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逐月》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朱雀 大唐。

永徽四年夏。

已是暮『色』时分,暑气却是丝毫未见减退。临街的几株榆杨经了这一日炙烤,早已失了清晨时的鲜嫩莹绿,倒像是霜打的茄子般无精打采。

说来如今时令也不过是刚过端午,可这几日,竟感觉比往常盛夏时还要酷热难耐些。

街市上那些寻常的店家也就罢了,只可怜那铁匠铺子的掌事却是叫炉温蒸的全身『毛』孔都焦了。眼见着到了傍晚也没见凉快,他心中更是焦躁不已。一时便越『性』从后院拎了两桶井水,出了门就直接往身上倒去。

不想这街市上铺的青石也是晒得滚烫,此时经水一浇,都滋滋地似要冒出烟来一般。

众人一见,更是不由得咋舌不已。

只这外面虽热,到底还是比屋里通风些。这些临街的人家洗完澡,便都不约而同地搬了小矮凳倚在门口,开始三三两两地说古论今起来……

话说眼下这大唐天下,太宗早已作古数载,如今在位大宝的正是先皇第九子治:其初封晋王,至贞观十七年,上谕方昭示天下:称之为温俭恭良,德配东宫,始立为皇太子。

永徽初年,天子初继大统,便已挫败突厥侵边,保得外境安宁。且又内修德政,即位不过数载,其勤政爱民,广纳善言之风,已颇有几分先皇帝气象,自然是大位渐稳,民望日高。

谁想如此安定的年景,年初却忽发了吴王李恪事,一时间牵连甚广,不独高阳公主等被赐死,其亲族党羽也大都惨遭屠戮。

宫阙朝堂上总有血光刀影,可这人间岁月却是依旧平常,只倏忽间便已跨过寒冬凛冽,迎着酷暑又来。

眼见着金乌西斜,蛰伏了一天的朱雀大街此刻正是人『潮』如涌。陈明礼便照例穿过一街熙熙攘攘,来到明德门当值。

说起来,他也算是这里的老看头了。人常说时光飞逝,岁月荏苒,此言倒是无虚。仿佛只是一晃之间,他便从昔年的英武少年变成了现在的佝偻模样。

人到了这个岁数,难免都会懒散一些。因今日是值夜,他瞅了个空,便干脆躲到阴凉处继续打盹去了。

不防正睡得憨时,那半空里却忽有一道闪电迎面劈下,直炸的老头儿一个鲤鱼打挺,差点没蹦起来。浑浑噩只见得头上黑云压顶,不觉间已是天地变『色』,一场豪雨终成倾盆之势……

只那老陈头虽是低着头在檐下,却于急风骤雨之中忽听得石板路上一阵轻轻马蹄踏踏,抬头只见到一道着深蓝袍服的背影,戴一顶竹笠,单手执辔径直策马驰过。

老陈头职责所在,本欲拦问,却一眼掠过他的腰带处,便立时敛目立于一旁。其余守卒一见,亦随之停住向前脚步,继续于廊下避雨,不再理会。

大雨『迷』蒙间,那身影朝南奔驰,刹那不见……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歧路 眼看着这一人一骑渐行渐远,那几个在廊下的守卫便寻着檐下干的地方几步拥过来。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满脸好奇:“嗨,陈头,这个郎君何许人,如此大雨,单骑出城,何以你也不拦阻?”

老陈头眯着眼靠在墙边,淡淡一笑:“你不认得他?也难怪,他乃新晋大理寺少卿崔炎,此次平『乱』因功擢升。”

只说到此处,他便已经打住话头,显见得并无意多说。

众人一听“平『乱』”二字,便知是吴王李恪谋逆案。时至盛夏,反案主犯自早已伏诛,然而这几家均为皇室脉裔,家眷仆从甚多,今上恩宽,多有赦免。李恪四子因年幼均免死罪,改判流刑;四女亦赦,遣致高祖献陵处守陵。

老陈头凭他过目不忘之能,虽只是日前见过崔炎一次,方才亦未及看到马上之人面貌,只看身形有几分眼熟,惊鸿一瞥,已凭他袍下大理寺腰牌猜知此人身份。

众人知他素有城府,既然已知此人是崔炎,此时出城又很可能事关谋逆,他便自然装聋作哑,视而不见了。大家既知其意,自然不再追问,一时便各自散了。

献陵所在的咸阳,地处长安西北。崔炎出得明德门,便往西行。

因他想咸阳以北,山林茂密,路径难行,县主若然逃出,应是向南。而长安西面却恰好为咸阳南出要道,连通两地。如此计算时辰,他便索『性』就于此地拦截。

夏日阵雨,骤而短。不觉间适才暴雨已然停歇,云间月华初现。崔炎便稍稍停马,取下已湿透的袍服和斗笠。是时举目四顾,但见官道边几处陇田的夏麦株株亭亭而立,在月光下尤显得绿意融融。呼吸之间,更觉浅浅麦香,清新无比,白日间的『潮』热闷气顿时一扫而空。

如此夏夜,本来只合与佳友『吟』风弄月,他却不得不在这乡野间行路。想到此处,他不觉间便叹了口气。只不料刚将斗笠和雨袍塞入随身行囊,却忽听得身后一道娇声:“郎君且慢行,阿齐有礼了”。

这一惊实在非同小可,崔炎瞬间只觉头目森森。

他平日自恃武功,少年时即日夜不辍。族中请武师傅,族兄们大多只学几招花拳绣腿,他却真正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及至成人,早已至踏雪无痕之境。而荒郊野岭,何处来的女子竟然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后。

莫非,是妖怪不成?

这念头刚起,便是他自己也觉得荒诞。他弓马娴熟,此时也并不慌『乱』,只轻拉了下辔头,便顺势转过身来。但见月下女子,着一身黄衫,虽有凌『乱』『潮』湿,却依然可见身形窈窕,目光盈盈。显见得既非白衣女鬼,亦非红脸妖怪。

崔炎暗地里一哂,倒难得脸皮微微有些发热。遂也按剑不发,只在马上朝那女子微微颔首道:“娘子有何要事,某急务在身,恕不能久候。”

那黄衫女子闻言并不回话,却立时上前一步,反问道:“郎君可是大理寺少卿崔炎?奴久候矣。”

便是崔炎,此时也不由得心惊。他自永安宫领命出城,只回家中简单收拾行李,辞别母亲。所费不过片刻,且路上一未耽搁,二未向任何人告知去向,这女子竟却言称早已等候在此。

只他还未及开口询问,那女子已然接着道:“郎君勿需多问。只需答奴一句,若路上确然截住县主,不知是杀是留?”

到得此刻,崔炎早已是毫无讶『色』,面沉似水。

他午后方于宫中接圣上密旨,称反王李恪四女信安县主已于日前逃出献陵。然女子体弱,且献陵处山路居多,即使有外力帮衬,应尚未远离咸阳。

因信安县主事发前常随父进宫玩耍,痴痴娇憨,陛下颇为喜爱。怜她幼小,今上便考虑此次若公开抓捕,恐怕难以再行宽恕。因此才命崔炎先行寻找,稍后再明发上谕,追捕惩治协从人等。

如今这女子既然如此相问,想必是他还在宫中时,就已然得到消息,因此才先行侯在此处,等他现身。

他不由得执蹬下马,又走近几步,细看眼前女子。见她裙摆虽溅有泥点,却并不多。裙衫略有湿迹,看来雨前已经出门。发帘『潮』湿,发尾却是干的,显然与自己一样,由北向南,于雨中骑马奔走过。

崔炎几乎可以想见,就在他出明德门不久以前,这个女子也曾头戴帷帽,经朱雀大街,一路南行,不知为何,如今却不见她马匹所在,孤身在此。

那女子好像看出他的疑『惑』,启唇笑道:“刚才天空霹雳惊雷,我的马原是临时牵来的,自然吓得丢下我就跑了。”

这女子原本面貌并不出尘,只这一笑,却如雨后新荔,清新甜美,难以描画。崔炎本是携旨而来,一路未曾停歇,却不知为何,竟因这女子耽搁良久。

这女子一语未了,他才仿佛猛然惊醒。

想她先时言语,字字深意,步步陷阱,终引得他下马。此刻又话语轻佻,分明是在有意拖延时辰。难道县主并未南下,反是要北上?一念及此,他便不再理会这女子,立时上马向北急行。

小黑不愧为西域神驹,速度飞快,转眼间就已奔行半里之遥。他心中渐渐清明,却不意耳中却还远远听到她银铃般的笑声随风而至:“崔郎,你跑那么快干嘛,阿齐可是跟不上你了”。

崔炎一时听见,深恨自己今日鬼使神差,以至贻误大事。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魅术 见崔炎已走,这女子便转过路口东行。她脸上笑意不再,只盯着道上凝神。不过少顷,就见一青『色』油壁车辚辚驶来。

女子看见后,足尖只轻轻一点,便朝那马车而去。不过衣袂翻飞之间,她已飘然落下,姿态美妙至极。她落定后,便轻轻掀开车帘,只见车内尚有个女童,这会正卧于一女子膝上安稳沉睡。

那女子见她进来,即温柔言道:“事何如?”

阿齐轻道:“我已将来人骗过去了。”

那女子便微微颔首道:“本来救出县主策划周全,朝廷发现时我们已然南下。谁知百密一疏,那守陵侍卫提前苏醒,我们措手不及。好在你于宫中还有人脉,得以探听消息。不知来者是谁?”

阿齐想了想便道:“应该只有崔炎一人。”

那女子便哦了一声,沉『吟』道:“若如此,那旨意是秘杀,还是秘捕?”

“这个,”阿齐想了想,却有些拿不准道:“我试探过他,应是秘捕。”

那女子见她不确定的样子,稍稍沉『吟』后才掀开车帘对外头吩咐了几句。又接着对阿齐道:“若是崔炎,彼时虽被你骗过,现在也必然明白过来了。”

阿齐不由得面『露』后悔道:“适才他毫无防备,早知我该杀了他的。目下如何是好?我只轻功过人,其余不过旁门左道,且魅术短时内不可再用。他若赶上,我委实没有把握胜他。”

那女子便按住她手道:“你莫着急,他虽回头,却也是追不上的,你且宽心些。况且你若真的杀了他,皇帝知晓,多半会穷追不舍,反为不美。”

阿齐闻言心头一松,知娘子素有智计,不输须眉。她既如此说,必然是不需要再顾虑的了。

心中既安定下来,她便忍不住靠近坐在那女童身旁。她显是睡得很香,虽则车内灯火并不明亮,却仍看得见她面庞红润、睫『毛』纤长,一层薄薄刘海覆于额上,乖巧无比,已毫无几日前刚获救时的惊惶无措之态。

一时便心生怜惜道:“她本属金闺弱质,突遭大变,此刻虽为我们所救,却不知前途渺渺,将来身归何处。”

似乎也借此言自感身世,面上也颇有悲『色』。

不防那女子却比她看的开些,只道:“她尚年幼,不知仇恨为何物,只是近日吓坏了,我们不要再刺激她,待生活安定,她把这些旧事忘记了就好。况且今日既然是崔炎单独前来,且皇帝至今尚未明发上谕,可见并不想赶尽杀绝,不过谨防他人效仿,坏了规矩罢了。县主毕竟只是小儿,长安城中我已安排,自有人去坦诚罪责,想那皇帝不想节外生枝,应会就此揭过。”

此言有理,阿齐自然点头称是。

她先前因在暗处观察崔炎,见他虽情态焦急,却毫无戾『色』,显见此行应是寻人而非杀人。他因谋逆案晋升,本来杀他不过举手之劳,可事到临头,却不知为何竟有些不忍出手了。不过临时起意,耍弄他一下,倒也有趣。

想到他若知上当,生气的样子,阿齐不由噗嗤一笑。

那车内女娘见此情景,不由笑道:“你莫不如下去,想那崔郎脚程不慢,便留你在此地,再与你厮见一番可好?”

阿齐闻言立时柳眉一皱,啐了一口道:“谁要见他,傻子一般!”片刻间却又忧伤轻道:“只我见他眉眼,颇似我幼弟,怎也不忍伤他。”

女娘见她悲伤,便也缄口不语了。默默间,这乘青油小车早已拐回路口,转而南下。只中间过河后,有稍许停留。

这边崔炎不停催马,不多时已奔行十数里,眼看远处城楼上灯火遥遥,咸阳在望。却突然想到,那女子故意现身,言语间却叫他疑窦丛生,颇有暗示。

又想起停马之处正是三叉路口,若从咸阳东出,南下离京,此处本就是必经之道。难道她等的,并非自己,而是旁人?彼时不过是见他停马,恐他发觉异状,本意杀他。不知为何中途却又变了主意,只谎言相欺骗过他便罢。

她既哄自己北去,想来县主必然已不在咸阳。

此女既对自己此行目的有所了解,那么身份即便不是宫人,也必然与宫中近侍结交。只那时他只以为此女或是反王旧人,得知消息,心中不忍,前来拦阻。却没想或许她本就与此次县主逃匿有关,甚至就是在那处接应。

想到此处,崔炎不由懊恼不已。

想来此时去追,或许也未为不可。便立时打马,不过半个时辰,已至先前停留处。他借月光打量,刚经暴雨,官道上可见清晰车辙,直线向南。他便再不犹豫,随车辙向前。途中遇一绳桥,他本欲直接催马过桥,却忽一眼瞥见不对,立时勒马。

小黑正跑的开心,被缰绳勒住,不由一阵长嘶,甩了个响鼻。似是不解主人为何突然要他停下。崔炎却不理会它,径直从马背跃下。

只见桥下原先淙淙流水,经暴雨后河水暴涨,已微微漫过河岸。绳桥上却只余后半木板,其余木板皆已不见,约『摸』已弃至河中。

本已迟来,此桥纵然弃马可过,可仅凭双脚,无论如何是追不上了,心中只觉无奈挫败不已。小黑却不知崔炎心事,见主人停下,便自去河岸边喜滋滋地啃草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旧事 上 月影西沉,桥下河水渐落。

崔炎于睡梦中睁开眼睛,目注着仍在吃草的小黑,心中念起昨夜种种,不由若有所失。

只这时,草丛中却忽有一只青『色』蚱蜢被小黑所惊,细腿一蹬,便敢巧正落在马鼻子上。这下小黑可是不乐意了,一时拼命摇头晃脑着要把那蚱蜢甩下来,倒因此逗得崔炎开怀一笑。

眼看着天『色』渐白,他自知不可再耽搁,便走过去挽起缰绳,轻道:“天亮了,我们该走了。”

小黑似乎察觉到主人情绪落寞,便靠过去在他手心蹭了蹭脑袋。崔炎拍拍小黑颈脖,示意无事。

他幼时失祜,家道艰难。父亲虽也曾为崔氏嫡系,末了却因婚姻之事不容于家族。

后来,父亲虽最终迎娶心爱之人,却失去了家族庇佑,以致于婚后不久便已穷困潦倒,一无所有。

他又有几分傲气,便是如此,也不想回去族中乞怜。及至后来没钱使时,便连母亲的妆奁也拿去变卖。平日里也只管在外游『荡』买醉,回来便摔盆撂碗,责打妻儿。

对于女子而言,母亲的青春枯萎的很快。他们火热的爱情,不过数载,就葬送在现实里。

父亲死后,母亲不得不带着他回归本家。好在当时崔氏已是父亲的长兄主政,他怜悯寡母孤儿,最后还是将父亲与他重新记入族谱,由公中接济,令他们母子不致三餐不继。

因着家道艰难,数年来又寄人篱下,他于孩童时,便早早看透了世情如霜,又如何还会轻易为美『色』所『惑』?再者昨夜女子并不觉如何貌美,也不知在哪里修习的妖法,竟不意引得他着了道。

不觉间已回到明德门前。不比昨日雨大,是时朱雀大街并无行人来往,且当时自己又身怀密令,纵马出城实是事出有因。然此举毕竟不合法度,此刻回来,少不得还是翻身下马,按律由左侧入城。

那守卒看过公验,只举首快速扫了他一眼后,便挥手放行。他却一径走到老陈头处求证道:“昨日于我之前,可有黄衫女子单骑出城?她却持何手令,或也有出城文书?”

老陈头早已见他入城,此时听得他朝自己发问,便赶紧躬身行礼,垂首回到:“少卿有礼。确有女子如少卿所言,乃持宫中掖庭局手令。”

崔炎便沉『吟』道:“可说过是何事出城?”

老陈头无奈摇头回道:“并无。”

他便再无言语,上马后只沿道边缓行,细细思虑着入宫后该如何回复圣上。

其实崔炎获得晋升后,已是经常出入宫城。然而每一次踏入大明宫,都很难不为这片巍峨壮丽的所在而心生感叹敬畏。

犹记得第一次站在含元殿上,将整个长安城尽收眼底之时,方觉人世过往种种苦难也不过尔尔。这洪宇太大,而他不过一粒纤尘……

只他今日有事,便只是远远看上一眼后,就照例过日华门,候在紫宸殿后殿听宣。不料刚等了片刻,便见一小内侍一路小跑过来,却是告知崔炎,大家此刻正在含凉殿,因嘱咐崔炎赶紧随他过去。

崔炎告一声有劳,便转身走在他身后。想来含凉殿却是建于太『液』池边,乃夏日避暑胜地。只是离紫宸殿甚远,且需绕行大半个太『液』池,崔炎虽进宫当差许久,也还是第一次去。

时令正值盛夏,两人虽已尽量在阴凉处行走,那小内侍不过一会却还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起来。崔炎见他年小,心下便有些不忍道:“这位小黄门且慢行,你便告知我路径,我自行过去即可。”

那小内侍却不敢怠慢,忙歉意道:“少卿可是嫌我走的慢了,倒的确是不敢耽误贵人差使。既如此,您就沿太『液』池湖边行走,若见有宫室前遍植木槿芍『药』,便是含凉殿主殿了。”

崔炎便谢过他,径直拔步前行。

沿路只见太『液』池内荷叶漫天,粉『色』白『色』黄『色』菡萏竞相盛开,微风掠过,清香拂面。另有数只朱『色』游船穿行于碧叶间,舟内娇呼笑语不绝。想来应是宫中后妃公主们游赏,他便暗暗收回目光,只静心专注前路。

不想此时却偏有个身影突得从右旁小径跳出来,一根纤细手指几乎直指到崔炎鼻子上,随即便娇叱道:“汝是何人,竟敢擅闯宫禁?”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旧事 下 宫中贵人多。

因此崔炎这边听见后,头也没抬便先后退一步告罪道:“大理寺崔炎,奉圣命于含凉殿听宣。如有冲撞,万望宽恕。”

崔炎自认已足够谦卑,那女子却还是不依不饶道:“一派胡言!父亲何时在含凉殿接见过外臣,且今日父亲因武氏生辰,下朝后直接去了柔仪殿,怎会在此召见,你究竟何人,还不老实交代?”

崔炎闻言大感意外,便稍稍抬眼看了下女子。却正好瞟见女子身旁竟还有个垂髫女童,犹吃着一碗冰镇西瓜,却弄得两颊都是瓜汁。

只见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女子,嘴巴里嘟囔着:“阿姊阿姊,瓜都不凉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一边说,一边就要伸手去牵身旁女子的裙带,眼见那手上满是红汁,姐姐顿时嫌弃不已。

崔炎打眼一看,这姐姐原也不大,至多也不过就是豆蔻年华而已。梳双环髻,缠着两缕秋香『色』发带,肌肤雪白。因又穿着一身粉嫩襦裙,自是格外显得娇艳可人。更兼行动间,裙摆上金线暗绣的蔷薇便随风舞动,宛如花雨飘落,倒也配得上清丽二字。

只她现在却是满脸不耐,看来对拖油瓶小妹影响了她言语气势甚为不满。

崔炎正要将腰上鱼符取下,看能否自证身份,也好速速脱身时,不意这娇纵小娘子身后已有随从上前秉道:“公主,这位确为崔少卿,奴日前路过紫宸殿时见过。却不知少卿今日缘何来到此处?”

崔炎心下感激不已:“一小黄门引我来此,如今不知去向。”

那女子便转身恭敬对那女子道:“公主,不要耽误了少卿正事。淑妃娘娘还等着呢,何苦在这里费工夫?”

又指一年轻侍女对崔炎道:“柔仪殿甚远,让她带你去吧。”

一时语毕,她便依然退回公主身后。本以为这位贵人还要纠缠,谁知她闻言后只恨恨看了崔炎一眼,接着居然一跺脚走了。崔炎不由庆幸不已。

那侍女见公主走远,便客气对崔炎道:“少卿随我来吧。”

崔炎自然不会推辞。只是经这一番波折,却是费时良久。仰头看天,果然时已正午。昨夜被陌生女子戏耍也就罢了,今日竟然重蹈覆辙,又为一内侍蒙骗。

果然正如古语所说:的确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待来到柔仪殿前,那侍女便告退走了。内监通传后,崔炎正等待间,却见一宫装女子从殿旁偏门步出,背影很有几分眼熟,欲待上前查看时,却又见圣上已出,身后几个近侍正小心翼翼地将其扶上步辇。崔炎见状只得放过,先迎上去问安行礼。

天子见到,便随意一抬手免了。崔炎硬起头皮,正欲禀告昨夜之事,天子却已然对他道:“崔卿,县主之事朕已知晓,你不必再管。此事也莫要再言及他人,到此为止。”

崔炎不禁疑『惑』不已,但现下也只得点头称是。

一时便默默跟着步辇向前行进。不料正思虑间,却忽听皇帝朗声问道:“崔卿,你本武人,可知朕却为何让你入大理寺,重用于你?”

崔炎闻言忙正『色』道:“微臣不知,请圣上指点。”

皇帝见到,便顺势抬手命人停下步辇,却与崔炎一道信步而行。及至兰苑时,恰见一丛四季兰正独自倚栏绽放:端的是绿萼黄蕊,纤姿袅袅。

他便似是有所触动,遂停下脚步幽幽对崔炎道:“兄长生前最爱兰花。说它虽枝叶柔弱,却有风骨。人生在世,迎来送往,不随波逐流已然不易,更遑论持守中正,不忘初衷了。”

说着便不由伸手去抚触那兰花,片刻后才又道:“子钰,你虽是行伍出身,却也有君子之风。你的长处,就在于你秉『性』纯良,心志坚定,执着无畏。这些,从你那日由吴王府回来时朕就知晓了。可你的短处,朕却是在近日才有些明白,你遇事一味循规蹈矩,又隐忍过甚。可知你早已非昔日无依少年,需时刻仰他人鼻息。朝中崔氏子弟大多强横,你却如此不同。”

皇帝说到此处,不禁又叹息道:“那日,去吴王府宣旨赐死时的情景,你还记得吗?”

崔炎见他如此推心置腹,自是诚恳道:“回禀陛下,微臣记得。”

心内却不由思绪纷『乱』:何止是记得呢?恐怕终其一生,也是难以忘怀的吧。彼时自己不过一六品校尉,随左卫中郎将苏定方及天子近侍前去吴王府宣旨。苏将军行至门前,却不愿入内,只叫崔炎陪同内侍前去。

这边旨意宣读已罢,王府内宅却如死一般寂静。无人嚎哭,无人求饶。这个集北周独孤信,隋帝杨广和李氏大唐血统于一身的男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保持了他血『液』里的高贵与孤傲。

其时他年不过三旬许,正值盛年。端的是风姿卓然,气质清华。但当崔炎看到他的眼睛时,不由惊叹:那是怎样的一双眸子啊!泪水盈满眼眶,波光涌动,仿佛世间最深沉的大海,中间却有火热岩浆涌动,似乎下一刻就要喷薄而出。爱,那么深;恨,那么深。有一瞬间,崔炎几乎不忍再看。

崔炎先前所知的吴王李恪,不过是他在先帝朝时素有贤名,极为受宠,曾为太宗二次立储中最为有力的竞争者。

虽然最终落败,但储位之争,往往多有机缘。他的生母乃是炀帝公主,这就意味着母族对他不仅毫无助益,反而多有掣肘。不要说是当今圣上,便是魏王李泰也似乎较他更为名正言顺。

他所能凭峙的,只有他自己。只是先帝纵使再爱重他,可在关陇士族势力极盛的贞观朝,尤其是其中还有炙手可热的外戚长孙氏,他的失败似乎早已是毫无疑问。

天家无情,翻云覆雨之间,他不觉间就已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崔炎正木然立着,不想恰在此时,却又一声稚嫩轻呼打破了室内难忍的沉默:“父亲,阿沅饿了。”

崔炎寻声望去,见一稚龄女童正拉住反王的袖摆,轻轻晃动。

不想那内侍似乎急于回宫复命,见状便不耐道:“罪人还是快些吧,莫叫咱家为难。”

说完便一挥拂尘,三名小内侍便依次手捧毒『药』、绫罗、匕首行至反王跟前。这边王妃萧氏似是再忍不住,望着丈夫,低低啜泣不止。

崔炎见这一室老幼,便上前对那内侍言道:“劳动常侍。不如且在外间等候,某在此监刑,必定误不了时辰。”

那内侍似是没想到崔炎会在此刻出言,不由盯了他一眼。不过转念一想也好,毕竟杀人之事,待会若女眷尽皆哭哭啼啼,委实头疼。这个愣头青既然愿意自找麻烦,他又何必拦着?便一甩拂尘出了内室。

崔炎见他出去,便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是几块五福饼。这本是他今日路过西市时买来,准备带回去给母亲吃的。谁想此刻派上用场。

便将那饼以手托之,捧至这女童面前。反王不由地深深地看了崔炎一眼。事实上,从适才崔炎言语开始,他已看着他好一阵了。

那女童见到糕点,本欲伸手去拿,却又在碰到的时候一下缩回手,转头看着父亲。反王便朝这小女儿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她便拿起一块吃起来,虽显见是饿得狠了,小口小口咬的很快。只是手里的还未吃完,便又看着崔炎。

他便干脆将那布包展开放在她面前。

反王见了,便对萧氏道:“你带孩子们下去吧,旨意只要我一人之命。这一日,你们也累了,下去吃些东西,歇着吧。”

萧氏闻言痛泣不止:“夫君,此时你命在顷刻,妾如何能走?”

反王却殊无异『色』,只冷静道:“去吧。我不想让你看见我……尔等虽然免死,然而将来艰难必定胜于今日百倍千倍。你需保重自身,多多念及孩儿,以待来日。”

萧氏顿时泪如雨下,目视反王良久,终转身携着子女离开。

那女童牵着萧氏的手,几步之后犹频频回首目视反王,问道:“阿娘,父亲为何不与阿沅一起?”

她正烂漫之年,全然不知悲剧就在眼前。只这如花脸庞,日后经得风霜催折,将来会否盛放无期?崔炎一念及此,脸上不由颇有动容。

眼见着家眷离去,他便对崔炎道:“你这校尉,倒是难得心善。可是这皇家最容不下的,就是良善。我若昔日只顾自己,背水一战,未必没有胜机。即使兵败身死,亦好过今日引颈就戮,毫无还手之力。可笑我李恪一世磊落,最为鄙视鬼蜮伎俩,却终死于阴诡之事。”

似是心中愤懑太多,胸臆难平,他站起时便不由得踉跄了下。

只片刻后,他便稳稳地站住了。激昂道:“想这太平天下,乃是我李唐先祖浴血沙场几十年所得,怎容今日长孙氏在此玩弄权柄,烂逞私欲?长孙氏,你心狭如此,为要我『性』命,竟污我谋反。祖宗英灵不远,需知李恪为大唐拳拳之心,至死不改。”

崔炎一时听见,心内极为震动。

却不想又听到他嘶声道:“你如此猖狂,也应知功高盖主,鸟尽弓藏。他日你必将自食恶果,身死族灭,以偿今日李恪之血!吾在地府等着汝来!”

言罢竟仰天狂笑,随即便劈手夺下毒酒,狠命仰脖灌下。

崔炎本欲阻止,却终是徒然放下。随着那酒杯摔落在地,这个见证了贞观风云,太宗皇帝生前极为爱重的皇子,就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无声无息地,离去了。

弥留间,崔炎依稀还听到反王喃喃道:“大唐,长安……”却忽又清晰叫道:“母亲,母亲你来了!”

他双目睁大,泪终是落下来,和着爱恨,一起流淌……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初见 事情虽已过去半年之久,崔炎此时想起,却觉这情景依然恍如昨日,历历在目。

一时他自沉思中抬起头,却发现皇帝竟已对他注目良久,他见状忙又低下头去。

皇帝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末了却只是道:“爱卿,记得那日你等从反王处回来。朕召见后问及反王死前可有言语?苏将军及常侍皆道,他们虽至府内,然反王死去时,却只有你在身旁,朕便宣召你入内问话。”

“朕当时心内怅然,苏将军及常侍约『摸』明白,见你进来,便都告退了。朕本以为,你至多三言两语,与舅父一般,宽慰朕一番而已。谁料你竟事无巨细,将反王当时所有言行一一道出。”

“朕闻之,不禁思及幼年时,兄长种种关爱之意,悲痛不已。待想起他死前心中的怨恨,又不免心中惊骇。”

“此次逆案,牵连甚广,且多为皇室宗亲,朕即位不过数年,本不欲多造杀孽。然而世事就是如此,在其位,谋其政。兄长死前竟无一字言及朕,或许他也是明白了朕的苦衷吧。”

“崔卿,朕观你最为可贵之处,就在于你不喜拜高踩低,做违心之事。万事万物,在你心中皆有准绳。朕便今日问你,你如何看待朕之长孙舅父?”

崔炎闻言一惊,心中虽知皇帝早晚会有此一问,但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少年从军,颇有军功,但无有强硬背景和合适机会,晋升未免缓慢。

想着母亲日渐年迈,行动不便。再加上永徽初年与突厥一场大战后,突厥王帐便就此一蹶不振,边境几年内无有战事。在军中继续待着,已毫无意义。他便谋算着如何回京。

幸而他随军征讨时,做过苏定方的亲随,便厚着脸皮去他处述说己况,便得以随其顺利回京。抵达长安后,苏定方又帮他谋了一个羽林校尉的闲职。他至此便仿若心无挂碍,无拘无束起来。

遇到不当值时,便与一帮同僚常在西市斗鸡走狗,夜饮无度。苏定方本有意提拔他,可见他如此不成器,开始时看到还斥骂几句,日后渐渐心灰意冷,也就不去管他了。他便更加胡天胡地起来。

所谓恨铁不成钢,苏定方若不是看他昔日作战勇敢,且在战中颇有奇计,只怕早已把他踢出宫去了,来个眼不见为净了。

那日去吴王府宣旨赐死时,本也没崔炎什么事,只可巧刚出宣政殿,苏定方就见他晃『荡』着由月华门进来当值,心中一动,便特意命他随行。

之所以叫他,也是因为苏定方在先太宗朝时,公事来往时与李恪多有几分交情。如此既为避嫌,也是不忍亲见他赴死,既看见崔炎,便整好顺水推舟带着他一道。

殊不知崔炎因幼年遭遇,极善察言观『色』。只从皇帝的只言片语中,便已看出皇帝心中其实不忍大于愤怒。又从李恪临死前情境和朝中众人私下谈论推测,反王其实很可能并未真反。

想来不过是驸马房遗爱为求脱罪,揣测长孙无忌心意,攀咬李恪。长孙无忌喜从天降,自然迅速坐实此事。而今上出于皇权稳定考虑,且长孙无忌既为顾命大臣,不便违拗,故此顺水推舟而已。而反王一旦确然已死,尘埃落定后,天子又不免内疚起来。

他既心中笃定,便索『性』将在王府中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据实道出。

果真天子听后,不仅不为怪罪,反倒因此对他多了几分青眼。且不久后,天子便一道旨意将他调去了大理寺任寺丞。

虽然品级没变,崔炎却突然一改长『性』,变得沉稳敦厚起来。连苏定方见了,都大吃一惊赞叹不绝,道他果然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崔炎便于他面前坦言道:“因母亲知他入大理寺,不比从前在羽林卫。既掌刑狱,必要收敛心『性』,不可再人浮于事,肆意妄为了。他便自此痛改前非,实心任事,只求不负母亲和圣上所望!”

苏定方知他素来事母至孝,自然不疑有他。末了不过心内感叹:这小子倒是甚有几分赌运,这桩谋反事,大多聪明人都是避而远之,免得牵连自身。他倒好,居然脚踏泥泞后,还能全身而退。不过想到他母亲的状况,倒还是真心为他高兴的。

皇帝见他调职后行事端方,经手案件无不缜密,上下多有称赞。且至孝甚为肖己,便更加喜爱。半年后,原大理寺少卿因病辞官,职位出缺。他便因考绩优异,自此平步青云。

此刻见皇帝如此相问,他便只得回道:“相爷大德,随先帝于微时,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微臣鄙陋,怎敢论其功过?”

皇帝便不满道:“朕素来爱你忠直,今日怎也推辞起来?朕要听你实言。”

崔炎便诚心秉道:“古往今来,君正而臣直。臣之所以敢直言,乃是因为陛下是明主。”

皇帝听了便道:“这是昔日魏征犯言直谏故事。你既知朕乃明主,何不直言?”

崔炎揣度着皇帝心思,终下了决心道:“因这不仅是国事,亦是陛下家事。陛下既然问及臣,臣便斗胆多言。陛下虽只弱冠,且即位不过数年,却也外攘蛮夷,内修德政,德才兼备不逊于先帝。如今大唐外境安定,士庶安乐,四野咸服。朝臣对陛下敬畏之意亦早不比先时。且自古只有幼儿才需时时斧正。陛下如今业已成人,为何还要舅舅在旁指点。”

言罢却跪伏在地,口称死罪。只愿陛下念他一片忠心,切勿见罪。皇帝闻言沉默良久,终是挥手让他先行退下了。

崔炎出得殿外,仍在默默思虑。恰至紫宸殿道旁,见一内侍在整理殿前花草。便叫他过来问道:“可曾见过一小黄门,唇红齿白,嘴角有颗黑痣。”那内侍听见,不知为何呆了一呆,竟连花草也不管了,回身就跑。

崔炎越觉此事玄妙,待追上去细问时,又见天『色』渐晚,恐误了出宫时辰,只得先行放过。果然刚过月华门,宫门便已开始下钥。

不过在宫内时还不觉得,不想外面却早已是夜『色』深沉。崔炎一直是匆匆赶路,却忽觉今日朱雀大街比往常更为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不说,更是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仿佛今日街市上女子也较平时更多,且皆是盛装携伴而游。处处皆是香风阵阵,鬓颤钗摇。崔炎此时方才恍然,今日原是七夕。

本朝女子历来有在这天“乞巧穿针”之俗。母亲晨起时还提过,他却给忘了。一时想起不由心道:便再快些,也好早点归家与母亲过节。

不想此时,却恰有一面戴轻纱的女子正与他擦身而过。他本也没在意,却在错身刹那,忽一手抓住对方胳臂,沉声道:“娘子且慢,某有事请教。”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乞巧 七夕乞巧,不独民间热闹,宫中规矩也要开夜宴,阖宫共贺。眼见明月东升,妃嫔命『妇』便都三三两两精心装扮而来,尽皆聚于皇后的清宁宫中。

今上即位不久,后宫尚不充盈。帝后便端坐上位,这边萧淑妃与武昭仪分列左右,怀中各自拥着皇子素节与李弘。

今上长女义阳公主已长成,次女宣城公主尚且年幼,便挨着长姊,一起单独设案于萧氏下首;徐婕妤又坐于武昭仪左手处,余下几个品级较低的宫人只能远远坐着而已。

此时后宫正风云变幻,皇后、淑妃与昭仪三足鼎立,各擅其场。其中武昭仪更是后来居上,风头正劲。

皇后虽位居正宫,可惜不能生育,几乎无有帝宠。当初她从感业寺召回武氏,本意也是想让她抗衡萧氏,可谁知驱了前狼,却又来后虎。此刻心中只怕早就悔恨不已了。

恰在此时,李弘不知为何事突然大哭,本来天子居于上首,就已频频注目昭仪,只觉她今日分外娇艳美丽,惹人遐思,几乎一心全在她身上。皇后与他说话,他却都当成耳旁风了。此时听闻李弘苦闹,便立时欠身问道:“弘儿这是怎么了?”

这边武氏便将孩子交与『乳』母,轻轻一福道:“陛下不必忧心,想是天热,汗多不太舒服罢了。”

皇帝便赶紧吩咐道:“如此抱下去吧,好生照看。”

那『乳』母便依言下去照料不提。皇后这边却狠狠剜了武氏一眼,心中只怨她多事,又难过自己无有子女傍身,只能眼热而已。

萧淑妃一时看到,便也去催促自己儿子道:“素节,你不是前儿还在姨处背了几首新诗,此时还不快诵于你父亲听听。”

唐时嫡庶分明,庶子不得称呼生母为母亲,只能以姨呼之。萧氏即使最为盛宠时,也无敢违背世道俗礼。素节便上前朗朗『吟』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勇夫安识义,智者必怀仁。”

皇帝自然赞赏不已。笑着对他道:“这是先帝赋萧瑀的诗,念得不错。”

又见他小小年纪,便大方得体,毫无怯懦,十分喜爱。正欲叫他到身边来,却忽听殿外有宫女笑语道:“锦台已成!”

皇帝知道这是七夕最为隆重的节礼,便率先起身,行至殿外观看。皇后等便也随之出来。

只见殿外月华内蕴,星河灿烂。空地处早已搭好了一座近百尺的高台,俱用霞『色』锦缎缠结。其上又设座十余,并陈新鲜瓜果酒炙无数。

眼见帝后已出,宫人便尽皆齐齐下拜道:“皇后娘娘,请领祀牛女二星,向月乞巧。以为后宫和睦,子孙昌盛。”

皇后等闻言便一起登上锦台,对星遥叩。后又有宫人携五『色』线九孔针奉与皇后等,众人便一齐坐上绣凳,借月光穿之。其时武氏眼利,率先穿过,宫人便大声传于皇帝:“武昭仪率先得巧。”皇帝闻之,自是喜不自胜。

皇后与淑妃听闻后顿时心中着急,不由手上出汗,谁知越急反越穿不上。正在尴尬之时,却听得义阳公主娇声道:“父亲,母亲与姨为此次乞巧甚为『操』劳,昨夜还在宫中商量许久,所以今日眼涩疲劳,不免吃力。莫不如女儿来代劳,何如?”

皇帝闻言不由欣慰道:“好好好,下玉颇为孝顺知礼。既如此,今日便权且由你代行吧。”

她便翩然起身,缓缓步至锦台上。先捻起皇后针线,对月端详,稳稳一次穿上。众宫人看见,纷纷喝彩,再拈起淑妃丝线,照样行事,亦是干净利落,一次成功。

众人见公主如此巧手,俱轰然叫妙。这边穿针已毕,众宫人便依次走下锦台。皇帝兴致颇高:“今日昭仪与下玉皆是巧手,统统有赏。”

接着又目视众人,大笑道:“尔等辛苦布置,也皆有赏!”

一时只听得宫人们谢恩谢赏声不绝。

萧氏因感念女儿贴心,又想她素日从不动针线,想必私下曾辛苦练习许久,一时心中热意翻滚。皇后虽不喜萧氏,但此番见义阳公主乖巧,也算为她解围,看着她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暖意。及待看到武氏,却又转为冰冷。

乞巧结束,已是夜深。皇帝先行,皇后便一声令下,众人也都各自散了。李下玉自也带着妹妹往寝宫去了。

宣城公主便如往常一般,去牵阿姊的手,却不意听得她一声痛呼,忙将手放下,望着她问道:“阿姊,你怎么了?”

小公主语气颇有点不知所措,只不知到底是哪里弄痛了姐姐。李下玉却不动声『色』,换过一边,径直牵着她走了。

这边武昭仪却从花树后绕出来,默默看着二人走远。心中暗忖道:这位义阳公主向来在宫中以骄横闻名,今日为了自己生母不被她人盖过风头,竟然可以隐忍至此,看来倒是个人物,日后绝不可小觑。

那边宫中正在开宴,各个争奇斗艳里暗藏机锋……这边崔炎却将那蒙面女子一手拉入旁边暗巷之中。

那女子挣扎间,不意将面纱扯落。崔炎定睛一看,却不是他想的那个人,不由得大失所望。

刚刚擦身而过之际,他一下嗅出,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奇异香气,与那日官道上遇到的黄衫女子极为相似,只是气味更淡,更幽远。失望之际却仍有怀疑,便目视女子冷冷问道:“你身上用的,是什么香?”

黑暗中她还未及答言,一缕月光却恰于此时从云边漏出,斜斜照进了窄巷里,这女子便正立在这道柔晖中。

只见她一袭白『色』纱裙,清冷气质宛如姑『射』,身段纤侬合度,肤『色』更是欺霜赛雪。头上别无他物,只一支粉『色』水晶发钗拢住如云秀发,脚下云缎绣鞋,纤尘不染。如此夏日,街市上摩肩擦踵,纵是女子,也多是香汗淋漓。她却仿佛来自雪国冰山之中,让人感觉不到温度。

那女子见他发楞,居然也不再挣扎,反而突然靠近,两臂顺势搂住崔炎颈项,与他身体密密贴合,又在他耳边呢喃道:“怎么,郎君原是喜欢奴身上的香吗?”

夏衫单薄,崔炎分明感受到贴在自己身上的是一具玲珑女体,她遍身清凉,气息如兰。崔炎却觉得自己燥热不已,心头像有一万只小虫缓缓爬过,麻酥酥地让他抓狂,几乎无法自控地想要去亲近她。

这种感觉数日前他曾经感受过,却远不如今日强烈。他咬破舌尖,方才艰难将握剑的手提起,抵于胸前,将她隔开,感觉稍稍好转。

崔炎此时再不敢大意,立时退后一步,拔剑抵之,怒斥道:“大胆!某问你话,你回话就是。再敢上前,休怪某剑下无情。”

岂料那女子闻言后却毫不害怕,竟还故意作势向前。崔炎不忍伤她,只得持剑后退。眼见着就要被她『逼』在墙边,她却讥嘲一笑,停住了。

崔炎被她这一笑,简直愤怒不已,刹那间理智全无。还剑入鞘后就势一拉,那女子便跌入他怀中。他伸出右手,牢牢控住女子脖颈,也不管她拼命推拒,便已吻住她双唇。

那女子显见得一惊,此时才有些害怕起来。眼见崔炎搂的她越来越紧,而她却不得动弹,便果断伸足一跺,崔炎却似早有预料般躲开了她。

她心中暗恨不已道:都说此人升任大理寺后,颇多变化。却不想骨子里还是如此轻薄。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崔炎却又突然停下了,只将她困在怀中,沉着脸看她。女子赶紧借机说道:“你不是要问香吗?你放开我,我就告诉你。”

崔炎望着她的眼睛,淡淡皱眉道:“你适才不是要勾引我吗,怎么真引得我上了火,你却又不愿意了呢?我问你时你不说,现在你想说了,我却不想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追逐 阿齐白日里在家已经待了一天。因嫌闷,便趁着七夕硬是拉着公主出了门。她生『性』最喜热闹,兼之嘴巴又闲不住。一时还未看罢彩楼穿针,就忽瞟见街边居然有人在售卖酥山,顿时馋得不行。

这酥山也是如今长安城夏日最为流行的吃食了。它乃是将新鲜『奶』油加入蔗浆或蜂蜜,稍稍加热后淋成山峦形状,再放入冰窖冷冻制成。

阿齐此时一看见,顿时两眼放光,恨不得扑上去吃个十块八块的才好。遂一时等不及公主跟上来,便独自跑上前去。好容易挤进去端着两份酥山回来,却是四处都找不见公主了。

她初时还不紧张,想着公主必是被人流挤到哪了,离她不远。便一边吃着一边原地等她,谁知想耳中却忽听得闭门鼓响起。本朝坊市管理严格,例行宵禁。历来是六百声闭门鼓响闭,街市上除巡逻兵士与打更者,任何人等均不得停留,违者严惩不贷。

果然众人一时听见,便俱开始动身返家。眼见街面上人影渐稀,却依然不见公主,她这才惶急起来,耳中听得那鼓声更如催命一般,不由得心焦如焚。只此时却也是无法可想,只得先就近四下寻找起来。

这女子眼见得无法脱身,便欲大叫引起行人注意。崔炎却似早已料到,早一把将她嘴巴捂住,随后又将她拽入巷中更深更阴暗处。

不想刚刚重新站定,就听远处鼓声响起,那女子便突然一反常态,目『露』惊惶起来。他却好似浑不在意般笑道:“怎么,害怕了?”

又见街面上已无人来往,便放手松开了她。

女子如蒙大赦,不料刚动了一下,崔炎就懒洋洋地道:“哪儿去?此时鼓声已闭。各坊市已严禁交通,没有我,你预备怎么走?到了此时,还不老实交待。你是何人,与昨夜明德门外官道上的女子有何牵连,在宫中的耳目又是谁?”

那女子便低声哀求道:“崔少卿误会了,我并没想逃走,也没法逃走。我有苦衷,不得让金吾卫捉住我在这里。想来今夜掌管长安夜巡的仍是南衙的陈合,他最近已升任将军。此人正是你的故交好友。”

说道此处,她更是睁大眼睛『露』出一幅可怜兮兮地样子道:“郎君今日就高抬贵手,放过我可好?”

崔炎闻言不由冷笑道:“你这会子倒是装乖了,看来你知道的也不少。这两日闲暇时,我一直在想,自我接到宫中密令开始,似乎总有只无形之手在虚空中掌控着我。现在我在想,或许这只手的主人,就是你。”

一面说,一面便轻轻执起女子手腕,却是阴狠一捏。女子瞬间吃痛,眼中泪花泛起。

他见她如此,便转而抬起她下巴道:“今日我可以放过你。现在给我仔细听好:信安县主之事,我只是遵旨意行事。既然现在圣上已经放过,我也懒得管了。你和你同伴的小秘密,我也可以不问。不过你要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被我逮到的话,你知道后果。”

恰在此时,两人都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接着就有不少火把在巷口亮起。

有人大声喝道:“谁在那里,出来!”

黑暗中,那女子流泪的眼睛显得格外晶莹动人,却扰得他又有些心慌意『乱』起来。

他只得强忍着再去抚『摸』她的冲动,只一把按住女子,示意她不要动。接着却从腰间取下水囊,喝了一口,余者便全倒在了自己身上。口中犹含糊道:“某怎睡在此处了,这却是哪里?”

说完便就势踉跄着摔在地上。

火光明亮,众人一下看出此人是谁。那领头之人赶快上前将他扶起,鼻中只闻到冲天酒气。心道估计是酒热发散,他一时贪凉躺下睡过去了。便道:“少卿这是喝多了。如今已是宵禁,少卿还是莫要再走动为好。某这便将您送至右郎将处。”

接着又回过身来,对众随从道:“送少卿过去。今日之事,莫要对他人说起。如有违背,小心右郎将打断你们的腿。明白了?”

众人自然皆哄然称是。

那边阿齐因找不见公主,又见街面上已空无一人,知道不可继续在地上行走。她便轻轻一跃,踏上屋顶,继续寻找。

谁知没走几步,便不小心踩到一块碎瓦,只听“咔”一声甚为刺耳。阿齐一时听见,吓的拍了拍胸口,庆幸还好无人经过。却听背后突传来一声:“什么人?”

紧接着领口一紧,居然被人从屋顶上直接扔下来了。

好在她轻功不错,才没有落地落得太难看。心知遇到了高手,对方若叫喊起来,她被抓事小,连累公主了事大。便头都没敢回,只没命飞奔起来,身后之人倒也没有因此叫喊,许是觉得她逃跑有趣,便始终与她保持着一箭之地。

只是时间一长,阿齐便觉着渐渐有些顶不住了。恍惚记得脚下这处屋宇轮廓有些眼熟,记忆里此处似乎是座破庙,她便一闪身,躲进去了。

果见主殿正供着一个长髯红脸的神像,却原来是座关帝庙。阿齐见四下里空旷,无法可想,只得藏在神像背后。

此时月上中天,光华如水,由窗格映入殿中,映得各处甚是明亮。阿齐藏在关二爷背后,就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可到底还是听见脚步声轻轻,心知那人也进来了。

阿齐此时恨不得自己能变成一只老鼠,好钻进地洞里,这样就可以不让人发现。一时又心存侥幸,或许他不能发现我。

谁知还没想万,便已听得一男子在外面朗声道:“你是自己出来,还是让我过去丢你出来?”

一言已毕,却是半晌没有动静。男子耐心耗尽,正准备过去。却听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一个女子从神像后爬出来,灰头土脸,垂头丧气。

男子一时看见便戏言道:“呦,怎么出来了,我以为你要在那里睡到天亮呢。”

阿齐闻言不由对他怒目而视。只可惜此刻她头上全是蛛网,鼻子上还蹭着一层白灰,狼狈不堪。此举除了让人发笑以外,并没有什么震慑效果。

那男子倒因如此,而看清了她模样,一时心中早有了另一番道理。只假意道:“适才我若出声,你此刻早已因犯夜被抓,便是当场打死也没什么稀奇。现下你居然还敢瞪我?”

阿齐闻言立刻反唇相讥:“那你呢?你也犯夜了,你若叫了,也要和我一起倒霉。”

那男子便笑道:“那你不如试试看,我会不会一起倒霉呢?”

阿齐见他一派轻松笃定的样子,实在不敢尝试。便干脆冲他嚷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那男子便施施然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和新城公主府的陪嫁侍女阿姜,是什么关系?”

说到这位新城公主,可不是宫中的寻常人物。她乃是先太宗皇帝最小的女儿,长孙皇后所出。因太宗薨,守孝三年,去岁五月方下嫁长孙铨。

阿齐因不知他言语用意,一时不由得便心慌意『乱』起来,这人居然知道阿姜。如此看来,今夜若要顺利脱身,恐怕自己须得好好筹谋一番了。

只她所习得的魅术,必须配合香料,声音,环境等多种条件方有一点效用。此时自己这个样子,根本毫无胜算。且对方既然见过阿姜,她也没必要隐瞒下去。便试探道:“她和我本是双生姐妹,如何?”

那男子便点头道:“果然如此。你们虽然长相一样,气质却并不相同。”

言语间又不免将她重新打量一番,因查问道:“你为何宵禁后还在外面,先前我见你在瓦上探头探脑,究竟在找什么?”

阿齐见他并不知晓自己身份,倒是宽心不少。便先哄他道:“今日七夕,我出来游玩,谁知不慎掉落一根琉璃发钗,十分珍贵,我只好夤夜寻找。”

男子看着她,显然并不怎么相信。不过想着她毕竟也算是与新城公主府有点关系,新城公主亦不比别人,乃是先帝嫡女,今上亲妹,又嫁入长孙家。可谓荣宠至极。俗语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这小娘子既然是公主随侍的姐妹,那也得罪不起。

想他不过一介金吾卫右郎将,说白了,也就是帮皇亲贵胄们看门的。再者皇家密辛极多,谁知这女子到底为何人差使,她既不愿说,自己又何苦多管闲事。一时他便看着她温和道:“那你就待在此处,记得,等天亮再走。否则,若被他人所擒,我可是再难放你了。”

阿齐见他不再追问,心口一松,自然一迭声地应下。那男子听见她答应,便摇摇头,径直出门走了。

阿齐只得待在破庙中,也不敢再动。只是担心公主安危,心中煎熬不已。

这边街市上人语渐没,女子知道:崔炎一行人终是走远了。她今日犯下大错,怕是不能在长安再待下去了。劫后余生,此时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只得靠着墙根,软软滑下……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朝阳 旭日东升,阳光渐渐穿透夏日清晨的薄雾,撒在一方小院中。

此处倒也算布置得情趣盎然。不仅蕉棠两植,且又有湘妃竹几丛,栽于墙角。清风过处,窗纱上竹影摇摇,倒映得床边女子脸上半明半暗,难以分辨。

阿齐在外轻轻扣门道:“娘子,你起了吗,我进来了。”

说着便推门而入。床上女娘却只微微皱一皱眉,睁开眼睛后还兀自躺在那里发呆。

阿齐不由轻轻一笑,便先将她扶起,又将拧好的湿帕轻轻擦在她脸上,之后才替她宽衣梳洗。

看着镜中女子的脸,阿齐不由感叹: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七夕那夜后,她与公主便离开了京城。如今来婺州也已是半月有余。之所以到江南来,一方面是因为这里乃是公主母亲的家乡,另一方面,自然是因为阿沅了。

每每听到那位被雇来照顾信安县主的大娘“囡囡,囡囡……”地叫着阿沅,阿齐总能从公主的眼中读到水一般的柔情。

她心中便道:想来公主幼时,她的母亲一定也是这样叫她的吧。

说起自家公主,其实与这新城公主的出生时日相差并无多,然而境遇却是天壤之别。

当然这也是因为,新城公主的母亲乃是长孙皇后,而公主的母亲不过一普通宫人。太宗皇帝一时心血来『潮』,临幸了她,她不久居然就被诊出有孕了。

宫中人人都说她有运道,可是她怀胎十月,生的不过是一位公主。且又与长孙皇后的临产期撞上了,谁还能记得她呢。

她虽然为圣上添了一个公主,可太宗的儿女实在也是太多了。阿齐相信,若是开家宴时无人指点,只怕皇帝自己都未必知道席上都有谁。

公主无声无息地长至八岁,本以为也将这样继续沉寂下去,可有一天她似乎时来运转,居然有了封号。

当然,这也是托她那位显贵妹妹的福。

那些日子,礼部正因为新城公主的封号绞尽脑汁,到处翻阅旧档,于是大家这才好像突然发现,雪羽楼内原还有一位柳宫人并一位幼年公主。

如此是年八月,这位普通宫人所出的公主,终于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与她的妹妹新城公主一同获得晋封。

大家这才发现:这位小公主虽然长在禁中,少与人来往,倒也举止得体,谈吐有度。更兼容貌出众,只是八岁小儿,却仿佛白雪攒成,如玉如冰。太宗皇帝虽是见惯了美人的,这一刻也不由得得对她多注目了些。

旨意最后定下:她为常山公主,新城公主则初封为衡山郡公主。只是她之所谓封号不过虚名,新城公主却还同时获得大片采邑。

不过这个皇帝父亲也不算全然无情。在册封结束后,又下了一道恩旨为她赐名,随后还将她迁至揽月殿。

如此对这样一位出身的公主来说,也算是格外荣宠了。

然而公主却并不高兴,比起父亲起的新名字,她更喜欢母亲叫她囡囡,比起揽月殿,她也更爱母亲所居的雪羽楼。

她哭红了眼眶,却也知自己日渐成年,不可能再与母亲居于一处。柳氏虽也难过,可见女儿终于不枉费她素日教导,在宫中崭『露』头角,有了一席之地,终究也还是欣喜更多的。

阿齐正是在此时,被指派到了揽月殿,贴身照顾这位小公主;而其妹妹阿姜,却整好被配至朝阳殿,去服侍另外一位更为尊贵的公主去了。

不想阿齐这一待,就是十一载。这十一年里,她与公主虽名为主仆,实际上却更像姊妹。

公主在宫中无依无靠,与姊妹们也很少来往,只有三兄李恪时时还来看她。

只是这些年她日渐长成,吴王虽与她是兄妹,却也要避嫌,不得常来了。可巧信安县主不久后出生,兄长便常将小侄女放在妹妹处,只望幼儿天真,可以为她暂解烦忧。

可永徽四年的这一场无妄之灾,终于还是打破了宫中难得的平静。

一位大唐有史以来最为骄奢『淫』逸的公主,因为纵欲无度,在贞观朝时就已经因为一只玉枕闹出了丑闻。是时太宗皇帝震怒,最终杀死了公主的心爱之人--辨机。

皇帝的本意是希望女儿能就此收敛『性』情,可谁知新皇登基后她却变本加厉,竟于禁宫内向掖庭令陈玄运问询鬼神巫蛊、星宿之事,还妄图拥立荆王为帝。事泄后房遗爱为了免死,居然又去诬陷吴王李恪谋反。

那一日,公主外出久久未归。阿齐正预备出门寻找,公主却仿佛失魂落魄一般先回来了。

阿齐见她神『色』不对,正待详询时,公主却忽认真看着她道:“阿齐,此番高阳公主谋逆事,兄长他可能躲不过去了,我大概也要受到牵连。你服侍我多年,缘尽就在此刻。你需速离宫中,至你妹妹处,或可免祸。现在你快走,马上走!听见没有?”

公主见她不动,便伸手使劲搡了她一下。阿齐乍闻噩耗,顿时惊怖不已道:“公主,既然如此,你和我一起走。”

她却无奈摇头道:“不行的,来不及了。宣旨的内侍此刻已在路上。我又不会武功,你不过宫女而已,出宫不会引起注意。去吧,我若不死时,你再回来。我若死了,记得照顾我母亲,柳氏。这么多年了,我只能在心里这样叫她,我可是真想亲口叫她一声啊。”

阿齐不由哭道:“我不走,我陪着公主。生死在一起。”

公主却只灰心看着她道:“那又是何必呢?这世间,人人最终都是要自己走的。忘川河要自己渡,孟婆汤要自己饮。你既替不了我,我也替不了你,又何苦一起?快走吧,别忘了我的话。”

阿齐见她心灰意冷,知道此刻劝不了她,便答应下来,只说了声:“公主保重。”后便匆匆离开了。

只到底担心她,出殿后却不曾真走,而是一跃上了屋顶。

果然不过片刻,她就看见数名禁军拥着宣旨的人朝揽月殿过来了。阿齐一看清他们手里捧着的东西,刹那间几乎目眦欲裂。

眼看着这队人进殿了,她只好轻轻掀起一块琉璃瓦,向内看去。

只见公主跪在殿中,一小内侍上前,公主便从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阿齐在上看不到公主的脸,却见她弓着腰,捏着拳头,想她此刻定是疼痛难忍,不觉心如刀绞,眼中模糊一片。

等到视野再清晰时,就已见一内侍上前验看公主,之后便挥手招来两个人,盖上白布,将公主抬走了。

这短短的时辰,对阿齐来说不啻有一辈子那么长。她的指甲深深陷在肉里,她的嘴巴里满是鲜血。她无数次想要冲下去,又无数次生生忍住。她想起公主说到她的母亲,柳氏。是啊,她得活着,她得活着。

看看如今多好啊,公主不是还在自己身边吗。阿齐看着镜中公主的脸,与她相视一笑。多好的清晨啊,这如此美丽的阳光……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坦言 崔炎今日向大理寺告了假。昨晚一夜未归,只能早晨再回去一趟,也好让母亲安心。

于是天刚擦亮,他便从金吾卫轮班处出来了。回家后先就着井水洗了脸,然后又擦了身换了衣服。等他打理完毕,方才去敲了母亲的门。

不一会门开了,便现出了一张欣喜的脸,这正是崔炎的母亲林氏。只是算她年纪不过四十出头,却已是清瘦干枯宛如六旬老妪一般。

崔炎便一笑道:“昨夜有急务,让阿娘担心了,都是儿子的不是。”

林氏忙问:“现下处理好了?公事为上,阿娘无事的。”

崔炎便只是低头称是。

因请了半日假,崔炎便陪着母亲一起吃了早饭。清淡白粥就着几根腌的脆脆的小黄瓜,母亲又给他煮了两个鸡蛋。他便剥好放一个在母亲碗中。林氏倒也不推辞,对儿子温柔一笑,便搛起来吃了。

难得今日有半日闲工夫,吃完早饭,崔炎便去抱出屋内床单被褥,又准备去母亲屋内时,林氏忙拦了,说是已请了隔壁的洗衣妪帮忙。

崔炎也就作罢,只将自己的衣物一卷,自去井边洗濯。

崔炎正低着头给衣服漂清,却忽看见一双脚停在眼前。他抬头一看,便赶紧立起身,将手在围腰上蹭了几下,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伯父。”

崔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便道:“收拾一下,跟我出来。”

崔炎便将围裙解下,搁在井栏上,出去了。

街市上照例还是热闹得很。崔池走的不紧不慢,崔炎也不着急,只落后他一两步在后面跟着。

对于这个伯父,崔炎心中一直很敬重。不止为他曾在危难时收留他们母子:需知人生在世,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也因他端正持重,处事从来都是无有偏颇。

行进间,正巧见到一处荷塘,颇为安静。崔池便停下来,对崔炎道:“你可知今日我为何寻你?”

崔炎忙躬身道:“侄儿不知。只伯父但有教训,侄儿自是无不遵从的。”

崔池却背手看着池中亭亭荷叶出神,半晌方道:“你自幼『性』情就桀骜不驯,我们崔氏历来重文,你却偏要学武。还未长成,就跑去边塞从军,天高地远,我们也够你不着。好不容易回来了。又不回去,反在外单独居住。我知道,这些年你虽住在府中,却从未称心畅意。你必是觉得你父不在,族中无有庇护。是以从来都不想依靠族中力量,宁愿一切都靠自己。是不是?”

崔炎见伯父语中有怪责之意,忙解释道:“伯父切莫生气,且容侄儿详秉。当年,我与母亲回到族中,是伯父您力排众议,将我们母子留下,侄儿多年来无时无刻不敢忘记。然而恐怕您不知道的是,因我母亲非家族定亲迎娶,我在外出生,我父已死。多年来,关于我身份的流言从来没有停止过,对我母亲明里暗里的欺凌侮辱也是。您能接纳我们,帮助我们,可您管不住悠悠众口,诋毁烁金。”

崔炎心中还有未说出口的难为:他之所以醉心武学,并不是自己喜爱。而是不想与其他崔氏子弟正面遭遇,再让伯父为难。只好去走一条更为艰难曲折之路。

在他心中,其实这么多年,伯父对他来说,早已是父亲一般的存在,是他心中真切爱重的榜样。

每当他想到族中那些龌龊伎俩,那些后宅女人阴险的手段,他母亲一夜一夜的难以成眠以致四十岁就满头华发……心中就不由暗昧阴郁,有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然而每当这时,他又总会想起伯父。想起他回到族中那一天,浑身脏污,如同乞丐,伯父却毫不在意将他抱起时清癯的脸,想起他看着自己时严厉却慈爱的眼神,想起他牵着自己走入祠堂将他记入族谱,想起自己拿『毛』笔给他画了胡子时他哈哈大笑……

只要一想起这些,他就感觉心头如有柔情拂过,暴戾之气顿减。

崔池也是今日第一次听到这些,不由得难过不已。他本觉得自己已尽全力,可如今看来,还远远不够。

他不由转过身,细看着自己这个子侄。只见他静静站立,却肌肉紧实,如满弓待发;目似深潭,其间若有星空。心中自是感叹:崔氏这代所有子弟,如今看来,恐是皆不如他。此子胸有大志,他日前途不可限量。

崔炎见伯父不语,便又道:“伯父不必忧心,我与母亲目下安好,若有劳烦之事,必去叨扰伯父的。”

谁知他正欲与崔池回去时,却看见一狱丞从远处匆匆跑来。待看到崔炎时,却是喜不自胜,紧赶着几步就到了跟前。却不防看见崔池在旁。只好先给他见礼道:“尚书安好。因大理寺有急案,寺卿着我火速来请少卿回去,如此失礼了。”

语毕也不顾不得上下尊卑了,竟上前拽起崔炎就走。一面还急道:“快些快些。少卿可是让我好找。”

崔炎不解道:“究竟何事,如此着急。”

那狱丞便匆忙道:“大理寺今日承接雍州府长史呈上的案子,遇到了一件怪事,众人束手无策,只等你回去商量。现下与你也说不清,你回去一看便知。”

崔炎闻言倒是深以为异:也不知甚样案子,居然会让唐寺卿如此上火?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夜杀 今夜大风。天上无云,只有朦胧的月光。

『毛』月亮,大风天。

这不,刘老丈还没走几步,手上提的纸灯笼就已经被风吹灭了两次了。

他是村里的打更人。虽已年近七旬,又有些老眼昏花,不过好在身体还结实。平日虽不能如青年人那般脚步如飞,倒也还称得上是步履稳健。

再加上他年轻时还曾有过勇擒三贼的英雄事迹,因此虽然日渐年老,村里人倒都还信他。感觉只要刘老丈在,睡觉都好似香些。因此虽然年纪大了,村正倒也没认真想过要替换他。

眼看着快到三更了,刘老丈便又一手挎着铜锣拿着布槌,一手挑着灯笼出发了。这刘岗村坐北朝南,乃是因村前有道小山岗,村里又以刘姓人居多而得名。

今夜他照旧从村西出发,不料行至村东墓地时,却忽有一阵邪风吹过,纸灯笼便“噗”地一声又灭了。

刘老丈心中顿时泄气不已。却也只得放下铜锣,去怀里掏火折子。

好容易把灯笼点亮,刘老丈便蹒跚着又捡起地上的家伙敲了三下,一面走一面念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此时天空中却忽有一道白光闪过,那打更人的声音便突地戛然而止。

想来此时近旁有人,一定会觉得这情景奇特而诡异。夜空里,一颗头颅飞起,又旋转着落下,终在地上滚了两圈后停住了……

村里杀猪的张屠户,总是四更起来杀猪。今日有大集,他便起的更早了。

及至四更时把猪宰好了,正扒拉猪下水呢。心里却总觉得今天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他懊恼的思索着。却无奈一直想不出,他便将这事渐渐抛在脑后了。

夏天太阳出得早,五更时天就已经麻麻亮了。他把整猪片成两半,又使力将它们背到车上后,方拉着出了门。

几百斤重的猪也着实是不轻,张屠户弯腰直走的有些气喘吁吁。

突然他脚步一顿,仿佛刚才是踢到了什么。大石头?张屠户心里疑『惑』着,又不像。也不知道是谁弄这么一块大石头放在道上,真缺德。

张屠户不由朝地上啐了一口。

只走了几步后,心里却不知怎的就是不得劲儿。便还是把车停下,好去看看刚才踢到了什么。

记得那东西适才好像滚到岗下的水沟里去了。张屠户因此便回头走了几步过去查看。

岂料这一看不要紧,瞬间便让张大郎少了三魂,丢了七魄。更别提那人头上一双翻着的大白眼了,顿时吓得他大叫一声后连滚带爬地朝村正家去了。

一路上跌跌撞撞,也不知道栽了多少个跟头。鼻青脸肿之际他才终于想起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今日杀猪,没听到更鼓。

……

崔炎与何狱丞一路匆匆。

大理寺地处长安城西面,离顺义门很近。离崔炎所居的太平坊却是不远,两人又都是疾步前行,不过一会功夫也就到了。

这边与大理寺卿唐临见礼完毕,便跟着众人一起去了后衙仵作殓房处查看。

等到了地方,崔炎打眼一看,却只看到一个头颅。不过看大家都不以为怪,心中便也明白过来。

唐临便指着旁边单独立着的一个人道:“你来说吧。”

那人也不多话,只朝唐临一揖后便道:“验,成年男子头颅一个。无有尸身,尸斑不可见。只从表征推测死亡时辰应为昨日后半夜。”

看来此人却是个仵作。崔炎一眼扫过去时,见他一幅短小身材甚不起眼,却难得一双眼睛与众不同,颇有神采。兼之手指修长,一身短打,干净利落,心中不由喝彩一声。

一时回过神又听他说道:“……颈部伤处应是以锋锐快刀在受害人站立时由后向前一刀劈过。显然在此之前,受害人并未察觉,因此刀锋干脆,一气呵成。”

说到这里,他却深吸了口气道:“某因此据经验猜测:凶器应为长柄刀或剑,造型狭直。本来人体头颈处有主动脉,快速切离时应有大量血『液』喷溅,但经实地勘验,地上血渍不多,且多为拖曳痕。预计发现头颅之处并非首发现场。”

他言罢便朝众人躬身一揖,唐临听闻后微微颔首,何狱丞便带他下去领钱了。此时仵作尚不是官府差役,只是民间行会。称为仵作行人。官府若有差遣,需另付酬劳。

这边萧寺丞便过来道:“死者为长安西郊刘岗村打更人,名刘福。年六十又九。发现头颅者乃是村中屠户,晨起卖猪偶然撞见。据村东有户村民言语,昨夜风大,半夜门响将他吵醒,他曾起夜,并以凳抵门,那时恰闻三更更鼓敲响。及至四更,张屠户却言称未曾听到更鼓。如此推断,死亡准确时辰应为三更至四更之间。”

话说到这里,唐临便转头看着崔炎道:“你如何看?”

崔炎却是不解道:“即使头颅勘验困难,且案情颇有怪异之处。然此种谋杀案情历来由州府自决,何以今日案情未明,却已呈报大理寺处置?难道其中还另有内情?”

唐临便一挥手,余人明白其意,尽皆退下。唐临见厅内已无人,便口中咕咙道:“你随我来。”

崔炎自是满腹狐疑,跟在他身后。

行得几步后,唐临便用手一指正厅中桌案,只见案首原有一个黑漆木盒。崔炎便拿起细看:木盒以紫檀木制,上手颇为沉重。盒身遍绘饕餮纹。整只木盒浑然天成,不见锁孔,无从开启。

唐临在旁解释道:“木盒在离头颅不远处发现,显见不是村中之物。衙中无人可以开启,本欲破盒开之,谁料仵作验尸时于腔中发现一布帛,油纸包裹,字迹尚清晰可辨,你来看。”

崔炎早见盒旁有一布帛,听得寺卿言语,便上前细看。只见其上书道:上应天意,下合民心。祈我巫祝,解我『迷』疑。

由此心中倒明白大半,便放下盒子道:“巫蛊?”

唐临于是点头道:“巫蛊之术,隐晦甚深。汉武帝时巫蛊案,最终牵连无数。雍州府不敢擅专,为此呈报大理寺。此案目前案情未明,又涉巫蛊,我亦难下决断,遂找你来商量。”

崔炎闻言却不以为然道:“巫蛊一事,历来玄虚。我是从来不信的,无非苗疆密林,毒虫甚多,村民因此多知养虫之术。所谓诅咒厌胜,更是穿凿附会,无稽之谈。雍州府既然呈报谋杀,那便还是从案情开始调查。某今日午后便去西郊,先找到尸身再说。寺卿觉得可否?”

唐临沉『吟』良久,还是颔首同意。心道还是等崔炎去过刘岗村以后再行决定。

这边萧寺丞却并未如他人一般按吩咐离开,反于廊下窃听良久。末了疾步走出,与街面一小郎私语几句后,那人便旋即快速跑开。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唐刀 在衙署中吃罢午饭,又至寺丞处领取公验,崔炎便牵马径直朝西而去,经金光门出城。途中例行由城门守卒验看文书,之后便驱马直取西郊。

据陪同仵作现场勘验过的萧狱丞道:“刘岗村虽在西郊,但从长安城走却十分方便。只因此村就在金光门外正西百十里处,与官道仅隔着一条小河,越过一条短岗即是。”

果然纵马不过两个时辰,就见一条清清小溪,想是渭水在此处的一条支流,绕过村落后依旧蜿蜒向东。时近日暮,日影西斜。崔炎于马上正可远瞰小村。

只见村落坐北朝南,屋舍俨然,规整有序。村南溪流潺潺,河上有一带短岗,沿岸垂柳如烟似雾,北面群峰竞秀,巍峨耸立。崔炎不由心道:所谓中有明堂,前有案山。此村倒是颇合阴阳,风水绝佳。

崔炎一时看罢,便继续催马前行。只进村后不待他去找村正,这边已有村民见他服『色』样貌,早报与村正了。村正听得村民描述,便赶紧整衣出门迎候上官。

崔炎早于马上见一老者在路旁躬身肃立,其余人等皆列其后,亦弯腰垂首以待。故而猜测这领头之人应该就是刘岗村村正刘祥了。看名字他与死者辈分相同,如今看来年纪也相差不多。

眼见到了跟前,崔炎便下马拱手为揖,口称道:“村正安好。”

那刘祥连忙还礼,又朝身后使一眼『色』,便立时有人上前为崔炎牵马。

正不知如何称呼,崔炎度他想法,便开口道:“大理寺崔炎。”又从怀中拿出公函递与他。

刘村正看那函件乃是由寺卿唐临亲署用印,当下不敢怠慢。忙道:“少卿一路辛苦,老朽这就着人将相关人等带来与少卿问话。少卿便随老朽先至寒舍稍事休息,何如?”

崔炎却抬手推辞道:“村正勿需客气。你便遣人告知案发处,其余人等皆去那里问话即可。”

刘村正忙答应下来。指派一人上前为崔炎带路。崔炎边走边问道:“不知是在村中何处。”

那人见问,便木木答道:“在村子南面,离河不远。一会便到的。”

崔炎看他口齿清晰,正可答疑。便接着又问:“死者刘福,除了打更还有何营生过活。家中有何亲眷?”

那人却默然起来。半晌方答道:“他尚有三子。还有一老妻,去岁已过世。”

崔炎见他不愿多说,虽不知缘由,却也着实留意起来。

一路再无多话。好在不多久,就听得水声隐隐,鼻中亦有湿润之意。崔炎心知快到了,便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一时应是到了,那人便朝路上指道:“大约就是在此处。具体位置,还是等张屠户来了,贵人亲自问他吧。”

崔炎眼角余光瞥见他似乎欲言又止,不过末了终究还是远远地走开了。

崔炎便先行沿路查看。果见路边草叶上有一道血痕滚落,至河边小沟处止,其余痕迹皆不可见。看来此地果非真正现场。

眼见溪流清澈,崔炎便前行几步,弯腰取水。适才一路疾行,身上颇多尘土汗渍,整好洗濯一番。只见溪底浅浅,时有小小鱼儿,轻快掠过。又值夕照,唯见碧水金鳞,明灭之间,几多美妙。

崔炎洗完手脸,正欲起身。却忽听得身后有草茎折断之声,刀光未现,风声已至,几乎是瞬时便劈向他背后。所幸崔炎反应也是极快,立时就地一滚,刹那间已提剑在手。

他下盘扎实,借适才一滚之力,已然一跃而起拔剑出鞘,剑气轻灵,如蛇般抖出,一点即止。那人见一击不中,毫不恋栈,跃入河中。崔炎便连他的脸都不曾看见。片刻后,崔炎犹自持剑站立,唯见一缕鲜血,沿黑『色』剑身,滴落草间……

刘村正恰于此时,领着几人前来。他远远望着崔炎,已觉察气氛不对。及至到了跟前,崔炎却已收剑入鞘。见他过来,只朝他淡淡打声招呼:“村正来了。相关人等可带到了?”

刘村正显见他面『色』不似先前,不敢多言。只赶忙招手要那两人上前。

崔炎也不多言,便直接问道:“听到三更更鼓的上前,你居于村中何处,听到的声音是远是近?”

那两人之中个子稍矮的一个年轻人便往前一步回到:“某家穷,因村东有坟地,屋舍便宜,富户都不住的。至于那打更声,听着倒是不远,挺近的。”

崔炎又接着问道:“刘福平日打更是有习惯,还是随意?”

这回村正说话了:“他有习惯的。他惯常从村子西面家里出发,绕道南边,东边,北边,最后回到村西家中。十几年了,他历来如此。”

几个村民闻言纷纷点头。崔炎见状因道:“那就好办了,走一趟村东坟地吧。村正,烦你带路。其他人等,听候传唤。”

言罢便先于诸人走在前面。村正游疑不定,总觉着这位少卿是要找他麻烦。不知走好还是不走好,末了心中苦笑:走吧,不走不行啊。

那边崔炎见他未跟上,便停步看他。村正一眼瞅见,便赶紧动起老胳膊老腿,差不多是半跑着跟在后面。

刘村正一路心中惴惴,不知适才在河边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位少卿本看起来是个好说话的人,此时表情却让他十分不安。他越是不言语,村正越是紧张。

如此炎夏,他既赶路,又心急惧怕,只不过片刻,他上下衣裳已然全部湿透。最后他实在是憋不住,终是问道:“适才河边,少卿究竟遇到何事?可否告知老朽。老朽对少卿无有隐瞒的。”

崔炎却不知他心中所想。之所以之前未说话,是因他正在回忆河边情景。他恍惚看见对方跳河前,用的乃是一柄长刀。或者更确切地说,正是唐刀。他的动作,明显更类劈砍而非戳刺,这是由刀具单刃而剑器双刃造成的使用方法上的不同。

记得在大理寺时,那仵作曾言道:凶器长柄,刀身狭直。如此看来,是唐刀无疑。而唐刀,却多为兵士使用,乃是大唐惯常于军中配备的军刀。

崔炎正思索间,听得那村正发问,便回身看了他一眼。见他汗如雨下,脸孔却苍白。不知他何以如此,看他模样,甚怕他身体不适,若是一不小心厥过去,那时他便是自找麻烦。遂赶紧宽慰道:“无事。某还有事请教村正。您若疲累,不妨稍事休息?”

这村正见崔炎终于开口,语气如常,瞬间感觉一块石头滚到了地。赶紧把气捋匀了道:“少卿请问,老朽必定知无不言。”

崔炎便仿若不经意般问道:“听说那刘福尚有三子,看来必是不在村中了,不知现在哪里?”

村正听闻,仔细想了想方回道:“确如少卿所言,三子俱不在村中。因他家穷,陪不上彩礼。村中无人肯把女儿嫁他。好在他几个儿子倒还身强体壮,便有人来说项入赘。家贫无法,两个儿子都前后入赘到邻县去了。因路远,此时估计消息还未送到,因此还未回来。幼子却是从军,只是不知生死。四五年都不曾见到了。平日里问刘福,他也不作声。村民恐他难过,时间一久,也就无人提起了。”

两人正说话间,已至村东坟地。崔炎举目一看,只见这墓地甚大:荒草蔓烟,白幔飞舞。其间时有暮鸦掠过,颇多凄凉。

此时落日西沉,天『色』将晚。崔炎无暇多顾,只得抓紧时辰,先问清村正那听到更鼓之人居于何处。便由那处出发,循打更人路径,再走一回。

这样一来,果然很快便发现一处溅有弧形血渍的废弃屋墙。估计是此地偏僻,少有人来,且那血迹又早已干涸,与那破旧青砖颜『色』甚为相近,因此事发至今竟是无人看见。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梦境 不觉中天『色』已暗,白日里难耐的暑热也渐渐消退下去。

晚风徐徐,其间若有清冷花香随风而至。刘村正腹内饥饿难耐,只看着崔炎背影暗暗叫苦。好容易见他立起身,赶忙上去对他道:“今日天『色』已晚,少卿不如暂且随老朽至家中留宿一晚,进些饭食。明日再查访如何?”

崔炎知今晚也难再有进展,便客气一揖道:“如此叨扰了。”

村正却是喜不自胜,笑对崔炎道:“少卿能来,便是蓬荜生辉,哪里谈得上‘叨扰’二字?”

言毕就转身上前,为崔炎引路。

行不多时,崔炎便走进一座典型的两进民居院落中:由前堂、后寝及两侧廊房构成。堂前并置着两个巨大青缸,器型肚阔肩圆,心道此物倒是堪为养莲之用。

崔炎经过时朝内一看,果见几瓣圆圆荷叶浮于水面,其间已有数支红莲含苞待放。这边一个老家人见主人归家,忙迎出来。又转过来要将崔炎迎进内堂。

崔炎便忙朝村正示意不必,又言及今日劳累,只需安排一处地方供他休憩,饭食送入屋中便罢。其余村正等家人皆可自便,切勿格外招待。

那老家人连声答应,便将崔炎带入后院寝房,一时又忙着端上菜饭。待崔炎食完,不过一会工夫,就有两人抬来浴斛,又将几桶热水注入,其间置一浴床,又搬来一矮几,上搁澡巾并些许澡豆。待布置完毕,两人便又躬身退下。

崔炎不由暗暗笑道:这位村正倒是甚为善解人意。他今日的确疲累,也无需推辞不受。便栓好屋门除下衣物,轻轻跨入浴桶中。水温适宜,颇为舒适。崔炎便不由放松身体,陷入『迷』思起来……

今日刘岗村状况,虽来时已预料或有波折,如今看来的确更费思量。日间持唐刀者,会否就是刘福幼子?若然如此,他又因何缘由居然弑杀亲父。河边之人,为何连他亦要谋算?这些疑问,均需明日实地勘察方能佐证或者排除。

眼见得此时多想也是无益,崔炎便拿起几凳上的澡豆,专心沐浴起来。

恍惚间崔炎只觉身在梦中。四野寂寂,夜风习习。他正步入一片密林之中。空中有白『色』桐花,缓缓飘落,委顿于地。他越走越远,似已入洞山福地一般。

仰头四顾,周围一派青山如洗,又有水汽氤氲,仿若仙境。路尽处尚有座天人洞府,题跋却是上古文字,乃书得“仙灵馆”三字。他正欲推门而入,这时却忽有一白袍老者赶来,扯住他衣袖,狠推他道:“还不速去,此非尔等该来之地。”

崔炎猛地一下惊醒,这才发觉水已冰凉。他忙自浴桶中站起穿衣,虽是炎夏,却也免不了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中不由甚觉怪异。

一时躺在床上,崔炎仍在想那怪梦,总觉梦中景象,似曾相识。不过毕竟还是太累,没过多久他便又睡过去了。这一回,伴着屋外阵阵夏虫鸣唱,他倒是一夜好眠。

次日晨起,崔炎才发现凌晨时似乎降雨了。本来村正还要派人送他,他却道不必,自去了。出门四顾,但见空蒙雨『色』中,山峦苍翠欲滴。他也无心欣赏,径直向墓地方向去了。心中担忧昨日血迹恐为雨水所毁,不由加快了脚步。

等到了地方,定睛一看后才稍稍放心,看来今晨雨势不大,血迹仍存。

他便自顾按案情推演:那夜有大风,刘福走到此处时,因墓地空旷,灯笼或许会被风吹灭。他便得放下铜锣,重新点燃灯笼。或许又走几步,被人从后砍下头颅。由此看来,凶手由墓地方向来的可能『性』甚大。

崔炎一念及此,便向墓地走去。他穿行其中,只见石制木制墓碑鳞次栉比,越往后年代越久远,直可以数到数百年以前。

昨日听村正闲谈,便道他们刘岗村自北魏拓跋氏时就已建村。如今看来,倒是不虚。其时北方战『乱』频仍,不过短短百余年,便已历经六朝。

崔炎正在墓地中四处查看,忽见一只野兔从一旁蹿来,见到有人,立时竖起两只大耳朵准备逃跑。却不料崔炎比它更快,几乎是身随意至,手到擒来。眼看着这只兔子就要成为盘中大餐,谁知它却拼死奋力一跃,钻入一草丛中,不见了。

崔炎不想自己竟会失手,遂上前扒开草丛细看。却发现此处原来别有天地:有一洞窟,其下还有台阶。只见他思考片刻,便由靴筒中取出火折晃燃,接着探身而入。

不过刚往下几步,崔炎便闻得一阵松油气味。他以火照之,果然墙边尚有火把。他便将火把取下点燃,又将火折吹灭,塞回靴筒。

洞中颇深。初时狭窄,崔炎尚且要弯腰驼背行进,不久便豁然开朗起来。原来是处天然山洞,洞内甚为凉爽。又有细微气流,穿行其间。

崔炎推测此洞应该还有个出口。正欲前行,却觉暗处有脚步声传来。他便赶忙躲入山石后,又将手上火把在地上蹭灭。

不过刚刚躲好,崔炎便知道,有人进来了。听得他放下了什么东西,又见他将随身火把『插』入石壁。之后便在地上归拢柴火,将一野兔剥皮后烤将起来。

崔炎在那石后只看得此人背脊宽阔,臂膀粗壮,身材甚是孔武有力。身边有一武器,形状颇似唐刀。心中不由算计道:若此时出手,不知可否一击得中?

说时迟那时快,就此一闪神间,那人居然刀锋已至。崔炎不敢大意,急切起身,以剑御敌。刀剑正面相撞,霎时火花四溅。崔炎至此,终于与此人打上照面。

只见他双目赤红,肌肉遒劲。上身仅着短衫,浑身刀疤无数,左臂却有一道细长新伤。崔炎心道:看来河边袭击自己的,非此人莫属了。虽是如此,也不能凭借一把唐刀,就断定本案凶嫌就是此人。

崔炎正寻思如何才能将他一举拿下,好问明白案情缘由。却见他忽的一耸鼻子,嗷一声便扑向架上兔肉。那兔肉此时倒的确是刚好烤熟了,香味四溢。可也定然奇烫无比,他却似浑不在意,只斜眼看向崔炎,开口道:“兀那恶人,不许抢我的肉!”

崔炎一时闻言,几乎绝倒。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劝告 暮『色』渐浓,萧淑妃正在紫兰殿中等待长女义阳公主的到来。

事实上淑妃也是出自名门,乃是齐梁皇室后裔,兰陵萧氏的女儿,自小娇生惯养。东宫采选时初为良娣,因姿『色』妖媚,颇合圣心。今上即位后,又晋为淑妃,膝下早早有了一个皇子并两位公主。然而这一切隆宠,都终结于先帝庶母--武才人重新入宫的那一刻。

而今,阖宫上下谁人不知,皇帝对自己这位庶母的『迷』恋。他甚至为此第一次违背了自己的舅父。而自武氏进宫开始,皇帝便再也没有来过她这里。

她自少女时进宫起,多年来就一直荣宠不衰。她的紫兰殿,从来都是来往人等,络绎不绝。而如今,她更多的时间却是闲坐阶上,数着水精帘上的连珠度日。而武氏的柔仪殿,却是昼夜灯火不绝。时常更深漏半还隐隐有乐声传来。

她一想起这些,便心如刀搅。恨不得立时拿起金剪,就去戳烂武氏那张魅『惑』圣心的芙蓉面。她想啊想,连新做的水仙花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都毫无察觉。“啪”地一声,指甲断了,她伏在桌案上,有鲜红『色』慢慢从她紧握的手里漫出来。

痛吗?痛啊……那些心心相印,意热情浓,如今想来真是恍如隔世。爱情,似乎也轰轰烈烈地开始过,但结束时,却连针锋相对、撕心裂肺的机会都没有给她,只是突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他像是完全忘了你这个人,于是你剩下的每一天,都是在苦苦煎熬:一时天真觉得他今日一定会来,一时绝望心便就此永堕地狱。

若不是她,若不是那个妖女,回到宫中,『迷』『惑』陛下,她如今又怎会如此狼狈。只要除掉她,只要除掉她就好了,九郎定会回来的。她不由得又一次暗下决心。

正值此时,殿前忽有宫人前来通报:“义阳公主到。”

萧氏听见,忙匆匆拭泪,唯恐女儿看见她哭,心中又要难过。正要挣出一丝笑意,便见女儿已径直闯了进来,且不发一语就挥手叫随侍们统统出去。她望着淑妃,表情分明是痛心疾首,也顾不了嫡庶忌讳便朝她喊道:“母亲,你怎可如此行事?”

淑妃其实不知她说的究竟何事,但心中到底心虚,便嗫怯着道:“我,我如何了?”

义阳公主闻言,目中却不由流『露』出无限失望:“姨娘不承认也无用,我都知道了。究竟何人蛊『惑』于你?你可知此等大罪,一旦事发,不独你自身,便连我们都难以幸免。”

淑妃看着女儿的脸,一时却想歪了。不由得又生气又伤心:“你原是担心你自己。莫说此事隐秘,不会有人知晓,便是真的为人所知,我也会一力承担,绝不会连累你们!”

义阳公主大急道:“姨娘,你怎么还不明白此事的严重『性』。你为何不问问我,若然确实天衣无缝,女儿今日怎会知晓?”

淑妃如梦初醒,心头冰凉。立时便抓住义阳公主的手,急问道:“是啊,下玉。你从何处知道?”

见母亲终于有所觉悟,她便低声道:“你总算是明白些了。”

义阳公主便拉她走入内室,一同坐下。又耐下『性』子对她言道:“今日有人来紫兰殿向你示警,正巧被我撞见。我见他神『色』慌『乱』,应答无措,便中途将他截下了。一番审问之下,这才知道,姨娘你竟然如此糊涂。此种旁门左道,安可采信?我本已在七夕刻意示好皇后,就是为了你们二人结盟铺路。如今你在刘岗村安排的人却出了人命案子,又将邪物留在现场。大理寺昨日已经介入,据来人报称,少卿崔炎已经亲去了刘岗村。姨娘,目下你准备怎么办?”

萧氏闻言嚯地站起身来,眼见得花容失『色』,六神无主。只不停自言自语道:“这可如何是好?他们说不会出问题的呀。下玉,下玉……你可要赶紧帮帮我啊。”

义阳公主见母亲焦急,心中到底不忍。便安慰她道:“你今后可听我的话罢。再莫要如此了好不好?”

萧氏闻言点头不止。心中只盼女儿给她出个主意。她虽已是淑妃,浸『淫』宫廷也有数十年之久。可事实上,因为自小娇养,入宫后又一路顺遂,其实并没有养成多少心机。此时听闻事情有变,便立时『乱』了手脚。

义阳公主见母亲低头,便对她道:“此事我已安排,姨娘不用再管了。安心做你的淑妃娘娘就好。平日无事,要多去皇后宫中走动。如今你与她可是友非敌,切勿再任『性』了。”

淑妃听见不由好奇,不知女儿有何办法。不过今日,她再不想违拗女儿什么了。毕竟,她如今所有,都只目下这几个儿女罢了。

……

刘岗村中,崔炎正在疑『惑』此人言行为何突然如同幼儿之时,便听到动静,回身才看见洞中又进来了两个人。

那萧寺丞猫着腰先钻出来,后面却跟着个崔炎不认识的衙役。此人一见洞中又来了两个人,更紧张了,抱着兔肉干脆缩到了角落里,也不顾旁人在场,竟然大快朵颐起来。

萧寺丞一时看见,『迷』『惑』不已。遂向着崔炎问道:“怎么回事?”

崔炎见那人已将兵器丢下,便对那个跟着的衙役说道:“你暂且将他押起来吧。别忘了,将他随身之物都带上。”

然后才去招呼萧寺丞道:“我们出去说吧。”

二人于洞口等候时,崔炎便遗憾道:“此人应该就是此次杀人的真凶。然而你适才也看到了,他如今形同痴傻,恐怕并不能回答我们的疑问了。”

萧寺丞闻言却有些不信道:“他,怎么会这样?”

崔炎亦无奈摇头叹息:“我找到他时,他已然如此了。”

萧寺丞听见,便不由暗地里松了一口气。此番情形,却恰好被崔炎看在眼里。一时他又问道:“萧寺丞怎么也来到此处?”

他便解释道:“因寺卿担忧少卿单独在此有所不便,特让我来此协助办案。”

崔炎哦了一声,似不经意般问道:“寺丞怎的发现此洞?适才我也是误打误撞才走进来的。”

“说到这个,”萧寺丞不由笑道:“我也是运气好,恰巧有人告诉我说看到你从这里进去了。”

“原来如此。”崔炎点了点头,亦不再追问。

两人正说话间,那衙役已将那人拖出。他犹手拿着兔肉在啃,似乎周遭一切已与他无关。崔炎吐出一口浊气,对萧寺丞言道:“走吧。我们去村正处,看看他究竟何人?”

萧寺丞自是连声应诺。

果然村正及众村民一见,都失声喊道:“三郎?你没死?”

崔炎心道是了,果然是刘福家中行三的刘荣。他既从军,手中持有军刀也是寻常事了。

只是这些年,他既未死,为何不现身,如今却又杀了自己的生身父亲。

正疑『惑』间,却有人匆匆来报与村正,说邻村有人在溪水下游发现一具无头尸身,身上犹挂着一面破锣。有人知道我们村出了命案,如今已把尸体拉来了,让我们这就去认尸呢。

此时众人注意力都在这报信人身上。却是无人看见,那刘荣原本还在低头啃肉,状甚痴傻。却在听到认尸二字时,眼皮迅速地抬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月圆 众人问清楚了尸身所在,除一班『妇』孺心存恐惧外,余人皆一拥而上想去看热闹。人太多,村正也拉不过来,只得无奈看着崔炎等人。

那萧寺丞见况,便上前高声道:“大理寺正在此处办理人命大案,无关人等不得搅扰。如有违背,按律处置。”

如此众人方不情愿地一哄而散。

崔炎等人均是无奈摇头,随后便与村正等一并来到岗下。就见到应是拉尸体的牛车正等候在那里,尸体已抬在一边。那拉车人却单坐在树荫下纳凉。

夏季炎热,几个人远远走来已闻到浓重的腐败之气。村正忙将临时准备的几块布巾递上去。待几人接过来捂在口鼻处,那拉车人便上前掀开尸体上的破席。

尸体经水泡后已然发胀,褐『色』短打紧紧绷在身体上。伤口颇多,较深的大多皮肉朝两边翻卷,并呈现淡淡的粉『色』,看形状应是水底岩石割破。

只那锣却非挂在身上,而是连绳缠在左臂上,如今细麻制的绳圈已深深勒进肉里。右手犹捏着一柄布槌没有松开。崔炎又命人将尸身翻过来查看。背部倒没有什么特别,不过也有伤口与前面相似。

崔炎便吩咐先简单收敛。怜那赶车人辛苦,便让人拿了两吊钱给他。那人坚决推辞不受,说送来的时候那边里长已经付了酬劳。崔炎便让人带他去洗洗,拿些馒头给他路上做口粮。那人千恩万谢地去了。

崔炎等人便往回走。村正问道:“少卿,这看来应是刘福无疑。却为何尸体在水里,头反在岸上?”

那萧寺丞听闻后也道:“属下也有此疑问。”

崔炎一时停住,半晌方道:“尸体既然被扔进水中,无非就是不想被人那么快发现。再加上夏季酷热,尸体很快腐坏,纵然日后被人发现,也真正是桩无头公案,无从查起了。此案凶嫌却又将头颅丢在大路上,真是自相矛盾。”

那两人听了,也俱是啧啧称怪。崔炎却在心中暗道:刘荣突然痴傻,着实奇怪。片刻前他分明还警惕『性』奇高,还那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藏身之处。此外,萧寺丞的突然到来也不由让人疑窦丛生。

他先前故意不动声『色』,仍将刘荣交与萧寺丞带来的人看管,就是想让他们放松警惕,自己好找机会再行查探。适才翻找了刘荣的包袱,却并没有什么发现。便只好借口内急,却躲在暗处,看看是否有人来找刘荣。若他所料不错,先前带他去河边之人或许知道一些内情。

刘荣被拘在刘氏的家庙中,仍是一副呆傻状。只刘氏这座家庙倒还气派,墙面雪白,木漆完整,显见得整修的时间不长。那衙役此时却不在,只有刘荣一人。

崔炎这边几乎刚刚躲好,就有一人从外面进来了。崔炎看不见他的脸,听着声音倒是耳熟。只听这声音担忧问道:“你如何了?”

没听到刘荣答话,就又听他颤抖着哭道:“你别怪我,他们,他们威胁要杀我,我只好告诉了他们。我如今也管不了你了,只有自己先走。你可别怪我。”

这回刘荣倒是说话了,可却是傻乎乎地叫道:“我要喝水,我要喝水!”

听着声音越来越大,那人应是唯恐别人发觉,便脚步急匆匆地要往外跑。谁料正巧迎面撞见了什么人,便只听到他哀呼一声:“哎呦!”

接着就是一道重物倒地的声音。

“找死!”崔炎此时看不到外间情形,只听得那人仿佛突然成了被宰的家禽,喉咙里发出一阵难言的声响,接着只听得“咔哒”一声,应是喉骨被捏碎了。之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崔炎耳闻了一次杀人。那刘荣应是看到,疯疯癫癫地笑:“死了,死了!”

“闭嘴,再叫连你一起宰了。”那人凶恶道。

刘荣闻言立时变成了孩童:“三郎乖,三郎最乖了。爹爹不要打三郎。”

崔炎只听那人道了一声晦气,外间便响起了一阵拖拽之声。崔炎知道此事已无可挽回,便收拾心情,抓紧时辰就此脱身。

经此事后,他毫不怀疑:萧寺丞此来的目的就是杀人,不惜一切代价。崔炎想到若是自己在此间碍事,萧寺丞也一样会毫不犹豫。只是他来之后,揣度形势,可能觉得杀人已没有必要,才放过了刘荣,也放过了他。

的确,此时杀死刘荣已是多此一举,而杀了他,麻烦更多。除非别无选择,萧寺丞和他幕后之人并不会走这步险棋。

他望着远处笑『吟』『吟』与村正说着话的萧寺丞,缓缓走近。等到了跟前,二人俱笑道:“少卿无事吧。就等少卿呢,快些入内用饭了。”

望着萧寺丞那隐秘探究的眼神,崔炎故作对此一无所觉,歉意道:“不妨事,劳各位久候了,进去吧。”

吃罢午饭,众人便押上刘荣,携着尸身上路了。萧寺丞看上去很放松,一路谈笑风生。只崔炎并不怎么搭话。不过他一向如此,萧梁倒也不以为怪。一路顺畅。天刚擦黑,众人已回到了长安。

不敢耽搁,一行几人直接回到了大理寺。唐寺卿听闻崔炎他们带着尸首和人犯回来了,喜不自胜。连晚饭都没顾得上,便从后衙走过来。一路虎虎生风,身边的随从都有些跟不上他。

崔炎与萧寺丞这边便将在刘岗村的案情一一禀报给唐临。末了唐临便仍叫萧梁下去了,单独留下崔炎。崔炎疑心萧梁上回应是听了壁角,这回说不准也在偷窥。现下也无更多线索,崔炎并不想将他的怀疑告知唐临。便只与唐临讨论他此时最关心的巫蛊事该如何了结。

唐临果然是又向崔炎谈起此事。崔炎便故意将此事轻描淡写,言道案犯乃是疯子,有几年甚至不知去向,如今又弑杀亲父。那盒子或许不过他偶然拾到,恰巧遗留在现场罢了,不值一提。不若就在案卷中一笔带过,就此结案。如此甚为稳妥。

唐临内心也不想此事闹大,巫蛊之事,毕竟虚无。若是细纠起来,又是风波。他听闻崔炎回话,表面还在思虑,其实内心已经默认了。

这时廊下一个影子终于悄然离开,不久之后,崔炎也开门走出。

只见大理寺外月『色』溶溶,街面上行人不多,俱都行『色』匆匆。他仰头一望,但见月将盈满。这一趟刘岗村之行,颇多谜团,只能等日后慢慢查证。又想到已有两日未归家,母亲一定等急了吧,不由加快了脚步。

一个月后。

婺州城柳叶巷。

阿齐正看着月亮发愁。眼看月圆将至,也不知那边有没有收到她们走前留下的消息。此时晚饭已毕,公主正与阿沅在井边玩耍,阿沅不知何事开心:格格娇笑,抱住公主“啪叽”一声亲了一下。公主一边笑她淘气,一边去擦颊边她留下的口水。

阿齐不由轻轻叹息:公主永远都是这样看的开,她却实在是学不来。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虫蛊 阿齐便又想起了那个夜晚。

公主死去,她万念俱灰。一时想起她生前的嘱咐,便趁着夜『色』,一步步挨去了雪羽楼。

却不料楼内却是一片寂静,就连灯火也未见几盏。

楼内宫人皆躺在地上,好似毫无知觉。她也顾不上探究,只循着微弱的烛光悄悄步上二楼,那是柳宫人惯常安寝的地方。

却见寝房内妆台倒塌,纱帐委地,空无一人。她赶紧四下寻找,轻声呼唤,却始终未见柳氏所在。一瞬间,她仿佛丧失了所有气力,只顾着倚栏放声大哭。

只见楼外残阳如血,密云翳翳翻腾,状若鬼怪。阿齐一时看见,只觉心中恨意翻涌,暗魅丛生,恨不得在这空『荡』『荡』的宫殿里狂叫方能发泄几分。

正蒙昧间,却忽闻得一阵花气袭来,她于泪眼朦胧中扭头看去,恰见一枝白梅斜斜疏落着开在栏边,却是不畏严寒,犹在幽幽吐蕊。

阿齐不由伸手轻轻抚过。这本是公主离开雪羽楼时栽下的,谁想却在今夜绽放。若是柳宫人看见,定会展颜的吧。只是公主却不在了,这巍巍大明宫,此刻在她眼里,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你想你家公主活过来吗?”一个低哑粗音自身后传来。

阿齐不防被吓了一跳,正欲回头时,那人却制止道:“不要回头。我再问一句,你想你家公主活过来吗?”

阿齐不由嗤笑道:“你是哪个?这样哄我。世间又无神仙,难道还可以起死回生不成?”

那声音轻笑道:“世间万物,皆是负阴抱阳,祸福相生。你家公主如今还有救,端看你现下如何选择。”

阿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仿佛即将溺死之人居然抓住了一块浮木。一时间她仿佛忘掉了一切,只记得拼命提醒自己不要回头。她的声音因紧张而尖利,犹带着些许的不能置信:“你说的都是真的?只要能救公主,刀山火海,阿齐万死不辞。”

……

“阿齐,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阿齐闻言不由一顿,回忆便倏地远去。

“天晚了,让大娘领着阿沅洗澡去吧。”仿佛是累了,她说话时并未抬头。

阿齐看着阿沅鼓鼓的双靥,因笑道:“我们阿沅洗澡去了好不好?”

阿沅立时放下手中的拨浪鼓,乖乖点头。一时何大娘过来,便将阿沅抱走了。

女子看着二人进了浴房,便对阿齐说道:“阿沅总是过分乖巧,像是在害怕我们不要她。她的母亲萧氏,消息总说就在婺州,却难以找到。孩子,总还是跟着母亲是最好的。”

阿齐现在没心思在阿沅身上,只是挂心那件事,一着急便喊道:“公主!”

这一声出来,立时就被对面女子打断了:“阿齐,你总是……”

阿齐忙改口道:“娘子,我们要一直在婺州吗?上次我们未经观主同意就擅自离开了长安,这些日子,我一直担心。”阿齐说着说着便不由得眉头紧锁。

“担心什么呢?物尽其用,他们可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就这几日了,必然会有新的指示,你担心的东西,他们也会如期送过来的。不要多想,早些睡吧,阿齐。”

说完便径直步入浴房,想是在预备沐浴之物,阿齐见了,赶紧上前帮忙。

阿齐最钟爱这屋子之处,就是它单独设有浴房。公主的母亲来自南方,平日洗浴颇多。公主也因此养成了睡前沐浴的习惯。

这间独立建筑的浴室颇有巧思。整个浴室内部由水磨青石铺成,墙面高处凿有若干孔洞,作为透气之用。浴室中央则放置一香柏木浴斛,斛底有孔,以软木塞之。浴后拔下木塞,水自流出。浴室底部埋有沟槽,因此水流顺畅,易于干燥,十分实用。

她帮着公主宽衣后,便退出去。霁月躺在浴斛中,想起她离宫后这半年里发生的种种,心绪烦『乱』。不由整个人缩进了水底,仿佛如此就可以再无烦恼。

自刘岗村回来已有一月了,崔炎不可谓不忙。他曾遣人秘密回过刘岗村,在离刘氏家庙不远处发现了动土的痕迹,便于那处下铲,挖出了尸体,由随行仵作检验后再重新下葬。

又私下将黑盒拿出,绘制纹样后于闲时细细琢磨。几日前,终有所悟。

今夜他轮值,等到后半夜时众人熟睡,他便安坐厅中,自唐临处盗出黑盒开拆。

据古籍中记载,此盒应是由某种密码锁就。他于灯下举起黑盒细观,见其周身均有横纹围绕,但其中几道应有玄机,他苦思数日未有结果,那天却突有灵机一闪:此物纹饰倒是暗合干支之数。

想那布帛上曾书:“上应天意,下合民心。”那便以顶部为天干,以中央为地支,底部则为生肖,则恰好合盒身横纹之数。如此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在人成运,颇同帛书之意。

一念及此,崔炎便以手指同时按住天干“甲癸”及地支“子亥”处。果听得“啪嗒”一声,机括活动,下方生肖处却弹出一个小小银锁。

崔炎拈起银锁一看,心道原来这才真正是密码锁,适才那个不过是个精巧机簧罢了。锁具制作相当精致,以行书撰写,两侧饰以福寿如意纹。

崔炎闭目思索片刻,便开始拧动锁具,只见锁上行书不断变幻,当出现“人寿年丰”四字时,只听得一声脆响后,锁匙已自行打开了。

崔炎此时也不着急,放下木盒,却于袖筒中『摸』出一副手套来戴在手上。这手套于灯下泛着暗暗蓝光,显是某种金属制成。崔炎伸展几次手指确认妥帖后,将木盒稍稍推远后再将盒盖缓缓揭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揭盖瞬间,一道金光立时由盒内跃出。崔炎眼疾手快,迅疾将其捏于两指之间,但见一只黄『色』小虫于指间疯狂扭动。崔炎眉头不由皱起,心道:看来这个就是蛊虫,如此大费周章,看来这只蛊虫非常珍稀。

他手指加力,那小虫渐渐不再动弹。他重将蛊虫放回盒内,依样还原,又持黑盒放归原位,随后压灭烛火掩门而出。

他于轮值处思考再三,还是无法解出困局。他无数次想去大理寺诏狱提审刘荣,但又无数次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看得出,萧寺丞虽然至今没有动作,但是只要他一动刘荣,麻烦就会接踵而至。况且刘荣分明有所顾忌,即便崔炎知道他根本没疯,他也未必会对自己道出真相。

既然如此,此时多想也是无益。萧寺丞背后之人只要还有行动,他总有机会查明一切,而现在,他唯有以不变应万变,将疑问深埋心中,等待答案破土而出的那天。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故友 陈合这些时日颇有些清闲,少了崔炎这个狐朋狗友,他觉得生活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就连夜间偶尔去平康坊喝花酒都觉得无趣的要命。

他家中人口众多,他又是庶出,生母不过是个不得宠的妾室,嫡母忙着自家子女的科举婚姻,一时根本也顾不上他。因此,他虽今年已二十有余了,还没正经说上一门亲事。

平常无事时,他不是去西市斗狗,就是去东市闲逛。他生『性』好动,不比崔炎,在哪里一坐就能坐一天。

这日他又不当值,便于街市上随便找了个小酒馆,预备打发下时间。因几个约好的同僚还未到,他便先要了一壶梨花醉,一碟凉菜并些椒盐花生,坐在二楼临街的雅座旁,边吃边等。

这边他正一粒粒搛着花生米往口里放,一面眼睛也不闲着,只管瞥着往街面上看热闹。

不经意间,他的视线顿住了。嗯,好似看到了一个熟人。再一看,却又不是。

他便不由得皱了皱眉,不解此时为何倒想起了她。不过那个小娘子,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阿齐吧。姓什么不清楚,不过她还有个姊妹叫阿姜,目下在新城公主府做侍女这肯定没错。

阿齐阿姜,恰好是齐姜。陈合肚子里本来没有多少墨水,却恰好知道这个典故。本朝先长孙皇后编纂烈女传,这个齐姜就位列其中。在陈合看来,大约不大不小也勉强算是个历史名人。

能知道这些,对不学无术的陈合来说,委实不容易。只因他幼时曾顽皮打翻了墨砚,污了幼妹的习字纸。彼时又看不得她哭的那幅可怜样,只得耐下『性』子,帮她重新临了一遍,其中就有这幅齐姜篇。

抄书这种事,在陈合这里实在是一等一的苦差,阴差阳错,倒就此记住了这个名字--齐姜。

想来这对双生姐妹的父亲取这个名字,约『摸』也是希望女儿们能够如同齐姜一般,长成后可以辅助各自夫君,做个贤妻良母,以此振兴家业的缘故。

那个阿姜他见过,倒是甚为贞静娴雅,进退有度,来日或许能不辜负乃父一片苦心。而这个阿齐,他不由想起当日于破庙时情状:轻功甚好,果然是“动如脱兔”;只可惜“静若处子”就有些困难,静若“疯子”倒是勉强算得上。

想到此处,陈合不由得咧嘴一笑。这一开心不要紧,那搛着的花生米却一抖,掉了。他低头看时,却见一双黑『色』官靴停在他面前。他漫不经心举目一看,居然却是崔炎。

一见是他,陈合立时便将双腿抬起,架于对面长凳上。目不斜视,也不看来人,却将桌上花生连碟端起,一并筷子也不用,直接用手指一颗颗拈着吃起来。摆明一幅我很忙,没空搭理你的架势。崔炎看他装模作样便也不去管他,径直在空位处坐下,执壶自斟自饮起来。

如此片刻过后,到底还是陈合掌不住,只将吃完的瓷碟往桌上一搁便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崔炎也不在意,只从怀中掏出一张两折薄笺,置于桌案后道:“你曾与我说过,你的生母,乃是苗女。不知可否将此图样递与她,劳她看看是否识得?”

陈合闻言倒也不多话,便拿起来揣入怀中。口中只嚷道:“无事了?那还不快滚!”

崔炎无奈笑道:“如今升了右郎将,果然脾气大了。”

陈合闻言立时急眼道:“到底是谁官威大?自去了大理寺,便把一众兄弟撇在一边,只怕大街上撞见,你也会装作不认得了。怎好意思反说我?”

崔炎无言以对。他入大理寺后,的确少与这些旧日好友再打交道。

大理寺便如同当今朝堂一般,多是士族亲贵居于显职。他形单影只,孤身一人,那些随『性』放浪、徒然惹人非议之举怎能再有?他无有家族亦无有朋党,他的进身之阶,唯有成为“直臣”一途。而“直臣”,历来是不能有太多朋友的。

陈合见他垂首默默,心中反倒先不忍起来。崔炎毕竟与别不同,他们少年相识,且他于己又有救命之恩。他们身世相近,脾气相投。纵使十年不见,再会相信亦是莫逆。

他现下如此,陈合虽不全懂,但大约心中也明白几分。一时面『色』缓和下来,便将腿放下。直起身来道:“换个地方吧,许久不曾与你聊聊了。”

语毕二人似有默契,也不再多话,即一前一后步出酒馆。

……

大明宫祈云殿里,义阳公主李下玉此时正有些坐立不安。得益于母族的优良血统,她的面容亦是丽质天成,颇为明艳。

此刻虽然心下焦急,倒也没有多少『露』在面上。她本是天之骄女,乃是今上头一个公主,襁褓中就已倍受关爱。可如今,却不得不收拾起所有天真直率,只因武氏的到来,已让她和她母亲的地位岌岌可危。

武氏如今已是宠冠后宫,诸人均不约而同,只盼于蛰伏中等待一个时机。而这个时机,可能就会在今日来临。她不想,也不能错过。

那个送信的小黄门此刻正满头大汗地往祈云殿来,却恰巧迎面撞见圣上与武昭仪正欲往太『液』池游湖。

昭仪于上月又被诊出有孕,时已立秋,却燥热不减,武氏于孕中尤其汗多,夜间总休息不好,今上本来是想让她散散心,她却兴致不高,因不便拂陛下好意,只得强打起精神应付罢了。

这内侍不想此地遇见圣驾,于是赶紧避到一旁,只等他们过去。武氏乘辇经过他身边时,似是无意间,瞥了他一眼。他一时看见,顿时心如擂鼓:只觉这位娇艳『妇』人分明貌美无双,却又好似目有刀剑,不由心中一震,忙垂首下去强自镇定。

他躬身待圣上一行走远,便赶紧向前。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知何时,已于身后多了个尾巴。他自己却全然没有觉察,只径直往祈云殿方向而去。

李下玉终于如愿得到了她想要的消息。

听完那内侍呈报,她又细细询问了一番,良久后方挥手示意他退下,又独自于殿中颇多思量。终于还是趁着日暮挽上披帛,对从人道:“随我去一趟清宁宫皇后娘娘处。”

宫人闻听吩咐,不多时便自有内侍抬辇于殿前等候。她便从容登上辇轿,去了。

李下玉这边刚出祈云殿,那边已有人报与柔仪殿武昭仪处。来人指殿中具体说了什么并不大清楚,只那内侍走后,公主不久却出发去了中宫皇后处。武氏当下更不迟疑,立时便问道:“陛下现在何处?”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争斗 通轨坊新城公主府内。

正是晚饭时分,府内众人来来去去,颇为忙碌。

新城公主『乳』名皎皎,先帝在世时对她甚为宠爱。这几日她生辰将近,兄长下旨特地为她道贺。倒因此勾得她想起许多往事。

恍惚中又记起那一年,也是正值她生辰。父亲宣召,她便早早来到,于立政殿等着面见父亲。

那时却正是东风迟迟,春日将至。她走进去时,姐姐晋阳公主正临窗书写。彼时她不过垂髫,腕力不足,书法还欠缺火候。明达姐姐却已将一手飞白写的出神入化,与父亲几无二致。

一时父亲进来,便将她抱起,二人同观。她在父亲怀中,只看得到姐姐洁白颈项并玉『色』耳坠,悬腕之间,纹丝未动。一时她仿佛写完一张,便温婉仰首,早春阳光中只见她嫣然一笑,霎时便如山花般烂漫纯真:“父亲,兕子写的像吗?”

新城公主清楚记得,那一刻父亲眼中的宠溺与骄傲之情。然而世事无常,晋阳公主未及成年便已夭折,父亲痛彻心扉,甚至还曾为此几度罢朝。

也就是在那一年,她以八岁幼龄即获封衡山郡公主,是时大唐《六典》中有制曰:“凡名山、大川及畿内县皆不得以封。”

然而当时父亲却为了她公开逾制册封,且未等到及笄时就已赐下大片采邑,其中甚至还有位于王几内的汤沐邑。新城公主常常想:父亲如此公开逾制,可能也是有几分补偿姐姐的缘故吧。

因婚期恰逢太宗皇帝孝期,新城公主不得不蹉跎三载,及至双十年华方才完婚。皇帝兄长想必甚为不忍。因此去岁大婚时,不独典仪极尽奢华,且又再次加封她为新城长公主,同时增邑五千户。

而公主的夫家长孙氏,早在新城公主前就已“三尚”公主。如今先帝最后一位嫡女再次花落长孙家,世人皆谓为人臣者,已是荣耀至极。

新城公主虽出身显赫,却难得并无骄矜之气。成婚后,与夫君长孙诠可谓琴瑟和谐,恩爱互敬。上有兄长爱护,下得夫家看重,公主婚后的生活自然十分适意。

然而最近,新城公主府却不知何故,怪事频频。这不,晚饭才毕,帮厨的高娘子就被鱼刺卡了喉咙。吞饭团,喝食醋……甚样法子都试过了,可就是咽不下去。当天夜里,不及等到家人延医诊治,就暴病而亡。

第二日,公主府管家林深好容易把哭哭啼啼的高娘子一家打发走。谁承想这没过几天,府里又出事了。

这夜,林管家正巧外出归家。至门前时却见家中大门开着半扇,心中不免警觉:难道有贼?

他也没敢立刻进屋,只于门板上侧耳倾听,却好似闻得屋内有女子声气,心中不由纳罕。

林深此人颇为恋旧,亡妻前岁过世后并未续娶。平日家中只有一老丈隔个十天半月行洒扫之事,今日却又不是他来的日子。除此之外唯有二子,因蒙长公主恩惠,已入长安太学,如今怎会有女子行迹?

他百思不得其解,又忍不住好奇心,便推门而入。却见家中空无一人,自然也根本无有女子在内。

不过清点一番,却并未有物件遗失。他便疑心是自己年纪渐长,耳背记『性』不好了:晨起离开时必是忘记锁门,适才又多半听岔了。为了保险起见,他到底还是换了把新锁。过后转头一忙,也就彻底将此事忘干净了。

谁知今日公主生辰,他于府中迎来送往直至夜深。及至到家,早已是累得两条腿都快迈不动了,不想正欲掏出铜匙开门,却一惊发现,门锁居然又被打开了。

时过宵禁,街市上早已空无一人。他四下看看,心中隐隐觉得不安。最终却还是想着定是今日又忘了锁门,遂上前试着将门推开。

随着屋门开启,门轴便发出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吱呀声。林管家平日没觉得什么,此时却恨不得捂住耳朵不听才好。门开了,院内倒是一如既往,安静无人。

只今晚无月,院中漆黑一片,夜『色』尤为浓重,恰似猛兽张口以待。他迟疑着迈过门槛,短短一步,便就此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第二日,公主府的人奇怪地发现,平日总是来得最早的林管家,今日已日上三竿,却依然不见踪影。

……

太『液』池旁,含凉殿。

武昭仪抱着李弘几乎是前脚刚至,后面王皇后与萧淑妃就也一并过来了。含凉殿确是夏日避暑绝佳之处,几乎是刚进殿,就有清凉气息扑面而来。

因殿内存冰,自然是暑热不至。她二人本是匆匆赶来,通身微有闷热黏腻,在殿中不过片刻,便只觉冰肌柔滑,玉骨通透,宜人肺腑。

经内侍通传后,二人便移步走入内殿。早有宫人为其挽起水晶垂帘,正见帘后今上与昭仪一同逗弄李弘。

李弘是时方得周岁,一时开心咯咯笑起来,便『露』出米粒般的两颗门牙,粉红小脸上双眸黑白分明,宛如黑葡萄盛于银盆之中,清澈无比。

孩童之笑,足可打动这世间最阴暗冷漠的心,两人的脸都不由得因这天真一笑而柔软了一瞬。

可当她们的目光落在武昭仪身上--这个如今处在大明宫云巅之上的女人时,她们分明看见:无论是她的如云鬓发,如波眼眸,还是她白皙的双颊,红艳的双唇……都无一不在诉说她的幸福,她的满足。

而这一切,又无不在映衬着她们的苍白、凄凉和难言的失意。

寂寞宫花红,遥遥独自开。大明宫,这座全天下女子心之向往的无上富丽之处,也同时掩盖着无尽的孤独。

众人一时默默,还是皇帝率先开口,悠闲道:“皇后,淑妃。怎得今日有空,倒一起过来了?”

萧淑妃闻言回过神,只定睛望着天子,随即一脸庄重,敛衣下拜道:“臣妾斗胆在此:举发武昭仪之兄,宗正少卿武元庆。于返乡途中,强占民女,致人死命之罪。妾容后便递上苦主诉状,伏请陛下秉公处置,为民雪冤,以平民愤。陛下即位以来,律己甚严,日夜『操』劳,怎能让宵小之辈毁损陛下清誉。请陛下速速下旨明查,以正朝纲。”

言毕便双手持握供状,平稳举过头顶。天子闻言,心中甚是厌恶,面上却故作吃惊道:“有此等事?淑妃却于何处知晓?朕倒尚且未曾听闻。”

王皇后闻得她如此直言,一时倒有些埋怨对方吃相太难看,末了却是心内一喜。心道:她既如此着急,乐得去做恶人,自家正好轻松撇开干系。

便与她一并跪下道:“此事都怪臣妾。只因淑妃妹妹今日来看臣妾,却恰逢舅父进宫禀奏此事。数日前,舅父曾于街市上被人拦轿喊冤,因事涉陛下后宫,便只查实后先行进宫密呈臣妾。淑妃妹妹向来嫉恶如仇,觉得如此恶行不可容忍,否则必对龙威有伤,对社稷有损。不过臣妾听闻后,却觉此事不宜在朝野议论,恐惹非议,未敢擅专,因此方与淑妃一道,来此请陛下决断。”

萧淑妃听得皇后居然这样说,顿时鄙视不已。先前在清宁宫时,她分明比己更为慷慨激昂,此刻反倒为武氏说好话。

皇帝心内烦躁,便只注目于昭仪,却见她只低头哄着李弘睡觉。对此间之事仿佛充耳不闻。身边内侍早将供状呈上,皇帝便指与昭仪。

皇后淑妃都看见了这一幕,心中自是暗恨不已。不想昭仪却并未接过,只抱紧李弘,毫不避讳道:“自古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况妾长兄乎?陛下不必忌讳,大可将此事明议朝堂,若吾兄确然有罪,妾绝不偏袒。”

武氏素来聪慧,怎会不知无论发生何事,皇帝才是她此身唯一的凭峙。因此立心公正,先将自己撇清才是上策。更何况,以她对武元庆的了解,此事多半也不是假的。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银铃 皇帝听得昭仪如此说,虽心中欣赏她磊落豁达,但适才皇后所言却也不无道理。便拦阻道:“媚娘不必着急。此事尚未有定论,目下还是徐徐图之的好。朕这便宣召柳卿进宫,问明案情后再议。”

又对王萧二人道:“此事我已知晓,你二人若无别事,便先行退下吧。”

淑妃闻言后,本欲待再言,却被皇后暗暗以眼神示意,不得不止住话头,与皇后一并告退离开。

皇帝见二人退下,便命身旁宫人将李弘抱走。唯恐昭仪心中不快,便柔声对她道:“你勿需在意。此事朕自会处置。你如今有孕在身,切莫为此无稽之事烦恼,伤及自身。”

武氏闻言却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此事未必是无稽之谈。皇后淑妃既然如此笃定,陛下若是真的如皇后所说,轻描淡写,视若罔闻。于妾才真的是大祸不远。”

皇帝听闻却不以为然。因昭仪进宫后,皇后淑妃隔三差五便来他跟前聒噪,所言无非是些鸡『毛』蒜皮之事。后宫争宠,多有倾轧,至多就是言语诬陷,哪有多少实证。

武氏度他神情,知他不信。便只道:“陛下不信妾也罢。但若明日有臣下于朝堂上禀奏此事,陛下务需从善如流,不必以妾身为念。”

言毕,更向帝行跪拜大礼。皇帝见到赶紧扶起,心中却道昭仪此次孕中倒是转了『性』子,胆怯许多。

陈合难得昨日与崔炎把酒言欢一番,正宿醉未醒,却不意清早就被人叫起来。一路上是哈欠连天,无精打采。身边右街使叽哩哇啦说了一堆,陈合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及至到了现场,他尚不解一介平民之死,为何不交与地方官府。一时抬头望天,却猛然发觉案发地点竟然就在新城公主府隔壁。这一下子,倒是让他酒醒了大半。

此时他终于想明白适才右街使着急忙慌跟在旁边,原是在告诉他案件死者乃是公主府的老管家。案涉皇家,地方官府自然不便过问。公主府又恰在陈合辖区,去岁公主出嫁时,他还因此随行护卫过。此时推脱不得,只好强打起精神,与众人入内探查。

只见屋舍门锁完整,入内有小院,院中陈设甚为简单,仅有石桌石椅而已。倚墙处用青砖砌了个花坛,坛中只几尾新竹,两三株白茉莉并秋海棠而已,无甚新奇。墙边还有木门一扇,陈合上前试推一下,门却未开。想是公主府那边锁上了。

死者于堂中吊颈而亡,左脸犹有掌印,掌掴之力想来甚大,以至于面颊已微微肿起,其间指印尤为鲜明。桌案凌『乱』,似有人翻找过什么。

据公主府内下人报称:前夜公主生辰,林管家一直随侍在侧,深夜方走。管家院中确有一角门与公主府后花园相通,只因此处屋舍本就是建来与园中花匠居住的。前阵子那花匠辞工回乡,屋子便空置下来。管家因觉得此处甚为方便,便禀告公主后搬来此处。

虽则有门直通公主府,但此门却距离前堂甚远,林管家也从不从此门进出,都是正经由大门出入的。这小门日常一直也都是锁着的。

陈合一时看不出蹊跷,只好将尸体先交与右街使,着他尽速查访。他便一拐弯,却转至大理寺找崔炎去了。

今日自宣政殿退早朝后,皇帝心中便郁郁难安。他本未将昨日之事当真,不想今日朝堂上却直如炸锅一般。

先是皇后舅父柳奭公然于朝堂上明议此事,言称:“武氏原属先帝妾室,陛下庶母。本应于感业寺青灯古佛,终了一生。如今却母凭子贵,竟至忝居宫中二品昭仪。既如此,更应战战兢兢,上感天恩,唯恐言行失当辜负陛下。而今却举止狂悖,于亲族又丝毫不加以约束,致使其兄纵欲杀人。据闻武元庆遭遇官府追捕时,还曾大言不惭,声称武氏恩宠,谁人敢论其罪。狂肆行径,简直令人发指。”

随之长孙舅父与褚遂良等人亦出列附和,声言应严惩武氏。皇帝一时慌了神,未料到案情未明,众人已将昭仪当做众矢之的,群情激奋。

皇帝深知此间诸人,尽为宰辅,若皆如此厌恶武氏,则昭仪危矣。此等境况之下,皇帝已然不能再多言半句,便于朝堂立时诏命有司明查。并言明一旦查实,必然严办,绝不徇私。众人这才暂且作罢。

此时想起昨日昭仪所言,倒是吃惊她早已未卜先知。

早知如此,莫不如早朝时由己先行提及,也不会如今被动至此,心中懊悔不已。一时担忧昭仪忧心难过,只盼着能早一点回宫去安慰她。身边内侍度他神情立时心领神会,指挥御辇行得飞快。

李下玉正于寝殿中沉思,却有宫人告知淑妃来访。她忙起身迎接,一眼瞥见母亲,就见她喜乐全写在脸上,不由暗暗好笑。

淑妃心绪极好,对女儿所为感激不已。想着她为自己的事,这一年来殚精竭虑,无有好眠。本来天真少女,却仿佛一夜长大:也开始计算得失,揣摩人心……一时便忍不住落下泪来。

义阳公主见母亲又哭又笑,却是依然喜怒形于颜『色』,对此实在颇为忧心。她年纪渐长,去岁父亲已然开始为她物『色』婚事。想到自己万一出阁,宫中不知还有谁可以为母亲筹谋,便心焦不已。

母亲如此痴顽,不要说是武氏,就连皇后也时常挖坑给她跳。偏她自家还不觉察,每每吃亏,下次照旧冲在前面。

李下玉知道:母亲这辈子,在宫中肆意惯了。根本不懂何为隐忍,何为韬晦。那便由她执剑好了,哪怕拼却所有,也要为母亲收拾起从前山河。

这不只是为了母亲,更是为了素节,为了阿瑜,当然,也是为了自己。

此次机会绝佳,计划周密。她不信不能借此扳倒武氏。如今戏既已开场,她只需作壁上观就好。

崔炎今日正好无事,因此陈合一来找他,他便立时出来了。本以为陈合是向他说明蛊虫之事,谁想却被他一路拖到了通轨坊的这处凶宅里。心中虽有些失望,却也只好先随他进去看看。

但见外间院落无甚特别,他便随即步入内堂。此间倒是稍许有些凌『乱』,却也没看到什么显眼之物。

陈合在他身后跟着进来,二人眼见无甚发现正欲离开时,崔炎却忽得停下脚步,又将堂中桌脚轻轻移动开来,便见原先那处多了一个极小物件,崔炎弯腰将其捻起,二人于光亮处细看时方才弄清,此物原来是一枚银铃。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胡旋 阿姜很着急。

林管家不在了,府中就好似突然少了主心骨一样。众人好像突然都不知道该干什么,各处都『乱』糟糟的。正事不干,倒是一个两个地都聚在一起聊天。

这不,阿姜刚从公主房中出来,就听到掌勺的白案师傅不在厨下待着,却跑到前堂这边来了。

一时便听他绘声绘『色』地对围观者讲道:“那高娘子本是不吃鱼的,素来我就没见过她吃鱼。上次宫中赐下的四腮鲈,那样美味,我也没见她伸一筷子。这样的人,居然会被鱼刺卡死,实在是莫名其妙。”

众人便纷纷『露』出了然神『色』。

这时又有个小丫头冒出来道:“你们不知道,那日我见高娘子在假山那里哭来着,我正准备过去问她时,她见有人来,赶紧把眼泪一抹,跑了。”

阿姜实在听不下去了,便故意将脚步放重后走过来。

好在她虽年轻,在公主府却颇有脸面。这些下人看到是她,一时俱都散了。她不由摇摇头,想着这样可不行。如此没几天,公主府怕是就要谣言四起了。

屋内新城公主此时也是面『色』沉郁。她正值双十年华,气『色』极好,平日里看到她的人,心里不免都要暗赞一声:真真是面若桃花,气度高华。且她又出手大方,不在乎银钱。因此府内一旦有差事空缺出来,人人都是恨不得要抢破头的。

如今林管家身亡,公主府肯定是要补上这空缺的。静水流深,上面看起来越是波澜不惊,其实底下才真正是暗流涌动。

新城公主并非没听到下人议论,只她素日就不在意这些人,倒也没因此多添烦恼。目下她最为忧心之事,还是管家之职空缺的问题。只是现今也无合适人选,只得暂时凑合着罢了。

近来府内意外频出,公主内心的确隐隐不安。正心里想着打发人去趟南衙问问陈合进展,却听门前有人通报道:“驸马归家了。”

她便赶紧收拾起心情在内迎候。

一时长孙诠已自打了帘子进来了。只见他面如冠玉,身材修长,倒是颇有几分倜傥风流之气。因见公主神『色』不虞,连素日喜爱的红珊瑚步摇都未戴上,便愈发连外裳也不脱,便过来关心道:“公主今日饮食如何,还在为林管家之事烦心?”

公主看他衣服未换就来寻她,便走过去一边帮他更衣,一边点头道:“是啊。如今府内人心浮动,的确还是要尽快重新找个管家才妥当。只是人选之事,不知驸马可有什么办法?”

长孙诠看她神情焦虑,半晌方道:“如今急切怕是难以寻到合适之人。不如将原先我府上的管家叫来听用。反正如今我也不在那府里,他闲着也是闲着。先把眼前难关渡过了,后续你再慢慢物『色』考察合适的怎么样?”

公主闻言立时松了口气,便笑道:“如此甚好,解决了我一个大难题呢。”

一时她心结尽解,便温存靠向驸马怀中呢喃道:“今日怎么这样晚才回来,我都想你了呢。”

长孙诠便顺势搂住公主腰身道:“昨晚不是才伺候了你一夜吗?你也让夫君我歇歇才是。”

公主闻言立时满面红晕,攥起小拳头便捶起他臂膀。口中埋怨道:“不正经。”

驸马见她小女儿态甚为娇美可人,越兴将她整个拥在怀里,不管不顾就亲热起来。

阿姜本欲来叫公主用膳,谁知刚到门口,便闻得一阵女子呢哝呜咽之声。一时明白过来,面颊直如火烧一般,连忙挥手叫近旁下人离远一些不提。

早晨没一会崔炎就有事回了大理寺,直到傍晚时才来了陈合当值的西所。两人便在灯下一起看那枚银铃。

这铃铛实在是小得很。即使捏住铃身轻轻摇晃,其内声音也是甚为微弱。陈合便在一旁迟疑道:“如此小的铃铛,又有花草纹饰,应是女子佩戴的饰品,只不知是何饰物。崔炎,你可曾见过?”

崔炎摇头应道:“无。今日也晚了,明日你领我去义庄看看林深尸首再说。此案毕竟非大理寺职权范围,我此来不过私谊。若到时有人问起,你这个炮仗脾气,可别一点就着,到时再把我绕进去。”

陈合闻言不由生气道:“在你心里,我就这么靠不住?”

崔炎也不答话,只抬头目视于他,眼中深意自明。

陈合看他样子,不由讪讪起来。挠了挠头道:“知道了知道了。这回我哪个都不说,行了吧。一会晚了我们去哪里好?有了!不如就去平康坊看胡女跳舞好不好?那个阿兰多,跳的胡旋舞可是长安一绝啊。”

崔炎欲待不去,却见陈合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登时心下不忍。陈合见他并未拒绝,顿时开心不已。

崔炎只好对他道:“今日去可以,记得明日务必回趟家中,帮我询问蛊虫之事。”

陈合闻言自然满口答应。二人于是稍稍收拾了下便起身前往。

平康坊临近东市,歌舞场与酒肆教坊无数。每每逢应试之年,坊内便万众云集,灯火更是昼夜辉煌。

风流女郎,恣肆豪客。这是大唐的梦里时光:烟笼画桥,满楼红袖招。便是天涯末路,到得此处,也会恋栈红尘,借这悱恻缠绵,再贪欢一晌……

崔炎本来是与陈合一起进的胡姬酒肆。这厮却没饮两杯就说闹肚子,崔炎一曲看罢,见人还没有回来。不免担心他出事,只得起身寻找。

不料只刚出得门去,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人『潮』裹挟淹没了。他于人群中叫了几声,也不见陈合应答。只好尽量贴着街边站立,好等这拨人过去。

只他虽漫不经心,但到底耳力极佳,于此混『乱』中似乎还是听得“林深”二字,不过正待再听时,却被一阵巨大的喧闹声彻底淹没了。

崔炎不得不和其他人一般抬头仰望星光所在。崔炎一眼扫过去,便明白过来:看来今夜是有名『妓』梳拢大喜。听人群高呼声细辨,似乎此女姓叶,名真娘。

崔炎对此类花事无甚兴趣,正欲往人『潮』相反方向去寻找陈合,却忽觉有人在后面擂了下他的右肩。

他一转头,就看见了陈合那张欠揍的脸。陈合却对此一无所觉,兴高采烈地对他道:“我适才见她上轿了,真真国『色』,可惜你没看见。”

言毕依然两眼放光,盯着那辇轿艳羡不已。崔炎恨不得挖出他那双眼睛,心中只好奇他刚明明是去茅房,何时又跑出来看热闹了。

一时人群远去,陈合犹盯着那方向不放,仿佛是陷在里面拔不出来一般。崔炎只好问他:“你不是去方便了,怎么我去后面没寻到你,你却跑到外面来了?”

陈合如梦初醒,狠狠拍了一下脑袋道:“哎呦,完了完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罪恶 原来陈合的确是闹肚子去了后院,结果刚预备蹲下,就听到争吵之声。他敏锐由其中听到“公主”、“管家”……这些字眼,立时神清目明,就连肚子也不痛了。遂直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出来,却躲在墙角偷听。

只听两人继续说道:“林深那畜生,死了倒也不冤。”

另一人便疑『惑』道:“这事真不是你干的?”

那人便道:“你这蠢猪。难怪这么些年只能做个厨子。林深那老狗原是……”

后面却突然低声,不啻于耳语。陈合虽极力去听,却一无所获。心下懊恼,想着干脆走出去将这二人拿下审问,不信问不出来。

恰在此时,空中突燃放起几道绚烂烟火,三人均被这声音吓了一跳。陈合只听其中一人笑道:“哈哈,今天可是有热闹看了。”

没等他明白过来,那两人便一阵风似的走了。

他忙起身去追赶。不想刚至门前,就被外面的人山人海给惊到了。一时倒还记得四处寻找那二人去处,无奈人『潮』如涌,便连他自己都不得不被推挤着向前行去。

就在这时,前方人群忽如扇形般散开,只看见一妙龄女子高坐其间,缓缓行进。

众人还未瞧清楚这女子样貌如何,已先闻得缕缕香气四散而至,这气味并不浓烈,却是格外悠远深厚,前调过去之后似乎还有余息缭绕,众人不由大声喝彩。

陈合随人群抬首望去时,但见女子所乘乃是一宽大辇轿,轿周四围均饰以朦胧轻纱,纱内女子衣着并不繁复,只穿着一件淡蓝罗衣并一袭白『色』丝裙而已。

她只见头上珠钗不多,但却均镶有稀世蓝宝,在灯火下熠熠生辉。俏脸虽以薄纱遮住,但仍可见一双眸子水『色』『迷』蒙,顾盼生姿。她素手撩起纱帘,只于人群中淡淡一扫,人人却都觉得她在瞧自己。

陈合一时被她目光触到,竟完全愣住了。恍惚间倒是记起了一首旧诗:“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至此陈合便将先前那二人彻底忘了,只一路随着人群移动。一时发现眼前背影颇为眼熟,却是走过去了才反应过来这是谁,忙转过来拍了一下崔炎肩膀。如今经崔炎提醒,他方才想起那二人,却哪里还找得到?

崔炎便一路领着他找了个清净所在,问明白他所见所闻后,因知他素日就是这脾『性』,也不想去责备他什么了。

末了不过心道这公主府看来也是暗流汹涌,实乃是非之地。

想到陈合平日里个『性』大大咧咧,有些时候藏不住话,便提醒他道:“你若明日去公主府问话时遇到那两人,即便认出他们来,时候未到,你也还是三缄其口的好。皇家之事,就算其中真有猫腻,只要不涉谋反,天子多半也只会尽力掩盖,你可千万别耿直过头了。”

陈合本来也就是如此想的,闻言自然从善如流。

平康坊,飞燕馆。

一个女子端坐在帘幕之后,却是未发一语。

这屋里似乎哪里有风,灯火总是有些飘忽不定。帘外跪在地上的女子却是形容呆滞,毫无生气。

她本名绿绣,从前亦是官宦人家的女子,只因父亲获罪才充入教坊。本以为这一世不过是雨打漂萍,再无奢望。却意外结识了因为落榜而滞留的秦生。

他本是名落孙山,心情郁闷。偶然随同乡来到平康坊,却就此与她结识。

在那短暂的日子里,他们诗歌相和,谈论甚欢,常至深夜。彼时时,心有灵犀,两人就此情根深种。

不觉三月有余,秦生钱财将罄,绿绣因是官身,便央求父亲从前故交,辗转找到柳奭,幸得以落籍从良。还好她多年积攒,颇有资财,二人便备齐盘缠,打点行装,想着先回秦生的并州老家再说。

谁知路途上却横生波折。那日其实已距离秦生家乡不远,车夫言称此地名昭馀,乃“九泽”之乡。又道是因此地湖泊甚多,恰如明珠一般镶嵌在大地上,方会得此古名。

果然行不多远,就见到数片湖泽。

湖岸边蒲草遍生,因恰值花期,绒花纷纷盛开。绿绣一时想起秦郎说起这几日睡得不好,看到这个顿时喜出望外:蒲绒用来做枕头可是最好不过了,安神清凉且水香宜人。

因吩咐车夫停车,也没有叫醒秦生,就自下去采摘了。

她随身挎着一个蓝『色』的小包袱。也不曾费得什么时辰,那包袱内便鼓囊起来。她度数量差不多了,想着再来十余支就尽够了。

岂料正又弯下一根蒲草时,变故陡生。

原来竟有人潜在水下,此时突然冒出头来,倒吓了绿袖一大跳。

绿袖因看到水中之人是个光着上身的男子,赶紧起身想要回避,却被那人一下子拉下水去,衣服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体上,刹那间曲线毕『露』。绿绣见状赶忙捂住胸口,大喊救命。

不过片刻,秦生已经闻声赶到。他不会水,只好在岸边大声怒斥那男子道:“光天化日之下,你怎敢公然调戏良家女子?”

水中那男子却嗤笑道:“良家?这分明是平康坊的教坊女子,上次筵席还伺候过我。怎么,这么快就把恩客忘记了?”

一边说着,一边搂过绿绣就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秦生看着大怒,不管不顾就要下水。绿绣看见情急不已,奈何那厮抱得甚紧,她挣脱不得。一时珠泪纷『乱』,恨不得就此死去。

秦生见她如此,心如刀绞。绿袖一时回过神来,忙道:“我月前已经脱籍。乃是柳相亲办。你还不快放开我!”

秦生见他迟疑,便赶忙也上前道:“柳相可是当今皇后的嫡亲舅父,你要仔细思量。”

谁知此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那人立刻出言讥讽道:“皇后,皇后算什么,哪里及得上我妹妹。她如今已是宫中二品昭仪,去岁还为圣上添了一个皇子。那皇后的位子迟早要让给我妹妹坐。”

秦生便道:“此言简直大逆不道。你难道不怕我们去告你吗,去了府衙大堂,你也敢如此说不成?你若再不松手,我便上天入地,也绝不会放过你!”

那人听得此话,便抬起头阴恻恻地笑道:“好大口气。那我就让你这辈子都再开不了口。来人,你们都是死的不成?还不给我了结了这竖子。”

只见河岸边果来了几个虬髯大汉,擒住秦生后,就掌住他的头死命按向水中。秦生拼命挣扎,奈何力气渐弱,初时还听得几声叫骂,及至后来便再没了声息。绿绣一时看见,已然晕死了过去。

那车夫眼见得不好,便赶着空车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男子自水中游上来,却将绿绣交与从人后道:“好好看管。出了事我只问你。”

又对那几个大汉道:“还愣着干嘛,快将尸体扔进湖里。赶路要紧,今晚务必要到镇上安歇。”

从人见他凶神恶煞的样子,一时忙纷纷应是。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诛心 她的声音顿下来,屋内便就此陷入寂静里。

帘内女子沉『吟』片刻后,即声音平平地问道:“既如此,你后来是怎么逃出来的?”

那女子的声音很麻木:“逃,怎么逃?当晚我就被绑着让他糟蹋了。我哭过,喊过,咬舌自尽过……可是没有人来救我。除了秦生,这个世上还有谁会在乎我的死活?我是被他玩腻了以后扔出来的。我被扒得干干净净,身无分文……只得沿路乞讨回来,若不是遇到相爷,此时恐怕早已经尸骨无存了。”

女子听了后便道:“这世道就是如此,弱肉强食。如今武氏在宫里正是如日中天。而你,不过是一个罪犯的女儿,一个曾没入教坊的歌姬。而你的秦郎,也不过就是个落第的贡生。我们可以帮你,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你。”

她终是掀开帘子走了出来。绿绣抬头看着她,空洞的眼神渐渐聚焦起来:“你究竟是谁?柳相说你可以帮秦郎报仇,是真的吗?”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真的有复仇的决心吗?你说你『自杀』过,那既然你没有死,想必还是有求生之念。你真的做好放弃一切的准备了吗?”她言毕便顺势弯下腰去挑起她的下巴,强迫着她抬起头来。

绿绣与她这一对视,只觉得她的目光有如火焰,是那么生机勃勃,充满生命力。仿佛不惧世间一切,又好像下一刻就准备走上战场,去流血,去厮杀……她简直无法直视这样的眼睛,转而又颓丧地垂下头去。

那女子却直起身道:“没想到,你生的这样美,难怪你的秦郎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

她似乎思量了片刻,才又接着对她道:“你知道吗,我们的人,已经找到了那个车夫。他也愿意作证。”

绿绣闻言,眼睛立刻睁大了,心里不由得涌出了无限希望。

“可是”,那女子又道:“可是你的身份,却是个障碍。无论你如何洁身自好,一入娼门,便再难洗脱污名。想想你的秦郎,他可是身家清白,你想让他死后还要为你蒙羞吗?你若出首,武元庆只要说出你的身份,别人就会立刻把这件事看成一件桃『色』新闻,无非二人为争一个娼『妓』,失手杀人而已。”

绿绣闻言顿时激愤不已:“奴本就是清倌人,虽说是误入风尘,可从未自甘下贱。况且奴亦已从良……”

还未等她说完,女子便出言打断了她:“你已从良不假。可是你觉得世人会如何看呢。你与秦生,固然是决定一辈子恩爱相守,可你们是有父母之命,还是有媒妁之言?你对于秦家来说,难道不就是一个坑害了他们儿子的红颜祸水吗?若到时武元庆反说是你勾引他,你觉得世人还会不会信你?”

绿绣眸子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她想嘶喊,想问老天:不是都说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吗?为何武元庆这样的恶人可以逍遥法外,她与秦生从未害过人,却要遭受如此厄运?

女子并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就残酷地给了她最后一击:“如今你清白已损,为何还不破釜沉舟一回。如果你此时自尽,写下遗书,控告武元庆。那么,远比你到时候在公堂上哭天抢地有用的多。不仅如此,我还可以保证你死后哀荣,让你和你的秦生一起,死后同『穴』,配享家庙。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是啊。绿绣无力地想道:事到如今,她还活着,难道不就是想为秦生讨个公道吗。为何机会就摆在眼前,她却迟疑了呢。

她甚至都有些厌恶起自己来。可是,她还不想死。尽管命运如此捉弄,她也还是想活着的啊,这是错吗。她除了秦生,还爱诗画,爱繁华,爱热闹的街市,甚至还爱她窗前那盆雨后的海棠……

她是不是太贪心了,所以上天才要惩罚她的吧。

她呆望着那扑火的飞蛾,终是浅浅一笑道:“秦郎,你别怪绿绣了。绿绣很快就要来找你了。”

她看着眼前无比迫切的女子,声音平平地道:“说吧,遗书要怎么写?”

那女子听她这样说,似乎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像是要让她彻底放心,又一次保证道:“我一定会拼尽全力,你绝不会白死的。”

“我相信你。不过,在我临死前,我还想知道一件事,你,究竟是谁?”绿绣第一次显出些咄咄『逼』人之态,紧盯着对面女子不放,看来是必须要得到一个答案了。

那女子沉思片刻后道:“好,我告诉你。也好让你去的安心。你听好了,我只说一次:我乃今上长女,义阳公主李下玉。萧淑妃正是我的生母。”

绿绣一下子明白了一切。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秦郎,看来你大仇可报。奈何桥旁,你且等等绿绣吧。若有来世,绿绣一定结草衔环,报你今生知遇之恩。

月『色』惨淡,云翳重重。平康坊亦是喧闹渐渺,李下玉慢慢走出了飞燕馆,她看着脚面,默默无言。

这时却有几个侍从自暗处出现,随在她身后。他们其实早已领命埋伏在外,只等着公主一声令下。可是公主却迟迟没有发出信号。正当他们预备冲进去时,公主却已然出来了。

只见她迟疑着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注目馆内良久。终还是咬唇叹道:“她在里面,你们收拾一下吧。”

如意馆内。叶真娘正与一男子共度良宵。她年方十六,正是如花年纪。便是盛放的桃李也及不上她的颜『色』。她的眼睛尤其生得好,凝睇间便说是勾魂摄魄亦不为过。

她初经破瓜,只紧紧抱住身上男子,喘息间已有春水渐生,那男子因此情动不已,只觉她身体如绵,又如缎,滑嫩柔软,手感极好。那真娘也渐渐得趣,身体如蛇般扭动不止。那男子见状,只恨不能生出千手千脚,好将她整个『揉』进自己身体里去。

一时事毕,真娘犹趴在那男子身上和他亲嘴。口中还含混着问道:“郎君,你胆子可真大。奴真没想到,今晚竟是你在这里。适才看见你,奴可是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指环 男子便抱着她一滚,顺势将她压到了身下。邪肆一笑道:“你以为我会把你让给别人吗?从第一次见你开始,我就想着要怎样才能把你搞到手。”

那女子闻言后将眉一挑,便伸出手脚将男子紧紧缠住。咬着他的耳朵咯咯笑道:“那奴家与郎君你可是英雄所见略同了呢。奴家第一次见你,也是在想怎样才能骗得你早早来做奴家的入幕之宾呢。”

两人郎情妾意,干柴烈火,眨眼之间便又于帐内抱作一团……

第二日一早,崔炎便向大理寺告假,与陈合一道去了义庄。

时令毕竟入秋,这两日早晚间已凉爽了不少。到了地方,崔炎先未进去,而是在廊下细看仵作呈送的验报。

只见内中写道:“验,男尸一具。由齿龄推断,年应在五十五至六十之间。由尸斑及腐烂程度推断,死亡时辰应在初更至二更之间,且尸体死后未经过二次移动。全身无明显伤痕。但双膝有淤青,脸上有指痕,判断应均为死前造成。死者死因是由上吊导致的舌骨折断,压迫气管后窒息而亡。现场及验尸结果均表明并无他杀迹象。”

崔炎一时看完,便叠好递还给陈合。陈合接过后便道:“尸检无甚出奇,便是我的水准也能瞧得出这些。”

崔炎闻言不置可否道:“还是先进去看看再说吧。”

一面说,一面便与陈合一道跨进了义庄内。

此时义庄却均是由富户出资建成,大多都因年久失修而破败不堪。还有些无主尸首时日久了无人认领,那盛放尸体的又是薄材,多半就会有枯骨因此漏将出来。

反正若是晚上,陈合是决计不会来的。便是白天这里也是阴气十足,一进去身上就凉嗖嗖的直起鸡皮疙瘩。

崔炎却显然并不在乎这些。

他混迹大理寺久了,对尸体已经司空见惯不说,还因此多了种奇特的直觉。

就比如此刻他看着的这这位林管家。看来他的死因倒的确是上吊身亡不假,可崔炎偏觉得哪里透着古怪。而陈合,因为昨夜遭遇,早已先入为主,觉得林深之死肯定不简单。

他盯着崔炎举动,见他一时停下便赶紧问道:“有什么发现没有?”

崔炎便问他道:“你看见他脸上的指印了吗?”

陈合闻言又去瞄了眼后道:“有什么不对?这明显是被人打的啊。我昨日在他家时都看了,这位管家的所有物品都明显是在右侧,肯定是惯用右手的啊。他怎么会去扇自己的左脸,这也不顺手啊。这明显是站在对面的人扇的才合乎情理。”

崔炎听见后倒是笑了。心道这家伙这些年在金吾卫里还是有长进,看似粗枝大叶,其实还是有心细如发的时候。因此倒也未着急反驳他,只轻声诱导他道:“这件事和左手右手并无什么干系。你只仔细看看,这指印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陈合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有问题。只得对他道:“我说小火苗,就别卖关子了,直说行不行?”

崔炎一听这个绰号,倒是有些窘住了。虽装着没听见,脸上却浮起了一层可疑的红晕。陈合一时看见,便哈哈大笑。

崔炎无法,只得赶紧说道:“好好看看无名指指根那里。”

陈合在一旁差点笑岔了气,许久没有如此开心了,看着崔炎故作正经的脸,他心中不由涌出一股暖流。知道他再聪明,再世故,可是对待兄弟的这份情意却并不是假的。

一时间又想起从前在军中的种种,便有些神思恍惚起来。此时既听崔炎又重新开口,也不好再笑话他了,只得敛了表情仔细上前查看。

果然经崔炎一提醒,他也看出了问题所在。那指根处的痕迹与别处不同:中间更深,两旁却更浅。这是?他疑『惑』着看向崔炎。

崔炎见他有些明白过来了,便道:“没错,应该是戒指之类的饰物。你再看看林深的左手无名指。”

陈合便以帕垫着,执起他的手看过去。可他的手上并没有戒指啊,陈合被他搅糊涂了。不过片刻后,他倒是看出来了:不是没有戒指,而是戒指被人取走了。他的指节处,分明还留有长期佩戴指环特有的痕迹。

崔炎便将林深的左手接过,比在那脸颊的红印处。陈合定睛一看,确实如此。无论是手指形状还是长度,甚至是那处特别的印痕……都显示出陈深脸上的伤其实是他自己打的。而这打脸时分明还套在手上的戒指或者指环,却在死后,不翼而飞了。

陈合见他不过是打眼一看,就已知道了这么多,心下倒着实有些佩服。见崔炎已将陈深的手放下,就又接着问道:“还有别的什么发现吗?”

崔炎便沉『吟』片刻道:“你还记得陈深家里的院门吗。”

陈合回忆了一下后摇了摇头。

崔炎便摇头无奈道:“昨日我与你一道进去时,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且问你,你平日回家,开锁后会做什么?”

陈合随口便道:“那还用问,开了锁后不就把门推开吗?”

崔炎却摇头道:“不,你还会做一个动作。”

陈合便不解道:“什么动作?”

崔炎因看着他道:“你素来懒得很,并不会每次都把锁取下来带回家中放置,但你会习惯『性』地把锁挂在一边,再扣上对不对。”

陈合想了想,似乎的确如此。

“可昨日,你记得林深是怎么被发现的吗?”崔炎试着诱导他思考。

“哦,这个的话……”陈合想了想后方道:“清早公主府的下人见他没来当值,过来找的他。结果在屋外叫了半天无人应,踹开门才发现他居然上吊了。”

崔炎便点头嘉许道:“不错。那也就是说,林深回家记得闩门,记得换上便鞋,却忘了这个每天都会做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取下门锁或者与你一样,图方便仅仅是将锁扣在门上。可是不管是哪一件,他都没有做。而是任由门锁开着挂在上面。直到第二日别人发现他的尸体。”

陈合虽承认他说的有理,可是总觉得这忘记了也是很正常的事啊。

比如他晚上就经常忘记闩门,第二日出门又时常忘记锁。不过这个他没好意思说出来,话到嘴边终究只回了句:“他年纪那么大了,兴许是忘记了呢。”

崔炎便长叹一声道:“或许是吧。可是一件事,如果巧合太多,那就总会让人疑心不是巧合了。”

其实还有件事,他一直放在心里没说。只因时日久远,他心下到底是有些不确定了。

他昨日一进内堂,就闻见了一缕熟悉的香气,很像他于明德门外遇到的那个黄衫女子身上的气味。但是再一细辨,又似乎不是。

陈合在一旁见他似乎是陷入了沉思,便没有上前打扰。不过只是短短时辰,崔炎已收回思绪,淡淡对陈合道:“公主府我就不便去了,你回头去了再把情况告诉我。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陈合见他似乎有些心事重重,便点头答应,看着他一路走远了,回头一看,义庄内只余下了自己一个人。他不敢再待,遂赶紧上前去把林深重新盖上,便头也不回地一溜烟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探寻 崔炎离开义庄后,并没去别处,而是径直去了宫中。

那宫门前今日轮班的金吾卫大约是新来的,并不认识崔炎。崔炎便于腰间取下鱼符递给他。那人仔细验过,便还与崔炎后放行了。

崔炎还如往常一般,过日华门,至紫宸殿。他此来并无他事,只是想再找找那个小黄门。

正往殿后行去,却赶巧撞见一个年轻的常侍,正单独候在那里,似乎在等什么人。便走过去问他道:“中官有礼。敢问可曾在宫中见过一个小内侍,年纪不大。生的甚为标致,嘴角有一颗小痣的。”

那人见问倒也客气,看了他一眼后便道:“贵人有事找他?我却不大认得。这些事,还是去宫中掖庭局处询问较为稳妥。”

崔炎自然也知道掖庭令掌名籍、宫女之事,只无有合适名目,若去那里,便是公开查访,不比如今便宜了。想着那日正是于此处撞见,便想再来碰碰运气。

正巧此时,只见一宫装女子摇摇而来,行走之间虽衣袂翻飞,却仍可见其姿态娴雅。直到近处,崔炎才发现她腹部圆润,显是已有几月妊娠。

如今阖宫只得武昭仪有孕,人尽皆知。崔炎既明白她身份,便不多话,只默默垂首侍立一旁。那常侍看见后,却立时迎上去搀扶,口称:“昭仪怎可独自行走,那些伺候的宫人如何不在?”

那美人却不大在意地朝他笑道:“有劳张常侍了。我将扇坠遗失,她们几个去找了。因坐在那里不舒服,便起来晃『荡』晃『荡』。”

话语未毕,果见几个宫女慌慌张张地自远处跑来,个个花容失『色』。及至看见她安然无恙,才放松下来。

武氏因看见一旁的崔炎,便问他:“这位却是何人?我倒瞧着眼生。”

崔炎闻言目不斜视,只微微上前一步回道:“大理寺崔炎,请武昭仪安。”

那女子因笑道:“原来你就是崔炎,我倒是听陛下念叨过几回。你也是崔氏子弟?”

崔炎只平视前方,恭谨答道:“正是。”

武氏见他虽年轻,却难得稳重端方,进退有度。一身蓝袍,堪称清逸。且面『色』如常,并无时人谄媚之『色』,便微微颔首后转身离开了。走得几步却又回头对那常侍道:“崔少卿问你话,你若知道就告诉他。想来也不是什么紧要之事,何苦让他多跑。”

那常侍连忙称是,崔炎也赶紧向她作揖称谢。她也未再多言,只朝崔炎点了点头后便走了。他便心道这位昭仪好生敏锐,却不解素日与她并无交集,缘何今日要单卖这个人情与他。

只此时也不及多想,赶忙抬头看那常侍时,就见他正朝自己致歉:“先前不知道是少卿,多有得罪。不是咱家不告诉少卿,只是少卿说的太宽泛,咱家实在理不出头绪来。”

崔炎便想了想又道:“不知此处整理花草的小黄门中官可认得?”

张常侍听见便点头道:“请少卿随咱家来。”

崔炎便跟着他拐进一个边门。也未行多远,便停住了。只听那常侍站在一偏殿门口叫了一声:“蔡内监。”

话音刚落,便有个小内侍匆匆跑出来。一见张常侍,便满脸堆笑地过来道:“张常侍,今日怎得有空来。有什么事吩咐一声便罢了,如何还亲身到此?”

张常侍却是不苟言笑,只向他介绍崔炎道:“这是崔少卿,有话问蔡内监。他却在何处?”

那人便看了崔炎一眼,收敛神『色』回道:“因换季,掖庭那边正发放新花木,他适才领去了。”

崔炎在一边听得明白,懊恼今日不巧。却也只得问道:“大约何时可以回来?”

那人便回忆道:“这个嘛,他去了有一会子了,要不少卿且在此处等等?”

崔炎却客气道:“那倒不必了,我今日还有他事,改日再说吧。”言毕便告辞与那张常侍一道出来。待他走远,崔炎却又拐回去,在一处隐蔽小径等待。谁知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这边李下玉因约了淑妃一道吃午膳,路过此地,却恰于道旁看到崔炎。她本来已经错过去了,想了想却又转回来,试探着叫了一声:“崔炎?”

崔炎其实早看见她过来了,不过装没看见而已。此时听见她叫自己,无法只得过来行礼。只见李下玉上下打量了他下,笑道:“果然是你。”

崔炎便恭敬应道:“正是在下。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李下玉本来心情极好,可见到他这幅样子却不知怎得烦躁起来,便故意找茬道:“怎么,少卿今日又『迷』路了?”

崔炎先时已领教过这位公主,此时更不欲与她争论短长,只老老实实地弯腰立于她下首。李下玉见他不答话,本欲发火,可是见他那幅惫懒模样,终觉得无趣,一甩袖子走了。后面呼啦啦一堆宫人赶紧跟上,甚为壮观。崔炎见她走了,便直起腰,轻轻吁了口气。

眼看着日上三杆,崔炎终于看到一个着内侍服『色』的人过来:肩挑手提,满头大汗,看来颇为辛苦。见到崔炎时,约『摸』是不记得了,因此也并未理会,只顾着快些进院将东西卸下来。崔炎倒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不待他进去,就走过去将他强拉到一边。

他的手上,犹抱着几支预备『插』扦的月季花枝,表情惊疑不定,显然不知何故被这人拽过来。崔炎知他胆小,便后退一步站定说道:“你不用害怕,我有事问你。”

那蔡内监此时却好像已认出了崔炎,虽不知他品级,却早已看见他腰间的银质鱼符,心里发虚,便急急转身要走。崔炎见状也没拦他,只于树上斜斜一靠,淡淡道:“你认识的那人,与一宗要案有关联。如今你是在此处告诉我,还是随我回大理寺再告诉我,可要想仔细了。”

那内监闻言,先是大惊失『色』,双腿发软。末了还低下头似是在苦苦思考对策。崔炎也不催促,片刻后只见他抬起头,仿佛是绝望了一般,哀恳道:“求求郎君饶了我吧,我真的不能说。”

崔炎本来只是疑心,此刻倒是确信那个小黄门有问题了。他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目中却只有狠厉,没有怜悯:“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我今日可是已在此等了一个时辰。还敢不老实,大理寺的监牢我看尽可以为你腾出个位置。”

一听到大理寺,他立时吓得扑通一声朝崔炎跪下了,哭着道:“我说,我说。那孩子原是我同乡,那日是他第一天调去揽月殿当差。哪知因,因吴王谋逆,揽月殿诸人也都死了。他侥幸跑出来,藏在我的房中,我见他年纪小实在不忍心,便将他留下了。幸而他才去,揽月殿还尚未来得及将他登记造册,他便,便躲过去了……”

他断断续续说完,唯恐真要被崔炎带去大理寺,犹在一旁拼命解释道:“他是第一天去,那谋反之事和他确实无甚干系啊,否则奴才就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救他的。”

崔炎闻言不置可否,只继续诱他道:“他现在何处,你只要告诉我,我便不追究你欺瞒之罪。”

这蔡内监闻言有些不敢置信,一时竟迟疑起来。崔炎看到便紧着『逼』问了一句:“还不快说,等着掉脑袋吗?”

他闻言涕泗横流,立时趴下砰砰磕头,嘴里只道:“郎君饶命!前些日子我才去求了掖庭令,他如今就在我这里,平日给我打打下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阿齐 崔炎这边听到,立刻放开他道:“去,把他叫到此处。就说你领的东西太多,让他出来帮忙。”

那人慌慌张张的站起来,就往内里跑去。看着他进去了,崔炎却守在出口处,只待瓮中捉鳖。

果然不过片刻,就见那小黄门正在门内探头探脑,崔炎立刻上前一把揪住就将他拎到了一边。

那孩子下死命挣扎一番后,竟回身咬了崔炎一口。崔炎不由大怒,本来已经将手高高扬起,想想后终还是放下了。

那孩子见他模样,赶紧将头密密护住。只过了一会,见没有巴掌落下来,方小心翼翼地张开手指往上看。崔炎见他一双大眼睛惊恐地盯着自己,好似下一刻就要哭出来,心便渐渐软了。只脸上还阴沉着道:“怎么,这会子知道害怕了?”

他闻言便真就哇一声哭出来。崔炎这一看见,心里算是明白了。那蔡内监分明胆小如鼠,却为何要冒如此风险救下这个孩子。大抵也是因这孩子委实长的太好,打心眼里让人怜惜。

他不由地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一块手巾递到他面前。那孩子看了看,却没敢接。崔炎只好把声音放轻,耐心对他道:“是你咬了我。我还没哭呢,你倒哭了。”

那孩子听见后偷偷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的脸好似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凶神恶煞,一时胆子大起来,不仅抽泣声渐渐小了下去,过了一会,还干脆将崔炎手上巾布拽走,使劲地擤起了鼻子。

崔炎眼看着耐心用罄,面上多少还是流『露』出了一丝戾气。那孩子察觉到了,立时又胆怯起来。崔炎便道:“行了,别哭了。叫你来只是问你一件事。那日在这里,是谁叫你骗我的?”

那孩子听闻后,脸上立时有道狡黠之『色』浅淡浮过,刹那即没。待崔炎再看时,他早又恢复成了一幅可怜兮兮的脸。

崔炎便淡定看他演戏。只见他眨巴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睫『毛』尚且还有些湿润,低着头小声道:“我不记得了,只知道是个宫女姐姐。她给了我一吊钱,教我这么说的。”

他像是知道这句话讲完没好果子吃,说话间已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崔炎却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道:“这样吧,宫女姐姐给了你一吊钱,我如今给你两吊钱,你告诉哥哥是谁好不好?”

那孩子听了,却认真地摇了摇头。崔炎甚觉挫败,皱了皱眉又接着循循善诱道:“你不知道,那个姐姐遇到危险了,我是要赶去救她。她是不是总爱穿身红裙子,你看,她来了……”

到底还是孩子心『性』,见崔炎说的不对,他便立时不假思索地反驳道:“阿齐姐姐才不爱穿红裙子呢”。

等抬头发现并没有人时,方知道上当了,便怯怯地咬着嘴唇看向崔炎。

如今时已过午,崔炎犹粒米未进,早就已经饥肠辘辘了。见他此时害怕了,便趁机追问道:“阿齐是谁。在哪个宫里当值?”

那孩子一句话说漏了,如今后悔不迭。便抿紧嘴巴,再也不开口了。崔炎无法,想着既然已经问出姓名,也尽可查访了,没必要再与这个孩童纠缠。只临走时到底还是叮嘱了一句:“不想你和你师父有事,就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死也不要说出来。”

那孩子闻言脚步顿住,过了好一会才继续向那偏殿行去。师徒二人瞅了好一会,见崔炎已经走远,方才一同走出,将落在小路上的花草搬进内院不提。

崔炎出宫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找家饭馆,先把肚子填饱了再说。他于吃食上素来不讲究,那茶博士问他要什么时,他便让他随意上个时蔬并少许酒肉即可。

他今日饿得狠了,第二碗饭下去时才略觉得好些,见桌上蔬菜还有剩,便用筷子挑起慢慢就饭吃着。

一时酒足饭饱,崔炎正待付账,却突然想起今日早起,银子忘记带在身上。只那掌柜也是没眼『色』,任凭崔炎好话说尽,就是拉扯着他不让走。

崔炎尴尬不已,看看身无长物,正欲将随身兵器暂押在此处。却听得身后一声嗤笑道:“呦,怎得堂堂大理寺少卿,今日却没带银子出门?怕是故意想吃霸王餐吧。”

一听这声音,崔炎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了。本还在犹豫,此时倒也没必要再废话,便只将长剑往柜上一搁道:“此剑暂存你处。两钱银子,明日奉上。”

那店主已耳尖听见这个客人竟是大理寺少卿,哪还敢要他的剑。忙推辞道:“少卿来到小店,已是荣幸之至,如何还能再要银子?”

那人见崔炎不理他,却上前拿起剑对店主道:“你等俗人,却不识货。这样宝物,怎可轻易放过?”

崔炎见他过来,正欲将剑收回,不料那人却顺势一抽,已然拔剑出鞘。霎时众人只觉眼前一亮,仿佛秋水乍现,寒光夺人。再看时,才发现其实剑身黑沉,似以精铁铸成,古拙厚重,绝非凡品。

崔炎见状微微皱眉,更不答言。只一个从容错身,便已拿住对方手腕,轻轻一托一拉之际,那人立时吃痛松手,崔炎这里早已还剑入鞘。众人见他手法轻灵,举重若轻,不觉哄然叫妙。

那人因吃了暗亏,疼的满头是汗,却还只不服气地看着他。崔炎便只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五哥向来以文会友,刀剑本属凶器,还是交与兄弟的好。”

那人闻言更是怒不可遏。崔炎无意与他冲突,便掠过他身边准备出去。却闻那人声如蛇信般嘶嘶吐出:“你这个野种。”

这原是崔炎心头逆鳞,此刻听见,立时胸臆涨满,几有杀人之念。那人见崔炎指掌紧握,得意间正哈哈大笑,不意刚笑得几下,声音却突的戛然而止。

众人奇怪望去,却见一青衣男子不知何时进来,却将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压在那人的脖子上。他反应也快,眼见今日占不上什么便宜,便脚底一抹油,想溜。岂料这青衣男子偏不轻易放过,只将手上力气又加了三分,那人便顿时满面涨红,动弹不得。

众人只顾着看热闹,堂中皆是哄笑不止。青衣男子便笑对那人道:“五郎想走?不如问问我的刀答不答应。”

他见脱身不得,只好大叫道:“崔炎,你如今翅膀硬了,愈发连兄长都敢打了。你就不怕我去告诉父亲?”

青衣男子便朝他脸上一啐道:“你这孙子,打不过便哭爹喊娘。滚!”

遂上前将刀收起。只是到底气大,便随手将剑鞘往他膝盖处一敲。那人正仓皇逃跑间,挨了这一下,虽勉强顿住了步子,却还是往前踉跄不止,虽极力稳住不致跌倒,最后到底还是撞在了墙边,却将嘴唇都磕破了。

青衣男子一时看到,简直乐不可支。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奸情 崔炎看到此处,心内感动,嘴角难得现出了一丝笑意。

那青衣男子犹在门口朝远处喊道:“五郎,好好看清了路,小心再摔出个狗吃屎来。”

眼看着那崔耀掩着面消失在人群里,他便从钱袋中挑出一角碎银,也不拘多少,随手扔给那掌柜道:“不用找了。”

接着便回过身,懒洋洋看着崔炎道:“走吧,崔少卿。”

原来这青衣男子正是陈合。他自公主府回来,正准备归家去帮崔炎询问图样,却恰于路上看到这幕。本不欲『插』手,却见崔耀实在不堪,终是忍无可忍了。

陈合虽出了一口恶气,心下想想还是郁闷。遂对崔炎道:“为何要对崔耀如此容忍,就算是为了你伯父,也无需做到这样吧。”

崔炎在他面前也不避讳:“从前在崔宅,为了母亲,不得已罢了。今时不同往日,适才你若不出现,我也只好不顾家门脸面,教训他一下了。”

两人走在春明大街上,崔炎见他一直是一幅志得意满的样子,想必是这次在公主府有所发现。便问道:“你是在公主府找到什么了,这样春风满面。”

陈合便不好意思地挠头道:“有这么明显吗?”

崔炎于是正『色』道:“不明显。只是你的嘴巴快咧到耳根子那里了。”

陈合闻言嘿嘿一乐道:“你知道我在高娘子房中发现什么了吗?”

崔炎一时疑『惑』道:“高娘子?”

陈合这才想起崔炎并不知此事,便解释道:“高翠莲。在公主府帮厨的,前阵子被鱼刺卡死的那个。”

没等崔炎说话,陈合已急吼吼地接着道:“她房中居然有一根成『色』十足的金钗。也是合巧,她本是将钗用油布包了,塞在砖缝内的。谁知她屋里闹老鼠,我去时便正翻出此物来。”说着就将金钗拿出来递与崔炎。

崔炎接过后细细打量,只见钗长三寸,也是寻常坊间样式,看上去应该是一枚玉蝶牡丹钗,做工尚可。掂在手里少说也有一两重,倒的确是成『色』十足。其余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因问他道:“这钗想来也不是一个厨娘能买的起的,莫非与林深之死有关?”

陈合听他问到此处,两眼放光。显然得意非常。称他午前去公主府问话时,的确被他认出了那两人。他便不动声『色』,暗中叫属下扣住,只待稍后单独审问。

这时,却忽听到后院传来女子尖叫声。陈合等人忙寻声跑过去,却见一个婢女已经跳到了凳子上,犹闭着眼指着地上喊道:“有老鼠,有老鼠。它,它刚从我的脚面上爬过去了……”

那个婢女泪湿粉面,全身抖作一团,陈合眼见不过是只老鼠,大失所望。这时一个肥胖婆娘却不知从哪里过来,看见屋内情形便大声呵斥,那婢女前脚刚从脚凳上下来,后脚就被她甩了个响亮耳光。因骂道:“什么大事,你是死了老子娘吗在这嚎丧?”

陈合闻言不由侧目。心道这个老虔婆不知是谁,如此凶悍。那婢女捂着面颊,跪在地上抽抽噎噎地道:“妈妈饶了我吧。婢子实在是吓到了才这样的。”

那婆娘不知是不是看见陈合在场,倒也未追着此事不放。那婢女犹在哭哭啼啼时,陈合忽听身后有人喊了一句:“老鼠!”

陈合定睛一看,果然是只硕鼠。它见屋子里全是人,却还不紧不慢,咬着一个布袋正从墙砖那里爬出来。有下人赶忙拿起扫帚去打,那老鼠见状不妙,这回倒是丢下东西就溜之大吉了。

陈合上前捡起那被老鼠拖出来的袋子,打开才发现里面居然是根金钗。原来这婢女本就是被派去清空屋子的。

高娘子死了以后,众人多嫌不吉利,恨不得都离那里远远地才好。这个婢女单身在这里清理死人的物品,想想此时若有『毛』茸茸的东西从脚面上爬过……陈合私底下觉得:没被吓死真的已经算是胆子大了。

陈合拿着金钗,眼见问的也差不多了,便对众人明说有事要先行一步。却在府外不远处一个僻静庭院处停了下来,那二人此时就在里面。

陈合进去后,一番威『逼』利诱之下,终是大有收获:一是被鱼刺卡死的高娘子压根不吃鱼;二来金钗的确不是高娘子自己买的,而是别人送的。

说到此处,林深却故意停下看着崔炎,问道:“你猜,那钗是谁送的?”

崔炎见他那幅耍宝的样子不由心中好笑,却也只得配合他。装着糊涂问道:“哦?不知是谁?”

陈合果然得意起来,神秘莫测地道:“嘿嘿,你肯定猜不到。居然是林深,林管家!那人本来只是疑心,因他曾无意中发现林深竟从首饰铺子里走出来,又看着他在后花园中将金钗送与高娘子。我听说后,便亲身去那家店中查访,好在那店中打造首饰皆绘有纹样款式留底,且因林管家出手阔绰,店里还有人记得他。这根金钗,果然正是林管家三个月前亲去店中打制的。”

林深居然与公主府中的厨娘有一腿,这倒实在是出乎崔炎的意料。两人在几日之内相继死去已经是咄咄怪事,加之死因虽然表面上看来还正常,但之后的种种证据却都在指明,二人之死事实上均是大有蹊跷之处。

陈合在旁又道:“林深于先长孙皇后在闺中时就已伺候在侧。公主原定是十七岁大婚,他那时便已举家由洛阳迁来长安。谁知先帝崩逝,公主的婚事去岁方才完成。”

接着又看着崔炎颇有深意地道:“因他伺候过先皇后,公主待他自然格外不同。可他在公主府口碑并不好,众人明面上不敢说什么,私下里都说他一手遮天,搅得公主府一团乌烟瘴气。”

崔炎见他又停住了,因无奈道:“还卖什么关子。你还打听到了什么,越『性』一次说了吧。”

陈合便得意洋洋的道:“公主府里另还有位『乳』母,因公主出生没几年,先皇后便薨了。因此对公主来说,虽是『乳』母,但感情上也差不离就是半母了,公主凡事都要同她商量的。另外一个就是高翠莲,此女年纪并不大,应该还很有些姿『色』。”

陈合回忆起那白案师傅说起林深时不屑的样子,用陈合的话来说,那分明就是深深的嫉妒啊。

两人一路陈述案情,不知不觉间,竟已然到了陈合的家门口了。和他道别后,崔炎却顺脚走进了一家首饰铺子。

那老板本来见有主顾到了,满面笑容,甚为热情。及至看到崔炎只从身上拿出一枚银铃来时,瞬间便没意思起来。若不是崔炎及时表明身份,恐怕都要被人赶出去了。因是公务,那掌柜无法,只得嘱咐崔炎稍候一下,他去后院问问店里工匠可识得此物。

崔炎等候间,便想起宫中小黄门所言的阿齐。如今看来,她的身份是宫女应该并无疑问了。只他总疑『惑』自己是不是哪里想错了,或者那日在林宅中只是错觉?

其实细细想来,林深又有哪里会与她牵扯上呢,心中只是不解。

……

陈合其实已经有大半个月没回过家了。平日里偶尔在巡城时遇上父亲,也是说不上两句话。此次若不是为了崔炎的事,他也不想回来。他有时想想,或许自己还不如崔炎,好歹他的母亲,是爱他的。而自己的生母却……

他站在母亲的小居前,看着一院清冷,半晌才叫了一声道:“姨娘,我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苗女 天黑了,苗寨吊脚楼里的灯火一盏盏的渐渐亮了。四野静谧,唯有风吹过远处竹林时轻轻的簌簌声。傍晚时落了几点雨,空气更带着几分湿润之意。

晚饭后,阿绯照例坐在灯下绣着嫁衣。正经的苗家姑娘,都是自懂事起就开始绣的,阿绯自然也不例外。

灯火昏暗,只窗下的风铃偶尔会轻轻晃动一下。阿绯绣的很认真,一时针头发涩,她的手指不小心被针尖戳了一下。血珠一下子冒出来,她赶紧放到唇边吮了一下。

阿绯虽是刚满十六,却已经是附近村寨远近闻名的美人了。提起她,十里八乡没有谁不要竖一竖大拇指的。

她身材娇小,尖生生的瓜子脸上嵌着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你的时候总是像在说话一样。笔直的鼻子下面,肉嘟嘟的樱桃小嘴总是泛着润泽的桃粉『色』。一笑起来,就『露』出两个浅浅酒窝,别提多招人喜欢了。

她的皮肤也不同于汉人姑娘的白皙柔软,倒是『揉』着一层淡淡的蜜『色』,衬得她又美又俏。见过的人无有不爱的。

她的父母自然对她爱若珍宝。只盼着她长成,能说上一门称心的亲事,生儿育女,一辈子都能和和美美的。

可是阿绯有自己的心事。自她十四岁起,家里的门槛都要被求亲的人给踏破了。可他们说的那些人,阿绯都不喜欢。

她小时候寨里时常有个汉人货郎来,他总说村寨外面的世界很大:不仅有山川秀美,江水如蓝;还有东海的红珊瑚,西域的夜明珠;酒肆中棕发碧眼的胡姬一舞倾城,除夕夜足以映亮整个长安城的璀璨烟火,参差十万人的东西两市……

这一切,阿绯都曾在梦中无数次描摹,可梦醒了,眼前依然是这小小的村寨,矮矮的竹楼。她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精美嫁衣,无声地叹了口气。

陈越思当时刚升任鸿泸寺六品主簿不久,奉圣命随鸿泸寺卿张检一行,第三次经关岭深入滇黔苗寨,颁布朝廷新法。

这一次,他们去的是罗恭县下面的一个较大的白苗村寨。罗恭县令水希行见上官到来,便干脆将自己的县衙让出来,供钦差居住。第二日又亲自陪同,一路将他们送入苗寨。

虽是请了向导,做了充足准备,特别是多备胡椒、蒜瓣等物……可真的进入雷公大山,因沿途全是悬崖绝壁,湍急溪流……几人日行夜歇,进度缓慢。没两日,张寺卿又因气候『潮』湿病倒了。

一行人走了十余日,还未到整个行程的三分之二。眼见食物渐少,水希行开始面『露』焦『色』。

这日,众人赶了半天路,却恰行至一处山谷前。远远望去,只看见谷中水汽氤氲,古木参天。走近时,才发现偌大地方,竟只有一棵树,所谓独木成林,便是如此罢。

众人俯首下去时,更是惊叹于其根系的庞大,仰头时更是叹为观止:树荫浓重,几乎已是遮天蔽日。林中草甸深厚,踩进去时便连脚踝也看不见了。

向导有些疑『惑』,明明前路并无谬误,这处所在却好似是这些年里第一次见到。想着方向应是无错,便还是领着众人前行。

只是越往深处,水汽越厚。最后竟到了两人面对面也看不清彼此的地步。人人心中都在打鼓,便都不约而同停住脚步,踯躅起来。水希行见状赶紧让众人携手前行,以免走散。

这回没走多久,就忽听到不远处有水声潺潺。众人忙寻声慢慢过去。不觉间水雾渐散,一条大河出现在面前,河边寸草不生,却遍开如血红花。众人一嗅之下,只觉香气霸道,直冲头顶。

环顾四周,『迷』雾依旧笼罩,不见人烟。河水昏黄,急缓交替,仿佛深不见底。水希行神『色』大变,不由得喃喃自语道:“三途河,接引花。”

言毕双腿发软,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几人面面相觑,六神无主。那向导好像也糊涂了,只一直站在河边说:“这是哪里,这是哪里?”

还是张寺卿稍显镇定,他这几日渐渐适应,身体已有好转。他看着众人模样,便道:“大家莫要慌『乱』。吾等走来不过半个时辰,适才山谷仍在原处。我们现将腰带解下,打结后拴在手腕上,向导在前,我来押后,成一队行走,先离开此地再说。”

众人都道此计可行,一时纷纷行动起来。谁料几番尝试却仍在原地打转。且片刻后,雾气又重新聚拢起来,别说那山谷,连近处的河水都看不清了。陈思越本是走在倒数第二个,此时往后一『摸』,却发觉原先在末尾的张寺卿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他心急如焚,只得大声呼喊众人名字,一行七人,却只有三人应答。他急中生智,忙叫众人停下脚步,围成一圈,坐于原地。

恍惚间,陈思越发现身边居然有人站起来想要徒步涉水,他心中大骇,偏偏此时一动也不能动。眼看着那人在水中渐渐没顶,陈思越绝望了。

不知怎的,此时此刻,他却好似在河中看到了自己。“他”面带微笑,朝他伸出双手,劝说着他。人世苦楚,诸般劫难。周而复始,无穷无尽。富贵荣华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娇妻美妾更是有如黄粱一梦。

“你是谁?”他听见自己轻轻在问。

“他”便答道:“我是你,你是我。我是踏入河中的你,你是尚在彼岸的我。须臾之后,你就会变成我,而我或将从此跳出轮回,身登极乐。”

“那我变成你以后呢?”他又不由得继续问道。

“宇宙混沌,我自己尚且不知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又怎会知道你的未来呢?来吧,来吧。等你渡过这条河,你自然就会知晓一切。”陈思越身不由己,只得慢慢向河中行去。

他脑中只留有最后一丝清明,知道若是照做就真的是万劫不复。于是他艰难的捱着,可到底还是一步步地靠近了河岸。

三途河,地府冥河。界生死,载善恶,却怎么会出现在人世间。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这趟滇黔之行,于己居然是条不能回头的绝路。他朝身边看去,却发现不知何时,周围早已是空无一人。而他终是孑然一身,独赴死地。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辜负 陈合在门口等了半日,院中方传来一声清冷的回应:“进来吧。”

许多年过去了,尽管陈合曾无数次告诉自己要习惯,可每一次感受到母亲的冷漠时,还是会心中刺痛。

他一直不明白母亲究竟是怎么了。她不梳妆,不出门,也极少说话。她把自己封闭起来,似乎想忘了所有人,也想让所有人都忘了她。

有段时间,陈合总会想着法子去讨好她。他曾为母亲节省下了一年的饷银,只为让她看到自己心意时可以稍稍展颜。可那日当他兴冲冲地回来将特制的银镯送至母亲面前时,她却仅仅只有简单的一句:“破费了。”

当着他的面,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上一眼就随手锁入箱柜,束之高阁。那之后,陈合的心就彻底凉了。

自此以后,他心里那个关于母亲的美好形象,终究是彻底消失了。

他真的不想承认,母亲其实就是个没有感觉,没有灵魂的人。可是这么多年来,她不就是像行尸走肉一般在活着吗。她虽在人世,却甚至还比不上庙中的泥塑神像有人情味。

陈合曾无数次装作不经意,去偷看她的脸。她分明还那么年轻,为何眼中却再无悲喜与波澜。

或者,是因为父亲吧。除此之外,他再想不出任何理由。毕竟,从他记事起,他就从未见过父亲踏足过这里,也从未与母亲讲过一句话。

阿绯此刻正在做美梦。

梦里的她,穿着一身火红嫁衣行走在长安西市。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逐着她能追逐的一切:这处屋舍,如此高雅华丽;这座石桥,栏杆竟如玉般洁白。那是来自北海的蚌珠吧,润泽晶莹,一颗颗盛在椟中,衬得满室生晕;这又是什样衣料,如此轻薄鲜亮,却又触肤生凉,让人爱到无法释手。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太幸福了。她只想陶醉在这个梦里,再不醒来。

……

随着时间过去,陈思越脑中的最后一丝挣扎也消失了。他面『色』紫黑,双目圆鼓,腹中似有万蚁啃噬。想着与其这样痛苦死去,或许还不如去那河里求一个解脱。

不想他正要朝那去时,河边砂石中却忽然生出无数手脚,他没走两步,就被拉住不得动弹。死命挣扎时,雾中却隐隐绰绰来了一个人,到了近处,陈思越才看清原来是个黑衣老妪。

她看着他,神情却甚是古怪,像是不能置信。陈思越拼尽最后的气力,想站起来跟上她走出这里。可那老『妇』看出他的意图后,却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他坚持良久,此时终是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就此没了知觉。

陈思越再醒来时,是在一处茅屋内。他躺在床上,衣衫凌『乱』,状甚狼狈。正要起身,却被不知何时进屋来的女子按住了。

只见她穿着甚是朴素无华,手腕及脚腕上却戴着不少银饰。加之面容沉静,身材玲珑,手足纤细,在陈思越看来,倒真是别有一番异域风情。

她似乎不通汉话,因此也并没有与他多言。

只她胆子甚大,见他醒了,也不避讳便凑近朝他面上仔细端详。直看到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方按了他肩膀一下,应是叫他不要『乱』动,转身出去了。不过片刻,却又回来了。

陈思越便听话没有『乱』动。他有种奇怪直觉,像是莫名就知道这陌生女子不会害他。

但见她从容挽起袖口,又从盘中取出一枚细长银针,微一凝神便扎在自己的食指上,趁血未干时再拿起篮中鸡卵,以鲜血遍涂之。这时她似乎轻轻说了句什么,应是在宽慰他。而后便将他上身衣衫掀开,开始用那染血的鸡卵在他肚腹间来回滚动。

在陌生女子面前袒胸『露』腹,陈思越到底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正欲伸手将衣服拉下时,那女子却似早有预料,按住他手,轻轻摇头。

他见状只好作罢,无奈将脸偏向了一边。

片刻后,感觉那女子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他便转过头来。女子见他神情拘谨,便略略收拾了一下后提篮出去了。

他躺在床上,觉得自打离京起,从未如今日这般神清气爽,身心舒泰。心中感激,便起身跟在这女子身后预备和她道谢。

及至出了门,却见她正将适才用过的鸡卵投入火中。见他一脸不解,她便于石上磕开一个给他看,陈思越见到后却立刻干呕不止。原来那鸡卵中的卵黄早已不见,只剩得密密麻麻的白『色』小虫在蛋清间蠕动。

她却不在意地朝他启唇一笑,将篮拎起,干脆将余者全数撂入火中。

他在那里看她施为,不意扶额时才发现额头的磕伤还颇为严重,站久了便有晕眩之感。便只好收拾起满腹焦虑,暂且在此处住下。

那女子却是每日都采来新鲜草『药』,替他换『药』包扎,不过十来日过去,伤口就已经开始结痂好转了。

那一天,二人像是知道将要分别。那女子便在换『药』时都比平时加了十二分小心。陈思越看她温柔面容,心中留恋不已。

一时『药』换好了,她最后看了陈思越一眼,微微一笑示意珍重。陈思越见她起身,一时情急,捉住她手腕就势往下一拉,她便正巧歪倒在他怀里……

他急切地去寻找她的唇,得逞后又去拉开她的衣衫,亲她白腻的脖颈。而她不知所措,只是一味柔顺承受。而当她最终赤『裸』着躺在他身下时,陈思越却忽然记起不知谁曾说过一句:“白日宣『淫』,君子以为不耻。”

是了,那是父亲为他请的西席见他躲着看春宫时说的话。一想到那个吹胡子瞪眼的小老头一本正经说教的样子,他便不知为何更是情动如火,再忍不住心中冲动,双手按在枕上便俯下身去……

他们整整纠缠了一夜。第二日清晨时分,女子起身了。她细细整理好衣衫,又将头发挽起后就出去了。

他醒来时,她仿佛是正于枕上仔细看他。只他欲要亲吻时,她却避开了,又以目示意,陈思越这才看到桌上已摆好的碗筷。

他正觉饥饿,便开心起身,简单梳洗后便与她同食起来。

谁知饭还未吃完,那日陈思越昏『迷』前看到的老妪却突然出现在门外。她一眼瞥见屋内情形,便立时上前甩了陈思越一个耳光。

女子见状赶忙跪下苦苦哀求,那老妪却指着他鼻子用生硬的汉话叫他滚。

他想起这老妪手段,心中到底惧怕,也理会不了那女子伤心眼神,心道还是『性』命要紧,一时趁着二人撕扯,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尽管一路艰难,他最终还是平安回到了长安。

为免罪责,他便将途中之事添油加醋说给众人:无非是山路艰险,寺卿等六人都不幸遇难,唯他一人,侥幸逃出生天。皇帝怜他受苦,不仅无有责罚,还加以恩赏。不久就觑了个空,给了他一个礼部侍郎的肥缺。

于是从此之后,他便靠着这套巧舌如簧的伎俩一路飞黄腾达,二十年后已然爬到了礼部尚书的位置。至于那个苗疆女子,早已被他抛诸脑后。直到新帝继位决定再抚滇黔,他方慌了神。

因为这次任宣抚使的,正是他与爱妻的嫡长子,陈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阴谋 别人不知道,他却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里的凶险。并不只是“辛苦”二字可以概括。那个不该出现在人间的异境,那山谷、古树、河流、花朵……曾经毫无疑问地吞噬过六个人的『性』命。而他能逃出,也不过是侥幸而已。

滇黔之地,自秦汉夜郎国时起就闭塞排外。对于他们来说,汉人曾无数次驱赶、杀戮他们,几乎人人都视他们为世代的血仇。

就是几十年前,隋帝还曾于此地大量招募青壮年去修筑大运河,这些人大多都客死他乡,一去不返。不仅如此,那些被指派出来的宫中内监还曾与当地官府勾结在一起,在各寨疯狂搜罗妙龄美女,借以充实皇帝后宫。不知因此害得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如今虽然大唐皇帝宽仁,多行抚恤。可对于一直住在深山里的苗人来说,只要是汉人,又能有什么分别呢?

多年来,尽管陈思越刻意想去遗忘这段可怕的经历,可偶尔还是会被噩梦惊醒。那茫茫的『迷』雾之中,唯有他踽踽独行,仿佛无有终点。梦醒时只有紧搂着身旁的各『色』女子,才能让他颤抖的心回归平静。

如今,他绝不能让自己心爱的儿子再重蹈覆辙。可圣旨已下,他又怎能违背。除非……他忽的眉头一皱,就此计上心来。

陈合长叹一声,走入了母亲房中。他看着坐在窗前看书的母亲,长发披垂,穿着宽大的便袍,神情竟是少有的恬淡。仿佛她虽处陋室,但因心有莲花,便处处都是菩提。

陈合走近时,母亲恰好翻至一页,陈合眼尖,正看到其中有一句: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女子见他来到,便缓缓合上书页对他道:“我最近才想起来,小时候,曾听母亲读过佛经。如今看去,佛经上所说,无非世间一切皆是虚妄,便连此刻都难以把握。”

她一边轻轻抬起手腕,在陈合面前将手指缓缓一握一伸,一边道:“这一伸一握之间,便是现在。可也只有这一刻才是。就在我这句话说完之后,这一刻已然成为了过去。”

“所以,不论是痛苦还是荣耀。这一刻后,就已成过去。因此,佛家教义,就是让人凡事不要执着,而是要学会放下。如今,我也想试试放下。”

陈合却几乎没听到母亲的言语,他的目光全钉在母亲适才抬起的手腕上。他简直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泪水几乎瞬间就迸眶而出。母亲,母亲居然戴上了那只银镯!

他抹去眼泪,忍不住上前执起母亲的手。是这只镯子没错,花『色』还是他在店中挑选许久才定下来的:外侧是缠丝梅花,内侧刻的正是母亲正读的这部《心经》。

他泪眼朦胧,哽咽难言。以至于根本说不出话,也看不清母亲的面容。等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才第一次有机会可以好好看看自己的母亲。其实岁月很宽容,她看上去还很年轻。如今她举止温柔,神『色』安静,看着儿子,眼中流『露』出无限的内疚与疼爱。

她轻轻抚『摸』着陈合的面颊,末了终于开口道:“起来吧,合儿。姨娘如今只想和你好好说说话。”

陈合此刻早将崔炎嘱托抛在脑后,唯恐这一切都是梦,才会那样不真实。

只听女子缓缓说道:“我是苗女,原不该在汉家。这二十年来,我日日受着煎熬,苦楚难解。然我近日才发现:佛家也总是常说因果,却少论是非。比如当年你父亲受伤,我救了他。这就是前缘。虽后来他为我声『色』所『迷』,我自己又何尝不爱他英俊呢。”

“佛常说爱欲于人,犹如逆风持炬,必有烧手之患。我太爱你的父亲,以至于无法容忍他在长安早已是妻妾环绕,儿女成群。我为他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并不是只为在这深宅中做一个妾侍,整日里忙着阴谋算计,求得夫宠的。”

“我们苗人女子,从来爱憎分明。他既不爱我,我又何必爱他?那一日,我本已打点好包袱,准备离开。可谁料此时,府中却意外出了状况。”她此时眼神『迷』离,仿佛前尘往事都一齐涌上心头。

那一年,她被母亲赶出来,仅凭着一个名字,辗转半年才来到长安。她本以为还要花大力气寻找他,长安这么大,兴许自己一辈子也找不到。可谁知她只在路边随便找了个人打听,就立时有人指点了一处大宅与她。

她半信半疑来到门前,还未进去,就见有人出来了。人群中,她一眼就看到了他,虽心中狂喜,恨不得立时冲上前去抱住他。可到底还是忍耐住了,只静静地等着他先发现自己。

可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略过她,接着好不容易回转,却只有满脸的不可置信。

没有欢喜,一丝也没有。反而先是惊吓,而后又成了惊恐。他连推带搡的将她裹进了屋里,全然不顾那时自己正身怀六甲,就厉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盛夏里,这句话就像一盆兜头凉水,浇得她猝不及防,如坠冰窟。接着,见他去而复返,便有几个丽『色』女子盛装而来,见此情形,纷纷问道:“夫君,如何回来了?”

接着才又转向她,却是不屑问道:“这人是谁?”

就在那一刹那,她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一滴眼泪,因为她的内心早已是一片滂沱。

……

阿绯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他的打扮奇怪,举止更奇怪。阿绯想:他当然不是苗人,可也不像汉人。汉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这人却一根头发都没有。他的头皮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阿绯瞧着,恐怕比阿爹托人给她带的铜镜还要亮些。

那人正蹲在地上收拾包袱,站起来时就发现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他便双手合十,从容向她念了一句佛偈:“阿弥陀佛。”

阿绯更好奇了,伸手过去就想『摸』他的光头。

那和尚却大吃一惊,赶忙让到一边,口内只惶恐道:“施主不可。”

阿绯也吓了一跳,赶忙把手缩回来了。

“你是谁?”阿绯因试探着用汉话问道。

她的父亲,原是苗寨中的首领,阿绯倒因此从小便学了些汉话。那人见他一派纯真,便也认真答她道:“施主,贫僧乃是个和尚。”

“和尚是什么?”她眨着星星一般的眼睛问道。

那人无奈解释道:“和尚就是出家人。”

“出家人是什么意思?”她刨根问底。

他看了她一眼,终是正『色』答道:“出家人就是在寺庙中的奉佛之人,从此五蕴皆空,六根清净。”

阿绯闻言更糊涂了。

那和尚知她不懂,便只朝她施了一礼就准备走。阿绯着急,忙跑到他前面拦着问道:“你是不是和尚我不管。我只问你,你是汉人,那你知道长安吗?”

这回和尚微笑了:“施主是问长安吗,贫僧正是从那里来的。”

崔炎等候良久,那店主终于匆匆走出,将银铃递回时说道:“劳贵人久候。此物倒是有些来历。只有一位师傅略略识得,说道此物并非汉人所有,应是苗家之物。”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父命 崔炎听见后,便追问道:“还有呢。”那店主便摇头道:“此物他也只是偶然见过,其余实在不知道了。”崔炎只得作罢。

想了想,还是回了大理寺当值。最近大理寺颇为清闲,崔炎一进门,就看到几个狱丞并几个狱吏在一旁闲聊。依稀说的似乎是宫里的什么事。他也不理会,正预备走过去时,有个狱丞却一眼瞟见他,急忙喊道:“少卿,少卿且慢。寺卿嘱咐了,你若回来时,不拘时辰,立时去见他。”

他闻言就点头示意知晓,也不多言,便径直去见寺卿唐临。刚跨进门槛,就见唐临正眉头紧皱,看着一摞卷宗。崔炎便朝他一揖道:“寺卿找我有事?”

唐临心中烦恼,也懒得客套寒暄,见他来了,便直接招手叫他过去。

崔炎刚站定,唐临便把卷宗推过来。崔炎快速于竹简上扫过一遍,心道果然又是个烫手山芋。唐临见他看过,便问道:“你看此事如何是好?”

崔炎便试探着问他:“不知寺卿是怎么想的?”唐临苦着脸道:“这哪一边都得罪不起啊。”

崔炎便笑道:“寺卿断案历来不偏不倚,决狱得当。自任大理寺以来,即使死囚亦从不喊冤,今上还曾为此多次褒奖。如今岂言难断?”

唐临闻言,便朝崔炎递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道:“此案虽看似案情明了,然细枝末节多有值得推敲之处。我所虑者,不过后宫之事牵涉前朝,使我等办案多生掣肘。”

崔炎忙点头称是,正『色』道:“寺卿所虑甚是。不知武元庆现在何处?”唐临道:“州府秘密解上来,如今还押在刑部监牢,估计就这几日,便要移交大理寺。”

崔炎立时明白了今日宫中昭仪向他示好的缘由。看来她当时已提前知道了消息,此案将交由大理寺审理。

崔炎心中明了。唐临此人,曾侍废太子建成,东宫事败后,又被贬为万安县丞。后因改任侍御史时按察冤狱三千,名声大噪,方重新得以录用。其人颇有才干,又是以实务累获升迁,此等人最为爱惜羽『毛』,绝不可能因小失大,因后宫倾轧而累及官声。

因此便立时向他表明态度道:“寺卿历来英明正直。断狱从来只问案情,不问贵贱。此案寺卿无需顾虑,只要您一声令下,刀山火海,我等在所不辞。”

唐临便伸手赏了崔炎一个爆栗道:“滑头。”又仔细端详了他好一会,崔炎直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方等到一句:“如此你早些回去吧。明日开始,详勘此案。”

这边陈合尚未听得母亲说完,便听得院外有人在喊:“郎君在此处吗?阿郎请您过去呢。”

声音甚急,却只站在那里并不见进来。女子便温言道:“去吧。若无事时,再过来就是。”陈合不想离开母亲身边,却无奈外面那人不停聒噪,陈合无法,只得匆匆离去。

见那人只在门口站立,贼眉鼠眼,一脸嫌恶与不情愿的样子,仿佛院内有洪水猛兽一般,更是心头火起。抬腿便踹了他一脚道:“我听见了,你这大嗓门,叫魂呢。”

那人瞧着陈合凶巴巴的样子,只得捂着肚子暗叫倒霉。

陈合的父亲,几年前就已经官至礼部尚书,可谓仕途亨通。他额正脸方,相貌不凡。即使如今已年过五旬,看起来也不过四旬开外,保养的甚好。只从陈合记事起,他对这个儿子就一直冷漠至极。此时见他来了,也是眉头紧锁,不开笑颜。

父子俩也是许多日子未见了,这会见陈合向他请安,他却既不问他身体,也不问他起居,上前就先是一通责骂:“整日里不干正事,只知道东游西逛,偷鸡『摸』狗。你自己不成器不要紧,倒累得你老子我在背后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陈合便梗着脖子道:“你这一向也不曾管过我,我十六岁去从军,受了二十多处刀伤回来,你也没问过一句。如今我在金吾卫中,当值的时候从来没有含糊过,怎得就丢了你的脸了?”

陈尚书闻言大怒:“畜生,敢顶嘴了。跟你姨娘一个德行,成日在我面前现眼。”

言罢随手拿起书桌上的纸镇就砸向他。陈合险险偏头躲过,心里却不服气。只道:“你若看不上我们,索『性』我们搬出去,彼此清净。何如?”

陈尚书心内一喜。这么多年了,因怕那女子身份暴『露』,甚至不惜将她囚禁起来,就是担心走漏消息,被人知道他欺君罔上,那可是诛九族之罪。

那黑衣老妪可就是这女子的母亲,是杀害张寺卿他们六人的重大凶嫌。当年他分明知道,却故意在皇帝面前说谎。一是因为当时情景太过诡异,自己若实说了,众人反会以为他编造故事推卸责任。二是自己又被那女子所救,愈发脱不了干系。

想来当时如果狠狠心,想法子弄死她也非难事。毕竟一个苗女,虽穿着汉服,到底举止不同,容易引人注目。

可那时毕竟年轻,想她山高路远找了来,且又身怀有孕,终究还是手软了。好在自己姬妾多,又谎称那女子有怪病,到底还是遮掩过去了。如今年深日久,他倒也不甚担心了。只是留着这女子到底麻烦,想着当年她毕竟救了自己一命,便就此放她走了吧。

他拿定了主意,却故作犹豫道:“今上有意指派一人前往滇黔抚恤。我便去疏通了一番,你既不愿在家里,如今可愿前去。想来一年半载也就回来了。你姨娘多年未曾回去,你也可以将她一并带去。也省的你终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你看如何?”

“去滇黔?”陈尚书这番话倒是委实出乎陈合的意料,不仅自己去,竟还让他把母亲也带去。他并不想去滇黔,可若母亲能借此脱离这里,也未尝不好。心内犹豫,一时难下决断。

陈尚书见他不说话,倒是有些着急,偏面上又不能太显。只好往秤砣上再加个码。威胁他道:“你需知道,你母亲当年可是犯下了大错的。你若不愿意,那她只好在这尚书府一直待到死了。彼时你若再来求我,却不能了。”

陈合听得此话,对这个父亲心寒不已,终不耐烦道:“你不必再说了,我去行了吧。”

尘埃落定,陈尚书心内大喜。果真是一举两得:既去了眼中钉,母老虎薛氏也说不出什么来了。这几日,可是连一众姬妾都不叫他沾了,日夜聒噪。今晚可算是能松快松快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定策 长安西郊。

一间普通的民居内。已是夜深,屋内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照亮,大约是之前已燃了许久,此时火光已是微小如豆。这里不比长安,农人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这个时辰,正是大家好梦正酣的时候。

万籁俱寂里,却听一老者在屋中问道:“如今宫里是什么情形?”他身材瘦长,影子映在墙上就像一棵扭曲生长的树,枝杈横生,奇形怪状。

对面着一身粗布的中年男子一听,立时簌簌发抖地跪下了,还咽了口唾沫方才发出声音道:“萧氏近日未再和我们的人联系。”

那人闻言立时站起来道:“什么?此等大事为何到现在才报?”

那人战战兢兢几乎把头埋在了地上,只颤抖着道:“因还没到联系的日子。几日前发现未有消息,才……”

“你们如今倒是越发会办事了。”他冷笑着道:“现时我也没有别的话。只问你,查了是怎么回事没有?”

那人松了口气,忙回禀道:“已然查了,只知道萧氏最近与皇后有大动作,好像还联络了一批朝臣。准备坐实武氏一项大罪。约『摸』是胜算很大,她便觉得不需要我们了,这才主动断了联系。”

“算了,你先起来吧。”那人突然言语缓和了起来,对面的男子却是不明所以,一时犹跪着没敢动。

那人便叹气道:“你起来吧。上回刘荣突然发狂,可能因此让她对我们有了疑虑。如今之计,还是先让我们的人尽快弄清事情原委。说到此处,那刘荣如今在狱中如何了?”

地上跪着的人度他神『色』,便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回道:“刘荣已被大理寺收押问罪,经三法司复核后,已呈送皇帝勾决。如今秋后问斩已是铁板钉钉了。我们的人也在狱中试探过几回,他既不喊冤,也不认罪。还是一幅呆傻模样。”

那人便欣然道:“如此也好。杀人毕竟是下策。就算他不是真傻,也知道我们的手段。若他有异动,可就是要他哥哥两家人陪葬,暂且不用去管他。我只问你,另外那件事准备的如何了?”

比起宫中遇阻,此事进展倒是空前顺利,简直是一日千里。男子一经见问,便掩饰不住得意道:“此事差不多已成,就差最后一锤定音。”

“哦?”听到这句话,那老者粗糙的嗓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愉悦,当然很快也就消失了。只简单道:“既如此,那就尽快起用。莫要再耽搁了。”

“是。”中年男子自是恭敬答应。

“我五日后再来。那时你必得查明一切向我汇报。若是再敷衍,小心你的脑袋。”这把声音听着实在骇人,男子闻言差点不由自主地又跪下了。

还没等到松口气,便觉耳畔有阵轻风掠过,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在他耳边道:“为防你忘了,我给你长点记『性』。”

恍惚间只觉脖颈一痛,随即便有鲜血滴落。等他醒过神来时,才发现屋内除了他,竟早已是空无一人。

他赶紧抚着伤处,也顾不上包扎便吹灭了油灯掩门而出。

……

陈合临出门前,到底还是想起了崔炎的嘱托,忙又匆匆赶回母亲屋内。女子见他去而复返,笑问道:“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看着母亲,想着先前与父亲的谈话,却并没有告诉她。只想着她好容易开怀些,如今又何必让她多添烦恼。届时不如就说父亲同意让她出门散心,如此不着痕迹应该更为妥当。

他便只从怀中掏出那张薄笺,在母亲面前小心展开问道:“记得姨娘曾告诉过我,您不是汉人,而是苗人。那不知可识得此物?”

女子疑『惑』着接过。一开始眼神并不经意,待仔细看过后,竟一下子坐于凳上,手上脱力,那纸便飘然落下。

陈合见状,急忙问道:“姨娘,你怎么了?”女子便抓住陈合衣袖道:“此物你从何处得到?”陈合不解道:“此乃是我一好友办案时遇到,拜托我的。”女子立时松了口气道:“你万不要碰触此物,你那朋友亦要如此嘱托。”

陈合被母亲弄糊涂了。这也难怪,那日崔炎将东西交给他时并未解释,他后来也没有问。

女子见他『迷』『惑』,便缓了口气,尽量挑简单的说道:“此乃金蚕,在蛊虫中亦是极为难得。需端午日,寻十二毒虫,置于瓮中。每日供养,一年后成蛊,方可开启。然常人却是无论如何也养不成的,此物非精深炼蛊师不能成,便是在苗疆,也属罕见。”

“这只若只是纸上大小,恐还并不是蛊母,你们切切小心。不行,还是叫你的朋友不要再查下去了。此物害人,可是防不胜防啊。”

她越说越紧张,显然深惧此物。陈合见她害怕的样子,有些不忍。但是既问了,少不得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姨娘可知,如今还有何人可以炼出此蛊?”

女子闻言却只是摇头:“我离开苗疆已经二十年,再者我自出生起,就随我阿娘生活在外,从未踏足过苗寨。因此我虽是苗人,可事实上对他们也是所知甚少。”

如此陈合也不再追问。恰逢他今晚要当值,便也不再耽搁,与母亲告别后便独自返回。

第二日,崔炎便去了飞燕馆。白天的平康坊相比夜晚,反冷清了许多。街面上偶有几个行人,也俱是懒洋洋的。这些秦楼楚馆大都要到傍晚时分方才开门迎客,如今倌人们估计都是在内拥被高卧。

好在飞燕馆因出了人命,想来这几日各级官府都是出入频繁,白日里应该也有人守着门。崔炎走来时,果见大门只是半掩,门口还有个总角小儿在打瞌睡。崔炎便上前去拍了拍他。

他一时醒过来,只先『揉』了『揉』眼睛。就见门前站着个青年男子,着一身深绯『色』圆领袍,腰间挂着一枚银鱼符。便知又是官府中人,赶忙让到一边,朝内叫了一声:“徐都知。”崔炎也不管他,先行迈步进去了。

只见馆内迎面就是三层阁楼,均缀着成串的红『色』灯笼。楼体全部漆成了朱红『色』,雕梁画栋,装饰着层层浅『色』罗幔。在他看来,多是精致有余,大气不足。两侧有回廊,分布着东西两处小楼及若干房屋。

崔炎几乎可以想见,当夜晚来临,馆内的红灯笼点亮时,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之间,来人尽皆醉生梦死,直将尘世万千烦恼,皆抛却脑后,不复记忆。

崔炎边看边等足有好一会,才有一个艳装女子哈欠连天地过来了。崔炎打量这女子年岁倒是不大,约『摸』也就是三旬出头。体态妖娆,姿『色』尚可,只是风尘气略重。她慢吞吞地把掩着哈欠的手放下来,半日方无精打采地问了一句:“这位不知……”

话没说完却看着崔炎愣住了。一时两眼放光,仿佛已魂飞天外。心中只恨此人非是寻常恩客,不能造次。只得强自按捺,等着崔炎问话。

崔炎见她不言语,便直接从袖中拿出拿出大理寺例行公文交与她。她浑浑噩噩接过,半晌才扫了那公文一眼,娇滴滴地叫了一声:“崔少卿。”

崔炎瞬间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便接话,只好直奔主题道:“不知绿绣是在何处自尽,还请都知指点。”

那旁边小儿见问,正欲答言。却被那女子狠狠一盯,赶紧把话咽了回去。自己这边却朝崔炎一笑道:“崔少卿请随我来。”

说着便袅袅婷婷地走在前面。崔炎见状只得跟上。那小儿在一旁却连眼珠子都瞪圆了:这回官府来了这么多回人,他却是今日才发现徐都知原来还有这般好说话的时候。

眼见得两人走远,他便晃着小脑袋回去门槛边坐着。不过一会儿功夫,便又去会周公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端砚 阿绯第一次失眠了。翻来覆去间,她觉得必是今夜的天气太『潮』闷了。一时却又抑制不住地去想白日里遇见的那个和尚。他长得可真好看,尤其是他笑起来的时候。阿绯此时想起来,心里依旧甜丝丝的。

他被她央着说了好多关于长安的事,却一点也没有不耐烦。后来她就一路唱唱跳跳,直至看见前方接天莲叶,碧华映人。她便大笑着跑过去,匆匆坐下后就将双足浸入水中。只觉暑热立减,心头清凉。她回头看时,他却不疾不徐,缓缓走近后立在她身旁。

夏日炎炎,他犹一丝不苟地穿着两层缁衣。阿绯便问道:“你为何不将衣服卷起,也好散些热气。”

他便浅笑道:“你如今觉得凉快吗?”

阿绯闻言便欢快地拍打着两脚道:“这个自然。”

他便就地坐下,双手合十道:“我们佛家,以莲为尊。佛国就是莲界,佛陀坐于莲台,袈裟亦称莲服,更有妙法莲华经,不分贵贱,普度众生。”

阿绯『迷』『惑』了。他却看着她道:“看看你的脚。”

阿绯糊里糊涂地向下一瞧,瞬间吃了一惊:足下哪还有什么荷叶莲花,她分明是踩在一片淤泥里。不知怎的,就直觉定是身边这个和尚捣的鬼。也不去擦干净脚,便气势汹汹地朝他质问道:“你这是什么妖术,快把荷塘变回来。”

他看着她涨红的小脸,圆溜溜的眼睛,无奈对她道:“世人皆被淤泥障眼,哪里还能看到莲花。贫僧不过一介凡人,如何会什么妖术?”

“我不管。就是你就是你。”她看着自己溅满污泥的裤子和脚,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那和尚见状只好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哄她道:“变回来是不能了。不过,施主现下再看看吧……”

阿绯半信半疑地张开眼睛,睫『毛』上当真还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她傻傻地往下一看,原来脚下已又是一番景象。淤泥不见,不知何时竟变成了一泓清泉。她抬起头看着和尚,禁不住破涕为笑。那和尚见到,却仿佛被这笑容烫到了一般,忙将头转过去了。

飞燕馆。

崔炎走进了馆内西面的这处屋舍。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无疑是面前的这张大书案:其上各『色』毫笔,瓷山笔架,青玉笔洗等一应俱全。只其余倒也罢了,那摆放在桌案右手处的一方紫砚却实在显眼。

崔炎拿起端详细看时,但见其工艺精巧,砚边还随形雕着喜鹊登梅的图案。不由心中一动,果然以手指试压砚心时,砚内便有『色』彩变换。对光看过去,却是一会湛蓝如晴空,忽又墨绿似深潭。即便是今日这种燥热天气,砚内也可呵气成墨。心中明了,看来此物定是龙岩端砚不假。

那徐都知随同进来,却不解崔炎为何盯着桌上一个墨砚不放。这就是世人所谓的有眼不识金镶玉。需知端砚虽看着不甚起眼,可实非寻常之物。

就在不久前,卫尉卿许敬宗嫁女,还曾引起一桩公案。而这桩案子的起因,正是她夫婿冯玳所赠彩礼中有一方端砚。最后引得朝廷专门派出御史调查此事。虽说查实后无尤,却也由此可见端砚之珍。

如今这样一方上品老坑端砚,却出现在平康坊中一介歌姬的书房中,自然非同寻常。崔炎放下砚台,再次环顾这间屋子时,就看出屋内空间虽然不大,却收拾的异常清雅有序,充满书香气质。

徐氏在一旁似乎早等急了,不等崔炎开口,已主动说道:“这屋子自出事后,除你们官府来人,我们一直都是锁上的。从没有让外人进来过。”

崔炎便点头发问道:“不知她死前可有什么异常?”

徐都知便思索着道:“倒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吃的极少,也不出门。回来那些天,就是园子里的姐妹也没见过两回呢。”

崔炎听了便道:“只是她既走了,如何出事后又回来了?”

毕竟通常看来:优伶楚馆,绝不是女子正经归宿。好容易离开了,怎还会轻易回转。

这话问的有些蹊跷。林氏揣度着崔炎问话的意图,便小心翼翼地回答道:“这个我们也不十分清楚。她当时要走,只因为秦生。如今秦生已死,想来也是万念俱灰,无路可去的缘故。好在她在我们这里唱曲也是头一个的。她要回来,我们自然也是欢迎的。”

“如此说来,她的恩客想必也不少了?”崔炎一边问着,边随手拿起了书架上一本线装手抄本慢慢翻开:只见开头几页却都是一幅风景白描,配以一段简短的描述。

绘画方面,崔炎历来不是很通,却也看得出几分布局合理,留白更是尤为精妙。崔炎又往后翻了几页才发现,这薄薄的一册也并未画满,通共不过用了七八张纸而已。且墨迹尚未全干,想来应是近日刚作的。

这时徐都知也跟着他过来道:“这个嘛。绿绣未嫁给秦生之前确实是清倌人。不过她歌艺出众,又擅书画,有几个客人捧场那是一定的。”

她回话间还禁不住朝崔炎那里抛了个媚眼,可惜崔炎却根本没朝这里多看一眼。她便落下眼睫,一幅难掩失落的样子。

岂料崔炎虽未看她,却对她说的话很感兴趣,一时便挑眉问道:“哦?那不如请都知告诉告诉我,这其中都有哪些人?”

她一听这话,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本想着支支吾吾蒙混过去,崔炎却丝毫不留余地,干脆问道:“绿绣既是官身,之前若不是有人替她打点上下,又如何能够顺利脱籍。此人到底是谁,都知不会不知道吧?”

这一下子徐氏更是谨慎,竟干脆装傻,直接闭口不谈了。

崔炎想要借此敲山震虎,此时却是穷追不舍道:“都知既说她回来后吃饭甚少也不曾出门,那缘何门边的这双绣鞋上却满是泥土。这本画册上的一手簪花小楷写的如此流利,笔力可是丝毫不容得有差,一个忍饥挨饿的人如何能写得出。你再看她临窗的这盆海棠,明显是经过了主人的精心养护。需知海棠花瓣极易凋落,可这花架周围却只有寥寥几片。而其余落花,却都被人细心捡起埋进了盆土里。”

这女子顺着崔炎指点看过去时,发现确实如此,一时无话可说。崔炎便接着道:“当然,这个案子中还有最奇怪的一点,就是她的屋子居然如此整洁。很难想象:一个心怀死念,已然三餐断绝之人,居然还会有心力来打扫屋子?”

“也许你会告诉我,她天生爱洁,只要有一口气,也是要尽力打扫的。那既如此,为何绣鞋如此脏污她却又视而不见。徐都知,你到底在诓骗我什么,又是谁教的你这般回话。绿绣,究竟是怎么死的?”这一番话,崔炎终于不再虚与委蛇,竟是直直地问了出来。

徐氏闻言不由『色』变。崔炎便一鼓作气,乘胜追击道:“想来是都知记『性』不好。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好让你醒醒脑子?”

怎料偏偏到这关键之处,她倒是冷静下来了,对崔炎言语间的威胁丝毫不惧。只将鬓边一缕垂下的发丝慢慢搅缠在手指上,朝着崔炎嫣然一笑道:“少卿不必出言恐吓。您不知道,我这里日常都有十几个女子需要调教,杂务也多,一时没留意说错了也是有的。绿绣自尽而死,还留下了遗书。这可是千真万确。”

“至于其他的,少卿口说无凭,又何必追根究底。您早把案子结了,于我们也是两相便宜。如此我还有事,恕我不能多陪了,少卿还请自便。”言毕也不再管崔炎,径直走了。

崔炎没有拦她。他知道若是不能找出更多的实证,光凭着口舌之利其实是没有用的。

他很有些不大甘心,便又在这屋子中仔细搜检了一遍,见实在没有别的,便只将那方砚台与画册裹好带走了。

祈云殿内,李下玉正听着下属的回报。她强压不耐皱着眉头听完后,终是忍不住大怒道:“废物,都是废物!”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反击 李下玉一时气急,过后还是冷静下来。只问道:“那崔炎可还有什么异常举动。”

底下那人汗都下来了,却也不敢去擦。只紧张回道:“这个徐都知倒没有多说。对了,她曾言及崔炎似乎是对绿绣的一方砚台很有兴趣,看了很久。”

李下玉却不敢大意。忙问道:“说清楚,什么样的砚台?”

那侍卫便做难起来,他也只是听那都知提了一句。如今让他说清楚,他却不能了。又不敢说自己压根没问。只得道:“也无甚特别。只是样式好看,可能是他看上了吧。”

此时他再不敢多说什么,生怕惹来横祸。便揣摩着她心思小心劝道:“公主也不必过于担忧。无论如何,绿绣自尽总不是假的。除此之外,他就是说的天花『乱』坠,没有证据,也是空谈。”

李下玉却不这么看。她要么不做,既做了,就一定要让武氏万劫不复,再无翻身可能。

此次时机千载难逢,她绝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的意外发生。想到此处,她便冷着脸吩咐道:“从今日起,你们一天十二个时辰,务必保证时时刻刻都有人盯着大理寺与崔炎。他们的一举一动,不拘大小,我全都要知道。另外,去告诉徐都知,让她给我把嘴巴闭紧了,若是说错了一句话,我李下玉定会让她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武氏如今在宫里自然也未敢懈怠。就在不久前,已有人向她密告:王萧二人近期以来并无异动。心中琢磨一番,更觉得这实在是咄咄坏事。特别是王皇后,仗着柳奭是她的舅父,便常借亲眷之名与其交通。如今大事未成,岂有龟缩之理?

如今她的处境的确算是危若累卵。对这个异母哥哥的品『性』,自己可是再清楚不过了。到时若他扛不住刑罚,再有人在旁蛊『惑』,为求脱罪,他必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拉下水。可恨他于自己无尺寸之功,今日却还要拖累她。又想起幼年时,他对自己和母亲的苛待,更是恨不得他立时死了才好。

若不是自己有弘儿,且又身怀有孕,怕是早被这群人撕碎吞吃入腹了。她思索着淑妃与皇后,却忽地灵光一现,想起那日在宫中乞巧时的情景。那夜,义阳公主的锦台穿针之举可绝不是为了自己出风头,而是一举一动,尽在筹谋。

如此看来,此次武元庆事发,李下玉很可能并不仅仅是个串联的小角『色』而已,反而是长袖善舞,早已在幕后策划良久了。

她低估了这个十四岁的少女。这样看来,萧氏虽不顶事,可她却生了个好女儿。

她一番沉『吟』后,开始吩咐从人道:“去狱中给武元庆带话。告诉他,只要我武媚娘不倒,自然能保住他的命。要他凡事仔细思量再开口。另外,从今天开始,你们给我盯着李下玉,她见了谁,去了哪些地方,做了什么。事无巨细,我全要知道。”

那人得令后匆匆退下。守在殿外的宫人们见到后,便依次回来当值。武氏便道:“这会子什么时辰了,陛下应是快到了吧。”

宫人们忙过来道:“已是申时末了,陛下今日传过话要来用晚膳,应是快到了。”

她却罕见的细问道:“准备得如何了,今日都预备了哪些膳食?”

因平日里武昭仪很少过问膳房之事,一时间几个贴身宫人都有些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机灵点的赶紧回道:“劳昭仪稍后,婢子这就去问清楚。”

正欲走时,武昭仪又道:“不必了。你只吩咐厨下,陛下最近有些口舌生疮,那些动火的鸡鸭鱼肉就不要了,多拣清凉败火的菜蔬和羹汤。”

“是。”那宫人连声应下,忙忙去了。

武氏便自去妆台前坐下道:“将去岁陛下赏的那套白『色』皱纱裙拿来我穿。头上梳螺髻即可,天晚了,不必过分装饰。”

那专管四时衣裳的连忙赶着去了,这边亦早有巧手宫人过来,替她梳妆打扮。

皇帝今日朝务繁多,颇为疲累。及到柔仪殿时,已是酉戌之间了。尚在几步开外时,就见到一宫装美人隐在蔷薇架后,却是隐隐绰绰地看不大清楚面貌。

及到近处,才发现此女正是昭仪武氏。只见她一改往常华丽,只穿着一件绿纱海棠纹窄袖衫子,胸下却是一袭白『色』洒银烟云蝴蝶襦裙,披着一袭薄如蝉翼的梅花刺绣的浅黄云帔。头上无有金玉,只用一朵木芙蓉斜斜『插』在发髻上。面上虽铅华未施,却无妨肌肤如玉。

皇帝看着她这身装束,就仿佛郁热中忽往口内送了一片鲜嫩的薄荷叶,又好似亲手掰开了一枚秋初新摘的绿橘,瞬间只觉心下清凉,烦恼尽消。

她见皇帝到了身边,便檀口轻启,亲昵地叫了一声:“累了吧,晚膳已经备好了。就等九郎过来与媚娘同食呢。”

皇帝一靠近,便闻见武氏身上正传来一阵动人体香。只却不知究竟是花香还是脂香,却是若有似无,轻轻地撩拨着他的心。

两人相携进殿后,宫人们便开始将晚膳摆上。一道虾仁冬瓜,一份清炒茭白,还有一盘秋茄并一碟糖霜番茄。满桌皆是颜『色』悦目,清香怡人。皇帝本来食欲不振,这会子却颇有些食指大动了。

只听武昭仪在一旁柔声道:“陛下这几日有些劳累上火,因此妾特地备了这些,想来食补总是好的。灶下还炖着冰糖绿豆汤。待会食完正好喝上一碗,明日定能好转的。”

皇帝心下感动,便握着她手道:“你本在孕中,该好好调养才是,如何还来『操』心朕。你放心,媚娘。朕与你惺惜相惜,绝不会负你。目下你只管好好安胎,淑妃皇后那里朕都吩咐过,不许来打扰的。你兄长之事,朕斟酌后已交与唐临处置。此人历来公正无私,案情必能水落石出。”

武氏忙离席拜谢道:“妾深谢陛下体恤。只是若兄长确实有罪,妾亦难免失察之责。到那时,还请陛下看顾好我的弘儿,余者妾自会担待,绝不教陛下为难。”

她说话间一直强忍悲伤,只在皇帝扶起她时,一颗珠泪却恰于此刻,滴落在他掌心……他心知她分明在哭,可不想她再抬起头时,却依旧还是一幅花般笑颜。皇帝看到,心下更是怜惜不已。

崔炎正因白日之事,有些辗转反侧。却不意听到隔壁房内母亲又一次下床出门的声音。他便披衣起来查看。却见母亲孤单坐于井沿上仰首,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

崔炎便也随之看向夜空。只今晚是阴天,天上并没有什么可看的。他刚准备去问母亲时,却听她自言自语念道:“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崔郎……牛郎织女尚能一年一回,而你我,此生却再不能相见了。”言毕泪水悄然滑落。

崔炎的脚步停住了。他真的没想到,母亲居然直到今日,还在想念父亲。或许是知道自己对父亲的憎恨,这许多年来她竟是从未表『露』过。

想想是了,时节处暑将至,父亲的忌日,就快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超度 远处似有雄鸡打鸣,崔炎便从睡梦中醒来。

他看着微微发白的窗纸,『揉』着眉间闭眼假寐了片刻。正要起身时,已听得母亲在门上轻扣了两声提醒他。

今日他本是不能陪同母亲的。只可巧赵少卿丧假回来,唐临便还算痛快的给了他两日假。林氏得知儿子今日要送她去为亡夫超度,心中不由得安慰不已。

为表虔诚,自三日前开始,林氏就已日日斋戒沐浴。又早早与寺中知客僧知会过,留一净室与她诵经祈福。

因寺庙离家甚远,他便提前几日定好了一辆马车,起身收拾好后又再次焚香净手。母亲犹不放心,又清点了一番果蔬供物香烛等。而后两人便静候着,只待宵禁一结束,便出了门。

那车夫虽是紧赶慢赶,无奈天亮后街市上人群渐多,你推我让,且又不能纵马,及至到时已然是辰时末了。林氏久不出门,兼之身体羸弱,又一路颠簸。下来时已颇有些体力不支了。

崔炎虽力劝她先去休息片刻。无奈林氏坚持说自己已向佛祖发愿,绝对耽搁不得时辰。

崔炎无法,只得央人尽量找一处清净屋舍,又讨了些热茶送与母亲。好在片刻后待崔炎再进去时,林氏已有明显好转。只见屋内檀香缭绕,母亲安静坐于蒲团上虔诚念诵。崔炎便掩好门放心出来了。

晋昌坊的这座大慈恩寺,崔炎早有耳闻,只一直不能得空前来。尤其去岁开始,寺中又新修了佛塔,更是蜚声海内。

此寺原是今上在东宫时,为追念生母,祈求冥福,报答慈恩之故,方才敕造修建而成。

寺庙占地广阔,几据坊内大半地域。又有三百僧众,五十位大德高僧同奉神居。再加之五年前,玄奘法师也奉旨迁入主持译经事务……凡此种种,使得此寺自建成之日起,就名声大噪,香火旺盛。

这自然也是母亲选择此处做超度法事的重要缘由。

时近正午,寺内香客大多已开始返回。崔炎因母亲诵经需要一整日,反不着急。一路走来,早见一座五层砖塔立于道边。走近一看,果然是形制奇特,异域之风浓郁。

如此看来,这座慈恩寺塔确是如传闻所说,是以天竺大觉塔为蓝本设计建成,难怪与中原各地佛塔大异其趣。

因塔门紧闭,崔炎便只好绕塔随意观看一番。仿佛记得前阵子还听圣上提起,那二圣三绝碑已然刻好,就等礼部择吉日立碑了。只可惜这回却是不得见了。

他正闲看塔身上的一幅佛陀线像时,却忽听得一女子问道:“娘子,这塔如何这样奇怪,只有五层,门还关着,也上不去,有何意思?”

只话音未落,似乎就有人去捂住她嘴,急切道:“菩萨勿怪,不知者无罪。”

崔炎听闻不过稍行两步,便看到塔身另一侧有两个女子并肩站立。只听那女子接着道:“在寺院中,也敢胡言『乱』语。我们初来乍到,需得谨言慎行。不懂的事,就不要开口。省的无知徒惹人笑话。”

虽是如此说了,那小娘依旧是存不住话,还是问道:“那娘子知道这塔吗?”

那女娘便啐了一口道:“你这小蹄子,我也是刚到这里,如何知道?”

那小娘闻言便嗤笑一声道:“原来娘子也不知道。”

那女娘便作势要过去打她。这小娘也不甘示弱,只叫道:“娘子还是稳重点好,莫不是到了唐寺卿的府上,成了女郎,也还是如此?”

崔炎听罢却是吃了一惊。回京许久,从未听说寺卿还尚有千金。正待再看时,那两个女子早笑着打打闹闹地去远了。

想着毕竟是别人家事,打探无益。且又腹中饥饿,崔炎便自觉开始往回行了。刚至净室门口,就有一小沙弥过来轻声道:“林娘子已食过了素斋。嘱您回来时不用打扰,自去用饭即可。”

崔炎便自去吃饭不提。因早晨起的早,饭后一不小心就走了困。

正睡得香甜时,忽觉得鼻子痒痒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醒过来。却看见一只肥肥的虎斑猫正坐在他身边『舔』『毛』,绒绒的大尾巴时不时地扫过崔炎的脸。

难怪自己会打喷嚏。崔炎正欲吓吓它时,它却已发现崔炎醒了,便干脆直接走到他脚边卧下,还睁着大眼睛柔柔地朝他叫了一声:“瞄……”

似乎是颇有些讨好的意味。

崔炎见这猫不怕人,便上前将它抱起来『揉』了『揉』脖子。此举似乎甚讨得猫儿喜欢,它没一会更『露』出圆滚滚的肚皮来求『摸』。崔炎见状只好从善如流,在它肥硕的肚子上抚了几下。它便随着崔炎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节奏,呼噜着渐渐睡着了。

崔炎心道也不知这猫是哪个香客弄丢的,看这油光水滑的『毛』皮,想必主人也是十分珍爱。若是发现猫丢了,必然心中着急。便还是起身抱住它,准备出门帮忙询问看看。

谁知刚出了母亲所在的明心院,就发觉天象不对。西面天空已是黑云滚滚,且不多时便狂风大作。眼看着电闪雷鸣,大雨将至。此时一个僧人恰好路过崔炎身边,便看着天对他道:“施主要去哪里,此时还是快回住处妥当。看样子西面雨已经落下了。”

崔炎看了眼怀里的猫,此时它正炸着『毛』拼命往他怀里钻。崔炎的胸口被它的爪子钩得有点痛,便想着将它抱远一些。谁知刚动了一下,它便嗷呜一声,抓得他更紧了。崔炎见状只得赶紧抱它回去。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崔炎适才去看过,母亲依旧在内室一心一意地念经。

外面正是大雨瓢泼,崔炎只好在室内,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猫咪的头。这庙中也无什么像样吃食,崔炎便将中午剩下的馒头撕了些皮递给它,它却只闻了下就傲娇地走了。崔炎只得哂笑一声,无奈摇头。

大雨已经整整下了两个时辰。一个时辰前,林氏才终于从净室中走出来,看得出虽然身体略为疲惫,但神情却显出了几分放松。只是看见外面雨势不减时,便不由『露』出几分焦『色』来。崔炎自然上前安抚,言道若是回不去,少不得在寺内住上一夜就是。

好不容易等到风雨渐小,崔炎赶紧打点行装预备回去。却忽听到外面有人大喊:“曲江池发水了。”

他闻言赶紧出寺查看,果见街市上已有了过膝的积水。好在崔炎知道长安地势西高东低,曲江池发水并不会持续太久,只是适才雨量太大,下的又急,一时漫溢出来罢了。

只是今晚再想回去,却是万万不能了。所幸寺院在高处,今晚倒尽可以在此处安眠。

一夜无话。

早起时果然水势已退,只天空依然下着蒙蒙细雨。在寺中吃过早饭,他们便开始准备起行。这边崔炎刚把母亲扶到车上,直起身时却看见一主一仆也出现在离庙门不远处。

崔炎看过去时依稀觉得有些眼熟。只见那走在头里的女子并未让人撑伞,而是自己举着一把浅蓝『色』纸伞慢慢行来。雨丝如线,她的面容就像隐在雾里一般看不真切。而当她终于走近时,便宛如水墨晕染般,显出玉一样的轮廓来。

众人一时看见,俱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这时崔炎却突然听见阶下有声响:回首时只看到来人正从一乘小轿中气喘吁吁的钻出来,旁边一个老家人举目一扫,便指着庙门前的女子哭着对他道:“大郎,这便是阿灵。”

这边却见唐临几乎是一个箭步就跨上了台阶,崔炎差点都避让不及。只听他激动地声音都变了,看着那女子便老泪纵横:“听闻昨夜曲江池大水,我一夜未睡,清早就往这里赶,幸而你无事。”

那女子便走上前去,身形微颤,终叫了一声:“父亲,女儿总算找到您了。”

崔炎便看见她身后的女婢拿着两个包袱,挎着个竹篮也跟上来了。只无意中朝那篮中一瞥,却恰好看见昨日的虎斑正安安稳稳地睡在里面,它见崔炎正看自己,便打着哈欠朝他挥了挥前爪,算是打了个招呼。

昨日半夜就不见了这只猫,却原来在此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唐灵 崔炎见此情景,不好再上前招呼,免得打扰人家父女团聚。这时林氏正好掀起帘子看向他,似是疑『惑』儿子怎么还没有上来。他便朝母亲点了下头,上了车。

崔炎总觉得哪里有些别扭。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只似乎是从唐临与他女儿相认时开始的。阿灵,阿灵……

崔母看着儿子一路不说话,倒疑心是不是自己非要到庙里来耽误了他公务。只是她历来有择席的『毛』病,昨夜就没休息好。上了车便有些昏昏欲睡,便也顾不上找他搭话了。

唐灵也随后上了车。他父亲因还有急务,适才已经直接去了宫中。她便还是由那老家人接了,先回去府里再说。

只是这车中也是和崔炎的马车差不多,气氛尤为沉闷。主仆二人一改昨日活泼,俱都默默无言。那女郎更是冷若冰霜,脸上不见一丝笑意。

因出发的时间相近,两车便一前一后缓行着。刚到朱雀大街,唐灵马车上的马便不知何故突然发狂了,车夫根本来不及勒住缰绳便被颠了下去。这下子无人管束,那枣红马更是疯了一样,一阵长嘶后撒开蹄子便狂奔而去。

这样的闹市惊马,早引得一路惊叫不断。崔炎听到后也来不及与母亲多言,立时跳下,更随手便抢了路人手中的马。这时也顾不得街市上不得纵马的规矩了,只一路奋力拍马去追。

路上似乎看到有人从那车上掉下来,崔炎此时也顾不得,只一气向前,片刻之后,终于可以和马车并驾齐驱时,崔炎便借马镫脚踏之力,一举跃上马车。

这之后他也丝毫不敢懈怠,只迅速于执辔间发力,连续狠勒了几下,马匹方才停下。手上却是生疼,低头去看时才发现,那缰绳早已磨破了他两层皮肉,就连右胳膊也是酸疼不已。

前面行人见马车终于停下,不由得齐齐松了口气。

这边不等崔炎下去,车上已然跳下了一个女子。只见她面『色』发白,冷汗淋漓。下车后犹扶着马车气喘干呕不止。崔炎碍于唐寺卿面子,还是硬着头皮准备上去扶她一下。

谁料那女子却并不领情。见他的手伸过来,便立即“啪”一声打掉。崔炎简直莫名其妙:自己好容易才停了马,这女子当真是狼心狗肺,不领情就罢了,还如此嚣张。真以为他爹是唐寺卿,自己就拿她没法子了?

那女子打了他手,犹冷着脸并不示弱,只是身体难受,到底还是将脾气收起,抚胸慢慢平顺着呼吸。

正觉得胸口气闷略减时,腰间却突有一只粗壮手臂袭来。没等她惊叫出声,就已然被人扛在了肩头,下一瞬间却又如面粉袋般被丢进了马车。

她正欲爬起骂他时,他却似乎早已料到,面无表情地对她道:“你若再『乱』动,我就把你扛回去,要试试的话,尽管下来好了。”说完便用力甩上车门。

这回倒是反常,车内居然就此安静了下来。见她安稳了,崔炎便单骑着马沿路去找那掉下来的女子。唐灵等了好一会,才感觉到车头一沉,显然是他已上了车。果然马车随即便转过弯继续向前行去。

崔炎此时犹自沉着脸,他可没忘记适才那一瞬间,女子眼神中流『露』出的不屑与憎恨。想来自己与她不过是初次相见,心下实在不解她的态度何以会如此。

唐灵却早已后悔了。只是她对崔炎,实在是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厌恶,无法收敛,很难控制。想着以后还要与他打交道,便只得在车内凝神静气,好尽快平静下来。

待到了大理寺,崔炎在车上便将缰绳甩给了门童。正欲走时,却听得那女子在车内声音平平地道:“郎君且慢。适才是我受了惊吓才会如此,请郎君莫要介意。烦请留下姓名,家父稍后必有重谢。”

崔炎听完后却毫不领情,嘴角只讥嘲一抿,抬起脚便走了。听得他步子渐远,女子却忽然福至心灵,突然就想起了二虎。

完了完了,当时好像只听到它惨叫了一声,也不知道如今在哪里。都怪自己刚才昏头胀脑,又被崔炎一气,居然将此事忘得干干净净。想着去找时,却根本不记得走过什么路。一时焦急不已,也顾不上进府了,便心中度着大致方向沿路寻找起来。

话说这只叫二虎的肥猫,从车上被甩下时只来得及“喵呜”了一声,就拜它肥胖的身躯所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地面。好在就在这片刻之间,它圆滚滚的眼珠已经觑到了一处绝佳所在,便立时在空中调整了动作,毫不犹豫的朝那里落去。

可怜那女婢落地后刚喘上一口气,被它的肥屁股在胸口一压,立时便白眼一翻,又厥了过去。它却倒好,不紧不慢地爬起来活动了下手脚,确定了没缺胳膊少腿后,便开始朝人群龇牙咧嘴。

有人想看看地上的人情况如何,也被它的爪子吓了回来。正在洋洋得意时,却突然被人从背后抱了起来。它便“嗷呜”一声,想把这个没眼『色』的抓上个大花脸,不意那人却已然转过头来了,它一看见,便倏地缩回爪子,改挠为拍,以示亲热。

原来此人正是崔炎。它将二虎抱起放到一边后,便起身去查看那女婢伤势。一时也看不出所以然来,因此便不好随意挪动。

恰于此时见到几个金吾卫,因为纵马事故列队过来查证,便正好将适才详情告知。听到他们言及并无伤亡时,不由放心大半。也就将这女婢交与了他们,也好先行延医诊治。

本来有心要将猫抱走,可一想起那女郎的臭脸,便连同路上抢来的马,一股脑地都丢给了金吾卫。

因马已还回去了,回去时便只好步行。远远看去那马车还在原地未动,他也未发一语便径自上前驾车,想她应该也是不甚在意下人死活,到现在竟连问都没问一句。如此自己刚才没多管闲事,看来是对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归家 上 唐灵一路“喵喵,喵喵……”地叫着寻找二虎,不知不觉中,已经离得大街甚远,开始在坊间的窄巷中行走起来。一时间仿佛听到哪里有猫咪在叫着回应她,她顿时欣喜不已,便毫不犹豫地寻声找了过去。

这条巷中却是无人。唐灵一眼没看到猫,只好蹲在地上四下呼唤,就盼着二虎能从哪个她没看到的角落跳出来,再慵懒地朝她叫上一声。

不料猫未出现,前面紫藤花架里却突然闪出一个人来,唐灵不防间很是吃了一惊。那人见状赶紧将脸上的面纱取下,轻声道:“娘子勿怕,是我。”

唐灵其实已经凭身形认出她来了,不免忧心问道:“你现下如何在这里?若是被他们发现……难道是刚才马发狂的事,你凑巧知道了什么要来告诉我?”

女子闻言却一幅失落自责的样子,末了低着头无精打采地道:“我是一路跟着你,也看到了那马发狂。只是当时街上人很多,又事起突然,我,我……没能留意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唐灵也知道,若是有人借摩肩擦踵之机对马匹下手,事后的确很难查实。想那真正的唐灵也不过就是个普通女子,刚到长安,又有谁会针对她呢?即使是高氏,以后少不得就是多陪些嫁妆而已,至于此时就要斩草除根吗。

她虽心中不解,也只好先将思绪按下,轻言劝那女子道:“好了,你又不是什么武林高手,神捕神探之类。哪里能看到这些?好在我也没事,你就放心吧。下次没有重要的事,万万不要再来了。被他们抓到,不是玩的。”

那女子听后更是心情低落,过了好一会才恨道:“这些人忒狠毒,夫人不知道被他们弄去了哪里,如今又硬要将我们二人分开……娘子,这段时日我常常在想,那时候,我是不是做错了。才会把事情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提起母亲,唐灵也红了眼睛,终忍不住流下泪道:“别再胡思『乱』想了。当时若不是你,我如今早不在世了。人世无常,有时候根本由不得你选择。”

巷中一时只有二人压抑着的呜咽之声。唐灵心中尤为沉痛:想这偌大的长安城,如今哪还有你我的安身之所。母亲一直不知下落,自己又处处受制。只能听命行事,根本不知道何时能有出头之日。如今之计,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只是这些话,却无法对她明说。

两人相对良久,到底还是唐灵先拭了泪道:“快走吧,别再耽搁了。事到如今,哭也是无用。以后我们不在一处,你自己要保重。”

她也努力擦干眼泪朝唐灵笑道:“娘子不用担心我,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其实我今天来,原是奉命给娘子送这个的。”

说着便从怀中拿出一物递过来:“这个弩机是鹰使专门找人打制的,形体很小,近距离的杀伤力却大。最合适女子防身。娘子以后记得随身携带。”

唐灵接过来略看了一眼,果然精巧。且又制成了时新的妆盒样式,平常使用根本不会引人注意。如此突然发『射』时,对手肯定是防不胜防。

她见唐灵的样子,应该还是蛮中意这件利器,不由得放心不少。她明天就要离开长安,娘子有此物傍身的话,她多少能安慰些。

临要走时却似又突然记起了什么,忙略带歉意地对唐灵道:“娘子刚是在找二虎吧,我适才看见崔炎将它交给了巡防的金吾卫,想必一会子自然有人送过去。我如今不在娘子身边,还请您务必万事小心。”

唐灵一时听到,心中又是酸涩,又是好笑。想着这丫头还是老『毛』病,每次重要的话总是留到最后才说。

女子终是离开了。唐灵看着她的背影渐远,眼中不由一片模糊。片刻后自己便也一步步往回行去。想着既然知道了猫儿下落,那便还是,回去吧。人不是都说:丑媳『妇』也总是要见公婆的。只她虽不是媳『妇』,但继女这顶帽子戴在头上,高氏见了,兴许还不如看着媳『妇』来的舒坦呢。

及至到了府门前,却是早有几个人等在那里。见她回来了,便立刻有人入内回报。又有两个婆子过来,牵着唐灵由侧门进去了。

谁知这边刚进门,那赶车的老家人便冲到她面前跪下道:“娘子,你要不要紧?您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便是万死也难赎罪啊。”

他也不听唐灵安慰,只自顾在那里抹着眼睛道:“好在后来崔少卿过来说,已经把您安全送回来了,我这才……只是没看到您人,到底放心不下。哦还有,金吾卫那边已经把您的贴身婢女和猫儿都送回来了。那女婢只是受了惊吓,这会尚有些没回过神来。猫儿却是无事,已有人带下去喂食了。”

那两个婆子见这老家人如此,却只做没看见,站在一旁倒像是在看热闹。

唐灵没奈何,只得按下『性』子自去安抚道:“我真是没事。你看看我,哪里像是有事的样子。你若再如此,便是折煞我了。原是马惊了,我如何会怪到你身上。适才崔少卿的确曾将我送回来,只我着急雪婵,便又自己回去找,这才耽搁了时间。”

他却依然跪在地上一个劲的忏悔,唐灵无法,只好走为上策。赶巧这时便有个年轻『妇』人远远过来了,唐临度她穿戴,不由心内一喜。

果然她走到唐灵一行人面前时,便停下行礼道:“主母听闻娘子的马惊了,心中后怕。若娘子无事,现在便去让她瞧瞧如何?”那老家人见是主母派人过来,唯恐自己碍了事,忙起身麻溜地去了。

唐灵余光看见,便开始专心应付眼前。看这『妇』人穿着,想来也是府中比较体面的人物,遂客气道:“因有贵人相助,幸得无事。倒是叫大家担心了。未知这位姐姐如何称呼?我初来乍到,倒是要请您多指点呢。”

那女子却推辞道:“不敢当的。我娘家原姓蔡。”

唐灵听了,便客气称呼她一声道:“蔡娘子”。

那蔡娘子听了便笑道:“不敢当。娘子多礼了,这边请。”

唐灵见她言语利落,态度不卑不亢,显见得应是高氏身边的得力人物。便有多加了几分小心,也免得轻易让人拿住话柄。

两人一路默默,却是都没有多话。唐灵一路走来,倒是多忙着记下路径了。眼见着绕过前面大堂,又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那蔡娘子便回身朝她示意,唐灵看着那垂花门外草木繁盛,心知必是到了。

果然几步之后,两人便跨进了一处幽静院落。只见院中多植时令花卉,昨夜一场雨后,此时正开的娇艳热闹。

只其他倒也罢了,唯有那月季和扶桑却因长在一处,彼此花叶便纠缠争斗,互不相让。唐灵正看的有趣,不料花间却突然跑出一物,只轻巧一窜便已跳进了唐灵怀里。

事出突然,那蔡娘子也不免被吓了一跳,唐灵却是看得清楚,自己怀里的这个胖家伙,不是二虎还有谁。

之前虽是听人说了猫儿无事,却还是比不得亲眼看见,自是安心不少。又见它乖乖伏在怀里,十分温顺,一时颇有些舍不得松手。

那蔡娘子回过神来,只轻声提醒她莫要耽搁太久。唐灵自是知道轻重,到底还是先放下它继续向前。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归家 下 不多时二人已经到了庭前。唐灵细观这处屋舍倒是位置极好,前无遮挡,又是向阳而建,室内想必十分明亮。

果然一进去便看见四面都是开阔爽朗,毫无闭塞压抑之感,只却没看到高氏。一打量才发现原来这大屋后面竟还有一进院落,想来那高氏日常都是在里间理事。

帘子打起来时,唐临就见到一个四旬左右的美『妇』正端坐其间,左右还各有婢女和仆『妇』若干。那蔡娘子便先行上前对那美『妇』一福道:“夫人,娘子到了。”

唐灵自然心中明了,不待那『妇』人招呼,便主动朝她盈盈下拜,以“母”呼之。

如今唐临府上当家的正是他来长安后方才续弦的高氏。高氏之前亦嫁过一任丈夫,只可惜成婚不过三五年,就一病去了。后经人做媒,便嫁与了唐临。

高氏一瞟间,已将唐灵上下打量了一番。果然,即使是以最挑剔的眼光来看,她这个便宜女儿也无疑是个美人。她年轻时也曾自诩漂亮,可与这个唐灵一比,还是要逊『色』许多。之前分明听说是在苏州的一个道观中找到的她,如今看来,倒是与时下京中闺秀们的气质差别不大。

眼见唐灵已主动叫了母亲,她也不好再摆架子,便也笑着寒暄道:“听说路上马车出了事故,不知要不要紧。”

唐灵见问忙客气道:“女儿无事。倒是让您忧心了。”

又从袖中拿出一块绣帕双手呈上道:“听闻母亲四十整寿将近。女儿身边却别无长物,一路上闲暇时便专注于此帕。微微薄礼,还望母亲莫要嫌弃女儿手艺才好。”

高氏本想着一幅帕子有何稀奇,结果接过来才发现:这方绣品,针法精致细密还是其次。更重要的却是设『色』高雅,荷花荷叶的姿态均是清丽至极,几只蜻蜓更是绣的栩栩如生,野趣盎然。虽只是一方手帕,却也足见其绣工了得。

周围几个下人也都是识货的,一看就知,这等功力,非有十年以上绣龄绝不可得。一时看着唐灵俱都有了几分欣赏之意。

高氏便有些不舒服起来。有心要煞一煞这个嫡长女的风头,便故意停住话头,悠闲饮起茶来。

不想半个时辰过去了,高氏的茶已续了三杯,唐灵那里却连姿势都没有动过。德容言工,无论是哪一样,这个女儿都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她不由得挫败起来,仿佛一拳出去却打在了棉花上。她握紧手中茶杯,终是又开口道:“这些年在外受苦了。你父亲也一直都不曾放弃寻你,月前有了消息时,恨不得当下就过去接你,如今你安然回来,他也算是了却了多年心事。”

唐灵面不改『色』,闻言只是唯唯。高氏想了想,到底还是起身亲走过来拉着她手道:“你也不必拘束。我们家中人口亦是简单,你下面也只有个兄弟。刚满十岁,现正在私塾中读书。因你父溺爱,无法无天惯了,你到时可不要见怪。如今他课还未散,稍后你就见到了。”

既然人都从宝座上下来了,唐灵当然不能再不给面子。抬起头便送了她一个甜甜的笑:“母亲放心。弟弟是家中独子,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是以他为尊。”

高氏看着唐灵笑靥如花,心内却有些犯嘀咕。也不知她是真天真还是装糊涂。自己可是已经和她挑明了:这个家里,我高湘兰才是真正的女主人。而你,不过是我丈夫的一个念想罢了。她识趣自然最好,若是还不知好歹,便是让那马车再翻一次,也就是自己一句话的事。

一时又想到唐临相貌普通,这个女儿却如此貌美,想来她的生母定然也是国『色』天香,难怪这些年唐临口头心头一时不忘。心中不由醋意翻涌,只不好显在面上。她在京中名声并不好,此时强忍也只是不想有人传出去说:女儿第一天归家,继母就给排头吃。

只是到底心中不快,略说了几句话,便道她想必路上劳累,自己就不多留了。又说屋子和婢女都已经安排好,缺什么只管说,她自会添置。唐灵也看出她犯懒,自然告退离开。

唐寺卿是直到晚饭时方才回来。他并不知道马车出了事,想来是从宫中直接回来,还未听人说起。

唐灵见他喜笑颜开的样子,也就并未多言。唐寺卿因早上匆匆忙忙也没有好好看看女儿,此时借着烛火,便又将她仔细端详了一番。却是越看越觉得她长得像亡妻,端的是丽质天成,百媚千娇。心中不由欢喜不已。

所谓乐极生悲。他开心过了头,便一时连儿子叫他都没听见。高氏气的立时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因不防备,反被吓了一跳。抬头只见高氏正瞪着他。想是看在儿子面上,才强忍着没有发作。

只是没吃几口,到底还是气不过先走了。那孩童被母亲拽走时犹自一脸懵懂。他虽然还看不懂成人的世界,却也内心直觉:自己的母亲,并不喜欢这个漂亮的姐姐。

唐临见她走了,倒是一幅不在意的模样。只笑着对女儿道:“不用管她。我们吃我们的。”

唐灵对此也是一笑了之。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屯。高氏不喜欢她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她恶名在外,顾忌又多。真的不要脸面时,还未知谁胜谁负呢。

晚饭后,唐寺卿便自去忙公事了。他与唐灵已是十几年未见,培养感情也并非一朝一夕的事。他不着急,唐灵自然也不着急。

送走父亲后,她便先是步行了一会好消消食,之后就一个人先回了寝房。那高氏虽然刻薄,到底也要面子上过得去。因此屋内陈设倒俱都是新做新买的,四个侍女也是一水的干净伶俐。

这不,唐灵刚提出要洗澡。那个叫青叶的婢女便上来回道:“早就知道娘子今日车马劳顿,肯定是要沐浴的。因此适才晚饭时婢子们已经吩咐了下去。娘子现下跟着我就好。”

唐灵洗澡历来不用人服侍,那几个侍女摆好一应物品后便鱼贯退下。

她打眼一瞧,已看出这澡间比之在婺州时,明显要更华丽宽大。就连照明用的都是上好的青白玉灯罩。那一袭绿水晶帘幕更是被氤氲水汽衬的如梦似幻。她轻轻拨过这一帘莹透,仿佛就此划开了轻雾中的湖面,惊起了无数涟漪……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飞燕 崔炎今晚早早便闭门熄灯,休息去了。

午后他应约与陈合碰了面,终于第一次得到了关于蛊虫的确切消息。陈合本是一向粗神经惯了的,可这次,似乎连他都有些感到憎恶和惧怕起来。

前段时日,当萧寺丞不再如之前那般关注刘荣的时候,崔炎曾经秘密去见过他。几乎是在看到刘荣眼睛的刹那,他就已经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刘荣,并没有疯。可同时他眼中的死寂,也让自己前所未有地明白了一点:到死为止,刘荣都不会再吐『露』一个有用的字。

崔炎曾经对此『迷』『惑』不解。

可如今想来,可能是这种金蚕的可怕之处,刘荣太清楚太明白了。一旦身中此毒,非施蛊者便不能解救。他还如何敢去冒险?更何况,像他这样弑杀亲父,违背人伦的大逆之人,无论缘由为何,如今都已然是必死,又何必再拖累亲人?

看来这条线索,终究还是断了。

最近的许多事,时常会让崔炎觉得,自己好像正处在一张巨大的网里。

而那些被自己忽略的,或是看上去毫无关联的人和事,其实都是网中举足轻重的关键点。他开始有了一种奇怪的直觉,就是一旦他解开了其中最根本的那个结,那么其它所有的疑问也都将随之迎刃而解。

而现在,刘岗村,公主府,大明宫……这一切的一切,都还是『迷』雾般的未知。

那些事暂且可以不用再想,只是眼下,倒是有件现成的事等着他去做。

只见他仿佛是忽地警醒,然后双手只轻巧一撑,便自榻上一跃而起。他一直在等,而现在,那个监视他的人终于离开了。

没错,自那日从飞燕馆回来后不久,他就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个“尾巴”。

时机难得。他今日特意早睡,就是为了顺藤『摸』瓜,打探下这个对他行踪如此重视的人物究竟是谁。

当然,是在尽量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

因时辰还早,坊市间尚有不少稀稀拉拉的行人。只一出院门到了明亮处,崔炎才发现,此人居然还穿着一身公服。如此明目张胆,难道真是“无知者无畏”?

从他服『色』来看,崔炎便知此人即使不是真的南衙禁卫,也必然是找了一身他们的衣服穿在身上。

崔炎一路跟着他到了东市附近,快到平康坊时,却见他与几个同样服『色』的禁卫会合,之后又一起勾肩搭背地晃『荡』进去了。

看来此人身份倒是可以确定了。只崔炎本是想着他若回去复命,自己正可以顺藤『摸』瓜,追本溯源的。岂料这狗东西居然跑到这里来了。如今却是无法,也只得跟上去先瞧瞧了。

话说南衙十六卫自高祖时就已成立,一开始各卫的主要将官还都是由皇帝亲自择选。及至后来不断扩编,不免就有顾不到的地方,兵员水平便明显开始良莠不齐起来。

像这种当值时就去喝花酒的,虽然也抓过不少次,只大唐此时正是四境安宁之时,兼之民风开放,上行下效间,自然也就没几个人认真拿这个当回事。

平昌坊自然还是如往常一般灯火辉煌,游人如织。崔炎跟着这群人七拐八绕,最后总算是在一个门口停下了,那几个人便哈哈大笑携手而入。

崔炎瞧这门庭却有些眼熟,抬头时果然看见牌匾上正书着“飞燕馆”三个大字。不由得庆幸那个徐都知今晚并没在门前招揽,否则他若要进去,只怕还得另辟蹊径。

几个人看来都是熟客,只在大厅一桌上对饮了十来杯后,便各自点了知心的姑娘去了。崔炎只盯着最初那人,一路尾随他们拐去了西面小楼。

那引路的女子举着一盏白『色』莲花灯走在前面,那禁卫便东倒西歪地跟在后头。

崔炎将脚步放的极轻,一路只借着花木廊柱掩饰远远地跟着。走了好一会,那女子方在西面一处靠墙的屋子前停下了。又为那人细心推开屋门,道了声:“请”后便原路返回了。

那人似乎是嫌门小,上前一脚就将两扇门踹的大开,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了。崔炎稍等了片刻,待听得门口安静下来,方才闪身进去。

他先是躲在门边的一个花架旁看了下屋内大致情形。正预备出来时,先前那人却突然又嘟囔着出来了,边踢上门边说:“臭『毛』病忒多。妈的一个『妓』女办事,还非要老子关门。”

崔炎因躲得太急,腿便不小心撞在了花架的棱角处,那处立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只好在并没有发出声响。此刻听到那人抱怨,他便心里骂道:“待会要没说出些我想听的,你说别人不会做『妓』,我就先来教教你怎么做人。”

眼见他进了里间,崔炎却猫着腰待在门口。只听屋内那人口齿不清地叫着:“小娘子,你在哪呢。快别躲了,哥哥这里有好东西给你。快来呀……”

只话还未说完,便听到里面扑通一声,好似是什么东西倒了的声音。这之后,就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崔炎心知屋内有变,立时当机立断,从怀内拿出一块黑巾系上后就推门而入。待在屋内扫了一圈后,便看到那禁卫额头流血,正卧在里间地上一动不动。

看这屋内陈设简单,那个梳妆台就不用说了,唯有面前这张红绡大床或可以藏人。果然定睛看时,便见那帐后似乎有人环臂蹲在地上,只是隐隐绰绰间看得不大清楚。

崔炎想着应该是那『妓』女不小心失手伤了人,如今害怕躲起来了。果然那女子听见有人进来了,便立刻尖叫了一声向外跑。崔炎直觉去拦,只听轰地一声,烛台却不知被谁撞倒了。

室内立时陷入了一片黑暗。崔炎却硬是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这绝不是因为他怀中软玉温香,正抱着一个香喷喷的女子;而是因为那个女子撞倒他后,一只手正按在了最不该按的地方……

这一下子,顿时便叫他青筋暴起,冷汗直流。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疼痛硬压回去。正要推开她起身时,那女子却又抓着他手尖叫道:“不要点灯!”

她似乎很紧张,长指甲都陷进了崔炎肉里。而他的手心,却正因为白天时勒马把皮都磨没了。十指连心……他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必定是忘记了看黄历,才会如此三灾八难。

那女子却只是抽泣着道:“不管你是谁,别点灯好不好。你若看见了我的样子,肯定会去都知那里告诉她。那样的话,我一定会被她打死的。”

黑暗中,崔炎分明听到了她的话,却只安静站立,一语未发。

那女子似乎也不甚在意,只坐在黑暗处下意识地握了握自家纤细指尖。不过她可以对天发誓,适才第一次,她真的不是故意的,那绝对绝对,是个意外。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巧遇 唐灵揭开灯罩,看着烧掉的字条慢慢成了灰烬,才又将灯罩盖回原处。

这原是青叶趁着刚才众人不备时塞给她的。

她不得不承认,鹰使的反应确实很快。从字条内容来看,雪婵毫无疑问已成了弃子。看来在鹰使想到该如何处置之前,她都要这样一直疯傻下去了。

唐灵觉得,这实在不能怪自己。

谁让雪婵素来就是眼高于顶,又怎会去注意一个卑微的赶车人呢。可在唐灵看来,这样一位在大理寺卿府上服侍多年的老仆,却浑身都是破绽:他的眼神太急切,额头上的汗太多,强自镇定的表情下还隐约藏着兽一般的兴奋与决心。

而雪婵对此,明显一无所觉。从庙前初遇开始,那丫头的两只眼睛,就差不多已经长在崔炎身上了。

其实这也很正常,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不要说是雪婵,即使是她自己,若是在几年前看到这样的人,没准也是要将芳心遗落的。

因看到雪婵发花痴,倒是让她心头忽生出一计来。毕竟一个车夫,最有可能使坏的地方,无非就是他的马车了,这也并不难猜。车是不好动手脚的,太显眼。马却是畜生。畜生要发疯,人可是拦不住的。

只是既然是“下马威”,那关键自然就要落在“马”身上了。毕竟不管是谁的屁股,若是被针连扎上三次,都是难免要发疯的。唐灵相信,若是那车夫也被这么扎上几下,说不定他会蹦的比马还高呢。

这么一出闹剧,到底背后授意之人会是谁呢。

高氏?嗯,有可能。后母继女,这可是永恒的矛盾所在;雪使?也有可能,毕竟她对自己,从来就是谜一般地憎恨啊。

可惜不管是谁设的局,如今看来,倒霉的只能是雪婵了。危急时刻,她连自己都难以保全,谁还能指望她可以护得主家周全呢。

可惜了这么一个刚刚春心萌动的小妞,不过是过于沉醉于繁华的街景,却因为意外被惊马所扰,刚回过神来又“恰好”被主人不小心撞了出去。就要受到这样的惩罚,实在是可怜可叹!

本来唐灵的计划很完美,谁知半路却杀出崔炎这么个意外。若不是他,自己早就安然脱身。何苦会因为怕他疑心,在马车上颠了那么久?

如今看来,这唐寺卿的后宅里,惯会演戏的实在不少。那老家人对她劈头盖脸的一番剖白,看着倒是心诚,只是他把眼睛都『揉』红了,唐灵却愣是没看到他有一滴眼泪。

高氏更是装的厉害,她的嫉妒之心,就像她庭前的花朵,为了多争得一点雨『露』阳光,就会毫不犹豫地以身躯为藤,缠斗不止,至死方休。

其实唐灵相信,她还不曾直接下令让人除掉她。

可有时候世道就是如此,很多时候上位者根本无需明说,只需要一个若有若无的眼神,一点似是而非的暗示,就足以让底下的人揣摩着心意行动了。

高氏对这个车夫的擅做主张丝毫没有加以责罚。相反,她的内心可能还很得意。可主母的这种宽纵,却毫无疑问是在向众人释放一种信号,从而会在不久的将来,给自己造成无穷无尽的烦恼与危险。

不过今夜,就暂且放过他们吧。

……

唐灵没想到会这么巧与崔炎撞上。

第一天到唐家,她本来是不想出来的。只此事甚急,一时倒也顾不上许多了。

只是这平康坊实在太大,她于此地又不熟悉,直绕了半天方才找对地方。

原来此女也是飞燕馆中的舞姬,名唤苏蝶,素日里就与绿绣交好。想来鹰使的人也是早与她说好了,因此唐灵这里一表明身份,女子便径直将她引入了自己闺房之中。

她对绿绣『自杀』显然也是疑虑重重,一时坐定后,她便坦然对唐灵道:“你看我们这些充作官『妓』的,从前有哪个不是金枝玉叶。一朝获罪,就好比是从九天之上落到了泥泞之中。那时的落差,比之今日如何?若不是早就炼成了铜皮铁骨石头心,又如何能在这肮脏泥潭中过活。绿绣姐姐明明已经决定了要重新生活,为何却还是……我实在是不懂。”

烛火幽幽,小蝶恍惚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因柳相做寿,那夜馆中差不多有半数的人都去出了堂会。不少人都是后半夜方才醉醺醺地回来。我也是第二日下午方去找的她。当时她的门窗俱都拴着,我叫了半天也没人给我开门。”

人都说物伤其类。想必绿绣惨死,于她也是难以轻易释怀的吧。

唐灵心有戚戚,自然也不会去催促,只静静地握了下她的手以示鼓励。果然等了一会她缓过来,便又接着说道:“这时恰好徐都知来了,又叫了好些人方才破门而入。进去后我先是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甜香,接着才看到她静静趴在书案上,旁边还放着一封书信。都知匆匆展信读毕,便赶紧指人去报与官府。”

说到这里,小蝶却显然有些『迷』『惑』起来:“从来『妓』馆中有了人命纠葛,都知都是能捂就捂。实在捂不住了,也要赶紧给衙门送些银子好早点结案,就怕有客人知道了嫌晦气。可这次却一反常态,倒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飞燕馆里出了事情一般。”

这些事情里多有疑点,唐灵现下也只能尽量先将她的话记下来。

不料正当此时,两人却突听到了外间喧闹,小蝶便不由得纳罕起来。她还未经梳笼,现下并不会单独接客。今日为何会有人到此……

唐灵见她一幅如临大敌,心慌意『乱』的样子,便做主帮着她先从窗外翻出去,她却独自留下应付。因又嘱咐她今天的话绝不可再对别人提起,小蝶自然一口答应。

眼见着她将来人戏耍一番后,才发现屋外竟然又进来了一个人。她不知深浅,忙匆匆躲到床后去了。

只不想这一次来的竟是崔炎。

这若是被他看到,可是解释不清楚了。且自己武功又不如他,为今之计,恐怕只有冒险骗一骗他了。

一时便狠狠心掐了下自己的手背,却学着小蝶声气哭哭啼啼地道:“奴真的不是故意的,求求您,放奴一条生路吧。千万不要告诉徐都知啊。”

崔炎被她哭的心烦,终开口道:“行了,你去床底躲好不要出声。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来,我保你无事。听清楚了没?”

唐灵连忙点头如捣蒜。想了想他看不见,只好小声道:“知道了。”

说着便稍稍起身『摸』着床腿爬进去。又过了片刻,屋里的灯方重新点亮了。

崔炎弯腰看了那禁卫一眼,便左右开弓,一连扇了对方好几个耳光。唐灵只看着都觉得脸疼,心中只庆幸好在被打的人不是自己。

那禁卫一时醒来,看到对面竟是崔炎,便不由得愣住了。岂知刚醒过神来想嚎一嗓子,便立时被一把雪亮短刃抵住了脖子。

崔炎因戏谑道:“怎么这么快就想试试是我的刀了?”

那人忙连声示意不敢。

崔炎便将手稍微挪开了一些,从容道:“我现在问你话。你如果敢不老实,我手里的刀可是不答应。若是听明白了,就眨下眼睛。”

唐灵放松下来,便干脆在床底躺成大字形好方便听戏。

一时便听崔炎问道:“你叫什么,干什么的?”

那人看来也是个胆小的,闻言一刻也没耽搁,立时答道:“小的叫王先,在,在南衙当值。”

崔炎点头又问:“为什么跟着我,受何人指使。”

跟着他?唐灵一听不由竖起了耳朵。

那人此番却没了适才的爽快,倒着实磨叽了好一会都没吭声。

唐灵正着急时,就听见崔炎有意放低了声音道:“当然,你可以不承认跟踪我。只是我如今若声张起来,你觉得你的下场会是怎样?”

当值宿『妓』,这罪名可不小。倘若又因此惹怒了他的主子,那可就真是万劫不复了。

果然他一听这话顿时慌了,忙求饶道:“别。我也是听命行事,您就大人大量饶了我吧。”

崔炎便沉声道:“如此说来,你是承认跟踪我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游原 李下玉最近很烦恼。

只因他的父亲不知何故,突然对她的婚事热心起来。每日里不是赛马,就是秋游,要么就是宫宴……于是那些年轻勋贵们的公子便开始如流水一般的在她眼前晃。

就算起头时她不明白,等到这三四日下来,她也是什么都清楚了。

这不,今日父亲又安排了崔尚书的嫡子崔耀,陪她去乐游原游赏。她本不欲去,可是父亲一幅不容商量的表情,她无奈只得穿上胡服,与崔五郎一同去了。

乐游原地处长安城南,历来因地势绝佳而闻名。且原上又遍植粉樱,每逢春日盛放时,更是游人如织。是时便见漫天花雨中,男子们大都坐于树下『吟』诗畅谈,而女子也多成群聚集起来,以斗草投壶为戏。

如今虽没有春樱似雪,然而天空湛蓝,也正是秋初的爽朗天气,骑马漫行自然也是别有风味。

如果不是身边有个崔耀,李下玉觉得,其实还是蛮惬意的。

崔耀看着身边这个明艳的少女,只觉得心里麻痒难耐,只可惜她一直不苟言笑,任凭自己如何抓痒挠肝,却硬是连个一亲芳泽的机会都没有。

憋了半日,他终是壮了胆子腆着脸问道:“公主逛了许久,未知要不要歇歇?”

她却一听到他开口,便立时双腿一夹马腹,径直扬鞭跑远了。崔耀愣了半日,也不知究竟是这句话里的哪个字得罪了她。一时想起皇帝嘱托,也只得无奈催马跟上。

他们刚离开,崔炎与唐灵便也来到了乐游原。

唐寺卿因见女儿这几日没什么精神,自己这段时日又脱不开身,只好『逼』着崔炎陪着她四处逛逛。

其实唐灵回来的第二日,他就已经从崔炎那里知道了马车的事。

他说的也很含蓄,似乎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道:“那疯马的屁股上似有几处针扎痕迹,但因没有流血,且又在马尾下。不好确认是不是和惊马有关。”

此事崔炎本是不想说的,毕竟是上司家事,自己作为下属其实不便多言。但心中到底是鄙视这种阴私手段,终还是说与了唐临。

唐临一时听罢,立时便怀疑是高氏搞的鬼。她素日不安分也就罢了,如今居然敢将主意打到自己女儿头上。

于是他也等不及下值,就先行回了府。不想却被马房的管事告知,因那匹马差点伤了娘子,昨日午后已经遵照主母的吩咐杀了。

如果说先前唐临还只有五分疑『惑』,如今倒是有九分了。那车夫知道家主空口无凭,自然是抵死不认。唐临一气之下便拂袖而去。

他原本是想直接去高氏处质问的,可中途又想到女儿在外孤苦伶仃了十余年,好容易回了家还遭人算计,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便又临时转了方向去了清『露』院。

唐灵却是正巧在院中晒书。

她此次从南边带来的东西不多,先时已提前一日运到了府里。今日见天气好,便正好打开箱笼,与青叶一同收拾起来。

虽说活不重,可到底天气还未真正凉爽,几番蹲下站起后,她的额头便沁出了几粒汗珠。

那几个丫头见主人忙碌,却直像没看见似的。一个年纪最小的女婢竟还在园中自顾『荡』起了彩绳,另外两个便躲在墙角忙着『插』混打科地调笑聊天。

只听其中一个丫头说道:“我们家的这个娘子可是大有来头,据说可是从南边道观里出来的,是个娇滴滴的小道姑呢。”

另一个便用帕子掩住嘴唇笑道:“可不是。我可还知道个巧宗儿。你道这么些年寺卿到处都没找到她。如今怎么就找着了?”

那丫头顿时眼睛放光,急急拉住那女子的手道:“姐姐别卖关子了,快些告诉我知道。”

这丫头便故作神秘般吃吃笑道:“因有两个恶汉去观中都看中了她,便争抢起来,谁料其中有个人就被不小心打死了。州府报上来复核时,案卷中自然会提及她的名字和身世,寺卿看到后便……”

唐寺卿正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听到此处时,登时脸『色』紫胀,一脚便踹开了半掩的院门,那两个丫头因不防均被吓了一跳。正抬头欲骂时,却赫然发现院外站着的,居然是满面怒『色』的唐寺卿。

两人霎时面无人『色』,只顾着跪地磕头求饶。

这二人都是签了死契的家奴,可谓生死荣辱全都系于主人的一念之间。此刻二人知道自己犯了大忌讳,一时俱都是六神无主,恐惧至极。

唐灵在一旁看见,忙整了整头脸衣裳快步走来,却是一脸惶然,凄楚无比地哭道:“父亲如何生这么大气,是否女儿做错了什么?”

唐临看她如此柔弱,更是怒火中烧,立即便朝外吩咐道:“来人,把这两个丫头给我捆了,随我去春晖堂。”

又转头轻声对唐灵道:“别怕,阿灵,你什么都不用管。一切自有父亲为你做主。”

当晚春晖堂那边几乎是吵闹了一夜,快天明时才渐渐安静下来。

据青叶打听的消息,两个丫头各打了三十板子后连夜就交给了人伢子发卖,那车夫也被揪出来,一顿鞭子下去,估『摸』着没有十天半月恐怕是起不了身。唐寺卿则当夜便搬出了春晖堂,独自宿在书房里。

这个结果,实在是唐灵先时没想到的。

不错,她是猜测崔炎会将惊马之事报与唐寺卿,也的确故意放任那两个丫头偷懒,府中的谣言也是她叫青叶放出去的。可除此之外,她真的还没来得及做什么。

要知道昨晚她可是堪堪赶在闭门鼓响起之前方回了府,那时已经是二更天了。晨起后又匆忙赶去高氏处请安,足足站了半个时辰方被放回来。

唐灵没想到看起来慈祥和蔼的唐寺卿,处置起家事来竟如此果断狠辣。需知很多深宅大院中的龌龊勾当,都是因为家主过于优柔寡断,且又耳根子软造成的。

有时候明明已经拿定了主意,可禁不住『妇』人在耳边劝导几句,或是在枕席间婉转奉承一番,就又转了念头。因为爱重便不论是非,因为轻忽就置若罔闻,长此以往,家宅中怎么会有安宁。

她心里其实是很羡慕唐灵的。

因为她的父亲,是真的很疼爱她。为了她的安危,可以如此决绝地与自己嫡子的母亲撕破脸面。这世上,并不是每一个父亲都能为女儿做到这样的。

想想自己的父亲,兄长和姊妹……那都是些何等凉薄和狠毒的人啊。

崔炎牵着马,信步随在唐灵身边。乐游原其实风光甚好,崔炎走了一会便觉得胸臆疏阔,心旷神怡起来。偶尔想起来看了眼身旁,才发现唐灵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后面。

夕阳渐没,她的身影在落日的勾勒下,仿佛已沉入了世间最深的寂静里。

一缕晚风吹来,便『乱』了她额间的短发。她却并未伸手去拂,只是微微地蹙了下眉,那羽睫便密密地覆在眼睑上,仿若一只雨后蛰伏的蝶,显得那样沉重和疲倦……

崔炎看见时,心中仿佛忽有情弦拨动。有一瞬间,他甚至很想上前去安慰她一下。却不知为何,终究还是止住了步子,将目光放向了远方。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试探 这时,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急似一声的呼唤:“公主,公主。你慢些……”

眼前难得的静谧被打破了。崔炎率先反应过来,电光火石间已将唐灵拉到了一边。

那个跑在前面的女子也看到有人,便将马速缓了下来。待到了近前,她一个轻巧翻身,便已跃下马背。

原来此人正是义阳公主,后面气喘吁吁跟着的却是他的堂兄崔耀。

见是这二人,崔炎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唐灵却是心内一喜:李下玉果然在此,鹰使的消息倒的确是永不落空。

李下玉在马背上也早看到了崔炎。

这几日,她时而被月下偶遇,时而被赴宴相请;不是听李家三郎『吟』诗,便是和王家六郎听曲,每日里疲于奔命,哪里还有工夫再去听禁卫们的呈报。此时看到崔炎,倒是让她暗下决心:今晚回宫后,务必要和父亲好好说说,绝不能再如此下去了。

对面相逢,崔炎自然不能视而不见。只好与唐灵一起,向她行礼问安。

那崔耀却因今日御苑中选的马过于高大,折腾了好一会才从马背上爬下来。一时整衣完毕正欲和李下玉说话时,却恰好看到崔炎也在这里。

从幼年起,只要有崔炎在时,大家总会习惯『性』地忽略掉他。即使他从来不笑,也很少说话。

崔耀还记得,他一开始读书也是很用功的,夫子还曾为此在父亲面前夸过他。可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去学堂了,即使是父亲用藤条抽他也不去。

因崔氏历来是重文轻武,他就在众人的讥笑中,不厌其烦的,一遍遍地练着那些枯燥的招式。直到十年前的一个清晨,他留书离开了崔宅,从此音讯全无。

直到最近他回来了,却不知何故就得了圣上赏识。

仅仅半年间,他就从一介羽林校尉升到了大理寺少卿,成为了朝中少有的年轻新贵。他自少年起就生的秀丽挺拔,如林中修竹一般惹人注目。今日在这身蓝灰『色』暗云纹劲装的映衬下,更是凸显得他面容冷峻,身姿卓然。

大概是在军中久了,崔耀极少能看到他懒洋洋的样子,他似乎一直保留着军人那种虎豹一般的忍耐力和爆发力。让人一看见他,就忍不住想起宝剑藏锋,慧秀内蕴。

一时心中不由得妒忌更盛。

只因为顾忌公主在旁,只得强自按捺着。谁料那李下玉整日都没给自己一个好脸,此刻却笑着向崔炎道:“崔少卿这一向少见了,想来定是公务繁忙吧。”

崔炎也好似随口就答道:“大理寺历来就是如此。远比不得公主在内苑,『操』心的厉害。”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唐灵一时听到,倒是甚为惊奇。

前夜在飞燕馆,那个禁卫最终还是承认了:让他跟踪崔炎的人正是义阳公主李下玉。只他却好似并不讶异,反在那禁卫的千恩万谢中将他放走了,事后显然也并未报与唐临知道。

今日唐寺卿让崔炎陪她出来走走,她便一口答应。却故意选了乐游原这里,就是想看看崔炎与李下玉之间究竟有没有什么猫腻。可是看这境况,莫非是自己想错了?

崔耀听到后却再不能忍耐,心道好你个崔炎,我不找你麻烦也就罢了,你竟还敢如此怠慢公主。立时便摩拳擦掌,准备上前去替公主出气。

岂料李下玉却面不改『色』,只低下头将马鞭换了个手,便又接着道:“少卿这是何意?莫不是在哪里听了什么闲言闲语,误会了我?”

崔炎对宗室女子的反感由来已久。在他看来,这些天之娇女大多养尊处优,又不学无术。若是愚昧无知还好,就怕万一有几分姿『色』才智,那对社稷天下才真的是灾难。

比如这位义阳公主,崔炎原先想她不过只是个娇纵的少女,如今看来,倒是越发像她那个姑姑了。

只是如今案情未明,他也只好继续与她虚与委蛇,带着些歉意道:“公主多想了。臣是听闻陛下已有意尽早为公主择婿,因此揣度公主最近必然忙碌。”

居然如此托辞,崔耀也顾不得再去看李下玉眼『色』,便立时冲崔炎怒诘道:“你是什么身份,怎敢置喙公主家事?”

崔炎一听崔耀发话,倒是好似刚看到他也在此处,连忙整顿衣冠后无比正经地道:“原来五哥也在这里,弟弟一心只顾着公主,实在是失礼了。只是自古‘天家无小事’,公主家事自然也是国事。作为臣下关心一下想必也未为不可。至于五哥所说身份之事,我却有疑问不解:想来我们二人既是堂兄弟,那自然五哥是什么身份,我也就是什么身份了。却不知堂兄这句话到底是所言为何?”

“你……”崔炎本待欲言你是什么东西,也配与我称兄道弟。但到底考虑到公主在场,只得把后话咽了回去。义阳公主听到此言却展颜起来,崔炎竟如此关注自家的婚事,莫不是也对自己……一时间倒是面泛桃花,流『露』出小女儿态来。

崔耀见此情景,心中不忿,却无奈于崔炎身上再找不出『毛』病来。

正无法时,却凑巧看见他身旁的唐灵,竟穿着一身与李下玉差不离的胡服。他便得意终是抓住了崔炎的短处,急吼吼地就冲着二人道:“你这小女子好大胆,怎敢穿着与公主一般的服饰。还不快脱下来与公主谢罪。崔炎你也是,既与她同行,便是她不懂规矩,难道你也不懂不成?”

此言实在是谬论,可奇怪的是李下玉听到后却并没有出言阻止。

其实女子着胡服在大唐实属平常,尤其是骑马时,因胡服下摆宽大容易上下,且又多制成窄袖收腰的样式,特别能凸显女子的玲珑身段。试想如此绝妙的装束,自然是一经出现,即成『潮』流了。

只胡服毕竟非是宫廷中正式着装,现时宫中还未有内造。李下玉平时出宫不易,上个月方才选料量体,做了几件。如今刚上身,便遇上个绝美的女子与己一般穿着,心下的确有些别扭。只不好在崔炎面前为这等小事发作,免得自失身份而已。

如今崔耀提起,倒是正中她下怀。崔炎见状倒也未急着解释,只在一旁好整以暇地观望。因听崔耀提到胡服,他便也朝着两人身上看去。

岂料她第一句话便坦然承认道:“公主恕罪。臣女的胡服确与公主的相似。但公主穿起来龙章凤姿,隐隐有皇家气象。臣女穿上却不过东施效颦而已。”

她神态自若,只淡淡微笑道:“想当日先太宗皇帝亦喜着胡服,只为万邦融和,与民同乐之意。公主今日既着胡服出宫,想来也是不存炫耀之心。再者,公主乃是天生贵女,金枝玉叶,便是荆钗布裙也难掩国『色』。今日又何必自降身份,非要与臣女计较一件衣衫不可呢?”

李下玉不防她一番话竟搬出了先帝。

就算原本有意羞辱她,此时也只得暂且将这念头放下。崔耀更没料到这小女子竟然如此伶牙俐齿,又想起她毕竟是唐寺卿亲女,虽也不至于怕她什么,但权衡利弊后到底还是噤口不言了。

崔炎听毕却看着唐灵,一时只是思绪纷飞。

记得当日在慈恩寺时,她分明对长安毫不熟悉,就连闻名于世的雁塔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教训侍女时也是叫她少开口,免得说错了惹人笑话。如今却是侃侃而谈,便是李下玉一国公主之尊,也似乎并不能叫她心生畏惧。

且先帝爱穿胡服也绝不是人尽皆知之事。就连崔炎自己,也是升至大理寺后方听陛下偶尔提起过。

李下玉却不知崔炎想到了这些,只看到他盯着唐灵眸『色』渐深,心中不由莫名酸楚。又见天『色』渐晚,终是不发一语,上马离开了。崔耀见她走了,自然是二话不说,赶紧奋力爬上马背,一路追着去了。

待二人走远,唐灵便朝他戏谑道:“看来义阳公主对你可是不一般呢。你却为何不去巴结一二。如此说不准,你们清河崔氏又能再出一位驸马都尉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学语 唐灵问完后便紧盯着他,极力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蛛丝马迹来。

可是天渐渐晚了,他的脸便就此隐没在了黑暗里。乐游原也好像突然间就变得空旷起来,万籁俱寂,便连风都突然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唯有秋虫还在此起彼伏地鸣唱着。

月亮升起来了,似水一般温柔地笼罩在原上。她趁着这尺素流光,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崔炎。不知从何时起,他竟然已是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自己了。他的眼神早没了先时的兴味,反而存满了警惕与距离。唐灵心知不对,却明白此时任何不安躁动的举止都是大忌,唯有不动声『色』才能教他暂时打消疑虑。

残阳陷落,远处的群山终于只余下了黑黢黢的轮廓。她不再去追问崔炎,只是很自然地收回目光,缓缓行至樱树下松开马缰。

崔炎如此敏锐,她现在倒是完全不必担心他将那名禁卫放走的动机了。十有八九并不是与李下玉有什么勾连的示好行为,而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其实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唐灵从来就没低估过崔炎想要往上爬的决心。只是如今看来,李下玉在他眼里,显然还不够格作他的进身之阶。

不过既然崔炎这里走不通,她为何不换一条路呢。大理寺除了唐临,可并不是只有崔炎一个少卿啊。如果能确定另外那个与萧氏并无瓜葛的话,将消息适当地透『露』给他,不也是一样的吗。

想来武昭仪那里,也绝不会就此坐以待毙。

这几日,李下玉不是已经被婚事搅得焦头烂额,无暇分神了吗。牛刀小试,倒是难得的迅速和精准。也是,她既然已经发现了李下玉在这桩案件里扮演的角『色』,又怎么还会继续放任不管呢。

崔炎看着走在前面的女子,她的步履自在而轻松,似乎心中并没有什么负担与顾虑。

其实唐寺卿找到这个女儿的事情,这几日里他也略有耳闻。虽然是有巧合的成分,但也算不得匪夷所思。

更何况唐临是什么人,无论如何,他也绝不可能仅凭着卷宗中的一个名字就胡『乱』认下女儿的。自己或许真的是替古人担忧,想得太多了罢。

柔仪殿里,晚膳才刚刚撤下去不久,殿内就已被几十支大烛照的格外通明。武昭仪卧在榻上,似乎刚沐浴过,头发上还留着些许湿气。两人抱着李弘正开心时,却有一名内侍匆匆从外面进来,见到眼前情景,正是其乐融融,便站住了没有说话。

皇帝却正好抬头看到他,便招手让他过去问道:“什么事?”

那内侍便望了一眼武昭仪脸『色』,斟酌着道:“淑妃说四皇子已好几日没见到陛下了,今天念叨了您好久呢,义阳公主从宫外回来,现也在那里。”

皇帝想了想便道:“的确是好几日未见素节了。正好下玉也在,倒是可以顺便问问他今日与崔耀相处的如何。”

一时只好转头略带歉意地对武氏道:“今日你就好好歇歇。如今你身子渐重,弘儿又小,不要累坏了才好。”

皇帝说一句,她便柔声答应一句,面上没有流『露』出丝毫不快的迹象。那内侍在一旁看到,不由心道:这就是武昭仪的聪明之处。不论她私下里是怎样,可在皇帝面前:她永远都是如此温良大度,善解人意。

果然皇帝看到她如此乖巧,便又心软了,盘桓了好一会才依依不舍地立起身。谁知没走几步,却听到一个无比稚嫩的声音叫道:“爷,爷……”

这似乎是,是弘儿的声音,他一时几乎有些不敢相信。弘儿上个月才刚满了九个月,如今居然就会,说话了?

他兴奋得几乎脚步都有些跌跌撞撞起来。刚至榻边,就见武氏也很意外,一幅不敢置信的样子。弘儿毕竟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刚过了九个月就已牙牙学语,她反应过来后,也不由得欢喜无限。

皇帝更是心急,俯身就将儿子抱起,忍不住就去亲了亲他红彤彤的脸颊,果然他便咧着刚长了几颗牙的小嘴又朝他叫了一声:“阿……爷。”

这回却是清晰无比,皇帝一时听到,更是激动地双手都有些颤抖了。

弘儿真的说话了,她为了这一刻可是已经努力了好些时日。

看着兴高采烈的皇帝,她却终是暗自落下泪来。心中暗道:弘儿,母亲谢谢你,真的要谢谢你。

那内侍见状,知道皇帝今晚必是哪里都不会去了。便谁也没打扰,无声地退下去了。

这边宫人刚把皇帝不会过来的消息报与淑妃,她就已经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道:“贱人,贱人……”

李下玉见到母亲如此,便赶紧让人将素节带了下去。虽然自己也很沮丧,但毕竟是比不得母亲心中的失望与伤心。

要知道曾几何时,母亲的紫兰殿在宫中那是何等风光的所在啊。可如今却是门可罗雀,凄凉难言。她不由对女儿嘶吼道:“你不是说,你的计划很成功吗。可为什么这么久了,武氏在宫中还是盛宠不衰,屹立不倒呢。”

“你花了那么大的力气,会不会皇上根本就不在乎她的兄长到底做了什么?否则你看事情出了那么久了,陛下对她的态度根本就没有改变过……”只是盛怒之下,萧淑妃原本美丽的脸,终究是因为妒忌而扭曲了。

李下玉没想到时至今日,母亲竟还在做父亲会回心转意的美梦。她知道不能再放任她这样想下去了,可又实在不忍心去戳破她的希望。

自己一心一意要将这案子坐实做大,从来就不是指望着父亲能就此厌弃武氏。而是要凭借这个案子的影响力,取得朝臣们最大的支持。

武氏本来就不是父亲名正言顺的妾妃,如果再加上她的兄长飞扬跋扈目无法纪的话,她就很难再向上一步,从而威胁到母亲与素节的地位了。至于父亲感情的归属,这实在不是李下玉可以左右和控制的事情。

她如今也是冗务繁多,烦恼无数。本想借着今日的机会可以好好与父亲沟通下,却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着还是早些回去的好,谁知道明日父亲会不会又心血来『潮』,为自己安排些什么呢。如今自己脱不开身,母亲又根本指望不上。看来,只能寄望于皇后与柳相那里可以尽快打开局面了。

而崔炎,或许崔炎对她来说,就是天边的那缕白月光。

李下玉心里清楚地知道,父亲越赏识他,就越不会在驸马择选时考虑他。而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因为本身就根基深厚,事实上大多数时候也并不愿意迎娶公主。

父亲之所以让崔耀来,不过是因为见他对自己特别上心,难得崔尚书又没有明确反对,所以有所期望罢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拜师 崔炎回家歇了一夜,天明后自是照旧去大理寺当值了。

谁知一进大门就发觉里头闹哄哄的,人人都是喜笑颜开。他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赵少卿拉到了桌边。他指着桌上的馕和胡麻粥道:“你晨起肯定还未食过早膳吧,来来来,今日我请你吃。”

旁边几个狱丞便大笑道:“你哄谁呢。你来这些年,何尝请我们吃过寸草片叶。”

转过来又对崔炎道:“别听他的,这些都是寺卿的女儿唐娘子着人送来的。说是家中自己做的,寺卿也正在里头吃着呢。”

崔炎拗不过,只好也坐下来预备随意吃些。却不想胡饼做的是外酥里脆,口感极好。就连芝麻粥也是米和芝麻搭配的刚合适,喝起来真的是齿颊留香。难怪今日气氛这样好,想来唐寺卿此时喝着粥,怕是连眼睛都要笑没了吧。

正腹诽时,不想却有个声音在一旁问道:“好吃吗?”

崔炎吃得专心,便随口答道:“嗯,不错。”

一时觉得这个声音之前没听过,抬头时才发现是个青衣女婢。而且这句话似乎也并不是问他的,只因赵少卿恰与他比邻而坐,实际上那女婢问的却是赵西原。

几个狱丞也发现了这个乌龙,均吃吃窃笑。那赵西原却是先前见她与唐灵一道进来的,显然是她的贴身婢女。此时见问实在是有些受宠若惊。忙一迭声地道:“何止是好吃,简直是美味绝伦。娘子必是深得厨艺之精髓,方能化繁为简,去其糟粕,巧得食材之精华。”

崔炎闻言,一时差点被粥烫到了喉咙。青衣女婢闻言只是抿唇一笑道:“多谢少卿夸赞。只是您若是吃好了,寺卿与我们家娘子有请呢。”

众人这次倒是全部抬起了头,目光在两位少卿身上来回逡巡。如果说刚才赵西原还是受宠若惊,这回他简直想要跪下来亲吻这位娘子的,额……鞋了。

他当然吃好了,他刚才分明饿的能吃下一头牛,现在却饱得可以三天不吃饭。自从崔炎到了大理寺以后,这是多久不曾有过的景象了啊。他雄赳赳气昂昂地站起来,就像是个得胜的将军一般跟在那侍女后面。

崔炎在众目睽睽之下,终于面无表情地把粥喝完了。搁筷子的时候竟还没忘了说一句:“众位慢用。”

几个狱丞见他去的远了,忙低头八卦起来:“怎么回事,崔少卿在的时候居然叫了赵少卿。你说说,这什么情况?”

另一个人便接口道:“风向不对啊各位,这是不是意味着崔少卿失宠了。”

“不会吧,昨日,崔少卿不还被寺卿派出去陪唐娘子了吗。”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狱吏忙提醒大家道。

“那就是了,想是崔少卿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这回可是马失前蹄,翻船了哦……”众人听见了,一时皆是吃吃窃笑。

崔炎倒不大在意这些。他与赵西原本就职位相同,均掌折狱、详刑事。再加上其人向来『性』情沉稳憨厚,凡事又总给他人留有余地,崔炎心下其实很敬重他。

想这大半年来,唐寺卿处处对他委以重任,而自己为了能尽快站稳脚跟,几乎从没礼让过他。

若今日寺卿真有要事委派他,他总归还是乐见其成的。

听完寺卿的话,赵西原几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其实,他适才在崔炎面前表现得很得意那都是假的。实际上他内心很紧张,生怕是最近什么案子断的不得当寺卿要找他麻烦。

结果却原来是寺卿要为女儿找一位师傅。

据唐娘子说,她对刑狱诉讼很有兴趣,听闻自己在这方面颇有建树,因此特地央求父亲的。话说回来,这么一个俊俏聪慧的小娘子要给自己做徒弟,赵西原又怎么会拒绝呢。

谁知那唐娘子一听自己答应了,立时就要向他行拜师礼,这他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领受。最后好不容易才说好了,虽是拜师,为方便还是以兄妹相称。赵西原自然是无有不愿的。

崔炎却是自去了西市一处还算相熟的古玩字画店。他记得这里的店主是个砚痴,各种名贵古砚到他面前,他都能如数家珍,给你说出些门道来。

果然,崔炎一拿出包袱中的砚台,他的眼睛就直了。又见崔炎只是以粗布包裹,便说他暴殄天物,好东西就是到了他手里那也是明珠暗投了。

好在他也只是聒噪了几句,便急不可耐地从袖中掏出一块蜀锦托之,详勘细节。过了好一会放下时方道:“难得难得。时下有雕刻的端砚还不多见。就是有,也是以鹤松图为主。这种喜上眉梢的图案我也只见过一回。”

崔炎见他果然认识,便忙问道:“不知你是在何处见到?”

那店主闻言却看了崔炎一眼,随后却抓耳挠腮起来,半晌方道:“这个非是我不言,只是时日太久了,我却不大记得了。”

崔炎却心知他说的必是假话。他就是把自己忘了,砚的事也绝不会忘。再者既说了端砚先前多是以朴实无华为主,近日方渐渐出现了雕件,如此又何来时日久远之说。

只是好好问时他不肯说,那便只有『逼』着他说了。崔炎眉头一皱,便指着店内一幅顾恺之的女史图道:“你这画中少女形容呆板,衣袂沉重,毫无原作秀丽幽雅之态。不知要价几何啊?”

那看画的客人本来已欲买下,一听崔炎之语,登时『色』变,只朝那店主冷哼一声后,拔脚就走了。

一时店内客人悉数散尽。那店主叫苦不迭,只得低声下气地对崔炎道:“少卿行行好吧,我这一日的进账都没了。不然的话,你瞧我这店里有什么看得上眼的,随你挑选一样拿走。就算我破财消灾还不行吗?”

崔炎却充耳不闻。只看着那方端砚,寓意不言自明。那店主无法,只得坐下向他娓娓道来:“昔年有一次各地学子正值隆冬时进京应试,其时大雪纷飞,天寒地冻。贡院诸人的墨砚均冻结成冰,无法答卷。其中唯有一端州考生的墨砚不仅未冻,且还油润生辉。监试官员如获至宝,立时将此砚上呈高祖。从此以后,端砚闻名天下,更被列为皇家贡品,民间难得一见。崔少卿,你如今明白了吗?”

崔炎听完这一席话,直犹如醍醐灌顶,刹那间豁然开朗。他仍按原样将端砚包好,只朝那店主道了声有劳后便径直出了门。

那店主犹追出来喊道:“崔少卿,那粗布实在太寒碜了,不如就把我这块蜀锦拿去包裹可否?”

崔炎远远听见,只是无奈摇首。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金部 崔炎去了金部。

时金部执掌天下库藏,以至于两市交易,宫廷用度都在其中。当然,还兼领着百官、军镇及蕃客赏赐诸事。

那个店主虽不曾明确告知崔炎是在何处看到的端砚,却清楚的透『露』了一点:端砚早在高祖时就已经是贡品,除了端州的本地豪富尚有可能持有一二,能出现在京城之中,又是时新的样式,那大多只有一种可能:这方喜鹊登梅,或者说是喜上眉梢的墨砚,必是贡物无疑。

既是上用之物,如今却流于民间。这其中缘由,若是剔除掉宫中内监偷盗这种凤『毛』麟角的案例,最大的可能『性』莫过于就是皇帝已在某次恩赏中将其赐予臣下。

幸好皇帝的赏赐历来都是有记载可查的。想来只要找到负责此事的书令史,翻寻近五六年来的在京人员所得的赐物记录,想来应该会有所收获。

今日金部郎中却恰巧不在府衙之中,一位方主事在问明崔炎来意后,就将他带入了金部专事存档之处,又指派了一名令使陪同。之后便告罪道:“照理说本应亲陪,只是如今部内事务繁忙,只能烦请少卿自便了。”

崔炎闻言自然不会勉强。

不过适才一路走来,也知他此话应也不是虚言。起码今日当值的十余人皆是伏案埋头,少有来往的也俱都行『色』匆匆。

那黄书令将崔炎引至一处大殿后,便指着殿中靠左一排的竹简对他道:“少卿请看,这一排书柜共计九组,每组五格。从后往前,贞观二十二年至今的赐赏均记载其中,少卿尽可翻阅。”

说完却抬头觑了眼崔炎,见他没有发话,便躬身告辞退下了。

崔炎因不想让人知道他要找什么,所以适才并未留他。只是如今看来,虽只是几年的记录,其卷帙繁浩也已然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也没把握今日能不能有所收获。

谁知那书令离开后,却并未回去当值,而是捂着肚子与同僚打了声招呼,出门后便脚不离地地直奔了永兴坊。

半个时辰后,他便在东市一处茶楼前站定,又左右看了眼方才不着痕迹地随着群茶客一道进去了。入内后也不去看楼下大堂,便径直去了二楼雅间。

那茶博士见了却也不问他,只将一壶热茶放于案上后便出去了。

那黄令使瞄他走了,却将桌上的一盆罗汉松移到了靠窗处,之后才安安静静地坐下品起茶来。

别说这壶蒙顶石花此次倒是冲泡的像模像样。汤『色』碧清明亮,回味尤为甘甜。看来自己的待遇倒是在不知不觉之中提高了。

他不由对着茶汤得意一笑。

再抬头时,却忽见对面已有人落座。他倒真是神出鬼没,自己分明未听到任何声息,也不知他到底是从何处进来的。那人自斟了一杯后方道:“怎么,今日令使有消息了?”

他便得意道:“这个是自然。否则我现时又何必出来。果不出所料,崔炎刚已经到了金部,如今暂且被我糊弄着在查旧档。那简书足有上千摞,只是他却不知道他要找的那卷却早已不在其中了。”

因这黄令使蓄着两撇油亮的小胡子,咧嘴一笑时那胡子便成了一上一下,瞧上去甚为滑稽。

对面那人听后却不以为然,撇着嘴不屑道:“本来是要你毁简,你却硬是要藏简。实在是多此一举。”

那黄令使便从鼻子里哼道:“你说的倒轻松。你知道金部丢失简档会怎样吗?你以为是像你们司农寺丢了袋米一般,不过罚点银钱了事。那可是轻则要丢官罢职,重则就是牢狱之灾。”

他却转着眼珠『奸』笑道:“如今只要让他找上个三五天,他没有收获时自会放弃,如此便是神不知鬼不觉。若是轻易毁简,万一年关抽检时恰巧查到,到时你们可是王八脖子一缩,我却找谁去?”

那人便阴沉道:“你这算盘珠子打的倒精,还真是两边不得罪。上面也不一定是非你不可,他便真查出来又如何。有的是法子让他……”

说着就在脖子上做了个杀的动作。

黄令使见他说话时眼睛都红了,不由得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道这崔炎也是,放着好好的大理寺少卿不做,非要掺和到这些麻烦里。这凡事都要追根究底的『毛』病,可实非是为官之道啊。真以为朝廷是他家开得不成?

……

崔炎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书架,想想后还是从贞观年开始找起。毕竟那方砚上已薄有包浆,想来非是这一两年内可以形成。

只是那黄令使却打错了算盘,他以常理推断,觉得这许多简牍,正常人便是给他三五日也未必能看完一半。岂料崔炎翻阅时却是极快,大多只于简牍上扫过一眼后便又拿起下一卷。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他便已将贞观朝所有记录阅览完毕。不过可惜的是,其中并没有笔墨涉及到端砚。

他稍事休憩后,便又重新翻阅起剩余记档。不料几十卷过去,却仍旧是一无所获。崔炎知道,再往后便是近三年的记录了,再能寻到的机率便是大大降低。他无奈将手搁在简面上,开始仔细回想适才翻过的那些简牍。

时尽正午,殿内愈发明亮起来。他斜倚在书架边,看到空气中有几许细尘幽幽漂浮……

这一刻,仿佛尘世时光就此停驻。而那些数不清的记录便在这宁寂中涌现出来:永徽元年正月十五,上赐新城公主攒丝飞凤金步摇两支,八宝珊瑚手串一副……永徽元年二月初二,上赏尚书右仆『射』褚遂良白玉虎形纸镇一个,将作内造金漆银盘一个……永徽元年二月初六,则是……

崔炎忽的睁开了双眼。永徽元年的正月十五到二月初二,中间整整十余日的记录呢。这可是正值岁初新年之时,怎么会没有记录,难道是归档时不小心放错了?

正值此时,那黄令使却忽在外敲门道:“已是午膳时分,未知少卿查到何处了。是否午饭后再来,吾等却都要归家用膳了。”

崔炎便将手上竹简合起,置于原处后便开门致歉:“如此耽误各位了。我也正感腹内饥饿,便正好与你们一同走吧。”

那黄令使不由眉开眼笑道:“甚好甚好,那少卿请。”

待崔炎走出后,他便上前将殿门锁好。崔炎与他同行时,便随意闲谈道:“我见这大殿存柜已近百数,不知诸位是如何保证书简都在正确位置而不至谬误的呢?”

那黄令使便自矜道:“其实记录与归档本就是令使与书令使的职责所在。因此我们二人均是时时检查,谨防有疏漏之处,月底年底也大多要再次核对。若是错了,郎中与主事必会责罚。因此我们日常都是要加倍小心的。”

崔炎便停下脚步对他道:“黄令使,那如此看来,你今日必是要受罚了。”

黄熙兆起初还面『露』不解,以为崔炎是在与他玩笑。及至抬头却见崔炎脸上殊无戏谑之『色』,方心知不好,后背便立时沁出汗来。还未待反应过来,崔炎已经又接着问道:“永徽元年正月的竹简,黄令使是不是搁错了地方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追杀 黄熙兆也不知他究竟知道了多少。定了定神后方敷衍道:“崔少卿所言何意,下官实在不解。”

崔炎见他眼睛中闪过一抹精光,便知他说的不是实话,不过倒也因此笃定了自己的判断。他盯着黄熙兆讥道:“人常说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我看这两句话送与黄令使倒正合适。”

黄熙兆度崔炎神情,便知此事确有些不好了。此时他的内心不啻于天人交战:一时想要向崔炎和盘托出,一时又想到自己为官多年,却仍在金部做这么个小小令使。若是此次不能翻身,恐是一辈子都要窝在金部与那些破烂竹简打交道了。

想自己十年寒窗,难道就只为做这么个传话小吏不成。

一时他又想到崔炎。此人半年前也不过就是个小小羽林校尉,还不是靠着在圣上那里谄言媚『色』,年纪轻轻便坐上了大理寺的第二把交椅。

这世道就是如此。所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眼下先稳住他,待到了郑军手里,就能让他从此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便打定主意,瞄着四下无人,便朝着崔炎哭诉道:“少卿容秉。这些时日因内人病重,我便常常无心公务,想是错漏放错了也是有的。您便先去用饭,午后我一定将简档调出,只求少卿万万不要将此事告知郎中与主事才好。”

崔炎观这黄令使,大多时候都是目光虚浮,形容猥琐。说话时总是在偷觑着对方的反应,显然并不是出自于本心。便假意安慰道:“黄令使严重了,倒着实让崔某汗颜。我也是为求破案,得罪之处,万望海涵才是。如此我就在大理寺静等贵使的好消息了。”

那黄熙兆闻言自是连声答应不提。

唐临在大理寺等候良久却仍不见崔炎回来,心中着急,便忍不住离座开始在门前张望起来。一时听见他与萧寺丞打招呼,等不及便从厅内踱出来喊道:“还在那里磨蹭什么,速速进来。”

崔炎倒是不防唐临突然冒出来,且又是一幅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估『摸』着可能是他有事找不到自己,忙紧着几步跟上了他。不待唐临询问,崔炎便告诉他自己午前一直都是在金部查档。

唐临正是为此案找他。

如今武元庆已被羁押至大理寺,朝臣大多也在向圣上施压,要求尽快提审,不可迁延。而崔炎却至今尚未向他呈报案情进展,因此不免心中有些没底。

崔炎便将几日前在飞燕馆中发现的疑点告知了唐临,却有意隐去了义阳公主派人跟踪他的事。如今案情尚未分明,他还不想过早地选边站队。他在等着看宫中的这场新旧之争,究竟是谁的筹码更多更重。

唐临听毕便道:“你既有线索,就该早报于我。如今也不说这些了,你就尽快去查明实情。只还有一事,我想先告诉你。那秦生的尸体几日前也已打捞出来,只是天气炎热,湖底鱼虾又多,已经看不出人形了,且路途又远,不宜再运至京城。州府的意思是就地尸检,你明日就过去,尽量全程参与。你看如何?”

这个时候去并州,真的有必要吗。崔炎想了想还是对唐临道:“此时过去最快也要五六日,尸体的情况是否还能耽搁得起,寺卿考虑过吗?”

谁知唐临竟好似也同意他的看法。一面点头一面无奈道:“你说的情况我自然知晓。只是叫你去那里的却不是我,而是昨日圣上钦点。你放心,如今尸体已被保存在州府的冰库之中,可暂保无恙。案发现场也有官兵日夜看护,无人得以靠近。如今看来,恐怕这趟差事,你是不去也得去了。”

话说到这里,崔炎自然是不得不领命了。只不知黄令使那句口不对心的承诺,今晚能不能兑现。

曲江池。

崔炎没想到黄熙兆竟将见面的地点约在了这里。

他已在这“曲江流饮”的石碑处站了一会了,那位黄令使却还没有到。他一时间百无聊赖,便将目光调向前方宽阔湖面。

这曲江池因与皇家禁苑芙蓉园不过是一墙之隔。在苑内紫云楼的灯火映照下,依稀可见岸边菖蒲丛生,蒲叶上黄绿『色』花序在梢头依次绽开。只是菖蒲的这种气味,崔炎却不大闻得惯,便向后退了几步。

却不想这一退,却是救了他的『性』命。

原来就在这一刹那间,那岸边水下便突然窜上来数个黑『色』身影,个个手持长刀,齐齐朝崔炎砍来。

事发突然,他眼见躲不过去,便整个人随势向后一倒避开刀锋,双脚却依然钉在地面上纹丝不动。那几个人眼见着一刀落空,便赶紧回身过来又朝地面劈下。

岂知崔炎却早已鱼跃而起,直如鬼魅般拔剑出鞘,月『色』中霎时似有无数寒星迸落。众人不防他如此之快,顿时剑光过处,一片哀声。

崔炎面沉似水,心道也不知那书简上究竟是写下了什么样的秘密,竟然会让他们铤而走险,不惜为此杀人。

那几个人见他犹持剑慢慢走近时,心里惧怕,一时也顾不得伤势俱都拼尽全力逃跑。

这边崔炎见他们行远了,却再忍不住喉头腥甜,只得强咽下继续向前走。

方才终究还是慢了一些,被刀风划破了胸口。

伤口虽然不深,可惜却有毒。崔炎心头还有一丝清明,知道必须尽快离开此地,否则一旦那些人发现不对再回来时,自己定然是再无生机。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渐渐就有些不辨方向。耳间似乎听得哪里似有梵音缭绕,便强『摸』着那方向过去了。好不容易行至一间屋舍前,还未来得及扣响门扉,就已经一头栽倒下去。

青叶被吓了一跳。

因今日是唐灵生母忌日,从大理寺出来后,二人便一同来到这倚梅庵做道场。因法事要做三天,来回不便,她便干脆与唐灵住在庵中。只听刚才声音,倒似乎是娘子那边的动静。

只是她下床问时,娘子却又说无事,只是凳子倒了而已。

这边唐灵已经将崔炎拖进了屋中。他胸前濡湿,且又昏『迷』不醒。粗看像是受伤中毒。果然唐灵上前将他衣带解开时,就见他胸口上有一个寸许长的伤口,流出的却是暗黑『色』的血。

见他毫无所觉,唐灵一时心中不啻于天人交战。想起那些逝去的亲人,恍惚中她已从枕下抽出了随身匕首。

这样绝好的时机,她方才故意不应青叶,不就是为了杀他吗。怎么事到临头,李霁月,你却又下不了手了?

昔日他去兄长府中宣旨时,可没有手软过;他因此而加官进爵时,又何曾有过丝毫愧疚。更别提他在宫中做羽林卫时,你不就见识过他的冷静与狠毒了吗。这样的一个人,根本不值得你心软。

不过他不是已经中毒了吗。只要不管他,他马上就会死了,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呢。想到这里,她到底是将匕首放下了,随后唇边慢慢地溢出了一丝冰冷的笑。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险境 崔炎躺在地上,只觉得自己身上寒热交替:一时仿佛身在火狱,一时又犹如寒冰围裹。他喘着粗气,痛苦挣扎在生死之间。

只唐灵瞧着却有些不耐烦了。

这眼看着半个时辰都过去了,他怎么还是没死。他不赶快死掉的话,自己便是睡觉也不安心啊。她无奈只好抱住被子,坐在床上盯着他……

他好像很热。满头大汗,连后背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还紧紧蹙着眉,一幅很痛苦的样子。唐灵正看得高兴,谁知他在昏『迷』中也不老实,竟突然动了一下。

唐灵被却他这个小动作吓了一跳,还差点从床上蹦下来。她抚着心口,觉得这样可不行,还是再把他扔去外面好了。

想到这里,她便匆匆将他胸前的衣襟掩好。谁知正欲俯身去拉他双腿时,崔炎却不知怎地居然清醒了,他努力睁开眼睛,终是用沙哑的喉咙叫了她一声:“唐灵。”

他脸上通红,口唇干裂,眼中还隐隐有水光波动。片刻后,他的眼神才逐渐清明,忙挣扎着半坐起来问道:“这是哪里?”

唐灵只好回他道:“这里是倚梅庵。你恰好倒在门前,我把你拖进来的。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自己根本还在曲江池,崔炎瞬间神经紧绷。他看了眼唐灵,咬牙问道:“有短刀吗?”

唐灵便把先时的那把匕首拿出来。“在烛火上烤下。”

唐灵不耐看了他一眼后,也依样照做了。只他说完这句后,就仿佛再也支撑不住,筋疲力尽地躺下了。

唐灵看到时,就觉得自己也有些困了,没忍住便打了个哈欠。崔炎看到,不由眉头紧皱。心道算了,尽人事,听天命吧。便无奈对她道:“将伤口切成……”

不料还未等到他说完,唐灵便闭上双眼捂住耳朵冲他道:“停停停。这种事我可不行,你还是找别人吧。要不,我去给你叫青叶来。”

“别废话,现在就过来。”他见唐灵一幅懒得管闲事的模样,到底是发火了。

唐灵眼见他头上青筋暴起,眼睛中红丝遍布。心中不由烦躁不已,直欲夺门而出。

他却阴沉道:“我如今手脚一点力气也没有,那些人眼看着就要追过来,到时不知你还有没有命在?”

唐灵的脚步顿住了。十分后悔刚才没一刀结果了他。看他这样子,也不知道是得罪了什么厉害人物。只得在他身边跪下,将衣襟重新撩开。然后便看着他的脸道:“我要怎么做?”

崔炎见她就范,不由暗暗松了口气道:“切成十字,挤出毒血。”

唐灵拿着匕首,又将蜡烛移近了些。心里犹琢磨着该怎么下刀才合适。崔炎见她一直盯着那处不动手,忍不住冲他吼道:“动手。”

唐灵不防被他吓得一哆嗦,差点把刀扔了。她气的瞪了崔炎一眼,崔炎见状只好偏过头不再管他。

唐灵也知道不可再拖,便狠了狠心,将左手按在他肩上,正要动手时,还是轻声说了句:“你忍一忍。”

就果断将匕首落下。

刀刺进皮肤的一刹那,唐灵立时便察觉到崔炎的肌肉绷紧了。不过他很克制,随后便强迫着自己放松下来。

她此时也是精神高度集中,深怕自己的手发抖割错了地方。一时又想到若是不小心真弄死了他,唐临应该也会对她网开一面的吧。

想到这里,她倒是忽然一点也不紧张了。

于是看准地方,刀便稳稳地在他伤口上划过。只不知是不是自己划深了,血竟一下涌出了许多。唐灵事先也不知道会出这么多的血,心里一慌,便下意识地用衣襟去压。

却听崔炎用无比倦怠的声音轻道:“别压,用手把毒血尽量挤出来。”

唐灵脸白白的问道:“这么多血,怎么办?”

不想这句话问完,却半天都没等到回应。回身一看时才发现崔炎又昏过去了。

好在此时血倒是流的少了,且『色』泽也渐渐正常起来。她便自作主张,拿出了自己的一件白『色』里衣,剪开后将他伤口包扎起来……

等她再坐在椅子上时,整个人已经全换了模样。衣服皱巴巴的也就罢了,还带着一身血腥。

好在这屋内洗脸架上还盛着一盆清水。她正预备使劲踢他一脚时,却不防看到他一头冷汗,唇『色』也是煞白。到底还是收了力道,只轻轻碰了碰,试探地叫了几声:“崔炎,崔炎……”

没有回应,看他适才的样子,估计一时半会是醒不了的。她便抓紧时间将布巾投入水中。洗净双手后,才又将里衣小心翼翼地脱下,庆幸还好身上未曾沾到血迹。

只见着昏黄的烛火里,少女的皮肤却正如白玉一般的透明无暇。她脖颈修长,腰肢也很纤细,伸展胳膊时,身姿恰如鹤般优雅轻灵。

崔炎睁开眼睛时,正将这幅美景收入眼底。只唐灵却是背对着他,并不知道对方已经醒了。

而等她穿戴整齐转身时,他自然泽也早已收回了目光。

这边唐灵打量着上下妥当后,便走过来将适才换下的衣服统统卷在一起。无意间低头时,见崔炎依旧双眉紧蹙着躺在地上,一身的血和汗。一时心软,便走过去将挂着的布巾取下。

只是片刻后,她就又停下了手,将已经拧好的布巾重新扔进了水里。

既已挤出毒血,崔炎便试着稍稍动了下。庆幸的是虽然还是全身无力,但站起来应该是没问题了。

他不想拖累唐灵,如今既然能走了,自然还是速速离开为上。

他直觉适才那些人,并不是普通的散兵游勇。因此心中总有奇怪的预感,觉得今夜的事应该还没有结束。

唐灵见他醒来似乎是要走的样子。便拦住他急问道:“你还不准备说吗,到底是谁伤的你?”

崔炎充耳不闻,紧抿着唇就要上前拉开门闩。唐灵却甚是笃定地安坐着道:“你要是不说的话,我就大叫,将那些人引来,何如?”

崔炎便停下开门动作,回头轻斥道:“你疯了,不想活了不成。”

唐灵看到他吃瘪就不由得高兴,不料正得意间,他却冷冷地回敬了她一句:“不过你若实在想喊,就喊吧。能不能把那些人引来我不知道,不过把庵里的尼姑们都吵醒想必没什么问题。到时候就让众人看看你这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深夜了屋里还有男人在,你觉得会如何?”

“你……”唐灵闻言不由气结道:“我本是为你好,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如今已近宵禁,你在外面走动的话总是不方便……”

这边唐灵还未说完,崔炎却突地『色』变,瞬间就欺到了她身旁。一手捂了她嘴,接着又“呼”一声吹灭了蜡烛。

唐灵心知不对,便把那声惊叫咽进了喉咙,只在黑暗中强睁着大眼睛看着他。果然很快就听到屋外有脚步声传来,又听到有个人悄声道:“郑头,这里有血。”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困局 郑军一听,眼睛便放了光。只喘着粗气大叫道:“开门,开门……再不开老子可踹了啊。”

周围的兵丁见状,也一拥而上,开始大力擂门。

青叶醒了。

她这一晚上都没睡安稳,总觉得隔壁娘子的房间有动静。只因唐灵一向甚有主意,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她恐怕干涉太多的话,那个雪婵便是前车之鉴。所以早就打定了主意,只要是能完成鹰使的任务,她便是有些怪癖,也就随她好了。

但此时的情况,便是青叶再迟顿,也知道必然是出了大事。她小心翼翼将门拉开一道缝,只见院中早已挤满了人。再细看时,才发现这些人居然全穿着南衙禁卫的服『色』,倒像是在是在公开拘捕人犯。心中顿感不妙。

那庵中众尼也俱被惊醒。开门只见一片火光,还有士兵们的推搡叫骂,初时还以为是有强人打上门来了。及至后来看到诸人都穿着统一服『色』,方知道应只是官府揖盗而已。

眼见着他们就要不管不顾冲进去,那庵内住持到底是看不过去,因喊道:“众位不可,那里头的可是唐寺卿家的娘子,不好惊扰的。”

那郑军早看到一群女尼站在对面瑟瑟发抖,只懒得管而已。此时听她言语,立时大怒。身边有兵士见状,走过去一个巴掌便打的那女尼在地上一趔趄。

然后郑军又高呼道:“适才黄令使被杀,我等亲见这歹徒逃入庵内。如今是奉命追匪,谁敢拦阻?再不开门就给我砸。”

崔唐二人在内听得一清二楚。唐灵便狐疑问道:“你杀人了?”

崔炎却只简单道:“没有。”

唐灵在黑暗中只能看得到他的眼睛:干净明亮,毫无回避。唐灵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便相信了他。

就拿刚才来说,虽是事态紧急,他不得已靠近她时,也始终与自己保持着一拳之地。他这个人,或许也并没有自己原先想的那样不堪。

崔炎此刻陷入了两难境地。

若是直接出去亮明身份,说自己并未杀人,到时自己跑不掉不说,恐怕为了灭口,这一院『妇』孺也是均不得脱。若是干脆承认,料想这些人也绝不会让他活着看到唐临,必是要想个法子在路上就弄死自己的。

事到如今,未免这帮亡命徒借口追捕而大开杀戒,也只好搏一搏了。他既拿定主意,便从袖中抖出一块黑布蒙在脸上,又对唐灵道:“待会你就大叫,最好直接搬出你父亲。想来他们也不至于对你下手。”

她看着崔炎,倒一时有些没弄明白,崔炎也没时间多解释,只道了声:“得罪了。”

便将她的腰一揽,又拿剑架在她的脖子上道:“开门。”

唐灵却是反应极快,刹那间便已心领神会。果然门一开时,她便即刻大喊道:“别杀我,别杀我。我可是大理寺卿唐临之女,住持可以作证。”

不知怎的,看到她此刻手舞足蹈的样子,崔炎忽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那郑军一看到崔炎好好的样子,心里便有些拿不准起来。他虽并不在乎唐灵『性』命,只多少也担心他会狗急跳墙,到时节外生枝,难免要多添许多麻烦。

况且他还蒙着脸,除非当场抓到,又有谁能相信他会去挟持唐灵呢。而他们在明面上却不得不有所顾忌,因此一时倒未敢轻举妄动。

诸人一时间只得持刀环伺,等待机会。

谁想此刻青叶居然突地从屋内冲出来道:“还不快把刀放下。若是伤了娘子,唐寺卿绝不会放过你们。”

众人闻声不免都望向她,崔炎瞅见这空档,更不耽搁,抬手一掌便将唐灵推到了青叶处,自己则足尖轻点,不过两个轻跃之间,就已过了院墙。那郑军见状,立时朝众人喝道:“追!”

青叶一把抱住了唐灵道:“娘子,你没事吧。”

唐灵摇头喘道:“崔炎,那是崔炎。他应该是查到了什么关键线索,被人追杀。你不用管我,速速去通知鹰使,请他想办法,务必保住他的命。”

青叶便道:“娘子莫慌,鹰使的人就在附近。我现在就去通知他们,不会误事的。”

崔炎刚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才得以暂时脱身。现在看来,大理寺那里肯定是铜墙铁壁,自己若去了那就是自投罗网。

莫不如入城后先找到陈合再说?

可再一想,他今夜好似并不当值,且金吾卫也是隶属南衙,他行动肯定受限,自己不能得救便罢,说不定还要连累他。

看来唯今之计,也只有出城一途了。

他今日不是正好拿着今日唐临亲署的公验,不如就借此故远走高飞。想来只要寺卿不说,短时内再没有人会知道他的去向了。再说只要到了明天,他相信所谓的黄令使被害案,便自会分明。

只是在今晚以前,他们却必须要借着这件事,明目张胆地让自己消失。

……

虽然崔炎逃走,郑军却并不太担心。

要知道今夜的长安城,可是早已被十六卫的人围得铁桶也似。就是为了赶在唐临弄清楚情况之前,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他。明日再以黄令使之死来搪塞,只说是夜间追捕杀人匪贼,一时没弄清楚才误杀了他。

现在宵禁已始,街面上无论是禁军还是金吾,可全都是南衙的人。他在外面待不住,自然会拼了命地回大理寺去找唐临。

说不定此刻,那些儿郎们已经捉住了他,正在将他大卸八块呢。一想到这里,他便不由得心花怒放起来:此次立功以后,他定就再也用不着在司农寺的草场里喂马了。

正得意时,他手底下一个人却在一边欲言又止地挣扎着。最后还是硬着脖子对郑军道:“郑头,你说我们追了也有一会了,还不见他,会不会是他压根就没往城里去啊。他毕竟受伤中毒了,否则何必在那尼姑庵里藏身,肯定早就跑的没影了啊。”

郑军一见他张口,就不耐烦想着去踹他一脚。谁知一听下来,心道有理啊,便还是踹了他一脚斥道:“孙子,你有话就说,有屁快放。跟我这打什么哑谜呢。你既说他没进城,那便好好想想,他究竟去哪了。”

那禁卫『摸』着屁股苦着脸道:“那尼姑庵离南门近的很,他会不会是出城了?”

郑军心下一沉。心道这要是真的让他出了城,再想杀他可就难了。只怪这黄令使硬是不肯交出简牍,只说崔炎追他甚紧,让自己务必解决了他。

彼时也是见他那颐指气使的样子心烦,遂一脚便将他踢进曲江池里种了荷花。

既结果了黄令使,再解决掉那个唯一会去关心黄令使为什么死了的人……如此一了百了,岂不就是天下太平了吗。

只可惜的是,他所有的事情都想到了,却从没想过这家伙会出城。此时醒过神来,便赶紧朝众人大喊道:“快牵马来,全部跟我走。”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老者 崔炎刚过了明德门。好在今日约定的地方是在曲江池,他适才已去岸边牵回了马。先前因毒发根本辨不清方向,目下倒是可以勉力上马了。

小黑看到主人回来自然也很开心,一路都是四蹄踏踏,走的十分惬意。

其实自从崔炎去了大理寺,它已经很少出公差了。不比从前在羽林,三不五时崔炎便会拉着它出去溜一圈。

崔炎见它摇头晃脑地跑着,虽是自己伤重,此时也不免发笑。就没见过这么闲不住的马,平日里萎靡不振,一动起来就像是吃了仙丹一样。

出乎意料,郑军等人却被拦在了明德门内。也因他现是司农寺的人,若是拿出腰牌来,不便解释自己深夜何以还会带着一群禁卫出城,因此只好与人空口说白话。

到底是无凭无据,且又值宵禁,那守卫虽看着郑军凶相毕『露』有些害怕,却也并不敢因此就随意放行,只好跑过去硬是推醒了老陈头。

他却愣是磨蹭了半日方出来,还一幅睡眼惺忪的样子。郑军一见,早就已经气不打一处来了。

一时他拿起马鞭,便指着他恶狠狠地道:“你好大胆子,可知我是谁吗?我们此行可是公务,你竟敢如此怠慢,若是耽误了我的事,小心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几个年轻守卫一看郑军竖眉瞪眼的架势,倒的确有些被吓住了。独老陈头却是风雨里打滚惯了的,并不怵他。

只听他慢悠悠地道:“长安四门开闭历来都是按着时辰来的。便是日常出入,也要有手令或是公验方能放行。何况现在?这位既说是大人物,更应该懂规矩才是……”

他这边话还未说完,郑军却早已是一鞭子抽了下来。他却是毫无惧『色』,淡定受了这一鞭后便笑着对他道:“将军好大的威风。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既做了这明德门的守卫,那今日,除非你打死我,否则这门我是绝不会开的。”

那郑军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气。他日常仗着自己有靠山,便是已经发配到草场养马,也是无人敢在明面上得罪他。如今却遇上这么个滚刀肉,自己还偏拿他一点法子都没有。

他自然可以借口揖盗去追杀崔炎,却总不能为此便杀掉这些南门守卫吧。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便是他愿意铤而走险,手下这些禁卫们只怕也未必肯的。

果然这时便有个果毅都尉上来问老陈头等:“不知先前可有盗匪闯门而去?”

众人一听,忙七嘴八舌地回道:“绝没有这样的事。”

那都尉便回头对郑军道:“今日既出来匆忙,未曾备好公文,便还是作罢为好。想来如今四门紧闭,他又是孤身一人,也是出不去的。我们又何必在此处多费工夫。还是早些回城是正经。”

郑军此时也无他法。本来追捕杀人凶手的确是个绝好的理由,崔炎便是活着回来也说不得什么,毕竟自始至终他都没在人前『露』过脸。其实他如果够聪明的话,应该也是不敢再回来的。

想到此处不由安心不少,末了终是随着众人一道离开了。

眼见着这帮凶神恶煞走远,那几个守卒赶忙过来搀扶老陈头,他却只是笑道无妨。其中有个人不解道:“老陈头,你向来不爱惹是非,今日却为何要吃这么个眼前亏。”

他却只淡淡道:“你当那个领头的是谁。一个司农寺养马的,如今却领着一群禁卫深夜出城。谁知道是干什么勾当?此时若放出去了,我等才真的是祸事不远。”

众人闻言都是大吃一惊。一时俱问道:“这你却是从何处知道?”

老陈头却打只打着哈欠道:“累了累了。今夜若再有事,可切莫叫我了。你们自家看着办吧。”

便自进去睡觉不提。因他『性』格向来如此,大家倒也见怪不怪,都各自散开盹着去了。

崔炎纵马直行了一个多时辰,方才略微放下心。心知虽然顺利出了城,但一直到现在,才能算是勉强脱离险境。

他已经是强弩之末。这一路上,已经下意识地放松了缰绳好几次,稍不注意就可能会摔下马去。他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便着实留意起今夜的落脚处来。

可巧不久后,便看见不远处似有光亮映照着一带村落。

崔炎精神一振,忙催马向着那里奔去。及至到了跟前,才发现此处早已是荒烟蔓草,一片死寂。

崔炎拽着马缰行在村中,周围到处都是蒿草丛生,屋舍破败。唯几步外的小院门口尚有两个灯笼在夜风中晃『荡』。

院门并未上锁,崔炎便上前敲了几下问道:“此间有人否?在下因赶路甚急,如今饥渴交加,若能得主人家收留一晚,实在感激不尽。”

说完却是再难支撑,委顿在地后,便渐渐失了意识。

崔炎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梦里的他也走进了一处荒村,村中同样是杳无人烟,只时有走兽出没。他持剑在手,一路将人高的野草拨开后,面前却出现了一座石桥。只这桥分明不长,却因满布着浓雾,让人一眼看不见尽头。

他正欲踏桥而过时,却听到风中仿佛有人一直在说:“停下,停下来……”

不知为何,梦中的自己却像根本听不见一般,依然在执着的向前。渐渐的雾气散去,那桥的尽头却是一个女子正在对镜梳妆。她穿着一身火红嫁衣,仿佛正在细细端详镜中的自己。

崔炎终于走到了那女子身后。只见她一头乌油油的长发还尚未挽起,犹松松地披在肩上。那女子似乎知道有人过来了,便缓缓的转过头来……

崔炎惊醒了。

一时犹是心头战栗,就仿佛此身仍在梦中。恍惚间觉得面上有些湿津津的,却原来是小黑见他许久未醒,便伸出大舌头『舔』着他。此时见自己睁开了眼睛,更是『舔』得欢快极了。崔炎只得尽力站起来,才把它的大嘴巴掰到一边去。它却不高兴了,一尥蹶子时,倒正巧踢开了院门。

此举倒是方便了崔炎。

因这院落实在古怪,他本就想着要一探究竟的,如今正好连招呼都省了。只他进屋时,却是万万没想到里面的人,居然是个面目慈祥的白髯老者。

那人一见到崔炎进来便微微笑道:“郎君有礼了。”

微一停顿,又指着桌上的馒头对他道:“奔波一夜,想是饿坏了吧,这几个馒头倒是暂可填饥。还望你不要嫌弃才好。”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殒命 这一夜于崔炎来说,实在是太漫长了。好不容易摆脱了郑军一行,却又走进了更大的『迷』域里。

事实上自大唐立国以来,世道已是太平日久。其余地方崔炎不敢说,只这长安周边百十里处,却绝不会还有如此荒村。

即便是有,为何又阖村无人,偏此院落有两盏灯笼。在这如墨的夜『色』里,简直就像是故意引他过来的一般。

这屋内陈设也是甚为简单,除了一张矮几并两个蒲团外,并无他物。那老者此刻也正凭几而坐,他神态坦然,似乎并不大在意崔炎的探究与敌意。

崔炎目注那案上的烛火良久,更不由得眉头紧皱。只他伤势未愈,耐不得久站,终究还是据案席地坐下。

那白发老者见状便拈髯一笑道:“郎君好生警觉。只我实在是好意,这馒头本是我买来自己吃的,想来必是简薄了,倒也的确不是待客之道,委实失礼得很。”

他言语无物,崔炎却不能与他再如此虚与委蛇下去。他先前还抱着一线冀望,或许这老者『性』格孤僻,因此离群索居倒也说的过去。

他一开始甚至还自我安慰:对方或许也是路过此地,与自己同是天涯沦落,正可为伴。

可如今看这屋内情形,他却不能再如此麻痹自己了。再加上先前那群人也不知道给他下的是什么毒,在倚梅庵时虽已尽量将毒血挤出,如今看来也只是暂时延缓了毒『性』发作而已。

按自己现时的身体状况来说,恐怕是中毒已深。若是一旦毒攻心脉,那时只怕是神仙也难救了。

既如此,那何不就趁此时自己还有一搏之力时,先解决掉眼前这个麻烦再说。

他杀念既生,却还想再给彼此一个机会。因此便明明白白于案几上缓缓将剑鞘除下,更以剑直指他道:“你到底是何方妖人?造此幻境,究竟是意欲何为。”

那老者见状却满不在乎地抚掌笑道:“郎君此时已是身在黄泉,却还想要我命乎?”

他语毕只抬手一挥,那桌上刚才还冒着热气的馒头便在瞬间便化成了飞灰。

眼见如此诡异之事就在眼前发生,崔炎也不由得心下骇然。只此时害怕也是无用,他便按下心中恐惧,只仿佛是一派心悦诚服地说道:“老丈果然好手段……”

然说到此处,他却忽地话锋一转道:“不过你既有如此神通,却不知血肉之躯,是否也是一样无惧刀枪剑戟。如今便吃我一剑如何。”

话音还未落,他已瞬时拔地而起,拍案间更是执剑直『逼』对方咽喉。那老者反应也是极快,双腿在案上一蹬,便就此借力急退。只是崔炎的剑却更快,直如长了眼睛般穷追不舍。

那老者因没料到崔炎会突然暴起,虽也尽力闪躲,但到底是慢了些,这屋子毕竟空间有限,不过几步之后他的后背已经贴上了墙壁,显见得退无可退。崔炎的剑瞬息已至,刹那间便在他咽喉处洇出了一朵玲珑血花。

眼看着他就要血溅六尺,命丧当场。谁知此时却是突变陡生,那墙壁好似忽然间就转成了烂泥一般,崔炎只来得及看见老者的白袍一掠而过,随后他便彻底消失在崔炎的视线里。

他虽不见了,崔炎的剑却还陷在其中。若不是他反应快及时收手,只怕不仅没杀得了他,连自己唯一这件随身之物也要折进去。

到此为止,此间的一切,都已经完全颠覆了崔炎的想象。

除了这面突然变成了豆腐的墙壁,他方才已经注意到了很多异像:这屋内的烛火分明一直燃着,烛身却丝毫未见消退;他分明站在火光里,地上却没有影子。他踏出院门,却不见天上月光,过耳风响……

或许这里,的确不是人间。难道真的如那老者所言,自己早已伤重不治,此间种种,非是那老者的什么妖术,而是自己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恍惚间他又一次觉得身历烤炙,只这次却比之前的那次毒发要凶猛的多。这样五脏翻滚,犹如火烹的折磨,简直让他恨不得立时死去,也好不再受这非人之苦。

长安城内。

郑军等人差不多是把半个长安都翻过来了,却还是没找到崔炎。他们在大理寺前埋伏的人马,更是一直等到快天亮,但同样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本来已在表舅那里夸下海口,如今这样大的阵仗却只是杀了一个黄令使,便连竹简也未曾得手。因事情办砸了,他也不敢去表舅那里邀功,只好先灰溜溜地跑回草场去喂马。

说起郑军的这个表舅,却不是等闲的寻常人物。这郑军昔日也有些军功,本来回到长安之后,也靠着祖荫和他表舅的情面谋得了一个中府折冲都尉之职。只他生来就不是个安份的人物,上任没几个月,就因『性』格暴虐,一言不合便鞭死了手下的一个兵曹参军。

本是打算花钱了事,可到底这世间也还是清明犹存。那家人辗转找到了朝中一个监察御史,于是一纸诉状下来,他便就此锒铛入狱。

若不是新帝即位大赦天下,恐怕此时他还蹲在大狱里呢。只是虽免了刑期,以前的风光却是再不可得了。好不容易等来了今次这个难得的机会,却到底还是被崔炎坏了事。

天还是麻麻亮的时候,他就向着司农寺的草场出发了。一夜未睡,加之黎明时又饮了不少酒,此时他便难免有些哈欠连天、昏头胀脑起来。一不小心又行错了路,却走进了坊间的一个死巷里去了。

不想这巷中却站着个熟人。郑军正欲上前招呼他,岂料那人见他酒醉,竟是微微一笑。紧接着二话不说,走过来便直接掌住他的头向墙边撞去。郑军其实身手还算不错,只这一下却是事发突然,他不曾防备。只听得一阵难言的头骨撞击声后,那郑军已然是一头栽倒。

那人见状,便伸手在他颈脉处『摸』了一下。确认后连忙左右观望一番,随即疾步走出。于是片刻前还生龙活虎、威风凛凛的郑军头,就这样死在一个无人在意的巷陌之中。

所谓杀人者人恒杀之。唐灵与青叶自暗处走出来后看在眼里,一时也不由得有些莫名感慨。那青叶便道:“娘子,你说杀他的那个人,究竟是谁派来的呢。”

唐灵看着地上郑军的尸体,半晌方带着厌恶的表情道:“那恐怕就要从黄令使身上查起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异域 崔炎昏睡了很久。

有那么一刻,他其实不想醒来。这样的话,或许就可以把适才的一切只当做一场噩梦。可毕竟自己也知道,这样自欺欺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到底还是睁开了眼睛,这一下,是彻底浇灭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冀望。只他从来就不是个认命妥协的人,终究还是挣扎着起身,取下了院门口挂着的灯笼,系在他拾到的一截枯枝上,蹒跚着出了门。

尽管很想继续欺骗自己,可事实上他心里也明白:从他跨进这进小院开始,他所面对的,就已经不再是真实的世界。

这里的一切都是静止的。时间在这里仿佛就是一湖凝固的冰:坚硬而寒冷。而在这所有的死寂里,唯有他,是活生生的。

这里就像是时间遗落的某一个片段。被人精心的剪下后,放置在这里。而他,只是其中一个不太幸运的闯入者。

崔炎这一生中,曾经历过无数坎坷与困境。几乎每一次,他都是拿命去赌去蹚。可唯独这一回,他深深地觉得自己无能为力,束手无策。

他已经尝试了很多种办法。直到最后失去力气,再也无法向前一步时,才停了下来。

这样绕圈子本来也就是毫无意义,只他却不敢停止。总觉得只要不停下,一切就都似乎还有希望。他还曾刻意挑选过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行进,最后却无一例外地回到了这里……

奔波一夜,他早已是口干舌燥。印象中那小院中犹有古井一口,此时无法,也只得先回去再说。

这一看之下,他倒不由得有些庆幸。好在这井上绳桶齐全,他便上前去摇下轱辘准备取水。

只听那水桶一路滚到井底,再啪地一声砸在水面上。岂料此时崔炎无意中向下看时,才发现井中居然还映着一轮明月在内。只明明井下水波激『荡』,那月却丝毫未见变化,依然在其间『荡』漾沉浮着。

他再抬头时,却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已然换了一幅场景,天上居然真的出现了一轮满月。一时间,这个荒村仿佛突然活了一般……门上高挂着喜庆的红灯笼,孩童们笑着叫着在他身边打闹嬉戏。

他们似乎是在唱什么儿歌。崔炎偶尔听到其中的两句,依稀是:“月光光,迎新娘。戴金冠,着红裳……”

小院里熙熙攘攘,人群来往络绎不绝。人人都在忙着吃喝谈笑,却是无人理会崔炎。眼前分明还是原先看到的两进院落,但细看时,又显然不是。

他一路走进去,便见前厅还有两侧廊房等到处俱都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直到最终行至后寝,方才清净了许多。

这个时辰,想来新郎还在前堂宴客,这房中应是只有新娘在内等待。

崔炎此时就像是着了魔,他分明知道这一切可能又是另一个幻象,却还是止不住想要放手一搏,以求得一线生机。

正在这时,那紧闭的闺房居然自己打开了,里面却轻巧的飞出了一个灵秀的美人。她的确戴着一顶华丽的金凤冠,可是她的脸上却毫无新嫁娘的羞涩与欢喜,反而满布着泪痕与决绝。

她夺门而出时,早已一把掀掉了头上的华冠扔在地上。她对崔炎自然也是视若无睹,直接便从他身边跑了过去。那些来往家仆多捧着各类菜肴干果,竟都没来得及拉住她。

她一气横冲直撞,终于跑到了前院。众人此时却是俱都反应过来,她便一步步地被『逼』向了院中古井处。

她却是早有准备,眼见着有几个老『妇』要上前抓她,她便横手一扬,其中一个手伸得最长的便立时捂着手吼叫道:“小心,她手上有东西。”

那女子一招得手,却立时便将手缩了回去,只抵着自己的喉咙道:“你们别过来,否则我就……”

大家这才看清,她的手上,原来拿的是一枚金簪。

随着人群不停地靠近,她手上的金簪也越来越靠近脖颈,终于有一次,那簪尖戳破了她柔嫩的肌肤……而这些见了血的宾客却仿佛更加兴奋地围了过来。眼见着这一张张如狼似虎的脸,她到底是狠了狠心,扔掉了簪子,扒住井栏跳了下去。

崔炎看到此幕,却不知为何心神俱裂,终是绝望地叫了声:“阿绯……”

唐临早晨刚起床,就听见女儿在外叩门叫道:“父亲,你醒了吗?女儿现有急事禀告。”

唐寺卿听到后不由疑『惑』道:怎么回事。阿灵此时不是应该在倚梅庵吗?只是她声音颇为焦急,唐临匆匆整衣后,便赶紧打开书房门放了女儿进来。

她知道唐临必是有许多疑问,此时也只好先拣最重要的说道:“昨夜崔炎因查金部黄令使被人刺杀,受伤后恰巧躲入庵中。”

她喘了口气又接着道:“不久后便有人携禁卫全城搜捕,言称有盗匪在城内杀人,黄令使已然遇害。女儿便假装受崔炎挟持,助他脱困后赶忙回来报与父亲。”

这几句话犹如炸雷般在唐寺卿耳中连珠似地炸响。惊得他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一明白过来,反应倒也是奇快,立时便抓住了唐灵话中的几个重点。

金部的黄令使死了,而日前崔炎告诉过自己他正在金部调阅简档。最奇怪的是他死后,居然马上就惊动了南衙禁卫连夜搜捕。那崔炎呢,崔炎既然脱困,此时为何还没有回来?

唐灵看出了他的疑问。只她虽然知道崔炎的去向,却不好直接透『露』给他。只好旁敲侧击地问道:“怎么崔炎还没来父亲这里吗?”

唐临背着手在屋内走来走去。他想崔炎之所以没来,要么就是伤重不敌,已被禁军拿住;还有个可能,就是他已经离开了长安。

毕竟按照原计划,他本来今日就是要离开去并州的。

只是此时也来不及多想,只能尽快赶去大理寺,再行打听消息。

如此自然不能再有丝毫耽搁。他便安慰女儿道:“你做的很好。崔炎想必无事的,父亲这就去大理寺。先去探听下情况再说。”

又看了她脸上的黑眼圈道:“你这一夜未睡,还是速去歇息是正经。青叶,还不快带着你主子回去。”说完也顾不上再去管她,匆匆擦了擦脸,就吩咐着赶去大理寺了。

唐灵看着他走远,却回头对青叶道:“现在可以把郑军被杀的消息放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蒙顶 因今日是唐临的休沐日,众人本没想到他来。于是这会见了他,一时吃早饭的、聊天的,『乱』逛的俱都如同老鼠见了猫,全忙着回归原位。

唐临此时也无暇分神去申饬,匆匆坐下后就招来萧寺丞询问。

谁知萧寺丞还未到,这边又有个狱丞慌慌忙忙地过来报称道:司农寺草场马监郑军刚被发现死在了距离太仓不远的修德坊内。

看来他好不容易才盼来的休沐这回算是彻底泡汤了。

这边萧寺丞也匆匆赶过来。称适才正是在与禁卫们移交金部书令使黄熙兆的尸体,所以迟来。且那随行的果毅都尉也在呈报中言及:黄令使乃是为一蒙面盗匪所杀。他们夤夜追捕,却可惜还是被他逃脱。如今只好先将案件交与大理寺处置。

这倒是省了唐临的事了。看来不用问,崔炎想必已于昨夜离开了长安。只是两名朝廷命官一夕之间均死于非命,明日的早朝想来定是物议纷纷。

……

唐灵与青叶正站在东市附近的一栋茶楼前。青叶绞着手帕,有些紧张地看着这茶楼前人来人往。疑『惑』地对唐灵道:“娘子,你确定要进去?”

唐灵只睁着大眼睛,将肩上发辫一甩道:“怎么,你不信我吗?”

青叶诚惶诚恐地看着她自信十足的脸,犹犹豫豫地道:“我自然是信的。只是,只是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告诉鹰使一声再说……”

唐灵知见她顾虑甚多,便不耐道:“算了,你就别去了。我自去查探一番,你就在外接应。若发觉不对时,你就回去找父亲。”

青叶懵懂答应,心内还是觉得不妥。只到底是慢了半拍,抬起头时,便看见唐灵已然进去了。

话说早间二人发现郑军尸体,正欲离开时,唐灵却发现了郑军内里袖口上有一团已然干涸的黄碧『色』茶渍和一片纤细的茶叶。

她便在青叶惊异的目光中俯下身去,先是捻着那枚细叶对着光看了半天,过后又用鼻子仔细嗅了嗅。而当她终于直起身时,却『露』出了一抹小狐狸般得意的笑。

唐灵已在楼上一处靠窗雅座上坐定。其时蒙顶石花在京城中还属新茶,其中又以蒙顶甘『露』为上品。这种产自蒙山的古茶极品,她却正好知道只有这间“不羡楼”才有。

昔日她在宫中长日无聊,兄长便常带着各『色』名茶与她在一处烹煮,而这蒙顶甘『露』便是其中之一。那些炎炎夏日竹影幽幽里的时光,也是她生命中难得暖『色』的记忆。

这处不羡楼她曾来过一次,知道楼下大堂并不供应这类名茶,便径直来了楼上。

她从楼梯上一步步走上来,仔细而又尽量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

午前正是茶馆生意清淡的时候,唐灵提出要最里面的位置,于是茶博士便领着她往里行去。

密密的湘妃竹帘将楼上一共隔出了九个单间。可茶博士只将她引至里间第二个位置时便停下了。

当唐灵抬头询问她他为何不去最后一间时,那年轻的茶博士便看着唐灵红了脸。半晌才不好意思地解释道里面的位置是有人长期包下的,不供外客。

唐灵度他模样,心下却有些了然。因绽开如花笑颜问道:“哦,未知何人也如此嗜茶,倒是可以结为茶友,共品茶珍。”

那茶博士一时『色』授魂与,只恨不得将她搂过亲热下。只见她服饰打扮,知她必是京中大家的娘子,只好咽下口水,眼馋而已。

唐灵见他眼神渐渐落于下乘,心下恼怒,却只装作不经意地踢了下凳子,提醒他道:“问你话呢。”

那茶博士的腿经这一撞,一时疼的脸『色』紫涨。只他觑了觑唐灵脸『色』,见她仿佛只是不经意,只得忍痛吃了这个哑巴亏。也不敢再有多余遐思,问了唐灵要什么后,便匆匆下去准备了。

唐灵瞄他下了楼,便轻轻撩开隔壁间的竹帘看去。

只见隔壁也是与此间一般大小,无甚特别之处。唐灵看了好一会,听着那茶博士好似回来了,忙正襟坐下。

为了尽量不引人注意,她适才只是上了壶不羡楼的招牌名品:洞庭春。此茶历来以香气扑鼻闻名天下,甚至还有“佛动心”的美誉。如今在这玉『色』茶盏中,果然更显得茶『色』青碧无匹,异香袭人。

借这茶汤的氤氲雾气,桌上的这盆金枝玉叶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翠『色』欲滴。唐灵正托腮欣赏时,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忙离座于所有案上查看了一遍。

果然九个单间,唯独最后的这个雅间里摆放的盆景与别不同。她走近看着这案上的罗汉松时,又有了新的发现:窗台上有刮痕,却是新旧不一。她尝试着将盆景移过去比较时,便确认了这痕迹与盆景底部器型相符。

她转着眼睛,不由得灵机一动。于是也不将那盆景归回原位,只偷偷溜到楼下大堂等着。

一刻钟过去了。就在唐灵觉得灰心丧气的时候,门前突然来了个高大的素衣男子,竟一进来就直盯着二楼雅座处不放。接着又紧张的环顾了下四周,唐灵见状赶紧低头隐去身形。

好在她身材纤瘦。

那人并未发现异常,却还是没有贸然上去,低头思量了片刻后,似乎就要转身离开。

唐灵这回着急了。好不容易等到了线索,此时怎能放过。看他模样,似乎已经有了警觉,若是今天不能有所斩获,来日再想抓他恐怕就难了。

想到此处,她便装着要走,可起身后却径直奔着那男子而去。及至快到了跟前,却又只装没看见,侧身狠狠地撞向了他……

大堂里顿时『乱』作一团。此时她也顾不上身上疼痛,只朝外大喊一声道:“青叶!”

青叶一直在门前提心吊胆的等候着,唯恐唐灵发生什么意外。此时听到唐灵在叫自己的名字,精神一振忙转身朝那里看去。

却见唐灵指着自己身旁还在『揉』腰的男子道:“抓住他!”

……

崔炎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子投入井中。下一刻,却见新郎奋力地挤开人群,扒着井口撕心裂肺地叫着:“阿绯,阿绯……”原来自己方才那样伤心,却是代入了他。

崔炎见这一室喜红,不由心下戚然。这人世间的所谓情爱,其实是最虚无缥缈之物。他今日虽是这样伤情,未必他日不会重新展颜。而死亡,却是真正的无可挽回,无可救『药』。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谜题 崔炎突然想到了什么,不由得苦笑不已。

如果说刚才还指望着能喝些井水解渴,如今看着这水,也免不了会有心理阴影了。

一时回想起适才毒发的情景,他原本以为绝对熬不过的。岂知醒来时却感觉比先还好些,远远没有到他事前所想生死攸关的地步。

不过另外一件事就不大好了。就在刚才,他发现了自己的五感竟然也在逐渐消失。

这固然会让他不再感到饥饿困倦了。可若长时间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从此永远地被困在这里不见天日。

……

唐灵此时也正在尴尬中。那个素衣男子闻得她大喊后,却是愣住了。似乎过了一会才明白唐灵说要抓的人原来就是自己。

他也并不慌『乱』,反笑着施施然地站好道:“娘子这样的人才,想叫男人停下太容易了,何苦要用这样的方式?”

如此言语轻佻,唐灵听后自是很反感。只她正欲发作,才发现青叶已经冲上前来,此时想阻止恐怕也是来不及了。

果然她一时收步不及,眼看着就要朝那男子身上撞上去。

不想他分明还看着唐灵,背后却像长了眼睛一般,伸手只一兜一揽,青叶便借力停住了身形。他经此变故,脚下位置却几乎纹丝未动。等青叶站稳后,他方才耐心对她道:“小娘子不用着急,某好好地站在此处,必不会跑了的。”

唐灵却看的很清楚。以适才这男子的身手,明明是可以直接躲开的。只那样的话,青叶不免就会直撞到门上去了。

她这边犹在打量此人,那边青叶却是惊魂未定,一时松开手,却看着对方的脸愣住了。

仿佛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看见长得这样好看的男人呢。心头不免便如同小鹿『乱』撞,双颊更是泛起了两朵可疑的红云。

只她到底是有分寸,片刻之间已醒过了神,倒是赶忙跑回了唐灵身边。

唐灵也没料到这个男子竟然生的如此出『色』。

适才他一笑间,已端的是玉面朱颜,俊美无俦。虽只是一身素衣,却丝毫无损他无双秀『色』。

人常说嵇叔夜之貌美,犹如孤松独立,玉山倾倒。而此人之风姿爽朗想来也并不逊于他。以至于唐灵一看到他,眼前便浮现出天边流云,林间月明。

想来如果不是在不羡楼这样的地方遇见他……唐灵也会再多欣赏一会的。

现时却唯有先收拾起心思,只不动声『色』将他全身上下扫过一遍,目中便有狡黠之『色』一瞬即过。之后便含笑向他致歉道:“误会误会,都是小女子莽撞了,兄台尽可自便。”

那男子倒也并未纠缠,闻言便一笑离开不提。

这边青叶却浑浑噩噩地跟着唐灵在坊间穿梭,整整绕了半个时辰,唐灵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青叶终于憋不住了问道:“娘子,我们究竟是要去哪?”

唐灵没说话,却盯着街边的一家成衣铺子凝神。之后却突绕着青叶周身打量起她来,不久她便皱着眉嫌弃道:“青叶,你这身衣服实在是太难看了。你这样和我在一处,连累得娘子我都跟着掉价了。”

青叶听到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这身衣服还是去年府里统一做的春衣,如今袖口这些地方都有些『毛』糙了。

唐灵看她发窘反倒是正中下怀。忙故作大方道:“走走走,娘子我今日就破费一次,给你买一身新的怎么样?”

说完也不待她回应,便硬将她拽进了那家铺子里。

只见片刻后,一双登对的年轻夫『妇』便从店中走出来。端的是男的倜傥,女的娇羞。路人一时看见,都不由得心内齐齐喝彩。

青叶的头都快抬不起来了。无奈唐灵还不停地在她耳边道:“低头低头,叫你装,你就装。你如今是小媳『妇』,新婚燕尔,大庭广众之下夫君牵着你,你说你好意思抬头吗?”

青叶感觉今天和她出来就是上了贼船。

唐灵四处打量,庆幸终于甩掉了那个跟着他们的暗卫。本来还想着今日可以钓到一条大鱼,可谁知自己这根鱼钩太小,险些反要被别人按图索骥,自曝身份。

好在她也不算是全无收获。有时候人就是如此,越想低调,却往往会破绽越多。

他故意穿着最普通的素布,不过就为了装扮成市井之人罢了。只可惜连出入个茶楼都有暗卫贴身保护的人,又怎么可能真的只是平民百姓而已呢。

还有适才青叶扑向他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分明是厌恶的,可是当着众人时却又毫不在意地对着她调笑起来。

显然他并不是宫中之人。那么京城中达官显贵家又有几个能有如此出众的郎君呢。可惜唐临于交际这上头也不大上心,否则说不定还会有线索。

好在现在已经能确定,郑军在死前去不羡楼不是偶然,而是刻意的安排。

他在这里见了谁?

是黄熙兆,还是这个容貌出众的郎君。以这样隐秘的方式见面,他们又究竟是在密谋些什么呢?

不想一场普通的情杀案,如今却搅进了许多看上去无关的人和事。恐怕就是武氏自己,也不会料到后面还会有这许多的风波吧。

崔炎是查到了什么,居然会累得黄令使等人先后被杀。绿绣之死本就是疑点重重,如今又再添上黄熙兆与郑军。真不知此案背后究竟还埋藏着多少秘密。

这个崔炎,偏也不曾告诉自己,他在黄令使那里,究竟是在寻找什么。想来金部所有,不过是来往账目而已,又会有什么玄机?

不过如今既已有了两桩命案,父亲不论如何,也定会派人前去金部详细勘察的吧。说不定运气好的话,不等崔炎从并州回来,这件事就已然会有眉目了。

而她现在,倒是尤其想要知道,今日不羡楼前那位玉颜风流的人物,究竟会有着怎样惊世骇俗的身份。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秋思 果不出唐临所料,因事涉两名朝臣,虽已是到了第二日,朝野上下也依旧是物议沸腾。

案情重大,皇帝与中书省的宰辅们自然是不敢怠慢,昨日退朝后还在宫中商议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交由三法司会审:其中刑部与大理寺主审,御史台协理,且明旨要求务必从速结案。

唐临从闹哄哄的紫宸殿中出来,一时心绪烦『乱』,觉得今年实在是个多事之秋。

自年初开始,他便频频为俗务所扰。就连阿灵回来,自己也没能好好陪陪她,心下尤其抱憾。

想当初从万安县启程时,丽娘正是因为身怀六甲,一路舟车劳顿,才会那样年轻就香消玉殒,从此与自己天人永隔。

这许多年,眼见着四季变化过春秋冬夏,他依然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情不自禁地想起她。

而只要一想起她,他的心里就会像雨季来临,『潮』湿遍布。

偶尔他抬头看向天空,却不意正看见北雁两行,轻掠过云端。记得也是这样一个明媚爽朗的秋日,丽娘生下了他们的长女阿灵。

他苦等了一天一夜,看着血水一盆一盆地从屋里端出来,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被那赤红『色』一点点掏空了。

好不容易听到一声婴啼后门开了,他欣喜地迎上前,却只见到稳婆抱着阿灵跪在地上。

木然地接过襁褓中的女儿,可从此身旁却再没有了妻子温柔的臂膀。

他独自站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只觉得周身寒冷彻骨,仿佛从此再也无法生出温度。

后来他虽为了宗族延绵子嗣不得不续娶了高氏,只他全部的爱恋温柔,已尽数付与了最初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

他早已经没有心力与勇气再爱一场了。

他分明是带着平尽天下冤狱的理想才回到长安的,为此还失去了一生挚爱。然而不知怎的,最近午夜梦回时,却时常会忍不住扪心自问:自己这一辈子,是否当真能说得一句不悔吗。

这夜,当他再一次从卷宗中抬起头,看着窗外竹影萧萧时,才恍惚他已在这一室清冷中伏案数十年了。

他不由起身打开门,只看见一院霜白月华。

那阶下亦是叶落花凋,残红遍地,果然又是一年秋杀时。

正自感叹时,不意唐灵却端着一个小盅缓缓走来。且一看见他便甜甜地笑道:“阿爷怎么在外面?快进屋吧。女儿正做了秋梨雪蛤汤,最是润肺安眠了。”

这盈盈一笑,直如春风临室,瞬间便吹散了压在唐临心头的阴霾。

阿灵因见那日后,唐寺卿便一直独居在书房之中,日常除非必要,便连一句话也不与高氏说了。

其实以她的个『性』,本是无意劝解的。只想到自己毕竟不是他真的女儿,若因此害得他们夫妻离心,却到底是有些过意不去。

他频频举盏之时,唐灵便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终是斟酌着跪下道:“父亲,这话本不该我这个做女儿的来说。但炽儿毕竟也是唐家子孙,如今你为了我与他的母亲如此生分,又教他日后如何在府中自处呢。”

唐临闻言,执勺的手便停住了。唐灵见他似乎有所触动,忙膝行几步朝唐临深深拜下道:“父亲待阿灵之心,天地共鉴。只自古以来,深宅中最忌讳的便是轻重有别、厚此薄彼,如此便是仇视怨恨的根源。父亲若真是为女儿好,就请莫再将女儿置于火上烤炙了。”

唐临这一向只念着绝不能再教女儿受一丝一毫的委屈,却不想她对俗世之事竟有如此智慧。看来她年纪虽小,却已是早早看透了世情。

一时想到她幼年苦痛,心中不由难过不已。因见她犹跪在地上赤诚一片,便赶紧上前将她拉起,无奈先应下了。

……

不想第二日清早,唐灵这里刚食完早饭,门房便过来通秉有位姓赵的郎君有事寻她。

唐灵不由得与青叶面面相觑起来。半晌青叶方一拍大腿道:“是赵西原,赵少卿!”

唐灵这才想起来。

本是为了撇开崔炎才认下的这位师父,不想这几日忙碌起来,早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青叶便试探着问道:“娘子,要不要去回绝他?”

唐灵却道不必。对那下人吩咐道:“去回他,说我马上就到。”

其实自拜师后,赵西原为了到底要不要去约唐灵已经纠结酝酿了好些时日了。

他是个板正君子,素来于男女之情上并不大通透。可这几日,他却觉得自己好像是生了病一般,竟无一时一刻不在想念她。

所谓入得相思门,方知相思苦。他一旦确定了自己心意,倒也没耽搁,趁着今日休沐,一早便忐忑不已地来到了唐临府上。

他倒是做好了唐灵不会见他的准备,却不料没过一会,便见一秀丽郎君从府邸侧门走出。

他好奇上前一看,却不是唐灵是谁。

她穿男装,倒是格外多了份英姿飒飒。他着意偷看了她几眼后,心中不由爱慕更甚。

唐灵却是没想到这些。

她答应他的理由很简单,不过是为了探听下各方消息。

而赵西原为了讨得佳人欢心,且因她又是寺卿亲女,身份无碍,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了。好在经他一番描述后,唐灵倒也算的上是颇有收获。

黄令使经仵作验尸后被发现死因居然不是刀剑伤,而是溺亡。那郑军就更离奇了,他身上一并也无外伤,仵作便推测他是醉酒撞上墙壁后,昏『迷』摔倒时又不幸折断了后颈而死,多半乃是意外身亡。

金部那边的调查也受阻停了下来。主要还是因为除了黄令使,当日在值的竟没人知道崔炎究竟是在调阅什么存档。

唐灵听后自然难掩失望之『色』。一时倒恨不得立刻找到崔炎,也好让他交代出此事的来龙去脉来。

那赵西原见她面『色』不虞,便赶紧检讨自己适才言行可有不妥之处。末了实在想不出原因,便只好对唐灵道:“你是在担心寺卿吧。放心,待崔炎回来,这些事自然也就明白了。”

唐灵不防他想歪了,因不便向他解释,只好尴尬笑笑过去。

转眼便是四五日过去。这天唐临正在推算崔炎大约到了哪里时,不想衙外却忽有八百里加急送到。

唐临疑『惑』接过,才发现朱封上的落款竟是并州刺史刘博。一时匆匆展信阅毕,顿时面『色』大变。只那传信的驿兵还在原地等候回信,唐临只好先手书一封交与他。

那人接过后也不多话,只将信件重新密封,再加盖好“飞递”的印戳。之后便连一杯茶也未饮,就匆匆上马离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轻舟 曲江池。

一叶轻舟正停在曲水深处,天青『色』的帷幔里,偶有几个碧衣小童穿梭其间。一垂髫少女正跪坐煮茶,袅袅烟气漫在这冷冷秋雨中,更见清寒。

暮云收尽,江上的雾气渐重,这小舟稍行数里,最后却停在江岸边的数丛荻花之间。细雨空蒙中,只见一只洁净素手轻轻挽起帘幕,旋尔将两盏白『色』风灯挂在檐下。

灯下这女子不经意间侧了下脸,正仿佛是夜『色』中一朵优昙初绽。虽只惊鸿一瞥,已足可慰藉观者平生。

她回身时,却不意撞进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里。

“绿绣,你怪我吗?”那玉面男子将她密密拥在怀中,贴着女子的耳朵喁喁私语道。

“怪?我怎么会怪你呢,我是恨你。”虽口中说着嗔怪,可当女子自他怀中转过身时,却分明是一派双目含情,眸光潋滟之态。

她一时专注地抚着他的眉眼,一时又含着他的唇细细『舔』吻。只待那男子渐渐情浓时,她却忽地将檀口内银牙紧紧一合。

那男子因吃痛,虽忍不住轻呼了一声,却并没有因此就放开双手。

女子本料定他会大怒,却不防他竟如此平静。想想犹气不过,到底还是扬起手重重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他脸上霎时浮起了五道深深指印。女子虽一时冲动打完了,女过后却又有些害怕,身体便不由得向后缩了缩。

不料他却一把执住她双手置于胸前,又将右脸凑过来道:“打够了没,没有的话还有这边。或者,其实你是想杀了我?”

他便朝靴筒内拿出一把短匕来放在她手上。

绿绣只觉得心都在发抖。只知道有那么一瞬间,自己是真的想杀了他。

他竟读懂了她的眼神。

一时便上前贴着她耳后温言道:“动手吧,别心软。今日你若狠不下心,那你这辈子,都休想再离开我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目中直如有火焰燃烧,一瞬间便灼化了她的心。

她竟有些不敢去看,只好将头转向一旁。

不想他却以为她是厌烦了自己,便绝望地握住她手,猛的就将刀向自己心窝里一戳。

绿绣急忙去抢时,那刃尖已然刺进了皮肤里。她立时珠泪『乱』飞,忙扔了刀子用双手去捂。

那男子却满不在乎地将她抱入怀中,嬉笑道:“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绿绣正要抡拳捶她,却不意看到他胸前洇出的血渍,心到底是软了下来。半晌方靠着他喃喃语道:“你可真是个疯子。”

那男子便将她抱到膝上,用鼻子蹭着她脸低声道:“我只会为你发疯。”

他直到夜深时方才离去,临去前又回眸瞧了她好一会。见她雪白臂膀犹『露』在外面,忙上前去将她身上锦被仔细掩好,方尽量轻手轻脚地登岸了。

夜雨未住。因他身上是暖的,下船时不防,竟被江风吹得打了个寒噤。那暗卫见状忙递过一件斗篷来。

他却看也不看,只冷声吩咐道:“你们留下两个人在此保护。但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现身。免得再吓到她。明白了?”

便听得黑暗中有几人齐声称是。这时又有人上前在他旁边轻声耳语了一番。

他闻言一时还有些不敢置信:“你说崔炎失踪了,消息可靠吗?”

那人便只简单答了两个字道:“可靠。”

他的脸『色』却丝毫未见得放松,只道:“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黄熙兆藏的东西有下落了没有?”

众人却俱都沉默了。

见此情形,他自然是什么都明白了。便不由怒道:“我很好奇。养着你们究竟能为我办成什么事。既找不到人,你们不会用脑子去想吗。将他死前几天所有可能去的地方给我圈出来,一个个去找。记住,不要让别人有所察觉。”

几个人赶忙点头应下。他见远处天『色』已渐有些泛白,知道不好再耽搁下去,终还是冒雨催着马离去了……

大理寺。

直到方才看到信,唐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崔炎会出事。或许他只是什么地方耽搁了?

崔炎被追杀之事,他之所以先前没有声张,主要还是觉得以当时的情况,还是故作不知的好。

所谓一动不如一静。

崔炎去并州本是密旨,只要他自己不动,对方自然也是束手无策。

只如今的情况,却是出乎他的预料。此时也容不得再多想,只得赶紧吩咐下去,先遣了一队差役先行沿途寻找。他自己却穿戴好了官服,准备进宫面呈圣上。

他们这边出发没多久,唐灵也从鹰使那里得到了消息。

崔炎竟然至今还未到并州。因沿途的信驿都报称并未见过他,现时只能推测他很可能是在出城不久后便已经失踪了。

唐灵思来想去,除了伤重不治,她实在找不出有什么理由会让崔炎消失这么久。

其实关于崔炎的行踪,唐灵心下倒还有个主意,只不知道是否可行,所以一直只是闷在心里,并未明言。

记得从先帝时起,宫中就有驯养猎犬的传统。只是一直以来,它们的作用却仅仅是满足皇室围猎的需求罢了。

只唐灵却在幼时偶然见识过猎犬的看家本领。事实上,它们之所以能轻易捕获猎物,体形和速度固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应该还是它们拥有的惊人嗅觉。

可是如今要弄到这种犬,恐怕也就只有唐临有办法了。

所谓心动不如行动,她一时想到,便兴冲冲地出门去了。倒正巧碰见赵西原领着一队人马往南而去。

未等她上前询问,赵西原已然看到了她。大约是公务重要,他到底并未下马,只是冲她点了个头。

唐灵却径直上去揪住缰绳,笑问道:“兄长这个时候出门,是有什么急务吗。”

赵西原有些心花怒放。一激动间,立时便竹筒倒豆子般把他知道的情况全说了。

唐灵这才知道,父亲今日竟也收到了消息。

毕竟事情紧急,赵西原见唐灵不再追问,便赶紧牵着马向她告辞去了。

……

崔炎正在休息。

虽然这里根本没有白日黑夜,可是为了更好的保存体力,他却必须按照正常时间来作息。

没有太阳,崔炎便因地取材,自制了一个简易水漏。他平时练功,整套下来正好差不多一个时辰,如今倒正好可以用来划分刻度和度衡时间。

只是一个人真的很难熬。明明才不过数日,他却好像已经过了一生……

这日他照例枕着剑,百无聊赖地睡着,却在某一瞬间,忽觉得有如芒刺在背。

有人正在看他。

他不动声『色』,只将眼睛掀开一线,又假意翻了个身。

这回他看清楚了,屋里竟然没有人。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幕后 天黑时,赵西原方领着众人,带着满身的疲惫回来了。

这一日,他们沿途搜索,连路边的大坑小洼以至于芦苇泥塘都没有放过,却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其实这也是大家事先料想过的。毕竟是官道,车马来往频繁。便是起初有些痕迹,经这几天日晒雨淋,也已经很难寻觅了。

可是顶着秋阳找了一天,却连崔炎的影子都没『摸』着,众人还是难掩失望之情。再加上跑了一天筋疲力尽,此时俱是连一句话都懒得说了。

只路过明德门时,那里的看头却主动找了赵西原攀谈。似乎也只是无事闲聊,却在不经意间向他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

他听完自然是一扫颓废,精神大振。也顾不上与狱吏们一一道别,便赶紧转头直奔唐宅而去。

唐临听完赵西原的转述,倒硬是有大半晌都不曾言语。他向来都是一幅四平八稳的样子,此时却是如坐针毡一般。

只见他紧皱着眉头,手指犹不停敲着书案。

原来郑军就是那晚领头追杀崔炎的人。

他一开始还没明白过来。料那郑军不过一介草场马监而已,便是有泼天的本事,又如何有能耐可以去调动南衙禁卫。

正要嘲笑这造谣之人无知,不想脑子一转,却突然记起了一件往事。

这个郑军,如今虽只是在草料场养马,可也不过就是四五年前,他在京中却还不大不小是个人物。

他本是军旅出身。不过以他的军功,其实并不足以晋封折冲都尉这样显要的职位。

且他为人又风评极差,与他有过交往的人就没有几个不厌恶他的。这样的人,若不是因为有个得力靠山,恐怕早就被人抽筋扒皮了。

今日若不是赵西原提起这茬,他几乎是已经忘了:这个郑军除了有马夫这个身份之外,可还是当朝宰辅--中书令柳奭的表甥。

虽说是表外甥,可坊间却早有传闻,皆言此人实际上就是柳相的亲子。

这种市井之言,唐临自然是不信的。

不过说起来,郑军的母亲的确是未长成时便因丧失双亲,而去投奔了显赫的姨母家。与柳相也正是青梅竹马,相伴长大。或许耳鬓厮磨间生出情意,真的跨出了那一步也未可知。

只他总想着河东柳氏也是天下名门,对于子女教养,男女大防必定也更为看重,应当是不至于如此。

只后来柳相对这个郑军的维护,实在是让唐临这个门生故旧也无法为他申辩了。

昔日郑军头上的人命案子,若不是他在其中频频斡旋,后来又赔偿了许多金银,恐怕以郑军之言行,早在先帝时就已经脑袋搬家了。

其实直到现在,他也不愿相信,这一切竟都是出自于柳奭的授意。

可南衙十六卫却历来只有宰相才可辖制。想来若不是有他的默许,禁卫们又怎么会去听从一个马监的指令?

他到底是有什么把柄握在崔炎手里,以至于竟要如此孤注一掷?或者不如说:他与皇后或者说还有淑妃,究竟在这桩宫宫廷倾轧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唐临想到这里,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柳相也是一世英名,只望他莫要在此种事上栽了跟头才好。一时沉思着站起来,却不防被旁边的赵西原吓了一大跳。

因板着脸向他道:“你怎么还在这里?难不成还要我留着你吃饭不成?有这功夫陪我,还不如赶紧想想,明日要怎么去找崔炎。”

赵西原一听立时苦了脸,只得匆匆告辞离去。过了好一会,脸上还觉得热辣不已。

未免人看出来,他出门时便不自禁地将头埋得低低的,倒因此差点撞到了唐灵。

见他一幅垂头丧气的样子,她便心知必是在父亲那里吃了排头,不免抿唇一笑道:“赵兄这是怎么了?”

赵西原正在不停地躬身致歉。直到听到女子说话声,才发现对面的人竟是唐灵,顿时喜出望外。

只片刻后想到了寺卿的话,便又重新愁眉苦脸起来。

唐灵见他如此沮丧,也不好再继续调侃了。只得言归正传道:“怎么了,是不是今日寻找崔炎不大顺利呀?”

这话不知是不是戳到了他的痛处,好一会唐灵才听到他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唐灵便失笑道:“我当是多大的事呢。我问你,若我现在告诉你,我如今已有了个法子在此,你却要怎么求我?”

赵西原这几日与她接触下来,便知她确实聪慧敏捷。可此事难办,即使是寺卿自己,现时也是束手无策。她当真还能有什么好法子不成。

唐灵料到他必是不信的。也并不与他辩驳,只狡猾笑道:“你先回去等消息,明日父亲若叫你来时,你自然就明白了。”

一时便径自略过他,上前去敲门。赵西原便满腹疑问地目送着她进去了。

不想她前脚刚迈进去,后脚便见一只肥猫飞快的朝她蹿过来。后面青叶却举着一盏漂亮的梅花八角纱灯连声叫道:“你这只坏猫,以为找到娘子,我就不敢打你了吗。”

二虎这回是威风尽丧。眼见着青叶过来了,它无处可去。便干脆在地上团成了一个球,两只前爪抱住了脑袋死命往唐灵的身后躲。

青叶看来是气得够呛,脸都青了。看见唐灵回来便跺脚抱怨道:“娘子,你就管管它吧。”

又将左手往唐灵面前一送道:“你看我的白玉镯,搁在梳妆台上,硬是被它扒拉下来摔成了两截。”

说到最后竟忍不住哭了起来。唐灵见她那可怜样,只得道:“如今已是碎了,哭也是无用。不行明日娘子我赔你一件。”

青叶听了,虽还是气不过,但也只得收了眼泪道:“娘子今日去哪了,这会子才回来。也不叫青叶跟着,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好?”

唐灵闻言却暗暗冲她摇了摇手。青叶会意,便打岔道:“娘子饿了没,今日厨房做了酒酿圆子,待会我就吩咐人端上来。”

谁知唐灵听了这话还没怎样,地上那只却瞬间有了反应。只见它赶忙将两只爪子放下,睁着溜圆的眼睛,谄媚地冲着青叶叫了一声:“喵。”

这回可是连唐灵也救不了它了。青叶立时火冒三丈,若不是顾忌有外人在,估计活剥了它的心都有了。

正热闹时,先前暗处那人终是走过来福身道:“大娘子,夫人有请。”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犬探 难得这一次,高氏并没有让唐灵久等。

相比上一次见面,她着实改变了不少。本来四十岁的『妇』人,还难得保有着几分风情。可如今,这种少女时就带着的明亮骄傲终究还是『荡』然无存了。

只是几日而已,她却仿佛已经老了十年。

想想也是。对于这些以夫为天的深宅女眷们来说,还有什么打击能及得上年老『色』衰而又夫宠不再了呢。

唐临或许是个好父亲。但对高氏来说,他却毫无疑问是个薄情郎。

若是一般的男人,高氏或许还可以争,可以抢,甚至可以一哭二闹三上吊……可十几年的共同生活让她知道:对唐临,这样的法子是没用的。

不仅没用,可能还会彻底自断后路。

所以这些时日,她才一直蛰伏着等待机会。为今之计,恐怕只有全力以赴,才有希望求得一线生机。

一时她见唐灵来了,便挥了挥手叫下人们都下去。又离座认真端详了唐灵许久,最后方慨叹道:“你长得,可真像你母亲。”

唐灵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高氏便自顾回了上首的主位上坐下。

只见她轻闭了双眼,半晌方不舍般慢慢卷起了自己的衣袖。唐灵不解看去,这才发现她的手腕上,原还戴着一对极品血玉镯。

她凝眸看着它们,笑着回忆道:“这对镯子,还是我添了炽儿,出了月子掌家时,婆母送给我的。如今便给了你吧。”

说来可怜。自二十几岁嫁给唐临起,十几年过去了,高氏却从未在丈夫那里收到过一个物件。即使是一副耳环,一件衣服……也没有过。

成婚后没过不久,她就发现了唐临与寻常男子的不同之处。他既不喜应酬,更不爱女『色』。平日里就是在衙门公干,晚上回来早时,也大多只是在书房里写写画画。

因她『性』格泼辣,且出身又非大家,京中那些贵夫人自然是看不上她的。成婚还没几年,便已经有谣言散播出来了。

大家都在说,唐临府上有个母老虎。

她听了自然是生气。可当她思量了片刻后,却又故意将这些话漏出来,透过别人的嘴巴说出来试探他。

谁想他竟是毫不在意。

可笑的是她还曾为此在暗地里开心了许久。

只因她想着,说一个男人惧内毕竟不是好话。他既不在乎这些,那想来其中必定有爱重自己的缘故。

至于他不热情这件事,高氏也很快为他找到了理由开脱,有些人就是天生冷情慢热,只要她慢慢去用柔情俯就,总有一天,他必然是会被自己感动的。

于是这种自我麻醉的假象,便一直维持到了她第一次看见唐灵母亲画像的那一刻。

犹记得那一天,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端着一碗冰糖莲子羹推开了他书房的门。

不想他却并没有在读书,而是正在专注地看着一幅画。

那画上分明绘着个很美丽的女子:端得是仙姿玉颜,风华绝代。

她心头顿时一紧。仿佛刹那之间,已是万事成空。

惊恐之下,她只能慌慌张张地将瓷盏搁在案上,就急急地转过身要走。

“你等等。”只是一声轻唤而已,高氏却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攫住了。

这短短的一刻,对于高氏来说却不啻于千年。

好在唐临也并没有让她等很久,就听他用他一贯都很沉稳的声音道:“这画上的女子,乃是我的原配妻子,丽娘。”

高氏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喜还是该忧。

她忍不住怯生生地抬起头,却发现他的眼神竟坦然得可怕。似乎当着现任妻子的面想念亡妻,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一时间这人世诸般苦楚就此全部涌上了心头。

她如同丢了魂般,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却没想到唐临在她临走前又给了她最后一击:“把东西端出去吧。我素来不喜欢这些,下次不要再做了。”

虽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可每当她想起这一幕时,依然会觉得难堪不已。

可是没关系,她还是这座府邸里当仁不让的女主人——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

可是唐灵回来了。她一来,就轻易毁掉了自己苦苦经营了二十年的生活。

她怎么能不恨。

虽然心上全部刻着鲜血淋漓,她却终是笑着褪下了那对血玉镯,又轻柔地笼在了唐灵的腕上。

本着两厢安好的原则,唐灵并没有拒绝。而她最不想的,莫过于真的唐灵一回来,就得无端的去为她承受猜忌与仇恨。

唐临得到消息,匆忙进来时,却恰好看到了这幅看起来很温馨的画面。

烛火飘曳里,一个中年『妇』人正满腔赤诚地忏悔道:“之前都是母亲的不是。可怜你襁褓之中就失了生身之母,我本该更疼爱你才是。都怪我一时鬼『迷』心窍,才会……阿灵,你就原谅你这糊涂的母亲一次吧。”

她冷眼看去,并不为所动。只是既然都是演戏,那就索『性』做个全套。

一时便干脆跪下,哭得梨花带雨道:“母亲这是哪里的话。都是阿灵不孝,才会一回家就让母亲平添烦恼。今后我一定……”

唐寺卿看到这里,便似有大石落定,心中顿生安慰。

……

阿灵不得不承认,唐临作为父亲,对女儿的事,那实在是极为上心的。

她不过是在晚膳时略提了下,第二日下午,四五条猎犬并一个训犬的内侍便出现在她面前。

当然,后面还跟着赵西原和一众衙役。

唐临同意她跟着的理由其实也很简单。这世上又有哪一个父亲,可以真心拒绝如此美丽聪慧的女儿呢。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意外 按唐灵的办法,他们事先去大理寺拿走了崔炎当值时穿过的一套蓝『色』常服。

唐灵见一切准备就绪,便气势如虹地大声招呼道:“出发。”

她今天为了出门方便,特地换上了一身男装,倒是颇有了几分英姿飒飒之意,引得赵西原一路上直看得是目不转睛。

一路出了明德门后,唐灵才招过那内侍耳语了几句。

那内侍便先将这衣服拿过去置于犬鼻下,待它们反复嗅闻后,才叫人纵马跑远将衣服扔掉。

此时那训犬的内侍便过来朝众犬示意了一个向前的手势。

只这些猎犬虽是训练有素,但可能因为平日里抓的都是活物,一时俱都有些不明其意,在原地犹豫起来。

唐灵便要求那内侍继续尝试。果然数次之后,其中便有几只跃跃欲试地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其中两条犬便真的各叼着一件衣裳回来了。

唐灵见到奏效,自然是欣喜不已。那内侍也忙从随身布袋中拿出肉干喂了它们。

赵西原直看得目瞪口呆。末了不过暗自感叹:这世道,果真是人不如狗。便是自己家里,一个月也轮不上吃几回肉。人都吃不上的东西用来喂狗,果然是暴殄天物。

如此几回之后,唐灵便让那内侍加大了难度。一开始,她依然是让众犬去嗅闻衣物,但后面的举动却着实将赵西原惊住了。

她竟然命人直接将衣服给烧了。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根本弄不清唐灵究竟是在做什么。眼看着官道上人来人往,渐渐的就有不少人围过来看热闹。

这样被人指指点点,赵西原便觉得自己脸上很有些挂不住。心里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跟着唐灵瞎闹。用狗寻人,这不是笑话吗。

那从小到大,狗还见得少了?畜生而已,除了见了人会汪汪狂叫,还能有什么正经用处啊。

一时抬头,又看到她兴致勃勃的脸,心里却只想叫她快些停下,也省得他们再被人嘲笑。

本来女儿家嘛,还是学好女工是正经。也不知道唐寺卿是怎么想的,好不容易把女儿找回来了,也不知道好好管管她。

唐灵却显然根本没在意这些。

如果说起始时她还有些不确定,那么经过刚才的试探,唐灵已坚信自己的办法能行得通。

眼见得它们还只在火堆前踌躇,她便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终于,在那训犬内侍重复了十几次手势以后,其中有一条犬似乎终于是明白了什么,开始在官道的前后左右嗅探起来。

唐灵这才发现周围全是看热闹的路人,遂赶紧下令衙役们将路人全部驱散,为它腾出空地来。

只见它低着头四处闻着,片刻之后,却突转头冲着那内侍大声吠叫起来。

她赶紧和那人一起跑过去查看。

“泥土上有血迹。”因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唐灵蹲下查看了好一会后,方才兴奋地冲着众人大喊道。

那内侍便拍了拍那条细犬的颈背以示鼓励,接着又比着手势让它继续。

它便颇为自得地摇了摇尾巴,就又吐着舌头继续往前寻去。

见他径直去寻西边,心中便又多了几分笃定。想来崔炎那晚虽是就近从明德门出来,但既然去的是并州,那么十有八九还是会直接西行的。

这时那条白『色』细犬却好像已经确定了方向,竟然兴奋地发足狂奔起来。

唐灵率先反应过来,只在马身上轻轻一拍,便扬长而去。众人一见,也纷纷翻身上马,紧紧地跟在她后面。

赵西原是正经的文官出身,马术原就不精,渐渐的便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不过半个多时辰,那犬却忽然停了下来,开始绕着路旁一处荒宅四处奔跑吠叫。

众人停马一看,顿时大失所望。

原来这处宅子,他们日前已经发现而且仔细搜索过,其间并无异样

那赵西原这时也赶到了。他一见是这个地方,那心里积聚了半日的火气便再也压不住,竟是忽的一下窜上来了。

他早说过,狗就是狗,除了傻叫根本什么也不会。

唐灵见众人脸『色』不好,赶紧安抚道:“我知道大家一连跑了几天,都很辛苦。不如暂且就在这里休息片刻再上路。”

众人脸『色』这才稍有缓和。

那个内侍也是一脸歉意地看着唐灵道:“流星是这些年里,我养过的狗里最聪明的一只。寺卿今日过来选犬,我第一个挑中的就是它。只是今日也不知它是怎么了,实在是对不住娘子。”

唐灵却是不以为意。她见众人都坐下休息了,便轻轻朝那白『色』细犬唤道:“流星。”

那犬因适才挨了骂,此时正卧在地上无精打采地没精神。因听到唐灵叫它,便朝她走过来,委屈的呜咽了一声。

唐灵就使劲『摸』了『摸』它的大脑袋。它便高兴起来,冲着唐灵一个劲的摇着大尾巴。

唐灵觉得这狗的确是颇通人『性』。便蹲下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轻道:“流星最聪明了。我相信你没弄错,我们一起进去好不好?”

流星垂着的大耳朵动了动。唐灵便站起来慢慢走到了荒宅前,又回头看着它。

它开始还傻傻地看着唐灵,之后便明白过来,欢呼雀跃地跑到了唐灵身边。

一人一犬,便相携踱进了小院之中。

屋内的陈设自然是很破败了。不仅蛛网遍布,连案上灰尘也是几已盈寸。屋顶青瓦剥落,四下角落里野草生得到处都是,偏有几枝上还开着些不知名的黄『色』小花。

因此处看不出什么特别,唐灵便只好顺着一侧回廊移步向后寝走去。

与前庭相比,这后面的屋苑显然是更加破旧。只她近看时才发现,这间屋子的窗棂上居然还贴着好几个喜字。只是时间久远,那当初鲜艳的红如今早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唐灵大着胆子,上前一把推开了寝房的门,立时便感觉面上有阵冷冽阴风袭过。等她再睁开眼睛时,却意外发现这屋舍里居然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唯独地上却孤零零地扔着个黑『色』的木牌。

看这形状似乎是……

她一时好奇,便弯腰捡了起来。本来不过是想看看这牌位上供的是谁,也好从中找到些线索。

不想刚掸去那上面厚厚的尘土,身体便猛的向下急坠。虽直觉伸出双手,但到底事出突然,还是什么也没拉住。慌『乱』中往下一瞥,只见原先的坑洼地面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潭波光粼粼的深湖……

眼见这一派青天绿水,美不胜收。而她却是花容失『色』,一路惊叫着直扑向水面。

湖底昏暗,她勉力睁开双眼,却见一个女子正赤身站在纤长绿藻间。偶尔水波轻轻漫过,那缭『乱』乌发下素白的脸便如同风中清荷一般缓缓绽放在唐灵面前……

她不觉惊惧莫名,却在刹那间又被一阵巨大的浪涌扔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煎熬 唐灵醒了。

她『揉』着脖子缓了很久,方才慢慢坐了起来。

四下里一片漆黑,也不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虽然已是极力睁大了眼睛,可却依然什么也看不见。

“你醒了?”黑暗中忽然有声音传来,直吓得唐灵差点蹦起来。

不过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

崔炎,这是崔炎的声音。一时不知道为何有些高兴,便笑道:“想了那么多法子,总算是找到你了。你没事吧?”

他却似乎情绪不高,半晌都没有吭声。他不说话,唐灵心下便有些不确定起来。不由得伸出双手四处『摸』索着道:“你在哪里,为什么不点灯?”

她双手四处『乱』挥,他知道她是害怕,便只好上前握住。他的手很暖,唐灵一时抓住了,似乎就忘了松开。

唐灵便听到他颇有些不自然地道:“我这几日一个人,已经习惯了。倒没想起你在这里。外面有灯,你在这里不要『乱』动。我这就去拿。”

“嗯。”唐灵倒是难得这样乖巧。

只是等了片刻,崔炎却并没有动。

唐灵便望着黑暗里崔炎的轮廓道:“你怎么还不去。”

他只好善意提醒她道:“你不松开我,我怎么去?”

一声惊呼,崔炎的手立刻自由了。

等他将灯取来挂好后,唐灵已经从榻上下来了。两人相对坐下,一时默默无言。

还是唐灵率先打破了沉默问道:“你是在哪里找到我的?”

她说话似乎有些中气不足。崔炎一时从灯下凝神看去,倒颇有些不忍起来。

他极少会有如此举棋不定的时候。半晌后方斟酌着词句道:“今日已经晚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你便在此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廊下,你若有事,就大声叫我。”

他大约是担心自己怕黑,还体贴将门留了半扇。只是崔炎态度暧昧,她心下总是不定。

好不容易挣扎着走到门前,她便借着那檐下灯火,仔细打量起来。

好熟悉的院落。

不想这处窗棂上,竟也一样贴着几张大红喜字。她不由便伸出手去,摩挲许久……

是一样的。

她抱膝坐在榻上,呆呆地看着那盏点亮的灯笼。

有那么一瞬,她恨不得立刻就叫崔炎带自己离开这里。可很快她又清醒了过来。

他们出不去。

崔炎一定已经尝试过很多办法。

可显然,他如今还在这里。

……

唐灵发烧了。

崔炎发现的时候,她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的了。这里如今最缺的就是『药』,崔炎只好用井水来给她退热。

她眉头紧皱,崔炎给她擦脖子的时候,她便顺势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哑着嗓子嘟囔道:“阿娘,阿娘。别离开囡囡,好不好……”

烧成这样还不老实,崔炎正欲将她拉开时,却忽见有两行清泪,自她紧闭的眼角慢慢溢出。崔炎一时心软,手便就这样停在了半空里。

听寺卿说,她出生时母亲便已经离世,又独自一人在道观中长大。或许正因为这样,她有时候才不得不用尖锐与凶悍来武装自己。

记得那日在雁塔初见时,她分明也只是个天真羞怯的少女,只想与世无争地回到亲生父亲身边。

可现实却毫不留情地给了她一次当头棒喝……

记得母亲常说:众生皆苦,谁不是在这滚滚红尘中苦苦煎熬。

便是自己,不也是在退无可退时,选择了一条与自己原本理想完全背道而驰的进身之途吗。

从此清风明月,两两相忘。

他照顾了唐灵许久。直到她身上的热度退去,他才忍不住瞌睡起来。

这一觉却是睡得意外深沉。待他醒来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与唐灵睡在了一张榻上。她倒是毫无所觉,依然紧紧地靠着自己,呼吸平稳,显然是睡得正香。

他心如擂鼓,忙将薄被掀起,轻手轻脚地起身下了榻。

谁知他刚蹑手蹑脚地将被子重新掖好,唐灵却突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拉住他衣角问道:“阿齐,现在什么时辰了?”

这一声于崔炎来说不啻于惊雷突然炸响。他立时回身去看唐灵,却发现她却一无所觉,已然重新睡过去了。

阿齐,阿齐……他心中不断翻腾着这个名字。怎么会是阿齐?

难道她在苏州时,也正巧有个叫做阿齐的侍女?

难以相信,天下真的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可如果不是巧合,唐灵会有可能认识一个自十岁起就在掖庭当值的宫人吗。不可能,绝不可能。

如果她不是唐灵,那么,她是谁,她又为什么要来冒充呢?

唐灵自然还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说漏了嘴。第二日她醒来后,便发现崔炎正坐在榻旁看着自己。

他的眼神很古怪,锐利得就像要将自己看穿一般。唐灵赶紧拥被坐起怒问道:“你要干什么?”

崔炎却不紧不慢地道:“你不必紧张。昨夜你发烧,我照顾了你一夜。”

唐灵听他提起,才恍然有些印象,一时便不好意思地道:“如此多谢你了。”

崔炎便摇头示意无事。随后却忽然话锋一转道:“你自小长在江南,不知对京郊慈恩寺的雁塔可有耳闻?”

唐灵闻言不由失笑道:“如何这个时候想起来问这个。有这工夫,不如赶紧想想怎样走出去才是正理。”

崔炎却是咬定青山不放松。只执着问道:“怎么,那日你不就住在慈恩寺吗,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他今日言行实在太不寻常了。

唐灵咬着唇看着他,心中不禁疑窦丛生。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水术 拜唐灵消失前的那声惊叫所赐,赵西原等人几乎是立时便冲进了屋内。

结果众人里四下一看,哪里还有唐灵的影子,只剩那只白『色』细犬仍在地上趴着,却也似乎是受创甚剧,除了能看到肚腹间还有些微起伏以外,已几乎是像死了般一动不动。

一行人因见到此景,不由得个个胆丧。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居然平白无故就不见了个大活人。几个人怔愣片刻后,才四散至各处开始寻找起来。

那训犬的内侍这时也跑进来。一进屋就看到流星不知死活地躺在地上,顿时心如刀绞。好在泪眼朦胧中却看到它似乎还抖动了一下身体,便赶紧俯身将它抱起:只见它满嘴都是鲜血淋漓,牙齿上犹还紧紧咬着一截绿『色』雪锻不放。

那内侍自然认出这正是今日那位唐娘子身上所着,一时亦是惶急不已。

他倒没想到别处,只自认为必是唐灵不备,遭了强人掳劫。虽有心帮忙,却又想到自己不过监宦之流,并无丝毫武艺傍身,且流星伤重,还不知道回去会不会受到少监的惩处。一想到那人的手段,他心中便不由得骇怕至极。

……

长安城内此时也并不平静。中书令柳奭适才在书房内大发雷霆,如今一众下属皆是噤若寒蝉地伏跪在地上。

他虽是年过半百,倒难得还是中气十足地开骂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未经我的允许就擅自动用长安禁卫去围堵朝廷命官。张海晏,不想几日不见,你这阳奉阴违的本事倒是见长啊。你告诉我,究竟是谁给你的狗胆,让你事后竟还去杀了郑军灭口。”

那张海宴倒也是硬气,当朝宰相已是如此盛怒,他却只是一言不发。半晌方道:“我杀郑军,完全是为了相爷好。若是相爷因此怪罪,海宴绝无二话,立时引颈就戮,也好以此报偿昔日相爷大恩。”

柳奭怒极反笑道:“如此说来,你还是为我好不成。看来此事全是你一手策划了。你当我是什么,傻瓜吗?”

他说到气极处,忍不住猛地拍了下紫檀木的书案,下面众人闻声皆都缩了脖子,唯有那个张海宴却是纹丝不动,便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对着这么一个不怕死的滚刀肉,他无法只得喘着粗气吩咐道:“给我把他捆了,先送到水牢里反省反省。”

到底是自己的心腹爱将,最后还是又对他循循善诱道:“这水牢可不是人待的地方,去了不死也要扒层皮,你可要想清楚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谁知那张海宴仿佛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任凭柳奭是好话歹话说尽,就是不松口。

他耐心用尽,终是冷下了心肠道:“拖下去,一直关到他说为止。”

……

唐灵心里知道,崔炎是绝不会无缘无故问这句话的。

只昨日他分明还一切正常,没道理仅仅几个时辰而已,自己就又『露』出了什么破绽吧。

她初时只想着随意搪塞过去,但到底还是认真思忖道:唐灵自幼是在苏州的道观中长大,且先时雁塔落成之时,她又一直是在去往京城的路途上,想来应该并不知道佛塔的来历。

因此便笑回道:“我本就是乡下人,的确对京城风物所知不多。怎么,崔少卿这是要考我吗?”

此言可真算是滴水不漏。崔炎闻言只得先道歉道:“娘子严重了。崔某不过是心中有些疑团未解,想求娘子之答案用来印证而已。”

这种鬼话,唐灵自然不会相信,只如今之计,也只得戏谑道:“却不知少卿究竟所言何意?不妨直言。只要是唐灵知道的,必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崔炎先时一击未中,正欲开口再以阿齐之事相询时,却忽然又有了先前那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便立时以手示意唐灵禁声。

过后又故作轻松对唐灵道:“现在不说那些,你若无事的话,我领你去逛逛何如?”

又来了,和他在一起,自己似乎总是要去适应他突变的画风。唐灵默默颔首后,便看似闲庭信步般,一路慢慢穿过回廊和前堂,最后却在距离院中古井的不远处停下了。

他盯着那井,半日方心道:水窥术。原来世间真的还有人知道此术。

他心内讶异,面上却不显。只黯然道:“算上今天,崔炎已经整整在此被困了十日。却不知是哪位化外高人布此『迷』局,难道真是想让崔某就此葬身在这荒村之中吗?”

“这些时日,您看着我在这方寸之地,犹如没头苍蝇一般的四处『乱』撞,想必内心一定十分兴奋满足吧。”

唐灵虽不知道崔炎究竟是在干什么,却细心地发现他虽看起来是在自我调侃,其实却已然不着痕迹地接近了那口古井。

终于,他看似不经意地将身体靠在了井栏上,轻道:“其实本来我也发现不了你。只可惜,你这人心胸狭窄,免不了就会格局大小,总是忍不住想看别人的笑话。其实师父说的对,如你这般,便是再修一百年,也一样是难成大器。”

他这边话音未落,却突然将右手猛的压在了井台上。唐灵只觉整个地面都随着崔炎的这个动作颤抖了下,那井水更是如同煮沸了一般直喷天空。

这其中唐灵似乎还听到过一声如夜枭般的桀桀怪叫。只是说来也奇怪,随着那水滋滋的渗入地面,这里如墨的夜『色』竟然渐渐地褪去了。开始还似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灰『色』,但没过多久,便彻底『露』出了久违的湛蓝『色』天空。

唐灵的心也不由得随之雀跃起来,可崔炎却是身形微晃,仿佛筋疲力尽一般坐在了地上。

唐灵看到时便慌忙跑过去。因见他右手紧握,却有淋漓鲜血不停沁出,也不知是他何时弄破的。唐灵见状忙上前为他压住伤口,因问道:“适才你……”

崔炎看着她撕下衣服为自己包扎,好一会方沉『吟』道:“我以血咒破了他的水窥。因水窥术是逆天之举,需借天光方可完成。如今他术破,这里自然也就不会再漆黑一片了。”

他说这些,其实唐灵也是一知半解,唯一让她开心的便是自己大概不用再留在这里了,因此便兴奋问道:“这是不是说我们可以出去了。”

崔炎却无奈摇头道:“自然不是。从今天起,这里应该就会开始有正常的白昼黑夜,日月轮转了。只可惜除此以外,并不会有任何改变。”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病发 赵西原他们开始只以为唐灵是被歹人所劫,可不料快马加鞭追赶了数里,却仍然是一无所获。

此时众人心中可谓是惊慌至极。哪里会料到今日之行,不仅没有找回崔炎,反而还丢了唐寺卿的千金。这么一大群人,却硬是连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都没有看好,回去后该如何向她父亲交代。

一想起唐寺卿铁青的脸,众衙役不由齐齐打了个冷颤。赵西原心中自然是熬煎更甚,只想着方才自己若是跟着她一起进去,或许还能为她抵挡一二。

如今却是亡羊补牢,悔之晚矣。

眼看着日头下去,却没有一个人敢提回去的事。赵西原无奈,只得道:“你们谁去和寺卿说这件事?”

等了好一会,底下却是无人响应。他不由深叹了口气道:“那你们就在此处,或许唐娘子能自己回来,你们好歹可以在此接应。”

众人却都是一幅灰心丧气的样子。赵西原等了片刻,见底下没有一个人动,只得独自骑上马一路狂奔而去……

荒村中。

唐灵听到崔炎的话,顿时大失所望道:“什么?”

看着她整个皱起来的小脸,崔炎仿佛突然就忘记了自己这些时日所遭遇的苦厄,施施然间便眉目舒展,轻快的微笑了。

如此危急的时候,他居然还在笑。

唐灵再懒得理会他,抬脚便向着院外行去。不想崔炎竟一把拉住了她问道:“哪里去?”

唐灵的火一下子拱了上来。猛得回头怒视他道:“你管我。”

崔炎便慢慢收了笑道:“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不想你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是个急『性』子。”

他这明显是话里有话。唐灵正要正面回击他时,却忽地好像一口气没喘上来,翻着白眼就这样直挺挺的晕了过去。

崔炎眼见着不对,赶紧上去捞她。只到底还是迟了一步,虽是勉强接住了,却还是累得他自己也失去了平衡,最后只得顺势倒下给她做了垫背。

唐灵本来只是想借此躲避崔炎的盘问,顺便吓吓他,哪知却落入了这么一幅尴尬的境地。一时也不知道是该醒好,还是继续装晕好。

心中犹自举棋不定时,崔炎却已经替她做了决定。只见他淡定将唐灵推到一旁后,便从容站起自顾抖了抖袍摆。

他觑着地上犹自在装死的唐灵道:“别装了。真正晕倒的人,心跳是不会那么快的。你若再不起身,我就一个人先走了。到时你爱躺到什么时候,便躺倒什么时候。想来寺卿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责怪崔某救护不力的。”

他说完倒是真的还在原地停留了片刻,见唐灵仍旧闭着眼动也不动,便只好吓唬她道:“这荒山野岭的,虎豹狼群可是少不了。瞧你这么细皮嫩肉的,估计到时候还不够那些东西塞牙缝的吧。”

不想唐灵却仍躺在地上没有丝毫动静,崔炎倒开始有些不确定起来。

其实昏『迷』的人究竟心跳是快还是慢他也没有细致的研究过,他刚才不过是下意识去托了她一下,但就凭直觉断定了她是装的。

那为何此时她还是没有反应呢。照崔炎看来,唐灵是个再实用不过的人了。她绝不会因为没整到他,便牺牲自己在地上躺这么久。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她真的昏『迷』了。

唐灵这次的确是疏忽大意了。

不提别的,就说鹰使派发的丸『药』,其实早在两日前就已经送到了唐灵手上。

只这种『药』必须要在月圆时服下才能发挥全部效用,所以她向来都是按时服用的。可昨天突发了变故,自己居然就把这件事情忘记的干干净净。

按说解『药』就在唐灵身上的荷包里好好放着,只要一打开就能寻到。可惜这些崔炎却是不可能知道的。

她昏『迷』前最后的念头就是:这一次,自己恐怕真的是在劫难逃。

赵西原只觉得自己平生从未跑的这么快过,便是经过明德门时,他也没想着下马,就径直驰入了朱雀大街。

好在最近天气转凉,又是这样更深『露』重的时辰,街市上的人早已经不比从前盛夏时了。他倒是得以一路畅通地来到了大理寺前。

果然唐临根本就没回去,整座大理寺灯火煌煌,人人都在原地待命。萧寺丞更是直接在门前便拉住了赵西原的马。

一时不待他下马便大声道:“少卿快跟我来,唐寺卿一直在等你的消息。我们已拦了好几次,你若再不回来,估计他就要自己带人出去寻你们了。”

……

那老陈头眼看着赵西原过去了好一会,却依旧杵在原地未动。

犹记得那时已过了晌午,赵少卿却领着大理寺一班衙役浩浩『荡』『荡』地出了明德门。怎么如今时近宵禁,却只有他一人回转。

他历来就见事明白,凭着赵西原心急如焚的表情,又看这么晚了,唐家娘子居然没跟着一道……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可毋庸置疑的是,唐寺卿的女儿,必定是出了事。

一时便不由苦笑道:如此看来,自己今晚恐怕是睡不好喽。

崔炎已经将唐灵抱到了寝室的榻上。

不曾想她病情恶化的速度竟如此之快。只是一会工夫,她便已经呼吸全无,体温也一直在持续下降。

若不是她还有微弱的心跳,皮肤关节也依然柔软,崔炎几乎觉得:躺在这里的,可能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眼见情形如此,他一时间也顾不上男女大防了。不仅跟着上了榻,还用唯一的薄被将她与自己紧紧的裹在了一起……

她的身体真的是太冷了,崔炎抱着她,就像是抱着一坨冰。没一会,他就被她冻得直打哆嗦。

想到片刻之前,她还在生龙活虎地与自己吵架,也不知怎么现在就变成了这幅模样。不由心中发紧,只好又一次将她抱近了自己的身体。

……

青叶早在宵禁前就已经从后院翻了出去。唐灵至今未归,她自然也是忧心忡忡。鹰使那边只说情况他已知晓,正在设法。青叶无奈只得回去等消息。

谁知半路上跑的急,却不巧撞在了一顶气派十足、华丽无匹的暖轿上。

青叶正跪趴在地上难受的『揉』着腿时,那轿帘却在不经意间被风掀开了一角。青叶便因这一瞬注目,再一次看到了他。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爱女 赵西原还没进门,唐临却已自牵了匹马出来了。他一下午都心神不宁,心中总有不祥预感,觉得阿灵好像是出事了。

一行十几个人,午后出门,居然直到二更都没回返。所有的人都知道不对劲,可偏偏连往哪个方向找也不清楚,且今晚连月亮也没有,只得全部留在大理寺里等消息。

如今好不容易看到赵西原回来,不止唐临,差不多人人都伸直了脖子在等着他开口。

赵西原看着这情况,只好先安抚道:“大家都无事,现全在西郊那里,只是今晚确实有事在忙。明天天一亮,他们一准都会完好无损地回来。”

那些家属听到赵西原说大家都在一处,只是有事耽搁了,便俱都放下心来。从前大理寺突发急务时,这种事也不是没有,之所以到这里来也不过是讨个安心罢了。此时知道无事,自然便一个两个地都散了。

唐临一直站在一旁一言未发。等那些人走尽了,他才一把拽过赵西原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现在就给我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赵西原一听这句话,却立时便朝着唐临扑通一声跪下了。唐临见状心中不由猛的一沉。心道不会的,不会的……一定不是阿灵有事。

他不由得上前紧紧揪住了赵西原的衣领,满手冷汗地在上面绞了几下又送开,最后方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不是,不是阿灵对不对?你告诉我,不是阿灵出事了!”

赵西原却跪在地上任由唐临推搡,根本没敢抬头去看他。直到唐临声嘶力竭地冲他喊道:“你倒是说话啊,你这个狗杀才!”

他才猛的含着眼泪抬起头道:“都怪我,都怪我寺卿。是我没有陪着娘子一道进去那宅子里,我本来应该陪着她的。我当时,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就,我就在外面坐着没起来。就一会工夫,真的就是很短的一小会,娘子,娘子她就不见了。”

“不见了,你说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唐临的双眼直冒火地盯着赵西原,简直能将他的脸灼出一个洞来。

其实便是赵西原自己,到现在也不知道在那宅子里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嗫嚅地想了好半天,方才犹犹豫豫地道:“就是,就是娘子和一条狗一起进了一间荒宅,然后我们就听到她尖叫了一声。我们大家就赶紧冲了进去,可除了地上那条奄奄一息的狗,我们什么也没找到。”

唐临一下子面如死灰,自觉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便歪坐在了地上。

来大理寺这么多年,赵西原还是第一次看到唐寺卿这个样子。他心中实在不忍,只好宽慰他道:“按理说,那个地方我们前一天才搜查过,根本没有人。而且事发后我们也差不多是立刻就去追了。就算是有歹人,我们与他们也不过是前后脚,不可能会连一个影子都没看见的。我回来的时候一直在想,一定是有什么我们忽略了的地方。”

他也不敢站起来,只继续跪着对唐临道:“再者娘子聪明绝顶,就算是真有什么事,也一定能够化险为夷,遇难成祥的。寺卿,寺卿你可千万要振作啊……”

他却不知道,此时唐临根本已经忘记了周遭的一切,脑中却只涌现出许多尘封许久的画面:那还是他第一次抱起她时,揭开襁褓看到的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她是那么小,那么弱,就连哭声都是有气无力的。

可是瞧她现在长得多水灵啊。那弯弯的柳叶眉,明亮狡黠的大眼睛,粉嘟嘟的小嘴巴。便是不笑的时候,也让人看着欢喜。

他想着想着,竟慢慢地笑了。

这下可把赵西原等人吓得不轻。以至于众人看着他站起身去牵马时,便都呆愣住了。

唐临却只瞪着赵西原道:“你还不滚起来带路,难道还要本寺卿去扶你不成!”

赵西原直被吓得打了个激灵,忙跑不迭地上前引着唐临出去了。

他心中害怕,一路上也不知瞥了唐临多少眼。

也难怪他想不明白。其实就在适才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唐临便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此时目光如火,心头更是无比坚定道:倘若阿灵真有什么不测的话,自己便舍了命随她一起去好了。如此一家团聚,于他或许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长安巷陌。

青叶已被人一步一步地『逼』到了角落里。她从没想到,与他的再次遭遇,竟会是这样生死相拼的场面。

一回想起他适才冰凉的眼神,她便觉得是有条冷冰冰的毒蛇正从自己的脖子上游过。难以置信,这竟会是自己记忆中那个让人如沐春风般的男子。

而他那线条优美的嘴唇一张一合间,吐出的也是令自己无比胆寒的命令:“问清楚了,再杀。”

青叶懂唇语。她一明白过来,便没命地向前逃去……

可是不是,一切都已经太迟?

这如斯安宁静谧的美丽秋夜,就在前一刻,空气中分明还飘着木槿淡淡的清香,此时却已被浓重的血腥味盖过。青叶捂着胳膊,血『液』正如红线般溅在地上洒落的金『色』菊瓣上。

那人犹自举着刀『逼』问着她道:“说不说?”

青叶只好仰脖看着天,苦笑着道:“老天爷,你给的这条贱命,青叶今天还你了。”

正欲自刎时,却听得一『迷』人声线慢悠悠地道:“住手。”

他说的那样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阻止一只摘花的手罢了。

眼见青叶依然紧闭着双眼,他便不由『露』出了一抹暖笑道:“怎么,还不相信我。因念你是个忠仆,今日我就权且放过了,你走吧。”

等青叶再次睁开眼睛时,四周已然是空无一人。她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不由感叹着自己这场劫后余生。只不想刚站起身,便看见一条白绸绢帕掉在了地上。

她心中一动,半晌方迟疑着捡起缠在了伤口处,慢慢离开了。

不想那郎君却忽从花阴里现身出来,只见他正『揉』着一手花枝,又静静用脚尖碾碎道:“还愣着干嘛,跟上她。”

唐灵依然没有丝毫清醒的迹象。

眼见她无声无息地躺在自己怀里,崔炎实在是挫败不已。想来平生也从未听说过还有此种怪病,终是疑『惑』着自语道:唐灵,你真的是病了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老妪 因他母亲之故,陈合这些时日总不大出去胡闹了。若是碰巧遇见晚间当值时,还时常躲懒不去。

只是公务方面他却有些烦恼。只因那金城公主府的案子查来查去总没有头绪,他又耐不得上面一再催促,最后只好拣些不痛不痒之处写好了陈辞先报了上去。

本以为不过三五日,上面肯定就要发下来详审。可这一晃半个月过去了,却是一丝动静也不见。他便忍不住暗忖道:看来金城公主对这位老管家也不过如此,就连当初报案,多半也只是情面上走个过场而已。

不过想想也是,便是他身份再特殊,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下人。所谓下人,自然就是活着的时候要尽量伺候得主子满意,死了最好也是无声无息。如林深这般闹大了的,说不准公主心内早就觉得他烦了。

这日他难得一大早就去当值。不想刚坐下,外面便有人来传话,说有个老『妇』正在卫所外等着要见他。

一时他便挠着头疑『惑』走出来。便见门前有个穿着深褐『色』交领肩带裙的『妇』人正在那里张望。

这种有围肩的长裙还是先隋时流行的样式,现在已经很少看得到了。不过这年长者穿来,倒是比时下京中流行的样式显得更为庄重些。

崔炎不由得更好奇了。

谁知待走近一看,陈合方才后知后觉地认了出来。忙向她稽首告罪道:“大娘有礼。都怪陈合眼拙,劳您久候了。”

因他是官身,那『妇』人却不好受他的礼,忙侧过身道:“陈将军严重了。今日冒昧打扰,实在是为了我儿崔炎,不得已才来到此处相询。”

原来这『妇』人正是崔炎的母亲林氏。

本来崔炎走的第二日,唐临就已派人去了家中告知。此等事他们二人却是素有默契,唐临既知他走的急,因此便早早就与他母亲提前打好了招呼。

可一晃十来日过去了,崔炎却并未按期回来。她去大理寺打听时,那些守卫对她自然也只敢按着唐临的吩咐回话。不成想崔母却因已在深宅中浸『淫』许久,早已练就了一幅火眼金睛。一看他们回话时目光躲闪,言语温吞……心里便明白事情必是不对了。只是囿于没有其他办法,只得回去苦等而已。

不想自那日回去后,她夜间就开始频繁发梦。这不昨夜又一次惊醒时,她却忽然福至心灵地想起了陈合来。恍惚听说他是在金吾卫里当值,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将官。因此今日天还未明,她便赶着过来了。

陈合听得崔母说完前因后果,便立时应承下此事,言道今晚之前,必会给她一个答复。林氏闻言顿时心头大定,一时忙千恩万谢地去了。

陈合见她走远,忙回去与在值的左街使打了声招呼,便一路直奔了大理寺。

片刻后,又见他从大理寺飞身而出,径直朝金光门而去……

荒宅里,唐临已是一夜未睡。他昨晚到达后,众人自是陪着他将这处院落又仔仔细细地搜过几遍。

夜『露』清寒,一行人只好拾柴点燃了几处篝火取暖。耳听着喧闹渐悄,众人大多已熬不住都睡了。只有赵西原,仍旧头一点一点地陪着唐临。

火光下,唐临沉默地握着那一截血渍斑斑的绿缎,陷入了沉思。

据他先前勘察现场来看,阿灵应当不是被人掳劫。可这个结论却无疑让他陷入了更大的未知之中。

赵西原他们正是因为害怕,所以才宁愿相信唐灵是被人掳走了,也绝不去相信眼前显而易见的事实。

那会不会阿灵也与崔炎一样,根本就从未消失过。他们其实一直都在这里,只是自己看不见而已。

他不禁被自己这个荒诞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

崔炎从唐灵的身上找到了一枚金红『色』丸『药』。

崔炎拈着它思量了许久,末了却不得不为唐灵去做一个攸关她生死的决定。

可实际上除了那两日打过些交道,他们彼此甚至只算的上是陌生人。没错,于公,她是唐寺卿的掌珠;于私,崔炎也不想让这样一个正值韶华的女子就这样死于非命。

若是他放任不管,那么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那也是生死有命。可自己一旦『插』手,也就意味着他把别人的命运扛在了自己肩上。

他犹豫着,却终究还是决定赌一把。

出于谨慎起见,他只先给唐灵喂下了半颗。因没见到效果,崔炎不得已又掂量了好一会。

陈合刚出得城门,便纵马急驰起来。他也是去了大理寺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不由得他不忧心如焚。

他想事入神,等发现路上有一个黑衣老妪时,勒马竟已是不及。一时间践踏过去,不免满心里以为这回肯定是毁伤人命闯下大祸,可不想匆匆回头去看时,才发现那道上居然根本没人。

他只得匆匆下马,又在适才那老妪站立处来回走了好几次,最后才一头冷汗地从地上捡起了一个小物件。

就在刚才,崔炎终于把那剩下的半颗丸『药』喂给了唐灵。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想来即使以后寺卿知道了,应该也不至于责怪他擅做主张吧。

……

陈合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帛,便有一根银簪渐渐显『露』出来。只是观其式样,却与如今中原之地流行的相差甚远。

他又拿起细看时,才发现这簪尾并没有坠着寻常珠玉,而是挂着几只极小的银铃。

陈合便觉得有些眼熟,一时想起来,只惊得差点将那簪甩出去。林深,这银铃分明与自己在林深屋内找到的一模一样。

他极力忍下心中错愕,才又平定情绪接着去看那布帛。但见其上只书着极简单的几个字:“欲救崔炎,可以此物于子夜时扎入灵位正中处即可。”

唐灵再次服『药』后已有明显好转,崔炎便放心先去了村北的一座山岗。他素日便身手矫健,因此虽是山势陡峭,且这几日体力消耗甚大,他也并未有多少做难,只是要比从前稍微慢一些罢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出路 昏昏黄黄的天,笼罩着一城死寂。

人们常说黄泉乃是幽冥之地,九狱之所。漫天飞沙,无有红尘;此生爱恨,终隔彼岸。

传说地狱有红『色』接引花盛开。花有异香,如火如血,踏之再无归途。

路尽处尚有三途川,浮轻沉重。善者渡,恶者没。

唐灵不知道自己的这一生,恩怨情仇该如何计算。那些前尘往事,她分明觉得自己已经忘了,却不知为何竟又重新忆起。

想当初,她虽侥幸蒙宗门救回,但也必须终生服『药』方可得生。不仅如此,就连她的母亲,也很早便被宗门秘密劫出藏起。

她犹记得自己初醒时,身体也是和现在一样:冰冷僵硬,毫无知觉。除了有丝气息未断外,与那些真正的尸体其实也没多大差别。

其实这些都是服用鹤顶红留下的后遗症。情况危急,宗门正无法可想时,却恰逢绿酥问世,唐灵便阴差阳错,成为了此『药』的第一个试验品。

结果用『药』后,她虽然很快就苏醒了过来。只可惜绿酥的效用却并不稳定,她不仅体温偏低,还时常会莫名就陷入昏『迷』。她就这样半梦半醒地躺着,直到宗门弄到了散魂丹,她才开始真正好转起来。

而在那段堪称漫长的日子里,阿齐却从未离开过半步。她整日里守着她:给她擦身,说笑话,想方设法地让她开心。而她从一开始的昏『迷』不醒,到最后可以坐起来吃一碗梨羹……在这漫长的时光里,唐灵几乎不敢去想,阿齐究竟为她付出了多少。

一想到此处,唐灵终是心生不忍。一时竟就此停住了涉水的脚步,再一次回望向来路……

她醒来时周身竟暖洋洋的,就像是泡在了热水里,舒服极了。本来延迟服『药』,能醒就已经是侥幸。现在之所以能如此,可以说全是因为崔炎之故。

她从榻上爬起来后,便发现自己随身所带的荷包已被打开放在了一旁的案几上。

心内不由暗赞他聪明。只环顾屋内四周,却并没见他身影。想起之前自己要独自出去时,崔炎曾阻止过她。此时不知为何,虽然很想去寻他,但最终还是乖乖留在了屋子里。

她等了很久,方听到他的脚步声传来。此时她忽然童心大作,就想要捉弄下他。于是便飞快地爬上榻去,依样盖好被子闭上眼假寐着。

果然崔炎一进来,便立刻伸手往她额头上探去。唐灵就觉出他的手并没有平时那样温热,反而还带着些微凉意。

一时悄悄从睫『毛』里看向他,便见他正紧紧蹙着双眉,可眼神却像秋日的湖水一般明净深湛。那微微幽光闪动在他的眼眸里,实在让人很难读懂他真实的情绪。

他收回手时,唐灵便不由得松了口气。不想崔炎却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般,立时便察觉了她的诡计:“既然醒了,还如此装神弄鬼。想干什么?”

唐灵满心的喜悦顿时全成了失望。她无奈只好睁开眼睛,气鼓鼓地看着他。

他面上却殊无情绪,半晌方说了一句道:“醒了就好。”

“我知道此时若问你丸『药』之事,你必定不会说实话。”说到这里,他似乎是看了眼唐灵的反应确认了下。随后便接着道:“既如此,我现在就不问。”

此人倒的确是极擅于察言观『色』。想自己与他的几次交锋,似乎除了一开始时曾打过他一个措手不及以外,后来便几乎从未占得上风过。

只希望日后宗门所谋之事,莫要再与他有什么冲突才好。

崔炎见她神『色』忽得转冷,只以为她身体有异,忙上前问道:“你如今感觉怎么样,还有什么不舒服没有?”

唐灵便轻轻摇了摇头,末了还冲着他甜甜笑道:“我无事,今次你救了我,待我们从这里出去,我必定谢你。”

崔炎却觉得自己仿佛是被这笑刺了一下。

他只好先将心头的异样拂去,方正『色』坐于桌案旁对她道:“先前你病着时,我曾去了村北。那里有一处天然山岗,视野极佳。我上去后才发现,这处村落,乃是按伏羲六十四卦布置而成,因天时方位多有变化。坤既为北方,亦主至阴。乃是万物向死而生之所……”

唐灵听得头大,赶紧叫停道:“崔炎,崔少卿。你能不能就直接告诉我结论就好。我发誓后面我一定听你的,你喊东我绝不往西,你说北我绝不向南。好不好?”

崔炎只好道:“上古时的伏羲文王卦我的确是涉猎不多。因此虽明白大致道理,却对其精深微妙之处难以领会完全。我如今能推算出的,便是今夜坤时,我们应该能有一次冲出去的机会。”

陈合已将银簪重新包好收入囊中。他到现在依然是惊魂未定:难道这世上真的已经有人能将轻功练就到如此高明的地步,实在是匪夷所思。

一直到他吞吞吐吐地将路上所遇之事说与唐临后,他面若死灰的脸才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只是说到帛书上所指的灵牌,众人一时却难有结论。他们先前已经将此处搜寻了数次,对屋内的摆放陈设早已是十分清楚,却从未见过哪里有这样东西。

赵西原只觉得唐寺卿已然是疯了,居然会相信如此无稽之谈。

唐临自然懒得去管他,只与陈合二人在屋内详谈了许久。想着现在既然不知道灵位在哪里,那不如干脆等在唐灵消失的后寝。

静待天时就好。

……

唐灵静静听完崔炎言语,因问道:“那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如今就要去山那里吗。”

崔炎便道:“自然不是现在,须待天黑透了方可。只是这里毕竟不同于外界,为免错过时辰,从现在开始,我们二人只能轮流休息了。”

“那现在的话,轮到你休息了。”唐灵看着他,已掀开了被子跳了下来。

崔炎今天的确很累。先前为了唐灵,他已经耗费了太多真气。如今见她无恙,他只刚嘱咐了一句:“不要『乱』跑。”随即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里。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逃离 眼见着崔炎睡着了,唐灵便趴在床头看着他安静的脸。

周围太安静,她忽觉得有些百无聊赖起来。一时她坐在廊下,便仰头看着屋上黑『色』的飞檐默默发呆。

突然记起自己在婺州住的小院,想来那梁间的小燕应该已经都离巢了吧。那株夜来香,自己曾与阿齐临窗共赏,现在也不知道如何了。

还有阿沅,她现在是不是依然会闹着要和自己睡在一起呢。从前她晨起,若发现唐灵不在身边,便是连头发都不肯好好梳的。一想起她举起两只白藕般的小手要自己抱时的情景,心中便酸涩不已。

这些分明都只是数月前的事,可如今想来,却恍惚像是上辈子历过的一般。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越来越像唐灵了。

其实自己真的很羡慕她。没错,她是生下来就没有母亲,可是如今的她,在父亲的庇护下,却依然可以活的如此恣意。

她不比自己,心中没有爱恨的重担,有的只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而李霁月,她却活的太累太辛苦了。

其实种种前尘旧怨,她自做了唐灵后,总不愿意再想起。她历经生死,本来只想安然地度过余下的岁月,但很可惜的是,她不能。她这一生,似乎从来都是阴错阳差,身不由己。

她也曾狠狠地憎恨过崔炎。是的,很可笑,她不仅恨那个拿刀的人,也同样恨这把刀本身。

因为这把刀本来是可以置身事外的。可它却投机取巧,苦心孤诣地甘当锋刃,收割他人的鲜血去铺就自己的晋升之途。

毫无疑问,崔炎就是这样的人。

然而随着时间过去,自己对他的感觉却渐渐变得有些复杂起来。想到这里,她更是心绪烦『乱』。只得抱住头,慢慢地将脸埋进膝盖里。

直到某一刻,她才猛的醒过神来。见天已黑了,正准备起身去叫崔炎时,才发现崔炎不知何时竟已经站在了自己身边。

他的面『色』有些憔悴,可好在双眼还是一片澄澈。唐灵觉得自己这回醒来以后,他就一直很奇怪,似乎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他看着她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未发一问,只轻轻撇过头说了声:“出发吧。”

唐灵走在他后面,才发现他起来后已然重新束了发。可能是没有梳子,发梢那里就难免有些『毛』躁。她看见后,突然很想拿出自己随身的玉梳去替他顺顺。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她沿着崔炎为她照亮的前路,慢慢穿过回廊,前堂……和这个院落。

不想刚出院子,崔炎却忽然停了下来。唐灵一下子紧张起来,几乎立时就问道:“怎么了。”

崔炎见状忙安抚道:“无事。只是叫你拿下灯笼。”

说着便将灯笼递过去,她只得半信半疑地接过来。那边崔炎已抽出随身长剑,缓缓将剑尖对准了自己手心。一直到刺入皮肉,血渗出来,一滴滴落在地上。

随着鲜血入地,那土便如同融化了一般,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小坑。

如此每行过九九之数,他便依样施为。唐灵有心要帮忙,他却阻止道:“我本就是要以青龙之形来激发血中的阳气来破法。而女子体质属阴,若血气外泄,反会削弱阵力。你无需多想,只举好灯笼便是帮我了。”

不比白日,夜晚爬山的确是颇费体力。唐灵中途停下了好几次,多亏有崔炎帮忙,才能顺利登顶。唐灵见他手上鲜血淋漓,本想过去帮忙,但到底只是看着,什么也没说。他却浑不在意,自从怀中抖出了一块方巾缠紧伤处。

他原来是带了布巾在身上的。

那自己初来那日为他包扎时没有纱团,他却为何没拿出来。反而任由自己撕破了裙子,为他裹伤。

由此可见,此人心地实在是大大的坏了。这回若是能安稳出去,便再也不要搭理他才好。

只此时看他频频举目望天,又不停以手丈量,却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好奇不已。

他不厌其烦,反复确认了几次之后方才站定了脚下位置。之后才转身对唐灵道:“昔日干将莫邪铸剑时,曾开山引水,以北斗之形划出七眼溪池,名为‘七星’。最终铸得了这手上这柄稀世宝剑--龙渊。今日我就要借助此剑龙气,为我破法再添一臂之力。”

说完便猛的将剑扎入了脚下。只是瞬间,从山上到山下,之前自己与崔炎所经之处,便有如雷霆霹雳般炸开,赤红的火焰立时燃起,在黑夜中迸发出了夺目的光彩。

唐灵还不及惊诧,却听耳边又忽然传来巨大的呼啸声,眼见这死一般的异境竟忽然就狂风大作,地动山摇起来。

风助火势。只见飞沙走石之间,大地上仿佛有一条红『色』巨龙正冉冉升空,霎时便照亮了整个村落。空气中硫磺的气味渐浓,唐灵这才知道,崔炎不知何时,竟已在沿途埋设好了火『药』。

“你是从哪里找到的火『药』?”唐灵大声问道。崔炎一时也顾不上答话,只目『色』通红地盯着那半空中的火龙不放。

两人的衣袂都在狂风中翻卷着。唐灵不得不伏低身体才能艰难得保持住平衡。

只见天空中突的浓云翻滚,与地上火光相遇后,竟无端掀起了滔天巨浪,瞬时便朝着崔唐二人漫天席卷而来。

此时荒宅中也凭空一震,晃得陈合与唐临几乎站立不稳。二人刚想携扶好,却不想居然有一物从天而降,二人定睛一看,立时喜出望外。陈合更不犹豫,立时便从怀内掏出那根银簪,只与唐临对视一眼后,便猛的将簪扎入灵位正中处。

本以为银质柔软,木质坚硬。谁知陈合刚将手拿开,便见半空中一道异光闪过,那簪子竟是已将灵牌硬生生的扎穿了。

眼见那巨浪涌到了山顶,崔炎只好用右手迅速揽过唐灵,将她抛到了峰顶的一块巨石上,唐灵趴稳了以后又赶紧将崔炎拉了上去。

不曾想巨浪转瞬又至,崔炎正欲带着她入水一搏时,却忽见一道闪电直劈向山巅,那水墙霎时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崔炎不由心中大喜,拖着唐灵便直接跳了下去。

只听得半空中忽传来一声尖叫,差点震破了陈唐二人的耳膜,等到两人定下神来,才发现地上已然多了两个人。及至众人听到动静进来时,方才看见除了陈合与唐寺卿,消失许久的崔炎与唐灵居然也站在屋中。

流星在人群中看见唐灵,立时激动地嗷呜一声,甩着大尾巴便扑向了她……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曲江 夜深了,中书令柳奭的府上却依然有几盏烛火未熄。

金风朔朔,吹动了廊下几丛竹影重重。花枝摇曳间,依稀可见西窗下犹有一剪影在灯下来回踱步。

柳奭年岁其实不大,说起来还是今春才刚过的五十整寿。纵使是须发皆白,可他体态健壮,说话时也是声如洪钟,威严十足。因此倒也并未显得十分老态。

作为河东柳氏的现任族长,多年以来,他自认从来都是恪守族规,从未敢越过雷池一步。即使是说起多年前客居的王家表妹,彼时自己与她也是发乎情而止于礼,丝毫不曾有过逾制之举。

他知道,京中对于此事,一直都有着许多不堪的传闻。只他也一直都秉承着“谣言止于智者”这句古训,从来没有刻意去澄清过。

不错。表妹王芷,的确曾是他昔年所爱。可若谈到终身之事,他却从没有含糊过。但终究,还是因此误了她一生。害得她年纪轻轻就受尽苦楚,香消玉殒。

他因着几分怜惜,才心中总想着补偿郑军。不仅将他接到身边亲自照料教导,且无论是四时衣裳,还是笔墨纸砚等一应用物也都是通通比照着亲子的规格。

然他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柳奭只好为他在军中挂了个闲职。没几年又寻机会为他谋得了一个折冲都尉的美差。

可惜他终究是不成器,辜负了自己的一番心意。其实近几年自己已经不大去管他,谁承想他竟又一次故态复萌,借着自己的名头在外胡作非为,如此终究是惹来了杀身之祸。

想到此处,他心中到底是怅然。惟只盼芷娘若是芳魂有知,能够原谅自己罢。

曲江岸边。

绿绣因这几日无聊,今早晨起后便叫人将船划到了一处僻静的湾渡里垂钓起来。只半日都不见有鱼儿咬钩,一时又见船尾处有菱花盛开,便干脆弃了鱼竿,专心捞起菱角来。

湖水平滑,俯看时正宛如一面银镜。其中却有一只雪白柔荑调皮穿梭在绿波里,偶尔又溅出几点晶莹的浪花。

绿绣今日正穿着件玉『色』衣衫。平常人若穿这个颜『色』,不免就会映衬的肌肤发黄,而绿绣却真正是只恐脂粉污颜『色』:一身皮肤堪称粉光若腻,在这清晨的天气里更是恰如雪映朝霞一般。那抹胸上绣着的一枝碧桃,便恰似开在一片灼灼肤光中,尤为妖冶『惑』人。

她一时兴起,竟随手破开一枚菱角,含入朱唇间。那素齿粉舌轻轻一卷间,立时便叫看的人『色』授魂销,不知身在何处。那岸边几个轻浮子弟原本只是骑在马上观赏美人,不意却被这情景撩拨的胯下如铁,欲火泼天。

几人因此便纵马从短岗上直冲下来道:“小娘子,一人采菱未免寂寞,不如就叫我等上船陪伴,也算不辜负了这一湖美景。何如?”

一边说着,便倚仗湾边水浅,就直接要涉渡上船。绿绣大惊失『色』,匆忙中拿起竿儿去打,却不想正被那走在头里的人抓了个正着。那人一用力,却不防正将绿绣掀下了船。

这下可是顿时让这几个登徒子乐不可支起来。他们也不管船上小童和侍女的大声呵斥,一心一意就要去一亲芳泽。

果然几人没费什么工夫便将绿绣团团围住。此处水浅,绿绣扑腾了几下后,勉强立住了。但身上却是衣衫尽湿,未免曲线毕『露』。那些人瞧着她的眼神格外『露』骨,其中有个人便狞笑道:“如此美人,合该众人享受。你们若不积极,我可就先来了。”

绿绣眼见他手伸过来,便缩身一躲,勉强避了过去。剩余那几个人却是不耐烦了,遂齐齐嗤笑那人道:“就你这小身板,不行啊。”

于是几人干脆一起上前,未免就将绿绣拉扯住,且俱都动手动脚起来。

那几个暗卫一觉睡醒,因不见了小船,几圈绕下来未发现踪迹,一时不免都神『色』惶急,心慌意『乱』起来。却是不知船在何处,只能在原地干着急。

还是有个暗卫耳尖,隐隐听得不远处有女子尖叫声。众人心知不好,忙寻着声音疾奔而去。

那侍女和小童匆匆将船摇至岸边,想跑过去帮忙。可恨这几人虽是只会几招花拳绣腿,但对付几个女子和孩童却还是绰绰有余。

绿绣身上所着的雪锻,只胜在颜『色』鲜艳,质地飘逸,却是最不耐撕扯。因此虽是百般遮掩,却还是没几下便被他们剥去了披帛与外裳。

那几个暗卫赶到时,便恰巧看到这一幕,立时心神俱裂。绿绣本已欲一死了之,却突看到暗卫赶来,一时情绪激动,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待她缓过一口气,悠悠醒转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清清爽爽地躺在了榻上。但一想起适才之事,到底还是心惊肉跳,哀哀哭了起来。

那两个贴身侍女见状,忙过来榻边柔声安慰。

这边那暗卫的家主已然闻讯匆匆赶来。一见到此番情形,立时青筋暴出,再抬头时已然是目红似血。

只见他一径奔至那几人身边,随手便拿起岸边垒石朝他们头上抡去,急怒中不过十多下,便砸得三人脑浆迸溅,就连那坚硬头骨都被砸塌下去了。

众人看到眼前这鲜血淋漓的可怖场景,别说上前劝阻了,便连自家都吓得两股战战,神思不属。

不想待他扔了石头,又喘着粗气转过身来阴笑道:“你们中还有谁想变得和他们一样。啊?”

这些黑衣暗卫平日里也都是荤素不忌的人物,此时却不由地膝盖发软,急切中只顾着喊道:“郎君饶命,郎君饶命!”

却见半空中刀光一闪,一腔热乎乎的鲜血瞬时便抛洒在众人脸上身上。只那头颅上的双眼犹自带着震惊和不敢置信,与那地上依旧挺立的半截身体一起,似乎都在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绿绣既安定下来,便渐渐开始有些睡意朦胧起来。恍惚中觉得有人走进来,正在抚『摸』自己的脸,这感觉很熟悉。一时她便『迷』『迷』糊糊地叫了声:“秦生”,就又枕住他的手睡去了。

他听见后,便温柔地“嗯”了一声。一面抚着她柔软的额发,心中尤其后怕不已。只恨不能将外面那几个人挫骨扬灰,方可解去自己的心头之恨。

这时有个暗卫走到门前,因不敢作声,只犹豫地指了指外面。他便会意,为她下了罗帐后,方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却见船前正单膝跪着个少年。度他脚步到了身前时才道:“昨夜我一路跟踪那个使女,才发现她偷溜进了大理寺卿唐临的府邸。我便守在那处,她却并未再出来。今早我去打听了下,按容貌年纪推测,此女应是叫青叶,如今服侍的正是唐寺卿的独女--阿灵。”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外室 月上中天时,尹四娘才刚出去泼了洗脚水。回来后便关上门心事重重地躺下了。

她是外室。之所以把屋子置在常乐坊中,主要是看中这里相对偏僻,可离着东市却又并不很远。闹中取静,如此才好既方便来往,又不会特别引得他人注目。

只他一向来得频繁,可这次,却是半个多月都没过来了。倒不是因为关心他,本来自己跟着他,就是权宜之计。只奇怪前段时日,他分明还兴致很高,隔三差五便会来一次。

有时枕席间高兴了,还总是说很快就要教她过上好日子了。到时候便休了家里的黄脸婆,明媒正娶地将她抬回家去做夫人。

她虽是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可到底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期盼的。毕竟这样在外面不是办法,总是要尽早安定下来才好。

就算做不了正头夫人,便是能名正言顺地去做个妾,再生下个一儿半女的,也尽够了。

谁想他却突然就踪迹全无了。尹四娘想到这里,不由地咬着被角恨恨地道:“这个杀千刀的,一时甜言蜜语哄得我跟了他,岂料这么快就变了主意不要我了,可不能让他这么白占便宜。明日我就找到他家里去,若是不给我个说法,便是撒泼打滚,赌天咒地,小娘我也绝不能让他白快活了这么些天。”

她心中打定了主意,便安稳合目睡过去了。

唐府。

青叶虽受了伤,但好在伤势不重,宗内的伤『药』又有奇效,没两日便好得七七八八了。

娘子安然回来,自然阖家都是欢喜无限。唯有高氏心里暗恨,只不敢『露』在面上。一家人倒也勉强气氛和谐地聚在了一处吃饭。

那唐炽见阿姊回来,倒不比他母亲那般不悦。他年纪尚小,心思单纯。因看见餐桌上气氛沉闷,母亲与父亲又都不说话,便想着说个新奇的事,也可以逗大家高兴下。

可凭他怎么绞尽脑汁,却偏是什么都没想起来。眼见着一顿饭吃的差不多了,他才忽然灵光一现地对唐灵道:“阿姊,你不在这两天,我去街上玩耍时,却看见了件趣事。”

本来一家人都是低着头闷声发大财。这回他一出口,三个人便齐齐将头偏向了他。唐炽一时被这架势吓住了,差点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唐灵私心里其实还是蛮喜欢这个长得虎头虎脑的兄弟。见他有些晃神,便赶紧柔声对他道:“阿炽,你都看到什么了,快说与阿姊听听。”

他便心虚地冲着阿姊笑了一下,眼睛却只瞟着唐临。见父亲早已低下头去,似乎没再关注自己。便大着胆子清了清嗓子道:“我们昨日去先生家里时,正巧见到一个女子拿着个破碗横卧在黄令使家门口,你们猜她是在干什么?”

他娘高氏很给面子,立时便笑着对儿子道:“想来定是饿急了乞讨吧。”

唐炽却摇头闭眼做一幅老学究状道:“非也非也。我们一开始也以为是这样。谁知她却抱住了女主人的腿便不撒手,又拿出一张租契给众人看,说自己早被这家男人纳了为妾,只是惧怕主母方才没能回家。如今男子始『乱』终弃,令她衣食无着,为此特来求这大娘子收留,便是粗茶淡饭也是心甘情愿的。”

这句话说完,高氏早已冷了脸道:“你成日里留意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还是多将心放在书本上是正理。”

唐炽一听,便立时住了嘴闷头吃饭。不料那边父女俩却都已经听出了些门道。唐灵更是直接冲口而出道:“后来呢?”

因接收到了两道鼓励的目光,他便不管母亲,又接着说道:“那女子这样一说,众人本以为那大娘子必然发怒,谁知她却格外平静地应了声好。又道那郎君此时就在屋内,她如今就可进去与他共话衷肠。”

高氏闻言不由睁大了眼睛道:“这,这怎么可能?别是在诓她吧。”

唐炽却道:“众人初始也都道这家夫人实在是反常,便是那女子也心里发虚不敢进去。于是那夫人干脆敞开大门,说今日当街明证,若是她不兑现先时承诺,愿与这女子百金,任其自处;但倘是这女子进去时再后悔不愿留下,却要跪着受众人面唾百次以偿她今日大德。”

此时高氏的八卦之心早已严重泛滥,见儿子停下来便抓心挠肝地问道:“怎地话说一半,又不说了?”

他看着桌上饭菜,却有些迟疑说了会影响众人胃口,末了只简单道:“后面那女子便出来受了众人之唾。”

高氏不想听了半天正到精彩处,却被儿子一句话就刹住了结尾,恨得直想掐他一下。

只她虽不明白,那另外父女二人倒是都明白了。果然唐临听完便问道:“知道那娘子叫什么住哪里吗?”

唐炽闻言便回忆道:“听她自述时仿佛是听见她说姓尹行四,住在常乐坊中。”

唐灵自是暗暗记下不提。

此女之所以引起了父女二人的兴趣,无非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大理寺昨日才向黄家发还了尸体,因此才有了唐炽所说的那幕。而主母之所以出离大方,不过是要借此羞辱下这外室,出气罢了。

崔炎出来后,已将先前与黄熙兆之事和盘托出。只是他毒伤发作,虽经宫中妙手诊治,这几日却依然是卧床不起。可并州之事已然不能再拖,唐临便秉过了皇帝,密派了赵西原代替崔炎赶过去。

唐临知道简牍之事不简单。只此事如今只有崔炎一面之词,也不好直接跑去黄宅翻查。本来还想着找个揖盗的借口先寻着试试,不料今日却有意外发现。如此看来,这个黄熙兆在出事前就应该已经不怎么着家了,倒是应该常和这个尹氏待在一处。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谁能想到席间的一通闲聊,却发现了黄熙兆最有可能藏匿竹简的地方呢。

事不宜迟。唐临还未食完便匆匆搁下碗筷去了衙门。

唐灵自然也是不甘落后。回房后便趁着天晚,与青叶二人翻过墙后直朝着常乐坊方向去了。

只是二人却不知自己一出来,便已经被人盯上了。那暗卫照例先差人回报主上,自己却悄然跟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常乐 尹四娘因白日里受辱,一路回去时都是以袖掩面,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及至到了家里,便赶紧燃薪烧水,整整洗了一个时辰还觉得身上有口涎的臭味。待浴毕坐在妆镜前看着自己,到底是没忍住又哭起来。一时忽又想起了些什么,便抹着眼泪站起来,一径跑去了浴斛前。将那身衣服一卷,便直接丢进了炉膛里。

青叶在路上却也正与唐灵说及此事,听得那女子被众人唾骂,便骂了声:“该。谁叫她不要脸,竟还找上门去闹。”

唐灵对此却不大关心。只嘱咐青叶道:“一会我们到了,先暂时不要动。想来父亲的人很快就会来,若他们没有收获时,我们再想办法。”

青叶便有些迟疑道:“若是证据是不利于武氏那边的,鹰使会不会责怪我们没有提前动手销毁呢。”

唐灵其实也并没有拿定主意。的确若是以常理推断,武氏现在处于下风,跑偏的可能『性』更大。可如今在宫中,却是王萧二人频频失宠,想要绝地反击的动机更明显。

所以这两方中的任何一方,都有着在案件中做手脚、使绊子的可能。唐灵虽是奉了鹰使之命,要尽力消除王萧在这桩案件里的获益,只到现在为止却还没什么用武之地。

不知今晚会不会有意外收获。想来为了一卷书简,能够不惜对朝中四品大理寺少卿痛下杀手,一定可以踢爆个石破天惊的大秘密。

唐临这里因大理寺两位少卿都出不了公差,只好临时找了萧寺丞。他领命后,自是带齐了人马直奔了常乐坊。

她们二人赶到常乐坊时还早,便一路向人打听着找到了一方小院。青叶一看便撇着嘴道:“瞧着可真是穷酸。想那黄令使不过一个金部小官,在京城中连个狗屁都不是的家伙,居然还置了外室。可见这女子不仅毫无德行,眼皮子也浅。居然会愿意跟他。”

唐灵却只看着屋内亮起的灯火道:“我们先悄悄去山墙后面躲着,顺便等等父亲的人。”

果然二人刚躲好不久,便听得马蹄声由远及近地过来了。青叶便扒在墙头上道:“今日赵西原与崔炎都来不了,也不知寺卿会派谁来?”

唐灵便轻声道:“平常公务,父亲也颇倚重萧寺丞,想必来的应该是他。”

萧寺丞接了差事,却很是烦恼。只因唐临虽将这件事交给了他,却并未明言始末。他如今唯一知晓的便是今夜要去常乐坊,抓捕一个叫做尹四娘的女子。

虽是如此,然看到唐临这么晚还来了大理寺,也知道必然是案情重大。他有心要向外透『露』些消息,可却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机会。

不巧素日跟着他的那个小黄门今天也不在。他急中生智,忽想起大理寺门前还有公主派来的禁卫,便有意大声呵斥了一个衙役,弄大了动静后,方才出了门。

果然他行过几步路回头看时,已发现有个暗卫飞快地挤进了人群,跟着他们出发了。

李下玉今日外出颇为疲累,本已预备着沐浴休息。却不料忽有宫人急匆匆地进来,又向她耳内轻语了几句。

她便不解道:“常乐坊,尹四娘?”那宫人忙点头称是。

她又仔细思量了片刻,也没想明白这事和谁有关。但出于谨慎,便还是吩咐叫那人继续监视,若有情况再回来禀报。

待那宫人出去,她便叹了口气,宽衣进了浴池。

萧寺丞虽不知全情,但到底心中揣度着此案必与武元庆案有关,因此拘了那尹氏后,便极力想从她口中套出些话来。谁想那『妇』人却像疯了一样,一路只是嚎叫着:“为什么抓我,我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萧寺丞眼看着问不出什么便只得作罢,带着人离开了。

他们一走,青叶便忍不住道:“怎么回事,娘子。他们怎么根本连找也没找就走了?”

唐灵也是不解。不过这倒是方便了她们俩。果然二人相视一笑,便轻手轻脚地进了院子。

那尹四娘走的急,连烛火都未来得及熄掉,两人便商量着各自分开寻找。

一时青叶便去了厨下,唐灵却到了寝房之中。只不想她才刚『摸』到尹氏床上,就听到院里的青叶短促地尖叫了一声,随后便没了动静。

唐灵反应奇快,立时便吹灭了烛火。急切间避闪不及,便只好躲进了床下。

今晚无月,室内漆黑一片,那人一进来便不小心撞翻了唐灵特意放在门前的凳子,不由低咒着轻呼了声。

他似乎也是知道内室有人,是以也未敢亮灯。只他脚步极轻,若不是唐灵先前耍了个心眼,估计连他什么时候进来都听不见。

此人武功竟然还很不错。她无法只好稍稍『露』出点头,以此极力在黑暗中分辨他。只见那人在门后、桌案前一通『摸』索后,竟直接便向着床这里来了。

他极其谨慎,只以刀在床上一通试探后,便将目光对准了床下。不料正在此时,却听到院中传来了一声不小的动静。因事发突然,那人听到后立时闪身出去了。

唐灵本以为她逃过一劫,便从床下爬了出来。却不想那人竟很快就返身回来了。骤然间无法,只得缩身滚进床里。

原来那人刚出去,便想到这可能是调虎离山之计,所以立刻就又回来了。他想着先前分明见着两个人进来,一个既还在院子里,那么另一个必然是在屋中。

想诱他上当?他可不是傻瓜。

只是用刀在床下挥了半天,却还是没有碰到人。他不免困『惑』起来,又回身向上面重新搜去,但还是什么也没有。

事到如今无法,他也只得靠紧墙壁掏出了火折子。可吹亮了四处查看一番后,却仍旧是一无所获。无奈只好悻悻地出去,却将被打晕过去的青叶担在肩上扛走了。

原来适才唐灵滚到床上时,正巧不小心按到了什么,那木板原是活动的,只轻轻一翻,她便立时掉了下去。

只是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下面居然已经藏了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暗格 那人顿了下后,便伸手揽住了唐灵的腰。唐灵浑身一个激灵,极力忍住了才没有尖叫出声。

这处暗格原本就不大,如今藏了两个人,空间就更是捉襟见肘。

唐灵稍微抬了一点头,便差点撞在壁顶上。她无法,只得僵着身体趴在那人身上,一丝都不敢再『乱』动。

再加上外间那人在床下没找到自己,便又转过头回到上面来寻。于是那钢刀砰砰的敲击声就更似是响在自己耳边一般。

她一时紧张的心仿佛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可身下这人却是连一丝呼吸都没有『乱』过。

似乎是被他的冷静所感染,唐灵的情绪也渐渐稳定了下来。

可一旦不那么害怕了,她却发觉自己的呼吸有些不畅起来。原来适才掉下来时,她的脸正趴在下面这人的胸口上,憋久了自然会有些难受。

她刚想稍微偏下头,那人便立即手臂上移,摁住了她扭动的脖子,同时耳边还响起了一道极轻的声音:“别动,不想死就别动。”

这个声音……虽是极其微弱的几个字,却是意外的熟悉。唐灵为了印证心中猜测,思索片刻后,便开始沿着对方的臂膀一路『摸』索过去。

他最初自然是要阻止她的,只是在明白了她的意图后,却暗暗叹了口气,放任着她去『摸』索了。

其实唐灵的体温一直是偏低的。可此时随着她柔嫩的手指沿着自己的皮肤划过,崔炎的心中却仿佛是着了火一般。

虽是极力控制着自己没动,可到底后背还是慢慢地沁出了汗。他突然有些后悔刚才没去管她,才会陷入如今的窘境。

好在她很快便触到了手腕那里。唐灵轻轻一捏,随后便心满意足地停在那里不再动弹。

原来这暗格之中藏的人正是崔炎。今夜的行动,本是他与唐寺卿临时决定下来的。崔炎自回来后便一直想要知道,那晚在曲江池追杀他的禁卫究竟是不是与义阳公主有关。

毕竟李下玉动用南衙的人来对付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即使不算之前在飞燕馆中的那次,现大理寺这里也还一直有两个暗桩在轮流监视。

他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就是为了能在合适的时候收网。这位一直隐藏甚深的萧寺丞,也是时候让他冒一冒头了。

崔炎甚至还特意提醒寺卿放了空子,就是为了让他可以有机会通风报信。

尽管唐临一开始并不相信萧寺丞也会有问题,可后来他的举动却让唐临不得不承认了崔炎的判断。一时趁着萧麟飞还在那里调兵遣将,崔炎便提前离开了大理寺。

按照他事先的推想,若曲江池一事确为李下玉所为,那么她一旦发现自己事败,就必然会对自己下手。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做饵是不合适了,可若做一只跟在萧寺丞后面的黄雀,却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进屋的时候,尹氏正在沐浴。

非礼勿视,他自然不会偷偷『摸』『摸』地去看别人洗澡。不过那尹四娘大概是今日受辱太甚,一面洗一面还在抽抽噎噎地哭。

趁着这个工夫,崔炎已迅速将内寝『摸』了一遍。虽是没什么收获,但他素来就心细,果然在搜索床榻时,便让他发现了靠近里侧的这块活板。

只这时浴房那边却突然水声大作,想来应是那尹氏洗好了正在倒水。他环顾了室内一圈,只得是掀开了那块木板,躲了进去。

果然没一会,他便听见尹氏踢踏着鞋子走了过来……

本来萧寺丞一行人走后,他便预备着再出来仔细搜寻下。不想手刚搭上板缘,就听见一阵细弱的脚步声传来。他实在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又有人进来了。

从他发出的动静来看,这个人无疑也是进来找东西的。只是他行动却有些拘谨,悉悉索索的活像是有只小老鼠在寻吃的。

这常乐坊可实在是个是非之地。

他躺在暗格中,本来还在思量第三拨来的是什么人时,却不想第四拨人马竟也紧跟着到了。于是急切间,唐灵不小心触发了机括,倒恰好掉进了他怀里。

她摔下来时,下巴却正巧磕在他受伤的胸口上。几乎就在同时,他已认出了此人就是唐灵。

许是紧张的缘故,她的呼吸很急促。想来刚刚掉下来时也摔痛了,却是胆怯的一声未吭,只下意识地紧紧揪着他的衣服。

四下里寂静至极,他却不由得暗暗心惊。虽已是极力试着凝神去留意外间的动静,却依然只能听到一点点细微的脚步声。看来此人内功之精深,已近乎是无敌于天下了。

长安城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若是早二十年间先帝朝时,宫中尚有尉迟恭秦琼等大将,彼时武学也曾一度大盛,几乎有与文德相抗之势。

然这些人作古后,今帝却因为已然坐稳了江山,便自然而然地对武人轻慢起来。如今除了裴行俭等少数几人外,朝中武功之臣其实已呈凋敝之态。

若不是在此种尴尬的情境下遭遇,崔炎倒是很想与他把酒言欢一番。

他正在心无旁骛的思考时,不意唐灵却忽然在他身上扭了下。他的神智就此回来,仍转到了唐灵身上。她却恰好因适才之事,一时不忿,伸出手便狠狠地掐了下崔炎的腰。

崔炎吃痛正想发火时,却不料唐灵又把手伸回来,放在那里轻轻地『揉』了『揉』。

他简直是哭笑不得。

直过了一会儿,他才感觉到唐灵正趴在自己身上闷笑。她不敢笑出声来,可是身体却忍不住一抖一抖。

崔炎便放松下来,心中也不由有些开怀。只是黑暗中谁也没有发现,他眼睛里深深的忧虑。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入瓮 缺月挂疏桐。

长安的秋夜,有着格外清亮的月。

秋萤点点,映衬着月光下这一院静谧。唐灵犹在院中四处寻找着青叶,可显而易见,她已经被那人带走了。

她这时才明白过来:对方竟不是来寻竹简的。自始至终,他找的就是人。

一定是不羡楼。

不想到了最后,她们还是没能逃过那个人的追踪。她低着头苦苦思索,却还是想不明白究竟是在何时泄『露』的行踪。

明明上一次,她们已经顺利甩掉他们脱身了啊。

崔炎犹在远远地看着:她今日恰穿了一件素纱芙蓉裙,在这沉沉夜『色』中,蹁跹优美正如一只白『色』舞蝶。

原来她竟是这样美。

崔炎私心里,并不希望招惹到这样丝毫不带烟火气的女子。犹如春来『乱』红无数,但终归会消逝在夏日里。

想到这里,他的心,终是完全尘埃落定下来。这一袭清冷月光下窈窕的身影,究竟还是只留在自己的记忆里便好。

恰逢此时闭门鼓响起,二人因醒过神来,俱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坊外走去。

两人只顾着疾步回转,一路都是默默无言。

……

青叶正隐隐觉得头疼的厉害,就被兜头的一盆凉水狠狠地浇醒了。

她狼狈地抹净脸上的水渍,才发现自己竟是身处于一座监牢之中。而自己从前遇见过几次的那位玉面郎君,此时却正坐在上首审视着她。青叶一见之下,顿时苦笑不已。

那人见她醒过来,反很和气地对她道:“用这种方式叫醒你,实在是情非得已。其实我也不想难为你,且我这个人说话,素来就不喜欢绕圈子。只要你愿意告诉我,你们今晚到底为什么去常乐坊,大理寺又究竟为何会带走一个寻常『妇』人。我就会放你完完整整地走回去。绝不食言,怎么样?”

此人说起谎话来倒真的是眼睛都不会眨一下。青叶便也朝他一笑道:“郎君为何非要强人所难。莫说我回答不出这些问题,便是能回答,我肯定也不会告诉你。”

那男子闻言后便点头道:“看来你是下决心要做一个忠仆了。只是这里的刑具很多,适才你昏『迷』时我就在想,待会你若是不合作,那么我到底该给你先上哪种才好。”

“不过就在刚才,我拿定了主意,决定先给你试试这种。”只听他轻轻一拍手,便有两个侍卫模样的人提着一个封闭的大木桶进来了。

他的表情正如背着大人,成功偷吃到糖的孩童一样开心。等那木桶被小心翼翼放好后,他便上前轻轻地揭开桶盖道:“娘子请看。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第一道菜。我私下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请君入瓮’。”

这突然其来的兴奋扭曲了他原本俊美的五官,一时只听他压低着嗓子继续道:“其实这里面,盛着的东西都不稀奇。就是民间俗称的五毒罢了,只因你是第一次来,我才会给你这样的优待。”

他一面说着,一面还偷觑着青叶的反应。青叶不由想到:若是此时自己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话,他会不会因此高兴的跳起来。

其实她心里清楚,如他这般下作的人,即使是自己真的如实说了,他也多半不会放过自己。就好比那日在巷陌中,他分明也做出了同样的保证,可结果却是趁着自己不备一路跟踪,才得以『摸』清了她们的住处。

对于这样一个反复无常的人,青叶又怎么还会再相信呢。

她拿定了主意,便慢慢站直了身体道:“如你所愿,我是最不喜欢求饶的人。你要是高兴,那就来吧。”

他挑高了眉『毛』,难得『露』出了一丝不能置信。

她看起来分明是很瘦弱的样子。勉强算是清秀的脸上,只有一双凤眼生的不大寻常:即使到了如此生死攸关的时刻,居然还依稀保留着几分明澈。

这的确是个与别不同的女子。平常时,便是彪形大汉到了这里也要腿软。想来在他近三十年的生命里,还从没有见过真的可以视死如归的人呢。

不过这也难说。毕竟这世上,总有些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他笑了笑,随之缓缓的招了招手。

那两名暗卫便径直朝着青叶走过去。不想刚抓住她的手臂,她便平静地说道:“放开。”

男子没说话,那两个人自然也没有动。青叶便直盯着他的眼睛,嘲弄道:“怎么,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她说到这里时,却突的低下头停顿了一下。

虽是地牢阴暗,他还是注意到了她背部微微的起伏。

她,好像是在哭。

男子不由心中嘲笑起来。

果然当她再抬起头时,她的眼泪正丝毫不加遮掩地盛在那盈盈双瞳中。

清眸流盼间,一滴晶莹的泪珠就此滴落,就像是最柔嫩的枝桠轻轻撩过初春的湖水般,瞬间凌『乱』了一池涟漪。

不想她哭起来,竟然是这样美。那押解的暗卫一时失神,竟就此魂游天外,渺渺不知身在何处。

青叶一招得手,自是不敢再逗留。只她经过那病态郎君身边时,他居然还未完全沉『迷』,竟伸手一把拉住了她。

此人的意志力倒是比之寻常人要更为强悍一些。青叶未免他很快追上自己,挣脱以后便又回到原处,一脚上去踢翻了木桶。

那牢内几人,虽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奈压根动弹不得,一时间惊恐之『色』纷纷溢于言表。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夜审 崔炎连夜去了大理寺监牢提审尹氏。

唐灵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虽是不想承认,但其实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自己已经有些喜欢起青叶这个直率大气的姑娘了。

当然一开始的时候,她也只是将其看作一个寻常眼线罢了。

说来奇怪,她本来也应该是像对雪婵那样,处处防备她才对。可不知为何,两人却好像天然就很亲近。或许,这就是人与人之间奇妙的缘分吧。

尹氏平日里就是个挺聒噪的人。黄熙兆看中她,不过是因为家中正妻不能生养之故。虽说这也是犯了七出之条,可无奈老丈人家虽是无官无爵,却也是长安城中有名的富户。

便连自己如今的差事,也是多亏了岳父出钱出力。他倒是心中不满,时时想要纳妾传宗接代,可平日里除了干着急,也没有什么其他办法。

那日也是赶巧,却正好被他遇见了这个遭主『妇』赶出家门,一时走投无路的年轻美婢。

既是各取所需,两人自然是一拍即合。只这四娘跟了黄熙兆以后才知道:此人虽勉强算是个京官,可家中一应事物都是由他妻子打理,能落到他手上的银钱却委实是少的可怜。

眼见着他如此窝囊,尹氏早就已经后悔不迭了。只前段时日,他却突然十分高兴,一径地说自己就要发达了。及至她问及细节时,他却又只是摇头微笑不语。

尹氏见他十分笃定的样子,心中到底还是有了丝期望……

谁知现在竟是这样的结果。早知如此,自己实在应该早离了他才好。

如今他自己死了不算,还要拉上她做垫背。一想到这里,她便忍不住嘤嘤地哭起来。

崔炎顿时头疼起来。其实因他母亲之故,无论对着甚样女子,只要自己力所能及,总是愿意给她们留些余地的。

唐临因素来都知道他有这个『毛』病,因此每每府衙内有女犯押解过来时,都会自动交与赵西原处置。

只现在他去了并州还未回来,崔炎无法也只得亲自上阵了。

这边崔炎直等了半个时辰,方才听到些意思出来,他自是一个字也不想放过。便极力抖擞起精神,仔细地琢磨着尹氏的话。

“九月初五?那天我有印象,我和他在一起几个月,那是第一次他给了我一锭银子让我出去买些衣饰。我在街市上逛了大半日,方才选好了一件绣着桃花的粉『色』罗裙并一个时新样式的金戒指……”

崔炎赶紧叫停道:“这些事情不用说的这样详细。”

她便瞥了崔炎一眼,抚着头发磨磨蹭蹭地道:“我今日实在累了,明日再说行不行。”

崔炎见她犯懒,不免吓唬她一下道:“明天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只是若到了那时,别人却未必会像我这般对你客气。”

她倒也不笨,一听他这样说便明白了大半。只毕竟是半个月前的事了,她想了好一会,方才断断续续地回忆道:“那天他很奇怪。我逛了大半日回来时,他竟然还在那里没走。”

“见我回来拿着新衣衫,便当即叫我换与他看。我见天还亮着不好意思,他却早已一把抱住了我,就要……”她说到这里时,不由得满脸红晕,又期期艾艾的抬头看了崔炎一眼。

他毫无反应。

于是尹氏自刚才起就萌动的春心,一时便有些无处安放起来。

崔炎知道她在勾引自己。

这种情形,他也不是第一次遇见。

唐灵却正于这时走进来。她因睡不着,想着崔炎必然会夤夜审问尹氏,便干脆来到了这里。

不想却恰恰遭遇了这一幕。原来那尹氏见崔炎没有回应,便突然假称腹痛难忍,诱得他走进牢中后,又借着腿软,想要靠向他怀里。

如果说崔炎先时还真以为这女子犯了急症,此时也已看出了她的意图。本来以他的身手,那尹氏是怎么也不能得手的。只这时唐灵突然进来,他一愣时,那女子竟然已经顺势倒在了他身上。

唐灵没成想竟会遇见这种事,一时也傻住了。

其时大唐四境安稳,民风淳朴,大理寺监牢倒有一大半是空的。这深夜里,大多数人犯都已入眠,便连几个狱卒也早已在里间昏昏欲睡。如此天时地利,倒是正合孤男寡女在此卿卿我我。

崔炎却像被烫到了一般迅速推开了她,那女子因不防备,立时便被摔得七荤八素。

唐灵一时回过神来,心里不由得便有些鄙视。甚至还不免联想道:此事想必他也不是第一回做了。自己今晚却是来错了,竟是坏了人家的好事。

崔炎眼见着唐灵误会了自己,心中只是苦笑不已:只因他一直笃信简牍是被藏在了尹氏处,自己才想着尽量态度温和一些,循循善诱,可能会更有助于她回忆起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谁料竟会阴差阳错,闹出了这样的乌龙。

只他这里还未及解释,她却早已走过来发难道:“我虽来长安时间不长,却也常常能听到人说:大理寺少卿崔炎,年少老成,事母至孝,乃是位不可多得的板正君子。”

“可如今看来,世人昏聩可见一般。果然往往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只你即使再急『色』,也不至于要在这大理寺监牢内就与人犯……”她只觉失望至极,心中怒意已是溢于言表。

“看来你是连一句话都懒得听我说了?”其实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反常的沉默着。现在终于开口,却立时便叫唐灵停住了要离去的脚步。

不如就听听他还能编出什么鬼话来好了。

崔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唐灵,却见她面『露』不耐,似乎很勉强才留下来一般。

他原本的确是想要澄清此事,可现下却忽觉得没意思起来。心道算了,所谓清者自清,自己又何必对她多费口舌。

唐灵因见他突然就一派云淡风清起来,心下倒是颇为疑『惑』。

不想他当着唐灵的面,只慢条斯理地重新锁好了牢门。又安然坐下对着尹氏说了句:“你若好了,那我们就继续。”

唐灵站在一旁,竟直接便被他晾成了空气。

这个逐客令,她可是吃得憋屈极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失落 她初时见他一幅无所谓的样子,自然也很生气。可转头想想,也觉得自己的愤怒来得有些莫名。

一时又想起自己本来到这里的目的:便是为了青叶,也要尽快问出些有用的消息才好。

恰逢此时,就听到那尹氏已是重新开口,她便因此顿住了脚步站在那里没走。

许是看到有其他人在这里,又或者是察觉到气氛不对,这尹四娘倒是不再搔首弄姿,收敛了许多。只听她又回忆道:“他那日兴致很好,直到半夜里还在与我说话。我当时实在是累了,仿佛朦朦胧胧地听到他说了什么柳相……对,就是柳相。”

崔炎闻言立时站了起来,唐灵也在阶上回过了头。两人不由自主地目光一碰,顿时心中都有些明了起来。

唐灵便干脆走下来,慢慢地走到牢门前。对着尹四娘道:“你确定他说的是柳相?”

尹氏倒仿佛是有些怕她,我慌慌张张地回想了一番后,到底还是战战兢兢地道:“应该是。其实他说了不少话,但我只记住了这些。还有,这位娘子,你能不能与那位黄夫人说说好话,我和黄熙兆真的就是『露』水夫妻,如今他也死了,我什么都不要,只求她放过我行不行?”

原来她以为自己被抓都是出自黄熙兆妻子的授意。不过也难怪她这样想,毕竟她白日里才去了黄令使府上闹得那样难看,如今为此心虚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唐灵便顺水推舟道:“你倒是聪明。既知道了我们是什么人,便最好老实些,少耍滑头。我实话对你讲,那日黄令使从我们夫人处偷走了一样极贵重的东西。本来夫人四处都没有找到,却不想你却找上了门去。如今看来,这件东西,就要着落在你身上了。”

那尹氏一听到唐灵这样说,立时便奔上前拼命冲唐灵磕头道:“这位娘子,那个杀千刀的真的没给过我什么贵重东西啊。求你行行好,和那位夫人好好解释下。求求你,求求你了。”

她此时涕泗横流,鬓发散『乱』,显得可怜至极。唐灵却只冷着脸道:“他死前一直跟你在一起,不是你还有谁。你若是想不出来,那可别怪我们夫人心狠了。毕竟像你这样的人,一天就是死一百个,长安城也不会有谁愿意多看一眼的。”

那尹氏眼看着唐灵如此疾言厉『色』,只好再次把目光投向了崔炎。他却只无奈的冲她摇了摇头,又频频只以目示意唐灵。

尹氏便明白此间原来竟是这女子做主。她如今确实再想不起什么有用的事,想那夫人找不见东西,却要把过错全推在自己身上。而她却只能如同砧上鱼肉一般,任人宰割。一时悲从中来,竟是放声大哭。

崔炎见状便上前向她温言道:“你再好好想想,或许并不是贵重物品,而是些不起眼的东西,比如绢帛,或者是竹简之类……”

那尹氏便泪眼朦胧地看着崔炎道:“如何会有这些,我又不认得字,他怎会……”只说到这里,她却忽地顿住了。

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困『惑』的神『色』。过了会方小心翼翼地道:“我今日在灶间烧水时,仿佛是见过一个你说的东西。”

两人闻言均是大喜过望,几乎是同时问道:“是不是竹简,你把它放在哪里了?”

尹氏便带着哭腔道:“那东西就埋在灶膛灰里。只我以为是没用的东西,就用来烧火了。想来那日他确实同我打过招呼,叫我这两日千万不要动火,要吃饭时只管去外面。”

功亏一篑。

唐灵也只觉得世事弄人,在旁无奈的摇了摇头。

那尹氏见二人情状,也知道自己必然是犯下了大错。也不敢再去求人宽恕,只面如死灰般地坐在了地上。

眼见着最重要的线索已灰飞烟灭,唐灵也没了心思,立时便转身离开了。

不想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青叶却忽然出现,且一看见唐灵便兴奋叫道:“娘子,你果然没事,吓死我了。我就知道,你一听到我大叫,肯定就会知道事情不对的。”

唐灵也是惊喜无比,仔细地端详了她一番后,便不由得眉开眼笑道:“你没事,你是怎么回来的?”

崔炎见到青叶,却立时站起身来道:“闲话少叙。是谁抓的你,你知道吗?”

青叶却不想崔炎竟也在这里。她独自回来,因见唐灵不在房中,便猜她可能会到这里来找尹氏,便一路走过来寻她。

谁知娘子却正和崔炎在一处。她本急于要将自己发现的事说与唐灵,却想起二人从看见郑军被杀开始,及至后来去不羡楼调查都并无他人授意,乃是娘子自己做主。而这其中缘故又实在不好与崔炎说清楚,因此反倒为难踌躇起来。

唐灵早发现青叶神情不对,便干脆打断崔炎道:“想来此事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今日实在太晚了,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说。”言毕便直接将青叶拉走了。

崔炎自然也察觉到主仆二人的不寻常,心知她们必定是有事瞒着自己。只她要走,他却实在不便拦着。

且他这一日下来,也早已是疲惫不堪。先时也不过强撑而已,如今既无收获,便也只得移步回去休息不提。

两人一回到内寝,青叶便急急要将事情秉知唐灵。可唐灵一看她眼下青影毕现,顿时便不忍心起来。只故意打了个大哈欠道:“今夜娘子我实在是累了,本来还担心你。如今却是眼睛都睁不开了。你既回来了,明早再仔细说与我也不迟。”说完便脱了鞋袜,直向床榻上倒去。

青叶却与阿齐一般,都最是憋不住话的人。可看着唐灵疲惫不堪的样子,只好按下话头,自去洗濯休息了。

……

那两名暗卫看着各『色』蛇虫慢慢从桶中爬出,自己却不得动弹,不由得心中大骇。

这时一只大蜈蚣已是率先爬到了其中一人的脸上。它百足并用,片刻后便掠过了他的下巴和嘴唇,却似乎对黑洞洞的鼻孔发生了兴趣。果然在那处停留了一会后,便径直钻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雪衣 一时间他连呼吸都屏住了。眼见着那蜈蚣越钻越深,别说是他自己,便是旁边看到的人也直觉得头皮发麻,战栗不已。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那两个暗卫俱都是悔青了肠子,觉得自己今日出门一定是没看黄历。

只他忍了半日,最后实在是受不了对这种爬虫进到身体里的恐惧。因为不能动,便只好使劲地冲了下鼻子。不料那蜈蚣却因此受惊,爬出来时便照准他嘴唇就咬了一口。

不想这蜈蚣毒『性』猛烈,那人被咬后,竟立时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桀桀怪叫。不过片刻,已是脸『色』紫胀,七窍流血而死。

谁知秦生看见此事,心中却是暗暗道:原来这桶中就连蜈蚣这样的小虫都如此厉害。看来今日若得逃出,是必须要给那专事养虫的老虔婆涨工钱不可了。

而另一个暗卫因目睹了这一幕,却是须发皆张,几欲发狂。更别提他一转过来,就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被一条成年银环蛇盯上了。

其实这种俗称银角带的蛇胆子并不大,也不爱主动咬人。可这暗卫却因早已被吓破了胆子,根本无从分辨,只极力想要从这种诡异可怕的情境里摆脱出来。

那蛇吐着信子,却是沿着他的腿一路向上。眼见着那蛇离得自己胸口越来越近,他自是绷紧了全身肌肉想要逃离,片刻间甚至连脖子都涨红了……终于在某一刻,他突然就挣脱了这无形的桎梏,大叫一声后竟直接站了起来。

那蛇本是优哉游哉地在他腿上爬着玩呢。此时被他一吓,霎时人立起来,给了他闪电一击。他盛怒之下,也不管伤口,便先抽出腰间佩刀将那蛇斩作了几截。

待撸起裤腿一看,才发现小腿已然全变成了黑『色』。他立即切开伤口放血,随后又放开喉咙开始叫人。

这处屋宅甚是偏僻,平日里来往的也只有他们几个。还好门口那两个人也未曾走远,此时一推开门下来,俱是大惊失『色』。

那人见了他们,倒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竟是一头栽倒在了地上。这两人忙去『摸』他颈脉时,才发现他已经断了气。

男子看着两人尸体,心中一时也是后怕不已。他事先的确是没想到,今夜会吃这样一个暗亏。其实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以常理看来,青叶不过就是大理寺卿府上的一介家奴,众人又怎会想到她这样一个柔弱女子,竟会身怀秘术呢。

如今想来,这主仆二人的实力绝不可小觑。此次一击不中,她们必然会加强戒备,自己若再出手定是殊为不易了。但这二人知道太多,是无论如何也放过不得了。

他一念及此,立时杀心如麻。几乎是刚出地牢便冷声吩咐道:“你们不必管我了。现在就持我的手令,去找慕容尘,叫他明日之内,必须除掉唐灵等二人,不得有误。”

那两人接过令牌,却有些迟疑道:“郎君,那位先生历来不大听……”

他直接将二人打断道:“他若不听话时,你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办。你告诉他,明日这个时辰,倘若我看不到唐灵他们的尸首,那就叫他自己提头来见。”

两人一听,忙唯唯而去。他却犹站在黑暗中,看着远处血一般的朝阳出神了许久。

……

西风袅袅,斜晖照水。梧叶萧萧,渐送寒声。原来不经意间,自己到长安竟也已经三年了。

他本是西蜀剑鬼慕容遥的幼子。自幼天赋过人,又尽得其父真传,因此少年时即已名动天下。

川地闭塞,他常于家附近的一处寒潭中练剑。酷暑寒冬间,从未间断。他的几位兄长,因耐不得山中岁月长,很早时便已离家自谋生路。唯有他自幼便灵『性』十足,更常与走兽飞禽为伍。以此漫漫十八载间,未知寂寞为何物。

这日,他照旧携着干粮水囊,独自去了寒潭。不料等他到时,却意外发现谭边竟倒卧着一个俏生生的女子。

他心地纯善,自是赶紧上前扶起查看。却不想此女业已气若游丝,浑身冰冷。于是生平第一次,他没顾得上练剑,却将她缚在背上,疾步朝家里走去。

父亲去岁已逝,如今这几间茅屋只有他一人居住,他便径直将女子抱到了里间自己榻上。见她衣衫尽湿,有心要为她脱下,却终囿于男女有别,只将她外衣除去后,再以棉被紧紧裹住。自己则赶紧去灶间生火烧水。

渐渐这女子身体就有些回暖,慕容尘心下喜悦,便干脆哪里也不去,只守在这女子身旁看着她。

本以为她已有好转,却不想后半夜时,终还是烧起来了。眼见她不停地瑟瑟发抖,还直嚷嚷着冷,他情急之下,只好脱去鞋子,径自上榻去抱住这女子。

那女子早已烧的全身滚烫,且又神智不清。一时感觉到身旁有一处清凉所在,便忍不住手脚并用,紧紧地抱住了他。他自然知道这样不妥,只一拉开她,便听到她嘤嘤哭泣,似是伤心欲绝一般。

他到底心中不忍,又将她揽回身上。她便娇憨微笑起来,片刻后甚至将手伸进了他衣内……

他全身一震,刹那间心如擂鼓,几乎无法自持。如此相依相偎之间,他的目光一时无处安放,便只好去看案上的新烛。

只见那烛泪旖旎而下,渐渐堆就成一滩红泥。他恍惚中记起,这根喜烛还是长兄结发时剩下的,却不想竟又在今日重燃。

他脑中昏昏然,身体却渐渐发软,好像化了一般。此时那红烛恰好烧尽,纤细的灯芯上犹握着最后一丝火苗,之后便忽然扑得一声,熄灭了。

他猛的按住了她的手,仍是极力忍耐。不想这女子却在嘤咛一声后轻轻地咬住了他的耳朵。

于是接下来的一切便莫名地顺理成章起来。他年轻气盛,一切只凭着本能行事。某一刻将手落于那女子两肩时,只觉琼脂滑腻,令人爱不释手。

他此时狂『性』大发,只一径将那女子压在身下,也去噬『舔』她的朱唇与玉颈。那女子并不挣扎,只将身体紧紧攀附。他神飞魄『荡』,瞬时便忘却了世间所有。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前缘 不想那女子醒来后,却立时给了慕容尘一巴掌。

他也知道自己昨夜乘人之危,坏了她人名节。想来今日这女子若不肯原谅,他也只好以死谢罪。

不想她正怒不可遏间,却忽发现远处竟来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猴。只见它一路蹦蹦跳跳地来到窗下,还频频向着屋内左顾右盼。待看见慕容尘后,便开心地吱吱直叫。只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女子在内,虽是一幅着急的样子,却始终也没敢再靠近。

慕容尘自是识得它,只认真算起来也有大半年了。那日,这只小猴的母亲意外身死,只留下它奄奄一息地独自躺在竹林里。

他经过时发现,便一直悉心喂养至今。平日里它常独自去溪水边玩耍觅食,至晚方归。今日却不知为何,居然这么一会就跑回来了。

它等了一会,见慕容尘不似往常一般过来抱它,便蹲坐在地上,困『惑』地看着两人。

看起来它的脸很小,便更显得两只眼睛格外的大。且又湿漉漉的,仿佛是小鹿的眼睛,纯真之态实在令人心生怜意。他见状只得半抬起身,目视着女子,似有乞求之意,可她却立时将头一偏,避开了。

他无法,只得『揉』了『揉』膝盖先起了身。果然他一出去,那小猴便径直抱上前住了他双腿,后来又像孩童般向他伸展出双臂。慕容尘便弯腰将他搂进怀里,又抚了抚它的头。

那女子一时好奇,便也随之看向窗外。一时入神起来,就连腮边的眼泪都忘了擦。

只他虽抱着小猴,但因昨夜之事还尚未解决,到底是不比平常专心,不过片刻就回过身又看向那女子处。

却因此正巧与那女子的目光相遇。只这次,他却唯恐那女子嫌弃他,只得赶紧调转目光,看向了别处。

那女子却好似是入了『迷』一般。

只见冬日的阳光下,这少年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如墨的黑发匆匆挽就,虽留得几缕散在玉『色』颈项的两旁,却反而更显得自在随『性』。

他抱了它好半天,却不想那小皮猴仍双手揽着他的脖子不愿下来。他心知有异,忙坐下细细为它查看。原来是那小猴贪玩,脚上不小心扎入了一根木刺。

那刺极细,颜『色』又与它『毛』发颜『色』相近。他正愁着如何为它拔除时,却不意正看见她缓缓步入林间。只见她步态绝美,行走间更好似是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虽依旧是穿着昨日的那一身水绿『色』衣裙,却难得气质出尘,仿佛下一刻就会与这苍翠竹海融为一体。

眼见着她越来越近,慕容尘心中忐忑不已。不想正预备着她发难时,却发觉她只目注着小猴,眸中还依稀闪动出一种少见的光亮。她默默地看了一会,到底是抬起头,柔声问道:“这个小家伙,可以让我抱一抱吗?”

往事如烟。

而他们,终究是错过了。

……

雨丝如线,坠落在湖面上,密密织出了一片涟漪。四处游人渐稀,他却是早早便穿戴好了斗笠蓑衣,依旧安稳垂钓。

远处渐有二人缓缓靠近。只不想他们才刚酝酿好满面笑意,还不待靠近,其中一人便已被他扫进了湖中。

另一个见状赶紧跪下,战战兢兢地道:“大侠饶命,我等实在非是有意打扰,不过是奉命而来。还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二人一马吧。”

不料湖中那人却不会水,不过扑腾了几下后,便渐至没顶。另一人情急不已,赶紧跳下去将同伴拉了上来。

慕容尘默默看着,倒也并未上前阻止。只是经这一番兵荒马『乱』后,他却再没了先前情致。便就此搁下钓竿,转身欲走。

他轻功绝妙,那两人为了追上他,差不多已是连滚带爬,实是狼狈至极。

只片刻后,他到底是不耐道:“要说什么就在此说罢,不要再跟着我了。”

那两人对视一眼后,方才犹犹豫豫地道:“是家主……他命你今日之内,务必要去取下两个人的项上人头。”

“是谁?”他面『色』不变,倒是难得很平静地问道。

还好还好,看来他今日心情不错。其中一人因此便鼓起了勇气向他道:“那个,是大理寺卿的独女唐灵和她的侍女青叶。”

两人只顾埋着头,却是半晌都没有听到回音。等他们发觉不对抬头时,慕容尘早已走远。

湖风甚大,他独自行走在微雨里,宽大的袍袖却倏忽鼓起,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远去。

他这样,就算是答应了吧。两人面面相觑,只一想到刚才,仍是不免心有余悸。

要知道此人虽是勉强归降了家主,但数年来,听从指令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就连那些去传达家主命令的,也常常被他教训。若正巧赶上他看你不顺眼的时候,便不死也要被弄成残废。一来二去的,就更是没人敢去找他了。

……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青叶就去了唐灵那里。

她也是直到夜里才想起,那位郎君她其实曾经在哪里见过。

应该是比在不羡楼的那次更早。

昨夜他狰狞的神情似乎唤起了她的某些记忆。她才恍然,自己的确是见过他的。甚至可能还是在唐灵没有来到长安之前。

究竟是在哪里呢。她绞尽脑汁,明明心中已经浮现出了那个答案,却不知为何就是无法宣之于口。

她向来是『性』子急,胆子却小。加之心肠软,遇事的第一反应往往都是被动反抗,却很少会想到先发制人,主动出击。

比如昨夜,她全部的算计,都只是为了安然跑掉,回来报信。却压根没想过可以险中求胜,当时便威『逼』那人说出自己的身份。

只此时再后悔,也已然是无用。她这边和唐灵说完前因后果,就去了厨下为唐灵准备早膳。唐灵却撑着双颊,独自一人思索了许久。

崔炎因着不放心,一大早便等在唐府门前。果然不多久,便看见唐寺卿从正门步出。他赶紧上前截住他,又将昨夜在常乐坊中遇险之事一一告知。

果然唐临听完后大吃一惊。他立时吩咐崔炎立刻进府看住唐灵,绝不允许她今日外出,崔炎自是应承下来。

他便稍微放心下来,匆匆进宫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愤怒 崔炎敲门时,唐灵刚好装扮停当。

她去开门时,原以为是青叶端来了早食,却不想竟是他。

本欲重新合上门,却不想崔炎已是早有准备,只单手一格,她两臂立时酸痛不堪,只得悻悻松手。

崔炎见她模样,便知她还在为昨夜之事生气。他有心解释,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只他本以为青叶与她在一处,不想环顾一番后却没看见。因担忧她又四处『乱』跑,便只好硬着头皮问道:“青叶去哪了?”

唐灵却连头都未抬,只冷淡回了一句道:“不知道。”

崔炎见她如此,只得温言道:“如今的情形不好,你也是知道的。此事重大,她究竟去了哪里,你还是赶紧告诉我罢。”

可惜唐灵却并不买他的账,闻言竟还轻嘲道:“你若是要找青叶,应该去下人的屋子。她虽是伺候我的,却也不比夫妻爱侣,时时都要携手共话衷肠的,你说是这个道理不是?”

好一句含沙『射』影。

也不等他辩白,她已又是客套笑道:“少卿不必多心,我也不过是顺嘴一说,只是青叶的确不在我这里。你若找她时,不妨去其他地方寻寻看。我这里毕竟闺中,却是不方便再留你了。”

他直被她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了。一时不由心道:果然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他先时是以为青叶与她在一起,方能毫无顾忌地登堂入室。如今既是她不在,自己的确早该出去了。

不想刚转过身,青叶却恰好提着个红漆食盒进来了。崔炎看见了,这才明白过来,倒是暗暗地松了口气。青叶因见崔炎也在,虽有些奇怪,倒也主动与他招呼道:“少卿也在?今日有何事,这样早就过来了。”

她匆忙将盒中的吃食一一拿出摆放好,又将玉箸细细擦抹干净,方才对唐灵道:“娘子,今日的莴笋干我用虾酱和芝麻油拌了,又脆又鲜。配上清粥,可是好吃的不得了呢。”

唐灵却是一语不发,只径自坐下,却只拿着小勺看向崔炎。

青叶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似乎气氛不对。

崔炎自是明白她的意思。其实知道她们并未外出,已然是放心大半。他也不再去追问青叶,便径自出了屋门。他倒也不曾走远,只按剑静静坐于院中海棠树下。

唐灵见了,心下明白,也懒得再去管他。只她一时吃完,便欲往院中走动着消食。却不防正瞥见崔炎走向墙边,似是要探查什么。

她突想起前一晚两人还曾在那处翻过院墙,便知崔炎定然是看出了什么。

崔炎的确是发现了些不寻常。此处院墙甚高,且下方遍植蔷薇月季等花木。不过其余地方都是生长茂盛,难以下脚。唯独靠近墙角这里,却有块地方平整非常,几乎是寸草不生。

昨天傍晚刚巧曾下过一阵雨,泥土上湿漉漉的,也因此留下了许多脚印。

崔炎见状不由暗暗吃惊。

唐临对这个女儿的溺爱,大理寺几乎是人尽皆知。虽是大唐民风开放,唐寺卿又有意纵容,但很多时候,女子出行毕竟还是不比男子方便。

本来如她这般的大家娘子,都是奴仆成群,行止坐卧历来很难避开他人注目。只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唐家的情况也的确是与别不同。

其实上次事后,唐临也曾几次欲给女儿添人,却无一例外地都被她婉言推辞了过去。如此时间长了,他便知道女儿是天生不喜约束。心道只要她高兴,便也就随她去了。

而高氏虽有意要拿捏她,只最近阿炽学业不顺,且她又有意要做出些贤良模样,因此近日也并未着紧看着她。

却不料她竟如此无法无天起来。

崔炎一时气急,便径直过去拿住唐灵手腕,也不管她挣扎,就一路拉着她来到那角落处。

却指着那鞋印道:“你怎么解释?”

唐灵只好装傻,故作不耐道:“又怎么了?崔炎,你能不能有些正事,今日你是闲的吗,非要在我这内闱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崔炎脸『色』铁青,握着唐灵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唐灵一时吃痛,便冲他嚷道:“疼死了,你快放开我。”

崔炎却是充耳不闻,一径便将她『逼』向了墙角。

青叶看这情形不对,生怕唐灵吃亏,便回屋拿过一个纸镇来。不料正要向他砸去时,崔炎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猛然回过头来盯着她怒道:“你成日里跟着你们家娘子胡闹,看来当真是长了胆子了。还不快给我滚回去!”

青叶从未见过他如此,立时被吓得哇一声扔掉了纸镇。

唐灵这才有些害怕,只脑中却突然灵光一现,便不怕死地道:“今天是父亲派你来保护我们的吧。你看看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崔炎闻言立时瞳孔一缩,单手只一推,便将唐灵彻底困住。之后却突然紧盯着她问道:“梯子呢,梯子在哪里?”

什么梯子,真是莫名其妙。唐灵先是困『惑』,接着才忽然恍然大悟。可一切为时已晚,崔炎早就将她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突然松了手。只她还未来得及高兴,崔炎却变本加厉地欺身上前,将她紧紧的压在壁上不得动弹。接着便用双手钳住她的脸,细细逡巡过她脸上每一寸。

唐灵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她几番挣扎未果,终是忍不住朝他破口大骂道:“你有病是不是,还不快松开我。”

崔炎却扳过她的脸『逼』着她直视自己。眼见她一脸不屑,他的眼神更是如嗜血一般。

看来自己这回是真惹『毛』了他了。此时两人气息相闻,唐灵惊觉他竟连呼吸都是热的。他向来守礼,此刻却紧贴着唐灵的面颊,喘着粗气道:“我是有病。才会那样拼了命地去救你。”

唐灵简直听得莫名其妙。这个崔炎,今天怕是疯了吧。先时是顾忌他重伤未愈,才会如此容忍。不想他却变本加厉,这可不能再怪自己心狠了。

不料她心念刚起,崔炎便一并连她的双腿也压住了。且还咬着她的耳朵道:“我既已知道了你有武功,怎么你还以为可以算计到我?”

唐灵早已是满面『潮』红,羞愤难抑。终不由得气结道:“崔炎,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想这时却忽有一人自屋中走出,却是抚掌大笑道:“不想这位小娘子美则美矣,却偏如此不解风情。可怜了这位……”

崔炎反应奇快,闻言立刻放开了唐灵,又不着痕迹地将她藏在了自己身后。因笑着打断他道:“阁下真是好本事。却不知是何时进来的,崔炎竟是一无所知。实在是让人佩服得很。”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险胜 那男子却笑的更加牲畜无害了。时令已是深秋,他居然还拿着把折扇,又穿着一身飘逸白衣,实在是『骚』包得很。

青叶第一个就看不惯。

她适才被他在身后捂住嘴困了好久,本以为一下子就要被他扭断了脖子。不想他无意中看到窗外二人吵架,竟似乎也是饶有兴致,津津有味。

此时见崔炎神『色』戒备,他却举起双手道:“别紧张。我真的没有恶意。”见众人皆是一脸不信的模样,他便抖开折扇,悠然坐下道:“真的,我就是来看看你们。”

崔炎便回身对唐灵道:“你和青叶先进屋子,我和他谈谈。”

她这才小心地探出头来看了这人一眼。此时也不便再与崔炎置气,自听话回去了。

崔炎稍稍安慰。只他适才急怒之下,却正将兵刃遗落在石案上。而这位仁兄,也不知是否故意,却恰好将手搁在了剑身上。

不想他看见崔炎眼神后,竟是立刻会意,一时拔剑出鞘,便先赞了一声:“好剑。”只是他执剑看来看去,似乎一点也没有要物归原主的意思。

崔炎心下戒备,却只缓缓踱步过去,正『色』坐于他下首道:“雪衣先生阅剑无数。此剑能得您赏识,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这男子自然正是雪衣剑慕容尘。他倒不防这么快就被崔炎认出来,竟一脸好奇地问道:“你如何这样快就认出了我?”

崔炎便道:“阁下并未刻意隐藏身份,如此我会识得你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了吧。”

他却思索一番后,方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原来昔年慕容尘纵横江湖数十年,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不仅是他剑法的轻灵诡异,防不胜防;更是因为他生有异相,乃是目有重瞳之人。

当然,最终让崔炎确定他身份的,还是因为他腰间坠着的那串玲珑相思骰。此骰乃是昔日隋宫中旧物,上赐于慕容氏,世上别无二家。如今虽数十年过去,然以崔炎今时看来,也仍旧是红艳欲滴,堪称精美绝伦。

他便也如崔炎一般看向自己的腰带间。只再抬起头时,却不知为何,已没了先时戏谑之『色』。

他看着崔炎,目光里似有挣扎。但最终还是沉郁道:“动手吧。”

仿佛就是片刻,他便已一扫之前的慵懒颓废之态。

日光渐盛,崔炎于浓浓绿荫中看过去时,却见他正是一身白衣胜雪,傲然立于庭中。

想来昔年他必定是风姿绝盛。即便是现在,虽是一头青丝已早早褪成华发,却也仍不失清华气度。

清风徐来,两人一时均是衣袂翻飞,发束轻扬。只他却并未使用自己兵器,竟直接就执着崔炎之剑,禳踏七星后,缓缓站定。

青叶在屋内看见,不由急道:“少卿的剑怎么到了他手里,这可如何是好?”

不料唐灵还未及开口,那人却已如闪电般出手了。

剑走轻灵,他的身法更是快如鬼魅。只是瞬间,就已连朝着崔炎刺出了十余剑。

崔炎眼见得无法躲避,立时急中生智,只顺手拿起案上折扇,又急注内力于其中以资抵挡。

只听“嗤啦”数声,那册桃花扇面已然被剑气振得粉碎。慕容尘眼见着爱物被毁,竟然愣了一下。崔炎却于此间隙突然发难,一招小擒拿便直奔着他手腕而去。

慕容尘见状,立即缩手闪避,岂料此举却是正中崔炎下怀。他看着是要夺剑,其实心中想的却是攻击对方下盘。

十年前,慕容尘就曾以空灵飘忽的绝妙剑法胜了武当那一代的翘楚--冲虚剑萧成,自此名动天下。想来以此人手上功夫,要从他那里夺剑,绝不啻于是痴人说梦。

可若是比拼腿脚之力,崔炎忖度着或许还能有三分胜算。

他一念及此,便拼着一只胳膊不要,去做出拼命夺剑的假象。只听得帛布撕裂声不绝于耳,他从锋刃处擦过的臂膀也因此留下了一道深深血痕。

虽是冒险至极,但总算得已欺近到了他身边。

青叶此时却再忍不住,跳出来嚷道:“你这人好不要脸。与后生晚辈动手,居然还要抢夺他人兵器来占便宜。”

慕容尘一时听见,便哈哈一笑道:“小娘子口齿好厉害。既如此,这剑我使着也不便,还是还与你罢了。”说着便直将那剑抛掷出去。

满以为崔炎必定要去捡拾,他正可一招制敌。不想崔炎虽假装弯腰取剑,却是借机于右腿上蕴注全力,趁其不备,早已一脚踹向他膝盖处。

只听“咔嚓”一声,瞬时风停叶静,那慕容尘已满头冷汗地跪在了地上。

崔炎也是大吃一惊,不想自己这一击竟会有如此力道。原来慕容家为了剑道修炼,历来有“煮骨”的传统。此种秘法,可使得练剑者“骨轻”,从而才能获得修习空云剑谱所需的独特资质。

然而却也因此比不得其他学武者的筋骨强健。今日崔炎这一下,事出突然,如今膝盖骨必是生了裂隙,即使日后可以恢复,全身功力也必定是要大打折扣了。

不想自己竟会折在这么个小子身上,他不禁摇头叹息世事无常,果真是造化弄人。

崔炎虽侥幸取胜,却丝毫没有欣喜之意。

他站定片刻,终是拿起长剑,一步步走到慕容尘面前问道:“前辈本是一代名宿,为何也会甘为鹰犬。事到如今,难道还要替他人遮掩吗?”

慕容尘听了,却只昂起苍白脸孔道:“我既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若想知道别的,却是不能。而且我劝你们,也莫要再追查下去。宫中倾轧之事,本就难有是非定论。你们又何必为了眼前小利,而任由他人执子拼杀。”

唐灵闻言便立时讥讽道:“世间之事,总是知易行难。你说别人时头头是道,却不知自己也一样是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吗。”

“你们如今不听我的话,他日必定后悔。此事个中曲折之处,若有水落石出的那天,也必定只是一场唏嘘而已,根本毫无意义。”他说到后来体力不支,便干脆躺在地上,枕着双臂去看头顶这碧空如洗。

看上去他似乎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竟就此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半晌后,崔炎方又听得他轻喃道:“你看这天上云聚云散,总归是因缘际会之故,其实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我只愿这一生从未遇见过,也从未相聚过,可却终究是不能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木牌 崔炎倒是没想到竟惹出他这一番说辞来。

看来昔日江湖上所传也未必都是谣言。捕风捉影,看来倒也有几分可信之处。

他正当盛年,却已是满头华发,且归隐年久,早就不问江湖之事,如今却来为人做这种扫尾善后的勾当,或许也的确是有些不为人知的难处罢。

想到一代名宿落得如今下场,崔炎不免心生感慨。只见他沉思片刻后,竟是默默让出一条路道:“你走吧。”

青叶自然是第一个不答应。崔炎这里还没见到她人出来,就已听她怒气冲冲地喊道:“不能放他。”

她一路奔到崔炎身边,指着慕容尘对他道:“此人卑鄙,先时还抢了你的剑,你都不记得啦?”

崔炎便看了她一眼,只对她的话却好似无甚反应。

唐灵只得上前阻止道:“青叶,不得无礼。”

她听了,虽无奈让到了一边,却仍是气呼呼的鼓着腮帮子,一脸不服气的模样。唐灵便耐心劝她道:“他纵使有不对之处,可先前我们三人毫无防备时,他却并未出手暗算。可见他为人虽离经叛道,不循常理,可毕竟还有底线。你看如今我们便也投桃报李,放他一马如何?”

青叶听到这里,到底是撇着嘴,勉强点了点头。

不料慕容尘因伤重,竟是一时不能起身。崔炎见状便上前帮忙,未免府中众人见到节外生枝,便助他也如唐灵般,从墙角翻了出去。

少了慕容尘在场,庭中却更加沉默下来。青叶不敢贸然开口,只得转着滴溜溜的眼珠轮流看着二人。

还是崔炎率先打破了沉默道:“你们二人刚才也看到了。这几日还是修生养『性』些,不要再擅自出门了。常乐坊之事我已报于寺卿,想必他今日从宫中回来自然另有道理。”

唐灵听完后没说话,青叶却吐着舌头道:“今日幸亏崔少卿在这里,可吓死我了。”

似乎是特别赞成这句话,屋顶竟传来一声清亮的猫叫声。三人顿时齐刷刷朝那里看去。

青叶一见是它,立时便气不打一处来。不想正弯腰脱下一只绣鞋预备扔过去打它,那肥猫已然轻轻一跃到了崔炎脚边。

自上次在街市上,自己将它交于巡街金吾后,已经是许久未见了,不想它却似乎还记得他。唐灵因有些鄙视地看着它:这家伙也不知为何,分明是只公猫,却总是对崔炎格外亲厚。平日里反倒和青叶是死对头一般。

崔炎自是不知她心中种种腹诽,只抚『摸』了它脊背一会后,便将猫儿双手抱起,置于石案上。自己却坐于一旁,从袖中拿出了一块令牌。

青叶眼尖看见,便频频以双目示意唐灵去瞟上一眼。不想崔炎一时看完,便依旧将令牌塞了回去。

唐灵便有些不屑,只径直撩开珠帘进了内室。

青叶好奇心旺盛,却磨磨蹭蹭地走过来道:“少卿是有什么发现吗?”

崔炎却纳罕道:“你不去陪着你们家娘子,还在这里作甚?”青叶被这句话噎得直跳脚,顿时一溜烟地去了。

崔炎早看出来,这个青叶也和她的主人一样,处处都透『露』着不寻常。对于她们,他心中有着许多疑问。只如今情势,却是容不得他多想,只能先应付过眼前再说。

那猫儿在案上溜达了一圈后,到底还是在崔炎手边卧下来,又用一双晶莹剔透的绿眸看着他温软叫了声:“喵呜。”仿佛是看出崔炎有心事,便又在他手腕上蹭了几下,倒像是在安慰他一般。

他便又伸手去轻轻挠了挠猫儿的脖子。心中还是困扰唐灵究竟是查到了什么,才会引来这样的连番追杀……

时近正午,唐临方从宫中回来。他一进门便径直来到女儿处,却见崔炎正坐在树下拭剑,屋门关着,唐灵青叶却不见人影。

崔炎见他回来,便过来见礼。不待他询问,便以目示意二人安然无恙,此时正一起在屋子里。唐临悬了一上午的心,至此才算是真正放下了。

大概是在宫中立得久了,此时一松快下来,他便觉得双腿酸软,几乎难以支撑,便忙招呼着崔炎一起坐下了。

崔炎这才斟酌着词句,淡淡将慕容尘之事说了。末了又离座向唐临请罪,称自己未经请示已擅自释放了他,还望上官恕罪。

唐临心内的确有些责怪他不知轻重。可今日若不是崔炎事先有防备,阿灵她们定然是难以幸免。一念及此,方才慢慢将就要说出口的责难咽了回去。

一时又想到阿灵之前的种种光景,心中终是暗下决心:今后绝对不能让唐灵再如此随意出入府邸。本因着相聚不易,想再留她两年。只如今这个境况,看来还是尽快为她择个靠谱的夫婿,将她嫁过去才是正理。

不过这贼人也是恁的大胆,竟敢直接杀上门来。一时间他气愤难当,遂怒吼着拍案而起道:“是什么人竟如此大胆,难道真当我整座大理寺是摆设不成,可以随他肆意妄为?”

崔炎见他情绪激动,未免出事,便赶紧拿出了慕容尘临走前塞进他手里的那块令牌,送至了唐临手边。

唐灵这时才知她父亲来了,自是赶紧打开屋门,过来拜见。到正好得以与二人同看这块木牌。

其实这牌子也无甚出奇,两侧均雕的是火焰纹,中间却是水形纹,上浮着一只不知名的怪鸟。整块牌子『摸』上去光滑无比,应该是乌木材质,倒是颇为趁手。

崔炎因解释道:“听慕容尘言道,见此物者,如主家亲临。令行禁止,不得有误。”

唐临因指着图案中间那只鸟问道:“这是个什么东西,瞧着就不舒服。”

崔炎也不认识,本预备出府后绘成图样再让人辨认。却不防唐灵却突然道:“这应该是鸩。”

二人闻言,俱都不解地看着唐灵。

唐灵便回忆道:“这东西在江南还有个别名,叫做同力鸟。相传乃是一种猛禽,比鹰大,『色』紫黑。若是将其羽『毛』浸入酒中,所得鸩毒,无『药』可救。”

如此一说,唐临便频频点头称是。崔炎却在一旁道:“这么一说的话,这木牌上的图倒是能弄明白了。”

唐灵便问道:“怎么说?”

唐寺卿也是兴致勃勃地将头转向了他。

崔炎因道:“水火同源者,酒也。如此图所示,正是一只鸩鸟浸于酒『液』里,无外乎就是剧毒之意。”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身份 上 慕容尘竟然也出师不利,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本以为以他的功力,除掉唐灵二人都应该是不费吹灰之力的。若不是为了稳妥,他甚至都觉得这等小事就要启用慕容尘都是小题大做了。

可不想崔炎此人,临敌时竟屡有急智,居然可以战胜那些实力远在他之上的人。如此看来,昔日曲江池边他能全身而退,倒也不能完全算是侥幸了。

两次都不能得手,若是还想行事的话想必是难如登天了。且唐灵目前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若是再生事端,难免不会留下蛛丝马迹让人追查。看来如今之计,也只有先将此事放下,专心对付柳相那边了。

张海宴至今已被囚在那水牢里三日了。这水牢之中却不比寻常蹲大狱,犯人一般都被会被绑在池边的立柱上,一开始还可勉强站立,可时间一长,因为不能休息,也不得睡眠,很快便会难以支撑,最终滑入池中溺毙。

凭他怎样的彪形大汉,也绝不能撑过五日。自己若再不能将他顺利救出,恐怕他就要坚持不住将自己供出来了。

中书令府。

柳奭正在临帖。这幅快雪时晴帖乃是书圣王羲之的墨宝,从前在魏征手里时自己就缘悭一面,如今好不容易归了褚遂良,他只得不顾脸面,愣是软磨硬泡了好一番才弄来了。

之前已观摩许久,却是实在忍不住技痒。难得今夜没有公务,他心神安定,便饱蘸着墨汁,凝神挥毫起来。不料才刚写得一个“羲”字,屋外却已响起了急急的敲门声。

因事先他曾吩咐不得打扰,那人也不敢进来。只在门外大声道:“相爷,某有要紧事禀报。”

柳奭一抬头,不慎已将那墨溅了一点在纸上。他长叹一声,只得搁下纸笔,无奈道:“进来吧。”

来人刚推门进来,便跪下秉道:“相爷,水牢被劫。张海宴已被人救走。”

“什么?”柳奭顿时火冒三丈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夜入宰相府邸生事?”

那老管家便指着门外道:“现有牢头一名,正在外等着相爷宣召。”

……

仅仅才三日,这个昔日威风凛凛的大汉竟已被折磨得形容枯槁,头发花白。

他半睁着双目,惨然坐在榻上,对着男子道:“大郎为了救我,想必是冒了不少风险吧。”

他忙上前安抚道:“海叔,你如今诸事都不必管了。你寒气入体,好好养着才是正理,那边的事我自会看着处置的。”

张海宴实在起不了身,便在榻上向他拜道:“某微末之躯,若非昔日得郎君所救,早就不在人世了。此次便是为了郎君死了也没什么要紧。可今日,我想多句嘴,你就不要再与柳相硬碰硬了。说到底,你们毕竟是……”

不待他说完,男子便骤然站起,打断他道:“是,我们是父子。可人家也常说虎毒不食子,可他呢,又何曾真心将我当做过亲子对待。便是那郑军,也比我更像是他的儿子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身份 下 张海宴知道他们父子二人的龃龉,非是这一朝一夕造就。如今仅凭着自己三言两语,自然不可能就此冰消雪融。只是在他看来,郎君毕竟是柳相独子,两人这些年来却是各自肚肠,一直在相互算计着彼此,实在是让他这个旁观者都有些无法释怀。

所谓“子不知父,父不知子”,即便是如今柳家在朝野已是权势滔天,也未尝不是场人伦悲剧。

自己不过一介武夫,承蒙郎君大恩,除了誓死报效,为他赴汤蹈火以外,也实在没什么可做的了。

柳奭这里听完那牢头所言,知晓了此事十有八九竟是自己的亲子柳秦所为,心内震动。一时竟至两眼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那牢头赶紧上来搀扶,他却直接挥手叫他先退下了。

他究竟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仅如此,这张海宴在自己身边多年,竟不知何时也成了他的眼线。他一想到这里,简直有些不寒而栗。

难道是为了郑军吗?所以才不惜以自己的名义授意他满城去追捕朝廷命官,事败后再理所当然地杀他灭口?

那黄熙兆呢,难道也是自己这个整天在脂粉堆里打滚儿子的杰作?这么一个在金部毫无作为的书令使,又是如何引得了他的注意?

他颓然地倒向了座椅,脑中一片混沌。他简直不敢去想,这个素日自己一直以为的,不成器的儿子,究竟已瞒着他做了多少事。

柳秦在张海宴这里并没有待多久。其实他生『性』冷漠多疑,能为个下属做到这样已经是殊为不易了。要是照他平日里的脾『性』,但凡是有一丝不确定,这个人也早就成了一堆不能开口的烂肉了。

只是海叔毕竟是不同的。他清楚地记得:母亲吊死那夜,他看到她圆睁着双眼,吐着紫黑的舌头披头散发地在寝房里晃『荡』……

他想尖叫,可呼吸却像被堵在了嗓子眼里,他拼着命地想吸气,可空气却仿佛已经凝成了一块铁板,只坚硬地发出浓重的红锈味。

就在他以为下一秒就要窒息而死的时候,海叔他却第一个跑过来抱住了自己。他身上,是酒,草料,马汗,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那么温暖,那么让人安心……

犹记得他紧紧地拥着自己,流着泪一直喊着:“郎君,醒醒郎君。别害怕,没事了,有海叔在呢,海叔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终于呼吸顺畅起来,哽咽着在他耳边问了一句:“真的吗,海叔真的会一直陪着秦儿吗?”

回答他的,是他紧抿的唇角和一如既往坚定的眼神。

从那以后,他真的就一直陪着自己,从未离开过。

眼见他终于疲倦睡下,他便也心事重重地走了出去。只未行几步,便又停下来对着几个侍卫道:“好好照顾。若是父亲找来,你们实在抵抗不了时,就……明白了吗?”

那人听了不解,便抬头确认了下。待触到他冰凉的眼神时,却是脖子一缩,已是瞬间明白了过来。

……

唐临犹在那里颠过来倒过去地看那木牌时,却有个门房急匆匆地在院外秉道:“阿郎,赵少卿正在府外求见。”

他闻言立时站起身道:“赵西原回来了。你传我的话,马上叫他到这里来见我。”

那人便领命而去。唐临心中不由暗道:回来的正好。这回我可要好好听听,他这趟并州之行,到底能有几分收获。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提醒 赵西原的并州之行颇有些曲折。

他骑术不精,一路上都是坐的马车。自是慢了许多。不过好在他持有密旨,只要到了驿站,自然有人替他更换新马,倒也没因此耽搁很久。

其实头几天都还算顺利。但就在到达并州城的前一夜,不意却横生波折。那日他因见天『色』已晚,离城却还有百十里,思索一番后,便还是决定先在镇上驿馆中歇息一晚,第二天再上路。

是夜天朗气清,明月高悬。他坐在院中,大概是因为连日赶路太过困倦,竟没吃得几口饭食就睡过去了。

到底是夜『露』寒凉,他一晃睡了两个时辰,后来却是被冻醒的。一阵秋风袭来,他更是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此时月上中天,正是深夜时分。他正打着哆嗦朝屋内走去,却不想刚进门,那烛火却恰“扑一声”熄灭了。想来这蜡已自燃了几个时辰,的确也是没剩多少了。

他如今进来,倒是正巧赶上它最后一丝余烬。他摇着头,想着反正是要上床睡觉了,也懒得再去管它了。

不料一只脚刚神进被窝,就被人在后用刀尖抵住了腰。同时听得那人用低哑的声音道了一句:“别出声。”

赵西原一介文弱书生,此时又手无寸铁,『性』命就差不多是捏在人家手里。他深明“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这类微言大义,此时便是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敢动。

那人便缓缓道:“你仔细听着我说便好。明日你去并州府验尸时,要注意去看尸体的头皮。他的父母明日也会到,到时你要与他们当面对质,才能有希望弄清楚尸体的真实身份。”

随着耳边最后一丝尾音消逝,四周重新归为宁静。他却一直等到身后的那人确实已经走远了,才忍不住回过身『揉』了『揉』已经麻木的腰腿。

只再躺回床上时,却是无论如何都难再有睡意了。一直到快天亮时,才勉强『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那驿丞自是不知道其中波折,第二日照旧还是按着事先说好的时辰来叫赵西原。

他便是一路这样哈欠着到了并州刺史府。只这时再是困倦,也只得强打着精神上去寒暄道:“刘使君有礼了。”

那并州刺史刘博见他双眼肿着,脸『色』发黄,一幅无精打采的样子,便已猜到他定是昨夜没有歇好,便道:“少卿要不要去我那里略事休整,吃个便饭。午后我再陪您去冰库不迟。”

赵西原也的确是提不起精神。想着既已到了这里,耽误个把时辰应该也无伤大雅。便立即从善如流地去了刘博的内室休息。

这一觉就睡到了午时,醒来后果然是神清气爽。他不敢再耽搁,匆匆划了几口饭,就约着刘博一起,去了府衙的地下冰库。

拉开厚重的铁门,眼前竟先出现了一片清凌凌的蓝『色』。

原来冰库中照明用火把不便,这刘博却不知从何处弄到了几颗夜明珠镶嵌在壁上,因着冰的折『射』反『射』,室内便有层层幽光『荡』漾。

因夏日刚过,冰库的存冰已经空了一半。即便如此,披着大氅,且又穿着厚底绒鞋的他,也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想来若是开春季节冰满时,定然更是寒气『逼』人。

刘博见状便十分歉意道:“此处确实寒冷。其实本来少卿也无需亲自来这里,只我想先时信中毕竟有表述不足之处,少卿可能对尸体的保存状况不是很了解。所以还是请您进来评估下,我们再决定下一步的对策。”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审讯 上 赵西原听得刘博如此客气,不得已只得回些场面话道:“使君太客气了。吾既有皇命在身,自当竭尽全力方能不负圣恩。何况如此些微小事,怎能当得这一番言语。”

一行人说着已走到一副冰棺前。虽是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眼下这具尸体的损坏程度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

其实虽值夏日,但并州一直都不比京城炎热,而湖水温度也绝比不得在陆地上。再加上据之前的供状所说,死者乃是被人掐喉后窒息而死,那就意味着尸体入水前并无明显外伤。

本来尸体在水中,因为空气隔绝,腐烂的速度会大大减缓。综合以上情形来看,应当不会出现这具尸体如今呈现出的这些表征。

他心中立时疑窦丛生,却并没有『露』在面上。眼见这尸体全身已几乎没有了一块好肉,唯有头部还稍微完整,隐隐可见其脖颈处有一道深紫『色』勒痕。

刘博在一旁掩着鼻子,不时觑着赵西原的反应。见他似乎有些不以为然,便小心翼翼地踱过来解释道:“据称死者落水的湖泊鱼虾极多,所以才没几日就被啃成了这样。”

赵西原静静地听他说完,却并不置可否。

他仔仔细细将尸体正面看过,又命从人将其翻过来看了背面。因问道:“听说尸体是浮上来之后两三日方才打捞上来?”

刘博不由眉飞『色』舞道:“是。当地人发现后直接报了官,并未自行打捞。我们并州府一得到消息,便星夜兼程赶到了当地。回程时也是没敢耽搁,未免尸体进一步腐坏,便立即将尸体封入了冰库。”

赵西原闻言便笑道:“使君实在是辛苦了。”

刘博亦赶紧自谦道:“不比少卿你们在京城,才是真正劳苦功高。”

赵西原对此谄媚之言,不过一笑置之。其实单论品级来说,刘博位居三品,还尚在他之上。想来如他这般的封疆大吏,若不是因为自己奉的是圣命,又在京城要署任职,他倒实在是无需如此谦逊的。

只这种殷勤一旦过了头,却总让他心里总有些不得劲的感觉,感觉倒与适才看到尸体时的怪异感一般无二。

一时简单验看完毕,刘博便问道是否现在就将尸体移出,交由仵作详细检验。赵西原却想起昨夜那陌生人言语,便先向他示意不必。那刘博自然也未坚持,几个人便依次鱼贯而出。

在地底下待的久了,乍见阳光,几乎人人都觉得有些目眩。想到自己初时还觉得寒冷,后来似乎是冻木了,竟也就这样挨了过来。

果然还是沐浴在阳光下让人身心舒畅。不过略行得几步,赵西原便被热得脱下了大氅。待几人都进了内室后,他便仿佛是不经意间问道:“不知死者如今可有亲眷在此?”

刘博便惊奇道:“少卿如何知道?的确是,昨个午后方至。时辰太紧,我还未来得及提审他们呢。”

他心道正好。便就着这句话道:“既如此,那不如我们现在就去见见他们?”

刘博自然是满口答应,一迭声地吩咐下人将他们赶紧从后院带过来。

他们二人又饮了几口热茶后,方才随之也去了州府大堂。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审讯 中 并州府隶属河东道。昔日高祖皇帝李渊起事,最初就是在这里。此处历来被大唐皇室尊为“龙起之地”,早在武德年间,就已破格升为州府以示荣宠。

此处虽比不得关内,却也是一等一的上善之地。刘博本人出身并不显赫,但他为人圆滑,又极善把握机会,竟意外获得了莒国公唐检的青眼,不仅让他跟随自己署理差事,不久以后,更将自己偏房所出的一个庶女嫁与了他。

他倒并未因此就得意忘形,相反却言语行事更为谨慎起来。一来二去,固然有他岳父的助力,然他自己也的确是凭着几分真本事一路升迁,如今年不过四旬,便已经累官至一州刺史。

唐检作为贞观名臣,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中,功勋卓着自是不必多言,更何况唐检之子在先帝时还曾得尚豫章公主。朝廷如此荣宠,即便是长安城中,唐家也绝对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权贵之家了。而这位刘使君,既能在这样的世家大族中站稳脚跟,可见也绝非庸碌之人。

只是近些年来,随着豫章公主不幸早逝,唐检老迈,且又因他素日为人便落拓不羁而屡遭贬谪,唐家也因此开始有些没落了下去。想来如今刘博要想保住太原府这块风水宝地,可能已多有了几许艰难之处。

赵西原心道:或许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收敛『性』情,对自己如此谦卑的吧。

果然一时到了公堂之上,他便又极力谦让主位于赵西原。赵西原便是再脑钝,也不至于会如此拎不清。自然是一再推辞,坚决不受。那刘博无法,只得先安排好赵西原坐在了自己左侧,然后自己方在主位上落座。

两人还未及多客套几句,当班的衙役便已将一男一女带上了公堂。

赵西原定睛看去,这二人年纪却并不大,只在五旬上下。据刘博说,秦家颇为富裕,乃是当地有名的富户。不仅在乡下有大片田庄,便是在太原府,还开得一家裁缝铺。想必也正因为如此,秦生落榜后才有充足的财力,可以在烟花之地流连许久。

两人一进来,便要屈膝跪下。刘博却立即挥手叫免了,又叫衙役拿过两把椅子放在堂中。

那男子还未怎样,这『妇』人却已泪如泉涌地诉道:“使君可要为我儿申冤做主啊。”

赵西原立时心中诧异。记得刘博也说这二人是昨日才到,如何他们还一语未发,这『妇』人就已经开始为儿子喊冤了。因问道:“看来你们是已知这事原委了?”

这『妇』人听得此言,便从袖中拿出巾帕拭泪。一时她正欲开口时,那男子早已按住她手,示意她莫要多言。却替她回道:“拙荆只是一介村『妇』,因骤然得知亲子死讯……未免心中哀痛,因此才言行无状,还请二位体谅。”

他语调沉稳,对答如流。不过声音中流『露』的沉痛倒还是隐隐可辨。

赵西原见状,立时便生出了几分恻隐。只是他职责所在,有些事却是不得不问。

不料他刚说出一句:“看来你们已经见过……尸体了?”

那『妇』人便愈加嚎啕大哭起来,哭喊道:“我的儿,你死得好惨。如今却是不中用了,让我今后靠谁去?”

这回那男子似乎也忍之不住,随着妻子饮泣道:“乡野小民,惟愿使君可以早日拨云见日,查明真相。他日惩治凶手,方能慰我儿在天之灵。”说完便离座拜请二人。

他那妻子见了,忙也立起身,与丈夫一起,向着堂上哀哀哭求。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审讯 下 表面上来看,这的确很像是一对已经伤心欲绝的父母。

他虽是看着堂下,可也刘博已暗暗地看了自己好几次,似乎就等着他发话,好就此结束这场让他人苦痛难抑的审讯。

可赵西原就是觉得哪里奇怪。以他自己来说,他前不久刚经历过至亲骤然去世。他总觉着遇到这种事,大多数人应该都会像他一样,一开始都是不肯接受现实的。

而冰库中的那具尸体,他曾仔细看过。身体上并没有任何可供明显辨认的记号,即使是稍微完整的脸部,也因泡在水中过久,早已肿大变形了许多。想来若是此人这时醒转,恐怕他自己都会认不出自己来的。

而这对夫『妇』的表现,实在是让他诧异。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据之前卷宗上所言,这个秦生可是他们老夫妻俩唯一的儿子啊。

只是短短一下午,他们竟就已经对此事如此笃定了吗。

一时又想到自己的母亲,从他记事起身体就不好,常年缠绵卧榻。可那日接到家书,自己却仍然很久都没能回过神来。且总是觉得是不是有人恶作剧,故意写信来吓他;或者是母亲为他婚事着急,故意骗他回去相看什么姑娘的。

便是到家后看见灵堂摆起,自己也还是浑浑噩噩了好几日。

于是在刘博尽力安慰他们的时候,他却只是冷眼观察堂下立着的两个人。最后还冷不丁地开口问道:“未知你们儿子身上可有胎记之类可供辨认的地方?”

那『妇』人闻言却先看向了丈夫,接着竟又瞟了眼刘博。方才斟酌着垂下眼睛开口道:“不曾有。”

赵西原便问道:“既如此,你是如何确认死去的人就是秦生呢?难道你就没想过,也许是官府弄错了,死的人或许根本就不是你儿子,而是别人也未可知……”

几人同时脸『色』大变。那『妇』人更是直接打断了赵西原道:“我自己的儿子,怎么会认错。”说完不知道是不是忿忿不平,竟还抬头瞪了他一眼。

赵西原倒没觉得怎样,不过付之一笑。那刘博却一改之前好好先生的模样,拍下惊堂木就朝她喝道:“大胆冯氏,竟敢藐视朝廷命官,还不跪下。”

那『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音吓得浑身抖了一抖,居然直接定在了那里。他的丈夫赶紧一把拉下她跪下来秉道:“使君恕罪。就念在内人刚经丧子之痛,正是神智不清的非常之时,就饶了她这回吧。”

那『妇』人似乎真的被吓到了,一时间只顾着磕头如捣蒜。刘博见状方循循善诱道:“算了,起来吧。赵少卿乃是奉圣命来的并州,你们儿子能不能平冤昭雪都要靠他。怎么还敢如此放肆。”

那『妇』人此时倒见『色』极快,立时便对着赵西原拜道:“全是民『妇』粗鄙,才怠慢了少卿。还请您千万不要跟我一般见识才好。”

刘博也转过身笑对他道:“都是下官治下小民无状,若是惹得少卿不快,我便先行在这里替他们赔罪了。”

赵西原全程都没能再『插』上一句话。

好在他借着这一番来往,已然看出了不少破绽。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拓枝 赵西原来之前确实未曾想到,自己竟会遇到这样怪异的父母。

亲生独子死于非命,这本该让这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父母伤心欲绝,根本顾及不到其他。可适才他一番试探之下,他们不仅是早已认定了儿子已死,甚至还意外地对刘博的几句恫吓反应强烈,惊吓不已。

不过为了不表现出自己的怀疑,他还是不动声『色』地按捺下心情来。甚至当刘博提议共用晚膳时,他也是毫无做难之『色』,欣然应诺。

席间畅饮正酣时,刘博还非常应景地安排了一曲拓枝舞。

只听刘博轻轻地一拍手,一位穿着西域服饰的窈窕舞娘,便已随着强烈的大鼓节奏,从帘幕后翩然而出。不过几个柳腰款摆之间,就已经点燃了在场男人们心中的火焰。

所谓“翘袖中繁鼓,长袖入华裀”。随着舞者轻盈繁复的旋转踏舞,她腰腹处的金铃便也因此发出清澈的回响。人人都在为她雪白的皮肤与撩人的姿态而深深『迷』醉,赵西原为取信于刘博,便更是显得迫不及待,丑态毕『露』起来。

每当那女子舞至他身边时,他便『色』『迷』心窍一般伸手欲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刘博见赵西原中计,自然是心满意足。一时间更是毫不顾忌,言语间频频劝杯不止。

伴着一个几乎垂直的下腰动作,鼓声戛然而止。不料这女子却并未下场,却开始逐座陪盏起来。

一时她却正巧停在刘博身边。只他刚笑嘻嘻地端起酒杯,便直接被那舞姬搂着脖子灌了一海。赵西原看得目瞪口呆,心道待会到了我这里,我却不比他们素日喝惯了的,岂不是要被喝死过去。

唯今之计,只有装醉了。好在他之前已经喝了不少,此时想必也不会让对方太过怀疑。

想到这里,他便狠心一扬脖,先给自己又添了一杯,更胡『乱』嚷道:“如此佳宴,当浮一大白。”刘博听闻后顿时哈哈大笑。却不想他还没乐够,就轰地一声往后一仰,竟直接躺在地上昏睡着起不来了。

刘博看后便哈哈大笑道:“此人装死,还不快去推起他来,再喝上几大碗。”

那舞姬便行到他身边好一阵推搡,赵西原只是一径装死。果然片刻后便没人再管他,众人只顾着重新推杯换盏起来……

第二日,他便干脆一觉睡到了日晒三竿。直到刘博三催四请之后,他才懒洋洋的随着刘博去了后衙。只等衙役们将尸体运到此处。

一路上,他都装着哈欠连天,无精打采。没错,不仅是那对古怪的夫妻,便是对刘博本人,他也早已经起了疑心。可直觉却告诉他,绝不能表『露』出一点异状来。

危险,往往就发生在不经意之间。想那崔炎之前也不过就是去了一趟金部,就造成了书令使黄熙兆与郑军之死。就连他自己,也是深陷绝境,历尽九死一生方捡了条『性』命。

自古以来,枪打出头鸟的事情可是屡见不鲜,捅了马蜂窝的人常常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

他既要查明真相,却又不能真的表『露』出什么来。毕竟自己如今就在刘博的地盘上,他若是想要自己的命,实在可说是易如反掌。

果然一应勘验结果都是毫无破绽。这边仵作写录完毕,由刘博与赵西原二人同时签章确认后便封存起来,等着他回京之后再上呈有司官员。

按照惯例,检验过的尸体是要发还给亲属的。而这个冗繁的过程,赵西原理所当然地不想参与。当着刘博的面,他便推辞道:“实在是不胜酒力,乞使君怜悯,容我回去再躺上一躺。”

看上去刘博是以为此事至此已是尘埃落定,便也就随他去了。

赵西原因心中笃定,倒是并不慌张。他料定那对夫『妇』根本就不在乎这具所谓的遗体,所行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果然二人从刘博那里出来,根本连裹尸布都不曾揭下来看过,便急急叫仵作行会的人抬着尸体去了城外『乱』葬岗。

一时到了地方,他们却叫行会的人先回去。赵西原安排的人假意走开后,他们却寻了一块地,挖了不过半尺深便气喘吁吁地停下了手,直接将尸体扔了进去。

待他们二人走远后,这几人却干净利落地挖出了尸体。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劫道 第二日,赵西原就神清气爽地辞别了刘博。

两人都颇有些依依不舍之意,刘博甚至还将他一直送出了城门方才回转。

赵西原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后,不由讥诮一笑,转手便扔掉了那截送行的折柳,直接撩起袍角便上了车。

车夫随即轻轻一扬鞭,就驱赶着马儿前行起来。

赵西原因昨夜一宿未睡,不多久便困倦起来,靠着车壁直打起瞌睡来。

不想待他醒来时,车却意外在官道边停下了。他本以为是车夫赶车累了在休息,却不想好一会外面都是鸦雀不闻,毫无声息。他这才发觉不对,遂推开车门下了车。

前段时间正值麦收季节,因此田垄上还四处堆着许多麦垛。不知为何,这本该是象征着丰收的金黄,却莫名被这秋日傍晚昏红的阳光映出了几抹肃杀。

赵西原因未在近处看到车夫,正待要四下里寻找一番时,却突然发现麦垛后面似乎有些不对劲。他定睛一看时,果然那里便跳出了几个身着黑『色』劲装的高大身影。

赵西原反应倒也不慢,瞧着势头不对便转身拼命往大路上跑去。只他素日极少活动,却哪里跑得过别人,没几步便被堵在了马车旁。

那为首之人身材尤为健硕,一时见到赵西原的文弱模样,便回身示意众人莫要上前,自己却单独走来,直接抓住赵西原的衣领,只用一只手便直接将他整个人举过了头顶。

又从怀中拿出了一把短短薄刃,狞笑道:“老子生平最喜欢杀人放血,却和杀鸡也不差什么。尤其是放完血的时候,明明脖子都切开了,却和鸡一般,总还要再蹦哒几下,实在是有趣的很。”

这时身后却有一人犹豫道:“使君吩咐过,此人好赖也是个读书人,就给他个痛快吧。”

那人却立时回头喷道:“老子办事,还要你来管不成?”

那人顿时被他『逼』得往后退了一步,之后便彻底噤口不言了。

那人将刀在鞋底上蹭了几下后,便放在赵西原的脖子上道:“老子今日就发个善心,让你交代一下遗言。怎么样,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再过一会若还想说话,那可就不能了。”

赵西原早已发了一身的冷汗。料今日恐怕是不能逃脱。因笑道:“壮士,我家中颇有资财。刘博今日出了多少钱,我都给双倍,你看如何?”

那人顿时眼睛一亮道:“双倍,你可当真?”

赵西原一看有门,便斩钉截铁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这如何能是信口雌黄之事?”

那大汉却是犹豫再三,终是一脸惋惜道:“如此却是坏了我们太原四虎的名头,不可不可。”说着便手中一用力,更是将刀彻底压实在他脖子上。

赵西原只觉脖颈一痛,便赶紧改口道:“好汉且慢!”

那人却是不耐烦了,手一松,竟直接将赵西原扔在了地上,便要举刀去杀。

他却抚着腰忍痛道:“好汉既然为难,我这里还有一件事委托,如若你能办到,我一样付你两倍酬劳。”

那壮汉便呆愣道:“你到时都死了,如何能……”

赵西原料得今日恐怕是在劫难逃,却安然道:“你放心,届时我手书一封,只要你事情办成了,我保你平平安安拿钱离开。”

那人听了忙喜不自胜道:“你可以去太原府打听打听,我们兄弟历来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可是从未失过手。你说吧,要我去杀谁?”

赵西原便索『性』坐在地上道:“我用不着你杀人,你只要帮我送件东西,只要东西到了它该在的地方,我就绝不会食言。”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计策 眼见又要发一笔横财,那几个彪形大汉顿时都乐得合不拢嘴了。

也用不着赵西原自己动手,那几个人忙不迭地将他扶上马车,又至行李中一通『乱』翻,就想找出些笔墨纸砚来与他,赶紧将信写了,好让他们去发财。

不想除了在包袱里翻出几本旧书并一封公函,就是几件换洗衣物,却连秃笔都没看到一根。

那“四虎”登时大怒,几个人胡『乱』将东西全撇在了赵西原脚下道:“你这蠢材,不还说是什么京城的大官吗。读书人,出门竟连个文房四宝都不带,什么玩意?”

赵西原不由心道:要让你们找到这些,那我出这个主意岂不是蠢到家了?只此时却是不敢『露』出半分得意来,反倒苦着脸道:“壮士有所不知啊。我们读书人,大多都是沽名钓誉之辈。所谓千里做官只为财,你说好不容易当上大官了,谁还乐意带那些破玩意啊,不当吃不当喝的,背着还死沉,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不想这番话倒对了几人胃口,那领头的大汉更是直接咧开嘴笑道:“你这人倒是有点意思,比那些假凤虚凰的家伙不知强了多少。”

说着便把刀放下了,还用那蒲扇般的大掌狠狠地拍了下他肩膀道:“只可惜俺们绿林之人,既收了钱,却是不能不讲信誉。”

赵西原觉得自己的骨头就要被他拍碎了,此时却也只好强忍着痛楚道:“壮士不必如此。你我无冤无仇,便是你们不来杀我,他也会派别人来。我就是去了阴曹地府,也绝不会怪罪你们。”

见他反来安慰自己,几人似乎更不忍了。赵西原却坦然笑道:“诸位不必如此,没有笔墨也不打紧,这里离城想必也不远,你们派上个兄弟去买来就是。想来这一点功夫,也还不至于耽误不起。”

那领头之人闻言却对其余几个人一点头,他们便撇下赵西原,看样子竟是跑到另一边商量去了。

半晌后回来时却对他道:“现是这么个情况:那边刘使君确实急等着你的人头呢。只我们兄弟一见你脾气对路,二呢,不怕你笑话,也不想断了你这条财路。如今天『色』已晚,来回不便。我们这就带你一同进城,你写了东西,我们兄弟自有人替你去办差,你的命,却是不能留到明日了。”说完便只看着赵西原,似乎在等他的答复。

赵西原如今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这紧要关节,自然是能拖得一时是一时了,焉有不同意之理?

众人见他爽快答应,便赶紧将截下的马车自草垛后赶回官道上。几个人一齐爬上去时,赵西原便示意他们将那地上扔下的包袱也一起带上。

这几人也不埋怨,匆匆收拾好便赶紧驾车上了路。

车行了一日,此时距离晋阳却是最近。众人略加商议,随即便扬鞭催马,朝南而去。

本就狭小的马车如今坐了四个人,自然是拥挤非常。因人太多,那马也实在走不快。赵西原见车内气氛沉闷,不比方才。便有意起头道:“不知各位英雄都是哪里人士。如今天下也还算太平,不知却为何做了绿林之人呢?”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异闻 其实那“太原四虎”之所以这会话少了,主要还是因为觉得之前与赵西原说的太多了。

做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与肉票太熟络。像这种刀尖『舔』血的生意,历来都是把人当成畜生的行当。否则下手时,又如何能像砍瓜切菜一般毫不手软。

不过干了这几年下来,倒也是第一次遇见赵西原这样荤素不忌的主。其实他们心里也奇怪,这个人眼见着生死就在片刻,居然还能有心情可以谈笑风生。

好在绿林好汉们向来都对这类不怕死的人天然有几分敬佩,一时那几人之首的李大虎便欣然朝赵西原道:“这却是说来话长了。我们几个人都是一个村子的,原本也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只那年我娶亲时,村里便开始有怪事发生。”

不知为何,他说起这些时,竟还不经意般打了个寒噤。

赵西原本来只是想套套话才开的口。可一听到这里,立时便来了兴趣道:“却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怪事?”

没等那李大虎回过神来,他旁边一个皮肤黝黑的人便脱口而出道:“可不是怪事?好好的田地,到处结得饱涨涨的玉米棒子,眼看着就是个丰收的年景。可谁承想才过了一夜,就什么都没了。”

赵西原不由诧异道:“没了,这是什么话?被人抢了还是烧了?”

那李大虎这时便接过话茬道:“若真是那样,也算不得什么奇事了。事实上是地没了,地上的东西也跟着一并没了。我那未过门的媳『妇』,三儿他爹,四儿他兄弟。老二最可怜,娘老子一夜间都没了。”

赵西原还是没明白过来,愣愣问道:“你到底说的什么,难道是地陷了?”

那黝黑皮肤的见状一时急了,便道:“你怎的这样笨。是村东原先那块地没了,不见了。其实那块地也还在,只是却满是荒草,根本不是我们从前看见的那些房子,玉米地……”

赵西原明白了,但其实他也没真正明白。这样的事情,实在可说是闻所未闻。他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这件事,从未出现在任何大唐的官方记载里。

至于后来的事情,赵西原也渐渐从他们的你一言我一语中听出了个大概。这一来,村子里不说收成没了,且还莫名少了一半人,自然是要去报官的。结果自然是官府不仅不积极帮村民寻人,反说他们是妖言『惑』众,唯恐天下不『乱』。

不仅如此,那报官的大汉因咬死了不肯松口,竟还被当时的晋阳县令打了个半死才送回来,躺在家里没两天就一命呜呼了。

这时候村民又合计,想着既然县里不管,不如就去太原府,兴许还有用。岂料第二天便来了许多官兵将村子团团围住,并且严令村民不得外出。

有道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这些剩下的人也只好认命继续住在村里。记得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村民们缺衣少粮,本就是勉强度日。谁知这时竟又出了事,村口的两个看守不知被什么人杀了。

于是大雪天里,众人全被赶到了村东的那块荒地里。

寒风刺骨,几个老人和孩子没过多久就挺不住栽倒在地上。李大虎更是因为生的虎背熊腰,一开始就被人怀疑是凶手。

那些人也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将他捆了,不过一会儿工夫就已经将他抽的皮开肉绽。李大虎此人,却天『性』有几分倔强,任凭这些人如何凶狠鞭挞,偏就是闭着嘴一言不发。

打到最后,那鞭子每落下去一次,便好似是抽在众人心里一次。终于有一回,有个村民平静站出来道:“别打了,是我杀的人。”

李大虎顿时张开满是血沫的嘴道:“你胡咧咧什么,还不给我滚回去。”

可那人却接着道:“就是我杀的,可那也是因为他们该杀。我如今全家上下,只剩一个妹妹,却被这两个畜生糟蹋后,用一根麻绳吊死了……”

不料他话还未说完,便被一个当官的拿刀刺了个透心凉。

事起突然,村子里仅剩的十几个庄家汉子一时竟都愣住了。可紧接着,他们便全红了眼睛,像兽一样齐齐冲向了那些兵丁。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脱身 这样冲动抗争的结果自然是惨烈的。最后整个村子,只有六七个青壮年跑了出来,其余的人全部惨遭屠戮。

这个昔日平静富足的小村落,终于彻底变成了一处无人踏足的死地。

三年之后,当晋阳县令霍渐丰改任它地,途经悬瓮山时,不幸路遇强人,以至于一家十七口尽数被杀,无一幸免。

这就是“太原四虎”出山后干的第一票。

赵西原念及此事因由,心中难免唏嘘不已。或许人这一生,除了出身,总还是要讲几分际遇。他虽一向自诩饱读诗书,可扪心自问,若是这样的事发生自己身上,恐怕也不见得能比这些人处置得更高明吧。

他本来还想要问,你们既然已经顺利逃出,为何又不去州府报案?可转念一想,自古以来只听说过官官相护,而真正能为民请命的又有几何?何况出了如此大事,州府真的会冒着监管不力的罪名,只为了几个乡民,而去弹劾自己的属官吗。

他虽然不想承认,可最终内心却已经做了回答:恐怕,是不会的吧。甚至,遇到心狭偏私之人,为了避免他们继续上诉,很有可能还会借机斩草除根,从而将这件惊天血案彻底埋没。

然而,对于幸存的李大虎他们来说,如果这样的血海深仇都不能报偿,又还有什么脸面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活下去?

可若提到他们后来做的事,即使是赵西原不讲大唐律法,只依照“冤有头,债有主”的道德标准来评判,恐怕也是不能为他们开脱的。

他们终究,还是活成了仇人的样子……

一个时辰后,马车终于慢慢驶入了晋阳城。因赵西原手里有公函,因此他们这一行人,便得以顺利地从城门处光明正大地入城了。

本来以赵西原的品级,是完全可以直接入住驿站的。可如今与这样一群亡命徒在一起,只好是随便选了一家普通客店落脚。

他们人多,为了不引人注意,还是按常理开了两个房间以避人耳目。而自打进城开始,他们早已一改先前态度,开始全神戒备起周边来。

晋阳虽名为县城,可实际上作为并州的中心城市,除了城郭稍小些,其热闹与繁荣程度都超过了并州府衙所在地。

最明显的便是,这里竟与唐都长安一般,也有夜市。怪不得时人都常以“北都”来称谓太原府。

若是平常,以赵西原的『性』格,定然是要顺便游览一番的。可如今被人挟制,『性』命都还尚在有无之间,又如何还能有这样的机会。

笔墨纸砚买来时,赵西原尚在大快朵颐。李大虎因想着这是他最后一餐,倒是发了善心特意叫客栈置办得丰盛些。此时见他没吃完,也并未上前催促。

只众人也奇怪,一般人到了他这种地步,便是玉粒金波也难以下咽,他却像是没事人一般吃的很香。

一时饭毕,他饮了口热茶。便干脆道:“来吧,我快些完事,也好叫你们早去刘博那里交代。”

李大虎闻言老大不忍,迟疑片刻后终还是将纸笔递了过去,却硬是不准赵西原自己动手,非要亲自帮他磨墨。

赵西原见他坚持,只是笑了一下,却并未阻止。

只不知为何,他摆开架势磨了半天,却是连一滴墨『液』也没看见。难道是买到了假货?他不由举起砚台,对着烛火仔细检查起来。

不想没等到他弄明白,院外却忽起了一片嘈杂之声。他一开始还没当回事,不想片刻后,那松油火把的气味便似乎隔着窗纸都透进来了。

只听外面有人朗声笑道:“赵兄,一别数年,不知如今还无恙否?”

李大虎赶紧起身,急急将大门打开一条缝隙向外张望。这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整座客栈就已经全部被人包围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想着他们先前分明一路小心,却不知道究竟是何时泄『露』的行踪。转念一想,便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了桌案旁。那里,正坐着吃饱喝足刚撂下筷子的赵西原。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缘由 这其实倒是冤枉他了。

要知道无论是什么人,只要真的有四双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你,那么除非你会变戏法,否则是绝不可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做出什么手脚来的。

想来之所以这次官府能来得这么快,那必然是因为现任晋阳县令莫萧了。

其实认真说起来,他们也有好几年未见了。虽是如此,现在回忆起昔年二人相识场景,也依然还是历历在目。

长安的大比之年,从来就是万众云集,华盖相倾。他们二人正好同住在兴仁坊中,因『性』格投契,家世相仿,很快便成了莫逆之交。更有缘的是,两人进士及第的名次也很接近,恰好是一前一后,实在是缘分匪浅。

殿试后,两人又合巧均被外放。赵西原因三年后考绩优异,又恰逢京中大理寺丞出缺,他父亲于是走了不少门路,最后总算是如愿将他召回了京中。

莫萧家里却是有好几个兄弟,根本无人顾得上他。他在川地一待就是五载,去岁方才到了这河东道就任晋阳县令。此次好不容易赶上赵西原出公差,两人便早就约好了在他回程时,务必要在这里盘桓一晚,也可好好秉烛夜谈,畅诉别情一番。

因估『摸』着这两日他就会到,莫萧自是早早就往城门那里打好了招呼:只要看到有持大理寺公函的人,就要速去回报于他。

说来也是赶巧,这日莫萧因等了一日,又没见他来,便吩咐了自己的书僮去城门口等着,也好顺便迎迎这个老友。

本来看到他的公函从车里递出来,这书僮还在替主家开心呢。岂料车门一开,里面居然黑压压地满坐着四个人。他与赵西原本就相识,此时见他被三个彪形大汉紧紧压在角落里,分明看见了自己却还一言不发,心中便立时觉得不对。

他素来警觉,两眼一扫时,早看到其中两人的手都搁在赵西原身后。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可考虑到若是自己此时发作,光靠城门口这几个老弱病残,未必能成功救出他事小,若是再不小心伤及无辜,那可真就是得不偿失了。

他见事极快,既知不妥,便赶紧装作是例行查看,打量了一圈后便退后沉声道:“好了,放行吧。”

待马车启动后,他才招过一个城守耳语了片刻,自己却赶紧快步跑向了县衙。

其实这一路上,赵西原都不过是在故作坦然而已。他虽是有意将众人诓骗至晋阳城中,以借机逃生。可眼看着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脑子却偏就像是糊住了一般,硬是什么好法子都没想出来。

直到他在车内看到那个书僮。

这个人他却是认识的。而且就在那看似不经意的一瞥里,赵西原确信,他也认出了他。

值得庆幸的是,他和莫萧一样,都很聪明。看到自己情况有异,便并没有贸然出手。

他这一路的提心吊胆,至此总算是完全放下心来。心知以莫萧的能耐,别的不说,应付这样的局面,却绝对是绰绰有余。

可是这样明目张胆似乎不是他一向的行事风格啊。

只如今他也别无他法,只得试探着慢慢从桌案边站起身。那李大虎此刻却是凶相毕『露』,见状立时便从屋子另一边飞身过来,朝他恶狠狠地道:“你竟敢骗我。你原和这些当官的都是一个德行,我此时杀了你,正好可以为民除害。”

不想他竟如此黑白颠倒。赵西原正欲与他辩驳一番,不防还未开口,屋里他一个兄弟却突然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李大虎吓了一跳,只得先松开了赵西原的脖子,好过去查看。

不想他也是刚行得一步,就踉跄着一头碰在了墙壁上,晕了过去。这次就连赵西原也觉得不对了,只刚想跟上去看看,便觉两眼一黑,接着便双腿发软,竟是直接趴在了地上。

朦胧中他看向桌面上的砚台,心中慢慢才有些恍然。看来自己的估计没错,四两拨千斤,他做事,还是一如既往的会取巧。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胎记 待赵西原再醒来时,已经是午夜时分了。

空气沁凉,窗外的桂树正在静静吐『露』着芬芳。

万籁俱寂里,莫萧却还未走,仍旧安静坐在灯下看书。一时似是听见背后有声音,便施施然转过身来,朝着他微微一笑。

赵西原正半坐起来,见状也是开怀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人生在世,能得如此佳友,实在不可不说是幸事了。

“李大虎他们,现下如何了?”赵西原喝着热腾腾的瘦肉粥,一时想起便问道。

莫萧度他神『色』,立即敏锐地一抬眉头道:“怎么,看来你倒并不是很憎恨他们。”

他初醒来,还有些浑浑噩噩的不在状态。闻言便有些愣住了。半晌才不甚在意地道:“是啊,这样说来我的确没那么讨厌他们。”

莫萧因有些困『惑』地放下书册,转脸看向了他。

他约『摸』还是太累,食完后更是精神不济,却还是尽量解释道:“并州刺史刘博。若我记得没错的话,他也是饱读诗书的才俊之士。与你我虽非同榜,但一样也是天子门生,且素日又无冤无仇。可今日,他竟如此决绝的要置我于死地,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莫萧不由勃然变『色』。其实他上任晋阳不久,便听说悬瓮山上藏身有几个土匪,惯常爱做杀人越货,打家劫舍的勾当,乃是本县第一大祸害。

因他们都有一身硬功夫,行踪又不定。几任县官剿了数次,都是无功而返。莫萧其实也未想到,今日会在这种情形下将他们一网打尽。

此时听得他们此行原是刘博买凶杀人,便沉声问道:“你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赵西原便用嘲弄的语气道:“那李大虎并未替他掩饰。”

莫萧犹豫许久,终还是问道:“有件事,我虽好奇,却一直都不曾问你……你此次到并州,究竟是所为何事?”

只是话刚出口,他便又似后悔道:“算了,我知道此事你想必不便透『露』。只是你还要想清楚,历来既然是买凶杀人,那便是使银子的事,照例是无需告知金主身份和名姓的。当然,接活的人也绝不会多嘴去问。”

赵西原不是傻子,经他一点拨便立时明白了其中关窍所在。只是任他如何回想当时情景,却实在是记不起当时究竟是谁先提的刘博。

而且照现在看来,就算记起是他们先说的,也多半是无用。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自己先入为主,当时看到这些人的第一反应,便是他费尽心机,却还是没有瞒过刘博。

莫萧见他眉头紧锁,便知他显然是遇到了难题。因又提醒道:“你出城的时辰路线,还有谁有可能知道?”

果然是当局者『迷』。赵西原听得此言,便立时想到:长亭送别那日,秦生的父母也在。

这两个人,自打他第一眼见到,印象便很不好。昨日尸检过后,他便更加确信:他们俩,根本不是这具尸体的亲生父母。

他们或许的确有个儿子叫秦生,可却绝不可能是这个人。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刻:随着仵作手里的刮刀慢慢推过,尸体的头皮便一寸寸显『露』出来,待到发丝尽落时,赵西原便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不想在他浓密的头发下,还藏着这样的玄机。

原来尸体的头顶上,竟有一个碗口大小的红『色』胎记正赫然盘踞。

终于以事实证实了自己的判断,赵西原自然是什么都明白了:这世上,绝不会有任何一对父母,能忘却这样明显的印记。除非他们自儿子出生起,就从未见过他没有头发时的样子。

一时间心中只觉荒诞可笑。可片刻之后,他就不禁又想到,如此隐秘之事,便是死者的亲友也不见得明了,那个神秘人又是如何知晓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夜话 而这其中,最教赵西原不解的还是:如果这个所谓的秦生根本不是秦生,那他会是谁,真正的秦生又究竟是在哪里。

如果诛杀自己的确不是出自刘博的授意,那这对夫『妇』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以至于会想让他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世上人心之『奸』狡阴暗,他虽已领教了无数次,可每回重新触及,仍是不免汗『毛』直竖,心中只觉战栗不已。

莫萧见他模样,想是已有所发现。便轻声问道:“你想起是谁了是吗?”

赵西原一开始还有些迟疑,但思虑几番后,眼神便逐渐坚定起来道:“我想到了两个人,可能比刘博更有杀人动机。而且,也最有可能会嫁祸刘博。”

莫萧便一笑道:“你既心里有了谱,明日我们就方便去提审那几个人了。”

赵西原不由眼前一亮道:“你有把握?只怕他们不会轻易吐『露』实情。”

一时又想到这一路上自己的遭遇,便又为难道:“其实这些人也并非十恶不赦之徒,若是动用大刑,我也于心不忍。”

这番话倒是出乎莫萧的意料。他便疑『惑』道:“这当中难道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赵西原便将马车上李大虎说的话一股脑地倒给了莫萧。

如此黑沉的夜晚,没有星月,窗外只有一片暗影重重。赵西原借着昏黄的烛火,说着这件十几年前的离奇旧事,渐渐地便觉得有些感同身受,竟像是成了故事中的人。偶尔传来一阵竹枝摇动之声,都差点给他吓着了。

他暗暗一哂后忙正襟坐好,本以为这次莫萧肯定要借机调侃他一番,不想他却像是压根没注意到这些,只带着淡淡的困『惑』之『色』,陷入了沉思。

或许这件事的确是过于离奇,因此即使是莫萧,也不免多有震动。

其实对于晋阳的这个前任县令之死,坊间一直流传着各种版本。却不曾想,原来这世间最荒诞的从来都不是传说,而是现实。

远处遥遥传来更鼓声,原来不知不觉中,时已二更。莫萧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着赵西原眼圈下深深的青『色』,便暂且将后话咽下,对他道:“你一路也辛苦了,今夜还是早些休息吧。”

说完也不管赵西原愿不愿意,便强行将他按进了被子里道:“我先走了,有什么话,等到明天再说吧。”

赵西原只得躺下,看着他压灭了桌上的白蜡,轻轻闭上门离开了。

这一觉睡的,倒是少见的黑沉香甜。

待他醒来时,早已是天光大亮。奇怪的是,外面却并不喧闹。他坐在床上,略定了定神,随后便披衣下榻。

还未等他行到门前,外面便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道:“少卿是已经醒了吗?”

赵西原听出这声音正是莫萧身边的书僮,便随意“嗯”了声。

就听“吱呀”一声,那个清秀少年便端着个铜盆推门进来了。

他弯腰拧好一块热布巾,笑着递给赵西原道:“少卿这一夜好睡。郎君早晨特意吩咐,不要打扰。您这里洗好脸,厨下已经备好了胡麻粥和炊饼,一直热着,就等着您呢。”

赵西原擦好脸,便随口问道:“莫萧去哪了,怎么也不见他。”

那书僮却苦着脸道:“听狱吏说,郎君连夜审问了那几个盗匪。今日一早便出门了,也不叫我跟着,只吩咐我在这里好生照顾您。”

赵西原不由心道:莫萧这是疯了不成,居然撇开自己单独去审问。一大早又不知去向,究竟是去了哪里?

他一面嚼着胡饼,一面嘴里还在念叨这件事。想着以素日莫萧的『性』情,从来都是个咬定青山不放松的主。若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事,他不弄明白,便是连饭也吃不好的。

这一点,倒是与崔炎那个石头颇有些相像。

这次估计也是等他不及,已亲身去了李大虎的家乡查证。只昨夜他分明还和自己说过,有什么事今天再讨论。如今却丢下自己单去了,实在是可恨至极。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清歌 莫萧的确是如赵西原所说,去了李大虎的家乡,位于下塘的李家凹。

说来此地离晋阳城也并不是很远,快的话甚至两日即可来回。他本意是想叫上赵西原的,只是虑及他近日舟车劳顿,又多受惊吓,不如暂且就让他在自己府里正经歇上几天也好。

渐离了城中喧嚣,一路上倒是领略了不少田园风光。

只见远山层林尽染,掩映着近处水『色』明澈。虽比不得曲江的十里菡萏,然看着这一湾清波木叶,却也不由心折于空谷的宁静幽寂。

野云悠闲,伴着林间声声雁鸣。如此秋『色』,实可入画。只莫萧此时却是无暇顾及,只径直领着众人飞身而过。

马蹄踏踏,却不巧正踩过林间几朵蓝『色』小花,倒因此零落了几许奇异的冷香。

此地已近汾水,因此支流甚多。众人要去的村落,须得渡河才行。因未看到行船,众人只得沿途寻找。只见河滩上遍布青『色』圆石,上又多生绿苔。有个侍卫一不小心踩上去,差点没摔一个跟头。

听得他惊呼一声,莫萧忙停马问道:“怎么回事?”

那人赶紧稳住身形道:“郎君安心。某无事,只是滑了一下而已。”

莫萧不放心,还是走到他跟前查看了一番,见确实无恙后,方才看着众人沉静道:“诸位,按照图中所绘,过了前面河道,就离李家凹很近了。此处异事甚多,还望大家仔细留神,莫要大意才好。”

众人不敢怠慢,自是遵命行事不提。

莫萧这才牵着马继续向前,侍卫们也随之跟上。不想未行几步,却忽听得碧波间竟遥遥有歌声传来……

莫萧细细品味时,只觉词曲还在其次,唯歌者音『色』之柔媚婉转,缱绻缠绵之意,却足可让闻者骨酥体软,魂不守舍。

果然魔音入脑,众人竟似完全没了理智一般,竟先后都奔至河边厮杀起来。且不论莫萧如何大声斥喝,他们也仍旧是充耳不闻,神情与动作皆是亢奋至极。

眼看着这群人如同行尸走肉般互相残杀,莫萧顿时觉得脊背发凉,冷汗如雨。

不想还未入村,就已发生此等变故。他心神大『乱』,随着那歌声越来越近,莫萧发觉自己也开始变得不对劲了:不仅动弹不得,神思也渐成一片空白……

恍惚间似乎有一叶轻舟飘忽而至,一位双鬟红衣的年轻女娘正踏波而来。

她身量不高,还蒙着一袭白『色』轻纱,脸上只能看到一双稀世美眸,却深邃明亮一如这世间最美的星辰。她翩然行至莫萧面前,也不问其他,便先封了他的『穴』道。接着便好奇道:“不可能啊,这个分明也和他们一起,怎么会没有发疯?”

旁边立着的一个孩童便抬头道:“那不如干脆带回去,研究一番好了。”

女子却盯着他摇头道:“这倒不用。我现下已经猜到了一些。你且看我手段。”

言毕她便一下子贴近了莫萧的身体。接着居然伸出芊芊玉手,全不顾忌地在他浑身上下『摸』索起来。

看她神情,竟好似完全不在乎男女礼教大防。他却立时满面通红,心中深觉受辱。

她倒是见事极快,几乎是立时便发觉了他的窘迫。却只毫不在意地啐道:“臭男人,以为我愿意『摸』你啊。”

莫萧正感觉这折磨似乎无穷无尽时,她的手却忽然在他左胸处停住了。

她丝毫也不避讳,上前便解开了莫萧的白玉腰封,伸手到了他的里衣里。片刻后她方伸出手来,将发现的东西在那小童眼前一亮道:“看,我找到了。”

那小子便忙跑过来朝她手上一瞅,果然她掌心里正静静躺着块看上去丝毫不起眼的黑石。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忘忧 那小子见那石头也不甚起眼,便撇着嘴道:“这么个小东西,也难为阿姊你还如此经心。”

此话一出,便是莫萧也觉得生气。自己全身上下就属这东西值钱,如今被你们强抢了去,竟还嫌弃起来了。有本事,就把这『药』玉还给他。

还好那女子识货,闻言立时便给了那小童一个爆栗道:“你懂什么……阿姊便是把你卖了,也买不回这么个小东西呢。”

那孩童忙捂着头恨道:“苏乐尧,你可是答应过阿爷阿娘,要照顾我一辈子的。如今这才几年呢,你就后悔啦?”

那女子倒是甚为心疼这小童,闻言忙弯下腰安抚道:“好啦,阿文最乖了。阿姊不过是随口说了句,你看你,就当真了。”

一时也顾不得那孩童挣扎,又将他抱进怀里哄道:“阿文可是阿姊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啦。就是金山银山摆在我面前,我也是绝不会换的。”

莫萧听了,只是冷笑不已。不想这表情却正好落入那小子眼中。莫萧见他眼中竟有寒光一闪,完全不似孩童,心中便知不好。

果然那孩童便转过头笑嘻嘻地指着莫萧对那女子道:“阿姊,我觉得这个人很好玩,我们把他带回『药』庐去好不好。”

女子便抬头看了眼莫萧,心中却有几分犹豫。阿文贪玩,上次那个采花贼也就罢了,被他吓疯也算罪有应得。可眼下这个人,看上去却不大像是恶人。

就算他是有备而来,不算误闯。可若是被弟弟一不小心玩死了,那也是大大的不好。

只她刚想拒绝,那小子便早已看出端倪,立时便在地上打滚放赖起来。

女子一见,顿时头疼不已,只得暂时答应他不提。

好在那女子临走时也不知是不是善心大发,见他频频回顾自己的那几个侍卫,便向他解释道:“你放心,他们虽看着打得凶,但因身上没什么力气,出不了人命的。最多再过一个时辰,他们自然也就好了。”

语毕便朝那船夫一招手,莫萧便如同死猪一般被装进了麻袋,随后又被扔进了船舱里,和些臭鱼烂虾归置在一起。

原来这木舟竟是汾水上渔民们日常用来捕鱼的船。

可看这姐弟俩,却明显不是普通的平民百姓。

自己来到此地,本来就是临时起意。他们却能这么快就前来拦截,想来山中必是有他们的眼线。只他们到底是何时中的招,莫萧思虑再三,却依旧是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真的是那歌声在作怪吗?

不过他现在也没心情再去考虑那些。现如今落在这一大一小两个魔王手里,恐怕还是快想想要怎么脱身才是正经。

……

果然一个时辰后,那些侍卫便渐渐醒来。

他们不再相互扭打,一个个只是在原地呆呆站立,仿佛完全忘记了适才究竟发生了什么。眼看着那河水静静流淌,人人都免不了一脸茫然。

这就是女子临走前没有对莫萧说的话。

他们醒来后,身体固然是不会受到什么大的损害,可对先前之事也不会留下任何印象。这就是说,他们不仅不会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当然也更不会记得:这一路上,莫萧也曾同行。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暗舱 古籍有载:“昔日炎帝有少女,名娃,常向往日出之所--东海。有日,趁帝不归之时,乘舟寻之。不幸溺而死。魂魄化为鸟,有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帝悔,有泪落鸣涧山,遂生火蓝草。食之,可忘忧而生喜乐哉。”

那孩童听见便翻着白眼道:“阿姊,却又来诓我。你那草何曾能忘忧?以前我想阿娘哭时,便咬了一口,你差点没把我打死。”

少女便停下手中活计,不以为然道:“你还好意思说,那『药』也是能浑吃的。再说,你阿姊我何曾骗过人?忘忧忘忧,这世上的人只要活着,烦恼总是会无穷无尽。自然是只有死了才可得真清净。”

那孩童却不耐烦再听她多话,早捂着耳朵躲到船舱外去了。女子不由叹了口气,过了片刻,才将手中一幅红绫肚兜重新拿起,倒往里加了好些姜桂之物。

这孩子体质偏寒,睡觉又总不老实。如今天时已近深秋,还是要早把这个赶出来与他穿戴,也好少受些寒气侵扰。

她低头了大半晌,却只做出一小半来。且她针线上也一般,不比母亲在时,总是各种花样翻新。什么麒麟送子,代代有福……及至鲤鱼老虎,喜鹊梅花等等,便是一年四季穿着都不带重样的。

且母亲若在,乐文一向也都是再乖巧不过的。怎么会像现在这般,根本不服管教。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才发觉竟有好一会没听到那个混世魔王的动静了。

这眼看着就要靠岸了,他却是又跑去哪里疯了。一时突然想起下层舱里的莫萧,心中立时便道了一声不好。

不料她这里刚掀了布帘,乐文却已然慌慌张张的一头撞了进来。

苏乐尧瞧着他声气不对,满面『潮』红不说,这么冷的天竟还冒着汗。忙一把搂住道:“你这是怎么了?”

不想他却只是死命挣着,竟是一句话也没有。她一把扣住他脉门,不想除了脉搏快些,其余也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心中一凛,便不由得松开了手。恰逢船只靠岸,那孩子一闪身,便趁机跑得影都没了。

只此时也顾不上管他了。想起上次那个采花贼的惨状,她终是把心一横,疾步跑下去了。

其实底下这层,苏乐尧几乎是从未踏足过。她天生怕黑,此时差不多是一步步挨到了舱门前。

推开门那一刹那,她心中却突然有些不确定起来。

果然她刚迈步进去,就有一股新鲜的血腥气扑鼻而来。那浓重的铁锈味窜到喉咙里,几乎呛得她喘不上气来。

此时也再顾不上舱中黑暗,她只擎着个松明火把便直接走了进去。

地上的麻袋自然是早就被解开了的,一时也找不见人在哪。她无奈只得提着胆子,四下里到处照着寻去。

这船舱其实不大,她心中犹担心阿文是不是干脆将人扔下了水时,却不防身后正有什么在慢慢靠近。

说时迟那时快,她余光几乎刚瞟见身旁火苗诡异一抖,便有一把匕首直接从后面抵住了她的脖子。

一个沙哑的嗓音适时响起道:“别动。”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逃离 苏乐尧一向觉得:和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人讨价还价,是愚蠢的行为,更别提自己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了。

所谓天大地大不如『性』命最大,她可不想这么年轻就死于非命,玉殒香消。

生死关头,自然是要毫不犹豫地--跪地求饶。只是现在这个情况,似乎有些不大合适。她便只好先口头示好道:“壮士,有话好好说。我们远日无忧,近日无仇的,何必要……”

不想只换来了那人干脆的两个字:“闭嘴。”

这个,显然他对自己的怀柔政策并不感兴趣。

那不如,换一种?

她再次鼓起勇气,斟酌着词句威胁道:“如今船工虽不在了。可只要我叫一声,你便是『插』翅也难飞。不如我们商量下,唔……”

这次还没等她说完,嘴便被一团臭布塞住了。

这一来一回,他似乎是已经发现了苏乐尧没有武功。果然他双手只轻轻一扭,便轻松教她转了过来。

只听“啪”地一声,苏乐尧一直努力握着的火把,终是摔落在地上。舱内顿时彻底陷进了黑暗之中。

恰于此时,舱外却传来了一声轻唤道:“苏娘子,你在船上吗?”

听上去,应该是船工邓大的老婆来了。随着这呼唤声越来越近,那箍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膊便一下子收紧了。

『性』命为上,她自然不会轻举妄动。

耳听着那『妇』人已上了船,过了好一会才又咚咚地下去了。且口中还不停咕咙着道:“说是回来了,可这一大一小怎么一个也没见着呢,真是怪事。”

这句话她听得分明,心便一下子揪了起来。也不知道阿文这个家伙跑去了哪,真是时时都要为他『操』心。

原来这『妇』人名唤桃娘,嫁与夫家已近十年,却是无有儿女。直到去岁凑巧遇见这姐弟二人,又经苏乐尧妙手,给他们调理了半年,居然之后就幸运地怀上了一胎。

眼看着身怀六甲,不月就要临盆。夫妻俩自然是喜不自胜。

因苏乐尧对他们有恩,夫妻俩平日里就差把她当做菩萨供着了。

估计是今日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唯恐少了他们姐弟俩的,便拖着身子也要找来。

她是很想脱身,可谁承想偏是桃娘来了。只好继续装聋作哑,也免得连累了她。

好在她适才已经趁『乱』『摸』到了他的脉。知道此人失血过多,若是再不包扎治疗,只怕也是支撑不了多久的。她只要有耐心,不怕等不到那时候。

渐渐听得那『妇』人声音远了,莫萧便抬手狠狠地推了她一把道:“我们出去,你来摇船送我走。”

苏乐尧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心道这人是不是脑子坏了,这么大的船,就她这个小身板,怎么可能划得动,还不如叫她直接跳下去省事。

只是如今『性』命握在别人手上,她也只得一步步挨去了甲板上,又装模作样地拿起桨道:“怎么划,我可不会。”

“简单得很。我说,你照做就行。”他自觉脚步虚浮,未免她看出,忙装作无意,歪靠在了船沿上。

这个角度,倒是正好看到她两只大眼睛都闪着异样的光。他看到便立时皱眉道:“我劝你少动歪脑筋。像你这样不会水的人若是突然掉进河里,我就是不受伤也不一定来得及救你。再者我刚才看过了,我们来时原是逆流,如今你只要把方向掌稳了,自然可以安然顺流而下,根本用不了多少力气。你放心,等我们靠了岸,你想去哪便去哪,我绝不拦你。”

这当然不过是权宜之词,苏乐尧自是不信。不过她倒也不怕,这一路上机会多的很,车到山前必有路,她有的是时间想办法。

他说完便松开了她,却拿起不知从哪捡的一把柴刀,径直劈在系缆上。接着又用竹篙一撑,船便立时离了岸。

莫萧也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可若是留在那小岛上,他便必死无疑。

那垂髫小童看似天真,然而内心却犹如魔鬼一般,根本不知良善为何物。而他的这个阿姊,虽然看上去还好,无奈却对幼弟溺爱过甚,根本指望不上。

自己在船舱时因动弹不得,短短时辰内身上便已被他戳了五六个洞,他无奈只得装死。好在那小子虽坏,见真的弄死了人,倒还是有些害怕,丢下刀便惊慌失措地跑开了。

他便乘机冲开『穴』道,好歹求得了这一线生机。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歧路 莫萧知道自己的情况不好。

他一直在出冷汗。就在刚才,他看向苏乐尧时,才发觉自己又多了视物不清的症状。

他恐怕,是坚持不到船靠岸了。

苏乐尧倒是没空管这些,这一段水流开始有些急,她一直在努力控制着船的方向。

随着时间过去,船上便渐渐沉寂下来。

天是彻底黑下来了。从一开始还能看到岸边的水草道路,到现在,她也只能望见眼前这条映着月光的小河了。

偶尔她抬头望去,只见两岸群峰环绕,一弯朦胧新月便恰升起于两山之间。

想来阿文这会,应该是已经回去桃娘那里了吧。一想到自己这个兄弟,她便差不多是从心底里叹息了一声。

因闷着头,她竟浑然未觉前方水道已经出现了分叉。

恰逢夜风乍起,风助水势,这一叶轻舟瞬间便飘行了数里之遥。

不过被这凉风一侵,她倒是因此回过神来往外望去。这一看不打紧,却立时将她吓得花容失『色』。原来此时月光正好,更照的四周宛如白昼一般。

她一时竟将周围景『色』看看清清楚楚。不由心中大骇:自己怎么会到了这里?半晌才想起来憋出了几个字道:“壮士,你快起来看看……”

谁知身后却根本无人回应。

他莫不是死了吧。不要啊,她可不想一个人待在这个鬼地方。

她只得试探着去『摸』了『摸』他的手。末了便暗暗庆幸,这一时半会应该还没什么事。她便先撂下他在一旁,赶紧重新拿起木桨,极力想往来路划。

只这回却是困难许多。她使尽力气,不想船不仅没有前行,反而还在原地打起了转。

她不由气急,索『性』便胡『乱』运起桨来,只听水面一时间被敲地哗啦直响。

不想河边却有两只天鼠正在育崽,听得这动静登时大怒,瞬间便向着她飞来,空气中立时蹿来一阵疾风。她下意识地将手蒙在了脸上,只觉臂膀上一团冰冷蝠翼猛得扫过:利爪锋利,她立刻痛叫一声,忍不住去捂住了手。

这时便听到“哗啦”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

因着这波意外,苏乐尧过了好久才敢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四下里看过一番后,她才松了口气。

它们,应该是已经飞走了。

只可怜她惊魂还未定,又突然发现了另一件更可怕的事:桨,居然不见了。

不会是刚才,掉下去了吧……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好在此时水流已渐渐平缓,这艘小船为滩涂所挡,竟慢慢自己停了下来。

这下倒好,也省得她再继续纠结进退了。

如今既然已经到了这里,那也只有顺势而为,听天由命了。

其实想开点的话:别说没桨,便是有桨,就凭她这破烂技术,也根本划不回去。

船已离岸很近,她只踏水走了几步后便已踩到了河边的细沙。远远望去时,只见不远处的荒田里似乎有一圈黑黢黢的轮廓,看上去应该是一架水车,往那里走的话,起码方向不会错。

如今之计,也只有先去村里头待一晚,等明日天亮了再想办法。

只是这个人要怎么办,就扔在这里吗。

真是头疼啊。

一想到要不是因为他,自己怎么会跑到这么个鬼地方来。便是就此袖手又如何?

只是走得几步后,她到底还是又回了船上,一路艰难将他拖到了村里。

这倒不是因为她好心。

想她苏乐尧从小到大,向来奉行的都是无利不起早。今天之所以救他,完全是因为她有个隐疾--怕黑。

不管怎么说,在这么个地方,有个人陪着,总是好的。

毕竟,如果她所料不错的话,他们应该是已经到了李家凹--这个渔民们一直口耳相传的不祥之地。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白鸦 苏乐尧因带着莫萧吃力,一路上不免总是走走停停的。

她气喘吁吁地架着他向前。只是力道到底不够,一时他又往下滑去,她忙『乱』之下,竟不小心在他腰『臀』那里托了下。

她发觉后,心中不由大叫晦气。也怪自己前些年抱阿文习惯了,胳膊酸了时总会下意识地往那里使劲儿。

只是这条进村的驰道未免看上去也太新了些,倒像是时常有人走的样子。

一想到这里,她不由暗暗地打了个哆嗦。刚好不容易才出的一身热汗,此时却寒浸浸的叫她相当难受。

手上叫那飞鼠抓的伤口,此时大约是见了汗,一阵阵火辣辣地疼。眼看着时辰越来越晚,她心中便越发胆寒起来。好不容易捱到了那水车处,她只恨不得生出四只臂膀,如此才好尽快将莫萧拖进屋里去。

不料就在此时,变故陡生。只听得一阵轻灵的铃声过后,原本死寂的村庄竟好像突然活过来了一般。

眼看着到了『性』命攸关之时,她仿佛突地长出了无穷力气,只一脚便踹开了屋门,将莫萧拽了进去。

进去后也顾不得多想,只用双手在莫萧腋下一围,差不多是拼尽了全力才将他塞进了角落的一个大木箱里,她自己却躲在一个矮窗下悄悄向外看去。

只见原本空旷的原野,竟忽然冒出了无数屋宇和行人。尽管是她心中早有准备,也还是被这情景吓得手脚冰凉。

此时天边红月高挂,外面劳作的村民似乎也如同平常一般,开始纷纷归家。

好在苏乐尧身处的这处农宅却有些不同,乃是“地陷”范围之外原本就存在的一处空屋。

当日邓大郎也曾数日不归。桃娘忘穿秋水也不见他回来,免不了时时以泪洗面,结果三月后他却突然摇着船形容枯槁地出现了。

按他所说,自己误入李家凹前后也不过就是一夜而已。如今大家都说已过了数月,他一开始还只是摇头不信。

及至看到桃娘已经肚腹滚圆,而他记得自己出门时妻子分明才刚有些显怀,这才开始渐渐相信众人说辞。

她记得他回忆的场景,那邓大当时应该就是在这间屋子里过的夜。如此醒来后虽觉得饥饿难忍,倒也没遇见多少古怪之事。

可另一个与他同行的人就没这么幸运了。那晚他大约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半夜闹肚子疼要出去。

他记得自己朦胧中只翻身说了句:“小心点。”

接着就又睡沉了过去。

第二日因没见他,他还仔细寻找过一番,可惜却是一无所获。他原来还想着他是不是有事,连夜赶路先走了。

他不免又开始担心船被他划走了自己回不去。可到了河边才发现,船还好好的停在那里。高兴之余却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如今听得众人说辞,他才恍然自己居然已经失踪了那么久。

所以现在,安静待在屋子里,恐怕就是她唯一想到可以保住『性』命的办法了。

她紧张地看着外面,每一次有“人”靠近时,她都提心吊胆。眼看着路上人影渐稀,她才稍稍有些安心起来,以为终于逃得一劫。

不料这时却突然传来一阵翅膀扇动的扑棱声,眨眼间便有一只白『色』乌鸦停在了窗边。

她隔着窗纸,战战兢兢地蹲着看这只奇怪的鸟。只是不知不觉中,外面的天已全黑了。她一时回过神来,却惊恐地发现:那只白鸦不知何时也伏低了身体,正透过窗孔,在和她对视着。

她顿时呆在那里,只觉浑身汗『毛』直立。不想此时却忽有一个声音贴近她问道:“你在看什么?”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鼠胆 苏乐尧差点没直接晕过去。

见她戳在那里不说话,莫萧便干脆绕过来,也朝着窗外看去。

这一下可是把他吓得不轻。

只见数十张惨白的脸正齐齐紧贴在窗纸上往里看,莫萧见状猛地一下缩回了脖子。

回头一看,苏乐尧正面无人『色』地抱着胳膊原地发抖。

幸好这窗纸还算完整,只有靠拐角那里有个小洞,还是之前苏乐尧为了偷看特地捅的。

其实从刚才起,苏乐尧就一直在想:自己今天究竟为什么要作死去偷看外面。

连孔圣人都要对怪力『乱』神敬而远之,又何况是她这一介凡人。

只是她自小就有这么个『毛』病,越是害怕却还越忍不住要去追根究底。

比如从前东晋时,有个人叫做阮瞻,素来不信鬼神。有一日,便有这么一位风流秀士登门,与他辩论鬼神之事。他当然也是不负众望,凭着一幅三寸不烂之舌,差点就叫那人铩羽而归,无功而返。

却不想此人却在坦然认输后现形于人前,阮瞻这才明白过来:这访客竟真的是个鬼。

所谓事实胜于雄辩。据说后来阮瞻早死,就是那日被吓得狠了。虽是缠绵病榻许久,却也没缓过来,终究还是一命呜呼了。

苏乐尧恍惚觉得自己就是下一个阮瞻,都是属于不作死就不会死的典型。

她真的想哭,可又怕哭声会招来更多可怕的事,只得拼命忍着。只那白鸦的红眼睛实在太妖邪,仿佛是下一刻就要张着嘴进来吃人一般。

到了这个地步,她也顾不上丢脸了,借着此时莫萧就在她身边的便利,便干净利落地扑了过去。

莫萧震惊之余,赶紧手忙脚『乱』地要将她扒拉下来。

只是毕竟要顾忌窗外那一群白拉拉的脸,他的动作幅度其实也没有太大。再加上她又在他耳边流泪说了句:“求你……”

无奈之下,他也只得暂且松了手任她抱着。

见他没再拒绝,她便又得寸进尺,竟干脆将头埋进他怀里,安心地做起一只鸵鸟来。

莫萧失血过多,此时能醒就已算得上是意外了。只是虽然醒了,可毕竟还是不比寻常时候,四下里难受得很。

否则要照他平时的『性』格,宁折不弯,是绝不可能如此守成龟缩的。

想来他应该是上船后不久就已陷入了昏『迷』。也难为了这丫头,竟还没抛下他独自逃命。按理说,他们顺流而下,应该是早已经回去了,也不知道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居然跑来了这么个鬼地方。

想到此处,他便贴着她的耳廓轻问道:“这是哪里?”

她思量了片刻后,便双手拉下他的脖子提醒道:“这里是李家凹,千万别出去。”

原来阴错阳差,自己还是来到了李家凹。

难怪她会吓成这样。

不过虽是暖玉温香在怀,他也丝毫没有忘记过:这个女子,曾经在举手之间,便叫他吃了大亏。

不过看来她对这里也不甚熟悉,否则也不会明明怕得要命,还巴巴地在窗下看了那么久。

他摇摇头,正要将她抱到内室时,那只白鸦却突然像发疯一样,开始猛啄窗纸。

莫萧心下不由得暗叫一声不好,赶忙拖着苏乐尧躲进了内室。

不想刚藏进木柜中,便听得外面“轰”一声,似乎是门被某种外力狠狠推倒了。

她立时方寸大『乱』,双手一下子便揪紧了莫萧的前襟。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洞天 到底还是被发现了。

莫萧有一会冲动起来,恨不得立时奔出去,与这些不人不鬼的怪物们厮杀一场。

便是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总比在这里面躲着的强。

只是怀里这个小娘子却好像已将自己当成了救命稻草。从刚才一进来起,就紧紧缠住了他死也不肯放手。

带着这么个拖油瓶,便是打架也不尽兴,如此只好暂且在这里窝囊一下了。

只是她也抖的太厉害了。

这样下去,便是看不见,也听得出有问题了。他无奈只得抬起手,轻抚了几下她的头发。

她瞬间愣住了。

只因她虽是一直死皮赖脸地抱着莫萧,心里却知道他身上的刀伤,其实都是阿文的杰作。他不来杀她报仇已经算是恩典了,又怎能真的指望他会真心护着自己?

可不想到了此刻,她却突然安心起来。

只随着那些飘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便由不得再次揪心起来。

……

现躺在温暖的篝火旁,苏乐尧突然觉得,适才的一切,真像是一场噩梦。

谁会料到最后关头,莫萧会突然发现柜子居然还有个机关呢。

记得一开始看着这幽深的地洞时,她还曾犹豫过,也是生怕这洞『穴』尽头会是一片更可怕的所在。可两害相权取其轻,当时除了赌一赌,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一直到爬进来以后两人才发现:这洞内到处都是石子嶙峋,壁上也并不光滑,想来应该不是人工开凿出来的。且内中『潮』气甚大,不时还传来水滴落下的“啪嗒”声。估『摸』着本来应是一处天然洞『穴』,后来才被当初修建房屋的人巧妙利用起来,做成了一处绝佳的逃生通道。

只爬了一会后,便觉鼻中空气愈加清新起来,显见得可以联通外面,他心中自是喜悦不已。

她也是察觉到了这点,一时也顾不得擦伤了肌肤,只忙着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

果然不久之后便觉得面上有清风吹来,通道也渐渐宽敞,等终到了尽头时,两人才发现面前竟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山洞。

好在看到的不再是妖魔鬼怪,莫萧到底还是松了口气。心道人生际遇,果然是峰回路转,难以捉『摸』。

而苏乐尧早在一旁开心得放声大笑起来。

虽暂时还没看到洞口在何处,不过毕竟是脱离了险境,此刻他也不由得被她欢乐的情绪感染,眼中也随即流『露』出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而她在洞里四处看时,便发现这里竟还有不少干燥的木头,一时便欣喜叫道:“这里有柴,你快过来举着火折子,我来生火。”

不想她干这个倒是颇为擅长,只一会工夫便架起了一座半人高的火堆。只见烟气袅袅,却是悠悠飘往上方。莫萧见了,心下立时一沉。

苏乐尧却早将另外又发现的一堆干草铺好,正要休息时,却看到莫萧还独自坐在火旁沉思。

想着之前他温柔举止,心中一动。虽是困倦的要命,到底还是走过去道:“快去睡吧,你的伤……”

说到这里,她却尴尬地停住了,一想到自己那个让人头疼的兄弟,空气里顿时只余一阵难堪的寂静。

倒是莫萧见她突然没了下文,便垂目了然道:“你先去吧,我没事。”

他虽这样说,苏乐尧却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你的伤,我之前已给你服过『药』,应该问题不大。只是衣服湿着穿在身上却不好,你脱下来,我与你烘烘干。好吗?”

原来如此,其实他早就该想到的。此时他心中五味杂陈,便忍不住转头看向她。

不想她却因此误会道:“你不信我?那可是白『药』,珍贵无比,我也只做成了一丸带在身上,如今可是连我自己都没有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调戏 看来她是误会了。

只是看她装的这么着急的样子,倒也很有趣。

是的,就在刚才,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就是这个女人究竟为什么会费力气救他。

其实是因为害怕吧。

毕竟身处险地,能拉上个垫背总是好的。可恨的是他居然还起了怜香惜玉之心,竟抱着这只妖精躲了那么久。

自此心中便起了恶念,遂故意捂住腹部逗她道:“你……不会给我喂的是毒『药』吧。为什么我现在身上到处都疼?”

她不防有诈,竟立时奔过来扶住他道:“你,你怎么了?不可能,不可能啊,这个是,这个不可能出问题的啊。”

眼看着她方寸大『乱』,一幅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他心中不由嘲弄更甚。一时便更是作态,仿佛疼得受不住似的在地上『乱』滚起来。

苏乐尧心慌慌的,好半天才想起去搭他的手腕,却不想竟因此瞥见了他眼中的戏谑之『色』,心里知道上当,登时恼怒不已。

她心念一转,便故作不知。只依然假意伸过手去,想着待会突然发难,也好狠狠地教训他一下。

只可惜莫萧此人向来『奸』狡,眼见着她中途变了神『色』,早已了然她会使坏。于是只等她手伸过来,他便突然展臂一拉。

她本全心全意地想着算计他,哪里料到他会使出这等阴招,顿时身体失去平衡,竟然直接趴在了他身上。

他便越『性』将她整个身体拥在怀中,戏谑道:“怎么刚才在村里还没抱够,现在又来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没想到此人居然如此不要脸,她先前还真是看错他了。

如果是片刻之前,莫萧起码还会有所收敛,现下却是对自己的举动毫不在意。

毕竟如今在他看来:苏乐尧又不是什么良家女子,一身的歪门邪道也就罢了,就连个弟弟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且他们既受命埋伏在此处,想必对李家凹之事一定知情。不如现在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此威『逼』她说出实情也好。

苏乐尧一开始还在拼命挣扎,后来见没有效用,便干脆放狠话道:“我可不是在玩。你再不放手,我就要你死在我手里。”

岂料他一听竟然干脆腆着脸笑道:“小娘子有什么手段尽管招呼……”

一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竟含着她耳朵道:“其实你什么都不用做,我不是早就死在你手里了吗?”

说完便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下面,又在她玉颈上一咬,邪肆笑道:“快来,我可是现等着了啊。”

到底是生得好占便宜。

便是现在这么一幅下流胚的模样,也让她恨不起来。

可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敢这么公然调戏她。

只是如今形势比人强。她倒也没有即刻发作。只突然冲着莫萧嫣然一笑,手却缓缓向着莫萧身下而去。

莫萧没想到这个女子居然如此胆大无耻,一时竟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到底是他妈谁吃亏啊。莫萧一时心头怒起,没等她继续,便一手搡开她站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绝路 他临阵退缩,苏乐尧心里反倒是遗憾得很。

只差一点,就可以让他尝尝自己新制的蛙涎“绿浓”的厉害,如今倒是便宜他了。

不过好歹此人也不算十恶不赦之徒,只要他今夜不再来招惹自己,这事就算结了。

一念及此,她便故意转过头,冲着莫萧妖娆一笑。

不想他也正皱着眉在打量她。眼见她依旧举止轻佻,心下更是多了几分厌恶。

如此荤素不忌的女子,他也是生平仅见。

两人经这一番龃龉,早已没了之前的温情脉脉。一时莫萧便撩起衣摆,径直选了一块稍光滑些的立石靠着休息去了。

苏乐尧也不管他,自乐得去睡单人干草大铺。

到底不比先时,她心中已是有了戒备。虽看着是大剌剌地躺下了,右手却不动声『色』,暗暗将里衣中藏着的一幅金制袖甲往下拉了拉。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她可不想在同一个人身上栽两回。

不过说来也奇怪,明明白天很累,可好不容易躺下了,她却睡不着。无奈只得一直看着怪石嶙峋的洞顶辗转反侧。

看的久了,倒也被她瞧出些名堂来。

这山洞他们起初看时,两人都觉得像个漏斗。如今她借着月光,倒觉得应该是与葫芦的形状更接近。

幸运的是那葫芦口虽小,却也难得可以看见夜空中正是一片星河灿烂。其中又有一弯皎月,辗转映在那幽幽清潭中,只宛若是『揉』碎了的晶石般,倾倒出一室璀璨流光。

而她也终于就着这一枕朦胧星辉,渐渐地睡去了。

莫萧在一旁听得她呼吸渐深,却只继续抱胸闭目,思索着白日之事。

本来他毁去机括,也是权宜之计,迫不得已。可到了此时,他却有些不确定起来。是否以当时的情况,自己还是处置得过于草率了。

若然这洞窟没有其他出口,甚至只是在他们体力耗尽前没能及时找到出路,那么只怕眼前这个无名山洞,就要成为他莫萧的葬身之所了。

想到这里,他终是无奈长叹了一声。

……

赵西原这一日也是忙碌得很。他去了县衙监牢,本来是想与李大虎等人推心置腹,看能否再套出些什么猛料来。岂料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后,却被他狂骂道:“狗官,快快过来。也好叫我们兄弟砍下你的狗头当凳子坐。”

众人顿时狂笑不止。

不想那李大虎刚笑了几声,却突然好似气没顺好,竟然全身抽搐,口吐白沫起来。赵西元一早看到,赶紧大声呵斥,可耐不住他们太兴奋,竟还是过得好一会才发现不对劲。

其中一个年龄稍大些地便吩咐道:“快,快让他平躺,你去找东西叫他咬着。”

看他这症状,想必是发了羊角风了。

不知这算不算是乐极生悲的真实写照?

不过如今莫萧不在,他只得朝着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狱吏们叫道:“愣着干嘛,还不快去请大夫。”

一直到望见他铁青的脸,这群看客才仿佛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时忙争先恐后地往外跑去。

不料这里还是一团『乱』麻,那边又有人过来通传说,早晨与莫县令一道出去的侍卫们回来了。

闹哄哄的他也没弄明白,结果出去一看,方知道大事不好。

这些人本也是衙中的干将,可现在却连自己身上为什么挂彩都说不清楚。

更好笑的是,他们居然还集体否认了是和莫萧一道出的门。

赵西原看着这群傻愣愣的大汉呆站在那里,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诡计 莫萧怕是出事了。

他实在不该贸然出行的,好歹也该与他商量一下,想个万全之策再说。

如今一群保护他的侍卫倒是莫名其妙地回来了,却偏生不见了他这个领头的人。

众人此时也都知道事情不对,那县丞想是临走时得了莫萧的吩咐,如今看这景况便赶紧上前请示道:“赵少卿,不知此事可要立刻报与州府知道?也好让他们协助尽快搜寻。”

他因想起刘博为人,便留了个心眼道:“你现在就去将书函写好,再让人快马送至太原府。记住:信中切勿多言,只需说县令是在执行公务途中失踪,请他速速派人过来即可。”

那人倒也麻利,只一遍听完便匆匆去了。

赵西原便正『色』吩咐道:“你们几个和我下去,再审审那‘太原四虎’。这回却是不用客气,有什么招就都使出来。谁先问出线索,有赏!”

众人顿时哄然称是。

那李大虎还在昏『迷』当中,此刻倒正是群龙无首,各个击破的好时机。

待到了大牢,果见他们都是一脸忧心之『色』。赵西原便上前欺道:“你们大哥如今情况不大好,若是想他平安无事,可要老老实实回话。”

这一番话出口后,那个年纪最小的盗匪便突然掀起眼皮看了赵西原一眼。

他却只假做不见,继续道:“从现在起,我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若错了一个字,我便叫人砍他一根手指。你们可要想清楚了再说。”

其实赵西原会这么说,也是对这群亡命徒彻底失望了。其实唐律历来都有从轻从旧的传统,他本来还对他们有所顾念,可如今看来,不管他们当初是为什么走的这条路,如今也早已是甘之如饴了。

一时四下里鸦雀无声,他也不去理会,只自顾踱到桌案旁下令道:“去把李大虎带到这里来。”

那伙人一听此言便瞬间炸开了锅。其中更有一人扑上来便骂道:“狗官,狗官。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狱吏们却因丢了县令,早已不比先时客气,此时一听他口出恶言,便立时上前甩了他一鞭子。

那人吃了亏,倒还着实安静了一会。直到李大虎被抬进来,他们才仿佛是突然回了神,各个扒拉得铁链哗哗直响。

赵西原在大理寺素有“白面佛判”之称。他不同于崔炎,乃是正经的文举出身。审案时素来都是不疾不徐,多有宫中翰林学士之风,唐临因此总不大喜欢他。觉得像他这样循规蹈矩的人,只合去做学问,却不应该跑来查案决狱。

再加上他生就一幅文弱书生之相,以至于他刚去大理寺时,轮到偶尔案犯嗓子大些,便连堂下的衙役们都要替他捏把汗,生怕他镇不住场子晕过去。

不想今日到了这晋阳县衙,他因为心急莫萧,倒是终于显出了几分不寻常。

只见他正『色』坐于上首,虽只是穿着一件普通圆领袍,却罕见的一丝笑意也无。

一时近旁的狱丞瞄他眼『色』,便会意开始发问。

只可惜世事常常如此,不见棺材不落泪往往是人的通病。

赵西原见他们到了这份上还在顽抗,心中仅存的一丝恻隐也慢慢消失了。

终于,在衙役们挥刀砍向李大虎时,那“四虎”中间的老幺松了口。

可当赵西原听完他的陈述,却是更加地怒不可遏。

原来他们之前和自己说的,也并非全是实话。

当时他们逃出去后不久,便又偷偷回去了。当然回去的,也并不是如今的四个人,而是七个人。

所谓故土难离。他们虽已决定要远走天涯,可临行前,到底还是忍不住思乡之情,回了趟家。

那时去李家凹却是不需要渡河的。几个人『摸』黑跑回去,捡着家里隐秘的地方收拾出了些铜角碎银并细软衣裳,便依次去了事先约好的地方回合。

岂料中途却出了变故,有三个人没按时回来。

他们战战兢兢地回去寻找,不想却因此遭遇了一场此生最大的噩梦。

因为被吓得魂不附体,他们都下意识地撇下了同伴,纷纷落荒而逃……

如今既知村中凶险,昨夜他们便故意以言语相诱,将莫萧诓去了那里……

生平第一次,赵西原有了杀人的冲动。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风波 一想到莫萧将要遇见的事,他便忍不住一头冷汗。

不想此次并州之行居然会如此一波三折,也实在是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向州府求援的信函已经发出,可刘博究竟能有多上心他也拿不准。如今莫萧危在旦夕,他恐怕也不得不铤而走险一回了。

因为人手不足,又不知道究竟是在哪里出的事。赵西原只得比照他们交待出的路线,依样再重走一遍。

只是按他们回来的时辰估计,莫萧应该是在未到李家凹时,就已经出了事。他思虑再三,终还是决定让县丞在这里留守,自己则先去碰碰运气……

一路都是无话。

直到黄昏时分,他们一行数十人也来到了那片滩涂。

赵西原四顾一看,只见此处背山面水,地理位置绝佳,若然两军对垒,则定会成为双方必争之地。

他又打量了那河流片刻后,方吩咐从人道:“去把那个犯人提上来,某有话要问。”

众人答应一声,随后便推出一个人来。

原来赵西原为防不测,却是将那“四虎”中的老幺也一并带出来了。

也是他看出来,这几个人中唯有此人还存有一丝良善。

本来似他们这般的江洋大盗,一旦被抓,那一准都是要掉脑袋的。坊间所谓的亡命之徒,便是对这伙人最好的注解。

即知必死,那么好歹能多拉一个垫背也是好的。

只可惜赵西原却没有一同去,否则将他们俩一同干掉,那也算是回本了。

那李大虎素日给手下灌输的,必然也都是类似于“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歪理,因此就算是他以其『性』命相胁,事实上也很难叫他们松口。

本来他也是一直寄望于大刑伺候的,却没承想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太原四虎”,中间竟还有块地方是属豆腐的。

他既心肠软,那怎么都还是有办法对付的。

一时他便指着河对岸道:“依你先前所说,这对岸就是李家凹?”

那人跪在地上,一时头也未敢抬的点了下头。

赵西原见他还算配合,便放软了口气道:“据你所言,这里先前是没有河的。那你可知道何处有渡船能载我们过去?”

那人便战战兢兢地回道:“此处上游就是汪家坝,村民多以捕鱼为生,想来等等就会有船的。”

他这么一说,赵西原倒是因此想起来,贞观时有年并州发洪水,这汪家坝便因此决了口子。后来朝廷还曾拨下专款重修。这李家凹地势低,想必就是因此才成了泄洪地。

众人因此便都下马休整了下。却不料渡船还未等到,倒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只见一个黑衣老妪正从山中禹禹而来。她步履不疾不徐,又意态闲适。远远看去,她周身黑袍飞舞,仿佛早已超然于世事之外。

众侍卫一早看见,便纷纷上前将赵西原护住。一时间,人人都是如临大敌一般。只待情况有变,便要齐齐拔刀御敌。

因有了莫萧这个前车之鉴,赵西原此时自然也不敢托大,只紧张握拳盯着前面。

那老妪果然不凡,片刻前分明还离得甚远,却不料只是几个起落之间,她便已轻盈落于马前。

赵西原一见,虽力持镇定,却也还是忍不住为之『色』变。

眼看着众人都是严阵以待,她却好像压根没看到一般。

半晌后方举目注视着他,温言规劝道:“郎君这是要出远门?只我看今时此地,颇合木克之道。贵人既是土命,莫不如还是早些打道回府的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前尘 她这一出口,倒是出乎赵西原的预料。

眼看着开打的架势都摆出来了,却不成想竟来了个算命的?她不会以为就凭她这几句招摇撞骗的话,自己就会真的打道回府吧。

那老妪显然也从他神情中看出了几丝不屑。因笑道:“看来贵人是不信老身的话了。那么,不知可否先请教下表字?”

赵西原一听这话倒有些愣住了。只他素来不信此类风水命理之说,却是刚才方记起关于他表字的由来,他母亲曾和他提过一嘴。

难道是此人真有些异能不成?他便有些不情愿道:“不敢,在下表字皆取金旁,乃是铭镇二字。”

那老『妇』便了然道:“想必阁下定然知道这二字含义,正是土命者为求金助,故意为之。其中又有这镇字更妙。您既不信老身之说,缘何就连姓名之事也要遵循此道?”

赵西原顿时哑口无言。

是时李唐天下,却不同于魏晋时,乃奉的是道家鼻祖李耳。如此风气使然,自然是上到天子,下至黎庶,尽皆以道法为尊。彼时太宗朝时的袁天罡、李淳风等就皆曾被天子奉为上宾。朝堂上都是如此,普通百姓如何能不竞相效仿。

因此他出生时,母亲为其看相取字自然也是很正常的事了。

他本想据此反驳,只他素日为人就不喜口舌争斗,一时间只得悻悻然转过身看向河面,只望此时有船来到,也好离这疯婆子远些。

岂料那老『妇』居然也不在意他态度冷淡,只依然苦口婆心劝道:“本来我观您之面相谈吐:正是外有丰厚包容之体,内存中正古朴之『性』。算您年纪,应是丙戌年生人,是为土命之中的屋上土,虽然幼年丧父,是由母亲独自抚育,然长成后却有富贵可期,可谓前途难以限量。”

赵西原见她这番话里,有些事竟说的是丝毫不差。心下疑『惑』,便终于忍不住又转过了头。

她一早看到,便突然话锋一转道:“官场中人,最喜不过仕途平顺。您今日又何必自毁前程,非要趟这浑水呢。”

不想二人正说话间,远处水面上却有一白帆小船渐渐行来。那些侍卫一时看见,忙上前大声喝止停船。

赵西原一见船来,便立时撇开了这老妪,大声朝河中喊道:“船家停船。”

那船夫一见这个阵仗,倒着实被吓了一跳。只定下神来一看才发现,来人俱着官家服『色』,便故意不加理会,只做没瞧见,手上却是加了大力拼命摇橹,这下子不过片刻之间,那小船便已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众人见到,一时皆是怒骂不绝。其实这也怪不得人家,只因那年汪家坝决口,田地被毁,死伤无数。县衙不仅无有赈济,且后来好不容易朝廷抚恤的银款拨下来,还被层层克扣,最后到了百姓手里的,只剩下几升陈年烂谷了。

不巧第二年又是大旱,很多人便因为没有存粮,以至饿殍无数。汪家坝人从此恨官府入骨,又怎么还会去搭他们渡河呢。

赵西原自然也是失望不已,只那老妪却是微微一笑道:“这可是天意了,难道贵人还能逆天不成?”

赵西原早烦了这『妇』人在此妖言『惑』众,妨碍公务。及至此时终于失去耐『性』道:“大胆妖『妇』,胆敢动摇军心。念你一介无知村『妇』,还不速速退下。”

那老妪却狂妄道:“你不听我之言,大可绕路前去。只那时若是再想回来,恐怕就是难如登天了。”

言罢便径直拂袖而去。

赵西原却没在意她的态度,只听见了那句可以绕路过去。

一时他便厉喝道:“李成,你好大胆子。既有其他路能通,缘何你到现在仍旧闭口不言。”

不想那人听见后,却是瑟瑟发抖道:“少卿饶了我罢。李家凹真的,真的不能去。那里已经不是,不是……”

有个侍卫见他说话吞吞吐吐,急得一把上前揪住他领口道:“不是什么,快说!”

他苦着脸,本来已经要松口,却不防此时情形突变:只听得他喉咙里竟忽起了一阵格格异响,面『色』瞬间已成死灰,随即一口黑血便凌空喷出,显见是不得活了。

赵西原见此情形,却不知为何忽然心头雪亮。他骤然转身,扬鞭指着那老妪身影,一夹马腹对众人道:“追!”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流萤 赵西原之所以全力追赶这老妪,自然是因为李成之死。

不说他片刻之前分明还是生龙活虎,就是这『妇』人的前后态度变化之大,也已足够叫他生疑了。

就比如说刚才,她前一刻还在极力阻止他,后一刻却突然变了口风,居然还主动告知他可以绕路前去。

只能说明她一早就认出了李成,而且也早就算计好怎样下手可以不着痕迹了。

这不,她一句话就转移了赵西原的注意力,而所谓的拂袖而去也是正巧从李成身边经过……

只是众人一进了林子,便已失了她踪影。且如今时已日暮,随着入林渐深,就连头顶的阳光也开始变得稀少起来。

这片广袤森林约『摸』平日里也是少有人来,便连个正经小径也无。马蹄踏在厚厚的腐殖层里,行走得格外艰难。且到了后来,很多都累得开始吐白沫子,众人无奈只得下马自行。

犹记得那老妪在他们纵马追赶时,还曾回眸森然一笑,如今想来,众人皆是不由得脊背发凉起来。

只怪他们越『性』追赶时跑得太快,如今便是想回去也难了。

赵西原也是过了很久才不情愿地承认了这点:他们,『迷』路了。

好在他一意识到这点,便立时握拳高举叫停了队伍。

一想到自己之前的决定,他便不由懊恼道:自己实在是蠢到家了。敢情这回倒好,没救出莫萧,便连自己也陷进来了。

眼见着天『色』已晚,今夜想逃出去已是奢望。且众人因遇诸多怪事,早已是心中发虚。此时一听得赵西原说原地休整,便个个都如同烂泥一般,瘫倒在地上。

赵西原见状不妙,便赶紧鼓舞士气道:“今日天『色』已晚,不方便再去探路。我们就地取材,点燃篝火,就在此处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天光大亮,定能找到路出去。”

如此也罢。众人着实是辛苦了一日,此时也只得趁天『色』还未全黑,勉强起来伐薪烧火。

夜『色』如墨,有几许流萤静静浮在半空中,仿佛一带绿光正在林间悠悠摆动。

虽有如此美景,可惜众人因都太累,也不曾多加理会。唯独赵西原却仿佛突然童心大起,只瞅人不注意时,早偷抓了一只放在手上。

一时暗暗展开手掌,那微小的光芒便在他手中时隐时现,端的是可爱至极。

到底怕叫人看见了笑话,因只把玩了一小会,便将它放了。

谁知那小虫兜兜转转却又回来了,依然停留在他手背上。这倒是奇事,赵西原担心只是巧合,便又试了好几次。

谁料竟每回都是如此。

不知为何,赵西原脑中不由冒出了一个大胆无稽的念头:有没有可能这些萤火虫并非野生,而是由人工喂养的。

或许这附近还会有人居住,他突然很想去碰碰运气。

只这回他不敢再惊动太多人,只带着随身的两个侍卫,便悄悄跟着那点点萤火出发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竹寮 林深草长,他们一路跟着飘忽的绿光,艰难行进着。

渐渐的,一条发光的小河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与之前树林的闭塞阴森不同,此处沿河一带却几乎无有高大林木遮挡,只有清冷月光静静映照在水面上,宛如一围晶莹玉带横亘在一片苍翠竹海中。

一阵夜风过后,竹枝簌簌摇动,其间似有一星灯火一晃而过。他疑惑上前分开竹丛后,才发现灯火亮处竟然真的坐落着一座精致的竹寮。

虽隔着有些远,众人还是清楚看见:这寮阁四角尽皆挂着白色风灯,楼台高处却帐着青灰色纱幔,犹随着夜风静静飞舞。因不知是何处的琴声幽然响起,便如冰雨般清泠寥落地划过了他的心湖……

三人一时似乎皆有所感,便俱凝神抱胸前行。

草丛柔软,几乎让人不忍踏足。他们步履迟缓,及到了跟前才发现此处竟还隔着溪流拱桥。赵西原偶尔一瞥间,才发现竟有数万点流萤栖息在桥底与扶栏上,就仿佛银河中的星子不慎跌落在了凡间……

因唯恐惊了这光之精灵,他们只差不多是蹑手蹑脚地过了桥。

终于站在了这座竹寮前,只见其上犹有奇异藤蔓缠绕生长,似乎是植物脉络间也有幽光流出,如此倒是让赵西原清楚看见了楼前牌匾上书着的“摇光阁”三字。

他也没说话,随即便上前叩响了屋门。

本以为要等很久,不想只刚听一阵噔噔的下楼脚步声传来,竹门便被猛的拉开了。

一个清丽的女子穿着宽大的睡袍,闭着眼睛便冲他们嚷道:“娘子,你们怎么才回来。可担心死我了。”

看来她是认错人了。俗语说“非礼勿视”,赵西原赶忙遮着脸将头偏向一边道:“这位……娘子,在下路过此地,因迷失了路径,恳请收留一晚。明日必有重谢。”

只听得一声惊叫过后,那竹门便旋即被她重重地关上了。

之后便有娇叱声从内里传来道:“何处来的登徒子,竟然深夜来访。可知礼义廉耻四个字是怎么写的吗?你等速速离去,否则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赵西原却是好不容易才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还指望她明日能为自己指点方向,好顺利离开此地呢,此时如何肯轻易放手。

只他一向就是个直肠子不懂变通。听得人家骂他,也只敢老老实实地回道:“小娘子有所不知,我们迷路已有些时辰了,是跟着萤火方才找到这里的,着实不容易。绝非有意搅扰,还望见谅才是。”

本以为这番诚恳剖白能换取这女子的一丝怜惜,谁料他这里话音刚落,里面便传来了一个冷冷的“滚”字。

赵西原顿时蔫了。

那两个随从却并不甘心,只是碍于赵西原,不敢发作。一时三人皆是面面相觑,也无人想着再去触这个霉头。

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撂个狠话硬上。只此楼一看就知居者绝非凡品,如此间之明月竹海,万点流萤……显是大有丘壑之人才能有此巧思,他自然是唯恐自己鲁莽,再唐突了什么高人。

且此地村民好似对官府中人甚是反感,从之前那船家分明听见他们呼喊,却故意不加理会这点来看,可明显不是他疑神疑鬼胡乱猜度出来的。

不过说到这其中缘故,恐怕也不是现在的自己能够想明白的。

眼见他们虽未走,却也没有立即离开,估计肯定是要等自己到明天早晨了。阿齐这一日都是心头烦躁:星主清晨出去,却是至今未归。如今看来竟还有官府之人搅了进来,她虽是暂时以礼教阻挡,但若是天亮时他们还不回来,自己又该如何是好呢。

这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无论是门内的阿齐,还是屋外的赵西原,都无可逃避地陷在各自深深的困惑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失落 莫萧醒的很早。

随着清晨第一线阳光照进来,洞内诸物便都渐渐明亮起来。

昨夜的火堆只剩下最后一缕余烬未了,而苏乐尧却仍在一旁睡得很熟。

她的睡姿实在是很随意,全无女子坐卧时该有的姿态。所谓“德容言工”,她可谓是一样不占。好吧,就算容貌还勉强称得上,可其余诸事也是一塌糊涂。

也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他的腹诽,女子的眉毛突然轻轻地皱了皱。

莫萧见状,马上就转头去了水潭边。

但见潭水清澈见底,其间似乎还时有游鱼潜过,只是水草甚少,应当是与寻常山泉水无异。

他试探着将手放入,只觉水温沁凉,直入肺腑。以唇触之,舌尖还微有甜味。他失血不少,昨夜就已口渴不已,却不敢贸然去饮。

如今既知水质无恙,他便越性多喝了几口。

一时饮罢坐定后,他却蓦地发觉身上也有些不舒服起来。因回头看了眼苏乐尧,见她仍闭目睡得正香,便索性咬牙脱下了上衣。

他少时习武,虽为官多年,倒也不曾认真荒废过。尤其是近一年来,他更着实是下了许多苦练的功夫。只是如今这强健躯体上却多了数道狰狞刀伤,其中两处浅伤因之前没来得及处理,此时已与布衫黏在了一起,倒让他脱衣时又颇受了一番折磨。

不过这妖女的药倒的确是有奇效。他轻轻掀开一处包扎查看时,才发现不过短短一夜,之前翻卷的伤口不仅没再流血,反而全部都已经干燥收敛了起来。

他因此心下大定。

因伤口不能沾水,他便只撕下一块衣角浸湿后,尽量将身上的血污汗水擦干净。他生性好洁,此番遭遇若是在平常,他必是难以忍受。只如今形势所逼,那些性命以外的讲究还是暂且忘记的好。

一时洗濯干净,他便依旧穿上旧衫。

岂料回头时,却不巧正撞见一双如烟水眸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才反应过来赶紧掩好衣襟,结结巴巴道:“你,你醒了多久了?”

苏乐尧见问便开心伸了个懒腰道:“你刚脱衣服的时候,我就醒啦。”

莫萧一听,登时脸红到了耳根处,大怒道:“妖女无耻!”

她却不由得哑然失笑道:“拜托!你这样的人,本姑娘没见过一千,也看过八百了。再说你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至于吗。”

莫萧简直无语至极。

他就此打定主意,绝不和她再多说一句话。

其实苏乐尧只是嘴硬,她刚才之所以去看莫萧,也还是担心他伤势的成份居多。

特别是一开始,见他似是要去清洗伤口,她还差点喊出来。及至后来,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一直看着,倒渐渐将初衷忘却了。

适才莫萧一回头时,她实际也是因为心里太紧张,才会慌不择言的。

眼见着莫萧已经走去了另一边,她唯恐自己被丢下,便匆匆去潭中洗了把脸,紧紧跟上。

不想这洞窟之深,实在是叫人咋舌。她直走的筋疲力尽,却还是连一点出口的影子也没瞧见。加之早晨又没吃东西,早就饿的头晕眼花了。

其实莫萧也很累。他伤势未愈,晨起时不过勉强混了个水饱。本想着走上一段或许可以有所发现,岂料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深湖 苏乐尧又勉强跟着走了一段。只到底是腹内空空,没过多久她便拖着脚步,有气无力的朝着前面的身影喊道:“哎,哎!你等一下,等一下再走行吗?”

莫萧其实也只是拼着一口气,此时听她声音,倒是正好可以借机休息片刻,便靠着墙,不紧不慢地抻了抻腿。

苏乐尧也没发现他到现在都没说过话。见他停下了,便自顾说道:“我们都走了这么久了,到底有没有路出去,你心里有谱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莫萧心里觉得这个女人一定是上天派下来惩罚他的。否则怎么自从遇到她开始,自己就没碰见过一件好事。她要是个男子,好歹还能痛痛快快和她比划一下。只如今,却只能委屈自己把这口气咽了,实在可恨。

一时休息够了,他也懒得提醒她,便自提步先走了。

苏乐尧正低头捂着空肚子饿得难受,也没注意他那头。好不容易等那阵劲儿过去了,她一抬头,却哪里还有莫萧的影子。

她猛的从石墩上站起身来,惶急中却发现自己竟然连他的姓名都没问过。

他终于还是把自己丢下了。虽有心要去追他,可一看前面却是岔路众多。她在原地踌躇良久,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觉得他应该不会这么狠心,便乖乖地坐在那里等着他回来。

谁知这一等就是一天。

眼看着洞中慢慢黑下来,她又没吃东西,一会功夫便冻得嘴唇发紫,手脚冰冷。其实这些还是次要,关键是随着时辰过去,原先支撑她的信念也在渐渐崩塌。她心里知道:那个人,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如今只有趁着天还没黑透,赶紧走回去是正经。

岂料她刚一站起,便立时觉得天旋地转起来。若不是及时撑住了身体,只怕早已经一头栽倒了。

作为大夫,她自然很明白这是饥饿才会导致的症状。记得她曾经对天发过誓,这辈子都不要再挨饿。可不想这么快,就又尝到了它的滋味。

等她回到洞中,再次点燃火堆时,已经是几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她缩在火旁,早已不想回忆自己究竟是怎样硬撑着一步步捱回来的了。

她也不想去思考明天,究竟该用什么办法逃出去。

她真的是……太累了。

莫萧没走多久,就发现脚下的路有了变化,常常一踏下去,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脚提上来。再行几步后,便连鼻腔里也察觉出不对来。

此地湿气深重,看来不远处必有水源。

他心里有了指望,便不由地加紧了脚步。果然片刻之后,又隐约听见了水声潺潺。他忙着循声而去后,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此时四周视线再无遮挡,周遭一切仿佛忽然都明媚起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远山的木叶清香瞬时便沁入了他的肺腑。

余晖仍暖,映照在脚下这万顷碧波上,直如仙境一般。

可当他真正看清眼前这深湖时,却还是渐渐从心底里生出一丝苦楚来。

毕竟如此宽阔的大湖,如若没有渡船,又该如何才能安然地逃出生天呢。

他的心情,便如那渐落的夕阳一般,又一次陷入了无望的黑暗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黑袍 他天性乐观,虽到了这样山穷水尽的地步,可心里到底还是抱着希望。

应该还会有别的路。

不过天马上就黑了,这里湿气太重,还是得回到之前的山洞里过夜才好。

不过他虽是一直都在向前迈步,可毕竟一整日都粒米未进,体力方面不免就有些跟不上了。一时便想起那水潭中的鱼来,或许可以冒险捉上两条,先填填肚子再说。

他生性谨慎,加之幼年时曾因误食鱼鲜而中过毒。因此长成后,总不大待见这些陌生水域里的活物。

只如今除了吃鱼,恐怕也没其它办法可以继续生存下去了吧。

自己靴筒里正好还留着那坏小子丢下的匕首,想来待会应该可以派上用场。

……

赵西原他们却是足足在“摇光阁”外面坐了一夜。直到快天亮时,他才遣了个人回去,叫他将众人都带到这里来。

他心中料定此女必然知道路径。她既以天晚相拒,自己便等到天亮又如何。

阿齐自然知道他们不会轻易离开。不过经这一夜看来,这几个人应该和星主失踪之事没有关系,否则就以自己昨夜那样的蹩脚理由,早就不知道被人打进来几次了。

看来他们真的只是过路人而已。

如果不是被官府捉住,那娘子她,究竟是去了哪里呢。或许,门口这个呆鹅知道些什么也不一定。

再说他们不是迷路了吗,自己便去给他们领路,说不定还能顺便套些消息出来。

毕竟这前后之事实在太凑巧了。

一时穿戴整齐,她便去楼下拉开了门。

赵西原虽然中途醒了一次,只这会又忍不住打瞌睡了。好在他睡得警醒,听到动静便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因昨夜灯火昏黄,他也未曾看清这女子面貌。如今见她拎着水桶出门,且未再像昨夜那般驱赶,便赶紧朝身旁侍卫递了个眼色。

那人反应倒也不慢,见状便立马上前笑嘻嘻地对着阿齐道:“小娘子要打水,只吩咐一声便罢,何必要亲自动手呢。”

阿齐便假意客气道:“如何敢麻烦你们,使不得的。”

那侍卫见她态度好转,忙将木桶一把抢过去,乐呵呵地拎走了。

阿齐见他乐颠颠的样子,便忍不住扑哧一笑。后又莞尔朝赵西原一福道:“怠慢贵人了。只因昨夜主家不在,又值深夜,我实在不便收留。还请莫要见怪才是。”

赵西原赶紧回礼道:“无妨无妨。这也是人之常情。”

一时话锋一转却问道:“未知这位阿郎是何许人,竟将住所修建在这深山之中。”

阿齐心里不由骂了一声。

果然给你三分颜色便开染坊。自己还困在此处,倒想着来摸她的底了。

她便故意作态叹息道:“不过遗世之人而已,不足为外人道。”

赵西原见她衣衫精致考究,虽为侍女,穿着打扮却颇为入时,根本不像她口中所谓的“遗世之人”。只此时还得靠她出去,翻脸不得。便也只得点头称是,暂且不再追问。

阿齐却有意挑起话头道:“我见郎君器宇不凡,且身边还有如此孔武的将军护持,想必也不是寻常人,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一听此语,便正好顺着话头问道:“哦,关于这个。我倒有事请教,不知娘子可认识一个黑衣老妪,年岁在六十开外的。”

阿齐听见心里登时咯噔了一下:星主无故失踪,不会就是因为她来了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画影 苏乐尧是被饿醒的。

她晕乎乎地抬起头看着周遭,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一时不由悲从中来,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地直往下掉。

她也不是没想过去捞两条鱼的。可是试了好几次,都是刚把手探进去,那鱼就没影了。她只得趴在潭边努力睁大眼睛,想等着鱼游来时再下手。可没成想鱼没捉到,自己倒险些一头栽进水里去。

她只好灰头土脸地爬起来,看着那鱼哭的更伤心了。

她这里正抹眼泪呢,却不想睁开眼睛的间隙,竟忽然发现对面山壁似乎有块地方和别处不大一样。她犹疑心是不是火光重影,可等她擦干眼泪再看时,却登时被吓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那里,好像是有个……人。

难道是那家伙良心发现,回来了?她不由从心底里涌出了一丝喜悦。可很快,她就又陷入了失望里。

那应该不是人,只是个人形轮廓罢了,或者是幅画什么的。说不准会有什么出去的线索?一想到这个,她倒是来了劲头,两手拎起裙摆就朝那跑去。

一面跑,一面心里还恨恨道:那个没有风度的臭家伙,等我找到了出路,一定要找到你,再将你大卸了八块去喂猪,到时候看你还神气什么。

她因心中抱着这样的信念,一时间只跑的飞快。可及至到了跟前,却又踌躇起来。毕竟这样短的距离,她已经能看出来,这绝不可能是一幅画。

这处黑影,远看时还有些隐隐绰绰,可靠近一看,却真实的让人害怕。

这应该是个女人。体态婀娜,腰肢纤细,长发飘飞。只她跳的舞却很怪,阿尧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

她不由得伸出手去,就在快触到的时候,却忽听得一声厉喝道:“住手!”

她吓了一跳,随即傻傻地看向声音来处。

说话的人自然是莫萧。

他其实回来有一会了。见火分明燃着,四下里却没瞧见她。正奇怪时,不想一转头间,便恰巧看见她正站在一块巨石后,好似是让什么迷住了一般。

他本不想管闲事,直到他也看见了山壁上的图影。只是不经意的一瞥,那种奇特的仪式感便立时攫住了他的心。

如此的立体鲜活而又厚重,简直不敢相信世间还能有这样的颜料。

除非,这根本不是颜料。

霎时间,他脑中的弦绷断了……

她却恍然是陷进了梦中。莫萧,他回来了,真的是他回来了。积了那么久的眼泪一下子冲上来,几乎无法控制。因不想他看出什么端倪,她只得强忍着鼻酸,若无其事道:“怎么回来了,没找到路?”

可惜莫萧见她没有再伸手,也就懒得再搭理她了。

他照例一言不发,只随便拿起一根长木柴,坐下后将顶端削尖。因心知她一直在看他,他便多说了一句道:“先填饱肚子,其他待会再说。”

一时完工了,他便自顾站起来到了潭边。却并不慌忙去叉鱼,只先将潭边的一个缺口筑起泥土拦住。然后才朝她道:“拿火把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人像 她便依言举着个火把走过来。

原本以为是莫萧看不清楚鱼的位置,所以才让她帮忙照亮下。

结果却是她趴在地上,将火把慢慢靠近水面,只待鱼群受惊后四散逃命,他便守在下首处,瞅准机会后只将那鱼叉向前一送,便立时捉得了一条盈尺长的肥鱼。

眼见着这么容易就成功了,她一个高兴,差点将火把扔进了水里。

于是一片兵荒马乱后,好不容易稳住手的苏乐尧便接收到了一个无比嘲弄的眼神。

她顿时羞愧不已。只好硬着头皮装没看见,开始认认真真的重新来过。

……

鱼正在架上烤着,虽然还没熟透,可香味已然一阵阵地飘了过来。

苏乐尧眼睛发直,只盯着莫萧一刻都不放。就指望着他什么时候能大发慈悲说一句行了,她就可以照直扑过去。

烤架左右翻转,那男子向来冷漠的脸映在这暖暖火光中,竟平添出几分带着烟火气的温情来。

一想到就在不久前,她还在心灰意冷的抹眼泪,如今却安然坐在火旁等着吃一顿新鲜烤鱼大餐,真是觉得恍如隔世一般。

莫萧此时却是心事重重。

那洞外偌大的绿湖始终横亘在他脑中。

难道自己的余生,就是和这个妖女躲在山洞里吃鱼度日吗。

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一抬头却恰好看到苏乐尧正对着烤鱼流口水,便赶紧将那个可怕的场面从脑子里抹去了。

一时他看到鱼皮已经开始金黄发焦,正想招呼苏乐尧过来吃时,不想那妖女竟早就摸到他旁边了。

看着她一脸的可怜巴巴,他不免就有些不自在起来。未免尴尬,他也没再多话,只将手上的东西直接递了过去。

看她一幅急吼吼的样子,莫萧只来得及提醒了一个字“烫……”那边她却早已经将鱼放到了嘴边,只听得“嘶”一声,她便捂住了嘴巴望着他眼泪汪汪。

莫萧看她吃亏,心情倒是莫名愉悦起来。

她这一日一夜,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因此虽遭了他嘲笑,过了会却还是将鱼放在嘴巴里大快朵颐起来。因吃的高兴,她便问道:“我们昨日就发现了这潭中有鱼,你既有办法,怎么还非得饿自己一天啊。”

似乎是早知她会有此一问。莫萧一听,便皱眉道:“因为我幼时曾误食过一条野生鱼,差点被毒死了。”

她闻言立时傻住了,只看着眼前的鱼鲜直发愣。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不也吃了吗?”

他便无比正经地回道:“哦,那个的话。我是看你吃完了没事,我才吃的。”

她简直恨不得掐死他。

本来还想问问那壁画是怎么回事,如今却是连一个字都不想提了。

岂料莫萧也想起了这事,便开口警告她道:“那墙上的东西,你不是懂医吗,怎么还敢随便拿手去碰?”

关于这方面,她向来是敏锐好学的。一时间也顾不上再和他生气,忙虚心道:“我的确是不知,还请尊驾赐教。”

他便转头遥对着那山壁道:“你或许不是不知,只是没往哪里想而已。”

他又沉默了半晌后方道:“那是个……人。”

这句话乍听之下却有些没道理。她过了好一会才转过些味道来,倒显得有些惶然地问道:“你说的是……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活蛹 莫萧见她踌躇,便干脆将话挑明了道:“不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她便忍不住回头又向那处望了一眼。

简直难以置信,这世间居然还会有如此奇特古怪的丧葬方式,可以把人做成一幅平整的壁画。

莫萧见她如此波澜不惊,未免她不把自己的话当回事,只好多说了一句:“她被做成这东西的时候,还是个活人。”

她的脸立时一片煞白。

过了好一会,她才反应过来。忙不着痕迹地往莫萧那里移了一大截。

一时心中犹觉得不解,正欲发问,却不想抬头一看,莫萧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她却因为之前已经睡过一觉,此时走了困,倒颇有些百无聊赖起来。

正胡思乱想时,冷不防又瞟见了那幅可怕的人像。心中到底害怕,便忍不住走到莫萧身边,尽量挨着他坐下了。

真暖和啊,她一时竟有些贪恋这感觉。

好在如今柴薪充足,他们才能暂且在这洞中苟且偷生。其实真的不敢想,若是有朝一日没有了火,自己该如何活下去。

莫萧后来探路的情形,她虽没有追问,可凭直觉也知道必然是不顺利。还有阿文,自己这么久不在,也不知道现下怎么样了。

最后她才又模模糊糊地想起来:鱼吃了那么久都没事,想来应该是不会死了吧……

莫萧觉得肩膀都快被这妖女压断了。

真不明白,她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床不睡,偏要来折腾他。眼看着那边的干草床空着,他便将苏乐尧轻轻推开,自己却挪到床上去睡了。

……

赵西原见彼此都算熟识了,便再次请求阿齐去为他们领路。

她便故意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实际上却是顺水推舟的答应了。毕竟还要靠着他们才能有希望在规定时间内迎回星主,否则一旦此事为宗内知晓,恐怕她便要被召回重新入山试炼。

到了那时,可就不是玩的了。

算起来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若下一次仙鹤传信时她还未至,那就是纸包不住火,再无任何挽回余地。

按说起来,其实那老妪的事她也不是很清楚。只依稀知道二十年前,有人因与馆主理念不同而出走。也不知这次星主出事,是不是就是她捣的鬼。

只此事却不能对外人道。一时她便故意岔开话题道:“我日常不怎么出门。可能来了新邻居也是有的。不知她是做了什么,得罪了您?”

两人都是各有立场,谈话自然难以进行下去。

好在阿齐的确知道该如何助他们离去。此既多事之秋,在他那里又问不出什么。如此倒不如尽快将他们礼送出境,自己也好全力去找她。

一时众人到来时,她便锁上门,带着他们离开了摇光阁。

苏娘子天性喜爱研究各类草药植物,心性单纯,与宗内其他人却不大一样。她自离开公主后,受了许多苦楚,直到来了她这里,方才安定下来。

不想好日子没过几个月,她又出了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玉屏 一行人便跟着阿齐,在密林间穿梭着。

那些曾困住赵西原等人的小径岔路,在她的眼睛里却似乎出奇的清楚明白。

仿佛就算是一棵树,一朵花,也是独特的存在。因为两人之前话不投机,这时候便走的很快,脚步也有些匆忙,似乎是急于要将他们带离这里。

相较于昨日的伶牙俐齿,今天这一路上,她倒是格外安静下来。因少了之前那些灵动调皮的表情,她就像是换了个人一般。偶尔瞥见她的侧脸,他心里便总疑惑好像是在哪里见过她。

肯定不会是在并州,难道竟是在长安不成。

或许是自己记错了?可他素日少有交际,长安的名媛淑女们见过的也不多,何以偏会觉得此女眼熟呢。

一时他避过脚下一处坑洼,便随意道:“听娘子口音应该不是本地人,不知祖籍何处啊。”

却又来打探。

阿齐心中顿时一阵烦躁,只恨不得上前去踹他几脚才好。只她也知道纠缠无益,因此倒也没有发火,只淡然道:“郎君好耳力。所谓乡音难改,家父本就是京城人士,只因前些年时瓦岗闹的凶,方携家眷来此乡野避祸。”

此言自然是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虽知道对方说的多半不是真话,只他也不好再继续追根究底了。谁让他绞尽脑汁也回忆不出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此时他心里倒是真心羡慕起崔炎来。

若是自己也有他那样的脑子,想必唐寺卿也不会如此嫌弃他了。

一时众人已经安然回到了河滩上。赵西原因想到李家凹之事,虽有心想向她打听,可又担心此女身份。到底还是只客气道:“实在是有劳小娘子了。”

阿齐只一点头,便回身欲去。赵西原四下里一看,便知此处荒凉,他看着前面女娘的背影,终是把心一横道:“那个小娘子且慢。”

阿齐便不耐地停下脚步。只听背后一个声音大喊道:“不知可否告知我们,若是不渡河,可还有其他办法能到对岸去。”

这话问的奇怪。想这里上游就是汪家坝,船只来往并不少,何以非要弃近就远,走路过去呢。

且河对面不远处就是李家凹,他们无缘无故,却要去那里做什么。

赵西原见她沉吟,却以为是她没听清楚,便又忙着重新问了一次。

阿齐因回过神笑道:“郎君这倒是问对人了。离此十里不到,便有一座玉屏山。若是能再找到葫芦口,沿着那里下山便是。”

赵西原自是喜不自胜,匆匆道谢后便领着众人一路奔袭向前。

阿齐见他们走远,便跑下来奔着河滩而去。果然不久之后,便有一渔舟倏然而至。

阿齐赶忙朝河上大力挥手。

这船上之人却正巧也是邓家人。一时见了阿齐,便赶紧抛下船锚,向岸边行来。

船还未停稳,阿齐便急急上前道:“三郎,这几日可曾见到我家娘子和小郎君?”

那邓三便抓着头道:“小郎君昨日我还见过。不过听大嫂的意思,好像是说娘子可能是被人绑走了,而且兄长的船也不见了。因不是很确定,今日才叫我过来问你一声。”

阿齐不由心下一沉:看来她是真的出了事,否则如何肯抛下小郎君不管呢,那可是她的命啊。

这邓三一见阿齐模样,便知道是不好了。他闷坐在船沿上好一会,却突地跳脚道:“对了,昨日官府的人也来过这里。据说一大群乌泱泱的有不少人。汪四一看是个当官的,便压根没理会,回来却跟我骂了他们好一阵。你说会不会是他们把苏娘子抓走啦?”

阿齐听到这里,也没再犹豫。便紧盯着眼前这张黝黑忠厚的脸道:“三郎,我有一事相求。却不知你能不能答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成熟 那邓三一时听见她要去李家凹,便不由流露出了几分迟疑。阿齐见他为难,便笑着只作不在意道:“你若不方便……”

岂料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道:“娘子玩笑了。如今是苏娘子出了事,便是刀山火海,我邓三也趟得。更何况,现只是一个李家凹而已。”

他只将衣袍往腰间一掖,噔噔两下便已上了船。随后却朝着她一伸手道:“还不快上来,不着急找你家娘子了?”

阿齐看着他忠厚脸庞,只觉都要从心底里微笑出来。

这边她刚走进舱内坐下,就听外面他一声低沉提醒道:“坐稳了。”

于是那船便直如离弦的箭一般掠过了水面。

话说玉屏山那条路,素来都是崎岖难行。且数里之后,便连正经路面都难有了。他们若弃马而行,没有两三天工夫根本到不了。

而她走水路,却只需半日即可。

时间充裕。运气好的话,他们不仅能顺利救得娘子,亦可全身而退。

她如今唯一担心的,便是娘子的生死安危。已经过去了两天,又是在李家凹这种地方。娘子她又手无缚鸡之力,她实在没办法不往坏处想。

……

清晨。

莫萧先醒了。还别说,这躺着睡果然精神都好多了。

太阳还早,洞中光线仍显不足。他一时信步走到苏乐尧那里,却见她紧蹙着眉头,似乎睡得很不舒服。

她仍旧穿着那日初见时的红衣,只是这连日奔波,那华缎早已失去了昔日的光彩。

果然女子还是要娇养。这不过几日之间,她面上便已多了几许青白之色,嘴角上也起了皮……恍惚那日踏波而来的红衣少女,依然是面若朝霞,唇似涂朱,一派明艳动人,耀眼夺目。却不想今日也会落魄至此。

一时她已睁开眼睛。突然看到有个人逆光站在她面前,她直觉便将手腕一举,就要去激发腕上的袖箭。

莫萧见状忙喊了一声道:“是我。”

她的手指其实已落在机簧上,闻言连忙缩了回去。却忍不住嗔道:“大清早的,这样吓人。我还以为是那墙上的画活了呢,吓死我了。”

说着便想站起身。谁承想坐了一晚上,那腿早已失了知觉。她起的又急,只听她惊呼一声,眼看着就要与大地来一次亲密接触。

莫萧在一旁自然早发现情况不对。他在扶还是不扶这个问题上颇费了一番踌躇。以至于当他终于向她伸出手去时,已然错过了最佳时机。

那边只听得“咚”一声,苏乐尧已经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而他的手,却徒留在空气里独自品尝着尴尬。

直到她坐起来在地上龇牙咧嘴时,他才心虚道:“你……没事吧。”

她却噙着满眼泪水,倔强地抬起头控诉道:“你说呢?”

这梁子结大了。

她愤愤地打掉了莫萧再次伸过来的友谊之手。自己低头努力了好几次,方才撑着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不用说,她的膝盖手肘肯定都是乌青一片。没有个十天半月,肯定是好不清了。

莫萧看着她灰头土脸,不禁又想起她从前模样,心里终究还是划过了一丝不忍。

只是很快,他便被别的事物吸引了注意力。

只见远处墙上那个灰扑扑的人影,不知何时,竟然已通体变成了赤红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出路 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看上去,这个人蛹终于是成熟了。

苏乐尧一时洗完脸,便在这洞中四处溜达起来。

天还未大亮,她走了几步,便忍不住仰头望着那高高的洞口凝神。痴想着若是有人能从这葫芦口垂下一条绳子来,说不定自己就能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

美梦易醒。

她回过脸,摸着被莫萧敲得生疼的头,只觉得委屈的不行。

而他却仿佛一无所觉,只照旧板着脸说了句:“出发。”

人在屋檐下,她只得无奈点头。

今天必须得去试试另外的那条岔路。临行前,他到底还是神色莫辨地看了那山墙一眼。

终是心道算了吧,如今自身尚且难保,又何苦去管那些闲事。

便果断拎起旁边布包,依旧沿着昨天的路一路向前。

他走得很快,苏乐尧只能勉强跟上。知道若是自己掉队,莫萧恐怕是不会等她的。她实在不想再一个人待着了。一定要活着离开,她暗暗替自己鼓劲。

岂知走到了半路,她却不巧又被碎石绊了一跤。连摔两次,看来她今天真的是走了背字了。

她无奈坐在地上,拼尽全身力气朝前面喊了一声:“你等等我。”

莫萧的脚步停了一下。

本来今天探路,她的确是可以不跟来的,便是在洞中安心等着也不是不行。

可他实在是不放心洞里那东西,所以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带着她一起。

女子身体孱弱,她又没有一点武学根基,拖腿几乎是一定的。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她竟然连三分之一的路都没能坚持下来。

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想了想,到底还是转回去蹲在她旁边。看到她脚踝已经肿起来,只得道:“我今天必须把另一条路也看了。否则再等下去,我们就是死路一条。”

“你要一个人待着,等我回来。”他说着便从包袱里掏出两条烤鱼递给她。

她惶然接过,只觉心中无所皈依。

她不能哭泣,不敢挽留,生怕莫萧因此更厌恶她。只是泪水却早已溢满眼眶,她生怕他看见,便赶忙低下头去。

她这幅模样着实可怜,莫萧到底不忍,只得轻抚了下她发道:“你放心,不论找不找得到路,我都一定回来。”

莫萧走了。

他一路未曾停歇,终于提前到了那岔路前。不曾有丝毫犹豫,他便一脚跨了进去。

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不归路吧。

几乎是刚一进去,他便已经知道自己走错了。

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那洞中既有玲珑血尸这样的邪门玩意,又怎么可能只是个寻常地方呢。

只怪他太急于找到出路了。且昨日又一路安然,才让他失去了该有的警惕心。

现在想来,就是因为知道那条水路难渡,山洞的前主人才做出了一副不设防的假象。

却在另一条路上布下重重机关,只等自己这样的人来踩。

他现在脚下踏的石板,是松的。他丝毫不怀疑,现在只要自己一提脚,便会立刻血溅当场。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腿已经完全麻木,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冷汗。

在脑子里计算了无数逃生办法之后。他才发现无论是走哪一条,恐怕都救不了他的命。

也不知为何,生死关头,他倒突然想起了苏乐尧来。

她连鱼都不会捉,又胆小如鼠。若是自己不在,只怕她连一天都撑不过去。一时又想起对她的承诺,心里便颇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血月 阿齐他们到达李家凹的时候,已近日暮时分。

邓家老大的船果然停在此处,看上去也并没有什么异样。

两人只得小心翼翼地跨上去。

阿齐几乎是一掀帘子,就瞅见了搁在案几上的那个红绸肚兜。大概是遇到了什么事,她竟随手将绣针扎在了鲤鱼眼睛上。

幸好适才她没有贸然伸手去拿。

这时邓三却在下面货仓探头叫她,阿齐赶紧答应了一声,就往下层跑去。

血腥味。

很浓烈,弥漫在整个货仓内。

她心顿时一沉,便赶着向前行了几步,邓三见状忙擎了火把紧跟在后面。

只见一个破旧的麻袋正张着大口倒在地上,周围地板上更是血迹宛然。

这时邓三却在一旁捣了捣她的胳膊。她便调转过视线,只见一柄硕大的松明火把正落在她脚下。

没错是她。

因娘子怕黑,邓大还曾特意为她做了壁灯。未免有时油用尽了不便,舱口还另外准备了火把。

他们不知莫萧之事,只一心以为是苏乐尧失手被擒,便就此匆匆下船去追。那邓三看着暮色将至,到时免不了需要照明,便又匆匆回身拿了火把火石不提。

因担心娘子安危,二人一路上都是脚步疾疾。果然未行数百步,眼前便现出了一座宁静的村庄。端的是屋舍俨然,道路分明。

两人顿时面面相觑,心中不由得同时升起了一个疑问:这里真的已经有十多年无人居住了吗?

可眼看着这村庄也仅有眼前一条大路,两人无法只得继续向前。

早就听说此地邪门,看来的确是所言非虚。娘子虽奉命在此地拦阻,可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们所知道的官方版本,便是数年以前,村中曾爆发瘟疫。村民一夕之间,悉数死去。

从此李家凹便成了众人口耳相传的禁地。不想近几年来,却忽然有了许多猎奇的人前来此地探险送死。当然如果按苏乐尧的说法,那就是“吃饱了撑的”。

宗主历来是悲天悯人,闻听此讯后便将她二人派驻在此,好以此尽量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可不想陆上虽然堵住了,那边河道上却是无法。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似乎每隔几年,总不免会有人误入此地,从此一去不返。

当然这其中有一个例外,那便是邓大。

他究竟是怎么回来的,恐怕这世上也只有他自己明白了吧。

也许正如娘子所说:“这世上的人,除了婴儿,人人都戴着不同的面具。他既不想取下来,我们又何必逼迫?”

路已到尽头。

两人看着路边这处孤零零的小院,迟疑片刻后,终于还是走了进去。

血月再次升起。

仿佛时间轮回,所有的剧情都在同一刻上演。只是这次的主角,变成了阿齐和邓三。

两个人紧紧蜷缩在柜子里,随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阿齐紧张的几乎要将手心掐出血来。

本以为这次必死无疑。却不防就在最后一刻,那邓三居然猛的一推柜门,跳了下去。

阿齐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都呆住了。

他却在身后朝她无声比了个手势,随后便不动声色地将柜门关上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脱困 一滴晶莹汗珠迸落在了地上。

分明已是深秋时节,而莫萧却像是现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已经一动不动地站了半个时辰。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并不敢贸然打破现在脚下微妙的平衡。

其实他一直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只是不到最后关头,他不想轻易冒险。

如今他体力即将耗尽,恐怕是不得不冒险一搏了。

他尽量绷紧全身肌肉,只待这边一抬起脚,整个身体便立刻如壁虎般贴向山壁。刹那间只听金石破空之声来往不绝。

有几支羽箭都是堪堪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他却只强忍着纹丝未动。

一时那箭雨终于停下,他也并未轻动,只顺手抠出一块壁上碎石,随即奋力击向地面。果然那活板往下一沉后,一条“漏网之鱼”便狠狠钉在了他的脚后跟处。

好险。

看来自己的预计没有错。

果然拯救他的,不仅是好运气,还有这洞中无处不在的潮湿。那些原本光亮的铁制机括,在历经岁月之后,早已被锈蚀得没那么灵巧了,这无疑为他留下了一线生机。

其实也不是没有犹豫过。毕竟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他没有重来的机会。

好在他还是赌对了。天无绝人之路,如今能够安然全身而退,已是殊为不易了。

只是这背上一阵阵火辣辣的疼,他刚转过头想查看下,不想此时拐弯那里却突然传来一声喝彩道:“郎君真是好手段,在下委实佩服得很。”

莫萧不由心下一凛,不免全神戒备起来。

一时脚步声停下,那人便缓缓除下头上的箬笠,静静站定在莫萧面前。

他起初还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方惊讶道:“怎么是你?”

只过了片刻后却又了然道:“哦,我倒是忘了。你自然是过来找她的。怎么,你路上没看到她?”

他虽心中疑虑重重,面上却只笑着道:“我正要回去找她,如此我们一道走吧。”

其实莫萧心中早已警觉,不过是要找机会擒住他好问清楚。对方自然也不傻,他既是有备而来,又怎么会被如此戏言骗过。

两人各怀心思,一时莫萧还没欺到他身边,他已将手里那包黄色粉末凌空一扬。

莫萧一眼瞥见,赶紧向后退开。

眼见着一招落空,他反而温言规劝道:“这葫芦洞可从来都是许进不许出的地界。你不如爽快些,只要将那药玉给我,我便不妨给你指条明路。”

原来他是冲着玉珏来的,这倒是颇有些出乎他意料。因不免问道:“你要那个做什么?”

那人便露出一脸凶相道:“你不用管,给我就行。”

看来他并不知道,药玉已被那妖女抢走了。此时他灵机一动,却故作慌张捂住胸前一处道:“想得美!我是不会把它给你的。”

那人一双浑浊小眼立时便随着他动作滴溜一转。

眼见得他双腿一发力,便径直朝着莫萧面门踢来。莫萧见他上当,立时一矮身从容避过,又趁他立足未稳,只一脚便将他狠狠踹倒在地上。

这一下他丝毫未留余力,那人吃了这个暗亏,顿时闷哼一声,好半天都没回过气来。

他便趁机封了他身上几处大穴。

等他终于悠悠醒转时,才发现莫萧正倚在墙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此时见他清醒了,便懒懒发问道:“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不想这时苏乐尧却突然出现在洞口。

她脚踝肿了,一路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到了这里。

眼见得莫萧就在眼前,她便忍不住嘴角上扬起来。一时她顺着莫萧眼神看向墙角,却不禁惊奇道:“大郎,你怎么会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邓大 原来此人正是汪家坝的渔民邓大。

眼见得苏乐尧来了,他却目光闪烁起来。末了还仿佛是有些心虚般,直将头低下去了。

她脚伤不轻,实在不耐久站。只得四下里看了看,先找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

莫萧的表情却颇有些玩味起来。他刚脱险,这两人便一前一后的都到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唱的哪出。

苏乐尧早看见他背上又添了几道新伤。只有心要问时,却不免想起了两人之间的种种龃龉,话到了嘴边却终究又咽回去了。

那邓大却一直暗中觑着两人,见此情形便狠命在地上挣了一下道:“娘子,快救救我。”

她这才回过神来。因一时也瞧不出什么,便向他求情道:“他这是犯了什么事了?若是没什么要紧的,不如就放了吧。”

莫萧闻言只眉毛微动了动。直冷了半晌后方道:“你既是长姊如母,又一直照顾幼弟,却为何还是这么蠢……”

苏乐尧见他欲言又止,知道后面的话一准是更难听。她心里难过,终究还是忍不住道:“你还要说什么,说就好了。忍着做什么?”

他便冷冰冰地撂下一句道:“那我就只送你八个字:长点脑子,少管闲事。”

她气的脱下鞋就朝着他丢过去。

莫萧只将头轻轻一偏,那鞋便正巧“啪”一声砸在邓大脸上。

眼见着对方已变了脸色,她不由得懊恼不已,只好蹲下来一个劲地向他道歉。

这时莫萧倒是有反应了。

只见他一个箭步上前,电光火石间,早已拉开了苏乐尧。

回头见她一脸不服气的样子,才又闲闲添了一句道:“不想和他一样的话,就乖乖坐着别动。”

她只得恨恨坐定,却气得将头拧了另一边。

莫萧皱皱眉,到底还是走过去把鞋子拿了回来。又轻轻托着递给她道:“天气凉,你还是穿上吧。”

这样难得的温柔,她竟是有些怔愣住了。

他便趁着替她穿鞋的机会,贴近她问道:“我的玉玦,还在你那里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还握在她的小腿上。也不知是怎么了,她的脸顿时刷一下红到了耳根。又过了好一会才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莫萧心中明白,自然不再追问。

那邓大却好像又恢复了之前的忠厚模样。似乎只要这样,就可以让莫萧忘记他之前的言行一般。

莫萧便不由失笑道:“怎么这一会工夫,你就换了几张脸了。我劝你,别弄这套虚的。直接说吧,你究竟是谁?”

苏乐尧赶紧竖起了耳朵。

其实她也好奇,邓大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不想那人却不吃他这套,竟掠过他,只看着苏乐尧一本正经道:“娘子,我是邓大啊。桃娘还怀着我的孩子呢,你不是最清楚了?”

她一听桃娘名字,倒又有些不确定起来。

莫萧摇着头,却不免心中嘲笑道:嗯,这招扮猪吃虎用的倒是熟练,只可惜火候还是稍微过了些,显得有点假。

不过他问案,也是素来不靠刑讯的。所谓“攻心为上”,他喜欢以理服人。

只见他微微一笑,却对邓大说道:“你怕是忘了吧。刚才事情紧急,你还没来得及洗手,对不对?”

这是什么话?

苏乐尧只听得一头雾水。

岂料那邓大听见了,却突然一改从容,仿佛是不敢置信一般地看向他。

莫萧便轻轻抬手,在他腕上轻拈了一点放在手心道:“其实这东西并没有毒对吧。也怪我之前太大意,竟是忽略了这点。”

遂又将其置于鼻尖轻嗅了下,随后便点头道:“嗯,果然是姜黄粉没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古镇(上) 其实那还是一年多前,他刚就任晋阳县令时的事了。

是时正值盛夏,那阵子衙门里也无事,他便主动约着一班同僚去了离城不远的下塘镇游玩避暑。

不想平日里全是懒惯了的这群人,一旦出了门倒仿佛是解放了天性似的,没多久便都开始由着性子纵马驰骋起来。

说起这下塘镇,乃是位于晋阳西北百十里处的一座千年古镇。在这一带地形尤为特别:不仅北面有悬瓮山巍然矗立,西边的玉屏山也是满目苍翠。加之汾河流经此地,镇中泉眼众多,其中的晋祠三泉更是名震天下。

如此既是山川秀美,又兼有清泉流溪环绕,便因此造就出一处绝佳胜境来。

众人难得出门,再加上沿途到处都是风光,不免就走走停停,直到傍晚时分方才到了镇上。

一时到了客店,大家便都忙着归置起行李来。因事先大家都已说好,因此众人略为收拾后,便都聚到了楼下大堂中食饭。

那客店老板细瞅众人服色谈吐,早瞧出这群人非富即贵,不是寻常百姓可比。因怕那些个伙计们见识短浅,照顾不周,便亲自执壶逐个招待起来。

莫萧素日便不喜这类客套寒暄,席间不过是应付下,只略略陪饮了几杯就借口溜出去了。

大约是气候温暖湿润的缘故,此处环境也较西北诸地殊为不同。眼见着四周都多是青石小巷,白桥流水……恍惚间倒仿佛是到了江南水乡一般。

偶尔抬头一看,才发现这里的天空也与他处不同。那丝绒一般的深蓝色似乎触手可及,其中又有烂漫月光映照着几许浮云,实在是美得让人心醉。

不知是哪里的清新栀香袭来,莫萧忍不住耸了耸鼻子。

抬眼望去时,只见不远处红色灯笼的光晕里,竟有着一树皑皑花朵,正竞相在绿叶间层叠绽放。他一时起了兴致,遂抬起脚直朝那处行去。

夏日天气多变,他刚没走几步,天空竟突然飘起小雨来。

雨丝细密,他的衣衫很快就被淋湿了。一时也顾不上去瞧那树了,只得先就近跑去了一处屋檐下避雨。

正忙着擦去脸上雨水时,却忽听得一阵“吱呀”声传来。他好奇寻声望去,却恰见一个妙龄女子正撑着纸伞轻灵而出。

她身材高挑,行走间更是格外显得风姿绰约。一双木屐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似乎还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一声声敲打在他心上。

眼见得那女子越来越近,一缕独特芳香便渐渐弥散开来。空气凉谧,这气息便如同兰花一般舒展在他胸臆间。

她终于停在了莫萧面前。

只是适才分明雨势甚急,石板上又多有积水,她穿着一双木屐,脚上的白袜却一丝泥点也未溅到。

莫萧仿佛忽然有所顿悟。

那女子见他挡路却并未多想,只不耐道:“郎君是在这里躲雨吗?可否让一让,奴要进去。”

他一动未动。

那女子只好又柔声重复了一次。莫萧却突然目光下移,只愣愣盯着她胸前一痕雪脯凝神。

那女子见状,立时羞地捂住胸口骂道:“你是哪里来的登徒子?再不让开,我可是要叫人了。”

他这才收回放肆目光,却是懒懒道:“怎么,生气了?你穿成这样,难道不就是要让人看的吗?”

眼见着那女子气的鼻子都要冒烟了,他却笑着举起双手道:“别别别,千万别动怒。犹记得我还在河东时,就曾听人言道:天下男子之美貌,莫过于兰郎者。我看不止男人,恐怕连女子都要对阁下甘拜下风了。”

这可是一记重槌,“轰”地一声砸在了凝固的空气里,刹那间四周一片沉寂。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看着他问道,眼神一时间无比微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古镇(下) 莫萧见问不免惊奇道:“哦,原来你此刻最关心的竟是这个。”

那人便娇羞一笑道:“怎么,你不会是以为我会立刻落荒而逃吧。你也不想想,我若是真的那么容易被抓住,世上还会有兰郎君这个人吗?”

如果说一开始看见他,莫萧还有几分惊艳倾慕,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也已经全变成膈应了。

他是极力忍着才没有过去扇他的脸。

其实他有一点没说错。那就是他的轻功的确冠绝天下,否则也不会遭遇那么多次围捕都能全身而退了。而如今自己不过孤身一人,想要抓住他,那简直不啻于是痴人说梦了。

不想如斯美好的夏夜,就这样生生的被他毁掉了心情……

正要拂袖而去,却不意一转头,才发现那个采花郎居然还没走。

棋逢对手,他难得能遇上这么个聪明人,又怎么舍得轻易离开。

只是自己来下塘这么久了,也就是最近才刚刚有了些如鱼得水的感觉,不想今日却被一个陌生人当街认了出来。

一想到这里,他便不由得惆怅起来。

所谓“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苏家的这个女儿实在是殊色,他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才终于近了她的身。谁知就要到手时,却又……

这就好比佳肴珍馐已经摆好在桌上,就在伸筷子的时候,却被人连锅端了。

他自然是不甘心。

一时他瞥见莫萧随身佩着一块洁白玉玦,便登时想出了一条毒计来。

此时雨势渐弱,莫萧便略为整装,准备回去。

不是没想过将他就地正法,只是他武功确实平常,且又偏向刚猛一途,实在是有心无力。

想来他既然已经暴露了身份,以常理推断,应该是不会在此继续逗留了。好歹这下塘一带闺秀们的清誉算是保住了。

好不容易雨势见弱,他便闲插了一句道:“兰郎君为人,在下也略知一二。只此地也是我治下,郎君要是识趣的话,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那人因笑道:“阿郎既然如此客气,在下自然从善如流。明日以后,你绝不会再看见我。”

……

“于是那日之后,我真的没有再见过你。直到今天,邓大。哦,不对,应该是兰郎君。我们总算又见面了。”

一时便直起身道:“在下晋阳县令莫萧,这厢有礼了。”

苏乐尧一径听得眼睛都直了。

眼见着邓大居然也没有否认,她更是彻底懵了。

原来这个邋遢的渔民竟然就是昔日名满天下的兰郎君。他本来家境殷实,从少年时就性喜渔色。因他天生妩媚,兼之身段玲珑,便故意常做女装打扮,肆意出入深闺内闱,不知因此祸害了多少女子。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那日他刚从一个相熟妇人的屋子里出来,却赶巧正迎头撞上了这家的男主人。

岂料那人却是早就看上他了,只一直没寻摸到合适的机会。好不容易此时四下无人,他便不管不顾起来。也怪他自己心虚,不敢放胆挣扎,一时间已被拖进了屋子里。

那人一进门,便直将他压在榻上,满手的乱抱乱摸起来。只不承想上面刚亲了个嘴,下头手一巴拉,却掏出了个男人的物件出来…

只听得一声惨叫过后,这座将军府的后宅从此便再没有安静下来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真相 苏乐尧一时听完,便奇道:“依你说的话,他如今都成了这个样子了,你又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是因为姜黄粉,对吧。”那邓大沉默了许久,此时突然开口,倒是结结实实地吓了她一大跳。

莫萧便点头道:“看来你记性不错。不过这个东西,也的确是与你我渊源颇深了。”

那邓大却不免恨恨道:“原来你竟是晋阳县令。只怪我当时鬼迷心窍,才会着了你的道。”

这话偏的,便说是人神共愤也不为过吧。

当时分明是他盗走了自己的玉玦,跟着却潜入苏氏宅中,与那苏家幼女春宵一度后,事后却故意将这佩玉留下嫁祸。

如今怎么反倒成了他的错了。

他不由怒极反笑道:“我看你做淫贼真是屈才了,倒不如去做说书先生。再不济的话开个铁匠铺子,估计也能发财。”

苏乐尧听了便先有些掌不住,一时间只偷笑得见眉不见眼。

那邓大也不知有没有听出别人在讽刺他甩锅,末了还理所当然地说道:“你若早说自己就是晋阳县令,我自然离得你远远的,如何还会有如今这些窝囊事。”

莫萧一直隐忍,只听完这句后,却再忍不住勃然大怒道:“怎么,你用了别人的命,现在还敢嫌弃不好?不如我们前事休提,就先说说你是怎么杀死的邓大如何?”

他闻言却摇了摇头,过了一会才不以为然道:“那种窝囊废,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好……”

只听“啪”一声,莫萧便上前甩了他一巴掌。这一下着实不轻,他整个人都被扇懵了。

一缕鲜血随即从他的嘴角流下来。

他虽挨了打,但却不认怂。只愣了一下后便龇着牙啐出一口血沫道:“好快的手。不想一年多未见,你的武功倒是比从前像样多了。”

他看着莫萧,眼睛里闪烁着可怕的光,只片刻后却突然阴沉笑道:“其实你没必要打我,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你不是就想知道邓大是怎么死的吗,便告诉你也没什么。”

原来邓大自妻子有孕后,平日里就想要多存点银子,以至于时常日以继夜地在外奔波。

那日因渔获不多,他就想着要去李家凹碰碰运气。正犹豫时,却恰好看见同村的大傻子汪雨,正在岸边草丛里捉蛐蛐。

他身材又高又壮,在人高的草里四下乱蹦着,真是活像一只大马猴一般。

他心里一乐,便干脆停了船戏弄道:“大傻子,捉了几只大将军了啊。”

那汪雨便懵懂回道:“我还没捉住哩。你等着,我今天一定能逮住一个大的。”

他便好笑的摇摇头,又抬头看看渐落的太阳,末后还是决定先摇桨回去。

不说别的,如今娘子渐渐有些显怀了,做事情不比从前方便。今日难得可以早些回去帮她分担下。至于那李家凹,却是邪门的很,不去也罢。

谁想刚站起身,便有人用刀抵在他背后道:“别动。我说什么你就照做,我保你无事。”

邓大胆子小,自然是连连点头答应。不巧这时汪雨却突然跑过来炫耀道:“我抓住了,你瞧……”

结果他刚至半路,便看见了一张无比狰狞的脸。他心智不全,顿时吓得哇一声哭起来了。一时那胖胖的手便不自觉地一松,好不容易得来的黑将军掉进了草丛里,眨眼间便没影了。

他这时倒忘记了害怕,紧赶着几步便冲到了船上嚷道:“你们两个坏人,快赔我的黑将军。”

他嗓门实在太大,那人却仿佛充耳不闻一般,只厉声命令道:“立刻开船……”

邓大被吓得一激灵,手上只一用力,船便立刻离了岸。

他一路都是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慎便丢了性命。岂料刚行到水深处,那人却突然抬起腿,一脚便将汪雨踹进了水里。

他正要去拉,那人却冷冰冰地说了句:“我让你停了吗?”

邓大无法只得缩回手。虽是有心去救,可眼下他自身难保,家中桃娘又还在等他回去,一时只得狠心闭上了眼睛拼命往前划。

只见前方水路一分,他便就此驶入了不归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野店 眼见着离那李家凹越来越近,邓大心里便愈发忐忑起来。

其实从当年李家凹发生怪事开始,及至后来村民们一夕之间全部暴毙,官府派人封锁,前前后后时间也不短。

以至于后来里正一直严禁村里谈论此事,可私下里,谁见面不要叨咕几句离奇。这里面有讲天灾的,有提神灵降祸的,还有道是造孽太多有人报复的……凡此种种,却终究是无有定论。

这就好比是鬼神之说一般,历来都是言之凿凿者众,可却没有谁真的亲眼见过。

邓大其实也不大信这些,只他素来就是老实本分的人,想着既然村正都说了那里是禁地,免不了就守规矩不去罢了。

好在他虽然被人威胁来了这里,可毕竟水性好,真到了山穷水尽时,便冒险弃船逃生,也未尝不可。

只是眼瞅着马上就要靠岸,到底还是心里惧怕,因只待那人手上力道稍稍一松,他便趁机轻身一跃,刹那间已没入水中。

“那邓大,他是没死吗?”苏乐尧一听到此处,便忍不住问道。

那人看着她满是希冀的脸,心里却有些恶趣味慢慢升上来。故意调足了对方胃口,到了最后才幸灾乐祸道:“他本来是有机会走的。不过很可惜的是,他舍不得他的船,又回来了。”

……

当时的情况,他因被莫萧追捕,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好不容易奔波了一路,那夜却凑巧宿在县郊一个野店之中。

不想那日店里却早来了一队皮货商人。他们趁着夏天皮子卖不上价,便赶着从辽东的高丽人那里贩了些上等狐皮。原是准备将东西运到太原府去的,可不想午后下了一场大雨,车子不巧陷在淤泥里,直花了不少工夫才将车拉了上去。

如此耽误了时辰,他们赶不及进城,便只好先在这里歇上一晚,明日再出发。

一行人大大小小足有十几口子,如此等到他来时,自然也只有去睡通铺了。

他素日讲究,如今到了这等腌臜地方,自然是难以入眠,一直到了下半夜才微微有些朦胧起来。不想恰在此时,他却忽听得门上“咔哒”一声。

这动静其实不大。只是他毕竟有案在身,心里便格外较他人警醒些。一时他便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却静静躲在门后等着。

借着月光,他眼看着众人都中了迷烟,一动不动地卧在床上。一时又想起此地临近悬瓮山,历来便多有响马强盗。如今既面对面遇上了,他也只好死死地捂住口鼻,心中只是叫苦不迭。

果然那群人一窝蜂地冲进来,也不管床上横的竖的,先抡起大刀一个个胡乱砍过去了事,可怜很多人犹在睡梦中就没了性命。

眼看着他们杀完了人,便将尸体像死猪一般堆在地上,却俱都上榻摸索。一时有个人欢呼一声,众盗便忙凑过去细看。

如此好机会,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谁知他正要悄悄出去时,却忽听得其中一匪道:“好家伙。这狗刺史可真是会捞钱,足足是一千两的足色纹银在此,够我们兄弟快活一阵子的了。”

另一个人便笑道:“不义之财,正好让我们白白享用,岂不妙哉?那些烂皮子且不用管了,人家既给了消息,总要留些给他才好。我们这就走吧。”

众盗忙齐声应是。竟就这样抬着箱子,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他这才从暗处缓缓走出。仿佛从前在并州时,便听人说过这位刘使君惯会敛财,却不想原是这样的套路。

都说天无绝人之路,看来此言倒是不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龙佩 等卫叶兰追上那群盗匪时,天空已微微有些发白了。

昨夜收获颇丰,众人庆祝时难免都多饮了几盏,这时俱都是宿醉还未醒来。

林中幽静,只偶有几只野狐小心翼翼地溜进来找些残羹冷炙。此时他的脚步声一起,那几个毛绒绒的小家伙便立时跑得无影无踪。

那箱白银正严严实实地盖在车上,两个小喽啰估计是怕出事,都差不多是直接睡在了上面。

好在他也不在乎银子。

只是这树下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人,却看不出究竟哪一个才是领头的。

他无奈只得拣像的人先逐个摸索过去。

正所谓“空口无凭,书函为证。”刘博与强人勾结,杀人越货……这如何是可以凭着一张嘴说清楚的事呢。

必须得有确切的证据才行。

不想一连翻了数十个人身上,却连一张纸末也没见到。他无奈止住脚步,终是有些迟疑地停在了最后一个人面前。

目下这张尊容却着实让他有些倒胃口。他直犹豫了半晌,方才不情愿地伸出了手。很快,一枚白玉九龙佩便静静地躺在了他手心。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他的眼睛顿时亮了。且此人随身的竟不是刀枪剑戟之类,而是一个不起眼的破旧包袱。

眼见得这里面必然还有关窍,他便寻思着该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东西弄过来。

他只得先试探着挠了挠对方腋下。只见那人睡梦中也吃吃一笑,只是手上却丝毫未见放松。

眼见得此法不奏效,他也懒得管对方会不会醒了。一时瞥见地上有块大石头,便顺手拿起朝他怀里一塞,干脆将那布包硬生生地抢了过来。

好容易等到日晒三竿,众人方才渐渐醒来。原来那长得活像竹竿似的男人,正是寨里的采买。他此时尚不知道包袱丢了,只依然抱着石头靠在树上呵欠连天。

这时却不知从哪跑来个调皮小猴,一路从树干上溜下来,抬手便拧住他耳朵狠狠一扯。

他迷瞪瞪地捂住耳朵站起来看,怀中的大石头却因此滚了下来,差点没把他脚趾头砸折了。

那小猴却没所谓,只站在树上冲他一龇牙,不过几个跳跃之间,早已经没了踪影。

一时便忍不住叉腰大骂起来。只不想刚起了个头,一个总角幼儿便留着鼻涕跑过来问道:“师傅,你的包袱哪去了?”

……

他运气实在不错。

只因那包袱中虽无书信,却详细记载了山寨与刘博之间的分赃明细。他打眼看去,只见光是这两三个月光景,便有数起越货明细记录在册。

有了这些东西,再加上九龙佩在手,不怕那个刘使君不乖乖就范。一时心下倒有些可惜了莒国公的门楣,居然招了此等不肖之人为婿。真可谓是一生清明,毁于一旦。

只是如今既有了这些把柄在手,自然是要尽快赶到太原府才好。这些时日,为了躲避晋阳县的追捕,他不得已只得乔装易容,四处逃窜。

只是这次的皮珍珑戴得着实有些久了。此物娇气,还是要尽快找个地方揭下来,也好尽心养护一番。

只是太原府却不同于平常的乡野村镇,乃是关内道除长安外的第一首府。自己一无过所,二无财物,又如何才能进的去呢。只怕到时还未进得城门,便已经被人当成流窜乱民抓起来了吧。

他直想了半日,方才摩挲着怀里的玉佩走进了一家质库之中。

此时的押当之所,却不同于市面上的寻常商家,大多都是体面的皇室公卿所营,想必更能明白他手上东西的分量。

只见他从容站定,也不说话,只将衣袖一撩,已朝那老库鉴露了个玉角。果然那人两眼只一瞄,就已提着袍服站了起来。又沉吟了好一会方才眯着小眼睛道:“在下不才,想请教贵人:此佩珍贵,却不知尊驾是由何处得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容光 对方态度虽还算客气,但仍能清楚品出他言语中的咄咄逼人之意。

一时间他也犹豫究竟该怎么说,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何来历。不过按照造型和玉质推测的话,此佩应为皇家之物。很可能是昔日莒国公府尚豫章公主时随行带来的嫁妆。后来又随着唐国公下嫁爱女而落入刘博之手。

但此事却不可,只好斟酌着说道:“此物来历我不便言明。不过若是有人想买的话,在下就在城外的悦来客栈之中,恭候大驾。”

一时说完,便立刻匆匆离去。

那老者不防一错眼间,那人早已跨过店门,消失在人流中。

没想到此人身手竟然如此了得,他实在是有些大意了。无奈只得赶紧吩咐道:“快去找刘使君,就说东西已有下落了。还有你们几个,现在就去他说的地方,记住多带些人。若是有人走脱,我唯你们是问。”

原来刘博那里已早一步得了消息,只是一番暴跳如雷过后,却在如何处置上犯了难。因不知对方到底是何目的,末了也只得暗地里让人先探探动静再说。

却不曾想居然这么快就有了回信。

他忙匆匆搁下酒盏,愈发连随从都不带,只随意披了一件墨色大氅便出了门。

马车辚辚启动,他肃目敛神,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已。

好在那质库也是柳相家的产业。否则等东西到了他对头手里,只怕自己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位兰郎君自然也是有的放矢,才故意选的柳家放风出去。这也有赖于他常年混迹于内帏之中,倒着实听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他自然也并没有真的傻到去住悦来客栈。

所谓登高望远,放眼整个太原府,又有还有哪里能及得上东郊的白马寺呢。

果然他入寺不久,就看见山下的悦来客栈已被人团团围住。只显然正主未至,这些人不过是暂且看守着罢了。

终于得空可以将脸上贴的这层珍珑揭下,他便关好屋门洗净双手:先从耳后开始,再小心翼翼地蘸着水一点点向前推开。

这次确实贴的有些久了,动作中撕拉感尤其明显。他无奈只好从行李中找出一瓶鲸脂,细细用水融了,再轻轻揉在那珍珑边缘处。

片刻之后,一张薄如蝉翼,清透饱满的“脸皮”已被取下,随后便被轻轻放在了一盆井水中。果然褪去了之前的灰黄藜黑之后,此时出现在镜中的,已是一张足可倾城的娇媚面庞。

他轻轻以手抚过,只见其眉眼之间,更可谓是横波潋滟,艳丽不可方物。

连日奔波,他的皮肤不免多了几分病态的苍白,倒因此在这无双容光中显出了一缕莫名的脆弱来。而他在镜前端详许久,却渐渐流露出一抹绝然神色。

眼见他拖曳着一身的绿裙如水,迤逦而行。不一会朝来到了客栈门外。头上淡青色的帷帽固然遮住了他的容色,可却丝毫无损他优美无比的风姿体态。

他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容的走进了悦来客栈。

就在刚才,他突然改变了主意,决定与这位刘使君来一次正面对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悦来 太原府作为大唐“北都”,且又扼关内咽喉,各地商旅也多有来往,其繁华喧闹不亚于长安。

虽然事态紧急,可碍于唐律严明,刘博也不得不按耐下满心焦虑,只缓缓穿行于街市之中。

好在柳家的质库离得府邸也不远,就在城郊白马寺的对面。这几年他的生意越来越多,倒因此与那里的吴翁处成了莫逆好友。

以至于到了现在,只要有不好明示之物,刘博便会习惯性地去找他脱手。

这几年,两人利用柳相的门路,也不知道中饱私囊了多少。也因为有这层关系,所以昨日一听说丢了九龙佩,他便一刻也没耽误地使人过来报了信。

那吴翁心知兹事体大,不可怠慢。便赶紧出门在相熟之人那里挂了号。心中笃定:此物要么不出手,只要在太原地界上一露面,无论在哪,他都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只是他却没想到,这一切会来的那么快。

一时两人会合后,便直奔客栈而去。

其实认真说起来,这座悦来客栈也不算是个寻常所在。昔日高祖李渊起兵时,就曾以此地作为临时行辕。如今这客栈大堂还留有高祖手迹“大将军府”御匾一幅。毕竟曾是先帝的潜邸之所,便是这里的伙计仿佛都要比别处身份高些。

两人进去时,那店主却正在前堂待客。此女乃承父业,是为悦来客栈第二任掌柜。不仅姿容无双,且又极善谑谈,尝于席间有惊世之语。来客为她风采所折,虽起初多有爱慕之意,但见她无意于此,时间一久,便也渐渐淡然了。

因店里熟客多,她平日里都是极少插手日常事务。今日大约是月末,她方早来些,只径自拿着个算盘在一旁逐笔核对流水。

看起来她与时下的京城闺秀们倒是颇为不同,这件白珍珠交领襦裙穿在她身上,正好与她明丽的面容相映,更显得她气质雅达,与别不同。

可她却觉得这件衣料裁剪得过于合身了,以至于她行走间总会觉得不大方便,时常就会下意识得去抚上一抚。

这不刚才,她又没忍住扯了一下裙摆。

其实对于这位美丽的女掌柜,刘博也不是没有肖想过。只可惜对方目下无尘,根本不屑于此。在他轮番攻势之下,更是丝毫不假辞色。最后他不得已,也只好偃旗息鼓,打道回府而去。

不想今日竟又见到了她。

近乡情怯,他直犹豫了好一会方才上前寒暄道:“徐娘子安好,今日怎么有空在店里?”

女子闻言便蹙了眉,纤手也随即停在拨了一半的算盘珠上。刘博见碍了她的事,遂赶紧告罪道:“某有要事请教,不知娘子可否拨冗片刻,在下感激不尽。”

想必是看他态度惶急,不像是无聊过来撩拨的闲人。她便还算干脆地用笔在那账簿上一勾,之后才转过身来瞧着他。

刘博瞬间感觉自己的呼吸都顿了一下。心中只道:以此女之艳光夺人,也难怪昔日自己会那样迷恋于她了。

一时又想起玉佩之事,只得暂且收敛心情,向她一揖到底道:“娘子这边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鼓乐 一时二人便在一处不显眼的角落里站定。刘博不敢耽搁,一上来便直接问她道:“不知这几日可有单身年轻男子入住客栈?中等个头,偏瘦,肤色偏黑。”

那徐娘子既是打开门做生意,自然不会公开与官府为敌。只是刘博此人,性甚贪婪,她心中倒的确是颇为厌恶。

本来这几日适逢月末,她一直都在柜边盘点账目,却从未见过店里来过这样的人。此际见问便坦然道:“使君所言,奴却不曾见过。”

刘博一听,只觉满腔的希望一下子落了空。

只因这徐娘子虽然性格傲慢,但因与高祖渊源,素日并不会公然与官府交恶。她既说没见过,刘博也只得先信她。

一时便辞谢了那女掌柜,却与吴翁在一旁商量道:“莫不是我们来早了?”

那老者便捋着白胡子沉吟道:“不论何种情况,恐怕为今之计,也只能你先在此地留守,我再回去店里帮你盯着。如有消息,我们再互通有无即可。”

刘博脑子乱糟糟的,心中只恨那些山贼太愚笨:一帮子的孔武大汉,竟愣是让个小贼从眼皮底下弄走了东西,实在该杀。

那吴翁见他眼神渐渐凌厉,知他心头所想,只好温言劝慰道:“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佩玉再说。想来那人既主动来找我们,自然就是还有转圜余地。至于其余诸事,还是等等再说吧。”

这夜因逢夏至,悦来客栈便趁兴起了歌舞大宴。席间不仅酒水瓜炙无数,其中更有来自西域的葡萄美酒,因为色如碧玺,回味悠长而赢得了一众青睐。

刘博心情苦闷,不知不觉中便已饮多了。朦胧中只看见那徐娘子身着粉衫,恰如一只蝴蝶般翩跹于席间。偶尔她一错脚,却恰好跌入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子怀中。

众人一时哄然,只觉气氛已然到了顶点。那徐娘子也着实是见过世面,虽已是面色酡红,身形不稳,却仍举着酒杯高声道:“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诸位手中既有酒,何不痛饮!”

说完便举盏一饮而尽。

众人因被她豪气所染,一时竟纷纷要求换上大碗。

眼见着又得是一番觥筹交错,那喧闹人群里却忽然传来一阵密集鼓点,声音虽不大,却每每都落在众人的心跳上,显是极得韵律之精妙。

众人早已不自觉的地放下杯盏,只觉随着那鼓声渐至高潮,自己的血液都要爆裂在血管中,心中一时都是惧怕不已。

不料此时却忽听得对面白马寺中一阵晚钟响起,清越幽远,直透灵台。

就仿佛是无比潮热的空气里突然吹进了一阵清新微风,众人立时如蒙大赦,俱都大声喘息起来。

那徐娘子率先缓过神来,虽已是面如金纸,却仍勉力倚住柜台道:“何方妖人,何不现身人前?”

刘博此时也是一头冷汗,不过勉强支撑而已。

只见人群正如潮水一般分向两端,其间正有一位西域少女缠鼓而出。刘博一见,立时命令廊下诸人道:“儿郎们还不速速上来,助我擒此妖女。”

不想那女子足尖一点,已至三丈开外。远远只听得她银铃般地笑声一路传来道:“刘使君,小女子久候了。”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那刘博却一跟头拔起来道:“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谈判 知那女子遁去,众人顿时齐齐松了一口气。劫后余生,大家自然早没了之前的兴致,一时间纷纷告辞离去。

眼看着好好的夏至节弄成这样,简直是生生砸了悦来客栈的金字招牌。那徐娘子一时缓过劲来,便气的直砸桌子道:“以后但凡有本地官府来人,无论理由说的多么冠冕堂皇,都恕本店不再接待。”

那刘博却是不知道自己已经上了别人的黑名单。他一路奔行,不觉间已是越走越远。等他意识到不对劲时,才发现这宽阔的驰道上,早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不由得心如擂鼓,却偏又于此时听到了身后隐约传来的脚步声。看着这四下无人的旷野,他终于从心底里涌出恐惧来,慢慢地就连缰绳都要握不住了。

弯月如弓,就好像他此刻绷紧的心弦。只要轻轻一拨弄,便会立时发出凄厉的叫喊。

仿佛终于是戏弄够了,那人终于出声道:“使君还是放下剑吧。也省得一不小心,反而伤了自己。”

眼见着刘博没有反应,他便干脆走到马前,俏生生地立住了。

刘博不想对方竟如此胆大,心中竟立时生出了一条毒计来。他便假意笑道:“好说,只是我如今手脚乏力,不如你上前来,我这就给你。”

她却是嗤笑道:“我劝使君还是别歪了心思才好。想叫马踩死我,你也不掂量掂量,若是你的马比我快,如何还会一直落在我后头。”

此女自然就是拿了九龙佩的卫叶兰。

因发现客栈内外埋伏甚多,不好下手。他不得已只好趁着夏至节众人酒酣之极,突起鼓声以乱人心神,就是想趁机劫出刘博。不料就在即将功成之时,却忽然被那白马寺的镇寺灵钟打断。

虽是心下懊恼,但好在刘博心情急切,最终还是被他逮到机会,诓骗到此。

刘博见自己还没行动,就已被人猜出了意图,心下顿时一片凄然,以为今日必定性命不保。

岂料那人见他安分下来,却忽地微微一笑,随后便从怀中拿出了那久违的九龙佩,只迅疾在他眼前晃了下后便道:“使君想必也看到了,九龙佩的确在我这里。只是你想要拿回去的话,还是得付出一点点代价。”

刘博不由心内一喜。一时还未听他说完,就忙问道:“你要什么,钱吗,还是古董玉器,金银珠宝?你放心,只要你说的出来,我一定满足你。”

卫叶兰因笑道:”放心,我对你搜刮的金银没有兴趣。只要你现在下达一封手令,我便立刻将玉佩双手奉上。”

刘博一听不要钱,却反而紧张起来。只按剑连珠炮似地问道:“你要那手令作甚,你究竟是什么人?男扮女装,装神弄鬼,到底意欲何为?”

不想他一听这话,倒是着实吃了一惊。恍惚间自打他十六岁离家开始,到现今已近十载,能一眼就认出他是男子的仍可谓是屈指可数。

那个鬼精的莫萧他就不说了,可不想这蠢货刘博居然也看出来了,实在不能不叫他惊异。

一时间他实在按捺不住,倒因此放下了火烧眉毛的急事,只一径好奇问道:“我是男子这件事,未知使君是如何看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决裂 不想刘博见他问这个,便顿时一脸嫌弃地道:“怎么这个很难看出来吗?话说你也不好好看看自己,这一副大手大脚我就不说了,就连身材也是平板至极,毫无女子应有的玲珑有致。你这样子,也就骗骗军中的那些大老粗罢了。哪里能瞒的过明眼人?”

这番话倒是委实出乎他的意料。

这些年里他常常以女装示人,几乎从没有露出过破绽。就连唯一出了问题的那次,还是因为自己太像女人了。谁想今日竟会被他批的体无完肤,一无是处。

其实刘博之所以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敷衍他,借此拖延些时间罢了。想来那些人和自己只是一前一后,想必相隔不远,这时候总该能发现自己走偏了吧。

实在不行,他还有一招杀手锏。若是他逼得太急,自己了不起拿出来用了,想来同归于尽总比自己一个人去做孤魂野鬼强。

卫叶兰因看到他双眼一直游移不定,也明白此时并非闲聊之际。这位刘刺史显然不同于传说中的那样愚蠢,反倒是有着一肚子的小算盘。自己既然时间不多,自然还是速战速决为上。

一时便从怀中拿出一页纸笺展开来,又朗声念道:“永徽元年正月十五,劫甘南道过路银车十辆,得钱十万贯,后与并州刺史三七分成;永徽元年五月初一,劫得波斯客商上供明珠六十斛……”

“你停一下……请你停一下。”刘博只听了几句,便已一反之前侃侃而谈的神气,居然喘着粗气哀求开来。

也怪他事先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还记了账。看来虽是做了亡命之徒,但到底也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的。这几年来,随着先帝去世,国公府早已没了从前的风光。他为了能坐稳并州刺史的位置,不得已才攀上了柳相。可打通人脉,动用关系,那都是要用银子的。

他本就家资微薄,妻子又只是唐家一个不起眼的庶女。若不是靠着与这些强盗为伍,他又如何能够撑到今天。

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不是正经的科举及第,又非世家出身。好不容易熬了这么些年,才刚刚要出头了,难道就要因为公府败落而功亏一篑吗?

他不甘心。

如今这是哪里来的阿猫阿狗,竟然也想从他这里分一杯羹。他素日受气也就罢了,今天居然连一个淫贼也敢来与他讨价还价,真是不自量力。

没错,他之前答疑卫氏那振振有辞的几点,其实都只是他闭着眼睛现编的。

不知这个长的像娘们样的家伙是不是忘了:自己便是再不济,那也是并州刺史。莫萧是只在县域内通缉不假,可那协捕公函也是早早就放到了他桌案上的。

那张绘影图可是绘得传神无比,可不就是面前这张几可乱真的美人脸吗?

他也明白对方找到自己,无非就是想要以此威胁他给晋阳县施压,好早日脱罪罢了。

可他也不想想,这等的杀头大罪,自己怎么可能乖乖就范,还将把柄留给这样一个毫无节操的人呢。

卫叶兰眼见他俨然一幅泫然欲泣的模样,倒是软下了声气道:“使君不必忧虑。你我各取所需,只要你们放我一马,我自然将这东西原物奉还,绝无虚言。”

刘博其实杀心早起,只是鉴于不是他的对手,才只好苦苦忍耐,静待增援。

当然卫叶兰也不傻,对方一再拖延时间,他不是看不出。为了快刀斩乱麻,他不得不直接亮了底牌道:“九龙佩我这里有一半,另一半自然是在您那里。可账本,我今日却只带了一张在身上。你如果还是想要杀了我,不如再掂量掂量。”

刘博听了这话也不觉稀奇。

他敢空身前来,自然是有所凭恃。

只是他正要松口应付一下,却忽听得不远处已隐隐有马蹄传来。他原先伸进袍内的手便慢慢缩了回来。既然柳相的人来了,那还是交给他们处理吧,也省得脏了自己的手。

要不怎么说,淫贼就是淫贼呢,登不得大雅之堂。还以为自己没带尽东西就能够全身而退。他也不想想,若没有了那九龙佩在手,就算这堆破纸侥幸出了并州,又能拿他如何?

卫叶兰自然也听到了动静。他思量一番,只恐今后不会再有这样单独面见的机会。只得铤而走险,毅然上前挟持了刘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毁容 他被刘博毁了容。

人常说“锥心之痛”,他今日终于尝到。

那毒药就如同火焰一般,瞬间便燃过了他的皮肤。他再也顾不上去管刘博,只恨不得能将自己的灵魂从这具肉体里钳出来,才可稍解这烧灼的痛楚。

在那仅剩的残存意识里,他却清楚地看见:刘博不仅弯腰拿走了玉佩,还狠狠地剁了自己几脚。可是顾不上了,他再也顾不上了……

那些被用计支走的人已经陆续回到了刘博身边,正在向他告罪:“请使君恕罪。不防我等为这女子所骗,追了一个人形风筝许久,因此才岔了路。”

刘博在同僚中素有贤名,闻言便立时将几人扶起道:“天晚了,难免出错。好在我也无事,回去以后,此事千万莫要再提了。”

那群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顿时感激不已。

一时众人会齐了,便有人问道:“这个东西,如今怎么处理为好?”

刘博便随口道:“埋了吧。杀他我还嫌脏了手呢。”

他如今生不如死,恍惚中听见他这么说,竟然只觉得是解脱:真是不该啊,自己竟然还主动去靠近刘博,白白给了他这个机会,如今功亏一篑,他认命了……

他再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处厚厚的草丛里。此时疼痛稍减,朦胧中只听得有个人不耐道:“刘使君心血来潮,偏叫我们埋了他。此处荒郊野岭又无铁铲,难不成还要特意为这事再跑一趟吗。”

这时便有另一个声音赞同道:“谁说不是呢。只是吴翁事先已吩咐过,叫我们一切听他命令行事。今夜又险些出了岔子,我看如今你就辛苦些,跑一趟吧。”

两人叽叽咕咕说了许久,只是互相推脱,是谁也不想跑这一趟。一时说你去,一会又说我去。端的是热闹非常。

直吵了半个时辰,两人终于达成了一致。

都不去了。

原来是其中一人突然想到:此处离汪家坝已经不远,那里有条河却是通向李家凹的。如此干脆杀了再扔去河里,岂非是一了百了。

这主意委实不错,两个人终于达成一致,实在开心得很。

可不成想走过去往那草里一看,便立时傻了眼。

卫叶兰跑了。

当然是趁着他们讨论的最热烈的时候。他踌躇再三,终于求生的念头还是战胜了一切。

眼见着丢了犯人,二人不由得都傻了眼。只说起这人是怎么逃的,他们却相当有些不服气:刚才分明已经探过脉,此人受伤颇重,气息已经很微弱了,如今却突然站起来跑了。

这能说得过去吗。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既受如此非人折磨,难保日后不会再杀回来,却是不能就这样轻易放过。因此一番权衡后,这二人最终还是决定分开去追。一天后,无论能不能找到,都重新在这里回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调换 刘博安然坐在回程的马车上,一路上都是得意非常。谁会想到仅仅这一个回合,他不仅拿回了九龙佩,还顺便除掉了采花大盗卫叶兰呢。

他心下得意,一时竟自踩了拍子唱起艳词小曲来:“两体相亲成合抱,圆融奇妙,交加上下互扳掾,亲罢嘴儿低叫……”

只唱到这里时,马车却忽地轻轻颠了下,随即便停了下来。他正是心里得劲的时候,这时不免横眉竖眼地骂道:“蠢材,你是眼瞎了不成,颠死我了。”

这时外面便听那车夫惶恐道:“使君恕罪,路上一个大石头拦路,后面便好了。”

果然刚说完这句,马车便又重新启动了。

于是他又收拾起情绪,接着后面继续哼道:“凑着中央圈套,乐何须道!滋花雨露洒清凉,出腰间孔窍。”

不想他这里唱着唱着,便渐渐起了些别样兴头起来。原来他在城中还另外有处秘宅,里头养的却是他花重金从长安带回来的康平坊花魁,人称“赛貂蝉”的姚紫兮。

此女的花容月貌就不必说了,关键还极有风情。也难怪他昔日一脚踩进这温柔乡里,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他此时淫兴勃发,实是难以遏止。因计算着时间已是快到宵禁,便更是一径催促着马车再行的快些,也好早点搂那温香软玉在怀,做一番快活事情……

果然一番欢情过后,他即餍足地抚着她身体道:“兮儿,我总是一遇见你,命都要没了。”

那美姬因媚笑道:“郎君今日怎么这样高兴,是遇见什么好事了吗。”

那刘博便轻轻刮了下她挺翘的小鼻子道:“其实认真说起来,此事还有你的功劳呢。”

那姚紫兮不免诧异道:“这是怎么说的,奴整日都在深宅之中,如何能够相助郎君什么事呢。”

那刘博见她天真模样,实在是心痒不已。只是耐不住她一再追问,只得解释道:“你还记得你与我说过,你们馆中有一种法子,专门用来对付那些誓死不从的贞洁烈女。我这次便用了那东西,不想效果竟是意外地好。你啊,可是立了大功了。来,让亲亲郎君赶紧奖励你一下。”

那女子却一偏头躲开道:“你不会是用了……镪水吧。”

刘博见她一幅害怕不忍神色,便安慰道:“放心,那人十足是个恶人。便是用那东西浇他十次那也不亏心。如今别说他了,亲亲小娘子,我们这就接着睡吧。”

说着便一脚踢下了罗帐。

月影西沉,窗外的夜来香正吐露着一阵阵芬芳,助人好眠。那红鸾鸳帐此时却忽动了动,一双纤瘦雪白的金莲便随即轻轻踩在了柔软的睡鞋上。眼见那玉趾陷在红罗里,实在是格外的惑人眼目。

一时她趿好了鞋子,便披散着头发,白着脸小心翼翼地举起了烛台,与那堆凌乱衣物中胡乱翻着。不想正是遍寻不获时,却忽见得那物竟是被他随手挂在了床栏上,顿时心下大喜。

她匆匆起身,未免发出声响,一并连绣鞋也脱了提在手里。片刻后,那半挂九龙佩便到了刘博的赶车人身上。

只听得那人又从怀内拿出一幅佩玉道:“你悄悄地去换了,他定然不会察觉。”

说完便转身要走,那女子却忽地一把拉住他道:“柳郎君可是答应过我……”

她的手握的极紧,眼见那红色蔻丹已经掐进了对方肉里。那人看着她希冀的眼,仿佛也有些怜惜,便低头抚慰她道:“你放心,郎君一向言而有信。很快,你便会自由了。”

她便点一点头,松了手。

万幸她回到帐中时,那刘博仍睡得如同死猪一般。她便轻吁了口气,又照旧将那假佩依样挂回不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恶魔 其实这姚氏本也是好人家子女。贞观十七年时,其父正为兵部尚书侯君集的幕僚,恰逢当年太子李承乾谋反事发,她全家便也因此受到株连。

父兄皆死于乱刀之下,唯留她一人也被充入了教坊。仅仅是一夜之间,她就从金枝玉叶变成了声色玩物,试问她又如何能够心甘。

她不知道,也不在意那柳家的小郎君为何要到处挖自己父亲的墙角。她只想安稳离开这烟花柳巷之地,过一世的自在日子。

……

卫叶兰走进了一处树林。

明月高悬,林中的小溪正闪耀着粼粼波光。他发了疯一般的冲过去,就将整张脸都浸了进去。

他略通医道,知道皮肤遇到这等强酸时,最好的法子就是立刻用大量清水冲洗。如今既已过了这么久,恐怕也是再无回天之力了。

记得当时刘博将东西泼过来时,他已经反应过来急急闪避,可到底还是有不少被甩落在他脸上、身上。

他一时想起来,便赶紧抬起头,又脱下了外衣扔在旁边。

此时缺医少药,他只得先撕下一条裤腿,忍痛将脸擦干。随后又将袖里的姜粉拿出抹在脸上。事急从权,他只有先熬过了这段时间,才可能活着出去延医开药。

未免药粉落入眼睛里,他只得盘腿坐下,半闭上了眼睛。谁想等再睁开时,却忽看见个笑眯眯的小童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因不防备,自是被吓了一跳。只那小童却大人一般道:“你的脸,是被镪水溅到了吧。你这样可不行,必须得尽快敷上烧伤的药膏才可以。”

他听了顿时眼前一亮道:“你如何知晓?”

他便得意道:“当然是因为我阿姊啊,她可是这方圆十里有名的神医哩。”

面对着这样一个生的好像年画一样的粉白娃娃,卫叶兰不由自主地便放下了所有的警惕心。再加上他的阿姊,以至于对方话音刚落,他便急道:“你阿姊现在何处,能带我去见她吗?”

“当然可以啊。”他显然是丝毫没有犹豫,且立时便转过身一蹦一跳地在前面引路了。

他差点就以为自己真那么好运。

毕竟谁会想到:这个看起来长的牲畜无害的幼童,居然会长着一副魔鬼的心肠。

在毫无防备地喝下了他为自己准备的汤药后,他便再也无法动弹了。

只见那摇晃的昏黄烛火里,他的脸半明半暗,竟无端多了丝狰狞之意。

随着那雪亮的匕首在他脸上划过,那孩童竟是如同恶作剧般的笑了出来。

紧接着那血肉纷纷而下,他却偏一点感觉也没有。似乎是看懂了他的疑惑,他便靠近他耳边神秘道:“你知道吗,你脸上一共有七处地方烂了。我啊,正一刀一刀地在把他们挖干净。不过你放心,我已经给你喝了麻沸散,不会痛的。”

原来如此。难怪他会全无知觉,只能躺在这里任人宰割。一时又听见那孩子笑话道:“我刚才看见你,就活像看见只癞蛤蟆,真是恶心死了。当时我就想啊,等我把那些地方都挖成了小洞,要塞点什么进去好呢。”

他便沉思一番后,便恍然道:“哦对了。你刚才说,你是个采花大盗。情愿我把你送去州府,也不要再待在这里。我就想啊,你既然那么喜欢花,那不如我就把花种在你脸上,再把你埋进泥土里。这样等到种子开花了,没准你就能变得好看一点了。你说好不好啊?”

如果说一开始他还惧怕,可一段时间过去后,约摸是因为用了药没有感觉,他反觉得全身都舒服了许多。恍惚中倒记起在下塘镇时的苏家娘子,她那皮肤摸起来啊,可是比锦缎还要滑嫩呢。

若是人生可以再来一次的话,他一定要再早点把她弄到手才好。哎,一想到这里,他的涎水都要淌下来了。

不想他这一脸陶醉的样子,反激怒了那小童。只他正要发作时,那紧闭的竹门外却想起了一个女子愤怒的叫喊:“臭小子,你又在里面糟蹋我东西。还不快开门。”

他一听立时慌了神,忙忙要找东西遮住地上的一片凌乱。

不想那女子不耐烦,早已是一脚踹进门来。因看到眼前情景,登时大怒道:“苏乐文,你究竟是在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希望 那孩童显是没想到女子会就这样闯进来,愣了一下后反应过来,立时便撒丫子向外跑去。

只经过那女子身边时,却早被她一把揪住衣领按在那里。眼见他两条细胳膊虽然被困,可双腿仍是变着法地乱踢着。那女子不免左支右绌起来,终还是被他抓住机会跑掉了。

眼看着那簇新的白纱裙衫上留下了几个黑乎乎的脚印,她脸都绿了。岂料那小童却不怕死,只跑了十余步便停在庭中遥遥喊道:“阿姊,这人说自己是个采花贼。你可小心别被他占了便宜……”

虽有心要追上去揍他,可眼下这烂摊子却是无人收拾。她无奈只好匆匆围上一件白色护衣,来到了竹榻旁。

不想这人居然还是清醒的,此时正目不转睛地在看着她。只是这张脸……毕竟是自己兄弟的杰作,她只得强忍着不适道:“都是我兄弟不懂事,累你受罪了。放心吧,不是什么大事,我一定会医好你的。”

他免不了便有些嗤之以鼻起来。一个连看都不敢看自己的人,他如何能指望对方会真心替他医治?

她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身去了里间,过了好一会方拿着一个黑色小瓮出来了。她小心地举着灯台,终于开始仔细地端详他的脸,片刻后便温婉道:“你的脸是被镪水所伤,好在只是溅上了一些,不至于危及生命。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去腐生肌,你莫怕,我现替你抹上的这个东西,治这个是再好不过了。”

言罢便安然在他身旁坐下,开始慢慢将瓮中绿色的膏药涂满他的脸。

仿佛时光倒流,那烛火便同样跳跃在这张相似的面容上:只这张脸却是完全不同于那个孩童,竟罕见的一丝戾气也无,反显得分外沉静。尤其是那一双剪水双眸,更是清澈明净的仿佛从未沾染到尘世一般。

他看久了,也不由得心绪宁定下来,渐渐陷入了沉睡。而这一场人生如梦,终究是再不复往日繁华锦绣……

一晃几天过去,不想那日却忽有个很精神的年轻男子登门拜访。原来对方正在追捕一名采花大盗,阿齐不知原委,自然是以不知情的理由客客气气地将人打发走。

只苏乐尧知道后,因忆起那日阿文所言,心里便发了疑惑。只等他走到屋后的草庐时,才发现那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想起他痴傻模样,也不知能不能找到出去的路。这都是因为阿文之故,毕竟此人即便真的罪孽深重,那也绝轮不上他来施行惩罚。

……

卫叶兰走的很不得已。因看到那人已经找上门来,他无法只得用棉袍勉强裹住头脸,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好在那女子的药确有奇效,不过几日下来,他已经大有好转。当然未免伤势反复,他还是将那小瓶也一并顺走了。因唯恐与那人撞上,他只好尽量去走偏僻的小路,却不防竟就此意外撞上了另一个人。

他如今容貌大变,心中积恨更是与日俱增。本来他活着,就是为了等着看刘博一干人不得好死。可这一刻,他心里忽又重新燃起了生之烈火。

就好像溺水之人好不容易抓到了最后一块浮木,这个诱惑,他根本无法拒绝。

他就这样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而那个真正的邓大郎,却在被勒死的第二天,躺在了汪家坝的河滩上。相似的身高体型,一样的容貌全毁……顿时让这这两个疲于奔命的人如获至宝。

这几日,他们一直是昼伏夜出,到处寻找,果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此事终于有了个完满结果。一时两人掩埋完尸体,心里如释重负,当夜就去了太原府最有名的绿柳清风楼,直喝了个酩酊大醉方才罢休。

不想酒足饭饱,正醉歪歪地往回走时,却忽来了个同僚一把揪住二人道:“却原来在此处,可是叫我好找。快跟我走,刘使君如今正在驿馆中,等着问你们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都驿 “细雨沾官骑,清风拂客衣。”是时北都太原的这座都亭驿,乃与长安、洛阳的城驿并称天下三大驿。端的是规模宏伟,气势非凡。

两人一路战战兢兢地跟在那驿丞身后。因出了一身大汗,此时二人身上早已是没有多少酒意了。只两人偶尔抬起头看向彼此,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坚决与肯定:待会不论如何,一定要先把对方推出去顶罪。

所谓先发制人,后发者制于人。既然刘博已经发现他们曾弄丢过人犯,那么这个黑锅无论如何是不能背在自家身上的。

时令太过炎热,这驿道上所铺的大青石,平日里人车来往自是便利。可每年一到了这个时候,总有几个驿夫会因此死于暑热之症。至于冬天就更别提了,那凛冽的穿堂风直杀过来,简直都能直接把人给吹透了。

很多人都在暗地里说,这块地方风水不好。据说当时平整地基时,这条路就总是出岔子。眼见着工期将至,当时的刺史无法,只得按个江湖术士所言,临时在此处设了刑场,趁着天黑提前砍杀了狱里几个死刑犯祭地。果然这边脑袋一落地,那面铺地的大青石便如愿对齐放了下去。

此事实在太过蹊跷,一时间难免众说纷纭。这其中最为离奇的一个便是:此处原为流民葬场,若是修成路径,那就是要他们死后还要忍受万世踩踏,因此非得以恶灵镇之,方能震慑此处冤魂。

当然此事多为小民闲来乱谈,却是委实做不得准。只是那年秋来时,却忽有一道恩赦圣旨飘然而至。

这不久后,便有御史奏疏称:“并州刺史狂悖欺君,不仅擅自斩杀朝廷要犯,且事发后不思悔改,竟至伪造案犯自杀情节以脱。罪不容恕,伏请陛下圣裁。”

那方刺史直到带枷出城走了好一段才明白过来此事原委,自是大声喊冤不迭。只可惜他命短,短短数日便因急症死于路途之中。

而这时的并州,新任刺史刘博正满面春风地走马上任。他新婚不久,如今又获升迁,不可不谓是双喜临门。附近的府县衙门,因着唐检这层关系,也多有来道贺的。他此时风光,实可谓是生平无二。

众人皆在前院热闹,却是无人看见,一辆青幄小车正悄然行至后边角门处,只待一个稍嫌圆润的俊俏娘子登车后,车夫便利落吆喝着马车辚辚而去。

如今倏忽已是二十载过去,这都亭驿也早于刘博上任几年后顺利完工。当时几个僚属都道他谦逊,如此政绩也不见他向圣上邀功请赏,因此还多有在上折时主动为其美言的。

果然最后皇帝还是赏赐了百金,并御封其妻唐氏为三品淑人,以示嘉奖。只他虽得此恩宠,倒也并未忘了众友之功。不过他却好似仍是不喜此处,因此这二十年,去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两人在太原府久了,也都知道刺史日常不大到这里来的。今日缘何非选在此地接见,他们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一时二人便齐齐被引到一座湖心亭中。

晚风清凉,只见那亭中人此刻正提着一盏白色风灯,默默立在水岸边。及至听见脚步声近了,他方才回神笑道:“深夜打搅了。某有事请教,不得已之处,还望见谅才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离间 本以为是过来受罚的,谁曾想这位刘使君竟是如此客气。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道到底是该喜还是该忧。

他们在太原府久了,不免也会听到些隐秘传闻。都说这刘博是笑面虎,早在他初任并州刺史时就有人说过他府上待下人严苛,更有人说他杀人时都是笑容满面的。

此时两人一想起这茬,免不了都是背后直冒凉气。偏此处僻静无人不说,两人又是直接被人从坊间小道上“请”来的,就是真死在这里恐怕也是无人知晓。

那刘博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二人所想,忙正色道:“二位一路走来想必也累了,这案上可是正宗的波斯美酒与西域葡萄,不如我们这就入座可好?”

酒醇果鲜,眼见得本应该是一场好席面。只是宴间诸人都是各怀肚肠,自然难免有些尴尬冷清起来。

原来近日刘博因九龙佩被柳家郎君调换,不得已入了他的伙。可他不甘心身家性命就此为他人操控,因这差不多时时都在想着怎样脱身。

这几日长安传来消息,他便苦思冥想如何可以全身而退。可巧这日他在绿柳清风的雅间中陪客,便刚好看到了楼下这两个人。

他记性不错,自然很快就认出他们俩都是柳家质库的人。那一刻,他仿佛是醍醐灌顶,一下子心里头便亮堂起来。

如果可以暗中收买这两个人,那以后柳郎君之事便通通交与他们,岂不是诸事便宜。即使日后事发,那也是他们柳家人自己打自己,他却正好撇清干系。

只是这话要如何开口,他倒是颇费了一番思量。不过好在世人都有弱点,这两个自然也不例外。

再加上他们虽看起来风光,但到底只是柳氏的家奴。他只要故意放出消息:老相爷已有意让其亲子执掌质库,到时柳郎君就是他们的正经主子,不怕他们不就范。

一时他便故意向二人道:“我前些时日才听吴翁讲,如今相爷年岁大了,朝堂事又多,对太原这边难免有些顾不上了。再者他也有意要让独子多些历练,如此恐怕不久后,你们便要听这位柳郎君号令了。”

这下对面两人都来了劲头,他们都是长安人士,如今离家日久,不免思念妻儿老小。只是吴翁严苛,他们素日虽多有怨言,但却并不怎么敢公开表露。

如果要是换了掌事人,那十有八九他们就有机会回去了。毕竟新官上任,大多都会通过人事调整来快速掌握实权。他们如果能事先向新主人投诚,到时别说回长安了,就是升为主事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两人都不是愣头青,自然是一点就透。只此事尚不知真假,其中一人便有意试探道:“使君莫不是听岔了,在下等并未听说过这些啊。”

刘博便适时流露出一幅不小心说漏了的表情道:“那日柳郎君分明也是说……”

只他说到这里,却突然打住转口道:“此事,此事我也是道听途说,不足采信。你们二人就权当我没说啊。今日请二位,主要还是答谢一下几日前相救之恩,又麻烦你们处理了不少后续事宜。我刘博此人,向来是有恩必报,你们二位日后如有什么难为之处,某必尽力。”

说完便率先满杯,先干而敬。那两人闻言忙立起身回礼道:“使君哪里话。那淫贼我二人已处置妥当,您日后大可宽心了。”

刘博亦称谢不迭,一时间宾主尽欢,直到夜深二人方才告辞离去。

看起来刘博是说者无意,这两人却是听者有心了。这吴翁,定是怕他们知道消息不服管教,才有意在这里拖延时间。

不想第二日刚上工,那吴翁便召集众人疾言厉色道:“你们素日就爱偷奸耍滑,这也不是第一天了。只我着意吩咐的事,你们也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是不是打量着我老了,一并都不放在眼里了?从即日起,你们各人月钱减支一半。现下都散了吧,若再犯时,别怪我全把你们打发到乡下田庄里做泥腿子去!”

这话自然是因为昨日饮酒听了刘博醉中抱怨,他才有意来敲打一下的。众人听见自然都是怨声载道,唯有这两人却因他举动坐实了刘博之言而雀跃不已。

果然从这以后,二人便一心一意为刘博所用,就指望着他用那与柳郎君子虚乌有的私谊,保他们早日回到长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兰郎 赵西原原本以为十里路而已,纵使是山路难行,天黑前赶到李家凹应该还是问题不大的。谁想行不过数里,前面就已没了路。

想来应该是前段时日暴雨频频,山石裹挟着洪峰冲到了此处。如今水虽然退了,可惜行马却是万万不能的。

众人不得已,只得留下几个年长些的在此地看守马匹,剩下的人却各都自摘下水囊等物,徒步而行。

这一走就到了天黑。原以为半日的路程如今延宕许久方才走了一半不到。人常说:“看山跑死马”,此言的确是不虚。那玉屏山眼见着就在眼前,却分明又像是远在天边。

加上昨天,众人已整整奔走了两日,大多都已是疲惫不堪。再加上他们又没有向导,也实在是走不得夜路。也只得就近安营在此处,休息一夜再走。

这一晚,赵西原几乎是彻夜难眠。他本来是想着自己很快就能到李家凹去搭救他,却不想沿途会遇到这许多意外,以至于他们不得不一再耽搁行程。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他枕着包袱,

莫萧此时正看着那个所谓的“邓大郎”冷冷道:“怎么事到如今,你还不摘下你这张假面具,也真正叫我们见识一下兰郎君的绝妙风姿才好。”

谁想一语既罢,那“邓大”却忽地桀桀怪笑道:“莫县令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看来我是瞒不过你了。只是我如今已面目全非,你就不怕吓坏了身边这位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吗?”

苏乐尧却因想起了一件事,早已坐不住了。她一瘸一拐地走到近前,又仔细打量了他好一会,方犹豫问道:“你……是你吗?”

那邓大便眼神闪躲,仿佛突然就有些不自在起来。莫萧见他一个大男人,举止居然如此扭捏,心里顿时就像长了草一般。

于是也不等他答话,便早一脚踹过去道:“你能不能别老像个娘儿们一样。妈的,也不知那些名门闺秀是不是都瞎了眼,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个东西了?”

苏乐尧见他脸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只得上前急拉住他道:“你就不能等一会再发脾气啊。”

因柔声问道:“你就是那天那个侍卫要找的人是不是。你是看到了他,所以才逃走的对吗?”

他坐在那里垂着头,好像气馁似的,又过了片刻方才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莫萧在旁却是看不惯了。他因不知前后因果,一度都以为是不是她脑子有问题了。

却不想她竟又说道:“你的脸,实在抱歉的很。我兄弟他,他……”苏乐尧本来自是想说他不是故意的,只这句话却是怎么也出不了口。

也不知是不是这洞中闷热,她心中焦急,渐渐的鼻尖都因此沁出汗来。

不想那人见她窘迫,便干脆道:“那日某遭意外,若不是遇到娘子,恐怕早就没了性命。一直没来得及当面道谢,心中遗憾得很。今日既挑明了,娘子就在此受我一拜吧。”

其实卫叶兰心底里从来就未怪过苏氏姐弟。所谓冤有头债有主,真正的仇人是谁,他心里和明镜似的。

他知道苏乐尧是害怕自己说出她兄弟之事,毕竟眼前这位莫县令,也是受害者。若到时他认真起来,数罪并罚,那孩童怕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其实那日,他一早便看见阿文进了下舱室。只他与莫萧也是素有旧怨,自然是故作不知,匆匆靠岸后便径直走了。谁想到后来,他们竟也会阴差阳错,来了这李家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七星 苏乐尧见他有意岔开话题,自然心知他并不想追究阿文之事。面对着眼前这个分明熟悉却又陌生的人,她突然发觉自己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莫萧却是不耐烦起来,因上前扯起他道:“算了,这些事情后面自然有审你的时候。现下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眼见她还在呆呆看着自己这边,莫萧只得没好气道:“还傻站着做什么,走了!”

苏乐尧似乎还处在某种混沌里,她迷瞪瞪地看着莫萧,好一会才困惑道:“我们要去哪里?”

见她依旧一幅状况外的样子,莫萧也懒得与她再多解释,只是叹了口气道:“好好跟上。”

那卫叶兰早已被解了麻穴,莫萧推搡着让他走在最前面。眼见着莫萧一句话都没问,他心里也在犯嘀咕。

果然到了之前路口时,他便再不肯走了。莫萧见他停下,便嗤笑道:“看来你是想开了,那就说说吧。”

不想等了好一会他还是没动静,莫萧这回子也不急了,见他没话,便又将他身体往前搡去。他双臂尽被紧紧绑缚,身体灵活性大大受限。莫萧这一推虽未使力,却还是累得他往前一趔趄。

只他恨恨回头时,莫萧却是面无表情道:“怎么,生气了?想报复我?”

眼见他眼中渐燃起怒火,莫萧早一个箭步欺到他身边,狠狠勒住他脖颈道:“只是可惜啊,你早不是以前的卫叶兰,我也不再是昔日的莫县令了。如果我没料错的话,你的渡船现就停在隔壁的那个山洞里。恐怕只要我再一转弯,就能看到它了。”

卫叶兰见他果然已经知道,霎时面如死灰。

莫萧见他颓然的样子,便不屑松手道:“我原以为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现在看来,似乎还没那么蠢。”

眼看着事到如今,卫叶兰只得咬咬牙,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且敷衍他一番,好歹叫他别丢下我一个人就行。

岂知他还未开口,莫萧已经猜出了几分他心思道:“我劝你,别总把别人当傻瓜,特别是当你的性命还握在他手里的时候。”

苏乐尧见他摇着手指说话的样子,实在是又邪又坏,直让她看的有些牙根痒痒。

那卫叶兰也是假话已编到了嘴边,此时不得已,只好全部咽了回去道:“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嗯,算盘打的精。

这是要看他知道多少,再决定吐露多少了。

嗯,倒是也不傻。如此若是没点料,恐怕是不能撬开此人的嘴巴了。

他便试探着说道:“七星虫的人蛹,历来需要鲜血与真气滋养。想来我与你不过一年未见,你便形容枯槁,功力大减。估计这几个月来,你为了让这玩意早日破茧,恐怕没少用自己的血液去温养它吧。”

卫叶兰闻言顿时大吃一惊。

那日他在密林中遇见的白发老妪,只叫他来李家凹悉心照料这东西。待功成之日,便依旧赏他一张完美无缺的脸。

其实他原也是不信的。可不想那老妪自袖中轻轻一抖,便有一只金色小虫爬到了他手腕上。那里因被镪水所伤,已被腐蚀成了一个小坑。

眼见着那虫就要钻进他皮肤里,他惊恐莫名,手忙脚乱就要将那虫子扔出去。那老妪却突然出手,运力拿住了他手腕道:“别动,你好好看着。”

果然就在那虫身入体的一刻,他皮肤已成透明一般,那小虫缓缓在皮肤下游走,似乎是在重新接续经脉。就在一阵难言的清凉感过后,他惊觉那伤处竟已是完全平复如初,再不见些微痕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破茧 只他话音还未落,苏乐尧便早已忍不住上前道:“你的脸,我曾经替你医治过:乃是为镪水所伤,非比寻常,彼时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且我自己就是行医之人,我绝不相信,这世间能有什么奇术,可以在瞬间就叫你痊愈如初。”

她因家学渊源,自会走路便常跟在双亲身边。眼见平常从未红过脸的父母,却常为药性医理而争论不休。毕竟人命关天,即使是看起来最简单的伤寒,在用药时也往往要为究竟是寒症还是热症而反复斟酌。

更不要说,即使是同一味药,稍稍用量增减的变化也会造成结果极大的不同。她承认:这世间尚有许多精深微妙之事,不能以常理论断。可无论再如何离奇,那也绝不可能只用一只虫子,便眨眼间治好这样的重症。

原本卫叶兰因之前相救之谊,一直都对苏乐尧很客气。可不想听完这一番话后,他却立时变了脸色。

这数月来,他正是靠着这样的信念才一步步走到今天。否则以他素日的个性,又怎么如此牺牲。他全部的希望都寄于此,如今却被他人说成是不可能。

他实在无法接受。

只见他双眼充血,差不多是声嘶力竭地冲她吼道:“你知道什么,那是我亲眼所见,难道还能作假不成。”

他那赤红的眼睛烧灼过来,仿佛只要自己再多说一句,他便要过来撕碎了她。

她本来还想告诉他:你的胳膊,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伤口,而你所谓的看到,其实很可能只是那老妪所用的一点障眼法而已。

可此刻,看着他因怒意而禁不住颤抖的身体,她却突然沉默了。仿佛只是一瞬间,她明白了:或许他需要的,从来就不是真相,而是希望。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因为他根本不想面对这个真实的世界。

他已经无药可救。

莫萧却是没有她的柔软心肠,一时看见他发疯,便直接出手将他按在了地上。

本来不过是疑心而已,可如今看他反应,那虫蛹却是非除不可了。

其实他知道七星人蛹也属偶然,那还是他在川蜀任上时的事了。只此时也顾不上这许多了,那虫一旦破蛹,后患无穷。这次免不了要再跑一趟,到时一把火烧干净了,他方能放心。

此事耽搁不得。他一想到这里,便也不再费劲去问前因后果,直接掌着他后颈便一把提起来道:“还不走。”

她脚伤未愈,自然只能跟在最后面。好在骨头没事,她自己按摩一番后,如今除了行路慢些,倒也没什么大碍了。

时近正午,洞中正是最明亮的时候,再加上连续两日奔波于此,路径熟悉。因此几乎没费多少时辰,他们已经回到了洞中。

只等一进去,众人便齐齐站到了那幅“画”下。莫萧凑近一看,只见那蛹上深红的皮壳已经变得很薄,隐隐可见无数小虫在壳下密密麻麻的涌动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茧而出。

卫叶兰的脸正在不自觉的抽动着。他兴奋地看着眼前场景,狂热的希冀跳跃在他眼中:过了这么久,自己耗尽精血喂养的仙虫终于要出世了。

眼瞅着莫萧一个不注意,他早已虔诚扑到前面跪下道:“神女慈悲,以身饲喂。以我精血,重燃七星。”

莫萧因看见这个情形,未免担忧已经来得太迟。心里正犯嘀咕时,一见他的样子,倒是反应过来。

他燃起火把后,便一把拎起地上那个正五体投地的人。因怕他挣扎,便上前封了他周身几处大穴。又以短刃割开他手掌,将鲜血均匀淋在那蛹的下半部分。

说来也怪,那血液居然还不及滑落,便已全渗进了外壳之中。其下虫卵就活像猫见了腥一般,突然疯狂挤压,如同潮水一般向下聚集,莫萧便趁势将火把整个压在了上面。

大约是受热不适,那蛹立时便疯了似的扭动起来。莫萧见状不妙,赶紧回身拉上苏乐尧避得老远。两人狂奔数十步,还立足未稳,便已听得“啪”一声,眼见着是那外壳禁不住炙烤,已然直接迸开了。

只见无数金色小虫纷纷落下,瞬间便盖满了那人全脸全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梦逝 莫萧原意也只是想用他的血引出虫卵,却不想变故突生,他实在没来得及也将他一并拽走。

其实他适才之举,已经烧死了大部分虫卵,可还是有不少成虫活了下来。

那卫叶兰此时就像疯了一样,眼看着那些东西落在他身上,他却丝毫不加闪躲,反而闪电般地揭掉了脸上那层皮珍珑弃于地下,更如同膜拜神灵一般,将整个面容都尽情舒展在那虫茧之下。

只是他的表情,却很快从享受变成了恐惧。他的尖叫声刺进苏乐尧的耳鼓,那一瞬间,她只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被撕裂。

这些金色小虫痛快地享受着他们出壳后的第一餐。它们很饥饿,也很贪婪。且很快他们就发现:钻进肉里去吃更方便。

他事先显然从未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以至于到了后来,他渐渐连声音也发不出了,只有嗓子像漏了一般发出阵阵让人难以忍受的气声。这时突然传来一道难忍的“刺啦”声,原来他受不住那啃噬之苦,竟是将自己的眼珠子都抠了出来。苏乐尧一时看见,再忍不住胃液翻涌,只得扶墙干呕起来。

莫萧却只一直不错眼的盯着前面,表情奇特而隐忍。终于,在看到那些活虫已经全部钻进他身体后,他便细心掖好袍角,利落向那处行去。

不防他刚要迈步,便有一只纤细的手拉住他道:“你……做什么去?”

莫萧明显不欲理会,只稍稍挣了下便径直向前走。那手的主人似乎也不太坚决,看见对方不悦,便小心翼翼地松开了已捏的发白的手指。

不想正在此时,那卫叶兰居然突地站了起来。他用剩余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目光似有祈求之意,但最终还是平静下来,只向着两人嘶喊了一句道:“紫微星转,天下……”,之后便毅然投身于燃烧的火堆之中。

随着一种独特的腥臭味传来,那火中挣扎撕扯的身影终于轰然倒下。

一直到死,他都没有再发出一丝声音。

原来他也会如此决绝,竟不惜以身饲火,灰飞烟灭。

莫萧心中忽起了一丝歉疚。差不多就从刚才那刻起,他就一直在问自己:是真的来不及吗,还是在自己心底,其实是乐见事情往这个方向发展的。

他独自站了很久,直到苏乐尧走过来,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或许,这就是天意。”

他犹望着那燃烧的余烬许久,却回首幽幽问道:“他临死前,是不是说了些什么?”

刚才情况太过混乱,此时听得莫萧一提,她也想起来了。没错,他是说了些什么,是什么呢?恍惚中听着好像是……

“紫微。”莫萧竟与她同时出口念道。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激动。不论他后面说了什么,这两个字,却是没错的。

可是紫微,是紫薇花吗,还是说的帝星紫微?他拿不准。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话,是他忍住了极大的痛苦才说出来的,一定是包含了什么巨大隐秘的线索。

记得他曾说过,这七星蛹的温养之术,乃是一个白发老妪所授。而昔日自己在蜀中时,也曾偶然见识过这种邪门的养虫术。

需得五月初五日正午,以一童女服食大量朱砂后,再由腹部切开小口,将虫卵置入子宫中。如此七七之后,女子便会渐渐血枯而亡。

因为大量服食朱砂,死后尸体不会腐烂。随着虫卵发育,身体会由内而外慢慢融化冷却,最终变成一幅“尸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生还 原以为过了这些年,七星坛的信徒应该早已销声匿迹,却不想此次李家凹之行,居然又让他见到。

这种由尸体化成的卵鞘,平时性状倒也还算稳定。只是一遇外力,外壳便会迅速迸裂。其中虫卵四散喷溅,无论人畜,触者立时受害。

他也是因为一时没有想到好办法,才任由那东西留在原处。本以为找到喂养之人,正好能够一举挖出幕后黑手。可如今看来,卫叶兰显然还是不够分量。

其实他早该明白,若非是对方从一开始就将他当做弃子,他又怎么会连七星虫究竟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一时他回过神来,却看到苏乐尧正低头拣着地方,似乎正要往那堆灰烬处行去。他因不及阻止,只得厉喝一声道:“苏乐尧,你给我站住!”

他这声吼的,只差没把自己的胆吓破。

也不知怎的,她这几日竟是越来越怕他了。因此虽是不想理会,可到底还是停下脚步,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莫萧因见她脸都白了,也不觉有些尴尬自己反应过度。顿时脸上便起了丝不耐道:“瞎跑什么,好好待着。”

这又是哪里惹到这位大爷了。

只无奈还要靠他出去,她也只敢暗地里腹诽几句:“臭屁,拽什么。等出去揍死你……”大约是心里说的多了,竟然不自觉的便在嘴巴上叨咕了出来。

毕竟是习武之人,这几个字自然也没有逃过他的耳朵。

此时二人正一前一后地走在回程的山道内。他原本还想停下来小小的教训一下,只一低头,便正好看见她小小的手似乎总下意识地想要拽住自己的袖子,心便不自觉得柔软起来。

苏乐尧眼见着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远,更懊恼了。

她是行医之人,难免会对这些奇花异草,奇闻异事有兴趣。这七星铃虫自己从未见过,便是能带个虫尸回去,好好研究一番也是好的啊。偏就是他,这样难说话。自己在他面前,简直就像个囚犯一样,连个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

好在脚踝如今已经不痛了,她拎着裙摆,好歹能勉强跟上他。只是走着走着,她便听到哪里似乎有呼唤声隐隐传来。

初时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她随后便发现,莫萧已经改变了原有的路线,便跟上他朝里走去。

这处道路明显二人都未走过,莫萧一改之前的大步流星,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后便大声喊道:“谁在里面?”

“我是邓家大郎,上游汪家坝的。求求你们,快救我出去。”大约是没想到会有回音,这声音显是有几分不敢置信。

苏乐尧听得清楚,顿时喜出望外道:“是邓大,他没死。”

说着便要进去,却被莫萧一把拉住道:“情况不明,还是不要妄动的好。”

“可是邓大郎他在里面,桃娘她……”后面的话她却没再继续往下说。她知道:莫萧不比自己,他事前根本不认识邓氏夫妇,更没有必要冒险去营救。

她内心很是挣扎了一番。本来想着邓大死了,自己正不知该如何告诉桃娘这个消息。她身怀六甲,正是对生活怀揣着无数希望之时,自己怎么忍心,去告诉她这样的噩耗。

可谁承想邓大居然还活着。想来此事也不是完全没有痕迹可寻。卫叶兰想扮成一个陌生人,如果不是有邓大时时指点,根本不可能不露出破绽。如此他留下对方活命,也就是理所当然之事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审讯 苏乐尧见莫萧迟疑,只以为是他并不愿去救邓大。

她虽未经此处机关厉害,可见莫萧都如此谨慎,也知其中必有凶险。而自己入宗门后,没事都是躲在摇光阁里,除了学得了一点微末点穴手法外,其他鼓捣的不外是些草药奇方,于此时却是一点用场也派不上的。

若他的确不肯帮忙,那也只好先与他出去。只不知道以阿齐的本事,到时候回来能不能救下他。

莫萧自然不可能丢下邓大。无论于情于法,他都不可能放任治下百姓不管。再加上卫叶兰临死前的遗言,说不定就要着落在此人身上,他又如何会轻易舍下。

只是这个苏乐尧,也不知道究竟是在作什么妖:摇头跺脚的也就罢了,偶尔目光还会怯怯地扫过他身上,停顿片刻后轻飘飘地飞走了。

分明想要自己去救人,却又偏不肯服软开口。

顶着个鸡窝头,裙子破了,靴子上也全是土……只有一张脸还是干干净净的,还有那双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晶莹眼眸,也依然澄清如水,仿佛生就不染凡尘。

莫萧想起那日在河滩上,她神气嚣张的模样,恍惚里这几日倒是少见了。

她像是乖了很多。

苏乐尧也不知莫萧究竟在等什么。他既不肯去救邓大,缘何又要一直停在这里。

她心下不确定,只得别别扭扭地挪过去仰头道:“你若是不方便,我们,我们这就走吧。”

他靠在山壁上,看起来分明是一幅漫不经心的纨绔样貌。直盯着她脸看了好一会,却突然伸了一只手出来,直抵到她眼前。

她吓了一跳,赶紧向后退了一步。因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她只好呆呆地看着他脸愣神。

真是不上道啊。

大约也是懊恼自己不懂对方的意思,她的脸竟渐渐地红了起来。

不敢置信,她居然也会脸红。莫萧着实有些吓到了,好半天才清了清嗓子道:“药玉,我的药玉。装傻也得有个限度吧,你这样,是不是有点过了……”

她一下子反应过来。也顾不上他话里的嘲讽,只微微一转身,早利落从颈子上取下了挂绳递过去。

那药玉她也是贴身佩戴,莫萧触手时还尚带着她的体温。他便下意识地瞟了眼她的脖颈处,只见那里虽早已被严丝合缝的掩好了,却还是能看见一缕洁白雪色,在耀耀红衣间时隐时现。

不知为何,他就突然呛了一下。

眼见他咳得面红气喘,苏乐尧只好一直等着。好不容易看他重新佩好了玉坠,她才期期艾艾道:“现在可以救人了吧。”

苏乐尧看他似乎与寻常时不同。

他整理衣襟的时间着实有些久,脖子上好像还出了汗。只是最终他说话时,还是恢复了从前的一贯模样:“你只是欠我这块玉佩吗?还是你以为,只要你把这块玉还给了我,我就会毫不犹豫地领你上船。”

他终于站直在她面前,将那些绮丽思绪搁在一旁。直言不讳道:“究竟是你傻还是我傻。你我从见在河滩上见第一面开始,你就让我的随从莫名陷入残杀中。而我,也被你囚禁,身受重伤。你不是寻常人,会出现在那里也绝不是偶然。我一直在等,只可惜到现在,你也没有说实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一念 终于还是来了。

她只觉得一股凉气忽地从脚下窜起,又好像一盆凉水正兜头浇下……

这几日,她与他在这洞中,与世隔绝,仿佛忘却了世间所有纷扰。他虽是态度时冷时热,可到底也没再追究什么。她心中只盼着他永远不问,可不想最后还是躲不过去。

因为外面一直没动静,邓大郎倒着实有些着急了。他大声叫着,直到这求救声被莫萧断喝一声后,周围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莫萧还在等。

可苏乐尧除了刚才被他声音吓了一颤后,便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倒像是在数地上究竟有几只蚂蚁。

他盯着对面山墙好一会,终是冷笑一声,似是马上就要拂袖而去。

苏乐尧立时起身追道:“莫萧,你等等我。”

这是她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甜美的嗓音里,却夹着一丝难言的惊惶。

她小跑着走到他旁边,小心翼翼地捉着他的袖子。哀求道:“你别丢下我,好不好。我跟你保证,我不是坏人,我也从来都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兄弟的事,是我没有管教好他,伤了你。我替他向你赔罪,如果你还不解气,那你,你就扎我几刀好了。就是,就是别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

莫萧将袖子拽走了。

不过她满脸珠泪可怜巴巴的样子,看起来倒的确是很无辜。这是笃定了他就喜欢这套,还是她自己演上瘾了呢。

他生平最恨被人耍弄。若是她还是平常那一幅烟视媚行之态,他虽厌恶,却也少不得就是离她远些罢了。可如今她如此,却弄的像是自己欺负了她一样,想来为了能顺利出去,她可真是够委屈的……

苏乐尧自也是有着自家打算。她虽长居摇光阁,却也知道宗中事务,绝不可向外界透露,这是铁律。即使她贵为星主,对于这一点,她也是丝毫不敢违背。

她度莫萧神情,似乎对自己的说辞并不满意。其实自从他上次回来后,自己已经多有隐忍。他似乎一直也没甚抗拒,如何今日又突然翻脸了呢。

莫非他口味又变了?

这可真是伤脑筋啊。其实她是真的害怕,那天他撇下自己一个人走了,她独自回到山洞里。天慢慢黑下来,她就仿佛是又一次走进了地狱里……

她绝不要再一个人留在这里。

不如杀了他。

他没防备,这也不是没可能成功。袖箭就缠在自己臂上,她只需轻轻一按,他定然躲不过。

至于邓大,等出去了,阿齐那里应该会有办法。

她心里挣扎着。

记得佛家常说: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先时她兄弟伤人,已属出格。自己若再为了一己私利,过河拆桥,伤人性命,只怕这辈子心里都不会安宁。

莫萧居高临下,自然将她所有的反应都尽收眼底。一时她垂下眸子,目光却总是频频看向左臂。

莫萧一开始还有些困惑,可就在电光火石间,他已明白了过来。

所谓先发制人。他只一个箭步,便已到了她身后。苏乐尧猝不及防,早被莫萧紧紧钳住双臂,狠狠推在山壁上。

只听得她一声痛呼,那袖箭的绑带已被挑断落在地上,接着耳旁便传来他冰冷的质问:“苏乐尧,你是想杀我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兰舟 苏乐尧只觉得自己的手臂都快要断了。

她努力想要转过身来。可才刚动了下,莫萧便发力将她的胳膊狠狠一扭。

只听得她痛叫一声,刹那间已是热泪盈眶。

莫萧此时也不好过。他脑里正是翻江倒海,显是极力控制,方才压下心头愤怒,双手只如同热铁一般牢牢地箍在她的腕上。

她简直痛的要晕过去,一时便口不择言道:“臭家伙,你放开我。你也就是欺负我不会武功罢了,若是我家阿齐在这里,她一定打的你满地找牙……”

似乎是发现一不小心说漏了,她一下子刹住了话头。

莫萧自然立刻就抓住了重点,一时便拿捏着手上这柔弱双臂,微微加力道:“阿齐……她是谁,你的随从吗?”

不想她这次倒是硬的很,分明已经疼的满额是汗了,却依旧挺着不肯松口。

莫萧也只得慢慢松了手。

他素有原则,从不对人刑讯逼供。他本以为以她的性子,自己只要稍加手段,定会有所收获。可如今看来,此举即使奏效,也必定费时良久。

他实在是没工夫再与她耗。

不过这地上的金臂环,形制轻巧又做工精美,于不经意间即可杀人于无形,倒着实是一件难得的防身利器。

七星坛在此地大费周章养虫,涉事的卫叶兰与邓大她又刚好都识得,本来顺藤摸瓜,查明原委应是不难。可一番试探下来,她懵然不知的样子倒也不似作伪。

若她不是昔日蜀中余孽,那又为何要如此妄为,极力阻止他人进入李家凹。

苏乐尧不意他居然放过自己,顿时如蒙大赦。她也不再提及相救邓大郎之事,只自顾揉着泛着青紫的手腕,一言不发。

只是如今看来,莫萧已不可能再单独留下自己,单身去营救邓大郎了。

果然莫萧一番沉吟后,便对着里头邓大郎道:“我乃晋阳县令莫萧。也好教你知晓,此时确是相救不便,明日某必派人过来。你便在原地安心等待就好。”

邓大好不容易盼到救星,自是不愿答应。只他如今被困,生死祸福都沦于他手,如何还能做得了别人的主。

莫萧见他明白了,便看了苏乐尧一眼,随即便转身朝外走去。

果然行不多久,莫萧就又看到了那日的大湖。只见水天一色间,一条木船正安稳泊在岸边。

终于能够离开,两人自然都是满心喜悦。

他也不耽误,一个轻跃便安然落在船上。因此处尚高,他站稳后便主动向她张开了双臂。

苏乐尧却不想领他这个人情。只瞅准地方,便慢慢从石壁上爬下。

他便轻笑一声收回了手,似乎并不甚在意。只待她一坐稳,他便松开系缆,朝岸边划去。湖似银镜,这艘小船便渐渐驶入绿波深处。

回想在李家凹的这几日,她历经变故,差不多时时都活在恐惧之中。如今只要能顺利离开,哪怕之后是刀山火海,她也全部坦然接受。

眼见得离岸渐远,莫萧却突然全力以赴,双手一径划得飞快。

也怪他想的太简单,竟是完全忘了那白发老妪:这几日虫卵成熟,她便是再心宽,也是要亲来看看的。

想必她来时已经太迟,又看到虫卵被毁,才会生气跑来这船上动手脚。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重逢 阿齐他们迷了路。

本来想着就按以前的水道,邓三应该也不会出错。正因为心中笃定,他们行岔了路后,还依旧向前划了很远。

随着地势起伏愈大,那河水流速竟突然转急。陌生水域,历来就是行船大忌。两人发现不对后,自然也想要尽快转向回去,可在这样狭窄的激流里,又谈何容易。

河底情况不明,河面上又有许多急弯。他左支右绌之下,心中不由渐生恐惧。

好不容易见到一处水湾似乎水势稍缓,他顿时心内一喜,赶紧忙着将船往那处撑去。

一时终于停船靠岸,两人便小心拽着芦苇,跳到了河滩上。

邓三接住阿齐后,便羞愧搓着双手赔罪道:“娘子,都是邓三无能,耽误了您的大事。现下可如何是好?”

她自然也是懊恼。可这毕竟是意外,对方又是诚意帮忙。事已至此,她怎么好再去苛责。

好在她抬头一看,玉屏山已是近在眼前。况且那葫芦口形状奇诡险峻,事实上也不难辨认。如今水路既不通,她免不了要靠双腿走去那里了。

未免耽搁时辰,她便立时与邓三道:“如今玉屏山已至,我看我们不如兵分两路。我自去寻葫芦口,你便回转去李家凹。彼时待我接上了娘子,你却正好到了村头。如此两不耽搁,你看怎样?”

那邓三听罢,便挠头道:“我找到李家凹非是难事。只是娘子你孤身一人,某却不放心得很。”

阿齐心中焦急,因直言道:“此事我心意已定,你不必再说。李家凹那里就拜托你了,我此刻先行一步,告辞。”

那邓三见她语气斩钉截铁,自然也不好再去拦阻。

她轻功一流,自然不惧山路崎岖。果然刚走了一个时辰,那玉屏山的主峰便跃然眼前。

只见迎面就是一块巨大的白色山石巍然屹立,然其秀丽婀娜之态,又恰如一扇光润精致的天然屏风。如此造物之鬼斧神工,倒实在是不负“玉屏”二字。

只她此时也不及欣赏,匆匆一瞥后,便迅速绕过它向后山而去。

好在此处她也不是第一次来,倒还隐约记得些路径。沿着这块巨大白石,山后尚凿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葫芦口。这是条捷径,只有当地的采药人知晓,众人素来都称之为“天阶”,平日里根本也无几个人敢走。

此时事急,也只得勉力试上一试了。

这山道近乎直上直下,且台阶又窄。饶是她身材轻盈,足点极快,也渐渐觉得有些吃力。

好不容易到了葫芦口,她便趴在洞口向下张望一番,心里渐渐有了主意。只见她四面环顾一番后,便直奔着南坡而去。

之所以不直接从葫芦口走,也是因为那里过于狭小,且两旁毫无借力之处,万一中途体力不支,便会毫无保护的摔下山洞,凶险至极。反而是一旁的山壁,坡度和缓,灌木丛生,更宜攀爬。

只是好不容易快到底时,她才发现这山竟是直接贴着湖的,愈发连个落脚处也没有。

真是教她进退两难。

她气力将尽,此时也只得先停下喘口气。只见远山云蒸霞蔚,正是壮美难言。而近处碧水粼粼间,却有一只轻盈小舟正在渺渺烟波中浮沉荡漾。

阿齐看的分明,那舟上显是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其中一位还穿着一身红衣,却不是自家娘子是谁?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无声 眼见得好几日了,此时突然看见她,阿齐一时还有些不敢置信。

眼睛湿润起来,她不自禁地揉了揉。因仗着自己居高临下,她便放开嗓子叫道:“娘子,娘子……”

却不知此时那船上也正是一片混乱。

那个动手脚的人,心思甚为阴毒,竟然并未用力在船底,而是另辟蹊径,在船帮稍靠下的地方弄了个不起眼的小洞。

如此船上未载人时,自是无事。而等到二人登船后,吃水便深,才会不着痕迹地开始渗漏。

他们发现时已经晚了。身后已是茫茫水面,以她的臂力,是根本游不回去的。再说就算能回去又如何,她又不会捕鱼,难道干等着吃土不成。

前路就更是漫漫,他们定是撑不到对岸了。

进退两难,看来这回真的是在劫难逃。

待水一没过脚踝,船行的速度便格外慢下来。心中惧怕愈盛,她只好用双手竭力向外舀水。

其实这样效用不大,可总是好过什么也不做。眼见她不停蹲下站起,莫萧便忍不住频频对她注目。

毕竟比不得在陆地上平稳,加上她体力有限,不过数十次以后,她已是气喘吁吁,满面红潮。水面上的阳光,格外强烈……她有次起的急了些,霎时间头晕目眩,倒险些一头栽进水里去。

莫萧好不容易才抱住了她。眼见得她眼眸紧闭,满头冷汗,心中不知为何忽有所悟。一时她缓过劲来,便极力想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岂料他却并未顺势放手,只盯着她的脸上下逡巡,神色中全是她看不懂的晦暗苦涩。

他紧紧箍着她许久,终是忍不住怜惜一般,垂手将她汗湿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他眼中分明深情,仿佛刹那间已是千年。

原来半生蹉跎,都只为在此刻安放。

他竟是,爱着自己的吗。

她心中大震,就连原本推拒在他胸前的手也跟着无措地揪紧了。她仰头看着他,目光里全是困惑和不安。

莫萧却一笑释然道:“阿尧,我一直想知道你究竟是谁。可眼下,这些也不重要了。你从此便好好的罢,千万莫再任性了。”

一语既毕,莫萧便突然松开了她,只往后一仰,便已落入湖中……

只见水花四溅间,船身立时便向上浮起了一大截。

突逢骤变,她此刻不免方寸大乱,只一径向着水中慌乱喊着:“莫萧,莫萧……你,你在哪里?你别吓我……”

她徒劳的在船上四处打转,只望着他能突然从哪里冒出来,便是再欺负她也不要紧。想她这一生中,未及豆蔻便已历经大变:所谓世情如霜,人心如雪,她早已炼就了一副钢筋铁骨,又如何还会轻易动心。

可就在刚才那一刻,她真的觉得是自己亏欠了。

阿齐老远看见,似是船上起了变故,那青衣男子一言不合居然直接跳了下去,只留下娘子一个人在船上坐立不安。

好不容易见她又拿起桨向岸边划去,她便赶紧搂住绳子往回爬。

莫萧没有再浮上来。

她恍惚间记得来时,就是这样独自摆渡,只是那时莫萧就在自己身后躺着。可如今回去,却终究只余下了这孑然一身。

那些浓情厚意,是真的存在过吗?可为什么她还没来得及细细体味,就又失去了。她心内一时相信,一时犹疑,终是在这煎熬里莫名落下泪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狭路 俗话说:狭路相逢勇者胜。

阿齐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再碰上赵西原一行。算算行程,他们如今怎么也不可能走到这里啊。

怪只怪这个小土坡长得不是地方。阿齐被她遮挡了视线,一时爬过去后便直直撞上了赵西原他们,竟连一个回避的机会都没有给她。

本来赵西原就一直在怀疑她,偏巧又在这里遇见,她便是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了。

这当下,赵西原笑的意味深长,阿齐却脸苦的像在吃药……她心中心念急转:转身回去大约是不能了,装傻充愣或许还能顶一阵子。

主意既定,她便与他一般绽开如花笑颜招呼道:“贵人竟也来了此处?阿齐有礼了。”

赵西原头上的青筋跳动了几下:好个女骗子。真是苍天有眼,叫我在这里遇见。一时便客气拱手道:“娘子有礼。”

阿齐正在庆幸,却不防他已在下一刻突然翻脸,竟直接指着她命令道:“抓住她。”

阿齐只得落荒而逃。

她轻功甚好,虽是被那些侍卫追的满场飞,但对方却愣是连她一片衣角也没碰到。

赵西原因在远处看的分明,她一举一动,直如花间舞蝶,轻盈无比。而衙门里的这些捕快,却是一个个笨重如牛,在她戏耍之下,只能是频频在原地兜圈子。

他知道这女子不简单,可若在这里耽搁太久,便真正是舍本逐末了。如今葫芦口就在眼前,他实在没必要纠缠下去,还是尽快找到莫萧要紧。

至于这个阿齐,虽是满口谎言,可独独主人未归这条却应该是真的。既如此,现时摇光阁那里必然空虚,自己若让人事先去埋伏在竹林口,来日定会有所斩获。

眼看着一场剑拔弩张,居然转瞬间已消弭于无形。阿齐不知莫萧打的主意,只以为是自己轻功太好,他主动放弃。

却不知自己之所以会与赵西原遭遇,都是缘于对方得了一位得道的僧人指点。

是时夜色如晦,众人皆已入睡,他却因记挂莫萧而辗转反侧:如今这山路意外难行,他们带的干粮又不够。因回想起昨日那位指路的娘子,也不知她是否与那老巫婆是一伙,才会故意指此路径,好叫他们耽搁行程。

到底是白日里累得狠了,没过多久他便一般也沉入梦乡之中。只见漫天星光下,众人躺下的草坡竟忽生出万缕流光,随之又慢慢裹就出一个琉璃世界。那山间的猛虎,自是早就盯上了这顿美餐,却无奈为这结界所阻,只得怒吼一声后愤然离去。

赵西原等人醒来时,却意外看见一位年轻的佛陀弟子正在身旁打坐。

众人见他宝相庄严,不敢打扰。岂料正欲起身收拾行李时,他却慢慢睁开眼睛道:“你等是否欲至前方村落?我却有一条近路在此,可为诸位指点迷津。”

赵西原自是大吃一惊。

其时佛道俱盛,就是关内道中,便有五台大孚灵鹫寺,乃是文殊菩萨道场。众人见这和尚相貌清奇,且又目露慧光,自是不敢怠慢。

他见众人面露惶恐,便自蒲团上立起道:“诸位身披刀剑,皆是行伍中人。又何需惧一小僧哉?”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捷径 算上今日,苏乐尧已然昏睡了三天。

因她一句话都没说,阿齐自然也不敢妄自揣测。不过据她猜想,此事应是与那跳入湖中的男子有关。

本来娘子应是被那人挟持才去的李家凹。如今那人既死,她不是应该高兴吗,怎么反倒这样悲伤起来。

眼见得娘子几日里粒米未进,阿齐这才有些着急了。趁着今日天气好,她便想着去把小郎君接回来,顺便去集上买些新鲜吃食,好歹要哄着她吃点。

秋色如画。尤其当阳光透过白桦树叶时,便在这寂静小径上撒下了一片澄澈碎金,直看得阿齐心里头暖融融亮堂堂的。她觉得这是个好兆头,说不准等自己回来时,娘子她就已经好了呢。

这一次总算是有惊无险。只要应付完宗中来人,其余诸事不过按部就班而已。便是没有娘子,她也看顾的来。

如今宗中就数娘子所属的七星堂信众最多。所谓众口难调,再加上他们很多都是昔日七星坛的元老人物,鹰使作为堂主又总是不在,下面便不免争权夺利起来,实在是乌七八糟得很。公主和娘子在外办差倒也好,若是回去了,不免就要选边站队,整日里为了争名夺利伤脑筋。

尤其是那个雪使,因为是鹰使之女,平素在宗里就是眼高于顶,最喜找人麻烦。自己好不容易离了她,实在不希望再回去看她发号施令。

如今娘子安然回来,而李家凹之事又已经告一段落,难得可以轻松一下,只是按照今日鹰使的意思,她们可能很快就将离开此地,前往晋阳城。

……

赵西原正是心急如焚的时候,因此一听这僧人所言,便有意让他带自己前去。

毕竟这青天白日,他们一行十余人又都是全副武装,难道还会怕他一个小和尚不成。

果然众人随他前行,不久后便来到一处幽深所在。此地正处两山之间,端的是浓荫蔽日,鸟语不闻,地上一条清溪蜿蜒流转,时有青碧色水草在水中微微荡漾。

众人面面相觑,眼看着前面已经没有路,便都下意识地停了下来。那僧却双手合十,只叫众人跟紧自己,依旧随着溪水向前。

果然行不多时,就见一块布满青苔的大石正立在迎面处巍然不动。

赵西原一看,顿时有些懊恼自己错信了小和尚。这石块巨大,且又光滑无比,其上并无可供攀爬之物,自己又如何能过得去。

一时众人都看着这块拦路石束手无策。

只那人却是不慌不忙,一路走至大石跟前后,便以目示意众人,皆举双掌贴于其上,发力推之。

原来此处山坳乃是由流水冲刷而成。经年之后,那大石底部早已支离破碎,只还余一角立于松软沙土中。此时众人齐心,只两下便已将那大石推开了一道缝隙。

众人俱是大喜过望,忙小心侧身以过。只稍行几步后,才发现适才那俊俏僧人似乎并未随行。众人不由回首寻之,却哪里还能见到一丝人影。

再细辨时,只见溪流杳杳,已变成怪石嶙峋,早已不复来时景象。

众人心下大骇,骤然间皆是目瞪口呆。

赵西原一时醒过神来,赶紧招呼众人继续赶路。眼见得不过几步之后,就已峰回路转、豁然开朗,那葫芦口竟然已经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替代 话说自那日在都亭驿中与刘博别后,这张奇与谢勇二人便一门心思地研究起了钻营之术,只盼着能赶紧在新主子那里挣出脸面,好早日回去京师与妻儿团聚。

这日恰逢是谢勇当值,因天热,午后人就格外容易打瞌睡。他本是与一众库丁守在二门内,可凑巧他吃坏了肚子,腹痛如绞,便只好跑不迭的去了后院茅房拉稀。

大约是蹲久了脚步虚浮,他出来时还险些栽了一跟头。不料正趴在地上想喘口气,却看见张奇神色鬼祟,扛着一个满是泥土的黑布袋在肩上,只刚扔进马车,便匆匆从后门溜了出去。

奇怪,今日分明不是他当值啊。他这趁着众人午后困倦,偷偷摸摸地究竟是想做什么。莫非是他有了立功机会,害怕我发现抢了他的不成?

眼见得周围无人注意,他一个鹞子翻身,便已扒住了马车后沿。因用力巧妙,车身几乎没有颠簸,自然是并未引得他注意。

他顺利进了车里后,自然是第一时间便去拆开了那布袋。车内昏暗,他定睛一看时,顿时大惊失色。果然先前就怀疑这小子暗中使坏,居然又将此人挖出作甚。

莫不是还要去刘博处告状不成。

所谓恨由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此时认定了张奇是要以此事嫁祸于他,自然是要先下手为强。他便小心摸到车前,隔着木门向外张望。只想着一等马车行到偏僻处,就伺机动手。

谁想这车渐行渐远,竟是一路跑向了城外。也不知他给城门值守的看了什么东西,对方便二话不说地挥手放了行。

好不容易到了官道上,那马车便开始一路疾驰起来。这谢勇瞅准机会,便要趁机从身后一刀结果了他。可不巧此时阳光正烈,那刀刚一拿出来,便反射出一道耀眼白光。

说时迟那时快,这张奇一把便勒住缰绳,翻身躲过。倏忽刀又至,他只得赶紧叫道:“谢勇,你是疯了吗,居然连我都要杀。”

他便冷哼回道:“你怎么不说你自己干了什么缺德事,我杀你都是轻的,便是生剁了你,又如何?”

那张奇眼珠一转,早明白过来道:“你看了马车里的东西了?”

谢勇便直眉瞪眼,狠狠啐道:“狗杂种,你还好意思说?这几日早过去了,你如今又将他挖出来作甚,难道不是为了去使君那里告我的状。”

说着便要将那长匕直接抡下。谢勇因素日武功不及这个姓张的,如今只好先认怂道:“我接到刘使君的飞鸽传书,叫我去找个人。身形年纪在三十岁左右的最好。”

他讲到这里时便顿住了。

可这谢勇却是个亡命徒,此时见他吞吞吐吐起来,便不耐烦地将刀锋重重地压向了他的脖子。

他见状不妙,便干脆一口气全说了。原来这日他收到刘博消息,要其勒杀一个人,并于今夜前赶到昭馀,将尸体沉入水中。他接信后惶恐不已,可又因这是新主人要求,不敢贸然拒绝。

本来以他的武功,杀个把人也是不费吹灰之力。可毕竟此举有伤天和,虽是刘博也许诺了不少金银财帛,他还是不免顾虑重重。思前想后,却突然忆起了几日前他们刚埋下去的尸体,与信中所言可谓别无二致。

如此天赐良机,他自是格外迫不及待。只在接信当夜,便偷偷去挖出尸体藏于地窖中,只待众人今日懈怠,他便全力兼程,如此才好在天黑前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肚肠 那谢勇一时听罢,便狐疑道:“你说的都是实话?”

这张奇见他表情松动,便试探着将脖子上的刀拨向了一边。又腆着脸笑道:“真,自然是真。我如何敢欺兄长。”

谢勇信了大半,末了却不免恨道:“既是如此,为何使君只单独找了你。却将我撇在一边,蒙在鼓里?”

这里面倒的确是有个缘故。只因谢勇此人,素来性急话多,刘博心内不喜,总担心他节外生枝,闹出其他乱子来。而张奇虽武功不及他,却难得沉稳寡言,更让人放心。

只是此意却不可明说,刘博因此只将密信暗与了张奇,对谢勇却是丝毫未曾提及。果然这张奇谨慎乖觉,得了消息后连一丝风儿也没漏。若不是今日谢勇闹肚子凑巧碰上,只怕此时他已将事情神不知鬼不觉地办成了。

张奇素知他性情,自然不好直言相告。却反过来恭维道:“这等糟心小事,使君如何会交给兄长。便是那日,使君还说了,说我武功低微,日后伺候不好主子。因此要我时时在意,勤学多练,哪怕能及得上兄长一半也是好的。依我看,兄长高才,日后使君定是要留作大用的。若是有飞黄腾达的那一日,切切不要忘记了兄弟我才是。”

这一碗迷魂汤灌下去,那谢勇不由得是全身舒服,无一处不妥帖起来。那张奇便趁机起身道:“兄长若无别的事,兄弟我还赶着把这差事办了,你看……”

话说到这份上,谢勇自然再无阻挡的理由了。只他心思重,这会子反倒担心起那具尸体来。

他是屠户出身,还曾做过刽子手。若说起杀人,他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而这个张奇,不过是让他干掉个把人而已,却偏把这么简单的事情弄复杂了。

一丝鄙夷的笑慢慢爬上了他的嘴角: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我今日权且放过你。迟早有一天,使君会知道我的忠心。

好不容易等到他走远,张奇便忍不住啐道:“一个杀猪的,比之下九流也不差什么了。却总喜欢在众人面前充老大。什么东西!”

正愤愤时,却不意抬头望见天色。这下子他可什么也顾不上了,只忙赶着跳上车,一路催马扬鞭,飞身而去。

等终于到了地方,他便忍住恶臭,将那尸身衣物扒了个干净,再背至岸边,准备将他推入水中。

只那日天黑也未曾细看,如今他才发觉此人的脸似乎并不是毁于镪水,而是被人为划烂的。

只怪他一时想的入神,手底下便失了力道,那尸体立时入了水,竟快得好似连一朵涟漪也不曾留下。

他徒劳的伸出手,犹呆呆地望了好久,方才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这件事实在怪异得很。如果这具尸体不是卫叶兰,那他又是谁,为何会碰巧死在那里,且还身穿着那人的衣服呢。他心中惴惴,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即将发生。

……

并州刺史府里,赵西原命人发发出的求援信终于快马加鞭地送到了刘博的案上。

他匆匆展信读毕,不由眉头紧锁,惶恐莫名。

赵西原竟没有死。他分明吩咐过那对夫妇,让他们送他去西天,为何还会出这样的岔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设计 他倒是聪明得很,生怕自己暴露,还故意叫人不在信函中言明原委。只他想的也太简单,他不写,难道自己就不会问了吗?

也不知他是不是在京中做官做傻了,居然会以为用这样一封没首尾的书函,就能随便敲开刺史府的大门……真是迂腐至极。

不过好在这样一来,他也知道了赵西原定是还没有拿到实证,心里对他恐怕尚只是存疑而已。不如便借这个机会遣几个心腹过去,如果再能趁乱干掉他,岂非正是永除后患。

他既拿定了主意,那苍白嘴角便慢慢溢出了一丝冰冷的笑。

眼看着京里大理寺的人走了,张奇才终于真正放下心来。

这几天,他不仅饭量渐涨,便连睡觉都香了。见他的人都说他是满面春风,恐怕是好事将近。而事实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曾为此担惊受怕了多久。

一回想起过去这些时日,他不是怕卫叶兰没死回来寻仇,就是担心有苦主前来报案,更恐惧京里来的大官查出尸体不对……实在是昼夜难安,没有一刻安宁。

好在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随着那位赵少卿离开太原府,他便庆幸着自己终于能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只可惜天意难违。就在刚才,刘博的一纸命令,就轻易把这一切都毁了。

诛杀朝廷命官,这可不是等闲小事。想来柳家的这位小郎君莫不是疯了,居然会下这样的命令。他思来想去,自己又不是亡命徒,这种刀头舔血的事,如何能做?

可这差事却要怎生了结。他在廊下踌躇半晌,终于是拿定了主意。

谢勇因上次之事,一直都对张奇心存芥蒂。他急切想找一个机会证明自己,以后也好跟着新主人飞黄腾达。

可眼巴巴地等了这么长时日,刺史府却偏偏一个消息也无。他正心中烦闷,却偏巧张奇走过来。陡然间这一口闲气再也忍耐不住,真恨不得一脚将他踹进这荷花池子里,活活弄死了才好。

张奇也知道他看自己不顺眼。因此还不待他发作,便一把上前拉住臂膀,亲热道:“兄长如何在这里,叫兄弟我好找。走走走,我请你喝酒去。那绿柳春风的冰镇杨梅醇,我可是馋了许久了。”

谢勇却顺势一搡,差点没将他整个人蹶过去。眼见得他那大脚丫子还要重重踩在自家身上,张奇忙从怀里拿出一张薄笺道:“兄长且慢。这可是刘使君特地送来的,嘱咐我二人即日出发,绕道汾水,去晋阳办一件大事。”

那脚便在半空里硬生生地收住了。随即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伸过来,一把便抢走了他手中之物。

一时他阅览毕,便不由得喜不自胜起来。原来这封信措辞极为客气,其间更是直接言明张奇只是协助,二人一切行动皆由他本人指挥。

张奇见他高兴,自是知道这步棋是走对了,倒是不罔他在刘博面前极力举荐,终于是把这个烫手山芋给扔出去了。

他如此贪功,届时即使自己想要参与,他也必会将他推得老远,独自行动。

如此他便正好可以顺水推舟,借刀杀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迷雾 赵西原一行人在李家凹足足找了一日,却偏偏连莫萧的影子也没瞧见。

不过他们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从邓大的口中得知,莫萧应该是和个女子一起,已经提前离开了此地。

赵西原因不放心,又吩咐众人将这处山洞里里外外地搜索了好几遍。眼看着食水将近,天色渐晚,他们只得扒着绳梯,由着葫芦口上边留守的人给拉了出去。

因心急莫萧安危,赵西原回程时,便没再停留。只待众人一站稳脚跟,他便下了命令直奔山下。

一时经过那片翠竹林时,他便又记起了那阁中女子。本来按赵西原的性子,定然是要拿人拘审的。只可惜现时这随行之人皆无精于五行之术者,上次便因此差点全体折在里面,此时自然是不敢贸然再进。

只是思来想去,到底是不甘心就这样便宜了她。他思忖片刻后,便留下两个从人守在山口,只待那女子出来,却不必动手,只悄悄跟着就好。

邓大见他们如此,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未吐露一字。素日就见那苏娘子神通广大,想必这点小伎俩还不至于叫她吃亏。反而他此时若贸然开言,倒容易引人注意,弄巧成拙。他既想明白了,便只是默默立着而已。

他数月未归,一直心中所挂念者,也唯有桃娘母子二人罢了。他如今别无所求,唯一盼望的不过是那人信守承诺,真的未曾对他们加以伤害。

恍惚间忆及他手段,却又有几分不确定起来:那日他因舍不得船,刚跑回来便被他从背后敲晕了。迷迷糊糊醒转后,就看见他正拖着湿淋淋的汪大傻子,将自家衣物除下与他穿上。

他那时头疼欲裂,加之天色昏暗,只模糊记得他做完这一切后,便伏在河边树林中,只待远远有人声传来,便将那尸体丢弃在河边。

他口不能言,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二人将尸体抬走,心中只觉恐惧愈盛。

若然今日自己死于非命,桃娘与那未出世的小儿该如何活下去。许是因为求生之念甚烈,他居然在一瞬间想明白了许多事。

这个人,他为什么要给汪雨穿上自己的衣服?他是有仇家还是犯了事,居然会害怕到要让人认为他已经死了的程度。

也是直到后来,他才从对方只言片语中猜出了一些端倪:人皮面具不可久带,需要定期清洗。而他在李家凹这里还要停留三个月。此处并无食物,他若是贸然跑去其他村落打秋风,说不准还会被村民抓起来。

而为今之计,自己只有与他全力配合方能暂且保住性命。那时,他心中只盼着几个月后他一旦成事,便会远走高飞,从此再不回来。

虽然他也知道,届时对方已然功成,可能更不会放过自己了。可到底是能拖一时是一时,毕竟还没真正到山穷水尽之时,他绝不能轻言放弃。

赵西原是足足听他说了一路,方稍稍弄清楚了来龙去脉。可究其所言也只是冰山一角,除了那洞中满地的虫尸犹在,其余种种便又化作了一个个巨大的谜团,让他无从分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绿腰 晋阳。

烟雨楼。

正是傍晚客人最多的时候,这座百年老字号便在这片座无虚席的喧闹里,慢慢褪去了那些古朴与厚重,重新焕发出生机勃勃的颜色。

掀开清凉的珍珠帘幕,便能看见大堂中恰有一女子软舞轻盈。此女殊色,且又腰肢纤细,姿态更是美妙如莲。果然她这一曲绿腰跳罢,众人便皆叹服其惊鸿回雪之神韵。

只这里虽是追捧连连,那女子却并不大在意。只一个长长水袖甩出后,台上已是不见了她的踪影。

食客们自然是失落至极。不巧有几个外地客商因仗着多饮了几杯,便喘着粗气站起身道:“主家却在哪里?如何这小娘子只舞了一曲便走了,某却还未看够,还不快着人叫回来。”

谁知他们话音未落,这楼内四下里便突然多了几个肌肉虬劲的大汉。他们倒也乖觉,一看情况不对,不等他们过来,便赶紧点头哈腰地重新坐下,再也不敢多一句嘴。

一时身旁便有人打趣道:“这是燕云坊中新来的歌舞姬。今日店家好不容易请来,能看这一舞已是分外难得。你若不满意时,便去那伎坊处,自花大价钱看个过瘾。何苦要在此处找不自在。”

那人此时酒醒,又听了这一番奚落,便赶紧借口整衣,灰溜溜地跑了。

而那美貌舞姬此时却正乘着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缓缓行进于闹市中。她看起来年不过双十,端得是明眸皓齿,天生丽质。只脸上却殊无笑意,瘦削的下巴此时还扬着某种不屑的弧度。

那侍女见她又是如此冷淡,便忍不住劝道:“娘子,逝者已矣,你还是往前看的好。此次晋阳之行,乃是堂主亲自交待,绝不容有失的。你这样子……”

岂知她说的口干舌燥,对方却依旧是充耳不闻,仿佛是根本没听见一般。

一时间车中便彻底陷入了寂静。恰值日落时分,阿齐百无聊赖,只得掀了车帘看向外面。眼见得暮云四合,天边红霞烂漫无比,她雀跃回首,便看见那晚霞之色恰映在对面女子脸上,刹那间仿佛粉生双靥,端的是娇美无比。

此刻便是阿齐也是禁不住神魂荡漾,心中也不由道:也不怪那个莫县令会以死相救。若我是男人,只怕也是要色授魂销的。

原来这舞姬正是苏乐尧。她因受鹰使指派,已然先行潜入燕云坊中。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在这晋阳城挑起一场滔天巨浪。

只此时她却不免还要迎来送往地掩饰着。

她自经李家凹一行后,性情大变,日常也总是寡言少语的没精神。便是从前小郎君的那些贴身物事,她渐渐也不大料理了。

阿齐本想着今日她出来,正好可以散散心。因此便早早与鸨母说好,完事后不得立刻回去,还要去街市上好好逛逛。

因她不过是寄居,伎坊自然不好拦着。阿齐性情爽朗,又有意要挑起她兴致,不免添油加醋地说了许多时下的新鲜故事。不料她正讲的起劲,却突被打断道:“阿齐,你看那外面的橘子不错,不如买些我们晚间吃可好。”

阿齐见她开口,顿时喜出望外。因捻着钱袋中还有十几个铜子和一块碎银,便起身欢快道:“娘子且等着,我这就下去。”

她走的急,自是没注意到她神情不同寻常。原来就在刚才,那临街的柳树下,竟有一个熟悉身影一闪而过。她心弦一颤,刹那间已是身不由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古刹 只她一路追过去时,却是一无所获。

眼前分明只是寻常巷陌,只有那绿柳遮盖的繁花尽头,似乎还另有洞天乾坤。

她心中急切,便辗转绕过那处继续前行。随着她走过一处烂漫原野,便彻底与街市的热闹隔绝开来。一时她拐过一从斑驳竹影,便见得数十寒松掩映处,竟有一处古刹跃然眼前。

而月色下,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正泛着淡淡光亮,似乎在引诱着来人踏足。彼时她一时走的快些,才发现鞋底不知何时已踩满了苍苔。那道旁的数丛忍冬,花叶繁茂,正在清凉晚风中幽幽绽放。花气泠冽,她不觉间竟已然行至阶下。

不知为何,她此时却忽然不安起来。

本来晋阳地处西北,应该是干燥的气候。可适才她一路行来,周遭却是水气充足,花草茂盛,实在异常。她心中渐渐警觉,便欲退步返回。

岂料正在此时,那破旧庙门却忽被人从内里打开。隐约看见来人正端着个大盆,大约是要往外泼水。她躲避不及,只得出言提醒道:“麻烦等一下……”

那人影闻声立时一顿,黑暗中也瞧不出什么,只得先刹住动作道:“是谁在那里?”

她见状忙解释道:“我是过路人,偶尔见到这处庙宇,所以信步前来。却不防叨扰了主家,我这就离开。”

那人早看清眼前人只是个柔弱女娘,便放心搁下手中铜盆,喜悦走到苏乐尧身边道:“我们主家娘子长年居于此处,无人陪伴。难得你今日走到此地,也算是缘分,何妨入内一叙,也好彼此开解一番。”

这番话实在说的颠三倒四,无理至极。苏乐尧心知不对,忙向后避开,果断拒绝道:“我还有侍女候在外面,天色既晚,确实不便逗留,告辞。”

那人却不依道:“娘子何故这样着急,既来之则安之。此处亦有好茶待客,娘子少不得要在这里待上一阵子了。”

大概是看出苏乐尧并无武功,她随即便大胆欺上前直接拿住她手腕道:“来来来,快与我进去。”

苏乐尧当机立断,左手一抬,臂上袖箭便立时发出,那女子不防备,立时大叫一声倒在地上。

她一招得手,便转身奔跑起来。却因绣鞋行路打滑,未跑几步便已被来人追上。

她心知此时情况紧急,只待回身时便接连激发弩箭,对方攻势立减。她趁势脱下鞋子往两边一扔,只着一双棉袜便朝来路跑去。

然而几步之后,她便觉察出情形不对。不想此处亦有精通阴阳之人,难怪这古寺会如此不同。

她虽略知此道,可此时急切间却是来不及想到破解之道。背后之人见她左突右撞不得其法,便停下脚步大声嘲笑道:“跑啊,我看你还能跑去哪儿?”

事到如今,苏乐尧只得装傻道:“我只是无意间闯入,还望高人宽恕才是。”

那人听她莺声燕语,便哈哈笑道:“不如你到我跟前来当面说,兴许我一时心软,便放了你也不一定。”

她赶紧就着对方话头道:“那你可要说话算话,我胆子小,若走的慢了,你可要担待。”

因之前吃过她亏,也是怕她身上还有其他暗器。这几个秃头和尚倒真是安静下来,只认真等着她自己送上门。

说时迟那时快,仿佛就在一刹那间,天边云破月出,万物俱都笼上了一层朦胧银光。她趁着周遭明亮举目四顾,终于找出了一条生路。

一时她便在众人目光中轻盈站定。只听得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过后,那小径上竟不知何时已是空空荡荡,却哪里还有佳人一丝踪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渡己 一时便有人高声道:“拿灯笼来!”

众人被这意外搅得兵荒马乱,此刻都不由得心火上升,烦躁无比。

大约是此处地气潮湿,因此虽时至夏末,蚊虫也是未见减少。一群人又都是在草丛树间折腾,果然不过片刻,便有一多半人叫苦不迭起来。待举起灯笼彼此查看时,反倒都指着对方的脸哈哈大笑起来。

眼见得实在闹得不像话,那领头之人只得站到高处,振臂厉喝道:“停!”

喧闹声顿时戛然而止。众人面面相觑,便是不看也知道寺监定是已经铁青了脸。

果然一片难堪的宁静之后,那人便开始破口大骂道:“寺内闯入生人,这是何等大事。你等居然还笑的出来,莫不是真要等到掉脑袋那日,才知道害怕是什么不成?”

他这一番话说下来,人群里却多有不服气的。适才明明已经要抓到那女娘,寺监却偏生动了歪心思,到底惹得那小娘子跑了。如今却反来怪他们?

他见底下人神色,自是愤懑不已。他本来就有意要在众人处立威,如今既然抓不住那美貌娘子,能借此拔掉几个刺头也是好的。

此时他双眼一扫,心中早已有了主意。

只见他缓缓摸至腰后,单手只将那处铜搭扣一拨,早取下一条黑油油的牛皮长鞭下来,“吧啦”一声便横扫过众人面前。

只听一阵清脆的鞭响过后,下方顿时鬼哭狼嚎声一片。苏乐尧忍不住从藏身的松柏间探出头来。只看了一会儿,便又无聊开始数起下面的光头来。

此处法阵也不知是何人所设,高明得很。她急切间也瞧不出什么端倪,眼瞅着身旁不远有一排古松,她便借着一点障眼法爬到了树上。

这时她已经想起来,此处定国寺她初到晋阳时分明来过。然如今山门依旧,周遭光景却是大不相同。

想来偌大一座古寺,总不会莫名其妙就改了样子。细想之前,她一路走来,的确曾看见过许多不寻常之处。

便是她来时巷陌,记得原来穿过去分明应是永定大街,如何却会来到这定国寺中。

她自李家凹之行后,已不像从前那般笃信世间并无鬼神。她是学医之人,历来只管钻研药理,治病救人。本来家学渊源,她生平最恨的就是病人不遵医嘱,却常去求神拜佛,以脱苦厄。

在她看来,若是这人人都能如愿以偿,那岂非是要天下大乱。人生本就是有得有失:人非自渡,不能渡人。她本以为走上悬壶济世这条路,未必不能普度众生,可却偏偏连自己的亲兄弟都管不好。

她素日秉持之信念,都是先利己而后利他。本来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直到那日……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并没有死,只是在与她开一个巨大的玩笑。这些日子,她时常恍惚,总仿佛不知什么时候,他就会再次出现在人群里,依然一脸嫌弃地叫她妖女。

明明一开始,他们只是彼此人生中的匆匆过客,可为何后来,又会如此深深牵扯……

眼角倏忽有一行清泪划过,而她却似乎茫然无觉。这时恰好下头的鞭子停了,那领头的便令道:“那女子逃出去,也不知道究竟看到了多少,从明天起,全寺戒严。白日不算,只从日落开始,轮班值守,以免再出意外。听见了吗?”

众人此时哪里还敢怠慢,一时又想到他毕竟是主上爱将,素受重用,只得哄然应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仇恨(上) 只这寺外虽是喧闹呼喝声不绝,寺内却依然是宁静无比。

这定国寺本是东魏权臣高欢所建,历经百年,如今已是晋阳城中远近闻名的宝刹了。

当怀真法师走进大雄宝殿时,就看见住持寂海正在佛前添香油。他便照例双手合十跪坐在蒲团上,静静不发一语。

檀香渺渺,模糊了眼前佛祖睥睨众生的面容。烛火昏暗,那寂海的面容便更是添了几分枯槁。他这一年里瘦的厉害,本就宽大的僧袍如今穿在他身上,倒好像披在骨头架子上一般,到处都支楞出来,看着让人害怕。

一时他添好香油,便仍旧气喘吁吁地跪下,面目整肃,虔诚无比。空气中潮热无比,偶尔一阵晚风拂过,那玉阶下忍冬的香气便从殿外慢慢渗进来,与那佛前的供果与鲜花的气味缠绕在一起。分明还是人间烟火,却偏又隔绝出云端一般的遥远与疏离。

他终于嘶哑着开口,却充满了无奈与苍凉:“怀真,你到底还要造多少孽才肯罢休……”

岂料那人却笑道:“师父以为是孽,徒弟却觉得这是善。”

“什么?”那寂海听到如此悖论,忍不住暴怒道:“你枉称佛法,欺骗信众,聚众敛财以至于草菅人命,居然还敢在此大言不惭,说自己这是善?”

怀真此时方才睁开双目,那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终是有了第一丝裂痕。他看着师父寂海失望痛心的眼神,恍惚间又回到了幼时,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他们是流民。是时听闻唐公李渊乐善好施,所以才一路乞讨来到晋阳。谁知众人一路扶老携幼,好不容易到了城下,才发现城门紧闭,只有一纸告示贴在门外。其中大意无外乎是说城内粮草紧张,已无法再额外供给流民。

本来长途跋涉,流民们早已是饥渴难耐,不过是靠着希望在苦苦支撑。此时一看到这样的布告,几乎已是心如死灰。

天气寒冷,他们便自发将幼儿老弱围在中间,瑟瑟发抖地苦挨着。岂料就在这时,那城门楼上却忽来了一个中军,不多时竟又从楼上扔了两袋稻米下来。

一时间人群疯狂了。大家再也顾不上互助谦让,眼看着那白花花的粮食流出来,众人全都红了眼睛。开始时还只是大力推搡,及至后来,便开始前挤后拥,互相踩踏。不少幼童夹杂其间,也俱被踩的肚破肠流。只是转瞬之间,那晋阳城门下已成人间炼狱。

他很幸运,被人甩出来时正掉在草垛上。等爬起来时,却发现父母都不见了。而在他的嚎啕大哭和高低不绝的惨呼声中,他分明清楚看见:城楼上有个人,他在狂笑……

终于一切平静下来。他迈着柴干一样的小腿,晃悠悠地在那堆碎尸中翻找起来。这个白头发的不是阿娘,那个穿黑色衣服的也不是。哪一个,究竟是哪一个?终于,他看见了阿娘的花棉袄,阿娘的痩脸盘。他努力推开压在她身上的人,却在瞧清楚她的一刹那,呆住了。

这不再是他记忆里清秀瘦弱的阿娘,她只是一块胡乱拼凑的肉块和肚肠罢了。他沉默许久,终于尖利地狂叫出声。

这时,却有一声低沉佛号传来,随即便有人从母亲身边将他抱起。他浑身痉挛,那人不得已只好在他脖颈处一捏,他便眼前一黑,彻底睡了过去。

那僧人自然就是寂海。他手持的那串琉璃佛珠,乃是御赐之物。那城楼上早有人认出他,便赶紧指挥守城军士开启了城门。那中军知他是从京中讲经回转,自然是喜笑颜开前来迎接道:“寂海大师一路辛苦,小人有礼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仇恨(下) 寂海看着城外的尸山血海,凝眸片刻,只说了一句道:“此间之事,我会如实报与唐公,施主好自为之。”

那人因抬头看了他一眼,面中倏忽闪过一丝阴郁。寂海立时看出他诡秘心思,便直言道:“施主还是想清楚才好。今日唐公知我回程,已提前在府中设宴,预备款待我等。如此恐怕中军想要留住老衲的话,并不容易。”

那人嘴角一抽,立时换了一幅脸道:“大师乃得道高僧,便是当今圣上亦是恩宠有加。我如何敢拦您的路。不过大师可以走,这个孩童却需留下。唐公早已严令,不得私放流民入城。吾等尽忠职守,实在不敢有违。”

寂海因回过头去,却恰碰上一双惊恐的眼睛。原来那孩童已经苏醒,正死死地环抱着他徒弟,一刻也不敢松手。

此时他望见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恍惚间觉得是见到了阿翁一般,竟不自觉的滚下泪来。

此情此景,饶是寂海已经年过半百,也仍是不免动容。他分明还这样年幼,却已经历人世如此苦楚。寂海刹那间心如针刺,热浪几乎已不自觉的涌至胸臆间。他要救他,也只有他能救他。眼见得那中军还在一旁得意洋洋,他终于下了决心,沉沉问道:“小儿,你愿意和我走吗?”

一边是没了头发的阿翁,一边是那个凶神恶煞的黑脸怪,他几乎立刻便做出了选择,含着泪只将两条小胳膊一伸道:“阿翁抱我。”

寂海不由喜悦道:“拿剃刀来。”

身旁那人尤不解道:“师父,你这是?”

寂海便干脆将他抱起向众人宣告道道:“我寂海,今日就收你为徒弟,随我在定国寺修行。你若愿意,就点一点头。”

他其实并没大听懂阿翁的话,可阿娘说过,阿翁是村子里最有学问的人,他说的话,想必不会有错。他想到这里,便坚定的点了点头。

寂海见他眼神清澈灵动,更觉得他有佛缘,心中自是又多了几分喜爱。一时他便将怀中幼童举高,目光却直直看向那中军道:“来,我这就为你剃度,从今以后,你便是我寂海的入室弟子,法号怀真。”

这回那中军再无理由阻拦,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孩童落发后,跟随着诸僧离去。

而他窝在寂海的肩上,却正好将那张紫黑色的大脸深深的刻在脑海中。在他的心里,仇恨已不可抑制地撕扯着皮肉,开始生根发芽。

而复仇之花,从来只能以鲜血浇灌。当终于到了那一天,他有机会能够手刃仇人时,那人垂死之际为求脱罪,却爆出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原来晋阳从来就不缺粮草,反而是府库充盈,甚至经多年贮存,已可供军粮数十载。

隋大业十三年,当时的晋阳城正是粮草充足,兵强马壮。可李渊却偏偏犹豫不决,在反与不反间左右摇摆。直到刘武周勾结突厥,突然起兵攻占汾阳,隋帝大怒问罪之后,他才终于拿定了主意。此时,他一是唯恐再继续接济流民,会愈发引起杨广猜忌;二也是箭在弦上,他反意已决,自然不能再为着收买人心,而无谓耗费军粮了。

这位任中军当时受命看守城门,见流民久久不散,唯恐上头降罪。因此才生出毒计,也好不费一兵一卒,便叫他们自相残杀,死伤殆尽。

他一时听毕,眼泪已是滂沱而出。再忍不住满腔义愤的他如野兽般狂吼出声,那人却向狗一样在地上爬着想要逃跑……他便上前拉住他灰白头发,开始疯狂将短匕扎入对方的身体,直到鲜血慢慢浸透他洁净的僧衣。

数十年来,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复仇。佛法无边,却解不了他心中苦厄。仇恨像火一样,不仅叫他慢慢忘记了恐惧,甚至也早早教会了他该如何隐忍和伪装。

他住在寺中不过半月,就已经明白过来:住持并不是疼爱他的阿翁。阿翁早就饿死了,所以当初阿爹阿娘才没有带着他一道上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怀远 彼时他虽年幼,却偏将晋阳城前发生的那一幕幕记得清清楚楚。

那故意扔下的两袋米粮,那城楼上狂笑的军士,那些推搡、践踏和鲜血……直到最终,都变成了母亲单薄的脸和残缺的身体。

虽然这些可怕的回忆曾叫他无数次从梦中惊醒,可随着他日渐成长,终于有一天他明白了:到底该找谁讨回公道。

母亲,她不能白死。

他们历经千辛万苦,父亲甚至还无数次省下了自己的口粮,只为了给妻儿留一线生的希望。

可当时他又怎会想到,这只不过是另一条不归路罢了。

夜幕沉沉,外头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声响传进来,仿佛是终于给他带来了一丝愉悦。他望着眼前这个他昔日爱敬如父的垂老僧人,此刻却突然轻蔑地笑了。

外面是一片呼天抢地的哀嚎,可他的声音却格外冷静克制:“佛祖慈悲,犹有金刚怒目之时。你分明看遍世间苦难,却依旧一味隐忍。你难道不知道,有时候放纵恶,比恶本身更让人齿冷。我杀任中军,乃是为母报仇,天经地义。你却剥我僧衣,将我像狗一样地赶出了寺庙,受尽凌辱。”

他说到这里时,终于不复平静,只猛的从蒲团上立起,一步便逼到了寂海面前:“我想你大概是忘了,昔日是你凭着一时之念,就擅自将我从一个无知孩童变成了佛门子弟。最后也同样是你,毁我声名,将我打入无间地狱,几乎叫我永世不得超生。”

一时他几乎是咬碎了牙齿道:“若不是李治登基大赦天下,我早就死在晋阳的大狱里了。”

不料寂海听完这一切,却并无多少触动。他努力直起了佝偻的腰板,沉静道:“我佛慈悲。你擅造杀孽,早已堕身修罗道,寺中如何还能再能容得下你……”

“所以你就主动去官府告发我?”他忽伸出手,一手便已掐住了对方的脖颈。

他此刻目色血红,仿佛已没了一丝人的情感。随着他手指慢慢凹陷下去,那老者竟已被他单手举了起来。

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响起,殿外忽进了一阵旋风,烛火刹那间尽皆熄灭。他手上一松,那寂海便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倒在了地上。

看着眼前这干缩瘦小的身体,他一腔愤怒瞬间已化为悲凉。泪水夺眶而出,朦胧间他又想起了那个冲他伸出双手的慈祥老者,彼时他那白色的长髯在风中飘着,看起来是多么温暖可亲啊。

这时一个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突然闯进来,却差点被地上的尸体跘倒了。他一抬头,就看见月光正照在寂海惨白的脸上。

他吓得哇一声爬起来,几乎是屁滚尿流地躲到了角落处。他看着那个坐在暗影处的人,心慌意乱的咽了口唾沫道:“尊主,外面有个女子误闯进来。吾等无能,没有抓到。也不知是不是被她跑了?”

他说话间,总是会不自觉地去瞥一眼地上的寂海,过了好一会才期期艾艾地问道:“尊主,您杀了寂海的话,会不会对我们之后要做的事……”

不待他说完,怀真便立刻打断道:“闭嘴!这些时日,龟眠之法已经起了效用,诸僧早已只听从我一人命令。他活着不过是碍事,就是死了才好。”

那人见他没有怪罪先前之事,忙喜滋滋地附和道:“那是自然,尊主天赋异禀,不过短短时日,已尽得那象书精髓。不仅可以轻易控服众人,竟还能移天动地,实在是有鬼神莫测之能,也难怪宗主会对您如此器重。”

岂料他却并不吃这套,过了好一会方轻斥道:“你懂什么,这还不过是几页残卷而已。可恨这老儿受此折磨,却对这莲台圣册再不肯吐露一字。他此时一死,只怕世间也只有怀远能知此书全貌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内讧 跟了尊主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一时他不由好奇道:“怀远,他是谁?”

手下人多嘴,这怀真倒是也没有发火,竟还颇有些怀念和崇敬道:“他是我的师兄。自小便天资过人,智慧无双,可惜二十年前便已离寺。据说有人曾在长安见过他,寂海也曾派人着力寻找,却终究是一无所获。若是他在时,我又怎么会被人……”

他的声音弱下来,心中也不由生出许多感慨。等他回过神,才发现对方正用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在他脸上到处逡巡。他立时一脚踹过去道:“你不是说那女子没抓到吗,还不快带我去!”

这一脚着实不轻,那人好半晌才捂着肚子腹诽道:他娘的,分明是你自己要说,却为何又打我?

只是听着他脚步渐远,只得赶紧提起爬起来追上不提。

月亮越升越高,随着佛前最后一缕香烧尽,这偌大的佛堂便再没了一丝的光亮。寂海躺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恍惚他生前也曾有过万法朝宗的风光,可不想去时,竟会是这般的冰冷苍凉。

苏乐尧仿佛是不忍,终于还是趁着无人在,为他披上了一袭袈裟。

不想这里竟是涯尊主的地盘,她却不巧正好撞进来。只怪这七星堂历来自成一派,堂主廖飞鹰更是桀骜不驯,这些年已渐渐有尾大不掉之势。宗主虽明面上不说,可暗地里定是已经忌惮甚深,只待寻到一个合适机会,他便一定会动手。若到了那时的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恐怕堂中的七个星主都不会有好下场。

不说别的,只看涯尊主就在晋阳定国寺这样的大事,廖飞鹰都一无所知,也知道宗中其实早就在提防着他了。此事守的这样严密,倒让苏乐尧心中有些莫名慌乱:看来七星堂如今已是空中阁楼,朝不保夕,她还是要早做打算为好。

好在她适才突生急智躲于树上。否则若是落在李涯手里,她必定性命不保。

终于可以暂且松口气,她便不由得又想起了大殿中的那具尸体。

只可叹这位寂海师父,本也是北都中远近闻名的得道高僧。想来以他的智慧,应该不至于如此惨淡收场。只可惜她来得太晚,对于这个中原委终究也是不得知晓了。

而他们语中所谓的莲台圣册,听起来似乎是本象书。以他们言语中所及神通,甚至可能并不下于古史中已经失传的河图洛书。

而那个怀远,若是真拥有莲台圣册,恐怕连宗主都未必是对手。毕竟上古伏羲六十四卦,昔日诸葛亮只解得八卦,便已有呼风唤雨之能,如若此人在世,只怕不啻于是个活神仙了。

本来她这些时日都休息不好,却不想此时在这佛像背后,倒是渐渐有了睡意。一时她再也耐不住上下眼皮打架,便只好缩着脖子,抱着双膝睡去了。

这一觉倒果真是格外黑沉香甜。

这时外面早已是天光大亮。那佛前烧香的信众也已经是络绎不绝,她无奈只得继续等着,一时看着众人全都低下头去,她便趁机从后面爬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名动 此时恰好有一波香客出去,她便趁着这个机会混在人群里,终于是安然离开了。

果然一踏出庙门,面前便依旧是寻常街市。那昨夜种种离奇见闻,一如朝露短暂,早已彻底消失在黎明到来之前。

她看定方向,便自朝着燕云坊走去。一路偶尔听人议论道:“听说那定国寺的寂海大师闭关了,将有三个月不能见客呢……”

作为昨夜那场谋杀的见证者,她自然知道这不过是李涯故意使人放出的消息。看来以三月为期,他们要在寺里做一件大事。是宗主终于耐不住要先对七星堂动手了吗,或者还有什么别的她不知道的缘故。

一想到这些事,她便又厌烦起来。阁皂宗,仙灵馆,七星堂……没错,昔日是他们伸出援手,救了自己的幼弟。可如今这么些年都过去了,自己在宗中也算尽心竭力,总是偿还过了。又为何如今还要一再受他们牵制,不得自由。

她其实一直都很想再去那个湖看看。可是阿文,他却又被堂主接去了总坛。十年了,廖飞鹰就凭着自己这根软肋,每次出任务时就故意将他带在身边,逼着她一次次不得不就范。

她受够了。

而阿文,尽管自己已经花费了全部精力教养,可依旧是事与愿违。他越长大,行事便越是乖戾偏激。这半年来,她常趁着他熟睡之际去看他,却越发觉得他很陌生:这个心思诡秘歹毒的孩童,真的是昔日那个只知道拉着自己衣角流口水的幼弟吗?

终于走到了伎坊门前,那守在外面的小童早一眼看见,赶忙大声朝里头叫道:“阿齐姐姐,你们娘子回来啦。”

言罢却转过头冲着她讨好一笑。

对于坊中这位新来的美人,他一直有些拿不准,自然也不敢贸然上去巴结。

不过这倒正合了她的心意。原本就是匆匆过客,她实在不想再与此间之人有过多牵扯。只是阿齐素来性子活泼,没几日便与上下混的极熟络了,还着实交上了几个朋友。

想到这里,她便微微朝对方点了个头。刚进去站定,就见阿齐已经从楼上飞下来,急赤白脸地拉住她道:“娘子这是去哪里了,我到处找,都寻不见。”

苏乐尧见她脸色苍白,一副倦容,心知她担忧自己安危,定然是一夜未睡。便歉意道:“是我的不是,不该丢下你乱跑。不过现下,这些先不提,我另外有事和你说。”

说着便将她手轻轻一握。阿齐立即会意,便放开手,率先带着娘子往无双阁中去了。

她色艺双绝,且又是清倌人。因此只是几次出场,便已经在晋阳城站稳了脚跟。更据闻京中某位贵公子已经看上了她,早已预先在鸨母处砸下重金,只待她一大喜,便要率先过来竞价。

眼看着一笔巨款就要平白落入囊中,那坊主自然是慷慨至极。就在昨日,他们便已将坊中最好的阁楼收拾了出来。只待那冷美人一回来,鸨母就要亲自上门恭贺。

谁想一直等到快宵禁了,才看见阿齐愁眉苦脸地回来。

一时问清原委,她真是心急如焚。可不是,一只到手的肥鸭子,若是就这样没了,她可是要半年都睡不好的。

这不今晨天刚亮,那坊主便已指派了许多人出去寻找。这会子她正巧累了,房里倒刚好可以安静说话。

阿齐因引着她,沿着阶梯迤逦而上。

四层的高台,好不容易上了去,阿齐却反而故作神秘起来。一直等到她站到跟前,方才轻轻挽起两旁素纱,上去推开前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家念 阿齐本意自然是想给苏乐尧一个惊喜,毕竟她这些日子实在是过于郁郁寡欢了。

再加上这个无双阁的确名不虚传。她无意间发现其中机窍后,真是当时就恨不得将娘子拉过来告诉她一番。

果然一推开门,便先是一阵清新果香扑面而来,顿时让人心旷神怡。

阿齐见她眉目舒展,不由心下暗喜。苏乐尧也不知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一时便点了下她圆润的小鼻子道:“又搞什么鬼?”

说着便迈步而入。

仿佛突然间,她就从炎炎烈日里走进了一片清凉竹海。

原来这里的一切,居然都是用竹木制成的。不同于时下女子的寻常香闺,此处并没有什么娇嫩热闹的颜色,就连屋内帐幔也皆用青白二色。让人一见便心境宁和,更油然生出几分隐世的幽静来。

难得是屋内摆设,大到绣床,小至茶盏,皆是精工所制,格外古朴。那先前所闻瓜果香气,原是用冰镇在一个白水晶碗里,却搁在一个竹制茶盘中。

苏乐尧便走过去细看,只见这盘上已然生出包浆,虽不是簇新,却因光泽内蕴,反而更显清贵无华。其上兰草不过寥寥几笔,却疏阔爽朗,有大家之风,可见绝非凡品。

她因心中喜爱,便忍不住轻轻抚过去。只觉触肤沁凉入骨,其中之柔嫩细滑,甚至更胜美人肌肤。

她是鄂州人。江夏之地,盛产毛竹。她幼时又长于乡野,常见村民以竹为材,制出种种精巧玩物。宁静夏日,她常趁着祖母午睡,光着脚板跑出去,与幼弟在田垄间放竹蜻蜓,金色的阳光映着他们彼此清澈稚嫩的笑容,仿佛正拥有着一生一世的幸福与美满。

从李家凹回来已有些时日,她一直是麻木隐忍的。此时眼泪终落下来,只是才刚沾到竹簟,便已迅速地沁了下去。那一块便显得色泽格外沉些,但到底并没有留下多少痕迹。

或许,她对他的凭吊,早该结束了。

她终究是放不下阿文的。说到底,他毕竟是自己连着血肉的亲人。而莫萧,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倘若那日他不是在湖中丧生,只怕一靠岸,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拘捕自己。

若到了那时,自己又该如何自处。而阿文,一旦失去了自己庇护,只怕也立时便会被宗主下令铲除,以绝后患。

也许她不该这样想,可或者,莫萧死了,这于她才是最好的结局。她心中寒意深沉,终于颓然坐在了竹床上。

阿齐本来还想着邀她去看看外面。因此楼建造时便远高于寻常民居,阁顶更额外辟出一角,遍植紫藤葡萄,如今正是爬架时候,她便特地在绿荫下置了个精致竹榻,还早早就铺设好了纱帐。想着到时娘子夜宿于此星月之下,又伴着清风流萤,心情定会惬意无比。

她正乐得美滋滋,却不料回头时却正看见娘子面如土色,额头上分明还泌着许多汗珠。

只是这时她已抬起了头,阿齐一瞧过去,便已看出她与前些时日不同。果然她站起身时,已没了先前的萎靡之气,倒是恢复了几许从前小辣椒似的爽利模样。

她心下顿时大定:看来过了这么久,娘子终于是想通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试探 赵西原带着一肚子的疑问,终于回到了晋阳县衙。

县丞因之前已得了消息,便早早带着一众衙役在门前候着。赵西原一去数日,县丞满心以为莫县令一定是与他们一道回来。那赵西原也认定莫萧早已自行回转,谁知此时两下里一照面,便立时都白了脸。

按邓大所说,他与一个女娘早已先行乘船离开,难道他竟是为求脱身,故意欺骗自己不成?

他心中不由一沉,恨不能立时就将他拘到面前,再好好审问一番。可还不待他吩咐左右,那县丞便又凑过来在他旁边一阵耳语……

原来是州府派来增援的人已经到了。只是人数却不多,只有两个精壮而已。

赵西原因不见了莫萧,根本也没心思去招待他们。只这两人毕竟是州府派来,到底太怠慢了也不好。好不容易厮见已毕,他便寒暄道:“二位远来辛苦。府衙内早已备好了两间上等厢房,厨下也是随时候着。若有所需,还望不要客气才是。”

谁料对方两人一听,便立时站起来抱拳道:“赵少卿客气。我等本是过来帮忙的,如何还能让你们照顾。至于住宿饭食,便与诸班衙役们一起便好,实在无需另外安排。”

如此倒是出乎赵西原的预料。他本想着,刘博既然只叫了这两人过来,且一看就不是正经捕快,明显就是有心推脱,不过面子上过得去而已。

眼见得既指望不上他们,又不便轻易得罪。他便打定主意:只要好吃好喝招待两日,应个景,彼此明白也就罢了。只这两位也不知怎么回事,难道是刘博临行前是未与他们说清楚吗?

这倒着实教他为难起来。只人家既然主动请缨,他总不好去泼冷水。

只是如今莫萧没找回来,他也没心思去琢磨此事。一时便匆匆答应道:“既如此,那晋阳县上下就仰仗二位了。”

见赵西原答应,二人便离席道:“我等必竭尽全力,定不负少卿所托。”

这两位自然就是谢勇和张奇。他们既是奉命前来,自然不能整日里闲着睡大觉。好不容易骗过赵西原,他们方才安心下来。

如今莫萧未返,赵西原又身负皇命,绝不可能再如此迁延下去。只怕就是这两日,他便不得不返回长安。他们机会不多,不过能跟随衙役们行动,总算是比被人撇在一边好。

二人对视一眼,自是早已心领神会。

岂料赵西原行至门前,却突转头问道:“我走了这些时日,不知刘使君可还好。前次在那里时,也不不曾好好谢过,着实遗憾。”

那谢勇眼见得风头都要被张奇占尽了,这回竟也不等张奇,便脱口而出道:“刘使君一切都好。之前我二人临行前,他还特意嘱咐,叫我们兄弟好好配合赵少卿,务必寻回莫县令呢。”

张奇只怨他没脑筋,内心鄙视不已。

只是赵西原大概也是真心客气,闻言便欣然道:“使君实在是客气。二位且先休整一番,我预备下午再出门一趟,到时怕是还要劳动二位呢。”

他问这话并非毫无缘由。之前“太原四虎”曾明言就是刘博要他的命。当时莫萧虽分析说,此事未必是刘博授意。可他却觉得以当时的情况,他们实在没必要说谎。

若他料想不错,那秦郎的父母不过是临时找来充数的。事毕后,只怕恨不得两腿生风,唯恐走的慢了,又怎么会特意花钱与他过不去。

唯有刘博,秦郎案疑点重重,而他分明又涉事甚深。如此想着半路上借盗匪之手除掉自己,岂非更加顺理成章。

果然刚才他一番试探,那人口快已经说出,刘博早已知道他在晋阳。其实以他对刘博的了解,此人惯会做表面功夫,恐怕也只会不痛不痒地派上几个人来敷衍一下。如今虽果然如此,可焉知这二人不是他趁机派来,好再杀他一次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现身 偏偏莫萧又没有回来,事情一赶到一起,他便有些乱起来。本是立刻就要将邓大郎拘来严审,可如今身后多了这样两双眼睛,不啻于芒刺在背。可若是连这区区二人,自己都不能对付,又谈何去解救莫萧?

他脑中纷乱,不由得便在花池边住了脚,视线只凝着一朵枯荷凝神。那县丞在一旁唯恐惊了他,倒着实等了好一会方上前道:“少卿,那日你留在竹林口的人回来了。”

此时却恰逢他脑中刚起了一个念头,不免心中烦躁。一时连话都没听明白,便挥着手叫他退下了。

那县丞却觉得此事或许与莫县令有关。走了几步后还是回头道:“少卿,按理我不该多嘴。可刚有人说,似乎曾在永定大街附近见过县令,不管怎么说,您是不是应该派人去确认一下。”

赵西原这回听清楚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莫萧的消息,他自然是要亲自去的。

只是还不待老县丞反应过来,他便已经高声吩咐道:“左右何在?如今有消息说县令就在街市中,谁与我一起去查证一番?”

那谢勇张奇在内听见,俱道果然是天赐良机,赵西原居然会自己送上门来。

两人对视一眼,谢勇便率先应道:“少卿若不嫌我们兄弟粗蠢,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赵西原便喜道:“你二人甚得我意……”

这时前院已经有许多衙役赶来。只是明明轮不上那两个新来的上前,赵西原却偏放着众人不用,单带着二人去了。

永定大街尚远在城东。只是赵西原原本还急匆匆的,可跨过大门后便又拍脑袋道:“瞧我这记性,上差远道而来,想必正是车马劳顿,这回你们就暂且休息,我这里还是与他们一起便好。”

言罢也不管他们答话,便自吩咐县丞道:“切切好生招待,一定要叫他们休息好。否则,我可是要拿你是问的。”

这时恰逢莫萧的贴身书僮过来问消息,赵西原便干脆带着他一道走了。

眼见得到手的肥鸭子突然飞了,张奇犹自可以忍耐,那谢勇却早将失望写在了脸上。这县丞初时见赵西原草率行事,还一句规劝都不听,本来很失望,想着不如就让他吃个亏也好。不过如今看来,他倒是也没那么傻。

他早觉得这两人心思叵测,还好赵西原终于幡然醒悟,没有一条道走到黑。

赵西原一出门,心中便不由暗道一声好险。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特别是对于刘博这样一个惯会敷衍了事的上级来说,他们实在是过于殷勤了。

历来官家办差,谁不是能躲就躲。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自然不敢拿命去冒险。只是既然他们的确有问题,那该想个什么主意,也好先下手为强,还要叫刘博吃了这个哑巴亏,不敢声张。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赵西原因在闭目沉思,也没当一回事。倒是那书僮好奇,掀开了帘子向外张望。原来是有个小乞儿故意睡在了车前,不少人见了,都在周围嘻嘻哈哈地看热闹。

那车夫无法,又怕耽误了主人家事,只得随便给了他几枚铜子打发。

好在那乞儿也未再纠缠,拿了钱便一溜烟得跑的没影儿了。

可不想正在此时,后面车门却突然被打开了,一个人影随即跳上来,挨着门边坐下了。他手脚极快,这中间竟是连一丝声儿也未出。

赵西原只觉得眼前有阵风掠过,他猛地睁开眼睛,之后便呆愣住了。那书僮更是直接跪下哭道:“郎君,你总算回来了。”

那人便将斗篷从容脱下,果然眼前之人面白如玉,双眼明亮,却不是莫萧是谁?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重逢 这些时日,莫萧历经几番生死,如今乍见到老友旧仆,自然也难免心生感慨。

赵西原早展臂过去,一把搂住他肩膀道:“你去哪儿了,叫我好找。若不是有人说在这看见你了,是不是还准备躲着不见人?”

莫萧其实伤势尚未痊愈,这赵西原的拳头擂在身上,只怕又有几天不得全好了。只是见他这短短几日,就黑瘦了许多,也知他必是为自己奔波受苦。本是想随他去的,可终究有一下子重了,他没忍住便闷哼了一声。

赵西原立时发觉了,紧张道:“你怎么了?”

既然他已发现了,莫萧便顺势玩笑道:“我身上还有伤,你如今就放我多活几年吧。”

赵西原一听,顿时歉疚道:“你怎么不早说?我们这就回府,让人好生为你调理。”

说完便吩咐外面马夫道:“你快些转道,马上带我们回府。”

莫萧只得拦道:“我如今不便露面,所以才故意放出消息,好引你们过来。你先别忙着要回去,我今日找你,是有别的事。”

赵西原见他如此,只好罢了。

一时他回过味来,才想起问莫萧:“什么事这样严重,都让你不能回去了?要不我们就叫车夫停下,我们下去寻一处僻静所在,你再慢慢说与我。”

他速度太快,莫萧还不及阻止,他已经开口道:“停……”

那车夫闻声连忙勒马,那马车便随即停在了道旁。

莫萧不及阻止,只得摇头无奈道:“赵兄,你这鲁莽冲动的个性何时能改改?我既这样尽量不着痕迹与你见面,必有缘故。你不知道这样突然停下马车,会引起他人怀疑吗。”

不待赵西原反应过来,他便转过头对书僮道:“你现在就下去,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先在这附近买些吃食,再回府里去。”

好在这书僮比赵西原明白事理,闻言一句话都没问,就依言下去了。

马车终于又继续缓缓行进。

赵西原早被他弄糊涂了。莫萧这次回来,实在颇有不同。他弄不清楚情况,不免急道:“如今这车内只有我们兄弟二人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回该说了吧。”

莫萧便靠回车壁道:“你现在告诉车夫,我们要去文瀛湖。让他走的稳些。”

他声音明显中气不足,身体也没有往日健壮。赵西原不知道他这几日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得如此谨小慎微。

“我中了七星蛊。”莫萧只是一句话出来,赵西原顿时惊住了。

这些年来,他们之间常有书信往来,昔日莫萧在蜀中围剿七星坛,曾与他提过此事。当时的坛主被抓后,莫萧本以为能从他处撕开缺口,彻底清除同党余孽。谁承想不过数日,这人便如同被吸干了一般,全身发黄。最后死时,更是如同枯树一般,干瘪如纸。

人都道此乃蛊母反噬。他一向以蛊虫操纵信众,如今不过是自食恶果罢了。果然他一时死去,那些信众便俱都渐渐恢复如常了。

当时的剑南道刺史以为大功,根本不顾莫萧极力反对,便将彻底肃清七星坛之事上奏了朝廷。不久,莫萧便被右迁至关内道,做了晋阳县令。

如今都这些年过去了,这世间怎么还会有“七星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绝境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赵西原心里一急,就忘了自己还在马车上,这一站起来,立时便撞到了车大梁。

莫萧忙拉他坐下,只是大约他头发生的厚,这一下听得声音虽响,倒也不甚打紧。他自己抬手匆匆按了几下后,便只焦急看着莫萧等待下文。

莫萧便开口道:“我那日出了葫芦口,中间……出了些意外,我记得自己落入了湖里。可等我醒来时,才发现已经回到了晋阳。只是前段时日,我都是昏昏沉沉,一坐起来就头晕目眩。直到昨天……”

莫萧那日虽主动跳入湖里,但也是极力想着求生的。他水性好,且船毕竟已经行了一多半,要按照他平时的状态,要安然上岸其实也不难。只是他受了伤,那几日又没正经吃上什么东西,体力消耗的极快。

本来他一鼓作气,已经握住了岸边的芦苇。他知道,此时自己只要稍微借力,便可顺势游到岸边。可不料就在此时,水下却偏像是有东西拉他一样,只一下便将他拽进了水底。

他直觉伸脚去蹬,可那水下的力量却越来越大。终于他挣扎了片刻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待他终于苏醒,才发现自己已经回了晋阳。当然,他之所以知道这一点,还得感谢寂海大师。

他居然会在定国寺,这实在是出乎他所料。好在对方很快便告知他:“你是被别人送到了我这里。你身上的伤,老衲已用了最好的药,尽力为你医治。那大夫也说你体质好,日后一定能恢复如常。”

“只是这七星蛊,”莫萧说到这里,却突然停了下来。

赵西原正听到紧要处,不免急道:“怎么样你倒是说呀?”

莫萧便叹了口气,终是又道:“只是这七星蛊,历来中者都是无药可救,他也没法子。”

赵西原与他情谊深厚,一听说无药可救,便不由得握紧了双拳道:“会不会是他弄错了。你不是说了,那坛主早已与蛊母一同死去,哪里还会有这种东西。纵是有,他又怎么能够确定。据我所知,他这辈子只怕从未去过川蜀,又怎么会识得此种邪物?”

莫萧见他情绪比自己还激动,只得安抚道:“一开始我也不信,直到我在自己手腕上,看到了这个。”

他轻轻将衣袖上拢,赵西原顺着他动作看去,才发现那处经脉中竟多了条鲜艳红线,隐隐还在向上游动。

原来七星蛊真的重现人间,赵西原看着那在血管里鼓动的东西,头皮顿时一阵发麻。

可不过一瞬间,他又心中巨痛,只仿佛有一把尖刀插进了肺腑中狠狠搅着。因为怕莫萧难过,他只好强忍着道:“那也没事,我们只要照旧再找到蛊母,杀了便是。”

不想莫萧却摇头道:“你许是不知道,七星蛊的蛊虫,并不是红色,只有蛊母才是。昔日我围剿叶灵修时,曾亲眼看见他胸口上,有一道和我一模一样的红线。”

他虽然逢此大变,可却似乎并不是很在意,甚至还很平静地回忆道:“记得当年他死后,我也曾经尽力追查其余党。可当时的剑南道刺史因为在党项、白兰羌人招降中措施不力,屡遭先帝申饬。他急于以此事挽回颜面,只待叶灵修一死,便立时上奏了朝廷。”

七星坛因为可控人心志,乃是第一等的邪魔歪道,先帝一直忌惮甚深。本以为还要花费数年才能初有成效,谁承想居然一夕间就大获全胜。他大喜之下,不仅赦免了徐刺史的罪过,后来还特意下旨褒奖。便是莫萧,也因为此事获得优良考绩,不过短短两年,便被调去了北都重镇晋阳掌县事。

可如今,他这位昔日的除魔功臣,竟变成了和叶灵修一般的蛊人。他少年得意,背地里正不知有多少人眼红。可以想见,一旦此事为外界所知,恐怕光是欺君这一条,就会立刻让他性命不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巽水 因为这层缘由,他如今才会有家归不得。

这两日,莫萧大多数时候都是昏昏沉沉地躺着。偶尔清醒时,他也曾仔细回想过,自己究竟是如何中的蛊。

只可惜寂海大师似乎对于这件事也并不清楚。据他所说,自己当时倒卧在僧房外昏迷不醒,乃是那日清晨偶尔被一个洒扫的小沙弥发现的。

其实此言漏洞甚多,只是因为他来晋阳后,素与寂海私交甚好,心知他既有意隐瞒,定然也是因为某种不得已的缘由。而他养伤期间,一直都住在密室之中,且所有吃喝都是由寂海本人照料,他便明白定国寺中恐怕是已发生了极大变故。

不过寂海未说,他便也没有刻意去查问。只这日却是奇怪,他一觉睡到午后,才因口渴醒了。起身执壶时才发现里面居然还是隔夜的茶水。

他一开始还未在意,结果又等了一个时辰,寂海还是没有来。因想起他说过,这密室白日里绝不可开启,若哪日有变故,他必须要等到酉时后,再去他日常打坐的蒲团下,那里有处密道,可以直通寺外。

此时想来,寂海大概早就知道情形不对,已提前为自己准备了出路。想起此番相见,他与往常大不相同,不仅身形格外枯槁不说,言语间还常有消极避世之意。

寂海此人,自幼年起即遁入空门,长成后又师从慧隆,曾为小乘成实宗的大师。昔日隋炀帝巡幸扬州,他还曾受命于慧日道场为宗室宣讲。

只可惜物是人非,随着隋灭唐兴,尤其是玄奘从天竺归来后,小乘便自此式微。反观大乘佛法,却开始在民间日益盛行起来。只是寂海终生所学,皆是奉罗什为祖,他不愿随波逐流,中途改宗。因此定国寺便渐渐没了从前的声望,尤其二十年前,他最得意的弟子怀远也一朝出走,他便从此一蹶不振,就连寺务也不大照管了。

他为人律己甚严,对待子弟更是严苛。可对于普通信众,却又格外宽容。莫萧与他相交后,虽觉他此举不妥,可终究对方也是一代宗师,他不过一后生晚辈,又怎好置喙。

果然这一天终究来临。从适才在街市上听见有人议论说大师要闭关时,他便心生不祥预感。

寂海,他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心下不由叹息。

而渐渐地,马车已掠过热闹的街市,开始在驰道上奔跑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才终于停了下来。

车夫不敢打扰,只轻轻提醒道:“文瀛湖已到了。”

赵西原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有说话。他绞尽脑汁,都是在思考要怎样才能救下莫萧。

每到这种时候,他便深恨自己的脑子不好使。这件事,从头至尾,可以说都是他的责任。若不是因为自己,莫萧肯定还好好地做着他的晋阳县令,又怎么会沦落至此。

他默默叨念着,一时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马车已然停下,而莫萧,竟也不在车中。

好在车门只是虚掩着,他愣了下便反应过来。一时他跳下马车,便看见巽水烟波之中,莫萧正在岸边幽幽远望。

今年晋阳的夏天格外漫长。可不想这文瀛湖边居然已有了些许秋色。

天高云淡,映衬着脚下一汪碧水。远山疏阔,却氤氲出许多迷蒙雾气,轻拢在湖面上。一只小舟停在浅水处,在微风中轻轻荡漾,顷刻间碎了涟漪,便晃荡出一池翠色碎玉来。

一只飞鸟偶尔经过,停在了赵西原面前。他终于醒过神来,问道:“这就是文瀛湖?”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惊变 莫萧便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又不免尽些地主之谊,道:“你虽是从长安来,想必也听过晋阳八景。这文瀛湖又称巽水,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赵西原正唯恐他难过。闻言便强笑道:“或许是指的方位?我虽于阴阳上不通,不过大约也知道,巽在八卦中指的是东南。这文瀛湖定是在城中东南处,不知是否?”

莫萧便点头道:“嗯,你猜的不错。其实此处湖泊也是发源于汾水,只因为遇见几座山峦不得过去,倒反而成就了这烟波虹霓的盛景。我来晋阳后,早就听说这里雾气如织,每逢夏秋之季,更是犹如红尘仙境一般。”

他说到这里,却忽转身道:“这世间有许多地方,往往都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难得这文瀛湖,倒的确是处上好的景致。只是梁园虽好,不是久留之地。我如今自身难保,晋阳显见也已是多事之地,你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世人常说:闻弦歌而知雅意。赵西原便是再愚钝,此时也已经明白过来。莫萧之所以大费周章地来见他,不过是因为他现在的处境艰难,已经无法再如往常般护着他了。

大概在众人眼里,自己真的是很无用吧。就连这回到太原府,也是因为崔炎受伤,唐寺卿才迫不得已指的他。

果然他来了这么久,还依然是一无所获:不仅尸体的身份没弄清楚,还连累得莫萧也被无端卷入。

或许,他的确该走了。

不论如何,先回去复命。至于蛊虫之事,还有时间。若当真到了那一步,也不过就是同生共死而已,没什么好说的。

他一时拿定主意,便只简单应了一句道:“好。”

一时天空渐渐转阴,不久后更淅淅沥沥地落下雨点来。放眼望去,文瀛湖上犹如轻纱曼笼,转眼又氤氲成无上妙境。只此时也不得多看,两人便回转头向着马车走去。莫萧偶尔瞟了眼那车夫,不免奇怪此人居然这么久都一直稳稳坐着没挪地方。

只是越到跟前,莫萧心中的不安便越多。一时他止住步子,只借着弯腰整理裤腿,便突然从靴筒中摸出一物,迅速打向了那人身上。

只听“啪”地一声,那人披着的大雨蓑已掉在了地上。眼看着那车夫身体一歪,原本伏在马车上预备伺机而动的人立时暴露无遗。

他原本自然是想出其不意,此时既被人发现,他却也不慌乱,只用双手在车架上一拍,便已借力越过了马车。眼见着那一刀直冲着赵西原,莫萧无法,急切下只得一脚将他踹得老远。

那人一见,刀便中途改了方向。莫萧偷空里觑见,赶忙侧身一躲,向旁疾退。眼看着那刀光旋即又至,莫萧不敢托大,只得勉力拔剑御敌。

因事出突然,莫萧又是骤然发力,这一脚力道极重,赵西原直被踹的屁股差点没摔成了四瓣儿。

谁想还没等到爬起来,旁边竟然又杀出了一个人。

赵西原眼见情况不对,什么都没顾得上,便先缩了下脖子。那人一刀落空,却正好砍在一个枯柳的树桩上。大约是刀嵌的太深,他足足下了好几次狠劲,方才把刀拔了出来。

赵西原趁着这个时间,早跑到了马车前面。他忍着惧怕,一把便将那车夫推了下去。

莫萧因体力不足,纠缠良久才终于占得了一点上风。这时突有一阵马嘶传来,他抬头一看,这才发现赵西原竟已经赶着车过来了。急切中只听得他大声吼道:“快上车。”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逃脱 岂料莫萧看见他如此,却只喊道:“你走,别管我!”。他知道莫萧的意思。不过是因为他是文官出身,骑术不精,帮不了忙。

说来惭愧,他赶这个车的确吃力。那马根本不听他指挥,适才他本是要马往左,好更靠近莫萧的。谁想那马却偏向右边,一溜烟地撒蹄子跑了。

他本来还想再绕回去一次,可也不知是为何,那马却偏要梗着脖子向前跑。眼看着自己竟连畜生都管不了,赵西原再忍不住气急败坏,随手就拿起了鞭子要抽它。

岂料那马却聪明得很,一看对方松了缰绳,便再也不愿再受束缚。只长嘶一声便猛的向前一跃。这下可害苦了赵西原,先是被惯性带的向后狠狠砸向车框,接着又往前扑去……恍惚中只见空中一道弧线划过,原来是赵西原握不住缰绳,已然飞了出去。

那边谢勇一时托大,没能一刀砍了赵西原不说,竟还让他差点跑了。好在这小子不自量力,自己就是半瓶子晃荡的水平,居然还想来救别人。

一时面上便不由露出抹嘲笑神色。他回头看了看张奇,心中约摸着他还能再顶一阵子,便放心提起刀,一步步朝他而去。

赵西原一开始被摔蒙了,他甩了甩头,极力想要清醒一些,可眼前还是直冒金星。他知道马车已经指望不上,后面谢勇更是步步紧逼,这次恐怕真的是凶多吉少:只可惜若早知道这么快就要死,临行前怎么也应该和唐娘子表白一番。说不准当时她一感动,就同意嫁给自己了呢。

他静静躺在地上,任由着豆大的雨点不断落在身上,心头一片凄凉。早就知道刘博心怀不轨,不想躲得了初一,却还是没躲过十五……

眼看着离赵西原越来越近,似乎高官厚禄就要唾手可得,谢勇心中狂喜,虽是短短瞬间,却不啻于有一辈子那么长。

终于,在一个箭步之后,他手里的刀已经重新架在了赵西原脖子上。只是刚要发力,赵西原却突然开口道:“你等一下,我有话要说。”

不巧谢勇却是个急性子。他为人最怕夜长梦多,此时肉到了嘴边,他如何肯等。因刚才那一刀出了事故,他直比了好几下,才用力将刀挥下。

本以为这次十拿九稳,赵西原马上就要人头落地。谁知中间竟又出了变故。

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在树墩子那里拔刀用的力气太大,那刀柄竟不知何时已经裂开了。此时他凌空一扬,那刀身因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了个光秃秃的把手还握在他手上。

赵西原本已闭目待死。谁想半天没动静,一睁眼睛便看到这幕,顿时乐得连害怕都忘了。他本来摔得不轻,此时一笑,更是拉扯的全身都疼。

这番龇牙咧嘴的样子落在谢勇眼里,他盛怒之下,立时丢掉了手里的没用玩意,只一脚便踩住了赵西原的脸狠狠研磨道:“你知不知道今日会怎么死,竟然还敢笑。”

一阵剧痛传来,他的笑被痛苦的压在了喉咙里。可明明眼前发黑,却似乎在朦胧间看见,居然有个人正面色铁青地站在谢勇身后。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吐露 这个人自然就是莫萧,他一看见马车翻了便知不好。只他刚想赶过去,张奇便越发地缠过来。此人武功又着实不弱,他心里一急,出手便失了分寸。

张奇因本事差着一截,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是在勉力应付而已。他虽一直看不上谢勇,但两人已拴在一根绳上。只要他再坚持些工夫,此事就算成了。

不过谢勇这个人,也实在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本来两人都是蒙面行事,他却偏偏这么快就扯了面巾。一时他瞄见,心中便不由暗骂他愚蠢。

这么一走神,他手上的动作便慢了半分。眼见得这一下子就快要了他脑袋,他却已经失了先机,匆忙间只是尽力格挡而已。

谁知这一击,莫萧却偏用了十成的气力。他匆忙抵御,本就未使上全力,此时两剑一相遇,他心中立刻叫了一声不好。

果然那剑落下来时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他虎口一震,莫萧的剑已经直压下来,一时血花四溅,骨肉横飞,那张奇竟已被这一剑直接削掉了半拉臂膀。

张奇惨叫着想捂住伤口,可一摸过去,那里白茬茬的断骨便戳了他的手。血像水一样涌出来,看上去是根本止不住了。

莫萧自然也没讨得好。他本就重伤未愈,如今过分发力,已伤及肺腑。果然勉强向前走了几步后,便喉咙腥甜吐出血来。

只是赵西原已命悬一线,他也顾不上了。

一时他便刻意放轻了脚步,蹒跚着越来越走近。可叹这谢勇正在张狂,竟然浑然未觉。

好不容易他折磨完赵西原出了口气,不想肩膀却突然被人轻拍了下。他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莫萧,连忙收了脚就要跑。

莫萧却早一下踹在他腿弯处,他收势不及,顿时一头栽进了泥泞中,吃了一嘴的脏水。只可惜赵西原没看见这一幕,否则以他的个性,便是受伤,也定是要奚落一番的。

莫萧也学他一般,不待对方起身,便已踩住他肩膀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谢勇为人一向凶悍,因此虽落了下风,却是丝毫也不见他示弱。莫萧受伤不轻,此时也无时间继续与他周旋,只一伸手便卸了对方的胳膊。

谢勇再忍不住这非人折磨,已然痛叫出声。且他一张嘴,那泥浆便径直向他口中灌去,直呛的他眼睛都红了,看着实在是狼狈不堪。

莫萧见状便将他拉起,又紧紧捆在树上,这才去将赵西原扶起,为他擦去满身泥泞。

谢勇一直干嚎着,终于有一刻,他朝莫萧叫嚷道:“狗才,快来为我接上手臂,我就告诉你。”

莫萧因摸了摸赵西原脉搏,倒是放心了。他并不理会谩骂,反而平静道:“你如今居然还有心思骂我。你究竟知不知道,你的同伴已经撇下了你,独自逃跑了。你如今任务没完成,又落在我手里,还是想想你家主子一旦知晓了,他会怎么对付你。你虽守口如瓶,可只怕他并不会相信。到时候别说是你,恐怕愈发连你的父母双亲都未必能保住。”

那谢勇倒是名如其人,十足的有用无谋。也怪他一直以为,杀个赵西原,那不就是弄死个蚂蚁的事。本来刘博把张奇派过来,他就不高兴。如今那家伙又丢下自己先跑掉,只恐在刘博那里,他是再难翻身了。

此时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他家眷都还远在长安。如此只要现在他招了,再及时赶回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只是这个人,他真的能够相信吗?他一转念,便嘶嘶开口道:“你过来帮我接好胳膊,我就告诉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昭彰(上) 听了这话,莫萧还没待怎样,赵西原便先阻止道:“别听他的。他现在疼痛难忍,尚且缄默不言。一旦好了,就更不会说了。”

谢勇闻言顿时怒道:“你……”

赵西原便挑衅地冲他挥了挥拳头。其实他也是多虑了,莫萧本来也没准备放他。似这等凶顽之徒,多半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只要不看到山穷水尽,只怕都还在权衡利弊,又怎么会轻易松口。

如今看来,恐怕是他这边的筹码还不够重,尚不足以让他临阵倒戈。他想了想,便故意对赵西原道:“你说的对。这等贼子,不若直接带回衙门。那时一番水火棍下来,不怕他不说实话。走,我们这就去把马车扶起来。”

说着便要将赵西原拉过去。

谢勇顿时傻住了。这要是一进衙门,先不说他能不能扛住刑讯,就是单这行刺朝廷命官之罪,只怕到时候也是人头不保。他死了不要紧,自己的老子娘可怎么办。

这莫萧看起来也是个人物,他如今无计可施,也只有赌一把喊道:“你们等等,我说!”

赵西原一喜,立时就要转身回来。可莫萧却偏连头也没抬,只道:“许多事我已知道。你只说,刘博究竟为何要对赵少卿赶尽杀绝。”

原来他们已经知道是刘使君。

可至于为什么,他又如何会知道。

赵西原早就怀疑是刘博不肯放过他,如今一看他的反应,此事倒是可以坐实了。

谢勇只以为再没有筹码,求生意志却反让他头脑疯狂运转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刘使君要对赵西原下手,是因为什么呢……尸体,难道是那具重新挖出来的尸体?他恍惚记得前段时日,赵西原携御命而来,好像就是为了查验什么尸首。

这时湖上忽有一道闪电划过,端的是真切耀眼无比。他被那白光一照,竟仿佛忽然开了灵窍一般,无比欣悦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赵西原见他狂喜神情,倒以为他是疯了,下意识便往后退了一步。不想莫萧却看出端倪,立时上前攫住他衣领道:“想到了什么,还不快讲。”

谢勇只觉生平都从未像此刻一般清醒。过去之事全都一桩桩浮现除来,从卫叶兰毁容那夜开始,到他们将尸体下葬,随后刘博突然重金收买,张奇重新挖出尸体运走,赵西原奉圣命前来查验……最后,刘博派出他们二人来灭口。原来一切竟是如此顺理成章,他一口气说完,简直自己都不能相信他可以想明白这样复杂的事。

赵西原因想到邓大之言,原来那夜他说看见有两个人掩埋尸体,却原来就是他们。

可这说不通啊,刘博为何要将一具无名尸首送去案发地?不过是一介落榜考生而已,又何需费心特意找人冒充?

那秦生的父母,自己尚在太原府时,就觉得他们对独子之死毫无悲戚之意。后来又见他们将尸体随意掩埋,更别提之后他剃去尸首头发,那巨大的红色胎记如此醒目,偏这两个人却对此一无所知。

他当时就明白了尸体恐怕根本不是秦生,可偏就是无法查出尸体的真实身份。

如今想来,那卫叶兰定是为了逃避追杀,匆忙中别无他法,只得故意用一具尸体冒充了自己。

而就在不久后,这个死后都不得安宁的人就又被人重新挖出,送去了近郊的大湖,只为了再次去代替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昭彰(下) 赵西原一时想明白这一切,实不啻于是醍醐灌顶,那许多让他不解之事突然一瞬间就有了答案,几乎都让他有些猝不及防起来。

莫萧不免问道:“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出自于刘博的授意?只是我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

是啊。赵西原心道:的确,这秦生不过就是一落第书生。纵使他家里富裕些,又与刘博有什么关系。还有,他既然死了,为何不就地打捞,却要如此大费周章,甚至用别的尸首代替?

谢勇一听,适才好不容易清醒的头脑便又重新犯起了糊涂。他知道自己的供词无法自圆其说,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把柳家牵扯进来。

刘博这些日子,已经叫张奇他们为自己解决了好几个麻烦。他志得意满,知道二人为利所驱,又一心想在柳家新主那里露脸,便更加着意叫他们去经手柳氏之事。

他倒也不是没想过二人会将他供出。毕竟在他们看来,自己也不过就是个半拉主子。说到底,他们都是柳氏家奴,一旦出了事,他们必定不敢供出家主。可为求脱身,说出他却是大约无碍的。不过这些人也不想想,自己如果没点手段,又如何可以放心让他们去办差。

果然谢勇因再无说辞,便干脆叫他们从自己怀里掏一下。

赵西原疑惑地伸出手,随即便拿出了一张纸慢慢展开……

莫萧随便喵了几眼,却不置可否,只淡淡嘱咐赵西原道:“此物你看看就好,最好不要交给唐寺卿他们。”

赵西原自是不解道:“这是为何。”

莫萧便随手拿过信纸抖落了两下道:“就凭这样光秃秃的两张纸,你不是以为就可以指证刘博了吧。”

“那不是还有他吗?”赵西原有些不满莫萧的态度,觉得他今日突然一反常态,实在也是过分谨慎了。

莫萧知道他不高兴,可却不得不再次提醒道:“他?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二人甚至都不是衙门中人,你凭什么说他们是刘博派来杀你的。更何况,之前种种,你想明白原委了吗:刘博究竟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心力去做这一切,你的解释,可以自圆其说吗。”

赵西原顿时张口结舌,不由愤懑难平道:“那难道就这样算了不成?”

莫萧只板着脸道:“做人最重要就是言而有信。你既承诺了,如今还是谨守前诺,放他去吧。”

说完便要上前解开缰绳,赵西原忙上前拉住他。不想他却很坚持,甚至还为他接好了胳膊。那谢勇便抱拳道:“郎君大恩,某在此先谢过了。”

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时插上翅膀飞回长安去。所谓富贵险中求,他今日败了,只恐怕从此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混迹在市井之中了。

不想他刚行几步,莫萧又突然喊了一声:“慢着。”

他心中忐忑,但终究还是转过身来,看着赵莫二人。赵西原不服气,早跑去一边了。只有莫萧语重心长道:“我看你这个人,倒也不算是完全无药可救。刘博大约是不会放过你,你若是去找寻家人,最重要的就是时间。如今那马车已然损坏,你就骑上那马走,这样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灵机 眼看着那一骑绝尘而去,赵西原再也忍不住瞪眼道:“莫萧,你是不是疯了。居然就这样让他走了?”

莫萧便道:“不然呢。你以为刘博是傻子吗?若我所料不错,他的家眷早已在他控制之中。即使你今日将他收押,也不会再听到一个有用的字。还不如将他放了,将来自有用处。”

赵西原思索一番,似乎也的确如此。可到底还是不甘心,心中只是暗恨不已。

莫萧也不再说话,只转头依旧去看湖上雨丝迷蒙。

随着身上衣衫渐渐湿尽,他体内竟突生出一阵透骨寒意。莫萧不由握紧了双拳,直过了好一会才强忍痛苦道:“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赵兄,我们就此别过。你莫要再回晋阳了,再等一会,我这里自有可靠的人来送你走。刘博之事,你也无需悬心。我回去晋阳后,必然会有计较。你若信我为人,就安心回长安。不出五日,我这里定有消息与你。”

赵西原也知道,他不能再继续耽搁下去,可莫萧的处境……他却无法不担心:“那我走了,你怎么办?”

他少见会如此沉重,莫萧只得宽慰他:“我想明白了,一味躲着也没用。那人既然从湖里救了我,想来也不会现在就叫我死。我今天就回去,一切照常行事,你就别担心了。”

果然远远似有马蹄传来,一架深紫的半旧车马出现在眼前。离别就在眼前,赵西原却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末了终究只是拍了拍对方肩膀道:“保重。”

赵西原走了。

莫萧一时间如释重负。只待骨痛稍轻,他便沿着湖岸一路走到张奇面前。

此人受伤颇重,他虽已尽力封住他臂上大穴,但却未必能保住他性命。他如今躺在地上,看起来恁得是毫无生机。莫萧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将他扶上马,一路牵引着往回走……

“你是说,你之所以在太原府盘桓了这么久,是因为你查出那尸体根本不是秦生?”唐临一时听完赵西原所言,顿时大为意外。

“是,就连并州刺史刘博也一并涉案其中。我如今虽未有确切证据,可他联通内外,伪造尸体却是确实无误。不仅如此,他还……”赵西原说到这里,却突地停住了。

崔炎本在一边抱剑而立,他照旧一语不发,似乎只是静静听着赵西原陈述。只是他那里刚一顿下来,他便立时抬起头扫了他一眼。

赵西原一时脱口,只是因为想起莫萧临别时的嘱咐,便赶紧改口道:“不仅如此,他还故意寻找了一对夫妇,假扮成秦生双亲,诓骗于我。”

此事的确怪异。

按说刘博作为并州刺史,于宫中倾轧各方都扯不上关系。再者,既然秦生已死,又何必非要再去重新找一具尸体冒充。他简直想不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要特意去冒充一个落第的秀才。是他有什么特别吗?所以即使是死了,也不能让外人看见?”唐临不由喃喃自语道。

崔炎听见却摇头道:“如果只是不能让外人看见,那为何不干脆叫人毁去脸部?这岂非要比重新找尸体顶替方便的多?”

唐临便拈须颔首道:“是了。反正都是要毁掉脸的,又何苦非要再去找一个。”

崔炎“除非,那昭馀的湖泽中,从来就没有过尸体。甚至,也从未发生过命案。”

一语惊雷,唐临立时站了起来。他面色变了几变,最后差不多是瞪着崔炎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再探 崔炎知道:唐临虽处事素来公正无私,然而是人就有弱点。他是正经的士大夫出身,对于嫡庶名分从来就看的很重。中宫空虚,而武氏恩重,虽则诞育龙嗣,然其毕竟是先帝才人,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如今朝堂上倒是有一多半的人都是从骨子里厌恶武氏的。

唐临自然也不例外。

而此次武氏家族因命案蒙羞,即使不能真的将她拉下马,可也必然可以大大延缓其威势。皇帝正因深明朝中众臣所想,才会特意将此案交由唐临。

果然,唐临虽然不喜武氏,却照常不偏不倚,以公心查证。

不过虽则如此,乍听到崔炎如此论调,内心却难免惊起波澜。毕竟此言一出,就是在根本上彻底否定了武元庆谋杀案。

唐灵因适才之事,对崔炎已是忌惮甚深。她本来已经打定主意,最近也尽量离此人远一些,因此本来只在一边闲听。可一时听到崔炎如此说,还是不免心中一动,竟是直接就走过来听了。

崔炎早看见她蹑手蹑脚地装着赏花,不免暗笑对方演技拙劣。其实他适才之言也的确是过于冲动,只如今骑虎难下,欲待不说时,只怕唐寺卿也不会轻易善了。

他想了想,到底只是抱拳道:“都怪属下一时失言,寺卿恕罪。不过按赵少卿所提及之并州刺史刘博,的确嫌疑很大。现在既然晋阳县令说他有办法,属下愿亲去一试,看看这具离奇的尸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唐临便不解道:“你是说,你要去太原府,去晋阳?这有必要吗,既然说五日后就必然有消息出来,现时你便还是安安稳稳地待在长安吧。”

崔炎听了也不纠缠,只安静道了一声:“是。”

唐临见他答应,便又转向赵西原道:“好了,铭镇。这些时日你也辛苦了。今日天晚,你便早些回去休息吧。”

他似乎是颇有心事。崔炎猜想可能是因为自己的那句话,让这位古板的老狱判有些手足无措。

他因看了唐灵一眼,不想她也正在看他。一时两人四目相对,崔炎只看见她眼中秋水熠熠,明净开阔,并无多少鬼蜮阴霾。可一想到这些时日,唐灵种种怪异之处,心中便又不由得生出许多警觉。

其实他一直笃信相由心生,有时一不经意,便总想起他们在大慈恩寺初见时:她面容安静素白,仿佛雨雾之中一朵丁香正带露盛开,虽有几分清愁,却仍不失一分明媚婉转与洒脱利落。

或许她的确有秘密。可话说回来,他对人也从未敞开全部心扉。或者从遇见唐灵那天开始,自己就一直是操心太过了。

他还是决定要再去找下赵西原。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刘博在此案中的角色很微妙。

如果是赵西原的消息不错,那么就是说,早在案发后不久,他就已经在着手准备尸体了。这不是很奇怪吗?

那么假如他的推论正确,那个湖岸边从来就未发生过命案。那何以武元庆后来竟从未否认过自己曾于那湖边杀人?

或者,是有人故意让他以为自己杀了人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酒客 赵西原因莫萧之事,自然不免一路都是心事重重,走的很慢。

他谢绝了唐临为他准备的软轿,一步步地慢慢走出了唐府。

这日没有太阳,天空满是浓重的黑云。他心情沉重,看到此景更是压抑。

一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无精打采地转过头,原来是崔炎,他便没意思起来,干脆垂下头加快了脚步。

崔炎早发现他这次回来,似乎是多了许多心事。在唐临处时,他几次说话都仿佛是骨鲠在喉,分明是一幅不吐不快的样子。可最后究竟还是全咽下去了没说。

如此看来,他此次在并州的遭遇,只怕还远远不止他已经说的这些。

他便抬起头看了看两边,随即劝慰道:“赵西原,唐寺卿体恤你车马劳顿,特地叫我为你接风洗尘。你平素不是最喜欢金合楼的女儿红吗。今日你既是远道归来,何不与我共谋一醉。”

赵西原心中一动,便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崔炎,直等了半日方才应了一声:“好。”

崔炎也不多话,闻言只伸手邀请道:“请。”

赵西原不免随着他手势看过去,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自己已然信步走到了这里。

崔炎便看着他笑道:“怎么样,进去吧。”

因值傍晚,金合楼正是一片热闹景象。

那金合楼的掌柜一眼看见有熟人进来,便赶紧招呼伙计将他们带上了三楼的雅间。

果然相比于大堂的疏阔而充满烟火气,这里却着实显得冷清了些。不仅如此,崔炎一路走来,又发现此处格局也很怪异。

几个人沿着狭窄甬道一路走到底,直到了最后一间那茶博士才停下开了门,将两人殷勤让进去。

他们坐定后,赵西原便道:“还照往常的样子来。就是酒的话,今天多上一坛吧。”

那人便依言退下。

赵西原这才道:“我们虽同在大理寺,但素日并无来往,你是怎么知晓我喜欢到这里来的。”

崔炎见他语气不似往常,竟多有忌惮之意。他不知道此番究竟是出了什么状态,只得敷衍道:“其实你有一回喝多了,我在这里见过你。”

若按平时,赵西原必然不会再追问。可今次也不知他是怎么了,崔炎说了这句,他却仍旧盯着他不放。

他性情变化之大,倒是颇出乎崔炎意料。

因见崔炎没说话,他竟突然站起身贴近他耳旁道:“怎么,你是说不出来了吗。还是你昔日跟踪过我,如今却不敢承认?”

崔炎正欲开口,却恰逢酒保突然敲门,两人便不约而同停了下来。崔炎因偶尔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便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纹。只待那人放下酒菜,他便淡淡道:“你等等。”

这时其余两名杂役见状便退下,只留下那人乖觉道:“不知郎君有什么事,今日店里忙得很,请恕小人不能多待。”

崔炎便做不经意道:“哦,也没其他什么事。只不知你对我还有无印象?不久前,我路过这里,还曾帮赵少卿付过酒钱,你还记得吗?”

那酒保闻言便讨好一笑道:“这个嘛,自然记得。毕竟似你们这般人物,也不是等闲能看见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真言 赵西原因在一旁听见,便朝他面上扫过去一眼。

倒的确是个熟面孔。他又仔细回想了下,似乎去并州前,的确有一晚大醉过,看来崔炎就是那次恰好碰上了而已。

他如今草木皆兵,大约也的确是多想了。

想来崔炎也没那功夫,还特意来跟踪他。

他便有些歉意道:“崔少卿,适才都怪我,失礼了。那回你帮我垫了多少银子,我这会子正好补给你。”

崔炎也不推辞,只道:“酒钱就免了。毕竟并州之行如此凶险,若不是我出了意外,又怎会连累赵兄代我受过。”

说着便先自斟了一杯,又起身郑重道:“我先干为敬。”

赵西原免不了饮了这一杯,之后二人相视一笑,这才渐渐寒暄起来。

崔炎原本的确是要到他这里打听些消息,只他素日与赵西原并无深交,请他喝酒更是临时起意。却不想赵西原这趟回来,变化颇大,尤其戒心之重,更是让他意外。

赵西原此人,正直古板,是个第一等的循规蹈矩之人。崔炎来大理寺不久后就发现,他可以数年如一日般,走同样的路,说同样的话……当然,也包括下同一家馆子。

崔炎很快便对他厌倦起来。

其实说到最近这次碰见他醉酒,自己也是颇为惊奇。毕竟这样的人,素日连饮食都能如此节制,他实在想不出会有什么事会让他喝

的烂醉如泥。

他这里正想的入神,赵西原却自己着意灌起来。他心情不佳,又喝的太快了难免更容易醉些。等到崔炎发觉时,他竟已满脸红晕,说起胡话来了。

崔炎好不容易将酒壶从他手里夺下,好歹拖到门边时,他又死命扒着门槛不撒手。还眯着眼耍赖道:“你别管我,我还要喝……”

任凭崔炎如何好言相劝,他就是不听,崔炎只得蹲下去硬抠。

等到终于出门时,长安城已是夜色如晦。崔炎虽已尽力稳住他,只遇到一处地面不平时,两人还是不免差点摔在地上。

他一身扑鼻的酒气,路人远远闻见,都是早早嫌弃地避开。崔炎因叹了一口气,不得已也只得重新弯下腰去哄道:“听话,别坐在地上了。”

不想赵西原却嘟着嘴扭捏起来:“坏人,谁要你扶我。”

眼见得这样一个魁梧的人,居然突做女子之态,不仅崔炎,就连之前避而远之的路人都渐渐围着开始看起热闹来。

眼见得众人已开始指指点点,崔炎不免有人认出他们,再纵容不得,便立时上前一把攥住他手腕,不由分说便要将他负在背上。

他便大声叫起来:“疼,疼。崔炎,你就知道欺负我。”

这话实在大有深意,众人一听皆是窃窃而笑。

这若是常人,接受如此注目,即使脸皮再厚,也免不了要面红耳赤一阵子。只可惜遇上的是崔炎,果然他也不过手头上略停了停,就照旧将他背起来向前走。

眼见得前面人影渐稀,不知是哪家府邸前,两个下人各执了一柄纱灯笼挑起来挂上了。那艳艳的红色灯火透出来,倒是为这冷清秋夜添上了一许难得的暖意。

崔炎便慢慢走过去。赵西原本来一直沉沉地趴着,此时却不知为何突然清醒过来。那荧荧灯火映在他眸子里,就仿佛是划出了伤痕一般。他低哑着嗓子,终于沉郁道:“崔炎,你分明已经抢走了一切,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花事 他显是听见了。

可却偏偏像什么都没听到一般,仍然一言不发地负着他向前。

赵西原等了片刻,却终于沉不住气,挣扎起来。

也只是几步之后,崔炎似乎也是再耐不住性子,终于松手将他放下了。

他毕竟是不常多饮,这回倒也是真的多了。一时他刚勉强立在地上,紧接着就扶着那人家门前的石狮子吐了个昏天黑地。

恰逢这时内里就有声响传来,似乎是有人正在开门。崔炎因看见那一片狼藉,无奈只得将他拽到一边躲着去了。

果然那人家一开门,便有人骂道:“是哪个挨千刀的不长眼睛,在爷爷门口糟蹋地方……”

只还不待说完,这府前却忽有一阵风扫过,那酸馊气味顿时直扑众人面上,差点没把走在前面的几个人直接熏晕过去。

大家便下意识向后退,不料这下子似乎又因此撞到了后面的什么人,顿时惹得这家门前一片混乱。

赵西原大概是伤了胃,如今虽是勉强吐干净了,却仍旧捂着上腹一脸冷汗。他倒有心去给人致歉,只是还未行两步,便又腿发软一屁股坐下了。

不想恰在这时,竟忽有数个青衣婢女从内鱼贯而出。先是抬水泼地,之后便拿着布巾等物跪下来擦拭。

崔炎偶尔瞥见,便停住了脚步。只是刚将昏沉的赵西原安置在一边,那人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只是灯火昏沉,他又的确离得远,只恍惚看见那人身形挺拔修长,姿态风流,显见的应是一位俊逸的少年郎君。

他身旁尚且有一袅娜女子,看情态似乎颇有恋恋不舍之意。崔炎却渐有些兴味起来,不想这样的深巷之中,居然还能看到这等脂粉韵事。

这时那郎君与那女子越发缱绻起来。那男子大约也是情不自禁,也不顾还有许多侍女在场,竟就这样搂住对方缠绵温存起来。

此时天空云翳渐散,转眼间已是月华漫天。崔炎几个起落,已到了这处宅院的对面。他尽量将身体掩在飞檐后,似乎是想借这天光一窥此人面貌。

不想虽到了高处,视线却反为一株茂密桂树遮挡。虽有心要换个地方再看,却不免忌惮附近尚有其他暗卫,只得暗暗记住此处门庭,只待来日再探。

显然,这处宅院虽地处偏僻,外面看起来也不甚起眼,却偏偏养着一个千娇百媚的女郎。他本来还以为是谁的外室置在这里,直到他听见有人还特意找来,他才意识到不对。

好在这赵西原还存着一身的酒气污秽,倒是正好能替自己打个掩护。

果然他回去时,正听见他们骂道:“原来是你这个醉鬼,出门就叫我踩了一脚的腌臜物,真是晦气。走走走,想必郎君那里也差不多了,我们这就回去吧。”

众人便又泄愤踢了他几脚,这才远远走开。

眼见得那马车渐渐行远,崔炎这才过去将赵西原扶起。想到这班人如此谨慎,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来头。因又仔细将京中适龄的郎君在脑海中滤过一遍,却可惜并没有能对得上的。

他便又低头看向赵西原。一时不禁暗忖道:他这次回来,倒着实比从前多了不少心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外客 也好在他先前又晕了过去,否则一旦知道崔炎拿他做挡箭牌,指不定还要怎样天翻地覆一番。

崔炎忙了一晚上,却是颗粒无收。他大约也看出来了:赵西原这番回来,已经成了锯嘴葫芦。他既在唐临处也没说实话,只怕也同样不会对自己透露什么了。

不过这夜间秋露最重,他又喝了冷酒……崔炎看着他已有些瑟缩起来,想了想还是解开外袍罩在他身上,之后才背着他慢慢往崇化坊走去。

……

这夜掌灯时,唐府忽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因唐灵正在沐浴,她又素来不喜贴身伺候。因此每晚这个时候,青叶都难免会特意找些事来打发时间。

因想起娘子昨日好像说鞋子里有些什么刮脚,她便去屋下寻了出来。

一时她就着灯火,便先是四下里用手按了一遍,果然后脚跟那里有些不对劲。只是正要细究时,却忽有一阵怪风刮来,那烛台竟“啪”地一声被掀翻在地上。青叶扶之不及,那灯油因此撒了一地,青叶一闻见气味逸出,自是不免懊恼起来。

门外值夜的小丫头见屋中灯突然灭了,便招呼道:“青叶姐姐,是出什么事了吗,要不要我进来?”

也不怪她谨慎,只因上次事后,阖府皆知唐灵地位之重。即便是夫人膝下还有小郎君,可一旦怠慢了这位嫡长女,也要吃排头。

再加上这位娘子本身就与常人不同,平日里既不爱脂粉香油,也不爱盛装游乐。一月下来,倒有大半时间都是紧闭院门不出。

因此她虽来了这么些日子,却连主人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更遑论摸清她的脾气秉性了。她的屋子,素日里更是只有青叶进得。上回有个赶着巴结的,愣冲冲地跑进去,却是哭着出来的。

这一来二去的,众人便就都只在外面伺候了。

果然她刚开口,里面青叶就回了一句道:“无事,娘子今夜要早些休息,不需要你们伺候了,都下去歇着吧。”

等到屋外终于恢复寂静时,青叶方颤抖着睁大眼睛问道:“这下子你放心了吧。”

那人便慢条斯理地收了剑,开口安抚道:“你实在不必害怕。我问你的事,只要你老实说了,我是不会为难你的。”

他的剑,似乎有一种可怕的阴气。适才只是往她脖颈上一搭,她便好像瞬间跌进了冰窖一般,寒冷刺骨。

他的嗓子也很特别,有一种独有的甜腻感,就好像在毒汁里掺了蜜糖一样,让人听了欲呕。青叶只得强忍着反胃道:“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好,上道。我只问你一件事,今日赵西原回来,与唐寺卿他们究竟说了什么?”

青叶刚要推辞说不知道,可那人似乎已经猜到,他伸出手,慢慢掐住了青叶的喉咙道:“别想着说谎,我能看出来。”

他手的劲道很大,青叶再不敢反抗,只好将今日所闻和盘托出。渐渐的,青叶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对他有丝熟悉感。

她脑子疯狂的转着。

没错,是他……就是上回那个“请君入瓮”时掳走自己的人。

他是害怕了吧,居然会不惜铤而走险,亲自现身。

就在这时,寝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丝清新的水汽氤氲散开,隐约可以看见娘子正拿着布巾在擦拭头发。青叶猛地站起身,这才发现那人竟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绿枝 因着浴房里有灯,唐灵出来时倒也不至于漆黑一片。只是看见青叶一动不动地坐着,她便不免笑道:“怎么也不点灯,傻了吗?”

谁知青叶似乎回过神来,竟猛的扑过来抱住了唐灵道:“娘子,有人,有人来了。”

唐灵不由失笑道:“谁来了,怎么吓成这样。你素日胆子不是很大吗?”

青叶便战战兢兢地看向四周,一直到确信那人不在时才开口道:“刚才还在,这会子应该是走了。娘子,我说了,我全说了。你在沐浴,我怕,怕他万一发现你在浴房,再冲进去就完了。”

“而且,而且我见过他。就是上次在常乐坊那里,掳走我的人。”她对那个人似乎怀有很深的恐惧,只紧紧抓着唐灵的寝衣不肯松手。

唐灵便握住她脸仔细端详了一番,只见她面色苍白,更兼泪痕宛然,的确是像受了极大的惊吓。便温柔擦去她泪,和言道:“好了,我们先把灯点起来,好吧。”

因向外稍稍高声道:“嫣红过来。”

那小丫头因适才的动静,其实一直都是提着神等着吩咐的。因此唐灵一说话,她便立刻跑到窗下道:“娘子有什么吩咐,婢子就在这里。”

唐灵便平静道:“适才不小心打碎了灯,你再去取一盏来。”

这小丫头却是机灵得很,几乎是里面话音一落,她就回道:“娘子且不要乱走,仔细碰了。我这里与二门上值夜的说一声,马上就得了。”

说完便转身去了。

她一径赶过去。也不过片刻,就端着一盏三彩雁足灯回来了。她也没贸然进去,只依旧在西窗下轻道:“娘子,灯已取来了。”

里面便安静了片刻。她本以为定是青叶出来接进去,不料片刻后,就听娘子说道:“你进来吧。”

她不由一愣,一时连规矩都忘了,只呐呐应了一声:“是”。

然后才试探着去推门。

因知道唐灵这里规矩大,她进门后只略扫了一眼后,便低着头将灯燃好,又稳稳放在案上。

室内便又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她因适才动静,心中已猜测到一些。此时朝地上一看,果然看见灯油正撒了一地。她便从容叉手向唐灵一拜道:“娘子,我带了抹布来,这个灯油在地上不便,是否婢子一并给清理了?”

她进门这么久,唐灵还是第一次抬头看她。

果然是生的一幅好相貌。比之阿齐与青叶的秀美不同,她却几乎可以算得上的是妩媚了。

分明是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可眼睛却偏偏很大,且又格外深邃清澈。唐灵偶尔望进去,倒像是要陷在里面一般。

她的穿着并不出格,也一般就是唐府里统一分发的秋装。只是她身量小,腰肢又细,看起来这衣服便没有那么合身了。

虽是如此,她也将它们浆洗的特别干净平整,起码看上去是个难得的爽利女子。

唐灵便有些打岔道:“嫣红?”

她只低着头,规规矩矩地应道:“是,娘子。”

唐灵便仔细斟酌了一会,对她道:“我瞧着你行事稳妥,以后你就跟着我吧。自明日起,就不用再去二道门那里守夜了。另外嫣红这个名字,就别用了。我另外为你取一个,就叫绿枝吧。”

那嫣红闻言不由睁大了眼睛,一幅不可置信的样子。

唐灵见她模样便不由笑了道:“怎么,不愿意伺候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先手 嫣红一听,便立时扑通一声朝唐灵跪下了。

天降喜讯,她简直无法相信。自签了卖身契到如今,已经五年了。可入府以后,却偏偏因为生的好,就此成了高氏的眼中钉肉中刺。

先是府里的负责采买的管事倒了霉,打了几十板子后被打发去了外面的田庄。不久后又借着众人偷懒的由头,将几个略为平头正脸的,全都打发到了各处司守夜职。

那时唐临的嫡母已经过世,只有生身之母还在。因为并不是正妻,且她性情又格外胆小怕事,因一见得儿子的嫡妻有意为难,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便也就借故庄子上宁静,便于修养,竟干脆与那管事一前一后地搬了过去。

而她,正值韶华,又天生丽质,却不得不与许多婆子一般,干些巡夜守门的粗活。岁月静寂,她只有偶尔上去剪枝洒扫时能看见高氏被各色人拥簇着,一路谈笑风生,风光无限。

她不甘心。算起来,她今岁也到十九了。犹如玫瑰绽放,已经不再是那生嫩的花骨朵了。她的皮肤愈加柔润,胸脯更加坚挺,又有红唇似蜜,乌发如云……尤其那柳腰肥臀下,一双尖生生的脚儿,更是勾魂摄魄。凡她走过的地方,府里倒差不多有一多半的男子,眼睛都要粘在她身上了。

她很清楚自己的美丽,只可恨却是宝剑藏锋,无处施展。从前老夫人因身份所锢,柔顺可欺。几乎刚与儿媳交锋便已偃旗息鼓,败下阵来,根本指望不得。她只好尽量表现出一幅柔顺可欺的模样,再不敢去主动惹人注目。

然后终于,她等到了唐灵。

她初时也与众人一般以为,这个流落在外,又早没了母亲的嫡女,一旦遇上了已在后宅耕耘了数十年的高氏,又占着母女名分,恐怕是只有俯首帖耳的份。可谁会想到,她不过小试牛刀一番,就已经成功在府中站稳了脚跟。

于是趁着高氏被幽禁,她便拿出了全部积蓄,才终于将差事转到了听雨阁。

不料已胜券在握的唐灵却并没有乘胜追击,反而关上院门做起了菩萨。这一众十几个下人里,她也只留了青叶在身边,其余全都赶到了二门外。

其实按嫣红来看,她这样做也未必没有道理。毕竟有了前车之鉴,她对这些下人不放心,也是人之常情。再者女子闺中贵重,她盛宠之下依然如此自律,必然只会让寺卿更看重她。

而至于她不太容易亲近,嫣红也不在乎。日久见人心,只要她实心办事,唐娘子又不是傻子,迟早会有她的出头之日。

她一想到这里,便于差事上更加精心。听雨阁偏远,庭院里的花草大多已荒废。可从她照管以来,不过几个月下来,便俱被修整地有模有样起来。

唐灵其实在她来第一日,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貌美女子。毕竟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只有姿容绝世,才能为她敲开机会之门。

她或可以一步登天,好比昔日之妲己褒姒,成为史官笔下拥有无数传说的祸国妖姬;也可以如同貂蝉昭君,抛却所有,终究成就出一曲倾世风华。

当然这个嫣红,她未必能有这样的格局和境遇。可在这个暗流涌动的唐府里,或许还是可以助自己一臂之力的。

她知道,唐临因为崔炎之言,已经动了要让她尽快婚嫁之念。这可是正中高氏下怀,果然晚膳时唐临一提,她便再压不住嘴角那一丝阴沉的笑。

她既如此操心,自己又怎能就这样束手待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契机 唐灵犹在沉思之中,这时却忽闻得身后传来“嘤咛”一声。那嫣红极乖觉,只向那榻上一瞧,便已喜道:“娘子,青叶姐姐好似是醒了。”

唐灵转头一看,顿时放下心来。

因回身对她说道:“你今夜暂且回去。明日我吩咐收拾好你的屋子,你再住进来。”

那嫣红立时跪下朝唐灵磕头道:“嫣红,哦不。绿枝既得娘子提携,来日必结草衔环,粉身以报。”

唐灵便含笑点头道:“你如此美貌,怎可埋没,我不过是看不惯明珠蒙尘罢了。其实你原先的名字也很好。只可惜,冲了夫人的字。你来日是要有大造化的,我不想你来日因为一个名字,无端惹祸,断送前程。你明白了吗?”

嫣红忙低头应是。

唐灵知她乖巧,便慵懒坐直身体道:“好了,莫要再跪了。你我年岁相当,以后私下里尽可随便一些,不必动辄跪拜。只是你今日所言,我可是记住了,他日你可千万别忘了才好。”

青叶在她身后,只静静看着唐灵施为,并没言语。直到嫣红离去,她方下榻请罪道:“娘子,你怎可让我睡在你榻上,还让她瞧见?若是传出去,又是好大故事。”

唐灵忙挽住她道:“你快坐着吧。适才已经晕过去了,这会还逞什么强。你放心,我料定她不会说出去。她野心如此,又蛰伏许久,如今好不容易傍上我,又怎么会嚼这种舌根。”

青叶却显是不大放心,只还未说出口就已经被唐灵抢在前面道:“你还有空管别人。还不快与我说说,适才是怎么回事。你先前说的断断续续的,我也没大明白。究竟是什么人来过,将你吓成了这个样子。”

青叶这才如梦初醒般道:“是了。我怎么将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眼见唐灵的手还扶在自己臂上,她便毅然将其扒拉下去,跪下道:“娘子,青叶死罪。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心神不属,适才已将此次赵少卿查出的事情全部说了。”

果然如此。

其实从她适才只言片语,唐灵已大约猜出了一些。只是现看着面前这张花容满是泪痕的脸,又回忆起她昔日种种作为,无一不是为了自己着想,她便再也不忍心苛责了。想来今夜若真是闹起来,让众人瞧见自己衣衫不整,院中却又闯入强人,到时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再之以高氏的为人,倘是有了这样的把柄在手,那更是不会轻易放过。万一她再暗里四处宣扬,只怕不到明日晨起,整个长安城都会说她淫奔丧德,丢了整个唐氏宗族的脸。

一旦到了那时,就算唐临再怎么有意维护,恐怕她也无法再在唐府立足下去。其实自己不也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才会特意选在今夜招抚嫣红的吗。

想她当初孤身来到唐府,若不是有青叶在旁作伴周旋,还不知会有多少明枪暗箭。虽她也是鹰使派来,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两人也早已是情同姐妹了。

再说一直以来,那个神秘人都是隐在暗处。如今他既不顾危险,再次派人前来,就说明他做贼心虚,已经到了狗急跳墙的地步。

如今他既从青叶处获知了消息,就必然会再出手。她只要守株待兔,就不怕到时挖不出这个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慈父 “父亲是说,刘博死了?”这可是唐灵事先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结果。

唐临也很沮丧,直等了好半晌方才叹道:“是。他死前还留下了一封遗书,说明了他数年来为了聚敛钱财,常与匪盗为伍,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其中还有枚九龙玉佩正是他与对方互通时留下的表记。因此物为他人所获,对方屡次勒索,他不堪忍受,只得自绝以谢天下。”

她不由摇头道:“这也太巧合了,父亲不会相信了吧。”

唐临便苦笑道:“又哪里由得我信或不信。要知道就在刘博死后,那九龙佩也恰在今日被关内道的一个御史呈了上来。据说当时他归家时,便在书案上发现了一个木盒,其中除了玉佩外,还有一封手书。上载内容正与刘博的遗书一般无二,更罗列出许多细节和人证。因此事重大,他也是在多方寻访,确认无误后,才敢具折上达天听的。”

“如此说来,那幕后之人早就想好了,要让刘博来做替罪羊,甚至连死的理由都帮他想好了。的确天衣无缝,任谁都说不出个错来。”本来还想着能打一场漂亮伏击战的唐灵,如今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这招釜底抽薪实在是太漂亮了。

唐寺卿因看到女儿一幅失落的模样,倒有些好笑道:“早知道就不说与你了。本来查案昭雪这种事,谁也保证不了自己会成功。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案子耗时太久,陛下已经没有了耐性,只怕近期就会强令结案了。你父亲我督办不力,恐怕也免不了要被申饬。”

她看唐临那个惶恐的样子,不免宽慰道:“圣上大约也知道此案不好办,应该不会过分苛责的吧。”

不想唐临却指着她哈哈大笑道:“你看你,上当了吧。”

唐灵这才知道是父亲与自己开玩笑。她眼珠一转,竟突然大惊失色看着前方,语声微颤道:“刘博,你怎么来了。”

这下子可着实把唐临吓得不轻。

只是等他回过神来,那丫头早就跑的没影了。他便吹着胡子骂道:“小妮子,哪里学来的这些唬人的招数。”

只是虽然故作生气,那眼中不自觉流露的却全是疼爱与怜惜。

一时便又想起高氏那日的话:“娘子是名门嫡女,然而年纪已近双十。早该到了择选夫婿的年纪了。我知道你是想再多留她两年,可年纪摆在那里,若再不尽快择亲,只怕不免就要被别人挑了。你放心,阿灵是你唯一的女儿,我怎么会亏待她……”

虽然他一向都不大待见高氏,却不得不承认她这几句话有道理。他的女儿,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姻缘。他的确不能再犹豫了,若是因为自己耽误了她,岂不是要叫他愧疚一辈子。

……

唐灵之所以耍了个心眼,不过是要尽快去告诉青叶这个消息。她好像记得,那日赵西原说话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样子。如今想起来,他肯定是没说实话。一定还有线索,而她有把握,一定能从赵西原嘴里再撬出些什么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寒衣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诗经.豳风.七月

眼见得八月将尽,气候转寒,这几日夜间已开始起了薄霜。

这天唐灵睡到半夜时,却不知为何醒了。她习惯性地向床下一瞧,正朦朦胧胧看到青叶还睡得很沉。这才又闭眼假寐了好一会,可无奈就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因不想吵醒青叶,她便随便找了件棉袍披在身上,轻手轻脚地下了地。

青叶大约是听到点动静,可到底抵不住困,只翻了个身便又睡过去了。

唐灵见旁边的紫砂壶还热在红泥小炉上,便执起案上的小茶杯倒了一盏。

一时听见外面似有夜莺婉转鸣唱。她便不由得想起了那句:“秋风飘到黄昏后,夜莺呦呦入梦来。”一时便心有所感,遂裹紧了棉衣轻轻开了门。

一出来便看见那绿枝正坐在抱厦下,犹靠着个铜熏笼在打盹。唐灵不想吵醒她,便踮着脚小心地绕了过去。果然透过那犹如纱笼般的轻雾,依稀可以看见不远处的寒枝上正栖着两只毛绒绒的小鸟。

因生怕惊着它们,唐灵便没有再靠近,只出神地望着那里。

眼见得过几日就是授衣节了,府中照例要行家祭。作为当家主母,高氏从前几日起就已开始着人布置宗祠和准备香烛,供物等。尤其是各色送寒衣,唐府里历来都是由子孙亲制,以示对祖先的敬意。唐灵既来了这里,自然也不能免俗。只她第一次做这种纸衣,开头总不免有些笨手笨脚,更惹得高氏直盯了她好几眼。

幸而唐炽见她似乎不会,便刻意借着肚疼如厕,回来之后却偏坐在了她身边重新折起来。唐灵见状自然心领神会,便也重拿起一张新纸依样学起来。她天生聪慧,这纸艺虽复杂,可一旦掌握了诀窍,自然也就不难了。

唐炽见阿姊这么快便明白了,便趁着高氏不注意,转过头冲着她微微一笑。

唐灵会意,却偏偏神色淡淡,还频频以目示意。

他初时还不解,一直到看见高氏严厉的眼神才明白过来。他不敢再耽搁,便连忙拾起手上的东西,仍旧过去挨着母亲坐下。高氏的脸色这才缓和过来。

唐灵因见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倒实在是有些逗乐。

恍惚间便记起从前在宫里过节时的情形。父亲按例带着王公大臣们去陵寝祭拜走了,她和母亲便开心待在雪羽楼里,只等着内侍们将御寒之物分送至各宫里。

彼时她虽是庶出,可按规矩也依然是正一品的金枝玉叶。再者长孙皇后向来贤名在外,又是公主们的嫡母,自然更不会有意去苛待。如今想来,那时自己虽然连父亲都没见过,可毕竟柳氏就在身边,母女俩相依为命,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因这几日都在为唐灵的母亲折衣,她难免心中酸楚。未免别人看出不对,不过强忍而已。好在这个月母亲的家信依然如期而至,总算给了她几分安慰。

也不知怎么回事,这几日唐临却偏偏开始着意对她看管起来。她心下思忖,必然是崔炎和他说了些什么,所以才会愈发连院墙外都一并安排满了人。她走脱不得,心中自是焦急不已。

好在明日就是授衣节了,唐临必会带着她去祭扫祖坟。而她正好听赵西原说过,他们两家的墓地离得很近。到时自己就先溜过去,问完话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回来,应该不成问题。

不料正想的入神时,却不由得被一阵细碎的扑棱声所惊。原来是二虎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树,这会子依然睁着两只碧绿的眼睛,只看着那两只小鸟飞走的方向一脸惆怅……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邂逅 唐灵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只正要走过去将它抱下来时,却忽见那猫儿已经转过身来。她心里正疑惑,却见它突然伏低了身子,口中还发出了低沉的呜咽。

不待唐灵反应过来,它已经从枝杈上直扑下来……

对于二虎的杀伤力,她实在是再清楚不过。果然堪堪低下身,那猫儿就已经从唐灵背上越过,却不巧正落在熟睡的绿枝怀里。她刚睁开朦胧睡眼,便看到黑暗中正有双绿莹莹的眸子在与她对视。这一吓实在不轻,她一蹦三尺高,落地时却偏又踩到了二虎。这下子猫叫连着人嘶,简直是响彻云霄。

一时间半个唐府的人都差不多被惊醒了,这其中自然也有唐临。他本来就睡的浅,又听得这声音显是从听雨阁那边传过来的,急得连厚衣服都没套上一件就匆匆往女儿的住处跑。

这里青叶也披散着头发夺门而出,直看到唐灵安然无恙方才松了一口气。

不料她一转眼,却不防正看见那肥猫居然仍在廊下悠哉悠哉地舔爪子,顿时便气不打一处来。因苦于这会子手头上没顺手的物件,只好空口骂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真是哪里有了你都没好事……”

说着便急匆匆地往屋里冲,唐灵却一把拉住她道:“你等等,二虎这回可是救了我一命呢,你不该打它。”

青叶哪里相信,只是挣了两下没挣脱,这才顺着她的示意朝地上瞄了一眼。

绿枝这时也清醒过来,只看着唐灵的后脑勺道:“娘子,你的头发怎么了?”

青叶这才警觉起来,因弯下腰拈起一撮来细看,末了才咋舌骇道:“娘子,这……好快的刀。”

唐灵正待开口,却不想这时院门却忽然被人敲得震天价响。一个仿佛是唐寺卿的声音正在外面吼道:“阿灵,阿灵……”

唐灵忙示意众人不要此事再说。只绿枝听见他来了,却不免先下意识地去抚了抚头发,之后才小跑着去开门。

唐临一路赶来,此刻正是心急如焚。因此一听得门栓拉开,也顾不得什么,早飞起一脚将门踢开了。只是这力道实在太大,加上门后的绿枝又没防备,立时便被放倒在了地上。

只他此时一心都在女儿身上,只匆匆瞥了一眼后,便几步走到面前一把握住女儿肩膀连声问道:“你怎么样,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唐灵见他急得一脸汗,愈发连鞋都穿反了,便只好温言安慰道:“没事,父亲。就是二虎不小心撞到了人,因为事出突然,绿枝便吓得叫了一声。秋夜寒气重,您衣服也没披一件……”

一旁的青叶听见,便立刻会意过来,忙进屋寻了件熊皮大氅出来罩在他身上。

此时唐临见不过是虚惊一场,倒着实是放心下来。一时便起了闲心问道:“你刚才说的绿枝,是哪一个?”

绿枝猛然间听到唐寺卿叫她的名字,不由得全身一震,倒反而不得动弹起来。

唐灵便故意轻责道:“绿枝,怎么回事,父亲问你呢。还不过去叫他认认脸?”

她此时刚爬起来,心里知道这或许是个机会。就好比那鲤鱼跃龙门,只要她今天有幸攀上了这高枝,便是主母再厉害,也不怕没有出头之日。因着这一念壮胆,她虽是心中惶恐,但仍是膝行着一点点靠近了他。

唐临见她行动缓慢,便有些不耐道:“还不快些?”

唐灵察言观色,忙在一旁提醒道:“快抬起头好好回话,别叫父亲生气。”

绿枝终于鼓起了勇气。

而就在那宛如白昙的小脸终于映在灯火中时,一行清泪便恰到好处的如同晨露一般坠落在地上。

一丝细微的尘土慢慢飘散开来,时间仿佛一瞬间静止……

唐灵的余光分明看见,一向古板的唐临,只在愣了短短一瞬后,竟然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上前去挑起了她的下巴。

真是好手段。

唐灵几乎就要忍不住起身为她喝彩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互搏 高氏刚进门,便看到了这让她目眦欲裂的一幕。

她本是不想来的。深秋露重,又有谁会不贪恋床榻的温暖。若是其他也就罢了,偏偏又是唐灵。再者大郎他都已经起身了,她便是再想躲懒,也决计是不能了。

其实她与唐临也就是一前一后的功夫,只是女子出门总是要麻烦些的,她便耽搁了这些时辰。

可哪里想到一进来,唐临就给了她这样的雷霆一击。

她的手一瞬间握紧,接着又徒劳地松开。在这满庭的灯火里,她清楚地看见了丈夫眼中的情深意浓。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妻子进来,只是抬起手,万般怜惜地拭去了那女子的泪。

心中的妒火仿佛冲天一般地燃烧起来,瞬间将她的理智全部燃尽。什么身份,什么仪态……统统都在唐临的一抬手间灰飞烟灭。

她终于冲了过去。不想盛怒之下,气力犹盛,居然只用一脚就踹翻了那个贱人。

唐临不想高氏突然间如此彪悍,一时倒真是有些愣住了。

高氏见那女子虽已卧在地上,却还是看得出身段美好,惹人遐思。心中更是断定这是个妖精,留不得。她此时眼睛已经红了,竟全然忘记了体统教养为何物,只顾对着绿枝疯狂地拳打脚踢。

唐临看着满院子看热闹的家仆和在地上无声无息的女子,终于忍无可忍地咆哮了一声:“闹够了没有?”

高氏因被这声音所震,这才不甘心地罢了手。

可是那狞笑与泪痕却还分明停留在她脸上,唐临虽只是无意中瞟见,却也不由得心生战栗。

唐灵看着这景象,却反常地并没有多少志得意满的快意。她今夜临时起意,故意挑在这个时候让唐临发现绿枝,就是认准了高氏之后必定前来。只要她耐不住性子大闹,自己便正好可以坐收渔利。

可此时看到高氏状若疯癫,她却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当初来宣旨的那个内侍:他举着酒杯,也是带着这样笑眯眯地叫左右将她按住,再一股脑儿地将毒酒灌进去。

那可怕的灼烧感,只在喉咙里停留了短短一瞬,便已落进了她的肠胃里。

她曾以为必死无疑,可就在那个血海漂橹的地狱里,她又重生了。

唐灵终于忍不住扶墙干呕起来。

青叶刚去查看了绿枝,正要着两个人将她抬进去时,却偏看见娘子脸色煞白,身体更是摇摇欲倒。只还不待过去,就见唐寺卿已然飞身过去将她撑起,看着状况不对又转身朝仆婢们斥道:“都瞎了吗,还不快去请大夫!”

高氏因被两个壮奴抓着,已是动弹不得。这时节众人也顾不上她,只有那蔡娘子看见唐临走了,便上前叫她们赶紧将主母放开。

天太黑,那蔡娘子想起便又回去拿了灯在旁边搀扶着她。一面又委婉道:“大娘子,你今日所为,可实在是大大的错了。”

她说的痛心疾首,可高氏却并没什么反应。

只蔡娘子是她陪嫁过来的,情分自然与旁人不同。她见对方不理,却并没有闭口不言,仍然苦口婆心地劝道:“你知道吗,就因为你今日一时冲动,前些日子你所有的努力便已经付诸东流。”

高氏终于木然地看向她。

那蔡娘子见她有了反应,便愈发往深里说道:“你以为小娘子为何会挑在这个时候发难。就因为她发现寺卿已经渐渐相信了你,甚至要将她的终身大事都交由你来张罗。你本来只要再忍忍,以后就可以任意拿捏她。可你今日之举,却叫寺卿彻底对你失望。恐怕从此之后,你在唐府里,都再无出头之日了。”

高氏这才明白过来,直吓的眼泪珠子在眼眶里到处滚。趁着屋里不在,她也顾不上体面了,只拉着蔡娘子的手就央道:“只求大娘教我。”

那蔡娘子便拧着眉头道:“那可难喽。”

高氏见她作态,心里却早明白过来。也罢,人都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一个妻子,若只是没了丈夫的宠爱,她还可以安稳度日。可一旦连敬重都失去,那恐怕就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若到了那时,真恐怕是比死了还要难受。

果然她想通了这些,便又恢复了几分昔日的底气。心道还好这些年,她管理家务颇有资财,倒是不怕这老货不开口……

果然那蔡娘子看见了这些黄白之物,心里也不免欢喜之至。只推辞一番还是受了,这才乐得叫过高氏附耳了好一通。

这时恰好有她手里的门人来秉道:“小娘子昏迷不醒。他们找了好几个大夫,却偏是瞧不出病症来。寺卿发了大脾气,现在就等天亮,便要亲去卢国手那里请他呢。”

高氏这里一听,不免立时就起了别的念头。若她就此死了,岂不是天下太平?还是那蔡娘子谨慎,赶紧把人打发走才对她道:“你如今高兴地太早了吧。你自家好好想想,这个女儿,寺卿看的和命一样。她若有事,他自然会把账算在你头上。等到了那时,你如何还会有好日子过。”

高氏便气恨道:“这些个小贱人,我就暂且叫你们活着。等有一日你们落在我手里,我高湘兰一定要叫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神色狰狞至极,便是蔡娘子看了也是心惊。片刻后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便又朝着外面吩咐道:“去叫阿平来。”

唐府里的这一夜,不可不谓是惊心动魄。

好不容易等到宵禁过了,唐临便也急匆匆地整装出了门。

说起来这位卢国手也是家学渊源,乃是出身于一个颇有名望的医药世家。应该就是在前朝时,族中还曾出过两位太医。可到了卢盛清这一辈,却也不免人才凋零起来。

别说是子孙不成器,便是卢盛清本人,就是个不喜拘束的怪人。这两年更是连好好的太医院院判不做了,却偏偏散尽家财,做起了药材的行当。

唐临因不喜他为人恃才放旷,还是他在朝为官时两人便不对付。可此人虽然怪癖多,却是公认的杏林圣手,尤其是擅长各类疑难杂症。

他如今为了女儿没法子,自然是怎么也得走这一遭了。

不想这边唐临刚出门,那门房阿平随后也从角门处闪出来。他此行或许也可说是与唐临目的相同,都是为了请来卢国手。

只是他怀中犹藏着一封书信,乃是写给卢盛清的妻子侯氏的。来时主母曾说,她们二人未出嫁时就曾是闺中密友,多年来来往不断,交情甚好。

而他今日的任务,就是务必要赶在唐临前面将信送到,让他结结实实地吃个闭门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雪香 青叶担惊受怕了一夜,直到天快亮了,方才熬不住地在唐灵床头趴了一会。

可到底也睡不安稳,总是外面稍有些动静就惊醒过来。因为唐寺卿对娘子加紧了看管,她如今不比从前,总是轻易出去不得。

唐灵突然昏迷不醒,众人都说是夫人毒打绿枝时被吓到了。只有青叶心里明白,作为七星堂里最后一个正位的星主,她的心计与狠毒,只怕是十个高湘兰也比不上的,又怎么会怕这些,简直是笑话。

不过她常服散魂丹,宗门更是每隔半月就会派人送药过来,从未间断。青叶只怕她是什么旧疾复发,才会突然病倒。因是在这样的关口,那人出入唐府的后宅简直有如无物。尤其是昨夜,若不是阴差阳错,娘子只怕已是凶多吉少。

偏最近鹰使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就开始不再露面,就连宫中的眼线都许久都没有再传来消息,其他事务更是早早就交与了副使处置。

她们二人就好像突然被遗忘了一般。

可惜她们在唐府诸事不闻,如今她也只能猜测,应该是宗中出了大事情。

这些年来,七星堂在宗中地位日益尴尬,与宗主直接执掌的仙灵馆也是常有龃龉。只是初时两边实力相当方才勉强维持住了表面风光,如今七星堂日渐坐大,廖堂主更是常常明目张胆地不听号令。只怕此次之事未必可以善了。

本来就是孤立无援,娘子偏偏还出了事。果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若是今夜那人再来,自己一人又如何能够抵挡。

不行,她绝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这时恰逢唐临怒气冲冲地走进来,青叶只得勉强收拾起情绪应对。只是看这境况,那位神医想必并没有来,她自然难掩失望之情。

唐临也知她一向忠心护主,反过来还宽慰她道:“你别着急,我已经去托了其他关系,一定有办法的。实在不行,我就腆着脸去求圣上,他总不能抗旨不尊吧。”

他心里焦急,又见唐灵毫无起色,因此不过略坐了一刻,便又起身出去了。

谁知还未走多远,便远远看见高氏带着几个仆妇走过来,看样子竟又是往听雨阁去的。

他不免刹住脚步,直接转向游廊那里去堵住了她。

当着这许多下人在场,他也不好当面发作,只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高氏今日特意未饰珠翠,就连衣裳也是选的素淡的颜色。她一见到唐临,倒仿佛是与那夜换了个模样,愈发连头也不敢抬,甚至嗫嚅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整话来。只是眼泪珠子却是像不值钱般地直往下滚。

唐临见了,却也只是皱眉道:“怎么,你弄得听雨阁鸡飞狗跳,这会子反倒委屈了?我告诉你,从今日起,听雨阁的外院我会专门找人看守,你以后无事,就不要再去了。”

说完见高氏没反应,终于大怒道:“你听见没有?”

一时众人皆噤若寒蝉,不敢言语。唯有那蔡娘子因收了银子,不得已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道:“大郎息怒。夫人如今已深悔昨日言行,连眼睛都哭肿了。今日只因听闻大郎去请那卢氏不成,而她又与卢妻有旧谊,这才找来的。”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道:“卢妻安氏,与我们大娘子乃是密友。如今大郎只要将此信递与一个叫阿荷的侍女,必然可以请来卢盛清为小娘子诊治。”

只她虽说的有鼻子有眼,唐临却并不大相信,连信也不曾接过,只疑惑道:“此事当真?”

高氏一听,顿时目露哀怨转身就走。

那蔡娘子便匆匆将信放到一旁石凳上,只道:“夫人实在是诚心悔过,大郎一试便知。”

眼见得高氏已经走得看不见了,唐临方迟疑地拿起了信。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试一试。

因才吃了闭门羹,他便只差了府中一个素日办事可靠的人将信送了过去。

本以为是石沉大海,谁想才刚食过午饭,便有门房过来秉知唐临,说卢神医已经到了,现就在前堂之中等候。

唐临自然是大喜过望。

可一见面,两人却还是相对无言。好在还是卢盛清先开口道:“也别说客气话了,病人在何处,这就领我去吧。”

唐临立时松了好大一口气,忙起身道:“卢公这边请。”

一行人匆匆到了听雨阁,青叶也是先得了消息,心中欢悦。只等了好久他们还未到,她唯恐是不是又生了变故,便忍不住跑到院子前一个劲儿的倚门张望。

一时听见众人脚步近了,她便赶紧先进去放下纱帐。盖因唐风虽然开放,但唐灵毕竟还未出阁,唐寺卿又教养甚严,青叶不愿在此事上惹他不快,便是多注意些也无妨。

不想众人一走进去,就先闻到了一缕奇特的香气。

卢盛清立时神色一凛,目光也马上飘向了博古架上的一尊紫檀香炉。

青叶最后一个进来,正好看见他在疑惑地看着那烟气袅袅。末了却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竟是一把抱起了香炉就往外冲。她素来自诩敏捷,此时也不免被他撞得一趔趄。

唐临不知情况,自然也忙跟着跑出来,正看见卢盛清捏着鼻子用手翻弄那香灰。

他偶尔回身瞥到唐临,便不由吼道:“你看着我做什么,还不快去把你的女儿抱出来。若是再过一会,只怕是神仙也难救了。”

青叶在门边听得清楚,立时便眼前一黑,几欲软倒。

她努力稳住心神,这才赶紧帮着唐寺卿将唐灵抬到了隔间里。

那卢盛清匆匆进来号了脉,这才从药箱中拿出几粒丸药,吩咐着青叶先与唐灵和水服下。

接着又沉声问道:“你们府中可有通晓针灸的女子?此香霸道,非以热水浸泡全身,再辅以金针渡穴不可解。你们这就去准备,若是晚了,那只怕是华佗在世也无能为力。”

唐临已完全乱了心神,闻言只诺诺道:“这急切间如何去寻,只求卢公不计前嫌,务必搭救我儿才是。”

卢盛清瞬间冷脸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难道这时候还要故意为难你。你也不想想,这解毒需要令嫒全身赤裸浸在水中,我如何使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浴毒 唐临这才明白过来,只好连声致歉。

他为人古板,又因做大理寺卿,平日里极少喜怒形于色。那卢盛清看他今日如此失态,心中倒不免对他有些改观。

青叶是习武之人,认穴其实不成问题。可若说到针灸,她确实一窍不通。

此时她只恨自己素日为何不略学些岐黄之术,也好过现在只能坐在这灶下烧水。

唐临只差要急白了头,可想来这阖府中虽然女子不少,可大多都是粗使的奴婢。那宫中倒是有女医,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如何使得。

可事到如今,除了这一途,还能怎样。难道真是要让卢盛清去为自己赤身裸体的女儿针灸吗。只怕就算自己愿意,他也决计不肯做的。

果然他刚流露出一点这样的意思,那卢盛清立刻就吹胡子瞪眼道:“虽说医家无私,可老夫今年已界七旬,你是成心要让我晚节不保吗。我看你还是快些飞骑入宫,至于救不救得过来,那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唐临无法,刚要含泪出门,却不防崔炎来了,此时正在院外求见。

原来崔炎在得知了刘博的死讯后,又转去了那夜意外发现的宅邸中探查,却发现那里早已是人去楼空。

他不想再在长安城中无所事事,便不免又一次动了要去晋阳的念头。

若是平常,他先斩后奏也就罢了。可他料定此时的晋阳必是各方势力云集,他若是没有公函傍身,别说是查案了,只怕光是如何获取晋阳县的信任都是个大难题。

他想到这里,今晨也只好硬着头皮来找他。心中只盼着对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后,唐临总不至于顽固到底,想来终究还是会同意的。

谁知他一向勤勉,今日却偏偏不在衙署。不过要眼看这几日授衣节将至,以唐临的个性,必然事必躬亲。所以他一准也不会去别处,肯定还在府中指点乾坤。

直等到了唐府他才发现情形有些不对,尤其是临近了听雨阁之后,就发现各色仆从都是行色匆匆,愈发连一句闲话都没有了。

果然到了院门前,他才发现这里居然还多了两个强壮的家人守着。这两个人都是生面孔,想必是唐临刚从族里的田庄里拉上来的,还带着一股天然的彪悍之气。

他正打量着他们时,不想唐临却突然出现。他的面色如此凝重,就像是夏日提前到来的暴风雨,甚至还满溢一种叫做克制的压抑。

他一语不发地死死盯着崔炎,之后便将他一把拉了进去。

这时青叶已经与众人烧好了热水,此刻正一盆一盆地往浴斛中灌。

崔炎敏锐的发现唐灵居然不在,而唐寺卿和众人的表现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

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这时卢盛清又走过来催促道:“哎呀,唐寺卿。你怎么还在这里,再不去找人,可真就来不及了啊。”

唐临似乎猛醒过来,却是一把捏住他肩膀道:“崔炎,我知道你母亲有风湿,所以你曾特意去名家那里学了针灸是不是?”

崔炎虽还不知道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可却分明已从这古怪的气氛中看出,这句问话一定是非比寻常。

他迟疑着,直到崔炎的手指都掐进他肉里,他方含混应了一声:“是”。

唐临的手松开了。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轻轻说了一句:“进去吧。记住,一切都听卢国手的。青叶,你也进去帮忙。”

此时听雨阁早已经清空了所有的下人。如果说适才他还不清楚状况的话,至此时也已经大概明白些了。

本来这于他不过是另一个进身之阶而已,可一旦事涉唐灵,他却不得不慎重了。

只是他不过刚停下脚步,唐临便冷冰冰地说道:“你现在想走,已经是不能了。我知道你从前是羽林卫,这些人就是都加起来也不见得能挡住你。可是我保证,只要你踏出这院子一步,我就能叫你身败名裂,从此再也无法在长安立足。你若不信的话,倒是大可一试。”

唐临此生还从未像这样胁迫一个人,可他不能心软,也不能后退,他只能这样厚颜无耻地立在这里,将所有颜面骄傲都放在脚底下,最后只留下一个父亲的全部坚持。

崔炎终于走了进去。

而他却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里面青叶已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只待崔炎一进去,她便指着一个木盒道:“这是卢神医让我交给你的。”

崔炎便淡淡颔首道:“好”。

此时屋内门窗紧闭,浴池内更是水汽缭绕,艾香盈室。因认穴需要光线明亮,唐临还特地将一盏御赐的琉璃灯拿了进去。

这东西不怕水,倒是正合宜在此时使用。

万事皆备。卢盛清便背对着浴池道:“崔少卿,你现在也下水去。”

这下连青叶都愣住了,她立时上前护住唐灵道:“这怎么行,娘子还是个未出阁的闺秀,针灸之术已是不得已之举,怎么还能和男子共浴,这绝对不行。”

卢盛清就长叹一声道:“我先前就说要找女子来行事,就是怕有种种不便。如今他既然都已经进来了,显然是唐寺卿已经有了打算,你还推三阻四的干什么。里面如今没你的事了,你还是和我一道,待在外面吧。”

青叶知道他说的都是道理,可就是不愿意让步。

直到崔炎慢悠悠地说道:“你若再拦着,只怕就再也见不着你们家娘子了。到了那时,你就不必担心,她向你兴师问罪了。”

青叶被他说中心事,顿时气短道:“好,我走。你要死,我不拦着。到时娘子若知道你是这样救得她,你一准会死在我前头,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少了她在旁聒噪,崔炎终于脱去了外衣入水,之后又将唐灵虚虚抱在怀里。他自然不是有意要占她便宜,只是她如今昏迷,若无人支撑,只怕不一会就会滑入水中。而施针时不免常要翻转腾挪,到时青叶再要挡在旁边,他便真的什么也不用做了。

这也是卢盛清非要他也进去浴斛里的原因。

他闭上眼睛,在刻意忽视掉那些异样情绪之后,渐渐便心无杂念起来。

寂静中只听得卢盛清声音平稳道:“第一针,刺脊中穴,选取圆利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苦海 青叶虽出了浴室,但终归还是不放心,只好搬了个胡凳坐在卢盛清下首,托着腮又是生气又是担心。

不过适才一通忙乱,倒叫她把最重要的事忘了。

依适才卢盛清所言,那毒香也是刚燃不久。而她因为这两日听雨阁总是频频出事,所以唐灵身边她更是一步也不敢擅离。

仔细回想时,也只有刚才唐寺卿差人来传话时,她才在院中待了一会。就这短短的时辰,实在不敢相信,就有人见缝插针,在屋子里做了手脚。

若说是晚上或许还有可能,可这青天白日,娘子的听雨阁更是有重重守卫,难道这世间真有人能有如此能耐?

她不相信。

这边唐寺卿稍微缓过劲来,也发觉了此事的怪异之处。不过他第一反应就是怀疑是不是又是高氏生事。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应该不是。毕竟因为上次慕容尘之事,他已经着心腹之人加强了听雨阁的守卫,无关人等是一概不准放进来。加之此刻又非夜间,那下毒之人难道还能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不成。

可若不是她,又还能是谁呢?

外面既不可能,那剩下的人,就只有青叶了。算起来阿灵身边的这些个贴身侍女,大略除了她,其余的人可能连女儿的卧室都没进去过。

他想到这里,自然是再也坐不住了。

谁料此时青叶也正巧要过来找他,两人四目相对,还是唐临先开口道:“青叶,你可知罪?”

他语气沉郁,那张看似平静的脸下却仿佛还藏着山呼海啸般的愤怒与失望。

青叶顿时什么都明白了,看来唐临已经将怀疑的矛头对准了自己。于是几乎是立刻,她已经跪下泣道:“请寺卿明鉴,我知道您在想什么。可这件事真的不是我所为。是……”

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百口莫辩,偏偏之前自己与唐灵暗中所行之事又不能宣之于口。这件事想起来,只有她整日都与娘子在一处,最有下手的机会,也难怪唐寺卿会怀疑她。

这一招也实在阴狠。恐怕他们这回之所以没有直接对娘子下手,就是为了兵不血刃,好让他们自相残杀。

一旦这件事演变成了恶仆杀主的闹剧,那么恐怕唐寺卿就再也不会去细究真正的案情了。

一箭双雕。

既可以成功除去眼中钉,还能够不留隐患,全身而退。

此人既如此高明。看来这口黑锅,她背得也不冤。

她如今无法自辨,只得伏在地上剖白道:“我待娘子之心,可昭日月。若有一丝一毫背主之心,就叫我死后永堕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

唐临此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毕竟以他从前看人的经验,这个青叶眉清目朗,举止又进退有度。不像是个暗藏奸邪之人。

只他如今也没心思在这上面,想着一切还是等阿灵脱离了危险再说吧。

至于这个女婢,不如就暂时还收押起来。或许阿灵很快醒来,若那时不见了心爱的侍女,自己总还是可以给她个交代的。

谁知刚有人要来把她拉下去,那崔炎却突然揉着额角出现在门口。

且他一看到青叶便嘲弄道:“刚才不是那样着急,怎么现在反倒躲懒起来。我们这边已经事毕,你还不快过去为你们家娘子更衣?”

青叶大喜过望,也不顾那两个壮汉还站在身后,只一拧身就爬起来跑进去了。

唐临也想跟上去,直走到半途才又生生刹住。他心中自是不满崔炎擅做主张,便呵斥道:“你怎么擅做主张,知不知道这个婢女她……”

崔炎见他动怒,只得温言道:“寺卿莫急。刚才我已问过卢国手,这种香不是寻常市售,乃是来自云南大理国的灵鹫山,是从一种香花中提取出来,可说是价值千金,稀世无比。便是你我都从来没有见过,更何况是这么个自幼卖身在府中的奴婢呢。”

这时卢盛清也收拾好用具背着药箱走出来道:“先别说这些了。唐寺卿,令嫒中的雪香我虽已经解了。可她究竟为什么昏迷,老夫却依旧是一筹莫展。我看你还是尽快另请高明吧。”

唐临这一日历经大喜大悲,身体早已承受不住。刹那间他只觉眼前一黑,周遭更是天旋地转。若不是崔炎反应快在旁边扶了他一把,恐怕他早就一头撞到地上去了。

卢盛清只好又过来替他诊脉。只手一搭便道:“好嘛,急怒攻心,肝气逆行。我早说过,事缓则圆,你看他,真是……我看崔少卿,这诊金老夫也只能着落在你身上了。嘿,不多,二十两,您看,这现在就结清了吧。”

崔炎心道:这卢老儿也真是狮子大开口,跑到这里半日,病没治好不说,一并连针灸也是自己操刀。他倒好,不过动了半个时辰嘴皮子,他大半个月的俸禄都没了。

自己难道看起来很像冤大头吗?

正巧这时青叶跑出来,一见到两人便哭喊道:“你们快进来,娘子她,好像是,好像是没呼吸了。”

崔炎只觉脑子中突然有根弦崩断了,愈发震得他连耳膜都嗡嗡作响,以至于卢盛清说了什么他都没听清楚。

他的嘴巴只是开开合合,直到最后他耳朵通了,才发现卢盛清正狂吼着道:“……快过来压住她的腿。”

他依样施为后,这才发现青叶已将她扶靠在怀里,还正努力将她的下巴仰抬起来。那卢盛清先是用中指狠狠地捏了下她的人中穴,可无奈却并没有什么起色。他眉头一皱,干脆取出一针直刺下去,青叶看见血珠冒起,顿时心疼的抽噎起来。

崔炎不知为何眼睛也有些红。只看了他一眼青叶便斥道:“哭什么,还不快把你们娘子扶好。”

卢盛清不想这一针居然仍旧未见效果,只欲再要扎时,崔炎却突然冷冷道:“卢国手,我还在羽林时,就听说过您是医家圣手,杏林砥柱。今日可不要在这里翻了船,毁了一世清誉才好。”

他此时眼神一改平常,其中还隐隐流露出了一丝杀机。最可怕的是他的脸居然还带着笑,简直看得卢盛清都要从骨子里打起颤来。

冷不防他又突然伸出手来,还特别彬彬有礼地说道:“我看大国手今日状态不佳。不如还是由崔炎代劳,你在一旁说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针术 卢盛清吓得立刻把手上的金针递给了他。

青叶也是惊得连哭都忘了,一时间只顾傻呆呆地看着他。不知为何,从上次他发现自己与娘子私自出去后,她心里就有些怕他。

她本来还笑话自己没出息,可如今看来,便是像卢盛清这样的人,也都免不了会犯怵。真真是个玉面魔王,凶神恶煞。

这时崔炎已拈针在手,青叶便依然将唐灵的下巴抬起。因为离得近,她一眼便看出二者行针之不同。

卢盛清老成持重,刺穴时都是以稳妥为上,是以务必要针针到位;而崔炎手法却显然更为灵巧。他认穴极准,手速又快,只是片刻之间,就已用针四五十次……以至于青叶几乎都还没看清楚,他竟然就已经结束了。

卢盛清似乎是忘了方才之事,居然又不怕死地开口道:“你这样,她根本觉察不到痛苦,怎么可能醒来?”

空气一时沉默,青叶更是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还好崔炎大概是没听见,只盯着她吩咐道:“你家娘子暂时缓过来了,好好照顾。”

说完才又转过来对他致歉道:“卢国手,请恕在下失礼。适才情急之下,多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至于您老所言也并无不妥,只是如今唐娘子呼吸停顿,学生以为还是以浅针多次来刺激她尽快恢复为好。”

卢盛清一听,便猛的从椅子上蹦起来道:“一派胡言,你说这些,有什么依据?”

此人倒当真是个奇葩。适才还被崔炎吓的够呛,这会子倒突然硬气起来,还非得在这听雨阁中论短长,真是拎不清。

崔炎因看了一眼唐灵,终于不耐道:“还要什么依据。以你先前之法,深而长者,她并未有丝毫好转。而以轻绵之法行之,效果却立竿见影。”

他因看出卢盛清是个医痴,最终还是客气了一句道:“家师王冼,在针灸方面颇有独到之处。他日若有闲时,我亦可代为引荐。”

……

青叶一直昏昏沉沉地守到大半夜,恍惚中仿佛隔间的灯还亮着,她好奇走过去,这才发现崔炎竟然还没有走。他就坐在唐寺卿的榻下,一开始青叶还以为他睡着了,及至走近了,他却突然开口道:“半夜不睡觉,到处乱跑什么?”

青叶顿时张口结舌,好一会才负气说道:“我出恭,不行吗?”

崔炎便笑道:“你出恭却来这里,难道是这里的恭桶比你娘子那里的坐着舒服些?”

青叶没想到引出他这番话来,立时窘得脸都红了。崔炎大约也知道她不好意思,便温言道:“我知道你是担心你们娘子,所以睡不安稳。去吧,我既今日在这里,你不如就好好睡一觉。”

说完便不再言语,只依然闭目靠在榻边。

青叶不免有些感动,想了想便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新做的冬被,轻手轻脚地搭在他身上。

他没有动。

青叶便知道这就是默许了,心里竟不由得有些欢喜起来。

难得一夜好眠。

青叶一早醒来,照例第一眼就是要去看唐灵如何。眼见她呼吸平稳,脸上也明显有了光泽,便先松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匣中 这几天兵荒马乱的,她倒差点忘了明日就是授衣节了。七星堂自从由薛副使来负责与她们二人联络以后,不知为何便将送药之期提前到了每月月底。

这本来也是件好事。毕竟从前鹰使总是喜欢赶在十五的前三天,每次都弄的青叶提心吊胆。就生怕有个什么事情耽搁了,会误了娘子的病。

只好不容易舒心了两个月,偏如今这听雨阁又加强了守卫。她因此总怕丹药不能及时送来,一天总忍不住要去看个三四回的。这不昨晚她就又去查看了墙根底下,只可惜还是什么都没有。

今晨唐寺卿也醒了,他不顾众人劝阻,执意要守在女儿旁边。那高氏无法,只得亲自带着些吃食过来伺候。

可惜好说歹说劝了半天,奈何唐临就是没胃口,末了拗不过她说明日还要祭祖烧灵,万一出了差错不好,才勉强神筷子胡乱吃了几口。

反而青叶在厨下倒是认真喝了两碗白粥。也怪她还是昨日清早吃了个胡饼,昨半夜里就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因想到崔炎大约也还未走,她便特意多拿了些放在食盒中。

一时她先到了绿枝房前,直敲了好半天她听里面说了声:“门没拴,进来吧。”

青叶一进来,便看见这昨日还美艳动人的女子,今日已俨然是换了个模样。眼见得她双颊,眼睛上都有淤青,嘴角也破了。特别是额头上的那道口子,几乎深可见骨。只怕以后就算好了,也不免是要留下疤痕了。

她死气沉沉的趴在那里,似乎这一夜都没怎么挪动过。

是了,她当时的确曾看见,高氏往她腰腹处也一并踢了好几脚。

青叶便有些不忍道:“你怎么样了?我给你从厨房带了些稀粥馒头,你要不吃点填填肚子?”

因见她嘴唇干裂,想必是许久都未喝水了,青叶便急着四处给她找茶壶。她看到便趴在枕上有气无力地说:“你别寻了,那壶前日……就已被我,被我不小心打碎了。劳烦姐姐去娘子处为我……倒一点吧?”

她说话中气不足,显得娇弱无比。青叶实在有些好奇,便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一眼。

只昨夜还没甚看清楚。此刻一细瞧,她才发现这个绿枝的脸,竟还与娘子有几分相像,心里便不免生出了几分玩味。

不防那绿枝因见她没动静,便只得稍微提了嗓子叫了声:“姐姐,茶,我的茶……”

青叶终于回过神道:“你且等着,我这就去与你倒。”

绿枝不想她回来时,不仅擎着一个茶壶,还一并夹着个弹墨枕头。

只见她不慌不忙,先是自顾将枕头垫好,之后才又过来将绿枝小心翻到正面……

水是热的,粥也是热的。慢慢从她沙哑的喉咙滑下以后,终于变成了眼泪咸涩地流淌出来。

青叶见了便宽慰道:“看样子寺卿很喜欢你,只要你养好伤,只怕是前途无量的。”

不想这句话说完,她的眼泪却反而流的更凶了。

青叶还有许多事,也没法再多待。只临去时在她肩膀上捏了下道:“你莫要担心别的,好好养伤,这里还有两个馍,我给你放在枕下。你记得吃,我晚上再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花架 青叶这一日都坐立不安。

她几次想去那蔷薇花架下去查看,可无奈一直都没有合适的机会。唐寺卿虽只是数日没去大理寺,可也已经积压了不少公务。崔炎无奈只得待在这里,先将其中的急件找出来,逐个讨他示下。

这一忙就到了掌灯时候。

唐寺卿毕竟年纪也大了,又病着,下午时就已经支撑不住躺下了。崔炎勉强又问了几桩事,可因见他精神实在不济,也只得作罢了。

青叶一直待在唐灵身边,时不时地给她喂些水。只这一天大夫们来了好几拨,却全没有一个顶用的。

先前她已经将这里的境况写好装在竹筒里,就等副使过来看见。想必他会有办法可以帮到娘子。

她急切地等着,一时又想起西屋里的绿枝,便又拿起一壶热茶给她送了去。

不想这回再出来时,崔炎竟已经走了。总算不用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行事,她不由得长吁了一口气。

这蔷薇与院里的葡萄架一般,都是娘子来了以后,她们两人一起亲手搭的。她至今还记得,当第一株插扦的蔷薇吐出新芽时,娘子曾细细吟过的那首《山亭夏日》:“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那情景该有多美啊,她虽没见,可光是听也醉了。

她站在院中,有一刻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盛夏。父亲正摘下一朵红蔷薇,又亲手为母亲别在鬓边。而她坐在胡床上,手里拿着拨浪鼓,一脸懵懂地看着母亲娇羞的脸……

这已经是她唯一保有的儿时记忆,可尽管自己常常拿出来回味,可那其中父母温柔幸福的脸,仍然无可避免地在时光的磋磨中,慢慢模糊了……

这大约是今年最后一季花了吧,不知是否是知道寒冬漫长,便格外开得深浓如血,一重重红的惊心动魄。她小心翼翼地地将它们拨开,唯恐伤了那些娇嫩的柔蕊……直到片刻后,她才终于面露喜色。

只正要将那青砖原样放回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电光火石间,青叶压根还来不及反应,便已被人将胳臂牢牢擒住。

她不免愤愤回头,却不想来人竟是崔炎。他挑着眉毛,一点一点地将她的手心展开。力量之大,简直可以将她的手指直接扭断。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死命挣扎未果后终于喊道:“崔少卿,你这是干什么?”

终于将纸条拿在了手里,可他却似乎根本不屑于搭理她。这时早有人上来将她押在地上,他便掸了袍子居高临下地问道:“说吧,为什么要害唐灵?”

仿佛是谁用榔头给了她一记重锤,她的脑子直被这句话震得嗡嗡响,陡然间竟不能回应一句,只剩下一双充满着血丝的眼睛,仍死死的盯着崔炎。

可他却只是坐在那里,一脸冷漠:“怎么,不想承认?没错,雪香的确名贵,还是大理的岁贡之物,寻常人自不可得。可架不住你背主忘恩,与人勾结,谋害于她。我之前所言,不过是要暂时将你稳住。你莫不是真以为,仅凭你三言两语,我和唐寺卿就相信你了吧。”

此人实在是太奸诈了。

想来若不是被人死命按着肩膀,青叶真恨不得一口啐到他脸上。

唐寺卿此时显然也很失望,他看着青叶满脸泪水,却终究只是鄙薄道:“我本来自然也想立刻把你抓起来,发卖也好,打死也罢。可不巧崔炎看出你魂不守舍,举止怪异。便因此暗中嘱咐了我一番,这才让我看清你的真面目。”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纸笺 青叶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没用了,看这情形,只怕崔炎早就盯上了她。

她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拿出的那封密函。

只怪他来的实在太快,以至于她什么都来不及做。一想到上面万一提到了宗内之事,却被崔炎看到……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冷不防她瞟见崔炎似乎只是松松地将竹筒捏着手上,便突生一念,想趁他不注意时将东西夺过来毁了。只可惜偷鸡不成蚀把米,白费了好些力气,却连边都没摸到一下,最后还让唐临觉得她简直死不悔改,无可救药。

眼见得他眉毛倒竖,怒不可遏,青叶只得认命地闭上了眼睛。果然下一刻便听他厉喝道:“立刻将她拖下去,杖责八十。记住不准留手,打死算完。”

其实从入七星堂那天起,青叶就一直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切居然会来得那么早。

其实想想也没什么可惜的。这世道,便是皇家贵胄也免不了身首异处,甚至是死无葬身之地,又何况她这一介草民。

唐家的家法她昔日见识过,乃是用的红绸木,只为取其致密柔韧之性。与如今大理寺所用的水火棍相比,除了尺寸有些许差异外,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想来这种死法,除了略疼些难看些,倒也没什么特别让人害怕的。

不料崔炎却突然上前阻止道:“寺卿且慢……”

难道他是想为自己求情?不对不对,她几乎立刻便否定了这荒诞想法。或许是那密信有什么问题不成……

青叶猜的不错。崔炎起初的确无意插手,可就在他看完那字纸后,却不得不改变了主意。众人听得这句话清楚,一时便俱都去看着唐临等他示下。

唐临因看了崔炎一眼,知道他此举必有缘故,是以很快便微微颔首同意了。

他便随即上前,将那小笺展开在青叶眼前。

她匆匆瞥过,便看见这是一张白色棉纸,看上去非常的轻薄柔软,只是上面却空无一字。她开始还有些懵懂不解,崔炎便示意她将鼻尖凑近闻一下。

原来如此,她心中几乎立时便有了计较。

想必七星堂的这位副使,也早已发现了唐临府上加强了守卫,未免传递消息时被人意外获取,是以在书写时便特意使用了一种独特草汁。

密写术其实早有流传,自先秦时即有墨家子弟使用此法来传递消息。此术之所以难于破解,主要是在于药水用量与成分的精确配比。这其中只要有一个工序稍有差池,字迹便随即毁伤再难恢复。

青叶无可避免的陷入了两难之中。

她当然可以一推了事。毕竟只要自己抵死了不说,他们也无可奈何。可转念一想,她今日反正已是死罪,可这上面却很可能会有相救娘子之法。

她想赌一赌。

恰逢此时唐临再次逼问,她便毅然开口道:“要我解开这东西原也不难,只要你们按我所说,准备以下物品即可。”

崔炎便按照她的吩咐,一一取来。一时调配完毕,她便拿起那根小狼毫,轻轻蘸取些许后,慢慢刷上去。

眼看着那字如同晕染一般渐渐显现出来,众人便都忙着凑上去细看。青叶一眼扫过去,心里便先暗骂了一声:真是难为自己之前还想趁机会彻底毁了它,真是白耽误工夫了。

原来那上面也未写别的,竟然只简单书了五个字:晋阳,燕云坊。一并连散魂丹都一字未提,居然就这样将她们二人打发了。

唐临不免气的抖着那纸质问她道:“什么东西,就这么几个字,偏还要如此大费周章,真是欺我唐府无人了不成。你说,你到底是与什么人在通消息,他写的这个,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只是这次的事的确古怪,他问青叶,可其实她自己也还糊涂着呢。

崔炎因打量着这张不起眼的薄笺,那行用密写药水写下的字还隐隐闪耀着一丝奇异的蓝光。

晋阳。

这两个字几乎在瞬间便戳中了他,以至于当他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没了丝毫犹豫:“寺卿,我有一个想法。或许很冒险,可这却是能让阿灵得救,唯一的法子。”

见他提到自己的爱女,唐临自然不敢怠慢。

崔炎看着他满目期望,直等了好一会方才决意道:“我恐怕是必须要去趟晋阳了。”

不待唐临反应,他便又补充道:“带着阿灵一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秋雨 长安西郊。

夜雨连绵,这辆宽大的四轮马车几乎刚出金光门不久,便已彻底陷在泥泞中。

众人不得已,只好停在这荒凉的郊野中,慢慢地听着雨声入眠。

日前唐寺卿斟酌许久,终究还是将青叶交与了崔炎。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可他没有选择。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将正值青春少艾的女儿,继续置于这种毫无希望的绝境中。

罢了,或许真的就像这婢女所言,她其实从未害过阿灵。这纸笺所言也绝非是为了伤害娘子,反而是一盏指点迷津的明灯。

如今阿灵药石罔效,继续留在长安城已经没有意义。恐怕如今只有前去晋阳,才是她唯一的机会。

可虽是如此说,可当他又一次孤身经历这个凄清的雨夜时,仍然忍不住老泪纵横,唯恐自己此举是将女儿送上了不归路。

而在长安城外的这架马车里,青叶也同样是一夜未眠。

毕竟这满屋之中,只有她最清楚:这次副使愈发连散魂丹都未直接送来。那也就是说即使唐灵现在清醒无虞,这趟差事也是无可避免,势在必行。

说起来也真是讽刺。若不是娘子恰好出了事,她们还不知道要想多少法子,才能瞒天过海,顺利逃离唐府。

因为崔炎坚持要带上她,唐寺卿为了女儿,最终也不得不应下了。

终于逃出生天,她却总是高兴不起来。

回想那夜他的态度转变,应该是从看见那张密写的字条开始。当时他们两人的距离极近,她偶尔一抬头,才发现崔炎正眼也不错的紧盯着她。

她当时在干什么?

是了,她在挖空心思找理由。只为了让唐临他们相信:晋阳,真的有人可以医治娘子。

而他居然相信了,或者说,是假装相信了。然后接着,便去劝说唐临。

他那时的脸,青叶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她永远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流露:究竟是勃勃野心,还是无上悲悯……青叶真的是没有看懂。

或许这世上,是真的没有万事顺意的人吧,即使是狡猾如崔炎,也依然会有迫不得已的时候。

还有赵西原,他在她们临行之前才匆匆赶来,似乎中间还暗暗地往崔炎袖中塞了一封书信。青叶见他看着娘子,目光分明含着无数留恋。可终究也只淡淡说了一句道:“大理寺之事,我会处理。你们一切当心,保重。”

青叶便莫名有些难过起来。

一时她终于沉沉睡去,崔炎方才睁开眼睛轻嘲道:自身难保还同情心泛滥,真是妇人之仁。有这工夫,还不如想想自己,下次该怎么把瞎话编的更圆些。

当时她急切中难以解释,竟随口将密写术说成是唐灵在江南时与一个旧友的恶作剧。如今因那女子不久前也来到长安,她们彼此间长日无聊,便相约以此方式互通有无。

几日前她因得知娘子病重,便开始四处为她打探名医。如今既送来了这消息,必然是因为打探到晋阳城中,已有可为娘子医治之人。

唐临见她说的有鼻子有眼,甚至一并连那家女儿的闺名也说了出来,便也不由得有些相信。

只此事并非不可为外人道,她却偏等了这么久才说出来,又如何还能再取信于人。彼时若非自己还留着她有用,又怎么会轻易放过。

一夜无话。

只有天快亮时,绿枝正睡得香甜,却忽感到车身被略微抬了起来。只她还不及害怕,马车便又重新恢复了平稳。

她匆匆掀开车帘,果然看见崔炎还在与两个马夫交谈,而之前陷入泥淖的马车,此刻已经安然无恙地停妥在路边了。

崔炎早看见她醒了,便走过来轻声道:“这前面有条小河,还算干净。你去叫醒青叶,尽快帮你们娘子收拾下。今晚之前,我们必须赶到汾河渡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渡口 一时青叶也醒了,便依言拿起布巾胰子等洗漱之物,与绿枝一道去了河边。

这么短的工夫,绿枝身上的伤自然并未痊愈,本来唐寺卿等人也没打算叫她随行伺候。只是她自己听说娘子要去晋阳之后,便拼着命地挣扎起来苦苦哀求。唐临眼见她一幅梨花带雨的模样,到底也是不忍,便也就随她去了。

毕竟是长途跋涉,昨夜又逢大雨,两个人其实都没大休息好。特别是绿枝,脸上的青紫因过了头几天,如今正是看起来最严重的时候。加之两眼又都肿着,哪里还有一丝从前妩媚佳人的模样?

眼见得她安静将帕子浸入水中,青叶便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心道这寻常做婢女的,的确是命苦,尤其是绿枝这种天生丽质难自弃的,一个说不准就成了主母出气发泄的对象。想她若不是遇上了唐灵,一定也还是和从前一般,整日里唯唯诺诺,连头都不敢多抬一下。

一时她洗完脸,又将随身带来的木盆盛满了水,转眼却瞧见绿枝仍呆呆地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发呆,便赶紧提醒了一句道:“你还在看什么呢,快拾弄好我们走了。”

她仿佛是被惊了一下,赶紧匆匆抹了一下脸,然后方抬头道:“劳姐姐等候,我这就好了。”

果然青叶见她不过胡乱用布巾擦了擦,又沾水稍稍扶了鬓边,便也就起身了。

青叶走在她后面,看她这两日似乎都是这样魂不守舍,心里不禁深以为怪。

青叶是服侍惯了的,这些事本不欲假手于人。可她见绿枝总是打不起精神,便有意叫她去伺候。这是她一番好意,绿枝自然也明白,便更是一板一眼做的仔细。

这样一来,没等到青叶收尾时,崔炎便已在外面催促道:“快些,不要耽误了时辰。”

青叶在里面忙应了。

绿枝听见也不多话,只赶紧端起净面的残水开了门泼掉。

一番手忙脚乱之后,马车终于重新上了路。

唐灵仍然无知无觉地睡着。青叶未免马车颠簸她睡着不适,便在自己腿上垫了狐皮褥子,又将她全身裹紧,半拥在怀里。

绿枝在旁只抱着个手炉,每逢马车行得慢些时,她便从炉内提出一个紫砂小吊,将其中的糖水舀出一些来喂与唐灵。

这也是卢盛清说的法子。他说既然要远行,就必须按他说的才可使得。

崔炎一直坐在靠近车门那里,眼见得唐灵虽然昏迷,却依然被收拾得极为清雅。因在病中,她素白的脸上是一丝妆印也无,不想却更凸显出她五官柔美,容颜如画。头上一并也无装饰,只松松地挽了个慵妆髻,却偏别着一朵粉色的小雏菊,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可爱俏皮来。

崔炎又看了几眼,便渐有些困倦起来。他一夜未眠,又担心暴雨影响行程,天还未亮便前去打探。这会子终于静下来,他便有意靠着车壁假寐片刻。青叶因与他不对付,便故意挑在这个时候问道:“少卿,不知你先前说的渡口还有多远?”

崔炎却愈发连眼睛都没睁,只随口回道:“到了就知道了。”

这也太敷衍了。

青叶难免气结,因看了一眼绿枝,示意她接口。

难得这姑娘也乖觉,见此情形不过略思索了下便自语道:“本来还指望着用好马可以早些到,偏不巧昨夜山洪冲毁了道路。如今改道汾水,又不知要耽误几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平衡 青叶的本意,其实主要还是想弄清楚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她不比唐寺卿病急乱投医,已经失去了基本的判断能力。一想到崔炎也不知因着什么缘故,居然连她编出那样蹩脚的理由都采信了,心里就不免平添出几分不安来。

毕竟以当时的情况来说,她的嫌疑之大,只怕是当场杀了也不为过。可他却不惜颠倒黑白,最后竟哄得唐临连去晋阳的公验都给他写好了。

彼时他在唐寺卿面前那样慷慨陈词,无非是说所行之事皆是为了唐灵。试想此人心肠之硬,就连一个父亲的拳拳爱女之心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拿来利用,实在是令人齿冷。

而崔炎之所以愿意帮她,想来也无外乎就是想尽快打开案件缺口,好在皇帝面前邀功领赏罢了。如果单只是这样的话,倒也和目前的她们没什么冲突。

当时武氏案发后,鹰使权衡朝野,早已料定唐寺卿会接手此案。因此她们安顿好不久,他便使人送来了一个锦囊,内中却别无其他,只有区区“平衡”二字。娘子沉吟许久,方问道:“上回你说的武昭仪之兄涉嫌杀人案,这会子查到哪里了?”

当时整起案件都对武氏极为不利,娘子不得不想方设法,甚至一度为了找寻其中破绽而私自离府数次,以至于触怒了幕后之人,还惹上了杀身之祸。

不过现在敌暗我明,或许远避至晋阳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可她只怕崔炎追名逐利之心过重,届时万一根本不顾娘子死活,她又该如何是好。

可惜自己虽已经尽量去激怒对方,无奈他却极沉得住气,从头至尾都是一语不发。就比如改走汾河渡口这件事,历来水路行船都最为缓慢,只要他稍加延宕,娘子她定然……

而所谓的暴雨引发山洪,以至冲毁道路,其实也都是他一面之词,这些人谁都没有看见,自然更是叫她心存疑虑。

她无奈垂首看向膝上,便看见了娘子依然平静而淡然的脸,似乎这世间并无任何让她忧心之事。她也不由得心绪宁定下来:觉得人生在世,不过数十载光阴,未知何时就有灾厄到来。还不如就如娘子素日所言,能快活一日是一日,也算不辜负这琦年玉貌,无上春光。

想那崔炎既然已将她们带了出来,那只要自己有命在,就一定会拼尽全力让他尽力医治的。

她昏昏沉沉地想着,便慢慢也沉睡过去。

岂知一觉醒来才发现,崔炎和绿枝居然都已经不在车上。她刚要下去查看,却忽听得崔炎似乎在说话,只是声音与往常却不相同,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一般。

她忙屏神凝气,极力靠近车壁去听。果然便听见他声音放的极低道:“你好大的胆子,还不快放开我!”

这时却听得女子娇声呢哝道:“众人此刻都睡熟了,你还怕什么?奴家为了你,可是连命都豁出去了,怎么你现在如此狠心,过了河就要拆桥吗。”

宛如一道霹雳分开了如墨夜色,青叶几乎全忘了该如何呼吸。原来是他,是他……这对狗男女,我今日若不宰了你们,就不叫妃青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杀机 只刚一动她又不由得生生忍住,想到崔炎武功深不可测,她万万不是敌手。既然孤身一人,还不如仔细听听他们究竟干了多少坏事。只要有了证据,日后不怕没有算账的日子。

她便还是依旧紧紧趴在那里,一时便听见崔炎竟突然换了声气,有些慵懒道:“我这不是怕你吵醒了他们吗。这里耳目众多,我看不如我们到林子里去如何。”

原来车行了一天一夜,如今已到了汾河口。此时却正值黎明前,四野俱是一片寂静。河上因起了一层轻雾,看上去更是宁谧无比。

清晨空气寒冷,绿枝走了几步,便忍不住靠向崔炎身边娇声道:“郎君,我冷。”

青叶远远跟在后面,见此情形便不由啐道:“呸,不要脸。”

那两人一时相依相偎,及至进了林子,便渐渐看不见了。青叶唯恐失了二人行踪,便也赶紧加快了脚步。

这河滩边一片都是已长成的水杨柳,想来夏日时应是一方避暑的好去处。只是如今已值深秋,只剩得树梢上还有几星残叶犹存。

青叶唯恐被人发现,只得小心踏着地上的落叶,轻手轻脚地寻着大概方向走进去。此时晨光初绽,月影已稀。隐约可以看见霜花遍结处,有一对人儿正在树下相对着互诉衷肠。

青叶强压下心中不忿,好不容易看到一块大石可以稍避,便赶紧闪身躲了过去。

只是到底离的远了些,她虽然已经竭尽全力,但除了偶尔有只言片语飘入耳朵里,多数时候也只能是等着干着急罢了。

不想片刻后两人突然言语激烈起来,黑暗中只听得那绿枝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救……”

她直觉要起身,却不防紧接着便又传来一声格外清脆的“咔嚓”声,瞬间便像攫住了青叶的咽喉一般。她猛的掐住自己的脖子,直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那声尖叫挤回了嗓子里。

崔炎他,他好像是杀了绿枝……

只她虽是心中已经大半确定,但到底是不敢伸出头去。终于等到一切安静下来,她方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处查看。

地上还有些许拖拽的痕迹,一直蔓延向河边。天色将明,只剩得最后一丝月光漏过树影映照下来,朦胧中将所有的柔情与杀戮都留在了霜冷风清的昨夜。

河滩上,青叶正忙着失魂落魄地往回跑。

曾经有一刻,她想一走了之。可考虑再三,终究是没办法放下唐灵,再加上宗内纪律严明,处置逃奴更是不论缘由,俱是就地格杀。

想来天地之大,竟没有她容身之处。

她万念俱灰,想着反正是要落在崔炎后面了,后来便干脆慢下了脚步,一点点地挨着到了马车前。

果见河边舟舸已至,两个马夫都在忙着清点行李,却唯独不见崔炎去向。

青叶突然想起唐灵,脸色便立刻变得煞白。只还未及冲上前去,那车门却已经被从人里面打开了,中间崔炎正安稳抱着娘子从车上下来。

青叶只打眼一瞧,便已看出唐灵全身都被包裹得极仔细,就连风帽也都一并好好的遮在头上。

青叶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紧张得立刻将手伸出去道:“我来。”

崔炎因看到她的样子,便有意戏弄道:“怎么逛够了,终于想着回来了?”

青叶眼皮一跳,顿时缩回手道:“哪里是去逛,我是肚子疼,出恭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错位 话刚一出口,青叶就直想拔了自己的舌头。心道怎么自己每回一遇到他,就净说傻话呢。

一时间她也忘了害怕,只尴尬地看着自己的两只脚尖,两只耳朵更是一径红到了耳根。

这时船夫已经归置好了行李大声喊道:“小娘子还有什么没拿的快些吧,我这条船到了晋阳还有别的事呢,耽误不得。”

青叶醒过神来,便忙忙地往四周一看,这才发现崔炎他们早已经登了船。

她只得赶紧去车上拿了自己的包袱,一溜烟地冲到了船上。

谁想刚在船舷上站稳,就有个年轻女娘掀了帘子道:“郎君稍候。青叶姐姐或许是东西太多了,我这就下去帮她。”

说着便将脸转了过来。

青叶冷眼里瞟见,立时汗毛直立,以至于两股战战,几欲惊厥。

只见这女子身材窈窕,五官更是秀丽无双。只是脸上数处青紫犹在,却不是绿枝还有谁。

难道自己是活见鬼了不成?

不过显然这女子并不知青叶所想,依然是亲亲热热地走过来道:“原来你已经收拾好了。”

她便转过去笑着对船老大道:“好了,人都到齐了,开船吧。”回头见青叶仍呆愣愣地站着,便只好伸出手,一把将对方拉进了船舱里。

青叶虽勉强坐下,只心里到底是不安稳,一时静下来,目光便开始来回在二人身上逡巡。

崔炎照例是在闭目眼神,好在船舱比之马车毕竟宽敞了许多,他慵懒半躺在那里,一双长腿终于是有了肆意摆放的位置。青叶却莫名地有些不寒而栗,只紧紧抱着双臂缩在墙角。

她一直在偷眼看着那两人,好不容易等到他们都不再看她,便默默地挨到了娘子身边。只是刚要松口气,崔炎却忽然咳嗽了一声。她便不由自主的一抖,连心都差一点跳出来。

绿枝见她总是一惊一乍的,不免轻声问道:“姐姐这是怎么了?莫非是没坐过船害怕吗。”

青叶见她面色平静如常,并不似作伪。心里便不禁疑惑道:难道之前自己所见不过是做梦,否则为何他们会都和没事人一样?

可自己分明听得很清楚,怎么现下却全然变了?

大约是天时尚早,这几日又总是颠簸休息的不好。她刚坐下时还全神戒备着,可没一会便忍不住昏昏沉沉地打了瞌睡。

一时她似乎是睡熟了,崔炎便睁开眼睛盯着绿枝道:“好了,她现下已然睡死了。如今四下无人,你总该实话告诉我,究竟是受何人指使,要你在唐灵的房中做手脚。”

不想那绿枝一听,便立时娇娇娆娆道:“郎君,就是你让我做的啊。你说,你干嘛总问这个问题。不如还是聊聊我们自己吧。记得那晚我被主母打成重伤,可偏因为唐灵昏迷,所以无人看顾。只有你带了吃食与药,来到我身边开解我,并承诺事成以后,便要向寺卿要了我,好让我从此可以不再受高氏欺凌。”

崔炎眼见得她又要靠过来,顿时厌恶道:“你若是想骨头再断一次的话,就尽管再离我近些。”

那绿枝见他居然嫌弃自己,终于停下脚步狠狠剜了他一眼道:“郎君为何恁样翻脸无情,记得那日你柔情似水,对我也是曲意俯就,怎么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暗礁 此时忽逢船行至急流处,那船老大唯恐众人不防摔了,便在外提醒了一句道:“诸位可坐稳了啊,此处水下有暗礁,你们无事就莫要起身了。”

崔炎恐怕他不能应付,便有意出去帮忙。谁想堪堪起身,却不防正巧一个浪涌袭来,他收步不及,却刚好撞在这绿枝身上。

不想这女子果真大胆,就这一触之机,她已然伸出双手,竭力搂住了崔炎脖颈。

他登时心头火起,只刚要发作时,那女子忽然又凑近他耳边呜咽道:“郎君那夜热情似火,缘何现在又冷若冰霜?”

崔炎听她声音似有无限委屈要倾诉,一时便强忍着立在那里没有动。

果然她见对方没有再拒绝,便从他怀中仰起头,无限娇慵道:“我就说郎君不会这样狠心。你看,这珍珠玉颜膏果然是上品。不过短短几日,我的脸上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崔炎只好顺着她说道:“嗯,你本就是花容月貌,若是真损伤了,那岂不是暴殄天物?”

她听了便嗔道:“你总夸我美,未知与唐灵相比,谁更胜一筹呢。”

他只好含糊道:“春花秋月,各擅其场。你就是你,又为何要与他人相较。”

大约是此言还算合她心意,她也就并未再在这上头纠缠。不过她见崔炎举止始终不够亲热,便干脆执起他双手环在自家腰上,又将一双绣鞋甩脱,蹭着他不住撒娇道:“奴家腿疼,崔郎帮我揉揉可好?”

说着便直接将崔炎的手放到了她裙摆上。

他正不知这场闹剧该如何收场,不想此时却恰有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适时响起道:“他是习武之人,手粗。你这身细皮嫩肉,仔细被他划了。若你真是疼了,不如由我来替他如何?”

两人闻声俱是一惊,之后便齐齐转头去看。

只见唐灵正歪靠在舱壁旁,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显然是已经完全苏醒了过来。

绿枝立时目瞪口呆。

崔炎却已经反应过来,只一个箭步便到了唐灵榻旁。

她倒是好整以暇,还看着他不怀好意地笑。

崔炎自然知道她在取笑自己。此法的确不甚磊落,只如今情形他也无谓多加解释。不过她昏迷数日,如今却突然好转,他未免情形不好,便还是为她重新诊了脉。

绿枝一直都在发蒙,直等了好一会才终于回过神来。也不知道刚才那场赤裸裸的勾引大戏,她到底看去了多少。

只现在她也只得上前先应应景再说。不料才刚迈步,便发现自己的一对红绣鞋仍旧一左一右地扔在光秃秃的地板上,看着着实有些刺眼。

她只好先停下来将鞋子胡乱穿上。

之后才慌慌张张地恭喜道:“娘子洪福齐天,遇难成祥,实在可喜可贺。”

唐灵看着她颠三倒四,心中不由暗道:她有野心,自己一向都是知道的。可不想她这山望着那山高,眼见得在她父亲那里遇阻,居然这么快又搭上了崔炎。

看他们俩适才那模样,正是你侬我侬,郎情妾意之时,只怕若不是她醒来煞风景,两人就此成就了好事也说不定。

不防这时又有一个大浪掀过来,累得船内也晃荡得特别厉害。唐灵猛省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不在唐府了。

看这样子,他们应该是在……船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怒火 崔炎见她刚醒来,似乎精神还有些不济。本来还准备叫青叶来伺候,话到嘴边却突然想起她这会子也没法伺候。不得已只好转向绿枝道:“你去下面舱室,那里有热水的话,多弄些上来。”

绿枝一直坐立不安,生怕唐灵因此事发落她。现在听见吩咐,立时一蹦三尺高,一溜烟地去了。

唐灵一见她走远,便随即收了笑容冷下来,又等了好半天才问道:“青叶这是怎么了?”

崔炎少见有这样狼狈的时候。只他如今理亏,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她,她许是照顾你太累了,这会不免睡得沉些,再晚些自然就会好的。”

还在睁着眼说瞎话。看青叶这样子,分明是被什么东西迷晕了,却还在这里蒙我。

这两人为求行事方便,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只怕我要是不病着,也要被他一并药倒了才算完。

她一想到这里,登时气的心肺疼。

算计她婢女,让自己看活春宫,如今还不知怎么把自己弄到了船上……这一桩桩一件件,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崔炎见她脸色涨红,明显是动了真气。

这时恰逢绿枝端着个木盆上来,只她看着情形不对,便只是缩在角落里并不出来。

唐灵一眼看到她,便立时发作道:“你是脚断了吗,还不快过来伺候。”

她说这话是对着绿枝,可眼睛却只紧盯着崔炎。

一时那绿枝已将水盆搁在小几上。只见她将毛巾慢慢浸湿拧干后,便小心翼翼地上前为她擦脸。

只是她虽收敛了之前的妖媚作态,可唐灵却仍在气头上,怎肯善了。

她战战兢兢,好不容易擦完了脸,还没松口气,唐灵便又将两只春葱般的玉手伸出来,放在她面前。

她只好又重新将布巾投入水中,唐灵一语不发,只待她将布巾取出,便突然伸手打翻了木盆。

顿时一整盆水全部倾在了绿枝身上。那木盆随即落地,发出了巨大声响。

船老大不知里面出了何事,有心要去看看,却又唯恐误了归程,便只好在外喊道:“贵人们闹归闹,可千万放过小人的船啊。”

绿枝此时已与落汤鸡没什么两样。她先时是因为心虚,所以才勉强忍耐。可俗话说便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如今唐灵当众给她难堪,且还是当着心爱之人的面前……不免就气愤难耐,只随便撸了把湿淋淋的头发后,便出口顶撞道:“娘子好大火气,只是可别气坏了身子,又要劳动崔少卿和我们,天南海北地到处找人为你医治。”

唐灵心道原来如此,难怪唐临居然肯放手让崔炎带着她。

只是这个绿枝,素日倒是没看出来。也难为她在府里忍气吞声了那么久。一时她便点头道:“果然口舌伶俐,也难怪你们少卿会这样喜欢你。只是我那日昏迷,本来已要醒转,却无奈全身没有半分力气,只好眼睁睁地瞧着你在我屋子里做了手脚。不知关于这件事,你有什么可说的没有?”

她居然看见了。

绿枝见再没了抵赖余地,居然干脆站了起来。

崔炎未免她狗急跳墙,伤了唐灵,只好亲身上前,想暂时将她锁了,等到了晋阳再做道理。

可她却偏偏一扭身躲过了。

不仅躲过了,她还大放厥词道:“娘子真是好威风。只是论出身,你也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女儿,且自小还在道观里长大,不知有多少龌龊事是见不得人的,又能比我高贵到哪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智取 唐灵犹记得这话还是她刚进府时有人说过,不想今日又被人旧事重提。她大约应该生气,就算暴跳如雷只怕也不为过。可此刻她望着绿枝那张不可一世的脸,却突然间有些想笑。

她真的笑了出来。

崔炎的脸色开始变得很难看。想来若不是之前她在河边树林里凑巧遗落了那枚鸩鸟牌,事情原也不至于如此掣肘。

唐灵的笑声不大,可其中的轻蔑与不屑却是不言而喻的。青叶被这公然的嘲弄气的浑身发抖。她猛的扬起头,居然大声质问崔炎道:“郎君,你还留着这个女人做什么。你早说过,一旦离开长安,她就再没有用处了。此去晋阳山高水长,她又重病在身,死在路上一点都不奇怪。更何况如今又被她撞见你我的谋划,更是留不得。还是尽早动手,才能免除后患。”

这回唐灵算是听明白了:原来她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晋阳。至于崔炎,似乎也是早就与她有私,才会特意出头安排这一切。

看来自己从前真的是小瞧她了。只看她不显山不露水,便已经让堂堂大理寺少卿做了她的裙下之臣,实在是让她刮目相看。崔炎本是个再清冷不过的人,可如今居然会为了她背叛唐临,试问这样的手段,世间还有几个女子能及得上?

只可惜她数日不曾饮食,此刻虽听了二人言语,却偏连起身逃跑都做不到,只能无力地躺回床上。

绿枝一直都在看着崔炎神情,知道他应该是有所松动,便再劝道:“去吧,郎君。事到如今,她若不死,来日就是我们死无葬身之地。你看看她,其实就算我们不动手,她也就只有半条命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你可莫要再犹豫了。”

岂料她说的口干舌燥,崔炎却仍旧只是一脸不忍。她见了顿时嫉恨不已:也是,唐灵美貌无双,又是唐寺卿亲女,金身玉质,尊贵无比,也难怪他会迟疑。

自己本来只能一辈子屈居于她之下,难得今日终于有机会可以将她踩在脚下……既然崔炎不愿意动手,那莫不如就让自己亲自送她一程吧。

没有刀刃,她便干脆将唐灵原先盖的被褥拉扯起来,又劈头盖脸地压去对方脸上。

唐灵病中体弱,自然难以相抗,一时已被她按倒在榻上。绿枝发现在下面不好使力,便亟不可待地爬到了床上。唐灵满头是汗,虽已尽力抵挡,但终究力有不逮,转眼间绿枝就已经完全占据了上风。

偶尔唐灵奋力掀开被褥一角,却正好看见崔炎居高临下的脸。

他站在青叶旁边,目中似乎犹有不忍。可这不过就是短短一瞬间,随后她就彻底被绿枝压制住,黑暗中她能感觉到空气在急剧减少,喉咙更是有如被烈火炙烤。

又一次,死亡离她如此之近。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直到某一刻,她身上的压力顿减,涌动的气流也瞬间回到了她的肺腑之间。她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随即便被人七手八脚地从锦被里面拖了出来。

她糊里糊涂地,似乎听见青叶正在焦急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她胡乱应着,等她好不容易可以看清四周时,却奇怪地发现,除了地板上那一大摊鲜血以外,他与青叶居然都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波折 等她定定神再看时,才发现青叶手边还躺着一把匕首,上面血迹未干,显然是刚才使过的。

她一见便紧张起来,只是碍于身上没力气,只得紧紧抓着青叶的袖子问道:“你哪里受伤了,快给我看看……”

青叶忙摇头握住她的手道:“不是我,是绿枝。我一清醒便看见她疯了一样,竟将你死死地闷在被子里。我喊崔少卿,他却偏好像没看见一样。我急切间正巧看见地上不知谁扔着一把匕首,那时也顾不上其他了,就……”

唐灵听到不是青叶,手上便顿时松了下来。青叶赶紧用被子将她裹好,轻声安慰道:“娘子如今醒了便好。那绿枝伤的不轻,适才崔炎已经将她抱下去求医了。他猪油蒙了心,居然对娘子见死不救,我看我们也不必等他,这就直接去晋阳算了。”

唐灵闭目躺了一会,感觉缓过点气来,才疲倦问道:“我们现在到哪了,又怎么会在船上?”

青叶这时已从舱底提了水上来,正忍着血腥气,反复冲洗那滩污血。不过因为背着身,她声音就显得有些嗡嗡的:“鹰使传消息来,被崔炎发现了。”

唐灵一听,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顷刻间被炸成了无数碎片。她十指陡然收紧,刹那间已是面如金纸。青叶直起腰时看到,慌忙过来解释道:“娘子别担心。也怪我,说话不经脑子。那信上并未写别的,只叫我们赶去晋阳而已……”

她如此这般,说了一通之后,唐灵对这些来龙去脉,便大约都明白过来。不过其中有些事,她却有些不解,一时便问道:“你确定听到绿枝说是与崔炎合谋来害的我?”

青叶立刻嗯了一声道:“可不是?我当时看他们钻了小树林,还特意追过去了。你不知道,当时可把我吓死了,还以为崔炎担心东窗事发,直接把她灭口了。可结果回到船上,却又看见绿枝好好的在这里。”

这时大约是旁边紫砂小吊的水滚了,一直咕嘟咕嘟地直冒热气。青叶赶紧用厚布垫了手,将水都倾在一个白玉小盅里。又赶紧将些事前清洗好的粳米并几粒红枣桂圆之物倒进去。

她一边忙着将水端给唐灵,一边说道:“说起来我也觉得奇怪。这崔少卿与娘子并无仇恨,且又在唐寺卿手下任职,就为了绿枝生的美,他就什么都忘了?我看他可不像这样没脑子的人啊。”

唐灵便就着她的手抿了几口。她心中也是疑问重重,因此也并没有立刻去回答青叶。

说崔炎被绿枝美色所迷,她自然是不信的。这绝不是说他秉性多么高洁,而是这砝码实在太轻,根本不足以动摇他心中权欲的天平。且以她刚醒来时看到的情形,崔炎那种下意识的厌恶与鄙夷,可是根本骗不了人的。

他绝不可能因为绿枝这样一个女婢,就自毁前程,甚至去杀害自己顶头上司的女儿。

不过他适才放任绿枝来杀她也是真的。她当时命在旦夕,他却一直不动声色,似乎对她身处险境根本无动于衷。

也不知为何,她只要一想到这里,就仿佛心里有个地方被人用尖刀挑了一下,说不出来的疼痛难受。

青叶因见她有些不对劲,便忙把手里助火的摇扇扔了,走过来一脸担忧地道:“娘子,你,你没事吧。你可别再吓我了,这几日你昏迷不醒,我又被唐寺卿冤枉,差点就见不到你了。那个崔炎,你可别为他伤心了。他这个人吧,是生的比别人略好些,这脑袋瓜子也灵光,但是架不住他心重啊。我看这件事出了也好,起码叫我们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只她虽说了许多,唐灵却只是闭目不言。

青叶正在着急该怎么继续劝她,却不想那船老大却突然在外面道:“好叫娘子们知道,前面已近了忻州。如今天色渐暗,离这不远处正好有个小河湾十分僻静,又有株垂柳遮挡,我就把船停在那里过个夜。你们要吃些什么,尽管吩咐我。这里有个集镇很大,一应物事也都是应有尽有的。”

青叶见唐灵依旧不说话,便自拿了两吊钱出来道:“劳动你多去弄些新鲜蔬果来,我们娘子刚醒,吃不得鱼腥。若是见到有糖炒栗子,你也一并买些来,那东西养胃,用做小食倒也不妨事。钱我放在这里。我们娘子适才已发了话,东西买了若有多的,你尽可自己拿着,不用交还。”

那船夫初时还点头不迭,到了后来给钱时却推却道:“娘子哪里的话。这银子之前那郎君临走时已经给足了,叫我务必一路照顾你们到晋阳,如今我怎能再要你们的?”

说罢也不待青叶反应,便匆匆转身道:“趁着如今还不算太晚,我就去了。你们好好地在船上,不要乱跑。且要不了多少工夫,我也就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佛朗 青叶的那一刀,正扎在绿枝的肩背处。本来这位置也无大碍的,只可惜她急怒之下,未免就失了轻重。

崔炎当时看刀已没柄,便知道情况不太好。再加上他下船的地方不过是一个小镇,好不容易找到个郎中,他却说绿枝伤口太深且又失血过多,自己无力医治,只一个劲儿地让他另请高明。

不想那人才刚走了一步,就发现自己脖子上突然多了一件物事。

他转头一看,顿时色变道:“这位英雄,有话咱们好好说。我……我治还不行吗?你快放了我吧。”

一时包扎完毕,他连诊金都未收就落荒而逃。崔炎虽在后面叫了他几下,无奈那人实在胆小,听见后面有动静,却愈发连头都不敢回了,转眼间便跑得影都没了。

好在方子倒是还在,崔炎便将东西一并都交给了客栈里的下人,让他们照方抓药煎好。

他便自顾在榻旁坐定。偶尔看见那绿枝的脸,果然就像她自己说的,不过数日之间,已经恢复如常。就连额头那里也已经结了痂,如今隐约藏在刘海里,若不仔细也看不大出来。

那个与她密谋之人倒也没诓她,给的那个什么玉颜膏,现在看来效果的确不错。

这一想起来,他便站了起来去搜她身上。原来她将些随身的小件都放在腰上的一个荷包里。崔炎扯下来之后,便一股脑儿地将里头的东西全部倒在了榻上。

不想这里面可是个八宝箱。崔炎仔细斟酌了一番,最终从里头拿出了三件东西。一枝水晶发钗,一个无比精致的佛朗妆盒以及那日所见的黑木牌。

这无论是其中哪一样,都不是一个普通女婢所能拥有之物。

就拿这个这个妆盒来说吧。此时大食人刚刚遣使至唐都,拂菻国的这种搪瓷嵌釉工艺更是稀世珍品。尤其此物制作精巧,色泽明丽,无论怎么看,都只能是皇家贡物,可如今却偏偏出现在了一位三品京官家侍女的随身荷包里。

还有那块刻有鸩鸟的木牌,虽材质与昔日慕容尘赠与的不尽相同,可图案纹饰却是一丝不差。是以那日自己一看到,便立时决定先稳住绿枝再说。她既错认了自己是与她合谋之人,他便顺水推舟地承认了又有何妨?

本来此计已然奏效,可谁承想唐灵中途醒来,那绿枝心神大乱,居然万事不管,只一心一意想要置对方于死地。

彼时他不好直接相救,只好暗中弄醒了青叶,让她去救自己的主子。只可惜她下手太狠,如今看绿枝这个样子,能不能撑过今晚只怕都是个未知数。

他心事重重,不防这时却已经有人到了门外。崔炎刚将佩剑握在手上,却听那人恭谨道:“郎君,药已经煎好了。”

崔炎松了一口气,便随口应道:“你端进来吧。”

他此时侧身坐着,借着傍晚剩余的天光,细致去看那簪子。此物虽只是一件女子饰品,却也很不寻常。

其时大唐与西域诸国交往日渐频繁,其中波斯国的工匠更是以善于琢磨各类宝石而蜚声海内。就比如这件金嵌芙蓉晶莲花钗,触手如玉,灵秀内蕴,绝非凡品。

当然更奇怪的就是,他总觉得这东西有些眼熟,好似曾经在哪里见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逝水 青叶的这碗红枣桂圆粥整整熬了两个时辰,自然十分绵糯香甜,正合刚醒来的唐灵食用。

毕竟大病初愈,一时她吃完,便渐渐又有些精神不济,不久就昏沉沉地睡去了。青叶仔仔细细地将被子与她裹好,便出去就着河水清洗碗碟等物。

正是日暮时候,但见水天相接处,一轮残阳正渐渐隐没在云深处。晚霞仿佛是盛开至荼靡的花朵,一时连天空都被染成了玫瑰色。只今日那红却太过张扬恣意,直看的叫人心里发慌……

青叶满腹心事,不经意看见被霞蔚染成血色的河水从指尖划过,心中不由一颤,那玉盏便不慎从手中掉落。玉质致密,自然立时直坠下去。此物非比寻常瓷器,乃是唐临昔年特意用一整块和田白玉抠出来的,仅此一只,赠与亲女,端的是珍贵异常。她心急如焚,便忘了自己是在船上,只顾着探身去捞,不料一个不小心,已经失足滑入水中。

她们船只停泊处本就僻静,又兼有一树垂杨遮挡。事出突然,青叶几乎一声儿也没出便一头栽进水中。虽也有些许水花飞溅,但到底不是什么大动静,只是片刻间,一切就已经又恢复了平静。

晚风渐起,吹散了一池涟漪。

船老大终于兴冲冲地抱着许多果蔬回来。本想着叫上青叶清点一番,不想找了一圈,却并未看到人。他盯着船头上那几只洗干净的小碗看了片刻,心中突然涌出一股深深的不祥来。

他稍稍掀了厢房的门帘,果然里头的主家娘子依然在安稳沉睡。这个情况,那个小娘子按惯例是一步也不会擅离的。这更证实了他之前的担忧,他此时再也管不得其他,只放开喉咙喊道:“快来人,有人落水了!”

说着便率先脱了上衣鞋子,一个鲤鱼打挺已跃入了河中。周遭的人听见呼救,几个水性好的后生立时都聚过来,纷纷下水救人。

霎时间,一群大姑娘小媳妇老老少少便全都聚到了河滩上。恰好这岸上有家灯笼店,掌柜素来急公好义,闻听有人落水,又见天色渐暗,便赶紧叫店内伙计拿了数十个灯笼分发给众人。

此时河面上一片喧闹,人人俱都高举着灯笼尽量为救人者照亮。偶尔有孩童贪玩好动,离水太近,便又夹杂出一两声母亲喝阻的叫骂声。

唐灵终于被这些动静吵醒,便先叫了声:“青叶,你去看看外面怎么了……”

不想一连喊了几次都是毫无动静,她不得已只好挣扎起来,慢慢走到遮帘处向外张望。

只见外面火光喊声一片,那小小河滩上更是已经站满了人。此刻她的脑子便如同生锈一般,只剩下一片无措的茫然与混乱。

这儿是怎么了?

青叶又去了哪里?

然后突地在某一刻,她大梦初醒,顿时汗如雨下。

有那么一刻,她的脑中一片空白。直到秋风偶尔送来些只言片语:“听说是从京城来的”,“一个小娘子,据说是哪个大官府里的下人”,“可怜见的,好像年纪也不过才十七八呢……”,她才终于支撑不住,只颓然地跪倒在那一堆白的刺眼的瓷碟旁。

青叶,青叶,你怎么会……这一下实不啻于被利刃刺穿胸膛,刹那间几乎让她痛的难以呼吸。

随着天色黑透,河水的温度下降得很快。加之水下情况又不明,几个施救的人很快便耗尽了体力,一时都纷纷浮上了岸。

船老大最后一个泅上来。有个懂行的人一见他面色灰白,意识不清,便赶紧先脱下衣物罩在他身上,又马上招呼了几个人,开始用手掌用力摩挲他全身。

唐灵无意识地看着这一切,这一刻的她似乎突然变得有些懵懂起来:明明灯火中有那么多或怜悯或担忧的神情……却为何独独少了青叶梳着双缳,一笑便露出两个小酒窝的脸。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误会 船老大因为在水里待了太长时间,身体失温严重。毕竟已经是深秋,自然比不得盛夏时。其实以他的状况,能在最后关头爬上岸已经是大造化了。

好不容易他的眼皮动了动,周围的人便立时叫道:“好了好了,醒了。”

果然没过一会,他就睁开了眼睛。只是依然神色茫然,似乎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好在那灯笼店掌柜听说了,又陆续叫人拿了皮褥子和汤婆子送过来。他一连喝了好几口热茶后,才终于缓过了劲,开始抱着头呜呜地哭将起来。

而在这片喧闹里,只有唐灵仍旧孤零零一个人坐在船头。相比痛哭流涕的船老大,她安静得都有些让人害怕了。

那船老大哭了一会,便赶紧挣扎着爬到了唐灵面前。

月光下她的面容就好像是一尊绝美的玉像,众人一时俱都看呆了。

而他望着这张脸犹豫再三,终究还是站起身,将方才就一直紧紧捏在手上的一只绣鞋轻轻地放在了唐灵面前。

秋香色的粗缎,浸了水后已变成了黯淡的灰黑色。只有鞋面上那几瓣竹叶还依稀能看出来。她一眼瞧见,心里便立刻结了冰。

“到底是怎么回事?”灯火里,她的瞳仁映照着水上破碎的微光,竟显得那样黯淡而忧伤。

他心中一阵不忍,可终究还是无力回道:“我也,我也不知道啊娘子。我回来时就已经是这样了。这附近也没别的什么人,大约只是失足的缘故。这可,这可怎么好啊,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个郎君看着可不是好说话的人啊。”

原来他之所以如此拼命,也不过是因为怕崔炎怪罪罢了。

这当然不能怪他,只是在此刻听到,还是不免让她觉得有些刺耳。

青叶,青叶……你真的就这样离我而去了吗。

这声呼喊是如此尖利刺骨。以至于崔炎在睡梦中也毫无预警地打了个冷战。只睁开眼睛时,却发现自己仍是在客栈中。室内昏暗,只余下一盏残灯如豆。他下意识地看向榻上,却不想那绿枝不知何时已经醒转,此刻正默默地看着他。

“你醒了?”他忙站起身。

“你刚才说梦话了。”她的嗓子太干哑,说出来的话就像是锯木头一样刺耳。

“哦。”他简单地应了一声,显然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

可她却不想就此打住:“我听见你叫了一个人的名字。”

崔炎充耳不闻,径自离开榻前道:“我去楼下帮你倒碗热茶来,你躺着不要乱动。”

门吱呀响了一下,他的身影随之消失在门后。

……

这是绿枝生命中难得的温情时刻,枕在爱人的肩头,深夜寂静,温柔缱绻。热水缓缓的滑过喉咙,一点一点地,熨帖了她的心。

“郎君,你身上的味道可真好闻。”她微微耸了下鼻子,似是无限眷恋。

崔炎差点没忍住将她推下去,岂知她很快又说道:“那晚你来时,一下子就压灭了烛火。若不是这气味,我还不敢认你呢。我知道,你不想暴露真实身份,所以才一直不肯承认,可我知道是你。”

她抬起头,眼里一时全是孺慕之思:“那夜你就是这样抱着奴家,让我做了你的女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襄助 唐灵几乎一夜未睡。

好不容易看见窗外露白,她便起身去了船老大处。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想了一夜,始终还是觉得青叶的死太过蹊跷。再说就算她真的死了,自己也不可能就这样放任她沉尸河底。只不防她喊了半天,里面却只是没动静。一时唐灵进去后才发现他竟也病了:不仅满面潮红,呼吸急促,就连盖着的被褥都被汗打湿了。

想来也是昨夜下水时间太长,到底还是凉着了。

只如今她自己也是病体初愈,实在没力气再去照管他。加上没了青叶,许多事情她干起来都不趁手。再者万一他是重症,只怕到时还平白耽误了他。

一时她想明白了,便略略整装,自离船去了岸上。

不想这临水的商铺虽多,可昨夜热心帮忙的灯笼店却无疑是最大的一家。毕竟人生地不熟的,唐灵便暗忖着想找他们打听下。只一路走进去,却并未看见人,只有各式各样的灯笼在店内四处悬挂堆放着。

好在这店内东西虽多,却并不显得凌乱,反而还颇有几分错落有致的情趣和巧思在里面。

只此时她也无心欣赏,眼见得店内无人,她只得赶紧抽身出来,一面寻思着之后该到何处去请人帮忙。

不想一只脚才刚跨出去,便听见一道清朗的男声在身后道:“这位娘子这么早,不会是要买灯笼吧?”

不想这店主竟然如此年轻,倒叫唐灵着实有些愣住了。不过她很快便醒过神来,又朝此人先行致礼道:“昨夜得蒙郎君高义,相助良多,本不该再打扰。不过我如今孤身一人,束手无策,也只好腆着脸过来,请您务必再帮我们一次。”

冯梁看见唐灵也是眼前一亮,心中更是不由得暗暗喝彩。

不过说起这灯笼店,倒的确是他家祖传的手艺,直至到了他这一代,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了。

本来这个时辰,镇民们大多都还在食早饭。难得今日他来得稍早些,便遇见了这样的美人,倒真称得上是意外之喜了。不过她气色不大好,身材也单薄……看上去的确颇惹人怜惜。

不想昨夜的那个娘子居然生的这么美,冯梁只恨自己未能早早相识:“娘子客气了。某自幼读书时,最钦佩的便是侠义之士。只可惜家父早逝,我又是独子,才不得已接了这灯笼店的买卖。你如今有什么事,尽管告诉我,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在所不辞。”

唐灵天性不喜拖泥带水,闻言便直说道:“我的船夫病了,不知这里可有大夫能为他看诊?另外,昨夜出事的正是我的贴身侍女。我与她虽名为主仆,实则情分匪浅,堪比亲生姊妹。她如今客死异乡,我有心要找到尸体,为她安葬。不知郎君可认识些水性好的人,可以将她尽快打捞上来。”

此事实在容易,冯梁一听便满口应承下来。恰逢这时后面有个管事的来找东家商量事务,唐灵察言观色,还不待对方言语,便先主动让到了一边。好在他们商谈的时间并不长,不多一会那管事便自领命去了。

唐灵看见天色不早,又记挂船上无人看顾,便赶紧从袖中拿出几片金叶子搁在案上道:“此物权作诊金与劳力费用,请郎君务必收下。我这里就先告辞了,郎君大恩大德,且容小女子日后再报。”

冯梁心知她担忧船上,便也并未多加纠缠。只在唐灵转身欲走时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娘子这几日若还有为难之事,只要说一声,在下一定尽力办到。”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错过 “我知道自己大约是活不长久了。我不怪任何人,原也是我罪有应得。人心不足,才会得陇望蜀。郎君,你一定笑话我了吧。”她说到此处,不知为何突然停了下来。

直过了好一会她才又说道:“你刚才拿的那根钗,是唐灵的。那日我去她房里下毒时,一眼看见便爱上了。你到时帮我还给她吧。”

崔炎听到这里,终于低头看向了她。

犹如玫瑰离开了枝头,她的美丽也在渐渐枯萎。她静默良久,终究还是启唇问道:“崔炎,你这个人,真叫我看不明白。你明明不是他,为什么要承认。你明明喜欢的是唐灵,可为什么要撇下她,和我来到这里?”

这个女人,她是发现了什么了吗,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些?

只她却并未就此停下,而是喘了口气后又继续道:“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那天在汾河边,你一开始的确是准备杀了我的。可不知为何,一看到那块腰牌,你就转了主意。为什么?”

茶已冷,夜将尽。

崔炎至此方才卸下了温柔面具,只淡淡道:“原来你什么都知道。既然如此,又何苦还做这些事?”

她凄然一笑:“因为我穷。我穷,所以生下来就得伺候别人;我穷,所以我这辈子最大的指望,不过就是给人做妾。还是因为我穷,所以别人一句话,就可以随意决定我的生死,而我连一句委屈都不能说。可是那天,当我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连口水都喝不上的时候,有个人却给了我这辈子都不曾拥有的尊严。所以别说是他让我杀人,便是叫我立时死在他面前,我也愿意。”

这世间不知多少人一辈子都寻在寻寻觅觅,而她却求仁得仁,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幸福:“所以你不用费心了,关于他,我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不过今夜既蒙你照料,我便还是再多说一句吧。你既然喜欢唐家娘子,就该全心全意地待她。如果一味将功业放在前头,恐怕你终有一日会悔不当初。”

她死在黎明第一道曙光来临之前。

崔炎一路带着她出城,将她的尸首和余下的随身之物都埋在了一片人稀罕至的树林里。

偶尔听一声鹤啸清扬,终于渐渐消失在云天之巅。远处衰草连天,到处都是一派萧瑟秋景。

也不知道唐灵他们现在到哪了。若是计算路程的话,此刻应该是已经过了忻州了吧。一想到这里,他便尽力加快了步伐。

烟雨楼。

一桌酒客正坐在二层的雅座里,紧紧盯着独自穿过巷陌的唐灵。一个满脸横肉的悍匪看了一会,便立刻兴奋的眼睛发红:“看到了吧,老大,唐灵她如今可正好一个人。这机会难得,我们不如尽快动手,也免得夜长梦多。嗨,本来以为折了嫣红,大事难成。却不成想这娘们真有办法,居然把崔炎这尊黑煞神都给弄走了。”

另一个刀疤脸也得意狞笑道:“本来她身边还有个叫青叶的,据说难缠得紧。谁承想我们还没动手呢,她就自己淹死了。这可真是天助我也,便是写书也没有这么巧的事。老大,你说呢?”

这老大却一直等到唐灵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方才抹了口水邪笑道:“不急,她如今忙着打捞尸首,一时三刻也走不了。不如等到晚间,夜深无人,先用烟迷倒了,再让我们兄弟受用一番,也不枉这些日子奔波之苦。”

众人一听见又有美人可以受用,便顿时乐成了一团……

唐灵回到船上不久,大夫与帮忙打捞的人便都陆陆续续地到了。

果然那人号完脉,也说是中了风寒。只要服下两剂发散的药,出了汗也就好了。唐灵早发现这一行人里还有几个婆子,心中正疑惑,不想其中一个稍微年纪大的已经走上前道:“娘子把方子给我吧。这船上毕竟不便,等煎好了,我们自会送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遗玉 这自然也是那位灯笼店店主的安排。

他竟然细心周到至此,唐灵一时间也只剩下感激了。

没过多久,那位唐灵早晨见过的管事也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杂役,并抬着风炉、布巾和茶碗等物,一水儿地都停在了船边的杨柳树下。

打捞的人此刻都在脱衣服准备,唐灵因不好多看,便径自走到一边去了。

大约河岸上太过潮湿,那两人直忙了好一会才把炉子点着了。狄朗眼见得姜茶全都煮上了,这才松了口气道:“好好看着火,千万别叫灭了,知道吗?”

他们不敢敷衍,便俱都规规矩矩起身回道:“狄总管放心,一切交给我们兄弟俩,保准误不了东家的差事。”

他急着回去复命,眼见得带来的人都下了水,便开始急匆匆地往回走。

唐灵远远看见,心中对那冯梁实在感佩之至。心道这世间行侠仗义的人不少,可却少有人像他一样,可以如此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她站在阴凉里,只看了一会便还是进了舱内。乡下地方,毕竟比不得京都长安,还是要入乡随俗,尽量少抛头露面为好。

起初她是坐在妆凳上发呆,及至后来想起了什么,便匆匆奔到了榻边,果然青叶的包袱还在她枕边放着。她一看见那上面也绣了几片歪歪扭扭的竹叶,心中便不由得大恸起来。

记得她那时总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说青叶青叶,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了黄叶枯叶,掉在泥巴里,脏也脏死了。自己便安慰她说:你看那窗外那几杆俏生生的竹儿,枝繁叶茂,四季常青。只要它在一天,你就永远都不会从枝头凋落。

她的眼睛便亮了起来,只傻乎乎地看着自己笑……

唐灵忙把眼泪抹了,只用心去看她的行李。不想里面除了两身替换衣裳以外,就只剩下了一个小布袋,外面还紧紧用红线缠着。唐灵一时好奇心起,便细细地解开了去看。

原来里头是一副和田白玉的耳坠子。唐灵一看那玉质,便知道是好材料:油润洁白,摸上去更是细腻无比。

更妙的还是它的形状,正合了青叶的名字,乃是一整片精致的树叶——金枝玉叶,多么美好的寓意啊。是的,她想起来了。这件东西正是自己从唐临送来的许多礼物里,特别为青叶挑选的一件。

可惜这么长时间,自己也没见她戴过几回。本来还想着或许是她不喜欢,却不想她会如此珍视,竟然一直都贴身收着。

唐灵的眼睛又一次湿润了。

眨眼间便到了下午,众人虽是轮流下水,也渐渐有些撑不住了。这一上午,他们差不多已摸遍了方圆几里所有的地方,却偏偏什么都没找见。

众人心里便犯起了嘀咕,按说此处河水是有些浑浊,但也不至于让他们连尸体也看不清啊。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便对管事说道:“这可是邪门了。按说这么大点的地方,河水又和缓,早就该找着了。可我们十几个人也下去摸了五六个时辰了,却连毛都没发现一根。你看要不和东家说说,让他劝劝那娘子,叫她就这么算了吧。你看如何?”

狄朗在这盯了一天,也早就累了。只此事家主颇为上心,且那小娘子银钱也是给足了的。这些人收钱时不嫌烫手,这会子倒嫌起麻烦来了。

都是场面上的人,大家一看他下了脸子,只得告罪道:“我们也知道这是难得的好差事。原是冯郎君体恤我们,钱也是一分不留地全给了我们。适才是我们不对,你放心,我冯喜子把话撂在这儿,若是明日再找不到那小娘子尸身,我们几个就不上岸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楚歌 忻州。

崔炎走进了一家车马行。这眼见得离晋阳还有四五日的路程,没有脚力可不行。

他适才已打听了下,这家的牲口质量最佳,且难得的是要价公道,童叟无欺。

果然他一时来到门前,别的不说,便先被这招牌惊了一下。原来那上头没写别的,只有一个无比巨大的“马”字。

这别的店家为讨个口彩,往往都会起个吉利的名字。诸如“兴隆”,“永昌”之类的,要是再有些文化,起个“马到成功”或者“一马平川”的,这也能说的过去。这光秃秃的一个“马”字,真是让他看不明白。

不过他家的马倒真是好马,尤其是左边角落里的这一匹,兔头高背不说,一身枣红的毛发在阳光的映照下更是耀眼无比。即使是眼光挑剔如崔炎,也不得不承认,这匹马的确是神骏非常,便是进贡御前也是绰绰有余了。

那店里的伙计眼毒,一眼就看出崔炎不是一般人,大约够本事可以做得起这桩生意。

说实话,这匹宝马拴在这也有几天了,却碍于曲高和寡,始终无人问津。再加上这匹马胃口刁钻,除了吃些新鲜的燕麦与黄豆,寻常的干草那是看也不看的。再加上脾气还差,若是哪个人它看不顺眼,离得稍近些便尥蹶子,就更别提骑了。

众人都道这哪里是在养马,简直比祖宗还难伺候。果然这马来了还不到一个月,忻州城的懂马的行家里手,就都让东家给得罪光了。

崔炎因为从前在军中时看过不少战马,因此一眼便看出这匹马不好惹。他如今赶时间,似这样桀骜不驯的畜生,自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类。

岂料那店里的伙计一直盯着崔炎呢,眼见得他的目光刚从角落里移开,便赶紧冲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崔炎便差点与此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也不待他发作,便满脸堆着笑道:“这位客官别生气。只是你现在要看的这些马,已经通通被人订下了。小店招待不周,请您千万体谅。”

崔炎面无表情:“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人忙把笑收了,依然一脸真诚地回道:“就在刚才。”

崔炎终于皱了眉道:“看来你们是不想做我的生意了。也罢,我再往别处去也是一样。”

不想那人听了这话,却显得更得意了:“客官可要想清楚。这整个忻州的车马行可都是我们马家的产业,你今天只要出了这个门,我保证这方圆五十里,都绝不会再有人把马卖给你。”

崔炎这才明白,原来店门口的马是这个意思。果然是不同流俗得很,只怪自己少见多怪,实在是惭愧。

偏巧这时那个伙计又道:“怎么样,客官想清楚了没有?”

崔炎上了贼船,也只好点头道:“自然是……想清楚了。”

那伙计察言观色,便开始斟酌着该怎么开口。崔炎看他一脸做难的样子,便不耐道:“怎么,你花样百出不就是要我买这匹枣红马吗,开个价吧?”

那伙计一听,真是差点感动地哭了:上道啊,太上道了。不过不能再拍了,再拍下去,自己的大腿就肿了。

最终不过花了二十两银子,崔炎就将马牵走了。他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红”。想想就当是给“小黑”做个伴,也挺好。

就是可怜了这么雄壮的一匹公马,开始的时候明明还表现得挺喜欢崔炎的,可一听到这个名字,便顿时黑了脸。

以至于崔炎刚骑上它的时候,它还故意转着圈和主人作对。崔炎知道它别扭,是以明明要往西他偏偏拽着马脖子向东,果然小红不愿意了:他不是要往东吗,我偏向西去,气死他才好。

崔炎便一边忙着大声呵斥,一边暗暗地在心里笑话它。

于是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这马家车行旁边的茶摊上,有个中年人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门口,只等着崔炎一出来,他便暗暗地跟上了他。

……

汾河边的这座西关村,其实还尚有几个大姓。只是其中冯姓人最多,也最富裕。别的不说,单是这灯笼店冯家,那也是十里八乡中有名的大户了。他们家的灯笼,早在几十年前就是贡品。近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各地的分号也是越来越多。如今便是在都城长安,也有他们西关冯氏的买卖。

要说这冯梁的话,也算是正经的长房嫡出,天之骄子。正因为家大业大,所以从生下来那天开始,家里边就没断过说亲保媒的人。可谁知到最后挑花了眼,反而将这亲事耽搁下来。

一直蹉跎到去岁,这冯梁方才由族中长辈做主,和邻村周侍郎家订下了一门亲事。如今诸般彩礼都已妥当,就等着今年冯梁守孝期一满,便要过门了。

这周侍郎晚年得女,自然是珍爱非常。这周家小女随父在任上一直长到十岁,直到两年前其父年老,她们一家方才衣锦还乡,荣归故里。

因着自幼在长安长大,这位周家千金自是与寻常乡野女子不同。不但极有主意,便是胆量也不让须眉。只是有一点,可能是向来家里太过于娇惯,又总是足不出户,因此于人情世故这方面就有些不大通了。

这日恰逢是个晴天,眼见得秋色醉人,她却突发奇想,要去西关偷偷看一看自己的这个未婚夫君。

好在两家离的也不远,她便只带着两个贴身婢女,一径坐着家里的牛车上了路。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秘会 这几日,祈云殿里的李下玉一直坐立不安。

不知为何,并州刺史刘博的突然暴毙,总是让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其实明明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可就是让她觉得好像什么地方出了错。

再加上随着天气渐渐转凉,武氏的肚子便开始像吹了气一样地鼓了起来。虽然她已经尽量低调,可还是阻止不了后宫一众嫔妃全都红了眼睛。

显见的就连她的亲兄弟杀人,也照样影响不了她在宫中的地位。如此盛宠,又怎么不叫人恨得牙根痒痒呢?

王皇后也不知是不是看出风头不对,这些时日已经主动断了与她的联系。就在昨天,母亲萧氏还跑来她这里抱怨说,如今皇后已做起了甩手掌柜,成日里只是龟缩宫中,就连她去都一并挡了回来。

李下玉无法,只好亲身去找柳相……

夜幕降临,飞燕馆中的这处小院却仍然没有亮起灯火。黑暗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女子正坐立不安地望着外面,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人到来。

一时门口终于传来响动,她便急匆匆地站起身迎了过去。果然不过片刻之后,一个全身都罩在黑色斗篷中的人便走了进来。

身后他的随从因看见室内漆黑,便将适才引路的灯笼信手挂在了屋檐下。

这女子一直领着此人走进内室,方才拿出火折子将一旁的鹤颈灯点燃了。随着她将门窗掩好,那人便转身除下了斗篷。火光下但见此人须发皆白,一脸沉肃,却不是中书令柳奭是谁?

一时不等他坐下,李下玉便急问道:“柳相,怎么回事?说好的酉时初刻会面,您怎么晚了这么久?”

柳奭因适才走的太急,路上着实吃了几口冷风。这时候还没开口,便先爆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赶忙停下来,直喘了半天气才不悦道:“公主恕罪,非是我耽搁了时间,而是因为我身后有尾巴。我故意七拐八绕,就是为了甩掉他。”

李下玉却是一脸不敢置信:“什么人居然敢跟踪相爷,活腻了不成?”

柳奭忙摆手示意她噤声。一边却向着她耳边轻声道:“我看那人身形,倒特别像是左威卫大将军。”

“你是说苏定方?”她向来心直口快,因此还未经思索,便已经不小心脱口而出。只过后想起此事的严重性,便颓然坐回了椅子上。

苏定方不同于朝中这些儒林清流。他是行武出身,平生最喜欢之事莫过于行军打仗。因为不屑于参与后宫争斗,回来之后自然哪个宫里里都不曾去走动。因此平日里除了圣上,他谁的账也不买。

这样的人竟然会跑来跟踪柳奭,那就只剩了唯一一种可能,这是皇帝的命令。

难道真的是父亲指派的吗。

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柳相,你确定吗,是不是看错了?”

他便又仔细回忆了一次当时的情景。其实他能发现苏定方实属偶然,若不是路上有人正巧叫他,他走的好好的,自然不会突然回头。

是的,不会错。那一刻他曾与对方对上过眼神。没问题,就是他。

他只好冲她摇摇头道:“不要再骗自己了。陛下定然是怀疑我有问题,才会让苏定方过来。你看这次审案的是谁——唐临。那可是个出了名油盐不进的主。我看以后公主若无必要,就不要再与我私下见面了。”

李下玉听见这句,嘴角便带出了一丝嘲讽道:“若非母亲这些时日一直韬光养晦,我又何苦跑这趟?眼见得这武氏马上就要生产,您也不想想,若是被她再次产下皇子,这后宫中哪里还会再有皇后的位置。如今之计,莫不如你我尽快想个应对之策,最好是能一劳永逸,让这个孩子永远都生不下来才好。”

柳奭顿觉心中一凛:好个义阳公主,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居然连皇子都敢动脑筋。

他顿时觉得自己脑袋更大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寻亲 谢勇自返回长安后,可说是日夜煎熬。

家中空无一人,询问邻人时却说他父母妻儿早在月前便已举家迁出。

据他说,那天因他刚好喝多了,半夜爬起来去茅房。却无意中瞧见他们家院中灯火通明,老夫妻两个不知何事都抱着包袱,连夜便神色匆匆地登上了一辆大马车走了。

他当时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家里有什么事,所以急着出门而已。现在想起来,他们一家子的确走的很奇怪。

家里人莫名其妙的不告而别,谢勇第一个便想到了刘博。不想他晚间去馆子里吃饭时,却无意中听到有人议论刘博之事。原来就这么短短几日,他居然也已经死了。

畏罪自尽……这可真是个杀人的好名头啊。

可是如果连刘博这样的人都成了弃子,那如他这样的无名之辈,又哪里还会有活路。说到底,当初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受刘博所惑,做了他的马前卒。

于是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居然一个人便去了柳府。他故意谎称是晋阳的吴翁派来传信,才终于有了机会可以面见柳相。

是时恰逢柳奭在书房给皇帝写折子。其中正写道:“武氏隆宠,而中宫式微。以至于僭越犯上,不一而足……”时,却不防忽听得堂下有呜咽之声。

他好奇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厅下竟还跪着一个人。

他便皱了眉道:“你是哪个,为何在此哭泣。”

谢勇见问,立时磕头至地,惶恐道:“相爷,小的既身为柳氏家奴。却办事不力,自然死不足惜。只求您放过我的父母妻儿,他们向来只在长安安稳度日,与此事真的一点瓜葛也没有啊。只要您愿意放了他们,便是将我千刀万剐,我也绝无怨言。”

柳奭听得此言不知所云,实在没甚头脑,便皱了眉头不耐道:“管家进来。”

不想那谢勇一听,立时膝行至柳奭身边,抱住他双腿便哀求道:“只求相爷怜悯,放过我一家老小吧。来世我做牛做马,报答相爷。”

他力气甚大,柳奭一时难以脱身。登时怒道:“这成何体统,你还不快放开我。”

那管家一推门进来,看见这幅场景,顿时吓得三魂少了七魄。只好一边没命地拉扯,一边高声道:“来人,来人,快来人……”

人一多,谢勇自然不敌,很快便被拖了出去。众人三拳两脚,一会工夫将他打的面目全非。

柳奭便在堂内跳脚骂道:“真是斯文扫地,你这个管家是怎么当的,居然连这样的莽汉都放进了我的书房,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不想干了?”

那管家诚惶诚恐,只一脸汗道:“是是是,都是属下无能,连累相爷受屈。你要打要骂都使得,就是别气坏了身子。我这就出去把那人打发了,为您出气。”

不想正要出去,柳奭却又突然吩咐道:“算了。好好问问怎么回事,我适才听他所言,甚为恳切。既然也是柳家的人,就莫要怪罪他了,好好打发了便是。”

下面管家听了自然只有嗯嗯称是。一时他说完,又不禁恼怒起来:“你还跪着做什么,还不赶紧下去,叫他们拿衣服进来与我换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慈悲 全承柳相慈悲,谢勇方才捡回了一条命。

只可惜他回去后却不思感恩报效,反而又生出了别的恶毒心思。

于是这天傍晚,他在街上闲逛时,便借口家里闹鼠患,一连买了数十包耗子药。本来想着能趁人不备,去下在柳奭府上的水井里,也好让他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可无奈对方家中守卫森严,他绕了几圈看实在找不到机会,才干脆一把火去烧了柳家在京城里最大的质库。

好在他虽愚笨,却也并没有丧失理智。知道柳奭为皇亲国戚的身份所挟,质库的生意反而见不得光。果然柳奭虽也疑心他与此事有关,却也不敢声张,不过自认倒霉罢了。

眼见他陷入沉思中许久,李下玉终于耐不住喊了他一声:“柳相,柳相?我说的你究竟听见没有?”

柳奭便回过神来看着她。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烛火不够明亮的缘故,他忽然觉得面前李下玉的脸很怪。虽然看上去还是昔日明媚天真的模样,却偏偏弥漫着一层鬼气,阴森森地让人看着好不舒服。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昔日一个萧淑妃就已经弄得皇后处处掣肘,如今偏又添了个这么个厉害的女儿。他只怕日后武氏一旦真的倒台,中宫的处境将会更加艰难。

李下玉见他似乎还有些犹豫,便干脆掀了底牌道:“柳相是担心此事不成受到牵连吗。其实您大可放心,若是我没有十足把握,怎会在您面前大言不惭。我一早打听到,武氏最近因换季偶感风寒,已经召了相熟的医士侍疾。我有一秘法,可以借刀杀人。即便届时事发,也绝不会查到你我的头上来……”

柳奭不想她说出这些来,只得打断她道:“公主且住。老臣如今年事已高,不合再听此等阴损之事。你若有主意,可自决之,不必再与我商议。”

他本想直接离去,只想想后还是劝道:“此事非比寻常,公主还是再想想吧。”接着便长叹而去。

李下玉也不去叫他,直等了半晌后方恨恨道:“伪君子。你若真是如此良善,又何必做此毒局,害得一双有情人枉送了性命。如今却来我这里做好人,也不怕叫人恶心!”

她主意既定,原本告诉柳奭也不过就是叫他心里有数而已。因此他答不答应,其实于自己已经没有差别。

不过父亲既然已盯上了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毕竟苏定方那个人,可远比其他人要难对付的多了。

这边谢勇虽烧了质库,却仍旧是不解气。中间他也曾想过去大理寺寻赵西原,可一想到他们之间那些龃龉,便还是决定先回晋阳找莫县令想办法。

……

终于到了西关村,周家的小娘子自然是满面喜色。别的不说,单是这一路的田园风光,便让她看得如痴如醉。

在这里,长安城沉重灰暗的城墙早已不复存在。在这片天高云淡的秋色里,她的心就像那排云而上的大雁,一直飞到了远方缥缈的云海里。

阳光温暖,岁月正好。她稚嫩得就如同一只小鹿般,无比轻盈地跳下了车。此时这一路而来的兴奋与快乐已经到了顶点,以至于她忘记了所有羞怯,只一径朝着灯笼店里大声叫着:“冯梁哥哥,你在哪里?”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相看 管事早听得门外似乎有人在叫东家,只他那本账就剩了最后几笔,他唯恐现在停下,再来就乱了,便一心想着算完了再出去迎客。

眼见得终于拨完了最后一个算珠,他便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只正要往纸上誊录时,不想却突然有根纤细玉指伸过来按在了他手上。

他一惊之下,遂赶紧抬起了头,却发现面前正站着个桃眼杏腮的妙龄女子。

她见对方打量她,便收回手继续托着腮道:“这位先生,不好意思打搅了。我姓周,是你们家郎君的……朋友。有劳你叫他出来一下吧。”

只她话音未落,便有两个俱梳着双丫髻的侍女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待看见女子所在,便一齐埋怨道:“娘子,你怎么也不等等我们?”

说着便一左一右地站到了她身边。

那管事年纪尚轻,此时猛然看见三张花儿一样的面孔一齐出现,倒不免有些征愣住了。倒着实等了片刻才客气道:“郎君此刻不在店中,不知娘子有什么事找他。若是采买灯笼的话,那与小可说也是一样的。”

那女子不防自己跑了大半天,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却扑了个空,自然就有些沮丧起来。再过一会儿,愈发连肚子也作怪唱起了空城计。因她自幼便肠胃娇弱,平日里最是挨不得饥,果然这会子性子上来了,便不免有些拿乔道:“那你去找个人叫一声。正好我现在也饿了,不知你们这里可有什么茶水糕点之类的,拿出来给我先垫垫也好。”

那管事因她之前举止轻佻,本来就没甚好印象,此刻又看她随随便便就要吃要喝,更是笃定了此人无理,一时便故意装作没听见,只顾继续料理自己手头上的事。岂料她身边的丫头却是个急性子,见他怠慢便怒道:“你怎么回事,我们家娘子说饿了,你还不快吩咐下去,弄些干净的小食端上来。”

不意此人一见这女婢如此跋扈,心中便更是不喜。本来他不理会,就是看对方是个小娘子,脸皮薄,伤了和气不好,最好她们识趣,自己散了也就罢了。谁知她们却变本加厉,倒冲他发起火来了,这岂不是笑话吗。

一想到这里,他便再没了耐心,竟直接撂下了脸道:“这位小娘子,莫非是不识字吗,或者是我家的招牌写的还不够清楚?看你们的穿着,也不像是叫花子,怎么会跑进灯笼店里要吃的?”

这一下子可不得了。那周家的小娘子还自犹可,免不了就是脸上挂不住,红一阵白一阵的不得劲儿。那两个侍女就不同了,她们每常在家时就厉害,此刻一听见主子受辱,便立时翻了脸。其中一个肤色略白些的尤为泼辣,左右看案上也无他物,竟干脆拿起了那算盘便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可惜了这只牛角算盘,已在冯家传世了近百年,却在今日一朝被毁。那管事眼睁睁地看着这宝贝落地摔成了两截,上面所串玛瑙算珠更是四处迸落,飞滚的到处都是。那管事不防正被其中一颗砸到脸上,没一会右眼便肿得睁都睁不开了。

那侍女眼见自己伤了人,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们家小娘子可是千金之躯,便是在京城,也是数得上的名门闺秀。你这么个低三下四的人,是谁给你的雄心豹子胆,敢说我们是叫花子。”

可笑这管事的糊涂了一天,至此才突然醍醐灌地明白了过来。京城,姓周,又是这个穿着,这个年纪……怪不得这几个丫头敢如此肆无忌惮,原来是东家未过门的媳妇特意找来店里看自己相公的。

他不由得立时头大如斗起来。

谁知他正想着该如何息事宁人,不防后院许多扎灯笼的师傅却都已经听见了动静,一时间便纷纷从后院跑到了前头来。

本以为是恶人找麻烦,可谁承想堂中却只立着三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眼见着众人的铁锤,篾刀都没了用武之处,大家只好面面相觑,末了却都转了脸去看那个倒霉的管事。

那丫头见了这一大群人,居然反扬起脸嘲笑地看着他。就好比是被人迎面又扇了一巴掌,他瞬间只觉得自己的脸,更疼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蹉跎 好在他年轻,倒也没觉得脸上很挂不住。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想来只要他诚心诚意地道歉,周家那娘子但凡聪明些,就不会不依不饶,毕竟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这回他倒是没有料错。那周家千金此来,原本也只是想悄悄地看上两眼而已,却并不是故意来找麻烦的。现在事态发展成这样,她心里也很懊恼。

说起来也怪她自己。这本来相看姑爷嘛,带着阿妩也就罢了,却为何一时心软,居然把阿袅也叫来了。如今自取其辱,大约也怪不得别人。

眼瞅着娘子的脸变了又变,阿妩无奈,只得又一次上前替幼妹收拾烂摊子:“这位先生对不住,适才之事全是我小妹不对。您大人大量,还请不要介怀才是。”

只听她一面说着,一面便褪下了手上一只翠镯放在那管事的面前:“此镯成色尚佳,大约勉强可以抵上您的算盘了。”

不料那阿袅虽未过去,眼睛却偏偏利得很。只一见到阿姊将那镯子也给了人,便登时叫嚷道:“谁要你做好人?那可是我们娘亲留下的,你是傻子吗,为什么给他?”

阿妩一听这句不好,便只匆匆将镯子放下,就要去捂小妹的嘴。岂料她却将她的手狠狠一打,之后更越发口不择言道:“他刚才骂我们是叫花子,我教训他有什么错,你为什么要替我出头?真是狗拿耗子,多管……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直接把一屋子的人都扇懵了。一时间别说是她自己,就连对面的阿妩都被吓得心里怦怦直跳。

阿袅瞬间觉得在阿姊和众人面前没了颜面。这回不待别人发话,她便捂着脸“嗷”地一声跑了。

那阿妩性子却乖觉,眼见得娘子全身都在发抖,便知道她应该是动了真气。这时候,恐怕再多说一句,娘子便会连她也一并厌弃。若真到了那时,他们胡家才真是惨了。

那管事的眼见得这一场大戏落幕,是气也出了,面子也有了。自然不好再拿乔,只吩咐众人回去以后,便亲身走出来恭敬道:“娘子有礼。只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如今郎君就在下面河滩上,您只需顺着门前小径,走上几步就能见到。”

周家娘子见他识趣,便笑着特意关怀道:“你眼睛伤的不轻,还是找人仔细看看得好。只这镯子是我婢女的贴身之物,的确不便予人,再者你用起来也不方便,不如还是把这个给你了罢。”

说完便从袖内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柜台上。那人心领神会,自然立时收了不提。

门外阿妩抚着失而复得的玉镯,心里只是感激不已。可一想到那十两金子,她便不由得一阵肉疼。

正在懊恼时,不意头上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道:“怎么,有那工夫心疼钱,倒还不如赶快打听下,究竟哪个是冯家郎君。想来昔日貌美如潘安卫玠者,出游一趟也不过是掷果盈车罢了,又哪里及得上今日我为他挥金如土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优昙 阿袅独自跑了很远才停下来。

其实她生的很秀丽,身材也很袅娜。就像她的名字一样,也是个绝顶漂亮的美人。

只可惜除了这些,她便再无可取之处了。

如今她盛怒之下不辨路径,只一心朝着人烟稀少的地方去。如此几个转弯之后,她便突然来到了一处花木盈天的幽深所在。

是处浓荫蔽日,阳光不至。偶有星点金芒从树阴中穿过,耀耀华光,美不胜收。她便不由得顺着这条漫漫光途越走越远。

一时路尽,她方才停下脚步。但见百花中尚有一株独特绿植,叶似秋梨,姿态优美。偶尔风过处,但见枝杈间果实红硕,竟隐隐似有流光闪过。

阿袅生平还从未见过如此美景,一时看的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心中只可惜了那果子,平生未尝一试,也不知道究竟是何种滋味?

不想恰在此时,却有一个声音莫名钻入了她脑中道:“这便是法华经所载之优昙婆罗,传说中的佛诞之物,世所罕见。施主并无佛缘,恐怕还是不吃的好。”

这是谁在说话?阿袅猛的转过了身。

一瞬华年,眨眼间已是沧海桑田。

恍惚间她如梦初醒,面前却依然只是如织行人,寻常街市。直到一个孩童无意间撞进她怀中,她方彻底清醒了过来。

……

经那管事的指点,周韵梅与阿妩此时都已换上了一身利落男装。本来已经准备直奔河滩,可谁承想刚出门不久,便看见了一个卖馄饨的小摊。

二人早就饥肠辘辘,此时看见这样的美味,顿时便感觉一步也走不动了。

阿妩自然明白主人的心思,一时便到处忙着张罗位置。好不容易看着一家三口食完结账,她便赶紧招呼道:“郎君,这里。”

岂料就这么一招手的工夫,那桌旁就已经多了一个人。阿妩便有些着急道:“这里有人了,你还不快让让。”

只见那人戴着一顶竹笠,闻言只道:“你们有几个人。”

阿妩便有些不耐烦道:“两个,怎么样?”

那人便敲着手指,漫不经心道:“好,这里有三个位置,而你们只有两个人。这么一看,是否你们二位的屁股格外大些,所以才非得要坐三张凳子不成?”

众人听了这话,便都不由自主地向二人屁股上看去。周韵梅见状,只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才好。

阿妩简直连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只低着头平静道:“东西好了,坐下吃吧。”

果然阿妩一回头,那摊主已然端着两碗喷香的馄饨放在了桌上。周韵梅此时已饿急了,只得一咬牙,硬着头皮坐了下来。

阿妩便忙着将醋碟拉过来在旁伺候。

周韵梅实在不想再引人注目,便将阿妩也一把拉着坐下了。

众人这才渐渐停止了嬉笑。

一时那人先食完,他便扶了扶笠檐,准备离开。不想阿妩才刚刚松了一口气,那人却突然对她道:“你的小妹还在西街,吃完了就尽快去找她吧。”

阿妩一惊抬头,却只看到他犹如白玉一般的下巴,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桃李 眼见得阿妩心急如焚,周韵梅便道:“你快去他说的那里看看吧。阿袅性子急,若真出了事便不好了。你放心,我就在此处等你。”

她急急忙忙地起身,末了又回头不放心道:“娘子,你可千万别走远,我去去就来。”

周韵梅一听便直朝她使眼色。

阿妩这才明白过来,忙改口道:“郎君,记得千万别跑远啊。”

周韵梅便胡乱点了点头。

好在此刻众人都忙着低头吃东西,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她便红着脸轻轻地吐了口气。

一时馄饨吃完,她就有些百无聊赖起来:也不知道阿妩还有多久才能回来,总在这里等的话,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冯梁呢。

偏巧这时旁边就有人一脸不满道:“你们这明天还去吗?你说那冯家也是,为了个不认识的人这样出力,图什么啊?”

这突如其来的冯家”二字,自然立刻便吸引了周韵梅的注意,她几乎是立刻就竖起了耳朵。

果然对面那人便叹了口气又道:“你就别提了。本来以为是个好差事,当时冯家大郎来的时候,大家还都生怕抢不到呢。可如今倒好,这累的要死要活的,明日还不知道怎样呢。哎,别说了,赶紧吃完回去歇歇吧。”

她听了便赶紧站起来,一径走到二人面前揖道:“二位兄台,未知你们适才所说,可是家里开灯笼店的冯大郎?”

那两人看见是个面生的小郎君,便搁了筷子不悦道:“怎么,你这是听了我们闲话,要去告状吗?”

她一听赶紧摆手道:“误会误会。我是外乡人,今日本是特意来采买灯笼的。可巧他不在,店中因有人说他在河滩上,不知是否?”

大约是因为她生的秀气,且又说话识趣,其中那个年轻些的便笑着指点道:“如此的话,你就从这旁边小道下去。去河边寻一株大柳树,想必这会子那冯郎君应该还在。只如今人家怕是没有心思与你做生意喽。”

周韵梅着急去找他,一听见地方便亟不可待地走了,只可惜那人最后一句话,她却是压根一个字都没听见。

那两人见他匆匆走了,也不过照旧抱怨一番,便又接着闲话其他不提。

果然她一路下去,不多久便看见了一棵大柳树。她心内一喜,便立刻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了跟前。

恰巧这时唐灵刚与狄总管商讨完明日打捞之事,那冯梁见状便特地吩咐道:“如若明天他们不愿意来的话,那就加工钱,从我们账上支,你看着就好,多少不论。这会子天晚了,叫他们把饭菜都拿去船里,仔细些伺候着。”

唐灵这边刚从船老大处出来,便看见外面几个婆子正在摆盘。她知道这必然也是冯梁好意。只毕竟是“无功不受禄”,他这样一再示好,倒真叫她有些为难了。

而周韵梅终于看见冯梁真容,心里便直像有只小鹿乱撞一般。只待她听见后话,便又不自觉地生气起来。

怪道之前那人说话阴阳怪气的,原来是这个缘故。好在冯梁并未跟着进去,只四处检查了一番便自回去了。

她心里好奇对方到底是什么人,便故意留在了树荫下没走。好不容易看着那些家佣提着食篮走了,她便直接上船去掀了帘子。

唐灵听见动静,还以为是冯梁去而复返,正烦恼时,才发现进来的,乃是一个她并不认识的小郎君。

她便不由得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那边等阿妩好不容易终于找到阿袅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了。阿袅因她特意出来寻自己,还是有些高兴的,只面上仍是没好脸色:“你还来找我做什么,我死了不是正好?”

阿妩一见她这模样便气不打一处来。只突然想起出来这么久了,也不知娘子如何,便干脆对她道:“你倒是逍遥。可知娘子为了你,如今还一个人在等我们。你若以后还想继续伺候的话,就跟着我回去。否则的话,我也不会再管你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荼毒(上) 阿妩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好不容易带了阿袅回来,却四处都找不见娘子踪影。

她也问了馄饨摊的摊主和食客,可这一天不知道多少客人,流水似地来去,又哪里有人能说的清楚呢。

好在她一通乱转之后,总算想起了一个地方,河滩。之前她们若不是在这吃馄饨,只怕早就去了河滩上了。

好在这里的河滩虽长,可之前那管事的已经说了,他们大郎离这不远,那想必就是在这一带,她们先下去,边走边问的话,想必应该不难找到。

就在她拽着阿袅向河边上跑的时候,她们的娘子也正在拽着一个人。

唐灵其实已经看出她是个女子。

不过不管她是谁,自己这会子都没有精力与她拉扯。因为青叶的事,她已经耽误了两天。眼看着月圆将至,如果她不能按时赶到晋阳,只怕性命堪忧。她向来是个干脆的人,就在刚才,她已经下了决断。

谁想这时候却偏遇上她来找麻烦,唐灵又怎么会有好脸色。只是看到对方稚嫩的脸,末了还是决定先礼后兵:“这位小娘子不知有什么事,不如你放了我,大家好好商量。何如?”

可惜周家这位娘子也不是吃素长大的。她适才听人闲聊,众人言谈之中似乎都对这个女子颇为忌惮。可在她看来,她也不过与自己一般,就是个娇弱女子罢了,她便耍些无赖又有何妨:“怎么,就许你去勾引有妇之夫,却不许我来找你?你看,若说起美貌的话,我也不差啊。小娘子不如将就一下,就此放过冯家大郎吧。”

这是存心讨打了。

不过考虑到她可能与冯梁有些关系,自己也不好做的太过分……

这边她好不容易将这位自诩貌美的“小郎君”缚在榻上,自己却坐在一边好整以暇地问道:“怎么样,说说吧。你是谁,又为什么要来找我的麻烦?”

可怜周韵梅被她五花大绑,如今全身都动弹不得,就只剩下一张嘴巴能开口,却还是不老实:“你这个不要脸的妖女。我告诉你,识相的话就快把我放了。我可不是你能得罪的人,小心到时候我家里找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唐灵见她放狠话,便故意诈道:“我看你一直说冯梁,不如我今日就做个好人,将你送去给他也罢。”

果然她一听这话,顿时脸色都变了。只一径地喊道:“别,别把我送过去。我说还不行吗?你,你先把我胳膊松开,我手都快断了。”

看来她的确与冯梁有关系。不过自己明日就要走了,倒没得因为她再生枝节。

只是现在天色已晚,自己也不方便再出门。不如就留她在船上待上一夜,明早再交与冯梁也就是了。

只是这小女子嘴巴实在太讨厌,只一个劲地聒噪个不停。唐灵实在是烦了,便干脆封了她的穴,这才将她严严实实地塞进了被子里。

这时候蔺家三兄弟已在烟雨楼快活了一天,好不容易挨到了黄昏,三个人便先叫了些酒肉吃了个饱。眼看着天黑透了,方各自收拾了家伙,一路沿着河边,摸到了船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荼毒(下) 事实上自青叶出事后,唐灵这一向来都没好好睡过。

今夜到底是累得很了,本有心要在榻上歇歇,可偏又被这丫头占了床铺。只是对方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唐灵此时也懒得再去叫她,想了想便干脆转头去了青叶屋子里。

一时她握着那副白玉耳坠子靠在枕上,心里便不由得又是一阵难言的酸楚。只随着那烛光渐渐昏暗,她便还是慢慢地睡去了。

此时二更将近,水面上的月亮正明晃晃地泛着幽蓝的光,那蔺家三兄弟终于猫着腰摸到了那株大柳树下。一时那蔺老大仍走在头里,他率先出手,没两下便将冯梁派来守夜的人撂倒了。那老二老三便轻轻松松地跟着他们大哥上了船。

果然三人蹑手蹑脚的,不久后便顺利来到了船老大的舱室。那瘦猴子借月光看得清楚,便赶紧打了个手势,依旧叫众人往后头去。

那后面两人便立刻会意,只悄没声地跟着他们大哥一步步地走进里面的客舱。

这回未行几步,三人便停在了船内最大的客室前。随着蔺老大轻轻地推开门,几个人几乎是立刻便看见了个千娇百媚的美人正在床上熟睡。

蔺老二顿时咽下去一口唾沫,直搓着两手兴奋不已道:“大哥,你看是她吗?”

那瘦皮猴子赶紧示意他噤声,又小心翼翼地拿出图画,仔细端详了半天。好不容易见他点了头,那老三便淫笑着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紧着几步走到女子跟前,一把将那帕子朝着她脸上捂了下去。

可怜这女子不过刚从沉睡中惊醒,却只在片刻之间,就又被重新迷晕了过去。

此时三人一见得手,便俱忙着用被褥将女子团团裹住,挟在肋下离开了小船。只还没走多远,便有一艘木舟自一丛茂盛芦苇后摇出,载着几人一阵风似地逃走了。

随着东方渐白,晨曦初露……西关村便又一次从沉睡中醒来了。冯家的雇工岳娘子一向要起早去洗衣服。这日她也照旧如往常一般,只披上个夹袄,便端着个大木盆往河边去了。

这一路她是走惯了的,日常里便是闭着眼睛也不会错。只是昨夜里她不知怎的做了一夜噩梦,今日精神便不大好,呵欠连天的一不小心就岔了道。待发现时已经晚了,她只好苦着脸,唉声叹气地往回走。

不想远远的便看到几个人在河边睡大觉。她便嘴里啐道:这也不知是哪几个挨千刀的,醉了就在这挺尸。这一夜过来,也不知道冻成什么样了。

她也是好心,便一意走到走到跟前想去叫醒他们。只一看之下,心里便犯嘀咕:这你说冻了一夜,口唇青紫也就罢了,可这脖子怎么也软成这样,看着就叫人心里头不舒服。她便着实上前踹了一脚,却不想那人竟就这样随着她的动作,整个硬邦邦地弹了一下。

那岳娘子一见之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一时别说衣服盆了,就连手里的捣衣杵也丢了老远。只顾着一路鬼哭狼嚎道:“死人了,死人了……”

阿妩与阿袅昨日一直寻到天黑透了,方回了牛车上胡乱躺了一夜。特别是阿妩,一直都是心惊肉跳的不得安宁。此时一听到动静,她便立时惊醒了过来。

不料这边两人才刚跳下车,便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妇飞快地朝着灯笼店方向奔去。

如今时辰尚早,那店铺显然并未开门。可阿妩心里不知为何却突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竟也跟着她一路跑到了冯家店面跟前。

只见那妇人面色如土,刚到了店门口便瘫软下来。阿妩眼看着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方才用尽力气擂门道:“快开门,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遭遇 眼看着天晚了,那枣红马别别扭扭地跑了一天,这会子终于有些慢了下来。崔炎回首来路,倒有些吃惊这一日倒跑了平日里两日的路,不由弯下腰拍了拍马脖子以示鼓励。

之前因听那马家的小厮说这马儿挑食,他便特地多多要了燕麦和黄豆随身带着,就是生怕饿着它。果然这半途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若不是有这些,倒真要叫他为难了。

一时那马儿停在溪边喝水吃草,他百无聊赖,便四处想找个歇脚的地方。只是西北之地,历来便是荒凉。虽也隐约听人说过什么“宁宿荒坟,不宿野庙”的话,却不防河东道这一带,自古便多是山地丘陵,向来都比不得关内的富庶繁华,人烟鼎盛。因此这一路行来,倒别说古庙了,就连破拉坟头都没正经看到一个。

好不容易被他看见了一处还算干净的山洞,他便牵着那吃饱的枣红马走了进去。一时生了火,他便从行李内拿起一张烤馕吃了起来。

只是不过刚啃了几口,他便突然停了下来。那小红也是,原本还站着昏昏欲睡,这会却突然喷了个响鼻,还焦躁地甩起了尾巴。

崔炎便放下饼,又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他动作不疾不徐,一边安抚马儿,一边就垂着眼睛道:“阁下跟了这一路,想必也累了,不如就此进来我们二人一叙如何?”

一时那马儿情绪便渐渐安稳平静,又依旧走到避风处自顾瞌睡去了。

这边他话音刚落,便有一个披着斗篷的灰衣老者走进来。夜寒露重,他的眉毛与头发上此刻都已凝上了一层白雾。想必也是冻得很了,他竟一句话也未说便径直跑去火堆边烤火。

四野无声,只偶有木头发出的一两次清脆的爆裂传来。崔炎等了许久,终于他全身暖和过来,却只冷着脸拔出了腰间长剑,直指着崔炎道:“你很不错。只是我素来不喜欢欠人情,说吧,你死前还有什么愿望,老夫可以替你完成。”

崔炎却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闻声只淡然道:“原来老先生不辞劳苦地跑了这么远,就是为了要在下的性命。不过我看您这一日徒步跋涉,此刻已是筋疲力尽,饥肠辘辘,恐怕也不见得能胜我。不如就此握手言和,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不想那老者却不领他好意,反还昂头傲然道:“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既然你没有未竟之事,那就拔剑。届时我让你三招也就罢了,你准备准备,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便率先走向洞外。

崔炎便将未食完的馕饼都收进了行囊,准备出去应战。只他感觉敏锐,不过刚行了一两步,便已察出有凛冽杀意扑面而来。

果然他在洞口刚一露面,跟前便突然闪过一道耀眼寒光,眼看着避无可避,他竟然直接迎了上去。那老者见他作死,自然也不客气,眼见得这一剑有雷霆之势,崔炎是万不能再生了。

可谁想就在那剑气触到他眉间之时,他却突然一矮身,随即脚步疾点,看上去也不过就是“蹭蹭蹭”三下,却举重若轻,竟然就凭着在山壁上的这股蹬踏之力,眨眼间便如同游鱼一般跃到了剑势之外。

那老头一见这招落空,登时怒道:“好滑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惊语 崔炎见他发怒,只拱手自谦道:“不敢,不过效前辈耳。”

那人闻言先是一愣,接着便笑道:“小子,你骂我。好,我先前说过让你三招,这回算我不对。现在你尽管放马过来,我若是再还手的话,就算我输。”

是时月色如晦,万籁俱寂。天边只有一颗孤星,在群山之巅闪着冷冷的寒光。

崔炎终于拔剑。

夜色中他的身形恰如鬼魅,竟直如闪电般袭向老者。对方却巍然不动,只在剑锋临近只余寸许时方才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肩膀。

那剑便绕着他的耳际险险擦过。他顿时知道厉害,心中只懊悔适才为什么非为了面子说什么要让他三招。

崔炎一剑落空,此时却正背对着那老者。只见他幽幽抚过剑身,淡然将那一丝血色轻轻抖落道:“你我既是生死相搏,前辈到时只要一剑杀了我,这世间岂非也不会有人知晓,您曾经出尔反尔,背叛承诺了。”

那老者听完这一席话,心里都有点喜欢上崔炎了。的确,这若是我今日死在他手上,世人多半只会说我学艺不精,又怎会知晓我让了他三招。

果然他想通了这一点,便不由得心安起来。此时恰值云散月开,一只归巢的老鸹不知为何,竟慌不择路地冲到了崔炎面前。那老者倏然出手,剑身便恰如第二轮弯月,只在眨眼间便朝着崔炎袭来。

崔炎却因为这只鸟意外遮挡视线,待剑至时已不及应对,只能尽力避开要害,以手格之。剑走轻灵,立时便在他胳臂上留下一道尺余长的伤口。

那老者心中得意,不想正要再出杀招时,却突然觉得肋下一阵剧痛扫过。他心知不好,便马上捂住伤口疾退。

原来崔炎借刚二人错身之机,竟已顺势反手持剑,如闪电般在对方腰腹间拉下一道深深伤口。

那老者看着崔炎道:“你的胳膊之前就受过伤,我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故意攻你这条软肋,却不想你打起架来真是不要命,居然还反过来伤了我。”

崔炎便了然道:“慕容尘,我早该想到。看来那天在长乐坊,劫走青叶的人也是你。”

那老者面色苍白,此刻已然撑不住坐下了。一时他紧紧缠裹住伤口,方才喘着粗气道:“崔炎,崔少卿,你这么聪明,老夫我可真是有些喜欢你了。只可惜今日,我们俩必须得有一个人,在这里把命留下不可。”

崔炎也筋疲力尽,只得靠在树干上,尽量将伤口包扎起来:“我一直想不通,你们究竟是谁的人?皇后还是淑妃?或者,是义阳公主?可你们为何不杀唐临,却偏要和我,和她的女儿过不去?”

那老者一听便得意笑道:“那你恐怕是要继续失望了。莫说今日你走不了,就是真的我时运不济,死在这里。可在忻州的蔺家三兄弟却绝不会再失手,唐灵主仆定是在劫难逃。”

崔炎听到这里,裹伤的手便突然一紧,那血立刻渗透出薄布,随即便洇染出数朵喷薄血花。老者只仿佛他的嗓子突然便低哑下来道:“你说什么?”

那老者似乎听出了他语调中的不寻常,便有意多言道:“怎么你不知道?我们主家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唐灵。至于你,不过是个添头罢了。这次之所以我来,一是主家为了确保不再失手,另一面就是我好奇,究竟是谁,居然能废了慕容尘这样的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反击 不知为何,他竟突然想到绿枝临死前对他说的话。

他承认她有一点说对了,那就是唐灵的确吸引他。

可即便是如此,自己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对她的怀疑。

这种怀疑,不仅仅来源于她的身份,也一直表现在她对武元庆案的过度关切上。

可究竟是为什么,他没有去寻根究底呢。

是太累还是太忙,他真的不知道。或者,他也从没有认真想过。

直到在昨日,被那个小婢女丝毫不加掩饰地指出来。

是的,他喜欢唐灵。尽管他从未因此便想在唐灵身上也收到同等回应。可即便他再刻意表现冷漠,甚至故意忽略她,不和她说话,可他阻止不了自己的目光,更欺骗不了自己的心。

奇怪的是,当他终于坦然承认的这一刻起,所有关于她的事却都突然变得清晰明了了起来。从长乐坊青叶第一次被人掳走开始,随后慕容尘杀上唐府,直至蔷薇花架下出现密信,绿枝莫名弑主……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告诉他:唐灵,绝不可能只是个身世可怜的弱女子。

她是谁。

她真的是唐灵吗。

那老者见崔炎失神,以为终于抓到机会,自然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他满以为崔炎右臂受伤,临敌对战必然大打折扣,又值此刻心性大乱,是以这一次居然丝毫未留退路,便直攻对方右路而去。

他剑势极快,只在瞬间即至。崔炎急切间难以抵挡,只得反手相格。刹那间两剑相逢,立时火星四溅……崔炎的右臂再次撕扯开来,鲜血早已浸透袍服。对方这一击直有雷霆之力,崔炎渐渐力弱,不过勉力支撑而已。

那老头儿心中一喜,急切间便又往前跨了一步。崔炎突然矮下身来,似乎下一刻就要被他斩落剑下。

那老者一见,一时愈发连身体都前移过去。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崔炎竟突然弃剑。他剑势顿时向下,眼看着对方马上就要血溅当场,他却突然觉得自己脖颈一凉,恍惚间还有些不可置信,直到血花在半空中妖娆盛开,他方直直地倒了下去。

原来崔炎故意示弱,就是要诱敌深入。只等他完全放松之时,才将早已握在左手上的匕首顺势抹过了他的颈项。

因为速度太快,刀痕在皮肤上只留下了一道细线。崔炎私以为他直到死时,应该也没觉得有多少痛楚。

崔炎绕过了那滩血泊。

之前曾打扰过崔炎的那只老鸨侥幸未死,此时竟又拖儿带女地飞回来了。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了夜色中他的苍苍白发在风中飞扬。而那秃鹰一家正齐齐围绕在他身边,为这一顿意外的大餐而欣喜若狂。

而他,并无意去打扰它们。

好不容易重新回到洞里,崔炎早已经是筋疲力竭。可一看自己的手臂,却不得不坐下来取出金针,再咬着牙将翻卷的皮肉一一缝起。

这痛楚实非常人可忍。果然才刚只是几针下去,汗水便已经打湿了他身上数层深衣。

这时那匹枣红马不知怎的突然清醒过来,他看着崔炎,终于在喷了个响鼻之后,温顺地窝在了他身边。

崔炎便不由得长长地吐了口气:如此深秋寒夜,而它却温暖如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覆没 崔炎终于赶到西关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他从来身体就好,仿佛自记事起都没生过病。可这回,他却足足地发了三天高烧。若不是有那匹枣红马在,他可能都走不了这么远。

他就这样昏昏沉沉地倒在船前。于是船老大便不得不一边想方设法地为他延医诊治,一边苦心孤诣地想着该怎样为自己开脱。

原本那婢女出事,他还可以推说是意外。可如今愈发连那个小娘子都被歹人掳走……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原本也是想一走了之的,可谁让他那时还病着呢。

好不容易等他清醒了,那冯家却已经作为苦主报了官,他身为船上唯一平安无事的人,这时候却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那边阿袅和阿妩也已经在这里足足逗留了三天。可任凭她们在灯笼店中如何吵闹,冯梁却只是一口咬定自己从未见过周韵梅。

他那日从河滩上离开,便回了家里食饭睡觉。不仅是冯家人,连不少熟人也都是见了的。阿妩无法,只得独自赶车回周家报信。弄丢了主家娘子,她自然知道此去必然是凶多吉少,便一早吩咐了阿袅赶紧逃走,哪怕是找个穷乡僻壤,只要这一辈子能够安稳度日也就罢了。

冯梁知道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不见了,心里却远不如发现唐灵被人掳走难过。

可眼看着缉拿蔺家三兄弟的海捕文书都发放了好几天了,却依旧是一丝消息也无,渐渐的他也就不再抱有希望了。

熬过了最初那些急切而混乱的情绪,他心里其实也渐渐明白了:唐灵,恐怕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崔炎只堪堪睡了一个时辰便醒来了,却不想船老大竟然还一直在他榻边未走。不过这么长时间都没看见唐灵等人,他心中已有些不祥的预感慢慢涌上来。

果然那船老大一见他醒来,便立刻声泪俱下地诉道:“郎君,都怪小人无能,没照顾好她们二人。要打要罚我都认了,只求你饶了我一条贱命吧。我家中还有孤儿寡母,可全都凭着我摇船才能勉强度日啊。”

崔炎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此刻突然听见,还是忍不住眼前一黑道:“怎么回事,你现在就详细告诉我。”

一时他听完经过,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里。

原来他离开不过短短几日,就已经发生了那么多的变故。如今不仅青叶意外身故,就连唐灵都落在了蔺家那三个胆大包天的强盗手里。

这种事,若是刚刚发生还有可为,可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三日,再加上忻州这里,素来就是地广人稀,河道又是四通八达,各种汊口分支那更是数不胜数……恐怕不论是谁,想在这样一个地方找到三个杀人越货的匪徒,都绝非易事。

可再怎么难,他也不可能就这样直接放弃。

一时他终于不耐道:“好了,别再哭了,我有话问你。”

那船老大不知为何,从见崔炎第一面起,就特别怵他。因一看见他眉头皱起来,便立刻停了抽噎,只顾着傻傻等他发话。

崔炎便沉声道:“你老实告诉我。以你的感觉来说的话,唐家娘子是否已死了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再会 那船老大显然是被问的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明白这位贵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崔炎看他不中用的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可如今既无人可问,也只好耐心道:“关于这蔺家三兄弟,这里的官府究竟是怎么说的,你们素日或许也听说过?”

这回那船老大一听便点头如捣蒜道:“这我们这里谁不知道啊。那都是在我们关外数得着的大盗啊,历来只在这河西一带活动。据传这三人中的老大最厉害,虽然身长不过五尺,长的就活像个猴儿一般,却是武功高绝,且逢到开锁撬门,机关暗道之类,就没有他不会的。那老二老三却生的雄壮,乃是一对双生子,端的是心肠歹毒,杀人如麻。素日里便是连小童也不放过的。”

崔炎一听,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却不料那船老大说到兴起,倒又想起一桩八卦来:“不过虽说的这样厉害,他们哥几个也不是没有栽过。有一回,也是在忻州地界上,据说他们做了一桩买卖,一下子便杀了人全家大小二十余口。那场面,可真真是血流成河,惨不忍睹,不过就是这样,却偏还是留下了一个小丫头活命……”

他说到这里,不知为何却抬头看了崔炎一眼,接着便咽了口唾沫停下了。

崔炎立刻察觉出他神情不对,似乎下面不是好话,此刻也只有强忍不耐道:“后来呢?”

他便扭扭捏捏道:“那个,那个我说了,郎君可千万别怪罪。”

崔炎便接口道:“偏你废话多,说!”

他便又接着道:“因那蔺家两个小的有个毛病,好色。他们看见这女子漂亮,便一路带着玩弄。逢人只说是自己妹妹。却不想有一日住店时,却被那女子逮到机会求救,只差一步便被那官差捉了个正着。”

他实在说不下去了。

岂知崔炎却压着嗓子,只用一种奇怪的语气问道:“怎么又不说了?”

那船老大早发现他的手已经移到了剑柄上,他只怕下一刻自己就要身首异处,忙大声道:“郎君莫怪。只是小娘子那样貌美,恐怕免不了要被这些人玷污了。不过或许也因此还有一线生机,他们常常会在之后将女子卖入青楼,或许他们这次也一样财迷心窍,也未可知。”

崔炎只觉额上顿时一阵青筋乱跳:“青楼,哪里的青楼?”

那船老大看他面色不善,嗓子便更感有些发紧:“历来青楼只有大地方才有。我们这里的话,最近的地方,就是晋阳了。”

……

晋阳。

燕云坊,无双阁。

天气渐凉,这几日阿齐已将屋内装饰加了些暖色调。比如被褥还有纱帘之类,都换上了明亮的鹅黄色。苏乐尧猛然一进来,倒好像是忽然到了春天里一般。

她这样为自己花心思,苏乐尧自然也颇为感动。只今日她心里有事,便只一径往茶盘边坐下了。

这时阿齐早看见她进来了,便忙着取出热水,为她斟了一盏茶放在手边。苏乐尧便用双手捧起,先喝了一口。

她只默默想了会子事情,便又转身出去了。

阿齐见她今日颇有些不寻常,便跟上去问了一句道:“娘子去哪里,可要门房供车?”

阿齐便回头笑道:“不必了,我自己逛逛。晚饭时便回来,你略等等我,到时我们一起吃。”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故旧 苏乐尧去了定国寺。

本来自她逃出那日后,便没有想过再回去。可昨日鹰使已经派人送信过来,要她务必在他们行动之前,摸清对方在定国寺的真正目的。

因为上次夜里去险些吃了大亏,这次她便挑了白日,还特意换了身男子衣服以避人耳目。

不过这么一个翩翩佳公子突然出现在永定大街上,一时间倒真是吸引了不少妙龄女子倾慕的目光。

她见状不妙,忙一闪身拐进了一家成衣店,过了片刻却又从后门溜出来了。

不过这定国寺实在是占地广大,她好不容易找到一带粉墙碧瓦四下无人,便果断翻了墙,却不想墙那边却是一处茂密的竹林。

谁想偏不巧这竹林里正好有人。于是几乎是她刚站稳脚跟,便与一个扫地僧迎面撞上了。

那小和尚一直也都是早晨来此打扫,唯独今日偷懒一次,就恰好被他碰上了一个贼偷。

他一见此人形迹可疑,顿时心头火起。瞧这青天白日的,居然就有人惦记寺内财物,真是胆大包天。及至定睛一瞧时,才发现这人瘦弱弱地,看上去浑身也没三两肉,自己对付起来应该不成问题。因此便也没出声喊人,只待到苏乐尧一转过身来,他便举着扫帚拦喝道:“何方肖小,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入寺行窃,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可怜苏乐尧差点没被他把魂儿吓出来。

可等到她一定下神来,才发现对面不过只是个头皮还泛着青光的小和尚,她便立刻放下了心。

只见她一边朝他绽开一朵如花笑靥,一边却突将左腕处一双银镯凌空一摇。霎时其上数百银铃便一起叮叮作响,其声便犹如寂寂幽谷中之寒泉流淌,端的是美妙空灵无比。

那小和尚闻声立刻顿在原地,只露出一副痴傻的笑容,呆呆看着天空。

苏乐尧见他已经迷征,便大大方方地从他身旁走过。走了几步回头见他还在望着天上,一时技痒,便故意吐着舌头做鬼脸道:“还在偷懒,小心师父再打你板子。”

那小和尚一听,顿时色变道:“师父饶了我吧,我再不敢了……”

苏乐尧便在旁边乐的一颠一颠的。

只是这寺庙路径实在太多,她虽来过一次,可一不小心还是走岔了道。不仅没去成大雄宝殿,反而还被她摸到了留宿的香客这里。

不防此时她却突听得有人语越来越近,细细分辨下似乎还十分像是李涯的声气。此处空旷,她大惊之下,只得四处寻找藏身之地。不想正急得团团乱转时,身后的屋门却突然开了。有人迅疾从内闪出,只一把便将她拖进了屋子里。

她突遭变故,一番挣扎未果,却反而被那人将头死死地摁在了怀里。因为手脚都被困住,她本来还想着要咬这人一口解解恨,却不防李涯到了之后,居然直接就推门进来了。

苏乐尧一听到那脚步声就在耳朵旁边,倒被唬得差点咬掉了自己的舌头。

一时只听一个陌生的声音道:“怀真师兄,你要找的,应该就是这个房间。我已经问过这里负责洒扫的几个小和尚,都说住持就是往这里面送的饭菜没错。”

这时李涯便开口道:“可查出那人是谁了?都怪寂海这老东西,临死前还要给我找麻烦。”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花会 那人听了这话,面色却忽流露出一丝不忍。只当李涯再次转过脸时,他却又恢复了平静道:“此处我已看过,那个养伤的人很谨慎,倒并未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如今洛神花会已近,尊主还是专心筹备那里吧。此等小事,自有我等去追查。”

李涯闻言便不耐道:“查查查,也不知听你说了多少次在查,可哪里有一点消息。你现听着,花会之前,我必须要得到确切消息,否则你也不用来见我了。”

那人立刻诚惶诚恐地应诺道:“尊主息怒,小僧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李涯显然已经听厌了这套说辞,不过轻嗤一声后便拂袖而去。那人虽忙着跟上,却似乎在临行前朝两人藏身的帐幔处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之后又若无其事地将门掩上。

一直等到二人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那个神秘人方才略略放松了双手。

苏乐尧早就准备要给这个登徒子一个教训,因此只待身体一自由,便立刻出了手。可不想短刃刚贴上对方脖子,她就整个愣住了。

莫萧却已经转开了脸。

他静静绕过了苏乐尧,将门拉开后左右看了下。眼见得四下里无人,他便一抬脚直接走了。

苏乐尧听见门声方才反应过来,一时间她忘记了一切,只想着可以有什么办法能把他留住。

可她虽然极力往外追去,可终究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捉住。她恍惚站在屋外,忽然觉得刚才的一切大约应该只是个梦吧。

一时她忘记了一切,只知道凭着本能浑浑噩噩地往外走,好在天色将晚,僧人们大多已去了晚课,倒还有幸并没遇上其他人。她偶尔间回头,却只见满殿神佛俱都无悲无喜,只是一径地睥睨着脚下众生。人道是众生皆苦,而她身在其中,便恰如蝼蚁微尘一般无足轻重。

阿齐因记着苏乐尧临行前所言,便特地早早地备好了晚膳等着她。可不防一直等到天黑,她却仍是不见踪影。她心里唯恐苏乐尧在外面又惹了事,便赶紧出了门找过去。

谁知刚一下楼,就发现一个白扎扎的背影正在黄柏木台阶上坐着。她一看心里便犯了嘀咕,这怎么看上去那么像是娘子呢,却为何在这里干坐着?

只正要迎上去问候时,却不想远远便听见坊中的陈都知娇娆道:“哎呀,我说娘子这一下午去了哪里呢,真是叫我好找。快来快来,我可有事求你呢。”

果然那女子便站起略颔首道:“陈都知有礼。”

阿齐一听终于放下心头大石,便赶紧开口叫道:“娘子,你回来了。可曾食过,我这就叫人将东西热热。”

这下子那陈都知急了,忙动身拦道:“可不能再去吃喝了,回头你要怎么样都行。可如今晋阳县来了人,那是指名要见你呢。”

苏乐尧一听到“晋阳县”三个字,顿时便像没了魂似的,被那都知一把便拉走了。

阿齐只好在后面喊道:“等一等,好歹披上件衣服再走啊。”

陈都知却是生怕苏乐尧后悔,便赶紧向左右使了个眼色。那两名女奴登时会意道:“阿齐,你们家主子忙着呢。甚样衣服,你快收拾出来,交与我们就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卖笑 莫萧这一向只看到苏乐尧的红衣灼灼,不想冷不防看到她一身白衣如雪,倒是与她平日里颇为不同。她施施然走进来,众人还未及看清她容貌,便先为她的风姿而倾倒。一时她终于停下脚步,烛火中她水晶般的眸子熠熠生辉,倒仿佛有无数星星沉在海水里一般。

莫萧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身边的女姬见他面色不虞,倒唯恐是自己做的不好,赶忙柔声道:“莫县令,是否酒不对味。我们这里尚有十年陈酿的西凤酒,浓香甘冽,我这就为您取来?”

眼见得莫萧没说话,她正有些犹豫来去时,那边苏乐尧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桌案边嗔怪道:“你既说取酒,如何现在又不去了?”

那女子匆匆朝她脸上看了下,又见莫萧仍旧面无表情,便只得低眉敛目退出殿外。

不想苏乐尧正要坐在他身边,他却突然起身,移到另一处桌案后坐了。

众目睽睽之下,苏乐尧的脸颊顿时烧红了。

那陈都知反应极快,见状立时举盏对莫萧道:“今日难得各位赏脸,来到我燕云坊。阿奴我先干为敬,多谢莫县令向来对我等的照拂。”

只可惜莫萧听完了依旧不说话,只径自端起酒杯饮了。

他不说话,那些下属自然也不好多言。不过众人虽不明究竟,然而察言观色,还是觉得仿佛是自从燕云坊这位最红的姑娘进来后,莫县令才哪里都不得劲了起来。

陈都知见气氛实在太冷,只得将排好的歌舞先叫上来,好歹应付下场面。

好在那县丞见陈都知脸都要笑僵了,倒好心提点道:“莫县令此次来,主要还是为洛神会的事。再过半月,各坊照例便要行洛神之推举了。历来洛神会中舞技之冠者,都要选进宫中作为立部伎,在除夕之夜献舞御前。尤其今年,圣上欣喜武昭仪即将临盆,更是有意要排演一场盛世雅乐。昨日乐部的少监已经到了,只因你们燕云坊是本地最大的官妓坊,所以我们县令才特意前来,希望此次依旧由你们来主持花会。”

这么一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掉下来,陈都知自然是喜不自胜。只她脸上的笑花还没开完,莫萧便突然起身道:“这次的洛神推选非同寻常,按上面的意思,很可能不止一位可以雀屏中选。你等务必要好生对待,今日我还有些私事,就不多留了,告辞。”

陈都知也不知今日是哪里得罪了这尊神。他先时说要见摇光,自己也一丝儿不差地把人送来了。可怎么见了人,反而脸更黑了呢。不过好在办洛神会的事还是定下了,以后也还要仰仗这位父母官,自然还是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了。

苏乐尧见他离开,自然也紧随着追了出去。

好不容易在一处拐角处将他拽住,却不想莫萧偏连头也没回,便径自将她推开了老远。以她素日的脾气,其实能忍到现在已经殊为不易,果然这一下后她终于气不过出声喊道:“莫萧,你到底是要干嘛?”

只他闻言也不过略定了一下,过后便依旧提脚走了。

苏乐尧见他渐渐走远,忽然觉得身上一下子没了气力,便索性就蹲在原地哭泣道:“怎么,你骗了我,如今就连一句话都没有?你知道为了这件事,我流了多少眼泪吗?”

莫萧终究还是停住了脚步。

直到好半晌后,一直低着头的苏乐尧才发现他的布靴竟然了停在自己面前。

只听得他一声轻嗤后,自己的下巴突然被抬了起来。月光下他的脸既冷漠无情又充满着无尽的嘲讽:“哦,所以你是哭到没了眼泪,才决定来卖笑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瓜陵 随着莫萧的手指渐渐收紧,苏乐尧终于忍不住抗议道:“你,你快放开,捏痛我了……”

一时她的眼泪便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莫萧也不知为何,只觉得自己臂上的蛊虫立刻不安分起来,竟然狠狠地往他肉里咬了一下。

他只得强自忍耐,才没有立刻痛呼出声,不想苏乐尧却反而跟着惨叫了一声。原来是这痛实在锥心刺骨,他虽极力控制,可手上还是不免因此失了力道。

眼见得她的下巴都已经红成一片,他心中到底有些愧疚起来。此时那咬噬之痛稍缓,他便下意识地用拇指轻轻地抚上了她伤处。

他实在难得有这样温柔与忘情的时候。

其实他的拇指太粗砺了,刮得她着实有些疼。可片刻后,她却还是忍不住将整个脸都静静地贴在了他手心里。

谁想恰在此时,却有一阵秋风猛的袭来,只穿着两层罗衣的她便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莫萧突然清醒了过来。

他一下子把手抽了回来,居然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乐尧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虽然也有心想要向他解释一切,可一想到阿文,便只得徒然地住了口。生平第一次,她觉得命运其实并不曾掌握在自己手中,反而一直拥有着某种冥冥中早已注定的轨迹。

因此处正好离无双阁已经不远,阿齐见她久久未归,便提着灯笼出来找她。一直到半个时辰后,阿齐才终于在一片黑暗里看到了双臂环绕呆呆蹲在墙角的苏乐尧。

只是因为在外面待的太久,此刻她的脸上早已经没了一丝血色。阿齐看见后倒被吓了一跳,不免失声问道:“这是怎么说的,陈都知不是说会把你照顾的妥妥帖帖的吗,如何却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回去的路上,她还是一个字也没说。阿齐敏感地发觉出:她似乎又恢复成了刚从李家凹回来时的样子。

好在泡了个热水澡后,她才终于拉住阿齐说道:“记得我上次和你说过,李涯那厮也在晋阳。今天我去定国寺,原也是因为洛神会将近,鹰使唯恐被宗主的人坏了事,所以才叫我去打探清楚。可惜他们中有不少人都见过我,实在诸多不便。我想你轻功好,又是生面孔,应该多少能查出些蛛丝马迹。你瞧着怎么样呢?”

阿齐闻言顿时松了老大一口气,她还以为是恁样大事,才惹得苏乐尧这样烦恼,不想却是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情,自然一口便应承道:“娘子忘了,我在宗里本来就是探人,出不了错。安心睡吧,最迟明日晚上,我一定给你个准消息。”

苏乐尧闻言却并不见欣喜,只是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便安稳地闭上了眼睛。

阿齐见她精神不济,也不好再去规劝,半晌后方才秉着烛台忧心忡忡地出去了。

……

因为来接的船实在太小展不开手脚,蔺家两个兄弟只得强忍了欲念,只依旧将那掳来的女子绑紧了塞在舱内。这一路也不太平,听说近日更有水匪出没,而他们又不敢行大路,必要着力提防着才可保安然。因此中间也有一两次被那老二摸进船舱里,可也不过是胡乱摸了几下而已,并不曾真的入港。

好不容易安全过了忻州地界,这夜他们却恰好停在一个渡口处。一时那瘦猴子最先掀了帘子,便恰好看见面旗子插在水边,上面却写着“瓜陵渡”三个字。

他立时喜形于色,即刻便回身叫道:“二弟三弟,还不快快起来。也好叫你们知道,只要一旦过了这里,那可就是踏进了太原府的大门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争娇 那两人闻声便也很快钻了出来。

蔺老大便对着两兄弟欣喜道:“这瓜陵渡有个驿站,山脚下还有处不错的客栈。怎么样,坐了六七日的船了,今晚要不要上去松快松快?”

说着便挤着眼睛向舱内示意了一下。

他们俩立刻明白过来,便忙拱手道:“这次全凭兄长,我们几个才能有这样的艳福。这回兄长就莫再自谦了,既还是个黄花闺女,理当先让您享用。”

那蔺老大也不推辞,只一径笑道:“承蒙你们谦让,这女子我的确是看上了。今夜便便宜兄长,先受用做一回新郎官如何?”

那两人此时才明白自家兄长并不是在开玩笑,一时间面色便明显冷淡下来。尤其是蔺老二,素日里就属他爱计较。往常便是多行了一步路,多出了一份力,也要抱怨大半天的,更何况是这样的大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双生子心灵相通的缘故,那老三竟也渐渐不快起来,却只在肚内腹诽道:我说老大这一向都不与我们争女人呢,原是根本没看上。果然今日一遇到个名门贵女,他便坐不住了。只是凭他怎样的好女人,若被他那三寸丁一沾,那哪里还能剩下一丝嚼头。

蔺老大却偏没注意这些,他如今一心沉醉在对今夜的美好想象中,根本没有发觉对面两人早已变了脸色。一时船只靠岸,他便回头道:“你们暂且在此。我与那客栈掌柜相熟,先去将酒肉备好在屋内。待得夜深人静时,你们再悄悄过来,何如?”

听得有酒肉饭食,这二人方才稍稍高兴道:“如此有劳兄长了。”

那船夫也是蔺老大的人,又一路辛苦,这一趟便也跟着他一道,先去了岸上。

眼看得他们身影已远,二人便悻悻坐下。因为无事可做,又想起适才兄长所言,便渐有些百无聊赖起来。随着日落西山,夜幕降临,水上也愈发寒冷起来。这两人正抱着胳臂坐在船头哼着小调时,不防后面船舱里却突然传来一阵女子的嘤咛之声。

本来这几日她一直都因为药物处在昏睡之中,谁想会恰好在此刻突然醒来。

她昏睡了几日,此时尚且还浑浑噩噩,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那蔺家老三率先进去,一看见她睁着眼睛便喊道:“二哥,你快来,这小女子已醒了哩。”

她大骇之下,顿时便抓紧被褥惊叫道:“你们是什么人,这里,又是哪里?”

她匆忙想站起来,可一动才发现手脚绵软非常,似乎都成了摆设一般,甚至连稳稳站立都成了奢望。

这一番娇弱之态落在二人眼中,着实是风情无限。那老二率先忍不住,只扑过来便搂着女子到处乱亲起来。

可怜她金闺弱质量,却哪里经历过这些,自是早就被吓得傻住了。那蔺老三眼见得她鬓乱钗横,两腮酡红,便恰如海棠经雨般娇嫩欲滴,更是连魂儿都飞了。

等她终于哭喊出来,却是那蔺家老二已在她身上哼哧起伏之时。那老三看见如此香艳情景,那额上的汗便恰如水一般地往外冒。他拽着裤腰带,只急得嗷嗷叫道:“兄长,你可快些,兄弟我可就要憋不住了。”

谁知正在这时,斜刺里却突然有股冷风扫了进来。因那老三正出着汗站在头里,立时便被噤得浑身打了个寒颤。他一恼火便回头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时候耽误爷爷办事……”

只话还未说完,他却突然停住了。

只见蔺老大脸色铁青,正默默看着这一切。蔺老三瞧出大哥神色不同往常,再不敢多言,忙麻溜地地站到了一边。

那蔺老二此时却正在兴头上,他抱着那个已经毫无意识,如同羊羔一样的女子,恍惚间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天国。

他也看到了蔺老大,却无奈正在兴头上,只得涎着脸笑道:“大哥,兄弟我实在等不了了。你且出去等等,一会完事了,我保准给你洗干净了送过去,绝不会耽误你做新郎官儿。”

这话一出口,便是那蔺老三也觉得他实在神经大条,居然还没发现这里气氛已经大大不对了。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些不敢再待下去,便赶紧起身跑了出去。

果然他刚站定,舱内便传来了一阵惨叫声。他匆匆忙忙回头一看,便见到老二捂着下身,直像个血人一般,一头扑进了河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晋阳 那蔺老三一见这个阵势,立时便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差点没把魂儿给吓出来。

片刻后,这蔺老大也出来了。亏得这水上的月亮透亮,便是他在岸上也清楚瞧见,大哥身上的米色衣衫已然被血浸透,左手上却仍握着一把血淋淋的尖刀……此刻正如同地狱中的恶鬼一般,向着他这个唯一剩下的兄弟步步逼近。

可怜这老三也想跑来着,可偏偏腿上一丝力气也无,只好哭天抢地地哀求道:“兄长,我没有,我真的,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们可是亲兄弟,你可不能再杀人了啊……”

岂料那老大似乎是杀红了眼,他提着一口气,一个轻跃便已到了蔺老三面前。只见他一手揪过对方的头发就绕在自己臂上,眼见得他的脖子已露在外面,那老三却突然有了气力:生死关头,他素日的功夫倒也不算白练。倘若不是事先被人揪了发髻,他这回猛然一发力,没准还真能逃过一劫。

不幸的是,他这下子不仅没跑掉,还彻底激怒了蔺家老大。那厮本就是亡命之徒,刹那间手起刀落,顿时一颗大好头颅滚在了地上,随着一阵清脆的“扑通”声过去,便跑去与他的双生哥哥作了伴。

那蔺老大眼见这二人眨眼间全见了阎王,却全无悔意,心中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动手。

这么多年了,从他们落地那日起,自己就再没过着一天好日子。他生就丑,可却有这么对雄壮的兄弟。从小无论他们怎么犯错,最后挨打的都是他。

蔺家三兄弟在关外的名头谁不知道,可哪件事不是自己一力承担起的。这两个人平素里帮不上一丝忙就罢了,还常为了女人闹得鸡飞狗跳。

不说别的,单说上回在高家大院,若不是自己警觉,岂非早就被那高欣儿报信一锅端了。

虽是如此,这么些年,自己何曾怪过他们,可这两个崽子是怎么报答自己的?那么多好东西,全给了他们,如今自己不过想正经睡个婆娘,他们也不放过。

“活该!”他背着那无头的尸体撂进水里时恨恨说道,末了还忍不住啐了一口唾沫。

回到船舱内时,那女子却刚好苏醒过来。因无衣服避体,蔺老大清楚地看见她脸也肿了,更兼满身都是青紫的掐痕和血道子,是早已没了兴致。

本来想就这样一刀了结了她,可转念一想,这赔本的买卖不能做,还是照旧带去晋阳,卖给窑子里算完。

想到这里,他便将刀插入腰间,只在她后颈处轻轻一捏,那姑娘便立刻软塌塌地睡倒了。只待那船夫一回来,他们一行三人便趁着夜色,如离弦之箭般离开了瓜陵渡。

……

崔炎这几日昼夜兼程,此刻离晋阳也不过只剩了百八十里的路了。

唐灵此番的凶险,他虽然早已心知肚明,可心底里却还是抱着一线希望。想着她那样机灵,素来行事也都是只有别人上当的份,这回说不定她也早脱身逃走了呢。

因为重伤未愈,他一路上已经昏睡过去了好几次了。也不知究竟在梦魇中挣扎了多久,他才终于被枣红马的一声清亮的长嘶惊醒过来:抬头却看见满月之下,一道巍峨的黑色城门已经跃然眼前。

晋阳。

他总算到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宸妃 这些时日,苏乐尧除了些必出的堂会,基本一直都是在坊中闭门练舞。按照鹰使的要求,她若不能在此次洛神会拔得头筹,那这辈子都别想再见阿文了。

而此时的长安,武昭仪虽然因为他兄长杀人一案曾短暂地蛰伏过一阵子,可最近却因为她即将生产,柔仪殿已经破例获得了多次封赏。近日更有传闻说,圣上有意要在现在的四妃之外,再新设一位宸妃,只在武氏顺利产出麟儿后便行加封。

本来这种事不过是捕风捉影,其实并不足以采信的。不过今日听莫萧所言,似乎反倒是有迹可循了。

据她所知,历来洛神会中选拔舞姬,条件都极为严苛。不仅要姿容秀美,还要熟通五艺。因此常有些年份,虽然选出了洛神,可却终究难入宫中主事的法眼,只能在众人的白眼中继续湮留在这烟花之地。

偏今年却如此不同。

她料定此事古怪,更兼今日与莫萧重逢,便不由得在枕上辗转反侧了好久。正刚有些朦胧睡意,她却突然寒毛直竖,右手更径直向枕下摸去。

这时便有个无比粗嘎的女声讥笑道:“臭丫头,耳力倒是不错。不过论武功的话,你还是不如我了。”

接着便突然出手,苏乐尧只觉得胳臂一酸,愈发连半边身上都软了。那人顺势一摸,早将一把匕首比在了她面上道:“别动,我可不想毁了你的脸。我找你,只是要你帮我做件事。你只要老老实实的,我包你和你的情郎从此平平安安,长相厮守。”

……

晋阳城中此刻已值宵禁,好在莫萧执有大理寺的公验,在城门处倒也没被多为难便被放行了。

因赵西原与莫萧有旧,他寻人更是少不了要与官府打交道,所以他一进城就直奔了晋阳县衙。

可直到他站在衙门外,看到紧闭的大门时,方才想起如今时辰尚早,他无奈只得牵着马先找了个客栈胡乱躺了两个时辰,直到天亮方才去找了莫萧。

一时双方见礼已毕,莫萧便要将崔炎让到上座。眼见他形容憔悴,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免不了便关怀道:“崔少卿,我看你中气不足,想必是一路舟车劳顿累着了。如今唐寺卿千金的事,我已知晓清楚,定然会尽力。如今天时尚早,你不如就去后面厢房休息下,便是养养精神也是好的。”

崔炎却只摇头道:“有劳莫县令关心。只是此事十万火急,而大理寺在此处却是鞭长莫及,只能麻烦你立刻去给各大妓坊的都知们送信,让她们务必留意此事。还有本地的私娼馆不知是在何处,我这就亲自带人前去。”

莫萧见他形容急惶,举止仓促,心中不由深以为异。因不知个中渊源,眼下也只好按住他手先宽慰道:“崔少卿,你且别急。这件事我即刻着人去办,绝不会有差错。你是大理寺官员,如今宫中招收舞伎的主事就在晋阳,各坊都在积极筹备洛神会,你还是别贸然去打扰为好。至于私娼馆,那里却是情况复杂,我这就先派人邀好关系,午后我们再一起前去,才不至于事倍功半,无功而返。”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飞灰 西城。

正是日暮时分,随着天色渐暗,各家暗娼馆门前的灯笼都一盏接着一盏地挂上了。只是透过这样油乎乎的灯笼纸,那昏暗的红光就好像是一块即将燃尽的木炭,似乎下一刻就会变成飞灰,永远地消失在这尘世里。

崔炎与莫萧一进这巷道,鼻子中便立刻冲进了一股廉价脂粉与各种汗臭混在一起的味道。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衣不蔽体地站在门口,龇着满嘴的黄牙朝他们俩伸出手道:“好俊俏的小郎君,头一回开荤吗。找我啊,只要五个铜子,随便玩……”

莫萧眼见得她的手都要碰到崔炎了,而他却只是呆呆地望着她的手发愣,只得上前替他用剑格了一下道:“不要命了,滚!”

那女人显是一惊,可不过片刻还是又跟在后面哀哀道:“要不三个铜子,一个铜子也行。我都好几天没吃饭了,求求你们行行好吧。”

不想崔炎听见这句话,却好像突然清醒过来一般。那老妇不防他突然回头,倒着实被他毫无表情的脸吓了一跳。

眼见得二人渐渐走远,这时却忽有一个彪形大汉从里面疾步走出,只挥着手将个麻袋往那女人身上一套,便将她像死猪一样拖走了。

那临街的地方还站着不少女子,她们分明也看到了这一切,可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似乎苦难的生活已经早早磨光了她们全部的同情与良善。

在这里,很少有女人能够熬过三十岁,而阿娥的主人,其实已经算是很宽厚了。

莫萧见他还是心事重重,愁眉不展,只好轻声安慰道:“你别担心。那唐家娘子既然生的花容月貌,多半人家是不会把她卖到这里的。”

这番话实在是苍白无力得很,就连他自己也难相信:且别说妓坊是官办,根本不会接收来历不明的女子。就说这蔺家三兄弟,他们既是接的杀人的活计,那么也就意味着即使是想多赚一笔,也只会选择这样的地方将人出手,方可干净利落,不留后患。他想崔炎也是因为早看透了这一点,才会如此惴惴不安,心神不属吧。

好不容易走到一处看着像普通民宅的地方,莫萧便停步抬头看去,果然隐约看见屋檐上有一对金蟾相向而立。他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却也不去敲门,只先拉着崔炎低声道:“我这是下九流的路子,你待会要记得,千万不要露出一丝官府中人的样子。否则什么都问不到事小,只怕是你我二人的性命都得搭在这里。”

崔炎听了也没言语,不过是略略点了下头而已。都是聪明人,他这便放心上前敲了门。

果然他们进去以后,便直接被安排在了一处偏厅里。又等了半日,方才有茶端上来。莫萧大约是因为中了蛊毒的关系,最近总会觉得口渴。只他端起杯子闻了闻后,便又无奈地放下了。

好在这时终于有一个中年人走进来寒暄道:“莫兄久等了。只是令公今日在忙着其他事,恐怕是不得见了。”

莫萧一听出了变故,便赶紧问道:“那我托你的事呢。”

那人便笑道:“你放心,这个是自然的。我已经帮你打听到了,昨日蔺老大的确送来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崔炎终于变了脸色。

只听那人又接着说道:“只是说来也巧,他前脚刚走,便又来了一个老太婆,出高价将那姑娘买走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假象 崔炎听见后便立刻给了莫萧一个眼色。

莫萧会意,忙替他问道:“你可知买走那女子的是什么人?”

那人却作难起来,只无奈道:“郎君,你这可是难为我了。此事历来都是令公一手处置,我也不过就是个门房,如何能晓得那些?”

他顿了下又说到:“哎,算了,我见你们确是着急,便与你们说实话吧。这个私娼坊的交易,从来都是见了银钱就放人。要说令公都在这行多少年了,他是绝不会带头坏了规矩的。所以,这条路你们再走不通的,还是尽快往别处去吧。”

莫萧便只得拱手道:“有劳周大哥了。你放心,我们这就走。”一面将一锭雪花银,塞进了那个姓周的手里。

不料那人正乐不迭地将银子塞进袖内时,却突然有一只手狠狠地在他手腕处握了一下,他顿时疼的“喔呦”一声,那银子也随之掉在地上,只打了几个滚儿后,方才慢吞吞地停下了。

莫萧唯恐他坏事,只要上前劝解时,却不防被崔炎的眼神所阻,只好暂且袖手旁观,看他行事。

那人便怒道:“你们莫非是不想活了,居然敢在令公这里撒野。莫县令,你别打量着我真不知道你是谁。都道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可不要太过分,现在就让你这个朋友放了我,一切还好说。”

他居然认出了自己。

莫萧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却唯恐有人突然进来,那时两人必然不得好死。只望崔炎可以速战速决,他们也好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崔炎的手终于从他腕上松开。

不料那人刚嘲笑了一句:”算你识相。”崔炎居然就已经在他后脑某处重重地捏了一下。

也不知他使得什么邪法,明明刚刚还只是脑袋疼,可这会儿他却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掐住了他的喉管一般,弄得他连一丝声儿都发不出了。

崔炎便贴着他的耳朵,低低地问了一句道:“你不是周门房,你是谁?”

这声音虽小,可莫萧的耳力也不差,自然还是听见了。不过好在他虽吃惊,但却有耐心,一时便仍站在原处没有说话。

而那人却一脸怒容,看起来倒活像要把崔炎吃了一样。

崔炎便了然点头道:“瞧你我这么生气,看来我说对了。”只他还说着话时,手却忽然在那人后心处一拍。

他便立时随着这动作,踉跄着往前一跪,姿态着实狼狈至极。只此时喉咙里却好似突然轻松起来,他便立刻破口大骂道:“妈了个巴子的,你他奶奶的到底是什么人?”

莫萧是生怕别人知道这里出了变故,故而一听他动静大了,便直觉地起身要去捂他的嘴。

崔炎见状只好提醒道:“你以为你那个金令公还活着吗。”

这回莫萧才真是愣住了。

他便继续转头问道:“那姑娘去哪了,你老实告诉我,我饶你一命。”

那人却脖子一梗,不惧道:“别来这一套。我知道,落在你手里,我认了。只有一条,你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莫萧其实也想问这句话。

终于崔炎看他很坚持,方才简单道:“我进来没多久,就发现你其实是个和尚。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既是和尚,总不会有突然变成妓院的门房吧。好了,现在你该告诉我了,那个蔺老大送来的女子,究竟是被谁带走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贪欲 那人先是一惊,接着便咧嘴笑道:“不错,看来是我走眼了,你倒的确还有些本事。不过你都这个样子了,还不好好卧床休养。怎么,莫非也是嫌命长了不成?哦,我明白了,看来这女子定然是你心爱之人。你就告诉我,是也不是?”

崔炎一下子便没说话,旁边的莫萧忙接茬道:“你自己一身官司,倒还有心思管别人。看来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是打定了主意要死扛到底了?”

那和尚闻言却喊冤道:“这哪能呢,莫县令,不过我是真不知道啊。我实话告诉你们,我来的时候,这里就已经这样了。姓金的那帮人,有一个算一个,是全都死在了主厅里。我呢,冤枉得很,不过是恰巧来串门子,倒霉撞上了。”

他这样耍无赖,莫萧自然是不信。只刚说道:“别扯淡,你当我们是傻子吗,任由你信嘴胡编。哦,你不仅恰好过来串门,还恰好知道我们来这的目的,你说出去谁信啊。”

不想那人一听这话急了,居然干脆一把掀掉了帽子,露出了好大一个光秃秃的葫芦瓢道:“算了,反正我是和尚你们也知道了,我说还不行吗?我承认,和尚我是六根不净,时常会趁着下山化缘,到这里找个女人出出火。今个儿也是凑巧了,那蔺老大送人来的时候,我却正好也在金公这里,后来出门又刚好看到姓周的鬼鬼祟祟地出去。我这人吧,就这点不好,好奇心重,看到什么奇怪的事就免不了要寻根究底。所以我刚一听到你找周门房,便想着把这事胡乱混过去,后面再安安稳稳地脱身。”

莫萧只道他是在胡吣,自然是连一个字都不信的。不想崔炎却听得仔细,几乎他话音刚落,便立时过来问道:“你说什么,今日,你是说那蔺老大是今日才到的?”

那和尚这回倒是竹筒倒豆子,是事无巨细,都说的一清二楚。原来那蔺老大来,也不过就是一个多时辰前的事。他本来是已经走了的,可后来想想,好不容易才知道了姓周的卖消息,若是不回来敲个竹杠,那岂非太亏了,所以中途才又折回来了。

崔炎想起这里的地势,除了前后的道路直通县府外,其余的地方却都是山路。而她一个老妇带着一个弱女子,又杀了人,为了尽快逃离是非之地,自然只能选择用马车赶路。而此处小路狭窄,他们适才一路行来,也并未见到有车经过,那只可能是从另一个方向离开的。他不愿放弃这唯一的机会,便立刻跑向了后堂。

莫萧不知他想起什么,本来有心要跟着,可低头一看到那张嬉皮笑脸的脸,便只好悻悻停住了脚步,继续质疑道:“你说这些,大约是以为我已经相信了是吧。可惜周门房却并不知道我是谁,就单这一点,你恐怕已是言多必失了。”

不料那人也不慌张,只抬头平静道:“莫县令,你大概是忘了,我们从前可是见过的。”

这边莫萧刚欲答言,却正好看见崔炎牵着一匹马从里面走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怪物 崔炎走了。

他没有和莫萧多言,临行前只淡淡道了一句:“多谢。有事的话,我会再通知你。”

分明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可莫萧却偏偏听出了其中的郑重之意。不想他正在思忖前因后果时,旁边那和尚却突发感慨道:“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感人,感人哪。”

这话大约实在是不合时宜,莫萧只当是没听见,只四处想找个趁手的绳索,先将他绑起来算完。

岂知那人见他行动有异,便立刻话音一转冷笑着道:“莫县令怎么不说话?我原以为,经过李家凹的事情后,你是一定会对这种事感同身受的。”

此言一出,莫萧便好像是大热天被人兜头浇下了一盆凉水,心中寒意陡生:“是你。”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他倒也没有否认:“没错,是我。莫县令不必如此戒备,我若真想杀你,当初就不会救你了。”

莫萧自然丝毫不为所动:“你若真无害人之心,又怎会在我身上种下虫蛊。”

他便站起哈哈笑道:“这就要怪莫县令你了。我们要在晋阳做一件事,却需得你帮忙。所以只好顺水推舟,使了点小手段。本来如果有金蚕,我们也没必要这么麻烦,可你却偏偏一把火把它们全烧了。”

莫萧心头大怒,可此时却也只得强自忍耐道:“所以你既然那么在意那些蛊虫,却为什么当时不现身呢?”

“当然是因为我打不过你啊。”他恶狠狠地笑着,一瞬间眼睛里已经盛满了恶毒:“再加上还有姓苏的那个臭丫头在,我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毁了我的心血。”

原来那日他算出蛊虫即将成熟,便自划着船去了李家凹。一路过来,他已发现村中多了许多不寻常的迹象,及至到了养蛊的地方,他才发现不仅卫叶兰已经身死,就连蛊虫也已经全部被毁了。

一时间他心如刀搅,只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这两人千刀万剐才能解恨。可某一刻他听到二人言语,却突然福至心灵,居然就那样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莫萧眼见得他正说到兴奋处,脸上却流露出了一丝不忿道:“本来我故意将船凿穿,就是为了看你们俩为了保命掐起来。可谁承想我们铁面无私的莫县令,居然会主动先跳下去。也是那小妮子有福气,这要是遇上别人,只怕早就死得透透的了。”

只可惜他说了这么多,莫萧却仍旧是不为所动。他摸不准对方心思,终究还是直言道:“我想你既如此在乎那丫头的性命,那么我相信,你今日也一定不会拒绝我。我保证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不仅蛊毒可解,你还能与心爱之人双宿双栖,从此再不受人世间的羁绊。”

不想莫萧听了,却依然只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你知道我听你说了这么久,其中最让我感兴趣的事情,是什么吗?”

这显然不是他想要的回答,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问道:“哦?是什么?”

莫萧便勾着唇笑道:“就是你一会是男人,一会又是女人。所以问题来了,你究竟是男人呢,还是女人,又或者,你两个都不是。你其实,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对不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发迹 果然那人听了这句话,登时大怒。

他本一直是跪伏在地上,此刻却忽然昂起头道:“我纵然不男不女,那也是娘老子天生的。你呢,为了个婊子神魂颠倒,连性命都不要了,对得起爹妈养你这么大吗?”

莫萧原也是见他虽生着男子相貌,可行为举止却常有女子气,又见他皮肤白嫩,手脚纤细,所以才故意以此言激怒,却没想到居然引出他这番言语。

一时脑中便立刻浮现出昨日在燕云坊,苏乐尧盛装出现的那一幕。

即便之前再怎么告诉自己,她必然是迫不得已才入了风尘。可眼见得她一路走来风姿天然,面对众人品头论足时更是神态自在,毫无退避羞涩之意,便顿时感觉自己一腔深情都错付了流水。

只他正觉得心头如火烧一般煎熬时,却在听到他得意大笑时,一转念想起了件别的事:“这么说你之前就认识苏乐尧?”

这回那和尚倒反而傻住了。

“我自从李家凹回来后,便一直在追查金蚕之事。本来七星坛已经销声匿迹了这么久,我曾一度以为这世上已无此阴邪之术。只可惜事与愿违,好在我无意中想起卫叶兰临死时,似乎提及过紫微星转几个字,便特意去街头找了个算命先生询问星相之事。这下子我才终于明白,当年七星坛的覆灭之谜。”

本来二十年前,七星坛才突然在蜀中出现,最初入教者却是极为寥寥。

恰逢那年高祖登基,战事渐平,又因时值春日,不少流民见时局稳定,便都开始陆续返回家中耕种。

虽然田地大多都已荒芜,但好在川地水土好,且官府又免了税,这不刚过七月,农民便开始有了早稻的收成。因为要抢收抢种,这几天各个庄上照例是要连夜忙的。

那天也是活该出事。本来下午还是好好的天,到了傍晚却突然下起了暴雨。众人眼看着那新打的稻谷还全在坝上晒着,这可是全村人下半季的口粮啊,便都像疯了一样往回抢,却哪里还能来得及啊。

只是短短半个时辰,几个月的辛劳就全打了水漂。一时间大家都像疯了一样,纷纷指着天骂娘。只有个人家却是闭着门在家庆幸不已。

只是听着外面怨声载道,这会子却连声都不敢出,就怕那些人失去了理智,会来打他们家粮食的主意。

想着既然出不去,那不如就在家好好供奉此人。那夜全家人几乎乐了一夜,尤其是那位高人,只喝得三日三夜都没起得了身。

而这位有神鬼莫测之能,可以呼风唤雨的人,据传就是七星坛的创始人。

只因他提前算出有大雨,便一再力劝村民将粮食全部运回来。结果却只有这家人实诚,竟然真的不休不眠地累了一夜,才提前把稻谷搬到了地窖里。

本来他们虽按法行事,可心里却还是拿不准,不过是防患于未然罢了。可如今看来,此人有测算风云之能,倒当真不是一般的凡夫俗子可比啊。

理所当然,当天夜里他们全家便全成了这个人的忠实信徒。

不久后,当时的地方官因怕激起民变,到底还是开放了官仓赈济,接着又补发了种子。而这件事就是在此时突然不胫而走,一来二去的,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了此地真的住着个活神仙。

人们便开始争先恐后地加入七星坛,就生怕自己晚了,会被别人占了便宜……于是短短一年间,这个昔日名不见经传,以至于连个立身之所都没有的无名教派,眨眼间竟然就成为了拥有上万信徒,威震蜀地的道门新贵。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摇光 虽则如此,那叶灵修却反而愈加低调,是一味地深居简出起来。到了后来,便是总坛的几个大护法,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然而他越神秘,那些信徒便越是对他寄予了种种厚望。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在蜀中小儿的童谣里,突然便开始流行起一句奇怪的谶语来。

而其时高祖已正位六载,长子建成也早奉东宫。然而看似一潭死水的唐都长安,却一直都没有真正平静下来。山雨欲来风满楼,随着秦王势力的不断扩大和充实,唐王朝的第一次夺嫡之争正在悄悄拉开序幕。

最终这场兄弟相残的胜利者,踏着长兄与幼弟的鲜血登上了九五至尊之位。虽然这一点总不免为人诟病,可他自即位以来,所持之励精图治,任人唯贤也是亘古罕见。因此不过短短数十载,所得功绩便足可让他名垂青史。

而直到近日莫萧才从寂海大师处知道,当年那句谶言究竟是什么。是的,就是卫叶兰临死前拼尽全力喊出的那句:“紫微星转,天下易主。”

据寂海所言,当时他的大弟子曾给他来信,提到过七星坛的这位叶灵修。说他不仅极擅观星,而且还野心勃勃。他的目光,显然并不是在浩瀚之星空中,反而是在汲汲的人群里。

他从立教之日起,虽大多数时间都是潜心于着书立说中,却也常发惊人之语以聚集信徒。然而这样一个已接近于于“神”的人,却不知为何突然沉迷于制蛊之术,并最终在几年前意外为莫萧所获。

他死后不久,七星坛便突然销声匿迹,再无踪影。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大概就是如此罢。

他一时回过神来,便只用剑指着对方颈项道:“看来我不用问,就知道你们必然就是昔日七星坛的余孽了。怎么,你这会倒是突然闭嘴了,是怕又说漏了让我再知道些别的什么吗。”

对方似乎正陷于纠结中。的确,他此刻心里只怪主上之前的预计不足,说此人不过就是个为美色所迷的情种。自己只要稍加利诱,对方自然就会乖乖地上钩。

却不成想他不仅不好糊弄,还愈发连七星坛的往事都了解不少,这可如何是好。

他清楚知道,自己一旦只要为官府所捕,届时就只有死路一条。为今之计,恐怕只有将所有事情都推在苏乐尧身上,他才能够得到一线生机。反正尊主早就看那丫头不顺眼了,且她本来就是鹰使手下的人。这回若能借官府之力除了她,岂非是天公作美。

他一念及此,便立刻谄媚道:“哪能啊,您如今可是握着我的命呢,我怎么还敢造次。您说的不错,我的确是七星坛的人,本次就是受苏星主所托,想让您帮我们办一件事。”

莫萧只听到苏星主三个字,心中巨震,几乎立刻便问道:“苏,星主?你是说,苏乐尧,她就是你们七星坛的现任坛主吗?”

那和尚一听他误会了,倒正好不用解释后面诸般问题了,便连忙顺水推舟地回道:“正是正是。她说你对她,那个……情根深种,只要我们按照她的话说,你便一定会就范,谁知你……”

莫萧听得此言,却突然想到了赵西原所说的那座竹林深处的摇光阁,说那里的人曾故意指错道路,叫他们绕了很远的路才到了李家凹。而“摇光”,这本就是苏乐尧现在燕云坊所取的花名啊。

可恨她居然从头至尾都是在算计自己。

呵,原来他真是一头名副其实的蠢猪,才会被她这样玩弄于鼓掌之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绝尘 崔炎一路追出去,可马方行了半个时辰便被他勒停了下来。

原来是巷陌已尽,眼前竟然同时分开了左右两条驰道,他一时间难于抉择,只怕自己一旦选错,就会遗恨终生。

生平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握缰的手在颤抖。

也亏得他眼尖,居然就发现那路边的苍耳丛上居然挂着一条白色的轻罗。他忙一把扯下来,只刚凑近鼻端,便已经闻到了一缕独特的幽香。

他再看时才发现,这东西倒像是一方手帕。他忽想起什么,便从怀中拿出了一方白色的丝帕比对起来。此物还是两人在荒村时,唐灵为自己包扎手时留下的。他洗濯干净后一直说还她,可不知为何,却总是忘了,现在倒正好能用上。

果然这方帕子角落上也一模一样地绣着弯蓝月,他顿时庆幸不已,只将丝帕往怀中一揣,便赶紧骑上马一路绝尘而去。

而就在此时,那被漫天卷起的黄沙中,却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子。她望着崔炎的方向许久,最终也只是淡淡地道了一句:“珍重。”

……

那边莫萧也正强忍着心中的愤怒,将那和尚锁拿出了这条花柳街。

那人不想自己这番话居然起到了反效果,直等两人坐到了马车上,他方才反应过来,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道:“莫县令,这件事真的和我没关系啊。我,我就是个跑腿儿的,你就大人大量,饶了我行不行?”

莫萧此人,向来最重情义。先前在李家凹时,他曾经抛弃过苏乐尧。可当他回来,在火光中看到她闪烁的泪光时,心中便突然升腾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怜惜与歉疚来。

他当时并不知道这种情绪是什么,直到他们两人在船上,生死攸关之时,他才终于明白了过来。

当时的情景,已经容不得他有丝毫犹豫。他放下得很干脆,仿佛在那一刻一切都无需再去衡量和计算。

只要她能活着,就好。

他回来后,因为觉得事有轻重缓急,因此基本都在忙着赵西原的事,却并没有特别去寻找她。即使是后来在燕云坊相遇,他虽然也曾一度气愤黯然过。可彼时的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和七星坛扯上关系。

那和尚愈发在地上求得腿都酸了,莫萧却仍旧是不说话。只当他偶尔抬眼偷觑时,才发现他表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可袖摆下那紧紧交握,青筋毕露的双手,却分明泄露了其他情绪。

他当然很愤怒,可或许更多的还是伤心。

他便默默垂下眼睑,心中只道:看来这位莫县令,还真是着了那丫头的道了。

不过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倒也是稀松平常。更何况那丫头她见过,的确是有几分与常人不同。便是李涯那厮,这个平日里连女人都懒得多看一眼的人,据说也曾经着过她的道。

他知道,这世上有的女人,美貌还是其次,最重要的却是风情。那才是真正叫男人牵肠挂肚,心甘情愿吃下去的毒。

莫萧正在强迫自己将她的脸移除出去。

本来三日前,他就应该按照约定,将最新的消息传书给赵西原了。可不想短短几天里,先是刘博自杀,之后张奇又伤重不治,就连邓大都突然消失了,一时间他所有的线索都被迫中断了。

可不想就在昨日,他却突然收到了一封密信,约他去定国寺见面,说有要事相告。

结果他按时辰去了,却并未见到人。不想今日就冒出这个秃驴来,他一时想通了这点,便故做不经意道:“我们见面,为什么要去定国寺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毒镖 随着洛神会越来越临近,各坊最好的舞伎差不多都已经陆续到了燕云坊。

一时间坊中可谓是冠盖云集,名流毕至,繁华至极。这些人,很多都是从各地慕名而来的豪门贵胄,只为了美人一笑,便可以让他们挥金如土。

陈都知得了这么个发财的机会,那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每日都是变着法地哄着这些花国的芳主们了。

而阿齐自苏乐尧吩咐后,第二日便特意去了定国寺。

她只做寻常女子打扮,一大早就买了香烛金纸,又供了香油后便安安安静地在佛前跪下。这时因有个闺秀要为亡母还愿,她便装作是她的随身侍女,跟着到了后殿。不想本该无人看守的僧房,却在她刚刚靠近时,便突然有两个年轻寺僧出现,不动声色地在她身后道:“施主且慢。”

阿齐心中暗暗叫苦,却也只得停步转身看着二人。

好在她反应快,见状不对便马上可怜巴巴地哭道:“两位师父,请问这里哪有茅房吗。我,我内急。”

显见得只是个甜美的小女子,他们对视一眼后便问道:“你是哪家伺候的?”

她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只急急道:“我,我是谢尚书家的。”

这回那两人私语了几句后,倒是终于一挥手叫她走了。

一时她便拎着裙摆,被那二人笑话着跑走了。

这两双眼睛就一直盯着她呢,她自然也不敢再去其他地方。之前听娘子说这定国寺有问题,如今看来,果然是不一般。

她思忖了一番后,实在不甘心就这样离开。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她却突然想起自己的靴筒里还有个火折子。

她想起刚才走过来时,曾看见隔壁有处柴房。所谓一不做二不休,只见她不过蹭蹭两下便越过了围墙,随后便将吹燃的火折子细细地点着了好几处受潮的枯枝。

而她自己却整好衣饰,一路花容失色地疾跑着大声喊道:“着火了,着火了。”

果然那二人一听见便立刻迎上来抓住她道:“哪里,哪里着火了?”

她故意含混不清,只胡乱指着后面道:“就在那里,哎呀,好大的烟,呛死我了。不和你们说了,我得赶紧去找娘子带她走了。”

说着死命一挣,便扒拉出了袖子往前面奔去。

这时那火遇到湿气,烟气尤盛。那两人远远瞧见,顿时什么也顾不上了。要知道寺庙都是木结构,若是真走了水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可惜他们俩却比不得阿齐,只好在墙下吼道:“走水了,走水了。”

一时间庙里留守的僧人听到,便都赶紧抓着水桶木盆跑了出来。阿齐却只静静地躲在僧房后的竹林里,悄悄地看着下面乱成一团。

毕竟是着火,随着所有的人都从屋里跑出来,她终于看到,怀真的房里居然有个女子被扯将出来。只她还没来得及看到脸,那人就被罩上了布袋抱走了。

她立刻凌空一跃,便准确落在那布袋面前。

那看守一看这女子来头不对,便将手慢慢地伸进了自家怀中,之后便冲着阿齐阴森一笑。

她见状不妙,因恰好看见身旁有数杆翠竹,遂将一竹枝顺势弯下,只借那一弹之力,转瞬间便已移动了三尺有余,而耳边利器的破风声却络绎不绝,转眼间便有十余枚闪着幽暗蓝光的钢镖从她耳边擦过。

她只觉右耳一痛,心中明了自己定是已被那东西所伤。

这下可完了。

她犹强撑了片刻,可终究还是迷迷糊糊地倒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两难 眼见得天色渐晚,阿齐却仍然没有回来,苏乐尧心里便感觉有些不对劲起来。

她足足躺了一日,却还是手足酸软,动都不想动一下。

她慢慢挣扎起来,只刚将一件外衫披在身上,外面便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陈都知的娇音就在耳边响起来:“哎呀,我的好姑娘,你可起身了?”

苏乐尧顿时烦躁不已。只她直到洛神会将近,陈都知大约也是忧心燕云坊能否拔得头筹,所以才特意前来过问此事。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也只好应道:“都知稍候,我这就来。”

原来今日傍晚,坊中忽来了个绝色女子。她一舞既毕,是满堂皆惊。众人早见她已经结发,自是过了及笄之年。可细观她面貌,却又是格外地娇憨可人,烂漫无比。

这样一个不同寻常的妙人儿,自然是一出现便吸引了许多目光。这其中,有多少爱慕,就有多少嫉恨。

陈都知一看在场的男人们的反应,心里面便立时警铃大作。她因有苏乐尧在手,这一向都是稳坐钓鱼台,以为这晋阳所有会舞的女子,即使是有美貌可与苏乐尧一争长短的,可论风情却再难与她并肩。

可不想这当口却突然杀出了个程咬金来。正想哪里来的尤物,竟生出这样一副勾魂的相貌,便看见醉灵楼的郭都知一路袅袅婷婷地走过来道:“陈都知,你看我们的虞娘子,比你们家摇光如何呀?”

一看见是她,陈都知的脸便更是青紫了几分。

这个郭胜,从前便与她不对付。这么些年,不管什么事,从来都是要压她一头。好不容易今年莫县令给她撑了场子,自己又手握着苏乐尧这张王牌,本以为终于能扬眉吐气一番,却不料还是被她算计了。

看来她之前故作低调,都是为了让她麻痹大意,如今才好一鸣惊人,让自己毫无招架之力。

她心慌意乱之下,愈发连对手嘲讽她的衣饰都充耳不闻,便径直来了苏乐尧这里。

其实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要来干什么。

一时苏乐尧打开房门,便看见陈都知依然呆呆地坐在廊下,却连她出来都没察觉。

她旁边的侍女便有些着急地提醒道:“都知,都知……”

不想这匆忙一抬头,却让她差点哭出来。

苏乐尧因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只好笑道:“这是怎么了,你们二人既终日跟在后面,不如就快与我说说吧。”

那两个女子也是伶俐人,察言观色,当下便将适才上官虞一事说与了她。

阿尧只刚听了开头,心里便已全部明白过来。

不想这个人,竟会来的如此之快。

可惜她本来还抱着一线希望,或许对方只找来一个平庸之辈,只在前几轮中便被淘汰。那时她便自然不用担心会误了鹰使之事,又能顺利了却那老妇的威胁。

如今看来,她只怕此番难以善终。

幼弟与他,一个于她是骨肉至亲,是这世上她唯一的牵累;而另一个,则是历劫归来,自己今生今世都绝不能再辜负伤害的男子。

都说天道昭彰,自己平生从未行恶事,却为何要将她陷入这样的两难之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亲吻 陈都知却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一开门便看见她衣衫不整,气色不佳……因回忆起之前看到的上官虞,只觉此番必败,顿时什么念想都没了。

苏乐尧见她一径嚎哭,未有终止。只好轻声道:“都知歇歇吧。我知道你心气高,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事到如今,我也只有尽力二字罢了。再者莫县令之前已说过,此次洛神会可能会有多人胜出,燕云坊也未必就没机会了。”

陈都知确实是忘了这茬,一时经她提醒,便破涕为笑地去了。

好不容易把这一行人打发走。她便叹了口气,准备换身衣服去寻寻阿齐。

虽说她素来都伶俐得很,可李涯那厮也是精得像鬼一样。这要万一真的为他所获,恐怕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她一想到此处,便后悔自己托大,实在不该叫阿齐前去。

如今该如何是好。

好在她这一低头,倒正好看到了床底下的樟木箱子。她便暗暗一咬牙,心中立时有了计较。

只不想她刚欲回身将门闭上,却突有个身影欺上来,一出手便将门后的她直接推了个趔趄,她虽反应快撑住了桌案,可腰还是掌不住在那案角处狠狠撞了一下。

她一时疼得连声都发不出了,直换了好几次气,才气喘吁吁地跪坐在地上。

这要是换做平常,莫萧只怕早就心疼地不行了。可此刻他盛怒之下,只觉得她又在装腔作势,因此只看了一眼便冷冷道:“怎么,碰得重了,要不要我抱你起来啊。”

苏乐尧勉强撑住身体抬头,这才发现他虽已坐下,可全身肌肉却都是紧绷着的。虽然还是素日一模一样的脸,可不知为何,却无端让她觉得空前陌生起来。

看样子,他这是生气了。

只如今时令不同了,她才坐的一会,便感觉地上有股寒气直往身上钻。看这样子,也指望不上他了。她只好狠狠心,想要自己爬起来。

岂知这一动弹,腰上那块便如同钻心一般地疼起来。她霎时间只觉所有的委屈都一齐涌上来,这腰伤居然如此严重,她后日可如何登台:“你想干嘛,到底想干嘛?打量我好欺负是吗,我死了,我死了你就开心了是吧。”

莫萧实在忍不住回头一看,正巧见她一手抚着腰,一面却将脏污的手胡乱在脸上抹着。她这样子不似作伪,他到底是忍不住,便蹲下身硬硬地问道:“撞到哪里了,我看看?”

一边便将脸凑过去,想就着烛火望上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苏乐尧却骤然将他整个都人揽了过来。他还未及反应,便已感到耳上狠狠一痛。

他急火攻心,正要将她推开,却发现对方竟已松了牙齿,只含着他的耳朵吃吃笑道:“一报还一报。你虽然推了我,我如今也咬了你一口。不过你这对猪耳朵,可真是不好吃得很。”

说着便两手一松,毫不恋战地放开了他。

莫萧猝不及防,便看见她正舔着唇上自己的血,妖冶一笑。

室内便就此陷入了一片吊诡的沉默中。不知是哪里的风吹过来,灯火微微晃荡了一下,接着竟扑地一声熄灭了。

她便轻轻地“啊”了一声。

不想话音刚落,便有一只手重重地捏住了她的下巴。

她刚想抗议,那人却已经摸着她的唇,亲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走水 这张唇是如此甜美柔软,以至于莫萧厮磨许久,竟渐渐忘了那些折辱的初衷,开始全情投入起来。

苏乐尧一开始还因为他适才的冷漠有些抗拒,可耐不住心里喜欢他,那推却便显得有些不够坚决,犹豫中早被莫萧抓住按在头顶上了。

这动作却有些粗鲁,她一时回过神来,便忍不住挣扎了一下。

莫萧顿时停了下来。

她却不敢动了,只乖乖地躺在他身下,连眼睛都没眨上一下。此时月光斜斜透进来,他看着她雪白的双颊慢慢染上红云,甚至一直蔓延到小小的耳珠上。

他便有些不自觉地伸出手,原本只是想在那里轻轻地捏一下。可不防手才刚碰到,便听见苏乐尧软软地“嗯”了一声。

莫萧早知道她风情天然,只怕这世间根本没几个男人可以抗拒。可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一时间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只恨不能将她所有都吞吃入腹。直到最后一刻,理智才逼着他说出了一句狠话:“怎么,想男人了?可惜啊,我嫌脏。”

苏乐尧听见这句话,只感觉比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还要难以忍受。

最奇怪的还是莫萧,他本以为自己说出这句话会很痛快,可眼看着她脸上的血色刹那褪尽,心情却反而比之前更糟糕了。

混乱中他竟突然有些害怕起来,仿佛冥冥中有些东西已经失去了,可他却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因被这种情绪反复煎熬着,所以直到室内又再次明亮起来时,他才得以将情绪重新平静下来。

想到此时此刻,还有什么会比弄清七星坛的事情更重要呢。

于是他终于别开眼睛开口道:“苏乐尧,哦,不,应该是摇光才对。我这里现在有许多证据都表明,你就是蜀中邪道余孽,七星坛的现任坛主。”

苏乐尧全身都在冒着冷汗。这倒并不是因为莫萧的话,而是因为,她腰上实在太疼了。

也怪自己刚才不该逞能,这会勉强站在这里,那腰上便像有无数钢针在刺着,戳着一般。她知道这是引发了旧伤,没有十天半月的根本不可能有起色。看来这次的洛神会,她真的是没机会了。

而这一切,都是拜眼前这个男人所赐。

她不说话,这在莫萧看来就是心虚默认了。

只他刚要再开口时,却已被苏乐尧打断道:“摇光不才,只是燕云坊中一个舞伎罢了,却不知七星坛是什么,所谓的坛主自然更是无从谈起。而且我在这里奉劝县尊,这燕云坊可是当初是由你一力举荐筹备洛神会的,如今宫中乐部的少监与各坊舞伎都已准备停当,你最好掂量轻重,免得到时阴沟里翻了船,丢官罢爵事小,没了性命事大!”

只可惜她说了这么多,莫萧并却并没有多少反应。

苏乐尧眼看他仍然堵着门,一怒之下便转身推开了窗户,朝下大声喊道:“走水了,走水啦!”

这无双阁却是地处燕云坊中央,左右开阔。这一声简直不啻于平地一声雷,直把半个燕云坊都炸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回返 莫萧却没想到她竟这样不管不顾。

这样一来,恐怕没多久这无双阁下面,就要比市集都还要热闹了。而他作为晋阳的父母官,半夜里却从个舞伎的房中走出……如此就算御史们懒得管这风花雪月之事,却也难免会让乐部的少监误会他与人有旧,秉心不公,到时在圣上面前参上一本,那也够他烦难的。

她显然也是明白这点,所以才故意来了这么一手。

他只恨得牙根痒痒,却无奈只好趁着下面人还未聚齐,匆匆忙忙地下楼去了。

却哪里承想陈都知正好经过这里,一听见说走水,又是在无双阁,便赶紧赶了过来,却因此差点与莫萧撞了个满怀。

这不,她才刚喊了一句:“是哪个不长眼的……”

话音未落,她便看清了眼前莫县令铁青的脸。这下子可把她唬的不轻,只刚要跪下请罪,那莫萧早一阵风地走过去了。

她刚想喊他一声,不想眨眼间,周围的人却都已经聚了过来。她回头望着无双阁长长的阶梯,心中忽有所悟,便赶紧住了嘴跑上楼去。

原来她那日没想错。如今看这情形,只怕莫县令已经看上了摇光。这下可好了,只要有莫萧撑腰,她们便又多了几分胜算。

她一路乐滋滋地想着,那平常上百的台阶此刻却突然短了起来,她感觉自己还没动,便已经到了阁下,敲响了门道:“摇光啊,是我,开开门。”

苏乐尧正在将榻下的木箱拖出来,却不防外面竟这么快就来了人。她此时刚穿戴完毕,便只好先敷衍道:“我已休息了,都知若无急事,还是明日再讲吧。”

她一面说,一面便一溜烟地缩进了被褥里。

陈都知心里是百爪挠心,就盼着苏乐尧给句准话呢,怎么会被这么两句言语就打发了。

她试着退了推门,又着实等了半日,一直到下面许少监在下面叫道:“陈都知,有劳你下来,我有事情要与你商议。”

这下子没办法,她只好先丢下这里,去应付那处。

一时她便笑着扶了扶鬓边的粉芙蓉,正色道:“哪里能让您亲自跑啊,吩咐人来一声也就得了。”

……

崔炎整整追了一日,眼见得已经出了晋阳地界,却是什么也没碰见。只有个商旅,言称曾见到过一架马车,上面还有个美貌女子。

奔波太久,崔炎也几乎到了极限。他几次坚持不住,在马上颠簸时便渐渐想到了另一层。

只怪这一切,都太巧合了。

如果这帕子不是唐灵所留,那就是有心人故意误导。不仅如此,对方因生怕自己不够笃定,还特意安排了商队来作证,只为了让他相信,唐灵他们,就是朝着这个方向离开的。

他越回忆,便又想起那个领头的客商,光看脸的话,必定是个胡人,可却反而穿着大食的长袍。这些细节原本都是明摆着的,可他却因为种种缘故错过了。

如今看来,那条可以绕回晋阳的路,才是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洛神 崔炎再回到晋阳时,正是洛神会举办的当晚。

只他却并不知道此事,等他匆匆忙忙赶到县衙时,才被告知莫萧已应邀去了燕云坊参加洛神宴。

他这才想起,晋阳因曾出过一舞伎薛云韶,于先皇起义时有恩于他,因此自高祖继位后第二载开始,便举洛神省会,择其中舞技优异者充入京都内教坊。

如此这许多年下来,倒有好几位在太常署里坐上了乐正的位置。

此事他在长安时,已经从陈合出得知一二。大约就是此番陛下自觉武昭仪因长兄之事,多有受委屈之处,便有意在她诞下孩儿以后,行大宴,并行封赏。

如今内廷的许少监刚接任太常令,便亲来此处择选舞姬,想必也是奉了圣上的旨意。看来王萧二人与义阳长公主的苦心孤诣并没有获得什么实质性的成果。看如今的形势,一旦武氏再得麟儿,只怕便是来日后宫易主,也不会再教他有丝毫惊奇之处了。

他一路想着,不知不觉中已来到了燕云坊前。

洛神会历年都是盛夏举行,却不知为何今年会延宕至深秋,以至于陈都知前几日一直都在为着装点内湖的残荷而费尽心思。

崔炎下马后才发现,这座燕云坊倒真不愧关内第一销金窟之称,光是这屋宇庭院之绮丽繁华,就已非一般教坊所能望其项背了。

信步而行,虽无十里荷花,然而这月中桂子却更是让沿途游人沉醉不已。更兼有木芙蓉,迷迭香,蔷薇等各色花卉在脚边争奇斗艳。崔炎因听见众人喧闹,偶尔抬头一望时才发现:湖中竟突然出现了一朵即将盛开的幽昙。因借着今夜朦胧的月光,似乎还依稀可以看见,就在那蓬白的透明花瓣中,仿佛还睡着一个身姿窈窕的美人。

此时忽有一轻舟至,船上数盏青色纱灯中,有一清俊僧人正双手合十,似乎在默念佛偈。

此刻那昙花便好似有所感,竟然微微颤动了两下。

果然少顷舟近,那昙花便突然盛开,一个妙龄女子身着粉色纱罗,似乎刚从晕晕华光中苏醒。此时湖上一阵风过,那女子衣袂飘忽间,竟真有昙花香气随风而来,有几个登徒子登时想入非非,便扒下汉白玉栏杆直接跳下去道:“仙女,且等等我。”

崔炎听着人群哄笑之声,自是早明白这是借“昙花一现,只为韦陀。”的故事,只是难得它铺设淡雅,没有寻常青楼艳俗之气,便着实停留了好一会子。

这时那花中的女子已缓缓站起,之后便现在蕊中翩翩起舞……瞧着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而崔炎却离开了。

燕云坊,海天阁。

这是坊中最大的楼阁,因为要招待晋阳名流,早已是装饰一新。

此时台上已有舞姬在表演,莫萧因品级稍高于许少监,因此忝居主座右侧。而主位上赫然正坐着新任的并州刺史祁东阳。他年不过四旬,就得了这样的肥差,自然是春风得意。不过他会来,也是出乎人意料。毕竟说到底,这不过是教坊之事,却不知为何会惊动了他?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飞天 崔炎之所以离开,是因为他无意中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很像唐灵的人。

这背影不过是惊鸿般一闪而过,可他却像瞬间被人握住了心脏一样,几乎无法呼吸。

他很想再快一些,可面前这潮涌的人群却一直都在阻挠他的视线与步伐。

因为太紧张,他的手心已沁出了汗。

好在那人虽脚步轻捷,可一旦到了空旷处,他便感觉轻松了许多。

“唐灵!”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叫了那女子一声。

时间仿佛突然被放慢了,崔炎眼见得一张平淡无奇的脸渐渐转过来:她似乎有些困惑,过了一会大约是明白对方认错了人,方了然一笑后径自举步离开了。

不是她。

因为从未如此盼望过,以至于终于尝到失望的苦果时,他竟反常地笑了起来。

那女子也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居然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片刻后便由不得在心里啐道:这个人,看上去长得分明也挺好看的啊,怎么笑起来却比哭还难看。

一时她便走过一个拐角,消失不见了。

……

这里莫萧正琢磨着祁东阳的来意,却不防一转头,又看见了一个认识的人。

此人却是在二层的豪华包厢之中,规矩侍立在一位非富即贵的玉面郎君身旁。他身材结实,穿着一身劲装,模样倒是与从前分别时相差不大。

不过前些年就听闻他中了武举,在宫中任职,怎么会偏偏出现在这里?

他不免开始兴味盎然地打量着那坐在主位上的年轻人。

不想却正好看见他举起玉盏,与人遥相对饮。他顺着方向一瞧才发现,那祁东阳居然一点头,默契地拈起酒杯,干了。

此时恰逢上曲舞者表演已毕,就在众人一片哄然叫好声中,满殿的烛火却忽的熄灭了大半。

莫萧刚握紧了腰间的剑,便听见一阵幽怨的胡笳声由远及近而来,随后一束蓝色的月光突然出现,却是如影随形地跟着那声音,映照在舞台上。

这乐声苍凉无比,几乎瞬间便将众人带入了大漠狼烟,绝壁荒凉的情境中。

冷月孤山,艰难跋涉。风餐露宿,那疲累的旅人已跌倒了无数次。终于在又一次被绊倒后,他没能再爬起来。

乐曲在这一刻戛然而止,看客们却被这尾调中的悲伤所染,过了好一会居然都还无人喧哗嬉闹。

空气里静得可以听见一根针掉落的声音。

就在人人都沉浸在这种情绪当中之时,天空中却竟有五彩花瓣纷扬落下,随后一位身着霞衣的女子作天女装扮,抱着一把焦尾琵琶从半空中翩然落下。

只见她将手放在琵琶上,不过五指一拢间,便有一串奇妙的乐音流泻出来。

“看,她是反弹琵琶!”人群中有几个人看出不一般,早已喊出声来。

“看来她这是要作飞天舞啊。”崔炎不知什么时候进来,就站在莫萧身边,神情平淡地说道。

莫萧免不了吃了一惊,只好极力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正巧那舞者一个轻旋,上官虞的脸便第一次落在众人眼中。

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夜色中她的脸便宛如白玉雕成,衬着那修长的脖颈和一抹雪脯,分明冶荡,可中间又夹杂着某种不谙世事的懵懂与天真。

这无疑抓住了在场所有男人的软肋,一时间那之前与祁东阳饮酒的人心潮起伏,竟遽然站起,一步便跨到了扶栏边。

此时灯火复燃,崔炎便一下子看清了他的脸。

不想他居然也会出现在这里。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出卖 不过那人显然没想到恰是这个时候,大殿内会灯火复燃,因此只一发觉便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崔炎反应极快,几乎立刻便垂下头退到了阴影处。只那人虽没看出什么,却也因此败了兴致,缩回了身体。随着那两旁侍卫将金钩放下,那帘幕之后便再没了动静。

莫萧也一直在注目那处,自然同样将这一幕收入了眼底。但不想此人竟如此谨慎,居然会因为不小心露了下脸,便脸色大变,实在是让他有些摸不着眉目。

因想起崔炎在侧,他便有意想向他打听下。可谁知一拧头才发现,崔炎竟不知何时又走了。这时那舞姬一曲飞天舞已毕,谢幕时果然赢得了满堂喝彩。

只可惜莫萧心思不在这上头,只依稀记得她从高处落下那瞬,身姿过于轻盈,似乎还有武艺在身。不过她看上去如此柔弱纤细,他又不免得有些不确定了。

所谓几家欢乐几家愁。陈都知早知道上官虞不凡,只看着对面郭胜得意挑衅的脸,却还是连鼻子都要气歪了。

好在再过一会流光便要压轴登场,到时候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她一想到这里,便故作不屑地扭过了头。

崔炎在阁下等了许久却不见那人出来,心里便想到有些青楼是有单独密道供人出入的。适才他看清那人面貌后,便料定那人出游不易,又难得遇上合心意的,是必定会想法子一亲芳泽的。

他心念一动,便依旧转回大殿中。

好在那女子也刚下场,正香汗淋漓地被几个侍儿簇拥而去。他忙一闪身,默默地跟了上去。

走了不多远,几人便在一处绣房门口停了下来。那女子随即轻声道“我要沐浴,你们守在门口就好,不必跟进来了。”

只待众人齐齐应了声是后,上官虞便径自推门进去了。

崔炎便隐在暗处等着。

不防这时却看见郭胜颠颠地跑了过来。她身子重,崔炎便觉得随着她脚步越来越近,那地板与门框似乎都在齐声抗议。

一时她终于到了近前,众人正要向她行礼,却不防被她果断一摆手止住了。

只听她极力压低喉咙道:“你,把锁拿出来,门锁上。”

那小姑娘犹有些不解道:“可是娘子还没出来呢。”

郭胜便拧着她腮骂道:“你个小妮子懂个屁,我就是要她出不来,还不快点!”

这小侍女摸着火辣辣的脸,只好依言去锁了。

这郭都知看上去是志得意满,又吩咐道:“都别在这杵着了,走吧。”

那些小侍女面面相觑,却无奈摄于她的威势,只得跟着走了。

崔炎看到这里,心里已大概明白了几分。

这个郭胜心思也是歹毒,她大约是怕这上官虞会不愿意,居然直接将她锁在里面了。

崔炎不齿这手段,只站在门前刚要运力将锁弄开时,却忽听见一声女子的娇呼:“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崔炎心中一怒,那门锁便啪嗒一下断了。

好在这声音极小,倒并没有惊动屋子里的人。

这时便隐约听一男子笑道:“怎么,你们都知没告诉你,我已经将你买下了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协议 浴间不大,而这位登徒子显然也是深谙此道,居然一出现就堵在了门口。那女子只得一边后退,一边摇头道:“不可能,你休要胡言。”

可怜她此时已脱下外裳,只得无助地抱紧胳臂,胡乱躲闪着他越来越放肆的目光。

那男子却好似很受用她的羞怯,居然还点头道:“不想郭胜这个婆娘,此番还老实了一回。果然你还是枝未开的花骨朵儿,倒的确是鲜嫩欲滴。”

她一听这话不好,自然是更害怕了。只刚要放声大叫,那男子却淡淡道:“你此刻若喊的话,必然名声尽毁,前途无望。可你要是从了我,却可以保你安稳进宫,从此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那女子腿一软,便无力地跪伏在地上。只等了好一会方才冷笑道:“也不知你是什么人,居然敢夸下如此海口?”

崔炎隐在柜中,自是将二人对话听得明明白白。

一时还不待那男子回答,他便突然推开柜门走出来朗声道:“这件事你若问他,倒还不如来问我。”

那二人闻声都是大吃一惊,谁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摸进来的。

尤其是那个男子看到蒙面的崔炎,居然也如那女子一般问道:“阁下是什么人,鬼鬼祟祟,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崔炎不说话,却朝那女子方向轻轻勾了勾手指头。

她顿时会意,只忙要跑向他时,却不防被那男子一把扯住狠狠地推搡在地。

崔炎的眉间瞬间划过一丝阴冷。

那人却丝毫不惧,似乎有着某种凭峙,所以才有恃无恐:“多管闲事,你是不想活了吗?”随即便猛的抓起一旁茶杯,向地上掼去。

女子一见不好,因唯恐会为破碎的瓷碴所伤,早已下意识地以衣袖遮住脸庞。

不成想等了许久,却竟然毫无无动静。

她好奇睁开眼睛,这才发现那瓷杯居然还好好地放在桌上,而他的手却被捏在后来的那人掌中。而随着一阵难以卒闻的骨节咔咔声传来,那登徒子霎时间已是满头大汗。

崔炎见他剧痛之下,竟还仍未有求饶之举,便松了手道:“我知道你有暗卫,就在不远处。只因你们约定是以摔杯为号,我却还想与郎君多言几句,因此才贸然阻止,还望贵人见谅才是。”

那人便抬起头,恶狠狠道:“你坏了我的事,以为出了这屋子,就能活命吗?”

崔炎连忙摆手道:“尊驾误会了。要知道在下此举,可都是为您着想啊。否则一旦你我动起手来,定会惊动许多不想干的闲人来看热闹。到时你们人多势众,我又双拳难敌四手……未免成为阶下之囚,保不齐就会不慎说漏了嘴,到时候只怕消息一传到长安,通轨坊中的那位就会忍不住要把天捅个窟窿出来了。”

一言既毕,男子原本高高在上的面容竟瞬间面如死灰。他愤然以手指向崔炎,却不得不在对方的眼神中铩羽而归,只说了一个:“你……”字后便匆匆改口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崔炎便走过去拉起那女子道:“这个简单。我带走她,你立刻离开。今日之事,我便只当从未见过。”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缘尽 因之前林深之事,崔炎多有听闻新城公主府上诸事。本来众人皆以为这对天家夫妇难得琴瑟和鸣,驸马更是对公主一往情深……可惜从他刚才轻车熟路的举动看来,长孙家的这个年轻英俊的郎君在外偷吃显然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想来陈合若在此处,一定也会大吃一惊的。

看他适才皱着眉举棋不定的样子,大约也是相当中意这个女子了。不过他既然对自己的形象如此在意,相信也不会为了这么个烟花女子而自毁长城罢。

果然不过片刻,那人便已拿定了主意。纵使有些不甘心,但终究也还是恨恨地提步去了。

只他虽是恶形恶状地厉害,然崔炎见了,也不过一笑而已。

因见她无事,他初始也就略点了个头便转身要走。不防目光偶触及她右臂时,瞳孔却是不由间猛地一缩。只是对方仅穿着里衣,他不好即时见问,便自去了外间坐等。直待那女子整衣完毕出来拜谢时,方开口道:“我适才无意瞧见你手臂上缠着一个金环,未知女娘可否解下与我一观?”

那女子一听,瞬时面上便红了好些。只因这是恩人所求,她不好拒绝。一时便微避了他眼目,等了片刻后才双手将东西奉上道:“恩人,此物其实非我所有。乃是我之前在,在娼寮中时朋友相赠。”

崔炎脑中顿时轰的一声。

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了一股不祥的预感。那金器冷冰冰地攥在他手里,就仿佛是握住了他心一般。他神情急躁,可声音却小心翼翼地,好似没有着落一般地问道:“那,那你可知她现在何处?”

上官虞瞧了他一眼,半晌才有些为难道:“且容小女子见告。其实她,她已死了。我们那时还在邓公处,她因不堪受辱,自绝了。郭都知因今岁洛神会,无人可与燕云坊相较。遍寻能人无果后,便去那里碰碰运气。我被她挑中,才会在这里。”

崔炎一听这话,眼睛里倒差点冒出火来。只看他一个箭步上前,便已攫住了对方的咽喉道:“你说什么?”

她一口气被噎在嗓子里,眼泪霎时夺眶而出:“真的,咳咳,我没有骗你。她的尸首还是我出钱埋的,就在定国寺后的荒地里。”

对方的手一下子松开了,新鲜的空气瞬间涌进来,刺得她的肺硬生生地疼。

上官虞不想他说走就走,且一眨眼就已经行了数十步。她虽强忍羞怯叫了一句:“还未请教恩人姓名?”可无奈对方却连头也未回,便已消失在游廊尽头。

她拧紧了眉毛,心里酸楚道:母亲说天下男子,尽皆薄幸。自己冷眼看了十几年,觉得也未尝不是,可为何此人却如此不同?我如此美貌,满屋子的男人都恨不得把眼珠子粘在我身上,可他却偏偏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真真是个怪人。

有这样的男人为自己牵肠挂肚,也难怪那丫头会做唐家娘子都上了瘾,一直地不肯回来呢。我要是有这样的贴心人,何必还要受李涯的摆布,整整儿地在寺里受半年的罪呢。

她想到这里,嘴角便忍不住翘起了一个讥嘲的弧度。不想一抬头,才发现彼时那些离去的侍女们却都回来了,她忙将表情又换成一向来的软弱无辜,娇声道:“你们去了何处,叫我这一下好等,快走吧。”

而此时海天阁中,最后一位洛水神才刚刚出场。

莫萧几乎一看见她,身形便已是紧绷至极。仿佛只在下一刻,便会猛扑出去,将台上的人生吞活剥,彻底撕碎。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对弈 定国寺。

如果不是亲身来到这里,阿齐怎么也不会相信:这定国寺的地下,居然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一座魔窟。

天气寒冷,十几个衣不蔽体的女子不得不紧紧靠在一起,缩在墙角处互相取暖。而她一路被拖进来,这些人却根本连头都未抬一下。

空气中漂浮着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气味,以至于她不得不屏住了呼吸。那个小和尚显然也闻见了,只是他手上拖着阿齐,只好强忍着恶心开了锁,一把将她推了进去。

一直到他骂骂咧咧地离开,才有个怯生生的声音在她背后道:“姐姐,你也是被他们抓进来的吗?”

也怪这里的灯火太暗,阿齐虽已竭力睁大了眼睛,却也只能勉强看清她身量不足,应该还是个尚未长成的少女。

她心里一软,便放低了声音道:“嗯。你们呢,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那女娘便抽抽噎噎地哭道:“我们是临县逃难过来的。那里的山匪太厉害,官府剿了几次,结果他们却闹得更凶了。因听说定国寺向来乐善好施,我们才会想来这里弄点吃的。可哪里知道,这里的和尚竟然会连畜生都不如……”

不待她说完,一个姑娘便也凑过来愤然道:“我们一来,就被按照男女老幼等分了开来。初时他们还骗说这是为了寺院料理起来方便。可怜我等手无缚鸡之力,到后来只能任由他们摆布。也不知道我父兄现在怎么样了,娘子你从外面来,可曾见过他们吗?”

原来他们都是难民。阿齐心道:难怪这么多女子无故失踪,官府居然会一无所知。只是李涯向来狠毒,那些男丁若无用处,此刻恐怕已是凶多吉少了。只是这些话此时却不可明言,想到这里,她心里顿时一阵难过。

那女子听她沉默不语,便急道:“莫非是他们不大好?可是那大和尚说过,只要我们乖乖听话,就不会难为他们的。这些时日,临近的州府有许多达官显贵都来了,据说是为了参加那个什么洛神会的。我们这几日,便是被挑去……陪他们了。”

可怜她们竟还如此天真。阿齐听了,免不了在心里啐那李涯无耻,可末了却只能强忍着眼泪道:“是啊,洛神会很快就结束了,到时我们一定就能出去了。至于你们,也马上就会与亲人团聚了。”

夜色深沉。

崔炎几乎前脚刚跨进定国寺,便有个僧人走过来道:“阿弥陀佛。施主一定就是大理寺崔少卿了。我们住持早已等候多时,还请尊驾随贫僧移步禅房相见。”

不想这等寒夜,居然还有人在专程等着自己。

看来此间主人倒真是深谙人心,才会想到用上官虞来诱骗自己。只因他为人素来不爱管闲事,此番若不是念着唐灵,又怎么会轻易伸出援手。

不过这僧院格局也是奇特,竟是依山而建,两人一路迤逦而上,直至最高处方闻得泉水叮咚,时鸣于山涧之中。而竹风月影下,一带粉墙黛瓦就这样突然出现在星空下。

崔炎慢慢走近,便看见院中还一白衣僧人正在院中悠然弈棋。

那人显然已察觉到有人到访,即朗声道:“小僧素闻崔少卿博学多才,不知今夜可否赏脸,你我手谈一局?”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地狱 崔炎没有说话。

空气一时间有些凝滞。

不防此时却突然有一只猫不知打哪里窜出来,竟一下子便跃入崔炎怀中。

他避之不及,只好伸手抱住。不想被它毛茸茸的小爪子一搂,崔炎的心却几乎立刻便柔软下来。可待他低下头来才发现:这个毛发蓬乱打结,双瞳还闪着幽绿光芒的小家伙,竟然还有些眼熟。

那猫儿此刻也正在看着他。

这时候却有个慌慌张张的小沙弥跑过来,一看到崔炎抱着猫站在住持面前,便立刻白了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住持,住持恕罪。我明明将它关在笼子里了,不知道怎么一转眼,它就……就跑出来了。”

那白衣僧人看着他眼神冰冷,直过了好一会才道:“连一只猫都看不住,还不自去戒律院领一百棍!”

虽然惩罚如此之重,那小和尚却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言,只胡乱磕了头便爬起来去了。

崔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仍是一语未发。怀里的小猫仿佛也感受到他的情绪有异,便只将圆圆的脑袋又向他臂弯深处钻进去了一点。

崔炎此刻难免心潮起伏。原本应该在唐宅的二虎竟然会突然出现在晋阳,还为定国寺所获。难道唐灵真的如那上官虞所说,是被……葬在这里?

不对。

不可能。他怎么会忘了,唐灵分明是与自己一道来的晋阳。所以二虎如今在这里,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有人特意把它抓到这里来的。

他终于开了口:“住持真是好谦虚。只在下是行伍出身,胸无点墨,于对弈之道更是一窍不通,恐怕是要让您失望了。”

那人便笑道:“少卿何戏言于我?莫说清河崔氏,自北魏时便为山东士族之首,乃是第一等的豪门显贵。便是如今李唐取了天下,你们崔氏也仍然不遑多让,可谓是贵不可言,又怎可轻贱说什么行伍出身呢?”

崔炎印象中二虎吃的多长得好,可如今一把摸上去却有许多骨头支棱着。它一向跟着唐灵,众人也不知道多宝贝它,可如今不过半月有余,却物是人非。想起昔日他与她初见时情景,真是恍如隔世。

怀真因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又见他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那只猫的毛皮,便渐渐有些沉不住气起来。

莫不是情报有误,其实崔炎对唐灵并没有那么上心?更甚者只是因为她是顶头上司唐寺卿的独生女儿,他才不得不到处寻找?

好在他们经营这数十年,倒也不是毫无建树。

就比如这位崔少卿,自己所知道的就不少。此人幼年失祜,颠沛流离。后又寄人篱下,饱受欺凌。少入军中,虽有军功却始终不得擢升。若不是回京后意外碰到李恪事,恐怕这一辈子都不得翻身。

他因想到这里,便立刻话锋一转道:“可你虽出身高贵,又有才华抱负,却无奈一直被家族打压,碌碌无为。你若一直这般按部就班下去,那么即使有朝一日,你坐上唐临的位置,也未必就能够昭雪你父之死,夺回崔氏亏欠你的一切!更何况如今唐灵业已身亡,唐寺卿一定会恨你入骨,只怕来日你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而彼时就连你那个最不成器的堂兄,可能都已经尚了公主。你一个小小京官,又拿什么去报仇?”

崔炎瞬间只感觉全身如遭火焚,以至于皮肤寸裂,流淌出所有邪恶执念。他森然一笑,露出如野兽般雪白的牙齿,似乎下一刻就要奔上前,将他一片片撕碎了吞吃入腹。

这情景实在骇人,以至于即使是怀真,看见后也忍不住心生胆寒,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佛说一念成魔,果然不外如是。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寒夜 “这么说,唐灵真的死了?”他的声音听起来疲倦而空洞,或许,还有种心如死灰的释然。

他并非不了解这种感觉。

他想崔炎大概还是很在乎唐家这个女儿的。只是一个人在世上,并不是只靠情爱就能好好活着。尤其是他们这种人,从一开始就背负的太多。

他自入宗中,便以心狠手毒着称。可不知为何,今日看见崔炎,却起了恻隐之心。一时便刻意放缓语气安抚道:“我们寺后有片荒山,上官娘子就将她埋在那里。你若想开棺,如今天气寒冷,应该也无妨。”

崔炎便深吸了口气道:“带路吧。”

他不免诧异道:“现在?此刻夜已深了,不如等到明早……”

只话还未尽,崔炎便已自顾朝寺后行去。怀真无奈,只好赶紧吩咐众人跟上。

只见寒夜孤灯里,一个新冢正萧索立在道旁。

因已到了地方,众人便纷纷开始举铲开掘。大约是下葬的匆忙,那墓埋得很浅,盛尸的棺椁又很简陋,倒反而节省了许多工夫。随着最后一个棺钉被拔出,沉默了许久的崔炎便冷声道:“灯笼留下,你们可以滚了。”

怀真便挥了挥手,与众人一起走了。

一切都安静下来。

他弯腰跳进坑中,迟疑地伸了几次胳膊,才堪堪把手放在了冰凉的棺盖上……

时隔这么久,他才又看见了她的脸:苍白的,僵硬的,毫无生气的。他记得自己一直疑心她不是真的唐灵,甚至此番来晋阳,也有很大成分是因为那封密信。

他错了吗?

没有,唐灵的确有许多值得怀疑的地方。可事到如今,无论她再怎么狡诈,欺瞒甚至有所图谋,于他都不再有任何意义了。

她死了。

这让一切都变得无可挽回,无可救药。

……

此刻不远处的草丛间,一个阴沉瘦削的男子正在吩咐下面的刀疤脸道:“这件事,绝不能让李星主知道。清楚了吗?”

那人听了,却一脸难色道:“您这可为难小的了。她只要有心稍微打听下,就肯定能知道死的是谁。到时候怎么办?”

瘦高个便不耐道:“怕什么,不是还有上官虞吗?好不容易把她弄到李涯那里,难道是为了吃干饭的?”

刀疤只好点头称是。

他们又等了一会,直到崔炎俯身将棺中女子抱出,方才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正巧这时怀真又回来了。

他倒是没有多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崔炎一点点摩挲着女子的脸。

他初时不以为怪,直到片刻之后,才突然意识到对方究竟在干什么,便不由怒道:“我当崔少卿是好朋友,所以才对你推心置腹。怎么你却以为我会故意用一具假尸体,易容成唐灵来骗你吗?”

崔炎终于停了手。

不过在他抬起头的一刹那,怀真却恍惚看见,似乎有一滴泪曾重重落入泥土中……他心中一动,只再细看时,又见对方眸色干净,并无泪意。如此只怕是适才自己又眼花了罢。

此时雨丝渐密,崔炎只得脱下身上的斗篷将尸体密密包裹了起来。

怀真执伞过来,见他虽有几分疲惫,但好在神色如常。便继续游说道:“我们宗主是诚心相邀。所以为表诚意,此刻已经在长安替少卿提前备下了一份大礼。届时一旦事成,少卿平步青云便是指日可待。”

接着又指着不远处的一辆马车道:“车已备好,少卿尽可乘之。另有定颜丹一枚,乃我寺秘制,你与唐娘子含在口中,可保尸体一月无虞。”

崔炎也不推辞,接过丹丸后便登上了马车。

待他安置好唐灵坐下来,车夫便过来关上了门。就在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见了风灯中那几许雨丝迷离。

记得第一次见她时,仿佛也是这样一个缠绵的雨天。

如此也算有始有终。

挺好。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灵蛇 苏乐尧最终选择了灵蛇舞。

她因腰上有伤,是以本来还想着就此不登台也好。可就在刚才,她竟突然看到了雪使正坐在看台上。

她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想到这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可却偏偏是她。廖莹雪,可是鹰使唯一的掌珠。她一向自恃身份,平日里其实很少出门。如今却恰巧出现在这里,只可能是出自他父亲廖飞鹰的授意。或许很可能连鹰使都在附近,只不过没叫她看见罢了。

她不敢再敷衍,只得悄悄从怀中锦囊里抖出了一粒麻藤丸服下。其实吃这种药很伤身,可如今为了能应付眼下的局面,也只好饮鸩止渴一回了。

不过原本的素纱蔷薇绣珠襌衣是工于飘逸轻薄的,于这场舞却是大大的不合适了。她眉目一转,便赶紧吩咐个侍儿回去了无双阁。

莫萧因之前苏乐尧受伤,本以为她会干脆放弃。不料她不仅压轴登场,竟然还穿了这样一件曲线毕露的衣服。

原本在这场锦绣成堆的花团锦簇里,却身着如此暗沉的纯黑锦衣,似乎有些不太明智。可随着她将雪颈一转,那墨色的长发便在腰际凌空飞舞起来,更衬托出她牛乳一样的肌肤和樱桃一般的红唇……这场景实在太过蛊惑,以至于那位在京城见过大世面的少监都站了起来。

这场中的男人几乎个个都伸直了脖子,就为了能离的她能更近一些。只廖莹雪一见,却反而撇了嘴道:“果然是下贱。小瘸子,我们走!”

不想旁边那人却正看的入迷,因听到主子刚来就说要离开,只得先收回目光,提醒她道:“可是堂主说了,一定要等到确定她中选才能走啊。”

这廖娘子一听登时大怒,一时抬起手便已给了那人一巴掌。她武功不错,这掌又未留余地,因此一落下便叫他的脸肿起了半边。小喽啰自是不敢再多话,因偷眼望着面前这张满面寒霜的俏脸,愈发吓得连痛都没叫便跟在她身后灰溜溜地跑了。

苏乐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先松了一口气。可一转头才发现,那日来找过她的老妪竟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莫萧旁边。

对方显然早就在等着这一刻,因此一与她目光相遇,便立时笑眯眯地做了个割颈的动作。

她心中一惊,脚下的步子便顿时有些不在节拍上。此时原先悠扬的琴声突然转急,并且还加入了密集的鼓点,她下意识地将双手并拢高举至头顶,随后竟将整个身体都从中穿了过去。

众人不解她身体居然如此柔软,一时间四周都是抽气惊呼声不绝。就连莫萧,都突然有些忘了之前的愤怒,渐渐的开始陷在她的舞蹈里。

这殿中尚有一方三丈见宽的花池,当中蓄水极深。她施施然赤足步入,却在摇荡起一环涟漪后便于水中漂浮了起来。

莫萧原本还在担心她不会水,此举岂非是送死,却不料她会有这般神通,思考片刻后才猜测或许是她身上所着那件衣服的缘故。

灵蛇戏水。

她明媚而妖娆地绽放着。

有那么一刻,就连莫萧都忍不住在想象,想象怎样将她压在身下,用双手去抚触探索她每一寸皮肤。这滔天的欲火,几乎将他的灵魂送进无边的炼狱。

他终于想起什么,便不由得举起手臂,只见一条清晰的红线正沿着血脉肆意游走。这痛苦实在难以言喻,不过片刻间便已将他焚烧殆尽。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修罗 随着在地牢中日久,阿齐倒是有些明白李涯究竟是在这里干什么了。

因晋阳举办洛神会,所以近半年来,便陆续有不少客商巨贾和达官贵人趁机到此寻欢作乐。其时私娼馆在北地尚未盛行,而官妓又均有籍册,不得随意呷玩,未尝尽兴。宗主大约也是深谙这些人的心理,才会想到用寺院做幌子,将许多良家女子骗至此地供人秘密淫辱。

可以说,正是这些天真少女用血泪为阁皂宗带来了取之不尽的财富。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为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地扩充了消息与人脉。

他们甚至也将这种渗透无声无息地没进了长安。那些高高在上,仿佛凌驾一切的人们,却在不经意间,将自己最丑恶的嘴脸,留在了宗门的秘册中。

不可否认,这种方法固然无耻可怕,可却很有效。这世上,人人难免都会有黑暗的一面,不欲为人所知。而一旦有个人他握住了别人的秘密,就相当于成了大唐和长安实际的掌控者。

而且这样一本万利的生意,恐怕宗主也已经不是第一回做了。

如果这样说来,鹰使虽然为人刻薄寡恩,倒还比那个从未露过面的宗主更有节操些。

岂料她心中正在腹诽时,阶上石门却突然传来了响动,牢内诸女一听见这声音,便俱都缩成一团瑟瑟发抖。阿齐未免太显眼,便也有意与她们挤在了一起。

来人照例挥着指粗的皮鞭,将她们一群人陆续驱赶了出去。

众人衣不蔽体,一路不免皆是哀泣不止,唯有阿齐哭不出来,只好以手掩面,却将眼睛露在下面,细细留心着周围景物。

不想刚行了数百步,她们便被带入了一处泉水边。此时便有个美貌的妇人走过来,身后还跌跌撞撞地跟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

这妇人也不说话,只用手一指,便有两个和尚冲上来,淫笑着将手伸向那个姑娘。可怜那女子一直在尖叫着反抗,却还是转瞬间便被二人扒了个精光。

眼见得那女子被赤身绑在冰冷的泉水中,只不过片刻,便再没了嘶喊的气力。

阿齐看着这一幕,只恨不能立时冲上去,将这几个人碎尸万段才能一解心头之恨。可一看到此处守卫之严密,白日里根本毫无机会,便只好生生地顿住了脚步。

妇人挑着眉,瞧着人人噤若寒蝉的模样,很快又疾言厉色地道:“看到没有,这就是自命清高的下场。可别以为这样就算了,她接着还会被卖到晋阳城最下等的窑子里。最终变成粪坑猪圈一样的,就连母狗和畜生都比不上的女人。”

她停顿了一下后,又和缓了语气温言道:“你们眼前的这两眼泉水,左边的是冰泉。而右边用帷幔裹上的,是暖泉。你们是自己脱光了走到冰泉里,还是好好地去暖泉里把自个儿洗干净穿上衣服去接待客人,今日全凭你们自己选。”

她说完便一派志得意满的样子,似乎早知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其实事到如今,除了乖乖听话,根本也没有别的选择。只不想她这里话音刚落,便有个女子突然发疯般的向外冲去。阿齐只恨自己未及阻止,果然她还没跑上十步,便被赶上来的寺卫一刀砍在脖子上,霎时间鲜血飞溅,瞬间便将她浇透成血人一般。

血腥味肆意弥漫开来,阿齐不由得一阵作呕。

那女人见到如此惨状,却压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从薄薄的红唇中吐出了两个字:“蠢货。”

阿齐于是什么都没再想,便上前第一个撩开了暖泉的白色帷幔,踏入了这片雾气朦胧的修罗之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生灭 陈合入川的旨意,原本定的是初冬。这几日他已打包好了行李,就等崔炎回来,与他辞行了就出发。

这日也是凑巧,他因夜里当值回来,正好揣着手经过大理寺门口,却见到崔炎居然已经回来了。他一身黑素,满面青黑,定定地跪在门前,地上昨夜的冰还结着厚厚的,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钉在那里,头发上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就连眼睫毛也已经成了白的,也不知道他究竟在这里多久了。

他呼出一口白雾,正要去叫他,却不防看到似乎是唐寺卿远远地奔过来,却与平常衣着整齐的模样大不相同。他看着这情景,不知为何就突然顿住了。

眼见得唐临到了跟前,却看着崔炎等了半天,才颤颤巍巍地问了一句道:“真的,是真的吗……”

崔炎一句话没说,只是一个头便重重磕到了地上。

陈合看情景有些不对劲,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正好将不知为何歪倒在地上的唐寺卿捞了起来。

一阵可怕的呜咽声从他的臂弯处传来,陈合不由得低头一望,一瞬间几乎不敢相信,这个老泪纵横的人就是那个素来威严持重,板正立于朝堂上的铮臣。

他紧紧攥着陈合的袖子,目光却死死盯在崔炎身后的一顶马车上。

崔炎突然伸出手,十分努力地想将身体支撑起来。只是他跪的实在太久,虽勉强站起身,却还是忍不住单膝一软,差一点又跪下去。

这时赵西原总算带着些狱吏赶到,他看着眼前的混乱,只得一边接过摇摇欲坠的唐临,一边指挥众人道:“将寺卿扶去内室。”

崔炎终于挨到马车旁,不防此时唐临突然醒过来,居然健步如飞地奔过来,一把将他推到一旁道:“不用你,滚,你给我滚……”

崔炎不防备,早已一趔趄被搡在地上。陈合站在一旁,心中只道自与崔炎结识以来,还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过。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就此离开,却忽听到一道苍老的声音喊道:“陈侍卫,劳驾你……”他喘了口气又断断续续道:“劳驾你,将小女抱出来。”

他颇有些不明所以。不知为何现放着未来女婿在这里,却怎么来吩咐他。

也不知道唐灵是怎么了,居然就病得起不了身了。他迟疑着上前,将车帘一把掀开,便跨上了马车。片刻后当他面如死灰地走下来,方才明白了一切。

陈合因未免周围人继续看热闹,想了想便举步向官衙内走去。

此时四周一片寂静。直到唐临戳着两条瘦骨棱棱的腿,直挺挺地走到陈合跟前,抖着手慢慢掀开了女子脸上的布巾。

只见布巾下唐灵依旧容色如常,却是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气息。

花落少艾。

本以为是上苍眷顾,才会让他失而复得,余生可得共享天伦。谁料最后却终究是镜花水月,如梦一场。

果然天地不仁,万物皆为刍狗。哪分水深火热,只管随意烹杀。

而此时在不远处,这令人心碎的一幕也同样落入了个衣着平常的女子眼中。只是当那面巾缓缓滑落在地上,她看见女子面容时,却俄而变色,随即便转身疾步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章 一疏 崔炎因那日跪在雪地里太久,回家后便得了风寒。好在陈合怕出事,好歹跟在他身边。果然半夜里听见他呓语,唤着也没甚反应。再一摸额头烧的滚烫,便赶紧打了水拧了毛巾照顾。好不容易挨到三更天略为好些,可不想快天亮时病势突然转沉,这回看着却有些不好起来。他心里头着急,也顾不上与崔母打招呼,便匆匆出了门。

只大约他心里有事,便没注意路上状况,却不知怎的竟与一个人迎面撞上了。耳听得对方一声娇啼,对方已被他撞翻在地,半天不得起身。旁边还散着个竹篮,里面的碗碟都碎了一地。那姑娘一抬头看见,便跪在那处嘤嘤地哭了起来。

陈合心中着急,只好低头劝慰道:“你别哭了。这些多少银子,我统共赔你就是,何须如此。”

不料那女子闻声却嘶喊道:“你说的容易,知道我们郎君最不耐烦等人了吗?这一来一回,他今日心情又不好,我哪里还有命在?”

陈合见她还噙着满满一眶眼泪,心里也有些不落忍,只是她的话不免夸大其词,这哪里至于为了早饭迟了些便要杀人的。不由失笑道:“你是谁家的女子,说话这样过分。你先起来,了不得我叫人陪你走一遭,必不叫你受了委屈如何?”

言罢也不等她答话,正好那边来了一队巡街的金吾卫,他便发一声喊,待人过来吩咐了一通后,便转过街口去了医馆。

这一忙,转眼就到了午后。好不容易与崔炎擦身服了药,才将他轻轻放在榻上。他一夜未眠,此时真是腰酸背痛。谁想一转身,又听见他在睡梦中犹辗转反侧,似乎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事。陈合一直望着他,直到他终于送开紧紧握住的拳头,模模糊糊地念了一声:“唐……,对不住。”也不知说的究竟是唐灵还是唐临,他便长叹一声,随即掩门而去。

其实崔炎此人心思颇重,因此即便是陈合,也有许多不了解他的时候。不过自唐灵上次患病,许多人便知道唐寺卿是允诺了要让他做女婿的,所以之后才会让他单独携女出行。

此事他初听时,也觉得怪异。可他后来想想:又觉得以崔炎这样的临机应变,当时想拒绝也未必没有法子。再者他虽因为其父之故,在崔氏家族中难以出头。可毕竟也是入了族谱的崔氏嫡系,而且年少英雄,得圣上赏识。这几年间也不乏有朝中重臣欲结秦晋之好的,他一直不理会,没道理会被一个大理寺卿拴住脚,而从此放弃前程锦绣。

只是他原本志不在情爱,陈合本想着他此番就算的确有一两分真心,应该也不至于像这样丢了半条命一样。

毕竟现下武元庆案虽已获得了突破,多半是宫眷与朝臣勾连,陷害武氏。甚至连陈合也大概知道,此事一准与柳相脱不了干系。可惜缺少证据指证他,也终究是难得圆满。

他满腹心事难解,再想到这个关口,自己却很快就要出发去川蜀,便更是愁眉不展。

因为童年的相伴,他对崔炎总是难免牵挂,心里只盼着他能万事顺意,一切都好。即使这次他随苏定方回来后性情大变,开始无比热衷于功名利禄,陈合也只是如往常一般陪在他身旁。

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崔炎不会变坏,因此只要是他想做的,自己就一定会无条件支持。

他一念及此,便又一次坚定了起来,脚步便不由地再次轻快起来。

岂知没走几步,便被人扯住了裤腿,一转头才发现正是早上那个丫头,却是七窍流血,面目可怖。她看着陈合,一字一句地泣血说道:“她没死,她没死……”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鸣冤 陈合大吃一惊,谁想正欲再问时,却不料数人紧随其后,眨眼间已到了两人跟前。因见到女子拽着陈合,便立时举起刀向陈合大吼道:“哪来的毛头小子,还不快快滚开。”

陈合也不慌张,只将那女子往身后一推,便张手无赖道:“这滚的话……我平生倒未曾试过,看兄台想必深有心得,不如你教教我?”

他一脸懒洋洋的,反让来人面面相觑,一时不敢轻动。此时人群中忽有一人上前,竟施礼道:“原来是右街使在此,小子们无状了。只是此女乃我府中逃奴,因偷窃宝物才会逃至此处。还请陈街使行个方便,好让我等带回处置。”

他如此一说,陈合反倒不能再加干涉。其时贵族大家蓄奴普遍,乃属主人私财。更且律法有定:“奴婢贱人,律比畜产。”因此外人是无法干涉的。

那女子一看这情形,料不得脱,只能一径地向后缩去。陈合瞧着实在可怜,便直起身多问了一句道:“你等此不过一面之词,不若明言是谁家奴婢,我自放人。”

那举刀者一听,顿时变色道:“街使好生无礼……”

适才长髯者便拦道:“不可妄动。”接着又正色道:“好叫街使知晓,吾乃柳相府上的管家,您过后尽可查证。现时我等公务在身,请恕不奉陪了。”

陈合再也无法,只得默默让至一边。那女子眼见得不能生还,居然猛的爬起身,竟决然撞向了一旁墙壁。陈合等人不及反应,转瞬间只见红白之物溅于当场,那女子业已气绝身亡。

陈合不想出此变故,直等了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他站在原地,想起女子事先模样,似乎别有隐情。一时心中懊悔之情,实难名状。

不过那柳府管家到底是见过大世面,因很快便反应过来道:“你们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些将人抬走?”

不料此时陈合却突然开口道:“且慢!”

这赵管家隐忍多时,此时才终于不耐道:“不知陈街使还有什么要指教?”

陈合忙一拱手道:“不敢。不过关于这女子,有几件事不甚明了,还请诸位答疑。”

言罢也不管那管家是否应允,便径直走到一个宿卫面前问道:“你之前说这奴婢,是偷了主家东西,不知可否告知,乃是何物?”

那人一时语结,片刻后冲口而出道:“自然是宝物,却为何要告诉你?”

赵管家此时已沉下脸倨傲道:“此是家事,街使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不想陈合并不吃他这一套,竟转过脸正色道:“河东柳氏,素为名门。所以才不仅有当今皇后,母仪天下。更兼柳相博学闻达,虽为外戚,却是家风严谨,在朝野间颇有贤名。既为积善之家,想必不致胡乱伤及人命。原本你们说她偷盗,本官先时也并未阻拦。可如今这女子以死明志,难道我身负拱卫京畿之责,却连问问都不可以了吗?”

一时周围看热闹的人听见,便纷纷应和起来。

这个说:“是啊,兀那女子死的这样惨。也不知这宰相府里,是什么样哩!”那个又道:“既然柳相府上问心无愧,又为何连问都不让人问了。还不是仗势欺人,不拿我们老百姓的命当回事吗?”

那赵管家先时还只是忍着,及至听到有人这么说,登时怒道:“你说的什么,刁民大胆!”

陈合却是不动声色地站到二人中间道:“管家你看,今日众目睽睽之下,恐怕您是一定要给个交代了。如此僵持下去,恐怕于柳相名声有损,若是再为圣上知晓,到时岂非因小失大。”

赵进看着群情激奋,一番权衡之后只得不情愿地点头道:“好。我们柳府行的端做得正,并没有什么好惧怕的。陈街使只管问,我必定知无不言。”

好!

陈合想,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四目一扫,依旧走到拿刀威吓的那个大汉身边问道:“你们是何时发现她偷东西的?”

那人素是个色厉内荏的货,此刻一见问便先慌了神,之后却迅速将眼神瞟向管家。

赵管家立刻道:“他们不过听命办事,如何知道这些。她原是趁着众人午休,偷了东西。”

赵西原因道:“既是午休,那何人看见?”

赵管家一时为难,那汉子便插嘴道:“我,是我亲眼看见。我今日正好当值,所以看见了。”

陈合便笑道:“你既亲眼看见,为何适才我问你被盗何物,你却答不出来呢。”

他闻言顿时呆住,陈合趁热打铁,又问道:“你见她偷盗,之后又如何?”

他彼时张嘴结舌,正在懊恼之中。听到这句话却是如蒙大赦,连管家拼命使眼色也看不见,差不多是喊出来道:“我自然召集部下,立刻追捕。”

他如此声嘶力竭,陈合却只轻轻地回了一句道:“所以你们一群大汉,居然追了三条街,都没捉到一个弱女子?”

人群顿时哄笑一片。

那人不甘受辱,忙挺身道:“她有同党,所以我们才慢了的。”

这回答倒是出乎陈合预料,他不免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道:“还有同党?”

那人不服气道:“可不是?若不是他,我们怎么会跑了这么远?”

不想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一个男子大声道:“说的好!不如你现在看看,认不认得我是谁?”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鱼袋 人群中几乎立刻便有人认出了他。

其中那个被陈合逼问的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的人更是激动地语无伦次:“他,就是他……他就是那个小偷的同党。”

赵进一听,立时把脸一拉道:“既如此,还不给我拿下?”

不想陈合却突然阻止道:“我看谁敢?”

那几人刚要动手,闻言动作便不免一顿。

赵进眼见得一桩小事被自己办成这样,如今节外生枝,若再不决断,恐怕酿成大祸。此时箭在弦上,只好铁了心道:“尔等还等什么!若柳相责怪下来,自有我一力承担!”

众人得了这句保证,便如同吃下了定心丸一般。一时间便俱都向两人围了过来。

那些围观的乡民一看真要打起来,唯恐万一波及到自身,一时间却是都跑得不见影儿了。

陈合见状不妙,早已拔下腰上长剑,冷笑道:“赵管家好威风。俗话说捉贼捉赃,拿奸拿双。你先前管教奴婢,某管不了。可如今你愈发连我的属下都说是贼,还要当着我的面抓他,这恐怕不大合适吧。”

众人一听这个“贼”居然也是隶属南衙的金吾卫,一时间便是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上前了。

不料这赵进一看他们都打了退堂鼓,顿时怒不可遏道:“没听到我的话?他急着脱罪,才会如此。还不速速上前,将他拿下。谁要敢抗命的话,就给我一并锁了。”

不想两方正在僵持之时,却忽有一阵马蹄声“得得”一路传来。马上尚似有一位青年公子,像是朝着这里过来,果然不久后他便停马在赵管家前面。陈合瞧他风姿不凡,尤其长相更是堪称钟灵毓秀,一件白色团花锦袍穿在身上,显是非富即贵的大家公子。只自己在长安城已久,却不知什么时候这里竟又冒了新人物。

不过显然赵进此时并没有工夫去体会他的心情。因为自打这个人出现,他便活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一样。陈合看到他颤抖着的双手和眼睛里深藏的恐惧,虽然不知此人身份,却几乎都要同情他了。

只见他卑微贴在马腿边,那玉面郎君便满面阴郁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赵进筛着两条瘦腿,连连点头。后面那郎君言罢,只抬起头冲着陈合微一颔首,随后便策马而去。

那赵进更不答话,一挥手叫起手下人便灰溜溜地跟在马屁股后跑了。

陈合眼见得一场剑拔弩张,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恶斗竟就这样消弭于无形,心中不免略略宽慰。岂知刚弯腰抱起那死去女子,便忽有一物从她怀中坠下。还是那金吾卫眼疾手快,连忙一把接住后,双手托于长官面前。

因原瞧着不过是一件丝织物而已,陈合不过随意瞥上一眼罢了。可不想再看时,才发现此物竟然还是一个鱼袋。

其时大唐五品以上官员多佩鱼符,日常却常置于鱼袋中。不过自永徽二年起,今上开制金银鱼袋,自此朝中上三品官员始佩紫金鱼袋,余者却仅可佩银袋。

而此时摆在陈合面前的这一个,却似乎于这两者都不符合。

他正有些疑惑,此时那个金吾卫却似乎感觉到什么,于是在手上轻掂了一下后,便将袋口拉了开来,随后一枚铜符落下,小小一个正好躺在这侍卫粗糙的大掌中。

陈合再也耐不住心中好奇,只将手中女子放下后便立刻上前拈起细看。

果然翻到背面时,上面两排篆书小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大唐慈州刺史杜构”的字样。

杜构……

怎么这个名字会如此耳熟?可任凭他怎么想,却还是记不起究竟在哪听过。一时间他便免不了拧起眉头,无限苦恼起来。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墨莲 今天长安的天空很蓝。

冬日里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漫云丝卷,和风暖融。

上官虞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要知道她脚上的丝履虽美,却是最不耐寒。再加上长安大雪,殿里已有好几个舞伎因为手脚生了冻疮,已是被打发出宫了。

此次洛神会的择选,上官虞无疑是其中最大的赢家。原本摇光的灵蛇舞也很出色,只可惜偏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后来听闻她还未出燕云坊,便被数人劫持而去,至今未得下落。那坊主陈都知费尽心思,却不想结果竟是人财两空,这几日且是不能过呢。她也一般告了官府,只是这种事情,哪里能有什么结果,不过是白等消息罢了。

且以上官虞私心看来,那摇光八成是被那廖堂主给捉走的。只是她入京后诸事繁琐,于这些事上一时间还看顾不过来。

谁料想昨日却忽然有了消息。

恰好这阵子因为时令更替,宫里许多人都生了病。她少不得也在太医署使了些银子,自然就也和前面那些人一般,被送了出来养病。

冬夜寒冷,街面上免不了有些空荡荡的。偶然有几个晚归的醉鬼东倒西歪地走来,上官虞远远看见,未免节外生枝,只得赶忙将身上的锦袍拉紧,匆匆站到黑暗的角落里。

她按捺住性子,一直等到那群人消失在街尾,方松了口气,准备继续赶路。

谁知才刚转身,意外陡生。

天黑路滑,她不防备脚下有处水洼已结了冰,一踩上去便摔了个狗啃泥。顿时膝盖和手上都是一阵火辣辣地疼。

好不容易强忍着痛勉强爬起来,又靠着墙略整了整衣裳,才吁了口气眼泪汪汪地向前走。却不防袖中的一副南红手串早已意外脱手而出,只她一心怕耽搁了时辰,却并没有发现自己丢了东西。

一路上寒风朔朔,她好不容易走到目的地,又特意看了左右无人,方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不想等了许久里头却是毫无动静,她顿了顿,便忍不住上前一步,想从门缝里看下情况。冷不防那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来,她吓了一跳,只双手却依然保持着刚才扶着门的架势,看上去倒像是要像谁扑过去一般。

崔母原本在厨下烧火,预备煎药。偶尔她看向外面,这才瞧见外面的雪竟越下越大了。今夜陈合不在,她一个孤老婆子独自守着病中的儿子,心里只怕他万一情况反复,到时候怎么办才好。

不想此时外面却忽传来隐约的敲门声,她心里顿时一喜,只以为是陈合去而复返,便胡乱擦了手出去开门。

天空晦暗,街市上宁谧无比。纷扬的飞雪无声落下,只有远处人家挂在檐下的红灯笼仍然闪烁着一些朦胧的微光。

崔母惶惶地看着周围,可惜除了仍留在雪地上的一排脚印外,她什么也没看见……北风依旧呼号,她周身已然没有了一丝热乎气。她终于瑟缩起来,佝偻着重新闭上了门。

只一回神才发现,院中不知何时已经立住了个高大的身影。看见这一幕,崔母的心由不得猛的向下一坠,随即便觉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塞住了自己的口鼻。就在这难耐的窒息中,那个人沉吟良久,却终究还是开口了。兜帽下他的声音似乎还有丝疲倦,便犹显得遥远而陌生起来。

崔母忍不住一下子抓住了自己的胸口。

只听对方轻轻问候道:“莲儿,许久不见。你,还好吗?”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寻珠 因不巧这院子里有株腊梅树,如今却是正值花季,嫩黄的花瓣星星点点开得正热闹,倒着实有些遮挡视线。上官虞只好梗着脖子,小心翼翼地重新望过去。

不想这下子再看时,却又只有黑白两色了。初时她尚以为是自己眼花,可就在这时,那东西竟突然动了一下。原来她此番瞧见的不是别的,却是一双乱动的眼珠子!

上官虞这回着实吓得不轻,只往后疾退时却忘了后面还有台阶,这脚步一落空,免不了一屁股便摔在了地上。

寒冬腊月里,到处都冻得硬邦邦的,她今日又已经摔了一回,此刻竟是爬起来都难了。她一边揉着肿起来的手肘,一边只道今日实在倒霉。谁知冷不防摸到手腕时,这才发现:原拢在那里的南红玛瑙手串却不知何时已不在了。她在周身一片乱摸,只不见那物踪影,心中登时一团乱麻。

正抓不出个头绪来时,先时那门却忽然开了。她循声偷觑,果然里面出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旁边却有个穿着红裳绿裤的童子,正指着她笑着道:“姥姥,就是她,在门外鬼鬼祟祟的。我看呀,八成是个贼偷,莫不如把她的手剁了,埋进荷花池里沤肥料也好。”

只那老妪只是一径觑着她装扮,半晌才轻声呵斥那小童道:“休要胡说。看她摔得不轻,你去,把她扶起来。”

上官虞因丢失了信物,是以多时都不敢开口。此刻见她发话,方勉力撑地站起道:“实在不敢劳动主人家,原是我没听见响动,这才失礼了。小女子上官虞,乃是受人之托,到贵府取一物事……”

她说到这里,却不免面露难色起来。

那老妪瞧在眼里,心里倒有些明白。因她受命等在此处,原本就是为了等这姑娘到来。不过现下看样子,事情却是有了变故。

想这模样姓名都对的上,那约摸应该是预留的表记出了问题。

按规矩,她自是不能再透露一个字的了。那小童一直瞧着她二人,此时看她露出窘迫之意,顿时明了。只见他一弯腰,手里不知何时已攒了个雪团,刚直起身便狠狠砸在上官虞脸上。

可怜她皮薄脸嫩,左颊上已是红了一大块。那小童犹不屑啐道:“小偷,骗子。快些离远些吧,若是再敢上门时,我就叫你直着来,横着去。”

言罢只听“嘭”地一声,那两扇门便已在上官虞面前重重关上。

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了。她全身都抖缩起来,也不知究竟是天冷,还是害怕。

数九寒天,她湿润的睫毛不过片刻便已结上了一层霜花。

偶尔她灵光一现,想到之前摔的那跤,恐怕手串多半就是那时丢的。今日大雪,行人稀少,只要找对了地方,或许还能寻到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她便强忍着疼痛,复朝着原路一步步行去。

那雪花愈发飘得大了,漫随着北风卷得她全身到处都是。她原是出生在温暖的南国,从不知道北地的风雪会这样刺骨。

一时又想起那玛瑙娇艳耀眼的颜色,落在这片白色里岂非正如鲜血一般夺目。她又耽搁了这许多时候,只怕是……

一刹那间她不禁握紧了袖内的拳头。

不料下一刻她的视线却突然凝住了。

不知何时,那路边的枯树下,竟突然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