想蹭吃蹭喝。”

他刚才差点让黄杉出丑,柳其华当然要趁机小小报复一下。

洪七公哈哈一笑,从背囊里取出只碗递给柳其华。

“黄夫人,这回可以赏老叫化一口残汤喝了吧。”

他原不用说得这么可怜,只是莫名对柳其华有点打怵,所以故意示弱。

柳其华没理他,给黄杉和自己倒完汤,看着洪七公眼珠子快要掉锅子里的样子,忍不住扑嗤一笑。“好了,别看了,剩下的全是你的。”

洪七公劈手把锅抢了过去,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个干净。然后,他吧唧着嘴,回味着滋味。

“菜是野菜晒干之后研成粉,到没什么稀罕。肉是鸡鸭鱼牛羊五种干透之后,弄成粉末状,滋味虽鲜美也不出奇。但这汤里放了老叫化不知道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柳其华笑而不答。这里面多出的东西,自然是她订下的那个海航世家的商号,在海外找到的几种大宋没有的作物之一加工而成的。

这几样作物,黄药师即使没见过,也在种植方面给了不少宝贵的意见。

柳其华在这方面并不擅长,而且他们夫妻一直在江湖行走,没时间料理。所以委托那家商号,找了些有经验的农户进行秘密的有偿试种。经过数年尝试,终于有了一点成果。

对于这些东西,柳其华自有安排。若不想这个朝代被蒙古人结束,她要在已知历史的情况下,提前做些力所能及的准备。

洪七公嘴里说着,手并不停。他夹起一筷子色泽微灰,煮后有些软糯透亮的长条状食物,问道:“这是什么,吃起来又滑又润,还很有弹性,老叫化从没见过。”

柳其华故意不答,问道:“怎么样?吃起来不仅有饱腹感,而且滋味还不错吧。”

洪七公吧嗒吧嗒嘴,实事求是地说道:“要说多好吃谈不上,这东西挺有意思,能吸收菜和肉的味道,口感很新鲜。你不说算了,不过老叫化也有好吃的招待你们,就怕你们不敢吃!”

黄药师嘿嘿一笑,表示不信。

洪七公拍拍肚子,很满足地打了饱嗝,说道:“黄老邪,别看你天不怕地不怕的,我做的这样美食,你未必敢吃!”

黄药师乍见老友,此时大家身在华山,他仿佛又回到了昔日论剑的时候,不服气地说道:“老叫化你敢吃,我有什么不敢的?!”

洪七公不死心地冲柳其华说道:“黄夫人,你要是告诉我,刚才吃的是什么,一会儿那美食也算你一份。”

柳其华撇撇嘴,说道:“我对虫子不感兴趣。要吃,用自己锅,不许用我的!”

洪七公眨了眨眼,讶道:“哇,我一直以为蓉儿是“女中诸葛”,没想到你比她还厉害!你再猜猜是哪种虫子?”

他边说边从背后取出口小铁锅放在之前的柴上,随手抓了两团雪放在锅里。

柳其华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地说道:“不就是蜈蚣吗?有什么可猜的!奉劝你,没事多读点书,就什么都知道了。好啦,别站在这里碍我的眼,快去挖你的鸡去!”说完,她做了个往外撵的手势。

洪七公倒吸了口气,拍了拍黄药师肩膀,笑道:“黄老邪,你真有福气。媳妇和闺女一个比一个聪明,还都会做饭,又都那么美貌!凭什么啊?我老叫化也不比你差啊!”

黄药师摸着下颏,得意洋洋地说道:“姻缘、子女一事,上天自有安排。兄弟这样的人,自然要配个惊才绝艳、国色无双的才好。”

柳其华被这两个不要脸的家伙弄得心中火起,怒喝一声:“还不快滚!”

洪七公仰天大笑。笑声甫毕,人已纵到两丈高处的峭壁上。

黄药师岂会落后于人,随即跟了过去。两道身影转瞬间消失不见。

柳其华不理那两人的去处,指挥黄杉扒开雪地,找些枯柴断枝继续添到火里,静待二人回来。

盏茶功夫,洪七公提着只腹部咬满了蜈蚣的大公鸡,与黄药师并肩而返。

黄杉见那蜈蚣红黑相间,花纹斑斓,都在蠕蠕而动,心里未免毛毛的。他咽了下口水,看了眼镇定自若的亲爹和满不在乎的亲娘,将小身板坐得直直的。

洪七公意外地看了黄杉一眼,赞道:“黄老邪,你这儿子年纪虽小,胆色不错,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黄药师摸了摸黄杉的头顶,说道:“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吃鸡他吃蛋!”语毕,他朝柳其华挤了挤眼睛。这句话,是她没事常说的。

柳其华用口形骂了黄药师一句,在他胳膊上扭了下泄愤,才对他嫣然一笑。

洪七公生性豁达,虽然感觉他们夫妻俩的小动作很刺眼,但只是摇头笑笑。他见雪水已经烧滚,将蜈蚣一条条的扔在锅里。

黄杉在旁瞧得直傻眼。他见洪七公处理得很仔细,反复过了几遍雪水,然后取出调料,将蜈蚣扔到油锅里炸制。不禁对这道前所未闻的美食,终于产生了食欲。

洪七公美食当前,哪顾得上请人先尝。他一口气吃了十多条,才想起旁边有人,赫然说道:“黄老邪,快上手吃啊,客气什么?对,还有黄小邪和黄夫人,一并尝尝。”

他嘴上说得客气,手下却加快了动作。

黄药师见状,不觉莞尔。他伸筷夹了几只到碗中,递给妻儿。

柳其华对这类东西免疫,又知道这华山蜈蚣是天下至寒之物,更是敬谢不敏。她直接推到黄杉面前,嘱咐了句。

“这东西寒凉无比,你年纪小别贪嘴多吃。”

黄杉早被炸制时飘出的香味,弄得直咽口水,他点点头,忍不住沾上作料吃了起来。

洪七公吃得高兴,又见父子俩吃得香甜,心中更喜。转眼之间,百余条大蜈蚣被这三人吃得干干净净。

不待黄杉运功对抗腹部的凉意,柳其华递了杯自己秘制的桃花酿给他们爷俩。黄杉喝了下去,顿觉凉意消失得无影无踪,通身甚是舒泰。

此酒的功效虽好,但黄药师根本用不着。只是明月当空,美食入腹,老友在侧,妻儿相伴,手中有酒,心里更觉畅快。

他一饮而尽,对柳其华说道:“灼灼,再给你夫君倒一杯。”

柳其华嗔道:“吃完就喝,不怕撑着!”她嘴上埋怨,酒仍然给他添满。

洪七公闻到酒香阵阵,鼻子忍不住动了动。

“哎呀,黄夫人,你这也太偏心了。别光顾着那爷俩,也要管管老朋友!我这一肚子的酒虫,快要跑出来了!”

柳其华看看酒囊,笑道:“我这桃花酿是要品的,你们想尽兴可不行。别看它不多,但这酒的度数可不低。你们只能小酌,不能豪饮!”

洪七公摇摇头,叹道:“好!就听你的!”

章节目录 第176章 人生笑语中③ 柳其华笑着给洪七公倒了一杯。

白雪映着月光,把景物照得很清楚。瓷杯里的酒看起来莹莹润润的,晃动间微微泛出粉色的晶芒。

随着山风拂过,一股浅淡幽甜的花香与清雅的酒香糅杂在一处,让人未饮先醉,心情变得愉悦起来。

洪七公在饮食方面素来很有研究。一闻一看之间,已辨别出不少好料。

他闭上眼睛小口细啜,柔甜中微微有些辛辣,自舌尖到口腔中部略略开始泛酸,咽下去的时候,酒的辛辣、甜和酸在整个口腔里混合后,释放出无法形容的酸甜爽口而又细密绵长的甘香。

真是个很奇妙的品酒过程!洪七公忍不住连声称赞。

“好酒!真是好酒!”

这酒的层次很丰富,和他以前喝的那些有些不同。这回轮到洪七公舍不得快喝了。

柳其华笑了笑,把酒囊递到黄药师手上。她从背包中取出一小包油炸过的蚕豆出来,摆在两人前面,好让这对老友喝点小酒,顺便叙叙旧。

洪七公也不客气,抓了几颗扔到嘴里,嘎嘣嘎嘣大嚼了起来。“黄老邪,你家这蚕豆味道不错!对了,你怎么跑到华山来了?”

黄药师翻了个白眼说道:“哼,天下之大,何处我去不得?”

柳其华忍不住扑嗤笑了。她毫不客气地戳穿黄药师,说道:“得了吧,没看见老叫化前,谁没事总念叨要见老朋友一面。等见了面,还不肯说真话。”

柳其华知道像洪七公这样的高手,喜欢自由自在地活着。两个老友若不见这一面,恐怕今生再没机会相见了。何况,她记得书里洪七公可是埋骨在此。所以,她才想和黄药师一起来,希望能改变洪七公的命运。

洪七公听了心中一暖,随即拍手大笑,他对黄药师一举酒杯,说道:“好,黄老邪,咱们哥俩儿今晚就好好聚聚!”

黄药师饮完此杯,横了柳其华一眼,把她抓到自己怀里,使劲揉了揉她脸颊,气道:“你呀,你呀,一刻不作怪都不行,专门喜欢和你夫君作对。”

柳其华拍开黄药师的手,靠在他肩头,听两人大聊特聊行走江湖时的趣事。

黄杉瞪着大眼睛,偶而发出几声应景的惊呼,越听越精神。

洪七公越看黄杉越喜欢。这小子五官肖母,轮廓类父,总是笑眯眯的,样子既乖巧又讨喜。他一时兴起,便指点了黄杉几式武功。

黄药师自持身份,当然要走开避嫌。他见柳其华神情略显倦怠,心中大起怜惜,忙把她放到帐中,扯出背包里的小薄毯给她裹好。

等黄药师安置好妻子出来,洪七公已经教完了武功。

黄杉知道规矩,给洪七公施了个大礼。

洪七公笑道:“黄老邪,你这儿子比蓉儿还聪明,教一遍就全学会了。”

黄药师听着高兴,对洪七公深深一揖。“多谢七兄费心,兄弟感激不尽。犬子素来愚笨顽皮,让七兄受累了。”

洪七公摆摆手,笑道:“药兄独创武学,博大精深,这小子一辈子也学不完,根本用不着我来多事。咱们哥俩好久没见,我教孩子几招乡下把式,就当是见面礼了,你也不用谢我。”

两人相对一笑,继续把酒叙谈。

黄药师对洪七公为人很了解,当下也不隐瞒,说道:“你之前问的行踪这事,兄弟也说不清楚。不过我这夫人一向智计了得,凡是她所言之事,无有不中。她说到了华山,只要打听出“川边五丑”的踪迹,你便会随之而来。果不其然,哈哈……”

洪七公愕然说道:“莫不是黄夫人能掐会算?所以才知道老叫化的去向?”

他确是为了作恶多端的“川边五丑”,自南至北追踪而来。他的行踪向来飘忽,连丐帮弟子都查不到,如今被人一语道破,哪能不诧异?

黄药师眼皮撩了下,昂首应道:“老叫化,是又怎样?不是又如何?”

洪七公把酒囊拿过来,说道:“谁管那些?来!咱哥俩今天一定把这些酒全喝光!”

两人碰碰杯,彼此互敬,一起欢饮。

黄药师几杯美酒下肚,不觉谈兴大起,问道:“老叫化,这些年你跑哪儿去了?蓉儿总念叨着要给你整治一桌好菜,和靖儿一起好好孝敬你这个师父呢?你个老东西明知道两个孩子挂念你,也狠心不露面,却为了“川边五丑”跑到华山来了?”

洪七公拍拍肚皮,笑道:“丐帮在蓉儿、鲁有脚主持下太平无事,内消污衣、净衣两派之争,外除金人与铁掌帮之逼。我自然无牵无挂,独个儿东飘西游,寻访天下的异味美食去啦。广东地气和暖,奇怪食谱最多。我到了岭南之后,得其所哉,在百粤吃遍了虫蚁蛇鼠,真是大享口福。”

想起那些美食,他边说边啧嘴,准备惩治完“川边五丑”之后,再回去重吃一遍。

黄药师白了他一眼,说道:“既然好东西你没少吃,等下了华山去给蓉儿、靖儿帮忙,别想跑!”

洪七公哈哈一笑。“黄老邪,你这么洒脱的人,也要为儿女操心?好!我下山就找这两个孩子去!”

两人说笑之间,漫天鹅毛般的大雪纷纷落下。

酒囊渐空,洪七公伸个懒腰,打个呵欠,仰天往雪地里便倒,说道:“黄老邪有你在,我可以放心地好好睡上他三天。”

黄药师笑着骂道:“老叫化,想得美!我才不管你哩,让野兽出来咬掉你半个头!”

他嘴上说得无情,人却不闲着,在雪中捡了些树枝,让黄杉按照八卦方位,抛到洪七公身边布了个阵法。

洪七公看着这对父子俩笑了会儿,放心地闭上了眼睛,不久便沉沉睡去。

黄杉对洪七公很好奇,每天都站到他所在的雪包前查看。

柳其华看儿子有心伸手把洪七公身上的雪拂走,又怕大人责备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笑,招呼他回来。

“好了,杉儿,你过来,别去打扰洪伯伯休息。”

黄杉蹦蹦跳跳出了阵,扑到柳其华怀里问道:“娘亲,洪伯伯内功好厉害呀。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一样,在睡觉时也能潜行神功,将热气尽数收在体内呀?”

“睡成雪坟有什么了不起的!难道我会比他差不成?等老叫化醒,我好好和他比一场!”黄药师哼了声,运功于袖随手一挥,黄杉留在雪上的足印尽数被他抹去。

看见黄药师一脸不服气,酸溜溜的样子,柳其华搂着儿子,忍不住笑了。

“比什么比?等老叫化醒,自会有人来和他比试个几天几夜,轮不到你!”

黄药师挑眉问道:“谁会来?能和老叫化交手那么久的,也就是我们几个。”他沉吟了片刻,有了答案。“难道会是欧阳锋?”

柳其华很不诚心地伸出大拇指赞道:“不愧是我夫君,果然有点小机灵。”

黄药师笑着瞪了她一眼,袍袖卷起一小团雪,用手随便一捏,便在掌中成了数个大小一致的小冰珠。他向空中一抛,依次弹向柳其华。

柳其华小嘴微撇,昂着头,睨着黄药师,双手叉腰躲也不躲。

黄杉在柳其华怀里转了个身,冲黄药师做了个大鬼脸。

母子俩态度极其嚣张,黄药师忍俊不禁,更舍不得让她俩受点丁点伤害。于是,他袍袖一挥一收之间,把母子二人拖到自己这边。

小冰珠悉数落到地上,最终形成个曼妙的身形,俨然是柳其华的剪影。

一家三口哈哈大笑,立于白雪之中,其乐融融,气氛格外温馨。

此时,东北方山边忽有嚓嚓嚓的踏雪之声传来,一家人凝神望去,只见五条黑影急奔而来,身法迅捷,背上刀光闪烁。

柳其华戳了戳黄药师,说道:“阿固,你猜猜来的人是谁?”

黄药师对着她耳朵徐徐吹了口气,惹得柳其华浑身发痒,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他这才心情愉悦地说道:“这么简单的事还用我猜?肯定是“川边五丑”啊,哼!”

他哪会把这几个人放在眼里,自然音量没有压低。

来的五个人正是“川边五丑”。他们听到黄药师的话,顿住身形,其中一丑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们兄弟的绰号?你是哪个?”

黄药师翻了翻眼睛,昂首说道:“凭你们也配问我是谁?”

“川边五丑”横行多年,除了近些日子被洪七公追撵得有点狼狈,哪有人敢对他们如此讲话?

五个人有心发作,却又摄于黄药师的无上风华和凌然气度,猜不出他身份之前,不敢轻举妄动。

五丑中的二丑眼睛骨骨碌碌来回直转。他本就因为奸淫掳掠,作恶多端,惹得洪七公自广东追来,一定要将他们五个全歼。他虽是在逃亡之中,但好色的毛病是深入骨髓的,已经成为了本能。

二丑觉得眼前一亮,指着柳其华,“啧啧”了几声,一脸淫邪地说道:“哇,哪来的小娘子,长得比天上的仙女还要美貌?快来到我怀里来~”

他话音未落,脸上便挨了黄药师一掌。要不是其他四丑出手挡住,二丑当场便要掉下山崖。

章节目录 第177章 人生笑语中④ 黄药师素来喜恶分明。柳其华让他留意“川边五丑”行迹时,他对这几个人的恶行有所了解。所以,他没主动出手除奸,已经是格外开恩。

没想到二丑色胆包天,居然敢调戏柳其华?简直是找死!刚才黄药师虽然只用了不到一成功力,但把二丑打下山崖的念头还是有的。没想到人会被其它四丑联手救回。

黄药师怒气难消,便运气于掌,想要顺手毙了这五个作恶多端的家伙。

柳其华拽了拽黄药师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

黄药师以目相询,柳其华笑着眨了眨眼睛,并不解释。黄药师哼了声,昂首看天。

二丑差点丧命,淫邪之意自然不敢再显露出来。他将口腔里的血腥气缓缓咽下,正要说几句硬话来撑撑场面,却见黄药师的目光转了过来,他顿时激灵灵地打个冷战。

二丑不敢与黄药师对视,眼神自然会偏开,落到旁边的山石之上。他神情微顿,脱口叫道:“咦?这不是老叫化的酒葫芦吗!他……人在华山?”

五丑脸上同时现出惊惶之色。他们相互交换着眼神,忽地同时分开,急奔下峰。

黄药师见状并不阻止,只冷笑了下,将一小团雪捏成数个冰珠,以特殊手法弹向阵中。阵法随之启动。

五丑畏于洪七公之威,自然脚底抹油般逃得飞快。任他们如何努力,逃得如何卖力,最终仍能看见黄药师站在原处,冷冷而笑。

五丑感觉事情不对劲,恢复了些许冷静。他们顿住脚步,指着黄药师问道:“怎么一直都能看见你?你这妖人!是不是施了什么妖法?让我们兄弟几个走不出这里?”

黄药师懒得理他们,直接弹了颗雪球过去。五丑骇于破空之声过于凌厉,立即纷纷躲避。好在黄药师的目标明确,所以中招的依然是二丑。

二丑被击中面门,登时涕泪横流,痛得止不住地后退。忽觉脚下一软,他吓得大叫一声,引得其他几丑过来相助。

待五丑将二丑脚下积雪除去,赫然发现是洪七公躺在地上,气息皆无。五人狂喜异常,当场欢呼出声,一时忘了对黄药师的恐惧。

柳其华扭了黄药师手臂一下,嘿嘿笑了笑。夫妻之间哪有秘密。她知道身边这个家伙小心眼发作,看洪七公睡得舒服,心里不乐意。所以,故意把二丑打到洪七公身边。

黄药师抓过她的手,在掌中放肆地揉捏了几下。他嘴角含笑,眉梢微扬,挑衅之意相当明显。

柳其华瞪了黄药师一眼,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靠在他怀里昏昏欲睡。华山风景虽美,但囿于一处好几天,也会觉得乏味、无趣。至于眼前的五丑,根本提不起她的丝毫兴趣。

黄药师没打算放过她,对着她耳朵吹了口气。

果不其然,柳其华当场气急败坏地直跺脚。

不待柳其华发作,黄药师哈哈一笑,拉着她和黄杉退到旁边。他从背包里取出几样零嘴、吃食,放在妻儿手里,做好了一切看戏的准备。

柳其华没等到黄药师来哄自己,顿时撅着嘴巴,把头扭向一边。

黄药师好笑地把她上下嘴唇捏到一处,凑过去亲了下,说道:“好好看戏,别又作怪,使小性子。”

看柳其华怒容更盛,黄药师连忙虚咳了下,压低声音。“灼灼,儿子和七公都在……”

柳其华瞧他死爱面子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在黄药师脚上跺了几下,出了这口气方作罢。

那厢五丑为了出气,正在叫嚣着:“来,咱们每人剁这老贼一刀出气!让他死无全尸。”

黄药师看洪七公一动不动,心里暗暗好笑。像他这样的绝顶高手,当然知道洪七公已经醒了,只不过原地在装死。他躲在旁边没打算出手,就想看看老朋友一会儿如何表演。

五丑虽然判定洪七公已死,但凑近他时,还是莫名有些胆颤心惊的感觉。

黄杉年纪小,功力不如黄药师深厚。他判断不出洪七公的状况,难免担心。他知道爹娘与洪七公交情匪浅,又见五丑扬刀要砍,忍不住喝道:“几个丑八怪,离我洪伯伯远点!”

话音未尽,黄杉一纵身,跃到洪七公身边,使出家传的“落英神剑掌”袭向五丑。

五丑但见四方八面都是掌影,分不清是虚是实,不敢硬接,到是让出了条路给黄杉。

黄杉背起洪七公,急向爹娘身边跃去。

五丑看清来者是黄药师身边的孩童,顿时恶念横生。他们刚才在黄药师那里吃了个大亏,一直碍于实力相差悬殊而隐忍不发。

这孩子背着洪七公,闪转腾挪有限。尤其这个地方属于隘口,进出皆是不易。五丑交换了个眼色,齐齐出手。

黄杉家学渊源,自然人小胆大。他伏着招式巧妙,反应敏捷,弥补了功力欠缺的劣势,短时间内力敌五丑,竟能保持不败,让黄药师暗自称许。

柳其华观望片刻,见儿子负重作战步伐渐趋不稳,而黄药师捋须颔首,一脸地无动于衷,立时气得拐了他一手肘。

“老东西,你是死人啊,嫌儿子多是不是?”

她当然看得出来黄杉仍能坚持,只是母亲的角色注定了,人无法在超过心理承受范围时,能保持一贯的冷静和客观。

黄药师知道柳其华怒从何来。他觉得帮儿子的时机不到,却平白挨了妻子的责备,顿时迁怒于洪七公,骂道:“臭老叫化,你打算装死到什么时候?我宝贝儿子有什么闪失,我就拿你徒子徒孙出气。”

洪七公忽地挺身,哈哈大笑,抓着黄杉背心,向黄药师的方向轻轻一抛。

有黄药师设阵相护,洪七公睡得当然塌实。要不是二丑踩的那一脚,他还不会醒。听到五丑要毁他身体泄恨,他哪能不怒?

洪七公正要出手,没料到被黄杉抢了先。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有侠义之举,令他很意外。他欢喜之余,有心探探黄杉的底子,想等这孩子气力难支时再出手相助,谁知黄药师先恼了。

“这一觉睡得真痛快!黄老邪,你生了个好儿子!福气不小啊!你是不是忘了,你女儿女婿也在我徒子徒孙之列,看你怎么出气!”

柳其华见黄杉平稳落地,转头冲着洪七公啐了口,骂道:“儿子是我亲自生的,关他什么事!”

黄药师不想在这件事上反驳,只是不服气地哼了声。

洪七公听着想笑,又怕惹恼了黄药师。他站到五丑面前,左手划个半圆,右手一掌推出,便是一招“亢龙有悔”。

五丑自知难敌此掌,便扎定马步,合五人之力来相抗。五丑本以为可以抵挡。谁知对方掌力越来越重,五人胸口烦恶,渐渐每喘一口气都感艰难。

眼见五丑要毙于洪七公掌下,他突然“咦”的一声,将掌力收回了八成,说道:“你们的内功很有些儿门道,你们的师父是谁?”

柳其华插口说道:“他们师父的名字,你肯定没听过的,叫达尔巴,是蒙古第一国师,密宗圣僧金轮国师门下。不久的将来,这个金轮国师会亲自找你两个徒弟的麻烦,到时候看你还怎么好意思为了口腹之欲躲懒?”

五丑闻听,诧道:“你怎么知道我师傅是谁?”

柳其华当然不能告诉他们真相,翻了个白眼,含糊说道:“没事多读读书喽,天下之事尽皆了然于心。”

洪七公来了兴趣,对五丑说道:“去叫你们祖师爷来,跟我比划比划。”

柳其华冷笑了声,冲山角处呶呶嘴,说道:“老叫化,你一辈子心软,不一定是好事。瞧,老毒物来了。”

洪七公循声而望。

山角转出来的人,双手各持石块,撑地倒立而行,正是自华山论剑后,久无消息的西毒欧阳锋。

欧阳锋直接跃到五丑背后,伸出右足在他背心上一撑,一股大力通过五人身子一路传将过去。

当世两大高手以五丑为载体,暗自运功较量,却难分高下,同时哈哈大笑,向后跃开。

五丑登时瘫软在地。他们的五脏六腑哪堪两大高手的内力来回往复,早就受了重伤,变成了废人。

洪七公喝道:“算你们几个命大,给我滚吧。”

五丑哪敢不听,相互扶持地往山下走。

欧阳锋的视线从洪七公和黄药师脸上逐一扫过,最后在柳其华身上停留了许久,他指着黄杉问道:“咱们的孩儿长这么大了?”

柳其华知道欧阳锋疯癫之症并未痊愈,又感念他当年放过她和黄棠之情,不愿计较。只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她呼出口气,翻了个白眼,说道:“嗯,确实不小了,但和你没什么关系。”

欧阳锋盯着柳其华和黄药师交握在一起的手,莫名感觉十分刺眼。

不待欧阳锋发作,洪七公喝道:“喂!老毒物,你不能因为黄夫人生得美貌,每次都死皮赖脸地纠缠!”

欧阳锋也不言语,转头盯着洪七公不放。忽地大叫一声,直扑过去。

章节目录 第178章 人生笑语中⑤ 柳其华眼见两人缠斗在一起,莫名产生出一种相爱相杀的喜感。

当世两大绝顶高手之战,各种奇招妙式迭出不穷,让人目不暇接。这种眼福可不常见。黄杉在旁看得如醉如痴,大有所获。

黄药师摸着短须,心情复杂。多年未见,这两人武学上的修为只增不减,俱臻炉火纯青之境。他在旁看得技痒,有些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和两人比划一番,分个高下。

柳其华知道没有上千招,洪七公和欧阳锋两人根本不会停下来。她没像那爷俩一样沉湎于战局的精彩,反身回帐篷处取了些食材,添到锅里开始烹煮。

不一会儿,食物的香气便随着山风的吹动,飘散到很远的地方。

洪七公闻到香气,鼻翼剧烈地翕动着,不由自主地凭着对食物的本能去溯风寻源、辨食识味。

“天啦,野鸡和蘑菇放在一起,真是绝配!简直馋死人了!我打不下去了?不打了!我要吃鸡,我饿了!”

话没说完,洪七公口中的馋涎已经流到了嘴边。他连忙用力吸了回去。

欧阳锋状况也是一样。他虽然疯癫,但五感俱在。和洪七公对打这么久,腹内早已饥火难耐。何况,在他神智不清醒的这些年里,他一直都是随便找点东西果腹,根本顾不上好不好吃,甚至热食都吃得很少。所以,食物的香味对他造成的冲击不在洪七公之下。

两人不约而同住了手,向柳其华那里望去。

黄药师见两人无心再战,都一脸觊觎自家食物的样子,不免得意洋洋地冲两人扬扬眉毛,拉着黄杉回到帐篷那里,坐等自家饭菜出锅。

柳其华看这爷俩捧着饭碗满脸毫不掩饰的傲娇,等人投喂的样子,差点失笑。她见火候差不多了,往锅内加了点秘制的黄酒和酱料收汁提香。

洪七公长长地吸了口气,闭着眼睛屏住呼吸,好让这香味在鼻腔内多停留片刻。那种与美食俱在的感觉太美妙了!终于,他悠然不舍地吁了口长气出来。

“黄老邪,你家的这个黄酒怎么酿的,实在是太好闻了!这这这,鸡什么时候好,我快等不及了!”

欧阳锋脸上现出迷茫之色,口中喃喃道:“黄老邪?这名字好熟悉,那我是谁?”

洪七公哈哈笑道:“你是臭蛤蟆,头朝地,眼睛大,不吃饭菜,吃泥巴,呱呱呱~”

柳其华看洪七公一脸孩子气的样子,没忍住扑嗤笑出声。

“好了,老叫化别贫嘴了。鸡煮好了,也有你俩一份,都过来吃吧。”

几个人默默地围坐在火边埋头苦吃,气氛一时和谐温馨了许多。

欧阳锋越吃越沉默,最后他放下碗筷,对黄杉说道:“上次看见你时,你还在襁褓里。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等爹爹对付完这个老家伙,就教你练咱家的厉害武功。”

黄杉曾听爹娘讲过,当年华山论剑时发生的事情。所以,知道欧阳锋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黄杉笑道:“欧阳伯伯,您认错人了。在华山时,您看见的是我兄长。而且我们桃花岛的武功独步天下,不需要学别家的武功。”

这番话说得黄药师眉眼俱笑,暗道儿子果然懂事。既然他知道自家功夫好,看来以后要更加严格的教导他才行。

洪七公拍拍黄杉的脑袋,笑道:“真是个好孩子,咱不学臭蛤蟆的功夫,你爹的功夫虽然还不错,但称不上天下第一。洪某,那个什么……”

郭靖和黄蓉两个徒弟,洪七公满意得很。他和黄药师是知交好友,加之很喜欢黄杉,有心再收个徒弟继承自己的衣钵。他知道黄药师生性高傲,怕对方不快。所以,他转头去看黄药师的脸色。

黄药师笑而不语。洪七公人品高尚,武功与他在伯仲之间,作为家长他自然希望儿子能有更大的成就,哪有不肯?

欧阳锋左看看,右看看,半晌不语。见洪七公起身,他突起猛扑,大叫道:“老贼!你往哪儿跑?”

柳其华哪能让他俩打起来,使出多年未用的技能,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打了大半辈子,还没打够吗!”她的声音仿佛具有某种魔力,让人忍不住要仔细聆听并照做。

洪七公见欧阳锋愣了几息,然后乖乖坐好,不免神情古怪地端详着柳其华,后又看了黄药师一眼。

“黄夫人,你这门功夫,老叫化自愧不如。”

柳其华知道洪七公以为她用的是“九阴真经”上的功夫,她不想解释,因为自己确实在古墓里学过王重阳的简编版。

只是她不想洪七公因此误会黄药师,开口说道:“我这门功夫不需要内功,与真经上记载的“移魂大法”有些异曲同工,这世上只有我自己会。对付你们这样的高手,只能奏效几息的时间而已,上不了台面的。”

洪七公对“移魂大法”并不感兴趣,总觉得这门功夫不够正大光明。他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让柳其华不快,便拱拱手当作赔礼。

柳其华欣然受之。“你俩别再比了。他疯成这样,你赢了他也没意思呀。何况,当不当天下第一,有那么重要吗?”

欧阳锋人虽糊涂,但对排名仍然很敏感,嚷道:“我才是天下第一!”

黄药师见他不断嘟囔着这句话,身子却要往黄杉身边凑。担心他暴起伤人,伸手相隔。

欧阳锋对着黄药师眼神双眼发直,竭力在回忆着什么。

“我见到你。我为克儿找你提亲,咱们是亲家。你叫什么来着?”他忽地蹲到地上,用力捶着脑袋,试图想起来什么。

欧阳锋这个样子,让众人心内怃然,感慨万千。

柳其华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与其一会儿欧阳锋疯劲上来再起争斗,不如现在离开。她招呼家人和洪七公收拾好东西一同离去。

众人未及走到山腰,欧阳锋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不准走,我要和他比划比划!”

欧阳锋话到人到,向洪七公扑去。他虽脑筋不清楚,但他和洪七公是多年宿敌,所以对洪七公有种天然的厌恶。

柳其华知道这两人打到一起是什么结果,用了些技巧出声喝止。“你俩这么打是分不出胜负的。”

欧阳锋对她莫名有点惧意,停了手迟疑地问道:“那要怎么打?”

“人死如灯灭,你再厉害有什么用?谁会记得你?王重阳厉不厉害?可惜徒弟不怎么争气。要不是全真教尚在,他早就被人忘得干干净净了。”

洪七公问道:“依你之意该如何?”

柳其华眼珠一转,笑道:“你们找个孩子教其本领,待他学成之后,和他交手验收成果即可。”

洪七公看看黄杉,冲柳其华伸出大拇指,哈哈一笑。“好!黄老邪当真娶了位好夫人,这事我同意!我就教这孩子了!”

欧阳锋愣怔了下,有样学样地指着黄杉叫道:“我也要教他!”

“好吧,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俩每人各教一个月,到时候分别验证他的武功。如果杉儿用老叫化的武功和欧阳先生过招时,坚持时间更长,那就是老叫化的武功更好。反之亦然。”

这方法剽窃于黄药师设计的那次比武招亲。黄药师想起旧事,弹了下柳其华的耳垂,哼了声。

洪七公啧啧生叹。“唉,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洪七公很喜欢黄杉,自然不介意把一身本领都教给这孩子。只是他小小年纪便身兼数家所学,万一无法融会贯通,未必是好事。

柳其华显然看懂了他的意思,淡淡一笑,说道:“你们教他招式即可,内力什么的就罢了。以免比试时,你们手没轻重,伤了我儿子。”

欧阳锋听完,眨了半天眼睛。这个办法,他感到似曾相识,却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随后的两个月,洪七公和欧阳锋到也相安无事,累的只是黄杉一人。好在他年纪小,脑筋灵活,学的很快。有了这样的传人,两人教得更加尽心。

到了比试的时候,与柳其华想的一样,无分轩轾。

洪七公还好,欧阳锋哪肯罢休?他拉着黄杉的手,就是不放。

柳其华不想洪七公埋骨于华山,目的已经达到。至于学不学两人的武功,这不是柳其华的初衷。

谁让她之前让杨过来华山,那小子居然敢抗命坚决不来,她才会拿黄杉顶上。但她不愿因为欧阳锋的固执,把儿子搭进去。

“好了,你们与其在这里耗,不如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地研究武功。现在以十年为期,到时候再比试如何?”

欧阳锋有些茫然,还是点了点头。临走前,他冲黄杉努力笑了笑。“孩子,等我来找你。”

黄杉和欧阳锋相处了两个月,心中有些不舍。他看了看爹娘和洪七公,掏出颗“九花玉露丸”递给欧阳锋。“欧阳伯伯,你把这个吃了吧,对你身体有好处。”

欧阳锋接过来扔到嘴里,觉得香甜可口,甚至脑子也不那么疼了。他摸了摸黄杉的脸,笑道:“你是好孩子,我走了。”说完,他飞身而去。

柳其华有一瞬间的犹豫。欧阳锋的疯病,她是可以治好的。只是欧阳锋其人看着可怜,但他本质上真是个坏蛋。治好他容易,防止他作恶却很难做到。

想清楚这点,柳其华枕着黄药师的肩膀,长长叹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179章 盟结五湖客① 欧阳锋走后,再没现身。几个人沿淮水向南而行,路遇许多丐帮弟子。这些人看见洪七公都喜极而泣,倒头便拜。

原来洪七公隐居于百粤这十余年,武林中已有他逝世的传言。谁能猜到他是因为丐帮太平无事,就安心地躲起来大享口福?所以,看到他尚在人世,这些丐帮弟子哪能不激动?

洪七公安抚完丐帮弟子,自然要问郭靖、黄蓉的近况。得知两人在大胜关的陆家庄宴请天下英雄共谋抗蒙之事,不禁看了柳其华一眼。因为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正是大胜关。

众丐帮弟子自有分派的任务要完成,恋恋不舍地向洪七公辞别。

他们几个人的行踪,已有丐帮弟子汇报给黄蓉。所以,人还未到大胜关,便听到天上雕鸣啾啾。

大家抬眼望去,只见两只白雕在空中来回盘旋,最后俯冲着直奔黄药师而来。

黄药师拍拍两只白雕的头,向旁边树一指,两只白雕极有灵性地飞落在枝上。

黄杉出生不久,郭靖一家与穆念慈、杨过已移居去襄阳,所以这对白雕他听说过,并没见过。此时见了心中异常欢喜,拍掌大叫:“爹、娘亲,快看,咱家的白雕!”

黄药师见黄杉满眼的期盼,抓住他背心,向树的方向轻轻一抛。

黄杉顺势落到枝上,从怀里掏出两块肉干,放在掌心,小心翼翼地捧到白雕面前。

两只白雕虽是猛禽,但却认得主家之人。它俩叼完肉干,用喙在黄杉手上轻轻地蹭了蹭以示亲热。

柳其华见儿子和白雕玩得开心,扯了扯黄药师衣袖,附他耳边说道:“白雕到了,你宝贝女儿和女婿肯定离着不远了,你猜她们夫妻俩是为了你,还是为了老叫化而来?”

洪七公是何等耳力,哪能听不到这两人的耳语,忍不住哈哈大笑。

“蓉儿主要是为了他爹而来,顺便捎带着看老叫化。至于靖儿嘛,既为了老叫化,也为了黄老邪而来。”

这一路大家相处融洽,说话自然顾忌很少。

柳其华斜了洪七公一眼,啐道:“我们夫妻私密之语,你听就听了,怎么还搭腔?堂堂北丐,举止如此孟浪,真是不像话!”

洪七公略略理亏,挨了训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干笑几声。

“你别欺负我师父!”话音未落,两道身影自远及近迅疾而来。

柳其华听出是黄蓉的声音,当下一撇嘴,拉着黄药师的手左右晃了晃。

“阿固,你看嘛,你宝贝女儿欺负我。”

妻子撒娇告状的俏模样,令黄药师哭笑不得。他把柳其华搂到怀里,在她屁股上拍了拍。

“你呀,又作怪。我才不管你俩胡闹呢。”

柳其华从黄药师怀里挣出,恨恨地跺了他一脚。撅着嘴巴,怒道:“哼!偏心鬼!在你心里只有你女儿最重要!”

黄药师伸手把柳其华上下唇捏牢,笑道:“哼什么哼,你这个不讲道理,得了便宜还不卖乖的小气鬼!蓉儿哪次不被你气跑?”

柳其华拍掉黄药师的手,翻着白眼不说话。

黄药师当然知道她为什么生气。每次都是黄蓉先挑衅,但胜利者一直是柳其华。这种固定结局的战斗,他想不出好办法制止,干脆取出块肉脯,塞到柳其华嘴里。

“灼灼,好啦,吵架很费力气的,你先吃点肉脯惦惦肚子。”

“爹,师父,蓉儿好想你们!”

黄蓉飞身过来,有心把柳其华挤到一边,却见父亲面色微沉,目光转厉。于是,她“哼”了声,身体转了个方向,拉着洪七公亲热地叙谈。

柳其华忍俊不禁,倚在黄药师怀里,得意地冲黄蓉做了个鬼脸。

黄药师看得又想气又想笑,弹了下柳其华的脸颊,用作惩罚。

黄蓉气得眼睛瞪得溜圆正要发作,郭靖见状暗自叹气,上前拉着她的手,上前给岳父和师父见礼,互叙别情。

黄杉跳下树,背着手,围着黄蓉、郭靖转了几圈。

黄蓉初见黄杉时,他还是小婴儿。现在他已经长成俊俏的少年,五官轮廓像黄药师居多,让她更加喜欢。

在大胜关相迎的不仅有桃花岛诸小,陆乘风一家,还有武氏兄弟。他们脚程不及郭靖、黄蓉,只好等在此处。

黄棠和郭芙兴奋异常,扑过来抱着黄药师和柳其华又笑又跳。

郭靖为人有些古板守礼,见女儿跳脱欢腾,不禁皱了下眉头,喝道:“芙儿,不准对外公和柳娘娘没规没矩的。”

黄药师对郭靖虽不讨厌,但也喜欢不起来。碍于女儿面子,诸多不满只能放在肚子里,着实烦闷得很。

柳其华到没这顾虑,不客气地说道:“你若守规矩,就该知道有长者在,轮不到你说话。”

郭靖闻言,为之一噎。他对柳其华素来有些莫名的惧意,只好用眼神警告郭芙。

黄蓉既心疼女儿,又想护着丈夫,一时没有两全之法。她瞪了柳其华一眼,招呼诸人回陆家庄。

杨过见郭芙白嫩的小脸皱得和包子似的,觉得好笑。他正要上前逗她开心,就看见武氏兄弟围着郭芙,一左一右地诸般讨好,顿时气往上涌,一个劲地往前走。

他走出一段路程,便回头看看郭芙。见她只顾着和武氏兄弟说话,根本没注意到自己。一时间,诸多情绪纷至沓来。暗道:你家世显赫,有的是人讨好你。很了不起么?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

穆念慈见杨过越走越快,奇道:“过儿,你走那么快作甚?等等芙儿呀?”

杨过气哼哼地说道:“娘,人家有人陪聊,哪会注意到我这穷小子?走得快还是慢,有什么关系?”

郭芙从来都不是细心之人,而且她觉得杨过最近古怪得很,每天都气鼓鼓的。她分明没招惹他,他屡屡冲自己发火,让她很是憋气。

“杨哥哥,你又怎么了?走那么快干什么?”

杨过看郭芙一脸莫名的样子更加不虞,阴阳怪气地说道:“我嘴笨不会讨好人,不会看人脸色,自然腿脚就快,哪管得住自己。”

郭芙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哦”了声。“原来是这样呀。”

武氏兄弟听着来气,面上笑容不减,对郭芙说道:“芙妹,咱们别和杨过说话了,耽误他脚程就不好了。”

郭芙随即脆生生地应道:“好呀。”

杨过见状,一时为之气结,反而说不出话来。

柳其华忍不住“扑嗤”笑出声,用手肘拐了下黄药师。“阿固,你看哪个小子入你的眼,能做你外孙女婿?”

黄药师往那边瞟了几眼,淡淡说道:“武家的那两个小子有那样的爹,绝对不行。”

在嘉兴陆家庄时,武三通和陆氏夫妇以及那两个女孩的所作所为,给黄药师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他对武三通绝无好感,难免会将恶感波及到武氏兄弟身上。

柳其华想起一件事,把穆念慈叫到身边,低声问道:“杨康的事,你告诉杨过了吗?”

穆念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怕过儿接受不了。他一直觉得他父亲是像郭世兄那样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而且……”她的视线在杨过和郭芙身上打了个转儿。“我想等两个孩子成亲之后,找个适当的时机再说。”

柳其华淡淡说道:“那你好好考虑下吧。他从别人耳朵里听到的真相,或许是另一个样子。过儿和芙儿两个孩子以后能不能在一起,看缘分吧。不要拿你们也不想遵守的,郭杨两家的约定来强求他俩。”

杨过的年龄接近成年,而郭芙的年龄还不到十四,他俩接触到的同龄异性伙伴也不多。所以,以后能遇到谁,发生什么,谁也预料不到。

柳其华看得出来杨过对郭芙有意,但他表现得很糟糕,像个叛逆的、不会好好说话的、中二的少年。

至于郭芙在男女情事上,完全是懵懵懂懂的。她根本情窦未开,哪能知道没事说怪话,看她和别人说话就跳脚,喜欢欺负她的家伙的心思?

柳其华没兴趣点破少男少女的心思,不管这段感情是无疾而终,还是开花结果,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进了陆家庄,柳其华嫌黄家兄弟碍事,打发他俩去找黄蓉。她拉着黄药师,招呼洪七公和陆乘风找了僻静之所密谈起来。

柳其华要在陆家庄秘密试种那些在海外寻来的种子,至于收获之后制造出的成品,要当做战略物资储备起来。

之前的地方商业发达,流动人口多,若非她提前在种子上动了些手脚,这些作物会摆上别人的餐桌。这事听起来事小,一旦被蒙古人知道,怕是大宋会提前灭亡。

洪七公越听越惊喜。“这事关系到咱汉人的江山和社稷,绝不能便宜了蒙古跶子。交给我们丐帮看护,保证没有哪个不长眼的,胆敢打这东西的主意。”

“你们丐帮?”柳其华想起偷上桃花岛挪两个乞丐,不禁冷笑道:“要我说,真没几个可以依赖的。”

章节目录 第180章 盟结五湖客② 洪七公本要反驳几句,最终还是作罢。

俗话说:树大有枯枝。丐帮现在发展得不错,若说没混进几个别有用心的人,这点他都不信。他知道此事不容有失,一切唯谨。

最后大家议定依然沿用旧方法。为防止有人觊觎,或是泄漏消息给蒙古人,对外宣称是有毒的药材。

从种子到成品,自然要用些特殊的手段处理。要想达到可以入口的效果,要经过三到五年的晾晒,让其中有毒的成份挥发出去。

虽然毒性不强,并不致命,但持续性比较厉害。所以,柳其华会配制些成药放在陆家庄,万一误食之人身体太弱,可以降低难受等级。

没办法,言语上的威吓,不如真实的苦痛令人记忆深刻。

最早试种出的成品,曾被人偷食过。若不是柳其华事先处理过种苗,让那些偷食的人遭了不少罪,再也不敢打它的主意,怕是已经流散出去了。

洪七公主动揽下守护的工作,再加上黄药师布下的简单阵法,应该可保无虞。

除了这些,柳其华还有别的种植计划。这些计划是得到黄药师认可的。她希望通过这些努力,可以让南宋平稳地度过历史上的危机时刻。

历史上蒙哥一死,忽必烈和阿不里哥为了争位连番激战,如果南宋能撑过这个时期,让他们内耗加剧,或许历史真的会改变。

商量完事情已是晚间,众人回到了正厅。此时陆家庄内外全都悬灯结彩,烛火辉煌。柳其华心事重重,对这些视而不见。

黄药师见柳其华神色有些凝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两人琴瑟和谐,心意相通,只对望一眼,相互之间便心思了然。柳其华手掌微动,抓着黄药师的食指晃了晃。

这种亲昵中带有依赖的小动作很日常,却让两人瞬间眉眼微弯,然后是瞋怪地互睨,所有不快乐的情绪便会消失殆尽。

桃花岛诸小在门外迎客,夫妻二人乐得在一片喧闹中,独享温馨与甜蜜。

洪七公和陆乘风急于落实相应事项,与郭靖、黄蓉打了个招呼,便各自离去。

黄蓉没留住洪七公,心里有些遗憾。她忍不住朝黄药师的方向望了一眼。今天所来宾客龙蛇混杂,层次参差,能入父亲法眼的应该没有。

幸好黄药师名声太响,江湖中人知道他性情孤高,脾气怪异,除了全真教的几人过来见礼,再无人敢上前打扰,到让黄蓉大大松了口气。

黄蓉心情复杂地看了看柳其华。父亲一脸不耐烦仍能坐在这里,确实是这女人的功劳。

英雄宴进行得十分顺利,大家原本一致要推举洪七公为盟主,谁知鲁有脚站起身,说道:“洪帮主有要事,先行离开一段时间。本帮弟子不敢代他老人家应下此事,大家另外选出一位英雄当盟主才好。”

大家心中其他人选到是有几位,皆不如洪七公那般即是武林泰斗,又是众望所归。一时间各执己见,难以统一。

议论纷纷间,门外号角之声呜呜吹起,接着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击盘之声。

柳其华扯了下黄药师的衣袖,笑道:“捣乱的来了,你要不要猜猜是谁?答对了,没有奖励,但答错了绝对有惩罚。”

黄药师若不是听妻子说今日有人生事,并且黄蓉有孕在身,练功时伤了胎气,他早就离席而去。

有他坐镇在此,自是不怕有人寻衅。至于来的人是谁,又有什么打紧?

更何况,凭他的眼力早已经看到进来的几个人里,容貌清雅、贵公子模样的是蒙古霍都王子。那脸削身瘦的僧人是霍都的师兄达尔巴。

这二人,他曾在终南山重阳宫中会过,不足为惧。

至于那个身披红袍、极高极瘦、身形犹似竹杆一般的僧人,到是眼生。只见这僧人脑门微陷,便似一只碟子一般,应该是练过密教金刚宗的武功。

黄药师冷冷盯了几眼,便收回了视线。在他看来,有郭靖在,足以对付这几个蒙古人。

柳其华不耐烦地用手指戳他胸口。

“你光顾着看蒙古人,居然敢不理我?那个金轮国师有什么看头?你都快看直眼了,说话呀?”

黄药师闻言,哑然失笑。他见妻子扬着小脸,娇俏调皮的样子,忍不住心念一动。

他眉梢微扬,附在妻子耳边,语音刻意飘忽地问道:“灼灼~~你想惩罚我什么?不如现在说出来让我听听,提前做个准备,好不好~”

对黄药师来说,两人不对等的武力值决定了所有不动摇根本的惩罚,全是彼此间的小情小趣。

柳其华最恨这个家伙一本正经地用些小眼神或小尾音,表达着不可言说的,毫无廉耻的内容。

她剜了黄药师一眼,把手探到他腕内软肉处,用力扭了扭。

“哼!少得意,不要脸!”

黄药师手腕稍转,把柳其华的手握在掌中,对着她笑道:“是你让我不要脸的,到时候别后悔。”

他那双湛然如许的眸子,瞬间无风自澜。一漾一漾的柔波,让人的心弦不自禁地随之而动,柳其华哪能招架得住这般攻势,瞬间俏脸飞霞,扭头看向别处。

幸好这桌为主家席位,而能坐在此处的人不多。除陆家父子、黄药师夫妇、洪七公外再无他人有这资格。

洪七公和陆乘风有要事,根本没列席。而陆冠英夫妇早就识得黄药师的脸色,乖乖地躲开,不敢碍祖师爷的眼。

黄药师揽着妻子的纤腰,正要低声调笑几句,便听到柳其华“嘿嘿”冷笑个不停。

这笑声等同于警铃,黄药师态度端正地回想了下,自己并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不禁奇道:“灼灼,为什么这么笑,莫非又想作怪?”

回答黄药师的是,柳其华不断磕来的后脑勺以及用委屈巴巴的声音。

“哼,有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偷窥你,你是不是很得意?”

黄药师无端被扣上如此罪名,大感冤枉,不由得游目四顾,试图寻找让他莫名背锅的根源。

前来寻衅的蒙古人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黄药师没看到有谁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便扯着柳其华的耳垂,戏道:“世上除了你哪还有美貌的小娘子?况且,你夫君我是何等样人,哪能没人偷看?你早该适应了吧?”

柳其华后仰着头,虚啐了口。“呸!老东西,不要脸!在我身边还敢招蜂引蝶?当心我抓花你的脸!哼。”

黄药师凑脸过去,在妻子侧颊上亲昵地蹭了蹭,耳语道:“我这张脸再丑一万倍也没关系,自有那容色、才情举世无双的柳家小娘子看上黄某人。是不是啊,嗯~”

柳其华用眼尾横了这个自大的家伙一眼。她知道黄药师说的是两人初见时的情景。

当时黄药师脸上戴着那个丑怪到极致的面具,任谁见了都怕。偏偏她只看到这家伙那双深如东海的眸子,一下子便溺毙其中,恍惚了心神,无法自拔,就和现在没什么两样。

看着妻子又羞又气的娇颜,黄药师心中一荡,忍不住在她越撅越高,嫣红柔润的小嘴上,狠狠亲了口。

柳其华用额角撞了黄药师一下,嗔道:“你这个老不羞,众目睽睽之下不能老实点吗?”

黄药师翻了翻眼睛,说道:“哼,不老实又怎样?还有人敢管我不成?还有,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交手的两个人身上,哪有人不懂事往主家席位上看?”

柳其华“哼”了声,冲全真教那桌呶呶嘴,说道:“怎么没有?不信,你看,程家小娘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你呢。”

黄药师放眼而望,果见一个身着淡青衫子,容貌秀雅的妙龄少女,满脸羞怯地看着自己。他依稀觉得有几分眼熟,问道:“灼灼,这女子我瞧着有些面善,是不是在哪见过?”

“哟,真是贵人多忘事呀。几年前在嘉兴陆家庄,有个一心要拜你为师,叫程英的女子,难道你一点印象也没有吗?”

黄药师听到这个名字,想起那时的情景,心头油然生出几分不快,眸色忽而转冷。

程英被他盯得周身冰冷,不敢再对视,忙看向场中激战的霍都和朱子柳两人,暗自想着不可说与他人听的心事。

陆无双坐在程英身边,见她面上冷汗潸潸,忍不住问道:“表姐,你是不是不舒服,怎么脸色突然不好起来?”

程英摇摇头,说道:“我没事,你还是专心看人比武吧。”

陆无双以为她在担心比试结果,说道:“有咱们全真教押阵,这武林盟主肯定不会落到蒙古人手里。”

程英淡淡一笑,并不作声。她寻了个机会,觑向主家席位。那两人亲昵的互动,着实碍眼。

程英看着黄药师,暗自叹了口气。既然没有开始的可能,她就换个人选好了。这样想着,她的视线转向了黄棠,最终落在杨过的身上。

黄棠虽好,但程英对书里没出现的人物,无法预知其结果。她不想冒险,而且黄棠是抢了她心目中第一人选的女人生的,这点总是令她难以释怀。

程英边想着书里的情节,边观察杨过。她要找个最恰当的时机,出现在他面前刷好感。

杨过对于身上多出的这道视线毫不察觉,他专注于郭芙的一举一动。

他见郭芙被武氏兄弟哄得咯咯娇笑,顿时气不打一片来,感觉自己的肺马上就要气炸了。

“蒙古人向我们大宋的武林挑衅,你们怎么还笑得出来?”

突然被杨过一喝,郭芙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一脸莫名地说道:“有爹爹娘亲,还有外公和柳娘娘在,能有什么事?”

郭芙生来顺遂,年纪又小,对于世事人心并不洞察。虽然柳其华偶而让桃花岛诸小出去历练一下,但有家人们在暗中保护,哪会有真正的危险?

所以,除了字面意思,杨过生气背后的原因,郭芙根本想不到。她一向喜欢用单线条的逻辑方式思考问题,怎么简单怎么来,从来不把问题复杂化。

杨过对着她清澈明亮的眸子,心跳得厉害。他不敢与她对视,放低了声音,问道:“芙妹,如果有一天他们都不在了,你怎么办?”

郭芙毛茸茸的大眼睛眨了眨,奇道:“杨哥哥,你怎么变笨了呀?我还有小舅舅和小小舅舅呀。”

杨过原本希翼她能说出自己的名字,谁知道郭芙竟然把他忽略个彻底。顿时火往上涌,冷笑道:“郭大侠和黄帮主的千金,就是比别人厉害,家里随便哪个人都是高手,令人佩服!”

郭芙瞬间笑弯了眼睛,点头应道:“对呀对呀,杨哥哥,你真聪明。”

她听得出杨过的怪声怪气,只是这几年他天天如此,郭芙早已习惯,哪会再想其它。只当杨过如小舅舅所说,得了什么“青虫期的叛逆病”,过了这段时间就痊愈了。

此时,杨过已气得脸色发青,郭芙则是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她唯恐杨过病情严重,真的变成一只大青虫,以后陪她玩的人就少了一个。

“杨哥哥……”郭芙怯生生地叫道:“你别生病好不好?芙儿好害怕。”

她无法想像杨过变成大青虫的样子。一只易怒,会吐人言,又武功很好的大青虫,围着她蠕动,真的很吓人。

杨过听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感动之余,心里暖暖的。他忍不住轻轻拍了拍郭芙的脑袋,说道:“芙妹,别怕,我不生气了。”

他对郭芙的反应很满意。芙妹的心里还是在乎他的。他就知道,芙妹和他一同长大,感情之深厚,岂是那两个姓武的小子能比的?

郭芙一脸探究地观察着杨过,心里十分矛盾。万一杨哥哥真的变成大青虫,要不要踏上一脚?

郭芙不理解杨过的激动,冷静地低头看了眼靴子。不行,这可是娘亲大人亲手做的,是全新的!像杨哥哥那么大的青虫,一定粘液很多,踩上去会毁了这双靴子的。

柳娘娘说过,糟蹋东西是可耻的!郭芙自认从小就是个好孩子,所以长辈的话一定要听。她暗下决心一旦杨过变身,就留他一命。

思考过多,郭芙觉得头皮发痒,她伸出白嫩的小手挠了挠。

不经意间对上杨过又黑又亮的眸子,郭芙忽然觉得他的眼睛长得真好看,虽然比不上外公,但……是……为什么她的心……跳得这么厉害呢?

难道“青虫期的叛逆病”会传染?郭芙越想越怕,小嘴扁了又扁,眼泪掉了下来,她才不要变成丑巴巴的大青虫呢!

章节目录 第181章 盟结五湖客③ 武敦儒见状,突伸一指,往杨过腰间点去,怒道:“姓杨的小子,你敢欺负芙妹?”

他们兄弟与南帝一派的师伯、师叔同来参加英雄大会。多年未见,郭芙比他记忆中更美丽动人,娇艳出众,让他怦然心动。

武敦儒知道,有这种心思的,不只他一人,还有杨过和武修文。他机灵讨喜不及武修文,样貌、武功、与郭芙的亲厚皆不及杨过,所以看杨过相当不顺眼。

尤其是之前他们几个藏在树上的时候,听到郭靖夫妇的对话内容,竟然要将郭芙许配给杨过?他如遭雷击,险些从树上掉下来。现在有机会让杨过当众出丑,他哪能放过?

杨过微一闪身,以臂相格,冷笑着说道:“少在这里套近乎!芙妹岂是你叫的?”

兄弟同心,一致对外。武修文手指向杨过臂弯点去,说道:“不是我们叫的,难道是你叫的?”

杨过手肘反向相撞,跟着腿往后踢,武修文招式使老,躲避不及,登时被踢中,倒退了好几步方站稳身形。

武敦儒见弟弟吃亏,哪肯甘休,欺身过来准备相搏。

眼见三个人之间龃龉升级,不待郭芙张口求助,黄棠开口说道:“有本事下场同蒙古人打,别在这儿丢人现眼,窝里斗!芙儿,你过来,离那几个神经病远点!”

诸小中以黄棠辈份和武功最高,说话自然有力度。

杨过和武氏兄弟面面相觑,悻悻地各自收手,互不理睬。

黄杉在旁见了,边啃鸡腿边摇头,说道:“你们这些孩子呀,什么才能长大?真是让人操心。”

黄棠瞧他人小鬼大,一脸促狭的顽皮样子,有些忍俊不禁。他虚咳了下,在幼弟头上一拍,假意斥道:“吃东西的时候不许说话,当心呛着!”

黄杉掏出帕子抹了抹嘴,冲黄棠做了个鬼脸,直奔柳其华而去,嘴里不停嚷着:“娘亲,娘亲,兄长欺负杉儿。”

黄棠盯着幼弟的身影,心里暗骂:死小子,居然敢明目张胆地找娘亲告黑状?嘿嘿,娘亲可不容易骗,看一会儿娘亲怎么收拾你!哼!

郭芙看着风一样的小小舅舅,忍不住破啼为笑。她站到黄棠身边,不再理杨过等人。

此时,场中霍都正和鲁有脚交手。鲁有脚的打狗棒法毕竟未曾学全,数次已可得手,始终功亏一篑。

“哎呀,真是可惜呀,可惜。打狗棒法不是这么用的。”

虽然告黑状不成功,小屁屁上挨了娘亲几巴掌,但成功将老爹挤走,独享娘亲又香又软的怀抱的黄杉,扬着小脸,笑眯眯地说道:“娘亲,我看鲁长老要输。”

柳其华嘿嘿冷笑了两声,说道:“你们几个是不是趁着我们商量事情的时候,去你姊姊那里,偷看她传授给鲁有脚的打狗棒的心法口诀了?这是习武者的大忌,你知不知道?”

黄杉没想到此事会被柳其华知晓,偷眼去看她的脸色,心虚地说道:“我们只是一时好奇,并没有故意偷学的意思,以后断不敢再犯。”

柳其华盯着黄杉,正色道:“这事没必要对我保证。打狗棒法是丐帮帮主的嫡传武学,你偷学算怎么回事?让别人怎么想你姐姐?等你洪伯伯回来,你向他请罪吧。至于他肯不肯原谅你,看你的造化了。”

黄杉是家里的幺儿,平日倍受宠爱,很少见母亲态度如此严肃。他刚才的兴奋劲顿时化为乌有,低下头,蔫巴巴地说道:“孩儿知道了。”

黄杉灰溜溜的样子,取悦了黄药师。他笑容满面地扯着儿子的衣领,让他的身子腾空而起。

黄药师蓄意地上下抖了抖,笑道:“犯了这么大错,还留在这儿惹你娘亲生气吗?不如到你兄长身边反省去吧。”

话音未落,黄杉便已落回黄棠身旁。

柳其华见有人看向这边,她不方便明着动手,只好在桌下踹了黄药师一脚。

黄药师笑着用脚一勾一合,便将妻子两只脚都牢牢夹在自己腿间。

这情景恍如福满楼那日重现,柳其华羞怒交加,俏脸微赧。她抓着黄药师的手指,沾着酒水在桌上写了三个字:不要脸。

黄药师手指并不停顿,接着画了个圆圈,里面上二下一各画个弧线。然后,他贴在柳其华脸上,故意“哼”了声。

轻柔的气流自颊侧而过,令细小的茸毛随之在脸上微微摇动,弄得柳其华浑身发痒。她忍不住往黄药师的方向缩了缩身子。

此举正中了某人的下怀,圈在柳其华腰间的手不客气地收紧了几分。

两人互瞪一眼,然后并头而笑。

那厢黄棠歪着头,看了眼满脸委屈的弟弟,笑得十分开怀。赖在娘亲身边不走,会落得什么下场,没人比他更有发言权。

黄棠作为一名已经长大的,资深的受害者,才不会同情这个待在娘亲身边比他时间长的弟弟呢。

自家兄长幸灾乐祸的样子,让黄杉忍不住想跳脚。他眼珠转了转,看四下无人注意这里。

他捂着嘴,压低声音,嘻嘻笑道:“兄长,兄长,娘亲知道咱们偷看姊姊给鲁长老传功的的事了。”

黄棠、杨过和郭芙闻言,顿觉后背发凉,一齐低头看向这个长得可爱,笑容却极其可恶的家伙。

虽然好几年没见面,但柳其华整治人的手段花样百出,已经深深镌刻在三个人的灵魂深处,简直可与传说中的童年阴影比肩。

“看我干什么?没看有人欺负咱们桃花岛的人吗?”黄杉手向场中一指。

原来鲁有脚刚才打狗棒使得过重,有失轻妙。虽然夹头夹脸打在霍都的左边面颊,却被对方抓住竹棒,趁势一掌击中胸口,跟着又横扫一腿,踢断了他的脚骨。

鲁有脚吐血落败,霍都很是得意。他此来目的明确,要破坏中原武林结盟之事,削弱抗蒙力量。

霍都知道,鲁有脚刚接任丐帮帮主之位,他既获胜,便要当众折断那根代表丐帮传承的打狗棒,达到羞辱丐帮及中原武林的效果。

黄蓉哪能让霍都诡计得逞,随即施展妙招取回打狗棒。

谁知霍都大声叫道:“黄帮主,我已将棒儿还了给你,这就请来过过招。你总不会不敢罢?”

郭芙小脸气得通红,抽剑跃向场中。剑尖点着霍都,骂道:“臭鞑子,你脸皮真厚,明明是我娘亲从你手中夺的竹棒,你偏要往自己脸上贴金,非要强说是送的!我娘亲是尊贵之体,岂能和你这个蛮子动手?今天让我来教训你!”

霍都见郭芙怒气冲冲,却英姿飒飒。红衣似火,眉如远山,眼似秋水,颜若春花。虽是豆蔻年华,已具绝色之姿,令人望而心动。

霍都禁不住喉头微动,抚扇而笑。

杨过和黄棠怕她不敌,紧随其后。

三人从小练习“落英剑阵”,早已有了默契,各自站好了位置,准备对敌。

眼前这几个少年男女年纪不大,手上剑招未出,但剑势已起,让霍都莫名心底发寒。他此行为了折汉人的锐气,自然不想当众落败出丑。

霍都念头一起,当即高声说道:“小王同时与三个孩子较量,无论输赢都不妥当。适才与鲁帮主的比试不必计算,大家从头比三场。哪一方胜得两场,就取盟主之位,如何?”

杨过冷嗤一声,乜斜着眼睛说道:“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何必说得这么好听?对付你用不着他们两个出手,杨过一人足矣!”

杨过鼻孔朝天的样子,让霍都大感受辱。他手中扇子一挥,正要出手,一道稚嫩的童声突然响起。

“对付你这蛮子,哪用得着杨大哥出手?有小爷我就行!”

霍都循声而望,见是个面皮白嫩、异常俊美、可爱至极的青衣童子,五官与身边的蓝衣少年有七八分相似。

黄棠没料到幼弟会跳出来主动约战,出于理智他想把黄杉拉回来,但源自于血液中父亲的狂傲、不羁与母亲的勇敢、洒脱占了上风,所有劝告和制止的话全体收回。

既然是黄杉的决定,是进是退自己作主。他作为兄长,可以旁观,但绝不袖手就好。

郭芙正要开口,杨过冲她摇了摇头,他用手悄悄往主位一指。郭芙转头看去,就见柳其华似笑非笑,目光沉静如水,有些莫测。

郭芙吓得吐了吐舌头,立刻噤声。

霍都目光往主位上柳其华的方向偷偷瞄了瞄。眼前这孩子容貌与她有六、七分相像,不用猜也知道和她必有关联。

自打终南山一见,霍都心里便多了道风致无双的靓丽身影。他态度和善地对黄杉一笑。

“我不和娃娃动手,万一不小心弄伤了你,你家长辈怕是会伤心。”

黄杉嘻嘻一笑。“既然这样,你就直接向我磕头认输好了。”

他童声脆语,奶音未褪,脸上的笑容纯净、甜美,仿佛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群雄听着解气,拍打桌面,齐声鼓噪道:“臭鞑子,快快磕头认输!”

朱子柳朝黄蓉拱了拱手,笑道:“黄帮主,令弟虽年幼,但行止已有了乃父之风,真是可喜可贺!”

黄蓉笑着客套几句,心里却恨不得把黄杉拉回来。弟弟聪慧过人,又在父亲身边长大,武功应该不错,但此事干系重大,可不是他这般年纪的孩子应该承担的责任。

她以目示意,想让柳其华把黄杉叫走。可惜她传递的信号,完全被人屏蔽了。

柳其华知道自家的儿子和夫君都是一个脾性,既然话已出口,断无改口的可能。她心里虽然这样想,但还是忍不住抓着黄药师的手,以目相询。

黄药师笑道:“不必担心,可以一试。”

金轮国师见霍都迟迟不肯动手,心生不满,对他道:“好,霍都,你就下场去,和这孩子比划比划。”

他受蒙古垂帘听政的皇太后供奉,封为国师,料想凭着自己亲传弟子霍都的武功,在中原定然少有敌手,最多是不敌北丐、东邪、西毒等寥寥几个前辈而已。到于眼前这个主动送死的孩子,成全他便是。

霍都不敢有违师命,又被黄杉的态度弄得恼火异常。于是,手中折扇一挥,说道:“既然如此,咱们不必废话,手上见真章吧。”

黄杉笑道:“好,不过我先要向姊姊借你手中的竹棒,好好痛打一下落水狗。”

他得了洪七公的真传,又无意中听到打狗棒法的心法口诀,虽未拜师,但也容不得有人诋毁、轻视打狗棒法。所以,黄杉今天要为这门绝学正名。

黄蓉见幼弟神正气清,毫无惧意,心中豪气顿生。

她知道黄杉机缘巧合下,得到过洪七公和欧阳锋的悉心传授。所以,他年纪虽小,但本领未必不强。否则,父亲决不会稳如泰山,坐视不管。

想到这里,黄蓉将手中打狗棒交到黄杉手中,郑重说道:“杉儿,这根打狗棒暂借你用,你定要好好爱惜它!别辜负了洪恩师对你的教导之情!”

黄杉双手接过,肃然领命。他对霍都扬了扬手里的打狗棒,朗声说道:“对付你用它正合适,请吧。”

黄杉早慧多智,世事已通。霍都偷看自己娘亲的眼神,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他所学武功技艺皆精深庞杂,即便功力上有所欠缺,也未必会落败。

看这孩子对自己态度嚣张到了极点,霍都怒道:“那小王就不客气了!”

他挥动扇子向黄杉扑去,黄杉并不躲闪,利用竹棒长度的优势,趁霍都尚未近身且脚未落地的时机,朝他脚胫横扫。

霍都避无可避,被击中脚踝。登时一个踉跄,若非他向旁跃出三步,肯定会跌倒出丑。

黄杉一击即中,拍手笑道:“小花狗,小花狗,英雄宴上来献丑,小爷随便一出手,打完狗腿打狗头,打得花狗满地走,满地走!”

群雄顿时哄堂大笑,叫道:“打中狗儿,果然厉害!”

“用打狗棒好好揍鞑子!让他滚出汉人的地方!”

霍都顿时面红耳赤。他打迭精神不敢大意,扇子用力挥出,只听“嚓”的一声,扇子折成一条八寸长的点穴笔,向黄杉肋下点去。

若论点穴的武功,桃花岛的“兰花点穴手”应占前茅。

黄杉微一撇嘴,用打狗棒一绊一挑,将霍都去势封个彻底。

章节目录 第182章 盟结五湖客④ 四周皆是棒影,让霍都为之目眩。他情知不妙,折扇折成的点穴笔横扫,准备以力破巧。

黄杉看出他的企图,回之淡淡一笑。打狗棒顺着笔势而走,搭在点穴笔中部,轻轻向下按落。

武学中有“四两破千斤”之说,正合时下的情景。这点力道恰到好处,仿佛压倒骆驼的最后一稻草,霍都的手腕随之而下沉。

霍都大惊。他的功力较黄杉深厚许多,本以为竹棒会被他击偏。谁知竟是这般结果,让他信心大减,有些无心恋战。

黄杉手中的打狗棒施展得愈发自如。他顺着霍都的力道,将棒头微挑,先封后缠,但凡霍都落出空当,打狗棒倏忽而至,既快又准,绝不落空。

黄蓉在旁观战,惊喜连连。没想到幼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将打狗棒法中的绊、劈、缠、戳、挑、引、封、转八诀,运用到如此地步,悟性之佳,当真令人慨叹。

郭靖高兴地抓着黄蓉的手,说道:“蓉儿,杉弟像你一样聪明,一教就会。要是洪恩师在场,肯定会笑得合不拢嘴。看来这次武林大会,用不着咱们夫妻出手,蒙古人也要要铩羽而归了。”

黄蓉笑道:“靖哥哥,幸好师父不在,否则先要问这小子偷听心法口诀之罪,然后再让杉儿给他四处弄美食当赔礼。”

郭靖想起昔日与洪恩师初次相见之时,他对着黄蓉做的满桌美食狂咽口水的滑稽样子,当即摇头失笑,不再作声。

霍都频频被打狗棒击中,入耳尽是群豪叫好之声,不由得羞怒交加,恶念丛生。

趁着两人错身之际,霍都将折扇恢复原样,右手拇指一按扇柄机括,四枚毒钉从扇骨中飞出直奔黄杉而去。

黄杉反应很迅速,可惜距离太近。两枚毒钉被他用打狗棒击飞,剩下的两枚都扎在肩膀上。黄杉全身麻痒难当,打狗棒有些抓不牢,差点从他手中滑落。

黄棠见弟弟额角见汗,身上微微颤抖,怕他吃亏,正要替换他下来,耳边传来黄药师的声音。“这小子无性命之忧,你不必管他!”

黄棠身形一顿,立于原处。他回身朝姐姐、姐夫做了个手势。黄蓉和郭靖对视一眼,各自长舒了口气。

杨过担心黄杉安危,招呼郭芙说道:“芙妹,咱俩一起上,替咱小小舅舅好好教训这个蒙古王子。”

郭芙手腕微翻应声拨剑,剑尖直指霍都。

黄棠连忙出言相阻。“呃……你俩暂时不必上,杉弟不会输的。”

若杉弟真的有危险,娘亲和老爹不会老神在在,坐在那里一派镇定,甚至毫无担心或出手的意思。

郭芙闻言还剑入鞘,对着霍都的方向“呸”了声,斥道:“臭鞑子,怎么暗箭伤人?真是无耻之徒,卑鄙小人!”她从小被教养得很好,所能说出的最难听的话不过这么几句。

霍都非但脸上半点羞愧之意都没有,反而笑着冲郭芙挤挤眼,说道:“比武自然要有输赢。至于用何种办法赢,又有什么区别?不知道在场诸位,有谁敢下场和我比比高下?”

“笑话!黄小爷站在这里好好的,你何时赢了?”

霍都一脸讶色。“你没有解药,怎么还敢动手?”

那四枚钉上喂的是蒙古雪山所产剧毒,在中原应该无药可解。即使对方手中有解药,见效也不会如此迅速,没人会在余毒未清之时出手。否则,随动作让毒流遍全身,可就悔之晚矣!

“你猜!”黄杉口动手不停,打狗棒先砸后捅,不是敲霍都的头就是戳他的屁股。霍都顾头顾不到尾,一时间狼狈异常。

“喂,你这小……畜……不,是小孩子快住手,大不了我给你解药就是。”霍都原想骂些粗话,话到嘴边临时改了口。俏娘子在这里,他要顾忌自己的形象。

“解药留着一会儿你自己用吧!”黄杉笑得很可疑,手上的银制指环闪闪发光。

世上解毒的高手,若他娘亲认第二,没人有本事当第一。至于霍都的解药?他不需要!黄杉已经把随身备的解毒丸服下,甚至连毒钉都没取出来。

果然老娘亲制,必属佳品。解毒丸入口既化,他全身的麻痒顿止。黄杉急着报这毒钉之仇,手中的打狗棒再度发起进攻。

黄蓉看黄杉笑着念道:“狗急跳墙如何打?快击狗臀劈狗尾。”

这场比武关系重大,务须求胜,而且黄杉持的打狗棒是丐帮的象征,黄蓉顾不得帮规所限,忍不住出言指点。

打狗棒法果然威力奇强,霍都空有一身武功,竟让一根竹棒逼得团团乱转,再无还手余地。

眼见再拆数招,这武功精强的蒙古王子就要落败,群雄惊喜交集。大厅中采声四起。谁知黄杉的动作却开始迟滞起来。

霍都恨黄杉不识抬举,以为他余毒发作,心中暗喜。此时觑了个破绽,折扇突进,直逼对方面门。

黄杉身形稍矮,横跨半步,未执棒的另一只手从扇面上扫过,反袭霍都侧颊。

这招“窠石平远”是柳其华自创的“夭夭九式”中最短、平、快的一招,因为没有什么花俏虚招,用于近身反击最为有效。

霍都避之不及,侧颊先是微微一痛,转瞬半边脸和身子便没了知觉。他惊骇莫名,语音古怪地叫道:“泥……堆……小忘煮……了…..斜……磨?”(你对小王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呀?只不过学你的方法,礼尚往来而已!”黄杉笑嘻嘻地扬了扬戴指环的那只手。

指环内藏有十几枚细如牛毛,精巧无比的银针,上面涂有柳其华提纯过的麻药。尽管无毒,但药效极强且持续性久。

别看附着在银针上的药量不多,同一根银针连续使用,可以麻翻十几个壮汉。没有解药的情况下,全身麻痹、僵硬的程度可以保持一个月。

这是柳其华为儿子设计的贴心小礼物之一,绝对是行走江湖保命克敌的袖珍好帮手。

指环内有机括,银针间断或同时发射皆可。至于戳刺敌人,更不在话下。黄杉对这个指环宝贝得很,哪舍得把里面的银针发射出去?所以,戳刺是首选。

霍都指着黄杉,想要说什么,嘴却无力张开,根本发不出来声音。

达尔巴连忙命人将霍都扶下去,他从大红袈裟下取出一柄又粗又长的金杵,指着黄杉说道:“你,小孩子,交出解药!”

他不太会说汉人的话,所以腔调听起来十分晦涩怪异。

黄杉看见霍都四肢僵硬,像个木头人一样,膝盖没办法弯曲,想坐却没法坐,斜倚在别人身上,除了呼吸尚存,完全没了生息,觉得十分解气。

难怪娘亲要他不到关键时刻不能动用这枚指环。没想到如此细小的银针上面的麻药,效力如此惊人!要是份量多一些,怕是会引起对方内脏器官的麻痹,而无法正常运转,恐怕瞬间就要了人命。

黄杉冲柳其华咧开嘴得意地呲了呲小白牙,即便因此得到老爹的白眼,他也不在乎。他赢了这场,现在气势正足,对达尔巴手里的金杵并不在意。

“想要解药不难,你赢了小爷手里的打狗棒再说!”

黄棠看达尔巴手里的金杵十分沉重,怕弟弟轻敌,上前一步喝道:“你们蒙古人打不赢个孩子,就想车轮战不成?”

达尔巴对长一点的句子听得吃力,不知道怎么回答,转头去看金轮国师。

金轮国师见霍都脸上全无血色,肢体僵硬无法出声,样子十分痛苦,扬声说道:“既然你们赢了这场,不妨交出解药,何必咄咄逼人?”

黄棠闻言,嘴角抽了抽。刚才黄杉中暗器的时候,可没见这蒙僧开口。若不是娘亲配制的解药好用,幼弟定会有性命之忧。哼!伤了桃花岛的人,不付出点代价,以为就这样算了?真是想得美!

黄杉指着肩膀上的毒钉,说道:“做人呢,要公平。你看,小爷肩膀上的毒钉还在,而霍都身上并没有暗器。并且,我不需要你们的解药,所以呢,我的解药不给你们,岂不公平之极!合理之极!大家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呀~~”

这童音趣语,再加上黄杉白皙俊美、俏皮可爱的样子,着实讨喜。看他给中原武林增光,群雄哪能不帮衬?于是轰然附和。

“对!公平之极!合理之极!”

黄蓉、郭靖喜出望外。这场赢得有些惊险,但毫无异议。

至于下一场的比试,黄蓉心中有了人选。她打定主意,走到朱子柳和点苍渔隐身边,笑道:“下面哪位师兄出手,斗那个蒙僧呀?”

当年黄蓉中了裘千仞的铁砂掌,由郭靖背着她向一灯大师求救。沿途受到一灯大师的四大弟子渔樵耕读的阻拦,最后的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

渔樵耕读之中,除了武三通心智失常不好交流,其余三人与郭靖、黄蓉不打不相识,已经变成了朋友,言谈之间并不见外。他们进来时碍于柳其华和段智祥的旧怨,为免大家尴尬才没向黄药师夫妇施礼打招呼。

点苍渔隐也不虚礼客套,笑笑说道:“这人武器沉重,旁人上了恐怕不敌。我愿一试!”

黄蓉笑道:“那就有劳师兄了。”

朱子柳接口说道:“其实不必我们师兄弟出手,我看你家另外那三个孩子也不错。”

他在大理做过宰相,武功又师从南帝,眼光当然过于常人。黄棠、杨过和郭芙甫一亮剑,无论站姿还是气势,端的不凡,已经具备一流高手的架势。

黄杉方才那场已属险胜,黄蓉自然不肯在下面的比试中冒险。若不是她此前练功岔了真气,也不必为排阵劳神。

武氏兄弟听了师叔之言,有些跃跃欲试。他俩急于在郭芙面前表现,又觉得自己武功不比黄杉差。既然黄杉能赢,他们也不会输。更何况,他俩不能把机会留给姓杨的小子。

武修文抢先说道:“我们兄弟也愿意替黄帮主分忧。”

郭靖欣慰地拍拍武修文的头,赞道:“你俩都是好孩子,暂时用不到你们,都坐下吧。”

黄蓉点点头,并不搭腔。武氏兄弟的心思,她哪能不知?她回头看了眼和杨过交头接耳的郭芙,心里暗自生叹。

这两个孩子品貌般配又从小一起长大,按理说是天作之合。只是杨康虽然作恶多端,到底是因为自己而死。杨过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心里能没有芥蒂,还会对芙儿这样好吗?

即使聪明如黄蓉,也不敢对此事下断言,一切唯有顺其自然,看两个孩子的缘分了。真是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啊!想到这里,黄蓉心怀歉疚地向父亲那里望了望。

幸好有那个女人一直陪着父亲,否则依父亲的个性,宁可孤苦漂泊,也决不会和她同住。哼!明明靖哥哥那么忠厚老实,偏偏父亲不喜欢。

黄药师察觉不到女儿矛盾的目光与心情,他正愉快地捏着柳其华的手,戏道:“你说,杉儿这孩子伶牙俐齿的像咱俩谁?”

柳其华轻哼了声,挑眉说道:“这还用问?随谁的姓便像谁。”

黄药师笑道:“对了,咱们曾经说过的,第二个孩子可以随母姓。”

柳其华哪会上当,笑着回道:“别装失忆,当时我可没答应。所以,要以实际姓氏为准哦~~”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旧日时光,不由得暗自心生感慨。

柳其华抚着光滑娇嫩的脸颊,问道:“阿固,咱们儿子都那么大了,我是不是变老了?”

黄药师立即柔声相慰。“灼灼,有我在,显不出你老。”

柳其华完全没有被他这句话安慰到,恨恨地瞪了黄药师几眼。想到这家伙没有情商的一贯表现,转而哑然失笑。

两人昵语几句,视线忍不住又回到黄杉身上。凡是有儿女在场,父母的注意力很难不集中在孩子身上。

黄药师看场中气氛有些紧张,怕柳其华担心,细致地分析道:“杉儿对付不了达尔巴,全真教的几个牛鼻子派不上用场,一灯那个划船的徒弟应该实力相当。金轮国师还得靖儿出手,其他人不行。你放心,有我在,不会出什么事。”

金轮国师没要到解药,反被人当众嘲笑。他贵为蒙古国师何曾遇到这种情况?当即面色一沉。

章节目录 第183章 盟结五湖客⑤ “达尔巴,既然这些中原人不肯给解药,那咱们就用蒙古勇士的真本事让他们交出来!”

金轮国师已经把厅内外的武林人士粗略地打量了一遍,觉得除了郭靖之外,无人能与他一战。

至于之前的那场比试,在金轮国师看来,霍都输于轻敌并非实力不如黄杉。因此他对之后的两局信心满满,认为第二场派达尔巴出战正合适。

达尔巴当即领师命,大踏步走出,手中金杵一晃,说道:“你们哪个前来应战!”

黄杉是少年心性,未免有贪胜之心,张口便要接着应战,被黄棠拽到身边斥道:“杉弟,别逞能!快回去,别让爹娘为你担心。”

黄杉本想辩驳几句,却见兄长表情严肃,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当下扁扁嘴退回到主桌。

他扑到柳其华怀里,故意奶声奶气地说道:“娘亲,娘亲,孩儿表现怎么样?没给您和爹爹丢脸吧。”

黄药师最讨厌黄杉没事就粘着柳其华的行为,抓着他的背心将其揪出妻子的怀抱,在他肩膀处故意用力一按,两枚毒钉瞬间脱出。

黄杉有些吃痛,捂着肩膀要哭不哭、可怜巴巴地瞅着柳其华,毛茸茸的大眼睛里全是无声的控诉。

世上没有哪个母亲能受得了孩子的这种眼神,即使明知对方是故意装出来的,还是忍不住会心疼。

柳其华使劲在黄药师身上捶了几拳,嗔道:“阿固,杉儿还小,你不能对他温柔点么?真是的!”

黄药师得意地冲柳其华霎了霎眼睛,随手塞了粒药丸给儿子,笑道:“臭小子,凭你在老叫化那里学的三脚猫的本事,能把你老爹的脸丢出去再捡回来,算你还有点孝心。”

黄杉闻言解意,知道自己没用桃花岛的武功对敌,让老爹心里有点不舒服。

想到老爹整治自己的手段,黄杉预感到小屁屁要受苦,连忙转头看向柳其华,冲着她边撒娇边说道:“娘亲,娘亲,你看呀,爹爹又要欺负你可怜的孩儿了,您要替我作主呀~”

柳其华对儿子的小伎俩相当熟悉,丝毫不为所动,似笑非笑地看着黄杉,说道:“哦哟~咱们黄小侠刚才技惊四座,既赢了霍都,又带回两枚毒钉当礼物,这么耀眼的成绩,你爹还敢教训你?”

听话里意思不对,黄杉转了转眼珠,耷拉着小脑袋瓜以示乖顺。

黄药师嘿嘿笑了笑,捋着短须落井下石道:“嗯~这小子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一定要好好敲打敲打才行。”

“爹——你?哼!”黄杉小脸气得鼓鼓的,扭头怒视无良的坏老爹。

柳其华憋住笑,在桌下给了黄药师一脚。她不想过分打击儿子的自信,伸手搂过黄杉,摸着他的头顶,柔声说道:“好了,别装乖巧可怜了,快瞧瞧你姊姊和兄长如何应敌吧。”

看到达尔巴出来,点苍渔隐朝黄蓉点了下头,站起身准备应战。不待他开口自报家门,自全真教那桌跃出一人,站在达尔巴面前拨剑出鞘,扬声说道:“小女子程英不才,愿与那位杨过杨少侠一起向你讨教讨教。”

达尔巴看她年纪不大,点点头,默立不语。

杨过无端被人相邀,一脸地莫名。他不觉得自己和程英有这种交情。何况,在嘉兴的那次遭遇,令他对程英、陆无双这对表姐妹印象非常差。一起对付鞑子没问题,但他只想和郭芙组团!

想到这里,杨过看了眼郭芙,发现她的大眼睛瞪得溜圆正盯着自己,白嫩的小脸上全是疑惑。

“芙妹,咱俩一起对付这个蒙古鞑子怎么样?”

郭芙眨了眨眼睛,说道:“啊?我?杨哥哥,程姊姊邀的人不是你吗?”

说完这句话,郭芙感到杨过的目光变得冷硬了起来。她莫名觉得后背有道凉风自下而上窜行,让人浑身又麻又痒。

大庭广众她不好挠后背,只能伸出根白嫩的手指,挠了挠脸颊,问道:“怎么了?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杨过嘴角微微一抽,说道:“这三场比试关乎中原武林的脸面岂能儿戏?双剑配合不洽,会相互制约发挥不出应有的威力,那不是添乱吗?怎么可以这么随便?”

“哦,有道理。可是……”郭芙视线移到程英身上,迟疑地说道:“程姊姊能同意吗?”

程英显然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当然不同意。小妹虽然不才,但也不会做出有损全真教声名的事,杨兄的担心大可不必!”

程英冲杨过和善地一笑,却暗暗瞟了主桌一眼。是她来的不是时候,错过了黄药师,让别人捷足先登了。所以,杨过这个潜力股,她一定要抓在手里。

程英知道现在的剧情,与她熟知的那些有些改变。那又能怎样?

作为旁观者,程英从杨过之前和武氏兄弟所起的冲突,不难看出他性格没什么变化。至于他喜欢郭芙这件事,很容易搞定。

程英打定主意,走近杨过低声说道:“杨兄,且同我联手一战,等咱俩打败敌人之后,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

杨过少年心性,最讨厌顺从别人的安排,他开口正要拒绝,程英移近一步,用极低的声音对他说了句话。杨过立时脸色一变,他上下打量着程英,冷冷说了句。“你最好别骗我。”

程英胸有成竹地答道:“真与假,杨兄一会便知。”

郭芙见杨过刚说完和她联手,转过头就抽剑与程英站到一处,拉开架式要同战蒙僧,心里有些涩涩闷闷的。她嘟着嘴,扭过小脸哼了声。

郭芙此时心里想的是:臭杨哥哥出尔反尔的,她决定三天……呃,算了,她很大度的!今天不再和这个家伙说话了!

黄棠扬扬眉,打量了程英几眼,淡淡一笑。

这边发生的一切,全真教那桌看得清楚,几个人讶然相顾。孙不二想了下,对陆无双说道:“英儿和杨过这孩子很熟悉吗?”

程英一系列的举动,让陆无双也很震惊。那年她们全家在柯镇恶的保护下远赴终南山,依托于全真教避难。她和程英皆拜在清净散人孙不二门下,修习全真教的武功。

在陆无双的记忆里,她这个表姐性情温和,一直循规蹈矩,讷讷寡言,深得孙不二的欢心。所以程英今天的表现如此异常,她也想不出原因。

“曾在嘉兴的时候见过,那时候杨过和黄棠等人救过我们姐妹。”陆无双故意略过郭芙不提。不知道为什么,陆无双就是不喜欢郭芙,哪怕当时出手救人的也有她。

孙不二听了点点头,看向杨过的眼神顿时柔和了许多。这孩子的品行比他爹要好,不枉当年丘师兄一片苦心,有意把这孩子收到全真教的门下。

她看场中杨过剑法轻灵飘忽,招断意连,绵绵不绝,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流倜傥之态。再看程英身形苗条,婀娜多姿,姿式飘逸。从外形上看,两个少年男女有说不出的般配。

孙不二越看越满意。程英和陆无双是她亲传的俗家弟子,她自然对二人的婚事十分关心。她的视线不经意落到郭芙头上时,忽地想起郭、杨两家婚约的旧事,忍不住长长吁了口气,暗叫了声可惜。

孙不二注意力放在杨过身上,自然没看出程英的异状。

同来的郝大通却望着场中,眉头微锁。他看程英的剑招中有些很陌生,甚至看起来与全真教的相反。程英在他印象中是个老实孩子,所以他没多想,只以为是程英天资聪颖,临时想出的剑招。

郝大通看不出来的,柳其华却看得清楚。程英用了不少玉女剑法的招式,看来进入古墓的人不只她一个。

想起程英当年执意要拜师的情形,和方才强邀杨过一起对敌的样子一般无二,柳其华笑道:“有意思。”

黄药师喂了颗糖莲子到柳其华口中,问道:“什么事有意思?”

柳其华对糖莲子的兴趣不大,直接喷到一边,却咬着黄药师的手指,满脸强横地说道:“哼!你刚才欺负我家黄小郎,我才不告诉你呢。”

黄杉听到这话眼睛立时发亮,人也激动起来。不待他跳起来作妖,便被黄药师拎着领子扔回黄棠身边。

黄棠喜见弟弟一脸吃瘪的样子,当即眉开眼笑,惹得黄杉在旁频频跺脚。

身边少了个喜欢捣蛋的坏小子,黄药师心情大好,笑咪咪地将手指向前一探,捏住柳其华的舌头轻轻地来回扭。

“敢不理我?我就不让你好过。”

柳其华白了黄药师一眼,牙齿加大了力度。

两人僵持了片刻,各自失笑,蓦然松开,互瞪一眼,异口同声说道:“幼稚鬼!”

黄药师抬手敲了她额头一下,笑道:“你这婆娘真是名符其实地牙尖嘴利,对自家夫君毫不心疼,瞧瞧这牙印多深。等这场武林大会结束,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柳其华指尖勾着黄药师下颏,嘻嘻笑道:“哦,我好怕呀~略略略略略略…”她挑衅地吐了吐舌头。

黄药师弹了柳其华耳垂一下,抓着她手指放在嘴里轻轻咬了咬,柔声说道:“你呀,都两个孩子的娘了,还这么调皮。”

柳其华忽地捂住了黄药师的眼睛,骂道:“老东西,不许看我!不许蛊惑我!”

刚才这家伙乌亮的眸子又闪着令人心跳加快的波光,仿佛春风拂过的杨柳岸,水面上尽是被细嫩的枝条撩得一漾漾的涟漪。

柳其华对这眼神毫无抵抗力,屡次沉沦后只能溺毙其中而无法自拨。她想起自己失败后的惨痛教训,又羞又气地说道:“快收起你这招,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真是越老越不懂事。哼!”

黄药师闻言闷笑几声,把挡着自己眼睛的小手捉到掌中,视线放回场中。

柳其华努力将手抽出,皆是无果,只得故意冲着黄药师撅着小嘴,等着他哄。

此时,杨过和程英与达尔巴斗得难分难解。剑光、杖影交织,让人眼花缭乱。

黄药师凑过去亲了亲,轻声说道:“灼灼,乖乖的。你快看,杨过这孩子表现不错,胜负马上就要有结果了。”

场中剑光大炽,一阵刺耳的金铁相交之声过后,达尔巴面色难看地立在当场,杨过和程英神采飞扬,显见是赢了。

群雄欢声雷动。黄蓉、郭靖松了口气,大感欣慰。

黄棠上前一步,扬声说道:“蒙古和尚,现在我们中原武林赢了两场,你们还不认输吗?”

金轮国师身受蒙古太后的尊崇,当然想有所回报,不虚之行。

他沉声说道:“你们中原蛮子欺人太甚!霍都那场分明没输!他怜惜对方年纪小不忍施全力,结果反被这孩子施诡计暗算,到现在还不醒人事。至于方才那场更是可笑,达尔巴以一敌二,你们赢得光彩吗?”

两个徒弟尽皆败北,确实出乎金轮国师的意料,让他制定好的计划无法顺利完成。

在场的武林人士虽多,在金轮国师眼里能与自己师徒对抗的不多。之前说了三场定输赢,所以不能随便认输,自然要在鸡蛋里挑骨头。

黄棠笑道:“算还是不算,今天在场的诸位英雄自有定论,决非你们蒙古人赢不了,就死不认输就行的!”

杨过搭腔说道:“这位破铜烂铁的轮子国师非要要来抢武林盟主之位,莫非他要反出蒙古,来为咱大宋效力不成?否则为什么强词夺理,输了也死赖着不走?”

群雄大笑,高声嚷道:“鞑子和尚,弃暗投明才是真英雄!”

金轮国师听着心中暗恼,从怀里取出个金轮,轮径长约半尺,是黄金、白金及别的金属混合铸成,上面有天竺梵文的密宗直言,中藏九个小球,随手一抖,呼声良久不绝。

他有意炫技,摆动金轮,发出一阵嘈耳之声,初时尚低,渐趋尖亢,令人烦躁不安、心神难宁起来。

群雄纷纷掩住耳朵。郭靖想到自己当年去桃花岛求亲时,三位绝世高手以乐声拼斗的情景,他和黄蓉不约而同望向主桌。

郭芙听得气血翻涌,心情烦闷。她娥眉紧蹙,连连娇喝。“蒙古贼僧快快停手!”

黄棠和杨过怕她功力尚浅,因此而受伤,各自撕了块衣襟递给郭芙,示意她堵住耳朵。

郭芙连忙接过堵住耳朵。

“哼!狗鞑子人难看,弄出的动静也这么难听,不听也罢!”

随之而起的是道劲疾的破空之声。语毕,金轮摆动时的扰人刺耳之音顿止。

金轮国师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金轮。

缝隙中多了颗圆润可口的糖莲子,上面裹的那层雪白的糖霜居然完好无损。

世上竟然有人有如此功力?!金轮国师禁不住抬头望向主桌。

主桌那里只有夫妇二人。金轮国师看那男子身上一袭青衫,眉目俊雅,气度凌人,风华无上,湛然若神。那女子看起来青春正好,美而不妖,韵致天成,端的是倾国之貌,姿容无双。

凭金轮国师眼力,自然看得出这夫妇绝非寻常之人。他不认识黄药师,所以小心翼翼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哼!凭你也配问我的姓名?”

柳其华没忍住,当即“扑嗤”笑出声。

这么任性的回答,当世仅此一家,别无分号。黄蓉和郭靖对黄药师昂首翻白眼的样子,相当熟悉,两人暗暗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