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煤老板》 章节目录 第1章 徐璐摸摸胸前两个高挺的肉……球,还是不太适应。

醒来已经两天了,对于一手握不过来的柔软,她惶恐不已。

在2018年的深市,徐璐是普通的大一学生。跟大多数人一样,学着一个不知所以毫无用处的专业,突然一觉醒来,整个世界都变了。

先是半睡半醒间听见“给你三万块,替我生个儿子”。音色醇厚,略有点喑哑,应该是二十五岁往上的成功男士,符合霸总文人物设定。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一定是那本小说的炮灰女了,女主哪里会有这种借腹生子的“待遇”?又不是十年前的湾湾言情。

不过吧,三万块……可真少。

这位霸总男主居然想用这么点钱租一个女人的子宫?!恕她直言,恐怕租房都不够吧。

也就是在小说里了,要现实生活中,她听了都想打人。

早说不看这种霸道总裁文了,室友偏要塞给她,还不忘强行安利“有肉哦”!语气之暧昧,仿佛里头就是她这个单身女孩的精神食粮。

其实,这本《腹黑邪少买一送一》也不算肉.文,她看了快三分之一,还连肉渣都没见到呢。里面男主角是某跨国集团新任掌门人,因车祸伤了腿,请来一个刚康复治疗专业毕业的普通女孩子,也就是女主作看护。

起先肯定是各种看她不顺眼,明里暗里戏弄为难,她看得津津有味。就在富家公子与灰姑娘的套路即将走完时,女主也出车祸了,卵巢破裂,急诊手术摘除双侧卵巢……

而小说塑造的女主是个心地善良纯洁如白莲花般的女孩子,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逗小包子。

没有小孩她是活不下去的。

为了让女主“活下去”,男主假意接受了一直暗恋他的炮灰女配,条件是帮他生一个孩子,送给女主养育。

“你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只要帮我生个儿子。”这句话也是槽点满满。要徐璐是女配的话立马把鞋底甩他脸上,去你妈的,老子只要你死远点,请问你小蝌蚪是镶钻的吗?

那作者也是脑袋有包,人家女配家世显赫,海外名校毕业,本身也是美人坯子一枚,怎么就会稀罕男主这只大猪蹄子呢?

难道白富美就这么点见识?!是全世界男人死光了还是都不育症了?

徐璐也想给作者来个鞋底。

为了衬托女主的白莲花光环,身边所有人都可以黑化,不考虑逻辑和现实,只要是个角色,存在的价值就是推动男女主感情发展,以及最终的升华。

不过,作为单身汪,支撑她看到三分之一的唯一闪光点就是甜宠,一点儿玻璃渣都不含的糖,谁会拒绝?反正徐璐不会。

唉,可惜以后再也看不到小说了。

徐璐叹口气,继续在床上挺尸,心想,最好躺到睡着,一睁眼就能回到温暖的宿舍。

“妈,你叹什么气?”一把怯生生的女声从她床尾传来。

徐璐心道:又来了。

自从昨天醒来,一直有个女孩叫她“妈”。

诸如:“妈你快睁开眼,多少吃点儿东西吧,不然身子哪里耐得住?”

“那你别生气了,等进荷回来让她拿主意,咱们家就她最聪明!”

“妈你放心,宝儿是个听话孩子,一点儿也不淘气……”

“妈……”

不需要徐璐回应,她能一个人碎碎念半小时。

此时,床尾居然难得的安静了一瞬,才听见衣被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一个黑黝黝的影子慢慢挪过来。

“妈……你醒了没?”女声问得小心翼翼。

徐璐实在受不了了,生怕自己再不理她,她又开始碎碎念。赶紧试探着开口:“嗯,那个……”因两天没说话,嗓子眼又干又哑。

她清清嗓子,“嗯哼,那个,同学,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拖鞋?妈要拖鞋吗?那下次赶集我帮妈买一双,宝儿打针的钱还剩的话……不过,妈放心,我一定会省着花,让医生给打最便宜的针水,一定不会多花钱的……”

打住,什么乱七八糟打针吃药的。

“我说,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徐璐一字一顿,直到说完才发现,这个口音……怎么说呢,有点饶舌,有点怪。但她却说得非常顺溜,就像身体天生本能一样。

她是土生土长的杨城人,一口本地话说得糯糯软软,班上同学都说她讲话像撒娇,俗称的“吴侬软语”。而刚才从嘴巴里冒出来的,分明是云岭话,字正腔圆。

因为爷爷年轻时候,作为知青曾在云岭省待过七年多,后来平.反了回城,儿子也就是徐璐的爸爸,都上小学了。

爷爷人虽回来了,但经年的上山下地,日晒雨淋,人老了十几岁不说,还学会了一口云岭话。后来徐爸爸和徐妈妈工作忙,徐璐的童年基本是在爷爷奶奶跟前度过的,所以对这边的口音熟悉得很。

女孩听不见她的心声,继续碎碎念:“妈一定是饿了。嗯……我也饿,但没关系,睡一觉吧,就像小时候您说的,睡着了就不饿了。”

似乎是为了配合她说的,徐璐的肚子“咕噜噜”又叫了一声,她烦躁的翻个身,面向光秃秃的墙壁。

那女孩在她床前站了会儿,听见均匀而悠长的呼吸声,确定她妈真睡着了,这才蹑手蹑脚爬回自己床上去。

等天亮得赶紧去村长家背粪呢,去晚了就只挣得到一块钱,妈又要生气了。睡之前,林进芳这么想。

这一觉睡得深沉,等太阳照到徐璐露被子外的脚时,外头正“突突突”的,有什么机器的动静,身下的破床正在“咯吱”响。

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她可能真的穿书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没穿成《腹黑邪少买一送一》的白富美女配。

苍天呐!早知道这么大个“馅饼”会砸在自己头上,她真应该去买彩票的。

“姥姥,姥姥,七油!”从床尾那张小床上露出个圆溜溜的小脑袋来,正含着手指看她。

徐璐回首四顾,这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声“姥姥”是叫谁,可千万别说就是她啊……她有不太好的预感。

“姥姥,抱抱!”小孩朝她伸手。

徐璐:“……”谁他喵是你姥姥?我大学都还没毕业呢!

“姥姥,嘘嘘!”小屁孩依然锲而不舍的召唤她。

徐璐:“……”我不是你姥姥!

“姥姥,嘘嘘……呜呜……”这回,小屁孩要哭了。

徐璐虽然非常,十分,极其讨厌小孩,但也知道,这是他或她快憋不住的信号,如果再不抱出去尿,可能真就要尿床上了。

想到现在还是大冬天呢,干爽温暖的铺盖有多么重要,不容多想,她赶紧跳下床,抱起小屁孩冲出门。一面跑一面祈祷:小屁孩你可千万,一定,必须要忍住啊!

然而,老天爷没有听到她的祈祷。

还没跨过门槛,她就感觉腹部一阵湿热。

“呵呵!嘘嘘!”小屁孩拍着巴掌,幸灾乐祸。

徐璐:“……”我他喵想打人!

她生无可恋,把小屁孩放地上去,低头嫌弃的看着自己胸……腹,那里已经染出暗色的一块,不过,这具身体的胸是真大。这次穿书,唯一的好处就是让她从飞机场到c+!

连她身为女生都不好意思看,但又忍不住想看,就看一眼吧,反正人对自己没有的东西总是分外渴望和好奇的。

看一眼。

再看一眼。

肚子又饿了。

“姥姥,七油!”

“我管你汽油柴油呢,先填饱肚子再说。”徐璐在院里转了一圈,看见一个矮矮的屋子,被柴火烟熏得面目全非,只有一个像是门的地方。

她小心翼翼“钻”进去,见果然放了一张桌子,上头空空如也。视线稍作停留,继续往灶台看,什么也没有。再往下,就是一块大石头,依然什么也没有。

徐璐纳闷,她看的种田文明明不是这样的啊,她不信,这户人家会什么吃的都没有。

那块“石头”应该是个什么容器吧?她满怀希望走过去,掀开上头盖着的塑料布,眼睛顿时就亮了。

里面居然有三个鸡蛋,白得发光的鸡蛋。她不争气的咽了口口水。

别的她不会,但红糖煮蛋却做过,算了,这户人家肯定不会有红糖,直接水煮白蛋也行。

她把三个鸡蛋拿出来放桌子上,小屁孩跟进来,眼睛都直了,指着鸡蛋叫“姥姥,蛋蛋!”

徐璐:“废话,这是鸡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不用你说……诶你小心一点,别碰,滚下去会碎的……”

“啪。”

这声脆响,徐璐可以肯定,她听见自己内心哭泣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2章 鸡蛋碎了一个,只剩两个。

徐璐心疼得快哭了,她的手真的好痒,特别痒,特别想打人肿么破?!

小屁孩可能也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指着地上那滩液体“呜呜”哭起来。

“姥姥,蛋蛋……呜呜……”

徐璐摊手:“是啊,蛋碎了。”那就没你的份了。

原以为煮个白水蛋是很简单的。

然而,现实却告诉她:没那么简单。

首先,地上那堆长短粗细都参差不齐的木柴,她不知道要用什么点燃。灶台侧面有一个巴掌大的小洞,她从里面摸出一盒火柴来,擦了两根才擦着,但才几秒钟的时间,火柴棍烧完了,她木柴还没放上去。

徐璐比较有动手能力,觉着应该是先放好柴,再擦火柴才对。

于是,她忍着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从地上捡几根细柴放锅底下,再点火……还是没燃……

就在她尝试了无数次,半盒火柴用光以后,徐璐终于放弃了。

“怎么春花病好了?你家进芳又上村长家干活去了,哎哟,怎么用了这么多火柴头……一定是病傻了。别煮了,我们家煮的早点还多,芬兰不回来吃了,我端来给你吧……”一个老妇女碎碎念着进屋,又碎碎念着出去。

没多久,端来一大碗面条。

“快吃吧,给你外孙也喂点……唉,村里那些烂了舌头的还说你心狠……要真狠心,进芳进梅两姐妹也不可能……算了算了,过去的事咱们不提了。”

徐璐看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碗,虽是糊成一坨放在平时根本不会有食欲的面条,但对于此时早已饥肠辘辘的她来说,已经是人间美味了。

她忍不住又咽了口口水,说了声:“谢谢奶奶。”

刘桂花:“……”呆若木鸡。

“春花,你怎么……以前不都是叫我婶的吗?莫非真是病糊涂了,光华没了,你可得好好的把进荷供上大学才行……也就熬出头咯!”老妇人罗里吧嗦,徐璐只挑关键词来听。

当她再次听见“春花”,险些喷出一口面条来。

原来,这原身主人大名叫.春花啊。

而且,听这意思,这位春花还有至少三个女儿?!

妈耶,她身为一枚还没谈过恋爱的妙龄少女,怎么就穿越到这种中年妇女身上了?

实在是太饿了,她根本没时间怨天尤人,低着头一顿狼吞虎咽。等快吃完时,才发现自己裤腿被小屁孩拽着。

“姥姥,命命。”小屁孩含着手指,流出来的口水已经快把衣服泡湿了。他说的“命命”应该是“面面”。

徐璐顿住,对不住,刚才只顾着自己吃,忘记问他要不要吃了。

“你要吃吗?”

小屁孩只会点头,徐璐把碗底上一点点递给他。

“哎哟,春花,都带过仨孩子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糊涂……你外孙还这么小,你得喂他啊。”

徐璐咬咬牙,重新拿了双筷子,挑起剩下的碎面喂他。小家伙还算识相,自己张嘴“嗷呜”一口吃进去,迅速的咀嚼几下,又张着嘴要。

吃饱喝足,徐璐终于有时间好好打量一下这户人家了。院子挺大,有百来个平方,问题是里面乱七八糟,锄头镰刀胡乱堆着,落叶鸡粪混杂在一起,让她无从下脚。

总感觉……踩哪儿都会把鞋子弄脏。

“春花再躺两天,进芳回来你也能松快松快,院里让她收拾一下。”

徐璐总觉着这话有点奇怪,似乎,让林进芳干活是理所应当的。等等,她怎么知道那个女人叫林进芳?

就在一瞬间,想起这个名字,看到这个院子,她脑袋一痛,记忆的阀门就被打开了。

这原身也姓徐,大名徐春花,今年刚好三十岁,是隔壁村嫁过来的。男人叫林光华,可惜九年前就死了,留下一群孤儿寡母讨生活。

是的,一群。

两口子有三个闺女。老大林进芳,老二林进梅,是一对双胞胎,今年二十岁,刚结婚两年。老三林进荷,刚十岁。

那么,问题来了,三十岁的徐春花为什么会有一对二十岁的双胞胎女儿?这也是原主闹心的地方。

事情还得从十年前说起,老林家本有兄弟俩,大哥林光明,兄弟林光华。林家老爷子本是赤脚医生,而且是远近闻名的大夫,十里八村谁有个头疼脑热的找他,一副药下去就不用上医院。

风里来雨里去几十年,直到撒手人寰时积累下一笔不菲的家财,老大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只有老二还没成家。

老爷子大手一挥给娶了姿色不俗的徐春花,男财女貌,本来日子应该不错。但老大林光明不甘平庸,听人说藏区虫草吃香,倒手出来随便就能翻几个倍,于是跟妻子一商量,带着老林家全部身家进藏做生意去了。

这一去就是两年,等再听到音讯时,说是人已经没了。

他们留在李家村的孩子,就是进芳和进梅这对十岁的双胞胎。

林光华和徐春花只能把姐俩养在自己膝下,故只有老三进荷才是二人亲生的。

尤其是林光华病死后,三个孩子吃喝拉撒穿衣读书打针吃药,全靠徐春花一个女人撑着……其间艰辛,不言而喻。

徐璐看着原主黑黄干枯如树枝的双手,只能叹口气。在她穿越前的时代,三十岁正是女人青春大好之时,徐春花却已提前步入中老年妇女的行列了。

但,上天也并没有因为这样,就对她网开一面。

三天前,原以为嫁到外省过上好日子的大闺女,灰溜溜回来了……说是离婚了。老林家往上数三代,也没听说谁离过婚,她才嫁过去两年就破了这先例!徐春花当时只觉眼前一黑,头冒金星。

当看到大闺女屁股后头那小拖油瓶时,她“老人家”白眼一翻,直接就气晕了。

所以,才有了徐璐的穿越。

她恨不得仰天长叹,这是哪个脑袋有坑作者的杰作啊,就是穿书也给她手好牌吧?

三十岁带三娃还穷困潦倒的老寡妇……这样的人生,让她如何翻盘?

门外“突突突”的声音又响起来,徐璐,哦,不,从今往后就是徐春花了,徐春花揉着太阳穴问:“婶子外头怎么这么吵?”

“村长家的拖拉机又回来咯!赶紧的,要什么就让他们带,我要两斤红糖,给芬兰煮鸡蛋……”刘桂花说着就迫不及待跑出门,仿佛她要去看的是宇宙飞船。

“拖拉机”……九十年代,也许还会是八十年代,甚至七十年代……徐春花独自在风中凌乱。

章节目录 第3章 下午,上趟厕所,肚子又空了。徐春花实在饿得耐不住,去隔壁请刘桂花“老奶奶”过来帮生火,和馋鬼小屁孩一起吃了两个水煮白蛋。

人可以饿到什么程度?徐璐以前不知道,现在却知道了。

就是作为洁癖处女座,剥下的鸡蛋壳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却没力气把它们扫开。

她只能扶着墙慢悠悠的爬回床上去,生无可恋躺一下午,心想:饿死了也好,刚好可以穿回去吃鲜虾堡。

当然,死是没死成,等天黑,又把自己给饿醒了。

“妈你好些没?我从村长家借了五斤米来,你要吃稀饭还是焖饭?还有点儿猪油,要不我焖给你吃吧?怪香的……”林进芳说着,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帮村长家背粪进地,每天两块钱。天一亮就去,干到正午能得一顿饭吃,晚上这顿人家不包,她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呢。

徐春花也想起这茬,“嗯”一声,自己翻个身,继续躺着。

林进芳以为她妈又生气了,赶紧赔不是:“妈别气坏身子,千不该万不该,都是我们拖累妈,放心,我一定好好挣钱,让您过上好日子!”

徐璐翻了个白眼,你带个馋鬼拖油瓶回来,怪不得要把你妈,哦不,你婶子气死呢!好不容易把你们姐俩养大了,不说报答她的养育之恩,至少别再给她添乱吧?

唉,她终于能体会奶奶常挂在嘴边那句“儿女都是债了”。

半个小时后,林进芳端了一大碗光秃秃除了米还是米的饭进来,小心翼翼的讨好:“妈,快起来吃焖饭吧,我放了半勺猪油呢。”

被自己同龄人叫“妈”,徐璐知道自己本应该拒绝的。但……这饭也太香了吧?粒粒分明的白米饭,被香喷喷的猪油翻炒得亮汪汪,比美食广告还勾人。

她恶狠狠一大口一大口的,决心要把这些勾人的小妖精们消灭殆尽。

林进芳松了口气,“妈您慢慢吃,锅里还有呢。”愿意吃东西就好,这几天她妈被气病了,躺着不吃不喝,她都快担心死了。

“姥姥,饭饭!”小屁孩真是无处不在,哪里有吃的,哪里就有他。

“宝儿乖,姥姥老了,身体不好,先给姥姥吃,我们待会儿再吃啊,乖。”

徐春花黑了脸,什么叫“老了”,我他喵明明跟你同岁好吗?!真是……真是很气,她要恶狠狠的再吃一碗才行!

于是,等她吃完两大碗米饭,那母子俩还眼巴巴守着她。徐璐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她把手伸过去,林进芳就赶紧点头哈腰把碗筷接过去,又递了块帕子给她擦嘴。

“妈你好好歇着,有事就叫我啊。”

可这到处都硬得硌人的床铺,她怎么睡得着?翻来覆去,觉着身上实在腻的慌,得洗个澡。

“有水吗?我要洗澡。”又是身体本能在作怪。

林进芳赶紧答应:“好,这就烧,妈等一会儿啊。”

直到换了两盆水,忍着恶心搓下一身泥卷子来,徐春花才舒服的叹口气:终于清爽了。

“对了,妈你看见米缸里的鸡蛋没?后天宝儿要打预防针,我拿去村长家换七毛钱……啊!这堆鸡蛋壳是哪儿来的,妈咱们家是不是进贼了?”林进芳惊慌失措。

原来,那几个鸡蛋是小屁孩的打针钱啊……徐春花不自在的清清嗓子,粗声粗气道:“被我……吃了。”谁让你不在家,你妈我都快饿死了。

林进芳的脸,红白交错,也不敢让她看见,只低着头,半晌才抬起来,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小声道:“妈,我发誓会给你过上好日子的,宝儿还是个孩子,你别嫌弃他,就当多养只猫儿养条狗一样,随便给他两口吃的就行……宝儿乖,过来跟姥姥说,以后你会孝敬她的。”

徐春花老脸一红,她才穿越过来饿得半死不活,是真不知道那几个鸡蛋的重要性啊。

“不就七毛钱吗,明天我拿给你,别哭了,又不是说不给他打……”疫苗接种的重要性,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她自然明白。她还不信了,这老太太会一分私房钱也没有。

谁知道,林进芳不止没高兴起来,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徐璐她妈是个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娇美人,她从小就看惯了她爸做小伏低的模样,赶紧温声哄她:“诶你别哭啊,说给你就给你,七毛钱有什么了不起,冰棍都不够买一根……”

“对了,今年是哪一年啊?”怎么预防针才要七毛钱。

林进芳暂时收住眼泪,哽咽着说:“不是九四年吗,妈问这个做什么?”

一九九四年……她还没出生,是个什么物价她不知道,但她听爷爷说过,她还没出生家里就有电冰箱电视机和电话了。这里黑灯瞎火,连电都没有,看来不是一般的贫穷落后。

“我们不要妈的钱,你留着买点好东西补补吧,宝儿的针下次再打吧。”林进芳抹抹眼泪。

“不行,后天必须打。”预防接种是按时间算好的,哪能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虽然她不喜欢小孩子,但不能因为没钱而耽误了他的最佳接种时机。

把母子俩支使出去,徐春花翻找起来,身上衣服裤子兜,枕头下,铺盖下,靠墙的柜子里……都没找到一分钱。

她知道这种老太太很会藏钱的,像她奶奶就在家里很多地方藏过钱,银行里存的没多少,说是得在自己手里才保险。

徐璐慢慢沉下心来,调动原身记忆,不断重复“钱在哪儿”“钱在哪儿”。果然,脑海中灵光一闪,一幅画面出现在眼前。

月黑风高夜,老太太轻手轻脚来到院里的杏树下,哼哧哼哧挖了个洞,放进去一个破瓦罐……对,在杏树下!

徐璐赶紧跑到院子里,学着原主拿把锄头,找到那个位置,“卡擦”“卡擦”挖起来。可怜她活到二十岁也没用过农具,挖了好几下都不得要领,还险些让锄头弹到自己脚面上。

“妈你要挖什么,我来吧。”

徐春花点点头,把锄头递给她,指着刚挖过的位置:“帮我把这儿挖开。”

林家院子里漆黑一片,只有她的房间才能用煤油灯,倒是隔壁左右两家院子都有灯光透过来,温暖的,浅黄色的电灯泡。

“怎么家里没电?”她还以为是整个村子都不通电呢。

“村长……村长说咱们……咱们交不起电费,不给接电。”

章节目录 第4章 “什么?村长凭什么不给通电?”徐璐惊诧。

但随即,原身的记忆又浮于脑海。

这个村子叫李家村,是西南某个叫宣城县下辖的某个乡镇下的村落。在原主记忆里,这村子距离连安乡得走两小时山路,至于从乡里到县城,她就没印象了,好像从小到大也只去过两三次。

经年累月的繁重农活,已经让她忘了最后一次去县城是什么时候。

不过,跟附近几个乡镇比起来,连安又算稍微“富裕”的地方了。因为地处金沙江支流附近,境内湖泊河流星罗密布,盛产甘蔗、莲藕、茨菇等经济作物。

所以,在附近几个村都不通公路的情况下,通公路还有拖拉机的李家村简直鹤立鸡群。

不过,村里唯一一辆拖拉机还是村长家的。在原身记忆里,村长家十分、非常的不待见徐春花。

三年前全村通电,家家户户都能用上温暖明亮的电灯泡,只有老林家还黑灯瞎火。村里人去帮村长家背粪,近百斤的牛粪鸡粪用背篓背到一公里多的山上,别人一天能得三块钱,林进芳去却只有两块。

还不能去晚了,一旦晚了一分钟,就要扣半天工钱。

岂有此理!

徐璐气得手脚颤抖,这简直欺人太甚!

“明天不许去了!背什么粪,这么廉价的劳动力,还不如在家睡觉呢!”

林进芳懵神,不确定道:“睡……睡觉?”

“哦,不是,我的意思是别那么傻了,又不是只有他们家有活干,我们不当长工……别废话,快挖!”

林进芳觉着,她妈只有脾气暴躁恶声恶气的时候才像以前那个妈,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看不出来,瘦瘦弱弱的姑娘,力气倒不小,“卡擦卡擦”几下就挖下一个坑,“哐当”一声,锄头碰到地下的瓦罐,母女俩精神一振。

她们小心翼翼扒开土层,合力抬出罐子,揭开上头蒙着的塑料布,里面还有一个塑料布包裹。

又是这具身体本能作祟,徐璐不由自主的瞪了林进芳一眼。

把她吓得缩着脑袋,忙不迭道:“妈我先进去了,有事就叫我。”跑得比兔子还快。

徐璐也顾不上感慨这身体的“淫威甚重”了,赶紧的打开一层又一层包裹,能不能吃饱可就看里头的东西了。

四块八毛钱。

徐璐以为自己数错了,两张红色是一块的,五张紫红色是五毛的,一张绿色是两毛的,一张一毛的……苍蝇腿一样的私房钱。

她不相信,又把瓦罐里里外外摸了个遍,是真空无一物。这老太太也太失败了吧,一辈子就攒几块私房钱?徐璐奶奶退休工资才两千多都能攒下二十几万。

不过,想到这是个预防针才七毛钱的年代,四块八应该能买到几斤吃的了吧?早知道要穿越,她应该多看点年代文的。

“妈好了没?”林进芳躲在门口,虽然是黑夜,仍把眼睛蒙得死紧死紧的,不敢伸头出来,怕她妈知道她偷看会生气。

徐璐点点头,随即想到她什么都看不见,又出声:“好了,你说四块八能买到什么呀?”

“妈要买啥?等明天去村长家结了钱,我给妈买回来。”这张碎碎念的小嘴巴,真是让人头疼。

徐璐赶紧让她打住:“不是,我问你能买几斤肉。”这时候她脑海里只有满嘴流油的红烧肉。

“妈想吃肉啊,听村长家说要一块八一斤呢……”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不止打哈欠会传染,咽口水也一样。

徐璐跟着她狠咽口水,心想天大地大吃饱肚子最大,遂把心一横:“明天别去村长家了,上街买一斤……哦不,半斤肉五花肉回来,别买瘦的。”

瘦肉不解馋,还没油气——这是原身残存的潜意识。

林进芳欲言又止,但见她妈好不容易愿吃东西了,也不敢多嘴,心想妈要吃就吃吧,以后有钱了一定给她买好几斤,让她油炸着当零嘴吃。

第二天,林进芳一走,徐璐就睡不住了,赶紧起来洗把冷水脸。这三天没牙刷,嘴巴里难受得很,她只能洗净手,把食指当牙刷用,放口腔里轻轻的里外摩擦。

刚洗好,屋里又有人叫“姥姥”,她现在特受不了这“姥”字,好像人都越叫越老了一样。

“小屁孩,以后不许叫姥姥!”

宝儿含着手指头,不明所以。

“算了,跟你也说不清,好好在家啊,我出去一趟。”怕他从床上掉下来,徐璐直接把他抱到院里,大院子够他撒丫子玩!

当然,她“啪”一声合上大门,却没看到门后孩子委屈巴巴的小眼神。

然而,出了门她就懵了,左边第一家是刘桂花家,右边第一家是陈家……这些不用想,脑海里就能自然浮现,但就是想不起村长家在哪儿。

原主记忆里,村长家就像一个负能量发射地,还没到近前,一想到他们家,脑袋就一阵刺痛。

但头痛也不能回避,必须找村长要钱去,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闭上眼睛,屏气凝神,默念“村长家在哪儿”“村长家在哪儿”,脑海里就浮现一个画面:她顺着村里小路往后走,走到第七家铁大门的地方,有个精瘦老头贼眉鼠目盯着她看……

对,就是这里!

不过那老头不是好东西,她又回屋拿了把水果刀揣袖子里。

林家在村头,在全村六十多户里排第二家,除了刘桂花家,要去其他人家都只能往后走。

这个时节已过了农忙,在家的人不少,见她出门都探究的多看了两眼。

看来,原主不吃不喝险些饿死的消息……全村都知道了啊。

“啪啪啪”

“谁呀?”院子里有把尖利的嗓音传来。

“我找村长。”徐璐紧了紧刀子。

里头的人不出声,半晌才“啪”一声拉开门,一双三角眼盯着徐璐,尤其在她胸前停留时间最长,那视线仿佛萃了毒的刀片,恨不能把她衣服给刮开。

“徐寡妇你什么事儿?”

“来替我家进芳拿工钱。”

女人嗤笑一声:“哟呵!这是日子过不下去了?不是说就是饿死也不来我家嘛,骨头没嘴巴硬啊。”嘴里说着,眼睛愈发紧紧盯着她挺翘的胸脯。

徐璐轻咳一声,“帮你家干活了,我来拿钱是天经地义。”不想跟她啰嗦,徐璐算了一下:“我家进芳来了五天,每天三块,有零钱的话拿十五块零钱给我。”

女人双目圆睁。

徐璐知道她惊诧什么,原主以前在村里名声不太好,她总以为自家汉子被徐春花勾引得神魂颠倒,处处为难,好几次要不是别人拉着都打起来了。所以两家人几乎不来往。

现在徐春花不止主动上门,还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讨工钱。

“徐寡妇你别装傻,她两块一天,还迟到了一天,只有九块!”在村里颐指气使惯了,村长媳妇挺了挺她那干瘪下垂的胸脯。

徐璐笑起来,这是欺负她们孤儿寡母欺负惯了?

“干一样的活计,别人能有三块,凭什么进芳只两块?她那天刚来到门口你们就出门,她背了粪篓追上你们,根本没耽搁一秒钟,凭什么要扣她半天工钱?”

村长媳妇愣住。

她没想到,徐寡妇还敢跟她争辩。

“我呸!你以为你是谁啊,千人骑万人睡的货色,咋不把你饿死?我说九块就九块,你爱要不要!”

徐璐也怒了,在她二十一年有限的人生里,遇到这样年纪的叔叔阿姨都是和蔼大方塞压岁钱的“金·主”。这种一言不合就开启骂街模式的泼妇……还是第一次见真人。

“怎么,哑巴了?以前不是把老娘什么都骂光了麽?别以为孬了我就不知道你那些龌龊事,天不黑就爬汉子床,真是个耐不住寂寞的骚·货,下面是不是特别痒?咋不去包谷桩上磨两下?”

徐璐只觉脑袋一痛,她想起来了。

这些污言秽语,以前的徐春花经常听到,都是村长媳妇带头骂的。她一起头,村里可谓应者如云。

尤其女人。

从她嫁来李家村那一天开始,在村里就不招人待见。林光华没死前,还有男人护着她,村妇们要骂也只敢躲屋里骂,后来他死了,她们也更有理由骂了。

男人遇见徐春花,多看了她两眼,女人们就骂她“骚狐狸”。

男人见徐春花干重活主动搭把手,女人们就骂她“不要脸”。

村长媳妇的咒骂,不用几句,立马有人出来围观,大家小声议论着,尤其指着徐春花挺拔的身形,“看吧,以前驼背都大,现在还故意挺直肩背……真是不要脸!”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有劝说的,有跟着荤骂的,也有指指点点单纯看热闹的。

谁都没注意到,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不远处的大榕树下。

车里,男人细长的手指敲着膝盖,似乎是有一下没一下,却又带着不容错乱的节奏。

“骚狐狸”“不要脸”几个字像小石子打在男人心上,乍一看微小不足道,其实却暗藏棱角。

男人敲手指的节奏渐渐消失。

驾驶位上的年轻人知道,老板生气了。

“老板,要不咱们不问了,去隔壁几个村问问,要招工还不容易?”只要说是糖厂要招人,附近的农民都争先恐后,生怕晚了一步就赶不上。

哪里会缺几个工人?

恐怕还是想来看看李家村吧。

毕竟,这可是那小寡妇的娘家,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5章 徐璐气得发抖,原主意识作祟,想要捂住耳朵不听,但那一声声污言秽语仍无孔不入。

此时此刻的她,终于能理解徐春花为什么不想活了。

但徐璐却觉着,既然连死的勇气都有,为什么还没勇气活下去呢?就是要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吧。

她趁众人不注意,“刺溜”一声窜过去,从门后拿了把扫把,顺着地面“哗啦”一扫,形成扇形的攻击范围,几个骂得最凶的女人躲闪不及,就被坚硬的扫把梗打到脚踝。

“哎哟,徐寡妇你是不是疯了?”

徐璐气极了,就像听不见一样,又把扫把招呼在几个女人身上,因为卯足了劲,“啪啪”声响亮极了。

“哎哟,不得了,徐寡妇发疯了!”

“哎哟,痛死了!”

一群女人如鸟兽散。

徐璐注意到,在她打人的时候,村长媳妇就早早的躲到人后,她虽气红了眼,但也不会忘记今天罪魁祸首可是她。

遂也不在其他人身上浪费体力,毕竟昨晚那两碗猪油焖饭提供不了多少能量,维持不了多久。

瞅准了那女人的位置,她一个箭步冲过去,大扫把“啪啪啪”打在她肚子上。

“哎哟,死人了,赶紧去叫老杨,他媳妇要被人打死了!”

对这长舌妇,原主已经忍耐到极限了,自她嫁来李家村,这婆娘就说长道短,她“狐狸精”的名声还得拜她所赐。既然原主已经活活把自己气死也饿死了,那她就替她好好报仇。

她直接把扫把调了个个儿,知道肚子上软.肉是最痛的,只照着那儿用劲,手挡打手,腿挡揍腿,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要让她痛!

没几下功夫,长舌妇就瘫坐在地。

围观群众反应过来,七手八脚拉住徐璐,有人夺下扫把,有人劝她“再打你家进芳没活干了”。

“我呸!还想来我家干活挣钱,哎哟痛死我了……我就是把钱扔茅坑里也不给她……哎哟,大满回来没?他妈都要被人打死了,他再不回来我就……”长舌妇气极了,呛咳两声。

自有马屁精给她拍背顺气。

“嫂子别急,等大满回来,让他给你报仇雪恨!”

“噗嗤”一声,徐璐笑起来。报仇雪恨……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杀了人呢!

“昨天进芳从你家借了五斤米,你可以从工钱里扣。”

可能是真被打怕了,长舌妇嘴角一抽,咬牙切齿的说:“好。”

倒是痛快,徐璐满眼狐疑,这长舌妇不会想耍花招吧?

果然——“九块扣六块,我就当拿三块打发叫花子。”满眼的不怀好意。

徐璐用气红的双眼直愣愣看着她,心平气和道:“我说了,做工三块一天,五天工钱十五块,大米八毛一斤,五斤就是四块,拿十一块来。”

原身以前卖过米,十月打谷子,十一月卖的新米都只八毛一斤,她居然还想收她们一块二。

这一家子孤儿寡母,以前是被村里人欺负成啥样啊。

徐璐伸着枯黄布满老茧的手,跟村长媳妇要钱。

一个认死理讨要,一个赖着不给,局面僵持不下。

“都给我让开,地里活计不用干麽?围我家门前干啥一个个……季老板,刘秘书,您二位里边请,村里人没文化,您别介意啊。”就在徐璐准备拿刀出来时,村长杨老头终于姗姗来迟。

听他对什么“季老板”点头哈腰,应该是有求于人家,徐璐心道:既然你要在大人物面前长脸,那我就趁机把钱要回来。

“哎呀村长来了,可得给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天底下哪有干了活不给工钱的道理,要是民风这么彪悍,这么不讲信用,外头的大老板谁还敢找咱们村的人干活啊……”

果然,杨老头现在最怕听到这种话,恨不得捂住她的嘴,一个劲的给媳妇使眼色。

两口子可谓双贱合璧,珠联璧合了。长舌妇立马一拍脑袋:“哎哟,瞧我这记性,我说有什么事想不起来呢,刚要去拿工钱就忘了。春花啊,你别怪嫂子,是嫂子老咯……”说着就要回房。

穿西服的瘦高男人嘴角抽搐,春花……

徐璐眼珠子一转,看来这位“大人物”面子挺大啊,想起以前林光华活着的时候,杨家借的菜籽油和谷种都不了了之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次性讨回来。

“哦,原来是嫂子忘了啊,那记得把十年前的谷种钱也还了,一村人我不算利息,拿五十块来就行。”

村长媳妇脚下踉跄,险些扑了个狗啃屎。

“啥?五十,你咋……哦,哦,好,我这就拿给你,你可记着,咱们两清了啊。”刚要开骂,看见自家男人的眼色,又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下去。

五十块她咋不去抢,就算以前确实欠了那死鬼东西,但满打满算也才三十多块,她居然敢狮子大开口……且忍她一忍,今天这事要成了,他们家可就要进工厂端铁饭碗了。

“对了,村长别忘了把我们家电接通,全村都通电,只我们家还黑灯瞎火……说出去也不好听不是?这样的村子……”

“得了得了,明天就让大满去接。”杨老头真怕她又提什么要求,先把这樽菩萨送走,别坏事儿。

哼!对这种欺软怕硬的人,还真就得借别人的势来压压他们。等拿到五十块钱,徐璐嘴角慢慢翘起来,所以对被借了势的人,就不吝啬的给个笑脸。

她只知道这具身体肤色暗黄,却不知她还有一双勾人的桃花眼,抿嘴笑的时候左边会漾出一个浅浅的小酒窝,再加胸器了得,把对面几个男人眼睛都给闪了。

季云喜也是其中之一,他不自在的转开视线,脑海里却还是那微微颤抖的柔软……穿着衣服都这样,那要是……

果然是单身久了,见到个村妇都鬼迷心窍。

他不自在的轻咳一声,赶紧收回思绪,似笑非笑的看着杨村长。

村长被他看得不自在,“有活没活的都给我赶紧回家去,别凑在这儿!”

徐璐借机溜了。

拿到五十块钱,明天小屁孩打预防针就有钱了,给他打针好的,最好是进口的。

还没到家门口呢,就听见“呜呜”的啜泣声,徐璐心道不妙,不会是小屁孩哭了吧?

果然,越靠近家门,那哭声越明显。等她打开大门,就见小屁孩缩在门后,像只可怜的小动物瑟瑟发抖。

徐璐就是再讨厌小孩儿,也难免生出恻隐之心。“好了好了,别哭了,你都几岁了,不害臊!”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几岁。说大吧,他又还牙齿都没长齐,说小吧,又会咿咿呀呀说点话。

宝儿朝她伸手,可怜巴巴的要抱抱。

徐璐嫌弃他满脸的鼻涕眼泪口水,先从院子晾衣绳上抽块帕子给他擦干净,才不情不愿的抱起来。

“姥姥,肚肚饿。”

徐璐已经没力气跟他说话了,肚子跟着“咕噜”叫,就是最有力的附议。

饥饿激发了徐璐超强的求生欲,等把小屁孩放床上睡觉,她又折回屋里翻箱倒柜,种田文里说的,什么柜子啊瓦罐啊石缸这些,都是可以储存粮食的地方。

要是能找到香喷喷的腊肉就好了,爷爷很喜欢倒腾这些吃的,每年冬天都会去乡下买土猪肉回来灌香肠,挂腊肉。自然风干的腊肉,用青蒜或者辣椒爆炒,真的特别下饭。

然而,这林家真是一贫如洗,别说腊肉了,连土豆都没找到一个。

土豆……对啊,土豆!

她刚才在院角好像看到一排绿油油的植物,顶上戴了白色四角花瓣,中间的蕊是黄色的……好像就是以前爷爷自己种的土豆。

求生欲让她一个箭步冲出过,抡起不会用的锄头,“卡擦卡擦”几下乱刨,好在这里的土层松软,等见到几个婴儿拳大,圆溜溜的东西时,她感动得都快哭了。

一连刨了七八个,不小心被锄头挖坏了两个,她都不舍得扔,用水把挖烂的切口处洗干净,勉强将就一下,也是顿吃的。

关于土豆,青椒土豆丝,酸菜土豆片,红烧土豆,炸土豆块,麻辣土豆,土豆饼……她有无数种吃法。但在物质生活极度匮乏的林家,她只想得到土豆泥了。

昨天刘桂花烧火时她留了个心眼,跟着看了一遍,现在操作起来虽磕磕碰碰,但好歹还是把锅烧热了。

土豆洗干净放清水里煮,煮到皮开肉绽捞出来放凉,把皮给剥了,用勺子捣碎,见昨天焖饭还剩下一点点猪油,她使足了吃奶的力气,全舀出来放锅底上,勉强能把锅底涂亮。

把半盆土豆泥倒进锅里,再微微撒一点从隔壁借来的辣椒面,咬着牙翻炒几下,再放点盐……她不知道还能加什么。

反正最后出锅的时候,虽不如外面卖的有卖相,但好歹也能充饥了。

一闻到香味儿,小屁孩又自己猫来灶边叫“姥姥”。

徐璐自己还没尝到味儿,先给他来了一小勺,满眼期待的看着他。

哪知小家伙却“呜”一口吐出来,指着嘴巴哼唧。徐璐愧疚起来,她从没喂过孩子,直到他都吐出来了才反应过来,应该帮他吹一吹的。

“呼呼,啊,来,张嘴。”

小家伙知道姥姥不会再烫到他了,“嗷呜”一口吃进去,不用怎么嚼,三两下就吞进肚子……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他满眼泛光的看着徐璐。

徐璐被鼓励到,自己尝了一口,嗯,香滑软糯,还不错!

反正院里土豆还多的是,她也就放开肚皮……等林进芳到家时,祖孙二人把做出来的半盆全吃光了。

“妈妈,豆豆。”

林进芳见儿子吃得打饱嗝,自己老妈也抚着肚皮晒太阳,还奇怪:“妈你们吃的什么?”她明明看见昨天借来的五斤米还是走之前的模样。

“土豆泥,嗝……”她不好意思的捂住嘴,穿越来三天了,终于自力更生吃上第一顿饱饭,她容易嘛她!

章节目录 第6章 虽说光土豆泥就吃饱了,但对于一个饿了五天的老太太,尤其是还饿死过一回的老太太,徐璐不会拒绝再吃肉的。

于是,等林进芳用辣椒炒了一大海碗五花肉进屋,又双手递上筷子时,不用她费口舌,徐璐又大吃了一顿。

可能是这具身体太瘦,太渴望能量了。

徐璐一个人吃了半大碗五花肉,直到食物已经“溢出”胃,满到喉咙眼了,她才恋恋不舍的放下筷子。

林进芳小心翼翼问:“妈怎么不吃了,是身体不舒服吗?”平时一个人能吃满满一大碗呢。

“吃饱了……嗝!”

徐璐对这具身体是真无语了,明明已经撑得要死,眼睛却还贼心不死,紧紧的盯着碗里的肉。

林进芳哪里敢再下筷子,就着炒肉的油汤拌了一碗光饭就吃饱了。还连宝儿也不让吃,说剩下的半碗要留给姥姥晚饭吃。

“妈您好好歇着,我去村长家拿工钱,还米。”一想到要跟村长家打交道,不知道又要被他们说什么难听话,林进芳只能无奈的叹口气。

徐璐又打了个嗝,才说:“不用,我已经拿回来了,以后跟他们家两清了。”

林进芳嘴巴大张:“那……那他们家不让做工了怎么办……”急得都快哭了。

徐璐受不了她这小受气包模样,摆起老母亲的款教育她:“你怎么这么笨,他们明摆着就是欺负咱们家呢,你还去受什么气,我就不信了,不去他们家干苦力我们就要饿死!”

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她知道,只要愿意吃苦,好手好脚的肯定不会饿死。

反正手里还有五十块钱,先休息几天再说。

她悠哉悠哉的想。

且说另一边,村长家里,也在同一时间好酒好菜的制备了一桌,请着大老板上桌呢。

“季老板,刘秘书,农家菜随意吃点,别嫌弃啊。”杨老头主动端起酒杯敬主位上的男人。

男人本生得眉目疏朗,但因长时间板着脸不苟言笑,倒显得有点阴沉不定,不太好相处的感觉。

再加杨老头早听说了,这位季老板在大渔乡开煤矿,有个一百多人的私矿,每个月拉煤的车络绎不绝呢。就这么大的生意,愿来连安乡办糖厂,不就是天上掉馅饼了麽?

虽说,以前的国营糖厂已经倒闭了,但私人的不一样啊,到时候开起来管它是亏是赚呢,只要老板钱够,总能补贴下去……他们都有铁饭碗端。

听说这次招工是每个村按人头分配名额的,他们村子大,应该能多分几个,到时候……嘿嘿,想让谁去,不想让谁去,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男人已经脱下西装外套,只穿了件纯白色的衬衣,纽扣扣齐颈根,袖扣也扣得整整齐齐,愈发显得一丝不苟。

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老有什么柔软上下晃动,颤颤巍巍,娇娇怯怯的模样……甚至,还脑补了一些……嗯,单身久了对身体真不好。

“季老板?”

季云喜拉回思绪,看着自己眼前这张黑黄而谄媚的老脸,只摆摆手。

杨老头愣住,刘秘书不紧不慢,道:“我老板不喝酒。”

杨老头赶紧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一拍脑门,“哎哟,瞧我,人家外头的大老板都讲究养生保健,不抽烟不喝酒呢,哪里像我们乡下人,就好这口黄汤……嗯哼,那我敬刘秘书吧。”

小刘也摆摆手:“待会儿要开车,我不能喝。”

于是,杨家父子两个,尴尬着大眼瞪小眼,自己倒酒自己喝了。

当然,季云喜不止不喝酒,连菜也不碰,略坐一坐就出门了,小刘知道老板没表示,那就是不急,他可以好好吃饭。

这地方真偏僻,路又难开,轿车底盘又低,还好没什么上坡路,不然车子都进不来。他一路上提心吊胆,握方向盘的手都麻木了,现在好容易有饭吃,自然要吃饱。

季云喜出了村长家的门,顺着村子往里走。一路上全是猪屎牛粪,走了几步,其实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去,又折回来,往村口去。

李家村村口有一株大榕树,树干粗壮而古朴,最粗处得三个人合抱,树冠高大宽广,犹如一把碧绿的巨伞。

树下有几块打磨光滑的石头,几个女人和老人坐那儿闲聊。午后的小山村,宁静而安逸。

“听说了没?徐寡妇上村长家闹了呢,还把村长家恶婆娘给打了,哎哟,可好玩了,小老婆打大老婆……反正都是老婆!”

“果真?我还以为是她们乱说的呢,徐寡妇居然敢打大老婆,不得了不得了,这年头爬床都能爬得这么不要脸了。”

几个女人嘿嘿笑起来,又说她怎么天不黑就爬男人的床,怎么把奶.罩晾院门口勾引男人……跟自己亲眼见到似的。

女人开起黄腔来比男人还荤。

季云喜一直都知道。

只是,原来那个女人是杨老头的姘头,他倒是没想到。

不过,也倒是能想得通。听说是寡妇,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家里又困难,在上千人的大村子里,瓜田李下少不了。

吃饱喝足想睡觉,等徐璐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快落山了。院子里连鸡也没一只,静悄悄的,只有林进芳拿着鞋底在缝。

徐璐从来就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既然穿进书里了,那就只能慢慢熬吧,熬到这本书完结,无功无过走完炮灰之旅的她……应该就会被送回原世界了吧?

反正,她挺想爸爸妈妈,挺想爷爷奶奶的。

“妈醒了没?要不您把衣服换下来,我帮您洗了。”

徐璐:“……”

原主到底是有多废柴,连衣服都得姑娘洗。记忆里,进芳不止帮她洗衣服裤子,连内衣内裤都洗……额,徐璐满头黑线。

于是赶紧道:“我自己洗吧。”顺便起来运动运动,就算只为平平安安熬到故事完结,也得有个好的身体吧?

这具身子动不动就腰酸背痛腿抽筋,心慌气短冒虚汗,一看就是缺乏锻炼的表现。

只是,等她换下脏衣服,才想起村里还没通自来水,实在不忍心林进芳那小身板帮她挑水,想要洗衣服得去村口的坝塘边。

她学着原主常做的,用背篓把衣服装了,顶上放上瓷盆和洗衣粉,再拿个葫芦瓢。刚要出门,小屁孩来到身后叫“姥姥”。

“姥姥,水水。”知道她要去水边,他也想玩水了。

“乖啊宝儿,水边咱们不去。”林进芳提醒到徐璐了,这么小的孩子,万一掉水里怎么办?虽然她是会游泳,还做过一年游泳馆的兼职教练,但坝塘里的水质,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牛屎马粪蚂蟥的。

但宝儿自从回了姥姥家,还从未出过门,整天被关在院子里,哪儿也没去过,小孩子天性总是好动爱玩的……他真的很好奇外面的世界。

小家伙含着手指头,也不哭不闹,就拿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姥姥。

徐璐又很没原则的心软了,心道:反正你真正的姥姥早归西了,我就当可怜你个单亲小孩儿,带你出去放放风……反正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回到原世界了。

林进芳用“明天给你买糖吃”“晚上炸肉给你吃”也哄不动他,只能主动接过徐璐的背篓,又牵着孩子,把他们送到坝塘边。

也算冤家路窄,刚到坝塘边就遇见来挑水的村长媳妇。

“哎哟,这不是亲生的就是不一样啊,背篓侄女背,孩子侄女带,要是进荷她舍得麽?”

林进芳老实,赶紧红着脸辩解:“婶子误会了,我妈不是那个意思,她身子还没恢复呢,做闺女的本来就该照顾她老人家。”

徐璐刚升起来的感激又被“老人家”三个字给毁了。

“没事,别跟‘老’人家计较。”她满眼不屑的打量村长媳妇,尤其是故意把眼睛在她干瘪下垂的胸脯上停留片刻,那“老”字咬得可真重。

“你!老了还不知羞,老不正经……啊!”光顾着生气骂人了,她脚下一滑,塑料底的鞋子踩在稀泥巴上,瞬间就滑出去好几步,一个屁股蹲坐水里去。

众人都大笑起来。

等她落荒而逃,林进芳还不放心,一再的确认“真的不用我来洗吗”,得到两遍“不用”后,才一步一回头的走了。

徐璐不敢让宝儿靠近水边,只让他在坝梗侧面的空地上玩耍,那里有几个小孩儿,大家都好奇的看着他。

“你就是徐奶奶家的小伙伴吗?”

小宝儿不知所云,懵懂的点头,有小伙伴跟他说话真好!虽然他们的方言他都不太听不懂。

“那你是从外省回来的咯?有没有见过大火车?是不是特别特别长?”

宝儿不知道,只会跟着说“车车”……他以前见过许许多多的车车呢,可惜现在都看不见了。

“那有没有老蛇那么长呢?”说话的孩子才四五岁,估计还没上过学,不知道“长”是什么意思。

徐璐忍不住“噗嗤”笑出来,在这群孩子眼里,到处爬的蛇就是“最长”的东西了吧?看在你们童言童语的份上,我就不计较被叫“奶奶”了。

章节目录 第7章 见也没小孩欺负他,徐璐放心的洗起衣服来。

一堆灰不溜秋的的确良衬衣和裤子,就是徐春花所有的衣物。看得出来,其实原主并非村里人说的“狐狸精”,甚至她穿的衣服都全是老气横秋毫无存在感的,跟村长家那花花绿绿的老太婆比起来,已经够低调了。

可惜,就是这样,还被气死了。

“姥姥,豆豆。”宝儿手里拿着一个土黄色椭圆形的东西。

徐璐看了一眼,笑起来:“你倒是眼睛尖,出门都能捡到土豆。”虽然小,形状也比一般土豆长,但回去再挖几个添上,就能做土豆泥了。

小家伙见姥姥不感兴趣,就自己琢磨着玩起来。

突然,想起中午吃的土豆泥,他咽了口口水,趁姥姥不注意,悄悄的把那“土豆”放嘴里,用还不太尖利的小米牙咬一口。

有点甜耶。

他又偷偷看一眼姥姥,见她没注意这边,悄悄的用小手手捂着,又咬了一口。

真是甜的!

豆豆怎么会是甜的呢?小小的他还不知道,反正觉着甜甜的味道不错,有点像以前吃过的糖糖,但又比糖多了点奇怪的味道,像喝药一样。

糖糖……他都好久好久没吃过了呢。小家伙有点委屈,嘟着嘴正打算再咬一口,突然闻见一股臭味儿,赶紧皱着眉把东西扔了。

“臭臭!”

扔下去的“土豆”正好滚到徐璐背后,捡起来见上头几个不太明显的牙印,她笑道:“你就肚子饿了吗?怎么连生土豆都吃,会闹肚子的……咦,怎么这土豆有点不一样。”

她仔细一看,居然还有几根细小的毛须,有些地方还有环形的芝麻点……她心内一动,想到什么。

赶紧把椭圆形的一头转过来,见顶端有个浅浅的棕红色的芽孢。

“这叫鹦哥嘴,以后分不清土豆和它,就看头顶上,有嘴的是天麻,没嘴的才是土豆。”爷爷的教导仿佛还在昨日。

徐老爷子下乡七年,不仅学会养猪种地,还学会采药认药。尤其是后来奶奶得了高血压,经常头痛头晕。药店里买的天麻多是化肥农药催出来的,炮制过称还有添加物,爷爷信不过,就自己在乡下租了块地,自己种天麻。

寒暑假没事的她,就会跟着爷爷下地认药。

还记得爷爷说过,在云岭省当地,新鲜野生的天麻有股“马尿味”,当时爷爷给她闻过,臭得她回去找奶奶告了一状。

徐璐马上把那东西放鼻子下闻,那股似曾相识的臭味悠悠的钻进鼻子。

她不止不恶心,还欣喜若狂。

天麻能治高血压和头痛——在二十一世纪,这大概是常识了。而且,这种纯野生的价格还不便宜,品相好的五六百一斤呢。

但在这里,原主的记忆里,大家都叫“赤箭草”,只有老一辈的人知道,头昏头痛可以拿它煮水喝,平时连牛羊都看不上啃一口。

她勉强克制住内心的激动,问小屁孩:“乖宝儿快告诉姥姥,你在哪儿捡到的‘豆豆’。”

宝儿不太懂她说什么,以为是要跟他玩呢,就指指坝梗,又指指塘里的,叫“水水”。

“不是,你刚才不是还咬过一口吗?就是那个甜甜的东西,豆豆!”她把天麻拿给他看,希望能勾起他的记忆。

但孩子实在是太小了,只会眨巴眼看人。

反正他一直在上面玩,没走远,应该就是在坝梗上捡到的。徐璐抱着孩子爬上去,又在不远处的坝梗上找到一个更小的,只比鹌鹑蛋大那么一点点。

她尽量克制,别让自己脸色太红太激动。

“小朋友,你们知道哪里有这种‘豆豆’吗?”

小孩见是平时会给他们小东西吃的徐奶奶,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指着坝边那座山。

“在那里,好多好多呢!”

“徐奶奶这个不能吃,不是洋芋。”有个小家伙生怕她中毒了,说得又快又急,喷出一包口水来。

“徐奶奶快扔了,手会痒。”叽叽喳喳。

原来,孩子也可以很可爱的。徐璐从来没有这一刻这么看小屁孩们顺眼过。

知道位置所在,她赶紧下去把剩下的衣服随便洗干净,带着孩子回家了。待会儿天色黑了再来,刚才说话就有好几个女人不怀好意的看着她呢,她愈发决定不能让她们知道了。

她要闷声发大财!

“妈就回来了,你先歇歇,我去做饭啊。”

这具身体体能太差了,才走七八分钟就累得气喘吁吁,把衣服晾好,她也不客气,又回床上躺了会儿。

没一会儿居然进入梦乡。梦见她去挖了好多好多的天麻,卖了好多好多的钱,具体有多少她都不知道,因为数钱数到手抽筋了!反正有钱第一件事就是买肉买米买油,做一锅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大快朵颐。

还好,现实没有让她太失望。

便宜闺女林进芳把上午的五花肉重新热了下,又加了两勺豆瓣酱和嫩葱进去,变成真正的“回锅肉”。

“妈你慢点吃,别噎着了。”

徐璐也想慢点啊,问题是这副身体还不太受她控制,一见肉就“唰唰唰”的下筷子。

“对了,这豆瓣酱是哪来的?”

“隔壁桂花婶子刚才送来的,说是他们家没人在,吃不完这么多。”

徐璐点点头,“那得谢谢人家,明天多买几斤回来,借了多少还回去。”原主不爱占人便宜。

林进芳刚想说明天没钱买,徐璐就压着嗓子,小声道:“赶紧吃,吃完我带你找好东西去,说不定能发财了!”

进芳愧疚的叹口气,唉,都怪自己没本事,妈好不容易养大她们三姐妹,现在老了该享福的时候却还要为生计发愁……愁着愁着,人都说起胡话来了。

玩累的宝儿早睡着了,等两个大人吃完,天已经黑透了。

林进芳还要去洗碗,徐璐赶紧拦住:“诶先别忙,待会儿回来再洗!”她跑进睡觉那屋拿了个银白色包铝皮的手电筒,让进芳背上背篓,拿上找挖锄和镰刀,从晾衣绳上胡乱扯两件衣服下来。

看着进芳又要“叨叨叨”了,她赶紧“嘘”一声,母女俩做贼似的出了门。好在林家就住村头,她们出门不会有人知道。

“妈,我们来这儿做什么?”

“妈,你是不是刚才洗衣服东西落下了?跟我说一声就行,我自个儿出来找,您好好在家休息,把身体养好……”

“妈,我们拿锄头干嘛,应该拿大的才好用,着小的只能栽菜苗……”

“闭嘴!”

林进芳悄悄鼓鼓嘴巴,又被她妈说了呢。不过,她就喜欢这样骂她的妈妈,还记得叔叔去世的那年,她婶子,哦不,她妈两个月不说一句话,她们三姐妹都快吓死了。前几天她带回宝儿来,她妈也气得说不出话来……现在真好。

“妈,你要不痛快就尽管骂我,打我都行。”

徐璐:“……”

我他妈真是日了狗了,让你闭嘴就这么难吗?!

她决定了,等天麻卖了钱,第一件事就是买胶布,宽大的塑料胶布,把这小姑娘嘴巴封起来,真是太能碎碎念了。

就着月色,母女俩心思各异的爬上那座山头。

“好了,你可以说话了。”

林进芳赶紧问来什么。

“发财!”徐璐冷冷的丢给她两个字,打开手电筒开始找起来。

天麻是不含叶绿素的兰科植物,她小声道:“咱们一起找,看起来像稻草那种,枯黄枯黄的,有筷子那么粗的光杆子……一片叶子也不生……诶,对,就是这种东西!”

借着微弱的电筒光,林进芳看清楚了。

“咱们找赤箭草做什么?不能吃的,妈想吃红薯我明天去桂花婶子家借几个……”

徐璐实在是没多余的精力跟她废话,直接把锄头塞给她:“小心着挖,别挖坏了。”

哼哧哼哧几下,蓬松的土壤就被挖开,露出个婴儿臂粗的东西来。徐璐赶紧扒开上头的土,小心翼翼把里面的宝贝金疙瘩捧出来。

皮色介于土黄和乳白之间,等干透了就会变成半透明的土黄色,上头还有新鲜的须根,形状椭圆而弯曲,更像红薯。

“就是这个,你好好挖,我帮你找。”

这一片还没被人开采过,走七八步又发现一株。林进芳还没挖好,徐璐又发现一株,母女俩分工协作,趁着夜深人静,两个小时不到,居然就挖到小半篓。

徐璐又把撇断的茎杆捡回来,让林进芳挖个坑,统一的埋进土里去——“毁尸灭迹”。

最重要的,为了明天还能继续来,她把锄头和镰刀也藏好了。还一再交代进芳“不许说出去”。

往回转的时候,又趁着没人,去坝塘边把所有的“金疙瘩”洗刷干净,再把那两件衣服打湿盖在背篓头上,看起来像是刚洗衣服回来一样。

两人大气不敢喘,刚到榕树下就遇见以刘桂花为首的一群妇女。

“春花你们去哪儿呢?”

“白□□服没洗完,趁吃了饭有时间,去给洗了。”

众人见果然是湿哒哒还在滴水的衣服,也就不再多问,只说以后黑灯瞎火的别去了,小心哪里绊倒了不好。

章节目录 第8章 第二天是连安乡赶集的日子,徐璐早早的被林进芳叫起来,加上宝儿,祖孙三人穿的暖暖的,背上昨天挖的金疙瘩就出门。

大榕树下有辆拖拉机,后车厢站了八.九个人,男男女女都是去赶集的。

“妈,咱们走路吧,别去坐拖拉机了,不然又要被笑话。”林进芳小声嘀咕,拉着往那头去的徐璐。昨天她妈去村长家要工钱被羞辱的事她听说了,只恨自己没用。

徐璐一头雾水:“为什么不坐?”

光一个单边两小时的山路,她现在的体能可坚持不了。再说了,就算两个大人能坚持,但小屁孩怎么办?骨头都没长硬呢。

“她们……会笑咱们的。”林进芳下意识的站到徐璐身前,想要用单薄的身躯替她挡住那几道探究的目光。

“笑话一下又不会少块肉,他们家拖拉机是载客的,我们又不是不付钱……坐!”

她先自己爬上去,伸手接过宝儿,又接过背篓,林进芳只能面红耳赤的跟着爬上去。

有个白皮肤的女人还好心的挪了挪身子,给她们让出点位置来。“你蹲着抱孩子吧,待会儿颠得很,别把外孙颠出去了。”

可能是自穿越来就一直被羞辱和嘲笑,突然间有人对她这么客气,徐璐还不适应,愣愣的说“谢谢”。在原主记忆里,这是快到村尾巴上老李家的媳妇,名叫刘莲枝,同样还四十岁不到,就当奶奶了。

“都一个村的,不用客气。你们家外孙多大了?”

徐璐低头,看着自己怀里正在打瞌睡的孩子,皮肤白嫩,眼睛又大又亮,还是个“睫毛精”……一点儿不像村里的孩子,也不知道林进芳在外省是怎么养的。

“一岁多了。”

“长得可真乖巧,怪不得白白嫩嫩呢,我家那个,天天只想往外跑,屁股定不住两分钟,晒得跟火炭似的。”刘莲枝说是这么说,嘴角却骄傲的翘起来。

“哟!莲枝你别跟她说话,不然待会儿付不起车费钱还得赖你头上……有些人呐,没钱就别学人坐车啊。”说话的是昨天骂她的爪牙之一。

徐璐气笑了,就一破烂拖拉机也叫“车”?在她的原世界,这东西都快绝种了好吗?

她告诫自己,不要冲动,昨天才出过“风头”,别得罪太多人……最终似笑非笑道:“谁说我没钱,不就四毛钱吗,进芳,把车费给你婶子。”

村长媳妇刚被自家老头嘱咐过,这几天节骨眼儿上不能闹事,所以她们一上车她就转过头去了,只当她们是空气。

现在“空气”要给钱了,她才一副刚看见她们的模样,皮笑肉不笑,“好啊,大人两毛一个,小孩儿一毛一个。”

进芳委屈的张张嘴,宝儿明明是她妈抱着的,一点儿多余的位置都没占用到,怎么也要出一毛钱。

徐璐却懒得跟她计较,反正自己要坐人家的车就只能听人家安排,五毛就五毛,今天一定能赚回来的。

可是,她依然低估了拖拉机的颠簸程度。

才出村口五百米,她就感觉肚子里心肝脾肺肾全部颠得移位了,还好没吃早饭,不然都直接吐了。

等熬到街上,拖拉机一停,她第一个跳下去扶着墙干呕几声,恨不得连胃液都呕出来才舒服。

林进芳想来搀扶她,被她瞪了一眼,“赶紧守着东西去,别被人看见。”刚才路上就有人问背篓里是什么了,她一律说是土豆,卖了要给宝儿打预防针。

今天是连安乡的集日,附近十里八村的都来了,而且也没城管规划管理一下,街上全是背篓箩筐,卖米的,卖肉的,卖鸡蛋卖鸡卖猪……全挤一起。

徐璐不想跟卖菜的在一起挤,待缓过那口气,赶紧照着原主记忆朝乡卫生院走,心想,找个能一次性买光的主儿就好了。

连安乡的卫生院在车站旁,他们走了快十分钟才到,小宝儿一路上都在咽口水,闻见早点铺的香味,见到一笼笼刚出锅的肉包子,对小小的他来说,都是致命的诱惑。

不止他饿,徐璐也饿。

“给我来五个肉包子。”她一发话,自然有林进芳递过钱去。

徐璐努力克制住想要狼吞虎咽的冲动,先隔着塑料袋帮宝儿的包子掰成两瓣,呼呼吹了几口,“慢慢吃,小口小口的,别噎着。”

“妈你快吃,我来喂他。”

徐璐瞥了一眼她被背篓压弯的腰,恶声恶气道:“快吃你的,要你多事!”

小姑娘果然高兴得露出四颗洁白的牙齿,打是亲骂是爱,她妈真爱她!

徐璐:“……”这人怕不是抖m?

热乎乎的肉包子下肚,几人都情不自禁的喟叹出声,进芳还嘀咕“要是顿顿都能有肉包子吃就好了”。

“放心吧,以后都会有的。”至少,在她走完剧情,穿回原世界之前,她都会努力让他们吃上肉,过上好日子。

*****

“都说了我们院长不在,你们还在这儿守着干嘛?”小护士又来催了一遍,自从她们仨进门,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卫生院没几张床位,连座位都很紧张,来看病的水针打了就得走,吊针也轮不到床位,只能自个儿提着输液瓶坐凳子上。所以林家三口坐了两个凳子就显得“占着茅坑不拉屎”了。

徐璐脸红,赶紧站起身道歉,“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不是故意的,院长什么时候来?”

小护士见她态度好,也和颜悦色,道:“今天不知道会不会来,你们要看病的话有别的医生在。”

林进芳赶紧接嘴,“不用不用,孩子预防针也打了,我们不看病,就问问他要不要买赤箭草。”

小护士一听不看病,赶紧道:“我不知道,那你们先去办别的事吧,待会儿再来看看,我们院里的药不兴从外头买,单位采购规定的……”

话未说完,就听见一把年轻男子的嗓音:“小李怎么了,她们有什么事吗?”

小护士赶紧朝她们努努嘴,徐璐搓搓手心的汗,笑道:“院长您好,我们是李家村的村民,能不能跟您说两句?”

刚才背着光看不清,走近一看,徐璐愣了。一样的眉眼,一样健康白皙的肤色,一样清瘦颇具少年感的身材,就连鼻梁上那副金属框眼镜也一模一样。

刘川枫怎么在这儿,难道他也跟自己一样穿书了?

上个月光棍节的晚上,她刚鼓起勇气向这位深大临床医学院的风云人物表白过,不可能认错人。虽然她那所谓的“表白”也只是在社交软件上给他发了封私信,心想反正他也不会同意,就当追星一样让他知道自己喜欢他就行。

在原世界已经是十二月的冬天了,但在这边才八月份呢,正是一年中气温最高的时候。她今天穿的是的确良衬衣,面料贴身,其余地方还好,只胸前那处高挺,隐约可以看见淡淡的内衣痕迹。

男人突然红了脸,不自在的转开视线,不好意思看她。

“嗯,那个,刘……”

“这是我们刘院长,你们有什么事就跟他说吧。”那头有病人喊,小护士交代一句就赶紧走了。

刘院长打开办公室的门,轻咳一声:“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徐璐牵着宝儿进屋,看着刘院长涮过搪瓷缸,给她们一人倒了杯开水。心道:怎么他穿书就是带自己身体穿,她却要穿成个穷困潦倒青春不再的老寡妇啊!

她的怨念刘院长感受不到,不好意思看她,只望着林进芳笑道:“你们有什么事吗?”

林进芳也紧张不已,只眼巴巴望着她妈,半天哼哧出“赤箭草”几个字。

徐璐叹口气,现在吃饱肚子要紧,他是不是刘川枫已经不重要了。遂收回那些不该有的失落情绪,脆声道:“我们想来问问刘院长,收不收赤箭草。”

“哦?”刘川枫喝水的手顿住。

徐璐也不多话,把背篓拖过来,掀开上头盖着的三层衣物,道:“纯天然野生的天麻,今早才挖的,特别新鲜,刘院长看怎么样?”

只见刘川枫放下茶杯,拿起一个有婴儿臂粗的天麻,放鼻下嗅了嗅,又推推眼镜,仔细看上头纹理,再用手扣扣“鹦哥嘴”,轻轻笑起来。

“这是你们昨天挖的?”

徐璐老脸一红,没想到瞬间就被拆穿了。不过,隔一夜而已嘛,能有多大差别?真是吹毛求疵!看来闺蜜没说错,学医的男生就喜欢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

“不过,品相倒还可以,虽然个头不大,但生长年限应该都不低。”刘川枫放下那个大的,又从背篓中间翻出一个小的,只有婴儿拳那么大的仔细看了一遍。

“只是个头不太匀净,水分也大……”

徐璐心内吐血,大哥啊,你要找茬就不能一次性说完吗?一会儿说一个“虽然”“但是”“可惜”“只不过”的。

小宝儿不知道大人的心事,自从见到穿白大褂的人就开始害怕……刚才打预防针留下的阴影,没哭就算好的了。现在再见他站在自己面前,心头慌得很,一个劲的往姥姥身后躲。

说来也怪,通过这几天的观察,徐璐发现这孩子一点儿也不喜欢黏他妈,反倒是自己这“姥姥”,平时吃饭撒尿玩耍,都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自己身后,要不是怕他尿床自己严厉拒绝,这小家伙巴不得连睡觉都黏一起。

徐璐忙安慰的揉揉他脑袋,“刘院长怎么样?野生的药物功效您肯定知道,肯定比人工种植的好。你们去采购一样要花钱,而且还买不到野生的,我们现在直接送货上门,随您挑选……”

刘川枫温温一笑,道:“是,自然,正好中医科那边也要采购了,我可以帮你们这忙,不知道你们怎么卖的?”

要是以前的徐璐肯定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现在她已经接收了徐春花三十年的人生阅历,知道他的意思是“帮忙”,自己欠他人情了。

既然都要欠人情了,那索性就让自己少吃点亏吧。

“我们从没卖过,不知道行情怎么样,既然院长肯帮忙,那您好人做到底,这里一共十八斤零三两,全卖的话,随您给多少钱都行。”

章节目录 第9章 刘川枫没想到她又把皮球踢回来,无奈的笑起来:“好吧,那你吃亏了可别怪我。”还颇为温和的挤挤眼睛。

在这一瞬间,仿佛那个平易近人温润如玉的学生会会长又回来了,徐璐的小心脏险些停跳了两秒钟。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好看,脾气还这么好的男生呢?早知道他也会穿书,她应该壮着狗胆厚着脸皮给他来个面对面表白的,现在人家穿越了都不知道那匿名信是谁写的,她要怎么表示她就是那个表白者?

“我们采购风干天麻的价格是十八块左右,你的天麻虽是野生的,但却是新鲜的,水分还重,算你八块怎么样?”

徐璐收敛心神,在心里暗暗算了一下,其实天麻风干后水分损失并不大,八块买纯野生的可能还是少了点儿。

“要不……院长看在我们走了老远山路的份上,再加点吧?”现在多加几毛钱,都够孩子打次针了。

刘川枫又笑起来,“行,那算你们八块二,但得把太小那几个捡出去,否则我们不好炮制。”

徐璐点头,深谙可持续发展的道理,太小的虾米她也不舍得卖,想拿回去重新埋土里,让它们好好生长。

她们在屋里喝水,不一会儿进来个戴蓝袖套的老师傅,把背篓背出去,倒在院子的水泥地板上,扒开挨个儿的挑拣,最终留下六个小的放回背篓里。

“一共是十七斤九两。”老师傅拿出算盘,“噼里啪啦”几下,就报出总价:“一百四十六块七毛八。”

刘院长点点头,给她们开了个条子,让去找会计领钱。

徐璐满眼喜色,居然有一百四十多块钱!林进芳辛辛苦苦干一天苦力都只能挣到三块,这是什么概念?她没记错的话,小时候听爷爷说过,她爸妈刚结婚那两年,供电所职工工资也才两百不到。

她相当于用一晚的时间(而且还不到一整晚),挣了她爸一个月的工资!

不止她激动,林进芳也激动得连声音都变了。

“妈,卖了一百多是真的吗?我是不是在做梦呀?妈你快掐我一把,这儿,脸上,狠狠的掐一把。”

看着她那张黄黑的巴掌小脸,徐璐哪里舍得,气得轻轻在她脑门上拍了一下:“小傻子,这算什么,真是没见过世面。”

她平时总板着脸,经年累月的愁苦让她失了生活的乐趣,突然间笑起来,居然有种拨云见日的明媚感。像是揭去了脸上那层黑黄的土膜,露出下头的柔软来。

林进芳傻呆呆看着她,喃喃道:“妈,你就应该多笑笑。”

徐璐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又骂了声“小傻子怎么傻乎乎的”。身旁的宝儿立马鹦鹉学舌,“傻夫夫”“傻夫夫”的叫,把两个大人都惹得笑起来。

直到一百四十多块钱真拿手里了,林进芳才真正松口气。反正时间还早,祖孙三人从早起床还只吃过两个包子,有了钱就直奔小饭馆而去。点三碗红烧牛肉面,再加满满两大勺牛肉,吃得肚饱肥圆。

有了钱,总得让自己吃点好的。

出了馆子,三人又直奔菜市场,反正来一趟不容易,回去也有拖拉机坐,就索性买了一百斤大米,十五斤板油,六斤五花肉,另外炒菜的菜籽油也买了几斤,家里盐巴快用完了,再买几斤盐巴味精草果八角花椒等调料。

东西太多,两个女人根本拿不过去,只有请卖米的老板帮忙扛到停拖拉机的地方。

那里已经等着几个人了,刘莲枝见她们,招呼道:“你们也转回来了,买这么多是什么东西呀?”

徐璐就想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犯红眼病,故意大声道:“家里没米了,买点儿,顺便再割几斤肉。”哼,让你们看不起人家孤儿寡母!

有人一看那百来斤的米,装满几个塑料袋的板油和五花肉,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心道:这徐寡妇怎么跟过年似的?但都只以为是从村长家要到钱了才大买特买,倒是没有多想哪里来的钱。

宝儿见旁边的小孩儿抬着根竹签,上头有个寿桃形状的糖画,馋得直咽口水,还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啧啧有声。

林进芳尴尬极了,轻轻在他屁股上打了一下,“不是才吃过肉吗,回去姥姥给你做好吃的……不许看!”

但小孩儿不是说不许看就能做到不看的,尤其是那孩子还故意伸舌头一下一下的慢慢舔,发出“真好吃,真甜”的声音。小家伙眼睛里立马就冒出眼泪泡来。

徐璐觉得自己一定是被原主给同化了,居然会觉着心疼。还掏出两块钱递给便宜闺女。

“喏,带去买两个去,他要吃糖也买两斤。”

村里人个个张口结舌,仿佛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

徐璐又是老脸一红,不就是她做人外婆的给两块零花钱嘛,有什么好奇怪的。

没一会儿,等母子俩买糖回来,那辆眼熟的破烂拖拉机正好“突突”过来了。驾驶位上坐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汉子,脖子上挂了块浸透汗液的毛巾。

“大满来了,待会儿还要再来接你妈吧?”

“大满辛苦了,家里活计做完没?”

“大满真能干,咱们村里就你会开拖拉机,以后哪个闺女嫁给你可就有享不完的福咯!”

一群人直把他围得水泄不通,恭维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蹦,男人悄悄看了人群外的林家母女俩一眼,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红了脸。

等所有人都上车了,徐璐才慢悠悠的爬上去,大满赶紧跑过来,结结巴巴道:“春花……婶子,你别动,让我来。”

一把扛起五十斤的米,“哐当”一声就丢上车,进芳还没反应过来呢,另一袋也被丢上车了。还有地上那些油啊肉啊啥的,他都全放上去了。

于是,大家又夸“大满真能干”。

林进芳也红着脸说“谢谢大满哥。”

徐璐不以为然,原来他就是村长家大儿子,名叫杨大满,去年刚死了老婆,现在算光棍汉一个。他这样牛高马大的体格,别说扛五十斤了,就是一百斤都小菜一碟,男人在外面照顾一下同村妇孺也是情理之中,怎么进芳就红了脸。

真是个害羞的小傻子。

见所有人都坐定,虽然知道看不见,杨大满还是又偷偷往后面看了一眼,摇着手柄,“突突突”的发动拖拉机。

徐璐已经有了思想准备,刚才见到卖橘子的买了两斤,现在一上车就剥开一个,把橘子皮放在鼻子底下闻起来。那股酸香清苦的气味特别提神醒脑,才几秒钟的功夫,整个人就清爽起来。

胃里那股翻涌的浊气渐渐降下去,她说不出的舒服。

“春花听说没,乡里要建个糖厂呢,说是有大老板准备下乡招工了。”

刘莲枝一提这话头,所有人都转过头来,你一言我一语“吼”起来,实在是拖拉机声音太大了,大家聊天都得靠吼才能听清。

“是啊,厂房已经快建好了,听说下个月就能开工了。”

“听隔壁村的说,进去工资不低呢。”

“也不知道谁能进去,咱们村有没有名额……不过啊,莲枝不用担心,你家志青肯定能进的,以前国营厂他都能进去,现在的私人厂更好进。”

刘莲枝得意的笑起来,“唉,我家志青啊,也就是多读了三年高中,人家领导信任他,说他会写字能干得很……”

“莲枝真有福气,我家那臭小子,让多读两年跟要了他狗命似的,打死都不去……对了,你家曼青现在哪儿呢?”

剩下的徐璐没再听了,反正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小字辈,这么多年不见,迎面碰上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半小时后,拖拉机停在村口,杨大满又帮着她们把东西搬回家。

“婶子,这米要放哪儿?”

徐璐指指厨房,大满却顿住:“你们家厨房位置有点低,怕过几天下雨会进水,别把米泡霉了……要不放堂屋吧?”

徐璐一听也对,这小伙子人不错,还想得挺周到的。“行,那麻烦你帮我们搬一下吧。”

家里没烟没茶的,徐璐赶紧让进芳给他泡了一杯白糖水,又要把两斤橘子塞给他。

“诶婶子别见外,没事我就先走了啊。”话说出来也不管她们听见没有,“刺溜”一声就跑没影了。刚跑到大门口,想起什么,又折回来,道:“听说婶子家要接电线?我回去拿工具,马上过来帮你们接。”

徐璐苦笑着摇头,被比自己还大的人叫婶子,她也是心累。

杨大满看着是个农村汉子,但干活却粗中有细,不管做什么都会用电笔试试,还会提前提醒她们把宝儿抱开,别来电线跟前玩耍。

等线接好了,徐璐才发现一个大bug——她们家没有灯泡!

“不怕,婶子别急,灯泡我们家多的是,我去拿两个过来。”

徐璐还没来得及阻拦,他又跑出去了。知道是村长家,怕他们闲话多,她悄悄回房拿了两块钱出来,等大满一过来就把钱塞给他。

“家里也没啥好东西,你拿去买条烟抽吧。”

杨大满自然是要拒绝,但徐璐又加了一句:“你不拿我不好跟你爸妈交代。”也只得讪讪的收了,走之前又帮着试开关,教她们以后买多少瓦的灯泡,怎么关电闸……事无巨细。

徐璐不得不感慨,真是歹竹出了好笋呐!

有了灯泡,堂屋和卧室都亮堂起来,她心满意足的坐灯下开始数钱。

除去买东西的,还剩三十多,加昨天要回来的,一共八十多块钱。

今天居然还得了张蓝紫色的五十块,她在那个年代早就没有这套货币了,趁着光线好,她把钞票扬得高高的,饶有兴致的研究起来。

“妈,这是买糖剩下的六毛,您好好收起来。”

徐璐哪里会收那一把毛绒绒的角票,“拿给我做什么,你自己收着吧。”想起以前这原身是紧紧掌控家里财政大权的,要不是怕突然间“大方”起来被进芳怀疑,她还想多给她点呢。

“记好了,咱们卖天麻的事不许说出去,谁问都不许说,知道没?”

林进芳点头如捣蒜:“嗯嗯,知道知道,妈你放心,就是进梅来问我也不说,咱们多赚点,以后给你养老,给你买好衣服穿。”

徐璐这才想起来,这家里还有个二女儿呢,虽然从血缘上来说是侄女,但在老太太心里却早把她们当亲闺女了。

章节目录 第10章 人是不经想的,徐璐当晚才想到二女儿林进梅,两天后,她就回来了。

原先坝边那座山已经被母女俩挖了大半了,连续去了两个晚上,挖满整整一大背篓,计划今天再去一次凑够七十斤。

“明天不赶集,要不咱们大后天再去卖吧?”

“不行,越新鲜越压秤。”多放两天水分蒸发了不说,到时候半干不活的,卫生院不一定会给她们干天麻的价,不如尽早卖的划算。

“什么压秤?”一把轻快女声从门口传来。

徐璐这具身子下意识的欢喜,从心胸传到大脑四肢的愉悦。

她转头,刚要学着原主的语气说话,那年轻女孩就蹦蹦跳跳,像只小鸟一样飞扑进她怀里。

徐璐被她撞得连连倒退,要不是身后的林进芳扶住她,今天一个屁股蹲是免不了了。

“妈你想不想我啊?”女孩子看起来比进芳年轻两三岁,皮肤雪白,眼睛又大又圆,带着年轻女孩子特有的朝气。

在徐璐看来,跟她高中同学差不多。

“妈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看我看呆了?”

徐璐:“……”被高中同学叫“妈”,也是心累。

“进梅你小心点,妈病才刚好。”

小姑娘赶紧问“妈怎么病了”“有没有吃药”“现在好点没”……噼里啪啦,徐璐完全招架不住,不知道该回答她哪个问题。

但她眉眼里的关切,却是真真实实的。

“没事了,已经好多了。”徐璐轻咳一声,想要把她推开一点,她却紧紧搂住她的腰。

“妈,大姐。”门口进来个背背篓的年轻男人,是林家的二女婿龙战文,今年也才二十二岁,比穿书前的徐璐还大两岁。

徐璐已经能够心平气和的收下这声“妈”了,“嗯”一声,点点头不说话。龙战文似乎也习惯这样的丈母娘,自己半蹲身子把背篓放堂屋门口。

林进芳进厨房倒了一杯温开水来给他,小伙子喝过水,擦擦嘴,才问:“大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几天。”

“大姐怎么都不跟我们说一声,要不是我们村里人说,都不知道你离婚了,还把孩子带回来!”见男人不断给她使眼色,进梅才“啊——哦”的捂住嘴,嬉皮笑脸的问带回来的孩子呢。

所有人不敢说话,都一眨不眨,又小心翼翼的觑着徐璐。

徐璐倒不觉着有什么,离婚就离婚呗,人家两口子过不成了还硬凑一起不是折磨人嘛!

她被“儿女们”看得脸红,故意恶声恶气道:“看,看什么看!离了就离了,又不是嫁不出去!”女人才不愁嫁呢,尤其是林进芳这种话巨多的小傻子。

三人跟见鬼了一样,林进梅还问:“妈说的是真的吗?真不气?那行,过几天就给我姐介绍对象,一定比以前那个外省人好!”

林进芳强颜欢笑,进屋抱宝儿了。

等见到宝儿,林进梅就再没时间跟她们插科打诨了,把小包子的脸蛋捏成各种形状,他刚有要哭的迹象就立马拿糖哄,一大一小倒是玩得开心。

龙战文默默地从背篓里提出几个塑料袋,送进厨房。徐璐跟进去,见是两块豆腐和几斤肉,还有几块青黑的硬纸板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

“海带啊,妈上次不是说想吃海带麽,正好今天我们从乡里过。”龙战文有点疑惑,他这丈母娘记性不大好啊。

徐璐把那几块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见上面白白的霜一样的一层,总觉着跟她吃过的海带不是一个东西。

“妈要吃海带吗?那我去拿根骨头来,咱们煮海带汤喝!”林进芳勤俭快手拿一片“硬纸板”泡水里,刚要去堂屋拿骨头,就听她妈说“咱们吃火锅!”

“什么火锅?”三个年轻人一脸问号。

徐璐摸摸下巴,努力克制嘴巴里的口水,火锅啊,那就是中华美食的灵魂啊!

没底料?

没关系,室友是四川人,她曾无数次见过她怎么用香油辣椒花椒豆瓣酱白糖八角生姜大蒜香叶……炒出火锅底料来!

正好,鲜肉骨头豆腐土豆海带都有了,菜园里还有一圃菠菜和小茴香,三个人吃足够了。

当大家长的好处就是,说干就干,她只要搬个凳子坐院子里,指挥儿女们择菜洗菜就行。至于火锅底料怎么炒,她一提醒要些什么料,小话痨林进芳就能原汁原味给炒出来。

没一会儿,林家院子里就散发出一股从未有过的香味儿。左右邻居使劲在墙下吸鼻子,嗯,这是什么味呢?徐寡妇家是不是厨房着火,把花椒大蒜这些调料全烧了?

真是败家!

“败家老娘们徐春花”闻着香喷喷的火锅味,幸福得都快哭出来了,上天待她不薄,居然能让她在穿书世界吃到人间至味,晚上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感谢穿书大神!感谢脑袋有坑的作者!

“妈,你听见我说话没?”一张放大的小脸出现在她面前。

徐璐被吓一跳,拍着颤巍巍的胸口凶道:“怎么跟个幽灵似的,想吓死你妈吗?”

林进梅却一点也不怕她这纸老虎,搭在她肩膀上撒娇:“妈讨厌,人家刚跟你说了个好消息呢!”

徐璐生怕她把自己这一身老骨头摇散了,轻轻推她:“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八爪鱼似的。”

“讨厌,我现在有喜事了,妈也不关心一下,摇两下都不行,真是的……我昨天在婆家还刚肚子疼了一回呢,妈也……”她故意做出一副伤心模样来,徐璐内心居然还真升起一股怜惜来。

等等!

“有喜事”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见她双眼大睁,难以置信的模样,林进梅这才开心起来,趴在她肩头,红着脸点头。

林进梅怀孕了——她又要做外婆了!摔!

于是,接下来一顿火锅,她都是在复杂的心情下狼吞虎咽。到最后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儿女们还说他们老妈是感动哭了。

“既然有了,那怎么还走这么远的山路?应该在家好好休息的。”徐春花的牙齿太稀了,要不是没牙签,她真想舒服的掏掏牙。

“没事,走这么点路算什么,我在家还要干活呢。”

徐璐瞪大了眼:“干什么活,好好养胎才是。”她记得老妈单位有个年轻小姐姐就是怀孕了还上班,后来劳累过度流产了的。老妈回来还摇头叹气说现在小年轻的身体真是不行,她们以前怎样怎样,上班上到九个月的。

殊不知这些事都讲究个体差异的,再高明的医生都不敢保证不会出事,头三个月尽量多休息一下总没错。不说非得卧床休息吧,至少别再干体力活啊,刚才还说昨天肚子痛……不会也是干活累的吧?

徐璐黑了脸。

“战文我问你,你们家里知道她怀孕没?我闺女在家都做些什么?”既然是丈母娘,她不要房不要车,只要女婿照顾一下自己闺女,总没错吧。

龙战文吞吞吐吐,“知道……进梅她……她也没做啥,就是……”

“就是什么?”丈母娘蹙着眉头,特别不爽。

“我妈说……说地里小米辣红了,得赶快摘下来才行,怕……”

“怕什么怕,就不怕我闺女出事吗?”徐璐脑海里浮现一张红光满面的大脸,她那位亲家母身体比她闺女还壮,家里不止有兄嫂,还有两个已成年没嫁人的小姑子,怎么就不让她们去摘。

徐璐稳住情绪,淡淡问道:“你家今年种了多少小米辣?”这是当地主要的经济作物,每年七月到十月,都有专门的加工厂去地里收,最贵的时候每斤两毛钱,便宜的一毛四五,三个月下来也能挣好几百块钱。

“八分。”

“八分地你们几兄弟还摘不完麽?让个孕妇去弯腰驼背的干活是几个意思,啊?”丈母娘黑着脸。

龙战文不敢吭声,他觉着,丈母娘怎么像突然变了个人,她以前虽然也心疼进梅,但只会偷偷补贴她两块钱,劝她好好跟婆家处关系,从不会这么……理直气壮的“耍威风”。

“怎么,哑巴了?我把闺女嫁给你是看中你这个人,不是给你一家老小当牛做马的!你们不心疼我心疼,进梅留家陪我几天,你自个儿回去吧。”

龙战文:“……”丈母娘你听我解释啊!

“走,进梅,进屋躺着休息去。让你姐给煮两个鸡蛋。”林进芳果然咧着嘴跑进厨房生火了,她就喜欢这样替她们出头的妈。

等林进梅心满意足吃下两个鸡蛋,见丈夫还在床前站着,愈发得意的笑起来。哼,让你不心疼我!我有妈心疼!

媳妇儿刚怀上孩子,他可不能让她留在娘家,结婚两年来,他们还从没分开过呢。不行,得赔礼道歉去!

小伙子立马跑出去,在劈了两大堆柴,又挑满三个大水缸的水后,一会儿给丈母娘倒水,一会儿给她捶背,一会儿抱着宝儿举高高……抓住任何一个可以献殷勤的机会埋头干活,少说话。

徐璐见他也确实是个老实小伙子,火气才稍微消了一点点。

“你过来,我跟你说。我闺女打小身子就不好,我们家条件虽不好,但我对她也算娇生惯养,没道理嫁去你们家当长工。她怀的是你的骨肉,你现在已经不止是别人的儿子了,还是孩子父亲……得有点父亲的担当才行。”

龙战文忙不迭的点头:“是是是,妈放心,我都记下了,以后会改的。”

徐璐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的问:“怎么改?”

“回去就让进梅好好躺着休息,给她煮鸡蛋吃,她想吃啥就吃啥,地里活计一样不许干,我爸妈那边我会解释的。”

徐璐皱着眉,龙战文战战兢兢,“还……还有什么我没想到的吗?”

徐璐翻了个白眼,“她怀上了你不带她去检查一下吗?要让大夫看看用不用补什么微量元素。”

龙战文虽听不懂“微量元素”,但也赶紧应下,只说“好,明天就去”。

徐璐见他确实诚心,这才放过他,不过——“今晚别回去了,进梅来一趟不容易,以后肚子大了不方便进山,住两天再回去。”这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龙战文只得说“好”,又怕到时候媳妇儿一个人回家不方便,他干脆一咬牙,也跟着住下来,家里爸妈那头,就先斩后奏吧。

他就不信了,陪媳妇儿回娘家住几天他们也要骂,到时候大不了跟他们吵一架分家过,反正他们的心早就偏到大哥大嫂那头去了。

徐璐见此,笑着点点头。既然她穿越了,就要代替徐春花照顾好她的闺女们。

章节目录 第11章 因为还不知道女婿到底可不可信,徐璐当晚就没再去挖天麻,娘仨住一个房间,叽叽喳喳聊了大半夜。

当然,最主要是两个小话痨在嘚吧嘚吧,徐璐一言不发的收集信息。

原来,林进芳跟那男人是两个月前离的婚,因为凑不够回来的路费,又在当地逗留了一个半月,靠捡垃圾卖纸板玻璃瓶塑料瓶一毛一毛的凑够车费……虽未亲眼得见,但想着也挺心酸。

嫁给那臭男人两年,离婚了居然连回来的路费都没有。也不知道这小傻子脑袋是怎么长的,难道就没有财产分割吗?孩子断给她,那男的至少要给点抚养费吧?

徐璐想到就问出口。

谁知林进芳却沉默着不说话,一会儿就听见“呜呜”的啜泣声,被子连带着床板都在颤动……至于离婚的原因,徐璐和林进梅都再没勇气问下去。

第二天,徐璐睡到太阳出来才起床,林进芳和龙战文已经把早饭煮好了,但又不敢喊她,一直温到她自然醒才端来洗脸水,准备伺候她。

“走开啊,你妈又不是断手断脚,不用你们伺候!”徐璐快被他们气死了!明明才三十岁的人,被他们捧得老太君似的,而且这原主的潜意识居然觉着理所应当。

“妈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送你去医院?趁村长家拖拉机还没走,咱们去……”

徐璐快要被她烦死了,刚把眼睛一瞪,准备发火,突然想起昨晚那阵床板和被窝的颤动……她一定很难过吧?

“哎呀,算了算了,我没事。赶紧的,咱们吃过饭就去乡里一趟。”

龙战文:“……”这丈母娘喜怒无常啊。

吃过早饭,反正有壮劳力在,徐璐就让龙战文把满满一大背篓天麻背到杨家的拖拉机上。他还想让进梅去检查,但进梅说全身好端端的吃得香睡得好不愿上医院。

连徐璐发话了她也不去。

没办法,徐璐只能留他们两口子在家看宝儿,自己带林进芳出门,心想多带她两次,以后自己这老胳膊老腿的就不用跟着颠簸了。

今天不是集日,所以拖拉机相当于被她们承包了。

杨大满倒是有心,专门跑回家拿了两个软垫子来,“婶子,妹子,你们坐垫子吧,软和。”

有垫子坐果然舒服不少,至少到下车的时候她都没有再想吐了……如果能忽略被颠成四瓣的屁股的话。

徐璐悄悄摸了一把,这具身体瘦是瘦,但该挺翘的地方一点儿也不含糊。怪不得村里人老骂她“狐狸精”呢,前凸后翘,玲珑有致,皮肤确实是黄黑了点,但胜在肌肤紧致,毛孔都不太看得见,也算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了。

“你们来了,刘院长上县里开会了,他说你们要来卖天麻的话,还按上次那个价。”这次接待她们的是上次那位老药师。

徐璐心头大喜,本还以为要费口舌再次推销呢。“好好,谢谢师傅,麻烦您了。”刚才过来经过小卖部,她咬咬牙买了两包烟,现在塞一包过去,那老师傅果然眉开眼笑。

“好说好说,你们以后有多少,只管拿来,院长不在我负责帮你们收下,绝对保证一个价!”

徐璐要的就是这句话。

所以,等过秤的时候,她也放心的没跟过去看,反正家里来之前已经称好了。果然,等老师傅过来说是“五十六斤七两”,只差了一两,她也不计较。

拿到四百六十五块钱,林进芳连手都是颤抖的。

“妈你怎么这么厉害,一下子就卖这么多,一定是财神爷光顾了,要不待会儿买点香烛……”

“这有什么,以后还会赚更多呢!怎么就这么点见识。”徐璐嗤之以鼻,但她还就喜欢看她的小苦瓜脸,那种压抑的兴奋,把她离婚的阴霾都冲散不少。

徐璐难得的把手搭她肩膀上,“进芳啊,你别怕,女人离婚没什么大不了,只能说那男的有眼不识金镶玉,以后咱们条件好了,我给你找个更好的!”

林进芳苦着脸:“妈,您放心,我一点儿也不想嫁人了,我会好好孝敬您。”

“没关系,不想嫁那就给你招个上门女婿。”

“妈!大姐!”一把稚嫩又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徐璐心底又冒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欢喜,仿佛连嘴巴里都甜丝丝,凉润润的,就像吃了糖一样。

“小妹,你们放学了?”林进芳先反应过来,一把搂住小姑娘。

那是一个看起来八九岁的小姑娘,个子才一米二出头,一米三都不到,而且又黑又瘦,已经瘦到穿着长裤都看得出来两只腿像筷子一样,露在外头的胳膊肘形成一个又尖又细的角度。

“怎么这么瘦?”她情不自禁问出口。

小姑娘,也就是林进荷两步跑过来,骨头不小心撞到她身上,徐璐“啊”一声痛呼出口。

“妈怎么了?今天是专程来接我吗?”不待她妈回答,她又挽住林进芳的手,亲热道:“大姐怎么也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原来今天是星期五,林进荷的初中生涯刚开始一个星期,下午学校放假,让他们提前回家。

对于才十岁就上初一的小学霸,徐璐表示佩服。尤其是还跳过三年级和五年级,小学都只上四年的居然还考上县一中的学霸。

她的小升初考试,直接满分。尤其这时候只考语文数学两个科目,数学题的难度还不小,她居然一分没丢!这样的成绩上县一中初中部是足够的,但因为她是连安乡唯一一名满分考生,乡里初中想把她留下来,给了不错的奖励条件。

因为这一届小升初试题难度挺大,连周围大渔、太平几个乡都没出过满分。大渔乡中学的老师亲自上门,说是只要她愿意去大渔的话,不止学杂费全免,还一次性奖励三百块现金奖学金,外加每学年补助五十块的伙食费。

当时的徐春花自己大字不识几个,只会比较哪里给的钱多,大渔作为宣城县下煤矿最多的乡,GDP遥遥领先,给的钱自然是最多的。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她就让小闺女去大渔。

所以,放周末回来都得转车呢。

“坐什么车回来的?”

“拖拉机,几个同学一起拼的,妈放心,没多花钱。”小丫头得意的眨眨眼,紧紧靠在妈妈身上,还小声报喜:“我还带了奖学金回来呢!”

徐璐知道说的是那三百块,艰难的咽了口口水。

读书真的能致富啊!

见到亲生的小女儿,徐璐都还没想好要怎么花钱呢,原主潜意识就自发的帮她想出来,心里有个声音道:买肉补营养,买骨头补钙,买凉拌猪耳朵解馋,买……

“停!”

“妈你怎么了?”两个闺女异口同声。

徐璐总不能说你们亲老妈逼我买肉给你们吃吧?只能指指肉摊,林进芳就乖乖走过去挑了几斤五花肉,小姑娘又说要把一副猪肝全称了。

进芳不解:“那么腥买了做什么呀,小妹咱们买点别的吧?”

“给妈补补血,你看她脸色多差,女人就是要气血充足才能气色好。”

徐璐:“……”要吃你吃!

小人精,你懂个屁啊,别以为上初中就懂得多了,例假你懂吗?排卵你懂吗?还张口闭口“女人”。

吐槽归吐槽,虽然她不吃猪肝,但心里却觉着暖暖的。

林进芳一听立马说“全要了”,想起家里怀孕的二妹,又问她妈能不能买点排骨,徐璐点头。

接下来,娘仨把一条乡街子从头逛到尾,除了孕妇的营养品,小宝儿的零嘴,又买了几样生活必需品。眼见着太阳越来越大,快到两点钟了,才往回走。

不想,杨大满的拖拉机还在那儿呢。徐璐觉着他真是跟他爹妈不一样,心里过意不去,也带显摆的意思,下车时候故意当着村里人的面硬塞了一块钱给他,还说不用找了。

等回到家,姊妹几个见面,自然又是一番热闹。

林家原本只有两只鸡,隔天能下一个蛋,徐璐怕进梅不够吃,拿钱去村里买了二十个新鲜的来,反正也不便宜了别家,就去刘莲枝家买。

刘莲枝听说进梅有了身子,又多送了她两锭红糖。

晚上娘四个睡一个屋,大闺女帮铺床拉被,小闺女帮打水洗脚,二闺女帮说玩笑话逗她开心……徐璐觉着,原主徐春花的日子其实也蛮好的。

天伦之乐啊。

进荷已经悄悄把三百块钱交给她了,加上今天卖天麻的,除去花掉的,居然足足有八百块钱了。

赶过两次集,她对这年代的物价算是有点底,八百块已经是不小的数目了。如果光放屋里以后货币贬值就不划算了,做生意啥的她暂时也没头绪,想来想去只能先存银行了。

但存银行也得等赶集才行,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趁热打铁。

把天麻挖回来再说!

于是,连续两个晚上,她带着进芳和进荷从天黑进山,漫山遍野的挖啊挠啊,直到天快亮龙战文拿大背篓来背回去……几乎把附近几座山头给挖绝了。

章节目录 第12章 白天让龙战文挑水,徐璐跟林进芳就坐院子里,拿刷子把天麻表面的泥土洗干净。进梅闲不住,非要搬个小板凳坐她们跟前聊天。

只有进荷,乖乖的搬个小板凳在阴凉处写作业。

只是她那凳子也太矮了,两个吃饭的小方凳摞一起当书桌,还显得太矮了。而且凳子表面积不大,她要小心着不让搭起的台子轰然坍塌,也不敢用力,僵直着身子……怪可怜的。

估计小学那四年就这么过来的,徐璐怕长此以往,她的视力会受影响。

既然有钱了,徐璐就不会再委屈她们,知道村里有个木匠,她带着钱找上门,请木匠帮家里做一张书桌和靠椅。

她比划形状和高度,老木匠一点就通,收下材料和手工费,说是三天后送林家去。

“进荷再忍两天,下星期回来就可以有书桌用了。”在城里,一套书桌是每个小孩的标配。

小进荷高兴得搂着她脖子叫妈,还说:“我怎么感觉妈变聪明了好多啊?”

徐璐心头一顿,生怕被小人精发现自己不是正主,故意恶声恶气道:“废什么话呢,赶快写你的作业去!不然晚上没火锅吃!”

果然,她一发火,小丫头就打消了疑虑,想起姐姐们形容的好吃到能把舌头吞下去的“火锅”,赶紧乖乖背英语单词去了……当然,也不算单词,初一才开始学英语,还停留在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的阶段呢。

到星期天下午,徐璐懒得再跑乡里去,就把三大篓天麻交给林进芳,让她一个人带去卫生院找那老师傅就行,又嘱咐她买两包好烟,院长给一包,老师傅给一包。

管她害不害羞呢,二十岁的人了,万一她哪天穿回去了,她孤儿寡母靠谁去?总得学着待人接物。

再把进梅单独叫进屋,塞了三十块钱给她。“叫你收就收,扭扭捏捏不像样,你妈不缺这点钱!回去了自己想吃啥买点,别总看你婆婆脸色,他们要敢对你不好,带个口信来,我去接你回来。”

进梅突然眼眶发热,鼻头酸酸的。一次性给这么多钱,她怎么忍心收。

徐璐不管她,把她撵出去,又唤进荷进来,塞十块给她:“喏,这是你一个星期的伙食费,必须吃肉,每顿至少要一荤一素,不许省,你看看你瘦骨嶙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后妈呢,把你虐待得……”

小丫头抱住她,哽咽道:“妈对我真好,谁敢说你虐待我,我一定不让她好过!”小丫头眼里闪过不属于这年纪的狠厉。

“知道你聪明,但别占着自己有点小聪明就胡来,在学校里低调点儿,有牛奶就买牛奶喝,不够了下星期回来再给。”按这时代的物价,十块钱足够了。

小丫头抬起头,满眼狐疑的打量她:“我怎么感觉妈你怪怪的,搞得像要生离死别了一样……”以前都从不会交代这些的。

徐璐被“生离死别”刺到,心头一酸,傻孩子,你们的妈妈早不知去到哪个极乐世界了。自己这便宜妈也不知道能待到几时,说不定等她下周回来,她就已经穿回原世界了呢?

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觉着,在这里也挺好的。她回去了,那这群傻夫夫的孩子怎么办?还不知道要被村里人欺负成什么样。

嘱咐杨大满拖拉机开慢点,又拿几件旧衣服给进梅垫着坐,徐璐还不大放心,一直等到太阳下山进芳回来了,赶紧问:“你妹妹怎么样?坐拖拉机没事吧?”

“没事,我按妈吩咐的,给她买了四十个鸡蛋,两斤红糖,四斤肉。”

徐璐点点头,这才放下心来。

林进芳把她悄悄拉进屋里,从怀里贴心窝处掏出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里头包着一沓钱。

“妈您数数,七十六斤一共六百二十三块二,买东西花了十二块五,还剩……”

“得了得了,别数了,拿六百块给我,剩下的你自个儿留着,有要花钱的地方跟我说。”生怕她会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她把六百块整钱跟前几天卖的八百放一起,估摸着天麻也卖不了了,这个“靠山吃山”的进项估计就到此结束了。所以,这一千四百块就是她们接下来生活的启动资金了。

果然,林进芳犹豫了半晌,小声试探道:“妈,那个老师傅说了……说……天麻他们……”

徐璐瞪起眼睛,“说什么了?有话好好说,吞吞吐吐像个什么样,以后你妈不在了,你怎么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

进芳愈发小心翼翼,“妈别说丧气话,你一定会长命百岁健健康康的。”她深吸一口气,清清楚楚说道:“老师傅说了,他们今年的天麻已经收够,今年之内不会再收了。”

徐璐点点头,她果然没猜错。

一个卫生院一年的门诊量是有限的,而能用天麻这种名贵中药的人也没多少,收一百五十多斤别说用一年,两年三年都足够了。

况且,她们附近几座山头也被刨遍了,剩下的都还特别小,她们也不可能再去挖。

虽然可惜,但徐璐还是心平气和的接受现实——这财路到此为止了。

“不怕,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别啰嗦了,赶紧先做饭!”你的废柴老妈快饿死了。

等吃过饭,徐璐为了巩固这几天锻炼的成果,忍着身上疲劳主动把碗筷给洗了,又带宝儿到门前大榕树下活动一会儿,趁天没黑去坝塘边玩了一趟。

睡前活动够了,晚上就特别好睡,梦都不做一个。

就在这样沉的睡梦里,突然,院里响起“噗咚”一声,像什么东西掉进院里来。徐璐迷迷糊糊睁开眼,不会是山里的野生动物摸进来了吧?可惜她不会打猎,不然还可以吃野味呢!

正想着,她也没动,就听见那“野生动物”在院里走了几步,隐隐还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说话声?!徐璐瞬间清醒过来。

被自己的猜测吓一跳,动物怎么会说话?莫非外面的是人?但深更半夜的,哪个正经人会偷摸进来?

她屏住呼吸,知道是进贼了,从脚步声和说话声判断,还不是只有一个人。

怎么办?

她的脑袋极速运转起来,在原主记忆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进贼了。最近一次是两年前,进芳进梅刚结婚没两天,接了酒席的礼金……

她脑海里自然而然出现一幅画面: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摸进卧室里,从女人枕头下偷走了装礼金的塑料袋。枕头震动把女人惊醒,她眼睁睁看着男人背影走到门口,心里晃过无数画面,她想去追,但家里只有她和小女儿,怕男人真回身对她们不利。

不去追,那一百多块又是礼金,办酒席的菜钱还赊着呢……

最终,贫穷战胜了害怕。

她一个翻身追上去,拽住男人袖子喊“捉贼”,村里大部分人家都被惊醒。

但期待的仗义执言的场面并没有出现,男人们看着她衣衫不整的模样不怀好意,女人们满嘴“狐狸精不要脸”,进荷吓得抱着她哭。

那男人最终迫于无奈把钱退回来了,但却一口咬定是跟她有奸情,是她约他来睡觉,睡不成翻脸的……多少难听话如潮水一般朝她涌来。

那个男人,村里人叫他王二麻子。

徐璐心口一痛,这些天杀的王八蛋!翻寡妇墙,偷人家孤儿寡母的救命钱,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一定是前几天付车费的时候太过张扬了,她又是买鸡蛋又是打书桌,肯定被有心人看在眼里,瞅准了今天龙战文回去了,所以……

徐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赤脚下床,去把林进芳叫醒:“嘘,进芳别说话,快起来。”

林进芳吓得身子都在发抖,小声劝道:“妈,算了,咱们装睡,让他们偷吧,偷够他们自然就走了。”前几年遇到这种情况都是这么过来的,装不知道,事后也不敢提。

徐璐眼睛一酸,王八蛋,今天不让你们知道姑奶奶的厉害,老娘就不姓徐!

她捂住进芳嘴巴,小声道:“不用怕,你听我的,别穿鞋子,把外套披上。”母女俩蹑手蹑脚摸到门后。

好在徐璐这几天常在屋里躺尸,哪儿有个坑,哪儿有根棍她都了然于心。前几天龙战文帮编了两对箩筐,可以用扁担挑的那种。徐璐怕放院里风吹日晒的放旧了,早早的提回屋里。

现在,那根成年女子臂粗的扁担就在门后。而且,最重要的,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女婿用过的砍刀还在箩筐里放着呢。

那砍刀有三四十公分长,刀柄光滑圆润,刀刃又薄又锋利,砍竹子的时候不超四刀就能砍断,如果砍在人身上……徐璐狠狠一笑。

几个女人,在这样的环境里,想要保住仅有的财产。徐璐觉着,就是去坐牢她也愿意。

总得让人知道,她虽没老公没儿子,但也不是随便可以欺负的!

想偷钱?先问问她手里的大砍刀愿不愿意。

章节目录 第13章 等把大砍刀握在手里,徐璐心内愈发安定了。

母女俩一人拿刀,一人拿扁担躲在门后阴影里。现在是农历七月下旬,月亮不太看得见,院子里黑漆漆的,但相比那隐隐绰绰的天光,屋里更黑,伸手不见五指。

“记好了,他们一进来,趁还没适应室内光线,你扁担只管重重的砸在他们身上,不要留情!”

林进芳害怕得牙齿打颤。

徐璐知道她听见了,又嘱咐:“必须下狠手,听见没?打了人你立马去堂屋拿绳子来。”

林进芳小声“嗯”,两个人分站门后两侧。

来人在门口驻足片刻,待一分多钟都没动静,好像是确定里头的人没醒,有个声音就道:“还说怕会醒呢,你那姘头睡得猪一样!”

原来,是王二麻子。

徐璐紧了紧手里的砍刀。

“嘘……这寡妇精着呢,咱们还是小心点。上次老子才动她枕头一下就惊醒,坏了好事,这次……哼哼!”

“得了得了,还好意思提上次,你到底上没上成心里还没点逼数吗?放心,这次兄弟帮你按住她……咱们轮流着来,怎么样?”

徐璐把牙齿咬得“吱咯”响,林进芳也气得手发抖。

二人荤话说了半天,才开始在门上鼓捣,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听“咔嗒”一声,原本锁得好好的卧室门就开了。他们又等了会儿,见里头还是没动静,才慢慢的,轻轻的,悄悄的推门。

随着门缝越来越大,躲在窗帘后的徐璐看见片黑影,慢慢的从门槛上移动到门里,慢慢的就快要跟屋内黑漆漆的光线融为一体时,就听“砰”一声。

“哎哟!”男人叫起来。

还没歇呢,后头跟进来那个也“哎哟”叫起来。

徐璐数着,打个七八棍,林进芳就该跑出去拿绳子了,然后轮到她的大砍刀上场。她要先砍哪儿呢?偷钱砍手,看他以后还做三只手。私闯民宅都是腿害的,要不还是先砍腿?

谁知都数到十五下了,那扁担打在肉上的声音还未停。

“他奶奶的,麻子这就是你说的没醒?快,抓住你姘头,老子今天……哎哟!”

王二麻子果然顺着扁担去抓林进芳。她细胳膊细腿,哪里是王二麻子的对手,刚开始不过是打他个出其不意罢了。

徐璐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砍哪儿不是砍?反正砍残了就去坐牢,这是正当防卫,应该也判不了几年。砍伤了就给出医药费。

对,就这么办!

她从窗帘后跳出去,照着位置比较低的地方甩刀子,头几下都甩了空,后面突然“噗”一声,刀子微微内陷,那是碰到实质的感觉了。

“哎哟!小心!他妈的有刀子!”两人魂飞魄散。

另一人一听有刀子,转头就想往外跑。徐璐赶紧道:“进芳快去拿东西!”她一把将小姑娘推出去,门一关。

他们一路打过来的手电筒早在逃窜间弄掉了,屋里黑灯瞎火,徐璐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是哪儿,他们根本不占优势,只有被追着砍的份。

当然,徐璐也不是存心要杀人,只故意挥刀子吓他们罢了,即使砍也只是捡腿上轻轻碰个口子,除了第一刀稍微砍进肉里去,后面的都只是割口子。

但饶是如此,两个大男人还是吓得哭爹喊娘。

“我……我们不敢了,徐寡妇你快住手,把刀子扔了!”

“对,我们摸错门了,不是故意的,快别挥刀子了!”

徐璐一言不发,他们已经不值得她说话了。等林进芳拿来绳子,母女俩占着熟悉屋子的优势,绳子甩了几下就把他们胡乱套住。先给打了个死结,确定他们跑不了了,这才把灯泡拉开。

屋里瞬间亮起来。

两个男人狼狈不已,像死狗似的躺地上。

怕绳子不够稳,母女俩又迅速的绕了几圈,再打个死结。徐璐不放心,把手脚都给扎得紧紧的,让他们想跑也跑不了。

“哎哟,杀人了,我腿……”被砍到的正好是王二麻子,在灯光下明显可以看见他小腿肚的裤子湿了一片。看不出流了多少血,只感觉小腿肚“突突”跳,男人直接吓黄了脸。

发泄过后,徐璐也有点后怕,要给他们颜色看是一回事,可千万别出人命啊!在这一瞬间,她想到的不是自己的牢狱之灾,而是——她坐牢的话这一家子孤儿寡母怎么活。

懦弱胆小还带拖油瓶的大闺女,刚怀孕被婆家为难的二闺女,有大好前途却只会耍小聪明的小闺女……她们都不能有事儿!

她冷静下来,安排进芳:“去门外采半篮蒿艾来。”爷爷教过她,如果在野外受伤了,可以暂时用蒿艾来止血杀菌。

至少别让王二麻子真死了。

等闺女出去了,徐璐才出去院里喊:“救命啦!着火啦!快起来啊!”拿根棍子在铜盆底上敲着,没多大会儿就有人来敲门了。

“春花,春花你们怎么了?”最先来的是刘桂花。

“家里进贼了,还想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徐璐冷静极了,把卧室门打开,后头陆陆续续进来的人也能看见两个大男人躺屋里。

“咦……这是做什么,可别是真有奸情,怕被人发现……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徐璐冷冷一笑:“杀人灭口麽?”

她平时不苟言笑,此时笑起来,大家只觉着说不出的漂亮,仿佛眼睛里都带了光,像星星,又像月亮……可惜却没温度,跟个夜罗刹似的。

“那也得看他们配不配!”徐璐指着面如金纸的两人,不屑道:“就这俩窝囊废?私闯民宅,企图盗窃和强.奸妇女,只有报警处理了。”

“啥?”围观群众愣了。

“报什么警?这不是好端端的没成事嘛,小题大做,还报警呢……你以为警察同志是你家亲戚啊!”

除了光着脚,母女俩身上衣服穿得好好的,明显是没出事。

有二流子不怀好意的问王二麻子:“麻子说来听听,入港了没?”

“嗯哼!别这么说话,人家孤儿寡母的,做人要厚道。”刘莲枝身旁的男人说了句公道话,是她家男人。

徐璐感激他们两口子,微微颔首。

等林进芳提着一篮蒿艾进来,徐璐让她找出捣佐料的研臼,把蒿艾捣碎,浸出部分青黑色的汁水来。

她故意当着众人面,拿一沓米黄色的草纸铺在地上,把王二麻子的裤腿掀起来,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流出来的血大部分已经凝结成半固体,形成红黑的血痂,看着颇为恐怖。

有胆子小的女人已经“啊”的叫起来。

“老天爷!王二的腿一定断了,这么狠,也不知道她的心是什么长的。”

徐璐冷冷一瞥,也不说话,知道没砍到大血管,就故意在他伤口上用力捏了一把,伴随着男人杀猪般的嚎叫,鲜红的血液迅速蔓延出来,顺着糊满血痂的腿滴到草纸上。

女人们忍不住惊呼:“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这么恶毒的女人?”

“敢进我的屋子,敢偷我的钱,就得付出代价。”她也不管那些圣母心大发的女人们,针戳在谁身上谁疼,如果被偷的是她们,她希望她们也能这么“善良”,最好是一直“善良”下去。

“谁有时间就去帮我叫村长来,现在先收点利息。”说着,她又在男人伤口上捏了一把,那血流得更多了,没多大会儿,地下草纸就被浸透了。

“啊,等等,你别乱来,我……啊,刘二哥你去帮我叫村长来,快……”再不来光“利息”就得要他狗命了。

徐璐把捣碎的蒿艾汁滴在他伤口上,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等整个伤口都被滴遍了,再涂上蒿艾渣,把五六公分长的伤口糊得鼻子眼睛都看不出来,徐璐才站起身来。

“怎么样,刘三你的要不要也敷上?”

另一个被捆的男人吓得瑟瑟发抖:“不要……不用,我我没事。”

徐璐笑问:“真没事吗?”

“真的真的!”男人恨不得以头抢地,证明自己没说谎了。

“听见没有?他自己都说没事,就不需要某些人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要是平时,早有人跳出来回呛“你说谁多管闲事”了,但今天不一样,谁都不敢吭气儿。

今天的徐寡妇,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忍气吞声,关起门来过日子的女人了。地上那几张草纸已经被血浸成一滩血水,大砍刀上的血迹还未彻底干涸,仿佛闪着魔鬼的光芒。

直到王二麻子的血止住了,杨老头才姗姗来迟。

“都让开让开,大半夜的围在这儿做什么呢?啊,明天不干活了吗,还不赶紧回去睡觉!”

但没有人挪动脚步,这样的“奇闻异事”,够他们茶余饭后聊一年了。

“徐春花你做什么,挺能耐啊,居然敢杀人?你知不知道杀人是犯法的?到时候公安把你逮走了,你让这几个孩子去讨饭吗?”

要是以前的徐春花,真的就被他捏住七寸了。但现在的是徐璐。

不好意思,她徐璐还不怕这种威胁。

章节目录 第14章 本来都还好好的徐璐,突然就“哭”道:“这还有天理吗?有人入室盗窃强.奸妇女,村长不帮着说句公道话,反而包庇坏人……好,找公安是吧?走走走,让你家大满把拖拉机发起来,我们这就去!”

她现在还巴不得报警呢!可恨没手机,不然早打妖妖灵了好吗。

众人愣住,没想到她说风就是雨,还真敢去见公安啊。

“诶你等等,一个村的有事好商量。”有人出来阻拦。

徐璐冷笑:“村长不是说我这是犯法了吗?到底犯没犯法得公安说了才算!”

杨老头被她堵得下不了台,想说那就去报案吧,又怕这泼妇当真去,到时候开会他这村长还要被上头指名批评……最关键是糖厂的事儿,绝对不能泡汤!

承认自己说错话吧,又怕她揪住不放,以后天天戳他脊梁骨……真是骑虎难下。

“怎么样?村长给个意见呗?”她装作不经意的在王二麻子腿上踢了一脚。

“啊!痛!”这是真痛啊,那么长的口子,肉都翻出来了,他险些没被吓晕过去。

“就是,村长给他们评评理吧。”刘莲枝两口子又说了句公道话。跟李家相熟的几人也跟着说话,年纪大的几个夫妇人,隔壁的刘桂花也闹着让村长主持公道。

毕竟,村里见不惯徐春花的人是有几个,但从没冲突,单纯觉着她们孤儿寡母可怜的人也不少。

杨老头被大家逼得没法子,装模作样咳了一声,“徐寡妇,那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语气居高临下,仿佛值得徐璐对他感恩戴德。

徐璐一声不吭,跟没看见似的,只让林进芳把宝儿抱去隔壁堂屋,乱糟糟的把孩子吓哭了。

“喂,跟你说话呢,不吭声是什么意思?”村长家的爪牙不乐意了。

徐璐用手指指自己,“你在跟我说话吗?但我姓徐,大名叫.春花,谁知道你叫的‘徐寡妇’是谁。”喊人名字是最起码的尊重,你妈没教过你吗?

“你!”杨老头气得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徐璐翻了个白眼,继续道:“这话我只说一遍。从今天开始,我徐春花有名有姓,尊重都是彼此的,谁不尊重我,也别怪我不把他当回事。”

就算是当年反对进芳婚事的时候,她也不曾这般硬气过。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显得脸比平时要白两分,是种不同寻常的威严,居然让人可以忽略她出挑的身材。

众人只觉着她不一样了,此时硬起来,居然有种不怒而威的架势。

室内安静了一瞬。

刘桂花的儿子从门口进来,道:“春花嫂子别生气,大满已经开始发拖拉机了,咱们把他们送派出所去。”

杨老头瞪了他一眼,但这李国青是个愣头青,才刚初中毕业没两年,正是淘的时候,才不耐烦看他脸色呢!他虽然称徐璐为“嫂子”,但实际也比他大了好几岁,那时候林家还没落魄,徐璐常唤他过来玩,还给他糖吃。

昨天他刚从省城打工回来,今天就遇到这种事了,肯定要帮徐春花说话。

“徐春花,你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要你把王二的腿砍断。”杨老头还是要给她安个罪名。

徐璐冷冷一笑,这回是真怒了,使劲在王二腿上踩了一脚,才止住的血又冒出来,混着青黑的汁水,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血还是什么。

有胆子小的女人就“啊”一声,不忍心的转过头去。

“断了没?”

鬼哭狼嚎的王二带着哭音道:“没有……没有,你是我姑奶奶……我是孙子,没断没断……”这一定不是那个徐寡妇,他一定是撞见鬼了。

大家又被他这没出息的模样逗笑。

“听见没?当事人都说没断,我不希望下次再有人说什么短腿的话。”

徐璐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孤儿寡母睡得好好的,他二人偷偷摸进来,说要偷钱还要强.奸妇女,我和闺女奋起反抗,就是这样。”

虽然她再次提到“强.奸妇女”这词,但再没人敢笑话她不知羞耻了。因为她表情实在太严肃,说得又一板一眼,让人无端端的相信就是确有其事。

“根据《华国□□》和《刑法》,入室盗窃和强.奸妇女都是犯法的,要付刑事责任。什么叫刑事责任,就是司法机关对犯罪分子追究的最严重的制裁,包括管制、拘役、有期徒刑、无期徒刑……和死刑哦。”

所有人顿住,村里人绝大多数都不识字,哪里懂什么法什么法,但“无期徒刑”和“死刑”他们绝对听过。

因宣城县同云安市隔得近,与临近的越国等东南亚国家走.私贩.卖海.洛因的人屡禁不止。每年因“背大烟”被枪毙的人总有那么几个,县里每年都会组织村民去观看枪决执行现场。

别的他们不一定怕,但光溜溜的脑袋有子弹飞进去的画面,他们永生难忘。据前排近距离观看的人说,脑浆和碎骨头飞得一地都是呢。

“这……那个,王二,你快给徐寡……哦不,春花赔礼道歉。”说话的是王家一个堂哥,平时虽跟堂弟关系不好,但一家人总不能看着他坐牢。

“就是,王二,你俩快道歉吧。”杨老头虽是村长,但也没多少法律意识,被徐璐一道一道摆得回不过神来。

有人催他们,相当于是给他们台阶下,地上躺着的两人赶紧想要挣扎着爬起来。徐璐给李国青使眼色,小伙子机灵得很,立马去把他们扶起来,把手脚全解开。

“弟妹,对不住,我们不是人,我们不该鬼迷心窍,不该欺负你们孤儿寡母……只要你们肯原谅我们,让我们干啥都行。”王二真是忍着痛,咬牙认的错。

徐璐也不置可否,只看着杨老头。

“村长,今天这事可不是光道歉就行的。”

“啥?你还想咋的?男人都给你认错了,你还想让他们给你跪下啊?”

徐璐淡淡一笑,“跪下倒不至于,只是,按照法律,得有民事赔偿啊。大半夜的我们祖孙仨被吓到,我身子不好,到现在心口都还怦怦跳呢,肯定要落下心慌胸闷的毛病,我外孙在隔壁都还哭着呢,你们听不到吗?”

不待众人反应,她又道:“这怎么办呢?我和外孙被吓到要吃药呢……在法律上这叫精神损失费和医药费。我没精力干活了,误工费也得赔……”

众人:“……”

这是什么意思?还要赔钱?她把人家腿砍伤了不赔钱,受伤的还得赔偿?

但尽管如此,她们什么也不敢说。

杨老头心头一跳,这徐寡妇是要跟王二死磕到底啊。

“那你说,赔多少合适?”

徐璐看着王二:“你说,赔多少合适?”

王二腿越来越痛了,说不出话来,转头看一起来那人。

“弟妹说赔多少……就……就多少。”

“行,那每人一百吧!”

“啥?一百?你咋不去抢?一百块钱是树叶子吗?”所有人,包括刘莲枝和刘桂花,嘴张的能塞下一个鸡蛋了。

徐璐道:“可以,不赔也可以,那咱们上派出所解决去。”又对李国青道:“来,国青,帮忙把他们送上拖拉机,天快亮了,咱们这就出发。”

说罢转身,一副不容商量的样子。李国青也非常上道,吆喝着他的几个堂哥,就要上去绑人。

“等等……等等,弟妹你别急,有事好商量,我们赔,一定赔,是不是啊王二?”

王二麻子痛得头脑发昏,感觉脚底下轻飘飘的,像喝醉酒一样,只能迷迷糊糊跟着点头。

“我们一定……一定赔,只是拿不出这么多来,咱家里大半年的风吹树叶不进门,要不这样,赔五十行不行?给小外孙买点补品,别的我们也没能力了。”

徐璐想了想,这年代一百块相当于一个职工一个月的工资了,要他们拿出来确实不现实……但必须得给个深刻教训,尤其是杀鸡给猴看,让别人知道她们不是好惹的。

“行,五十也行,那必须现在就拿出来。”不然拖到什么时候还不好说呢。

“这……五十我们也……也拿不……”

李国青眉毛挑得高高的,瞪着眼道:“拿不出?你们家不是还养猪养鸡吗?那不也是钱,打给我嫂子一样的。”

徐璐恨不得给他竖大拇指了。她想起来了,这小子怎么说看着眼熟呢,原来是以前常追着原主要糖吃的小男孩啊。十年前才八九岁呢,好几年不见居然都长成大小伙了!

于是,在她和李国青的“压力”下,两人找来家里人,回家拿钱了。折腾到天亮,王家拿来二十多,另一家拿来三十多,说尽好话,徐璐也不同意,必须把家里猪鸡赶来“抵债”。

养了大半年正是下蛋的鸡两家人舍不得,最后只能咬牙又跑回家一趟,完完整整的凑了一百块钱来。

徐璐轻笑:看吧,怎么可能五十块钱都没有,还想用苦肉计呢。

于是,就在这一天,李家村所有人都知道,徐春花不一样了,砍了人还把人家逼得倾家荡产赔钱呢!

章节目录 第15章 拿到赔偿的一百块钱,比自己挣三百还精神愉悦。

为啥?

就是开心啊!徐璐躺床上都忍不住笑出声,虽然全村都在传她砍断别人腿还把人家讹得倾家荡产的事,名声越来越不好了……但她就是开心啊!

至少,现在谁也不敢当面叫她“徐寡妇”,骂她“狐狸精”了。

而且,她不止要让人知道欺负她没好下场,还得让他们知道,凡是帮过她的,她都不会忘记!

第二天天一亮,徐璐就让林进芳搭拖拉机进乡里,买了好些肉和菜来,做了两桌,请刘莲枝家和李国青家来吃,凡是帮她说过话的,她都请了。

反正那一百块就是请五桌六桌都够。

“妈,别笑了,隔壁桂花婶子找你呢。”林进芳拿手在她眼前晃晃。

“婶子怎么来了,快请屋里坐。”她把刘桂花让进屋,又倒了两杯温开水。

“别忙活了,是国青让我来问问,你们想不想去糖厂上班,听说……招工了。”后面几个字压得低低的,生怕别人听见。

“啥?真招工了?”林进芳第一个激动起来。

“真准备招了,听说前几天厂里老板就进咱们村了,只是去那家……瞒得可紧了!”刘桂花指指右手边,就是村长家的位置。

几个女人都不说话了,有这样的好事,他肯定得藏着掖着,先把自家关系户安排完了才轮得到村里人。

“不过啊,咱们不怕,国青有同学在厂里,跟着老板身边那个秘书跑前跑后,听说能给咱们几个名额呢!”

徐璐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好事呢,不就去糖厂上班,也至于这么神秘兮兮。

“听说工资一百二一个月呢,而且男工女工一个价!比在家种地划算多了!”徐璐在心里算了算,大米都才八毛一斤,这工资确实不低了,难怪进芳这么激动。

“咋啦春花,愣着干嘛?想不想去给个准话呗,国青那边还等信呢!”

徐璐咬咬牙。

“去,一定去!多谢婶子照顾,只是我去不了,留在家看孩子,让我们家进芳去成不?”

林进芳双眼放光,终于能挣钱孝敬妈了。

“行,我回去说。”刘桂花风风火火就走了。

徐璐想的是,工厂应该挺多年轻人的,让林进芳多认识几个同龄人,改改胆小如鼠的性子,说不定还能遇到个合适的男孩子。

母女俩心思各异,在家里等了半天,天快黑了也没等来回话。进芳耐不住,小声问“妈你说会不会黄了啊?”

“怕就自个儿问去。”徐璐翻了个白眼,继续在院里跑圈锻炼身体,没手机玩没电视看,只能靠“健身”打发时间了。

“我咋问呀?如果直接问这事会不会婶子不开心?到时候……”她犹犹豫豫,一副举棋不定的模样。

徐璐历来是个行动力超强的人,一见她这模样,就教她:“来,你端一碗酥肉过去,就说是请他们吃的,顺便再提一下话头,注意他们接话的语气……大概是没问题的。”

昨天请客炸的酥肉还剩半小盆,上门请人帮忙总不能空着手去。

果然,没一会儿,小姑娘龇牙咧嘴回来了,小声道:“妈成了成了,以后我会好好挣钱孝敬妈,给妈买最漂亮的衣服,吃最好的肉!”

徐璐“噗嗤”一声笑出来:“不用不用,只要你别再嘚吧嘚烦我就行了。”这几天做梦都是她那张小嘴巴,一天二十四小时没有消停的。

进芳不好意思的笑笑,正要说宝儿就麻烦妈帮带了,就听有人拿了喇叭叫“开会了”,黄昏后的小村庄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母女俩带着孩子,去隔壁约上刘桂花一家,慢悠悠的往村里小道场去。宣城县土话里,“道场”并非供佛祭祀的场所,而是村里开辟出来面积较大、地势平坦的公共场所,农忙时供各家晾晒粮食,或全村商量大小事务的场所。

类似于后世的便民广场。

她们提着小板凳到的时候,村人已经到了三分之一,黑压压一片,颇为壮观。一见徐春花家祖孙三个,有胆子小的已经自觉的让出一条道来。

徐璐淡淡一笑,她现在估计就是“村霸”一样的存在了吧?

“春花,桂花,快来这儿。”刘莲枝召唤她们过去,她身边有块空地。他们家孙子跟宝儿还是经常玩耍的小伙伴,两个小家伙一见面就嘻嘻笑起来。

几人刚把板凳支好,村长就上台了。

他老婆正拿扩音喇叭“开会了”“开会了”的叫,下巴都快仰到头顶去了。

“叫什么叫,叫魂呢?电池不用花钱吗?”杨老头瞪了一眼老太婆,眼神下意识的在人群里搜寻,也不用多久,一眼就看到徐春花。

因为今天的她穿了一身白底印椰子树花纹的衬衣,在一众面黄肌瘦的中年妇女里简直鹤立鸡群。

可惜,生得再好又怎样?得罪了他,还不是……

“嗯哼!今天召集大家来开个会,有个好消息要通知。”

村人全都激动起来,在农村能算“好消息”的无一不是与钱相关的。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目不转睛看着他装腔作势。

“咱们乡上的糖厂要开工了!厂里老板给了咱们村名额,后天就能进厂拿工资!”

“嚯!拿工资?那可不得了!”大家七嘴八舌讨论起来,全都跃跃欲试看着杨老头,希望自己就是其中一个幸运儿。

他见徐春花也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自豪的挺挺胸膛。“大老板给咱们村的名额,这个数。”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一个“勾”的形状。

顿时,村民们都似泄了气的皮球。

徐璐也有点失望。

李家村是附近十里八村有名的大村子,不同于别村稀稀拉拉东一家,西一家的分布,全村两百来户人家全集中在青龙河边上,一家与另一家只一墙之隔。按平均每家最少六七口人计算,全村得一千多人。

一千二三的总人口,只有八个名额,那就是千分之五六的概率!

谁都不敢奢望会成为概率这么低的“幸运儿”了。

见众人都失望不已,杨老头得意一笑,假意咳了一声,道:“放心放心,我杨德福既然是一村之乡,就不会让大家没饭碗端。以我跟大老板的交情,又跟他讨了二十个名额来!”

乍一听又多了二十个,所有人都小小的振奋一下。

但徐璐却冷笑一声,这老头在后世真是当领导的料啊,先抑后扬,真会给自己立牌坊。

哪里是他凭交情讨来的二十个,怕人家本来就给了二十八个……甚至不止二十八个。

“我这当村长就是大家长,咱们一个村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也没法厚此薄彼……这样吧,今晚回去以后,你们有谁想要去上班的,就来家里找我登记。明晚大老板还来跟我喝酒,我把名单报给他,让他自己选,选中谁算谁,怎么样?”

大家一听,把决定权交给大老板,貌似还挺公道。

徐璐却愈发鄙视他。

这种时候,有这么好的就业机会,不论男女只要不是身体太差都能做……不是应该秉着人道主义关怀的原则,优先照顾家里没有青壮年劳动力,或是有孩子读书负担重,或是因病因灾致穷的困难家庭吗?

他说让上门找他登记,可不就是明晃晃告诉大家“求我吧我能帮你摆平”?

但村民似乎很吃这一套,都一叠声的夸他公道。

林进芳紧张极了,刘桂花冲她安抚的笑笑,小声跟徐璐道:“春花放心,你们家情况特殊,我一定让国青帮进芳加进去。”

果然,徐璐没猜错。道场上才散会,就有人上杨家门了。

这年代也没什么“几项规定”,大家拿着东西的手都不懂遮遮掩掩,甚至还生怕别人不知道。

譬如,徐璐就看见有人提了一只老母鸡的,也有抱大公鸡的,提鸡蛋红糖大米腊肉的也不少……

村里的狗一直吠到下半夜。

第二天,她出门找宝儿回家吃饭,又遇见两个背土豆和提着鱼的,都是进的杨家门。

她没想到,这种事真是从根子上就腐烂。而且,农村比城市还更明目张胆,更无所顾忌。

杨老头在家吃了一天一夜的酒,太阳快落山时,也没等到徐春花上门,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一声,把来劝他少喝点的婆娘踢了两脚。

“怎么同是女人,你就……”后头的字说得含糊不清,除了他婆娘,谁也没听清。

女人眼里闪过一丝恶毒。

“爸,季老板的车子来到半路了,名单你准备好没?”儿子大满在门口唤他。

老头子赶紧揉揉喝红的眼睛,大着舌头道:“好了好了,在里屋柜子上,你快拿出来!孩儿他妈,赶紧把院里那些鸡鸭关起来,人家看见像什么话,真是榆木脑袋,一点儿也不省心!”

于是,穿西装的男人,一进门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手忙脚乱的画面。

他皱了皱眉。

章节目录 第16章 “季老板来了,快请坐,请坐。”杨老头又是弯腰鞠躬,又是用袖子抹板凳,就差在脸上写“谄媚”两个大字了。

季云喜不吭气。

刘秘书看老板不发话,自己也不敢坐,只站着问:“名单出来没?有多少人愿意去?”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这样的机会,根本不可能有人会拒绝。

“大满,快把名单拿来,请季老板过目。”他给婆娘使了个眼色,女人赶紧给二人上茶。

这坑坑洼洼的山路实在是太闹心了,小刘一路开得胆战心惊,双臂现在还是僵硬的,有茶水也不管是什么茶了,端起来“咕噜咕噜”几口下去,嗓子眼才稍微舒服点。

季云喜见他喝得痛快,也跟着咽了口口水。

他也渴啊。

小刘接过两大页信签纸,抬头有“宣城县连安乡乡镇府”字样,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五六十个名字。他看了眼老板眼色,见他一点儿要看的想法都没有,只得自己翻起来。

“刘秘书,前头十个是咱们村干活最勤快的,我杨德福可以拍着胸脯保证,去厂里绝对没问题!”

小刘一看全是姓杨的,排头第一个是“杨德福”。

“老板,您看……”这私心可真不是一般的重啊,都不带谦虚一下的。

季云喜接过纸,前面那几个名字只瞟了一眼,反倒从最后一页最后一个名字看起来。

“林进芳”……似乎是在哪儿听过,尤其“进芳”两个字。

“这个林进芳是怎么回事?”他坐凳子上,直勾勾的看着杨老头,像一块巨石压顶而来。

杨村长一愣,根本来不及也不敢编假话:“她们家没人来啊,我没登记她名字……季老板是不是看错了?”

季云喜黑了脸。

自从他有钱后,还没有这么被人质疑过。

小刘知道老板生气了,赶紧道:“去去去,你才老眼昏花看错呢,这三个大字没看见吗?”

杨老头挨近一看,哟,还真是进芳的名字。奇了怪了,他等了一天一夜,她们家都没人来,名字是谁写上去的?莫非真见鬼了?

他瞪着红通通的双眼就要骂娘,想起季老板还在跟前呢,眼珠子一转,立马道:“唉,这一家子也是可怜见的,老的叫徐春花,守了寡……闺女叫林进芳,也离了婚,带着个一两岁的小孩,以后可咋整……我想着季老板为人厚道,她做事也勤快,不如就给她条生路,当日行一善……”

原来是那个叫.春花的寡妇啊……他怎么可能忘记。

果然,男盗女娼。

不然好好的杨老头怎么会推荐她闺女?季云喜从十四岁开始混社会,知道天下从来没有白吃的午餐。

他没发觉,自己居然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不要。”

小刘一愣,他没想到,历来怜贫惜弱的老板会拒绝得这么直白,这么干脆。

杨老头也愣住:“啊?哦哦,好,我这就把她名字划掉。”他乐颠颠回头,对半晌回不过神的儿子道:“还愣着干嘛,把我的水笔拿来!”

杨大满难掩失落,好像……比他自己被淘汰了还难过。

季云喜虽知道杨德福尿性,但自己糖厂的新厂房占了他们进村的道路,害得村里公路改道,这事还有得闹腾呢。他不得不卖他两分面子,就顺着他说的,选了那十个,剩下的让小刘看着办。

杨村长一见自己父子三个全在里头了,放心的笑起来,客气道:“刘秘书慢慢选,我来给你说说他们各自的情况啊,老婆子快做饭去,杀两只鸡,今天咱们和季老板不醉不归!”

小刘见老板没反应,那就是没拒绝了,这才舒舒服服的坐下,当真开始仔细挑选起来。看到感兴趣的名字就问“他们家几口人”“多大年纪了”“性格怎么样”……

谁都没注意到,季云喜什么时候已经出了门。

林进芳说田里的稻谷穗子快黄了,她去看看有没有麻雀子来偷吃。徐璐一个人在家,在床上躺尸躲过太阳最大的时候,直到五点多了才起床。

“姥姥,七油。”小家伙含着手指头,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吃,吃什么吃,昨天吃那么多就不怕积食麽?不给吃了,听见没有?”真不是她要故意凶孩子啊,而是原主的意识在作祟,一看见这小拖油瓶就莫名的心烦。

果然,宝儿立马委屈巴巴的蓄上眼泪,也不敢跟了,就在后面看着她,仿佛在说“人家还是个宝宝呢好委屈好想哭但是要忍住”。

徐璐虽然是真的不喜欢小孩儿,但……他这小可怜模样,又实在让她硬不起心肠来。

她尽量克制住,不受原主情绪的影响,轻声道:“别哭……了,我给你做好吃的吧。”

她这几天闲着没事把家附近转悠遍了,在房后见到许多半黄不绿的冰粉树。记得以前爷爷曾教过她,用小果果里头那种细细的籽可以做出清凉爽口的冰粉。

所谓冰粉,其实跟“粉”没啥关系,就是冰粉籽遇水揉搓,会像敷面膜的海藻一样,释放出许多胶质物。凝结成块后放点糖水兑着,又甜又凉,特别好吃。

徐璐从厨房里拿块干净的纱布,把剥好的冰粉籽严丝合缝包起来,紧紧的打个结,放水里使劲揉搓,小家伙就搬个小板凳坐旁边,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果然,没多大会儿,里头开始有胶质析出,深咖色的冰粉籽被密封得很好,一颗都没漏出来,而析出的冰粉全都是晶莹剔透的,又干净,又清澈。

等搓出半小盆,她连盆一起端水缸里浸着,九月份的天不是一般热,浸一会儿再拿出来吃就会特别凉。

“别看了,玩会儿去,还没兑糖水呢。”可惜小家伙是赶不走的。

徐璐翻了个白眼,她上辈子遇到的熊孩子不少,可像他这么馋的……说实话,还真没见过。

当然,以后的几年,她都要为自己今天这个“错误的”判断付出代价。

等她用凉开水化开红糖,搅拌匀净了,用勺子舀了小小的两勺冰粉在小碗里,再兑上甜蜜蜜的糖水——一碗正宗的纯天然的冰粉就出炉了。

她忍不住自己先尝了口,嗯,不错,味道可以。应该比爷爷做的也不差了。

只不过爷爷的红糖是掺了玫瑰花的,喝起来还有股玫瑰花的清香,她的就是比较纯粹的红糖味儿了。

小家伙见可以吃了,垫着脚抓她手里的勺子。徐璐怕凉水撒他身上,赶紧让开,回厨房用温开水兑的糖水调了半碗给他。

“喏,吃吧,小馋猫!”自从那天烫到他后,徐璐对他入口的东西冷热都多留了个心眼。

宝儿不太会用勺子,直接抱着碗,也不用她喂,大口大口的喝起来。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了,估摸着等林进芳回来做饭不知得到什么时候呢,徐璐实在饿不住,进厨房煮了几个土豆,打算做个土豆泥。

季云喜出了村长家,刚好走到村口,就见一个小孩儿正抱着比他脑袋还大的碗吃东西。看不见脸,只看见露出来的头发黑黝黝的够浓密,连小手都是雪白雪白的。

也不知道这家孩子是怎么养的,比城里小孩还白。

一路走过来,遇到的大人孩子,要么面黄肌瘦,要么黑不溜秋。他从小在村子里长大,自然知道那样的才是常态。

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直到那碗终于放下,露出一张白玉团子样的小脸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真像会发光的宝石,煜煜生辉。

小孩也不怕生,还对着他笑了笑。见怪蜀黍一直盯着自己看,宝儿忍痛割爱,把碗递到他跟前:“糖糖。”跟他以前吃过的糖一样,是甜的。

季云喜看着他碗底上棕红色的糖水,里头静静的躺着两块透明的东西。在夕阳映照下,折射出炫目的光。

他觉着自己今天一定是渴坏了,太缺水了,对着小孩子吃剩的东西,居然情不自禁的,狠狠的咽了口口水。

宝儿人小小一个,端不了多长时间的碗,见他只顾着看而不接,就干脆把碗放地下,拉着他的手要进门,小嘴里“姥姥”“姥姥”的叫。

“不许再叫我姥姥!臭小子,我忍你很久了!”徐璐气冲冲从厨房“钻”出来,就见院里站了个瘦高个男人。大夏天的,一身黑西装她看着都热,衬衣还扣到最上头……

应该是一个严谨的大叔。

“额……大叔你好,请问你找谁?”她一脸疑惑。

季云喜脸色一黑,被一个当姥姥的女人叫“大叔”……是她眼神不好,还是他真的那么老?

“嗯?您找哪位?”见他脸越来越黑,气场越来越冷,徐璐不自觉的客气起来。

您……

季云喜心头一跳,怎么就这么像?那个小寡妇也是这么称呼他的。脚步就不由自主的顿住。

“哦我想起来了,您不是那天那个大老板吗?是找李国青吧,走错了,他们家在隔壁。”原谅她对大叔脸盲,大叔级别的男人在她心目中都一个样。

但她却忘了,现在的自己已经成了大妈!

章节目录 第17章 季云喜被她支出门,还没来得及张嘴呢,“啪”一声,大门就合上了。

“老板,要不去车里坐会儿?”小刘刚好选完人,出来找他。

季云喜不说话,看着她忘记收回去的那只小碗,正安安静静的躺在石坎上。秋风微微拂来,把落叶和灰尘吹里头去,早已没了方才一见面的惊艳。

真是,可惜了。

小刘听见他叹气,大着胆子问:“老板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见他还是不说话,又自顾自说起来:“矿上的事老板别急,总能解决的。要不明天还往县里去一趟,找找上次那个刘书记,看能不能先把工给开了。”尽量把损失降到最低。

季云喜皱眉,眺望着远处金黄色的一片。

半晌才道:“姓刘的嘴太紧,别费工夫了。”

“都怪那三个,好死不死的跑下矿,现在埋下头了,矿上也跟着惹了一身腥,以后要是再让我遇着,我非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说过又苦笑起来,人都死了,他能去哪儿见?

三个大活人,就这么死在矿上了。

这是云喜煤矿开工五年来,第一回死人。本来每家该赔钱的赔钱,该料理后事的也帮着料理了,上头却还不松口,矿已经被封三个多月了,那损失……光想想他都心疼!

尤其是隔壁那东升煤矿,气焰之嚣张……以前是替自家老板提鞋都不配的货色!真是让他恨得牙痒痒。

真是越想越烦躁,上头只看见死人了,却哪里知道工人不听劝硬要偷偷下井,他们有什么办法?

季云喜看他气得跳脚的模样,反倒疏解不少,道:“不慌,先把糖厂的事落实好。”他调头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又顿住,“把杨德福名字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里总是那两块晶莹剔透的东西在晃动,他舍不得那么纯那么透的东西染上尘埃。

小刘一句“为啥”还没问出来,就只能看见老板又黑又瘦的后脑勺了。

好吧,他还是闭嘴吧,待会儿得想个什么由头,把老头划掉。他对他也没啥好感,就凭他拿着鸡毛当令箭使的作风,要不是扩建厂子占了他们村的路,这工他宁愿去别的乡招。

走了几步,季云喜又道:“把东西提过去吧。”

小刘知道意思,心内颇不是滋味,回车上把几袋水果和营养品提上,准备往村尾巴上的李家去。也就是刘莲枝家。

那是唐丰年的老丈人家,唐丰年就是死在矿上那三人之一,家里还有个小寡妇。

但他知道,老板让送东西去不是看唐丰年的面,而是……

唉,说来也怪,他老板这半年来口味大变啊。就他的身家,随便拔根毫毛都够普通人吃喝几年的,要找什么样的黄花大姑娘找不着啊,怎么就独独对那小寡妇看上眼了。

他记得,以前,老板明明不好这口的。

随即,他又自己笑起来,不就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一下矿难遗孀嘛,他告诉自己别想多了,小心又被老板看穿,有好果子吃。

季云喜看他鬼鬼祟祟,想到自己这身份去了不尴不尬,又把他叫回来——“别去了。”

小刘:老板真是个阴晴不定的男人,而且,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饭桌上,有了前次的尴尬,杨家父子俩不敢再自讨没趣的敬酒,全程陪着小心奉承。哪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季老板问:“李兰章家有人来报名没?”

“有有有,报的他家儿媳妇,叫……叫杨丽娜,不过没选中。”被他夹在最后去了,五六十个名字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把她加上。”

“呃?这个……”

季云喜也不说话,直勾勾看着他,仿佛已经看穿他那见不得人的私心。

“没问题没问题,季老板看人的眼光真准,这一家子干活勤快踏实,尤其杨丽娜,是最信得过的。”

季云喜不接这茬,瞥了小刘一眼,他立马道:“我们都知道杨村长为村里的事操碎了心,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实在不忍心再劳你去厂里……不如这样,你肩上担子重,还是得以公事为重。”

杨老头越听越不对劲,到后来算听出来了——这是不要他去了?!

那他还瞎几把张罗什么啊!

“不过嘛,杨村长的热忱相助我们都记心里呢,你去不了,但你们家大儿子,我瞧着就挺好的,不如就提他做带班,以后好好干,车间主任妥妥的!”

这都是画大饼了。

但杨家两口子乐意听啊!车间主任那可大小是个官儿了!

杨德福立马转忧为喜:“好嘞!我一定督促他好好表现,绝不辜负刘秘书厚爱。大满听见没有啊?”

杨大满木讷的点点头,整个人都愣愣的提不起劲来。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有点黑了。小刘不敢往左手边看,这条盘山公路下头就是一座蓄满水的大型水库,清幽幽,黑压压的像一张暗藏杀机的血盆大口。

“明天报道以后,让他们这个村的早点回家。”天黑了路不好走,老司机如小刘都胆寒,杨老头家那傻儿子……还是别出事的好。

刚才已经说好了,糖厂宿舍还没盖好,工人每天都回自己家住,李家村的就让杨大满开拖拉机接送,每天额外补贴他四块钱。

等到了乡里,桑塔纳的四个轮子终于平平稳稳落到柏油马路上,季云喜又突发奇想,“你说,什么东西是亮晶晶的?小孩喜欢吃,‘刺溜’一口吸进嘴里……”

“吱——”一声,小轿车打了个急刹,小刘脸色涨红。

他老板真的,感觉不对劲。这种“东西”,他第一反应就是那啥,村里小孩子流的鼻涕啊……罪过罪过,捂脸捂脸。

他们一走,村里就炸开锅了。这次招工,加上杨丽娜,刚好三十八个人,比昨天开会时说的多了十个,被选中的都对杨家感恩戴德,说要不是多亏村长多要了十个名额,哪里还轮得到自己?不少人都以为自己是那十分之一。

大部分没去成的,要么是没送礼,要么是送得薄了,背了人处把杨家祖宗十八代全问候遍了。

徐璐在家,老僧入定。

既然李国青说包他身上,那应该就是有门路的。

果然,第二天,被选中的三十八个幸运儿们被分两批拉去糖厂了。李国青后脚出了趟门,下午回来就说“成了”,让进芳明天去报道就成。

看着小姑娘激动至泛红的脸蛋,徐璐还是真心诚意的感谢了李国青一回,上次买的烟还有两包,全送给他了。

晚上,母女俩躺床上。

“妈,以后辛苦你了,宝儿不听话的话你使劲打,我不心疼。你在家好好保重身子,想吃啥说一声,我下班就顺路买回来。”

昨天请客吃的肉都还消化完呢,徐璐摇摇头,道:“别尽想着买吃买穿,你得学着理财,有个长远的规划,懂吗?”

林进芳一脸懵逼,她不知道什么李财王财的。

徐璐知道她只上到小学五年级,文化程度仅限于会写自己名字,说这些真是为难她了。反正自己也不知道得什么时候才能穿回去,那就做一天妈教一天闺女吧!

“记住了,挣工资只是第一步,有个稳定的经济来源,旱涝保收。但想要靠工资发财致富是不可能的,得动脑筋才行。”

“记住了。”林进芳小声答她,其实她压根听不懂……只是怕她妈生气。

徐璐可能也察觉了,她不止是小话痨,还是个小半文盲!

“哎呀算了算了,以后慢慢教你,发了工资我帮你保管,到时候再教别的……睡觉!”没一会儿,她就睡着了,只留下激动的林进芳,大半夜未眠。

第二天一大早的,天还麻麻亮,林进芳就起床了,洗漱好换上唯一一套新衣服,悄咪咪去到徐璐床前,小声道:“妈,跟您说一声,我走了啊,晚上买肉回来,要肥夹瘦的,我记住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徐璐翻个身,这傻子,上班又不是走亲戚,穿新衣服有什么用。

嘴上是这么骂,但心里却担心着,方吃过中午饭就站门口往外看,瞧着她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这么老实,胆子这么小的人,在厂里会不会受欺负。

尤其是这年代离婚的确实不多,她还带了个孩子,会不会被厂里人看不起?

她走得急,自己也没想起来问问,中午饭是怎么解决?厂里有没食堂。

直到太阳落山,在天边最后一丝余晖即将散尽之时,“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徐璐控制不住紧张的看着村口方向。

她数着,林进芳是第四个下车的,手里提着几个红色塑料袋。

“妈,我回来啦!你是不是肚子饿啦?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这是刚买的五花肉,油够厚,待会儿咱们炸了吃……”她兴奋不已,脸上没有任何沮丧或者委屈。

看来上班第一天没遇到麻烦。

徐璐终于露出老母亲的微笑,“饭已经煮好啦,菜也洗好了。”主要是她不会用那土灶炒菜,不然连菜都做好了。

章节目录 第18章 连续半个月,进芳都像打了鸡血般,每天早睡早起穿新衣只为上班,要不是没有化妆品,徐璐怀疑她会隆重的化个十块钱的妆……仿佛进工厂就是她最大的心愿,能挣钱给她妈就是最幸福的事。

就连素来冷心古板的原主,徐春花也被她感染到,面容软化不少,再被她唠烦了也顶多就是翻个白眼。

手边留五十多块急用,徐璐抽空去把钱存了,看到存折上的四位数,她欣慰的笑起来。有钱才有安全感。

原先养的那两只鸡她让李国青帮宰了炖了,进芳不在家,那些鸡食鸡粪她实在伺候不来。本来进芳还念叨有钱了要买两头小猪仔来养,现在徐璐一想到自己要采猪草剁猪草铲猪粪……算了,她宁愿到时候拿钱买一头现成的来宰。

反正她现在生活很规律。

每天早睡晚起,必待日光。进芳出门前都会把当天的早饭和中午饭准备好,废柴老妈睡到太阳照屁股了起来热一下就能吃。晚上那顿祖孙俩就嗷嗷待哺,盼着进芳下班。

村里人听说后,险些笑掉大牙,都觉着徐春花真是又懒又馋,“没那闺女怕是自己都要被饿死”“真是不像话”……村里人说啥的都有,但丝毫不影响她的心情。

相反,她还兴致高昂,让进芳帮她从县里买珍珠粉来,每隔一天用鸡蛋清调了敷面膜。有时候也会加点白醋去去角质,有时捣点黄瓜汁啥的……反正都是农家价贱易得的东西。

于是——“徐春花这败家老娘们,那么金贵的鸡蛋一天用一个在脸上,她脸是金子做的不成?”

“不是金子做的,但跟玉的差不多……你们没见又白又滑麽?”

村里人明面上说她败家,可暗地里每次煎鸡蛋都会把鸡蛋壳底上那一小湾蛋清抹脸上,期盼着多抹几次也能有她那效果。

其实,她们的有用没用徐璐不知道。但徐璐知道美白的第一要务就是防晒。所以她几乎足不出户,要出也得窝到没太阳了再出,光在自家院里坐着都戴遮阳帽……就这么精心防护着,二十多天下来,居然真的白了两个度。

徐璐摸着光滑的小脸,即使天天照镜子也照不够。浓淡合宜的眉毛又弯又长,一双桃花眼煜煜生辉,鼻子不算太挺,但也不塌,嘴角带着天然的上翘。

外加这段日子白起来的皮肤,这原主真是典型的“妖艳贱货”啊!

她似乎有点能理解村里妇女对她的敌意了。

原来的徐璐相貌平平,胸脯比相貌还平,连表白的勇气都没有。现在这具身子,人又漂亮身材又好,三个闺女也孝顺,还连外孙都有了,一步到位……她光躺着都有吃有喝!

这样的日子,说不满足那是假话。

每逢星期五,林进荷斜挎着快比她身子大的帆布包回家,每次都会变戏法一样掏出点“小惊喜”,或是一袋又香又爽的辣条,或是两个圆溜溜的面包,或是半瓶舍不得喝留回来的碳酸饮料……虽然比不上后世的味道,但一家子坐一起小块小块分着吃的感觉,比她吃过的任何零食都香!

每当她闭着眼陶醉于这样的幸福中时,林进荷就一副不屑的小模样——“妈你咋就这么点见识,以后我给你买个辣条厂!”

小姑娘踌躇满志,学校老师说要把她当县一中重点苗子培养,以后别说一个辣条厂,两个三个她都给她妈挣回来。

“对,买辣条厂还不够,得再买个饮料厂!”林进芳满眼放光的接嘴,那半瓶碳酸饮料虽没多少二氧化碳了,但喝起来就是跟一般糖水不一样呢。

徐璐白眼:就这么点出息啊!

连宝儿天天跟小伙伴们满村跑,胆子也越来越大,性格越来越开朗,半个月不见居然都长高了一截似的。

仿佛,一切都在朝着幸福、快乐的方向发展。

与林家的欢喜不一样,此时的连安乡云喜糖厂二楼办公室里,气压低得可以冷死个人。

会议室是由以前国营厂的办公室改造来的,一张崭新的枣红色长桌周围坐了七八个人,都战战兢兢看着上面的男人,谁也不敢说话。

男人翘着二郎腿,黑着脸看向窗外。

“老板,那……那现在怎么办好?”坐左手第一位的中年男子,是厂里负责设备维护的老王,自从去年国营糖厂倒闭就一直下岗在家。

今天一大早的,刚开始上班,就有工人来说蒸馏的机器坏了。他进去一看,不止蒸馏锅坏了,连压榨机也转不了了。这都是好几万的设备呢,他当场就吓蒙了。

他知道,开糖厂的是大渔乡煤老板,人家亲自上门请他回来看场子的,一个月三百多的工资居然还出这种问题……就是老板不炒他,他自己都愧疚不已。

而且,蒸馏锅上的滤网破口边缘整齐锐利,明显不是意外。

季云喜没什么表情,定定看着他。

就是这种不说话,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室内气压更低了。

小刘没办法,气狠狠道:“问题出在谁那儿正在核查中,等查到了一定开除他,还得让他赔偿,以损害公共财产的名义,不赔就坐牢……”

“开了他有什么用?”季云喜皱着眉,使劲揉了揉太阳穴,搓把眼角的纹路揉得愈发明显,很明显,这几个月又瘦了两斤。

小刘心疼不已,“老板好好休息吧,这事交给我们,一定不会让这害群之马留在厂里。”这几个月真是做什么都不顺利。

季云喜不置可否,只问:“还能修复麽?要多久?”

老王实话实说:“应……应该能,只是得请厂家维修人员过来,过来坐火车也得三天,少说也得半……半个月吧。”机器是深市买回来的。

季云喜把眉头皱得更紧了,定定看着窗外露出的库房一角。

榨糖得用新鲜的刚收割的甘蔗,厂里刚收了上百吨回来,才用了冰山一角呢,剩下那些库房里就是放得住又能怎样?到时候水分一丢,糖分也跟着没了。

损失都是其次的,他倒不是在意那几万块钱,只是一想起哪儿哪儿都不顺利,就心烦。人说东方不亮西方亮,他却哪一方都不亮!

忍着不耐烦,季云喜给老头使了个眼色,他就赶紧跑出去打电话联系厂家了。

过了一会儿,小刘出去一趟,转进来道:“老板,查到了,昨晚最后一个离开压榨机的叫林进芳,最后一个……”

“等等,叫什么?”

“林……林进芳。”刘光源愣住,这名字……不是那天老板说“不要”的吗?怎么她会在这儿?可别说是同名同姓啊。

季云喜脸更黑了,“让她进来。”他倒是要看看,杨德福有多大胆子,他明确说过不要的人,他居然又给塞进来。

只是,那个黄黑瘦小的女孩进来后,季云喜又发不出火了。她就像任何一个村里的普通女孩一样,穿着劣质又崭新的衣裳,梳着土气的麻花辫,脚下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

“叫什么名字?”刘光源心内微感不妙,总觉着些女孩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林……林进芳。”

“哪个村的?”

“李家村。”

刘光源心道不妙,果然是那个林进芳。他小心看了一眼老板脸色,见他果然憋着一口气呢。

“怎么来的?”

林进芳愣住,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问你,怎么进的厂子。”

“哦,是隔壁桂花婶子介绍的,他们家儿子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小学还一个班呢,他有同学在厂里,专管采购后勤,跟着老板秘书办事……我才来的,刚上班两个星期。”

小话痨果然名不虚传,在这么紧张的气氛里居然还能叨叨两分钟,居然连小学只上到五年级都说了。

然而,刘光源:我他妈就是那个秘书。

果然,季云喜看着他的眼神就耐人寻味起来。

“老板,不是,上次不是说留五个名额给下头的人嘛,我就……谁知道那小子找来的是她……要知道是她,打死我也不会松口。”他当时正忙着,也没来得及看名字就同意了。

进芳眼睛一红,立马手脚都没地方摆了。

原来,自己是被嫌弃的那个啊。她满以为的要开始的新生活,原来只是黄粱梦一场吗?她很想像妈妈教的坚强起来的,但她眼睛就是特别酸。

才想着,那泪珠子就控制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重重的砸在会议桌上。

季云喜顿住,定定的看着她,一瞬间,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女人。他一直以为,女人只有委屈才会哭。

所以,那天村里三大姑八大姨骂她狐狸精的时候,她一声不吭,不还嘴也没哭,一定就是不委屈的,“实至名归”的。此时,他开始怀疑,到底是这个女孩不像她妈,还是他冤枉了她妈,或者她妈演技太好。

其实,他很少会对人过早的下断论,尤其是才见过两次面的人。

“老板?”刘光源在旁轻轻唤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19章 季云喜回过神来,懊恼的揉揉太阳穴,看着眼前这委屈的小姑娘,真是脑壳痛。

刘光源跟他这十年,察言观色的本事学得炉火纯青。见他不发火,那就是动了恻隐之心了。立马道:“林进芳你别哭,还没说不要你干呢。先好好说说,昨晚谁最后一个离开压榨间。”

进芳一愣,随即大喜,只要不炒她鱿鱼,她一定老实交代,坦白从宽。

“哦哦,是,我本来是最后一个走的,后来……在门口遇到黄主任,他说还有点事让我把钥匙拿给他……”厂里规定,钥匙必须谁领的谁交,在下班前交接清楚。

昨天压榨间的钥匙是林进芳去领的,所以也该她去归还。今早一来,也没听说压榨机坏了,厂里只让他们去搬新鲜甘蔗,刚吃过中午饭就被叫到办公室来。

厂里相当于把这消息封锁了。

果然,找来管钥匙的一问,记录本上清清楚楚写着“黄忠发”的名字呢。

“出去吧。”

林进芳听见大老板这三个字如闻天籁,立时小碎步跑出去。呼呼……能保住工作真好!回去不用被妈骂了。

“等等,你先别急着走,待会儿还要问话呢。还有,也别跟任何人说,知道不知道?”小刘觑着老板脸色跟她说。

进芳赶紧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谁都不说。”人是出去了,却也不走远,就在楼梯间等着。

季云喜又开始皱眉了,这一回不止烦,而是气恼了。

黄忠发,他怎么会不知道,这可是以前厂里专管压榨的车间主任。因为压榨都是接触的新鲜的一段一段的甘蔗,先用转子刀片切成小段细丝再放压榨机里,所以水分大着呢!

甘蔗切之前得把根茎和叶稍除去,再把每一个节寸上多余的枯叶去掉,最后还要用清水洗干净泥沙和农药残留……这样一来,只要跟采购那儿勾连上,谁管着这一块,谁就有油水吃。

譬如,采购收据上是一百斤甘蔗,但真正送进压榨机可能就只有八十五斤,要追问起来那十五斤哪儿去了?压榨前清洗去了。反正进压榨机之前不会再过秤。

只要两边口径统一,这理由还真是无懈可击。

季云喜不是年轻面嫩、不事生产的富二代,他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泥里水里打滚挣来的,盖这么大片厂房不是心血来潮,哪一个环节有什么猫腻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所以,压榨、提汁、蒸馏、结晶、干燥这几个环节讲究技术含量,他不得不倚靠有工作经验的老员工,尤其是几个国营厂的大主任,得等他们带出新人来才行。

但,采购这一块儿,必须得是自己人。

他把采购交给小刘,小刘又找以前厂里下岗的年轻员工,也就是李国青的初中同学……这么一层层分下来,他们是放心了,但以黄忠发为首的几个老油条就没油水吃了。

在看见名字的一瞬间,季云喜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刘光源自然也想到了,试探道:“老板……要不要报案?”

季云喜横了他一眼,“报什么警?”这世上的事可不是光靠报警都能解决的。他矿上的事不顺了这么久,那口气还憋着呢,总得有个口子出出吧。

小刘见他不说话,也不敢再问,正好老王打电话回来了。

“深市厂里说立马派人过来处理,买机票,今晚就能到县里,只是不知道咱们具体地址,要我们这边派人去接一下。”

季云喜点头,算是同意了。

“老板,让我去接吧。”刘光源主动请缨。交给下头的人,谁知道会不会又是以前留下的蛀虫,他们初来乍到,不好连根拔起。等他们的人接手过来,生产步上正轨……哼哼。

季云喜几不可见的颔首,下头的人除了老王,全都是他的亲信,知道这会就算结束了,至于要怎么处理蛀虫?他们只能让黄忠发自求多福了。

林进芳怕打扰到上头开会,专门找了个靠近卫生间那头的楼梯间,乖乖的等着。也舍不得穿新衣服坐地上,她就一个人傻愣愣的干站着,腿都酸了,从双脚换单脚,又换双脚,直到天色麻麻黑了,也没等到大老板的“召见”。

反倒是小刘,早已经从最近那个楼梯下去,开着面包车,直奔县城班车站而去。

散了会,所有人都走了,季云喜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天快黑,把事情全理顺了,想起自个儿还没吃饭,才慢悠悠起身,准备回去随便吃点。

至于回哪里?

吃什么?

跟谁吃?

他不知道。

这么多年了,虽然有爹妈兄弟,也曾有过妻子孩子,但自从来宣城县开煤矿后,他已经几年没回过家了。他在太平乡煤矿上有办公楼,所谓的“家”就在办公楼顶楼。

这里也一样,这栋三层小楼最顶层就是他的“家”——一张床,一个洗手间。

想着,他从另一个楼梯口准备上楼。

谁知道,刚走到拐角处呢,就见昏黄的灯光下,站着个黑漆漆的影子,瘦瘦小小,倒不像什么歹人。

他轻咳一声。

一直静悄悄的楼梯间突然有人咳嗽?林进芳被吓一跳,转身见来人,顿时大喜:“大老板来了,是开完会轮到我坦白了吗?我刚才已经把知道的全说了,大老板别开除我,我以后一定会改过自新,好好的干,绝不让自己松懈一分半分……”

季云喜脑壳痛。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话痨的人,还动不动就“大老板”“大老板”,他妈的他又不姓大!

不过,他也知道是自己疏忽了,小刘忙着去接人,忘记告诉她可以回去了,害这傻孩子从下午一直等到现在啊……

“天黑了。”

“是啊,还好这几天日子长。大老板你们开这么久的会,肚子一定饿了吧?”她巴眨着大眼睛,是真心实意的关心人。虽然这个“人”不一定稀罕,但她从小就热心肠。

“我姓季。”不姓大。

“哇!这么厉害啊,居然还有姓季的,我们村有姓李的,姓林的,姓胡的,姓王的,就是没有姓季的……”似乎是反应过来老说“姓季的”不礼貌,她捂住嘴巴。

季云喜真的脑壳痛。

她这张嘴巴是不是就没办法停下来。

“你可以回家了。”

进芳还想问问到底还有没有她的事,明天还用不用来上班,但见大老板十分、非常、相当不耐烦的神色,还是机智的闭上了嘴巴。

当然,最后再说一句——“好的,那我回家了,大老板记得赶快去吃饭,别饿出胃病来,我妈说胃病很难受的,别看一开始只是肚子痛肚子胀,过不了多久就会胃炎胃溃疡呢,搞不好还……”

季云喜:“……”她妈在家是怎么受得了这傻闺女的?

不过——“你怎么回去?”负责接送员工的拖拉机好像已经走了吧。

“走路啊,走快点儿的话,两个小时不用就能到家了。”得快点走了,不知道她妈在家都饿成啥样了。

想到公路下那口清幽幽、黑漆漆的大水库,季云喜又揉揉太阳穴。

“走吧,我送你。”还好,小刘只是开走了面包车。

“啊?不用麻烦大老板,我认识路呢,出了咱们厂,顺着公路直走,弯都不用转一个就到……”话未说完,季云喜已经一言不发的走前面了,她小跑都追不上。

季云喜把后座车门打开,想到村里许多人都坐不惯车,怕她晕车,还是坐前排的好。他妈就是得坐前排目不斜视看着前头的路才能稍微轻松点。

他又道:“坐前面吧。”

等车子开出厂里,林进芳仍觉着自己像做梦一样。

她,居然,坐上大老板的,小轿车了!!软乎乎的坐垫,米黄色的车顶,凉凉爽爽的空气,跟拖拉机真不一样。

季云喜眼角余光见她身子笔直,像根钉子似的杵在那儿,双手还害怕得紧紧掰住坐垫,似乎连手都是颤抖的。

“可以把窗子打开点。”如果晕车的话。

林进芳如蒙大赦,伸手就在窗玻璃上乱滑,可玻璃是黑的,她没找到梢子在哪儿,又在左右两边摸索,也没摸到开关。

季云喜不动声色的从他那边打开,风吹进来,把进芳热气腾腾的脸吹得凉快不少。

“你们家几个人?”季云喜难得的主动说话。

“现在是四个,我妈,我,我小妹,还有……我带回来的孩子。二妹嫁人了,刚好怀孕四个多月,等明年正月里就会给我妈生个外孙了!”

原来她有三个闺女。季云喜不由自主又想到那个女人,不哭不闹不委屈的徐春花。

“那……你妈……”他想问什么,又觉着自己好像多管闲事了,管村里怎么说呢。至少这个闺女傻是傻了点,但为人老实,干活也勤快,没什么花花肠子。

他招工人,要的不就是这种吗?

“我妈啊,虽然我和进梅都不是她亲生的,但她对我们还是特别好,非常好……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

季云喜手下一顿。

章节目录 第20章 他手下一顿的动作有点明显,林进芳又小心翼翼看着他,自然注意到了。

“大老板也觉着奇怪吧?我家三姐妹,只有最小的进荷是我妈亲生的。村里那些没良心的还说我妈心狠,其实,她一点儿也不狠,反倒还特容易心软。不然的话,当年我叔不在了,她大可以不用管我们姐俩……但她不止管了,还把我们教得特别好。”

她一辈子忘不了,叔叔去世那年。最后弥留那几天,她和进梅已经十岁了,村里人都说“等你叔没了你们就成没人要的可怜虫咯”,自小亲生父母不在身边,常年四季跟着叔叔婶子吃住,她们已经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所以,那几天她们都偷偷的求菩萨不要带走叔叔,不然她们真无家可归了。

甚至有一回,进梅悄悄躲在窗外,听见叔跟婶子说,让她带着进荷重新找个好男人嫁了吧,只求别改进荷的姓,给老林家留个香火就行。当时进梅回去跟她说,姐俩抱着哭了一夜。

所以,等叔叔断气的时候,她们是有点埋怨的。怪他在弥留之际只为进荷着想,要带走也只带亲生的。但也隐隐约约知道,她们不是他们亲生的,能免费养了她们这么多年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谁知道,她们一直战战兢兢等到叔下葬半个月,婶子也没说要走的话。

她们也不敢去读书,生怕哪天放学回来家里就没人了。婶子还骂她们,必须把她们赶学堂去,每晚也要她们作业做完了才能睡觉。

姐俩小心翼翼,关于“要改嫁”的事一个字不赶提,生怕提醒到她,真的带着进荷就走。甚至,还每晚都祈祷婶子赶快忘了吧,千万别想起这茬。

后来婶子知道了,把她们打了一顿,骂她们没出息,骂她们白眼狼……虽然她们也不知道什么叫“白眼狼”,但看婶子又哭又笑的表情,却知道这就是不会不要她们了!

俩人高兴得一左一右抱着婶子睡,反倒是亲生的进荷只能睡床尾。

那几年,真是她们最快乐的时光。

季云喜看了她一眼,即使是天黑了,也能看见小姑娘脸上的光。

最后那句他同意,这孩子话是多了点,但做事确实不错,踏实,勤快。看来,那女人,或许并非村里人骂的那样蛇蝎心肠。

村里人的嘴,很多时候是杀人不见血的。他妈当年生了他,三十多年了还在说着那些闲话呢……他刻意提醒自己,不要再去想以前的事。

“嗯。”

得到他的回应,进芳就像得到了鼓励,继续道:“我妈还特聪明,知道赤箭草……唔唔……”她赶紧捂住嘴巴。

这话绝对不能说。

季云喜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也不在意什么草,故意绕开话题:“那你小妹多大了?”

“刚过完十岁生日,已经念初一了呢!可厉害啦!在大渔乡中学,学习好每年还有生活补助呢,我们家就她最会念书,我妈说砸锅卖铁也要供她上大学。”

季云喜点点头,他初中都没毕业,最欣赏的就是读书人。

看来,那女人名声虽不好,但教育观念还不差。也不知道怎么鬼迷心窍了,他突然问:“你叔叔没了几年?”

一问出口就想扶额,好端端的问这种隐私干嘛,搞得跟八卦的农村妇女似的。

进芳神情黯然:“九年了。”

季云喜就不再说话,听这小姑娘的意思,当年日子肯定不好过,她一个女人家能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其间艰辛哪是一言两语说得清的。就是,就是……为了生存,有点什么事,局外人好像也没立场指责她。

他不以为然。

似乎是看见他的不以为然,进芳又继续道:“村里人都是乱说的,我妈特别好,更没有她们传的那些事……一点儿都没有。”她们每晚睡一张床上,她们睡,她妈还没睡,她们还没起她妈就起了,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去干她们说的那种事。

他不置可否,目不斜视看着车灯照亮的山路。

这路可真他妈难开啊,怪不得小刘每次都甩胳膊呢,他现在就觉着胳膊都快麻了。前方几百米处有两个亮点,也不知道这么晚了谁还在外面。

等慢慢近了,他们听见“亮点”说话了:“是进芳吗?”

“妈!”林进芳一下子叫起来,把季云喜吓得一顿,下意识按了一把喇叭。

“亮点”听见“回应”的喇叭声,心头大石终于落下,狂奔过来,“进芳怎么现在才回来,你要吓死我啊,你儿子见不到你又哭又闹,快把屋顶掀翻了。”她才不会说自己有多担心呢。

林进芳立马就要开车门下去。

季云喜凶道:“坐好!”黑漆漆的山路,她出去找死吗。

他慢慢把车子找个宽敞的路段停下来,看着林进芳在门上这儿摸摸那儿扣扣半天开不了门,倒是那女人轻轻一下就从外头拉开。

“妈,对不住,害你担心了。宝儿还好吧?你们肚子一定饿了吧?我们厂里有事,我就耽搁了,以后都不会了,妈别生气……”

徐璐气得在她胳膊上拍了两下:“有事不会让人给带个话吗?你说你是不是傻啊?”

小姑娘支着脑袋任她骂。

李国青打着火把从那头走过来,也道:“进芳姐,以后别这么吓人了,你天黑了还不到家,婶子都快急哭了。去志青哥家问,说是没见到你,又去村长家问,大满也说吃了中午饭就没见你……当时可把婶子吓得够呛。”

在徐璐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来没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就是后世的“女大学生失联”事件,她们入学时听过专题讲座,第一时间报案和找人可以提高生存率。

但村里一部电话机都没有,要报案她得上乡里去。

村长两口子不许大满黑灯瞎火的开拖拉机送她,她只能去找李国青了。这时候才显现出男人的重要性来,至少出事的时候可以帮着跑个腿啥的。

不过,也不能说明就是男人重要,应该是交通工具重要才对。要是有辆车子,不用男人她也能自个儿开出去。

哦,对了,车子!

她赶紧看向亮着车灯的小轿车,在漆黑的夜里不太看得清颜色,款式也老旧得不像话。但在这年代可是有钱人的象征了。

自她跑过来,车里男人就在看她。

也不知可是光线的缘故,居然觉着她白了点,上次姿色虽有两分,但皮肤黑黄两眼无神,这次居然觉着姿色有五分了。

李国青也看到他,急忙道:“老板来了,咱们赶紧上家里吃饭去。”他在厂里曾远远的看到过这位厂里一把手。

季云喜哪有心思吃饭,只是苦于这山路太窄,他车子没办法调头,“上来吧,把你们送回去。”要到村口大榕树下才能调头。

进芳一路叨叨,知道老板并没有别人说得那么不近人情,开心道:“好啊!多谢老板!老板人真好!妈,快上车,你坐前面,吹着小风特别舒服呢!”在“多谢人好快上车”三联下,不由分说就把她妈推上车。

李国青灭了火把,跟她坐后排。

穿越来两三个月,终于第一次坐上带有后世文明气息的小轿车了,徐璐舒服的叹口气。

见她轻车熟路的系上安全带,男人挑了挑眉。

“季老板,把安全带系一下。”

男人又看了她一眼。斜挎的带子把她胸前勾勒得愈发明显,像两座高.挺圆.润的山丘,令每一个男人都心生向往……他脑海里居然冒出一句话——原来,安全带是这么用的。

“季老板,咱们山路陡峭,还是系一下安全带。”徐璐又提醒他。

季云喜不自在的轻咳一声,赶紧转开视线,居然还真就乖乖的把带子系上了。

“进芳姐怎么耽搁到现在?我们跟着大满一起下班的,没看见你,还以为是你有事先走了呢……以后有啥事还是带个信,婶子在家都快急坏了。”

徐璐想起刚才的焦急,也后怕的抚了抚胸口,现在车上不好收拾她,待会儿到家非得揍她一顿!

谁知,身旁男人不经意一瞟,那颤巍巍的挺拔……他做了是男人都会做的事——艰难的,狠狠的,咽了口口水。

然而,老司机就是老司机,心里的猿和马已经满世界奔跑了,车却开的依然稳如老狗!

徐璐还以为季老板被山路吓得动弹不得呢。

等好容易绷着手臂到大榕树下,她自己先松口气。这么黑的夜,这么难走的山路,能平平安安到家真是幸运。

李国青和林进芳已经下车了,她一面解安全带,一面真心诚意道:“多谢季老板送我们回来,进芳这丫头,劳烦您了。”这么艰苦的环境,能亲自送员工回家,真是个好老板。

季云喜也不置可否,车子没熄火,打算就转回去了。

都这么晚了,看样子他对路况也不熟,徐璐下意识就道:“季老板别回去了。”

章节目录 第21章 “季老板别回去了。”

季云喜视线一顿,落到她脸上, 那是真心实意的挽留。

“天黑了开山路不安全, 要不您就在我们这儿将就一晚, 明天再出去吧?”徐璐恩怨分明,对于刚刚送进芳回来的人, 她怎么说也要真心为他考虑一下。

再说了,就是陌生人, 她也会多句嘴的。

听说他在大渔乡有个几百人的大煤矿呢!她可不想明天的当地头条是“着名煤老板民营企业家坠崖车毁人亡”……啊呸,童言无忌大吉大利!

尤其是想到这几个不吉利的字眼,她愈发愧疚。“怕您也没吃饭吧,正好在我们这儿将就一下, 尝尝当地农家菜。”说到吃的,她肚子就不争气的“咕噜”两声。

在寂静的车厢里简直不要太明显。

她自己红了脸。

季云喜又挑挑眉头,怎么脸红的样子……像个小姑娘?

进芳也道:“就是就是,天黑山高, 老板就别出去了。”李国青也跟着劝。

季云喜跟别的大老板或者有钱人不一样,他不是狂拽酷炫不听劝的二愣子, 反而还特别听得进劝。

见他最终还是把安全带解了, 徐璐又松一口气, 指着自家大门道:“季老板您停好车就进来吧,这里是我们家。”

院子里, 刘桂花正抱着哭成泪人的小宝儿, 一面踱步一面安慰“你妈回来了, 听见声音没, 再哭就不是乖宝宝咯。”

宝儿不给她面子,又“哇哇”嚎了一嗓子。

进芳心疼的不得了,赶紧接过去哄:“乖宝儿不哭了不哭了啊,妈妈回来啦,是不是小肚肚饿啦?”

见到妈妈,宝儿虽然收住哭声,揉揉眼睛但仍指着门外,叫“姥姥”。

刘桂花笑起来,“臭小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外婆才是亲妈呢!”想到春花这段日子白嫩不少,走出去说是宝儿妈没人会不信。

她既羡慕又满足,春花不一样了,终于舍得在自己脸上花钱了。以前一起上街,大家一个村的每人买一小袋郁美净,她却半天掏不出钱来,被笑话了就说“我一个寡妇有啥好涂抹的”。

她刚开始觉着她可怜,每次都会买两袋,回家悄悄送她一袋。李家村在风口上,冬天的风又干又裂,不擦点润肤的,半个月脸颊就皲裂了。看着她原本白嫩的皮肤一年比一年苍老,她作为女人都心疼。

但每次都是第二天她就把东西塞回来了,硬说“寡妇不用擦”。

刘桂花有一次就忍不住骂她:“寡妇就不是女人了吗?”

徐春花当场哭得喘不过气来。哪个女人不爱美?尤其是本来就一枝花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容颜被岁月腐蚀,被苦难折磨得面目全非,她也想活得光鲜亮丽,也想华服美食。

但她还有三个孩子,她不能只顾自己。

她现在突然“转了性”,刘桂花爱谁都开心,舍得花钱在自己身上是好事。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徐璐在别的地方也舍得花钱。

譬如,吃。

“赶紧的,进芳,别管孩子了,咱们煮酸菜猪脚火锅吃!”她早就想吃了,只是苦于没猪脚,昨天进芳刚好买了一只回来,但到家时间晚了就没煮。

今天她一个人在家,下午四点多就开始炖,一直炖到现在估计早就又软又糯了。原身徐春花特别会腌制咸菜,上星期凭着记忆和手感腌的水酸菜可以吃了,用来煮酸菜猪脚特别爽口!

海带是下午就泡好洗好的,菠菜和小茴香她也早就摘回来了,土豆是院里现成有……一切准备就绪,只欠底料不会炒。

宝儿见到姥姥,终于不哼哼了,挣扎着自己下地玩,林进芳赶紧进厨房,准备炒底料。

“婶子你们也过来,咱们吃火锅。”刘桂花跟她们吃过一顿,那又麻又辣又烫的,她无福消受,倒是一墙之隔的李国青听见,大声道:“好嘞婶子!”

刘桂花笑骂道:“臭小子不是才吃过晚饭吗,别浪费你婶子家粮食!”一个壮劳力都没有,粮食不够吃还得买呢。

徐璐笑着说没事,他倒是能吃辣,每次都是他和自己战斗到最后。想到谁都不是这么能吃辣的,她赶紧让进芳先等一下,别忙着炒辣椒油。

他们一走,季云喜又在车里坐了会儿,看着院子里绰绰约约的人影,老人的笑声,年轻女人软软的说话声,还有孩子的玩闹声……满满的烟火气息。

突然,车窗被敲响。

他摇下窗玻璃,一双妩媚的桃花眼出现在跟前,脸上还带着激动的红晕。

“季老板您能不能吃辣?”

他挑挑眉,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说您吃不吃得了辣,我们要煮火锅,不能吃的话咱们就煮清汤的……”徐璐在心里补充一句“清汤还叫啥火锅啊”。人说鸳鸯锅是对四川人的“侮辱”,她觉着清汤就是对酸菜猪脚的侮辱。

她一激动之下,居然带了点真正的乡音——糯糯的吴侬软语,说不出的温婉。

季云喜走南闯北,自然听过,心内顿觉奇怪,怎么不止会吃火锅,还连口音也会变南腔北调的?他以前在川渝谈生意,也吃过几次火锅,省城也有,但宣城县还没有呢。

万千思绪,到嘴边全化为一句——“能吃。”

徐璐大喜,就喜欢这样干脆的饭友!

林进芳得令,放了许多辣椒面进热油里,里头的蒜瓣姜片和花椒已经爆香了,散发出一股独有的香味儿。

李家村家家户户只一墙之隔,香味儿趁着秋风飘出去,许多人家闻见,都知道是“徐春花那败家老娘们”又双叒叕开始厨房着火了。

一个月里总得着火两三次,他们都习惯了。有时候是排骨一起着火,有时候是土鸡,有时候是猪脚……也不知道今晚的又是什么。

但,习惯并不代表能抵挡住诱惑啊,有几个小孩儿已经开始偷偷咽口水了。村长隔壁那家,平时常跟宝儿一处玩,趁爸妈不注意,循着香味儿偷溜过来。

才溜到门口呢,就看见大榕树下黑漆漆的小轿车,立马“啊”一声叫起来,“车车”“车车”叫着跑回去,让他爹妈快来看四个轮子的小轿车。

于是,拜他这一嗓子,附近几家都听到了,老头老太年轻男女全打着手电筒出来看小轿车。

被“困”在车里的季云喜:“……”好想出去怎么办?

当然,这还不是最苦恼的。没一会儿,村长家也听见了,老头子叼着烟锅踱步出来,大爷似的摇到车子跟前,跟儿子道:“我咋瞧着这车子眼熟呢?是不是像季老板的……”本想装出一副跟季老板很熟很有交情的样子。

谁知大满早就被林家的火锅香勾得魂都没了,看也不看一眼,敷衍道:“我瞧着满世界的车子都一样,只咱们拖拉机跟它们不一样。”

杨老头见他在村人面前这么不给自己面子,气呼呼在他头顶敲了两下,“臭小子不用羡慕他的小轿车,说不定十年前他还连拖拉机都开不起呢!”

能把车外看得一清二楚的季云喜:十五岁我就会开拖拉机了。只不过是在别的地方。

大家只当车里没人,围着车子这儿摸摸,那儿瞧瞧,虽然大晚上的,但依然挡不住他们的好奇,以及——“这是开来谁家的?”到底是亲戚还是来办事。如果是亲戚的话也不知道是什么亲戚,他们怎么从没听说过谁家有这门“贵亲”。

有一开始听见说话声的人就道:“还能有谁,不就是那家。”给身后的林家大门甩了几个不怀好意的眼神。

季云喜在车里皱眉,就是家里来个客人又怎么样,难道就因为是开车的客人也要被说闲话吗?

果然,立马有人接口:“咳,我说呢,是徐寡妇啊……连开小轿车的都能勾搭上,可真够本事的!”

有女人不乐意了:“我呸!她有啥本事,有本事就不会饿到现在才吃饭,能勾到男人还不就是被窝里的本事……”

几个男人不怀好意的笑起来。季云喜忍住不知哪儿来的怒意,盯着杨老头看,他脸上神色一点儿都没错过,没有维护,没有心疼,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垂涎。

垂涎……就像觊觎了许久的一块肥肉,总也吃不到的感觉。

季云喜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们不是姘头麽?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这种时候做男人的不应该是维护她吗?还跟着别的男人一起垂涎三尺是个什么毛病?

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替她不值起来。

也不知道眼睛怎么长的,就算是要找个生存下去的姘头,也别找这种人啊。

跟没卵蛋有什么区别?

他猛的一把推开车门,重重的打在弯腰的杨老头鼻子上,“哎哟,我日他娘……”见是季老板,吓得手里的电筒都掉了。

“季……季老板怎么是您大驾光临?”鼻子里有猩红的液体流出来也顾不上了,这可是全村人的大金.主呢!

果然,大家一听是传说中的糖厂老板,都纷纷“季老板”“季老板”的叫,生怕叫少了一声似的。

季云喜眼角都不扫一下,径自进了林家大门。

门外,杨老头郁闷了,村民们炸锅了。

“徐寡妇勾上糖厂老板啦!”

“大半夜开小车来‘办事儿’呢!”

“怪不得她们家进芳能进厂上班,再勾几回怕是连她自个儿也能进厂了!”

……

然而,门内却一片祥和。

徐璐的心情才不会被闲话而影响呢,此时的她忙着兑糖水,白天天热又制了一道冰粉,早放水缸里镇大半天了,待会儿吃火锅没某宝和某吉,就用冰粉代替。

对于吃的,她从来不会委屈自己。

一想到又能过到在原世界一样边吃火锅边喝冷饮的日子了,她整个人都高兴得想跳舞,想唱歌!

于是,季云喜看见的,就是一个哼着小曲走猫步的女人,端着一盆什么乐悠悠的从厨房出来……被编排成这样,怎么还高兴得起来?

看来,她闺女的没心没肺傻里傻气,都是有遗传的。

他莫名的也跟着心情愉悦,走过去看看她盆里,见正是那天看见那种晶莹剔透的东西。

“这是什么?”

“冰粉。季老板没吃过吧?”有钱人哪里看得上吃这种乡村小吃。

季云喜也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反正他确实是第一次知道这名字。

“我跟你说哦,以前我在家也没吃过,是爷爷做给我吃的,特别……”想起爷爷,她穿越了,也不知道他跟奶奶怎么样?她的肉身还在不在,如果连人都没了的话,爷爷奶奶可就连个念想都没了。

徐璐叹口气,这里的日子虽舒心惬意,却不是属于她徐璐的。

含辛茹苦养闺女的是徐春花,该享儿女福的也该是她才对。她不过是什么都没做就坐享其成的穿书者。

徐璐还是想回去陪在爷爷奶奶身边,他们把她从小带大,花的心血比当年带爸爸还多,就是爸妈也没对她那么用心过。她现在好后悔高考报志愿选错了,应该选个苏市本地的大学才对,每天回家陪爷爷奶奶吃饭聊天。

在深市的时候,刚开始还两三天打个电话回去,后来课多起来,大学生活也丰富得像个小妖精,她变成一个星期才想起来打一次。每次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他们的依依不舍,吃穿住行用唠叨了一遍又一遍,其实都是老生常谈,她甚至有点不耐烦。

总觉着等寒暑假回去又能见面了,哪里知道,他们的缘分居然是见一次少一次。

总以为等大学毕业就能有多多的时间陪他们,哪知道才大一就穿越了……

她眼里的惆怅实在是太明显,季云喜仿佛被刺痛了一般,他不忍心的转开视线,打量起院子来。

成年人的世界里哪有容易。

这是个方方正正的农家院,到处都收拾得井井有条,锄头镰刀整齐的摆放在屋檐下,扫把撮箕干干净净放在门后,石坎下还有块土红色的磨刀石。

果然,生活对谁都是不容易的,尤其是要养一群孩子的寡妇。那磨刀石光滑铮亮,中间部分还凹陷下去——明显是经年累月使用的。

他下意识将眼睛放她手上,经常磨那么多刀,她的手肯定比男人的还粗糙了。

徐璐不知道他打量什么,只客气道:“季老板您随便坐,堂屋和院里都有板凳,饭马上就好了。”指凳子的时候就把手指露出来,十指虽长,却也粗砺得很,掌心纹路明显,掌背皮肤褶皱明显得像是一堆泡白的衣裳。

季云喜心内一动:既然跟了杨老头,怎么还把自己折腾得这般苍老憔悴?难道他当了几十年的村长就没给自己的女人谋点私?

莫非……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被自己的猜想给振奋到,心底冒出丝窃喜来。

“凳凳,坐坐。”宝儿一瘸一拐搬过来一个小凳子,一点儿也不怕他。

季云喜看了一眼,木头打的四方凳虽陈旧,凳面被磨得油光水滑,但因为经常擦洗的缘故,颜色清亮,连四条腿都是干净清爽的,丝毫没有杨家那脏兮兮的感觉。

再看小孩儿,穿的衣服虽劣质,也不新了,但却洗得干干净净,顶多胸口前沾了点口水。

这一家人倒是难得的讲究。

他就势坐下,一米八几的身高被折叠在矮矮的方凳上,膝盖部位的西装裤被绷得特别紧。徐璐光看着都觉得不舒服,她爸不喜欢穿西装就是这原因了,老说坐着膝盖不舒服。

其实,跟这位大叔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比起来,她以前一直以为的她爸的腿长也不算啥啊。

一男一女,就这样,谁都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对方。小宝儿在中间这个看看,那个瞧瞧,不确定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国青,帮忙把桌子搬出来。”林进芳从厨房伸出头来安排李国青,支好桌子凳子,没有电磁炉,她只能用搪瓷盆端出火锅菜,剩下的随它煮着,等盆里的吃光了,她再进去盛。

徐璐收敛心神,正要叫隔壁的李国青过来,季云喜已经站起来,指着堂屋那张放水壶桌子问:“是那张吗?”

见徐璐愣愣的点头,他两个大跨步进去,把水壶稳稳的提放地上,再猿臂一伸,端住桌子两个对边,轻轻松松就四脚离地了。但这张桌子有一个平米多,正面端的话门框那里出不来,徐璐正想提醒他要侧着才行,他就已经侧着端出来了。

看不出来啊,身家壕气的煤老板,居然连这种农村汉子的活都干得得心应手。

徐璐最佩服的就是这种动手能力强的人,不分男女。

“季老板以前是做什么的?”

”你指什么时候?”

徐璐一愣,笑道:“在成为煤老板之前。”一说起这个,她脑海里浮现的总是开悍马路虎,戴手指粗金链子,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形象。

男人似乎是听不出“煤老板”三个字的戏谑,抬头看着远处,小山村里黑漆漆一片,亦如当年他在的那个小村子。

大城市各有各的地标建筑人文风情,千差万别,没有完全一样的两个城市。但小山村却几乎都一个样子,残垣断壁与新瓦房错落一处,鸡鸣狗吠小孩儿哭……这些都是他生活了十四年的地方。

“以前,我也在村子里。”

“哦,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那季老板真是了不得,白手起家啊!”这话有点恭维的意味了。

季云喜横了她一眼,又不接话了。

徐璐也不以为然,帮着端锅拿碗筷,李国青屁颠屁颠过来,坐季云喜身旁,道:“老板尝尝我婶子的手艺,这叫火锅的玩意儿特好吃,下饭!”

季云喜:“……”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啊,哪算她的手艺。

经过这一天的相处,林进芳自觉已经不怕大老板了,就像她妈教的,把他当村里长辈对待,该客气的客气一下就行。于是,她笑着问:“老板要喝酒吗?”

她们家没有,她去村长家找大满哥借半斤来,明天下班打了赔他。

季云喜本来想说不喝的,但徐璐却高兴起来:“有杨梅酒不?去打一碗来,咱们当饮料喝!”她喝过爷爷酿的杨梅酒,红通通甜丝丝,没多少酒精度,跟饮料一样。

“婶子要喝杨梅酒?不用去村长家借,我家多的是!”李国青撒丫子往外跑,三分钟后就端着一个小碗过来。

包括进芳在内,四个人每人倒了四分之一碗,当然,待客之道,季云喜碗里是最多的。

有火锅,有饮料,李国青和林进芳又叽叽喳喳说着厂里的趣事……这就跟后世的朋友聚餐差不多。徐璐兴头上来,主动道:“来,咱们干一杯,今晚多谢季老板送进芳回来。”

她一起头,其他两个也配合,季云喜只得不情不愿跟着碰了下碗。

一口酸酸甜甜的杨梅酒下肚,再配一筷酸辣爽口的火锅菜,徐璐觉着说不出的熨帖。

季云喜没吃过这么“奇异”的搭配,刚开始还难下筷子,后来见他们仨,包括小宝儿都吃得“呼呼”的,也硬着头皮尝了块猪脚。

炖了半天的猪脚又香又软,入口即化,吸收了新鲜酸菜的味道,连里头的筋都是酸爽的。他禁不住点点头,比饭店里的好吃。

小宝儿可能得了进芳真传,对辣的也是喜欢得很,进芳用开水帮他涮猪脚,把上头辣椒油涮开了,他就抱着一个慢慢啃。徐璐偶尔也帮着涮点菠菜给他:“补补铁,别只顾着吃肉。”

“婶子啥是铁啊?”

“就是身体需要的一种物质。”徐璐没心思给他们做科普,说别的岔开了。

季云喜又不动声色的看她一眼,所谓的“补铁”他也是看电视才听过,她怎么知道?她读的书怕是还没他多呢!

当然,徐璐只顾着吃,没收到来自另一个半文盲对她的鄙视。要知道都得跳脚了,我他喵好歹也是大学生了好吗?!虽然才上了一年,但我好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还能英语作文解三角函数呢。

徐璐发现,自从能吃饱,休息好,身体渐渐好起来以后,已经很少能再感觉到原主意识的存在了。也许,这就是老人说的三魂六魄还有残存吧,徐春花的在不断消失,也就表明她的在全盘接收了。

等彻底适应这边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去。

她惆怅的叹口气,在自己还在的时间里,尽量多帮几个孩子争取点利益,替她们存点钱,以后不论徐春花能不能回来,进荷都要有读书钱。

所以,接下来的时间,她都有意的多跟季老板聊天,一会儿说“我家进芳老实”“做事特别踏实”“胆子小从没干过坏事儿”,一会儿“进芳常说老板是厚道人”“以后生意铁定猛越做越好”……主旨就是帮她刷存在感,给老板留个好印象。

而且,没原主意识作祟,不会再莫名其妙冒出些消极情绪,她整个人都阳光不少,仿佛脸色都亮了一个度。

跟李国青和林进芳在一起,就像……三个同龄人在说笑。

季云喜不自在的轻咳一声,他感觉自己才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吃到锅子冷了,去厨房换了三次热的,李国青也舒服的摸着肚皮叹气,这顿晚饭才算结束。

进芳收拾残局,徐璐就帮着抱宝儿洗漱回房。季云喜见她走了,在进芳收碗之前,把早就端出来没机会吃的冰粉盛了一碗,装作不经意的吃一口,再吃一口。

那清甜凉爽的口感,在吃了一肚子燥热的火锅后,真是让人舒服。人间至味也不过如此吧?在这一天,腰缠万贯的季云喜吃到了他认为,最好吃的东西。

他足足吃了三碗,趁着没人。

林进芳也不敢催他,等把所有锅碗瓢盆清洗好了,见他还没想放碗的意思,就道:“老板也觉着冰粉好吃吗?我和宝儿也这样觉得呢!以前不知道,这种漫山遍野都有的野草,居然可以做成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妈是不是特别聪明啊?”

季云喜不置可否,不过,舒展的眉头表示,他现在一点儿也不觉得这丫头烦人。

相反,心里还有个弱弱的声音道:多讲点你妈的事吧,我想听。

然而,小话痨没听到他的心声,说过这么几句,又去忙孩子了。换徐璐来院子里,跟李国青窸窸窣窣商量什么。

“季老板,我跟国青商量过,就麻烦您在他们家将就一晚,怎么样?”如果她敢把煤老板留宿在家的话,明天绝对会成为全村人的靶子。她一点儿也不想惹麻烦。

季云喜点点头。

徐璐不像进芳,从小除了爷爷奶奶,谁也没伺候过,见他答应,就指着厨房道:“喏,洗脚水在锅里,你用那个盆去打就行。”

季云喜挑挑眉,似乎是在说“你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

“婶子不用麻烦了,你们挑水不容易,让老板去我们家洗吧。”说着就要拽季云喜出门,生怕他真的会浪费林家一盆洗脚水似的。

这小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徐璐“噗嗤”一声笑出来,看着他真把季老板“拽”走了,人家胳膊僵硬着明显不乐意呢。

她自己在院里站了好大会儿,夜深了,天气渐渐有点凉意,她目光放空,静静的看着围墙外。林家院里的灯泡是一百瓦巨亮无比的那种,院里太亮,看别的地方就全是黑的。

没有前世的车水马龙,没有红灯绿酒,这个世界有的只是无尽的寂静和黑暗。

“妈你怎么了?快进屋吧,别着凉了。”进芳把拧过毛巾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宝儿睡了?”

“嗯呢,早睡着啦,小家伙白天哭过,老早就喊眼睛痛想睡觉。”

她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起来,徐璐就想起还没揍她呢!

“白天怎么说?有事也让村里人带个信啊,现在我在还有人帮你家看孩子,以后我不在了宝儿怎么办?他一个人当留守儿童吗?”她气头一上来,跟以前的徐春花还真有点像。

看来她这穿越也不是莫名其妙的吧,至少两个人性格都有点像。徐璐不无自嘲的想。

“妈……你怎么了?”

徐璐顺着她的手指,感觉到脸上的凉意。她用劲擦了泪水,凶道:“看什么看,快给我老实交代,白天怎么回事。”

这可吓到林进芳了,以为是自己不孝顺害她妈哭呢,赶紧急道:“诶妈你别哭了,是我不好,我不对,我狼心狗肺,我白眼狼,不该害你担心,以后都不会了……你别哭。”她自己倒比徐璐还哭得狠。

眼泪珠子比白天在厂里还掉得凶。

徐璐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谁说我哭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小屁孩别乱说话!”她使劲揉揉酸涩的双眼,推说是风沙进眼了。

好容易哄(吓唬)住林进芳,又被小姑娘扑了个满怀。

进芳把脑袋扎她怀里,像小时候一样使劲拱了拱,瓮声瓮气道:“妈就是个骗子!大骗子,明明被我气哭了还不承认……是我不好,以后都不会了。妈别气了好不好?”

徐璐拿她没法子,只能说“好”。

“那以后都不许再说什么‘不在了’的话,我还没让你享过福呢,你不许丧气,好不好?”前半段小霸总,后半段又成小怂包了。

徐璐犹豫片刻,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妈,好不好嘛?”进芳使尽浑身解数撒娇。

徐璐被她摇晃得耐不住:“好好好,答应你答应你,记得好好挣钱,以后我教你理财(虽然我也不懂,但比你个小土包子知道点儿)。还有,不许再这么软不啦叽的,别人让上车就上车……今天是遇到季老板,要别人说不定都早把你卖咯!”

她使劲点她额头,可长点心吧!

林进芳笑着应下,母女俩又叽叽咕咕说了好些话。却不知道,院墙另一边的某人,已经把她们私房话一字不落给听了。

他又想到车上林进芳说的话,这样的老实人,能够始终如一的相信她妈,那应该就是真的没事。是他在外头跑惯了,凡事都把人往坏处想。

退一步讲,一个那么讲究爱干净的女人,怎么会看得上杨老头那邋遢样?

即使要找金.主,也要找干净点,清瘦点,有钱点的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对号入座了,可能是杨梅酒后劲不小,微凉的夜风里,他居然觉着老脸有点热。

“老板您洗好没有?水都冷了吧。妈,再给加点热水去。”李国青不解他怎么就在院墙下坐了半天,双脚泡凉水里不冷吗?

哪里知道他不苟言笑不近人情的老板,此时脸都是热的,才顾不上脚冷不冷呢。

只是,他心里一直有个疑惑,既然她跟杨老头是清白的,那无利不起早的杨老头怎么会帮着推荐林进芳呢?

村里人对她们什么态度,他算是看出来了。能进厂拿工资,这么好的事不可能凭空掉她们头上。当日.他的第一反应是,一定是有什么勾连。

“李国青,你过来。”

国青立马抚着吃撑的肚子,龇牙咧嘴过来:“老板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水不够热吗?要不再加点?”要是再肩膀上搭块白毛巾,那就是一副标准的店小二模样了。

季云喜不答反问:“林进芳是怎么去上班的?”

“坐拖拉机啊,咱们每天都是一起的,有伴儿!”

季云喜:“……”我他妈问你这个吗?这傻里傻气的毛病怕是会传染,连邻居都不能幸免。

“我问谁介绍她去的。”

“我同学刘广源,就是跟刘秘书名字只有一个字不同那个,采购处的,刘秘书说让他找几个信得过的,他信得过我,我信得过进芳姐,所以就……”

季云喜点点头,让他可以走了,别扯些没用的。

跟白天进芳说的一样,看来是真没有通过杨老头。

但,那天的名字到底是怎么加的?莫非不是杨老头?他记得他当时神情也很是错愕。不是他的话,又会是谁呢?

正想着,突然,就听隔壁有女声道:“妈,你洗不洗?我给你烧水。”

“洗,天太热了。”似乎是累极了,还“啊”的打了个哈欠。

他还纳闷:原来母女俩嘀咕半天,还连脚都没洗啊。他泡得脚都发白起皱了。

“那行,妈你在墙根蹲着,那里有水沟,正好把水冲出去。”林家原来的土院子在夏季会被雨水泡得稀烂,尤其大门门槛比院子高,雨水倒灌形成内涝,又顺着厨房门槛往里流,厨房里的柴火家什也被浸泡得发霉腐烂。

厨房本应该是最干净的地方,发霉得滋生多少细菌啊。

徐璐虽不懂什么专业道理,但她知道城市有下水道。

前几天让大满买了袋水泥来,又请李国青过来,帮着顺墙角挖了条水沟,底上和侧面用水泥浆刷过,平时生活废水就直接往里倒,流到大门外还能浇灌树木。

徐璐整天闲着没事,连条沟渠被被洗刷得干干净净,此时就在上面洗下屁屁。

季云喜在隔壁正好靠墙坐,心内暗道:洗脚怎么还要蹲着?不怕跌倒麽?

他小时候洗脚跌倒,把盆里的水弄洒地上,被老头按着打了大半夜。十岁前的他不会反抗,也不敢反抗,因为他知道,自己腿脚快跑得了,他妈却跑不了。

后来,十岁以后,实在是被老头打够了,他不分青红皂白不分时间地点的揍,让小小少年自尊受挫,干脆直接跑山里不回来。直到他气消了或者忘了这茬,才敢跑回来。

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他妈有没有事,生怕他不在,他妈又成了出气筒。

再后来,十四岁那年……

突然,听见“哗啦”倒水声,那种撞击感好像是水倒在什么毛巾上一样,把他的思绪唤回来。

“先把帕子高温消毒,别掺冷水。很多妇科病都是不注意才……”徐璐说不下去了,其实她连男朋友都没谈过,哪里懂什么妇科病,不过是奶奶和妈妈教过她而已。

有一次,她看见林进芳偷偷躲在房里用冷水洗。

一问说是天热不怕着凉。

可这压根就不是着凉不着凉的问题啊!村里的生水都山上挑的,里头有多少寄生虫都不知道呢,直接洗冷水……就不怕吗?

从那以后,她都监督着进芳必须烧滚烫的开水,全程不用一滴生水。

她以前在学校公共澡堂都洗过呢,也不怕尴尬,母女俩常一起洗,不过是各用各的盆和帕子。

忽然回神的季云喜大惊:怎么洗脚还会得妇科病?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进芳试探着问:“妈,什么算妇科病啊?”女人跟女人,在一个自以为隐秘的地方,聊这种话题也正常。

“大概就是月经不调吧,还有什么炎症这些吧……”徐璐不懂装懂。

“哦……对了,妈待会儿咱们还是把裤子拿回屋里晾吧,被别人看见又要说闲话。”她知道她妈没以前爱生气了,所以终于忍不住说了心里话。

“说什么闲话?她们爱说说她们的,贴身的内.衣内.裤本来就要紫外线消毒,闷屋里发霉了对身体不好……”

剩下的季云喜听不下去了,老脸通红。

原来,不是洗脚。

原来,村里人骂她把那啥晾院里“勾引男人”是这缘故啊。不过她说的也没错,自己的院子,想晾啥自己还不能做主了?那些妇女可真够嘴闲的。

就因为别人嚼舌根的闲话,自己就信以为真,还对她那么深的成见,好像太不地道了。

季云喜是带着淡淡的愧疚,一个人在李家空旷的屋里,盖着崭新的被褥里睡着的。

梦里总能听到清清淡淡的水声,时而“哗啦”,时而潺潺,有时候像撞击在毛巾上,有时又像撒在哪里……具体是哪里,他又不好细想,总觉着连梦里都不地道。

章节目录 第22章 梦里,他听了一夜的水声, 有时还有女子的窃窃私语。别人的他听不见, 只觉着有一把吴侬软语特别顺耳, 他像青春萌动的少年,躲在绿墙下, 渴望着女人再多说几句。

最好是笑几声,那银铃般的笑声仿佛也带了淡淡的甜味, 他听得心弦微颤。

这一夜,季云喜“身”心俱疲。

可恨的是李国青那愣头青,一大早天还麻麻黑呢就站他门口问:“老板今天上班不?”

其实是想确认一下,昨天厂里出了事, 今天会不会放他们假。但季云喜正尴尬着呢,裤子湿漉漉的哪有好心情理他。

“不想上可以回来。”

李国青赶紧否认:“不不不,我不是那意思,就是问一下。没事, 我妈已经在做早饭了,咱们吃完就走, 绝对不会迟到。”

季云喜不知道, 站在的他, 有个词叫做——欲求不满。

等愣头青走了,他才不自在的坐起身, 皱着眉头回想, 车里好像也没带可以换洗的裤子。

李家的早饭是一碗细细的面条, 头上有几片薄薄的肉片, 还有两个煎得金黄干焦的荷包蛋。昨晚火锅吃得好,胃口大开,现在吃面条就大口大口的。

只是头上那几片不知道是什么肉,他没碰。

“老板咋不吃肉?这酥肉还是我春花婶子送的,可好吃了,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你不吃我吃,他咽了口口水。

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正是吃啥都香的年纪。

季云喜不动声色,果然把肉吃了。

别说,还真有点香。

没一会儿,隔壁院子也有动静了,又是挨着院墙坐的某人突然老脸涨红,把碗筷放下就出门了。他的车子停在大榕树下,那里还有辆拖拉机,上头站了一群年轻男女,有人故意逗屋里的进芳“再不来我们走了啊!”

有人就催杨大满快走,上班要迟到了。年轻人进进出出一路,玩笑起来倒是热闹。

杨大满只会傻呵呵的笑,满眼热切的看着林家大门。

见季云喜过来,大家都“老板”“老板”的叫,站在拖拉机上站也不是,下去也不是,颇难为情。

季云喜眼角都不扫一下,兀自进了林家门,见大那个还在吃早饭,桌上只有一碗清得米汤似的稀饭,和半碟子大头菜。小的正忙着梳头发换鞋子。

“季老板吃了没?要不来点儿?”徐璐喝一口“米汤”,满足的叹口气。她就喜欢喝清粥,不喜欢稠呼呼的稀饭,总觉着不清爽。

季云喜却皱起眉头,母女俩莫非就靠这个填肚子?怎么吃得饱。看来,昨晚那顿算“热情款待”了。

徐璐以为他不吃,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站起来就准备收拾碗筷。谁知道季云喜突然大马金刀的坐下,“碗呢?”

“啊?”

季云喜也不废话,自己起身摸进厨房拿碗,自己盛了半碗,就着咸菜喝起来。

嗯,别说,还真挺香。他告诉自己一定是昨晚吃太重口了,现在换到清粥小菜就格外舒服。

喝完半碗,见盆里还有,他又喝了半碗,赶在李国青咋咋呼呼进门前放碗歇筷擦嘴起身一气呵成。

于是,李国青看见的就是他老板低头看婶子家新修的水沟,从十分钟前进门就看到现在,怕是要看出朵花儿了吧?哪里知道他已经喝了人家两碗粥。

当然,直到所有人走了,徐璐都不知道,财大气粗的煤老板蹭了她家两碗粥之前,已经在李家吃过一碗面了。

她的日子每天都一个样,睡觉带孩子打扫卫生睡觉吃饭……真真的废柴老妈。村里有她年纪的,都正好上山下地干劳动呢。

可能是于心有愧,也怕坐吃山空,趁太阳还不太晒,徐璐戴上遮阳帽,把手臂小腿遮得严严实实的,出门了。

大门一锁,留宝儿在家自个儿玩就行,反正太阳一大她就得回来“避暑”了。

上次挖天麻的山还是老样子,除了密密麻麻的桉树松树,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她留意过,挖过的地方下了几场雨后已经看不出痕迹了,村里人应该不会发现。

那些她嫌小又埋回去的,居然也没死。她都舍不得刨,只在别的地方零零星星的找到几个大的,拢共也才两斤多的样子,她泄气而归。

谁知刚到村口,就见大榕树下围了一堆人。

她对这个村的中年男女是真没什么好感,只想快点离开那儿,健步如飞的从他们身旁走过。

可惜,就是有人不想让她如意。

“徐寡……春花,这是去哪儿呢?”村长媳妇说着就要掀她背篓上的衣服。

徐璐一个闪身避开,顺便瞅准了在她穿凉鞋的脚指头上狠狠的,用力的踩了一脚。要不是时间不够,她还想使劲的三百六十度自由旋转碾一圈呢,最好来个粉碎性骨折!

不过,饶是如此,也够那女人疼的,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村子。把人群里正在说话的年轻男人都镇住。

直到此时,徐璐才看见那里有一张简易桌子,后面坐了个年轻男人,轻轻瘦瘦的模样,戴着副金属边框眼镜。于是,她得意的笑就僵住,化作一副客气又不好意思的面容。

“刘院长怎么来了?”

“今天下乡义诊,你是这个村的吗?”刘川枫见她背着背篓,应该是刚干完农活。

徐璐点点头,既然人家是来工作的,那她就不打扰了。留下一堆暗潮汹涌的八卦群众: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徐寡妇怎么连卫生院的大夫也认识?她还认识多少“大人物”是他们不知道的?

不过,这都暂时不重要,这位无论问什么都会不厌其烦耐心解答的小大夫,她们可喜欢了!听说测血压不要钱,一个二个争先恐后排起队来。

“刘大夫给我量个看看,最近老觉着头昏。”

……

“小刘大夫有对象没?是不是咱们宣城县人?”

刘川枫:“……”我只是想做个义诊而已啊!

徐璐把天麻洗干净,坐院里听着外头动静。跟着一起来的年轻护士没人理,大妈大婶们全围着刘川枫打转,各种找借口套近乎。

还真是一样的走哪儿都受欢迎啊。

她感慨一句,刚准备进厨房热吃的,就听见大门被敲响。

自从她“砍断”王二麻子的腿后,村里人上林家都知道学会敲门了。

“有没有开水,给我一杯?”刘川枫晃晃手里不锈钢的保温杯。

徐璐一愣,在原来世界,刘川枫身为万千少女喜欢的校草有个不被太多人理解的习惯——用保温杯喝水……她没想到这里的刘院长也有这种养生意识。

“哦哦,有,刘院长请院里坐。”她把人让进来赶紧去屋里提开水壶出来,帮他满满的倒了一杯,又问要不要再倒一杯现喝的。

刘院长笑着说不用。徐璐就在保温杯里飘起来的枸杞和菊.花上多看了几眼……忍着嘴角抽搐。

这两样,一个是保肝的,一个是补肾的。

刘川枫环顾一周,见筛子里晾着几个天麻,就问:“怎么,又去挖了?山上应该也没多少了吧?”

徐璐不好意思的点头,人穷到一定地步的时候,什么环保意识什么可持续发展什么社会责任……真的可以装不知道啊!几座山头全被她们挖空了。

似乎是知道她的窘迫,刘院长道:“没事,就算你们不去挖,隔壁村也有人挖。”反正这东西不可能永远只掌握在她们手里,她们也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对了,你有没有兴趣再挖点别的?”

这个徐璐感兴趣,立马大睁着桃花眼看他。

刘川枫被她看得脸热,微微转开视线,温声道:“就是重楼,你见过没?”

徐璐仔细想了想,还是摇摇头。这东西她没见过,但听爷爷说过,以前他在云岭省做知青时曾见过不少,据说某白药里最神秘的部分就是这个,是云岭当地的道地药材。

刘川枫转身出门,片刻后拿进来一本书一样的东西递给她——《中药学图谱》。

徐璐愣住,顺着翻到他夹有书签的地方,是一株绿色植物,顶部有七片叶子如伞状散开,中间众星拱月开出一朵黄绿色的花来——俗称的七叶一枝花。

“你帮我找这个,活的九块一斤,怎么样?”不知道为什么,他认识的能采药的人明明有那么多,他就是想第一时间跟她说。

徐璐大喜,比天麻还贵八毛呢!

虽然它个头更小,更不压秤,挖掘难度更大,但也比整日闲在家里好。

徐璐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点头应下。

“不过,因为我也不认识,刘院长能不能把这本书借我看一段时间,以后你再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找我……我们家。”以防万一,如果她不在了也可以找进芳。

刘川枫自然答应,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微微有点失神。

晚上,进芳一到家,徐璐就小声跟她说:“发财了发财了,傻闺女咱们要发财啦!”她把那书像宝贝一样露出来给进芳瞄了一眼。

以后她可就靠这东西发家致富了。

进芳也跟着高兴:“妈你说咱们是不是时来运转了啊,你得了这么好的差事,我也被厂里表扬了呢!”

这时,徐璐才看见院墙上靠着的满满一袋米,包装完好,袋子质量看着还蛮不错的样子。

“这是厂里奖励我的,老板表扬我工作认真负责呢!还说只要我们好好干,以后每个星期厂里都会评选优秀职工,奖励一袋好米!”

只是,当时老板说要发米的时候,刘秘书脸色有点怪异。

章节目录 第23章 第二天,徐璐开始上山。图谱里说秋天正是重楼采收的最佳季节。

家里还有孩子, 她也不走远, 就在附近看得见家门的地方。其实, 这时候重楼还没被炒到后世那样价格猛飚的时候,山上还挺多野生的。只是多生长在碎石子多, 土壤贫瘠的地方。

这意味着采挖难度大,小挖锄会被碎石子弹起几公分高, 用的力越大,弹起越高……才半个小时,她手掌心就起了两个水泡。

照这么下去肯定不行啊!

本来手就够粗糙的了,再这么连续挖几天, 这双老手就可以彻底废了。

得用个什么工具,省力,好使才行。

调动原主的记忆,马上就想到镰刀有个尖尖的口, 拿来撬的话……徐璐赶紧跑回家拿了把镰刀来。别说,还真比较省力, 那尖口对付碎石子游刃有余, 还不会弹起来震到手。

她撬了两个小时, 把根茎扯断放背篓里,居然只有底上一点点, 刚把背篓底铺满, 怕是连两斤都不到……气馁归气馁, 老规矩, 她还是挖个坑把叶子给埋了。

一路背回家都没遇到村里人。

宝儿正在水沟边玩泥巴呢,见到她回来,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亦步亦趋的叫“姥姥”。一会儿“肚肚饿”,一会儿“碎觉觉”,当然,大多数时候哼的都是徐璐听不懂的“咿咿呀呀”。

她现在已经能够做到不因他的废话而暴躁,而且不论他说什么,她都能耐着性子“嗯”一声,才不管听得懂听不懂呢。

“姥姥,肚肚饿。”他摸着自己小肚子,天气渐渐凉了,林进芳怕他着凉,给穿了小毛衣,看不见以前那个小西瓜一样的肚子了,可爱度有所降低。

徐璐把早上喝剩的稀饭热了下,祖孙俩就着咸菜就是一顿。她是没刚穿来时渴望肉了,但怕孩子没营养,就简单的用鸡蛋和肉末蒸了碗蛋羹给他。

小家伙居然还知道分享,舀了一勺先不急着吃,而是“呼呼”的吹吹,递到姥姥跟前。

徐璐嫌弃他吹进去的口水星子,把头摇成拨浪鼓。打死也不吃!

好吧——小家伙委屈的扁扁嘴,自个儿吃了。

中午把大门关好,祖孙俩各上各的床,睡午觉。徐璐只有一个原则——尽量舒服的同时防晒。

所以,她的午觉又睡到三点半,等再去到山上,太阳已经弱了很多。有上午的经验,下午就挖得快了,两个小时挖到三分之一篓,掂了掂应该能有个四五斤。

回到村口刚好见拖拉机停那儿,还冒着黑烟,今天下班倒是挺早。杨大满眼睛尖,看到她立马非常客气的打招呼:“婶子下地了?这么热的天儿就在家休息吧,别热出病来。”这语气跟进芳真像。

问题是——“不去村里人不知要传成啥样。”你妈就是最爱嚼舌根那个,多少谣言都从她嘴里散播出去的。

杨大满也想到这儿了,愧疚的挠挠头,一个劲说“对不住,对不住,我妈就是嘴快,其实心眼不坏。”

徐璐不置可否,好不好坏不坏的,不用她说。害原主背了这么多年“狐狸精”的锅,最后躺床上没求生欲躺死了,那女人“功不可没”。

但她也知道,杨大满确实人挺老实,妈是妈,儿子是儿子,明面上她不会迁怒,敷衍两句就走了。

才进门,就见林进芳开心的哼着小曲儿,嘴角翘得老高。

“这是又怎么了?”她一面洗挖回来的重楼,一面问她。

“妈,你说我穿这件毛衣怎么样?”她兴奋得小脸通红,把以前那层黄黑都冲淡了不少,越来越符合她这年纪了。

“不好。”

小姑娘苦了脸。

徐璐实话实说,她皮肤本来就黑黄,不知道鲜红色是黄皮克星吗?

“你先说说,到底是什么事儿。”

“星期一要过冬了,厂里让我们代表压榨部去慰问员工呢!刘秘书说了,让我好好表现,明天后天都不用上班,在家好好准备发言……我可以一口气休三天呢!”

徐璐“哦”一声,原来今天是星期五啊。

这边所说的“过冬”其实就是二十四节气里的立冬,当地风俗要吃糍粑蘸蜂蜜,厂里说的“慰问”估计就是送点糍粑,说两句人情话罢了。

这小傻子还真当一回事了,翻箱倒柜的找衣服。

“你们厂里几个部门?”

进芳不解其意,老实道:“不算大老板那些,一共八个。”

“那你们部门慰问去几个人?”

“二十个!”她又高兴的笑起来,仿佛能成为那二十分之一真是让人兴奋的事。

徐璐扶额:真是个小傻子,整个厂怕是也就两百不到的工人吧?全出动去“慰问”了,估计也就是交叉家访,张三去李四家,李四去王二麻子家。

她真的想锤爆这傻子的狗头,又觉着舍不得。

“对了,妈,进荷今天还回来不?”

“说是要回的,不过现在才五点多,离她到家还早着呢,咱们先把饭做上。”

林进芳麻利的淘米下锅,犹豫了一下,用板凳垫着脚,从院墙上提下巴掌大一小块肉,说是拔几根蒜苗,吵了给进荷补补身子。

徐璐:“……”这么苍蝇腿大的肉能补得了什么啊。

可能是她表情太委屈了,让徐璐不由得想起白天宝儿的小模样……都是一堆没肉吃的小可怜,好容易有块肉了也舍不得自己吃,非要留给读书用脑的妹子。

“吃!想吃多少吃多少,明天咱们买头猪宰了吃!”反正手里还有钱,再挖两天重楼又能卖钱。

林进芳不喜反忧:“妈……咱们……你想吃肉的话,我下班买回来吧,年猪咱们买不起。”她咽了口口水,除了叔叔还活着那几年,她从来没吃过年猪。

村里哪家杀年猪也从来不叫她们去吃,因为这都是讲究“有来有往”的,她们家杀不起,叫她们去吃就只有亏本的。倒是隔壁桂花婶子和平时可怜她们那几家会叫一下,但她妈都不许去。

说是别让人看不起,再怎么馋,躲在家里馋就行。

徐璐恨铁不成钢:“咋买不起了?它是金猪镶钻的不成?”反正这年猪是买定了。

“我……我才上了两个月的班,工资……不能全买猪啊,得留着天冷了给妈买棉衣穿。我们压榨部的老师傅,她就是年轻时候没注意保暖,尤其月子里头受了风,现在经常叫腰酸背痛。她常说要是早知道真会这么严重,年轻时候就该听老人的话……”

徐璐一愣,想起来了。原主生林进荷那年,刚好赶上大伯子和大嫂闹着要去西藏,把家里值钱的全卖了,不值钱的也便宜打成钱,卷了林家所有家业进藏去了……两口子气哭了好几场,林光华就是在那时候气病的。

她一个坐月子的女人,既要管双胞胎侄女吃喝拉撒,又要喂襁褓中的小女儿,还得伺候病倒的男人……硬生生累出一身老病来。

每年天气一冷就发作,今年还没感觉是因为她穿来后休息得好,吃也吃得好。

她摸摸进芳脑袋,小姑娘倒是有心了,也不枉原主把她拉扯大。

“工资我都帮你存着呢,以后留给宝儿。买猪的钱我有。”

“妈,大姐,你们说什么呢?”小丫头进荷回来了,还是挎着那又大又鼓胀的帆布包。

徐璐赶紧帮她接过来,掂了掂,好家伙,少说也有十五六斤呢!“你都背了些啥,咋这么重?”

小丫头“咕叽咕叽”灌了两杯温开水,才道:“妈你自己看看,喜不喜欢。”

徐璐把包支板凳上,才能勉强单手提住,解开扣子,里头是一个又红又劣质的塑料袋,比她以前在宿舍装垃圾的都不如,薄薄的软软的一层。

“妈快看看,喜不喜欢。”小丫头两眼亮晶晶,双手叉腰站桌子旁,短了好大一截儿的裤子露出细细的只有桌腿那么粗的脚脖子。

仿佛一点儿也不知道冷。

徐璐也跟着来了兴致,先试探着摸了一把,是软软的触感。

拿出来一看,居然是件淡蓝色的棉衣!全新的!后衣领上还有标签没撕。

女人见到新衣服的第一反应就是提着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的打量,见领子居然是这时代罕见的高领立领,可以把脖子显得特别修长。前襟是四个清清爽爽的棉布盘扣,没有村里女人们喜欢的那种复杂。衣服上也没啥花花草草,就是简简单单,素素静静的款式。

徐璐一看就喜欢。

可终于,终于让她见到一件能穿出去的衣服了!

“小丫头你哪儿来的?”

“买的。”她得意的挺挺胸膛,眼里的得意毫不掩饰。

“不对,你哪儿来的钱?”奖学金已经上交充公了啊。

“刚开学那几天有数学竞赛和作文竞赛,拿了点奖金……上星期去县城领奖就买了。妈你怕冷赶紧穿上,以后还给你买更好的!”她稚嫩的眼里,居然有种“世界我有”的自信与霸气。

就像那天说要送她妈个辣条厂一样,仿佛对她来说真的就是小菜一碟。

徐璐再次感慨:读书真的可以致富啊!

她高高兴兴收下,抱着满脸不情愿的小丫头亲了两口,回屋就套身上。还挺合身的,既没有一般棉衣的臃肿,还特别保暖。尤其是胸和腰那两处,贴合得挺好,蛮显身材的。

她得意的照了两圈镜子。

在这一刻,她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闺女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了。

还好,她有三个。

章节目录 第24章 说是要买猪,但实施起来却不那么容易。

林进芳怕她妈劳累, 不让她跟着去, 说自个儿去就行, 看好了让妈去付钱。

但徐璐又怕她面嫩被人蒙了,必须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行, 跟着去了两天,村里有猪要卖的人家, 都去过了。

要么是价格贵,要么是猪太瘦没两斤板油,要么是养得太肥瘦肉少……直到进荷都要回学校了,她们这年猪还没买回家。

“哎哟不行了, 今天不去了,进荷你等一会儿,我跟你一路出去,年猪过几天再看看。”又问她下星期还回来不, 回的话就尽量挑在周末杀猪。

林进芳留在家看孩子,徐璐背上陆陆续续挖了三天的重楼出门, 跟小闺女一起坐拖拉机。人少有少的好处, 母女俩可以拿个垫子直接坐着聊天。

“下个星期早点回来, 咱们吃排骨干锅。”到时候杀了年猪,刚剔下来的排骨新鲜着呢, 不论怎么做都好吃。

林进荷咽了口口水, “什么是干锅?”

“就是……没水的火锅。”

进荷眼睛一亮:“好!那我早点回来, 妈想吃啥, 给你们买。”发光的眼睛里仿佛藏着一袋袋辣条,一瓶瓶汽水。

徐璐“噗嗤”一声就笑了:“小丫头,别尽想着给我们买吃买穿,你要知道自己的当务之急是念书,以后好好的考个大学,你妈可就熬出头了。”

进荷不以为然,用一副“这还用说”的眼神看着她妈。

于是,为了不被她鄙视,徐璐一肚子的叮嘱只能硬生生吞回去。

等到乡里,她先去把重楼给卖了,一共八斤二两,入账七十三块八毛。进荷挽着她胳膊,把脑袋靠在她身上,笑着道:“妈我咋觉着你不一样了呢。”

徐璐心头一跳,稳住心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谁说的,什么时候不一样的?”可千万车发现啊。

“这就是承认不一样了?”小丫头笑得揶揄。

徐璐反应过来,被她套路了!气得在她头顶上揉了揉,头发又黄又少,软软的,揉一揉,忍不住又揉一揉。

进荷像只瞬间被安抚的小动物,又叽叽喳喳说起别的。直到出了卫生院,她就要往车站去,准备坐车去大渔乡。

“不急,先带你买点衣服去。”她那天就注意到小丫头穿的裤子已经短了好大一截儿,天凉了整个脚脖子都冻得红通通的。

“不去,妈我衣服多着呢,在学校里没带回来……诶妈等等我!”徐璐才不管她要不要呢。

其实小丫头长得比两个姐姐都好,只是营养不良显得身形瘦小,连头脸五官都是小小的,精巧玲珑。额头上盖了层薄薄的刘海,眉毛全被遮住了,只露出一双黑亮的杏眼。

一看就是聪明孩子,不好好穿点漂亮的多可惜啊。

徐璐二十年的人生里,最佩服的就是那些学习又好,还长得漂亮的女孩子,现在有个好苗子她可不会放过这机会。

一个小时后。

看着镜子里那个漂亮神气的小姑娘,徐璐开心的笑起来。藏青色灯芯绒的九分休闲裤,姜黄色罗纹提花高领毛衣,雪白雪白的球鞋配纯色淡蓝的高筒袜……再编个蓬松的麻花辫。

漂亮又朝气,要放后世就是某宝童装模特了。

“怎么样?漂亮吧?喜不喜欢?”她满脸期待的看着进荷。

哪知小姑娘只是冷静的点点头,好像“漂亮”这两个字形容的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类。

徐璐:“……”此时的她无比想念话痨林进芳,至少该配合她演出的她都会尽力表演。

不过,她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保暖就行了。那种九分裤实用性不大,徐璐只是觉着好看才搭配的,真买肯定不可能,倒是另给她买了两条长长的盖到脚面的,厚厚的高筒袜也拿了好几双。

“可惜这乡下地方,没什么像样的衣服,等有空了带你们去城里买。”她一面埋怨,一面把进荷送去车站。

却没注意到小姑娘皱着眉,一副疑惑的小模样。

可惜,她们出门晚了点,刚卖药买衣服的又耽搁了一个多小时,车站已经没车了。

母女俩本就生得好看,又换了新衣服,倒是成了乡里的一道风景线,光站那儿就有好几个人侧目了。徐璐一路来抬头挺胸,此时见进荷被人一看就含胸缩背,有些微不自在,她突然就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把。

“驼背干什么,抬头挺胸。”爷爷从小就教她要堂堂正正,即使她明知道现在这具身子胸器了得,一挺胸就更加明显,但也依然改不了这习惯。

“傻孩子,怎么跟你大姐一样。别人看别人的,咱们自己一定要抬头挺胸。”以前的徐春花因为常被人骂狐狸精,无论走到哪儿都自觉的低头缩胸,降低存在感。

可也并没有换来别人的善意。

“这世界可不是你弱别人就能放过你的,该强就得强,知不知道?”

小姑娘身子一震,目不转睛的看着徐璐,见她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愈发觉着怪异。

她妈以前不是这样的啊。明明去年她才说不让打扮,别人看就缩起头躲过去的,怎么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她到底该听去年的妈话,还是今年的妈话?

不过,看着妈妈眼里的自信与从容,仿佛那些目光和谩骂都不值一提,她也下意识的跟着抬头挺胸。

徐璐慈祥的揉她脑袋,这才对嘛,多精神个小姑娘,偏要故意折腾得老气横秋,真是让人脑壳痛。

然而,此时,脑壳痛的还有一人。

不远处信用社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驾驶座上的男人,正看着车站门口的两人皱眉。穿得这么新……到底是要做什么?

他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的敲着。

那小姑娘跟她长得挺像,他努力想要在孩子身上探出父亲的样貌,很可惜不太看得出来。

孩子脚下的鞋子白得刺眼,一看就是新鞋无疑。难道是要进城?或是去见什么重要人物?那天也没听林进芳说她们家还有什么亲戚。

第一反应他是想要过去打个招呼的,但,打了招呼又能说什么呢?他下意识就看向后座的裤子,那天清晨的窘境让他“未雨绸缪”……唉也不对,说得好像自己意图怎么样似的。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头脑发热就放条裤子在车上了。

真是脑壳痛。

就在他纠结的时间里,徐璐已经看到他的车了。实在是这乡下地方,小轿车太稀罕了,说凤毛麟角都不足以形容。她又习惯性记车牌,六个八啊……还真挺煤老板的。

既然想好要替进芳刷存在感,徐璐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立马搂着进荷过去,在车玻璃上敲了敲。

随着玻璃摇下去,露出一张瘦瘦的男人脸来,两条俊朗的眉毛微微皱着,似乎是很不爽被打扰到。

“季老板,您来办事啊?”女人的笑太刻意太讨好了,桃花眼仿佛会发光,直直的照进他阴郁的心里。

季云喜“嗯”一声,看了进荷一眼。

徐璐赶紧教进荷:“这是你大姐厂里的季老板。”

小姑娘礼貌的叫了声“季老板好。”

季云喜这才找到话头,尽量不看女人,只看着她闺女问:“要去哪里?”

“回大渔中学。”搞不清楚这男人跟自家什么关系,进荷谨慎得很,多余的字一个都不说。

“上车吧。”他把视线往后座一扫,意思很明显。

“这……不太好吧,会不会耽搁季老板您办正事?这样吧,我们再等等,拖拉机待会儿就该来了,实在不行我让杨大满送进荷回学校。”

“上来,顺路。”男人的语气不容拒绝。

虽说可以用拖拉机送,但徐璐还真怕那“突突突”的铁家伙,坐一次怕一次。想到他的煤矿就在大渔乡,说不定还真就是顺风车呢。有舒舒服服的小轿车,谁还会坐那玩意儿啊?

“进荷,快谢谢季老板。”她帮着小姑娘把后座门打开,弯腰把她的书包塞后座去,因见靠近自己这头的座位上放着衣物,出于尊重,就没动他的,只躬身把包远远的放另一头去。

从季云喜的角度看过去,正好看见那新棉衣勾勒出来的纤细腰线,也不知道是怎么这样“得天独厚”的……他不自在的闪了眼。

没想到这一幕恰巧被小人精尽收眼底。

等徐璐放好包要去坐副驾的时候,小姑娘突然嘟着嘴,自己先她一步坐进去……徐璐只能钻进后座。

车子平平稳稳的开出去,车里谁也不说话,徐璐觉着自己坐人家顺风车,就不能表现得太大爷,绞尽脑汁的找话题。

譬如,“今天怎么没看见刘秘书?”

“有事。”冷冷的。

“最近厂里不忙吧?”

“忙。”

徐璐:“……”好吧,这天就聊死了。

不过,徐璐知道人家不想说话那是有资本,自己拿人手短,不能也跟着高冷,该感谢的还是要感谢。

“多谢厂里照顾,咱们家进芳得了好几次优秀职工呢,家里的米都快吃不完了。”

男人的手微微一顿,又不言不语。

“其实进芳这孩子挺好的,人又老实,没什么花花肠子,做事也踏实,认死理……以后还得麻烦厂里费心,厂里的好,咱们全家都记着呢。是不是啊,进荷?”

可惜,也不知道林进荷怎么了,一上车就一言不发,平时的她不会这么“不识大体”的啊。

十岁的孩子还只算儿童,都没进入青春期呢,怎么脾气就开始古怪起来?

章节目录 第25章 全程只徐璐一个人在叨叨,季云喜不声不响, 偶尔简短的应几个字, 林进荷气鼓鼓像只小□□似的坐副驾上,不动声色的观察开车的男人, 又看看自己那极力讨好人家的老妈。

怎么感觉怪怪的。

她妈妈以前明明不这样。

以前的她只要见到稍微年轻点她喊“叔叔”的男人,都早把头埋成鹌鹑了,更别说还能侃侃而谈。

而且,这个大老板看她妈的眼神, 她不喜欢。

十岁的她还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就像她本来很喜欢的只能被她一人拥有的东西, 突然别人也开始感兴趣起来,让她特别想把这样好东西捂怀里, 捂得紧紧的。

直到下车, 徐璐都没想明白进荷不对劲的原因。

“在学校别省, 来,这是给你的零花钱,想吃啥吃啥, 每顿一定要有肉, 听到没?”她轻轻揉小姑娘的脑袋,从怀里掏出五块钱递给她。

“不要, 我不吃零嘴。”她倔强着不肯收。

她知道她妈的钱都是去山上挖药挖来的, 大半夜的一个人, 悄悄咪咪的去, 不知道多害怕呢。天气冷了, 大半夜的上山不知道要喝多少冷风。

徐璐只得哄她:“乖乖听话,不吃也装着,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呢。”她也是学生,最清楚学生的花销,尤其是初中生,买辅导书作文书啥的,都得花钱。

小姑娘钱是收下了,人但却不肯走。“妈快回去吧,天快黑了。”

眼睛就紧紧盯着她上了大老板的车,还坐在他旁边,看来她是阻拦得了一时,阻拦不了一世啊……心里说不出的不爽。

就像……明明保护(隐藏)得挺好一颗好白菜,即将要被那什么给拱了。她已经感觉到猪拱嘴在白菜地的边缘不断试探了。

让她有种隐隐的不安全的感觉,似乎就是语文课本上说的“危机感”。

不行,她一定会保护自己最最心爱,最最珍贵的大白菜!小姑娘不动声色的看着他们,袖子里的小手却悄悄握成拳头。

车子开出去一段,徐璐才想起来人家是来办事的,自己这趟顺风车应该到此结束了。遂笑道:“麻烦您了季老板,把我放这儿就行。”

这里刚巧是汽车站门口,她看到有辆拖拉机正准备走,上头还站了几个人,看方向应该就是去连安乡,如果跑得快的话应该能追上。

她赶紧急着开车门。

季云喜凶道:“坐好!”

徐璐还没反应过来,他突然踩了一脚油门,直接超过那辆拖拉机。

“好好好,我不乱动,您开慢点,我不急。”徐璐害怕得要死,他那边险些擦到人家拖拉机车厢上。上辈子的经验告诉她,千万别和什么大货车小货车拖拉机的硬抢,否则吃亏的永远只有自己。

太阳已经落山了,只留一点点微弱的余晖,把天边照得一片火红。车窗没关严,车速慢下来,耳边的风声也慢慢的不那么刺耳了。徐璐低头才看见安全带没系,赶紧系起来。

又提醒身旁的男人。

“季老板,把安全带系一下的好。”

男人用眼角余光看着她,说这话的时候极其自然娴熟,就像每天吃饭喝水一样习以为常。他自诩也算老司机了,虽然知道系安全带的重要性,但路上大多数时候都没车,所以也常常想不起来要系。

她一个农村妇女,是怎么知道的?

想到,他就问:“你……”话将要出口,立马转个弯,变成“要回家吗?”

“对啊,麻烦季老板了,我的背篓还在卫生院寄存着呢,待会儿帮我放那儿就行。”刚才不好意思把背篓放人家小轿车上,临时寄存一下。

见他不置可否,徐璐就当他答应了,又道:“明天去村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猪,买一头作年猪……到时候您和刘秘书可一定要赏光,来尝尝咱们农家自己养的猪肉。”比外头买的香多了。

“我知道。”

“哦?知道什么?”她完全跟不上他的调调,自己说了那么多话,谁知道他这三个字回应的是哪一句。

“我家以前也养过。”车速慢下来,他的视线微微往远处看了一眼。

现在这些山上哪些地方长什么猪草,哪些地方长的猪草猪吃了不长膘,哪些猪草母猪不能吃,他都看一眼就知道。

毕竟,小时候家里没有姐妹,找猪草全是他一个人的活。有一年养了两头特别能吃,还不放学他就在发愁今天要去哪儿找猪草。所以,没能好好读书也是有原因的,就这样心系家猪,整天只寻思上哪儿找猪草的孩子……怎么可能学得好?

更别说还考大学了……也不对,后期不是学不进去,是他自个儿不想学了。

“季老板还养过猪?是什么时候?”徐璐来了兴趣,虽然绝大多数煤老板都是白手起家的暴发户,但她很多时候都无法把季云喜跟“暴发户”划上等号。

他脖子上没手指粗的金链子,相反,衬衣扣子一直扣得挺高,一丝不苟,根本就不像袒胸露乳的煤老板。

而且,他那么修长干净的手指,那么俊朗的眉毛,还有不怒而威的气势,活脱脱就是个霸总文男主角啊。

徐璐不由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干又粗,不看脸的话真跟男人没区别。跟他比起来,她更像养过猪的。

季云喜自然也看到她的小动作了,尤其是她指尖上厚实而粗糙的皮肤,触上去一定又硬又僵吧?

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生活在她十指上留下了冷酷的印记……就像他母亲一样。

曾经,在他小时候,不记得是几岁的时候,母亲的手也曾白皙柔软过。因她跟着外公学到一手裁缝本事,当年在城里那可是帮有钱人洋小姐裁旗袍的。后来嫁到村里,沦落到帮生产队踩缝纫机,干农活的机会不多,倒是保养得不错。

后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了呢?

母亲十九岁就嫁给老头,生了两个儿子,直到他们都七八岁了,才怀上第三个孩子。家里老太太病了,挣工分的人手不够,于是,怀孕八个多月的母亲被老头叫去田里干活。

还没下公分,肚子就发作起来,但老头不让走,说是再坚持一会儿就到点了。

世上的事,吃饭可以等,喝水可以等,撒尿拉屎可以等,唯独生孩子却等不了。孩子的降生不是母亲多憋几口气就能阻拦住的。

第三个孩子就是出生在下公分的路上。

村里男男女女把母亲围在路正中央,半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孩子就呱呱坠地了,最后脐带是用刚割过蒿草的镰刀割断的。

后来,第三个孩子被取名为“路生”。顾名思义,路上生的。

小路生特别怕村里人叫他这名字,村里孩子不论比他大的,还是比他小的,都喜欢拿这名字取笑他。边跑边叫“路生”,再从地上捡牛屎打他,骂“你是不要脸的路生”。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母亲的九死一生,会变成“不要脸”。

小路生实在忍无可忍,重重推了取笑的孩子一把。家长当晚就找到家里去,揪着他的衣领张牙舞爪:“臭小子你怎么从你妈肚子里爬出来我都见过,我儿子还轮不到你个路上生的杂碎欺负!”

或者“当时捡起你就像捡一坨牛屎一样,你怎么敢动我儿子?”

路生爸爸就在旁边站着不言不语,仿佛这个孩子不是他的。路生的两个哥哥还在添油加醋做鬼脸,说他被打是活该,“不就叫你一声嘛,至于那么激动?”

只有路生母亲红着眼求人家别打她的孩子,千错万错都是她的孩子错,她私底下会好好教,好好打,好好骂。

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母亲不再帮生产队踩缝纫机,她开始像别的妇女一样,冬天在冷得彻骨的河水里洗衣服,夏天中午太阳最大的时候在地里给烤烟一瓢一瓢的浇水。

村里孩子要么不敢跟他玩,要么他不敢跟人家玩,与其一个人窝墙角,母亲就把他带在身边,走哪儿带哪儿去。

小路生曾在旁边亲眼见过,觉着母亲滴下的汗水都比桶里的水多……以至于,二十多年后的他依然有种错觉,仿佛天底下所有的香烟都是由一株株被汗水浇灌的烤烟卷成的。

所以,他从不抽烟。

本来,在小路生的眼里,“路生”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名字。或许还因为每次母亲叫起来都莫名带了股甜甜的味道,可能是每次叫名字的时候都是要给他东西吃,要哄他睡觉。

譬如,“路生,快过来睡觉觉,不许再玩了。你洗脚了没有?等着我给你烧水。”

但被他们不怀好意的叫唤后,他居然渐渐觉出这两个字的耻辱来,仿佛一杯甜丝丝的蜂蜜水,张三一口,李四一口,王二麻子一口……一人一口的往里头吐口水,直到他再想起蜂蜜水的时候,脑海里已经没有甜味,而是满满的恶意与恶心。

他不知道,小路生的名字,本该寄予美好期许的名字,是被谁毁掉的。

他只知道,他就是那个路生。

上头两个哥哥,一个叫季云贵,一个叫季云强,到他,就变成季路生了。

成年后,他非常,十分介意再被叫这个名字,曾无数次骂过“这该死的路生”。后来,自己跑出来后,他一鼓作气把名字也改了,他们不让自己跟着叫季云某,他偏要!

而且,他还要成为得全世界喜爱的人,他要叫季云喜!

章节目录 第26章 “季老板, 您怎么了?”徐璐歪着脑袋唤他, 前头已经快没路了,他的车子还在往前冲。

季云喜一个激灵,仿佛从噩梦里惊醒一般,转头看了女人一眼。

徐璐那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怎么会有这种人,开车走神很危险的知道吗?

“前面快没路了, 季老板快刹车!”

“吱——嗞”

车子终于停下,不过徐璐却被往前甩了一把,把她胸口撞得生疼。她摸着被撞疼的胸脯,惊魂未定:还好脂肪组织多,不然可就冲肋骨上去了。

季云喜虽然还是不动声色,但微微发抖的手却暴露了他的害怕。虽然路上只有他一辆车,但前头是人家村民的大门,若非她及时提醒, 可能就要撞人家大门,冲人家家里去了。

“你怎么样?”他偏头问徐璐,嗓子又干又哑。

徐璐忍着胸口生疼, 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没事,季老板以后开车可不能再走神了。”但女人的这种地方本就是软肋,就算她真的极力强忍,还是觉着痛。

她捂胸口的动作太明显, 季云喜没可能注意不到, 不过现在也不是有绮念的时候。

“怎么样?要不去医院看看。”

徐璐脸色红白交错:“算了, 不用去,都已经到乡里了,我自己回家休息两天。”也不知道红了还是青了,这不像撞手臂上,可以撸起袖子来看看伤得怎么样。

季云喜皱着眉,也知道她的不方便,当机立断,调转车头就往另一个方向开。

徐璐实在是痛极了,根本没顾得上他往哪儿,直到开到卫生院门口了,才反应过来这方向不对。

“季老板这是去哪儿?您哪儿方便就把我放哪儿吧,我上卫生院拿背篓。”

“少说话……都什么时候了!”还记着拿背篓,她那背篓是镶钻的不成?季云喜脸色有点臭。

“那……这是去……”

“医院。”男人目不斜视,显然是没把小小的乡镇卫生院当“医院”。

如果去县里医院的话,那可就远了。徐璐怕家里母子俩担心,正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卫生院出来,她赶紧叫“停车,停一下,我跟她说一声。”

男人车子也没停,只是渐渐慢下来,徐璐瑶开车窗,“嫂子,嫂子!”

刘莲枝满头雾水,不知道叫她的是谁,只觉着声音熟悉得很。

“嫂子,是我,春花啊!”声音大起来,她胸口疼得更厉害了,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男人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的敲起来。

“嚯!是春花啊,你这是去哪儿?”刘莲枝终于看见小轿车里的人了,被吓一跳。

“我……进荷学校里开家长会,我要去一趟,麻烦嫂子帮带个话给进芳,让她别担心。”急中生智,总比听说她去医院要好点儿。

“成,你去吧,要天太晚就别回来了,跟进荷在学校住一晚。”刘莲枝想的很简单。家长会她也去过,以前给闺女开的时候,老师照顾她们山高路远,都会允许在宿舍住一晚的。

平日里小刘开半小时的车程,今天季云喜才二十分钟不用就到了。徐璐实在痛得心神不宁,没注意到男人“咻”“咻”“咻”的一路超大货车,不然就是没痛死也得吓死了。

一路超车到县医院,毫不犹豫的,男人搀住她手臂,扶她下车。

“怎么还来县医院了?”她身上只剩五十多块钱了,这时代又不能刷卡。

“别说话。”男人黑着脸,强势的把她扶(拽)着进了急诊室。

好在是位女大夫,现在又没什么病人急等着,把她带进检查室看了一下,说只是软组织挫伤,红倒确实红了点儿。

季云喜在外头等得焦急,三十三年来,在自己的人身安全上他从没犯过这么严重的错,关键是还带害了别人。

等她们出来,他虽没立马跑上去问,但紧握的手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

“你媳妇儿没事,回去好好休息几天,擦点药就行了。”

徐璐想说“我不是他媳妇儿”的,但实在是痛,一张嘴一呼吸都牵扯到伤处。

男人眸光一闪,也没否认,只问:“能拍个片看看吗?拍最好那种。”

女大夫笑起来:“哟,还挺疼你媳妇儿啊,可以,来我给你开单子。”

徐璐本来就疼,现在又被打趣,脸上再次红白交错起来。

相反,男人仿佛没听见打趣,一本正经拿了单子交代一声“在这儿等着”,人就去了。

也不知道进芳和宝儿在家怎么样了,看到天黑了她还没回去,那两个小怂包怕都要急哭了吧?希望刘莲枝的话能早一点带到,别让他们担心太久。顺便,拍个片也好,确认一下骨头有没有事,可别伤到内脏才好。

才想着,男人已经拿了单子过来,扶她进胸片室。

拍片的是个男医生,看了一眼单子,立马道:“把胸衣脱了。”

季云喜胳膊一僵。

他说的不是宣城县当地话,徐璐没听清楚,就问了句:“什么?”

“把胸衣脱了。”

徐璐本来就痛得心神不宁,他语速又快,外加是外地口音,她还是没听清,又问:“什么?医生你说什么?”

医生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把胸衣脱了!”

徐璐这回终于听清两个字了,但是:“拖什么?”

季云喜忍不住开口:“胸衣。”说完,他不自在的转身,微微轻咳一声。不过,他更疑惑的是——“为什么要脱……衣服?”

不怪他没见识,初中都没毕业过,许多字都不认识,哪里知道这些医学常识?他倒是体检过,可问题是他是男人啊,拍胸片顶多脱个外套,哪里知道女人要脱……那个。

徐璐闹了个大红脸,这大夫就不能说点普通话吗?她一个大门不出的农村妇女,哪里听得懂他哪个地方的方言!

“让脱就脱,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大夫嫌弃他们磨磨唧唧,“害什么臊,让你男人帮着脱。”

这回的,徐璐也是勉强能听清几个字,什么叫“你男人”,季老板又不是……

“快点,磨蹭什么!”见他们男的一声不吭,女的只顾着脸红,大夫抬手看看表,不耐烦了,他还等着下班呢。

“不是,他不……”

“手还能抬起来吗?”话是对她问的,但季云喜不好拿正眼看她。

徐璐试着抬了抬手,稍微抬高一点儿扯到胸脯就痛得吸气,但——“我可以。”

季云喜点点头,转身出了屋子。

徐璐进了医生指的屋子,在那个小隔间里,背对着外头,先把外衣脱了,刚抬起手就痛得嘶气,硬是咬着牙齿……直到内衣她真是没法子全脱下来,只慢慢的给褪到腰上,只要前后的金属物不影响成像就行。

脱衣服用了五分钟,拍片五秒钟就完了。

季云喜觉着这五分钟可他妈够漫长的,都怪自己。

本来她安全带是系着的,是后来到卫生院门口,她以为自己可以下车了,就先行解开……都怪他只顾着想那些事。

她家里还有一群孩子嗷嗷待哺,如果真出了什么问题,他可是毁了一个家,一个温馨幸福的家。

他懊恼的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门口,想起刚才那大夫的态度,愈发气不打一出来。自从有钱后,他还没被人这么喷过。要不是看他文化人的份上,真想揍他。

“可以了。”他听见屋里的大夫说话。

可是,等了好几分钟,都不见人出来……不会是真的出问题了吧?

不容多想,季云喜推开门,就要进去。

屋里的徐璐急得汗都出来了,刚才图方便只把内衣褪到腰上,现在想再像以前一样双臂一抬,背一拱再穿回去就不行了。她忘了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内衣穿跟没穿一个样的徐璐了。

反倒多试了几次痛出一头汗来。

穿不上去她有什么办法?

只能从衣服下拿出来,把里头衬衣脱了再穿。

刚拿出来,季云喜就进来了。

于是,男人看见的就是她手里一件玫红色土到掉渣的内衣,那两个什么还挺……原来她穿的是这样的,还真是半老徐娘啊。

季云喜艰难的咽了口口水,突然觉着,那玫红色也不是那么土,得看人。

他微微愣了一秒,知道现在不是心猿意马的时候,赶紧轻咳一声,收敛了情绪。“怎么了?”

“没……没事,我就是衣……”衣服穿不上去。

徐璐一个连男朋友都没交过的单身汪,真的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快出来,在里头不怕吃辐射啊?”大夫又在外头催了。

徐璐双手抱胸,拿着衣服,真出也不是,不出也不是。想到衣服不知要什么时候才穿得上呢,但辐射可不能受太多,她还是硬着头皮把内衣裹外套里,外头穿上棉衣也看不出来,待会儿去洗手间再补上。

季云喜把她扶出来,搀她去外头的凳子上坐下,“在这儿等着。”人又进了胸片室。

“大夫,她怎么样?”

“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没伤到骨头,也没伤到内脏组织。回去记得擦点药,饮食清淡,注意保暖,别感冒了。”

季云喜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长长的松了口气,看在他工作态度还算认真的份上,自己心情也好,还是客气道:“多谢大夫。”

“怎么样?大夫怎么说?”徐璐也着急,那可是生疼啊。

“没事,擦药,注意休息。”男人扶起她就要出医院,药已经拿到了。

“诶等等,我还没穿……没去洗手间呢。你能不能等我几分钟?”在厕所就不会有人催她了。

章节目录 第27章 直到都坐上车子了, 徐璐心头怨念还没消散。

任是谁, 满怀期待下顿馆子, 最后嘴巴里都快淡出鸟了……能开心得起来吗?

徐璐把车窗摇开, 好好的多看了两眼, 把这饭馆记下, 以后有钱了自个儿来吃……当然, 这一顿的钱是季老板给的。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刚出过白天的事,对于开车走神的男人, 她实在是怕了。遂建议道:“季老板不用送我了,您回自个儿家就行,我在县里住一晚, 明早再回去。”

“住哪?”

“酒店……哦不, 招待所。”

“谁给你擦药?”

徐璐:“……”大不了我自己擦。

男人没停车,继续往来的路开, 路上车子愈发稀少, 倒是不用二十分钟就到连安乡了。徐璐本来还想再劝天黑路陡要不就别进村了, 男人一句“没人给你擦药”让她哑口无言。

其实, 过了那一阵, 已经没那么疼了。

等憋着一口气到大榕树下, 徐璐后背已经被汗打湿了。她瞟了一眼,见方向盘上他握过的地方也是湿漉漉的……看来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是何苦呢?

才将听见车声,林进芳就跑出来了。

“妈?是妈回来了吗?”

“是我, 这么冷快进屋去。”她只穿了一件不太厚的毛衣, 在冬夜的寒风里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单纯冷的,还是激动。

“妈!你可回来了,急死我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请大满哥去找了,怎么开家长会会到天黑?进荷老师也不说让你歇一晚再回来……”她站车门前,大气不喘一口尽叨叨叨。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还得多谢你们老板。”

这时,林进芳才反应过来是老板开车送她妈回来的,自然少不了又是一番感谢。

“季老板就别回去了,天黑了路太难走。”她跟着坐旁边还好,哪儿有个急弯,哪儿有个坡可以提醒一下,他一个人根本没法放心。

季云喜稍作犹豫,就答应了。

徐璐实在是累极了,没心思招待他,只跟进芳交代一声,让她找李国青过来商量,把季老板住处安排下来。她自己稍微洗漱一下,倒头就睡。

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耳边叫“妈”。

“妈,快醒醒,季老板说你受伤了,提醒我记得帮你擦药。”

“妈,你伤哪儿了?”

“药要怎么擦?”

徐璐睁开眼,睡了一觉,感觉疼痛又减轻不少,这药真可擦可不擦了。

“不行,妈说什么胡话呢,受伤了一定要擦药,你快说是哪儿伤了,我帮你擦。”

徐璐不痛死也要被她烦死了,懒得说话,指指胸脯。

进芳立马就来扒她衣服,想不到平时小怂包一个,较起真来力气可不小,三两下就把她衬衣扒开了。

“呀!怎么这么红,还紫了一块儿,妈……”小姑娘声音哽咽起来,比伤了她自己还心疼。

徐璐拗不过她,红着脸被她围观。不过,两人都没心思想别的,主要是那擦伤经过一下午,红的地方开始变青紫,看着颇为骇人。

“哎呀没事,要擦就快擦,别烦我了。”

进芳赶紧忍住眼泪,把药膏子轻轻的、均匀的抹在伤处,徐璐怕她又要掉眼泪,硬是咬牙一声不吭。

第二天,徐璐睡到太阳出来才醒,林进芳已经把稀饭端来床前,请她老人家用膳了。

“扶我起来,哪有不洗漱就吃东西的……对了,季老板人呢?”

“已经走了,过来喝了两碗稀饭。”不过还奇怪的问了几句怎么稀饭这么稀的问题,还问厂里有没有按时把奖品给她。

“你今天不是要去慰问同事吗?”怎么还在家。

“老板说了,你这算工伤,让我在家照顾你,工资照开不误。”眼神里蛮好奇,不知道她妈怎么会受“工伤”,但又不敢问。

徐璐就喜欢她这点,比林进荷好打发!

这伤养了三四天,除了咳嗽时还有点牵扯痛以外,徐璐已经几乎感觉不到痛了。本来说好要买猪的,也被耽搁下来。

不过,好在挖重楼的事没断。

她挖不了,但可以带进芳去,一个挖,一个坐阴凉处把风,一天也能挖到三四斤。攒了四天,去卖一次。等她皮肉伤养好,家里又多了一百多块钱,这也算因祸得福。

手里有钱,又有闲,徐璐想趁这几天赶紧把年猪买回来,正好请人带信去进梅婆家,说林家要杀年猪了,让他们有空就过来一趟。

谁知道人回来说信是带到了,但龙家的人包括进梅一个也没来露过面。进梅肚子快六个月了,她来不了,那女婿总得来一下吧?

徐璐觉着有点奇怪,总觉着心慌慌,像有什么要发生了一样。

上次怀孕还干活干到肚子痛的事记忆犹新,怕进梅在婆家出什么事,徐璐让进芳在家看着孩子,她要去龙家一趟。

在原主记忆里,龙家一家子都不好惹,公婆才四十出头,正当壮年。龙战文上头有两个哥哥嫂子,都已经有侄子侄女了,下头还有两个已经成年的小姑子。

就这一大家子,当年原主是不同意嫁的。

但无奈小伙子长得好,浓眉大眼,个子又高,还跟进梅是初中同学,毕业后有点儿自由恋爱的意思。龙战文亲自上门多次,徐春花才把闺女许给他,谁知道进梅过去只报喜不报忧,她自己名声不好,也不上亲家门。

要不是那天说肚子痛,她到死都以为她过得不错呢。

徐璐越想越气,这傻闺女,她婶子一个人拉扯她们都没让她受过这窝囊气,现在嫁人后倒好,比在家还不如。

连带着脚步都走得飞快。

“春花这是去哪儿?”村口有人问她。

“出去一趟。”她才不说去哪儿呢,谁知道又会把她的话传成什么样。前几天季老板送她回来,被人知道了,接下来三天都在传“徐寡妇把糖厂大老板勾来家里住了几天几夜”……

仿佛已经亲眼见到季云喜被掏空的情景。

要不是李国青一家帮着澄清,说季老板是在他们家住的,而且也只住了一晚……估计她这名声又要臭上加臭了。

不过,没关系,因为她名声臭,所以家里天天大鱼大肉的吃,也没人怀疑钱从来哪儿来的。

因为大家都会说——“肯定是大老板给的啊!”“人家那么大的煤老板,牙缝里抠点儿出来都够她们一家吃喝几年了!”

而且,也正因为这样,进芳在家干了一个星期的私活,也没人敢当面说个啥。

刚好接工人的拖拉机要走,徐璐爬上去坐了一路,下车当着所有人面给杨大满塞了五毛钱。又从乡里坐拖拉机到龙家所在的村子。

那也是个大村子,人口快赶上李家村了。因为依山傍水,而且离乡里近,交通比李家村方便,村里不止有新瓦房,还有几栋新的砖房。

龙家就是其中之一。

徐璐循着记忆去到紧闭的大门前,敲了半天,就在她以为可能没人在家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从门后伸出个头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间跟龙战文有点像,正睡眼惺忪的打着哈欠。

“找谁……哦,是亲家婶子啊,进来坐。”

徐璐把手里的两袋苹果和豆腐递过去,剩下两袋看不出来是什么的就依然放在自己脚下。

“婶子这买的是啥,人来就行了,还买啥东西啊……”小姑娘把东西接过去,见是红艳艳的大苹果,喜笑颜开。

先挑一个大的,既不洗也不削皮的“嗷呜”一大口。

徐璐笑笑,问:“你爸妈他们呢?”

“哦,下地去了,只我在家做饭。”

徐璐往厨房一看,门锁得紧紧的,烟囱里也没个热气,这都煮什么饭呢!

但这是别人家的事,她也不多话,只问:“你三哥三嫂呢?”

“种油菜去了。”

徐璐一愣。油菜她种过,松土挖塘,放籽盖土,再浇水施肥……都得弯腰驼背的出力。进梅那么大的肚子怎么弯得下腰去?

见她脸色有变,龙云霞立马道:“婶子不急着走吧?不急就先在家坐会儿,我下地喊他们去。”不待徐璐说话,她就拢拢头发一溜烟跑了。

徐璐在院里站了会儿,没凳子坐,又进堂屋看了一眼,崭新的黑黝黝的大彩电,半人高的洗衣机,还有半新不旧的写字台……是她自穿越来第一次看见最具现代化气息的地方了。

看来,这龙家的日子真挺好过的。

可惜,她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

徐璐叹口气,她的傻闺女哟,婆家再有钱,不把她当回事儿,又有什么用?

正想着,三四个小孩子率先跑进门来,大的七.八岁,小的才四五岁,穿着半新不旧的衣服。

“哪儿有苹果?苹果呢?小姑姑说有人买了苹果来,在哪儿呢?”

徐璐不是小气的人,只是……这他妈她大小也是个奶奶辈的亲戚了,这群小屁孩招呼不打一声就要吃的。

她还偏就不给!

“吃吃吃,一天就知道吃,昨天不是才吃了你三婶的糖吗?别丢人现眼,要吃的去你三婶房里拿去!”人未到,声先至。

“哟!亲家母来了,我家云霞说你来了我还不信呢,快屋里坐去,别在院里站着……还没见过大彩电吧,我放给你看!”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徐璐嘴角抽搐,她还真没兴致看他家电视。

“战文和进梅回来没?”

“呃……这个,他们在后边儿,快到了,我腿脚快,先……”

徐璐见她眼神闪躲,心内不安,“我接他们去。”

章节目录 第28章 “诶别, 他们……也快到家了……”龙老太眼神东瞟西瞟, 就是不敢看她。

徐璐心头那种不妙的预感愈发强烈了, 好好的怎么不敢看她, 还“快到了”“快到了”, 这都好几分钟了还动静都没听见呢!

龙老太生得壮实, 又常年干活, 硬要把她拉住,徐璐还真脱不开身。她灵机一动,假装坐下, 指着地上那袋苹果,道:“你们快拿苹果吃啊。”

几个孩子果然一哄而上,为了到底谁的最大还吵起来。

“你们告诉我, 三婶去哪儿了, 我这儿还有香蕉呢!”

龙老太力气是大,但她要顾着徐璐, 顾不上几个孙子孙女的嘴巴。

“三婶肚子痛, 小弟弟要没了!”

“奶奶打三婶, 三婶肚子痛……她有糖, 不给我们吃!”

……

徐璐只觉脑袋里“嗡”一声, 天旋地转。

什么叫孩子“要没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闺女怎么了?”徐璐声音颤抖。

“不是,亲家母别听几个熊孩子胡说,他们懂个屁, 进梅孩子好好的, 只是肚子有点痛……再说了,一家人过日子,有点口角是正常的……我脾气你知道的,就是心直口快,不小心碰了她一下,不至于就……”

徐璐不想再听她解释,她现在不关心婆媳俩怎么起口角,更不关心她打人是有心还是无意——“进梅在哪儿?”

“快,快回来了。”

“最后问一次,我闺女在哪里?”徐璐咬牙切齿,万一,她是说如果,进梅和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什么事,这一家子她谁也不会放过!尤其是这死老太婆!

“妈,我回来了。”进梅从门口慢腾腾的挪进来。肚子太大了,她走路既要护着肚子,又要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妈,险些绊在门槛上,还好身旁的龙战文紧紧的搀住她。

徐璐赶紧跑过去,“怎么样?肚子怎么样?”

进梅笑着说没事,只是胃口不大好。但下睑却有些浮肿,像熬夜后遗症,又像睡前哭过,有水肿散不开。

徐璐不会再信她的话,眼睛如锐利的刀子一样在龙战文面上滑过,又落在龙老太身上。

“去过医院没?”

“去过去过,卫生院的大夫都说了没事儿,亲家母不必大惊小怪……咱们以前在生产队上,八九个月还不是该干嘛干嘛,哪里就……多锻炼锻炼,以后还好生呢!”似乎让大肚子的儿媳妇干活是真心为她好。

徐璐冷笑,静静的看着龙战文。

“妈,妈来了,是我不好,我不该……我,我……妈你别生气。”上次被丈母娘说教他还记着呢,这次说不定会更……他真的只想跟媳妇儿好好的过日子。

徐璐见他这时候了还只会哼哼哧哧,心头失望。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这家子,而是自己人。

她把进梅的手紧紧的握在手里,想借此给她力量和勇气,“走,妈带你上县医院。”咱们找最好的大夫,给你开最好的药。

进梅心动,自从前天被推了一把后,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胎动没以前那么活跃了,她也有点担心。

可是……婆婆家怕会为难她妈,待会儿不知道又要说多少难听话。她不想她妈难堪,尤其是在一群孩子面前被奚落。

“亲家母这是信不过我们龙家?昨天已经去看过了,都说没事,小两口好好的日子,怎么偏要……那啥,那个词叫啥?”

“搅屎棍!”有个孩子提醒奶奶,这话奶奶常骂的,他妈和两个婶婶几乎每天都要被骂这词儿。

徐璐冷笑:“人在做天在看,亏没亏心你们自己知道。”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我徐春花的闺女可不是来给你们当牛做马的!不说平时的辛苦,她现在怀着孩子你们都敢打她骂她,那平时岂不是都不把她当人看了?今儿我就把话放这儿了,你们最好祈祷她和孩子不要有事,不然……我怕你们一窝子不够赔的。”

她也不放什么狠话,到时候绝不会放过他们就是了。

“还有你,龙战文,要是还算个男人的,就给我出去找车去。”

龙战文看了他妈一眼,见老太正凶神恶煞瞪着他呢。但媳妇儿肚子里怀的可是自己的骨肉,又被丈母娘催着,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跑出门。

“战文你给我站住,去什么医院,你有那钱吗?不许去!今儿你要敢出了这门,咱俩就断绝母子关系!小崽子,老娘生你养你一场,你手摸良心想想……”

龙战文背影稍作停顿,还是坚定的去了,把老太气得跳脚骂“娶了媳妇儿忘了娘”“外人的屎都是香的”……甚至更多不堪入耳的。

徐璐也不管,她要的是龙战文的态度,龙老太?不好意思,她还能忍,不管她打没打进梅,这仇她都记下了。

把进梅扶回房,她一面迅速的帮着打包几样换洗衣物,一面问:“肚子痛不痛?”

“不痛了。”那就是曾经痛过了。

“什么时候打的?”

“也不是打,就是争执的时候,不小心推了我一把,我闪了下腰,也没磕着碰着……”见她妈正恨铁不成钢的瞪着呢,立马乖乖道:“前天晚上。”

徐璐也没怀过孩子,不知道要怎么判断孩子有没有问题,遂不再多言,免得吓到她。

没一会儿,龙战文回来说车找好了。

和丈母娘一左一右的扶着进梅,刚走到门口,龙老太又叫起来:“咱们可说清楚了啊,这是你林家无事找事,别想让咱们龙家出一分医药费!”

徐璐回首,鄙视的看着她:“放心,现在不用你们出。”以后有你们连本带利吐出来的时候。

见老太婆居然还有心思肯苹果,她愈发气不打一处来,提起买来那几袋东西,劈手夺过她手里啃了几口的,稀里哗啦全扔门口大路中央。

就是喂狗也不给你们吃!

等到村口才发现,龙战文找到的还是老熟人。

刘川枫正站在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跟前,急道:“肚子不舒服是吧?那快上车。”原来是卫生院今天正好上村里义诊,大肚子坐不了拖拉机,倒还算运气好。

徐璐对他感激不尽,连着说了好几声“谢谢”,又让师傅开慢些。

刘川枫随身带着听诊器,他帮进梅听了一会儿,说应该没大问题,徐璐那颗心才放下来一半。

剩下那一半,受季云喜影响,不是不信任刘川枫,只是觉着最好还是找个专业的妇产科大夫看看才行。

一路上,谁也不敢说话,屏着气,十一二分钟就到县医院门口。

她和刘川枫扶着进梅慢慢走,龙战文先跑过去挂号缴费,等她们到妇产科门诊的时候,正好就轮到了。徐璐快言快语把事情经过说了,大夫瞪了龙战文一眼,知道能这么着急的也只有亲妈了,倒是该安慰了徐璐两句。

等进梅进了检查室,徐璐才发现,自己手掌心出了不少汗。

“没事,你别担心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刘川枫递过一杯白开水,也不知道他哪儿拿的杯子。

似乎是看出她的疑惑,“我以前在这儿待过。”

他是自请下乡支援基层建设的。

徐璐说了声“谢谢”,接过去,也不喝,就紧紧的捧在手里,想要借此得到些温暖。

她是真的没想到,这种婆婆打怀孕儿媳妇的桥段真在她生活中出现。她一直以为这只是肥皂剧苦情婆媳剧里编排出来的,哪知道,戏剧还真来源于生活。

不,有些时候,真实的生活比戏剧更让人寒心。

戏剧,那只是别人的喜怒哀乐,但她现在经历的,却是真真实实的她的生活,她闺女的苦难。

龙战文全程小心翼翼,又忧心忡忡,昨晚问媳妇儿,她说没事,今天还非得跟着下地,如果他昨晚能够坚持一点,把她送来县医院的话,说不定就不会这么……

“战文,我问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一字不落的说清楚。

原来,前几天进梅说嘴巴淡,想吃糖,他趁去卖烤烟的时候偷偷拿出一块钱,给她买了两斤水果糖。谁知道当时买糖被他大嫂看见了,回来就教孩子“找你三婶要糖吃去。”

几个熊孩子跑进他们房里,进梅没办法就一人分了半把,本以为打发掉就行了。

谁知道吃完又来讨,她说没了,小那两个就哭了,哭着找奶奶,因为知道家里几个伯娘婶子最怕奶奶。龙老太果然进屋就骂进梅,说她吃独食开小灶,什么“没良心”“没教养”的话骂了一堆,连带着把徐春花也骂上了。

林进梅从十岁不到就跟着婶子生活,徐春花比她亲妈还亲,平时背地里骂她妈也就算了,当着她的面她当然不干了,立马就回了几句嘴。

龙老太独断专行惯了,很少能遇到敢跟她正面刚的儿媳妇,顿时也炸了,说着说着就推了她一把。好在进梅赶紧撑在墙上缓冲了一下,不然那后果……还真不敢想象。

龙战文当时没看见,是事后媳妇儿才跟他说的,第二天他就带她上卫生院了。

直到此时,徐璐才听出来,这小两口手里是没钱?

“怎么买糖还要偷偷的?”

“出门前我妈就把各种品相的烤烟叶子称好重量了……还有烟单呢,少一分不行。”每次卖完烟叶,烤烟站的工作人员都会给一张清单,哪一种烟叶有多少斤,单价多少,总计多少。

这确实做不了假。

问题是——“你咋啥都要让你妈管着?”

章节目录 第29章 这话把龙战文问住了, 他有点愣, 又有点不解:“家里的钱都是我爸妈管……我妈说……”大嫂二嫂怀孩子都没糖吃, 如果进梅有了, 怕她们不同意。

但没敢说出来。

“你妈说什么?”

“没……没, 她说的不算。”相比较他妈, 他更怕丈母娘发威。

徐璐似笑非笑, “哦?那谁说的算?”

“这个,不是,我妈她在家口无禁忌惯了, 我以后会让她改的。”他很好的诠释了什么叫“强颜欢笑”。

“她改不改无所谓,反正我家进梅,我是一定会接回家的。”她转头, 不再看他, 一副“这事没商量”的样子。

龙战文真急了,抓耳挠腮。

几人在外头, 心急如焚的等了快半个小时, 护士方扶进梅出来。

“怎么样医生, 有没什么问题?”徐璐和龙战文同时问出口。

“没事, 胎心胎动都挺好的, 只是被吓到, 但b超上看胎儿发育有点小啊,孕妇和胎儿体重也偏轻,是不是营养没跟上?”

在龙家的情况还真不知道, 徐璐就看向龙战文。

“是, 可能是吧,在家还要干活……”

大夫白了他一眼,扶着进梅的肩膀道:“傻闺女,你可长点心吧。”

进梅红着脸答应,徐璐也不说话。

直到付钱的时候,她就亲眼看着龙战文从怀里掏出一包零零碎碎的毛票来,全都两毛五毛的,最大面值的就是两张一块的。

她虽有点心酸,但就是硬起心肠不去付,这种意气尚存的老实人,不给他压迫到一定程度,他还不一定会反抗呢。

等拿了药,徐璐就带他们去那天吃过那家苍蝇馆子,它有个很俗气的名字,叫“老相好”。

刚才路过卖包子的地儿,进梅狠咽口水呢。

真是想想就气!

“闺女来了,哟,刘书记家……刘大夫也来了,快请进。”那老板两口子热情的把他们五人迎进去。

刘川枫微微笑着看了徐璐一眼,她好像也跟老板挺熟的?

徐璐只顾着跟丰梅小声说话,没听见“刘书记”几个字,更没注意到有人看她。

给进梅点了一份排骨汤和小炒肉,剩下的就由刘川枫他们点了。

“来,尝尝,他们家的茶水有点特色。”刘川枫起身给一人倒了一杯。

徐璐温温的喝了一口,那股曾经唯恐避之不及的甘草味儿,现在居然能让她无比的安心。

“好了,没事就好了。说定了啊,待会儿就跟我回家去。”至于住到什么时候,我说了算。

进梅有点惊喜,又有点担心。

“战文,闺女我带回去了,待会儿咱们各回各家。”你可别跟着来。

龙战文苦了脸,他真的不想跟媳妇儿分开啊!

进梅见他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又有点心软,刚想要求情呢,就听她妈说:“少废话,我可告诉你,先去把你们家那些破事处理了再说。当着刘院长的面,也不怕他们笑话,我闺女这罪不能白受,我不管你怎么讨,先把公道讨来,再来见我。”到时候能不能接走闺女,还得看她心情。

以前的徐春花,很少有这么硬气的时候,进梅听得两眼泪汪汪。

有妈护着真好!

徐璐右边坐了刘川枫,左边坐进梅。等菜上来,她连看都不看龙战文一眼,一会儿给闺女盛汤,一会儿给她夹肉,忙得不亦乐乎。

倒是刘川枫看她只顾着忙别人,自己还连筷子都没动过,就用公筷夹了点肉给她。

徐璐看见,还是最爱吃的小米辣牛肉,转头笑着对他说了声“谢谢”。

“别老谢来谢去的,我这一天耳朵都起老茧了。”似乎连透明镜片后的眼睛都是在笑的。

这样温文尔雅的脾气,徐璐也无端端的跟着心情好起来,又跟着笑起来。

且说季云喜,今天刚上矿就听说隔壁的东川煤矿又来人挑衅了,问同不同意兼并。

兼并?他的东西,哪怕是泡尿,也只能叫云喜尿。

外地来的就是胆子大,强龙想压地头蛇?他倒是要看看,他就是不并,就是一天不开工,他想要怎么压他。

“老板,午饭哪儿吃?”因为煤矿停工,食堂也没开了。

见老板一声不吭,刘光源试探着问:“老地方?”

那天她就是在那儿不情不愿的吃了一顿,想起她噘着嘴不乐意的模样……还真是像个小姑娘啊。

季云喜不自觉的摸着下巴,好像自己也想吃小米辣了,她怎么就那么喜欢呢?

“老板?”

“嗯。”点点头。

小刘觉着他老板真是越来越捉摸不透了,连想个在哪儿吃饭的问题,都会出神。

他开着车,把老板从大渔乡送到县城,刚进那馆子呢,老板娘就迎上来。

“季老板和刘秘书来了?快里头请,我家那口子正忙呢,那天那闺女也来了,正跟……哦,快好了。”他们从没见过季云喜带哪个女人来吃过呢,看起来不简单。

县里刘书记家公子,那可是公认的黄金单身汉呢。要是让他知道那闺女跟刘公子一起,那岂不是……他们只想好好做生意。

这些煤老板个个财大气粗,可别……以前就闹出过事,两个煤老板为了争个歌厅女大打出手。想到这条,她忙有意的把他们往另一个更远的包厢带。

季云喜挑挑眉,她也来了?就也不走了,问:“她还有谁?”

“几个年轻人,好像是她女婿还是啥的,我们也没注意。”哪里敢提什么刘公子。

女婿?是她二女儿,哦不,侄女的姑爷吗?

见过进芳和进荷,就是没见过这个老二……要不正好去看一眼,就当打个招呼,也问问她伤好了没。

想着,季云喜就往有说话声的地方去,他们门没关,于是,他看见的就是她对着刘川枫娇笑的模样。

不知道说到什么,两个人都笑起来,男人还给她夹菜,而她,居然也吃了?!

那男的一看就是文化人,不可能是她女婿,从年纪上也说不通。

那到底是什么人?

好像……关系还挺好?

静静的看了五六秒,可怜季云喜字都没认全,也不知道用什么词语形容自己心情了,只觉着那“娇笑”有点不舒服,她伤好了没,居然就吃辣?吃辣就那么开心?

早知道那天就给她来两盘小米辣了!

他转身便走,“老板您看,还要点啥?”小刘在厨房门口点菜。

“来两盘小米辣。”

“啊?是要炒牛肉吗,要不要加芹菜?”

“你聋了吗?”

小刘赶紧“嗯嗯”“是是”的点头,对厨房里的老板说要两盘清炒小米辣……偷偷抹了抹额头的汗。

老板从没发过这么大的……邪火。

是的,就是邪火。刘光源能做季云喜秘书这么多年,对他的脾气不说十拿九稳,至少也能摸透一半了。他虽然话不多,也不兴别的老板那一套小恩小惠收买人心,但也从不会无端发火。

老板两口子:“……”这算哪门子的菜?听说有要多放牛肉,有多放芹菜,也有多放小米辣的,但还从没听说过啥都不要光要小米辣的!

徐璐几人在包厢里说说笑笑,也倒没注意到外头情况。只是,也不知道老板炒了啥,整个饭馆里全是辣呛味儿,呛得她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反倒是进梅,打了两个喷嚏后,神清气爽,居然说“妈,我也想吃。”

“怀孕还是别吃太辣了,以后生了随你吃。”其实,她不知道的是,等生了,紧接着就是坐月子,哺乳期,有孩子跟着一起吃,更加没机会吃这种爆炸辣了。

“也不知道老板家炒的什么菜,好呛……啊切!”龙战文赶紧去把门关了。

刘川枫递过一张纸巾,徐璐擦擦呛出来的鼻涕,太丢人了。看来自己真是没做厨神的潜质了,让她吃小米辣可以,要炒啥的,那还不如不吃呢!

不过也知道,这是因为馆子小,抽油烟机通风不太好,也怪不了人家,只能硬着头皮忍下来。

龙战文见丈母娘不骂他了,赶紧给媳妇儿倒茶,递纸巾,“要不要我陪你出去走走?”

“不要,我就喜欢闻,神清气爽呢!你回去孝顺你妈吧!”进梅白了他一眼。

“哎哟我的姑奶奶,我是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啊……不过你放心,就像妈说的,我一定会给你和孩子讨个公道的。”

进梅心头欢喜,但跟她妈学的,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你放心,跟妈回家住几天也好,省得糟心……我给你们讨了公道就来接你,好不好?”他摸着媳妇儿的后脑勺。

进梅这才点点头,又怕他冲动吃了亏,不放心的劝道:“回去先跟她好好说,不行就跟你爸说,你估摸着点儿,别傻傻的又被打。”

以前为了自己,他也跟公公顶撞过,结果被当着全家人的面打了几个赶牛棍。

她虽心疼,却也没法子,大哥二哥平时也没少挨打。

“放心,我还不会跑麽?我就不信……”

话未说完,包厢门被敲响了,他赶紧过去。

门口站着的是一脸笑意的老板娘,“几位吃得怎么样?什么味道不够就说啊,咱们再加。刚才炒辣椒不好意思呛到你们啦,这是送你们的,刚摘的新鲜的小米辣,就当尝个鲜。”

她实在是编不下去了。

有谁尝鲜是尝小米辣的?还尽是一丝杂质都没有的纯辣椒?

但她总不能实话实说,说季老板让我送来的吧?

这季老板也是,炒了两盘古里古怪的辣椒,一句话不说就打包带走一份,留下这一份说要送给客人。

她活这么大岁数,见过吃醋的,就是没见过这么吃辣椒的!

章节目录 第30章 众人自然感激一番, 只是……觉着哪里怪怪的。

龙战文头脑简单, “媳妇儿咱们今天运气真好, 赶上送辣椒的, 平时是不是还会送肉啊?”

进梅给他个白眼, 依偎在徐璐身旁, 磨着要吃点辣椒, 像一只可怜巴巴口水滴答的小馋狗。

“吃什么吃,也不知道老板娘怎么想的……”她才尝了点儿,鼻涕眼泪都辣出来。

不过大家也知道, 人家免费送的也是一番好意,倒什么都没埋怨。

另一边,还有一个同样辣得受不了的人:“老板, 这……嗝……这个吃……吃不了就……就算了……嗝!”车子空间又小, 这辣味儿在里头散都散不开。

问题是,他老板今儿到底怎么了?一会儿说要在店里吃, 一会儿又说要带走, 带出来了又不走, 就在车里蹲着……像守什么似的。

农村有句土话, 叫狗守茅坑。

诶不对不对, 怎么能这么说英明神武犹如再生父母的老板。

不过, 他那副快用辣椒拌饭的架势,真像赌气。无声无息,莫名其妙的不愉快……他妈在家生气就是那种表情。

刘光源赶紧甩甩脑袋, 想要把这想法连根拔除, 可他老板实在是太像了。虽然没什么明显的动作,但他就是知道他眼睛正好好的盯着饭店门口呢。

徐璐几人吃饱喝足,她要去付钱的时候,老板娘说钱已经被刘医生付了。本来是要感谢人家开车送她们的,结果……她又真心实意感谢刘川枫一回,心想以后再回请他。

两人就在门口这么谢来谢去的。

“刘院长以后要再上我们村,可一定得上家里去。”

“行。我有事就先走一步,让师傅送你们回去。”也没说他们家就在县城。

等他一走,徐璐的脸就黑下来。

龙战文知道丈母娘意思,赶紧小心翼翼道:“妈,妈,我一定回去给进梅讨个公道,进梅这两天就先麻烦妈了。”说着浑身摸遍,掏出仅剩的几张毛票来。

“虽然不够你们坐车,但……剩下的先欠着您,妈您放心,以后挣了钱我一定还您。”

还算知道要拿钱,没装聋作哑。徐璐心里才稍微好过一点。

“肯定得给你记着,我‘记着’的多了。”

龙战文知道她的弦外之音,又点头哈腰的保证一堆,徐璐才放他走。

母女俩上了卫生院的面包车,先返回县医院,买了一堆补品,又去卖水果和和卖肉的地方,各买几斤回去。

进梅想吃啥,就买啥。

徐璐整个人都奇异的多了股自豪感,能为自己在意的人随心所欲花钱,那真是一种快.感。

她们只顾着买东西,尤其徐璐,注意力全在进梅身上,还真没注意到不远处那辆小轿车。

回到连安乡,师傅说要先回上午的村子载剩下几名同事,徐璐母女俩就先在乡里等着。寒冬腊月的宣城县,虽不会下雪,但干冷异常。尤其进梅肚子大着,出门出得急,没想起来给她拿件大衣裳……估计也没有。

徐璐赶紧把新棉衣脱下来,给她勉强穿上,扣却是扣不起来的。

“妈,我一点儿也不冷,您别着凉了。”进梅说着就要脱还给她。

徐璐严声道:“让你穿就穿着,别废话。”也不管她乐不乐意,又去那天买衣服的地方,给她买了几件厚实的。

虽然样式老旧,但胜在保暖。

这么一折腾,又快一个小时了,卫生院的面包车还没回来。她倒是没事,就怕孕妇着凉,商量道:“要不,咱们自己回去?”

“好啊,咱们走路,好久没跟妈一起走过了呢!”

徐璐想想那两个小时的山路……还是算了。

但,进梅又不能颠拖拉机。

她再一次感受到李家村的贫穷与落后。

这时,有辆眼熟的小轿车慢慢的滑过来。

“咳,是你们啊,这是要去哪儿?”小刘嘴角抽搐,这“偶遇”可装得挺尴尬的,明明他们已经跟了人家一路。

“刘秘书好啊,准备回家呢。你们老板今天不在吗?”副驾没人。

突然,后排车窗幽幽的落下,一张不苟言笑的瘦脸定定的看着她。

“哦,季老板也在啊,好巧。”怎么像个幽灵似的。

季云喜当没听见,看过一眼就目视前方。

从徐璐的角度看过去,只觉着他鼻头红红的,像感冒擤多了鼻涕,把皮肤都擤破了一样。

“季老板您感冒啦?有没有吃过药了?”

季云喜一声不吭,脸色却愈发黑了……有谁知道他嘴巴里的辣,这都吃完两个小时了。

徐璐觉着他真奇怪,不过还是道:“要不想吃药的话,您记得回去以后喝碗姜汤,冬天感冒挺难受的吧?”这就是一副当年徐爷爷的语气了。

季云喜:“……”

刘光源受了老板大半天的邪火,可终于知道他火气从何而来了,赶紧觑着他脸色,道:“上来吧,不用等了,送你们。”

果然,他老板脸色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你怎么知道我们等人?不用麻烦了,你们忙你们的去吧。”煤老板那可是日进斗金呢,每一分钟都是钱。

刘光源总不能说“跟你们一路了”吧?只笑而不答:“正好咱们顺路,去村里有点事。”

徐璐一听,也是,与其在这儿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的师傅,不如坐他们顺风车。主要是进梅肚子大,站得腿都酸了。

她先把进梅扶上车,自己去跟卫生院里的人打个招呼,就说她们先回去了,师傅回来跟他说一声,不用麻烦他了。

等她再转回来,刚坐上车,进梅就兴致勃勃道:“妈,你闻闻,这味儿像不像咱们吃的辣椒?”

徐璐嗅了嗅鼻子,点点头,在人家车上,不好叽叽喳喳的聊天。

换去前面的季云喜,从后视镜里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两眼,见她居然没什么表示。

难道,是小米辣不好吃吗?

刘光源:“……”我的亲老板诶,就您这样藏着掖着的,你就是在心里演成个小电影,不说出口,女人谁知道啊?没听过女人都是喜欢甜言蜜语的麽?

小刘作为一只实力单身狗,自然是想他老板所想,竭尽所能的套话。

譬如,“春花姐家几姊妹”“春花姐年纪不大吧?”“春花姐以后有啥打算没?”

前面几个还好,徐璐能应付,至于以后有什么打算……她还真没想好。

目前来说,肯定是先替原主把三个闺女照顾好,把村里欺负他们的人一一打脸回去,替她们多攒点钱,让她们余生过得舒服点……直到她最终穿回原世界。

“就这么走一步看一步吧。”

小刘见他老板皱眉,又赶紧问:“那……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看您还挺年轻的,孩子以后成家了……”

估计他老板等不到最小那丫头“成家”,他又补充一句:“您现在青春大好,越早找越好。”

果然,他老板就摩挲起下巴来,若有所思。

徐璐笑起来:“哎哟刘秘书别打趣我了,这都当外婆的人了。”虽然,私心里她也觉着原主应该再找一个的。

现在进荷是她的盼头,以后连进荷也嫁人了,她真熬成老太太了,那才是真正的孤苦无依。闺女们是会孝顺点花用,问题是没人陪伴啊。心灵的孤独,她要怎么熬下去?

难道真的送城里敬老院吗?

一想到为闺女们守了一辈子,熬到油尽灯枯的女人,最终要孤独终老……她就心酸。

徐春花就是她啊。

“春花姐谦虚了,就您这气度,走出去谁会相信已经当外婆了。”拜林进芳那小话痨所赐,小刘已经知道她们姐俩都不是徐春花亲生的。

只生过一个闺女,风韵犹存,男人也死了快十年了……也还不赖。

只可惜,名声不太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如传闻的那样……毕竟他老板这几年可是洁身自好,都快素成和尚了!

“就是,妈,当着季老板也不怕他们笑话,我们姐妹仨都这么大了,您也该替自己想想了。”以前是她和大姐自私了,生怕妈改嫁,生怕她只带进荷走,把她们丢下。

其实,真等自己成家了,才知道这年月里,有个男人相互扶持着,能好过不少。至少,有了男人,村里人就不会再编排她妈的“风流史”,她再不用含胸驼背的出门,不用老气横秋的打扮。

“妈,您明明生得这么好……”进梅把头靠在她妈胳膊上。

季云喜又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一眼,眼睛大,鼻子挺,嘴巴小,脸白,身条嘛……他还没见过有她好的。

原谅他是真不会什么形容词,反正就是觉着她闺女没说错。

“胡说什么呢,打趣你妈很好玩啊?”徐璐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被夸漂亮,哪个女人会不开心?

一路说笑着,没多大会儿就到大榕树下。太阳还没落山,进芳还没回来,宝儿看见他最喜欢的“姥姥”回来了,高兴得又蹦又跳。

“季老板,刘秘书,快进屋喝点水。”

“不用了,你们忙吧。”两人不作停歇,又走了。

“老板,这春花姐人倒是挺好的,就是……”风评不太好,您可悠着点儿啊。

他这副“我真是为你好,你别毛头小子没见过女人”的模样,让季云喜微微有点不爽。

“直说。”

“就是……我也不知道真假,好像,她们村里人……名声……”他也不敢把话说死了,万一以后真成小嫂子了怎么办?

是的,“小嫂子”。他觉着徐春花顶多能做他老板的小蜜。

章节目录 第31章 季云喜不语, 半晌, 才意味深长道:“有时候, 你听见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刘光源心头一动:老板这意思是在维护她?

其实他并不是那么在意传言的真实性, 因为, 无论真实与否, 不管徐春花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顶多就是做小嫂子的命。

老板要真再婚的话,肯定得强强联手,而不是扶贫。

“好好开车。”季云喜闭上了眼睛, 开始想矿上那堆糟心事。当务之急是,怎么把煤矿解封,多耽搁一天, 他损失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且说林家, 一家几口都为丰梅的回来而欢喜不已,热热闹闹的吃了晚饭, 坐一处聊天呢。

怕进梅冷, 进芳还把风炉提进屋, 里头有做饭时烧剩下的火炭, 拿来烤火取暖正合适。徐璐被新闻吓怕了, 担心会有一氧化碳中毒啥的, 让把窗子给打开,又用棍子经常的通通风炉底下。

“你咋想的?”她问进梅。

“没咋想,我就是气, 怀孕了婆婆也不给休息, 地里活计到底是有多少……”其实她去也不用做什么,活儿全是龙战文干的,只让她找个阴凉地儿坐着就行。

当然,前提是别被婆婆看见,不然少不了又是一顿骂。

“那你是面捏的不成?不会张嘴说不去啊。”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也跟进芳一样,是个小怂包。

“可我要不去的话,两个嫂子又有想法,到时候闹得家宅不宁……”

话未说完,徐璐就把棍子重重的扔在地上,“她有把你们当一家人没?你可先护好肚子再说吧,忧国忧民还轮不到你。”

进梅垂下脑袋,不敢说话了,她妈的脾气怎么越来越爆了。

“你就给我个准话,是过还是不过。”怕她有被抛弃的感觉,徐璐又补充道:“像你大姐一样,离了回来,我靠挖药养你和孩子。”

进梅还没说话,眼泪就簌簌的掉。

徐璐看她实在可怜,进荷好歹还有个亲妈在,她们姐俩可跟孤儿没差别了,从小到大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好容易嫁人了也没找对人家……她也跟着心酸,掏出手帕帮着擦泪。

“别哭了,我不逼你,你自个儿想……只是,任何时候都记着,娘家永远是你的依靠。”

难得的和颜悦色,倒把进梅的眼泪惹得更多了,“啪嗒”“啪嗒”打在手背上,衣服上。

“哎呀,好了好了,你现在还怀着孩子呢,这么爱哭,万一以后生个小哭包出来怎么办?”

宝儿听见,也跟着“小哭包”“小哭包”的叫,他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观察姥姥脸色,应该就是很爱哭,姥姥不喜欢的意思吧?

三个大人全笑了。

徐璐觉着他真的比后世许多熊孩子惹人喜爱啊,就轻轻捏着他粉嘟嘟的脸颊,“你妈也爱哭,怎么你就不像她呢?”

谁知道,进芳手一顿,脸色有点不自然的说“我也不知道”。

徐璐又笑起来,怎么这么较真啊,她也只是奇怪感慨一下而已。

有孩子插混打科,进梅很快收了眼泪,说起打算来:“战文这人还是可以的,对我也挺好,就是公婆难伺候……我跟他都寻思着,要是能分开过该多好。”

“想分家?”

进梅点点头。

徐璐同意,她虽然没经过什么事,但也知道两个年轻人能走到一处不容易,还有余地先抢救一下,不至于动不动就离婚。

“行,明天再说。”见她一天又干活又看病,哭肿的眼皮快撑不住了,又让进芳给她端洗脚水来,让她洗洗先睡。

徐璐还得计划一下,进梅的委屈不能白受。

正想着,大门就被拍响,隔壁李国青家的狗也吠起来。徐璐本来嫌天冷,不想出去开门的,但进芳抱宝儿回房了,屋里只她一个人,不去不行。

到了门后,她也不说话,只小声问:“谁啊?”

“妈,是我,战文。”

只见年轻男人满头大汗,额头鬓角头发湿透了全黏在皮肤上,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徐璐把眼睛放他额头上,那里有个三四公分长的口子,血已经流干了,只剩红黑色的血痂,口子挺大,看着有点骇人。

“这是怎么了?”

龙战文不答反问:“妈,进梅睡了没?”

“睡了。”

“那行,别把她吵醒,也别吓到她……是我没用,没给她们母子俩讨到公道……不过,妈你放心,明天天一亮我就出去打工,进梅就托付给您了,到时候拿到工钱了,我一分不留寄回来给她……我们自己攒钱,自己盖房子。”男人的声音微微有点哽咽。

徐璐叹口气,看这模样,是没讨来“公道”,反倒惹了一身伤。“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怕吵醒进梅,她也把声音压得很低。

原来是龙战文回到家,跟他爹妈说进梅肚子痛的事,说她妈不该推媳妇儿,不该偏袒几个孩子……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妈甩了个大嘴巴子,骂他娶了媳妇忘了娘,心眼子偏向外人。

他还要再争辩“进梅不是外人”,他妈就一屁股坐地上,把他吃奶吃到三岁,吃了她半条命的陈年旧事扯出来,大到结这婚他们不同意,小到进梅平时多吃一口饭……扯了半小时。

他个大男人真是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没一会儿他爸从地里回来了,一见老婆瘫坐地上哭诉呢,不问青红皂白又给他身上来了几个赶牛棍。

龙战文虽说当爹的人了,可也只有二十岁,在二十年后那也只是个不成熟的大学生。当时立马就想往外跑,边跑边说爹妈的不是,正巧被老头子听见了,让门口两个大儿子“拦住他”“快拦住他”。

两个哥哥不敢不听,把他拦住,又被他爹困在院里揍了一顿。

打得疼了,战文随手捡起地上镰刀来抵挡,谁知这可捅了马蜂窝了。

“你居然敢跟你老子拼刀子?老子真是白养你了,当初不如一生下来就塞茅坑里淹死!”

“你今天要敢碰爸一下,两个哥哥也不会放过你!”

“都怪那小贱人,老娘好好的儿子,自从娶了她就跟屎糊了心似的,现在都敢跟家里人动刀子了,以后是不是要把我们全杀了讨好她?”

“三婶真坏!”

一家老小都在骂他和媳妇儿。

龙战文想起丈母娘说的“你这么大的人了咋还一点主见都没有”,是啊,明明他也是这个家里的儿子,他媳妇怀的也是家里的孙子,凭什么明明受委屈的是他们,到头来被骂被指责的还是他们?

气得拿着镰刀挥了两下。

又把龙老头气得够呛,劈手夺过刀子,给他脸上划了一下……就见血了。

龙老太见出血了,也不敢再哭闹,开始劝他给老头认错,“认个错咱们就既往不咎,晾她几天再把她接回来,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呸!房子是老子盖的,粮食是老子种的,他们凭什么吃老子住老子的还跟老子呛声?从今儿起,有卵蛋的你就滚出去,带着那小贱人滚得远远的!”反正他多的是儿子,少他一个不少。

大嫂和二嫂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少一个人分家产,她们比谁都高兴,偌大的砖房,大彩电,洗衣机,缝纫机……可就全是她们的啦!

龙老太终究硬不下这心肠来,儿媳妇是别家的,但儿子可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劝道:“战文快跟你爸说两句软话,媳妇儿不要也罢,以后再给你娶个好的,你瞧瞧她娘家哪里帮衬得上一分半分,哪里赶得上你两个嫂子家?”

到这时候了,还在怪他媳妇儿。

龙战文气极反笑,他就不明白了,他媳妇儿到底做错什么了,要被他们这么嫌弃。

“我呸!你那是什么表情?”老头子又挥着镰刀过来,想要再给他补上一刀。

可惜,刚才那一刀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龙战文也不管手上伤了哪儿,徒手夺过镰刀,重重的摔在老头面前,去他娘的赔礼道歉!

他连话也不说一句,扭头就走。血流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分不清到底是血还是泪。

其实,他也不知道能去哪儿,天大地大,他姓龙他也是龙家的儿子,可这家里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走出家门几百米了还听见老头子骂“有种出去就别再回来”,他咬咬牙,就真不回去了,从太阳没落山就开始走,翻山越岭专捡小路走,到林家天已经黑透了。

徐璐听完,也不知道说啥了。没想到世界上还真有这样的父母,小伙子也不像会说谎话的样子。

这可还真就是“死里逃生”了!

“算了,说什么打工的话,你出去了进梅怎么办?”又赶紧端热水来,撒上盐巴,让他把额头上的伤口洗洗,怪吓人的。

直到换了两盆盐水,他那额头才洗干净,但口子开得有点长,又深,看着还是骇人。“明天一早先去打针破伤风再说。”那镰刀也不知道有没有生锈。

“不用打,我明天一早就走,就不信凭我们自己会盖不了房子,到时候我要盖比他大比他高的!我要……”

“得了得了,有你这么傻的吗?哪有被打成这样还一声不吭的。放心吧,明天你跟着我去。”

多的徐璐也不说,只让他快去睡觉,她打着手电筒,让进芳陪着,去隔壁李国青家一趟。

半个小时后,又去村尾巴上的刘莲枝家,以及平时跟她玩得好的几家,有的提鸡蛋,有的拿两斤米。

她就不信了,还有这么欺负人的!

章节目录 第32章 第二天一大早, 徐璐赶在天刚麻麻亮, 糖厂上班的人还没起之前, 让杨大满先送他们去龙家那个村子。

“春花婶子, 你们这是要去……”干嘛呢, 咋棍棒砍刀的拿着些。

“没事, 出去一趟, 麻烦你先送我们去,待会儿还得回来接他们上班的,晚上来咱们家吃饭啊。”

别的杨大满没听见似的, 去他们家吃饭……就可以看见进芳,而且说不定还是她做的饭,大满立马笑着应下。

“来, 战文, 这位是咱们家隔壁的桂花婶子和李叔,这是他们家国青, 从小跟进梅一起长大的。这位是村尾的莲枝婶子……”龙战文赶紧跟着喊人。

没那么大的创可贴, 他头上只简单的包了块干净纱布, 勉强把那骇人的伤口遮一遮。

大家看见, 都心照不宣的叹口气。

这一家子孤儿寡母啊, 真快被人欺负死了。他们这几个同村的再不帮着说几句公道话, 日子可还咋过呀!

“春花别害怕,咱们去了一定会给进梅讨个公道。”刘莲枝在徐璐背上拍了拍。

“没事,婶子你别担心, 咱们去给进梅姐做主, 她没亲生的兄弟,今儿我就是她兄弟!”李国青踢了一脚滚动的扁担挑子,今天这班他不去上了,让同事帮着他请假。

徐璐点点头,又凑近他耳朵,跟他小声的说了几句。

没一会儿,拖拉机就“突”到昨天那村子。天还没完全放亮,起来的人家不多,在只有鸡鸣声的村子里,进了辆拖拉机,想听不到都不行。

“哪个短命鬼,大清早的就进村子,还让不让人好好睡个觉了!”龙老头翻个身,咒骂几句,又给老婆子屁股上踢了两脚,催她起床做早饭去。

“不用我做,三媳妇做呢!”平时都进梅做的多。

“做什么做,她还不被你撵回娘家了?快去,昨晚那顿没油荤,现在饿得慌。”

龙老太刚想说让两个儿媳妇去,想到她们娘家都是有人的,不好太支使人家,只得不情不愿的起床。刚把衣服穿好呢,大门就被“砰砰砰”的拍响了。

“开门!姓龙的快开门!”

“叫魂呢,又不是赶投胎……哎哟,可轻点儿,这大门正月里才安上……”话未说完,一群男男女女就涌进院里。

“你们什么人,跑我家干嘛来了,老头子,老大老二快起来,咱们家进贼了!”龙老太也算机警。

“我呸!你才是贼呢!一家子不要脸,要逼死人家孤儿寡母的,真当林家没人了?咱们这些叔伯婶子可还在呢!”刘桂花一开口就喷老太一脸口水。

大清早的,就图个晦气。

“什么林家,你们什么人,我不认识,快出去……”

徐璐从人后走进来,“那看看我,认识不认识?”

“亲……是亲家母啊,进梅还知道回来啊,就应该让她多在娘家住几天,咱们也不去接,看是谁有脸。”她转身看了看自己家新盖的数一数二的砖房,又骄傲的挺了挺胸膛。

仿佛,这就是她的底气。

“脸?你也有?”徐璐一把推她背上,趁她不备来个狗啃泥。

她这一把推得出其不意,又卯足了劲,老太婆真来不及缓冲,两颗大门牙直接磕地上,还好是泥土地,不然门牙就悬了。

不过,饶是如此,也够她疼的,“哎哟,杀人啦!老大老二你们是死了不成?你妈都要被人家打死了,还不赶紧出来,我养……”

徐璐鄙视的在她腿上补踹了两脚。正好,龙家老大和老二边穿衣服边跑出来,“亲家婶子怎么来了,战文呢?”

这俩爹妈指哪打哪的傻儿子,徐璐才不理他们呢。

龙战文自己站出来,也不叫哥。

“哎哟,战文也在啊,你就这么看着外人欺负你妈啊,你妈白养你了!”

龙战文转开头,不看他妈。

他知道,丈母娘不会平白无故打她,既然她说推进梅不算“打”,那丈母娘推她又哪里算“打”?

见此,徐璐才稍微满意一点儿,冷声道:“昨天说过了,你们欠丰梅的,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她从怀里掏出昨天看病和买营养品的单据。

“喏,六十三块六毛,加来回包车费用,算你七十块,再加进梅的精神损失费,凑个整数,拿一百五来。”

“啥?!”

“亲家婶子是想钱想疯了不成?老三媳妇不是好好的嘛,凭啥要钱?”

徐璐白了两个儿媳妇一眼,“就凭她是我闺女!”

“就是,就是,别以为进梅没娘家人,咱们这些叔伯婶子可不是吃干饭的!”李国青把木棍使劲在地上戳了戳,一副不服就要干架的气势。

龙家一家子平时虽欺负战文两口子,但那都是老头子带的头,真让他们“独当一面”,谁也当不了。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老大说去叫爸起来。

龙老头这才披着衣服姗姗来迟。

“闹什么呢,把咱老龙家当菜市场了?”看见额头上裹着白纱布的儿子,愈发气不打一处来:“老子还没死,你这是给谁戴孝呢?”

龙战文也不瑟缩,丈母娘说的,今天不把公道讨回来,进梅这亏就白吃了。“我妈说的没错,昨天看病花的钱该你们出。”

“啥?”老头子乔模乔样掏了掏耳朵,抡起大拇指粗的烟枪,出其不意的就朝儿子打过去。

龙战文挨了昨天那一刀,已经有了经验,迅速的闪开身去。

“看看,大家都来看看,这是什么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后爹呢!大儿子二儿子是宝,就小儿子是根草是吧,人狠话不多,一出手就是要人命!”

早有来看热闹的村民笑起来。

龙家在村子里是独门独户,十多年前才从外地搬来的,本就没什么兄弟姊妹帮着声援,外加平时老两口做人太嚣张,那股狂拽劲儿……看他们不顺眼的多了去了。

只是平时龙老头是个狠人,大家都不大敢招惹,现在可以作壁上观看笑话,谁不乐意?

还巴不得再热闹些呢!

“笑什么笑?我龙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们笑。”老头子冷冷的瞥了一眼,“你是什么意思?”

后一句是问徐璐,他虽没有凶神恶煞,没有把眼睛瞪得铜铃大,但徐璐就是感觉出一股狠劲来——这老头不简单。

“替我闺女讨个公道,打了她就得赔钱。”

老头冷笑两声,“听说你狮子大开口要一百五?我们家可没这么多钱。”嘴里说的“没钱”,实际却放肆的狂笑两声,老子就是不给,你能咋滴?

“没事,那咱们上派出所解决去。亲爹妈打儿女都得赔钱呢,别说进梅还只是你们儿媳妇。”徐璐转身就要走。

坐地上哭丧的老太婆一听“派出所”,吓得赶紧道:“有话好好说,咱们好好商量。”后面这句是觑着老头子脸色说的,生怕他生气。

徐璐知道,这家里说话算数的不是她,遂也不给她正脸,只定定的看着老头子。

所有人都看着他,李国青大声道:“叫你声叔是看进梅面子,今儿这事非赔钱不能解决!”跟来的李家村众人也跟着应和。

也不知那老头子怎么想的,跟老婆子使个眼色,就听她道:“好,一百五是吧?我这就去拿!”

“噫……”村人有点失望,本以为会是一场好戏,结果就这么化干戈为玉帛了?

等拿了钱,老头子转身就要回屋。

“等等,还没完呢。”

众人精神一顿,可终于来转折了,这戏好看!全都一眨不眨的看着徐璐,心道:进梅妈生得可真好啊,脾气也够硬,连龙老头这样的人都敢惹。

“一码归一码,赔钱是因为我闺女被欺负了。但我女婿被欺负这事咋算?”

嚯!所有人大吃一惊!听过给闺女出气的,没听过还有给女婿争气的丈母娘!

“不要得寸进尺。”老头子咬牙切齿,似乎是在忍耐着极大的怒气。

“我不像有些人,枉为父母,既然战文叫我一声妈,这头就得我帮他出。大家可瞧瞧,我女婿头上这大个口子,硬生生拿镰刀剜的!就是后爹也下不了这狠手吧?”

龙战文也比较上道,立马把纱布揭了。

众人一见那又深又长的口子,都还没愈合呢,看着怪瘆人的……纷纷咂吧嘴,这老头子够狠的心。

“我自个儿儿子,我就是杀了他也没错,你想咋的?”老头子忍不住了,转身恶狠狠的看着徐璐。

徐璐虽然害怕,但知道身后有人跟着,能给她壮胆呢,于是硬着头皮往前走两步,毫不退让的看着他:“哦?你要杀人,有本事再说一遍,咱们都听着呢。”

老头子一顿,抡起烟枪,龙战文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丈母娘跟前,一把抓住他爹的烟枪,红着眼与他对视。

“爸,不关岳母的事,我就直说了吧,我要分家。”

龙家两个儿子对视一眼,都不出声。其实,这想法他们早就有了。

“啥?”老头子又开始乔模乔样掏耳朵,战文怕他又抡烟枪打人,咬咬牙把烟枪“砰”一声摔地上。

老头子瞪大了眼,“反了天了是吧?信不信我今儿杀了你?”

众人骇得大气不敢喘,都说他是个狠人,现在可真见识到了,亲生儿子动不动就说“杀”……十里八村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谁说要杀人的?好好的日子不过,整天喊打喊杀做什么。”两个男人从人群外挤进来。

大家赶紧招呼道:“村长来了,快,大家让让。”

章节目录 第33章 村长来了, 徐璐想起昨晚进梅说的, 有困难说不过的就找村长, 家里公公天不怕地不怕, 只怕村长。

她暗暗的给李国青点点头, 这小子够机灵!

果然, 龙老头立马转变了态度, “村长怎么还来了,没吃早饭吧?”

“别扯那些,刚才是谁喊打喊杀的?”

大家都不敢说话, 只拿眼睛觑着龙老头。

“又是你,怎么就不能给我省点儿心?三天两头你们家出事,别人家日子还过不过了?我管不管?”龙老头赶紧给大儿子使眼色, 进屋拿了包烟出来, 双手递给村长。

村长板着脸推开,打量徐璐一会儿, “你就是他们亲家?好好的亲戚这是闹什么呢!”

徐璐客气的招呼一声, 又把身后一群人介绍了, 表明他们不是来闹事的。

“早听我家进梅说了, 您是公道人, 连上头乡里都夸呢!既然您来了, 那正好请您帮他们小两口做个主,把家给分了。”徐璐见他神色自若,没有李家村杨德福那股腐臭气, 应该是个公道人。

“分什么家?”他定定的看着龙战文, 问:“是你要分家?”

战文看到丈母娘眼神里的鼓励,挺挺胸膛站过去,“是,我想分家单过。”

“我呸!你想得美,房子是老子的,粮食是……”

“是你的是你的,都是你的,我知道。以前那二十年就当我白活了,你把我们户口分出来,就是饿死也不吃你一粒米。”

“提醒你,想清楚再说。”龙老头咬牙切齿,平时自诩为村里第一得意人的他,居然被儿子当众下面子。

“分。”

龙战文眼睛都是红的,昨晚一夜未眠,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战文啊,你个臭小子,咱们一家人有什么不好商量的,偏要牵扯些外人进来,他们居心叵测呢……快说两句软话,过几天接了你媳妇儿回来……”

“请村长为我们做主。我媳妇儿怀着六个月的大肚子,被我妈打了还不给上医院治,我只是想要个说法,也被我爸……”他指着额头上的口子。

村长叹口气,瞪了龙老头一眼,他是真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当年,要不是他……

村长打住思绪,静静的看着战文,问:“真想清楚了?”出了这门,可就回不了头了。

“慢着,要分也行,我老龙家一桌一椅,一草一木全我置的,他半分力没出过,分也轮不到他!”龙老头甩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捡起来的烟枪,死死的盯着龙战文。

心道:老子还没死呢,就想薅老子的毛,真是见了鬼了!他就不信了,不给他一分钱,看他还敢不敢闹。

“只要把我户口分出来。”

“战文啊,你可想清楚了,出去后家里这些可就都跟你没关啦。”龙老太语重心长,虽然平时是偏心,但这好歹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啊。

“别跟他啰嗦,既然要出去,现在就给老子滚!”

两个嫂子脸上的喜色快藏不住了。

“慢着,既然村长来了,就要讲公道。家是要分,但得公平的分。两个哥哥有的,咱们战文也不能少。”这才是今天来的目的。

大家都跟着点头,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事明明就是龙老头不对,同样是儿子,没道理专把小儿子“逐出家门”啊。

“你要怎么公平?”

“据我所知,龙家这房子是去年才盖的。去年,战文十九岁,是标准的壮劳力,我闺女也嫁进来了,怎么能说跟他们没关系?”

顿了顿,徐璐又道:“一砖一瓦,都是战文进梅两口子肩挑背驼回来的,村里人有目共睹。今年才买的洗衣机缝纫机电视机也是他们跟着挣来的,不然你为啥早几年买不起?”

见有人跟着点头,龙老头气得呼呼喘粗气,这臭婆娘,要不是村长在,他真想动手了。他龙家的事哪里轮得到个外人插嘴!

徐璐只当看不见,冷笑两声,继续道:“至于田地那更可笑,这可是村里集体土地,哪里轮得到你一个人独吞?当年包产到户分你们多少,现在就得按人头分出来。国家政策就是这么规定的,你不服找上头去!”

都是大半夜计划好的,打过腹稿,徐璐说起来倒是顺溜,从气势上就多添了两分可信度。

况且,这些话在情在理,李国青带头附和,众人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有没有道理,村长您来评评……实在不行,咱们只能报警处理了,这可不单是家务事,还涉及到国有土地资源分配问题。”其实她也不懂,纯瞎掰的。

“要分是得这样分。”村长警告的看着龙老头。

所有人都在看着龙老头,他低着头猛的在地上“呸”了一口,就像命门被捏住一样,恶狠狠的瞪了龙战文和徐璐一眼,留下“随便”两个字就进屋了。

他不在了,所有人都松一口气。

剩下几个龙家人那都是纸老虎,除了会争点明眼看得见的东西,尤其两个嫂子,咬住堂屋里那些摆设不放。徐璐还巴不得呢,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让他们回来住了。

最后,在还算公道讲理的村长主持下,李家村众人的坚持下,龙战文分到六分之一的“家产”,又在徐璐的建议下,换成现金八百块,连地都打成钱了。

有人看不过意,劝道:“战文你别傻啊,农村人没地还能干啥?电视机你不要,种粮食的地方得留下啊。”

“没事,龙家不要他们,我徐春花绝不会让自己孩子挨饿受冻。”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大家都是为人父母的,无不对她另眼相看。

龙战文听丈母娘的,这些全都是计划好的,能拿到钱就算不错了,遂只说“给进梅拿点生孩子的钱就行了”。

村人摇头叹息。

也不耽搁,一拿到八百块钱,龙战文就回房把他们的东西能搬走的都打包了,出去村口找辆拖拉机,大家伙“突突突”的回李家村了。

他们到的时候,进梅刚起床,难得的在娘家能睡个懒觉。

“怎么样?”

战文悄悄拉住她的手,在丈母娘看不见的地方捏了捏,“分了。”

“他们没为难你跟妈吧?”

“村长出面了,没。”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进梅长长的舒了口气,终于能赎回自由身了。

徐璐送走跟着去帮忙的村人,正好看见她这小模样,笑道:“以后没事了,你好好养胎。战文待会儿帮我把院墙打个窗,再去淘点沙来。”

她想好了,不让小两口回去了,就在娘家过。

一方面,她也知道今天这局赢得侥幸和容易,龙老头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他们回去保不准又要栽跟头。她虽没什么大智慧,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终究会更放心一点。

而他们要留下,就得有谋生手段才行。

她决定了,过两天杀年猪,厚着脸皮请季老板来吃一顿,求个情看看能不能把战文送进厂里,以后生孩子要花的钱多着呢。

进梅就让她找个清闲的活儿,在家里守着,想坐就坐,想睡就睡,打发时间养养胎就行。

另一方面,万一,哪天她真穿回原世界了,也要给她们留点依靠。光有钱是不行的,没个撑得起腰杆的男人顶着,钱反倒成了她们的催命符。

而经过这两天的观察,龙战文就是这个合适的人选。

龙老头把他“逐出家门”,其实是给林家机会。

“妈要淘沙子做什么?”

“你别管,多淘点来就是。”砖头她已经请杨大满待会儿帮买回来了。

“进芳,把肉提来,准备做两桌好的。”晚上请大家吃饭,感谢他们帮着出这头。

在她的吩咐下,几个儿女该干嘛干嘛,根本没时间颓丧。

“姥姥,七油。”宝儿又在吃手指头了。

徐璐看他可怜,拿两粒水果糖出来,给他一粒,另一粒递给跟着进厨房择菜的进梅。

“谢谢妈,妈真好!”她这几天嘴巴里没味道,含一颗特别舒服。

“别拍马屁,也不许偷吃。”吃多了小心得妊娠糖尿病。

进梅一面答应,一面塞过来一卷纸币:“这是早上拿回来的,妈快收着。”

“去去去,谁要你的钱,你们分了家,从此以后就只有这么点了,可得省着花。”

“吃住都在这儿,咱们不花钱,理当孝敬妈的。”

龙战文进屋喝水,看见了也道:“妈就收下吧,我们在这里蹭吃蹭喝,都是应该的,不能……”

“行了,要我收也行,就帮你们保管七百五,剩下那五十你们自个儿揣着,平时要买点小东小西也用得上。”主要是怕他们上街给她买吃买喝乱花掉。

二十岁的他们还没意识到,没房没地,这真的就是他们全部的身家了。

亲兄弟明算账,怕时间久了记不住,徐璐拿个小本子,当面把时间、事由、数目全记下了。

她这样光明磊落的做法,小两口愈发感激得眼眶红红。

“妈的恩情,我记下了,以后妈没儿子,我就是您儿子。”龙战文就要跪下。

徐璐吓得膝盖一软,险些先给他跪下了。

臭小子,老娘跟你同岁啊!你可别折老娘的寿!

“有话好好说,都什么年代了,还动不动就……”徐璐摸着噗通跳的小心脏。

进梅也掐了战文一把,“瞧你,也不先招呼一声,看把妈吓得!”

徐璐生怕他们还要继续,赶紧恶声恶气道:“快干活去,别以为我林家的饭就好吃了,好吃懒做我照撵不误。”

小两口笑着出门,从今天开始,他们上头的天,终于亮了。

晚上,天还没黑透,林家院里的灯就照得亮堂堂的。院里摆了两张桌子,十多个人围坐一处,男人们喝酒,女人们聊天,还有小孩儿的玩闹声……别提多热闹了。

“今天多谢大家帮衬,我们林家人绝不会忘记。”徐璐敬了他们一杯。

又把战文推出来:“这是我女婿,龙战文,以后都跟咱们生活了,各位叔伯婶子哥哥嫂子还请多多关照。”

小伙子红着脸敬酒,从头到尾全喊了一遍,算是认人了。

“明天,我想把咱们院墙凿开,在这儿盖间屋。”

“婶子这是要做什么?我明天再请一天假。”

“不用麻烦国青了,明天进芳也跟着你们去上班,让你战文哥帮我就成。”

大家都被她说得好奇起来,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给小两口住吧,才巴掌大的地儿,床都支不了一张。况且林家还有好几间空屋子呢,用不着新盖。

“我要开个小卖部。”

章节目录 第34章 “啥?小卖部?”刘莲枝先叫起来。

“对。”徐璐坚定的点头。

“婶子咋……咱们村怕是没多少人买呢。”犹豫一下, 李国青还是实话实说。

整个李家村也才一两千人, 顶多嫌麻烦不想上乡里, 才会在小卖部买斤盐巴, 买盒火柴……这样的购买力, 可赚不了钱。

徐璐却想的很简单, 反正房子是自家的, 天黑就关门,房租水电一分不用出,挣不挣钱无所谓, 至少不亏就行。

林家就在村口,所有人出村都得从他们门口过,这么好的位置不做点什么, 总觉着浪费了……况且让进梅有事做, 也能宽宽她的心。

不然她老觉着,是在娘家白吃白住。

徐璐也不说破, 只说简单的少量的进点货来, 先试试看。

大家一听, 都以为她是日子过不下去了, “病急乱投医”呢。纷纷劝她再想想, 不行就还种菜卖吧, 像刘莲枝一样。

徐璐这才想起来,林家有八分水田是靠近河边的,虽然水资源十分丰富, 但自进芳进梅嫁人后, 光靠她一个人的话,每年水稻的收种都成问题。所以原主干脆拿来种菜,因为名声的缘故,很少自己去卖,基本全都倒给村里人。

以非常便宜的价格。

卖来的钱就再买米吃。

“就是,你卖给她们三分不值二厘,不如跟着莲枝上街卖去,还能多得点儿!”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徐璐有点心动。反正种水稻她是没本事,而且水稻生长周期长,一年顶多种两季,但蔬菜就不一样,一年能收好几次呢!

说干就干。

第二天,徐璐就带龙战文去县城一趟,辣椒、茄子、黄瓜、西蓝花、西红柿各种蔬菜种子买了不少,还有盖小卖部要用的水泥石灰油漆也准备上。

花了三天时间,龙战文和李国青在院墙靠外的地方盖了间小屋子。虽然才七八个平米大小,但用水泥砖砌出几个台子来做货架,墙上八十公分高的位置,打个方方正正的窗户,别人要买啥只用站那儿一指,里头的人就能拿给他们。

徐璐以为这样就行了。

谁知道,家里几个孩子闹着非得取个名字。

“取什么名,只要说小卖部,咱们村里就没有第二家,不会弄错。”

“妈诶,就是村里第一家呢,咱们一定要取个风光的名字!”

“对!名字可是第一印象,一定要高调拉风有内涵。”

徐璐翻了个白眼,“那你们说,叫什么吧。”

“春花小卖部!”

“对,就这个,光听名字就知道是咱妈开的。”

徐璐:“……”我能不能拒绝?

“不行,妈你一定要听我们的,就叫这个。”进芳进梅一左一右抱住她。

徐璐幸(痛)福(苦)的闭上眼睛,好吧好吧,你们两个小文盲,反正到时候我给改成“幸福小卖部”“平安小卖部”“来旺小卖部”,你们也不知道!

谁知道,她的“阴谋”根本没有实施的机会。当天才盖好屋子,龙战文就用红色油漆在木板上写好了,等徐璐发现的时候,牌匾已经挂出来了。

冬月十五,龙战文自己去看的,说是隔壁村有一家的猪养得挺好,膘不肥,肉又厚,一看就是喂熟猪食长大的。徐璐见他看猪有一手,也倒是满意,跟着去讲好价钱。

当天晚上,他就把猪赶回来了。

第二天,刚好是星期五,徐璐让进芳跟厂里同事说一声,尤其是季老板和刘秘书,务必要请他们星期天来家,吃杀猪饭。别的她不懂,但关系都是越走越亲的。

林进芳真是个小怂包,在家里跟她妈答应得好好的,就差拍胸脯保证,一定会把平时照顾她的大老板请来。谁知到了厂里,一见到黑着脸的刘秘书,就把这事给忘了。

“进芳,听说你们家昨天买了猪?”杨大满端着饭盒,抢着坐到她对面。

林进芳苦着脸,“是啊。”

“有肉吃了咋还不开心呢?”他跟小满别提多想吃多羡慕了,可他爸就是不让买,说什么这几天杀猪吃肉的都是败家子。

因为,猪肉就这几天最贵。

“我妈交代的任务没完成……”

“啥任务啊?要不要我帮忙?”他满脸期待的看着小姑娘。虽说孩子都带回来了,可他就是觉着她还是以前那个常跟在他后头跑的进芳妹妹。

“做什么呢?杨大满你又追着进芳跑了,亏你好意思!”几个同村年轻人见了,顿时打趣起来。

林进芳再迟钝,也知道他们打趣什么,气得跺跺脚跑开了。她都离过婚的人了,人家大满哥还有大好前程,她不能连累他。

跑得急了,不防就撞到人。

她顺着黑西装往上看,就见刘秘书正满脸关切的问她:“怎么了这是?”

进芳看见它身后黑着脸的大老板,吓得噤若寒蝉。

“诶你紧张啥啊,我又没说你,以后小心些,食堂里到处是汤水,烫到哪里就不……”进芳只顾红着脸说对不起。

一叠声的“对不起”,跟电力强劲的复读机似的。

季云喜紧皱的眉头,不知不觉就松开了。

“怎么了?”

“大……季……季老板,你们吃,我先走了。”就差在脸上写“溜了溜了”几个大字。

季云喜知道她胆小,也只点点头,刚往前走了两步,那小姑娘又折回来。

“怎么,还有事?”

“嗯,那个,老板和刘秘书,我妈让问问你们后天有空没,我妈说让你们上家里吃杀猪饭去。”

什么都“我妈”“我妈”,这邀约可真一点儿诚意都没有。

但小刘却知道,对他老板来说,有这几句就够了。

果然,季云喜眉头一挑,毫不犹豫的就说“好”。

进芳满脸喜色,愣愣道:“老板你们真闲啊。”

季云喜:“……”要不,他还是不去了?

刘光源恨铁不成钢,轻轻的瞪了她一眼,“去去去,真不会说话,老板关心员工生活,百忙之中抽空做个家访怎么了?”

林进芳被训得一愣一愣的,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道过歉又跑了。

“唉,真是的,怎么上班没带脑子来,跟个傻瓜似的,也不知道她妈那么……个人,会养出这样傻的闺女。”

季云喜微微有点不爽,“她怎么了?”

“啊?”

“她妈是怎么个人?”

他的不爽太明显了,刘光源的求生欲让他什么都不敢说,强笑道:“挺好的,挺好个人。”

季云喜眼角都不扫他一下,走了两步,又道:“这几天回煤矿去吧。”

刘光源真是百口莫辩,他就是随口说句话,就被老板无情的“流放”了。那煤矿上关门闭户的,人影都没半个,他回去有啥意思啊,在这儿有食堂吃,有澡堂洗,一定是脑袋有包才回去!

摔!

徐璐不知他们这场官司,晚上进芳说老板答应来了,她那颗心就放下一半了。虽然大多数人都会觉着季老板不苟言笑,难以接近,但她却觉着越是这样的人越光明磊落,不会暗地里害人。

而且,通过送进芳回来那件小事,她觉着他应该还是一个挺有正义感的男人。

能不顾自身安危送小员工回家的老板,真的很不错诶。

如果,他能够再年轻几岁,肯定也是很受女孩子欢迎的男人。

想到季老板,她不由的想起那天在他车上的事……以及那句“把胸衣脱了”,还是少女的徐璐,不由的红了脸。

“妈你咋啦,脸咋红啦?是不是发烧了?”

“没事,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待会儿,嗯,那个,小人精回来你别提我受伤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出于直觉,她就是不想让进荷知道她那晚晚归的事,而且还是打着给她开家长会的幌子。刘莲枝那里她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要进芳不说漏嘴,她应该不会知道。

“为什么呀?”

“她马上要期末考了,不能让她操心。”

进芳觉着有道理,“哦”一声,暗自决定,那天的事她一个字也不提,反正妹妹上个星期没回来,估计也忘了。

果然,等晚上进荷放学回家,也不知道还有这茬,正忙着跟进梅说话呢。

“二姐,姐夫你们都来了?”

“嗯,我们……”进梅吞吞吐吐把他们回来跟着妈过的事给说了。

“你放心,等你姐夫赚到钱了,咱们自己盖了房子,就会搬出去,绝对不会……”占叔留给你的房子。

大房的房子早被她们爹妈卖了,一分不留的进藏做生意去了。现在林家住这个小院子还是二房的,当年叔叔病得重了,婶子说是要把房子卖了给他医,他死也不要,说房子留下来,是他这当爹的给进荷的唯一念想。

当年,叔没了的时候,进荷才两个多月。

“姐你们还要搬出去干嘛,一家人好好的在一起不好吗?”进荷智商虽高,情商却还只是儿童水平。

“不是,以后我有条件了,也搬出去,这屋子就留给你。”进芳也来凑热闹。

进荷满头雾水,“大姐怎么也跟着二姐胡说,我不许你们搬,一家人就要齐齐整整。”

小姑娘看着两个闷闷不乐的姐姐,噘着嘴道:“哼,就这么点破土房子,谁要……以后啊,我要给咱妈住大楼房,好多好多层那种,站在上面要有种架势,叫‘会当临绝顶’……”

话未说完,徐璐就顺其自然的接口——“一览众山小”。

进芳进梅是捧场王,“对对,妈说的有道理,就是那种什么大山小山的。”

进荷却眉头一皱,诧异的看着她妈,有句话忍不住就要冒出口。

徐璐暗叫不妙。

章节目录 第35章 徐璐心内惴惴, 尽量避开小人精的视线, 装作煞有其事的揉脑袋, “咳, 你们几个话怎么这么多, 吵得我脑袋痛。”

果然, 一听老妈头疼, 进荷也顾不上想那股不对劲了,赶紧问:“妈怎么了,要不要去打针?”

“不去不去, 你们少说几句烦我就行了。”小人精那眼睛里,是真真切切的紧张。

紧张的是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的亲妈。

徐璐愧疚不已,自己就像个小偷一样, 啥都没付出过, 却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本该是徐春花的幸福。

春花姐姐,春花阿姨啊, 您可快回来吧。

一想到这些自己无法改变的事实, 徐璐脑袋是真疼了。“你们出去吧, 我要歇会儿。”

几个孩子赶紧乖乖出去。似乎, 这样喜怒无常的老妈她们已经习惯了。

第二天, 星期六, 留进梅在家看孩子,进荷背书写作业,徐璐带龙战文出去挖重楼。

趁这几天卫生院还用得到, 重楼产量高, 能多挖一点是一点。顺道太阳大了,徐璐就背一篓猪草回家,剁了喂猪,战文留在山上继续挖,一直到快一点了才回来。

男人始终是男人,力气大,动作快,不怕晒,一个上午居然挖了足足五斤多……这可就是四五十块钱了,徐璐哪有不高兴的道理?

让进梅给他煎了两个荷包蛋作奖励。

可惜,那小子自己也舍不得吃,要让丈母娘,让小姨子,让宝儿,见他们都有腊肉吃,不吃鸡蛋,这才把两个金黄发亮的荷包蛋全夹给媳妇儿。

自个儿碗里就几块腊肉。

徐璐看得开心,她要的就是这种男人,老实,能干活,还疼老婆。

“快吃吧,就两个鸡蛋,跟着我,以后多的是好东西!”

小两口红着脸应“是”,又用筷子把鸡蛋夹碎了,每个人碗里都分到一小块,宝儿居然还无师自通的说了声“谢谢”,把大家全逗笑了。

徐璐捏着他的小脸蛋,怎么就会有这么阔爱的孩子捏?她以前遇到的几乎全是熊孩子,逢年过节来往一下,每次把她房间翻得一团糟不说,还动不动就抢她东西。

从小就是独生女的她,怎么受得了?为这事跟爸妈发过脾气,也跟亲戚说过,结果大家都说“这就是独生子女的弊端,不懂分享”。

每次理没讲成,反倒把自己气个半死,所以干脆就把小屁孩列为重点防备对象了。

她并非不懂分享,她要的是心甘情愿的主动分享,而不是强行道德绑架被迫“分享”,甚至不经自己同意就擅自拿走她的心头好。像林家姐妹间这样,有什么好吃的,小到个苹果,都会有几个人就切成几块,每人都能尝一块的……才叫分享。

当天晚上,进芳按照她妈吩咐,买了各式干菜回来,还兴致勃勃的说,厂里许多领导都要来呢。废话,听说大老板和秘书都去,能有这么好的刷脸的机会,谁会不去?

战文道:“那咱们借的五套桌凳怕是不够。”

经他一提醒,徐璐也反应过来,让他跟进芳又上村里,多借了三套来。

星期天,天才放亮,村里男人就来帮忙了。徐璐怕杀猪的惨叫声吓到孩子,就难得的把宝儿抱到自己床上,祖孙俩躺一个被窝。

宝儿知道这是在姥姥香香暖暖的被窝里呢,安心的滚了滚,大着胆子钻进姥姥怀里。徐璐有点僵硬,她还没带过小孩啊。

那个软不拉几的,热乎乎的还会动的小肉球就跟狗皮膏药似的,黏她怀里。

这还不算,也不知道是断奶断得早,还是小孩儿天性,他还用手去摸他姥姥的那啥……脑袋拱就算了,居然还敢上手?!徐璐在他屁股上轻拍了一掌。

“喂,不要得寸进尺。”他妈他都不拱,凭啥拱姥姥的!就算是越来越出挑的小帅哥也不行!

“nie nie ”

徐璐:“……”这不是你的那啥口粮来源地。

被他拱得没办法,徐璐再躺不住,起床了。

院子里,猪已经宰了,几个男人正忙着“大卸八块”。进芳三姊妹在厨房里下猪血。

所谓的“下猪血”,就是把结成半固体的猪血放盐水里迅速的煮一下,让它真正定型成固体,以后炒吃涮吃啥的都很方便。这可是技术活,以前的徐春花都不会做。

男人还在的时候,都是由林光华做的。

后来……这么多年,她们就再没杀过猪了。

大榕树下,一群中年妇女坐一处,手上是在缝针线,眼睛和耳朵可都竖得尖尖的关注着林家院子呢。

“听见没?她们家杀猪了呢!”

大家都不出声,装没听见她问话,想要借此掩饰那都快面目全非的羡慕嫉妒。今年村里两百来户人家,还没人开始杀猪呢。这几天猪价正是高的时候,有猪的都舍不得吃,要卖呢。

卖了钱买个几十斤来,想咋吃咋吃。这一家子败家娘们倒好,没猪卖不算,还去买一头回来……大快朵颐。

想到香喷喷的满嘴流油的猪肉,几个婆娘都狠狠的咽了口口水。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钱买……”说这话的是平时常跟村长媳妇混一起的女人。

“肯定是煤老板‘补贴’的呗!”

“怕不是,上次不是说人家没在她家里睡吗,不睡哪有钱……嘿嘿。”两个女人不怀好意的笑起来。

其实,经过这几个月,大多数人已经相信,徐春花应该不是传闻中那样,见不惯她们无中生有,就道:“别这么说,有可能是她女婿拿出来的钱呢,听说啊,分家咯……”

“我呸,光靠女婿救济算啥,有种就……”

“就咋地?你要有女婿愿意孝敬,我们就服你!”刘桂花下地回来,刚好听见这两句,忍不住就怼了。

她生得膀大腰圆,吵架又厉害,那两个故意挑事的女人也不敢哔哔,只低头假装做活了。

“婶子回来了,快别生火了,来这边吃啊。”进梅扶着大肚子出门。

“好嘞!”刘桂花痛快应下,又问可还要帮忙做什么,她地里有事就先去干活了,说好下午再来帮忙的。

“没啦,婶子进屋坐会儿,我去叫莲枝婶家。”

大榕树下几个女人都带点侥幸心理:如果叫她们的话,她们要怎么不失面子的上门去?反正全是肉,不吃白不吃。

一个个舔着脸问“进梅家杀猪啦?”“猪有多大啊?”“都来些什么人帮忙?”“要请几桌客?”

谁知进梅不是进芳,眼角都没扫她们一个,直接往刘莲枝家去了。

哼!我家的肉,就是吃不完喂狗也不给你们吃!要不是我大着肚子,还要跟你们吵一架呢!

中午饭也简单,就用新拔的小嫩葱炒了一锅新鲜的里脊肉,酸腌菜炒猪血,蒜苗炒猪肝,姜丝爆炒腰花……全是徐璐“点菜”,进芳炒的。

用料充足,又全是新鲜的,别提多香了。

徐璐恨不得天天杀猪。

午饭后,休息半小时,帮忙做饭的女人们全来了。大家七手八脚,剔下瘦肉和肉皮,炸酥肉的,炸烧糊皮子的,洗大肠的,烧猪头的……一人做两样,不到四点钟,所有准备工作就绪。

天冷菜凉得快,除了汤菜,其余炒的都要等人到了再下锅。平时厂里是五点下班,徐璐计划好了,先让进芳同事们吃,吃了趁天没黑透让杨大满送他们出村。

村里玩得好这几家,她已经事先解释过了,一个村子的也不急,待会儿再吃。

才想着呢,村口就响起“突突突”的声音,以及男男女女的说笑声。

“呀!今天下班这么早啊?才四点钟不到呢!”

徐璐赶紧推进芳出去迎接她的同事们。

谁知道,出去好大一会儿不见进来。她出去一看,原本在院里都能听见叽叽喳喳的年轻人,一个个乖得小白兔似的,正对着村口翘首以盼呢。

“这是怎么了?”

“嘘……老板在后面。”

都怪杨大满这愣头青!老板整个下午都有事似的看表,才三点半呢,就说天黑的早提前给他们下班了。大家欢呼雀跃,本来说好不来的也想来进芳家了。

谁知道,拖拉机开出来一截儿了,才发现不对劲……厂里的面包车怎么跟在后面?

“几个车间主任都要来呢,你们不知道?”

没一会儿,老板的小轿车也跟在后面了。

个个怪杨大满,早知道老板也来,他们还来干啥呀!

陆陆续续的,面包车进村了,下来几个中年男子,穿得都比较体面,徐璐估摸着应该是厂里领导。果然,进芳就红着脸上前招呼“主任”。

“这就是你们家?倒是热闹。不会怪我们不请自来吧?”

徐璐见进芳局促得说不出话来,赶紧上前道:“几位就是进芳的领导吧?领导能来,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呢,快请进屋,粗茶淡饭别嫌弃啊。”

她本来也没啥社会经验,但时不时跟着爸妈应酬,奉承话也知道点。以前是有父母给她遮风挡雨,现在,她成几个孩子的顶梁柱了,都说为母则强,虽然是个假“母”,但这些“技能”就似骨子里自带的一般。

几个中年人对视一眼,哟,这女人还挺会说话啊,比那闺女会做人。

徐璐赶紧给龙战文使眼色,让他传烟,以后能不能去厂里,去了有没有小鞋穿,可都看这些老头呢。

于是,季云喜看见的,就是女人舔着脸“巴结”几个老头的画面……嘴都笑僵了吧?

他,突然就不想下车了。

章节目录 第36章 “老板?”

小刘看见老板突然间黑下来的脸, 又开始有不祥的预感, 不会是要变卦了吧?本来是“发配边疆”的, 他好不容易才舔着脸要到这机会……他不想再回煤矿上去啊!

“话多。”

季云喜猛的下车, “砰”一声关上车门。

徐璐听见响声, 立马笑得更灿烂了。来了来了, 大boss来了!

“进芳, 战文,赶紧的,给季老板打招呼去。”她乐颠颠的带着他们, 走到门口去。

“季老板来啦,刘秘书呢?快请进来。”要不是男女有别,她真想上手拉了。

“这是我女婿, 进芳的妹婿, 叫龙战文,小伙子特别踏实, 吃苦耐劳……”话未说完, 季云喜已经一马当先往前去了。

她看着他黑瘦精神的后脑勺, 陷入了沉思。看样子是没挑对日子, 正好撞枪口上了……今天这事, 怕是悬。

不过, 管他的,不可否认请这年猪客是有想帮战文找工作的目的,但就算不找工作, 她们一家老小也要吃猪肉啊, 平时欠的村人人情,也得还啊。

“去,进芳战文,你们俩大方点,陪着说话去。”她就不去看季老板脸色了。

屋里,几个车间主任把季老板围在上座,众星拱月一般,小心翼翼的奉承着。

甲说:“老板今天精神不错,真是年轻有为,我辈楷模啊。”他都五十多的老头子了。

乙说:“就是,同样的年纪,我家那小子还一事无成……”说着说着,就歪到几个中年人吐槽孩子身上去了。

季云喜坐了会儿,见她又不见了,就有点心不在焉。小刘进来,刚好看见他虽极力掩藏,却明显是在找人的架势,赶紧一溜烟跑出去。

“春花姐怎么还在这儿,快进屋坐着去。”你不在,某人又黑脸了,不知道待会儿回去又要发什么邪火。

徐璐歇下手里正在刷的海带,待会儿要做个冷盘,但这里的人好像都只是随便清洗一下,她不放心,怕冷的吃出问题来。

“放着我来,春花姐快进屋去。”刘光源一把抢过盆,把徐璐推到堂屋门口。

“记得要多刷两道哦,把上头白白那层给洗干净……”小刘已经跑了。

屋里,进芳和战文像两个犯错的小学生,直挺挺的杵在季云喜旁边,表情僵硬,一句话都不会说。

徐璐叹口气,唉,明明她也跟他们同龄……真是忍不住心疼自己,瘦弱的肩膀要独自挑起与年龄不符的重担。

她默默的、幽怨的,提着茶壶,给众人加了点茶水。刚加到季云喜身边,他突然把手盖茶杯口上。

“季老板不要水吗?”她硬挤出个笑脸来。

“不用这个杯。”

徐璐一顿,意思是嫌林家杯子不干净?不至于吧,她今早才清洗过,用干净帕子擦干净水气的。用的洗涤剂也是上县城买的,可以直接洗水果吃那种。

“那,我再给您换一个?”

季云喜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本来不是这样的,但想到她对着一群糟老头子笑僵了脸,心头就说不出的不舒服。她知不知道,里头那个老李是离过婚的,那个老王是死了老婆的,还有那个老张,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都惊艳得睁不开了。

她又不是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怎么连这点猫腻都看不出来!

越想心头越不舒服,村长杨老头是这样,这几个臭老头也这样……她怎么就那么招人眼。

招的还全是些老男人,没钱,没文化,人也怪丑。

想着,语气也不太好:“去车上帮我拿。”说着把车钥匙丢桌上。

徐璐还没出过社会,不知道在工作中,这样阴晴不定、对员工呼来喝去的老板多比比皆是……心里也是有点委屈的。

明明她还是二十岁的年轻女孩子,却活得四五十似的,整天操心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这都是凭啥啊!好气哦!

开了车门,她气恼的重重的一屁股坐车上去,“莫名其妙的怪大叔,我又不是你家丫鬟,让我给你跑腿,还嫌弃老娘的劳动成果!哼!气!”她使劲在座位上拍了两下。

要是有铁砂掌,真想把他坐垫拍坏!

碎碎念一会儿,她也消气了,打量起他的车子来。可能是他不常开的缘故,车上一点儿他的痕迹都没有。黑得发亮的坐垫,米白色的车顶内饰,前挡风玻璃前挂着个招财进宝的小金猫……果然够煤老板。

真俗。

跟那串金光闪闪的平安铜钱串儿倒是相得益彰——如出一辙的土和俗。

后排座位上啥也没有,倒是座位后有两个袋子。本来,要是平时,徐璐是肯定不会翻的,但她找了一会儿也没找到他水杯在哪儿,估摸着说不定就在袋子里呢。

第一个纸袋上面什么logo都没有,徐璐也看不出是什么牌子,不知道是放衣服的。打开来,才见里头有一条运动裤和……一条四角裤。

徐璐像手被烫到一般,迅速的扔回去。

四角裤碰到纸袋,摩擦出“噗嗤”的响声,徐璐红着脸碎碎念。

这季老板还是个老流氓啊,居然把四角裤放车上!关键是,放车上也就算了,为啥是条纯白的?!纯白是什么概念?她自诩是少女的人也穿不出来啊。

一想到像广告硬照上的那样,纯白半透明的四角裤,包裹着那什么血脉喷张的那什么……她脸红得快滴血了。

老流氓!不正经!是说他闷骚好?还是纯真好?

不过,骂归骂,徐璐也知道是自己找错人家袋子不对,赶紧按着记忆把两条裤子放好,放回原位。可千万别让他知道,自己窥视了他的“内在”啊。

另一个不是袋子,是一个黑皮公文包。徐璐犹豫了一下,人家那么大的老板,会不会随身带有什么商业机密啊……自己这么翻人家包,不太好吧?

但找不到水杯怎么交代?

她还有求于他呢,这么大点小事都办不好,会不会让他觉着她们母女几个都没能力?到时候战文工作泡汤了怎么办?

算了,就看一下吧,不用眼睛看,拿手一摸就知道,水杯形状很独特,应该会摸到的。

徐璐说服了自己,解开扣子,果然把眼睛转开,只伸手进去。

嗯,第一层有个牛皮纸袋,薄薄的,应该是装什么文件的厚度,杯子不可能在里头。她又摸到底上,也没摸到水杯。

第二层稍微有点儿宽,刚开始什么都摸不到,到底的时候摸到几支笔,还有纸巾,还有个细细长长的纸盒子……水杯倒是没有。

他是不是记错了啊,这车上都被她找遍了,哪里有什么水杯。

徐璐想着,就把手伸出来,谁知道刚才摸到的纸盒子还捏着呢。她低头一看,应该是个什么东西的包装盒,上头印着穿泳装的一男一女,女的细.腰翘.臀,手牵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这这年代可真够开放的……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东西。

右下角有个红色的横杆,有几个小字。

光线不太好,徐璐把车窗摇开个缝……看清以后,真想自戳双目啊!!!

她骂一句“老流氓”,“啪”一声把盒子扔回包里去。麻蛋,找什么杯子,杯子没找到,针眼都要长出来了!

这,这个,季老板……还真是个老流氓啊,臭流氓!

徐璐深呼吸几口,脸蛋又红又烫,仿佛要烧起来了一般,胸腔里也“噗通”得厉害,仿佛小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她赶紧低头,双手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想,一低头,就在驾驶位的座位后下方看到个不锈钢保温杯……原来,在这儿啊,是她自个儿找错了。

估摸着是上坡山路颠簸,把杯子给颠掉了。还好,里头也没水,没洒出来。

徐璐如蒙大赦,赶紧连滚带爬的下车,被凉风一吹,脸上的红晕褪去大半,她才深呼吸两口,装作若无其事的把杯子拿进去。

“季老板,这是您钥匙。”

季云喜似乎是不满她怎么去了这么久,挑眉看了她一眼。接过钥匙,道:“麻烦帮我泡杯浓茶,洗一道,再闷一下。”

徐璐面上笑嘻嘻,心内妈卖批,老流氓,喝点茶还怪讲究!不过,出门却也未假手于人,当真把他杯子里里外外洗刷干净,又多多的放了三搓茶叶,用开水烫洗过闷了两分钟才拿进去。

季云喜也不嫌烫,揭开盖子吹了吹,喝了两小口。

喝过,见她还在身旁站着,眼神躲闪,似笑非笑……感觉怪怪的。

遂问:“身体怎么样了?”

徐璐觉着自己一定是被吓傻了,他说“身体”,她脑海里想的却是那条纯白色的四角裤,以及纸盒上“大号”两个字……完了完了,她要被他传染,变不正经了。

见她不说话,脸却越来越红,季云喜觉着奇怪,又问:“哪天抽空去复查一下吧。”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

“哦,额……那个,挺好的。”徐璐不敢看他眼睛,一步一步的往后退,想要遁走。

季云喜愈发觉着奇怪,平时怪机灵和大方个人啊,怎么今天……像智商突然断崖式掉线了?

“你怎么了?”才问出口,就见那女人已经出门了。

他刚把疑惑收起来,饭菜就上桌了。一大海碗新鲜的排骨莲藕汤,小炒肉、酸菜猪血、香脆酥肉、烧糊皮子、红烧肥肠、凉拌猪头肉、清炒青笋片、小青菜和凉拌海带丝。

十个碗头,红绿相间,肥瘦得宜,饶是吃过不少酒席,季云喜也不得不承认,办得挺好的。

章节目录 第37章 虽然菜不错, 朴实又味儿足, 但季云喜也没有赏脸喝口酒, 只是不停的喝他那保温杯里的茶。

徐璐见进芳和战文是真战战兢兢, 只能自己坐刘秘书旁, 又让小刘硬给推到季云喜旁。

一想到包里那个纸盒子, 上头明晃晃的“双蝶牌避.孕.套”几个红底白字, 就像一根刺轻轻的戳在手掌心一样,不痛,却有点痒。关键是, 那么瘦的人,还用得上“大号”……

她作为二十年的单身母胎,虽没吃过猪肉, 但也见过猪跑……到底是什么人会随身带盒避.孕.套?而且还是已经拆封用过的。

想到那个可能, 总觉着心里不舒服。

但转瞬,她又想得通。在她的世界, 即使是一无所有的矮挫丑男, 也会想办法把妹约.炮啥的, 季云喜这么大个煤老板, 就算有老婆又怎么样, 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怒气, 饱含鄙视的瞪了一眼他的后脑勺,不情不愿坐到身旁去。

所以,全程套路基本上这样:“季老板尝尝, 这是今天鲜剔的排骨。”

“嗯。”

“季老板尝尝, 这是昨晚才挖的藕,还有点清甜呢。”

“嗯。”

“季老板尝尝……”

他永远只是一个“嗯”。

徐璐给他夹的菜,来者不拒,有多少吃多少。虽然嘴上什么都不说,但舒展的眉头和微微上挑的嘴角,小刘都知道,老板心情不错。

于是,他更加卯足了劲,“春花姐,给老板加点水。”

“春花姐,老板不吃猪头。”

“春花家,老板……”

徐璐嘴上笑嘻嘻,心里却道:要不是为了给战文找工作,老娘才不当你丫鬟呢!

桌上那些老头,全都是人精,一看这架势,暗自交换个眼神,知道以后都得对林进芳客气点了。

不过,有个小插曲。

众人才将准备动筷呢,杨老头颠颠的来了。

“今儿沟里有事,我回来你嫂子才说你们家今天杀猪呢……季老板,刘秘书也在,我来晚了,来晚了。”刚想说自罚三杯,季云喜就提起筷子,眼角都没扫他一下。

在座的都见风使舵,立马也当没看见他。

杨德福脸色讪讪,进芳赶紧请他去村人那桌坐了。

大满悄悄坐到他爸旁,小声道:“爸你来做什么,都说今天是年轻人玩的……”不好意思说人家林家根本就没叫他。

“我呸!我当村长的不来镇场子,她以为她能办得起来?”

“得了得了,你别说这些大话了,劝劝我妈以后少跟春花婶子过不去就行。”

杨老头叹口气,他也算看出来了,这徐寡妇就是存心不怕他,不想跟他交好,以前那套行不通了……还是得哄着这姑奶奶才行。

他也不管上头那桌有多安静,自己大声道:“春花啊,听说你要开小卖部?这主意倒是挺好,就是你一个女人家,怕不好进货……我大舅哥在县城,要是让他帮着拿,能便宜点儿。”你快求我吧。

徐璐还没说话呢,季云喜就道:“不用,小刘家就是做批发的。”

刘光源:“……”我家啥时候做批发了我咋不知道?

徐璐欢喜,铺子盖起来几天了还没开张,她愁的就是进货渠道。

“刘秘书啊,那以后可得麻烦您了。”

小刘来不及说话,季云喜又道:“不麻烦。”

刘光源:“……”老板,我看是您想做批发吧?到时候是不是还要亲自送货上门?

他的腹诽不重要,季云喜这顿饭吃得神清气爽……除了女人有点皮笑肉不笑。

等他吃完,离了席,徐璐才松一口气,真正的能吃进点东西。

季云喜回到车上,嫌闷,没关车门,看着场地上玩耍的孩童。徐璐虽讨厌那些编排她的村里人,但孩子是无辜的。凡是大人使来门口舔手指的,她都大方的给他们几块酥肉,拿在手里吃。

得了吃的,大家都喜欢跟宝儿玩。把他围在中间,手拉手的跳圈圈,说着季云喜不太听得懂的话。

他把视线放回车里,才发现,下车前放的袋子,位置不对了。

因为常年跟老狐狸们打交道,他做事都习惯留个心眼。这装裤子的袋子,他记得是斜成个角度的,不是平平的放。

肯定是有人动了他的东西。

季云喜皱起眉头,把袋子提下来,见里头原本整齐的裤子有点乱,最下头的四角裤反倒叠得整整齐齐……明明他那天放进去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

到底是谁呢?

这辆车子,小刘用的时候比他还多。莫非是他?

但他个大男人,碰他的东西做什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男人碰的,如果……是个女人碰的,那又是图啥?他里头没钱没物。

正想着,他的腿就被什么小动物碰到,一双小手手按在他膝盖上。

顺着白净的小手,看到的是宝儿那张白净帅气的小脸,眉毛形状恰到好处,鼻子高挺,嘴巴红润,又大又双的眼睛……好看是好看,就是跟她不太想。

也跟林进芳不太像,应该是像他爸爸多一点儿。

但,他又觉着有点眼熟,像在哪儿见过一样。

“叔叔,七饭饭。”

季云喜黑了脸,他是她的外孙,叫他叔叔,是几个意思?但叫“爷爷”的话,他又觉着不自在,像七老八十了一样。

“叔叔,七饭饭。”孩子锲而不舍。

要是别的小孩儿,他早嫌弃的把腿避开去,哪还能让他碰到。就是当年,自己的女儿……也没有这么亲密过。

想起女儿,今年应该初一或者初二了吧?暑假打电话,说她弟弟会走路了,她一个人带不住弟弟,有点苦恼。

那是她为数不多的跟自己撒娇的时候。

季云喜自嘲一笑,他可能就是老人说的天煞孤星。跟父母兄弟没亲人缘,和妻子也没什么情缘,到了女儿……当初断给她妈的时候,连眼泪都没掉一滴就跟着走了。

当然,他也没怎么带过她。从小到大,他只记得她生日,刚开始那几年会尽量在生日那天赶回去,陪着吃顿饭,给她点钱,到后来,工作太忙,夫妻分居两地,他连面也见不着,只能给点钱。

再后来,女人跟他离婚了,他更加连面都见不着,连生日也是过了几天才能想起来,而小刘,早已经帮着他把钱打过去了。

他叹口气,默默的把袋子放回去。轻轻的牵着宝儿的手,把他拉上车,坐自己身旁。

这么大的孩子,又是男孩子,正是好奇心旺盛的时候,指着方向盘问他是什么,小手指会在坐垫上一抠一抠的,也抠不破,就是纯属好奇。

“怎么就有你这么大的外孙了?”他摸着下巴,有点儿不得劲。

“大大。”

“十八九岁就结婚,你们家这传统真是……”他说不出什么感觉,因为自己也是那个年纪就结婚的。

当年,他人是跑出来了,但他妈动辄以喝农药为由,叫他回家去,给他在隔壁村看了几个姑娘,催着快点成家。

他实在是被逼得没法子了,也想着如果成家就能把母亲接出去,由那个女人照顾……最终稀里糊涂就结了。

可惜,婚后女人不愿跟他出门,更别说他妈了。他一个人一气之下又出去了,等再回家的时候,女儿已经出生了。

不过,那都是二十岁时候的季云喜了。

“大大。”孩子刚叫完一声,就听见稀里哗啦的响声。

季云喜回头,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宝儿把公文包倒出来了,座位上一堆零零散散的东西,有钢笔,纸巾……和避.孕.套。

这家伙……看不出来,还随身带着啊。

季云喜看见“大号”,露出个男人才有的笑意。

“别动。”他把宝儿吓住,将零碎东西装回去,放回原位。

突然,电光火石间,有个念头冒出来——他的裤子不会是刚才她翻的吧?

不然来拿个水杯怎么那么久?回去就脸色不对,一副嫌弃至极,不想多看他一眼的模样?莫非也看到这盒东西了?

季云喜心头有点微妙。

既希望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又怕真被自己给猜中了。

她一个女人家,翻男人的包做什么?他虽然还不算特别了解她,但相信她绝不是手脚不干净那类。还好巧不巧的翻到自己内裤,又给整整齐齐放回去了。

他那条裤子已经不新了,莫非是看见什么?

他要用的话,也能用大号的那个东西。她会不会……?

季云喜眯起眼睛,露出一种只有男人才懂的自信与骄傲来。

于是,刘光源一过来,看见的就是他老板这种蜜汁自信的微笑,感觉有点叼。

“老板,您吃饱没?”

“嗯。”

“那个……我觉着吧,对女人啊,就是要……”要让他教英明神武犹如再生父母的老板泡女人,他狗胆还不够。

“直说。”

“嗯,就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看上就上。人家电视上不是有那种,男的给女的送鲜花,从河南空运过来的郁金香和薰衣草……没有哪个女人能抵挡得住。”

季云喜灵机一动,突然有种拨云见日的通透。

“还有呢?”

“啊?还有啊,吃的,穿的,住的,玩的,缺啥给啥,总有一样能碰到她点上。”不知道想到什么,他嘿嘿一乐。

季云喜不爽,在他头上拍了一把,“胡说什么。”

但心里却默默记下来,什么河南的鲜花,她不一定稀罕,不如来点实际的。刚才饭桌上不是一直在给他上眼药,什么她女婿吃苦耐劳吗?

那就,投其所好。

章节目录 第38章 “刚才那小伙子是谁?”

“哪个小伙子?”刘光源不解, 今天厂里来了不少人, 他不可能每一个都记得清楚。

“就是挺老实那个。”其实他知道, 就是她女婿, 但他得悠着点, 不能表露得太明显。

“哦, 姓龙那个啊, 是春花姐二女婿,才二十岁,是挺精神的。”不过也太老实过头了, 见到老板完整话都说不出来句。

“明天让他去糖厂上班吧,跟着你学学开车。”学点技术总比只会出苦力的好,以后他身边也能多个得用的人。

小刘应下, 又主动和尚念经:“有时候啊, 这女人呐,心思也不是那么难猜……男人呐, 得主动点才行, 她们都爱听甜言蜜语, 光憋在心里可不行……”意有所指。

季云喜心头又是一动, 看这架势, 她对自己是真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他高兴, 又不高兴。

庆幸的是,自己没看错人,她要是随随便便就对自己有意思, 那是不是随便来个男的她都能有意思?不过, 惆怅的是,他得怎么让她知道,自己对她有点那个意思?

小刘看着自家老板又陷入怨男模式,深深的叹口气。

还得慢慢学啊。

“对了,深市那头,给她们打钱了没?”

刘光源知道他问的是他前妻和女儿那里,“打了,比上次多打两万。”听说前妻又生了个儿子,正是用钱的时候。

虽然后头这孩子跟老板没关系了,但他知道老板就算为了自己闺女好过点,也会多打点钱的。

果然,季云喜倒不在意钱,只是点点头。转头又看见宝儿正在座位上乖乖的拿着根笔玩呢,就问:“你觉不觉着这孩子有点眼熟?”

“眼熟?我瞧着倒是差不多,她们家人都这样。”

季云喜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觉着是这道理,他眼熟,可能是林家母女几个的缘故。

酒席摆的早,等厂里人吃完,还五点半不到。刚好进荷要回学校上晚自习,徐璐就出门来寻季云喜。

“季老板想麻烦您个事,待会儿我家进荷要回大渔乡的学校,能不能麻烦您顺道送送她?太晚了我怕她一个人坐拖拉机不安全。”

季云喜点头,这事就是她不说,他也会做的。

“你家女婿找到工作没?小刘明年有事,我这儿缺个司机。”

刘光源艰难的咽了口口水:“……”我,我,我这是又要被失业了吗?

徐璐眼睛亮起来,忙道:“还没呢。战文人特机灵,反应也够快,考个驾照绝对不成问题。”这年代路上车又少,别提多好开了。

季云喜见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一样,一闪一闪的,勾得自己情不自禁也跟着笑起来。

怎么就会有这么亮的眼睛呢?

尤其笑起来,是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真与可爱……妈的,居然比她几个闺女还像小姑娘。

看来世人没说错,男人都一样的,十八岁时喜欢十八岁的大姑娘,三十多了依然喜欢十八岁的大姑娘……哦不,小姑娘。

“嗯?季老板?”徐璐歪着头唤他,怎么这么大人了还出神呢。

“哦,你说什么?”

“我说,那战文啥时候去上班?”免得夜长梦多。

“没事的话,明天就来吧。”

“谢谢季老板!太感谢您了!”我都还没提呢,您就递枕头过来了。

小刘默不作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见自家老板又看着人家痴痴的不说话,赶紧道:“春花姐太客气了,咱们又不是外人。”

可惜,徐璐听不出他的意有所指,以为是客气话呢,笑着颠颠的跑回厨房,用干净塑料袋给他们装了满满两袋酥肉。

“喏,季老板,刘秘书,你们带回去吃,咱们农村人,也没什么好东西。”

季云喜很喜欢吃这个酥肉,她看出来了。因为是土生土长的苏市人,她口味偏甜一点,每次炸酥肉都会让进芳多放两大勺蜂蜜,不放盐巴和姜末,比别家的多了股甜香。

想不到,季老板也喜欢这个味儿啊。

“咦……刘秘书呢?”车上只剩季云喜和宝儿了。

季云喜轻咳一声,“嗯,你……能不能上来?”我有话跟你说。

刚才小刘特意下车,把空间留给他们,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主动,要开口。

他在心里默念两遍,要主动,要开口。

徐璐以为是要说什么,果真从另一边上车,坐宝儿身旁。

“刚才,找水杯不好找吧?”

徐璐一愣,想起那条纯白的四角裤,以及穿泳装面朝大海的男女,脸红起来。

真是个老流氓!

她这几个月着意呵护,皮肤保养得不错,红起来是那种透着韵味的白里透红,像熟透的苹果,散发出阵阵迷人的香味……季云喜只能想到这个形容。

这可不同于小姑娘那种酸涩的青苹果,是真的熟透了……的感觉。季云喜别开视线,不动声色的咽了口口水。

这个样子,怪不得那些老东西会看眯了眼……他紧了紧拳头。

不过,这都不是重要的,他自诩人长得不赖,又比他们年轻,有钱还没老婆,肯定甩他们几条街。当务之急,是赶紧不露痕迹的解释一下,别让她误会了。

于是,他转头,看着二人中间兀自玩笔的宝儿,道:“这是哪儿来的笔?”

也不等孩子说话,他转头,把公文包拿下来,“哦,原来是小刘包里掉出来的啊,他里头还有不少呢,我给你几支吧。”

然后,他再装作漫不经心的掏东西,当然,笔没掏出来,掏出个小纸盒子,为了显得他也是第一次掏秘书的包——“他包里东西倒是挺多,我就不喜欢用包。”

才说完,就发觉最后这句有点画蛇添足了,又赶紧轻咳一声。

“这……”他脸上诧异得比较明显,保证有足够的时间和变化能让她看出来,他才正正经经收起诧异,低声骂了句:“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徐璐见他也诧异,这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他了,脸上红.潮退下,温声道:“刘秘书是大忙人。”

“嗯,是很‘忙’。”忙到把那东西都随身带,害他受无妄之灾。

见她脸上愧疚和不好意思,季云喜得意的翘起嘴角,哼,演技这东西,谁还没有不是?

最后,宝儿得到了一把圆珠笔,红的蓝的黑的都有,他还无师自通的在盖帽上按一下,在自己小手上五颜六色的鬼画符。

徐璐生怕他像别的熊孩子一样乱花人家车子,赶紧按住小手手,“不许乱画哦,脏脏,晚上妈妈要打屁屁。”

宝儿乖乖的点头,其实也不会画车,只是仍然抠着笔帽子玩。

“你小卖部就在这儿?”季云喜指着那个半人高的小窗口。

“对呀,到时候进梅就有事做了。可惜没冰柜,不然还想卖冰棒呢。”

“冰棒不行。”季云喜毫不留情的给她泼冷水。

徐璐点点头,也知道是这道理,村子这么大,吃肉的都没几家,哪有钱给孩子买冰棍吃,她只不过是给进梅有点事做罢了。

“需要进些什么?”

徐璐想了想,就势从宝儿手里拿过一只圆珠笔,又问他借了张纸,刷刷刷的写起来。

日常调料品,盐巴、味精、酱油、醋、茶叶、白砂糖、红糖这些是不能少的。

生活用品,卫生纸、卫生巾、刮胡刀片、香烟、郁美净、牙膏、牙刷、毛巾也可以适当少量的来点儿。

剩下的就是零食了,各种辣条,小瓶装汽水,唐僧肉、果丹皮、酸梅粉、大大泡泡糖、虾条、AD钙奶……拜进荷所赐,她又能重温一遍小时候的记忆。

零食应该会比较受欢迎,就多进点。

每一种进多少,她都用笔标记清楚,心想这就是清单了,等哪天有空进城,照着买就行。

“写完了?”

徐璐才点头,季云喜就把纸拿过去。只见上头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蓝色的字,而且,也不知道是写的什么书法,一个个的都挺漂亮。

他挑挑眉,没想到她写字这么漂亮。

徐璐倒是没想到这么多。她从小就跟着爷爷学写字,写得一手很漂亮的行楷,刚开始是楷书,后来上初中出黑板报,老有同学说她的字像打印机里出来的,就有意的多添点帽子尾巴啥的……给写成行书了。

行楷是所有书法字体里最流行,习者最众的一种,爷爷觉着挺可惜的。

他老人家常说“字如其人”,字写得板正,人也会正直可靠。也常叹息着用她爸作反面教材——那几个字写得挺圆滑,为人也八面玲珑。

没想到,这在没见识的季老板眼里,跟仙女写得差不多了。每一个都又清楚又好看,他初中没毕业都能认全,而且像穿裙子跳舞的小仙女一样,那个牙刷的“牙”,像长长的裙摆……

“怎么写这么好看。”他喃喃自语。

被这么直白的夸字好看,虽然从小到大也不少,但徐璐还是红了脸。

“小时候跟着爷爷练的。”

“哦?”

徐璐像个乖学生似的点点头,感谢练出老茧的那些年,她虽然学习成绩不是顶顶拔尖的,但因为字好看,也没少受益。

不过,那都是身为徐璐时候的事了……她赶紧打住思绪,怕他起疑,转移话题:“宝儿玩够了吧?咱们让季叔叔回家家吧。”

季叔叔……

“叔叔,肥家家。”宝儿乖乖下车,又对着他的黑着脸的“季叔叔”挥手,“拜拜哦。”

徐璐笑起来,谁都没教过他跟人说拜拜,这孩子真聪明,懂许多无师自通的技能,以后说不定又是小学霸2.0。

章节目录 第39章 晚上, 等龙战文把客人都送光了, 徐璐才把去糖厂的事告诉他。

“呀!真的吗?”进梅第一个激动起来。

徐璐生怕她颠到肚子, 赶紧点头:“自然是真的咯, 我还会骗你不成?”别手舞足蹈了, 准妈妈。

“妈太好了, 太好了, 龙战文,还不快谢谢我妈!”她双手叉腰,终于在丈夫面前扬眉吐气一回了。

“也……也是我妈啊。”

“哈哈哈。”众人大笑起来。

徐璐又教他, 去了厂里直接找刘秘书报道,做什么都跟着小刘。而且看季老板的意思,是想把他培养成心腹, 又让他别跟厂里那几个老油条多来少去, 多跟着秘书跑准没错。

剩下的礼数他不差,为人处世一时半会儿也教不了, 她自个儿都还是半罐水呢, 等去了厂里让他慢慢学吧。

听着听着, 龙战文眼眶又红了。他亲爹妈都没教过这些。

徐璐只当没看见, 她处处为他考虑不是因为多喜欢这个女婿, 而是为了几个闺女着想, 给她们留后路罢了……但这小伙子,还挺真性情的。

小两口的屋子在堂屋隔壁,被褥是全新的, 又厚实又暖和。但进梅不肯回去睡, 偏要跟她挤一间屋,和进芳挤小床上,宝儿就溜来徐璐床上,四个人叽叽喳喳说了半宿的话。

要平时,她们把两百多斤的肉挂院子里,说不定早有人摸进来了,但现在战文在,谁也不敢再打歪主意。

夜里,徐璐总是梦见什么“双蝶牌”,什么“大号”,都怪这年代,要是杜某斯的话,她一定能第一眼就认出来。

又有男人一本正经的骂“什么乱七八糟的”,能这么义正言辞,应该是什么都没做过吧?她忍不住笑出来。

看样子,这个煤老板也不是她想的那么坏,至少在男女关系上不乱搞。

第二天,等战文和进芳一走,徐璐就上山挖重楼,太阳大了回家,进梅已经做好饭了,昨天来帮忙那几家也把他们喊来,又吃了一顿。

最后走的时候再各家送半盆昨天吃剩的肉菜。

她做事爽快,为人大方,大家倒是越来越喜欢跟林家来往了。

晚间,拖拉机一响,宝儿就乐颠颠的跑出去,把两个大人迎进来。

“妈,这是给您买的香蕉。”她昨晚念叨这两天全吃肉,想吃点水果清清肠胃了,今天战文就给买回来了。

徐璐笑着收下,大人孩子一人掰了一根。

“怎么样?”进梅迫不及待了。

龙战文摸摸后脑勺,傻笑起来。“挺好的,老板人很好,中午还让我跟他一起吃饭,刘秘书也很好,还教我开车,但我人笨,学得慢……”

“真的?是开拖拉机还小轿车?坐上去怎么样,舒不舒服?会不会晕?”

听说是小轿车,小两口别提多开心了。如果他们没分出来,这样的好事真是想都不敢想。

徐璐寻思着,再去挖两天重楼,攒够十斤背去卖了,顺道就上县城进货。谁知道,才第二天呢,进芳他们就带了一车东西回来。

还是刘光源开着面包车亲自送来的。

“春花姐,这是你要的东西,点点看,还有没缺的,我明天再送来。”

徐璐这才想起来那天那张清单被季云喜拿走了。但不用点,一眼看去,齐了,而且还有些她没想到的,像香皂、洗衣粉、袜子啥的,都给添上了。

“太感谢刘秘书了,先进屋喝口水,饭马上就好。”

小刘赶紧摆摆手,说还要回厂里有事。这几天他们在糖厂,东升煤矿的人已经连续上云喜闹了两次,几个月不开工,他们矿上的工人被挖走的挖走,回家的回家,偶尔再丢两样工具,越来越不成个样子了。

老板正烦躁着呢。

“对了,这是价目表,外头现在都这个价。”这东西可是老板交代过的,生怕她们孤儿寡母不清楚行情,卖便宜了。

徐璐又问他多少钱,要把货款给结了,小刘也没心思要她的,只让先卖着,过段日子再说。

门窗开了好几天,屋里气味吹得差不多了,有战文这个壮劳力在,徐璐指挥着,让他把东西摆上货架。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二十三号,星期三,天气晴,春花小卖部开张了。拗不过几个孩子,买了一串炮仗来放过。

村里小孩子们早就盼着小卖部开张呢,手里那几毛钱可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这个要两袋酸梅粉,那个要两袋唐僧肉,虽然都是一毛钱的小买卖,但进梅却高兴得手舞足蹈。

还有正好家里没盐没味精的,也会来买两包,每包比乡里贵一毛钱,大家也都能理解。毕竟,去一趟乡里光车费都得一块钱呢。

几个年轻人见有卖香烟的,也忍不住手痒每人买了一包,见啥能用的都会图新鲜买两样。

一天下来,居然卖出去五十多块钱的东西,净利润应该能有小十块。

林家一家子高兴得不行,仿佛一沓沓人民币已经在跟她们招手了。

徐璐也发觉了,小卖部的生意是分时间段的。早上十点前无人问津,大家都下地去了。从十一点开始,做饭的回来了,十二点,小学生放学了,隔壁几个村的孩子都会气喘吁吁跑来买零食,两点钟以后又没生意了,要到五点以后又来一波……就一直持续到□□点。

这几个没人的时段,进梅就回房睡会儿觉,或者帮着带带宝儿,小日子别提多清闲了。

徐璐一个人闲着无事,把那本中药图谱翻了好几遍,又认识许多中药,都是在山上常见的。像什么麦冬、何首乌、白芨山上都不少。

看着有外形像的,她就挖一点尝尝,对照着图谱上酸苦甘辛咸的性味,确认没错了再挖一点回家,想等哪天找刘院长看看,确认没错了再开始大量采挖。

说曹操曹操到。星期五一大早的,她刚挖药回来,就见大榕树下又热闹起来。

“卫生院的大夫又来了!”

“那赶紧的,免费降血压呢。”

男女老幼一哄而上,围在桌子前。

徐璐知道,应该是“万人迷”刘川枫又来了。这样的场面在原来的世界也没少见,女生们或是故意走慢点多看他两眼,或是借故跟他多说两句话……高颜值脾气又好的男孩子,无论在哪儿都受欢迎。

她也没凑热闹,默默的把背篓拿回家,歇了会儿,见妇女们陆陆续续的回家做饭了,徐璐才走过去。

“刘院长又来义诊了?要不要开水,我帮加点?”

刘川枫温温笑着点头。

他保温杯里还是一样的枸杞菊花,徐璐灵机一动,很想问问,他以前穿越前是不是也这样……养生老干部。

反正他也不知道那封告白信是谁写的,自己趁机问问,他是个什么想法。

“刘院长很喜欢泡这个……茶吗?”

刘川枫点点头,“我眼睛近视,枸杞和菊花可以养肝明目。”

哦,他上辈子也近视……就是戴一样的近视眼镜,他也比一般人多了股斯文劲。

“我记得,你以前也用保温杯,就是不知道泡不泡这两个。”

刘川枫笑了笑,“你以前见过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第一次见她是在卫生院。

何止是见过,她也会有意的多在他跟前露个面啥的,可惜相貌平平如她,哪里会有让人记住的资本。

徐璐点点头,又问:“你穿来多长时间了?”

男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两年零七个月。”下基层是三年一个周期,到时候考核没问题的话,应该就要回县上了。

“这么久啊?那你……是怎么习惯这个世界的生活?”没手机没电视,交通全靠走,通讯全靠吼,治安全靠狗。

刘川枫觉着她的话总有几个字是怪怪的,什么叫“穿来”“这个世界”,不过还是耐心道:“也没什么,慢慢的待久就习惯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要怎么回去?”顺道带上我。

刘川枫挑挑眉,莫非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他要回县上其实很简单,只是家里老爷子还想让他锻炼锻炼,到时候提干方便。他爸倒是早就想让他回去了,但拗不过老爷子。

徐璐见他不说话,以为是他也没头绪,叹口气,“唉,没事,等这边剧情结束,咱们应该就能回去了。我好想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好多好多的朋友……你知不知道,我们的肉身还在不在?”

刘川枫:“……”

每一个字他都懂,但连在一起就是觉着怪怪的。

不过,她脸上的失落太过明显,明显到甚至有点刺眼。刘川枫还是安慰道:“想娘家人就回去看看吧,也不远。”

徐璐满头黑线,她想的不是什么娘家人啊喂!

突然,她灵机一动,莫非他不是穿越的?

遂大着胆子问:“那个……那天微博上的私信你……收到没?”

男人一头雾水,“什么微博?”

徐璐暗叫不妙,她那个年代的年轻人,谁会不知道微博?她赶紧问:“那特朗普上台了你知道吗?朴槿惠坐牢了……”

“朴槿惠是谁?”

“……”

确认过眼神,这就是个土生土长的九零人。徐璐失望极了。

本来他乡遇故知,是一种微妙的安全感,谁知道这位“故人”是压根不存在的,徐璐只觉着自己那自以为是的安全感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此时的她,万分的想要穿回原世界,哪怕一分钟也不想多待。

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刘川枫觉着古怪不已。好好的问自己一些不知道的问题,突然就像泄气的皮球,这是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40章 且说季云喜, 自昨天开始, 整个人都气得快要炸了。

东升煤矿越来越过分, 大清早的上门奚落, 找茬把门口保安打了一顿。等他出去的时候, 见躺在地上的人气得……要不是刘光源坐地上死死抱住他的腿, 今天非废了那杂种一只胳膊不行。

十九年来, 他跟许多人打过交道,蛮横不讲理的,笑里藏刀的, 色厉内荏的……从来没遇到这么不怕死的。

是的,就是不怕死。

抢了他的副矿长和两个瓦.斯检测员,又把工人全引过去, 现在还敢上门来挑衅。要不是矿井还贴着封条, 他真想把狗杂碎丢下井里活埋。

“老板,咱们好汉不吃眼前亏, 上头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你呢……君子报仇, 十年不晚, 咱们先让他得意几天。”

季云喜狠狠的摔了一个杯子。

“卡擦”

地上全是玻璃杯的尸体, 所有人吓得噤若寒蝉。

老板不会轻易发火, 更别说摔东西了。现在……肯定是气到极点了吧?

有个年轻人道:“老板, 要不咱们也去他们矿上找点麻烦?”打人谁还不会啊。

反正打伤打残了赔钱就是,他们老板不缺钱。

季云喜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你是嫌我还不够麻烦麽?”出的什么馊主意。

“要不, 咱们再往刘书记跟前走走?”小刘仍不死心。

季云喜一想到那老东西打太极的模样, 就暴躁。他不介意送礼,也不怕狮子大开口,就怕这种横竖怎么送都无门而入的老油条。

“再看吧。那边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刘光源给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待他们都出去了,才小声道:“查清楚了,就是在打焦化厂的主意。”

“谁放出去的消息?”他要准备转型,开焦化厂的事只有几个心腹知道。谁知道这边才着手呢,东升那边就大张旗鼓动作起来,抢了他的先机。

心腹他倒是信任,就是各种数据是下头那几个新招的大学生做的,横竖就是几个之一。

小刘附耳小声说了个名字。

季云喜冷笑两声,手指在桌子上一下一下的敲着。

“要不,现在就报案?”

“等等,背叛的成本也太低了。”他高薪聘请回来的大学生,最后把他给卖了。

他平生就佩服文化人,谁知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刘光源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上次故意损坏糖厂设备那个黄忠发,就……挺惨的,赔个倾家荡产不说,牢底都够坐穿了。那才是损失一二十万,这次害煤矿损失一个焦化厂,不知道是几十上百个二十万。

下场,应该……会更惨吧。

发过火,季云喜的气也消了不少,翘着二郎腿坐了会儿,忽然问道:“上次进的货怎么样?”

“什么货?”

小刘看他眯着眼看窗外若有所思的模样,一拍脑袋道:“哦哦,春花姐那边啊,我也没再去看过,应该卖不少了吧。”

季云喜换了个二郎腿,“有没有什么装裱字画的地方?”

这画风转变得有点快,刘光源一愣:“我待会儿看看去,老板要裱谁的字画?是要送刘书记吗?”听说那老头喜欢附庸风雅,送钱送不进去,那用名家书画啥的试试看也行,看能不能撬开嘴巴。

季云喜却又什么都不说了。“找到再说。”

起身拿着车钥匙就走了。

刘光源也不敢问他要去哪儿,只双手自然下垂,目送他的离去。

李家村。

没有老乡,回家只能靠自己等时机,等剧情了。

徐璐心内的失望无人能体会。在屋里沉默的坐了会儿,宝儿颠颠的过来,把手里的零食递给她:“姥姥,七,甜甜。”

徐璐苦笑着摇摇头,她只想穿回去,吃她二十一世纪的东西,而不是这些灰扑扑的垃圾食品。

但小宝儿却稀罕得很,他二姨每天都给他吃两袋,可把他乐得……仿佛这些东西就是人间至味,每次都舍不得吃独食,要给姥姥分一点儿。

算了,生活还得继续,既然接手了徐春花的人生,她就该替她照顾好几个小可怜。徐璐起身,强忍心内失落,把早就挖回来的药材拿出去问刘川枫,哦,不,他现在只是刘院长。

好在她没找错,确实是能用的药材。顺便也给了她一个比较公道的价格。

“你……怎么了?”

徐璐勉强笑笑,“没事,还请刘院长别把刚才的话放心上,是我糊涂了。”

刘川枫总觉着没那么简单,但她不想提,他也绝不会说。

这时段正没人,进梅也进屋来给他们泡茶,正聊着天呢,忽然听见哭声——“哇……呜呜……”

撕心裂肺的哭声。

徐璐心头一跳,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等跑出去的时候,只见一个小身子正趴地上挣扎,天冷进芳给他穿得多,棉衣里头套毛衣,棉裤下头还有衬裤,像个小企鹅似的笨拙。

他趴着挣扎了几下起不来,哭得更大声了。

徐璐比谁都快的一把抱起孩子。

“怎么了,宝儿怎……”话未说完,她就愣住了。

只见原本白玉团子似的额头上多了个红通通的口子,一股股的鲜血淌下来糊在长长的眼睫毛上。

她眼泪立时就下来了。

被最喜欢的外婆抱在怀里,宝儿哭声稍微小了点,但依然哭得伤心。一会会儿的功夫一张小脸就没法看了。

原本坐大榕树下的几个女人就道:“造孽哟,刚才都还好好玩着的孩子,怎么就……”

“是爬石头上跌下来,磕在石头上,喏,那儿还有块血呢……”

徐璐顺着手指,看到那石头尖锐的棱角,上头果真有血。

这堆石头是她为了盖小卖部让战文从河里淘来的,红沙石,最后剩下几块图方便就放榕树下,一群孩子天天爬,从来没出过意外,哪知道今天就……

想要骂他两句怎么这么调皮,皮翻车了吧,想要打他两下,给他长点教训……最终都只化成一句“没事没事,不哭了啊。”

她轻轻拍孩子的背。

刘川枫已经端来淡盐水,用他们带来的纱布和棉签帮着孩子清理伤口。

可实在是太痛了,平素那么乖的宝儿,此刻也挣扎得不行,手脚并用不许刘川枫碰他,哭得急了,真是涕泗横流,徐璐想要帮他擦擦都不让。

“好了好了,让叔叔看一下好不好?看过姥姥带你买糖吃,好不好?”

“给你买那种会跑的小车车,怎么样?”

“带你去游乐园玩小火车怎么样?”

可能是她语声温柔,有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宝儿渐渐的不那么抵抗了。

可惜,刘川枫才按上去的纱布没多大会儿就浸透了。

徐璐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这意味着血没止住。

“别怕,我们带了白药。”刘川枫回车上拿了一盒白药来,勉强把纱布拿开,撒上一层棕黄色的粉末,可能是太刺激了,宝儿一下子又挣扎哭闹起来。

没办法,止血才是当务之急,徐璐狠下心,请刘桂花过来,一个按手,一个按脚,把他固定住,好让刘川枫把纱布包扎上。

直到打好结,她的眼泪都没止住。

虽然她不喜欢小孩,虽然他话多到常让她暴躁,但……好歹朝夕相处了几个月,就是养只猫养只狗都有感情了,更何况是个软萌小包子?

刘川枫用那只没染太多血的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别怕,应该能止住了。”还有一句他没说,伤口有点大,必须上医院做清创缝合才行,他们今天没带手术包来。

徐璐擦擦眼泪,又让进梅打水来给他洗手。

“尽量把他竖起来抱,别平躺。”

徐璐赶紧照做,把宝儿直直的抱起来靠在自己怀里,轻轻的踱步,盼着用了药能有效。

可惜,事与愿违。

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多大会儿,新包扎上的纱布又被鲜血浸透了。

徐璐六神无主的看着刘川枫,他是大夫,他一定有办法。

“走,咱们送他上医院。”刘川枫当机立断,让司机发动车子。

可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紧急的时候,越是掉链子。那面包车来的时候都还好好的,现在却怎么发动不了,“呼呼”的响两声就熄火了。

徐璐一听见这熟悉的熄火声,额头上就生生的出了一层冷汗。宝儿是进芳的命,她在厂里拼死拼活上班就为了这个孩子,自己可一定要保住他啊!

“走,进梅你看着家,你姐回来跟她说一声,我先送宝儿上医院。”说罢回房把所有现金揣上,用背带把孩子背到背上,就一阵风似的往村口跑。

是真的在跑,刘川枫个大男人都追不上。

“你慢点,我来背吧。”

徐璐不发一言,也来不及说。这种时候哪里舍得让别人抱孩子,她只想让宝儿待在他熟悉的人身边。

“不怕了啊,乖宝儿,以前是我不好,老说你,你要叫我姥姥还是外婆都随你,不说你了……要吃辣也不管你,以后好了给你顿顿煮火锅,怎么样?”

回答她的只有微弱的抽泣声。

徐璐从小到大顺风顺水,还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紧急的关头,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这李家村的山路也太远了!

两个小时跑到医院,孩子得丢失多少血啊?等着救命的时候,她恨不得仰天长叹,为什么自己没车,为什么村子要这么落后?

突然,只见远处的山凹里有个缓慢移动的黑点。

那是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而且,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季老板的!

徐璐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41章 徐璐这头背着孩子跑, 那头车子也渐渐近了, 看见六个八,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了口气。

季云喜本来有点恼她跟刘川枫走一处, 那天二人相视一笑的画面就跟刻在他脑子里一样。

但见她脸色红白交错, 眼睛又红又肿, 明显是哭过的……身后还背个个娃娃, 赶紧问:“怎么了?”

“宝儿受伤了,能不能麻烦季老板送我们去医院,我怕来……”话未说完, 车子就“咻”一声往前窜,两三分钟的时间就来到她跟前。

原来是去大榕树下调头了。

“赶紧上车。”

总觉着这种时候说什么感谢的话都不足以表达真实情感的万分之一,徐璐干脆什么都不说, 沉默的抱着孩子。

她从来没坐过这么快的……“山地车”。

等解下安全带的时候, 整个人都被颠得七荤八素了。还好孩子她紧紧的抱在怀里,没有再雪上加霜。

这时候她才发现, 来的是县医院。车门是季云喜帮她开的, 又主动接过孩子, 刘川枫见自己插不上手, 就去急诊找医生了。

几乎是没没有停歇的, 宝儿被迅速的送进急诊清创室, 徐璐担心他害怕,寸步不离的跟进去。

她也看不懂医生在做什么,只见一个中年人和年轻人简短的交流两句, 就开始给宝儿擦额头。但血实在止不住, 虽不如刚开始流得快了,但依然不断的涌出来。

中年大夫手下不停,隔着口罩问:“孩子有没有生过什么病?”

徐璐一顿,她也不知道。

在外省的时候她不知道,但带回来这半年,确实是身体不太好,经常受凉感冒,动不动就叫喉咙痛,肚子痛。而且,对肉食有超乎寻常的喜爱,那句“姥姥七油”是真的成口头禅了,要不是徐璐管着,他每一顿都可以靠吃肉吃饱。

但她一直以为爱感冒和挑食是小孩子的通病,从来没重视过。

大夫一听,对视一眼,赶紧让护士来抽血,说是先化验一下。

“你是什么血型?”

现在这具身子她还真不知道。

大夫又问:“那你老公呢?”

徐璐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把宝儿当成她孩子了。

“不是,我是孩子外婆,他妈在家。”

“那赶紧的,让孩子父母来,准备着输血。”

徐璐吓一跳,要输血?那就是已经失血失到贫血了吗?

“怎么了?”季云喜在外头等了一会儿,见里头声音不对,推门进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了季云喜还面色如常,没有皱眉,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刘川枫那股愧疚……居然莫名的可靠。

徐璐跟着镇定下来,“大夫说可能要输血,得找宝儿妈来。”

季云喜点点头,“我让小刘接她来。”说着就出门,去医院小卖部扔了一张百元大钞过去,抢过正在笑嘻嘻煲电话粥的年轻人手里的电话,给糖厂打了个。

一刻钟不到,林进芳和龙战文就跌跌撞撞来到了。

“妈,宝儿怎么样了?”

“嘘……”好不容易打了麻醉安静下来,怕一吵醒又不肯配合了。

早有护士带她过去验血,徐璐心急如焚的等待着。刘川枫又接了一杯开水递给她,但却再没有上次的温暖与镇定了。

季云喜横了那玻璃杯一眼,不动声色的转过头。

“大夫,孩子是什么血型,查出来没有?”他虽没发火,但浑身气场与常人不同,大夫只敢说“快了。”

“没事,要查最快最好的。”说着,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个文件袋递过去。

大夫不明所以,打开才发现全是崭新的百元大钞,厚厚一沓,吓得赶紧递回来,急道:“我们不能收红包,一定会尽力的。”开玩笑,这么多钱,除非他不想要这份工作了。

“我只要速度。”季云喜不怒而威。

“样本我们已经标急了,你放心……”

他这么土这么豪的行为,要是在电视剧中出现,那绝对妥妥的被鄙视的反派作风,但在现在的徐璐看来,却觉着又安心,又帅气。

在生命面前,有足够多的钱真的就是最大的安全感。

“季老板,谢谢您。”她看着他的眼睛,真诚的道谢。

季云喜反倒被她看得不自在,转开视线,定定的看着大夫。

还好——“出来了出来了!”可终于让他解脱了。

谁知道,下一句又让他扶额——“是熊猫血。”

徐璐只觉着天旋地转,别的她不知道,但“熊猫血”却听说过。电视剧里没少出现。

季云喜不懂,忙问:“什么猫血狗血的?”其实是压抑着怒气,以为这种时候了大夫还跟他开玩笑。

“就是Rh阴性血,输血只能输同型的……我们医院血库里也没……孩子妈妈呢?”

大家都在等着进芳那边的结果。

徐璐反应过来,三人是直系血亲,可能她的血也是熊猫血呢?赶紧让大夫抽她的看看。却忘了进芳不是她亲生的。

这种时候,多一个供血者就是多一丝希望,徐璐平素最怕血的人,也只能闭着眼睛咬牙让抽。

护士才扎橡胶管呢,她就害怕得紧闭双眼,还把嘴唇咬得发白,从季云喜的角度看过去,居然觉着于心不忍。

他想阻止,又忍下来。

只默默地走过去,站在她被消毒那只手旁,对护士道:“抽轻点。”又把那个牛皮纸袋递过去。

徐璐在他说话的时候就睁眼了,此情此景,虽然觉着非常不合适……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怎么这么土,真以为什么事都是用钱能解决的啊?人家抽的重还是轻,还真跟钱没关系。

不过情绪倒是放松了,针戳进去也只是轻微的刺痛一下,没一会儿就好了。她下意识想要去看看针,眼前就被一双细长的大手挡住。

“别看。”

这种动作跟爷爷真像。小时候她上医院就是这样,排着队的时候,老爱看别人怎么抽血怎么打针,明明每次都怕得要死,可眼睛还是不争气的偷瞄……每每还没轮到自己,光瞄别人就被吓哭。

爷爷就会用手把她眼睛蒙起来。

徐璐鼻子一酸。

她想起爷爷的次数越来越少,那样的温暖,已经越走越远了。

可惜,进芳的结果出来了,O型。所有人只得把希望寄托在徐璐身上,盼着她们家是隐性遗传。

“大夫,这血哪里有?”季云喜看干等着不是办法。

这话把大夫难住了,他们只知道血库没有。

刘川枫突然道:“我记得,内科的老乔好像就是这血型?”

大夫神色为难,“是倒是,可他这段时间上云安市进修去了……”

“那能不能你们帮着翻翻记录看看,县里有没有这血型的?”一般医院都会有这种备份,或者志愿者。

年轻大夫去血库了,所有人都在等着两头的消息。

但季云喜不一样,他从来都不是等待被宣判的人。跟小刘使个眼色,两人附耳说了几句。就见刘光源诧异的看着他,又看了看徐璐,最后点点头跑出去了。

没一会儿,徐璐的结果出来了,B型。

完了,那就是她们都不合适了。徐璐脑海里只有这两个字。

以前看电视,出现这种桥段,她只觉着老套俗气,现在她变成其中人,却觉出无尽的心酸与无奈。好好个孩子,早上都还要分她零食吃,就因为调皮跌了一跤,变成这个样子……不是不想救,是根本没办法救。

不行!她一定要救!

“大夫,他妈妈是O型血,不是说万能血吗?可不可以试试看?”虽然知道不大可能,但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是会问一些已知的,无解的蠢问题。

中年大夫顿了顿,道:“这个不行,血型不对绝对不能输血。”想了想,又问:“孩子爸爸呢?”

徐璐赶紧看向进芳:“还能不能联系上孩子爸爸?”即使是离婚了,如果他的血能用,也该给孩子输。这不是道德绑架,这是人.伦常情。

可惜,林进芳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劲的说“是我害了他”“是我不好”“我不该……”

“别哭了,什么该不该的,离婚又不是你的错。”徐璐轻轻拍着她肩膀。

谁知道进芳却更紧张了,张着嘴一个字也不敢说,像一条濒死的缺水的鱼,喘粗气。

怎么办?

是联系那个男人,让他打飞的过来试试看?

还是再等等看,医院已经在帮着联系县里血站和别的医院了。

然而,上天似乎不愿意给她这个机会。

“额……这孩子还有地中海贫血。”

“啥?”徐璐失声惊呼。

这个病,她初中同学里有一个也生过,因为要长期大量输血,学校还号召他们为她捐过款……可惜,这也没能真正帮助到她。

高考前听说,那个女孩子没了。

她不想宝儿也这样!

不允许!

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的疼爱他,还没来得及带他上游乐园玩过,她一直不让他多吃自己喜欢的肉,一直嫌他话多又爱喷口水。

“这个贫血,以后输血的机会不会少,所以……”医生说不下去了。

家属脸色惨白如灰。

徐璐踉跄两步,还好季云喜眼疾手快扶住她。

整个急诊室人来人往,他们这个屋子却静得落针可闻。一条可爱的,鲜活的小生命正在无声的流逝。

在这个世界,她没有爷爷,没有父母,没有说得上话的朋友,她不知道能跟谁讨点意见,只能呆呆的看着身旁的季云喜。

季云喜不忍她直勾勾的乞求,轻轻的隔着衣服握了握她手臂,“会没事……”

话未说完,就见小刘气喘吁吁跑进来:“老板,找到了!”

章节目录 第42章 “找到什么了?”徐璐踉跄过去, 仿佛漂在海里的溺水者, 终于看见了浮木。

“找到有这个血的人了, 我已经让小赵和战文去接了。”

徐璐这时候才发现龙战文不见了。

找到就好, 如果人家愿意给宝儿献血的话, 宝儿就有救了。当然, 她不会白要, 她会给钱,如果现金不够就去信用社取。

此时,她才有时间进去看宝儿。

本来就有贫血, 又失了这么多的血,他一张小脸苍白得厉害,不过也不知道医生用了什么方法, 额头的血止住了, 半小时前包上去的纱布没有再浸出红色来。

进芳想要抱抱他,又怕碰到他伤口, 只捂着嘴“呜呜”的啜泣。

“好了, 别哭了, 宝儿会有救的。”这话真是说得力不从心。

在她意识里, 地中海贫血是一种很厉害的贫血, 需要长期大量的输血, 他又是熊猫血……就算能找到长期供血者,以他们的条件,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什么叫贫病交加, 她终于体会到了。

贼老天就是这样, 既然让她穿越了,能不能穿个好点的条件?能不能不要在已经有感情的时候,遇到这种事?

她也想甩手撂挑子,一走了之,去哪儿饿死病死,都好过在这儿受折磨。

“妈,是我……害了你们。”进芳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下。

徐璐吓了一跳,生病这种事谁也不愿的,但既然生了病,一家人齐心协力好好治就是了,哪里存在害不害的。

“你起来。”

“不,妈,我不起来,我是个害人精,都怪我多事……也害了宝儿……”

“什么多不多事,你带宝儿回来也是应该的。”不然,以那臭男人一分车费钱不给她的架势,宝儿跟了他只有死路一条。

正想着,突然听见外头有点嘈杂,徐璐让她好好看着孩子,自己出去看看。

只见季云喜正好声好气跟一个中年女人说话:“大姐,还请你帮帮这孩子,急等着输血。”

“就是,真幸运你也是熊猫血,能找到人我们都松口气了。”医生也跟着劝说。

但中年女人却斜着眼睛,不乐意道:“我家里饭还没做完呢,就被你们拉来,献什么血,我的血可宝贵了!”

“大姐你好,我是孩子外婆,能不能麻烦您救救他,我们不会多要的,只要抽够他需要的就行,还会给您钱。”

女人依然不为所动。

“血又不是拉屎,每天都能有新的拉。”

徐璐一顿,季云喜继续温声道:“钱不是问题,要多少营养品随你去挑。”

他难得有这么温声说话的时候,刘光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营养品谁没有啊……全县等着要我血的人多的是。”

徐璐想到存折上两千不到的余额,咬咬牙,道:“大姐您只管说,我一定帮您买。”钱没了可以再挣。

女人见她真急得快哭了,才伸出一个手巴掌,悠哉悠哉道:“一口价。”

徐璐脑袋一昏,差点站立不住。五千块让她们去哪里拿?就是砸锅卖铁把她们几口称斤卖了也拿不出来。

“好。”季云喜一锤定音,把送了两次都送不出去的牛皮纸袋扔她怀里。

女人喜笑颜开,看了一眼,数都不敢数,生怕被抢似的,就紧紧的把袋子抱住,“大夫快给我抽吧。”

几个医护人员对视一眼,都无奈的摇摇头。

徐璐看着季云喜沉默的样子,想要说谢谢,但……那么多钱,在这年代就是巨款了。她就是说一千次一万次谢谢也抵不上。

还是龙战文先开口,“多谢老板,这钱是咱们欠您的,以后一定还您。”

徐璐反应过来,也跟着讷讷道:“谢谢您,今天要是没……”

“别说了。”男人不想多听客套话,坐凳子上使劲揉了揉太阳穴,扯得眼角的纹路成一张干皮似的浮动。

如果在一般人身上,这就是又干又瘦的小老头形象,但不知怎么的,徐璐居然觉着,他是满满的男人味。

他老婆一定很幸福吧?虽然是煤老板,但不乱搞男女关系,又有正义感,热心助人。

刘光源在旁看得着急,我的亲老板诶我的再生父母诶,您倒是说点什么啊,一声不吭的还不许别人说话,您心里的小电影又要上演了吧?

有个卵用啊!

“春花姐别担心,老板早早的就让我去找人了。这个的不合适还有两个备选呢,我们老板办事你放心,从来不会打无把握的战,你都不知道,以前……”

季云喜横了他一眼,聒噪。

徐璐却听得津津有味,正好可以转移众人的焦虑。

没一会儿,结果出来了,她的血能用。

徐璐终于长长的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凳子上,才发现腿都是软的。

刚好刘川枫也领着个年轻人来到跟前,“帮他验验看,这是老乔家外甥。”也就是那个乔医生妹妹的孩子。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去找来的。

虽然已经有供血者了,但徐璐还是十分感激他,笑着说了两声“谢谢刘院长”,又谢那个小伙子。

季云喜全程不动声色的看着,也不说话。

等宝儿开始输上血,小伙子的结果也出来了,也是熊猫血,做了配血,跟宝儿的也合适。

“姐你们别担心,我身子壮着呢,抽我的吧?尽管抽多少都行,几天又补回来了。”小伙子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那女人不干了,“咳有你什么事,都抽了我的了,你别想抢生意,告诉你这县里我熟着呢,信不信……”

季云喜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小刘立马上前,小声的跟她说了两句什么,顿时吓得话也说不出来,战战兢兢的看着季云喜。把怀里的袋子抱得更紧了。

徐璐进去了,所有人都在安静的等着,没大老板发话,女人也不敢走。

季云喜站起来,来回踱步。“医生,这个孩子以后需要经常输血麽?”

见大夫点头,他紧皱的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他不是不事生产不知人间疾苦的二代,一个普通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贫穷的农村家庭,要养这个孩子,无异于是养了个无底洞。

“那……能不能先帮他需要的血保存起来?”留点储备粮,万一以后再发生个什么意外,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供血者。

医生见他虽然出手壕气,但态度一直不差,颇有好感,就劝道:“今天急查的是贫血,但还不知道贫到什么程度,等恢复了以后再来看看,如果不严重的话也没事。”

季云喜却像没听见一样,看着远处静静的出神。

这种一句话也不说的氛围,实在是迫人,中年妇女抱紧纸袋,小声问“我可以走了吗?”

没人回答她。

半晌——“你的血还卖不卖?”

女人反应过来问的是自己,忙不迭点头,卖,肯定卖,当然卖!以前的都是几十几百的卖,难得遇见这么个冤大头,一口气给两千。

“那钱你全拿去吧,隔段日子再来三次。”

“啥?这钱只是这次的,你们不能反悔,这么大个老板说话要算数!”

季云喜被她咋呼得脑壳痛。市场行情他不知道,但哪有两千块买一次血的?比抢银行还过分了。

“咳你咋咋呼呼做什么,我早问过医生了,你以前来卖的最贵也就两百一次,两千块够你卖十次了……现在只要你四次,以为我们啥都不懂啊?”再说了又不是卖菜,谁都用得上。

刚才是等着急救,他们什么都没说。

“你愿意的话,两个月后再来一次,带她出去挑营养品。”那个找人的小赵就带她出去了。

季云喜看了一眼刘川枫找来的小伙子,欲言又止。

“大哥你好,我不用钱,这是做好事呢,可以抽我的。”

季云喜又看了刘川枫一眼,他点点头。

“你今天先帮孩子抽两袋……谢谢你了。”他拍拍小伙子的肩膀,又让小刘再拿两千块现金出来。

小伙子红着脸推回去,他又不是卖血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收下吧,以后还要请你再来三次。”季云喜做事从来公道,不会占谁一分便宜。

刘川枫点点头,也劝了小伙子几句,他才红着脸收下,再三的保证以后一定会随叫随到。

季云喜终于有点欣慰,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啊。

“那另外两个怎么办?”小赵从血库那里拿了名单,找来三个熊猫血。

季云喜想了想,又请他们进来,商量着以同样的价格买了四次,凡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在他这儿都不是问题。

一口气花出去八千块钱……眼睛都没眨一下。

刘川枫不免对他另眼相看,看来,这人,果然跟别的煤老板不一样啊。

是的,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见季云喜了。季云喜去给老头送过两次礼,他就见过他两次。只不过一个在书房,一个在客厅。他还记得父亲感叹的“这个煤老板不简单”。

这世界上有钱的人不少,但有钱还愿意心甘情愿花在陌生人身上的……他却是第一次见。

他问过龙战文,两家不是什么亲戚,就是简单的老板和员工,而且这孩子还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员工的孩子,跟陌生人没多大差别。

他能做到这份上,以后肯定不是池中物。

季云喜紧紧盯着那扇小门,不知道他在别人眼里已经不一样了。想了想,还是让小刘留下四名供血者的联系方式和家庭住址。

麻醉劲头过去,又输了血,没多大会儿,宝儿醒过来了,小小的哼唧两声。

徐璐如闻天籁。

章节目录 第43章 “宝儿醒了?睡得舒不舒服呀?”

小家伙哼唧两声, 小小的喊了声“姥姥”, 又喊了声“妈妈”, 朝徐璐伸手要抱抱。

但谁都不敢抱他, 怕扯到输血的管子, 只摸着小脑袋哄他, 待会儿出去给买吃的。

徐璐叹口气, 想问怎么摔下来的,又怕勾起他不好的回忆,只能说别的。“宝儿想不想看小动物呀?等你病好了姥姥带你去。”

这么大的孩子, 生在林家这样穷苦的家庭,什么动物园游乐园没去过,连电视机动画片都没见过。他的世界里, 每天能吃半包酸梅粉, 一根辣条,就是最幸福的事了。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她突然很想带他去看看, 外面的世界。

祖孙三人陆陆续续说了好久的话, 直到姓乔的小伙子都抽好血了, 宝儿这里也快输完了。

“目前只能先这样, 留院观察几天, 到时候复查了再说。”医生给他开了住院。

可能是哭累了,小家伙没一会儿就趴在进芳肩头睡着了。季云喜陪徐璐去病房看了一圈,这时候还是老院区, 条件落后, 环境也不太好。

关键是,隔壁床还有一个咳得撕心裂肺的成年人。

徐璐生怕会传染给宝儿,想说换个床位吧,已经全满了,再换只能住过道。

“有没有单间?”季云喜问护士。

“没了,住满了,天冷,生病的人太多,我们也没……”季云喜不待她说完,就道:“要不去外面住吧?”

徐璐有点心动,问过大夫的意见,说只要每天带过来输液就行,复查血常规还要等几天。

大家也知道她忧心孩子,见帮不上忙,都纷纷告辞了,只剩下季云喜和她们一家四口。

县城的招待所只有五六家,季云喜帮着找了几个都是空间逼仄甚至不如病房的。见徐璐掩不住的失望,主动道:“不如去我那儿吧?”

怕她拒绝,补充道:“不远,没人住。”

反正一整天都在麻烦他了,债多不愁,为了宝儿能有个好的环境恢复,索性就干脆麻烦到底吧。

他的房子在县城北边,一个叫龙湖花园的地方,进去全是独栋别墅,一栋跟一栋之间隔得十万八千里远,但都在湖边。

院子也够大,种了几株万年青,还有假山和喷泉,唯独没人烟……可够冷清的。

房子是三层洋楼,一楼车库厨房,季云喜把钥匙随便一扔,带着他们上二楼的客厅。进芳和战文看着光滑锃亮的地板,恨不得连袜子都脱了才敢踩上去。

徐璐抱着宝儿,实在是心累到想不起不自在了,大咧咧穿着沾泥土的布鞋“登堂入室”。

客厅有台巨大的大彩电,还有DVD影碟机,茶几,沙发……龙家的不算,这才应该是她见过的最有现代化气息的地方。

跟大人的战战兢兢比起来,宝儿倒是大方得很,自己挣扎着坐沙发上去,指着大彩电叫“看看”。

臭小子,要不是你姥姥,你在李家村连电灯都不一定见过呢,还知道看电视?徐璐高兴起来,见季云喜把遥控递过来,就按开,调少儿频道给他看。

男人挑挑眉,她似乎很熟悉?

“厨房在下面,你们去看看要吃什么自己做。”季云喜跟进芳说一声,就自己上三楼了。

走到一半,又道:“房间在上面,要休息也可以。”这话是对徐璐说的。

进芳和战文去厨房看了一圈,发现没有会用的,光秃秃的料理台连米在哪儿都找不着……又红着脸上来找他们老妈。

把宝儿交给战文看着,徐璐带进芳下去,冰箱里除了啤酒空无一物……还真是“不常住”啊。好在进芳还记得来这儿的路,徐璐拿了十块钱,让她去买点菜来。

徐家一直用的都是液化气,徐璐再熟悉不过,点火,上锅……油和米拿出来,剩下的交给进芳就行。

她上楼,见宝儿看电视的眼睛半睁半闭,像只打瞌睡的笨企鹅,就抱他上楼,准备哄睡觉。

可……到底哪间才是客房啊?

那里有三扇一模一样的门,彼此间的距离都是一模一样的对等……应该,一般来说,最深处的,隐蔽性最好的会是主人房吧?

所以,徐璐先敲了敲门,见没反应,才打开最靠近楼梯那间。

谁知道,首先印入眼帘却是一片古铜色的肌肤,挺直的脊背,凹陷的腰窝……徐璐只能想到一个词——猿臂蜂腰。

问题是,他每天穿西装衬衣,觉着瘦瘦的高高的,谁知道脱了衣服这么有肉。

徐璐不好意思的红了脸。这大叔老是老,瘦是瘦,但有料啊。

季云喜本来也有点不自然,谁知她先脸红了,居然就不动声色的捏捏拳头,把手臂线条鼓出来。也不走近,只在窗边站着,“怎么了?”

“哦,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房间在……”

男人本来想说最右的,到嘴的话就变成:“隔壁。”

徐璐如蒙大赦,赶紧把他门关好。

隔壁的房间看起来跟他的一样大,窗明几净,晒了一上午的太阳,空气里暖融融的。见有洗手间,还能放出热水来,她先帮宝儿简单的洗了手脚,脱得只剩贴身小衣服,送进被窝里。

小家伙一来到新的空间,又精神起来,在床上跳来跳去。

徐璐生怕他又磕碰到,像只老母鸡似的,他往东就护东,他往西又护西……等把他哄躺下,自己累出一身汗来。

可他躺下也不睡,一个劲的往徐璐怀里拱。怕他把头上的绷带拱掉了,徐璐只能脱了鞋,陪他半躺着。

“nie nie”

“臭小子,你找错人了!”

“nie nie”

嘴里叫着,不让他用头拱,他就上手摸。

徐璐:“……”这小屁孩就是欠揍!要不是还病着,非得揍一顿。

他们在床上折腾,却不知道门没关严,男人出门,听了个正着。

不就是孩子吃的那啥嘛,这孩子还挺有“福气”的……季云喜摸着下巴想。

*****

吃过饭,龙战文怕进梅一个人害怕,说是要回家去,进芳见宝儿不爱黏自己,又欠了季老板那么多钱,只想赶紧上班还债,把孩子留给他们妈就回去了。

徐璐把碗筷洗刷完,见宝儿还一点犯困的意思都没,一大一小一眨不眨的盯着电视机。

她这一天又惊又哭,刚才被闹出的汗冷却后,贴在背上,说不出的黏腻。心想正好,趁季云喜看着孩子,她洗个澡去。

等热水淋在自己身上那一瞬间,徐璐觉着,淋浴喷头,就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

在李家村没有洗发露,连着用了半年的洗衣粉,现在再闻到洗发露的清香,她幸福得都快哭了。

至于用洗衣粉洗头,头发会不会枯黄打结啥的,能有用的就不错了。

洗了那么久的香皂,身上皮肤干燥起皮,一脱绒裤带出“撒盐空中恰可拟”……现在抹上沐浴露,感觉皮肤瞬间就光滑回来了。

不是徐璐没见识,实在是李家村的日子太苦了。以前衣食住行觉着天经地义唾手可得的东西,到了这年代都变成不敢想的奢侈品。

她能不激动麽?

这一激动,澡就恋恋不舍的洗了快一个小时。

而且,屋里还有一面巨大的穿衣镜,她迫不及待要照照看。在李家村只知道身材好,具体好成什么样,她还没看过。

镜子里,一米六五左右的身高,她第一眼看的就是那二两肉,确实形状姣好,色泽诱人,挺吸引人的。可能生进荷时候还年轻,又经常穿内衣,倒是没有一般农村妇女的下垂。

而且,胸前越是壮观,就越衬得腰.间纤细,双腿笔直。

就算是女人,徐璐也咽了口口水。

可真是尤物啊。

虽不至于倾国倾城大美人级别,但在她二十年的人生里,很少有见过这样姿色的真人。要在后世,包装一下,做网红出道也是有可能的。

她得意的对着镜子里的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旋转跳跃,四十五度美美的,九十度可真前凸后翘啊,一百八十度背也挺美的,可以穿露背装了吧,等等,马上就要转回三百六十度……

门被敲响了。

“谁啊?”

小巴掌拍在门上,“姥姥,碎觉觉。”

徐璐笑着摇头,这臭小子,电视终于看够了。

没带换洗衣物,但柜子里有密封完好的浴巾,她拆开一条,系上。在镜子里确保连浴巾都系得美美的了,才去开门。

对于一个平凡了二十年的有爱美之心的女孩子来说,她只想珍惜现在拥有的这副美貌,每一分每一秒……给自己找到理由,徐璐嘴角翘得高高的。

谁知——看见门口的人,石化了。

季云喜把遥控板拿给宝儿,他看什么,他就心不在焉的跟着看什么。那个女人收拾完碗筷就不见人了,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其实,他想说,不用打扫,明天会有人按时来收拾的。

但,看着她忙里忙外……还怪贤惠的。

宝儿看累了,女人还没回来。季云喜就问:“要睡觉吗?”

“碎觉觉。”

于是,他僵硬着胳膊,抱他上楼。

门后的女人,头发半干,星眼含笑,关键是……怎么能不穿衣服呢?

看不出来她脖子真的挺修长,颈前居然还有浅窝,仿佛可以湾住水一样,肤色是匀称的珍珠白,背着光都仿佛在发光,说着发光的脖颈往下……

怎么能不穿衣服呢?!

“姥姥,抱抱。”

徐璐看着他伸过来的小手,终于红着脸说:“你……你先进来,我一下就好。”

章节目录 第44章 溜进洗手间, 她脸还是红的, 都快滴血了。

今天穿来的衣服, 棉衣上滴了好多宝儿的血, 她已经扔盆里泡上了, 只能内穿衬衣, 外套毛衣。

等出来的时候, 宝儿正站在床上,脱得赤条条精光光。

季云喜不知道为什么,也还没走。

“臭小子, 说过多少次不能脱光衣服!你是小男生啊,小男生,跟我们不一样的!”她捡起小裤子, 要给他穿上。

小家伙边跳边躲, 精神头倒是回来了。

“他不穿就算了。”省得哪里再磕碰到。

再说了,他们村里, 五六岁了不穿裤子的都有呢, 他才两三岁, 睡觉时候不穿也正常……季云喜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你这大人, 不都是不穿衣服的吗?

罪过罪过, 他赶紧转头, 看着窗外出神。小刘说的“要主动”“要开口”,嗯,主动, 开口。

“嗯, 你别担心,血够了。”

徐璐本来放晴的心情,又被一个“血”字拉回现实。

“今天多谢季老板,要不是您帮忙,简直不敢想象。”全程都他一个人在跑,自己这“姥姥”实则是废人一个。

“来,宝儿,谢谢季叔叔。”

小家伙乖乖的说:“谢谢,谢谢,鸡叔叔。”

季云喜:“……”

徐璐忍不住笑出来,发音不准也是辛苦他了。

季云喜靠在窗边,看她捂着嘴笑的模样,真是说不出的赏心悦目。刚才没穿衣服怎么就那么好看,真他妈诱惑,如果能一直不穿衣服就好了,或者,在他面前都不穿衣服……

他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如果,这个女人是他的就好了。

“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吗?先把账还了再说。”她悄悄算过,光医院里的治疗费用就花了二百三十六,她身上现金只有一百多。

“还不知道今天买血花了多少呢?”

“没多少。”男人静静的看着孩子。

“光那个妇女的就五千,听战文说您又帮着买了好几个人的?”

季云喜不说话,只在宝儿头顶摸了摸,他女儿有这么大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多灾多难?每年除了给钱和过生日,他跟女儿基本没交集。

也怪不得像陌生人。

他自己就不是一个尽责的父亲。

她在深市,经济发达,资源丰富,肯定比跟着自己在山旮旯里好。

“季老板?”

“嗯,给他买了四个人的,应该能用一段时间。”

徐璐先是一喜,后又忍不住焦虑,一个五千,四个就是两万。就是把李家村方圆十里的山头全挖光,也攒不了这么多钱啊。

听刘莲枝说过,她女婿死在煤矿上,煤老板赔了三万块,已经是很厚道的“价格”了。

以前觉着,两万块也就是她在学校半年的生活费,可在这个时代,两三万就是一条人命了。

她诚恳道:“多谢季老板,两万块我们暂时拿不出来,能不能给我们几年时间,会慢慢赔您的。”她决定,回去也不怕太阳晒了,每天早出晚归,一定好好挖药,把山上每一寸土地都翻遍。

季云喜看着她,不解哪来的两万块。

徐璐以为他是不同意,连忙道:“季老板您放心,我们会按银行利息还的……您对我们家这么大的恩情,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以身相许吧。”季云喜脱口而出。

一说出来就后悔,怕被她觉着自己趁人之危,但后悔过后又说不出的轻松,最近萦绕在心头的邪火终于找到出口了。生意上的不得劲在所难免,但在女人上……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徐璐一愣,“季老板真会开玩笑,进芳和战文能遇到您这么好的老板,真是三生有幸,我们一定会……”

“是真的。”

最怕空气突然的安静。

徐璐愣愣的看着她,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她对着光,夕阳照在她亮晶晶的眸子上,把里头棕色的瞳仁都点缀得星星点点,有懵懂,有纯真,也有柔软。唯独没有这个年纪女人的市侩与惊喜。

季云喜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姥姥,碎觉觉。”宝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被窝里,弱弱的叫她。

徐璐看着他脑袋上那抹触目的白,里头包着的是惊心的红。他还需要很多很多,数不清的钱来买血,买药,买营养品。他现在才两岁,要平安长到二十岁,得有源源不断的金钱来保驾护航。

但,有些钱,她不能要。

这具身体对季云喜来说,无疑是有诱惑力的。

但他有家室,虽然从没听谁提起过,但他家里说不定正有贤惠的陪他白手起家的糠糟妻,有正处于青春期的儿子女儿……她一直以来最鄙视的就是第三者。

哪怕是没感情基础的,婚外肉体关系。

哪怕再穷,她也不会变成自己曾经最鄙视的人。

况且,原主徐春花,十年的苦日子和冷嘲热讽都受过来了,宁愿自己饿死气死也没有出卖过肉体。如果,她这个穿越者没有替她守住,她以后回来了怎么办?

她要怎么面对村里的白眼,儿女的不理解?

徐璐不舍得毁了这个女人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前半生。

关于怎么还债,虽然现在暂时还没头绪,但她相信,只要好手好脚,就一切都有希望。

“以后啊,咱们一定会越过越好的。”她紧紧的把孩子搂在怀里。

不成想,季云喜又折回来了,扔了一个土黄色的尼龙袋子在地上,又递过来一个棕红色的小本本。“跟了我,这些就全是你的。”

徐璐顿住,宝儿以为是什么好玩的,一把接过来。

她急了,她可是一点要“跟”他的意思都没有,臭小子你拿人家东西干嘛?

“快还给季叔叔,乖乖听话啊。”

宝儿偏不还,抱在怀里,还说“谢谢鸡叔叔”。

季云喜也不看他,定定的看着徐璐,“密码就是车牌。”

说罢调头就走,走了两步,又道:“你可以考虑一下,别急着给答复。”怕她拒绝得太爽快。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睡好,只有抱着小本本的宝儿睡得香甜。

徐璐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姑娘,季云喜是林家赖以生存下去的经济来源,进芳和战文的工资,宝儿的天价医药费都得看他脸色……她比谁都清楚。

如何礼貌而不伤和气的拒绝他,如何陆续还债,如何凑后续医药费……这是一连串的问题。

等宝儿睡着,徐璐从他手里轻轻的拿出小本本,是当地信用社的存折。她随手翻开,并没有一串数不清的零。

想反,还很好数,个十百千万……一共是三万块。

相当于一条人命了,沉重到让她彻夜难眠。

季云喜也没睡好,做了一夜的梦。

成年男人的梦境,不会再是怪兽横行,绝命逃亡,绝大多数都只有一个主题。

毫不例外的,他又梦见那个女人了。抱着孩子哭得眼睛都红了,还要笑着求他送他们去医院,鲜红的血迹,印照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一瞬间,两个女人重叠了。

他小时候也磕破过脑袋,而且是后脑勺。家里老头只让找点蒿草汁敷上就行,是瘦小的母亲抱着他,用洗脸毛巾压在伤口上,翻山越岭,跑得鞋都丢了一只,给送到卫生院的。

大夫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后脑勺叹气,怎么现在才送来,这么重的伤,就不怕血流干吗?孩子爸是怎么回事,让你个女人送来,不会村里找个赤脚郎中吗?

他痛得头脑昏沉,却还能硬着嘴说:“我没有爸爸。”

母亲又气又恨,恶狠狠的盯着他,最终还是没舍得打他。

那个女人渐渐的又跟母亲分开了,她们不是同一个人。

她不会动辄以死相逼,不会逼他做不喜欢做的事,不会什么,他又想不起来了。

她好像摸着他后脑勺没长头发的地方,温柔的问:“路生你这儿怎么了?”“路生你还痛不痛?”“路生你当时一定流了很多血吧?”

他想说我不叫路生,我不想长头发,是要时刻提醒自己,我就是个没爸爸的小可怜。刘光源曾劝过他,说深市有很厉害的整形外科医生,可以帮着植发,用黝黑的头发掩盖光秃秃的头皮。

但他偏不。

而且,手也不受控制的抱住她,把她狠狠的按在自己怀里。他不想她哭,不想她愁,只要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在他这儿都不是问题。

只要她跟了他。

他保证让她衣食无忧,让所有人都得看她脸色吃饭,让孩子有药吃,有血输。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看见她居然不穿衣服,裹了条浴巾,傻傻的看着他笑。

笑什么笑,这么大人了,还不会好好的穿衣服吗?

可是,等她真要去穿衣服了,他又一把勒住她,紧紧的把她揉在怀里。他终于如愿以偿的触上她那高挺之处,柔软,满手,仿佛还有股迷人的香味。

到底是涂了什么东西,怎么会这么香呢?

他想要低头闻一闻,结果,才低下去……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一开始,她是抗拒的,一会儿说她有三个孩子,一会儿说她当外婆了,一会儿又说自己名声不好。

他才不管她多大年纪,就是做曾祖母了又怎样?就是村里人污言秽语骂她又怎样?这一刻,他只想让人知道,她是他的女人。

剩下的梦境,全是白花花的肉,波光荡漾的肉,春情四溢的肉,以及他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他一面用力,脑海里一面断断续续冒出许多字眼来。给她钱,数不清的钱……给她保护,强大到谁也碰不了她半根头发丝的保护。

只要,她跟他。

章节目录 第45章 第二天一大早, 徐璐早早的起来煮了碗面条, 跟宝儿分着吃了。

“鸡叔叔, 面面。”

徐璐抬头, 见季云喜穿着体恤大短裤下楼, 头发还是湿的, 看来是刚洗过澡。

“那个, 季老板,您要吃面吗?我给您下。”

季云喜摇摇头,他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但见他们吃得呲溜响, 又点点头。

或许可以尝尝。

徐璐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进厨房,跟这位财神爷的关系必须维护好了,昨晚的事就当没听见, 没发生过。

也不知道除了辣, 他还爱吃什么口味,徐璐就只把昨晚吃剩的番茄鸡蛋淋在面上, 又给煎了两个荷包蛋。

等他开吃的时候, 徐璐和宝儿已经吃好, 收拾好了。

“季老板, 昨天麻烦您了, 钱我先还您一百六十三, 剩下的两万零一百,我们会按银行利息,每个月还您一点。”她斟酌着, 告诉自己不要怯场。

“进腊月, 挨年关了,家里事情也多,我们今天就先回去了,昨晚用过的厨房已经打扫好了,我们住过的房间铺盖我也拆下来洗好了,就晾在院里,您晚上记得收回来。”

男人的脸黑成木炭。

徐璐尽量低着头,迅速道:“宝儿,来跟季叔叔说拜拜,咱们回家家咯。”不敢看季云喜。

先溜了再说。

男人一口面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怎么一点预兆都没有,说走就走。大清早的装若无其事,一开口就说要走。

是嫌钱少吗?

可他身边只有那本存折啊,现金也是前天刚收回来的货款。

小家伙恋恋不舍的看了眼大彩电,乖乖的从沙发上挪下来,“鸡叔叔拜拜,姥姥,肥家家。”

徐璐赶紧面朝门口,走了两步,没听见宝儿的脚步声,也没当回事,再走两步,还是没听见小话痨说话。

一转头,就见他正在男人臂弯里吃手指呢。

男人一手端着面碗,一手拿了筷子,还抱着孩子。也不说话,就定定的看着她。意思是“你不要宝贝孙子就走吧”。

徐璐也不敢跟他正面“交锋”,只哄宝儿快下来。

龙战文来了林家后,常抱着小家伙亲亲抱抱举高高,这几天他忙着上班,好久没这种待遇了。现在再遇到,又心动得不想下去了。

徐璐故意虎着脸,“快下来,待会儿给你买糖吃。”

宝儿有点心动,他就喜欢吃甜的和辣的。

季云喜把碗放电视机顶上,半弯腰从电视柜里拿出一盒包装精美的糖果来。小宝儿的眼睛立马就亮了,滴流滴流的看着糖果不动摇。

徐璐:“……”别妨碍我教我外孙!

“姥姥,糖糖。”

“出去给你买,巧克力。”徐璐几乎是咬牙切齿,臭小子别掉链子啊。

宝儿一听是没吃过的东西,巧克力,应该会很好吃吧?又动摇了。

季云喜再拿一个盒子出来,“巧克力。”去年女儿过来的时候给买的,结果她不喜欢吃,就一直放着……应该还没过期。

宝儿一把抱住,不动摇了。

徐璐站在门口凌乱。

“愣着干嘛,还要送他上医院呢。”季云喜抱着孩子转回沙发上,给剥了一颗糖。

是啊,要按时给伤口换药,还得输液呢……她意气是一回事,但孩子的病不能耽搁了。

宝儿指着电视机叫“看看”,季云喜打开给他看了,也不知道是没放稳还是有声音震动到,那半碗面“哐当”一声倒了,全倒在电视机后面那块黑色的东西上。

里面有主板!

徐璐一个箭步冲过去,把电视关了,拿抹布使劲擦,可千万别冒烟啊……可惜,那里有镂空的通风设计,汤汤水水顺着缝隙淋进去不少。

完了。

她脑海里只有这两个字。

听战文说,他们家那台二十一寸的都买作两千多呢,季老板这台,少说也得五六千吧?

没电视看了,宝儿遗憾的“欧欧”一声,自己剥了颗巧克力,硬要喂给姥姥。

徐璐哪有心思吃啊,自己眼皮子底下刚烧了大几千呢,心疼得不想说话。怎么会有这么败家的男人,电视机顶上是能放汤碗的吗?

季云喜看她皱眉嘟嘴的心疼,突然就笑起来,开心的笑起来。

拿起电话按了几下,“帮我送台电视机过来。”

电话那头可能是问有什么要求,他说“越大越好”。

徐璐:“……”这就是土豪的日常吗?烧了一台再换一台更大的来……接着烧吗?

“等等,季老板,先开开看,也许还没烧坏呢。”她在右下角按了按钮,屏幕由黑变灰,变亮。

“嘿嘿,我就说,这年代的东西质量,不可能……”话未说完,“沙沙”的响了几声,屏幕又黑了,而且,后面还开始冒烟,她都来不及看清是白烟还是黑烟,或者青烟……人就被季云喜拉走了。

男人一把将她拉得远远的,看着电视机继续冒烟,徐璐心头发紧,火灾,爆炸在她脑海里放电影似的出现——“赶紧断电!”

季云喜转身,就在二人身后的墙上“咔嗒”一声,屋里的灯也灭了。

还好,现在已经快八点钟了,天光大亮,屋里也不怎么黑。

“没事吧?”男人问她。

徐璐心有余悸,愣愣的摇头,她这一生真是太顺风顺水了,连这样的小事故都是第一次碰见。

“逞能。”男人低骂一声。

徐璐想要拍拍胸口,却发觉自己的手被一只大手握得紧紧的,动都动不了。她试图动一下,那只手就惩罚性的加大力度。她再动一下,大手似乎是不爽她这么“不识时务”,居然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的摩挲两下。

他的手掌也光滑不到哪儿去,老茧摩在她手背上,像什么刮的,刺刺的,痒痒的……像不舒服,又像舒服。

她红了脸。

从季云喜的角度看过去,正好可见脸颊耳后的一片嫩白,以及上头的红晕。

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似的。

男人愈发摩得厉害,还把拇指按在上头,轻轻的摩一下,按一下,再摩一下……

徐璐的脸真红得不像话了,像颗饱满多汁的樱桃。

男人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真想抱抱她。

“臭臭。”宝儿皱着小鼻子。

两人这才发现,屋里有一股淡淡的塑料烧焦的气味,刺鼻得很。

徐璐一把抽出手,要去开门窗通风,门铃就响了。

宝儿激动得很,居然知道那是门铃,撒丫子跑过去,可惜够不着门把手,急得拍门。

外头的人轻轻拧开一个缝,小心着推门。

“小家伙今天好点儿没?肚子饿了吧?叔叔给你带吃的。”刘光源手里提着几袋吃的。

“咦……怎么有股什么味儿啊。”

徐璐轻咳一声,“刚才电视机烧了。”你家好老板干的好事。

小刘“哦”一声,怪不得小赵问他哪儿有卖最大的电视机。“春花姐快来吃早饭。”

季云喜横了他一眼,“早吃了。”人却哒哒哒的上楼去。

他一走,徐璐觉着屋里的气压都正常了。宝儿还要吃巧克力,被她拦住了,怕额头上留疤。

“春花姐喜欢吃这个东西吗?待会儿我再买点来。”这可是他的“杰作”呢。

去年听说老板家闺女要来过暑假,他看电视上小孩子都爱吃这个黑漆漆的外国东西,就专门去隔壁云安市买了两盒来。

谁知道那小丫头挑嘴得很,说是不吃苦的。他又没吃过,哪里知道是苦的。

“不用不用,我不爱吃。”太腻了。

“怎么你也不爱,奇了怪了,早知道就问问有没有甜的。”

徐璐心头一动,什么叫“也”?难道这里还有别的女人?“这原本是谁的啊,我们吃了人家东西,会不会不太好?”

“哦,不怕不怕,小茹这两年都没时间来了。”

“小茹”……一听就是个安静乖巧的女孩子,反正至少比“春花”好听。

而且,连刘秘书都叫她小茹,那年纪应该很轻吧?一听就不像原配糠糟妻,这季老板隐藏得挺深啊。还以为是什么正人君子,其实就是个贪图美色的暴发户!

徐璐有点不舒服。

“走吧。”季云喜下来,又换回衬衣西装。

宝儿蹦跳过去,主动拉着鸡叔叔的大手,走在前面。

徐璐只得跟上去,开车一路畅通无阻,五六分钟就到县医院了。刚回到床位旁,医生就来查房了。

量过体温,问过大小便,大夫准备给他换药。因为在床上滚了一夜,纱布紧贴在伤口上,又有缝合的渗液,揭纱布时把小家伙痛得直掉金豆豆。

徐璐心疼的抱着他,“没事了没事了,明天带你上动物园玩好不好?咱们去骑大象,拿香蕉喂猴子好不好?”

小家伙努力回想,大象和猴子长什么样,似乎是想到了,乖乖的点头说“好。”

徐璐知道这法子有用,赶紧再接再厉,把她在二十一世纪见过的所有动物全说了一遍,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以前写作文都没这么卖力过。

小家伙被她哄得一愣一愣的,恨不得立马就拉着她去。

小刘在门口,把厂里的事汇报一遍,又把煤矿上的事说了。

“奇怪,昨天下午矿上接到电话,说刘书记找咱们,让待会儿过去一趟。老板您可真是高啊,送书画就是有用,看来咱们离开工的日子不远咯。”

停了几个月的煤矿,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了。

季云喜一愣,他没送字画啊。

而且,这事可不是他想的这么简单,说不定是要叫他过去当众批评呢!不过,只要能见到人面,就有机会。

“对了,你知道哪儿有动物园?”

章节目录 第46章 宝儿的眼睛通红通红的, 刚痛哭过几场。

小手手紧紧搂住姥姥的脖子, “动我园”“动我园”的叫, 生怕她忘了刚才答应的事。

徐璐以前最不喜欢爸妈敷衍人, 做不到的事画大饼给她, 到最后总让她白欢喜一场。所以现在自己当“家长”了, 就觉着许诺出去的一定要做到。

“刘秘书, 您知道宣城县哪儿有动物园吗?”

小刘一愣,看了他老板一眼,才道:“县里没有, 隔壁云安市才有。”开得快的话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徐璐有点失望,要去到另外一个市啊,那她首先就没交通工具。虽然车是会开, 但她现在连个车轮子都买不起。

“那您知道哪里可以坐班车的吗?”大不了带宝儿坐长途汽车去。

小刘愣住, 在这宣城县带“云喜”字样的大货车有二十辆,小货车数不清, 面包车两辆, 小轿车一辆……春花姐怎么就想不通要去坐班车了。

他愣头愣脑的不给力, 季云喜脸色更黑了, 本以为会来个助攻, 谁知道却是个猪队友。

“小刘明天没事, 让他送你们去。”不容拒绝。

小刘:“……”刚才不是还说有安排吗,怎么又“没事”了?但他什么都不敢说,只笑着说是是是, 对对对, 您说的都有理,随您怎么说。

他刘光源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然而,今天这砖还没那么好搬。

徐璐知道季云喜的“企图”后,不想再滚雪球似的越欠越多,给果断拒绝了。抱着孩子就要出医院。

她带血的棉衣洗了还没干,只穿一件毛衣,显得单薄得很,腰背挺直,后脑勺上有个松松软软的小揪揪,有起路来轻轻晃动……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揪揪。

真他妈像个小姑娘!

季云喜心头有点痒,真想摸摸那揪揪,赶紧给小刘使个眼色。

“春花姐你等一下,也不是专程送你们的,我明天本来就要去云安办事,老板刚吩咐的,要去见个客户,一个人开个车挺浪费的……我跟进芳是同事,她的孩子就跟自己侄儿似的……”反正还是我送你们吧。

徐璐一顿,坐长途汽车她也怕车上环境不卫生,给宝儿伤口弄感染就麻烦了。

但才答应的事,宝儿又心心念念……她真不想食言。

心内挣扎了两秒钟,还是答应了。心想到时候请他吃顿好点的中午饭,或者帮加箱油啥的,也不算白坐。

季云喜悠哉悠哉走过来,伸手摸摸小宝儿的脑袋,道:“你衣服还没干吧?别着凉了。”怕她逃避,又道:“孩子怎么穿这么少,天冷别感冒了。”

你不是什么都以孩子为重吗,那我就只关心孩子,看你还怎么拒绝。

小刘适时的出现——“我送小家伙回去吧。”也只说孩子,不提“春花姐”。

于是,不待徐璐反应,她祖孙二人又坐上车了。只不过今天这车走的不是昨天的路,特意绕到县政府门前,季云喜在那儿下车,小刘问:“要不我陪老板进去?”

“不用,送他们吧。”

等他走了,徐璐才小声问:“季老板怎么了?”

小刘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比以前细白不少的皮肤,水汪汪的桃花眼……确实是个半老徐娘,风韵犹存。

也难怪老板要煞费苦心……他就替他加把油吧。

“唉,我们老板也是倒霉催的,煤矿都停工好几个月了。”

“哦?为什么会停工?”煤老板怎么能不采煤呢。

“还不是因为倒霉,矿上死了三个工人,政府就要咱们停工整顿,这都整三个多月了,还没说什么时候复工……咱们签了十年的约,每天流失的可都是真金白银呐!”

徐璐心道:怪不得老有时间往连安乡跑呢。

诶,等等,死了三个人?

“其中一个不会就是李家女婿吧?就是太平乡那个,姓唐的。”刘莲枝她女婿她听过好多次。

“对对,就是唐丰年。你说气不气人,矿上早通知了矿井有问题,要再检查一下,让别下去。他们偏要悄悄下井……真他妈倒霉!”

如果真是这样,徐璐也不好说什么,只敷衍道:“遇到这种事,确实挺心烦的。”

“可不是?我们老板快半年了没得个好觉,憔悴得很……比以前老了不少,不怕春花姐不信,我老板以前啊,那可是长得一表人才,出去说他二十多岁的都有,哪里像现在……”

其实,不管老板变成什么样,他都觉得他贼帅。

徐璐继续敷衍:“哦?那确实是挺糟心的。”

小刘可不想听敷衍,直入主题——“春花姐,你也觉得老板帅吧?”

徐璐一顿,他到底帅不帅呢?其实,光看外表的话,他眼角纹路明显,尤其是一揉太阳穴就扯出褶子……真跟帅不搭边。

但他高高瘦瘦还有肌肉,三十多岁的男人了居然还有卧蚕,胡子随时刮得干干净净,小平头清清爽爽……也是个不错的大叔。

最主要是,徐璐觉着他那天拿钱的动作真的很帅啊!

可能,这就是她个穷人的帅点所在吧。

“帅!”宝儿接话。

两个大人被他逗笑。

徐璐点着他鼻子尖,“你知道什么叫帅啊,整天只会吃!”

小家伙依赖的往她怀里拱拱。

刘光源看见,就笑笑。别说,他老板还挺有眼光的,至少这个女人温柔和气,说话办事都还不错,比前嫂子好相处多了。

想起那位前嫂子,他唯有叹口气。

他跟老板十多年,也只见过两次,还每次都没好脸色,硬生生像老板欠她几千万似的。

女人嘛,在家带带孩子美美容不就可以了?还整天想插手男人生意,今天给安排个兄弟,明天给安排个表哥进来……江山是老板打下来的,能不能安排进来他心里有数。

用不着女人指手画脚。

想起那段被这些“表哥”们压着的日子,他就不得劲。

回到季云喜的小别墅,徐璐见棉衣还没干,外头确实冷,就不肯再出去,窝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

新彩电,比烧掉那台还大。

但这年代台没多少,换来换去就那几个,有些省台在这个时间段还没节目,看着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季云喜走出刘书记的办公室,整个人都是轻松的。

怪不得他的矿停工这么长时间,还真是有人捣鬼啊。刘书记那句“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还就像在耳边回荡一般。

他的矿是宣城县纳税大户,他停工了,谁也得不到好处。本来县里已经开过会,说好再去检查一下,如果合格了就给复工,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收到几封匿名举.报信,说云喜煤矿这样不合格,那里不安全。

无论真实与否,只要收到意见,县里就得当一回事,复工的事又泡汤了。

三番五次为难于他……得罪过的人?多了去了。

当时拿采矿证,和当地村民、原先小矿主、国营矿厂领导,都有过或多或少的冲突。

后来采矿途中,更不用说,”内部矛盾”也不少。

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来,谁有动机、还有能耐整他。

不过,有了刘书记这几句话,他也算吃下定心丸了。只要能自己解决好“得罪过的人”,上头点头很容易。一想到煤矿复工有望,他心头就开怀了。

季云喜拿钥匙开门,一楼没人,二楼客厅里好像有电视声音。但进屋,却只见一大一小窝在沙发上。

她穿着白净的棉袜,双手抱胸,像只温顺的小猫咪,缩在沙发一角。把胸前的形状挤得愈发明显……怎么也不多穿点衣服?这么冷不怕着凉吗?

他皱着眉头,及时的,迅速的抛开心猿意马。

也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徐璐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她的嘴角天生上挑,总带着三分笑意,此刻粉嘟嘟的鼓着,呼吸悠长而秀气……越发像个毫无心事的小姑娘。

这两天,因为宝儿的事,清醒着的她,总是眉头紧锁。

反倒睡着后,还显得开怀些。

季云喜不忍心叫醒她,上楼拿了个毯子给她盖上。见宝儿挤在里头,紧紧的贴在沙发靠背上也不舒服,就轻轻的把他抱出来,送上楼去。

中途小家伙醒过一次,勉强睁开眼见是“鸡叔叔”,又满足的往他怀里钻,放床上也不哭不闹。

徐璐这一觉睡得挺安稳,梦里觉着有些冷,后来倒是暖和不少,她使劲把身子团成一团,往暖融融的毯子下缩。嫌温度不够,还把毯子往上拉,连头脸都蒙得严严实实。

季云喜在旁看见,也没当回事。

可过了一会儿,可能是阻塞到气道,她的呼吸声渐渐粗起来,时不时的还会打个小咕噜。

季云喜心头憋笑,会打呼噜的女人……他还没见过。

他把毯子往下拉了几公分,果然,那呼噜声就小了。只是脸闷得久了,面色粉红,隐隐的散发出热度来,她不自觉的翻个身,嘴巴里听不清嘟囔句什么,再把毯子拉上去……小呼噜又开始了。

真像只打呼噜的小猫咪。

季云喜摸着下巴上青黑的胡茬,若有所思。

他见过的女人里头,他妈不会打呼噜,即使是干再累再苦的农活也没打过呼噜。

前妻好像也不打,不过他也不记得了……毕竟是十四五年前的事了。

女儿嘛,自从离婚后他就没见过她睡觉的模样,现在长成半大姑娘了,他更加不可能知道。

原来,有些女人打起呼噜来,还他妈有点可爱。

章节目录 第47章 第二天, 天还没亮, 徐璐就醒了——被宝儿给闹醒的, 他一直惦记着“动我园”的事, 生怕姥姥哄他。

“好了好了, 小祖宗, 还要带你去换药呢。”他还痛着, 徐璐这做人姥姥的还真舍不得揍。

厨房里还有面,昨晚吃剩的排骨汤也还在,加点香菜小葱和辣椒油, 又可以凑合一顿。

真是十分、无比、非常的想念林进芳啊……废柴老妈咽了口口水。

门铃又响了,宝儿还没跑到门口,小刘就自己进来了。“春花姐早啊, 这是给你们带的早饭。”见不到季云喜, 知道他还没起,就专门留了两个茶叶蛋起来。

徐璐如蒙救星, 可终于不用操心做早饭了。小笼包配着蘸水, 鲜香得很, 再加破壳入味的茶叶蛋, 比吃面有意思多了。

小宝儿不用她照顾, 自个儿拿了鸡蛋, 自个儿剥壳,小口小口的啃,嫌蛋黄不好吃, 他也不闹腾, 只悄无声息的隔出来放桌上,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家教很好的样子。

徐璐老怀甚慰,以为是自己教导有方。

“鸡叔叔,七蛋蛋。”

季云喜刚好下楼,头发还在滴着水。

刘光源赶紧递过一块干毛巾……给徐璐,朝季云喜使眼色。

小宝儿也在旁边说“姥姥,擦擦。”

徐璐:“……”怎么有种要被他们卖了的感觉?

“我来吧。”季云喜接过毛巾,自顾自的擦了两把,三两下吃了茶叶蛋,换个衣服就朝门口走。

徐璐以为他要出去办事,已经想好今天去过动物园就要回家,就赶紧收拾好孩子,紧跟着让他好锁门。

先去县医院,大夫看了下缝合的地方,再也没有渗液了,说是今天换一次药,明天可以不用换了,后天再来吧。

徐璐大喜,这就意味着他们可以回家了。

季云喜在门口,眸光一闪。

小刘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见此哪有不明白的。立马主动道:“老板,我想起还有点事情没做完,今天就麻烦您送他们去动物园吧。”

溜了溜了。

等陪宝儿换好药再出来,又输了两瓶针水,门口只有季云喜了。

徐璐愧疚道:“对不住,耽搁季老板的时间了,您有事就先忙去吧,我待会儿跟着刘秘书就是。”

“没事。他走了。”

“啊?”徐璐没反应过来。

季云喜不爽的看了她一眼,小刘没送成,就有这么让她失望吗?“糖厂有事,他过去了,我没事,可以送你们。”

一口气解释这么多,他真不喜欢。

“不是,季老板,您不是……”

“上车吧。”季云喜帮他们打开后座车门,自己系好安全带,车子就滑出去了。

徐璐把宝儿安顿好,又给他拿了喜欢的糖糖,一边吃一边问:“咱们就要去动物园了开不开心呀?”

“嗨森。”

“姥姥好不好呀?”

“好!”

徐璐看着前头目不斜视的男人,总觉着自己祖孙俩只自顾自说话,好像有把他撇开的嫌疑,就问:“那季叔叔好不好呀?”

“好!”

季云喜嘴角翘了翘,还好,臭小子他没白费功夫。

小孩子过了刚上车那股兴奋劲,慢慢的靠在姥姥怀里就睡着了。徐璐怕他着凉,把自己棉衣脱下来,给他盖上。

“冷吗?”

徐璐摇摇头,怕他看不见,又开口:“不怎么冷。”

那就是有点冷了……季云喜开了空调,窗子一关,整个小空间就暖和起来。

徐璐感激他的体贴……这个男人做事,从来都是不声不响,也不容拒绝。她身边有不少男生都是啥都没做,就要让全世界知道他做了什么的,像他这样的男人,确实越来越少了。

他老婆一定很幸福吧。

但一想到他在外头沾花惹草,还有那个年轻貌美的“小茹”……又觉着他媳妇儿挺倒霉的,自己含辛茹苦陪着他白手起家,结果人老珠黄了,他倒好,只要有钱,什么样的女人都不缺。

真是想到就来气,徐璐轻哼一声不再看他。

车子出了宣城县就是一马平川的柏油马路,车又不多,季云喜开得轻松,时不时看她一眼……只是,看着看着,发现她脸色不对了。

鼓着嘴巴,眼角都不扫他一眼……怎么像气呼呼的?

“你怎么了?”

徐璐:“……”

“嫌热了吗?”

徐璐:“……”

“还是冷了?”

徐璐:“……”

“身体不舒服?”

徐璐:“……”

在季云喜把空调调冷又调热几番后,他终于发现,女人真的生气了。

最重要的是,他压根不知道,她在气什么。

不过,徐璐气归气,到了云安,还是心平气和的把宝儿给叫醒了。等车停稳,说句“季老板您忙”就自个儿下车了。

“云安动物园”五个大字特别显眼,她一抬头就能看到。

门口有个小窗口,是卖票的。今天虽然不是周末,但来玩的人也不少,大多都是三口之家,带着四五岁的孩子。

徐璐看“每人一块八”,正要掏三块六出来,身后就有只大手递了张十块的过去。

售票员问清楚是三个人后,把门票和零钱一起递出来。季云喜一把抱起宝儿就进去了。

徐璐气鼓鼓的跟在后头,“喂,你不是要替刘秘书去办事吗?”情急之下已经忘了要尊称,要客气。

“姥姥,快来。”

季云喜觉着女人阴晴不定,上车时候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之间就晴转阴雨了。自己也来气,存心想要晾晾她,宝儿指哪儿,他就去哪儿。

最近的地方是个土黄色的大坑,外圈用铁丝网隔着,里头有不少猴子跳来跳去,三五成群,或是吃香蕉的,或是挠痒痒的。

宝儿眼睛一亮,指着叫“吼鸡”“吼鸡”。

“吼鸡”……徐璐绷了一路的脸,终于出现了裂缝。

“三位要不要买点东西喂喂它们?小朋友快来看看,猴子最喜欢吃香蕉啦!”

宝儿果然指着小贩不肯走。

徐璐心想,这些人可真会做生意啊,哪里都能找到商机。

“小朋友,让爸爸妈妈给你买吧,小猴子很可爱的。”

季云喜本来欲走的脚步,就硬生生换了个方向——这老板说话真他妈好听。

徐璐红着脸,想说“谁他妈是他那倒霉媳妇儿”,他已经买来几根小香蕉了。

宝儿迫不及待剥开个口子,往大坑里扔。但他人小手短,连铁丝网都没碰到。“欧欧,没七,小肚肚,饿饿。”

季云喜不太懂他说什么,疑惑的看向徐璐。

“他的意思是,小猴子没吃到,肚子会饿。”真是笨,三十多岁的大叔,跟没带过孩子似的。

季云喜腾出另一只手,用力一甩,扔进去的香蕉就被一只大猴子接到了,它也不吃,颠了颠玩几下,把附近一群猴子都吸引过来,吱吱叫着要他的大香蕉。

几只小的抢不到,就急得嗷嗷叫。

又有大猴子见不惯小的哭,在耍他们那只头上拍了两下……围观群众顿时都笑起来。

于是,大家三三两两都开始往里头扔香蕉,猴子们全都被引得活跃起来。

这时代还比较淳朴,也不会有人故意往里头仍矿泉水瓶和塑料袋,徐璐看得津津有味。

一大一小一眨不眨的盯着,生怕错过一秒钟的精彩瞬间……足足看了半个小时,仍意犹未尽。

再往前走,就是关在玻璃房里的大黑熊,跟小小的宝儿比起来,那就是庞然大物。他紧紧搂住鸡叔叔的脖子,将小脑袋趴在他肩上,偷偷的瞄一眼,再瞄一眼。见它们伤害不到自己,才叫姥姥快来看。

这个徐璐也没见过几次,心想跟北极熊有啥区别呢……想着就挪不动腿了。

接下来的大象,斑马,鸵鸟,孔雀……云安市动物园比省城的还大,还有许多隔壁越国来的动物,徐璐二十年里都没见过的。

在新鲜事物面前,她也没抵抗力啊。

中午太阳有点晒,三人就找个小饭馆坐着休息了会儿,三点多继续看。因这个动物园跟游乐场是相连的,看到巨大摩天轮的一瞬间,徐璐又挪不动腿了。于是,买票,排队,坐上,一圈,不过瘾,再来,吃点东西压压惊,再来……

季云喜就像个沉默寡言的老父亲,跟着跑前跑后。

宝儿玩的太兴奋,小脸红通通的,要吃要尿找“鸡叔叔”就行,他姥姥只顾着自个儿玩了。

男人看着兴奋得小孩子似的徐璐,自己也忍不住笑出来。

真像个小姑娘。

而且是个懂得特别多的小姑娘。一路过来,是什么动物,原产地在哪儿,公的母的区别,一胎会生几个……不用看介绍牌,她居然都知道!

她天天在家里种地,又没个电视机,是怎么知道这么多事的呢?

他只想到一个可能——看书。

季云喜恍然大悟:原来,她也是个爱读书的人啊。

出了动物园,季云喜觉着,自己心头痒得越来越严重了。他就是喜欢读书人。

玩得太嗨,他们是被动物园请出去的,说是要闭园了。祖孙俩眼里的恋恋不舍都快溢出来了。

“明天再来吧。”怕她拒绝,季云喜又道:“正好明天不用换药,今天就不回去了吧?”

徐璐一想也是,这么晚了开车也不安全。

但,找招待所的时候遇到难题了。

因为云安市作为边境城市,对外贸易欣欣向荣,住宿不是一般挤。

连续问过几家招待所,两家没房了,一家只剩最后一间大床房,连标间都没。

老板娘见是“一家三口”,“卡擦”丢过两把钥匙来——“405,十二点前退,八块钱。”

章节目录 第48章 宝儿这一天玩累了, 找招待所的路上就睡着了, 全由季云喜走哪儿抱哪儿。

他抱着孩子拿钥匙上楼, 走到一半, 徐璐还在前台站着。

“你家男人都上去了。”老板娘挤挤眼睛, 这男人挺实在的, 掏钱抱孩子拿钥匙, 女人啥都不用做,跟着就行……不像她家那口子,油壶倒了都不见扶一把。

徐璐脸色纠结, 这最后一间房,怎么住啊?

她是真的不想跟他再滚雪球了,但……总不能带着宝儿睡大街吧?

早知道那天就该好好的住病房里, 他就不会塞存折, 关系就不会这么尴尬……现在又不爽,又不敢得罪。

骑虎难下。

徐璐硬着头皮, 四楼只有一间房门是开着的。

宝儿躺在大床正中央, 被子盖到小胸口, 面色红润, 呼吸平缓。

季云喜背靠门看着窗外, 若有所思。

“肯上来了?”听见脚步声, 他也不回头。

徐璐嘟着嘴,气鼓鼓的“嗯”一声,打量起房间来。

这虽然叫“招待所”, 但布置得挺好, 窗明几净,有两个五十公分宽的皮沙发,还带独立洗漱间。推开小半的窗子,带进清新的空气来,整个屋子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清爽干净。

怕风吹到宝儿,她过去把窗户关小一点。

手刚放上窗沿,另一只大手也放上来。大手的主人似乎也是一愣,没想到会这么巧。

徐璐立马被烫到似的缩回去。

季云喜面不改色,把窗户关小了……仿佛刚才的一瞬间只是她想多了。

她不自然的打个哈欠,“宝儿跟您睡吧?您放心,他很乖的,不会尿床,也不会蹬被子。”

季云喜不出声,皱着眉头看她。

“我……我就睡沙发。”他的目光太灼人了,徐璐不自在的找借口,仿佛在使尽浑身解数的说服他,也说服自己。“沙发短,我个子矮,正合适……以前在家我就喜欢睡沙发,比床舒服……我睡觉不老实,老爱打呼噜……”

季云喜突然笑起来,眼角纹路拉得细细长长的,有夕阳的余晖顺着纹路撒进来,仿佛整个人都会发光。

“啊喂,你笑什么?”徐璐有点呆,又忘了要尊敬大老板。

“我知道。”

“知道什么?”

季云喜又不说了,但睡不睡沙发的事,徐璐倒是想不起来再问了。

她实在是玩累了,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季云喜指指床,说:“睡吧,我要出去。”

见他果真出门了,徐璐才放心的爬床上去,脱了外衣跟宝儿并排躺一起。

季云喜人是出来了,却不知道能去哪儿,能做什么。

云安市作为一个在全国都有名气的边贸城市,比宣城县又不知道热闹到哪儿去了。天还没黑,红灯绿酒就开始喧嚣起来。

街边不少肤色黑黄的女人,穿着短裙,黑丝和厚底高跟鞋,见他独自一人,纷纷用蹩脚的普通话说“欢迎光临”。

季云喜目不斜视,找到一家喷香的店面,是川渝火锅店,他把位置记下来,又陆陆续续的找到两家,比较下来,选定一家最干净的。

等再转回招待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轻手轻脚开了门,里头果然黑漆漆的,要不是还有一大一小的呼吸声,他都以为他们趁自己不在跑了。

嗯,没跑就好。

他把灯打开,徐璐被光线刺激到,悠悠转醒,以为是舍友开的灯,长长的哼了声,“怎么这么早就开灯,人家还没睡醒呢……”

刚醒的吴侬软语,要多好听就有多好听,仿佛含了糖,沾着蜜……季云喜就差虎躯一震了。

他清咳一声,把嗓子眼的沙哑压下去,“饿了没?”

徐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穿越了,“有点儿。”

“孩子也饿了吧?”

“可能吧。”一想起还在这个生无可恋的世界,她连话都不想多说。

“那快起吧,先吃了再睡。”

“宝儿,乖宝儿,快起吧,姥姥带你去吃好吃的,怎么样?”

小家伙也不爽被吵醒,虽没哭闹,但翻个身哼唧着不想起。

徐璐知道他还要缓两分钟才能起得来,也不强行抱他出被窝,就自个儿起来,趁季云喜进卫生间了,先把内衣扣上再说。

季云喜见她只穿个衬衣站窗口,好心道:“把外衣穿上。”别着凉了。

徐璐被他不声不响的出现吓了一跳,“你……你什么时候出来的?”上卫生间不是应该冲水吗?她怎么没听到声音。

季云喜的眼睛,在这一天,严重被闪到了。

徐璐被他一眨不眨的盯着,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下意识就双臂抱拢。

季云喜这才“后知后觉”,转过身,若无其事。

季云喜带着他们,直接去事先找好那家店。

一看到是吃火锅,徐璐的眼睛就亮起来,这几天陪着宝儿吃养生餐,嘴里淡得不行。

他们只要坐下就行,锅底,点菜,拿菜,男人一气呵成,又去隔壁给宝儿端了份鸡汤过来,里头有软软的鸡丝和入口即化的山药,小家伙“呼呼”两口就喝起来。

“嗯,香香。”

徐璐忍不住也尝了口,是真香。

有些人可能天生的就带美食搜索雷达,同样是人生地不熟,她只能坐吃等死,他就能找到好吃的……真是让人佩服。

“季老板经常出门吧?”

“嗯?”

“不然怎么对吃的这么在行,还一找一个准。”

男人只是笑笑,他才不会说自己事先已经踩好点了。“好吃就多吃点。”以后跟着我,顿顿给你吃香喝辣。

徐璐不知道他内心又开始演小电影了,等菜一上,就呼哧呼哧开始动筷子。

涮牛肉,羊肉,五花肉,香菜,小茴香……全是她爱的,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季老板自带美食搜索雷达”这个观念愈发根深蒂固了。

宝儿肚小,喝半小碗汤就饱了,但眼睛还馋火锅。

徐璐怕吃辣的对他伤口不好,“百忙之中”仍不忘摆摆手驱赶他,“你吃不了,别在下风向站着,熏着不难受麽?”

宝儿委屈巴巴,“不七,蚊蚊。”

徐璐一愣,他又说:“我就,闻闻。”还夸张的吸了吸小鼻子。

徐璐哈哈大笑起来,臭小子,真是个小吃货啊!

怎么会有这么阔爱的孩子捏?她爱极了,用一张火锅嘴在他脸颊上吧唧好几口。

如果天底下所有的小孩儿都这么可爱,她也不介意生两个来玩玩。

季云喜看着她,只觉着笑得不一样了。

以前第一次见面,她笑得含蓄而妩媚,配上上挑的桃花眼,他……说真的,是不太有好感。

但最近几天,她笑起来嘴角幅度越来越大,经常意外的露出牙齿,甚至牙床来,有种少女才有的灿烂。

原来,人的笑也是可以变的吗?那他希望她永远这么灿烂,少女灿烂。

“季老板怎么了,不合胃口吗?快吃啊。”

季云喜点点头,一面吃,一面留心她……是真的不一样了啊。

就这么有句没句的,边吃边聊,快一个小时,三人才出店。季云喜抱着宝儿,问还要去哪儿逛逛不,徐璐见孩子小哈欠连连,忙说不去了。

火锅一时爽,衣服上那股味儿,着实让人受不了。反正也被他看个半光了,徐璐索性把棉衣和毛衣都脱了,只剩个衬衣,窝在小小的沙发上。

季云喜刚洗漱好,出来就见她窝着。

“上床吧。”

“啊?!”徐璐被吓一跳,他这是什么意思,要霸王硬上弓了吗?直接让上床,即使要约.炮,这也约得太直接了吧?

“你来床上睡,我睡沙发。”

想多了……徐璐老脸羞红,诶,怎么能这么不正经呢。

不过,她确实是不想窝沙发,能有床睡,谁还管得了他是不是衣食父母……立马说声“谢谢”,几乎是以跳的速度,蹦上了大床。

这张大床真对得起这个“大”字,有两米多宽,又软,弹性又好,祖孙俩就是摆成大字都还嫌宽。被子也够宽,两人滚来滚去都不成问题。

季云喜看着他们像孩子似的折腾,心内说不出的满足,花钱的快.感就是要让人舒服不是?

半小时后,宝儿已经睡得沉了,徐璐还没睡着,主要是皮沙发上的翻身声太大太频繁了。

她想忽略都不行。

灯已经关了,那声音显得愈发刺耳,徐璐知道不能怪他……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要蜷缩在一米不到的小沙发上,又是皮质材料。

“睡着了吗?”她试探道。

对方一静,一会儿才问:“吵到你了?”

“要不,你来床上睡吧。”

章节目录 第49章 季云喜一顿, 身子僵直, 屏住呼吸, 停顿了大概半分钟, 才哑着嗓子问:“你, 你说什么?”

其实, 身子却早已先意识一步, 迅速的,几乎是窜上床。

徐璐和宝儿被震得动了动。

“喂,你动作能不能轻点儿, 把孩子吵醒了我怕你哄不乖。”

季云喜真喜欢她现在说的话,好像变成了一家三口,妻子在训斥鲁莽的丈夫。

妻子……丈夫……他已经好久没想到的身份了。

既然是妻子, 那是不是……来不及细想, 他就将手搭在她的腰上。

徐璐背对着他,睡得好好的, 因他做事历来光明磊落, 是个正派人物, 所以她觉着他不会怎样……现在, 腰间那只大手, 把她烫得颤了颤, 颠覆认识了。

“冷麽?”男人手心出汗,觉着挺热的。

“那个……你,能不能把手拿开。”徐璐是真被吓到了, 动都不敢动一下。

她长这么大, 还是母胎单身,别说亲亲抱抱了,连男生的手都没牵过。

季云喜既不出声,也不拿开……徐璐紧紧闭着眼睛不敢转身,就像他只是不小心搭到她身上一样,希望他想起来质感不对的时候,能够把手拿开。

季云喜其实是在试探。

他放了两三分钟,女人都没激烈反抗,那就是成了?

于是,他终于把手拿开,徐璐刚松一口气,他一双手就直接抱住她的腰。

“请季老板放尊重点。”声音冷冰冰的,像在冰水里淬过的冷铁。

季云喜早把她当“自己的女人”了,也看不清她表情,以为是玩欲擒故纵呢,就道:“男人和女人在床上,你告诉我,怎么尊重?”语气里是难得的戏谑。

徐璐冷静下来,这季老板分明就是在耍人,他以为有点臭钱,就能随意玩弄女人吗?

她以前看小说和电视,最恨这种男主,自以为邪魅狂狷帅炸天,女人仿佛就是他的囊中物,其实已经low穿地心了。

不会尊重女人的男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low货。

她猛的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又突然,大手还真被甩开了。

季云喜紧皱眉头,这好像跟“欲擒故纵”不太一样,力气太大了点儿。不过,这么小的身板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平时农活没少干吧?他又想起她家里一群闺女来。

这个女人真的不容易,他还是……对她好点吧。

“放心,到时候我拿个厂子,让你自个儿折腾去,亏了算我的,赚了算你……”话未说完,大腿上就重重的挨了一踹。

可真是卯足了劲踹的,他又毫无防备,忍不住“哦”一声叫出来。

徐璐以为是踹到他命根子了,有点点淡淡的愧疚和害怕,不会真把他踹废了吧?

“哼,活该!”

徐璐轻哼一声,火速的爬起身来,黑灯瞎火的摸到床尾的衣服,三两下套好,又把宝儿抱起来,穿好衣服,再包上自己的棉衣。

其实那一下疼也就几秒钟的事,季云喜疼过也就疼过了,只是静静的听着。她那毛衣质量实在是太差劲了,黑夜里穿得“噼里啪啦”,火星四溅。

然后,又把孩子抱起来……诶,等等,她做什么?

“你发什么疯呢?”

徐璐一句话不说,抱着孩子就去开门。

季云喜急了,一下子跳下床。

灯一亮,才见女人背着他,在门闩上抠来抠去。

门是他反锁的,凹槽又涩又紧,他都险些夹到手,她只勉强腾出一只手来……当然是打不开的。

季云喜静静的看了半分钟,见她真是一点儿回头的意思都没有,皱着眉过去,从她肩头伸手过去,一把将宝儿“抢”过来。

“喂,你别抢我孩子,你凭什么抱他,你……”

她终于肯回头了,季云喜这才看见,莹白的脸上,早已泪水涟涟,眼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

为了不继续被他小看,徐璐紧紧咬住嘴唇,大睁着眼与他对视,不再闪躲。

她明明才二十岁,穿成三十岁的半老徐娘也就罢了,被几个闺女和村里人烦得要死也就罢了,连他个毫不相干的也要来欺负她,凭什么呀?

她上辈子是毁灭了银河系吗?

“你……你凭什么这么欺负人?就因为有钱吗?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我就是不稀罕你的臭钱,送我都不要!”她虽说狠话,眼泪却不争气,顺着眼角“咕噜咕噜”的滚落。

像一颗颗白玉珍珠,砸在季云喜心头。

他的态度不自觉的温和下来,“好了,我又没欺负你,男人和女人……算了。”看着她越来越凶的眼泪,他及时的住了嘴。

“什么男人女人,玩弄女人的感情,你很自豪吗?这么想从女人身上找到存在感,你是童年缺爱还是生性自卑啊?”因为气急了,徐璐有点口不择言。

季云喜的脸色黑成锅底。

自从他改名后,再也没人敢提他童年的事,就是村里人,也顶多背后悄悄议论两句,“光明正大”面对面的戳他痛处……这是第一个。

很好。

那些被扔石子,被叫“路生”,被老头抽鞭子,被两个亲哥哥吐口水……的画面,走马灯一样,纷纷闪现。

他曾经以为要忘记的,终于还是以另一种方式,从一个女人的嘴里说出来。

季云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抱着孩子的手紧握成拳。

徐璐虽然忍不住掉眼泪,但视线却一直注意着他。

这是要打她了吗?

她冷笑出声:“哼,你厉害,你有种,打女人……有钱就是能为所欲……”话未说完,男人把孩子放床上,一把拽开门闩,出去了。

徐璐愣住,以为他是出门去拿什么“工具”“武器”来打人,等了两秒钟赶紧把门从里头锁上,人也紧紧的靠在门上,仿佛“压”着要更有安全感些。

宝儿被两个大人抱来抱去,隐隐有要醒过来的趋势。

徐璐帮他把被子盖好,也不敢关灯,就穿着衣服躺床上,静静的等着……没有电话没有手机,她不知道该怎么脱离困境。

只能熬吧,熬到天亮,走廊上有人了,她再出去。有人的地方,即使是陌生人,她也要更有安全感些。

其实,说良心话,季云喜应该不会真打人。毕竟,能够跟他们呼哧呼哧吃火锅,能够和颜悦色抱宝儿,能够不厌其烦给他调电视看,能够帮她奔走付钱,四处找血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打女人的。

他之所以气成那样,一定是自己说了什么不过脑子的话。

那她到底说了什么呢?

事后再回想,只觉着脑袋里乱乱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就这么迷迷糊糊的,倒在床上,没多会儿睡着了。睡前还在想,他出去了,外头又没房间了,上哪儿睡去呢?

其实,他也没把她怎么样,没用强,没说下流话。

正睡着,好像眼睛都才闭上,房门就被拍响了。

不是敲,是拍。

徐璐以为是季云喜回来“报仇”了,吓得缩在床上,想想又进洗漱间拿个扫把出来,心想不管怎么样,照着头脸噼里啪啦一阵乱打就行。

章节目录 第50章 见里头半天不开门, 门外的人大声道:“老板, 是我, 刘光源。”

徐璐心头一松。

赶紧把扫把扔了, 那门闩被他大力拍过, 愈发紧涩,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开。

“春花姐, 老板,对不住,打扰到你们了。但有急事, 小茹她……咦,老板呢?”

徐璐一听,又是那个“年轻貌美的小茹”, 腻歪得很, 冷淡道:“他出去了。”

“去哪了?”

“不知道。”原委肯定不能说的。

“哎呀!真是急死个人!”刘光源狠狠跺了跺脚。

床上的宝儿被吵到,迷迷糊糊喊了声“姥姥”, 徐璐赶紧在他身上轻拍两下。

小刘愧疚的把声音放低:“对不住对不住, 小茹出事了, 我这也是着急……老板可就只她一个闺女啊……”

徐璐心头一震, 那个“小茹”是季云喜的闺女?!她会不会听错了?

还待追问, 刘光源已经火烧火燎跑出去了。

房子里也没个钟表, 不知是几点钟,她在床上睁着眼。

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自己冤枉季云喜了。

人家是亲闺女,根本不是什么小蜜。

她当时应该多一句嘴, 问清楚的……自己这不分青红皂白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一下啊。

而且, 最关键的是,她刚才踢到他命根子了,会不会出事啊?据说,男人的那个地方,是很重要,也很脆弱的。他家大业大,以后万一生不出儿子来继承家业了怎么办?

唉。

徐璐长叹一声,重新躺回被窝。

且说季云喜,出了门,也不知道能去哪儿,大半夜的门没开,大堂里有几个凳子,他坐了会儿。

老板家守店的床就设在柜台后,女人半夜起来上厕所,见对面坐了个男人,被吓一跳。

“呀!是你啊,怎么在下头?”出手大方又体贴女人,她印象深刻。

季云喜板着张脸不说话。

“哦,肯定是两口子吵架了吧?你媳妇儿挺好的……漂亮女人谁还没点脾气啊?天天对着仙女,你有脾气也得忍着。”谁让你们就喜欢人家貌美如花了呢。

见他还是不说话,女人又问是怎么吵起来的,什么时候吵的……季云喜烦躁的问:“什么时候开门?”

女人反应过来,赶紧把门打开个缝,让他出去。

云安市道路纵横交错,四通八达,这个点路灯还没灭,他顺着光线,走到哪儿算哪儿。

天大地大,可却没有一处是他的家。

曾经想要遗忘的过往,又悉数冒出来。他赶紧运气,凝神,把那些压下去,加快脚步。走快点,就没时间多想了。

再走快点,就可以把那些甩了。

对,就是再快点。

他衣服虽完整,但脚下却还踩着招待所的拖鞋,质量不太好,又硬又板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整个云安市都被他走遍了,又好像还是在原地踏步。

脚已经磨破了。

应该是出血了,右脚拇趾火辣辣的刺痛。

但跟以前比起来,这都不算痛。

他自嘲的笑笑,刚要回车里去,就听见小刘叫他。

“你怎么来了?”

“哎哟,老板你大半夜的去锻炼身体啊,我找不着你的人,只能在车子旁守着……小茹出事了。”

季云喜脚步一顿,“说清楚。”

“嫂……冯家那头来电话,说是小茹从三天前出门就没回过家,书包和她自己的存折都不见了,学校里也没找到人。”

季云喜眉头皱得死紧,“都三天了,他们家人是死了吗?”

刘光源大气不敢吭,十三四岁的孩子,跟着朋友小伴儿玩耍也正常,学校以为在家里,家人以为在学校……他们老板真是没养过孩子。

季云喜猛的拉开车门,“报警了没?”

“那头没敢报,说是怕真遇着绑架的……”

季云喜狠狠的在车门上踢了一脚,“上车。”

等车子开出去快一公里了,他又猛的踩了一脚刹车,“下去。”

刘光源:“……”又怎么了。

但他什么都不敢说,只能乖乖的缩下去。

“回招待所,你送他们回家。”

天色已渐渐亮起来,刘光源看着消失的车屁股,疑惑的摇摇头,搞不懂老板和春花姐进行到哪一步了。

都睡一张床了,应该是已经那个那个了吧?

但看老板欲求不满的模样,又不像已经得手。

徐璐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天一亮就躺不住了。宝儿还在睡,小胸脯一起一伏,秀气得很……估计还有一会儿才会醒。

她打算出去买份早饭,再回来叫他。

刚到楼下,就见刘光源在凳子上坐着。“刘秘书快进房间去,这儿怪冷的。”

“没事,春花姐这是去哪儿?”心不在焉,也不知道老板的飞机起飞了没。

云安市是整个云岭省除了省会外,唯一有机场的城市,不止能飞国内几个大城市,还能飞几个东南亚国家。

“我出去买早饭,你们老板呢?”那天小刘给他留了茶叶蛋,他应该是比较喜欢吧?看在冤枉了他的份上,也给买两个吧。

“哦,老板有事先走了,春花姐先回房,我给买了送上去。”不待徐璐答应,他就跑出去了。

回去了……她的茶叶蛋就这么没机会买了。

“姥姥,嘘嘘。”宝儿自己把被子踢开。

“好嘞!”徐璐抱起他,故意掂了掂,“哇塞,我家宝儿长胖了呀!”

这几天吃得好,活动量也够,宝儿的脸色越来越红润,确实恢复的挺不错。

小家伙被逗笑了,开心的搂着她的脖子,打了个小哈欠。等尿一把,瞌睡基本全醒了。

“小家伙肚子饿了没?”

宝儿闻见香喷喷的油条味,一边咽口水,一边猛的点头。“肚肚饿。”

吃的还是那几样,油条,豆浆,小笼包。

徐璐居然有种“因为季云喜不在,所以我们连茶叶蛋都吃不上”的感觉。

“对了,你半夜说季老板的闺女出事了?”

说起这个,刘光源也是着急。他老板三十多岁的人了,只有这么唯一一个宝贝闺女,以后即使老来得子,他要退休了,这么大的家业还不是得先交给闺女……可千万别出事啊。

“小茹平时是个听话孩子,也不知这次怎么了,一声不吭就离家。”

徐璐了解的点头,跟进荷一样,即将或正处于青春期的孩子,总是会有些奇奇怪怪的小脾气。“可能是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吧?”

“那么大的孩子,能有什么不开心,后爸对她挺好的,咱们老板亲自去看过,相处没问题……还有了弟弟。”

徐璐脑袋“突”的一跳,什么叫“后爸”?她没听错吧?!

“对了,春花姐你说,那么大的孩子是不是不喜欢有弟弟妹妹啊?继父有了亲生儿子,小茹会不会觉着父母对自己的疼爱分散了,所以……”

徐璐愣愣的点头,即使是亲生的,都会有这种失落。

她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危机感”。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爸爸妈妈问,给她生个弟弟或者妹妹怎么样,她急得又哭又闹,打死也不要。爷爷劝了好久,她也不同意。

弟弟妹妹这种生物,就是来分她宠爱的。

要早知道自己会穿越,她应该懂事点,劝他们生的。至少现在没了自己,还能有另一个陪陪他们。如果自己永远穿不回去了,也能有个养老的人。

现在想来,自己当年也真是个熊孩子。

“春花姐?”见她答应,刘光源心想,替老板刷好感的机会来了。

“唉,我们老板啊,别人只看得到他的风光,其实内里的苦却无人知晓。前嫂子跟他离了婚,把闺女带深市去了,说句难听的,老板真是无家可归了。”

见徐璐面露疑惑,他继续道:“春花姐要问老人是吧?唉,那也是一笔冤孽账呐,那样的亲人,还不如没有呢。老太太倒是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吧,脑子可能……不过在老家日子倒是安逸。”

徐璐心头有点不舒服。

她没想到,季老板还有这样不幸的人生。

是的,不幸。父母亲缘不厚,夫妻离婚,孩子认他人作父,就是不幸。

她终于能够想得通,他为什么生那么大气了。自己说的“童年缺爱”“生性自卑”全戳他痛处了。

徐璐感觉自己成了刻薄的毒舌妇。

“老人家身子不太好,老板离婚八年了,都没跟她说。”每年过年还问儿媳妇和孙女怎么不回家。

已经离了八年了啊……虽然知道不对,不该在听到别人不幸的时候发笑,但徐璐还是忍不住隐隐的欢喜。原来,他不是那种有老婆还包小蜜的臭男人。

她一开始真没看错人。

她掐了一把手背,徐璐,按捺住,稳住,先把人家小姑娘找到再说。

“要不,找她同学问问看,跟弟弟有没有不开心啊,和父母有没有闹矛盾啥的。”

刘光源点点头,他相信老板肯定能想到。

仿佛讲故事上瘾了,他继续道:“这些春花姐可能早知道了,但你不知道的是,我们老板这八年,从来没对哪个女人上心过。他人又帅,又有钱,多少女人倒贴上来,他都……”

见宝儿自顾自的吃东西,没听这边,他才悄咪咪道:“洁身自好呢。”

徐璐知道他的意思,闹了个大红脸。

什么洁不洁的,跟她什么关系!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小姑娘,别扯有的没的。

“诶春花姐你别不信,我用我的信誉做担保,老板真的没跟别的女人多来少去,办公室里连个女人都没有,全是一群大老爷们。”

徐璐知道了,他这么有意无意的,貌似是在拉家常,其实是在拉条客呢!

唉也不对,他是皮条客的话,她成什么了?徐璐拍拍自己发红的脸颊,只希望他们回去的时候,能追上他,亲自跟他说声对不起。

是她莽撞,不止冤枉他,还说了不该说的话。

章节目录 第51章 可惜, 上天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徐璐跟宝儿吃过早饭, 刘光源送他们到班车站, “春花姐你们先回去吧, 这是老板别墅的钥匙。”

徐璐不肯要, “那刘秘书你呢?”

“老板去深市了, 我在这儿等消息, 看要不要过去。”其实老板说的是亲自把他们送回去,但他现在更担心小茹,整个人显得急匆匆的。

去深市了啊……徐璐微微有点失望, 没能第一时间跟他道歉,但又觉着这才是一个父亲的正常反应。

她为自己对他的误会,愈发愧疚了。

“行, 那麻烦刘秘书了, 您忙去吧。”也不拿季云喜的别墅钥匙。

刘光源点点头,帮买了车票和几袋吃喝的, 目送着他们上了车, 才转身出站。

“姥姥, 车车!”对面中巴车的轮子好大呀, 他好喜欢, 跟以前坐过的一样。

“是啊, 车车,昨天动物园好不好玩呀?”

小家伙歪着脑袋,认真的想了想, “好玩!”

徐璐摸摸他脑袋, 真是越来越喜欢这小包子了,懂事,乖巧,教养也好。若不是亲眼所见,她真的不敢相信,这么好的孩子是林进芳和那臭男人生的。

不是说进芳不好,是她胆子真太小了,跟领导说句话都战战兢兢,怎么就会教得出这么“临危不乱”的儿子呢?

那男人……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姥姥,果果。”

徐璐顺着手指,见车站门口有卖苹果的,反正离开车时间还早,就抱他下去买了几个,没找到水龙头,又买了把水果刀,削皮分小块儿喂他。

宝儿自己先不吃,要喂姥姥。

徐璐嫌他手脏,不要。

一个要投喂,一个坚持不吃,祖孙俩玩得乐此不疲,倒是把季云喜那头的事给忘了。

车程两个小时,到宣城县,徐璐又把他带去换药。小孩子的伤口本就好得快,宝儿这几天都没沾水,缝合的地方已经慢慢愈合了。

“后天再来换两次,应该就能拆线了。”

徐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那会留疤吗?”

“这么大的口子多多少少会留点,但孩子皮肤好,生长发育快,以后会越来越淡的。”

徐璐又有点失望,这么白净的小帅哥……不过,跟他的贫血比起来,留点疤真不算事儿。

现在还不知道贫到什么程度,大夫没确定治疗方案,她也不敢乱买什么微量元素叶酸给他吃,只能多买两斤水果和大骨头。坐拖拉机到连安乡,正赶上糖厂午休,进芳知道宝儿没事了,抱着他亲了又亲。

可惜,小家伙不给面子,张着手要姥姥抱。

把他妈妈气得红了眼,又什么都不敢说……委屈巴巴的。这孩子不像她亲生的,从来不亲她。

杨大满听说他们在厂门口,硬要开拖拉机送他们回村。

徐璐也从不占他便宜,给了一块钱的车费,相当于包车了。

到村口的时候太阳正大,小卖部还开着窗,进梅在里头打瞌睡。

宝儿方下拖拉机,就呲溜一声往窗口跑,“二姨,二姨,肥家家。”他以前常在窗口跟前要吃的,二姨会背着姥姥偷偷的,多给他半袋酸梅粉。

进梅揉揉眼,“我这是做梦不成,怎么还听到宝儿说话了?”

“就是我们回来啦。”

“呀,妈回来了!”

徐璐生怕她闪到肚子,赶紧扶住她,“慢点儿,那小子还不够吓人的啊?”可别再让这个家雪上加霜了。

进梅忙着热饭热菜,废柴老妈搬个小板凳坐院墙脚下,闻着熟悉的饭菜香味儿,吹着村里的小风,听着熟悉的鸡鸣狗吠……真是说不出的惬意。

别人的金窝银窝,终究不如自个儿狗窝啊。

而这个“别人”,此时正满脸怒气。

季云喜看着蹒跚学步的孩子,和乐融融的一家人,额头的汗都下来了。前妻杨静像只老母鸡一样护在孩子跟前,“慢点儿”“小心”“怎么这么不省心”,嘴角的笑意居然是罕见的温柔娴静。

冯家全家都在围着孩子打转。

那是他们家的亲孙子,他能理解。

可是,他的孩子,已经失踪三天半了,又有谁管一下?

“季老板来了?快进屋坐。”冯家人待他如上宾。

可不就是上宾麽?本来冯家就是村里普通的农民,后来因为娶了那个女人,才举家迁至深市的。

当时,他断给前妻六万块。八年前,也就是一九八六年的六万块,可不是小数目。

他算净身出户了,只为给小茹一个安乐的成长环境。

却没想到,他的孩子被“照顾”成这样。

季云喜板着脸,只问:“她房间在哪儿?”

姓冯的男人一句话不敢说,只领他到最深处那个房间,全程眼光闪烁,不敢看他。

那是间十多平米的屋子,也不算小了,但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跟李家村那家小卖部的一样大……怎么又想到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了?季云喜眉头皱得死紧。

“不是,季老板,不是我们让她住的,是她说就喜欢这间,原先那间您见过的,说是要给弟弟住。”

“谁说的?”

男人一顿,“她妈。”

季云喜几不可闻的叹口气,看向屋内。杂乱的床铺,被褥团成一团,床下堆了一堆鞋子,运动鞋,皮鞋,凉鞋……还有一双不太干净的毛拖鞋。

他只当没看见,走过去打开衣柜门,几件犹带汗味的衣服滚落出来……终究是女孩子的东西,他不好再看。

“除了书包和存折,还有什么不见了?”

“小录音机也不见了。”

季云喜一顿,如果没猜错的话,是去年暑假过去宣城县,小刘带她去买的。他整天忙得要死,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给她钱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要什么宣城买不到的,就让人去省城给买。

没想到,她那么喜欢。

“她平时会带去学校吗?”

姓冯的男人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不带不带,都放那张桌子上,每天晚上都要听一会儿呢。”

季云喜顺着手指,看到一张杂乱的书桌,书本摆放得横七竖八,上头还扔了一只穿过的袜子。

这么多天了,她妈有时间带弟弟,就没时间帮着收拾一下吗?

季云喜刚压下去的怒气又冒上来。

但当务之急是找孩子。每次小刘打钱都打她自己的存折上,她把最重要的存折,最喜欢的录音机都带走了,校服却还在家……说明三天前她根本没去学校。

果然,去到学校一问,季茹那天早上根本没进过校园。

要么是被绑架了,要么是有预谋的离家出走。

季云喜更倾向于后者。如果是绑架的话,绑匪急着要钱,早就通知他了。

还知道把存折带走,不算太傻。季云喜松了口气。

又让班主任带着,找平时和她玩得好的几个同学。他不苟言笑,黑面神似的,对付几个小混混样的孩子,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就问出来了。

说是她这段日子都不喜欢去溜冰,总说要找个什么对象,去天涯海角。

杨静咋咋呼呼:“这死丫头不学好,我就说她铁定早恋了,每天大半夜才回家,鬼知道做些什么事!”

季云喜瞪了她一眼,平时不好好教,现在发脾气有什么用?

杨静可从来没怕过他,以前做夫妻时不怕,现在他管不着自己了,更不怕。

“季云喜你什么意思?还怪我咯?我每天既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她都多大的人了,房间不会自个儿收拾一下,乱成猪窝了还得等我伺候啊?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

“杨静你少说两句。”姓冯的男人,讷讷的拉她手臂。

可惜,他不止胆子小,力气更小,一把就被杨静甩开了。“我呸!别来假惺惺做好人,你要能耐点,我也不用两头忙,你看看人家小慧,啥都不用做,整天待家里带带孩子,做做头发就行,昨儿约我打麻将,你看我哪有时间去?”

噼里啪啦,男人根本无还口之力。

季云喜听得不耐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

刘光源在云安市等了一天也没等到通知,第二天刚回到煤矿上,办公室的人就说老板来电话了。

于是,大家只看见老板的第一心腹“嗯嗯嗯”“是是是”的答应,挂掉电话就开始问谁会开车。

这年代会开车的真心不多。

刘光源找到两个,帮着开轿车和面包车,又把原先开小货车的全叫回来,人手一辆,两人一组,拿上季茹的照片,从大渔乡到宣城县,再到省城,甚至隔壁云安市的每一个大型收费站找人。

剩下不会开车的,也出去四处找找看。

大家都知道,现在找的可是老板唯一的掌上明珠,搞不好以后就是他们的新老板了……谁也不敢不卖力。

反正矿上早就停工了,索性倾巢而出。

季云喜从深市找到关系,在火车进站口和检票口看到过季茹的录像,证明猜的没错,她就是去云岭省找自己了。

真是个傻孩子,要去打个电话就行,搞什么离家出走。

外面的世界那么乱,哪是她能浪迹的。

徐璐回家找回了精气神,容光焕发,每天早出晚归挖药,见到啥都对照着图谱来,也顾不上太阳晒不晒了,救孩子要紧。

好在,宝儿真的很争气,接下来两次换药都一次比一次愈合得好,大夫说两天后就可以去拆线了。到时候查个血常规看看,还要不要输血。

只不过,听龙战文说要跟着刘秘书出去找人,连续好几天早出晚归。

他闺女还没找到啊……徐璐又隐隐有点担忧。

章节目录 第52章 到了拆线那天, 进芳还要上班, 自然还是徐璐带宝儿去的。

而且还刚好是星期六, 进荷的周末和元旦节连在一起, 可以放三天, 她索性直接去到学校接进荷。

这是她第一次进这个年代的学校。

矮矮的围墙, 一次只容三四人通过的狭窄大门, 灰扑扑没有一根草的操场上稀稀拉拉几个孩子,两栋简易的四层楼就是教室……跟她上过的中学完全不一样。

当然,因为里头没啥好稀罕的, 所以门卫也不当回事儿,随意进进出出的还真不少。

许多背着背篓进去捡柴的,厕所后门挑大粪的……徐璐叹口气。

见到个比较瘦小的孩子, 估摸着应该是初中部最低年级的, 让她帮忙喊一下林进荷。她和宝儿就在花坛边站着。

一群只穿短袖的男孩子在追着个气不足的篮球跑,虽然又瘪又破, 但鲜活的脸蛋上, 全是满满的生机。

希望她的宝儿也能拥有这样的人生……徐璐紧了紧兜里的五百三十六块钱。

今天一次性得这么多, 是她连续挖了快一个星期的收入了。

进芳和进梅都心疼她, 说她脸都晒红了, 再去晒几天, 那层红就会脱皮,然后转黑……又回到她穿越来时的模样。

但,在那么大的经济压力面前, 她真没心思想那么多了。

“妈, 怎么脸这么红?又出去晒太阳了?”林进荷远远的跑过来,满眼“嫌弃”。

徐璐揉揉她脑袋,“农民不晒太阳吃啥?你咋还这么矮,在学校没好好吃肉麽?”而且衣服和裤子又换回那身短短的了。

小丫头急得跳脚,“我每天都吃好多好多饭……还有肉,可就是不长!”她也很委屈啊。

已经稳坐初一一班最矮宝座一个学期了。

徐璐见她真急了,笑道:“怕啥,你现在还是儿童,还没进青春期呢,个子长得慢正常,等过了十二岁,肯定猛窜。”

生物课本上也是这么说的……进荷勉强点点头,又问宝儿额头上的纱布是怎么回事,三个人,哦,不,三代人叽叽喳喳说了一会儿,才收拾了东西去坐车。

大夫看过创口,这么小的孩子,能乖乖的不抓不挠不沾水,又把他夸了一顿。

拆线的时候是真疼,得把缝线从已经愈合拢的肉里拉出来……徐璐都不忍心看。

等拆完,宝儿哭得嗓子都哑了,小脸红通通的,额头上还出了不少汗。

又去查了血常规,又做了一个什么实验,才确诊是最常见那型,做B超说还好脾不大,最终给输了一次血,让两周后再来复查。

兜里还没揣热乎的五百多块钱,又只剩一百多了。

徐璐叹了口气,彻底击倒一个家庭,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生病了。

但进荷露着的脚踝,她实在看不过眼,还是得去买套衣服给她。心想,没钱有没钱的买法,便宜点儿暖和点儿就行。

但小丫头坚决不要,说她宿舍里还有。其实是妈妈给买的新衣服舍不得在学校里穿,每次回家“交差”样穿回去,妈妈看过就立马换回旧衣服。

“上次买的喜欢怎么穿都随你,现在咱们买便宜的,你上课也能穿。”

虽说要买“便宜的”,可女生的眼光,尤其面对衣服时,总是会什么漂亮看什么……漂亮的一般都不便宜。

她看上的,进荷嫌贵,进荷看上的,她又嫌土。母女俩拉锯了好几个地方,也没定下来。

“走,宝儿,咱们换个地方!”徐璐觉着还是要让他多锻炼,能走都不抱。

“一一。”奶声奶气。

“你姨姨在前面呢,你看,像不像个小青蛙,长手长脚。”

进荷听见,回头做了个鬼脸。

宝儿却不走,还在叫“一一”。

徐璐回头,见他正指着墙角呢。那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两家店铺之间的缝隙,只容一人可过。

“那里没有姨姨,你姨姨在前头呢。”他还小,发音不准,“姨姨”和“一一”分不清。

宝儿有点疑惑,到底谁才是一一呢?他的一一可好了,会买辣条和汽水给他喝。

对!汽水!

刚才那个小“一一”手里拿的就是汽水,小姨买过的汽水!自从生病后,姥姥再也不许他吃零食了,尤其不给喝汽水,二姨也不敢偷偷补贴他,说是为他好。

可是,他一点儿也不开心呢。

“一一。”

徐璐是真没那么好的耐心,牵着他的小手,“走,不信就带你过去瞧瞧,那里啥都没……呀!”

怎么是个小乞丐!

准确的说,也不能叫“乞丐”,她衣服裤子是脏兮兮的,但没破,头发也有点乱,但也没特别脏,手里还抱着半瓶汽水,眼神亮晶晶的看着宝儿,还能做鬼脸。

根本不像乞丐。

“小姑娘,你怎么了?”

女孩子抬头,对上她眼睛的一瞬间就笑了。刚才她一直跟着他们,见这个阿姨一路耐心的给闺女挑衣服,儿子都没有的待遇呢……她一定不会重男轻女。

她的妈妈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

以前,弟弟没出生时,妈妈什么都依着她,只要爸爸的钱到账了,就带她买衣服买鞋子,还有很多好吃的。可是,自从有了弟弟,妈妈就只顾着带弟弟,继父一家的眼珠子更不会从弟弟身上挪开一分。

这就是重男轻女,她知道。

她很生气,很失望,她想要回以前的关注。所以,她跟坏学生玩,跟他们去溜冰,去玩到半夜,回家还要故意弄出动静,让妈妈知道她回来了,来关心一下。

可惜,换来的只有谩骂和责打。原因很简单,她把弟弟吵醒了。

“哎呀小姑娘你别哭啊,有什么跟姐姐……哦不,阿姨说,阿姨帮你。”报个警啥的带她过去就行。

进荷满脸防备的挡在她跟前,不赞成道:“妈我们快走吧,我肚子饿了。”她第一眼就觉着这女生不好惹。

很应景,墙角小姑娘的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

宝儿指着她笑,“一一,肚肚饿。”

徐璐看她实在可怜,也才跟进荷差不多的年纪,那半瓶汽水哪里喝得饱?就道:“你肚子饿了吧?阿姨请你吃饭好不好?边吃边说吧。”

小姑娘眼睛又亮了,一下窜起来,“好啊!谢谢阿姨!阿姨真好!”

说的是普通话。

徐璐挑挑眉,看样子是外地的?但又能听懂自己的宣城话,难道是以前听过?或者她身边有人说宣城口音?

宝儿真是个小馋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人家半瓶汽水,不住的咽口水。

小姑娘递给他,他又不喝,只怯生生的看着姥姥。

“不能喝哦,刚才医生伯伯说的话忘了?喝汽水会吃不下东西,没营养,个子长不高,像你小姨一样哦。”

进荷又气得跳脚,妈真是讨厌,当着外人面说她矮。不过,这个女生也没比她高多少啊。

“啊喂,你几岁了?”见她老是亮晶晶看着她妈,进荷故意挡在她们中间。

看什么看,这是我妈!

小姑娘是真羡慕她有这样的妈妈,对她也莫名的好感,笑道:“马上就满十四岁啦!”

进荷松了口气,比她大三岁多,也没高她多少啊。“那你上初几了?”

“初二,不过可没意思了,我也不想上,还不如去浪迹天涯呢!”

进荷有点懵,她们农村的孩子,还没怎么听过这个词,“什么天涯?”

“浪迹!”

徐璐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声喷笑出来,这四个字从初中生嘴里说出来,真是满满的中二气息啊。

“你们懂个啥啊,还浪迹,好好的在家里不好吗?有吃有喝,还有人关心,真出去流浪了,啧啧……”花季少女独自在外,怎么保护自己?后世流浪.女和智障女被人强.奸怀孕生子,最终沦为禁.脔的新闻可不少。

这些孩子就是日子太幸福了,不知人间疾苦。

小姑娘一听“有人关心”,难过的低下头。

徐璐也没在意,带她们上小饭馆,随便点了几样炒菜和一盆米饭。“快吃吧,吃饱了好回家。”

小姑娘听“回家”,一声不吭,埋头猛吃,跟几天没吃过饭一样的狼吞虎咽。

进荷不开心,很不开心。

她妈也太好心了,今天吃饭这些钱,买成肉和菜提回家自己做,都够她们吃好几顿了!一想到这个女生吃了两个姐姐的肉,吃了她妈的钱,她就不爽。

于是,化愤怒为食欲,她就不信会吃不过她,一定得比她吃的多,才能让妈妈回本。

徐璐一面看顾宝儿,一面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杨静。”她才不会说自个儿真名呢。

“还挺好听的,那你们家是哪儿的呀?”

“很远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在哪儿……”她低下了头,那儿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不知家在哪儿啊,那可麻烦了。徐璐赶紧问:“那你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在哪儿工作?”警察应该能找到。

“我……她……他们都去世了。”她都离家出走这么多天了还没来找,可不就跟死了一样麽。

徐璐一惊,父母双亡,这么惨?

想要再确认一遍,又怕触及她的伤心事,只能迂回的问:“那你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呢?他们知道你家出事了吗?”

小姑娘低着头,仔细回想,她对这些老人是真没印象了,自从五岁那年去深市后,她就没再见过了。

徐璐自动解读为是连两边的亲属也没了,或者关系不好,叹口气,“这可怎么办啊?”

“我跟你们回家吧!”

章节目录 第53章 “不行!”林进荷第一个不干了。

徐璐心说确实不太可行, 但也没必要这么直白的拒绝吧, 看人家小姑娘又把头低下去了。

十三四岁的女孩子, 父母双亡, 别的亲属也不管, 能让她去哪儿?孤儿院也不收这么大的孩子了吧?

“小姑娘, 要不这样吧, 我们送你去派出所,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你家里人?”

“连阿姨也不要我吗?他们都不要我了。”小姑娘的眼睛真的很亮,鹅蛋脸, 高鼻子,嘴唇微微有点丰满,肤色白皙, 长大定是个大方爽朗的漂亮姑娘。

如果, 她还能有机会长大的话。

假如把她扔这儿,她靠什么生存?捡垃圾?乞讨?偷窃?隔壁云安市就有不少失足女子……明明可以像进荷一样成长, 她实在狠不下这个心。

徐璐把进荷叫到一边, 小声商量:“要不, 大不了, 咱们先收留她几天, 慢慢帮她找家里人?”

林进荷把脑袋摇成个拨浪鼓, 她不要人来分享妈妈,再也不要了。

“乖啊,她父母双亡, 也没个去处, 咱们顶多收留她一年半载,等能找到工作了,她自个儿就出去了……外面世界那么大,咱们肯定留不住她的。”不像进芳进梅两个没出息的,哪儿也不去,只会窝在她膝下。

进荷一顿,是啊,她比大姐二姐还惨呢。反正她有妈妈,她什么都没了,那收留她几个月应该没事吧?

“放心,你永远是妈妈最聪明的机灵鬼,你们三姐妹各有各的优点和不足,但我都一样疼爱你们。”她把进荷搂进怀里。

原主春花姐确实对两个侄女比对她还用心,也难怪她会有想法。

进荷在她怀里窝一会儿,终于妥协了:“那说好了啊,妈你不许疼爱她,只能给她吃的住的。”

徐璐微微一笑,傻丫头,这么怕啊。

“小乞丐”在不远处看得羡慕极了,她记忆中妈妈很少有把自己搂在怀里的时候,倒是弟弟经常有这待遇。

她转头,见同样是“宝贝疙瘩”的小男孩,正低着头一丝不苟的喝汤,“咻”一小口,不会洒在衣服上,干干净净多喜人啊。

反正,比弟弟讨喜多了。

“喂,你是不是要喝汽水啊?”她小声问。

宝儿放下小汤碗,亮晶晶的看着她。

“你外婆说你不能喝了,但我可以买果汁给你喝哟。”汽水对身体不好,但果汁可以补充维生素啊。

宝儿舔舔嘴唇,“果汁”是什么东西?会很好吃吗?

“待会儿我给你买很多很多,让你喝个够……”她又沮丧下来,因为带出来的存折不见了。

不然,就凭她的本事,哪会沦落到这副境地。

当天,她揣上存折,用攒下的零花钱买了来省城的火车票,熬了三天两夜才到。谁知道失策了,她这个属于跨行跨省取钱,自己又未成年,银行非得让家长陪着来。

取不到钱,她就坐不了车。

在省城浪迹了两天,因她穿着打扮还可以,说是到宣城县爸爸来接再付车费,长途汽车也给她坐上了。

但实际是,她根本不想让爸爸知道她来了,因为两个人根本就不亲,她只想悄悄的去找小刘叔叔,从他那儿拿点钱,然后继续流浪大计。

所以,趁着到收费站,大家都下去上厕所的时候,她就跑了。

直到车子开走了,她才反应过来,最爱的录音机和存折都忘拿了。

所以,她相当于身无分文的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好在兜里还有几块零钱,她省着走一段路,搭一段车,拖拉机坐过,小马车也颠过,可终于来到宣城县了。

她爸的别墅她回去过,没人,又没胆子撬锁。

现在终于找到一个人不错的阿姨,先去她们家蹭几天。放心,她不会白吃白喝的。

如果她长时间不去学校,老师肯定会发现,通知她妈和继父,到时候她爸就会找她,就要让他们着急,最好是急疯了的找……她再适时的出现,跟他爸要钱还给这个阿姨。

嗯,就这样!

季茹想得很完美,甚至连要怎么在阿姨家玩,上顿汽水,下顿果汁的日子都想好了。

然而,等坐上进村拖拉机那一瞬间,她才知道阿姨事先说的“我们家条件很艰苦”不是说说而已。

就一辆旧得快散架的破拖拉机,都挤满了二三十号人,她个子小,挤得都快变形了……而且都是糖厂下班的年轻人,一身汗味儿,她决定了,下车第一件事先洗个痛痛快快的澡!

还得用最喜欢的香皂!

正想着,又被颠得站不稳,一只小手使劲拽住她。“啊喂,你快来这儿扶着。”

季茹得意的翘起嘴角,这个小妹妹还不错。

她决定了,等拿回存折,给她买几件衣服吧,她这身“七分裤”怪可怜的。

“放心,我才不是关心你,只是不想让村里人说我妈闲话。”像人贩子拐你似的,其实是你赖我家骗吃骗喝。

她们带个生面孔上车,不止林进芳,所有年轻人都注意到了。

“婶子,这是你们家亲戚吗?”

徐璐点点头,不好细说,反正她已经去派出所备案过了,如果有孩子亲人来找,她也得先看看可不可靠,万一把她送进火坑怎么办。父母双亡被亲戚逼着干这干那的新闻可不少。

年轻人大多都是心软面嫩的,不容易把人往坏处想,只一个劲问季茹叫什么名字,上初几了,来这边习不习惯。

小姑娘也不扭捏,大大方方跟他们聊起来。等到村口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叫“杨静”的小姑娘招人喜欢了。

宝儿小炮弹似的冲到小卖部窗口,“二姨,一一,小一一。”

“你小姨回来了?快进来,饭我已经煮上了啊。”

自从她回到娘家,进芳又清闲不少,她能帮着煮煮饭,炒菜徐璐不让干,她就帮着择菜带孩子。

“咦……这是……”她指着季茹。

“哦,这是小静,家里没人了,暂时跟咱们住一段时间。”

季茹通过宝儿的称呼已经猜出来,这应该是好心阿姨的二女儿,赶紧甜甜的叫了声“二姐好”。

进芳和进梅都单纯,以为就是真的住几天而已,倒是热情得很,专门收拾一间屋子出来,铺盖被褥全是新洗干净的。

进芳还专门拿了一条新毛巾给她:“喏,这是洗脸毛巾,干净的。”

季茹接过来一看,右下角绣着四个字,她手抖了抖,赶紧把毛巾扔盆里去。

吓死了吓死了,云喜糖厂,这个“云喜”不会就是她老爸吧?

“小静你不喜欢吗?可惜是厂里发的,也没别的颜色可选,这样,你要啥色的我明天给你买回来?”进芳待人真的挺真诚。

又要为她花钱?

进荷不乐意了,今天她还吃了本该两个姐姐的肉,花了她妈顶着大太阳挖药挣来的钱呢!“大姐你不用管这么多,她都上初二,生活能自理了。”

季茹:“……”我,我也没怎么你姐姐啊。

徐璐懒得理几个女孩子的小九九,像条咸鱼似的瘫长凳上,“今晚咱们吃鱼火锅吧,战文怎么还没回来?”

“中午急匆匆回来过一趟,说厂里还有急事,得出门几天,咱们不用等他。”眼看着丈夫越来越得到刘秘书的重用,进梅眼角眉梢都是满足。

徐璐知道,怕还是季老板的闺女没找到,只得叹口气。

中二少女小茹,自以为浪迹天涯是幸福,却哪里知道,她的老父亲都要急疯了,整个“云喜”系被闹得鸡犬不宁。

因着她那句“父母双亡”,徐璐倒是没把她跟小茹对上号,毕竟一个正常人,谁会这么说自己好端端的爹妈不是?

说干就干,废柴老妈动嘴,几个女孩,包括季茹在内的就动手,不能摸凉水的进梅负责择菜,眼睛好的季茹就洗菜,进荷手脚伶俐,蹲砧板前切菜,进芳处理鱼,炒火锅底料。

没一会儿,“败家老娘们徐春花”又把厨房烧了。

为了养伤口,宝儿不能吃鱼,给单独准备了一份骨头汤泡饭。他只能眼巴巴看着几个姨姨吃香喝辣。

“乖啊,过几天我给你买好吃的,薯片果汁肯德基,带你吃个够。”季茹没忍住给他画大饼了。

徐璐听见“肯德基”,眼睛都亮了!她真的,好久,久到一辈子似的没吃过了。

“你也喜欢肯德基啊?你们家那儿有吗?”

“有啊,生意可好了,我妈还带我去过好几次呢……不过是以前的事了。”她神色黯然。

那时候最期待的就是爸爸给打钱,妈妈会带她买许多东西。当然,也不止给她买,冯家一家老小吃穿住行都是她从存折里取出来的,小时候她也没概念,爸爸一年会给打一两次钱,一般是过生日和过年的时候。

后来知道算账了,她就知道,过生日那次是最多的,刚开始是八千,一万八,后来就是两万六……今年的最多,居然有四万六。

她无意间听妈妈和继父说过,爸爸的生意越做越大了。隐隐约约,她也感觉到,冯家的日子跟着越来越好过了,去年弟弟出生,他们又买了套新房子,还给那边的爷爷奶奶买了个商铺。

可继父工资不高,他们都舍不得动。

现在,她算知道了,都得留着给弟弟呢。

徐璐见她不开心,也不再继续问,只问了几句进荷学校里的事。

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围着搪瓷盆大快朵颐……这样的日子,其实,就算穿不回去也没关系了。

徐璐第一次有这种想法。

章节目录 第54章 深市。

杨静和姓冯的还在喋喋不休, 主题只有一个——他们没有虐待季茹, 是季茹学坏了。

季云喜知道现在还不是跟他们算账的时候, 确定闺女上云城的列车了, 立马就飞回省城, 也看到她出站的录像, 然后……她就像一滴水汇进河里, 消失得无影无踪。

父女俩待一起的时间拢共也不超过一个月,对这个闺女的脾气,他是一点儿也不清楚。

当然, 接下来,他会慢慢了解的。

先是刘光源说有人在云城开往宣城的长途汽车上发现季茹的存折,司机也证实了见过照片中的女孩子上车……可在哪儿下的车就不知道了。

能一路来到云城, 再上宣城大巴, 没道理不来找他,还把最爱的录音机给落下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季茹被拐了。

想到这个可能, 季云喜拳头捏得死紧。

他当时同意把孩子断给杨静, 只是觉着她是女孩子, 和母亲在一起会更好, 没想到……还不如当初就自己争取过来, 请个保姆照顾她也比丢了强。

“老板,要不,咱们报警吧?”小刘试探着开口。

自从老板从深市回来, 周身气压又低了不少。

年年流水的抚养费出着, 却把孩子养丢了,换谁也想不通啊。还好,他没结婚真是明智选择,女人就是麻烦。

季云喜早想过报警了,可他担心是宣城本地人所为,万一打草惊蛇对孩子不利……整个云安市宣城县一带,贩卖海.洛因不是一般猖獗,其中不乏逼迫未成年的,尤其女孩子……藏毒运毒,每年东大河边上枪毙的都好几个。

他一路摸爬滚打过来,什么样的坏没见过?

十三四岁的孩子,不可能对完全陌生的人言听计从,应该是有过交谈和接触的……而汽车空间那么小,能跟她有接触的,肯定是附近座位的人。

车上没监控录像,票也不是实名制的,想要找到都有哪些人坐那趟车,还真不容易。

整个“云喜”系的员工,除了糖厂的,都满县城找人。这回不说找老板的掌珠了,只说找那天从云城坐大巴回来的。

功夫不负苦心人,季云喜在宣城县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还真给找出来了。

问过不少人,都说见过那小姑娘,她最后上车,一个人坐最后排,好像是从哪个服务区下车就没见了。

所有人又立马跑二三十公里外的服务区,沿着各个方向找。

花了五天时间,人虽没找着,但至少可以确定,不是被拐了。

季云喜心头那口气,才慢慢的放下了两寸。

“老板,吃点东西吧。”

“就是,老板,我妈常说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龙战文挠着后脑勺,他好像说错话了。

“去去去,什么思想有问题,不会说话就听。”要不是老板为了做人情,就这榆木脑袋,除了苦力还能干啥啊。

又是那个女人。

季云喜冷哼一声,专戳人短处,她跟别的女人也没什么不同。他承认,一开始是喜欢她那肉.弹身材,是个正常男人都会这样。

后来,她为几个孩子忙前忙后,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影子,确实是有点好感。

现在……既然她没这意思,那他也不强人所难。

他有煤老板的通病——自认为只要钱到位了,什么样的女人找不着。

“老板,收到个消息,也不知是好是……”

“说。”

“刚小赵打电话来,说是问到个开拖拉机的,他拉到小茹了,亲自把她送到县城的。”

季云喜神情一振,“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季云喜在办公室来回踱步,三天,三天,她能去哪儿?想起她去年来的时候在龙湖花园住过,赶紧让小刘回去问门卫。

这片别墅面积广阔,人烟稀少,基本都是车进车出,那女孩儿走路过来,还能把住哪儿户主叫啥说得一清二楚,门卫印象深刻着呢。

至此,可以肯定,季茹就是来找过他了。只是,不知道现还在不在宣城县。

他在县里头都快急秃头了,中二少女季茹却在李家村活得美滋滋。不止她美滋滋,徐璐和林进荷也美滋滋。

毕竟,凭空多了个勤快热情至废寝忘食的长工,谁会不开心?那丫头可能真是不识人间疾苦,在城里待惯了,现在看到山山水水的,犹如脱缰的野马。

天才亮就来喊林家人上山挖药。

只要给她把锄头,徐璐觉着,她可能真的会挖穿地球。

见到棵小树苗,挖!回去种院子里,省了买景观树的钱。

见到丛绿油油的不知名野草,挖!要不是进荷拦着,她能把林家院子种成足球场大草原。

更别说什么花儿果儿和草药的,挖挖挖!她眼睛比谁都亮,一找一个准,动作又敏捷,徐璐这头一株还没挖好呢,她已经连挖三四株了。

她,可能是个假的城里人吧?

只是,娇嫩的小手上却起了好多个水泡。

徐璐用宝儿擦伤口的酒精帮她消毒,再拿针戳破,“你瞧瞧,像吃了十全大补丸似的,比谁都积极……现在知道痛了吧?”

小丫头龇牙咧嘴,吸着气强笑,“也没有那么痛嘛。”

主要是漂亮阿姨强行固定她手的动作,她喜欢极了。像慈母在训斥不听话的孩子。

进荷一面背英语单词,一面斜着眼,小小的不爽的哼了声,要不是看在她没爹没娘的份上,真不想让她住了。

不过,现在也好,陪妈挖药,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徐璐不知道她们的小九九,心疼“杨静”倒是真的。“这两天你就别去了,好好在家休息吧。”

进梅也跟着劝,“小静是咱们家客人,哪能让你干活。”

季茹苦着脸,“我不能在阿姨家白吃白住啊,就让我尽点微薄之力吧?”知道徐璐心软,她又故意道:“如果你们不让我去,那我还是继续出去流浪吧,到时候我拿个破碗,蹲天桥上……”

“什么是天桥?”

于是,苦肉计就变成解答进荷进梅对大城市的好奇。

譬如,“什么是斑马线?是专门给马车过的吗?”

“那个可以啃的鸡真的很好吃吗?”

“薯片我知道,没啥好吃的,就是油炸洋芋片儿……”

……

徐璐憋笑憋得肚子都痛了,她还见过更多更好玩更新奇的事物,却不能说……唉,以后条件好了,一定要多带她们出去走走。

虽然有季茹的帮忙,挖药的速度更快了,但附近几座前头终究有限,都快掘地三尺了也才挖到十多斤。

星期一下午,徐璐拿饭盒给进荷装了满满一盒肉,净瘦的。

“去了学校记得跟同学分着吃啊,别小气,咱们家还有呢,下星期再给你带。”怕她只顾着读书,不会交朋友。

“还有,不许吃冷的,要用开水烫过才能吃哦。”

季茹眼里的羡慕都快溢出来了。

徐璐以为是她也想读书,还真认真的想过,这个学期已经快期末考了,干脆等到下个学期开学,去给她看看能不能办转学吧。

读不读得进去是她的事,考不考得上大学另说,但初中都不毕业,以后找工作就只能进工厂了。

送佛送到西吧。

可惜,不用送到西,孩子爹就要找上门了。

徐璐背着药材,送进荷回学校,顺便再帮“杨静”买点换洗衣物,让她自己来,她像乡里有老虎似的摇头。

徐璐只能看着帮她选了。

她个子比进荷高点,身上也比进荷有肉,裤长和宽松度上就要放着点儿。

徐璐一面挑裤子,一面琢磨。突然,店门口有一辆黑色轿车“嗖”一声滑过去。

在连安乡能见到小轿车,她第一反应就是季老板。

赶紧追出来,只看到个灰扑扑的车屁股,和六个八。

她想要追上去,真诚的跟他说声对不起,可车子已经看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急事,开火箭似的。

徐璐略微有点心神不宁,赶紧买了东西出门。

李家村的“杨静”可玩嗨了。今天还没开学,又是寒冬腊月,地里没活儿干,村里小孩们全都聚集在大榕树下玩耍呢。

有跳绳的,跳的可真是绳子——家里捆柴火牵牲口的尼龙绳。两个孩子一人牵一头,大力的甩高,大家排着队一个个往里蹦,喊着些她不太听得懂的口令,但不妨碍她蹦。

蹦得比谁都高,前前后后已经有好几个绊在绳子上,被罚去甩绳子了,就她还“屹立不倒”。

宝儿拍着小手叫:“一一,棒!”

她愈发骄傲了,昂首挺胸像只小公鸡。

不过,那群男孩子手里拿的那种粉末是什么?棕红色,吞进嘴里也不咽下去,就含在舌头上,让它慢慢的化开……挺好吃的样子。

知道是漂亮阿姨家卖的零食,但她从来不会去拿了吃,因为知道那是她们一家子的经济来源。

嗯,要不,这次就吃一包?她保证不白吃,先赊着,等找到爸爸了再付钱。

“啪”一声,绳子打在她脚踝上。

她痛得“嘶”一声,所有孩子都停下来,小心翼翼看着这个城里小孩儿,她会不会翻脸呀?会不会哭?春花婶子(奶奶)发起火来可厉害了,他们好怕怕。

谁知,季茹痛过那一阵,不声不响的过去,接过绳子开始甩起来。

大家:“……”这个小姐姐玩得起,我们喜欢!

于是,季云喜刚进村,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闺女穿着短了三寸的衣服裤子,跟一群村娃们笑成一团,还时不时馋得咽口水。

章节目录 第55章 他没想到, 时隔一年, 自己再一次见闺女, 是这副模样。

小刘嘀咕:“这村里孩子还挺多。”按了按喇叭, 孩子们三三两两靠边站, 让他的车子开进去。

季茹看见车子, 暗叫“糟糕”, 猫着腰就往人后躲。

“刘叔叔,鸡叔叔,七饭饭。”宝儿知道二姨正在做饭。

刘光源才把车子挺稳, 他就带着一群孩子扒车门上。

他倒是不怕他们,但村娃们怕呀,小心翼翼的看着小刘, 想跟着叫叔叔, 又不好意思。

刘光源摸摸宝儿的脑袋,“你姥姥呢?”偷偷觑着老板脸色, 平静无波。

“买果果。”

季云喜冷哼一声。要不是他实在忍不住去县公安局找人, 下头派出所说是李家村的寡妇“捡到”个父母双亡的女孩……他这没心没肺的闺女, 可能就要跟着姓林了。

呵, 父母双亡。

她们倒是好大的胆子!

也不知道这个“她们”是指谁, 反正所有人都知道, 他们的季老板很不爽,很生气。

宝儿爬上驾驶位,也不乱翻乱动, 只是坐坐, 过过车瘾,跟那句“我就闻闻”一样。看见后座的人,立马龇着小米牙叫“鸡叔叔”。

一群孩子也跟着他爬,要去拿车上的东西,宝儿急了,“不能,不乖,打手手。”

小孩一听,赶紧缩回手去。

季云喜把一切尽收眼底,不得不承认,她教孩子确实有一手。

“小家伙,刘叔叔问你,小茹姐姐是不是在你家?”

宝儿大眼里全是懵懂,他不知道谁是小茹姐姐。

“嗯,就是那个小姑娘,个子高高的。”他在门口找了一圈,也没见着。

“就是那个,前几天来你家的女孩子。”

还是只会摇头。

现在天快黑了,进梅在屋里做饭,倒是不知道外头有人。

季云喜一直看着季茹在大榕树下,一看见他的车子就猫着走了,每一步他都看得一清二楚,现在早进屋了。

看着老板眼色,刘光源把照片掏出来。

宝儿眼睛一亮,“一一,小一一。”

刘光源松了口气,小茹果然是在她们家,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老板,果然是在她们家,这咱们就放心了,小茹不知多想你,怕……”

“怕巴不得我别来。”

刘光源:“……”额,这个,他保持沉默。

宝儿带他们进屋,嘴里“一一”叫着,却没人答应他。

“找小静姨姨做什么?她不是在外头跟你玩麽?”进梅在厨房里答应他。

“不,不是。”

进梅也不把他的孩子话当回事,他们把堂屋找了一圈,也没见季茹。

宝儿颠颠的跑进姥姥卧室,也没见人。

他想了想,眼睛突然亮起来,一定是在那儿!

他指着季茹的房间……虽然从来的第一晚,小姨姨就以害怕为由跟他们住一个屋,再也没进去住过,但他就是知道那儿属于小姨姨,从来不会主动摸进去。

门没锁,小家伙一推就开了。

只见屋里虽是泥地,但地面平整硬实,泥土呈干燥的灰白色,晒了一天太阳,没有泥土地常见的潮湿阴冷。靠墙支着一张单人木床,上头一套整整齐齐的被褥,甚至隐隐还有股肥皂味儿。

床头有根竹竿,挂着背带牛仔裤和白体恤,季云喜看过录像,就是季茹穿来那一身。

靠窗的地方还挂着条半干的毛巾,是糖厂新发的,下头的搪瓷盆也是。

简陋是简陋,但跟那个女人的差不多。

季云喜刚才在门口控制不住的瞧了一眼。

这个家虽穷,但也没有特别“对待”他闺女,包括优待和虐待。

他不由的想起那天见到的房间,杂乱,邋遢,汗味……如果不说,他会以为是个男孩儿在住。

她那么忙,还有时间替小茹收拾房间,季云喜刚说不想再理她的心境,又有点不得劲了。

徐璐这次真是“无功受禄”了——这房间明明是进芳给收拾的,“杨静”给爱护的,她没插上手。

“小茹,你爸爸来了,看见没?还记得小刘叔叔麽?”

屋里没人。

“老板,这……会不会咱们找错了啊?”这村里说不定有跟春花姐同名同姓的呢?当时派出所只登记了李家村的地址。

季云喜冷哼一声。

“呀!季老板,刘秘书,你们咋来了?”进梅从厨房探出头来,要请他们进屋坐。

季云喜看她肚子好像比吃杀猪饭时候又大了一圈,难得的没再冷着脸,“不用招呼我们。”

刘光源赶紧把照片递过去,“你是进芳的妹子吧?见过这个女孩子没?”

“这是……小静?你们找她什么事?”

“什么小静?”

“她叫什么?”季云喜和刘光源异口同声。

“她是我妈从县里捡回来的孤女,叫杨静,说是家里父母双亡了,两边亲属也不管她……我妈心软,把她带回来了,说是等年后开学了还要送她去上学,让考大学呢!”

小刘:“……”这不是前嫂子名字吗?父母双亡?

他不敢看老板的脸色,硬着头皮说“春花姐人真好”。

确实好,本来一群娘子军就够她折腾了,又捡个不懂事的回来,要他他做不到。

进梅见他们脸色不好,突然灵机一动,龙战文说厂里给他们发了照片,到处找老板闺女……小静不会恰好就是那位大小姐吧?

可惜,他们三个大人把所有屋子翻遍也没找着那倒霉孩子。

季云喜隐隐有点担忧,她不会是又跑了吧?至此,可以确定,小茹就是不想投奔他,又没去处,才搞出这不伦不类的“离家出走”来。

进梅扶着大肚子,去门口问孩子们,有没有见到她们家小静,都说刚才还在的,后来回家了。

她们家小静?季云喜嘴角抽抽。

“算了,季老板你们先坐一会儿,小静这孩子特懂事,肯定不会乱跑的,可能是有事出去了。”

小刘信以为真,只有季云喜知道,他闺女在扮猪吃老虎。只要他们的车子还在村口,她绝对不会“自投罗网”。

“我先把车子开回去,你在这儿等着。”她不是喜欢跟村娃玩,喜欢跑吗?待会儿天黑了让小刘打个火把带她走山路回去。两个小时到乡里,两个小时到县里,爱跑就让她跑个够。

他还就不信了,会治不了她。

季云喜是真没带过孩子,只要把他惹毛了,闺女跟员工一样,都是需要治的。

却哪里知道,他闺女能一鼓作气跨越大半个中国出走,肯定不是一般人。

小刘惊得嘴巴半张,他老板这是要让小茹走回县里?开车都得个多小时呢!

“小茹……女孩子嘛,从小也没吃过什么苦,要不……”不待老板说话,他赶紧道:“我突然想起厂里还有点事,先走了啊老板。”

溜了溜了。

把车子开走也好,到时候春花姐一定会拦着老板,让他在这儿留宿,明早自己再开车进来接他们父女就行。

他相信春花姐能有法子。

直到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季云喜才相信,他的秘书,他的第一心腹,居然敢不听他的话?!

真是反了天了,那女人这样,闺女这样,连他也敢这样!季云喜气得在凳子腿上狠狠踢了一脚。

院里只有宝儿抱着个苹果在啃,“鸡叔叔,脚痛痛。”

季云喜不自在的摸了摸皮鞋,别说,大脚趾还真有点痛。

没一会儿,“突突突”回来了,年轻人们嬉笑着跳下车。徐璐提着背篓进门,“宝儿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吃零食呀?”

小宝儿抱着啃了三分之一的苹果,“没有,宝儿,乖乖,姥姥!”像只小燕子,投进母燕的怀抱。

徐璐毫不吝啬的亲了他一口,“嗯,闻见苹果香啦,宝儿真乖,咱们就是要多吃水果。那有没有给小静姨姨分了吃啊?”

季云喜坐在院墙阴影里,院里又没开灯,她还真没看到男人。

“一一,不在。”

“不在?去玩还没回来吗?这孩子,还挺贪玩啊。”

进梅听见声音,“妈回来了,进芳和战文呢?”

“战文没见着,怕是他们老板的闺女还没找着呢……也真是怪可怜的,失踪这么多天,季老板也不报警,就不怕被人贩子拐了?”

“呵,要报警你就是人贩子了。”暗处传来一声冷哼。

徐璐被吓一跳,定睛一看,“哎呀你怎么在这儿?太好了,我一直想要找个机会,当面跟你说……”

季云喜抬抬手,“不用,我都知道了。”谢谢你。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真的非常不得劲,就是不肯说谢。

徐璐却不知道,“季老板你快报警吧,警方早一点介入,说不定你们家孩子就能早一点……多一分希望……”

季云喜偏头,看着她一副“我是真心替你着想”的模样,这人莫不是缺心眼?

他报警,她不就遭殃了?不说怎么着,派出所问话是少不了的。

徐璐因为心有愧疚,也不在意他的爱搭不理,一个劲的劝报警,从为什么要报警,报警后会有什么后果,到举例证明,及时的报警能怎么样……

饭菜很快就上桌了。

香喷喷的骨头汤里煮了一锅山药,入口即化,红白相间的火腿被切得薄如蝉翼,青翠欲滴的豌豆尖烧了个汤……全是这几天季茹说好吃的。

“阿姨,我二姐又做好吃的啦!今天我一定要吃两……哦,你怎么还在这儿?”季茹躲了两个小时,亲眼见着车子开走了才露面。

季云喜气极反笑,挑挑眉,“走,回去吧。”

他就不信治不了她。

章节目录 第56章 “不, 我不回去!”小姑娘脸一下就白了, 踏进门的一脚, 立马缩回去, 跑了。

跑了几步, 回头看了春花阿姨一眼, 咬咬牙还是跑了。

季云喜愣住, 居!然!跑!了!

徐璐也愣住,没回过神来,杨静认识季老板?小姑娘还不想见他?

莫非——“小静是你……”

“她叫季茹。”季云喜又气又怒。

徐璐把信息串起来, 季老板的闺女丢的时间,跟杨静出现的时间对上,她说普通话却听得懂宣城话……当时不觉着, 现在回想, 她那对长长的眉毛确实有点眼熟。

“妈,怎么办?”

进芳和进梅看着徐璐, 季茹已经跑没影了。

“走, 进梅看家, 进芳拿上电筒。”她进门穿上厚衣服, 准备出门。

“不许去。”季云喜笃定要治治她。他没听过敢大晚上跑荒郊野外的女孩子, 更没亲眼见过。

他母亲胆子算大的, 但走夜路翻山越岭也只有他磕破头那次。

不是爱跑麽?让她跑去。反正他不信她真敢。

徐璐脚步一顿,看他腮帮子鼓出来,怕是气极了。“季老板您不熟咱们这儿, 就在家等着吧, 我们去找。”

避开他,母女俩就出门了。

刚出门,李国青踩着拖鞋站门口,“婶子你们要去哪儿?”

一听说找杨静,他回家提了电筒跟上,先在大榕树下扯着嗓子喊“小静”。

喊了十几声,回答她们的只有狗吠。

出了村口就是坝塘,徐璐怕她天黑失足,先去那儿找,好在水面波纹不兴,风都没有一丝。

“婶子,你们去村口看看,我跟我妈去村后。”那里有一片矮树林,平时村里孩子也常去玩。

徐璐应下,顺着村口公路往外走,一面走一面喊“小静”。

季云喜在屋里,老神在在的坐着,听见一声声的“小静”,气慢慢消下来。非亲非故的她都可以这么费心费力,显得他这亲爹真是愈发不负责任。

他踱着步子出门,站在大榕树下,听着她的声音顺着夜风吹进来。

怎么出去了那么远?那丫头不可能去那么远吧——此时的他,还不知道闺女脾气。

徐璐走了快半小时,也没听见一点回应,知道季茹人生地不熟,不可能走太远……应该是找错方向了,赶紧往回走。

“妈,你冷不冷?我把外套脱给你吧,快过年了别着凉……”

徐璐心里挺烦的。

她没想到那个孩子会是季老板的闺女,早知道她早点跟他说,也不用让人家提心吊胆这么久。

那丫头也是,满满的中二气息,爹妈好好的编排什么“父母双亡”,是她她也气……真是欠教训!

“厂里这几天在说过年的事儿,下个月咱们有年会,妈你知道什么是年会吗?老板人真好,说是要请员工上大饭店吃饭呢,还能带家属,妈我肯定带你,剩下的,战文带丰梅,宝儿……我要再多带他一个应该没问题,就是进荷怎么办……”

徐璐快被她烦死了。

“都带。”一把男人声音把她们唬一跳。

“老板怎么在这儿?小静很乖的,不会乱走。”

季云喜固执于前面的话,“到时候你们都来,热闹。”

徐璐挂着季茹,不言不语。

她觉着,季云喜这爹当的真不走心。闺女大半夜跑出门,他居然无动于衷,还不让找。

她虽然不是父母亲自带大的,但跟爸爸的感情也很好。他从来不会这么不阴不阳,每次见到她都笑得如沐春风,她说什么都是“好”“嗯”“是”“听璐璐的”……她长大后对异性的偏好,可见一斑。

“季老板,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嗯。”

“叫小茹是吧?小茹也十三四岁的孩子了,正是叛逆敏感的年纪,您对她应该多点关心,少点责难。我不知道你们平时相处的多不多,但她真是个好孩子,直爽大方,活泼可爱,我们全家都很喜欢……”

黑夜里,季云喜皱着眉,不知她葫芦里要卖什么药,但直觉不太好。

“就是这么招人喜欢的孩子,为什么会离家出走,你……你们想过原因没?”应该也不是他单方面的问题。

“你,什么意思?”男人的眉头皱得死紧。

徐璐不喜欢他这种质问的语气,好似他还理直气壮,她在无理取闹一般。

遂也不客气,“没什么意思,就是没见过您这么做家长的。”

“哦?”

当作没听出他的怒气,自从那晚踢了他命根子,他也没把她怎么样后,徐璐这胆子就肥起来,总觉着季云喜是真男人,即使生气了也顶多就是走开,不会把她怎么着。

“您摸着良心想想,自己对她真的好吗?您知道她生日哪一天吗?知道她跟什么人交朋友吗?知道她最喜欢什么东西吗?”

不巧,以前他只知道生日,这次是全知道了——“知道。”

徐璐:“……”

想起季茹那半瓶珍而视之的汽水,怕是平时也没怎么喝过——“那您给她的钱够花麽?自己这么大个煤老板,闺女过什么日子你知道麽?”

季云喜咬咬牙,他妈的他还真给的够!

每年给那么多钱他跟谁说过一句?真是多管闲事!

见他不出声,徐璐以为自己戳到点子上了,上次戳他痛脚的记忆提醒她,说话点到为止即可,遂收住话题。

村子背后的亮点慢慢靠近,知道是李国青母子俩,她激动起来,扯着嗓子问:“国青找到没?”

“没。”

她的心又跌回谷底。

季云喜见她又“咄咄逼人”的,也没心思在她身上不得劲了,只隐隐着急起来,大半个中国都找了,可别又在李家村丢了啊。

遂也不再嘴硬,跟她们身后,同李国青汇合。

“婶子,怎么办,要不我去找村长和志青哥,咱们多叫些人,黑灯瞎火她应该走不远。”没看见隐在黑夜里的季老板。

徐璐点头,多几个人帮忙总是好的。

这年代豺狼虎豹早绝种了,她倒不担心,就怕她看不清路哪里摔了,寒冬腊月又干又冷,可别感冒了。

这孩子真是……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拔腿就跑,她都想揍人了。

杨老头不乐意,李国青让他抬着喇叭喊一声,家家户户青壮年都能叫动。他一口咬定那孩子不是李家村的人,不能动用村里资源。

徐璐也不啰嗦,更不会求他,当场甩出十块钱,把他扩音器借来,再让进芳和国青去请人,她自己先上山。

她有预感,孩子应该就躲在山上。

因为前几天俩人挖药的时候,她让季茹别乱跑小心跑丢了,随口提起过上个月有个半大小子被大人揍了,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跑山里,在里头转了两天一夜才出来。

本意是想警示她,山里很容易迷路。

可能她就记心里,无意识的模仿了。

都怪自己。

徐璐叹口气,看不见季老板,以为是回屋了。心头冷哼,这当爹的,怪不得闺女跟他不亲。

心急,也顾不上怕了,打着电筒拿上扩音器就进山。她虽然常来,但都是白天,现在天一黑,曾经很熟悉的路就变陌生了。深一脚浅一脚,夜风吹来是真的连骨头里都凉。

徐璐裹紧身上棉衣,又冷又饿。

这丫头,她得好好收拾她,还是小孩儿吗?十多岁的人了说跑就跑,脑子怎么长的?

最近那座山她爬到半山坡了,也没见个人影。扩音器里的“小静”特别尖锐,乘着夜风刮进人耳朵里,说不出的心烦。

“小静,我是春花阿姨啊。”

“小静,乖乖的,你二姐做好饭了。”

“咱们先吃饭,有什么不开心的跟阿姨说啊。”

……

回答她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她只能把扩音器关了,电池得省着用。说不定季茹在什么地方窝睡着了,一整夜都得有扩音器才行。

睡着……徐璐突然灵机一动。

她记得,第一天带她上山,她好像特喜欢一个草坪,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才一个不留神,小丫头就躺睡着了。

醒了还说什么“真想一辈子睡在这儿”,那一瞬间,她好像看见她眼里的泪了……当时还感慨可能是家里或者学校不开心。

对,草坪!

她也不继续往上了,下到山脚,顺着小路往左边走,再爬个坡就能到。

刚走下到小路,突然被人从后一把抱住。

徐璐吓得“啊”一声尖叫。

“春花儿,别叫,是我。”男人喘着粗气,一手紧紧的勒在她腰间,一手往上,想要蒙住她的嘴。

徐璐吓得半死,根本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以为是要被杀人灭口了,吓得杀猪似的嚎叫。电筒已经甩出去了,趁手指还能动,把扩音器喇叭打开,“救命”“救命”的喊。

“嘘,别被人听见,到时候你可没好日子过。”

刚叫了几声,扩音器就被关了,远远的踢开去。

男人抱住她,“春花儿,好心肝儿,从了我吧,让我尝尝,我,我都要……”双手已经急不可耐的乱摸起来。

徐璐脑袋一片空白,荒山野岭,月黑风高……

突然,“啊”一声,她身上的咸猪手没了。

一个干瘦的身影不知从哪儿窜过来,狠狠一脚踢在男人脸上,又是杀猪似的嚎叫。

徐璐跳得远远的,不知道人在紧急情况下是不是能激发潜能,居然能够看出来一个干瘦的人影,他踢哪儿,揍哪儿,她都能大致猜出来。

掉草丛里的电筒光斜照着,人影左一下右一下的动作显得光怪陆离,一片片的暗影,分不清是树木的,还是男人的。

章节目录 第57章 趁着打斗, 徐璐爬过去捡起扩音器和电筒, 直直的照在两个男人身上。

占上风的是季老板, 黑黝黝的后脑勺, 在电筒光下, 可以看见他后脑偏右边, 耳后一公分的地方有块露头皮。

不是秃顶那种, 像是直接不会长头发的贫瘠土地。

咸猪手男人被压在他身下,一拳拳照着脑门去,除了“呜呜”声, 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虽然脸已经变形了,但徐璐还是看得出来,是村长杨老头。

一想到他那咸猪手还搂过自己腰间, 她猫过去冲着他爪子上狠狠的踩了两脚。

杨德福“呜呜”, 也不知是哭还是求饶。

季云喜抽空瞪了女人一眼,“过去。”凑什么热闹。

徐璐觉着他的呵斥和瞪眼……嗯, 还挺男人的。

他虽然瘦, 但真的是一身精肉, 有他在, 徐璐莫名的觉着安全, 好像自己就是兴风作浪也没关系?

似乎是为了验证这个猜测, 她卯足了劲,给杨老头胸口上踢了一脚。

“哎哟!救命呐,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是李家村的村长……方圆几里最大的村子……我……”

徐璐咬牙切齿, “揍的就是你!王八蛋!”愈发来劲,抡起电筒铁屁股就砸他脸。

砸了几下,杨老头没声了。

季云喜拉住她,“得了。”

徐璐自穿越以来就被他两口子欺负得不行,今儿终于有人撑腰了,自然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不砸脸,就砸咸猪手。

见身下的人没动静了,她还拉都拉不住的砸,季云喜赶紧站起身来,一把抱住她,“好了,我不会放过他的。”

似乎是为了安抚她,又叹息着说:“有我在,你放心。”她已经喊救命了,下头还有村里人,他都敢……平时铁定没少欺负。

徐璐渐渐稳定下来,力气被抽空一般,任由自己靠在他怀里。男人的胸怀真的很宽阔,跟以前爸爸的一样,安全,有力量,温暖。

因为动作太大,季云喜的西装扣子已经蹦开了,露出里头雪白的衬衫,她后背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砰砰砰”的有力。

季云喜也不敢抱她太紧,只虚虚的抱着。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山风刮动树叶的声音。

还是男人先反应过来,低头问:“好点没?”

呼出来的热气直接扑在她耳朵上,带起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徐璐像被冷到一般,打了个冷颤。

“冷麽?”不用她回答,季云喜把西装披她肩上。

地上的男人幽幽转醒,“呜呜”呻.吟。

季云喜把电筒照他脸上,不止挂彩,还变形,两个眼睛又紫又肿,成了熊猫眼,嘴唇破得像被压路机压过一样。

怎一个惨字了得。

徐璐的心情,突然就美妙起来。

季云喜踢了一脚杨老头,“知道我是谁?”

“季……季老板……哦再再不庵了,借我十个呕庵也不庵了。”这就是煞神啊。

季云喜冷笑一声,把皮鞋踩他胸口上,“看清楚,她是谁。”

杨老头哪里敢看,心知她就是煞神的女人,只一个劲说“是是是,我今天是尾迷心窍,再也不庵了。”

居然是说话都漏风了。

有人撑腰,徐璐有恃无恐,“老王八蛋,叫声姑奶奶听听。”

季云喜嘴角抽抽。

“呜奶奶,呜奶奶,您是我亲呜奶奶!”

缓过那个劲头后,徐璐又被激发起了好奇心,怎么说话都漏风了?“你把电筒照他脸上。”

季云喜照做,徐璐用脚扒了扒杨老头的脸,正中靠左那颗下牙真的没了,右边那颗大门牙也断了一半……怪不得要漏风呢!不知是季云喜揍的,还是她用电筒砸的。

徐璐高兴起来,故意道:“诶村长你牙哪儿去了?这回去可怎么交代啊?要不,我们把他弄死算了,反正荒郊野外没人知道。”

黑夜里的季云喜嘴角抽抽,他虽然打人,但还不至于无法无天。反正,让他断手断脚的办法有的是。

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很想看她心满意足,想看她笑出牙床的模样。

“好啊,你回去拿刀子,可以砍骨头那种。”

刀子?她没听错吧,还真要杀了他?徐璐怕起来,她只是狐假虎威吓唬杨老头啊……果真煤老板都是心狠手辣的麽?

不过,这样“心狠手辣”的人她喜欢!

徐璐不知道,自己居然用了“喜欢”。

要砍骨头的刀,是要把他分尸吗?杨德福吓得屁滚尿流,挣扎着爬起来,跪地下不住的磕头。“啊,饶硬,饶硬,别杀我,我,我不庵了!”

虽然夜深看不清,但季云喜就是知道,那个女人一定笑了。

他又踢一脚,“你老实交代,这么多年都干过什么坏事。”

于是,杨德福把自己六年前翻进林家偷了春花姐一件内衣的事都交代了。

季云喜冷笑两声,卯足了劲给他胸口踢了一脚。

果然,他没看错人,这女人并非村里传的那样。

眼看着村里人快到小路了,季云喜道:“今晚的事你要敢说出一个字……那两个叫杨大满和小满的……”

“我绝喂不说一饿字,绝喂。”儿子不能有事。

季云喜往前走了两步,见女人还不跟上,温声道:“走吧。”还要找季茹那熊孩子呢。

“她不在那边。”

“走这儿。”她拿起扩音器,走前头带路。

不一会儿,有人发现村长了,老头只敢说喝醉酒跌倒了,关于徐春花和季老板,一个字不敢提。

徐璐在半山坡上听见,得意的笑起来。

再一次感受到男人和女人的区别。以前,她敢砍王二麻子,敢讹他们,却不敢真跟村长家撕破脸,因为一家子还在村子里,要被为难很简单。但现在,在绝对的力量和金钱面前,她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季老板,我一直想跟您说声对不起。”

“嗯。”

然后,山林又重归平静。

徐璐等了几分钟,他都没有开口,“你就不好奇一下我为什么道歉吗?”

男人轻轻笑起来,又是“嗯”一声。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那天在招待所的事吧。

其实,她不用专门道歉的,反正……反正什么他又想不出来,已经消了气,没必要再耿耿于怀。

至于那天想的,再也不搭理她了……当他没说。

“小心!”男人一把拉住徐璐的手。

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当是他看见了自己没注意到的危险……也忘了把手拿出来。

那样干燥、温暖、有力的大手,她真想描摹一下他的形状,是不是也跟看起来一样修长?

她的手在外头冷了这么久,凉得冰块似的。季云喜皱皱眉,想要帮她搓热乎点,又怕她反感。

反正,能让他拉手,就是一种进步。

或许,不久的将来,就不止拉手了。

但跟以往心猿意马不一样,他现在只觉着心头说不出的热乎,和期待。

两个人就这么拉着爬到半山坡。

“应该就在那儿,你先在这等着,我一个人过去。”别又把孩子吓跑了。

季茹这毛病确实该好好收拾,但先得把她找回去。

“小静,你在那儿吗?”

果然,稻草堆里有窸窣声。

徐璐三步并两步的跑过去,就见草坪上躺着个身影。

“你这丫头,跑什么,有话也不好好说。”徐璐是真气极了,在她背上使劲拍了几下。

“你知不知道我们担心死了,你爸也很担心……对了,你还骗我什么父母双亡,有这么说自己爹妈的吗?”她喋喋不休,把季茹给数落了一遍。

小姑娘也知自己不对,不敢回嘴,安静了一瞬,才哽咽道:“他们……他们才不关心我。”

徐璐知道自己猜对了,真是弟弟闹的,搂着她道:“傻丫头,父母哪有不关心孩子的?你忘了以前你妈不是常带你吃肯德基吗?你爸虽然不爱说话,却永远记得你的生日和喜好,他连你的朋友都认识……这些是不是关心你?”

也不用季茹说话,她继续道:“但是呢,跟咱们慢慢长大了会有自己的朋友一样,爸妈也有自己的事对不对?你妈妈要带弟弟,要上班,你爸爸工作更累,这几个月矿上又出了事,急得睡都睡不着……难免就会有疏忽。”

“但这都是情理之中的,咱们是初中生了,就要学会理解,对不对?”

小姑娘还是不说话。

但徐璐知道她听进去了,也不再喋喋不休。

“走吧,咱们先回去,阿姨肚子都快饿瘪了呢。”

“对不起,害你们担心了。”季茹翻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草,跟她手挽手下山。

等再见到季云喜,她也没有再说“你怎么在这儿”的话。

男人心头稍微好过一点点了,拿着电筒走后面。

“你爸刚才一个人去另外的山头找了大半夜,可惜找错了地方……只有阿姨猜到你在这儿,知道是为什么吗?”

季茹的手被她拉着,挣脱不了,只硬着声音:“谁知道。”

“是因为你这几天跟我在一起,啥都说,阿姨比较了解你呀!你跟爸爸分开这么多年,你不主动说,他不主动问,当然就谁也不了解对方了呀。”

季茹沉默。

除了过年,她几乎从不主动给爸爸打电话……有时候连电话都想不起来打。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孩子,每年拿着那么多钱,自己却一点为人子女的责任都没尽到,也于心有愧。

“这样吧,既然也来了,就在爸爸这边玩一段日子吧?陪陪他,当他的开心果怎么样?”

开心果……季云喜和闺女终于第一次有了默契……的同时抽抽嘴角。

章节目录 第58章 见季茹答应了, 徐璐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小路上跟众人遇上, 见孩子找到了, 都跟着松口气。

刘桂花和几个中年妇女忍不住批评季茹, 孩子她们倒是不亲, 主要是心疼徐璐母女几个被闹得鸡飞狗跳。

小姑娘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默默的低头听着。

徐璐怕季云喜有意见, 偷偷看了两眼,倒是面不改色……好像被众村妇批评的孩子不是自家的一样。

她很想感谢他们,叫去家里吃饭。但大家知她一个寡妇养这么多孩子不容易, 都推脱回家了。

季云喜默默的把人名记下来,想好过几天让小刘安排一下,请大家吃顿饭。这个世界, 终究还是好人多。

进梅听见欢呼声, 知道孩子找到了,开心的把饭菜热了一道。几个人到家, 等着他们的就是热乎乎的饭菜。

季茹全程低着头, 不敢看“春花阿姨”, 也不敢看季云喜。

倒是季云喜, 在徐璐那儿终于有点盼头了, 对着闺女也不再摆脸色, 见她喜欢吃山药,也默默记在心里。

宝儿已经等不及他们,没吃饭就自个儿睡着了。徐璐去看过一眼, 给他盖好被子, 她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他的贫血不要太严重。

她咨询过刘川枫,说如果不严重的话适量的半年输一次血就可以了。严重的话就是切脾干细胞移植……这个他们真承受不起。

一桌人心思各异的吃完饭,全都坐桌边不动,若有似无的看着季家父女俩。

季云喜横了季茹一眼,“说吧。”

这态度……徐璐叹口气,“小茹是吧?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跟你爸爸说说。”

季茹低着头,半晌才说:“没有。”说了也没用,反正她是跟妈妈的。

眼看着季云喜脸又要黑,徐璐赶紧道:“那行,陪阿姨去洗碗好不好?”

小姑娘这几天特勤快,不疑有他,跟着就进厨房了。

进芳和进梅大眼瞪小眼,不敢再待季老板跟前,推说看宝儿躲回屋去了。

季云喜一个人百无聊赖,堂屋里光秃秃的,除了有个红漆斑驳的柜子,一张吃饭桌和几个板凳,就是平整的泥土地……确实该添置点家具了。

“你这孩子,还真鸡贼,看着我好欺负就骗我是吧?”徐璐作出一副伤心模样来。

季茹愧疚的靠在她身上,“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其实就是觉得阿姨你好,想要赖在你们身边。

她对进荷的无微不至,对三个闺女一视同仁,从不提闺女怎样,儿子怎样的话……她永远忘不了。

“我有点小生气啦……”徐璐把她当同龄朋友,连说话也带了点娇气,软软糯糯的口音,让季茹愈发愧疚起来。

“好吧,其实是我不想回去。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跟着我妈,她又生了弟弟……”

跟小刘说的一样,徐璐点点头。

“我觉得她重男轻女,只喜欢儿子……继父也是,他什么都听我妈的,也喜欢儿子……我不想回去。”

徐璐继续点头,抚了抚她的肩膀,“那你想跟爸爸生活吗?”

有一瞬间,季茹眼睛亮起来。随即,也就是两秒钟后,又暗下去。“可是,爸爸也不喜欢我啊……”好像在哪儿都是多余的。

“谁说他不喜欢你?”

“我妈说的,爸爸有钱,想要儿子继承家业,我是没用的。”她咬着嘴唇。

徐璐叹口气,这还是亲妈麽?本来就是单亲家庭了,还跟闺女说这种话,是生怕她太爱这个世界了吗?

“咳,我以为是什么呢,这可冤枉你爸了。你二姐夫战文,还没见过吧?就是你爸派出去找你的。糖厂和煤矿上百人出去,满省满县的找你,都出去一个星期了还没回来呢。还有你爸,你走失三天后深市才打电话来,他立马就飞过去了……”

小姑娘满眼疑惑,“真的吗?”

“阿姨骗你干嘛,不信等二姐夫回来问他,还可以问刘秘书。”

季茹有了点点喜色,小姑娘还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喃喃道:“那他为什么生我气呢?”

“这个问题,我也生气啊。咱们已经是十多岁的大孩子了,有什么事都能商量的对不对?你看看我家进荷,才十岁,什么都是跟我们商量着来……就是要来找爸爸,你先打个电话给他,让人去接你也行啊。”

见小姑娘点头,徐璐继续道:“唉,你是不知道,前几天我看电视,有个男孩子,十二岁,自个儿离家出走,被人贩子给拐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被人贩子把手脚筋挑断,扔天桥上讨钱呢!”罪过罪过,她小时候也被这种例子吓到过。

果然,初生牛犊被吓得伸了伸舌头。

“所以啊,你爸生气不是气你来找他,是气你不告而别,他都担心坏了。刚才快吃饭了还跑出去,你说你做的对不对?”她轻轻把季茹的刘海别到耳后。

“是我不对。”

“这才是好孩子,那你待会儿出去跟爸爸道歉好不好?他特别担心你呢。”

季茹点点头,碗筷也洗好了,徐璐回房拿郁美净给她擦手,擦完又轻轻的搓了搓。

隆冬时节,夜已经深了,大榕树下只有一个干瘦的背影,就像刚才他突然跳出来“英雄救美”一样。

“进屋吧,外头冷。”

季云喜回首,静静的看着她。

不知怎么回事,自从今晚他救了自己后,徐璐对他好感度爆增。也不怕他,“你看着我干嘛?”

男人一愣,哪个女人会这么直白的问男人?

“待会儿小茹来跟你道歉,你记得说话软和点儿,她想在这边玩段日子,你也别撵她……你不要,我要,反正咱们家不缺房子。”

她后面那两句赌气话,男人轻轻笑起来。

“喂,你笑什么,我说正经的,就当让她散散心吧?”

“不止散心,我想把她接过来抚养……你觉着怎么样?”后面这句是在真诚的问她,毕竟,以后还是她带的多。

想到那个可能,季云喜心头又热乎起来,视线直勾勾的盯着对面的女人。

徐璐被他看得不自在,微微红着脸,“什么我怎么看,关我什么事嘛。”

她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不自觉的带吴侬软语,说不出的动听。

季云喜心头一漾,怎么就会有这么好听的声音呢?他摸着下巴琢磨。

“以后就关了。”

“刷”一声,徐璐的脸红成西红柿了。虽然他单身,但他是大叔啊,她才不喜欢大叔呢!还是个土财主暴发户……反正,她就是不喜欢。

徐璐跺跺脚,跑进屋了。

季云喜看她像个小姑娘似的,心头愈发热乎了,连带着看见季茹也和颜悦色。

“爸,那个……我跟你说点事。”

“嗯,说吧。”

“就是……这次的事,是我不对,我没有考虑清楚,我不懂事,害你们担心了。”

“嗯。”

季茹心道:看来爸真是少言寡语,要不是看见他嘴角的细纹,还以为他又生气了呢。

想着,胆子也大起来:“爸,我能不能在你这边玩一段日子……暂时不想上学,已经期末考了。”

季云喜第一反应不同意,读书的不考试,那还读了干嘛?但想起女人说的“别撵她”,到嘴边的责难又变成:“可以,但不能把学习落下,让小刘给你找个补习老师。”

季茹张了张嘴,想要说她才不要补习老师呢,突然想起那天进荷说的,班上好多同学都交钱了,星期六去数学老师家补课……当时阿姨说也可以帮她请,她不要。

万一没小灶开,她成绩跟不上怎么办?

“好吧,但我想在阿姨家住,老师能不能请补数学的,周末来阿姨家就行……”看着父亲也没发火,她继续大着胆子道:“我喜欢春花阿姨,不想去别的地方,行不行?”

季云喜居然也答应下来。

季茹高兴的跳起来,挽着他胳膊,“爸爸真好!”甜甜的。

季云喜胳膊僵硬,忍住心内不自在,轻轻的扯了扯嘴角。

当晚,因为李国青找人回来后早早的就睡着了,徐璐不好再去打扰他,正犹豫着怎么开口时,季茹眼珠子一转,“爸爸就睡我那屋子吧,我跟春花阿姨睡。”

季云喜点头。

父女俩算是冰释前嫌了。

季茹高兴得挽着徐璐的胳膊,一个劲的说待会儿要跟她睡一头,“阿姨你太冷了,我帮你暖暖。”

“阿姨明天咱们上山去,多挖点药,我跟你去卖,买好吃的!”

徐璐笑着点点头。

季云喜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女人笑得开心,自己也跟着心情好。以前觉着女人烦,碍事,现在看来,也挺好的。

“对了,爸,这几天我在阿姨家的吃穿住行,你快拿钱给阿姨!”

季云喜摸着下巴,似乎是在算花了多少钱。

徐璐笑道:“诶小丫头说什么呢,要你钱干嘛?咱们都巴不得你多在咱们家玩几天呢!”勤快又活泼,挖药比她还得力。

不喜欢她才怪。

“好!那可说好了哦!”她欢快的在屋里跑了两圈,找到进芳进梅抱着叫“大姐”“二姐”,俨然已打成一片。

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也不知道她亲妈是怎么想的。

徐璐和季云喜都想到了这茬。

男人捏了捏拳头,既然闺女愿意留在这边,那他就争取过来吧。他不会阻止孩子跟生母亲近,但不能再这么不把她当回事。

这回是她还有两分急智,恰好又遇到徐璐,不然……真不敢想象。

章节目录 第59章 就算想好要争取抚养权, 但季云喜也没来得及立马去实行, 因为天刚亮刘光源就来接他了。

“老板, 东升的人又来了……昨晚又把门卫给打了。”

徐璐见是工作上的事, 也不便细听, 只盛了碗稀饭放他面前, 又给小刘也来了碗。

季云喜面不改色, “嗯”。夹点咸菜,配着稀粥,特别爽口。

粥是头天晚上吃完饭, 把炭火捡风炉里,一面烤火一面慢悠悠熬出来的,入口即化。季云喜喜欢吃味道重的, 徐璐就让进芳给他粥里放了盐巴。

其余所有人包括季茹, 都是吃的淡粥。

刘光源“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觑着老板脸色, “太他妈嚣张了, 这次非得治治他们!”

季云喜看了一眼几个娘子军, “先吃。”待会儿再说。

季茹却来了兴致, “是出什么事了吗刘叔叔?”

“咳, 别提了, 那个东升煤矿,就在咱们对面山上那家土老帽,来抢人呢, 要不是这几天耽搁了, 哪有他蹦跶的机会!”

“对不起,爸爸,刘叔叔,都是我不懂事。”小姑娘低着头,乖乖认错,春花阿姨没说错,为了找她,爸爸确实很用心了。

至于为啥找不着?那当然是她季茹聪明睿智百伶百俐英明神武啦!

她又开心起来,咕唧咕唧喝了两大口。

季云喜:“……”这孩子怎么有点扮猪吃老虎的感觉?

很好,他季云喜的闺女怎么能差呢?

父女俩都自得不已,只剩小刘:这是又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他们一走,上班的年轻人也走了,徐璐带着季茹先去这几天常挖的山上找了一圈。

“没有了啊……基本几座山头都挖空了。”看起来没少多少草木,那是她们爱护得好,绝不多挖别的,也不乱扔叶子。

刚说着,就听见几声“咚咚咚”的锄头声。

徐璐没反应过来,季茹已经跑过去瞄了一眼,“是那个老阿姨,她也来学咱们挖药呢!”

徐璐一愣,哪个老阿姨?村里的中年妇女那么多。

“就是村长家那个啊。”虽然林家母女几个从没跟她提过两家人的恩怨,但她就是不喜欢那两口子。

尤其这老阿姨,每次从林家门前过都要重重的“呸”一口口水,怪恶心人的,她真想揍人。

“哦……随她吧。”本来就是无主之物,说不失望是假的。

“那怎么办?咱们没钱了啊!”小姑娘比她还急,她听大姐说过,宝儿要看病呢。

“要不咱们去后头吧?”那里的山靠近另一个村子,农村都有约定俗成的规矩,凡是靠近哪个村的山就属于哪个村,外村人基本不能去碰上头的东西,哪怕是一棵树。

徐璐怕惹麻烦,以前都不想去,但现在……挣钱要紧。

俩人对视一眼,拿紧背篓和锄头,特意避开村长媳妇,绕了快一个小时的山路,才到那座山上去。

那是一片未经开采的处女地。树木众多,虽然已经深冬了,但云岭四季如春,叶子虽枯黄了,却并没全落光,待在高大的树冠下一点儿也不热。

最重要的——漫山遍野全是她们挖过的药!简直就是赤.裸裸,直溜溜,金灿灿的大元宝啊!

俩人都舍不得休息,找个海拔低、隐蔽性好的地方,开始挖地球之旅。

“呀,阿姨,这就是你说的天麻麽?怎么没叶子呢?”

“天麻是兰科植物啊,这几天咱们挖的叫冬麻,质量最好,等开了春再挖的就是春麻,质量不好了。”

“这么好?质量好……那肯定值钱咯?咱们快挖吧!”

徐璐“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丫头,小财迷似的,哪里像煤老板的闺女?

想起那个煤老板的爹,徐璐又笑起来。这种大叔真是,说些话莫名其妙,什么关她的事,她都已经明明白白拒绝过了,怎么还……贼心不死呢。

但女人就是这样,就算不喜欢,也不愿男人太快放弃。

反正,他人挺好,正直,热心,又没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男女关系,对闺女也挺好,还救过她……如果,嗯,她是说如果,他再坚持个十几二十年啥的,徐璐也还是会考虑一下的。

反正,到时候她也成老太太了,找个老头子也正常。

才不要在最年轻的时候找个大叔呢!

季茹看她粉面含春,又笑得害羞,微微有点奇怪。

俩人使劲挖到中午,乱七八糟凡是能卖钱的塞满两个背篓,才回家。等吃过中午饭,舍不得休息,又赶紧换两个更大的背篓上山……挖到天黑透了才回家。

季云喜回矿上处理了事情,专门把刘光源叫来:“你去,买几袋水泥,沙石,瓷砖,找几个工人。”

“老板要用在哪儿?”

“瓷砖记得要清爽好看那种,别整花里胡哨的。”她不会喜欢。

见老板不答反问,小刘也不敢继续追问,“那什么时候用呢?”

“就明天吧,东西和工人找好,送李家村去。”

小刘:“……”哦——原来是春花姐要啊。

话说,她们家那泥土地,确实该休整休整了,还有那土墙,光秃秃的不敢靠近,西装一挨上头去,就要沾一片灰。“那要不石灰和吊顶的也买点?”

季云喜毫不犹豫的点头,“有六间屋子,多买点。”

小刘:“……”哦,连人家有多少屋多少地都知道了啊,老板可以。

见老板又拿着车钥匙出门了,他嘿嘿一乐,嗯不错不错,这个可以,不见面哪能了解?不了解女人哪知道老板的好?

可惜,季云喜到林家半日,天都黑了,徐璐和季茹才满载而归。

“妈,小茹,你们去哪儿了,我去对面山头都没找到你们。”

“没事,上你的班,我和小茹有伴儿呢,她可精了,我不怕。”徐璐喝了口水,见龙战文在厨房收拾些棍棍棒棒的,奇道:“战文回来了?那些是什么?”

“老板拿来的山药。”一整个后备箱都塞满了,起码百多斤。

徐璐一顿,心道:大叔就是大叔,人家送包送钻石她听过,送山药……实属首次。

而且,她又不喜欢吃……真是的,连她口味都不知道,叶公好龙!

“哇!是我爸送的山药?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大姐明天咱们做山药糕吧?多放糖,特别好吃!”

原来,是她想多了啊……徐璐心里小人满头黑线。

虽然没人知晓她的小九九,但徐璐还是不自在,悄悄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小声嘀咕:“白欢喜,白高兴,浪费表情……”

“什么白?”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徐璐被唬一跳,拍着胸口,“吓死我了,怎么不说话,真是的……”她因为嫌热,回来就把外衣脱了,只穿衬衣。

衬衣太薄,胸前颇为壮观。

男人不自在的别开眼睛,“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爸我跟你说哦,今天我跟阿姨挖了好多好多的药,七八种呢,肯定能卖不少钱……爸你见过天麻没?”

季云喜被闺女拉着看那些药,微微叹口气。

怎么就这么硬气,给她存折不要,装现金那个尼龙袋也原封不动……他们走了,他才发现。

这几天晒得皮色黑红,九点钟不到就哈欠连天……她这是何苦呢?

这世上,赚钱的法子多的是,她怎么就只想得到这个呢?怕还是觉着欠自己钱喘不过气来吧?

等闺女叽叽喳喳说完新鲜事,季云喜悄悄走到徐璐身边。“钱可以慢慢还,我不急用。”

“多谢季老板宽容,我们一定会尽力早点还出来的。”

季云喜顿了顿,“还有,那个,买血的不是两万,是八千。”

“啥?”

季云喜挑眉看着她,“每人每次五百,每人买了四次,一共四个人。”知道她连初中都没上过,还颇为“贴心”的算给她听:“四五二十,二四得八。”

徐璐脑袋发愣,真的才八千?!

季云喜心道:怎么这么笨,乘法口诀不是小学二年级就背过麽?遂耐心道:“五百一个人,四次就是两千,四个人就是八千。”

“停,我知道……问题是,真只花了八千?”她还以为两万呢。

季云喜点头。

徐璐灵机一动,这不会是在变相的讨好她吧?给她钱不要,那就故意减免债务,既挽尊又贴合实际。

真是有心了……她心下微暖。

“诶你不用这样,多少就多少,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咱们还不是……”什么亲密关系呢。

“不是什么?”因为听不清,男人凑过来,歪着脑袋。

说话间喷出来的热气又激在她耳朵上,像昨晚山林里一样,温暖又暧昧。

徐璐微微退开两步,感觉脸不是那么热了,才道:“好奇心怎么这么重。”

“嗯,你说什么?”季云喜又靠过来,不是他要占便宜揩油,是真有风,她嘀咕得小声小气。

“又不是亲兄弟!”吐血了吧?让你好奇!

季云喜果然愣着回不过神,直到她都进屋了,才反应过来,这是接前头那句“亲兄弟明算账”啊。

两个人小声说话,挨得又近。他们自个儿没觉着怎么样,季茹在厨房门口却看出点门道来。

好像,以前继父跟她妈说话也这样,会挨得挺近,说悄悄话,每次她想去听,都要被妈妈骂。

现在……她已经懂事了,大人的话还真不能听。

嘿嘿,不过嘛,她爸跟春花阿姨的……她保证,下次一定会悄悄去听听。反正,两个人她都挺喜欢的。

帮助两个喜欢的人,她也算做好事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