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计之野女为妃》 章节目录 一个laji作者的自白 今晚我打卡失败了

因为我家里这**的网速,在我上传的时候突然**的断了

这个点我依然没写完

一来,白日里在法院实习

二来,傍晚被家里人拉去搞一些应酬,然而我还主动要求饭后看了部《狄仁杰3》

(剧情一言难尽,但是服化道我很喜欢,甚至看着看着,想通了我这本小说里的一些情节,该如何连接起来)

当然主要问题还是我比较laji

可能,有谁,真的等到现在看我更文吧

如果有,我对不起你otz

今天打卡失败

心态有点崩,这周青云榜又没戏了

其实也不甚重要

目前的目标是上架,拿一个月的全勤,体验生活(误)

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可是一个老是抱怨的laji作者真的很招人烦吧

我还是码字去了

如果真的有读者,也希望你不要熬夜啦,早点休息吧

至少明早,文已经更出来了

还是

道声晚安吧……

晚安!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锦瑟无端五十弦 庆合三年冬

朔风凛冽,沙雪狂卷。

郊外野道两旁的枯草摇晃战栗,惟见一辆马车在这样的风雪里艰难前行。车厢里隐约传来一声咒骂,车夫便立刻高高举起鞭子一甩,那马惨惨哀嚎一声也不见步伐加快。

“……真是没用的废物!”厢帘撩了起来,稍稍探出一个『妇』人满是怒意的脸,“要是耽误了时辰,娘娘怪罪怎么办?”

那车夫竟是不急不慢,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手里的鞭子,淡淡说道:“姑姑莫急,廉大人自会接应。”

满眼都是霜白苍茫。

不消多时,车夫撂下了鞭子,『妇』人又掀开厢帘,风雪中竟蓦地出现几个人影。等马蹄声近了,便看清了为首之人的装束——

华贵的暗金纹银狐裘大氅上沾染雪『色』,帽檐下的面容亦是白净如霜雪,眸『色』深邃,两片薄唇微抿似笑非笑;里着靛青『色』舞鹤常服,一只血玉流苏同心佩从腰侧垂下;脚踩墨黑虎跃马靴,身量高挺矫健,只是勒马一瞬,便气势非凡。

“孙姑姑辛苦了。”男子高高坐于马上,帽檐下的脸神『色』莫辨。风雪仍在呼卷,孙姑姑却忙不迭地下了车厢跪伏在雪地上相迎,雪片打在脸上也不敢哆嗦。

“太后娘娘整日挂念,不知安阳郡主贵体可还安好?”

这风雪蓦地变得诡谲了,呼呼的声音竟像鬼哭狼嚎。

孙姑姑下意识地一抖,恭敬地答道:“回大人的话,郡主安好。前些阵子匆忙赶路,染了少许风寒,如今痊愈,正在北畿县候着,只等太后娘娘召见了。”

马上男子默默听着,孙姑姑语毕也未吭一声。这『妇』人伏在雪地上只觉得奇怪,小心地抬眸一看,却直直地撞上了一道冰冷的目光,吓得她立马低下头。

“……北畿县?”良久,男子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脾气。

“是,北畿县来福客栈,好生伺候着呢。”

拉车的老马打了个响鼻,细细的雪渣子从它杂『乱』的鬃『毛』上纷纷抖落下来。此时男子才淡淡地道了句“有劳,请起”,孙姑姑纵使心里万般不悦也只能低眉顺眼地起身。虽说已是沁平王府的一等嬷嬷,但仆佣毕竟是仆佣,也只有普通的棉斗篷御寒,她一张老脸业已被寒风吹得发红。

“敢问大人,此番是否是来接我家郡主——”孙姑姑突然噤声,之前一直跪地回话,并未注意马夫,谁曾想这厮见到贵人竟杵在那里一动不动——!气氛压抑至极,可那小厮分明见着孙姑姑的怒眼圆睁,不恐反笑。

“——这个姑子,要处理干净些。”

冰冷的话语蓦地掷进白雪纷飞的天地间。

薄唇合上之时,廉城握起缰绳策马离开,虽面如严霜,但那大氅之下的英挺身姿足以令人钦羡,那四个侍从打扮的黑篷紧随其后,扬尘踏雪直奔北畿而去。

若是回头,便能看到马夫收起鞭子,一个佝偻的身子重重倒进雪地里。而老马受惊的嘶鸣声,久久地盘旋在这片土地上。

……

北畿县来福客栈

“姑娘小小年纪就是扶还堂的内门弟子,果真医术高明,今日若不是姑娘相助,这北畿县的假大夫就要害了我家小姐了!”

精致的客房里颇为讲究地点了金兰香,白芷正给榻上半睡半醒的少女把脉,并没有立刻搭理嬷嬷的奉承,这嬷嬷也不觉得尴尬,还是乐呵呵的。

“倒是说不上害不害的,只是那大夫仗着自己的那点学问多捏造了几个病症吓唬人,净开一些华而不实的补『药』牟取暴利!”放下把脉的素手,白芷边说着边铺展开一方白纸写下『药』方,“我扶还堂的弟子最见不得这种败坏医者仁心的东西。”

“姑娘说的是。”嬷嬷恭敬地收下『药』方,粗略一看,果然是些常见又实用的『药』材,比那黑心大夫连日里开的不知道便宜多少。

有眼力见的丫鬟递来一个信封,白芷摆摆手并不想接,嬷嬷和丫鬟有些惊讶地对视一眼,又细细打量起正在收拾包袱的白芷来。

约莫十七岁的年纪,也就跟自家小姐一般大,生的唇红齿白、肌肤雪嫩,墨『色』长发用一根朴素银簪绾起,一枚扶还堂内门弟子的紫檀信物垂落腰间,虽一身棉麻,举手投足却气质不凡,不像是云游四方的医女,倒更像养在深闺的明珠。

“这些冷热小病全当举手之劳,若非伤及筋骨、内里侵损,扶还堂不收一文。”

丫鬟奉了浓醇的热茶,白芷也没客气,直接接过小口地品了起来。嬷嬷察觉到她话里有话,一时陷入沉默。

的确,小姐早年生了一场大病,落下了病根。之前的大夫没诊出来,权当是一般的气虚体弱。可是,这沁平王府的嫡女,尊贵的安阳郡主,迟早要进宫闱的贵人,怎么能给人留话柄呢?可若不说,这扶还堂的内门弟子可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当年权势滔天的镇国公卧床多年,吊着一口气只等扶还堂内门的还回之术,还不是等不到就薨逝了?

思忖良久,嬷嬷瞥了一眼安阳郡主的睡颜,等屋里其他人都走了,才缓缓开口道:“不瞒姑娘,我家小姐是有旧疾,许是伤了心肺。我们府上是做珠宝生意的,老爷夫人花了大把的钱寻医问『药』,可换了很多大夫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切都在谋划之内,白芷捧着青玉茶盏静静听着,心里辨别真假,面上波澜不惊。

……

傍晚时分,白芷交待完煎『药』次序和起居注意,径自回了客房。楼下熙熙攘攘一片食客,来福客栈特『色』烧鹅和血旺锅子的冲天香味诱得人食指大动,根本没人注意到楼上过道那抹娇小的白『色』身影。

漫无目的地摇着手中的黄皮信封,里面银票塞得鼓鼓囊囊,白芷只觉得可笑。

这么些天来守在这个客栈观察沁平王府那些人的一举一动,甚至安阳郡主的各种癖好都『摸』得一清二楚——走路时双足有些内八,明显腿力不足所致;喜吃鲜咸菜肴;喜静;喜朱红『色』;烦躁时常摩挲手边物件……

想着想着,白芷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模仿起来,分寸拿捏得正正好,不知道的人从背后看,还真以为是那间客房里的小姐独自出来走动呢。

“不错,很像那么一回事。”

熟悉的男声突然从前头传来,白芷抬眸一看,只见一名身着靛青『色』舞鹤常服的英挺男子正倚在门框上,暗金纹银狐裘大氅挽在手臂,他白净的脸上似乎漾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廉师兄,一切可还顺利?”

“尚可,已派人回禀太后,‘安阳郡主于北畿县遭歹人毒害,幸好及时医治并无大碍,而孙姑姑畏罪潜逃’。”

拉开雕花的木门,“吱嘎”一声清脆悠长,白芷又变回那个十六岁鬼马精灵的少女,嬉笑着迈进门槛,廉城直起身子,柔和的目光却未曾从她身上离开。

“瞧着吧,师兄——”少女在窗前侧身驻足,傍晚的辉光都过纱窗朦朦胧胧地映照在她的侧脸,她的眼神像是在眺望远方,又仿佛这天下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要变天了。”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一弦一柱思华年 再走两里路,便是夏国京城天阙的明德门了。

如今,一路从沁阳跟来的王府家仆们个个被扣上了“涉嫌谋害郡主”的“帽子”,正押在北畿县衙等大理寺提审,而原本浩浩『荡』『荡』的入京车队此时只剩寥寥几人,还多是新面孔。

一只素手撩开厚重的紫花厢帘,那皓腕上的翡翠镯温润有光。“安阳郡主”探出螓首,易换的娇容虽施粉黛却依然挂着几分“病『色』”,远处高耸的城楼依稀可见,那双如秋水的瞳仁里竟泛起几分哀伤来。

“八年了,回到天阙的人却不是‘白芷’。”

轻柔的喟叹听进廉城的耳里,驾马于车侧的翩翩公子转过头来对着少女宽慰一笑:“当年‘郡主’不过九岁,还记得清吗?”

“生长之地,双亲离去,又怎能忘。”

廉城望着少女静好的侧颜,听闻此话似乎想起什么,却欲言又止。白芷瞥见他的犹疑,便道:“师兄但讲无妨。”

车马平稳行进,那黑压压的城楼近在眼前。

“师父为何不选子鸯师妹、而选你呢?”

白芷咯咯一笑,打趣道:“师兄真是木头!难道真看不出子鸯姐姐对你的情意吗?要是让她替安阳郡主入宫,凭她那烈『性』子,还不如摘了扶还的牌子到你廉府上扫茅厕。”

“——小妮子净胡说,小心哪天子鸯师妹算你的帐。”廉城只是苦笑,转过头不再理她,白芷也不再撑着那厢帘任它垂下。

明德门的关卡已在眼前,一名侍从策马先行打点。

“那白芷师妹,就是心甘情愿吗?”

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腰侧的血玉流苏同心佩随着驾马的颠簸叮当轻响。寒风吹拂他线条硬朗的五官,深邃的双眸静静远眺。

良久,只听紫花厢帘里传来一声淡淡的“嗯”。

……

沁平王府在天阙的福安坊是有一处宅子,给了庶长子秦凡作府邸,前些年府里的侧妃李氏进京求医,正是在此落脚,可不知怎的,竟以养病为由长住不走了。

白芷寻思,一来,沁平王妃廉氏一直看李侧妃不顺眼,巴不得她永远别回沁阳;二来,则是李氏所出的王府庶长子秦凡在京任职,母子照应,沁平王只觉甚好;再者,天阙终归是天阙,夏国京城,富贵繁华,沁阳那种边陲之郡比不上它一丝一毫。

果然,那句“天阙天阙,天上宫阙”的盛赞绝非虚谬。

沿朱雀大道往北行进,道路洁净宽阔,两侧楼宇俨然,金吾卫日夜巡逻,京中日常活动井井有条。转入西市,遂人声鼎沸,茶馆酒肆旌旗飘扬,货郎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如织的游人穿梭在蒸糕点的白气儿中,熙熙攘攘,此间车马行进迟缓,若非深闺女眷,倒不如下车步行。

“师兄,依你看,王府庶长子秦凡为人如何?”

“从四品的官职,正二品的排场,阉人的度量。”

“哦,似乎名声不好?”

廉城白了她一眼,这何需反问,他廉公子清楚的人,不是豪门贵胄、天眷英才,便只会是那些不得不知的恶名小人了。

白芷不满地嘀咕了一声,可那声音太过细小,全然湮没在街市嘈杂之中,廉城并未听清,却也不问,心中了然,一笑置之,又清清嗓子说道:

“‘郡主’可知此番入京,沁平王妃还加了价,以求顺便铲除李氏母子?”

“呵,你这姑母还真把自个儿当成咱们的雇主了,她倒是小瞧扶还堂。”

“我可不算在内,王妃只当我是太后派来的接应。再说——”廉城握着马缰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俊脸浮现忧虑之『色』,“师父竟想假戏真做……”

白芷知晓他的不安,遂宽慰一笑,拈着一枚刚买来的鸡汁酥从厢窗里高高递出。望着白芷的笑颜,廉城不再多想,笑从高大的金络五花马上低低弯下腰来,一口噙住那小小的点心,只眨眼功夫却已起身端正,若非两颊起伏,就像无事发生一般。幸得今日廉城只穿了一件普普通通的雪『色』裘衣,不算张扬,不然这贵公子当街的亲狎举动足以使路人侧目。

方才薄唇无意间触上指腹,温温热热,白芷并未在意。

“总之,这李氏母子还得除掉。毕竟是王府来的人,若是看出什么端倪,恐要生『乱』。”

“话是这么说,可要除掉一位三品诰命夫人、一位从四品秘书少监,真得费些脑筋。”

……

这师兄妹一路闲聊,转眼已出了西市好远,不知绕了几个弯,才进了福安坊。

宅前停车,李氏母子亲自迎接。这李氏四十来岁,却姿容尚存,一身深红锦绣常服外罩雪绒氅子,一副京城贵『妇』的派头,而身旁的秦凡长得干瘦,那眼窝的模样一看便知纵欲虚亏,明明也是个公子打扮却偏偏生出几分猥琐来。

“廉大人辛苦了,外头风大,快进寒舍避避,老身备下了茶点供您暖暖身子。“

李氏献着殷勤,廉城也不吭声,踩着马奴的拱背轻身下马,算是默认了。秦凡也迎上去说了几句恭维话,便引贵人进门,前前后后,这母子二人差不多把安阳郡主当成了空气。

白芷看了眼马车下摆着的简朴踩脚凳,心里不由感叹这母子二人真是人精,这边陲来的郡主进不进宫八字还没一撇,但这太后心腹侄子如今炙手可热却是真真切切的。再者,庶妃庶子竟敢在王府名下的宅子里给嫡女下马威,也真是过的太舒坦了。

可这安阳郡主上京,偏偏不会让他们母子好过。

“表哥!”

清朗稚嫩的女声突然响起,惹得众人纷纷向马车看去,只见一个披着朱红雪绒斗篷的秀气小姐在婢女的搀扶下缓缓下车,那牡丹绣花小鞋轻轻踩地时当真是可爱极了。

“这几年京城刮的什么风,怎么把树都吹歪了?没规没矩的真难看。”

树,“庶”,李氏母子当然听得懂这是在骂谁,只是没想到往年看着隐忍退让的嫡女秦安阳竟会如此,霎时变了颜『色』,面面相觑。

廉城也没料到白芷一上来就如此张扬,但转瞬便抿唇一笑,开口道:“郡主莫怪,许是这树生得就歪。”

廉公子都搭腔了,李氏只能忍着不悦,走下台阶,迎着白芷赔笑道:“好些年没见着安阳,今日一见,竟出落成如此标致的姑娘了——安阳要是讨厌这风啊、树啊的,老身和你凡哥哥日后便多多小心注意,让你在这京城好生住着,不教王爷王妃担心。”

“是啊,哥哥我要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安阳尽管提出来就是了。”秦凡此时也回过味,挂着笑跑来,一副伸手欲搀扶郡主的样子。谁知白芷突然猛一跺脚,吓得秦凡的手僵在半空,这一跺脚不止惊到了李氏母子和一众家仆,连廉城都不由挑了挑眉。

“那就给本郡主把这棵歪树给砍了!”小手向大门一侧蛮横一指,众人顺势看去,原来是那株四季常青的百年樟树。据说三十年前这树被雷劈过一次,长得是不如其它周正,宅子的原主本想派人把它砍掉,可又听人说这是当年“天下第一贤”杜如恩亲手所植,不忍,遂作罢。

可如今这飞扬跋扈的郡主初次上门就要砍了它?

“还愣着做什么?”安阳郡主甩开了原本搀扶着自己的婢女,贝齿紧咬着如樱瓣的唇,冷着眼,一步步走向台阶。这回李氏母子彻底慌了,根本不懂这秦安阳到底在唱哪一出。可那愈加苍白的小脸映在廉城的眼里,他却立刻了然于心。

“郡主小心!”

眼看着白芷的步子陡然踉跄,不知谁惊呼了一声,廉城快步上前,稳稳地接住飘然倒下的安阳郡主,一时间众人『乱』了手脚,唯有方才那个被甩开的婢女上前帮着搀扶。

“一群没眼力的奴才。”廉城对着其余人低声骂道,那一直干站在台阶上的李氏闻言立马回过神来,瞪了一眼身后的大丫鬟,那丫鬟也晓事,即刻跑到安阳郡主身前,刚要伸手却被廉城一脚踹开老远,撞在石墩子上疼得呜呦呜呦地哭。

“哪来的狗东西,安阳郡主也是这种畜生能近身的?”一边安抚着怀里“昏昏沉沉”的安阳郡主,一边又盯着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上前的秦凡,贵公子讽然一笑,“先前郡主在北畿遭遇不测,太后娘娘特意让本公子嘱咐李侧妃,安阳郡主早晚要成为宫里的贵人,务必小心照顾,现在看来,这府里的规矩尚且『乱』成一团——呵,李侧妃怕是要让娘娘失望了。”

“廉大人,老身——”李氏终于站不住了,丢下怔怔的秦凡慌忙走下台阶,却见廉城不耐烦地摆摆手。

“我这就进宫禀告太后,请几位宫中嬷嬷来照顾安阳郡主,也望李侧妃和秦少监好好整治府第,免得沦为京城大户间的笑柄!”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 廉城虽是宫里那位的心腹侄子,可这进宫觐见的礼数还是一点也不能少。安顿好安阳郡主之后,廉城便差侍从入宫通禀,自己则驾马回廉府沐浴更衣,李氏母子苦苦挽留也没让他停留半刻。

已是傍晚时分,繁华的街市被夕阳涂抹上一层浓艳的灿烂。再过一月便是新年,西街口搭建的大鼓花台初具规模,此时正有几个垂髫小儿绕在周围打闹,那些忙活了一天终于得闲的街坊们端着海碗坐在门口边闲聊边吸溜着面。

在这一切的温馨与祥和之中,公子微微垂下眼帘,似是回忆,似是感慨。马背颠簸,金络脑辉映着霞光,身上的雪『色』裘衣也染上丹朱。

最后一次见师父,也是这样一个晚霞千里的时分。

——“为师这些徒儿里面,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和白芷。”

那时师父一袭白衣,清瘦的身子模糊在沉沉的夕光之中,廉城不过端立在十步远处,却也看不真切。

——“师父,此话何解?”

崖下海『潮』翻涌,惊涛击上岩壁激起如雷轰鸣,海天之际白鸟翱翔长鸣。不远处的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长发随风凌『乱』,形容略显沧桑。

——“你和白芷将是为师此生收的最后两个徒儿,却也是最不该收的……”师父顿了顿,突然放声大笑,“可这天命,又能奈我何?”

那人笑得狂妄而悲凉,似乎并未打算告诉廉城个中缘由,可廉城却怔怔地立在原地,只觉不安与惶恐……

……

“大人?”

“大人,到府邸了!”

廉城陡然一惊,旋即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已到了廉府阶前。

四周依然是自己熟悉的景『色』,气派的青砖绿瓦,御赐的烫金牌匾,恭恭敬敬的廉府家仆,可廉城竟又觉得一丝陌生。想必是这几日劳累了,廉城摇摇头,翻身下马,径直走上了台阶。

……

连日来,李氏都觉得胸闷心烦。

这精心布置的西厢房本来是留给那远在沁阳的小女儿宝珠的,本想等宝珠满了十六岁就接进京城给她谋个好夫家,谁想还没等到宝珠,这秦安阳就住进去不挪了!一想到这秦安阳夜里躺在那给宝珠准备的牡丹锦绣绸被里酣睡,李氏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再者,就是太后派来照顾安阳的一老一少,说她们是伺候人的婢子么,又是宫里来的,要是成天待她们客客气气的么,又想到她们实质上不过也就是婢子,这想来想去,李氏觉得自己这瑞荷抹金轴文书册封的诰命夫人在自个家里过的真真憋屈。

“娘娘,这是妾身亲手熬制的冰糖雪蛤,您——”

“别叫什么娘娘,我一个侧妃担得起吗?!”

这秦凡的侧室本想端着补品讨好老夫人,却不料李氏一听“娘娘”二字便勃然大怒,吓得她瞬间花容失『色』,重重地跪在地上。

“你呀你,你也是个侧室,怎么就不懂规矩呢?嫡庶有别,嫡庶有别,咱们做侧室的只有跪着的份!凡儿辛辛苦苦考取二甲进士,到头来还不如人家嫡子嫡女天生就是飞黄腾达、为官为妃的命!”

这几天一直压抑的李氏像是找到了发泄口,猛地起身,把那因秦安阳而腾腾积攒的火气一股脑儿砸向了脚边跪着的侧室。这侧室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吭声,任着李氏的臭骂。李氏刚想把那盏冰糖雪蛤一股脑扫下桌去,却又舍不得这质地极好的青花碗,只能气得直跺脚,又一屁股坐回红木椅上。

这秦凡正逢休沐在家,一直在旁坐着,听到母亲的这番话心里也不是滋味,可转念又似想到了什么,对着正气得直喘的李氏冷冷笑道:“母亲忘了?秦安阳那个样子,到时宫里的嬷嬷只需一查,太后怎会让她进宫呢?”

李氏本来还在气头上,可听秦凡这么一说,倒冷静下来,那地上跪着的侧室也小心地抬头瞧了几眼。

“也是。”李氏气得涨红的脸渐渐缓了下来,她抬抬手让那侧室起来,“咱们不过忍上一段时间,且看看廉妃母女耍些什么花样。”

秦凡笑嘻嘻地嗯了一声,那侧室虽不懂他们母子二人说的什么意思,却也识趣地站在一旁静静端茶添水。

可不消片刻,透过那雕花木窗却远远瞧见一个家仆从抄手游廊那跑来。

“娘娘,老爷,不好了!郡主又闹着要砍门口那棵树了!”

……

等李氏母子匆匆忙忙地赶到正门,却见那个穿着朱红雪绒斗篷的小女子抱手立于树前,正吩咐婢女在树上张贴着什么,一张白净的小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

“娘娘,你看这……”

李氏身旁的小厮叫苦不迭,而这声“娘娘”倒是引得白芷注意到了那边的李氏母子,只见白芷笑盈盈地走过来,在离李氏三步远处蓦然停步。

“原来李姨娘在这天阙的秦府便是‘娘娘’了。‘娘娘’,还请恕安阳这几日无礼,安阳这就给‘娘娘’赔礼。”说着白芷就两手松松抱拳,正欲欠身行礼便被李氏急忙扶住。

“使不得,老身绝无冒犯王妃娘娘的意思,更受不了郡主的礼!都是这帮下人……”李氏话说到一半,却瞥见安阳身后站着宫里来的嬷嬷和侍女,不由顿了顿,“平日里在府中没规没矩的,姨娘必定严厉管教。”

谁知安阳郡主闻言却灿然一笑,说道:“想来凡哥哥尚未娶妻,那几个小妾又上不了台面,这家中大小事务都压在姨娘身上,恐怕是应付不来……”

李氏心里冷哼,面上却挂着笑,刚想说些什么挽回颜面,却见秦安阳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来。

“林嬷嬷侍奉太后娘娘之前,曾是宫里尚宫局的女官,姨娘打理府中事宜若有困难,不妨请教嬷嬷,嬷嬷顾着安阳的面子不会拒绝姨娘的。”说罢,安阳郡主亲昵地挽着林嬷嬷上前,嬷嬷慈祥地笑笑,只小声道句“淘气”,便敛了神『色』对李氏行万福之礼。

“方才郡主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夫人不必客气。”

这嬷嬷上了年纪,慈眉善目,却不多显老态,反而有一种宫里女官特有的庄严之气,让人油然生出许多敬意。

“这……”李氏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干笑。秦凡倒是眼尖,三步两步地走到树前,却见那树上赫然贴了一张告示——

“腊月初五/此树见伐/若有怜者/早日留念”

“安阳,这是何意?”秦凡下意识地想把告示揭下,一旁的婢女却先一步挡住不让,这平日里对奴婢呼来喝去的大老爷哪能容忍这种反抗,刚想发作,却听身后少女清了清嗓子。

“青芜,不用挡着,凡哥哥怎会狠心撕本郡主亲手写的告示呢?”

秦凡一听果然不说话了,那青芜也闪到一边。刚贴上去的告示被风吹得一鼓一鼓地响,青芜见了便命一旁战战兢兢的小厮拿来钉锤和木板,差他将那告示好生加固一番。

“姨娘,凡哥哥,这树太歪,安阳终归是要砍的,要是舍不得不如趁早折枝留念。”

满意地看了看稳稳钉在树上的告示板,安阳笑着知会了李氏母子一声后,便领着嬷嬷婢女们迈进大门,往西厢房休息去了。只留下李氏母子忿忿地立在门口,敢怒不敢言。

……

话说这秦府门口大树上挂了告示板,没过几天就传遍了天阙城,而这树既然是当年“天下第一贤”杜如恩亲手所植,自然也引来一些敬慕杜如恩的文人上门请愿。有求买下移种的,也有直接求不砍的,一个个都被安阳郡主拒之门外,李氏母子也拿她没辙。短短五天内,为此树叫冤、为圣贤鸣不平、谴责郡主愚昧的声音充斥大街小巷,甚至传进了宫里。

到了腊月初五砍树那天,福安坊秦府门口聚满了文人『骚』客,熙熙攘攘如同科举揭榜,简直成了年末天阙城第一奇闻。

一干人还等着看安阳郡主的笑话,可这恰恰遂了白芷的意。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望帝春心托杜鹃 寒冬腊月,这太阳起得晚,人却依然早早醒了。

天『色』『迷』蒙、晨雾薄薄的时分,承天门外整整齐齐地停满了朝臣们的车舆。在五更天的官鼓咚咚声里,街上门户先先后后地亮起灯火。寻常人家的『妇』女起了灶,准备早点的同时还得顾着娃娃,哭了哄哄,饿了喂『奶』,自家汉子则刚刚起床更衣,收拾着白日干活的物什。

秦府上下已有条不紊地忙活着了。

安阳郡主没来以前,秦府所有人都得恭送秦凡出门上朝,一大早几十号奴婢整整齐齐地跪在巷子里拜送,李氏和秦凡的那一众侧室小妾站在台阶上目送。这是李氏定下的规矩,大概是往日在沁阳受够了侧室庶子的礼数,到了京城就爱极了这种派头。

偶尔有初次上京的旅人见着这景象,难免跟人打听这秦府是哪家豪门富贵,那人只说,不过是沁平王府在京的庶子家;游人更加疑『惑』,便会问,莫非沁平王爷无嫡子、或是这庶子在朝中高官厚禄?……若是至此,那人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世家公子,必嗤笑一声,说道,二者皆非,这秦大人撑死也就从四品了!

“从四品的官职,正二品的排场。”这话全城皆知,一点不假。

可要是仔细一想,区区一个秘书少监哪来这么多俸禄搞排场呢?这也是白芷觉得有趣之处,秦凡在京入仕之后,他父亲沁平王爷便将京畿数处田宅的契纸都交付给他,要不是王妃恼了,这福安坊的宅子也许就彻底归李氏母子所有。不过那些田宅租赁和收成,也足够这秦府挥霍。

不过白芷可不管这些,这李氏母子暂时也没折腾什么,现在也没必要端了秦府。

“主子晨安,早膳送来了,可趁热吃?”

梳妆镜前一直沉默的白芷轻轻别过头,只见青芜捧着一提漆红金花食盒笑嘻嘻地进了屋。

“林嬷嬷晨安!明月姐姐晨安!”

又向宫里来的一老一少问了好,便将食盒稳稳地放在檀木桌上,一屉屉取出早点在织花桌布上摆开——八宝碧粳米小粥、蒸笼虾仁烧卖、桂花酱鸭……『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正在梳妆台旁侍立的明月闻言也道了声“晨好”,手上接着研磨青黛;而林嬷嬷握着牛角梳的手却顿了顿,似是觉得有些不妥,可她还没开口,秦安阳却先开口了。

“你这妮子,年岁也不小了,怎还一团『奶』气、没什么端庄样——”

“主子莫气,是奴婢的不是……”听懂了白芷的意思,青芜摆好了粥点便趋步上前,盈盈行了个万福,“这些天奴婢正跟嬷嬷学着呢,走步、行礼、伺候一样没少——可奴婢想想,我家主子尊贵,必然见惯了这些,活泼些说不定能给主子解解闷呢!”

青芜话音刚落,秦安阳便嗤嗤一笑,原本冷淡的神『色』倒是多了几分暖意,林嬷嬷见此也不必再就此说什么,认认真真地给秦安阳束发盘髻。

“今日之事,郡主是否准备妥当了?”

“妥当是妥当了,只是……”

一支鸽血红飞花穿云钗没入发髻,珍珠坠子莹润华贵。

“林嬷嬷,此番事成,太后娘娘会不会觉得我太爱出风头?”秦安阳“不安”地拽住林嬷嬷的衣袖,粉黛微敷的小脸既娇艳欲滴又惹人生怜,“以前母妃只教我端庄知礼,我若有什么大举动,母妃总是不满的……”

“郡主何必如此,既然做了决定,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破晓时分,万物辉映。院中寒梅花间鸟啼啾啾,朱阁绮户,把烛火吹灭,启门扉。明月和青芜收拾好东西便退出屋子,只留林嬷嬷和秦安阳相处。

“老身曾奉太后娘娘懿旨服侍过廉公子,如今又来辅佐您,足以见娘娘对郡主的器重……”林嬷嬷扶着秦安阳从台前起身,往檀木桌那走去,“这些年太后娘娘为陛下挑选值得信赖的贵人,老身虽驽钝,但看来看去,还是郡主最为合适。”

秦安阳默默听着,在桌前坐下。抹朱的绛唇紧抿,眼神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沉。

“后年采选,宫里要检的那些事项老身这几日也给郡主看了。郡主的姿容、体格、礼仪、女红乃至学识都是上等,只是还有些不懂之处。”

一勺八宝碧粳米小粥刚递到嘴边,白芷一愣,察觉到林嬷嬷似乎话里有话,遂放下了手中的瓷勺,思忖起来。

宫中采选的检验事项,姿容、体格、礼仪、贞洁、女红、学识……莫非这秦安阳“贞洁”上有些问题?白芷有点懵,扶还堂搜集的资料里面还真没提到一星半点,可冷静下来仔细思索,便瞬间想到那个王府嬷嬷半遮半掩的话来——“不瞒姑娘,我家小姐是有旧疾,许是伤了心肺……”

说实话,她白芷,名扬天下的扶还堂内门弟子,当时也没能诊出具体病灶,便推测是往事伤神、留了心病,今日看来,恐怕真是如此。

“可是有人嚼舌根了?”秦安阳抬眸,静静地望向林嬷嬷,三分悲哀,七分愤怒,拿捏得正好,“本郡主磊落,嬷嬷大可查验,只是那些污言秽语真真的歹毒。”

林嬷嬷不做声,细细端详着秦安阳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秦安阳略作沉思了片刻,又低下头,将原本那一勺小粥放入口中。香甜软糯,可惜凉了。

“郡主昔日在王府时也曾听过?”

林嬷嬷进一步问道,似是不依不挠,却依然挂着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秦安阳略一点头,面上再无波澜,一双玉箸搛起一块『色』泽油亮的桂花酱鸭。

“我原以为,多几分忍让便能相安无事,终是抵不过他人的嫉恨。”朱唇稍启,贝齿搭上纹理细腻的酱鸭,轻轻一咬,汁水渗透,桂花的香甜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唇齿之间。

“那郡主打算如何处理?”林嬷嬷侍立在一旁,听着看着,心中揣摩。

“我知道是谁——”再美味的佳肴撂在这样心事重重的时分,白芷也没胃口吃了,碗筷搁下,女子柔柔起身,“凭空捏造,自然底气不足,先好好敲打敲打,若再嘴碎,本郡主也顾不得什么情面不情面了。”

林嬷嬷闻言也没再多讲,只嘱咐秦安阳处处留意,便行礼告退。白芷没想留她,只是坐在镂花雕窗前暗自寻思。不消多时,一道影子从窗纸上掠过,看不真切,似是丫鬟的打扮。

“给廉师兄捎句话——”

……

未时,秦府门口已『乱』作一团。

那些来自京兆各大书院甚至太学的学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两个持着斧头的伐树家丁,个个涨红了脸厉声咆哮,甚至几个儒生紧紧抱住那颗樟树,如丧考妣地涕泗横流起来。一时间,人声鼎沸,嘈杂喧天,儒生之文弱瘦削对上家丁之膀大腰圆,相当有趣。

在这乌泱泱的一片中,却有两位稍年长些的先生静立于阶前,不发一言,遑论吵闹,只望着那稍显歪残、叶片稀疏的百年樟树似在沉思。

不止福安坊,天阙城其它坊的百姓也跑来看热闹,周围几条巷子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秦凡知道这场面自己架不住、也不想掺和,待在秘书省并没回府;李氏更是躲在屋里闭门不出。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沁平王府嫡女——安阳郡主的笑话。

“我且问你,那安阳郡主何时出来?”

“哈,怕不是知晓自己闯了大祸,躲在闺中不敢见人吧!”

“要砍‘天下第一贤’杜先辈的树,便是惹怒天下读书人——这郡主当真是『妇』人愚昧……”

管家遭罪地站在门口赔笑,也应付不了众人。虽说这些儒生不至于硬闯秦府,可这五六十号人破口大骂的唾沫星子也足够他受的了。众人喧闹间,忽见一个小厮从门里跑了出来,凑到管家身旁耳语了几句,旋即就听院里传来高亢的呼喊声——

“郡主出来了!郡主出来了!——”

这声呼喊似是炮弹倏地砸进人群中骤然炸开,原本的喧哗吵闹似乎瞬间拔高了数分,混『乱』的儒生们一哄而上彻底堵住府门台阶,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门里——那些眼神中有暴怒、有好奇、有鄙夷,个中复杂,在目光触到一抹霜白时骤地全然化为一时的惊诧。

左右两个气质不俗的婢女迤迤然开路,贵人步履缓直,尽是端持贵重。柔软华美的白狐裘也难掩身段的修长匀称,在那裘衣之下是一袭明亮的鹅黄长裙,娉婷袅娜,美而不妖;远山眉姝好温和,一双清澈标致的杏眼明亮含威,而那雪『色』的面纱下,秀气笔直的悬胆鼻、红润抹朱的樱桃唇也隐隐可见。上天如此偏爱,似乎将所有属于少女的美丽都集中于这一人身上,让人不知该羡慕还是嫉妒,可那种真真实实的惊艳却让人移不开眼。

原本已决计将安阳郡主骂成马蜂窝的儒生们此刻一个个屏息噤声,那些犀利尖锐的质询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地憋着,也不知如何开口。

“见过安阳郡主。”

只有那两位一直静待的长者毫无动摇,不卑不亢地躬身作揖。众儒生恍然清醒,稀稀落落地按例行拜见之礼,一时间这原本喧闹的秦府门口倒是一片和谐了。

“郑老先生,吴老先生免礼——”秦安阳在阶上立定,杏眸一扫众人,“今日太学和书院都休沐吗?诸位高才‘大驾光临’,本郡主还真觉得面上有光呢。”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千岩万转路不定 “郡主入京不久,竟也识得老朽?”

郑老捋了捋胡须,眼中有一丝疑『惑』,而一旁的吴老却只是点点头。长者开口,再躁动的儒生也不敢吱声,一干人只得静静听着。

其实他们二老今日前来并非为了这棵老樟树。只是这一帮年轻学生亢奋得很,天天讲堂跪求请他们二老来此主持,先生们也心知劝不住,加上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小丫头竟如此大胆,遂前来一看。

“安阳十二岁时有幸拜读郑老先生的《教问集》和吴老先生的《时弊七论》,心里喜欢得紧,尤其是‘天下之教,度己而知人,度人而解问’、‘时弊之大,天下惶惶而无凤啼高鸣之音,群起蜂拥、乌合之众甚毒’二句,时时默读。”

朔风忽缓忽急,撩动安阳郡主轻盈的面纱,隐约间却见那樱桃小口抿成一个优美的弧形。

“——所以大前年寿春的诗书童子会上特别留意了两位老先生。今日得以咫尺相见,实属欢欣之事。”

说着,安阳郡主盈盈一个万福,两个老先生相视一笑,稍作回礼。

原以为郡主不过读读《女训》,现在一看似乎不是“会识字”这么简单。一时间众儒生窃窃私语,原先屯在肚子里的那些个冷嘲热讽现在倒是不合时宜。

然而吴老和郑老身旁一个白袍小生站不住了,回头跟同伴们交换了眼神,便负手挺胸,冷飕飕开口道:“呵,郡主似是敬贤敬德之人,又何故跟杜先辈过不去?”

秦安阳抿唇敛笑,只瞥了那小生一眼。

“足下何人?”

“小生平阳陆氏、太学院陆维年。”这陆维年仰首朗声,倒是气势十足。

哟,原来是平阳陆氏,出了名的老古董家族。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们叽叽喳喳,几只乌鸦掠过灰白『色』的天空向东面飞去。秦安阳灿然一笑,却没什么温度。

“果真少年才俊,只是头脑不太清醒——不知本郡主何处跟杜先辈过不去?”

陆维年冷笑着向前迈了一步,双目『逼』视安阳郡主,竟也毫不避讳。这书生虽然清瘦,倒也不缺挺拔,想必一直以来学业出众、有几分恃才傲物的狂气。

“明知此树乃贤德遗迹却偏要砍伐,这与焚毁圣贤书又有何——”

“本郡主问的是“何处跟杜先辈过不去”——足下答非所问,这是何意?”那陆维年还未说完便被白芷直接打断,这强硬的回呛使他先是一惊,旋即恼怒具现。

“此树乃杜先辈当年亲手所值!”

“足下好有意思,不知哪来的依据、还是道听途说?!”螓首高昂,杏目含威睥睨众人,“若非前几日本郡主挂出告示,诸位口中的‘圣人树’直到被砍也等不到今日众高才为它济济相聚于此!”

在这饱含嘲讽的清朗女声之中,众人下意识地望向那棵百年樟树——

碧瓦朱檐之侧,即使冬日也该遒劲苍翠的枝桠树冠却如年过半百之人那般顶上见秃,那雷劈的灾祸留下了乌黑的灼痕,连带着这棵沧桑的古树周身都歪斜不正。府上素日有善园艺的家丁给它打理,可那病怏怏的树木却不再有过往的精气神。

陆维年一咬牙,决计一路横到底。

“怎么,难不成亲眼见到杜先辈植树的人能活到现在?传言必有根据,郡主到底想要什么证据,怕不是无理取闹呵。”

本来被白芷的言语带跑偏的儒生们回过神来,可心里总是说不出来味儿,可好歹念了几年书学了些礼数,不至于当面对着贵人吵嚷。

“本郡主特意留了些时日给诸位查证文献,可惜诸位还只凭着刚听到的几句坊间传言就来秦府兴师问罪——”

白芷稳稳向前迈出几步,在台阶边沿立定。那眉目之间的清冷与不屑,即使是外圈的路人也能看清一二。

“也对,无甚奇怪,每年先贤诞辰,就算是北畿县那块后人虚构的杜先贤石碑也有学子不远千里跑去祭拜,可我秦府的这棵树呢——此树若真是杜先辈手植,诸位中有哪位高才敢出来说自己拜谒过?——这便是明明白白的证据!”

“小生——”

“本郡主犹记得杜先辈《黎草集》里所言,‘匹夫无知,不得思辨,士人九辨,不为虚蒙’——这伐树本是我秦府的自家事,诸位出自高门,竟为了那些无根的传言百般阻挠,不加辨明便一副‘言之凿凿’的模样,可恨,可悲!”

何等的讽刺!

——为“杜如恩”而来,却被“杜如恩”驳斥!

此言一出,诸生再无来时的气势,即使是陆维年也一时语塞,可那读书人特有的傲气却不断撩拨着他胸口的那团熊熊烈火。

说不上来,似乎哪里不对又难以扭转,陆维年不愿罢休,额角青筋毕『露』,正欲上前一步却倏地被眼前一个手势镇住。

吴老轻笑一声只摇了摇头,郑老放下阻拦的手,走上前庄重地向秦安阳作揖道:“郡主果然不是一般女流,竟也博闻善辩、言语非凡,今日之事真真给这些学子好好上了一课——”

“安阳不敢当。”

知道这郑老在搭台阶,白芷也乐意顺势结尾,素手一抬,示意免礼。

“只是学生们虽然愚钝,可初衷是好的,心向先贤,又年轻脑热,这才冲撞了郡主……”郑老缓缓直起身子,一张苍老的面孔平和地朝向安阳郡主,“老朽身为太学博士,本该为人师表,却不能管束,老朽有错,向郡主赔不是——只是这树,多少也可留作教训,还望郡主宽恕。”

说罢,郑老又深深一个作揖,那吴老也同声致歉,亦是赔礼。

立在一旁的陆维年彻底傻眼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苦苦请来的博士讲的竟是这种话语,愣神之间,忽闻一人高喊了声“望郡主宽恕”,眨眼间众生响应,高呼不止,一片弯腰作揖,刺得陆维年的耳、眼生疼。

“李兄,你,你们竟然——?!当初闹着要来的是你们,现在卑躬屈膝的也是你们,竟从了她的强词夺理——还有没有骨气!?”陆维年面『色』赤红、目眦尽裂,一把揪住方才起头的那个书生的衣襟,厉声质问。

“我等此番前来是为树求情,又不是刁难郡主!陆兄莫要失了分寸。”李姓书生一副正派神『色』,用力扒开陆维年的手,其他儒生也纷纷劝解,仿佛之前在秦府门口大闹的不是他们。

这一切落在眼里,白芷甚觉有趣,不止是白芷,就连围观的街坊也觉得颇有意思。

顿悟此刻再无人支持他,陆维年的脸『色』一点点惨淡下去,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像是放弃了挣扎。

事情妥了——白芷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不再看他,那方面纱下朱唇又启。

“两位博士言重了。既然前辈开口,安阳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这树便交予诸位、早日移走吧。”

此言刚落,人群里便稀稀落落地响起了唏嘘之声,似是肩上有千斤之重陡然消失。

“如此甚好,那便多谢郡主了!”

安阳郡主向着致谢的儒生们随意点了点头,便缓步走向那棵静默无言的百年樟树。萧瑟灰蒙的冬日对这些苟延残喘的生灵格外严酷,就在那寒风吹彻中,干枯的叶片飘然委地,这些就仿佛生命的滴漏一般,直到彻底枯死方会停止。

“坦白讲,本郡主从未料到区区砍树之事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话当然是假,怕也只有少数人心里清楚。一步步迈去,如墨发髻间的流苏金步摇响声细碎而清亮。“这树,倒是给这秦府平添了传奇。”

纤细白嫩的手指抚过粗糙的树皮,指腹只觉生疼。

“既然诸位挪去做个教训,不妨定个名字——就叫‘思辨木’如何?”

少女悠然回眸,众人哪敢悖意,只纷纷点头称是——在这灰白『色』的天穹之下,连万物都蒙上了一层惨淡之『色』,可只有这个少女,顶替为安阳郡主的白芷,却依然是自己明亮的『色』彩。

此事本就简单,此时已然定局。

秦安阳不再逗留,只是向两位老者略作示意,便率着侍女跨过门槛回到府里,一地枯叶因风翻飞,悉悉索索。府门前的众人稍稍商议了挪树的计划,便同那帮街坊一样作鸟兽散,该上课的上课,该作文的作文,该干活的干活,该揽客的揽客——这福安坊又是往日的福安坊了。

只有陆维年面『色』惨白地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安阳郡主进去的府门出神。他是败了,可总觉得败的莫名其妙,似乎在某一刻,众心的风向就转了方向,将自己吹倒在地;可似乎从一开始就有什么不对劲了。

“……还没明白?”

熟悉的声音蓦然响起,陆维年僵硬地转过头,却见是吴老。吴老负手而立,风姿未变,只是那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

“你们啊,一开始就着了道,可老朽也不得劝哦。”

语毕,吴老无奈地笑了几声,只叹这安阳郡主真是个厉害角『色』,便头也不回地走开了,只留下陆维年依然呆呆伫立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翌日,太学果然派人来挪树,一番小心铲土护根之后,这百年樟树被彻底拔起,然而这拔起的同时,却有什么在天阙人的心里深深扎了根,那便是安阳郡主“才智超人、能言善辩”的名声。

……

林嬷嬷传达太后意思的时候,秦安阳正倚在窗边吃无花果干。

这无花果干虽甜蜜好吃,但一听到“太后娘娘”四个字,白芷也只得放下手中的干果。

“老身恭喜郡主,这回宫里的除夕家宴呀,太后娘娘赐了恩典,给您留了位置——要知道,这除夕家宴不比其它,除了圣上和各位娘娘,也只有极少数特受恩宠的宗亲国戚才能入席!太后娘娘这么做,可不是认可了郡主么!”

林嬷嬷面有喜『色』,白芷也自然应和着笑容满面,只拿帕子虚虚地挡着。其实此事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可白芷的计划并不急于一时,况且这秦安阳身上尚有些疑团未解,事情太顺也不见得是好事。

白芷这样想着,又轻轻拈起一枚无花果,细细摩挲起来。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迷花倚石忽已暝 午后才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薄暮时绯红『色』的灯笼串儿在皑皑雪地里格外鲜艳。店铺伙计们执着扫帚在石板路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门前雪,路上行人寥寥。

“呔,真晦气……”

“再没几日就是新年了,宫里偏偏出了这事……”

远处走来两个便装的采买太监,二三十岁,相貌普通,一路低头私语,倒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嘘——”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妥,偏瘦的那个太监扯了扯同伴的衣袖,摇了摇头示意他莫再多言。那人倒也聪明,立即噤声不语。环顾四周,其实也没人留意这边,倒是那边的面馆刚起一锅,喷香的白雾引得一众食客翘首观望。

“还是快些回去吧,莫让主子生气。”颠了颠手中的织花棉布包裹,分量不重不轻,这太监却是撇了撇嘴。

雪『色』装点的石板路一派祥和,二人不再多说,加快了脚步……

——当今宠冠后宫的贤妃赵婉宁,小产了。

就在腊月十二那天,具体怎么小产的也没个准,传言说是重云殿司膳的陶公公蓄意谋害,在贤妃娘娘每日必吃的糖霜冰皮豆沙团里掺了桃仁粉,可掖庭狱十八套流水酷刑下来,这陶公公临死还在喊冤——其实也对,一个小小阉人哪有那个胆子,怎么想这背后也另有其人。

……

“要我说,这贤妃的流产好生蹊跷……”

本在观望窗外绮丽夜景的白芷回过头,却见那个谦谦公子正搛起一块肥瘦相间、烤皮金亮的烧鹅放进她的食碟里。执箸的右手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真是格外的好看。

“别倚着窗了,夜里凉,小心伤风。”廉城没接着她的话头,放下筷子,只轻轻一笑,“师妹贪心,偏要我请你来松月楼大吃一顿,这满桌子菜摆好了却又只顾着想别的,真当师兄的白银都是大把大把抢来的?”

听得出那话里说不上来的嗔怪和宠溺,白芷只一调皮吐舌,便放下窗撑,将那厚重古朴的牡丹木格窗严实合上,踮着脚遛到廉城身旁乖巧坐下。

果真是满桌子菜,可坐八人的红木四方桌上,瘦的肥的、辣的鲜的、淡的浓的,装盛的青花瓷盘一个挨着一个,少说有十四道,还不算上编竹小碗里的点心。环顾整个房间,倒是装修得雅致,桌椅案几一律是锃亮红木,墙上悉心布置了风雅字画,冰裂纹瓷瓶里装的明黄腊梅给整间屋子平添了几分活泼气,真不愧是松月楼的头等雅间。

“廉大公子心疼银子啦?”那巴掌大的小脸儿略施粉黛,只仰头望着廉城的侧颜,斜『插』在发髻间的银花飞鸾步摇垂下珍珠坠子,顺势搭在后肩的雪狐绒上。

“是,特别心疼!”廉城双眸一瞥,那只好看的手轻轻拍了拍白芷的下颌,像是催促的意思,“所以不许浪费,通通都给本公子吃干净。”

“好,好……”白芷嘴上敷衍着,可手里的筷子却早已蠢蠢欲动了。搛起碟子里的烧鹅就往那微张的樱桃小口里送,味蕾初触碰时只觉甘甜,待稍一咀嚼,便有油汁溢出,霎时间烧鹅的香嫩浓美满口流漾,皮脆肉酥,肥而不腻。白芷本以为天下至美菜肴大抵如秦府的桂花酱鸭那般清爽,没想到这浓汁厚味也别有勾人风味。

“不错。”白芷故作镇定地点点头,摘下了皓腕上的冰绿蚕丝玉镯搁在一边,高高地卷起袖口,遂一手捧碗一手执勺地伸向桌心那盘如意八宝虾仁。奈何手短,几番不cd没注意到袖子从那藕臂上滑了下来——见状,廉城急忙搁下筷子替她撩起袖口。

“好了好了,小姑『奶』『奶』,知道你喜欢吃虾仁,帮你端过来行了吧?”

一手牵住绛紫『色』流云常服的袖口,另一只手臂伸向那盘虾仁稳稳地端起,直接移到白芷眼前。不消片刻,虾仁清甜的香气便萦绕鼻尖,那一颗颗大而饱满的微红虾仁被一层细腻的勾芡汁均匀裹着,晶莹通透,漂亮极了。

“要我说,在这天阙城过日子最大的好处就是吃食好,多多少少带些甜味儿,正合胃口,唔——比如这虾仁——就极好——”

“慢点吃,我碰不得虾肉,不跟你抢。”望着这贪吃的小人儿,廉城忍不住扯出一抹苦笑,只有一口没一口地舀食着碗里的三鲜肉末炖蛋,“说到吃食,北方弘国高阳城的鹤禧楼才是冠绝天下,得空我便带你——”

在那瞬间,脑海中似有电光石火,令廉城生生噎住。白芷只顾着盘中的虾仁,并未多留意,只随口问了句“什么”,廉城却抿唇沉默。他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眸,仿佛皆蒙上一层难以言明的黯淡。

“师兄在想什么?”似是察觉到了异样,白芷扭头看他。

廉城依然没吭声,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良久才抬头瞥了她一眼——“这次出来,林嬷嬷那里有安排好吗?”

“放心好了,我给林嬷嬷放了探亲假,至于那小宫女,有青芜守着,不必担心。”

廉城不再看她,只端起一盏热茶小口啜饮。那挺拔端正的坐姿,是实实在在的公子风度。

“——秦安阳的事我是派人查了,但没什么线索。她这十七年来只出过沁阳两次,一次是现在,另一次便是大前年寿春的诗书童子会了——只是当年我也在,那时陛下还未登基,那童子会正是由尚为代王殿下的陛下主持,也没听到什么风浪。”

白芷搁下筷子,一直吃着鲜食倒觉得有点口渴。

“那就奇怪了,在沁阳时久居深闺,更不可能啊。”软嫩朱红的唇瓣凑在茶盏边沿轻轻吹着,一双杏眸稚气地白了白,“还是说,那李氏母子只是空口造谣,不想让廉妃母女称心?”

“真这么简单?”

面对廉城的反问,白芷却摇了摇头道:“我自己都不信。”

“罢了,”抿一口热茶,白芷又望向八仙桌那端的金汤腌笃鲜,随手抄起了筷子,“我这回弄了这么大动静,廉妃自然坐不住,到时让子鸯姐姐套话好了。”

“哈,说到那件事,你也真有本事的——”廉城也放下手中的青花茶盏,挪了挪菜盘好让白芷够得着,“找了几个外门弟子在各大学府里煽风点火,钓了些书呆子上门找骂,外行是觉得你聪慧善辩,内行倒觉得你狡猾了。”

“狡猾好啊,那才有趣。”

橘黄『色』的牡丹纱罩笼着稳稳的烛火,给那光芒添了几分雍华。

“此番太后邀我赴宴,我觉着早了,又或许是试探——如今贤妃小产,这宫里怕不太平,我若贸然前往,只恐不知不觉便成众矢之的。”

“我也觉着是试探。”廉城点点头,“这几日入宫太后从未跟我提过此事,还是小心为妙。”

说话间,廉城瞥了眼手口不停的白芷,竟有些感慨,这些年来她一逮到大餐就暴饮暴食的坏习惯并没根治,至少与他一起时便是这般,可廉城怎么也狠不下心纠正。

当年初见时,那个面黄肌瘦、瑟缩在师父身后的女娃,或许在他心里还没长大吧。

……

“陛下登基,竟已是三年前的事了。”

宽敞明亮的外殿一片寂静,陈侍郎跽坐在中道一侧的四方绣垫上,望着那逐风飞扬的金银龙凤垂绦宫幡自言自语,似乎看不真切那华丽的花纹,老大人眯了眯眼,苍老的眼角泛起层层叠叠的细纹。

内殿隐隐传来君臣对答的声音,忽高忽低,并不清晰。

“哐当!”

突如其来的金器掷地之声惊得陈侍郎一抖,一把老骨头旋即紧张地直起脊背向里观望,只见那隔开内外殿的穿云金龙迎日六叠门岿然不动。

“放肆!朕说了绝不姑息便是绝不姑息……”

“臣惶恐,还望陛下三思,赵侍中确实罪大恶极……可此案复杂、牵涉众多,不如先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再……”

暴躁狂怒的大吼和苦口婆心的劝说此起彼伏,一时清晰一时模糊。

“呃!”突然一个沉闷的吃痛声从厚重的六叠门后传来,虽刻意隐忍却还是难以抑制,陈侍郎只觉眉心一跳,冷汗簌簌滴落。

“廉城!少给朕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谏官样子,你就做好你份内的事,就算朕不提,不消几日母后必会把那赵侍中的官印放到你手上!……”

“乓!”似是御笔重重摔在紫檀御桌之上。

“……陛下、陛下——!兹事体大,绝不是砍了一个赵侍中可以解决的,还请三思啊!”

“啪——”

“朕轮不着你教,立刻给朕滚出去!”

“……臣廉城,代罪臣赵应,拜谢陛下恩典,陛下英明!”

“滚!”

……

良久,那穿云金龙迎日六叠门“吱呀”展开中间一扇,却见一位身姿颀长的大人缓步走出,一手执着淡金『色』奏折,另一手却攥着紫底孔雀官服的长袖。

“廉大人啊——!”

陈侍郎慌忙起身,径直趋步到廉城身前,却见那个淡金『色』奏折无力地递了过来。忙不迭接过打开扫视一番,当见到那潦草的朱批时陈侍郎面有喜『色』。

“这回真是多亏了廉大人!如今朝堂之上,能劝陛下回心转意的也只有大人您了——这,大人,您受伤了?!”

“小事,陈大人不必在意。”

本该英气的十足的面容此刻却蒙上了一层倦『色』,廉城自顾自向殿外缓缓走去,那鲜血一点点晕染开来,将紫袖染得更深。

“陈大人,你猜猜,‘廉大公子’和‘廉侍郎’,恩都更喜欢哪个?”(“恩都”为廉城表字。)

离殿门五步远处,男子蓦地停步。

“这……”老者没料到廉城这样一问,遂顿了一顿,“‘廉大公子’固然潇洒,可‘廉侍郎’却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啊!”

廉城斜眸淡淡地看了陈侍郎一眼,老者脸上的无奈与窘迫尽收眼底。廉城不再多言,一老一少只静静地踏出殿门,走到那苍茫灰白的天穹之下。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七章 青冥浩荡不见底 “廉大人,廉大人!”

步行至朝华门时,他们二人便迎上了候在那的景慈宫总管公公。

“原来陈大人也在——两位大人,咱家有礼了。”

“见过王公公。”

合袖对礼完毕,这陈侍郎也有眼力见,说着“鸾台有公事尚未处理”便先行告退。待陈大人走远了,王公公便笑呵呵地望向廉城,刚想开口却蓦地注意到那颜『色』有异的袖子。

“廉大人,这是——”略一细看,却见那袖子下血迹斑斑的手,这王公公忍不住跌足叹气,“哎呀,大人的手怎么伤了——别说咱家看着揪心,太后娘娘也要心疼了!”

廉城只摇头说没事——这种程度的帝王之怒已是轻微至极的了,只是刚才的那番交锋着实令他筋疲力竭……

陛下的脾气,到底与先皇太后不同。

……

新年将近,各宫都红红火火地打扮起来,宫巷的明路灯也被系上了喜气的红『色』吉祥结,连原本清冷的宫道都添了几分生气。可不知怎的,或许是因为最近的晦气事,这宫里一直被某种沉闷压抑的气氛笼罩着。

由此路前往太后的景慈宫,必会途经重云殿。

如今中宫无主,贤妃又最得恩宠,重云殿自然装饰得最为绮丽奢华,同位份的德妃宫里也比不上。行至半路,远远看去,黄昏时分的重云殿已然一片灯火辉煌,好生贵丽。

二人走在宫道一侧,时不时闲聊几句——

“敢问王公公,这几日重云殿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这大太监闻言摇摇头,却又开口道:“不过——不知廉大人听说了没有,陛下本想加封贤妃娘娘一个‘荣’字以作安抚,可这‘荣贤妃’的诏书都起草了,谁料到赵侍中竟出了这事!”

自大夏建国以来,后宫妃位只立“贵、贤、淑、德、惠”五妃,整整十八年间,惟有两位宫妃拥有两字封号,一位是高祖皇帝初立年间的懿贵妃,即太宗皇帝生母,可惜早逝,太宗即位后便追谥生母为孝懿皇后;另一位,便是太宗朝前期的宁淑妃,后期的皇后,当今陛下的生母昭成太后——

足以见这“荣”字,对贤妃赵婉宁来说有多重要——小产噩梦之余又遭亲族拖累,实在令人惋惜。

转入宫巷,明明是黄昏时分,可那天边却无有霞『色』,只是一分分黯淡下去。巷路那头远远地传来开道宫铃的庄严之声,驻足停步,远远眺望,只见两个蓝裙的宫女提着鲤纱宫灯缓步走在前头,四人抬的芙蓉轿辇稳稳地跟在其后,两侧陪侍的青衣大宫女手捧鎏金桐花转香炉,袅袅而来。

在离廉城三十步远时,执青鸾仪仗扇的宦官趋步至轿辇之前,交扇作遮,避嫌外臣。

“臣鸾台侍郎廉城,无意冲撞娘娘,万望娘娘恕罪!”

这悠长的宫巷穿过绵柔的风,裹挟着清冷而高傲的香气,宫铃庄重,隐隐有金石的颤音。

避至朱墙之脚,男子揽衣摆而跪拜,紫底孔雀官服长袖拂地。顿首之余,廉城抬眸,那芙蓉轿辇却在眼前停下,只见轿辇的底板之上,花鸟之饰雕刻精良、栩栩如生。

“廉大公子——”

那贵人的嗓音软绵中存了几分沙哑,似是伤了喉咙,可那语调中的冰冷寒凉,却是更甚。

“连月来既要在前朝为陛下分忧,又要来后宫给太后解闷——本宫倒是得夸夸你了。”

“臣惶恐,臣不敢。”

低首跪伏于地,余光瞥见那月牙白的湖光缎长袖似是抬了抬,执仪仗扇的宦官旋即恭敬退至轿辇之后。廉城忽觉手上刺痛,无意抚地间,伤口竟又裂开一些。

“罢了,廉大人起身吧。”

她慢悠悠地说着,瞧了一眼跪在一旁的王公公,冷艳的朱唇浅浅勾起一抹冷笑。廉城再拜谢恩,颀长英挺的身子直直站起,却恰好平视对上贤妃的双眸,便倏地压下视线。

“前朝的事,本宫倒是听说了些——此番廉大人和陈大人为本宫那废物伯伯出了不少心力,这么想来,本宫倒是欠了太后和德妃了。”

“朝堂之事复杂,臣等只是尽了臣子本分。”

廉城躬身作揖,自如应答,却闻得贵人嗤嗤一笑。

“本宫怎么觉得,后宫之事里也有廉大人的‘本分’?——如此想来,廉大人的本分可真是宽广。”

“臣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廉城抬眸,目光凛然无惧,直直对上那张妆容雅致却略显苍白的脸,可她脸上的笑意却是浓了几分。

“廉大人真是有趣——”赵婉宁不再看他,只是笑着扭头望向前路,朝云近香髻上的鸾花衔珠翠翘轻颤,“真是每次碰面都能逗得本宫发笑。”

轿辇稳稳抬起,宫铃声复鸣响。手捧鎏金桐花转香炉的青衣宫女经过,瓷白刺绣帔帛迎风飘曳,仙仙灵动。

“恭送贤妃娘娘——!”

那庄重的宫铃声渐渐地远了,缓步行进的阵仗消失在宫巷那头。王公公这才从地上起来,艰难地『揉』了『揉』跪得僵硬的膝盖,面『露』尴尬之『色』。

“王公公上了年纪,辛苦了。”廉城三步两步上前,顺势搀扶了一把,王公公感激得连声道谢。

“贤妃娘娘跟太后娘娘不合,咱们这些奴婢自然要懂事些——”等王公公站稳了脚跟,廉城便松了手,任着王公公执着拂尘扫去他们两人衣摆上的灰。“咱家这种奴婢,不就是这样的命么?可要是碰着了太后娘娘和廉大人这样的主子,便是福气了……”

廉城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天『色』已暗,可这偌大的宫城,却从未真正有过夜晚的静谧。

……

李氏母子嘴碎,真得好好敲打。

可究竟该如何敲打呢?毕竟前段时间刚惹了“风波”,此番行事过了头也太招摇,可要是轻了,便是隔靴搔痒,毫无用处——原本为此苦恼的白芷,近日偶然翻到了一本传奇小说,顿时心生一计。

吹灭了西厢房的烛火,完全置身于昏暗的光线之中,白芷轻轻推开门扉,满天的璀璨星河映入眼帘。转身扣上厚重的雕花木格门,若不进去查探,还真让人以为安阳郡主早早就寝了。

“小师叔……”

一直候在墙角的青芜轻轻唤了一声,白芷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周,确认并无异样后,便轻步往青芜那走去。

“林嬷嬷和明月睡下了?”

“睡下了!这几日用了我送的安神香囊,睡得可沉可香了!”

这两个同龄少女并肩挤在墙角小声嘀咕,一点也没有平日里主仆的样子,遑论师叔师侄之间的矜持。再看这二人的装扮,好家伙,垂下的墨发散『乱』无比,身上罩着的宽大白衣长至委地,真真的女鬼打扮。此时若有无辜的女眷经过西厢房,必会吓个半死。

“烟雾丸子带了几颗?”

“带了八颗,够够的了——这五颗丸子给小师叔,这三颗丸子青芜自己留着。”

“好嘞,这朗朗夜晚平白生雾才吓人。”

庭院里开凿的一汪金鱼小池,清澈见底,红『色』扇尾的小鱼儿呆呆地悬浮在水中,偶尔抖抖漂亮的尾,月季不在花期,枝杈的影子投在平静如镜的水面,偶有杂叶飘落,便是光影婆娑。

……

刚提起裤子从床沿边站起时,秦凡也真没多想,只是昏昏沉沉间『尿』急。本想从床底拉出夜壶来草草解决的,谁料『摸』了个空,秦凡这才想起那夜壶被自己撂在了外屋。枕边的小妾睡的正沉,推都推不醒,秦凡无奈,只能晃晃悠悠地掀被起床。

冬夜的里屋暗得很,再点上烛火又麻烦,秦凡便『摸』索着床头帐子和桌椅到外屋找夜壶。里屋备了暖炉,烘得整间屋子暖暖的,可这外屋却是冷得很,秦凡不过身着寝衣,刚一打开门就被外屋那迎面而来的冷意冻得直哆嗦。

“他娘的……”秦凡低声咒骂了一句,可那『尿』急得很,『逼』得他只能向外走去。

外屋的纸窗上树影朦胧,无意抬头间,秦凡倒觉得这入户夜『色』比入睡前暗了几分。可这又如何呢?秦凡并未多想,一找到夜壶便解起了裤带,迫不及待想好好倾泻一番,然后立马钻回被窝抱着美娇娘好好睡上一觉。

“秦郎……”

恍惚间,秦凡似乎听见一个幽幽的女声在唤他,那声音又绵又柔,似乎在哪儿听过,又并不能听真切。秦凡心想许是白日里在红杏楼玩久了,竟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胡姬们撒娇的声音来。

溺毕,秦凡抖了抖便提上了裤子,哈欠连天地朝里屋走去,不成想一不小心没注意,一个踉跄撞倒了椅子,这“哐当”一声惊得他顿时清醒,可这时那微弱的女人声音竟偏偏又响了起来——

“秦郎——等等奴家呀——”

“嘻嘻嘻——”

要死!怎的真像是两个女人!

一片昏暗中,秦凡颤颤巍巍地回过头,却见那纸窗上赫然出现了两个披头散发的身影,更可怖的,是这两个影子竟在上下左右的飘飞,而那裙下哪有什么脚的影子!

“嘻嘻嘻——秦郎——奴家再敬你一杯——”

那声音似从深谷传来,空阔而死寂,这秦少监惊得两股战战,双眼死死盯着窗上的人影跟着“它们”的飘飞紧张地转动——孰料,这两个影子竟突然在门前停下了。

秦少监的喉头僵硬地动了一下。

“嘎吱——”

门开了一条小缝,一股阴恻恻的风灌了进来。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日月照耀金银台 翌日,晨光正好,只是秦安阳难得地赖了一次床。

“好香啊,今早是有什么好吃食吗?”

洗漱完毕,慵懒抬手将那柔顺的散发撩至颈后,柔顺的丝质寝衣袖子滑至手肘之下『露』出一双白玉般的藕臂,腕上的冰绿蚕丝玉镯温润有光。明月稳稳端着一盆子热气腾腾的洗漱水走出屋去,白芷只倚在梳妆台前,任着林嬷嬷为她梳理盘发。

“回主子的话,主子好口福,有鱼翅捞饭呢!”

主仆二人默契一笑。晨光耀眼,透过纱窗,满室的金瓷赏玩、红木桌椅都光彩熠熠。

服侍秦安阳用完了早点,林嬷嬷和明月便退下了,只留青芜侍奉着。前几日刚从那腊梅枝头采了雪,煮沸过滤后便小心收藏在瓷坛子里,今日已急不可耐地从阴凉处取出煮茶了。只见那水面薄薄地结了一层冰片,通透清澈,煞是好看。

“秦凡怎样了?”

雪水煮沸了,咕嘟咕嘟,那顶上的壶盖也淘气地跳。

“哈,一大早就差了下人跑到崇云观请了法师来驱邪,整个人跟个王八似的,下了早朝回来就躲进屋里,需得五六个壮实家仆守着才敢好生喘气呢!”

“可有向秘书省请假?”

“听说有的。”

这日头不知不觉地上去了。茶已煮好,青芜细心地将那描金枝紫砂泥茶盏斟至七分满,盈盈白雾悠然腾起,香气氤氲。

“咱们西厢房还算清静——刚才出去一趟,外边更是闹腾了,那些个法师道童支起了镇鬼幡,在中庭大搞符水法事,瞧那一个个驱鬼的样,演得真像!”

白芷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四下无旁人,这师叔侄也能轻松地同坐吃茶。品一口陈年普洱,紫砂泥茶盏特有的香和那茶汤的甘美融合交织,别样沁人心脾。过了许久,日上中天,这壶中的茶也淡了味道,白芷搁下茶盏,倒觉得胃里有些撑。

“时候差不多了——我这做妹妹的,也该去探望探望。”

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少女便扶着桌沿缓缓站起,又随手抚平绸缎上的褶皱,青芜闻言便点点头,着手收拾桌上的茶具。今日白芷梳的是垂鬟分肖髻,髻上一枚金珠七宝芙蓉钿光彩流溢,珠子随着动作轻颤,倒给少女添了几分俏皮。

……

“咣!——”

“滚开,平日里养着你们这些个臭婆娘,没给老子生下一男半女也就算了!还他娘的敢咒老子?啊!?”

“老爷饶命,贱妾哪敢啊!唔——疼!求求老爷别打贱妾了……!”

还未走至正厅,远远便能听见里面的哭壕摔打声。那些没事干的奴婢家仆们里三圈外三圈地围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热闹。也不知哪个机灵的婢子眼尖,见着了游廊那边款款走来的主仆三人,只一声高昂的“郡主来了”,众人惊得纷纷回神转身,小心翼翼地让开一条路来。

“郡主……”

“郡主好!”

“郡主来啦……”

秦安阳一方素净面纱半遮娇容,纤纤玉手端庄交叠于腰腹之前,目不斜视,高贵昂首,明月与青芜亦谨然跟随于后。主仆三人穿过人群,缓缓步入正厅。越近那香火味儿越浓重,直教人皱眉头。

刚一迈入门槛,却见秦凡的一众姬妾瑟缩着跪伏于地,摘了发间的金银玉饰,一个个披头散发哭喊着“老爷息怒”,昨夜陪侍的小妾也跪在秦凡脚边,却只是娇滴滴地抽泣,偶尔抬起袖子虚虚地拭泪,李氏坐在那红木四角椅上唉声叹气;又瞥一眼堂上,一个高功法师打扮的蓝衣老道正挥舞着桃木剑,也不知是什么功法,对着空气左边砍砍,右边劈劈,步法竟也跳脱轻盈。

“啊——!”

“辛慧法师都说了,老子是被妒『妇』下了咒,这才招了游鬼报复!这府上就数你这贱人最悍妒,但凡后院进了新人,你哪次不闹腾?呸!——老子问你话呢?!”

有法师在侧,这秦凡一点不怕,只挽起袖子青筋毕『露』,哪还有之前的乌龟样。侧室被这莫名其妙的呵斥骂得惨了,只大声喊冤,还骂那小妾是“贱人”,听得秦凡更加来气——暴跳如雷间,随手抄起一只茶盏就猛地砸向鼻青脸肿的侧室,那侧室畏惧,下意识地一躲,不成想这茶盏径直砸向了门口,哐啷一声,在朱红『色』的裙摆边摔成了碎片。

众人一愣。

“——啪、啪!”

突兀的掌声蓦地在这厅堂之上响起,本在“作法”的法师也停了表演,不明所以地向身后看了去——只见一个妙龄的华衣少女立在门口,刚鼓完掌的玉手微微合十,一双明亮杏眼里满是笑意。

“安阳?这,你怎么来了——方才哥哥失了手,没惊着你吧?”

秦凡登时变了颜『色』,生生忍下怒意,只讪讪赔笑。这嫡妹妹的做派他已经见识得够够的了,先前砍树那事闹得满城皆知,他秦凡本以为避祸,却不料在安阳郡主的“聪慧善辩”之下莫名其妙落了个无能的名声,要是安阳再搞点事情出来,他怕是在这天阙的公子哥间混不下去了!

“没有没有,安阳倒是觉得有趣的很。”秦安阳放下手,笑语盈盈地向秦凡走来,“听闻哥哥撞了不祥,安阳担心,便来看望——如今哥哥生龙活虎,安阳看在眼里甚是欢喜,只是不知哥哥在玩什么,怎的围了这么多人?”

秦凡愣了愣,不知秦安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李氏被完全无视地晾在一边,脸上难免挂不住,却也只能紧紧握着椅子扶手不吭声。

“安阳尽拿哥哥打趣——这不是请了崇云观的辛慧法师来府上驱邪嘛!”秦凡也顾不得脚边这两个女人了,只转身引辛慧法师到安阳郡主跟前。辛慧法师虽诧异这秦安阳品貌非凡,但面上却镇定自如,躬身作揖问好。那侧室和小妾也识趣,慌忙起身避到一边,只是彼此相望的眼神却是**『裸』的怨毒。

这小妾好有意思,白芷心里寻思,不过几个时辰便能见缝『插』针,此番和青芜的行动倒像是给她铺路了。

“法师免礼,不知哥哥是撞了什么脏东西?”白芷明知故问。

这辛慧法师挺起身子,顿了顿,才缓缓开口道:“回郡主的话,是女子怨怼久久不消,阴气积重,招来了游鬼,这才冲撞了秦大人。”

看这法师说得有板有眼的,白芷和青芜面上虽没什么波澜,心里却都憋着笑。只是青芜的嘴角还是抑制不住地翘了翘,一旁的明月心细,眼里浮现了几分疑『惑』。

“哦哦,原来如此——那法师可有办法消除这怨怼?”

“恕贫道无能为力,这只得那女子自己解开心结,贫道能做的,不过是暂时驱散阴气、降伏游鬼罢了。”

这法师演技高超,白芷都有些佩服了。

“那不如请法师算一卦,看看这怨怼来自何处?”一旁被晾着的李氏冷不丁开口,白芷这才正眼看过去,却也懒得搭话。

“贫道方才算过,正在贵府之中!”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地上老实跪着的姬妾们个个花容失『色』,可昨夜陪侍秦凡的那个小妾脸上却掠过一丝傲慢的阴毒。

“不知能否再具体些?”李氏又问,目光竟略一扫过看笑话似的秦安阳,与她四目相对的刹那却倏地一收,瞥向别处。

“应是四月或十月生人。”

辛慧法师稍一停顿,便从容说出。谁料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名家『妓』吓得惊呼一声,那侧室的脸『色』更差,霎时如死人般惨白,秦凡黑着脸刚要发作,没成想先前的那个小妾却先嘤嘤哭了起来。

“老爷,呜呜呜……花月没骗老爷,花月真是被这贱婢冤枉的,咱们府里女眷只有这贱婢是十月生人!”

这小妾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撩得秦凡火气更甚,扬手便向侧室打去。那四月生的家『妓』意识到矛头没朝向自己,只暗自松了口气,辛慧法师也不作声,神『色』平静地看着,烟雾缭绕间倒像个仙人。

“且慢!”

就当那侧室畏惧地缩着脖子等着挨一巴掌时,一个清朗的女声蓦地响起,秦凡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不敢动弹。

“安阳也是十月生人,哥哥的妾侍怎的『乱』讲话?”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洛阳城东桃李花 素『色』面纱下的丹朱樱唇微微扬起,一双杏眸笑意更浓,弯成一对明媚半月。

秦凡和李氏一时没回过味来。安阳十月生,他们倒是知道的,可哪有人把脏水往自己身上引的?安阳不傻,他们更是清楚,就怕她又要惹事。

那小妾也脸『色』一变,完全没料到还有这一出。刚缩了脖子想往人后躲躲,却听安阳郡主淡淡说了声“掌嘴”,身后两个侍女便冷着脸快步走来——只见青芜一把揪住花月的散发往后一扯,花月一张俏脸霎时疼得扭曲,却也只能高高仰起,眨眼间一道掌风袭来,顿觉重重撞了石板一般,一口血带着断牙喷了出来,满眼满脑似是炸了烟花般砰砰砰地冒金星。

“啪!”

“啪!”

“……”

这巴掌连打九下。花月被青芜拽着,如一块毫无意识的破布被打得风雨飘摇、一声不吭,何止那嘴,就连那俊俏小鼻也被扇得血花飞溅,明月在宫里早已习惯了这种事情,只面无表情地扬手一巴掌一巴掌打下去,其余人见这惨状无不掩面不忍直视,就连被构陷的那个侧室也不安地别过脸。

青芜蓦地松手之时,那花月早已毫无知觉,只面朝下重重地摔倒在地,不消多时,便有赤红的血水从她脸下漫延开来,散『乱』的黑发沾了血只黏黏地贴在地上。

“呀,这下可怎么办——”秦安阳绣鞋轻踏,径直越过那如死狗般趴在地上的小妾,走至秦凡身前,“这侍妾该不会对安阳生了怨怼,也要害安阳撞上不祥?”

秦凡好不容易从目瞪口呆中缓过劲来,刚想开口,却瞧见花月那副凄凉样子,心里又是气恼又是心疼,再望向秦安阳时,脸上已毫无赔笑之意。

“花月嘴贱,虽是心急我的安危,但冲撞了郡主自然是要罚的,这罚她受得起——可妹妹下手是不是太重了些?”

“——看来哥哥这是没理解安阳的良苦用心了。”秦安阳闻言却是皱眉摇头,说着便绕过秦凡向辛慧法师走去,“法师说了,这怨怼别人无法消除,只得那女子本人解开心结。哥哥又向来多情,想必是连日里专宠这个婢妾,冷落了那女子——”

“这贱人好大的胆子,争风吃醋也就罢了!竟敢怨我?!”秦凡越听越激动,竟头一回打断了秦安阳的话,猛地一转头瞪向侧室,吓得她浑身发软差点瘫倒,“该打的是这贱人!而不是花月!”

那些个奴婢家仆一个个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李氏见自家儿子显了威风,神情倒是有些欣慰。秦安阳转过头,蓦地冷冷一笑,道:“哥哥的侧室,要废要立,安阳管不着——只是安阳想问哥哥一句,今日哥哥要是动手了,往后父王那里怎么交待?”

一听到沁平王爷,这李氏母子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安阳此话怎讲?”秦凡定了定,眼里的凶狠却收敛了几分。

“若是安阳没记错,”秦安阳缓缓转过身,瞥了眼瘫在地上的花月,腰间的金镶玉环佩琮琮轻响,“这花月不过是娼『妓』出身的东西,而那侧室,好歹也算个官家小姐——法师所言的怨怼是不是由她生的,其实尚不清楚,明明白白的‘四月或十月生人’,怎么直直就扣在了她头上呢?”

这话一下子戳中了侧室的心坎,泪珠儿霎时就涌出来在眼眶里打转。

“今日哥哥要是为了随便纳进的小妾几声呜咽,就动手惩罚正式过门的侧室,传出去京城百姓们怎么想?就算哥哥不计较名声,可父王知道了,只会嫌恶哥哥耽于美『色』、尊卑不分!”

秦凡闻言愕然,良久,看了看那不成人样的花月,又瞧了瞧正偷偷抹泪的侧室,一时间满腔怒气烟消云散,只剩下惶恐不安。此时此刻,一直立在旁看戏的辛慧法师内心不由得感慨万千,轻捋胡须间,看向秦安阳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

“妹妹……所言极是……”

秦凡身子一颓,垂着那淡绯『色』常服的长袖彳亍到李氏身边,无力地瘫倒在红木椅子上。疲惫地看一圈厅堂,那地上跪着趴着的,那门口瞧着望着的,还有那淡然立在中央的安阳主仆三人和辛慧法师,秦凡顿觉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闹剧。李氏见状刚想开口宽慰几句,却又觉得无话可说,只得叹气。

——惹怒了沁平王爷,这天阙的悠闲日子还能有吗?

将这李氏母子气焰全消的模样看在眼里,秦安阳心里虽觉好笑,可脸上却依然平静无痕,只转过头望向辛慧法师,淡淡开口道:“今日让法师见笑了——只是本郡主倒有一事想向法师请教。”

辛慧法师略一躬身作揖,便起身说了句“贫道不敢当,郡主请讲”。

“——年关将近,安阳一直想去崇云观给长辈和兄弟们祈福,不知需准备些什么呢?”秦安阳恬淡一笑,隔着那方面纱都能感受到那种温和,只是此时倒显得有些诡谲。

“回郡主的话,可以带些香、花、灯、果等常规供品;若是需要,贫道可差人为郡主安排一二。”

“那就有劳法师了。”

秦安阳笑容不减,神『色』镇定自若仿佛从头到尾皆无事发生,稍一告辞便带着明月和青芜转身走出厅堂,一如来时那般目不斜视,行步款款。刚迈出正厅没几步便听见屋里传来秦凡的怒吼,原本围观的那些奴婢家仆霎时间一哄而散。

秦府似乎又回到往日的景象,又或许没有。游廊角上的镇鬼幡静静地支在那儿,其之上朱砂绘制的符文鲜红刺眼,白芷蓦地停步,静静地望着那诡异复杂的笔画沉默许久。

……

年底的崇云观,香客如织。

金黄灿烂的腊梅花枝庄雅点缀其间,直教人陶醉在那浓郁醇厚的香气里。今日的秦安阳一身端庄的重花石榴裙,外罩柔软贵丽的雪白狐裘,依然一方素纱遮面,只留那清秀眉眼顾盼生姿。

来的不止秦安阳,这秦府上下凡是上得了台面的,都浩浩『荡』『荡』跑来祈福。照理说明月和林嬷嬷也该来随侍的,可昨夜这一老一少特来屋里请求,原来她们二人先前在宫里跟着太后娘娘信奉卢遮教,而这崇云观则是太上教的名观,怕是多有不便——秦安阳自然应允。

幸得有道童接引,秦府一众人这才避开了拥挤的人流走小径绕向主殿。

这上香祈福讲究一个静心平气,可李氏母子却满脸愁容地走在前头。这也难怪,上次驱鬼事之后,虽说秦凡没再为难侧室,可侧室平白蒙冤已是满心悲怨,一气之下收拾回了娘家。她娘家势小,可也心疼女儿、顾及颜面,哪怕秦凡亲自上门也只闭门谢客,没过几天就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这秦凡也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料。

“郡主,秦大人,夫人,这边请——”

只消片刻,一道别致的月门便出现在眼前,稍一向外窥探,便是满眼的熙熙攘攘,香客们的交谈声远远传来,好一派鼎盛景象。行至门口,那道童拱手作揖,只道一声“还需去侍奉师父,香火供品殿里有备,诸位自便”,就径自走开,没一会便不见了踪影。

李氏母子满腹心事,先行踏过门槛,并未留意身后的秦安阳,其余人也不敢多问,只顾跟着他们母子往大殿走去。待到小径复归静谧,白芷脸上这才浮现出慵懒之『色』。

“本想来崇云观玩玩的,现在看来也无聊的很。”

“小师叔就不想去上个香,许个愿吗?”跟白芷的百无聊赖恰恰相反,青芜倒是两眼发光,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这神灵啊,要是真能听到咱们许的愿……”素手虚虚地掩了下哈欠,白芷抬眸望向那青白『色』的天空,“……这世道也不会这么『乱』。”

“小师叔可真消极。”

青芜调皮地吐了吐舌,似乎并未体会到白芷话语里那若有若无的悲凉,只亲昵地揽着她的手臂撒娇。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这小妮子想去求个姻缘——你们师徒都是一个德『性』,好像这天底下只有廉师兄一个男子似的。”

心事一下子被看破,原本调皮的青芜一瞬间红了脸,羞恼地撤了揽着她的手臂,忿忿跺脚。

“好啊,小师叔!哪天我就告诉子鸯师父,让你还笑!”

“难道不是?”白芷笑着挑眉,促狭得很。

“青芜……青芜哪敢奢望廉师伯的垂青!”青芜被白芷逗得眼泪汪汪,却还是倔强地板着脸,“师叔好会欺负人,青芜只是想找个廉师伯那类的好夫婿罢了!”

这少女虽和白芷同龄,却也被激得孩子气起来,那些女孩子家家该羞的字眼不经意就从青芜嘴里蹦了出来。白芷一看惹得过头了,连忙软了声音赔不是,谁料这青芜赌气之下竟扭头就跑——

“师叔真是没有心的!”

兀地撂下一句话,那浅青『色』的身影一下子就没了影,只留下白芷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良久,心里竟生起了许多愧疚。

主殿是彻底没心情去了。好在这小径周围腊梅环绕,寂静安详,倒算得上景『色』怡人,白芷在花树之间随心漫步,脑袋也渐渐放空,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簇簇温暖的明黄,让人心生欢喜。

这片回廊院落大概是道士们清修之地,逛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也未见一人,偶尔听得枝头几声宛转鸟鸣。白芷在那乌烟瘴气的秦府待久了,倒觉得这里竟如仙境一般。又绕过一个长廊,月门檐柱的花纹雕刻愈加朴素,白芷正欲伸手轻抚那光滑的石刻,却听得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回头,竟是先前的那个道童。

“贵人何故在此?”

依然是那副稚气的面容,可声调却完全变了,就连称呼也与先前不同。白芷心里诧异,正思忖着如何回答,却见道童望了望白芷身后的月门,躬身一揖,又开口道:“师父已等候多时,贵人还是早些进去吧。”

说罢,不等白芷反应,这道童又像先前那般径自走开,不知何往。

腊梅的香气依旧浓郁甘甜,在这花繁枝头下的白芷却是一脸『迷』茫——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章 飞来飞去落谁家 夏国庆合三年,腊月二十八。

那深冬空气里的寒凉,终究不掩金梅的温柔,穿梭在熙熙攘攘的繁花之间,枝桠轻颤,恰如流光。过月门,幽幽小径,顾盼轻嗅,似有茶香浮动,绵延不绝。

“你来了。”

梅花石案之前,男子一身青紫羽衣,回眸莞尔一笑。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拈小巧茶杯,神『色』悠然,似是故人相逢。白芷距他十五步之遥,只警惕地立在原处,细细地打量。

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已具备身披太上教顶级高功之象征——青紫羽衣的资格;一双凤眼俊而明亮,若有寒星点点,薄唇微启,轻沾茶盏;宽阔的双肩放松倾斜,而那脊背却依然挺直,气度不凡,犹如谪仙,皆是描述不来的丰神俊朗。

白芷虽觉陌生,却并不疏远。

“不知道长与本郡主何年相识,本郡主竟一时记不起来了。”

白芷试探着问道,却换来那男子淡淡一笑。

“贫道从不识得什么郡主,”倾斜茶盏,温热的茶汤缓缓流入口中,那白玉般的喉头轻轻起伏,“只是算到,今日此时,你会来此。”

跟廉城清朗的嗓音不同,那人的声音温柔低沉,恰如闲潭落花,一池涟漪徐徐开。

“是小女子唐突了,”牡丹绣鞋轻轻踏上鹅卵石铺就的小路,白芷谦顺改口,不再以安阳郡主自居,“忘记贵教的大高功皆不问俗世。”

“也不尽然。”那骨节分明的手放下一直把玩的茶盏,男子起身,青紫羽衣拂过光滑的石案,白芷这才看清那之下不过一件朴素的灰白回纹常衣。闻此言,并不知其中之意,白芷只欠身作一个万福之礼。

“恕小女子冒昧,敢问道长道号——?”

“玄松子。”

眼前的男子稍一端正衣饰,便躬身作揖回礼,白芷闻言却只觉脑袋一空——天阙第一高功玄松子,竟就是这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再抬眸望向他,那俊秀眉目间的笑意一如方才那般温柔似水,一双棕褐『色』的眸子映现出自己素纱掩面的模样,白芷不由得紧了紧袖下的手,却听他先一声开口。

“在这别院里走了许久,想是累了——若是不嫌弃,就坐下喝口茶歇歇吧。”说话间,他转过身子,一手扯袖一手稳稳地执起白瓷茶壶为白芷倒上一杯,“有些凉了,你要是早些来,便能好好品上一杯呢……”

茶至七分满处,那摇曳的水面慢慢平静下来。白芷这才注意到,两方石凳,两只茶盏,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只是为她的到来而准备的。道了声谢便拘谨地扶裙坐下,白芷恭敬接过递来的茶盏,往里一瞥,却见一朵娇娆的腊梅花从茶底悠然浮上,煞是风雅好看。

“——不知道长还算到什么?”

轻轻啜饮,只需小小一口便知此茶绝非凡品,甘甜不涩,回味绵长。她深深地望向他的双眸,这个男子一时间无法捉『摸』。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男子却毫无不安之『色』,右手手肘抵上石案,只随『性』地撑着下颌。

“天机不可泄『露』。”薄唇勾起,明明是玩笑的腔调,他却依然煞有介事地摇摇头,白芷本不想笑的,不知为何却还是轻轻笑出声来。

静谧庭院间偶尔掠过一阵微风,唯闻花枝轻颤悉索。不经意间拢起鬓角随风扬起的碎发,白芷心中的那一份警惕渐渐消释,却平添了几分兴致。

“这可不行,”白芷搁下手中的茶盏,身子向前探了半尺,发间的两支垂玉坠流云簪子琮琮细响,“道长兀自算了,明明跟小女子有关,却藏着掖着!”

“那你想知道些什么?”听出少女话里的娇蛮意味,男子眼里的笑意更浓,另一只手拈起空空的茶盏摩挲把玩。白芷略一沉思,旋即仰头一笑,说道:“人人都言玄松子道长乃天阙第一高功,想必相面算命之事便不在话下了——”

“哦?……本以为你不信的。”手上依然把玩着那只精致的茶盏,男子挑眉,声若钟磬般低沉悠远,“你若想,便依你。”

“面纱揭下。”手上摩挲的动作蓦地停了,男子合上眼帘侧脸朝向别处,那青紫羽衣领口下顺势『露』出的脖颈修长而白皙。少女饶有兴趣地看着,一双素手却已绕至耳后轻轻解下面纱的系带。

“好了,道长看吧。”

大大方方地『露』出俊俏的小鼻和可爱的樱唇,白芷高高仰着脸凑到男子身前,却见他转过脸对向她时依然闭着双眼。

“道长为何不睁眼,难道怕小女子生得丑陋?”心中莫名腾起几分恼意,白芷孩子气地撅了撅嘴,却听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微微『露』出洁白的牙。

“不是——”他缓缓地抬手,指尖轻轻点在白芷的眉心,那力道拿捏得正好,白芷竟也不觉得有一丝一毫的厌恶和不适,“现在见了,会损修行的。”

这还不是变相的嫌弃嘛?

白芷刚要抱怨,却见他抿住了薄唇,虽闭着眼帘,神『色』竟无比认真——或许真有什么说法在里面?白芷想了想,便不再计较。那指尖沾了茶香和檀香,轻轻抚过白芷眉眼,顺伏起的鼻梁而下,点过柔软的唇,并无丝毫轻挑的流连,只余那清幽的香气沁人心脾。

“道长这样,便算相面了吗?只靠手触,怕是比不上眼观……”

完毕,少女重新系上面纱,男子也缓缓抬起眼帘,羽睫轻轻颤着,比许多女子都好看。

“世上皮囊多是假,你亦不例外。”

白芷悬在空中的双手蓦地一僵,刹那间眼底泛起一丝冷冽杀意,直直『逼』视眼前之人,男子却一如往常般平静,淡淡地回望白芷,似是未知未觉,只是那温柔神『色』落在白芷眼中全然成了威胁。

“道长此话何解?”声音冷至冰点。

“没有它意,”男子顿了顿,抬手抚平青紫羽衣长袖上的褶皱,“只想说眼见并非为实,心观才是最上——”

“正如你不是郡主,亦不是白芷——”

一簇金『色』腊梅蓦地惊落枝头。

冰冷锋利的刃口紧贴男子颈侧,泛起森森寒光,他却无谓一笑,任着白芷的眉心渐渐紧锁。

“小女子劝道长不要『乱』动,免得血脏了这青紫羽衣。”

冬日严寒,呵气成雾。男子瞥了眼这反持匕首威胁他的柔荑,目光延伸,越过皓腕,瞧见那白皙如玉的皮肤下隐隐浮现的青筋,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果真是他们所说的红颜祸水。”

“什么?”

“你啊,生『性』恶劣狡猾,却偏偏勾引人心……”白芷不过稍一分神,一只大手却已牢牢控住那只皓腕,禁锢得她无法动刀,“一旦掌权,必致君心混『乱』,山河破碎——这不是他们所说的红颜祸水,又是什么呢?”

“满口胡言——!”

起身欲袭,却不料被他抢先一步一把拽起,猛地反扣在石案之上——匕首哐当一声坠地,衣袂飘飞间,青紫羽衣覆上雪白狐裘,那张俏丽的小脸一侧被迫贴着冰凉的桌面,白芷忿恨抬眸,面纱顺势垂下,『露』出僵硬的嫣然唇角。

“暴躁的小家伙,”他伏在白芷耳边,呵气如兰,“就这么生气?”

“鬼话连篇的妖道!”

男子轻笑,却依然牢牢扣住身下不停挣扎的白芷。他的气力远超白芷预想,甚至只用左手便能将她制得动弹不得。“女孩子家家,说话这么冲——明明是你说要相面算命的,怎么还嫌贫道说的不好听?”

“放开我!”

一双小脚奋力向后『乱』蹬,他却不闪不躲,不气不恼,甚至闲着的右手伸向那瓷白茶壶,为自己斟上一杯香茶。白芷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瞧见了他的手,五指修长洁净,毫无习武的痕迹,顶多有两处执笔磨成的薄茧。

“七年经营路,末了皆成空。”毫不理会身下少女的怒吼,只在她耳边饮下甘美的茶,那喉头轻柔的咽饮声无比清晰地听进白芷的耳里,挠得少女心口微痒,“他日在夏国宫城穷途末路,便往北方去吧——以你的命格,居朱海之北才得善终。”

“我不信这些。”白芷不再挣扎,只冷眼乜斜,“总有一日殿上垂帘、辅佐天子——绝非你一番胡话可以抹去的!”

本欲搁下茶盏的手蓦地一僵,可不过一瞬,茶盏已稳稳地搁在石案之上。

“可惜,历数九朝,没有一位善终的掌权女子膝下无子——”男子笼罩的身影晃动,白芷闻言一惊,却觉那股压制的力道松了,“方才那杯茶里的腊梅抹了贫道精心炼就的丹『药』,虽然远远比不得斩赤龙那般断绝亏损,可只要悉心修行,保源节***气充盈,效果还是极好的。”

——斩赤龙?!

瞳孔蓦地一缩,白芷不敢相信地转身看他,却没有捕捉到丝毫的玩笑意味。

“好了,贫道该做的事已完毕,断了孽障也算是功德一件。”

那嗓音一如闲潭落花般温柔,白芷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脑海一片混『乱』,那人在一片明媚花枝之下,羽衣飘飘,风姿高雅。素手蓦地探入袖中抽出暗器,可不知为何,体内似有一股气在中丹田与下丹田间来回冲撞,完全『乱』了内息。

“解……『药』……”银牙紧咬,冷汗滴落,体内猛然出现的剧痛令白芷攥紧了衣襟,玉琢般的小手骨节泛白。

“敛住心绪,运功调息,否则就真的断了子息了。”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年年岁岁花相似 ——唔……

——从哪一步开始呢……?

——好痛……

——是从哪一步出错的……?

在理智崩塌的瞬间,白芷的身子也如落花般飘摇委地。雪白狐裘无力地滑至肩胛,只剩常衣裹着的肩膀暴『露』在寒冬的空气里,阵阵凉意却已无心感知。那股混『乱』的气在体内破坏冲撞,下腹渐渐坠痛,甚至喉间泛起血腥味。

一声叹息从顶上飘下。

白芷茫然间感受到那双搀扶的手臂,下意识地想避开可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宽厚的青紫羽衣笼罩着自己,一股强劲有力的气通过他手掌的接触源源不断地涌进来,裹挟着、引导着,让那丹田的『乱』流渐渐融入到周天运行之中——

“贫道还是高估了——学会的再多,以十七岁的心『性』终究难以承受这些。”

耳畔的声音低沉、温柔,藏着几分怜悯。良久,身体的痛苦一点点消减,取而代之的竟是几分充盈舒适——白芷勉强稳了稳心神,稍一内视,气脉几近通畅,却又有哪处与先前有异,白芷向来不作内丹修行,只是会些基础,一时间无法想通其中原理。

“究竟为何……”

“嗯?”他收了手,为她细细理好裘衣。

“我明明与你无怨无仇。

如秋水般通透的杏眸平静地望向那人,一瓣明黄的腊梅花悠然抚过清秀眉间。

“贫道是为你好,”他似乎从头到尾都不想解释,却又把千言万语都寄托在嘴角那抹淡笑之中,“总有一日你会理解贫道的良苦用心,到那时贫道自会为你化解——”

“哗——”

衣袂翻飞间,有熏香拂面。

他怔怔地看着身上的她,青紫羽衣沾染花泥稥尘,却见一方素白面纱软软垂下,委婉滑过她的鼻尖、她的樱唇,最终在他起伏的胸口停驻。

“好好记住我的脸——等到我登顶的那一日,再想想今日说的一番胡话有多滑稽!”

那双深邃而动人的眸子蕴藏了危险高傲的美丽,她高高翘起的唇角里,是蔑视吗?还是愤怒呢?男子薄唇微启,却是欲言又止,渐渐地,胸口的起伏也平缓下来。

“会的。”他轻声说道,垂眸别过脸去。

“过了今日,贫道也该云游修行去了——”

绣鞋迈过月门,白芷闻言回首冷冷一顾,那个男子已然起身立在树下,青紫羽衣虽说凌『乱』,倒也平添了几分不拘出尘。

“来日方长。”

他只是温和一笑,却堪比腊梅灿烂。

……

宫里来信了。

秦安阳斜倚在贵妃榻上,窗外纷纷白雪,屋内香烟袅袅,温暖如春。素手漫卷一本词话,只默默读着,明明是腊月二十九,整个人却毫无小除夕的喜意。

“奇怪,才过了一夜,主子怎么愈发细腻白皙了?”

大概不安于沉闷的气氛,青芜嬉笑着起了个话头,明月一双巧手剪着大红窗花,嘴上稍稍应和了一声。闻言懒懒打了个哈欠,秦安阳倒是搁下了手中的词话。

“昨日祈福,顺道向道君求了个好模样,今日竟就显灵了——”说此话时,秦安阳斜斜地望向窗外,却瞧见一株腊梅,霎时间皱了眉头,“就是在观里闻了半天腊梅气味,头一回觉得这么浓俗。”

青芜顺势看去,也瞥见了那腊梅枝头,笑道:“主子不喜欢就砍了呗——这腊梅也忒可恶了,惹了美人锁眉,都不知该低头谢罪呢!”

明月悄悄拍了拍青芜的手,安阳突然轻笑起来,面上的红润比那之前灵动许多。正在此时,却听几声恭敬叩门,安阳喊了声“进”,便见林嬷嬷推门进来。

“郡主安好。”林嬷嬷将手中的檀木食盒轻轻搁在桌上,便小步走至秦安阳跟前行了一个万福,“太后娘娘听了您的那番话,直夸您懂事识大体,这不,还赏赐了您宫里小除夕准备的御膳。”

秦安阳点点头,心里了然。

小腹又漾起了微热,白芷稍稍调整内息,便觉得身子又软又轻盈——若是不知道个中的真实效用,白芷真会觉得吃了什么养生修气的好东西。一想到此,眼神便黯淡了几分,可不过一瞬又恢复如初。

“林嬷嬷,明月,今年除夕回去跟家人们好好聚聚吧。”

话音刚落,明月持着剪子的手蓦地一顿,刚要开口却见林嬷嬷抢先一步。

“郡主有心了。只是老身和明月皆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侍奉郡主,岂有偷懒回家过年的道理呢?老身和明月谢过郡主好意了。”这林嬷嬷目光恳切,秦安阳心底冷哼一声,却依然伸手邀她到边上坐下。明月闻言默不作声,青芜看在眼里,自是明白她的心意。

“那天我听嬷嬷说家里长孙周岁,回来还特意带了一盒蛋酥给我尝尝。”安阳郡主拉开小木柜的抽屉,取出一串金珠红绳,“我虽在京城,可心里总惦记着远在沁阳的幼弟,他才三岁呢……”

林嬷嬷愣了一下,一低头却见那金珠红绳已躺在手心。

“嬷嬷过年回去,就帮我把这红绳送给你那孙子,也算是稍稍缓解我的挂念之苦。”

“这……”手足无措地摩挲着闪闪发亮的金珠子,林嬷嬷局促地看了看秦安阳,又低头盯着手心,“我家那孙子哪里配!代小世子给郡主解忧——这,实在折煞老身了。”

“嬷嬷就别客气了。”

秦安阳又劝了一句,这林嬷嬷最终还是连声道谢,收了这串金珠红绳,也不提和明月一起留在秦府守着安阳郡主过年了。这回倒是青芜轻轻拍了拍明月的手背,这两个姑娘相视一笑,满屋子都是轻快的气息。

……

似乎只是一眨眼,大年三十就到了。

是日夕阳沉沉,按照大夏习俗,京兆尹在搭好的花台上三击大鼓,在这吉利的“咚咚咚”声里,除夕游园会便正式开始了。天阙街市上的游人仿佛比平日多了一倍,马车彻底无法通行,就算是那些娇滴滴的夫人小姐想要享一享这游园之乐,也得委屈下车轿,然后被侍女、家丁严严实实地护着,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缓步前行。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眼前蓦地出现一只挥来挥去的大手,白芷一个激灵,胡『乱』踩上拂地的裙摆就向前倒去,却被廉城稳稳地扶住腰肢。两人陷在拥挤的人流里,进不得退不得,廉城只小心地护着怀里的人儿,免得她被游人冲撞。

“师兄……”

轻嗅着廉城衣服上好闻的熏香气,白芷怔怔地开口唤了一声,酝酿许久,刚要开口却听到不远处“嘭”地一声巨响——

“快看!放烟花咯!”

“哇!”

黯淡的天空中迅然升起焰火,随即绚烂爆开,呈现牡丹花的美景,人群猛地爆发出赞叹之声,生生地冲击着白芷的耳膜。

“师妹方才说什么!”在这沸反盈天的喧闹之中廉城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可白芷,却只是仰头默默望着他,那通透的眸子里映出漫天的烟火和廉城的模样。

一双素手蓦地攀上廉城的双颊,墨『色』髻间的银花飞鸾步摇猛地一晃——

这猝不及防,却,如此柔软的吻。

廉城的瞳孔蓦地一缩。炽热,从两人接触的地方源源不断地传来,这感觉如此清晰,又仿佛整个喧闹嘈杂的世界渐渐远了,远到只剩下一个空旷无垠的空间,却只能容纳他们两人。

“城哥哥……”

她轻轻呢喃着,淡淡的甜味滴进唇间,颤抖地抬起眼帘,却见是她的泪水——为什么哭呢?粗糙的指腹紧张地抚上她的眼角,可那如珍珠般的泪却还是止不住。

为什么不推开……?

为什么……?

……

做不到。

……

周围是繁忙拥挤的人流,只有他们两人是静止的。冬日的夜空开满了绚烂的烟花,那生长的,是游人的笑声,是世人的爱欲。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岁岁年年人不同 嫣红的唇瓣沾染了糖葫芦的甜,他尝到了。

可又不仅仅是甜,还有那柔软的温热,连接着往昔的灿烂夏花、绵绵风雪,兜兜转转到某一年某一月某一日某一时辰的悸动——如游园会花台下的走马灯,远观是灯火辉煌,走近是锦华绮丽——

可淡淡的苦味,在嘈杂的烟火游人声里渐渐『荡』漾开来。

他突然想到儿时的草『药』丸,裹着厚厚一层糖霜,明知是欺瞒孩童的把戏,却依然贪恋到涩口……

那样的甜啊……

白芷默默地抬起眼帘,看着他一点点推开她的肩,那英气的眉目黯淡下去。

“师兄不高兴吗?这一两个月都满腹心事呢。”

努力地扯起嘴角『露』出此生以为最僵硬最难看笑容,小巧指尖抚上方才吻过的那双薄唇,白芷总感觉有什么要夺眶而出,那眼尾妖娆的桃花钿也在颤。

“师妹……”温暖的大掌握住那只纤手,廉城低眸望着她,轻轻开口,“可是遇到什么事了?”明明该是平静的语气,却像是深夜的海面,隐忍之下全然海流汹涌。

人『潮』拥挤,她如水草般被推进廉城怀里,明明想退开的,却一次次被推回去。握住纤手的大掌蓦地收紧了几分,锢得她手生疼。

“——哟,廉大人好风流!这是哪家的俏娘子,幸得廉大人看上?”

身后突然传来几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话里话外皆是找茬的轻挑,白芷刚想回头,却被廉城牢牢按在怀里。

“原来是韩大人——彼此彼此。”

脊背挺直,廉城抬起下颌冷冷望向来人。白芷被他紧紧抱着,稳健有力的心跳声隔着宽厚的胸膛“扑通扑通”传来,让人莫名心安——她突然不想理会那些喧嚣,就偏安在这小小的一隅,她不是任何人,也没有任何愿望,绝圣弃智,哪怕化成一只不知春秋的的虫,那样也好。

“嘁,不过是个攀着裙带的纨绔子!”

“……”

朦胧间不知过了多久,那一来一回针锋相对的声音也平息了,依然是欢快繁华的游园会,依然是紧紧相拥的两人。

“好了……该回府了……”

白芷默默贴伏在廉城的胸口,听他清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

夏国庆合三年的最后一夜,一切似乎刚刚开始,又似乎已然结束。

昏昏沉沉地在桌案边醒来,也不知是哪个时辰,白芷无力地撑起身子,却碰倒了手边的酒壶。那圆滚滚的壶子在桌上转了几圈,才摇摇晃晃地停下,只溅出几滴残『液』,一串水渍留在光洁的桌面上。

瞥了一眼瘫睡在贵妃榻上的青芜,却见少女睡得又香又沉,偶尔还有几声梦呓溢出嘴边,明明睡着了,可那小手却仍然抓着酒壶不放——白芷无奈摇了摇头,心知她贪杯,今晚怕是醉的厉害,转身便从榻上取来柔软厚实的蚕丝锦被细心盖在青芜身上。

推门出户,再轻轻掩上门扉。

深夜的天空蒙蒙的,只是一片模糊的黑。白芷静静站在回廊上,只是稍稍理了理不整的衣衫,任瑟瑟寒风吹散垂『乱』的长发。远方涌来的风隐隐约约掺杂了烟火的气息,也褪去了白芷一身的酒气——李氏母子早已就寝,此时此刻的秦府静谧安详,唯有檐下的红灯笼亮着喜庆的光。

从怀中『摸』索出扶还堂内门弟子的紫檀信物,就着微弱的夜『色』细细摩挲审视。

边缘圆润如玉,约莫半个手掌大小,手感极好;正反两面以篆书分别雕刻“扶还”二字,流畅大气,只是那“扶”字因往日的某些缘故,磕坏了一个笔画,白芷也不是没有问过师父,可师父却从不肯说,只告诉这牌子是从上一代内门弟子手里传下来的,有了年头,多少会有些损坏。

轻嗅,便能闻到淡淡的『药』香味,夹杂一些檀木本身的气味。

这块牌子白芷端详过无数次。天下百姓只知道扶还堂救死扶伤、妙手回春,师父弟子皆行踪不定、难得一遇,却不知这扶还堂的势力遍布朝野——在野,无数能人异士、商贾豪杰与扶还堂生死相关;在朝,单单一个鸾台的廉城就足够厉害……

一想到廉城,少女突然怔住。

彼时的烟火灿烂似乎又在眼前浮现,他轻颤的羽睫,和欲拒还迎的吻——如此微弱而朦胧的夜『色』里,少女仰起螓首,又沉沉低下,只有一声叹息落在悠长的回廊。

——“果真是他们所说的红颜祸水。”

耳畔仿佛又响起玄松子当时的话语,强忍心绪翻腾,白芷冷冷一笑。

……

正月,京城里满是与皑皑白雪辉映的喜庆灯笼,平日最繁华的东街更是被游人车马挤得水泄不通。

“听说今年太后娘娘赐了恩典,三品以上官员家的女眷都可入宫参加元春宴呢。”

淳于素无聊地撩开厢帘的一角,任凭身旁的长姐二姐在一道叽叽喳喳。少女年方二八,墨发娆娆盘成圆髻,中嵌五宝琉璃牡丹钿,一支青鸾流苏钗横『插』髻上,一抹小家碧玉气;两位姐姐的发式倒是京中最时兴的飞仙髻,翡翠为环,彩宝作钿,好一派贵气。

“咱们家的阿素怕是个呆子——瞧瞧,一点不感兴趣!”长姐嬉笑着捏了捏淳于素不施粉黛的小脸,惹得少女嗔怒起来。

“阿素自然是没有姐姐们的兴致——咱们哪次赴宴没遭那韩家大小姐的奚落,姐姐们不嫌烦,阿素嫌烦!”

“你这孩子……”一旁的二姐刚想说教几句,却又觉得无力反驳,只得无奈摇头。

淳于素自知无趣,便撩起前帘喊那车夫停马,提起雪『色』羊绒斗篷下的隐纹绿罗裙,在车外陪同的嬷嬷搀扶下慢慢下了车。

“姐姐们先回吧,阿素有侍卫守着,随便逛逛,不会丢的。”

“咱们的小祖宗哟,你可千万别惹事,不然爹爹娘亲可是要把我俩骂死的。”长姐二姐苦笑了几声,面面相觑,心知拦不下这个犟驴妹妹。

“知道知道。”淳于素嘴上说着,却早已转身跑开。少女身形小,便也灵活,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仿若一只白蝶,倒是把那个跟着的侍卫累得够呛。

在大夏都城天阙,有奇树名曰冰虞,其花小巧如梅,通体冰清雪白,重瓣黄蕊,只在京城正月间开放,至于子实,『色』泽赭红,其状如豆。

眼下正值花期,只见街道两侧皆是怒放的冰虞花,好似冰雪也能盛开——

这是淳于素第一次遇见秦安阳。

那个少女只一人静静立在冰虞花树下,双手合十似在祷告,又似乎只是倾诉,雪白狐裘裹着娇小身子,『露』出鲜亮的大红石榴裙摆。乌黑浓密的长发盘成简单的随云髻,不过装饰一枚芙蓉花钗、一支垂珍珠飞羽步摇,端庄大气;清秀的面孔被那一方素白面纱遮挡一半,可眉眼的神气却是让人过目不忘的——

花面交相映。

她水光盈盈的双眸望过来时,淳于素下意识地往后一躲,却瞧见少女眉眼间浮现的笑意,一双远山眉弯弯,杏眸如半月。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钿头银篦击节碎 “主子竟跑这儿赏花了,让奴婢好找。”

淳于素正远远望着秦安阳出神,一个青衣少女端了银花暖手炉从身边快步走过,衣衫过处,淡淡『药』草芳香。淳于素稍稍打量,发觉这青衣少女与那裘衣少女年龄相仿,虽自称“奴婢”,可衣饰也不简陋,整个人透着活泼的神气。

“这冰虞花太美,『迷』了心神,也是情有可原的。”裘衣少女接过银花暖手炉捧在怀里,嬉笑言语,这二人乍一看不像是主仆,更像是嫡庶姐妹。或许是察觉到一直伫立在那的淳于素,青衣少女警惕一瞥,却被裘衣少女扯住衣袖。

“这位姑娘也是来赏花的吗?”

秦安阳明媚一笑。不知怎的,淳于素的双脚就像不受掌控似的往前迈开,径直走到秦安阳跟前停下。躬身叉手,淳于稳稳一个万福,秦安阳也谦恭回礼。

“正是——小女子方才被冰虞花所『迷』,却不料冰虞花下的姑娘才是最好看的。”

“姑娘谬赞了。”

走近了只觉那双杏眸是真真的炯然明亮,妩媚里添了几分深邃,直教人挪不开眼。其实淳于素也知道自己唐突,可向来直来直去了,一时间不说出来只觉得憋得慌,现在倒好,莫名尴尬。

“三小姐!——三小姐!——您在哪儿啊?”

要命!

淳于素只觉一阵恶寒,裹了裹身上的雪『色』羊绒斗篷,回头一瞧,远远就看见自家侍卫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地找她。一想到回去要做那么多功课,淳于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姐姐现在可得空?——小女子知道一个赏花的好去处,不知姐姐可否赏脸同往?”

这孩子面容稚嫩,衣饰雅致不俗,秦安阳心里已洞悉了七八分,便与青芜相望了一眼,欣然点头应允。只可怜了那侍卫,心里焦急,之后还少不了老爷夫人的一通责骂。

……

这八年过去,南教坊的乐伎似也换了一拨。

正值午后,坊内不过几位公子小姐,稀稀落落地坐在大厅四处小声地品茶交谈,偶尔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声,乐伎们只顾忙着摆放调试那些乐器,好为下午的演奏准备。

白芷定神扫视一周,并未看见哪个故人,淳于素却已挑好了一处檐下的雅座,一个教坊的婢女匆匆走来伺候。只着素袜的小脚踏在软硬适中的地板上,白芷并不嫌冷;放下雅座周围的布帘,只余朝向庭院的那一面赏花,暖炉点上了,烘烘手也舒服。

这南教坊建于前朝哀宗含光三年,彼时正值南越四州起义、蛮夷进犯,哀宗却依然沉『迷』声『色』犬马,任凭社稷飘摇,实在令人扼腕——可想来,也才过了二十一年啊。

“小女子名唤阿素,刚满十六,正学《女训》——姐姐呢?”

“……我?”秦安阳回过神,执杯望向淳于素,面纱下的朱唇轻启,“虚长妹妹两岁,不过是个无聊度日的闺中女子罢了——闺名不大好听,阿素若是不介意,唤我一声安阳也好。”

说罢,秦安阳解了面纱,俏鼻玲珑,唇红齿白,淳于素呆呆地看着,原本笃定是位美人,可也没料到如此清丽……这一番心思过后,虽觉“安阳”二字有些耳熟,淳于素却也没多想。

“主子,要跟府里说一声吗?”

“不用了,你让那些仆从在原处候着就行。”

青芜闻言点了点头,起身向秦安阳和淳于素稍一行礼便拨帘出去,只留一个教坊的婢女伺候。淳于素敛了敛心神,正思忖着如何起个话头,秦安阳却先开了口——

“阿素可读过刘夫子的《霜花集》?”

说此话时,秦安阳的目光停驻在廊外的冰虞花树上。满庭皆是霜白,素雅淡然,洁净寒凉,仿佛天地都融合在了一起;微风过处,繁花簌簌,好似一场小雪。

“不曾——只是听先生讲过,刘夫子作《霜花集》,化笔为刀,为忠良鸣怨,诛昏君之心。”

“世人皆如此认为。”秦安阳依然望着,侧颜静好,“只是刘夫子对冰虞花的叙写,何其悲凉而温柔……”

“‘孤风扶花意,残蕊不解情’……冰虞花落,委身尘泥——真是寒风的期望么……?”

“既不能御前谏言,又不能血溅沙场,只得提笔在冰虞树下抒怀——作这些激扬文字,不过是麻痹无能为力的夫子自己。”

产自南方的冬片茶韵味极美,斟至七分满,白雾盈盈间,小口品尝,唇齿皆是香醇气。听她一番娓娓道来,平素不喜这些诗集的淳于竟头一回神往起来。秦安阳淡淡地诉说着,淳于素听入了『迷』,一不留神间一壶茶也寡了味儿。

“不好意思,只顾着自己胡说,竟冷落了阿素。”大概觉得说多了,秦安阳收了声,歉意一笑。可淳于素倒依然兴致勃勃,提起隐纹绿罗裙的裙摆往秦安阳身边挪了挪。

“怎会,姐姐懂得这么多,阿素喜欢听。”

二人正随便聊着,却见青芜拨帘而入,径直走来附在秦安阳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淳于素心知不方便听,便侧了侧身子,把玩起茶台上的陶猪茶宠。这陶猪茶宠模样可爱极了,被茶水滋润过后又暖又滑腻,令淳于素爱不释手。

过几日宫里的元春宴,按照往年惯例与会的每位贵女命『妇』都要向太后娘娘献宝,淳于府头一次受邀,为献宝这事可谓煞费苦心——淳于素心想,倒不如建议娘亲准备一套紫砂茶宠,既朴素又风雅,绝不会失了面子。

正这样寻思着,但听秦安阳唤了她一声,淳于素急忙转过脸,却对上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

“本想与阿素多聊一会儿的,没成想家里催得紧……”

“姐姐——?”淳于素愣了愣,却见秦安阳已提起大红石榴裙的裙摆优雅起身。

“茶水钱我已结了,阿素不妨在此多品一会儿茶、赏一会儿花。”

说话间,青芜跪坐在地上细心地抚平秦安阳衣裙上的褶皱,安阳一双素手也稍稍理了理发髻间的芙蓉花钗。庭院里的冰虞花傲然绽放,雅座的帘幕偶尔随风起伏,如水浪涟漪,淳于素心里虽惋惜这匆匆一会,却也不好作什么挽留。

“阿素住在延乐坊的淳于府,姐姐家在哪里?——若是哪日姐姐无聊了,阿素就去陪姐姐解闷!”

看淳于素一脸期待的样子,秦安阳心想这户部尚书家的三小姐也是可爱,遂回她一笑。

“福安坊,秦府。”

……

元春宴如期而至。

宫门外熙熙攘攘,满眼皆是衣饰华丽的官宦贵戚家女眷,或穿梭在香车宝马之间,或驻足寒暄闲聊,就连清冷的空气都糅合了各种各样的香气。今年太后娘娘赐了恩典,三品以上官员家的女眷都可入宫参宴,夏国风气尊卑严格,这些新、老面孔头一回聚在宫门之前,气氛难免有些异样。

当然,若没有青芜、明月、林嬷嬷随侍,秦安阳倒真是孤零零一人前来了。秦安阳,尚在襁褓时即被高祖皇帝亲封为安阳郡主,虽说是蒙了父亲沁平王和廉家的福荫、比不上那些亲王家的郡主,但也视同从一品,自然有资格;而秦凡不过从四品秘书少监,秦府女眷皆不得参加,李氏本以为可以沾沾沁平王府的光,可那文书下来终究没遂她的意。

今日的秦安阳依然一袭大红石榴裙,只是上面的绣花样式朴素许多,衣裙颜『色』鲜丽,但却端庄大气,毫无妖娆之感;常穿的那件大白狐裘实在招摇,秦安阳虽然喜欢得紧,也只能换了一件飞鹤祥云靛蓝斗篷,只在帽檐安了一圈雪狐皮。

“呀,看看今年谁来了,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安阳郡主吗?”

“可不是?那棵‘思辨木’还在太学院里立着呢,听说每日清晨都有太学生围着树作揖!”

“——哎哎,我家小弟回来跟我讲了,说是太学院里新增的早课,谁叫那天陆家的小子被郡主骂得那样惨,哈哈哈哈!”

“去,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

那些个贵女叽叽喳喳的,闹得秦安阳有些心烦,下意识里不想多作理会,可抬头望了望午后青白的天宇,又觉得该说些客套话了——这次入宫怕是有许多好戏要看,稍稍耐心些才有良多趣味呢。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血色罗裙翻酒污 无数次想象这大夏禁城——紫金宫的模样。

曾听爹娘细细描述过,方砖铺就的平整御道,每十步一麒麟灯台,每二十步一朱雀幡,从太安门步至朝华门需得小半个时辰。崇光殿的宏伟瑰丽,飞莱阁的入云高耸,重云殿的精美辉煌,景慈宫的庄严大气……琉璃瓦溢彩流光,朱墙巍巍,无言自生威。

直到踏入宫门,这一众叽叽喳喳的官员女眷才慢慢闭上嘴,秦安阳同那些有品有级的贵胄女子立在一道,稍一留神,便见身边几位的脸上『露』出一丝鄙夷。

“没见过世面。”

越国公家的千金忍不住小声嘟囔一句,一抬眼却对上秦安阳,两人只为难地相视一笑——经过方才一番行礼寒暄,秦安阳与这一众贵人稍稍熟悉了些:越国公夫人温和干练,带着女儿一直候在乐平大长公主身边,跟其他几位面生的夫人一起,偶尔搭搭话;车阳侯、潞阳侯夫人她们似乎自成一个小圈子,方才也不知悄声讲些什么,眉头皱着,似乎很不顺心;至于各位王公家的千金,大多聚在一起轻声闲聊,不甚理会母亲们的交际。

“沁平王府的小姑娘,过来给我好好看看。”

许是被瞧见了孤身一人的样子,秦安阳茫然望去,却见乐平大长公主正向她招手。

“安阳见过大长公主殿下。”

三步四步走至乐平大长公主跟前,欠身一个万福,安阳寻思这乐平大长公主似乎与沁平王妃廉氏有些交情。石榴裙垂然委地,腰间血玉流苏芙蓉佩琮琮叮当。

“我没记错的话,安阳是初立二年生的?今年十八了吧。”

“殿下记得没错——”乐平大长公主神『色』和悦,倒是让秦安阳稍稍安定,“能让殿下挂心,是安阳的荣幸。”

今日赴宴,除却宫里的那几位娘娘,便是这位乐平大长公主位分最高。虽是当今圣上的嫡亲姑母,众人敬仰的长辈,可她也不过三十六七岁的年纪,况且保养的好,整个人容光焕发,再加上那些华衣珠翠的衬托,更显得年轻。

“我与你娘亲早在含光年间便是老相识,只可惜后来跟了你父亲守在沁阳……”不知是不是秦安阳的错觉,乐平大长公主说话声里竟有一丝悲恸,“这一晃眼快二十年了,阿雪的女儿都出落成如此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她!”

说着说着,乐平大长公主竟红了眼眶,落下几滴泪来,又匆忙拿袖子掩了拭去。周围的贵夫人见状纷纷宽慰,乐平也不顾,径直牵起安阳的手牢牢握着。

“殿下莫要伤心,母妃也甚是思念,”秦安阳软言轻语,垂眸羽睫微颤,一双柔荑暖暖覆着乐平大长公主的手,“此番进京,母妃特意嘱咐安阳好生问候殿下,怎的惹了殿下落泪,安阳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高高的朱红宫墙阻隔了宫外的世界,却拦不住这彻骨的寒风。见了此情此景,诸位夫人也免不了感叹,年轻的贵女们难解其中的意思,只是以为安阳郡主跟大长公主、夫人们聊得很来。

“这安阳郡主是上月才入京的?……”

“是啊,你不知吗……先前在福安坊闹了很大动静……”

“太后娘娘召来的……?”

“嗯……”

秦安阳虽与乐平感慨,耳朵却也听着别处的动静,趁着大长公主回头和越国公夫人说话的间隙,瞥了一眼聚在那边的女眷们——为首的那位与秦安阳同龄,一袭朱红绒里大袖衫,墨黑长发高高梳成华丽的朝云近香髻,密密装饰百花七宝钿,在髻尾一支垂珠朱雀金钗,三条金丝珍珠长长垂下,贵气无比。这少女眉角高挑,被一众女眷围着,举手投足皆是一股贵族的傲慢气。

她也向秦安阳这里望了过来,四目相对,并不友好。

一片轻声闲聊间,候在宫门的掌事公公看人齐了,便清了清嗓子发话道:“大长公主殿下、诸位贵人安好——咱家奉太后娘娘的懿旨,按序引诸位入席。”

众人闻言不再多说,按照尊卑在宫娥的提醒下依次排好。秦安阳照理是同胥阳郡主她们同排,可不知怎的背后有人一推,便见乐平大长公主把她牵到身后的位置。

“殿下,安阳卑微,如此怕是惹人非议——”

秦安阳下意识地抽手往后一退,却见那深绛『色』长袖一扬,皓腕竟被大长公主牢牢握住。

“安阳想错了——”

“无需多久,你便是今日众人里最尊贵的那位。”

这声音又平淡又坚定。乌黑的老鸹掠过苍茫的天宇,直向飞南边。

此言一出,白芷顿觉冷汗涔涔,望着她炯炯的双目不知如何应答,恍惚间听到身后有谁倒吸了一口气,却觉手腕上松了力道。那些宫娥太监默默看着,亦不吭声,大长公主拂袖转身,金步摇悉索,只余那高贵的背影对着众人。

“这位公公,该动身了。”

……

事态的发展似乎正一点点脱离白芷掌控。

乐平大长公主那番话是什么意思?的确,太后娘娘是想让秦安阳入宫,可具体如何还没有个定数;再说,当场好几位千金都是要参加明年采选的,大长公主的话岂不是给秦安阳早早地树敌?这大长公主又绝非口无遮拦之人!若是她真与沁平王妃交情深厚,何故如此呢?

白芷又转念一想。秦安阳本人她白芷了解很透,就她那软弱无能的『性』格、缠绵病榻的身子,入宫就是送死——可不是?庆合元年的郑昭仪,在陛下还是代王殿下时就被廉后选中嫁入王府了,最后竟生生饿死在掖庭狱,可怜当时已有两个月的身孕。究竟怎么回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可那位始作俑者不还是过的好好的?

如今朝堂之上,帝党与太后党关系紧张。陛下独宠赵贤妃,赵家人自然顺风顺水、高枕无忧,以至于出了侍中赵应那档子破事——照理说太后党此时大可反扑,可燕国公家的廉城大人却是识大体的,一心致力于朝堂安定、国事平稳,不愿趟党争的浑水,就连燕国公和廉太后都拿他没辙——

这么一看,就不得不在后宫下功夫了。

“太后说了,郡主可在这景慈宫随意走动,等过些时候再单独宣您觐见。”

总管王公公满脸和气,秦安阳敛了心神,谦敬低首致意。乐平大长公主方才已跟着宫娥先行步入内殿,其余贵人皆在景慈宫外静候着,只有秦安阳被允许在外殿徘徊,也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不得不说,这景慈宫虽为太后寝宫,也未免太过沉闷了。

满眼紫檀鎏金,上好的宁神香悠悠浮动,侍立在四处的青衣宫娥神情肃穆,一动不动,好似木头雕刻的人偶一般。既然得了恩准,不妨四处走走,大殿顶上横悬的凤凰锦幡压得秦安阳有点透不过气来——这宫廷似乎与想象中无异,却依然令习惯了散漫自由的白芷有些不适……

然而,左右顾盼间,她却一眼瞧见了帘后的紫衣男子。

他静静立在那里,双手合袖,紫底长袖上孔雀翱翔,明明是个外臣,可那些宫娥太监却熟视无睹——才六七日未见,他却消瘦了几分,英俊的眉目蒙着一层抚不去的忧郁。

薄唇微启,虽然没有发声,可白芷一眼便能认出他的口型——

阿芷,过来。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夜深忽梦少年事 明贞四年的夏天,于白芷而言,翻涌着泔水的馊味和挨打的疼痛。

“呀,这小乞儿又来讨猪食了!”

“给她!给她——”

避不开、踉跄地摔进泥地里,眼睁睁看着那又厚又腻的恶臭泔水倾盆而下,黄搭搭地一滴滴挂在头发丝上,那刺鼻的酸臭味激得白芷一阵干呕。

“好吃不?哈哈哈,咱这城外比不得城内,天阙城里都是好吃的!”

“——还有拳头挨!”

颤颤巍巍地抬手,看那黏腻的泔水和泥浆透过指缝滴滴答答落下……

好饿……白芷痛苦地眯起双眼,看不真切了。肩头上那红赤赤的鞭痕淌着脓水,她困难地仰起头,单薄肮脏的身子倏地一搐。

“啪——!”

……

梦里的一切还是当时的模样。

西窗前的琉璃瓶上静静停了那只蝴蝶,它绮丽的蝶翼轻柔翕张,暖暖的阳光就在那之上闪闪发亮。

——“爹爹,娘亲,你们要入宫去么……”

白芷似乎看到了当时的自己,她立在窗前,长命锁系上七宝璎珞,静静贴在胸口。

——“等爹娘走了,跟着黄伯伯出城去,去献州找你小叔叔,不要再回来。”

——“为什么是跟着黄伯伯,爹爹娘亲不一起走吗?”

梦里的爹爹娘亲似乎摇了摇头,他们的身形那么模糊,似乎是一片白光中简陋勾勒的身影。白芷好想开口,可仿佛有什么扼住了喉咙,生生地掐灭了她的声音。

他们转身了,往门外走去,那舒缓的滴漏声突然急切起来,哒哒哒哒,好似夏夜的倾盆暴雨,在这汹涌的节奏里梦中的一切被『揉』碎成无数的碎片——

“唔——!”

梦终归还是醒了。

蓦地从床榻上惊坐起,滴滴冷汗顺着剧烈起伏的胸膛流到肚脐。这宽大轻薄的寝衣套在白芷瘦小的身子上格外滑稽。

“小师妹,你醒啦?”

杏眸慌张一瞥,却见一个清白少年坐在床边。少年约莫十三岁的年纪,灿然一笑,牙齿洁白。他起身端来一碗薄薄的白粥,九岁的白芷贪婪地盯着——他是谁,她在哪,此刻不重要。

“师父说了,师妹饿了多日,还是先吃点清淡的为好——”

少年自顾自说着捧碗在床边坐下,却不料眼前柔柔弱弱的女孩猛地扑上他腿,一把夺过粥碗就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稀薄的粥汤四下泼溅,既污了二人的衣服,也让少年清清白白的脸上沾了黏黏米浆。

廉城是措手不及的。

虽说对方只是垂髫小童,少年也心知男女授受不亲,刚想把她从腿上抱下去,可她实在太小太瘦,抱着她就像抱着一团柳絮一般,生怕一个用力就『揉』碎『揉』怀——少年心软了,任着她吃完一整碗薄粥,又像个饿狼似的灼灼盯着他脸上的米浆。

“师……师妹?”

那米粥实在太香甜了,就如饴糖一般,那美妙的气味诱『惑』她一点点启唇靠近,全然不顾少年清秀面目上窘迫的红。傍晚斜阳,朱光入户,二人的影子在光溜溜的地板上拉的很长,很长,又一寸寸贴近、重叠——

“停!”

就像是抱小狗似的,在贴上廉城的瞬间小女娃一下子被托起来,『迷』茫无措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挂着米浆的小脸尴尬地涨得通红。

“我我我,再去给你端一碗,还有很多……”

九岁的白芷又一次被塞进被窝,只呆呆地看着少年手忙脚『乱』地跑向门口,靛蓝『色』的常衣被她拽得『乱』七八糟,连腰带都松了一半,斜挂在腰间,甚是滑稽。

如水的杏眸平静地映出他回头时的脸。

“那个,我叫廉城,以后就是你师兄啦。”少年局促地挠了挠头,又“吱呀”一声推开雕花的木门,花瓶、茶壶、四角凳,四处皆是伸长的影子,唯有他是清晰明亮的。

“不要走……”

那声音低沉而呜咽,在他身后蓦地响起。

“师妹?”

他第一次听到她说话的声音,那沙哑的、悲哀的、稚嫩的声音。

“不要走……”

她反复地呢喃,反复地呼喊,滚烫的泪水打湿了那些破碎痛苦的回忆,仿佛融进了命运岁月的河流,在这河流之上只剩她独自漂泊——

可是,那双温暖的手覆了上来,柔软而悲悯,一点点抹去她的泪水,可她还是不争气地让泪珠源源不断地掉下来……

“——我不走。”

明贞四年某个夏天的傍晚,少年如是说。

……

景慈宫偏院回廊上的风铃逐风鸣响,这是庆合四年的正月。

优美的随云髻上嵌饰金丝芙蓉碧玺钿,银花飞鸾步摇的珍珠坠子随着她高高仰起的螓首在空中轻颤。

“呜呜呜……”

粉雕玉琢的小拳徒劳地捶打,身子却被这个男人抱得更紧。白芷突然觉得眼前的廉城如此陌生,狂暴、愤怒……又痛苦,濡湿的唇舌被迫交缠,一点点失去呼吸的空间。

“师妹怎么可能没发现——”他稍稍退开一些,质问一般的话语连同他剧烈的喘息传进白芷耳里,“师父瞒了你我,甚至沁平王妃都有问题——”

“所以呢……?”少女的嗓音里带了一丝委屈的颤音,这个男人现在的眼神好可怕,惶恐间唇舌又一次被卷入激烈的漩涡之中。

回廊的垂帘在寒风的吹拂下泛起轻柔的涟漪,鎏金的风铃光彩熠熠。这偌大的院落意料之外没有宫人驻守,院中的腊梅谢了,枯死的残花无力地垂在枝头。

“就在这里停手吧,阿芷……”柔软的唇一点点退开,不知是不是白芷的错觉,他的声音就像是乞求一样,“陛下他,绝不会如你所愿……”

松开攥紧他紫底孔雀长袖的手,徒留褶皱丛生。

“那廉城师兄,就能如我所愿吗?”

少女冷冷反问。嫣红饱满的唇瓣还残有交吻的痕迹,可她的眼,她的脸,没有丝毫的爱欲,只有深沉得可怕的镇静。

廉城沉默不言,只是别过头望向随风摇曳的垂帘。

“这样的机会,我足足等了八年!——师兄若能理解,哪怕只有一点点的理解,也不会擅自阻拦啊……”

一双杏眸渐渐染上血丝,所谓的镇定也不过是勉强,她颤着嗓音,一双素手蓦地攥住廉城的衣襟,就那样直直『逼』视着他的脸。

这冷冽的风,吹得人双眼生疼。

“阿芷,你终究还是夏国人,不要辜负伯父伯母的——”

“啪!”

声音戛然而止。脸上虽是火辣辣的疼,却远不及心里的痛,廉城默默地望着白芷泫然欲泣的脸——少女悬空的小手抖得厉害,却颤颤巍巍地收成拳头。

“师兄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忿忿地说道,转身的瞬间眼里泪光闪烁。

这一次廉城没有任何挽留。只是依然默默地,看着那袭飞鹤祥云靛蓝斗篷拂过琉璃瓦下的洞门,消失在回廊尽头。

“或许吧……”

空旷的偏院只剩廉城一人,那颀长消瘦的身影静静伫立在廊道边缘,满庭凄凄。

……

白芷也不记得多久没有像这样哭过了。

很难受,明明压抑着哭不出声,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满世界都是模糊的一片,穿过游廊还是游廊,一个个月门之后依然是月门,不知过了多久,触目皆是高耸巍峨的朱红宫墙,仿佛正是这无情天地将她永远困在此处。

——爹娘骗人。

白芷在清冷的宫道上茫然彳亍,方才胡『乱』地拭去脸上的泪,那一层薄薄的脂粉全粘上帕子,空空『露』出一张毫无修饰的苍白小脸。

——这偌大的紫金宫,没有什么好的。

开道宫铃庄严低沉的声音悠远传来,似是踩着日月星辰运行的节奏,轻缓,有力,白芷闻声清醒了几分,四处眺望,却发觉此处竟是一条贯通到底的御道。

宫铃之音愈来愈近,看来避不开。

白芷又扮回那个端庄得体的秦安阳了。素手细细整理斗篷衣裙、金玉钗簪,对着宫道旁麒麟灯台的光亮面略微一看,这形容依然有些憔悴。

恭敬拜伏于朱墙之下,秦安阳细细辨听那脚步声,竟有二十人以上——这宫里,如此庞大的仪仗,除了太后娘娘,只会是当今圣上了。

寒风呼啸穿过笔直宽敞的宫道,掀起秦安阳那身飞鹤祥云靛蓝斗篷,教那明丽的石榴裙展『露』无余。那仪仗近了,不过十步距离,甚至能听清銮铃鸣响后的颤音。

秦安阳困难地咽了一口。

“小女秦安阳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梦啼妆泪红阑干 銮驾停了。

秦安阳盯着眼前的砖石,只觉眉心一跳。

“朕方才还奇怪,哪来的小兔子——”步辇上的那位默默望着跪伏在地的秦安阳许久,却又轻轻笑了起来,“真是有趣,廉氏的孩子都爱在朕的宫禁里『乱』跑么?”

这嗓音慵懒而温和,跟秦安阳想象的不一样。

“陛下恕罪!小女初次进宫,只觉殿宇宏伟瑰丽,竟『迷』失道路,冲撞陛下……”

白芷明了秦安阳该有的语气,声音放软许多,又夹杂一丝丝害怕的颤音,直教人心生怜惜,不忍苛责。

“朕没有怪罪你——”那位的声音依然带着笑意,这感觉倒让白芷疑『惑』起来,“起来吧,朕也有三年没见到安阳了。”

双手触地只觉砖石寒凉彻骨,秦安阳抬手合袖,掩了憔悴的残妆缓缓立起。

“——可安阳妆花了,无颜见天子。”

这语气好生委屈,那位顿了一下,旋即朗声大笑。

白芷心里估『摸』,这样的轻快——大概当年诗书童子会上,这秦安阳与元徵有什么不错的交集。

“无事,过来——”他稍稍敛了笑,却温和如故,“让朕好好看看你。”

高高竖起的金银龙凤垂绦宫幡随风轻摇,小步走至帝王步辇处,便有浓厚的龙涎香迎面扑来,华贵风雅之余,又舒心舒情——

第一次就能如此近距离地看清元徵的模样,是白芷始料未及的。

一双丹凤眼优美丰神,双颧明亮光洁,薄唇噙一抹笑意;这个坐于夏国权力顶端的男子,并非她想的暴君模样,竟如此儒雅而有风度。

若是没记错,当今陛下与廉城同岁。

可若说廉城是那种一眼便知的真诚而正直,那眼前的元徵或许就是师父所说的帝王假面了——既亲近又疏远,只值得三分信任。

“这时辰,不是该向母后问安吗?怎么躲这里哭了。”

元徵看那娇俏的小脸蒙了一层哀伤,就连顾盼流连的杏眸都红肿肿的,试问天下哪个男子不心疼?即使帝王,亦不例外。

朱袖抬起,抚上她苍白小脸的一瞬,那冰凉柔软的触感令人不由地心生怜爱——然而秦安阳只觉一阵恶寒。下意识地刚想退缩一步,却被那手一把捏住下颌——

白芷始料未及,虽是权力顶端的帝王,也不至于如此放纵逾矩吧?

惶然抬眼,却见元徵一脸的饶有兴味——如果白芷没有想错,他看秦安阳的眼神,就如同看一只『奶』猫『奶』狗一样。

“安阳别怕——”他终于松了手,秦安阳早已冷汗涔涔,“只要安阳听话,想要什么,朕都许给你。”

这慵懒温柔的声音,旁人听来像是宠溺,可秦安阳只觉畏惧。

“是。”

她沉沉低首,只望向朱『色』衣摆下的金边墨靴——

人人皆言口蜜腹剑者最为阴毒,殊不知,那些有本事想笑就笑、想怒就怒,全然直抒胸臆的人才最是可怕。他们的行事无法看透,犹如南越四州的天气,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暖阳高照,转眼竟黑云密布,阴风怒号。

元徵见这小女子一脸思虑,不过玩味一笑,随手拍了拍金丝楠木雕龙凤的扶手。

“走吧,母后怕是等急了。”

秦安阳抬眸,却听总管大太监高声一句“起”——銮铃声复叮当,那金银龙凤垂绦宫幡又迎风飘飞了。秦安阳只拘谨趋步跟随在步辇一侧,沉默不言,满腹心事,发间银花飞鸾步摇的珍珠坠子琮琮轻响。

暮『色』渐浓,朱墙上麒麟灯台和宫幡的影子横斜,御道两侧已有宫人点上了灯。天边云卷云舒,皆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色』,却没有一丝暖意。

——廉城没有说错。

在这丛生的疑窦之中,少女心里头一回有了动摇。

……

“这……这安阳郡主跑哪里去了?”

“方才我还奇怪呢,怎么偏偏她在外殿候着,原来是太后娘娘特允的……真是恃宠”

“……”

景慈宫内忙成一团,太后娘娘还在内殿接见外命『妇』,不消多久就该秦安阳觐见了——可安阳郡主本人竟平白消失在宫内,不见踪影。

殿外阶下一片轻声议论,那些宫人焦头烂额的样子入了她们的眼,自然是解闷的谈资。

“我就说了,韩姐姐,那秦安阳只会捅『乱』子,成不了事。”

车阳侯家的千金满脸堆笑,倾了身子凑向前小声耳语,贵女闻言不过一个挑眉。

“立好了,别『乱』了规矩。”

话虽如此,韩如玉却轻抬素手虚虚地理了理发间的垂珠朱雀金钗,惹得那三条金丝珍珠明晃晃地亮,更衬了几分妩媚。车阳侯家的千金见状讪讪地点头称是,退后站好,并没留意身旁潞阳侯家的小姐翻了个白眼。

韩如玉直直地盯着那扇厚重的凤舞穿云殿门,暮『色』四合,整座景慈宫皆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金『色』中,格外庄严大气——这即是当今夏国最尊贵的女人的居所,韩如玉羡慕地想着,嘴角竟不自觉上扬了几分。

来了,王公公从殿门里出来了。

“宣,尚书左仆『射』韩进之女如玉上殿觐见!”

王公公嗓门高亢洪亮,这韩如玉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名字这么庄重好听。杏『色』裙摆拂过光洁砖面,绣鞋轻踏,盈盈走出行列。韩如玉高傲地巡视了一周,皆是相似年纪的少女,众人知道这韩家大小姐向来气焰嚣张,也没多大反应,尤其廉家、赵家的女眷们,就当没看到似的。淳于家三姐妹也在行列之中,只是站的偏远,韩如玉也懒得瞧。

“小女韩如玉,遵旨。”

于道中振袖伏地一拜,那朝云近香髻上的翠翘、垂珠嗡嗡地颤。礼毕,韩如玉抬眸,却无意间瞧见那天宇——霞光散『射』,仿佛寒冷大地上的一切都被点燃,在这天与地的熊熊火焰中,景慈宫的琉璃瓦竟似消融了一般。

心中升起一丝诧异,如玉牵起衣裙正缓缓起身,却闻得身后远远传来一声唱喏——

“陛下驾到——!”

——天子竟在此时驾临?

韩如玉先是震惊,随即狂喜起来。因着方才的位置,退到中道之侧,在那一片人影幢幢之中跪拜下去。韩如玉激动地同人群一道开口,声音融进隆隆的高呼万岁声中,直听得她的心“嘭嘭嘭”地跳——

原来这乌压压恭敬跪倒的一片,就是掌权者的待遇么?

白芷愣愣地立在元徵身后,飞鹤祥云靛蓝斗篷下的柔荑不安地握拳。漫天红霞之下,宏伟殿宇之前,那些高贵的王妃、国公夫人、千金小姐们,都在这世俗的最高权力面前跪了下去——她们甚至是欢欣的,激动的,心甘情愿屈服自己娇贵的身子,如同犬马一般跪伏在主人的脚下。

这样的场面,如一丝火星,突然点燃了白芷内心深藏的某根引线。这陌生、不安、又兴奋的错觉,让她恍惚间记起了自己的身世——那些儿时从爹娘口中听来的描述、倚在窗边的绮丽幻想,竟在这一瞬间蜕变成真实。

她不敢想象,此时此刻,自己的双眸里到底汹涌着什么。

“安阳喜欢这阵仗吗?”

元徵侧身,耐心地欣赏着秦安阳脸上的每一个细节,不知何时牵起了她斗篷下握成拳的小手;丹凤眼含笑,似看透了这世间万事。

——这嗓音多么诱人啊……

白芷痴痴想着,却又觉得窘迫而痛苦——她想起玄松子的那句“生『性』恶劣狡猾”,想起与廉城的那番争吵……这光洁宫砖上,连影子都在嘲讽这个可恨的白芷……

“安阳喜欢。”

那粉拳软软舒张,与元徵的大掌交缠——

暮『色』四合,一切镀上了暧昧的暗金『色』,少女妖娆一笑。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莫听穿林打叶声 手在抖。

厚重的凤舞穿云六叠门隔开了景慈宫的内外殿,天子和太后就在那扇门里。白芷微微抬眸,四角依然是那些面无表情、人偶一般的宫娥,只是金穗云纹帘后不再有那人的身影——明知如此,可白芷还是沉沉地舒了一口气。

乐平大长公主看在眼里,只当是秦安阳紧张。

“安阳,做的很好——放松一些罢。”

殿顶横悬的凤凰锦幡之下,乐平一袭淡金『色』飞鸾广袖长衫,眉心牡丹,贵气天成。白芷闻言心知自己的失态,可这双手,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抖——

一双柔荑轻轻覆了上来。

那皓腕上的蚕丝玉镯修饰金丝花,如果秦安阳没记错,沁平王妃也有一只。

“殿下……”秦安阳低低地说道,那双杏眼还是红肿肿的,“安阳想回沁阳了,安阳好想念父王母妃,这里好不自在……”

原本娇滴滴的声音越来越沙哑,这孩子全然是初次面圣后的惶恐模样。乐平见惯了,却也忍不住多心疼几分。

“你弟弟还年幼,阿雪若要回京,全指望着安阳飞黄腾达——”

秦安阳忍不住抬头看了乐平一眼,却见她目光恳切。

“阿雪命苦,我帮不了她——”大长公主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秦安阳不敢『乱』动,只谨然听着,“可安阳不同,安阳还年轻,只要我乐平有那个本事,你尽管开口——”

她信誓旦旦,秦安阳也难辨真假。

……

景慈宫外寒风凛冽,内殿却被暖炉烘得温暖如春。

许是听腻了那些个外命『妇』们的奉承,廉鸳疲乏地倚上金丝牡丹靠枕,染了丹蔻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太阳『穴』——她不过三十**岁,却丝毫没有这个年纪女子的风韵,更似是琉璃罐子里的普洱陈茶,盛满迢迢岁月的沉寂敛然。

“徵儿有心了。”

宫娥恭敬呈上一方檀木匣,小心翼翼启开——如元徵所言,内里是一册卢遮教的经书孤本,既价值连城,又算是投其所好。细心的女官拿一方丝帕衬着,跪在太后跟前高高捧起经书,供廉鸳赏阅。

“真是难得的珍品,我都不曾见过。”

那紫金凤羽纹长袖轻抬,随手翻了几页,太后娘娘似乎提了几分兴致。元徵只在一旁单手撑颌看着,一名粉衣宫娥盈盈奉上暖手炉,却见他摆了摆手示意不需。

“母后若能喜欢,儿臣多花心思也是值得的。”

廉鸳径自从女官手里取来经书,细细摩挲,在那扉页上瞧见一串卢遮文书写的小字,刚想辨认,却听皇帝冷不丁开口道:

“这几日婉宁一直求儿臣处置一批卢遮僧尼,儿臣拿不定主意,想请教请教母后。”

那翻页的素手蓦地一顿。

“贤妃怎么了?”廉鸳抬了抬眼,又低眸看着经书上的字,眼角一抹涟漪。

“婉宁这一个月来既遭了小产之苦,又受了族亲拖累,终归是愤懑忧愁——”元徵收了撑颌的手,凤眼一瞥,“她不知怎的,想起之前请法宏寺僧尼作了一月有余的祝祷,赏赐足足运了五六车——可如今这样,难免生气。”

元徵兀自说着,好似贤妃小不小产与己无关,那脸上也是淡淡笑意。

“那贤妃她想怎么处置?”

廉鸳看皇帝这样,也没了读书的兴致,只把那价值连城的经书往檀木案几上一搁。女官们也是识大体的,这毕竟是圣上的礼物,忙不迭地捧起装好,悄声端了出去。

“夺去法宏寺国寺册印,相关僧尼服麻衣,赤足流徙三千里。”

内殿的鸾凤铜金暖炉里隐隐有炭火的噼啪声响,细碎却清晰。廉鸳只觉得头痛,指腹用劲『揉』着太阳『穴』,换得稍许缓解。

“贤妃胡闹,徵儿也跟着她胡闹吗?”

伺候的宫人只留了那两三个心腹,听得出陛下与太后话语间的不和,只更小心翼翼地煎茶焙茗、察言观『色』。

“母后这么说,真是错怪儿臣了——”元徵脸『色』未变,径自取了那桌角的八宝玉如意把玩,“儿臣只是想着,那些个邪门歪道空靠一张嘴,无什么本事却享着宫里的丰赏厚禄,若是哪天欺瞒到母后头上,真真伤了母后的一片诚心。”

廉鸳锁眉,复往那金丝牡丹枕上一靠。

“儿臣知道母后笃信卢遮,不过万事怡情怡『性』即可——”玉如意上的盘花金丝纤细雅致,皇帝嘴上说着,眼睛却细细地瞧。太后知道他话还未竟,只斜斜望他。

“——过了头,怕就成了忧患啊。”

说话间,玉石与桌案相触,琮琮鸣响。

……

入夜,承霖殿灯火通明。

六角垂穗宫灯的花面上拂过舞伎飘然袖影,丝竹钟乐之音悠悠,殿内花香盈盈,好似春日融融。两列青衣宫娥袅袅入殿,呈上热腾腾的焖鲜野味锅,一时间白雾腾腾,那花香也抵不过这绝妙生津的焖鲜味儿。

宴饮过半。

照理说这宫里的珍馐足以令人忘忧解愁,秦安阳却没什么兴致,只有一下没一下地和胥阳郡主她们搭话。

“我方才听那些官家的小妮子聊什么采选不如礼聘,真真可笑,怕不是以为采选就像赶庙会,什么人都能『乱』哄哄一道去的。”

“你说韩家那个‘大小姐’?”

“可不是吗?还以为安阳郡主抢了她的风头呢,真当咱们瞧得起她。”

“韩氏是做什么生意发家的……我都记不清了……”

“区区商贾出身而已——安阳,你也别放心上,这些人又入不得咱们的眼。”

胥阳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秦安阳只是配合地点头默笑。初次见面,收敛一些总是好的,免得无意间冒犯了谁,又留下什么话柄。

经过今日之事,那些准备明年采选的官家女子们自然看着秦安阳眼红,可胥阳郡主她们不是订了亲事就是已为人『妇』,谈不上什么羡慕,大家又都是有品有级的贵女,没必要玩什么排挤的把戏——更何况她们本听说秦安阳聪明伶俐,可看到本人,又觉得是乖巧懂事的角『色』,自然也能热络一下。

秦安阳虽在听,可神思却落在宴席的上首。

贤妃赵婉宁没有出席,毕竟小产才过一月,身子还有些虚;而太后一直在与身旁的一位妃子闲聊,那妃子唇若桃瓣,妆容浓浅适宜;也善笑,笑时拿那月白『色』芙蓉袖轻掩半脸,温婉动人,望仙髻间的攒珠花穿金蝴蝶翠翘颤得好看。

若是没猜错,这位便是德妃陈羡容了。

当今圣上还是代王殿下时,陈羡容就已嫁入府中。三年前圣上登基,即封陈羡容为德妃。德妃当年就诞下皇子元纯,圣上大悦,封元纯为淮王,德妃母凭子贵,一时盛宠。可如今却生生地被无子无女的赵婉宁压着——

不得不说,此番贤妃小产,最得意的人便是她。

但要说贤妃小产与她有没有什么联系,这说不清。可毕竟此事已经结了,宣称祸事皆出于重云殿司膳陶公公的私人怨怼,该杀的杀了,该贬为贱奴的贬了,轻易不要再提。

想到这,白芷只觉这宫廷远比想象中的复杂。

又有青衣宫娥捧了食盒上来,收了先前的残羹,碗碟轻响间,摆上金黄的梅花酥饼。

梅花酥饼滋味甘甜,那饼皮里似乎还有淡淡『奶』香——她识得这个味道,记忆中与这香甜捆绑的,还有一方油纸,还有那个男子璀璨星夜下清秀的面孔。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何妨吟啸且徐行 夜幕下的禁城,灯火星河,静默瑰丽。

“青芜,等累了吧。”

兜帽边缘软软的狐绒轻蹭小脸,少女自巍巍宫门下走来,步履虚浮,好似那宫灯的光亮都能『揉』碎她的身子。

“还好,”青芜从马车前的踩脚凳上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双颊和鼻头皆被寒风吹得通红,“就是林嬷嬷和明月进宫了,今晚不回府。”

呵气成雾。

林嬷嬷和明月说到底还是景慈宫的宫人,如此也没什么不妥。

白芷点点头,秦府家仆恭敬地撩起车厢的帘子;少女目光流转,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瞥见熟悉的身影——

“打声招呼,去去就回。”

话说淳于府的女眷们正聚在一起候车,府里节俭,人手少,总共五个仆役,特意安排车夫婢女在宫门外候三四个时辰不大现实。

“咱家阿素这回可立了大功,挑的紫砂茶宠既有新意又不失面子,太后娘娘还夸了几句呢!”

“娘亲别再说啦,你看阿素的大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切,说谁呢——也不知当初哪两位老姐姐不同意的,现在怎么还不让阿素听好话?”

“你这小妮子没大没小的,看你姐姐们回去不收拾你……”

“略略略——哎哟!娘亲,二姐拽我耳朵!”

姐姐们恼了,直扬着拳头说要收拾淳于素,那孩子机灵得很,一个闪身就躲在母亲身后,孰料淳于夫人才不护她,只笑着走去跟熟悉的夫人们告别。毕竟散了宴席,诸女眷也少了来时的拘谨,宫门外归家的归家,嘱咐的嘱咐,加上在宫里憋了三四个时辰,竟比来时还喧哗几分。这淳于家姐妹三人说笑打闹,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韩姐姐你看,这不是三只猴子吗,屁股着火似的窜来窜去!”

“哈哈哈哈!”

姐妹们正玩闹,却听一句阴阳怪气的挖苦,旋即满场嘲笑之声。淳于家的大姐二姐收了手,只窘迫地看着那群自视甚高的少女盈盈走来,面上难免尴尬。

“哟,这不是淳于素吗?”

朝云近香髻上珠花钿生辉,摇曳的垂珠于夜『色』中晶莹闪亮,韩如玉由婢女搀扶着从一众女眷里走出,端着架势,大有睥睨之意。

“呵,原来是韩如玉。”

许是因那太后娘娘的赞赏,今日淳于素的腰杆竟硬了几分,当即回怼,惊得姐姐们眉心一跳。韩如玉和她那群跟班们也没料到,往日这孩子最多白几眼,这回竟长了本事。

“放肆!韩姐姐乃宰相千金,你算什么,也敢直呼其名?”

“我淳于素的确不算什么,可也没碍着谁,偏偏有人没事找事!”

淳于素越说越凶,大姐二姐忙拽住她的袖子求她闭上嘴,可这犟驴哪里听,大有一副旧账新账一起算的架势。韩如玉今天本就不快活,现在又被淳于素当着这么多贵女的面出言顶撞,气得银牙紧咬,一把推开正跟淳于斗嘴的车阳侯千金,径自冲了上去——

然而那扬起的巴掌竟生生被人擒住!

“韩妹妹消消火气,两家长辈都同朝为官,何必惹得尴尬。”

沉沉夜幕下的秦安阳略一勾唇,许是这段时间运气内修的效果,那肌肤晶莹白皙,杏眸如星,出尘脱俗,直教女子们艳羡。

韩如玉忿恨抽手,只狠狠瞪着秦安阳。安阳擒得极用力,雪白皓腕上红印鲜明,疼得她冷汗直冒。

“本郡主出于武将之家,难免多了些气力,要是弄疼了韩妹妹还望不要记恨。”

秦安阳收手入袖,回以淡淡一瞥。

其余贵女见是安阳郡主,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淳于素僵了身子,全然没料到韩如玉真敢动手打她,只呆愣愣地看着,不知大姐二姐已一个步子将她护在身后——虽说秦安阳出手拦下,但这场面早已不好挽回。那些还没走的夫人们都看着,淳于素的确失了分寸,可韩如玉更不像话,况且韩大人和淳于大人同在尚书省,又是上下级,只怕真真伤了和气。

“——秦安阳!”

韩如玉最终还是怒吼出来。

她受够了。这次元春宴,秦安阳抢尽了她韩如玉的风头,甚至此时此刻还要悖她的意!——为了这次入宫,韩如玉筹备了整整一个月,从钗簪璎珞到袖衫衣裙,哪个不是她费尽心思选的;尤其是献给太后的《卢遮永寿经》,那些个繁复的卢遮文,她整整手抄了一百遍!

她韩如玉做这些,只求博得太后青眼,好在明年初的采选上一帆风顺——可这秦安阳,怎么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接勾上了陛下呢?——

秦安阳只是无谓地歪了歪头,银花飞鸾步摇的珍珠坠子顺势垂下,少女面『色』不改。

韩夫人和淳于夫人本在远处各自交际,听到动静忙抽身向这边走来。秦安阳心知在此逗留于事不利,况且该做的也做了,便拂袖转身。

“姐姐……”

淳于素小声地试探一唤。多日未见,此时此刻竟是此番场景,一想到这里她更窘迫几分。不成想这回秦安阳只是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淳于素就径自离去,淳于心里一紧——

若是没看错,这个她羡慕敬仰的姐姐,眼里只有失望。

……

星河璀璨。

已是子时,城门紧闭,偶有寒鸦之鸣。

“怎的了,廉大公子?大半夜不在府里歇着,来西城楼跟我这大粗人谈心。”

“少贫嘴。”

廉城倚上城堞,指尖薄茧细细摩挲着那枚血玉同心佩;细密的流苏拂着他的手,顺滑又冰凉。自称“大粗人”的男人见状挑眉,双手抱胸敛了揶揄之『色』。

“师父……他又让你为难了?”

廉城瞥了他一眼,似是满腹心事。城上卫兵俨然,唯闻篝火噼啪。

“说嘛!你这小子就会欲言又止——”

看他沉默不语,男人焦躁起来,把那银盔往城堞上一放,身上的铠甲随他的走动铮铮作响。

“你就——”廉城勉强开口,刚说两字却又掩唇一顿,“你就没觉得师父很奇怪吗?”

他说得认真又为难,夜『色』笼罩下,篝火的光亮映亮了他清秀的面孔。孰料那男人旋即哈哈大笑,又把那银盔拿起戴在头上。

“我看你就该去带兵打仗!省得在朝中待久了,整天胡思『乱』想——呦呵,老子记得大前年在飞霞关——”

“行了行了,别提飞霞关了!要不是因为那件破事——”放下手中的血玉同心佩,廉城轻笑着扬起紫绸孔雀长袖,“你就跟我穿一样的官服了。”

“嘁,老子现在守城门,快活!娆娘和狸奴也不用担惊受怕——每天老婆孩子热炕头,你不懂的,不懂的!”

那男子一脸骄傲,粗犷的面目上竟浮现了几分温柔,看起来相当有趣。廉城也被这份快活的笑声感染,倒也没那么惆怅了。

“忘了问,你家狸奴几岁了?”

“哈,五岁嘛。”

“都五年了你竟一次没请我吃过饭?”

“这……这不是,你廉大公子公务繁忙嘛……”

廉城真想白他一眼,那男人也有点不好意思,窘迫地挠了挠脸。

“要不我后天请客,你,我,娆娘,狸奴——白芷师妹也在京,只是不知道那小妮子还生不生我气,廉大公子帮我邀一邀呗?”

那男人自顾自说着,没注意到廉城的脸『色』变了一变,竟比最初的时候还要晦暗。

“邀那种人做什么。”

“啊?”

“夜深了——”目光掠过男人一脸费解的模样,廉城直起身子,夜风徐徐,抚他束发冠上的红玉,“我回府休息去了。”

“那你后天来不?在徐氏酒家!”

“明天再说。”

这守门将不解地看他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篝火相映下,廉城的影子修长而孤独,仿佛承接了这世上所有的寂寥。

……

也不知辗转反侧多久,廉城才缓缓入眠。

偌大的屋子没有点起暖炉,冷冷清清,却有幽幽的宁神兰香浮动。窗边红木案几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两叠文书奏章,笔墨砚台放置规整,桌面不染纤尘,在这『迷』蒙夜『色』下竟还泛着温润的光——

那扇雕梅花木门蓦地启了一个小缝,月光长长地流淌进来。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竹杖芒鞋轻胜马 第一次这么近地,端详他的模样。

枕上散『乱』青丝,几缕贴在鬓角,剑眉本尽显英气,可微微一蹙却又添几分柔情。

少女轻轻伏在床沿,呼吸轻缓如春日飘絮。他的榻上很好闻,极品金兰香,还裹挟了少许沐浴后擦拭的羊『奶』霜的甘甜气息。

真是个精致的男子。

白芷内心不由感叹,明明曾作为少年将军领兵打仗,廉城这皮囊怎么还是又白皙又好看——莫非是那种躲在后方、靠他人流血混功勋的做派?那不可能呀,廉城这种好男儿做不出这样的龌龊事。

虽寻思,可白芷的视线却未曾游离到他的面目之外。

夜『色』沉沉,这屋子里的一切都融进了晦暗之中,只有那些足够珍贵美丽的东西,才不会被泯灭光泽。目光顺着线条优美的鼻梁滑向那双紧抿的薄唇,白芷一双素手扶着床沿,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出身子——

她很喜欢廉城,或许是始于羁绊开始时的那一碗薄粥,白芷总觉得他……就像是足以果腹的什么吃食一样。这种感觉很微妙,不仅仅是她单方面的,从很早时候开始他们彼此间就有一种互相讨好的默契,或许懵懂,却从未逾矩——

娇嫩的樱唇软软地吻了上去,少女发丝间是淡淡栀子膏子的香。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白芷突然陷入了一种失控的恐惧。那些原本以为可以牢牢把握的事物一夕之间变了模样,可,那样强烈的诱『惑』依然在远处、在师父和自己的描绘里忽明忽暗——举目四周,只有他,只有廉城是未变的——

依然为她担忧、依然因为理智而痛苦——

“出去。”

就在即将贴紧的瞬间,那个沙哑而熟悉的声音蓦地响起。

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静静地盯着她了,白芷抿唇轻笑,无视那双眸中的厌恨。

“城哥哥,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一片黑暗中她缓缓站了起来,嗓音软软。廉城只稍一顿神便立刻扭头,半边脸埋进锦枕之中,毫无理会之意。

白芷知道,他不信。

床榻旁响起系带解下、斗篷落地的窸窣声,廉城只盯着枕下匕首探出的黄金柄,却不料一个娇小身形轻轻覆了上来——

如瀑长发未作盘髻,径自柔顺垂下;虽在寒夜,可一袭齐胸襦裙,石榴艳『色』,于昏暗中衬得胸口白皙如玉,一圈金丝璎珞,装点正好。白芷恨他逃避的眼,素手捧上廉城双颊,『逼』着他好好看看自己,为他打扮得如此妩媚。

“没想到,师妹连『荡』『妇』的本事都学了。”

他冷冷一嗤,手从被中伸出一把拽住白芷的手腕,白芷闻言不怒反笑。

“就算是『荡』『妇』——也只给城哥哥一人看过不是吗?”

“我怎么知道。”

语言无比刻薄,廉城却说得痛苦,只咬紧牙关,别过脸一点点拽开少女捧着他的手——他其实不敢看她,她此时的美丽,每一分每一寸于他而言不过是折磨。

“嗒……”

某种湿热的东西突然滴在廉城侧脸上。

皓腕处蓦地松了力气,可白芷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一颗颗掉了下来,说不清到底是哪里痛,就是抑制不住。

“秦安阳她,十天前,自缢身亡了……”

“什么?”

“从始至终,都是师父和沁平王妃设计好的——”黑暗中她泪水斑驳的眼,仿佛是『迷』路的星辰,“你的姑母沁平王妃,是上一代的内门弟子,师父的同辈。”

连日来所有的困『惑』都瞬间瓦解——为何秦安阳此番入宫如此顺风顺水,为何白芷闹了这么大动静沁平王府却一言不发……现在什么都解释得通了,因为从最初开始,师父也好、王妃也好,任何一个都希望白芷彻底成为“安阳郡主”,而不是那个“避开采选、无缘宫禁”的假意!

这厢房的昏暗压得廉城喘不过气来。

“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那原本沙哑的嗓音颤抖着,廉城困难地从厚实的被褥间起身,轻轻将身上抽泣的人儿揽入怀里——原先的愤恨在此刻烟消云散,只余下不安和悲悯。

这种时候,只有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慌。

“就是今夜。”

廉城的胸膛极暖,白芷的侧脸紧紧贴着,她清晰地感受到他火热的心在里面砰砰砰地搏动;那双有力的臂膀此时正温柔地环抱着自己,这份欢愉,令人贪婪——

的确,她什么都想要。

就算知道了这些,她也丝毫没有悲哀的情绪。或许在廉城看来,彻底沦为一个利益的替身堪比耻辱,可是她白芷又何尝不算是一个无名无姓的野女呢,一个正好合适替代任何一个人的野女。

“还有我,阿芷……”他轻轻安抚着她,万千青丝交缠,“我绝不会让师父那样对你……”

——多么温柔的人啊。

他的气息,他的呼吸,占满她四周的每一寸空间。简单厚实的丝质锦被下,都是他的体温一点点烘起来的暖意,他们如久违恋人般交吻,濡湿的唇舌间既是苦的、也是甜的。

“别哭了,怎么每次惹你哭的都是我。”

即使在黑暗中他勉强支起的笑颜也是柔和光亮的,抚上脸颊的大手很粗糙,却很暖。

——为什么这么温柔的人,不能兼得呢?

细密如夏日雨帘,轻柔如蝶翼翕张,他的吻渐渐向下,向下到她如天鹅般白皙修长的脖颈——这一刻的廉城是忘情的,沉溺在爱慕之人精心织就的陷阱里面,甘之若饴。

然而她轻轻推了他一下。

“噗,方才谁还骂阿芷『荡』『妇』来着?怎么自己就『乱』来了……”

她噙着泪水的笑也是极美的,廉城张了张唇,终究还是抿成了一抹淡淡的笑。不再做多余的动作,石榴『色』的襦裙与雪白的寝衣在锦被下纠缠,他们二人只是面对面相拥着,分享着彼此的温度和气息。

“沁平王府奉旨守边,无有征召皆不得返京——”廉城稍一思虑,白芷只仰头听着,“此番秦安阳缢亡,具体事由不明,沁平王妃若想用你,必得当面与你说清。”

“——所以,她一定会想一个法子,让我理所当然地回沁阳一趟。”

“而之前‘北畿县毒害’一事,大理寺至今无有头绪,太后虽无法阻止‘安阳郡主’回去,但必会为了你的安危打算、找人护送——”

“那么,这京城里,最靠谱的人就是你这个心腹侄子啦。”

少女指尖轻点他的心口,廉城点头,在这小小的一隅里,二人默契一笑。

今夜之月似圆非圆,在漫天星河的映衬之下格外光辉皎洁。寒虫掠过庭院下空明的水洼,惊了通透的月影,隔着重重的朱墙屋舍,隐隐有更夫的锣鼓声传来。

……

一切果然如他们所料,从沁阳而来的四百里加急文书,五日内就抵达天阙。

“呀,廉大人,今日要驳回这么多本吗?”

一本奏折刚刚搁下,廉城抬眸,却见陈侍郎又捧了一叠过来。鸾台事务繁忙,他早就习惯,况且如今省里侍中之位暂缺,陈、廉两位侍郎更是多分担。

“是啊……”随手搁笔,廉城往后一倚,指尖用力『揉』着眉心稍解疲乏,“现在朝中的某些大臣们上书越来越‘不羁’了,只怕陛下看了又要生气。”

“廉大人说的极是。”陈侍郎将奏折稳稳地搁在桌案上,虽说天寒,可老大人竟也累得出汗,只拿袖子擦了擦额角。

“陈大人上了年纪,这些事交给我们小辈就好了。”

廉城与陈家儿子差不多年纪,被那样恳切的目光注视着,陈侍郎心中竟生了几分暖意,不由地笑了笑,眼角泛起波澜。老大人扶着桌沿,缓缓走到自己的桌案前坐下,提了笔继续批注。

“两年前,廉大人刚来鸾台,老夫还真以为大人是他们传的那种纨绔公子——可是这两年下来,真是惭愧,当初竟误会了大人——”

廉城闻言抿了抿唇,随手抽了一本奏折翻看。

“无妨,恩都理解。”

视线触及几行奇怪的言语,廉城皱了皱眉,旋即提笔打圈批注,那书写遒劲有力,见者无一不喜。午后阳光慵懒,散散照入窗格,映出零星浮尘,男子侧颜白皙静好,当真是公子如玉。

“依老夫看,这勾心斗角的朝堂啊,有廉大人在,倒也没那么惹人担忧了。”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一蓑烟雨任平生 “廉大人,您看这样批注如何?——”

“大人!尚书省的新政概览送来了,韩大人特意叮嘱……”

“廉大人,下官这里有一份奏本拿不准,想请教一下——”

“……”

最后一叠文书被同僚小心翼翼地捧出门去。廉城搁笔,后倚,淡淡地望向窗外——捏着下颌的拇指缓缓摩挲,他沉思着,双眸远眺飞莱阁的九重顶,已是暮『色』四合。

黄昏霞光下层层叠叠的鸱尾,熠熠跃金。

“之前进宫,听太后娘娘提到了德妃娘娘——”

他嗓音温和清朗,陈侍郎闻言蓦地停笔,直抬头期待地望他。

“这段日子德妃娘娘协理六宫,成效卓越,陛下高兴,连带着淮王殿下也得了许多赏赐。”

毕竟是女儿外孙,掌上明珠心头肉,老大人听着欢喜,就连面上的皱纹也跟着高兴。

“我想着陈大人德高望重,德妃娘娘又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廉城起身,紫绸孔雀官服的长袖拂过光洁桌面,“昨日面圣述职,便向陛下举荐了陈大人为侍中。”

话音刚落,老大人面上一滞,听到的明明是好事,却『露』出一些难『色』来。

“多谢廉大人美意,只怕老夫承担不起……实不相瞒,今朝,老夫也向陛下举荐了廉大人……”

不是他陈侍郎对侍中之位没想法。在鸾台十多年,得个东台宰相也算是名至实归,可毕竟上了年纪,处理政事难免力有不逮;自家女儿争气,蒙得恩宠又诞下皇嗣,既然如此何不落个清闲,安享晚年呢?——况且侍中之位向来不安稳,先前赵应疏于职守,害了自己又连累贤妃——这个侍中,他陈侍郎不做也罢。

“陈大人抬举了。”

窗格内的方寸天地,朱墨翻涌,有北归雁群掠过天宇。廉城轻轻摇头,陈侍郎看在眼里,也不懂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复又提了笔,细细地批注。

——雁归雁归兮,知吾何往?

日薄西山,鸾台众官吏渐渐结了公务,正收拾文书纸笔准备归家回府。男子静静坐于窗畔,在夕辉的笼罩下仿佛一座铜像,背脊挺拔,眉目凝重,或有同僚恭敬道别,他也不过轻轻“嗯”了一声。

这份复杂的心绪,只有他一人体会。

……

“呀,大公子回来了!”

骏马昂昂高鸣,金络脑的穗子晃得亮眼,马奴一闻呼喊便小跑过来。那高祖皇帝御赐的牌匾高悬于顶,上书“燕国公府”四个烫金大字,在暮『色』中格外富丽华贵。

廉城翻身下马,未及马奴拱起的脊背,径自向府门里走去。

“父亲母亲呢?”

“回大公子,老爷夫人和小公子在厅上等着您一道用晚膳呢!”

“不是说了不用等吗?”

“跟老爷夫人劝了——可大公子整日辛苦,老爷夫人也心疼,说是无论如何都要一起用膳呢!”

廉城在阶前蓦地一停,老管家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差点撞到他身上。

“这……大公子怎的了?”

老管家不明所以,可男子抿了抿唇,只敛神回头宽慰一笑:“没事,孙伯下去休息吧。”说罢便大步走上台阶,只留一道长长斜影令老管家不知所措。

——总觉得,大公子这几日怪怪的。

……

芙蓉厅内,和乐融融。

小公子廉培年方十二,出落得唇红齿白、聪明伶俐,极讨燕国公夫『妇』欢心;廉城也疼这个幼弟,得空时常常亲授课业,廉培也是明孝悌的,这一家子兄友弟恭、父慈子孝,整个天阙城都羡慕。

“哥哥怎么愁眉苦脸的,是羡慕培儿手里的虾吗?”

筷子夹起酱汁鲜浓的大虾子,炫耀似的在廉城眼前晃来晃去,却不料那虾子一不留神掉进廉城碗里。廉城碰不得虾,一旁婢女见了,忙不迭换了碗。

“培儿胆子大了,敢拿兄长打趣。”

他心知这小娃娃在逗他开心,眸里不由地添了笑意。随手捏向廉培的小鼻子,不成想这孩子往后一躲,生气地白他一眼。

“父亲,母亲,这孩子怕是被惯坏了!”

燕国公只坐在上首笑『吟』『吟』瞧着,十年戎马,十年在朝,虽说正值壮年,看起来却比同龄人老态许多;燕国公夫人倒是红光满面的,只起身揽袖替廉城搛菜。

“还说?——不就是你这做哥哥的惯的吗?”

那新换的小碗里多了一只八珍蛋饺,金灿灿的十分诱人。廉城恭敬低首,道一声“多谢母亲”,便动箸品尝,国公夫人看他吃得香,心里也欢喜。

“别看城儿嘴上说的直,他呀,心里软得很。”

“老爷说的是——”国公夫人点头附声应和,一边接过婢女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对了,之前宋国公家不是说要给城儿牵个红线吗,怎样了?”

“哼,这个——”本在舀着鸡丝蛋羹的燕国公兀地撂下勺子,脸『色』冷了冷望向廉城,“你问城儿吧!”

“城儿……城儿怎么了吗?”

“大年三十,宋国公家的公子都跟城儿说了,韩家二小姐也会上街——城儿真有本事,牵着个歌『妓』大摇大摆地游园,气得人家小姐一声不吭跑了;韩家公子看不惯,他竟把人家骂走——我这做父亲的,都懒得说他!”

燕国公越说越气,脸都红了几分,国公夫人忙轻声细语安抚。廉培机灵,知道这场面不大妙,只安安静静啃着碗里的鸡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

“我还以为父亲也看不上韩家——”

廉城亦冷了脸,径自端起白瓷茶盏小口啜饮,略一瞥,那青花盏底的花纹随水纹轻摇。燕国公听了,直沉沉叹气,夫人见状忙开口止了廉城话头——

“城儿,再不喜欢,面子还是要给些的……”

“儿子明白。”

婢女适时添上茶水,廉培也懂事,看火『药』味淡了些便讲起白日在太学的见闻——老博士新讲了什么文章,谁家的笨儿子又闹了什么笑话,廉培自个儿又受了什么表扬……燕国公闻言渐渐消了火气,廉城也和颜悦『色』起来,随口考了他几句功课,句句都对。

总的来说依然是一顿融洽的晚膳。

饭后,国公夫人由婢女搀扶着回去歇息,廉培有课业需得温习,一番恭敬告退后也回了自己厢房,只留燕国公和廉城沿着抄手游廊散步。

天『色』已暗,檐下灯笼光亮荧荧。

“此番出京,何时可归?”

在这淡橘『色』的灯光下,燕国公负手踱步于前,廉城这才发现记忆里英挺高大的背影,如今竟增了几分沧桑——燕国公廉训,还未到不『惑』之年。

“回父亲的话,若是不出意外,一个月内返京。”

廉城温言谨语,燕国公在庭前驻步,面『色』平静地望向院里的梨花树。再过三个月才是花期,此刻光秃秃的枝头只结了新年时的小灯笼。

“阿雪她还是放不下……”

廉城侍立一旁,不知其意,便问了句“父亲可是在说姑母”,却听燕国公淡淡叹气。鬓角几缕银丝格外显眼。

“阿雪争强好胜,怎会轻易病危!”收了视线,燕国公径自望向廉城,“——看来这秦安阳是一定得进宫了。”

“恕儿子多问,”廉城垂眸,“郡主入宫不正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吗?”

“没错——可这并非我廉氏一族的意思,外甥女到底是秦家人,不见得同心。”

小小庭院上的一方天空掠过寒鸦,呀呀嘶鸣,兀地给这夜『色』添了寒意。

“我这太后姐姐,终归是天真了。”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闲听莺语移时立 夏国西荒道,骈州。

断断续续的难民队伍在苍凉的边境平原上艰缓彳亍,仿佛即将干涸的溪流,那暗青『色』的天穹中聚拢着沉闷的云,映现在瘦弱牲畜凸起的眼珠上。

“此乃我大夏之境,速速离开!”

“再次警告,速速离开!”

马蹄噔噔扬尘,远瞧见紫金大夏旗迎风招展,连同斥候盔上的羽饰一起格外瞩目。异族的难民们大片大片跪倒下去,在昏黄的尘土里卑微如沙砾。

“夏国的大人们——收留吧……我们是从拓扑尔来的流民!我们愿做奴隶……只求……饭吃!”

难民首领的中原语极为蹩脚,斥候勒了缰绳,只皱眉听个大概。

“我们没有多余的粮食——赶紧离开!”

西部的大风极狠,吹得人满脸满身的沙尘,如同那荒原上的红柳般暗沉灰枯。难民们依然叩首乞求,嘴里咕哝一些晦涩难懂的外族语,斥候听得不耐烦,登时扬了马鞭恐吓。

“且慢!”

斥候急收了鞭子回头一望,却见众骑兵簇拥着一位少年将军快马而来,那将军的银甲在漫天尘沙间闪闪发光,煞是威风。斥候忙翻身下马,恭敬道一声“裴将军好”。

难民们登时噤声,只顿首伏地。

“吁——!”

马蹄铁印深深浅浅烙在地上。少年将军昂首扫视一圈,发觉尽是一群面黄肌瘦的『妇』孺,少有的几个成年男人也是佝偻的,那胳膊腿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确是难民无误。

“你,过来。”

红缨软鞭朝难民群中一指,斥候见那小小身影一动不动,登时上前一把捞起送到少年马前,那孩子的亲人只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蓬『乱』黄发被沙尘粘成结,女孩木木抬眼,视线不及马头顶,却噗通一声跪倒下去。

“大哥哥——阿妈,救……奴隶,是我……”孩子衣衫褴褛,暴『露』在寒风中的腿还不如常人的小臂粗。看少年将军沉默不语,她突然砰砰砰磕了十几个响头,再抬首时满脸是血,直看得人心里不忍。

斥候们是见惯了这种难民的,可裴家少爷却还是个初来乍到的新手将军,头一回见到这番凄惨模样,难免心里一软,动了救济之念。左右侍从忙轻声劝阻,不成想那孩子竟往那明晃晃的马刀上撞去,幸得斥候及时收回,可难民的哭声竟铺天盖地席卷过来。

这场面一时间奇惨无比,若是让中原的贵人们见了,必定也会赚得几滴眼泪。

“好了!你们一个个——难道想违抗本将的命令?!”

“可是……裴老将军那里怎么交代?”

少年闻言挑眉,只乜斜这侍从一眼,侍从无可奈何,只能望着正在嚎哭的难民叹气——这群难民最终在这少年将军富余的同情心里抓住了机会,迎着西境无休无止的风沙向那骈州城门走去。

漆黑的长杆高傲挺立,高悬夏皇朝的旗帜,金紫辉映,迎风猎猎。

方才那个孩子蓦地回头仰望,朱红的血从她额头蜿蜒淌下,顺着凸起的眉骨,缓缓绕过那双神情冷漠的眼——

……

夏国都城,天阙。

碧玉粳熬成清淡小粥,配上嫩滑出汁的鲜虾团子、一碟腌制的咸甜脆笋,廉培小公子在婢女的伺候下规规矩矩地用完早餐,便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

燕国公府的婢女们抱着今晨刚刚折取的梅花枝穿过游廊,廉培也无暇顾及她们的问好,径自踏入兄长居住的院子,一眼就看见正推门而出的廉城。

“哥哥早安!”

“培儿——”许是没料到廉培起得这么早,廉城还顿了一下,旋即温和问道,“今日太学休息,培儿竟不多睡一会儿?”

乌黑长发以金云冠端正束于头顶,冠心一枚紫玉,『色』泽鲜艳深邃。不过一身简单的红褐底云纹常服,血玉流苏同心佩从腰间垂下,廉城身姿挺拔,倒是格外地显英气——稍正衣冠,男子大步走来,廉培就在院门口候着。

“培儿知道哥哥今日远行,故特意早起——多看哥哥几眼,免得之后这一个月太过思念!”这孩子嬉皮笑脸的,廉城莞尔如故,只是看他的眼里竟多了几分不舍。

“你这孩子怪腻歪——”廉培出来的急,连腰带歪了也不知道,廉城倒是蹲下身子,伸手耐心地给他理了理。

“我不在,爹娘就由培儿照顾了。”

廉培随口应着,并未理解这话里的深意。末了,廉城拍了拍幼弟的衣摆,抬眸看他,付以深深一笑——

满院静谧,微闻虫鸣鸟啼,带着点点『露』水的『潮』湿意;晨光散漫间,仿若枝头铺上了一层淡红的雪……院里红梅正盛。

——来了京城还不到两月的安阳郡主,又回去了。

厢帘外依然是繁华忙碌的天阙街市,较于来时也没什么不同。过了松月楼,过了南教坊,那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与欢笑声终归是淡了;才不过一分神,明德门已是近在眼前。

白芷垂眸,素手轻轻放下厢帘。

——过了这道城门,便是彻底别了天阙,别了这座汇尽天下辉煌的都城。

记忆里那西窗前的琉璃瓶、那结上七宝璎珞的长命锁、那飘然委地的三尺白绫——师父的教养之恩、玄松子的胡言『乱』语、景慈宫前众人拜伏的激动之情……就在车轮驶过明德门关卡的那一瞬间,化为光怪陆离的泡影。

官道两侧,枯草连原。

廉城默默望着远方地平线上的山影,一种出乎境界的平静正笼罩着他,连同那清澈双眸里的神『色』,毫无波澜。车马行得平缓,清脆的铜铃、飞鸟的长鸣,都给这遥遥路途添了几分淡然。

忽有幽幽笛声从车厢中传来。

初时沙哑呜咽,若秋风过残竹,道不尽思绪万千;然曲音一转,好似夏日暴雨,满池莲叶无助摇摆,雨点砸在叶上、水面,如铜盘金珠,其音铮铮——正听得人心生不安之时,却又委婉而下,仿若雨后初霁,少女卷帘,柔柔软软,似蜻蜓点水,闻之心绪渐宁……

这一众侍卫婢女无人识得此曲,即使是廉城,也不过驾马默默听着。

一曲毕,已行五里路。

这『逼』仄的车厢,还是容不下白芷的情思,纵使托付笛曲也不过疏解一二。月白『色』鹤纹大袖柔顺滑下,直教那温润有光的冰绿蚕丝玉镯『露』了出来;将青玉笛贴在胸口,白芷缓缓阖上双眸,轻颤的羽睫投下淡淡的影子。

方才那首,是前朝晋宫的御乐,名为《误风波》。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思逐杨花触处飞 夕霞沸腾,万里赤云。

经此过了山北道的关卡,栾阴郡定会县的城池就在眼前。残阳笼罩大地,城郭上的旗帜无力地耷拉着,寂静无风——

过了山北道,就是沁平王府的势力范围。

守城士兵不知来者,见过文牒方一惊,忙不迭躬身作揖,又遣了人通知县令。一时间城门通道宽敞许多,行人守卫皆避立两旁让行。

至了客栈,车马一停便有奴仆上前牵马。前几日一直在郊外驿馆落脚,未曾进城,此刻这队人马倒是轻松愉快;定会县不大,却也是四方来往的必经之处,甚至可见哈布司国的商贾顶着高高的花帽子在街市上走动,其热闹繁华自然不必说。

“小师叔且在屋里歇着——若是顺利,夜里子时可回。”

拿一方丝帕将白芷的内门弟子信物小心裹好、藏入袖中,青芜起身,不经意回眸却见白芷恬淡的笑颜。

“不必赶急,这次随行的都是自己人——”她盈盈起身,夕『色』光线『迷』蒙入户,那笑容也不甚真实,“再给子鸯师姐捎个信,叫她早日离开沁阳……”

青芜不解,只疑『惑』望她。这客房的雕花门扉外,是那木楼梯经了人来人往的嘎吱声,隐隐有旅人的谈笑,忽缓忽急;而这客房里,一切都流淌着沉沉的暮『色』,案几上、花瓶下、地板上——皆是悄悄的影。

然而白芷却背过身子,默默望向窗外。

“去罢——下楼的时候帮我喊一下师兄。”

淡淡的嗓音如同柳絮飘零那般轻柔,青芜闻言应声,也不作多想便转身推门下楼。褪了月白『色』鹤纹大袖衫,一身齐腰素襦黛蓝裙衬得她腰肢纤细,却不瘦弱,迎夕晖而立更添孤高之意。

秋水瞳眸映现楼下街道的车水马龙,白芷无言,只细细地摩挲手中的青玉笛——

平日里,她很少吹奏。

那平稳有力的气息穿过或遮或掩或『露』的孔洞,蓦地响起清冷断肠的乐音,只寥寥几声就能使她回想起一些痛苦的往事。可如今,这曲调渐渐变了,似乎比往日多几分柔情婉转,却依然颤得心疼。

门“吱呀”一声,轻轻开了。

柔软的朱唇轻轻搭上笛孔,却不送气,纤细指尖是莺雀飞舞——这笛曲不是赏听的,却是用心看的,看那惆怅、不安、欢欣、甜蜜……

“阿芷,别担心——”

他的臂膀从身后绕过来紧紧搂住她的腰肢,白芷收了手中的玉笛,只乖巧靠上那温暖宽阔的胸膛。

“等今夜的大火过去,廉城和秦安阳,都彻底消失了。”

男子低首,下颌抵上她柔软的肩窝,轻缓的呼气拂得少女的脖颈痒痒的。白芷依然默默望向窗外,廉城亦是,重叠的影子拉长地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如生死相依的恋人一般。

“定会县东来客栈夜间走水,安阳郡主困于大火之中;廉城奉命照护,救助不成,双双殒命”——这便是他们二人想好的计划,算不上多好,却是最直接有效的。

秦安阳本就已经死了,可廉城却不一样,他是朝廷命官、正三品鸾台侍郎,虽在文官之列,却又有护军之勋;他又家世显赫,父亲乃开国元勋燕国公,大姑母更是当今的太后娘娘,众星捧月般地过生活,哪有那么容易就能平白消失呢?

对于皇帝而言,他是不得不防的外戚;对于燕国公而言,他是希望所系的长子;对于太后而言,他是事事皆可托付的左膀右臂;对于那些官僚而言,他又是颇有才干的年轻大臣——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能舍弃一切与她私奔,白芷突然觉得,这天地也没那么可恨。

“城哥哥……”

“嗯?”

少女在他怀里缓缓转过身子,发髻间金丝百蝶步摇轻颤,廉城松了松手臂,却又被她软软缠上,一双小鹿般清澈可爱的眸子望着他,真教人觉得猫爪挠心。

“城哥哥的皮相真是好看,阿芷看着都羡慕——”

言笑晏晏,素手抚上男子的脸庞,却被他的大手反罩住,侧脸轻轻蹭着白芷的手心。廉城低眸看她,一片阴影之中,少女的脸『色』如此惨淡,仿佛在滚滚暮『色』的灼烧下随时都会化成灰烬——

他疑心这一切都是幻觉,可这份欢愉与痛苦却是那么真实,真实到无论这是否真的是一场梦,他都能坦然接受……而如今她就在他的怀里,如此之近,近到她的温度与脉搏都与他同在。

唇齿间的柔软濡湿,仿佛夜幕下汹涌的海浪,在那温热的海水之中飘摇浮沉,深入,深入……再深入;一眼望不到内心那就去探寻,一手够不到所求那就去夺取——

他抱得极用力,可他对于她来说又那么高大,白芷总觉得自己要被凌空抱起了,一双穿着淡紫芙蓉绣鞋的小脚艰难地点着地,只哆哆嗦嗦地颤。

“呀!”

一个不小心鼻梁竟撞在了一起,少女都觉得有些晕眩了,可廉城却又蛮横地托住她的后脑勺,侧脸吻了上来。小小的客房里充斥着二人急促的呼吸和那激烈的交吻声,这吻如此深沉又决绝,总给人一种灭亡的错觉——

羽睫轻轻抬起,眼前的面目一如既往地英气俊朗,甚至那眼睑下淡淡的绯红都如此『迷』人,他依然是他,那个温柔的、隐忍的、却又如此真诚的廉城——

“咚咚。”

二人蓦地一顿。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虽然力度恭谨,却显然不合时宜。

“——本公子正忙,让定会县令多等一会!”

廉城也确实有点生气,依依不舍地离了少女嫣然的唇瓣,回头对着门扉处朗声一应,可他那粗糙的指腹却依旧贪恋地摩挲着她的唇——方才吻得烈,这樱桃『色』的唇都有些肿了,白芷一恼便张了小口,可爱的贝齿一下子咬住他『乱』动的指尖,换来他惊异的一瞥——

“恶女。”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天『色』黯淡,敛了红霞,傍晚时点的烛火此时愈显明亮。廉城虽抱怨,可还是紧紧抱着怀里的小人儿不愿放手,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就当没看见。

“主人,不是定会县令,是朝廷使者——”

门外的人影似乎不安地晃动了一下,那人似乎欲言又止。

屋里二人身形一僵。

烛台上灼热的火苗轻颤,圆润的蜡珠顺着笔直的烛身缓缓淌下,滴落在微微锈蚀的铜花烛台座上,凝结成了无情的一颗。

“是八百里加急御书!——木错扑尔来犯,西荒道告急,骈州同州沦陷、伊州恐已失守,朝廷紧急征召您——”

“乓!”

眼前的雕花木门蓦地被推开,侍从还未来得及反应,却见一道高大的身影闪身冲下楼去——擦身而过的一瞬,也不知是不是侍从看错了,那般的愤怒与绝望,竟会如此**『裸』地暴『露』在廉城的脸上。

……

——暧昧而炽热的黄昏,终究是结束了。

白芷默默地理好衣衫,一步一步迈向门槛。

她眯了眯那双明艳动人的杏眸,褪去了先前的爱欲与疯狂,却一反常态地平静。漆黑的夜『色』从身后袭来,跟随着白芷的脚步,一点点地将她吞噬进去。发髻间的金丝百蝶步摇闪烁着凄『迷』的光彩。

楼下是人声鼎沸的旅客,他们或许沉浸在落宿的安逸里,或许沉浸在一顿饱餐的欢畅里,这份热闹,却与楼上缓缓彳亍的白芷无关。

月白『色』鹤纹大袖拂过掉漆的阑干,门口廉城的侍从们瞧见了,立即躬身一揖。她在门口立定,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紧闭的门扉,神情冷漠。

“西荒道节度使裴庭现在何处?!”

“回廉大人,裴大人已经殉国了!……如今陛下任命兵部尚书魏大人为西荒道行军总管,您与林将军为副,率领中军——”

“……”

“大人!即刻启程,不得有误啊!”

白芷默默听着,那屋里的廉城不再言语,使者却急得直跺脚。身旁的侍从互相望了一眼,终归沉沉低下头,却不料一双柔荑蓦地启开门扉——

“廉大人——”

依然是方才那个令他沉『迷』的少女,淡淡的桃花妆,眉心一朵朱红花钿。

“父王常教我家国为重,廉大人,还是早些动身吧——”

素手捂心,少女软软一笑,发髻间金丝百蝶步摇琮琮,那水润杏眸里却已朦胧。使者不知其意,只当是亲友辞别之情,可廉城却早已万箭穿心,只咬紧牙关看她一步步走来——两人相望,恍如天各一方。

“一路护送至此,安阳已是万分感激——“

盈盈万福欠身,白芷抬眸,惨然一笑:“望廉大人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

有些人,终究是错过了。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金带缒腰衫委地 寒星璀璨成海,正是上弦之月。

这间城西小庙大概荒废了许多年,那嗖嗖的寒风吹入,耳畔皆是嘎吱嘎吱的木架飘摇声。茅草垛上月光荧荧,残缺的神像蒙着厚厚的灰白蛛网——这里实在是太破败,甚至老鼠都鲜有光顾。

然而那幽幽的笛声,穿过月『色』,浸透了无法言说的哀恸,昂扬凄婉,直教万物都肃杀起来。

“是《误风波》吗?——二十年没有听过了。”

那男人立在月下庭中,一袭白袍。

“当年晋宫朝会,我与你父亲初次相识——”他望向破败的堂屋,那月白『色』的身影从黑暗中缓步走来,金丝七宝璎珞泛起淡淡的光,“他邀我泛舟御湖,期间演奏的即是此曲。”

黛蓝裙摆拂过青苔斑驳的门槛,染了尘埃。

“真是奇妙,如今听来,却没有当年的欢畅自在。”

那男人兀自说着。他与燕国公年岁相仿,沧桑,却也算不上老态,只是从他那依稀可见年少俊朗的眉眼里,窥得到人事变迁的痕迹。

“原来师父也会怀念家父——白芷还以为您不在意呢,裕王殿下?”

月下的少女闻言冷冷一笑,眉心挑起几分不屑,可那人却不愠不恼,只是淡淡回望着她。二人陷入沉默良久,白芷只是低头轻抚那紫玉笛上的一个个孔洞。

他终究没有回答她。

“师父您知道么,真的有那么一瞬间——”她放下玉笛,缓缓抬眸直视身前的这个男人,“我真的想,若是这一生有城哥哥为伴,复仇也好,成志也罢,都不重要了……”

少女的肩膀颤抖着,连带着那双明亮的杏眼也被泪水浸满,这沉沉的夜『色』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白芷——”男人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欲言又止。

这样的场面于他而言并不陌生。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星月夜,那个少女也是这般泪流满面,只是当年的他却是当事之人;他还记得,那个少女一袭素罗裙,满树的白梨花正如飘雪——年少时的爱怨离别,绝不会轻易消融。

“师父,这回是我输了。”她胡『乱』地抹了泪,蓦地仰起头——那一瞬间,仿若天上的万千星辰都陨落于此,“——但绝对不是输给了您!”

她说得如此坚决,男人愣了愣,复又神『色』平静。

——“元晟!……孤是输了,但绝不是输给了你们元氏!”

裕王元晟没有想到,当年血流成河、一片火海之中的愤慨之言,如今竟又出现在耳畔。

“你,真的很像你父亲。”

男人说着便从怀里取出一方丝帕递去,却被少女一把夺过胡『乱』擦完后径自丢在地上,他无奈地抿抿唇,眼里依然是那样的悲悯。

“白芷,你听好了——”

弯腰捡起被白芷扔在杂草间的丝帕,他攥在手心,定神看她。

“我向你父亲发过誓,这天下有我元氏一半,必然有你司马氏一半!——这扶还堂、乃至天下,终归是留给你们的。”

夜风拂过白芷泛红的鼻头,少女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寒月高悬。

真话与假话,真实与虚幻,缠绵着、交融着,将这世事化为深不见底的漩涡;在这无法阻挡的洪流之中,白芷缓缓合上了双眼,彻底淹没。

——夏国庆合四年,二月,木错扑尔来犯。贼阴以计入骈州城,于夜间纵火,半城化为火海,粮仓亦不得幸免。贼乘虚大举攻袭,当夜骈州城失守;值西荒道节度使裴庭巡视城中,与其子身殉。翌日,贼据骈州而攻同州,以节度使殁,人心惶惶,守军溃败;贼大举东行,西荒道岌岌可危,京师震动。

……

大漠孤烟直。

无际苍穹之上日已沉沉,时至春日,赤『色』的晚霞却依旧融几丝寒意。

“呸!这几日贼寇躲在伊州城里不出来,咱们也打不进去!真是急煞人了!”

霜白的将军帐威严高大,在一片低矮的营帐之中格外显眼。周围两圈持矛卫兵,神情肃穆,直教人不敢靠近。帐里议论正烈。

“午后探子来报,那贼寇又从西城门运了一批牛马粮草出去,竟劫掠了一百多号年青『妇』女拉车——真当我们是摆设吗?!”帐中一位稍显儒雅的武将忿忿地用指节敲着茶几,不满之余却又小心望了一眼正来回踱步的主帅。

“主帅,您看……如何是好?”

不知道是谁不安地唤了老将军一声,满腹牢『骚』的众将渐渐安静下来。天『色』渐暗,帐内的烛台一一被点亮。

兵部尚书魏仲年近五十,也算是精神矍铄。只是战事突然,老大人三日前才仓促赶到——老实讲,西荒道的情形他并不熟悉,不过见惯了沙场征伐之事,如今这僵局如何化解其实心里早已有了数。

魏仲立定,在帐内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倚着木柱的廉城身上,

男子未着甲胄,仅仅一身紫绸圆领袍衫,上好的绸缎绣以虎腾祥云,衬得身姿愈加高大挺拔,只是廉城抵颌沉思,谁也不知他有何思虑——军中并非朝中,这些将领多是燕国公的旧部或挚友,也不会计较他什么。

“贤侄可有妙计?”

廉城闻言放下抵颌的手,正身敛了神『色』,望向诸将。

“吾等心急,贼寇只会更甚——”

声线清润,仿佛雪山融水正从山峰蜿蜒流淌而下,流进心里的瞬间却寒凉无比。修长的手指随便理了理内衬的领口,他微微垂眸,瞥了一眼腰间的血玉流苏同心佩。

“不如杀牛宰羊,通宵宴饮,给他们一个‘机会’——”廉城抬眸,向那地形沙台缓步走去,众将只静静听着,“若是贼寇中计,即可连夜攻城反袭;若是贼寇识破,犒劳三军,也算好事——”

蒙了薄茧的指腹拈起两枚木块,向那城池两侧扔去。稳稳落下,形成包夹之势。

魏仲点头。

此计稳妥可靠。一时间众将鼓舞,啧啧称赞,男子却只是侧过白皙的面容,礼貌地抿了抿唇。

——夜『色』沉了,西国的风又如此的烈……

——阿芷,你可安好?

……

当夜,贼寇果然中计,仗着夜深出城直奔大营而来,却被早有准备的守军死死围困;而一直埋伏在城关两侧的夏军趁机攻城,贼寇未料到还有突袭,一时间『乱』了阵脚,四下溃逃。翌日,伊州顺利收复,捷报传至天阙城,陛下大悦。

两个月后,夏军突入木错扑尔腹地,木错扑尔被迫议和,王师凯旋。

……

白芷得到廉城回京的消息时,已在天阙了。

京城的牡丹花开正盛,街市两旁的香樟郁郁葱葱,偶尔能瞥见初开的山茶,花瓣如丝绒,娇羞地藏在一片碧翠的叶里……初夏,正是京城的大好时节。

此番凯旋,陛下大赏三军;此战沁平王府也出了力,自然也得了嘉奖。

宫中连摆三日宴席,街头巷尾充斥着百姓欢喜自豪的笑声,那些读书人写诗作赋,歌功颂德,整个天阙城都沉浸在无边的喜悦之中。

可白芷——不对,是秦安阳——这几日却忙于应付宫里来的教习嬷嬷,还有尚衣局的宫娥们,人儿一天比一天消瘦,尺码量了两三回都没定下来,愁得那些宫娥们不知如何是好,沁平王夫『妇』也暗暗着急。

——礼聘的圣旨,终是到了。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年年衰瘦不胜衣 礼聘之事既定,宫里宫外都忙活起来。

安阳郡主身份尊贵,当年的赵贤妃、陈德妃都比不上,加之边关大捷,沁平王府战功卓越,这回册封格外受重视。虽说按照礼制册封嫔妃不设典礼,可陛下特意嘱咐大办宴席,有司皆兢兢业业,唯恐出了差池。

不过这宫里,有人忙,自然有人闲。

午后的重云殿,那些个金银宝器蒙了一层淡淡的阳光,『色』彩流溢。

赵婉宁慵懒地斜倚在贵妃榻上,柔软白嫩的小手放在玉莲雕花盆里被宫女悉心清洗着,缭缭水汽里氤氲着玫瑰汁子的香气。

“许久不碰笔墨,本宫倒是生疏了许多,越发比不上德妃姐姐了。”

护理完毕,一双玉手被上好的细棉巾擦干水渍,又仔细抹上羊『奶』霜,既免了干燥,也平添了几分馨香。

“贤妃妹妹又拿姐姐打趣儿了,如何比不上?”坐在一旁的陈德妃素手摇着点翠鸾鸟团扇,浅妆的面容上挂着几分温婉笑意,“姐姐这些年是真真的倦怠了,整日不过是给纯儿绣点小帕子、做点小玩意儿,免得纯儿闹腾——哪像妹妹终日侍候御前,对诗写字呀。”

语调轻柔婉转,里面却有说不出的意味。

玲珑剔透的瓷杯里渐渐满起热气腾腾的香茶,赵婉宁微垂眼帘,只是默笑不语。宫女恭恭敬敬地端来檀木案,碧玉盘摆着翡翠青团,琉璃盏盛着甜『露』酒酿。

“今早我倒是听说了一件事,不知妹妹可否知道?”

陈德妃捏着酒酿小勺,蓦地问了一句,又浅浅品尝一口。赵婉宁拈起一枚青团,只道不知。陈羡容瞥了一眼四周,便低声说道:

“昨儿个陛下与太后娘娘商量安阳郡主册封之事,提到封号,似是生了异议——”

那拈着青团的玉手在半空之中略微顿了一下,又从容不迫地收了回来。

“此事,本宫倒是不知。”

陈羡容桃花美目弯成两道新月。去年末的那事,虽说已过了三四月,却一直都是赵婉宁的心头恨,差点到手的两字封号就这样丢了,谁人不怨?

“太后娘娘选的是‘淑’,陛下却心仪‘惠’字——礼部又是善奉承的,直接提议‘贵’字,陛下倒也动了心……”

“姐姐莫非羡慕?”赵婉宁挑眉反问一句,陈羡容却笑意如旧。

“羡慕谈不上——只是不得不说,这沁平王府的小丫头真是命好,还未入宫就得了如此恩宠,倒让我想起妹妹当年入宫的情形——”

语调依然柔和,可在赵婉宁听来只觉刺耳。

她冷脸不答,陈羡容只浅笑品茶。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赵婉宁失了龙种,也丢了协理六宫之权,恩淡爱弛,这重云殿的奢侈华丽也不过是一时的虚张声势罢了。

宫铃悠悠,宫道无尘。

轿辇稳稳行进,为避那初夏炎阳特意装了轻纱帐子,好生飘逸。

薄纱轻幔之后的女子唇若桃瓣,浅妆的脸上不似之前的温婉,竟多了几分明媚妖冶。辇旁一直伺候着陈德妃的采莲低头笑道:“娘娘,方才真是解气,您看那贤妃,真是难得的敢怒不敢言。”

“你这丫头,就会多嘴。”点翠鸾鸟团扇垂在膝上,陈羡容惬意地倚着芙蓉绣垫,望向四围明丽大气的朱『色』,“她敢在本宫的熙华宫安『插』眼线,这份礼我也得还她不是?”

“娘娘说的极是,”采莲点了点头,又压低了声,“娘娘放心,那蹄子奴婢已经处理干净了,定不会给宫里留晦气……”

陈羡容抿唇,慵懒地轻摇团扇,淡淡香风扑面。

“想当年,她赵婉宁也不过是韩姐姐的陪嫁女史——若不是韩姐姐遭逢不测,哪里轮得到她来上蹿下跳。”

采莲敛神听着,每当德妃娘娘提到“韩姐姐”时,她必不敢言。昔日的代王正妃,陛下的原配,韩妃韩嗣音,于登基大典前夜在飞莱阁饮酒赏月,竟失足坠楼——登基之后,陛下大举提拔韩氏,以作安抚;曾有礼部的大人上奏追封韩妃为皇后,不成想惹龙颜大怒,那位大人被革职流放,罪名是“妄议宫闱”,此事遂成禁忌……

何人不知,陛下是最为无情的。

折手足,贬胞弟,就连先帝驾崩他也未曾落泪——即便那个给登基大典蒙上不祥的女人是自己的发妻,这样一位帝王又怎会真正释怀?

陛下明面上不说,继续宠着韩家,也不过是维持自己“大度”的假象。

团扇轻摇,那鸾鸟图案的光泽青翠明亮。陈羡容不再思虑,只倚着芙蓉绣垫闭目养神,采莲也不言语,谨然侍于辇旁。

——宫里的日子,看起来平淡无事,却处处是险。谁善揣测圣意?谁善阿谀逢迎?直教人夙夜难安。

……

“安阳,父王知道你心里苦,父王又何尝不是?”

秦安阳“噗通”一声跪下,一双杏眼泪水蒙蒙地瞧向座上苦口婆心的老王爷,直教人心疼不已。

“安阳知道……女儿能入宫为妃,是咱们家莫大的荣耀……”老王爷匆忙起身扶起女儿,秦安阳的珠泪儿顿时簌簌地掉下来,“可女儿舍不得父王、舍不得母妃!……人人常说‘一入宫门深似海’,这娘家的天伦孝道,终归是无缘了……”

沁平王爷爱女心切,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可他要是知道,眼前的秦安阳不过是个替身,自家女儿早已绝望自尽,怕是能登时昏死过去。

沁平王妃廉氏坐在一旁,沉默不语,她眼里的悲哀并不是因这场面而生的。

“此番陛下恩准我夫『妇』入京,足见陛下对你的喜爱——”老王爷边说边扶着秦安阳在一旁坐下。沁平王年近五十,昔日领兵作战、风餐『露』宿,落下了关节『毛』病,行动也没往日那般自如。

“他日诞下皇嗣,飞黄腾达,咱们王府也跟着沾光……吾儿……也算是尽了孝道。”

廉妃难得地接了话,与秦安阳相望一眼,神情复杂。老王爷也没察觉其中异样,只点头称是,给女儿倒了杯茶水递去。

安阳称谢,稳稳接过,那泪痕斑驳的小脸勉强添了些笑意。

“那日进宫,女儿头一回见着圣颜——”少女啜饮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陛下伟岸宽容,女儿想到了先前的错事,只自惭形秽——”

老王爷知道秦安阳在指什么,见她反省,面上舒展许多。

这秦安阳原主之所以自缢,一是受不了父母的『逼』迫,二便是为那情郎张生的死。这对苦命鸳鸯早已情投意合,甚至暗通款曲,却被沁平王妃发现,生生拆散,遣人将那张生推进湖里溺水而亡;这秦安阳原主哭得死去活来,一连三年都病怏怏的——这就是当初廉妃要找替身的缘由。

当然,“暗通款曲”事关重大,掩藏极深,沁平王爷并不知情,只知这双人儿感情甚笃。

“如此甚好——安阳只需好好侍奉圣上,为父和你母妃也心安。”

这厢房里的氛围终于归于平静,这一家三口坐在椅子上各有各的心事。

“只是,父王母妃,这几日可否宽容女儿出府走动——日日见那些教习嬷嬷,心里闷得慌……”

秦安阳温声软语,老王爷想着出去散散心也好,免得日后在宫里更没机会,便欣然应允,廉妃瞥了秦安阳几眼,也没说什么。

……

自打沁平王夫『妇』入京,这李氏母子乖巧得跟个鹌鹑似的,奉茶请安,天天不落下。

先前躲回娘家的侧室也归了秦府,花月则被秦凡送到乡下养伤——听说伤好了,那小脸蛋也没有破相,只是秦凡一时间也不敢把她接回来。

可如此百般避祸也是无用的,廉妃早已动了斩草除根的念头。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舞低杨柳楼心月 南教坊的冰虞花早已谢了。

穿过大厅重重叠叠的垂幔,耳畔一曲《金缕衣》,琵琶铮铮。

依然是一方素纱掩面,清丽眉眼间却没了数月前的洒脱悠闲,清澈杏眼只向那台上一瞥,那些眼生的年轻乐伎正抚琴拨弦。青芜不知她在找谁,刚回过神却见少女提了华贵柔软的石榴裙径自上了楼梯。

“主子——?”

“在此等我,不要走动。”

秦安阳冷冷回眸的瞬间,青芜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那样的眼神,谈不上杀意,却是明明白白的警告,警告她不要有多余的动作。

“是。”

青芜咽了咽,勉强应了一声。秦安阳没再看她,只是扭头拾阶而上,她朝云近香髻间的珠翠步摇琮琮轻晃,华丽『迷』眼。

《金缕衣》曲毕,满堂轰轰烈烈喝彩,只余青芜不知所措地愣在阶前——

定会县那夜之后,白芷师叔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看似喜怒无常,实则无悲无喜;在教习嬷嬷和沁平王夫『妇』面前演个乖顺千金游刃有余,可独处的时候却只是坐在窗畔沉思,每当青芜关切问询,就敛了神『色』说无事。

青芜虽不解,但也尽心尽力地服侍。

与大厅的热闹喧哗截然不同,楼上圈圈绕绕的廊道鲜有人影。石榴裙摆下的芙蓉绣鞋轻轻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如猫般悄然无声,纷繁光影掠过少女如玉的颜容,杏眸里波澜隐隐。

“贵人——”

走至长廊深处,身后传来一声呼唤,秦安阳回过头,却见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一袭内侍官衣,脸上没什么神采,只是躬着腰背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

“此处是我坊乐伎休憩之地,晦暗杂『乱』,恐污了贵人华衣——贵人不如移步大厅,赏一赏新曲呢?”

明明是男人打扮,嗓音却是细软,不必多想,此人正是这南教坊的教坊使。楼下大厅隐隐传来喝彩声,也不知是楼上哪间屋子里乐伎正调弦正音。

“我对新曲倒是没什么兴趣,”白芷正了身子,直视教坊使,嗓音软糯随意,“只是有些陈年旧乐,不知坊里可有善才还会……”

“贵人请讲,兴许是有流传下来的。”

教坊使不明所以,抬头疑『惑』地看了白芷一眼。回廊那头的雕花门扉“吱呀”轻启,一个粉衣乐伎抱阮越槛而出,腰肢袅娜,衣带盈盈。

“烟波杨柳《湖心月》,少年羁旅《误风波》——”

嫣然朱唇轻启,似歌似咏,可仅仅听到《湖心月》时那人竟已“唰”地变了脸『色』。薄纱大袖衫的花锦袖口合上,腰后帔帛飘摇,白芷缓步靠近,目光如炬。

“《梅山三叠》空余恨,最是不解《破云归》。”

身后“乓”的一声,那阮坠于地,弦音铮铮。白芷侧首回眸,如雪脖颈上的七宝璎珞琮琮作响。

“小主人……!”

身前瘦高羸弱的男人早已“噗通”跪下,“砰砰砰”向着走来的华衣少女磕头,满脸通红,泣不成声。那粉衣乐伎却是踉踉跄跄地跑来,全然忘了跪拜,只是犹疑不安地攥着拳,白面红阑干,一双泪水朦胧的桃花眼愣愣地望着白芷的脸——

素纱飘然滑落,『露』出一张娇俏淡然的颜容。

“是我。”

声线蓦地清寒,与方才问询时的温和低婉截然不同。杏眸流光,身姿孤傲,她仅仅在此合袖立着,已是气势『逼』人。

……

这密室虽简陋,却是极为隐秘的。嵌在前后左右四间屋子中间,墙壁严实,若非知情者断断不会晓得入口所在。

“小主人——恕雪月多嘴,您可是易了容貌?”

素手翻阅厚厚的账本,白芷抬眼一瞥,那跪伏于地的粉衣乐伎虽面『露』喜『色』,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少女轻轻一嗤。

“怎么了?”

朱唇轻启,指尖依然快速翻过泛黄的书页,应她一目十行。

“您……您现在的样貌,与您幼时相比——”

“雪月!休得无礼!”雪月还未说完,却被跪在一旁的教坊使厉声打断,她噤了声,却还是忍不住目光灼灼地望向白芷。

“扶还堂,采『穴』易肌之术。”

少女简单答了一句,并未多做解释。搁下手中的账本,白芷又取来一册翻看,朱『色』的芙蓉纹石榴裙摆端庄整齐地摊开,煞是绮丽。

“原来是扶还堂,怪不得……”雪月喃喃,目光涣散起来,缓缓低下头,“怪不得奴婢当年翻遍了京畿道,也未能寻得小主人的下落……”

教坊使神『色』复杂地看向雪月,却见女子的肩头微微颤着,大颗大颗的珠泪儿透过指缝啪嗒落地,水渍斑斑。白芷并未抬头,只凝神翻阅。

“小主人既已平安长大,花月无能,也该以死谢罪了。”

女子含泪轻笑,骨节分明的素手抬起刹那,银簪出髻,直向那『裸』『露』的颈脖刺去——

“雪月!”

黄铜灯台上蓦地烛光一耸。

檀木镇纸猛地击中持簪的手腕,霎时寒光烁烁,那银簪在空气中划过几圈后叮当坠地。教坊使惶然而起,却见雪月捂着手腕已是泣不成声,

“谁允许你自裁了!”

“小主人……”

雪月艰难地仰起头,那少女却侧过脸去,在这光线暗淡的室内,她白皙俏丽的颜容一半是光、一半是影。

“父王母妃走后,这南教坊依然能屹立不倒——”将账本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回架上,白芷回眸望向地上的二人,“冯延,雪月,这**年来苦了你们。”

冯延闻言只愣愣出神。

这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小主人,他冯延受的苦算不得什么,若非当年殿下抬举,他不过是个下贱阉人——可他恨!他恨自己无能,殿下娘娘薨逝,小主人流落在外……他冯延又何尝不同雪月一样,撑起这偌大的南教坊,只求今生再见小主人一面!

可不曾想到,今日重逢,她却是易了容貌,改了声音,完完全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奴婢不苦……”冯延仰首,双眼泛起血丝,就连那声音也颤抖起来,“小主人……可否恩准……让奴婢见一见您的真容……”

雪月也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向她。

——真容?

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白芷苦笑。何止他们许久不曾见得、意欲一窥,就连白芷自己都渐渐怀念起来。采『穴』易肌之术极为磨人,不仅采『穴』手法须得高超精准,易容者更需忍受极大的痛苦,那样肌肉抽搐的疼,过了整整四个月依然记忆犹新——然而少女嫣然启唇。

“——雪月,可有银针?”

……

这南教坊的大厅里又是一片响亮喝彩。

青芜局促地守在阶梯旁,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可楼上却毫无动静,眼见这天『色』也要沉下去了,若是再不回府恐怕沁平王夫『妇』那里不好交代。

“楼上设有单独的雅间,公子若是喜静,不妨上楼欣赏……”

“有劳安排。”

“请……”

青芜正思忖着,却觉一缕若有若无的腊梅香气似乎融进了微暖的空气里,这气息稀薄至极,却蕴含了一丝与这节气不符的寒意。

“借过。”

那人淡淡提醒,温和低沉的嗓音如同山茶花凋落于地时的声响。

青芜这才回神赶忙闪身。那男子径直上了楼梯,青芜并未看清他的模样,只觉得那一身云纹丝质常服绝非凡品;尾随而上的青年侍从冷冷瞥了青芜一眼,棕发碧眼,鼻梁高挺,嘴中轻轻说了句胡语,青芜并不能懂。

“珂兰泊。”

许是听见了青年的话语,正拾阶而上的男子顿了脚步,正声唤他。那青年知这其中的责怪之意,面上强忍着对青芜的鄙夷,躬身抚胸致歉。

“他自西洲而来,不懂中土礼数,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男子回眸启唇,青芜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凤眼明亮,眉目俊秀,可于青芜而言偏偏却有说不出来的疏离感,他连笑意都是没有温度的,那样的清冷气质,竟比白芷师叔还胜几分——

大厅深处蓦地传来铜铃手鼓的清脆鸣响,原本悠悠扬扬的胡乐登时强劲有力起来,仿佛风沙狂卷、虎豹横行;羌笛音百转九折,在这奇妙诡谲的乐音之中,舞伎腕上金钏相击的隐隐铮鸣竟恍如妖女的婉转低语……

等青芜回过神时,那两人的身影已消失在了楼梯尽头。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歌尽桃花扇底风 最后一枚银针轻轻没入肌肤,白芷咬牙,冷汗涔涔。

先前的密室过于狭小,不利于舒展施针,这主仆三人便悄悄移步至一间闲置的雅间里。或许是冷清了太久,那墙上的山水花鸟画卷也失了『色』彩,沉闷暗哑,毫无灵动之意。

真丝绢画屏风上模模糊糊的是少女的影子,正坐在屏风这头的冯延和雪月看不真切,只激动不安地等着。少顷,那人影起了身,向屏风边缘走去。

依然一双清澈杏眼,却添了几分秀长,顾盼间深邃无澜;应是画了眉,那一对远山眉一如既往柔和,并不能看出什么变化;可山根鼻梁却较先前高挺几分,地阁丰圆而不失秀气,两颊骨肉均匀,全然不似安阳郡主的那般娇俏可爱。少女此刻颜容不怒自威,却又有说不出的妩媚,直教人移不开目光。

“殿下……”

——像!实在是太像了!

雪月向来坦率,心底一直压抑的呼唤竟脱口而出,可转念一想,又戚戚然起来;冯延失神片刻,忽地目光一凛,叩拜于地——

“殿下当年嘱托,‘辅佐幼主,光复晋室’,冯延不敢忘……!”

“往日失职,奴婢罪不可恕——但求恩准奴婢尽犬马之劳,侍奉于主人左右,以此谢罪!”

雪月亦敛了戚『色』恭敬拜伏于地。

白芷立于真丝绢画屏风之前,身姿孤傲,静默垂眸望向地上的二人,身后是晕染勾勒的江山图画,磅礴雄伟。

“我大晋凡二百二十一年,至哀宗一朝,国祚已绝……”小格窗外,朱霞渐浓,室内还未点灯,少女的身影恍如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粉,“如今的司马氏,再无可堪大宝之人。”

冯延雪月默不作声,只虔诚伏地聆听。

“可这天下,若是如我所愿——”

柔荑轻抬,薄纱袖口缓缓滑落,『露』出一段白皙藕臂。对向窗外,那纤细的五指仿若触上无边的云霞,冰绿蚕丝玉镯莹润流光,在这淡淡的夕『色』里,白芷微微眯起了双眼。

“姓司马,还是姓元,又有什么区别呢?”

……

素杯琉璃盏,浓茶佳酿,酥软金玉卷,一一呈上案几。

“(卢遮语)尊敬的多布罗哲殿下,因那夏国皇帝的放逐令,卢遮东洲夏国这一支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转音复杂的胡语传入耳中只觉晦涩,南教坊的侍女虽说见多识广,却也听不懂这白袍老者的意思,奉上了茶酒点心便恭恭敬敬地退下。宽敞宜人的雅间里点上了灯烛,被唤为多布罗哲的男人静静听着,修长白皙的食指轻抚眉角,似是有些心事。

“(卢遮语)如今法宏寺的主持长老是谁?”

“(卢遮语)回殿下的话,是夏国皇帝指派的本土贤者,林奎觉。”

“(卢遮语)‘贤者’……”低沉好听的嗓音里透出一丝困『惑』,男子缓缓放下手腕,凤眸流转,蓦地一顿,“在图什佳恩塔上刻过名的‘贤者’?”

“(卢遮语)没有……林奎觉不曾朝圣,也未曾受过图什佳恩塔的试炼……”

白袍老者语气凝重,苍老而深邃的蓝眼睛里渐渐浮现出浓浓的忧虑,就连一旁侍坐的珂兰泊闻言也皱起眉来。

于西洲卢遮教正统而言,唯有成功通过图什佳恩塔的教义考验、在舍布里婆娑神的圣物前宣誓后刻下姓名者,才有“贤者”的殊荣。白衣金带圣袍所遮蔽之人,不仅仅是舍布里婆娑神的忠贞仆从,更是传达圣音、广播教义的执行者,他们必得博学正直,也必得出自正统——

因而在卢遮教的世界,主持寺院神宫的,只能是贤者。

“哦?”

孰料那个清净出尘的男子轻轻笑了起来。

墨黑长发一半用银莲纹蓝玉簪端正束在脑后,其余整齐垂下;外罩长衣织绣大气,云腾雾绕中一双素鹤仿佛正欲清唳;底下丝质云纹常服平整无皱,底『色』深蓝,绸缎生光。

“(卢遮语)殿下,我们也不愿这亵渎正统之事发生……”拿不准男子这一轻笑的含义,白袍老者躬身抚胸,身前大把的花白胡须随老者的动作轻颤,“只是从那晋末动『乱』之后,东洲——尤其夏国,派内秩序混『乱』,又有天家干预,图什佳恩亦是鞭长莫及……”

天『色』渐晚了。

宛如湿润笔尖晕开丹朱凝墨,云霞绮丽如锦。窗外街市上车马如流,不急不缓,夹杂着车铃锣鼓游人谈笑,天阙城的傍晚总归是这样闲适慵懒的模样。楼下时不时传来喝彩之声,上楼下楼脚步踢踏,厚重的木格移门上掠过匆忙的人影。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珂兰泊警惕看向身后墙壁,碧眼划过一丝凶戾。

“既然如此,为了使舍布里婆娑神的圣名免受侮辱——”男子俊秀眉目间蓦地敛了笑意,如玉指节重重叩上桌案,“此番回去,我立刻以多布罗哲之名要求图什佳恩塔派出使团来此谈判。”

他突然不再说那晦涩难懂的胡语,嗓音虽低,却字字句句说得清楚,惊得白袍老者面『色』一变。

“殿下!您的意思难道是——?!”

在老者那惊恐目光的注视之中,多布罗哲缓缓站起身子,高大笔挺的身体投下淡淡的斜影。他又恢复了平日里温和淡然的模样,只是那一份难以言说的清冷之感愈加强烈。

“若是夏君不愿妥协——”

男子莞尔一笑,声音里听不出任何一丝感情波动。

“——那就将夏国卢遮斥为伪派吧。”

……

这些灯烛的光亮透过漆红的木格纸窗,在少女白皙的芙颜上留下斑驳的影。

穿过渐渐密集的人流,朝云近香髻间的滴翠金丝花蕊步摇琮琮作响,面纱轻薄,难掩娇娆唇瓣上的一抹朱『色』。

“我好心让你听了那么久,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吗?”

那般低沉温柔、如同闲潭落花轻响的嗓音,白芷永远不会忘记。杏眸狠狠瞪了一眼从暗处走来的那个人,却见他笑意绵绵,一双好看的凤眼仿佛有星光流转。

“本想着再次见面定是要让你尝些苦头的——”熟悉的腊梅香气轻柔淡雅,渐渐萦绕在白芷的四周,她兀自走过,朱红的石榴裙无意间拂过他宽大的衣摆,“可没想到道长的路数这么野,才四个月不见竟是卢遮教的‘多布罗哲’了——我可没那个胆量跟你周旋。”

言语满是讽刺,可身后却传来他轻快的笑声,白芷回眸一顾,与他四目相对。

“今日是晚了些,不如改日叙旧……?”他轻轻靠近她的耳畔,程度把握得正好,显得亲切却不轻浮。

“道长似乎想多了,我们怕是没什么交情可叙的。”

白芷冷冷一瞥,大跨一步与他保持距离,那人也不愠不恼,只温柔抿唇——这笑意于白芷看来并不疏离,亦不冷清,甚至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可不一定——”眼见那来时的楼梯出现在视线里,来来往往的客人乐伎似乎更加密集,他蓦地拽住白芷的衣袖,少女毫无防备,径直被他揽入怀里——

淡淡花香,盈盈鼻尖——

“登徒子!”白芷登时暴怒起来,然而只是徒劳挣扎。

路过的客人乐伎们见惯了这样的场景,说说笑笑地进了各自的雅间。男子低眸望向怀里牢牢禁锢的少女,笑意更浓,若非此处人多眼杂,白芷倒真有可能抛出袖中的暗器让他一命呜呼。

然而并没有这个机会。他不顾她的怒火低头附在她的耳畔轻语道:

“——都流着司马氏的血脉,又怎能说没有交情呢?”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今宵剩把银釭照 “哎唷,郡主真是好福气!——”

撩起缀金穗鸳鸯丝帕,却见四方檀木食盒上栩栩如生的金蟾含珠把儿,宫娥素手一捏一提,顷刻冰雾缭绕,从那精巧食盒里飘出沁凉香甜之气,直教人心驰神往。

“这不,尚食局新做的玫瑰蜜冰酪!陛下尝了欢喜,就想着也给郡主尝尝鲜!——咱家可是御前侍奉了十几年,这样的恩宠还真没见过几次哟!”

秦安阳瞧着那大太监殷勤地从盈盈雾气里捧出一只青花小盏来,只觉疲乏无比,可却依然抿了樱唇,睑下浮起一丝绯红,作出一副受宠若惊的娇羞女儿态。

“公公说笑了——陛下垂爱,安阳不胜感激。”

说罢又盈盈拜下,夏季半透的薄纱大袖衫衬得她裹着朱红石榴裙的腰肢更加纤细柔弱,好像风一吹,这人儿就被风掳去了似的;大太监碍于手中捧着青花盏,只得急忙上前一步道声“不必”——

“陛下再三嘱咐,郡主不必拘礼!”见秦安阳起身,那大太监又笑『吟』『吟』地递上小盏,眼角泛起鱼尾,“——快尝尝吧,这御膳珍贵的很,要是搁久了恐变了味。”

秦府正厅宽敞,又因那安阳郡主礼聘之事特意布置得红火喜气、富丽堂皇,好接待那些上门道贺的贵客以及这些宫里来的人。见此情此景,沁平王夫『妇』互相望了一眼,似是有些疑『惑』,这陛下怎的对自家女儿这么上心;秦凡和李氏只得老老实实跪在角落不敢说话。

“多谢公公……”

柔荑小心接过递来的青花盏,触手冰凉,却觉玫瑰蜜香扑面。秦安阳垂眸,调羹轻搅,这冰酪细腻香滑,全然不似在这大热天从宫里远远送来的。

元徵的心思她一点都『摸』不透,可她一时也无暇去想,总之不可能投毒,也确实没闻出什么『药』味——今日经历的事太多,与冯延、雪月相认,又碰上了那个似乎什么都知晓的多布罗哲,现在又要受这般莫名其妙的赏赐——秦安阳心里烦躁,却不能流『露』在脸上。

软软朱唇轻启,一勺冰酪入口。

“陛下让咱家问问郡主,味道如何?”那大太监一如既往笑意盈盈,端着个长柄嵌宝拂尘,微微倾身一问。

——好苦!

秦安阳不敢相信地望向手中青花盏,虽说先前闻见了隐隐莲味,却没成想被那玫瑰花蜜香盖得那么深!分明是将莲子芯碾成泥浆掺在玫瑰蜜中,量不多,却足以苦口。

——这元徵究竟什么意思?

强忍住眉头的轻皱,安阳瞥向那一脸福气的大太监,他面上虽笑呵呵的,可那双眼睛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秦安阳的反应。称赞美味、然后谢恩,作一副识大体的模样?还是……秦安阳正寻思着,忽地思绪一转——

“安阳!你这是做什么?!”

秦安阳这一落泪来得实在突然,处世老练如沁平王爷也惊得呼喊一声,王妃廉氏不懂白芷的意思,一声不吭,眉头却皱得极深;不知发生了什么,秦凡和李氏偷偷抬头瞧了一眼,亦是惊得无法呼吸——

御赐的玫瑰蜜冰酪还捧在手里,可两行珠泪却簌簌地从那白皙娇俏的脸蛋上淌落下来,颤着嫣红唇瓣,一勺一勺地舀起那冰酪送进口中,好不可怜。

“烦请公公禀告陛下,安阳……安阳懂了陛下的意思……”

哽咽软糯的声音带着抽泣的轻颤,任谁听了心里都紧三分。那大太监也慌了手脚,陛下吩咐时没多做说明,又听她此刻云里雾里的话,一时间也拿不准,只得故作镇定,开口道:“郡主果然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儿——咱家这就回宫,禀告陛下!”

顿了顿,这大太监见她杏眸眉目微红,哀而不伤,心想这少女日后入宫必是不得了的人物,遂又恭敬一揖,笑道:“郡主也别难过——陛下要是知道郡主尝了冰酪却如此落泪,定是要心疼的。”

秦安阳点头,空出一手攥着袖口轻点两颊的泪痕,笑颜微展,明媚灿烂,恍若夏日雨后层叠新绿间的蔷薇一般动人。

偌大的正厅里灯烛明亮,其余人看他们两个一副心领神会的默契模样,只面面相觑。

……

入夜了。

时近五月,天气渐渐闷热起来,夜间又有虫鸣聒噪,实在扰人心绪。

往那雾气腾腾的大木浴桶里添了些热水,深红的玫瑰花瓣飘摇不定地散开,少许粘上那滋润如凝脂的皮肤,衬得少女美背愈加白皙。

“呼……”

惬意极了。

秦安阳双臂交叠撑在桶边,任明月细心地给她如缎的墨发抹上玫瑰膏子,丝丝顺滑,毫无分叉;如猫般杏眼微眯,这玫瑰汤的暖气烘得她双颊绯红,水雾在她长长卷曲的羽睫上凝成『露』珠,一颤一颤地,轻轻滴落。

“主子真是难得的美人,奴婢自幼在宫里侍奉,可没有几位娘娘如主子这般令人过目不忘的!”

自打礼聘的圣旨下来以后,明月就一直奉太后懿旨在秦安阳身旁伺候着,那林嬷嬷虽说也在秦府住着,却只负责教习事务,其余起居打点一概不管;少了林嬷嬷约束,秦安阳又待她甚好,这明月悉心伺候之余,说话少了原先的那般慎重,真心真言,倒也亲近。

“可不是嘛?——咱家主子不仅漂亮,还聪明,又得太后娘娘和圣上的喜爱,指不定入宫之后没多久就能——”

“多嘴!”

不等青芜说完,秦安阳抬眸一瞪,她虽厉声喝止,可青芜看她也无什怪罪之意,只稍稍敛了嬉笑为她『揉』捏肩颈。

“你俩这些天是怎么了,成天说这些没规没矩的话……”

疲倦地捏了捏眉心,少女翻身转了个方向,舒舒服服地倚靠在木桶壁上;水花轻溅,玫瑰瓣子随波摇曳,煞是好看。屋里光线明亮,可秦安阳的视线却朦胧起来,耳畔似乎传来青芜与明月赔不是的声音,一会清晰一会模糊。

——许是今日实在太累了。

缓缓阖上眼帘,可白日里的那些场景却不断地涌现……尤其是那个男人,“玄松子”——亦或是“多布罗哲”,是敌是友?而那种“将夏国卢遮斥为伪派”的想法,到底是单纯出于对卢遮教正统的维护,还是,来源于某种对抗博弈的意图?——至于他自称流着司马氏的血脉,本身倒也没什么,大晋末造,那些个废物亲王叔伯,谁不是子女成群的,可知晓白芷的寥寥可数,这亦是她心头大患,却暂时束手无策……

思绪渐渐放空,有意无意地引导内里的真气流畅运转,鼻尖深吸,皆是玫瑰膏子香甜的味儿。等到沐浴完毕,白芷也不记得怎么擦拭更衣了,只依稀感受到玉枕竹席的宜人凉感。

是夜,她少有地睡得深沉。

……

夏日蔷薇盛,娇娥脂粉香。

“嘻嘻嘻,梁王殿下,来追奴家呀!……”

“小美人……嘿,逮着你了,看本王不好好调教调教……”

“咿呀!……”

不过走至游廊月门,便远远听见庭院传来嬉笑打闹之声,光听这声响便能知晓那院里**不堪的景象。

“多哲法师您头一次来咱们府上,可别见怪啊——咱家王爷风流惯了!”正引路的管家回顾一笑,这老脸一副说不上来的猥琐『摸』样,走至岔路,又抬手朗声道:“法师,这边请——”

身后那人并未言语——宽大金丝轻纱笼罩下,可见一顶银制卢遮教法冠,正中碧玉光泽盈盈,这冠纱下的面容意外地不是胡人模样,凤眼威严,棕褐『色』的眸子里神『色』平静如潭,那鼻梁竟是平常少见的挺拔秀气,两瓣淡『色』薄唇微抿——看他淡然出尘的模样,好像那『淫』『荡』之声丝毫未曾玷污过他的耳。

——这梁王并非夏国的王爷,实则是那北方弘国的质子。

四围阵阵蝉鸣,空气中隐隐浮动着蔷薇的香气,游廊两侧的半垂竹帘随风轻摇。他一身白衣金带圣袍,明明假借了身份,可这端庄的姿态却完完全全是一副卢遮法师该有的模样;胡人珂兰泊着一件朴素的僧侣黑袍恭敬侍奉于侧,碧眼深邃,神情冰冷,直教人不敢靠近。

众人正安静走着,忽听前方一个娇娇柔柔的女声响起,那声音又酥又媚,怕是能软了那些个普通男人的骨头——

“呀,这就是殿下新请的法师么?真是好漂亮的人儿!”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 那女人应是府里姬妾,一袭袒胸大袖衫配花团锦簇长裙,肌肤酥白,唇『色』如血,眉目含春,径自向多布罗哲他们袅娜走来。

“妾身听说呀,你们卢遮教正儿八经的法师,只有那些守贞的才会留着长发——嘻,看法师这一头秀长乌发,怕是未曾碰过女人吧!”

这姬妾故意拦了管家一行人的去路,满嘴不堪言语,举手投足妖冶放『荡』,直向那多布罗哲『乱』抛媚眼,全然不顾什么规矩体统——然而这男人却像木头做的一般,脸『色』未变,只镇定自若地提醒看痴了的管家早些带路,视线竟没有丝毫落在她身上。

夏风时缓时急,透过半垂的檐下竹帘的缝隙,轻拂这年轻男子的金丝轻纱,他微微别过白皙的颜容,光影游离之间,那般的俊秀高雅教人惊羡。

这姬妾看在眼里,不由得『舔』了『舔』唇瓣,盈盈向他迈开步子。她倒想看看这样的好男子究竟有几分定力,却在那指甲触上白衣金带圣袍的瞬间,视线蓦地一暗——

“(卢遮语)下贱的牲畜!——竟敢冒犯圣人!”

眼前一道凌厉寒光,这姬妾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那人的大手狠狠扼住了脖颈!——他手劲极强,仿佛只差分毫就能直接掐断她的脖子,窒息、剧痛!女人徒劳地扒着颈上的大手,面『色』瞬间涨得通红,恰如她唇脂『色』一般好似能滴出血来。

这双被厌恨贯穿了的绿眼睛,分明是狼的眼睛。

“(卢遮语)这女人——怎么敢?怎么敢!……”

“珂兰泊。”他淡淡地望了他一眼。

因那珂兰泊愤怒的咆哮,府中的管家家丁们这才反应过来,忙上前劝解,却一个个被那碧眼里的凶戾吓得不敢再迈一步。就在这姬妾以为快要窒息而死之际,却被那扼她颈脖的大手一把丢了出去,原本娇娆万分的身子眨眼间如破布一般摔在冷冰冰的地砖上,顿时眼前一黑,昏『迷』过去。珂兰泊气恼地咬咬牙,终是顺从地走回多布罗哲的身后。

“法师——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那女人虽然放『荡』,可毕竟是梁王的爱姬,被外人这般惩处终究失了面子,管家多少也见过些大场面,刚想理论却见男子蓦地抬起右掌制止。

“带路。”

低沉的声音冷到骨子里,令人不敢违拗分毫。

午后庭院小塘,亭亭荷叶满眼翠绿,偶有蜻蜓掠过水面,涟漪点点。阶下侍立的小厮犯了困意,恍恍惚惚间,梁王和姬妾们的亲狎声竟变成了凄厉的惨叫,梁断房塌,人影四窜,好似整个宅院堕入地狱业火之中!

这小厮蓦地惊醒,抬眼四周,所见所闻皆无异样。半卷竹帘静静垂下穗子,隐隐传来琵琶的乐音和笑声,那游廊的转角恰好没过法师一行人的身影。

小厮『揉』了『揉』眼睛,困意全无。

……

饭后半碗凉茶下肚,腹中饱涨无比,委实难受。

秦安阳慵懒倚在那雕花小月窗下的贵妃榻上,素手迎着午后散漫日光,无聊地欣赏这凤仙花汁子新染的指甲来——不浓不淡,绯红绮丽,衬得这双柔荑愈加白皙娇嫩,她素来喜欢这套,什么清静淡雅,她只觉老气横秋。

被秦凡养在乡下的小妾花月跑回来了。

沁平王妃廉氏早就想对李氏母子下手,也不知用了什么妙计,这花月一回来就在堂下大骂秦凡禽兽,把往日那些嚼舌根的坏事全抖出来,这回是真真的鸡飞狗跳。这不,花厅那边正热闹着呢,青芜刚打探回来,说是秦凡已然被沁平王爷搧了好几个巴掌。

沁平王妃安排的好戏不曾知会过白芷,白芷也就懒得理,只是窗外那些个仆从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着实令人头疼。

“吵什么吵!不知道郡主正歇息着吗?”

明月在宫里规矩惯了,更加容不得这些聒噪。众仆从晓得她的厉害,忙不迭闭上嘴,该剪叶裁枝的,该打扫台阶的,一个个默不作声,只定下心来干活。

“明月姐姐,消消火,消消火——”

一见明月踏进屋子,青芜忙上前牵她手引来桌前,明月一看,却见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盒绿豆凉糕,碧绿通透,甚是不错。

“主子方才赏了咱们俩一碟绿豆糕,快吃吧!”

夏时蝉鸣依然聒噪,可明月脸上却是忽地一喜,忙小步趋至秦安阳身前屈身行礼道谢,安阳只是随意应了声,继续懒懒地看自个儿新染的指甲。

绿豆凉糕清凉软糯,入口丝丝甘甜,竟也能祛除少许闷热暑意,这样的好糕点似乎秦府的厨子做不出来——明月便脱口感慨了一句,孰料青芜竟抿唇笑着不说话,径直捧起那食盒让明月自己看底下的刻字。

“这——!”

分明“尚食局”三字,惊得明月说不出话来,虽说宫里的姐妹私下也曾偷偷捎带过尚食局的残次,大多口味无异,只是品相不好,可如今这般正大光明的赏赐可是前所未有的!她一时愣神,顿觉那糕点余留的沁凉如同火灼,再瞥一眼食盒里剩下的糕点,竟不敢伸手去拿了。

孰料一双素手兀地拈起一块绿豆糕来,是青芜,径自塞进口里大吃大嚼。明月忙要规劝,却蓦地听秦安阳轻轻开口:

“无妨,哪要顾虑那么多,吃吧——吃不完才麻烦。”

明月再望向那雕花小月窗下时,秦安阳正随手抄起一本志怪小说翻看,也不知是瞥到了什么有趣的文字,轻声笑了起来。

“是呀是呀,明月姐姐就别拘束了,”青芜手里拈着半块凉糕,笑成两弯新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跟着主子就是好,咱们做奴婢的也能享到好口福!”

明月闻言,竟莫名觉得畅快许多,又向秦安阳行礼道谢一番,便笑嘻嘻地凑到桌前,和青芜你一块我一块地分食。

转眼一下午过去,天边泛起暮『色』,安阳郡主都被林嬷嬷教得头昏脑胀了,花厅那边的好戏竟还没完,因此秦府厨房那儿也缓了缓,这一缓不要紧,倒是苦了秦安阳了——她还等着吃她最爱的八宝虾仁羹嘞。

无奈之下,遣了明月去厨房那看看有没有垫肚子的小吃食,秦安阳这回却是疲惫地倚在贵妃榻上,只想着其他事出神。

“师父这几个月也不来信,廉师伯也是,就跟人间蒸发了一般……我想着上回吧,师祖不是传信说入宫之事还未安排妥帖吗……”

“小师叔?——”青芜见她许久不吭声,遂停下诉说,轻轻唤她。

“奇怪……不应该啊……”

“小师叔说什么?什么奇怪?”

白芷正喃喃自语,突然眼神变得凌厉,又莫名缓和,直挺挺地起身向着窗外的一片夕『色』望去,弄得青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又想开口细问,却听外面长廊隐隐有脚步声传来,遂敛了话头——

明月难得失态,此番竟急急地叩起门来。

“主子,这回可出大事了,您快去花厅一趟吧!”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日日花前常病酒 不得不说,这秦府上下治理得真是一团糟。

并非一日两日这样,秦安阳这几个月来的所见所闻,皆是这般规矩混『乱』、不上台面。但凡出了什么事,秦府的一众仆婢哪会定下心来干活,只知道一个个探头探脑看热闹。

“又让林嬷嬷看了咱们府里的笑话,我这脸都不知该往哪搁了。”

那些个家丁丫鬟们正站在花厅外面窃窃私语,这雕花木格门紧闭着,谁也不清楚那窗户纸里是什么情形,唯有李氏身边的几个丫鬟在阶下忙不迭地赶人;正站在游廊上远远眺望的林嬷嬷回过神,却见安阳郡主款步而来,素白柔荑轻摇紫竹柄丝绢团扇,话虽那般说道,她眉眼间却是悠闲平淡。

“郡主哪里的话——”林嬷嬷泰然一个万福,“老身路过,见这里热闹,就好奇看了几眼,是老身无礼了。”

秦安阳见她依然一副慈眉善目、处变不惊的样子,不由得想起了宫里的那位太后娘娘,虽未得仔细端详,却也听说过她那些厉害手段,无声无息地扳倒了先朝好几位得宠的妃子,自然也少不了几个得力的心腹。

“明月,方才命你收拾的越花缎子可理好了?”

暮『色』四合。秦安阳蓦地回首一问,明月只看她眼神便知其意,忙上前一步应道:“回主子的话,都卷好理好了——这回宫里赏赐的花样又多又新颖,主子可有什么安排?”

“看这厨房一时半会也出不了晚饭,你且领嬷嬷去挑挑看看——”安阳郡主闻言满意一笑,又转向稍显诧异的林嬷嬷,“宫里的尚衣局越发殷勤了,说是给本郡主选花『色』,却一匹一匹地送过来,母妃和我也用不上这么多……我想着越花缎子质地细腻,触感极好,嬷嬷不妨拿些回去给家中小儿做衣裳。”

林嬷嬷稍一思忖,秦安阳只定定看她,手里团扇轻摇,清香恬淡。

“难为郡主还挂念老身。可老身看李夫人和二公子素来喜欢绮丽之物,老身若是收了郡主的好意,怕是日后在他们二位面前过意不去。”

夕光散漫,秦安阳侧脸望向大门紧闭的花厅,俏丽的小鼻在白皙的颊上投下淡淡的影。

“林嬷嬷倒是上心,可这庶母庶兄终归无足轻重,更翻不起什么浪花来——”柔荑突然一握,停了团扇,秦安阳抚胸,稍稍流『露』出无奈的神『色』,“说到这儿,这心里就堵得慌——胞弟还小,父王也上了年纪,看来一切还指望本郡主撑着……”

“还请嬷嬷多多扶持安阳,安阳日后必不会忘了嬷嬷的恩情。”

秦安阳说得极为恳切谦逊,林嬷嬷想来想去,一时间也没什么婉拒的道理,遂屈身行礼道谢,由着明月引她去了西厢房。

薄暮时分,蝉鸣愈躁,点灯的婢女似是没什么精神,懒洋洋地穿梭在回廊院落之间。秦安阳瞥了一眼林嬷嬷离去的身影,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抬脚就向花厅走去,青芜毕恭毕敬侍在身侧,也无甚言语。

推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一种压抑阴森的气氛迎面而来。

“安阳……”

花厅里业已点上灯火,沁平王颓然坐在上首,见秦安阳推门进来似欲张口说些什么,又戛然而止。

秦安阳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眼四周,这阵仗果然厉害。秦凡和李氏双双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形容狼狈,只抿紧双唇一言不发;王妃廉氏却扶额坐在厅内一侧,冷冷望着他们母子二人,偶然抬眼与秦安阳目光交汇,亦是没什么波澜。

而数月不见的花月此刻却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蓬发覆面,衣衫褴褛。

青芜掩了厅门在外候着。秦安阳见众人一片死寂,便信步走上前去,蹲身撩开花月的『乱』发——面部青紫肿胀,眼睑尤为饱胀,安阳伸指一探鼻息,毫无气感,原本如花似玉的人儿竟这样没了;再看颈部,两侧微有血点,还余半月形甲痕,较为浅淡,应是男人所扼,再瞥了一眼颈部上下的抓痕,看来这花月生前反抗得极为激烈。

——真是一出“好戏”!这屋里另外三人竟任凭秦凡把花月活活掐死?!……

秦安阳也一时失语,时在盛夏,却顿觉这花厅冷嗖嗖的。她虽对花月没什么好感,但却也怜惜起来,这秦府里的“大人物”果然个个吃人不吐骨头。秦安阳稍稍敛了敛神『色』,抬头看向沁平王爷,轻声道:

“父王,事到如今,叫安阳来做什么呢?”

且不论王妃廉氏先前给秦凡扣了什么帽子,就单单滥用私刑、扼死花月来讲,这秦凡也差不多了。花月因了秦凡的阔绰,早就脱了贱籍进了奴籍,虽说奴婢在这些世家大族眼里算不上什么,可若真的夺其『性』命,又被人检举告发,那是有的受了。

更何况秦凡好歹算个从四品秘书少监,又是秦安阳的庶兄,秦安阳势头正盛,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秦家,就等一个纰漏把安阳郡主拉下马来。

“这……安阳……明日为父就让这孽畜辞官,回沁阳去,永不上京……”沁平王爷年事已高,又经历了这么一番折腾,仰头说话都有些艰难,“这孽畜对不住你,为父更是亏欠你太多……”

“父王,何出此言呢?安阳听不明白……”

秦安阳缓身从花月的尸首旁起来,径自趋步至老王爷的膝前跪下,湖蓝罗裙柔软委地,她看那双苍老的眼里竟是神『色』闪躲。

“可不是?你这‘好儿子’,不止污蔑吾儿失贞,甚至跟府里的姑子串通下毒,害得吾儿差点没命——现在更是了不得,当着父母的面能把人活活掐死!……”

秦安阳没料到廉雪蓦地开口大骂,只侧目望她,诚如沁平王爷这般久经沙场的老将,此回竟也只得默默挨着,除了叹气一声不吭。

“——秦凡!你这孽根祸胎,当初就该替谦儿去死!”

愤怒的吼声里分明夹杂了悲恸的颤音,秦安阳一怔,这是她头一回听廉雪提起她那已故的长子,秦谦,当年战死在飞霞关时年仅十九岁,尚未娶妻生子。

“哈哈哈哈——我呸!”

孰料一直闷声跪地的秦凡闻言陡然狂笑,颤颤巍巍地支起干瘦的身子从地上爬起来。那男人脸被打得红肿如猪头,原本无精打采深凹的眼窝里猛地激出几分凶戾,直向廉妃挣扎着挪步。李氏见他神『色』癫狂,忙不迭抱住儿子的腿连声劝诫。

“你胎里扯出来的赔钱货自己还掂不出几斤几两吗?!——你他娘的就是看咱们不顺眼!还下毒?老子我有那个闲工夫!?……”

“——老子凭本事考出来的功名,就秦谦?!他能比?——我呸!”

李氏瞬间面无人『色』,手臂却还死死抱着,今日这秦凡怕是将他二十年的怨气都抖搂了出来,血气暴冲头顶,直直怒瞪着低头一言不发地从椅子上起身的廉妃,这目光若是刀子,他恨不得瞬间剜了这女人的心。

秦安阳瞥了一眼已然直起身子的廉氏,兀地摇摇头,也不顾气得直哆嗦的沁平老王爷,径自起来绕到了花厅的屏风后面。湖蓝素花罗裙拂过花鸟屏风的檀木底座,莲花样式的烛台新涂了漆,火花跳跃,却衬得那铜『色』的漆面愈加阴冷。

——白芷记得师父提起过,廉氏的内功在上代扶还堂内门众弟子中最为强劲。

羽睫轻颤,柔柔垂下,屏风后的白芷疲乏地轻叹一声,纤细五指抚上冰冰凉凉的绸面,光线透过精巧细腻的屏风,在少女白皙的颜容上投下蔷薇刺绣的形状。

旋即李氏一声惨叫。

屏风后的少女眼前蓦地闪过如水滴四溅般的光影,再一回神时,那绸面上的血渍浓浓渗透晕染开来,仿若红梅点点——

……

今日之后,秦安阳再也没见过李氏母子。

过了一年半载,有人说秦凡在沁阳郡养好伤寻了一份闲差,也有人说秦凡没熬过当年冬天。

——当然,这是后话了。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不辞镜里朱颜瘦 夏夜炎热,单薄的寝衣被汗水打湿黏黏地粘在肌肤上,少女半梦半醒。

窗外隐隐传来更夫的锣鼓声,白芷『揉』了『揉』惺忪的眼,勉强从榻上支起身子,从那声音里依稀判得是三更天。口中干渴,下床踩上木屐,径自取了檀木案上的茶壶斟满一杯,豪饮入喉。

大麦茶清香微甘,若是能加些冰块,更能消解暑气。

白芷默默坐在桌前,今夜月『色』不甚明朗,屋里四下皆是黑漆漆的光景。如今李氏母子已除,沁平王爷终日休养、不问家事,在廉氏的打理下整个秦府上下焕然一新,白芷她们更是畅行无阻,这日子一时间也有点无聊起来。

——不对,倒也不是全然无聊。

——明日申时,与某人在南教坊有约。

绯『色』的指尖轻点眉心,眼前竟浮现出多布罗哲的形容来。凤眸里笑意浅浅,薄唇轻抿,嗓音低沉,只是匆匆一瞥,先觉温柔,再觉疏远,终显凉薄,可白芷看来却总是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亲近之感,这未免有些诡谲……

——是了,这人本身就诡谲。

年关那会儿还是太上教的青紫羽衣大高功“玄松子”,现在竟是卢遮教的“多布罗哲”了——“多布罗哲”,取自古卢遮语,意为“最高尚的代理人”,传说中舍布里婆娑神唯一的凡人学生,人间最伟大的先知和祭司,乃卢遮教诸圣人之首,默认的全教精神领袖。

说来可笑的是,这“多布罗哲”的继承方式非常简单,仅仅由前一代的“多布罗哲”临终卜算决定——这卜算结果清晰还好,要是不清晰,就会像历史上记载的那般,拥护各自继承人的几大教内势力互相厮杀,直接导致了卢遮教的分裂。

——其实白芷对如今的正统卢遮教了解不深,仅仅知道些皮『毛』而已。

可这夏国卢遮就不一样了,仰仗当今太后的扶持,俨然成了混『乱』朝局的搅屎棍,派系内风纪伦常败坏不说,甚至威胁到了夏国国教太上教的地位……此时此刻,卢遮正统的代表,多布罗哲出现在夏国,不得不令人怀疑他的动机。

两片柔软唇瓣触上杯壁,茶水盈盈淌入口中,白芷陡然想起当日那男人的捉弄,恼意顿生,旋即恨恨地将白瓷茶杯“砰”地一声敲在桌上。

“可等着瞧吧。”

……

丝竹声绵柔婉转,伴随着编钟声的庄重,墙角两簇百合『露』水正浓。

“哦?——你是要问我讨要原先的解『药』吗?”

“正是。”

白芷正『色』道,杏眸含威直视正悠闲斟酒的男子,孰料那人却展颜一笑,一副颇有耐心的样子。

“其实——没有解『药』。”那人抬盏一抿,似是回味般不着痕迹地『舔』了下唇。

“休得欺瞒!”

“出家人不打诳语。”

多布罗哲说得极为自然,况且神『色』毫无变化,若是一般人或许直接信了。

“出家人?——我可不曾见过哪个出家人如此嗜酒的。”

远山眉尾轻轻一挑,白芷瞥了一眼那人案上整整齐齐码放的四只『乳』白瓷酒瓶,又瞧向那人白皙而毫无微醺之『色』的颜容,他依然一脸自在。

“我教并不忌酒,”多布罗哲搁下酒盏,原本微垂的眼帘轻抬,那双精致好看的凤眸蓦地望着白芷,直教少女心里一抖,“况且能再次与你私下相见,也是值得畅饮庆祝的。”

好暧昧的话!

白芷总觉得脸上稍稍发烫,可这感觉如此陌生,只让她觉得莫名其妙。

“——那『药』绝非毒物,经过这几个月你也该心知肚明。”

似乎没看到少女别扭的神『色』,话锋一转,多布罗哲又握住杯盏细细品起酒来,假装方才并未说过半句奇奇怪怪的话似的。

雅间里独有他们二人,经了白芷的细心安排,在隔壁设了宴席演奏,热闹至极,全然转移了门外经行之人的注意;屋内摆设简朴,唯有桌案坐垫,几瓶百合花,一只四脚芙蓉转花铜香炉,轻烟袅袅,香气沁人。

“那‘断子息’又怎么说,不止如此,自那时起我每月癸水也少——”

少女突然噤声,总觉得这人虽是罪魁祸首,可毕竟是个男子,也不该对他讲那种事,孰料他凤眼微眯,笑意渐浓。

“当日不是解释过了吗?意在保源节流,修身炼气,太上教许多坤道修炼的可比这严苛多了……”白芷正欲启唇反驳,孰料多布罗哲又淡淡开口道:“至于‘断子息’——你难道真心想给夏君开枝散叶?”

他问得平静,却一下子击中了白芷的心事。

下午的阳光穿透精巧的雕花木格窗,慵懒地洒在少女湖蓝素花罗裙的裙摆上,将那花样上点缀的南海珍珠衬得光彩耀人。少女一时间蹙眉不语。

“咚咚——”似是教坊的婢女轻敲了雅间的木门,“打扰两位贵人,奴婢来此奉上下酒的小食。”

白芷仰头敛了神『色』,随手拈起桌案上的面纱草草系上,便允那婢女进来。多布罗哲指尖摩挲着杯盏,棕褐『色』的眸子凝神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一个眼生的婢女恭恭敬敬地躬身进来,稳稳捧着一方木案,两碟葱香酥卷,两碟青豆。

“点了荤油?”

男子蓦地开口,那婢女未曾料到他会问这个,稍稍愣神,又看了一眼正捧在半空的金黄酥卷,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回贵人的话,正是——这酥卷亦是有火腿馅料的,香酥可口,极为适合下酒。”

婢女娓娓介绍完,多布罗哲却轻轻摇头,示意撤下,婢女见惯了各种各样的贵客,倒也没多劝,妥妥摆好碟子便退下了。

“斋月?”

“嗯,茹素寡欲——不过我们卢遮,即使斋月也依然允许饮酒。”

这偌大的雅间里又只剩白芷和多布罗哲二人,不知是不是白芷的错觉,方才那人的眸里分明闪过一丝冷峻,转瞬看向她时又温和如初了。可是白芷也懒得理会,摘下面纱便起箸搛了一块酥卷,葱香、肉香、还有唇齿间萦绕的酒香,果真是绝妙享受。

多布罗哲见她毫不顾忌自己就畅快食荤,倒也不愠不恼,随手搛了一颗青豆下酒。

“你我相识已久,还未曾了解彼此,今日不妨坦诚相待,如何?”

温柔低沉的嗓音一如既往地动人心弦,白芷闻言腹诽万千,却还是搁下筷子正『色』与他目光相会——其实来往之间,不了解的只有她一人而已,如今他既然肯主动坦白,白芷也没有太多需要犹豫的了。

“司马白术。”(此处“术”音同“竹”)

尘封了将近九年的名字在此刻脱口而出,白芷双眸一涩,却生生忍下了心尖的那份悲颤,直直地盯着那人的双目,他的神『色』分明深沉了几分。

“元琅。”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独立小桥风满袖 ——“元琅”?

——那不是弘国的三皇子吗?

太阳『穴』倏地一突,白芷恍然间怀疑自己听错了,可那男子目光炯炯,又启唇道:

“我的母后,大晋彦山公主——即是令尊愍怀太子殿下的胞妹,白术你的嫡亲姑母。”他唤她“白术”时声调极尽温柔,仿若初春红梅落雪,惹得白芷心弦一颤。

强忍下复杂的心绪,缓缓举起杯盏,垂眸一看,这酒『液』上自己的影子也是微微抖着的。少女咬了咬唇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火辣辣的触感烧过喉咙,径直流进腹中,只留下又苦又醇的余味。

“原来如此……”胡『乱』地用雪白的襦衣袖口擦干唇边酒渍,白芷仰头灿然一笑,“怪不得知晓那么多事情,原来是彦山姑母的儿子。”

“其实,也并非只因为母后——”

“嗯?”

“多多少少还是天意指引——”

他缓缓诉说着,声音却越来越轻,像是不胜酒力一般,下眼睑渐渐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雪白整齐的内衬衣领贴上他白皙优美的脖颈,点点薄汗,身后半束的墨黑长发顺着他侧倾的动作,滑过灰蓝霜竹纹常服的绸面略微散落在肩前。

“那你的意思,都是卜算出来的咯?”

右手撑颌,看着元琅愈加倦怠的模样,白芷却轻轻笑了起来。

“嗯……”他喃喃道,修长而骨节分明的五指抚上额头,望向酒盏的目光似乎涣散开来。

隔壁笙箫悠悠,缠绵悱恻,隐隐有歌伎和声婉转,在这偌大的雅间里,百合与酒,暗香浮动。白芷扶案起身,湖蓝素花罗裙上的珍珠碰上案几脚儿,随云髻上鸽血红飞花穿云钗熠熠生光。

男子的身体无力地晃了晃,最终瘫倒在案后。那指尖无意划过整齐码放的酒瓶,顿时嗡嗡作响。

“——呀,我的姑表哥,怎么这就没算到了呢?”

笙箫依旧。

居高临下地望向昏『迷』不醒的男子,半眯的娇俏杏眸浮现出一丝得逞的高傲。

……

“廉大人——廉大人在哪?!”

“回大人的话——”这鸾台小官一脸尴尬,自己只不过是刚巧路过,却被行『色』匆匆的鸿胪寺卿一把拦下,“侍中大人公务繁忙,现在怕是无暇接见大人——”

今日鸾台上下一如既往地井然有序。与木错扑尔之战归来后,原鸾台侍郎廉城升守侍中,陈侍郎先前因了德妃和淮王的荣宠,经举荐进鸾台侍中,虽说有褒奖,有颉颃,但如今的陈老大人疲于管事,鸾台事务的重担大多落在了廉城身上,说起话来,也是廉城更有分量一些。

“这,这可如何是好!”

鸿胪寺卿听罢急得跺脚,那火烧眉『毛』的事,哪里等得及廉城闲下来!他略想了想,忙摔了衣袖趋步向厅堂深处走去,只留下这鸾台小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指尖淡淡墨香,信手翻阅奏折。

久坐案前总归不适,男子立于窗前,腰间垂下血玉流苏同心佩,金鱼袋别于一侧,一身紫绸锦雉官服裁制合贴,衬得那人身姿格外高大挺拔。一绯衣官吏侍奉一侧,恭敬述事,廉城每应一句,他必认真记在册子上。

“先前弹劾户部侍郎之事,陛下已作批复,若再有相似奏章一概驳回。”

“是——”

二人正谈着,忽闻屋外一阵脚步声,便有小吏来报鸿胪寺卿求见。廉城皱眉,心下早已了然,刚想开口回绝却见鸿胪寺卿已然闯了进来。

“廉大人啊!”

“大人!大人!您不可如此——!”

那些小吏不敢硬拦,如何也拦不住他,只得连声向廉城道歉。

“廉大人,还请您救救下官!”

一走近廉城,这鸿胪寺卿顿时涕泗横流起来,也不顾什么仪表,那些官吏们只面面相觑,又望向廉城等他反应。

轻抬眼帘,男子淡淡地看了鸿胪寺卿一眼,又垂眸望向手中的奏折。少顷,就在众人快被这凝重感憋死的瞬间,只见他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其余人离开。

——两扇木门轻轻合上,这屋子里顿时清净了许多。

自从任守侍中之职后,廉城便一直在这一间里办公,那垒着小山般奏折的案头日日都是如此。前段时间总有人借公务之由行巴结之事,一是因了他本身凯旋立功、加官进爵,二则是因了燕国公的权势;廉城本就公务繁忙,自然不胜其烦,干脆将那些礼物摆在架子上,白纸黑字地写了“某某遗留,早日取回”,吓得那些心怀贿赂之念的人忙不迭夹紧狐狸尾巴,再也不敢打扰。

“梁王之事,我早有耳闻。”

收了手中奏折,廉城径自坐回桌前,声音不疾不徐,只定定地望向眼前手足无措的鸿胪寺卿。那人没料到廉城一下子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踌躇了一下,遂急忙出声应和。

“那本官就不明白了——洪大人不去盯紧大理寺和礼部,来本官这里诉苦吗?”

“廉大人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鸿胪寺卿见他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仿若烈火灼心,忙上前一步道:“梁王……梁王这般,分明怪不得别人!下官特意查了,这弘国来的质子殿下分明皈依了卢遮,按理说斋月不可纵欲,可他却因此没了——这外头百姓都说是报应!”

“‘报应’?这说的不是挺好的?”廉城蓦地一笑,惬意地向后一靠倚在椅背上。

“谁说不是呢!——可不消几日,消息传到弘国,弘国会听进去吗?”鸿胪寺卿越想越怕,却见廉城慵懒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们在北海郡陈兵三年了!——今时不同往日啊,廉大人!”

“没想到洪大人想得如此深远……”

廉城屈指掩唇,话虽如此,可面上依然轻松。鸿胪寺卿见他不为所动,急得上前一步按住廉城的桌面,颤声说道:“陛下年轻气盛,亦明晓事理,可……下官听说尚书左仆『射』韩大人已经纠集一众大臣,联合御史台颠倒是非——要追下官的责啊!”

“我看洪大人是糊涂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都不懂吗?”

男子目光霎时一冷,鸿胪寺卿顿时如冰水灌顶一般清醒过来,忙不迭跪拜下去。廉城放下手腕,指尖轻点桌沿,直直地望向地上的鸿胪寺卿。

——他并非铁石心肠,只是早有打算。

“下官自晋末动『乱』便一心追随廉家……已有十九年了……”他戚戚然低首,声音哽咽起来,一时间老泪纵横,“此番还求大公子救下官一命,下官愿——”

“洪伯伯!”

顶上突然传来的呼喊瞬间打断那句毒誓。鸿胪寺卿闻言一怔,茫然抬首,却见廉城的眼里满是无奈。

阳光下漫舞着浮尘,四下是桌椅书架淡淡的影,木香、纸香、墨香,一切仿佛柔和起来。

“父亲曾跟我提起,洪伯伯是难得的人才,就是偶尔浮躁冒失了些——”

廉城嗓音清朗,温声细语,边耐心地安抚着鸿胪寺卿,边扶他起来,“以后可要多多注意,免得给人落了话柄。”

鸿胪寺卿闻言心头一暖,旋即添了许多希望,只立在案前恭敬地听廉城说道。

“看来韩进这回胸有成竹得很,连礼部尚书都不顾了。”

“的确,名义上是我鸿胪寺与礼部共同负责梁王之事……”鸿胪寺卿眼前一亮。

——虽说礼部这些年对于梁王之事几乎不闻不问,只在花销供给上『露』个脸,可既然现在问题出在表面交待上,那追责自然是回归到名义上。

“陛下的意思,若真追究起来,礼部尚书和洪大人之间,须得有一位自裁方可——而那一位,洪大人且放心,断不会是您。”

修长白皙的五指轻轻抚过光洁的案面,男子仰首,望向窗外飞莱阁的九重顶;申时将末,渐沉的日轮仿若挂在飞檐上一般。

在这静谧的景『色』之中,廉城缓缓阖上眼帘。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平林新月人归后 ——诶,这家伙怎么回事!?

——看起来单薄消瘦的,可实际上还真有点东西……

眼见着手就要不由自主地覆上他的胸膛,白芷忙吓得缩回来,小脸泛起绯红,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倒在地上的男子紧闭双眼,似乎毫无知觉。

少女心里嘀咕,明明是自己想要搜身的,怎么反而害羞起来。强忍下那种怪异的感觉,白芷仅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试探,根本忘了元琅是被『药』晕的,哪里需要这般谨慎。

幸好有所收获,搜出了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还余浅浅的腊梅香气。

“——这……真是可恶!”

密密麻麻的卢遮文霎时间看得白芷欲哭无泪,恨不得踹上他几脚——好端端的中土文字不写,偏要写如此复杂又冗长的卢遮文,这不是为难她嘛?孩子气地抬起脚来,可看元琅昏『迷』的模样实在安恬好看,白芷又下不去脚了。

灰蓝霜竹纹常服上褶皱深深,暖暖阳光倾洒在他俊秀眉目之间,恍若淡淡的金粉,他神『色』恬淡,仿佛睡着了一般。

『药』『性』还会维持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可此番却注定毫无收获。

隔壁那间收了笙箫,换作琴瑟同鸣,高雅轻缓,怡情怡『性』。稍稍提起湖蓝素花罗裙宽大的裙摆,白芷气恼地鼓了鼓腮,径自在元琅身畔随意坐下;目光流转,无意间落在他安详柔和的模样上。

都说“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此时此刻白芷倒是有些理解对他那种若有若无的亲近之感了。

彦山姑母与父王一『奶』同胞,早在哀宗含光元年便下嫁于弘国公嫡长子,即当今弘国皇帝。姑母其人具体如何,父王倒是从未跟她提及,白芷只是知道,大晋倾覆、元氏兄弟反目之后,彦山姑母随着弘国公一支北上,如今已是弘国皇后。

这元琅既是那元氏的血脉,又有司马氏的血统,虽说身份尊贵,可在政局复杂多变的弘国,他与彦山姑母的日子恐怕并不好过——

可白芷偏偏不能从他身上察觉到丝毫的压抑之感。那种不仅在白芷和廉城身上、甚至在所有立于权势漩涡之中的人身上,都会有的枷锁,竟微能禁锢他一分一毫。

在旁人眼里,元琅举止优雅知礼,不越清规戒律半步,可在白芷看来,那般自然,好像这些礼法教令皆是由他设计的,他才会如此从心所欲不逾矩——当然,也不是一贯如此。

白芷突然有点羡慕了。

剥葱般的纤白食指戳了戳元琅的脸颊,杏眸中映现出他俊秀的颜容,白芷微微眯起双眼——她本是想趁元琅昏『迷』往他嘴里塞一块肉酥捉弄他的,可现在,如何的捉弄都索然无味。

凝神一听,他的呼吸又深又稳。

精巧的杯口沾了酒『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酒香与花香交缠浮动,却有一番格外娇俏的风情。

目光落在半探出桌下的信纸上面,白芷虽看着揪心,可也懂得物归原处的道理。俯身下去,湖蓝素花罗裙与灰蓝霜竹纹常服的衣摆相叠,探出白皙藕臂用力一够,指尖拈住信纸边缘的瞬间似有什么珠子硌了她一下。

——是裙摆上的南海珍珠吗?总觉得不像。

白芷抬袖垂眸,却见几棵青绿『色』的豆子顺着动作从衣摆下滚出来,一路抖着蟹粉,弄脏了灰蓝『色』的衣摆。

少女眉心一跳。

她将两种『药』粉分别下在酒里和菜里,唯有两者皆用才能致人昏『迷』……

“——小白术,这般就能解气了?”

可恶,这男人竟然是装的!

那嗓音低沉间融了笑意,白芷恼怒一顾,却见元琅温柔莞尔,撑着半边身子稳稳坐了起来,望向自己的凤眸里似有繁星闪烁。

“我呸!‘白术’这名字也是你能随口叫的?”少女挑眉,愤而一怼。

“粗鲁。”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五指优雅地理着被白芷弄『乱』的衣襟,元琅口头上虽在嗔怪,可他俊秀的眉眼间没有丝毫不满,分明透『露』着轻松愉悦。

“——那我以后唤你什么?”

淡『色』的薄唇微微一抿,仰头望她时笑容温和,甚至有一种阳光明媚的错觉。

白芷被他莫名其妙的欢快心情弄得有些郁闷,头也不回地扶案起身。许是动得急,桌脚勾到了裙子,一颗珍珠掉了下来,白芷也未曾注意。

“别,以后我还是不与你来往为好。”

不知何时,隔壁的雅间停了奏乐,白芷冷冷一瞥,却见元琅从案几下捡了那两张信纸向她递来。他棕褐『色』的眸子里平静地映现着白芷的模样,虽说一如既往地柔和,却也多了几分真诚。

“拿着吧,这两张纸本就是给你的——等你学会了卢遮文,自然就能看懂了。”

难不成这家伙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想下『药』?——白芷神『色』一暗,却也听出了元琅话里的深意,只得勉强接了过来。

“我当然知道你的心思。”

他蓦地这么一说,惊得白芷停了手上的动作,只惊诧望他。

“——从一开始就知道,也什么都知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万物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二人之外,那四脚芙蓉转花铜香炉里腾起的轻烟,在四散的阳光下虚无地飘舞。

……

一别数年后,白芷依然记得他当时的眼神,那样的温柔,又那般的悲伤。

……

夏日的风,或如山鹰掠过山岗,惊动飞檐下的铜铃。

夕阳下万物镀上了淡淡的红,繁华的天阙城也到了它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遥远异国而来的西洲商贩嘱咐好自家香粉铺子的伙计,成群结队钻进临街的小酒楼;当垆的胡姬巧笑倩兮,顾盼间,垂髫小童执着风车打闹着从门前追逐而过。

马步平稳,一下一下踏在泛青的石板路上。廉城控马缓行其间,浓重的霞光仿佛将他白皙英气的面孔蒙上了一层沉默。

福安坊正在眼前。

他甚至可以远远望见秦府阁楼上的鸱尾,在暮『色』中与他一同寂静。

自从木错扑尔一役归来后,他总会从傍晚回府的路上绕到这里,却只是缓缓地经过。即使廉城自己也不清楚心里究竟在期待什么,或是源于那种令人痛苦的默契,断了来往,却断不了念想。

“既然如此挂念,为何不上前一步呢?”

身后低沉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街头小贩的叫卖声里,廉城蹙眉回头,却对上了一双棕褐『色』的眸子——

那五花马上身着灰蓝『色』霜竹纹常服的男子礼貌一笑,却没有一丝温度。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应怜屐齿印苍苔 金络脑迎夕辉烁烁流光,马鬃整齐修剪五瓣,结饰精巧华丽;高头壮颈,腹小腿长,苍白杂『色』——此般骏马,纵使观者无伯乐之才,也会欣羡无比。

更何况是廉城。

“好马!”他下意识赞叹一声,旋即敛了眸里的光彩,向那人点头致意,“——敢问阁下,方才可是在同我讲话?”

元琅闻言亦颔首回礼,却更像是默认一般。小腿轻敲马儿的腹部两侧,那骏马乖巧地小步上前,在廉城身畔稳稳停下,辔头铃铛清脆鸣响。

“廉大人的忧愁都写在了脸上——”白皙的俊颜染上暮『色』的红,元琅侧身而望,姿态虔诚,“我受舍布里婆娑神感召,宽抚众生之苦;廉大人若是不介意,大可向我这小小的卢遮法师倾诉——”

他一双凤眸,与陛下不同。若说陛下的丹凤眼内勾外翘、神光『逼』人,那此人的凤眼却是柔和优美,虽没有令人心惊的威严之感,却像是蕴藏了一丝冷淡疏离。

——卢遮法师?

廉城顿时饶有兴味,转目看他,眼前灰蓝『色』霜竹纹常服男子身姿挺拔,举止优雅,棕褐『色』的眸子里唯有一片温和。

廉城一眼便知,此人绝非池中物——他身上那般独特的引力,仅凭博学广闻或是尊贵身份并不能烘托出来,这种强烈的光芒,唯有与生俱来。廉城轻笑,松了攥紧缰绳的手。

“法师怎会认识我廉城?”

“称不上认识——只是如此年轻便能佩上金鱼袋的,放眼整个夏国不会再有第二位。”

此人的口音带有淡淡的西洲韵味,却并非一般胡商的那种粗糙僵硬;嗓音低沉,声调流畅,其母语应系属中土——廉城正心下思忖,那人仿佛已然看穿了他的心思,启唇解释道:

“我幼时随父母迁往西洲避晋末之『乱』,中土的语言有些生了,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法师此言差矣。既同是中土儿女,又何必在乎这些——”

石板路上货郎的铃铛响亮悠长,飞鸟划破炽热火焰中的夕阳,二人会心一笑,同时翻身下马。

“在下廉城。”

“在下多哲。”

……

——“你难道真心想给夏君开枝散叶?”

绯红指尖触上铜镜的瞬间,彻骨的冰冷惊得她瞬间收回手。

鸳鸯雕花木妆奁后静静立着一尊笔直烛台,漂亮的米黄『色』莲花罩子上闪过烛火摇曳的影子,白芷咬唇,厌恨地望向镜中不属于自己的容颜。

——怎么可能。

纵使她明白大晋倾覆罪不在元氏,父母之仇亦不因元氏,可那份强烈的鄙夷依然在心底最深处『骚』动。的确,她生于夏国初立二年,甚至算不上什么亡国公主,老一代的元氏或许值得尊重,可当今的元氏在白芷眼里与晋末时那些废物宗亲们并无不同。

——白芷不得不承认,她受父亲愍怀太子和师父裕王元晟的影响太大。

刚刚沐浴后的身子还盈盈余有玫瑰膏子的甜蜜香气,青芜仔仔细细地拿着一块柔软的白『毛』巾替她擦干湿润的长发。青芜看她日日满腹心事,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青芜——”

白芷突然唤了她一声,青芜不明所以,恭声应了一句“是”。

“你觉着,我甘愿替秦安阳入宫,究竟是什么目的?”

镜中映现的那张娇俏小脸上神『色』平淡,青芜攥着『毛』巾的手一僵,良久才启唇回应道:

“青芜不懂——但青芜觉着,小师叔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师祖……”

“还有呢?”

“还有什么青芜就不清楚了……青芜只知在小师叔身旁全心全意地侍奉着,不多问,不多想,小师叔说什么青芜就做什么。”

白芷闻言抿唇不语。

香气怡人的长发已经擦至半干,青芜搁下『毛』巾,取了檀木梳子耐心地为她梳理,逢到缠绕之处,巧手一拨,顿时通顺柔滑。

“可你若真要跟着我,怕是要在那紫金宫里呆上一辈子了。”

杏眸定定望向圆镜上方映出的半边脸,那双唇似乎抖了抖,又抿成了一条直线。整个厢房瞬间陷入了静默,似乎能听见四脚莲花铜香炉里传来香料焚燃的噼啪声。

“一辈子便一辈子罢,青芜早就想好了。”

青芜垂眸,声调平静,孰料白芷猛地转身,那原本齐整的发丝拂过梳齿瞬间凌『乱』起来。

“何必如此违心,师父的命令又不是非听不可的!”

“——可青芜出了扶还堂就什么都不是了!”

豆大的泪水瞬间就从青芜的眼眶里掉了出来,她艰难想要收住,却只能悲戚地掩着半边脸,红红的眼睛逃避地望向别处。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可瞥见白芷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心里更觉慌『乱』。

“我可以替你安排——”孰料白芷定定说道,青芜勉强与她对视,却只看到了满满的诚恳,“找一个扶还堂触及不到的地方,勤恳度日,再找个良人托付一生,青芜,你可愿意?”

青芜一怔。

觅得良人,相夫教子,是天下多少年轻女子的愿望!青芜心里明白,论境界她远比不上白芷师叔,她又何尝不向往那种平淡快活的生活。可青芜本是烟花之地的孤儿,若非六岁之时得扶还堂收养,恐怕如今已是凭栏卖笑的娼『妓』了。

白芷看她神『色』摇摆,垂眸不语。

从妆镜台前缓缓起身,半干半湿的长发顺着动作散落在肩前身后,微微濡湿了白芷单薄的寝衣。夜晚暑气稍减,可夏虫却愈加欢快地鸣叫起来,教人心绪混『乱』。

——他日进宫,一个意志不定的左右手会坏大事。

白芷对此心知肚明,今夜不过一番试探,青芜便将心思原原本本地暴『露』出来。她并非对青芜毫无信任,可她俩不过相识半年,青芜又是子鸯师姐的弟子,让白芷如何全然放心下来?

青芜依然犹豫地立在妆镜台畔,素手攥着檀木梳子,垂眸望向脚下。

“小师叔,当真?”

沉思良久以后,青芜蓦地抬头问道。

目光望向斜倚在窗前贵妃榻上的少女,一缕长发慵懒搭在半『露』的锁骨之间,寝衣单薄,浅浅勾勒出曼妙玲珑的腰肢,在那素白衣料的衬托下,十指丹蔻格外鲜艳。

“当真——不过,你需得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张秦安阳的纯真小脸灿然一笑,突然有说不出的妖冶之美。

……

弘国质子梁王暴毙,终是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

此事的前因后果虽说简单——就是梁王不顾卢遮教斋月禁忌,纵欲过度而死——而且上不了台面,可事关两国邦交,又有别有用心之人大做文章,原本偃旗息鼓的朝堂党争再一次火热起来。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小扣柴扉久不开 绮丽朱红的石榴花,随那子实的膨胀,渐渐敛了娇容。

“腰身再直些——若非面见圣上和太后娘娘,郡主大可不必如此屈身。”

“这般?”

秦安阳略一起身,霜『色』大袖衫拂过碧罗裙的细腻缎面,发间两支垂玉坠流云簪子琮琮细响。

“是了。”

林嬷嬷满意点头,眼里皆是赞许。

“依老身看,郡主的『性』子太柔,要想在宫里立足需先立威——郡主谨然知礼虽是好事,但在某些小人眼里,还以为郡主是好欺负的。”

秦安阳认真聆听,由着林嬷嬷扶她在窗边红木椅子上坐下。

“那些基本的礼仪规矩老身已全然教给了郡主,郡主想想,可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有劳林嬷嬷,安阳皆已明了。”

接过嬷嬷递来的大麦茶,唇瓣轻轻贴上杯沿,优雅浅饮,虽说端着架子实在不舒服,可那茶水的清香倒真是消解了许多令人躁怒的暑气。

“——青芜那丫头哪去了?”

林嬷嬷突然一问,秦安阳微微挑了挑眉梢,心下一沉。

“这几日京中各府送来的礼物多,母妃打点不过来,我便让青芜去打打下手。”

“哦,原来如此……”林嬷嬷似是思忖了一番,又接过安阳手里的空茶杯放在桌上,“郡主还未入宫就极受恩宠,这来来往往,自然是多的。”

这一番言语虽说平常无奇,可秦安阳总觉得她欲言又止。

时近中午,繁花庭院,花奴正顶着大太阳修剪杂草『乱』枝,清新的草木气息载着风儿流进了屋子;那日光毒得很,不经意间,甚至能瞧见一圈淡淡的彩『色』光晕。

“嬷嬷若是有话,不妨直说。”

林嬷嬷闻言略作踌躇,方启唇问道:“郡主觉得,青芜这丫头如何?”

——果然因为这个。

“青芜本是廉大人奉太后娘娘懿旨,精心选来临时供我差遣的——这一晃眼小半年过去了,那丫头虽说调皮『毛』躁了些,可忠心耿耿,办事不差,我倒是挺喜欢的。”

秦安阳一番话下来,林嬷嬷顿时哑口无言。单单“奉太后娘娘懿旨”一句,就足够表明立场,这林氏纵觉不妥,也不至于敢拆太后娘娘的台,只得说一句“郡主喜欢就好。”

……

金银龙凤垂绦宫幡逐风飞扬。

崇光殿外,金甲肃穆,两名朝臣一人紫衣一人绯衣,神『色』惊惧,汗出如浆,已在阶前跪了小半个时辰。

“那弘国,先前屡次要求为梁王选派卢遮贤者教导——”

廉城正襟危坐,直视相对之人,血玉流苏同心佩静静垂在身畔,温润流光。

“鸿胪寺每回上报,皆被礼部一口回绝——敢问韩大人,可否知晓此事?”

尚书左仆『射』韩进闻言冷笑,一下识破了他话里的深意,却依然昂首朗声答道:“自然知道——那梁王分明是弘国的质子,这十年来我大夏好吃好住地供他,无论当年国库收入如何,礼部供他花销只有增无减!如此这般,他弘国还有什么不满的?”

“听起来,韩大人似乎在为礼部鸣不平?”

“那是自然——”韩进冷冷瞥了一眼廉城,旋即抬起紫袖朝御座上那人恭敬一揖,“陛下,礼部管理祭祀、科举、邦交外务等诸事,繁杂至极,袁大人为此夙夜不懈,勤勤恳恳;而鸿胪寺既掌四方往来之仪,又奉命照料梁王起居,理应恪尽职守,为上分忧——”

元徵斜倚座上,单手撑颌,尽显威严的丹凤眼望向韩进,一声不吭地听他道来。

“他们所指卢遮贤者,皆从弘国而来,常在天阙街头公然布道,不止扰民,所传言论更是匪夷所思;还自比为正统,素来与我本土贤者交恶!若真让这些所谓‘贤者’教导梁王,对我大夏恐怕没有好处。”

韩进说得义正辞严,廉城听了,嘴角忍不住勾起几分玩味。孰料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下来,冷冷对上廉城的双眼,启唇道:“这梁王既为质子,是客人,也不是客人——廉大人以为,鸿胪寺屡次向礼部呈上此事,是何居心?”

——原是含沙『射』影!

不只廉城起了兴致,连元徵也稍稍正了身子。今日早朝就该如何回复弘国一事满朝文武已经争得天昏地暗,皇帝虽说早有把握,但看那些老家伙们七嘴八舌的样子,顿时烦躁无比,早朝才过了一半便拂袖走人——可现在不同,元徵看廉城与韩进二人暗暗较劲,可比早上有趣多了。

“韩大人好生奇怪,你我二人明明是来探讨如何安抚弘国的,怎么听来听去,韩大人像是来安抚礼部的——大人,当真心大。”

“呵,廉大人莫要扭曲我的意思!”韩进紧紧盯着眼前与他平起平坐的小辈,见廉城不卑不亢、回以礼貌一笑,顿时涌起火气来,“既然圣上已经裁决,鸿胪寺与礼部需有其一为此事负责——我已说得明了,需得鸿胪寺谢罪!”

“左仆『射』大人果真爱护礼部——可礼部尚书怕是要辜负大人的栽培了!”

“你这是何意?!”

此言一出,韩进顿觉不妙,似是一股寒气侵入了骨髓,怵得人难受。廉城并未应答,而是避席向元徵恭敬一拜,旋即从宽大的紫底锦雉官服袖子里取出一本奏折高高呈上。

“陛下,臣出鸾台时,恰逢御史台送来弹劾书奏——”

元徵锁眉,一双威严的丹凤眼微微眯起。

“礼部尚书袁实贪赃枉法,以职务之便虚报开支、大行方便,赃款已达五十万贯之巨!甚至此番安阳郡主入宫的花销,亦被袁实染指——大理寺暗中查实,人证物证俱全,罪行昭昭,辩无可辩!”

清朗尾音落下的瞬间,恍如平地惊雷,吓得韩进浑身一颤;廉城绷住神情正欲抬头,却见什么东西竟从眼前飞了过去。

“咣啷!”

雪白的贡品瓷杯霎时间粉身碎骨,无数的碎渣子从那地板上蹦到韩进的脸上身上,他却惊恐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这样龙颜大怒的场面,廉城却早已习惯。

大殿顶上横悬腾龙锦幡,金丝绣制的龙身穿云越雾,五爪锋利,怒目圆睁,威严『逼』人。呈上的奏折瞬间被皇帝一把夺去,廉城收手,抿唇不语,只恭敬地跪伏于地。

垂眸,崇光殿的地板触手冰凉,光可鉴人。

“——韩进,你睁大眼看看,这就是你口中‘勤勤恳恳’的好尚书!”

紧接着廉城听见那奏章被猛地摔在地上,声响不大,却震得人耳膜生疼。

“陛下——陛下!是臣糊涂了,臣什么都不知道,臣没有料到!——”

这偌大的崇光殿顷刻充斥着韩进哭喊的声音,御前侍奉的两个公公暗中对了一眼,很快大殿角落便有一个小太监悄然从殿后绕了出去,廉城余光瞥见,心下了然。

“廉城!”

元徵突然高声一喊,廉城立刻回神。

“臣在。”

“朕记得你不是最善劝解的吗?——看看咱们尚书左仆『射』大人都吓成什么样了,你倒是不说话!”

那声音里既有愤怒又有揶揄,廉城暗自揣摩了一番,缓缓起身恭敬朝元徵立着。抬眼偷瞄,韩进显然是被这碎瓷片的暗示吓得屁滚『尿』流,为官二十年的老臣竟如蝼蚁般匍匐在年轻皇帝的脚边泣不成声。

“陛下,再过小半月就是韩妃娘娘的忌日——韩大人也是无心的。”

经廉城这一提醒,殿上气氛愈加诡谲,直教人喘不过气来。

“哦——”本是肃穆的事,孰料元徵一顿,满脸的恍然大悟,“朕差点忘了,爱卿是嗣音的父亲——”

廉城远远望去,那韩进沉沉低着脑袋跪伏在元徵脚边,看不见脸『色』。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春色满园关不住 尚书左仆『射』韩进告退之后,这偌大的崇光殿顷刻清净下来。

“廉城,在你眼里,朕可算得上是无情无义?”

撩起浅金『色』龙纹刺绣的衣摆,元徵随『性』在御座前的玉阶上坐下,双臂后撑,仰首侧目望向阶前侍立的紫衣男子。

“臣惶恐——陛下霹雳手段,臣不敢妄议。”

那人颔首低眉,元徵见了,只淡淡一笑。

“你总是如此敷衍。”

殿上珠帘浸于蟠龙戏珠铜香炉的袅袅轻烟之中,昂贵的远洋黑珍珠却格外光彩熠熠。盛夏时节的天阙,正如元徵的『性』格一般阴晴不定,半个时辰前还天光明媚,现在竟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那雨滴落在殿外石阶,闻声如细密的鼓点。

“细细想来,是从那飞霞关回来之后,朕才看开了很多东西——”

“陛下当年陷于狼巢虎『穴』之中,尚能单枪匹马冲出重围,实为我大夏之幸……”

臣子礼节『性』地奉承一句,君王却冷冷一哂。空气渐渐『潮』湿起来,整个崇光殿格外幽谧。

“从小到大,朕的武艺究竟如何,你心里还不清楚吗?”

廉城闻言略微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元徵把玩腰间的白玉双佩。今日的陛下比往常还要难以捉『摸』,纵使机敏如廉城,也觉得难以应付起来。

“——是秦谦,是朕欠秦谦的……若非他孤身引开那两百犬戎骑兵……朕……断不可能逃脱……”

喃喃自语间,玉阶上一身浅金龙袍的元徵微微垂下眼帘,似是乏了,似是倦了,那白皙的脸上泛起了疲惫之『色』。

“——朕归营数日后,斥候在关外荒地寻得一具尸骨,脱了人形,无人能辨,直到沁平王认出那腕上所系丝巾乃是安阳的绣帕——”

蟠龙戏珠香炉内“哔啪”一声轻响,元徵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似乎不想再说下去,兀自从那玉阶上站了起来,随意拍了拍衣袖,只稍稍抚平了浅金『色』衣摆上的褶痕,他又是那个威严冷漠的君王了。

廉城身姿未改,英气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且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雨依然淅淅沥沥,天『色』愈来愈沉,分毫没有转晴的迹象。

跪拜,告退,一气呵成。不知是不是这天气的缘故,还是圆领官袍下的衬领勒得太紧,一种闷窒的感觉扰得他心神不宁。

大步踏出崇光殿,不经意间瞥见远处檐下正候着一位红光满面的公公,廉城识得,那是德妃熙华宫里的总管太监。

若是廉城没有记错,大半年前,迫于贤妃的威势,他连出个熙华宫都困难,如今竟能欢欢喜喜地来崇光殿传信了。

果真物是人非。

……

“(卢遮语)殿下,回程的车船皆已备好,图什佳恩塔希望您尽早动身。”

满室皆被那摇曳的暖『色』烛光照亮,灯下的年轻男子一身宽大的白衣金带长袍,清秀白皙的脸孔被这琉璃灯烛光染上淡淡的光彩。像是闭目养神一般,漂亮的羽睫轻垂,在那下眼睑上投下精致的影子。

“知道了。”

缓缓抬眸,侧脸从那依托的右手背上起来,顶上华美庄重的轻纱仅用一只红玉细金抹额固定;嗓音恍如深山幽泉,透彻人心。

多布罗哲在这片光影之中静默地等待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礼貌的叩门声打破了寂静。

“请进。”

那扇雕花木门“吱呀”轻启,门外的男子一身靛蓝云纹常服,腰间垂下一枚血玉流苏同心佩。

“法师,叨扰了。”

多布罗哲闻言扶案起身,墨黑长发顺势垂至腰后,唯有两鬓发丝在脑后整齐约束,若非样貌是典型的中土人模样,倒真与那些西洲人无异。

“廉公子这几日过的如何?”

“尚可。”

廉城受邀在雕葡萄藤黄花梨坐榻上盘腿坐下,细细打量四周。手工编织的大幅西洲挂毯,金丝银线点缀其间,毯画上的善男信女们姿态虔诚,合掌向一座高塔跪坐祈祷;那塔虽半隐在缭绕云雾之间,却迸『射』出辉丽金光,庄严高耸。

“那是我卢遮教的圣地,图什佳恩塔。”

廉城闻言回眸,却见他递来一只精巧的掐金丝瓷杯,遂稳稳接过,轻声道谢。

这茶汤『色』泽暗褐油亮,兼有一股奇异的香气,似是花香,却又浓郁复杂。

“这茶倒是独特,我先前从未见过。”

啜饮小口,初觉油腻,只消片刻竟清爽沁凉起来,唇齿留香,爽滑无比。

“这是西洲卢遮的‘优梨姬’茶,将胡椒薄荷等香料磨碎,浸以花果汁水,口感极嘉。”

“——‘优梨姬’?”

“在卢遮语里,‘优梨’意为神明赐予;而‘姬’,实则读作‘迟一’,意为水——”多布罗哲耐心解释道,亦为自己斟上一杯,原本就修长挺拔的身子迎着暖『色』烛光,影子长长地延伸到墙面上,“此茶造价不菲,如此一杯,在西洲可值一枚金币,称为神赐之水毫不为过。”

廉城手腕一顿,心下了然。

天阙城铺张浪费、穷奢极欲的显贵之家他见得不少,廉家虽不至于如此,可他也算是锦衣玉食长大的,此般金贵的茶水却鲜有耳闻——他口中的一枚金币,可买十二匹极品越花缎。

“法师果然不一般,如此贵重,倒是让我心下难安。”

“廉公子说笑了——我所享所得皆是舍布里婆娑神的恩泽,能与公子一同分享亦是我的荣幸。”

多布罗哲的言语虽然谦敬,可他那冷淡疏离的气质却丝毫未变;廉城挑眉,他本就怀疑眼前白袍男子的身份,一番你来我往之间只觉兴味更浓。

几口‘优梨姬’茶入腹,掐金丝瓷杯里只余香料花果的渣滓,。

厚实的红木窗棂雕刻娇艳的蔷薇,其上攀附藤蔓的小虫更是栩栩如生。推开窗户,夏夜的风随着繁华璀璨的光亮涌入室内,丝丝缕缕灌进多布罗哲宽松的衣袖之间;客栈临街,不远处即是天阙城的温柔乡、天下闻名的烟花巷,每逢入夜,排排架上的大红灯笼通明绮艳,游人如织,满楼红袖招。

“这段时间正逢卢遮斋月——可惜法师仅在此停留半月,恐怕是无缘领略这天阙的风情所在了。”

二人一坐一立,相距不过一步。多布罗哲转头望向黄花梨坐榻上的男子,知晓这颇有冒犯意味的言语是他故意为之,付以淡淡一笑。

“我既决意侍奉神明,斋月便不是约束;至于公子所指,于我而言皆是虚幻泡影,领略与否皆无感无觉。”

无喜无怒的低沉嗓音犹如山茶花凋落于地时的声响,映在廉城眸中的那人,白衣胜雪,容颜清冷,仿佛那一片暧昧夜『色』并未真正沾染了他。

“这即是贵教宣扬的‘澄心’吗?——”

然而廉城兀地轻笑出来,这笑声意味复杂,多布罗哲只静静立于窗前与他四目相对。

“当日贵国的梁王殿下若是诚心听取法师的教诲,倒不至于丢了一条命——多哲法师,您说我猜的对吗?”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一枝红杏出墙来 “公子似乎误解了,我并非弘国人。”

没有丝毫波澜,多布罗哲淡淡看了一眼黄花梨坐榻上的廉城,指尖抚过窗棂,垂眸一瞥,薄薄一层尘埃。

“原先呢?”

“即使原先,那也是大晋子民——如今弘国也好夏国也罢,于我而言,不过皆是东洲之国罢了。”

他话语间的意思极为明白,事不关己,亦不关心。

楼下长街车马繁忙,正是夜市喧闹的辰光,闻名天下的松月楼距此不远,远远望去从底至顶灯火通明;若是目力好,还能瞧见三楼的一间窗户大敞着,几个似是公子哥打扮的人物正手舞足蹈,也不知开心个什么。

“这番论调,倒是莫名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她若有法师这般境界,恐怕也不至于活得那么辛苦。”

多布罗哲回顾的瞬间,灯影下的廉城身上似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无奈与悲哀,只消片刻又消散全无,仿佛他的伤神只是多布罗哲的错觉。

“那大可以同我一样,皈依舍布里婆娑神——”

“以她争强好胜的『性』子绝无可能。”

见廉城语气肯定,多布罗哲也未再多问什么,随手取了一块抹布细细地擦拭着窗棂的边边角角,他大概有什么洁癖,这窗棂其实也不算脏。

“公子对她倒是了解得通透。”

黄花梨坐榻上的男子略一挑眉。

这话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可经他那低沉的嗓音一讲,听上去却是说不出的奇怪。窗前耐心清理雕蔷薇红木窗棂的男子神『色』专注,侧颜,鼻梁秀气挺拔,薄唇微抿,贵气天然。

没过多久,那块抹布尽了用处,被多布罗哲整齐地铺在窗边。男子转身向墙角搁着琉璃荷叶盆的木架走去,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没入水中,仔细清洗,末了又取来边上挂着的软羊『毛』绒手巾,用力擦拭干净。

廉城咋舌,他二十一年来头一回发觉男子也能有如此洁癖,那人大概也清楚此举异于常人,遂轻声说了句“见笑”。

不知是不是因了廉城先前的屡次试探,已然惹恼了这位高贵的卢遮法师,他虽说面上无波无澜,可较于之前毕竟寡言许多。廉城心下思忖,既然是他主动结识,必有他的目的,纵使多惹他几分又能怎样——

“既然法师视风花雪月为虚幻泡影,那与我前去领略一番又有何妨?”

孰料那人听了这歪理,却付以微微一笑。

“若是公子为我破费,其实倒也还行。”

……

随手展开一把青雪重瓣木槿花折扇,白芷把玩,顿觉喜爱。

“雪月,这扇子哪里得来的?——看这做工并不一般。”

正抚筝拨弦的妖娆女子闻言,停了演奏,抬袖掩唇一笑,朗声回道:“那把呀,奴婢记得!是前年山北道御史送的,奴婢瞧着好看就收了起来,主人若是喜欢尽管拿去玩吧。”

今日的雪月依然一身俏皮粉衣,她虽过花信之年,皮相却一如碧玉年华的少女,与正在摆弄折扇的白芷并无甚区别;可那般风情娇媚,却远胜于同龄女子,尤其一双桃花美目,最为勾人。

“嘻嘻,那你先替我收着,过些时候再拿——那位沁平王妃别提多眼尖了,上次还问我衣袖上为何沾了香粉,好不容易才圆了过去。”

“奴婢倒是觉得,他们或许早有猜疑,只是主人您这样的人选却只有一位;只要别触了彼此底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可以的。”

白芷不出声,似是默认,雪月抿唇默笑,复抬腕在雁柱右侧勾指一弹,玳瑁甲似于筝弦之间跃动翻舞,指法缭『乱』。坐在墙边叠席上的碧裙少女远远望着抚筝的雪月,杏眼微眯,沉浸在这悠扬悦耳的筝鸣里,手中青雪重瓣木槿花折扇开开合合。

脑后的素纱窗紧紧闭合,隔绝了外边繁华的夜『色』。白芷惬意地倚着墙面,她今夜不过梳了一个简单的垂挂髻,仅在发结处装饰了金玉花钿,身下缎面流光的碧罗裙与那霜『色』竹纹大袖衫凌『乱』交叠,这一切衬得白芷原本端庄的颜容多了几分娇憨可爱。

“这十天半月过来,主人看起来似乎没先前那般压抑了。”

一手流畅花指,其音若山泉奔流,淙淙清亮。

“你也觉得?——谈不上来,明明没什么好事,却偏偏觉得神清气爽。”

的确如此。

也不知是不是因那碍眼的李氏母子终于滚出了秦府,还是那些繁琐的宫廷礼仪业已学完,又或是最近常来南教坊听曲解闷,整个人相当轻松快活。

兀地,外头有人敲门。

“雪月姐姐,来稀客了!您还是去迎接一下吧。”

外头的婢女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一句话说得忒快,白芷都差点没听清。

“作甚么?——咱们南教坊又不是秦楼楚馆,若非皇族亲临,哪需要我去外头迎接?”

“哎呀,我的好姐姐,是廉大人!燕国公府那位大公子!”

那抚筝的素手一顿,覆掌按在两边筝弦之上。

“可还有同行之人?”

“有的有的,一位锦衣公子——有些面生,可先前白日里似乎来过;又有些胡人口音,但那气度,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纨绔!”

雪月闻言踌躇起身,回头望向窗边之时却见少女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白玉素手攥住碧『色』裙摆,竟是满脸惊慌失措。

暖黄『色』牡丹纱罩下的烛火蓦地一颤,又恢复了平静。

……

“廉公子……当真要来这里?”

夜间的南教坊只开外坊,一踏入厅堂,满眼珠翠锦衣、灯火通明,又是笙歌盈耳;况且这教坊是由官家管理的,并无烟柳巷的**之气,唯有妩媚风情暗流涌动,当真是天下风雅之士的向往之处。

多布罗哲稍一歪头,莫名轻笑了起来,竟是少见的轻快。廉城不解其意,只当他是失望,便径自嘲道:“怎么?还是多走几步,去前头的红玉馆?那里的娼『妓』听说厉害得很,年年都有争风吃醋的公子哥闹出人命——法师若是想领略那般‘泡影’,也不是不可以。”

“不了不了,这南教坊足以。”

多布罗哲连连摇头,却努力忍着面上愈来愈浓的笑意。廉城头一回见到他清冷淡然以外的模样,越想越觉得怪异,刚想开口询问,却见一粉衣女子盈盈走来。

“奴家雪月,是这南教坊的副使,见过两位大人。”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时摇轻扇倚绳床 “实不相瞒,此番前来贵国,一是受雇于弘室,辅佐梁王殿下行斋月礼——”

以丝竹缠绵悱恻之音下酒,喉头轻动,香气盈盈的“蛾眉娇”一线过喉,醇厚润滑。

“二来,则是奉图什佳恩塔之令,考察贵国卢遮分支的现况。”

“那法师觉得,现况如何?”

“——不甚乐观。”

廉城闻言,眉心一蹙。

一口饮尽,多布罗哲执了酒杯递到身旁侍坐的碧裙少女眼前,对向白芷的俊秀眉目笑意清冷。少女暗中咬牙,只得抬袖恭恭敬敬为他斟至八分满。

“法师,这‘蛾眉娇’虽好,可多饮伤胃,奴家都不忍心了。”

柔柔糯糯的嗓音诉说关切之语,可那眼底的寒意只有多布罗哲看得清楚。

“哦?——那还真如蛇蝎美人一般,勾人魂魄,却无情无心,伤人甚毒。”

“奴家倒是觉得,无情无心总好过‘狼’心狗肺、‘狼’子野心!”

元琅知道她变着法地骂人,也不作反驳任她逞口舌之快,转而扭头顾向对面沉默不语的廉城笑道:“这孩子圣贤书读得不多,就会讲些逗人发笑的滑稽话——廉公子若是嫌她聒噪,请她回去休息就是了。”

白芷蓦地噤声。

“无妨——看法师与墨竹姑娘一来一往,倒也有趣。”

那只常年执槊、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放下空了的白瓷酒杯,一侧侍酒的婢女忙不迭为他斟上。

笙乐渐柔,琵琶四弦突作铮铮鸣,旋即阮、琴协奏,此起彼伏,刚柔交织,似越女舞剑于高台之上,浮云蔽月、星火黯淡,素帛缭绕腾飞之间,剑光凛冽,惊落梅上雪。

不愧是南教坊第一部,白芷亦忘了先前的不悦,听得入『迷』,那曲调华美瑰丽,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墨竹姑娘,且出去为我取个笛子来。”

然而总有不合时宜的低沉嗓音扰了白芷的兴致,少女乜斜,那一身霜『色』底团花锦缎常服的男子眼里,却比原先多了些温和之『色』。

“作甚么?——法师要赶墨竹出去吗?”

她轻声细语,装作委屈的模样,那人见了,眼底的柔情更浓了几分。

“姑娘最记仇了,多哲哪敢。”

“法师哪里不敢——”

他们二人又斗嘴起来,一个巧舌如簧,一个讽言讽语,原本一言不发品酒的廉城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朗真诚,只一瞬就进到心里。

白芷忍不住回首望了他一眼,目光流转,牡丹纱罩灯的暖光下,那人英气俊朗的颜容一如既往地好看。

抿唇,提裙,最后她还是乖乖地拉开木格移门,踏出去为多布罗哲寻个笛子。

——少女不在的雅间,二人又摆回原先端庄的姿态。

“恕我冒昧,法师之前所指‘不甚乐观’,应作何解?”

指尖拈了白瓷酒杯,廉城抬眸,一扫轻快之『色』,只细细打量着多布罗哲的神情。

“这……”然而那人却卖了个关子,兀自揽袖取来酒壶,反问道:“敢问廉公子如何看待?”

杯中酒『液』渐渐升起,映出他清秀容颜。

“多哲法师既然知晓我廉城,自然也晓得我大姑母,当今的太后娘娘,信奉我国卢遮一派已久。”

“的确,贵国昔日的国寺法宏寺,即是贵国太后下旨建造的……”

“——既然如此,”廉城蓦地收了把玩酒杯的手,单肘撑案,右手掩唇,向前探身一尺,“法师如此问询,岂不是为难我?”

目光如炬,令人畏惧,那人偏偏昂首对上,未曾退缩分毫。

“我以为廉大人是最直爽的,断不会满怀顾忌……”

“那不妨法师先作讲述,我廉城必当洗耳恭听。”

丝竹曲毕,乐伎们收了乐器席地休憩——不该知晓的事不听不看,是南教坊众伎的基本修养,更是南教坊高官显贵络绎不绝的最大原因。

廉城与多布罗哲二人针锋相对,却不动声『色』,少顷,那人似乎不再强求,启唇娓娓道来。

“自西境至天阙,这一路来我也算是访遍名刹——只是真寺少,『淫』祠多,香火鼎盛却是喂饱了无德宵。”

“何以见得?”

廉城挑眉,这话其实先前就听人说过。

“我携了图什佳恩塔的法师佩印,每访一处必会出示,”正说着,多布罗哲从腰间取下一枚垂苏玉佩,眼尖的侍酒婢女忙起身捧来,“然而各寺主持长老里十之有六不识此物,若非我衣饰华丽,恐怕就同那些苦行者一样,被酒囊饭袋们一扫帚赶出去。”

廉城接了玉佩,仔细端详起来。

他常年侍奉太后念经,多少也识得一点卢遮文字。这玉佩做工考究,典型的金镶玉工艺,正面刻了“舍布里婆娑神”、“图什佳恩”等字样,反面则是“贤者”、“法师”之类——卢遮文着实冗长繁杂,看久了教人眼花。

“确实不成体统。”

末了,一身靛蓝云纹常服的男子应和地感叹一句,抬手将玉佩交予婢女,由她恭恭敬敬送回。

“然而最令人震惊的,当是法宏寺的主持长老——林奎觉!”

话音落下的瞬间,廉城一怔,旋即冷然抬眼,对上那人毫无动摇的目光。

“法师可清楚自己讲了什么?”

“自然清楚——还清楚那林奎觉是你们夏国皇帝亲自指派的。”

多布罗哲淡然一笑,无惧无畏。

此言如雷霆万钧,一旁侍坐的婢女惊得手一颤,差点摔了手中捧着的酒壶。

——质疑圣上亲自指派的林奎觉,即是质疑圣上!

雅间内气氛顿时冷至冰点,其余诸人只将头埋得更低,就连呼吸都异常艰难;离二人最近的那个侍酒婢女惊如冰水灌顶,甚至两股战战、瑟瑟发抖。

然而那人不顾廉城脸『色』,悠悠然开口解释道——

“主持寺院神宫之人只能是图什佳恩塔上刻名的贤者,这是我卢遮教的常识,更是雷打不动的教规——若是这一点都做不到,岂不是亵了神明正统?”

一双凤眸寒光流转,威严高傲。

“——法师可别忘了,我大夏以太上教为国教,外邦宗教若想在大夏的土地上扎根,不作些妥协适应恐怕不行。”

清朗的嗓音深藏威胁,廉城冷冷望他,风平浪静的表象下却是惊涛骇浪,一步走错即刻汹涌而出。

就在二人剑拔弩张之时,门口忽地传来一阵轻巧的叩门声,廉城与多布罗哲默契似的同时敛了威压,雅间里的氛围瞬间微妙地柔和起来。

“请进。”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初晴草蔓缘新笋 “法师,奴家把笛子取来了——”

素手持一只竹笛,甫一启门,那诡谲的气氛旋即扑面而来,碧裙少女顿了绣鞋,茫然看向屋里端坐着的两人。

跪在角落的侍酒婢女神『色』惨白,脸上还挂着冷汗,白芷见了,心下了然。

“怎么奴家一来,大人们就不说话了?——唉,奴家果然招人嫌,还是趁早离开为好——”

撅起樱桃嘴,委屈嘟囔着转身作势欲走,却被那白衣男子柔声唤回,靛蓝云纹常服的男子亦轻笑出声。

“墨竹姑娘怎么孩子脾『性』,快回这坐下吧。”

说罢,大手还拍了拍身畔的锦绣坐垫。白芷暗暗瞪他一眼,却还是笑盈盈地曳着碧罗裙走过去。

“廉公子,你看这家伙方才委屈的表情,还怪像回事的。”

“着实,有些可爱。”

白瓷酒杯缓缓斟满,杯口清透的酒渍在烛光下辉彩熠熠。白芷听他二人温柔取笑,又故意气恼地鼓起腮帮子,活像水里的河豚——

一扫先前的压抑,这雅间里又充斥着欢快的气息。

“法师要来笛子,是作何用?”

薄唇贴上杯口,他虽对霜白常服的男子言语,可那双深邃眸子却望向素手斟酒的碧裙少女,笑意融融,弯成两轮新月。

“方才所奏雅章,我听罢心下甚喜、惊为仙乐——故一时技痒,想献丑附和一曲。”

“那我洗耳恭听。”

似乎没注意到廉城看向白芷的温柔目光,多布罗哲执笛起身,拂过霜『色』底团花锦缎的衣摆;嗓音低沉,对向那边恭敬待命的四名乐伎——

“诸位,原先那支曲子可否再奏一回?”

……

傍晚前的一场骤雨,将天阙城大大的街道笼罩在湿润的气息里。

雾并不甚浓,只在那亭台水榭、幽径园林弥漫徘徊;草木与池塘的淡淡腥气氤氲其间,就连虫声蛙鸣都模糊起来。

西厢房的木格门“吱呀”一声开启,蓝棉纱裙下一只朴素布鞋踏了进来。

“呼……”

屋内漆黑一片,夜光慵懒地照入门扉,疏疏浮尘飘摇。

乍一望去,软烟罗帐子静默垂下,秦安阳的红木雕鸾匡床上朦朦胧胧地有个人卧着;走至床边,定神一看,才发现那不过是衣物被褥堆就的假象。

——白芷师叔今夜又不在。

指尖触上那罗帐,不愧是御赐的极品流水软烟罗,不仅薄如蝉翼,而且质地极为丝滑,仿若流水淌过指缝,独独不沾分毫湿意。

相比之下,她身上的蓝棉纱裙廉价到尘埃里。

拂开流水软烟罗的帐子,那黑暗中的锦被玉枕仿佛散发出一种荧荧雍容的光芒,玫瑰膏子的甜美香气在空气中浮动,裹挟了浅浅的少女气息。

深吸一口气,缓缓在那匡床上的褥席边沿坐下。

盛夏之夜,酷暑闷热,秦安阳帐中却凉爽宜人,暑意未侵半分。

“师叔真是好福气。”

青芜呢喃,常年习武做工的手指老茧横生,抚上芙蓉蚕丝被的缎面,那般冰凉润滑,直教她爱不释手。

——她不知白芷去了哪里,却隐隐觉得,是南教坊。

手轻轻伸至枕下,那里空无一物,青芜蹙眉片刻,不留痕迹地起身走出罗帐。贵妃榻下的厚重檀木香盒上了精巧的铜锁,屈指叩了几下,听那回音里头似是存放了金银器物;轻启鸳鸯雕花木妆奁,顷刻胭脂水粉的香气盈盈扑面,抚过每一处雕刻图案,却没有丝毫机关的触感……

一路『摸』索下来毫无收获,青芜咬唇,神『色』沉了几分。

努力回想着白芷的举止习惯,她一手扶住妆镜台的边沿坐下,目光流转,无意间落在手边那本翻开的书页上——定睛一看,竟是一本介绍调香之术的书籍。

而白芷向来只读志怪传奇。

青芜起了疑心,遂拿起书本心端详,就着暧昧的夜光,那些字句并无异样;而正当青芜无奈放下时,却瞥见某页底下一行清秀楷——

瞳孔倏地一缩。

话说院里偏房,明月睡了一半『迷』『迷』糊糊醒来,只觉口渴难耐,下了地才发现旁边榻上不见了青芜身影。

咕噜咕噜地连灌了数杯凉开水,也没等见青芜回来,明月心下奇怪,就着黯淡夜『色』径自取了大衫披在寝衣上推门出去。

“青芜……?青芜……”

刻意压低了嗓音在寂静『迷』蒙的庭院里轻唤,墙上的大白猫儿沉沉向下一纵,惊动了几片砖瓦,也吓了明月一跳。

“喵——”

那猫儿懒懒叫唤了几声,很快隐没在雾气缭绕的草木之间,不见踪影。

雾气弥漫的庭院莫名有些诡谲,夜里无风,那些枝繁叶茂的阴翳之处如一团凝滞的浓墨,蛙鸣虫声渐渐沙哑起来,空明积水之上蓦地掠过一个影子,很快又恢复死寂。

“——青芜?”

分明身处盛夏,却有一股寒意凉飕飕地顺着脊椎骨窜上来,明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将身上的大衫裹得更紧。

身后蓦地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明月心中忐忑,却还是回眸一顾,在那一片朦朦胧胧的雾气里立了一个身影,惊得明月一个趔趄。

“你——!”

“明月姐姐……怎么了……”

那人影悠悠然开口,竟是青芜的声音,明月悬着的心方才放了下来,直大喘气缓缓心绪;一袭蓝棉纱裙的少女穿过似薄非薄的雾气,径自向明月走来。

“你这丫头——怎么大晚上的在外闲逛,差点吓死我了!”

“就是起夜而已……”

青芜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稍不注意就融进这夜『色』之中。明月先前被吓得不轻,只气不过,捧着心口还想再训青芜几句,却见那人食指竖于唇前,作出噤声动作。

“姐姐声点,仔细别吵醒主子。”

那嗓音霎时间冷了几分,明月一怔,这张熟悉的脸映在眼里竟如此陌生。

……

指腹覆上笛孔,沉稳有力的气息自薄唇而出,透过笛管,刹那间仿佛高耸入云的雪山之上冰雪消融,化作奔腾流水,直向大地涌去——

技巧之高妙,情感之真挚,瞬间令众人折服。

不似白芷的笛声那般委婉清切、幽冷缠绵,他却是刚健奔放、气势强盛,收放之间极能穿透人心;不过一支竹笛,竟能无形间迫使阮、琴、笙、琵琶齐齐为它陪衬,无法胜过半分!

纵使挑剔如廉城,亦停了酒杯,凝神欣赏。

——是了,这曲子……

——《破云归》。

他仅吹奏了半节,却完完全全唤醒了白芷记忆深处的如豆光芒。

遥远某年那西窗前的琉璃瓶、那结上七宝璎珞的长命锁、那父亲最心爱的青玉笛——斑驳树影下,暖暖阳光里,蝴蝶绢扇轻摇,爹爹一袭白衣,背对着她的身姿挺拔修长,华美瑰丽的乐音就从那横执的青玉笛里清晰传来……

——她本以为此生不复再临。

霜『色』底团花锦缎的衣摆平整地展在身后,那人直身正坐,竹笛横执。

——可如今,却真真实实地,又在眼前。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频雨苔衣染旧墙 明贞三年,夏。

蝉儿攀在青苔斑驳的砖瓦墙上聒噪,午后明媚阳光穿透繁华茂盛的紫藤萝,仿若闪闪发光的碎金,活泼装点。

“娘亲,这花儿好有趣呀——”

花下的总角女童踮起脚尖儿,方才摘下一串紫藤萝的花穗儿,就『性』急地跑到紫藤萝架下纳凉的女子跟前炫耀。

如墨长发挽成优雅的随云髻,简单装饰了两支垂珍珠金丝玫瑰钗,蛾眉雍容,眼尾点缀一抹绯『色』,还是晋时妆容,却淡了许多脂粉;她一袭芙蓉团花石榴齐胸裙,淡黄襦衣,朱『色』帔帛,端坐在石凳上,素手轻摇蝴蝶绢扇,笑意盈盈。

“白术,这藤萝花长得好好的,偏要摘下来作甚?”

“嘿嘿,娘亲这就不懂了吧——”女童举了那紫『色』的花穗,眸里光彩闪烁,特意凑得近些让女子看清,“若是错过今日,那明日的花儿可就忘了孩儿了!”

“忘了就忘了罢,这算是什么道理……”

搁下做工精巧的绢扇,一双柔荑抚上女童的长命锁,仔细将那缠绕的七宝璎珞收拾平整,服服帖帖地垂在孩子胸口。

女子的声音温柔好听,仿佛融进了这世上所有的慈爱。

“我可不想花儿忘了我!”

孰料这女童闻言满脸写着不高兴,嘴撅得老高,还赌气地将那串紫藤萝花穗藏在身后。

“可你若摘下,这花儿很快就会枯萎;等它化作尘埃,欢喜也罢、相识也罢,都成一场虚妄——白术,这样可是如你所愿?”

盛夏阳光耀眼,清风徐来,满地皆是婆娑树影。

女童听了母亲的谆谆教诲,似懂非懂,却还是拼命摇了摇脑袋,为自己那一番『乱』摘『乱』采感到羞愧;神情沮丧起来,心里不是个滋味。

“——你母亲说得很好。”

陌生的男声。

正当女童茫然看向从庭院月门外走进的男子时,母亲却已然站起身来,神『色』紧张。

“叔叔回头命能工巧匠打造一串金的出来,这花就永远不会枯萎了——白术,你看可好?”

那人一身紫金玄鸟纹圆领袍衫,作时兴的翻领样式,腰间革带系佩,贵气华丽;待他走近时,女童方觉此人高大伟岸,竟与爹爹不相上下,只是那消瘦的面容上染了少许病『色』,缺了些原本该有的英气。

女童正好奇打量着,母亲竟一个快步挡在身前,全然阻隔了男子望向她的视线。

“——没想到陛下登基三年,竟多了恣意进出民宅的本事。”

与先前的温柔慈爱天差地别,女子的声音带着万分警惕,蓦地清寒无比。

——“陛下”?

女童一愣,她年纪尚,脑中并没有多少概念,只知道所谓“陛下”即是天下之主,地位崇高,当以重礼相敬;她虽不解向来知书达礼的母亲为何失态,却自然地从母亲身后挪开几步,直立举手行正式拜礼——

就在女童鞠躬完毕,即将欠身跪拜之时,那紫金窄袖下的有力双臂却将她的身子稳稳扶起。

“不必多礼。”

本该清朗的嗓音却有些沙哑,女童疑『惑』抬头,那人的眼神和蔼温柔,可她莫名觉得这样的温柔被一种名为“隐忍”的东西束缚着,虽然清晰,却怎样都无法走进。

“——若是不这般,我怕是要吃一辈子的闭门羹。”

“妾身不敢,妾身夫君亦是不敢。”

华衣男子勉强一笑,算是自我解嘲,母亲却神『色』未变,揽了垂散的朱『色』帔帛,仅仅欠身行了万福之礼。

女童乖巧懂事地立在一旁,双眼默默瞧着。他们年纪相仿,似是相识多年,只是一人刻意亲近,另一人却刻意疏远,二人始终保持一段微妙的距离,未曾逾越半分。

蝉鸣不止,暖风过庭。

“我此番贸然造访,实则有要事想与殿下商讨,还求夫人通融一下。”

他虽被称“陛下”,与女子言语时却无该有的尊卑之别,甚至还沿用了十年前的敬称,一半探询,一半祈求。

“陛下不妨说明一二,妾身也好转述。”

她亦无多少谦卑模样,齐胸石榴裙隐约修衬挺直身段,眉心一朵端庄红梅,目光炯炯对上那人的双眸。

然而那人却缓缓移开了视线,落在一旁的女童身上。

“前日早朝,燕国公又纠集一众大臣,上书请立太子——”

“那廉氏的目的,自然在于宁淑妃所出的徵儿,我想了许久,这些孩子里也确实只有徵儿可堪储君之位。”

穿花蛱蝶翩然落在绢扇的蝶花之上,绮丽的薄翼轻柔翕张,阳光在其上咏唱。

“陛下风华正茂,何必早早立储?——当务之急应是打压廉氏。”

她言语里掠过一丝焦虑,虽说转瞬即逝,那人却还是惊喜地看过来,忙不迭回应道:“正是如此!只是朝廷正值用人之际,燕国公也确是栋梁之才,倒不如应承下来,附以条件,我想廉氏此时断然不忍拒——咳咳!”

“陛下?!”

不知是不是说话急了,他猛然咳嗽起来,那咳嗽来得凶猛,拱背屈身,不能自已。眼见那病『色』的容颜渐渐涨得通红,女子也慌了神,赶忙上前宽抚。

“那条件……便是……娶前朝太子之女……为正室……!”

女子陡然一惊,不敢置信地退了几步。

“不——不可,万万不可!”

她一霎那变回了先前警惕紧张的模样,一把拽过呆愣的女童牢牢护在身后,双眼死死地盯住华衣男子的一举一动。

绢扇上的蛱蝶似乎发现那缎面上的蝶花不过是以假『乱』真的图画,悠悠然振动彩翼,不知飞往何处;不知是不是因那炎热的暑气,滴滴豆大的汗珠从那白皙的额角沁出,顺着优美的脸颊簌簌淌落。

孰料那男子强忍下病痛,反而『逼』近一步。

“殿下他不会同意的……妾身更不可能同意!”

“为何!?这孩子本就该在紫金宫长大,如今不过让她回到该待的地方……”

“我的白术——她才八岁,尔等元氏竟连孩童都不放过吗?!一南一北占了我司马氏全部的江山,陛下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分明是要拿她当棋子制衡廉氏!”

“——望舒!”

“啪!”

震惊捂住脸颊,向来高高在上的帝王下意识刚要发作,却生生忍下,只痛苦无奈地望向那个他永远都不会忘怀的女子。

原本静静旁观的女童却是顷刻吓得哭出声来。她收了手,紧紧把孩子护在怀里,低声啜泣,那单薄的肩膀却在不住颤抖。

“无论如何,唯有如此筹划……”

仿佛一切的狂躁不安都燃烧殆尽,整个世界只剩下漫天扬尘,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里他缓缓开口。

“——才可在我离去之后,保殿下一家无虞。”

话音戛然而止的瞬间,那紫藤萝花穗坠落于地,毫无最初的光彩。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秋蕣晚英无艳色 铜壶点滴,酒阑歌尽。

四位撒碎花红绿撞『色』坦领半臂襦裙的乐伎,各抱阮、抱琴、抱琵琶、捧笙款款而出,这偌大的雅间只剩下寥寥四人。

“彩——”

“啊?”

似是没料到这碧裙的眼生姑娘竟会识得自己名字,那婢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白芷无奈一笑,提醒道:

“你这丫头多少也侍了两三年的酒,怎么教坊的老规矩都忘了——随我去取‘未央醉’吧。”

婢女闻言方才恍然大悟,忙不迭与白芷一同敬拜而出。

——南教坊有个惯例,凡是雅间客人,必能在酒宴聚会末尾获赠一盏“未央醉”。这“未央醉”之名,取长乐未央之意,乃是京畿道最为着名的吴氏酒窖所产,一年除去上贡进献,也不过两百坛而已,豪门显贵挤破了头争购的,南教坊却偏偏得了百坛,听说是与那酒窖主人颇有渊源的缘故。

木格移门缓缓合上之时,白芷不经意地抬眸,却触上那凤眸里的淡淡温柔。少女心尖一抖,却还是抿唇紧紧闭上门扉。

……

她全然看不透多布罗哲。

如闲潭月影,如低喃耳语,如盈香雾气,可见可听可感,却独独不能触及丝毫。

她不知道他的那种清冷疏离是否与生俱来,可看向她时,分明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亲近,甚至夹杂了一些悲悯同情。

夜『色』已深,纵使繁华喧闹如南教坊,亦是一副酒终人散的倦怠模样。

透过教坊扶梯的缝隙看去,阶梯下伫立的两位锦衣公子正对礼辞别,不知那霜『色』底团花锦缎常服的男子说了什么,靛蓝云纹圆领袍衫的男子蓦地笑了起来。

“不敢当……不敢当……”

“他日若是得闲,公子不妨来我卢遮游玩……”

许是兴致正高,连带那声音都响亮起来,白芷勉强听个大概,却尽是些别离时的客套话,遂一把揽过宽松轻柔的竹纹大袖衫,淡然转身离开。

“——其实你不必遮掩。”

廉城蓦地敛了笑意,只平静望他。

教坊楼上的雅间逐个暗了灯火,不知哪位姑娘粗心大意,一条朱纱长帛轻柔舒展,从那楼上飘飘然落下;仰头,仿西洲风格的七『色』琉璃顶在四围通明的灯火里光彩『迷』离。

“遮掩什么?”

那人却丝毫不显得惊异,风轻云淡间,嗤嗤一笑,随手拨弄起腰间双钱结南阳玉佩上的南海珍珠来。

“你身上隐隐透『露』出来的野心与高傲,绝不是一个卢遮法师会有的——”

“公子怕不是生了错觉,我哪来那些无聊的东西?”

“究竟有没有,你心里自然有数——还劝阁下少些动作,这天阙城四下都是眼睛盯着,心别一不留神就回不去西洲。”

“多谢公子关心。”松了指尖,玉佩流苏柔顺滑落,一双优美凤眸眼波流转,“——只是那些眼睛,恐怕盯着公子更多一些。”

“听阁下的意思,倒是我要多加心了。”

廉城勾了勾唇角,侧脸望向人影稀疏的正门,硬朗英气的五官线条优美。正有几名短衣奴婢执帚清扫,目光悄悄飘来,时不时凑近了耳朵窃窃私语。

“多加心总归是好的。”多布罗哲亦瞥了正门一眼,俊秀容颜依然凝了清冷笑意,“今夜承蒙款待,就此告辞,还望公子多多珍重——‘尽臣子之忠义,成千古之美谈’。”

万千深意皆融于末了一句,廉城一怔,眼底顷刻涌起复杂之『色』。

——这是他昔年冠礼之时,面呈先帝所书,其中内容除外只与少数几位长辈讲过,并未作何宣扬。

然而此人竟能直接说出文眼,足见手段极广。

“借你吉言。”

思忖良久,廉城缓缓开口,只是眼神里忌惮之意更浓。

“——但愿他日相会,你我二人仍是朋友。”

随满厅烛火渐次熄灭,华彩瑰丽的七『色』琉璃顶一分一分黯淡下去,除了他们二人,宾客皆已离开,那些妩媚风情、浮动暗香,皆作剪芯蜡烛般冷却沉寂。

“当然。”

多布罗哲温和一笑,亦如初见风华。

……

子时的天阙城,笼罩在雨后的缱绻湿意之中。

金吾卫整齐肃然,终夜巡逻,踏过一条条寂静的大街巷,盔甲的金石之音在这薄薄雾气里格外清晰。

绣鞋点上湿润的青石板,如猫儿般悄然无声。

白芷凝神,回顾一望。

不见万家灯火,唯有街道上几处石灯台寂寞地驱散沉沉夜『色』。流光碧罗裙在这一片昏暗之中泯灭了颜『色』,唯独因那丝滑质地蒙上淡淡一层暗哑荧荧。

傍晚时分分明觉得暑气『逼』人,此刻却觉点点寒凉侵入肌骨。

《破云归》的旋律依然在耳畔盘旋不去,虽不复当年骄阳明月,却仿佛点滴『露』华从那碧翠草叶上缓缓淌落,摔开万道金光——徘徊在脑海深处记忆之间的少女,只能看着那些曾真真正正触及过的光与热渐渐黯淡冷却下去……

当冰冷的火焰燃尽,天地间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又是那般隐隐痛苦的感觉。

努力地呼气吸气,好让这纠缠不清的痛感从胸口快些消退,却只是徒然。

金吾卫巡夜的火光已然远了,绣鞋稳稳踏上冰凉的石板,白芷在这曲曲折折的巷子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如一只『迷』途的鸟,她却本就没有归处。

然而脚步却在某一巷口蓦地停了。

“想出来就出来吧。”

白芷沉沉一叹,杏眸流转,望向深巷之中轻轻走近的人影。

“阿芷……”

待到近了,他喃喃唤道,清朗的嗓音莫名沙哑。

“我就知道是你。”

沉沉夜『色』之中,那熟悉的怀抱一瞬间环绕上来,他的衣袖熏过极品金兰香的香雾,高雅浅淡,却是经久不散。白芷并未动作,他急促的脉搏与呼吸却近在耳畔,没有埋怨,没有感慨,一丝一毫却都在给予她无尽的折磨。

少女缓缓阖上眼帘。

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容人恐惧,容人欢笑,容人卸下所有的伪装,可仅仅在那一瞬间,白芷陡然发觉,她竟连悲伤落泪的能力都没有了。

——现在……该说些什么?

——难道告诉他……若是当初,他能舍下一切与她纵马天涯,师父便会信守承诺、不再强求吗……?

——然而这一切,又何尝不是如她所愿。

如今任何的言语措辞都不过是嘲讽她的摇摆与贪婪,唯有沉默无言,才是对所有人的宽容。

沉沦着、挣扎着、妥协着,她分明陷在廉城温柔而热烈的怀抱之中,可那侵入肌骨的寒凉,却从未消散。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何因栽种在人家 他在她耳边不住地道歉,爱与怨纠缠,就连那浓重的酒气也是落寞的。

“——为什么要道歉呢?”

在这黑暗与雾气包庇的夜里深巷,白芷垂眸,没有回应,却任他的脸颊悲伤地摩挲着她的鬓角,那为了紧紧拥抱而弯下的高大身体,分明是屈服。

“阿芷,是我食言了……”

他宽阔温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白芷甚至能感受到那忍耐的、仿佛啜泣时的颤抖,却偏偏不敢看他。

“我明明打点好了一切,却还是没能放下……”

廉城沙哑的声音,蓦地湮没在漆黑的夜『色』之中。

——究竟是为何呢?

白芷从来没有任何一刻如现在这般,渴望听到那些虚伪、狡辩的话语,哪怕一句也好。她多想求求他,把过错都归咎于扶还堂的掌控、命运的无常——哪怕是她的无情也好。

可是他没有。

他未曾怪罪过任何人,任何事,却偏偏除了他自己。

那些愧疚不安的道歉、悲恸无奈的叹息,听入耳中是那般的无辜而纯洁,却鲜血淋漓、仿佛一遍又一遍地在质问、在嘲讽、在责怪她的贪婪与残忍。

“廉城,你知道我最恨你哪一点吗……”

气若游丝,那双环抱着少女的双臂明显一僵。

“哪点……?”

他勉强清了清嗓子,反而比原先更沙哑哽咽。

“——你根本分不清是非!”

白芷咬牙,一把推开了男子。二人相对而立,少女白皙的颜容在这『潮』湿昏暗的夜里依然散发着一种教人无法移目的光芒,可她深入骨髓的绝望却分明映入他的眼底。

“阿芷……”

“你好好看清楚,看清楚我白芷——”指尖重重点在胸口,如刀如剑,声声闷响,“堂堂司马氏的遗孤竟心甘情愿委身元氏为妾,又口口声声说不怨元氏,你当真觉得我只是被权欲蒙蔽了眼吗?!”

“甚至,甚至,我对你——”

猝不及防,强硬的吻霎那间烙上她的唇瓣,将那些未说完的可怕话语尽数吞没。

“我不想分清!”

他如一头受伤的野兽般低吼着,那悲伤却浓郁得令白芷无法呼吸。大手牢牢控住白芷优美的后颈,他不容任何抗拒强行抵开珍珠白的贝齿,『逼』迫她与他交缠,如暴风雨中的船只飘摇翻滚,无助沉沦。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明白。

——又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愿明白。

暗淡沉重的夜『色』倾压在身上,寒凉已侵入骨髓。

……

不知不觉已是六月中旬了。

透过雕蔷薇红木窗棂向下望去,客栈庭院里木槿花正盛,雅致华美。

“梁王之死,夏国打算怎么交代?”

多布罗哲斜倚在窗边,一袭白衣金带圣袍,顶上所罩华贵金丝轻纱于身后垂下。棕褐『色』双眸映现窗外纷繁光景,却未有聚焦。

“回殿下的话——死因一切如实,只是在礼部尚书自裁之事上做了些文章。”

“哦?”

他似乎来了兴致,扭头望向立于案前的中年男人。那人衣着普通,姿态恭敬,听那地道的京城口音,应是天阙之人。

“‘此番事大,礼部尚书袁实怕追查下来,牵出收受贿赂之事,遂畏罪自裁’——这便是人所知晓的说法。”

“有趣,听起来倒是比‘勒令自裁’体面许多。”

“正是如此——国书尚未定稿,后续若有变故,人会立刻告知殿下。”

中年男人恭敬说着,另一边的胡人青年持佩刀倚墙,身旁大幅金银丝图什佳恩塔挂毯庄重华丽。雪白软布缓缓拭过修长刀身,反光瞬间一双碧绿深眸陡然映现。

并非杀气,而是烦躁。

“(卢遮语)殿下,恕我无法忍受……这男人身上肉食的腥臭味……”

“珂兰泊。”

多布罗哲凤眸一瞥,淡淡警告,那胡人青年只能顺从地强忍嫌恶别过脸去,握住刀柄的手分明暴起青筋。中年男人虽听不懂青年的胡语,却隐隐觉得与己有关,忙简明扼要地汇报完其余事情,谨然告退。

空旷的房间里弥漫着西域熏香的味道,谈不上浓艳绮丽,但实属雍容华贵的香调。

生人一走,胡人青年的脸上顿时现了委屈之『色』,他似乎想不明白,为什么他那最高贵最圣洁的多布罗哲殿下总在这些异教徒前纡尊降贵——

当然,这也就是珂兰泊所认为的“纡尊降贵”罢了。

“(卢遮语)你毕竟是哈布扎伊汗王的幼子,从养尊处优——这连月来随我东西奔波,实属辛苦。”

抚开淡黄『色』的显州纸,提笔蘸墨,狼毫笔尖恣意濡上墨汁,浓厚而不赘。多布罗哲不紧不慢地说着,珂兰泊却立时收了佩刀,端正姿容,虔敬抚胸行礼。

“(卢遮语)此为无上荣耀,愿为圣人驱驰。”

修剪清爽的棕『色』短发利落地垂在耳鬓两侧,他深邃的五官之间分明是崇拜的狂热神『色』。

窗边日光下的白袍男子并未回应,只是抿唇一笑,揽袖提笔书写。那轻纱上的华美金丝在这光芒下熠熠璀璨,不输女子的细密羽睫微垂,白皙俊秀如他,恍如世外神祗。

卢遮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一国,而是由数十个笃信卢遮之国组成的联邦。

或为蕞尔国,或为强盛大国,皆奉图什佳恩为中央圣地,却并非受其直接管辖。然而千百年来的卢遮信仰已是根深蒂固,且看图什佳恩遍地朝圣的信徒、朝圣路上的森森白骨,且看以入图什佳恩塔为荣、争相送遣子女的各国君主,以及图什佳恩受贡连年扩张的丰饶土地、声名遐迩的神圣铁骑……

“那我且问你——”他突然间不再说那些复杂晦涩的卢遮语,中土之言字正腔圆,“我自受命降生于世,近二十三年,仅从今年才遵斋月礼法——你是如何看待的?”

目光从未离开淡黄的纸张,气势强盛、遒劲有力的草书自狼毫笔下绽放。

珂兰泊蓦地一怔,这是青年始料未及的。

他只听说,眼前这位圣人因那弘国皇室的阻挠藏匿,历经千难万险才得以皈依卢遮,当然这是图什佳恩塔的机密,对外一直宣称多布罗哲常年在塔中闭关修行。

——可那位竟就这么直白地讲出来了?!

“殿下……既然习得了神明的真传……且是被『逼』无奈的……无论是卑微的我们,还是高贵的舍布里婆娑神,都会尊重您的……”

对于中土语言,珂兰泊本就只会听写阅览、不善言说,又加上精神紧张,愈加结结巴巴,一滴滴冷汗直从那额角沁出——他心里清楚,多布罗哲殿下明面上没有表现,但必然极度不满了。

楼下木制楼梯的踩踏声隐隐传上来,窗外闹市街坊,车马人流不息。

“《蒲伽吠多》第九章第一节——”满纸洋洋洒洒,书尽风流,骨节分明的大手搁下狼毫『毛』笔,凤眸轻抬,“(卢遮语)‘虔诚的信徒跪拜下来,神明给予福泽,『迷』茫的路人兀自走过,真神给予宽容’——”

“殿下……”

胡人青年猛地抬头望他,复又沉沉低首,端正恭敬,走至多布罗哲身前捧心跪下。

“无论是谁,皆是一样的。”

男子低沉的嗓音透『露』出神祗般的温柔与威严,指尖轻轻抵上青年光洁的额心,郑重划出卢遮教纹;珂兰泊阖眸安静跪在他淡淡的影子里,却如蒙圣光感召,满心平和。

“承蒙教诲……”

青年轻声言语,金『色』日光下的万物不染纤尘,那金纱掩映下的俊秀容颜宽慰一笑。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使君自别罗敷面 桌案一纸张扬狂草,潇洒连贯之余,却兼有楷书的硬骨。几处点撇捺回旋尖锐如刀,纵观全纸风流,竟胜似沙场征伐,杀机四伏。

“他……当真离了天阙?”

今日廉城一袭鸦青白云黼黻圆领袍衫,发髻束以描金紫玉簪;斜倚红木椅背,大拇指轻缓摩挲,掩唇思忖。

“千真万确,属下亲眼所见——多哲法师与那胡人侍从自青枫渡头登船,应是经云江北上出海,返回卢遮。”

“可有遣人追踪?仔细别是障眼法。”

“主子宽心,属下已派陈五董潭上船跟着,确保万无一失。”

座上男子轻轻点头赞许,目光却仍落在那张草书之上,英气剑眉轻蹙。

“——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明……”

侍从踌躇,廉城抬眸一望,见他面『露』疑『惑』之『色』。

“说。”

“既然放心不下,主子大可借故将其扣押在京,又何必放他归国呢?”

正值三伏天,日光毒辣,身后的木格轩窗特意换上了冰丝素英纱,滤去一些暑气;若是夏风过庭,窗前书案位置必然一阵清凉,怡人惬意。

“他并非一般法师——”

薄茧指腹抚过卷面,显州纸质地厚实、浓墨不破,与那薄茧摩挲之时,细柔声响清晰流畅。

“此番暗中探访绝非‘考察现状’那般简单,图什佳恩怕是觊觎我大夏已久——”口中直白分析,手上翻过淡黄纸张,廉城细细端详那背面的运笔印迹,总觉蹊跷,“在此节骨眼上绝不可轻举妄动,以免落下话柄……”

“这——是属下愚钝了。”

目光仍在这狂草上流连徘徊,也不知怎的,脑中灵光一闪;廉城起身推开那麒麟铜镇纸,眉头紧锁,对上那些锋利的部首偏旁,眼底不安愈浓。

侍从在一旁默声瞧着,那字画虽大气磅礴,却实在潦草,令人费解。

“赫连——”

“属下在。”

“你速去传信,命陈五董潭即刻回京,不得延误。”

他蓦地启唇,声音冰冷,侍从疑『惑』看他,却见那张英气颜容竟蒙上一层惨白。

许是金兰香料里掉了杂质,那四角宝蟾献瑞鎏金香炉传来几声“噼啪”轻响,就连柔美烟气也失了形状。廉城未作任何解释,青筋隐隐的大手却一点点将那华丽的狂草『揉』成一团废纸——

而他身上,疯狂涌出的凶戾杀意不知不觉弥漫开来,惊得侍从下意识退后半步。

“那属下先行告退。”

赫连跟了主子将近七年,自然清楚廉城的脾『性』,平日里高雅知礼、从不失态的谦谦贵公子,若有反常,其缘由必不可轻易与人道也。

日光被窗格分割成数块,斜斜落在寂静书房。

淡黄『色』的显州纸落入打开的香炉之中,惊起细碎火星,随炉火蜷曲、燃尽,渐渐化为一捧凝灰。那跃动的橘红火苗映入廉城眸中,他面无表情,背对日光,气场挺拔的身躯一半是光一半是影——

茫茫云江之上,水流湍急,男子一袭白衣金带圣袍如故,凭栏远望,棕褐『色』的双眸定定望向青白『色』天穹,骨节分明的大手兀地抚上漆红阑干——

繁花庭院之中,鸦青白云黼黻圆领袍衫的衣摆拂过草叶,强烈日光倾泻在他白皙的脸上颈上,廉城缓缓阖上眼帘,那穿庭之风似乎从未停歇——

涌动的江水从天际那端由青白褪为灰蓝,举目四周,平民、商贾,各有各的欢喜悲忧,唯有多布罗哲,他的灵魂仿佛没有任何温度;珂兰泊从船舱里掀帘而出,径自向阑干旁的主君走去,宽大黑袍上隐隐约约的血腥味并不属于他——

那香炉里的火光,终究是熄灭了,焚纸的烟熏气掩盖了极品金兰香的清雅,名贵香料静静掩埋在厚厚的灰烬之下,却仍有零星残片未及烧尽。

那之上锋利的笔画若是单独择出重新组合,又成一个完整新字……

——“天下之大,可与君分治。”

……

马蹄噔噔踏尘,那鞍上紫袍迎风衣袂翻扬,直教金丝银线熠熠闪耀。

一路行人避让。

“吁——!”

万里天光,公子纵身下马,衣摆下墨黑虎跃靴径自踏上石阶,匆匆向里走去,正门顶上牌匾三个鎏金大字“松月楼”。

那般贵气凛然,谁人都识得正是鸾台侍中廉城。

“城哥哥,你来了——”

原在窗边眺望远处飞莱阁的湖蓝罗裙少女,闻声回眸嫣然一笑,却见那人随脚踢关了木格雕花门扉,三步两步伸手直将她拽到一边。

“梆!”

就连窗撑也被他粗暴取下,那轩窗顺势重重阖上。

“你这个可恨的女人——还嫌不够吗?!”

正值午时,楼下酒宴的喧闹嘈杂隔着楼板冲上来,房间里却是一片僵硬的死寂。

“城哥哥……?怎么了……”

“闭嘴!”

水润杏眸惶恐地望向他阴冷的面容,那人的眼神却更沉几分,兀地强吻上少女柔软娇艳的唇瓣,硬生生地让她无所问询。

米黄『色』调的墙壁静静悬着雍容华贵的芙蓉仕女图,白芷被迫蜷缩在他的阴影之中无所适从,他身上的极品金兰香与她的脂粉香气糅合在一起,放纵纠缠。

——根本没有深入,只是想让她闭嘴而已。

廉城白皙而骨节分明的双手紧紧握住女子的皓腕,强硬按在冰冷墙面之上;霜竹雪纹大袖衫连同那襦衣袖子一同柔顺滑下,两截雪白细腻的手臂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

白芷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弄得有点懵。

他眸子里仿佛是熊熊地狱业火,直直『逼』问着少女的所作所为,胜于刀剑寒光。

“那个男人——你心里清楚他是谁,对吗?”

良久,他离了她的唇,表面平静之下却是暗流涌动。那嗓音如冰雪初融,寒凉流溢,她定神望他,旋即羽睫轻垂,倏地一笑。

“我清楚,看来城哥哥却是不清楚——”

他手上力道更甚几分,却在瞥见她吃痛的蹙眉时蓦地松开了手。

在朦胧入户的日光下他侧过脸去,鼻梁高挺,线条硬朗,却偏偏蒙上一层痛苦与愠怒。

沉默之中,白芷轻轻伸出那双如玉般的藕臂,腕上红痕还未消退,竟衬出几分娇媚;素手从他精瘦的腰身两侧穿过,柔柔软软抚上他的脊背,这般主动的拥抱却没有丝毫暖意。

“能与阿芷那般熟络,城哥哥却不识得——那自然是司马氏的人了。”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争解回头爱白花 “阿芷,你是想气我?”

头顶上传来冷冷一笑,白芷却笑得愈加冰冷妩媚,剥葱般的白嫩十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廉城的脊背,像是安抚,又像是撩拨。

“气你什么?”

那双柔荑蓦地一顿,白芷抬眸往他,发髻间珍珠蕊桐华金簪的垂琉璃珠子搭在颈后。

廉城眸里一暗。

只不过少女分神瞬间,却听衣裙翻飞之声,白芷竟被他按坐在桌前,刚要出声质问,却被他点了『穴』道不得动弹。

“司马氏的人竟有这种爱好,倒是我见识少了。”

嗤笑一声,大手强行拽起湖蓝裙摆的一角径自提到少女眼前,她一双白腻优美的修长腿儿霎时『裸』『露』在空气之中。

“——少了颗珠子,阿芷没发现吗?”

她本想骂他无礼,却在视线触上那一块明显空『荡』『荡』的雪白花纹时噤了声。

“什么意思……?”

她努力回想,也记不得什么时候掉了这颗珠子,这位置也的确不明显,甚至浣衣娘都不曾发觉。

然而她陡然想起了多布罗哲腰间那块双钱结南阳玉佩上的南海珍珠来。

——怪不得当时觉得莫名眼熟。

“这个,怎么会……”

“所以你想说,他是你司马白术的人?”

“不,不是的!”

在他脸上越发浓重的讽刺与厌恶之中,白芷头一回尝到了这般焦躁惊恐的滋味,忙一把推开廉城的手臂站起身来。

——那个祸蛇!

“我与他只是见过四五回罢了,再说当晚南教坊之会纯属无奈——”

“少作狡辩!”他蓦地钳住她的下颌,就连气息也颤抖起来,“阿芷,你若是不愿意谁能『逼』得了你?”

案上牡丹团花掐金丝瓷瓶寒光流溢,少女不安退后半步,却被他一把拽来,水光潋滟的杏眸里满是他愤恨的脸。

——他真的生气了……

——可为什么,又那么悲伤呢……?

不过片刻,眼前那张俊朗英气的面孔却一点点萎靡下去,红丝泛起的双眼也不再看她,白芷能够察觉,他深处厌恨愠怒的火焰正一点一点消退下去,化为冰冷的灰烬扬起。

“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白芷了。”

她硬生生扭过头,逃避他饱含了爱怨的双眼,熟料那禁锢她的大手松了力道——少女的身子不安一颤,廉城却轻轻牵起她柔软的手,薄唇贴上,缓缓摩挲。

这痒痒的,又融入了悲伤爱意的感觉。

“阿芷,真的有一瞬间,我多想杀了你……”薄唇吻上白嫩的手心,他眸子里隐隐水光,“我一想到,别的男人触碰你,不管你是否愿意,我都……我都气得发抖……”

落在手心里的吻愈来愈急躁,她觉得那样痛苦,却无论如何都不忍心抽离。

“廉城……”

“——可你若是死了,那个言笑晏晏、唤我‘城哥哥’的女孩也不复存在。”

他紫『色』衣袍上的极品金兰香也是落寞的,白芷回头对上他的颜容,依然是那张令她魂牵梦绕的好看模样,却蒙上了一层灰『色』。

“我知道我不配……可还是求求你……”

原本清朗的嗓音即使哽咽,也是那般扣人心弦。

“不要再折磨我了……”

……

六月,正是吃荔枝的好时节,奈何路途遥遥,天阙的贵人们只得翘首企盼。

幸好今年南越荔枝熟得早,已有一批荔枝经了快马加鞭抵达京城,自然是上贡的珍品。

“陛下,您尝尝,这是臣妾命人新制的荔枝甘『露』,清甜可口。”

纤细指尖染了绯『色』丹蔻,柔荑优美拈起银调羹,从那掐金丝白瓷碗里舀起一勺荔枝甘『露』,温柔地往男子唇边送去。

“羡容有心了——”

薄唇轻启,那冰冰凉凉、甜丝丝的甘『露』淌入口中,确实清甜可口。

“这段日子由你协理六宫,后宫着实安稳了许多——羡容,你可想要什么奖励?”

威严的丹凤眸流转,手上奏折随意折起。元徵望向她,却见德妃抬袖一掩桃瓣般的唇,笑道:“陛下先前可不是赏过了吗?妾身若是再索要些赏赐,也忒贪心了。”

“朕喜欢,爱妃想要再多也不算贪心。”

德妃闻言心下甚是得意,却只是抿起唇瓣,桃花美目弯如新月,兀自摇起点翠鸾鸟团扇为元徵扇凉。

芙蓉四角铜香炉点上了清凉香,提神怡人,掐金丝舞飞天瓷盆盛满了大冰块,盈盈冰凉气息。

“对了,陛下——前日里纯儿闲来无事,从书房翻了本《孝经》出来,奈何不识字,缠了妾身一下午念给他听……”

陈羡容轻声细语,趁元徵翻看奏折的空当向一旁侍立的采莲使了眼『色』,那朱衣宫娥心下了然,悄悄退了出去。

“妾身想着,纯儿也过了三周岁了,终日里在御花园蹦哒也不大好——陛下觉得,请位博士为纯儿开导启蒙,如何?”

“教纯儿识字?”

许是奏折里有些奇怪文字,元徵蹙眉,随口反问了一句。

“正是,陛下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纯儿还,送去弘文馆需得一众宫人服侍;况且弘文馆的博士皆是鸿儒国士,教儿识字实在屈才。”

御笔朱批,合了奏折,信手丢在案上。午膳刚过,元徵莫名觉得困倦无比,只斜倚在紫檀罗汉床中间的梅花案上休憩。

“妾身倒也不是想委屈弘文馆的博士。”见元徵没有兴致,陈羡容犹豫起来,“妾身想着,御书房不是空了一间偏室吗,若是纯儿去了,一来安心学习,二来也能给陛下解解闷。”

右手扶额,大拇指绕着太阳『穴』按『揉』,元徵瞥了一眼神情恳切的德妃,却是一言不发。

先前一番自谦,如今又如此探询,合并一看,这意味已然明了。

淮王殿下乃是当今圣上的独子,德妃娘娘又宠冠后宫,照现在后宫形势若是不出意外,储君之位非淮王元纯莫属——可偏偏有位“未入宫已得盛宠”的安阳郡主摆在那。

当日德妃能拿秦安阳之事刺激贤妃赵婉宁,谁知哪一天,被刺激的人就是德妃她自己。如今之计,唯有巩固好德妃与淮王的地位,才可从容应对。

皇帝不言,德妃亦是沉默,一时间这熙华宫里的气氛冷了许多。

“嘘,殿下,陛下和娘娘在里面呢!”

“我不管,纯儿好久没看见父皇了!父皇,父皇——”

那雅阁外蓦地响起孩童的呼喊之声,清脆热切,纵使疲倦如元徵却也微微直了身子,抬眸望门口看去。

“采芙,快带殿下回屋,这大呼叫的成何体统?”

陈羡容见他有了反应,表面虽疾言厉『色』喊身旁女官出去制止,心下却一阵欢喜。

可采芙刚步走到门口,淮王元纯已然跌跌撞撞推门进来,的个子,一团『奶』气,却一身紫金华服光彩熠熠。

“谁家的宝贝,怎么踉踉跄跄的?”

陈羡容正想责怪孩子无礼,一旁的元徵却早已起身三步两步走上前去,将亲身骨肉一把抱起。

淮王幼,自然开心得咯咯直笑,皇帝的眸子里亦是笑意闪烁。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独怜幽草涧边生 “父皇这些日子忙,冷落了纯儿,纯儿不开心了吗?”

“唔……”

稚子腕上的红绳金铃叮叮当当轻响,元徵逗他,这乖孩子就撒娇似的往那浅金『色』团锦龙袍上蹭。许是宫里其他事物太过沉闷,圣心难得大悦,抱着淮王任他在膝上嬉笑。

“这孩子,见到陛下都乐得像只猴子了——”

时值三伏天,外头天气极为闷热,元徵看淮王脖颈之上未见汗迹,心知他一直呆在室内并未出去玩耍。德妃见陛下父子二人和乐融融,笃信元徵歇过午觉是要留在熙华宫用膳的,便轻声招呼采芙采莲好生筹备。

“纯儿,来跟父皇说说,今天都玩了些什么?”

“没玩什么,都是练字罢了……”

言语至此,元纯的眼睛里顿时敛了许多光彩,闷闷不乐的样子。

“纯儿既然还不识字,为何要练字呢?”

“母妃告诉纯儿,练字越早越好,以后识字也识得快些。”

元徵闻言,淡淡瞥了陈德妃一眼,直教陈羡容心里不安起来,却又想不出什么错处。

“可父皇看着,纯儿怎么不情不愿的样子?——可是你母妃太严苛了?”

元徵连珠炮儿似的问他,直问到孩子心里去,那元纯念及练字时种种的不愉快,却也不应声,只嘟嘴低头玩手指。

见元纯沉默不语,陈羡容忙开口解释道:

“陛下,孩子心『性』不就是如此吗?也不是每个孩子都如陛下那般,从就能定下心来的。”

罗汉床脚,掐金丝舞飞天瓷盆里的冰块渐渐化了,宫娥又盛上新的冰块,元徵将元纯抱下膝头,那孩子又钻进德妃怀里。

“朕记得熙华宫的女史是平阳名儒陆丰的女儿——识字这种事,又不是研习经传,交予你宫里女史即可,太过张扬,那些朝臣们又要多心。”

——多心?

“陛下说的是。”

他嗓音平淡如水,却像是冰渣滓一般冻得陈羡容心里寒凉,外头暑气正盛,她却察觉不到一丝一毫热度,只勉强维持一贯的温婉样子,出声附和。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做母妃的——是否太心急了些?”

那优美丰神的丹凤眸里闪过一丝『逼』人神光,却很快垂下眼帘,大手『摸』了『摸』淮王的脑袋,又自然地收了回去。

德妃怀里的元纯只顾着啃食手里的葡萄冰糕,丝毫没听父皇母妃的言语,偶一抬眼,却见母妃颌首不语,那脸上分明是一个稚儿无法理解的神『色』,像是害怕,又像是顺从,却又是微笑的——

葡萄冰糕丝丝融化在嘴里,元纯还,只晓得甜食的可口,哪管那些奇奇怪怪的事。

……

手心手背,廉城吻过之处皆在隐隐发烫。

“那人,是我的姑表哥,彦山公主之子,当今北方弘国的三皇子——”

话音飘落瞬间如二月杨花,紧握纤细五指的大手已然僵住。少女侧过脸去,俏丽芙颜半隐在背光之中。

“元琅?”

他似是不敢相信,沙哑的声音里竟多了犹疑之意。

“我真是看不懂他……单凭元琅的才能手段,纵使流着司马氏的骨血,也大可一争弘国储君之位,为何偏偏要趟卢遮教的浑水呢?”

白芷蹙眉思忖,廉城却轻轻放下她的柔荑,默声在桌前坐下——她既如此坦白,男子断没有继续纠缠的道理……亦或是知晓真相之后,心头不安反而加重。

楼下酒宴的喧闹嘈杂稍稍收敛了一些,但那些推杯换盏、高谈阔论的声响,还是刺得人心神不适。

“所谓‘多布罗哲’,虽说地位崇高、万众仰慕,可怎么吹嘘都是那些卢遮大贵族蒙蔽教徒的鬼话,万事决断最后还是要看图什佳恩塔的意思……”

少女莲步款款,许是多年承教于扶还堂主养成的习惯,竟不由自主分析起来;廉城坐于一旁,目光下意识落在她湖蓝素花罗裙之上,又很快移开。

他忽地冷冷一嗤。

“——可要是这位‘多布罗哲’殿下有弘国在背后撑腰呢?”

“师兄的意思是……?!”

“梁王是他二哥,他尚且能亲手杀之,而无一人追究;再看北方大地,上至庙堂,下至田野,皆诵卢遮经传——”

他眸『色』深邃,撑颌看她。

“单单一个弘国,怕是早已喂不饱元琅的野心了。”

廉城语气坚定铿锵,白芷却怔在原地。

——是元琅……杀了梁王……?

她并不甚了解弘国之事,只是知晓这几年朝堂宫闱之争,激烈不逊于夏国。

这位质子梁王殿下大概是欠了什么债、或是挡了元琅的路,才被这条祸蛇设计杀了——细细想来的确如此,这元琅原先扮作一般卢遮法师辅佐斋月之礼,大理寺也就盘问了几句便放了人……可弘国也好、夏国也罢,无人追究也太匪夷所思……

“等一下!”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杏眸里突然激起亮光,廉城只耐心听着。

“如今这质子没了,夏弘两国在明面上也就没了高低!”白芷见廉城赞许点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也就是说,倘若哪天弘国欲挑起战『乱』——”

修长食指蓦地竖于薄唇之前,白芷霎时间噤声不言,只在心中惊叹。

——倘若哪天弘国欲挑起战『乱』,既师出有名,也再无任何顾虑!

这偌大雅间内一切摆设如旧,芙蓉仕女图上的金粉却是寒光点点,白芷只觉那涔涔冷汗打湿了雪白襦衣,凉凉粘着脊背。

——可任凭骨肉相残,这弘国君主,也当真冷血无情。

她这般想着,信步走回桌前,廉城察觉到那双杏眸里的惶然,直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湖蓝素花罗裙与他紫『色』衣摆交叠,白芷乖巧地倚在他温暖的胸膛之上,眸里的惶然却渐渐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竟是隐隐的晦暗之『色』,只是廉城不曾留意。

粗糙的薄茧指腹轻柔抚过少女顺滑的鬓发,珍珠蕊桐华金簪的垂琉璃珠子随她深沉的吐息轻轻摇曳。

“阿芷放心。”

他在她身边时,一如既往地单纯、温柔,仿若山茶花舒展时的缱绻美好,只消一瞬,却令人无限沉沦。在这清和的嗓音之中,白芷沉醉着,缓缓合上了眼帘。

“——阿芷想要的天下,我来为你守。”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上有黄鹂深树鸣 今夏的天阙城尤为炎热。

连年青健壮的金吾卫都被这毒辣辣的太阳晒得不行,更何况那些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老爷们呢?

——宫外比不上宫里,宫里避暑花样繁多、不计开销,可哪怕宫外最富贵的人家,也没法在府上仿一个“清凉殿”出来,顶多支起水扇车缓解缓解,有些赋闲的干脆跑去北山湖避暑了。

“青芜,怎么了?这些日子沉默寡言的,就连明月都偷偷跑来问我。”

掌中紫竹柄丝绢团扇轻摇,这张秦安阳的脸一如既往地娇俏妩媚,额角不染汗珠,好一个冰玉琉璃般的可人儿。

青芜坐在临车厢门帘的马扎上,一袭碎花淡蓝齐腰襦裙,外头阳光溜进细竹窗帘的缝隙,在她脸上映出光影交错的模样。

这身齐腰襦裙是新裁的,用了秦安阳特意赠她的素花罗,上身不仅清爽凉快,样式也大方好看,若真与秦安阳身上的金丝芙蓉花笼裙比起来,倒别有一番清雅之美。

“师叔……”

“嗯?”

见她欲言又止,白芷停了手中的团扇,定神看她。

“昨日松月楼,师叔是去见廉师伯了吗?”

“是呀,有些要紧事需得当面谈——青芜怎么问起这个?”

青芜抬眸与白芷对视,那眼神没了往日的诚挚恭敬,反而生了些不解与愠怒。白芷无言,倭堕髻间的鸾鸟百合金簪垂下珍珠,随那车厢的颠簸,兀自摇晃。

“于廉师伯而言,师叔的哪件事不是要紧事!既然师叔笃定了要入宫,何必吊着人家不放。”

虽说刻意压低了声音,可那般气恼却丝毫不差地倾泻出来,她又低下头一声不吭生闷气。

白芷侧眸,紫竹柄丝绢团扇遮掩樱唇。

“青芜,好端端的,怎么平白说这些话……”

细竹帘外街市喧哗,此起彼伏的热闹声浪却也无形成了这车厢的屏障。

雪白额上朱红芙蓉钿绮丽妖娆,杏眸暗暗流转,早已心下明了,却依然作出一副困『惑』惊讶的模样。

“——那日师叔所言之事,青芜办不到。”

青芜并未回她,却是话锋一转,突然提起先前白芷所说的条件,白芷允诺过,若是事成便给她自由。

“为何?”

“青芜虽出身卑微,可姓名样貌皆是娘亲留给我的宝物,我还是舍不得拱手让人——”

她终究抬起了头,那张普通的颜容上却不是普通的神情。

白芷最初筹谋,仅仅是让雪月顶替青芜随她入宫——只要入了宫闱,届时就算『露』馅,师父也罢、沁平王妃也罢,轻易都无法挽回……

——可现在看来,这条路怕是行不通了。

白芷心思一沉,团扇轻摇,不知不觉这颠簸的马车竟停了下来,青芜挑开细竹窗帘一瞧,原是到了沁泊湖。

晴空无垠,三里纱帐长亭,临湖而筑,水榭楼台笙歌不息,阵阵清风,在那些公子王孙的欢声笑语里径自优游;红衫碧裙,金银珠翠,罗帕绢扇作嬉闹,夫人姐香汗淋漓,自有那清凉水气舒缓。

一只缀珠绣鞋稳稳踏在青石板路上,金丝芙蓉花笼裙迎光璀璨辉映,霎时引来许多目光;也不知哪位眼尖的贵人惊呼了一声“安阳郡主”,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却见一华衣少女正由侍婢搀扶着下车,娇弱盈盈,似是耐不住炎炎酷热……

这自然是装出来的。

秦安阳难得在外『露』脸,若是回回都显了气势,落在他人眼里怕就成了骄横。

“安阳,许久不见!”

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自觉避开一条空道,只见几位华裳锦衣的贵人款步走来,为首的那位一袭黛『色』银丝芙蕖留仙裙,昂首挺胸、气质强而不傲,一颦一笑神采奕奕,正是胥阳郡主。

“确实许久不见。”

秦安阳见了,步迎上去欠身万福,那胥阳郡主亦是对礼。

“胥阳郡主安好。”

“安阳郡主安好。”

半年前元春宫宴上二人初作结识,也算志趣相投、闲聊甚欢;此番相逢,黛裙女子便熟络地牵起秦安阳的柔荑,邀她一同乘凉游玩。其余贵女品级不及郡主,遂簇拥着她们二人往长亭纱帐里走去。

青芜沉默不言,只跟各家婢女们走在后头随侍,目光却未曾离开白芷分毫。

“难得见妹妹外出游玩,也不觉得屋里闷得慌?”

“安阳倒想出府呢,可宫里的教习嬷嬷管得严,实在没什么闲暇……”

“可不是嘛!——当年我父王还特意请了老嬷嬷来府里教礼仪,个中苦头,现在想来可真是难熬!”

素手捏着兰草罗帕,胥阳又笑着对向其余贵女,说起当年“斗智斗勇”的有趣事迹,诸女皆忍不住轻笑出声,直连声感叹。秦安阳在她身旁,自然是欢欣应和。

这胥阳郡主提及的“父王”,乃是当今陛下的叔父,齐王殿下。坊间一直流传,陛下能胜过其他皇子、顺利登上大宝,里面少不了齐王的支持。

这几位贵人一路说说笑笑,沿着长亭漫步欣赏,这沁泊湖视野开阔,波光粼粼,画舫游船缓行其上,风景确实极好。

“——这么说,妹妹随侍女史的人选还没定下?”

“是没定下,这女史人选一般是族里庶女,可母妃一个个考量下来,没有合适的。”

“这样……”

胥阳郡主闻言沉思片刻,启唇劝道:“我倒是觉得,这女史人选也不必现在定下,日后妹妹入宫,这拔尖的呀,有的是!”

走动久了,额角难免沁了些汗珠出来,抽出丝帕擦拭,那鼻尖萦绕的香粉味儿更浓。

听她这般说道,白芷心里竟冒出了一个大胆想法,那便是先将雪月送入宫闱,日后再提拔为女史——可这法子也实在太过冒险。

掖庭复杂,但凡哪个环节出了差池,必定满盘皆输。

秦安阳正心下思忖,胥阳郡主见她沉默不语,还以为秦安阳没理解这番劝说,遂耐心解释。

“宫里不像宫外,拘束是多,可诱『惑』更多,这再听话的狗,若是一不留神,也能变成白眼狼去……”

胥阳郡主讲着讲着,声音竟低沉几分,眼里也不复温和之『色』。

“——就像某些人,未入宫前受了主子恩惠,成天唯命是从的,可一进宫,竟绞尽脑汁当起主子来!”

此言一出,周围簇拥的贵女皆倒吸一口凉气,她这一番言语指的是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自然是贤妃赵婉宁。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春潮带雨晚来急 “姐姐这话……可是意有所指?”

然而秦安阳偏偏作出一副『迷』茫的样子,她毕竟只是个边陲来的郡主,断不应该知晓过往的天阙秘闻。

临湖荷叶田田,粉白芙蕖点缀其间,亭亭净植。

“安阳想知道?”

这胥阳郡主与其余贵女相互对了眼神,又扭头望着秦安阳,那脂粉浓淡相宜的脸上挂着不同寻常的笑容。

“既然胥阳姐姐提了,这某些人——安阳也得提防不是?”秦安阳忙上前一步,恳切地握住胥阳郡主的手,“我虽说承了皇恩、受聘于天家,可还是个初来乍到的异乡人……素闻姐姐在天阙城人缘极好,如蒙不弃,还求多多指教。”

秦安阳对她说罢又转头顾向周围聚拢的贵女,杏眸含笑,柔声道:“诸位姐姐亦是,都是打在这天阙城长大的名门闺秀,今日得以相聚交游,真是大大的幸事!”

这几句话说得得体又好听,众人听了舒服,心里直赞叹这安阳郡主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儿。

“安阳这就见外了,都是姐妹,什么指教不指教的——安阳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提尽管问,我们呀,一定知无不言!”

胥阳郡主顿时收了那玩味之意,只欢喜地回握住秦安阳的柔荑,其余贵女亦出声回应。

“是呀,更何况郡主愿意同咱们这些无聊女子谈天游玩,也是咱们的荣幸。”

大家说笑着,彼此间站得更近,金簪花钿、绫罗绸缎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旁人见了也忍不住多瞧几眼;那被簇拥着的金丝芙蓉花笼裙少女笑意柔柔,时不时抬袖虚拭那额角的汗珠儿,一张白皙脸染上淡淡绯红,

“这天气可真要命——分明是立在湖边凉亭里的,却还是热得汗流浃背。”

“谁说不是呢?这里还算好的,若是在府中,那扇子扇出来的风都是闷热的!”

“听说好几家安了水扇车,也不知效用怎样——欸,我记得胥阳姐姐府上是有一个的……”

“是有,阴凉归阴凉,可是那水扇车吵得很,往跟前一坐,就别想定心做些什么了!”

远处临水戏台又起新曲,一时欢呼掌声传来,引得众人翘首望去。

只见那戏台前的宽阔水面,熙熙攘攘挤满了大船只,规格不同,尤以临近戏台的画舫最为华丽高大;可那些个船只之间都有铁索木板连结,游人穿梭自如,若是定神观察,那些位置不好的游船上早已座无虚席,倒是视野极佳的画舫高层,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影。

“姐妹们,可去那里坐坐?”

“那自然极好!”

众人看那热闹,又被唱戏的婉转歌声勾得心痒,二话不说就往戏台走去。

到了上船处,秦安阳环顾一圈周围,算上她总共有七位,还不算后面随侍的婢女,心下一估『摸』,径自向那游船管事问道:“可还有单独的画舫船厢,位置要好。”

那管事本就惊异于这一众华衣女子的贵气,听了秦安阳这一番话,更是热情地躬身上前。

“回贵人的话,有的,有的——”

说罢他便往戏台前一指,众人循着方向望去,竟是那最为瑰丽的牡丹画舫。

“这上层有客人坐了,贵人要是不介意,这下面一整层空的船厢就留给贵人,离戏台特近,坐着也舒服!”

“那好——”秦安阳回首笑道,髻间鸾鸟百合金簪的垂珠摇曳,“今日算是我头一回与姐姐们游玩,这画舫看戏自然由我来请客,姐姐们看好玩好是最要紧的。”

“这,安阳你也忒客气了!咱们哪好意思让你来破费——”

这一众贵女们嘴上推辞,心里却乐开了花。

其中几位原先就想试试画舫看戏了,奈何这价钱实在昂贵,并未享受到一次,如今这秦安阳大大方方地请客,哪有不欢喜的道理。胥阳郡主只是默笑,倒并没有多说什么。

“好嘞,那的这就——”

“且慢!”

管事正想引众人过去,却被一个高亢女声生生打断,众人惊诧,听那声音总觉有些熟悉,纷纷转过头去。

一袭绮丽夺目的曳地石榴裙,金菱花纹大袖衫,朝云近香髻间装饰华贵的垂珠朱雀金钗,三条金丝珍珠耀眼摇曳——竟是韩如玉。

她高昂着下颌,由三个婢女随侍在后,倨傲地向秦安阳一行人走来。那眼里汹涌着挑衅的意味,分明来者不善。

“好巧,竟在这里碰到两位郡主。”

这周围依然热闹喧哗,可气氛却瞬间僵硬起来。管事见得多,知道这是什么场面,立刻闭了嘴站在一边观望。

这韩如玉在离胥阳安阳两步远处立定,虚虚地行了个万福,并无甚尊敬。

胥阳郡主向来看不惯她,刚想出言讥讽,孰料被秦安阳悄悄拽了衣袖。

“——胥阳姐姐,这是哪位郡主,我怎么没印象?”

虽说年初元春宴上必然见过,可这安阳郡主却摆出一副茫然的模样,那双杏眸莫名其妙地上下打量韩如玉,只看得韩如玉浑身不舒服。

“这位可不是郡主——”胥阳郡主见秦安阳眼神闪烁,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笑道:“正是尚书左仆『射』大人的女儿。”

“原来是韩家千金呀,怪不得姿态比寻常人高些!”

此言一出,众人皆掩唇偷笑,韩如玉知道她在嘲讽,却依旧昂首挺胸,倨傲不改。

正值此时,原本与如玉同游的车阳侯、潞阳侯千金亦走了过来,简单向两位郡主行礼之后便一左一右地立在韩如玉身后。

双方对峙,虽说皆是娇娆女子,针锋相对,大有剑拔弩张之势。这阵仗不多见,本想看戏的游人也驻足围观,交头接耳。

然而那双清澈杏眸愈加光华璀璨,秦安阳嫣然一笑,径自上前端端正正一个万福。

“算是初次相识,不知该如何称呼呢?”

缓缓抬眸,额上朱红芙蓉钿更添妖娆,秦安阳举止大方得体,韩如玉见了只眉头一挑,甚是嫌恶。

“韩如玉。”

她虽冷脸怠慢,可秦安阳仍旧笑意不改。

“安阳是初立二年十月生人——该唤你如玉姐姐呢,还是如玉妹妹呢?”

这秦安阳言语温柔亲切,好像并不气恼韩如玉的无礼,韩如玉当然知道她是装的,只冷脸不言。

那些旁观的路人见状,皆以为这韩如玉太没礼貌,安阳郡主给了台阶都不下,一时间窃窃私语。韩如玉不安顾盼,面上少许尴尬,却还是赌气不肯理她。

“这……安阳郡主,我们如玉郡主一个月,应该是她唤郡主姐姐的。”

幸好潞阳侯千金比较“上路”,忙出声打圆场,还不忘悄悄扯了扯韩如玉的衣袖提醒,反被她瞪了一眼。

“既然我只虚长如玉一个月,那也不必纠结什么姐姐妹妹——”

数月内修运气,秦安阳较之当日元春宴上更加光彩照人,一颦一笑,纵使湖上芙蕖也难与之争一二。

“今日好巧,姐妹们齐聚于此,不如一起登船听戏,如何?”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野渡无人舟自横 此时的这秦安阳好似一团软乎乎的棉花,再怎么对她使脸『色』也不会有多大反应。

若是韩如玉头一次见她,或许还真信安阳郡主就是个恬淡的人儿,可偏偏不是!——那日宫门之外,秦安阳当着众多女眷的面出手拦她,可不是现在这般温顺样子。

“不,一点不巧,我本就是来此听戏的,只是出了些差池——”

眼见着秦安阳的柔荑就要搭上来,韩如玉猛一缩手,紧紧攥着那金菱花纹大袖衫的袖口不放。

“郡主看上的那层我可是早早就包下了,姐姐们总不能夺了去吧。”

此言一出,众人诧异,就连刚才那个管事也一脸『迷』茫。

秦安阳却是神『色』未改,自然地收了手,只轻轻摇起那紫竹柄丝绢团扇来,淡淡兰香清风扑面,腕上冰绿蚕丝玉镯莹润流光。

“哦?我倒是不晓得——不过如玉妹妹,纵使算上随侍的婢子,你们一共也就八人,怎么用得着花那么大价钱包一整层呢?”

韩如玉向来娇惯,几乎不懂这些游玩花销之事,可车阳侯、潞阳侯千金却已面『露』难『色』——沁泊湖云水轩戏台前包一整层画舫是什么概念?仅仅那些豪门富贾老爷才玩得起。

当然秦安阳却是个例外。

她既然受了礼聘,不消数月即要入宫,届时陛下那些成堆的赏赐自然尽不了用场,还不如现在就纵情享用。

“郡主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韩如玉吗?——咱们只需高兴就好,区区游玩的钱怎会出不起!”

“哪里哪里,安阳只是有些诧异罢了。”

韩如玉还没意识到问题所在,见车阳侯、潞阳侯千金退缩的样子,只当她们穷酸气;那说话的声调更是高了几分,一旁众人却惊得咂舌。

“这些千金姐们真是阔气……竟说是区区钱……”

“那红裙的姑娘似是韩相的女儿——这相府竟如此阔绰吗……?”

“哪位韩相?”

“唉,就是尚书左仆『射』韩大人啊,这都不知道?!”

“不得了,不得了……”

那些旁观的游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胥阳郡主她们互相望了望,只觉得这韩如玉傻得可怜。

紫竹柄丝绢团扇一顿,遥遥回顾,却见方才那个管事请了一位衣冠体面的中年人过来,应是这儿大掌柜级别的人物。

“贵人们安好!”

那中年人在韩如玉与秦安阳两拨人之间立定,恭恭敬敬地分别行了揖礼。礼毕,遂笑盈盈地自我介绍道:

“人罗大福,是这边的总管事——贵人们大驾光临是咱们云水轩莫大的荣幸,若是游玩途中有什么问题,只要人办得到,必定尽心尽力地为贵人们解决。”

湖上缕缕凉风,撩动沿岸长亭遮阳帐纱,众人交头接耳,谁也没注意罗大福与安阳郡主暗中对了个眼神。

“总管事,本郡主头一回来这云水轩玩,也不知包下这一层画舫需得多少钱呢?”

大家都晓得秦安阳底气足,这话纯然是说给那韩如玉听的。

“回郡主的话,这一层画舫十五个座位,每个位子算三贯钱,附送茶饮点心,总共是四十五贯钱——”

此言一出,韩如玉她们三人顿时面『色』苍白,罗大福笑容未改,只继续说道:“难得贵人们相聚于此,的这回就作主行个优惠,只收四十贯吧。”

——这哪是优不优惠的事!

韩如玉心里一紧,身后那两人是靠不上了,这四十贯钱对于韩府来说算不上什么,可她一个月的例钱也就四贯啊!但转念一想,这面子上的事情,府里总归不会拒绝吧?

她韩如玉今天偏要同秦安阳争到底!

“四十贯就四十贯——方才说了,这层画舫是我先订下的,你们现在可晓得了?”

“这,贵人,这预订也是需得先付定金的,的记得,账上似乎没有。”

“那便是你们水云轩的纰漏,与我何干,今天这层画舫我是包定了!”

她气势汹汹,罗大福与胥阳郡主他们只面面相觑,这韩家姐给了台阶也死活不肯下来,谁也没辙。

“韩姐姐,我娘还喊我回府抄经文呢,我就——”

潞阳侯家千金是个明白人,正想开溜,却被车阳侯家千金一把拽住。

“做什么,伯母不是跟我娘去南教坊了吗?你现在跑回去抄那些烦死个人的卢遮文干嘛!”

可这车阳侯家的千金倒是真真正正的狗腿子,估『摸』着韩如玉不会问她要钱,又一下子来了精神,潞阳侯千金看了看她,再看了看韩如玉,不敢复提回去的事,只安静候在一旁。

秦安阳陷入沉默,那对秀气的远山眉轻蹙,更添楚楚可怜样;韩如玉只当她是妥协,一扫脸上冷『色』,顿时得意起来。

“两位郡主,让一让,我们要去画舫听戏了——别堵在路中间,怪不方便的。”

说罢,素手虚虚地扶了扶发髻间的垂珠朱雀金钗,嘴角高高勾起一抹嘲笑,耳畔三条金丝珍珠颤得更亮。

“——韩如玉,我看你是失了智!”

她自鸣得意,所有人皆忍无可忍,就连胥阳郡主也气得直骂出声来。

纱帐外骄阳似火,凉亭里怒气冲天。

韩如玉是不顾的,她昂首挺胸,领着那几个跟班径自踏上了船板,末了,还迤迤然回眸望向秦安阳,眼神里尽是挑衅。

“她——她就这样走了!?”

“还能怎么?这种无赖,谁都拿她没辙!”

好戏结束,安阳郡主似乎吃了亏,这倒是围观的游人没有料到的。

——半年前天阙城传得神乎其神的“安阳郡主斥退群儒”,莫非真是添油加醋的故事?

众人虽疑『惑』,却也一哄而散;胥阳郡主她们被韩如玉这般一闹,全然没了兴致,一个个都说回府去了。

笙歌不绝,凉风习习,这沁泊湖长亭又是避暑游玩的好地方。

然而在无尽的嘈杂喧闹之中,谁都没发现秦安阳那似笑非笑的神情。

……

“今日真是扫兴,偏偏碰上了韩如玉——安阳,咱们还是改日再聚吧。”

黛『色』银丝芙蕖留仙裙摆拂过台阶,胥阳转过身子,朝秦安阳疲惫一笑。

宋国公府和秦府的马车来得最晚,秦安阳闻言,那娇俏的脸上亦是笑容无奈。

“真真可惜了,只是韩如玉看不惯我,却连累了姐姐们……安阳心里愧疚……”

“哪里的话!——这韩如玉向来如此,若说看不惯,这京城里又有几位贵女是看得起她的!”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十岁裁诗走马成 许是这天气太热,心里又气恼,胥阳郡主的额上沁出许多汗来。她自打嫁入宋国公府就很少游玩走动,大多是约了友人出来喝喝茶听听曲,活动少了,身子也虚。

“姐姐,消消火气,别气坏了身子。”

柔荑轻抚女子的脊背,一双杏眸却仔仔细细观察着胥阳郡主的脸『色』,秦安阳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万里光天无云。

明明是满头大汗,可胥阳的脸『色』竟一点点苍白下去。眼见宋国公府的车驾越来越近,秦安阳心神一定,一把捞起胥阳郡主的手腕,丹蔻指尖径自搭上——

这脉相,竟是动如滚珠!

“怎、怎么了……?”

“——既然姐姐身上有孕,估『摸』着也不过两月,怎么就往这等拥挤的地方游玩呢!”

她说得恳切,胥阳却是神『色』茫然,秦安阳见状忙回头喊婢子来搀扶,谁料还未开口,胥阳郡主竟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胥阳姐姐!”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

今天真是个了不得的日子。

坐在宋国公府的花厅里歇息,秦安阳杏眸顾盼,打量着周围的摆设,手中紫竹柄丝绢团扇轻摇。

西洲琉璃立瓶,百鸟花翎,金粉牡丹刺绣屏风,这花厅并非秦府那般宽敞堂皇,却别有一番雅致巧妙的情趣来。

“安阳郡主,久等!”

大敞的厅门外传来一个男声,爽快雀跃,秦安阳就知道胥阳郡主已经安然无恙。

“薛大人,胥阳姐姐怎样了?”

“托安阳郡主的福,胥阳醒了,知道自个儿有了身孕正乐着呢!”

薛秉池喜气洋洋地向安阳作了一揖,秦安阳亦是欠身回礼,面上恬淡笑意。

“哪里哪里,宋国公府上有了这样的大喜事,本郡主也该好好道个喜——薛大人,快带我去看看胥阳姐姐吧!”

“哈哈哈,好!郡主快随我来,我家夫人也想见郡主呢!”

这薛秉池在御史台处理公务时得了消息,官服还没换就匆忙赶了回来,二话不说直奔胥阳郡主屋里,足见珍视。深绯『色』官服长袖恭敬一引,秦安阳颔首,随他往府里后院走去。

这宋国公府装修别致,纵横布局规矩,却添了园林的曲径通幽,五步一花树,月门窗棂雕刻典雅,果然是钟鸣鼎食之家。

“对了,薛大人——令尊可在府中?我算是第一回来贵府,若是不先拜谒长辈怕是于礼不合……”

“父亲这几日身子不爽,卧床谢客——”

薛秉池一顿,略作思忖,回头歉意笑道:“父亲本不想知会他人的,免得老相识们上门探望,郡主也不用太挂心,这几日父亲精神好些了,只是……”

“只是什么?”

一双杏眸通透,秦安阳回望,那人脸上歉意更甚。

“只是父亲越发不理人了,我和胥阳前去探望,也总吃闭门羹。”

这一路走来,耳畔蝉鸣鸟啼,夏风穿梭在曲曲折折的游廊之上,竹帘下铃声清脆。二人不再言语,又走过一个院,胥阳郡主的闺阁便近在眼前。

“郡主先进去吧,我还得去父亲那边瞧瞧——此番真是多谢郡主了。”

薛秉池立定,又躬身恭敬一揖,遂告辞转身,秦安阳也没多说什么任由他去了。

——长媳胥阳郡主有孕自然是宋国公府的大事,宋国公再怎么不理人,也不至于漠不关心吧。

……

“呀,可是安阳妹妹来了?”

甫一踏入屋子,满室馨香扑面,好似春日花开蝶舞般生机盎然。里屋床榻上的人儿听到动静忙出声询问,秦安阳边应声边加快了步子。

“听闻姐姐醒了,现在感觉可好些了?”

掀开细密的珍珠帘子,倭堕髻间鸾鸟百合金簪叮当;里头的其余女眷望了过来,却是先被那金丝芙蓉花笼裙黏住了目光。

“好多了!”胥阳郡主背倚在匡床边上,一对笑眼弯如新月,“真被安阳说中了!——当时妹妹说我有了两月的身孕,我还不信呢,方才大夫瞧了瞧,果真如此!”

她又朝向床边坐着的锦衣『妇』人,热情介绍道:“母亲,这位便是沁平王府的安阳郡主,过一阵子就要嫁入天家的贵人!”

那『妇』人神态慈祥,约莫四五十岁,由一众女眷簇拥着,正是宋国公夫人。

“安阳见过老夫人,老夫人安康。”

欠身向长辈恭敬行万福之礼,老夫人颌首,客套地夸赞了几句,其余女眷纷纷向秦安阳行礼,皆尽了表面礼数。

转花铜香炉里似乎新换了清凉香,清爽宜人,又有安神之效。

蚕丝夏被柔顺细腻,牵动时又有淡淡流光。胥阳邀她在匡床边沿坐下,还炫耀似的牵起安阳的手搭在腹上,满满都是将为人母的喜悦。

“本来还被那韩如玉气的够呛,现在却是欢喜得不得了——”

“胥阳嫂嫂,那韩家丫头可是又作妖了?”

“嘿,可不是嘛!”胥阳郡主正了正身子,一旁的婢女忙为她垫好腰间的软枕,“方才那韩如玉非要找茬,抢了咱们看中的画舫——气势汹汹的,谁都拿她没辙。”

“水云轩的画舫?!”

“天呐,那得要花多少钱哟!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来的底气!”

女眷们闻言惊叹不已,宋国公夫人只坐在那里安静听着。

“也不是一整艘,底下一层罢了,”秦安阳为难地笑笑,望向床上的胥阳郡主,“本想着初次见面请姐姐们听戏的,没料到被她截了去,我也只能忍气吞声……”

“安阳,你可千万别自责!”

见她清秀远山眉一点点蹙了起来,楚楚可怜,胥阳郡主忙牵手安慰。大家都以为秦安阳受了那韩如玉许多欺负,纷纷打抱不平,宋国公夫人却深深看了秦安阳一眼,并不作声。

——年轻人囿于表象,那是正常不过的事。

众女正在屋里说着,却见一个丫鬟轻手轻脚地拨帘进来,径自向老夫人跟前走去。

“彩雀,怎么了?”

这国公夫人一出声,女眷们顷刻敛了话头,丫鬟见状,欠身道:“回老夫人的话,老爷方才出了房门,正和大少爷在堂上坐着。”

此言一出,秦安阳顿时紧张起来。

她从未料到,此番机缘巧合之下,今日就能得见——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冷灰残烛动离情 兵部校场。

紫金玄鸟旗迎风猎猎,万里明光,天地朗朗。

分明是炎热天气,校场两侧却熙熙攘攘地坐满了武官,甚至京都十六卫的将领们都有请了假前来观摩的。

——不为其他,就为了这场千载难逢的比试!

“贤侄!——既得了陛下的恩准,你且抛却那些冗杂公务,与老夫好好一战!”

“魏伯父,廉城不敢当。”

一方是兵部尚书魏仲,荣国公,上柱国,大夏第一猛将,年近五十,依旧不减当年“神鬼莫敌”之风采;谈笑间,亦能将那四十斤长枪运用生风——

另一方则是鸾台侍中廉城,燕国公世子,上护军,年方二十二,却已历经飞霞关之战与西荒道之役;尤善一柄长槊,冲阵杀敌,胡虏皆惧,未尝败绩——

“那就请吧!”

热浪奔涌,二人摘下顶上华冠,褪去拘谨官袍,径自将那肌肉贲张的上身『裸』『露』出来。

魏仲驰骋沙场多年,早已晒得黝黑,并无甚特别;倒是廉城,那精瘦的身子偏偏白皙洁净,于日光下甚至泛起淡淡的荧光来,若非胸腹结实硬朗,还真会被误当作白面书生。

“廉侍中!你可多晒晒太阳吧,我家媳『妇』儿都没你白!”

众人正惊叹着呢,也不知哪个糙汉子喊了一句,顿时满场大笑,就连场上的魏仲也抑制不住剧烈上扬的嘴角。

的确,环顾一圈,这些习武的汉子们一个比一个黑,就没有一位如廉城那般白皙俊朗的。廉城却也不觉得尴尬,笑着喊了回去:

“那就让令夫人少晒晒太阳吧!”

顷刻校场上的笑声更如轰雷一般,方才那糙汉子闻言一愣,被周围一圈人揶揄着推推搡搡,顿时羞得像个乌龟似的缩了头不敢吭声。

魏仲强忍着脸上的笑意,扭头吩咐侍从取来比试用的兵器,廉城定睛一看,原是两柄没有开刃的横刀。

“贤侄,你我二人虽说最善马上冲杀,可这校场场地有限,不妨以长刀代长枪长槊,如何?”

“——任凭伯父安排!”

利落伸手,稳稳接住那抛来的横刀,霎时寒光凛冽,纵使未曾开刃却自有兵器的杀意——刀剑果然有刀剑的风采,公子谦谦如玉,却在执刀的瞬间气势全开,震得全场肃然。

“那就开始吧!”

只听一声咆哮,本在远处直立的身影竟是奔袭迅疾,下一刻,寒光熠熠的刀尖竟直直闪现在廉城眼前——

“咣!”

突然横截而出的长刀接下了魏仲毫不留情的攻击,臂上青筋暴突,那轰鸣的金石声震得人耳膜剧痛。猛一施力,二人齐齐向后弹开,魏仲甫一站稳又蹬地而起,却见廉城猛一个回风落雪,手腕翻动,刀尖竟从魏仲喉前半寸划过——

“贤侄,好身法!”

仰身敏捷躲过凛冽长刀,孰料那魏仲低下重心借势前冲,恍如二月风裁柳叶,廉城不及躲闪,竟被他在腰上浅浅划了一刀。

这横刀虽未曾开刃,可在魏仲手里却依然不减杀伤之效,廉城精瘦的腰间赫然出现一道红痕,因那白皙的肤『色』衬得更加醒目。

“好!——”

校场之上猛地爆出热烈掌声,魏仲毕竟上了年纪,就在稍一分神的瞬间缓了动作,心下大叫不妙,却见廉城并未趁机偷袭,只是轻盈一个退身,为之后进攻蓄势。

——真是个耿直的孩子!

魏仲不由地多看了他几眼,心中更是欣赏,手脚却迅捷自如作出防御之姿。

这番较量相当激烈,廉城轻喘,眸『色』寒凉;汗水顺着完美的肌理蜿蜒而下,强劲硬朗的肌肉竟如凶猛野兽般蓄势待发。

炎阳灼灼,校场之上呼喊连天,置身其中皆是热血沸腾。

场上二人你来我往,刀身摩擦激起火花迸溅,那日光下闪烁凌厉的寒光刺得人两眼生疼。

现在的形势并不好说,廉城虽先“挂彩”,却并未受到分毫影响,毕竟年轻,单论耐力与敏捷就渐渐占了上风;可魏仲经验老道,又天生神力不减,好几次『逼』得那廉城差点失守,直踉跄几步勉强站稳脚跟。

“魏伯父果然是我大夏第一猛将,廉城佩服!”

“贤侄何必拘束,老夫又不是扛不住!”

双刀相抵划过地面,霎时火星四溅,满场呼喊之声更甚。

正当那魏仲掐准时机,正欲旋身一个突刺之时,孰料廉城竟将刀柄迅疾传给左手,直直向他虚处劈砍过来——

刀风拂面,魏仲猛地看清了廉城脸上的笑意。

……

原本揣测过无数次,没想到今日一见,宋国公却是这般安详模样。

须髯花白,眉目慈善,只恬淡安静地坐在花厅上首,听长媳长子报喜。岁月人事在他面目之上刻下深深浅浅的沟壑,只是那双眼睛平静无澜,他听了胥阳郡主的喜事,脸上在笑,嘴上在说,可眼里却没有丝毫欢喜的火焰。

“很好,很好,胥阳你就安安心心在府里养胎吧……秉池,往后也少去应酬,多陪陪胥阳,这毕竟是你们头一个孩子……”

他说得缓慢迟钝,宋国公薛兰分明刚过五十,这语气却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似的。

“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胥阳呀,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娘提,平常府里的杂事你就搁着别管了,安心养胎才是最要紧的,”

“多谢母亲——胥阳就想多邀邀安阳她们来府上坐坐,姐妹们聊聊天,最是开心了。”

说罢,胥阳还朝向秦安阳温柔笑笑,秦安阳亦默笑颔首回应。

这雅致的花厅里比原先多了几盆冰块,婢子们用团扇轻轻扇着,满室都浮动着丝丝凉意。

秦安阳就这样坐在一旁看着这家人,倒觉得宋国公府竟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哪像秦府,老爷不像老爷、夫人不像夫人的。

正思忖着,却发觉那宋国公往这边瞥了一眼,也不知是不是秦安阳的错觉,那眼神竟是空洞呆滞的。

“——这是哪家的姑娘呀?”

此言一出,满厅皆惊。

将手中紫竹柄丝绢团扇一搁,秦安阳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却见原先还应了她的问安的宋国公,此时此刻竟像看陌生人似的打量着她。

——怎么回事?

秦安阳惊了,薛秉池他们却是彻底慌了。

“老爷,这位是安阳郡主呀!”

“安阳郡主?……她来做什么?”

“胥阳怀孕不适,是安阳郡主送她回府的!”

见宋国公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国公夫人忙上前搀扶,却见他神情一会清醒一会呆滞,少顷竟笑了起来,那空洞的双眼里蓦地激出光彩——

“殿下!——我要去告诉殿下!臣有孙子了!”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桐花万里丹山路 “秉池你这臭子,杵在那干嘛!——快快快,快给为父备车马!”

“父亲,您……?”

“夫君胡说什么呢!?——哪来的殿下!”

这宋国公府的花厅顿时『乱』作一团,好几个婢女忙上前搀扶,可宋国公薛兰好似疯了一般拳打脚踢,唯有国公夫人死死抱住他的手臂,拼命示意怔在原地的胥阳郡主赶紧领秦安阳避开。

“蠢货!蠢货!”

薛兰突然暴怒,花白须发『乱』颤之间,竟一脚踢翻桌椅——只听“哐啷”一声,满地渣子,那珍贵的西洲琉璃立瓶顷刻摔得粉碎。

胥阳好不容易缓过神,忙起身牵起一脸震惊的秦安阳离开,踉踉跄跄地,也不顾谁踩了她的黛『色』银丝芙蕖留仙裙摆。

“太子殿下!……等等老臣——”

身后声嘶力竭的话音宛如晴空霹雳,秦安阳惶然回头,却见宋国公薛兰狼狈地跪倒在地,那嘴被国公夫人死死捂着,在场所有人皆是面无人『色』。

——“太子殿下”?

——指的是当年的夏太宗,还是……!?

容不得秦安阳多想,胥阳猛地一拽,二人竟已离了花厅。视线将被雕花木门隔绝的刹那,秦安阳分明看清了薛兰的眼神——

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望向她时,竟是无限的愧疚与痛苦。

……

“天啊——”

紫金玄鸟旗逐风激『荡』,校场之上一片惊叹。

魏尚书之颈侧、廉侍中之心口,皆被凛凛刀尖抵住,二人沉着僵持,竟是不相上下!

“真是没料到!——老夫征伐无数,领略过拖刀计、回马枪、撒手锏,今日却是头一回见到贤侄这般路数!”

“区区雕虫技,不足当魏伯父一哂。”

廉城颔首,魏仲朗声大笑,二人皆收了刀刃,恭敬相对一揖。

校场之上登时掌声雷鸣,欢呼喝彩,经久不息——本以为这长辈辈比试终究脱不了拘谨,大家此番全然是为这尚书侍中的名头而来,甚至有些人就为了看太后侄子的笑话,孰料竟是这般畅快淋漓、大饱眼福!……

校场旁设有澡堂,虽说简陋,但足以清洗身子。

“廉大人哟,水可够?——要不的们再帮大人打几桶来?”

“滚滚滚!别蹲在这瞎看,仔细别惹恼了我家大人!”

凉丝丝的清水从脸上缓缓灌下,水珠儿飞溅,风口处斜斜照入日光,点滴金光璀璨。水珠儿滑过羽睫,随他抬眸一瞬轻颤滴落,廉城望向澡堂门口那些闲得发慌的汉子,只无奈笑笑。

他身姿高大挺拔,却偏偏生得白皙俊朗,当年初入行伍也因此受了不少嘲笑。

并不是说不在意,他廉城也没办法,再怎么刻意晒太阳不消几月又会白回来——不过话说回来,许是受了师父的影响,较于沙场征伐,他更倾向于朝堂博弈。

既然如此,又何必顾及那帮武夫的眼光呢?

这清净的水流盈盈润泽那被日光晒得发红的肌肤,廉城轻叹,与魏伯父这般较量之后果然疲乏。炙热的体温渐渐回归正常,甚至多了寒意。

——若是让阿芷知道,流汗之后又拿凉水冲澡……

——必定又要嗔怪了吧?

眼帘轻阖,男子恬淡一笑。

往昔之事历历在目,那些年在九钟山上修行的夏日,花繁叶茂,溪流潺潺。他读兵书,她习『药』理;他练刀剑,她学暗器;摘野果、采甘『露』作消遣,彼时情思,单纯无忧——

而今,却是物是人非。

委婉推却众人宴饮的邀请,廉城翻身上马,紫衣官服圆领袍衫,拱手告辞,又是那位谦敬如水的贵公子。

矫健马蹄噔噔踏在青石板路上,沿街繁华店铺,商贾游人往来其间,喧嚣嘈杂。腰间垂下那枚血玉流苏同心佩,随马背颠簸摇晃颤动,廉城目光淡然,却又似有思虑纠缠,一时间竟未在意前方当街候着的乞儿——

“贵人!赏口饭吃吧!——”

“吁!”

眼见那几个乞儿冲了出来,廉城猛一勒马,那马儿倏地前蹄腾空,长长嘶鸣。

这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见状忙上前缠住廉城,几双脏得乌黑的手一把拽住公子的衣摆,竟是不依不饶的模样。

“放肆!”

紧跟而来的侍从忙挥起马鞭就往他们脚边打去,这几下果然奏效,吓得那几个乞儿松了手跪倒在地,可惜华美的紫底锦缎上赫然留下几处黑印。

“这哪来的乞丐啊,竟敢拦燕国公家的大公子!”

“当真不要命了……”

廉城抿唇不语,只控了缰绳伸手温柔安抚马儿。那马儿额上一点白,状如桃瓣,它陪伴廉城多年,早已通了人『性』,竟轻轻了哼哼几声。

四围皆是窃窃私语的路人,少顷,从人群中钻出几个『毛』头子,亦是乞丐打扮,为首的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举止倒是老成,径自走到廉城马前有模有样地拱了拱手。

“廉公子,这几个家伙初来乍到,不识规矩——的是他们的头儿,在这儿先给公子赔罪了。”

说罢,这几个子竟一齐服服帖帖地跪了下来,连磕三个响头。

“既然是新来的,那就好好教他们规矩——”

廉城淡淡乜斜一眼,嗓音清朗,听不出分毫喜怒,腿一敲马儿腹部两侧驾马离开,其余侍从见了忙紧跟上去。

烈日当空,道路扬尘。

为首的那个乞儿仍跪在地上,目光却紧紧追随那人离去的身影,崇敬无比。

……

转眼已至申时。

若是孤身漫步在天阙城的幽长巷,四围是墙是檐是阴影。

“可是白芷师妹要你传话?”

那个朝思暮想的男子明明近在眼前,视线竟没有一丝一毫落在自己身上,青芜抬眼,廉城高大挺拔的身子随『性』地倚着墙壁,只垂眸把玩那枚血玉流苏同心佩。

青芜勉强忍下心绪,答道:“并不是,只是青芜有要事禀告——”

“你怕是弄错了——你的主子是白芷师妹,不是我。”

把玩玉佩的大手蓦地一顿,廉城直起身子望向一袭碎花淡蓝齐腰襦裙的少女,那眼神里清清楚楚的告诫之意,惊得青芜心尖直颤。

檐上乌鸦聒噪,复又不知飞向何处。

“可是,可是事关紧急啊!”

廉城闻言剑眉一挑,却见青芜慌慌张张地从袖中取出一本书来,竟是调香之书。

“今日师叔去了宋国公府,只怕她又动了什么心思!”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雏凤清于老凤声 巷深处,『潮』湿压抑。

那堵墙外就是热闹繁华的西市,货郎摊贩的吆喝声隔着墙壁隐隐传来,墙内却是一片死寂。

廉城垂眸,默默注视着那一行清秀楷,神『色』莫辨。

“这明明白白写出来的人里,鸾台侍中赵应入狱,礼部尚书袁实自裁,鸿胪寺卿险些失官——”

青芜越说越急,忙上前迈了一步。

“至于齐王和宋国公,师叔正与那齐王之女胥阳郡主打得火热,甚至趁机去了宋国公府上……就算这些无足轻重,那最下面写的‘廉’字,分明就是——”

“啪!”

书本蓦地合上,青芜噤声,只愣愣望着廉城。

耀眼日光穿透屋檐间的缝隙,简单勾勒出男子侧颜的线条,俊朗优美,却莫名渲染出无法捉『摸』的淡然;目光流转,也不知是不是青芜的错觉,那神情里竟掠过一丝疲惫。

“这件事,跟我姑母提过吗?”

“未曾和沁平王妃提过。”

廉城又抿唇不言,抬起手『揉』了『揉』睛明『穴』,一对英气剑眉轻蹙。

虽说这条巷子常年遮蔽在屋檐的阴影下,就连那墙角砖石都布满了暗绿苔藓,可这侵入肌肤的阴凉之意却令人难受的很。

青芜想不明白,听了如此恐怖之事,他为何会是这种反应——冷淡,疲倦,甚至像是早已知晓一般。

“你那身衣裙我不曾见过,是新做的吧……”廉城缓缓走了过来,墨黑虎跃靴踏在青石板上寂静无声,“应是上品素花罗,一匹可抵普通人家三月的开销。”

“啊?”

“——很好看。”

廉城淡淡说了一句,青芜只以为他在夸她穿着好看。头一回听心上人如此赞许,难免『露』出女儿家的娇态,只低头拨弄那淡蓝碎花裙摆。

“是……是吗……青芜也觉得好看……”

他弯下腰,一点点靠近青芜逐渐羞红的脸,二人之间浅浅浮动着金兰香的气息,冷淡而『迷』人。

“那本公子就不明白了——”

那清朗的声音蓦地一冷,少女茫然仰起头的瞬间,孰料他一把推了过来,没有丝毫的怜惜与顾虑,只有深深的嫌恶与恼怒。

“你这种卑贱无用的东西,怎么敢背叛阿芷?”

只听一身闷响,那瘦的身躯重重摔在青石板上,点点污水顷刻溅上素花罗裁成的碎花长裙,青芜狼狈地想撑起身子却被那人一把摁下。

——不对!

——不是的!

——廉师伯不是向来温润如玉的吗?……怎么会?!

霎时间往昔所有的幻想皆支离破碎。

那人高大的身子半跪在眼前,逆着惨白的日光投下淡淡的影子。脖颈被他死死摁住,青芜直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当初不该听信子鸯的话,是我看错了。”

廉城径自说着,依然还是那般清朗如水的嗓音,却无任何感情。

“——那丫头本来就不喜欢阿芷,不是吗?”

就在青芜以为自己快要窒息的瞬间,那只大手蓦地松开。

她疯狂地喘息着,企图让更多的空气进入肺里,纵使那阴冷寒凉激得她喉咙刺痛。廉城默默望着青芜痛苦的模样,缓缓站起身子。

“还有呢?——你说说看,若是对我有点价值,兴许还会放你一马。”

这条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不动,他站在那里,衣摆染尘,宛如冷漠的修罗恶鬼;一双素手慌张护住脖颈,青芜颤抖着将自己蜷缩起来,只剩下无尽的畏惧。

——她不该忽略的。

——当年飞霞关之战的少年将军,手上到底沾了多少人命,才能一举赢得护军之勋啊。

“我其它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当真……?”

“青芜所言毫无半句假话啊!”

他似乎轻轻呼了一口气,遂转过身去,将那调香之书卷成一卷,信手敲着掌心。

青芜见状,只当他在犹豫,忙不迭膝行过去牵住他紫『色』官服的衣摆,可怜兮兮地请求宽恕饶命,其声呜咽,惨不可言。

“可本公子怎么不信呢……”手中书卷一顿,廉城回眸,寒光掠过,“连这种东西都能翻出来,你的本事应该很大吧?”

少女身子一瘫,她眼里的希望如残烛般陡然熄灭。

那样的杀意,青芜知道,躲不过。

……

宋国公府。

这秦安阳被胥阳郡主拉回厢房坐了许久,虽说尴尬,可这宋国公府的待客之道却是不少的,接连几盘点心冰酪呈上来,还挺合秦安阳口味。

“真是对不住,这人啊一旦上了年纪,无论是谁,都会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来。”

银勺轻轻舀起蜂蜜冰酪上的浆果,秦安阳抬眸,对面胥阳郡主勉强撑起笑容,只作着苍白无力的解释。

——其实无怪胥阳郡主,今日之事实属突然,放在谁身上一时间都缓不过劲。

“先前也是这般吗?——安阳记得祖父还在时,也经常这般,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的。”

“这……有一阵子了……”

凉丝丝的冰酪在口中缓缓融化,甘甜清香,再配上浆果的微酸,相当美味。

秦安阳心里清楚,此时此刻断不可『露』出过分在意的模样,唯有轻松如常方可卸掉他们的戒备。

二人不再多说,只静心品尝各『色』点心,时不时还会聊起天阙城里的甜品铺子。气氛渐渐柔和,就好似方才在花厅什么都没发生。

约莫过了一柱香时间,宋国公夫人终于拨帘而入。许是没料到屋里两人这么融洽,她还稍作一怔,又很快恢复如常。

“今天真是让安阳郡主看笑话了。”

国公夫人和蔼笑着,在红木凳上坐下,满头珠翠轻颤,丝毫不失贵夫人的风度。

“哪里哪里,安阳也没看到什么——这不,只顾着跑到胥阳姐姐房里吃点心了。”

秦安阳亦回以嫣然一笑,还不忘拈起一枚鸡汁稣轻晃示意,皓腕上冰绿蚕丝玉镯温润流光。

不知情的人见了,还真会以为她只是个毫无心思的孩子,可国公夫人听懂了她的意思,只轻轻颔首。

——这秦安阳果然不简单。

“胥阳,等会安阳郡主走时别忘了请她挑几件珠翠首饰去,须得是西阁楼里收的最好的那些。”

“好嘞——母亲也真是的,胥阳求了您好久也不舍得给——”胥阳嘴上虽埋怨,可那笑意却越来越浓,转身牵起秦安阳的柔荑来,“足见母亲有多喜欢安阳了!”

秦安阳也不推辞,乖乖巧巧地道了谢。这礼大概就是所谓的“心安礼”,只能收,不能拒。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云横秦岭家何在 “诶,原先伺候安阳的那个丫头呢,怎么不曾见到人影?”

“我早先就叫她回府了——算是报个信,免得父王母妃挂心。”

宋国公府阶前一片柏树阴翳,鸟雀灵动穿梭于光与叶之间,鸣声啾啾。

“喔……说的也是。”

杏眸含笑,望向眼前的胥阳郡主,秦安阳轻摇手中紫竹柄丝绢团扇。

那人似乎松了一口气——也难怪,方才花厅之事,撞见的外人越少越好。

“本该留妹妹在府里用晚膳的,可这府里事多,照顾不周——真是对不住了。”

胥阳复启唇道歉,一对柳叶眉似蹙非蹙,秦安阳见了,忙伸出柔荑在她攥紧绣帕的素手上轻轻拍了拍。

“姐姐何须客气?——安阳回去了。”

缓缓放下车厢的细竹窗帘,阶上的胥阳郡主还灼灼望她,秦安阳只柔柔一笑。

耳畔聒噪蝉鸣不息。少女抬眸望去,宋国公府的匾额笼罩在淡淡天光之下,那烫金的大字恍若蒙上了一层尘埃,竟不比来时那般璀璨——

天『色』渐晚。

夏国天阙城的繁华街道上,不过是日复一日的朝暮之景,那些白发老翁、垂髫童,那些红颜香鬓、纵马狂歌,与长街灯火一道,融进这世事的缱绻轮回。

在一片寂寞的喧闹之中,白芷缓缓阖上眼帘,细密羽睫轻颤。

——她时常恨自己生不逢时,一如当年父王那般……

——又或是恨这女儿之身,纵使学遍天下计谋,却也困囿于金钗粉黛、欢情薄爱的虚妄牢笼。

倭堕髻间鸾鸟百合金簪的垂珠琮琮轻响,她疲乏『揉』上太阳『穴』,只倚在车厢内的软榻上稍作休憩。车厢外隐隐传来少年的嬉闹声,由远及近,掠过细竹窗帘之外——

顷刻风吹帘动,掷进一团纸条,恰巧落在白芷的膝上。

“谁!”

蓦地睁眼掀帘一顾,却见一群乞儿吵吵闹闹地跑开,衣衫褴褛蓬头散发,只玩着你追我赶的无聊游戏。

“郡主,怎么了?”

许是听见秦安阳的喊声,车厢外的家仆忙向里问询,白芷只得稳了稳心神,垂下细竹窗帘淡淡道了声“无事”。

那家仆估『摸』着郡主安然无恙,便不再多问,只安安静静地跟着车驾缓缓行进。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丹蔻指尖心拈起膝上的纸团,那纸条牢牢缠在石子上,正适合抛掷。轻轻解开,却见那纸条上大气遒劲的字迹,正是廉城所留。

“‘仪光坊/>故地/>婢子/>自行处置’……”

白芷默念,心头却是猛地一颤。

这车马行进,无论如何缓慢都免不了颠簸,透过细竹帘的破碎日光飘然落在角落的马扎上,浮尘漫舞。

——青芜,终究还是叛了。

……

待那秦安阳回到秦府,已是暮『色』四合。

院落长廊依次点上烛火,秦安阳揽了臂上的茶白纯『色』帔帛,额上朱红芙蓉钿的『色』泽随一路光影明灭。

“哎呀,郡主,您可算是回来了!”

甫一踏过月门,便见秦府管家匆匆忙忙跑上来一个拱手,细看之下竟是满头大汗。

“这半个时辰前宫里来了五位女史,说是奉旨伺候郡主用晚膳的,那御赐的食盒拎了整整三提,一直在厅上候着呢!”

“什么女史,只会是平常宫娥。”

秦安阳斜眸一瞥,这管家还是先前那个管家,果然没见过多少世面,只当宫里的个个都是贵人。

“——候着就候着吧,难不成还要本郡主候着她们?”

一番话下来,那管家被秦安阳呛得不敢吱声,只得点头如捣蒜,心翼翼地引她过去。

厅里灯火通明,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清凉香和御膳杂糅的气息。秦安阳抬眸,只见正中檀木方桌之上,整整齐齐摆开了各种珍馐美食,乍一看竟是金光灿灿的。

此情此景,难免令她联想起当日那碗苦涩至极的玫瑰蜜冰酪来——秦安阳顿觉头大,这元徵是不是闲得慌,怎么平白折腾一个还没入宫的姑娘。

“奴婢拜见郡主,郡主万福安好!”

见秦安阳进了门,沁平王夫『妇』只坐在方桌远处的椅子上一动不动,那五个宫娥却登时迎了上去,恭恭敬敬欠身行礼。

秦安阳略一点头,宫娥们遂盈盈起身引她走向檀木桌前。待少女站定,为首的朱衣宫娥便稍稍清了清嗓子,朗声喊道:

“陛下口谕——”

此言一出,如同面圣。

秦安阳当即拎起金丝芙蓉花笼裙的宽大裙摆,从容跪下,就连沁平王夫『妇』也不得不离了椅子行臣子礼节。

“‘立秋将至,新蟹已肥,朕特命尚食局烹螃蟹宴,邀安阳尝鲜;好物珍稀,独享即可,切记,切记’!”

——怪不得满眼金亮,原是螃蟹呀。

“女秦安阳,叩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口中高呼万岁,安阳郡主谨然稽首拜谢,心里却在嘀咕……只求那元徵发发好心,不要再糟践这一桌的美味,毕竟这水产之物可是她心头挚爱呢。

——不过话说回来,听这口谕,似乎是让秦安阳在府里公然吃独食?

心下寻思,她越加觉得这夏君真是趣味诡异,且看那沁平王夫『妇』黑乎乎的脸『色』,纵使脸皮厚如白芷也有些窘迫。

“郡主,快些用膳吧,待那蟹肉凉了可就腥气了。”

礼毕,朱衣宫娥忙步上前扶起秦安阳,还不忘嘱咐一句,安阳郡主只微微颔首。

事已至此,沁平老王爷也识趣地转身离开,廉氏自然紧跟上去,临出门却又回眸瞥了白芷一眼,个中复杂,也只有白芷才能体会。

“安阳恭送父王母妃。”

少女欠身一礼,话音未落,那夫『妇』两人已然走远,自始至终都未曾跟秦安阳说过一句话。

——仔细想想,这秦安阳原主着实可怜。

自打那秦凡被廉雪打成残废、同李氏一道被赶回沁阳之后,这沁平老王爷便对廉氏母女异常冷淡。他当然偏心李氏还有李氏所出的孩子们,且看这天阙城气派的秦府,还有那一张张赠给秦凡的地契,还不清楚吗?

秦安阳受了什么苦,老王爷其实并没有多么在乎,他更在乎秦安阳给他沁平王府带来的荣耀,若非廉家势大,他怕是更想把庶女宝珠送进宫去。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雪拥蓝关马不前 黄澄澄的蟹斗壳透着诱人朱红,又盛满香软可口的糯米馅,经一番煎炸再簌簌撒上咸蛋黄,喷香惹味。

“郡主尝尝这蟹黄汤包,汁水极多,又鲜又浓。”

云纹银筷心翼翼地搛起那婴儿拳头大的汤包,用金丝瓷勺稳稳托着奉到秦安阳碗里。

少女定睛一瞧,这汤包皮薄汁多,举箸轻戳,直盈盈地抖。

“果然美味!”

她向来挑食,却在那芳甘浓美的汁水满口流溢之时,也忍不住赞叹一声。最初仅以贝齿咬破一个口,到后来竟轻启樱唇囫囵地塞入口中——

什么用膳礼仪,真是麻烦!

其实这装潢雍华的厅堂之上只有秦安阳和那些宫娥,用不着拘谨,少女时而细嚼慢咽,时而饕餮纵欢——蟹肉金汤豆腐脑,香煎芙蓉开花大虾,芝麻牡蛎酱汁芥蓝……

御膳果然是御膳,汇聚天下极品珍馐,纵使天阙名楼松月楼也难望其项背。

见那巴掌大的娇俏脸止不住流『露』幸福餍足的神『色』,一对水润杏眸弯成巧新月,道不尽可爱风情,一旁侍立的宫娥也被那喜悦感染,常年端肃的脸上亦是笑意浓浓。

“郡主慢些吃,仔细别噎着了——”

朱衣宫娥捏着一方素白帕子柔柔为她拭去嘴角的糯米,少女软软的唇瓣粘上清亮汤汁,愈加嫣红娇娆。

那宫娥笑道:“原先陛下还命奴婢问问郡主,这些菜肴可合胃口——如此看来,郡主是相当钟意了。”

“陛下赏赐的,安阳自然喜欢。”

秦安阳温柔垂眸一笑,白净的面颊仿佛泛起淡淡绯红,纯然若出水芙蓉。

——这半年过去,演好秦安阳对白芷来说早就游刃有余。

——既然秦安阳天生娇弱,那就添几分俏皮灵动;她又置身于权力漩涡,那便多一点憨态天真。

『迷』恋光的炽热,又爱影的深沉,这般看似矛盾的心绪,其实人皆如此。

……

青芜不曾回到府中,谁都没有过问。

林嬷嬷不再长居秦府,只是偶尔从宫里过来一趟,传传太后口谕,定期考察考察秦安阳的礼仪宫规。

明月算是被太后赐给了安阳郡主,她自被卖进宫里为奴婢,虽说勉强熬出了头,却长成了一个无趣的人,平日里除了服侍秦安阳,就是跪在那尊银制卢遮神像前诵经祈福——

其实也好。

今夜无云,满庭繁花碧草,透过纱窗隐隐有夏夜微风低语,西厢房烛火通明。

“明月,你可会写卢遮文字?”

铜镜素颜,檀木篦子没入发顶缓缓梳下,明月闻言低眉望向镜中少女。

“回主子的话,奴婢会一些,不过都是经书上的字句,谈不上多会。”

“那得闲就教教我吧,说不定往后就派上用场了。”

纤细指尖绕上水滑青丝,淡淡玫瑰膏子的香甜气息。

这日子过得,要么死气沉沉,要么鸡飞狗跳,秦安阳这般思忖着,一对远山眉不由自主地轻轻蹙起。

“主子……”

“嗯。”

发丝间的檀木篦子渐渐不动了,秦安阳斜眸,却见明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青芜她,可是不会回来了?”

她最终吐『露』出心底的疑『惑』,好歹与青芜相识一场,总归没法不闻不问。

烛上灯芯短,鸳鸯雕花木妆奁寂静敞着,里头新添的金珠翠翘光华熠熠,衬得半开珐琅盘里的唇脂更是殷红如血。

“是啊……”

她淡淡说着,丹蔻指尖轻抚妆奁底上的翠『色』碧玺。

“她不会回来了。”

镜中容颜平静如水,明月愣神,终是沉默无言。

……

——好冷。

耳畔滴滴答答的水声,空旷,清冷,无休无止。

双眼被粗糙的麻布蒙蔽,只剩一片漆黑,青芜挣扎着想要起来,才发现手和脚都没了知觉。

不对,也不是完全没有知觉。

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粘腻感,仿佛附在手腕脚踝的肌肤之上,『潮』湿的空气里氤氲着浓重的草『药』气味。

——好像子鸯师父『药』罐子里的味道呀。

“师兄,你到底中了什么邪!……那个两面三刀的野丫头……”

——咦,子鸯师父来了吗?

熟悉的声音忽远忽近,却瞬间点燃了希望的烛火,青芜热切地、奋力地向那里挪动,单薄的身子磨过积水的地面,啪嗒啪嗒溅起水花。

“唔……不是,我没有——师兄不要生气,子鸯知道错了……!”

那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青芜奋力呼号着“救命”,可从喉咙里飘出来的声响,竟似秋风拂过梧桐落叶那般沙哑。

任凭她如何呼喊,那熟悉的声音却渐行渐远,终究没有回来——

耳畔只剩下空洞的滴水声。

她渐渐想起先前的事,也记起这个地方,仪光坊地下,扶还堂水牢。

——后悔,好像也晚了啊。

青芜不动了,高耸的肩胛骨也垮下,她只是疲倦地趴在冰冷的砖石之上,那样的坚硬抵得她脸颊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谁动了水牢的锁链,那哐啷啷的响声回『荡』在『潮』湿的空气里,青芜张了张干燥的嘴唇,又麻木闭上。

“天呐,这扶还堂当真下的去手,怎么说也是同门呀!”

——这是谁的声音?好好听……

“不,雪月,并不是你想的那般——”

铁栏咔哒一声被人推开,那两人宽大斗篷的边沿拂过积水,脚步如猫轻盈。二人一前一后,听嗓音皆是年轻女子,后者提了灯烛,就着那昏暗光线,斗篷帽檐下隐隐约约一张妩媚颜容。

——这声音是……白芷?!

万千恐惧刹那间掐住青芜的脖颈,她想躲,可这残废的身子容不得,孰料眼前麻布条被温柔摘下,微弱光芒照进瞳孔,却依然刺痛了青芜的双眼。

她努力适应着那抹光亮,这偌大的水牢陷入死寂,谁都沉默着。

淡淡的玫瑰膏子的香气,盈盈袅袅地弥漫开来,却很快湮没在草『药』气和血腥味之中。

“青芜,这样的扶还堂……值得吗?”

清朗的嗓音流『露』出无限怜悯,青芜勉强抬头,却望见一张陌生的脸。

——这是她原本的模样吧。

依然一双摄人心魄的杏眼,却又深邃威严,山根高挺,地阁丰丽;黯淡光线之中,分明是美的,却又那样清冷疏离……似乎在哪见过。

雪月安静候在主人身后,目光掠过青芜的手腕脚踝,只心中喟叹——扶还堂“妙手仁心”的名声究竟是谁臆想出来的?手筋脚筋俱断,当真不留一丝活路。

素白柔荑轻轻抚上青芜蓬『乱』的头顶,她想躲,却躲不开。这幽幽水牢的阴冷,亦侵入白芷和雪月的肌骨。

“我,我不明白啊……”

沉默良久,她突然悲鸣起来,沙哑颤抖着,仿佛一只折翼的鸟。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知汝远来应有意 “娘亲走时,我只有五岁……”

她喃喃说着,一双无神的眼仿佛凝望着当年的烟花柳巷,纵使记忆渐渐模糊。

“师叔大概不知道吧……红玉馆,那是京城最大的娼馆……却是青芜出生的地方……”

这沙哑的声音一点点微弱下去,好似风中柳絮。

“那日,知道被选中侍奉白芷师叔,青芜真的好开心……我想着,连子鸯师父都嫉妒的姑娘,该是多么完美啊……”

“可后来,子鸯师父却说……你不过是师祖捡来的野女……”

长久以来压抑的嫉恨顷刻喷涌而出,却很快散作无力的尘埃,同青芜一道委身于地。

雪月闻言蹙眉,白芷却缓缓收手入袖,神『色』淡然,可此间寒凉只有她一人体会。

“究竟凭什么啊……”

丝丝缕缕的水汽凝聚成淡漠的一滴,从那冰凉的铁栏杆上缓缓淌下,又消失在积水之中。

凉意侵骨。

她明明还有很多很多想说——

可那些话语每一句都是无奈的嫉妒,脱口而出只是认输罢了……她不愿意说了,也实在没有力气说了。

“青芜。”

柔荑搭上雪月的臂膀,白芷缓缓起身,所有同情怜惜皆在此刻消磨殆尽,她又是那个从地狱业火中走来的少女。

“你本不该去找廉城的,若是直接告诉沁平王妃,兴许……”

嫣红唇瓣间蓦地溢出一声轻笑,妖冶冷漠。

“不,没有兴许——”

似是鬼魅低语,柔缓如烟,直教这偌大水牢更添阴森。

“我若死了,扶还堂这么多年的心血也就白费了。”

素手一合,那白皙面颊轻轻蹭上手背,杏眸弯如新月,却是狡黠如蛇。

“况且城哥哥可舍不得我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芷分明看见她浑身一颤,却视若无睹地抿唇转身离去。斗篷拂过冰冷空气,白芷淡淡瞥了一眼雪月,女子颔首回应。

青芜的下颌被人一把捏住,她强行撑开她干燥的双唇,瓷瓶边沿冰冰凉凉。

“——对了,白芷!”

她突然高喊一声,似是用尽全身气力,那嗓音尖锐刺耳,纵使镇定如雪月亦是怔了一下。

“唯独这个,唯独这个我不羡慕你!——”

顷刻,那狂妄沙哑的笑声从她喉咙里肆无忌惮地传出来,白芷顿步,却不过侧眸一望。

“他当日能为军情舍你而去……必然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

“哈哈哈哈哈哈哈——白芷,你是个聪明人,该不会不明白这点吧!?”

青芜嘶吼着,空洞的双眼猛然激出恐怖的神『色』,似是得意,似是叫嚣,却阻止不了生命的衰竭流逝。

“咳咳!……”

一片黯淡,隐隐有温热的水『液』溅在雪月手上,凑近地上灯烛一看,竟是几滴黑血。

“明白呀,明白又如何?——”

晦暗之中那张清冷芙颜依然白皙如玉,嘴角勾起虚伪的甜甜一笑。

“既能相拥取暖,又能各取所需——多般配,管那些有的没的做甚。”

“你——!?”

青芜心口一窒,苍白面目霎时间狰狞扭曲,滴水声骤急。

——果然是扶还堂的“噬心散”。

斗篷帽檐下的远山眉微微蹙起,白芷思忖,既然廉城写了“自行处置”,那必然不会断她筋脉,遑论喂她如此剧毒。

——这般残忍的手法,像极了子鸯。

她本以为,与师父云游的那几年就已看穿世间冷暖,却不料化作秦安阳的这半年,几乎挨遍了人心的风刀霜剑。

怪不得人命如草芥,本就无情胜草芥。

一缕叹息幽幽溢出唇角,白芷终究拉开了水牢的铁栏门,垂下的锁链哐啷哐啷,却已没了存在的必要。

“青芜姑娘,我家主人心软,给你备了无苦无痛的『药』,好好上路吧。”

口中缓缓淌入甘甜的水『液』,似有那绿豆的清香,雪月的颜容映入青芜眼帘,安恬温和。

——好漂亮的人儿……

——是我最喜欢的绿豆汤吗……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就连双眸也看不真切了,青芜无力地垂下头,耳畔依然只有那无休无止的滴水声响。

那一瞬间,她似乎回到了某一个人影幢幢的午后,妆镜台前,『妇』人正梳妆;朦朦胧胧走上前,镜子里没有脸,她早已忘了母亲的模样。

——青芜……

但她却在唤她呀,那么温柔,那么熟悉,好像大海退『潮』时的光景,抹去了沙上的一切痕迹——

“嘀嗒。”

光芒离去了,这偌大的水牢漆黑而死寂。

……

韩如玉公然顶撞两位郡主、又花四十贯钱包下一整层云水轩画舫的事,翌日便在天阙城大街巷传开了。

不知情的人难免会问,这些高门大户的姐挥霍钱财、互相挤兑并不是稀罕事,何故传得沸沸扬扬的呢?

——挥霍并不稀罕,厉害就厉害在,这被顶撞的安阳郡主可是陛下宠爱的贵人,而那韩如玉之父、尚书左仆『射』韩进正处在礼部尚书贪污受贿的风口上。

“哐啷!”

眼瞧着又一只青花瓷杯被韩进摔得粉碎,韩夫人心里是又气又急,却只能强忍着不吭声。

“父亲,如玉知道错了,呜呜——求求父亲母亲,女儿好痛,好痛!不要再打了!”

堂下条凳上趴着的韩如玉髻钗皆『乱』,只哀哀哭嚎着求饶,奈何两个婢女一左一右压着,那板子重重打在少女娇嫩的大腿上,云花素罗裙已然泛起血迹。

已经二十下了。

“打!——继续给我打!打满四十下!”

韩进怒得脸脖通红,韩夫人见状忙喊厮再使劲些,非要打得她皮开肉绽不可。

这位夫人乃是韩进的继室,如玉并非她所出,她自然不心疼。

详细说来,这韩家总共四女二子,只有韩嗣音与韩如玉是那原配夫人所生,若非原配夫人走的早,那继室也不过是个卑微的侧室。

“你莫非嫌年初元春宴上惹的事不大?!——这次好了,沁平王府、宋国公府、齐王府都得罪个遍!”

韩进越说越恼,蓦地抄起新端上来的瓷杯又要往地上摔去,吓得韩夫人赶忙安抚阻拦。

“是,你是得罪得快活了,那御史台却把我韩进盯得死死的!”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好收吾骨瘴江边 待到云水轩的管事上门,韩家才晓得,这四十贯钱早就被秦安阳付了。

没捎纸条,也没口信,韩进一家若是再不懂上门赔罪的礼数,作死起来,没得救。

“沁平王,王妃娘娘……”

秦府正厅宽敞明亮,韩进立于堂下躬身一揖,眼瞅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一张老脸神『色』窘迫。

正是午前时分,炎阳正炽,韩如玉昨日挨了毒打,被两个婢子架在后面,向来神气的面目此刻晦暗如土。

“都是鄙人教导无方,才使得这不肖女屡次冒犯安阳郡主!——”

沁平王夫『妇』只在堂上坐着,一言不发,韩进猛回头一瞪,那两个婢子慌忙松了手,任那韩如玉噗通一下跪在地上,顿时传来惨叫——

“呃啊啊啊……!”

那双股本就被打得皮开肉绽,经这一下登时裂了血痂,鲜血沁出,长裙颜『色』淡雅,尤其看得真切。

烈日烧灼万物,众人见到此般惨状,皆是汗出如浆。

然而韩进闻声仅是皱眉不语,余光瞥向堂上,沁平王妃身旁的一抹朱『色』倩影似是动了一动。

他今日强行拉韩如玉来此赔罪,正是要卖惨,那孩子被打成这副模样,任谁都不好再作文章。

果然不出韩进所料,秦安阳不忍心,匆匆下了台阶。

“韩大人,这——何必呢!”

耀眼阳光恍如金粉撒落,映得那张脸白净如玉。

耳畔银花飞鸾步摇的珍珠坠子起伏摇曳,水滑如墨的长发绾成随云髻样式,彩宝金钿点缀期间,平添灵动妩媚。

“如玉妹妹那般柔弱,哪里受得起打呀……”

“郡主不必担心,我韩家最重规矩——这不肖女若是承不住,便不配做我韩进的女儿!”

“啊呀,天呐,这都流血了,你们快扶她起来呀!”

远山眉似蹙非蹙,秦安阳这话里虽说怜惜,却没有一字一句提到宽宥,直教那韩进越听越不是滋味。

“安阳郡主,您看这样——”

“韩大人等等,我且带如玉妹妹去我屋里上『药』!”

安阳的石榴裙拂过发烫砖面,鲜红明艳。韩如玉茫然抬眸,一双唇瓣业已咬得没有血『色』。

“如玉,你可还好?”

“——这这这,不劳郡主哇!”

好痛!——耳畔交织的声音听不真切,韩如玉勉强张了张嘴,却是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如玉妹妹!——你们两个都是瞎的嘛!?”

那娇弱身子好似一摊烂泥,若非秦安阳及时搀扶怕就直接瘫倒在地。

婢子挨了骂,忙战战兢兢地扶韩如玉起来,韩进正想出声阻挠,却被秦安阳抬手制止。

“——韩大人既然是来赔罪,应当不想令爱的血,溅在我这秦府砖石之上吧?”

杏眸掠过一丝寒意,少女一语双关,直教韩进无言以对,她的意思,分明就是怪他卖惨。

堂前砖石地上树影婆娑,夏末蝉鸣忽高忽低,已到了最后的咏唱之时。

韩进无奈,只得拱手一揖,任秦安阳领着毫无意识的韩如玉离去。人家毕竟是高祖皇帝御封的郡主,纵使尚书左仆『射』亦得礼让三分。

“——韩大人,进来歇歇吧!”

韩进正思忖着,却听堂上传来沁平老王爷的声音,忙不迭恭敬朝向。

“孩子们的事,就让孩子们自个儿解决。”

……

诚然,韩家并不傻,只是有些事拗不过去罢了。

长女韩嗣音本该承皇后绶玺,母仪天下,四海尊奉,可偏偏红颜薄命,于新帝登基前夜失足坠亡……

韩进的国丈之梦碎了,又偏偏,君王无情,烛冷香散,至今不愿下旨追封。

陛下登基三年有余,除却定在明年春的采选,未曾纳新人入宫;过去人人皆谓,陛下礼聘当先迎韩家之女,以慰韩家。

谁知秦安阳半路杀出,似是勾住了帝王家所有的目光,照此情形,韩家女儿礼聘无望,只得等到明年春与众女一起参加采选——

梁子因此结下。

……

柔软细腻的『药』膏轻轻涂在伤处,冰丝丝,凉丝丝,没有分毫痛感。

“——秦安阳,你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韩如玉醒了,但这回却不是痛醒的。

大剌剌趴在秦安阳红木雕鸾的匡床之上,素『色』长裙敛至腿根,如玉羞得直想起身,却被秦安阳摁住动弹不得,任由明月给她腿上伤处悉心抹『药』。

“少动!——你不是来上门赔罪的吗?这么凶做甚么!”

极品流水软烟罗帷幔半垂半束,那日光透进来,却好似如水月『色』,秦安阳头一回没客气,教那韩如玉听得一愣。

“你爹也真下得去手,看这样子,少说也有三十下板子吧……”

目光掠过『裸』『露』的双股,白皙肌肤之上竟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明月仅仅轻柔涂『药』,却也沾了一指尖的血脓,需得时不时拿一方干净的帕子擦去。

“我这『药』膏既能止痛,愈合效果也好——要是不出意外,今年秋猎兴许还能凑个热闹。”

秦安阳自顾自说着,如玉却伏在被褥上不吭声。安阳只当她累了不想动弹,便松了摁住她的手。

榻上淡淡玫瑰膏子的淡雅香气,直教人心神安定。

“……四十下。”

良久,如玉似乎声嘟囔了一句,安阳一愣,她却又别过脸去不让秦安阳瞧见。

“嗯?”

“嗯……”

雕花轩窗下,鸳鸯檀木妆奁静静敞着,珠花翠翘、金钗银簪,皆在那柔柔入户的日光中光彩流溢。

『药』膏涂罢,明月取来纱布为韩如玉包扎,末了,一双巧手系上左右一对蝴蝶结,既结实又可爱。

——直到韩进遣人催如玉回府,她们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言语,临出门也仅仅是眼神相对。

可秦安阳能察觉到,似乎有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正在慢慢消融。

……

时隔半年,白芷再次踏入这气派巍峨的宫门。

走在方砖铺就的宽阔御道一侧,那麒麟灯台与朱雀幡交替相逢,午后日光在晶莹的琉璃瓦之上扑闪着眸。

白芷仰首,万里晴朗无云。

——这一回,正是太后单独召见。

夏末清风涌过悠长的宫巷,流过三百多年的沧桑世事,又惹上今人的石榴裙摆。

金丝七宝璎珞诉不尽爱恨情仇,羽睫轻垂,往事走马观花,渐渐沉淀心底——

风蓦地停了。

白芷抬眸,淡淡一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