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鬼还行》 章节目录 第1章 一 专业被截胡 时值霜降,十月的江城,凉意渐起。

某家清吧里,陆拙探出半个身位,斜视前方黑丝女白领装扮的邹歌,心猿意马。

这厮伸手上推眼镜,企图掩盖自己肆无忌惮的目光,可惜徒劳。

借着昏暗灯光,他扫视四周,排查那些或明或暗的竞争对手。他今日应赌约前来寻欢,自然先要暗中观察。

显然,如此突破标准线的优质女性,早已成为场间焦点。

陆拙甚至能听见从各个角落汇集而来的,独属于雄性的,粗重喘息声。

一如非洲雨季时分的草原群狮,鬃毛直竖,摩拳擦掌,准备着一场叫作荷尔蒙的战争!

邹歌表现得云淡风轻,对于这些毫不掩饰贪欲的赤裸眼神,早就习以为常。

江城内清吧数量不少,但夜半十二点还逗留此处不走的男性大体为两类,一类是买醉,愁肠百结要的是借酒浇愁;一类则是寻欢,心火难灭只求一夜风流。

在场的诸位,前者或许有,但估计不多。

剩下来的自然是后者。陆拙正是其中一位。

邹歌乜视左右,这些男人脸上挂着千篇一律的笑容,自以为迷人却又克制的恰到好处。

如此一来既显风采而又不至于过度讨好,自降身份。他们大多穿着得体且有档次,低调彰显自身富足生活。其中有不少捕捉到邹歌巡视目光,而举杯致意的绅士,可谓风度翩翩。

只是剥开这层或显斯文或显涵养的外表,私底下却是同样的纵欲和糜烂。

邹歌浅笑,摇晃着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清吧里间,陆拙满面愁容,暗道此间强敌环伺,事不宜迟。可惜捷足先登的眼镜大叔率先击碎他的幻想。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是斯文败类吗?”陆拙怒斥,却听闻有人同样感慨。陆拙回头,只见一位秃头胖汉正自忿忿不平。顿时,之前对此人肥头大耳的成见,顷刻间转为英雄所见略同的认可。

“女士,”文质彬彬的眼镜大叔微微欠身,努力让自己显得顺眼,柔声道:“月色真美。”

“日本一代文学巨匠夏目漱石在一次英文课堂上将‘Iloveyou’翻译成月色真美,这种含蓄蕴藉的说法,体现出日本人特有的委婉、浪漫和细腻情感。”眼镜男凝视着窗外,若有所指的赞叹,道:“女士,今晚月色真美。”

“我简单讲三点意思。”邹歌伸出三根纤长玉指,像领导发言。

“你说。”眼镜男伸手示意,聆听的很是诚意。

“其一,关于夏目漱石的这则轶事虽最早记载于小田岛熊志1978年的作品中,其实无据可考。”邹歌轻轻摇头,“我讨厌以讹传讹。”

“其二,”邹歌盯着眼镜男,“即便你的说法成立,江城今晚北风2-3级,多云转阴,或许有点小雨...唯独没有月亮。”

“其三,”邹歌举起仅剩的一根玉指,“我本人具有一定反日情绪,所以我讨厌日本文学。更讨厌你说的日本人特有地委婉、浪漫、细腻情感。”邹歌收回审视目光,不再说话。

“打扰。”眼镜男歉然一笑,赧然离场。

这是一位被自信埋葬的马前卒。

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陆拙刚挤出一丝笑容,但见一位西装男蓦地横插一脚,不由低喝道:“衣冠禽兽!”

看来今天截胡的朋友颇多。

话音未落,陆拙目光一闪,默契的望着胖子。这厮居然再次和自己合拍,于是递给他一个深得我心的眼神,惺惺相惜。

“我这一辈子,走过许多地方的路,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形状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西装男毫不见外的坐下,面带微笑朝邹歌举杯示意,问道:“女士,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手表是高仿的法国赫柏林,西装是贴牌的意大利杰尼亚,喷的是阿迪达斯男士香水,有一定的催情效用,不算难闻。”邹歌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就像十月的江城夜风。

西装男脸上的笑容略显僵硬,在灯下露出几丝刻意的镇定。

“首先,你在这段话里有三处细微停顿,一处吐字不清。能把这些背完整已经是你寥寥无几的文学修养极限。”放下酒杯,邹歌面容冷淡,鼓励道:“你和沈从文之间,还差着一个张兆和,继续努力!”

“再者,”邹歌斜视西装男,“我讨厌《边城》,它不尊重女性!”

“所以,”邹歌收回审视的目光,“还需要我说什么吗?”

西装男悻悻而去。

接连两位优质男的出师未捷,让不少欢场老手望而却步。即便耿直如陆拙也心中忐忑,手掌摩挲着保温杯犹豫不决。只是一想起和九叔的赌约,以及那张得意洋洋的老脸,便要抬步上前。

有道是世事无常,身后蓄谋已久的秃头胖汉居然弯道超车!这厮竟是个行动派的幻想家。我这常年截胡的,今天被反套路?

陆拙吐了口唾沫,立马解除和胖子沦落天涯的统一战线,恨恨骂道:“寡廉鲜耻!”

以胖汉的外形条件,唯一能走的只有流氓路线。老天爷赏饭,连声音也是粗声粗气。胖汉翁声道:“美女,强哥想请你喝杯酒,赏个脸吧!”

邹歌头也不抬,“滚!”吴侬软语,酥媚可人,即使骂人也让人心旌摇动。陆拙离得最近,听得也最是舒坦。

胖汉不愧是厚颜无耻之人,闻言就要上手,习惯性喝道:“敬酒不吃...”

陆拙瞧得分明,看得真切,非但不怒反而喜笑颜开。心道天助我也,只要小爷我打抱不平,此女还不是手到擒来?

未等陆拙忖度完毕,一位小年轻斜径里杀出,上前拽住胖汉,怒喝一声,“当这是什么地方?”

言罢,小年轻一个过肩摔,生生将这小二百斤秃头胖汉甩飞出去。

小年轻剑眉微挑,喝道:“滚!”

好一个正气凛然!

陆拙看的目不暇接,心中却暗骂不止,惋惜自己出手过慢,两次三番的被旁人截胡。

胖汉虽凶相毕露但心中嘹亮,见得小年轻身材高大有英武之气,定不是善与之辈。于是叫嚣着广大人民群众耳熟能详但绝非喜闻乐见的台词,“有种你给我等着!”

干净利落的转身离去。

小年轻不愿意理会这等粗鄙人物,好整以暇转过身来,瞧面相竟也是一位剑眉星目的帅哥。小年轻满脸关切,望着安之若素的红颜祸水,嘘寒问暖道:“这位美女,你有没有受伤...”

话音未落,一侧忽然响起稀松干瘪的掌声。

只是这声音全没个轻重缓急,像是专门恶心谁似的故意不着调。

让卯足了劲准备表示深切慰问的小年轻立刻怒目相向,恼恨这鬼使神差的不解风情。

鼓掌的的正是陆拙。

章节目录 第2章 二 颓废青年的野望 陆拙终于登场,可惜卖相不佳。

他面容颓丧,胡子拉碴。二十来岁的脸上愣是挂着四十多岁的沧桑。

上身是白汗衫,套着一件灰不溜秋的外褂;身下是大裤衩,脚上趿拉着一双不知年月但一眼足见低廉的人字拖。

更怪的是,这厮裤兜里还揣个保温杯,瞧模样还是有点年头的那种,不少地方都磨掉了漆。也不知道他是喝酒带错工具还是喝茶来错地方,十足一退休老头走街串巷的赋闲装扮!

一言以蔽之——仆街!

还未细看,陆拙就已经被小年轻清扫出竞争对手名录。

对于这类在影视剧三角恋情中连千斤顶都够不着的角色,小年轻不介意在邹歌面前表现出适当的礼节和风采,当下和颜悦色,问道:“这位大叔,可是有事?”

陆拙浑不在意小年轻故意咬着称呼不放的小把戏,做痛心疾首状,叹道:“当今社会,碰瓷讹钱乱象丛生,造假卖假屡禁不止,谣言蜚语甚嚣尘上...局面堪忧啊!”

小年轻未解其意,倒是陆拙一把握住他的手,喜道:“幸有小英雄您这样堪称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的接班人匡扶正义。陆某一时情难自禁。若有叨扰之处,还望海涵呐。”

尽是逢迎之词。

小年轻常年出没于灯红酒绿之所,可谓是阅人不浅,没少见过一些滑头鬼脸的人物。

但如跟前这位睁着眼睛昧着良心还能把人夸到腻歪的,实属头遭。

当下,小年轻虽面有得色但只能谦虚连连,推让道:“哪里,任何一位有担当的男人都会这样做,您...实在过誉。”

字里行间不露声色的把自己再夸一遍,果真是个心机小年轻。

小年轻一心想着打发走陆拙,好借此机会与女神来一段亲密接触,或许还能有幸得一宿露水姻缘,岂不美哉?

陆拙满脸不同意,正容道:“岂是过誉?此等见义勇为,简直感天动地!恕我不能苟同你的观点!”

待得最后,已是咬牙切齿。

小年轻看着苦大仇深的陆拙,心中恼恨此人不识时务,却只能疲于应付,道:“这位先生说得是极,如若无事,不如......”

遇上这样胡搅蛮缠的家伙,小年轻连就此别过都差点说出来,只是如此拽文着实不是自己风格,简直是浑身难受。

能不能好好说话?

陆拙更加得寸进尺,“小英雄路见不平,不输鲁达;谦逊恭良,不让孔融;义薄云天,敢叫关二爷退避三舍...”

“是是是...”

陆拙如此吹捧,小年轻已然飘飘欲仙。

言即于此,陆拙话锋立转,道:“但我与这位女士相见恨晚,垂涎三...念念不忘,如小英雄这般世间豪杰定会玉成其美。是不是?”

“是是...”小年轻猛然惊醒,再看陆拙已是寒霜满目,“这里面的规矩,都是先来后到。你是打算截胡?”

论截胡,小爷才是专业的!陆拙故作神秘招手道:“小英雄附耳过来,且待我细细说与你听。”

活脱脱一副神棍表现。

待得陆拙一番低语,小年轻俊脸青红交接,虽怒目圆瞪面带不甘,但终究败退离场!惟留陆拙满脸贱笑挥手作别。

一直旁观看戏的邹歌这时一锤定音,哂道:“你这一手不过如此。”

几番波折,陆拙终于如愿以偿的成为自己嘴里恬不知耻地那一类人,满心雀跃地在邹歌跟前坐下,道:“站在狭义相对论的角度上来说,你也不是不可以这样理解。”

对于这句有些绕的话,邹歌歪头皱眉,露出几分小女儿神态。

陆拙看得心中一荡,嘴上也没闲着,“难道只有区区在下才能看出这个局吗?名为英雄救美,实则逢场作戏,意在引君入瓮,只求一夜笙歌。现在看来我这路见不平的拔刀相助,反倒是弄巧成拙?”

一连串成语飚出来,也没见他岔气,当真是口齿伶俐。

邹歌不置可否,接道:“胖子动手前特意停下几秒,接着那小伙粉墨登场。比起之前拿腔拿调的中年大叔,还算是花心思的。”

讲到这里,邹歌貌似对眼前这位怎么看也难入法眼的胡碴男有了点谈兴,问道:“你刚才跟他都说的什么?他会甘心离开?”

陆拙抬眼,不着痕迹的扫过此女呼之欲出的胸部,正色道:“刚才洗手间里正好撞见小伙和胖汉两人密谋做戏,我也是猝不及防的恰逢其会。你要是想感谢我的话,不妨以身相许,我吃点亏,给你算个八折。”

邹歌受不了陆拙直勾勾的眼神,下意识将小西装往上提,却更显其波澜壮阔,这一举动也使得清吧里许多围观的牲口狂咽口水。

看出邹歌眼里的鄙夷和提防,陆拙擦掉口水,道:“这个局太低级,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要是怀疑我也在做局,我只能请你看看我这只剩下清风的两袖,哪还有闲钱找群演?”

见陆拙穿着寒酸,邹歌略显促狭之意,“既然没钱,找我不合适。我的费用可不低...”

看来今天遇到的还是一位理性女白领。陆拙决定改走文学路线,只希望她足够感性,问道:“知道蚊子血和朱砂痣吗?”

“《红玫瑰与白玫瑰》,”邹歌眼眸流光,“看来,你今天打算装一把颓废文艺青年?这一招要是搁十年前还挺有市场,毕竟那时候低智商的女文青特别多。”

陆拙没有直接回答,故意东拉西扯,“你既不要红玫瑰,也不要白玫瑰。狗尾巴草你要不要?”这厮也是无耻,将低俗的酒场寻欢和高尚的现代文学硬扯上关系。

“读过《致橡树》吧,”邹歌没有正面回应这个问题,向往道:“那才是爱情!”

陆拙眼珠一转,立刻放弃张爱玲,打算转道舒婷。只是后者的诗歌读得不多,竟一时语塞。

“但是,今天不谈感情,只谈价钱!”邹歌直接掐断陆拙九转回肠的小心思。

女白领显然是那种文科很好的理科生,感性与理性并驾齐驱,但又绝不会混为一谈,“现如今周围坐着的,基本不差钱,我随便找一个,也比你这根狗尾巴草强。”

说到这,邹歌伸出一根玉指挑起陆拙下巴,带着温热的呼吸尽数喷在陆拙面上,幽香有如兰草。

女白领轻笑道:“不过,看在你口活还成的份上,哪天要是钱够,姐姐我优先算你七五折的哦!”

说罢,拎包出门,风姿绰约,身影窈窕。

这是被调戏了吗?

仪表堂堂的好男儿却折戟沉沙?望着裂缝的人字拖,陆拙心中怅然。看来物质匮乏始终是精神欢愉的最大敌人。

这厮欲起身离场,却被酒保小哥告知女白领未曾买单,只好将口袋里仅剩的积蓄掏出来,大手一挥念道不要找零,语气豪迈,背影潇洒!

小哥懵圈,望着手里一撮散票和钢镚,就着吧台的昏暗灯光半晌才数清楚,连忙哭爹喊娘的冲出去,叫嚷着还差一百。

可惜四下无人,哪里还瞧得见陆拙?

章节目录 第3章 三 娃娃不一定都是硅胶的 陆拙面色略显沉重,这趟出门两百小零碎,全给那小妞垫付酒钱。而今囊中羞涩,只能走路回家!

露水姻缘这种事,陆拙劝自己得想通透。

至于九叔论调,只要对上眼缘,便可玉成好事,免费,甚至倒贴。

这种说法根本没有借鉴性,完全是建立在九叔那种空有一副好皮囊的渣男基础上。

像我这种内藏锦绣的卓越之士,在这个浮躁的时代里没有谁会多看一眼!怀才不遇,何其可悲。这一瞬,他想到杜甫、李商隐、辛弃疾...

忽而一记闷棍袭来,陆拙遭此重击,踉跄着朝旁边倒去,兜里的保温杯一阵啷当作响。

下黑手的是刚才忿忿离场的小年轻,身侧跟着一人,瞧着眼熟,居然是那位配合演戏的秃顶胖汉。

陆拙扶正眼镜,见此架势心中了然,道:“难道只有小爷一个人觉得你演技拙劣吗?章台走马,问柳寻花,讲究个你情我愿。不过现在瞧您这意思,啧啧啧...玩不起就直说嘛,我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理解的!”

这厮一直嘴碎,这通嘲讽更是火上浇油。

秃胖颇有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之觉悟,一马当先站出来,喝道:“孙子,强哥做局你也敢搅?福山北路这一带可是强哥的地盘!”

胖汉模样挺横,可惜扮相不敢恭维。油腻与肥硕恰到好处的掩盖掉他仅剩地三分狰狞与匪气。只能说,满脸横肉与满脸肥肉差别挺大。两者关系建议参考满身鬃毛獠牙外翻的野猪,和满身肥膘哼哼唧唧的家猪。

陆拙瞅着他们手里的棒球棍,思索当前局势。这俩货还算用心,特意在这么段监控死角堵人。真会给自己找地儿。

强哥上前一步,哪还有半点绅士风度,冷哼道:“孙子,别跟我飚四字成语。我上学那会儿最恨语文。”

陆拙连忙叫起屈来,“您语文成绩不好这事真跟我没关系!”

强哥像是给戳到痛脚,立马恼羞成怒,“是在跟你说这事吗?”看他这反应,想必当年读书没少栽这上面。

发觉有些失态的强哥很明智地结束话题,道:“我王强也是讲道理的,你坏我好事,对我的这颗脆弱敏感的幼小心灵造成了极坏地影响。你要是识趣赔个千儿八百块精神损失费,咱们好说好散!你也不吃亏,往后要是在福山北路遇上麻烦,只管报我名号。”

被九叔评价成视钱如命的陆拙本不想接话,但潜藏在骨子里的特性让他忍不住开始纠错。

只见他面容端正,娓娓道来,“严格意义上讲,您现在这个年纪已经彻底跟幼小心灵绝缘,属于对象使用不当;其次,心灵和影响也不合适,算是词语搭配不当。这要是高考的病句修改题,连同情分我都没法给!恕我爱莫能助。”

一道选择题,当场让他改成送命题。

爱莫能助你姥姥!强哥额上青筋攒动,怒吼道:“我这是修辞。”

秃胖知趣凑前,“夸张!”能为大佬排忧解难,这是做小弟的使命,这一刻他很有成就感。

强哥不欲在此等细枝末节上过多纠结,于是下最后通牒,“孙子,按规矩先礼后兵。既然你不领情,就别怪我手黑!”

陆拙苦笑,问道:“《犯罪学》,有看过吗?”他一直奉行能言语就不上手的圭臬,毕竟和谐社会应当遵纪守法。

强哥怒斥,“别扯这些,掏钱还是挨揍,自己选。”

陆拙当时就想给他两嘴巴,但也就只是想想,顾自道:“都说贼不走空,知道为什么吗?”

强哥觉得自己今天遇到的可能是一个奇葩,他不知道眼前这个邋里邋遢的家伙,到底是心宽智弱还是有所倚仗真不在乎。

陆拙脾气上来,手指着自己,怒道:“贼要是讲究,都要事先踩点,怕无功而返。你们再拿狗眼好好瞅瞅我这玉树临风的一身,觉得我能有几个钱?”

嘴倒挺硬!强哥一声招呼,两人提着棒球棍围上来,誓要对陆拙乱棍加身,让他对这个世界心存敬畏。

九叔,出的什么馊主意让我今天结束二十五年的处男之身?还有,小爷脾气虽好,可也不是你们能够为所欲为的理由!陆拙心中一阵埋怨,身体后撤一步,蓄势待发!

岂料竟是脚下一滑仰天摔倒,坐起来才看见地上的东西,气急大骂:“哪个死了姥姥的这么不讲公德心,充气娃娃这种东西是能随便乱扔的吗?”

话音刚落,楼上有房间立马熄灯!

‘充气娃娃’传来一声痛呼,陆拙吓一跳,心道这绝对是高端货,声效简直同真人一般无二。

要不是囊中羞涩,自己定要买一个,不过倒是可以记下厂家和品牌,以备后用。毕竟生活中总有些无心睡眠的漫漫长夜。

邹歌揉着吃痛的小腿,脑袋晕乎乎的,抬起头半晌才看清是陆拙。

“是你啊!不是充气娃娃?”陆拙这时候也瞧清楚是邹歌。楼上熄灯的房间也巧合般地重新亮起来。

待瞧见地上一滩散发酒气的呕吐物,陆拙心下了然,想来此女坐台寻欢是假,借酒消愁是真!何事如此萦怀?非得把自己喝吐。这要是还在清吧,得让多少男性心甘情愿的扎进犯罪深渊?

秃胖眼尖,指着半醉的邹歌,兴奋道:“强哥,是之前清吧里的小娘皮,咱们上次开荤还是国庆!”话里话外都是委屈,想来他们在福山北路一带也是艰难度日。

这帮表里如一的渣滓!

强哥虽是玉树临风但下手特黑,不声不响抡起球棍朝砸向陆拙老腰。后者撤步躲开。棒球棍落空砸在墙上,一声闷响,震下二两墙灰,让陆拙心肝连颤三下。

“喂,福山北路的王强是吧?”陆拙虚着眼、咧着嘴在王强看来等同于回光返照的装腔作势,“我陆拙在枫树社区一带也有两分薄面,既然都在江城讨活,说不准以后还能打照面,没必要闹僵,大家面上也过得去。是不是?”像极谆谆教诲的师长。

“扯蛋!”王强怒发冲冠,“别提‘是不是’这三个字!弄他!”

“唉哟!”秃顶男痛呼出声,“这婆娘挠我。强哥,就地正法!”

这鸟厮竟是一声不吭摸向邹歌,趁两人混战之际对醉酒女白领上下其手。尽显流氓风采。

章节目录 第4章 四 节操咀嚼机 “一般情况我不出手!”陆拙望着反抗徒劳的女白领,怒火中烧,骂道:“渣滓们,捡尸我理解,强上可不道义!”

他是动了真怒,双眼半眯,跨步落地,似重物砸下。陆拙身体弯曲,作势前扑!

隐约间有地动山摇的幻觉。

强哥本意是讹钱,结果却让陆拙一番言语撩拨的恼羞成怒,倒忘了初心。当下抡圆球棍砸过去。

陆拙更为凶悍,不但不退不避,反而提肘竖掌劈回来。

这棒球棍前端与成年男性手臂一般粗细,咔嚓一响,竟让他当场断作两截!

这不科学!

陆拙缓缓站定。若是看他之前站立的地面,唯留下两个满是裂缝的凹坑。不大,但足够显眼。

王强瞥见陆拙扫过来的目光,立马扔掉手中半截残棍,哆嗦着想说两句场面话缓和气氛,而且是态度特诚恳的那种。

可是义务教育阶段就肄业的他,一时词穷讷讷不能言语。

秃胖传来赞美声,“强哥,这婆娘摸着舒服,水嫩水嫩的。国庆那回满手褶子,冤枉钱还不老少花。我感觉要上天。”

强哥挺难为情的看着陆拙,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撒手啊!”王强瑟缩着转过头,想要给秃胖来一番歇斯底里的思想改造,呵斥道:“你能不能有点核心价值观?”

还未说完,王强身体抖得厉害,口干舌燥,“这...什么玩意?”

“别挡着我。”陆拙拽开强哥,待看清眼前一幕也是头皮发麻。

秃胖的在邹歌身上来回游走,神色迷醉,情绪亢奋。全然没有发现,自己抱着的...根本不是人!

邹歌一张脸坑坑洼洼,面颊白骨半露,皮肉外翻。眼窝深陷,两只眼珠泛着诡异绿光。像夜行的狼。

王强不寒而栗,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秃胖整个身躯被邹歌扩张的骨架裹起来,两具身体在昏暗的光影下几乎合二为一。

秃胖身体如抽脂般瘦下来,但脸上不显痛苦,尽是享受。

再看邹歌,干瘪的身躯再度丰盈。眼中绿光逐渐清晰明亮。

女白领一张嘴直接开裂到下巴,嚯嚯有声,“清吧里没给机会,一个个蔫头耷脑的。现在老娘倒贴,就不能主动点吗?”

心存侥幸的强哥这下终于死心,“鬼...鬼呀!”

陆拙一个劲念叨看走眼,他抬手一记心想事成的耳光,打醒王强,斥道:“鬼叫什么!瞅瞅周围,指望谁来救你?”

王强耷拉着脸,此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浮起一场雾。能见度不足五米,再远点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报警!”王强掏出手机,如获至宝,喜形于色,道:“我们报警!”

“等收到信号再说吧!”陆拙摇头,面色终于凝重起来。看来今天势必不好过。

强哥死命敲打着信号为零的手机,心中绝望,“这可是新出的苹果8!”

崇洋媚外的孬货,你要是用三星,指不准还能定向爆破,炸出一条生路。

再不济换个小米,至少也能在这寒冷的夜里温暖自己。

陆拙翻扯着裤兜,保温杯还在。只可惜往日里常备的趁手工具是一件没带!

这让络腮青年略显惆怅。他一面戒备邹歌,一面朝王强问着个不相干的问题,“小强,还是处吗?”

强哥俊脸微红,觉得自己受到莫大侮辱,愤然道:“这个称号我十七岁那年就拿掉了!”

陆拙一时语顿,顿时也觉自身受到莫大伤害,催促道:“没问你这个,挑重点说!”

强哥想起什么,道:“阿瘦是的。”

阿瘦?

陆拙环视一周,任他绞尽脑汁也找不出对号入座之人。

强哥见状小声解释道:“阿瘦就是秃胖,他高中三年体重都没能破百,外号阿瘦。别看他口无遮拦,也就是过过嘴瘾动动手脚,身体纯洁至今。”言毕,他望着还算气定神闲的陆拙,觉得自己有必要问点什么,道:“朋友,你是做什么的?”

这秃胖的前半生蛮是坎坷,估计是限于颜值,所以才能守身如玉吧。

可惜陆拙根本不会同情,他时刻注意场间事态,连声说道:“不要多问。我拖住她,你把秃胖扛回来,放点血救急!”

“朋友...”

“还废什么话,赶紧的!”陆拙有点心神不稳。你不能干脆点吗?

“他挂在树上。”强哥指着正前方,差点哭出来。

“这里哪来的树...还真有棵树啊。”

陆拙抬头,只见正前方一株古木耸立,枯枝败叶生机寥寥。

甫一入眼便觉阴气袭人,绝非善物。

秃胖悬挂枝头,身上裹着一层白丝,严严实实。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

陆拙眼角直跳,缠在秃胖身上的,是明晃晃的蛛丝!这得多大个头地蜘蛛,吐出的丝竟能把一个成年人缠住?

陆拙心里有点慌,不过嘴还是那么欠,“等过了今晚,你们这福山北路捡尸队,改名叫挺尸队吧!”

江城十月的晚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枫树社区的陆拙和福山北路的王强,却身体发热!一个身不由己,一个情难自制。

体格肥硕的秃胖早已身如槁木,终于称心如意的上了天!这位久经考验的、忠诚的捡尸小弟,只余音容笑貌,浮现眼前。

接二连三的变故让王强精神麻木,亲眼目睹此等惊奇怪状,也只是扯扯嘴角,以示情绪稳定。

邹歌舔着樱红色的唇,那里好似能渗出鲜血来,饶有兴趣的盯着陆拙,浅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如此良夜,莫要辜负自己这一身旺盛血气。”

陆拙标志性的虚着眼,沉声道:“萍水相逢一场,何必赶尽杀绝?”

他左臂上抬,横肘拦在胸前,右手藏在腰下,手上抓着三五个钢镚,却不知作何用途。身体随着呼吸有韵律的起伏。

陆拙口中犹自扯着闲篇,“你是个好人,但我对你没有感觉。”

邹歌的声音已经分不清是低沉的笑还是尖厉的叫,“男人都一个德性,得陇望蜀是心里的,得寸进尺才是手上的...”

还有完没完?既然是个弃妇就不要执迷不悟的沉溺爱情啊!

陆拙身体弹射而出。茫茫雾气被犁出一条通道,他眨眼间出现在邹歌身前,举拳下砸!

女白领动作更快,伸手硬生生摁住陆拙的拳,手臂一屈一伸,直接翻掌反拍回来。

登时,去势汹汹的陆拙如遭重击,马不停蹄的摔回来。

未等他落地,邹歌小腿一绷,立时追上陆拙。

两道身影,在低空中来回交错、分开、又重叠、再错开。叫人目不暇接。

白雾一闪,陆拙正脸朝地摔下,囫囵摔过两圈,趴在地上哀号。

陆拙捂着腹部,弓起的身体像正在经受油爆的活虾,高频率的抽搐不停,“拉我一把!闪到腰...”

王强瞧着陆拙,此刻他人字拖丢了一只,灰大褂少了半截袖管,只有大裤衩侥幸逃过一劫。

对面,邹歌不急不缓的走过来。

王强不做他想,双膝跪地,双手合十,态度恭敬,苦道:“姐姐,这事和我没关系!”

章节目录 第5章 五 出来啊,小水蛤 捡尸小队长王强,言辞恳切,态度恭敬,跪得笔直,哭的伤心,哀求道:“姐姐,我就一混混。和此人素未谋面,今夜充其量是萍水相逢。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这厮惯来表里不一,前不久还鄙夷过擅用四字成语的陆拙,这会儿自己反倒身先士卒,当仁不让。

陆拙目眦欲裂,心中憋着一句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邹歌不理会王强,目光幽幽直盯陆拙。之前在清吧,唯见陆拙血气旺盛,早就暗中动过心思。

但邹歌生性谨慎多疑,唯恐是钓鱼执法才停手离开。

此刻交锋见陆拙果非常人,当即问道:“狩鬼者?”

陆拙箕坐于地,“枫树社区服务中心排名第二的民事调解员,正是区区再下!”

言罢他旋即正色道:“我们的人立刻就到,有本事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邹歌讶然,差点笑出声,“简直是蠢得可爱。一想到等下要吃掉你,姐姐我都有些于心不忍的呢。”

语毕,抬脚,落地。四下寂然。邹歌扑哧一笑,问道:“你的人呢?”她还待再说,顷刻间异变陡生。

啪!

啪啪啪啪!

一连串爆炸接踵而至。只见得邹歌肩、肘、腰、背四处同时爆起团团血雾。

立时将此女炸得散发披肩,轻则皮开肉绽,重则深可见骨。

王强亲见此状,心中一喜,知道方才交手陆拙不见得落下风。

当即起身斥道:“我拙哥何等人物。怎么会没有同伙?你横气什么?”

陆拙捂脸,不想纠结同伙这个字眼的褒贬含义。

但他还是好意解释,道:“不过几个钢镚混上些童子血,侥幸占得先手而已。钢镚是金属材质,专克阴邪之物。”

无怪之前交手,陆拙执意抓着一把钢镚。

王强恍然,蓦地神色一振,直击要害:“那童子血是怎么来的?”

陆拙愤然,断然否决:“肯定不是我的。”

哦...王强轻轻颔首,看向陆拙的眼神有几分怪异。心中腹诽,这玩意还能是谁的?

邹歌怒意滔天。她猛的张嘴,樱桃小嘴直接开裂到下巴,头骨夸张前凸,一张脸扭曲不堪。窈窕身躯有如胀气鼓起,血肉蠕动覆盖着新添上的伤口。体内更有骨刺般的东西自腰腹间挤出来,像某种节肢动物的脚。

一、二、三、四、五、六?

王强数清楚邹歌身下的六条腿,再瞧上一眼还在地上哼哼的陆拙...他再度双手合十,继续跪好。

只是这一回小队长颇为自知,双唇紧闭,不再聒噪。

陆拙无暇他顾,暗道不妙。刚才的小伎俩不仅没能奏效,反倒彻底激发此物凶性,这下直接露出本体。

本以为不过是一只最低级的艳鬼,靠着吸食男性精气过活。没想到居然是头修炼有成的精怪。这难度...简直就像是CBA季前赛直接跳到NBA季后赛,怕是要搞出人命。

“还跪着干什么?等过年红包呢?”陆拙骂起王强,“赶紧跑路!真以为它不吃你?”

“往哪儿跑啊,小神仙?”王强哆嗦着两条腿,唯恐自己尿出来,“这地儿根本绕不出去!”

“你不是有童子血吗?”王强想起前事,喜道:“再攒点童子尿,肯定能无往不利!”

“你当我是移动血库吗?你就不能洁身自好点吗?十七岁就那什么的很得意吗?”陆拙彻底爆发,一通狂骂,恨不得当场捶死这位不识时务的猪头小队长。

“跑?”邹歌此刻只剩下这张脸还勉强保留辨识度,但整个脑袋都凹进胸腔。她探出两只利刃般的前肢,再往下是支撑躯体的六条毛腿,整个一超大号的蜘蛛。虽体态臃肿,但动作丝毫不慢,它冷笑道:“你们能去哪儿?”

王强彻底疯癫,跌跌撞撞跑进白雾深处!

事已至此,陆拙不退反进,但妖化版的邹歌速度更快!陆拙只来得及保持前冲的姿态,后者便如高速重坦碾过来。

六条茸毛密布的腿,硬度堪比合金。陆拙挺住一口气,双臂架住一条腿。身体侧翻的同时,堪堪躲开从诡异角度扎过来的两只前肢。

两抹身影一闪而错,闷实的打击声响密集而繁复。简单朴实,拳拳到肉。两者交手速度过快,空中混成一道残影。

陆拙落地,稍稍撤步,扯下大褂包扎伤口。他的右肩到左腰的整个背部新添一道豁口,所幸未曾见骨,但鲜血已经染红白汗衫。

再看邹歌,六条腿有两条出现不规则扭曲状,来回移动不再有之前迅捷。她正舔食着前肢末端从陆拙身上剜下来的血肉。

陆拙推起下滑的眼镜,虚眼打量邹歌这具妖躯,暗自计较不止。只是他没能料想到,这棵枯树虽看似无害,但伴生的树蔓早已暗藏地下多时。

当下破土而出,陡然发力缠住陆拙,一时间将他倒吊至半空。

陆拙不慎着道,心中恨然,想不到还是团体作案!

一棵枯树自雾色中显出形体,树藤挥舞就像章鱼触手,猎物越挣扎便勒得越紧。

被蛛丝包裹的秃胖只剩下半截残躯。数不清的藤蔓扎进秃胖体内,正在吞噬血肉!

树干当中浮现出一张眉眼模糊的人脸,它闻见陆拙身上的血腥味,急不可耐将陆拙往回拉。

原来是一只树魅,‘木魅山鬼,野鼠城狐,风嗥雨啸,昏见晨趋。’这是《神州妖物志》中的原话。

传言那些枉死树下又不能往生的人,魂灵只能钻入某些颇具灵性的树木中,尤以槐树和柳树最佳,两者结合后久而久之才能成为树魅。专门祸害过路行人,以吸食人兽飞禽精血为生。

可树魅这种精怪不是应该出现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或者荒废已久的城镇吗?树木要达到颇具灵性的程度,少说也得四五十年时间。一只能够成气候的树魅,既费时间,更多的还是巧合。

这里是高楼林立的江城,是十里洋场的繁华所在。在大肆城建的过程中,别说五十年的古树,就是二十来年的木材也已是难得!怎么会有这种不合情理的物种存活?

心念电转间,树魅在侧,邹歌当前,生死一线,不容他多想。

陆拙深呼吸,伸手...摸向裤兜里一直还在的保温杯。这绝对是一只有年头的保温杯,紫砂覆面,楠木封口,用古玩行业术语表达就是这玩意外表上有着包浆才会有旧气。

陆拙心中计算着前些时日才过去的霜降,两只手抓住保温杯拼命摇晃起来。

“小水蛤,小水蛤,快出来啊!”

章节目录 第6章 六 民事调查员不靠颜值吃饭 陆拙摇出一道残影,能够听见杯中金属撞击声,也不晓得保温杯里到底装的什么。

“别闹!”

陆拙面色惨白,脸上汗水比血水还要多,骂道:“没良心的玩意儿,不见兔子不撒鹰!只会惦记小爷这点气血!”

陆拙扯下被鲜血浸湿的外褂,裹住保温杯从头到尾揩拭一遍。

这不起眼的保温杯微微一亮,附着其上的血珠便全部渗下去,被吸食干净。

杯体上有纵横交错的纹路寸寸呈现,而后又变作平平无奇的模样。

“蛐蛐儿,你最听话,赶紧出来。其余小祖宗跟这时节差太远,出工也出不了多少力。”陆拙转求它物。

话音未落,一抹黄光自杯中弹出,瞬间斩断藤蔓。

这一幕着实迅疾,陆拙顿时眉飞色舞,赞道:“关键时刻,还得是蛐蛐儿讲究!”

藤蔓被斩,树魅痛苦扭曲,连本体都似要从树干中挣脱出来。

那些吞噬秃胖精血的藤蔓,纷纷扑向陆拙,旋即将他裹成藤球。

藤蔓编就的球体急遽变化,内里黄芒闪现不断,断裂的树藤噼啪落地,内中陆拙几欲挣脱而出。

老魅见状招来更多藤蔓,密密麻麻附着其上。邹歌同样喷出蛛丝裹住树团,如此这般藤球才逐渐平静下来。

树魅面露欣喜,将藤球拉扯过去,嚷道:“我的,吃...都是...”

两妖合作已久,邹歌深知此魅灵智未全,与三岁小儿无异,只好晓之以理,“既然整座鬼蜮都是你的,我不跟你抢。只是这个不能让,剩下那个给你。”

树魅虽凶名不显,但它有制造鬼蜮的奇特能力,既能隔绝感知也可掩埋罪证,是毁尸灭迹的不二场选。

而邹歌只需以色娱人,将猎物引诱进来,则一切水到渠成。

两妖搭伙以来,这请君入瓮和瓮中捉鳖的团体作案手段愈发娴熟。

即便是遇上身手不俗的狩鬼者之流,它们也能有一斗之能。

不过这只树魅性格执拗,翻来覆去只会这么几句,“吃的,我全都要...”

它目的明确。

你们别不当我存在啊!

一道闷响,藤球由里及外寸寸炸裂。

一抹身影冲出,正是陆拙甩下树魅,直取邹歌。

他的拳落在邹歌身上,咚的一下音若洪钟,血肉之躯的碰撞竟发出金铁交鸣的声音。

一直盘旋在身侧的浅黄光团,飘忽不定,颇有灵性在半空中来回游弋,似在寻找下手时机。

陆拙打得凶残,暴起反击的他霸道无匹。

邹歌即便六条利腿全数扎进地面,也不免在陆拙的正面撞击下向后滑行。直到把青砖路给犁出六道沟渠,邹歌堪堪站定。

旋即见黄光乍现,自邹歌腹部钻入,随即从腰后钻出。留下一道婴孩手掌大小的伤口,腥臭血液汨汨不断。

邹歌骇然,至始至终她都没能瞧清楚这团黄光的本体!

倒是陆拙,借与邹歌对拼的反震之力高高弹起,反身杀回树魅。

树魅操纵鬼蜮,先杀此妖,才可觅得一线生机。

树魅凶性毕现,无数藤蔓扑向陆拙,张牙舞爪似地网天罗。

陆拙见状不闪不躲,身侧黄虹如臂使指,将这张当首罩下的罗网斩个通透!

顷刻间丫枝碎裂,枯叶飘零。树魅惊怒交加,吃痛不住,啸声凄厉!眼看着土翻石滚,竟是要夺路而逃。

与此同时,黄芒抢先一步,瞬间幻化成一道半丈有余的虹光,稍纵即逝,拦腰斩向树魅躯干。

光影倏忽而逝,巨树轰然倒地。

这棵足够三五人合抱的大树,自当中一分为二。

树身内部是上下贯通的空心状,内中白骨森森,但见尸骸相互倚柱,其中甚至还有未消化彻底的尸体。

这时杯中飞掠而出的黄芒悬浮在陆拙身前,露出此物本来面目。

却是一口长不足指半,头粗脚细的狭长小剑,颜色黄褐,反向弯曲,只余一边开刃...直观感受就像是大号的蟋蟀大腿。

光大腿就长约一指半,这蟋蟀个头怕不小!

此剑乃是小暑时节,陆拙于江城北郊潜蛇矶中捕获而得地四翼棺蟋,取其右腿淬炼而成,器显物性,剑名蛐蛐儿。

陆拙强忍恶心,在烂肉堆里掏出一只蔫吧的猿猴状怪物,孩童般大小,想来就是树魅本体。

这只树魅尽管虚弱至极,却仍龇牙咧嘴怒视陆拙,凶性不减。陆拙撇撇嘴,直接捏死!

还剩下一个!

陆拙转过身,盯着这只挂着一张人脸的巨型蜘蛛,回想起邹歌之前模样,心里有点小可惜,“难道只有小爷一个人觉得你应该轮回转世吗?”

念及今夜诸般遭遇,陆拙一字一顿说完这话!

唤作蛐蛐儿的小剑同样感受到主人的愤怒,如昆虫振翅般发出嗡嗡声。一时间剑鸣不止,战意汹汹。

“惹恼我,是你自寻死路!”陆拙斗志昂扬,心态有点飘。

“要死啊!晚上两点还不睡?明天不上班的吗?噼里啪啦搞什么鬼,不晓得去宾馆搞了啦?要是缺钱我现在就烧给你!再附赠两炷香,不收钱的呀!”楼层上住户传来声声怒骂,一盆凉水淋陆拙头上。

原来是树魅已死,不见边际的鬼蜮烟消云散,露出小巷真容。

陆拙打得兴起,叫得猖狂。声调颇高扰人清梦,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陆拙下意识舔了舔,嗯...洗脚水。

而且,洗脚的这位...怕是双汗脚!

......

......

陆拙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病床上。

拿药的小姑娘还挺眼熟。

陆拙虚着两只眼睛,半晌才明白自己在枫树社区医疗救助点。

小姑娘是这儿的护士,看见陆拙起来,连忙给摁住,道:“弄啥呢?一身的伤,赶紧躺好咯。”

小护士是河南姑娘,说话一急就会带点家乡口音。

陆拙就一直拿这开玩笑,故意道:“咦...我这是咋弄的?”

小姑娘白眼一翻,两只手拧着陆拙耳朵逆时针方向转90度,力道不小,动作娴熟,哼道:“我看你是一点事都没有,赶紧回去,张奶奶身体不舒服,这里差床位!”

“妮儿撒手,恁的疼...”陆拙犹自说道,见小姑娘面色不愉,陆拙立马改掉口音,“张奶奶隔三差五心闷气短,都是给她孙子气的。把她孙子揍一顿,包管药到病除。”

小姑娘见他识趣,便继续上药。

只是陆拙这厮不知抽哪门子疯,一个劲倒吸凉气不说,还发出岛国电影里独有的啊哦声,让小护士两只耳朵都是粉红色。

“还有心思调戏小姑娘,看来恢复的不错。”

陆拙正自暗乐,忽然门口传来熟悉的男中音。

如果说有人能光靠声音征服异性的话,那接下来要登场的这位绝对首屈一指。

至少陆拙目前是这么认为的。

门口站着的中年大叔一身藏青色西装,皮鞋锃亮很有商场精英做派,裤线笔直显得双腿修长,上身西装故意没扣上,漏出内里风骚的白色衬衫搭深蓝色小马甲,两只肩膀宽阔厚实将西服爆炸性的撑起来。

比起陆拙的半年不修的络腮胡,此人下巴微有胡须,却全然没有邋遢之感,更显几分成熟男性的独特气质。

鼻梁上架着一副做工精细的金边眼镜,恰到好处的让这张英气硬朗的面庞,多出几丝温厚儒雅的味道。

整体而言,光看此人打扮绝对是出入上流社会的成功人士,而非社区服务中心的民事调解员。

陆拙都不用抬眼,也不分场合,张嘴就来,道:“就准你能和科室里的赵寡妇撩骚,还不许我调戏病房里的小护士?”

陆拙继续大放厥词,道:“九叔,你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你靠颜值吃饭,可我只能自力更生啊。”

章节目录 第7章 七 我为江城流过血! 赵寡妇?

陆拙此言一出,一帮病号当即围过来,企图弄清楚医疗救助点的赵医生和社区服务中心小顾之间藕断丝连的关系。

一个个步履稳健,面色红润,瞧之不像行将就木的垂暮之年。

有神情激动的,直让陆拙担心会不会脑梗或是心塞。

聚在这里的都是社区里的大爷大妈。

有自个儿来的,有陪老伴来的,还有一些闲得没事不遛狗、不下棋、不打牌,广场舞没到点,只能瞎转悠的空巢老人。

一来二去,这个医疗救助点成了老人们的常聚之处,反倒是社区筹款修建的老年活动中心无人问津。

现如今,这地方已然是社区最火热的闲聊中心。

主推以下两点业务。

一是相亲会场。

这里经常能瞅见一些老人三两成团,进行亲切友好交谈,并对别人家的儿女致以诚挚问候,尤其是就各自子女婚姻状况充分交换意见。

他们只差把子女们的照片贴在墙上,专供过路行人驻足观瞻。

二是八卦中心。

简而言之,只要是社区里出现丁点的风吹草动,基本上都能在这儿追本溯源。

眼下是群情汹汹。

某位奶奶喊:“小顾,我觉得不行。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姑娘咋样?就是我血浓于水的远房侄女啊,还记得吗?”

某位爷爷道:“小顾,我觉得OK。赵医生就挺好,和你蛮般配的!”

奶奶再喊:“我觉得很普通。”

爷爷再道:“我觉得其实可以。”

奶奶表情严肃,“赵医生可以,那么我侄女也可以,我觉得这样有失公平。”

爷爷据理力争,“如果赵医生不行,那后面的也不行。你这样其实有点尴尬,我看你就是在刁难我!”

一时间,七嘴八舌,场面混乱。

小顾就是陆拙嘴里的九叔,匪号顾潜,是远近闻名的女性杀手,传言上到六十下到十六,没有不喜欢他的。

九叔本是稍作打扮就人模狗样的主,偏生身侧常年跟着不修边幅的陆拙。

两相对比之下更衬得九叔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再加上此人一张能把人甜到齁的嘴,待人接物更是挑不出半根刺。

总之,在这帮大妈嘴里,小顾就是完美男人的首席代表!

陆拙也跟着添乱,叫道:“张奶奶,您就只盯着小顾,我也被单身问题困扰了很多年。要不您那远房侄女介绍给我吧,小顾同志压根就看不上呢!”

这一声小顾同志,陆拙喊得咬牙切齿。可想而知,他对单身问题苦恼之至。

岂料张奶奶一改心闷气短之症,中气十足道:“小陆,你年纪小。你叔叔四十出头还没成家,先紧着你叔。”

对外,顾潜只说陆拙是自己小一辈的远房亲戚。

好不容易打发走这帮对介绍对象近乎偏执的爷爷奶奶,顾潜一脸冷笑的盯着陆拙。

后者深知九叔所谓的温良恭俭都是人前装的,私底下相处那是出了名的刻薄尖酸。

陆拙立马装病,“忽然头好晕,想必是失血过多。九叔,你和赵医生继续。鄙人卧病在床,不能扫榻相迎,恕不远送!”

陆拙嘴里屡次提及的赵寡妇是这里的医生,结婚不到三年没了丈夫,之后就一直单着没有再嫁,熬到现在也才刚三十出头。正是风情万种又寂寞难耐的似水年华。

再遇上顾潜这么个年及不惑还能守身如玉的老鳏夫,眉来眼去多少动了点凡心。

他们俩的事自然是社区年长之辈茶余饭后孜孜不倦的谈资。

顾潜金边眼镜后的两只眼睛泛着奇异的亮光,直盯陆拙。

看得后者心里发毛,顾潜才轻飘飘的吐出一句,道:“你还没到内藏境,再这么不节制的滥用底牌,绝对活不过三十!”

陆拙故作轻松,“你这话都念叨多少回了,我不照样活蹦乱跳?”

末尾故意作怪,道:“唉哟,看不出来你响指伐兵顾潜这么暖心。要是让圈子里那帮牲口看到,以为你遁入空门。”

顾潜见周遭人散的差不多,拉起病帘,沉声说道:“不爱听我唠叨也成,那就跟你谈点正事。”

陆拙心道不妙,故意东拉西扯,哼哼道:“树魅我杀了,蜘蛛怪也死了。我一介伤残人士,你还要跟我谈正事?你能不能有点国际人道主义救援精神?”

“严格意义上来讲,”九叔举起一根手指,“蜘蛛怪没死,跑了。”

“跑了?”陆拙面露惊诧,道:“跑哪了?”

“其二,”九叔举起第二根手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道:“你这回属于紧急突发事务,我这边也才刚把报告递上去。所以这次医疗救助暂时不能报销。你得先自掏腰包,等程序走完后多退少补。”

“得,上头的尿性我清楚,这冤枉钱我花定了。”陆拙哀嚎。

“其三,”九叔话锋一转,刻意压低声音,“之前的赌约...”

“等会儿!”陆拙连忙摁住九叔的手指头,忙道:“事出突然,不能以常理忖度。怎能混为一谈?”

见九叔无动于衷,陆拙赶紧调整策略,求道:“九叔,我陆拙跟你这些年,鞍前马后恭恭敬敬,端茶倒水勤勤恳恳,赴汤蹈火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见九叔依旧不为所动,陆拙喝道:“顾老九,小爷我早就不想干了!你就等着鳏寡孤独、伶仃终老吧。”

“色厉内荏!”九叔一句话让陆拙顿时破功,满脸颓然。

“昨天说好的,谁输了铺子里的活全包,两个月。”说到这里,九叔又伸出两根手指。

“问题是昨天晚上这种情况我怎么去破......破那啥?”陆拙立马噤声,毕竟这事不能明说。只见他一脸哭相,道:“我在江城流过血,我在福山北路受过伤,我为组织立过战功...”

话到一半,见九叔一脸冷漠,陆拙也觉无趣,只得小意讨好,道:“就不能酌情少点?”

“三个月!”

“不是,你瞧我现在这样...”陆拙气得肝痛,怒道:“我也是有脾气的好吧?”

“四个月!”

“刚才不还是三个月的吗?”陆拙怒极!

“成交!”九叔见好就收,难得在他脸上看到这样贱兮兮的笑容。

如果可以,陆拙恨不得现在就做掉顾潜,然后浪迹天涯,了无牵挂。

“还有一件事情...”即将出门的九叔忽然转过身来。

章节目录 第8章 八 络新妇 “还有...”九叔转身说道:“前些天和你提过一嘴,南城职校的事。你要是乐意,这份赌约作废。”

“请我去当守夜人吗?”陆拙虚着眼问道。

“你连内藏境都没能够突破,还妄想当守夜人?”九叔反问道:“难道你认为自己已经有能够和我一较高下的资本不成?”

“当老师啊...”陆拙了然,道:“我这连资格证都给吊销的,被清除出教师队伍的渣滓,还有学校敢用?”

“不就男女间的那点破事吗?搁谁没有过似的?”顾潜嗤之以鼻,道:“南城虽然不怎么样,但老樊好歹是我的朋友,薪资待遇嘛...”言下之意似乎还颇有磋商的空间和余地。

“工资多少?”陆拙精神一振,连忙追问,毕竟柴米油盐都耗钱。

“这个数!”九叔举起五根手指,然后在陆拙期待的眼神里慢慢撇下三根。

“才两千?”陆拙不屑,满口敷衍道:“容我再想想。”

“你就一临时代课的,真把自己当正式编制啊?”九叔冷笑,继续往下说:“还有,你也清楚,我顾潜的出场费一向不低。这一遭百忙中抽空把你领回来,相关费用还没来得及算...”

“哎哟,我去!”陆拙连忙打断九叔,心道此人果然锱铢必较,无怪乎四十还没老婆!

“不要被金钱迷失了方向。”九叔顿道:“南城职校在建国初就是厂属子弟学校,里头有的是上年月的老物件。若能得遇机缘,你那保温杯里的小剑又得多一口。”

“什么保温杯。”陆拙提出抗议,“是养剑匣!养剑匣啊,注意点档次好吗?”

“还有就是邹歌的事。”九叔没心思扯闲篇,在这提了一茬。

“上面下来消息,基本已经确定跟你交手的,就是近两月出没在福山路和三眼桥一带的络新妇。”

“但此妖狡猾异常,作案时间、地点、手法均不固定。每次均以不同样貌示人,上面对这只络新妇的跟进工作一直没有突破性进展。我们这一带,你是唯一和它交过手的民事调查员。上面下了通知,指定你来协助调查!”

“有没有问题?”九叔问道。

“有...”

“那好,没问题我先撤。”九叔转身就走。

“有问题啊,九叔!”陆拙哪里肯答应,忙道:“社区服务中心的民事调解员只有我们两个,人手肯定不够。而且我只是一个临时工啊!”

“你不是经常自诩是排名第二的好手吗?”九叔摆摆手,不屑纠缠,“资料在你手机里。临时工也可以大有作为!”

陆拙掏出手机,看到一条凌晨一点多的微信,正是自己深陷鬼蜮恶战两妖之际。当时连王强的苹果8都没有信号,自己的也难以幸免。

“那个谁呢?”陆拙对那位临阵下跪的队长小哥印象深刻。

九叔一点就通,解释道:“脑部遭受过严重刺激,喜欢说胡话。不过已经签了保密协议。等过两天再消除记忆。”

“那成,去找你的赵寡妇吧。”陆拙摆手,恩准九叔退朝。他点开短信,上面条条呈列,果然很详细。

邹歌,女,29岁,江城本地人,华东沿海某名牌大学毕业,波士顿咨询公司华中南分部高级助理。货真价实的高级白领,还是外企。

单凭模样,要是不死,前途不可限量!

陆拙暗自可惜。

资料显示,此女三个月前在一次徒步旅行过程中因遭遇突发暴雨引发的山洪与队伍失散,下落不明。虽立案调查,但面对复杂的自然环境,市公安部门和消防部门几次组织大规模搜寻工作都无功而返。

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尘封在档案本里的一桩悬案。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想到又出现在江城里。

陆拙特意瞧了一眼,邹歌消失的地方是伏陵山区域。

伏陵山,是华中南地区最大山脉连霄山脉的分支,地处江城东南方位四十公里处,位置倒是不远,坐车只要半个小时。但因其毗邻烟波浩渺的云梦古泽,是以部分山区终年山雾缭绕罕有人烟。而且气候变化剧烈,山雨说来就来,山体滑坡和泥石流等自然灾害时有发生。

不过也因此颇有些得天独厚的自然奇观,深受驴友追捧。

陆拙看得入迷,不由思考起邹歌和络新妇之间的关系。

络新妇,《神州妖物志》里有两种说法。

一说为蛛女,是蜘蛛变为人形。专门诱惑男子,会将男子的首级取走食用,极其危险。

一说为是山神之女。在水边不停纺织,等待神的来访,而后坠入深渊,化为洛新妇。

联系邹歌化身美女在清吧引诱男子的行径,与书上提到的一般无二。

只是自己已经和这只络新妇打过照面,再有交集肯定是己方在明,敌方在暗。上面居然还要自己协助调查!

其一,这只络新妇能在短短一个半月里出手三次,祸害五人,靠得就是小心谨慎,不留痕迹。

其二,这只络新妇能脱口而出狩鬼者三个字,显然对陆拙他们这个组织颇有了解。

其三,江城这座人口规模达上千万的区域中心城市,搜查难度不可谓不大。

综上,想要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出这只鬼怪...

难!

陆拙下意识摩挲裤兜,这才发现保温杯在床头柜上放得正好。

虽然被指定协助调查有些不爽,可是转念一想,根据以往经验,一般这种上面亲自交待的案件,津贴补助肯定特多!

念及此处,陆拙眉眼舒展,颇为自得。

陆拙一个劲傻笑,忽见小护士抱着药箱经过,神色慌张,似有要事。

陆拙赶紧叫住她,“妮儿,咋...你这是要干什么?”

还没等陆拙开始撩骚,九叔推开房门闪身进来,言简意赅道:“别玩高位截瘫,有活儿上门,赶紧出发!”

看着把正准备把保温杯揣兜里的陆拙,九叔又加一句,道:“这次问题不大,别有事没事带这玩意儿,煞气重,伤身体。”

“直接走!”

章节目录 第9章 九 随缘哭灵 一行人边走边聊。

出事的是社区里前些天意外去世的刘奶奶家。

丧事正办到一半,刘家媳妇忽然发病。通知医疗站这边赶紧出诊。

赵寡妇...赵医生正领着小护士往那边赶。

这种小事难道需要我们过去?

陆拙正要细问,岂料九叔未卜先知,道:“这里不是聊天的地方。”

同行的车里还有赵医生和小姑娘两人,虽然她们很奇怪陆拙这个病号为什么跟来,但也没多问。

倒是陆拙主动打招呼,解释说自己好歹在社区挂名。现在人民群众遇到困难需要帮助,于情于理自己要出来搭把手。

赵医生点点头,一心想着昏迷的小刘媳妇,不疑有他。

她是社区里有名的工作狂,不然也不会直到三十来岁才对九叔有那么一点点的小苗头。

见赵医生愁眉紧锁,九叔也出言宽慰,温言道:“小赵,别多想。可能是丧事时间长,人多闹腾,小刘媳妇累不住。”

不多想才怪!

陆拙心中暗道,些许小事轮得着把我叫上?还有你堂堂社区民事调解员,什么时候也揽上医院的业务活儿了?

陆拙想东想西,灵堂已在眼前。

江城虽是一线城市,且殡仪馆的一条龙服务规范且价格公道,但不少原居民还保留着老人去世后在家里摆设灵堂的传统。这也算是江城的地方民俗特色。

就像即使国家推行火葬这么些年,也依然有坚持土葬的。

前面拐过弯就是刘家灵堂,一堆人聚在一块。

有街坊邻居,也有亲戚朋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赵医生赶紧上前,九叔带着陆拙在一旁维持秩序。交待众人不要挤作一团,自行散去。

而今国泰民安,生活平淡,鲜有博人眼球之事,以致明星离婚夫妻出轨都能在热搜榜上居高不下。

现在好不容易在家门口遇上这么一桩事,他们如何肯散?

尤其是慕名而来的大爷大妈们,不仅没走,反倒议论起小刘媳妇的是是非非。

有的说她不守妇道,和有妇之夫眉来眼去,活活气死了婆婆。

有的讲她不守孝道,婆婆病重期间还使脸色,生生怄死了婆婆。

还有更离谱的,指责她不仅不守妇道,而且不守孝道。在婆婆病重期间不止给婆婆脸色看,还和有妇之夫眉来眼去。把婆婆气了又怄,怄了又气,最终撒手人寰。

总归就是摊上这样的媳妇,这婆婆必须死。

陆拙憋得肝疼,唯有九叔面色如常,勉强将这帮祖宗劝回去。

忽的一声尖叫,是小护士。

两人赶紧往回跑,本来略有散开迹象的人群听闻动静,正如鲨鱼见了血,再次一拥而上,把这地儿又围了个水泄不通。

陆拙跟在九叔后头,瞧见本该昏迷过去的小刘媳妇直挺挺坐地上。

她嘴角挂着涎水,两只眼睛涨得通红,眼珠夸张的向上翻起,几欲炸裂。脸色乌青吓人,身体不规律的剧烈抽搐。

小护士被吓到,药箱也侧翻在地。赵医生身体单薄压不住异状的小刘媳妇,一旁围观的亲戚吓得不知所措。

九叔上前替下两人,陆拙也出去清场。

请来的野鸡法师团队早已跑散,本该锣鼓喧天的灵堂空空荡荡,反倒是外面人影绰绰,围观者甚众!

“去拿双筷子!底方头圆的那种!”九叔吩咐一旁吓傻的小刘,自家媳妇抽疯,好歹也是人高马大的汉子,竟如此不堪。

直到陆拙上前踹他,后者才回过神来往厨房跑!

“过来摁住她!”九叔叫回陆拙,转过身叮嘱两女,“你们回车上休息,小姑娘受些惊吓,先让她缓缓。”后一句是对赵医生说的。

赵医生还未过门便如小媳妇般言听计从,扶着小护士退出灵堂。

这温顺模样让一侧乜视的陆拙心中暗叹妻纲不振。

陆拙刚搭上手,只觉一股巨力涌上来。加之自己伤未痊愈,一个不留神差点让这位妇女的小身板顶飞。

“专心点!”九叔怒瞪陆拙,恼他不靠谱。接过小刘递来的筷子,抬手示意后者往远处站。

“你等会,我先把她嘴撬开,”陆拙手脚并用,连声道:“羊癫疯这病我懂,可不能让她咬到舌头!”

“莫在人前现宝。”现宝是江城俚语,意即出丑。九叔打掉陆拙作怪的手,斥道:“真要这么简单,我会亲自过来?”

“那可说不定!”陆拙贱笑,嘿然道:“这里不是有小赵嘛?”

“我就不该带你入行!”九叔只恨手中无刀,不然定斩陆拙此獠。

陆拙按照九叔指示将小刘媳妇蜷成一团的手掌掰直。九叔解开袖口,口中念念有词却又根本听不清。他直接抓住小媳妇的右手,要用筷子去夹她中指。

小媳妇似有所察觉,身体抖动得越来越厉害,力道汹涌完全不像是一个不到一百斤的女性。陆拙两条臂膀上的肌肉高高贲起,好像他摁住的不是一位正在犯病的女性,而是一位苦练摔跤二十年且具备夺冠水准的奥运选手!

快点啊...我快坚持不住了!陆拙鼻尖冒汗,钢牙紧咬。

再看九叔,气定神闲。见小媳妇抖得厉害,却是捏住三支香朝冰棺里刘老太太的遗体三叩首。

说来也怪,随着九叔这番动作,香案上的烛火竟是忽明忽暗连续三次,似可能随时熄灭。

而反抗剧烈的小媳妇也慢慢平静下来。

蜡烛上的火焰终究还是慢慢的燃烧起来。

这时候小刘终于有所醒悟,油脸上挤出两道褶子,扯着一副破锣嗓朝刘老太太的遗像哭喊,“妈,有什么事您冲着我来!小云她不是故意的,你放过她吧。”

小云是小刘媳妇的名字。

话音未落,灵堂凭空刮起一阵大风,生生将灵案前香烛吹灭。

青烟袅袅,满室寂静。

正哭丧的小刘像给人捏住脖子,歇斯底里的哭声直接截断,望着自家媳妇在双手被控的前提下,单单依靠腰腹力量蹿起两三米。

此刻,灵前仰着脑袋的他,眼里何曾有半颗眼泪!

章节目录 第10章 十 搓响指是儿时梦想 事出突然,陆拙首当其冲,整个人给甩飞。

撞翻了桌椅板凳,砸坏了锅碗瓢盆。

九叔动作不慢,踢开小刘,顺便把将倒未倒的香烛炉火等物件摆正归位。

此时的小云,身体前倾略显佝偻,步履蹒跚,口中嚯嚯有声。是上岁数且多病的老人。

瞧神态倒是和遗像里的刘老太太三分相似。只是眉目间少了点祥和安然,多了些狰狞与阴冷!

陆拙有所察觉,头七未过,就有诸般事端,看来这刘老太太的死定有蹊跷!

小云直勾勾盯着小刘,无视顾陆两人,一步步走过来。

“刘张氏,阳有阳间道,阴有阴间路。您要是死得冤,大可不必拼着下一世的福报缘法做这等玉石俱焚之事。”刘老太太娘家姓张,九叔这一声刘张氏正是叫的她。

九叔扔掉两根筷子,继续说道:“天理昭昭,断没有让好人蒙冤枉死的道理;乾坤朗朗,更没有让坏人逍遥法外的规矩!只是阴阳殊途,莫要泄这一时之愤而自绝于此!”

以陆拙过往的职业嗅觉定要赞一声好对偶好修辞,但现在他更在意小云脑袋360度转圈的动作。

小云张了张嘴,听声音竟是早已死去的刘老太,“我养了你二十多年,没想到你和这贱人合起伙来害我。”

“没有啊,”小刘嘶吼,额间青筋攒动,“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没想过害你。”

陆拙咋舌,心道这段对话信息量颇大。

这事比看电影还要过瘾,好在自己提前将灵堂清场,不然明天整个社区都会传的沸沸扬扬。

羊羔尚知跪乳报恩,乌鸦也懂反哺养老!

这对夫妇竟合谋杀害卧病在床的老母亲,简直禽兽不如!

“养你二十多年...二十年啊...”这声音越来越轻,忽远忽近,到最后已是听之不清,平添三分鬼气。

陆拙眼前一花,小云突然暴起,直扑小刘。

九叔身影轻晃,拦住去路。直到他堪堪身形站定,此方空间里才响起一阵类似空气爆鸣之音。

九叔搭住小云双手,看似随意一推一拉。

小云怪叫着退回去。两条胳膊耷拉着,顷刻间脱臼!

陆拙虚着眼,心想魂灵附身这事虽是超科学范畴,但附身的魂灵本身也同样被身体所限制,又回归到可以接受物理层面。

眼下只要这老太太的怨灵还呆在里面不肯出来,自然完全可以用对付活人的手段对付它。

接着就是一步步瓦解掉这具身体的攻击能力。

想来这也是九叔的意图,不过出手间多少注意分寸,不能对小云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陆拙眉头直皱,这是...要搞事啊?

小云四肢反向扭转撑地,本该脱臼的双臂重新无碍,用一种重心超低的姿态趴伏地面。

一张脸让散乱的长发遮住,只露出半只已经没有瞳孔的眼睛,但也不尽是白色,而是红黄两色相间。

她的身体如同螃蟹般横向移动,不断在调整角度。

与此同时,整个灵堂似弥漫上一阵蒙蒙水汽,码放整齐的纸钱开始变得湿漉漉。

地面渗出一层细密水珠,披在身上的衣服也湿哒哒的。

见附身小云的刘老太(以下称刘老太)如此作态,九叔心知今日不能善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上推眼镜,却没有放下来,而是双目微眯,像是在酝酿什么。

刘老太见机猛然前蹿,却是试探性的跳出几步停下来。如动物般,侧着脑袋观察九叔。

见九叔没有反应,脸上喜色更甚,四肢骤然发力,再扑小刘。

自求多福吧。陆拙见状冷笑...

九叔嘴角同时扬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

嗒!

九叔两根手指轻轻一撮,是一记响指!

平平无奇。

只是,因小云而起的剧烈气流似乎变得柔和起来,直至归于平静,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小云驰行的身体同样显得轻缓,像是被无形气机牵扯,这具身体于半空中寸寸向前,每一寸的推进都异常艰难。终于在小刘眼前一尺的距离停下。

然后...固定在半空中。

甚至于,连漂浮在空气里的水雾也凝滞起来。

陆拙盯着墙壁上许多本该滑落,却只能保持着一种奇异姿态地水珠,若有所思!

被禁锢半空的刘老太察觉不妙,扭动四肢试图挣脱这无形囚牢。但四面八方而来的沛然巨力让她徒劳无功。

嗒!

两根手指再交错,是第二记响指!

这一回,空间里隐隐有风雷之声,恍然间云生涛涌。似已完全静止的此方天地,在这道有若实质地响指中慢慢喧闹起来。

像即将沸腾的水。满室水汽也随之打破之前的诡异桎梏,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雨水砸向地面。

一时间,这方小小天地里满是厚重的雨帘。

视线隔绝,连感知也似乎一同斩断。

暴雨之中,小云这具被刘老太怨灵糟蹋得筋骨错乱关节扭曲的身体瞬间僵直,委顿于地。

陆拙赶忙接住。

被九叔强行拘役出肉身的魂灵,却在雨幕中颇显自如,游刃有余。

嗒!

同一时间,传来第三记响指!

恍惚间有电光雷鸣,呼啸而至。

炽热高温顷刻间涌向灵堂的每一处空间,搭建灵棚的帆布也被凭空而来的气流撞的向外鼓起,残留水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汽化消失。高温烘烤过的地面如同旱季暴晒过的河床,满是触目惊心的裂痕。

刘老太的灵魂再也无法支撑,一声惨叫,如遭重创。

九叔招手,将这团半透明的魂灵拢在手心,细细查看。

至此,三记响指完毕,九叔呼吸略带几分粗重。

响指伐兵!

是顾潜赖以成名的绝技,也是陆拙甫一入行,便魂牵梦萦的狠招。

对陆拙而言,狩鬼之时,同行们或抓或捕,或奔或逃,满目狼藉尚且难有成效的局面是他不齿的。若能学会这一招,自己只需优哉游哉,搓着响指哼着曲,就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这滋味,远比吃着火锅唱着歌出城还要舒坦。

仅次于躺着把钱挣了这件事。

只可惜,蹉跎三载至今,自己的修行未有寸进,只能将这个梦想掩埋。

看来,要成为响指王是不可能了。

章节目录 第11章 十一 水虎 每次亲见九叔出手,陆拙都满心惊艳。

可惜好景不长,稍稍安顿片刻便异象再生。

小云身体有如气球般迅速鼓胀起来。一张脸由青转黑,继而一股恶心尸臭迎面而来,隐隐还有水腥气。

九叔暗骂刘老太对自家人恨的深沉,都快魂飞魄散还不肯放弃报仇念头。

他立即吩咐陆拙将小云身体平放于地,伸手用指甲划破小云十指顶端,用木筷反复按压伤口,挤出污血。

九叔指甲过长且尖,可能是大爷大妈唯一诟病之处了。

只见指尖伤口中有浓稠的黑血汨汨流出,一时半会源源不绝。

陆拙正当跟前,被这股恶臭熏得半天没能喘过气。尤其是高温残留,这味道立时发散开来,直熏得顾陆二人眼红气短,胸闷头晕。

如是再三,小云十指伤口流出的鲜血由黑转红,浮肿的身躯也慢慢消瘦,一张脸总算有了几分人色。

只是几番波折至今,早已虚弱至极。没有一两个月的好生休养,根本不能恢复。

小刘见状上前点头哈腰千恩万谢,却被九叔抬手一掌扇飞!

在顾陆两人逼问下,小刘终于将刘老太的死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一半是惊吓过度,一半是六神无主。

虽然无非是久病床前无孝子的陈词滥调,但在顾陆二人听来依旧为之侧目,心下震惊。

刘老太一家是枫树社区的老住户,小刘六岁便没了父亲,这些年刘老太太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含辛茹苦、艰难度日。

好不容易等儿子长大成人,找了工作娶了媳妇,本以为接下来的日子能有个盼头,没想到自己忽然一病不起。

这病是需要长期休养的。

再加上婚前,老太太对这门亲事颇有微词。

婚后婆媳之间互相看不上眼,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少风刀霜剑严相逼。

小刘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要服侍重病老娘,一边要宽慰自家媳妇,年久月深之下已是困苦不堪。

虽然知道家里有两颗定时炸弹,但当小刘亲眼瞧见老娘被媳妇用棉被闷死后,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既有痛失老母的哀伤,也有甩掉包袱的轻松。但念及还在襁褓嗷嗷待哺的孩子,只好帮妻子隐瞒下这桩泼天命案。

对外则谎称是母亲在洗漱过程中临时发病,一头扎进满水的浴池。因家中无人,抢救不及时溺水而亡。

想来是母亲对媳妇心怀怨愤死不瞑目,所以才有今天的诸般事故。

陆拙长声叹气,虽依旧怒容满面,但望着小刘的眼神多少淡去了些许愤恨。

岂料九叔起身,抬脚将故作痛苦的小刘踹倒,断喝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母亲是属于溺亡,但却是你们夫妻两亲手害死的!”

感受到掌心那团忿忿不平的魂灵,九叔一向沉静的面庞也显出几丝怒容!

“婆媳口角,你不加劝阻,反而冷眼旁观。这是其一。”

“口角升级,婆媳互相推搡,你没能及时制止。这是其二。”

“为人子,不思亲恩养恩之重,反倒帮妻子隐瞒事实。这是其三。”

“事发后,你亲手将母亲放入浴池,制造溺死假象。这是其四。”

言即于此,九叔略微停顿,犹豫片刻还是说出来,道:“其实,你妻子失手,将婆婆推倒在地。那时候老太太只是短暂昏迷。如果抢救得当,你母亲还有一线生机!”

九叔总结道:“综上,你才是杀害你母亲的真凶!”

陆拙虽讶异,但不疑有他。可小刘暴跳如雷,气急败坏道:“你说这些有什么证据?谁会相信儿子亲手杀死自己的老娘?没有证据,你这是血口喷人!我...我要告你们诽谤!”

一时间壮怀激烈怒发冲冠,远不是刚才面对变故的怯懦之相。

陆拙心中恨极想踹他,却见小刘双膝落地,磕头如捣蒜,嚎哭道:“放过我吧,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错了...”

小刘如此转变让陆拙始料未及,但这一脚他是不打算回收的。

因为小云身体状况极差,在赵医生的安排下只能先去医疗救助点住院休养观察。

至于小刘,已经交给了刚到不久的派出所同志。

回去路上,陆拙特意问过九叔,“你什么时候可以沟通灵魂的?”

“通灵?”九叔一副怒其不聪的表情,道:“只不过是简单推理而已。”

“嗯?”陆拙愕然,怪笑问道:“愿闻其详。”末尾一字咬得极重!

“疑点有三,”九叔习惯性伸出三根手指,不去纠缠是哪个详字。

“其一,若是真如小刘所说这事至始至终都是他媳妇惹的祸,刘老太干嘛非得执意杀掉自己的亲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是人?其二,如果刘老太只是死于简单窒息,那为什么怨灵现身会有如此密度的水汽?其三,你见过哪家孝子哭灵没有眼泪的?”

陆拙自愧不如,大为叹服。

九叔扬起手中半透明装的灵体,只有巴掌大小,周身覆盖暗青色鳞片,狂躁不安,道:“这是一只幼年水虎,尚未成形。如果道行再深点,今天可没这么容易收场。等过两天,把这家伙交给上面的研究院吧,估摸着也就换几个酒钱。”

《神州妖物志》有载其出处:

水虎是出没在鄂省北部沔水流域一带的妖怪,其外表看起来类似3、4岁的儿童,但是身体却覆盖着连弓箭也无法射穿的坚硬鳞片。

水虎通常都是全身潜入水中,只露出很像虎爪的膝盖在水面上。若有无知幼童水中嬉戏,便拖入水中咬啮吞食。

闻之骇人,往往是言过其实之语。

无非是老辈人口中专以吓唬熊孩子的水鬼之流,几乎每个地区都有相关异闻。江城乃水泽之乡,兼之炎夏难熬,过去常有幼儿私自戏水不幸溺亡的惨事,是以此言流传更广。

联想到刘老太死后出现的种种异象,陆拙恍然。

长江虽穿城而过,但枫树社区距离长江多少还有段距离。

这里连池塘都少见,又怎么会有水虎出没呢?九叔啧啧称奇。

只是陆拙正苦思亲儿杀母的症结,并未听得九叔的疑惑。

章节目录 第12章 十二 狩鬼五境 陆拙作别九叔,回到家中。

其卧室书桌上半掩着一卷老旧笔记,其中一页被特地折过一角,上有四字用红笔勾圈,曰‘草木黄落。’

‘九月中,气肃而凝,露结为霜矣。霜降三候,一曰豺乃祭兽,二曰草木黄落,三曰蛰虫咸俯。’

陆拙在书桌前端正坐好,提笔勾画,心中默念:“一候豺兽取其爪,意重尖利灵活,主强攻;二候草木取其韧,意重飘零萧索,主缠斗;三候蛰虫取其甲,意重藏锋敛气,主奔袭。”

陆拙握笔划掉‘豺乃祭兽’四字,目光落在‘草木黄落’上,心道:‘霜降一候已过,还有数天便是草木落黄之时。南城是百年老校,内有古树林立,若能扛住这第一场早霜,我这剑匣里的第三口剑也就能成一半。只是霜降杀百草,能不能找到终究要看天时!’

陆拙合上手札,封面上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古字——《令七十二》。

这本手札乃是陆拙姥爷传下来的遗物。

想来是几经波折,流传到陆拙手中只剩下半卷残篇。

入行前,陆拙一直把这半本手札归类于《酉阳杂俎》之流的神仙志怪小说,中间还用来垫过一段时间的桌脚,被九叔怒骂暴殄天物。

天物如何陆拙没有见过,但这半本前人手札笔记所记载的文字确实玄妙难言,需得潜心钻研。

陆拙随九叔入行已有三年,也就是邹歌一语道破的狩鬼者。

不过这是老辈人的叫法,现在官方称呼是民事调解员,私底下也叫冥事调解员。

对照体制内职位,有编制的铁饭碗简称民调员,没编制的闲散户归为狩鬼者。

人心有善恶,天地分阴阳。

世间万物各行其道,也自有其归宿,是以生生不息,源远流长。

如若是非颠倒,善恶不分,则会阴阳紊乱,道宿异位,生息不继。便会有纷繁异象,时有祸乱人间之举。

比如枫树社区刘老太含冤枉死,死后本该归于天地幽冥的精气呼吸,因执念久留尘世不散而化作怨灵,最终成为水虎这样的妖物。这才有灵堂凶险一幕。

由古至今,诸如此类之事不胜枚举。

于是通幽冥,辨忠奸,善后事,断因果的狩鬼者自然就应运而生。

确保人间万事万物有序运行。

不过,每一位狩鬼者的诞生都充满不可控性,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原因——亲和力。

对于灵能的亲和力!

人如果能够感知和吸收灵能,才算是踏上成为狩鬼者的第一步。

这是灵能觉醒的阶段,也就是狩鬼五境中的第一境,产灵境。

而绝大多数人都被隔绝在这第一步的天堑之外。

一百个一千个寻常人当中,不见得能有一个具备狩鬼者潜质。这无关勤奋刻苦,只和生就而来的天赋资质相关。

即便是站在狩鬼者对立面的物种,无论是没有实体的魂灵,还是拥有实体的精怪,同样都逃不脱灵能这个关键因素。

魂灵本质就是灵能量物质。像刘老太的怨灵,没有实体,却可以通过附身等手段来作祟害人。

而精怪则大体有两类。

一者属器具物件。年久月深的老器物因缘际会通灵成形,诸如壶灵、笔魅、画中仙等,此类精怪大多秉性良善,少有为祸作乱之举。若器物本身同主家渊源颇深,还极有可能成为保家仙,护佑家门平安,香火不断。

一者是受天地钟爱的活物。像建国之前广泛流传于民间的动物崇拜,如胡黄白柳灰之类的五大仙就是如此。此类物种生就灵性颇足,它们通灵启智不难,只需经年累月汲取灵能,自然大道可期。

相较器物成精,活物成精的精怪更是狡黠凶悍。不少令人发指的要案都是此类精怪犯下的。

它们也自然就成为各地民调局(冥调局)重点防范和打击的对象。

像陆拙之前交过手的络新妇和树魅两怪,便是联合作案、且身负数条人命的臭名昭着之辈。

冥调局内部卷宗上肯定有它们一笔。

而人类修士,从低到高分为狩鬼五境,产灵,内藏,具现,自鸣,通彻。每一境又细分上、中、下三阶。

此五境一层难过一层,狩鬼一途本就是万人争渡、与天挣命。

是以绝大多数狩鬼者也不过产灵,内藏两境而已,境界普遍不高。

这才有之前九叔言语,修成内藏境便有资格成为护一方安宁的守夜人。

如九叔这般具现境的好手放眼整座江城也是不可多得的人物,不曾想却只能做个最低等的社区负责人,典型的高衔低配!

但陆拙无暇他顾,自踏入狩鬼一途以来,自身进境艰难,现已在入门级别的产灵下阶蹉跎三载有余。苦修三年还未能破境的修士,是当之无愧的资质平庸。

狩鬼者借眉心识海感知天地间的灵能,用丹田气府储藏灵能。

炼化灵能,贮存灵力,反哺己身,继而锤炼识海,开拓气府,这是所有狩鬼者按部就班的修炼步骤。

但陆拙却是天生的气府堵塞,经脉凝滞。

能觉醒灵能成为狩鬼者已是侥幸。

限于天资,他每次引气入体的过程极是艰涩难行,至于炼灵锻体则更是凝绝不通,难有成效。

陆拙最大的问题就是能够感知灵能,但贮灵、炼灵效率低的可怕。

是以直到如今他依旧是产灵下阶。而不少与他同期出道的狩鬼新人已经是产灵中阶乃至上阶。

据传江城冥事总局里已经有踏入内藏境的天资绝艳之辈。

这不断重复却见效甚微的三年里,陆拙唯一收获是眉心识海初具规模,精神力强度增高不少。

于是陆拙只能另辟蹊径,专修仰重识海与精神力的飞剑之术。

而这只不离身的剑匣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替代掉陆拙本身凝塞不通的气府,成为他用以温养飞剑的外部气府。

剑匣表面细密的纹路便是篆体的‘聚灵’字样,陆拙每次运转功法,引导的灵能有一半会灌注在这只剑匣当中。

只要驱使得当,照样能够杀敌致胜。

可惜身外剑匣终究不是体内气府。

如果自身灵能强度跟不上,即使灵海宽广如沧海,每次强行驱使此物便会使身体遭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想要维持剑匣的战斗强度,某些特定时段甚至需要自身精血血祭。

九叔在社区医院叮嘱陆拙的话绝非空口无凭。

换言之,陆拙如若继续留在狩鬼一线,身体崩溃指日可待。

陆拙收起手札,听着窗外渐重的北风,呼呼风声中还夹杂着别的动静,像远处高楼上传来渺茫的歌声似的。

他目光一凝,转身回望窗台前形似保温杯的剑匣。

这渺茫歌声正是从匣中传出。

章节目录 第13章 十三 匪号徐无鬼 卧室局促,小窗一直半开用以通风。

有蒙蒙月辉倾泻而下,将这只古旧剑匣笼上一层如梦轻纱。光影交错间竟给人飘然若仙的错觉。

尤为奇异的是,这只剑匣似有某种魔力,将透窗而入的月华尽数截留下来。若是细看,剑匣周遭隐隐有云雾蒸腾翻涌之状,如同呼吸般一张一收。

它在吞吐月光!

这只剑匣竟是如同活物一般在吞吐月光!

这些陆拙见怪不怪,他更感兴趣的是自剑匣当中传来的渺茫歌声。

这声音悠远绵长,稍不留神,可能就此错过。

每当此匣有异声响起,剑匣中的剑气必然纵横交错、剑泉翻涌。

陆拙每每不解其意。只见他揭开匣盖,内中剑气凋零,底部积攒剑泉堪堪一指深浅。除掉泉面上映衬着自己的半张脸,再无他物。

虽如此,但耳畔歌声愈发清晰。

似有剑气掠过,波澜不兴的泉面忽而泛起一丝涟漪,一粒芝麻大小的黑点自泉底深处慢慢浮出。

这情形却是他以前从未有见过的。

一时间,匣中登时剑气四溅,剑泉翻涌,卧室内梵音大作。

待到此物完全浮出水面,竟是一寸长小人,眉目俱全,鹤发黑须,面容清癯,峨冠博带,长袖飘飘。脚下乘着剑匣中的小剑蛐蛐儿,如同御剑过海的仙人,口中念念有辞,吟哦有声。其风姿神采俊逸出众,宛若神仙中人。

陆拙瞧见这般景致,兴致盎然,只当时日漫漫,聊以解闷。

他对杂书颇有涉猎,此刻则是脱口而出道:“红柳娃?”

传言极西之地名轮台,有牧马人经常见到小人高尺许。

在红柳吐花时节,会折下柳枝盘成小圈放置头上,排成队跳舞,还发出呦呦的叫声。

他们会到牧民帐篷里偷食物,如果被人发现就跪下哭泣;若被抓便会绝食而死。放走他的话,一开始不敢快走,走几步还要回头看看。假如追上去呵斥他,他便又跪下哭泣。等离人稍远,估计追不上了,才会跨涧越山而去。

此物,在《神州妖物志》中谓之红柳娃,乃是精怪之徒。

“荒唐可笑,老夫堂堂仙灵之属,岂是区区红柳小儿可相提并论的?”

这乘剑而来的老者长袖一甩怒斥出声,喝道:“无知小辈,老夫徐无鬼,乃是这口蒲牢鸣剑匣的伴生属仙!”

蒲牢?

是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生活在海边的兽,喜乘月色酣眠,其性好鸣,常对月而鸣,其音宏亮。

无怪乎这口剑匣常于月夜自鸣,原来如此。

只是这位与《庄子》某篇目同名的伴生仙属,又是何物?

名为徐无鬼的寸长老者似有未卜先知之能,直言道:“伴生仙属,自是与此匣同生同长的仙灵神物,为天地所钟。红柳娃不过是区区精魅,侥幸能幻化成人形而已。”

说罢自捋长须,话里话外都是自命不凡之意。

陆拙若是涉世未深,初听此言只会深信不疑。

可他不同,当即问道:“老前辈既是与这口剑匣同源同种的伴生仙属,缘何今时今夜才现身?”

陆拙此言是存心试探。若是此老满口推辞诸般借口,便足可断定先前话语多是虚假之言。

岂料徐无鬼闻言勃然作色,恨恨然有声,道:“若非你这小儿资质奇差,足足三年才堪堪修至产灵境下阶的瓶颈,白白害老夫空等三载才得以重见天日!”

徐无鬼言毕犹自忿忿不平,叹道:“你这小儿气府堵塞,经脉堵塞。每日里导引的灵气不够老夫一次显灵所耗。你是这口蒲牢鸣剑匣历任继承者当中修行进度最慢的一位,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听闻此言,陆拙心中一动似是想通某事症结,蓦地喝问道:“我往日里辛苦修习积攒的真元竟是半数被你截留下来的?”

徐无鬼不但面无愧色,更是振振有词,“你既是这口蒲牢鸣剑匣的传承人,温养此匣自是题中应允之意。老夫乃是伴生仙属,并非修行中人,自当由你来导引真元唤醒。难道与你传承此匣的长辈未曾提及过只言片语?”

这天经地义的口吻让陆拙怒火中烧。

此匣与半本《令七十二》的手札,俱是姥爷留下来的遗物。

姥爷去世那年我才四岁!谁跟我说过这个?

陆拙神情黯然,想到自己数年苦修,若非遇到这般坐收渔利的人物,自己虽气府凝滞但也能晋升产灵境中阶,自能早早进入江城修士总局修行,成为联盟注册冥调员,那是何等的春风得意。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一社区服务中心临时工的局面。

更让他气闷的是,这位匪号徐无鬼的小老头受人恩泽非但无动于衷,反倒伶牙俐齿埋怨自己进境缓慢,害他空耗时光!

耕耘无果的未曾发怒,坐享其成反倒率先责备?

徐无鬼见陆拙此状,自然知晓他心中所想,朗声道:“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你本就是借助此匣步入狩鬼一途,累你三年反哺,此乃因果轮回。再者,若非此匣,不到内藏境,单以你区区产灵下阶的道行,如何驱使得动这匣中飞剑?”

徐无鬼继续说道:“我观你一身修为,境界虽浅,但胜在根底扎实。九层之台起于垒土,修行有若登天,根基不牢,轻则修习出岔,重则心魔缠身。多少自行摸索的江湖散修和一味贪恋破境的宗门子弟,均在此处关卡毁于一旦!”

陆拙心结难解,涩声道:“再有三个月,便是江城狩鬼总局一年一度的招新事宜,若在此之前未能踏入产灵中阶,便再无机会!”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陆拙已连续两年报名被刷,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但自己三年未能破境,又如何奢望短短两个月内能有起色?

“这有何难?”徐无鬼捻须而笑,道:“老夫既已显形,自当助你一臂之力。区区产灵中阶,不必再提!”

陆拙听得好笑,心道此人着实骄狂,修行一途,难于登天,能有寸进,已是万幸,何曾如吃饭喝茶出恭如厕这般轻便?

徐无鬼脾气转变如风,见陆拙不信,登时斥道:“你这小儿,可是不信?”

“放眼过来!”说罢长袖一卷,乘着蛐蛐儿飞出剑匣悬在半空,只见匣中剑泉立刻翻涌,正中心一处画面渐渐真实起来!

匣中泉面所显示的是某一处地下溶洞,岩壁上苔痕密布,藤蔓垂地,有钟乳石倒悬空中,洞中积水顺着石柱倒泻而下。而溶洞之中有一处干燥平地,平地上拱起一块石台,台中间略微凹陷,一株高约半尺但生有两枚紫红果实的小树亭亭玉立,一见便知不是凡物。

画面至此陡然一暗,只剩下再度平复的剑泉,兴不起一丝波澜。

徐无鬼面有得色,哼道:“此物唤作灵纹果,生食炼丹俱是佳品。对产灵、内藏两境修士的修为增长大有裨益。”

语罢再做补充,“此物成熟在即,当速速前往,不可耽误时机!”

陆拙心驰神往急忙问道:“此物生在何处?”

徐无鬼难得尴尬一回,沉吟片刻,说道:“若是你这小儿再度些灵能过来,老夫当可细细探明方位!”

章节目录 第14章 十四 城南的夜晚有些喧嚣(一) 南城职校最早可以追溯到晚清年间,是由江城本地开明乡绅出资自建的学塾。

建国后改换门庭成了江城第四炼钢厂子弟学校,工厂红火时学校也跟着兴旺过好一段时间。

后来几经波折,直到现在国家大力发展职业教育,改名成江城中南职业学校。

名头越来越大,可办学规模一年不如一年,现简称南城职校。

职校地处江城西南,毗邻长江,和枫树社区隔得不远。

一来这里是老校,自然风貌着实不错。

二来南城职校还保留着卫校时期的优良传统——因专业需要大部分招收女生,算半个女校。校园人文风景也养眼。

放眼望去,到处是青春靓丽的姣好面庞和朝气逼人的绰约身姿。

考虑到九叔诚意十足的邀请,陆拙答应过来看看。

不过眼下他被拒之门外,理由是社会闲散人员不得入校。

社会闲散人员?自己可是新上任的语文...代课老师。

但门房李大爷警惕性特高,而且特有底蕴,开口便是‘天地神灵扶庙社,位卑未敢忘忧国’。

这是哪儿?这是学校,是祖国建设事业的未来。就你这打扮还敢冒充老师?

讲真,你是自信逆了天,还是智商腌了盐?

像你这样想混进来调戏小女生的无业游民海了去。

说罢李老汉满脸唏嘘的收尾,叹道:“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大概他往昔峥嵘过岁月里只剩下横眉和冷对。

不愧是有着百年历史的老校,连门房都有如此文学功底。

但陆拙很想告诉李老汉不仅弄反开头的定场诗,而且中间还差一句。

但瞧见老汉一脸大义凛然,陆拙觉得自己可能精神境界还不够。

这当口一位带黑框眼镜的职业装女性走过来,模样端正,可惜上衣翻领,看不见胸前波澜;裙摆过膝,瞧不清裙内风光。正当风华正茂的年纪却穿出昨日黄花的保守,简直辜负上苍馈赠的万种风情。

陆拙暗自给出差评。

女人走到跟前道:“是陆拙老师吗?我是校长助理小胡,樊校长安排我来接你。”

陆拙收起心猿意马,撇开老汉,强行搭讪,道:“我是陆拙。美女怎么称呼?”

小胡上下打量着陆拙装扮,恰到好处掩盖掉眼中的不屑,“胡茵。”

陆拙打蛇随棍上,赞道:“好名字。正所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胡小姐,当年曹子建游洛水没能见到你简直就是我国古代文学史上一大损失!初步估量至少是一个诺贝尔文学奖的分量!”

李老汉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心中不屑,不就是《洛神赋》吗?

只懂摆弄古典文学,现在的年轻人还是太浮躁!

校长办公室,陆拙望着年近花甲却依旧面色红润的校长老樊,再瞅一眼端茶倒水的胡茵,一副貌似懂些什么的表情。

其实秘书真没什么,但女秘书就不一样。

毕竟百度搜索栏里和女秘书挂钩的链接特别多,更遑论那许多域名不可细说的网站。

“小陆啊,随便坐。就当聊家常,不要拘谨。”老樊随意打着招呼,“我和顾老九是老朋友了。”

整体而言老樊是个和蔼可亲的小老头,中等个头,微胖身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身黑色中山装也收拾的纤尘不染。

哪怕是简单的谈话,也是腰背挺直、稳重大气,看着不像学校校长,倒像部队里的政委。

专门做思想工作而且还做得很好的那种。

“樊校长好。”陆拙收起嬉皮笑脸,难得规矩起来。主要是惦记着那每个月的两三千块。

“听小顾说,你大学毕业就直接进入市一中,有过两三年的工作经验?”樊校长端起茶杯,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话。

“纯属侥幸,走运而已。”陆拙双手接茶,忙不迭回话。

“尊己而卑人不可取,但卑己而尊人同样是不对的。年轻人要有朝气。”老樊打了个哈哈,道:“市一中是整个华南地区都能排上号的重点高中,教职工的福利待遇也首屈一指。咱们南城完全没有可比性。来这里,委屈你啊。”

这是来自领导的套路啊!自己要镇定。

陆拙赶紧表忠心,断喝道:“昨日之日不可留。承蒙樊校长不嫌弃,今时今日鄙人忝为南城一员,自当立足当下砥砺前行,为南城发光发热。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

如果不是收的快,他差点就要现场来一段《智取威虎山》的唱段。

“你小子倒是油嘴滑舌。”樊校长摆摆手,在陆拙的感染下也开始感怀抒情,“南城虽是职校,但也是我们社会主义教育事业的一块砖一片瓦。主席他老人家说过,革命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我们的同志不论职务高低,都是人民的勤务员。往后小陆就是我们南城的一员,要拿出干劲,为教育工作添砖加瓦。”

最后还加了一句主席语录,“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说这话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正站在1957年冬天的莫斯科大学里,仿佛他的身前同样站着的正是一群中国留学生。

勉励年轻后生这种惠而不费的事,是领导的拿手活。

待得陆拙起身离去,助理胡茵终于开口,问道:“樊叔,这个陆拙不就是前些年被指控性骚扰的教师吗?咱们城南是半个女校,这样的人招进来会引起不少非议的吧?社会影响也不好。”

樊校长不置可否,笑道:“指控而已。如果罪名成立,他应该在监狱服刑,不是在这里喝茶。”

胡茵依旧顾虑,“樊叔,即便他是清白的,但终归有名誉污点,我还是担心...”

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老樊放下笔,“谁还能没有个过去呢?我还当过红小兵呢。”

见助理还要说话,老樊抬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道:“小陆这人在工作上还是蛮有水平的,再者说,不是还有我吗?不会让他乱来的。你的担忧我理解,这小伙我亲自盯着。”

关于陆拙,樊校长知之不深,叫他过来无非是还九叔的一个人情。毕竟自己这里也差人。

对于九叔,老樊还是很愿意相信的。

章节目录 第15章 十五 城南的夜晚有些喧嚣(二) 给陆拙安排的宿舍在学校靠西的老式筒子楼,和教学楼、行政楼等办公区域遥遥相对,中间隔着一所操场。

宿舍前面是废弃的老食堂,后头是专业生培训的艺术楼。

这种筒子楼是由以前的钢厂职工家属楼改建而成。

红砖白墙,水泥刷面,绿漆起地,很有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风格。

楼道口堆放着一些纸盒之类的杂物,凌乱又透着陈旧的温馨。

大多数职校教师都已经搬进两年前新修的教师公寓,留在这里的是学校后勤职工以及入职不久的新教师,也包括陆拙这样地位低下的代课老师。

院子里种着一排高大的水杉,是江城常见树种,属落叶乔木。

春夏两季枝繁叶茂,树姿优美,婆娑摇曳。秋冬两季则萧萧落叶,漫天飞舞。最是被下学期打扫卫生的学生记恨在心。

近二十年来,江城市政府致力于推进市容市貌美化工程,先是把全市主干道上的参天水杉全部砍掉,改种法国梧桐;前些年又提出种植观赏性树木,再度把已经初具规模的法国梧桐砍光,改种香樟树。

是以这种颇有些地域符号意义的水杉树,基本上也只在华南的小城镇里还艰难的保有一席之地,想不到在城南当中还能一睹真容。

殊为不易!

宿舍很是朴素,一室一卫,一床一椅,一桌一柜,再无其他。

陆拙望着天花板夹角里盘旋的蛛网,墙壁上掉落的白漆,墙角处散状的水泥,以及缺了一块玻璃用发黄报纸糊上的老式木格窗,十分客气的向带自己过来的工会小领导表示衷心的感谢。

小领导一个劲拍胸脯打包票,说着耳熟能详但谁都是只当一听的话——小陆啊,你这里要是还缺什么,只管和工会提要求。只要是教职工的事都不是小事,只要是能解决的工会一定尽全力解决。

最后就简陋的住宿条件向陆拙表示抱歉,同时希望新来的同志能够克服困难,尽快融入城南这个大集体,为教育事业发光发热,贡献力量。

陆拙目送对方离开,收起客套僵硬的笑脸。

倒没有因对方安排这么个地方而心生不忿,也不会因自己牵的是樊校长这条线而在人前端着。

毕竟自己只是一位代课老师,又不是局长亲戚。

好好对付掉这学期剩下的时间,也算是给九叔交了差。

草草一番收拾,已临近夜半。

陆拙躺在咯人的硬板床上,试图摒弃纷繁的念头,倚枕着夜风入睡。

有断断续续的乐声钻进耳朵。

陆拙起身,可书桌上的剑匣并无异样,伴生仙属徐无鬼则是踪影全无。

想来这回不是这口剑匣的缘故。

不会这么巧吧?陆拙细细听过片刻,面带异色走出房门,直视艺体楼方向,夜空中似有若无的袅袅女声正是从彼处传来。

时针,已渐渐指向十二点。

艺体楼是城南新世纪以来主打工程,建成距今也将近二十年。

这种四四方方尖顶短檐的建筑风格,是当时的潮流风向!

此楼分上下结构,整个一楼是可以容纳两三千人的室内篮球场,学校的体育赛事和文艺汇演活动时常在这里举办;二楼往上则依次是画室、舞蹈室、琴房、练声房等。

小专业盛行时期,城南也跟风办过专业班;现如今转型职校,传统项目的专业尽管还有但早已不成规模,导致艺体馆日渐荒废。

除去每学期固定的校园篮球赛和每年一回雷打不动的元旦汇演,基本往上的楼层都已经处于半废弃状态。

加上城南限于财力,对艺体楼的维修工作一直不能和建设现代化强国的宏伟征程相匹配。

同学校其他建筑相比较,这栋艺体楼是栋‘老宅’。

艺体楼有东西两处楼梯,均是铁门紧闭。

但陆拙自有妙计。

方才于宿舍中犹能听见隐约歌声,只是踏进这黑洞洞的楼道当中,这声音却忽然中断,仿佛从不曾出现一般。

眼前的黑暗如有实质,将他一点点拉进深处,直至将他整个身影吞没。

在看不见的楼道上,陆拙本能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是存在的。

无论影视还是小说,校园灵异一直是热门题材。

诸如某高等学府女生公寓洗手间的夜间啜泣;抑或大学城出租屋床下藏尸事件;再就是实验楼废弃电梯里的凄厉怪叫;又比如学校后山封锁的防空洞里总会有动物叼出白骨......

以上总总,粗看有模有样,细思却又无根无据,粗劣低级,博人眼球。

尤其近几年这种题材的电影低劣不堪。凡是带龙标的国产恐怖片,结局基本是神经病或者自带幻觉。

学校怪谈,已然从某种程度上沦为搞笑作品的另一种解释。

陆拙越过画室和舞蹈室,直上四楼。

四楼是声乐室,靠东是练声室,靠西是琴房,东西两侧尽头均为洗手间。

过道中间多出一个直通五楼天台的楼道,但已经彻底封死。传言十年前有人于此轻生跳楼,当时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这桩真假难辨的异闻,向来是城南校园论坛上话题量较多的校园怪谈之一。

陆拙早在来城南之前便有所耳闻。

不过他对此嗤之以鼻,如若此事为真,不用等故事发酵,早就被冥调局驻扎在此地的守夜小组多回光顾,犁地三尺探个究竟。

哪来那么多女鬼作祟之事?

过道深邃幽暗,陆拙走得很慢,但未曾每间房仔细排查。

周围温度明显下降,以致口呼白气,他愈加小意用心。

此等环境让他福至心灵的想起一则故事:

传言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江浙地区某所大学14号楼的七楼女生宿舍。一个女生起身去厕所,不知何处飘来声音:“你要不要红马甲?”女生迷糊间随口答了一句:“要!”结果第二天早上就被她的室友发现死在床上,身上血迹就如同真的穿着一件红马甲!

过道,洗手间,夜晚,校园。

这个故事倒是和今天如出一辙的巧合!

陆拙凝神细听,或许是洗手间水龙头年久失修缘故,有滴答的水声,恒速而稳定,在这万籁俱寂之时,传递的格外清晰。

章节目录 第16章 十六 城南的夜晚有些喧嚣(三) 无形的水滴声仿佛波纹,一圈圈撞击着陆拙的耳膜。

每一次呼吸都有如充满水锈气的潮湿触感。

这种感觉,不像在离地十数米之高的五楼,更像终年不见天日被水汽浸润的地下室!

阴冷,润湿。

陆拙的手搭上养剑匣,徐无鬼似察觉不妙,未曾现身。

陆拙在左近的琴房停下,竖耳微动,似乎听到门后的轻微响动。

他嘴角微扬,并未直接破门而入,却是扣指在门上轻轻敲两下。

哒、哒哒!

敲门声远远传开,仿佛被周遭的潮湿空气一点一点吞噬,也变得不真切起来。

陆拙这一手有讲究,如若此间琴房没有蹊跷,那么无非多此一举但无伤大雅;如若内里真有鬼祟,一来攻其不备,仓促中露出马脚;二来,避免误伤前来探查的自己人,相当于提前打个招呼。

在时间缓慢得足够以零点几秒计算的黑暗空间里,这一瞬尤为漫长。

陆拙面容冷峻,半夜十二点,绝无可能有学生逗留于此,而这间琴房的门把上还留有水迹!

吱嘎...老木门的声音尤为刺耳。

陆拙推门而入,猛然间只见得一道人影几乎面对面的站在自己面前,相距不过数步之遥!

但是以陆拙之能竟听不到对方半分呼吸声!

究竟是人是鬼?

陆拙心神巨震,抬肘横击,登时哗啦碎响不绝于耳。

他摸开电灯,竟是一张正对门口的落地镜,如今残肢断骸不提也罢。

想来之前的人影是自己。

陆拙长舒一气,搭着养剑匣的手也自觉放下。忽而钢琴后衣角一闪,陆拙松下的心弦再次绷紧,喝道:“谁?出来!”

即便老练如他,这过山车般的心潮起伏后也快要神经衰弱。

“是我。”

钢琴后面站起来一位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一身不算时髦的蓝色秋装,梳着马尾辫,模样清秀,带着邻家小妹的清纯安静。

她此时却是惶恐不安,“我没有逃寝,我本来要回去的,只是楼下铁门上锁,才回来这里的。宿管老师,你千万不要告诉班主任!不然我会挨批的。”

说到后来带着哭腔和颤音,焦急不安。

陆拙脑海中适时响起徐无鬼的声音,“此女并无半分鬼气,反倒是灵气外溢,颇有几分可贵天资。”

陆拙腹诽不已,心道此老见机行事的造诣非同小可,眼见平安无事便出来说些浮而不实的话语,难道小爷看不清此女是鬼是人吗?

见此女忐忑不安,陆老师满腔牢骚也只得咽回来,习惯性问道:“你叫什么?什么专业?哪个班的?”

“我叫安秀秀,声乐三班的,”安秀秀欲言又止,“老师,我真不是故意逃寝不归的...”

忽然出现的小姑娘是个实心眼。刚才还主张没有逃寝,现在立马改口非故意逃寝。主要还是太年轻!

至于有无逃寝,不是陆拙职责,职业特性让他继续多嘴问道:“之前在这里唱歌的是你?”

安秀秀面带忸怩,“嗯,刚才在练歌。”

见陆拙稍有迟疑,连忙把琴键上一叠乐稿拿出来,解释道:“元旦文艺汇演,班里安排我钢琴弹唱,我特意写的新歌。”

陆拙没仔细看,稿纸上黑笔勾连红笔圈注,看来很是用心。倒是对乐稿上的水渍多留心一眼,再看安秀秀,两只袖口全是湿的。

安秀秀立马道:“洗手间里摔了一跤,不小心弄湿的。”

嗯,如此一来门把上的水迹可以解释清楚。

陆拙不想听这种琐事,摆出一副老师模样,“这么晚还逗留这里,多不安全?赶紧回去,下面门已经打开。下不为例!”

想来是陆拙这个老师太好说话,安秀秀小鼻子一抽一抽的,随时都要哭出来,“我不回去,她们都欺负我...骂我心机,还笑我穷...”

想不到还是一位当代校园里的同学关系困难户?

可陆拙表示自己真不管这个。

陆拙头痛,再看安秀秀,身上秋装虽然给收拾干净,但细致过目便能看出来属于旧物。小白鞋也是如此。想来是家境清贫的那种。但恰恰就是这种不染尘俗的干净气质,或许才会使她遭受这种无妄的校园之灾吧。

可是,我堂堂一个狩鬼者,不是心理老师!更不是情感专家!

陆拙见安秀秀赌着小女生的气,眼珠一转计上心头,道:“安秀秀同学,你难道没有听过‘夜半琴声’的故事吗?”

“啊?”安秀秀一脸懵然,脑袋短路状,一脸娇憨模样。

“传言江城某小学音乐教室里有一架老钢琴,在晚上没人的时候,会自动弹奏起来,”陆拙打定心思要用这种烂大街的校园鬼故事将小女生吓回去,至于不和睦的女寝关系,他才不想管,“如果有人恰巧遇到这种事,他就会被...”

剑匣中的徐无鬼苏醒的恰到好处,瞧见此幕,当下只是嘿嘿怪笑不止,并不作他语。

“当...”

一声琴音巧合般响起,无论是憋着心使坏的陆拙,或是专注听讲的安秀秀,都吓得不轻。

安秀秀更是双手牢牢攥着陆拙胳膊,乐稿散落一地。

陆拙抬眼瞧去,一只黑猫自琴键上落下来,旁若无人的走掉。

“呀!”意识到姿势太过亲密,安秀秀满脸通红松开双手,细声道:“是小黑。城南里的流浪猫狗很多的,它叫小黑。”

安秀秀试图用这种低级的方式缓解尴尬,“我取的名字。”

“嗯,没事早点回去休息吧。”事已至此,陆拙也撤了兴致,准备打道回府。

安秀秀捡起乐稿,乖巧跟在陆拙身后,“老...老师,你真好,很少有人会听我这么啰嗦的...”

陆拙无语,想不到这一趟出门还被发了一张好人卡,也不是一无所获的嘛。

来而不往非礼也,于是他回敬一句,“安秀秀同学,你也很不错的。”

“喵!”

一声凄厉惨叫自过道里传来,是刚出门的黑猫!

陆拙心跳加速,因为...伴随着惨叫声的,是血腥味。

浓郁到近乎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章节目录 第17章 十七 城南的夜晚有些喧嚣(四) 那只猫死了,而且死得很快。

以这种程度的血腥味来说,只有可能是被当中截断!

“当心!”

徐无鬼蓦地出声警示。

同一时间,一直背对着教室正门的陆拙猛然转身。

一张脸,一张满是疤痕的脸,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贴着他后背。

至始至终,陆拙竟没能察觉到,自己身后...一直有东西跟着!

更要命的是,电灯噼啪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从转身到熄灯,不超过一秒。但就是这转瞬即逝的刹那,呈现在陆拙眼中的是一张枯槁如木几乎血肉干瘪的脸,纵横交错的伤疤全然遮盖住这张脸原本的模样。

尤为印象深刻得是,这位悄无声息出现的人...姑且称之为人,两只眼珠全无,只留下两处深陷的眼窝,以及年久月深后附着其上的暗红色血肉。

光影交错的这一瞬,陆拙清晰瞧见此人貌似咧起嘴角,朝自己笑了笑,意味难明。

霎时间陆拙只觉一道凉水当头淋下。

早在来之前,陆拙特意望过气,这栋艺体馆本身坐东朝西,虽檐角飞扬,但正门略显小气,长方体的房屋结构,看着就像是...放大版的水泥棺椁!

如此藏风聚水之势,绝非善地!

是以五层楼的艺体馆,陆拙走得小心翼翼。

他能察觉到这栋楼房的诡异之处,但不曾想这一波三折的夜晚终归要走向他往日里熟悉的剧情。

毕竟狩鬼者最终靠拳头讲道理。

安秀秀更是不堪,尖叫声能把陆拙耳膜刺破。本来松开的手死劲抓住陆拙,力道尤胜之前三分!

“站里面,别出来!”黑暗里看不清陆拙脸色凝重,但声线低沉,字里行间都是戒备!

“老师...我、我怕...”刚才只是快哭出声来,此刻安秀秀是真的要流出眼泪,“老师,门口有人...”

别扯着我啊,老师要撸起袖管干架!

当此情形陆拙不退反进,吐气出声、箭步上前。一手甩臂成拳,一手横肘胸口,当空锤去。

局势诡谲,根源不清。这一拳,陆拙不指望立求胜负,而是取三分余路。

宁可一思进,不可一思停。拳理如此,从来行事亦是如此。是以古之成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

陆拙的中线抢攻迅猛暴烈,行止间却寂然无声,如猿猴腾跃。

门窗紧闭的琴房里只有微微风声。

逼仄的空间里传来闷实的撞击声,陆拙的出拳让对手彻底压住。

对方一推一碾之下,陆拙节节败退。

反观此人,手下留住三分力道,才不使陆拙输得难堪。

黑暗中响起一道苍老嗓音,“年纪虽小,但心性果敢。手上活有点糙,还得再练练!”

难道此人半夜独登五楼只是想在我胸口捶上一拳,再来个老气横秋的点评是么?

陆拙气闷未有应声,倒是老者谈兴颇浓,“后生娃,年纪轻轻也敢独闯这栋楼?可知你身后的,究竟是何物?”

老者的话语腔调带有江城口音,但意思不难懂。

我身后?还能有什么?此老不但好为人师,说话更是神神叨叨。

陆拙心中不屑,正要示意小姑娘宽心,未曾想转过身来,整间琴房空无一物,安秀秀人呢?

自停手到交谈,之间不过十秒,名为安秀秀的学生竟如不曾出现般。

那么,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这小小琴房当中,先后出现的两位,到底谁真谁假?还是...都是假的?

念及此处,陆拙已是满身冷汗。

“区区魅鬼,倒是谨慎!”老者自手中托起一小巧灯盏,盏中心慢悠悠摇曳出一朵诡异蓝火。

此火一出,周遭隐隐有气流涌动。也不见老者有何动作,手中瓷质灯盏竟漂浮至半空,似有所指的向琴房某处晃悠悠的移动。

事到如今,陆拙心中也明白今夜这一幕幕着实凶险异常,若是真让那叫作安秀秀的鬼物得逞,就真是福祸难料了。

剑匣中徐无鬼见得老者手中此物,立时道:“是引魂灯!”

见陆拙饶有兴趣,老者也不藏私,说道:“此为引魂灯,方圆五十米内,妖物无所遁形!”

话说一半,半空中前行的引魂灯骤然转向,却是直直往两人所处方位扑来。

老者暴喝,“好胆!”

借着引魂灯的微弱光线,陆拙身侧的老者沉声屏息,踏步上前的同时,右拳已经朝空中递出去。

和陆拙相比,这一拳与快字绝缘,但拳意古朴苍莽、堂堂正正,慢悠悠的一拳竟让他打出满室生光的错觉。

陆拙眼尖,瞧见此老拳背间附着一层灵能罡气,神情庄重。老者身躯虽干瘪瘦小,却不知蕴藏着何等残暴能量。

下一秒轰然巨响,陆拙只感觉脚下楼层都在晃动。

半空中一声惨叫,叫作安秀秀的女生神色委顿跌倒在地,在老者赫赫拳威下瑟瑟发抖。

枯槁老者伸手,接住飞回的引魂灯盏,道:“安秀秀,念你生前过活不易,曾与你约法三章,不得祸及他人,不得杀害无辜,不得作乱一方。倘若有心为善不做歹事,有我裘耘夏在城南一天,便许你这一夕安寝之地的无恙。若是闹得相看两厌,莫怪我不留情面!今时今夜,你作何解释?”

原来还真是只女鬼,倒是生得眉清目秀。

待到醒悟,陆拙立刻将这种杂念抛诸脑后,想来定是自己单身日久,已然沦落到打量女鬼都要心生歪念的地步吗?

女鬼安秀秀凄惨悲绝,声如杜鹃啼血,神似孟女哭夫,道:“我安秀秀生前与人为善十数载,蒙受不白之冤沦落至斯。你等狩鬼者所标榜的辨忠奸、断因果,便是如此欺辱我这等无根浮萍般的孤魂野鬼吗?任由良善之辈被欺,放由作恶凶徒逍遥,便是你裘耘夏的公正之举?”

见裘耘夏未有以应,安秀秀面色渐次狰狞起来,“这世道心善之人走投无路,唯有心狠手辣才得前程。生前我任人欺侮,死后还要听你聒噪。裘耘夏,这是何道理?”

说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

章节目录 第18章 十八 城南的夜晚有些喧嚣(五) 手中的引魂灯泛着幽幽蓝光。

名为裘耘夏的老者良久开口,“阴阳有别,既已身死,断不能插手阳间之事。这是铁律!古来如此。如有违反,杀!”

言罢,倒是难得语气温和下来,“你是割腕自杀而亡,虽是遭人污蔑构陷,但主谋数人已被开除。身死债消,你若继续执迷不悟,难入轮回之道。莫要自毁前程。”

“还有什么前程?”安秀秀冷笑出声,“我母以泪洗面双眼哭瞎,我父屡次上诉被驳蹉跎至今。裘耘夏,你们高高在上,何曾将我们放在眼里?到底是鬼怪祸乱人心为非作歹,还是道貌岸然之辈的人心更胜鬼蜮三分。裘耘夏,究竟谁是人?谁是鬼?”

陆拙能听明白,但对其中隐情不甚了了。他瞧见地上散落的乐稿,只是这回拿在手中却成了泛黄的报纸,正刊上的标题醒目——‘花季少女割腕自杀,校园安全引人深思!’这是官宣正式版,深度拷问社会问题。

再翻一张——‘花季女生香消玉殒,自杀或是另有隐情?’这是民生版,明显带有指向性,搞不好作者是侦探小说爱好者。

还有一张——‘女大学生为情轻生,或是二女争夫所致。’这是娱乐版,纯属胡乱臆造,以噱头求销量。

陆拙用语文代课老师的素养粗略扫过一道,略知一二。

五年前,时值城南改制,发生过一起校园安全事故。

当时还是声乐专业的学生安秀秀在这间琴房割腕自杀。

时任校长因此事引咎辞职,老樊趁机上位。

据报道,安秀秀家境清贫,寒门出身。此女虚心好学,成绩优异。与同学相处俱是温言细语,不曾红脸,人缘颇佳。富于爱心,常参加社会公益活动。而且能吃苦,学校勤工俭学总有她的身影。更要命的是,她还长着一副好模样!

可以说,好学生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但不受天磨非好汉,不遭人妒是庸才!转徙于江湖间,总能遇到心术不正的小人。尤其还是这女生扎推的城南职校,一淌浑水深不见底。

出于嫉妒,某些女生合谋,在某次考试时集体诬蔑安秀秀作弊,外带不少所谓的目击证人言之凿凿。

虽有监考老师伸张正义,但积毁销骨众口铄金,此后安秀秀一蹶不振,最终自杀。

正是应了那句‘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念及此处,陆拙蓦地回想起三年前的某个仲夏夜,市一中校长办公室里。

周遭人影重重,而场中央的自己被千夫所指。

‘这位同志,有人报案说你侵犯女学生,请配合我们回去协助调查!’这是正气凛然的警察同志。

‘校长,有人设局害我!’陆拙辩驳。

‘小陆,警察会讲究证据的...’这是面色凝重的校长老头。

‘校长,我是被陷害的!我根本就没有做过这种事...’陆拙力争。

‘陆拙,想不到你平日里斯斯文文,背地里竟做出这种丑事,真是愧对为人师表四个字!’这是表面义愤填膺但心底幸灾乐祸的同事,‘这位同学,警察就在这里,校长也在这里。你不用害怕,把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派出所和学校,都会给你撑腰。’

‘呜呜...陆老师说要帮我辅导功课,没想到他...他居然朝我扑过来,呜呜...’这是一直在哭哭啼啼的女学生。

‘一派胡言,是你自己请求...’陆拙指责。

‘这位同志,事情做还是没有做,我们会按程序取证调查的。但现在请务必配合我们的工作。’警察说着朝自己走过来。

‘放开我!混蛋,你们给我松手...’陆拙反抗。

再后来,他身败名裂,吊销从业资格,灰头土脸的离开市一中。

陆拙望着安秀秀苦笑,想不到竟然缘分如此,你也是被陷害的可怜人啊。

声誉扫地的滋味一定不好受吧。

猛然裘耘夏的暴喝道:“一叶障目,置轮回往生罔顾。也罢,是你机缘不够。只是守土护校之责,裘某当仁不让!今夜便叫你魂飞魄散!”

裘耘夏脾气暴烈,杀伐果决。引魂灯一收,登时翻掌为拳打出去。

一时拳芒耀眼,罡气横流,狂风四起。

安秀秀虽含恨而亡,但生性良善,便是作鬼也未有恶迹。若非附身之物灵气殆尽,已是时日所剩无多的她心中沟壑难填,这才会今夜现身。不料竟惹出诸般事端。

裘耘夏三两拳便将安秀秀逼至困境,正待一鼓作气,不料眼前一花,却是陆拙挡在身前。

这一回,倒是与之前交手的站位如出一辙。

老者目盲心亮,道:“小伢儿,将将产灵下阶而已,才是未出茅庐的新手,也想学英雄救美?”

这话不中听,白话就是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充什么大拿?

剑匣中徐无鬼同样吹胡子瞪眼,怒道:“小子无畏之至,这老头深不可测,此事不可强出头!”

陆拙顿首,神色郑重,“老前辈,这事还有可说道之处。”

裘耘夏心念已定,正色道:“此等鬼魅,戾气萦怀。不可久留于世。你既是我辈狩鬼中人,行止有度,岂能自作主张?莫要行差踏错。”

陆拙捏着发麻的手掌,少有的肃容沉声,“世事虽繁复,可道理犹在。狩鬼一途,平心执正。此事虽早已水落石出,但可怜之人至今困苦,兴风作浪之辈却依旧逍遥自在。”

“老前辈,我只问你,”陆拙慢慢抬起头,双目直视裘耘夏,“今夜如此行事,百年之后,当真能问心无愧?”

裘耘夏面容慢慢散作一团,随即朗声一笑,“小娃娃,想当活菩萨老夫不拦着你,这也是她的机缘。只是你需知晓,今日出手保她,他朝因果缠身,当心作茧自缚!”话里话外倒不失长者仁厚之风。

见老者如此言语,陆拙心知此事有转圜余地,正要道谢时却见裘耘夏话锋一转,道:“后生,裘某出拳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既然你出面,这一拳,自当由你接着!可行?”

平日里吊儿郎当的陆拙咧嘴一笑,难得豪气干云一回,“前辈只管放手而为!”

裘耘夏微微颔首,言语中也少去几分疏离,温言道:“你既是刚入产灵境,老夫这一拳便也只是产灵境。若是挡得住,此事与我再无半点干系。好歹全由你处置!”

言罢,肃手而立,宗师气度毕露无疑。

陆拙不敢掉以轻心,略略曲身,腰背绷得笔直,小意提防。

裘耘夏的拳依旧慢得出奇,但给人一种无法避其锋芒的错觉。一拳既出,白色拳罡扑面而来,陆拙首当其冲竟是一触即溃。但见拳气临体,体内气机紊乱不堪流转不畅。

不过才一拳而已,竟是避无可避?

章节目录 第19章 十九 堂堂读书人 陆拙躲无可躲,当即一道清越剑鸣自匣中弹出。

暗室之内,一抹碧虹翕忽而来,直射裘耘夏。金铁交鸣,铮然有声。

两相交手,巨然沛力袭身。陆拙抵挡不住,撤步撞上墙壁,在墙面上留下几道裂痕!

裘耘夏嘿然有声,畅笑道:“倒是走眼,不曾想还是位小剑仙!”

碧虹情急护主,悬停在陆拙身侧,正是前日里苦喊不至的小水蛤!

纵观此剑长不过一掌,剑身弧度颇大,呈弯月之状,剑刃一侧半开,色泽暗绿,凝目视之隐隐有水纹流动状,灵意盎然!

“谢老前辈留手!”陆拙心知裘耘夏未尽全力,当即道谢。

他屈指一点召回小剑,转身望向安秀秀,“你灵体不稳,身形溃散,不出半月,便会魂魄湮灭。我这剑匣中灵气还算充沛,可寄身其中,无散灵之虞。”

安秀秀欲言又止,陆拙倒是不耐,重回油嘴滑舌的脾性,“我难得正直一回,你要是长得一般我才没这份心情。”

女鬼谢过陆拙,待她凭空消失,只留下一块木牌,想来这便是她的附身器物。

陆拙拾来细看,竟是一枚桃符,年久月深色泽褐紫,外表光滑,生机内敛。

虽灵气殆尽,但也是品质上乘的奇物!

桃符是辞旧迎新之际悬挂或张贴在门首处,用来祈福消灾。

其上雕刻‘神荼’‘郁垒’两位门神的图像或名字。

陆拙手中这张刻的就是‘郁垒’二字,全长不过寸余,但雕工精细。门神刻像栩栩如生,尤其是一双怒目,传神至极,颇有股一眼望去宵小绝迹的威严神圣。

此符选材也是一流,虽是桃木,可握在手中,竟重若铁块。

以指节敲击,铮铮然有金属声。如果不是木材特有的细腻质感,陆拙都要以为这张桃符就是钢材铸就的。

话说回来,若非得天独厚之物,又怎会将安秀秀的魂魄保持五年之久。不过阴气之属的女鬼竟藏身于此等神威瞩目的灵物中,倒也是造化无常。

陆拙本想收好回头再看,剑匣内的徐无鬼忽然惊喜发声:“此乃邓林桃心木!”

邓林桃心木,出自于夸父逐日渴死途中,手杖化作桃林的那片邓林,传说是由夸父精血滋养而生。又有传言称此物归于五木之精,能够压服邪气。是以又有仙木之称。

当然传言向来不可全信。

陆拙心思急转,当前正是霜降三候中的‘草木黄落’之时,此物正合时节。

当可将此物铸剑,置于匣中温养。

如此,既能多出一剑提升战力,又可借这桃符中的生气反哺自身。

或许自己这凝滞不前的修为能得寸进。

陆拙望着窗外茫茫夜色,远处高树上已附上寒霜,正是玉露凋伤、枫丹露冷时节。

他眼珠一转,心中已有计较。

裘耘夏见此间事了,便转身离开。

陆拙急忙跟上,途经黑猫尸首之时,忍不住说道:“老前辈,你就不怕爱猫人士?”言下之意指老者杀心太重,造下杀孽终究不妥。

裘耘夏没有白眼可翻,但拳术宗师的气度岳峙渊渟,叫人望而生畏。老头一张脸不怒自威,哼道:“老夫自然还是很怕的...”

陆拙愕然,不敢多说,一老一少,各自打道回府!

......

......

城南的时日过于波澜不惊,甚至是一潭死水的安逸。

青春洋溢的校园,恋爱的继续腻歪,分手的死去活来,散漫的犹自不改,刻苦读书的终究少得厉害。剩下的几个栆裂瓜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唯有中国移动,适时给予关怀。

其间陆拙曾回去一趟,涎皮赖脸找九叔讨要来两样铸剑材料:一是聚元铁,二是凝气土,再加一张强制摁手印的借条。

其余材料,诸如剑气泉和淬体火,由陆拙自备。铸剑主体便是那块桃符,已经征得原主安秀秀首肯。

如此一来,五行齐聚,气机流转,前期工作准备完毕。

回来前,九叔特意交待陆拙,“找裘耘夏学拳,打熬体魄!”

奉若圭臬的陆拙,除了按班就点的上课,其余时间全同裘耘夏厮混。

无他,毕竟这位前辈是城南一带的话事人。自己一个外来人员,当然要先认堂口、拜码头。

眼下他正走在城南校园里的林荫小道上,提着两瓶土酿高粱酒、一包醋泡花生米和半斤上好猪头肉。

裘耘夏尤好花生米下酒。二两猫尿下肚,先把把关系混上来。要是喝上头,称兄道弟都有可能。

初冬的暖阳透过树隙洒在身上,让人懒洋洋的。只可惜迎面而来的美女让人心凉半截,陆拙巴不得立刻转身离开。

这些天陆拙如休假般闲适,若是忽略掉对自己极不友好的胡茵,这里就是天堂。没有唠唠叨叨的大爷大妈,没有狗屁倒灶的社区琐事,连出来闹事的妖怪都杳无音讯,让陆拙简直有一种光阴虚度的负罪感。

胡茵这妞条靓盘顺,和谁都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城南师生首选的理想型,身边总是围着一群嗡嗡不息的狂蜂浪蝶。

只可惜她的眼神唯有落在自己身上时,就像希特勒瞅见了斯大林,军统瞥到了赤党。任何事都能成为她出言死怼的由头。

面对这种恶意十足的针对,陆拙只能敬而远之。

眼见胡美女踩着高跟鞋走过来,陆拙立马笑脸相向,就像翻译官巴结皇军,安倍拜见川普,“胡助理真是事事亲力亲为,连走路都要用自己的脚。”

本来是诸如‘刚才没看清,还以为是哪位校花走过来,没想到是胡助理您呐!’这种一夸年轻二夸漂亮的恭维之语。尤其是最后一个字,一定要语调拖长并配合夸张表情,效果更佳。

只是陆拙一想到自己这段时间受气不浅,当下话到嘴边立刻改口,讥讽之意不言而喻。

果不其然,胡茵闻言俏脸一寒。她不但是校长助理,还是政教处主任,专管考勤和教学常规,“陆拙,工作时间不待在办公室,在这里闲逛什么?还有,你的纸质教案呢?我们城南虽是职校,但也不养闲人!”

仗着自己是老樊的外甥女,专在小爷跟前狐假虎威!

靓女又怎么样?我可是读书人!尤重气节操守,岂会给你脸色?

当即,陆拙一脸谄媚道:“胡助理你且息怒。”

胡茵脸色稍霁,待瞧见陆拙手中的酒菜,不由面容一肃,又要发作。

倒是陆拙眼疾口快,赶在她开口之前出声,“胡助理可是以为我不务正业?”

“你...”

“恰恰相反!”陆拙根本不给她开腔的机会,还特意举起手中酒菜让她看得更清楚,“重阳节虽过,但敬老崇孝的传统不能丢。这是特意给老革命裘耘夏准备的吃食,我正要上门看望。”

“就你,还能有这份心?”胡茵对此持保留意见。

“裘老师不容易呐,献身城南半辈子,临到退休还返聘回讲台,这份职业精神叫我敬仰之至。”

说到此处,避重就轻的陆拙话锋一转,问道:“胡助理可知学校的招聘工作进展何如?争取早日招新,给老同志减轻负担呐。”

这话若是换作其他人,胡茵都觉得没问题。但只要是此人嘴里蹦出来的,美女主任直觉不对劲。

她蓦地想起前不久的辩论赛,随即联想到此人巧舌如簧的风采,冷笑道:“红鲱鱼谬误,即便强行插入裘老师和教师招聘这样不相干话题,也混淆不了你在工作时间四处闲逛以及教学常规逾期未交的个人问题!”

陆拙傻眼:“开...开窍啦?”

章节目录 第20章 二十 听不听解释,都是小姐姐的特权 陆拙怔神,这小妞脑瓜怎么正常的?辩论赛上节节败退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一个星期前,正值城南如火如荼的首届校园辩论赛。

妇孺皆知,语文老师这种补习界无人问津的存在,反倒在各类校园活动中门庭若市,诸如诗歌朗诵、主题演讲、校园辩论、征文竞赛...甚至元旦晚会的情景剧表演都能看到他们在一线奋战。

由此,入职不到两天的陆拙顺理成章的接过室内装修设计二班辩论队的指挥棒。

鬼知道装修设计专业为什么会安排语文课?

也没人知道一个设计类班级为什么还要组队参加辩论赛?

此前,该班已是鏖战两场,战绩一胜一负,和导游四班并列小组第二。

陆拙这名新任教练正赶上设计二班生死攸关的出线战。

而他们小组赛的最后一位对手,正是由胡茵带领的播音一班,目前两战全胜,高居小组第一。

据可靠线报,播音一班的这两场比赛完全是摧枯拉朽、绝对碾压。

不堪一击的电工三班和溃不成军的导游四班回想起曾经一度被播音一班支配的恐惧,还有被玩弄于逻辑间的那份屈辱,均表示下届比赛不会再派对队参加。

毫无疑问,播音一班是本届辩论赛夺冠的热门队伍,没有之一!

连专逞口舌之能的导游四班也如土鸡瓦狗。

而且,面对一群萌妹子同时发嗲的阵仗也不会动摇分毫的强悍内心。

这让陆拙直呼情况非常不妙!

由于设计系在其余小组的队伍已完全丧失出线可能,他手里的设计二班竟是仅剩的一颗独苗。按照设计系师生的说法,接下来的这场比赛是关乎全系荣誉的铁血较量,就是赌上全部的身家性命也不为过的背水一战!

如果陆拙能事先得知上任教练就是因为没能扛住全系师生的殷切期望,从而在某次队内训练中过于投入引发心梗的英勇事迹,他绝无贸然接手的可能。

尽管在设计系全体师生心目中这场赛事不亚于全民抗战,陆拙也不打算效死命。

只是赛前某个家伙的出现,以及某些事情的发生,让他一改散漫作风,转而打点起十二分精神,准备狠挫播音队的威风!

其实那家伙一开始只讲了几句话,“我叫张扬,我是播音一队的助理教练,我爸是学校管人事的副校长,胡茵是我女朋友。”

望着这个一脸臭屁的同龄人,陆拙满脸问号,“能说点我听得懂的吗?”

不幸和仪表不凡绝缘的张扬冷哼道:“你是设计二队的指导老师,但你只是个代课老师,不要和自己的前途过不去。”

你这是在威胁我啊!

“我该怎么做?”陆拙一点就通,相当的上道。

“你应该问,要我怎么做?”张扬继续作指点江山状。

“那么,要怎么做呢?”

“你应该...”

“了然!”陆拙立马接话。

张扬一脸茫然,我什么都没说你了然什么?当下便有几分被打断的不快,同时对这个小伙的前途表示堪忧!

陆拙一鼓作气,“张哥的意思,是让设计二队前期不留情面的疯狂输出,将播音一队步步紧逼。直到生死存亡之际再让张哥你出场,好一个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本来单以张扬的智力水平至多只能想到诸如放弃抵抗、乖乖配合之类的伎俩,但听得陆拙这番言语,张扬顿觉这个小伙的前途一片光明!

试想危急关头挺身而出的自己怎么也会在众多追求者中脱颖而出的吧。

纵然不能一步登天,也可以让胡茵见识到自己出众的才华。

这厮也是个不要脸的,目前还只是一员追求者,便以胡茵男友自居。若是侥幸成了备胎,岂不是改口孩子他爹?

张扬很满意陆拙的表现,道:“你能够领会我的指示和精神,再好不过。”

张扬顿了顿,问道:“只是我该怎么做呢?”

陆拙满脸的高深莫测,作指点迷津状,“你应该问,要我怎么做?”

张扬虚心请教,“要怎么做呢?”

陆拙招手示意,“且附耳过来...到时候你应该如此这般。”

片刻后两人深情对视,继而发出萍水相逢却一见如故的猥琐笑声。

张扬意气风发的离开,陆拙同样是满脸冷笑,心道此人即使面带猪相,心中也不甚嘹亮!

自己正愁如何才能不辜负全系期望,想不到还有赶着上钩的。

这场比赛,设计二队赢定了!

自己可是注定要际会于风云之间的男人。

“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小陆老师!”

斜刺里传来一个女声,话里话外满是愤怒与不齿,“我要在全系师生面前公开你的罪恶行径与丑陋嘴脸,我绝不能让设计二队毁在你的手上!”

“诶...?”陆拙再次满脸问号,望着一旁的女学生,“小曼同学?”

谢小曼,设计二队的主力辩手,学生会副主席兼外联部部长,伶牙俐齿,谈吐不凡。设计系胆敢在辩论领域和播音一队扳手腕的全部信心和倚仗就是基于此女。

至于陆拙这位指导老师,和辩论队的其他队员一样,都是戏台上的喽啰兵——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

而此刻,身负全系希望的谢小曼同学正对自己口诛笔伐,“我要揭发你!”

陆拙不知所云,“小曼同学,我想这中间可能存在误会...”

“误会?”谢小曼义愤填膺道:“不要再作狡辩,你和张老师的无耻勾当我听得一清二楚。小陆老师,我对你很失望。”

陆拙一听心下了然,这小姑娘虽嫉恶如仇但终究不如我这般运筹帷幄,又如何能懂我忍辱负重的一片苦心?

可不能让她继续误会下去,不然百年大计毁于一旦。

陆拙连忙道:“小曼同学,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谢小曼摇头,“我不听我不听!”

“那好,我不解释。”

这场对话的琼瑶味让陆拙很不适应,至于安慰女孩子这种因人而异的技术活他从小就练得很糙。

谢小曼:“不行,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陆拙:“......”小姑娘你这样没有原则,会让我很为难的。

章节目录 第21章 二十一 不需要你们失望,我自己来 “陆拙,你这是在做什么?”

胡茵的出现让在场二人俱是一静,此女高跟鞋哒哒作响,直扑陆拙,待见得谢小曼美目含泪,她柳眉倒竖,呵斥道:“即便是樊叔作保,我也料定你本性难移。你要对谢小曼做什么?”

言毕,胡茵一脸关切的望着谢小曼,温言道:“小曼同学,你离他远点。陆拙此人有过前科,他曾经...”

胡茵一开始有意提防陆拙,撞见刚才那幕,更加认定是陆拙兽性难改。

同时也庆幸,若非被自己来得及时,还不晓得此人会对这位小白花似的女学生做出何等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

城南说小也不小,怎么哪儿都有这母老虎的踪影?

果真是冤家路窄!

陆拙闻得此言,也恍然明白此女总是对自己恶意相向的缘故。

但此事素来是陆拙心中一道伤疤,自己每每想要淡忘却总是如鲠在喉。

眼见胡茵如此不留情面要揭自己老底,陆拙只能暂且压下怒火在言语上先发制人:“胡助理,明日便是贵队和我设计二队的决战时刻,深夜时分还试图接触我队核心辩手谢小曼同学,这很难不让人怀疑你是否别有用心呀。”

胡茵见陆拙倒打一耙不由气笑出声,“指不准是谁内心有鬼!”

陆拙见一旁欲言又止的谢小曼同学,不由意味深长的提醒道:“小曼同学,胡茵主任可是播音一队的带队教练,我们设计二队的自家事务还是不要麻烦胡助理的为好。”

陆拙本意是先压下内心戏丰富的谢小曼,毕竟通过张扬这个自命不凡的家伙来一举击败播音一队的宏伟计划绝对少不得谢小曼这位核心队员。接下来还有诸多细节要同她小心谋划。

到时候将计划和盘托出,自然能够让所谓的误会烟消云散。

自己这个小陆老师的形象一定会再次登上伟光正的神坛。

眼下有胡茵这个外人在场,陆拙不能明言,只能寄希望于谢小曼不要多说多错。

谢小曼本想直接告发,但陆拙的话让她猛然醒悟,胡茵和张扬俱是播音队指导老师,难保这件事里没有三人合伙的手笔。或许跟前两人唱的就是红脸白脸的戏码,目的就是要自己不能出声。

念及此处,谢小曼更是忧心起设计二队的前途,这支队伍从筹备到参赛再到现在距离出线仅一步之遥,自己全程参与。

谢小曼想到这段时间遭受的诸般艰苦,以及当前肮脏的幕后交易,一时间五味杂陈,潸然泪下。

小模样我见犹怜。

自认为目睹整个事情经过的胡茵断定是陆拙已经做下伤天害理之事,谢小曼毕竟是女生,羞于当众启齿,只能掩面而泣。

这下胡茵更觉得将陆拙清扫出城南教师队伍的事迫在眉睫,当机立断道:“谢小曼同学,老师这就打电话报警。学校和派出所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谢小曼登时哑然:“啊...?”

陆拙眼角抽搐:“嗯...?”这句话为何如此耳熟?

简直胡搅蛮缠!小爷可是堂堂狩鬼者,连你这‘花径不曾缘客扫’的老女人都不入法眼,又如何看得上‘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谢小曼?

可陆拙眼见胡茵言之凿凿,干咳两声说道:“胡助理,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解释。”

谢小曼也反应过来,赶紧说道:“胡老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谢两人对望一眼,总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只是胡茵先入为主,自认为谢小曼是害怕自己声誉受到影响,才担心警察的介入,只好继续安抚她,“小曼同学,你现在的心情我能理解。但对付陆拙这种衣冠禽兽,就不能留有任何余地。今天你如果选择沉默,将来就会有更多人受到戕害。你要直面挑战,退让就是对这种人的纵容。”

言毕,她目光锐利有如箭矢,直射陆拙。

说到此处胡茵尤不解恨,高声道:“陆拙,我要在全校师生面前公布你的恶行,我绝不会让城南的百年清誉败坏在你的手上!”

陆拙这会儿才郑重其事的打量起胡谢二女,如出一辙的腔调让他相当怀疑二位是不是真正的忧心院系和学校前途声誉。

这么不走心的台词,让陆拙这位语文老师当下很忧郁。

于是陆拙恬不知耻的问了一句,“那你对我很失望吗?”

胡茵愣神,继而肯定道:“当然!”

陆拙继续追问:“真不听解释?”

胡茵坚定道:“没有必要!”

由于张扬一事,陆拙本还有一丝胜之不武的歉疚。只可惜经胡茵一通操作,更加坚定他不遗余力报复播音一队的决心。

一脸懵的谢小曼目前只清楚一件事——报警!

小曼同学毕竟良善,有心替陆拙转圜,于是伸手扯住胡茵衣袖,解释道:“胡老师,其实我们...”

蓦然一记断喝,“没错!”

胡谢二女同时望向悲愤欲绝的陆拙,茫然不解。

只见陆拙继续说道:“你们说的没错,我也对自己很失望!”

胡谢二女,“哈...?”

陆拙:“不止是失望,我甚至痛恨自己。”

这会儿,陆拙抬头直视胡茵,目光如水情深意长,“恨自己怯懦,恨自己卑微,恨自己退缩。”

胡茵被陆拙盯得发毛,不敢直视他的双眼,下意识后撤。

陆拙逼近两步,声音低沉得可怕,“我恨洒脱的自己瞻前顾后,恨肆意的自己患得患失。我恨自己,人格不再独立;我恨自己,灵魂不再完整。”

陆拙一气呵成:“小茵,你知道吗?只有一件事情可以让我的灵魂拼凑完整,那就是...”

小茵...陆拙的称呼让胡茵毛骨悚然,配合上情意绵绵的语气,她现在慌得一匹。

陆拙:“那就是你的爱啊。”

不理会木若呆鸡的谢小曼和呆若木鸡的胡茵。陆拙一改深情,转而痛心疾首道:“可是我错的离谱!我做这些只想引起你的注意,不曾想你对我的成见竟有如此之深!”

陆拙:“小茵...”

胡茵抗议,“别恶心我。”

陆拙置若罔闻,“有些话现在不说,就一辈子也不会说了。”

谢小曼:“小陆老师好痴情,好厉害。”

陆拙:“有道是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言毕顿改苦情姿态,陆拙满脸严肃,“既然你我缘尽于此,明日一战自当全力以赴,也请胡助理放马过来。我陆拙,绝对不会再让你胡茵看轻一丝一毫!”

自幼攻读言情的谢小曼最吃不消这等反目成仇的场景,感动得一塌糊涂,“小陆老师,你好可怜...”

胡茵此来是除暴安良,未料陆拙不按套路出牌,一时方寸大乱,只能暂且稳住心神,勉力应付道:“公平竞赛,当然是要竭尽全力的,陆老师的诉求也是合理的。你们一定要认真准备,争取赛出风格,赛出水平。”

说完这段前言不搭后语的场面话,胡茵临走前不放心的叮嘱谢小曼,“时间已经不早,你们两个要注意影响。”

陆拙则立刻90度弯腰鞠躬,“请务必不要手下留情,让我们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吧!”

待胡茵走远,谢小曼一脸羞愧,“没想到小陆老师你这样深情,之前都是我错怪了你。”

旋即她90度弯腰鞠躬,言辞恳切:“请小陆老师务必要原谅我的鲁莽!”

陆拙:“诶...?”小曼同学,智障也能看出这是在演戏啊。仅仅是这个层级的智商很难不让我对明天的比赛担忧啊。

章节目录 第22章 二十二 狩鬼者靠逻辑吃饭(一) 一夜无话,陆拙此刻站在礼堂门口。

身后,是以谢小曼为核心的设计二班辩论队。

恰巧胡茵带领播音一队狭路相逢。助理教练张扬也身在其中,他抬眼瞧见陆拙,想到昨夜为自己量身定做的计划,不由喜上眉梢,忍不住上前打招呼。

岂料陆拙满脸冷漠,语气不咸不淡,“张老师,今天我们是对手,就不必进行赛前交流了。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两个私交甚笃,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张扬闻言一愣,心道小陆此人果然周到,不由冷着脸点头示意,回到自己队伍。

讶异的是,今次胡茵没有拒人千里,倒是略微颔首算是和陆拙打过招呼,率先走进礼堂。

本次辩题——人性本善和人性本恶。

正方播音一队,反方设计二队。

这种上个世纪老掉牙的题竟然还在用?就不能紧跟时代潮流,关注民生热点,聚焦社会问题,共享改革成果?

陆拙走神的功夫,台上已经进入攻辩环节。

由播音队核心辩手潘岳正式吹响全面进攻号角。

潘岳此人丰神俊朗,神采飞扬,场间女性观众有一半因他而来。还未曾开腔,来自女观众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甚至有女粉丝上台献花。

因此陆拙对此人完全没有好感。

潘岳接过话筒,挥手致意,“我是潘岳。”

女观众甲:“哇...好帅!”

女观众乙:“他的笑容好刺眼!”

女观众丙:“糟糕,是心动的感觉...”

待荡漾的春心安定下来,潘岳再道:“朋友们,你们好吗!”

全体女观众:“好!!!”

全体男观众则暗骂,‘骚包!’

陆拙则是直接起身,“我抗议,这是严肃的辩论场,不是喧嚣的演唱会。请对方辩手注意场合,注意举止,还有...”

陆拙没能说下去,因为愤怒地女观众先把他给拖下去。

潘岳则是见好就收,剑眉一扬扫向设计二队,炯炯目光中不无挑衅之意。

除谢小曼怡然不惧外,剩下两位队员或瑟缩、或闪躲竟不敢与之直视。看得陆拙暗叹军威不振!

潘岳旁征博引侃侃而谈,“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由人到佛的关键是什么?恰恰在于人性的根源是良善的。有善因,才结善果。而对方辩友秉持的性恶只是结果,绝非根本。”

全体女观众报以热烈掌声,“哇!”

设计二队陪跑队员:“啊...?”

不愧是建队核心,这套因果逻辑溜得飞起。

还有那帮女同学,你们刚才根本就没有在听,现在哇个什么?

陆拙吐槽完毕,想到自己苦心孤诣设定的战术,只要队员们执行到位,这场比赛就有希望。

所谓战术,即陪跑一号专职立论,陪跑二号专司结辨。剩下的驳辩、攻辩、对辩环节全部交由谢小曼一人包揽。

谢小曼起身迎战,“我要纠正一个盲区,放刀成佛在于劝人向善。如果人性根源是良善的,还需要佛教来劝善吗?正是人性本恶,才会有手持屠刀。抱歉,对方辩友恰恰论证了我方观点。”

女观众甲:“这女的也就这样吧。”

女观众乙:“嗯...她的衣品跟我比还是有差距的。”

女观众丙:“鼻子这么挺,一看就是整过容的小妖精!”

设计二队陪跑队员:“哇,很厉害嘛。”

陆拙频频点头,心道小曼同学很擅长顺水推舟嘛。

潘岳微微一笑,在女观众眼中很倾城,从容不迫道:“小曼同学若是喜欢探讨佛家因果,我私下扫径以待。不过现在让我们回归赛场。扪心自问,我们有没有后悔过?”

全体女观众:“有!”

潘岳:“是的,我们都后悔过。为什么会这样呢?”

全体女观众相当配合,“为什么呢?”

潘岳:“四个字——良心未泯!换言之,人的本性就存在着良知。如果人性本恶,为什么很多罪犯会在最后良心发现,悔不当初呢?小曼同学,请回答我的问题。”

陆拙望着台上的潘岳,这个家伙避重就轻手法纯熟。看着台下女观众这么捧场,陆拙似乎有些明白播音一队攻无不克的原因——全靠观众抬举。

谢小曼:“既然今天谈‘本’,不妨顺着这个问题往下谈。”

全体女观众:“姐姐,我们不谈!”

谢小曼不理会这群花痴,“拿什么衡量罪犯是否犯罪?法律!用什么惩罚罪犯?法律!靠什么制约罪犯?”

设计二队陪跑队员:“法律!”

谢小曼点头道:“是的,还是法律!倘若人性本善,为什么要制定法律,要规范道德?究其原因,还是人性本恶。”

一通乱战,播音一队即使在女观众的加持下,也始终不能建立压倒性优势。

而谢小曼也带领设计二队撑到场外嘉宾助阵环节,算是达成战略相持的目标!

至于接下来的活,就交给陆拙这位助阵嘉宾吧。

陆拙上台后自以为颇有风度向观众挥手示意,“各位同学,你们好!”

台下未有以应,陆拙也不在乎。

胡茵亮相,同样挥手致意,“同学们好,我是播音队助阵嘉宾,胡茵。”

一直没有存在感的男观众终于在这一刻沸腾起来。

男观众甲:“好...好漂亮!”

男观众乙:“她的声音好温柔。”

男观众丙:“糟糕,是心脏停止跳动的感觉。”

陆拙半晌无言,合着全场观众都是你们播音一队的后援团?求学阶段不务正业反而沉溺美色,祖国的未来局面堪忧。

两人相对而坐。

陆拙望着即将发言的胡茵,淡淡一笑,柔声道:“小茵...”

胡茵手一抖,秀目盯着陆拙,可见他眼神清澈,情感真挚。

陆拙顺势而为,朗声道:“胡助理盯着陆某不放,可是对鄙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

胡茵脸一红,顿觉失态,连忙撤回目光。

这只是一场辩论,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不,这是一场对决,是一场战争!陆拙这样暗示自己。

想到自己即将加冕为王,陆拙誓要在此地掀起一场逻辑的腥风血雨。

章节目录 第23章 二十三 狩鬼者靠逻辑吃饭(二) 胡茵丢掉提前拟定好的文稿,直接发问:“陆老师,坏人能否变好?”

陆拙懵圈,下意识盯着张扬,这和你小子提供的信息完全不对等啊。张扬...你抬起头来看着我。张扬?张扬!!!

陆拙细细斟酌道:“坏人当然能变好。同样,好人也会变坏!”

他不会漏出任何破绽。

胡茵继续盯着陆拙,若有所指道:“有一个人,曾经犯过错误。可他正在慢慢转变,我有理由相信他会越来越好。陆老师,你愿意相信吗?还是说,这个人根本不可能变好,他就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陆拙心里吐槽,你嘴里那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不会是区区在下吧?

陆拙很想高呼这是人身攻击,但只能忍气吞声,回道:“这是典型的拼图谬误!用一个悔过自新的坏人就能证明所有的恶徒都能弃暗投明吗?”

随即他再作补充,“即使这个人相当的英俊潇洒、才华横溢!”

对陆拙的自吹自擂,胡茵予以反击,“你我暂且不讨论这个道德沦丧的败类。再看这些,周处除三害,陈子昂戒骄,华盛顿认错,这些人由坏到好,最终成就非凡...”

陆拙继续吐槽,道德这么容易沦丧的吗?

他当即打断,“诉诸名人谬误。某名人做某事,某事就一定正确?我个人非常尊敬鲁迅先生,但先生创作时总喜欢点上一支香烟。这是否能够证明吸烟是一种正确行为呢?同样,杜牧可是三妻四妾,但还是经常出入青楼。这岂不是说...”

陆拙嘿嘿一笑,住口不言。

全体男生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哦...!”

全体女生则满脸嫌弃,“咦...!”

眼见场面有失控迹象,胡茵怒道:“内心龌龊,言语粗鄙。”

连这种程度的类比都不能忍受吗?那就让我继续拉低下限吧。陆拙对胡茵的指控不以为意,道:“抽烟有害健康,你抽吗?”

胡茵:“不抽!”

陆拙立刻转换,“我没有问你,贵队的潘岳同学,请回答我,你抽烟吗?”

潘岳:“不抽!”

个人习惯良好啊。陆拙继续寻找突破口,“嚼槟榔吗?”

潘岳:“不嚼!”

如此洁身自好吗?陆拙很不甘心,再问:“喝酒吗?”

潘岳:“喝点!”

陆拙终于抓到破绽,喜形于色道:“喝酒有害健康...”

潘岳:“甜酒。”

陆拙:“啊?”

潘岳解释道:“专业需要,偶尔喝点甜酒,润润嗓子。”

陆拙一脑门黑线,“潘岳同学请你坐下。”他觉得这些问题应该找张扬来回答。

一番对答过后,女观众掌声如雷。

女观众甲:“不愧是我心中的三好青年。”

女观众乙:“他的目光好深邃。”

女观众丙:“糟糕,是窒息的感觉。”

全体男观众暗斥,‘虚伪!’

陆拙本意是通过不良习惯转接到性恶论,可似有弄巧成拙之状。

不过陆拙岂是浪的虚名之辈,转而问向在场男同胞,“那你们...”

男观众多是胡茵拥趸,此刻当然要做出有利于小胡老师的回答,于是齐声道:“我们不抽烟,不喝酒,不嚼槟榔!”

众口一词,厚颜无耻!

但陆拙的套路层出不穷,“我问的是,难道你们就没有看过谈情说爱的动作片吗?日韩的,欧美的...男同学们,谁敢说自己没有看过?”

男观众集体懵圈,他们不止看过,港台和本土的作品也如数家珍。

顶着道德修养男光环的潘岳也沉默不语,在全场女观众的热切注视下如坐针毡。这一刻他好后悔,混蛋...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个东西啊?

胡茵坚持反低俗,连忙敦促道:“陆拙老师,注重个人言行。”

陆拙点头,“神圣的礼堂不该讨论鄙俗的话题,那我换个说法。”

胡茵:“你继续。”

陆拙双掌平摊,“男同胞们,你们没有过‘随着身体一阵哆嗦,而后索然无味’的体验吗?这种坏事情,没有做过的站出来!”

胡茵疑惑:“嗯...?”

女同学们脸上堆满鄙夷,同时又发出兴致盎然的嘘声,“咦...!”

礼堂内的男同学们都快哭了,这位老师求求你下来歇会吧。你再问下去,男同胞本就岌岌可危的名誉可会彻底崩塌啊。学校是不会对单身问题包分配的。

陆拙作致命一击的陈述,“不可为却执意为之,是不是性本恶?”

一锤定音,直击要害!

眼见潘岳在内的三名队员无言以对,张扬终于等到机会挺身而出,“我身为助理教练,同样有资格担任助阵嘉宾。”

他转身向胡茵道:“胡老师,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剩下的交给我!”

谢小曼急道:“这不合规矩。”

陆拙淡然置之,“小曼同学,我们既不是狼心狗肺的畜生,也不是道德沦丧的败类。既然张老师有兴趣,让他上来试试也无妨。”

这段话在胡茵听来是针锋相对,可对张扬来说是如闻仙音。他当即两步并作一步,跨到台前,直面陆拙道:“我要反驳你的观点!”

心里却是想着,好兄弟,我定会在父亲面前替你多多美言几句。

陆拙反应也是夸张,惊怒交加道:“来者何人?”

张扬:“一派溪山千古秀,三合河水万年流。我是...”

陆拙立刻接话,“阁下莫非就是号称辩才无双的张扬先生?”

张扬自矜道:“正是在下!”

陆拙抱拳行礼,“失敬失敬...”

张扬对这通吹捧相当满意,正要客套两句,却听陆拙秒变话题,“听闻张先生要反驳鄙人观点,此话当真?”

张扬:“当真!”

陆拙:“果然?”

张扬:“果然!”

这段京剧问答对白的常见句式,竟然原封不动的搬上来?胡茵听得直翻白眼,还差一嗓子‘哇呀呀...’干脆都使出来吧。

岂料陆拙一耸肩,回去坐下,“那好,请开始你的表演。”

张扬瞪着一双鱼泡眼,心道你怎么不按剧本来?

接下来不应该是你抛出观点,然后被我抓住破绽,一举反败为胜的剧情发展吗?您不开金口,昨晚我连夜写的两千字就要沦为废稿。我这多少年没写过命题作文的体育老师,能不能对我温柔点?

于是张扬上前一步,恳求道:“嗯...还是您先来吧。”

陆拙连忙摆手,“不不不,应该您来。”

你不来我怎么来?张扬急眼了,赶紧扯住陆拙,“你先来!”

陆拙还是不肯答应,“您是大家,得您先开尊口。”

胡茵黑着脸:“你们到底谁先来?”

章节目录 第24章 二十四 女拳师 当陆拙将话题核心转移到‘谈情说爱动作片’和‘身体一哆嗦’的时候,对手已被拖入到一滩泥泞当中。

鉴于张扬的合格表现,播音队彻底堕入泥塘。

于是,一场赛前赚足眼光的高规格赛事,在一众嘘声中草草收场。

面对陆拙的狂轰乱炸,以及张扬的画蛇添足,播音队不出意料的输给设计队,拿到出线权的后者喜不自胜。但陆拙也由于言语粗鄙、有伤风化被剥夺继续带队的资格。

时间回到正轨。

此时,林荫小道上,胡茵斥责道:“工作如此敷衍,这是严重的个人问题!”

陆拙面对胡茵的质问,苦思良计无果。

踌躇间恰逢三位学生会干部向胡茵汇报工作,谢小曼,潘岳也在其中。

陆拙正要悄然离场,因比赛失利对这位陆老师印象深刻的潘岳率先发难,扬声道:“陆老师请留步。我爷爷说,工作敷衍会导致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和服务的不足。”

见陆拙表示疑惑,潘岳直接怼道:“就是生活拮据困乏!”

谢小曼也担忧的看着陆拙,温言道:“我奶奶说,工作敷衍会导致对未来事物的美好想象和希望破碎。”

见陆拙理解困难,谢小曼轻声点拨,“就是个人理想终结。”

还剩下一位学生会干部,出于礼节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于是上前道:“我妈妈说,工作敷衍会导致男性某功能下降!”这完全就是睁眼说瞎话。

他瞅见陆拙瞟来的眼神,以为需要解惑,忙道:“就是...你懂的。”

蠢货,我才不想懂!我也不可能懂!小爷能一个打十个,你们信不信?

陆拙快要把手摆断,示意这位同学不要多言。想必三人是撞见胡茵训斥自己,才惹来这番言语。

可陆拙自有对策,“既然是道听途说,那我不禁要问——你们的长辈都是专业的社会学家吗?”

谢小曼和潘岳齐声道:“是!”

只有三号同学摇头,继而在陆拙期待的目光下说道:“我妈妈是医生,男性泌尿科,很专业的那种。”

你们很不配合啊。还有功能下降的那位,你可以闭嘴吗?

陆拙哑口,但他怎会轻言失败?当即喝道:“再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你们的长辈,就一定正确吗?”

三位同学:“......”

陆拙开始控场,首先盯住潘岳,“如果你爷爷跟你说早恋会导致生活拮据困乏,你会信吗?”

潘岳苦追陆小曼半年有余,佳人在侧,当机立断道:“不信!”

陆拙再盯谢小曼,“如果你奶奶告诉你追星会导致个人理想终结,你会信吗?”

谢小曼想到仙侠剧里的小哥哥,心里贮满甜蜜,红着脸道:“不信!”

陆拙好整以暇的来到三号同学前面,“如果你妈妈此刻对你说工作敷衍...”

三号同学竟然抢答,“所以工作敷衍不会导致男性某功能下降?”

此君自幼梦想便是混吃等死,陆拙这一番话让他如释重负,阻止他拥抱理想的最大心理障碍终于烟消云散。

陆拙老师很满意三号同学的反应速度,笑着摇头道:“关键不在于功能上升还是下降。重要的是你们要学会独立思考,能够独立做出自己的判断和选择!”

言毕,三位同学心潮起伏,若有所悟。

陆拙也是满脸欣慰,同时借机抽身。

林荫小道尽头通往学校后山,裘耘夏的居所正在山脚。

未等陆拙进门,有隐隐香味传来。

眼前这方院落小小,摆设几无。台阶前摆着一张躺椅,裘耘夏正假寐其上。身前搁着一座红泥小火炉,炉上架着一口黑乎乎的小锅,瞧着不堪,但内中汤汁翻滚热气翻腾,咕噜噜响个不停。

陆拙走近两步,一时浓香扑鼻,不由食指大动。

嗯...白萝卜炖牛腩,已经有七八分火候。

眼见裘耘夏浮生偷闲神游物外,陆拙计上心头,拧开高粱酒的瓶盖,往裘耘夏鼻端那么一扫,再立刻收手。

裘耘夏本就半睡半醒,给陆拙这么闹一回,顿时酒虫发作。不过他不抬头也不起身,笑骂道:“老夫居不求安,食不求饱,但唯独不可无酒。陆小子,既有好酒,但上无妨。”

陆拙轻车熟路的摆好桌椅,将菜肴端上桌,再给裘耘夏满上一杯,这才嘿嘿一笑,“老前辈,你这是没说实话啊。”

裘耘夏嗅着酒香,没急着喝,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砸吧着嘴,“你小子又要放什么狗屁?不说出个一二三来,这顿肉没你的份。”

言毕,小酌一口。

陆拙也不露怯,指着裘耘夏的这栋小楼,道:“单论这地界,依山傍水,坐北朝南;再说这木楼,通风流畅,采光均匀;还有这户型,布局合理,功能齐全;自带独立院落,推门看见森林...”

陆拙闻着肉香咽着口水,“这要是居不求安,那我住的就是狗窝。”

裘耘夏讥讽道:“狗窝也没你的乱。”

陆拙打了个哈哈,指着咕噜作响的小锅,“萝卜事先汆过,干辣椒爆香,牛腩翻炒出油,大火炖至半熟,转用小火慢炖。既能收住香味,也能激发出牛腩和萝卜的鲜甜。”

陆拙先拿花生米解馋,“老前辈,这岂止是求饱,简直是求精呐。”

裘耘夏点点头,再嘬一小口高粱酒,“嗯,是有点意思。不过,这顿肉是老夫徒弟的孝敬。徒弟要是同意,老夫没问题。”

陆拙扫视一圈,问道:“你徒弟人呢?”没听这老头提过这事啊。

裘耘夏指着外面,“出门办事,还没回来。”

陆拙想着练拳的事,按九叔的意思,自己过于依赖剑匣导致气血两亏,耗损过大。裘耘夏是拳术宗师,其运气法门能够打熬体魄、强健体格。对自己大有裨益。

只是该如何开口才好?

裘耘夏眼瞎心亮,骂道:“有事说事,没事喝酒,痛快些!”

陆拙也不推辞,当即表明来意,而裘耘夏则是出乎意料的好说话,表示这件事情完全没有问题,毕竟自己当年也是一路求学过来的。

不过...

陆拙心一紧,立刻问道:“不过什么?”他最怕这种转折词。

裘耘夏示意陆拙稍安勿躁,“老夫今年已有七十,精力大不如从前。你要是执意想学拳,可以向老夫徒弟请教。”

裘耘夏补充道:“老夫这徒弟性格温柔,长得也漂亮,你们都是年轻人,应该能聊得来。”

陆拙正打算通过洗脚按摩吃烤串等方式与这位兄台熟稔,这会回过神来,“女...女拳师?”

章节目录 第25章 二十五 竞争上岗,业绩学拳 温煦而不张扬的日光落在地上,洒进酒杯,挂上肩头。

院子里一老一少眼巴巴的候着牛腩出锅。

陆拙招呼裘耘夏推杯换盏,此老忽而手掌一翻覆住酒杯,再撒手时,身前只余碗筷,再无其他。

陆拙举起的手僵在半空,心道前辈您这是闹哪出?

与之同时,院落门口传来一个女声,“师父,你又背着我偷喝酒?”

裘耘夏神色自如,指着陆拙道:“为师可没有偷喝酒。有客上门,为师岂有不招待之理?闺女你放心,为师滴酒未沾。不信你看...”

言毕,裘耘夏摊开双掌,以示清白。

给指着的陆拙一脸震惊,堂堂拳术宗师,怎生如此惫懒?

陆拙是背对正门,一时瞧不清来人,只听她不断埋怨,“医生说,喝酒会导致胃出血,肝硬化,过敏性休克...”

“医生还说...”来人嘴巴没有要停的意思,“喝酒会导致脱发和老年痴呆。师父,你都快喝秃了,可不要再得老年痴呆。”

裘耘夏板着一张打过霜的老脸,气咻咻的道:“闺女,休得胡言!”

陆拙强忍住笑,当即眼观鼻鼻观心,唯恐无端遭到横祸。

裘老拳师不愧老奸巨猾,连忙道:“客人在场,莫要失了礼节。”

果不其然,陆拙成了靶子。

这女声更加来气,“这位客人,我师父年轻时头发比你还多。”

祸水东引的裘耘夏长舒一口气,接下来如老僧入定,古井不波。

老头你这日子不好过啊。

陆拙拍拍手,朝裘耘夏道:“老前辈,交给我吧。”

陆拙边转身边出声,“难道医生的话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没错,正是他信手拈来的逻辑谬误,对此他很有信心,“如果医生说喝饮料会导致肝硬化,你会信吗?如果医生说吃米饭会导致过敏性休克,你会信...”

女声清冷,而且极不友好,“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扯到独立思考上面去?”

嗯...?

陆拙的声音戛然而止,待瞧清来人,不由目瞪口呆,“胡助理?”

来人正是胡茵。

她竟是裘耘夏的徒弟?我要向她学拳?这一定是闹着玩的吧?

胡茵上下打量着陆拙,“马车与金币谬误,刚才就是这一手吧。”

陆拙换脸极快,干笑道:“胡助理您真幽默。”

裘耘夏适时出面,“小陆啊,这就是我沉鱼落雁的徒弟啊。”

陆拙连忙配合,“幸会幸会。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

胡茵冷哼,“陆拙是吧?很早之前我就已经领教过了。”

陆拙也不见外,连忙请胡茵坐下,“这一路走来,胡助理您受累。”

胡茵故意拿捏语气,“我事事亲为,走路不用别人的脚...”

陆拙连忙点头,“自己脚好,走得踏实。”这妞真记仇,好不可爱。

胡茵又道:“我不关心老革命,不能让他们安享晚年...”

陆拙只能打自己脸,“老同志经验丰富,能够保证教学质量。”

胡茵再道:“某人工作时间外出闲逛,我不该多管闲事。”

陆拙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陪笑道:“有才貌,又热心肠的领导,求之当世能有几人?值得我们爱戴。”

胡茵不再理会臊眉耷眼的陆拙,将炖得烂熟的牛腩起锅,待瞧得杯盘狼藉,不由面色一沉。

陆拙见状迅速清理干净,一脸讨好,恰似伺候慈禧的李莲英。

三人落座,裘耘夏主动替陆拙道明来意。

本来消停的胡茵当即炸毛,“教他学拳?师父,你可曾知道他...”

裘耘夏只得劝道:“闺女,陆小子虽说不高不帅不着调,可本性不坏。他的事,为师多少听过,风言风语,何必当真。”

岂料胡茵皱皱鼻头,蓦地问道:“师父,你肯定喝了酒,好重的酒味!”

裘耘夏立刻矢口否认,“小陆喝酒,为师作陪。当然会沾上酒气。”

胡茵乜视裘耘夏,若有所指道:“师父,袖里乾坤的活是你教的。”

裘耘夏有些尴尬,手掌一翻,酒杯重见天日,内中酒水半滴未洒。

陆拙看得眼花缭乱,可裘耘夏有话要说,“为师本不欲饮酒,奈何小陆盛情难却,为师...却之不恭啊。”

胡茵乜视陆拙,后者当即表态道:“喝酒会导致胃出血、肝硬化、过敏性休克,以及脱发和老年痴呆。以前我不知道这些,今后我会改过自新!等下我就把这酒带回去,不能再让它们继续祸害裘老前辈。”

裘耘夏闻言阻止道:“上门礼,岂有往回拿的道理。”

胡茵话题跳得很快,收拾完师父,又重申态度,“总之,我不同意。还有,师父你年纪大了,一身毛病,你也不许教。”

陆拙的身体情况自己知道,虽然嘴上不在乎,但也不想英年早逝。

本就是阴差阳错入的行,可没有奉献冥事调解事业的觉悟。

可惜鼓唇弄舌如他,也难奈胡茵何,只能默默吃饭。

面对一锅牛腩,也似食之无味!

吃到一半,胡茵放下碗筷,看着陆拙,“不过...”

陆拙心中一喜,他现在非常喜欢转折词汇,立即盯着胡茵。

胡茵笑意浅浅,转头看着裘耘夏,“他要是拜我为师,我就答应!”

言毕,胡茵向陆拙说道:“先叫声师父,让我听听诚意。”

裘耘夏老派作风根深蒂固,闻言一拍桌子,“简直胡闹,小陆是有师承的,怎能擅改门庭?”

胡茵吐吐舌头,撒娇道:“那我不教了还不行嘛。”

别这样,你倒是教我几招啊,九叔他会理解的。陆拙急不可耐。

裘耘夏却道:“小陆身患隐疾,需打熬体魄,否则活不长久。”

陆拙讶异,“老前辈如何得知?”

裘耘夏:“同你搭手便知一二。气势挺足,但气息短,不能持久。”

老前辈,话可不能这么说啊。会让人的误会的。

而且你们城南的人怎么都这样?

上午遇到一个三句话不离功能下降的,现在你张口就是不能够持久。

陆拙忽然觉得好心塞。

这时裘耘夏难得拿出师道威严,“这样吧。老夫手上有个私活儿,交给你们处理。要是能圆满完成任务,作为回报,闺女你就教他,咋样?”

陆拙和胡茵同时望着对方,惊道:“难道他(她)也是狩鬼者?”

裘耘夏朝陆拙摇头,“错,我闺女带编,她是冥调员。”

章节目录 第26章 二十六 私活 正如九叔是枫树社区的守夜人,裘耘夏是城南这一带的守夜人。

通常,一个守夜人(片区负责人)会随机安排数位干事,这种基层组织叫做守夜小组。组内既有胡茵这样的编制工,也有陆拙这样的临时工。守夜人就是小组组长。

冥调员的工资由财政全额拨款。但对多数职工而言,这点钱根本不够用。于是就会接私活儿,赚点外快。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

守夜小组除去守土职责,还要完成总局下派案件,会有一定补助。

私活不同于公事,它不经总局备案,由私人直接联系或委托,这种业务通常报价不菲,收获颇丰。

陆拙在枫树社区时,跟九叔接过两趟活,难易程度不定,主要是客户隐私和工作保密。

毕竟有钱人的世界,陆拙不是很懂。

裘耘夏提及的这件私活,和某栋楼盘有关。

前不久,一位黄姓地产商上门拜访裘老,谈及自己新建的工地,近来总是发生怪事。

据守夜的建筑工人反应,夜深后工地上总会发出怪声,有人前去查探,这声音就会消失。等人离开之后,这怪声就会再次响起。

起先,黄老板以为是机器故障,特意安排专家检测排查。

其后数日,情况稍有好转。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几天故态萌发,且愈演愈烈。

某晚,一位建筑工人起夜,隐约听见工地上有小孩嬉闹的声音。由于工地内多挖设土坑,该工人担心小孩遇险,连忙上前查看。

待他近前,场中空无一人。

可小孩的嬉闹声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加明显。这其中甚至还有小孩哼唱童谣的稚嫩歌声,仿佛就贴在身后,挥之不去。

建筑工人一时汗毛倒竖,睡意全无,连滚带爬逃出工地。

此人回来当晚就大病一场,现在还没下床。

工地闹鬼的传闻不胫而走。现在,工人们人心惶惶,不敢开工,已经影响到工程进度。即便黄老板愿意加价涨钱,可仍有不少工人打起了退堂鼓。

黄老板也是束手无策,多方寻求才找到裘耘夏。特意上门希望裘老能够出手相助。

陆拙在意的不是故事情节,他直接问道:“裘老前辈,这报酬...”

裘耘夏一脸正气道:“我辈守夜人,本就肩负守土之责,此等分内之事怎可轻言报酬?”

陆拙心悦诚服,“老前辈果真是高风亮节,小子自愧弗如。”

胡茵打断这一老一少的相互吹捧,皱眉道:“师父,总局明令禁止公职人员接私活,你这是违反规定,小心风纪委员会来查你。”

好在裘耘夏早有对策,他直指陆拙,“小陆不是公职人员,不在风纪委员会的监察范围内,为师用他的名义接活。”

陆拙义愤填膺,你这老头当真老奸巨猾,早就打定‘一旦出事就拿我这临时工背锅’的主意对吧?

胡茵不满道:“我不同意,这事应该上报总局,要走正规渠道。”

她略微一顿,道:“再过俩月师父你就能安稳退休,没必要冒险。”

裘耘夏见自家女徒弟态度坚决,只得道出实情。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五根手指,颤声道:“闺女,这次可是这个数!”

陆拙脱口而出:“我去,五百万!”心中则暗骂这老头口是心非。

胡茵被这数目吓一跳,倒是裘耘夏慢悠悠的接话,“去掉两个零。”

五万,这数目也不少啊。

陆拙兴致勃勃问道:“老前辈,这活挂我名上无妨,只是我这一份...”

裘耘夏付之一笑,“你是想学拳,还是想拿钱?”

陆拙忐忑不安,试探问道:“恕在下直言,这两者不冲突吧?”

裘耘夏:“当然不会冲突。”

陆拙心下稍安,可裘耘夏接着说道:“可是学拳如果不交学费,恐怕不合适吧?当老师的搞课外补习班,不也要收补习费的吗?”

您就不知道在编教师严禁课外补习吗?

陆拙闻言心知不妙,却也无法反驳,只能听裘耘夏继续絮叨,“老夫当年学拳也教过不少学费,你要懂得感恩。”

解决完陆拙,裘耘夏转向胡茵,“闺女,就当是积德行善,且不论私活公事,首要是解决问题,造福百姓!风纪委员会的鳖孙胆敢过来,为师掰断他们三条腿。”

端的是霸气外露。

只可惜陆拙没精打采,没钱的活谁乐意上心?剩下的话他一句话也听不进。

胡茵不能违抗师命,但心中已打定主意,等解决完这事,立刻给总局打报告。冥调员在原则面前一定要守住底线!

念及此处,胡茵一扫心中积郁,当即大手一挥,道:“出发!”

陆拙眼皮直跳,望着此女雷厉风行的模样,“干嘛去?”

胡茵乜视陆拙,“当然是去工地,难道你想留下来洗碗吗?”

陆拙瞥一眼凌乱不堪的桌面,连忙起身跟随,“胡助理,您先请。”

胡茵当仁不让,顺便说道:“等回来你再洗碗。”

陆拙哪里肯干,“那我回办公室补教学常规。”

胡茵:“不想学拳是吧?”

陆拙拍着胸脯,“胡助理这么严肃做什么,玩笑话也听不出吗?”

胡茵哼道:“等下回来,教学常规一并补齐!”

陆拙真想给自己一巴掌,含泪保证道:“在所不辞。”

走出院门,陆拙拿出手机查看地图,发觉距离稍稍有点远,连忙道:“难道我们就这样走过去?”

胡茵没好气道:“有车!”

半小时后,陆拙和胡茵各骑着一辆共享单车晃晃悠悠的出现在工地,再往下的路面坑坑洼洼,二人只能下车步行。

一路行来,陆拙气喘吁吁,埋怨道:“胡助理,就不能叫滴滴吗?”

胡茵倒是气息匀称面不改色,眼神不屑的扫过陆拙,“师父说的没错,你果然不能持久!”

陆拙当即怒不可遏,“胡助理可敢肉搏一场?”

胡茵啐道:“流氓!”

陆拙闻言还挺得意,眼神一扫工地,疑惑道:“怎么不见工人?”

胡茵凝神细听,小半晌才道:“聚在一块,敲锣打鼓的,拜神吗?”

言毕径直上前,陆拙紧随其后。

穿过半个工地,前方张灯挂彩,场中间一张宽案,上摆猪头、烧鸡、香烛等物,一位身着明黄法衣的道人手持木剑念念有词。

裘耘夏提及的黄老板则陪侍一旁,神情肃穆。

章节目录 第27章 二十七 上图! 陆拙向黄老板道明身份,后者多少面带尴尬。

毕竟自己才拜访完裘耘夏,立马就请来道士设坛做法。摆明是对裘耘夏不信任。

陆拙不在意这等小事,倒是对场间的黄袍道士目不转睛。

此人年纪约莫五十来岁,身材瘦削,颔下一缕长须,仙风道骨,不似俗人。

但见道士倒持木剑,剑尖朝下。脚下生风,踩九宫八卦。口中辞令时而高昂如虎啸,时而低沉似龙吟。

陆拙仔细听过一阵,差点没乐出声来。

诸如‘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等唱词,完全照搬《滕王阁序》的选段。

待老道士收工,愁苦相的黄老板上前询问,“紫云道长...”

紫云道长一手捻须,一手掐指,忽而惊呼一声,“哎呀,不妙!”

黄老板吓得胆战心惊,连忙追问:“紫云道长,可是有什么问题?”

紫云道长眯着小眼睛转过两圈,才开口说道:“黄老板,此地衔远山,吞长江,藏风聚水,不可多得。我们脚下这处高地,状如卧狮;正对长江沿岸一处江洲,该洲弯曲玲珑,形似球体。此乃《青囊经》中‘金狮抱球’的上等风水。”

黄老板点头不止,“请来的风水先生也是这么说的。”

紫云道长沉吟道:“如此风水宝地,本该瑞气呈祥;但贫道今日观之,却见地气上涌,煞意汹汹。如若贫道所料不差,黄老板这处宝地破土动工之初,可是出过不少意外?比如,地基打不下桩...”

黄老板惊为天人,“紫云道长真乃神仙也,句句言中啊。”

紫云道长捶胸顿足道:“黄老板你糊涂呀。此地正对长江,你只顾拜祭土地,却不曾祭祀河神。如此冒失,定然惹得河神不快。贫道敢断言,这处‘金狮抱球’中的‘球’早已是地势全毁呀。”

黄老板闻言立即叫人前去江洲查探,不一会有人来报,这处江洲的另一端果然呈塌陷之状。

黄老板得此噩耗,不由面色一白,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

紫云道长适时道:“此事倒也不难,只是...”

黄老板如遇救命稻草,“还请仙长助我,报酬都好商量。”

紫云道长思索再三,一脸肉痛道:“也罢,求道之人济世当先。贫道手中有一道‘化煞平安’的玉符。难得黄老板虔诚,贫道便赠与你,当可化解煞气,保一方水土无恙。”

陆拙瞧得真切,低声同胡茵道:“接下来看这道士如何坐地起价。”

黄老板毕恭毕敬接过玉符,“谢过仙长赠符。”

不料紫云道长喟然长叹,黄老板见状忙问:“仙长因何不快?”

紫云道长痛心道:“此符乃先师遗物,贫道日日随身携带,乃是警示自己时刻不忘恩师教诲。今日触物生情,在黄老板面前献丑,惭愧。”

黄老板闻弦歌知雅意,当即道:“难得仙长赤诚,黄某人再加一个数。仙长如今造福一方,令师也当含笑九泉。仙长莫要神伤。”

陆拙见黄老板伸出一根手指,不由黯然神伤,“可惜小爷貌差一筹,不然这十万轻松到手,还能混个仙长名头。”

胡茵奇道:“你还会看风水?”

陆拙洋洋得意道:“这只是在下微不足道的一点长处。这道士故作高深,不过尔尔。‘金狮抱球’的风水形势,十有八九是胡扯。我猜《青囊经》里根本没这个提法,这是其一。”

胡茵不信,“其余风水先生也这样说啊。”

陆拙哂笑,道:“如果我事先沟通过其余的风水先生呢?”

未等胡茵答话,陆拙继续往下说道:“其二,楼盘不能下桩,也是一桩旧闻。当时闹得满城风雨,稍稍留意即可。”

瞧陆拙这副学究口吻,胡茵难得笑起来,“是不是还有其三?”

陆拙贱得不行,赶忙道:“胡助理,你该多笑笑,好看得多。”

胡茵回敬他一记白眼。

陆拙自讨没趣,自顾自道:“其三呐,政府在一个多月前发布关于禁止河道采砂的通告,其中有重点提及这处江洲。守护一江碧水,你以为闹着玩呢?”

胡茵听陆拙说的有条不紊,不可置信道:“他是个骗子?”

“也不能这么说,”陆拙指着那道符,“这玉符就蛮像一回事,可你清楚玉器古玩怎么做旧吗?”

胡茵稍懂此道,“不外乎抹油,打酸,茶水煮泡,还有化学试剂。”

陆拙坏笑两声,“还有泡粪坑的。要是搁夏天,上面肯定落苍蝇。”

胡茵:“别恶心人。”

陆拙一通胡侃,令胡茵正气凛然,嫉恶如仇道:“我要拆穿他的虚伪面目。”

陆拙赶忙拦住她,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不要节外生枝!”

胡茵气道:“难道就装作视而不见?”

你伸张正义,也看看黄道吉日好吗?人家明显是周瑜打黄盖,你横插一脚,算什么事?咱们这趟是来解决问题的,不能横生事端啊。

“你们两个,如此场合当众喧哗。惹得道祖不快,当心降罪尔等。休要聒噪,速速退下!”却是紫云道长上前斥责。

良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度自绝人。

小爷有心独善其身,你诚心逼我打抱不平。陆拙示意胡茵冷静,主动打招呼,“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紫云道长不愿搭理,黄老板连忙介绍,“这是清霄观的紫云仙长。”

不到半个小时,就从道长升级成仙长。黄老板你好歹冷静点。

陆拙心中吐槽不止,正欲继续虚与委蛇,岂料胡茵越众而出,直指紫云,喝道:“你这个骗子,我要和你决斗!”

陆拙表情丰富,心道裘前辈的老谋深算,你是半点都不曾学会。

紫云道长闻言一惊,旋即怒道:“简直混账。黄老板,将这两人打将出去,当心冲撞了道祖,坏了风水。”

事已至此只能小爷来压轴!

陆拙起手掀翻供案,抬脚踹倒紫云,拿出手机,指着上面一张图,道:“你这诳时惑众之辈,欺世盗名之徒,还敢出来行骗?诸位请看,此人正是前段时间收集女性内裤的变态,有图为证!”

紫云道长:“卑鄙,说好的公平决斗,竟敢偷袭?”

章节目录 第28章 二十八 叔叔,玩弹珠吗? 半夜,工地。

夜空中一颗星也无,只有一轮不甚明朗的月,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偶有夜风拂过,工地一片死寂。

陆拙站着,捂着高肿的脸颊,埋怨道:“您能不能矜持点?害我一顿胖揍。哎哟,现在还疼...”

胡茵把斜挎包扔给陆拙,连带他后面的话一起砸回去,“出手偷袭的是你,挨揍的当然是你。不过,我还是不信那个骗子会赴约。”

陆拙成竹在胸,“既然已经应战,当然要过来。除非他不想在这一行做下去。黄老板表面迷信,可心里敞亮。”

当着黄老板的面,陆拙和紫云道长定下午夜之约,两方人马要在手底下见真章。

陆拙捂着脸,想着如何给紫云老道来上一击。

可胡茵倒先踌躇起来,“狩鬼界的事不宜牵扯到紫云道长这样的寻常人,如果真有情况,动起手来难免伤及旁人。万一...”

陆拙恨道:“就当是给他一个教训,不然还得继续出来招摇撞骗。”

胡茵瞧他如此言语,心下清楚他是对紫云老道那一拳怀恨在心。

江面笼上一层雾,如白露横江。密度不高,却将周遭轮廓隐约起来。雾气渐次扩散,往工地附近移动。

陆拙往掌心哈气,惊觉温度过低,只得将衣领拉紧。

胡茵却是指着月亮,诧异道:“红色的月亮?”

陆拙抬头望去,一轮残月泛着朦胧红光,甚至还带着毛边。伴着半遮半掩的黑色云气,竟带上两分诡异。

陆拙掐指一算,皱眉道:“毛月亮?不祥之兆啊。”

胡茵打断他,道:“不要作怪,月晕而已,光学现象。”

陆拙站起身来,当下白雾弥漫,还能勉强视物,对胡茵说道:“不要去在意紫云老道。现在温度低的不正常,准备的东西带来没?”

胡茵一手指着斜挎包,示意东西在他手里,一手竖在唇前,道:“嘘...仔细听,有动静。”

陆拙手搭剑匣,恼恨徐无鬼为何今夜闭关。

他强打精神,侧耳细听,然而低温似乎将他的听觉冻结。陆拙只能听见风声,再无其他。

胡茵将气息拉得缓慢悠长,“风里...有东西,是说话的声音。”

被风声掩盖掉的声音?

陆拙凝神戒备,下意识用拇指摩挲剑匣。

匣中唯二的小剑均处于沉寂当中,近期稍显活跃的蛐蛐儿也在打盹。

胡茵循声移动,但步伐迟缓,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慎重。

她停在一处堆放钢材的窝棚前,道:“是这里。”

叮,叮...

是轻细的响声。

陆拙精神一振,果真如此,夜半时分会发出声响。

稍不留神,就会忽略这种细微声响。但只要能捕捉到,这声音就愈发清晰。

时间过久,耳中嗡嗡乱鸣,心中躁意难耐。

陆胡二人不敢久待,连忙绕过窝棚,两人顿时一惊。

白雾迷茫中,一派衰草杂生。一道黑影,身形一半沐浴在月光下,一半藏进阴影中。

此物背向,半蹲,肩膀耷拉,脑袋垂地,姿态别扭。身体不时抽搐。甚至会发出一阵怪异低笑,不似人声。

‘叮...’怪音再次响起。

陆拙抄起一根钢管,想一探究竟。

胡茵替他压阵,拳掌附上一抹淡淡的光。

这时黑影‘嚯嚯’有声,肩膀高低耸动,脑袋来回摇晃,仿佛随时会掉在地上,如同觅食的动物。

陆拙把管口对准黑影脖颈,手臂肌肉贲起,脚尖尽数踩进泥土。

恰在云层遮住月光的瞬间,手中钢管如毒蛇吐信直捣黄龙。

“呱...”一只寒鸦如同被杀意惊起,叫声凄绝,振翅离去。

陆拙吓得手一抖,钢管顺势下滑,堪堪扎进黑影下盘。

此物唉哟怪叫,身体猛地后仰,脑袋一百八十度转向,露出一张扭曲的人脸,痛不欲生,骂道:“姥姥的,谁戳贫道的屁股蛋?”

待瞧清陆拙手持钢管,不由再骂:“陆拙你个小王八蛋,又玩偷袭?”

这番话...似曾耳闻。

陆拙诧异道:“紫云老道?我说怎么找不到你,在这儿放茅呢?”

紫云捂着遭受重创的臀部,“贫道有要事在此,捣什么乱?”

胡茵也散掉拳上的青光,上前道:“紫云道长果真是守信之人!”

紫云道长揉着屁股说道:“言不信者,行不果。贫道既然应战,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紫云见陆拙还抓着钢管,立刻补充道:“事先说好,公平决斗,不可偷袭。”

陆拙立刻扔掉凶器,打算说两句场面话。不料胡茵抢先开口问话,“所以这一切是你做的手脚?”

紫云满头雾水,“你说什么?”

胡茵把话挑明,“根本没有什么工地怪音,这些都是你暗地里动手脚,用来骗钱的手段!”

紫云道长愤然拂袖,“小女娃莫要血口喷人,诬陷贫道一身清白。”

陆拙不傻,联系前因后果,还有这老道的怪异表现,看来所谓的工地怪音极有可能就是这位清霄观紫云道长的‘杰作’。想到此处,陆拙再次将钢管捡起来,对紫云虎视眈眈。

紫云屁股生疼,见陆拙如此不敢撄其锋芒,只得打出休战手势,道:“禁言,二位请细听!”

胡茵生平最是痛恨骗子,握拳道:“还要故弄什么玄虚?”

“叮...”

陆拙满面讶异,紫云老道就在眼前,这响声从何而来?

胡茵循声四望,白雾遮眼,一无所获。

同一时间,有孩童嬉闹之声。这声音忽远忽近,不可捉摸。但又给人一种怪异的真实,仿佛薄薄白雾后,真有一群天真孩童在逗趣。

紫云不再捂着屁股,一脸兴奋,“二位,贫道是清白的。”

这种情况下,谁还会在乎你的清白?

身后,伴随着夜风一同来的,是一个清脆的童声,“叔叔,陪我打弹珠吧。”

陆拙转身,着一位脸色惨白的小男孩,穿着不合时宜的单衣。手里抛耍着弹珠,发出“叮、叮”的撞击声。小男孩仰着脸,两只眼睛不见瞳孔全是眼白,祈求道:“叔叔,陪我打弹珠吧,一个人很无聊呢。”

紫云老道抽出一张符纸,“这是地缚灵,视而不见即可。”

地缚灵,即人或动物死后被束缚在一定范围内的亡灵。

随着小男孩的出现,更多地缚灵从白雾中冒出。一个扎着冲天鬏、身穿红兜肚的小女孩,歪歪扭扭的走向胡茵,捧着一把弹珠,奶声奶气的问道:“大姐姐,能陪囡囡玩弹珠吗?”

可恶,这群小屁孩。

凭什么叫我叔叔,叫胡茵就是姐姐?不甘心啊,小爷脸上的胡须就这么岁月如梭吗?陆拙愤而起身,走到小女孩跟前,循循善诱道:“叫哥哥的话,就陪囡囡打弹珠的哦。”

可惜小女孩对他视若无睹。

小男孩不依不饶,继续追问,“叔叔、叔叔,陪我打弹珠吧。”

不要叫叔叔啊,小鬼!小爷可是会五雷正法,你怕的话就闭嘴吧!

章节目录 第29章 二十九 童谣 未得到回应的地缚灵不再纠缠,他们的身体直接穿过陆胡二人。

一群孩童趴在地上玩弹珠,场间满是弹珠相互碰撞的“叮、叮”声。

紫云老道半蹲于地,低头看着一群小鬼玩弹珠。

正是陆拙初遇黑影的姿态。

胡茵这时才惊呼出声,“好...好可爱!”

脑子有坑吧?你对一只鬼说可爱?

陆拙懒得说她,心里想着地缚灵的事。

这群地缚灵形体涣散,随时都会湮灭,不足为惧。只是这处工地,怎会出现如此多的地缚灵,还俱是幼童?

陆拙求教紫云老道,道人也不藏私,一五一十说起缘由。

话说建国之前,此地乃江城育婴堂旧址,专门收养弃婴。可当时政局不堪,育婴堂亦是举步维艰,勉励维持。婴幼儿常挨冻受饿,患病也不能及时得到治疗。堂中收养弃婴多有夭亡,而少有成年者。

清霄观是这一带的守夜组织,自紫云道长的师祖一辈开始,就专职育婴堂地缚灵往生轮回一事。时至今日,已七十载有余。

按理说,数年前这群地缚灵已寥寥无几,却不知近段时间为何又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陆拙奇道:“你既是冥调员,何必出来骗钱?”

紫云老道露出一丝尴尬,“清霄观只是挂靠在冥调局名下,贫道虽在编在岗,但盈亏自负。再者,贫道是生财有道,何曾行骗?”

这老头一口一个贫道,可出手就是十万起步的生意。

我看你全身上下也就嘴贫。

陆拙眼珠一转,伸手搂住紫云,一脸谄媚。紫云老道料敌先机,掸掉陆拙的手,抢先道:“贫道修行中人,不谈阿堵物。休要再言。”

胡茵点头赞叹,道:“等此间事了,我会详细报告总局,道长可愿意联合署名?”

紫云干笑道:“这个...没有必要吧?”接私活能让总局知道?

陆拙道:“有情况!”

胡茵:“不要转移话题。”她觉得有必要重申核心价值观。

陆拙指着紫云,“道长,你身上在冒烟。”

胡茵:“陆拙,请适可而止,请不要回避纪律问题。”

紫云翻出法袋,一道纸符烧得只剩一半。道人将灰烬抖掉,能依稀辨认符文,怪道:“此乃‘阳气接引符’,但凡有凶物靠近,则自燃示警。怪哉,地缚灵只是低级怨灵,不该有如此威势...”

陆拙忽然指着天上,“月亮,没了。”

胡茵有点小生气,怒道:“陆拙同志,你的戏很多啊...”

陆拙:“你看,不是‘不见了’,而是‘没了’。”

夜空高远,幽黑无限。看不见月亮,也没有月光,甚至连云层都没有。此方天地,如同被一方巨大黑布罩住。

当光线被彻底隔绝,仨人置身于绝对黑暗中,仿若时间凝固。

“腊七腊八,冻死小鸭...”

“腊八腊九,冻死小狗...”

“腊九腊十呢?”

“腊九腊十,冻死小孩儿...”

一首童谣,飘然而至,鬼气森森。来来回回就这么几段,到最后只剩下‘死小孩儿’的唱词不断重复,余音袅袅。

陆拙只觉得脸上湿湿的,似乎面对面站着什么东西,正对着自己呼吸。吐出的气息打在脸上,没有任何温度,直往眼鼻口耳中钻。像钻地的虫,撕咬着人的皮肤和肌体。

这痛感近乎以假乱真,陆拙察觉到身体里的热气被一点一点的剥离出来,气血不畅。

这首童谣唱过两道就戛然而止,随后重归于寂,仿佛不曾出现过。

五识受限,面对此等怪状,仨人如坠雾里云中。惊惧交加中,浑然忘掉自己狩鬼者的本事。

陆拙喝道:“紫云老道,把‘阳气接引符’都拿出来!”

紫云依言行事,只是符纸还未掏出,忽而焰火大作,却不是匀速燃烧,而是瞬间完全烧尽。这团火焰在黑暗中如昙花一现,不剩半点。

老道惊慌失措,声音发颤,“好重的煞气,好凶的...唔,唔...”话音未落,紫云被捂住口鼻,被某物向后拖去。

身侧一道青芒稍纵即逝,是胡茵的拳芒。打击的闷响只有一次,再没了动静。

显然,遇到麻烦的不止紫云老道一个。

伴生仙属徐无鬼前不久说要闭关,匣中清醒的是安秀秀,女鬼的心声只有两个字,“小心...”

陆拙:“什么?”

安秀秀:“脚下!”

陆拙脚腕一痛,如被铁钳夹住,力道奇大,将他往下拉。本该坚实的土地松软有如流沙,让陆拙整个身体迟缓但不可逆转的沉下去。

陆拙在心中问道:“秀秀,眼下什么情况?”

安秀秀摇头,“这片鬼蜮纯粹深邃,我的灵识被压制,看不清楚。”

难道小爷要英年早逝?

这会流沙已吞没到膝盖,陆拙这才记起手里提着斜挎包,立即翻箱倒柜。

‘哈,找到了...’陆拙喜上眉梢,喝道:“全都给我去...痛,痛,痛,撒手啊!”

是一双手,一双冰凉刺骨、不及常人一半的小手,绕过陆拙的咽喉,拽住他的两只耳朵,往上提。

上提下拉中,陆拙的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住手啊仆街,小爷一米七五已经够用,再拉就是一米八啊!

陆拙不再迟疑,将手中的东西扯掉引线,爆竹冒着火花斜飞出去。

火药燃烧的烟雾糊他一脸。

胡茵的拳芒时隐时现,眼见一火星四溅之物朝向自己疾速奔袭,当即挥拳将此物砸得变向。

爆竹半空折道,一闪而逝,而后轰然绽放!

繁星万点,大放光明。

一时间,此方天地亮如白昼。

紫云老道捂着眼睛一通哀嚎,“谁...谁人放的闪光弹?”

冲天炮白磷过量而已。爆竹,北地称窜天猴,江城叫冲天炮。

陆拙正要提醒,一场冷雨当头淋下,黏糊糊的,伴着一股恶臭。

胡茵一声尖叫,怒道:“谁...谁人倒的洗脚水?”

是半年陈酿的上等雄鸡血啊。陆拙自制爆竹,材料中有白磷,鸡血!

兴风作浪的鬼物给血雨接触,立时惨叫连连,再度匿身黑暗中。

身体一轻,陆拙解除禁锢,这才发现流沙已及腰,连滚带爬翻出土坑,趴在地上喘气。

紫云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来,指着自己的脸,苦道:“你说怎么办?”

陆拙瞧见紫云颔下引以为傲的长须烧得七七八八,强忍住笑,道:“道长,我是救人心切。你要算账,得找那两个唱童谣的死小孩儿。”

紫云奇道:“死小孩儿,还两个?”

陆拙咬牙切齿道:“是的,两个作死的小孩儿!”

章节目录 第30章 三十 哥俩好 雄鸡血将这方鬼蜮腐蚀得千疮百孔,再也无力维持,云消雾散。

胡茵本是一身素净衣裳,此时布满小孩的黑色掌印,不少身体重要部位也未能幸免。

陆拙看得眼红,恨不能取而代之,义愤填膺道:“这两个色胚!”

紫云对着长须自怜。

胡茵打量着地上的陆拙,疑惑道:“你是长高了吗?”

陆拙沾沾自喜,“是腿变长了吗?”

胡茵摇头,“好像是脖子拉长了。”

陆拙闻言七窍生烟,“这两个败类!”

还有的话他没往下说,把小爷当橡皮筋一样拉来扯去的小鬼,你们两个很嚣张的嘛!

胡茵再问:“能确定是两个小孩儿?”

陆拙点头,“方才借着烟花,能够看清...来了!”

言毕,他与胡茵目光同时一凛。

两个娃娃探头探脑,一前一后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娃娃,大眼睛,小嘴巴,两侧头发剃光,当中桃形刘海,笨手笨脚套着金环。

跟在后面的娃娃一样打扮,只是没有五官,面部一张白板。

过于艳丽的腮红,像是给死人上的妆。肉嘟嘟的身体,不见粉嫩,而是肥腻。肚子鼓鼓囊囊,内里似乎装着什么东西。

整体来看,就像照着年画上的模板硬抠下来,呆板胜过稚趣。

能把肚兜穿出寿衣感觉来的,只能是你们二位。陆拙如此吐槽。

前面的小娃娃哼起童谣来,“腊七腊八,冻...”

陆拙当即断喝道:“很拉风啊你们,自带BGM出场!”

小娃娃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咧着嘴露出尖利的牙,“叔叔,打弹珠吧。一局一根手指,就像这样...”

说着,它掰断一根手指,放在嘴里咔嚓嚼起来,像是在嚼甘蔗。身后的白板娃娃有样学样。

寻常小孩是嘬手指,你们是真啃的吗?

陆拙怡然不惧,他很愤怒,“死小孩儿,叫一声哥哥很困难吗?”

小爷今日不打弹珠,要打屁股!

陆拙的话让小娃娃身体凝固,就像发条停止转动的玩偶,然后笑得癫狂,“死小孩儿,死掉...都要吃掉...”

小娃娃的身体腐烂极快,许多地缚灵从肚中挣脱出来。白板娃娃伸手把它们抓回来,交给童谣娃娃吃掉。

紫云老道见状头皮发炸,“是鬼婴!鬼婴是一种...”

陆拙回头叱责,“这个时候不需要科普。还有,你这是想干什么?”

转眼间,紫云老道全身上下全部贴满符纸,一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他手抓着两把符纸递给陆拙,虚情假意道:“还有一些,你们两个也都来点,求个心安。”

陆拙打掉老道的手,“别闹,上啊!”

紫云老道想哭,“上是不可能上的,这辈子不可能上的。超度又不会,就是陪地缚灵打打弹珠,才能维持生活的样子。”

活该你是自负盈亏的冥调员。简直是清霄观之耻!

陆拙怒其不争,恨不得把地面蹬穿,身形拉长,气势如虹,直扑鬼婴。

胡茵不让须眉,她掌间青芒浮现,人未落地,拳罡先至!

白雾激荡,尘土飞扬。

胡茵箭步冲拳,直取眉心。

鬼婴厉啸,细嫩手掌将来拳死死扣住。一时僵持不下。

它盯着胡茵,口中涎水四溅。

胡茵吐气粗如白柱,骨骼一阵脆响,生生将鬼婴小小身躯提至半空,一直按兵不动的左手,顷刻出击,迎面下砸。

她故意让对手制住,就是在等待这个机会!

裘耘夏的拳术,能够直击灵魂。寻常鬼物被砸中,轻则魄荡魂摇,重则灰飞烟灭!

鬼婴立即化作一团云雾如风飘散,空中只有它尖细的笑。

胡茵一拳砸空,踉跄前行。

半空中传来某个家伙标志性的吐槽,“敢在小爷面前躲猫猫,这是梁静茹也不能给的勇气啊,小鬼!”

啪嗒,鬼婴现出身形应声落地,女拳师一声不吭,逮住就打。

夜风再起,鬼婴不见影踪。

胡茵再次扑空,怒目圆睁,气得不轻。

陆拙不可一世,嗤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你这是自寻死路!”却在心中问道:‘秀秀,这次是在哪里?’

安秀秀语调急促,“七点钟方向,距离五米,高度四十公分。”

陆拙横向冲击,再度将鬼婴打落在地。

胡茵抬拳,它急忙幻化云雾隐藏行踪。

陆拙再问:‘哪里?’

安秀秀再答:‘三点,十米,地下五十公分。’

陆拙再出手,鬼婴再现身,胡茵再扑,然后再隐身。

接着再打...

半刻钟过后,鬼婴鼻青脸肿,一脸幽怨盯着陆拙,死活不肯再作躲藏。

陆拙抻着腰,气咽声丝,说话也是断断续续,“早就说过,这是自寻死路。你就应该要乖啊,要听话的...”

陆拙歇息片刻,继续吐槽道:“你到底是小娃娃,还是铜豌豆?”

既然有这等砸不坏、锤不瘪、打不烂的超强防御,还一个劲的躲什么?

现在的小孩,脑回路都这么清奇的吗?

鬼婴性格耿直,但不是弱智,眼见陆拙不是易与之辈,回身对白板娃娃道:“弟弟,一起。”

紫云老道趁机说道:“如若贫道所料不差,这是一对伴生鬼婴。有鼻子有眼的是哥哥,一张白板的是弟弟。你的攻击有效,但基本转移给弟弟,对哥哥伤害有限。”

陆拙抬眼看过去,果发现弟弟小白板满身伤痕,一张白板脸满是裂痕。

陆拙打定主意,说道:“看来,只有一个办法...”

紫云老道接过话茬,“一直打,直到打爆它为止!”

你这光说不练的家伙还有脸在此口出狂言?回去贴你的符吧!

陆拙问向胡茵,“还可以更快吗?”

胡大美女担任教导主任以来,只有她教育学生的份,今夜却被两个小屁孩连番戏弄。闻言,她把拳头捏得爆响,算是回答陆拙的问题。

这一回合,轮到面目一新的小白板顶在前面。

它把一身伤全部转移给哥哥小童谣,然后打了个响指。

收到信号的小童谣立刻唱起童谣。

哥俩感情深厚,曾有过约定——不管谁出场,都要有BGM造势。

弟弟生来没有嘴巴,BGM只能由哥哥代劳。因此,一般情况下,小童谣不愿带着小白板出来干活。

许是承接伤害时顺带祸及声带,童谣卡在‘冻死’处。

童谣哥哥翻来覆去,“冻死...冻死...冻死...”

紫云打着喷嚏,哀叹:“冻死贫道,苦也。”

胡茵蓦地叫出声,“不能让它再唱下去,否则此地会被冻住。这只鬼婴竟然诞生出灵术!”

陆拙望去,地面结着一层薄冰。再看胡茵,秀发沾上白霜,口鼻喷吐热气。过低的温度,也让自己体内灵能有凝滞之感。

章节目录 第31章 三十一 听妈妈的话 胡茵一通乱拳,把气全部撒在小白板身上。

小白板相当固执,硬扛胡茵不让步。

一时拳芒青碧,罡气流转。落在孩童小小身躯上,恰如重锤撞钟,声响咚咚。单凭血肉之躯,竟砸出刀枪互鸣的酣畅淋漓。

陆拙耗灵不小,此刻运气匀息。

童谣带来的低温环境,能够抑制狩鬼者灵能运转。

甚至影响到陆拙对匣中两口小剑的心神牵引,令他颇为忌惮。

胡茵虽拳势骇人,但始终不能破防,出拳也不再连贯。心知如此下去,必然难以为继。极有可能被拖入泥潭。

自与陆拙打过辩论,她对‘泥潭’‘混战’等字眼本能抗拒。

十一月初,地处华中南的江城,临江某处工地,飘下细小雪籽。

陆拙深吸一口气,再吐气时已经出现在十数米外。

湍流搅起雪花漫漫,陆拙身形依稀,可他的视界清晰,目标——童谣娃娃。唱童谣的娃娃仍在卡带环节乐此不疲,借着雪花,甚至能瞧见一圈圈有若实质的音浪自它体内涌出来。

音浪每涌过一圈,场间气温便低下一分,空中雪花便密集一丝。

未等陆拙接近,小白板横向移动挡住前路,举起两只不及陆拙一半粗细的胳膊,架住他肘击。

砰的一响,覆地的白雪成半圆形状扩散。

小白板堪堪退却半步,靠蛮力将陆拙顶回去。将哥哥小童谣护在身后。

陆拙一触即退,摁住想要再战的胡茵,低声道:“我有办法。”

苦于不能破防的胡茵,闻言直接道:“要我怎么做?”

陆拙的视线穿过小白板、落在哥哥身上,急促道:“童谣娃娃能幻影藏形,根本不用白板娃娃相救。但是,自打它唱起童谣,就一直停留在原地。”

胡茵一点就透,“你是指童谣娃娃唱歌和移动相冲突,两者只能取其一?”

陆拙点头,但胡茵追问道:“你有多少把握?”

陆拙不再点头,道:“姑且一试吧。再拖下去,只会对它们有利。”

胡茵点头,回到之前的问题,“你要怎么做?”

陆拙哼哼坏笑,“看过阿星的《大内密探》吗?”

胡茵跟不上他的思维,“你想说什么?”

陆拙:“有一场戏,阿星的好姐妹使出‘移魂大法’...”

胡茵惊道:“就是那个围绕着反派无相皇疯狂转圈,最后撑不住,把自己转吐的女装大佬?”

你对这场戏印象很深刻啊。

陆拙只能详细解释,“圈我来转,只要速度达到某个区间值,空中的残影就能够连贯起来,形成一道封闭的圆环。到时候我就无所不在,一定能分散小白板的注意。你在暗中观察,抓准时机出手。纵然小白板速度再快,防御再高,也只能分身乏术。裘前辈传承的拳术,远胜我这半吊子体术,你出手,我信得过。”

胡茵对此计划持保留意见,追问道:“能行得通?”

陆拙信心十足,道:“放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中。现在干架,给我认真点,开始!”

身影一晃,陆拙绕着两只鬼婴奔跑,雪花纷纷扬扬。

陆拙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呼啸,湍流回旋。果然被他言中,残留的身影渐成圆圈,将两只鬼婴包围。

待得圆环封闭,陆拙忽然转向,直扑小童谣。果然引得小白板横移拦路。陆拙虚晃一枪立刻退回去。

他心中立时一喜,就是现在!

轰的一响,蓄势待发的胡茵像炮弹一样弹出去,速度更胜三分,青色拳芒像流星划过,落点正是小童谣!

小白板往返于两点间,再度横移回来,扛着胡茵的拳向后滑行数米,再次站定。

陆拙吐出一口唾沫,恨道:“再来!”

言毕,埋头继续绕圈。

但见陆拙扑出来,小白板再拦路,胡茵再偷袭,小白板再回援...

陆拙咬牙:“再来!!”

再扑出,再拦路,再偷袭,再回援...

陆拙切齿:“再来啊,仆街崽!!!”

胡茵全身裹着青芒,温度极高,雪花稍一接触发出‘嗤’的轻响,汽化成一道青烟。雪地里,她的身影拖拽成一道歪歪斜斜的线,终于越过小白板,一拳砸出!

紫云老道欢呼,“中了!”

童谣停,雪花止。

小童谣重重摔出去,颈椎折断,脑袋吊在背上,差点身首分离。

小白板退回哥哥身边,帮哥哥把脑袋接回去。

陆拙箕坐在地上,眼冒金星,他拒绝胡茵的搀扶,“我没事...”

言罢,他全神贯注的呕吐起来,“哇...”

陆拙在心中咆哮,“九叔,我想回家...”

脑袋勉强复位的小童谣嘴巴一瘪,哭道:“妈妈,我想回家!”

弟弟待在身边,想出言安慰但没有条件,只能拍打哥哥后背传达自己的心意。

岂料小童谣伸手推开弟弟,骂道:“都怪你,连个女人都拦不住。当初在妈妈肚子里,就该把你全部吃掉。只吃些眼鼻口耳,我根本不能成为最强大的鬼婴。”

小白板闻言低垂着头,像是在自责。

原来这小白板的五官是让哥哥吃掉的,还是在母亲肚里的时候。

风停雪止,紫云老道同样停止欢呼。

堆放钢材的窝棚深处,突兀的飘出来一个女人,整个身体笼罩在一团雾里,面部五官清丽,一身蓝色旗袍穿着,长发微卷搭在身后。上半身是实体,下半身是半透明的虚体,可以透过她的身体看到窝棚。

一个只有上半身的女...鬼。

小童谣看见女鬼,一路小跑过去,委屈巴巴的说道:“妈,他们不让我吃...”

弟弟小白板则抓着女鬼的旗袍,同样兴致不高。

你们鬼婴,也流行打不赢告家长的套路吗?

女鬼摸着娃娃的脑袋,模糊的脸部浮现出一个笑容,“乖,听妈妈的话,不要打架。”

紫云老道舌头打结,声音发颤,“这是鬼母。南海小虞山中有鬼母。一产十鬼,朝产之,暮食之。蟒目蛟眉,虎头龙足...”

如此博览群书,可以申请调到总局档案馆啊。到时候坐办公室,看报喝茶玩电脑,总比在一线拼命好。

陆拙停止吐槽,他心知紫云老道是吓得魂不附体,借背书来解压。

他忙道:“不要慌,看看情况再说。”

陆拙心想,此间正在回温,自己与匣中小剑的心神感应逐渐清晰。杀手锏还在,眼下还不到鱼死网破的时候。

陆拙吹了个口哨,道:“靓女,怎么称呼?”

旗袍女鬼出乎意料的平易近人,“我叫方溪,并无恶意。”

鬼崽子凶神恶煞,鬼妈妈反到一团和气。

这哥俩该不会是抱养的吧?

陆拙把下滑的眼镜往上推,虚着眼不晓得在想什么。

章节目录 第32章 三十二 委托 自称没有恶意的旗袍女鬼,带着一个滥俗故事而来。

方溪生前是一家地产公司的会计,姿色出众,惹得诸多男士倾心,连公司老板也对她青睐有加,暗中追求。多方权衡后,方溪半推半就遂了老板,选择做这位有妇之夫的地下情人。

他们勾搭在一起,既不是因为过去的CD,也不是因为爱情。

原因很简单,老板的妻子——那个姿色平庸,年过四十,时常往来各大养生会所、美容医院的老女人,根本不能生育。

而自己,青春靓丽,身体健康,完全可以给老板一个健康的宝宝,满足他当爹的愿望。

方溪自出生起就学着习惯贫穷,也尝试着摆脱贫穷。为此,她蹬掉初恋,甘做情妇。她唯一的梦想,就是嫁入豪门,飞上枝头变凤凰。

如果故事只到这里,不过是电视里心机女上位的三流剧情。接下来无非是善良的妻子疲于应付心机女层出不穷的手段,几经波折,最终靠真情打动丈夫,上演一出守望幸福的套路。

至于小三,自然人财两空,下场凄凉。

于是观众欢呼,皆大欢喜。

重要的是,还能够过审。

只可惜,姿色平庸、年过四十的老女人,不但精明,而且狠辣。

不能生育的妻子可以对丈夫采花视而不见,但决不会允许一朵带刺的玫瑰扎伤自己。于是,她当着丈夫的面买凶杀人。将方溪的尸体搅拌在混凝土中,打桩埋进地底。叫嚣着让这小贱人永世不得翻身!

而至始至终,惯用甜言蜜语的老板,没有任何行动。因为,老板能功成名就,全赖妻子娘家提拔。

就这样,妻子凭借过人的手腕,和丈夫重归于好。

而自己这个小三,落得人财两空的凄凉下场。同样的结局,只是苦情的主角由妻子换成小三。

相比听完故事同情心泛滥的胡茵,打小就不爱看言情的陆拙能够保持克制,他望着方溪,笑道:“闹这么一通,你不会只是想说故事吧?”

方溪道:“我想委托你帮忙找人。”

陆拙显然清楚方溪要找的是谁,他提出疑惑,“你可自己去找。”

方溪坦诚相待,“我本质上也是地缚灵,殒身此地,不能离开。”

陆拙如何肯信?

地缚灵这种低级怨灵,怎会孕育出伴生鬼婴这等凶物?

紫云老道忽然发声,“她虽是地缚灵,但情况较为特殊。”

老道修为不堪,但清霄观传承已久,其门人弟子俱是见识不俗。

见大伙望向自己,紫云老道下意识捋须轻笑,做足高人姿态。可惜长须被毁,英姿不再,他只能干咳道:“如若贫道所料不差,这其中玄妙当与这对伴生鬼婴相干,对否?”

方溪也不藏私,“我身死时,早已怀孕多日,正是这对孪生兄弟。”

紫云颔首道:“未出世便胎死腹中的婴孩通常怨气盈野,更何况你葬身的这处育婴堂旧址,本就煞气深重。正是得益此地煞气滋养,你腹中二子能成就鬼婴躯体。本该成为地缚灵的你,也因此保留神识,不至沦为只余执念的地缚灵,对否?”

方溪点头称是。

陆拙依旧不肯大意,指着在妈妈身边相当乖巧的哥俩,“你可以叫它们去,鬼婴不受地域限制。尤其是唱歌的哥哥,幻影移行溜得很,跑个腿帮个忙肯定不在话下。”

方溪摇头,“兄弟俩过早夭折,本就心智不全。贸然前去,必是一桩凶杀惨案。沾染杀债本就因果难断,若是再背上弑父的孽债,再无轮回往生可能...”

陆拙眼神怪异,就这哥俩混世魔王的气概,造下的杀孽还少?

方溪仿佛能看穿人心,解释道:“两个小家伙顽劣成性,虽喜欢作弄人,但不曾杀过一人。且这一带不少的幼童地缚灵,俱是被他们超度的。”

陆拙奇道:“打弹珠真能超度地缚灵?”

方溪补充道:“还有扔沙包、踢毽子、抓石子、跳绳...只要能满足这些地缚灵的心愿,都可以。”

不曾想这些在当今社会绝迹的古老游戏,在鬼童中依旧风行。

陆拙似笑非笑的盯着紫云,老道哈哈一笑,连忙转移话题,“不知姑娘要找的人姓甚名谁,是哪里人士,身处何方?”

方溪提到此人名字才有了几分女鬼的阴毒,寒声道:“他叫黄诚!”

陆拙一筹莫展,紫云老道却细细思索,“倒是有几分耳熟...”

方溪再做补充,“巧得很,这栋在建的楼盘就是他的。”

黄诚,黄老板?

陆拙惊诧,胡茵愕然,紫云老道则是犹疑不定,怎么会如此巧合?

紫云想着黄老板的委托费,一时难以取舍。

陆拙也未言语。

倒是胡茵,率先问道:“找到人,接下来呢?”

闻言,方溪的眼神飘得很远,声音很轻,“带到这里来。”

胡茵皱眉,再问:“你要杀掉他们?”

方溪摇摇头,“不会,我只想让孩子见见爸爸...”

紫云担心即将到手的高额委托费打水漂,当下道:“那个买凶杀你的老女人呢?也不动手吗?”

言下之意是警示胡茵不要轻易答应。

当然他也有小心思,只要不掺和这件事,就不耽误拿钱。

方溪抚摸着两兄弟的小脑瓜,凄声道:“本就是我拖累这两个娃娃,未能让他们活着睁眼瞧瞧这个世界。若非是我执念不散,不能魂归幽冥,哥俩早就转世投胎。若只是我孤身一人,拼着魂飞魄散也要手刃仇人。但我与两个小娃福祸一体,断不会出手害人...”

陆拙:“为什么?”

紫云道:“母子一体,因果纠缠会连累鬼婴,不能轮回转生!”

陆拙默然,这世上有多少人活得还不如一只鬼。

胡茵道:“这件活,我接了。”

说着她蹲下来,逗弄两兄弟,“好好投胎,以后陪你们打弹珠哦。”

哥俩连连点头,哥哥嘴巴还挺甜,“谢谢姐姐,姐姐你真好。”

陆拙心里挺不是滋味,心想多乖巧的小娃娃,比一些熊孩子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这时候小童谣转过身看着陆拙,“到时候,叔叔也要来的哦...”

陆拙脸色僵硬,叫一声哥哥就这么让你为难吗?

章节目录 第33章 三十三 城南旧事(一) “后来呢?”

“什么后来?”

“就是黄诚的事,后来怎么样?”

“黄诚年近半百未有子女,素对此事牵肠挂肚。如今亲眼见自身骨血葬送于此,一时不堪打击,中风昏迷。”

“老板娘呢?”

“买凶杀人,交由公安部门立案侦办,下一步是送检公诉。”

“哦,这样挺好的。”

“有什么好的?黄诚这样的渣男,就应该去死。”

“他不是中风昏迷吗?”

“抢救回来了,正在康复中。”

“命还挺硬。”

“不过有消息说,他妻子检举揭发黄诚行贿。目前黄诚名下的产业都已被查封,本人也被控制起来。”

“这不是恶有恶报吗?”

“我不管,渣男必须死!”

“等下,你刚才说他被控制的前面...是什么?”

“他被妻子检举揭发咯。”

“不是,下面一句!”

“产业查封?”

“坏事,报酬还没结清。”陆拙一拍脑门,捶胸顿足道:“咱们这趟出门,又抓鬼,又干架,还调解感情纠纷,结果白忙活一场!”

“还提报酬?”胡茵生气道:“要守住不接私活的底线!再者,黄诚的钱来的不干净,烫手的钱我们不拿!”

“你看我这手上单身二十余年的老茧,红通通的木炭也拿得起来。”陆拙连忙伸出两只手掌,眼见胡茵眉头越来越高,只得耐心说明,“来路不正的钱,必是非法所得。我个人对此深恶痛绝。既然如此,我们把它拿掉一点,就相当于为政府打击罪犯,还老百姓一个心安。在心安和烫手之间,我宁愿选择烫手!”

“混淆视听的红鲱鱼谬论。”胡茵不为所动,“拿脏钱和打击罪犯根本不相干。收起你的逻辑谬误,你是语文教师,不是逻辑学教授。”

“嗯,那你今天找我有事?”陆拙眼珠一转,“是正式授拳?”

“此事暂且不提,”胡茵蓦地提高音量,问道:“陆拙老师,楼盘的事早已过去五天,上个星期的教学常规到底什么时候交过来?”

“胡助理...”

“不要打岔,刚才就让你绕到黄诚身上。”胡茵警惕性非常高。

“我想说的是...”陆拙表情为难,指着胡茵身后的走廊,道:“胡助理没必要在男性洗手间门口堵我。你这样,过道里的男同学根本不敢进来,他们憋得很辛苦。”

“哼!”胡茵回头,看着一波脸色涨红的男生,喝道:“去上面!”

“胡老师,楼上再翻新,这个你是知道的。”某男生道。

“下面也行啊!”胡茵气急。

“张副校长在下面训话。”某男生哭道:“胡老师,您先出来,我要不行了,借过让我进去吧。”

“跟我去办公室。”胡茵给学生让道,转身往回走。

“这样不好吧。”陆拙怪叫道:“你想干什么?难道要白日宣...”

“拙劣的文字游戏,谅你不敢把这个成语说出来。”胡茵边走边说,“听说人工湖白骨事件了吗?”

“有过耳闻。”陆拙疑惑道:“学校人工湖清淤作业,捞出来一具人类骨骸,派出所的同志都过来了。结果只是生理实验室的人类骨骼模型而已。因为这个,生理实验室的管理员还受到处分。”

“这是官方表达需要,”胡茵倒也干脆,“不然会引起校园恐慌。”

“你的意思...”陆拙闻言心中有数,低声问道:“确有其事?可这样一来,实验管理员挺惨的。”

“嗯,他是临时工。”胡茵领着陆拙上楼,“准确来讲,不是一具白骨,是两具。经过鉴定,是一男一女,被人杀害抛尸湖中。”

“死者身份能确定吗?”陆拙嘴上这样问,心里却想着临时工背锅的事。

“初步结论,和二十五年前一起失踪案有关。”胡茵打开办公室的门,指着桌上的文件袋,道:“卷宗在上面,你自己看。”

“打住,人口失踪也好,湖底沉尸也罢,这些与我无干啊。”陆拙现在有点慌,“这种事情应该找警察叔叔啊,我只是一个代课老师。”

“这件事情况有点特殊,”就像在樊校长办公室里一样,胡茵亲自端来一杯茶,“这具男尸可能叫刘隆,是一名狩鬼者,在编冥调员,已经失踪整整二十五年!”

“胡助理,您这样我有点受宠若惊。”陆拙接过茶水,出主意道:“这事可以找裘老前辈,以裘老的资历,说不定他知道此人。”

“师父是二十年前调来的城南,这是二十五年前的悬案。”胡茵示意陆拙坐下,“这中间差着时间,我们有义务查这件事。不过在此之前...”

“我下午就把教学常规亲自送上来!”陆拙是真怕这女人。

“哦,我差点忘记教学常规的事,谢谢你的提醒。”胡茵停顿片刻,忽道:“陆拙同志,起立!”

“到!”陆拙赶紧站起来!

“查城南守夜小组陆拙同志惩凶除恶、弘扬正气,特予奖状,以资鼓励。此状,江城冥调总局!”胡茵宣读完毕,递过来一张奖状,“我把楼盘鬼婴的事打报告交上去,这是总局签发的嘉奖令。”

“感谢组织!”陆拙喜滋滋的收好,再问道:“没有物质奖励吗?”

“当然有,信封里装着五百块。”胡茵接着湖底沉尸继续说道:“师父即将退休,本人现在是城南守夜小组副组长,向你下达追查命令。”

“再打住,”陆拙连忙道:“我是枫树社区服务中心的预备部队,不归城南守夜小组管。不好意思...”

“师父退休以后,城南会空缺一个编制,”胡茵显然清楚陆拙的命脉所在,“而我继任组长的话,有第一推荐权。”

“是不是在编在岗?有没有五险一金?给不给带薪休假?”

“这些都有!”胡茵继续加筹码,“不止如此,刘隆失踪是冥调局的督办案件,悬赏的金额有这个数哦...”

“三万?”陆拙看着胡茵伸出三根手指,兴奋得身体直哆嗦。

“是三千!”

“还等什么?副组长女士,立刻出发吧!”捏着薄薄的信封,陆拙没有理由拒绝。

章节目录 第34章 三十四 城南旧事(二) 三十年前,小山村里出来的刘隆考上城南,成为一名师范中专生。

不要轻看那个年代的中专生,只有少数学习拔尖的学生才有资格就读中专。

一些即使能够进重点高中的学生也会选择当中专生,一是学校包吃住,二是国家包分配。

某次校园联谊活动上,刘隆与同寝室的哥们韩飞同时看中一个叫许清的女孩。刘隆谦虚上进,韩飞家境优裕。同时面对两位出色青年的追求,许清难以取舍、游移不定。

即将毕业的前夕,也就是5月25日,韩飞忽然杀掉同窗刘隆,以及当时已经是自己女友的许清,接着他本人投案自首被枪决。而许清的闺蜜何玥也在宿舍自杀身亡。

奇怪的是,韩飞始终没有交代被害人刘隆和许清的尸体所在。

以上,是二十五年前,城南凶杀案的始末。

陆拙回忆着卷宗上的案情概要,喟叹情之一字,害人不浅。

行动前,副组长胡茵女士作出重要指示,“死亡场景重现。”

《礼记·祭义》有云:‘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谓之鬼。’

此言并非说世间皆鬼,而是指鬼怪的来由会有各种可能性。但对陆拙而言,由人到鬼,只在一念之间。执念、怨念、嗔念、贪念,都有可能。

寿终正寝者,气散灯灭,再无纠葛。

枉死非命的,逗留不走,危害人间。

正是这种执拗且蛮横的残念,使得一些人的死亡片段保留下来,停留在类似鬼蜮的异度空间中,狩鬼者可以通过某些特定的媒介,激活死亡场景。借此获取重要信息。

陆拙今夜,就是要根据死亡场景重现得到的信息,确认尸骸身份,将这宗二十余年悬而未决的案件,彻底画上句号。由此而言,这个任务难度不高。但是在城南管辖范围内,务必尽快解决。

旧湖本是长江沿岸一处凹洼,夯土围建而成,划归为城南内湖。

由于校门改向,学校特意开掘新湖,旧湖这些年日渐衰败。

若非这两日的白骨案,此地将一如既往的人迹罕至。

夜空下,旧湖沉寂。

陆拙借着路灯微弱的光,望着湖内成堆的垃圾无言以对。

作为校园最早的下水道枢纽,旧湖生态环境复杂险恶。

单说这年久失修,旧湖与长江贯通的排污口彻底堵塞。其他时节也罢,一到梅雨季节,淫雨霏霏连月不开,旧湖内的生活垃圾伴着污水兴风作浪、聚散浮沉,隔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让人痛不欲生的怪味。

有学生戏言,此地甲烷含量丰富,完全符合沼气发电的参数指标。

两相对比,陆拙自制爆竹里的陈酿雄鸡血甘拜下风。

正是如此,副组长胡茵才会把任务教给陆拙,并以工作繁忙为由,拒绝参与此次行动。

陆拙套着一条下水裤,盯着水面漂浮的卫生巾,深呼吸再三,终于鼓足勇气。深一脚浅一脚往打捞白骨的地点走去。

湖底的淤泥一年四季难见天日,随着陆拙的踩踏翻涌上来,立时各种味道混合而来。陆拙戴上提前准备的口罩,止不住泪如珠落,悔恨此行没有带防毒面具。

旧湖不深,但淤泥颇厚,湖水能漫至腰腹。

陆拙只能两手平举,同时把手里的狸花猫拎起来,避免它沾水。校园里野猫为患,在女鬼安秀秀的协助下,陆拙特意拐带一只上路。

猫这种动物,说道可不少。

在中国古代的风水文化中,猫是禁忌。传言,猫昼行晓宿,阴气重,猫的眼睛可以窥见灵魂,是沟通阴阳两界的桥梁。农村常有猫跳诈尸的异闻,医院也传出过猫至病人将死的说法。

陆拙幼时,江城附近的乡野小镇间,还能见到祭拜猫的祠堂。家中孩童邪怔,则有长辈焚香叩拜,祈求驱邪避祸。

驯顺的狸花猫忽然叫唤起来,狂躁不安。

陆拙停住,到达沉尸地点。

他慎而重之的掏出一个血瓶,在自己眉心抹上一道血痕,剩下的淋在花猫身上。花猫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却不反抗,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陆拙。

一人一猫,四目相对。

空气愈发粘稠,丝丝缕缕宛若实质依附在身上,让陆拙呼吸困难。

狸花猫急遽升温,本该狭长的猫瞳拉出一条细细的线,倒映在花猫瞳孔里的空间景象怪异的急速旋转起来。

陆拙只觉全身不受控制颤抖起来,激荡起一圈圈湖水。

脑海中,安秀秀呼声焦急,视线渐渐模糊...

一阵江风拂过,带着水气。

陆拙睁眼,身前画面迥然不同。

客串通灵道具的狸花猫不见踪影,他的视线里有惊涛拍岸,浪花滚滚。虽然还是城南旧湖,但半数与长江贯通。江面上船只往来,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常见的乌篷船。

这一切显得不真实。

茫茫夜色中,一道消瘦的身影向陆拙走来,拖拽着一个行李箱。

箱子高高鼓起,想来不轻。

来人男性,年纪约莫二十,稚气未脱,学生装扮。他仿佛没有瞧见陆拙,不闪不让径直前行。陆拙避让不及,眼看两人相撞,却是在接触的瞬间,空间里荡漾起一圈圈半透明波纹,将陆拙包裹进去。

男学生穿过陆拙,下一秒出现在身后。

两相交错的瞬间,陆拙已然断定此人正是韩飞,与卷宗上的照片一致。

死亡场景重现?

陆拙伸出手去碰韩飞,韩飞就像是一道虚影,根本抓不住任何东西,指尖唯有阵阵涟漪泛起。

果然如此,这个场景里的人与物只会按照既定轨道不断循环。

陆拙的目光聚焦到行李箱上,这里面的物体自然不言而喻。

韩飞的脸上染上一抹病态的红,额上冒汗,眼眶里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血水。箱子里血水渗出,打湿江岸。韩飞屈膝半跪,把残碎的尸体倒出来,即使阴冷的江风也吹不散这冲天的血腥。

“骨碌”一颗女人的脑袋掉下来,面部向上,正对韩飞。

韩飞怔怔出神,蓦地狞笑起来,“许清你这个贱货,追你五年接吻都不肯,表面装纯洁。要不是何玥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暗中跟刘隆上床。利用我的关系拿到留校名额,立刻把我蹬掉!”

“刘隆这种乡巴佬只能回去教书,一辈子都不可能出息。我在他水杯里下安眠药还傻乎乎的喝下去...他以前是追过你,可他现在是你闺蜜何玥的男友!”韩飞怒吼道:“狗男女...”

‘嘟’的一记轻响,像一个水泡被戳破,韩飞的身影渐渐淡去,眼前景象在一阵旋转的波纹中消逝。

陆拙回归现实,想着二十五年前风流不羁的学生,再对比单身至今的自己,在沼气氤氲的湖水中略微惆怅。

章节目录 第35章 三十五 城南旧事(三) 再幽远的怅然也敌不过身边馥郁的沼气。

时间稍久,眼泪簌簌下落,陆拙连忙往回走。未行两步,踩中某物,差点摔倒。

此物质地颇硬,但外表光滑。陆拙以为是块青苔滋生的大石,忿忿然再踢一脚。却不料这东西陡然前冲,碾着自己的小腿弹出去。

竟是个活物?

一时间浪涌层层,可见其体型不小。陆拙不察,险些被撞倒。被碾过的小腿,火辣辣地疼。

弹出去的活物不但没有离开,反而调转方向再度袭来。

陆拙心头一跳,此地乃韩飞毁尸灭迹处,难免有阴物作祟。自己刚从死亡场景里出来,难道是许清和刘隆的怨灵?

陆拙心中暗暗问道,‘秀秀,能看得见吗?’

心湖中,安秀秀传来的声音远比他焦急,‘完全感知不到。’

是何鬼物?竟能有如此隐逸本事?连安秀秀都查探不清!

容不得他多想,水浪呈三角突进势,锋尖正对自己,如利箭离弦。可吞没脚踝的淤泥叫他有苦难言,陆拙默念出鞘,一抹黄芒匣中飞出。

小剑蛐蛐儿与陆拙心神相系,此番现身自当斩妖除魔。不过蛐蛐儿绕着湖面转过两圈,却是嫌脏不肯下来,只在半空游弋。

陆拙劝道:“这里虽然很臭,可你是一口剑,爱干净给谁看?”

蛐蛐儿闻言调转剑尖,飞到更高处,当作回应。

水下暗流涌动,该物来势迅猛。

陆拙身体微沉,身体全部重量聚集在腰部,扎出一个马步。脑中回想着和裘耘夏交手的每个细节,模仿老前辈的出拳动作。体内灵能疯狂流转,两只手掌弯曲成爪状,猛然拍向水下。

“轰!”劲气过处,水花炸裂。

陆拙身前的水位被生生摁下半寸,水下游动的阴影似片刻停顿。陆拙伸手死死扣住这个滑不溜秋的家伙,但错估其力道,给撞中下怀。

陆拙顾不得血气翻涌,双手改扣为抱,试图掐住来物。

他深陷淤泥的身体被生生顶起,往后退出四五步才停下。

你这头打了半天还没见到面的家伙,给我出来!

陆拙双臂肌肉贲起,青筋攒动。身体陡然上扬,连带将水下作怪的东西拽出水面。此物陡然离水,躯体一阵扭动,甩尾拍水,腾空跃起,足有半米高!

良机难再。陆拙高喝出声,“蛐蛐儿,出剑!”

半空中的小剑往来倏忽,正中头部,穿颅而过!

此物立毙。

陆拙把它拖上岸,扔在路灯下细细打量,半晌骂道:“你大爷的,什么玩意!”

这是一条塘鲺,头部扁平,体格延长,足有半米,重达百斤。通体乌黑,透着一股恶臭。

不知在这旧湖中称王称霸几时,无奈今日丧命陆拙手中。

若是让九叔得知自己动用灵能在一滩烂泥里和一条塘鲺搏斗半天,他一定会以智商低下为由将自己逐出师门。

而且这种鱼是可以吃排泄物的。这满是生活污水的旧湖里,食物来源丰富,能有如此体格的塘鲺,它肯定没少吃。

念及此处,陆拙立刻打消拿它打牙祭泄恨的念头。不过以此物罕见长度,转手卖给商贩,定能售价不菲。

陆拙折下一段草茎,穿过鱼鳃,费力巴拉的往宿舍拖。

陆拙一路上埋怨安秀秀。

秀秀则表示抗议,自己可以感知阴物,而非感知万物。而且感知范围会受环境、气机、实力的影响。比如鬼婴哥俩联手制造的黑暗鬼蜮,自己束手无策。

陆拙兜里揣着五百奖金,手里拽着一条值钱货,心里乐滋滋的。

他一时兴起,便怂恿声乐专业出身的安秀秀同学唱歌。秀秀笑言陆拙童谣还没有听够,她可以现场来一段。陆拙直呼禁受不住。

一人一鬼闹过一阵,陆拙索性把鱼扔在一旁,坐在地上歇息。心湖间,有歌声响起,‘摇啊摇,摇过春分是外婆桥,小手抓着米花糕...’

陆拙双目半阖,似睡非睡,忽然一个激灵站起。

斜对面楼顶一道身影临空而立,摇摇晃晃随时可能摔下来。

这栋楼是女生宿舍,陆拙再有想法也不可能夜闯,这极有可能会遭至社会的毒打。他目光巡视,一棵古柏枝干遒劲,旁逸斜出,树冠与这栋楼挨得极近。

陆拙面上一喜,三两步登上古柏,借助枝干弯曲的反向弹力向前跳跃。距离越短,陆拙越能感受到这位女生的柔弱和无助。

凉意入骨的夜晚,心事重重的少女,空旷萧索的天台...

陆拙跨步纵跳,脚下枝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夸张的弯曲弧度下没有断裂,继而绷得笔直。

带着一阵飞旋的叶,陆拙自树冠中冲出来。半空中响起他的声音,“这位同学想好再跳...诶,怎么是你!”

一刻钟前,谢小曼登楼远眺,望着东流不息的江水发呆。

一分钟前,宿舍楼下的古柏有窸窸窣窣的怪响,未等谢小曼回神,一道黑影陡然扑上来。谢小曼惊惧交集,小腿一软,身体悬空倒下。

当即万念俱灰!

陆拙未曾想谢小曼如此果断,连忙伸手迎面接住下落的她。脚掌踏住向外延展的窗檐,猛地发力翻上顶楼。

幸亏自己手疾眼快,否则又要酿出一桩惨案。

陆拙松开谢小曼,想要骂醒这个试图轻生的傻妞。身为语文老师,灌鸡汤不在话下。

未等陆拙开口,谢小曼抬手一记耳光,夜空下一记脆响。

陆拙怔神,“诶...?”

这是什么展开?

谢小曼不说二话,反手再来一记耳光。

陆拙彻底懵圈!一口鸡汤堵在口中,生生让她两巴掌摁回去。

谢小曼打完一套,声嘶力竭叫起来,“非礼啊!救命...”

陆拙鼻子气歪,打断谢小曼的女高音,“傻妞闭嘴,我是陆拙!”

谢小曼:“诶...小陆老师?”

陆拙揉着两侧脸颊,把骂人的话咽下去,炖好的鸡汤张口就来,“小曼同学,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不需长富贵,安乐是神仙。”

谢小曼担心陆拙被自己打出问题,问道:“小陆老师,你还好吧?”

陆拙气不过,挑明了说:“珍惜生命啊。好好的,你跳什么楼?”

谢小曼期期艾艾,“跳...谁跳楼?”

“你啊!”陆拙诧异,“深更半夜不睡觉上楼顶吹风啊?”

谢小曼闻言沉默片刻,继而琼鼻一抽,眼眶微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陆拙撮着牙花子,暗道:‘哭,都给我哭!’

章节目录 第36章 三十六 城南旧事(四) 夜风清寒,掀起谢小曼的秀发,露出她精巧的下巴。

思及方才被陆拙搂在怀中,肩膀宽阔,胸膛厚实...不由小脸微红。嘤嘤嘤,自己在想些什么呢?

谢小曼收拢如麻心绪,问道:“小陆老师,妒忌是一种什么感觉?”

陆拙素来好为人师,当即正色道:“妒忌是指对才能,地位,名誉,学识,财富,处境等比自己好的人心怀怨恨。”

这些等于没说。

谢小曼不满陆拙糊弄,却奈何不得,只能继续提问:“小陆老师,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陆拙脱口而出,“喜欢是指一种由内向外的...”

他忽而住嘴,回问道:“小曼同学,你可是情感问题?”

谢小曼未有回应,“可是活着不止妒忌和喜欢这两件事。”

你倒是说事啊!陆拙有点崩溃,“小曼同学,我建议你转修哲学专业,可以帮助你更好的思考人生。”

“嫉妒是她们的事,喜欢也是她们的事,可活着是我自己的事。”谢小曼站起来,向陆拙鞠躬,“小陆老师虽然相貌平平,但你是我心目中的好老师,谢谢!”

简直愧对我对你的栽培,相貌平平什么的...请务必收回啊!

陆拙提醒自己忍住,强笑道:“没事就好。还有,不要随便上楼,这里危险!”

谢小曼疑惑道:“很奇怪,迷迷糊糊的就上来了。”

旋即她眉眼一展,浅笑道:“放心吧老师,我不会再这么草率的。不过,小陆老师你好厉害,能够从树顶跳上来。”

陆拙:“诶...”

忽然一阵嘈杂,楼下有人呼喊:“救命啊,阿巧上吊自杀...”

谢小曼一惊,连忙往回跑,“阿巧是我同学。”陆拙立即跟上。

303女寝,乱作一团。

阿巧被放到床铺上,昏死过去。同学们惊魂甫定,哭哭啼啼。

陆拙上前查探,妹纸颈下一道绳痕,黑紫色泽,深可见肉。脉搏迹象微弱但稳定;瞳孔涣散但对光有反应。整体而言,生命体征平稳。

陆拙示意同学们不要担心,可安秀秀却道:‘有残留的煞气。’

嗯...果然有鬼!

陆拙问道:“阿巧同学平时正常吗?”

有学生认出陆拙,回道:“巧巧爽朗大方,我们都很喜欢她。”

嗯...排除个人因素。

陆拙又问:“这栋楼可曾发生过命案?”

谢小曼道:“没有,这栋楼虽是旧建筑,但年年维修,安全得很。”

嗯...排除环境因素。

陆拙还问:“这段时间,她可曾去过什么奇怪的...地方?”

有同学半吞半吐不敢直言,陆拙觉得奇怪。还是谢小曼站出来,“三天前我们借着义务打扫的名义去鬼屋探险。”

见陆拙疑惑不解,某学生立刻道:“陆拙老师可清楚二十五年前的情杀案?”

二十五年前,情杀?

陆拙心中一动,示意这位同学继续说下去。

某学生:“二十五年前,叫何玥的女孩子在宿舍殉情。再以后,那间宿舍经常有奇怪的现象。学生不肯入住,学校只能封存。”

何玥?

本以为确定刘隆身份便可交差的陆拙,未料此案再生枝节。他不由心下烦躁,望着窗外茫茫夜色,问道:“那间宿舍在哪里?”

某学生立刻指着阳台,“喏,对面的304寝室,正好对着我们宿舍。不过那栋楼会被拆掉,要做成新的学生公寓。唉,真舍不得和鬼屋说再见。”

陆拙扫过她们,暗骂你们这帮胸大...心大的家伙。

这时穿着睡衣的女学生似乎反应过来,惊呼道:“陆老师,这里是女生宿舍,你出现在这里做什么?请自重,快出去!”

还有女学生观察细致,怀疑道:“陆老师,刚才你和小曼一起回来,难道你们...呀,想想都刺激!”

可恶,二十岁的你们如此肆无忌惮吗?脑瓜里都想的什么?

陆拙招架不住,连忙离去,正好和门口的谢小曼四目相对。

小曼同学尴尬低头,正要让路,却听陆拙叫自己,“小曼同学...”

谢小曼抬头,“啊?”

陆拙指着她修长的颈部,“你这里一道黑印,没洗干净。”

......

......

翌日,主任办公室。

胡茵目光直视陆拙,山雨欲来,“以上这些,就是你深夜现身女生宿舍的理由?恕我直言,你真的很能扯!”

陆拙很是生气,道:“小茵,这些不过是世俗之人对我的误解,你不会也这样看我吧?”

胡茵语气平淡,“再这么叫,信不信我抽你?”

陆拙一觉醒来,得悉自己夜闯女寝的事全校皆知。未等他将塘鲺出售,胡茵一个电话让陆拙速来觐见。

胡茵拿笔敲击桌面,发出砰砰响声,“你的任务是核实死者身份,不是去女生宿舍厮混。旧湖和女生宿舍相隔两公里,现在你还要跟我说,这桩旧案牵扯到女寝?”

陆拙颔首道:“句句属实!”

胡茵把笔一摔,恨道:“狡辩!你这种有前科的,根本恶习难除。”

陆拙大怒,转身就走,又听胡茵道:“本来计划这次任务结束,就开始授拳。既然如此,你走吧。”

陆拙站定,心想此事已成为你拿捏我的命门,得想个办法才行。

陆拙道:“敢不敢跟我打赌?若是两者间毫无牵连,算我输;若是被我言中,算你输。”

胡茵本想拒绝,听到后面,她直接问:“什么赌注?”

陆拙早有准备,“若我胜出,满足三个条件。第一,立刻学拳;第二,别再提我的前科;第三,还没想好,先记账。”

胡茵双手环抱,哼道:“你若是输了,我只有一个条件——和学校女同学保持距离!”

陆拙不可一世,“可笑,小爷打赌未曾输过。”言毕,扬长而去。

今天是阴天,尘封的304女寝光线很暗。

房间久未住人,凌乱不堪,且霉气较重。

陆拙推门而入,第一印象是盥洗间的壁镜。这面壁镜足有人高,其上蛛网密布,绿苔滋长。

陆拙不是在意这个,而是这面壁镜的位置,摆放不合理。不会有谁家里的镜子正对着房门,或者是床头。

这是风水禁忌!

章节目录 第37章 三十七 城南旧事(五) 镜,鉴也。意为勘破邪祟,窥见真实。

古镜如古剑,有若神明,凡家中宜悬大镜,可辟邪驱恶。风水一道里中,古镜素有辟邪和挡煞的说法。

壁镜若是正对着门,就会将煞气反射到房间里,对人体不利。

而这面壁镜,恰恰如此。

盥洗间的水龙头早已坏掉,一滴一滴往下淌着水。陈旧的宿舍里,这种滴答的声响尽管细微,但时间稍久,则满是回荡的水滴声。

陆拙对于卷宗看得不细,不知何玥是如何自杀的,也不知这间有‘鬼屋’名号的宿舍发生过何等怪事。但目前来看,确实透着几分古怪阴森。

在陆拙的注视下,这面壁镜似有几分变化。

镜面上附着的水珠混合着灰尘,勾勒出一道道泥痕。

歪歪扭扭,像一幅涂鸦。

陆拙上前细看,只觉线条纵横,像是一行字。他比划着字迹,念道:“不...不什么?这写得东西,看不清啊。”

陆拙掏出手机,点开光源再看,脸部和壁镜挨得极近,字字念道:“过...来,不要过来?”

言毕,陆拙顿感不安。

这是谁写的?为什么写在这里?这话什么意思,不要什么过来?

滴答声不紧不慢,一点一滴敲打在心上。

陆拙有些烦热,呼出的热气喷在镜面上,未想其上又浮现出一行字迹来。

小时候都有过类似经历,天冷时在玻璃上写字,印记消失后再吹气又可以重现出来。这是正常的冷热反应。

由于热量不够,新的字迹很快消失。

陆拙再三呵气,终于看清楚,“死亡,还会继续...”这行字就此中断,像是仓促写就,凌乱潦草,甚至带着一丝癫狂与决绝。

陆拙思绪繁杂,逼仄的宿舍压抑得厉害,水滴声还在响着。

仿佛一切如故。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陆拙险些没拿住,忙接通问他是谁?

手机那头,“我是鱼老板啊,你联系过的。听说你手里有条半米长的塘鲺?其实一开始我是拒绝的。因为,你不能让我买,我就马上去买。第一,我要看一下,因为我不愿意买完以后加一些技术上去。这条鱼‘咣’一下,很鲜,很嫩,这样顾客出来一定会骂我...”

一场虚惊,陆拙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冷汗涔涔。同样是这时候,陆拙窥见自己背后某物晃过,他猛地转身,喝道:“什么?”

鱼老板听得清楚,回复道:“一口价五百!死鱼只值这个价。”

陆拙:“诶...”

鱼老板见陆拙没有准信,连忙改口:“良心价六百,不能再高!”

啪嗒,陆拙的手机掉在地上。

一双惨白的、瘦骨嶙峋的、女人的手,从镜子里面伸出来,在陆拙转身回望的瞬间死死掐住他的颈部。

一点点把他往镜子里面拖进去。

直到这时,剑匣中安秀秀才叫道:“陆拙,小心!”

陆拙口不能言,心道秀秀同学你总是慢一拍,我不能怎么办,只能很绝望啊。

地上手机仍在通话,鱼老板彻底摊牌,“亏本价七百,不卖拉倒!”

陆拙咽喉被扼,很想答应但发不出声音,看着七百块钱擦肩而过,心力交瘁。一时间心有戚戚,继而怒发冲冠,陆拙眼中含泪,誓要让掐住自己脖颈的东西饱尝社会主义的铁拳!

陆拙蹬踏着两条腿在地上拖行,被拖到镜前。

霎时间,陆拙耳中涌起呼啸的风,墙壁上的镜子碎裂成无数碎片。

一同碎裂的,还有整个宿舍。

陆拙身体一轻,望着不断湮灭的房间发呆,就像亲眼见证一张古画褪色的全部过程。

一种荒谬的真实。

再清醒时,自己依旧处在403的房间里。房间阴森不再,所有物品摆设有序,床铺被褥折叠整齐,散发着淡淡芳香。床头吊着女生最爱的玩偶,显得温馨可爱。

嘀嗒声还在响起,是书桌上的闹钟,时针指着下午六点。

日历显示的时间的5月25日。

桌前坐着一位女生,系着一根发带,将长发扎成马尾,露出半张侧脸,手上捧着一卷书,正读得入迷,封面是《红楼梦》,上个世纪文艺女青年的心头好。

5月25日,正是韩飞杀人抛尸的日期。

陆拙撸起袖管,打定主意要锤死此人,眼中杀气腾腾,脚下虎虎生风,喝道:“七百块都不给我,朋友,你很拽啊!”

女生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望着陆拙这里,招手道:“快过来。”

陆拙把袖管撸起,冷言道:“找我什么事?”

女生站起来,却是一低头,娇羞宛如水莲花,“坏人,你过来啊。”

陆拙闻言愕然,由于错失七百而捏起的拳头慢慢松开,兀自道:“姑娘还请自重,陆某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女生的手指绾着衣角,小脸染上一层红晕,低声道:“我都有了你的孩子,以后你要是对我不好的话,我不依的...”

陆拙很是惶恐,“这位姑娘,你我素未谋面,说这种话要负责任!”

女生似乎想到什么,脸上现出一丝哀求之色,“我已经把留校工作的机会让给了你,你答应我,让我把孩子生下来吧。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不会影响到你留校工作的事。”

女孩神情焦急,往陆拙方向走来,道:“隆,这是一条鲜活的小生命,是我们俩的孩子,他有权利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女生的身体直接穿过陆拙,泛起一阵阵涟漪,根本没有实体。

陆拙恍然,这定然也是死亡场景。

果然,陆拙回头,宿舍门口站着一位瘦高男生,透着一股书卷气。

是刘隆!

陆拙看过相片。

既如此,这位女生是...

陆拙心中仔细对比,果然是刘隆的女友何玥。

想到刚才自作多情的对话,他有些赧然。

看着刘隆手里的药瓶,何玥眼神凄然,她抚摸着看不出任何迹象的腹部,继续祈求道:“隆,只要你让我把孩子生下来,我对你和许清的事可以视而不见,我知道你和她私下关系不清不白。作为交换,我可以当做这一切没有发生,好吗?”

陆拙目瞪口呆,二十年前的妹纸们就开始喜欢渣男的吗?

一直沉默的刘隆终于开口:“我希望你不要任性,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如果我的风纪考评不过关就不能留校任教,难道你希望和我一起回乡下教书吗?”

刘隆双手放在何玥肩膀上,言辞恳切:“难道你希望我们孩子在穷性僻壤中长大吗?”

章节目录 第38章 三十八 城南旧事(六) 刘隆走前,把药瓶留下来。

何玥拧开瓶盖,把微黄色药片倒在掌心,良久无言。

陆拙看着药瓶上米非司酮片的字样,暗骂刘隆绝情,执意让何玥堕胎。

何玥把药瓶摔地上,哭骂道:“许清,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要跟我抢,是你们逼我的!”

她拿起书桌上的电话拨号,沉默片刻后说道:“是韩飞吗?我是何玥,你过来一趟。有件事,和你女朋友许清有关...”

交谈声渐渐弱去,画面就此定格。

夕阳穿过木格窗打进来,晕染出时间的旧迹,如同泛黄的照片...

‘嘀嗒’,是闹钟在响。

空间是凝固的,但秒钟仍在走动,而陆拙置身的这处死亡场景并未消散,这意味着时间依旧流转不息。若不能及时破开虚无场景和真实世界的壁障,他将会困死这里。

陆拙伸手抓向闹钟,不出所料只抓到一团空气。

此时他就站在镜子前面,却根本看不见自己镜中的身影。

陆拙想起这一系列变故的缘由,探出手放在镜面上,指尖触感冰凉。这是他在这处鬼蜮中唯一能够感受到的实物。

果然...这面壁镜才是关键!

陆拙猛地出拳,砸向这面壁镜,‘砰’的一响,镜面寸寸裂开。空中也有裂痕闪现,与镜面上的裂痕如出一辙。

一时间影像凌乱,倒置旋转。

陆拙眼前一暗,自死亡场景中跌落出来。惊觉自己吊在半空,一圈绳索已经套牢颈部,正往内急遽收缩,力道之大足以将喉管勒断。

一个黑发女人藏身镜中,正盯着自己,目光阴冷。

她的面容尽管被黑发遮挡,但陆拙直觉此女就是何玥。

可想而知,若是自己在鬼境中多耽误片刻,很有可能被活活勒死。陆拙双手扣住绳索,却发现无法解开。

镜中女人见陆拙清醒,径直爬出来。

女鬼方溪举止飘然出尘,她则不然。行止间更接近某种爬行动物,本能的四肢着地,攀附在墙壁上,朝陆拙爬过来。

陆拙晃悠着身体,喘着粗气,喝道:“何玥,你才是这场凶杀案的主谋!”

墙壁上爬行的女人尖叫起来,“是他们逼我的!”

陆拙皱眉,问道:“只是我不清楚,纵然你将消息透露给韩飞,即使韩飞不能容忍许清与刘隆有染,你如何肯定他定会出手杀人?”

何玥笑意诡谲,“如果再让他喝下致幻的药呢?”

陆拙颔首,不再纠缠这个问题,道:“一段错爱,害死三个人,这些值得吗?”

何玥:“喜欢会让一个女人狂热,而妒忌会让这个女人发疯。”

陆拙钢牙紧咬,双手拉住绳索,扯出‘咔嚓’的响声,“只是满足自己的杀念,死掉再多的人也不在乎吗?既然如此,你就再死一次吧!”

他扔掉绷断的绳索,声音低沉得可怕,一字一顿道:“知道吗?你让小爷损失了七百块,混蛋!”

陆拙猛地前冲,合身撞向何玥。

何玥四肢并用,在墙壁上快速滑行,躲开陆拙,同时扑向他背部。

陆拙手撑在墙面上,身体在半空中横移,小腿微抬再落下,狠狠蹬在何玥脸上。后者惨叫一声,闪身藏进镜中。

又是这招?看你能藏到几时!

陆拙拧腰翻身,落地一点,横移至壁镜前,如法炮制,举拳就砸。

何玥伸出手指,尖利的指甲在镜面上划出道道刻痕。

眨眼间将壁镜切割成无数细小镜片,每块镜片中都有她的身影。女人长发覆面,对着自己,无声的笑。

陆拙视若无睹,这种级别的恐吓,他已是见怪不怪。

部分镜片无视物理规则,悬浮在半空。小小宿舍当中,寸寸空间里都是如利箭般的镜片,直射陆拙。一时箭如雨下。

最吃瘪的是,陆拙一直注意前方,却忽略散落地面的镜片。

此刻何玥故技重施,再度伸出手来抓住陆拙。不同的是,这一回每块镜片中都有手伸出。远远看去,地面上蓦地伸出千百双手死死将陆拙拖住,让他不得动弹。

不过片刻僵持,泛着寒芒的镜片已直射眼前。

陆拙瞳孔骤缩,默念道:“出鞘!”

剑随意使,一黄一碧两道剑芒飘然而至,拦在陆拙身前。

剑气冲天!

陆拙再念:“结阵!”

情急护主的两剑再生变化,蛐蛐儿和小水蛤相互环绕,飞速旋转。正如太极图中的阴阳鱼,剑影重重,在陆拙身前勾勒出一方不算明显的八卦图案。黄碧二色八卦图滴溜溜转个不停,将必杀之局的箭雨尽数搅碎。

叮叮当当,星火四溅。

细碎的玻璃渣横飞而来,在陆拙脸上留下一丝血痕。

陆拙红着眼,两只脚牢牢踏在地面。体内气机翻涌,如江河奔腾一泻千里。身上的外套无风自鼓,将拖住他身体的手全数震掉,化作黑烟消散。

气息灌注全身,陆拙跨步前冲。

身前的八卦图陡然停止,化作两道剑芒,给陆拙让道。

陆拙未有停留,自八卦图正中越出,直扑血污汨汨的壁镜,伸手将何玥抓住,一把从镜中世界里拽出来。

直接一拳砸中面部。

何玥受此重击,脑袋向后荡起。可身体被陆拙死死抓住,又被他拉回来。随即又是一拳,砸得何玥双脚离地半尺。

陆拙含怒而发的这两拳,颇有裘耘夏霸道蛮横的风格,悍勇无匹。

只不过砰砰两拳,何玥已是披头散发,魂摇魄荡。

陆拙拎住何玥,却见此女颈下一道黑紫印痕,再见地上给他绷断的绳索,心下了然,念道:“不过是上吊自杀时,魂魄被挡煞的壁镜保全下来。一只侥幸而成的镜鬼,还敢在此害人!”

何玥难得说句人话,“渣男...必须死!”

陆拙想到自己差点在镜中世界出不来,心中来气,怒斥:“韩飞可是无辜的。三人因你而死,还不肯收手吗?”

何玥冷笑,“韩飞无辜?不过是强上许清的牲口而已...”

镜鬼何玥说到此处停住,看着陆拙怪异的笑,“还有啊...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能杀掉第四个,你救得过来吗?哈哈...”

第四个?

陆拙脑中轰然炸响,蓦地记起阿巧。

现在想来,以阿巧的体重根本不会产生深可见骨的绳痕,更像被人用巨力拉扯造成的勒痕。昨夜安秀秀感应到的煞气,定是何玥!

陆拙哼道:“可惜,阿巧已被救下,你也不过如此。”

何玥只是笑而不语。

不对,不是阿巧!

陆拙猛地记起昨夜天台上谢小曼说,‘迷迷糊糊的就上来了。’

而自己也对她说过,‘你这里一道黑印,没洗干净。’

与何玥颈部的勒痕何其相似!

章节目录 第39章 三十九 城南旧事(七) 这该死的傻妞!

陆拙心念一转,两剑立即洞穿何玥。

一缕幽魂袅袅升起,转眼被收入匣中。

蒲牢鸣剑匣不但能够自行温养飞剑,储藏灵能,还可以炼化鬼物精魂,却不会吞食妖物血肉。此刻得到镜鬼精魂,匣内剑气四射,剑泉翻腾,幻化出点点荧光,经久不散。

陆拙摔门而出,跳窗而下,取道小路,奔向谢小曼宿舍。路上得遇同学,忙问谢小曼何在?能否电话联系?

该生称小曼在图书馆,手机搁在宿舍充电,继而满脸兴奋道:“小陆老师,你虽然相貌平平,可小曼在意的是才华与内涵,我看好你们,加油!”

陆拙无心瞎扯,转身望着图书馆,但见高楼耸立。

空中云气低垂,堪堪将图书馆罩住,顿生晦暗阴郁之感。

陆拙未作停留,发足狂奔。

该生望着陆拙背影,口中呐呐有言:“这...这是要告白吗?”

与谢小曼接触时间不长,陆拙只清楚她是一个遇事细致,待人真诚,偶尔也会满怀心事,却又很好糊弄的...傻妞。

‘我要公开你的罪恶行径与丑陋嘴脸...’

‘请务必原谅我的鲁莽...’

‘虽然相貌平平,但你是我心目中的好老师...’

陆拙脑中满是谢小曼说过的话,这个傻妞,你可不能出事。毕竟,你是第一个称呼我好老师的学生!

原来被认可的感觉就是这样啊。

挺好的...

图书馆高十二层,是城南校园的地标性建筑物,耗资不菲。当前,顶楼在追建城南的校标。十二层往上全部封闭,往下的仍对外开放。

图书馆暖气充足,是秋冬季节校园情侣上等的约会场合。

且临近期末,来此温习功课的学生也不在少数。

陆拙甫一进来,便叫安秀秀察看此间有无异样,但没有任何线索。

这整整一座图书馆,如何找到到?他心中焦躁,来什么图书馆,若是到泳池,茫茫人海里小爷肯定能一眼相中。

陆拙一时无措,未注意两道身影向自己走来。

教师张扬和学生潘岳结伴同行,特意在陆拙面前止步,面色凝重。

张扬(潘岳):“陆拙(陆拙老师),我们有必要和你好好谈谈。”

张扬和潘岳对视一眼,再次齐道:“关于胡茵(谢小曼)。”

陆拙提心吊胆,未知二人来意,只能道:“我和她们没有关系。”

张扬愤怒道:“瞎扯,你和小茵整日出双入对,当我眼瞎吗?”

潘岳幽怨道:“抵赖,你和小曼同学暧昧难断,是我亲耳所闻。”

这都什么跟什么?

简直是云山雾罩!打扰小爷救人吗?

陆拙见二位怨气冲天,只得斟酌言语,说道:“我想这中间可能存在误会。二位此来,想谈什么呢?”

张扬和潘岳早有预谋,同道:“小茵和小曼,你只能选一个!”

陆拙满脸惊诧,“诶...还能这样?”

张扬上前一步,恳求道:“身为同事,我建议你选谢小曼。小曼同学乖巧可人、聪慧伶俐,是良缘佳偶的不二人选。”

潘岳屈膝跪地,哀求道:“作为学生,我建议你选胡茵老师。胡老师温柔大方、风姿绰约,是结亲良伴的唯一归宿。”

陆拙瞠目结舌。

张扬和潘岳反倒内讧起来。

张扬怒目而视,道:“荒唐,小茵脾气恶劣、动辄打骂,怎么能与青春靓丽的小曼同学相提并论?”

潘岳不甘示弱,道:“可笑,小曼同学娇生惯养、少不更事,如何能同知性风韵的胡老师同日而语?”

核心辩手与助理教练的内战!

陆拙正要劝架,未料张扬恨声道:“谢小曼就在十二楼,刚才这番话你可敢当面再说一遍?”

潘岳气息一窒,如何肯低头,亦道:“我亲见胡茵老师上楼,你若敢当面对质...我再说一遍也无妨!”

陆拙听得清楚,撇下争论不休的二人,抬腿赶往十二楼。

岂料二人同时抓住陆拙,喝道:“不行,你必须选一个再走!”

陆拙掸掉二人的手,手掌握成一团,风轻云淡道:“小孩子才会做选择,大人全都要!”

张扬见状怒斥,“我爸可是管人事的副校长!”

潘岳不甘人后,“我爹可是管舆论的社会学家!”

敢在小爷面前拼爹?陆拙把手搭在扶手上,猛地发力,直径十公分的铁管顿成铁片,指印分明。

张扬后退一步,谄媚道:“好汉,有话好说。”

潘岳咽下唾沫,艰难道:“英雄,您楼上请。”

陆拙伸手把张扬的衣领整理好,顺带把他肩膀上的褶皱抚平,问道:“谢小曼同学在十二楼?”

张扬点头不迭,“千真万确!中国古代文学区域...”

陆拙松开衣领,拂袖而去。

张扬和潘岳对望一眼,忽然道:“回去找我老爸(老爹)。”

张扬恶狠狠道:“开除他,办公室恋情令人发指!”

潘岳阴沉沉道:“诽谤他,师生恋丧心病狂!”两人沉默,继而相视而笑。

张扬击节赞叹道:“潘同学天资聪颖呐。”

潘岳礼貌回敬道:“张老师同样英明有为...”

语罢,两人勾肩搭背,结伴而去。

陆拙不再管这两个活宝,蹬蹬蹬直上十二楼。

十二楼是中文系的根据地,多是文学、汉语、教学论等枯燥无味的藏书。一惯少有人至。

陆拙巡查一圈,未见谢小曼踪影,却找到一张字条,上书:“想救人,上顶楼。”字迹潦草凌乱,可陆拙总觉似曾相识。

通往顶楼的楼道早就封死,但根本难不住陆拙。

他走得不是过道。

陆拙身体探出窗外,踏在空调的室外机上,近乎悬空状,身下的景象变得小小的。西北风打在他脸上,凉嗖嗖的。

陆拙:“秀秀,上面情况如何?”

安秀秀:‘安全!’

陆拙曲腿前跃,离开室外机,两只手牢牢掰住顶楼的屋檐下摆。两条腿在高空中晃悠,身体彻底悬空。他腰部拧转,像荡秋千一样摇晃起来。

耳畔风声呼啸。

待达到一定高度,陆拙骤然撒手,身体翻转着向上斜撩。即将下落之际,陆拙再伸手,五指张开拽住顶楼围栏,继而翻身上楼!

未等他落地,一记钢拳袭来,正中头部。

陆拙眼冒金星,踉跄倒地。

昏迷前隐约听人怪笑,“就知道你会走这里!”

章节目录 第40章 四十 城南旧事(八) 如同一场梦,花色斑斓。

隐约中有人念自己的名字,“陆拙,陆拙?”

色彩流转,眼前浮现出胡茵的冷面,“陆拙同志,你只能选我!”

陆拙眼前一花,又化作谢小曼的俏脸,“小陆老师,要选我哦。”

竟有此等好事?

陆拙喜形于色,当即应道:“可以,两个都选,我全都要!”

哎呀,好痛!

陆拙捂着脸,幽幽醒转。

睁眼瞬间,他连忙问道:“秀秀,秀秀?”可惜心湖中一片沉寂,得不到任何回应。同时,和剑匣的心神牵引也已断绝。

陆拙一惊,再看剑匣,已是不知所踪!

他抬眼四望,身前是未完工的手脚架,地面上摆放着零散的建筑材料。自己正躺在一张木板上,暂时看不到其他人。

陆拙见自己身体的零部件俱全,悄然松了口气。

半空中传来一个调侃的声音,“还算镇定,可惜警惕性稍差。若换做是我,会在第一时间凝神戒备。不过这一点可以花时间调教。”

这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两块木炭在摩擦,要仔细留神才能听懂。

陆拙抬头,一个人半蹲在手脚架上,正低头看着自己。此人身材修长,藏身黑袍中,背着光,看不清相貌。

陆拙眼快,瞅见这人手里抓着的,正是自己的剑匣。

黑袍人抛玩着剑匣,道:“一只品相中等的剑匣而已。对你这样的狩鬼者而言,确实是稀罕物。放置世家大族中,则不过尔尔。”

陆拙索性靠坐着,问道:“字条是你留的?嗯...写得挺丑,还得再练练。”

黑袍把剑匣往兜里一塞,对陆拙的话置若罔闻,道:“纵然能找到这里,我依旧对你不看好。气府凝滞,境界低下,注定难有造化。不过,我很欣赏你的拼劲。”

陆拙怫然不悦,道:“承蒙阁下抬爱。”

黑袍续道:“陆拙,年二十五,修行三载,堪堪产灵下阶。两次参考总局选拔,均被刷掉。至今混迹于枫树社区和城南校区的守夜小组,区区...临时工而已。”

陆拙脸色难看,沉声道:“阁下如此大费周章,真是有心!”

黑袍笑道:“陆拙,你可知自己首次参考,复试资格被人顶替一事?”

陆拙心中泛起波澜,猛地盯着黑袍,只听他再道:“你看,当今狩鬼界世家当道,利益牵连。庸碌无能之辈窃据高位,谁会在意你这样的草莽出身之徒是否被顶替。而今各守夜小组中,能有几人世家出身?”

陆拙控制呼吸,直指核心,发问:“你们为什么找我?”

黑袍颔首,“你很聪明,问的是‘你们’。告诉你也无妨,我们这个组织里,俱是同你这般遭受不公,而心怀抱负的狩鬼者。”

陆拙皱眉道:“所以,你们不甘于现状,想要造反?”

黑袍凛然道:“你可以称我们百鬼将。世家大族牢牢把控社会上升通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彻底撕碎这条通道!让真正有能力的狩鬼者上位,带领狩鬼界走得更远。”

陆拙觉得好笑,“抱歉,不管是造反还是革命,我都没有兴趣。”

黑袍伸出一根手指,比划道:“看来你还是没有搞清楚,叫醒你不是给你说故事,而是让你做一个选择!”

黑袍挥手,高墙上幕布滑落,一架悬臂式起重机出现在眼前。

让陆拙心悸的是,悬臂向外延伸,尽头两侧各用绳索悬空吊着一个人!

陆拙蹭的站起身,是谢小曼和...胡茵?

该死,怎么回事?

陆拙横眉怒目,两只拳捏得炸响。

黑袍好整以暇的伸出一根手指,“现在,你只能选择一个!或者,你可以两个都不选,拿走这个...”

黑袍拿出剑匣,“冥调局招募超世之才,而百鬼将更期待拥有坚韧不拔之志的狩鬼者。拿走它...你就能直接通过考验,加入我们。到时候,气府凝滞这等小事不在话下...”

陆拙踏地而起,拳出如风,空中传来他的怒喝:“小爷捶死你这个反社会人格的神经病!”

黑袍身影微晃,出现在陆拙身侧,挥掌将他拍翻在地。

同时点燃火机,扔向悬臂。噌的一响,一道火线飞速烧向悬臂尽头,顷刻间攀上吊住胡谢二人的绳索。

黑袍声音飘忽不定,“你的时间不多了。通过考验,加入百鬼将,让自己更强大,或许还有机会杀掉我。如果你不能符合要求,百鬼将不需要废物!你最好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黑袍这一掌,险些将陆拙体内气机拍散。

陆拙落地,生生横移至黑袍跟前,不由分说再度出拳。

黑袍冷笑,“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黑袍竖掌作刀,由上自下劈过去,势不可挡。

半空中陆拙立刻变招,双臂架在身前堪堪拦住黑袍的掌刀。

巨力侵袭,陆拙不堪重击,有如暴风骤雨中的一叶浮萍,向后滑行。岂料他借黑袍反击之力,脚尖连连轻点,兔起鹘落间身形暴退至悬臂尽头。

陆拙一手拽住一根绳索,将二女往上拉。

焰火烧灼掌心,陆拙勉力用灵能抵抗,咬牙望着黑袍,笑得刺眼,“我两个都要!”

黑袍慢慢走过来,悬臂间升腾的火焰遇到他皆是左右飘摇,纷纷让道。云层低垂,黑袍总算现身光影中,斗篷将他面容遮去泰半,只露出苍白病态的下巴。

黑袍对陆拙颇为赞许,可惜手上毫不客气,握掌成拳猛砸陆拙腹部。后者身体向后弓起,蹬蹬再退,手上绳索一松,二女滑落数尺。

陆拙站定,双臂发力再向上提。

胡茵和谢小曼口鼻被封,皆是望着陆拙摇头,美目含泪,嘴中发出呜呜之声。

黑袍冷哼,握拳再砸。

陆拙惨遭重击,口鼻渗血,单膝跪倒在地,却是将绳索在手臂上多挽两圈,竭力将二女拉住。

黑袍眼中怒芒乍现,砰砰砰再出三拳,俱是同一位置。

三拳过后,陆拙趴在悬臂上,鲜血淋漓,抓着绳索的双手颤抖连连,却始终没有松开。

黑袍抓住陆拙后领,将他半提起来,怒喝:“功成名就后,什么女人没有?给我撒手!”

陆拙咧着嘴,牙齿伴着鲜血,看着面前的黑袍。

北风凛冽,掀起斗篷一角,露出黑袍全部面容。

陆拙看得真切,失声道:“刘隆!”

章节目录 第41章 四十一 城南旧事(九) 陆拙心神俱震,险些松手。

他委实没有想到,眼前黑袍竟是早该死在二十五年前的刘隆。

陆拙绝无可能看错,自己刚从险象环生的304女寝脱身,对刘隆的渣可谓是印象深刻。

他蓦地记起墙境上隐藏的字迹,“死亡,还会继续...”对比让自己上来救人的字条,其字迹如出一辙,丑出个性。

无怪乎第一眼就有似曾相识之感,原来两段话俱是刘隆所写。

陆拙很快串联起所有线索,恍然道:“原来这些都是你做的局,只是引我来此接受什么百鬼将的考验?”

刘隆眼睛直盯着陆拙,道:“你倒是不笨,不过也就稍微聪明点,只说对一半。”

陆拙本想咽下鲜血,未想牵扯到痛处,又咳出多的血沫来。

他歇了片刻,疑惑道:“只是我不明白,你情系许清数载,既然未死,又是狩鬼者,为什么不阻止韩飞杀人?”

刘隆笑得不以为然,“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陆拙再问:“何玥身怀你的骨血自杀,也可以无动于衷?”

刘隆做深呼吸,道:“现在接受考验的你,就是二十五年前的我...”

陆拙接过他的话,“于是你选择加入百鬼将?”

刘隆扔下陆拙,反问道:“为什么不?凭什么有人生来富贵,而我只能勤工俭学?凭什么有人可以留校任教,而我只能回乡教书?凭什么有人不费气力就可以享受所有,而我拼尽全力只能是一场空?”

刘隆声调越来越高,“许清为留校而委身韩飞,如此下贱,死掉也好!何玥背着我与他人有染,腹中胎儿根本不是我的,我早想杀掉她泄恨。”

陆拙推测道:“凭你的能耐,根本无需何玥来致幻韩飞。想必韩飞杀死许清的过程中就有你的手笔吧?甚至说,给我遇见的两个鬼蜮,你都在其中动了手脚吧?”

刘隆不置可否。

陆拙继续深挖,“何玥也是你杀的吧?自杀,不过是个幌子。许清也好,何玥也罢,杀掉她们是斩断自身因果。以你今天考验我的尿性,不难想当年百鬼将考验你时,也是类似的选择题吧?只可惜,你选择杀人来通过考验。”

刘隆对他刮目相看,“嗯,说的没错。你怎么知道何玥是死在我手上的?”

陆拙哈哈大笑,“我诈你的,蠢货!”

刘隆也不恼,嗤道:“小聪明上不得台面。不要再玩拖延时间的小把戏,即便等到有人来救,你这双手也会烧得碳化。做出选择吧!”

陆拙哼道:“接下来,你的选择才是最重要的。”

刘隆站起身,斥道:“故弄玄虚,我选什么?”

“选择被老夫捶死,还是老夫砸死!”

陆拙听得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彻底松口气,老前辈你终于来了。

来人正是裘耘夏!

刘隆却毫不在意,凛然道:“我早就知道这小子偷偷发过短信。真以为我如此周折只是弄个小小考验吗?裘老狗,我等的就是你不请自来!一切都在我计划中!”

“是吗?我也在你计划中?”九叔从裘耘夏身后走出,目光迥然。

刘隆脸色阴晴不定,“响指伐兵顾潜?你怎么会来?”

始作俑者陆拙呵呵一笑,“你不知道短信可以群发吗?”

刘隆毫不犹豫,猛地掐出指诀,口中念念有词,但场间未有反应。

九叔见状道:“你耗费心神刻画的五雷接引阵法,是为裘前辈准备的吧?很抱歉,我顺手给破掉了。”

刘隆想再将陆拙制住,来要挟这两位狠人。

可裘耘夏眨眼间奔袭而来,让他分心不得,两人瞬间在悬臂上交手数次。钢铁结构的悬臂一时震动不止。

陆拙连忙将谢小曼和胡茵救上来。

二女中,胡茵还好,谢小曼早就昏迷过去。

陆拙则对胡茵吐血道:“哈,小爷早说过打赌不会输的!”

刘隆被裘耘夏缠住,身侧还有一位凶名远扬的顾潜,不由扬声道:“顾潜,你屡遭总局打压,堂堂具现境界的修士却只能蛰伏于社区中。终日与泥虾作伴,空负一身才学。若能弃暗投明加入我们,来日功成,必当执掌一方,封侯称王也未尝不可!”

陆拙赶紧问道:“封侯称王,允许三妻四妾的吗?”

刘隆忙道:“这有何不同?三宫六院都不在话下。”

九叔连连摆手拒绝,道:“恕在下的肾拒绝,未婚妻会干掉我!”

陆拙吐槽道:“我才出来几天,九叔你连未婚妻都定下来吗?”

九叔对陆拙置之不理,松开西装的扣子,悠悠说道:“言归正传。我这小跟班虽然不听话、不省心、不聪明,但向来只有我教训的份。今日你非但越俎代庖,还敢挖我墙角。这笔账,咱们好好算算!”

陆拙心中甚是感动,觉得自己纵然不堪,至少还有人牵挂。

九叔再道:“要是没了他,我这铺子里的杂活以后谁来做?”

陆拙翻着白眼,白感动了。

九叔闪身上前,拦住刘隆退路,却不动手。

刘隆苦不堪言,裘耘夏拳术似缓实疾,一拳快过一拳。打到一半,身周四处俱是拳芒。罡气临体,将他引以为傲的鬼魅身法彻底压制,逼得他只能招招硬扛。每挡下一拳,便要退后数步。

数拳过后,刘隆气血翻滚,离九叔不过咫尺之遥。

裘耘夏喝道:“陆小子,看好了,这是炮锤!”

裘耘夏暴喝出拳,手腕扭转向上撩起,指节凸起前顶。一声爆鸣,像是炮弹爆炸,甚至有焦糊味飘来。

将刘隆拦截的右臂生生打断!

裘耘夏再道:“这是摔手!”

言毕,手臂划圆,手掌高抬,五指微张,掌心朝地暴起拍打。整个楼面都要被压塌。

将刘隆左肩直接砸碎。以他为中心的地面蛛网密布,裂痕斑斑。

裘耘夏继续道:“陆小子,再看这记巧打!”

刘隆双膝跪倒在地,口吐鲜血道:“裘前辈饶命!”心中怒骂裘老狗,拿我当现场教具,等他一趟拳打完,自己差不多能够同马克思谈笑风生。

九叔则微微笑道:“就认输了吗?要不你起来,我们再打过?”

刘隆连忙摇头,心道方才正是你暗中出手凝固掉这方天地的气机流转,将我限制在小小范围中,逼我硬扛裘耘夏的炮锤和摔手,否则区区两拳我也不至于输得如此彻底。

裘耘夏收手而立,一派宗师风范。

岂料刘隆身体忽而膨胀起来,霎时间化作人体气球。刘隆神色慌乱,怪叫道:“救我,救...”

九叔与裘耘夏疾退,“这是灵爆,百鬼将的体内禁制,闪!”

轰然炸响,图书馆第十二楼的玻璃尽数碎裂。高空云气也似受到影响,一时风云变幻,湍流阵阵。刘隆尸骨无存,只留有一个深坑。

陆拙举着两只烤焦的黑手,伤心不已。

顾潜和裘耘夏一同上前。

九叔把剑匣扔还给陆拙,问道:“可还行?”

陆拙正想说自己非常不行,可裘耘夏点头应道:“修为境界是差些,但心志尚可。参加新人团体赛还有点勉强,这些天跟着我学拳。”

敢情不是问自己。

还有,怎么又冒出个新人团体赛?

章节目录 第42章 四十二 新人团体赛 新人团体赛,也称新秀赛。每隔五年一回,地点并不固定。

狩鬼界所有入行不超过五年的新人,有无编制均可参赛。唯一要求是组队报名。不在编的狩鬼者可自行结队,冥调员由各部门安排。

本届赛事举办地点在华亭。

裘耘夏提及的团体赛指的是江城区域的内部淘汰赛,最终选出三支队伍代表江城,前往华亭参加决赛。

整个中华狩鬼界,与江城相当的城市尚有五座,分别为京都,华亭,穗津,天府,长安。

新人团体赛被称为狩鬼界盛事,以上六座城市各提供三支队伍,共计十八支队伍进行最终角逐。毋庸置疑,冠军队伍必定是中华狩鬼界年轻一辈的扛旗者,甚至有可能成为未来二十年的领军人物。

且不提赛事的丰厚奖励,光是这份中华第一的荣誉就足够让无数狩鬼者如蝇逐臭。

但对江城冥调总局而言,情况有些尴尬。

江城自二十年前的拿下赛会亚军后,已经有整整十五年未能跻身决赛圈前三甲。

鉴于此,总局相当看重这轮内部淘汰赛。旨在选拔出能代表江城区域最高水平的参赛队伍,备战决赛。如果不是由于年龄和队伍至多三人的限制,局长大人很有可能会亲自集结三位副局长组队参赛!

当九叔拿到总局《关于各部门、各守夜小组用心做好新人团体大赛前期选拔工作的通知》文件时,第一时间电联老邻居裘耘夏。他的守夜小组符合要求的只有陆拙一人,还是临时工,不能单独参赛。

同样,裘耘夏手上刚好有、也只有胡茵一位。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决定组建枫树和城南联队。

至于陆拙群发短信求援,九叔能及时赶到,实是恰逢其会——他正在拜访裘耘夏,商量组队的具体事宜。

数日后,裘耘夏的小楼庭院里。

陆拙正在场中练拳,胡茵自旁边观摩,不时指点。裘耘夏与九叔则坐在屋檐下喝茶闲聊,不时对陆拙指指点点。

陆拙两只手缠着纱布,呼呼打完一圈,负手而立,心中甚是得意。暗道区区四式拳招,简直是轻而易举、手到擒来。

只可惜胡茵率先发难,摇头道:“炮锤,使得是钻劲,配合跨步身体向前冲,关隘在腰手合力,打出爆音来;你打得像根棒槌。”

陆拙汗颜,双手下垂虚心受教。

胡茵不满道:“再说这个摔手,拿捏好砸劲,配合抬步身体往下压,关隘是臂指浑然一线,打出钝响才行;你像是在跳大神。”

陆拙脸皮抽搐,一口气憋在心里出不来。

胡茵再挑刺道:“还有你的巧打...得拧上去,配合蹬步身体呈上扬之势,关隘就在于双肩旋转如游龙;你刚才是抽筋吗?”

陆拙小声提醒道:“胡主任,我可是你救命恩人...”言下之意是希望胡茵在人前给自己留点脸面,双方和气练拳。

自刘隆一案过后,陆拙常以救命恩人自居,隔三差五的膈应胡茵。

果然,胡茵给撩拨起来,怒道:“本姑娘现在是代师授徒,按辈分我是你师姐,论身份我是你领导,谈现状我就是你的老师。教不严师之惰,我要对你的学业负责!”

见陆拙一脸吃瘪,胡茵暗自窃喜,板着脸道:“叫师姐!”

陆拙闻言眼珠一转,连忙喊:“老师好!”‘老’字咬得极重。

胡茵斥责道:“别打断我,还剩下一记崩拳...”

陆拙不肯再听她借授拳之由贬低自己,赶忙道:“我有个问题!”

见胡茵看过来,他问道:“为什么这四招都是攻击,没有一招是防御?难道就不担心受伤?”

胡茵反唇相讥,“但凡是拳术宗师,谁不是拼命拼出来的?身陷死地,还会想什么退路?勇者无惧,唯有一往无前!”

见这位师姐气势颇足,陆拙不敢冲撞,心中暗道:‘我可是堂堂剑仙之辈,弹指间剑气如虹,斩敌千里外,运筹帷幄中。野蛮人才打拳拼命!’他倒忘记自己正是一路野蛮过来的。

胡茵犹自评头论足不已,台阶前的两位则是争执不休。

裘耘夏一拍茶几,喝道:“不行,老夫不同意!”

九叔则好整以暇的放下茶盏,悠然道:“老前辈,气大伤肝。”

裘耘夏吹着胡子,脸上的肉一抖一抖,哼道:“顾潜,你想打架?”

九叔到哪都保持着职场精英的做派,连喝茶也是正襟危坐,给人一种手里随时捏着上亿合同的气场,沉声道:“裘前辈古稀之年,不宜带队。此事顾某可以分忧。自然,当以枫树社区牵头。”

裘耘夏指着场间陆拙,愤然道:“此子不过产灵下阶,我闺女即将踏入产灵上阶。她才是这支队伍的核心战力。当然是城南校区当牵头单位。”

陆拙给胡茵鄙夷得一无是处,当下又被裘耘夏轻视,不由恼羞成怒,但只能无可奈何。心中则暗骂徐无鬼,若非他从中作梗,小爷怎会如此不堪?

胡茵闻得争端,不再纠缠陆拙的崩拳打得如何,连忙近前细听。这才清楚二人在为本次联合组队,谁牵头、谁配合的问题僵持不下。

胡茵想劝阻,陆拙却拉住她的手,道:“吵架而已,全是嘴上功夫,根本打不起来。你呀,给他们换点新茶,别哑了嗓子。”

胡茵打掉陆拙的手,当然不肯听他的鬼话,连忙上前。

未等她走近,九叔指着桌上茶水,道:“小茵,赶紧替你师父续茶,老前辈邪气郁积,得清热降火。”

陆拙暗笑九叔蔫坏,惯会含沙射影。

裘耘夏鼓着腮帮,怒道:“顾老九,老夫当年可是堂堂局长...”

陆拙闻言一脸崇拜,眼前这位爷竟是江城冥调总局的局长?

九叔根本不在乎,直言不讳道:“裘老前辈当年只是诸多副局长候选中的一位吧?顾某不才,当年只拿到中华新人团体大赛的亚军而已,简直愧对组织培养。”

胡茵满眼倾慕,他竟是二十年前的江城夺亚功臣?

裘耘夏冷哼一声,不搭理九叔,转身向看戏的陆拙说道:“小子,老夫手里可以解决编制,你看这个牵头单位...”

陆拙一马当先道:“城南校区!妥妥的。”

九叔横眉冷对,喝骂道:“鼠目寸光!只要成为江城前三,就自动解决编制问题。若能杀进决赛圈前五,奖金重点倾斜牵头单位!”

陆拙立即改口道:“枫树社区!必须的。”

九叔同裘耘夏齐道:“滚回去练拳!麻溜的...”

章节目录 第43章 四十三 能不能安安静静的报个名? “牲口!”

总局一年一度的招新工作,因新人赛推迟一年。

陆拙获悉此事,险些出门左拐化工厂,碎碎念着‘硝七、炭二、硫一’的口诀,他能自制爆竹,也就能自制黑火药。

无怪乎陆拙抓狂,待到再下一年,届时他已超过三年的招新规定,再无参考资格。纵然能够突破到产灵中阶,也不可能被录用。除非在以后狩鬼工作中表现突出,才有破格给予编制的可能。

目前,陆拙唯有跟队杀进江城前三,这是仅剩地拿编途径。否则,只能当一辈子临时工。重点在于,没有公积金,连找对象都是个问题。

当天,陆拙前往总局报名。

鉴于新人团体赛规格相当高,只允许现场报名。甄别信息,记录档案,编号分区,安排对手...格外慎重。好在增设多处报名点,用以稀释人流量。

总局主要担心一堆狩鬼者待在一起,稍有争端的话,可能不用等正式开赛,前三甲就得先出来。

报名点的工作人员是陆拙老相识,毕竟前两回总局招新时没少打交道。接过陆拙的报名表,这位能有陆拙两个身板宽的阿姨眼睛一横,指着表格问道:“上面写着身高182...”

陆拙瞅见熟人,情知不妙,忙讪笑道:“这不是希望能有182嘛,其实...只有178。”

阿姨很不耐烦,“说实话!”

陆拙歉然道:“174.3。”

阿姨顺势写上174,再问:“这上面年龄才22?”

陆拙陪笑道:“今年24岁。”

阿姨瞪着他,啐道:“还不老实?”

陆拙一脸颓然,道:“25了。但我心态24啊。”

阿姨把年龄划掉,拿着表格再看,又问道:“你这境界一栏,写的是产灵中阶?”

陆拙抹着额上的汗珠,道:“快了,快了。”

阿姨把表一扔,骂道:“陆拙你个憨货,三年未能破境,报名处人尽皆知,还敢在老娘面前造假。填张新的交过来,再敢瞎写,我亲自找你师父顾潜去!”

陆拙暗道,要是能见到九叔,你巴不得我瞎写吧?

果然,阿姨继续道:“你师父还没找对象吧?当年追老娘时他再要是坚持坚持,现在你就得喊我师娘...”

陆拙打死也不相信九叔当年追过她。

应付完这位阿姨,陆拙提心吊胆的离开报名点,转身出来找九叔。

数位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围着西装笔挺的九叔,言笑晏晏、相谈甚欢。陆拙无意打搅,转头看见胡茵,此刻正和两个女性朋友聊天。

一个浓妆艳抹,花枝招展;一个淡妆轻抹,清纯可人。

花枝女一脸生怕别人看不出来的刻意惊喜,抱住胡茵,口音嗲得发腻,“亲爱的,好久不见!”

清纯女则招手示意,开口竟是萝莉音,“小茵,别来无恙。”

三女打过招呼,互相寒暄一阵,相继落座。

面对昔日同事,深知她们品性的胡茵暗自提防。

不出所料,花枝女首先按捺不住,问道:“小茵,你还在城南守夜吗?有时候我也想下去锻炼,整日坐办公室,身体一堆毛病。还是你好,尽管忙碌但胜在充实。”

清纯女也不甘人后,接道:“基层条件艰苦,你能坚持一个星期吗?但小茵志存高远,肯定甘之如饴呢。”

陆拙听得清楚,这两位表面奉承暗地讥讽,不是善茬。

胡茵装作听不懂她们的言下之意,调整心态微笑问道:“你们也是过来报名的吗?”

花枝女做作得很,身体扭得像条蛇,埋怨道:“真是讨厌,我本来不想参加的。可我们秘书科和督查科协调安排,非要我配合一位产灵上阶的新科员。打打杀杀的,才不想做呢。”

清纯女掩嘴轻笑,赞道:“产灵上阶的新科员,前途不可限量呢。”

花枝女满眼欣喜但故作不屑道:“一般般吧。”

清纯女道:“我倒是有意向参赛,但没有抱过多希望。可家中长辈希望我的简历能丰富点,给我协调到一支队伍。队长还过得去...”

花枝女半祝贺半试探道:“队长肯定也是产灵上阶吧?”

清纯女点头道:“嗯,据传前段时间到达内藏境的门槛。”

花枝女未能对比出优越感,只能转道胡茵,假惺惺的夸赞道:“论来论去,还是小茵心气高,全靠自己。现在,怎么也快到产灵上阶吧?毕竟小茵可是我们同批入职女性中的第一名呢?”

简直是唇枪舌剑啊。

陆拙直呼女人可怕,上前招呼胡茵回去。他今天来报名,穿得还算正式。可陆拙惯来散漫,一身正装也只能穿出低级保镖的感觉。

花枝女和清纯女斜眼打量着径直走向胡茵的陆拙,二女对视一眼,齐声问道:“小茵,这位是你的队友吗?境界什么的,看不见啊。”

胡茵正被两女怼得来气,转身看见陆拙,怒道:“怎么现在才来?交代的事情都有没有处置妥当?我要的行程安排表呢?”

言毕,背对着二女的胡茵急忙向陆拙使眼色。

陆拙一时怔神,目光在胡茵和二女身上来回梭巡,连忙心领神会,弯腰道:“对不起,胡总,刚处理完。东西您要得急,还没印出来。要不您先看看电子版的,某些工作是不是还要再做调整。”

陆拙毕恭毕敬掏出手机,双手递给胡茵,表示自己不会露馅。

胡茵接过手机像模像样的划拉两下,一身职场女强人的锋芒毕露无疑,勉强颔首道:“暂时先这样吧!我手下几个助理,就你办事最不利索!再这样,立刻卷铺盖走人,懂吗?”

陆拙点头不停,连连致谢道:“胡总,我一定会继续努力。谢谢胡总再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胡茵赶苍蝇一样挥挥手,颐指气使道:“还愣着干嘛?退下去候着,没看见我这里正忙着吗?”

陆拙立刻退后,陪侍一旁。

这时胡茵才笑意浅浅的转过来,对二女道:“这个是我的助理。刚才没听清楚,你们说的什么?”

花枝女和清纯女满眼的不可置信,均是哑口无言。

不愧是秘书科出身的花枝女,一点都不真诚的恭贺道:“小茵,恭喜你啊,自己开的公司吗?”

清纯女也牵强附和,“小茵,看见现在你过得这么好,我们也很开心呢。不过,我忽然想起还有事,下次我们有时间再聚吧。”花枝女也是同样借口,匆匆离去。

既是临时演员、又是看戏群众的陆拙,幽幽道:“女人啊,你的名字叫虚荣...”

章节目录 第44章 四十四 练拳 秋深风劲,露重天寒。

城南不知日月,乎乎七日一晃而过。

七日来,陆拙白昼练拳不辍,夜间修行未断。

体内气府中灵力聚集,隐隐有破境之意,但总是不得其法。

反倒是剑匣的伴生仙属徐无鬼,自闭关中苏醒,想必是何玥的镜鬼精魂起作用。徐无鬼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同陆拙说起灵纹果的下落。具体范围不清楚,但大致方向在江城东南。

陆拙摊开地图,江城东南俱是水泽田野,再往前便是伏陵山区。

趁着正式开赛还有五天时间,陆拙打算向裘耘夏告假。

半个月前,徐无鬼便道灵纹果成熟在即。细细算来,正是这几日。自己有必要前往江城东南走一遭。若能找到灵纹果,帮助自己成功破境,待得正式参赛时也可以多几分底气。

陆拙这样想着,裘耘夏的竹条直接抽过来,骂道:“专心点!就四招,炮锤、摔手、巧打和崩拳,打出点精气神来。你小子要是敢拖我家闺女后腿,老夫直接卸掉你的三条腿!”

由于在牵头单位一事上未能争过九叔,裘耘夏打定主意得好好调教陆拙。对此,九叔表示相当赞同。

陆拙咬着牙,胃部翻江倒海,一阵阵的犯虚。

今天周末,一清早把小爷从暖乎乎的被窝里拎出来,一口气练到十二点,到现在连口粥都不给吃。没给你折腾死是小爷底子好,哪里还有什么精气神?

这七日学拳,陆拙苦不堪言。

第一日,裘耘夏叫陆拙打沙包。提前有言不准动用灵能。因为灵能会提高身体各项属性和指标。想要把拳练好,就不能投机取巧!

第二日,裘耘夏撤掉沙包,在墙壁上盖一条毛巾,叫陆拙去打。打完一整天,陆拙双手斑斑血迹,立刻回家泡药水。

第三日,裘耘夏换掉毛巾,在墙上画一个圈,规定只能朝里面打。打偏一拳,就加练一百拳。陆拙打得当天夜里才收工。

......

如此到得第七日,陆拙终于不再捶墙,而是换成砸树。

眼下他正对着一棵老树狂殴。

这是棵老樟树,树身粗大,树质坚硬,树皮老砺。

离地一米来高的树皮给陆拙砸得支离破碎,露出内里崭新的白茬,间或带着血迹。既有干涸血渍,亦有新鲜血液。

陆拙把老树当作指导拳术的裘耘夏,抑或拖欠工资的九叔。打得心火直冒,可惜老树岿然不动,只有伴着秋风的枯叶落下。

裘耘夏手抄着紫砂壶嘬饮茶水,轻裘缓带,端的安逸闲适。他听陆拙打得蛮横,便拿竹条敲击地面,示意陆拙停手休息。

待陆拙坐好,裘耘夏才道:“陆小子,可知老夫为何要你捶墙砸树?”

陆拙可没胆量在裘耘夏跟前不正经,略作沉吟便回答道:“时不我待,只求速成。无论捶墙还是砸树,都是前辈非常之时的非常之举。一来锤炼我身体的毅力和耐力;二则调整我击打的力度和准度!”

陆拙兴起再道:“唯如此,才能兼顾体魄和技巧两面。否则,体魄胜过技巧则蛮;技巧胜过体魄则浮。体魄技巧相融,才能游刃有余!”

裘耘夏半晌才道:“你们教语文的,阅读理解确实厉害。”

陆拙喜道:“老前辈,我说的可对?”

裘耘夏摇头,“错!”

陆拙愣神,只能求教道:“还请老前辈解惑。”

裘耘夏哼道:“由你们枫树社区来牵头,老夫甚是不忿,拿你出气而已。”

陆拙翻着白眼,直想拂袖而去。你们两个长辈的恩怨,牵扯到我这个小辈身上,也是会玩。

裘耘夏收起闲心,肃然道:“你这七日锻体,只拉出一个粗胚来。往后勤练不辍,虽能有所成就,但也有限。接下来我老夫所说的,则是这四式拳术的根本。”

裘耘夏顿道:“这四式拳重在观想。炮锤势大力沉,观想火山爆发之相,取其不可抑制的桀骜;摔手一往无前,观想惊涛拍岸之景,取其义无反顾的果决...”

陆拙等着裘耘夏的下文,听他再道:“巧打灵动机敏,可观想云雀穿行、游鱼倏忽,取法一个变字,宛若羚羊挂角!此招易学难精。”

陆拙等不及问道:“还剩一个崩拳呢?”

裘耘夏没有回答陆拙,而是说:“咱俩搭个手?”

他说着把手推过来,陆拙只能应战。

甫一接触,陆拙只觉得裘耘夏皮肉枯槁、气血衰竭,不像拳术宗师的手臂。待他骤然发力,裘耘夏只是手臂略微一抖,陆拙身下竹椅咔嚓一下,碎作满地。

但陆拙却未觉身体有什么不适之处。

裘耘夏收手,有心考校陆拙,问道:“你给说说这崩拳的感受。”

陆拙担心像之前一样有诈,只能道:“这个真不清楚。”

裘耘夏只能解释道:“崩拳是暴起伤人,讲究后发先至。与炮锤同出一源,但并非声威浩荡,而是...小打小闹。”

陆拙奇道:“怎么个小打小闹?”

裘耘夏直接示范,五指握拳往空中猛地探出半寸。

陆拙看得稀奇古怪,问道:“什么都没有啊。”

裘耘夏指着前面,道:“上前一看便知。”

陆拙顺着方向走到樟树前,捡起一片树叶道:“只有这个。”

裘耘夏道:“把它拿走。”

陆拙依言行事,只见树干表面赫然一个拳印,半寸深浅。与裘耘夏的拳相吻合。再看手中树叶,竟是毫发未损。

与方才震碎竹椅有异曲同工之妙。

陆拙当即恭维道:“裘前辈老当益壮!”

裘耘夏坦然受之,摆手道:“这四拳先得练熟,再一招一式的揉碎,而后一点一滴的和起来。拳才能打活。本来还想和你再说说拳术三境界,但总是老夫一人言语也没意思。你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提。”

陆拙想起请假的事,忙道:“我正好有件事情...”

裘耘夏一拍脑门,恍然道:“差点忘记这事。我闺女说学校准备组织学生秋游,时间就是这两天,地点好像在伏陵山一带。你待在这里学拳,短时间内也难有寸进,不如出去走走。一是赛前散心,二是看能否有所收获。”

裘耘夏再问:“你刚才要说什么事情?”

陆拙抱拳道:“裘前辈英明!”

章节目录 第45章 四十五 伏陵山 翌日清晨,陆拙随团直奔伏陵山森林公园。

上车才发现,竟是播音一班和设计二班联谊组团,由胡茵带队。谢小曼,潘岳,张扬这三位熟识俱在其中。由于有部分同学没参加秋游,是以两个专业班拢共二十余人靠一辆车全部拖走。

此时此刻,陆拙虚着眼盯着身前的九叔,道:“你来干什么?”

九叔难得一身休闲装扮,戴着墨镜,言简意赅道:“出来玩。”

见九叔没兴致搭理自己,陆拙就要硬聊。只是瞧见与九叔并排而坐的女士似乎颇为眼熟,陆拙定睛一看险些叫出赵寡妇三个字。

赵寡妇搭着一条浅色丝巾,戴着和九叔同款的棕色墨镜,依偎在九叔肩膀上,但两人身体稍显僵硬,看着颇不自然。

陆拙眼珠贼溜溜在两人身上转一圈,砸吧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来。他嘿嘿一笑,道:“九叔,这位就是我风情万种的师娘啊!”

他故意用肯定句把声音拔高,引得满车学生纷纷注目。

赵寡妇如遭电殛,立即与九叔分开,颊间悄然攀上一抹绯红。九叔也松开搂着赵寡妇的手,若无其事的目视前方,面容沉静。

陆拙暗笑两位三四十岁的成年人,竟然如同初坠爱河的小年轻,扭捏生涩得不行。

待风波稍定,九叔回敬一句,“等城南事了,回来杂货店一年卫生全包!”

陆拙岂肯干休,恨道:“丧心病狂!”

九叔平淡道:“两年!”

陆拙心中不忿,怒道:“你是不认同师娘的风情万种,还是不认可这位风情万种的师娘?”

九叔正要追加到三年,却见赵医生侧耳细听,立即琢磨出陆拙话里的陷阱,冷哼道:“闭嘴!你师娘天生丽质,轮得到你来恭维?”

陆拙见他不再与自己计较,也志得意满的鸣金收兵!

此行目的地是伏陵山西麓的温泉池,这里的民宿极有特色。泡温泉的同时还能体验原汁原味的乡野生活,是同学们集体投票决定的。

陆拙同九叔聊起这届团体赛,将心中疑问说出来,既然能举办团体新秀赛,怎么不举办个人新秀赛?难道是重在培养团队作战意识?

九叔见自己的小赵睡过去,便跟陆拙说起这其中的缘故,“狩鬼界传承悠远,其根源可追溯到殷商时期的巫官。这数千年当中,既有辈出不断的能人异士,也有叠现不止的凶残妖物。但都是俱往矣。”

九叔续道:“传承至今,你可知狩鬼界什么最多?”

陆拙只能摇头,九叔一语道破真谛,“是世家,大大小小的狩鬼世家,或者叫利益集团。”

陆拙蓦地出声,“冥调局就是最大的利益集团咯。”

九叔赞许道:“这个可以有。”

陆拙皱眉,“可是你说的这些,跟新秀赛扯不上边啊!”

九叔怒斥道:“简直愚不可及!正是因为世家存在,其子弟门人不可胜数。若是举办个人赛,但凭这些只会吃喝玩乐的家伙,根本打不过刻苦上进的寒门人士。唯有团体赛,他们才有跻身其中滥竽充数的可能。”

陆拙想起花枝女和清纯女,貌似这两位就是典型代表。

不过陆拙还是不信,“难道世家个个如此?”

九叔感慨道:“家风纯正的少得可怜。既是生来就能享福,谁愿意再瞎折腾?”

陆拙不由想起归附百鬼将的刘隆,以及他口中关于世家的言论。

师徒俩说话间,已抵达目的地。

一个团二十余人,把这家民宿店挤得满满当当。老板是位年过半百的老伯,眼见生意上门,笑得满脸褶子。

甫一下车,剑匣中的徐无鬼连忙示意,灵纹果的感应越发强烈。想必就在这伏陵山的某个角落里。

陆拙闻言,立刻与老板攀谈起来,装作不经意的问这伏陵山中有无山野异闻。

老伯心热健谈,指着路口转弯的半截黑柳,道:“这颗残柳在我爷爷小的时候就已是数人合抱之围,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我幼时树下还修有柳神庙,灵验得很,邻近的村民都来求神许愿。三十年前的某夜,春雷阵阵,将这株老柳拦腰劈断,当晚细雨绵绵,可树间雷火直至半夜方熄!”

“有村中宿老说,”话到一半,老伯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这株老柳经年受世间香火熏染,已是即将化龙飞升的邪物,老天爷这才降下雷霆,斩妖除魔!”语毕唏嘘不已。

陆拙听罢哑然,只当听个乐呵,直言道:“老伯,我是一个野外探险爱好者,想去一些有难度的区域转转。伏陵山中,有什么陡峭险峻又风光好的去处?”

老伯一拍手,说道:“此地以西二十里,有一片山谷,那里常年云山雾罩,其中颇多毒虫毒蚁,据说还有地下溶洞,只是不知真假。是个连采药人都极少去的地方。你若是前往,一定注意安全。”

陆拙谢过老伯叮嘱。心中暗恨徐无鬼眼高手低不靠谱,无法感应出灵纹果的具体位置,不然又何苦让自己多此一举。

不过按照老伯所说,那片山谷倒是和画面显示的有七八分相似。

陆拙收拾好行李,打定主意,抽时间去走一遭。

这当口,门外传来争吵。

陆拙出门,只见门口站着一对年轻男女,皆是衣着不凡。

老伯在陪着笑,“两位,对不住,本店已经客满,还请移驾。”

年轻男子神情高傲,本不欲对此等小事过多纠缠。可同行女子颇为刁蛮,两只手拽着男子的胳膊,鼓胀的胸脯使劲往他身上压,撒娇道:“不可以,就要这家。其余民宿又脏又臭,我才不会住的。”

年轻男子拗不过她,只得问向众人,“你们中间谁做主?”

张扬自诩团长,当即上前道:“有什么事?”

年轻男子虽倨傲,但言语间也算客气,商量道:“你好,我叫蒋伯龄。朋友可否匀出一间房?当然,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名叫蒋伯龄的年轻男子说着掏出一叠钱。

张扬乃堂堂副校长公子,深觉对方此举有践踏自尊之嫌,怪声道:“要是你身边这位美女住下来以后又不满意,是不是再掏点钱叫我们把房收回去?”

蒋伯龄目光一闪,再道:“朋友说话还挺有意思。要是觉得这点心意不够,当然还有的商量。”

岂料张扬抽风,抬手打掉蒋伯龄手中的钱,怒道:“谁稀罕!”

这家伙是猪吗?真能闹事!

章节目录 第46章 四十六 偷窥?不存在的! 蒋伯龄未料张扬有此举,眼中寒芒毕现。

那位矫揉女子当即发作,闪身出来指责道:“你这家伙不知好歹,话说到这份上,又不会少你们几个钱,怎么如此没有修养!”

眼看着两拨人僵持不下,赵师娘和胡茵一同下楼。

赵师娘叫着九叔,“老顾,没出事吧?过来帮我拿下行李。”

九叔闻言越众而出,鞍前马后不亦乐乎。

望着九叔背影,蒋伯龄立时将此人和响指伐兵顾潜联系起来,按下心中惊疑,将不依不饶的女伴拉回,劝道:“小云,莫浪费时间,此行另有要事!”

随即,他朝张扬笑笑,“朋友,山不转水转,后会有期!”

言毕,也不管地上散落的钱钞,转身离去。

张扬见状有如将军凯旋,也不知有什么好得意的。

胡茵问清楚事情始末后,赶紧将钱钞拾起,追上去物归原主。

看戏的陆拙本打算等人走远,便立刻把钱拾回自己口袋。可惜胡茵生来正直,简直是自己的财运灾星。

回来的胡茵把学生们安排妥当,转过来责备起陆拙,“张扬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吗?”

陆拙一副见鬼表情,惊道:“这事也能怪到我身上?我看你只是单纯想训斥我出气吧?”

胡茵低声道:“方才那人叫蒋伯龄,出自岭北蒋家。你怎么放任张扬和一名狩鬼者起冲突?张扬出事也罢,伤及到学生谁来负责?”

胡茵骂完就上楼,陆拙则迁怒罪魁祸首张扬,打算整治他一番。

由于房间数量不够,陆拙和张扬、潘岳挤一起。

此时这二人正在低声耳语,见陆拙进来立刻停止,抬眼戒备着他。

陆拙看着这两张干坏事的脸,随口诈他们,喝道:“遮遮掩掩的,以为我没听见吗?”

两人闻言,脸色颇为尴尬。

张扬毕竟是社会人士,立刻道:“既然这样,你也加入我们吧!”

还真有情况?

陆拙心中一动,面上不露破绽,道:“我可以做些什么?”

张扬拍着陆拙的肩膀,道:“潘岳同学牺牲色相换来女生下午集体泡温泉的内幕消息,我们打算...嘿嘿嘿。”

言及于此,他发出一阵渗人的怪笑。看得陆拙想打人。

原来是想偷窥女生泡温泉。

一时间,陆拙望着张扬这猥琐的笑脸,越看越是眉目乖巧,想要整治他的念头早已抛诸脑后。

陆拙甚是感动,同样拍打着两人的肩膀,语带哽咽,“好兄弟,我们有福同享!”

倒是潘岳提醒道:“陆老师,你不准偷看谢小曼,可以去偷看胡老师。”

张扬也醒悟过来,道:“陆拙,你不准偷看小茵,可以偷看谢小曼!”

见这二人有要掐架,陆拙一把搂住他们肩膀,劝道:“偷看多难听?我们是去鉴赏的。二位兄台,莫要争执。既然是泡温泉,不存在单独一个人泡的情况。我们...可以一起鉴赏啊!”

顿时,狼狈为奸的三人一齐发出嘿嘿嘿地怪笑。

正在整理行李的胡茵身体一抖,忽然一阵心悸。她转身向在准备温泉用品的谢小曼问道:“小曼同学,你有没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谢小曼自刘隆一案后被消除相关记忆,依旧活泼大方,健康成长。

她奇怪的看着胡茵,回道:“挺好的啊,胡老师你为什么这么问?”

胡茵摇摇头,“没有什么,小曼你好了吗?我们一起去找赵姐姐。晚上人会多一点,下午去的话要好些的。”

二女结伴而去。

这厢边,陆拙三人提着包裹出门,正巧遇见提着东西的九叔。

陆拙随口问道:“九叔,有什么活动?”

九叔表示自己要去田间沟渠钓鱼,这一带的河鱼肉质鲜美,是不可多得的佳肴。九叔回问他们,“你们这是打算干什么?”

三人忙道没有什么,慌慌张张跑开。

陆拙幻想着水雾蒸腾间,有香肩半露、蛮腰乍现、皓腕微扬、长腿轻放、玉体横陈...一时情难自制,午饭也只是随意将就两口。

鉴于温泉池西高东低,西北树林有溪水流下来,作为循环的活水。他们计划顺着水势潜入温泉池的女性区域,来暗中观察。

陆拙见他们连潜水镜和呼吸器都已准备妥当,称赞其远见卓识。

但问题在于,陆拙是半路参与,没有多余工具给他。

他们合计一番,打算把仅有的数码望远镜交给陆拙,让他爬上温泉池西部高地的树木上,居高临下来远观。虽然隔得远,但也看得清。

而且,数码望远镜有照相功能。

陆拙如何肯干?

三人当即举行民主投票,陆拙以一比二的票数拿上望远镜走人。

山路湿滑,崎岖难行。

陆拙特意藏身于一株枝叶茂密的古树中,将望远镜聚焦对准温泉池,在深秋时分独自静候春光。

这种事,想想都刺激。

视野当中,张扬和潘岳两人正在潜水而行,为避免惊动女生,他们商定以龟速向前移动。

可惜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深秋时节的山涧溪水竟如此冰寒。

一对难兄难弟在溪水中抖个不停。

可只要想到即将出现的香艳场景,两人心中噌起一团焰火,又焕发出无穷的能量来。

前面传来女生嬉闹的笑声,两人水中对望一眼,相互给对方打气。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给我加把劲!

陆拙变换着视角,虽然温泉池里雾气弥漫,但总归能一览全局。

嗯...这个腿有点粗,皮肤也皱巴巴的...陆拙把望眼镜往上移,画面里出现一个老爷爷,不由一阵恶寒。原来镜头聚焦的是男性区,他赶紧作出调整。

接着,他通过望远镜看见胡茵、赵医生、谢小曼三女并排而行。

虽然此时还包裹严实,可一旦下水,酥胸、翘臀...陆拙鼻端一酸,发现是鼻血。

三女中间的赵医生竖耳细听,冷眼盯着西北处的溪水。她手指轻弹,地上两块利石应声而起,一前一后直射溪水当中。

噗噗两声。

张扬和潘岳顿觉喉咙刺痛,张口要喊却让溪水倒灌,立即呛掉半条命。他二人情知行踪败露,落荒而逃。

胡茵听得动静,问道:“是什么声音?”

赵医生拍拍手,满不在乎的道:“可能是出来觅食的山猪吧。”

陆拙在镜头中看得真切,赵医生弹指瞬间分明有紫气乍现,操纵利石入水,得以将张潘二人赶走。

她也是狩鬼者?控物之术称得上出神入化,想必境界不低!

陆拙屏气凝神,生怕露馅。偏偏画面中三女开始宽衣解带,虽然暂时只能看到背部的一抹白,可他还是忍不住的吞咽唾沫。

真是白呀...

‘咕噜。’

赵医生蓦地抬头,直视陆拙藏身的古树,眼中杀意凛然。

陆拙一颗心顶到嗓子眼。待赵医生转过去,他已是半窒息状态。岂料赵医生猛地拍击水面,弹指间两道水箭隔空而来,直指陆拙。

情急之下,陆拙活学活用使出巧打,身体旋转避开第一道水箭。正自得意,第二道水箭直接斩断他脚下枝干。

哎哟一声,陆拙倒栽下落,惊起林中宿鸟不计。

谢小曼望着西部树林的异状,疑惑道:“怎么啦?”

赵医生哼道:“山猪觅食!”

胡茵奇怪道:“这里山猪很多吗?”

赵医生意有所指道:“山猪是群居动物,它们面目狰狞,内心丑陋,你们出门在外都要防着点。”

章节目录 第47章 四十七 幽潭 陆拙是倒栽葱落下,整颗脑袋全部埋进枯叶堆里。

再起来时,他额角见红,血流不止。

陆拙暗骂晦气,师娘果然是女中豪杰,不怪九叔如此态度恭敬。经此一遭他已是无心再战,只想回去包扎伤口。

这时林中又有一物落下,砸在地上发出砰的闷响。

没多久,九叔捂着脸走出来,眼角一片淤青。他没料到会在此撞见陆拙,连忙把手中的物件藏好。

陆拙看得仔细,那分明就是一支单筒的伸缩望远镜,且九叔现身的方向恰恰是窥探温泉池全貌的最佳角度,加上他眼角的淤青。不难推测,他和自己一样,意图偷窥却被师娘出手打落。

陆拙很是意外,惊道:“九叔你也...”

九叔立刻打断他的话,接道:“我来这里钓鱼!”

陆拙很想吐槽一句道貌岸然,可九叔反将一军,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也是来钓鱼的吧。”

陆拙登时心领神会,这是给自己台阶下啊。他当即答道:“嗯,这里水质甘甜,鱼肉鲜嫩,我是来这里摸鱼的。”

九叔沉默片刻道:“好巧。”

陆拙回应道:“嗯,是好巧。”

待他说完,场间一阵无言,偶有秋风掠过。两个受伤的男人心照不宣的保持缄默,一同往山下走去。

快要出山时,陆拙实在没憋住,问道:“九叔,你到底看见没有?”

九叔沉着脸骂回来:“不要没话找话,闭嘴!”

晚饭时,九叔又把墨镜戴上,可遮不住眼角淤青。胡茵好奇心重,上前关切道:“顾叔叔,你这里怎么回事,受伤了吗?”

九叔神色不变,泰然自若道:“下午出去钓鱼,不小心摔的。”

胡茵不疑有他,倒是谢小曼指着陆拙额上的伤口,问道:“小陆老师,你怎么弄成这样?”

身为九叔的得意门生,陆拙神情如常。只听他道:“下午陪九叔钓鱼,鱼很大,钓不上来。我下水去抓鱼,不小心磕的。”

谢小曼再问道:“大鱼呢?抓上来没有?”

九叔和陆拙齐声道:“没有!”

谢小曼放过陆拙他们,又问张扬和潘岳,“你们怎么脸色惨白?”

这时胡茵也看过来,追问道:“你们不会也是抓鱼吧?”

张扬和潘岳异口同声道:“是的,下水抓鱼给冻的。”

胡茵与谢小曼总觉得此事过于巧合,倒是师娘赵医生盯着四人,似笑非笑,嗤道:“四个人都够打头山猪了,你们连条鱼都抓不上来!”

包括九叔在内,四人惭愧的低下头。

······

第二日,陆拙独自进山。

伏陵山虽冠以山字,但以海拔论,不过是丘陵之属。

尽管已是深秋,但因其地处华中南,枫红草绿,青树翠蔓,林影绰绰,古木参天。

徐无鬼本是乘着蛐蛐儿在剑匣中飞来绕去,此刻见林深树茂,少有人踪,当即踏剑而出,在前面指引方向。

陆拙在这位伴生仙属的指挥下,在巉岩乱石间来回穿插,饶是他体质过人,也是气息紊乱,额上见汗。

陆拙放下登山包,哑声问道:“徐夫子,您这凝识感应术到底能不能成?”

这位很有脾气的伴生仙属,闭关出来后坚持要陆拙尊称他夫子。

徐无鬼闻言怒目圆睁,回转剑身悬停至陆拙身前,道:“若非是你小子...”

陆拙立马道:“是我修行不成,区区产灵下阶。连累你凝识感应术范围缩小,方位模糊。可您倒是给个准信。这一上午四处瞎逛,我真心扛不住。”

徐无鬼正要发作,却是面容一肃,咦道:“此处有些古怪!”

剑光一闪,徐无鬼乘剑掠出,想要一探究竟。

陆拙望向前方,但见林间雾隐雾现,湿气弥漫。

这片谷地出奇安静,该有的鸟叫虫鸣一点也无。唯有陆拙脚步声,格外清晰。

徐无鬼乘剑而返,指向前方说道:“前方有水潭,灵气颇为浓郁。”

陆拙拨开草木,水汽扑面而来,此地非但没有深山老林里常年郁积的晦气,反倒透着股草木清香。

眼前的水潭面积不过半亩,是山涧溪水冲积而成。潭水中间颜色墨绿,看不出深浅,有寸许长的小鱼往来成趣。

一棵斜生的老榆树横亘水潭之上,伴生的树蔓垂入水中,惹得潭中小鱼上前啄食玩耍。

陆拙掬水洗脸解乏,水温冰冷刺骨,不由精神一振。

水潭虽小,但水下流速不慢。潭面上的落叶,随着流水固定的漂向岸边,露出正中间干净的水面。想来这口水潭底下当与水脉暗河相通,才能够流水不腐。

陆拙察看四周,只见对面枝断草折,两道身影依次走出树林。

赫然是昨天在民宿馆的那对男女。

真是巧!

陆拙习惯性眯眼,手指搭在剑匣上,神色淡然。

蒋伯龄当先瞧见陆拙,一时错愕,未料到此地竟有人捷足先登!

难道他也是为这潭中之物而来?

蒋伯龄径直走向陆拙,小云跟在身后。

此行之事谋划已久不容有差,他直接扔掉表面的客套,开门见山道:“朋友,我有要事在此,还望你自行离开。无论事成与否,岭北蒋家都会承你这份人情!”

陆拙昨日藏身人群中,蒋伯龄未能发现其实早与此人打过照面。

这番话试探为主,若是同道中人,岭北蒋家的名头自然有用;若是寻常人,那他完全可以打发走。

岭北蒋家?

陆拙曾听胡茵提及,蒋家是华中南地区的老牌世家,底蕴深厚。

蒋伯龄惯来人前温厚,但骨子里难掩世家子弟的清高,以势压人是得心应手,搁在以前是无往不利。

可陆拙表面随性,实则果决,怎会被他一番言语唬住?

陆拙当即道:“陆某不过一介散修,来去自凭心意。岭北蒋家声威赫赫不假,难道还想管到我身上?”

蒋伯龄目光阴鸷,来人摆明不将岭北蒋家放在眼中,如此不识相...他不介意直接动手。

“东西留下!”搭话的却是小云,她指着陆拙,道:“你身上这枚桃符与我半月前的失窃之物一模一样。”

言毕,她对蒋伯龄道:“伯龄哥,这枚桃符是我祖传之物,价值不菲。此人作奸犯科,绝非非良善之辈。我们将他擒下,司法处置!”

小云说的桃符是安秀秀的附身灵物,陆拙一直随身佩戴。

平日里,如此不堪的栽赃手段,根本上不得台面。可在当前,他们只需要一个赶走或者制住陆拙的借口。

如此急不可耐,难道这里真藏着什么好东西?

陆拙想着,目光飘向水潭,唯有淙淙流水和片片落叶,再无其他。

章节目录 第48章 四十八 吞林蟒(一) 蒋伯龄的心意与小云不谋而合,当即道:“连小云的祖传桃符也敢偷,可由不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徐无鬼则沉声相告:‘这鸟厮心思阴毒。’

陆拙搭着剑匣的手指不曾落下,林间晦暗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语调颇为低沉,连带这处林地也显压抑,哼道:“扣完帽子,接着是要动手的意思?”

小云轻笑出声,嗤道:“伯龄哥可是即将破境的产灵中阶,你不过一介散修,也配与伯龄哥搭手吗?”

倒不是小云眼界低下,只是蒋伯龄乃世家子,多有秘术传承。而陆拙只是产灵下阶的散修,无论是传承还是境界,都不如前者。

蒋伯龄闻言负手而立,傲然道:“我且让你三招!”

话音未落,陆拙化身残影,瞬间出现在蒋伯龄身前,一拳砸出。

空中一记爆鸣炸响,是裘耘夏的炮锤!

蒋伯龄慌忙拦挡,甫一接触身体接连后撤,直至踩踏住一方青石才停止。青石碎裂,落入水潭中,溅起水花阵阵!

陆拙收拳,怒视小云,喝道:“聒噪!”

小云登时哑声,不敢再言。

蒋伯龄颜面受损,怒斥道:“不过是一时不察,让你侥幸偷袭得手。区区产灵下阶,竟狂妄至斯!”

世家子弟最重颜面,尤其当着女伴折面,更是让他恼怒。蒋伯龄杀念一起,便不可抑制。只是表面上依旧要冠冕堂皇。

蒋伯龄假惺惺道:“出手偷袭,岂是正道所为?下手狠毒,定是歪道邪修!我身为蒋氏子弟,岂能容你作恶行凶!”

言毕单手划出个半圆,一时间,林中漂浮的烟雾似被牵引般,呈波浪状的荡漾起来。

满脸胡茬的产灵下阶,与面白无须的产灵中阶,俱是产灵境。

但两者气势截然不同。

陆拙神华内敛,而蒋飞气机更为圆满。他单手比划,便将天地间的灵能截留在掌间。

一时间,林中云气翻涌,潭水无风自动。

论灵能强度,陆拙比不得蒋伯龄。但论及杀力高下,剑匣傍身的他只高不低!

只是自身识海锤炼有限,能够驭使飞剑的范围,堪堪二丈方圆。至于可以御剑十数丈之远的徐无鬼,此刻早已遁入匣中,伴生仙属短于作战,也只能在陆拙面前抖擞威风而已。

当此情景,陆拙不退反进,吐气出声,箭步上前。

一手横肘胸前,一手甩臂成拳。

蒋伯龄身躯一震,掌间云气凝固,而后寸寸碎裂,一道湍流有若实质自他手中喷射而出,倒拽着着气旋直扑陆拙。

岂料陆拙只是虚晃一枪,单足落地,小腿微曲立即绷得笔直,霎时整个人跃上半空,拧腰翻身再朝蒋伯龄砸下。

蒋伯龄掌中湍流喷吐不断,将林木炸得东倒西歪,枝叶飘零。

唯独追不上身形变换的陆拙。

蒋伯龄一步慢步步慢,待陆拙现身眼前,他这手岭北蒋家秘不外传的‘杨花翻滚’已然无济于事。所谓‘杨花翻滚’,就是元气炮。

见陆拙杀至,蒋伯龄俊脸如常,双手同时划圆,囤灵气于身前,顷刻间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圆盾,流光溢彩,风起云涌,声势颇壮。

正是蒋家秘传术法‘固若金汤’,防御性质的元气盾。

此术一成,蒋伯龄更是有恃无恐。即便被陆拙近身,任他再如何悍勇,也只能止步于此盾前!

陆拙敛息出拳,快如闪电。打得元气盾风云激荡似会随时溃散。

只是此盾气机生息不断,虽时时凹陷,但总能恢复如初。

蒋伯龄见此,剑眉一扬,面有得色。

陆拙打拳蛮不讲理,霎时间不知砸出多少拳。把元气盾后的蒋伯龄砸得胸闷气短,连连后退。

一口流光溢彩的元气盾已是四处漏风。

陆拙使的正是四式拳术中的摔手,脑海中观想惊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他生长于长江畔,日夜见江水奔流,源源不断。

是以他的摔手浪劲重重,愈战愈勇。

裘耘夏曾语,若能凭此招抢的先机,则后劲叠加,由量而质,连续打得万千拳,能有碎地裂天之能,便是城墙也能当场击穿。

陆拙对这番话的后半段一直半信半疑。

咔嚓一声,这面风雨飘摇的元气盾回天乏术,消散于无形。

固若金汤,直接金碎汤洒!

陆拙满腔胜勇直追穷寇,摆拳砸向蒋伯龄的俊脸。碍于自身颜值,他对比自己帅的男人向来没有好感。

可惜事与愿违,陆拙拳背上星火溅射,一时阻力重重,再难寸进。

却见小云指间有焰火缭绕,在蒋伯龄身前编织成一张火网,挡下陆拙这毁容性的一拳。

蒋伯龄心神为之所夺,脚步凌乱,箕坐于林地烂泥之中。不再有半点世家子弟的意气风发。

陆拙一触即退,从暴起奔袭,到回身收手,不过十秒。

他警惕着小云,此女竟也是狩鬼者?

看来新人赛将至,狩鬼者与日俱增啊。

陆拙防备着小云,小云也戒备着陆拙。在她看来,这十秒当中,陆拙起步、前冲、蹬地、腾空、下砸、出拳,拳出百余许,状如雨打芭蕉,势如乱弹琵琶,杀伐果断,绵绵无绝!

于是气散盾碎,蒋飞箕地而坐,讷讷不能言。

想到自己的出言不逊,小云颇为惴惴不安。她能出手拦住陆拙,不过是趁着对手力竭而已。只是她想不通,己方两名产灵中阶,为何被一位下阶修士压着打?

林中气息陡然一静,接着脚下土地震颤不已。

一道苍莽的低吼自潭底传出,墨绿色的潭面有如滚烫的沸水翻涌不止,水潭上空的老榆树也随之树身颤动。

一庞然巨物自潭水中抬起头颅,带得潭水倾泻而下,水花四散,雨幕重重!

是一条足有四五丈长的巨蟒!

巨蟒身躯一卷,跃出水面,顺着古榆树干盘踞成山。居高临下,身体微微弯曲呈狩猎状。眼神冰冷,竖瞳黄褐,盯着陆拙三人。

此蟒腰如水桶,眼似圆盘,鳞片有致,覆盖周身,散发出金属般的光泽。腹白背黄,有暗色斑点杂乱其间,与其余蛇蟒无异。稍有不同是此蟒头侧各生有一道暗红线条,头上微微隆起,状如鸡冠,也不知它岁几何,竟已是生出蛇冠,此乃化蛟成龙的气数!

徐无鬼见闻雅博,见此物,稍思索,立喝:‘这是吞林蟒,速退!’

吞林蟒乃是异种,头生红线,生就可媲美产灵下阶的狩鬼者。这畜生头生双线,带有蛇冠,是产灵境圆满的迹象。

吞林蟒一半身躯缠住树干,前身悬于半空,蛇首如弓般后仰,作捕食状。随着蛇躯晃动,老榆树发出不堪重负的涩音,还伴随着铁索滑动之声。

章节目录 第49章 四十九 吞林蟒(二) 铁索?

陆拙循声望去,只见蛇腹处有两道手臂粗细的铁链穿过,锁链尽头缠绕在这株老榆树的根部,此兽竟是被人困在此地?

林间三人心神皆震。此刻被蛇蟒锁定,如何敢妄动?

小云身体哆嗦,“这畜生怎么会产灵圆满?不是初入上阶的吗?”

蒋伯龄面色难看,未有以应。他们此来正是为这头吞林蟒体内的蛇珠,情报显示其产灵上阶,但蛇躯被禁锢在潭中,其杀力大打折扣。他二人才有胆量过来碰碰运气。只是没有料到,这畜生境界是产灵圆满。

巨蟒蛇首拉得笔直,如箭离弦扑食而下。

蒋伯龄不敢托大,元气盾再度现身,在他身前滴溜溜的打着旋儿。他猛地踏地而起,掌中元气盾蓦地化作一丈方圆,硬扛蟒首咬合。

小云配合蒋伯龄,故技重施,翻掌间火网张开,附着气盾上,使得巨蟒攻势一颓。

登时火星四溅,金铁交鸣。

陆拙见机得快,抬脚开溜。心中怒斥徐无鬼,此地有如此凶物,怎得不见你这位气冲斗牛的伴生仙属提前告知一二?是存心想让小爷我壮志未酬吗?

徐无鬼与陆拙心意相通,听得他埋怨,当即不甘示弱,“我乃伴生仙属,只负灵宝勘测之职责,没有情报收集之任务...”

“躲开!”徐无鬼忽然高喝出声!

却是吞林蟒扑杀蒋伯龄二人无果,一晃脑向陆拙咬来。

更要命的是,一记岭北蒋家的‘杨花翻滚’不期而至,正中肋骨。

蒋伯龄世家出身,何曾将陆拙这等不入流的散修放在眼里,可今日之耻实难下咽。他罔顾现状,趁陆拙腹背受敌之时出手偷袭。只见他大步向前,一手‘杨花翻滚’打成‘满地杨花翻滚’,一如单发迫击炮打成集群火箭炮!

气势虽大,准星极差,气弹绕着陆拙炸完一圈,才打中一记。

倒是将半空中的吞林蟒炸得吃痛乱叫。

蒋伯龄脸上显出病态般的殷红,狂笑道:“此时不死,更待何时!”

陆拙再无留手,两口小剑自匣中弹出,黄碧两色长虹围绕着蛇首周旋。他则利用这稍纵即逝的时机,矮身自巨蟒下侧滑出,抢攻至蒋伯龄身前,硬扛着‘杨花翻滚’连击三拳,把此人砸飞。

蒋伯龄身体呈倒退之势,不偏不倚,直射蛇首。

吞林蟒昂然有声,猛地张口一吸,如巨鲸吸水般卷起蒋伯龄,欲将他一口吞下。

蒋伯龄瞧见巨蟒獠牙交错外翻,直骇得肝胆欲裂,两股战战!

小云从旁侧跳出,伸手拉住蒋伯龄。一身火焰缭绕散射,试图将巨蟒限制。可巨蟒只是一顿,再度张嘴咬来。

蒋伯龄脸上闪现一丝决绝,与小云交错瞬间,猛然拽住她的身体,将后者甩向巨蟒,自己则借着这股回旋力道向外掠出。

吞林蟒仰头吞下小云,嘴里冒出一股带着火气的黑烟。

蒋飞捡回小命,一落地便埋头向场外苦逃。

陆拙也不好受,虽将蒋伯龄击退,但被对方的元气炮扎扎实实打中。当即身体横起,往蛇蟒腹部飞去。

不等相撞,巨蟒甩尾一抽,直将陆拙拍进幽潭之中!

撞击而起的潭水足有丈许高。

不到半分钟,小云身死,蒋伯龄跑路,陆拙落水,三位狩鬼者竟非此兽一合之敌。

此潭占地不大,但水下另有乾坤,既深且广。兼之暗通水脉,湍流涌动,且流速颇急。

陆拙甫一入水猝不及防,被暗流携裹着下坠,但见潭中水草猗郁,淤泥间白骨累累,人畜皆有。便知此蟒为害不浅。

古榆上的巨蟒扭转蛇躯,径直砸入幽潭,水浪滔天,颇有蛟龙入海的状景。

蛇首探入深水,一对蛇眸直视陆拙,蛇躯一摆,荡起层层波浪,张嘴咬来!

陆拙硬拼蒋伯龄,本就灵力枯竭。此刻身陷囹圄,头晕目眩。只见蛇蟒探首,血盆大口近在咫尺,骇得他神魂俱碎。

徐无鬼蓦地喊道:‘抓住树藤!’

陆拙连忙拽住一截褐色藤蔓,陡然发力,身体向前冲出一段距离。

巨蟒一击扑空,目眦尽裂。两道粗气自鼻孔中喷出,如同在水下射出两道白箭,冲出两尺有余。

潭中游鱼惊散躲藏。

陆拙出生江城,自幼善泅水,方才只是摔晕过去,此番清醒过来,立刻奋力划水。

徐无鬼兀自发声,“正前方有一方孔洞,可前往避祸!”

陆拙拨开水草,一半丈见方的孔洞出现眼前,潭水倒灌其中,黑黢黢的,一眼看不穿虚实。但眼下忙于奔命,早已别无他法。陆拙忙游入孔洞。

这洞穴是个向上的斜坡,游到一半,脚下一硬,踩到实处。此时洞中积水堪堪及腰。

陆拙钻出水面,一股恶臭扑来,将他撞退数步。

四下里尽是动物尸骸,还有蛇类的腥臭之气。他竟是慌不择路,钻进了这水下蛇窟!

蛇道蜿蜒曲折,举目望去看不到尽头。

洞口传来轰隆隆的响声,吞林蟒穷追不舍,拍马赶到。

陆拙来不及痛骂徐无鬼,硬着头皮继续前进。洞壁怪石嶙峋,洞道崎岖不平,越往前行,空间越发狭窄。

再行得数十步,一方巨石横亘尽头,将道路彻底堵死。巨石向外凸起,如檐角飞挂,唯留有底下一点空间能够藏身,只是于事无补。

死路一条!

陆拙退无可退,心怀死志,转身望着滑行而来的巨蟒,默念道:“出鞘!”

陆拙此刻身体状态极差,先是被蒋伯龄偷袭得手,随即被巨蟒甩尾抽中,一身灵能涣散,气机紊乱,腰腹肋骨也不知断掉几根。每呼出一口空气,都带着血腥味,火烧火燎的疼。

心随意转,剑匣中的蛐蛐儿和小水蛤飞至半空,剑气森然。

一人两剑,严阵以待!

匣中徐无鬼以手抚膺,长声叹息,苦道:“想不到我徐无鬼甫一现世,便要再度沉寂吗?这口蒲牢鸣月匣挑选继承人的眼光实在是越来越差...”

陆拙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恨声道:“小爷还没认命,你也给我振作点!”

章节目录 第50章 五十 吞林蟒(三) “剑卅二,蟋蟀居辟!”

“剑伍零,蜃入大水为蛤!”

陆拙念完,幽洞中剑气大作。

蛐蛐儿剑体上黄芒闪烁不止,其剑音近乎蟋蟀叫,清脆悦耳。小水蛤剑身则荡漾出水纹涟漪,剑音近乎蛙鸣,躁意难耐,洞中温度似乎也上升起来。

陆拙留有半卷《令七十二》,全本共计七十二剑。传至他手中,残谱里还剩有二十余剑。蛐蛐儿谱中排名三十二,小水蛤谱中排名五十。俱是陆拙三年来辛苦炼制而成。

吞林蟒含怒而来,蛇首昂扬,双剑斩其獠牙,划刻出道道深痕。

陆拙背靠巨石,指挥双剑缠斗,暗中寻找时机。

巨蟒往前探出的蛇首陡然一僵,再难有寸进。正是腹部两道囚系此兽的铁链拉扯得笔直,生生将巨蟒拖住。

陆拙本是哀兵之志,见此情状不由面露喜色。蛐蛐儿同巨蟒纠缠,小水蛤则绕道在蛇躯上拖出一道血痕。巨蟒吃痛,身躯向后回缩,只是洞中空间狭小,一时不能速退。

陆拙默念:‘结阵!’

双剑再生变化,组成一轮剑气八卦,斩杀何玥时曾有现身。登时,剑气八卦旋转而起,激荡起阵阵湍流,疾速追杀蟒首。

剑气丝丝缕缕,有如潺潺溪水倾泻而下,撞击蟒身,火星四射。

就是现在!

陆拙暴起直扑蟒首,四式拳术涓滴不漏落在其上颚,眨眼间已是挥出百十拳。巨蟒怒吼连连,数次抬头,却给剑气八卦和陆拙联手压制回去。

给我破!

如臂使指,双剑立分,左右飞掠而出,各扑向巨蟒一只蛇瞳。小水蛤被蛇身撞落,蛐蛐儿自巨蟒右眸钻入,自蟒首蛇冠处钻出。一击命中,陆拙不再纠缠,身形暴退,待得收手时,双拳已是森森白骨!

巨蟒右目血如泉涌,蛇冠碎裂鲜血淋漓。吞林蟒遭此重创,剧痛难忍,嘶吼连连。蛇躯翻滚,猛烈撞击洞壁,一时间泥层翻涌,蛇洞震颤,土石簌簌下落。

陆拙爬进巨石下方的空间,任由巨蟒一次次冲杀过来,又一次次被铁链拉扯回去。只是陆拙不敢大意,剑气八卦重组,护住身前小小区域。这两道铁链常年浸泡水中,早已锈迹斑斑。巨蟒狂性大发,不顾一切生拉硬拽,竟生生绷断铁链,将水潭边的古榆也拦腰扯断。

本就土质松散的洞壁再也禁受不住,蛇洞轰然坍塌!

陡然一暗,陆拙连同巨蟒被土石掩埋。陆拙藏身巨石,依靠其下方的逼仄空间躲避土石下落。惊魂甫定,陆拙身体又是一轻,土层再次塌陷。

谁也不曾料到,蛇洞之下还别有洞天。这里竟是一处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地下溶洞,洞中生有苔痕,藤蔓顺着岩壁垂下来,洞顶倒挂着钟乳石,积水汨汨滴下,叮咚有声,如闻仙音。

与徐无鬼剑泉通灵的景象一般无二。

吞林蟒摔落下来,给巨石砸中蟒首,本就强弩之末的凶物彻底葬身于此。即将产灵圆满的龙蟒,却死得如此憋屈,当真是命途多舛!

陆拙也顾不得靠坐于阴寒积水中,脑袋昏沉只想倒头睡去。

倒是徐无鬼在匣中惊喜叫喊,“是灵纹果,此地便是灵纹果生长之所。竖子,还不起身摘果,宝物在前,迟则生变!”

陆拙倒是还想再歇会儿,架不住徐无鬼聒噪。晃晃悠悠走到那处生有灵纹果的高台,虚着眼瞅着小树上两枚红中带紫的果子。两枚灵果非是一般大小,而是左侧一颗颇大,紫色颇多,生有三道纹路;右侧一颗颇小,多为红色,只有一道纹路。此果异香扑面,沁人心脾。

陆拙嗅上一口,只觉得气府中暖洋洋的。

徐无鬼当即好为人师道:“灵纹果结果不易,生长缓慢,百年生得一道纹路,三百年则由红转紫,待得七百年,果身全紫之时,便可脱去木胎,化形成精怪之属!”

陆拙直奔主题问道:“这个果子值钱吗?”

徐无鬼捋须微笑,“此果千金难求!”

陆拙闻言眼睛一亮,仿佛连身体痛感也降低稍许,道:“我们可以摘下一颗拿出去卖啊!”

徐无鬼哼道:“简直是暴殄天物,多少人想服用而不可得,你竟想转手卖掉!”

陆拙喜笑颜开,“你懂什么?江城房价飞涨,再不出手就买不到了。等买了房,再找个老婆,给我老陆家续上香火,岂不是美滋滋!”

徐无鬼道:“如此,你将一纹果放置匣中。此匣储物空间随你的个人境界而扩大。注意些,给沉睡的小女娃留点空间。”

徐无鬼口中的小女娃是女鬼安秀秀,自剑匣吸收镜鬼精魂后,她便陷入沉睡中。这也是一路行来她未曾现身的原因。

做完这些,陆拙迫不及待摘下拳头大的三纹果,吃桃般咔嚓咬起来,只是果肉酸涩,并不如何鲜美,吃得他直皱眉。三两口下肚,陆拙面庞恢复人色,呼吸渐趋平稳,身体也回暖发热。一股暖流直冲陆拙周身经脉,沉寂许久的气府开始沸腾,口鼻呼吸都是灵气外溢的迹象。

陆拙顾不得擦掉嘴角血丝,扯着嘴笑将起来,他这是要破境了!

不等徐无鬼发声阻止,陆拙已将三纹果啃光。伴生仙属又急又气,道:“此乃三纹果,药性霸道,非寻常百年异果可比,怎可如此莽撞行事?小心爆体而亡!”

陆拙只觉全身烘暖,鼻前一热,两道鼻血直接淌出。胸腹间有滚滚热浪溢散,沛然灵气在经络心肺中轰然炸开。这团气机发作迅猛,陆拙气府中原有的灵气也受到牵引,不受控制的翻腾起来,那些凝滞不通的经脉涌进海量灵气。不到十秒钟,陆拙整个气府隐隐胀痛,全身经络更是撕裂起来。

徐无鬼焦急骂道:“小辈行事如此莽撞,还不赶紧运转功法?”

百年灵纹果药性相对温和,对于内藏境和产灵境的修士而言,是滋补身体温养魂魄的不二之选。只是灵纹果长至三百年,生出三道灵纹后,内中灵气由量而质。灵果本该中正平和的药性也有所转变,变得霸道劲烈。此等年岁的药物,即使由内藏上阶乃至具现境修士服用,也需小心谨慎,辅以其他手段,方才能压住药性,反哺己身。

陆拙不过堪堪触碰产灵中阶,本身开拓的气府、识海均是有限。他不知利害,竟直接生食这枚三纹果,恰如小河堤岸,骤遇百年难见的海宁涌潮,如何能挡得住?

如何能不出问题?

章节目录 第51章 五十一 连破三境? 此刻,陆拙体内气机横冲直撞,来回冲刷细窄经络。

遇到阻塞处,竟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硬生生冲挤过去。汇聚到已然是沸反盈天的丹田气府。

陆拙本就气府堵塞,所以三年未能破境。当下灵气飞流直下三千里,霎时间将他体内气府塞得满满当当,再无半点多余空间。可后续灵气源源不断,将这座气府胀大一圈。只消片刻,气府不堪重压,已是裂痕密布。

陆拙体内这番景象实在凶险,狩鬼者一路修行,俱是谨小慎微。引导灵气调和经脉,温养气府积蓄灵能,在阴阳相济中水滴石穿。稍有不慎,败坏气机,轻则修行受损,留下暗伤;重则根基全毁,彻底沦为废人。

陆拙这座气府,此刻正如四面漏风的茅屋,随时可能坍塌。一旦气府崩塌,陆拙不仅修行之途立断,更会有性命之虞!

徐无鬼骂醒陆拙,叫他立刻运转《令七十二》,试图重掌乱局。

这本手札,既可铸剑,也可炼体。自身气府为炉,灵气为火,识海气魄为锤,反复敲打,锻造体魄。

登时,如匠师开炉铸剑,陆拙气府内灵海翻滚,锤声阵阵,随着心法运转由慢到快,庞杂的灵气也稍稍安定有序。

陆拙面色红黑,体温遽升,汗水淋漓,全身气象蒸腾。口鼻间呼吸燥热,耳目间流淌的鲜血也因高温凝固成血痂。使得这处本该冰凉阴湿的地下溶洞也带着几丝暖意。

陆拙体内杂乱的气机虽逐渐平复,但生机却不断消减,皮肤松弛,鬓角星星点点。想来能够压服住三纹果的药力,已耗尽他这具身体的全部机能。陆拙双目紧闭,苦苦支撑,对自身诸般变化浑然不觉。

徐无鬼乘剑而出,望着生机不断衰败的陆拙,情知关键时刻不能贸然叫醒他,只能瞪着眼干着急。吞林蟒下尚且能逃过一劫,难道要丧命在这一颗三纹果前吗?

无计可施的徐无鬼正自焦虑,忽而瞧见一点青芒自陆拙胸前亮起,一股温润的清凉之气顺着陆拙体表向内渗透,如春风化雨,浸润气府中岩浆翻涌的场面。

徐无鬼瞧得眼熟,这发光之物正是陆拙从安秀秀手中讨要过来的桃木护身符。此符是邓林桃心木,本就蕴藏生机无数。本是陆拙讨要过来用以铸剑的主材,一直耽误至今。

想不到竟在此时悄然发作,鬼使神差的用符内生气滋养陆拙不断老化的身体,令情况稍有好转,不再恶化。

一凉一热两道气机在陆拙体内来回交锋,有如两条蛟龙,纠缠厮杀不休,成拉锯状。气府中虽然闹得天翻地覆,但陆拙能明显察觉到身体不再那般苦痛烧灼。倒也是歪打正着。借助这块桃符,陆拙终于能全身心的炼化药力,转化灵能。

再观陆拙,体内气府扩大半圈,不少凝塞经脉已被疏浚,吸收灵气的速度快出一倍有余,气机更加圆融,气息更为悠长。

不知不觉间,陆拙已是产灵中阶!

但他破境之势并未停止,三纹果数百年的药力怎可小觑,体内剑炉犹自叮当作响,继续炼灵。

产灵中阶...

中阶中段...

中阶上段...

中阶圆满...

产灵上阶!

乘剑悬空的徐无鬼瞧得分明,看得仔细,哑声说道:“此子虽说是厚积薄发,但福缘怎会如此深厚,难道一日之内连破两层?”言毕抚须,赞叹有声。徐无鬼再看向陆拙,赫然一惊,连胡须也扯断几根,讶异道:“这怎么可能?”

只见陆拙突破产灵上阶后只是停留稍停,境界继续攀升。

上阶下段...

上阶中段...

上阶上段...

上阶圆满!

徐无鬼面露异色,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颤声道:“连破三境?此子粗看草莽皮囊,难道是腹藏锦绣?老夫也会看走眼么?可细观此子面相,非是龙凤之属啊!”

此刻徐无鬼自剑上站起,半是期许,半是疑惑,再度瞧向陆拙。

陆拙气府中的剑炉终于熄火,气机浑圆,气势沉稳,正是产灵圆满的气象,只差一步,便可正式踏入内藏境。

此等年纪的半步内藏境,不论江城,放置整个华中南地区,都是百年难寻的天才!

当前陆拙身上一层黑垢,散发出恶臭。正是洗筋伐髓的杂质。他随身佩戴的桃木护身符,耗尽生机不复光泽,沦为一枚凡木。陆拙即将醒转过来,桃符随着他的身体起伏,登时化作齑粉。

剑身上的徐无鬼蓦地回头,望向剑匣,有珰珰的打铁声传出来,由无到有,渐次清晰。

待到后来,整座溶洞里都响起珰珰的打铁声。

一团烟雾自匣中飘然升起,徐无鬼见状展颜一笑,道:“差点忘记,还有你这么一位莽汉。”

烟雾散去,是一位与徐无鬼身高等量的壮汉,此汉不同于徐无鬼的峨冠博带,一身短褐穿结,形貌粗犷,须短粗壮,望之有英武气。壮汉右腋夹着一柄大铁锤,比他高出一头。大铁锤柄上的铁链折迭围绕着,像锁上的链子,另一端则缠绕在壮汉手腕间。壮汉自虚空踏步前行,每踏出一步,身体相貌愈发清晰,粗豪之气愈发明显,铁锤光泽愈发锃亮。

蹬蹬蹬,已是凌空跨出四步。

此汉气势不凡,还要踏出第五步。

徐无鬼断然喝道:“大铁棰,若是这一步踏将出来,你就直接回匣中继续休养生息吧!”

大铁棰闻言身形一顿,抬起的脚却未曾放下。

他斜眼望着徐无鬼,粗声道:“徐老鬼,你惯会装神弄鬼。若是说不出个缘故,我手中这口大铁锤的滋味...你最是清楚的!”

徐无鬼面色一白,想来是心有余悸。但他此刻凛然出声,“你我同为蒲牢鸣月匣的伴生仙属,不思通力合作,反想着同室操戈,岂不闻祸起萧墙吗?”

见大铁棰不耐烦听自己掉书袋,徐无鬼只得改口道:“老夫乃是排在首位的伴生仙属,解封只需产灵下阶圆满;你排次席,需要产灵上阶圆满才可解封。每一位伴生仙属现身都需海量灵能,是以老夫不拦你。只不过...”

大铁棰问道:“不过什么?”

徐无鬼指着将醒未醒的陆拙,道:“你这第五脚踩下去,此子立刻跌回产灵中阶,到时你只能等得他再次提升至产灵圆满境,才能解封了。”

顺这徐无鬼所指方向,大铁棰瞧见一位脏兮兮臭烘烘的家伙,正是一身修为又跌回产灵上阶临界点的陆拙。

正如徐无鬼消耗陆拙三年灵能现身一样,这位叫大铁棰的伴生仙属,每踏出一步,都需从陆拙身上攫取灵能,来巩固自身形体。不过四步,陆拙已从产灵上阶圆满,再度跌回至产灵上阶的起点,距离产灵中阶,也就一线之隔。且气息不稳,似乎随时可能跌境。

大铁棰见状,蓦地把收回,怪道:“怎么蒲牢鸣剑匣的继承者,一代不如一代?”

既然陆拙不再是产灵上阶圆满,大铁棰只能再度归于尘封状态。他趁着身形即将消逝的空当,仔细观摩着小剑蛐蛐儿。

片刻后说道:“徐老鬼,我看这口剑很是粗糙,赶紧挪开屁股,抓时间让我加工一番。我大铁棰的铁锤下必出精品!”

蛐蛐儿吓得瑟瑟发抖,剑体颤动,发出阵阵哀鸣。

徐无鬼懒得理他,暗道此汉一心打铁,已成疯魔。

陆拙终于幽幽醒来,浑不知自己从产灵圆满跌回上阶的遭遇。他内视一圈,不仅伤体复原,而且境界提升,惊喜道:“我竟然连破两境,已是产灵上阶!”

徐无鬼白眼一翻,心道你差点就要踏入内藏境,区区产灵上阶,休要再提。显得小家子气。

陆拙瞧见身形虚化最终消散的大铁棰,叫道:“难道他也是...”

徐无鬼一捻白须,故作高深道:“老夫可从不曾说过蒲牢鸣月匣的伴生仙属只有一位!他叫大铁棰,是个铁匠。”

陆拙闻言,猜测道:“难道此匣有很多个伴生仙属?”

不等徐无鬼回话,陆拙掰着手指计算起来,“既然已经有寻宝和打铁的,暂时还缺个炼丹的,画符的,和刻阵的...对了,最好都是女性伴生仙属。”

徐无鬼嗤道:“不要瞎想,此匣只有两位伴生仙属。你争取早日修炼至上阶圆满,大铁棰方能重见天日。再者,匣中还有一只女鬼。都会耗费你的灵能。再不加紧修行,就会境界跌落。”

陆拙闻言微怔,倒是徐无鬼出言宽慰他,说道:“暂且不用担心,这里还有枚一纹果呢。”

陆拙连忙摇头道:“不行,那是攒着买房用的。”

而后,陆拙依言将吞林蟒的体内蛇珠挖出。此珠状如鸡卵,呈墨绿色,嗅之没有异味,握之则觉沁凉。蛇珠表面有水纹流淌,内中灵气盎然。

陆拙心中可惜那条没能出手的塘鲺,便问此蟒能卖钱否?他的理由是江城有不少姜辣蛇的特色店,味道还不错,美团上的评分也不低。

徐无鬼对此忧心忡忡,想着是否能换个新的剑匣继承者。且不提你小子能不能把这条巨蟒扛得起来,即算能扛出去又有哪家店敢收?

陆拙是清晨进山,回来时已是晚上。几经波折,已是疲倦不堪,当下蒙头就睡,第二天随团返回城南。

章节目录 第52章 一 战略放弃(一) 再过数日即是小雪节气,江城寒意渐浓,街上少有行人游荡。

刚刚下过一场冷雨,寒气袭人。陆拙把帽檐下拉遮住面容,搭配一件旧军衣,将身体裹得严实。瞧之绝非良善之辈。此等装扮非是他畏寒,而是怕人认出来。

陆拙面前是一栋高不过两层的小楼,结构老旧,墙漆斑驳。墙壁上一个圆圈醒目,内书一个鲜红的‘拆’字。可偏偏招牌挂得极大,叫“寰宇咨询公司”。只是招牌灯光呈暗红色,不像正经的咨询公司,倒像红灯区。

虽已是夜间十点,依旧有顾客来去匆匆,足见这家公司业务繁忙。正门两侧各守着一位戴墨镜、穿西装、打领带的壮汉,见陆拙上前,伸手示意他停下,操着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道:“这位先生,我们公司是会员制。请出示会员卡,或者报出会员号。如果以上两项都没有,建议左传服务窗口办理注册手续。”

陆拙回道:“9527。”9527是九叔的号码,他暂时借用。

保卫通过耳机与总台沟通完毕,恭敬道:“是顾潜先生吗?请进。”

陆拙颔首,跨步而入。

门内风光与公司外表相差甚远,整个空间呈向下延伸状,宽敞开阔,灯火通明。不提富丽堂皇,可也颇显档次。想来是将地下室打通相接,才有此等气象。‘寰宇咨询’是专门面向狩鬼界人士开放的服务公司。你想要的情报秘闻、物资材料,甚至是花边新闻和功法秘术,这里都能得到。

前提是有钱。

稍微欣慰的是,陆拙带有三千,是刘隆案件领导的悬赏。

陆拙来此处,恰是由于新人团体赛明日正式开赛。而南枫队(裘耘夏命名)的首位对手,竟是赔率榜上排名前二十的督查科。

队名:督查科(总局督查科与秘书科联队),现排名18。

队长:王朗(产灵上阶)。

队员:秦五(产灵中阶)、沈茜(产灵中阶)。

队伍备注:王朗是督查科种子选手,沉稳坚毅,有大将之风。

沈茜正是报名时同胡茵寒暄过的花枝女,招展的一塌糊涂。

而陆拙他们的信息如下:

队名:南枫(枫树社区和城南校区联队),现排名44。

队长:胡茵(产灵中阶圆满)。

队员:陆拙(产灵下阶)。

队伍备注:队员陆拙三年未能破境,战力可忽略不计。

当胡茵把这本《江城新人赛资料》拿给陆拙时,后者暴跳如雷,险些把这本封面上印有‘信息可靠、仅售十元’字样的手册当场撕掉。凭什么自己就是‘忽略不计’?

陆拙当然不是来打探对手情报,他的目的很明确——博彩区!当下博彩区早已人满为患,‘寰宇咨询’的顾客有一半停留此区。博彩区墙壁正中高悬一块类似股票交易所的电子显示屏,明日六个小组各8支队伍,共计24场小组赛的信息全都显示在上面。

陆拙很快找到自己的队伍:南枫队战督查科一队,赔率1:8。

见状,陆拙喜上心头,但他不动声色,掂量着口袋里的钱,挪步到下注窗口,拿起笔填写信息。

工作人员拿到陆拙的下注单,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才道:“这位先生,你的下注对象是不是弄错了?总共48支队伍,南枫的夺冠几率排到40名往后,督查科可是排名前20。你下注给南枫,岂不是把这些钱打水漂?”

工作人员不忍心的劝道:“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看你穿得这个模样,想必这三千元也是辛苦积攒的血汗钱。你再填张新的吧。”

陆拙听得此语,心中也是十分感动,毕竟当今社会如此古道热肠的人非常稀少,当即断然拒绝道:“我全部押南枫。”

他语调坚定,引得旁人侧目。一位中山装男子当即失笑,“纵观整个博彩区,未曾见过赶着送钱的押注。督查科可是总局尤为倚仗的对外科室,诸多棘手案件俱是交由他们完成。王朗此人虽是才入上阶,但其根基扎实、性情坚忍,乃是督查科近些年来重点培养的狩鬼新人。”

此人口才了得,指点江山是滔滔不绝,见一些客人看过来,他清了清嗓子再道:“再看南枫,虽有响指伐兵顾潜与铁拳无敌裘耘夏此等风流人物坐镇,队长胡茵亦是半只脚踏入上阶,但队员陆拙着实不堪入目。对于此人,我略知一二。他能觉醒灵能已是万幸,三年未能破境实属稀罕。且此子行事卑劣,尤爱背后偷袭...”

闻言,陆拙的抬眼,瞅见说话的正是多日未见的紫云老道,他的胡须在工地被毁,只能忍痛全部剃光,现在虽无道骨仙风,但整个人却精神许多,像是年轻十岁。若非他在人前编排自己,陆拙险些没能认出来。看来紫云老道还在记恨自己在工地上赏给他的那记钢管。

紫云老道同样没有认出全副武装的陆拙,向他道:“这位小兄弟,不要眼红赔率高就兵行险招。做人呐,还是要脚踏实地,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奇迹发生。”

随即,他一挥手,对工作人员说道:“两万,押督查科!”

陆拙怕让他瞧出端倪,领取完押注本单立刻离开。紫云老道本想再与这位年轻人畅谈生活哲理,启发命运智慧,却发现陆拙早已走远。只能继续和人们钻研赔率榜。

陆拙才走出来,某一人慌忙从后越过,撞到陆拙,险些将他手中押注单一同撞掉。此人未做停留,匆匆向外跑去,瞅背影是中等个头,但腰粗围宽,是个胖墩。陆拙还待与他理论,只是眨眼功夫就不见踪迹。

好快的身法!

口袋里手机疾响,陆拙刚接通,胡茵当头斥责,“明天正式开赛,好不容易将师父和顾叔叔聚齐,大家等你很久,赶紧回来,制定战术!”

陆拙猛地想起还有这茬,赶紧往城南赶。今晚的战前动员会是在队长胡茵的强烈要求下召开的,会议精神不止是加油鼓劲,更要好好谋划战术策略。基于此,她将裘耘夏和九叔召集过来,以示对本次会议的重视。

还未等陆拙推门而入,内中传出一个声音,“明天的小组赛,我个人建议战略性放弃!”

章节目录 第53章 二 战略放弃(二) 这声音极有辨识度,陆拙闻言便知是九叔。

胡茵当即否决道:“我不同意!”

裘耘夏没有说话,显然是想听听九叔的理由。

九叔抬手示意队长同志不要急躁,解释道:“战略放弃,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原因有两点。”

陆拙刚进门就看见九叔习惯性的竖起手指,在人前侃侃而谈,道:“其一,我们所处的C组,综合水平在六个小组中偏弱。幸运的是,排名前10的队伍只有一支。不幸得是,明天的对手就是排名18的督查科。面对他们,我们难有胜算,不如避其锋芒,保存实力!”

胡茵抗议道:“我们根本没有实力可以保存。”

九叔对胡茵的固执有些头疼,但他继续说道:“其二,打完督查科,我们会有两场背靠背的比赛,一是排名33的散修队;二是排名29的小世家。虽然和他们有些差距,但仍旧可以争取下。”

胡茵毫不留情道:“我们排名44,与他们的差距不止是‘有些’。”

九叔努力做到对她视若无睹,总结陈词道:“综上两点,丢掉第一场,以逸待劳,拿下背靠背!如此才有继续争取C组出线权的可能性。裘前辈,可还行?”

裘耘夏思索片刻,回答道:“可行!”

胡茵仍旧不赞同,起身劝说两位长辈,“本届小组赛,赛制有所更改。由于报名参赛队伍过多,各小组的8支队伍划分成甲乙两个片区,各片区4支队伍需赛过三场,获得前二,才有资格参与争夺该组仅有的2个出线席位。我们在乙区。”

胡茵担忧道:“按照顾叔叔的策略,放弃南枫首战,就意味着接下来必须两场全胜。但凡输掉一场,我们就得打道回府。这是在冒险,容不得有差!”

九叔对此早有谋划,立刻说道:“明天29对战33,两队排名接近,双方都会倾尽全力,即算获胜也是惨胜,甚至是两败俱伤。我们放弃首战,相当于多出两天时间养精蓄锐。此消彼长,再遇到这两队,我们的实际战力相当,甚至还略有优势。”

裘耘夏听到此处,抚掌赞叹道:“善!”

胡茵心有不甘,但九叔思虑周全,见陆拙进来一直没说话,只好问他:“陆拙,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陆拙对自己被冷落相当不忿,闻言故作诧异道:“诶...此地竟有区区在下说话的份?”

裘耘夏怒斥道:“正经点!”

九叔沉稳道:“差不多得了。”

陆拙嘻嘻笑道:“照我说,你们不要想这么多。二位要对我们有信心。只要稳住,我们能赢!”

裘耘夏直言不讳,“我们就是对你没有信心,所以才会想太多。”

九叔则是摇头,“能不能赢我心里没底,但每回第一个稳不住的就是你!你要是不出情况,我们就能多出45.3%的胜算。”

精确到百分之零点几的数据...与其花时间计算这些,不如用心思考对策啊!

陆拙怒极,道:“九叔,我可是你舐犊情深的亲徒弟!”

九叔连忙摆手道:“这种场合不要说这种话。你要是我亲生的,你敢出生,我就敢轻生!”

胡茵适时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诸位,我近来气府翻涌,极有可能临阵破境。督查科全组三人,陆拙来拖住王朗,我负责解决秦五、沈茜。只要陆拙能够等到我回援,这比赛就还有得打!”

裘耘夏道:“上驷对下驷,田忌赛马的路数。可是...”

胡茵当然了解裘耘夏的疑虑,回道:“陆拙境界虽低,但擅长将对手拖入混战。他既练拳,又养剑,当勉强能与初入上阶的王朗周璇。况且,这只是产灵之间的对决,并非超境界的战斗。”

胡茵这话在理,当初在伏陵山,陆拙只是下阶,便便能压制住中阶的蒋伯龄!虽有剑匣和拳术加成,但两者间并非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九叔道:“你是想打一个时间差?”

胡茵点头,九叔则一语中的,道:“这么做同样是冒险,等于你把注押在陆拙身上。但还有一种情况,陆拙立败,你被三人围攻!”

裘耘夏也道:“闺女,你想清楚啊。”

胡茵当即道:“我相信陆拙,面对刘隆,他能力战不退,守住底线。而且,我早说过,他擅长混战...”

陆拙讶异,想不到能从胡茵嘴里听到溢美之词,他一脸忸怩道:“队长,你说什么?大点声,我没听见...”

胡茵转过身看着陆拙,目光灼灼,面色凝重,“陆拙,你...值得我们信任吗?”

不止是胡茵,剩下二位同样面向陆拙,等他回答。

值得吗?这一刻陆拙感受到自己竟是如此举足轻重,心中傲然,一股豪气油然而生!他当即道:“当然值得!但是...”

见三人都在盯着自己,陆拙说道:“在下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九叔道:“说,只要不是请求借钱!”

裘耘夏道:“说,只要不是请求贿赂裁判!”

胡茵道:“说...”

陆拙保持沉默,胡茵催促道:“赶紧说你的请求!”

陆拙嘿然有声,“我还以为你也有附加条件呢。”于是,他举起一根手指,神情肃然,“请务必将秦五、沈茜之流交给我。至于王朗,就拜托胡队长来牵制!待我解决这两碟小菜,立即回援!”

陆拙负手而立,喝道:“但使枫树陆拙在,不教王朗度城南!”

九叔把拳头捏紧,没有当场发作,以带队教练的身份拍板定夺:“既然如此,按计划行事。陆拙拖住王朗,等待胡茵回援。如果陆拙立败,胡茵直接投降,不要陷入苦战!”

陆拙:“说好对我的信任呢?”

······

翌日,赛场。

督查科科长是个精干的中年人,与九叔寒暄过两句就直奔主题,“顾潜组长亲来,肯定是对南枫寄予厚望啊。”

九叔长斥道:“啰嗦!”

同来的还有一位副局长,督查科是他的嫡系部队,理当撑腰。此刻副局长正和裘耘夏攀谈,“裘老古稀之年,百忙中莅临赛场,想必这场比赛稳操胜券咯?”

裘耘夏喝道:“聒噪!”

陆拙看得稀奇,低声问道:“他们这个年纪的人,火气都这么大吗?”

胡茵白他一眼,“你怎么什么都不清楚?督查科科长20年前新人赛败给顾叔叔,由此结下宿怨。”

陆拙指着裘耘夏和副局长,再问道:“这二位呢?”

胡茵耐心解释道:“师父曾竞选副局长,这位就是当年的胜者。他肯定是借观战之由,想看师父笑话。等下无论如何,你必须顶住,听到没有?”

陆拙问她,“只要能顶住?不论什么手段对吧?”

胡茵:“当然!”

章节目录 第54章 三 颤抖吧,督查科!(一) 南枫与督查科的首战地址,是一幢废弃的居民楼。

赛前,陆拙对总局的财政运转情况表示担忧。比赛场地如此寒碜!加钱上天台或者地下停车场也凑合啊!陆拙吐槽完毕,跟着胡茵先行进入战区。

弱队倾斜机制,鉴于南枫与督查科差距过大,由弱队先进,熟悉地形甚至是布置战场。10分钟后强队再进,正式展开对决。

督查科科长笑意含蓄,望着陆拙的身影,对九叔说道:“听闻顾组长手下有位修炼奇才,待会儿还请代为引荐,让我一睹风采!”

九叔稳健沉着,过滤掉科长的怪声怪气,淡然道:“20年前输给鄙人,科长一定很不甘心吧!”

督查科长:“呵呵,看比赛。”

副局长则对裘耘夏道:“自接任副局长来,千钧重担压在身上,再难有时间与老友相聚。小辈打架而已,没什么意思,咱们出去喝点?”

裘耘夏性格直爽,立即道:“老夫是受年龄限制,才让你当副局长。无论是喝酒,还是打架,你哪样比得过老夫?”

副局长:“说这些有的没的...看比赛。”

胡队长半蹲在地上,语速很快:“虽说比赛地点是随机抽定的,但我也没料到会是这种地方。等下我去引人,你务必将王朗拖住...”

陆拙沉声道:“他们来了。”

胡茵循声望去,隔着窗沿能看见他们,队长王朗一马当先。

当即,胡茵发出指令,“行动!”

队长同志脚步蹬踏,伏身至二楼窗台,静候督查科三人。陆拙则是闪身走进黑暗,身影消失不见。

直播室里,科长盯着实时画面,轻蔑道:“顾老九,这种级别的埋伏怎么可能凑效!”

九叔显然对这种比赛不抱信心,闻言道:“我先眯会儿,别烦我。不然我们两个就出去单挑...”

埋伏?小爷怎么可能会选择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当然是堂堂正正对决!

陆拙心中冷笑,一口气爬上五楼,俯身望着楼下空地上的督查科三人,旋即一手叉腰、一手指前,放声喝道:“来者可是督查科王朗?”

督查科三人闻言立刻结成防御阵型,王朗傲然回应:“正是!”

两军阵前,陆拙拱手道:“久闻队长大名,今日有幸相会。王队长既知天命,识时务,为何要行此无名之师,犯我疆界?”

直播室里副局长一脸震惊,问道:“这小子照搬《三国演义》的桥段,到底想干什么?”

裘耘夏看不到但能听见,想了想才道:“他可能是单纯想骂王朗!”

督查科长同样一脸懵圈,闻言道:“他和王朗有过节?”

裘耘夏仔细想了想,才道:“很多人都想骂王朗,他是跟风而已。”

楼下督查科三人半晌无言,左颊一颗痣的秦五问道:“队长,这小子如此有恃无恐,是不是有埋伏啊?”

即使参赛也花枝招展的沈茜则腻歪道:“王朗哥哥,等下打起来你要保护好人家呢。”

王朗连忙道:“小茜不怕,王某定能护你周全!”

秦五心中腹诽不已,我看你是想护她吧。

楼上陆拙再道:“自副局长、督查科长掌权以来,鬼怪猖獗,散修纷争。江城累卵,总局倒悬。我无敌神拳裘老前辈,拳打八荒,脚踢六合;我响指伐兵顾潜,神文圣武,万姓倾心。尔等腐草之光,怎能与皓月争辉?你若倒戈相向,以礼来降,封侯赏爵,岂不美哉?”

副局长和督查科长不再说话,勉强保持面部镇定。倒是裘耘夏呵呵一笑,“嗯,说的不错。”

王朗气不过,骂道:“住嘴,陆拙小贼,安敢在此饶舌!”当自己没看过《三国演义》吗?就因为自己叫王朗,从小到大被多少人骂过?现在可是比赛,这种老梗能不能暂且放下?

王朗双拳捏紧,骨骼炸响!

陆拙狂笑数声道:“王队长生平,我素有所知。世居乡野,初靠科长上位,后攀副局长余荫,奴颜婢膝,人神共愤;趋炎附势,天地不容!”

陆拙骂得起劲,王朗却忍耐不得,立喝道:“动手!”

言毕,他率众而出,踏地而起,蹬着阳台外沿向上激射。秦五跟沈茜稍慢一拍,随之同行。

王朗怒极,他是督查科重点扶持新人不假,但不少老科员眼红他的资源,同样也在背后编排一些诸如攀附上司、巴结领导的话。可今日被陆拙当面道出,叫他心中如何不恨!

胡茵在二楼埋伏已久,等王朗上去,她立刻横冲而出,将秦五和沈茜拦在身前。

王朗誓要先干掉陆拙,见状喝道:“你们两个拖住胡茵,等我回援!”

小憩的九叔听得一声爆鸣,再看画面中胡茵用炮锤压制住秦沈两人,不由露出笑脸,‘嗯,第一阶段的战略目标达成。陆拙,接下来就看你这家伙了!’

王朗身形暴起,眨眼间上得顶楼,看见陆拙,怒极而笑,“陆拙,区区产灵下阶,也敢在我面前狂言?今日饶你不得!”

陆拙掏掏耳朵,对此浑不在意,“王司徒,你对力量一无所知!”

王朗黑着脸:“不要叫我王司徒啊混蛋!”空中有气鸣爆音,陆拙眼前不见王朗身影,随即日头一暗,再抬眼时王朗从天而降,顷刻间杀到眼前。

九叔心中凛然,此人速度好快,出手凌厉果决,是督查科的铁血战斗风格!他瞥向面有得色的督查科长,暗暗为陆拙担心。

督查科长虽面对着直播画面,可随时注意着九叔,当即道:“顾组长不要担心,我们督查科下手还是讲究分寸的。不会让你徒弟太过难堪!只是刚才一番言语,确实不中听。此番战罢,顾组长还要多多教导才行。”

九叔被挤兑一番,冷淡道:“科长何必言之过早!”

天台上,王朗自以为必中的一击落空,惊怒有加,陆拙人呢?身后疾风涌动,王朗猛地转身,只见黑影一闪,他慌忙举拳拦挡,可甫一接触身体如遭重击,骤然倒摔而出。

直播室里,督查科长站起来,“这不可能!”

副局长同样起身,“这不可能!”

九叔掩盖住震惊的眼神,温言道:“这很有可能。二位且坐下,咱们继续看比赛。”

章节目录 第55章 四 颤抖吧,督查科!(二) “这不可能!”王朗倒飞而出,“你明明只是...”

“产灵下阶吗?”陆拙一拳既出,驷马难追,跨步追上低空滑行的王司徒,砰砰连砸两拳,“上阶就很了不起吗?我比你想象的,要厉害一百倍!”

气旋炸散。陆拙保持出拳动作,可身体不断颤抖。

王朗双手将拳架住,单膝跪地,身体奋力上扬。地面上一圈以他为中心的裂纹,扩散有如蛛网。一寸一寸,王朗生生站稳,咬着牙说道:“只是不小心被你偷袭得手,真以为产灵上阶很弱吗?我可是来自督查科的新秀,最擅长战斗的王朗啊!”

他喘着粗气,“灵刃,杀神!”

九叔心神微震,是督查科的灵刃三式中的起手。

副局长和督查科长宽心落座。科长故作不忿道:“灵刃三式,王朗练得马马虎虎,我很是不满意。”

一团气焰冲天而起,灵能激荡如同风暴。王朗状若天神下凡,化臂成刃,色泽幽黑,寒意森然,其上灵能流转快逾奔马。王朗欺身上前,从下向上斜撩而起,“就算是神,我也杀给你看!”

利刃斩开空气,竟不发出半点声音。

陆拙脑海中观想游鱼穿梭状,脚步一撤一抖,身体顺势倾斜,错开王朗刀锋。继而弓步出拳,打中他的腰腹。

裘耘夏微笑首肯,“还行,巧打的身法,崩拳的打法。”

陆拙正是取法裘耘夏的崩拳。老前辈在小院中拳出半寸,便隔空在树身上按出半寸拳印。他错身抢攻王朗,距离不过方寸间。不适宜炮锤或是摔手,只能采用类似寸劲的崩拳!陆拙抬手崩中王朗,可后者全然无恙,倒是数米之外的地面,出现一个不甚清晰的拳印,大致与陆拙的拳头相当。

九叔惋惜道:“裘老前辈,陆拙把你的崩拳理解成隔山打牛了。”

裘耘夏气呼呼道:“老夫震碎竹椅和隔叶打树,是希望他能参悟崩拳的关隘在于爆发力。这小子,只学会这些花里胡哨的皮毛。”

王朗起手杀神式,虽说让陆拙侥幸躲开,但也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逾五米的豁口,气劲才缓缓消散。

陆拙寄予厚望的崩拳未能凑效,当机立退。

王朗再道:“灵刃,斩仙!”

话音未落,由手臂化形的黑刃向前延伸出半米,王朗整副身躯膨胀一圈。脚掌踩踏地面,直接蹬出一个凹坑。嗡然有声中,原地只剩余王朗的残影。直到王朗提刀斩来,这道残影才慢慢消失。王朗面容坚毅,“哪怕是仙,我也斩给你看!”

陆拙脑海中观想云雀翻飞状,身体一移一顶,如出一辙的撞进王朗怀中,再次使出崩拳,砸中对方腰腹!

隔着王朗的身体,地面上又出现陆拙的拳印。

九叔看得头疼,问道:“又是巧打配合崩拳,他玩上瘾了吗?”

裘耘夏也是面皮抖动,半晌才道:“可能是童心未泯吧。”

明明调整过发力,这记崩拳怎的还是不行?陆拙眉头紧锁,蓦地连出三拳,砸在王朗同一位置,“给我崩啊!”

地面应声出现两记拳印。

陆拙的拳不痛不痒,可落在王朗眼中,这等同于践踏尊严和蔑视人格!他挥臂下斩,直接将这个楼层的地板捅穿。

陆拙闪身暴退,神情疑惑,一记崩拳也打不出来吗?

王朗并非愚笨之人,眼见两式灵刃都让此人躲开,想必是身法了得,无怪敢和自己叫板。想到此处,王朗强行克制情绪,冷声道:“仗着古怪身法,自恃能立于不败之地吗?看你能否快过接下来这一刀!”

他伸手拂过臂刃,喝道:“灵刃,屠佛...咳咳咳...”

王朗身体猛然顿住,捂着腰部剧烈咳嗽起来,“混蛋,咳咳...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陆拙心中一喜,“终于奏效了!”

裘耘夏很是欣慰,向九叔解释道:“这家伙是在临场摸索崩拳的隔空发劲。刚才几拳打得过猛,拳劲透过王朗身体,全打在地上。剩下这拳,应当是掌握好分寸,将拳劲完全作用在王朗体内。”

裘耘夏说到此处,和九叔商量道:“这小子很聪明啊。打完团体赛,干脆到我这里来。枫树社区明面有你,暗地里还有赵欢。就不要留着不放啦。”

裘耘夏说的赵欢就是师娘赵医生。九叔笑了笑,道:“裘老前辈,我们还是继续看比赛吧。”

陆拙看着表情痛苦的王朗,一脸坏笑道:“王司徒,刚才这拳可是透过皮肉打中你的右肾。若是力道再重个三分,你很有可能当场尿崩啊。你应该感谢我的不崩之恩!”

听陆拙这么一说,王朗也觉尿意汹涌,不可断绝。王朗当即稳住心神,撤掉臂刃,蹲在地上将裤脚、袖管撸起来。他慢慢抬起头,目光沉静,道:“我承认自己轻敌。所以,我允许你见识我真正的实力!”

咣当,王朗将束缚住自己手脚的四个铁圈解开,每个重愈十斤。

难道方才和自己交手的这段时间,此人竟是一直带着这四枚沉重的铁环吗?陆拙想到他可以在空中留下残影的速度,不由心中一凛。

王朗起身,腰背更加挺直,身形更加修长,战意更加汹涌。他深呼吸一口,适应这种无拘无束的战斗状态,顿道:“还有啊,我讨厌别人叫我王司徒!”

王朗高高跃起,暴喝道:“这才是完全状态的灵刃,给我屠佛!”

直播间内,九叔面色凝重,“速度是之前的两倍,力量是之前的一倍,初步估计,打击感相当于之前的180%。”

督查科长一脸做作的歉意,道:“准确来讲,打击感能达到184%。”

副局长敲打着扶手,哼起《杨门女将》中凯旋的唱段来,“宝刀一举红光放,无知匹夫丧疆场。”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裘耘夏知道他故意唱给自己听,直把扶手捏得咔咔作响!

唱到一半,副局长猛地起身,惊道:“这不科学!”

督查科长同样满脸震惊道:“这不科学!”

九叔终于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开怀道:“这很科学。二位不要一惊一乍,这样对身体不好。还是冷静下来,继续看比赛。”

章节目录 第56章 五 颤抖吧,督查科!(三) 气机平复,陆拙双掌将王朗手刀夹住,不断向后滑行。待得止步时,他已被王朗逼至天台边缘,再退一步就会身体悬空。

王朗身体一阵哆嗦,企图一招制敌的全状态手刀正一丝丝被向上抬起。手刀下方的陆拙则是逐渐将身板挺直,双壁肌肉紧紧贲起,将衣袖狠狠撑起来。这倒是与之前王朗硬抗陆拙的一幕相似。

陆拙的目光穿过双掌的缝隙落在王朗脸上,语带不屑道:“全状态手刀又怎样,小爷我照样能...哎呀!”陆拙身体一轻,脚下水泥板当中截断,狠话放到一半,他人已经摔到空中。

王朗站在顶楼,望着下落的陆拙,嗤道:“蠢货,方才与你交手的瞬间,我连踏三下震断这块水泥板,即便能接住我的手刀又如何?打架是要靠脑子的。”

直播间里副局长和督查科长继续坐好。由于反转太快,他们还没有准备好冷嘲热讽,当下都沉默不语。这让九叔和裘耘夏有些不适应。

陆拙伸手搭住五楼阳台栏杆,手臂一扭闪身进去。王朗正待起身去追,只见陆拙藏起来,一时没了踪影。他立刻站住,凝神感受陆拙的灵能流动。但身下一点动静也无,倒是队友和胡茵在楼下空地打得热闹。

脸上一颗痣的秦五同样出身督查科,灵刃三式在他手中打不出王朗的威势,带着全部心思投入到卖弄风情事业中的沈茜,即便是二打一,也极为吃力。

这片空地不小,但对于战斗状态的狩鬼者而言却稍显局促。沈茜勉强照顾自身,但秦五却要直接面对来自胡茵的压力。此女拳架朴实,拳意高昂,拳势凶猛,拳罡刺眼。青芒流转的拳头砸在身上,就像被重锤击中。

秦五扛得两下,已是神魂颠倒。反观沈茜,不但没有出手解围,在见识过胡茵的残暴后,径直往居民楼里间跑去。

白痴女,你给我回来!

“哇”,秦五吐出一口鲜血,一半是让胡茵砸的,一半是给沈茜气的。

队员岌岌可危。王朗见状要飞身驰援,才走出两步,一道拳劲穿过地面冲起,险些击中他的脸部。正是陆拙的古怪拳劲!

五楼,陆拙暗中观察天花板,剑匣中徐无鬼则快速指明方位,“东偏北30°,距离七米半,单击,打!”

陆拙轰出一记崩拳,拳劲透地而起,砸中王朗脚板。

王朗忍痛疾退,未等落地又是一拳,险些击中裆下。王朗心中发毛,想不通为何陆拙总能料敌先机。

剑匣,徐无鬼,“正南,11米,两拳连发,再打!”

陆拙闻言噼啪两拳砸出。这一招,早在陆拙对战工地鬼婴时,就勾结安秀秀使用过。既然徐无鬼已经出关,自然要把重担压在伴生仙属的身上。他的凝识感应术能够探知天材地宝,原理就是对灵能的高度敏感,由此来搜寻王朗则是再好不过!

直播室里,众人只看见王朗在天台上跳来跳去,面面相觑。

倒是九叔隐约瞧出点眉目,对裘耘夏低声说道:“陆拙这家伙居然隔着一层楼板对王朗使用崩拳,看来他对这招隔山打牛的手法情有独钟啊。偏偏王朗只能挨打,还抓不到他。再这样下去,或许真能拖到胡茵回援!”

以寸劲爆发见长的崩拳,被这小子当作隔山打牛来用,裘耘夏很是无语。不过他很快抓住关键,问道:“这家伙怎么能准确找到王朗的落位?”

九叔也表示疑惑,“这正是我不解之处。”

王朗身中数拳,心中怒火汹涌,喝道:“陆拙,你给我上来!”

他打定主意,无论陆拙上不上来,只要他发声,就能被自己找到。陆拙如何肯应?闷不做声再来上两拳,将王朗打得连连后退。王朗心中恨极,直扑楼下,他想速度解决掉陆拙这块难缠的狗皮膏药。

匣中徐无鬼示警王朗靠近,陆拙转身往四楼躲。待得王朗追至五楼,陆拙便待在楼下继续出拳。

连吃暗亏的王朗马不停蹄杀向四楼,陆拙转道向三楼藏身,恰好遇见上楼避难的沈茜。

最早同胡茵过招的就是花枝女,随即她被砸回楼下空地。不是一合之敌的沈茜回想起胡茵赫赫拳威,神色惊慌。待沈茜看清陆拙,反倒松口气。在此女印象中,陆拙这样的下阶修士等同于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既然给自己撞中,自然要收拾他一番。也算是报答胡茵的一拳之仇。

秦五若在此地,定会再骂她白痴女。也不想想,若是寻常的下阶,能与上阶的王朗周旋至今么?

沈茜的桃花眼盯着陆拙,想做出凶狠的神情,但只能流露出妖艳的风情。花枝女好歹也是中阶修士,当即扑向陆拙。

陆拙一脸懵圈,你这妖艳贱货,想对小爷动手动脚吗?

不消片刻,楼下一声痛呼传来,正是沈茜的声音。王朗近期和此女打得火热,顿时心急如焚直接自阳台翻下三楼。至于再差一步就要被胡茵打出战斗区域的秦木,他根本不在乎。

居民楼废弃已久,越往楼下走光线越暗,三楼便是如此。霉味伴着灰尘,刺眼呛鼻。

王朗没走几步,就在盥洗间看见沈茜。此刻沈茜全身被绑,反手吊在半空,嘴里塞着一团破布,瞧见王朗,此女发出呜呜的声音,神情激动,身体也在空中晃荡。

也不知陆拙是否故意,将沈茜的火辣身材,用绳技完全勾勒出来。王朗看得心猿意马,心中对陆拙的恶感稍有降低。打算等下给陆拙留几分情面。可王朗也不是莽撞人,见得此景已然知晓有埋伏。

他随手捡起一块石头,砸向沈茜身前的地面。果不其然,随着一条细线给绷断,一根大腿粗的木梁倒下来砸在地上,发出砰的闷响。能够戳穿陆拙的阴谋,王朗很是自得,当即走向沈茜。

沈茜也是激动得不能自已,见王朗上前,抖得更加厉害。

王朗眼神很想忽略掉沈茜被绳索勒得高耸的胸脯,将绳索解开把她放下,正待柔声安慰,岂知沈茜骂道:“我拼命摇头,就是叫你不要过来啊!”

王朗:“啊...?”刚才你难道不是激动得摇头晃奶...脑吗?

章节目录 第57章 六 颤抖吧,督查科!(四) 王朗反应神速,当即身形暴退,但已经为时晚矣。一桶色泽暗黄的黑水当空淋下,涓滴不漏的倾泻在二人身上。

原来陆拙一直藏身在盥洗间上房的狭小空间,由于墙壁阻挡和光线暗淡的缘故,王朗竟然没能发现他。陆拙得手,立刻后撤。王朗没有追击,一股恶臭气冲霄汉,始作俑者正是这桶黑水。

他满脸污秽,伸手扒拉掉这些不可名状的东西,怒道:“陆拙...”

“啊!”花枝女沈茜放声尖叫,喊着闹着跑掉,边跑边哭道:“我要认输,我要回家,我要洗澡!”

队长王朗气得浑身颤抖,这会儿他也察觉出这桶东西的主要成分,嘶哑道:“混蛋,你该不会是...”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陆拙打着响指,详细说道:“这栋居民楼下水道堵塞许久,鄙人本着日行一善的宗旨,将里面的东西接出来一桶。”说道此处,他眉头高锁,解释道:“我没料到味道会这么冲,若是能提前知晓,我肯定会多接一桶。”

王朗听到‘下水道’就已经按捺不住,未待陆拙说完,他跑到盥洗池前,可惜水龙头里根本没水。他只能扶着盥洗池干呕。

陆拙继续煽风点火,“王司徒何必如此,赶紧振作起来,我们再打过吧!”

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陆拙猜是胡茵。果然,胡茵解决掉秦五,上来找到陆拙,喝道:“你对沈茜做了什么?怎么那么...”

“臭是吗”陆拙接过话茬,“臭就对了,不臭还拿不下花枝女呢!”

胡茵闻得此处臭味厚重,连忙后退两步,指着连胆汁都吐出来的王朗,问道:“这位也你给祸害的吧?”她不等陆拙回话,骂道:“你还能不能再恶心点?”

陆拙回想起自己和一条塘鲺在城南旧湖中搏斗的陈年往事,当即答道:“这个可以有!”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态度,让胡茵无言以对。

直播室里,由于光线原因,三楼画面模糊不清。众人只能转而观战胡茵这边,结果秦五很快被打出界,随即是沈茜哭哭啼啼跑出来。

霎时间,督查科唯余王朗一人。

眼见形势大好,九叔欣然笑道:“督查科果然人才济济,等下科长还要代为引荐,让顾某一睹风采呀。”

裘耘夏则是老怀大慰,转身对副局长说道:“小儿辈打架,能有什么意思?咱哥俩出去喝两盅?”

这两位俱是不肯吃亏的,当即都是原话奉还,反过来挤兑对方。副局长和督查科长不明所以,只是紧紧盯着画面模糊的三楼,对于九叔和裘耘夏的言语干脆装作没听见。

这明明是十拿九稳的一局啊...

督查科长心神不宁,副局长低声道:“不急,王朗还有杀手锏。”

盥洗间里,王朗将上衣脱掉,作毛巾用,揩去面部污秽,转身看着陆胡两人,黑暗中分明能看见他瞳孔中怒火升腾,“即便是二打一,就真以为能够稳操胜券么?本来想留到淘汰赛再用,现在看来只能让你们提前享受了。”

王朗掏出一样东西,撕掉包装露出一支针管,他将药液注射到体内,响起一阵阵骨骼拼凑的组装声。王朗扔掉针管,狞笑道:“接下来,让我们玩个游戏吧!”

胡茵见得针管上的字样,示警道:“小心,是南斗六号!”

直播室,九叔猛地起身,指斥督查科长,喝问:“你竟敢将南斗六号交给王朗?出了问题谁负责?”

督查科长犹自强撑,“这是改良过的南斗六号,既保留原试剂短期内提升境界的效果,又削减原试剂干扰使用者神志的副作用。顾组长宽心,有我们压阵,能出什么问题?且看比赛。”

裘耘夏则拍案道:“这是违规!”

副局长则是慢悠悠额捋着胡须,说道:“今年的团体赛特殊,已经取消对药物使用的禁令。江城十五年来未进前五,这是迫不得已。”

裘耘夏可不管这些,直接问道:“此药的后遗症,轻则刺激气府,重则跌境,你们就不担心吗?”

督查科长沉默不语,副局长则是叹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九叔转身往门外走去,“我要出去压阵!”

裘耘夏也站起来,跟道:“我们也一起出去看看吧。打个比赛,分出高下即可,何必决生死!”

副局长和督查科长也跟着起身,一齐往门外走去。督查科长走在最后,忽然指着直播画面喊道:“这是什么情况?”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黑影撞破数道墙壁,在土崩石塌中倒飞而起,重重摔在顶楼,落地砸出一个凹坑。

坑中人,正是服药后的王朗!

三分钟前,王朗注射完药剂,说道:“让我们玩个游戏吧。”

胡茵当即出拳,“他马上会提升境界,赶紧下手。”

陆拙不再留手,心中默念:“出鞘,结阵,剑气八卦!”

一黄一碧,两抹寒光乍现,匣中飞出的两口小剑立刻结成陆拙的压箱底绝活儿——剑气八卦!霎时间,小小的盥洗间内剑意森森,剑气射斗牛之墟。

胡茵虽是当先而起,但陆拙的剑气八卦却是后发先至,顷刻间斩向王朗。但此人双臂护在身前,剑气八卦旋转斩来,在他双臂上划出一道道火星。

王朗吐气出拳砸飞剑气八卦,眼前人影飞来,正是胡茵。

胡茵炮锤打出爆鸣,将境界持续攀升的王朗打退数步,便再难以为继。

“低头!”陆拙的声音自后方传来,胡茵立刻矮身,只见陆拙自头顶飞过,摔手继续拍向王朗,大江奔流汹涌不息,将王朗顶在墙壁上打起来。

咔嚓,被连番输出的王朗撞碎墙壁,摔向另一侧。不等他站稳,穿墙而过的剑气八卦再度袭来,撞得王朗继续后撤。陆拙的摔手和胡茵的炮锤携手并进,根本不给王朗任何喘息时间,境界已然攀升至产灵上阶中段的督查科员被二人联手,一路从三楼生生打穿至顶楼。

陆拙高喝:“吃我一记反物质能量湮灭炮吧?”

裘耘夏面皮一抖,讶异道:“他还会这个?”

九叔以手扶额,压低声音道:“这小子肯定是觉得王朗的杀招拉风响亮,自己随口编了一个,想在气势上不落下风而已。”

轰然炸响的土坑中,王朗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我可是服用过南斗六号的男人啊...

我可是上阶中段的修士啊...

为什么还会输得这么惨?

王朗双腿再难支撑,委坐于地,望着陆拙和胡茵,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委屈得像个孩子。

章节目录 第58章 七 湘北岳家(一) 城南与督查科的首战结果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其中也包括九叔和裘耘夏这样的自己人,不由感慨陆拙这根搅屎棍的威力。

赛后,九叔拍着陆拙的肩膀,说道:“讲道理,你能赢是有理由的。”其实他真正想表达的是,你没有下限的臭不要脸十分符合人们心目中对你的固有印象。

裘耘夏同样拍打着陆拙的肩膀,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转身离去。其实他也有想说的话——希望能够继续发扬你的无耻和卑鄙,争取在接下来的比赛中把它们光大。

只有胡茵很执拗的问陆拙,到底有没有接下水道里的东西。

陆拙告诉她实情,是陈酿的雄鸡血混合发酵的黑狗血,撒上墙灰和泥巴,再搅拌至黏稠即可。对此他振振有词道:“我如果不说得恶心点,怎么能够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

胡茵一脸无语,“你哪里搞来的这些东西?”

陆拙:“当然是提前准备好的,本来是给王司徒孝敬的,恰好遇见花枝女,当然不能放过。话说回来,行政岗位打不过我们技术岗位的,也是情有可原。不过沈茜也不用脑子想想,小爷哪有通下水道的本事?”

停顿片刻,陆拙又道:“队长,不来个爱的抱抱,庆祝胜利吗?”

胡茵:“滚!”

晚上七点,裘耘夏小院。

众人吃饱喝足便聊起接下来的比赛。照旧是胡茵主持会议,九叔出谋划策,裘耘夏审视全局。至于陆拙,就让他且吃喝着吧。经过和督查科的战斗,众人已然明白,但凡是交给陆拙的任务,不管过程如何,只要最后结果能行,就算这小子给面子。

胡茵望向九叔,问道:“南枫接下来的对手是排名29的小世家,顾叔叔你有什么建议?”

九叔沉思片刻,给大伙说起这支队伍。

该队共有三人,出自湘北岳家。除本家两名直系成员外,再花钱聘请一位外援。队伍中没有上阶修士这样的高端战力,但有两位触摸到上阶门槛。还有一点,两名岳家直系子弟擅长合击之术。其家传秘术‘岳家霸王枪’一旦施展开来,是不啻上阶修士的杀招。

陆拙闻言停止啃鸡翅膀,插话道:“岳家霸王枪?能不能重新夺回兵器谱排行第一啊?”

九叔顺势接话,“那你可要当心,没枪头也能捅死人的!”

胡茵举手示意道:“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被陆拙带偏的九叔表示歉意,言归正传道:“下一场依旧是二打三。我的计划是挑拨离间!”

陆拙的电影梗得不到互动,继续专心吃喝。

胡茵正在泡茶,九叔的四字真言让她疑惑不解,问道:“顾叔叔,这里面有什么讲究?”

九叔则指着裘耘夏,笑道:“肯定是有讲究的,不过这里头的症结裘老前辈更清楚,不妨听你师父给讲讲。”

裘耘夏坐在窗口抽旱烟,骂一声九叔偷懒,说起这里头的缘故。原来那位花钱聘请的外援实际上是家主的私生子。正是这层关节所在,他才会选择湘北这样的小世家,否则他完全可以另谋高就。

胡茵听完再问道:“既然是同宗同源,岂不是更加众志成城?”

裘耘夏摇头轻笑,“要命的是,这名私生子,想当家主!而其余两位直系子弟,也是下一代家主的有力竞争者。”

胡茵心中了然,将茶水分别端给裘耘夏和九叔,“顾叔叔希望我们怎么做?”

九叔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摇唇鼓舌,搬弄是非,会吗?”

胡茵摇头,然后指着陆拙,推荐道:“这些是他的拿手好戏。”

陆拙抬头,一脸幽怨的望着胡茵,“小茵,在你心目中,我只能是如此不堪吗?”

胡茵耳不忍闻,斥道:“别多想,你在我心中一直这样不堪。第二,再敢这么称呼,信不信我让你吃进去的当场吐出来?”

陆拙笑了,小爷最不怕的就是被人威胁,有恃无恐道:“我可是你恩同再造的救命恩人呐。你就是这样对待我的吗?”

胡茵懒得搭理他,可陆拙没有放过胡茵的意思,“为什么九叔和裘前辈都有茶喝,唯独我这救命恩人没有?”

胡茵拿起茶杯在陆拙跟前重重一放,骂道:“呛不死你!”

这一回合陆拙完胜,便朝她挤眉弄眼,得意忘形。

九叔待他们闹腾完毕,才说道:“既然如此,这活儿就交给陆拙。”

“噗...”陆拙还真给呛着,咳嗽道:“九叔,你要抛弃我这个聪明伶俐的乖徒弟了吗?”

“闭嘴!”九叔怒斥,“我怕自己忍不住亲手掐死你。”

“我和裘前辈经过商量,一旦交手你们只需要全力进攻其中一人。”九叔把手指竖起来,“就是那个私生子!”

胡茵素来执拗,当即问道:“为什么?”

陆拙哈哈笑道:“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岳家三人名为一队,实际上分成两派。虽未到不共戴天的程度,但指望他们齐心协力是不存在的。对付这种貌合神离的队伍,我们要做的就是将他们之间的缝隙拉扯到最大,直至崩盘。”

胡茵嗤笑道:“说半天,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臭显摆什么?”

陆拙直接说道:“正面交锋,敌人全部针对你一个人,却对你的队友不闻不问,而且你与队友存在嫌隙与利益冲突。这种情况下,换做是你会怎么想?”

“还有第二种可能。”九叔很自然的接过陆拙的话,分析道:“如果我们能够当着岳家家主的面将私生子战败,两位直系子弟当然乐见其成。我们这么做,就是在削减私生子对于家主位置的竞争力。”

胡茵还剩下最后一个,“你们就这么肯定会有效果?”

裘耘夏适时说道:“事在人为!”

众人仔细琢磨裘老前辈的发言,不约而合的望着同一个方向。

陆拙看着三人,愕然道:“你们看着我做什么?扛大梁的不应该是队长同志吗?虽然不清楚你们憋着什么坏,但请容在下拒绝!”

胡茵拿出队长的威严来,“不要再推辞了,全江城的狩鬼者加在一起都没有你这么...嗯,能说会道的?”

陆拙心中暗恨:可恶,我看你明明想说巧舌如簧吧?

章节目录 第59章 八 湘北岳家(二) 排兵布阵完毕,裘耘夏说起本片区的另一场比赛。是湘北岳家和散修队的对决,结局出乎意料,获胜的竟是那支名不见经传的散修队。

陆拙忙问这支队伍来历,九叔知之不详,只有基本信息如下:第一,队员两名。第二,队长是个大胖子,相当能抗揍。

一通闲聊,众人回去歇息。唯有陆拙鬼鬼祟祟的穿戴好帽子和军衣,出门时一模口袋,旋即脸色遽变,该死,自己的押注单呢?明明放在这里面的。

“你是找这个东西吗?”

“九叔,你可真厚道!”陆拙见自己的押注单正给九叔攥在手里,当即出言反讽。只是他想不通,自己行动这么隐蔽,怎么还是给九叔知道?

九叔上推眼镜,语气淡然,“蠢货,你偷拿我的会员号下注,就该提前清楚会员号和手机绑定。我第一时间就收到你的下注信息。”

陆拙当即堆出笑脸,只是未等他说话就被九叔打断,“现在,我和你说点正事。”

见陆拙眼珠贼溜溜转个不停,九叔直接挑明道:“你下注三千,按1:8的赔率你能到手两万四,扣掉本钱和手续费,你挣了两万。利润这部分,我们对半分!”

陆拙惊呆了,咬牙切齿道:“九叔,你可真不客气!”

九叔也颇有些赧然,“自从找了你师娘,手头有点紧。你也清楚,工资扣掉五险一金,每个月到手的并不多。现在是团体赛期间,江城狩鬼者比鬼还多,这些阴物根本不敢露面。我连私活都没得接。”

陆拙闻言只想到一个可能性,问道:“女方家里催着买房?”

九叔点头。

陆拙半晌无语,响指伐兵顾潜,20年前的新人赛亚军,如今堂堂具现境界的高手,竟然为买房发愁?这让他不得不对狩鬼者这个行业的发展前景表示担忧。陆拙整理好思绪,道:“对半分是不可能对半分的,这辈子不可能对半分的。不过我可以借给你。但是,你必须写借条。”

见九叔看过来,陆拙梗着脖子道:“上次我回去找你要聚元铁和凝气土,你让我打借条,外加摁手印。”

九叔点头,干脆道:“打借条没问题,直接借我两万,你自己手里再留点。”

刚才不还是对半吗?陆拙瞪大眼睛,“九叔,你可真不见外!”

九叔恢复到以往的平静,道:“我可是你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授业恩师!”

陆拙腹诽,之前不是还想掐死我的么?转口就成了授业恩师?他拿过押注单,披星戴月赶往‘寰宇咨询公司’,结果在博彩区又碰到紫云老道。老道不复之前的意气风发,愁眉苦脸不说,正给几位热情的赌民朋友团团围住,口诛笔伐。

赌民甲:“紫云,你不是拍胸脯担保督查科会赢吗?老子信了你的邪!”这哥们一激动,连俚语都出来了。

赌民乙:“紫云老儿,平日里造谣撞骗也罢,居然自诩押注圣手,你还有什么脸面出现在这里?”这位情绪还算克制。

赌民丙:“我们干脆砸了这老鬼的清霄观!”这是个暴脾气的。

紫云老道不甚其扰,当即道:“这与贫道有何干系?投资有风险,下注需谨慎。诸位都是成年人,连这点道理都不讲的吗?”眼见群情汹汹,紫云老道忽然指着门口,“就是他,你们要找的押注神仙手来了。”

紫云指的正是陆拙,当即一圈人围过来,赌民甲乙丙俱在其中。

陆拙本意是拿到钱再押一笔,结果南枫对战湘北的赔率是1:1.4。原因是南枫能够战胜督查科,其夺冠名次攀升至37,而湘北输给散修队,排名跌落至31。

现阶段两队信息如下:

队名:湘北(湘北岳家队伍),现排名31。

队长:刘成(产灵中阶圆满)。

队员:岳云(产灵中阶圆满)、岳三儿(产灵中阶)。

队伍备注:‘岳家霸王枪’,威能可媲美产灵上阶修士。

队名:南枫(枫树社区和城南校区联队),现排名37。

队长:胡茵(产灵中阶圆满)。

队员:陆拙(产灵中阶待定,具体境界不详)。

队伍备注:队员陆拙手段卑劣,如若相遇,不可轻敌。

附:以上信息持续更新中。

看来制定这个信息表格的人,针对自己的意图非常明显啊。陆拙想了想,给南枫下注五千,如果输了,这点损失也能接受。他填好表单要交,结果紫云老道过来劝阻,“小兄弟,你我两度相遇也是有缘,不妨与你直言,上一回合督查科战败,主要原因是队长王朗带伤出战,南枫只是侥幸拿下这一场。”

陆拙听得想笑,“道长从何得知呀?”

紫云老道:“我与督查科长是莫逆之交,这是他亲口所言,岂能有假?王朗赛前处理案件时负伤,督查科这才败给南枫。”

陆拙暗暗皱眉,果然是这个死要面子的督查科长,打输了还要找借口。

紫云老道又说:“湘北岳家虽小,但家传霸王枪可是享誉盛名,以往几届赛事,他们也打出过耀眼的战绩。尤其是当年两位初入产灵上阶的岳家子弟,合击一位上阶圆满的散修,打得难分难解、不相上下,靠的就是手中的霸王枪!”

紫云道:“小兄弟,你想好再下注!”

待紫云这话说完,围过来的赌民朋友渐渐散去,毕竟这位神仙手第二回仍旧押南枫,在他们看来很没道理。

陆拙见紫云确实是发自肺腑,于是道:“谢过道长相告。”

结果紫云打蛇随棍上,腆着脸道:“贫道这些内幕消息来之不易,要不小兄弟救个急,借贫道一点本钱?若能翻本,贫道双倍奉还!”

原来打的和九叔一样的主意!陆拙立刻摆出一张冷脸,严词拒绝:“不行!”随即将新的押注单收好离开。

紫云老道苦求无果,总觉得这位小兄弟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只得作罢,转身继续混迹于博彩区,企图找到一个好心人,资助自己翻本。

陆拙走出正门,又给人撞到。巧的是又是上回那位中等个头的胖墩,见他急急忙忙又要跑,陆拙当即追上去,你倒是给小爷道歉啊!结果几个起落过后,与此人距离愈拉愈远。

陆拙望着胖墩远去的背影,心中一片怅然,明明体形堪比肥宅,没道理跑起来敏捷得像个博尔特啊!

章节目录 第60章 九 看你的,陆拙(一) 湘北岳家的家主是个气度沉稳的中年人,两鬓斑白,眉眼处蓄满风霜。再有一刻钟,就要和南枫对决。家主看着三位队员,缓缓说道:“首战输给散修队,是我意想不到的。所以这一场,不容有失!”

家主扫视三人,语气放缓,“我已从督查科长处获知,南枫能赢,只是正巧撞中王朗不能尽全力的负伤期。这种鱼腩队,你们没有道理不赢。棘手的是裘耘夏的徒弟胡茵,极有可能临阵突破。”

说到此处,家主顿道:“你们不可以掉以轻心,这场再输,我们湘北直接打道回府,同样也会影响到对于你们继任家主的考察。我希望你们暂且收起相互竞争的心思,全力以赴拿下南枫!”

三人颔首:“是!”

家主挥手道:“出发!”

有些话,他藏在心里没说,世人只知我‘岳家霸王枪’有双人合击术,却不知还有境界更高、威力更大的三人枪阵术。今天,就是沉寂已久的‘岳家霸王枪’重回世人眼中的时刻。我要让你们所有人全都知道,‘没有枪头也可以捅死人’这句话是真的。

九叔等人与湘北岳家少有交集,双方见面也只是点头示意,连寒暄都欠奉便各自落座。倒是陆拙,直勾勾的盯着刘成,目光炙热且富有侵略性,如同用眼神一寸寸占有倾心许久的梦中情人。

刘成心里一阵发憷,误以为这位南枫小哥性取向异常。否则,这个变态不会从一开始盯着自己。如果这家伙胆敢有非分之想,自己的霸王枪宁折不弯!

陆拙听从九叔计划,碰面伊始就一直用眼神针对这位私生子。不曾想已经让对方产生误会。

九叔忍不住提点他一句,“安排你出面针对他,不是让你像个傻子一样盯着他不放。答应我,收起那张面带猥琐的笑脸,努力让自己像个正常人。”

陆拙瞪着九叔,一时嘴快道:“我什么时候正常了?”

说完,他气冲冲的往战区走,这会儿才想起不对劲,转身道:“我什么时候不正常了?你说对吧?”

前一句,反问九叔。

后一句,陆拙问的是队长胡茵。

胡茵见陆拙跟来,心中一惊,只顾埋头往前走,装作不认识他。

南枫与湘北的战场,在长江沿岸的一处枫林,再往北走就是芦苇荡。但见天净沙白,烟凝山紫,枫红水碧,一览无遗。

陆拙望之,心旷神怡。终于不用在居民楼里打群架了。

两队排名均在三十多名,根据弱队倾斜机制判定南枫先行,湘北后进。

三分钟后,刘成率队而入。身为队长刘成在阵前重申家主的嘱咐,“等下打起来,不管对方陆拙如何骂阵,我们不能分散。不要像督查科一样,被他们逐个击破。战斗范围是固定的,我们耗时间将他们逼至角落,用霸王枪生生打垮他们!”

岳云和岳三儿对这位私生子态度不甚恭敬,但大战在即不宜内斗,均做点头状表示赞同。

三分钟的间隔时间,陆拙来不及做任何大手脚。此刻他趴在树丛中,可以透过缝隙观察对手。

湘北队伍呈三角突进阵型,各队员间相聚不过十数米,一旦某人遇袭,其余两位队友能在最短时间赶来救援。

胡茵趴在另一边,与陆拙隔树相对,随时等待信号。虽然她才是队长,可九叔和裘耘夏一致认为撒泼打滚的伎俩终究还是陆拙技高一筹。于是才有让陆拙发号施令的安排。

枫树林范围并不大,刘成三人很快就走到尽头,沿岸就是临界线,再往前就是长江。不能怪他们走得小心谨慎,这一把若是再输,湘北只有提前结束征程。败给散修队本就让他们忧心忡忡,现在稳扎稳打正好磨合阵容。

陆拙很是头疼,湘北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来回扫荡不休。让他最擅长的阵前搦战无用武之地。而且,限于范围,很快就会来到自己的藏身之所。一旦硬拼起来,吃亏的还是南枫。

岳三儿在队伍中境界最低,但眼神最好,江面扫视一圈,瞧见岸边一棵大枫树刮掉大片树皮,上书八个大字:‘湘北败于此树之下’。岳三儿年纪最轻,沉不住气,当下要刮掉这八个字。

倒是刘成伸手拦住,“这定是陆拙小贼的伎俩,当心有诈,我们反其道而行之,离这棵树越远越好。”

言毕,三人结阵反向而行,没走进步,又见一株老枫刮掉树皮,上书‘湘北再败此树之下’。

岳三儿气急,斥道:“装神弄鬼!”

岳云也道:“雕虫小技!”

刘成年纪最大,不愧是家主的私生子,和家主一样的沉稳气度,当即道:“不必理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我们再搜寻一圈,就能将他们逼得现出身形来...我去,你干什么?”

岳三儿扑身上前,一杆亮白银枪瞬间握出现手中,对准老枫树连番刺击,连同树身在内全部捅得稀巴烂。他持枪而立,朗声道:“我可容不得湘北岳家的声誉被人戏耍!”

岳三儿显然是话中有话,意指刘成心中没有家族荣誉,自然也就不适合继任家主。当然,这话更是说给直播间里的家主听的。只是家主在意的不是这番话,而是直播画面中当空罩下的一张渔网。岳三儿站在树下,这张渔网正好将他全部罩住。

“小心!”岳云闪身搭救,刘成则凝神戒备,担心还有后手。

“动手!”

陆拙和胡茵一左一右斜径杀出,脚尖落地再起,瞬间冲到近前。

岳云当即召出霸王枪,枪花一抖、寒芒四射,护在岳三儿身前。此时此刻他如何能退?只能直面陆胡二人的暴起冲杀!

刘成离得颇远,见此情形立刻扑上前,试图配合岳云将对手拦下!

陆拙和胡茵径直越过岳云,根本不管渔网中束手束脚的岳三儿,直接朝刘成冲去,眨眼间已经交手数次。

你们搞错了吧?中招的是岳三儿,被牵制只能死战的是岳云,我可是战力最强的队长,怎么会成为你们排在首位的攻击对象?

这时,岳三儿挣出渔网,低声问道:“上不上?”

岳云脸上的犹疑一闪而逝,当机立断,“打输了就回家,当然要上!”

结果对面传来陆拙的惊呼,“卧槽,作弊啊,这也是岳家霸王枪?”

章节目录 第61章 十 陆拙,看你的(二) 刘成被陆拙和胡茵联手拦住。

二人起手就是炮锤配合摔手,胡茵率先破防,陆拙跟进压制。此套路对战王朗时曾建下奇功,生生将境界攀升的王司徒打得涕泗横流。想来凭此对付刘成,应当不在话下。

可惜刘成脚尖一点,借着和陆拙的对拼之力反向暴退。陆拙正要追击,只见此人手腕一抖,两只袖管中各露出一支手枪。刘成身在半空,手中双枪随着身形的旋转变化快速点射,诡异的射击角度和扭曲的飞行弹道,打得身周树林草木横飞,土石凌乱。

愣是靠着两只手枪打出重机枪的火力覆盖效果,彻底将前路封死,让陆拙避无可避。

内藏境之下的修士,谁能快得过子弹呢?更何况是灵能加持的子弹,不但速度更快,而且威力更强!

刘成屈膝弓腰,肩膀高低交替,手腕翻飞间,便有红光迸射,双枪轰鸣不止,他狞笑道:“选择我作为突破点,是你们最大的败笔!”

陆拙惊呼道:“说好的岳家霸王枪呢?你这也是枪?”

你这个顶着霸王枪的名号玩枪斗术的混蛋!绝对不是什么岳家私生子,搞不好是楚轩大校的亲传弟子。

刘成抬枪乱射,将陆拙覆盖当中,甫一交手便让对手陷入绝境。

心念电转间,陆拙自匣中召出剑气八卦,碧黄两色的八卦图案迎风见长,化作半丈方圆,将自家主人牢牢护在身后,一时间叮叮当当如同打铁,陆拙只能且战且退。

这一霎不过十秒,双方各自拿出绝活对拼。

眼见岳云和岳三儿赶来,陆拙招呼一声,连同胡茵闪身藏进枫林中。

直播间里,岳家家主面容沉静,心道刘成这手枪斗术可是经过无数实战磨练而成。再辅以岳云的横枪,岳三儿的刺枪,组成既可远攻亦可近战的枪阵。前日轻敌才败给散修队,今天绝不会再犯同样错误!

九叔见陆拙成功脱身,心中稍定的同时,也颇为不安。赛前情报只有一句话,刘成善使双枪。可正是这两把非同寻常的枪,让九叔之前的全盘推演付诸东流。想到此处,九叔叹息,听天由命吧。

裘耘夏倒是面色如常,说道:“不要担心。想必你也看出来,陆拙赛前境界有所提升,只是时间尚短,他这具身体还不习惯当前的境界,相应的灵能运转还无法臻至纯熟。唯有经过苦战,才能把他磨炼到最佳状态。”

九叔颔首,“是的,这家伙从伏陵山回来后境界飙升,直接从产灵下阶突破到上阶。只是气息不稳,境界不牢。好似随时会跌境。”

裘耘夏捻着胡须,半晌才道:“不会跌境,只是还需打磨!”

树干上,陆拙蹲着,胡茵站着。

两口小剑耗费灵能较大,只能飞回剑匣继续待命。

陆拙望着越来越近的湘北,转身商量道:“刘成的枪斗术覆盖面太广,很难抢攻到他身前。而且千万不要以为他不擅近战,枪斗术一半的威名都源自于近身缠斗。往往小手一抖,就能收割一条小命...”

胡茵奇道:“你对枪斗术很熟悉吗?”

陆拙回道:“不止是枪斗术,我还担心这家伙会开基因锁!”

胡茵瞪眼道:“你在说什么?”

陆拙站起身,慢慢说道:“为今之计,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胡茵同他并肩而立,问道:“什么办法?”

陆拙猛然出手,砸中胡茵后颈,手刀落下,胡茵晕倒在地。

直播室里的九叔和岳家家主看得目瞪口呆。

陆拙将她拦腰抱起,飞速奔向北方。提前进来的三分钟里,他除了在树上刻字,还有就是熟悉地形。在靠近芦苇荡的边界,有一圈丛生的枫树,正挨着一方巨石,巨石与枫树间有处可容一人的狭小空间。陆拙跑到此处,将昏迷的胡茵塞进去,再抱过几团杂草掩盖其上。

做完这些,他问到匣中徐无鬼,“对手距离多远?”

徐无鬼的凝识感应术能够探知灵能波动,一直扮演人形雷达的角色,方才正是他在望风,闻言当即在陆拙心中回道:“西南方向,距此半里,正向这边搜寻而来。”

陆拙拍拍手,转身南下,“嗯,那就开始干活吧!”

徐无鬼与他心意相通,再度问道:“你确定这么做?”

陆拙拿定主意,“赌一把咯。这盘看我的。”

徐无鬼则揶揄他,“你就不怕这位小娘子醒来用炮锤砸死你?”

陆拙脚下加速,开始在林中奔跑,“要是直接开口,以这小妞的性格,不等我说完,就先给她的炮锤砸瘪了。还不如先斩后奏!”

直播间里,裘耘夏忽然问道:“怎么没听见我闺女的声音?”

九叔额上冒汗,瞎扯道:“小茵在执行战术,埋伏得挺好,暂时不会被人发现。”

枫林那边,湘北的三角阵型步步为营。

岳三儿终于沉不住气,扬声喝道:“南枫,莫要鬼鬼祟祟,可敢出来与岳某一战!”

刘成忍不住劝道:“这种程度的激将法对陆拙没有效果的。”在刘队长心中,陆拙是全江城猥琐至极的唯二参赛选手,剩下一位则是上一场散修队的胖子队长。

刘成话音刚落,一道拳劲凌空打向岳三儿。岳三儿举枪斜挑,在枪尖处炸散一团起劲,两相撞击使他连连后撤。

岳三儿气道:“谁说激将法没用?”

陆拙打完一记崩拳,立刻转移地方。但湘北三人反应极快,迅速锁定方位,呼喝着围杀过来。

徐无鬼疾声指点,“东偏南,斜冲三十米,转道正东,横冲二十米,停下与岳云对拼一记,立刻往西南暴退五十米,可抵达目的地。”

陆拙依言,身形暴起,剑气八卦旋转而起,替他挡住刘成的子弹。他则在八卦笼罩范围下低空滑行,躲开三人合围。继而在横移向东时,直接撞向岳云。

岳云横枪于前,马步扎实,并未主动出击,而是呈防御之姿。目的就是要拖住向南窜逃的陆拙。只是陆拙手一挥,一直护着他的剑气八卦立刻化作两道剑芒,左右直扑岳云,他则居中强攻。

陆拙身形一顿,被刘成打中一枪。但他不做停留,一人两剑合击岳云,不过一个回合,便将此人击退。陆拙手掌拍地,横移的身体再度向前斜飞,终于杀出包围圈!

他回身停下,正是那株刻有‘湘北败于此树之下’的枫树旁。

章节目录 第62章 十一 陆拙,看你的(三) 陆拙站立的这处堤岸高出江面五米,面向长江一侧,底部陡峭,顶端呈斜向外延伸状,直观感受是一座小悬崖。

悬崖上一株枫树生得亭亭如盖,时有江风拂面,风摇影动,珊珊可爱。可惜树身上‘湘北败于此树之下’的字迹搅坏了意境。陆拙立于树下,身后再无退路!

刘成率众围上悬崖,却只见陆拙一人,而队长胡茵不知所踪,不由心中一凛,担心又是这小子的阴谋诡计。于是他对其余二人道:“当心,此处只有陆拙,小心胡茵暗中埋伏!”

岳三儿嗤笑道:“即便真有埋伏又如何?这家伙冒险突围,居然停在这么一处死地。待我们联手将他轰下悬崖,叫他既出线又出局。”

岳云乃是岳三儿的同胞兄长,性格沉默但极有主见,只是刚才未能拦住陆拙让他面上无光,当即赞同胞弟岳三儿的意见,道:“陆拙再强也不可能以一敌三,况且他境界并不高。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先敲掉陆拙,再拿下胡茵。此战稳赢!”

刘成的老成持重之言,被两人明里暗里挤兑一番,当下也有几分不快,哼道:“二位,刘某身为队长,自然要思虑周全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当心阴沟里翻船!”

见刘成拿出队长身份说教,岳三儿当即就要发作,但岳云将胞弟摁住,回敬道:“刘队长,话虽如此,可也得分场合。这里是长江,哪有什么阴沟?”

刘成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陆拙在高处,看着下方三人争执不休,把自己冷在一旁,心里颇不是滋味。于是他举起手,弱弱出声,“三位,能不能打完再拌嘴?”

不是陆拙出言挑衅,实则是这方悬崖正当风口,深秋的江风刺骨阴寒,陆拙吹得片刻已是牙齿打颤。若是再让这三人吵个没完,不等打架他就得先去打针。

三人被陆拙提醒,才想起上面还站着一个人,抬头望去,只见陆拙瑟缩着肩膀,不再立于树下,而是尽量蹲在树身背风处,一脸哀怨。

岳三儿当即站出来,道:“二位哥哥,陆拙此贼惯会伪装,待小弟上前一探究竟。”

其余二人如何不知他的心思,肯定是眼见陆拙无路可逃,打着独占击败此人的功劳,好在家主面前加分。于是岳云拉住胞弟手臂,情深意切道:“既然有哥哥在此,怎能让三弟你以身犯险呢?无论如何,也应该是哥哥我来担此风险。”

刘成则是手持双枪,语调深沉,“二位可不要以为刘某这个队长只是摆设,危难关头若是没有担当,刘某还有什么颜面?不妨就让刘某一试吧?”

湘北三人自认为拿掉陆拙已是十拿九稳之事,功劳面前岂能容他人分润,更何况这一仗还涉及家主继承人之争!

一时间,三人又有争论不休的迹象。陆拙实在没有耐心,捏着嗓子哀求道:“大爷,上来玩呀...”

刘成见时间过得太久,担心迟则生变,拍板道:“我们一起上,功劳一起分。我最见不得男人搔首弄姿!”

岳云点头,“好主意,我一见他此等作态就觉恶心。”

岳三儿道:“我也是,有些反胃。”

卧槽,你们这是打算暂且搁置人民内部矛盾,一起对付我这个阶级敌人的吗?你们对小爷的厌恶之情已经高涨到能够压制利益纷争的地步了吗?

岳云单枪匹马冲在最前,岳三儿持枪紧随其后,刘成双枪在手不断点射,一步步蚕食陆拙腾挪闪转的空间。

陆拙当即蹬上枫树,闪身藏进树冠。这株枫树的树冠大如华盖,能将这处悬崖完全罩下。陆拙藏身其中,打得也是小范围混战的主意。只是湘北刘成这个不讲道理的存在,立即对准树干一轮扫射,打得树干千疮百孔,枝叶簌簌下落。

见内中没有动静,岳云和岳三儿同时跟进,先是岳云的一点寒芒,再是岳三儿的枪出如龙。

二人同时撞进树冠,就见陆拙先发制人,剑气八卦嗡嗡作响,划着弧线斜斩而来,将岳云拦在半空,同时甩出崩拳轰向岳三儿。长枪在树冠这种枝干交错的逼仄空间里施展不开,岳三儿打得束手束脚,立刻被陆拙抓住破绽,一拳砸回地面。解决完岳三儿,陆拙扑向岳云,炮锤配合剑气八卦,将老枫树打得摇晃起来,再度击退岳云。

一前一后,哥俩摔下来。

陆拙还待再追,被刘成的子弹打退。

两兄弟再起,又让占尽地利的陆拙用同样招式给打回来。

两轮冲杀过后,哥俩决定先调整呼吸再打上去。

岳三儿打得憋屈,心情不畅,对着树冠叫骂道:“有本事你下来!”

陆拙站在上面,叉腰骂架,“有本事你上来!”

直播间里,岳家家主和九叔的面色都不太好看,两个中年人对视一眼,均从彼此眼中看到无奈...以及羞愧。

岳三儿还要再骂,等来的是陆拙的一记崩拳,不过准头不行,将他身前的土地打出一个凹坑。

刘成和岳云商量道:“这小子滑不溜秋,既然愿意躲在上面,我们直接将这棵树伐掉,到时候看他往哪里躲!”

言毕,刘成围绕这枫树施展枪斗术,将陆拙死死压制在树冠中。而岳云和岳三儿两兄弟则使出‘岳家霸王枪’的合击之术,两人前后站好,手中两杆长枪放在一起,随着灵能流转,两杆长枪合二为一,不过没有光芒闪烁,反而神光内敛。岳三儿手持枪头,岳云紧握枪尾,同时弓腿收身,合力扎向老枫。

有如炮弹的轰鸣声中,这株枫树的树身被捅出一个篮球大小的洞口,摇摇欲坠。果然是能够媲美上阶修士的杀招。刘成换上最后一个弹夹,抬手补枪,将这颗枫树彻底拦腰打断。

‘咔嚓’,老树向后倒去,砸在悬崖上,尘土飞扬。

陆拙果然钻出树冠,刘成等人见状,立刻前扑。只是身体一斜,三人险些同时向前栽倒。

岳三儿回头,惊道:“糟糕,悬崖与堤岸的连接处出现裂缝,这里马上会崩塌,大家快撤!”

陆拙哈哈大笑,“小爷我亲自当诱饵,还能让你们跑掉吗?”

旋即,他并指成剑,喝道:“剑卅二,剑伍零,出鞘,结阵,斩!”

剑气八卦瞬间化作半丈方圆,气贯长虹从天而降,直接斩向地面那道裂缝,将这藕断丝连的悬崖与堤岸彻底切开!土石翻滚,众人勉力稳住身形,一同摔进冰冷江水。

刘成等人连忙浮出水面,正巧遇见陆拙狗刨,正要包抄,岂料陆拙猛地举起双手,“太君,我投降!”

章节目录 第63章 十二 干票大的(一) 众人游上岸来,均已冻得面如白纸。

见陆拙认输,岳三儿欣喜若狂,却见神出鬼没的裁判出现在场间,冷着脸当众宣布道:“南枫对战湘北,本场,南枫胜!”

裁判刚说完,立刻响起岳三儿的咆哮,“黑哨!明明是陆拙投降,怎么能判我们输?”

裁判指着断裂的悬崖,语气冰冷道:“赛前有没有划定比赛范围?有没有说明以长江为界?你们刚才是不是落水?”连发三问过后,裁判顿道:“你们均是落水出线,按照规则自动取消比赛资格,有没有问题?南枫还剩胡茵在场,判你们湘北输,有没有问题?”

直播间里,捏着一把汗的九叔喘出一口粗气,道:“老前辈,我们又胜一场!”

裘耘夏很固执的问道:“我闺女呢?”

九叔说的很委婉,“小茵同志圆满完成潜伏任务,没有她,我们根本拿不下这场比赛!”

湘北岳家的家主一声长叹,不过为人还是磊落大气,当即抱拳道:“恭喜贵队提前拿到小组出线权的争夺资格。裘前辈和顾兄弟带出来的徒弟,真是后生可畏呀。”

九叔当即回礼,“承让,相逢即是有缘,不如小酌两杯?”

岳家家主婉言拒绝九叔的邀请,也没有训斥耷拉着脸的家族子弟,倒是经过陆拙时对他赞誉有加道:“心思活络,出手果决,能打硬仗,关键是脸皮还厚,湘北输得不冤。”

待他们走远,陆拙才小声问九叔,“他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九叔微微一笑,“这个我不清楚,我只清楚接下来你一定会挨打!”

陆拙不解其意,“嗯...?”

秋风吹起落叶,门口传来一道压抑着怒气的低吼,“陆拙!!!”

陆拙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胡茵,连忙抬脚开溜,只是胡茵速度更快,伸出手一把揪住陆拙耳朵,边骂边往上提,“你这个小混蛋!老娘的便宜也敢占?你是想轮回转世还是想投胎做人!”

“撒手啊,我可是你救命恩人!”

“狗屁!”

“队长,好歹在人前给我留几分薄面。”

“滚蛋!”

“胡茵,你再这样当心我不客气。”

“你敢!”

“两位前辈,救我...”

总之,陆拙是被胡茵提溜着耳朵回城南的。

......

江城闹市区有家‘刘聋子粉店’,经营了许多年,老板是个笑起来就看不到眼睛的中年胖子,由于担心谢顶,他干脆剃了一个光头。当然,老板不姓刘,也不是聋子。

下午粉店客人较少,三三俩俩坐着。胖老板则坐在里间看视频,对着满屏幕的大长腿擦口水,险些把桌案上的书打湿,书名是上世纪的《论持久战》。

门口一暗,进来一位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伸出手在柜台上敲出三长两短的音律,开口说道:“老板,来碗粉!”

胖老板一脸不爽的按下暂停键,操着一口方言问道:“米粉,吃圆的还是吃扁的?”

青年男子回答道:“有什么就吃什么。”

胖老板起身,边烫粉边问道:“要牛肉的还是要麻辣的?”

青年男子再答:“两样都要!”

胖老板把粉乘好,递给客人,“行,不多收你钱。”

男子接过粉并没有离开,反而苦笑道:“军师,我又不是生面孔,为什么每次都要对暗语?还非得要求用方言!”

被称作军师的胖老板瞪眼斥道:“革命事业最大的敌人就是惯性!尤其是我们搞地下工作的,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说吧,娄金狗刘隆的事情调查如何?该不会有你参水猿杜茂查不到的消息吧?”

青年男子正是百鬼将二十八将中的参水猿杜茂,闻言道:“娄金狗刘隆负责考察的新人叫陆拙,其引路人是...响指伐兵顾潜。”

军师眯起小眼睛,回忆道:“顾老九啊,是我们百鬼将的老朋友。这个叫陆拙的小家伙,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杜茂迟疑片刻才道:“内部名录中,陆拙只是考察级别最低梯队的人选。不过在本次团体赛中,他的队伍连克总局督查科和湘北岳家。现已将此人级别拔高。”

军师叹息道:“内藏境界的娄金狗,即使是二十八将中排名最末的一位,这种损失也是不能小视的。好在我们提前安插暗手,可以干票大的!”

杜茂恭敬道:“是的,毕月乌和危月燕各自带队晋级十二强。”

胖军师换了个姿势继续安坐,“单单靠这两位,不够保险。我得出面...”

杜茂惊呼道:“军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胖军师哭笑不得,“还不到开牌的时候,我不会亲自出马。我打算找位老朋友叙叙旧,请他代劳才行。团体赛十二强基本将江城区域狩鬼世家的优秀子弟聚集在一起,我们来个一网打尽,让这些目无余子的世家后继无人!”

杜茂试探问道:“军师打算请哪位?”

胖军师摆摆手,“不谈这个。倒是百鬼将内部,这里出了问题。”他说着拿手指向脑袋。杜茂当然只有聆听的份。

胖军师开口说道:“百鬼将草创之初,百废待兴,部众多有悲观情绪,认为我们的事业前途渺茫。现在,百鬼将大举扩张,不少部众存在轻敌思想,对革命事业的长期性、艰苦性缺乏思想认识。两种思想都不可取,娄金狗遇难能够让我们稍稍清醒,也是好事...杜茂!”

“标下在!”

“你是二十八将中少有的有识之士,团体赛交由你全权负责!”

“标下领命!”杜茂又问:“若与陆拙正面相遇,要不要...”

“没必要,正值用人之际,当有容人之量,娄金狗折在他手里,那我们就争取把他吸收成为新的二十八将!”

“军师对此人很看好?”

胖军师似乎答非所问,“打架是要靠脑子的。”

此刻,被人夸赞会动脑子的陆拙在心里打着小算盘,他偷偷摸摸找到九叔,低声问道:“九叔,想不想干票大的?”

章节目录 第64章 十三 干票大的(二) 九叔斜视陆拙,一副防贼的神色,“说吧,只要不是借钱!”

陆拙气得牙痒痒,他还真是打算借钱,只得劝道:“九叔,没钱可就干不成大事。”

九叔直接摇头,“鄙人选择拒绝!”

陆拙拿他没办法,开门见山道:“那就把借我的钱还回来!”

九叔:“已经拿去交了定金!”

陆拙直接撸起袖管,喝道:“顾老九,给我把钱吐出来!”

九叔望着陆拙,“你就是撸起袖子掐死我,也没有钱。你倒是给说说这一票有多大,如果可操作性强,我能匀出点私房钱资助你!”

陆拙只能同九叔说起内中缘由。南枫连胜两场,已经提前拿到C小组出线权的争夺资格。至于接下来同散修队的比赛,其结果无论输赢,都不会对南枫造成影响,无非是排名有高低而已。

同在这天,散修队和督查科的比赛,以散修队获胜告终。南枫排名上升至29,散修队排名25。因此南枫和散修队的赔率是1:1.7。虽然赔率不高,但如果下注基数够大,就能狠赚一笔!

九叔直接打断他,问道:“如今看来,散修队深不可测,你能确保下一场稳赢不输?”

陆拙闻言阴笑,“不能稳赢,但可以稳输!”

九叔把眼镜扶好,瞬间想到某些细节,道:“有点意思...你想怎么做?”

陆拙声音压得极低,娓娓道来,“参考踢假球、打假拳,我们可以打假赛。赛前我全押散修队获胜,赛中假装打不过,投降认输。这些钱无非是左手换右手,还能倒腾出多的来。九叔,这才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九叔显然心动,可还是不放心,再问:“我一直相信你的卓越演技,也从不怀疑你的拙劣人品,可胡茵如何处理?难道又偷袭?”

陆拙揉着还疼的耳朵,连忙否决,“不会再自讨苦吃。待会儿我去游说她,能同意最好,不同意我就消极怠工,就是拖后腿也要把这场比赛打输!”

九叔思索良久,心道陆拙是典型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更是出了名的搅屎棍,既然他担保能输,就绝不会有赢的可能。基于对陆拙道德底线的充足信心,九叔决定铤而走险。当下一合计,九叔手里的私房钱能抠出两万,陆拙打湘北的押注回收是七千,师徒俩能凑个三万出头。

既然要干票大的,这点钱当然不够。他们俩打算出去借点,甚至动过贷款的念头。若能集资十万,按赔率转手就挣七万,念及此处师徒俩均激动得难以自制。

陆拙先去找胡茵,希冀能够劝说此女支持。

裘耘夏素有翻阅史书的习惯,每每读至不平处,裘老就会拍案而起,咬牙切齿怒口叱骂。陆拙随他学拳的时日里,老前辈分别将秦桧、蔡京、严嵩等人骂个狗血淋头。骂完继续看,看到一半又拍案怒骂。

陆拙找到胡茵,犹犹豫豫不知如何开口。胡茵见他鬼头鬼脑,直觉他想干坏事,问道:“有事说事,要是藏着掖着,出了事可不会像今天这样轻易收场!”

陆拙想起被她双手蹂躏的遭遇,心有余悸。

岂料捧着书籍的裘前辈猛地拍案而起,怒骂道:“竖子!”

陆拙吓一跳,胡茵忙道:“师父,这个月你看书已经拍坏了两张桌子,剩下这张是留着吃饭用的。”

裘耘夏指着一卷《宋史》骂道:“郭京此人装神弄鬼,用‘六甲法’蒙骗宋钦宗,为乱社稷。老夫生平最恨弄虚作假之人,见一个砸死一个!”

陆拙见怪不怪,但裘耘夏的话却让他打起退堂鼓,以这老头的倔脾气,若是让他知晓自己计划打假赛,估计会当场被活活锤死。

胡茵把师父劝好,转过身再问陆拙,“刚才你要说什么?”

陆拙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支吾两声赶紧走开,害怕自己待的时间稍长,下场会和桌案一样。

晚间,九叔带回好坏消息各一个,问陆拙想先听哪个?

陆拙说先听坏的。

结果九叔说自己的私房钱被赵师娘发现了。

陆拙就问好消息是不是借到了钱?

九叔得意洋洋的告诉他,自己把私房钱分作两拨,没让你师娘一锅端,现在手里还有一万块。至于借钱,则是一分也无。

陆拙虚着眼,不想说话,在九叔的催促下紧赶慢赶来到‘寰宇公司’,刚进门就给守候多时的紫云老道一把拉住。

两把全赔的紫云老道憔悴不堪,这会抓住陆拙就像抓住救命稻草,如何肯松手。他伸手摘掉陆拙的帽子,道:“陆拙,果然是你小子,可把害苦贫道了。”

陆拙连忙戴好帽子,这才说道:“道长,你这样既知内幕,又晓分析的押注圣手,怎么落魄到此番模样?”

紫云老道心知这是陆拙揶揄,当下也顾不得脸皮,恳求道:“贫道现在身负巨债,只能求你救命啊。”

陆拙奇道:“道长,你找错了人了吧?”

紫云老道忙道:“不会错,不会错,这次你押谁,贫道就押谁!再不能扳本,债主能把贫道的清霄观给砸掉。这可是祖师爷留下的基业啊。若是毁在贫道手中,九泉下又有何颜面面对列位祖师啊!”

五十余岁的老人,抱着陆拙胳膊痛哭流涕。往来顾客均投来异样目光。

陆拙实在受不住,连忙将他扶起,说道:“承蒙道长信任,那就同去吧。事先声明,此事不许声张!”

紫云老道立即收声,点头道:“这个贫道自然晓得,守口如瓶!”

然后他就看到陆拙一口气全押散修队,整整两万。老道面皮抽动,也没有多问,咬咬牙,把自己求爷爷告奶奶借到的‘救命钱’同陆拙跟押。下注完毕后,他一阵晃神,才小心翼翼问道:“陆小兄弟,应该能行的吧?”

陆拙胸有成竹,“如果没有把握,我敢押这么多钱?道长且宽心,静候佳音既可。”

安抚完紫云,陆拙在门口停留一阵,故意没有先走。

果然一道身影杀出,径直奔向夜色之中。陆拙瞧得清楚,正是前两回撞中自己的胖墩,刚才下注时也看到他的身影。不过明日就是和散修队的决战时刻,他不愿节外生枝。

他抬头望着夜空的月亮,虽然残缺,但心中圆满。

章节目录 第65章 十四 非输不可(一) 南枫和散修队的比赛如期而至,在一个既不风和也不日丽的下午。

现阶段两队信息如下:

队名:散修,现排名25。

队长:符田(产灵上阶待定,具体境界不详)

队员:牛二(产灵中阶)

队伍备注:队长符田兼具防御和速度,有冲锋陷阵之勇。

队名:南枫(枫树社区和城南校区联队),现排名29。

队长:胡茵(产灵中阶圆满)。

队员:陆拙(产灵中阶圆满待定,具体境界不详)。

队伍备注:队员陆拙六亲不认,如若相遇,必当倾尽全力。

附:以上信息持续更新中。

陆拙不想吐槽信息表制定机构对自己的评价,倒是对散修队队长符田多瞧两眼。此人中等个头,挺着肚子像是身怀六甲,面容朴实,走路时永远惦着脚,虽身形硕大,但行止间悄然无声。

陆拙暗自留心此人身法,总觉得他有些眼熟,但说不出个所以然。

散修队没有领队前辈,省却九叔出面应酬。赛前反倒是清霄观紫云道长特意来观战,当即拜见过裘耘夏,可惜老前辈对紫云不假颜色。道人也不以为意,同九叔攀谈起来,“多日未见,顾道友风采依旧啊。”

九叔打着哈哈,“难得道长不在清霄观修行,来此可有要事?”

紫云下意识抚须,只可惜早已剃光,只得道:“贫道今日前来,实乃清霄观素与城南毗邻,也是尽乡友情谊,为贵队摇旗呐喊,擂鼓助威。顾道友不会不欢迎吧?”

两人笑过一阵。九叔才不会信这种鬼话,当即邀请紫云前往直播间观战,回身扫向陆拙,看到后者放心的手势,不露声色的微微颔首。

胡茵觉得奇怪,问陆拙,“我们与清霄观的交情有这么好吗?”

陆拙意有所指道:“紫云道长是个体面人呐。”

胡茵琼鼻轻皱,打量陆拙良久,才道:“你心里不是一直记恨紫云道长打你一巴掌的事吗?怎么现在如此淡然?”

陆拙心中一惊,担心言多必失,连忙转移话题,“队长同志,可还记得之前的赌约?”

胡茵不知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直接问道:“你想说什么?”

陆拙道:“曾与你约法三章,当时的第三个条件待定,现在到该你兑现的时候了。”

胡茵愿赌服输,“你要兑现什么?前提是不违法乱纪。”

陆拙咳嗽数声,语言整理不到位,只得硬着头皮说出口,“嗯...那个...就是...等下比赛,战略放弃。”

胡茵冷着脸,双掌间直接爆发出一团青绿色拳罡,指骨咔咔炸响,乜视着陆拙,寒声问道:“你刚才说的什么!”

陆拙挠挠脑袋,干笑道:“我是说等下比赛,不可大意!”

南枫和散修队排名相差不超过5名,弱队倾斜机制无法生效。两队同时入场,场地是半座只剩下黄土地的足球场,踩上去有些咯脚。陆拙身处这样的场所,一时心有所感。

裁判是上一场对阵湘北的冷脸男人,盯着手表准备开哨。

陆拙连忙举手示意,“裁判,既然我们在足球场比赛,赛前是不是应该升国旗奏国歌营造氛围什么的?”

冷脸裁判斜视着陆拙,说道:“这是举办方的事,我只是个裁判!”

陆拙又举手道:“裁判,两队要不要互换队旗?”

冷脸裁判不耐烦的反问道:“你有队旗吗?”

陆拙:“没有。”

冷脸裁判:“小子,我忍你很久了。如果再干扰比赛,我直接黄牌警告!”

什么鬼,国歌没有,队旗没有,偏偏黄红牌就有!陆拙撇撇嘴,终于闭嘴不言。心中却在暗喜,同裁判交恶,是打输这场比赛的第一步。若是能够直接被红牌罚下,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美事。

第二步,则是如何将斗志昂扬的胡茵拉下水。这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以胡队长的个性,即使陆拙率先淘汰,她也会战至一兵一卒。即使这是场拿钱消遣的友谊赛,何必打生打死?真让胡茵在这一场比赛中耗尽气力,还如何去争夺小组出线资格?陆拙想着怎样先把胡茵轰出场,还要做得看不出手脚。否则待这场比赛结束,陆拙担心自己耳朵搬家。

至于第三步,则是小爷演技爆炸的时刻。这个环节需要思考的问题在于,如何输得风轻云淡?怎么样败得不留痕迹?这是个技术活儿。

以上,是己方三步走。

至于对手,只需同他们寻衅滋事,百般刁难,刺激其战意,以求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想到此处,陆拙鼓眼瞪着符田和牛二,一副不共戴天的模样。胡茵见他如此,关切道:“你挤眉弄眼的,是肚子不舒服吗?”

陆拙暗道,小爷这是怒目横眉,你懂什么?闭嘴吧,不要破坏决战的气氛。

裁判一声哨响:“开始!”

陆拙站在原地没动,反倒是胡茵娇斥一声,蹬踏着球场的黄土地向前疾冲。只见烟尘滚滚,把身后的陆拙呛的灰头土脸。

见胡茵杀来,队长符田抬手摆出防御姿势。

散修队牛二站在符田身边,长得尖嘴猴腮,瘦竹竿一根,浑身上下没几两肉。随着胡茵的冲击,牛二双肩耸动,脚步轻晃,面部肌肉一阵扭曲,身体渐渐抖动起来。似乎体内正在聚集某种可怕的力量。

陆拙装模作样往前冲出两步,打算顺势躺地上,先让胡茵单兵作战。他也有理由,对战湘北时让刘成击中一枪,伤口还未痊愈。只是陆拙望着寸草不生的黄土地,连块能躺的地都没有!

场中忽然响起一阵哀嚎,是个男声。

陆拙担心胡茵打赢,立刻跑上前细看,惊道:“还有这种操作?”

直播间里,紫云老道击节怒骂:“贫道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同坐的九叔亦是眼皮抽搐,心道江山代有才人出,陆拙这是遇上了对手,不免担心起这场比赛的结果。

场中,散修队牛二倒在地上,身体侧卧,眼球外凸,面部狰狞。呼吸急促不说,而且嘴角流涎,是口吐白沫的迹象。当下,队长符田抱着身体抽搐的牛二,对裁判喊道:“救护车,我兄弟羊癫疯犯了!”

眼见如此,胡茵不好再战。

而陆拙更是扯住牛二的衣服,神情焦急道:“别搞事啊兄弟,拿出你战士的尊严,起来继续战斗啊!”

章节目录 第66章 十五 非输不可(二) 队长符田见陆拙关切之情比自己更甚,也扯着嗓子干嚎起来,“兄弟,都怪哥哥不是。你们祖上八代羊癫疯,还非拉你来参赛。裁判,救护车!”

陆拙眼睁睁的看着牛二抬上担架,满含希冀的问向医生,“请务必速度抢救,我们打慢点,争取把他再送回来参赛!”

符田立刻拦住陆拙,对医生说道:“医生,我兄弟不是小病,请务必谨慎治疗,最起码也应该住院观察。”

随即,符田对陆拙说道:“符某晓得陆拙兄弟渴望一场公平对决。还请陆兄弟宽心,纵然散修队只剩符某,也定会秉承牛二兄弟的心愿,全力争取本次比赛!”

言毕,符田信誓旦旦道:“尽管放马过来!”

陆拙垮着脸,负隅顽抗道:“还是再抢救一下吧。”

符田大手一挥,喝道:“符某素闻贵队实力强悍,心中仰慕至极,今日有幸切磋,千万不要藏私。时候已经不早,出招吧!”

陆拙当即打点起精神,喝道:“符田,你在C小组兴风作浪,掀起无数争端,陆某,也很想会会你的。”

符田大笑,“哦,是么?那就要看看阁下有多少斤两了。”

两人相向而立,均是面色凝重,神情戒备。双方脚步缓慢移动,都不肯轻易出手。秋风萧瑟,二人试探良久,仍旧绕着场间转圈。胡茵见他们没有动手的意思,直接闪身扑向符田。炮锤轰鸣,拳罡吞吐不定,将无尽秋风砸得片刻停顿。

牛二离场对陆拙三步走的计划胎死腹中,胜利天平正在向南枫倾斜,这是陆拙最担心的事情。

符田懒洋洋的抬起手来,不丁不八的站着。

见符田如此随意,胡茵再次提速,出拳更不留情。只是眼前一花,陆拙半道杀出,抢先一步与符田交手,同时将胡茵挡在身后。半空中传来陆拙的声音,“此等蟊贼,何须队长亲自动手,且让在下试试他的深浅。”

见陆拙拦在身前,胡茵立即收手,止住险些撞上陆拙的身形,不由恼恨此人的自作主张。

顷刻间,陆拙与符田互换数拳,俱是拳拳到肉,打击感十足。田此人肉厚膘足,普通拳脚落在他身上,实在难打出有效伤害。让陆拙诧异的是,符田手脚宽大,动作却轻柔无声。看着声势骇人,可打中自己的拳头却软绵绵的毫无力道,不会比捶背重多少。

二人打过一阵,均觉对手弱得可怜。若是放在往日,此等实力还不够自己一只手玩,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要打得旗鼓相当才行。即使打假拳也应该有专心致志的职业精神。两位产灵境的修士怀有如此想法,倒真让他们打出个不相上下来,恰如两小儿互殴。

陆拙见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只好对符田挑明说道:“哥们儿,同你商量个事。”

符田正和陆拙优哉游哉的推着手,你来我往不亦乐乎,闻言也低声道:“兄弟,别客气,有事请直说。”

陆拙变化一个方位,换个姿势继续推手,“哥们,我看你剑眉星目,相貌堂堂。不拿乙区第一着实对不住你这副大气的身板。”

符田眉头一皱,也随陆拙变换动作,回答道:“兄弟,你才是风度翩翩,仪表出尘。这个第一应当由你拿来。”

陆拙正要说话,胡茵皱眉喝道:“你们到底是打架,还是闲聊?”

两人没有办法,大喊一声同时跳出战团,继续互相绕圈。

陆拙朗声恭维道:“不愧是队长阁下,这手暗劲果然了得。”

符田也扬声回敬道:“彼此彼此,尊驾的反关节擒拿也不容小觑!”

胡茵见这两个家伙睁眼说瞎话,心中尤为不忿,等不得话音落下,脚尖轻点,身体腾空而起,一时湍流阵阵气旋翻飞,举拳砸向符田。

符田见胡茵动真格,只得留心应付。只见他双足跨地,身体半蹲,摆出一个马步,接着张嘴吸气。初时未见出奇之处,只有丝丝缕缕气息钻进口中。时间稍长,已被他牵引出是阵阵微风。待得后来,竟有风起云涌之意,隐约有风雷之音。符田有如长鲸吸水仍不见停,他本就硕大的身躯更是进一步膨胀。

胡茵双拳青芒闪烁,一拳接着一拳,一拳胜过一拳,炮锤的爆鸣一声响过一声,电光火石间竟不知打出多少拳。体格巨大的符田硬抗胡茵,每生受一拳,他便后退一步,其身体也缩水一丝,但脸上毫无痛苦表情。

打到后来,胡茵脸上已是微微见汗。

正是那些被符田鲸吞的气流,替他承担住胡茵的攻击,眼下气流还归于天地,他胀气放大的身体自然也被打回原形。符田讶异此女的拳意悍然,场面话张嘴就有,“胡队长真乃巾帼英雄,符某甘拜下风。”

胡茵根本不吃这套,指间拳芒如弧电跳跃,脚步一顿就要拔地而起,却给人生生从半空中硬拉回来。

陆拙一把摁住胡茵,好言相劝道:“队长,南枫是仁义之师,以多欺少胜之不武!”

语罢也不管胡茵如何,陆拙立刻杀向符田,这一遭却是掉转方向,自符田背后往回打。陆拙别无他法,只因符田在胡茵步步紧逼下,已堪堪退至场边,再让他退下去就直接出局。陆拙拉住胡茵也是基于此点。

陆拙与符田继续太极推手,犹如公园早起晨练的老头。

只是符田无论如何也不肯再退回场中,陆拙几次三番压迫都未能奏效。陆拙哪里肯让他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当即运转灵能,脑中观想惊涛骇浪,摔手连连下拍,试图将这不识好歹的胖子哪儿来的就从哪儿再一路砸回去!

符田脸色憋得通红,死战不退,倒和陆拙打得难分伯仲。

陆拙有苦难言,怒目道:“哥们,这个第一你必须拿!”

符田惊道:“我怎么能拿第一呢?兄弟,你成全我一回,把我打出去,不要再往回怼。我不想回去!”

陆拙:“你先打我!”

符田:“不行,你先出手,你来打我。”

陆拙差点哭出来,“我压了两万块,堵你们队赢!”

符田张开嘴能吞下一只蛤蟆,“什么?你想输?”

陆拙连忙点头,“兄弟高抬贵手,拿下南枫勇夺第一!”

符田一把拉住陆拙,低声说道:“我也堵你们赢,压了五万。”

陆拙哑然:“什么?”

章节目录 第67章 十六 非输不可(三) 陆拙闻得此言,仔细端详符田相貌,终于想起‘寰宇’门口,正是此人五次三番撞到自己。眼前交手的符田和夜间跑路的胖墩,在此刻合二为一。

陆拙恍然,怪不得第一眼相见就觉得此人甚是眼熟。牛二发病自然也是他们搞的鬼!想到此处,陆拙立刻揪住符田衣领,怒道:“不行,这把你不能输!你们必须赢!”

符田如何肯答应,拽住陆拙手臂,喝道:“不可能,赢得是你们!”

陆拙反手抓住符田的手腕,奋力往自己身上回拖,吐着粗气哀求道:“哥们,朝这里打,打死我!”

符田也伸手扣住陆拙,径直往他拳头上凑,气喘吁吁,“兄弟,打脑袋,把我往死里打。真的,我不怪你。”

像这种奇怪的要求,胡茵这辈子都没见过。美女队长有心上前帮忙,可陆拙和符田早就扭作一团,难舍难分,让她无从下手。乱战中两人相继倒地,在黄土地中继续翻滚。符田奋力向场外爬,陆拙则牢牢攥住对手脚腕死命往回扯。有道是体格决定力量,陆拙如何是符田的对手?连他自己都要给带将出去。

陆拙忙使出崩拳,打击符田腰部。他企图用对付王朗的伎俩来扼制符田的进程。一路征战至今,崩拳在陆拙手中彻底和隔山打牛这种江湖把式画上等号,玩得娴熟至极。

打的两拳下来,符田只觉肾脏消受不起。符田本想仗着皮糙肉厚硬扛到场外,可陆拙的古怪拳劲能够穿过皮肤一直渗透到人的肾部,虽然不痛,却能令人尿意汹汹。若是再让陆拙这样打下去,自己很有可能当场尿崩。于是符田故技重施,张开嘴巴再次吸气。随着体内气流增加,他的躯体肉眼可见般膨胀起来。甚至连脚腕这样的细微处也在变粗。

陆拙攥着符田脚腕的双手再难维持,立时让他挣脱开来。陆拙心中一惊,糟糕,他这是要跑!

符田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向场外冲去。只是身体巨大化的代价本就是速度直线下降,再加上陆拙胡搅蛮缠,距离再度拉开,一时间还不能跑出界外。

陆拙望着足有两米高的符田,心一横直接搂住他的大腿,身体全部的身体都挂在对手身上,脚尖倒拖在地面,划拉出浅浅的两道斜线。他嘴里兀自叫喊道“兄弟,有事好商量,咱们坐下来再聊会。”

深秋时节,符田热出一身汗,口鼻间皆是白气,可见受累不轻。他心中暗骂陆拙死缠烂打,也不回话,只顾埋头往前冲,根本不在乎腿上还吊着一个陆拙。

胡茵难得见陆拙打得如此卖力气,误以为他求胜心切,心中赞许同时,手上动作也不慢。美女队长运转灵能,拳罡再起,直扑小巨人符田。标志性的青色拳芒尽数落在符田背部,打得此人向前蹿去。

胡茵这手暴击,将一心求败的符田砸的喜笑颜开,也将一心求败的陆拙打的心力交瘁。

眼看着符田就要冲出去。

直播间里,紫云道长早就站起身来,神色焦虑,低吼道:“撑住!”

九叔屏住呼吸,心神全部落在陆拙身上,心道小子你不要出状况,否则为师的爱你承受不起。

裘耘夏自牛二离场,就出去遛弯了,此时早已不在直播间,理由是比赛没有悬念。

情急之下,陆拙脚尖点地,身体在低空翻转,登时由身后旋转至符田身前,抬起肩膀咬牙顶住符田腹部,脚掌在地面踏出两个凹坑,以此来固定身体。可巨人化的符田本就身强体壮,碾压陆拙不在话下。更何况还有胡茵在背后推波助澜。两两叠加远非陆拙能够抗衡。

此时此刻,陆拙身板绷得笔直,巨力袭身仿佛随时都会折断。地面上被踩踏而成的凹坑,伴着陆拙不断向后滑行的身体,已经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距离边线不过一步之遥!

陆拙全靠意志支撑,连眼泪都要挤出来,嘶吼道:“出鞘!”

蛐蛐儿和小水蛤弹出剑匣,围着陆拙飞过一圈,随即在主人指引下分别用剑柄顶着他的后腰两侧,同时反向发力。一碧一黄,两色剑芒喷吐出尺长华光,蛮不讲理的推着陆拙向前横冲直撞。立时将符田连同胡茵撞回去十米远。

直播画面中,倒拽着两道剑芒的陆拙正如游戏中使用氮气加速的喷气式飞车,他整具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横移。两口小剑在匣中憋了良久,此番出鞘觉得这样很有意思,竟还想再接着玩。

陆拙感应到剑芒由尺长继续延展,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叫停它们,“别闹,再这样下去我能给你们俩压瘪!”

双剑恋恋不舍的收起剑芒,在半空中来回追逐打闹。

直播间里,紫云老道长舒一口气,坐下来喝茶,夸道:“好样的!”

九叔也是面色稍霁。

散修符田的巨人形态既有承受伤害的限额,也有时间的限制。同陆拙角力直到现在,时间虽不长但也不短。当前,恢复正常形态的符田哼哧着粗气,热汗淋漓,给累到脱力。符田想到这两个家伙在球场上把自己当足球踢,一个打过去,一个再撞回来。一时心中委屈不已。简直社会黑暗,我只是想输,怎么就这么困难?这辈子就没有这么窝囊过。

想到此处,身心俱疲的符田破罐子破摔,直接后仰倒地,高高挺起的肚皮随着他的剧烈呼吸而上下耸动。符田扯着喉咙,骂骂咧咧:“老子就这样了,你们爱咋弄咋弄!”

此等无赖行径让胡茵头疼。

陆拙想把他拉起来,同样是力有不逮,骂道:“你振作点,起来!”

冷脸裁判走过来,问道:“到底还打不打?消极比赛直接取消晋级资格!”

符田瞪眼道:“裁判你过来,看我灵能还剩多少?他们两个心肠歹毒,不把我当人对待,把我当球玩弄。我要求投降认输。”

符田此言非虚,他两次巨人化耗灵不菲。且不提被胡茵砸这一事,单单是为了对付陆拙,就浪费掉大量体能。能撑到现在,全是他底子牢靠。

陆拙连忙摆手,“不行,他不能认输。否则我们也...”

胡茵闻言看过来,发出质疑声,“嗯...?”

陆拙当即噤声。

裁判当即检查符田的身体状况,再望着气定神闲的胡茵和满脸焦急的陆拙,宣布道:“本场比赛,南枫胜!”

裁判正要恭喜南枫拿到乙区第一,岂料陆拙当即哽咽起来。

躺地上的符田立刻翻身站稳,一把握住裁判的手,感激道:“感谢裁判公平执法,社会光明啊。”言毕,他松开手,踉踉跄跄向天空伸拳,比出一个胜利的手势,喜极而泣道:“牛二,我们终于输了!”

章节目录 第68章 十七 凉凉(一) 凉了。

陆拙鼻尖一凉,空中飘下雨丝。

天色阴沉,淅沥的秋雨滴落地面,发出轻响。这场秋雨好比苦水,从头到脚给陆拙淋个通透。陆拙红着眼眶,想着打水漂的押金,心中空落落的,不由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胡茵走近前,拍打着陆拙肩膀,语气中透着难得赞许。她说,符田能认输,与陆拙同志寸步不让的血战很有干系。以前对你有过偏见,觉得你这个人油嘴滑舌、不务正业。但今天你让我刮目相看。对此,我深表歉意。

你就不能一心一意的表示歉意吗?陆拙不清楚胡茵这番话究竟是夸赞还是挤兑,他张了张嘴,结果发现也没什么好说的。

正在这时候,直播间里的工作人员冲出来,喊道:“快叫救护车,清霄观的紫云道长昏过去了。”

这场比赛简直给医务人员累得够呛。他们刚把牛二送过去,还没等歇口气,又急急忙忙把紫云道长抬起来。紫云道长惨白的脸色在陆拙跟前一闪而逝,一只手还保持着捂住心脏的动作。一世体面如紫云道长,终究还是折在陆拙手中。

晚饭过后,九叔带着一身雨水和消息回来。

其一,是紫云道长抢救过来,身体已无大碍,但总是念叨‘陆拙害苦贫道’的语句。

其二,是‘寰宇’博彩业务被人举报,总局的风纪委员会现已将这个地下赌场查封。至于‘寰宇’的其他业务,也或多或少受到影响。

其三,是C组甲区的队伍已经确定,排名第7的岭北蒋家和排名第13的总局内事科分列一二名。按照交叉对战规则,乙区第一的南枫接下来对战甲区第二的内事科。岭北蒋家对阵符田的散修队。

陆拙听到岭北蒋家的名字,神色一动,立刻想到伏陵山中为逃命自保不惜害死同行女伴的蒋伯龄。这个世家居然能够排在第七,看来除蒋伯龄这个水货外,其余队员不容小觑。情况也的确如陆拙所想,除蒋伯龄这个凑数的产灵中阶,其余两位都是产灵上阶的好手。

九叔说还有一则消息,问大家猜是什么。陆拙傻眼道:“有没有搞错,你都没有说,让我们猜什么?”

裘耘夏表示不想猜,胡茵则表示猜不到。

见三人一脸懵圈,九叔这才说起个中内情。甲区有支队伍,初始排名仅在二十多位,前两场比赛的表现中规中矩,一胜一负,待得今日同总局内事科争夺晋级资格,险些‘以下克上’。若非内事科有位产灵上阶坐镇,才不至于翻盘。即便如此,两队也是相持不下,结局落个两败俱伤。

内事科以惨胜收场,但因队员拼得过猛伤势较重,无法继续参赛,本该与南枫的较量只能宣告破产。由此,南枫提前拿到C小组出线权,晋级江城12强。

因对手退赛而晋级12强的好事让裘耘夏和胡茵师徒喜上眉梢,可在兴致不高的九叔嘴里说出来,同吃饭喝水一样平淡。若是细听,还能从当中琢磨出一丝悲伤。陆拙同样不为所动,脑中全是自己辛辛苦苦攒下来的积蓄。

南枫作为唯一一支初始排名四十靠后而晋级12强的队伍,此等造化不知让多少人血本无归。比如紫云道长,比如九叔,比如陆拙。

一时间,小楼听秋雨,各有各的心思。

······

江城某栋商业大楼里,同样有人望着夜雨心绪纷繁。此人身量颇高,正站在落地窗旁的暗处抽烟,看不清样貌。只见他一根又一根,没完没了。直到准备抽第五根的时候,手机收到信息,他拿出来看了看,掐灭烟头,转身向里间走去。

狩鬼世家传承日久,大多数在普通世界中颇有分量。其中或投身商海,或跻身政界,有的参军,有的染指黑道,甚至连学术界、科研界都有世家的身影。

这栋商业大楼正是岭北蒋家在江城置办的实业。

抽烟的男子推门而入,门内的宴会由蒋家牵头,与会的俱是江城区域的狩鬼世家,也有总局要害部门的实权人物。

场地中央正在举行订婚仪式,男女主角宛若神仙眷侣。男子望着两人,一位是自己的亲弟弟,一位是江城范氏的嫡女。

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伯龄,这边...”

男子转头,正是伏陵山幽潭前和陆拙交过手的蒋伯龄。叫住自己的是曾有过摩擦的圈内人,蒋伯龄这种世家子弟常把风度挂在面部,忌讳人前失态。他便笑问此人有什么事。

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位仁兄寒暄一阵,直接道:“伯龄兄身为蒋家长子,缘何今夜与范氏女定亲的却是令弟?不知伯龄兄心中作何感想啊?”

蒋伯龄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芥蒂难消,与此人攀谈两句,便借故离开。一直走到自己父亲身边,见父亲正与范氏家主说着什么,便在一旁恭敬等候。

蒋氏家主瞅见自己的长子,同亲家抱歉一声,转身问道:“有事?”

蒋伯龄看一眼周围,欲言又止。家主会意,自领着蒋伯龄走进自己的私人办公室,道:“说吧。”

蒋伯龄踌躇半晌,小心翼翼道:“父亲可还记得陆拙此人?”

蒋氏家主叫蒋正,是个不出意外的中年胖子,毕竟像九叔那样人到四十还能保持身材的终归是少数。蒋正闻得此言,随口道:“嗯,听你提起过。伏陵山吞林蟒的线索是为父顶着家族压力交与你的,本希望你能够借助吞林蟒的蛇珠一举突破上阶,也能对得起蒋门三杰的名头。可惜啊...”

蒋伯龄闻言将头低得更低,“伯龄愧对父亲栽培。”

蒋正再道:“蒋门三杰,你二弟和三弟均是产灵上阶。是以这次联姻,范家看不上你,也是你自己修为不够的缘故。伯龄,心中可对为父的安排有所怨言?”

蒋伯龄忙道:“不敢!”

蒋正点点头,回归正题,问道:“既然提到了陆拙,你可是有什么想法不成?”

蒋伯龄立刻说起情由。

本届3强争夺赛采取的是12支队伍混战模式,而陆拙所在的南枫队已经晋级12强。此人自伏陵山回来后,力克督查科和湘北岳家的好手不落下风,极有可能是吞服蛇珠将境界拔高。再加一位随时会突破到产灵上阶的女拳师胡茵,南枫已经威胁到蒋家前进的步伐。

蒋伯龄此言全不将符田的散修队放在眼里。

蒋正有心考校自己的长子,问道:“你想怎么做?”

蒋伯龄目光一闪,道:“先下手为强!”

章节目录 第69章 十八 凉凉(二) 蒋正点上一根雪茄,烟雾缭绕中半眯着眼,等待着蒋伯龄的下文。

蒋伯龄直言道:“12强混战,若能少得一支队伍,便能多出一分胜算。父亲在这个时候与范氏联姻,也是希望能够强强联手,在12强排名中更进一步,甚至是拿下通往全国决赛圈的入场券。

伏陵山中,我的女伴小云正是因陆拙陷害才葬身蟒腹。陆拙有命案在身,也就没有资格参加12强赛。族叔在总局风纪委员会担任要职,只需借查案之名扣押陆拙,哪怕查不出什么,也能延误南枫的参赛时间,令他们土崩瓦解。如此一来,12强成了11强,既提前给家族扫清障碍,又避免南枫成为其他队伍合纵连横的战力。一举两得。”

蒋正抖掉烟灰,看着长子的眼神带着笑意,问道:“说完了?”

蒋伯龄点头称是。

蒋正摇摇头,“若如你所说,小云真是陆拙所害,何不拿捏住他杀人的把柄,要挟陆拙在12强中与我蒋家联手呢?何至于动用家族在风纪委员会的能量,扣押一个连冥调员都不是的散修呢?这样一来,冲击前三的把握不是更大吗?”

蒋伯龄闻言脸色骤变,一时哑然。

见状,蒋正不甚满意的冷哼一声,训斥道:“小云是死是活,究竟死在谁的手中,我一点都不在乎。伯龄,你身为世家子弟,遇事当以家族大局为重。既受家族荫庇,自当回馈家族。若是借家族势力泄一己私恨,将来又如何能走得长远?”

蒋伯龄心中惊涛骇浪不止,担心被父亲看出真实所想,只能躬身受教。

蒋正将语气放缓,道:“伯龄,我懂你心中不忿,盖是陆拙此人抢走蛇珠,害你不能破境。

其一,你假借公办之名,行私事之举,这是不正!

其二,陆拙背后站着具现境界的响指伐兵顾潜,南枫身后同样是具现境界的无敌神拳裘耘夏。若是扣押陆拙,得罪的可是这两位修士。这是不智!

其三,如若没有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就不到撕破脸皮的地步。狩鬼界的圈子就这么大,迎来送往的都是熟面孔,许多屹立千年不倒的世家,深谙和气生财的道理,轻易不与狩鬼者结仇。谁晓得这是泥鳅还是条过江强龙?这是不周!

你若继续这样持身不正,遇事不智,处世不周,岭北蒋家也就没有交到你手中的必要了。”

蒋正一番言语,将蒋伯龄说的哑口无言,冷汗涔涔。半晌过后,蒋伯龄才道:“父亲,那对于陆拙...”

蒋正既有中年男人的身材,也有中年男人的精明,“还不清楚么?若是没有直接冲突,则大可相安无事,甚至不妨结个善缘;这么多条路可以走,他们若是敢把咱们蒋家的路给堵死,再有所动作也不迟。真到那个时候,不管小云是谁杀的,都必须死在陆拙手中。”

蒋伯龄心悦诚服道:“父亲所言极是,伯龄受教。”

蒋正起身道:“为父还有事,这些道理你自己仔细琢磨。”

蒋伯龄送走蒋正,将手机掏出口袋,沉思半天,发出一条信息,‘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没多久,手机收到信息,‘事情办得如何了?’

蒋伯龄回道,‘成了一半。’

好半天,都没有回音,蒋伯龄拿起手机,尝试着拨打这个只有信息往来的号码,不料只响了两下,就接通了。蒋伯龄没有说话,反倒是另一头先开口,不过声音艰涩,显然做过处理。那人说道:“你终于还是打过来了。”

蒋伯龄问他,“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找上我?”

那人笑声怪异,就像是夜枭嗥叫,让人头痛,“有些事情说得做不得,有些事情做得说不得。恰巧你的事情既说不得也做不得,而且还不止一件。找到你,自然是因为你有用。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的野心,而我恰好有能力帮到你。”

蒋伯龄还是难以置信,“只需要我把陆拙的消息透露给父亲?”

蒋伯龄之所以与父亲蒋正提及陆拙,并非如父亲所言的泄私恨,而是他自己有把柄落在电话那头的神秘人手中。是选择不合作的身败名裂,还是选择合作的互利共赢,他的答案不言而喻。

神秘人收起笑,正色道:“以令尊一贯的行事作风,只会谋定而后动。事实上,我本意就不是让你的计划获得尊府认同。只需让他有一个念头即可。

本届3强,均可得到两支玄牝元炁,是产灵修士冲击内藏境的奇药。贵府与排名第2的范氏联姻,也是想借此分一杯羹。蒋门三杰中,你的两个弟弟都是上阶,即便能杀入3强,玄牝元炁也没你蒋伯龄的份。

岭北蒋家以商业作伪装,令尊蒋正商人习气厚重。若南枫触及到蒋家核心利益,即使没有你献言献策,贵府也会动用关系扫除障碍。所以你说的成了一半,在我看来恰恰是最理想的状态。”

蒋伯龄小声问道:“阁下与陆拙有仇?”

神秘人道:“不要做这种无谓的试探。我说过,有些事说得做不得。那就只能我来说,你们做。若不是你挪用企业资金、身负数桩命案的同时,还有一颗想当家主的野心,我也找不到你身上。”

蒋伯龄犹疑良久,涩声问道:“你能保证不会祸及我蒋家根本?”

神秘人嗤道:“区区蒋家,还不在我眼中。”

蒋伯龄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阁下在百鬼将中如何称呼?”

神秘人微微停顿,说道:“此事若成,你自然就是百鬼将一员。告诉你也无妨,你暂时可以叫我白七。”

通话中断,蒋伯龄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秋雨,怅然若失。天空中淅淅沥沥的秋雨还没有停的意思,夜幕阴沉垂得极低,人看久了会觉得压抑。

江城某处阴暗巷弄中,数道身影正在激烈追逐。

跑在最前面的男子显然受伤不轻,眼看着即将被追上。忽然此人脚步一顿,却是身前有人拦住去路。负伤男子本是心中一惊,待看清拦住去路的人穿着一身冥调局的制服,当即道:“我是总局督查科的王朗,我手中有关于百鬼将的重要情报。还请这位同仁护送我一程。”

来人拔出刀来,颔首道:“我是总局特勤干事,当然要送你一程!”

手起刀落,王朗伸手捂住被瞬间切开的喉管,身体重重的倒在雨幕中,血水随着雨水散开。

云层中有电光闪现,轰隆隆的雷声中,今年的第一声冬雷终于响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70章 十九 幻境争锋(一) 陆拙在18日的早晨,才知道12强混战的赛制;下午便得到消息,说总局要举办晚宴,与会者有数百人,而陆拙等人即在邀请者之列。但他对于这些传言,竟至于颇为怀疑。陆拙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冥调总局的。然而他还不料,也不信竟会大方慷慨到这地步。况且始终万众瞩目的12强赛,必然要在总局揭幕。

陆拙白天给学生讲《记念刘和珍君》,晚上便随九叔等人一同前往冥调总局,参加12强的晚宴。

出门前,在队长胡茵的强烈要求下,陆拙忍痛把满脸胡茬刮掉,理由是男人味不再,继而换上胡茵给他定制的西装。换装出行的陆拙让人眼前一亮,连胡茵都直夸他有几分人模狗样的味道。陆拙则虚着眼对此不作理会。

轻柔舒缓的音乐在宴会厅响起。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们,三三俩俩的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陆拙特意向胡茵打听过晚宴配有自助餐,索性连早饭都不肯吃,一直靠喝白水将就到现在。授课时他腹如雷鸣,惹得学生们一度误以为是冬雷震震。

此刻陆拙刚进礼厅,第一时间奔向餐桌,手持刀叉,掌端餐盘,大快朵颐,酣畅淋漓。直吃得他喉咙堵塞,口腔鼓胀,呼吸困难。一些靠的近的宾客见陆拙吃相骇人,怕他当场噎死,均自保远离。

陆拙怎会在意这些人的异样目光?他正要抓起一只觊觎已久的大龙虾,却见此物被人连盘子一起端走。谁这么厚颜无耻?饿死鬼投胎是吧?他抬起头来,正瞧见符田盘坐在地上,一手一只,嚼的咔嚓乱响。这鸟厮还特讲究,只吃虾尾部分的嫩肉,虾钳里的肉也不少,可他嫌麻烦,干脆直接扔掉。

陆拙见符田如此暴殄天物,直言道:“哥们,吃独食可不是好习惯。以你现在的身家,龙虾也不是什么稀罕物,至于这么馋嘴吗?”

符田本不想搭理陆拙,可闻听此番言语竟勾起散修心中无限愁绪,当即道:“我现在能有什么身家?打完比赛当天,风纪委员会就把‘寰宇’查封。幸亏胖爷机警过人、身法出众,否则当时就被扣押回去接受委员会的政治教育。

现在倒好,只要是下了注的,无论押谁都是血本无归。你小子走狗屎运,赔了押金却晋级12强,也算实现抱负。我直接给岭北蒋家直接打趴,芝麻西瓜一个不剩。”

陆拙见他说得凄惨,也不知符田是哽咽还是哽到,连忙递酒过去。

胖子也不客气,接过来拔掉木塞直接对瓶吹。一瓶红酒愣是让他喝出夜宵摊冰啤酒的气势来。符田咕噜咕噜灌下一半,才砸吧着嘴道:“这酒味道不咋地。”

陆拙忍不住吐槽道:“既然味道不咋地,你还喝这么多?”

符田打了个酒嗝,和陆拙聊了个五万块钱的天。这些押金是符田多处筹措而来,本意是一本万利。为此他费大力气干掉督查科和湘北岳家,就是指望着在第三场挣钱。等他如愿以偿的输掉比赛,结果庄家垮台,押金全让风纪委员会的鳖孙一锅端走。现在,符田连出门买个菜都能遇到找他要钱的债主。

这些天里,负债累累的他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好不容易到了总局地盘,本着能吃多少是多少的原则,符田打算龙虾只吃虾尾,帝王蟹只吃蟹膏,红酒全开,每瓶只喝一口,到时候对着瓶塞计数...总之,胖爷今天就是奔着把总局吃穷了来的。

陆拙听符田这么一说,心想有道理啊。自己东拼西凑的两万块钱押金不也让风纪委员会给昧了吗?怎么自己就没想到这个法子呢?陆拙当即竖起大拇指,说如他这般既能志存高远,还能脚踏实地的修士在当今风气浮躁的狩鬼界实属凤毛麟角。

并拍着胸脯表示,如果符田兄弟在吃穷冥调总局的宏伟征程上还缺少志同道合的伙伴,陆某人还是非常愿意挺身而出的。比如现在你手里的大龙虾,就完全可以匀出两只,交给兄弟我来解决。待会儿还有那么多的帝王蟹等着你去宠幸呢。

符田则认为,凡事要亲力亲为才好,就不劳烦陆拙兄弟费心了。至于帝王蟹什么的,等它们上了桌再通知胖爷。胖爷还是先迈出这坚实的第一步,把大龙虾通通消灭掉的干活。

陆拙口水费尽也没讨要来一只,心中气得不轻,暗骂此人悭吝!两人好一通侃大山,从这届新秀赛聊到百鬼图谱,从参赛女选手哪个脸蛋最靓、哪个身材最好,一路扯到百鬼图谱中哪只女鬼最妩媚、哪只女鬼最不知羞。

陆拙听符田钻研如此深刻,心想还真是同道中人,不由惺惺相惜。

这时就听符田瞎吹,说起自己有一年路经赣中,因贪图赶路只能在一处废弃的深宅老远里休息。听附近的居民说,这是前清年间某位翰林的住宅。后来家道衰颓,此宅荒废至今。宅中时常有一位浓妆艳抹的美丽女子,向外张望。

老人们都说这是一只狐女,唤作六娘子,专门魅惑负笈游学的书生和英俊翩翩的少年,做些摄人阳魄的勾当。劝符田不要在此间留宿。

符田一听这宅院里有只爱勾人的狐女,心中大喜,卷了铺盖当晚就住进去。可他一直睡到半夜,也没见这位六娘子出现。符田是心如爪挠,夜不能寐,气得他拍打床沿,埋怨道:“都说这座宅院中有狐女,可现在在哪里呢?”

这时就听见窗外有女子说话的声音,“六娘子听说壮士要来,就躲到溪边看月亮去了。”

符田就问你是谁,女子回答说是六娘子的婢女。符田就再问这婢女,六娘子为什么偏偏要避着我?

婢女回道:“盖因壮士雄奇伟岸,六娘子担心经受不住,这才远远避开的。”

符田听完后,心中甚是自得,可转念一想,不对劲啊。要是六娘子一直不出现,胖爷今晚不就白来了吗?

符田说道:“我就这么伸手一掏,抓住那婢女,你猜我怎么办的?”

陆拙也知道符田十有八九在胡扯,但还是忍不住说道:“你等不来那位六娘子,就直接把这婢女强办了?”

章节目录 第71章 二十 幻境争锋(二) 符田怒道:“胖爷能是那种人吗?”

陆拙没有答话,但他怀疑的眼神暴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符田则说,自己将那婢女抓住,发现也是一只狐女,只可惜道行不够还无法化成人形,这才只能躲在窗外口吐人言和自己对答。符田一看原来是只狐狸,于是挑亮油灯,把它拎到床上来。

陆拙嘴角抽搐得厉害,惊道:“这样你也能下得了手?生殖隔离什么的,你没听说过吗?”

符田一摆手,说你小子还真把胖爷当成衣冠禽兽了?胖爷把狐狸丢床上,是因为深夜露水打湿毛发,小狐狸冻得瑟瑟发抖,胖爷大发慈悲,让它取暖;挑亮油灯,是胖爷难得有夜读的闲情逸致,当即翻开《论语》,和那只小狐狸说起孔子和学生‘各言其志’的故事来。

陆拙就说,还真没看出来,你竟是个文艺青年,现在文艺青年的门槛都这么低吗?

符田笑笑,说胖爷用《论语》点化那狐狸,狐狸当即化作一位豆蔻少女,朝自己盈盈拜倒,口称恩公,跪谢再三方才离去。

陆拙听到此处心知百分之一百是符田的牛皮收不住,一口气给直接吹破了。点拨牲畜化形这样的圣人事迹,又怎会是一介连内藏境都不是的修士所为呢?陆拙常见有人喝酒上头,却是头回见到有人吹牛上头。眼看符田还要再侃下去,陆拙一把摁住他,就说道:“依我看,符田兄弟你十有八九让那对狐狸精主仆合起伙给耍了。”

符田瞪着眼,“不能吧?”

陆拙就跟他仔细分析,要不说你是死心眼呢?那位六娘子惯是个没羞没臊的,有事没事就喜欢勾引过路的求学书生和翩翩少年。想来那位六娘子也是初见符田兄弟,又如何知晓你的雄奇伟岸呢?

这些不过是推辞而已,归根结底一句话,就是这位六娘子根本看不上你。她的眼中,只有文气书生和英气少年。至于你这号匪气十足的,她连见都不想见,直接避到溪边看月亮。就是希望你能有自知之明,尽早离开这处宅院。

陆拙最后拍着符田的肩膀总结道:“兄弟,从古至今,无论人鬼妖魔,只要是个母的,基本都是颜控。”

台上,领导正在发言。

本届赛会主席团成员由总局几位副局长以及江城本地世家家主兼任。其中就包括江城范氏家主,以及陆拙对战督查科时曾经打过照面的副局长。此时发言的是位顶多三十出头的青年男子,在主席台一众中老年男团中非常显眼,还是C位出道。

陆拙就问此人是谁?瞧这岁数和局长大人相差甚远呐。

符田很是诧异,说你连这都不清楚吗?此人名叫宁远,12岁时为局长常司空所救,一直担任局长助理至今。与常局长名为上下级,实为师徒。有小道消息,宁远此人年及三十,已是半步具现的修为。这些年,常局长退居幕后以求境界上有所突破,一应事务全权交由宁远负责。总局内部,有小宁局长的称呼。甚至有人透露,待得常局长卸任,此人将直接担任江城总局局长。

陆拙很讶异,难道其余三位副局长就没有什么异样的声音吗?

符田把最后一只龙虾吃掉,正在搜寻其他物资,被陆拙的问题给逗笑了。他表示兄弟你搞不清楚三十岁的半步具现是个什么概念吧?可着泛江城区域找一圈,有名有号的具现境修士不过十一个。由宁远担任局长,谁敢有异议?

陆拙就说,具现境的修士很稀奇吗?

符田摇头无语,说连某些世家家主都不见得有此修为,三位身居高位的副局长,最年轻的也有五十岁了,也才堪堪踏入内藏而已。谁敢得罪一个有希望突破到自鸣境界的潜力修士?

清楚常司空局长为什么退居二线吗?就是不想俗务缠身,影响修为精进。有传言说他在神农架闭关,就是想突破传说中的自鸣境。自鸣境又被称为地仙之境,传言能呼风唤雨,神游千里。

符田说到此处,简直是心驰神往,恨不能成就地仙之身。

陆拙则想的是,既然具现境修士这么珍贵,怎的九叔没半点高手风范?连凑个首付都要找自己借钱?对比台上意气风发的宁远,当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人家还只是半步具现,就已经成为小宁局长。九叔你实打实的具现境,只能守着枫树社区服务中心和小小的杂货店过活。自己怎么就没有常司空这样的师父?那就没有小宁局长,而是小陆局长了。

陆拙正东想西想,结果身后传来男低音,“想当小陆局长,必须满足两个前提条件,一个是12岁全家被杀,一个是30岁半步内藏。你想选哪个?”

陆拙回头,“当然是...九叔?”心中惊讶九叔竟能看穿自己的想法。

来人正是九叔,一如既往的藏青色西装,身材笔挺得让陆拙自惭形秽。只要站在他身边,自己即使穿着阿玛尼,也会对比出大桥地摊货的味道来。这也是陆拙入场后远离九叔的重要原因。见到九叔,陆拙虚着眼道:“总算是应付完那些目光饥渴的良家少妇了吗?”

符田在一旁说道:“良家知冷暖,少妇性温婉。顾先生好福气啊!”

九叔面无表情的横了符田一眼,后者低下头乖乖吃东西。九叔问陆拙,有没有听刚才的发言?

陆拙大言不惭说一字不落全记在心里,简直是倒背如流。

九叔就问他知不知道江洲幻境的事情?

陆拙这边还没开口,胡吃海塞的符田当即炸了毛,忙问九叔哪里得知江洲幻境的事情?九叔指着台上发言的小宁局长,说道:“这次12强混战,就安排在江洲幻境。明日开启幻境,最后剩下的三支队伍即是本届3强。”

陆拙一脸听天书的感觉,倒是符田捶胸顿足起来,说早知能进入江洲幻境,就不应该故意输掉比赛。否则随便在里面有个奇遇,或者捡个宝贝,都远非押注能比。

语罢,胖子仰天长叹:“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章节目录 第72章 二十一 幻境争锋(三) 幻境,道家称洞天福地,佛宗指芥子须弥。简单理解,即类似鬼蜮的平行空间。对比小打小闹的鬼蜮,幻境世界更为宽广,环境真实可感,物种品类繁多。完全可以当做一个全新而陌生的世界对待,自然也就充满着无数的未知和危险。

江洲幻境,一直由江城冥调总局掌管。幻境与真实世界的通道向来由总局防护。在过往四十年的岁月中,幻境只开启过两次,而每次不过短短数天便终止。毕竟维持幻境的运转需要耗费海量灵能。

没人能说清幻境全貌如何。据记载,每次幻境开启的世界均不相同。有杏花烟雨的江南水乡;有孤烟落日的长河大漠;有奇峰怪石的崇山峻岭;有碧波万顷的海外岛屿。大的会碰到无垠的雪域高原,小的只能遇见几间逼仄草屋。

但这次,幻境将维持十天,目的就是在决出三甲的同时,让更多狩鬼者能有所际遇,提升个人修为。也是为最终的全国决赛夯实基础。可以说江城冥调总局为了全国三甲可谓是下血本。

这就要说到江洲幻境的第一个特殊性。

有人说此座幻境乃是上古神祗的遗迹,也有人说它是仙人修行的遗址,甚至有人猜测这地方是不是地外文明修建而成。林林总总的说法,不一而足。

但有一点是所有狩鬼者最感兴趣的,即去过幻境的修士,出来后大多是境界攀升或者战力大增。这些人或是捡到修习功法,或是得到神兵利器,或是遇见增补修行的天材地宝,令人眼红心热。

比如常司空局长青年时曾在幻境中得到一本类似身外化身的法门,一旦与人交手则化身千万铺天盖地而来。虽被人诟病人海战术,但江城第一的称号实至名归。据传常局长近年来在研究化身千万后的三三制进攻阵型,以求达到正面战场上快速穿插与分割包围的目标。也不知局长大人研究出什么心得没有。当然也有极少数入宝山而空手回的倒霉蛋,这暂且不提。

江洲幻境的第二个特殊性,就在于只能由产灵境的修士进入,以往也有想‘偷渡’的超阶修士,无一例外被幻境世界的天雷轰出来。

提到此处则还有一桩趣闻,话说当年有位半步具现的前辈不知使用什么手段,竟伪装成产灵境的修士混进了幻境,在与人交手时打得火起,爆发出真实战力。此人当即被紫雷轰顶,险些尸骨无存。纵使他手段齐出,也只是堪堪逃将出来,不过早已是修为全毁,根基不存。所幸是这位前辈在幻境中得到一枚异果,卖出了大价钱,以此为本金投身房地产,也作出了一番大成就。可谓是造化无常。

符田说起这些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简直是滔滔不绝神采飞扬。不过最后他还是没能忍住把真心话说出来,无非是让陆拙在幻境中多留心些值钱的东西,出来以后要是换了钱,不妨借点给自己救急。毕竟眼下的宴会宾客中,说不定就有自己的债主?

说到此处,符田瞧见一位神情愤怒的家伙朝这边走来,他暗骂一声冤家路窄,连忙告别陆拙和九叔,一溜烟闪身躲进洗手间,想必是打算翻窗潜逃。

这位债主一愣神的功夫,符田早就跑没了影,无愧于赛事信息机构对他身法出众的批注。瞧符田这轻车熟路的模样,想必这些年没少当过欠钱不还的大爷。

待符田跑路,九叔才对陆拙说道:“自伏陵山回来后,你一连攀升两个台阶。本来还有境界不稳的迹象,但这些天的战斗彻底将你的根基打牢靠。如今能稳固在产灵上阶,对于接下来的12强赛不至于没有还手之力。但也不要自视甚高,环境对决不比小组赛。大浪淘沙,存留下来的都是精华。胡茵破境在即,裘前辈带她先行一步。至于你,我要交待些事情。

陆拙虚着眼,在心中吐槽:不会又是其一、其二、其三吧?

这回九叔没有被言中,只说幻境开启难得,进入后完成前期任务的同时,多收集物资材料。

陆拙就问九叔是不是想学那位投机倒把不成,最终无奈进军房地产的前辈?

九叔对此没有作出正面回应,交待起第二件事情。

只有一个要诀,躲!与敌相遇,不要作正面缠斗,能躲则躲。无论碰到谁,都要时时留个心眼。本届12强中就有擅长易容的修士。如果能一路躲到最后的对决,则是再理想不过的设定。同时,你要摁住胡茵。她是裘耘夏的徒弟,不光拳术有师承,连脾气也是一脉相传。

陆拙觉得九叔说的有道理,句句都是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之谈。就问他当年夺得全国亚军,是否也是一路躲过来的?

九叔对此保持沉默,但陆拙早已摸清他的套路。但凡是陆拙说得离谱的,都会立刻招致九叔一番训斥;若是被陆拙眼中,九叔就会对此避而不谈。比如刚才陆拙说的两点,恰恰都说到点子上。

直到这时候,九叔才肃然道:“你如今的杀手锏只有两口小剑。当前是小雪节气第一候——虹藏不见。在你那本《令七十二》上有图可鉴,排名五七。我手中截留住今年最后一抹虹,其余常备材料都有,今晚开炉铸剑!”

说着,九叔摊开掌心,其上有两条光带,一明一暗,流转不息。

陆拙奇道:“不是一抹虹吗?你多抓一条干什么?”

九叔斥道:“蠢货。‘虹双出,色鲜盛者为雄,雄曰虹,暗者为雌,雌曰霓。’亏你是个语文老师,这也没听过吗?”

陆拙撇撇嘴,问道:“这次还是你来主持吗?”

九叔摇头,“以往你境界不够,只能由我来铸造剑胚,再交由你来打磨。可若是如此,你要耗费许多精力才能做到与剑体的心意圆融。现在你好歹也是产灵上阶,体内气府勉强满足开炉铸剑的标准。《令七十二》虽是残篇,但其上记载的正是以自身气府作为剑炉的气机运转心法。这三年来你早已稔熟于心,让你亲自铸剑,也是理所应当。”

当晚,陆拙宿舍内,聚元铁、凝气土、剑气泉、淬体火、灵纹果树枝干,再加上九叔手中的霓虹,一股脑塞进陆拙体内。不久后,房间里响起珰珰的打铁声,以及陆拙经久不息的哀嚎声!

章节目录 第73章 二十二 小小书童(一) 江城南郊有邕湖,湖体多湾多汊,湖内小岛峙立,湖岸群峦起伏。邕湖南岸有一山,其形如巨龙横卧苍野,名叫龙山。此山前有九座小岛,西向长江一字排开。高处俯瞰,状如九只乌龟被巨龙追赶,竞游水面,这便是‘一龙赶九龟’的胜景。

江洲幻境的入口,则在这‘九龟’之外的第10座山头。由于邕湖水域和长江水系并未阻隔开,在‘九龟’西出长江处,有一座小岛,其状若蛤蟆蹲坐于水面,岛上怪石嶙峋,命名为癞蛤蟆山。癞蛤蟆山与九龟山在邕湖水域间遥相呼应,正是‘九龟赶一癞’的来由。入口正是这处癞蛤蟆山。

癞蛤蟆山上有九块状似巨龟的青石,其上青苔覆盖,但仍能瞧出类似乌龟的形态。或在探头远望,或似浅眠小憩,神态各异,在九方石龟身上,还刻有一些符号。

正中间的青石顶上有一处漏斗状的凹坑,深约两尺,当地人称其为天心窝。无论旱涝,此窝都常年蓄满清水,水质甘甜清冽,而周围并无补给水源。堪称一桩奇闻。

陆拙随大部队登临癞蛤蟆山,但见邕湖与长江交汇处水面浩荡,横无际涯;近郊处芦花拂浪,两岸秋霜。一派孤鹜飞鸢,秋水长天。绕是陆拙对美景不感兴趣,也不由对此心仪不已。

局长助理宁远与三位副局长,还有范氏家主当先走在前面。众星捧月的小宁局长跃上天心窝,其余四人分立左右,神情肃然。宁远伸手探入天心窝,直没手臂。他猛地吸气发力,竟从这天心窝里拽出一道手臂粗细的铁索来。铁索与石壁剐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随着铁索越拉越高,宁远脚下这方青石竟轻微晃动起来。

见状,其余四位具现境的修士同时伸手摁住这方转动的青石,合力向逆时针方向推动。只是这方青石体型巨大,何止万斤?四位修士合力,只能让这青石缓慢转动。

其余八座石龟身上的符号在发出蒙蒙青光。

三圈过后,四人才收手。

宁远将铁索置于青石上,青石本体也在缓慢的沿顺时针旋转。

这时有人指着湖面惊呼,“看,水面上有情况。”

一众参赛者闻言都看过去,只见癞蛤蟆山与长江间的某处水面剧烈震荡,江水翻腾,浪卷如雪,继而形成湍急的漩涡。漩涡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内中的水位骤然下降,不到数息光景便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凹坑,露出一个幽深的水眼来。

直到此刻,如此天翻地覆的景象归于平静,湖面水眼处的流水也渐趋平缓,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觉。

宁远指着这处水眼说道:“这就是江洲幻境的入口,本次幻境开启时长只有十天。十天后,这方青石会转回之前的方位,这道铁索也会被拉入天心窝中,幻境就会关闭。等下,会给每位参赛选手发放一枚身份玉牌,若是在幻境中不敌他人,捏碎玉牌即可返回现实世界,但同时也失去比赛资格。希望诸位在保证安全的同时,认真比赛。”

立刻有参赛选手提问,“若是十天后逾时不归会如何?”

宁远笑道:“两种可能,一是永远迷失在幻境的时空乱流中,等待下一次的幻境开启;二是直接被幻境紫雷轰杀出来。当然,希望你们不会如此尝试。”

又有人问,“若是死战不退被击杀,会不会就此死在幻境中?”

宁远摇头表示不会,被击杀的选手同样会回来,但自身修为会下跌一个小境界。所以希望大家不要硬抗,否则得不偿失。若真有选手被击杀,其身份玉牌会被杀人者拾取。本届比赛增设一个全程最佳猎手的奖项,评判标准就是看谁手中玉牌最多。

诸位选手听得此言,立刻眼冒精光。有心思活络者问道:“杀人数可以叠加吗?比如某人杀了三个,然后被他人杀了,此人之前的数据可否转接到下一个人手中?”

未等这位仁兄说完,很多人立即打起小算盘。一时间,同志们相互对视的目光就好像食腐动物在打量着死人。

宁远又笑,说这个点主席团成员早已就考虑成熟,数据不会叠加。一番对答过后,宁远直接说道:“现在,比赛开始!”

10支队伍,30位狩鬼者,乘船到水眼附近,排队跳水。

没有人打着首先进入幻境而后守株待兔的主意,因为昨天的晚宴上已经明确表示,每一个人都会降落在不同的区域中,即使是同一队伍也不例外。如果真在第一时间打起来,那只能怪自己运气差。

待选手们全部下去,湖面上的水眼合拢,一派风平浪静。这时范氏家主对宁远寒暄起来,“小宁局长,这次玩得这么大,常局长不会怪罪下来吧?”

宁远脸上永远挂着温和的笑,欠身道:“范先生不必担心,老头子要是听到这个消息,只会乐得不行。他巴不得我们再玩大点。”

掌管督查科的那位副局长还是有些担心,道:“只是如此一来,各参赛队伍的建制会被打散,到时候如何确定前三甲的队伍?”

宁远道:“朱局长,且宽心。若不能千锤百炼,怎么能挑选出真正的优异人才?老头子早就说过,新人赛夺得名次固然重要,但为江城培养出更多的可用之才方是功在当代、惠泽千秋的长远之计。这也正是我们开启幻境的初衷。”

朱副局长不再说话,五人也就围坐一团,东扯西扯起来。作为主席团成员,他们会轮流在此坐镇,眼瞅着光说话也没意思,干脆摆上一桌麻将,几个人噼里啪啦就开始了。

陆拙悠悠醒转,一时神志不清。他这边正歇着气,前方传来马的嘶叫,抬眼看去只见一书生昂首坐于马上。虽满面风尘色,但顾盼间英气勃发。此人腰间斜挎一柄长剑,随着骏马进行而上下起伏。好一个仗剑江湖青衫客。可这是什么地方?

书生回头对陆拙喝道:“清风,快些赶路。磨磨蹭蹭的,今晚可就真要夜宿在荒郊野寺了。”

陆拙皱眉,怎么就成清风了?他正要说话,却发现自己一身古装,个子矮矮的,背着个竹制书箱,正是书童装扮。

陆拙跑到溪边,一位顶多十岁的小小书童让他欲哭无泪。

章节目录 第74章 二十三 小小书童(二) 清风,书童,年10。

水中倒映的相貌虽非唇红齿白,倒也生得几分眉目清朗。书童清风此刻背着足有他等半高的书箱,跟在主人马后。主仆二人,在满是尘土的官道上赶路。

佩剑的书生祖籍兰溪,遂自号兰溪生,在金华求学数载。此番出行,乃是携书童赴临安参加秋闱,本打算乘舟沿婺江而下,转道兰江继而并入富春江,如此便可直达京城临安。省心省力不提,还可观赏沿途美景。

书生风流成性,常流连烟柳地,以致囊中羞涩,此番赶考也只能改陆路而行。兰溪生遍访马肆,购得跛脚老马一匹,将尘封长剑佩上,时常拔出长剑,当场演练,并自言道:“挎剑骑马行天下,青锋三尺斩不平!”

所幸这匹老马脚力大不如壮年时,不然背书箱的小小书童又如何跟得上?

兰溪生见书童未有以应,怒道:“劣童,还有心思玩水,当心水鬼将你拖下去,被它吃光心肺。”

书童清风自小与他长大,兰溪生甚知他胆小,往常与鬼怪相干的言语总能将他吓住,这番话便是存下这个心思,好让他尽快收心赶路。

岂料陆拙咧嘴而笑,说道:“若是真有水鬼,小爷让它有来无回!”

兰溪生奇道:“清风,你平日不是最怕鬼魅精怪的么?前些时日提及书本上的画皮鬼,你脸色惨白。怎的今日如此反常?”

陆拙心中一惊,心道自己方才苏醒,只是一番对答竟差点露馅,当即背紧书箱跟上去。他心思急转,既然自己能够转职书童,那其余进入幻境的狩鬼者肯定也都有相应的伪装身份。想来这种安排的目的多半是避免最开始的激烈厮杀,让更多狩鬼者能有喘息的时机。

也恰恰是如此,若某人表现出与其寄居身体不相符的言行举止,则可断定是狩鬼者(外来者)无疑。如此一来,尽量扮演好伪装角色,才是这个世界安身立命之本。

陆拙苦思良久,甚至怀疑到这位叫兰溪生的书生身上,猜测他是否也是一位狩鬼者伪装而成。这种疑神疑鬼的感觉让他很不好受,也对这场幻境争锋吐槽不已。难道是打算玩一出猫鼠游戏?

恰在此时,陆拙只觉掌心发烫,他摊开手掌,只见一方玉牌浮现出来,其上一行蝇头小楷,上书:护送兰溪生临安赶考,时限不定,任务排名20外的视为第一轮淘汰选手。

陆拙看完任务,这方玉牌渐渐消散,再度隐于掌心。总局真会玩,把我们投放到这种地方,还发放什么任务,搞第一轮淘汰。若是狩鬼者之间接收的任务相互冲突,终归还是要打起来。

书童清风虚着眼,望着兰溪生胯下的老马,计算着从金华到临安的路程。若是走水路,能快很多的吧?

陆拙于是说道:“少爷,干脆把老马卖掉,咱们还是走水路吧?”

兰溪生瞪眼道:“有心乘舟赏景,奈何盘缠不够。即便勉强赶到临安,剩下的钱还得住宿、吃食、购书、交游,简直愁煞我也。倒不如骑马,沿途的荒野古寺和废弃道观不少,也可省却留宿钱财。况且离秋闱还有些时日,我正借此机会好好温习功课。”

言毕,兰溪生叹道:“临安局,大不易呐!”

陆拙闻言瘪嘴不已,求学金华时只顾出入青楼,现如今反倒抱起佛脚来,秋闱能被取中才是有鬼。他当然着急,自己堂堂狩鬼者可不能被这穷酸书生绊倒,当即说道:“若走陆路去往临安,翻山越岭自不必论,若是遇到剪径的强盗当如何是好?”

兰溪生举起手中长剑,不屑道:“夫子教诲‘大丈夫,提三尺剑,立不世功。’少爷苦修击剑之术,区区蟊贼而已,不必放在眼中!”

未曾想这书生竟文武双全,根本不将强盗放在眼里。陆拙计上心头,再劝道:“少爷,如早日抵达临安府,当能与其余赶考学子交流心得,甚至能提前拜访考官,打点门路。”

兰溪生闻言疑虑道“清风,你这颗榆木脑袋什么开窍的?”

陆拙怕露出马脚,只能不再讨论这个。兰溪生却对陆拙的建议颇感兴趣,细细思索片刻,还是喟叹一贫如洗。

主仆二人往前行过一阵,只见一颗大树横卧官道中间,断口处是新鲜的白茬,想来是将将砍伐被人拖到此地的。陆拙还未反应过来,兰溪生一磕马腹,调转马头就要跑,口中连连喊道:“快逃,此地有劫匪拦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同一时间,道路旁跳出一位大汉,面蒙黑巾,手持钢刀,口中叫嚷道:“爷爷正是混世魔王,快快留下买路钱财,不然休怪我手中宝刀取你性命!”

方才纵横睥睨的书生见得这等阵仗,吓得面如白纸,腿一软竟直接摔下马来,差点没瘫在地上,腰间长剑也斜斜搁置着。

兰溪生连连讨饶道:“好汉饶命,在下是过路的书生,身无余财。只剩下一匹跛脚老马,和这个顽劣书童。好汉将他们劫了去,莫要害我性命!”

陆拙心道,刚才还是‘区区蟊贼’,转口就成了‘好汉饶命’,你这浓眉大眼的书生还敢妄谈斩尽不平事?真是愧读圣贤书,愧对手中这把青锋剑!

强盗把刚到一横,骂道:“爷爷绑这小娃作甚?平白耗费口粮。这匹老马倒能换钱,只是爷爷还得去亲自叫卖不成?反是你这书生长衫绸缎,想来家中颇有钱财。直接将你绑下,再派这小娃回去拿赎金!”

陆拙心中感激涕零,心道这位好汉岂止是英明,简直是神武。

兰溪生骇得汗不敢出,只会说:“好汉饶命...”

陆拙已经查探过,他的鸣剑匣就在书箱内,剑随心指能顷刻取走此人性命。气府中灵能饱满,裘耘夏的四式拳术也可打得他屎尿横飞。只是事后当如何处置这兰溪生?将他打晕直接扛到临安府?如此行事,倒也方便。但要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在其余狩鬼者未曾露面的前提下,此举只能招致他们群起攻之。

陆拙弹指,一道气箭点在这老马臀上,牲畜吃痛受惊,嘶叫抬脚,一撒腿直往蒙面强盗冲撞过去。

陆拙立刻抓起兰溪生,将长剑横放书箱,主仆二人闪身向林中逃窜。两人跑出百十步,眼看要被强盗追上,身前一座寺庙,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兰溪生失声道:“兰若寺!”

章节目录 第75章 二十四 小小书童(三) 金华城往北行二十里,有兰若寺。

该寺始建于南朝梁国时,本香火旺盛,信众甚多。后几经战乱,寺内僧人逃散,兰若寺逐渐荒废。此间多有狐妖魅鬼出没,祸害借宿的行商与书生,是金华地域有名的凶地。

强盗持刀穷追不舍,见到兰若寺,蓦地止住脚步。再看暮色四合,林中老鸦哀嚎,一派凄寒景象。强盗想到关于兰若寺的传言,只能目送陆拙二人躲进寺庙,吐掉唾沫,恨恨回身,打算将那匹老马牵到集市叫卖。

寺院中的蒿草比人还高,陆拙身量矮小,钻进去就看不见人。

正中的佛殿雄奇壮丽,只是蛛网密布,衰草横生,供奉的天王早已掉漆,斑驳的面相在夜色中带着几丝狰狞。东西两侧厢房是居所,房门虚掩,早已无人居住。往南有座小房子,门窗都还是新的。佛殿东边的角落里,一簇修竹挺立,清爽可爱。台下的大水池中,里面长有衰败的野荷花。

此地幽静,见强盗不再追来,兰溪生坐在阶前歇气,书生的长衫早已被荆棘划破,面部几处淤痕甚是打眼。兰溪生几经波折早已困顿不堪,加之天色已暗,心中打算就在此寺过夜。

可陆拙不作此想,他听到‘兰若寺’三字,已是心中不安。再仔细琢磨金华、北郭等位置,遽然联系起《聊斋小倩》这桩故事里,除主角宁采臣心志坚定外,还有一对主仆留宿兰若寺,在夜间先后死去。

死掉的主仆正是兰溪生二人!

自己的任务是护送兰溪生赶考,若是在这必死的兰若寺中停留,自己要对付的可不止小倩一个,女鬼背后还有团伙,为首的叫姥姥。

这该死的主席团,居然把小爷丢到志怪小说的世界里。

本以为狩鬼者会是这个世界的巅峰战力,现在随便冒出个土着都有可能碾压一圈人。还好自己领到的任务不是击杀姥姥,甚至更高级别的黑山老妖。不然自己只能慷慨赴死了。

还有第二种可能,连兰溪生这种出场就死的末流配角都有小爷这种高手护送,难道宁采臣、燕赤霞、小倩、甚至姥姥,这些主要角色身后就没有狩鬼者吗?或许在夜色中,就有狩鬼者正在注视这里。

想到此处,陆拙忙对兰溪生说:“少爷,传闻此地有鬼怪出没,专门杀害留宿的行人。我们还是换个地方修整吧?”

陆拙话音刚落,夜幕中传来几道闪电,接着雷声滚滚,似要下雨。早不来晚不来现在来,这场雨时机诡谲啊!

兰溪生闻言本是神情踌躇,见夜雨将至,遂道:“吾辈读圣贤书,养浩然正气。寻常鬼魅不足挂齿,便是厉鬼也近不得身。清风,鬼神一道,虚无缥缈,向来众说纷纭,不要自己吓唬自己了。”

陆拙还要再劝,却听南屋中传来爽朗笑声,“兄台所言极是。普通人天天蝇营狗苟,心中装着的净是一些俗念,所以灵性被俗念压制不能显露,才会害怕这些邪祟之事。有学识的人心无杂念,元神明澈,念头通达,光是冲天而起的灵光就能震慑鬼魅,何必在乎它们呢?”

门窗颇新的南屋中,走出一位书生,说话的正是此人。书生身形文弱,身着粗布长衫,但眼神清澈,炯炯有神。此人走到阶前,与兰溪生拱手道:“在下宁采臣,临野人士,兄台高见,也是我心中所想。”

兰溪生其实心中也害怕,他与陆拙的这番言语,一是不想冒雨夜行,二是给自己壮胆。此刻见这寺中还有他人,心中对于鬼怪的恐惧烟消云散,当即与这位叫宁采臣的书生攀谈起来。

兰溪生见宁采臣谈吐不俗,问之才知他也是赴临安赶考的学子。

两人当即一见如故,大有秉烛夜谈、抵足而卧之意。估计再聊下去就可以把臂同游、芙蓉帐暖了。兰溪生依旧对这兰若寺的凶名心有防备,便谎称能否与宁姓书生彻夜验证学问。

宁采臣只说同屋还有位叫燕赤霞的秦地游侠,有事外出尚未回来。

两人聊过一阵,兰溪生只能在东厢房住下,当即吩咐陆拙整理床铺、准备吃食。陆拙同兰溪生说食物随马匹一同丢散,只能将就吃饼。兰溪生便叫陆拙外出打水。

陆拙放下书箱,见夜色暗淡,就没有将鸣剑匣拿出来吞吐月光。伴生仙属徐无鬼似乎被幻境压制,一直未曾现身。暂时与胡茵联系不上的陆拙,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军奋战。

兰若寺后墙外有一条山溪蜿蜒而下,绕寺而过。

陆拙提着水桶自正殿绕路北墙,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陆拙目力不错,看见一个小院落里,有一位三十岁的妇人,还有一个穿着红衣服的老婆子,一副驼背衰老之相。两人在墙根说话。

妇人问:“这么久了,小倩为什么还没来?”

老婆子就说:“差不多该到时间了。”

妇人说:“小倩昨夜无功而返,向姥姥发牢骚。今夜寺内又来了主仆两人,不能比南屋中的书生坚毅,可以叫小倩去试试。”

老婆子答道:“小丫头看上去很忧郁的。”

陆拙打算绕道而行,毕竟要是撞中这二位,肯定要动手动脚。到时候自己身份绝对暴露,接下来就可以改成敌暗我明的逃生剧本。惹不起惹不起,小爷还是转道小树林吧。

兰若寺后面的林地静得出奇,空荡荡的,有一股腐烂霉臭的怪味。脚步落在树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直往人耳朵里钻。与温度无关的寒意,让人不安。

陆拙走着,迎面一个东西悬在半空。他没太在意,拿手去拨拉,这东西就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也没往下掉,只有“吱哑吱哑”的响动。

初时陆拙以为是将断未断的树枝倒吊着。这时他抬起头看,简直毛骨悚然,这哪是什么树枝?是一具吊挂着的尸体,长发披散,双脚悬空,犹自晃悠不止。

自己方才拨拉的,竟是一具女尸!

章节目录 第76章 二十五 小小书童(四) 悬挂着林间的女尸,布裙荆钗,风吹雨淋早已乌黑沤烂,长发垂下来将面容尽数遮挡。也不知在这林中吊了多久,脖子在重力作用下被抻得老长,就像《神州妖物志》里长脖子的飞头蛮。

这女尸还未摇晃两下,被绳索勒住的脖子忽然断裂,身体掉下来,就倒在陆拙脚边,尸首被绳索绊了一下,斜斜朝另一边落下,正巧落在水桶里,发出“咚”的一声。

陆拙身体抖得厉害,不是害怕,而是强忍住一拳打爆脑袋的冲动。

见这女尸很识相,仅止步于尸体范畴而没有其余东西出来作怪,虚惊一场的陆拙打完水立刻回去。结果兰溪生早已熟睡,细微鼾声不止。陆拙简单洗漱完毕,不愿与兰溪生共寝,左看右看,见屋角有个木箱,就拖拽到火堆旁,把席子铺在上面睡觉。

陆拙虽担心鬼怪团伙出来害人,但仗着艺高,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睡到半夜,陆拙感觉有只手在自己身上摸索,这手掌像冰一样凉,登时将满腔睡意冻去一半。

睡个觉也这么不老实?陆拙恼恨这只作怪的手,想抬手打掉,却发现自己只有手指能轻微抖动,整个身体竟是僵直起来,无法动弹。

难道是做梦?

可陆拙相当笃定此时此刻自己清醒得很,他能听见兰溪生的鼾声,能听见木柴燃烧炸裂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随风漂浮的零星雨声,甚至还有雨珠在残荷上滚落下来与池水撞击声。

可偏偏现在连睁眼这种动作都相当困难!

自己是给魇着了?

这只冰凉刺骨的手摸到陆拙脑袋,用尖利的指甲在他脑门上划刻,让人头皮炸裂。接着这手按住脑袋敲打起来,陆拙给敲得两下,痛得连脑浆都要淌出来。然后他就听见有个妇人在耳边低语,“小郎君,快起来,不要压着我...”

陆拙意识清醒,第一时间想到‘鬼压床’,但这个鬼气森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后,他意识到这不是‘鬼压床’这么简单。

妇人又凄然道:“小郎君起来,你压着我了...”

话音未落,陆拙脖颈一痛,继而有轻微血腥味传来。他虽是闭着眼,但也清楚这只鬼魅竟欲将自己的血管切开,准备吞食活人鲜血!

情急之中,陆拙蓦地想起书箱中的鸣剑匣,当即心念起,剑出鞘。

一抹细微到根本看不清的剑气自匣中飞驰而来,速度迅疾,越过火堆上空竟将升腾的焰火也给压下去,瞬间钉中这一团黑雾的鬼怪身体。鬼物惨叫一声,雾气翻涌变化竟要夺窗而出,这抹剑气却是立刻分作两道,一上一下先后扎进这团黑雾的首尾两端,竟生生将其钉在墙壁上。该怪不断的扭曲挣扎,显得极是痛苦。

陆拙身体一轻,再也没有被重物压制的感觉,立刻翻身而起,手掌捂着脖子,再摊开一看,果然鲜血淋漓。他抬起头去看墙壁上的鬼物,剑指一点,上下两道相向横切,将这团黑雾彻底割成两半。

“吧嗒”一声,一颗长发披散的女子头颅掉在地上,正是陆拙林中遇到的那具女尸尸首。陆拙伸手召回这道小剑,剑身如绣花针粗细,呈半透明状,内中有红芒流转,不过剑身为暗红,剑柄为鲜红。

此剑名为虹藏,正是陆拙以自身为剑炉所铸之剑。虽为一剑,但实际可化作两道剑气。暗红色泽为雌剑,名曰霓;鲜红色泽为雄剑,名曰虹。方才能在半空钉住这颗死人头,便是虹藏化为霓虹双剑,将其彻底斩杀。尸首被斩杀瞬间,一缕精魄被鸣剑匣吸收。

陆拙将这颗死人头踹出门外,转身看兰溪生睡得香甜,自己却是睡意全无,只好往火堆添柴,打算运转《令七十二》的剑气引导术,继续夯实自身修为。这得益于靠他自身所铸的虹藏剑。

蛐蛐儿和小水蛤虽同样与陆拙心神相系,但终归是九叔打造的剑胚,再交由陆拙自己精细打磨,要做到真正的圆转如意尚需时日。通俗点讲,九叔才是这两口小剑的亲爹,而自己只是个接手的后爸。

但虹藏不同,它是陆拙亲自铸造而成,是名副其实的‘亲儿子’。

再者,虹藏剑的主材是一抹虹,本就没有实体,始终是半透明的剑气状态,能与宿主陆拙神魂相融,继而沉入陆拙的气府经络中游弋,按照《令七十二》的剑气引导术,在陆拙体内开拓经脉,温养剑意。

若是换做蛐蛐儿和小水蛤,即使能够与陆拙神魂相融,也不可以担任剑气引导术的载体。毕竟这两口剑的主材均是实物,蛐蛐儿是六翼棺蟋的大腿,小水蛤是花背巨蟾的前肢。

修士的经络只有这么粗,它们根本就塞不进去。纵然能塞进去,陆拙一想到体内有只蟋蟀或是只蟾蜍爬来爬去,心理这关也过不了。

陆拙靠着木箱子坐下,顿觉寒意袭身,转身看着这口老旧的木箱,蓦地想起鬼物之前的话,‘不要压着我。’

自己躺在木箱上,又能压着谁呢?

这番情景让陆拙想起九叔讲的一个故事,说是从前有个人乘船回家,由于船小人多,他便将席被铺在大箱子上睡觉,结果到晚上总感觉有人在推自己,夜夜如此。后来打开这箱子才发现,有团用衣物包裹的骨灰盒藏在箱中。或是因为人睡在上面,使阴魂不能安宁,才会发生这样的怪事。

陆拙想到此处,伸手将这木箱盖子揭开,立即看见一具没有脑袋的尸身靠坐在箱中,颈部断裂的腔口生出一圈利齿状的口器,正仰着身体接从箱盖上渗透下来的血液,每吞入一滴,腔内口器便一阵蠕动。

这具无头尸身正是林中女尸的,竟不知是如何藏身于此。

陆拙本以为林中女尸没有异状,未曾想竟如此狡诈,定是随自己一同附身而来。怪不得自己不能动弹,原来是处于这女尸的上下夹击当中。尸首负责咬开人的喉管,藏在箱中的女尸就顺势啜饮鲜血。若是寻常留宿之人,定会中招。

这兰若寺,果然不愧凶地之名。

陆拙招手,将这具只剩下饮血本能的尸身斩杀!

窗外的夜雨,渐渐密集起来。

章节目录 第77章 二十六 小小书童(五) 虹藏剑在陆拙气府中盘踞,按照剑气引导术顺着灵纹果打通的经络逆流而上。散溢的剑意融进陆拙血肉中,替他打熬筋骨;而陆拙亦用灵能反哺剑身,与它淬炼剑体。两者相辅相成,大有裨益。

陆拙靠着火堆,随着他的呼吸,火焰也有规律的起伏,有如潮汐。若是九叔撞见这一幕,定会惊叹陆拙如今的修炼速度,这种与天地灵气隐隐共鸣的迹象,正是内藏境修士最基础的吞吐之法。

将体内修士储藏灵能做一个体量划分,产灵修士是涓涓细流,内藏修士则是潺潺溪水。由产灵到内藏,或许灵能体量未曾显着提升,可细流只代表性能流动的状态,意味着修士对灵气的敏感程度;而溪水则代表灵能在修士身体中内部循环,意味着无需修士刻意去打坐冥想,他身体中的气府在这种内部气机流转中也能够自动吸收灵能。

当前,陆拙与此方小天地共鸣的状态,正是一种玄妙的内外循环。

倒不是说陆拙如今已是半步内藏,而是陆拙正在掌握这种内藏境的基础呼吸法门,也算是初窥门径,继续坚持晋阶内藏不过是水到渠成的过程。想来也与这个世界灵能丰富的缘故有关,若是在真实世界,陆拙至少还要半年苦修才能有这样的际遇造化。

如此过去大约半个时辰,兰若寺已是寂然无声。

虹藏化作一抹剑气悬停在气府中,陆拙正要睡去,察觉得有人进入卧室。陆拙本想装睡,但想到自己此行的护送任务,只好睁开眼看去,是一位长得极其艳丽的年轻女子。陆拙虽从未见过此女,但观其通身白裙的装扮,以及十七、八岁的年纪,也能猜出此女的身份,十拿九稳就是女鬼小倩无疑。

小倩见这间厢房半夜还有火光升腾,想来定是有人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甫一进来,正好与陆拙四目相对。

女鬼小倩往日里勾搭的俱是成年或是成熟男子,望着这位至多10岁的小书童也是失神片刻,准备好诸如‘您在潇潇的雨夜睡不着觉,妾身愿意与您欢好’、‘夜晚没有人知道,您不必担心’此类的话语,往往能将一些未经世事的书生撩拨得血脉贲张,再接着手到擒来,然后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可眼下遇见还未发育的小书童,小倩只好另行措辞,道:“我贪赶夜路途经此地,夜寒难耐,想在此避雨取暖。小郎君若是不介意,这锭黄金就当做是收留小女子的答谢之礼。”

说着,小倩取出一锭黄金,放在火堆旁。

陆拙即使没有看过《聊斋》一书,心中也清楚这黄金烫手不能拿。

试想,深夜时分,一伶仃艳丽女子无故出现身前,将巨财交付于自己。这种情节若是搁在现实世界,只会让人联想到“仙人跳”或者“富婆重金求孕”的陷阱,稍微智商在线的人都不可能上当。而在《聊斋》故事中,这锭黄金实际是罗刹鬼的头骨,但凡是收下黄金的人,就会被夜晚显形的罗刹鬼开膛破肚挖取心肝食用。

见状,陆拙当即摆手拒绝道:“小姐好意,清风心领。出门在外,理应互相帮扶。我家主人是赴临安赶考的学子,最是谨言正直。小姐若不担心瓜田李下之嫌,就暂且在此处歇息。”

小倩再三坚持,陆拙则是再三拒绝。

如是三番,女鬼小倩只得作罢,美目在兰溪生处流转几轮,便假意在离床榻近的一处坐下烤火,只是那锭黄金,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并未让这女子收起来,反倒是放在醒目的火堆旁,在明灭的火光中熠熠生辉。单就距离而言,甚至离陆拙更近。

陆拙暗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夜宿兰若寺,遇上小倩是必然。黑暗中也不知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此地,自己区区书童而已,若是表现得太过‘完美’,只能是过犹不及。

于是陆拙‘假装’趁小倩不察,将黄金据为己有。实际一身气机尽数压制这颗罗刹鬼的头骨,此物不堪陆拙沛力挤压,当即崩出几道裂痕来。

小倩一直注意陆拙,见书童终于上钩藏下黄金,心中半是窃喜,半是不屑。便装作困顿难捱,不到片刻好似睡去。

陆拙添柴后继续假寐,手则在袖中摩挲着罗刹鬼的头骨,内中精怪早已被他拿捏住,几次想挣出束缚,均被陆拙死死摁回去。出师未捷的罗刹鬼在寄灵的头骨中发出惨不忍睹的哀嚎,却无济于事。

屋内火光闪耀,窗外夜雨连绵。

小倩乜视书童摇摇欲坠的小身板,心中虽是好奇罗刹鬼未有按时出现,但女鬼已经攀上床沿,皓腕撑在兰溪生头侧,俯身面向书生低首吻下去。

姑娘,还请自重啊!此情此景,陆拙立即咳嗽出声,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小倩听见。

小倩一惊,连忙回身相望,见书童清风翻身调整睡姿,吧嗒着嘴嘟囔几句,复又睡去。女鬼按下心中惊疑,张嘴往书生脸上吐出白气。

这团白气凝而不散,似活物般顺着兰溪生的口鼻钻进去。兰溪生让这白气一喷,倒不至于瞬间死去,而是身体彻底松弛,呼吸也似有若无,心跳脉搏逐渐缓慢,正是昏死之状。这下,外头就是打雷也难醒来。

陆拙将这些看在眼中,见兰溪生性命无虞,一时未有动作。

小倩退回来,与兰溪生脱去鞋袜,露出脚板来。再起身时,女鬼手里攥着一支足有半尺长的发簪,在寒夜里发着冷光,旋即对准兰溪生的足底穴位,抬手要扎下去!

陆拙再度咳嗽出声。

正在行凶的小倩身体一僵,立刻转身,望向书童的脸色阴晴不定。自己害人的手段有两样,一样是美色,一样是金钱。世上不爱钱财美色的人少,光这投人所好的两样,就能迷惑住十之七八的过路人。

按照往常规矩,这会儿罗刹鬼早该出来解决掉这个贪财的书童。可是今天怎么还未现形,难道是出了意外不成?

小倩慢慢靠近陆拙,手里还攥着发簪。

她这发簪讲究,若是有男子与她亲热,她便暗地里用这簪子刺人的脚心,而早就被白雾迷住的男子则对此浑然不觉,一身精血俱流失殆尽。小倩收集之后,便将这些精血交与姥姥食用。

陆拙察觉到小倩接近,气府中的虹藏与鸣剑匣中的蛐蛐儿、小水蛤同时掉转剑尖,对准小倩。剑身微微颤动,一身剑意似要冲天而起!

便在此刻,院中响起一道暴喝:“妖物,竟敢在此害人!”

章节目录 第78章 二十七 激斗兰若寺(一) 陆拙刚睁眼,就让一抹强光晃瞎。

忽然有个东西从门外飞进来,斩断小倩手中发簪,接着白光一闪,就收了回去,像雷电一闪就灭了。

这一幕着实太快,快到陆拙来不及闭眼,这白光就消失不见。只是其剑气之盛,剑意之强,竟使得陆拙气府和剑匣中的三口小剑同时发出应和般的嗡鸣,如同在小意讨好这道剑芒。

陆拙自跻身修者以来,伴身器物只有鸣剑匣。由于是半路出道,他对剑道谈不上钻研,所谓揣摩剑术也是照着半本《令七十二》依样画葫芦。九叔不是剑道中人,裘耘夏是拳术宗师。外行难指导内行,陆拙根本指望不上他们。能有现在,基本靠他自己琢磨,这条道形单影只不说,举步维艰倒是实在话。

可现在,门外剑客略施小术,便牵引得陆拙三口剑震颤不已。要知道陆拙早已不是产灵下阶的新手,而是扎扎实实的产灵上阶修士。由此观之,门外剑客的剑术,远超陆拙许多。

若非任务在身,以陆拙恬不知耻的秉性,必会冲出去抱大腿拜师学艺。至于九叔怎么想,他才不会多管。

小倩差点让这抹白虹击中,当即化作一团白雾,试图顺着窗户缝隙飘走。这时房门轰然倒塌,寒风伴着人影同时扑过来。

来人面相古朴,鼻直口方,生得颇有古意。虽是灰袍长衫的书生装扮,但一圈络腮胡下平添三分豪气。身前斜挎着一个破皮囊,瞧着不像书袋,内中隐有寒光乍现。

陆拙见来人相貌,便知是奇人燕赤霞。燕赤霞见小倩化作白雾遁走,当即喝道:“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登时皮囊应声外翻,方才亮瞎眼的白芒再度从这当中冲出,在半空中倒拖出半丈长的虹光,将木窗劈得粉碎。白虹未有停留,直接冲出房间,在院落中与小倩幻化的白雾缠斗不休。

不出几个回合,院落中响起小倩的惨呼,白虹顺势前杀,却被一物凌空击中,只能退回燕赤霞的剑袋。

燕赤霞将此物掏出来,映着火光嗅了嗅。这东西亮晶晶的,大约有两寸长,一片韭菜叶子大小。燕赤霞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老妖怪,竟敢与燕某对攻?”

说话间燕赤霞转过身来,陆拙这才看清楚他手中拿着的,是一柄亮闪闪的小剑。剑身薄如蝉翼,其上似有秋水流转。

高人面前不宜装睡。陆拙心念电转,立刻醒来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口称剑侠感激不尽。若非侠士出手相助,我主仆二人性命定被那艳丽女鬼害了去。如此长夜,也不知那女鬼还会再来,恳请侠士留下。待得天明,我家主人定会重金酬谢。

燕赤霞就表示,我是个剑客,方才若非木窗阻拦,那女鬼当时就会死的。不过小郎君暂且宽心,虽说女鬼这次没死,但也已经受了伤,今夜是不会再出来害人的。

陆拙打定主意想靠上燕赤霞这株大树乘凉,立即说自己主人被女鬼喷吐一团白气,现在人事不省,还望侠士助一臂之力。

燕赤霞只说这白气只会让人昏迷,倒无甚害处,等时间一久,你家主人自会醒来。燕某方才闻这剑上气息,发觉竟不止一股妖气,想来这兰若寺中藏匿的妖怪不止一个。燕某还要再出去搜寻一番。为安全起见,小郎君与你家主人立刻搬到宁姓书生的房间去,待得天明就立刻启程离开这处是非之地。

陆拙心想这也是个办法,暂且和宁采臣凑合着,要是这书生背后也有狩鬼者保护,也省却自己的麻烦。

燕赤霞见这小书童不说话,以为他担心宁采臣不好相处,就笑着表示小郎君不必拘礼,宁姓书生也是因为害怕才搬到南边房间与燕某同住。那房中还有一只剑袋,可以避妖怪。等下无论外边有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看。

燕赤霞说着走出房门。

陆拙见留他不住,只得连同床板在内拆下,将兰溪生拖到南厢房。陆拙才迈出房门,佛寺正殿中就响起噼里啪啦的打斗声,还有秦地剑客燕赤霞标志性的咒语。

连绵半夜的雨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

这晚上陆拙接连撞见林中女鬼、小倩、燕赤霞等,已是心力交瘁,早把赛会主席团骂得狗血淋头。心道等小爷出去了,定要...接着骂!

雨从檐上掉落,风在窗外穿行。

陆拙目光冷冷,注视着门廊下的阴影处,慢慢将书箱放下,一同放在的,还有床板上的兰溪生。

黑暗中隐隐立着人的轮廓,在秋雨中岿然不动。如果不是夜风掀起衣角的翻飞声,根本不会想到此处有人。

陆拙稳稳站住,暗中将鸣剑匣召回手中,掌心下翻将其藏好,正是偷师于裘耘夏的“袖里乾坤”。

黑暗中传来人言,“你果然是狩鬼者!”

陆拙想了想,用稚嫩的声音回答道:“叔叔,你找错人了吧?”

黑影顿道:“不要再作伪装,捏着嗓子装嫩说话谁不会?《聊斋》中兰溪生和他的书童根本活不过当晚,可你们却还活得好好地,这种与剧情发展相反的‘异数’,只指向这一种可能,你和兰溪生当中,其中定有一位干扰世界走向。”

黑影说到此处,颇为得意,“既然兰溪生昏迷不醒,只能是你这个书童有蹊跷。那么问题来了,我该叫你清风,还是...?”

陆拙努力让自己声音变得清冷起来,可惜限于自身条件,出口的话依旧脱离不了奶声奶气,哼道:“此地是兰若寺,游离在附近的狩鬼者绝不止你我二位。现在打起来,你就不怕暴露自己的身份?纵然你不担心这个,凭什么就能吃定我?论颜值,小爷真的很能打!”

黑影笑了笑,“你以为正殿中打起来只是燕赤霞和鬼怪吗?”

陆拙瞬间了然,说道:“想来燕赤霞方才斩杀小倩时,凌空阻挡飞剑的,就是小倩背后的狩鬼者?阁下又与哪个剧情人物相关呢?”

黑影冷哼道:“将死之人,无谓多言!”

“杀!”

章节目录 第79章 二十八 激斗兰若寺(二) 黑影高高跃起,穿过数道雨帘,向陆拙扑杀而来。

陆拙单手拎着兰溪生,略微后撤两步,凝神戒备黑影的攻势。只可惜书童十岁的身板,即使能将兰溪生拎起,也还有一半身体是拖在地上的。

黑影瞬息而至,侧身抬肘顶向陆拙腹部,半空中发出呜呜的低啸。

陆拙虽是单手提住兰溪生,但动作不见凝滞。他闹钟观想游鱼和云雀,便意到身随,脚步横滑错出半个身位,堪堪让过黑影肘击的同时,抬手竖掌向下横拍。此招正是巧打与摔手的结合,经过赛前苦练与赛会磨合,陆拙这两式联用使得愈发娴熟,勉强能达到裘耘夏提及的“拳术揉碎后再一点一滴粘起来”的要求。

陆拙此招意在后发制人,逼仄空间中利用脚步晃过对手是前提,继而凭借摔手黏住对手穷追猛打才是要旨。陆拙就亲眼见识过裘耘夏的摔手,当时是同九叔搭手,即便强横如九叔者,也在拳术宗师的这一招面前狼狈不堪。

陆拙一直注意着庭院,见黑影杀来而四周并无动静。他放下心中顾虑,摔手骤然拍下,将飘拂的雨水都给震荡开。

岂料黑影一击不中,并未立刻防卫。而是俯身下蹲,连连踏步,如同陀螺般围绕陆拙快速移动。这种小范围却高频率的闪躲身法,不但躲过陆拙的摔手,反倒离陆拙越来越近。这一刻,才暴露出黑影的真正目标,原来是陆拙手中的兰溪生。

陆拙如何能遂他意,拎起兰溪生错步疾退,将地面上的积水蹬踏出无数水花。如此三步,陆拙却是猛地顿住身形,改掌为拳砸击身前空气,廊下一道爆鸣炸响,将下落的雨水炸得四散。

追击的黑影在同一时间沉入地面消失不见,而他方才所处的位置则凭空出现一个半尺方圆的凹坑,直观来看就像某人放大的拳头。

这是陆拙近期不断钻研的第二手两式联用,炮锤与崩拳的结合。此招以崩拳的隔空劲作为发力基础,将炮锤的杀伤力转接到一处,初步设想是能隔空打出爆鸣。本来和虹藏剑一样,作为这次幻境争锋的暗手。只是未曾想到,今夜的兰若寺,就这般轻易用了出来。

而这一场架,根本就打得莫名其妙。

连个名字都没有的家伙,也敢上门打小爷的主意!

黑影遁入地下,发出咕咚的水滴声,类似奇门遁甲。此时庭院寂静,佛寺正殿中的打斗声也渐渐向寺后转移。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同样结束得出乎意料。

但陆拙心知黑影并未离场,定是藏在某处暗中观察。陆拙脚踩着坚实地面,任由雨水打在面部,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他终于忍不住眨眼。

于此同时,一抹寒意撕裂重重雨幕,带着嗡鸣自夜色中杀出来。寒意本体是刀,一口形似飞环的弯刀,刀身尺长,冷芒荧荧。也不知此刀什么材质,如此惊人的速度,旋转斩向陆拙,竟只有细微的嗡鸣声,在淅沥的雨声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一刀时机恰到好处,选在陆拙闭眼的瞬间,雨水还未从他眼前滑落,而这凛冽的寒气已经迫在眉睫。

陆拙拖拽着兰溪生大步后撤,本欲以巧打破解,可如此一来会将兰溪生暴露在对手跟前。念及此处,陆拙双脚牢牢扎进地面,上本身向后仰倒,整个身体几乎呈直角弯曲,眼睁睁的看着弯刀在自己鼻尖上方飞出去。

飞刀撞中墙壁,砍出一个大洞。

只是未等陆拙站稳,斜径里有飞出一轮弯刀,这次是贴地而行,飞速斩向陆拙扎进地面的双脚。这一回,速度更快,啸音更低,角度更为刁钻。想来是全力而为,之前那第一刀,只是为将自己逼至不堪境地,而这狠辣凌厉的第二刀,或许才是黑影谋划已久的杀招。

陆拙不再停留,身体踏地而起,土石翻飞中躲避刀锋,若非自己将兰溪生抛至空中,说不定拖拽在地上的书生会被当场腰斩成两截。

逼不得已,陆拙不会跃至半空,一来自己境界不够,不像具现境的修士能够御空而行;二来空中没有借力点,身处此间极有可能成为对手的活靶子。胜负不过方寸之间,这样一来便再也退无可退!

正如陆拙猜测,第三把弯刀竟从地面飞出,直取被陆拙抛至半空的兰溪生,而藏身地面的黑影却时是从旁侧的夜雨中扑出,径直杀向半空中的陆拙。

此人心思活络,已然确定陆拙护卫的剧情人物正是这位兰溪生,是以他将自己的三口飞刀分作三步走,第一步将陆拙逼至险境,第二步将陆拙迫至半空,第三步细分两式,一式杀向兰溪生,一式扑向陆拙。无论陆拙如何取舍,都要和自己硬抗。若是飞身救向兰溪生,则要生受自己一拳。若是不救兰溪生,想必他也会因任务失败而淘汰。

此三步环环相扣,乃是黑影出面道破陆拙真实身份就已经在脑海中设想的杀招。如果让这书童轻易逃脱,岂不是丢了自己无定飞环孙阶的脸面?

孙阶袭杀迅疾,唤作常人定能叫他措手不及,但陆拙却是心中冷笑,终于将你引了出来,“出鞘!”

袖口中一道碧芒弹出,小水蛤在夜雨中如鱼得水,立时击飞孙阶的第三道无定飞环,堪堪在兰溪生身前救下书生。而蛐蛐儿则是悄无声息的刺向扑杀而来的孙阶,剑气顷刻间暴涨半丈,险些将迎面而来的孙阶劈作两半!

孙阶心中骇然,立刻召回撞碎墙壁和花坛的无定飞环,将刺向自己的蛐蛐儿拦在半空。自己则立刻下落,脚尖轻点飞速后退。但陆拙根本不给他回撤的机会,硬生生从空中砸下来,巧打追击,崩拳拦路,摔手黏人,炮锤绝杀!

裘耘夏的四式拳,让陆拙使得行云流水。

身形爆退的孙阶只能勉力抵挡陆拙狂风骤雨般的穷追猛打,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抹极细的小剑飞出陆拙气府,借着夜色倏忽钻入眉心。

孙阶后撤的身形遽然顿住,身体僵直中重重摔倒在水中。

无定飞环孙阶,扑街!

章节目录 第80章 二十九 激斗兰若寺(三) 孙阶毙命后尸体飞速气化,与他相关的痕迹立即被雨水清洗干净。尸身倒地处只留有他的本命玉符,其上信息详实。

队伍:东江社区,暂排名第8。

队员:孙阶,产灵上阶修士。

武器:无定飞环。

陆拙拾起这枚玉符,只是玉符入手即化,而隐藏于陆拙掌心的本命玉符却是青光闪烁,一行小字出现其上:第一滴血,击杀东江社区队员孙阶。同时玉符最下方的击杀数也由0变成1。

玉符同陆拙心神相系,直接在他脑海中提示:击杀信息必须发布,当前是否公开个人姓名?在规定时间内完成选择,超时则默认公开。选择剩余时间,10、9、8...

陆拙心中震惊,吐槽志怪小说副本居然加设世界频道?这字里行间横斜溢出的违和感都不管吗?主席团成员难道是群网瘾中老年?而且这种东拼西凑的后台服务简直是满满的恶趣味!

幻境中的时间已经过去半夜,而现实世界中正准备打第三圈的宁远,忽然连打数个喷嚏,错过一张要碰的好牌。小宁局长暗自皱眉,想不通是谁在暗中编排自己。

兰若寺中,陆拙当然选否。

接着幻境中剩余狩鬼者的玉符,全部显示一则信息:选手(匿名)击杀选手(无定飞环孙阶),队伍(东江社区)排名下滑至12名。恭喜选手(匿名)完成首杀!

对于世界频道的这番话,陆拙已经没有心思吐槽,主要是槽值余额不足。

兰若寺往北行数百公里有城名姑苏,城西毗邻着古运河畔,岸边有古镇名枫桥,镇上有古寺庙名“寒山”。

今夜的寒山寺,同样不得安宁。某间偏殿的蒲团上,有老和尚身披袈裟颓然委坐,继而身体快速气化不见,只余本命玉符。一只枯槁的手将玉符拾起,随即消失在他掌心。

此人拾符起身的瞬间,正是全频道通告陆拙完成首杀的时刻。

昏暗的烛火将此人的面部照耀得阴晴不定,一抹占据半张脸的刀疤格外醒目。刀疤男盯着玉符上的信息,慨然笑道:“想不到还有人在我之前完成首杀。无定飞环孙阶小有威名,虽有倚仗神兵利器之嫌,可好歹是产灵上阶的修士。半天不到就被击杀,想来这位‘匿名’朋友也不容小觑!”

刀疤男话音未落,门口传来清脆的女孩声音,“于近,收拾收拾,立刻启程临安。这老和尚口中尚且有‘许仙’的消息,若是去得迟,就只能看到‘水淹金山寺’了。”

刀疤男转过身来,望着门口神色清冷的八岁小女娃,不冷不热道:“张小蝶,注意你的语气。论修为,我与你俱是半步内藏。论级别,总局体系中我比你只高不低。漫说你是师尊代师收徒,常师祖是否收下你还两说。单论现在,你想拿话压我还不到时候!”

名叫张小蝶的小女娃面部挤出可爱的怒意,嗔怒道:“叫师姑!”

刀疤男憋着嘴不肯说话。

张小蝶道:“等出去我就和宁师兄说,他的徒弟要欺师灭祖...”

刀疤男连忙低首哈腰,“小师姑,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去临安吧!”

两道身影趁着夜色渐行渐远。

刀疤男于近拾取老和尚玉符的须臾间,所有狩鬼者都同时收到新的信息:选手(于近)击杀选手(道成寺钟陈横),队伍(东江社区)全员淘汰。目前剩余队伍11支。

也就是这个夜晚,先后不一的时间点上,击杀信息忽然多起来。

选手(匿名)击杀选手(柴门灯吴礼),队伍(赣西散修)排名下滑至11名。

选手(范无疆)击杀选手(百目爷彭侯),队伍(鄂东彭家)排名下滑至11名。

选手(范无怒)击杀选手(云外镜章显),队伍(赣西散修)全员淘汰。目前剩余队伍10支。

......

兰若寺,雨一直下。

不长的时间里已经清除5人,淘汰掉2支队伍。简短的爆发过后,世界频道又陷入平静,继续酝酿着下一轮更汹涌的浪潮。

陆拙瞅着南枫的排名由最初的12,到此刻的第9,心中无甚喜意,反倒担忧起队长胡茵的安危。以这位女拳师的性格,极有可能是战斗状态。不过只要玉符上没有她的信息,对陆拙而言就意味着安全。

陆拙与孙阶的战斗稍纵即逝,趁着兰溪生未曾被雨全部淋湿,小书童拖着主人速度往宁采臣的住处赶去。既然连孙阶这种无名小卒都能看穿自己的伪装,再继续遮掩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能跻身12强的狩鬼者,谁都不是善茬。明眼人跟前唱大戏,只可能自取其辱。

只是那边燕赤霞才追出去,这边陆拙正推门而入,就看见南厢房的屋顶被整个掀起来。一时间梁塌柱倒,窗斜门坏。此等伟力映衬下,仿佛连漫天雨势都弱化许多。

屋顶被生生顶起,在空中横飞出去,砸向寺外空地,泥浆四溅。

紧接着勉强穿戴齐整的宁采臣跑出来,手中抱着书箱,书生头巾不知所踪,至于铺盖等物,根本来不及收拾。

宁采臣出门碰见陆拙,诧异道:“清风,兰兄何至于此?”

陆拙连忙苦着脸道:“我家主人被妖物迷住心智,现在昏迷不醒!”

宁采臣顿足道:“这兰若寺内竟有如此多的妖物,方才我房中也出现一只,本以为读书人的浩然正气能够趋避恶鬼,未曾想那鬼物凶性毕露想当场行凶,若非高人出手相助,宁某早已葬身鬼腹了。”

陆拙再问:“燕赤霞燕先生说这房间还藏有一只剑袋,难道未能抵御鬼魅伤人?”

宁采臣自责道:“都怪宁某好奇翻看那只剑囊,将内中剑气尽数泄掉。燕先生再三叮嘱宁某不可打开此物,哎...追悔莫及啊!”

两人正说话间,半空中又传来叮叮当当的打斗声。

宁采臣惊道:“不好,那妖物又出来了。”

陆拙闻言昂首细看,只见夜空中两道光团纠缠。蓝光虽弱,但内中神完气足,屡有暴起扑杀之举。黑云滚滚气势颇足,但翻涌间被蓝光逼得连连后撤,勉励应付中。

陆拙看得心中有数,这团蓝光十有八九也是狩鬼者!

章节目录 第81章 三十 激斗兰若寺(四) 陆拙还不至于愚蠢到现在出手偷袭这位狩鬼者。

夜宿兰若寺,接二连三有鬼物作乱,本是意料中的事情。可到目前为止,兰若寺群鬼背后的树精姥姥未曾出现,这才是陆拙重点防范的首要目标。若是都如孙阶那般急功近利的同室操戈,连同两位书生在内,自己这帮活人只会被妖怪们一锅端。

更遑论,距离兰若寺不远处的无名黑山中,还住着一只老妖。

树精姥姥不甘心隅居兰若寺,想倚仗黑山老妖的威势制霸金华,更将女鬼小倩许配给黑山老妖做‘未婚妻’,以此来讨好老妖。若是让这两个老妖怪勾搭成奸,即使排名第1的总局安全领导小组和排名第2的江城范氏齐聚兰若寺,也不见得能够全须全尾回去。

黑云蓦地传出厉啸,形体在夜雨中迎风见长,顷刻化作数丈方圆。整团黑雾扭曲拧转得厉害,内中似有什么东西将要挣扎出来。接着黑云正中心数道凸起奋力向前挤,隐约像是人的骷髅头骨。

黑云幻化的骷髅张口将蓝关吞掉,整个夜空唯留雨丝飞扬。

宁采臣看得脸色发白,书生文弱在夜雨中瑟瑟发抖,担心这位救下自己性命的奇人已然被鬼屋吞食。当下半是害怕,半是歉疚。奇人舍命相救,书生又如何能无动于衷?

但陆拙根本不作此想,这团蓝光携裹的灵能体量,和自己相比只高不低,又怎会轻易让这骷髅给制住?由此,陆拙不但未退,反倒待在廊下静观其变。

情况果如陆拙料想,半空中黑云骷髅吞掉蓝芒,本想趁势落下来,将眼下避雨的三个活人一网打尽,可是黑云飞至低空时,陡然停顿片刻,继而黑云剧烈翻涌不止,云雾中还有闪耀的蓝芒来回跳跃。

此等情状正如雷雨天气时压得极低的云层,其中电闪雷鸣,好似将天幕撕出一道口子。

黑云骷髅此刻正是如此,被体内的蓝芒撕出不止一道裂口来。当万千道蓝芒彻底迸射出来时,黑云的骷髅形体再难以维系下去,散作四溢奔逃的云团,企图趁着夜雨逃走。

这妖物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眼见无法压制这位修士,立刻将本体化身千万,至于能够逃出多少要看天意如何。此举颇有壁虎弃尾,壮士断腕的悲壮果决。对于鬼物来说,只要未曾伤及根本,但凡一缕残魂犹在,也能在蛰伏中不断壮大。既然打不过,当然是能逃则逃!

陆拙眯着眼,准备防备这些丝丝缕缕四散逃逸的云气。

蓝芒中的修士骤然下砸,将整处庭院踩沉半尺,落脚处是蛛网密布的凹坑,雨水顺势倾斜,片刻积蓄成一口水潭。

直到此刻,陆拙才看清楚此人面貌,是位面白无须,容貌普通,中等身材的年轻汉子。头戴方巾,腰侧悬挂一口横刀,手上倒拖着一道锁链,背心出一个白圈,上书一个黑色的‘捕’字,竟是一名捕快!

现出真容的修士无视黑雾,猛然将手中锁链抛至半空。

霎时间,也不清楚是否出现幻觉,夜幕中竟真的有雷电闪耀。伴随着电芒飞溅,弧光跃腾,被修士抛掷空中的锁链,一头还被他捏在手中,另一头直接钻进黑暗中,也不知绵延至几何。

须臾,锁链又从黑暗中伸出来,与之前连接天幕的铁链纵横交错。

如是再三,穿插成一张铁链重重的巨网,将整个兰若寺尽数罩住。同时,夜幕中的雷电终于落在这张锁链形成的巨网上,一时间电流星散,光影夺目。此等壮观景象,哪怕隔得十里地远,也能看见。

电网成,而黑云降。

散作千万道气若游丝的黑雾试图从网眼中钻出去,却被闪耀的电芒劈得灰飞烟灭。黑雾惨叫连连,只得在兰若寺仅剩的房间里来回逃窜,可随着电网越收越紧,黑雾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既然避无可避,黑雾对准陆拙三人扑过来,竟是死也要拖人垫背!

陆拙本想继续装下去,可惜这位捕快似笑非笑的望过来,腰间横刀出鞘半寸,慢悠悠的说道:“小兄弟,若是继续看戏,我陶守宗很难不怀疑你是否别有用心。”

这一番话没头没脑,说得宁采臣满头雾水,但同为狩鬼者的陆拙却是一点就透。捕快陶守宗的意思相当清楚,若是自己继续隔岸观火,则会被他当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敌人。到时候可又有的打!

陆拙见陶守宗话里话外留有三分余地,不似孙阶般见面就动手。他当即摇晃着脑袋走到宁采臣身前,伸出手将重新合团的黑雾抓住。

照理说云雾这种虚无缥缈的气体,根本就不会被拿捏住。但陆拙不但将其攥住,更是死死将它扣在掌心,任凭黑云变幻,再也逃不出去。陆拙不作多言,举拳砸击黑雾,砰砰三拳过后彻底将这种鬼物的精气神打散。

陆拙撒手,这黑雾便倒在地上,继而显出人形,正是他外出打水时遇见的那位三十岁的妇人。本该风情万种的成熟妇人,此时神情萎顿苦不堪言,鬓乱钗横衣衫不整。眉目流转间竟有种小女生般的楚楚可怜,一时风韵摇曳媚态毕现。

陆拙见她此等绝境还想着以色诱人,只好说道:“阿姨,我才十岁,你这么一通诱惑,我纵然有心也无能为力。你还是省点功夫,让我们超度吧。”

成熟妇人脸色说变就变,媚态一扫无遗,登时变作良家,凄然道:“妾身向来与人为善,未曾害过人性命,还请小仙师明察,留妾身一条性命。妾身生当陨首,死当结草,也要报答小仙师恩情。”

陶守宗嗤道:“女鬼同志,现在拿捏住你命脉的还有陶某。求神拜佛是没问题,可千万别求错神仙拜错佛陀。看来这年头果然是小鲜肉有市场,我这老腊肉什么的,连女鬼都不肯光顾。简直愁死人!”

妇人对于其中某些词汇不解其意,但见陶守宗神色就能猜出大概,当即媚眼流波,嗓音腻人,道:“若公子不弃,妾身愿自荐枕席。”

宁采臣当即斥道:“伤风败俗!”

陶守宗却笑道:“可惜,陶某早就有心上人了!”

当即电网一收,罩住妇人,一阵青烟缭绕,只留下一滩污水。

章节目录 第82章 三十一 激斗兰若寺(五) 陶守宗撤掉电网,照旧倒拽锁链,暂未对陆拙出手。

陆拙难以把握捕快地想法,可当下来看似有缓和余地,这正中他心意。于是心中留七分戒备,眼里蓄三分热切,试探多过赞叹,言辞恳切道:“陶先生手段玄奇,有神仙之姿;挺身而出,兼豪侠之勇。清风代主人谢过救命之恩。”

只因宁采臣犹在场间,陆拙才说得半遮半掩。想来陶守宗能懂,未当面道穿陆拙身份。闻得陆拙此言,宁采臣同样向陶守宗道谢不止。

当下南厢房塌毁再不能入住,众人回到陆拙之前休息过得房间。其时火堆未曾熄灭,便添柴其中拔高火势。众人经受热浪烘烤,暖意融融气血活络。便是淋雨过多的兰溪生,惨白面色也渐次红润起来。

在这种难得的安逸中,不多时宁采臣就已睡去。

陆拙继续添柴,随手取出木柴朝火堆扔去。只是这根在他眼中本该呈抛物线下落的柴木,于即将落地的刹那间忽然静止,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中。陆拙抬头,恰好对上陶守宗望过来的目光。

捕快将锁链缠在腰间,伸出手指轻轻摇晃着,半空中悬浮的柴木则随着捕快手上的小动作微微晃动起来,看来这柴木的异状是出自他的手笔无疑。陶守宗面容平静,语气淡然,问道:“搭个手?”

搭手好过搏命,陶守宗打着点到为止的主意,陆拙也有心试试他的深浅,自然无有不允。

陶守宗当即以指扣击地面,柴木猛地下坠至火堆,经受烈焰灼烧。待得引燃柴木,陶守宗屈指轻弹,这根火星点点的木柴陡然翻转过来,对准陆拙疾刺过去。

陆拙身形未动,竖指点在虚空,空中泛起水一样的涟漪,一圈圈波纹向外扩散,将飞射而来的柴木轻轻拖住。

两者甫一接触,如利箭般的柴木速度骤然放缓,但其上闪耀的火星却化作轰然烈焰,紧接着焰火招摇至半丈高,横向折叠往陆拙扑来。

陆拙抬手轻提,荡漾至四面八方的气流涟漪,同样剧烈震颤起来。整个空间都仿佛陷入这种看得见却感受不到的颤动中。气团将扑来的烈焰包裹住,隐约间有闷响传出,继而房梁上的昏沉簌簌下来。只是这些轻飘飘的尘埃还未落地,就被地面湍急的气流席卷得不知所踪。

陶守宗眼中战意汹汹,第二只手也抬起来,双掌合并向中间挤压。

随着陶守宗的动作,与气团纠缠的烈焰蓦地向两侧张开,幻化成两只火焰巨掌,骤然向端坐在中间的陆拙拍击下来。

一时风声呼啸,热浪袭身,气势雄壮。

陆拙同样不甘示弱,一手画圆,牵引得气流涟漪疾速旋转成微型风暴,与两只火焰巨掌发生激烈碰撞;一手抓向屋外,庭院中雨势一顿,继而有万千雨丝破门而入,转接至陆拙人为打造的风暴中。雨水和焰火接触,迅速汽化成道道白烟,继而被狂风卷走,房内不至于焦糊味呛鼻。而至始至终,用以取暖的火堆未曾受到任何影响。

一番对攻,两人均未占到便宜,便同时收手。只有一根彻底碳化的柴木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陶守宗双手插回袖袍中,打量着陆拙,半晌才道:“不错!”

陆拙向来不肯在言语上落下风,当即回道:“你也不赖!”

貌似捕快陶守宗除了面容冷峻再也做不出第二种表情,道:“总局风纪委员会调查科员,陶守宗!”

这么快就自报家门的吗?陆拙犹豫片刻,道:“南枫,陆拙!”

陆拙虽言语自若,但心中却已风起云涌。早在进入幻境前,九叔就曾与陆拙仔细分析过12强形势。抛开世家不论,12强中总局只有两支队伍晋级,但不会有人因此小看总局实力。

两支队伍,一支是排名第1的总局安全领导小组,其中一人身份未知,一人名为于近,是局长助理宁远的高徒,此二人俱是半步内藏。

第二支队伍是排名第3的总局风纪委员会,共有3人。其中两人可先行忽略,但队长陶守宗则不可不提,因为他也是半步内藏的修士。

这三位半步内藏,代表本届江城新人的顶尖战力。即使是排名第2的江城范家,其头面人物队长范无怒也比这三人稍逊一线。

面对半步内藏的陶守宗,陆拙不打算藏着掖着。

待陆拙言毕,陶守宗才显出几分兴致来,道:“都说你限于资质而修为不堪,今日交手才知是道听途说。如今你神秀内敛,是实打实的产灵上阶修士。距离上阶中段,也只是一线之隔。确实不错!”

被同龄人用长辈口吻夸赞的陆拙根本没有半点喜悦情绪,小书童虚着眼,直接问他有什么事。毕竟与这敌友不明的捕快继续聊下去,似乎也没什么意思。

陶守宗问他,不觉得当前局势有些奇怪吗?陆拙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见他说得郑重,只好问哪里奇怪?

陶守宗说道:“进入幻境不到半天,两支队伍先后全员淘汰,巧的是‘赣西散修’和‘东江社区’都不属于总局和世家的核心圈。当前剩余的10支队伍,总局2支,世家多达5支,剩下便是如你们南枫这样的社区联队。陶某以为,是有人有意在清场!”

比赛清场不是很正常吗?陆拙想不通陶守宗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好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陶守宗道:“若仅凭淘汰的队伍来作这种推测,当然不足为信。但是我领到的任务,是击杀兰若寺的树精姥姥!”

陆拙傻眼,合着你保护的不是宁采臣,怎么还这么卖力气的杀鬼!

只是这话再一琢磨,陆拙也品出几丝不对劲来。每位狩鬼者都会领取任务,也许是根据狩鬼者修为高低,也许是随机安排,任务难易程度不定。比如自己是护送兰溪生赶考,而陶守宗则是击杀树精姥姥。可作为兰若寺的幕后老妖,树精姥姥的实力绝对超过产灵境修士。初看上去,陶守宗此举只能是送死。但细细想来,也并非是死路一条。毕竟主席团并未限制狩鬼者联手。

想到此处,陆拙立刻道:“你的意思是,在狩鬼者可能会领取高难度任务和允许狩鬼者结盟的双重前提下,还在飞速清除可能是潜在伙伴的这个局面,不对劲?”

章节目录 第83章 三十二 激斗兰若寺(六) 陆拙言毕,当即摇首否决道:“这个也难说通。世间的熙熙攘攘,只因利来利往。单论前三甲的玄牝元炁,足以让参赛的狩鬼者癫狂。这种程度的厮杀,是符合人性的。退回来看,当前形势乃世家占优,10强中占据5席。若是你的推论成立,极有可能是世家提前结盟。一步步剪除散修和社区队伍,最后再来对付总局的2支队伍。”

说到此处,陆拙顿道:“可世家间真的结盟,范无疆怎么会击杀百目爷彭侯?以彭家的体量来说,对于联手只会赞成。若范氏倚仗自身强横,想要撇开这些世家单干,也合乎情理,毕竟玄牝元炁不多。事成后还要面临僧多粥少的困局。更重要的是,世家狩鬼者再多,也难打得过三位半步内藏的修士!”

陆拙苦思无果,叹道:“综上,你的猜测根本说不通啊。”

话音刚止,陶守宗当即接着话茬道:“不排除第二种可能,即当前牌面是有人故意打成这样,引导狩鬼者往世家结盟的方向猜测,唯如此才能继续隐藏在暗中搞风搞雨。浑水摸鱼的前提是将池塘搅浑,眼下看来幻境就是池塘,世家结盟就是用来摸鱼的幌子。”

陶守宗的话语有如指点迷津,陆拙觉得尚有几分道理。

幻境中的局势波诡云谲,寻常人稍琢磨都能瞧见的“表面文章”,很难代表事态的真正走向。可是谁有这么大的本领,将世家当作棋子。目前观看陶守宗的语气,这涌动的暗流似乎与总局无关,至少和他所在的风纪委员会无关。可若说是剩下的两个社区队伍在操盘,他们即便有这份胆识魄力,也没有与之相应的手腕实力。

陆拙脑瓜一通瞎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陶守宗与陆拙相对而坐,惊叹这位基层狩鬼者抽丝剥茧的能力。

他和陆拙一样,能够见微知着察觉问题。但与陆拙不同的是,陶守宗不认为会有谁或者队伍能够威胁三位半步内藏。就狩鬼者而言,半步内藏是这个世界可以容忍的最高限度,这是不可逾越的天堑。难道其余队伍中还隐藏着半步内藏?可自己这方是足足三位。对手真要不讲理的跳出好几位来,他陶守宗也就认了。

正当此时,陆拙忽然击掌道:“不对,好端端地想这些事作甚?你陶守宗也不至于闲得慌,扯住小爷聊这些有的没的。直说吧,把小爷拖在这兰若寺,想干什么?”

陶守宗颔首道:“陶某一个人打不过树精姥姥。”

陆拙闻言瞪着眼,“这跟小爷有甚干系?打不过就跑,这不丢人!”

至于这话是谁说的,陆拙还是给九叔人前留三分面子,没说出来。

陶守宗道:“陶某根本就没指望求你帮忙。”

陆拙听他这样说,心下松口气,心想得赶紧把兰溪生送往临安,既然已经暴露身份,待天明后直接将兰溪生一路绑过去,先完成任务。想到此处,陆拙对陶守宗摆手道:“时间不早,赶紧歇息。”

陶守宗视线穿过庭院,“别睡了,等下还有得打。”

陆拙刚刚躺下,一咕噜翻起身,喝道:“小爷奉陪到底!”

陶守宗没有理会陆拙,在低声念着什么。陆拙见他神神叨叨,只好问道:“你到底几个意思?”

捕快把手从袖管中抽出来,将横刀也抽出来,一起放在火焰上方烘烤,一者保证出手的状态,二者保持刀刃的韧性,毕竟夜雨天凉,刀刃易脆,骤然爆发战斗,极有可能被折断。

做完这些,陶守宗才道:“再过十数息,姥姥应该过来了。”

陆拙一个寒颤,睡意全无,瞬间将前因后果想明白,心道这家伙将自己拖在这里,本就是打着让小爷一起对付树精姥姥的主意。只是此人心中清楚小爷不肯出手帮忙,可只要树精姥姥到场时小爷还在,真打起来就不怕自己不出力。

见陆拙一副了然神色,陶守宗便如实相告,“之前对付那只妇人魅鬼,完全用不着锁链横空。之所以如此行事,无非是想将阵仗闹大,最好能让这位姥姥看见。在兰若寺中还敢这么张扬,姥姥没有道理不来会会陶某,否则它老妖的脸面搁哪儿?”

陆拙吐槽道:“你跟一只树精谈什么脸皮?”

陶守宗继续说道:“燕赤霞追击出去的同样是姥姥安插在兰若寺中的暗桩,但其中似乎还有狩鬼者的踪影。燕赤霞若是追击无果,必然会回到寺中,届时对付老妖婆则胜数大增。”

陆拙忍不住问道:“燕赤霞若是没有回来呢?”

陶守宗道:“在这兰若寺地界上,能与燕赤霞抗衡的寥寥无几。他若不回来,你该庆幸老妖婆得力的左膀右臂被他牵制住。这对我们来说,同样是好消息。”

陆拙咽着唾沫,再问道:“我现在往外跑,还来得及吧?”

陶守宗不置可否,反问道:“难道你还想带着兰溪生一起跑?作为交换,等此间事了,我与你一同护卫兰溪生!”

陆拙还要再说,身前火焰忽然被拦腰折断,升腾的火苗给压得极低,摇摇晃晃的立时熄灭。房中黑暗的瞬间,陆拙看见陶守宗持刀站立起来,面向庭院,将一身气机调整到最佳状态。

陆拙则是后撤到床榻前,将兰溪生和宁采臣搁至角落,避免打起来波及到这两位书生。院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可黑夜静得可怕,连一丝风都欠奉。只有瓦檐上偶尔滴落的雨水,在地面上砸得粉碎。

兰若寺安静到死寂,陆拙有种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错觉。

陶守宗蓦地将锁链抛至高空中,再度幻化成一张弧光跳跃的电网,只是这一次声势不如之前浩大,但电网更加凝实细密,堪堪将这间厢房包裹其间。

蓝荧荧的电光将整座兰若寺照得纤毫毕现,但夜幕下根本看不见任何蹊跷。

大地忽然一阵震颤,清清楚楚传递至陆拙的脚心,继而在他周身游走。陆拙真切感受到黑暗中有庞然大物向兰若寺靠近,接着夜空中伸出一直巨手,带着呼呼的风声,一把抓住陶守宗布置的电网。

章节目录 第84章 三十三 激斗兰若寺(七) 夜幕中伸出的手大得出奇,远非陶守宗化形的火掌能相提并论。再度幻化的电网虽没有第一回气势雄壮,但胜在繁复玄奥。可这手将电网尽数握在掌中,这房间自然也难以幸免。

手掌不断挤压电网,相接触的部位星芒溅射,暴起团团强光。

陆拙耳中不断响起炸裂声,口鼻嗅到焦糊味。陶守宗的身体跟随呼吸晃动,双脚略微错开紧紧贴住地面,背对陆拙,看不清表情。

电网和巨手,两组不同体量物体的对决,其结果只能是一边倒。不过数个回合,这张电网就已经被巨掌揉搓出许多裂缝。

陆拙所处的房间墙壁上也开始出现无数道裂隙,一直从上方蔓延至墙根,房屋随时可能坍塌。

陶守宗将横刀竖在身前,转身对陆拙说道:“将书生藏到床下,现在的你就不要再想着跑路,这位树精老妖婆比我们想象的更庞大,除非你能御剑飞行,不然很难在短时间内跑出它的攻击范围!”

早在陶守宗开口前,陆拙就已将两位书生依次塞进床铺下,他对陶守宗说道:“这个时候没必要再拿话作试探,你这家伙玩火自焚不过瘾,还想拉小爷下水。所以说你们风纪委员会的,心术最阴险!”

“动手!”

半空中电网支离破碎,陶守宗身形暴起,手中长刀划出一个半圆,隔空斩向巨掌。此时缭绕翻涌的黑云早已将兰若寺完全笼罩其下,黑暗中唯有一抹刀光长天而起,亮如白雪的刀芒长有十丈,从檐下横亘至院墙,瞬间落在巨掌上。

巨掌在空中翻转,张开五指试图将这耀眼的刀芒抓在手中。可霎时间刀气倾泻流转,如同长虹贯日,与巨掌碰撞之际,收缩成肉眼难见的细小光斑,轻而易举的扎进掌心。

巨掌抓了个空,更高远的夜空中似乎传来怒斥,当即化掌成拳,向院墙上奔跑起落的陶守宗砸去,大如山包的拳头全力施为,裹挟的气流能将瓦片吹起,砰然巨响中墙倒房塌,地面出现一个深洞。

巨拳再起,连带得土层反动,如同地牛翻身,规模威武的佛寺正殿同样地基不稳,受到波及的房宇歪斜不堪,或许下一场攻击过后,这座百年老寺就要彻底除名。

见拳掌再次砸过来,不断闪躲同时不断向着巨掌靠近的陶守宗,忽然站定。捏出一个怪异的指诀,遥遥指向排山倒海而来的巨拳,高喝出声:“拨云手指天心月,哥舒横行夜带刀!”

音浪滚滚,气势不输恣意妄为的巨拳。

陶守宗话音未落,扎进巨拳掌心的光斑再次现身,却是从掌心处迸射出千千万万道细碎刀光,将巨掌切割成数不清的块状。只是一个呼吸,这些刀光充斥在庭院每寸空间中,组成更为壮观的刀山!

每缕刀芒都在滴溜溜的打着转,由小及大带动得整座刀山也开始旋转起来。陶守宗无视被切碎的巨掌,反倒是招手一扬,将这座刀山送向更辽阔高远的夜空中。

而这些掉落地面‘巨掌’,仔细看去,竟是一根根枝干或藤蔓。

笼罩着兰若寺的黑云被刀山彻底斩出一道缝隙,远远看去就好似九天之上的夜幕被陶守宗捅破一个窟窿,直有种天地崩陷的错觉。

只是这道缝隙很快合拢,带着弧线飞出去的刀山很快消失不见,但片刻过后,整个天地都在微微震颤,黑云如同沸水般升腾翻滚,更加剧烈的爆炸声在黑云之上的空中炸响,激荡的湍流将黑云层层吹散,终于露出幕后主人的真正面目!

陶守宗跳上正殿,锁链绑在腰间,横刀握在手中,努力调整呼吸。

陆拙安置好两位书生,终于走出房间,抬头望着树精姥姥的这尊鬼物真身。它藏在高空中的一团黑云中,只是光露出的身形就足有十数丈,与之相比陶守宗十丈刀芒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空中响起桀桀怪笑,这声音根本分不清性别,“老身原本在此恭候燕赤霞多时,想不到让你们打乱了计划。不过你们二位资质尚可,作为燕赤霞的替代品来炼制人丹辅料也未为不可!”

陆拙闻言暗骂,怪不得这场秋雨阴气甚重,原来是这老鬼设的局。想来自己也是因缘际会,居然撞中老树精设计燕赤霞的圈套。这兰若寺不光是凶地,更是名副其实的是非之地。

现在自己被这老鬼盯上,就是不出手也要被它弄死。

陆拙跃上屋檐,与正殿上匀息的陶守宗隔空站立,想必是方才一击耗灵不菲,这位半步内藏的捕快身体竟在轻轻颤抖。尽管幅度微小,但陆拙看得真切。

陶守宗取下锁链,将其从屋顶破洞中伸下去,锁链在他手中颇有灵性,如同活物般缠绕住正殿中供奉的天王金身。待一切就绪,陶守宗对陆拙说道:“若不想被炼成人丹就全力拖住这老妖怪,它也只是内藏境而已,咱们还有的打!”

只是内藏境而已?陆拙还想吐槽,可陶守宗却双目紧闭,在酝酿着什么。既然如此,陆拙当即三剑齐出,全部悬浮在他的身前。

面对内藏境的老妖怪,他必须全力以赴。虽然和同为内藏境的百鬼将刘隆曾有交手,可当初刘隆明显是猫捉耗子,根本没下死手,才拖到九叔和裘前辈出现。若真是舍命相搏,当时才产灵下阶的陆拙没有任何生还希望。

陆拙目测树精距离地面至少五十米,若单凭御剑术根本杀不出这么远。可是等空中的姥姥先出手,那自己只有招架而没有还手的份。

念及此处,陆拙心意流转,三剑顷刻间破空而出。

陆拙踏碎瓦片,冲向半空。身形下落时自有小剑垫在他脚底,陆拙借力身体再起,第二次下落时又有小剑给他垫脚。如此,陆拙接着三口小剑依次交替升腾而上,宛若御风而行的仙人,眨眼间登上五十米的高空,杀到树精跟前。

姥姥本是在意陶守宗,对于陆拙则不怎么上心,次课件这蝼蚁般的修士竟敢率先发难,当即身躯扭动,高空中立时狂风呼啸。

无数藤蔓将陆拙团团围住,一出手就是绝境困斗!

章节目录 第85章 三十四 激斗兰若寺(八) 兰若寺前,骤雨初歇,小书童踏剑腾空,剑气缭绕宛若龙蛇。

站在地面往上看去,隔着五十米的距离,也能察觉到空中爆发的剧烈战斗。时常有散溢的剑气倾泻,落在附近的砖墙瓦石间,刺出既深且细的孔洞,虽只有木筷粗细,洞壁却光滑无比。

藤蔓难计其数,塞满陆拙视线,他蓦地想起和络新妇邹歌的往事。

重点是那只制造难题的木魅,可和今夜遭遇的姥姥相比,其中高下恰似萤火与皓月。正因如此,两者带来的压力也是云泥之别。陆拙即使已经产灵上阶,也在这铺天盖地的袭杀中举步维艰。

甫一交手,便已是困兽之斗!

陆拙来不及再想,手指凌空连连扣击,将空间中的灵能牵引成团块状,在陆拙手背重叠聚集,组合成半透明的灵气盾牌。这是陆拙见识过的蒋伯龄的“固若金汤”,在九叔的指点下,自行揣摩的新招数。

陆拙手中的元气盾,虽无蒋伯龄的流光溢彩,可自有其深邃玄妙。

剑气八卦结阵,照旧是蛐蛐儿和小水蛤两剑打底。新增的红藏剑则化作剑气八卦中一明一暗的两点。初时在陆拙掌心,只有巴掌方圆。随着陆拙扛盾前冲,这方小巧乃至精致的剑气八怪,滴溜溜的旋转成三寸、两尺、一寻、半丈大小,虎虎生风!

剑意冲霄,连带着陆拙也止不住身形直撞过去。

元气盾顶开藤蔓的抽打穿刺,剑气八卦脱离陆拙掌心,一路披荆斩棘,偶尔绕过防线杀至眼前的‘漏网之鱼’,也被陆拙伸手碾碎。

高空中常常响起炮锤轰鸣,长时间高频率的实战中,陆拙将四式拳术练得得心应手,竟也在姥姥的全面压制下颇有转圜余地。当然这和他如今的境界密不可分,再则是这个老妖婆虽是内藏境,但绝非中阶以上,否则陆拙也不可能撑到现在。

老树精在兰若寺横行霸道半个世纪,靠得就是小心谨慎和出手果决两个诀窍。若是遇到惹不起的,它便蛰伏不出,路过的高手倒不至于和它计较;若是遇到与自己相当的,比如燕赤霞之流,则会小心谋划,多方思量,一步步引至瓮中,点滴间蚕食殆尽;若是遇到能够以力强压的,诸如眼前的陶守宗、陆拙之辈,则直接现身一举拿下。

可这位书童,竟在短时间内不落下风,树精姥姥挥散黑云,抬手将藤蔓截断成羽箭长短,全部悬停至空中。随着姥姥的意念所指,这些等长的柔韧藤蔓根根绷得笔直,继而略微回撤半尺。

这种怪异的回缩情况只维持片刻,树精挥指前点,如同令箭发号。

霎时间,密密麻麻的箭雨成高山巨海之势强扑而来。黑压压的离弦利箭本该是“咻咻”的破空低啸,在千万道和音中成为刺耳的嗡鸣。如此阵仗的箭雨,绝对能夺人心智、摄人神魄。

陆拙面部隐隐发白,做深呼吸状,猛然将气盾扛在跟前,身体瑟缩成团,尽可能藏身其后。气盾完全紧贴陆拙整个手臂一线,以肩膀为主要支撑点,膝盖也堪堪顶在下端,剑气八卦再度回到陆拙掌心,化作细小的光团。

第一支箭奔袭而来,落在气盾上,陆拙身体真切感受到撞击的力量,手臂微微发麻的感觉还未停歇,前赴后继的利箭如雨下落,瞬间将气盾上的元气刺得千疮百孔,陆拙身在半空,在利箭撞击下不断下坠,眼看着快要落地,剑气八卦出现在陆拙脚底,硬生生将陆拙下坠的势头止住。

可箭雨源源不断,陆拙的气盾也不知还能支撑多久。这树妖稍稍认真起来,自己真就没有还手之力吗?可是,小爷还不想认输!

“给我起来啊!”

陆拙高举拳头,却非砸向老妖,而是猛然捶向地面,不再拘泥于拳术四式中的任何一招。只有青色拳罡划破夜空,直接落入地面,不出意外的留下一个拳印。

陆拙身体狂震,接着这股反冲之力再度向上拔高。如是再三,再剑气八卦和青色拳罡的配合下,陆拙生扛着高压气团般的箭雨迎面冲上去,将箭阵冲撞得七零八乱,隔远处看就像黑色云团中,出现一道细细的空白。在被湮灭和继续蔓延的两种可能中来回交错。

老树精本就未想过在陆拙身上多费心思,挥箭成雨即算是对陆拙的最高“馈赠”。可眼下来看,这个书童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难缠。虽未对自己带来实质性的伤害,但屡次三番的逃脱是它不能接受的。

姥姥从黑云中站起来,身影高大仿佛直接天际。

树精低头望着飞至自己腰间的陆拙,正是距离双手最近的部位。老妖怪狞笑一声,双手猛地向中间合击,如同拍苍蝇一样,试图将陆拙拍成粉末。可陆拙未再上升,反倒是倾斜角度向树妖腹部冲过去,堪堪躲过老妖的双掌。

双掌合击造成的湍流将陆拙掀飞老远,陆拙未作停留,立刻跳上老妖的身体,沿着姥姥体表变换方位,飞速向脑袋跑去。单论形体大小,陆拙此举就像一只蚂蚁爬上巨人身躯。只是这蚂蚁的速度相当迅疾,不到片刻已经绕道姥姥的后腰,正向后背攀爬。姥姥却一时难将陆拙从自己的背上捏住。

姥姥的双手来回在后背拍打,也不知陆拙如何闪避,总能避开。

正当陆拙窃喜之际,只见姥姥的体表间骤然冒出许多细密的枝干来,这些枝干宛若活物,步步设卡挡住陆拙前路。剑气八卦如同割草般一路切过去,只是这玩意再生能力极强,割完一茬马上接着一茬。

而这种程度的砍杀,能准确让姥姥感知到陆拙的方位,且设卡的枝干还有延缓陆拙移动速度的效用。这回姥姥双手方向扭转过来,立时将陆拙拢在掌心,再一步就是彻底捏碎这只蚂蚁。

陆拙见状立刻撑开元气盾,合身在体表间翻滚起来。身体如同游鱼来回穿梭,顺着姥姥的指间错身而出,勉强逃过一劫。

如此一来,他再次摔下来。正在此时,地面上传来陶守宗的怒喝!

章节目录 第86章 三十五 激斗兰若寺(九) 陶守宗身如流星,倒拖着蓝色尾焰直线向上攀升。手中锁链一直垂至兰若寺正殿,随着陶守宗越飞越高骤然绷得笔直。半空中陶守宗身形猛地停顿,被锁链那端的物体牢牢绊住,再难有寸进!

陶守宗体表细微电弧炸裂,五指紧扣锁链,手臂肌肉高高贲起,一寸寸将寺中物体提出来。兰若寺正殿再难维系,瓦碎檐毁梁断柱折。三丈高的天王金身自废墟中挣扎出来,让陶守宗的锁链倒提至高空!

霎时间,陶守宗的怒喝穿云裂石:“天王怒目,降服四魔!”

与台座彻底断裂的天王金身再无束缚,陶守宗凭借锁链将这不下千钧的重物挥舞起来,随着惯性陶守宗愈加游刃有余,速度越来越快,将这天王金身挥舞成一个呼呼的圆圈,向着半空中的树精奋力砸击。

陆拙在空中滑落,就看见陶守宗扯着三丈天王向老妖冲击。此情此景看得陆拙头皮发炸,心道这位兄台面向冷清性格暴戾,却是实打实的猛男。这是打算和老妖婆当面硬刚吗?

陆拙滑不溜秋的搅和过后,姥姥早已不再端坐云中,而是站起身。眼见来势暴烈的陶守宗,当即抬脚踩来,似要从云端下来。以姥姥的体格,即便是抬脚也能有遮天蔽日的威能。

事物愈是幽微,于高速穿梭间受到空气阻力愈小,自然速度愈快。而体格愈是庞大,其遭受的空气阻力愈是沉重。姥姥本尊高如山岳,抬脚间风云激荡。身躯与空气剧烈摩擦,随即产生的高温在清寒秋夜中快速蒸腾消散。

云蒸雾绕间,姥姥蹬踏地面。山摇地动,兰若寺寥寥无几的房屋应声倒塌。好在陆拙早有安排,两位书生的安危暂时无虞。

陶守宗空中升腾,躲过姥姥的攻击,双手同时抓住锁链,身体扭转着将天王金身甩出弧线来,在回落之势的加速下,砸向老妖婆深陷地面的脚部。

耳畔满是呼啸的风声,还有巨物移动的轰鸣。

姥姥身躯未作闪躲,一直未有动作的巨掌猛地抬起来,由下往上拍打出去,恰巧遮住陶守宗的前路。

高速袭杀的捕快倒像是亲自送上门,让这老鬼敲打。实则是树精跳下云团,将双方距离瞬间拉近,本该位于下方的陶守宗立时出现在老妖的身前,刚好是姥姥掌击的范围。

陶守宗避之不及,竟是猛然加速,完全不顾碾压自己的手掌,一心一意砸击与此妖身躯相比最为薄弱的脚部。若能击中,则能让树精的战力大打折扣。陶守宗心下一横,喊道:“陆拙!”

陶守宗才喊出口,身前响起呜呜的旋转声,是剑气八卦。

早在姥姥落地之际,陆拙就已提前出手,盘旋掌心的光团破空而去,速度快到只在夜空中留下一抹长长的影子。直到光团在空中绽放成剑气八卦,这道残影才渐渐倾斜扭曲。

剑气八卦贴着树精的肘部绕到其手腕处,在老妖即将碾碎陶守宗的瞬间,将姥姥的手掌齐腕而断。巨手轰然落地,化作漫天木屑。

伤口处并无鲜血流淌,反倒有一股树木腐烂的臭味。

姥姥全副心神落在陶守宗身上,未曾注意陆拙偷袭,不慎被其斩断一只手掌,当即发出厉啸,音浪有如实质自它口中喷涌而出。

陆拙的剑气八卦首当其冲,立时被冲击的七零八落,散落成三口小剑四处逃窜。陆拙与小剑心神相系,剑阵破碎,他也如遭重创,闷哼声中嘴角溢出一丝血痕。

姥姥喝退陆拙,可终究让陶守宗逃脱。

天王金身自高空急速下坠,不留情面的砸中老妖脚腕。

咔嚓一声,脚腕被砸的凹陷弯曲。

将断未断之际,陶守宗猛地拔刀,刀气纵横交错,斜向斩去。如同陆拙切断手掌,这只脚也被陶守宗完全斩断。

打到目前,姥姥只有两个举动,一是投足,二是举手。可投足被斩,举手被断。接连遭受剧痛的姥姥再也站立不住,仰面倒下。这具山岳般的身躯并未如陆拙等人设想的轰然砸向地面,而是在半空中幻化成不计其数的枯枝败叶,将两位狩鬼者的视线完全遮掩。

叶落如雨,整个兰若寺都在其中,目之所及全是树叶,根本难以视物。陆拙落地,踩踏着柔软的落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忽然旁侧传来打击的闷响,继而风起叶飞,一道身影向自己倒飞过来,陆拙正要出手,却看清是陶守宗。

陶守宗胸前塌陷半块,口中鲜血喷洒,直直撞回来。

陆拙伸手接住捕快,只是手掌甫一接触,一道沛力从陶守宗身上传递到自己手臂,这道气劲阴鸷凌厉,瞬间发作开来。陆拙一时不察,同样被砸得向后飞出去。

两人先后摔在地上,陶守宗擦掉嘴角鲜血,戒备道:“小心,这些落叶都有可能是那老妖婆!”

陆拙揉着发麻的手腕,气府中灵能躁动不安,心中寻思着陶守宗的话语,一时忌惮不已。本以为能合力将树精逼迫至如此狼狈境地,想来这姥姥也是个浪得虚名的。自己和陶守宗联手,胜负能有五五开。

可现在看来,似乎之前都是树精在热身而已。

刚才自己竟被残留在陶守宗体内的气劲砸飞,而陶守宗更是被打得胸膛凹陷,也不知道伤势如何,是否有性命之忧。

陆拙倒不是热心肠,而是担忧连半步内藏的陶守宗都不是它一合之敌,自己这个上阶修士又怎会是姥姥全力进攻的对手?

难道要被秒杀?

陆拙还未回过神来,一道残影扑杀而来,与陆拙是贴面相望,继而腹部一阵绞痛,整个人给打得弓起身来,身体离地足有半丈高。

姥姥还想再打,被陶守宗的横刀逼退。

陶守宗锁链缠住陆拙,将他扯回到身边。

陆拙哇的吐出一口鲜血,将鸣剑匣从腰腹口袋中取出来,上面印着一个拳印。显然,若非是鸣剑匣替陆拙拦住姥姥这一拳,陆拙基本就丧失战斗能力。可即便有鸣剑匣挡下这拳,他依旧疼痛难耐。

陆拙心中后怕不止,心道好快的速度。

陶守宗与陆拙背靠背站定,两人俱是骇意难消。

“上面!”

陆拙抬头,只见一黑影骤然出现在视线中,根本来不及闪躲。陶守宗同样只能摆出防御姿势,掐出一个法诀,准备念咒。

只是三记冲杀,两位狩鬼者便已陷入绝境么?

当此时,一抹剑气划破夜空,于地上斩出一条没有尽头的沟壑!

直取姥姥!

章节目录 第87章 三十六 激斗兰若寺(十) 这道剑芒自兰若寺后的杨树林激射而出,水缸粗细,杀意毕露。

杨树林虽是野生,可林木俱生得高而密集,这让剑气一搅,便不由自主的向两侧倾倒,于中间让出一条规模可观的通道。

姥姥本来从半空偷袭,只是剑气瞬息而至,树精还想再生变化,利用遁术躲开这突如其来的剑光,可身周空间气机被锁定,此方天地如同凝固般让它只能硬抗。

姥姥双手前撑,地面上的落叶立时竖起,化作道道木墙林立其间。只是这些木墙还未成型,就给剑气捅出个通透,毫无凝滞的斩碎阻碍,再度如雷奔袭。姥姥身形暴退的同时,仍有无数墙体依次升出地面,雨后春笋般横亘在老妖身前,试图借此延缓追击的剑速,消耗杀伐的剑意。

直到剑芒追着姥姥杀出去,陆拙耳边才响起气流搅拌的呼啸声。

竟已是突破音障的速度?

陆拙震惊不已,可身后再度响起暴喝声:“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此语既出,追击的剑芒再度三分,其上白虹一闪,直接撞中逃避的姥姥,轰然溅射的光线中,姥姥如同败絮摔倒,化身落叶消失不见。

剑芒失去目标,悄然出现的燕赤霞手中。

燕赤霞望着已然塌毁的兰若寺,再盯着地上喘气的书童和捕快,一时眉头高锁,眼中疑虑与戒备并存。

陶守宗揩去嘴角血渍,举起手中锁链,示意道:“我乃金华城缉捕房捕快陶望,来此缉拿行凶的鬼物。”

燕赤霞诧异道:“缉拿鬼物之事,向来是本地城隍的职责。即使城隍有事在身不能亲来,其供奉庙宇中还有陪侍的武将文臣,何至于让你一个缉捕房的捕快前来?况且这兰若寺凶名在外已久,本地城隍未有出手降妖,燕某倒要与城隍好好理论一番,为何放任妖物行凶?”

陶守宗面无表情,道:“上任城隍因与鬼物勾结,已被阎君免职。新任城隍还未赴任,陪侍的文臣武将要坐镇城隍庙,因此鬼物缉拿之事暂且交由我缉捕房代行。”

燕赤霞再问:“既是府城缉捕房行事,为何只有你一人?”

陶守宗继续睁着眼睛说瞎话,“在下前来,只是打探消息。可未料得老妖婆会在今夜发难,寺中尚有寻常人等,陶某这才情急出手。”

一番问答,燕赤霞见捕快言辞间无甚破绽,又转身对书童问道:“你这书童,怎得如此狼狈?”

陆拙见剑侠问得简单,正要学陶守宗一样随口现编,可转过来一琢磨,顿觉此言颇有深意。眼下自己明明是大战过后的模样,若是说些什么‘睡到一半起夜’‘被妖怪掳出房间’等辞令,只怕当即就给燕赤霞识破,甚至还要让他生出戒备之心。

陆拙咳嗽一声,故意装出一副淡然的表情,说道:“小道清风,乃清霄观修行中人,因观中师长与兰溪生祖上有旧,特命小道下山,扮作书童护卫他一程。非是防备鬼魅阴物,而是抵御兰家仇人。待此番事了,小道还要回观中继续修行。”

陆拙说着,向燕赤霞打出一个道家见礼。至于清霄观什么的,当然是照搬紫云老道的根据地。他可不信自己随口说出来的道观,真会有谁知道。若是燕赤霞再细问,自己就随口瞎编个地名和山名来搪塞。

岂料燕赤霞当即道:“原来是清霄观高徒,贵观了尘道长可好?”

这下轮到陆拙当场凌乱,怎么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清霄观什么的在这个世界非常有名吗?燕赤霞这样高来高去的剑侠也有交集?陆拙仔细观察燕某人,见他神情恳切不似作为,一时心念纷繁。

陆拙把心一横,回道:“清霄观只是小观,观中修士寥寥数人,并无道友所说的了尘道长,想来许是道友记错了。”

燕赤霞闻言大笑,解释道:“其实燕某也不认识什么了尘道长,只是今夜事多不免心中防备,这才出言试探。还请小道长不要见怪。”

言即于此,燕赤霞将之前的事情说明,竟是人类修士与这老妖暗中勾结,将自己引出兰若寺,才会有后来姥姥现身的诸多事端。那修士身法怪异,屡次从燕某剑下脱身,直到被斩杀时,才发觉已与那人杀出数十里远,燕某这才回援兰若寺,正巧遇见这老妖婆。

这时候燕赤霞怪道:“那修士门路奇怪,死后身体迅速气化,只留下这块玉符,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东西?”

燕赤霞说着拿出玉符来,陆拙和陶守宗望过来,正是狩鬼者之物。

他俩连忙翻看自身玉符,其上多出一条信息:奇人燕赤霞击杀选手(探云手彭定云),队伍(鄂东彭家)排名第10。

彭家也是有名的狩鬼世家,怎会如此不堪和树精勾结?

陆拙按下心中震惊,因为燕赤霞蓦地喝道:“老妖,还不现身吗?”

言毕燕赤霞的小剑在场中绕行一圈,直接将这片空间清理出来。倒塌的房屋废墟中生出一团黑烟,风吹云散后,才现出这位老妖尊容。

陆拙这才发现,这位姥姥只是位不足五尺高的老妇人。

树精手中撑着一根拐杖,正阴沉着脸望着陆拙三人。原来此妖一直藏身此处未走,估计是想待众人松懈后暗中偷袭。未料得燕赤霞竟是如此警觉,面对这位和自己境界相同的剑侠,姥姥很是忌惮。

姥姥声音沙哑,跟好听扯不上任何关系,狞笑道:“这两个小鬼自作聪明,将这兰若寺经受百年香火熏染的天王金身彻底毁坏,连同这座古寺的残留法阵也消除殆尽。你燕赤霞此来不也是汲取金身中的剑意吗?如今剑意已去,阵法失灵,老身不妨跟你们耍耍!”

“哼!真以为燕某杀不了你?”

“老身倒要看看,你燕赤霞如何杀我!”

燕赤霞没有出剑,而是伸手将砸进土层的天王金身直接举起来。和陶守宗相比,燕赤霞毫不费力,甚至留有余力。

燕赤霞将金身扶正,面向姥姥,沉声道:“秦人燕赤霞向天王借剑!”

章节目录 第88章 三十七 激斗兰若寺(十一) “秦人燕赤霞向天王借剑!”

九天之上一声炸雷,撕裂高空云层,一道粗如房柱的闪电直接落在天王金身上,登时风云涌动,气息狂乱。陆拙和陶守宗离得最近,俱是奋力贴住地面,才未被这喷薄四射的气劲推开。

燕赤霞双脚站得牢固,狂风将他颔下胡须搅得杂乱不堪,但见其伸手搭住天王金身,伸手从金身中掏出一道金色华光来。这道金光不过尺长,但甫一现身便引来空中云层低垂,云气涌动。

更加暴烈的秋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围绕着天王金身飞速旋转。只是片刻,竟形成一处以燕赤霞为中心的雷云风暴。

早在燕赤霞初次现身斩杀妖物的时候,其不可抑制的剑意就能使得陆拙三口小剑嗡鸣示好。可此时此刻,其剑势之凝重,剑意之锋芒,剑气之磅礴,竟使得三口小剑瑟瑟发抖,均生出惧意来。

燕赤霞身前的天王金身彻底碎裂成无数乱石,剑侠手中的金色华光应声冲上云霄。一道长虹疾速穿行,散溢的光点于半空中隐隐浮现出金色天王宝相,不改怒目横眉的样貌,降妖伏魔的气势更加惊人。手中出现一柄长剑的虚影,斜向下望着废墟中的树精姥姥。

冥冥中传来黄钟大吕的吟诵:“剑成!”

燕赤霞身体颤抖厉害,想来要承受这种层级的杀招,吃力至极。剑侠缓慢调整呼吸,伸出手指向树精,随着他的动作,空中的天王也持剑对准老妖。燕赤霞一字一顿道:“秦人燕赤霞请天王出剑!”

高空中天王口吐人言:“谨遵法旨!”

言毕,天王持剑下劈,虽身形高大,但动作丝毫不慢。长剑虚影虽然黯淡,可其上的杀意宛如实质,如同炊烟袅袅升腾。

陆拙望着这开天辟地的一剑,心中满是惊艳和羡慕,不知自己何时出剑才能有如此惊人威势,即算能够晋阶内藏也难打出这般杀伐至上的剑招。

“不过是断了香火,绝了信众的天王残像,如今更是连法阵也毁坏干净,若是香火鼎盛之时,老身自当避而不见。今时今夜,谅你也只有这一剑之力。老身倒要好生瞧瞧,你这没有根基的天王残像,还能猖狂到几时!”

此方天地间满是滚滚而来的音浪,树精没有现出数十丈的巨像真身,反倒是将手中黑沉沉的拐杖抛上半空,立刻幻化成十数丈的巨棍,迎着天王手中长剑横扫过去。

夹杂的乱流将兰若寺后整片杨树林压得弯腰,巨棍在空中带出高温白雾,直接砸中长剑。天王宝相的虚影微微一晃,无数星点竟变得暗淡起来,可长剑并未碎裂,而是力压巨棍,继续向姥姥劈来。

陆拙自问面对如此声威的杀招,根本无力阻挡。

可姥姥不但能够阻挡,还尚有余力反击。姥姥出手暴烈无匹,与其矮小的身形外表反差明显。见长剑压着巨棍往回飞,姥姥举起两只干瘦枯槁的手掌,齐齐撑住巨棍底部,生生扛着这根十数丈的巨棍向前奔跑起来。

长剑顺势将巨棍压制在地上,奔跑中的姥姥身体猛地向下一沉,整个兰若寺废墟都被长剑打得地势下沉半尺有余。姥姥脚下黑云翻涌,才止住下压的势头。

只见漫天落叶环绕着巨棍的棍身向上蔓延,一直扑向天王手中的长剑,将这柄光剑完全覆盖。还有更多藤蔓从地面伸向空中,纷纷缠住天王宝相,直至将其完全捆绑起来。

姥姥将手中棍身扛上肩膀,空出的手则伸向虚空下拉,但见无数藤蔓同时绷得笔直,尽数向下发力,硬生生将这尊半空中的天王宝相拉下凡尘。

天王宝相本就是信众愿力和膜拜香火维持至今,此番跌入凡尘再也难继续显化,立时散作漫天飞舞的光点。

可这柄长剑虚影没有随天王宝相同时消散,而是继续与附身其上的落叶僵持不下。

燕赤霞见状,立即踏步飞上半空,朝着那柄长剑疾速奔去。

半空中传回燕赤霞的粗犷的声音,“燕某请两位道友护法,替我拖住这老妖!”

陆拙和陶守宗对视一眼,俱拿出自己的压箱底绝活。

陶守宗锁链一甩,登时化作电网,朝姥姥罩去。拔出长刀,刀光伴着风声直接扑向老妖婆。

陆拙则是身形暴起,比陶守宗还要快上半分,剑气八卦旋转升腾,角度刁钻斩向树精。

这妖怪肩扛巨棍,大半战力被燕赤霞所借的巨剑牵制住,当下只能单手和两位狩鬼者对攻。

陆拙心中记恨着被姥姥暴锤的深仇,剑气八卦斜向斩杀,在即将和姥姥硬碰硬的瞬间,化作三口小剑同时刺下去。姥姥本想直接将八卦砸飞,却被陆拙的临阵变招弄得措手不及。

三剑前后飞去,让这老妖接连躲开。

陶守宗的电网随之而来,试图将姥姥周边的空间同时控制起来。

树精脚步踏击地面,将无数碎石激荡而起,挥手将反震至半空的碎石打出去,将陶守宗的电网砸得噼啪乱响。本就细碎的石块,被电网上的电弧一炸,化作齑粉。

电网一收,蓝色幻影中冲出陶守宗的刀光。

陶守宗倒拖长刀,身体快若残影,瞬息间斩向姥姥头部。连番应付下的姥姥终于向后退出一步,也正是这一步间距,堪堪躲过长刀劈砍,任由刀尖贴着自己的身体向下滑落。

早已等候多时的陆拙终于抓住时机,立即跳至半空,如同炮弹弹射至树精身前,手中青色拳芒耀眼,直接砸向树精的腹部。

树精挥掌企图将陆拙拍走,但半空中的陆拙身体一缩,却是躲到地面上,双脚缠住姥姥腰部,两只手齐齐锁住姥姥空出的单手。

便在此时,三口小剑齐齐飞至姥姥面部,朝眼睛扎去。姥姥蓦地张嘴吸气,继而吐气成云,将偷袭的小剑吹得七零八落。

接着姥姥被陆拙缠住的空当,陶守宗的刀终于斩在姥姥身上。只可惜“铛”的一声,像是砍在金属上,连带他的横刀也崩出一个缺口。

不等陶守宗露出诧异神情,姥姥陡然挣开陆拙的束缚,将其在半空中拍飞,继而探身揪住陶守宗的衣领,将其一把掼在地面,砸出一个坑洞来。

姥姥还要再行凶,半空中燕赤霞凌空而立,喝道:“太乙天尊,急急如律令!”

章节目录 第89章 三十八 琼华派真解(一) 燕赤霞须发皆张,周身狂流乱涌,所披衣袍更是猎猎作响。

秦地剑侠双臂环抱住天王巨剑的剑柄,身躯渺小却似有擎天撼地的威能,掌心金芒升腾至夜空,照耀出堪比酷暑烈日的夺目强光。光圈所过之处,无数枯叶藤蔓被灼烧出阵阵黑烟,均是缩回地面,或是躲进暗处。动作稍慢的,皆当场自燃成灰烬。

树精虽未被照中,可动作明显迟缓不少。正是这一瞬间的凝滞,燕赤霞长剑下斩,直接将姥姥赖以抗衡的巨棍劈作两截。剑锋沿着长棍顶端的裂隙继续剖割,由上往下径直切到姥姥藏身的底部。电光火石间竟要将姥姥当场阵斩!

陆拙看得心驰神往,暗想兰若寺中供奉的这尊天王,哪怕在断绝香火百年的情况下,残留剑意还能如此坚不可摧,若是全盛之时,只怕不输于现实世界中的具现境修士。

高空中对付枯叶藤蔓极为有效的光线,落在姥姥身上,就像水滴落在烧红的石头上,只能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稍有不同的是,水滴量少只会出现杯水车薪的窘状,而光线却源源不绝,无数滋滋声此起彼伏,从陆拙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姥姥身上不断冒烟。

树精何曾在意这些细节,它的视线中只有不断放大直到塞满整个视界的剑锋。姥姥双手迎上去,身躯急遽变大,终于现出本尊真身。

当前亮如白昼,陆拙总算看清这只老妖的真正面貌,是一具将近三十丈高的巨大樟树,枝叶飘摇间露出樟树上端类人的特征,没有正常意义上的脸,老砺的树身上留有两个树洞,内里有暗黄色的眼睛,有磨盘大小。两根斜向生长的树杈就是双手,此时正姥姥抓住燕赤霞横空斩来的巨剑。

树精即使现出真身,依旧难以抵挡巨剑的力道,连连撤步。本就残损的地面在树妖本尊蹬踏下,形成浪潮般的圈形震动。

如此退出半里路,树妖才堪堪站住。

此时,一人一妖已经杀至兰若寺后的杨树林中。

姥姥张嘴怪笑,“燕赤霞,你明知老身乃树精之属,竟还敢同我杀至这杨树林中,未免太过心高气傲!”

未等高空中的燕赤霞答话,姥姥再道:“燕赤霞,天王巨剑剑意所剩无几,你还能撑到几时?”

言毕,未见姥姥有何动作,但整片杨树林开始急速生长起来,一时间至多三五丈高的树木,蹭蹭蹭往上蹿起来,眨眼间已经有十数丈高大。想来这是树精的天赋,生来就能够统御属性相通的木类。只是这种拔苗助长的神通里,杨树林非但没有生机盎然,反倒死气沉沉。一些不堪催化的树木,在急速增长后轰然倒地,这种现象不在少数。

但仍有半数以上的杨树长成参天巨木,却是以姥姥为中心,无数木墙拔地而起,将半空中的燕赤霞连人带剑同时包裹起来,枝干继续向顶端蔓延,渐成合拢状,要一举将燕赤霞困在其中。

巨剑剑锋被姥姥以本尊控制,燕赤霞若此刻脱身,还有一线生机,但场间唯一能够制住妖物的天王巨剑则会彻底落入敌手,即便能够逃得过这一关,只怕接下来再无还手之力。

若是不能脱身...

燕赤霞脸色凝重,蓦地揭开剑袋,明晃晃的白色小剑在连番激战过后,其上的白虹稍显萎靡,这也是燕赤霞为何执意要向天王请剑的缘故。当下再也顾不得诸多因素,在木墙即将闭合的瞬间,白色小剑顺着最后的缝隙飞出去,在燕赤霞的心神指引下直接飞到地面喘气的陆拙和陶守宗跟前。

陆拙怔神之际,白色小剑上传来燕赤霞的声音,“清风道友,你我同为剑修,燕某在南厢房中的剑袋中藏有御剑之术。这老妖狡诈,故意将我引至树木生发、阴气聚集之地,借林木生机修养自身的同时,不惜破坏地气将我困住。为今之计,烦请缉捕房陶望道友速度向城隍庙求援。由你来驾驭这缕天王剑气。”

陆拙奇道:“天王剑不是在你手中么?我如何能够驾驭得住?”

陆拙情急之中,也顾不得自称‘小道’了。

燕赤霞道:“天王剑意的诀窍不在燕某手中的巨剑虚影,其神韵是半空中那团金光。你以燕某的御剑术来操纵金光,燕某...”

声音就此中断,想来被围困的燕赤霞已是疲于应付,无暇再说话。

陆拙正自犹疑,眼下姥姥同燕赤霞胶着不下,甚至要动用地气和林木生机来围困燕赤霞。看似姥姥占上风,但实则半斤八两,哪里还有闲心管到自己身上。而且自己不过是参赛的狩鬼者,完成任务才是要事,这树精和燕赤霞打得天翻地覆也和小爷无甚干系。不如...

这时陶守宗说道:“你该不会是想要跑路吧?”

陆拙面皮一紧,心道怎会被他看出心中所想?

燕赤霞的小剑通灵,听陶守宗如此说,立刻将剑尖对准陆拙,意思是只要这小子敢跑路,就当场给他捅个窟窿。

见自家主人被针对,小水蛤、蛐蛐儿、红藏剑立刻飞到陆拙身前,同时对准要发难的白色小剑。两拨剑隔空对峙。

燕赤霞的小剑环视一圈,见对方‘剑多势众’,嚣张气焰顿消。白色小剑竟如同人一样,直立起来,弯曲剑尖向陆拙作揖哀求。嗡嗡的剑鸣声也似有悲怆之意。如是再三,小剑见陆拙未有以应,当即掉转剑身,对准杨树林中的木墙,打算冲过去救主。

陆拙叫住小剑,“别犯傻了,你家主人救过我一命,就当是报答救命之恩。你去将那只剑袋翻出来,我看能不能学。事先声明,要是不能掌控天空中的天王剑意,我就真的爱莫能助了。”

陶守宗站起身来,道:“我去本地城隍庙求援,但愿陪侍武将能够现身。”

陆拙道:“事关一地风水,城隍庙受本地民众世代供奉,坏了风水便是坏了他们的根基。城隍庙一定会来人的。”

陶守宗笑了笑,“那此地就交由你来主持大局了。”

陆拙摆摆手,正要让他离开,忽然想起一事,说道:“你顺路将宁采臣和兰溪生带回金华,之前我将他们藏身地窖,也不知有没有给憋死。”

找寻一番,陶守宗提着昏迷的兰溪生,边走边说:“宁采臣没在地窖,眼下我先去城隍庙求援。你多多注意场间情况。”

章节目录 第90章 三十九 琼华派真解(二) 白色小剑将剑袋取出,陆拙当即盘膝而坐,仔细翻看剑谱。此谱牛皮作封,其上未有字迹,首页有“琼华派真解”的字样。

总纲玄之又玄,写着“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陆拙看不懂,连忙往下翻,却见“自然之间,冲默相合,一气贯注,万灵聚集,运之可以长生,乱之可以毁天”的详述,这倒能够看懂,是吹嘘这本御剑术有多么厉害。

这些文字就相当于现实世界中,作者花钱请名人为自己的书籍写前言的套路,写的无非是这本书多么多么好,自己看完后多么多么受触动,读者们买这本书完全物超所值...归根结底是商业吹捧的性质。

陆拙将这些全部忽略掉,御剑术入门详解等基础也未做理会。书童接连往后翻,终于看到运气法门,“...修者内炼百经百脉,虚气流行,窜行四周,行引气、炼气、聚气合灵,终至真气盈满...身中纯阴,万灵居所,隐而不现通达诸脉,以六条暗径相连诸脉,上达于泥丸之上,下破于涌泉之下,于心口通连一灵气之池...附之于剑,运于人阳而返于阴,则运剑如风舞剑如星芒,即是御剑飞行之时。”

鸣剑匣是陆拙老爷的遗物,按着族谱往上翻想来还能找出剑修,但传到他这一辈,幼失怙恃,姥爷则有意不传他剑术,直到自己入行才给九叔偶然间翻出来。

陆拙的根本全在鸣剑匣和《令七十二》手札上,他自己一路琢磨到如今,属于野路子出身的实践派,所欠缺的就是系统的理论知识。燕赤霞的这本《琼华派真解》乃是剑修宗门的心血,很大程度上能够弥补陆拙在专业上的不足。若能够参透这本宗门真解,陆拙的御剑术必然能更加细致入微,不至于一出手就只有“剑气八卦”这一招。

陆拙翻看《琼华派真解》,其中某些术语暂未弄清,可更多的文字却让他有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顿悟,再对照往日里自身修行的困惑处,在这本真解中迎刃而解。陆拙越看越有收获,恨不得秉烛夜读。

白色小剑围绕着陆拙飞来飞去,即便不能开口说话,陆拙也能够感受到它的焦灼。陆拙只好揉搓着眉心,苦道:“去去去,别在这里捣乱。要不你跟它们一起玩去。”

陆拙说的‘它们’指的是自己的三口小剑,正聚在一块闹腾。

蛐蛐儿和小水蛤均是第一次和虹藏剑打照面。此刻蛐蛐儿正摆着前辈的谱,让虹藏剑拜码头认大哥。小水蛤则一副狗腿样,跟蛐蛐儿摇旗呐喊。陆拙明白小水蛤的心思,自是想将虹藏剑收归麾下,如此一来再往后自己就不再是老幺,有什么脏活累活也可以使唤这位新来的‘小弟’。

虹藏剑当然不肯伏低做小,仗着自己是陆拙的‘嫡长子’,对这两位‘庶出’的哥哥很是不屑一顾,表示按亲疏关系来论,自己才是老大,你们都应该认我做大哥!

这样一来,小水蛤也不乐意了,提及自己多少次陪‘父皇’冲锋陷阵、出生入死,按功劳、按杀力,我才是太子,凭什么轮到你们来当大哥?这是要篡位!

一时间三剑争执不下,当即动武。

没想到虹藏剑还能分出两道剑光,蛐蛐儿和小水蛤一时不察被偷袭得手,再度结成统一战线,联手对付能够‘分身’的虹藏剑。于是噼里啪啦,三口小剑打得好不热闹。

白色小剑剑龄颇高,早已经是口成熟的飞剑,看这三口剑闹腾得不行,就好像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根本不愿意掺和,免得自降身份。只是在陆拙身边飞来绕去。

陆拙被它烦得不行,只好把书合上,同时叫停打闹的三剑,对白色小剑说道:“你以为我不想救燕大侠?可急功近利、欲速则不达。既然你执意催我,那我先暂且试试,不行的话咱们再一起琢磨。”

言毕,陆拙转身对三口小剑道:“你们谁愿意来试试?”

三口小剑与陆拙心意相通,知道这是要当小白鼠,全部向后退缩,没有一剑愿意。

陆拙教师出身,课堂上没少遇见同学们不举手发言的状况,心知得适当给予一定奖励才行,于是他只好道:“谁要是能成事,谁就当老大!”

话音还未落下,三口小剑齐齐飞到陆拙面前来,虹藏剑性子急,更是绕着陆拙脑袋转圈圈,差点把‘父皇’给晃晕。小水蛤和蛐蛐儿也不甘于人后,在陆拙胸前蹭来蹭去。

陆拙随手指着小水蛤,道:“就你了,先来随我试试深浅。”

陆拙和小水蛤并排而立,白色小剑、蛐蛐儿、虹藏剑在一旁观看。

书童回忆着书中所载,将气府中的灵能缓慢调动起来,心意引导下由泥丸贯通至涌泉,既然诸脉通达,真气盈满,才能剑气倾泻,御剑千里不绝!

陆拙双脚站定,双手何必,猛然掐出指诀,喝道:“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小水蛤体表闪过一道碧芒,蓦地向前疾冲,在半空中爆发出尺长的剑气,笔直射向空中。

陆拙见状,正有欣喜之意,情绪变化致使气府紊乱,这迸射出去的剑气没飞出十多米就在空中消散。小水蛤垂头丧气的飞回来。

旁观的三口剑同时叹息,不过蛐蛐儿和虹藏剑则心中暗喜,如此一来小水蛤必然当不了大哥。

陆拙于是再叫道:“蛐蛐儿,你过来。”

这厢边陆拙又开始试剑,而远在百里千里外的各处主要城镇中,临安、江陵、姑苏、镇江、绍兴的高空中,同时有成片的烟花火升腾,烟花在夜色中炸散,形成浓而不化的黑色云层。云层不断向外扩张,尤其以上述五座城市最为严重。或许再过半日,这些黑云就能够彻底连成片,将这个世界都笼罩其中。

临安城某处民宅内,有人在用刑审讯,审讯对象是位撑船的艄公,但关其气度,绝非艄公能有,此刻他正瞪着对自己上刑的人,恨道:“你我同为狩鬼者,程某即便被你生擒,可出去后还要打照面的。你今日把事情做绝,不怕日后我程家出面拿捏你吗?”

蒙着脸得行刑人冷然道:“排名第4的荆湖程家,我自然害怕...”

此人顿道:“可若是你们不能活着出去,我自然就不怕了。”

章节目录 第91章 四十 暗涌(一) 荆湖程家,乃是鄂省西南地区的老牌狩鬼世家。

本轮系列赛中,程家位于总局安全领导小组、江城范氏、总局风纪委员会之后,排名第4。虽然上面有三座大山压着,可荆湖程家向来是前三甲的种子队伍。三位队员均为产灵上阶,随便拎出来一位都能放到排名靠后的队伍中当队长。

民宅内,这位被绑这的艄公正是出自荆湖程家的程德,不知为何被抓到此处,见对方也是狩鬼者,便抬出家族名头,以缓和当前局面。毕竟荆湖程家乃是鄂省同江城范氏齐名的狩鬼世家,素有‘江湖南北尽归范程’之语,若是寻常狩鬼者闻得程家,即便再如何求胜心切,也不至于做得难看,更不会让程氏子弟难堪。

可程德说完,这位不露面目的狩鬼者非但未有收敛,话里话外更满是嘲讽之意,显然完全不将所谓的荆湖程家放在眼里。

程德惊怒交加,怒的是程氏名头被人折辱,惊的是此人嘴中‘不能活着出去’的话语。程德侧身斜视着行刑人,眼中满是疑虑,但还算冷静,没有出言询问,也没有失态之举。

此刻蒙着脸的狩鬼者将自身玉符拿出来,递到程德眼前,好整以暇的说道:“局长助理宁远确实是百年难遇的修炼奇才,但他首次主持江洲幻境,有一点尚且没搞清楚。如若紊乱掉幻境内部正常的时间流速,那么总局在幻境中的安排就会全部乱套,比如‘修士被杀后不会身死’的这条规矩,并没有你想象中的牢不可破!”

世家出身的程德显然对此事稍有了解,当即道:“想要紊乱幻境时间,至少是内藏境界的修士。此方世界早已设下禁制,内藏一下的修士才允许入内。你再有能耐,也不可能逾越这条铁律。”

蒙面人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你心中所想,无非是在我这里多套出点话,最好能够确认我的身份。若最终事不可为,再捏碎玉符回到现实世界中。接着动用你们程家的能量,将我俗世中的身份找出来,是这样吧?”

程德面色一凝,显然被他说中心事。

这时蒙面人推开木窗,望着夜空,其上浓黑如墨,已悄无声息的笼罩着大半座临安城,他转身望着程德,在艄公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生生将玉牌捏得粉碎,才道:“此刻幻境世界的天机早已被我们遮蔽,你连脱离幻境的机会都没有剩下。若是不信我方才所言,不如你以身试险,看被我杀了后还能不能回去?”

程德心中早已是狂涛骇浪,蒙面手中玉符是从他掌心处浮现出来的,不存在盗用其他狩鬼者玉符来故意演这出戏的情况。可蒙面人捏碎自己的本命玉符后,并非如小宁局长所言,化作虚影离开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暂时脱离总局的控制?

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怎么会有如此高超的手段?

程德心事重重,蓦地想起什么来,惊道:“你是百鬼将!”

蒙面人脚步一顿,歪着脑袋打量着程德,也不知是嘲讽还是赞许的口吻,“你们世家间都有特定的联络渠道,为的就是能够在幻境中及时报团,形成多打少的有利局面。总局高层因利益缠结也对此睁只眼闭只眼。这些年散修和社区守夜小组难以在幻境拔得头筹,其根源就在于还未进入幻境前就已经失去先手。”

程德见他连此等秘辛都一清二楚,想来对世家的功课做得很足。但艄公并不奇怪,一个是把持狩鬼界的老牌世家,一个是新兴势力百鬼将,两者间的恩怨由来已久,其中的纷争更是从未中断。毕竟百鬼将打的旗号,就是要打破世家对狩鬼界的把控。两者间是天然对立,不可调和的矛盾。

想到此处,程德心中浮现出不详的预感,百鬼将渗透到江城新秀赛,这是难以杜绝的。但他们竟能够出现在江洲幻境中,这本就是不可思议的事。再者,百鬼将作为组织,难道只会安排一人进来?当前剩余的十支队伍中,不知道还藏着多少百鬼将的成员。

否则,单凭眼前一人,如何能够遮蔽住此处幻境的天机?

见程德沉默不语,蒙面人直接道:“之前你能受住刑罚,全部希望在玉符上。如今我再问一遍,你程家另外两人现在何处?”

蒙面人见程德还在强撑,再道:“你应该清楚,幻境中百鬼将不止我一人,既然能抓住你,自然也能抓住别人。你应该很清楚自己活到现在的价值是什么,同样也该明白自己并非唯一的情报突破口,千万不要让我的耐心消磨殆尽。”

程德嘴角微微颤动,终于还是紧紧抿住。

蒙面人继续说道:“你和其余两位程家人,不过是叔伯兄弟,而且关系一直不冷不热。你的父亲在上一任家主争夺中输给你二伯,如今再轮到你们这辈,居然还想着牺牲自己而保全父亲仇人的子嗣...啧啧啧,你可真是伟大!”

蒙面人将匕首贴在程德的胸膛,声音极低,“我知道,人皆怀生畏死,那就让我来成全你的伟大。可你若是没死,至少还能在家主位置上再进一步;你若是死了,会是谁当下任家主呢?”

程德张了张嘴,耗费全身气力也才说出一个字,“我...”

见程德的心防开始塌陷,蒙面人的声音还开始富有诱惑性,“若是你的堂兄弟都死在这幻境中,与你同辈的产灵上阶一个也无,家主之位非你莫属。如今天机遮蔽下,更不会有人知道你做过些什么。”

蒙面人十拿九稳的盯着程德双眼,轻声问道:“现在,我最后问一遍,其余两人在何处?”

程德猛地抬起头,脸色涨得通红,眼中满是血丝,心中挣扎不休。蓦地,他紧闭双眼,涩声道:“我...我说...”

现实世界中,癞蛤蟆山上,朱副局长收到一条短信,猛地站起身,差点连麻将桌都给掀翻。

宁远见他如此失态,知道他遇见要事,两人走到一旁,低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朱副局长将短信交给宁远,沉声道:“督查科王朗的尸体,被人在下水道中发现。从伤口来看,是死于总局特勤干事的制式刀刃!”

宁远沉吟道:“此事不宜声张,还请劳烦朱局长亲自前去查探,幻境这边交给我和其余前辈坐镇。”

朱副局长连忙告辞离去。

可不到片刻,有人惊呼:“天心窝中掌观山河的清水镜浑浊不堪!”

章节目录 第92章 四十一 暗涌(二) 宁远闻言,暗自皱眉,癞蛤蟆山上九具石龟是幻境基石,正中心的巨龟是幻境阵眼,而其背部的天心窝则是幻境开启的锁孔,内部的锁链可以看做“钥匙”。

天心窝常年蓄满清水,无论旱涝从来不会多也不会少。

这处清水正是幻境开启后用以观察内中情况的镜面,像之前陆拙斩杀无定飞环孙阶,于近斩杀道成寺钟陈横等战斗场景,均清晰的反映在清水镜面上。甚至还通过投影技术将幻境中各位狩鬼者的表现连接到观赛区的电子大屏幕上。虽然不可能同时照顾到每位狩鬼者,但通过及时的画面切换,让观众较清晰的了解当前事态走向。

按照幻境时间来论,大概是陆拙与燕赤霞、陶守宗合斗树精时,清水镜传回来的部分画面开始模糊不清。初时现场技术人员以为是信号问题,还可以切换到尚未模糊的地区继续观赛。可现在幻境大部分画面都是漆黑一片,只有某些山区或者海岸还未被遮蔽。而这些区域是幻境的边缘地区,向来少有人至,更不用说会出现一心参赛有任务在身的狩鬼者。

一时间,观赛区群情汹汹,议论纷纷。宁远和两位副局长,以及范氏家主走出房门,安抚人群。

癞蛤蟆山面积小,所以观赛区是设在附近水面一艘游轮上,邕湖与长江相连,水位颇深,冥调总局财大气粗,自然能弄来游轮。

能登上这艘邮轮的观众,俱是狩鬼界有身份有名望的人物,多与参赛的12支队伍相关。其中尚有不少打着观赛幌子,实际是来考察参赛选手的小型世家,有的为家族挑选战力强横的新人供奉,还有给自家女儿挑选女婿的。

其中就发生过一则趣闻,就与这‘捉婿’有关。

记不得是哪个朝代的幻境之战,有一位表现出色的年轻人,相貌堂堂,举止不凡,被一狩鬼世家看中。抽身幻境之时,狩鬼世家便派出十多个壮汉将青年簇拥至其家,青年无奈,只好被裹挟着前往。不多时,就有一位衣着华丽的人来到青年面前,问道:“我只有一个女儿,长得并不丑陋,愿意嫁与公子为妻,不置可否?”

此青年深深鞠了一躬,推辞道:“我出身寒微,如能高攀,固然是件幸事,要不您等我回家和内人商量一下再说,如何?”

围观众人见状哄堂大笑,随即散去。

此后,这种捉婿的风气才收敛不少,不过这种传统一直流传至今。

场间不少人对于近和陶守宗相当感兴趣,只是这两位明显是总局重点栽培对象,又如何看得上自己这种小家族?至于世家大族的子弟,他们则不作想法,自己把女儿嫁过去,还要担心整个家族都给搭进去。如此一来,像陆拙这种出身寒微的社区守夜人,则是不少小世家瞄准的对象。本来像赣西散修这样的队伍也颇有关注度,只可惜开赛不久就立马被淘汰出局,只好弃之如敝履了。

此刻见幻境画面被遮蔽,多数人还能镇定,但也有少数人起哄。

宁远很快控制局面,托辞说邕湖水脉波动导致幻境稍受影响,但也只是暂时的,且这种影响程度非常浅,诸位大可不必担心。加之这场幻境争锋持续时间不会短,如果还有个人私事处理的,可自行安排。

宁远说完,陆陆续续有人起身离去。

既然有总局出面站台,情况当不至于继续恶化;再加上不少人俗务缠身,来此观战是给自家亲友、弟子、门人助阵打气,该走的过场也已经走完,没必要在这里干耗着。

九叔负责的社区服务中心本就冷清,江城新秀赛的这段时间里,连闹事的妖怪都难得出现,这些天更是闲出毛病。此刻观赛区中就有他的身影,正和两位风情少妇聊得开心。裘耘夏临时有事未能前来。

九叔听完宁远这番说辞,心有所感的望向游轮外的癞蛤蟆上,正巧看见宁远等主席团成员再次登山的身影,想必是去察看幻境阵眼。

九叔心中预感不详,颇有风度的向两位明显对他有意思的女士告辞,走出游轮的大厅,在船舷过道上望着癞蛤蟆山。眼神深邃,不知在想着什么。

主席团成员中,唯余范氏家主没有登山。作为江城狩鬼界老资格的牌面人物,此人惯来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宁远委托他留在游轮上安抚众人情绪,自己则同两位副局长亲去勘察天心窝和清水镜。

两位副局长,其中一位年过古稀即将退休,叫隋末;还有一位即将六十,若非宁远横空出世,他会是下任局长的热门人物,叫唐云山。

自局长常司空退居幕后来,其中尤以副局长唐云山和红人宁远不对付,朱副局长常年负责外事和要案,哪有时间理会这种破事,于是处于退休边缘的隋末副局长则在宁远和唐云山之间居中调和,这才不至于让两位总局高层当中撕破脸皮。

三人登山,隋末巡视四周,忽然道:“幻境出事,非同小可。是否召集总局核心人手,就近把持附近所有区域?”

唐云山却说:“山上守卫的虽是总局心腹,但也不宜让他们离阵眼太近。此事知情人越少越好,当可屏退他们,在山脚待命即可。”

宁远思索后,赞同道:“确实如此,我们还尚未知晓幻境异状的真正原因,若是牵扯到阵眼,稍有不慎可能会有危险。将他们安排得远些,一旦有情况还可以让他们先走。”

隋末当即应和道:“小宁局长思虑周全,理应如此。”

唐云山对隋末的马屁很是反感,当即道:“老隋,这话你也说的出口!”

隋末即将退休,这些天一直在运作自家子侄主掌总局要害部门的事情,当然要舍下这张老脸,来巴结这位已是半个局长的宁远。老头养气功夫不错,对于唐云山的挖苦充耳不闻。

三人跃上巨龟背部,但见周遭并无破坏痕迹,而九座石龟从外表上看,也没有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

宁远望着两人,说道:“难道是幻境内部...”

唐云山直言:“自然是内部出了问题!”

章节目录 第93章 四十二 暗涌(三) 唐云山是老牌具现修士,其境界和见识俱是不俗。

此言一出,宁远眉头皱得更深,心中隐隐能抓住某些苗头。

隋末却道:“想要在幻境内部生出事端来,不是寻常修士能够做到的。而其中的本地修者也不可能做这种有损幻境根基的事情,这无异于玩火自焚。进入幻境的狩鬼者最强的是三位半步内藏,若说此三者全力施为,当能在小范围内造成短时间的天地异象。可如此范围的天机遮蔽,他们又怎么能够做得到呢?暂且不要轻易下结论,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现问题,还有待商榷。”

隋末虽年逾古稀,但他驻颜有术,看上去至多三四十余岁。三位副局长中,他任职时间最长。虽然限于资质,并非是战力最强,但资历摆在这里,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宁远和唐云山两人听完也是心中稍稍安定下来。

唐云山倒没有因为隋末的反驳而生出不快,反倒问道:“老隋,依你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年局长常司空曾对隋末有过‘守成有余,进去不足’的点评。而这位隋副局长,在总局中也向来是老成持重的代表人物,他当即道:“幻境中尚有10支参赛队伍,如今内中情况不清,我等不可随意施加外部调控,否则谁也说不准其后果如何。隋某限于修为,也做不到对幻境圆转如意的控制。而今之计,看小宁局长是否能够将老局长请出来...”

宁远闻言心中不喜,这位隋副局长哪里都好,可惜遇事难有担当。况且自己首回主持幻境,就要将师尊请过来,就等于说自己能力不足。宁远当即否决,“师尊闭关正在紧要关隘,不能轻易出来。”

唐云山也瞪着眼睛道:“老隋,遇到点事就让老局长出面,我们这几张老脸往哪里搁?”

隋末只好再道:“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宁远虚心问道:“隋前辈何以教我?”

唐云山则挖苦道:“老隋,你什么时候有说话大喘气的毛病?”

隋末慢悠悠道:“老局长闭关前可将轮回笔交于小宁局长保管?传闻轮回笔可沟通阴阳两界,这些隋某未曾见过,但隋某亲见老局长使用此物打破时空壁障。如果小宁局长手中有此奇宝,当可在幻境入口之外,再造一个出行的通道,再派强援进去查探。”

唐云山皱眉道:“只是幻境的天机被遮蔽,至于如此行事么?”

宁远未有开口,显然和唐云山的意思差不多。

但隋末的一番话让两人的心再次提起来,“二位,非是隋末谨慎,而是天机遮蔽后,除已被淘汰的6人能安然脱身,我们手中的玉符再也收不到任何消息。至于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其实都是次要。重要的是当前仅存的10支队伍中,一半是世家,一半是我总局成员,若是他们遇到麻烦,且不论世家反应如何,便是我总局也难以承受这样的损失。”

唐云山怪道:“老隋,你这有些危言耸听了吧?”

隋末摇头道:“一旦出事,可捏碎玉符强行退出幻境,可事到如今,你见有谁强退的?只有一种可能...”

宁远反应很快,“隋副局长的意思是,我们这里断绝联系,而幻境中的玉符也失效了?”

隋末叹道:“这正是隋末所担心的事情!”

唐云山顺着隋末的思路往深处想,果然也是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最大,这次幻境之争本就是特意为江城狩鬼界的下一辈做长远计,来应付当前青黄不接的局面。可要是让这波冥调局的苗子折在幻境当中,且不提世家激愤,自己也无颜再继续担任这个副局长,更愧对老局长对自己的信任。

念及此处,唐云山道:“小宁,轮回笔由你主持,我去看看情况!”

宁远心中则想到代师收徒的‘小师妹’,当即道:“唐前辈,江洲幻境对境界越高的修士压制越厉害,你若是进去极有可能会遭到幻境世界意志的排斥,甚至是刻意针对。我们当中,除宁某外,唐前辈你也曾主持过轮回笔。这次就由我进入幻境,唐前辈来主持,隋前辈为幻境护法。事不宜迟,当速断速决!”

隋末踌躇道:“可幻境不允许内藏以上的修士进入...”

宁远笑道:“无妨,宁某只需压制自身修为,不过过内藏境就行。当年那位转投房地产界的前辈不也是用同样的方法进入幻境的吗?”

言毕,宁远在虚空画圆,露出一方隐藏的小天地,一支碧青色的玉质毛笔自当中飞出来,光芒并不耀眼,反倒有些暗淡,散发出宁和中正的气息。

唐云山伸手握住毛笔,他曾在某次任务中与老局长常司空共事,当时情况紧急他也用过这支轮回笔。如今再用也是得心应手,当即在石龟上空抬手画圈,一处黑暗幽深的孔洞当即出现在三人头顶,局长助理宁远闪身入内,这黑洞继而一收,并未完全合拢,而是化作米粒般的黑点,在轮回笔的牵引下,飞回唐云山的掌心。只待宁远速度处理完幻境中的事务,他便再度将这米粒黑点点染成可供人通行的孔洞。

宁远钻入时空障壁的通道中,不知在时空乱流中飘出多久,继而眼前白光一闪,宁远摔落地面,在即将落地时身体轻飘飘的向上跃起,继而稳稳站住。转身回望时空通道,此刻也急遽缩小成米粒般的黑点,宁远巡视四周,记下此地方位,免得到时候找不到地方,被困在这里。

癞蛤蟆山上,唐云山盘腿在天心窝处坐下,隋末则围绕着九座石龟转圈,仔细端详着什么。

唐云山被他绕得头晕,烦道:“老隋,这地方你又不是第一回来,瞎转悠什么,赶紧找个地方坐下,也不知道小宁要多久才能回来。”

隋末将自己的酒葫芦丢给唐云山,笑了笑:“放心吧,现实和幻境的时间比是1:20,说不定我们这顿酒还没喝完,小宁局长就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唐云山是老酒虫,当即拔掉瓶塞,灌下一口,惬意道:“老隋,还是你讲究,这酒不赖嘛,哪里弄的?”

隋末冷哼道:“当然是好酒,否则你青面太岁唐云山怎么肯喝!”

这酒穿肠过肚,所过之处将唐云山的气机不断蚕食,并直奔体内欺负,唐云山脸色巨变,喝问道:“你不是老隋!你是谁?”

章节目录 第94章 四十三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兰若寺废墟前,光影零乱,剑气纵横。

陆拙撑腰喘着粗气,心道自己明明已经做出调整,怎么可能会再度失败?加上之前的次数,这已经是自己第10次破功了。

燕赤霞的白色小剑实在没有耐心再等下去,打算和树精硬碰硬。

陆拙的三口随身小剑也各自垂头丧气,显然这10回试剑,对它们打击不轻,好在暂时还没有分出谁是老大,三剑也不至于萎靡不振。陆拙心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连忙对白色小剑道:“小爷再试最后一回,要是还不行,咱们就直接硬上吧。”

言毕,陆拙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再度翻阅这本《琼华派真解》,企图找到问题的真正所在。

要说陆拙也是人傻胆大,寻常剑修的试剑,哪一位不是先由师长传道,再由长辈护法,最后才是自己亲自上阵?就怕新入门的子弟胡来,若是毁坏到修炼根基则万事皆休。

可陆拙过惯了闭门造车、自行钻研的日子,且当前燕赤霞被困,他能依靠的只有这本御剑真解,若是再像寻常剑修一样循序渐进,根本就不是实际情况所能允许的。

陆拙速度翻看上面的文字,总觉得问题症结不在此处,直到看到这行字,目光猛地停下来,“引气入体,一行于上,一行于下,汇合流注气海,暗自存想于外,此时需心静若水,不思杂虑,一举冲开千丈之墙...”

心静若水,不思杂虑...是要求心无杂念么?

可这个时候,怎么可能做到心无杂念?把自己当死人吗?

陆拙还想接着吐槽,忽然心中一动,抓到关键点,“死人...?”人如果处于假死状态,意识多少能够保持平稳状态,虽不是真正意义上心无旁骛,但至少能够保持一定的专注度。这种状态类似于之前的‘鬼压床’,在那种状态下,陆拙的精神可以高度集中起来,才能够真切而清晰感受到往常容易忽略的事物。

眼前当然找不到压床的鬼,但这种被压迫的状态是可以重现的。

陆拙想到这里,连忙将自己的想法提出来。同时在他的示意下,白色小剑飞至陆拙身后,剑尖顶住背部,而小水蛤和蛐蛐儿组成低配版的剑气八卦,往陆拙面部不断切过来。

面对这种前压后顶的局势,陆拙强按下心中的紧张,将虹藏剑叫至身前,再度运转《琼华派真解》的剑气法门,调动气府中的灵能,再与虹藏剑上的剑意重叠起来,以求达到如臂使指的契合度。

剑气八卦朝着陆拙的眼睛慢慢移动,而背后的白色小剑的冰凉触感通过他的皮肤清晰传递到大脑中。精神高度紧张状态下,陆拙不敢眨眼,秋夜中隐隐见汗,随即掐出指诀,吐气出声:“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伴着这道口诀,体内气机狂乱游走,继而喷涌而出,与心意相通的虹藏剑连接。旋即有千丝万缕的剑意疾速凝聚在小小剑身上,激荡得剑刃鲜红如火,剑柄处暗红似血。

剑气倾泻而下,虹藏剑发出怪异的嗡鸣,瞬息间破空而去。

三剑中,虹藏剑最轻最细,同样也最快最锋利,而此番出剑,和陆拙往日相比,绝不可同日而语,甚至要快出一倍不止。半空中唯见红芒一闪而逝,眨眼间已激射出半里之遥,没有丝毫凝滞,继续向前飞行。这个距离,早已超出陆拙之前10次试剑的极限。

燕赤霞驭使白色小剑是气势惊人,陆拙的虹藏剑与之不同,幽微难明甚至难觅其踪,可胜在风驰电掣而神鬼无觉,配合可忽略不计的破空声,是暗中偷袭的利器。

白色小剑和其余两剑早已撤掉对陆拙的压迫,正凝神观察虹藏剑的去向。此时见虹藏剑已飞出二里地有余,白色小剑则是欣喜若狂,而蛐蛐儿和小水蛤高兴之余,还隐有不服之意。

只可惜不等陆拙继续保持下去,远处虹藏剑得剑芒开始不稳定,其上红光几度明灭,御剑速度也越来越慢,随时有可能会掉下来。

陆拙见状预感不妙,当即把心一横,干脆全数气机灌注其上,想要再拼一把。只是他还未有所行动,忽然肩膀上搭着一只手,继而有声音在背后响起,“小兄弟,御剑飞行的关隘不在气府中的灵能强度,而是识海的深度。”

在场的一人三剑均是一惊,此人怎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身后?

虹藏剑与陆拙联系最为紧密,在这种剧烈的情绪波动下,当即向地面栽倒,再难以为继。

可搭着陆拙肩膀的男人继续说道:“莫慌,我来助你!”

只见此人将另一只手指向空中,那团金色的天王剑意蓦地向下降落,在男人的指引下一直飞到陆拙跟前,略有起伏的悬浮着。这团天王残留剑气的本体其实并不大,真正形态也就和燕赤霞的白色小剑相仿,此刻在男人的牵引下,温驯得不像话。至少陆拙看不出半点天王怒目的风采,而先前将姥姥杀得节节败退的强悍姿态更是消失不见。

男人手掌中涌现出温和的气机,渗入陆拙身体中,帮他引导剑气运行路线,忽然道:“小兄弟,你这识海锤炼的不错嘛,完全不像产灵界修士,倒能和初入内藏的修士相比了。”

这家伙怎么尽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陆拙正要吐槽,可男人猛地喝道:“掐诀,念咒!仔细感受经脉路线,最短的才是最快的!”

在此人帮助下,陆拙心神一片澄澈,屏气凝神,再度施术,念道:“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金色剑意骤然轰鸣,剑气冲天而起,直接划破浓墨般的夜空,仿佛要连接天地,这一线金光在夜空中穿行回来,落入陆拙身体中,引得所有被刻意压制的气机尽数爆炸,如同火山喷发!

兰若寺废墟和燕赤霞被困的杨树林,之间相隔五里,这抹天王剑气则足足延伸出五里长,剑芒有水缸粗细,顷刻间出现在姥姥指木成林的木墙前,瞬间将其洞碎。

剑气没有止步于此,反倒再度前行,直接将整片杨树林拦腰斩断。

一时间大地震颤、夜云翻涌,剑气直接落在树精姥姥身上,水缸粗的剑身落在姥姥真身上,同样只留下一个孔洞。这剑气接连穿过木墙和姥姥本尊,继续向着高空飞出去,在夜空中劈出一道五丈宽的缝隙,至于长度,则根本不能肉眼可见。

章节目录 第95章 四十四 小倩(一) 剑芒直入云端,最终杳无音讯。

夜空中的缝隙久久未能愈合,仿佛将天幕捅出一个窟窿。放眼望去似乎有雷云凝聚,其中心处正对着下方的兰若寺。云层中的雷电不再是蓝色,而是透着怪异的紫,隐隐有毁天灭地的威能。

给陆拙试剑的男人连忙收手,自语道:“幸亏撤得早,这一剑堪比内藏,险些将幻境紫雷引出来。”

陆拙听得这番言语,心知他也是同道中人。只是此人非但未对自己动手,反倒鼎力相助,自然没有恶意,只是不知是狩鬼者中的哪位?陆拙转过身来,只见一位穿着打扮与志怪世界格格不入的男子,正颇为赞许的看着自己。男子一身做工考究的黑色中山装,脚上是一双锃亮的棕色皮鞋,梳着领导式样的大背头,十足的国家机关干部。

陆拙当即惊道:“宁远?”

来人正是潜身幻境的宁远,刚闯过时空隧洞没多久,就隐约看见前方有华光闪动,据他观测当是灵能波动无疑,便上前仔细察看,恰好瞧见陆拙试剑。

对于陆拙,宁远知之甚祥。

南枫作为一支排名40靠后鱼腩队伍,能够跻身本届12强,让许多业内资深人士跌破眼镜。这匹黑马黑得足够彻底,而两名队员,队长胡茵和队员陆拙,其曝光率一时居高不下。宁远身为局长助理,未来的总局接班人,不会不关注这些有可能成长为江城未来的顶梁柱。

包括其余11支队伍,他也多少有针对性的了解。是以由宁远潜入幻境,除境界限制的因素外,还有他对参赛队伍的了解程度。专业人办专业事,业务对口才能对症下药。

待空中紫雷渐渐散去,宁远才放下心来,对陆拙说道:“产灵境就敢对付树精,现在的新人都这么有胆量的么?”

宁远不等陆拙回话,继续道:“这只树妖被剑气重创,落败只是时间问题,不过你们要防备它自爆,临安是往北方走吧?”

这番话前言不搭后语,但陆拙还是答道:“此地是金华,临安城得往北行将近四百里。你要是不着急赶路,沿途风光倒是不错。”

宁远眺望北方,隐隐能瞧见远空中扩散的黑气,计算着距离,“四百里啊...应该还来得及!”

宁远未有多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北方的夜色中,来去如风。

陆拙很想吐槽他的穿衣风格,但一片狼藉的杨树林中,再度出现燕赤霞的身影,此刻姥姥真身受创,再度化作人形,显然受伤不浅,在燕赤霞的攻势下渐渐不支,随时都会落败。

巨剑虚影早在剑气冲出天际时,就已经彻底黯淡不见。

当下燕赤霞召回白色小剑,和树精斗得难解难分。

陆拙有心插手,可内藏境的战斗不是他能够涉及的,说不定自己掺一脚,反而帮倒忙。他只得去找宁采臣,之前陶守宗离去时曾说宁姓书生消失不见,也不知道是自行逃跑还是被压在某处废墟中。

若是前者倒也省事,若是后者少不得要费一番功夫。

陆拙将堵住地窖入口的巨石搬开,内中空无一人,由于地层坍塌,导致角落处露出一个半人高的黑洞。目测黑洞并不深,因为有风灌入,洞里隐隐约约的好像有点光亮。

陆拙连忙矮身进入,最初时山洞很狭窄,只容一个人通过;又走了数十步,突然变得开阔起来;再走出百来步,见前方有一出口,陆拙钻出身来,才发现这里是处隆起的土包。

此地同样在兰若寺附近,但与燕赤霞激战的杨树林,则是呈相反的方向,位于早已倒塌的南厢房再往南半里。陆拙巡视一圈,发现荆条上挂有书生方巾,正是宁采臣所有,便立刻追了上去,但愿他还平安无事。

陆拙循着踪迹再追出两里地,就听见有男女对话的声音,他拨开灌木一瞧,男子正是书生宁采臣,女子则是被燕赤霞赶跑的女鬼小倩。

小倩对宁采臣说道:“我见到的人多了,没有一个像你这样刚直的。你一定非常贤德,我不敢欺骗你。我叫小倩,姓聂,十八岁时死了,埋在兰若寺旁边,从此被姥姥胁迫,充当奴役,地位低贱;在人前装笑,实在不是我的本意。”

宁采臣则安慰她道:“你不必担心,燕大侠正与妖怪斗法,待他斩妖除魔,你就可以恢复自由身了。”

小倩凄然道:“你有所不知,姥姥是修行六百年的树精,只要根基不毁,就不会彻底灭绝。木妖之属天生可借助风水中的地气与生机温养自身,它还会卷土重来的。”

宁采臣担心道:“那该怎么办呢?”

聂小倩哭着说:“我坠入黑暗的苦海,找不到岸。您义气直冲云天,一定能救苦救难。如果您肯收敛我的尸骨,把我安葬在远离妖怪的地方,不啻于再造之恩。”

宁采臣慨然答应,询问她葬身何处。

聂小倩说:“此地西南三里,有乱葬岗,某株白杨树上有个乌鸦窝,树下那个坟墓就是。”

陆拙听得好笑,心道这女鬼三言两语就轻易将书生说得轻飘飘的,怪不得志怪小说中多有女鬼和书生的故事,全在于书生好骗!

宁采臣听小倩说完,便同女鬼前往西南乱葬岗,不出三里,果然看见荒坟累累,靠里处有一颗孤零零的白杨树,树顶上有个乌鸦窝。宁采臣准备按照聂小倩的嘱咐,将她的尸骨收敛起来,埋葬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于是宁采臣就对小倩说:“我在临野有座房子,可以在房子外边挖一座坟将你埋葬,这样你就不担心再受到妖怪的胁迫了。日后多为你祭奠祈祷,报答你将我从地窖中救出来的恩情。”

聂小倩欢喜地道谢说:“您的信义,我死十次也难以报答。请让我跟你回去,做牛做马也没有怨言。”

宁采臣便将随身的匕首解下,要挖坟取尸,结果转过坟堆一看,差点惊厥过去,只见杂草丛生的坟堆后面,竟然坐着一个人!

杂草从中,黑影慢慢站起来,朝宁采臣伸出手来,“你...”

宁采臣‘啊’的一声,匕首都没拿稳,径直掉在地上,却是往后撤步,竟躲到女鬼小倩身后,想来是吓得不轻。

陆拙没想到自己伸个手能把书生吓成这样,无奈道:“你们怎么才来?”

章节目录 第96章 四十五 小倩(二) 聂小倩见到陆拙,也是一愣。

宁采臣看清是陆拙,这才放下心来。念及方才失态不由脸红,只是光线颇暗,没人在意他的面部表情。之前陆拙与陶守宗对话时,宁姓书生就在场间,知道这位小书童是清霄观的仙长,便道:“小仙师,你怎么会在此地?”

陆拙对书生颔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才径直向聂小倩问道:“姥姥的根基在什么地方?”

聂小倩被燕赤霞赶走后,并未见到陆拙和陶守宗联手斗敌的一幕,仍是将他当做小书童看待,见他如此发问,不由道:“你这孩童莫要添乱,纵然你知道根基所在,又能做些什么呢?”

宁姓书生见小倩如此说话,便将陆拙的“真实身份”仔细说与女鬼听。聂小倩闻得这位幼童竟是修行中人,当即戒备起来,担心这位小仙师此番现身是冲着自己来的。尤其想到自己在厢房中的所为,更是一阵后怕。

陆拙摆手示意道:“不必担心,我来是和你做笔交易。”

小倩左看右看,才发现陆拙指着自己,诧异道:“我?”

陆拙点头道:“你身死于此,若非受到姥姥胁迫,本该轮回往生。可你阴魂被拘,难入幽冥,兼之助纣为虐,多有害人性命之举。你这具鬼躯早就孽债缠身,阴煞之气甚重。即便是将你的尸骸迁至相对安全的地方,也只能略微减轻你的阴气,还会对埋葬地区的风水运势造成一定影响。”

陆拙见宁采臣脸色不太好,继续说道:“别的暂且不说,单是让书生挖坟掘墓一事,就会折去他不少福缘。而回程临野的路途中,他还要抵御你尸骨散发的煞气与阴气,如果控制不好,很有可能折寿。”

说到此处,陆拙直视聂小倩,不留情面的说道:“你自己想脱离苦海,便哄骗这书生帮你。若真是对书生怀有感恩之心,事先为什么不将这些隐患明说?”

聂小倩脸色发白,只说道:“小女子常听人提及,读书人腹有诗书神华兼备,轻易不会遭受外界寒邪的侵染。小女子只想远离这妖怪巢穴,才请求宁公子将我尸骸迁走,绝无害人之心。”

见聂小倩说得真挚诚恳,宁采臣脸色才稍微好点。

陆拙于是说道:“小道并无问责之意,而是希望你能明白,若不除去姥姥,你的阴魂依旧被拘于妖怪巢穴中,即使暂且逃离兰若寺,又能安生到什么时候呢?为今之计,由你带我去妖怪老巢,让书生将你尸骨取出,返回临野。彻底将姥姥根基斩除,你才能真正脱离樊笼!”

陆拙又转身对宁采臣说道:“你既然已经知道这其中的凶险,可还愿意亲自跑这一趟?”

宁采臣面有踌躇,可家中尚有老母病妻,是否会祸及家人呢?

聂小倩见书生如此,则是神情黯然。

陆拙于是将燕赤霞的剑袋交给书生,说道:“燕大侠让我将这支剑囊转交给你,希望你好好收藏。这样你就能远离鬼魅,也可以避免身体遭受小倩尸骨的煞气侵蚀。燕大侠知道你想随他学剑,但你这样信义刚直的人,终究是富贵中人,和我们不是一路。”

宁采臣这是打消最后一丝顾虑,当即捡起匕首要讲小倩的尸骨挖出来,但见陆拙将以包裹递与书生,道:“小道早已将尸骸取出,你稍作休息,便启程离开兰若寺,这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临走前,陆拙对宁采臣说道:“小道观你面相,知道你是家中独子,只是额前黑气不减,想来尊夫人有病痛之苦。不过你不必担心,将小倩尸骸埋至住宅东北方向,贯通紫气与文气,可保家宅平安。”

宁采臣见陆拙说得挺准,便追问道自己的功名和子嗣。

陆拙只说:“当前北方星暗,这趟临安赶考怕是凶多吉少,但你文气颇盛,再苦读几年应该有所成就。至于儿女子嗣,这些是天命,你注定会有三个儿子。所以只管放心回去吧。”

宁采臣听完陆拙随口现编的话,便抱着包裹欢天喜地的离去了。

见书生走远,陆拙这才摆出一副厌恶的神情来,斥责聂小倩,“你这女鬼,果然心思恶毒。方才书生在场,我没有明言。若真被你蛊惑成功,就这样带着尸骸赶路,不提老妖巢穴中追击出来的其他妖物,便是你这具尸骸的阴气,就能在路途中招来许多鬼魅。你只顾自己抽身,全然不顾这书生安危,怪不得直到如今也不能遁入轮回中!”

聂小倩被陆拙道破真实意图,未有惊慌意,寒声道:“你不也同样谎话连篇么?什么功名有成、子嗣满堂的好听话,全是瞎编出来的,只是想早些将书生支走而已。”

陆拙见这女鬼气焰嚣张,知道她所倚仗的是什么,于是再举起一个包裹,示意女鬼细看,然后说道:“你真正的尸骨在我这里。书生拿走的事只是一堆烂树叶。你本打算待书生走得远些,你再趁我不察附到自身尸骨上,彻底远离兰若寺。可惜...”

聂小倩见陆拙啧啧有声,心中气急,骂道:“卑鄙狡诈!”

陆拙全不在意,只说道:“你是鬼,我是人,手里没点东西,你怎会乖乖领我到妖怪巢穴?如今姥姥本体被燕赤霞拖住,当前正是你彻底脱离树精控制的最佳时机。我劝你不要再生事端,若想着在巢穴中反水,当心你这具尸骨彻底湮灭,再无转生可能。”

聂小倩脸上青红交加,显然是被陆拙的话语拿捏住,一时间无可奈何,只能领着陆拙往巢穴行去。

陆拙见女鬼带着自己往直前钻出来的土包处走,不由看着女鬼。

聂小倩只能如实相告,其实整座兰若寺的地下都是空的,原本是一处天然的地下峡谷,后来被姥姥占据,一番改造后更是宛如迷宫般难行。若是没有知晓细情的人带路,光是错综复杂的通道就能将进来的人活活困死在这里。以往也有除魔卫道的修士想铲除姥姥,可惜都在这迷宫般的途径中止步不前。

陆拙随小倩钻进洞中,却在一处光滑的墙壁前停住,小倩伸手将墙壁往里推,露出一个幽深的隧道,顺着隧道走出不知多远,陆拙在一处悬崖绝壁间的洞口钻出,一个更为宽阔的空间出现在他的面前。

章节目录 第97章 四十六 老巢(一) 裂谷深得出奇,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他们所停留的小道是在崖壁间开凿而成,盘旋向下延伸,一直没入更深处的黑暗中。

陆拙探出半个身位向下望去,饶是他见过阵仗,也不由腿脚发麻。但见黑黢黢的深坑难窥其尽头,有嗖嗖的冷风自地底吹上来,发出怪异的呜咽声。陆拙仔细嗅了嗅,空气中隐隐有硫磺的臭味,想来峡谷底部有可能和地下火山相通。或者说,这处地下峡谷本身就是火山。

聂小倩却对此习以为常,脚不着地的飘在前面,领着陆拙继续向下行去。

陆拙见女鬼在此间如鱼得水的情状,稍加思索心中顿时了然,此地深不可测,甚至与幽冥黄泉相接。地气升腾时,既有源自土层的生气,也有自黄泉涌出的阴气。阴物鬼魅之流,天生恶阳喜阴,是以多游荡于荒村古寺,行事也多为昼伏夜出。

而这处地下峡谷多有地底阴风吹来,是天然生成的阴聚之地,比之小说话本中的破败道观、废弃古寺、荒废老宅,更得鬼物喜爱。也不知姥姥是天然生长于此,还是苦心寻觅至此,倒是一块宝地。

峭壁间的羊肠小径只容一人通过,陆拙一手攀住岩石,身体尽量往里间靠去,一手平抬至胸前,以稳住身体。陆拙走出数百步远,高度下降大约有二三十米。此时拐过一个弯后,只见黑暗中出现一座孤零零的山峰,山峰陡然升起,四面皆是绝壁,简直是平地而起,似有直插天际的气势。

陆拙勉强看清山峰上似有屋宇楼台,暗想这或许是树精的巢穴。

这时聂小倩忽然指着那座山峰说道:“我们穿过那座石桥,就能到达姥姥的阴宅,根基就在其中。”

陆拙顺着聂小倩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不远处的悬崖间看见一条向空中伸展出的石桥,石桥呈拱形,在中心处陡然下落,另一头则恰好落在老妖阴宅的山峰上。

如此造化玄奇的自然景观,直让陆拙叹为观止。

陆拙准备与聂小倩上前登桥,这时山崖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移动而引发出的碎石掉落。

因风声呼啸,这细微响声本听不真切。可那崖壁间的物体似乎移动迅疾,转眼间直奔陆拙而来,这声音由远及近也越来越大。陆拙连忙转身回望,还未细看只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一道黑影骤然出现在身前,挥舞着利爪直接抓向陆拙的脑袋。此物口鼻间喷出的热气带着难闻的腥臭,熏得人是万念俱灰、不欲苟活。

陆拙匆忙间转身,脚步还未落在实处,就已经抬臂出拳,和这偷袭自己的家伙硬拼。虽是勉强出拳,但裘耘夏的四式拳术早已刻进他骨子里。岩壁间炸出爆锤的轰鸣,却很快被呼啸的阴风吹走。

此物力道极大,甫一交手陆拙连连后撤,岂料一脚踏空,整个人向峡谷倾倒,好在他见机得快,另一只手连忙抠住岩石间的裂隙,这才不至于当场摔下悬崖。陆拙手脚并用翻身而上,抬眼打量被自己击退的家伙,竟是一只人面獠牙的厉鬼!

嶙峋的怪石堆中,一个毛发旺盛的大鬼弓着身子半蹲在地上,一张脸扭曲不堪,面色暗红不似常人,正瞪着两只暗黄色的眼睛盯着自己,口中利牙交错,嘴角流出涎水,微微喘着粗气。两只前爪按在身前的岩石上,露出足有半尺长的黑色利爪,将岩石抓勒出道道深痕。

聂小倩惊道:“不好,这是姥姥豢养的山魈!”

陆拙再看,只见此物脸型狭长,面部雪白,鼻梁鲜红,两侧有深深的纵纹,整个身体都披着一层黄褐色的毛发。确实不是鬼物,而是一种与人相似的猴子。

传言云贵的深山老林中长有山魈,因面部色彩鲜艳的图案形似鬼魅,故而当地人又称之为鬼魈,活动于丛林和岩石间。成年山魈性格暴躁,凶猛好斗,常与花豹争夺地盘,甚至相互猎食。

陆拙还待细看,这头山魈再次扑过来,伴有铿铿的铁靴声。山魈张开如盆大口,獠牙尽数向外翻出,哇呀哇呀乱叫,震得岩壁乱响。

利爪在山岩间刻出无数火星,陆拙暂且避其锋芒,继而矮身下蹲,脚步发力,顿时错开山魈双臂,直接撞进它的腹部。瞬间的交错中,陆拙打出十多拳,可惜山魈腹部坚如铁块,陆拙打在上面,发出砰砰的响声。

山魈大怒,伸出大爪合抱陆拙,欲将其生生捏碎。

陆拙翻转身体抬脚蹬在山魈肚子上,身体借力向后冲出数米远,虽未能将山魈蹬开,但自己总归逃过一劫。陆拙不等落地,手掌在地面一撑,身体再度向上斜斜跃起,这才堪堪站住。

岩壁间跳跃也能如履平地的山魈,其速度比陆拙还快,早在陆拙后撤的同时,它就已经追击上来。就在陆拙站稳的同一时间,山魈便与陆拙呈‘齐头并进’之势,死活要将陆拙抓在手中。

陆拙暗道不好,连忙调转气府灵能,周身气机爆发瞬间向半空冲去,山魈杀得兴起,也从岩壁中跳向半空,誓要将陆拙撕碎。一人一魈只在半空略微停留片刻,便同时摔下悬崖。

这一幕只在电光火石间,聂小倩才点明山魈身份,陆拙就已经掉下悬崖。想到自身尸骸仍在陆拙手中,聂小倩立刻上前查探,这才发现陆拙头下脚上的挂靠在岩壁上,而暴起伤人的山魈,则早已不见踪迹,想来是摔得粉身碎骨。

陆拙暗道此地不宜久留,连忙和聂小倩往石桥处跑去。

这时候,山崖间窸窣的响声愈发密集,黑暗中有数不清的怪异叫声此起彼伏,陆拙举目四望,身边也传来聂小倩焦急的声音,“此处本是一群山魈占据,后来被姥姥收伏,为姥姥守护阴宅。若有外人至,就会群起攻之。”

陆拙看得头皮发麻,手脚并用爬上石桥。

山崖间数十只山魈同时现身,前赴后继追过来。只是桥面狭窄,一拥而上的山魈有不少顿时被挤得掉下山崖。见状,一些山魈伸出利爪,倒吊在石桥底部,继续向前追击。

石桥距离不长,很快就要跑到尽头,但身后的山魈群却穷追不舍。

陆拙向前高高跃起,身在半空而一抹剑光登时喷涌而出,斩向身后石桥。经此重击,本就勉力支撑的石桥登时寸寸断裂,这座存在不知多久的石桥彻底毁坏,无数石块从高空坠落,连带上面的山魈也惨叫着跌入深渊。

陆拙跃上姥姥阴宅所在的山峰,身后再无退路!

章节目录 第98章 四十七 老巢(二) 此山是石英砂岩峰林地貌,在流水侵蚀和风化等营力作用下形成这种棱角平直的高大石柱,典型的“头重脚轻”。

先前隔得较远,陆拙看不真切。此番登山后,才发现这座石峰的峰顶面积其实不小,兼之古木苍翠、怪石堆叠,人处其间仿佛置身园林。这种精致与秀美和苍莽、粗糙的地下峡谷格格不入。

一所宅院坐落在掩映的林木中,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可大门紧闭,死气沉沉。

陆拙收回打量的目光,却是在聂小倩身上扫视起来。

聂小倩所处的志怪世界,向来提倡言念君子、温润如玉。寻常遇见的男子,哪怕是心怀龌龊,表面上也得装出一副正经模样,又何曾如陆拙这般毫不遮掩的直接目光。即便眼前道童不过10岁,聂小倩一样被他逼视得忸怩不安。

陆拙这时才出言道:“方才情急,你未能及时出手,倒也情有可原。待会儿若是在阴宅中你还打着袖手旁观,甚至暗中使坏的主意,小道不在乎能否摧毁老妖根基,必先毁掉你的尸骸。其中的利害关系,希望你自己掂量。”

聂小倩心中一惊,暗道自己所想被此人猜的八九不离十。本打算利用书生逃出兰若寺,却让这位道童横插一杠,不得已深入这座地下阴宅,若说心中没有想法,便是她自己也不会相信。

女鬼眼下情况,就是从私自逃离转为直接与姥姥撕破脸皮。可她要真有胆量同姥姥硬碰硬,也就不会想到逃跑这招。现在聂小倩被陆拙挟裹着来到这地方,心中的纠结与挣扎可想而知。未曾想之前陆拙和山魈恶斗时,自己隔岸观火的细微举动,却让这小道童顺藤摸瓜,洞悉到心中的某些念头。这让女鬼又惊又怕的同时,只能暂且将自己与陆拙绑到一条船上。

聂小倩心神急转,口中言语也不慢,当即道:“小仙长无需多虑,妾身断无从中作梗的念头。只求此间事了,小仙长能信守诺言,好好安葬我这具尸骸。早日让妾身遁入轮回。”

陆拙哼道:“你在兰若寺这些年,害人无算。究竟是迫不得已也好,还是助纣为虐也罢,终究背负杀孽,因果缠身。即使能渡黄泉、下幽冥,最后结局如何,不用小道明说,你心中也清楚。”

见聂小倩神色凄楚,陆拙话锋一转,道:“你若与小道联手,除掉这为祸不浅的树妖,既是给自己化解孽债积攒阴德,此等功劳也会记入本地城隍的阴阳簿上。届时再入冥府,阎君可对你酌情判罚!”

聂小倩闻得此言,楚楚可怜道:“还望小仙长慈悲。”

陆拙见聂小倩梨花带雨,心中暗道吃不消,当即袖袍一挥,领着聂小倩推门而入。按照聂小倩的说法,当前阴宅中仅剩下勾引人的媚鬼,数目不多,倒是不难对付。关键在内宅中的一位管事嬷嬷,是姥姥的贴身心腹,平时负责调教宅院中的媚鬼。

陆拙想起打水时遇见的那位红衣老妪,就问是不是手里拄着拐杖的老婆婆?小倩点头称是。

这处宅院外表阴森,毫无生气。不料门后世界大相径庭。

穿过庭院,回廊间悬挂着粉红色的轻纱,正堂中传出女子娇媚的歌声,走近前才发现里间白雾袅袅、热气扑面,竟是一处颇大的温泉池。池中沐浴的女子半遮半掩,池边梳妆的女子穿着清凉。

这些女子瞧见陆拙,有的掩嘴浅笑,有的媚眼横波,有的迈着雪白的长腿向他走来,有的伸手去扯陆拙的衣襟。

一时间莺莺燕燕,娇笑连连。

陆拙看得眼中冒火,心知她们虽是精怪,也恨不得当场和她们恶战一场。可是想到自己此时无能为力的小身板,心中便纵有万丈豪情,也只能付与东流。可即便如此,能过过手瘾岂不是美滋滋?

陆拙当即伸出臂膀,将这些女子左拥右抱,好好感受这温软、白嫩和滑腻。可陆拙的小短手根本抓不到什么,就被风情万种的女子抱在怀中,一番耳鬓厮磨。

陆拙觉得别扭,自己怎么就从主动的变成了被动的?怎么就从占便宜的变成了被占便宜的?

这时候香气袭人,竟是这女鬼含着葡萄想嘴对嘴的喂自己。

陆拙看得口干舌燥,心中却警惕得不行。他可没少看志怪小说,《西游记》里但凡是妖怪给人吃的东西,基本都是什么石头、癞蛤蟆、蛆虫变化的。虽然后果就是吃了闹肚子,但只要想到这些东西,心里一阵反胃。

陆拙一把拦住女子的暧昧动作,笑道:“咱们玩玩就得了,你非要来真的,到时候擦枪走火,伤到了人可不好。”

女子媚眼迷离,口中吐气如兰,本想双臂环抱陆拙脖颈,结果小书童脑袋小,她只得搂着陆拙的腰部,吃吃笑着,“小小年纪就学人使坏,妾身就怕伤的不够重呢。”

聂小倩实在看不过眼,冷哼道:“小仙长莫要舍本逐末!”

陆拙伸手将这位像蛇一样缠着自己的女子推开,干咳道:“差不多得了,把你们管事嬷嬷叫出来吧。小爷来踢场子的!”

身材曼妙的女子还要使出些狐媚手段,陆拙只是打着响指,这女子眉心处现出一个细小孔洞,顿时倒在地上,身形急遽坍缩,最后只剩一张干瘪人皮。

陆拙暗道,竟是只画皮鬼,真是可惜这副好容颜了。

这女鬼立仆,温泉池中陡然阴风大作,吹得人睁不开眼。那些女子尽数露出真容,化作厉鬼扑向陆拙。只是这种级别的鬼魅,对如今的陆拙而言,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也不见陆拙有何动作,空中剑光闪烁,接连斩杀数头鬼物,剩下的媚鬼见势不妙,立刻躲进内宅。

这时候,温泉池与地面脱离,整个池体倒翻出来,向陆拙倒扣。

陆拙挥指,空中的虹藏剑顺势将其斩开。

《琼华派真解》的用途远不止“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的口诀,而是让陆拙对于飞剑的运用上一个新台阶。类似现而今的挥指成剑,便是陆拙学而后得的新招式。

这一剑连同池水都被斩成两段,而池体断作两截的裂缝中,红影一闪直扑陆拙而来,拐杖的底端扎扎实实点在陆拙腹部,后者来不及惨呼,身体已是不受控制向庭院中翻滚出去。

手持拐杖的红衣老妪喝道:“聂小倩,你这婢子胆大妄为,老婆子这就绝了你的阴魂灯芯,让你永世不得轮回!”

章节目录 第99章 四十八 老巢(三) 红衣老妪驼背躬身,衰老之相甚重,瞧之风烛残年,可手中力道丝毫不弱。而且出手果决,恰是陆拙新力未生时,就已奔袭而来。

这使得陆拙纵然能用目光捕捉到老妪身形,但身体根本没有这么快的反应速度。这种身体跟不上意念的误差,让他瞬间被击飞。

可庭院中翻滚的陆拙,却是不怒反喜。喜的是自打进入环境以来,鸣剑匣中一直未曾现身的徐无鬼终于有了动静。不但如此,一直沉睡的安秀秀也苏醒过来。

徐无鬼立时在心湖中抱怨起来,“此方天地不但压制外来修士,连老夫这等伴生仙属也有所抵触。若非老夫提前适应这里,真不知几时才能得见天日。”

当初陆拙在城南斩杀镜鬼何玥,其残余精魂被剑匣吸收,寄身匣中的安秀秀受益匪浅,自那以后陷入沉睡中。根据徐无鬼的推测,这女娃天资颇高,即便化而为鬼也可汲取其余阴物来反哺自身。加之这蒲牢鸣剑匣内灵能丰富,是绝佳的修炼场所。安秀秀说是沉睡,实则是再次蜕变。只是结果如何,要具体再看。

此番安秀秀醒来,本将溃散的形体愈发凝实,行进间更加轻盈。

安秀徐正想和陆拙打招呼,刚现身就瞧见神情阴沉的红衣老妪,连忙叫道:“陆拙,小心...”

未等陆拙喘过气,红衣老妪的矮小身躯陡然膨胀起来。准确而言,是红衣老妪的脖子开始伸长,甚至比长颈鹿的脖子还要长,接着老妪的整颗脑袋连同脖子一同和身体分离,一溜烟的飞了起来,在宅院上空盘旋徘徊,发出类似枭鸟的号叫,让人心烦意乱。

飞至半空的脑袋转眼化作磨盘大小,张开的嘴和脸盆相比也不遑多让。而无头的身躯停留在原地,手中拄着拐杖,正慢慢朝陆拙靠近,并非失去脑袋就无法移动。

半空中的脑袋和地面上的身躯同时向陆拙攻过来,秀秀的示警正是这一刻。陆拙堪堪转身,地空协同的对手已经贴上来。刹那间陆拙极想吐槽,安秀秀是否蜕变?蜕变成何等模样?这些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秀秀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陆拙,小心...’这样的口头禅,以及每次说这句话都要比实际情况慢一拍的陋习?

比如工地对战鬼婴,女寝对战镜鬼,都在秀秀的小心声里中招!

这一次当然...例外。

以往只能藏身剑匣,替陆拙出谋划策的安秀秀,今朝竟然能够化形于外,这还是安秀秀自附灵桃符损毁后头回出现在陆拙身前。只是这身碎花白色连衣裙,与老妪和小倩的古装汉服差别颇大。

陆拙看来看去,总有种时装剧和古装剧串台的感觉。

聂小倩本给老妪呵斥得惴惴不安,此刻见陆拙身侧竟有女鬼相助,误以为这位小仙长是暗中饲养鬼物的妖道邪修,此等人士虽然心性难辨,行事无常,但对于鬼物的轮回往生颇有造诣。若能得陆拙相助,或许自己轮回一事,能有诸多裨益。想到此处,聂小倩袖袍一甩,和安秀秀同时拦住地面上的无头身躯。

空中巨头张嘴咬向陆拙,伸长的脖子如同蛇一样,绕后截断陆拙的退路。在夜枭的号叫声中,先前逃走的低级魅鬼不得已再度冲出庭院,纷纷扑向陆拙。

徐无鬼唬得一跳,“陆小子,你这是进了鬼窟妖洞么?”

陆拙有事求徐无鬼,就会尊称他徐夫子;若是无事,就会叫他徐老鬼。当下陆拙就道:“徐夫子,《神州妖物志》我不熟,快把‘飞头蛮’的要害点出来。擒贼先擒王,将把这老婆子解决再说。”

徐无鬼是辅助型的伴生仙属,但凡战斗就会躲在剑匣不出来,此刻他好整以暇的捋须道:“你小子倒也有几分眼力,瞧出这是一只飞头蛮。传闻飞头蛮可能被妖怪附身的人,在睡觉时头会飞离身体,到处吓人。这种附身的妖怪其实是一种鸟的灵魂,被它附身的人往往在7天内化作枯骨...”

陆拙忙道:“徐夫子,还请删繁就简!”

徐无鬼便道:“两种方法,一是直接斩碎头颅,二是毁掉身躯。”

陆拙啐了一口,心道你这徐老鬼说没有都一样。岂料徐无鬼和陆拙心湖相通,对于陆拙的心声,伴生仙属是一清二楚,当即气咻咻的骂道:“陆拙小儿,竖子也!”

陆拙不再理会徐无鬼,运转小水蛤和蛐蛐儿护在身边,绞杀那些近身的低级鬼物。虹藏剑顿时分作明暗两抹剑芒,一抹随着陆拙手指灵活飞舞,暗红色的雌剑则一直藏在陆拙掌心隐而未发。

飞头蛮大如磨盘的头颅,声势骇人。

即便不被它咬中,被它撞中也不好受,可陆拙非但不退,反倒前冲。身体一扭一甩,便斜向飞奔至飞头蛮前。两者攻势迅疾,电光火石间撞作一团,结果是飞头蛮被陆拙生生顶起来。

陆拙双臂作扛鼎状,一左一右扯住飞头蛮的嘴角,奋力向外撕。

飞头蛮如同长蛇脖子横扫至陆拙腿部,顺势要将其牢牢捆住。只是护体的小水蛤与蛐蛐儿片刻不离身,虹藏雄剑也加入进来,顿时将这长脖子切成无数段。飞头蛮的再生能力极强,可也架不住陆拙三剑合璧的威力,渐渐向着头部削减过来。

陆拙面部正对着飞头蛮的血盆大口,只需再进一步,飞头蛮就能将陆拙一口吞下。但飞头蛮嘴角被陆拙两手扯住,上下颚无法闭合,只好伸出滑溜溜的舌头朝陆拙卷来。

陆拙长这么大还没遭遇过这种层次的‘舌吻’,脑袋立刻向后仰,要拉开和舌头的距离。如此一来,双臂不好发力,眼看着要被飞头蛮咬中。

这时徐无鬼喝道:“你手中不是还有一口剑么?”

陆拙暗骂自己蠢到家,连忙朝着飞头蛮的口腔念道:“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嗤拉一声,虹藏雌剑在飞头蛮嘴里捅出个窟窿。

陆拙想到被它差点吻中的羞辱,掉转雌剑剑身,在飞头蛮的脑袋里来回穿行,恨不得将它捅得稀巴烂。继而一道剑芒自飞头蛮颅内迸射出来,登时将其碎骨开颅。

飞头蛮的要害全在头颅,如今头颅已毁,挥舞拐杖和两只女鬼打得热闹的无头身躯当即倒地不起,胸腔中飞出一只麻雀般的小鸟,小鸟叫声凄厉,生有一张小巧的人脸,振翅飞向峡谷上空。

陆拙一把将其擒下。

见陆拙彻底将管事嬷嬷制住,阴宅中残存的鬼魅不再动手,反倒是向陆拙磕头,求小仙长将它们救出去,不再做这以色娱人的勾当。

陆拙将拘禁鬼魅阴魂的绝命灯解除掉,峡谷中传来滚滚如雷的声浪,是姥姥的怒喝:“竖子尔敢!”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四十九 判官(一) 众鬼魅俱是花容失色,想来在姥姥淫威下日久,难改惧意。

陆拙也一阵心悸,可徐无鬼却嗤笑道:“这是老妖婆的色厉内荏,若真能现身于此,又何必用言语来做此姿态呢?正是它无法抽身,这才不得已出此下策。换做心智不堪之人,或许真能被唬住。”

陆拙暗自思量,心道树精困住燕赤霞已是大费周折,耗灵不菲;继而被忽然出现的宁远出手所伤,于战力有损;当下被脱困的燕赤霞缠住,自顾不暇又如何能分身至此呢?

树精乃方圆百里妖主,对付陆拙这样的小修士,无需言语恐吓。

正是老妖婆的这番言语,恰恰让陆拙安心,当即对聂小倩说道:“不必担心,老妖真身一时半会下不来。速速领小道前往阴宅的根基枢纽,彻底破坏其根本,今日便是这老妖怪丧命之时。”

绝命灯锁住小倩的一缕幽魂,方才红衣老妪正是凭此威胁她。如今此灯被陆拙打破,将内中拘禁的魂魄尽数放出来,不但让小倩挣脱束缚,连带阴宅中其余鬼魅也恢复自由身。这些女鬼见姥姥分身乏术,管事嬷嬷亦被陆拙控制,兼之不再受绝命灯牵掣,顿作鸟兽散。

陆拙没来由的想起队长胡茵,换作那个耿直妞在,只怕要当场一个个查证这些女鬼有无害人记录,核实完毕后才允许离开吧。要是遇到有前科还执意跑路的,估计是立即被实锤。

如此紧要关头,陆拙哪有功夫理会这些,询问聂小倩的同时,不忘将将手中红衣老妪的本体举起,盯着这只人面小鸟,陆拙嘿嘿坏笑,“老婆婆,你自己说出来,和我逼你说出来,可是两种死法!”

飞头蛮本就是鸟妖,现而今被陆拙逼出真身,即便是开口说话,也带上些动物特质,比如现在开口的鸟妖,虽然整体还是红衣老妪的声音,但总是夹杂着鸟的凄厉叫声,“小童不知死活,赶紧将我放开。否则我家主人将你三魂七魄抽取出来,永世不得轮回!”

聂小倩插话道:“小仙长随我来,穿过前面这道垂花拱墙便是。”

陆拙脚下不慢,紧跟着聂小倩,手上力道也不小,将这只人脸小鸟揉捏得咔咔作响,疼得老妪连连哀嚎,却死活不肯松口。

垂花拱墙后,是一座巍峨宫殿,陆拙之前在崖壁上看见的飞檐高宇,正是出自于这里。

安秀秀看得咋舌,“看着富丽堂皇,怎么总感觉...”

徐无鬼哼道:“内中煞气冲天,绝非善地!”

聂小倩指着宫殿道:“这座宫殿是禁地,寻常时日根本不允许我们接近,姥姥便常年歇息于此。”

陆拙看得暗自皱眉,这宫殿正如徐无鬼所言,不但煞气惊人,而且鬼气森森,寻常人若是在此处待得过久,极有可能伤及体魄与神魂。

一行人拾级而上,很快走到门前,聂小倩伸手推了推,木门却纹丝不动。陆拙连忙换下聂小倩,他不似女鬼温柔,提起脚踹了上去,非但未能破门而入,倒是被反震之力击退数步。

徐无鬼啧啧有声,“这门有点古怪。”

陆拙正要再试一次,却发现安秀秀表情有些奇怪,像是痛苦,又像是在享受,便问她出了什么事。安秀秀秀美微皱,断断续续的说道:“我也说不好是什么感觉,总觉得这扇门,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可它散发的香味,让我不能抗拒。”

安秀秀见陆拙没有反应,忙道:“你仔细闻,这香味很轻...”

陆拙哪里能闻见什么香味,只有一股烂树叶腐烂的臭味,间或混杂着浅浅的血腥气。

陆拙手中的小鸟怪笑起来,“这座宫殿除姥姥外,根本没人能打开。你们擅自闯入此地,等着被姥姥抽出魂魄,做成绝命灯的灯油。”

陆拙见这只被自己打出本尊的飞头蛮如此张狂,气得他用手指弹击小鸟的脑门,一连串的脑崩儿直把红衣老妪弹得死去活来。待得飞头蛮稍稍安分些,陆拙向安秀秀使着眼色道:“秀秀,我们打不开这道门,早晚要被姥姥抓住点天灯。反正都是一个死,我们不妨先将这只小鸟就地正法,如何?”

安秀秀忙道:“你的话很有道理,只是怎么个就地正法呢?”

陆拙欣慰安秀秀如此上道,立刻回道:“按我的意见,把它大卸八块,什么心肺全掏出来切成片,晾在石头上风干。”

秀秀摇头,继而说着自己的想法,“我觉得,还是用火烤吧。多准备掉佐料和酱汁,正好我肚子饿,把这鸟烤来吃再合适不过。”

陆拙故作嫌弃的指着鸟的脑袋,“可对这张人脸我下不了嘴!”

安秀秀掩嘴窃笑,“这个好办,先把脑袋给拧下来,再把鸟毛全部拔干净,内脏什么的全掏掉,最后涮好调料,直接架在火上。”

陆拙装模作样和安秀秀探讨起来,“我个人不太喜欢烤着吃。不过我们可以借鉴叫花鸡的做法,把它洗干净用泥巴裹住再放进火堆中煨熟,那味道叫一个香...”

“我拒绝,还是烤熟好吃。”

“听我的没错,叫花鸟特香!”

两人的双簧还未唱完,飞头蛮已经听得羽毛倒立,显然吓得不轻。

有道是过犹不及,陆拙担心把这只鸟吓出自闭症来,示意安秀秀够了,正要对这只濒临崩溃的鸟再使最后一把劲,忽然身侧有个声音传来,“小道友,又何必吓唬一只鸟妖呢?”

这声音根本不是陆拙团队中的任何一位。

陆拙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年四十许的读书人,穿着一身青衫,腰间悬着玉佩,标准的读书人装扮。此人一手拿着一卷书,一手提着一支笔,眼神温和看着自己。

读书人见陆拙朝自己看过来,便道:“本官乃是本地城隍庙的判官崔平,受金华缉捕房陶望所托,特来此相助。”

陆拙留了个心眼,问道:“陶望人呢?”

崔平道:“陶壮士受伤不轻,本官让他在城隍庙中暂且休憩。”

言毕,判官崔平再道:“小友,你且将这飞头蛮交与本官,这鸟妖精血或许能够破解这座宫殿的禁制。姥姥虽受伤,能够被燕赤霞拖住,但若正拼着玉石俱焚自爆真元,本官身死事小,坏了这这方圆百里的风水形势,会祸及百姓。”

章节目录 第101章 五十 判官(二) 判官崔平神情颇为凝重,随即提笔虚空画符,灯花般大的金色文字自笔尖流淌出来,绕着笔身转圈,转而依附着紧闭的木门上,只听得‘支呀’一声,这扇门竟微微向内打开半寸。

崔平声音沉稳有力,“小友,这只飞头蛮正是此殿门灵,否则你将其擒住后,老妖婆也不至于愤怒如斯。速拿手中飞头蛮祭奠此门,一举捣破这老妖的地下巢穴!”

宫殿正门向里打开半寸,内中血腥气浓郁刺鼻。陆拙站得最近,隐约瞧见里间布置,只见正殿中央挖出一个大水池,池中满是粘稠的血液,正咕噜噜向外冒泡。一颗硕大的心脏浸泡在血池中,隔得稍久便搏动一次,每次搏动会吞噬不少鲜血,随即泵出大团血雾,喷洒到宫殿每处角落。

门隙着实有限,陆拙只能看见这些,心中猜想其中是否还有别的东西?瞧这颗心脏的作用,倒像是在悉心哺育着什么?

崔平一语道破关键,陆拙手中飞头蛮叫得愈发凄惨,“我家主人与黑山老妖有旧,就不怕老妖盛怒之下,不但毁掉你的城隍庙,连同金华城数万百姓尽数屠戮么?”

陆拙心中本来拿不准忽然出现此地的判官崔平究竟是敌还是友,此时见软硬不吃的飞头蛮如此做态,想来正是崔平的话语正中其要害,才使得鸟妖生出惧意,于是将心中对于崔平身份的顾虑慢慢丢掉。

陆拙正依言将鸟妖交与崔判官,峡谷上空再度传来姥姥的咆哮,“崔平老儿,老身素来敬重你家城隍老爷,我这兰若寺更是与你们城隍庙井水不犯河水,你如此撕破脸皮,就不怕老身毁掉这地下峡谷,断掉整座金华城的风水形势么?”

陆拙等人均抬首望去,只见高空中黑云翻涌,浮现出一张人脸来,正是姥姥的模样,正张嘴叱责阴宅中欲要行事的崔判官。看来这位现身此地的判官确实是令姥姥忌惮的存在。

崔平将手中毛笔倒执,冷眼哼道:“崔某自幼攻读先贤语录,目睹你与上任城隍勾结,而未曾揭发,本就心中有愧。而今上任城隍被阎君拘回地府革职查办,新任城隍尚未赴任,崔某忝为本地城隍判官,全权代领金华府一应事宜,不将你老巢捣毁,崔某愧读圣贤书,愧对金华城数万百姓的供奉香火!”

姥姥还要再说,可整张脸顷刻间顿作黑云涣散,地面上传来燕赤霞的招牌,“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隐约还有姥姥的痛呼,“燕赤霞,今日与我作对,明日屠掉你琼华派满门!”

地表上的战斗更为激烈,不知是否为幻觉,脚下孤峰也微微颤抖。

崔平转身望着宫殿,提笔继续画符,催促道:“飞头蛮呢?”

陆拙连忙将鸟妖递过去,心忧伤势重过自己的陶守宗,出言问道:“崔先生,陶望出身金华府缉捕房,有没有回城请府君搬救兵?”

崔平回道:“陶壮士有桑梓情怀,崔某苦劝不住,只在庙中休憩片刻,仍是执意前往金华府求援。”

崔平笔下文字灿灿生辉,有如飞蛾,密密麻麻扑满了木门。陆拙哦了一声,他却是手掌一翻,飞头蛮当即消失不见,让抬起手臂的崔平抓了个空!

判官崔平神色诧异,抬头望着陆拙,不知这小子搞什么鬼。

陆拙藏好鸟妖,脚步更是迅疾,一步抢先落在崔平身前,肩膀顺势前顶,整具身体在惯性中暴起,速度提至最快,眨眼间抬肘击中崔平胸膛,这一肘若是落在实处,便是墙壁也能轰出一个破洞来。

崔平似乎早有准备,溢出笔端的金色文字纷纷挡在身前,不断消磨掉陆拙合身肘击的力道。不断有文字蹦碎成最原始灵能,也不断有文字层层叠叠附着其上,生生将陆拙骤然发作的身形卡在身前寸许长的空间里,再难以向前推进。

陆拙一击不中,立刻后撤,只是每一次落脚,都会在青石铺就的台阶上踏出一个蛛网般的凹坑来,如此退出五步,陆拙方才稳住身形。而与判官崔平的中间台阶,则出现数个脚印来。

两人的交手在方寸间开始,在恍惚中结束,以致于旁观的聂小倩和安秀秀一脸茫然,唯有剑匣中目睹全貌的徐无鬼若有所思。

崔平眼神玩味的看着陆拙,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陆拙是率先抢攻的一方,可落入劣势同样是他,他揉着酸麻的肩膀,在崔平的注视中咧嘴道:“从你一出现,就急不可耐找小爷要飞头蛮的时候,我就察觉出你的不对劲。”

安秀秀懵圈中,“陆拙,这是什么情况?”

聂小倩唯恐波及自身,悄无声息的向后退出一段距离,脸上神情惘然,同样是疑惑不解。

徐无鬼这时才出口说话,“这位崔判官,身份有问题。”

安秀秀自寄身剑匣后,也能如徐无鬼般,在心湖中和陆拙共话,徐无鬼的话她听得真切,连忙问向陆拙,“难道他不是城隍庙判官?”

陆拙摇摇头,又点点头,就是不说话,看得安秀秀莫名其妙。

崔平倒是再次发问:“怎么,你对崔某城隍庙判官的身份存疑?”

陆拙道:“之前有位书生对我说过,凡是潜心读书之人,他所读过的文字就会闪耀着光辉从他的身体皮肤空隙间向外发散,景象瑰丽缥缈,绚丽多彩。学问高的,诸如屈原、班固等,所发出的光芒直冲云霄,能与星月争辉;学问一般的,也有几丈高,或者几尺高,依次递减;即使最次的人也能发出一盏小油灯的微光,能照见门窗。”

陆拙顿道:“观你文气遍体,当是读书人出身,而且能现身此地,大致是本地城隍庙的判官。对于这一点,我并未生疑。”

崔判官对陆拙的话有了几分兴趣,温声道:“崔某此番行事自问处处妥当,不知是哪里露出马脚?”

陆拙反问道:“若真如你所言,与这老妖誓不两立,最开始又怎会对它以‘姥姥’相称?你之后注意到这个细节,所以将称谓改过来。这种前后不一的变化,正是你心中有鬼的表现。”

章节目录 第102章 五十一 判官(三) 崔平哑然失笑,“不过是一声‘姥姥’而已,便可断定崔某与之关系匪浅么?”

安秀秀也觉得陆拙的判断过于草率,正要仔细询问,却听陆拙道:“称谓这种细节不容忽视。比如中国人都叫作侵华日军的玩意儿,汉奸就会尊称大日本皇军。中国人都骂成小日本鬼子的东西,汉奸就会低头哈腰的称呼太君。现在,你还会觉得称谓不重要么?”

饶是崔判官此生读书再多,也搞不清陆拙这番话的含义。不过他不相信区区一介小童居然会因为这种细枝末节而断定自己另有所图,于是崔平再度询问道:“你断定的依据仅此而已么?”

陆拙表示远不止如此,“还记得金华府缉捕房陶望么?”

崔平点头,示意陆拙继续往下说,岂料他只剩下一句话,“很简单,陶望根本不是缉捕房的捕快,而且他有必须赶回兰若寺的理由!”

崔平闻言,暗自思量自己和陆拙的对话,想到自己顺着此人话头,提及陶望已然回金华府城请援,正是此处露出破绽。而今想来,陆拙的那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陷阱,目的就在于借陶望试探自己。

判官很快将内中情由想通透,不由暗叹这位小童心思敏捷,仅仅只凭借一个称谓和一个问题,便将自己识破。

而陆拙却是想到陶守宗曾说过,他的任务就是击杀树精姥姥。

陶守宗和自己身份相同,俱是幻境参赛的狩鬼者,是以事事以完成任务为先,一开始又怎会如崔平所言,暂且留在城隍庙养伤呢?更不会像崔判官后来的答语,说陶守宗已经前往金华城,因为缉捕房的名号根本就是他瞎编的,当时的情况是为了应付盘查的燕赤霞。

由此,陆拙对崔平的疑心,早在判官现身而陶守宗没有同时跟随的这个时间节点上,就已经开始了。

而今看来,未见踪迹的陶守宗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崔平击杀,一种是被崔平困在城隍庙中。但陆拙的身份玉牌上并未见到陶守宗被击杀的信息,是以陆拙倾向于第二种可能性,陶守宗被困城隍庙,才会有当前的判官现身阴宅的一幕。

可是陆拙并不知晓,幻境中的天机已被百鬼将修士出手遮蔽,从而导致本命玉牌再也不能收到其余狩鬼者的相关信息。这才导致陆拙误打误撞的怀疑崔平,其中也有不少运气成分。

陆拙接着往下说去,“让我费解的是,你身为本地城隍庙判官,亲见上任城隍牵扯树妖被阎君革职审查,为何还会与树妖有勾连?”

陆拙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自问自答,“或许,上任城隍与树妖牵线搭桥的中间,就已经有你的手笔存在。可这样的话,上任城隍没有道理舍弃自己的官职,而保住你这小小的判官...”

崔平没有理会陆拙的猜测,而是提出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也觉得区区城隍庙判官,这样的官职,根本上不了台面么?”

未等陆拙回话,崔平却是笑了起来,“其实,崔某也认为,城隍庙判官这样的职位,着实小得可怜。小到...有如燕雀之网。”

陆拙本着语文教师的职业嗅觉,立即抓住崔平的后四字,“云中白鹤,非燕雀之网所能罗之。你既然自比云中鹤,又何必自甘堕落到与树妖同流合污。你以读书人自居,可读过的圣贤书中,可有教你出淤泥染,濯清涟妖的到道理?”

崔平担任判官半世有余,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识过,今日却被一小小孩童训斥,不由嗤笑道:“这世上光风霁月的少,和光同尘的多;见素抱朴的少,困苦求存的多。崔平在判官任上已过半百光阴,侍奉四位城隍,其中庸碌者有,干练者有,迂腐者有,远见者有,无论政绩如何,能力如何,都能借此高升。而上任城隍表面上是革职查办,可他与阎君有故,待沉寂一番便可再次外放。崔某不才,却自问不输于上述四位城隍中的任何一位,为何只能屈居于这小小的判官职位?终归是上面无人,没有根基后台。”

崔平顿道:“上任城隍便是庸碌多过干练,迂腐多于远见,却是任期最长的一任城隍。如此蝇营人物,在位日久,非但于百姓无益,更于社稷有害。崔某不过是略施小计,才将他拉下高台。”

陆拙恍然道:“所以上任城隍与树妖勾结一事,是你捏造的?”

崔平道:“若非他自身本不正源不清,何须崔某伸手拉他一把?”

陆拙稍加思索,能将此中情由猜出个大概,想来是这位崔姓判官,自问才华也好,学识也罢,不输于任何一位城隍,却因无人关照而久久得不到升迁,由此出策将窃居高位的“拦路石”撬下来,由自己取而代之。至于这位崔判官与树精之间的具体谋划,就不是陆拙所能够知道的了。或许这些阴私之事,多半与崔平能否成功上位有关。

想到此处,陆拙不由笑道:“可惜你千算万算,也不料阎君竟会直接委派新的城隍继任,所以你之前的谋划不过是竹篮打水。既然是空空如也的局面,今朝何必再次现身?难道不应该在新城隍赴任前,中止和姥姥的联系么?”

崔平对陆拙明哲保身的做法相当不屑,道:“继续屈居判官职位,在新人城隍手下蛰伏?崔某若只能做到这等地步,当初又有什么胆量扳倒城隍?我于此地为官五十载,只需稍稍放出口风,便能让新城隍一事无成。姥姥能为崔某所用,既可扳倒老城隍,新城隍也不在话下。”

陆拙想了想,问道:“又是养寇自重的手段,就不怕玩火自焚?”

陆拙说的不错,崔平打得就是这番主意,若是新城隍解决不掉的树精,却能在判官手中轻而易举的化解,既可显出城隍无用,也可让崔平在阎君面前露脸。即算崔平不能立刻上位,他在此地经营五十载,早已是根深蒂固的地头蛇,想弄出点幺蛾子不过是一句话的意思。如此一来,新城隍根本管辖不了地方,仍旧只能是崔判官主持大局。只要阎君智商在线,为求稳定,也会让这崔平先就任城隍再说。

一切迷障破开,但依旧不见明月青天。

崔平忽然跳出话题,直接问向陆拙,“你与崔某东拉西扯,是想等上面的燕赤霞回援,还是寄希望于远离此地的陶望呢?”

章节目录 第103章 五十二 判官(四) 崔平所言不差,陆拙是故意拖延时间。纵使给判官道破心中所想,陆拙仍是神色如常。遑论城隍庙中的腌臜事,还是崔判官心里的不平事,这些均非陆拙所在意。

他与这位黑化判官闲扯到现在,只为确认心中某个想法,即这位崔判官真如表面上的风轻云淡,还是在自己眼前故作镇定。是以崔平先前的出手,陆拙都有暗暗留心。可惜让陆拙不安的是,崔平的表现高深莫测,让人一眼看不清虚实,这就让陆拙有些难以琢磨。

若是这判官以不愿节外生枝为借口,有意让自己离去,此间事务不再追究。那陆拙便可确认,崔平是外强中干的花架子。定然是围困住陶守宗便耗去他不少精力,再想拿下自己可能力有不逮。

可眼前局面偏偏出乎陆拙意料,崔平一直未曾动手,却也没有就此让自己离去的意思。

陆拙干脆挑明话头,问道:“崔先生盟友与燕赤霞生死搏杀的关头,还有心思听小道这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当真气度高绝,令人钦佩。”

崔平脸色平静,但眼神稍显凛冽,陆拙这番试探为主的言语,他自然能听的出来,无非是看自己到底有没有把握拿下他,或者有多大把握能制住他。

其实崔平的现状,远比陆拙所想的还要复杂。他是城隍庙判官不假,可庙中陪侍的不止有文臣,还有武将。这位武将是前朝的一位将军,刚毅坚忍,血性豪勇。生前最后一战,便是据城死守。手中残兵不过三千,带上城中征用的民夫,也不过万余人。却在七万步卒的围困与攻城战中,坚持两月有余。最终身先士卒,跨马披甲,打开城门提刀上阵,最终战死沙场。死前大呼,“生于乱世,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今所志未遂,奈何死乎!”

其英烈气感动上苍,点为城隍庙武将,与崔平分立城隍金身左右。

在陶守宗求援前,崔平便以新任城隍未至,将军若私下前往兰若寺征讨树精,这犯了不尊上官的大忌。不如等城隍赴任后,再行谋划,好将这数百年的老妖彻底拔除。这才将武将劝住。

可陶守宗的出现,再度使这位性烈如火的将军,要亲自出手。

崔平虽是判官,但城隍之位空缺的这些时日中,他便代为执掌城隍庙,连同庙中官印也在他手中。崔平将陶守宗困在城隍庙中,自然也在武将面前暴露与姥姥的关系。是以现而今的城隍庙,被困在其中不光有陶守宗,还有庙中武将。

这才有了陆拙面前,同样是小心试探的的崔平。

若没有这些关节,以崔平五十载阴官的修为,又何至于在最开始的时候用哄骗手段,想骗取到陆拙手中的飞头蛮呢?实在是现身地下阴宅的崔平,与全盛之时相比,顶多还有三四成战力。而是否能够拿下这位小童,崔平心中也难有根据,所以才会和陆拙言语多过动手。

简而言之,这段打机锋的过程中,正是双方相互试探根底的过程。

可地面上姥姥惨呼声愈发增多,崔平再难等待下去,却是捧起手中书卷,只听见书页纷纷翻动,这峡谷中的阴风便骤然加剧,刮向这座阴宅宫殿前。

徐无鬼看得清楚,半是猜测说道:“此人手中书卷,或是能引得地气翻涌的异宝。”

崔平将笔尖对准陆拙,那些灯花大小的文字很快化作尺长,筑城墙壁,纷纷堵住陆拙前后左右的退路。不单如此,随着崔平凌空写字,这处天地中的灵气疾速流失,或许再过片刻,此地便将成为无灵之地。这种环境是所有修士的噩梦,这意味着修士无法汲取空中灵能,而必须用气府中的灵气维持自身。

若是气府充盈着,或许能够撑到最后。

但对于陆拙这样产灵境的修士,气府再大,又能大到何处?可想而知,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崔平真正出手,陆拙会生生困死在这处小小的樊笼中。

那些随着书页翻动,而席卷来的阴风,宛如实质。打在脸上,便是刀剑切割。陆拙一时不察,被这些风刃噌出数道伤口,好在改良版的“固若金汤”随心流转,将他全身罩住。

地底阴风与元气盾撞击不休,散溢的气流落在青石地秒,瞬间留下纵横交错的伤疤。陆拙向前冲出数步,那些围困着他的金色文字,也同时移动起来。且一同向内挤压,限制其移动范围。

像安秀秀和聂小倩这样的阴物,虽说天生亲近地底阴风,但这种近似罡风的气流中,对她们这种魂灵状态的鬼魅伤害颇大,只好躲起来。安秀秀则干脆得多,直接躲进鸣剑匣,聂小倩只得躲在陆拙身后。

徐无鬼将这判官手中的书与笔,当即道:“这无灵之地范围只有金色文字中的一块,设法逃出此地才行。”

陆拙没有二话,直接召出剑气八卦,径直斩向这些由金色文字构成的高墙,瞬间将其劈出数道缺口,却在崔平轻飘飘的挥毫动作中,很快将缺口堵住。

见状陆拙撤回元气盾,将剑气八卦拦住罡风,转身扑向身后的文字金墙,脑中观想惊涛拍岸,摔手应声落在,砸在墙面上,打得坚实墙面翻出水纹般的波浪。

一时间,唯见波浪滚滚,却总是打不穿这层桎梏。

陆拙沉声屏气,不住怕打墙面,脚下地面也在巨力撞击中微微颤抖着。墙壁上本是正楷的字体,在陆拙连绵不绝的击打中扭曲变形,成为看不清模样的草书,随即化作金色华光散溢,再接着有其余文字补位。似乎不管陆拙如何捶砸,也难有可观的成效。

摔手的关隘就是气劲绵绵不绝,力道层层叠加。

陆拙虽未能彻底打穿文字墙壁,但无数重力道加持下,将生生抗着这堵墙壁往前行进。打到后来,补位的文字已然承受不住陆拙破坏的速度,眼前的豁口也有脑袋大小。

陆拙见状,虹藏剑冲天而起,彻底将豁口捣碎,勉强能够容人,同时收走剑气八卦,元气盾紧贴后背,无数罡风如同重锤砸中背上的元气盾。本就即将破障而出的陆拙,在这些狂风的合力下,直接轰碎墙壁,彻底翻出崔平画地为牢的‘无灵之地’。

崔平身形犹如鬼魅,悄然出现在陆拙身后,直接抓向他的脑袋。

章节目录 第104章 五十三 判官(五) 打到现在,一直是崔平压制陆拙。

陆拙虽挣脱出判官束缚,但真正交手,唯有木门前的暴起抢攻。鉴于崔平谋定后动的行事风格,让陆拙误打误撞的判定其真实战力或许出现某些问题。至少当前而言,陆拙不认为自己和这位判官的差距非常大。

崔平身影飘忽,悄无声息依附而上,毫无声势可言。可这种战斗风格下的速度,远远超出陆拙的预计。两者间的距离不小,可对崔平而言只是一步之遥。抬脚、落地,便出现在陆拙身侧。

崔平伸手,蓦地抓向陆拙颈部。

陆拙反应不可谓不快,早在破墙而出时,就考虑到一旁不坏好心的崔平,整个身体缩成团状,几乎是近乎贴在地面,只为缩减身体可能承受攻击的面积。

饶是陆拙事先多算一步,也拦不住崔平无视空间的速度。

判官行进无声,临到跟前陆拙才有所警觉,勉强撑开的元气盾,竟非崔平一合之敌,直接被他伸手捏碎,再度扑向陆拙身体。陆拙缩首,抬臂护住脑袋,想依靠力量生扛崔平。

这看似轻柔的一抓,力道大得出奇,生生将陆拙举起的手臂,靠着脑袋一并向前猛砸出去。陆拙吃不住力,踉跄撤步,继而身体一轻,整个人生生被崔平一掌,横向拍至空中。

未等陆拙缓身,崔平欺身追上,一手摁住陆拙肩膀,让他动惮不得;一手握拳砸击陆拙面部,企图快速解决战斗。

情急中,陆拙只得使出炮锤,要与崔平硬碰硬。轰鸣声还未扩散,陆拙的拳就被崔平反向砸回去。所幸陆拙这手炮锤将崔平砸向自己脑袋的拳头偏转方向,加之陆拙身躯泥鳅般扭动,才堪堪躲过崔平这爆头的一拳。

崔平势如破竹,拳如重锤,不但将陆拙反压回去,更是隔着陆拙的拳掌狠狠印在陆拙胸膛。小书童只能哇出一口鲜血,身体再度倒飞出去,有余肩膀被崔平摁住,半空飘荡的身体又让他伸手拽回来,继续挥拳猛砸。

这是打着生生捶死陆拙的主意。

陆拙身体被制住,但肩部以下还能活动,他仗着身量短小,双脚轻提绊上崔平肩膀,随即脚掌蹬踏在崔平腋下,利用腿部形成支点与杠杆,硬生生将上半身撑起来,躲到崔平的击打范围外。

但见崔平紧扣陆拙肩膀的右手紫气缭绕,这些紫气顺着崔平指尖渗入陆拙身体中,登时传出焦糊味道。陆拙身体针扎般疼得打颤,一时气力不支再度被崔平抓回来,眼看着一拳再度临头。

这回换成崔平将陆拙整个脑袋夹在腋下,死死固定他的头部,拳头高举顺势下拍,要将他一举击毙。

崔平收回书卷,能够伤害鬼物魂魄的罡风立时停止,可两者间的贴身缠斗不过是几个呼吸,待得聂小倩回神,陆拙已是性命垂危的紧要关头。她心中闪过数个念头,今夜已当着管事嬷嬷和判官的面,同姥姥正式决裂,若是陆拙落败身亡,估计自己难有天日可言。

念及此处,聂小倩长袖一甩,两道白绫凌空飞向崔平,缠住他两只手臂。匣中的安秀秀同时现身,却是绕道崔平身后死死扳住他即将下砸的拳头。

陆拙双臂齐齐护住头部,勉强转动眼珠盯着咫尺之遥的崔平。

他忽的朝崔平轻轻笑了起来,剑匣中的徐无鬼同时喝道:“出鞘!”

崔平被陆拙莫名的笑容惊到,但此时右手与陆拙僵持不下,左手被聂小倩和安秀秀联手困住,正是进退两难之际。崔平怒笑出声,“区区鬼魅,一介散修,便与崔某周旋至今,倒也有几分真材实料。”

判官蓦地喝道:“笔落惊风雨!”

那只他颇为倚仗的毛笔应声出现,立即截断小倩长袖,同时点中与自己纠缠的安秀秀,手臂恢复自由,立刻砸向陆拙。

陆拙心中默念:“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陆拙随即张嘴喷出一道剑芒,正是潜身气府的虹藏剑,自方才战斗时便一直藏在他口中,等的就是这一瞬间的袭杀。陆拙与崔平隔得极近,这种距离根本就避无可避。判官当即被剑芒喷中,身体如遭重创,撒手向后倒飞。

崔平半空中伸手夹住剑芒,不等这一剑落下,第二剑再度飞来。

正是虹藏雌剑!

雌剑速度更快,落在和雄剑同一位置,再度将崔平撞得向后退去。

崔平双臂发麻,中剑的胸膛隐隐有伤口,但他是神祗,没有鲜血流出,伤口处是与金色文字同宗同源的金色华光。崔平这时才恍然,“原来这才是你的杀手锏,方才被我制住,也是你故意为之,目的就是使出这一手出其不意的御剑术吧?”

言毕,崔平目光扫视两只女鬼,再回首盯着陆拙,沉声喝道:“现而今,崔某倒要看看还能有谁帮衬你!”

陆拙落地,将被毛笔伤到的安秀秀和聂小倩护在身后,手指召回两剑,再度念咒:“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只见蒲牢鸣剑匣中的小水蛤、蛐蛐儿,倏忽弹射而出,与身前浮的虹藏双剑相交叠,同时合并成一剑,随着陆拙的呼吸在半空中轻微起伏,剑身上逐渐有湍流涌现,陆拙气府中的灵能,顺着《琼华派真解》的运气法门不断流转,一身剑意尽数附着在剑身上,这一回剑气凛然,剑势张狂,剑芒吞吐不定。

陆拙心中空明澄澈,不再去想崔平深浅,唯有宁远助自己出剑时的感受,当真有一间破万法的豪情壮志,自胸腔中翻涌不息。这是陆拙自学剑以来,头遭有如此强烈的出剑意志,甚至他隐隐察觉,这一剑若是不出,可能自己的剑道修为当止步于此;若是出剑,无论胜负如何,至少未来能走的更远。

陆拙想得简单,若是身死,无非是返回真实世界,跌回产灵中阶。

可此方天地早已被百鬼将混淆,狩鬼者早已和真实世界断绝联系,若是身死其中,便会彻底丢掉性命。

陆拙若能知晓这点,自然不会有这种搏命的举动,所以古人说至诚方能解百忧,此言非虚。陆拙若是没有这种孤注一掷的决心,自然就不会有这样声势骇人的一剑。

宫殿前,陆拙直视崔平,一字一顿念道:“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章节目录 第105章 五十四 判官(六) 清风起,掀起陆拙衣角。

由小水蛤、蛐蛐儿、虹藏,三合一的剑长三尺,薄如蝉翼,亮若秋水,寒气袭人。这一剑破空而去,顷刻间切碎空气,所过之处俱是白色气障。直到奔袭至崔平身前,空中才传来剑鸣声。

陆拙这一剑,论剑意不如燕赤霞的长虹贯日,论剑气不如宁远的惊天动地。可这两位,一者是浸淫此道数十载的游侠,一者是半步具现的修者,无论见识还是道行,都远非陆拙能企及的。

可若是与自己往日出剑相比,陆拙这一剑则摒弃掉剑气八卦的花哨,多出几丝森严气度;同时又融合《琼华派真解》的攻伐之道,在气势森严之余,再多出几分凌厉杀意。

陆拙此番出剑,灵动不定其踪,缥缈难觅其迹,森然无情,凌厉狠辣,种种剑意不一而足,虽然有刻意临摹痕迹,导致剑意驳杂不精,可反而言之,这种集众家之长的‘大杂烩’,恰恰是陆拙御剑术法起步的开始,这也意味着他未来的剑道出路,会有多种可能。

陆拙以指作剑,直指崔平,空中疾行的长剑再度加速,拖拽着肉眼可见的乱流,混合着与空气摩擦产生的高温,形成蒸腾的白雾。

长剑空中一闪,便直射崔平眉心。

崔平瞳孔骤缩,身周空间并未被限制,可剑锋所指他才惊觉,自己引以为傲的速度竟在此剑前,落了下乘。提前拟定的错身避让已不可取,唯有不断后撤,才能勉强拉开距离。

但这终究不是办法!

崔平手绽紫芒,如同之前擒住陆拙般,伸手去抓长剑。岂料这触手可及的一剑,虽被崔平牢牢握住,但难以扼制其前进势头,一寸寸在崔平掌心划拉,迸射出的火星不计其数,不断逼近其眉眼。

崔平未料到这一剑之威,竟至如斯。手中紫芒明灭不定,而长剑来势不减。崔平双手同时抓住长剑剑身,虽然身体不住后撤,但总算能将剑锋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判官正要发力折断这长剑,可陆拙屈指一弹,长剑顿时化作四道虚影,四面八方围困崔平,继而爆发出长短不一的剑气,同时扎向崔平身体。此番变化太快,处身其间的崔平屡次闪躲,还是未能躲开。

陆拙指尖上翘,刺进崔平体内的长剑重新合为一剑,由下往上,将崔平从里到外劈成两半,尸身软趴趴的摔倒在地上。

长剑一闪,再度飞回陆拙身前,随即身体一软,险些栽倒。

这分分合合的一剑,不但耗费巨量灵能,还对自身识海要求极高。陆拙能够撑到现在全凭一腔孤勇坚持,此番见崔平被斩杀,心气一松,有种几乎脱力的感受。

聂小倩见状,虽心中后怕,但脸上渐有笑意。

安秀秀则直接对陆拙说道:“一段时间没见,陆拙你变厉害了嘛。”

可陆拙眉头紧锁,隐隐感觉不对劲,而匣中的徐无鬼却说道:“小心,此人还未死透,”

陆拙连忙抬头,只见崔平的尸身化作金色光芒,消失不见。

空中悬浮着一卷书,乃是崔平出场时手持,只见书卷翻开,其中一页画着一道人影,这书页中的人影伸了伸懒腰,抬手搭住书页边缘,踢脚自当中走出来,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此人只有巴掌大小,落地便急遽生长起来,转眼间便有成年男子高大,瞧面容分明又是一个崔平。崔平将书卷握回手中,另一只手将毛笔捏住。脸上还是一贯的温和笑意,可现在看来,只会让人心悸。

陆拙心神巨震,先前崔平被斩,他分明能察觉到属于判官的灵气彻底消散,可以断定身死道消,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可这书页一翻,其中再走出个新的崔平来。陆拙虽不知这卷书有何等来头,但想来也不是凡物。

徐无鬼自诩夫子,当即猜测得八九不离十,“崔平乃城隍判官,虽为末流官吏,但也是神祗身份,庙内当塑金身、立神位。想必真身还停留在城隍庙中,现身此地的只是一具分身,否则以你产灵境的修为,又如何能与一位跻身神灵五十载的神祗抗衡至今?”

距离兰若寺二十里,金华城郊,城隍庙中。

陶守宗单手握刀,与另一位崔平苦斗不休,随身锁链早已消失不见,勉强在崔平手中支撑。

城隍庙正殿中,城隍金身黯淡无光,倒是判官崔平的金身熠熠,与之相向而立的武将金身,竟有肉眼可见的微微颤动,面容间怒意难平,如此神态远非雕塑所能表达,更像活人神情。

武将金身的上空有一方暗铜色官印,正是暂时交由崔平保管的城隍印,此刻正发出浅浅的红光,生生将这位前朝的英烈将军禁锢在原地,不能有分毫动弹。

武将怒极,喝道:“崔平,如此作为就不怕阎君降罪?”

崔平借助城隍印,得天时地利,才能在城隍庙中以一敌二的同时,分身远赴兰若寺,在地下宫殿中与陆拙相斗。当然,崔平有大半修为用以压制武将,对付陶守宗用掉三成,至于陆拙,只有两成。

倒不是崔平修为通天,而是城隍庙的三件宝物,此刻均在他手中。印、书、笔中,本来只有判官笔为他所有,如今多出一印一书,才有他如今以一敌三的风采。

只是崔平独斗三人,远非摧枯拉朽的碾压势头。无论是武将,陶守宗,还是陆拙,均是保持着略高一线的优势。这也使得崔平对付三人,没有一位是速胜。而三人合力对战崔平,虽互无关联,但隐约中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换言之,三人中不管谁输,其余两人必败无疑。可三人中不管谁胜,其余两人便可机会大增。

可崔平对付最为十拿九稳的陆拙时,先是被其识破身份,在接着被他骗到身前抢攻,最后用合剑分解之术斩杀掉自己的分身。如此一来,自己苦心营造的局势立刻被打破,本来这种水磨工夫中,三人只会一点点的被自己耗死。

虽然自己再度分身,将陆拙拦住,可用以对付武将和陶守宗的修为,势必减弱。率先抓住战机的是前朝武将,正是陆拙斩杀崔平分身,其金身稍显暗淡时,武将雕塑猛地从台座上站起来。可崔平速度更快,空中城隍印红光亮起,再度将已经起身的武将又压制回去,不过这次,武将已经由坐姿改为单膝跪姿。

陶守宗压力骤减,清楚感觉到崔平猛烈攻势难再。城隍庙规模小,他将正殿中两位神祗斗法看得一清二楚,心知自己必须全力施压,为武将减轻负担。当即长刀一甩,合身贴近崔平,打作一团。

地下峡谷中,崔平脸色渐变,看着陆拙这位罪魁祸首,寒声道:“想不到终日打雁,却在你这里翻了跟头!崔某真是走了眼。”

章节目录 第106章 五十五 判官(七) 崔平谋划此局,可谓苦心孤诣。

不提设计扳倒老城隍,新城隍迟迟未能赴任也有他的动作。此等空白期中,他得到城隍印和功德簿,本打算待城隍到任,联合树精姥姥合力将城隍袭杀。到时自己手持三件宝物,整座城隍庙都在自己掌控中,干掉一位还未执掌地方的城隍,至少有八成把握。

至于树精姥姥,也是崔平手中的一颗棋。城隍赴任身亡,兹事体大,阎君必定会彻查。这位姥姥就是崔平第二阶段的目标。杀掉此妖,既可交代掉城隍一事,也可借此向阎君邀功,顺势接任城隍职位。否则自己堂堂读书人出身,又何至于同这样一位污秽不堪的树妖合谋?

但这些谋划已久的东西,似乎要坏在一个小小幼童身上。

地下阴宅中的崔平虽是分身,但也清楚二十里外城隍庙中的形势不妙。他必须率先解决掉三人当中的一位,再用全副身心对付剩下两位。所谓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唯有如此,才能不让自己一腔夙愿,付与东流。

三人中,唯有陆拙实力最弱,而且他险些坏掉自己的大事,思来想去,崔平打算先行击杀陆拙,至于城隍庙中的糜烂局势,稍后再谈。

崔平眼中杀机毕露,望着陆拙,道:“崔某倒要好好领教,你到底有多少能耐!”

言毕,气势攀升,自身灵能与谷中地气相和,引来罡风阵阵。

徐无鬼惊道:“当心,此人战力较之当前更为强横,至少要高出一半,看来这位判官已经对你生出必杀之心。你且好生应付!”

崔平之前对付陆拙,不过是两成战力,如今要斩杀陆拙,特意将对付陶守宗的修为拨出一成来,隔着二十里灌注至地下分身中。

陆拙之前能胜,其实侥幸居多,一来是自己小心谋划,而来是崔平过于大意。可现在对付战力拔高的崔平,两者间差距更大,也不知陆拙能撑到什么极限。

见状,陆拙祝福安秀秀,“这把你待在剑匣中,轻易不要献身。”

言毕,他转身对聂小倩说道:“你速速离开此地,赶赴临野!”

聂小倩被绝命灯拘禁的精魂早已被陆拙解除,但她的尸骸还在陆拙手中,又如何能走,女鬼小倩当即道:“我的尸骨...”

陆拙知道她的意思,闻言颇有些不好意思,“其实真正的尸骸在宁采臣手中,我手中这个包裹才是一堆烂树叶。之前怕你不肯带路,我才故意拿话骗你。现而今此地不宜久留,你可先行离去。”

陆拙说着将破布包裹拿出来,再将内中枯叶倒在地上,聂小倩看得清清楚楚,果然不是自己的尸骨,想到陆拙的谎言,女鬼恨得咬牙切齿。只是眼下罡风再起,她又能逃到哪里去?

聂小倩指着地底源源不断的罡风,苦道:“这些风最能消解魂魄,你让我逃往何处?”

安秀秀也附和道:“确实,之前我被这风吹到,差点冻死在外面。”

陆拙无语,“你一只鬼也怕冷?”

徐无鬼斥道:“什么时候,还有心思扯闲篇,提防崔平啊!”

陆拙想到之前聂小倩出手相助,便打开剑匣,道:“你暂且躲到此处,快!”

聂小倩才钻进剑匣,崔平已杀到近前。陆拙才撤出一步,崔平的手就印在胸口。元气盾瞬间撑开,同样瞬间湮灭,崔平身形一滞,陆拙便多退出一步。随即剑气八卦再起,企图搅碎崔平的手掌。

可屡建奇功的剑气八卦,也只阻挡一瞬,便分崩离析。

陆拙再退第三步,“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虹藏剑应声飞出,剑气在崔平不断前压的掌中拼杀,却给崔平一把捏碎。

三步过后,陆拙不退反进,巧打拧身,崩拳开路。可惜拳头被崔平直接握住,继而伸手将陆拙提至身前,另一只拳头立刻砸中陆拙腹部,将小书童打得身体向后弓起,半空中传出清晰的骨裂声。

只是一掌一拳,便将陆拙肋骨打断数根。若是再来得数拳,或许陆拙便要当场殒命于此。

陆拙朝崔平脸上吐出一口血水,笑道:“你也就这点能耐么?”

崔平再出一拳,打在相同的部位,陆拙身体向后弯曲成一个夸张的弧度,整个腹部都似要塌陷进去,也不知断掉多少根骨头,只感觉身体抽筋般的疼痛,完全直不起来。

崔平狞笑道:“崔某这点能耐如何?”

陆拙暗骂这个喜欢吊打小朋友变态,这两拳下来,已经把自己打得神魂颠倒,再来第三拳,小爷可能要驾鹤西归。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之前还有取胜希望,哪怕渺茫也可以尝试争取。可崔平现在的战斗力飙升,陆拙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再打下去,也无济于事。

还是退赛吧!

陆拙向来嘴巴不饶人,掏出玉牌准备捏碎的同时,继续出言挑衅,“老头,没吃饭么?再使点劲吧!给小爷挠痒痒呢?”

言毕,陆拙捏碎玉牌,等着返回真实世界,他倒要好好看看这位判官脸上无可奈何的愤懑神色!只是玉牌碎成数段,掉在地上,陆拙这里没有丝毫动静。

不是说捏碎玉牌就可以自动返回的么?到底是冥调总局扯瞎话,还是战斗中打坏了玉牌?你倒是先让小爷回去啊!想退个赛也这么为难的吗?

陆拙彻底傻眼,之前敢对崔平说狠话,是因为自己尚有退路。可这个冥调总局出品的假冒伪劣产品给了他当头一棒,导致陆拙现在被崔平提在半空,很尴尬的与判官对视。

陆拙虽然不清楚百鬼将从中作梗,导致玉牌彻底成为废牌。但他不是蠢人,立刻想到一种不好的可能——既然玉牌失效,那么死在幻境中的狩鬼者,是否如总局所言,仅仅是修为下降,能够安全返回么?会不会,死在幻境中的狩鬼者,就真正的死在这里?

陆拙不敢拿自身性命试险,毕竟这一个不慎,就是魂飞魄散。

想到这个世界各种妖魔鬼怪横行,自己死了后就是变成鬼,估计日子也不好过。参考聂小倩的悲惨人生也能得知一二。

当即,陆拙一把抱住崔平的胳膊,用他自己都恶心的奶音,道:“崔平爷爷,瞧您面容和蔼、慈眉善目,清风童言无忌,您一定不会计较的,对吧?”

章节目录 第107章 五十六 判官(八) 陆拙自参赛来,便以极差的风评闻名新秀圈。置身幻境后看似稍有收敛,那也是为掩人耳目,才在人前假装正经。而今有性命之忧,陆拙本性毕露,搂住崔平乞求原谅。

崔平祖上世代务农为生,自幼家境贫寒。他年少成名,得中秀才,是十里八村闻名的神童,更是家族光大门楣的希望。意气风发时也曾有过“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的幻想。可后来屡试不第,转眼已是三十,这才熄了求取功名的心思,回乡教书,与妻子耕读传家,倒也其乐融融。再后来因缘际会下成为判官,为官五十载有余。

崔平无论生前,还是身后,皆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他所结交的均是迁客骚人,才子雅士,虽不知人后如何,但人前俱为谦谦君子,彬彬有礼。撒泼打滚的他也见过,但如陆拙这般不要面皮的,终究是极少数。

陆拙的厚颜无耻,不但让崔平恍神,连匣中的安秀秀与聂小倩也同样懵圈,唯有徐无鬼见怪不怪,斥道:“赶紧抽身!”

不等徐无鬼吩咐,陆拙身体一扭,挣出崔平魔掌,脚不沾地便是数次起落,跳至离崔平颇远的地方。

可崔平怔神不过刹那,当即追击陆拙,将其自半空中拦截。

崔平自提升战力后,其速度堪称神出鬼没,饶是陆拙已然见识过,当下也不由心中震惊。陆拙生受两拳,腹腔伤势甚重,稍有牵扯便痛彻心扉。对于如何扛住崔平接下来的攻击,陆拙脑瓜全是空白。

蒲牢鸣剑匣与陆拙性命交修,伴生仙属徐无鬼对陆拙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更清楚他此时的精神状态,见陆拙心生败意,徐无鬼猛然想到一物,便在匣中喊道:“陆小子,引爆蛇珠!”

蛇珠?

陆拙猛地抬头,眼中神采奕奕,霎时间许多事物在脑海中闪现。

伏陵山、吞林蟒、地下洞穴、灵纹果、蛇珠...

当日在那生有灵纹果的地下溶洞中,陆拙收获颇丰,不但采摘两枚灵果,还在蛇首中挖取出一颗蛇珠。其中三纹果被陆拙当场服用,从而突破至产灵上阶。还剩下一枚一纹果,以及那颗吞林蟒的蛇珠。

吞林蟒虽是被人豢养在幽潭中,但年深月久,加之天生异种,也让其生长至半步内藏的境界。如此天材地宝,不知多少人眼红,其中便有特意赶赴伏陵山,一心想要斩杀巨蟒,夺得蛇珠用以提升修为的蒋伯龄。却不料竟会偶遇陆拙,才落得两手空空,连女伴也折在山中。

这颗鸡卵大小的墨绿色蛇珠,一直藏在鸣剑匣中,而今徐无鬼点醒陆拙,恰如指出一条明路。妖兽之属,比人类更难修习,但如能修炼有成,往往能够碾压同境界的人类修士。而这颗蛇珠,更是吞林蟒一身精华所在,其中蕴含的灵能可想而知。若是对付满状态的崔平,效果肯定不会理想。但对付一具判官分身,这颗蛇珠或许是一线生机。

陆拙心思急转,可也只是转瞬间的思索。

崔平如跗骨之蛆,单拼速度,陆拙根本难以摆脱。既如此,陆拙不退反进,合身迎上崔平,在半空中与其对攻。这回,陆拙不再顾忌身体会否受伤,而是采取和崔平以伤换伤的策略,你一拳我一拳打得有来有往。

崔平见他悍勇如此,既有殊死一搏的姿态,也有狗急跳墙的无奈。

陆拙幼童身躯,几乎挂在崔平身前,两人打到一半,书童利用判官的视觉盲区,将吞林蟒的蛇珠抓在手中,将其中灵能结构稳定的蛇珠刺激到紊乱状态,随即握拳与崔平对轰。口中叫嚣道:“老鬼,吃我一镖!”

此拳一出,陆拙连忙缩身,仗着身体灵活,绕到崔平背后。

判官未料到陆拙是虚晃一枪,眼前一物飞速袭来,崔平不作多想,全力砸中此物,正是内部结构失控的蛇珠。

有米粒光华,在崔平拳背处绽放,继而不断扩散,直到酒坛大小,再后来冲天而起。

随着耀眼白光不断扩散,崔平首当其冲,顿觉被惊天沛力击中。崔平隐约听见巨兽嘶嚎,古老苍凉,带着不甘和愤怒。不断朝自己碾压过来。

若是在峡谷上空往下看,就会看见一团气圈缓缓升腾,随即炸散。

崔平打爆蛇珠的瞬间,陆拙已藏身至崔平背后,借判官身体抵御蛇珠爆炸的威能。可即便如此,爆炸引发的冲击波,依旧不容小觑。陆拙与爆炸点间,只隔着一个崔平,同样要承受大量伤害。也恰恰是崔平的存在,他这位产灵境修士才不至于当场气化,不过也落得七窍流血的下场。

面对危险,修为高深的自然反应更快。

陆拙才刚刚撑起元气盾,崔平就已经现出两丈高的判官金身,执着最是得心应手的判官笔,连连在虚空划刻,无数金色文字接连出现在判官身前,替崔平承受和消解蛇珠爆炸的气浪。可这尊金身终究不是城隍庙中的那具真身,至多算是虚影显化,尽管有判官笔加持,判官金身的表层也开始出现裂痕。裂痕不断蔓延,最终布满全身。

直到金身已是摇摇欲坠的状态,蛇珠带来的冲击波才彻底消弭。

崔平望着轰然倒塌的宫殿,正要松口气,结果一剑西来,彻底将这尊金身洞穿,金身碎片如同雨滴般纷纷落下。这具崔平分身闭上眼睛前,看清衣衫褴褛的陆拙,以及他并指如剑的手势!

崔平分身,立仆!

城隍庙中,变化再生。

供奉的判官金身出现数道裂缝,困住武将的城隍印变得黯淡,纵有红光也不过是星星点点,单膝跪地的武将猛地挣脱束缚,终于站起来,继而从中走出一位龇须花白的武将。

陶守宗身前的崔平一闪而逝,飞入已经生出裂痕的判官像中。

白须武将伸手,隔空将陶守宗的长刀握在手中,一刀劈向判官金身,顿时将这尊神像斩成两截。

一身书生装扮的崔平摔在地上,虽抬头盯着武将,口中却恨道:“小童误我!”

崔平嘴里的小童自然是陆拙,他第二次被陆拙击败,这次更是直接令他受伤,导致城隍庙中的战斗无以为继,甚至连金身都被斩碎。

至于崔平满怀怨念的小儿陆拙,此刻也遇到了大麻烦。

徐无鬼喝道:“快跑,这座山要塌了!”

章节目录 第108章 五十七 山崩 修建阴宅的山峰,属石英砂岩峰林地貌。这种棱角直平的高大石柱,看似结构坚固,可在巨厚的石英砂岩中,存在若干薄层粉砂质软弱层,其抗风化侵蚀的能力软弱,容易风化剥蚀。

正是软弱层的存在,降低了峰柱的坚固程度。

陆拙未登此山,在岩壁间眺望时,直观感受这峰柱“头重脚轻”。岩峰底部细长,越往上则越显粗壮,在汹涌而来、又呼啸而去的峡谷阴风中,总叫人暗自担心此山会否拦腰折断。

千百年的风蚀下,此山表层岩石虽不断剥落,但终究坚挺至今。

直到这颗蛇珠爆炸!

半步内藏的妖丹,其威能可想而知。兼崔平重击,彻底引爆蛇珠。这不是纯粹意义上的两两相加,而是两股能量同时爆发。虽然能相互对冲一部分,可更多失控的狂暴能量,毫不保留的扩散到这座山峰的各处角落。最直接的作用,就是将地下阴宅险些夷为平地。

陆拙倒在废墟中,情况相当不妙,正要略作修整,可爆炸对岩峰的破坏不止于此。一阵地动山摇,陆拙只觉这方承载阴宅的峰顶,开始向一侧倾斜,刚开始速度不快,只有些碎石瓦砾向下滑落。随着倾斜角度越来越大,峰面倒塌的速度也由慢到快,不断有巨石掉下去。

陆拙本是躺着的身体,近乎90度垂直旋转。

等到陆拙反应过来,整个山峰内部出现无数裂痕,由内及外,很快布满峰柱体表,密密麻麻,一圈又一圈,看得人心惊肉跳。

匣中的徐无鬼喝道:“当心,这山要塌了!”

陆拙五指紧扣住凸起的岩石,在下坠的失重感觉中固定身形。自身情况如何,他最清楚不过。若状态完好,陆拙完全能采取初斗姥姥时的战术——踏剑而行。

陆拙未入内藏,做不到真正意义上的御剑飞行。可利用匣中小剑,飞掠出三五十米距离,抵达至峡谷岩壁,还是没有问题。

只是陆拙和崔平的战斗,数次险死还生,虽能活到现在,但自身气府差点被崔平锤爆,如今只要运转灵能,这五脏六腑便如火烧,火辣辣的疼痛难忍。

而且这个晚上,着实是几经波折,先是地上的兰若寺风波,再是地下的阴宅风云,一路打到现在,饶是陆拙一身铁打铜铸,也要化成铁水铜汁。过度使用御剑术,致使识海中的精神力也所剩无几,再要他御剑,也是强弩之末,难有作为。

徐无鬼的警示虽然及时,可对现阶段的陆拙而言,有些无力。

聂小倩只是暂居匣中,看不见外面情况,却从安秀秀嘴中得知,这座山峰要塌陷,一时间也怔怔不能言语。

徐无鬼见大事不妙,叹道:“想老夫英明神武,难道要沉寂于此?”

整座岩峰从山腰处折断,峰柱的上半部分失去支撑,只能向下倾倒,加之与底部岩座的摩擦,导致峰顶这部分开始向外侧倒翻,而非直线下落。这就使得陆拙只能紧贴地面,但还是住不住身形下滑。

陆拙落脚的巨石与山峰脱离,身体失去支点,他便再度向下翻滚。

也不知为何,崔平身死后,罡风渐渐停歇。可随着山峰倒塌,这该死的阴风似乎也大了许多,导致安秀秀和聂小倩无法出来帮忙。

陆拙随着土石一同向下翻滚,却是挂在一硬物上,书童定睛细看,径直宫殿残存的木门,而今还剩下半截,拦住陆拙下坠的身体。

藏有巨大心脏的宫殿,早在蛇珠爆炸时,就已经倒塌。

陆拙视线越过木门,只见下方水池中,有颗卡车头大小的心脏,池中黏稠的血水早已倾洒,还剩下点滴的血珠。陆拙瞅着还算完好的水池,也顾不得内中腥气扑鼻,一翻身藏到池底,躲进心脏下方,利用这小而坚固的空间,躲避许多砸下来的石块。

也有石块砸中心脏,但无一例外均被心脏表层的红光弹开。只是这光芒并不耀眼,显然也维持不了多长时间。失去血液滋养的心脏,不但搏动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连搏动的力道也越来越小。

陆拙只感觉整个峰顶重重一顿,下落的势头立即停止,再看山峰横倒的另一端,与相距不远的岩壁相接触,发出巨大的刺耳的摩擦,碰撞处不断有乱石粉尘四溢。却是峰柱横倒,恰好卡在山峰中部和峡谷的岩壁间,一时不再下落。

陆拙庆幸老天保佑,正要起身往岩壁赶去,再沿隧道返回兰若寺。

只见岩壁上有许多黑影,恶狠狠的盯着自己这边。正是之前与陆拙有过交手的山魈,这种动物相当记仇,而且有极强的领地意识。之前陆拙干掉一只山魈,而山峰与岩壁碰撞的区域又是山魈的聚居地。山魈看见血池中的陆拙,发出怪异的嘶吼声。

甚至有数只性格暴躁的山魈,当即跳上断裂山峰,朝陆拙扑来。

可砂岩多软弱层,与峡谷崖壁一路摩擦下来,再也维持不住,立时碎裂开来。于是这半截卡在半空中的山峰,半分钟后再度向下坠落。

这一回再无凝滞,石峰下降速度越来越快,好在被岩壁这么一拦,倒是不再让峰面翻转,也给了陆拙喘息的时机。

那两头跳上来的山魈,则是被甩下峡谷深处。

这峡谷不知有多深,若是按照这种高度与加速度,只要陆拙与地面保持接触,一定会在撞击的瞬间因无法承受巨力,立刻毙命。

必须要有缓冲物...

陆拙左思右想,目光停留在身旁这颗硕大心脏上,放在现实世界,这颗心脏足足有卡车头大小,里面藏进一个人,应当没有任何问题!

徐无鬼与陆拙心意相通,忙道:“可行!”

陆拙强忍疼痛运转灵能,利用三剑在心脏表面割出一道切口,强忍着恶心感,躬身钻了进去。

地面上的姥姥猛地站定,随即骂道:“小儿误我!”

只是怒意未消,被燕赤霞一剑刺伤,倒在地上,苟延残喘。

藏身心脏的陆拙将匣中的一纹果摸出来,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扔进嘴里,勉强嚼两口再吞下。随即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章节目录 第109章 五十八 粉墨登场(一) 癞蛤蟆山,九龟阵前。

唐云山面容萎顿,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眼中的“隋末”,由年逾古稀的老者,变为一个眯眯眼的中年胖子,胖子有着一颗醒目的光头,正是和参水猿杜茂接头的粉店老板,百鬼将阵营中的军师。

胖军师盯着唐云山,口中啧啧有声,“都说青面太岁唐云山,是冷血无情的刽子手,不但擅长狩鬼,猎杀不愿屈服冥调局的狩鬼者,更是凶名在外。我还以为像唐先生这样的豪杰,必定英武不凡,霸气凛然。不曾想却是一位垂垂老朽,无怪乎贵局的常司空局长,对继承人一事,属意宁远,而非是你这位功勋昭着的实战派。”

唐云山是好酒之人,而隋末向来有随身携带好酒的习惯。

眼前这位胖头男,不但能换上隋末的外貌,更将隋末的习性了若指掌。唐云山与隋末共事多年,虽有言语上的磕绊,可同事情谊深厚,由隋末手中扔来的酒水,唐云山又怎会生疑。而今想来,早在登山时,此人便故意挑起话头,说什么幻境事大,要将总局人手围过来。其实就已经开始算计。

那时即便答应他的建议,最终也会被此人用借口,将人手支走。

如此看来,朱副局长临时离去,肯定也是此人作梗。不然为何时间节点卡得如此到位,恰恰是选在老局长闭关不出,朱副局长暂时不在,小宁局长潜身幻境时,再突然对自己发难。

包括留在邮轮中,安抚宾客的范氏家主;以及自己有过执掌轮回笔的经验,所以小宁局长进入幻境,定会让自己主持轮回笔...

凡此种种,似乎都在这位光头胖子的算计当中。

唐云山甚至有一种怪异感觉,眼前这人似乎比自己这位副局长,还要清楚冥调局的日常运转与人事消息。

待军师说完,唐云山神色一动,问道:“看来阁下就是你自己口中‘不愿屈服冥调局的狩鬼者’咯?”

军师呵呵一笑,“在这个时时候,唐云山还要执着于鄙人的真实身份么?倒真是胸襟宽广。”

唐云山听他将‘副局长’三字咬得极重,不由想起他先前言语,冷哼道:“阁下话里话外都是挑拨离间,局长一职究竟是安排我唐云山,还是安排宁远,自然有老局长的思量在当中。难道在阁下眼中,我唐云山只能手沾鲜血,而没有丝毫大局观念么?”

胖军师摇摇头,再道:“我有没有挑拨离间,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中难道就真的没有多余想法么?三位副局长中,虽然隋末在任时间最长,可总局上下都知道他如今是养老居多。和你并列的朱副局长,常年负责外事工作,基本不参与总局日常工作主持和调度。三人中,唯有你最有希望接替常司空。可四年前,宁远横空出世,名为局长助理,实则是代行局长职务。你年近花甲,居然要在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手下做事,当真就甘之如饴?”

唐远山对此嗤之以鼻,“说来说去,还是这套心有不甘的说辞,再借机刺激唐某怒意,最终以利益诱导唐某抛弃总局,投入你的门下。这些套路,唐某自踏入修行一途来,早已见过多次。阁下单单想凭借这番言语,便试图折服唐某的话,我劝你不要做此妄想!”

胖军师只要一笑,眼睛就会眯成一道细缝,而百鬼将中与他相熟的人知道,每当军师笑得眼睛都看不见的时候,往往也是他杀意流露的表现。未等当唐远山说完,胖军师双眼已经眯起来,只是面容间的笑意愈盛,倒是一副温吞模样。相比一名修士,胖军师表现得更像是一位午后晒太阳的老头。

唐远山一身修为被压制,气府中的灵能被点滴蚕食,可对胖军师的杀意格外敏感,当即道:“怎么,阁下所思所想被唐某言中,所以打算杀掉唐某泄恨?”

胖军师慢慢走到唐远山近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位冥调总局副局长,说道:“你是内藏境修士,不用我多说,你也清楚自身状况不容乐观。我这酒水中掺了‘蚀灵散’,短时间内你气府中的灵能将涓滴不剩。若是强行引导天地间的灵能入体,轻则根基有损,重则爆体身亡。至于我此言是真是假,你自己可以试试。青面太岁在总局中向来以恩怨分明、嫉恶如仇闻名,我百鬼将虽与贵局关系对立,但也敬重唐先生的人品。所以酒水中掺杂‘蚀灵散’,而非‘六绝方’。”

唐远山性格火爆,但不是生性愚蠢,见这胖子话中有话,便直言道:“百鬼将中除将尊常年居于幕后,台前活跃的有军师和角木蛟、亢金龙两位将领,阁下能够代表百鬼将发言,想必地位不低,只是不知是上述三人当中的哪位?将唐某困而不杀,若只是‘敬重人品’这类的说辞,你觉得唐某敢信么?”

胖军师不介意让人认出身份,某种程度而言,表明身份交谈,会更有力道。他当即道:“我在百鬼将中担任军师一职,接下来的谈话,不单是我个人的意思,也是百鬼将的意思。”

唐云山虽有所准备,但真听到胖军师的身份,也是心中震惊,但面上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胖军师肃然道:“百鬼将的矛头,一直对准狩鬼世家。如唐先生这般,贫家子弟出身的修士,从来不是百鬼将针对的目标,甚至还有许多是我部有心结交的对象,比如唐先生你。百鬼将至始至终无意与唐先生这样的具现境修士为敌。我个人也清楚,唐先生若是拼着性命不要,自然有办法将我击退。”

胖军师的话,显然将唐远山说中。唐远山嘴角微皱,却没有说话。

胖军师眼睛眯得越发细,“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强求唐先生认同我部观念,只求唐先生对此事视若不见,最好是袖手旁观。你若是担心幻境中总局同志的安危,我个人可以担保,只要总局的人不主动出手,我们就不会伤及他们的性命。”

胖军师:“同时也希望你明白,我好言相劝,并非忌惮你具现境界的修为。百鬼将虽没有狩鬼世家根基深厚,但区区具现境,还是有几个人的。我正好是其中之一。”

唐云山慢慢抬起头,“袖手旁观么?”

章节目录 第110章 五十九 粉墨登场(二) 幻境,临安府。

黑云规模惊人,遮蔽临安府上的天空,鸡鸣声中,拂晓的第一缕晨光却没有如期而至,陆续有居民注意到高空异象,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至府城各处。

先前关押艄公程德的名宅,早已空无一人。百鬼将从这位荆湖程家的子弟嘴中得到满意的信息,连夜将其送上马车,转移至临安城外的官道,官道与绍兴府相连接,路途并不远。

荆湖程家的另外两名子弟,一者是绍兴粮商,一者是牙行引人。程德在百鬼将授意下,与两位家族子弟约定在临安与绍兴中间的萧山会合,具体地点就是官道上的萧山驿站。

马车星夜启程,如今刚到驿站,虽已是辰时(上午七点到九点),但空中黑云滚滚,将阳光挡在更高处的天空中,边缘处隐隐有万千道光芒溢出来,可对于整座天下而言,只是杯水车薪,只能勉强视物。

程德被挟持着走下马车,借着微弱的光线,扫视周围环境。

驿站本是官府所有,本地驿丞生财有道,在紧挨着驿站的大树下,修建一座简易茶铺,买些茶水餐点,供过路行人解渴果腹,以消解舟车劳顿之苦。

程德一行三人在茶摊落座,由于天显异象,来这里吃饭饮茶的客人并不多,除程德一行人外,还剩下一个富家老者,和一位贫家中年,在一张木桌上慢慢吃着东西。程德觉得奇怪,这两人身份、年龄都有差别,怎么会共用一张木桌吃饭,这茶摊中又不是没有多余的位置。

随便点上一壶茶,还有几份吃食,三人便在沉默中,遥望着南路。

早在进入茶摊前,百鬼将的两人便同程德分开,由他单独坐在一桌,这两人却是坐在靠里间的位置,若从外面看,基本看不到这地方。可走进来就会发现,这里离程德那一桌非常近,只要这位世家子弟有什么异动,他们能在第一时间控制事态。

百鬼将的两人望着贫富差距过大的一桌,像是想到什么,拿起筷子在茶碗边沿敲打出两长三短一长的音调来。茶摊中没有过多人,这声音也就非常清楚。那位贫家中年人听到这声音后,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同样拿起筷子敲打着茶碗,打出两短三长一短的节奏,做出回应。

控制程德的两位百鬼将对视一眼,却是没有继续动作,依旧是生人勿近的冷漠脸色,仿佛之前的事情没有发生。

这些动作并没有瞒着程德的意思,自然也就被他看在眼里。程德有绝大把握肯定,那位富家老者和贫家中年,极有可能也是百鬼将。程德本来心中还有其他的想法,比如程家另外两人同时现身,加上自己一共三人,即便百鬼将在自己体内设下禁制,可真要打起来,还是自己这边胜算更大。到时候自己临阵反击,既能解除自身危机,也对得起家族栽培。可当下这间茶棚中的变数,远超程德之前的算计,他见状只能装作不知情,滚烫的茶水搁到温凉,他也没心思喝一口。

与贫户中年共坐一桌的富家老者,同样心中震惊。

原因无他,这位富家老者同样是狩鬼者,也是陆拙的老熟人,真实身份,岭北蒋家,蒋伯龄。坐在自己对面的,正是和自己手机联系的百鬼将白七,现而今在此地,是在等自己两位弟弟。

这时候,官道上出现两拨人,一方是老爷和仆役,一方是农夫和渔夫。仆役赶着马车,蹭到粗布麻衣的农夫,同时也把马儿给惊了。导致马车上的老爷只能下车查看。

志怪小说的世界等级森严,通用的士、农、工、商放到普通人的世界里,穷人终究会在富家老爷跟前矮上一头。于是这位老爷也不管农夫有没有受伤,反倒怪这农夫走路不长眼,碍着马车,好一顿训斥。

那位仆役明显是狗仗人势,骂骂咧咧比自家老爷还凶,是标准线以上、优秀线以下的狗腿子。按照常态,被斥骂的农夫是不敢还嘴的,少不得还要告饶,请求老爷原谅。

岂料戴着竹笠的渔夫,脾气相当暴躁,一把扔掉手中鱼篓,抬起脚将马车踢飞,在黄土覆面的官道上滑出五六米,一时间烟尘滚滚。

犹自叫嚣的年轻仆役,脸色一变,见状连忙收声,倒是老爷面色如常,仿佛之前没有发生矛盾,反倒对渔夫笑道:“壮士身手不凡,不知是哪里人士?”

渔夫本打算爆锤这位老爷,但踢飞马车的同时,他一直留神老爷脸上的神情,并没有露出害怕的神色,仿佛对这种规模的出手,早就见怪不怪。再看那位仆役,虽然没有再骂,可也没有唯有,眼神中仿佛带着兴奋,跃跃欲试的模样。

一番试探,两拨人马都知道对方不是善茬,也就熄了斗狠的心思。

却是同时向驿道旁边的茶店走来。

老爷和仆役当先走进茶棚,一眼就看见独自饮茶的艄公,连忙上前打过招呼,这二位正是程德的叔伯兄弟,荆湖程家的程征、程彻。

而农夫和渔夫则稍慢一拍,看见茶棚里的富家老者,也走上前汇合,他们是蒋伯龄的亲兄弟,岭北蒋家的蒋仲龄、蒋叔龄。

无怪乎官道上,趾高气扬的老爷,以及脾气火爆的渔夫,这两拨人俱是出自狩鬼世家,平日里都习惯了别人对他们低头,哪里愿意在别人跟前低人一等?

茶摊是小本经营,占地面积不大,这一下多出近十人,显得有些拥挤,倒也勉强坐得下。年轻仆役程彻才喝一口茶,连忙吐掉,“这什么玩意,苦成这样,也能入喉?德哥,你可真能入乡随俗,我可记得你最是吃不得苦。小时候没少抢我糖吃。”

这边桌上,渔夫打扮的蒋叔龄抓起馒头啃了两口,对蒋伯龄埋怨道:“大哥,还是你舒服,来到这里还是有钱人,我和二哥,一个渔夫,一个农民。还差个樵夫,就能和凑齐渔樵耕读了。”

艄公程德受刑不轻,面色惨白,看着两位堂兄弟,忽然站起身,高声道:“你们快跑!”

蒋伯龄看着两位亲兄弟,眼神复杂,忽然叹息,声音极低:“对不起...”

哗啦一下,茶摊轰然倒塌。

章节目录 第111章 六十 粉墨登场(三) 茶铺紧挨老树,茶摊倒塌,引得老树簌簌。

尘土尚在飞扬不休,数道人影从中闪出,气机翻涌,震得下落的树叶又打着旋儿飞起来。

当先动手的,是之前审讯程德的蒙面人,摘下面罩后,才发现是位面若桃红的年轻女子,眉如远山含黛,发如浮云,眼眸宛若星辰,黑色衣袍下藏着妖娆的身段。她与程德离得较远,但最早发现程德异样,这位荆湖程家的狩鬼者,发白的脸色下是重重心事,加上百鬼将虽在其体内设下禁制,但若想完全信任此人,只会是痴人说梦。

是以落座茶铺,女子注意力基本停留在程德身上,这下程德临阵反水,自然是这女子当先发难。一拍桌面,身姿轻盈如风中柳枝飘摇,但不留半点柔弱之气,反倒是雨雪霏霏的肃杀。当先朝仆役打扮的程彻扑杀过去。

这女子的同伴,是位老实憨厚的中年男人,五短身材,手脚粗大,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脸上醒目的鹰钩鼻,据说是个厨子。程德化身艄公,在水网密布的临安城撑船时,就是给这鹰钩鼻掂着勺砸晕的。

程德的后脑勺到现在都疼。

之前的审讯过程中,两人并未吐露身份,而是以代号相互称呼。

比如这位风尘气甚重的女子,代号白五。那位鹰钩鼻男子,代号为黑六。茶摊中晓得这些代号寒意的,只有蒋伯龄身边贫苦人打扮的百鬼将白七了。

方才利用茶碗敲击音节,两拨人早已互相交换根底。

白五,百鬼将二十八将,毕月乌祝红叶,幻境身份,青楼女子,修为境界,内藏境。

黑六,百鬼将二十八将,室火猪耿纯,幻境身份,酒楼大厨,修为境界,内藏境。

至于代号白七的人,则是百鬼将二十八将中的参水猿杜茂,曾与在粉店聆听军师教诲,幻境中的身份是地主家佃户,修为境界,同样是内藏境。

如此水平的战力,搁在江城,已是颇为可观的中坚力量。尤其是在这小小茶棚中,更是难得聚首。虽然限于志怪世界规则,内藏境修士需压制修为至产灵圆满,可对付排名第4的荆湖程家,以及排名第7的岭北蒋家,三名半步内藏的百鬼将绝对是碾压的局面。

即便事先策反的承德临阵变卦,也无关大局走向。

真名祝红叶的青楼女子,当先扑向仆役程彻,程家三人当中,虽均为产灵上阶,可上阶也有高下之分,这位程彻,绰号门神,言存其意,指的是程彻虽不是三人中战力最高的,但他尤其擅长防守,荆湖程家杀入12强,数次战术都是让程彻扛在前面,接下来交给程德和程征两弟兄。

祝红叶身形轻灵,修长精巧的长腿往前一挪,随即贴身至程彻跟前,手中寒芒一闪,却是一把样式小巧的短刀,长只有几寸,不及匕首宽大,更像是女子闺阁中的修眉小刀。

女子柔弱无骨的玉手,捏着修眉小刀,直接劈向程彻。

杂役程彻反应也是极快,早就双臂一合,如同在身前横着一道门,半空中也就真的出现一扇灵能流淌的门,堪堪挡在自己身前,也一并拦下近前抢杀的杜红叶。

这扇门还来不及完全显化,就被尺长的刀芒破门而入,刀锋走势不是直来直去的从上到下,而是由左上方斜斜向右侧下切,甚至不见祝红叶身形有何凝滞,程彻由灵能显化的高门便被切作两半。杜红叶未做停留,再向前踏出一步,刀芒便直奔程彻胸膛,眼看着就是开膛破肚的下场。

程德一身气力提不起来,眼看着程彻受袭,却无能为力。

倒是老爷打扮的程征,一抬木桌,反手砸向杜红叶,顿时汤水四溢,茶碗倾倒。这木桌挡住祝红叶视线的瞬间,程征一个蹬踏合身撞向全力扑杀程彻的祝红叶。企图以攻换守,逼迫杜红叶回援。

可他却未能发现,祝红叶身侧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长着一个醒目的鹰钩鼻子,正是室火猪耿纯。

耿纯手起刀落,将木桌劈成两半,巨力侵袭下使得残桌向两侧斜飞。这位内藏修士在百鬼将中的代号是黑六,可二十八将中的尊号是室火猪,所以在百鬼将中,此人又有黑猪的‘雅号’,并非是说此人生得黝黑肥硕,而是这位仁兄祖上是屠夫,专干杀猪的活计。他虽没有继承祖辈遗愿,但这个称号到不知怎的,在百鬼将中流传开来。

黑猪耿纯与毕月乌祝红叶一样,用的都是短刀,但祝红叶使得是秀气的修眉小刀,而他手里提得却是宽厚的斩骨刀。但他与杜红叶不同,青楼女子用的秀气刀,却有冲天杀伐意;耿纯用的斩骨刀,可举止间却是轻飘飘,似乎没半点力道。

只是程征却不这样认为,木桌还未落地,耿纯已经提刀从正中间跃出来,将准备拦截祝红叶的自己提前拦截下来。程征自顾不暇,余光稍微瞥向程彻处,但见程彻双手各戴着一个精铁拳套,伸手去抓修眉刀。祝红叶娇躯如蛇般扭转,瞬间绕到程彻最不好发力的旁侧,与之硬碰硬打出三掌。撞击声一并响了三下,程彻身体如柳絮乱飞,再起来时,左臂已经不自然的垂在腰间,不知是脱臼还是骨折!

这一幕电光火石间,地主老爷身份的程征眼皮微微一跳,耿纯斩骨刀反向斜撩,似乎要将自己拦腰斩断。

程征正要向右侧速退,可整座茶摊陡然坍塌,无意中将他救下。

却是另一桌上,参水猿杜茂带着蒋伯龄,出手偷袭农夫蒋仲龄、渔夫蒋叔龄。三兄弟中,大哥蒋伯龄修为最差,是产灵中阶;小弟蒋叔龄初入上阶,勉强看得过去;唯有二哥蒋仲龄,乃是三人中的领头羊,距离上阶中段也没有多远,他也是不久前和江城范氏嫡女订婚的那位。

蒋伯龄虽然动手,但心中存了一份心思,倒没有真正和亲兄弟搏命,打算让这位白七打头阵。可不曾想上阶的蒋叔龄竟非其一合之敌,当即败退,将支撑茶摊的木梁撞断一根。参水猿杜茂继而直取蒋仲龄,两两对击下,蒋仲龄连连后退,直到背靠另一根支撑茶摊的木梁,方才停下。可巨力透过蒋仲龄的身体传递到木梁上,同样将其崩断。

哗啦一声响,茶摊轰然倒塌。

这时候,从大树上传来一个声音,“哟,这么热闹呢?”

章节目录 第112章 六十一 法乎天地外,剑成气府间(一) 兰若寺,已成废墟。

燕赤霞满身是血,躺在一堆乱石当中休息。在金华城北呼风唤雨近百年的姥姥,此刻被白色小剑钉在地上,露出一截干瘪槁木的真身。伤口处不断有丝丝缕缕的黑气溢出来,随着时间不断推移,这些黑气也逐渐变淡变弱,显然已经是弥留之际。

稍远处有个身影不断接近,人影走到近前,才发现是陶守宗。

陶守宗依旧将锁链绕在腰间,但是那柄横刀已经消失不见。捕快刚从城隍庙中赶过来,判官崔平的金身被武将斩碎,连带与陶守宗对战的崔平分身也杳无踪迹。至于被崔平同时掌控的城隍印、功德簿、判官笔,重新被武将收回。这位一心想当城隍老爷的判官,金身崩坏,神道根基全无,一点幽魂连遁入轮回的可能都没有。唯有被鬼差拘走,再在殿前交给阎君问责。

陶守宗首先看见燕赤霞,连忙走过去将这位剑侠扶起来,帮他推宫活血,待得燕赤霞面色稍缓,捕快连忙问道:“燕大侠,与我同来清风小道长现在何处?”

燕赤霞喘了口气,勉强伸出一根手指,在陶守宗眼前晃了晃,然后在他费解的目光中往地下指了指,就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陶守宗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苦道:“大哥,你倒是说句中国话啊。”

三人当中,陆拙被崔平打得腹腔塌陷,燕赤霞与姥姥苦斗半夜,同样受伤不轻。唯有陶守宗,本就是半步内藏的道行,本身就比陆拙稍稍强横些许,再加上陆拙数次破坏崔平好事,让这位自诩读书人的判官怀恨在心,后半场战斗中,基本将胜负手压在陆拙身上,自然也就减轻了陶守宗的压力。如此一来,三人中反倒是陶守宗受伤最轻。

燕赤霞失血过多,本就头晕眼花,被陶守宗捏住肩膀一阵摇晃,更是恶心想吐,连忙摆手,虚弱的指着身体下的土地,哑声道:“别摇了,再摇下去,明年你就要来燕某人的坟前上香了。清风小道长,就在这兰若寺的地下空间中。燕某曾经翻看过金华府志,在前朝时,兰若寺附近露出地坑,深不可测,内中有阴风呜咽,好似连接幽冥黄泉。官府派遣数名捕快衙役下去查探,但无一人回来。久而久之,此坑被人称为地府入口,引起附近百姓恐慌。官府见状,只能将坑洞封存,连带这消息也一并掩盖。只有在府志不起眼的地方,才记上这么一笔。”

江城冥调总局的三位半步内藏,其中属宁远的徒弟于近,性格最为孤僻,少与人交际。第二位传闻是宁远的小师妹,基本深居简出,很少有人看见她的模样。第三位则是陶守宗,他是三人当中人缘最好的一位,原因就在于此人颇为仗义,能与同辈人打成一片,但他也同样是最让长辈头疼的人,最不按规矩行事的正是此人。若是翻看总局档案,近几年的警告和处分,基本都有陶守宗的名字。

陶守宗也把陆拙找出来,倒不是善心大发,要在这竞赛环节中帮助自己的对手,而是之前的战斗中,陆拙主动留下来对付姥姥,而不是让修为更高的自己上前顶包。这既是一种态度,也是一份人情。陶守宗很欣赏陆拙的行事风格,也不喜欢欠这位基层狩鬼者的人情。而且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眼下的幻境似乎出了些问题。在没有弄清楚这个问题前,陶守宗认为狩鬼者之间的竞争似乎不再是关键,更重要的是相互合作,比如一起对付姥姥。

捕快陶守宗绕着兰若寺废墟转圈,没能找到地下空间的入口。

而深达上千米甚至更长的地下峡谷中,距离之前山峦倾倒的天地巨变,早已过去两个时辰以上。这个终年人迹罕至的地下世界,再度恢复寻常时候的平静。即便有阴风呼啸,但也只是低沉的呜咽声,仿佛风中有人在低语,或者是哭泣。

无数承受风力侵蚀的石壁间,有一处岩壁,带着新添的凹痕。凹痕很长,一直从半空往下蔓延至峡谷底部,尽头处是无规律的石屑,摔得四处都有。

一处隆起的乱石间,隐隐有红光在跳跃。

这光芒及其细微,但在地下峡谷一片黑暗的空间,这红光即使黯淡,也有种醒目的感觉。只是红光跳跃的间隔时间比较长,常常是十数个呼吸才闪烁一下。若细细静听,峡谷底部再无阴风干扰,能够清楚的听见心脏搏动的声音。

这被乱石覆盖的红光在,正是姥姥的心脏。

透过黯淡的红光,隐约能看见心脏中有个人的身影。

陆拙在钻进心脏的瞬间,提前将一纹果嚼碎眼如腹中,不等山峰坠地,他便彻底昏迷过去。这种昏迷不同于陆拙夜宿兰若寺中,被林中女鬼‘鬼压床’的状态——身体不能动弹,但意识非常清晰。陆拙此刻的状态,和植物人无异,身体体征还在,但意识近乎随着山峰坠地,也一同堕入无法感受时间流逝的虚无中。

这颗心脏是姥姥所有,随着与姥姥的联系越来越浅,这颗心脏非但没有停止跳动,反而产生了自我意识,下意识去吞噬藏进来的陆拙身上的精血。之前还在姥姥阴宅中,这颗心脏就有吞食血液的习惯,这会血池早就毁坏,便将目标对准了陆拙。

无数细丝般的血管攀附在陆拙身体各处,深入尖利的口器,扎进陆拙皮肉中,尽力攫取陆拙的血液,来维持自身生存所需。

而陆拙此刻的状况也非常糟糕,持有三件宝物的判官崔平,即使只是一具分身,其战力也不是产灵境的陆拙所能够抗衡的。陆拙能打出这样的战果,便是苛刻如九叔,也要对他竖起大拇指。哪怕是眼高于顶的裘耘夏前辈,也会不吝溢美之词。

最严重的地方,是被崔平狠狠砸中的腹部,陆拙腹腔边沿的肋骨均已折断,这个腹腔向内塌陷下去,而狩鬼者用以存贮和炼化灵能的气府,正在腹腔当中。

腹腔塌陷,连带着陆拙体内气府也一并被砸碎。

通俗而言,如果没有其他变数,陆拙便是空有识海而无气府的狩鬼者,这样的狩鬼者,基本上可以告别狩鬼界了。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六十二 法乎天地外,剑成气府间(二) 一个月前,伏陵山地下溶洞,陆拙曾吞食三纹果,将自己从产灵下阶提升至上阶。当日险象环生,若非安秀秀的桃符,陆拙差点生机消逝。却也是福祸相依,不但提升境界,更将其原本堵塞的经脉打通许多,使得陆拙这些时日的修行,不说一日千里,但与往昔相比,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至于当日插曲,伴生仙属大铁棰的出现,将陆拙生生从半步内藏的门槛拖回初入上阶的水准,这其中的因缘际会却是他所不知道的。

以上这些,足够说明灵纹果的强悍效果。

当前,陆拙服用的一纹果,是他原本打算存着买房的宝贝。一纹果与三纹果相比,效果上当然有较明显的区别。正因如此,一纹果的药效也更加温和,这也与陆拙如今的修为境界挂钩。若陆拙依旧是下阶修士,即便是服用一纹果,也需要多加谨慎小心。但上阶修士,无论是灵能总量还是体魄强度,都与下阶修士有高下差距。本来,以陆拙此时的境界,服用一纹果,是恰到好处的时候。

原因很简单,其一是陆拙这个月苦修不辍,再加上小组赛的几场战斗,将他的身体状态调理到最佳,甚至连道行也从初入上阶,到上阶中段的水平,按照这样的修炼速度,不出一年,便可回到半步内藏。

其二,上阶修士的体魄,不但能够承受一纹果的药效,同样也能最大化的吸收一纹果的药力。无论服用何等天材地宝,都有主观和客观两方面的因素。客观,是这灵宝生长的年份,以及现如今的效果。主观,则是自身状态如何,是不是相得益彰的程度?

综上,上阶的陆拙,服用一纹果,是板上钉钉的半步内藏。如果吸收率和转化率都相当可观的话,冲击内藏境也不是没有可能。到时候如果功成,陆拙可就是二十多岁的内藏修士。虽然比不上常远三十岁半步具现这样的变态,但至少也能让陆拙在江城,乃至整个华中南地区打响名号。

最差也是百年不出的天才那种等级。

可要命的是,陆拙的气府被崔平生生打爆。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垒土。且不提狩鬼五境中的地仙境共鸣,以及天人境通彻。对于所有狩鬼者而言,修行一途俱是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一路往上走。至于未来成就在哪个层次,或许还要看个人的机缘和运气。

但无论如何,哪个修士不是始于产灵下阶?

是以气府就是所有修士的根本,就是毫末,就是垒土。气府若在,则合抱之木与九层之台都不会是空中楼阁。若是修士气府出现问题,再如何高超的境界也好比高楼失去地基,崩塌只是时间问题。

陆拙如果还保持着清醒状态,会有怎样的反应,不得而知。但昏迷状态的陆拙,其身体状态更加让人担忧。气府蹦碎,属于上阶中段修士的灵能失去归宿和束缚,在失控的状态下如同决堤的洪水,沿着陆拙体内的经脉四处激荡而去。至于陆拙经脉能否承受的住,这里已经不是首要考虑的问题。

陆拙体内情况不妙,体外还有颗吞食气血的心脏。暗红的血管从心脏间伸出来,虽然细小,但扛不住数量多,有如蛛网将陆拙罩住。细小的血管慢慢鼓胀起来,将陆拙身体中的血液抽出来,再灌注到心脏中。

腹背受敌的陆拙,躯体很快消瘦,双颊处能明显看见凸起的脸骨。体内灵能四处游走,就像四处搞破坏的恐怖分子。

不仅如此,被陆拙嚼碎咽下的一纹果也开始发挥药力,汹涌的能量在陆拙四肢与骨骸中散溢出来,与陆拙身体中原来的主人——气府中的灵能,形成水火不容之势。以陆拙的经脉作交锋的战场,进行寸土必争的焦土战略,颇有一寸河山一寸血的壮烈。

灵能将这股外来的药力当作入侵者,药力将原本的灵能视为土着。当日的伏陵山地下溶洞,陆拙还能勉强保持意识,运转《令七十二》的剑炉之法,引导三纹果的药力,以达到将其炼化的目的。

只是陆拙当前已经昏迷,而且陆拙上阶修士的灵能本就不可小觑,面对无人引导的一纹果药力,自然能斗得旗鼓相当,一时间双方都没有表露出明显的劣势。身体中打得热闹,体外的大心脏也吸得起劲。如此一来,陆拙不管躯体清减,连同身体中的经脉也受到影响,逐渐有萎缩的迹象。

这下,各处经脉中,呈犬牙交错状的两股‘势力’,均受到压迫和威胁,俱是调转锋芒,转过来直指侵入陆拙身体的血管,一团团灵能或是药力纷纷撕咬这些满是生满口器的血管,又形成一场混战,将陆拙本就告急的身体,由内到外破坏得体无完肤。

这颗心脏原本属于姥姥,凭借此姥姥才能压着燕赤霞、陶守宗、陆拙三位修士打,而没有半点落下风的态势。只是姥姥修炼数百年,又将这颗木属性的心脏转化成真正的血肉状态。这其中究竟发生什么,没有人说得清楚。但其中要付出的代价,一定是不可估量的。这就使得这颗心脏出世后,天生就带有某种缺陷,这才需要不断汲取鲜血来维持其生命状态。这也是近百年来,为何一直蛰伏的树妖姥姥,频繁利用兰若寺祸害过路的行人客商,甚至还和上任城隍搭上线,明目张胆的谋害性命。

这些只有一个解释,就是这颗心脏本是就处于一种脆弱的状态。

这种脆弱可以是结构的不稳定,也可以是状态的不稳定,甚至是生命体征的不稳定...都有可能。

换言之,这颗心脏的承受能力,可能不会很高,否则之前在阴宅中,也不会良久才吸取鲜血搏动一次。这意味着心脏消化和转化的时间都过长。

可能这颗心脏的本能就是吸收能量,对于这些灵能和药力,也想鲜血一样吸取,这些能量多是狂暴状态,纷纷将细小的血管撑得炸裂,心脏内部一时间飘荡着一场血雨。

受此伤害的心脏恰如蠕动的软体动物,将陆拙的身体裹成一团,甚至不留呼吸的缝隙,无数血丝再度攀来,恨不得将陆拙吸成人干!

难道陆拙连崔平分身都能战败,却要折在这一颗不能动弹的心脏里了吗?如果陆拙还有意识,想到自己要死在姥姥心里,一定会恶心到吐出来吧?

章节目录 第114章 六十三 发乎天地外,剑成气府间(三) 姥姥身死,留存的这颗心脏再无倚仗,可仍保持最原始的求生欲。

陆拙力战崔平,本就到了山穷水尽的极限,为避难无奈藏身心脏,才没有葬身峡谷深处。可如此一来,陷入昏迷的陆拙,相当于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拱手送入心脏这座贪得无厌的‘虎穴’中。

危急存亡之际,陆拙本身灵能,会同一纹果药力,在四通八达的经脉中来回游走,遍及宿主身体各处角落,抵御‘入侵者’。

灵能与药力,两股本该泾渭分明的能量,一改之前水火不容之势,渐渐在陆拙体内融合成一股洪流,凿山开路、遇水架桥,所过之处将凝滞之物冲刷干净,也将作怪的血管斩断。

初看之下,陆拙当前处境有向好之势,可失去气府后,这些磅礴的能量,就好比大坝崩塌的水库,原本畜藏其中的积水,在挣脱樊笼和束缚后,一泻千里、汪洋恣意,若似这般再无节制,下游便是生灵涂炭的一片泽国。

陆拙正是如此,虽然有灵能和药力融合成的新能量,正在不断散溢在身体中的各处经脉,但这些‘小溪小河’又如何比得上气府这座‘水库’?寻常事日里用沟渠排水过渡,并没有大的问题。可洪峰过境,还妄想着用它们排水,只能是贻笑方家。简言之,这些不断扩散如同‘洪水’般的能量,在充斥各处经脉后,只能向体外排出。

可陆拙昏迷不醒,做不到‘开闸放水’,到时候能量不断聚集,只会将经脉撑起来,可是以陆拙产灵上阶的修士体魄,身体中的经脉根本没有这种程度的韧性,若是临界点被突破,陆拙只会面临一个难题,经脉被毁!

陆拙入行三年,停留产灵下阶的原因,不是因为他生性愚钝,而在于经脉堵塞严重。就像一辆汽车,发动机品牌再好,也架不住排量小得可怜,结果只能是看不到功率。现在陆拙气府已然被毁,若是经脉再坏,就相当于汽车发动机报废,排气管被堵,这样一来,整辆车也可以直接送进回收厂了。

所幸陆拙藏身在姥姥的大心脏,也好在这颗心脏在主人魂飞魄散,还有着最简单的记忆——吞噬精血!

总之陆拙到现在还残喘着,就在这场内外交锋的拉锯中。首先是灵能和药力的纠缠,将陆拙身体再度梳理一通,清理出许多空白区域。接着是如同火龙般四处肆虐的‘新能量’,面对心脏排山倒海的碾压,一直与之抗衡,虽然不断有精血被心脏吞食,可同样也缓解了陆拙身体中的压力,这才使得陆拙身体一直在膨胀与缩小中来回变化。

所谓山重水复,更有柳暗花明。

只是这种状态解得了燃眉之急,却不能彻底根治。

因为心脏不光能摄取能量,同样在吸收陆拙的血液。研究表明,正常的成年男性血量约占体重的8%,按照陆拙60多公斤的体重来算,全身上下至多也只有5公斤左右的血量。这点水连水盆都填不满,可这颗心脏比卡车头还要大上一圈,真要让它完全吃饱了,陆拙这5公斤的血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顶不上什么用。

鬼门关不好闯,可若是在鬼门关上徘徊,这滋味更不好受,远比老寿星吃砒霜还要让人心烦意乱。

陆拙身体中新融合的能量,按照体量计算,以及达到内藏境的门槛。在之前地面上,陡然出现的宁远曾经帮助陆拙出过一剑,仅仅只是一剑,这还是在小宁局长刻意压制修为的前提下,便将幻境中的紫雷引动出来,差点要当场劈向宁远。

而峡谷底部的陆拙,全身上下也渐渐凝聚出内藏境界的气势来。

兰若寺废墟上,尚在修整和商量对策的燕赤霞和陶守宗两人,忽然发现天空中的黑云缓缓转动起来,正上方的空中,隐隐出现一个气流旋涡的雏形,旋涡中心慢慢有跳跃的紫色电弧闪现,在黑色云层中不断现身,紧接着又立即消失。

这个旋涡正好位于兰若寺的上方,废墟上的燕赤霞和陶守宗就处于正下方,给这毁天灭地的苍莽威能笼罩其中,一时间连呼吸也不能畅快起来。

陶守宗抬头望天,惊道:“此地怎会出现幻境天雷?”

陶守宗是半步内藏的修士,踏出这一步只是时间问题。他在进入幻境前就已经被特意叮嘱,战斗过程中千万不能打出内藏以上的上海,否则幻境紫雷——这种维护世界规则和秩序的东西,不分时间地点场合排斥外来者。

因此,对于幻境紫雷,陶守宗还是非常熟悉的。之前在城隍庙中,陶守宗打得束手束脚,不敢放手一搏,也有忌惮紫雷的因素在。

燕赤霞见解不一样,见状当即道:“老树精已经被灭,难道此地还有大妖要出现,竟然有这种渡劫般的天地异象?”

燕赤霞坚持认为兰若寺一带还有未曾剿灭的妖怪,这头未出世的妖怪正处于蜕变涅盘的关键时期,天空中才会有这种紫色的雷霆。《金华府志》曾说兰若寺下有空间广阔的地下世界,或许这妖怪就在这土层之下,不然这雷霆为何突兀出现在兰若寺上空?

陶守宗同样与燕赤霞想到一处,低头盯着脚下的土地,此等异状既然与自己无关,那只能是陆拙招惹出来的。而燕赤霞说陆拙陷身地下,按照其方位来看,正巧就是这兰若寺废墟附近,这紫雷的出现,十有八九是这小子捣鼓的。

燕赤霞想的是当前状态不好斩妖除魔,陶守宗想的是陆拙还活着,只是该从哪里着手将他救上来?

两人思索间,发现高空中的雷云,有慢慢消散开来。

燕赤霞诧异道:“难道不是大妖渡劫?或者大妖畏惧天雷,放弃渡劫化形的机会?”

陶守宗没有说话,心里却是想着陆拙到底在搞什么鬼?

陆拙没有搞鬼,而是他体内堪比内藏境界的能量,彻底将经脉撑破,如同潮水一样冲击出来,这些气团状的‘新能量’,有不少被心脏摄入,顿时将这个脆弱的心脏都险些撑起来。

这时候,剑匣中传出徐无鬼的声音,“刚才蒙昧未开,匣中世界被封。现在天清地明,老夫终于能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六十四 法乎天地外,剑成气府间(四) 蒲牢鸣剑匣,伴生仙属徐无鬼。

陆拙当面尊称其徐夫子,背地里腹诽为徐老鬼,原因有三。

其一,陆拙三年苦修,气府炼化的灵能中,过半被鸣剑匣摄取,只为激活这位伴生仙属。由此陆拙将过半灵能的账,记在徐无鬼身上。若非这位伴生仙属从中作梗,陆拙何至于蹉跎三载?何至于数次被冥调局拒之门外?又何至于如今尚且为编制一事,参赛夺魁?

其二,徐无鬼空有伴生仙属之名,而无伴生仙属之实。一不能炼丹,二不能锻器,三不能制符,四不能指导功法,五不能赐予法宝。唯一的天赋就是勘察天地灵宝,只是自打这位伴生仙属现身以来,也就隐约找出伏陵山灵纹果来,还差点让陆拙把命搭上。

其三,徐无鬼与鸣剑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现世以来,基本秉持着随缘勘察宝物的原则,而且还时不时的闭关休整。若是闭关前后有明显差别,陆拙也无话可说。可这位爷偏生没有半点长进,让陆拙一度怀疑其目的是借故旷工,而且说辞拙劣。

以上三点,是陆拙对徐无鬼观感不好的主要原因。若是陆拙清醒过来,还能再倒三碗苦水。

当然,言莫道尽,话留三分。徐无鬼其人,倒也有几分可取之处。其中之一,便是此人见闻广博。或是得益于蒲牢鸣剑匣历任继承者的玄奇经历,使得徐无鬼不光对许多人与事物心中有数,而且在层出不穷的危急状况前,总能找到类似事件的应对之法。算是侧面验证‘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俗语的正确性。

这也是陆拙偶尔尊称其徐夫子的关键因素。

先前陆拙体内闹得天翻地覆,灵能和药力撕咬得难舍难分。当时陆拙全身气机被锁死,根本无暇顾及随身的鸣剑匣。匣中世界与继承人休戚相关,陆拙遭逢大难,使得剑匣也被封闭,这才导致徐无鬼无法现身,否则他早应该出来控制局面。

而后灵能与药力合为一处,共同对抗心脏带来的生存危机,全身气血流转,同时也让陆拙的身体,从‘相对静止’转为‘运动’。这一动,气机不再封锁,既打破了鸣剑匣的束缚,也打通了匣中世界。

于是徐无鬼才会有‘蒙昧未开’和‘天清地明’的说辞。

徐无鬼说的出来,并非指现身剑匣外,而是指剑匣与继承人陆拙再次联系上,他当然置身剑匣当中。

一同发声的,还有安秀秀,“老先生,陆拙不行了,快想办法!”

安秀秀与徐无鬼共同寄身在匣中,论到底,徐无鬼才是剑匣主人,而安秀秀充其量是位‘房客’,再加上徐无鬼故作高人的姿态,将未经世面的小姑娘哄得团团转,言语间更是以老先生称呼,足见其敬重。

徐无鬼捻须沉思,脑海中搜寻一圈,却徒然发现难以找到相关事件。蒲牢鸣剑匣的历任继承人,俱是赫赫有名的狩鬼者,纵然在游历生涯中,或多或少遇到危及性命的时刻,但总能凭借深厚的修为,和出色的手段化险为夷。可气府被毁这样根基倒塌的形势,根本就没有任何一位继承人有过这样的经历。

倒是在这些继承人的记忆中,但凡是气府被毁的狩鬼者,无一不是沦为凡人,最终郁郁而终。可郁郁而终的人里,也有不少寿终正寝的。只是眼前局势刻不容缓,再无动作,陆拙可能连沦为普通人后,寿终正寝的可能都无法实现。

安秀秀见老先生没有回应,对身边的女鬼哭道:“小倩姐姐,你有办法么?”

藏身剑匣的,不止徐无鬼和安秀秀,还有为躲避罡风,被陆拙收留的聂小倩,女鬼一袭白衣,长袖飘飘,较之安秀秀的邻家少女范,有股天然的媚态在眉目间流转,却又不给人轻浮感受。有的是让人发自内心好感的女性魅力。

合拍的女人能够在瞬间成为好闺蜜、好姐妹,女鬼之间也不例外。

这点从安秀秀叫小倩姐姐就能看得出来。

聂小倩这时才知陆拙的名字,当即对安秀秀安慰道:“切莫慌张,姥姥这颗心脏本是木心,为了转化为与真人一般的血肉之躯,用了不少邪异阴毒之法,使得这颗心脏虽成人心,却留下不能供血、反倒吸血的毛病。姥姥尚在时,隔得数日便要好好调理这颗心脏,想来此物也并非没有破绽。而今之计,就看这位陆拙小道长能够撑到几时了,说不定能在对耗中,占得上风!”

聂小倩到现在依旧认为陆拙是道家中人,称他为小道长。

伴生仙属徐无鬼像是在聂小倩的话语中受到启发,当即一扯胡须,兴奋说道:“有办法了!”

安秀秀和聂小倩齐声道:“什么办法?”

安秀秀在意陆拙安危,这才急上心头。聂小倩在意的是自己能否轮回,也是同样上心,毕竟这颗心脏不但吞噬气血,连灵魂也可以吸收,往日里有违背姥姥意愿的女鬼,都会被扔进血池中成为心脏的养料,这也是聂小倩为何不从剑匣中遁身出去的缘故。

徐无鬼指着他们所处的空间,说道:“这只剑匣,可以充当陆拙新的气府。”

安秀秀有些傻眼,问道:“老先生,你要把这只保温杯塞进陆拙的肚子里?”

安秀秀始终坚持鸣剑匣是保温杯,对此徐无鬼纠正过许多次,可惜收效甚微。

聂小倩毕竟在姥姥身边服侍良久,对于器物炼化的法门也稍有耳闻,听得徐无鬼此言,便说道:“老先生可是说,将这只剑匣炼化成陆拙小道长的新气府?可器物炼化,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老先生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其炼化,实在...有些困难。”

聂小倩言语中拿捏分寸,毕竟交浅忌讳言深。

徐无鬼却越说越兴奋,“陆拙是鸣剑匣的新继承人,这些年来能与此匣做到心意相通,本身就是不断炼化的过程。而剑匣也早已熟悉陆拙的身体状况,要知道陆拙每日引导体内的灵气,还要分出一半供养这只剑匣,他们之间,早已难分彼此。现在是迫不得已之举,只能寄希望于陆拙有了新气府后,能够合理引导体内的汹涌能量,渡过当前这个难关!”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六十五 法乎天地外,剑成气府间(五) 陆拙自个都不清楚,剑匣还能这么用。

可徐无鬼却所知匪浅,身为伴生仙属,他既是剑匣与陆拙间的‘传话人’,同时也对双方习性了解得紧。虽然剑匣以往的继承人当中,没有谁曾经气府破碎过,但向前翻十数代的北宋年间,倒是出过一件事,可借鉴一二。

北宋真宗朝,曾有‘狸猫换太子’案。个中缘由自不必过多赘述,倒是案件中的关键人物——内府总管都堂郭槐,身份颇为可疑。当时的鸣剑匣继承人,循着些蛛丝马迹,与这总管郭槐,曾恶斗过三场。

前两场,两人各有胜负、难堪伯仲,于是相约三日后,再战乾坤。

当时的鸣剑匣继承人叫作苏易,乃是南岳真武祠出身,本与这位开封府的内府总管郭槐毫无干系。只因苏易北上寻仙,途径开封府时,在福田院中撞破郭槐假借救济之名,实则掳人炼丹的行为。那时开封旧设福田院,专门收容老幼残疾而无依靠之人。‘福田’有行善积德就如种田会有收获般,使自己获得好报的含义。

苏易虽是寻仙仿道之人,但生性嫉恶如仇,见状便蹲点福田院,摸出幕后指使人郭槐,此人迷信还阳再生的炼丹术,所用材料俱是生人体内器官,且尤以稚童居多。苏易不知郭槐根底,但定是邪道无疑。当即在福田院中与郭槐拼杀两场,第三场则夜赴皇宫,誓要除掉这位堪比妖孽的恶人!

只是皇宫乃是总管郭槐苦心经营的地盘,苏易初入皇宫便中了此人圈套,一身修为竟不及寻常的十之一二。眼看是未战先败的局面,苏易手持鸣剑匣,将其当做体外的临时气府,彻底弃体内气府不顾,利用鸣剑匣中与自身等量的充沛灵能,与邪道郭槐死战力拼,虽然没能取胜,但也以伤换伤将总管郭槐重创。

其后苏易负伤,坐化终南山。而郭槐同样修为大退,不多久被时任开封府尹的包拯,寻出多桩罪名,被斩于虎头铡下。

时隔上千年,徐无鬼思索许久才回忆起来。当时苏易主持鸣剑匣,徐无鬼从旁协助,也将全过程看在眼里。便依样画葫芦,捏了个指诀,将这鸣剑匣化作一道流光,钻入陆拙体内。

这一个月来,陆拙不但向裘耘夏苦学拳术,还将其‘袖里乾坤’的小活儿学到手,基本上是障眼法的一种,将东西藏在背光处的袖管中,或者是背后。是以鸣剑匣之前一直在陆拙腰间,这下在徐无鬼驱使下,化作光线破开陆拙的体层皮肉,顺着经脉潜至丹田气府处。

本来以陆拙的身体本能,定然会抗拒外来事物的进入。但蒲牢鸣剑匣不同,此物乃是陆拙跻身狩鬼界的根源。三年来早就磨合得颇为顺畅,否则如何能御剑战斗?

陆拙气府处狼藉不堪,原本蓄积灵力的地方,裂痕密布让人触目惊心。正中心的丹田已看不出原貌,只剩下类似黑洞的废墟,将游走至附近的能量排斥掉。徐无鬼看得一会,竟发现这‘灵能黑洞’还在缓慢扩张,虽然不明显,可若是时间足够,这座黑洞终究能占据陆拙身体全部。那时候,且不提陆拙修为尽废,还可能就此瘫痪。

徐无鬼看得真切,也忧心如焚。心念一动,鸣剑匣化身的流光立刻遁至黑洞前,此刻的黑洞只有婴孩拳头大小,遇上鸣剑匣所化的流光,竟向前张开,好似要将这光芒一口吞下。

徐无鬼连忙显化出鸣剑匣的原本模样,只是在陆拙体内,并未恢复如初,而是缩小到原来的三分之一,却也要比这黑洞大上不少。黑洞限于自身半径,虽不能将鸣剑匣吞噬,但也将其牢牢吸附住,不让剑匣走脱。

徐无鬼见状,立刻将剑匣再度放大,却又担心将黑洞撑破,导致陆拙本就伤痕累累的残躯,彻底失去控制。于是只能驱使着剑匣,小意与黑洞周旋,同时将匣中世界,与陆拙整个身体,完全对接起来。只要这座临时气府能够生效,陆拙身体中群龙无首的澎湃能量,就能够调动起来,有组织、有计划的对付心脏的蚕食。

蒲牢鸣剑匣,传闻龙生九子,蒲牢排行第四,其形状似龙,但体格比龙要小,生活在海边,喜欢鸣叫。每当遇到危险,蒲牢就会大叫不止,其音“响入云霄”且“专声独远”,可震慑敌人、保全自身。

陆拙之前曾听得剑匣传出嗡嗡声,倒不是遇到危险,而是当晚徐无鬼现身,同时在剑泉中显化伏陵山灵纹果的画面,所以才传出嗡鸣声。但这一次,剑匣却是发出高亢的吼声,如同巨兽仰首,对空长啸。

徐无鬼正在调控灵能,此刻听得这等吼声,脸色大变,连忙道:“不好,陆拙体内这座黑洞竟能够破开剑匣,匣中世界有可能塌陷!”

剑匣虽然卡住黑洞,但其中凶险实则让人惊心。陆拙屡次破坏崔平好事,由此判官对其含怒暴击,从而砸碎气府,更将属于崔平的狂暴能量灌注到陆拙身体中。这些能量就是黑洞形成的始作俑者,由于崔平身死道消,这些能量更是无法无天,排斥陆拙的灵能,同时扩张自己的地盘。

如今扩张势头被鸣剑匣挡住,这些源自崔平的能量,则将矛头对准剑匣,恨不得将其撕碎妖烂。

‘咔嚓’一声,鸣剑匣的表层出现一道裂缝。

安秀秀焦急道:“老先生,往日你不是说此乃天地所钟的宝物,怎么会轻易破碎呢?”

徐无鬼叹息道:“此匣自先秦时流传至今,其间不知陪侍过多少继承人,不知经历过多少场能够载入史册的血战,却一直没有精心修缮,否则又如何会在历史中沉寂下去呢?到如今,此匣早已是‘体无完肤’,八面漏风。陆拙一直没有发现,是因为他修为低下,本打算待他跻身内藏境,再会同另一位伴生仙属大铁棰,好生维护此匣。未想还是百密一疏啊。”

聂小倩见最后一处静土也即将消散,也问道:“老前辈,此刻该如何是好?”

徐无鬼肉疼道:“黑洞本质上也是一种能量,只能将剑匣中的能量,全部释放出来,利用能量对冲,将这座黑洞填满,或者是消磨殆尽!”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六十六 法乎天地外,剑成气府间(六) 每次引灵入体,剑匣都要分润一半,来温养匣中藏剑,维持匣中小世界的运转。这即是说,剑匣继承人道行有多深,匣中存储灵能就相应有多少。

以陆拙为例,如今是产灵上阶,则匣中灵能等同于产灵上阶修为。

若是换做九叔,具现境顾潜,与蒲牢鸣剑匣共同成长,则匣中灵能直接相当于一位新的具现境修士。只是这种理论上的东西,向来都是看着容易做起来难,纸上谈兵永远胜过愚公移山。

暂不提能否顺利晋升具现境,且不陨落;单单是具现境界需要的灵能,根本就不可估量。何况还要在匣中再造一个新具现出来,其中艰辛哪怕是管中窥豹也可想而知。纵然理论能成立,继承人要拔升至高境界,那也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正因如此,陆拙一直对剑匣的这个特性难以释怀。若是将匣中的灵能全部换回来,估计陆拙早已是内藏境,何须在幻境中累死累活,只需家中静坐,冥调局编办的工作人员,自会亲自登门,少不得还要三顾茅庐,才能将其请出来。

这些心事,陆拙不止一次表露出来,而倾诉对象就是徐无鬼。

此刻,剑匣与黑洞相持,其体表出现缝隙。

徐无鬼面对困境,打算将匣中灵能尽数释放,这些与陆拙道行等量的灵能,当可与黑洞相互对冲,甚至达到消解黑洞能量的目的。

当即,徐无鬼撤掉剑匣入口屏障,匣中剑泉翻涌有如海啸,一派波澜壮阔、气象万千。剑气纵横、冲霄而起,伴着灵能成排山倒海之势,扑向陆拙丹田各处,这些能量本就是陆拙炼化,倒未出现排斥现象,不过因为数量过多,本就透明的灵能,竟隐隐如烟云般蒸腾氤氲。

由于匣中灵能常年与剑泉、剑气相伴,导致丹田中也是剑意汹汹。

黑洞将剑匣吞噬掉小半,海量灵力化身万千小剑,如峰如峦,铺天盖地压向黑洞,数不清的长缨在手,道不尽的毕露锋芒。围绕着黑洞,全力绞杀起来。一时间,陆拙破碎的气府之中,各色剑气交错,剑意丝丝缕缕,如同暴雨倾盆,相互连结成雨幕般,仿佛无处不在。

只是判官崔平留在陆拙体内的能量,同样颇有分量。面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剑气灵能,不但未落下风,还似有持久之力。

徐无鬼是主持大局之人,见状朝高空并指,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剑芒,一改各自为战的策略,立时合并成一柄巨剑,巨剑调转锋芒,剑锋直指黑洞,挟裹着天翻地覆的慷慨气势,自半空中寸寸碾压下来,好似要将黑洞一举捣碎。

崔平再强,如今也魂归幽冥,留下的能量再多,也终归会耗尽。

黑洞撕咬着剑匣,同时生扛着巨剑,两股尤其暴戾的能量,以不同的形态相互撞击,继而迸发出更加剧烈的能量波动。陆拙虽是昏迷状态,可体内受此冲击,同样面露痛苦,两道眉毛几乎要拧成一道绳。

地表,兰若寺废墟。

燕赤霞与陶守宗尚且在诧异,为何半空雷云会消散。这时只听得电闪雷鸣,再抬首只见空中的雷云漩涡再度出现,而且与黑云泾渭分明,离地极近,几乎就落在兰若寺上方,仿佛起身伸手就能触摸。

陶守宗见雷云滚滚,电芒闪闪,不由吃惊道:“怎得又出现了?”

燕赤霞撑着伤体站起来,咽着唾沫说道:“难道是大妖不甘心,执意要在今天渡劫?”

两人尚未回神,一律电芒劈下,差点击中陶守宗。

陶守宗心中一惊,连忙扛着伤员燕赤霞逃离兰若寺范围,一直跑到兰若寺后的杨树林以北的小山坡上,才停下来。陶守宗放下燕赤霞,转身凝神细看,心中暗骂陆拙不止,居然弄出这等阵仗,简直不知死活,难道你小子也打算学那位前辈,以后进军房地产市场?

紫雷降世,自然是因为陆拙体内的灵能超过内藏境。

可惜弄出这等阵仗的徐无鬼,并不知晓幻境对内藏境狩鬼的恶意。陆拙备战幻境之争的这些时日,正值徐无鬼闭关。对于其中的规矩,徐无鬼根本就不清楚。

安秀秀虽然清楚,可她这样的孤魂野鬼,在遇见陆拙之前,只接触过裘耘夏这样的狩鬼者。但她对裘耘夏避之不及,又哪里敢从这位老前辈嘴中了解狩鬼界的种种?是以这位女鬼同学,对狩鬼五境一概不知,自然也想不到出言提醒徐无鬼个中关隘。

徐无鬼将黑洞在剑气消磨下,逐渐失效,正要捋须一笑,倒是一股巨力自九天落下,穿过兰若寺的底层,跨过深不可测的地下峡谷,径直落在包裹着陆拙的心脏上。

‘嗤拉’一道巨响,生生在地下峡谷底部炸起。

未等徐无鬼查明缘由,无数道紫雷从天而降,尽数砸击在心脏身上。之前成为陆拙催命符的心脏,此刻因为包裹住陆拙全身的缘故,反倒成为其阵阵雷击之下的保命符。

好不容易从陆拙处抽取灵能气血的心脏,尚且处于未消化的阶段,便让幻境世界针对内藏境狩鬼者的紫雷连番轰击。登时将这颗心脏炸得表皮焦黑,让其再也无暇针对内里的陆拙。

陆拙也不好受,尽管有心脏这层壁垒当做缓冲,可紫雷之威,又何止于此?万钧雷霆透过心脏,仍旧能传递到陆拙身上。虽然不至于外表焦黑,但也将陆拙砸得痛不欲生,百十道紫雷落下,竟将陆拙从昏迷状态活生生砸得清醒。

陆拙来不及查看体内状况,倒是徐无鬼对他说道:“《令七十二》,剑炉锻体!”

幽深四季的地下峡谷,既有铛铛的打铁声,亦有巨兽蒲牢的嘶吼声,还有源源不断的紫雷砸击声,各种声响汇集成一处,在空旷的峡谷底部穿得很远,加之峡谷的独特地形地貌,更有回音滚滚,一直传到峡谷更深更远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六十七 法乎天地外,剑成气府间(七) 地下峡谷,不再沉寂。

纵然处在最幽深的黑暗里,也能感受到生存与毁灭的较量。

陆拙自姥爷过世,便独自过活至今,虽整日里嬉皮笑脸,却也有岁月打磨后的坚强,至少是个能吃苦的小伙。可当幻境紫雷落下,在隔着一颗心脏的前提下,其中苦痛陆拙依旧难以承受。陆拙生生从气府被毁的昏迷中,遽然痛醒过来,此刻尚能运转《令七十二》,完全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市井气。小人物就像小草,虽然不起眼,可春风吹又生的却总是它。

《令七十二》的运转法门与运行路线,陆拙早已得心应手,可今朝却是举步维艰。当前,陆拙身体中,“各路诸侯”称雄,既有陆拙本身的灵能,也有来自一纹果的药力;非但有判官崔平的残存功法,更有幻境紫雷的雷霆之威。好在徐无鬼撤去剑匣封印后,将匣中本就属于陆拙的灵能再次倒灌回来。是以陆拙体内仍旧是灵能为主,这也是他在这种局势下,还能勉力运转《令七十二》的缘由。

姥姥的心脏,经历了由材木到血肉的物质变化,本欲将陆拙当做养料消化,未料徐无鬼揭开剑匣,歪打正着使陆拙全身灵能,跨过产灵境街的峰值,踏入内藏境界的行列。

对于维护世界秩序的紫雷而言,产灵境狩鬼者等同于夏夜田间的萤火虫,其光芒有如星点,不会太过在意,即便狩鬼者达到半步内藏,在幻境意志的搜寻中,也只是个头稍大的萤火虫。可内藏境狩鬼者不同,这些外来人士,本就被环境排斥,如果不收敛气息,内藏境的光芒恰如窗下红烛摇曳,相较于田间飞舞的萤火虫,烛火自然更为醒目,而幻境意志则更加针对。

陆拙与心脏相互捆绑,若心脏能承受紫雷,陆拙在其庇护下,也可梳理好身体乱象,再凝神应对雷霆轰击。其中的关隘,在于时间稍久,陆拙需要忍受的痛苦更多,但终归能够活下来。即便事不可为,陆拙还有散功这条路,仍旧是绝境求生的选择。

雷云旋涡几乎是贴着兰若寺废墟,万千道紫色游龙在其中纠缠,闪神间跃向地面,再穿过地表,裹挟着神威砸击下来。降落的雷霆形状各异,粗细不一。有的细如绳索,有的大如水缸,可落在心脏上,都能使其如遭重创。

可惜事与愿违,这颗心脏不但细皮嫩肉,而且娇生惯养。陆拙才将《令七十二》起个头,心脏间的皮肉便皱巴巴的。原本有如卡车头般大的躯体,如同极度脱水般,缩成小小一团,隐隐将中间的陆拙显现出来。心脏难经风雷,像是凋谢的花蕾。

要仅仅只是如此,陆拙尚可继续支撑。可紫雷轰击心脏的过程,正如高温锻造钢铁,将庞大化作精巧,将糅杂变成纯正。心脏也是如此,由大到小,去芜存菁。

但与锻铁不同的是,这颗心脏明显产生自我意识,在这种自我意识的操控下,心脏展现出强大的求生欲,其中的精华能量如同寻找新的宿主般,全部涌入陆拙身体中。

这可是姥姥毕生心血!

陆拙最缺两样东西,一样是庇护,一样是时间。可这两样均与心脏关系匪浅,如今心脏精华转移宿体,庇护陆拙身体的外壳,沦落得不堪一击。费尽心思才将体内局面控制,却让心脏精华一拥而入,再度混乱不堪。

兰若寺的树妖姥姥,本就是内藏境的妖物。其毕生心血,虽有损耗,但也不可轻视。陆拙体内,本就是大乱斗,引发紫雷降世。此时此刻,本是相互撕咬的两方,在同一个目标下,汇集到陆拙这个载体中。登时如滚油遇上冰水,一场绝对闹腾的融合在陆拙体内展开。

《令七十二》的功法难以为继,陆拙将已经枯死的心脏外壳撕开,蜷缩着身体在峡谷底部翻滚,因为痛疼,他已无法控制身体各部位,嘴部无意识张合,留下许多涎水。

失去心脏外壳荫蔽,陆拙直接现身在紫雷下,雷霆万钧,如天龙、如巨蟒,很快将陆拙灼烧得体无完肤,再没有一块好肉。体表各处,寸寸皲裂,焦黑一片,带着糊味。陆拙体内同样水深火热,姥姥的毕生心血挤进来后,顿时将陆拙各条经脉撑爆,再无沟渠指路的各种能量,肆无忌惮的涌向四处,便是器官、骨骼、毛发都蓄满能量。

驳杂繁多的能量撑破经脉后,将陆拙身体也撑了起来。

相较于往常,陆拙此时能有三个自己那么大,好在紫雷接踵而至,将陆拙又砸回原样。如是者三,便形成拉锯之势。表面是陆拙生扛紫雷,实则是体内能量与雷霆能量的相互碰撞。陆拙早已没有人样,但紫雷是借助幻境天地大势,只要陆拙还有内藏境的气势,雷霆就不会断绝。

也是阴差阳错,陆拙体内多种能量,在紫雷砸击下,却是渐渐融合成一股洪流,这也正如之前所说的锻造钢铁,在紫雷这病天地巨锤的敲打下,陆拙体内的多股能量便如巨锤下的多种材料,只要力道足够,便能将各种材料砸成一体。

事态发展到如今,陆拙气府被毁、经脉断裂,早已面目非全。

紫雷雪上加霜,将陆拙身体从外到内全部打碎,包括灵能黑洞,也一并摧毁干净。现阶段的陆拙,既是最绝望的时刻,也是最有希望的瞬间。因为陆拙身体各部分开始重组,蒲牢鸣剑匣与黑洞‘同归于尽’,剑匣与陆拙身体再无凝滞,完全融合成一处。同样,剑匣这座曾经的体外气府,反倒成为陆拙身体中真正的气府。

许多“势力”融合成的新能量,开始向剑匣气府汇聚,内中剑气雄壮,俨然是一座剑府!

紫雷来回轰击下,陆拙一身能量,也消散许多,慢慢从内藏境往回跌落。这使得天雷频率,也相对应的开始降低。

陆拙跌回产灵境圆满的瞬间,体内剑府有珰珰的打铁声响起来。

束手无策的徐无鬼眼睛一亮,喜道:“大铁棰?”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六十八 横空出世(一) 黑云蔽空前,临安府瘟疫闹得厉害。

说也奇怪,府中有一座道观,名曰“清虚观”,非常灵验,但凡去拜过的人都会痊愈。清虚观观主清虚道长更是名声大噪,一手祛疫除瘟的画符之术被传得神乎其神,大有天仙下凡、救苦救难的声威。

就在这清霄观香火鼎盛时,府城中有家名号“保安堂”的药铺开张,药铺推出一种叫做“保安丸”的药丸,专治瘟疫,并且药到病除。比起清霄观昂贵的香火钱,“保安丸”物美价廉,其效果比起清虚道长的画符祛疫术更加立竿见影,而且方便快捷。

一时间,原本门庭若市的清虚观门可罗雀,反观后起之秀的保安堂,整日里顾客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简直是日进斗金。正所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清虚道长有心打听保安堂的掌柜,倒也不难。一问便知掌柜姓许名仙字汉文,原本是临安府一家药铺的学徒,自成亲后便与妻子合伙,自行开起了药铺。

许仙其人,说好听点是善良敦厚,实话则是老实巴结,可婚后仿若头脑开窍,不但懂得药铺经营,还能研制出“保安丸”这样的救命奇药。这其中起作用,定是许仙的新婚妻子。

清虚道长思前想后,决意要好生会会许仙的妻子,白素贞。

端午节临近,临安府的大街小巷、家家户户,到处倾洒雄黄,驱赶蛇虫。清虚观主在酒楼约见保安堂掌柜许仙,许仙是位年方弱冠的青年,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端的是翩翩公子。只可惜体形消瘦,面容间带着忧色,心神不宁。

许仙走进酒肆,小二告知清虚道长早就在雅座相候,便抬脚上楼。

许仙与清虚道人相互见过,便各自落座。许仙老实忠厚,心中藏不住事,当即开门见山道:“昨日道长差人送来请帖,还留下一则口信与许某,言中提及兹事体大,极有可能祸及许某家人。究竟是何等要事,还请道长明言,许某感激不尽。”

临安府瘟疫正是清虚道人搞的鬼,正是他在府城中各处水井下毒,使得城中凡是饮水的居民患病,而他则可借此机会名利双收,甚至能窥探国师之位。

只是好梦易碎,坏他好事的,正是眼前的许仙,以及他的妻子白素贞。清虚道长也不藏私,便与许仙直言相告,“许居士既然诚意相求,老道也就不与你打机锋。许居士身在此山中,看不清庐山真面目也是应该。许居士,你可知府中内人与其婢女,是两条蛇妖?”

许仙自然不肯相信,当即斥责道:“许某敬重道长,才诚意求教。我原以为你身为大德之士,来到酒肆,面对许某,必有高论。没想到竟说出如此可笑之语!我妻子素贞,与妹妹小青,俱是活生生的女子,哪里是什么蛇妖?”

清虚道长面上不露声色,只顾说道:“尊夫人白素贞,乃是出生蜀地青城山的一条白蛇,于峨眉山修炼千年,才得以幻化成人身;其义妹小青,乃是一条修行五百年的青蛇,与白蛇妖同出蜀地。这两条蛇妖俱是凶残嗜血之辈,伤天害理之事,数不胜数!”

许仙气得从座位上站起来,面色涨红,骂道:“道长言语无状,还涉及到许某家人,这岂是出家人的修养?若是道长再无他言,许某就此告辞!”

清虚道长故意叹息道:“既然许居士执迷不悟,老道也不强求。不过蛇妖冷血,生性凉薄。居士家中还有姐姐、姐夫,即便不为自己思量,也要为至亲考虑。若是因为居士的一时疏忽,导致姐夫一家不幸罹难,到时候追悔莫及又有什么用呢?”

许仙一腔怒火被道长这番话压下来,这些年里是姐夫一家对自己颇多救济,这世上除妻子外,便属姐姐、姐夫与自己关系最亲。父母双亡后,姐姐如母,姐夫如父,其中的恩情,又哪里是一声“姐姐、姐夫”道得尽说得完的呢?

许仙念及此处,面容间踌躇起来。

清虚道人心中暗笑,便以退为进,再道:“老道所言是否属实,许居士一试便知。若尊夫人不是蛇妖,则皆大欢喜,老道不过是人前嚼舌,居士也不必挂怀。可老道若是言中,居士可就要早些作打算了。”

许仙涩声问道:“道长何以教我?”

清虚老道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雄黄酒,道:“老道也没有旁的法子,只有这壶雄黄酒。雄黄具有驱赶蛇虫的功效,蛇妖闻到这样的味道就会感到不适。若是喝下,则会原形毕露。若尊夫人不是蛇妖,端午节喝些雄黄酒也算应景。”

许仙揭开酒壶,见壶中果然是雄黄酒,稍作思量,便提了酒壶向老道告辞。清虚道人见许仙走得远了,这才捋着胡须冷笑起来,这个傻子,还真是傻人有傻福,不过你们保安堂既然断我财路,就不要怪我手段狠辣。

这清虚老道不是等闲的弄虚作假之辈,送许仙雄黄酒只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接下来就是等白素贞服用雄黄酒后,在虚弱状态下直接击杀这条蛇妖。到时候动静弄得再大些,最好是满城皆知,一来坐实自己斩妖除魔的名头,再者将保安堂牵连进来,一举将其名声搞臭。

只要众人都知道保安堂的掌柜夫人是蛇妖出身,谁还敢去保安堂看病吃药?到时候,这临安府中,只要是患上瘟疫的,只能来自己的清虚观。

许仙下楼的脚步声还未远去,雅座的门帘又让人给翻起来。

清虚道人正要提箸吃菜,背对着门口,以为是小二进来,便道:“小二,再杀一只公鸡炖汤,多加红枣!”

只是背后没有回应,清虚道人回过头,只看见门口站着一男子、一女童两人,男子只是常人身高,但脸部一抹刀疤格外显眼,几乎占据半张脸,小女孩倒是生的粉雕玉琢,可惜神色清冷,少了些稚趣,倒有几分成人化的神色。

清虚道长正要喝退两人,只听这小姑娘说道:“于近,这就是《白蛇传》里的蜈蚣精吗?我还以为反派角色个个尖嘴猴腮,没想到他还挺正常。只是,蜈蚣果然改不了吃鸡么?”

被唤作于近的成年男子点点头,回道:“小师姑,不止蜈蚣爱吃鸡,你不也迷上了吃鸡么?”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六十九 横空出世(二) 端午节,撒雄黄粉、饮雄黄酒,是民间习俗。

青蛇道行不如白蛇,受不得雄黄气味,便向姐夫许仙谎称出门观龙舟,实则打算回到山涧幽谷中躲避一会儿。待端午过后,青蛇再返回临安府。

端午节,临安府游人如织,小青担心人多眼杂,只得避开人群,专挑幽僻小道赶路,行至西湖苏堤时,却在一排绿柳间给拦住去路。

挡在小青前路的,是一位容貌普通、衣着平凡的女子,标准的芸芸众生打扮。若非说有特点,则是这位女子眼眸张阖间,偶尔迸射出夺目精光,这种睥睨气势,绝非普通女子所有。

女子盯着小青,语言不说清冷,却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小青姑娘,此路不通,还请回去。”

相较于此女姿色,蛇妖可谓妩媚多情,小青斜视着女子,如蛇般的狭长眼眸中是竖起的瞳孔,忌惮的眼神从中流露出来。蛇妖修行至今已有七百年,可得道不过五百余年,是以她不如姐姐白蛇,端午节还能留在府城,而自己只能回山中躲避。

小青得道稍晚,修行养性同样不足,见此女如此装腔作势,强忍住怒意,周旋道:“恕小青眼拙,记不得姐姐是哪位旧识。只是妹妹今日另有事情处理,就不陪姐姐玩耍。哪天选个好日子,我们姐妹好生说些体己话?”

女子不欲作口舌之争,直接道:“青蛇,青城山中修行,侥幸幻化人形,内藏境大妖,危险级别。”

小青脸色数变,自打随姐姐在临安府住下,府城中能看穿自己妖身的人屈指可数,眼前这位...究竟是出自北山灵隐寺,还是南山净慈寺指使,抑或是单纯路过的修者,打着狗屁的替天行道旗号?

小青心思百转,试探道:“不知姐姐出自何处?”

女子微微摇头,答道:“小青姑娘,我的出处,即便说出来,你也素未听闻。如果非要一个代号,你可以叫我黑五,或者危月燕。”

黑五,百鬼将二十八将,危月燕傅青梅,幻境身份,农妇,修为境界,内藏境。

小青闻言,吐出娇嫩的舌尖,轻轻舔着唇角,脸上笑意浅浅,明媚可人。只是对她习性最为熟悉的姐姐白素贞清楚,小青做出这样的动作,表示她开始生气,而招惹她生气的代价,就是被小青吃掉。

苏堤绿柳,暖风轻扬。

小青眼中只剩下危月燕傅青梅,轻笑道:“危月燕么?仅凭你一句,便要本姑娘打道回府,未免太过高看自己。本姑娘若是执意要过去,你待如何?”

百鬼将二十八将中,危月燕傅青梅是出了名的死人脸,极少有人在脸上看到“情绪”这种东西,极难与之打交道。

傅青梅手中露珠半截匕首,冷淡道:“小青姑娘,我此来只为让你回去,若是不听劝阻,就把你埋了。”

一语未毕,绿柳根根断裂。

小青身前渐有气团成旋涡聚集,将柳丝吹拂,漫天飞舞。

蛇妖眼中杀机毕露,抬起脚往前迈出,寒声道:“你身后这座桥叫‘断桥’,从前它叫段家桥,也叫丧魂桥,本姑娘倒要请教一番,看看谁把谁给埋了!”

小青抬起的脚还未落下,傅青梅身侧多出一人,此人悄然出现,不带半点风声,一身城防兵卒打扮,却是对危月燕道:“青梅啊,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这人说着转过身来,向蛇妖表示歉意,“不好意思,小青姑娘,我这妹子不会说话。我们此番前来,就是想劝阻小青姑娘今日不要离城,你姐姐白素贞可能会遇到麻烦。希望你能坐镇‘保安堂’,保护你姐姐周全。当然,不让你出城,其中也有我们自己的打算,这事不好对小青姑娘明说,但希望你明白,我们绝无恶意。”

说到此处,这人微微停顿,继续道:“对了,忘记自我介绍,你可以叫我赤四,也可以叫我星日马,或者直接叫我名字,李忠。”

赤四,百鬼将二十八将,星日马李忠,幻境身份,城防军,修为境界,内藏境。

小青满身杀意不减,显然星日马李忠的言语并未奏效。蛇妖露出蛇一样的瞳孔,问出的话语也带着寒意,“我姐姐千年道行,这临安城中还能有谁给她造成麻烦?你们拿什么证明自己话语非虚?”

傅青梅抓紧匕首,低声道:“不要和这蛇妖废话,不听话就埋了!”

危月燕此言是与李忠商量。

李忠有些尴尬的摸着鼻子,心道傅青梅你这番话当着蛇妖说,根本就是想让她听得一清二楚吧?

星日马李忠在百鬼将中也是沉稳持重的人物,可面对小青的询问,却也难以开口。李忠很清楚剧情发展,接下来就是白素贞饮下雄黄酒,吓死许仙的桥段。可若是将这番话说与小青听,她绝对不会相信。

难道还要告诉她,只是话本小说中的虚拟人物?

可这个世界中所遇到的人,都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李忠想到此处,硬着头皮说道:“小青姑娘,我二人若是心怀不轨,早就与你动手,又何必与你徒费口舌到现在呢?证据李某没有,但时间能证明一切。还请小青姑娘稍待,不过半日便可见到你姐姐的真身现世。到时候,你自然明白,李某是否在骗你。”

......

与此同时,镇江金山寺,某间禅房中。

法海禅师静坐于蒲团上,垂首仔细观看身前的法器钵盂,随着他手中佛珠不断滚动,钵盂中的画面也随着不断变化,这些一闪而逝的画面中,既有兰若寺的树妖姥姥、城隍庙的判官崔平,也有临安府的白素贞、小青,甚至偶尔会出现陆拙、陶守宗、蒋伯龄、于近、危月燕、毕月乌这些外来狩鬼者的面孔。

禅师叹了口气,“世道艰险,多有妖人现世。劫难将至,如何普度众生?我金山寺纵然能明哲保身,可天下苍生将如何自处?苦修佛法,不正是降妖除魔么?人间若是地狱,那贫僧只有闯一闯了。”

法海拎起禅杖,披上袈裟,手持钵盂,推开房门,走出金山寺。

章节目录 第121章 七十 横空出世(三) 金山寺主持法海大师,俗世中素有得道高僧名号。非但法力高强,更有慈悲济世的胸怀,向来受信众敬爱。其发号名法海,意为法力无边、还崩山裂。其人威势,可见一斑。

主持法海走出金山寺,目光穿过遮蔽天空的黑云,落在百里之遥的南方,那里是临安府的方位。同一时间,临安府中的保安堂里,尚有一场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的较量。

保安堂内院的小院中,一身素白的白素贞松开手,俏脸上的怒意含而不发,盯着身前的丫鬟,丫鬟约摸只有十五六岁,此刻正穿着粗气。若是陆拙在此,定会从丫鬟双掌间还未消散的碧色拳芒,认出此人胡茵的身份。

白素贞千年修行,便是这志怪世界中,也属顶尖行列的修士。

方才这丫鬟趁着上茶的功夫,忽然出手偷袭。白素贞失了先机,被这丫鬟连击十数拳。说也奇怪,这丫鬟拳劲一般,可拳意古怪。被她黏上后,竟一时半会挣不出身。好在千年蛇妖毕竟不俗,硬凭道行撑了过来。反守为攻后,只是数息功夫,便将这丫鬟击败。

白素贞用茶盖拂动着茶水,她是爱茶之人,是以激烈而短暂的交手过程中,这杯盏中的茶水也不曾洒落半滴。

身前这位丫鬟,是她在夫君许仙开班保安堂后,从牙人处买来的。听牙人说,是卖身葬母而来。白素贞听她身世可怜,这才将其收入门墙,取名芽儿。只是千年蛇妖也有走眼的时候,不曾想这位可怜人,竟是个深藏不露的修士。

白素贞嗅着茶香,并未急着品尝,反倒向芽儿问道:“方才交手,你虽然攻势凶悍,但走的路子却不是搏命相击,反倒有几分较量的意味。说吧,你究竟是什么人?潜伏在我许府意欲何为?今日现出真身,又是在打什么主意?你我俱是修行中人,就不要再睁着眼睛说些耽误时间的瞎话了。”

芽儿的真实身份,正是队长胡茵,此刻揉捏着被白素贞砸得生疼的手腕,一一回答道:“还请白前辈见谅,晚辈一时技痒,想与白前辈交手验证一番,可惜技不如人,倒是让白前辈见笑了。”

胡茵说到此处话锋一转,便道:“晚辈藏身许府,乃是受师门所托,要护得白前辈周全,一直到白前辈平安产子才能返回山门。”

胡茵这番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她的任务与白素贞有关,假的是不便告知的部分一律交与师门打掩护。

白素贞见她言辞诚恳,一时间虽拿不住丫鬟的真实想法,但也能察觉到她没有恶意,否则方才蛇妖就会下死手,直接将其击毙,又怎会留她活到现在?

白素贞听完,直接问道:“不知小妹妹师出何门,又与妾身有何渊源?”

蛇妖还是放心不下,打算问出丫鬟的底细,毕竟知根知底的人,才能安心放在身边。

胡茵终归不如陆拙脸皮厚,也不如他巧舌如簧,无论白素贞如何询问,也只说师门有命,不得透露相干信息,否则要门规惩罚。

两女扯过一番,胡茵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对白素贞说道:“还有一事关系重大,请白姐姐务必牢记。”

白素贞奇道:“妹妹但说无妨。”

方才尚是前辈,现在便是姐妹,女人不愧是天生的外交家。

胡茵道:“待会许仙许先生将回,若是许先生邀请姐姐饮酒,姐姐只需推辞身体有恙,不能饮酒。姐姐可记得?”

白素贞满腹疑问,这时前厅响起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夫君许仙的声音,“娘子,今日乃是端午佳节,我从集市上买来一壶雄黄酒,你我夫妻二人对饮如何?”

......

临安府与绍兴府中间,是萧山县城。

萧山城外的驿道上,有座小本经营的茶铺,做的是贩货行商、过路旅客的生意。此处歇脚的客人们,南来北往、南腔北调,时常有沟通不畅发生争执的,也有看不顺眼直接打斗的。只是这间茶铺隔壁就是官府驿站,普通百姓即便闹得厉害,也会有所收敛。

毕竟官威如山,压住个小老百姓,绰绰有余。

至于富家子弟,有哪里会在一家专门做穷人生意的茶铺闹事?传出去只能是于名声有亏。

只是如今日这般争斗,不但没有消停,反而愈演愈烈,连同茶铺,也一并给拆掉的情况,茶老板还真是头回碰到。茶老板能挨着驿站做生意,自然与本地驿丞沾亲带故。正要去寻驿丞告状,只见本地驿丞早就听闻动静,从青转白墙的院落中走出来。

茶老板正要哭天喊地的请驿丞做主,早就被驿丞不耐烦的打发到一旁,嗤道:“没长眼的玩意儿,场间动手的可是修士,莫说是你,便是老子,也不敢在他们跟前拿捏姿态。你就好好躲在这里,给老子好生祈祷,不要祸及到这座驿站!”

驿丞还未说完,茶老板惊呼道:“不好,这帮人朝这边打过来了!”

驿丞伸手按住官帽,转身向里间跑去,边跑边喊,“还傻站着干什么?赶紧的往里头跑,保命要紧!你这么蠢,我都不好意思说你我七舅姥爷的三外甥!”

轰隆一声,高大的驿站墙壁倒塌一半。

砖石簌簌落下,在地上叠成一个隆起的土堆。

土堆尚未成型,一只手从中伸出来,接着“门神”程彻站起来,两只手耷拉在腰间,右臂更是不规则的扭曲着,显然是陷入脱臼和骨折的麻烦。

程彻口中咳血,望着向自己靠近的祝红叶,心中全是惊涛骇浪。自己可是产灵上阶的修士,荆湖程家更是鄂省境内排得上号的老牌世家,可眼前这位到底是什么来头。三言两语间,毫不费力的将自己打成这副模样。引以为傲的“门神”绝技,还没等自己撑到请神灵上身,就被这个女人直接打爆!

还有那个从数上跳下来的家伙,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干。只要是离得近的,就是他的攻击目标。

大哥大姐,你们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122章 七十一 横空出世(四) 狩鬼界发展至今,范围早就延伸到全国各地。

百鬼将作为对抗老牌世家的新兴组织,其规模自然比不得冥调局这样的官方机构,可近些年也在苦心打造自己的联络网,诸如京都、华亭、穗津、天府、长安、江城这些超一线城市,除常驻工作人员外,还有一支应急处理队伍,意在集中优势力量,逐个的、针对性的化解、或消除各类紧急事件。

这支队伍,在百鬼将中,被统称为二十八将。

二十八将,分别对应宇宙二十八星宿,俱是内藏境以上的修者。

江城,华中南地区唯一的超一线城市,即便没有新秀赛,也是百鬼将盯梢的重点。单单是应对江洲幻境,就已出动包括参水猿杜茂、毕月乌祝红叶等五名内藏,算上命丧城南的娄金狗刘隆,二十八将中有六位聚集在江城。连同百鬼将领导层中,亦有军师现身。

二十八星宿共有四象,即东方苍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分别对应青、白、赤、黑四种颜色,是以二十八将各有与颜色相关的代号,比如室火猪耿纯,代号黑六,即代表其在玄武七宿中排行第六;再如参水猿杜茂,代号白七或西七,表示其在白虎七宿中排行最末。

东南西北四象间并无高低,但各象内部七宿的排名,却是实打实的与战力、修为、道行息息相关。

当前幻境中,排名稍稍靠前的,是星日马李忠,代号赤四,朱雀七宿中排在第四,属于正中间的位次。貌似是不起眼的位置,但在四象七宿二十八星中,各象排名前三的修者才有资格代表最高战力。传闻四位很少执行任务的“一”,俱是半步具现的高手。

而星日马李忠,已然有跻身前三的迹象,虽然渺小,但不容小觑。

只是这些言语中的高下,也只是内藏境界中的战力高低而已,排名再靠后,也不是幻境中参赛的狩鬼者能够比拟的。所幸有幻境天雷悬在空中,正如钢刀悬在脖颈,让这些百鬼将的内藏修士,只能将攻击控制在与内藏境一线之隔的产灵大圆满,即是半步内藏的标注线上。

修为相近的条件下,修士间的战斗,就要依靠战斗经验、战斗技巧、战斗意志以及稍许运气。于是萧山驿道茶铺里的这场冲突,很快被百鬼将的三位内藏修士控制。

毕月乌祝红叶,室火猪耿纯,参水猿杜茂,以及内应蒋伯龄,在瞬息万变的战局中,牢牢掌控主动进攻之势;他们的对手,是排名第4的荆湖程家程征、程彻、程德三人,以及排名第7的岭北蒋家的蒋仲龄、蒋叔龄两兄弟。

5位世家弟子,被压着打。其中,程德被制住,毫无战力可言。真正动手的剩余四人中,唯有程征和蒋叔龄是在产灵上阶走得较远的狩鬼者,可惜面对祝红叶、耿纯、杜茂三人,完全不够看。

简短而急促的激战后,“门神”程彻被重伤,蒋仲龄同样伤得不轻。眼看着要被一锅端,树上忽然钻出来一位披头散发的老者,老者邋里邋遢,上身套着件黑棉袄,不知多少年月没有清洗,上面的污渍结成硬壳,又给磨得油光水亮。

老者站在树上往下看,说道:“哟,这么热闹啊?那我也来耍耍!”

说着,此老跳入战团,不分敌友,专挑离他最近的打,首先挥拳将蒋叔龄砸退,接着反手同杜茂硬拼三下,明明是最不理想的发力姿势,却与内藏境的参水猿斗得旗鼓相当,甚至隐隐能占到上风。

老者边打边说话,“那个打鱼的,还是嫩了点;还是你这个穷鬼身子骨硬,经得敲打。我倒要看看,你能扛在什么程度!”

打鱼的,自然是渔夫装扮的蒋叔龄;穷鬼,当然是贫苦中年杜茂。

杜茂又惊又怒,与这老者对掌,虽是情急仓促出手,而非全力相击,但也不是普通修士能够消受的。眼前这个老头,不但神完气足,而且还有闲心对自己作点评,此人到底何方神圣?

杜茂正要开口询问,老头一个跨步,当先抢上来,挥掌如挥刀,横向劈来。杜茂见他来势并不汹汹,正要格挡却是心中一跳,连忙撤步躲开。正是这一个身位的躲避,老者的掌风贴着杜茂腰部向后飞出去,直接削掉驿站的半个飞檐。

檐角落在地方,发出砰的闷响。

杜茂眼皮狂跳,瞳孔缩成一道细线,努力平复心态,控制身体不要颤抖,可仍旧无济于事。

老者啧啧怪笑,“穷鬼,你闪这么快,我可还没玩够。”

“是么,老娘陪你玩玩!”

祝红叶扔下半残的程彻,捏着修眉刀直扑老者,她动作极快,几乎是隔空掠来,地面上的石子被毕月乌带起的气流激荡得四处溅开。

修眉刀不是刺的,不是劈的,也不是砍的。

这把刀的诀窍是个“刮”字,刮掉人的防御,刮掉人的皮肉,刮掉人的意志,这些都能做到。修士主要倚仗灵能,是以祝红叶的这把修眉刀,可以一层层的刮掉灵能。她最喜欢用这种办法,将狩鬼者逼至绝境,尤其是那些装模作样、道貌岸然的世家中人。

祝红叶来得快,退得更快。

蒋叔龄、程征等人限于道行,看不清其中凶险。可室火猪耿纯、参水猿杜茂却瞧得真切。尤其是杜茂,战斗就在他眼前发生。在祝红叶飞身袭来的同时,老者向后仰倒,背部与地面接触的瞬间,继而蹬腿跺地,身体便如游鱼向前窜出来,如同水中游鱼、林间跃猴,顷刻间拉近与杜红叶的距离。

杜红叶以上打下,修眉刀不断切割着老者周身灵能,却总能被对手合理规避。短短数息,双方交手不下数十次,老者随即单掌拍地,整个人向上冲起,一举破开毕月乌的刀光,提肘轰中祝红叶腹部。

于是这位青楼女子,飞速败退回来。

老者不依不饶,丢掉杜茂,彻底纠缠住祝红叶,拳头如雨点砸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123章 七十二 横空出世(五) 不论祝红叶,或者杜茂,纵使七宿中排名靠后,那也是内藏境。况且这两人位列二十八将,必然有各自的过人之处,搁在冥调局这样的官方机构中,至少也是某个部门主管或者科室负责人。

可这老者霎时间连破两人,甚至步步紧逼祝红叶。

一时间,茶铺中本该穷途末路的狩鬼者,竟看到绝处逢生的希望。心思活络者立刻想到冥调局方面,认为此老是冥调局隐藏的高手,见幻境中参赛选手遇到危险,这才安排进来特意前来援救。只是观看这位前辈的外表,着实难以在总局中能找到对的上号的人物。

蒋伯龄尤为焦急,他堵上一切,放着岭北蒋家大少爷的名号不要,甘愿做百鬼将的走狗。、爪牙,无非是心中所图更大。大到让他不顾道德伦理,不顾血缘亲情,甚至连手足兄弟也能抛弃。若是这些见不得人的谋划,因为这个邋遢老头的出现,而前功尽弃...蒋伯龄已不敢往下想。

只是众人当中,属蒋伯龄修为最低,是以这些情绪只能藏在心里。

“闪开!”

室火猪耿纯,手提斩骨刀,越过倒飞回来的祝红叶,道:“老前辈,若是看不上小刀,不妨试试我这口大刀。”

老者不再执着于祝红叶,口中却不消停,“你这女子,说好的与我大战三百回合,却如此不济。这么快就满足了吗?”

耿纯本想多观察片刻,等看出些门道来,再出手时也能多些把握。可祝红叶身形不偏不倚,径直向自己退过来,耿纯只能提刀硬上。毕竟幻境之事尤为重要,当下精诚合作、共同破敌才是首选。若是存着看热闹的心思袖手旁观,自己再难在百鬼将中混下去。

比起各怀鬼胎的冥调局、狩鬼世家那些人,百鬼将更加齐心,所以高效。耿纯毫不犹豫替下祝红叶,正如祝红叶替下杜茂一样。

斩骨刀不长,刀背厚实,可刀刃薄细。

这样的造型不但斩骨极佳,而且受到空气摩擦最小,若是练到高深处,传闻能将空间给切开。斩骨刀被耿纯倒握在手中,刀柄朝前,刀刃朝向后方,以刀背紧紧贴在手腕下方,刀刃处则谢谢对准地面。

室火猪略微调整呼吸,继而深吸一口气,气息尚在胸腹间流转,耿纯脚步来回交错,细密繁复的小碎步接连跟进,伴着“嗒嗒嗒”的声响杀至老头身前,斩骨刀斜向上挥出,利用身体运动产生的惯性,几乎是将斩骨刀甩出去。多方合力之下,这一刀力道何止千钧?

迄今为止,这是百鬼将三人中,最能体现二十八将实力的一刀。

速度越快、阻力越大。可刀刃与空气融为一体,室火猪刀锋所指,完全感受不到空气阻力。电光火石间,刀尖划出漂亮弧线,千钧刀劲切出举重若轻的玄妙意味来。

耿纯嘴角微微翘起,心道:“中了。”

祝红叶落地,眼神注视这边,道:“中了?”

杜茂暗暗调整气机,化解这老者留在他体内的怪力,同样在观战,喜道:“中了!”

蒋叔龄与程征眼力最好,当即对老者喝道:“前辈小心!”

“咚”的一声,如同巨钟响起。

场间众人齐声诧异,“什么?”

杜茂反应最是激烈,瞠目结舌道:“怎么可能?”

尘埃落定的场间,邋遢老者手掌摊开,结结实实按住耿纯握刀的手,连同他掌心的刀柄也一柄握住,使得室火猪这气势非凡的一刀再难递出去半寸。耿纯接连发力,却发现自己非但手掌被控,整体臂膀也难有动作。

斩骨刀在室火猪手中,连撒手的可能都没有。

老头捏住耿纯的拳头往回推,室火猪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朝里的刀尖向着自己身体寸寸靠近。

耿纯心中骇然,口中呼喝道:“杜茂,祝红叶!”

被喊中名字的两人应声而起,朝老者飞速奔袭。老头见状更是来劲,连连叫道:“来得正好,便与你们战个痛快!”

杜茂绰号参水猿,指的是其人身法灵动,战斗利索。祝红叶绰号毕月乌,意指其身法飘忽,战斗刁钻。两人顾忌幻境紫雷,只能压着修为道行,可过往的战斗经验与战斗技巧可没有打折扣。

这三人虽不是同一象,但相互合作时间较长,彼此间的心意能懂个七七八八。耿纯呼喝不单是求援,而是想由自己拖住老者,让他难以抽手,继而让自己两人抓住机会,彻底解决战斗。

杜茂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找到的短棍,径直抽打老者膝盖。祝红叶修眉刀的落点则在老者手肘。两人前后夹击,注定有一方是老者的视觉死角。只要一人能成事,这场战斗便完成了50%。

老者嘴里只说了一句,“有点意思。”

接着他双手一错,将耿纯砸向远处,继而膝盖向内扭曲,像是受到外力骨折般躲过杜茂的短棍,继而提胯飞踹,将杜茂踢飞的同时,手肘一撇,向上举起,避过祝红叶的修眉刀,提掌下拍,将祝红叶打发走。

只是简单的一拍一踢一推,三人便再度散开,呈三角之势将老头围在中间,如临大敌。

程征一直留在场中,此刻他与老者最近,见有人替自己解围,忙上前两步,诚信道谢,“晚辈荆湖程家程征,谢过老前辈...”

岂料老者一拳砸出,直接将程征砸上墙,旋即皱眉道:“你这老爷瞧着不凡,没想到如此不中用,打得不过瘾啊。要不再来过?”

老爷指的程征,这是他的幻境身份。这番话的后半段却是对外围地百鬼将三人说的。

百鬼将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心中似乎了然。

这老头分明就是个武疯子,根本就不是狩鬼者的帮手。眼下谁离得近就打谁,并非是冲着自己等人来的。

想到此处,三人已有计较。分出一人拖住这个老头,其中两人速战速决,尽快解决掉这些狩鬼世家的未来栋梁才行。

远在数百里外的金华兰若寺,地下峡谷中,紫雷下的陆拙,似乎有了新的变化。

章节目录 第124章 七十三 横空出世(六) 蒲牢鸣剑匣,乃是陆拙姥爷遗物。

陆拙一直误认为保温杯,将其搁置在竹箱中。至于剑匣的种种奇异,是九叔顾潜出现后,偶然间瞧出端倪,才未使其蒙尘。可九叔对此物亦非完全清楚,是以全靠陆拙自己钻研。

有关伴生仙属的信息,若非徐无鬼出现,陆拙何曾料到这些。伏陵山地下溶洞里,伴生仙属大铁棰,虽然是稍纵即逝,但也给陆拙留下深刻印象。

相较于满口闲话的徐无鬼,陆拙更中意英武不凡的大铁棰。

陆拙体内,“诸侯争霸”的乱世,在幻境紫雷的镇压下,逐渐归附平和,一身狂暴凶戾的气势,在暴增至内藏境后,同样被消解成产灵境大圆满。直到如此,幻境意志才撇下陆拙,不再雷霆降世。

兰若寺上空,雷云旋涡缓慢旋转,终归消散。

空气中飘荡着焦糊味,雷电带来的高温,还在兰若寺区域肆虐。本该笼罩金华城的黑云,也被紫雷撕开一道口子。而且雷云旋涡自行消解后,天空中的裂缝久久不能弥合,接近正午的阳光,透过这难得缝隙,洒落在一片狼藉的兰若寺废墟中。

虽然只过去一个夜晚,这久违的阳光对此方世界意义非凡。陶守宗想了想,竟伸出手去截取这些闪亮的光芒,连心跳也慢了下来。

所谓福祸相依,陆拙便是例证。

陆拙能夺得幻境资格,全赖三纹果奇效。可未曾想到幻境之行,先斗姥姥、再败崔平,这两位俱是棘手之辈,于是落得气府塌陷。无奈间藏身心脏,却险些被吸成人干。这时候又是灵纹果发难,连同徐无鬼解封的剑匣真灵,将陆拙硬生生顶上内藏境。这一番看似因祸得福,却引来无处不在的紫雷。

面对凶悍紫雷,姥姥心血直接蹿入陆拙身体中,这一回直接将他全身经脉撑爆,可谓是祸不单行。而早前带来生命威胁的紫雷,以炼铁锻钢之法,将陆拙身体中驳杂繁芜的气息敲打得精纯至极,也将其伤痕累累的身体重新改造一番。

好一番鬼斧神工,鸣剑匣彻底占据陆拙丹田,与陆拙融为一体,成为这家伙的新气府。而身体经过雷法洗礼的气息,也稳稳维持在半步内藏的节点上,只要稍加修炼,内藏境唾手可得。

现阶段,陆拙体内再难以灵能称呼,反倒沾染着匣中剑气。

陆拙的新气府中,剑气流转,剑意汹汹,剑势森然,分明就是如假包换的剑府。本来只有虹藏剑可以与陆拙身合,融合鸣剑匣后,小水蛤、蛐蛐儿都能在陆拙四处游荡。

只是陆拙经脉尽碎,处处堵塞,让这三把小剑寸步难行。

陆拙稳定在半步内藏,与剑匣再无里外之分,伴生仙属大铁棰,自然应势而生。作为第二位,也是最后一位伴生仙属,大铁棰不同于只会勘察灵宝的徐无鬼,他擅长打铁,也只会打铁。

若放在以前,大铁棰面对陆拙的经脉尽碎,只能束手无策。

可今时不同往日,陆拙即是剑匣、剑匣亦是陆拙,两者合二为一,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情况。大铁棰尤其注意到,陆拙体内的灵能,与匣中剑气相混合后,形成小道道细若牛毛的小剑。有的聚集在剑府中,有的游荡在丹田间,还有的阻隔在截断的经脉区域里。

大铁棰擅长打铁,自然就擅长铸剑。

陆拙的剑炉炼体之法,虽然记载于《令七十二》这本手札上,可归根结底源自于伴生仙属大铁棰手中。既然陆拙体内能量形态是剑,这就回到大铁棰的专业领域。

在这位新出现的伴生仙属看来,陆拙是经脉碎裂,不是经脉消失。这些碎裂的经脉仍在留存在陆拙身体各处。只要没有消失,也就重新锻造的机会。既然剑炉之法能够锻体,难道就不能重造经脉么?

况且陆拙此时等同于一把剑身生满裂痕的长剑,铸剑之事,依旧在大铁棰的掌控中。

大铁棰与徐无鬼等高,只有寸长,陆拙夸他有英武之气,实则是相貌凶狠,右腋下夹着个大铁椎,比他还要搞出一个脑袋,无论是说话还是拱手行礼时,一刻也不放下它。大铁棰柄上有铁链折迭围绕着,

正如锁上的链子。

大铁棰略微沉吟片刻,吩咐道:“徐老鬼,给爷爷护法,若是出了岔子,爷爷拿你是问!”

徐无鬼长袖飘飘,不欲和这等粗鄙之人对话,于是没有应答。

大铁棰乜视过来,只用鼻子哼出一个音节,“嗯?”

徐无鬼一改清高脸色,连忙堆出笑容来,背部不由自主的向前弓,脑袋也很自觉的矮了半截,和颜悦色道:“铁棰兄弟,护法一事,自然包在老夫身上,你只管放心。”

大铁棰嗯了一声,这才转过身去。

新的伴生仙属,飘出剑府,来到丹田中,将缠在柄上的链子解开,一手握住铁柄,猛地向虚空敲击,只闻得“咚咚咚”,如同闷雷声声,本该无形的声浪却在此刻呈现出半透明状,一圈圈向陆拙身体各处传递过去。但凡被声浪波及到的区域,藏身其中的剑气,聚被吸引但丹田附近。还有许多因为经脉断裂而只能在阻隔区等待的剑气,也纷纷将剑尖对准丹田方向。

大铁棰将铁棰抛向空中,一只手抓住锁链,呼呼抡出一个打着虚影的半圆,渐渐有旋风在陆拙体内刮起,凡是被气流扫中的剑气,俱跟随铁棰一同飞舞起来。

登时,陆拙体内,无数剑气被大铁棰带动起来,引导它们有序排列在丹田区域。

大铁棰望着密密麻麻、却又单独明显的剑气,如同阅兵般巡视过去,然后指着万千剑气,念出一个字:“起!”

剑气纷纷朝上。

大铁棰再道:“去!”

随着大铁棰手指方向,不计其数的剑气同时向前飞射出去,正是人体中相当重要的任、督二脉。剑气不断向堵塞的经脉中钻进去,如同打隧道的钻头,高速旋转着向里面挤压。

大铁棰伸出手掌,将陆拙体外的雷残存霆抓回来,便闪身陆拙受伤的各处敲打起来,或者说是缝缝补补。

章节目录 第125章 七十四 乱象(一) 现实世界,癞蛤蟆山,九龟阵天心窝。

青面太岁唐云山,略微抬起眉眼,打量着似乎胸有成竹的军师,小声重复着他之前的言语,“袖手旁观么?”

军师隐隐察觉到唐云山某种情绪上的变化,只是他不能断定这种变化的好与坏,于是他缓缓站住,没有再向前走,虽然脸上还是一团和气,可负在身后的手,却是慢慢捏紧起来。

唐远山的目光越过军师,越过九座石龟,越过烟水袅袅的邕湖,越过迎风摇摆的芦苇荡,落在更遥远的天际。良久,这位以脾气暴躁着称的冥调局副局长,反倒是难得的怅然起来,再度小声重复起来,“果然啊,仍旧是袖手旁观么?”

胖军师十根脚趾完全张开,紧紧贴住地面,感受着脚下的坚实,胖军师疑虑的心思稍稍安定下来,这种姿势会让他遇到紧急情况后,第一时间做出最快速、也是最合理的选择。

而唐云山的状态,根本不在胖军师的事前预设中。

唐远山收回目光,再度将眼神聚焦在胖军师的脸上,声调缓慢的说着话,“我小的时候,正值十年动荡。解放前我爷爷是地主,解放后我父亲成了地主的儿子,后来有了我,我就接过父亲的担子,背上了地主的孙子的称号。阶级划分中,我是黑五类。这些年里,每每有游行和批斗,我爷爷和我父亲都是会上的常客,他们站在那里,台下站着我。那个时候,我在袖手旁观!”

胖军师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是欲言又止。

唐云山继续说道:“我爷爷比较幸运,本就是没几年活的人。动荡开始后不久,老头没能撑过第三次批斗,生生死在台上。你晓得他是怎么死的么?”

唐云山说到这里,怪异的笑了两声,“活活让尿给憋死的。批斗开始后,我爷爷尿急。那帮畜生不让。老头说干脆尿台上,结果那帮畜生竟将他那里用铁丝生生箍紧绞死。就这样,老头膀胱撑爆,倒在了台上。你知道动手的是谁么?”

胖军师保持沉默,没有任何回应。

唐云山:“动手的那个家伙,解放前是我们家的长工。他老爸死在日本鬼子手里,买棺材的钱还是我爷爷出的。解放前夕,好一场大雪啊。这家伙饿得快断气了,我爷爷给了他一碗稀粥,救了那家伙的狗命。那时候,我爷爷没有袖手旁观!”

唐云山顿道:“然后就是我父亲。我爷爷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我在台下。我们都选择袖手旁观。我们家是单传的狩鬼者,想要动手弄死弄残几个,也不是难事。可台上的父亲看着我,然后对我摇了摇头...哈哈,袖手旁观啊...”

胖军师忽然笑了起来,只是没有任何声音,所以看上去有些荒唐。

唐云山接着说道:“我父亲活了下来,靠着袖手旁观。我虽然受到波及,但终归没有在动荡中死去,也是靠着袖手旁观。后来我想清楚了,即使我爷爷选择袖手旁观,终归会有人对他下手,只是不会是那个长工。可你以为我会放过那个家伙么?哈哈,我把他吊起来,用绳子挂在房梁上,给他喂水,喂到他肚子鼓起来。用他对付我爷爷的办法,反过来对付他。结果不到一刻钟,他就没了,因为胃给撑爆了。”

唐云山慢慢抬起头来,“在我的一生中,人们总是告诉我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我也一直听信他们的话,我再也不想这样了。”

“所以...”

唐云山停下来,盯着胖军师,一字一句道:“去你娘的袖手旁观!”

“去死!”

唐云山将轮回笔收好,一手横肘,身体一晃,便贴到胖军师身侧,接着上半身如同陀螺旋转半个圈,带着狂乱的劲风,五指抓向胖军师的肩膀,企图将他战斗力控制住。

胖军师的十根脚指头,根根立起来,整个身体便向上抬高五公分。虽然是细微的距离,但站得高打得远。胖军师不让不退,肩膀一撤一顶,挡住唐云山的攻势,同时一拳横在胸前,猛然向上轰击。

两人在天心窝下对轰一记,顿时整座癞蛤蟆上,都隐隐有所晃动。

只是冥调局的人都安排到离九龟阵较远的山脚,虽然有所疑惑,但没有接到命令他们不敢贸然上山。于是这一场简短而激烈的战斗,并未引起过多关注。

邕湖水域的游轮上,最该关注到这件事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本次新秀赛组委会主席团成员之一范氏家主,还有一位是枫树社会守夜小组组长顾潜。

只是这两人,一位在游轮中,正在和某位世交商谈要事。

而之前在船舷处观赏风景的九叔顾潜,却是因为某个的出现而离开了邕湖,赶往枫树社区。

领着他离开的是冥调局总局的外勤干事,给九叔看了一张照片。

九叔跟在这名寡言少语的外勤干事身后,想着照片上的内容。内容上是一个死人,这个人九叔很熟悉,正是之前与陆拙交手的督查科王朗。王朗倒在小巷中,死状凄惨,整个脖子不规则向后扭曲,一道伤口几乎占据半个脖颈,血水流淌一地,虽然有雨水稀释,但也能推算出可怕的出血量。

而在照片的角落处,也就是王朗尸体的右前方,一个人半蹲着身体,手中的刀正在入鞘。若只有这些,九叔不会跟他回江城,但那个蹲着的人,恰好在昏黄的灯光下,露出半张狰狞的脸,九叔对这副面孔再熟悉不过,赫然就是陆拙!

外勤干事自称梁子元,在赶往案发现场的过程中,向九叔出示一张民调局内部的拘捕令,并说道:“外勤组是直属于局长的战斗部门。常司空局长闭关,暂且由小宁局长掌管我们部门。这张拘捕令正是小宁局长亲自签发,若是待会顾组长,确认完案发现场后,没有异议的话。总局外勤组会展开对杀人嫌犯陆拙的拘捕和调查,希望到时候能由顾组长出面配合,完成我们的工作。”

章节目录 第126章 七十五 乱象(二) 在多数人印象中,冥调局的工作人员,待人处事虽然表面热情诚恳,但骨子里多少带着几分官方机构的傲气与清高。貌似所有吃“皇粮”的人,都能将不可一世化作与生俱来。

对于这点,陆拙感受颇深。作为连续三年未能解决编制的基层人员,陆拙更能清楚分辨出那些嘲讽目光。

狩鬼界的鄙视链条向来明显,如狩鬼世家轻视山泽散修;而冥调局里面,总局看不上社区,坐办公室的看不上一线基层的;而在这条鄙视链的下游,则是散修出身,并且没有编制的家伙。

恰巧,陆拙这两条皆有。

引路人顾潜虽是具现境强者,可社区负责人的身份,让九叔的存在感只限于枫树社区。无法跻身核心圈的具现境,虽让人忌惮,可未必会让人敬畏。

外勤干事梁子元,不同于人们固定印象中的冥调局工作人员。

面对具现境的顾潜,梁子元面无表情,并非故作镇定,而是不带个人情绪的述说案情。至于这位枫树社区负责人会如何想,他根本不会在乎。

顾潜等梁子元全部说完,才开口说道:“由梁干事负责此事,顾某当然放心。若确实是劣徒陆拙所为,顾某也不会有所包庇。可眼下仅凭一张照片,梁干事动辄以杀人嫌犯称呼劣徒,就不觉稍欠妥当?”

梁子元闻言站住,转身露出半张侧脸,神情认真的说道:“督查科王朗,是总局重点栽培的年轻干部。在案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都有杀人嫌疑,甚至包括顾组长你。当前证据下,贵徒陆拙可能性最高,我以杀人嫌犯相称,既是合乎情理,也是工作需要。”

梁子元双眼直视顾潜,话音不大,可掷地有声,“我理解顾组长的个人情绪,但我也希望顾组长不要因此而干扰总部外勤部的工作。王朗一案,不论是谁所为,都是局长办公室挂了号的重点督办案件。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我想以顾组长的见多识广,自然更能一目了然。”

顾潜两条眉微微挑起,颇有兴趣的反问道:“梁干事这番话,似有所指啊?”

梁子元完全转身,露出整个正脸,朴实中带着憨厚,语气诚恳真挚,“我这号外勤马前卒,本就无足轻重。至于有无言下之意和弦外之音,或许是顾组长多想。我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只是希望顾组长在大是大非前能守身持正。”

顾潜轻笑了两声,再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总局的意思?”

梁子元摇了摇头,说出第三个答案,“我想,无论王朗有没有死,这都是他的意思!”

顾潜相当认可梁子元的回答,于是赞成道:“既然如此,我们就没有前往案发现场的必要了。”

梁子元露出疑惑神色,“顾组长认为没有必要?”

顾潜点了点头,“梁干事不必急于一时,陆拙究竟有没有杀人?或者王朗到底死在谁手上?这些不是重点,关键在于顾某能不能出现在案发现场。梁干事,对么?”

梁子元脸上的情绪逐渐消散,用低沉的声音回应他,“哦?”

顾潜直接把话挑明,“将顾某调离游轮,只是第一步;接着是利用某件事,将顾某拖得越久越好,比如你手中的照片。按照你的说法,王朗死在城北,与邕湖遥遥相对,这一来一去将近一个钟头。而这么长的空白期,足够你们准备很多事情。梁干事,对么?”

梁子元略微收缩瞳孔,眼中一切事物都失去光彩,唯有顾潜身影愈发明显,“虽然不想承认,可你确实机警。只是你终究远离游轮,纵使能及时发现,也要面对远水救不了近火的现实。对么?顾组长!”

顾潜呵呵笑道:“你错了,早在看到照片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有问题。顾某之所以会跟你出来,只是想会会你身后的家伙。既然话说到这份上,顾某不妨多说一句,王朗的死,就算不是你亲自动手,也定然与你有很大干系。梁干事,对么?”

梁子元脸色骤变,慢慢抽出外勤部特制长刀,冷声道:“顾组长,多说多错,当心祸从口出。”

顾潜举起右手,脸上笑意尽数消散,“百鬼将,就像下水道里觅食的老鼠,隔着十里就能闻见臭气。很早就和你们将尊打过商量,少来招惹我,否则我再把二十八将挨个单挑一遍。可惜你们记吃不记打,响指伐兵已经没几个人记得了么?”

“顾某说过,见百鬼将,必杀之!”

梁子元长刀一甩,抖出的刀光如同白练,身体贴着墙根疾速奔跑,很快扑到顾潜眼前,刀光盖过风声,直接斩向顾潜颈部。

只得“咔嚓”一声,梁子元倒飞出去,撞进一面墙壁,身体卡在当中没有出来,胸膛塌陷下去,口中喷出带着内脏肉块的鲜血,两只眼球布满裂痕,是瞬间被秒杀!

顾潜收回递出去半寸的右手,环顾四周,“若是想试探顾某,何必让产灵境的小鬼来送死?阁下若不现身,顾某就先行告辞了。”

黑暗中静悄悄的,只有夜风。

片刻后,路灯照不到的黑暗中,慢慢浮现出一张人脸,这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感觉不到半点气流涌动。

顾潜见到这张脸,沉稳的气息微微乱了半拍,“赵安?”

被称作赵安的人站定,仍有一半身体隐没在黑暗中,朝顾潜低低笑了数声,“不愧是响指伐兵,心思缜密、出手果断,难怪青一会心甘情愿跟你走。可我们总共才四个‘一’。还有,你说什么百鬼将必杀的话,青一与你朝夕相伴,怎的不见你杀掉她?”

顾潜喝道:“赵安,她是你妹妹!”

赵安嚯嚯怪笑起来,有些神经质,“我只认青一,不认赵欢!”

顾潜将怒气压在心中,难得认真起来,“你若敢动小欢一根手指头,顾某必将你挫骨扬灰!”

赵安怪声怪气道:“别这样,你都快吓着我了,当心我情绪激荡,真的下狠手呢?”

此刻,枫树社区医疗中心的赵寡妇,刚刚接到一通电话。

章节目录 第127章 七十六 乱象(三) 顾潜任职社区调解员近十年,赵寡妇则是三年前来的社区医疗点。

许多社区老人,都曾为顾潜的单身问题操心,甚至怀疑过九叔的性取向。直到勾搭上赵寡妇赵欢,老人们才恍然大悟,原来顾潜好寡妇这一口。

话说回来,赵寡妇相貌好、身材好、性格好,而且医术精湛,三十多岁的年纪还能保持出二十来岁的状态。自从与九叔的关系公开后,社区里叫赵寡妇的声音少了许多,取而代之是赵医生,有拿她打趣的老人,则直呼她‘顾太太’,直把三十岁的女子,羞得如同不胜凉风的水莲花。

赵医生握着手机,翻来覆去想着刚才的电话。电话上的显示是陌生号码,可电话里的声音却尤为熟悉,是哥哥赵安。

赵安只说了一句话便挂了电话,“你和顾潜的事情暴露了,顾潜现在冥调总局的游轮上,你赶紧离开社区医疗点,千万不要去找他!”

赵医生来不及仔细询问,连忙给顾潜打电话,得到的消息是“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再三拨号,都是相同回复。

赵医生想了想,叮嘱了当值的小护士一声,回到宿舍翻出一只盒子,转身走出社区,朝邕湖方向赶过去。

江城某处偏僻巷弄里,顾潜看了一眼信号为零的手机,自顾说道:“你还真是有备而来,连信号都给屏蔽掉,就这么担心身为二十八将中四个‘一’之一的你,现身江城的消息走漏掉?”

赵安饶有兴趣的盯着顾潜,“二十八将四个‘一’又如何?对上你响指伐兵顾潜,照样没有胜算。我这样的角色,即使走漏消息也不过如此。只要你不能接受外界信息,我的存在才有价值。”

顾潜稍加思索,便将赵安所谋一事想出大概,忙道:“小欢...”

赵欢是百鬼将青一的事情,除了自己,只有少数百鬼将老人知道。当下自己被托在此地,想来他们的对象并不是自己,而是赵欢。而在无法和自己取得联系的情况中,这些人稍稍耍些手段,极有可能骗到赵欢。

想到此处,顾潜猛地抬头,语言间是与他商场经营打扮完全不符的咬牙切齿,“赵安,即便你是二十八将中的赤一,今日也要躺着从这里出去!”

赵安,百鬼将二十八将井木犴,代号赤一,闻言狞笑道:“好重的杀气,果然生气了吧。嘿嘿,我自问打不过你,所以特意交了几位朋友,希望不会让你扫兴。”

赵安说着,朝其余三个方位喊道:“白一,黑一,还有青一,都出来吧。”

话音未落,巷弄前后上下,又多出三道身影,分别是白一奎木狼马武,手持一杆大戟;黑一斗木獬朱佑,倒持一根长枪;新任青一角木蛟邓禹,腰间悬挂一只铜锏。

三人中,奎木狼马武是白面小生,斗木獬朱佑是英武壮汉,角木蛟邓禹则是面色蜡黄的老者,再加上身体消瘦的井木犴赵安,四人呈包围之势,将顾潜团团围住。

赵安虽言语轻松,可瞧神色并不敢大意。

不等赵安说话,顾潜忽然转身看着角木蛟邓禹,字字铿锵道:“凭你也配叫青一角木蛟?”

邓禹伸手握住铜锏,不以为意道:“怎的?老夫又不是占了你的青一,尊下看不过眼?”

顾潜怒极生笑,“青一,只能是老子的!”

言毕,小巷中风声大作,铺地的青石条上登时出现数道裂痕,继而一道残影在赵安眼中出现又消失,再用肉眼捕捉时,残影已经出现在邓禹头顶。赵安脸色大变,高声喝道:“小心!”

角木蛟邓禹反应奇快,反手抽出铜锏,利用手腕旋转,将铜锏甩出一道扇面,将自身护在其中。邓禹靠墙站立,铜锏挥舞间,不可避免的撞到墙壁上,却如同切豆腐般将墙壁捅出一道缺口,由于速度过快,缺口处光滑如镜,如同砂纸打磨。

面对角木蛟的防御,顾潜视若无睹,一掌拍下,堪堪印在铜锏上,巨力倾泻,隔着铜锏压住邓禹,二次发力时,将这位面色蜡黄的老人生生压进青石铺就的地面。

顾潜还要动手,却是身体暴退,避开其余三人的围攻。

赵安只是看了邓禹一眼,便与马武、朱佑凝神戒备顾潜,口中却道:“邓禹,不要仗着辈分在这里瞎嚼舌根。你真以为响指伐兵的名头是白给的?”

邓禹身体没入地面,腰部以上全在地下。仅仅被顾潜拍了一掌,便险些交待在这里。邓禹吐出一口淤血,胸腔中的痛感稍稍减轻,再看自己的铜锏,锏身上印着一个再清楚不过的掌印。

顾潜眼神在四人脸上逐一扫过,“顾某要走,你们谁拦得住?”

赵安正要说话,却听顾潜再度说道:“本不欲与你等纠缠,竟然这位角木蛟先生如此言语,顾某不妨陪你们活动活动筋骨。倒要让你们瞧瞧,这江城是谁做主!”

赵安与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同声道:“一起上!”

砰的一声,激战开始。

同样在战斗的,有癞蛤蟆山上的唐云山和胖军师。

唐云山气府中灵能所剩无几,全靠着一口真气支撑,具现境修者极为强悍,即便是一口真气,也让他在胖军师手中暂时不落下风。

不落下风的还有幻境萧山驿站间的杜茂、祝红叶、耿纯三人,面对武疯子老头,修眉刀、斩骨刀轮番上阵,间或夹杂着参水猿的铁拳。老头愈战愈勇,将围着自己的三位百鬼将打得团团转,尚且还有战斗力的蒋叔龄、程征两位狩鬼,却不敢有所动作,一来自家兄弟瘫在这里,二来这武疯子见人就打,敌友不分。

这时,祝红叶被武疯子打中,身体撞到一株老树。

蒋叔龄与程征对视一眼,同时扑向祝红叶,准备趁虚而入。

陆拙体内剑气在大铁棰的指挥下,没有趁虚而入,而是堂堂正正的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目前任督二脉被打通,接着是冲脉和带脉。陆拙身体中的十二正经伤势最严重,想要修复相当困难。

大铁棰选择的是奇经八脉,它们既不直属脏腑,也无表里配合关系,但却是修者性命双修的关键所在。

修复它们,是当前最合理,也最能取得效果的选择。

章节目录 第128章 七十七 手指头捅人 不同于伏陵山中的易筋洗髓,陆拙此刻处于涅盘之时。

从前是气府堵塞,不能储存过多灵能,导致陆拙道行深不了、修为上不来,可聚沙成塔、水滴石穿,终归有可能登临绝顶。而今,陆拙的十二正经伤势最重,只能另辟蹊径修复奇经八脉,好歹让他体内剑气有运行周天,保住修士的根本。

任脉是“阴脉之海”,总任一身阴经;督脉是“阳脉之海”,总督一身阳经。此两脉,覆盖人的腹背两面,是气血运行最广的经脉。

冲脉,上至于头,下至于足,贯穿全身,有“血海”之称,乃是全身气血要冲;带脉,绕身一周,有如腰带,是身周气机关隘。此两脉,一者为纵,一者为横,纵横交错,正合天地之道。

任、督、冲、带,四条经脉,几乎包裹人体全部。

这正是大铁棰优先修复它们的缘故,只是八脉中的剩余四脉,却是无从下手。剩余的阴阳跷、维四脉,俱交错循行于十二正经中,这意味着,要修复这四脉,必须先回过来修复十二正经。

大铁棰再度将铁棰夹在腋下,眉头紧锁一筹莫展,已修复的四条经脉,当然能供陆拙引导和运行体内剑气,打通以后是最便捷的周天路径。只是修者纵横世间,不但要能够吸收、炼化灵能,更是懂得运转、释放灵能。陆拙当前的状态,就卡在吸收、炼化、运转、释放的最后一道程序上面。

灵能的运行和释放,都由经脉实现。可不同经脉作用部位不同,其性质也可分为修行和战斗两种。如十二正经与四肢挂钩,人所有的战斗手段全赖以四肢,是以这十二条经脉是战斗经脉;八脉关系人的躯干,这是修行的最佳场所,是以这八条经脉是修行经脉。

徐无鬼和大铁棰,两位伴生仙属各有所长。对照现阶段学术类型,大铁棰是标准的理工科出身,专业性非常强;徐无鬼则对应文史科,即学识上涉猎颇广,天文地理、历史经济...但做不到专精。

在当前信息环境下,跻身文史科的条件、门槛直线下降,甚至只需要一部手机。这种成本对比下,导致学识浅薄的人在理科和文科的鄙视链条中,无条件支撑理科,并狂踩文科。

实则不然。

对应经济社会发展,文科提供思路建设,理科负责方法实践。一者指导,一者服务,相辅相成才行。

回到两位伴生仙属身上,同样是如此道理。

徐无鬼比不过大铁棰的炼器打铁、锻体淬魄,而大铁棰也比不过徐无鬼的旁征博引、闲拉胡扯。

徐无鬼终究比大铁棰更熟悉陆拙的情况,见莽汉愁眉苦脸,心知他遇到难题,神识在陆拙体内内视一圈,已是心中了然。

徐夫子飞速翻阅过往记忆,立即想到一种思路,忙对大铁棰道:“陆拙体内周天已贯通,较之十二正经的运行路径,四脉相通后距离更短、容量更大、效率更高,算是保住了他的修者根基。虽然根基未失,可陆拙如此伤势的情况下,就不要奢望将他完全修复。”

大铁棰侧身乜视,却是听得认真,问道:“你想怎么做?”

徐无鬼说道:“炼器锻体是你的拿手活,这个暂且不提。老夫倒要问你,八脉中能修复四脉,十二经中就不能捡伤势轻的重点修复?”

大铁棰闻言嗤笑道:“你这老鬼头昏眼花么?没看见这家伙被雷劈?身体四肢虽然还能动,但你看看这里...两条腿,足三阴经、足三阳经,有一处是通的么?还有这双手,手三阴经、手三阳经...嗯?”

大铁棰露出诧异的神色,“这家伙还有四根手指头能用?”

徐无鬼颔首道:“如果不是左右手的食指、中指掐指诀,这小子哪里还能按照吩咐运转《令七十二》,行剑炉锻体之法呢?既然有体内剑炉淬炼身体,你自不必再耗费自身真灵滋补他。先把这四根手指的经络连接起来,如此一来,陆拙也有了继续战斗的手段!”

大铁棰虽看不惯徐无鬼的掉书袋和满身酸气,但更多时候还是挺佩服这老鬼的见解,当即沉吟道:“食指对应手阳明大肠经,中指对应手厥阴心包经。陆拙尚能用这四根手指,掐诀引气,想来这两条经络,在十二经中算是伤的轻的。贯通它们,应当没有问题。”

大铁棰心意一动,将任、督、冲、带中剑气,分出一半,向陆拙双手凝聚;留下一半,继续在这四脉中来回游走,一来肃清残余凝滞,二来尽快形成气机循环,为剑炉锻体提供能量。

徐无鬼见大铁棰依言行事,干得热火朝天,捋须而笑道:“孺子可教也。”

大铁棰只要挥舞起铁棰,就如同理科生做起了理综试卷,根本不理睬徐无鬼的怪话。只是大铁棰敲打到一半,忽然问道:“老鬼,即便将剩下两道经脉贯通,总共十二经八脉中,陆拙也才打通四脉二经,以后修行肯定会受影响。还有,以后这小子打架,就靠手指头么?”

未等徐无鬼答话,大铁棰自问自答:“手指头能干什么用?难道去戳死别人?”

徐无鬼没有急着回答,略微整理一番后,才慢慢说道:“陆拙这小子可是蒲牢鸣剑匣的继承人,可他脑子不好使,非要跟人学拳。历任继承人都是剑仙,哪个不是御剑千里外、斩敌方寸间?哪个不是醉枕明月楼、剑斩春风归?这家伙生生将剑仙玩成了肉搏,简直愧对诸位前辈。”

言即于此,徐无鬼话锋一转,“盛唐时,曾有一位前辈与当时的剑圣裴旻论剑,裴旻手持三尺青峰,而当时那位前辈靠得只有一双手。当时十指尽发,竟引得剑气厮杀,与裴旻斗得不相上下。只是这事密不外宣,除了与会者没几个知道。否则裴旻盛唐剑圣的名号,根本保不住。”

大铁棰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事,我也勉强有点印象。只记得那位号称‘一日射虎三十一头’的裴旻,一手剑舞之术确实好看。”

章节目录 第129章 七十八 我回来了 徐无鬼笑着摇头,“哪有什么老虎,那家伙射的是‘彪’,像虎而不是虎,要是遇上真虎,他可就无能为力了。”

大铁棰手上动作不落下,叮叮当当火星四溅,显然对徐无鬼的话头很感兴趣,当即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说他驻守北平的时候,为除虎患,射杀老虎三十一头么?”

徐无鬼连忙摆手,“当时北平城往北三十里,俱是深山老林,多有大虫出没,时常吞食过路的客商行人。裴旻要杀真虎,便催马向北而行,于一草木繁茂处,跳出一只老虎。老虎个头不大,可气势凶猛,仰天怒吼间,裴旻胯下骏马惊退,他的弓箭掉落在地,他自己也险些被老虎吃掉。自打那以后,裴旻再也没射过虎了。”

大铁棰没想到,其中还有何等情由,不由啧啧有声,感慨道:“看来这厮也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家伙。既然射虎一事是假,想必吴道子为其作画一事,也是后人附会的吧?”

徐无鬼却是认真点了点头,“这事倒是真的。裴旻舞剑,可是有上千名围观者。当时他身影飘忽、走马如飞,忽然掷剑入云,高有数十丈,剑落如流星,可他竟能用手持的剑鞘接住,使其直入鞘中,很是剑技绝招...”

蒲牢鸣剑匣与陆拙融合后,匣中世家并未坍缩,是以安秀秀和聂小倩仍寄身其中,换言之陆拙身体中住着两只女鬼。

两位伴生仙属聊得热闹,安秀秀却很是不忿,“两位爷、大叔,不要再聊裴旻了,现在最要紧的是陆拙。剑匣与他合二为一,他若是不能恢复,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徐爷爷,陆拙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聂小倩当鬼的时间比安秀秀长,自然比她更沉得住气,当即拉住安秀秀,劝道:“秀秀,两位前辈还有心情说笑,说明陆拙小道长的身体已无大碍。你不要着急,先听听徐前辈和铁棰前辈怎么说吧。”

大铁棰被安秀秀一同数落,也不说话,只顾埋头挥棰。

徐无鬼则是一脸无奈的看着安秀秀,说道:“小丫头,放心好了。陆小子的命是报下来了,不但如此,连修为境界也有了提升。只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有些复杂,一言难尽呐。”

安秀秀睁大眼睛,快言快语道:“既然都有时间,不如详细说说,我一个闷在里面也挂无聊的,还不如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陆拙这家伙,可是说好要给我出气的...那几个陷害我的人,可不能让她们日子好过。”

聂小倩没有发声,但明显也很感兴趣,毕竟陆拙如果不能自如控制身体,那自己现在的处境和被关在剑匣中有什么区别?

徐无鬼眯起双眼,片刻后才张开嘴,“如果把陆拙的身体当成一座水库,那么由剑匣构成的剑府,则是水库主体。大铁棰贯通的四脉则是调借水位,盘活水质的主干渠。但陆拙现在的问题在于,水库没有排洪口。若仅仅只是如此,陆拙无非是一名能够容纳灵能、却不能继续修炼战斗的狩鬼者。倒也无伤大雅。”

安秀秀听不太明白,聂小倩却隐隐有些眉目。

可安秀秀有话要说,“既然没有排洪口,那就不要继续蓄水啊。我虽不是修行中人,但也知道灵能来自于天地间,而不是人体内部。”

徐无鬼再道:“问题就在此处。说服陆拙停止修炼,或许不难。但蒲牢鸣剑匣会自动吸收灵能。这种特性,即便是我也无法操控。到时候陆拙体内能量达到临界点,只有一种可能...”

安秀秀瞪大眼睛,“爆掉?”

聂小倩点了点头,“是的。”

徐无鬼接过话头说道:“不但如此,没有排洪口,也就意味陆小子不能自如控制自己的身体,到时候我们也出不去,只能一起陪葬。”

安秀秀急道:“徐爷爷,铁棰伯伯,你们赶紧想办法啊。”

已经打通手厥阴心包经的大铁棰立刻不乐意了,嚷道:“怎么叫他爷爷,叫我就是伯伯,到了你这儿,我还比老鬼矮了一辈么?”

徐无鬼也不高兴,“小丫头,难道老夫看上去很憔悴么?凭什么叫那莽汉就是伯伯,到我这里成了爷爷?”

两人这话都是对安秀秀说的。

安秀秀哪还有心情和他们说笑,正要开口,却被聂小倩握住手。兰若寺女鬼安抚了秀秀两句,抬头对徐无鬼和大铁棰说道:“两位前辈,就不要再逗弄秀秀了。秀秀,两位前辈越是同你逗趣,不就越说明陆拙小道长快要恢复了么?”

大铁棰嗯了一声,“还是你这女娃子聪明,还剩下一条手阳明大肠经,不过也通了一半了,待会就能全部完工。”

安秀秀喜出望外,也顾不得被这两人联手捉弄,问道:“真的么?”

徐无鬼标志性的捋须而笑,“那还有假?论天地经纬、阴阳八卦、人文地理、花鸟虫鱼鸟兽、山河壮丽、民俗风情,大铁棰拍马都不及我。可要说炼器,放之四海也是屈指可数的高人。小丫头,你就安心等着吧。”

安秀秀闻言笑了起来,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

聂小倩也抿嘴浅笑,一半是安秀秀的娇憨,一半是自己的前程。

这边正在说话,忽然听得大铁棰喊道:“通了!”

徐无鬼正要开口,却见四脉剑气疯狂涌动起来,方才因为经脉原因而凝固不动的能量,此刻像是挣脱所有束缚,撒着欢的游弋翻腾,立刻在已成循环的任、督、冲、带中来回穿行。

之前大铁棰可以调动剑气,却没有如此威势。

而能够带来如此变化的,只有一个人——陆拙!

陆拙真正清醒了。

徐无鬼一众四人,站在剑府入口,仰头望着高空蔚为壮观的景象,俱是怔怔出神,心思起伏不定。

比起十二正经,四脉总长不足其四分之一,是以周天运行时间节省了一半还要多,往常战斗过程中,十数息才能运转完毕的气机流转,当下顶多数息。

陆拙体内剑气流转起来,尽数朝陆拙双臂涌去,同时冲进食指和中指间。

地表上,陶守宗正将燕赤霞放下,只见身后废墟中骤然冲出一团剑气,继而有人在空中大喊,“哈哈,小爷又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130章 七十九 临安(一) 兰若寺中,一道紫芒骤起。

紫芒围绕废墟盘旋数圈,继而调转方向,朝陶守宗处疾驰而来。

燕赤霞虽然负伤,可最早看清紫芒中的人影,当即畅怀长笑。陶守宗稍慢一拍,凭借那得意的笑声也分辨出来者何人,也露出笑意来。

两人身处山坡,顿觉劲风扑面,来人尤在半空,可气息之强横,竟引得数十米外的地面碎石,也微微颤动起来。随着此人临近,燕赤霞和陶守宗的衣袖,亦是翻飞不止。

陶守宗回望燕赤霞,眼中满是惊异,意思再清楚不过,即是陆拙这厮,不过两个时辰未见,怎会有如此变化?

燕赤霞则是哈哈大笑,“清风小道长,此番上天入地,必有奇遇!”

陆拙来势不减,径直撞向燕赤霞。

陶守宗看得分明,忙道:“当心!”

陆拙紫芒遍体,同样喊道:“快让开!”

陶守宗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燕赤霞的后领,将其往后猛地一拉。这边才堪堪让出小半个身位,陆拙手忙脚乱的掉下来,顿时将燕赤霞方才歇息的地方砸出一个深坑。

刚下过雨的山林,一片湿滑。

陆拙这别开生面的出场,直接砸起一滩泥泞。陶守宗站得较远,未曾沾染过多。倒是燕赤霞,正坐在陆拙跟前,一脸络腮胡糊满泥浆。

燕赤霞看清陆拙真容,顾不得抹去面上泥水,却是哈哈笑道:“清风小道长,片刻不见就向燕某行此大礼,燕某可当担不起呐。”

陶守宗向前跨出一步,也同样看清楚,揶揄道:“清风,眼下才到端午,离除夕还早着,你这是上赶着拜年么?”

泥坑中,陆拙双膝着地,两只手为撑住身体而向前伸出,按在地上。背部由于要化解惯性而略微弓起,脑袋则是不可避免的向下低去。整体来看,是标准的叩首大礼。

等陶燕二人笑完,陆拙才手脚并用爬出来,“想来尚需勤加练习,只求尽快熟悉这具身体。否则接下来的临安之行,估计不太好走。”

燕赤霞一拍大腿,“二位,燕某也要前往临安。”

陶守宗点头道:“兰若寺的妖物已除,自不必逗留此地。”

陆拙面前正好是兰若寺,闻言吐槽道:“你们何止是除掉兰若寺的妖物,你们直接把兰若寺给推平了。再往后,这地方连兔狐狗鸡都不会过来了。”

陆拙有此吐槽,是因为曾经在枫树社区遇到一件事。

当时,社区有位代表,向官方提交议案,事关社区内的两条黑臭水体,说它们垃圾成堆、散发恶臭,严重影响社区群众的居住环境,希望能够下力气整治黑臭水体。那时节正巧撞上环保督查,街道办事处收到议案后,直接开过来一台挖掘机,生生将两条水沟直接填平了。

打那以后,居民纷纷表示再也没有受到黑臭水体的困扰,因为社区里再也没有水体了。

陶守宗不想扯闲篇,直接对陆拙说道:“赶紧回金华城将兰溪生接回来,咱们一道去临安府。”

陆拙望着陶守宗,“你不是完成任务了么?还去临安作甚?”

陶守宗拍了拍陆拙的肩膀,“陶某早就说过,你若出手相助,我当陪你护送兰溪生走一趟。”

言毕,陶守宗指着燕赤霞,“这位燕大侠,为降服树妖,受伤不浅,需要好生整治一番。正巧燕大侠的授业恩师就在临安府,咱们刚好顺路。”

陆拙想了想自己现在的状态,觉得陶守宗的提议还挺靠谱,而且还能傍上燕赤霞这座靠山。燕赤霞就如此厉害,他的恩师想必也是高人。到时候打点好关系,自己岂不是在志怪世界中横着走?

陆拙点了点头,可陶守宗抢在前面说道:“树妖临死前,在燕大侠体内种下腐毒,当前靠着一口真气硬扛。必须早些赶赴临安,不宜久拖。至于兰溪生,想要避免耽误赶路,干脆直接打晕,一路扛去临安得了。”

陆拙当然没有意见,恨不得早到临安府,也能早些完成任务。

燕赤霞却摆手道:“陶兄弟说笑了,燕某这点伤,还能撑着。至于兰溪生,可是读书人,不可怠慢。不如乘船直下临安,燕某也好借机静养一番...哇...”

燕赤霞说到一半,却是喷出一口血,鲜血呈墨绿色,带着股枝叶腐烂的臭味。

陆拙与陶守宗对视一眼,当即有了安排,自然是将燕赤霞安顿好。

陆拙连忙并指,蛐蛐儿自指尖弹出,随即显化至三尺长短,陆拙跃上长剑,将燕赤霞提溜上来,转身对陶守宗道:“你只需将兰溪生送至临安,完成秋闱报名即可。我带燕大侠,御剑赶往临安寻他师父。到时候再碰面。”

陶守宗点了点头,表示没有问题,随即指着陆拙身下长剑,啧啧有声道:“新招数?”

陆拙面有得色,“那当然,小爷现在也是半步内藏,不比你差。这只是牛刀小试、初露锋芒,到时候再让你见识更厉害的。走了啊!”

陶守宗挥手致意,“飞慢点,注意安全。”

陆拙心念一起,脚下长剑顿时腾空,径直飞向北方天幕,“回见!”

陶守宗正要回金华找兰溪生,结果半空中的陆拙一个踉跄,身下长剑光芒摇曳不定,连同燕赤霞在内,要往下摔。好在陆拙身形下坠数米后,有摇摇晃晃的再度升空,这回吸取教训倒是慢了许多,但总算是四平八稳的飞远了。

陶守宗叹了口气,转身向南行去,几个起落,便已消失在丛林间。

临安府,保安堂。

许仙提着一壶雄黄酒,如同寻常一样,向内院走去,边喊道:“娘子,你我同饮此杯,共庆端午如何?”

内院中,白素贞轻移莲步,走上前来,对一同跟来的胡茵,吩咐道:“小兰,还不给老爷净面?”

丫鬟小兰,即是南枫胡茵,立刻端来水盆毛巾,伺候许仙净手洁面。白素贞则引着许仙落座,笑道:“相公,妾在家中准备的酒菜都已凉了,何事在外面耽误如此之久呢?”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八十 临安(二) 许仙笑容一滞,很快恢复如初,含糊道:“倒不是什么要紧事,而是以往求学的同窗,趁端午小聚片刻,这才耽误了时间。”

许仙满脑子都是清虚道长那一番话,可眼前的娘子温婉可人、眉目如画,言谈间吐气如兰,又怎会是修行千年的蛇妖呢?可那道人也说得在理,若娘子不是蛇妖,饮上一杯雄黄酒又如何?若真是蛇妖...

许仙想到此处,不由有几分头疼。

白素贞对自家相公了解颇深,是个无论脸上还是心里,都藏不住事的人。方才细微的面部表情,自然被白素贞看在眼里,虽说夫妻二人坦诚相对,可自家相公若是有意隐瞒,白素贞也不好强问,便说道:“饭菜已经凉了,妾身再去给热热?”

许仙家道中落,是姐姐拉扯成人。

是以和白素贞成亲后,家中连烧火做饭一事,还由妻子操持,前不久买了个丫鬟小兰,可惜笨手笨脚,勉强做些服侍人的活计。若是让她下厨做菜,许仙则不大吃得惯。

许仙满腹心事,便道:“如今天气渐热,饭菜稍凉也能吃。自开办这保安堂以来,辛苦娘子内外照顾,你我夫妻二人,也有时日不曾单独相处了。难得今日端午,小青也出城去看龙舟,我要与娘子好好喝上几杯,娘子你看可好?”

白素贞爱煞眼前郎君,虽是修行千载,却未曾尝过人间爱恋,如今听得许仙三两句话,早已眼波流转、情意绵绵。慢说是雄黄酒,就是一杯砒霜,她也能喝下去。

身为丫鬟的胡茵,在一旁看着,见白素贞情态,知她会喝这酒,不由暗自着急。胡茵领取的任务,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即阻止许仙被白素贞吓死。要知道《白蛇传》中,与其说许仙被白素贞真身吓死,倒不如说罪魁祸首就是这壶雄黄酒。

常言道因果循环,若非许仙听信外人之言,执意与娘子喝雄黄酒,又哪里会有白素贞身体不适,天生物性相克下现出白蟒真身呢?若是这些都没有出现,许仙也就不会落得魂归地府的下场。而后还要连累白素贞上天庭盗仙草,闹得满城风雨。自然就会有法海出来主持正义,替天行道。如此道来,《白蛇传》不如改名为《一杯酒引发的惨案》。

胡茵身在局外,自然看得清楚。

可许仙与娘子的私密时间,有小兰这个外人在场,多少碍于读书人的脸面放不开。见这丫头如此不开窍,还傻傻的站在原地不动。许仙放下筷子,咳嗽两声道:“小兰,你且去前堂,看看有无客人看病买药。虽说是端午过节,却也免不了病人求诊。”

胡茵有心拦下这一场人祸,忙道:“老爷,方才我从正堂过来,没有客人,连街道上的行人也少,都去西湖看龙舟了。我还是在这里服侍老爷和夫人吧。”

许仙见这丫鬟没听懂意思,便道:“那你也出门去看龙舟吧。我与娘子,要说些私事。”

胡茵装傻道:“老爷,小兰不是临安府人,若是出门走丢了,该如何是好?”

许仙无奈道:“如今保安堂的名声颇大,你若是走丢,只需和人言语‘保安堂’三字即可,不必担心这些。”

见胡茵还没有走的意思,许仙像是想起什么,又道:“我这里买酒还剩下几文钱,你且拿去,路上看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可以买下来试试,你既然不是临安府人,就更应该好好看看这座临安府。”

白素贞见小兰和相公瞎扯,心知这位婢女虽身份不明,但其言行举止,确实是心系于自己。心中感动同时,也不免说道:“小兰,你不要担心,暂且出去玩,若是看到你小青姐姐,你就不会害怕了。”

白素贞的言下之意非常明显,胡茵正苦思对策忽然见白素贞捂着肚子骤起眉头来,脸上痛苦之色明显。许仙坐得近,见状忙扶住自家娘子,情急问道:“娘子,你这是怎的了?”

白素贞还未言语,胡茵却福至心灵道:“夫人莫不是有喜了?”

许仙半是疑惑半是期待,问道:“小兰,你是如何知道的?”

胡茵和陆拙共事这么久,虽然还没有学到陆拙的死皮赖脸,但是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是学到了皮毛,当即道:“前不久听夫人说过,这个月没有来月事,婢子就猜是不是有喜了。而雄黄酒味道较冲,夫人若是刚刚怀孕,极有可能是闻到这味道的不适反应。”

许仙本身就是医师,见状小心翼翼的将白素贞扶好坐稳,继而为她伸手把脉,“娘子,待为夫来看看。”

白素贞也被胡茵一番话说得半信半疑,闻言伸出手交给许仙。

胡茵见这杯酒总算没有喝下去,勉强松了口气。

至于白素贞现在有没有怀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陆拙御剑飞行,脚下山河如同画卷,向着远方一路铺开。只是燕赤霞伤势较重,陆拙心中御剑的新鲜感,很快被焦急感代替。燕赤霞气息愈发虚弱,陆拙很可能担心他死在途中。到时候自己靠山没傍上,还有可能被燕赤霞的师父心存想法。

空中的黑云不厚,其上就是阳光,看强度像是正午。

可这黑雾似乎能消解灵能,导致陆拙不敢过于靠近,只能贴着黑云底层飞行。陆拙埋头赶路,也不知到了哪里,正要下去找户人家问路,却是地上陡然射出一根禅杖,陆拙避之不及,直接被砸下来。

不等陆拙站起来,一个手持钵盂、身披袈裟的老和尚快步走来,随即伸手一招,空中的禅杖绕着圈的飞回和尚手中。和尚追上陆拙,连同举起手中钵盂,对准陆拙喝道:“何方妖孽,还不现形?”

钵盂中空空如也,一丝波澜都未曾兴起。

陆拙歪着脑袋,盯着这位和尚,整个人都没回过神来。

和尚又举起钵盂,再道:“般若波罗蜜,速速现形!”

陆拙看了看钵盂,又看了看和尚,终于搞清楚现状,破口大骂道:“你个老秃驴,没事抽什么风?小爷一身正气,哪里像妖怪了?你是用屁股想问题的么?”

章节目录 第132章 八十一 临安(三) 行走江湖,切忌当着老道骂鳏夫,当着姑子骂寡妇,当着和尚骂秃驴。尤其遇到小孩,最好避而远之。

于是,陆拙仗着自己是小孩,根本不怵这老和尚。

老和尚浑不在意,拿起钵盂正要来第三次。

陆拙歪眉斜眼的看过来,哼哼道:“秃驴,还要来吗?你给小爷适可而止啊!”

老和尚听得此言,放下钵盂,从头到脚将陆拙好生打量一番,越看眉头皱得越高,两道白色的长眉也随着面部表情而轻微抖动,看着像昆虫的触须。

老和尚口中念念有词,满脸疑惑神情。

陆拙见他拦住去路,却又干耗着不动手,自己手里还带着陷入昏迷的燕赤霞,也是颇不耐烦,便道:“老和尚,你若是没有旁的事,就赶紧让一边去。小爷还要赶路呢。”

陆拙飞得好好地,挨着老和尚一记禅杖,险些摔死,早就心中窝着火,言语中哪里还会有客气话。

老和尚收起钵盂,手拄禅杖,单手向陆拙行了个佛礼,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法海,方才见小施主身上隐隐带有妖气,贫僧误以为是哪路大妖过境,情急出手,不小心误伤了小施主,此中鲁莽,还望小施主见谅。”

陆拙本来臭着一张脸,听到“法海”两字,不由仔细打量这老和尚,只见他虽身披袈裟却不是红黄两色,而是打满补丁的麻布灰衫;手中禅杖也不是金光闪闪,上面还有不少磕磕碰碰的缺口;至于手中那口钵盂,体格倒是颇大,可边沿上有不少细小裂缝。

这一身寒酸装扮,比起《天龙八部》里的扫地僧都不如。

不怪陆拙第一时间没有联想到《白蛇传》中的法海。

要知道,与兰溪生一路同行时,书生曾与陆拙提及,自己在临安求学,同窗好友中,赫然有许仙的名字。是以陆拙很早就清楚,这个怪异世界,不但有聂小倩、宁采臣、燕赤霞、兰溪生,还有白素贞、许仙、小青、法海。

既然连幻境,这种造化玄奇之物,能都出现。那在幻境中,多个世界串联在一块,也同样在理解范畴内了。

有道是人的名,树的影。

陆拙见是法海,立刻收起嬉皮笑脸和玩世不恭,唯恐这位神僧将自己替天行了道。话本中的高僧,本着拯救苍生和度化世人的信念,究其平生,不是去降妖,就是去降妖的路上;尤其是法力强大,连白素贞这样千年修行的大妖,尚且被他镇压在雷峰塔。自己这号小鬼,岂敢在老和尚面前摆谱?

陆拙忙回道:“原来是金山寺法海高僧,小子唐突了。”

若是陶守宗在侧,一定会笑他见风使舵,方才还是“秃驴”,转眼间就成了“高僧”。

老和尚只要不执着降妖除魔,倒还是挺慈眉善目的,当即问道:“贫僧观小施主一身气机流转,隐隐有妖气弥漫。可再看小施主根骨,却又是堂堂正正的修士出身。小施主可是遇到什么麻烦?”

陆拙见他问得直接,心知他是在疑心自己沾染妖气的事情。

可这事的根源在姥姥心脏上,确切的说是心脏的心血,尽数灌注到陆拙体内后,和鸣剑匣中的剑气相互融合,这才有法海所说的妖气弥漫,只是这气息很淡,寻常修者根本看不出来。法海也是厉害,陆拙尚在云中,便能瞧出端倪来。

但此事不可明言,陆拙于是半真半假的扯起谎来,“小子夜宿兰若寺,遇鬼物媚人性命。一番追究下,惹出幕后大妖树精姥姥,一番近身血战下,难免沾染妖气。”

陆拙担心老和尚不信,连忙指着半昏迷的燕赤霞,道:“这位燕赤霞燕大侠,乃是琼华剑派门人,与树妖一战,身中腐毒。小子欲赶赴临安,尽快给燕大侠医治伤势。”

法海蹲下身子,探过燕赤霞的鼻息,撑开燕赤霞的眼睑细看瞳孔,再将其口鼻间的血渍捻在指间闻了闻,点头道:“确实是兰若寺的树妖,十数年前贫僧曾与此妖约战一次,却因当地城隍作保而未能成行,无奈留得此妖性命。想不到如今还在兴风作浪,看来贫道有必要赶赴兰若寺一趟了。”

陆拙忙摆手,“树妖已被这位燕大侠斩杀。”

法海咦了一声,叹道:“果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既然贫僧心愿被燕施主了结,贫僧必当出手相助。”

法海说着,将钵盂倒持,正面朝下、反面朝上,搁在燕赤霞的头顶。只听法海伸出手指,在钵盂底部划过一圈,登时由闪闪金光从老和尚指尖流进钵盂,继而盂内挂起一阵清风,成倒吸之势。如同抽水般,将燕赤霞身体中的腐毒抽出来不少。

随着腐毒越抽越少,燕赤霞渐渐恢复人色,气息也平稳许多。

法海做完这些,将钵盂拿开,对陆拙说道:“这位燕施主修习的是道家法门,与贫僧的佛气相冲,不好以气劲压制。眼下只暂时将燕施主体内毒性缓解,却不能彻底根治。此去临安,若是没有琼华派师长相助,燕施主体内腐毒也会再度发作起来,那时该如何是好?”

陆拙忙道:“燕大侠的恩师,此刻即在临安。”

法海点头,“贫僧代金华百姓,谢过两位施主义举。只是本地有妖物流窜的迹象,贫僧不便脱身,就先行告辞了。”

老和尚来去如风,当即离去。

陆拙见老和尚出手相助,不由改观许多。想起问路一事,连忙就近找人,得知此地已是临安以北的安吉县,自己早就跑过了。陆拙当即调转方向,往临安飞去。

这回,陆拙见燕赤霞伤势稍缓,也不再埋头赶路,飞得不急不慢,还有心欣赏壮丽山河。只可惜良田美池,桑竹绿木都被阴黑云缘故,看不真切。否则以陆拙心性,首次遇见御剑飞行,见壮景而心生豪情,必然要仰天长啸、放声高呼。

眼看跟前一座巍峨城池耸立,陆拙心下稍定,连忙下落。

却听燕赤霞说道:“临安往南,过钱塘江,再有十里,是师父!”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八十二 临安(四) 陆拙御剑,向南疾行。

保安堂,许仙正替娘子把脉,前堂忽有人上门求医。

许仙向白素贞歉然一笑,只得向前行去,同时道:“小兰,随我同去。今日店内学徒放假,你得帮忙抓药熬药。”

胡茵盼着许仙离开,同时将雄黄酒顺走,一同转到前面。

凡是药铺,一年到头都有人来看病,不单是端午,除夕、春节也不例外。遇上紧急病情,半夜三更也会给请出去。白素贞对此习以为常,倒未曾跟出去。相公身上没半点酒气,想来还不曾吃过。白素贞起身将饭菜端回厨房,打算再热上一遍。

胡茵跟在许仙后面,正巧看见正堂上两位年轻人,两人一站一坐。

这两人体形反差明显。

站着的那位,高高瘦瘦,像根竹竿,正用手给坐着的那位顺气。坐着的那位,矮矮胖胖,挤在椅子里,活像个磨盘,一张圆脸憋得通红,时不时的剧烈咳嗽,简直要把肺给咳出来似的。

瘦高个看见许仙,连忙道:“许大夫,我哥俩是前街的杨正、段杰。我弟弟多喝了数杯雄黄酒,便一直咳嗽不止。许大夫,你给瞧瞧这是怎么回事?”

许仙一边察看矮胖子段杰的情况,一边询问瘦高个杨正,“你兄弟往年有过类似的症状么?”

杨正摇摇头,“我兄弟往年不喝酒的,也怪我不该劝酒,不然...”

许仙又问:“段兄弟,这两天吃过哪些不同往常的东西?”

杨正回忆道:“和寻常吃食相同,倒是多吃了许多粽子。”

许仙将段杰的口舌眼翻看过后,才点头道:“杨正兄弟不要担心,段兄弟是喝得过急,呛到了气管。我这里有一副顺气安神的方子,喂他喝下就无妨了。”

许仙说着,叫来胡茵,让她按方子捡药。待到煎药时,哥哥杨正坚持要许仙亲自煎药,只说不相信这位婢女的手艺,毕竟是要喝到肚子里的药汤,半点不能马虎。许仙无奈答应,只得转进煎药房。

胡茵按照许仙的吩咐,在这边盯着病人情况。

瘦高个也陪着兄弟坐了下来,屁股还没坐热,矮胖子又开始哼哼唧唧的,这回是疼得厉害,直接从座椅中滑出来,倒在胡茵身前。

胡茵忙将他扶起来。双手接触的瞬间,胡茵已然意识到不对劲。

地上的胖子段杰顺势捏住胡茵的手腕,而座椅上瘦高个杨正身体一抖,猛地冲到胡茵面前,伸手去抓胡茵的肩膀。

杨正嘴巴也不消停,怪道:“我可不记得白素贞身边还有个叫小兰的婢女,若不是你,此刻白素贞早就现出巨蟒真身了吧。”

段杰则道:“赵哥,不必多言,先将这小妞擒下再说。”

段杰双手反扣住胡茵腕部,最大程度的限制胡茵行动。杨正抓准时机,立刻扑过来,两只手搭住胡茵肩膀,若是被他抓实,胡茵则会完全被制住。段杰双手反扣住胡茵腕部,最大程度的限制胡茵行动。

杨正转准时机,立刻扑过来,两只手搭住胡茵肩膀,若是被他抓实,胡茵则会完全被制住。

两人显然是预谋已久,无论是动手时机,还是出手角度,或是两人间配合,都称得上精妙。

可胡茵不能抽身的情况上,肩膀一抖一松,脚步一错一顿,身体如同云中穿行的云雀,翻飞不休,灵动快捷。正是裘耘夏四式拳术中的巧打。

胡茵堪堪在杨正的手落下来的瞬间,险之又险的避过此人的围攻。

段杰正要发力牵制,却觉手中一股沛力炸起,生生将他双手十指挣脱,不但如此,段杰只觉这道巨力顺着自己手臂向上攀附,继而落在身体中。段杰如遭重击,蹲在地面的身体不断后撤,撞翻了桌椅茶几,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直到此时,堂内才响起一声爆鸣。正是裘耘夏四式拳术中的炮锤。

胡茵逼退段杰,而杨正又贴身扑上。这一次胡茵不退反进,肩膀一高一低,抬步踏前,抢在杨正身前落下,一手高举过头,一手横掌于前拦住杨正的攻势。不等杨正再度抢攻,举起的手摊开五指,顺势下压,罩住杨正头部,直接拍下来。

空气中隐隐响起巨浪滔天、拍打江岸的呼啸声。

一时间狂风大作,杨正见势不妙,脚步一顿,身体如飞鸟投林,立即退出去,在段杰身边站定。

这时,胡茵收势不住,手掌印下去,在青石地面留下一个五指分明的掌印,虽然不大,可掌印深达数寸。

杨正看得头皮发麻,若非自己退得快,这一掌就得按在自己身上,轻则脏腑破裂,重则筋断骨裂。

许仙听得外头动静,站在见药房里高声问这边出了什么事。胡茵忙回答说这里上茶,不甚打翻了茶案,不是什么大事。

胡茵说完,侧身盯着高矮胖瘦的两人,嗤道:“你二位上门不看病,不如早些回家过端午。”

在场三人心知肚明,心知彼此俱是参赛的狩鬼者。

杨正回忆着与胡茵交手时的三个动作,一扭、一顿、一拍,再搜索参赛选手的信息库,半是猜测半是肯定的说道:“你这拳术我在陆拙身上见过,那小子比你打得更油滑,但你出手更有章法。所以你这婢女小兰,实则是南枫的队长胡茵吧?”

胡茵被他当面道破,到也不觉得稀奇,却是反问道:“你这身边的矮胖子我不清楚,不过你这一手气机旋转有如陀螺,最擅长在交手时刺破对手防御。这手螺旋劲是修水赵家的看门绝活,所以你必定出自赵家。”

杨正不置可否,饶有兴趣的追问道:“那胡队长不妨再猜猜,我是赵家哪位。”

胡茵道:“修水赵家有赵益、赵利两兄弟参赛,哥哥赵益修为更高,弟弟赵利则是初入产灵上阶,你的灵能强度只比我略高一筹,自然是赵利无疑了。”

杨正,也是修水赵家的赵利,呵呵笑道:“只是略高一筹?胡队长倒是信心满满。”

胡茵揉捏着发酸的手腕,直言道:“若是你哥哥赵益在此,我还有抽身的可能么?”

胡茵言下之意是赵利比哥哥赵益相差甚远,但赵利却丝毫不动气。

矮胖子段杰则站出来,直接道:“美女,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放弃任务,离开保安堂;一个是和我们打,把我们赶出保安堂。”

胡茵挑了挑眉,英气勃发。

章节目录 第134章 八十三 临安(五) 保安堂内,赵利两人有恃无恐。

修水赵家,世居鄂省东南。祖辈打井出身,偶然悟出螺旋劲,能穿皮透骨,钻心破防。赵利执意扣住胡茵,是想凭借螺旋劲,来搅碎胡茵的灵能流转。

胡茵机警得很,以巧打换空间,以炮锤换安全。

可方才交手,仍难避免正面冲突。胡茵与赵利对攻数下,拳掌间便沾上这螺旋劲。

胡茵捏紧双拳,暗暗化解气劲,听完段杰抛出的两个选择,愈发觉得这个矮胖墩肥头大耳,着实面目可憎。陆拙与她共事虽短,但了解颇深。这位队长同志,即使是山穷水尽也不肯轻言放弃的一根筋,一旦认定某事,便是她师父裘耘夏也拧不过来。

果然,胡茵秀眉微挑,原封不动的回敬道:“我这里也有两个选择,一是你们自觉点离开保安堂,二是我动手把你们打出保安堂。”

段杰上下打量着着胡茵,继而对赵利笑道,“赵哥,这小妞挺彪。该不会被打傻了吧?”

经过三场小组赛的耳濡目染,胡茵早已被陆拙熏陶得够呛,尤其是对于“阵前口舌之争”的理解,胡茵也有了新的认知,当即似笑非笑的看着段杰,语气平淡问道:“方才那招‘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的滋味可还好受?”

这是在笑话段杰被胡茵的炮锤砸出个屁墩儿。

这话若是陆拙来说,只会让人气愤;若是换做女人来说,则会让男人自尊心受到非常大的伤害。

段杰立刻气得不行,赵利则出面道:“一场比赛而已,出去后难道成为仇家?胡队长,我们无意针对你,可一打二你很难有胜算!”

胡茵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都非常理性自律,可自打陆拙出现后,她的脾气愈发不好,尤其是三场小组赛,胡茵更是憋着一身火。

首先是第一场陆拙叫骂王朗,胡茵只觉大为丢脸;其次是第二场独战湘北岳家,直接将自己敲晕,胡茵想动手打人;接着是和符田演戏,两个赌徒在场上打假赛,道德低劣,胡茵只想和陆拙分道扬镳。

今日面对这高矮胖瘦组合的高傲态度,胡茵也没了往日的端庄,只想着酣畅淋漓的打过一场,出了心中这口恶气。也好让其余参赛选手在提及南枫这支队伍的时候,不会再只想到陆拙一人。

自己可是南枫的队长,胡茵!

胡茵积聚着战意,望着从上到下透露出虚伪的赵利,讥笑道:“我不在乎一打二的胜算是多少。可方才,被打退的可是你们二位。若真觉得这一局十拿九稳,不妨再来试试我的手掌够不够硬。希望这次,产灵上阶的赵先生可不要再急着往后躲了。”

赵利身为产灵上阶,却被一位中阶修士出手击退,本就心中不快。这下更是被提到明面上来讲,也是脸上青红不定,当即斥责道:“胡茵,别不知好歹。之前是看在你师父裘耘夏老前辈的面上,赵某才没有下狠手,希望你量力而为。你这般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赵家不懂得交情!”

胡茵藏在袖中的拳已经有跳跃的拳芒闪烁,闻言仰面轻笑道:“何必扯上赵家,你也不必担心我师父。眼下只有南枫胡茵,和修水赵利。”

赵利眼神微冷,“这可是你说的,彭卜,动手!”

胡茵闻言心神微动,彭卜,鄂东彭家的子弟,随着百目爷彭侯和探云手彭定云相继被杀出局,彭卜是鄂东彭家在幻境中仅存的选手。

由于东江社区和赣西散修两支队伍最早淘汰,进入幻境的12支队伍仅剩10支。而10支队伍中,尤以鄂东彭家风云飘摇,随时可能中道崩殂。

胡茵对参赛选手的资料记得很清楚,彭家三人中,唯独这位彭卜修为最低,才产灵中阶,但没想到却是他活得最久,到现在甚至抱上了排名第六的队伍,修水赵家的大腿。身为彭氏子弟,却要沦落为其他世家的打手和走狗,想想也是可笑。

既然这位彭卜实力最弱,当以他为突破口。

除非此人和自己一样,在进入幻境前,就已经破境!

之前胡茵一直卡在产灵中阶圆满的门槛,虽说随时可能破境,胡茵本人也隐隐有所感觉,却僵持在这个境界上未曾动弹。直到进入幻境前的晚上,那道拦住晋阶去路的壁垒有所松动,随即在裘耘夏的帮助下成功破境到产灵上阶。

胡茵的破境是水到渠成的功夫,按照裘耘夏的话来说,差的只是心境上的打磨。想来是经过小组赛的磨炼,从中找到了借鉴的方法。

唯有胡茵自己知道,是陆拙死皮赖脸却一往无前的作风,让她有所触动。以往自己总是要等到万全之策时,才会行动。过于的三思后行和谋定后动,让她少了几分果决坚毅,多了几分犹疑顾虑。

若是今日要执意一战,既有任务要求,也是个人修行途中的心境磨炼,前者是小事,可后者关乎修士前程。师父裘耘夏的四式拳术,其核心思维就是极度推崇进攻,近乎放弃防守。这一点上,陆拙做得比自己好很多,加上他性子油滑,不拘一格,是以四式拳术虽然没有胡茵这么熟练,但在融会贯通一道上,却隐隐走出了自己的风格。

比如陆拙尝试将巧打和崩拳结合,也试着将炮锤和拍手联通。

这些都比胡茵的按部就班来得别出心裁,这就叫作匠心。

胡茵心中回想着师父裘耘夏和自己说过的话,再看着眼前同时扑过来的赵利和彭卜,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来。

陆拙,真不想跟你说这声谢谢啊!

赵利所在的修水赵家,在幻境中排名第六。当前10支队伍中,世家有五,分别是排名第2的江城范氏,排名第4的荆湖程家,排名第6的修水赵家,排名第7的岭北蒋家,以及排名最末的鄂东彭家。

赵家在五个世家中排名不上不下,而且人数占劣势。若是单打独斗,基本是夹缝中求生存的局面。如果想有所作为,只有相互联合。这才有了鄂东彭家追随的现状。

赵利修为虽高,却是落在彭卜身后,双手藏在胡茵看不见的地方。

彭卜正式与胡茵交手,只觉面前小妞气势陡然一变,如同沙场征战的猛将,带着有来无回的杀意和战意,后发先至,跨步瞬移至身前,挥拳便砸!

章节目录 第135章 八十四 临安(六) 胡茵挥拳便砸。

彭卜未至产灵上阶,是以不如两位族亲带有绰号,如百目爷彭侯、探云手彭定云等,指的是一身本领在眼里、或是手中。

产灵境是狩鬼者入门阶段,而上阶修士意味着有望晋阶内藏,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修者跻身上阶,则可拥有“绰号”,这既是对狩鬼者修行的认可,同时也隐含个人能力发展方向。

如九叔顾潜,匪号“响指伐兵”,基本能清楚他响指打得好。

再如裘耘夏前辈,人称“无敌神拳”,言简意赅,意指打拳很凶。

彭卜虽无绰号,却也有压箱底的绝招。他曾得家中长辈秘传,在腹内养成一道黄气,张口一哈,便有黄气喷出。凡是被黄气喷中的人,无不全身麻痹,而后引颈受戮。

作为有有长期的职业规划的狩鬼者,彭卜连闯荡江湖的绰号都提前准备好了,就叫个“气象万千”,或者“气吞斗牛”也行。

可小组赛打完,因彭卜善喷黄气,且黄气有刺鼻恶臭,闻之令人手脚发软,在江城新秀赛的圈子里,彭卜坐实了“黄皮子”的外号。

小组赛打到后期,鲜有队伍乐意与鄂东彭家交手,尤其不想面对“黄皮子”彭卜。毕竟人们不愿意相信这道黄气是彭卜苦心温养的丹田之气,他们更愿意相信这是彭卜的口气。

简单来说,和彭卜战斗,心理负担非常重。

彭卜本想用绝技压轴,可胡茵速度太快,让彭卜不得不提早发功。只见他猛地张嘴吸气,双脚扎稳马步,腹部立时鼓得老高,双手按在肚子上,就像孕妇隔着肚皮感受胎儿。

略微停顿片刻,彭卜陡然张嘴,一道黄气打着旋的冲出来。

单论招式,彭卜此技与符田类似,俱是和空气相关。但两者又稍有不同,符田吸气是用来防御,而彭卜则是用来制敌。

胡茵就在彭卜跟前,两者距离极近。按照彭卜设想,自己这道黄气虽是仓促而发,但也不是胡茵能够躲开的。

岂料胡茵未曾闪躲,而是抬脚猛踏地面,仿佛要将地面跺穿。保安堂是老建筑,地面全是一条条的青石板,经年累月下早已打磨光滑,脚踩上去只觉坚实稳当。

胡茵这一脚,却是气势十足。身形猛然顿住,脚掌落地并未任何奇异,却能听见一声闷响,就像陆拙打崩拳时发出的声音。

这声音极易被人忽略,但涓滴不漏的作用在彭卜的脚下。

“黄皮子”口中黄气旋转着向外狂喷,可脚下青石中一道怪力传来,力道不重,却偏偏将自己顶得向后撤步,身体也是一阵摇晃。这间不容发的一刻,黄气形成的气箭迎面喷出,贴着胡茵的脸颊飞过,在墙壁上留下一个巴掌大的窟窿。

赵利落后一个身位,将胡茵的动作看在眼里,心中惊讶于此女竟用脚踩出崩拳的劲,拳劲透入地面,顺着石条聚集在彭卜脚下,瞬间发力将他顶开,从而使得口中黄气失之毫厘,结果就是差之千里的打在墙壁上。

赵利想了想,觉得这小妞有些棘手。趁着彭卜换气的功夫,赵利的手自胡茵的视觉盲区伸出来,五指握拳,但弯曲的中指却向外凸起,手臂像是拧麻花一样递出来。

正是修水赵家的螺旋劲。

关于此术,鄂省曾有过一则传闻,说是赵家某位前辈,供职冥调总局时,在外勤部做事。在对付那些穷凶极恶的邪修时,出手将一位俘虏打死。

死者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伤势,唯有在此人胸口,留下半个凹痕。可解剖后却发现此人的五脏六腑全部糜烂,就像被一辆东风重卡来回碾压数道。

该俘虏对总局颇为重要,当时便调查此事,查来查去,查到那位赵家前辈身上,恰恰只有螺旋劲才有此威能。可老赵家的这位,一口咬定不是自己。再后来,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赵利虽然不如故事中那位前辈“打一点、乱一盘”的境界,但也算小有成就。比如以指节敲击石块某部,却能使石块内部粉碎。他的兄长赵益则更加出色,以指节敲击豆腐,能做到豆腐表面光滑水嫩,而内部一片松散。

胡茵新力未生,方才的退敌手段看似闲庭信步,实则险象环生。队长无非就是赌一个“快”字,赌自己能否快过彭卜,甚至赌自己这一脚能否踩出崩拳的劲道。

好在她赌赢了。

可赵利来了。

赵利自彭卜身侧闪出,他的手比身体更早入侵到胡茵的安全范围。

赵利来得突然,胡茵反应也不慢,余光瞟见此人的小动作后,却是不做停留,继续向换气的彭卜冲过去,试图将这位‘喷气师’拉入战团,以有限的空间阻碍赵利偷袭。

赵利有备而来,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身体一横,侧面拦截胡茵,握拳的手则顺势砸中胡茵。

胡茵双臂架在身前,急忙扛下这一击,可手臂肌肤上立刻感受到一股阴冷的气劲在来回游荡,甚至顺着肌肤表层的毛孔向内部渗透。

赵利一击得手,便步步紧逼。

螺旋劲在指间疯狂积聚,又尽数打出去。

胡茵连连后撤,已是退到彭卜身前。这时候,彭卜换气完毕,张口吸气肚子再度鼓起,口腔中甚至传出呼啸的风声。

这一回,彭卜不允许让这个小妞逃脱。

胡茵被赵利压着打,身后还有蓄势待发的彭卜,一时间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毕竟是队长,电光火石间已有计较,先是咬牙硬扛住赵利的追击,接着身体横移,利用赵利的气劲反向直扑彭卜,堪堪赶在彭卜第二道黄气在口中即将喷出的同时,胡茵已经闪身到他的跟前。

彭卜心中冷笑不止,张口喷气。

胡茵身体还在半空旋转,却将拍手由正拍改成反拍,逆势而为,倒着向上抽出去。

胡茵这一掌直接抽在彭卜下巴,将他张开的嘴巴砸得合拢,这第二道黄气没能喷出来,全部在彭卜口腔中炸散。气劲反噬,一部分被胡茵砸回腹部,一部分则顺着彭卜的鼻子哼出来。

彭卜趴在地上,只觉满嘴巴的臭鸡蛋味道,恶心干呕不止。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八十五 临安(七) 彭卜被自己黄气喷中,四肢逐渐麻痹。

胡茵双臂承受赵利猛攻,螺旋劲防不胜防,也觉十分不好受。砸飞彭卜的瞬间,身子一矮,单掌撑住地面,长腿一扫,正对飞驰而来的赵利。

赵利有心与其游斗,这小妞中了螺旋劲,体内灵能被逐渐蚕食,外要应对自己不遗余力的攻击。时间稍久,便可擒敌致胜。至于瘫软在地的彭卜,赵利倒没有过多担心,彭卜的“黄气”虽能令人不得动弹,可只要过了一刻钟,就能自行恢复。带上他,主要是辅助自己。

不过胡茵此女,确实不容小觑,在两人围攻下,还能反制一人,虽然有彭卜大意的成分在内,但纵观此女攻伐之势,倒也称得上果决。

赵利蹬地而起,避过胡茵的扫腿,身体顺势下砸,直取胡茵。

胡茵面容间闪过一丝苦色,支撑身体的手臂忽而向下一扭,险些栽倒在地。赵利见状大喜,心道作用在胡茵体内的螺旋劲开始生效,立即加速贴近。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胡茵本该倒地,可身体生生前移半丈,毫厘间避过赵利。非但如此,胡茵拍地而起,脚下连连碎步,倒退着向后冲来,反手横肘斜砸,撞上落空的赵利。

再看胡茵,哪里有半点受螺旋劲之苦的迹象。

赵利暗道中计,来不及暗骂此**险,只得勉强去接胡茵这一肘。

反守为攻的胡茵,来势凶猛,兼之角度刁钻,立刻将赵利砸得后撤,双脚将将离地数寸,继而又是一掌拍来。原来横肘砸击只是虚招,为的就是趁赵利脚不沾地时,突如其来的这一掌。

赵利终归不是内藏境,尚不能御空而行。这时身体脱离地面,根本没有借力发力的机会,眼见胡茵抬掌下压,根本没有闪躲的机会,只得举手相迎。

胡茵势如破竹,直接将赵利抬起的手压回去,可惜相互角力中,动作渐渐变形,本来瞄准赵利脑袋,却是落在赵利肩膀,登时将身在半空的赵利,再度拍到地上。

赵利遭到重击,一边肩膀垮了下去,头部不自觉的向一侧歪斜。

看上去像个偏瘫患者。

赵利身体痛得厉害,心中也很是震惊,此女分明中了螺旋劲,为何还如此生猛?这场战斗攻防转换的节点,正是自己误认为此女无以为继而贸然出击的举动,说到底还是此女异于常人的承受能力。

或是想到某事,赵利猛然抬头,惊道:“难道你已是产灵上阶?”

胡茵揉了揉渐渐僵硬的手臂,冷哼道:“产灵上阶,很稀奇么?”

倒不是修水赵家的螺旋劲徒有虚名,而是赵利与胡茵同为产灵上阶。同等级别的修士较量,胜负有多种因素构成,但归根结底还是修为境界的比拼。

若胡茵仍停留中阶顶峰,则无能气府、识海、体魄,都难以与上阶的赵利相提并论。既然同为上阶,螺旋劲的作用效果自然会慢下来。

可纵然是慢,也会有生效的时候,胡茵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彭卜,再望向“偏瘫”的赵利,心中打算速战速决。

心念及此,胡茵再度前扑。

......

煎药房中,许仙将瓦罐中的汤药倒出,用一只小碗乘好,放在案盘上端出来,走到正堂一看,只见座椅倒塌,药匣翻覆,捡好的药材散落一地。狼藉一片中,既不见那对高矮胖瘦兄弟,而留在此处守店的婢女小兰也没了踪迹。

许仙端着汤药,还在发蒙,里间忽然传出通呼声。

是娘子白素贞!

许仙扔了汤碗,转身朝里间跑去,正巧看见白素贞扶着房门,竟是倒在地上,脸色惨白,更是细密的汗珠冒出来。

许仙连忙将娘子扶到床上,急切问道:“娘子,你怎么了?”

白素贞吃力道:“妾身见相公粒米未进,便在厨房熬汤,只是尝了一口试味,却不知会有这种反应。”

许仙连忙跑到食堂,凑到汤水处细闻,顿觉一股特殊的气味。

是雄黄!

许仙是大夫,况且自家保安堂中就出售这种药材,是以许大夫立即判断出这气味的来源,只是熬汤怎会放雄黄呢?

白素贞听闻这个消息,一时脸色大变,忙让许仙出去。可腹内绞痛万分,让蛇妖忍不住痛呼出声,许仙见自家娘子如此,如何肯出去。

至于汤水中出现雄黄一事,早就被许仙抛之脑后。

与此同时,许宅厨房里闪出一个人影,担心被白素贞发现,未敢靠得太近,只是冷笑一声,将手里用来装雄黄粉的纸包扔在地上,想起同伴正在拖住那位婢女,连忙向跃上墙头,朝外间赶去。

保安堂一侧某处小巷中,胡茵一只手耷拉着,长发披散覆盖住半张脸庞,而赵利同样垮着肩膀,脸色潮红,眼球充血,正捂着肚子咳嗽,每次咳嗽都要吐出些血沫来。

彭卜被胡茵单手提着,当做进攻的武器,方才正是用他,生生将赵利从保安堂打到这处小巷中。胡茵此刻状态虽差,但心中对于裘耘夏拳术真意的揣摩更加细致。

裘老前辈号称“无敌神拳”,华中南一带赫赫有名。而未成名之前,求老爷子则以悍不畏死、勇往直前在江城狩鬼圈子里占据一席之地。尤其是单人独闯某处邪修老巢,硬生生在那里杀了个三进三出。仅凭一己之力,将那处老窝端掉。事后在医院躺了半年才能下床。

胡茵以一敌二,能够占据主动,也是刻意将自己的战斗风格往师父身上靠。看着偷袭不成,却比自己还要凄惨的赵利,胡茵不由想起陆拙和九叔曾有过的对话。

全话记不清楚,大意是指狩鬼世家出身的子弟,大多过着富足的生活,纵然有功法指导、物质支撑,对在战斗意志的打磨,和战斗技巧的锤炼上,反而不如从底层一步步走上来的散修。

某些方面甚至连一线的社区守夜小组,也颇有不如。

胡茵想到陆拙,有些出神,也不知道这家伙现在在干什么!

正要动手,忽然墙头上有人嗤笑道:“赵利,早就跟你说过要认真应付,这下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吧。”

这人说话间跳下墙头,摇头晃脑道:“看来还是要我出手才行呐!”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八十六 临安(八) 萧山驿道,倒塌茶铺。

三位百鬼将,祝红叶、耿纯、杜茂,各自难掩倦意。

老者立于场中,衣衫各处均有刀伤,但无一处流淌出鲜血。

祝红叶的修眉刀,斜斜插在地上,露出扭曲的刀柄,以及点滴的血珠,那是祝红叶自己的。耿纯的斩骨刀,飞到驿站墙壁上,直没入柄。杜茂的一双拳头,隐隐可见白色骨茬,虽已止血,却不断颤抖。

反观六位狩鬼者,荆湖程家尤以“门神”程彻伤势最重,被祝红叶全程碾压,左臂脱臼,而右臂却是齐腕处骨折,此刻正紧咬钢牙。程征对上耿纯,胸口被刀背抽中,断了几根勒骨,还能忍住疼痛。

反倒是程德未参战,三人中受伤最轻。

程德蹲在族兄身边,半是愧疚半是自责道:“对不起...”

程彻两只手都不能用,只能靠在墙角,并未责怪程德,反而问道:“这些是什么人?”

程家仅存的战力,程征闻言也看了过来。

程德道:“百鬼将!这些人是百鬼将,专门猎杀世家子弟。”

程征嗤笑道:“这些人脑子有坑吧?来幻境杀人,真能杀掉么?”

程德表情奇怪,涩声道:“这些黑云就是百鬼将的杰作。能遮蔽天机,暂时断绝幻境与冥调局的联系。这段时间里,死在幻境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到现实世界。”

程征笑声一滞,族弟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意味着冥调局的保护机制失效,不能回去则等同于真正的消亡。

“门神”程彻问道:“这些消息是百鬼将的人透露了吧,你信么?”

程德沉吟片刻,望着两位族兄,片刻才道:“宁可信其有...”

三人互望一眼,倒是程征勉强笑道:“你们不会真的信了吧?百鬼将再厉害,有本事在冥调局眼皮底下做文章么?主席团的几位大佬坐镇,他们有本事也没这胆量吧?”

程彻抿了抿嘴唇,沉声道:“先看情况,有问题立刻跑路!”旋即他又问程德,“百鬼将对你做了什么手脚?我察觉不到你的灵能。”

“是禁制!”程德指着肚子,“他们封了我的气府,禁锢了我的灵能,灵力不能运转。”

程彻再问:“还能用体术么?”

程德苦笑一声,没有说话,却是揭开衣服,只见两处膝盖各有一根钉子,直接打穿过去,稍有动作,便会撕裂伤口,有血水渗出来。

程征看得目眦欲裂,只想和那位拿斩骨刀的厨子再战一场。

程德想了想,说道:“那老者也不知能撑多久,目前气势正旺。可若是一旦不支,程征你护着彻哥先跑,找机会再来救我。”

程征和程彻齐声道:“可以!”

岭北蒋家,情况不比程家好多少。

先是大哥蒋伯龄叛变,做了百鬼将的内应,将两位弟弟骗到此地。再是老二蒋仲龄被参水猿杜茂偷袭得手,胸膛塌了半边,若非老三蒋叔龄及时出手,估计是当场被杀的结果。

三兄弟中,老三修为最高,受伤最轻。同参水猿杜茂的对攻中,各有收获。

蒋叔龄将二哥护在身后,怒视大哥蒋伯龄,骂道:“你如此作为,就不怕父亲亲手断掉你性命?”

蒋伯龄呵呵笑道:“小时候,大人们都说,你是哥哥,得让着弟弟们。这里面,有玩具,有水果,有父母的...关注。尤其是开始修行后,我这个做哥哥的,资质不如老三,信心不如老二,于是只能接着让下去。资源,功法,场地,该让的都要让。身为嫡长子,联姻的却是老三。”

蒋伯龄的目光一直放在三弟蒋叔龄身上,顿道:“老二、老三,有些东西,我不想再让了。”

老二蒋叔龄胸膛塌陷,一说话就喘得厉害,呼呼斥道:“手足相残、兄弟阋墙,你把笑话闹到幻境中来。即使能在这里杀掉我和老三,难道也能消灭掉现实世界中的我们吗?”

蒋伯龄阴恻恻的笑起来,“谁说你们能回去?”

大哥说着指向天空中的黑云,用稳操胜券的语气说话,“看到这个没,有它在,凡是死在这里的狩鬼者,根本就回不去。放心,你们死了,父亲我来孝顺!”

老三捏紧了拳头,看了一眼情况不再恶化的二哥,转身盯着蒋伯龄,余光则关注着场中心的战团,慢慢说着话,“一母同胞的血亲,竟比不得外人的口舌挑拨。你这样的兄长,对家族不忠,对兄弟无情。即使活在世上,也不过是浪费资源。既然如此,我今日就替岭北蒋家清理门户!”

蒋伯龄大笑道:“老三,我最恨你这副假仁假义的样子。心里早就想杀掉我和老二,好继承家主之位,可偏偏又把话说得冠冕堂皇。”

说着,蒋伯龄略微退后半步,表情夸张,“老三,可千万别动手。老太太最喜欢的就是我,要是知道你动手杀了她老人家的长孙,你这家主的位置只怕也坐不稳当。”

老二蒋仲龄伸手拉住蒋叔龄的袖子,说道:“老三,不要冲动!”

蒋伯龄见状攒道:“还是老二稳重。可惜,父亲中意的是老三。”

蒋仲龄直视老大,调整呼吸道:“老三是要当家主的,杀你会坏了声誉。这只脏手,我来做。杀一个产灵中阶,我没有问题!”

停顿片刻,蒋仲龄低沉着声音说道:“你这老太太的亲孙子,可真他娘的是个孙子!”

言毕,蒋仲龄猛然前冲,可身前人影一晃,只觉身体如遭重锤,再度撞回来。蒋叔龄伸手去接,也被传递而来的巨力,撞得向后退去。

蒋叔龄定睛细看,只见杜茂站在蒋伯龄身前,正在收回拳头。

蒋仲龄全盛时尚且打不过杜茂,此番受伤更不是他的对手。这下被杜茂打在同一个地方,本是略微塌陷的胸膛,已然彻底凹下去。非但如此,相对应的背部更是隆起来一团。

蒋仲龄半睁着双目,倒在蒋叔龄怀中,呼吸渐渐变弱,仰着脸说了一句话,“老三呐,跑!”

章节目录 第138章 八十七 临安(九) 杜茂雷霆一击,重创蒋仲龄。

蒋叔龄搂着二哥,渐觉他身体冰凉,眼中喷火,心中滴血。

杜茂暗中得军师授意,此行目的有二,一是放出军师的那位老朋友,以隔绝整座幻境世界;二是串联其余四位百鬼将,争取击杀一定数量的世家子弟。

参水猿杜茂不是嗜杀之人,但凄惨的童年经历,让他动手时没有心理负担。杜茂随母亲的姓,因为在父亲眼里,自己只是个私生子。对于世家大族而言,私生子可以有,但决不允许踏入家门、列入门墙。

而后,母亲忧思成疾、郁郁而终,有血缘而无名义的那个父亲,只是派家中某位仆人送来吊唁的花圈,以及一个装有支票的信封。

打小与穷困和白眼相伴的杜茂,深知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并未意气用事撕掉支票,而是用上面的钱,给母亲在当地最好的墓园买了块地,接着用这些钱撑到了大学毕业。

或许是狩鬼世家的基因太过强大,他在高中时就觉醒了的灵能,高考前正式踏入狩鬼界,成为一名修士。大学时被百鬼将接洽和吸收,如今年及不惑,是个不起眼的内藏境。

但恰恰是这个境界,却在百鬼将的扶持下,将当初那个抛弃自己娘俩的小世家,生生逼得家业衰败,就此一蹶不振。当初那个面容冷漠的男人,跪在自己身前痛哭流涕;那个冷眼打量自己和母亲的女人,哭喊着不要杀她。

杜茂没有杀他们,只是废掉了男人的气府,让他再也不能修行;划破了女人的脸庞,让她再也做不出高傲的姿态。

可是,母亲还是死了,死在那个男人的冷漠下,死在那个女人的冷眼下.....可是娘啊,你当初怎么就会看上他呢?

杜茂眼神一冷,正在乘胜追击,再举拿下蒋叔龄,这样岭北蒋家的年青一代只剩下蒋伯龄这个废材,而岭北蒋家英才断代,也就名存实亡了。

“杜茂!”

祝红叶伸指一挑,修眉刀应声而起,却不是飞回祝红叶手中,而是在半空中折道,立即射向老者。

耿纯伸手握住斩骨刀的刀柄,猛地将其抽出来。直到耿纯转身直面老者,身后的墙壁上传来细密的开裂声,无数道缝隙以斩骨刀的落点为中心,迅速向四面八方延伸开来,等待耿纯转身,这道墙壁也是轰然坍塌。

杜茂闪身突击蒋仲龄的同时,场中老者同时发动,却是盯准毕月乌祝红叶,身体摇摇晃晃的,看似随时要倒,可偏偏一步跨到祝红叶跟前,肩膀一抬,掌作刀势,横切祝红叶杨柳般的细腰。

老者口中戏谑道:“小娘子喜欢拿刀砍人,且尝尝老夫的手刀!”

祝红叶小意留神,伸手挑起修眉刀,飞速射向老者,企图以攻换攻,逼得老者回防。可老头只是一卷袖袍,登时刮起大风,将修眉刀吹得不能寸进。同时手刀前递,已经攀上祝红叶的身体。

祝红叶身体一扭,本欲躲开,却发现老者连连踏步,依旧紧贴不放。祝红叶只能伸手硬扛,可手掌按住老者掌刀时,一股惊人刀气从中迸射,这道刀芒不过半尺,几有神出鬼没之能,不但撑开祝红叶来解围的双手,同时刀芒切开祝红叶的衣裙,顺势刺进女人腹中。

祝红叶同样悍勇,身中刀气,非但不退,反而双手专攻老者头部,十指作爪状,如鸟喙扎其双眼。

老头急忙歪头闭眼。

祝红叶强忍痛楚,趁机高喊道:“杜茂!”

祝红叶抓的就是老者闭眼的时机,以自身为饵,限制住老者的手掌,遮蔽老者的视线,实则为两名同伴创造机会。耿纯自不必提,已从墙壁上取下斩骨刀,奋力向这边前冲。之所以叫杜茂,是因为他离得稍远,若是这一击不能同时进行,则很有可能被老头抓住空当,从而逐个击破。

方才的围攻之所以难奏效,就在于此没有协调到位。

耿纯甩出斩骨刀,身体则跟在刀身后,向老者压来。斩骨刀以刀尖为点,高速转旋,风声呼啸,在半空中形成一道刀圈,凡是被刀气扫中,无论地面,还是墙壁,都会留下一道刻痕。稍有不同的是,依照距离远近,这刀痕有深浅之分。

祝红叶的修眉刀虽被老者拂袖掸走,可终归在祝红叶的控制中。

这名幻境身份是青楼女子的百鬼将,仅仅是心念微起,修眉刀绕过老者身后,对准后颈下刺。

杜茂没有兵器,却是修的法相之力,类似佛陀、道祖的真身显化。

二十八将中,他排名不高,但将号参水猿,是修的通臂猿猴的法相。该种法相修炼到极致,能够手捏日月,脚踏山河,发起怒来,能够颠倒乾坤,翻覆阴阳。

只见驿道上骤然暴起一声怒吼,一道数丈高的猿猴身影站起来。

杜茂显化出通臂猿猴法相,伸出毛茸茸的大手,将老者罩住。

老者被三面夹击,先是头部被祝红叶重击,接着修眉刀直刺后颈,而后斩骨刀飞驰斩背,再是耿纯巨力压上,非但如此,头顶上还有化身巨猿的杜茂,掌作锤使,直接下砸。

老者衣袍猛地向上鼓起,一团团气机湍流自他脚下向外乱窜,口中畅快怒吼,“哈哈哈,打得痛快!”

当此时,祝红叶的手指虽点中老者眼睑,却根本扎不进去;修眉刀仅仅在颈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刻痕;斩骨刀倒是力道充沛,可也只是将老者身体砸得向前晃悠;耿纯来势正猛,将身体晃悠的老者撞得脱地而起;也只有杜茂以力压人,不但将老者砸回去,还将他砸进土层深处。

待巨猿收起拳头,露出当中一个大坑。

坑中露出一个人的上半身,正是老者,下半身则深陷地面。老者深一脚浅一脚爬出土坑,正要说两句,可张开嘴却吐出两口鲜血来,染红了身前的土地。

祝红叶见状心中一喜,杜茂更是踏步上前,想一鼓作气。唯有耿纯,却是抬头看着空中云气,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

一道人影忽的从北方蹿出来,气势如虹却收势不住,直接摔进老者刚爬出的土坑中。

砰地一声,尘土飞扬。

老头见到身边有人,却是咧嘴笑道:“乖徒儿,你怎的来了?”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八十八 临安(十) 烟尘散去,一个十岁童子,手拎一个壮汉,从坑中站起。

老者眼神微冷,盯着童子,双手握拳捏得噼啪乱响。

毕月乌祝红叶、室火猪耿纯、参水猿杜茂,此三人均与老者正面交锋,深知老者见人就捶的习性,而这个动作却很少见。可分明有一道杀意迸发出来,这是老者之前所不曾有过的。仔细说来,方才战斗中,老者有的是战意和斗志,根本没有杀意。

杜茂不想吐槽,但这老头确实是游戏心态。

陆拙自气府重铸为剑府后,整个人从内到外都焕然一新。

体内,《令七十二》原本运行一圈要走完十二正经,如今只需贯通四脉即可,耗时大为缩减;可坏处也有,十二经废其十,只余两经可用,战斗手段大减,而且身体适应新极差。

体外,被雷劈的焦黑躯体,已成外壳被撕碎。新生皮肤如煮熟后剥开的鸡蛋。搁在人群中,不知羡煞多少未婚少女和已婚妇女。

陆拙吐掉嘴巴里的泥,抬眼看见这位衣衫褴褛的老者,不由奇道:“老先生,你这样看着我,让我有点拘谨。”

出乎意料的,老者不曾出手,而是手指燕赤霞,沉声问道:“我这徒弟,是你打的?”

话语低沉,却又透着股凛冽。

可陆拙没有听出来,他先是点了点头,道:“这事和我有关系。”

旋即听见阵阵爆响,像是炒黄豆,陆拙皱了皱眉,讶异道:“什么声音?”

百鬼将三人,目光在老者咔咔作响的拳头上停住,看到上面青筋暴起,一时口干舌燥。

程征作为场间唯一被老者实锤过的狩鬼者,眼见此情此景,同样是心惊肉跳。这老头性格火爆,哪管你是小孩,还是老人,只要是看不惯的,一律上手。想到那一下,程征只觉现在都疼。

陆拙嘟囔了一句,又摇了摇头,再道:“可这事也不是我干的。”

老者闻言,握紧的拳又松了开来,其余一众旁观者也都松了口气。

陆拙浑不知自己在鬼门关前晃悠了一圈,接着说道:“但是话说回来,也是受我牵连,你徒弟才会这样。”

陆拙话音刚落,又听见爆响声,而且比之前动静更大,陆拙疑惑道:“怎么又有怪声?”

旁观者看着老者慢慢提上来的拳头,只觉心脏也跟着提了上来。

陆拙说着爬上来,看见老者举起手,忙摆手道:“老先生,不要这么客气,我也只是做了该做了的,你不必给我敬礼。真要表示感激的话,就把宗门里的药材啊、宝贝啊、灵器啊,随便挑一件送给我就行了。哎呀呀,你看这手怎么还越举越高了呢?”

老者一步踏前,顿成千军万马之势。

百鬼将和狩鬼者见状,也不由向后退去。

陆拙继续说道:“虽说我救了你徒弟,可咱们有一说一,若非燕大侠替我拖住树妖,没准我也得交代在地下峡谷中。这样理解的话,燕大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咱们各救对方一命,算是两清。你不想给东西也说得过去。”

陆拙说自己救下燕赤霞,却也是实话。

归根究底,自己和燕赤霞一道对付树妖,燕赤霞拖住树妖真身,他则深入地下峡谷,摧毁树妖根基。燕赤霞让树妖分身乏术,陆拙则让给树妖来了个釜底抽薪。此二人相辅相成,才能九死一生。

老者听完陆拙的话,举起的拳头慢慢摊开,向陆拙伸出手掌,然后摸了摸这小子的脑袋,显得很是慈爱。

百鬼将等人长舒了一口气,岂料陆拙伸手打掉老者的手,气道:“不要摸头,会长不高的!”

程征倒吸一口冷气,祝红叶捂着腰部,不知是肚子冷还是牙齿冷。

老者被陆拙拍了一巴掌,也不动怒,反而哈哈笑道:“小子,还蛮有个性。敢和老夫动手,你是小字辈里的头一个。”

说着,老者朝三位百鬼将道:“今日休战,我要带徒弟回去疗伤。你们还要打的,请便。”

言毕,老者接过陆拙的活计,将燕赤霞拎起,抬头看了看临安府的方向,转身走去。

陆拙落地那一下,将燕赤霞撞得够呛,这会被师父拎在手里,摇摇晃晃的,又醒转过来。燕赤霞正要开口喊师父,哇的又吐出一口血水,颜色褐绿,腥臭扑鼻。

老者见状,立刻加快步子,只是还没走出驿站,却是身体一矮,一脑袋栽在地上。好在这位大爷皮糙,没有出问题。只是可怜燕赤霞,刚醒来没多久又摔了一跤。

陆拙吓一跳,连忙上前察看,却见老者鼾声大作,竟是睡了过去。

燕赤霞勉强调整呼吸,苦笑道:“师父他老人家又发病了。常年闭关,修行出了岔子。导致他每过一旬,就会静极思动,出门游历。可由于功法问题,会在某段时间内见人就打,散功后就会陷入沉睡。”

至于是何种功法所致,燕赤霞未有细说,毕竟是宗门之秘。

燕赤霞的师尊道岩真人,为追求剑道而误入歧途,好在琼华派中有一脉是睡仙陈抟所传,道岩真人于是转修陈抟一脉的睡功,来缓解剑道反噬。虽然颇有效果,但坏处就是一旦沉睡,短则两三天,长则半月。据燕赤霞透露,门中有专修此法的前辈,可一觉睡半年。

陆拙扳着手指算数,心想自己虽然不愿起早床,霸点蛮也能睡到吃晚饭的时候起来,可真要在床上躺半年,估计身上要长草了。

此行本是想求助道岩真人,可真人却在睡觉。

陆拙无法,只能问燕赤霞,这一带哪家医馆厉害些?

燕赤霞想了想,指着临安府方向,“听说临安府最近新开张一家保安堂,救活许多身患疫病的濒死之人,可去那里。”

陆拙正要并指招剑,眼前一人拦住去路,正是室火猪耿纯。

耿纯提着斩骨刀没有说话,开口的却是受伤的毕月乌祝红叶,祝红叶手中抛玩着修眉刀,轻笑道:“小兄弟,这是急着要去哪儿呀?”

陆拙没有瞧这女子,反倒转身看着逐渐靠近的通臂猿猴杜茂,叹了一口气,“怎么,要留人呐?”

章节目录 第140章 八十九 临安(十一) 祝红叶伸出手指朝陆拙勾了勾,声调婉转如黄莺啾鸣,“小兄弟,你我萍水相逢的陌路人,自然不会为难你。只是你身后这位老先生,甫一现身便出手相斗,将我等打得好惨。奴家这腰,现在还在流血,以后留下疤痕,可如何见人?你若是带他走,奴可不依的。”

燕赤霞常年与道岩真人为伴,深知自家师尊秉性,这女子虽满身风尘之气,却不曾有半点虚言。

想到此处,燕赤霞半撑着身体,向祝红叶道:“这位姑娘,若是家师有不当之处,燕赤霞代家师向各位赔罪,还请原谅则个。”

祝红叶眉眼一挑,未曾想身前这位髭须大汉,竟是赫赫有名的燕赤霞,一时间心中满是计较。

祝红叶掩嘴浅笑,“燕先生,若仅仅只是赔罪,奴家这关虽好过,可奴这两位兄弟,却是要难过了。”

燕赤霞强撑病体,语气诚恳道:“姑娘,家师所为俱非其本意,我愿意代家师偿罪。只是当前有要事处理,恳请姑娘先行放我等离去。我琼华剑宗以狭义立派,必定不会食言。不到之处,还请海涵。”

室火猪耿纯撇了撇嘴,未有开口。化身巨猿的杜茂,似乎连声带有受到影响,除了仰天怒吼,说不说话来,只能哼哼两声,表示不屑。

祝红叶想着燕赤霞以及他身后的猛人师父,心中盘算着如何为己所用,自然不肯轻易放燕赤霞离开。于是伸手捂住饱满的胸口,故作惊慌状,说道:“哎呀,燕先生是要拿宗门压奴家这等无根浮萍般的小人物么?奴家这里可怕得要紧呢。”

祝红叶手放在胸口,更衬得波澜壮阔。

陆拙睁大眼睛,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祝红叶出道多年,对各类男人的目光早已是司空见惯,可在这小童的注视下,竟有种被扒光的感觉,一时有些心慌。

祝红叶按下心中怪念,打起精神应付燕赤霞,便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续道:“燕先生出身名门大派,说要偿罪,便不会诓骗奴等。倒不是故意拦住燕大侠,而是奴等出身寒微,当不起燕大侠如此礼性。”

燕赤霞并非痴愚,听出这女子的弦外之音,便问道:“姑娘不必担心燕某以势压人,燕某自然也明白空口无凭的道理。姑娘若有所求,但说无妨。”

祝红叶闻言笑意盈盈,心道这些正派弟子俱是一个德性,既是出身高贵,同样也行事循规蹈矩,不敢有分毫逾越。只要拿捏住这点,不愁他不为自己所用。

祝红叶伸出三根手指,柔声道:“燕先生高义,奴家心中倾慕至极。既然如此,燕先生便答应奴家三个条件。”

有道是父债子偿,燕赤霞与师尊道岩真人情同父子,闻言只得问道:“哪三个条件?”

燕赤霞虽然面上如此想问,可心中未免打鼓,担心这姑娘提出无理甚至过分的要求来。

祝红叶擅长察言观色,瞧燕赤霞面容间的踌躇,便知他在担心什么,当即朱唇轻启、贝齿微露,劝慰道:“燕先生且放心,奴家可不是那等不知分寸的村妇。这三件事,定然不会违背燕先生心中的侠义道德,不伤害燕先生身后的宗门,不欺压世间的良善弱小。如何?”

燕赤霞稍加思索,未觉其中有何不妥之处,便要张口应下。

可一直盯着祝红叶看的陆拙,这会儿擦掉口水,甩掉脑海中的旖旎画面,一把拦住要说话的燕赤霞,旋即嗤笑道:“这位大娘,当小爷没看过《倚天屠龙记》么?如此老套的手段,也敢在小爷面前丢人现眼?”

陆拙读书时酷爱武侠,对赵敏的三个要求记忆犹新,一是要张无忌去冰火岛借刀,二是不得与周芷若成亲,三是为自己画一辈子的眉。

这三件事,没有一件违反侠义道德、欺压良善弱小,可偏偏就将张无忌吃的死死的。

若非陆拙拦住燕赤霞,估计这会被大胸女坑惨。当然,这也怪不得燕赤霞,毕竟这位大侠满脑子的斩妖除魔,论玩套路,还是差了些。

祝红叶被陆拙打断,却是敏锐捕捉到一个词,咬牙道:“大娘?”

陆拙露出小朋友的可爱脸庞,眨巴着大眼睛,鼓着婴儿肥的脸颊,带着天真的小奶音,一本正经的反问道:“是大娘啊,要是不乐意,我也可以叫阿姨的。反正总不能要我喊姐姐吧?”

祝红叶闻言气得浑身颤抖,直接被陆拙密切关注的部位,也跟着一跳一跳的。恨不得抓住这小鬼,用戒尺狠狠抽他手掌心。只是刚才自己分明看见,这小子御剑从天而降,绝非易与之辈,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陆拙话不饶人,继续道:“这位大娘,你说老爷子打人,这里谁看见了?我们来的时候,可只看见了你们三个围攻。连老人都打,还有没有公序良德?”

“还有啊,”陆拙见祝红叶要说话,赶紧先开口,“这位大娘,你说老爷子弄伤了你的腰,把你弄出了血。那小爷我反倒要问了,身为一个女人,每个月流点血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我看你现在也止了血,伤口深不到哪里去。既然你们打老人,老爷子也伤了你,咱们也就算是两清,谁也不欠谁的。”

陆拙说着回头看了依言嘴唇发白的燕赤霞,“我这位朋友忠厚老实,可你们也不能欺负老实人啊,对吧?”

燕赤霞看着陆拙,只觉这位清霄观的小道长言辞犀利,半点不像出家之人,虽然心中佩服,可总觉得有些话听着不对味,诸如什么“老爷子弄伤了你”、或者“弄出了血”之类的,难免会让人想入非非。

尤其还是当着一个风尘女子。

这样显得不庄重,燕赤霞这般想着。

化身巨猿的杜茂举起双拳,在胸口连番锤了起来,怒吼连连,显然气得不轻。一直面容沉静的耿纯,却是学着祝红叶的动作,将手中的斩骨刀抛了两下,低声道:“这小鬼太滑,是切片还是分段?”

章节目录 第141章 九十 临安(十二) 祝红叶脸色数变,却是努力平复怒气,摆手道:“不急。”

由于陆拙的称呼,祝红叶陷入女人都有的焦躁中,但冷静下来后,祝红叶却留意到被自己忽略掉的一个细节,随即轻轻抬起眉眼,似笑非笑的看着陆拙,只觉这个小鬼一点都不讨喜,轻言问道:“刚才,你说的是《倚天屠龙记》?”

陆拙暗道糟糕,心知自己露馅。若是这个世界的人,比如燕赤霞,自然不懂这本书的来由;可一旦知道来历的,必定是外来的参赛者。这位大胸女对这本书如此敏感,她的真实身份...自然也就明朗起来。

虽只是一瞬间,陆拙脑中闪过许多念头。

小童身板的陆拙,甚至用与余光扫向厨子和巨猿,心中将事情猜的八九不离十,想必这三人和自己一样,也是参赛人员,却不知是剩余10支队伍中的哪一支?

实际情况和陆拙想的稍有出入,这三位是外来人员不假,可真正身份却是陆拙曾打过一次交道的百鬼将。

可陆拙只知道,自己被三位参赛选手围住,局面有些不妙。

这一瞬,陆拙有些想念陶守宗,凡是参赛的家伙里,唯有此人还蛮有意思,遇上同道不会只想着分个胜负,而是好言相商。再如一登场就遇上的“无定飞环”孙阶,见面就和自己打生打死的,一点都不友善。

陆拙被祝红叶问住,当即拿出小孩子的无赖劲,装傻道:“阿姨,你说的是哪本书?我怎么没听说过?”

祝红叶脸上笑意不减,可眼中寒芒渐盛,继续问着话,“你不是看过《倚天屠龙记》么?”

祝红叶这话,也让耿纯和杜茂听得真切,两人立刻领会其中含义,再看向陆拙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杀意,身体不由向前靠上来。

一直观战的荆湖程家和岭北蒋家,并未趁机离开。

程家是有一个伤员、一个失去战力的“普通人”,根本不好跑。

蒋家则是叛变一个、死了一个,剩下一个蒋叔龄,直直盯着杜茂。

陆拙留意到其余两人的动作,脸上神色不变,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来,“姐姐是听错了吧。我说的是《一天突聋集》,讲的是从前有个人,身体好好的,有一天不知怎么就变成了聋子...主要是这么个故事。姐姐,你肯定听错了。”

陆拙担心大胸女发飙,称呼分别从大娘改成阿姨,然后换成现在的姐姐。方才还说不能喊,这下一连喊了两声,可以说求生欲很强了。

祝红叶对于这种“小恩小惠”浑不在意,只是牵扯着面部皮肉,笑得人心发慌,“小弟弟,你这么可爱,姐姐都舍不得你走了。要不跟姐姐回去,府城中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东西好着呢。”

陆拙习惯性的想说自己还小,不能陪姐姐瞎玩,否则玩坏了身体未免不美。可话到嘴边,还是吞了回去,陆拙只是摇头摆手拒绝。

祝红叶点了点头,“既然弟弟不愿意,做姐姐的不能强留。”

言毕,祝红叶喝道:“这小子有古怪,擒住他!”

陆拙心中暗骂不止,连忙召出小水蛤,正要御剑腾空。可眼前刀芒一闪,耿纯提着斩骨刀已经追了上来。陆拙一手将燕赤霞拨到身后,在将睡觉的道岩真人也护住,随即将三剑齐出,口中念道:“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小水蛤剑身迸出一道碧芒,当先射向耿纯。

蛐蛐儿紧随其后,带着黄光飞掠而出。

唯有虹藏剑,再度分作雌雄两道,一者先发制人直取祝红叶,一者留在身侧护住左右。毕竟自己这边还有燕赤霞和道岩真人两位。

陆拙之所以不去管巨猿杜茂,是因为一直观战的其余狩鬼者终于有了动作。对于这些人,陆拙猜想很简单,既然围住自己的三人是参赛者,那么观战的这几位,自然也与这场赛事有关,甚至有可能就是参赛选手。

这帮人里当先发难的蒋叔龄,当即怒喝道:“杜茂,我岭北蒋家与你百鬼将誓不两立!”

蒋叔龄吼完,却是以心声与荆湖程家的程征秘言道:“无论朋友是谁,也与百鬼将结下了梁子。这一场,我蒋叔龄不会走,你们即使今日走得脱,只要这幻境中的异象不消,你们也迟早要被他们找上门逐个击杀。与其如此,不如联起手来。那个小童定然也是狩鬼者,时机难得!”

原来是蒋叔龄,那个与江城范氏嫡女定亲的骄子。

程征眼神一凛,以心声回复道:“我是程征,这一场,我劝你先行离开。你兄长死了,不要再有牺牲。”

言毕,程征背起“门神”程彻,转身看了眼混战的场面,再一把抓住失去战力的程德,催促道:“我们走,快!”

三人急急忙忙向驿站旁马厩赶过去,这场战斗打到现在,马厩中的马早就惊的惊、跑的跑,却也还剩下两三匹,带着病号,只能骑马逃离。

祝红叶虽是直面陆拙,可注意力一直没有从程家众人身上离开过。见三人要走,急忙嘱咐耿纯,“老黑,这小鬼交给你,我去拦下他们。事情不宜拖得太久,要速战速决了!”

可祝红叶身体方起,一道暗红色剑芒疏忽而至,剑芒来得极快,且踪迹难寻,祝红叶一时不察,险些被当场洞穿。

陆拙暗道可惜,只能屈指一弹,空中小剑再度回转,又朝祝红叶刺下来。

祝红叶被陆拙剑气阻拦,眼见程家三人跑进马厩,却是心中一恨,斥道:“本想着收为己用,既然不知好歹,那就送你一程!”

言毕,祝红叶手指连连扣击,掐出数个法诀,喝道:“禁制,爆!”

正跟着族兄跑路的程德,忽的跪倒在地,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捂住肚子,身体如同胀气般急遽变大,程德面露惧色,喊道:“你们快跑,要炸了...”

程征背着程德,闻言转身,却见程德身体骤然炸裂。

轰然一声,半空中撒出一团血雾,继而露出碎裂的地面。整个马厩也应声倒塌,还剩下的几匹马多少受到波及,轻则受创流血,重则断腿哀鸣。

程征张了张嘴,满脸震惊,说不出话来。

程彻却是骂了出来,“干!放我下来,老子要捶死他们!”

章节目录 第142章 九十一 临安(十三) 杜茂击杀蒋叔龄,得益于两次突袭。

一次是攻其不备,伤其体魄;一次是有机可乘,断其生机。

风云万变只在瞬息之间,就境界而言,被幻境规则压制的杜茂,并未比蒋叔龄高出多少,但两者间经验与见识不在一个量级。加之杜茂以有心算无心,蒋叔龄能在第一回合中抽身,已是反应不俗。只可惜这大意的第二场,蒋叔龄含怒而发却含悲而退。

让老三蒋仲龄悲愤处在于,二哥尸体并未消散,而是躺在地上逐渐冷去。看来蒋伯龄所言非虚,死在此方世界的参赛者,果然不能再回去。

蒋仲龄此人,能被江城范氏挑中,既有世家联姻的因素在,也自有其不凡之处。面对老大叛变、老二身死的困局,蒋仲龄选择直面杜茂,虽有报仇心切的情绪影响,也是多方考量后的取舍。并非简单的怒火中烧、头脑发热。

百鬼将专程潜入幻境,只为击杀狩鬼者,于他们而言,所谓任务不会看在眼里,是以幻境中动手的,俱是参赛人员。除突然跳出、直接开打的老者外,这位从天而降的小童,会遭到围攻,也因为他的身份与自己相同,而且修为匪浅。

百鬼将的三人,看似悍勇无匹,实则在第一轮与自己等狩鬼者交手后,就已经有过消耗;而第二轮与武疯子的乱战,更出现受伤情况。

单以杜茂论,若非山穷水尽,又怎会将巨猿真身显化?

眼下之所以不退反攻,就在于己方新增一人,而对方逐渐消耗,此消彼长下,正是大举反攻的难缝时机。方才自己以心声询问程征,就是想留着此人,趁小童拖住青楼女子和提刀厨子,共同对付巨猿。

否则,错过这个机会,等这些人休整完毕,自己等人只能被追杀。

蒋仲龄,十三岁觉醒,十九岁成为产灵上阶,如今是上阶中段,绰号“八方风雨”。其中,“风”是捕风捉影,指的是身法出众;“雨”是雨潇星乱,指的是攻势连绵。

蒋仲龄双掌外翻,合扣向前,露出中间一道缺口,正是岭北蒋家秘术“杨花翻滚”的起手式。

同伏陵山中蒋伯龄使用这招不同,蒋仲龄蓄力时间更短,威力更大,衔接更紧凑,准星更精确。

蒋仲龄抛下蒋伯龄不管,元气炮弹从掌心炸出,激起阵阵湍流,全数落在巨猿身上,炸得杜茂毛发倒立,躯干颤动。且元气弹连绵不断,中间没有任何空当,前一发才刚飞出去,后一发已箭在弦上。巨猿杜茂面对重机枪一样的火力,吃痛连连后撤。

这正是“八方风雨”中“雨”的威能。

杜茂化身巨猿,虽然气力大增,但速度骤降,翻滚身体试图规避,但收效甚微。被一介小辈压制,杜茂心中不忿,却是一手抬臂,遮住面部要害,另一只手则攀住茶铺旁的老树,怒吼声中,巨猿直接将老树连根拔起,倒持树干当作长棍使,朝蒋叔龄横扫而去。

“杨花翻滚”将树木炸得枝叶翻飞,却难以破防。

巨猿纵身一跳,顷刻间出现在蒋叔龄头顶,挥舞老树直接砸下来。

蒋叔龄号称“八方风雨”,尤其擅长身法。眼见无数枝丫扫来,学着杜茂招数,蹬地跳上树枝间,脚踩树干快速向前突袭,同时手中元气弹也不曾熄火,径直对准巨猿面部,连连砸击不止。

杜茂怒不可遏,手持树干往下一顿,巨大反震之力将树冠间的蒋叔龄直接震了出来,便趁蒋叔龄深处空中不能借力的时机,杜茂抬脚,身体倾斜,一直护主面部的手终于解脱开来,贴着地面横向砸来。

已是必中的一击,巨猿露出人性化的笑容来。

岂料半空中的蒋叔龄,猛地将掌心朝地,无数元气炮从中杀出,同样是反震之力,蒋叔龄不但止住下落之势,同时还留有余地横移身形。间不容发之际,避过杜茂重拳,双脚在巨猿长臂上连连轻点,一路直奔面部,而杜茂双臂伸出,如若回防,必定要比蒋叔龄晚上一线。

蒋叔龄身形有如鬼魅,利用各种复杂地形,不断变幻痕迹。

这正是“八方风雨”中的“风”。

利用速度和时机,绕过杜茂双臂的蒋叔龄,更是毫不留情的将手中所有元气弹一口气的全部砸出去,巨猿只得合嘴闭目,避免让这些杀伤力强横的能量团击中要害,可被气团爆炸的感受也不好受。

不过是眨眼间,巨猿脸上已是伤痕累累,尤其是眉骨,更是血迹斑斑。

蒋叔龄快步上前,眼见仇人就在眼前,面容间恨意和快意同时交织成一种莫可名状的表情。这位蒋家老三,手腕一番,一柄含光四射的匕首从袖中露出来,霎时间被他姥姥握在手中,立即飞身上钱,要剜掉这怪物的一颗眼珠。

孰料正当此时,巨猿狞笑出声,猛地张嘴,一团团整装待发的气浪在大口中旋转,等的就是蒋叔龄舍身靠近的瞬间,再打出这致命一击。

杜茂面上冷笑,心中更是不屑,心道自己堂堂内藏境修士,纵使被幻境压制,也有半步内藏的实力。会让你突破双臂的防守,不在于你身法出众,而是本人有意为之。因为显化通臂猿猴真身,必然速度大减,对付你这种烦人的小苍蝇,只有故意拉近距离,再行暴起击杀!

巨猿猛地张嘴,一团火星四溅的气柱,直接撞上迎面而来的蒋叔龄。

蒋叔龄心中大骇,情急中只能使出家传秘术“固若金汤”,也就是被陆拙偷师的元气盾,一圈半米方圆的气盾将蒋叔龄身前空间拦住,身体缩成一团,尽数藏于盾后,但身形依旧止不住的向前冲。

砰的一声,蒋叔龄只觉被巨锤暴击,身体五脏六腑都好似被碾碎,一口鲜血登时喷洒出来。更要命的是,元气盾支离破碎,化作点点散溢的元气四处飘荡,这道“固若金汤”竟是不堪一击!

难道,今日便要殒命于此么?

蒋叔龄大脑一片空白。

章节目录 第143章 九十二 临安(十四) 蒋叔龄未曾想,如此苦心孤诣的一局,竟被人反着摆了一道。

以往被说成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不知世事艰辛,不知人间疾苦,这些话落在自己耳中,总会满腔不忿。蒋叔龄自认为不同于那些醉生梦死、贪图享乐的同辈子弟,心中也有一团风云抱负,自问苦修至今,不输于那些草莽出身的底层散人。

可直到今日,面对这生死一线的瞬间,蒋叔龄以往的骄傲和想法,竟是如此的可笑和脆弱。

原来,面对死亡,每个人都会不知所措的么?

蒋叔龄看了眼气绝身亡的二哥,苦笑着闭上眼睛。只是腰间一紧,自己被什么东西缠住,接着一道巨力拉扯,生生将自己从巨猿面前扯将出来。

蒋叔龄睁开眼,正好看见红了眼眶的程征,正收起手中显化的丝线。程征一直将目光锁定在巨猿处,却是同刚刚救下的蒋叔龄说着话,“待会别再中计了。这巨猿可不傻,知道自己拼不过速度,故意把你放进去,等的就是你不请自来,上赶着送人头!”

蒋叔龄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让程征打断,“口头上的感谢就不必了,真要感谢我的救命之恩,把你们蒋家在江城的实业,拿出一半股份来就行了。毕竟我可是救下了你们蒋家的明日之星呐。”

蒋叔龄被一顿抢白,倒也没有不快,反倒是笑了起来。

程征继续说道:“别傻笑了,咱们一起对付这臭猴子,我家小德子被他们轰得连渣都不剩,这笔账可得好好算算。至于你们家叛变的老大,不需要我们出手。我这里还有‘门神’程彻,刚才把他脱臼的手接上了,虽然断了一只手,但对付蒋伯龄,应该还是有把握的。”

蒋叔龄顺着程征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好看见程彻对上蒋伯龄。

荆湖程家和岭北蒋家也算是同病相怜的患难兄弟,俱是三人进入幻境,俱有一人成为内应,俱被内应哄骗到此处,成为百鬼将的志在必得的盘中餐。但两家又有不同,程家的假内应程德,是和百鬼将虚与委蛇;蒋家的真叛徒蒋伯龄,是心甘情愿的成为走狗。

方才蒋叔龄直取杜茂,而非先斩蒋伯龄,就是想擒贼先擒王,若是在蒋伯龄身上花了太多功夫,则极有可能如二哥蒋仲龄般,直接被杜茂偷袭得手。

眼下让程彻对付蒋伯龄,也算是让蒋叔龄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否则这家伙临阵脱逃,幻境世界如此广阔,自己又要到哪里才能找出这家伙,清理门户呢?

程征砸吧着嘴,说道:“一场幻境之争,未曾想还有百鬼将浑水摸鱼,甚至能挑动世家内部纷争,果然还是城市人心险恶,打完这场,我还是赶紧回农村。鄂西一带,民风虽然彪悍点,可没有这么多花花肠子,人心还都是蛮淳朴的。要是没事,你可以过来玩。”

蒋叔龄跟不上这位英雄的思维,只能应和道:“有空一定去!”

程征一击掌,快速道:“闲话少说,这猴子杀过来了!”

蒋叔龄愕然,心道刚才说闲话的,不就只有你一个人么?

眼见巨猿杜茂再度提起老树拍过来,两人打点精神,同时迎上去。

陆拙和祝红叶、耿纯同样打得不可开交。

道岩睡得安逸,燕赤霞虽被法海用钵盂吸走部分腐毒,但旧痼难除,身体虚弱至极,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拙被两人围攻。

虽是被围攻,但陆拙情况比程征、蒋叔龄两人好不少。

室火猪耿纯的斩骨刀在空中高速旋转,直接劈向陆拙,却被一道碧芒当中截住,斩骨刀与小水蛤甫一相接,半空中便暴起一团团星火,溅射的火星还未落地,就归于虚无。

耿纯甩出斩骨刀的瞬间,身体已经进入高速奔跑的状态中。利用斩骨刀开路,自己则在其后的空间中快速跟上,往往趁敌人硬接斩骨刀的空当,自己闪身而出,无论是体形,还是双手,都是他用来弊敌的武器。

陆拙看在眼里,只觉一头黑猪狂奔而至,杀气凛然。

斩骨刀被小水蛤击退,耿纯却继续前冲,伸手抓住斩骨刀刀柄,而与陆拙的距离也不过一丈之遥,这种距离只是一个呼吸的事情。

耿纯的一往无前,搁在身后祝红叶的嘴中,只有两个字:“速退!”

未等耿纯回神,身侧一抹黄芒,骤然现身,剑芒闪烁,剑意森森,好似探首捕食的毒蛇,一直等在此处,只为耿纯出现。

耿纯未料到还有第二剑,立刻顿住身形,挥舞斩骨刀左劈右砍,生生在碧芒的刺杀下挡下一条生路。

见蛐蛐儿攻势受阻,地面上的陆拙,手指再划,小水蛤则顺势飞掠。双剑齐至,围绕室火猪交错切割,剑气纵横间,便有血水渗出衣袍。耿纯持刀,将身周三尺空间布满刀光,无数金铁交错的轰鸣声,接连炸起。

几乎是前一声还未消散,后一声又响了起来。

细密繁复的撞击声中,耿纯身体不断后撤,等得陆拙伸手撤掉双剑,这位百鬼将的室火猪已经退回之前的方位,而身上厨子打扮的衣袍,虽不像道岩那般衣衫褴褛,但也多处撕裂,不少地方满是血水。

耿纯喘着粗气,侧脸去看祝红叶,发现她也处境不妙。

之前为制住道岩,祝红叶舍身受老头一击,三位百鬼将中,只有她受了伤,而且伤势不轻。如今正在与一道亮红色剑光斗得难分难解。

耿纯看得清清楚楚,这道红色剑光,和攻击自己的碧芒、黄虹相比,更加神出鬼没。黄碧两芒,虽然攻势凌厉,但好歹有迹可循,往来之间虽然迅疾,但总归不是凭空出现的。

可这道红色剑光虽然鲜艳,但剑体却是呈现出透明般的晶莹状。

战斗中如果一时不察,极有可能被偷袭得手。

耿纯不以身法见长,如果有的选择,他宁愿面对之前的双剑合璧,也好过被这神妙莫测的红色剑芒盯着。

这场谋划已久的伏杀,明明自己这边才是猎手,怎么被这小鬼一搅和,自己反倒成了被猎杀的对象?

耿纯皱了皱眉,怎么想不明白,只有三位半步内藏的全部参赛队员中,怎的又多出第四位半步内藏来!

章节目录 第144章 九十三 临安(十五) 祝红叶给自己简单包扎,与耿纯并肩而立。

陆拙见状,指挥虹藏雄剑藏锋不出,躲在暗处静待时机。

面对血的教训,耿纯按兵不动,低声与祝红叶相商,“这小娃是半步内藏,除了于近、陶守宗和张小蝶此三人外,又多出眼前这位来。难道是哪座世家藏的后手?”

祝红叶手指拂过修眉刀,回想着小童的战斗方式,怪道:“程蒋两家自不必谈,垫底的彭家也没可能。剩下的江城范氏,修水赵家,未曾见谁擅使御剑之术。”

祝红叶说到此处,却是讶异道:“难道此人是冥调总局暗中培养的第四位半步内藏?”

耿纯一直混迹于云贵等地,这回是临时抽调赶赴江城,对于华中南地区的狩鬼界,虽然提前做过功课,可也不能了然于心。而且这回潜身幻境,旨在打击狩鬼世家,是以当先以世家子弟着手,却是忽略了藏龙卧虎、底蕴深厚的冥调局。

耿纯顺着祝红叶的思路想下去,觉得很有可能,便道:“难道是同陶守宗联合组队的丰宇,或是林家的丫头,林萍絮?”

却又立马自我否定,“林萍絮这丫头是通过家族关系硬塞进来的。剩下的丰宇赛前资料是产灵上阶,可小组赛中用的是诸葛连弩,未曾见过他御剑。”

祝红叶疲于应付陆拙的小剑,此刻终于留意到“御剑”一词,脑中顿时想起一人,正是南枫陆拙。可又难以置信,陆拙能出名,全在于此人层出不穷的下三滥招数,以及恬不知耻的战斗风格,而不是修为境界。此人近身以拳术为主,远攻则是“剑气八卦”,何曾有今日这般气定神闲、奇招叠出?

单以技巧论,眼前小童已初显宗师气度了。

祝红叶眉眼轻挑,难道此人一直藏拙?无怪乎军师会对他感兴趣,前段时间负责新人考察的娄金狗刘隆,也大意折在此子手中。导致百鬼将内部考察名录上,陆拙的个人等级由最低往上拔高一个层次。可今时今日看来,将陆拙的个人等级拔到前列去,也未为不可。

祝红叶揉了揉手腕,叮嘱道:“不可大意,此子是南枫陆拙,娄金狗刘隆就是死在他手上。”

耿纯眼中精芒一闪,点了点头道:“此子总共有几把剑?方才一出手,便是三剑。我担心这小子还有暗手。”

祝红叶想了想选手资料,由于“寰宇咨询公司”被举报,风纪委员会将其查封,导致赛会资料来源困难。但仅存资料显示,小组赛中陆拙一直只有两剑,而今又多出一剑,共计三剑。

飞剑这种武器,从材质到炼制到运转,俱是难上加难。寻常修士能温养一口,已是颇为吃力,可陆拙竟有三口,以半步内藏的识海深度来论,这已是产灵境修士的极限。

可祝红叶所不知的是,陆拙身怀蒲牢鸣剑匣,如今更是将其融为剑府;同时,陆拙三年困顿期,由于修炼缓慢,便一度打磨识海,是以他的识海深度,较之许多内藏境修士也不遑多让。

祝红叶回应道:“应该不会有第四口剑,即便有,也不可能运转如意!”

耿纯见她言犹未尽之意,当即问道:“要我如何做?”

祝红叶眼中贮满杀机,“此间事,不可久为,此人要拦路,则杀之。军师那边,由我担着。你我均能驭物,何必惧他三口小剑。”

当即,祝红叶以秘言嘱托耿纯,旋即两人同时发动。

陆拙一直留意留意这对男女,见两人左右包抄而上,不由竖指向上,小水蛤、蛐蛐儿、虹藏雄剑顿时飞出,碧芒、黄虹、红光,三色相映,在陆拙身前编织成一张剑网,随即朝祝红叶、耿纯罩下。

耿纯将斩骨刀抛上半空,随着自身心意,截住飞掠而来的小水蛤,白练般的刀光和碧色剑芒相互撞击,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祝红叶玉腿修长,快速蹬踏地面,竭力拉近距离,眼见剑网杀来,同样驭使着修眉刀飞至身前,将蛐蛐儿抵在半空中,修眉刀虽然轻便短小,但爆发出的刀气也颇为可观,与黄色剑光斗得旗鼓相当。

一时间,各种尖利刺耳的摩擦声、撞击声、切割声,纷纷响起。

陆拙身前空间里,各色光芒穿梭,星火此起彼伏,随生随灭。

以双刀克制两剑,祝红叶与耿纯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愈发加快速度,从左右两侧贴近陆拙。此人手中三剑已去其二,而自己这方有两名半步内藏,两相取舍下势必让他左支右绌,从而必须要和己方一人硬碰硬。

耿纯身法稍逊,但攻势凶猛,打法刚烈;自己身法轻灵,却没有耿纯一往无前的杀伐。加之自己负有腰伤,是以不难猜测,陆拙的第三剑,一定会落在...耿纯身上!

忽然,耿纯脚步一顿,继而身体向后疾退,便在他撤步的瞬间,身前地面上一道红光乍现,险些刺穿室火猪的脚板。耿纯全身布满一层罡气,抄起茶铺的横梁,与鲜红色的虹藏雄剑战作一团。

祝红叶暗道果然如此,而陆拙已在身前。

毕月乌五指微张,化作勾状,方才以鸟喙啄击道岩真人双眼,可见其手上功夫不弱。此刻正面陆拙,势必不给他任何还手之机,务必一击必杀。

事情拖到现在,稳操胜券如祝红叶,也不免心生忐忑。若是再出变故,自己三人只能先行撤退。至少幻境异象声势颇大,总局中必定有人出面解决。

祝红叶贴身前来,如愿以偿的在小童脸上看到惊慌失措的神色。

陆拙连连撤步,企图拉开和祝红叶的间隔。但燕赤霞和道岩真人就在身后,正应了那句天下虽大,却退无可退的俗话。

祝红叶一把抓住陆拙的小手,同时发力将其扯出来,另一只手则直接朝陆拙腹部砸击。拳出如龙,更有风雷激荡。

气府中,观战的徐无鬼和大铁棰同时道:“可以动手了!”

陆拙抬手,念道:“出鞘!”

章节目录 第145章 九十四 临安(十六) 霓剑顺势而发,陆拙抬手,袖口红芒一闪而逝。

祝红叶万般思量,却迎面撞上这道剑芒。正是一分为二的虹藏剑。

《月令七十二》有解:阴阳交泰乃生虹,若阴旺阳伏则天地不交,是谓虹藏;隐而不发,是谓不见。小雪之虹藏不见,意藏锋,主隐杀。

虹藏剑,雄者为虹,色鲜红;雌者为霓,色暗红。

陆拙一直藏于掌心的,这是这柄霓剑。剑长半寸,细弱纤毫,有云雾蒸腾其上,呈半透明状。若不细看,则难以分辨。

霓剑顺势而发,恍如昙花一现,便落在祝红叶面容间。

祝红叶只觉惊鸿一瞥,顿时心生寒意,只觉光影零乱,却未曾察觉到气机倾覆。不由骇然,这道剑光何等锋利,竟能无视空气阻力?

见陆拙由惊慌转为得意,祝红叶如何不知自己中计?当即倒转身体,将原本砸击陆拙的左拳,横亘在身前,竟要摊开五指去抓霓剑。由于变故陡生,祝红叶身体跟不上这种变化,多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连面容都好似要完全扭曲。

风驰电掣的一瞬,祝红叶痛呼一声,手掌当即被霓剑洞穿。

鲜血飞洒中,祝红叶以左手伤势,硬拼下陆拙第四剑,身体略微停顿,随即一步跨前,扣住陆拙的右手则如蛇般缠绕上去,将陆拙右臂完全锁住。只待祝红叶身体发力,便可将陆拙右臂寸寸碎裂!

身为内藏境修士,祝红叶不会放过和陆拙战斗的任何一个细节,方才纵观此子御剑全程,均是以手指驭使,而且全部依赖于右手。此番锁住他的右臂,就是要让此子再难御剑伤敌!

祝红叶美目直视陆拙双眼,寒意渗人,身体旋即拧动。

当此时,剑府中的徐无鬼喝道:“陆小子,就是现在!”

剑府中蓄积已久的剑气骤然发动,顺着任、督、冲、带四脉运行,如洪峰过境一泻千里,毫无凝滞的涌进手阙阴心包经、手阳明大肠经这两条经络中。

陆拙左手双指并剑,对准祝红叶面容,面无表情道:“剑出!”

一道白虹,顺着陆拙指尖喷薄而出,在空中稍纵即逝,如中败革般,霎时间穿过祝红叶头部。

毕月乌避之不及,被剑气喷中,身体如同断线风筝,重重向后摔去,半空中鲜血伴着哀嚎声,“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还有第五剑!”

“这不可能!”

祝红叶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满身泥泞,哪还有半点成熟女子的风韵和从容优雅。祝红叶用完好的右手捂住面部,仍旧压不住汨汨流出的鲜血,甚至还夹杂着黄白之物。

祝红叶面容狰狞,血污满脸,状如疯魔,怒道:“怎会有第五剑?”

耿纯一棍逼退虹藏雄剑,一招手将斩骨刀倒提在手中,闪身回到祝红叶身边,未等开口已是看清祝红叶惨状,竟是右目被剑气所伤,直接穿颅而过。所幸是未伤及脑部,否则要殒命当场。

祝红叶眇一目,重伤之下已是风声鹤唳,眼见耿纯近身,竟是抬掌劈去。耿纯一把抓住此女手腕,怒斥道:“红叶,是我!”

再看陆拙,此子未有追击,反倒好整以暇的盯着这边。

耿纯被他层出叠见的手段弄得后怕,兼之祝红叶必需及时救治,不能呼喝巨猿杜茂,叫他停战速退。

杜茂面对程征和蒋叔龄联手,打得缩手缩脚,不能畅快。

“八方风雨”蒋叔龄,仗着身法与自己周旋游斗,由于差点中计被阵斩,这小子打得很是谨慎,不管自己卖出几个破绽,也不曾轻易入套。

“盘根错节”程征,擅长将自身灵能化作万千道丝线,虽然杀伤力不强,但重在限制敌人,一度让杜茂陷入寸步难行的境地。若非仗着巨猿真身的天生蛮力,杜茂很有可能被蛛网般的丝线囚住。

若一旦如此,则极有可能被这两名产灵上阶击杀!

杜茂闻声,立刻后撤,却是看见鲜血淋漓的祝红叶。不由捶胸怒吼,巨猿法相竟是再度拔高,足足达到六七丈,甚至还在攀升。

非但如此,杜茂全身气势也节节上涨,以往半步内藏便可对攻程征和蒋叔龄两人,此刻挣脱束缚,回归内藏境界,已是在场中凭空生出大风,刮得驿站墙壁摇摇欲坠,茶铺茅草盘旋乱飞,尘土四溅。

同时,驿站上空的黑云中,隐隐有旋转的气团向地面靠近。

气团中心,不断跳跃着各种形状的紫色雷电。

一股天地之威陡然压来。

若是陶守宗在此,定能一口喊出“幻境紫雷”之名。

燕赤霞回想着兰若寺中的雷云风暴,暗想这头巨猿是何等妖物。

陆拙也是头皮发麻,虽然他身处地下峡谷,未能窥见紫雷全貌,但作为被雷劈经验最丰富的人,他很清楚、也很熟悉这种毁天灭地的气势。

陆拙眼皮狂跳,心中暗道不妙,这头巨猿难道是内藏境的好手?眼下打出了火气,是要动真格了么?若是如此,自己这个半步内藏又能在火力全开的巨猿手下,撑过几个回合?

一时间,场中数人,各有心事。

室火猪耿纯见状,不由扬声喝道:“杜茂,先救红叶要紧。你若恢复内藏境界,此地必然被紫雷波及,红叶也在紫雷范围之内。还不速退!”

巨猿仰着脑袋,朝天空中紫电闪烁的气旋怒吼,抓起那颗老树,一抬手砸向雷云风暴间,顿时被搅碎成无数木屑。

杜茂心有不甘,依旧狂奔回来,顺手将蒋伯龄带上,肩扛着耿纯,朝着官道远处跑去。

不过数息功夫,百鬼将等人已消失不见。

蒋叔龄报仇心切,想合身追上,却被程征伸手拦下,只说了八个字,“穷寇莫追,狗急跳墙。”

杜茂不再硬上,紫雷也缓缓收了回去。

陆拙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地。这具身体果然不能适应这种高强度的攻守转换,方才只要再慢半拍,自己就会被贴身而上的祝红叶拧碎右臂。

好在,自己气府中还住着两个伴生仙属。

念及此处,陆拙以心声说道:“谢了,徐夫子,铁棰...兄?”

章节目录 第146章 九十五 临安(十七) 剑府中,徐无鬼颔首捋须,“孺子可教也。”

大铁棰照例将铁棰夹在腋下,粗声粗气道:“小子,要叫大哥。”

安秀秀则皱着小鼻子,不满道:“我不会喊你铁锤爷爷了,否然会比陆拙这家伙小两个辈分。”

大铁棰摸了摸鼻子,讪笑道:“丫头,咱们各叫各的,不碍事...”

“很碍事!”安秀秀相当在意这个问题,“论年纪,我比陆拙大。这家伙从没叫过我姐姐,反过来倒成了我爷爷?这事多新鲜。”

女人天生对年龄敏感,即使成了女鬼也不会例外。想到陆拙动辄以“丫头”相称,或者叫小名“秀秀”,完全不将自己这位女鬼姐姐放在眼里,还总是到处惹事,总之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徐无鬼则出面道:“丫头,这不是一回事。只有被大铁棰认可的人,才能以大哥称呼。许多剑匣继承人,能被大铁棰认可的,不过一半一半之数。你们家陆拙,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安秀秀顿时安静下来,带着几分局促,“才不是我家的,陆拙...他是大家的。”

徐无鬼笑了起来,盯着安秀秀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直将女鬼笑得不好意思,连忙回到剑府深处,和一直未曾离去的聂小倩窃窃私语起来。

徐无鬼这才转身喊道:“莽汉,以你的眼界,看中了陆拙哪点?”

在徐老鬼取笑小姑娘时,大铁棰早已扛着家当走远,围绕以剑匣为核心的新剑府四处敲打,仔细查看有无纰漏,听到徐无鬼的问话,大铁棰没好气道:“这小子命硬,即使在修行上搞不出名堂,也可以活得很久!”

徐无鬼想到陆拙先被崔平重伤,在落入心脏陷阱,最后硬扛紫雷,如今活蹦乱跳,点了点头道:“这小子的命,是够硬的。”

陆拙没空理会剑府间的插曲,正和三位幸存的狩鬼者打招呼。

蒋叔龄上前抱拳,“岭北蒋家,‘八方风雨’蒋叔龄!”

程征同样抱拳道:“鄂西程家,‘盘根错节’程征!”

断了一臂的程彻则单手行礼,“鄂西程家,‘门神’程彻!”

望着各自带伤的世家子弟,陆拙不肯露怯,可行走江湖要取绰号这事,九叔从未与自己提及过。有道是输人不输阵,陆拙正绞尽脑汁给自己想个响亮名号,却因语文老师对遣词造句过于吹毛求疵的职业习惯,而苦苦想不到眼前一亮的字眼。

思来想去,陆拙只得以诚相告,“南枫,陆拙!”

蒋叔龄三人齐道:“陆拙?”

陆拙诧异三人表情,怪道:“难道还有第二个陆拙?”

“门神”程彻虽断了一臂,可率先忍不住道:“传闻,你用嘴炮轰碎王朗心防,趁他旧伤未愈之际,从而一举拿下比赛。对么?”

“盘根错节”程征也插嘴道:“你就那个发起疯来连自己队长都会敲晕,然后打到一半临阵向湘北岳家投降的陆拙?”

“八方风雨”蒋叔龄虽落在后面,却也相当感兴趣的发声询问:“大伙都说,你和散修符田联手打假赛,这个我却是不信的。其中定有隐情。”

“哦?”陆拙愈发难看的脸色,稍稍有所好转,扬声赞道:“这位朋友真乃慧眼!”

“我的猜想是,”蒋叔龄顿了顿,“肯定是你事先收买了符田。因为有人亲眼看见,赛前你曾多次在已‘查封’的‘寰宇’和符田碰头。当时符田负债累累,迫于生计不得已才答应与你狼狈为奸。”

“简直是无稽之谈。”陆拙越听越糟心,本以为这个蒋叔龄必有高论,没想到竟说出如此粗鄙言语。真是白瞎了“八方风雨”如此威风的匪号,原来也是个没脑子的。

“这可是符田亲口说的,”蒋叔龄底气十足道:“我亲耳所闻!”

陆拙有心矫正这些人的错误认知,无奈道:“诸位,人云亦云大多言过其实,这些都是误会...”

岂料三人同时“哦”了一声,异口同声道:“久仰久仰。”

陆拙虚着眼,心道你们仨一副‘今日终于见了鬼’的嘴脸,久仰个奶奶的腿儿啊!如此同步的违心语气,配合默契的虚假表情,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鄙视磁场,就差对小爷口诛笔伐了。

见状,陆拙也不能失了礼数,回道:“幸会幸会。”

三人也很客气,忙道:“失敬失敬。”

陆拙赶紧作揖,四个人假惺惺的客套了一番,这才说起正事。陆拙说自己要带燕赤霞去临安看病解毒,蒋叔龄则表示要将兄长择良地埋葬,而程家两兄弟,均认为百鬼将的人卷土重来未可知,强调抱团求生的重要性。

四人议论一番,决意先安葬蒋仲龄,再一同前往临安。

临安作为幻境世界的中心,肯定还活跃着不少参赛选手,到时候将这些人召集起来,共同对付百鬼将的杀手。至于赛会任务,在生死跟前已无足轻重。

陆拙这才明白,自己交手的竟是百鬼将。关于百鬼将,陆拙有印象的是娄金狗刘隆,虽然被九叔诛杀,但那位爷神勇无比的身影,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自己当初差点被他活活捶死,现在想来还心有余悸。怎的这些人同为百鬼将,反而没有当初刘隆的声威?

陆拙倒也没想自己当初才产灵下阶,如今可是半步内藏。

加上燕赤霞和道岩真人,一行六人气氛并不热烈,程家死了程德,蒋家没了蒋仲龄。有着共同敌人的蒋叔龄和程征、程彻两兄弟,一心琢磨着如何报仇。

按常理来论,想要御空而行,非内藏境修士不能为。

陆拙能御剑腾空,多亏体内剑匣相助,但终究不是真正的内藏境,是以御剑也载不了这么多人,一行人只得讨要来车马朝临安疾驰。

一路上无话,众人很快赶到临安城。

只是几人还未进城,就看见许多百姓向城外奔逃,神色惊慌,呼号不绝。有慌不择路者,竟直接撞城墙上。

陆拙连忙拉住一位老者,问道:“老丈,何事如此惊慌?”

老者拄着拐杖,看年纪约摸花甲,咽着唾沫说道:“都说城中出了妖怪,这才往城外逃。”

陆拙神色一动,再问道:“可曾看见是什么妖怪?”

老丈摆了摆手,“老朽哪里看见什么妖怪,都是旁人叫得吓人,这才跟着跑出来而已。小伙子,你们还是在城外多等等吧。”

章节目录 第147章 九十六 临安(十八) 陆拙闻言,顿觉人云亦云不可取,随波逐流也不可为。老者拄着拐杖走远,陆拙也在七嘴八舌的鼎沸人声中听个大概。

大意是城中某处酒楼,忽然飞出一条大蜈蚣,长有数丈,青头黑背蓝足,生得两只硕大毒牙,身下百足相并,攀着酒楼墙体,在屋宇楼台间行走如飞、来去生风。

又有人学舌道,传闻这条蜈蚣精,正是盘踞在黄岩岭上的百眼魔君,此妖浑身上下生有千眼,只只眼睛蕴藏金光,若是被这金光照中,便叫人进退不得、左右难移,就如罩在无形光网之中。只因法力高深,无人能受得了此怪,多有为祸百姓之举。

陆拙觉得耳熟,只觉这番说辞似曾相识,便问那蜈蚣如何了。

便有人立刻回道,蜈蚣攀上屋宇,引得狂风阵阵,却不是要吃人,而是在逃命。

陆拙与兰若寺姥姥交过手,对这志怪世界中的妖怪实力深有体会。此刻听人说起这威风凛凛的蜈蚣精,竟然要逃命,不由追问道:“难道还有比这蜈蚣精更厉害的?”

“可不是么?”

这人见一众人都看过来,更加绘声绘色起来,“这时候,塌掉一半的酒楼中,追出来一对男女。男的面若瓜铁,目似朗星,一道长疤纵贯脸庞,手持一柄长刀,端的好不威风?”

“那个女的呢?”此时有听众问道。

“看官稍待,待某细细说来,”这人唱了个喏,又道:“再看男子身旁,却是一位女童,生得粉雕玉琢,煞是可爱。小小年纪却自带威仪,有道是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却见那男子手持长刀,神光缭绕,那妖物也是黑云翻涌,胆气豪勇,一人一妖使出浑身解数,直杀得风响沙飞狼虎怕,天昏地暗斗星无。双方大战五十回合,那妖物渐觉腿软,一时松了筋节。”

“诸位...”这人忽然买了个关子,拔高声音道:“你道怎得?”

“怎得?”众人齐问。

陆拙和蒋叔龄几人听得津津有味,唯有燕赤霞拍了拍陆拙的肩膀,有气无力的说道:“此人是个说书的,最擅长说些神怪志异,上回路过临安,燕某曾听过一小段,依旧是《西游记》的老段子。咱们还是先进城吧。”

这时那人团团作了个揖,道:“欲听后事如何,先付五文钱。”

众人闻言,顿作鸟兽散开。

说书人见状急道:“诸位,某这里还有保安堂白蛇现身的故事,这可是某亲眼所见啊。”

陆拙听到这番话,不由骇然,白蛇现身,难道是白素贞?

一行人不再停留,迅速赶往保安堂。

西湖畔,苏堤上。

危月燕傅青梅与星日马李忠,始终没有和小青动手。

倒是城中忽然风云大变,黑云中竟隐隐现出一条白蛇,白蛇长不知几何,蛇首在云端穿行,而下身尚留在城中。远远望去,倒似一条架天长梯,巍巍然生于天地之间。

小青叫了声姐姐,却是化作一条硕大青蛇,跃入西湖中,快速朝城中游去。

星日马李忠笑了笑,说道:“险些要与这妖物起冲突,真是提心吊胆。还是杜茂他们省事,杀几个产灵境的小朋友而已,还不是手到擒来?”

李忠话音未落,傅青梅忽然皱起眉头,像是收到什么消息,转身望向西湖以南的方向,片刻后沉声道:“计划有变,祝红叶被陆拙重伤,先同他们汇合。”

李忠咦了一声,问道:“伤势如何?”

傅青梅放缓了呼吸,“重伤。”

李忠只是好奇祝红叶会被小辈所伤,对于这位同道中人的伤情,倒不是很在乎。打打杀杀这些年,生生死死还见得少么?

傅青梅定了定神,道:“必须先找到法海,这老和尚不在金山寺待着,害我们白跑了一趟。如今祝红叶战力已失,这趟幻境之行,又有了些压力。”

李忠不以为意道:“何必如此紧张,倒弄得自己草木皆兵。”

傅青梅不满意李忠的敷衍,直言道:“李忠,狮子搏兔亦尽全力!”

李忠不再答话,只是笑了笑,旋即两人消失在苏堤的婆娑柳影中。

一刻钟前,保安堂附近的小巷中。

胡茵撵着赵利,顺带将彭卜也轰了出来。

一个曾经出入过保安堂厨房的身影,从墙头上跳了下来,对小巷中的数人说道:“看来还是要我出手才行呐。”

赵利看了一眼此人,便道:“范无怒,我哥呢?”

名叫范无怒的男子跳下墙头,朝胡茵慢慢走过来,边道:“你哥哥赵益自有要事处理。赵利,你可真是个废物,连这么个小丫鬟都搞不定。早就跟大哥说过,我们这个组织可不能什么小鱼小虾都要。看看,连彭卜这种中阶废柴都有,如此下去可怎么拿幻境第一?归根结底,玄牝元炁可只有三支啊!”

胡茵听到“范无怒”三个字,已是心中一跳,江城范氏的范无怒?身为土生土长的江城狩鬼者,胡茵对江城范氏不可谓不熟稔。单单看本次赛会主席团成员中,就有范氏家主的一席之地,便也可以窥探出范氏在江城、乃至整个中南区域的影响力。

范氏参赛的三位子女,范无疆、范无怒、范无暇。

除嫡女范无暇初入产灵上阶外,其余两位兄长,俱是上阶上段。若说冥调总局有于近、陶守宗、张小蝶这三位半步内藏(产灵大圆满)遥遥领先,那么范无疆、范无怒就是年轻一辈中紧随其后的两人。甚至有传闻,大兄范无疆早已达到半步内藏的境界,只等幻境之争时,亮出底牌。

赵利被范无怒数落得面色涨红,却咬着牙不敢反驳。

范无怒啧啧有声,“好在你们修水赵家还有赵益这么个家伙,至于你,还是算了吧。”

赵利捂着受伤的肩膀,努力平复呼吸,凛然道:“范无怒,你的事情都做好了?”

范无怒嗤笑一声,“你还是多担心自己吧。待会儿蛇妖就要出来了。不过在此之前,我来会会裘老前辈的高徒。都说裘前辈是无敌神拳,我倒要看看,是裘耘夏的拳头硬,还是我范无怒的拳头强。”

胡茵右臂脱臼,只能举起左拳,以动作代替言语上的交锋。

范无怒挑了挑眉,“我也不占你便宜,就用一只手好了。”

章节目录 第148章 九十七 临安(十九) 片刻后,范无怒负手而立,吐出一口浊气。

胡茵双臂尽伤,嘴角处不断渗出鲜血,点点滴在石板上。

范无怒摆了摆手,“不要再强撑了,你终究不是裘耘夏。”

胡茵忽的张嘴喷出一团血雾,身体委顿倒地。

赵利被范无怒指着鼻子骂,正攒着一肚子火,却不敢发作,眼见胡茵倒地,便快步上前,要好好撒气一番。

范无怒未曾在意赵利举止,抬头盯着保安堂上空,暗自计算时间。

拜胡茵所赐,赵利塌了半边肩膀,便用另一只手捏住胡茵颈部,发力将她提在半空,膝盖顺势上抬,狠狠顶进胡茵腹部,力道之大使得胡茵身体在半空中晃悠。

胡茵疼得眼泪都要溢出来,却是银牙紧咬,不肯发出半点声音。

赵利自入行以来,谁人不敬他这位修水赵家的二少爷?胡茵区区社区守夜小组出身,竟敢如此重伤自己,便是师从裘耘夏又如何?连总局核心圈都挤不进去的老头,有什么资格和狩鬼世家叫板?

世家之间的联系远比外人了解的还要紧密。裘耘夏胆敢对赵家出手,则既有可能惹上一大片枝节交错的势力来。

个中情由,便是具现境的强者也要细细思量。

赵利将胡茵顶在墙壁上,五指死死掐住她的喉管,狞声道:“我小时候养过一条狗,对它很好,吃得喝得睡得,未曾少它一样。可怎么也带不熟,叫它也没反应,反倒跟家中一位仆人玩得火热。你猜我怎么做的?”

胡茵妙目圆睁,只是瞪着赵利。

赵利扯着嘴角笑了起来,“我剖开狗肚子,把肠子抽出来。再把狗肉分给那仆人,他还吃得挺开心...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不但会开膛,还擅长剜目。”

赵利扭了扭脖颈,“胡队长,这滋味如何?你若是求饶,我便放过你这一遭,如何?”

胡茵扯了扯嘴角,好似要开口。赵利稍稍松手,附身侧耳细听,反被胡茵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糊了一脸。

赵利怒从心起,恶向胆生,掏出匕首便要杀人。

顷刻间山摇地动,保安堂宅院上空,蓦地跃起一条白蛇,直上云端,蛇躯如龙,周身鳞甲覆盖,鳞片洁白光滑,泛出点点柔光,没有半点凶兽气息。

范无怒一拍手,喜上眉梢道:“哈哈,事成!”

论直线距离,小巷与保安堂也才数十步,如此体型的蛇蟒腾空而起,保安堂屋宇当即坍塌小半,周边屋宅也遭殃不浅,小巷墙壁布满裂痕,脚下石板块块隆起,显出高低不一的形态。

赵利一脚踩空,身体向后跌倒,胡茵再度摔下,险之又险的避过赵利这贴身一刀。

赵利恨极,举刀再刺,却是一道劲风袭来,不偏不倚击中赵利手中匕首。砰的一声,匕首脱手而出,斜斜落在墙壁上,却是直没入柄。

赵利手上一阵剧痛,再看时却发现掌心处已是血肉模糊。

赵利猛然抬头,望着悄然出现的巷尾的男子,怒斥道:“你竟敢对我动手?你是要与修水赵家为敌么?”

男子腰间挎刀,闻言向前踏出一步,一道狂风骤起,自小巷这头瞬间掠到赵利跟前,霎时间撞在赵利身上,将这位修水赵家的二少爷砸得向后横飞,直接在墙壁上砸出一个凹坑。

力道过大,赵利陷得太深,竟是挂卡在墙壁上下不来。

赵利两只肩膀全部垮掉,涌出的血水将衣袍浸得暗红,口中不断咳血,连说话气力也无。

直到此时,向前跨出一步的男子才站住,面无表情的讥笑道:“修水赵家么?今日于某领教了,也不过如此!”

范无怒罕见的压住怒火没有动手,对这位面带刀疤的男子很是忌惮,斥道:“于近,何时冥调总局也要插手狩鬼世家的内部私事了?”

来者正是冥调总局的种子选手,半步内藏,于近。

初入临安时,于近与张小蝶共同找出化名清虚道人的蜈蚣精,逼出其妖物真身,在城中追捕时,却意外收到师父宁远的心音,‘阿近,幻境之争暂且搁至。为师遇到一位老朋友,估计要耽误些时间。你和小蝶两人,找出参赛选手,劝住他们不许动手。空中黑雾不散,局中保障机制失效,要避免争斗,否则会有性命之危。’

于近闻言放弃对蜈蚣精的追杀,与张小蝶合力寻找狩鬼者。

半步内藏对灵能波动格外敏感,但凡搏动剧烈处,必定与狩鬼者之间的战斗有关。胡茵和范无怒、赵利等人战斗的小巷,和于近两人距离最近,感应也最是明显。是以于近领下师命后,便直奔此处。

正巧撞中赵利欲杀胡茵。

范无怒之所以能这么快认出伪装过的于近,在于此人比自己只强不弱的修为,狩鬼者的灵能不同于这个世界中的本土修士,是两种既然不同的力量。加之此人自称于某,而狩鬼者中,修为高过自己的,只有总局三位半步内藏,自然不难断定此人真实身份。

于近与范无怒隔着一条巷弄,但眼中精光却清亮得吓人。于近侧着脸,露出一道夸张刀疤,冷声道:“胡茵是我总局下辖城南社区守夜小组组员,是总局挂名的在编工作人员。于某要管这件事,也叫插手么?”

以于近之能,根本不清楚这位小丫鬟,是南枫的队长胡茵。

这些俱是于近的小师姑——张小蝶的能力,能够根据气息判断此人出身。

范无怒紧了紧拳头,却又松开,道:“且不提赵利举止是否出格,单论阁下伤其根骨的出手,怎么也说不过去吧?赵利是世家子弟,即便犯事也当交由总局中的世家仲裁所处理。阁下手伸得这么长,就不怕总局上下再传出一位小于局长么?”

于近脸上的刀疤轻微抖动,冷哼道:“于某生平,最恨打女人的男人。赵利此人所为,是自作孽,该打!”

范无怒清了清嗓子,再道:“于先生高义,范某佩服。只是单凭你一人所言,只怕仲裁所的人也不能全信吧?这里除了先生你,可就没有谁瞧见赵利有过出格举止。”

“我看见了!”

一个女童的声音传来。

章节目录 第149章 九十八 临安(二十) “我看见了!”

于近微微侧过身子,显出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娃。女童面容稚嫩,却露出成人般的严肃神情,脆声道:“赵利所为,与禽兽无异。总局要动他,难道要经过你的同意?”

范无怒可不认为这位女童是泛泛之辈,当即问道:“阁下是...?”

见女童点了点头,于近才道:“冥调总局,张小蝶。”

范氏与冥调总局共处江城,自然会详细了解这个全国性质的官方机构,甚至掌握不少秘不外传的消息。听完于近此言,范无怒面皮一抖,打着哈哈道:“原来是常司空局长的关门弟子,范无怒久闻尊名,今日相见,果然不同凡响。”

张小蝶眼神清寒,不理会范无怒的客套话,反问道:“方才听你提及世家仲裁所,既然不听总局人员所言,难道会听你的话么?”

总局当今的年轻一代中,统共有三位半步内藏,张小蝶最为神秘。传言此女是由局长助理宁远代师收徒,三年前才觉醒灵能,到如今已是半步内藏。如此天资,相较于宁远三十岁的半步具现境,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非总局有意角逐本届全国新秀大赛,向老局长递消息,才请出张小蝶。否则此女会继续跟随师父常司空修行。家族情报人员甚至猜测,此女早就是内藏境界,只是一直藏拙,应该是为全国大赛做准备。

面对张小蝶话里有话的询问,范无怒忽然嘻嘻笑道:“张姑娘所言极是,像赵利这等禽兽不如的家伙,简直败坏世家风气,必定要严惩不贷,绝不姑息。实不相瞒,范某早就看透这家伙的嘴脸,心中愧疚与之为伍。今日,张姑娘便是手刃此贼,范某也绝无二话。”

张小蝶似笑非笑的看了范无怒一眼,好似看透他这招“以退为进”,旋即半真半假的试探道:“若是让你亲自动手,为天下狩鬼世家清理门户、以正门风呢?”

范无怒面上笑容一滞,却也未见迟疑,应道:“既是总局所命,范某绝不推辞!”

话音未落,于近看了范无怒一眼,心道此人时刻将总局挂在嘴边,无非是想拖总局下水。若是当真要杀赵利,他也能在人前装出一副被总局所迫的面目。

张小蝶不再发声,于近则出言道:“赵利一事,自会有专人对接。如若需要人证,于某乐意之至。此来,是另有要事。”

面对两位半步内藏,范无怒做足了表面上的恭谨,“于先生请讲。”

于近暂且抛下与这位范氏子明里暗里的针锋相对,直接道:“幻境黑云来得古怪,在黑云未散之前,各参赛选手间的争斗,务必停止。还请范朋友代为转告你这一阵营中的人。若是不听劝告,执意为之。则是江城冥调总局的敌人。”

于近没有将总局保护机制失效一事说出,既是担心事情过大,会造成选手恐慌;也是担心某些别有用心之人,会利用这个漏洞,在总局监管不到位的情况,暗下杀手消解私人恩怨。

范无怒默然,随即道:“于先生说笑,范某身后可没有阵营。”

于近没有说话,倒是张小蝶指着彭卜和赵利,轻声道:“望此二人气,胖子腹中养黄气,是鄂东彭家的彭卜;瘦子体内螺旋劲初成,是修水赵家的绝技;至于你,也无需我来点破。你们三人,各有出身,却聚成一团。我不信这是巧合。”

张小蝶不欲做这等口舌之争,只道:“你不愿转告也行,可若是被我和于近撞见,赵利就是他的榜样。勿谓言之不预也。”

范无怒脸色数变,眼中寒芒一闪,“张姑娘、于先生,告辞了。”

言毕,范无怒将墙壁中的赵利抓出来,正要提起彭卜,这位被自己黄气喷中的中阶修士却是自行醒转,连忙跟上范无怒。

张小蝶将胡茵抱起,细细查看伤势,脸色稍霁,“还好,右臂只是脱臼,接骨即可;左臂骨裂,需要将养一段时间。”

于近则是望着天空中如巨龙盘旋的白蟒,担心道:“白素贞现出真身,城中百姓要遭殃了。”

胡茵喉骨险些被赵利捏碎,这会说话都困难,听完于近的话,不由挣扎着起身,“不行,白素贞...我的任务...”

张小蝶摁住胡茵,关切道:“你伤成这样,即便去了也帮不上忙。再者幻境波折至今,决赛各类任务早已取消。你无需再为此付出更多。为今之事,是静待黑云散去,在此期间,你还是好好养伤吧。”

胡茵听女童此言,不由心绪翻涌,心道自己苦战不退,既有以战养拳意的私心,也有坚守任务的初心,结果现在说任务已经取消。就好比战场上困守孤城,忽然传来消息说两国和解,和解的文书都已经交到两国皇帝手上。

这种莫名其妙的荒唐感觉让胡茵很不好受,可面对的毕竟是救命恩人,便诚恳道:“南枫胡茵,谢过...二位救命之恩。”

张小蝶眨巴着大眼睛,摆手道:“胡姐姐不必客气,我是张小蝶,他是于近。你就是南枫的队长呐?据说你们队,有个叫陆拙的?”

胡茵皱眉,“张姑娘和陆拙认识?”

于近在旁边说道:“陆拙在小组赛出尽风头,很多人都认识他。”

于近说得委婉,可不代表胡茵听不出其中含义。所谓出尽风头,无非是指陆拙小组赛中各种有失光彩的手段。胡茵身为南枫的队长,被人这样说,也觉得面上无光。可陆拙毕竟是自己的队员,除了裘耘夏和九叔,也只有自己这个队长可以说他不好。

胡茵当即回应道:“陆拙此人,打法灵活,不拘一格,常有天马行空之举,包括家师在内,都很看好陆拙的。”

于近撇了撇嘴,他可不愿和胡茵掰扯这些,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如果对上陆拙,于近不介意用实力告诉这小子,任何阴谋诡计都只是添头,真正起决定作用的,还得是自身修为境界。

张小蝶白了于近一眼,责备他不要生事,转身对胡茵说道:“胡姐姐,陆拙现在在哪儿呢?”

胡茵诧异道:“嗯...?”

章节目录 第150章 九十九 拨云见日(一) 临安以北,有一县名安吉。

陆拙御剑途径此地,曾被法海出手击落。

傍晚时分,日头被黑云遮挡,仍有光线溢出,大地怪光陆离。

安吉县虽小,但境内灵峰寺却享有盛名,该寺始建于南北朝梁代,历代几经兴废和修缮,面貌早已非旧观。

可以上这些,却是出现在此地的局长助理宁远,所不知道的。

小宁局长自兰若寺别过陆拙后,以秘法追寻黑云来由,以先后查探金华、绍兴、苏州等地,在赶赴镇江途中遇到一形迹可疑之人,似乎与幻境黑雾大有干系。

有心询问之下,双方大打出手,却是难分胜负。

宁远乃是半步具现,放眼整个华中南区,也能排在前列。当前置身幻境,虽被规则压制不得动用内藏以上的能力,可修为境界毕竟摆在明面上,对阵此人非但不能取胜,甚至险些着道被反杀。

虽然对手极力收敛气息,但宁远仍能分辨,此人不是本土修士,而是外来狩鬼者。但纵观全部参赛选手中,绝无有此修为者。难道此人是除30名狩鬼者外,“偷渡”而来的第31人?

两人从清晨厮杀至下午,阵线拉得极长,自惠山初遇交手,足迹横跨整座太湖,一路西行打到宜兴,继而过长兴,穿湖州,再转道安吉。若论直线距离,两地不过一百公里,但实际转战足达三百公里。

宁远在灵峰寺前驻足,那位藏身斗篷中的白发老者,战斗风格多变,出招技巧诡谲,让人看不出跟脚,却又隐隐感觉熟悉。可若是细究,只会是满头雾水。

两人在湖州城战过后,黑袍老者的气息消失在这座灵峰寺附近。

宁远正要过寺而入,一道疾风飞驰背后,压得两侧野草低伏。小宁局长拧腰横移,身如落叶风中翻飞,轻飘飘的避开这骤然一击。

咚的一声闷响,山石堆砌的院墙上,插着一根禅杖。

宁远落地转身,一位麻布灰衫的老僧,悄然出现在身后。老僧一手托着钵盂,一手招回院墙上的禅杖,正是法海和尚。早间法海因追查流窜此地的妖邪,因为未与陆拙同行临安。不曾想在这灵峰寺现身。

法海盯着宁远,小宁局长一身中山装,脚上还套着皮鞋。

此等装扮,在法海看来,自然与妖异二字脱不了干系。以老和尚的脾气,早先瞧见沾染妖气的陆拙,都会隔空出手,将其击落。此刻初见“奇装异服”的宁远,同样不由分说立即出手,却未料此人机敏如斯,旦夕间躲过自己的禅杖。

宁远同样心中忌惮,与自己交手的黑袍老者手段迭出,那么扮作老和尚,引自己上钩,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而且眼前这位和尚,虽然穿着朴素寒酸,自己却完全看不出虚实深浅,想来也非常人,需小心防备才是。

念及此处,宁远吐吐字出声,“和尚此举,意欲何为?”

法海白眉一抖,心中疑虑不定,方才仓促出手,是因为此人身上隐隐带着一丝黑气,与空中黑雾好似同出一源。看来此人和这场范围辽阔的黑云,有莫大干系,甚至有可能就是罪魁祸首。

法海无视宁远的询问,反问道:“施主身上的黑气,作何解释?”

其实不怪法海,宁远黑黑袍老者苦斗数场,身体各处难免沾染上对方气息。而宁远所料不差,这场黑雾正是那黑袍老者所为,由此才会被法海心生误会。

法海有心留住宁远,但宁远却无意与法海纠缠,便道:“和尚,观你修为不弱,难道连宁某是人是妖,都分辨不出来么?”

法海唱了一声佛号,行礼道:“阿弥陀佛,施主周身黑气缭绕,与黑雾同宗同源,此事既重且急,务必当面查清。施主究竟是人是妖,贫僧手中这口钵盂一照便知。”

在宁远的识海中,灵峰寺附近,黑袍老者的气息越来越淡,定是离自己越来越远。而对于眼前这位老和尚,宁远只有最开始时的怀疑,当下则仅剩戒备,当心老和尚再度突然出手。

宁远心系黑袍老者,与法海直言道:“和尚,不必在此耽搁时间,真凶就要被你放跑了。”

法海直视宁远,断然道:“施主,若是真人,但照无妨;诸般遮掩,反倒不美。”

宁远心道再这么扯下去,不知何时是个头,便点头答应。

法海举起钵盂,对准宁远面部,口念“般若波罗蜜”,盂中有金光射出,落在宁远脸上。金光照耀下宁远面容没有任何变化。可钵盂中的画面,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一片虚无。

法海见状,脸色大变,心道世间万物,无论虫鱼鸟兽,还是人鬼妖魔,但凡被钵盂映照,都会现出真身,可眼前这位装扮怪异的男人,竟照不出任何东西来。这却是从未有过的怪事。

法海喝道:“你不是人,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宁远与其他狩鬼者不同,他们进入幻境,都找到相替代的人物,是以法海用钵盂罩住陆拙时,内中显现的,是书童清风的面貌,不管试多少次,有且只能是这个结果。

而宁远是中途以轮回笔划破幻境壁垒,偷偷潜入,以真身现人。所以陆拙会一口叫出“宁远”的名字。而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宁远是完全不存在的、多出来的一个人。

按轮回转生来说,他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特例。

因此,法海的钵盂,照不出宁远的面容。

宁远有心不与法海交恶,却被人当面骂“不是人”、“是个东西”,不由怒道:“和尚,身为出家人,如此出言不逊,简直有违佛祖教诲。”

法海将钵盂抛至半空,滴溜溜的转着圈儿,转眼间已是水缸大小,便要将宁远收进盂中。

可地面上的宁远纹丝不动,任凭周身狂风涌动,不能吹动他分毫。

法海见状,怒道:“妖怪,今日定要将你收伏!”

言毕,将禅杖插在地上,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半空中金光大作,隐隐现出一具佛祖法相,朝地面上的宁远伸出巨掌,直接压下来。

宁远揉了揉双手,活动着筋骨,准备好好干上一架。

正此时,临安城方向一股冲天妖气,甚至将空中黑云也一并冲开。

两人心有所感,同时向南望去,宁远尚在思索,而法海却是惊呼道:“白素贞?”

宁远见老和尚忧心忡忡,便道:“依我看,你还是先解决那位吧。”

章节目录 第151章 一百 拨云见日(二) 和尚思忖再三,最终撇下宁远,赶赴临安。

未等和尚走远,宁远循着蛛丝马迹,同样望着临安,心道多事之秋的临安已成是非之地。所幸临安现已汇聚不少狩鬼者,倒省却一番搜寻功夫。早些时候宁远以心声秘传徒弟于近,嘱咐他尽力化解诸多纷争,必要时可以采取极端措施,也不知进展如何。

宁远这般想着,转向临安而行,只是未走出几步,却是望见水塘中的自己。宁远想了想,绕回灵峰寺,向僧人讨得僧袍布鞋,换掉中山装,才踏步向临安行去。

幻境和现实的时间流速是1:20,既然黑袍老者想周旋,宁远也不会急着出去。只是临安终非小城,人口众多,万目之下,自己也需入乡随俗。若不改头换面,定会惹得无数非议。

傍晚已过,暮色四合。

陆拙等人踏着斜阳的余光走进保安堂,白素贞不堪雄黄药力,显出巨蟒真身,在高空盘旋一阵,而今亦不知藏身何处。至于暗中投药的范无怒,已被于近等人暂时劝退。

保安堂内狼藉一片,陆拙在内院中找到昏迷不醒的许仙。

许仙双目紧闭,面无血色,连呼吸和心跳也停止下来。陆拙撑开许仙眼睑,仔细查看瞳孔,却是散大一圈,毫无焦点。若不是还有微弱脉象,几与死人无异。

燕赤霞一语道出问题所在,指出许仙乃是失魂落魄之症,人处于将死未死之际,仅存的一线生机,是由人阴魂出窍,前往阴曹地府,于黄泉路上截住鬼差,将许仙的魂魄带回来。

只是如此一来,要担心两桩事情,一是阴魂出窍抢人,未必抢得过鬼差,还有可能反受其害;二是纵使能把人救回来,也会因此得罪阎君,到时候阎君怪罪下来,凡间修士难以抵挡。

陆拙看着许仙这位俊俏小生,忧心燕赤霞的病情无人医治,一时困顿不堪。

燕赤霞想到一个办法,取法师父道岩真人,以睡仙陈抟的法门,先封闭周身经脉,陷入沉睡之中,以求阻隔体内毒性加剧,等待师父苏醒。再以本门功法灌顶,彻底消除体内腐毒。

陆拙别无他法,只得答应下来,同时为燕赤霞护法。而同行的其余三人,程征在给程彻正骨,蒋叔龄在一旁帮忙。一通忙活下来,已至戌时,可惜窗外没有明月,只有黑沉沉的乌云。

自初入幻境,夜宿兰若寺开始,短短一天时间里,陆拙苦斗姥姥,力战崔平,硬扛紫雷,会百鬼将,其中险死还生的经历,非只言片语、一时半会所能道尽...总之屡遭波折下来,陆拙早已是心力交瘁。一应杂事整理完毕后,陆拙倒头就睡。

保安堂虽只剩活死人般的许仙,陆拙等人倒也未做鹊巢鸠占之举,而是躺在前院的病房当中,酣然入眠。

陆拙睡到一半,却是做了一个梦。

梦中陆拙代替兰溪生参加秋闱,蟾宫折桂殿试高中状元。当即跨马游街,不久娶了一房娇妻。娇妻乃当朝宰相之女,生得沉鱼落雁,比花解语,比玉生香。夫妻二人赌书泼茶,西窗剪烛,好不自在。唯有一点,就是娇妻脾气过于霸道。

一日陆拙与妻共寝,忽然梦中发笑。

妻子摇醒陆拙问道:“你梦见何事,而笑得这般得意?”

陆拙不敢隐瞒,回到说:“梦到娶了一妾。”

妻大怒,罚陆拙跪在床下,使用家法拿出竹杖要揍他。

陆拙便道:“梦中虚幻之事,如何能当作实事对待?”

妻子道:“别的梦准许你做,这样的梦却不许你做。”

陆拙说:“以后不做就是了。”

妻子却仍不放心,说道:“你在梦里做,我怎么能知道?”

陆拙只得回答说:“既然如此,待我夜夜醒到天明,再也不睡觉就是了。”

陆拙自诩应答周全,暗暗得意,不料妻子认定陆拙油嘴滑舌,其心不成,伸手要打他。

“啪!”

半梦半醒间,陆拙捂着脸,感觉自己真的被打了。

“啪!!”

陆拙晃了晃脑袋,脸颊处的痛感几乎以假乱真,小童翻着身子,嘟囔几声,“夫人,别闹...”

“啪!!!”

陆拙怒了,自己有心睡到天明,还有美梦相伴,奈何横生枝节,叫人不得安宁。陆拙侧过身来,还未睁开眼睛,就听见有女声在问,“你叫谁夫人?”

陆拙一个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定睛看去,险些断了气。陆拙等人按伤势深浅依次睡在病房里外,陆拙未曾受伤,是以睡在最外侧,与房门离得最近。

此刻,房门大开,一颗硕大蛇首挺立,与陆拙不过数尺距离。蛇躯盘旋在庭院中,堆成一座小山,由于视野受限,陆拙看不清全面。

一人一蛇隔得极近,陆拙能清晰分辨出蛇首上细密繁复的鳞片,甚至能瞧出一丝怪异的优美。巨蟒呈青色,莹润有如玉石,蛇嘴微张,不时吐出蛇信,露出内里细密而洁白的獠牙。此蟒不同于其他巨兽,口中不见腥臭,反倒带着清香。

陆拙双目圆睁,看着这条青蛇,怔怔不能言语。

“啪!”

陆拙脸上又挨了一记,这才发现床头处的窗户洞开,露出小半截蛇尾,蛇尾微微晃悠,陆拙正是被此物啪啪打脸。

陆拙终于回神,心中骇然,剑府中的伴生仙属都未能察觉此妖,再瞧其余五人,燕赤霞与道岩真人陷入深度沉睡,而蒋叔龄三人同样不省人事。

陆拙张了张嘴,准备喊人。

岂料蛇尾一抖,再抽一记,蛇嘴微张,吐出人言来,“小鬼,你们是什么人,未经主家许可,擅自进入宅中。还有,我姐夫现在何处?”

这青蛇说着,显化出人形,正是小青。傍晚时分,小青见白蛇真身在云雾中扭曲,好似痛苦不堪。便追寻姐姐而去,终于将其安抚下来。白素贞忧心丈夫许仙,可自顾不暇,只得托小青赶回保安堂。

小青刚进保安堂,顿觉病房有人,才有陆拙被蛇尾抽醒的一幕。

陆拙见青蛇化形,将此女身份猜出个大概,却是吸了吸鼻子,不知从何说起。

章节目录 第152章 一百零一 拨云见日(三) 小青眉眼狭长,透着蛇类特有的妩媚。

陆拙被小青盯着,总觉得其目光不好好意。思来想去,便说自己主人兰溪生与许仙乃是同窗,双方颇有交情,此番主人赴临安参加秋闱,派自己来打个前站,特意嘱咐自己要上门拜访昔日同窗好友,保安堂掌柜许先生。

至于之后的事情,就如小青姑娘所见了。

小青本意不在陆拙身上,未对此事深究,直接问道:“我姐夫可在内宅?”

陆拙想到后院中生死未卜的许仙,担心若是让这位小青姑娘撞见,定要误会是自己等人出手行凶,极有可能当场动手,今晚注定又会是一个不眠夜。念及此处,陆拙脸色骤变,带着哭腔道:“小青姑娘,可算等到你回来了,许先生他...”

小青闻言焦急道:“姐夫如何了?”

陆拙想装出一副心有戚戚的样子,可任凭他如何努力,也只弄出个挤眉弄眼的怪相来,陆拙只得作罢,指着内宅道:“许先生受到过度惊吓,犯了失魂症,而今昏迷不醒,生死难料,令人唏嘘啊。”

陆拙心知许仙是被白素贞巨蟒真身吓死的,可当着小青的面,又如何敢说出来。言语之间,只得暗示许仙之事,与白素贞有关。

小青飞身闪进内宅,瞧见许仙模样,不由手脚冰凉。

陆拙跟在身后,担心小青情绪失控而迁怒自己,忙道:“小青姑娘,切莫忧思过度。许先生此症,尚有一线生机,可救先生性命。”

小青狭长的蛇瞳骤然一紧,转身看向陆拙,虽未言语,但怀疑神色相当明显,一介小小书童如何懂得这些事情?

陆拙心知她疑心自己的身份,便将应付燕赤霞的那套说辞来,说自己虽为兰溪生书童,但实则是清霄观的修行人士。此番前来,一是替兰溪生拜访旧友,二是同伴身中剧毒,特向保安堂许先生求医,未料得竟会突发此事。

见小青半信半疑,陆拙便道:“小青姑娘,小道若是有心害人,还会留在这保安堂中不走,等到你回来么?许先生魂魄离主,定是被鬼差所拘,时间拖得愈久,极有可能渡过黄泉,去到阴曹地府中。甚至是转世轮回。”

此时蒋叔龄三人也听到动静,出现在陆拙身后。

小青见到这三人,神色一凛。陆拙忙说这是三位同道中人,若是小青姑娘有意阴魂出窍,营救许先生的魂魄,这三人可为马前卒,敢在阵前效死命!

小青查看许仙情况,也明白这位清霄观的小道长所言非虚,而且句句说在点子上,想要救回许仙,必须走阴魂出窍的途径。寻常鬼物,用阳间手段即可。但黄泉路上,只允许阴魂进入。

若是姐姐安然无恙,只需姐妹二人联手,便手到擒来。可如今姐姐误饮雄黄,只能勉强照顾己身,再无余力出手。若只剩下自己前往,帮手自然越多越好。

听陆拙如此言语,小青便直接扫视蒋叔龄三人,其含义不言而喻。

蒋叔龄三人听得真切,知道这位青衣女子正是蛇妖小青,而陆拙这家伙正是撺掇小青带上自己等人,去和鬼差干架。

“门神”程彻当即举起两只手,均是包扎的严严实实,示意小青来看,说道:“小青姑娘,我双手尽废,若是带上我,非但不能成事,还要拖小青姑娘后腿。”

小青点了点头,又去看“盘根错节”程征,程征苦着一张脸,佝偻着身子、捂着嘴大声咳嗽起来,不多时手心多出一滩血迹。

程征哑着嗓子说道:“小青姑娘,来时遭遇凶徒剪径,我不慎受了内伤,如今体内淤血未除,气机运转不畅。我虽有心追随小青姑娘左右,但奈何有心无力,甚是惭愧。”

小青看见程征手中的血迹,不由皱着眉头去看蒋叔龄。

蒋叔龄心中一惊,看着左右两个戏精兄弟,尤其是程征此人,为了不入黄泉,竟是连脸皮都不要了。现在把焦点转移到我身上来,可这等小事又有何难?

蒋叔龄拍着胸脯正要应下,可小青摇头道:“你也不行!”

蒋叔龄心有不忿,“为什么?”

陆拙也看了过来,小青则道:“论个人修为,你不如这位清风小道长;而且清虚观与保安堂有怨,观主清虚道长是修行有成的老蜈蚣,我担心它会趁虚而入,我需要你们留下来护住保安堂的安宁。而且留你们在此,还另有要事。”

小青倒是不知道蜈蚣精被于近撵着跑路的事情。

陆拙心道这事情转了一圈,难道还是要到自己身上来?

果然听小青说道:“这件事,你须得与我同行。”

陆拙想了想,推脱道:“可是,我不懂阴魂出窍之法。”

小青道:“这个简单,你修为不弱,跟我学就是。”

陆拙又道:“可是我年纪还小,我怕...”

蒋叔龄三人闻言一齐望向陆拙,纷纷吐槽此人果然无赖,脸上均露出作呕神色。

小青见陆拙才10岁年纪,倒是信以为真,劝慰道:“且不怕,跟着我就是。”

陆拙与许仙不沾亲不带故,哪里愿意跑这一趟,还要继续拒绝,可小青直接说道:“你等究竟是何来历,我不便多问。可若是让你等尽数留在此间,我不放心。你与我同去,我才会安心。否则...”

归根结底还是不相信自己是个好人。

陆拙听完,只好点头应下。

小青则嘱咐其余三人,务必给自己和陆拙护法,同时要提防那头阴险狠辣的蜈蚣精。

蒋叔龄三人满口答应,纷纷给陆拙送行。

蒋叔龄拍了拍陆拙的肩膀,虚情假意道:“要注意安全。”

程征握住陆拙的手掌,惺惺作态道:“要多多保重。”

程彻走了上来,双手受伤,不好拍打陆拙肩膀,或是握住陆拙手掌,只能直挺挺的站着说话:“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让程征给你做。”

陆拙打掉蒋叔龄的手,挣脱程征的掌心,朝程彻骂道:“就是你们全死光了,小爷都不会死!都一边凉快去...”

言毕,陆拙转身问向小青,“小青姑娘,要不再让我准备准备?黄泉的路我不是很熟啊。”

小青朝陆拙勾了勾手指,“你过来,我熟。”

见他走来,小青一拍陆拙后脑勺,顿时飞出阴魂,两人遁入地下,消失不见。

章节目录 第153章 一百零二 拨云见日(四) “众生必死,死而为鬼,鬼必归土。”

此处的“土”即指黄泉,历来是人死后居住的世界。也称九泉,非指九处通往地下世界的泉眼,而是形容黄泉极深。

两道阴魂出窍,一前一后深入地下,一路不知行过多久,陆拙只觉比兰若寺地下峡谷还要深上许多,根本到不了止境。魂魄在土层中穿行,好似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非但如此,往下潜的越深,越发有股吸力附着在魂魄上,拖着阴魂往下拽。陆拙只觉困顿不堪,懒洋洋的打不起精神,好似随时能睡去。陆拙心中微惊,魂魄如何能有困意?这地方定有古怪。

小青周身散发一层浅浅青光,将阴魂护在其中,转身对陆拙道:“坚守心志,若是不慎迷失在此处,阴魂便会成为这处幽冥空间的养料。以真元护住周身,避免阴魂本体的直接接触。”

陆拙肉身尚在地面,根本不可能运行灵能,可心念一动,三口小剑飞了出来,围绕在陆拙身边。一黄、一碧、一红,三道剑芒交错飞行,将陆拙团团围住,护在中间。

正是蛐蛐儿、小水蛤、虹藏三剑。

陆拙未曾料到,此身赴黄泉,竟能有三剑相伴,不由信心大增。之前在保安堂中拒绝小青,很大程度是担心三剑不能与之同行,而一身战力必定大打折扣,连自保都会是问题。

面对陆拙的疑惑,剑府中两位伴生仙属,也难有头绪。

而今三剑齐飞,陆拙顿觉身上一轻,附着而来的拉扯力消散无踪,而影响自身情绪的古怪感觉同样不再作怪。

黄、碧、红三剑绕体横飞,恰如三条颜色各异的小龙游走不休。

小青收起诧异神色,沉声道:“小心,要到了。”

话音未落,陆拙眼前一空,不再是土层和岩块相互堆叠的密闭世界,而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混沌空间。陆拙从未到过黄泉,可眼前景象正应了书上那句“茫茫不见”的诗词。

灰蒙蒙的雾气没有边际,宛如实质般凝滞不动,阴魂穿梭其间,宛如一叶轻舟飘摇于万顷大海之上,陆拙心生天地辽阔而人身如蜉蝣的惊诧感。

此等幽冥世界,确实超出人之想象极限。

陆拙跟在小青身后,亦步亦趋,按下心中震撼,想到地面上的蒋叔龄三人,便问道:“小青姑娘,你安排蒋叔龄他们为许先生招魂,会不会有失妥当?”

小青不曾回头,时刻注意前路,到了这处灰蒙蒙的空间,阴魂不再下潜,而是改为向前直行。此处能见度极低,有没有地标指引,也不知小青是如何确定方向的。

小青说道:“无非是让他们拿着稻草人,套上姐夫平时穿的衣物,排上屋顶面向北方呼唤姐夫的名字而已。你的朋友好歹也是修行中人,怎么会连这等小事也做不好?”

陆拙想着小青临行前嘱咐蒋叔龄等人的话语,好奇心使然,再度问道:“既然仪式如此简单,为何还要准备黄狗和白米、白面呢?”

小青怪道:“这些都是道家手段,你身为清虚观出家的道士,连这等事情都不清楚么?”

这世上哪有什么清虚观,现实世界中倒是有座清虚观,可观主紫云老道赌博欠债,而今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陆拙打了个哈哈,只说自己修行的道观,只问长生,不掺和这些杂事。

小青见路程还远,便为陆拙解惑道:“凡尘之中,每日身死魂飞者不知几何,游荡在天地间的阴魂也不在少数。这些魂魄若是听见有人在招魂,便会不由自主的汇集起来。人皆有向生之意,这是本性。”

小青顿道:“准备白米、白面,是用来打发走过路的游魂,他们吃饱后自然不会作怪。而之所以还要准备黄狗,是因为有些游魂凶恶难缠,不是一顿饭能够打发得了的。对付这种恶鬼,黄狗只需大声吠叫即可。能够将恶鬼吓退。”

陆拙恍然,这其中原来还有这么个讲究。心说这些游魂类似于婚礼接亲时讨要红包的邻舍或路人,无非是凑个热闹而已。可遇上蛮不讲理的,甚至想拿大红包的,直接轰走就是。

想到此处,陆拙忽然问道:“白米、白面都准备齐全,是担心这些游魂吃不饱么?”

小青回道:“南方人吃米饭,北方人吃面食,游魂也分南北的,这些你都要考虑周全。”

小青这么一说,陆拙忽然想起自己读大学的时候,班上有个河北的同学,有次一起聚餐,饭店老板端上米饭来,这同学就一直和老板念叨“要上饭、要上饭”。

店老板一看桌上米饭还有,不由奇怪道:“饭不是在这里么?”

这同学连连摇头,“这是大米,我要吃饭。”

两人交涉半天,最后弄清楚两地对饭的定义不相同,最后店老板端给他三四个馒头,那位同学就着咸菜吃得还挺香。

陆拙七想八想,忽然说道:“若是有的游魂想吃饺子,该怎么办?”

小青回头看了陆拙一眼,没有说话。

临安,保安堂。

蒋叔龄拎着稻草人爬上屋顶,稻草人还穿着许仙的旧衣服,身边跟着程征,手里提着一个竹筐,里面放着白米、白面。两人面向北方而立,准备开始叫魂。

也不知怎的,端午时节,临安府的夜,无端刮起北风来。

程彻则待在庭院中看着两人,身边还趴着一条黄狗,由于担心不够用,又从隔壁签了一条黑犬过来。这会儿两条狗玩得正起劲。

而许仙则笔直的躺在大厅中,陆拙和小青也并排躺着。

蒋叔龄举起稻草人,衣袍给北风吹了起来,由于衣服在箱子里隔得太久,带着一股潮味,蒋叔龄迎风而立,被这衣袍盖住面部,不由打个几个喷嚏。

蒋叔龄埋怨道:“为什么一定要穿旧衣服,新衣服不行么?”

程征提着竹筐,将白米、白面以蒋叔龄为中心洒在屋顶各处,一边说道:“没听那蛇精说么,旧衣给人穿的时间长,染上了人的气息,魂魄会依着熟悉的味道归附回来。新衣服由于穿得时间少,就没有这等功能了。”

两人忙活一阵,就开始叫起“许仙”来。

不多时,庭院中的黄狗和黑犬,忽然弓起身子,“汪汪”狂吠起来。

章节目录 第154章 一百零三 拨云见日(五) 自陆拙提出有关“饺子”问题后,一路上小青再没有和他说过话。

两人没有行出多远,终于在满目灰蒙蒙的空间中,看到一点红光。红光离得较远,在高空中轻轻摇晃,那光点也跟着微微闪烁。

小青说了声“就在前面”,当先赶过去。

两人未走出几步,雾气陡然消失,显出一个更为宽广的世界来,目光扫向的更远处,是黑黢黢的边缘地带。先前高空中摇晃的红光,实则是悬挂在旗杆上的一盏灯笼。灯笼大的出奇,堪比水缸,内里燃上一支红烛,约莫有壮年男子的手臂粗细,底座处已经堆积了厚厚一层蜡泪。

陆拙还要细看,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离自己极近。

陆拙侧身,只见身前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方才受限于雾气,视线被阻隔,未想到自己脚下便是一条壮阔大河,若是再向前走得几步...陆拙不敢再想。

大河宽不知几何,但见河水有如血液一般殷红,且腥味扑鼻。河面上不时卷起连天波浪,气势惊人。定睛细看,河中蛇虫密布,争相撕咬吞食,鲜血与河水搅拌,分不清哪是血水,哪是河水。

陆拙目之所及,正见一桥飞架河面上空,一直伸向更远处的黑暗中。长桥卧波,如巨龙蜿蜒。此桥奇异处不止雄伟,更分为上、中、下三层。每一层都有人的魂魄走过,有的穿着华丽,有的衣衫褴褛。有峨冠博带的贵族,也有粗布麻衫的贫苦人。

最上层离河面最高,走在上面的人安然无恙,且面带笑容;中间那层也有不少过河人,只是时不时有大鱼飞上来,扑食路人;下面那层几乎贴着河面,且桥面为破烂不堪,但凡有人从这里经过,就会引来无数蛇虫,若是不幸被咬中,整个人都会拖进河水之中。

陆拙喃喃道:“这就是忘川河,还有奈何桥了吧?”

小青领着陆拙赶到高高悬挂的大红灯冷下,走到近前,陆拙才发现这里是一处渡口,渡口尽头正是奈何桥的桥头。

渡口处人满为患,还有不少维持秩序的鬼差,手持铁链或是哨棒,身上穿着和捕快差不多的衣服,只是将圆圈中的“捕”字,改成了“鬼”字。鬼差大声吆喝着排队上路,但凡有插队、或是脱队,都会棍棒加身。尤其对付那种想要逃跑的鬼魂,直接用锁链绑了,叫人丢到忘川河中,给那些蛇虫开胃。

小青救人心切,连忙往人群中挤。

可陆拙却一把拉住她,指着前面小声说道:“你看那边...”

小青循着方向看过去,长长的队伍旁,搭着一座小小茅棚,一个与其余鬼差打扮稍显不同的家伙坐在当中,翘着二郎腿,喝着小酒,唱着小曲儿。斜眼打量着过路的鬼魂,骂骂咧咧,很是跋扈。看周围鬼差恭敬的态度,似乎还是个小官。

这会儿一个鬼差上前,身后跟着一位富家老爷鬼魂。

鬼差低头哈腰道:“马爷,这位是我二舅姥爷的亲姑表,想托您帮个小忙。”

叫作马爷的小官乜视那位富家老爷,嘴里的话确实对跟前的小鬼差说的,“这里面的规矩,都跟你二舅姥爷的亲姑表说了吧?”

小鬼差连忙点头道:“说了,小的不敢不懂事...”

话到此处,小鬼差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马爷放心,有钱!”

马爷嗯了一声,一手拿着酒葫芦,一手朝小鬼差伸出去,“把你二舅姥爷亲姑表的户牒拿来,咱们办事还得讲原则。”

小鬼差忙将写有生辰八字、生前善恶功德的户牒递上去。

马爷拿到手上,随意瞟了一眼,上面俱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户主,王有财;

寿长,四十有六;

诞辰,戊戌年壬戌月辛卯日辰时一刻;

籍贯,嘉兴府海盐县马桥镇人士;

身份,地主;

善恶,囤积居奇、低买高卖,为恶乡里、鱼肉百姓,判短命苦刑。

马爷朝小鬼差使了个眼色,后者连忙示意在外等候的地主进来。地主王有财赶紧上前,圆乎乎的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朝马爷鞠躬作揖,“小的王有财,见过马大人,祝马大人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马爷冷厉的脸色稍霁,将王有财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问道:“王老爷是吧,听这小子说,你想走最上面那层?”

王有财陪笑道:“马大人说笑了,奈何桥上的事,哪有小人说话的份。这里的一切,归根结底还得听凭马大人做主才行。”

马爷故作难色道:“可你这户牒善恶一栏中,写的可是恶字...你可知道这奈何桥分为三层的缘由么?最上层的桥最为安全,只供善人的鬼魂通过;中间的桥偶有风险,供善恶兼半者通过;最下面一层的桥,由恶人的鬼魂通过,大部分被阻拦在桥下污浊的波涛中,被忘川河中的蛇虫鱼怪撕咬...”

王有财极其上道,“大人,小的懂规矩,一定会周到办事,不会让大人为难。”

马爷点了点头,“王老爷此言差矣,马某只是秉公行事,不叫阎君为难罢了。”

王有财连忙改口道:“对对对,不叫阎君为难,不给地府添乱。”

马爷指着户牒上的字迹,一板一眼道:“按规矩,王老爷应该走最下面那层,受那虫咬蛇噬之苦。但事无绝对,想去最上层,就得看王老爷的诚意如何了。”

王有财等的就是这句话,忙道:“马大人只管放心,小的诚意满满。别的不提,单说小人家中良田便有数千亩,名下的酒楼、药店、胭脂铺、布庄也颇为可观。只待家中子嗣烧来钱财,一定好好孝敬马爷您。”

马爷咦了一声,问道:“王老爷死了这么久,家中亲人还未烧来钱财?”

倒是那位小鬼差上前解惑道:“王老爷家中几个儿子争夺家产,打得不可开交,连灵堂都还没摆。”

马爷一拍桌子,骂道:“怎么做的事,没有现钱,还想走最上面?瞎耽误爷的时间,将这老杀才赶回去,马某堂堂地府公门中人,岂能与这等恶人共处一室?”

小鬼差被训了一顿,赶紧将这位二舅姥爷家的亲姑表赶回了鬼魂长队中,也不管这位地主老财如何说自己有钱。

陆拙和小青围观了全过程,相互对视一眼,心中均有了计较。

章节目录 第155章 一百零四 拨云见日(六) 小鬼差初来乍到,有心在上级面前露脸,这才代王有财引荐给马爷。结果弄巧成拙,这位地主表面光鲜,手里却没有半个子儿,连累自己被马爷好一顿训。想到此处,小鬼差不免心中惶恐,此番若是被马爷迁怒,还能否在这里继续干下去?

这般思前想后,忽然队伍中一阵嘈杂。

小鬼差一扫颓势,拿出走狗的张狂和鹰爪的蛮横,一边向前走一边怒斥道:“肃静、肃静...爷爷手里的哨棒可不是吃素的!”

还未靠近,就看见一小童出列,高声斥责周围群鬼,“你们这些低贱平民,岂可与我家小姐并进同行?速速走远些,莫要脏了我家小姐的眼。”

小鬼差提着哨棒喝道:“何人在此处喧哗?”

岂料小童根本不怵,反倒横着眼扫过来,上下打量一番,冷哼道:“你就是本地鬼差?”

小鬼差一愣,未料这小童比自己还嚣张,当即训道:“放肆...”

“你才放肆!”

陆拙叫得比小鬼差还要响亮,也更有气势。见小鬼差被震住,陆拙竖起拇指,趁热打铁道:“你可知我家小姐是谁么?”

小鬼差显然不是这么好糊弄的,讥笑道:“老子才不管你家小姐是谁,就是皇帝家的公主,到了这阴曹地府,也得经历刀山火海之苦!”

对此,陆拙早有说辞,当即指着小鬼差骂道:“竖子有眼无珠,竟敢如此无礼。我家小姐可是当朝宰相的独女。我家老爷年年主持京都府的祭天仪式,与京都城隍吕大人关系莫逆,两人时常诗歌往来,更以兄弟相称。如今吕大人调回地府,高居要职,定会仔细关照我家小姐。你一介小小的鬼差,也敢在此狺狺狂吠?”

小鬼差见他如此有恃无恐,不免心生忐忑,小声问道:“小兄弟所说的吕大人,如今在冥府中担任何职?”

小鬼差毕竟没见过世面,被陆拙一通指斥,连称呼都变了。

陆拙撇了撇嘴,似乎不屑与这鬼差多言,嘚瑟道:“只管往大了猜,堂堂一国都城的城隍,总不可能回地府做个小官!”

小鬼差蓦地想起十殿阎王中,正好有一位刚刚升上来,恰巧也是姓吕,不由咽着唾沫道:“该不会是五官王吕...吕上君?”

上君是鬼差对地府最高领袖的称呼,比如阎罗大王姓包,下面的人都称之为包上君,或者简称为阎君。

陆拙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不然还有哪个吕大人?”

小鬼差正哆嗦着嘴唇,来上两句体面话,不料小童身后的女子开口道:“清风,莫要为难鬼差大哥。家父平日里教诲以和待人,你可曾听进去半分?”

陆拙装模作样的向小青告了个罪,站在一旁闭口不言。

心中却窃笑不已,志怪世界的京都就是临安,小青和姐姐白素贞久居临安,自然对城隍庙有所了解,不久前正好得知,临安府城隍升任地府十殿阎王之一的五官王,这才有陆拙做文章的基础。

小青朝小鬼差表示歉意道:“这位鬼差大哥,家中童仆无礼,切莫介意。小女子初入幽冥,户牒已丢,鬼差大哥若是方便,不妨带我们拜访贵长官一趟?”

“这个...”小鬼差刚被马爷骂出来,当下还心有余悸,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小青忙道:“平白麻烦差爷一趟,小女子心中过意不去,这些钱钞且拿去,不成敬意。”

小青说着,陆拙已抽出一叠纸钱,交到小鬼差手中,攀谈道:“鬼差大哥只管收下,若能代为引见到贵长官,我家小姐另有辛苦费。”

小鬼差看这女子气度不凡、谈吐不俗,加之出手阔绰,重点是家中童仆还道出与新上任的五官王吕上君关系匪浅,本是半信半疑的心思,也不免有了想法。

由此,小鬼差走在前面,领着陆拙二人去往茅棚。

途中,陆拙小声询问,为何小青手中会有如此多纸钱。小青笑而不语,陆拙也就没有追问。

茅棚处,马爷满不耐烦,待麾下鬼差说完,便开始询问陆拙二人,“你二人户牒均丢失了么?”

常言道宰相门房七品官,端的是不可一世。陆拙有心扮出得志小人的嘴脸,便将自己想象成常司空老局长的嫡传弟子,眼前这位马爷只当时总局中一个小领导,顿时有了颐指气使的感觉。

“说甚么废话,若是户牒没丢,还会来找你么?”陆拙比马爷还要不耐烦,掏出搬砖后的纸钱扔到桌上,“赶紧补办新的过来。”

马爷惯来蛮横,被一介小童如此轻视,不由大怒,正要发作时,小鬼差上前低声耳语,将当朝宰相和新任五官王吕上君的关系,仔细说与马爷听。

马爷面皮皱了皱,压下心中怒气,却是不肯如此服软,有心敲诈一笔,便道:“两张新户牒而已,不过小事一桩。只是户牒上的论调,可就关系到奈何桥走哪一层了。小姐出身官宦世家,必定受不得惊扰,只是如此一来,说不得要多费些钱财了。”

小青向马爷福了一礼,“谢过大人关照,小女子感激不尽。清风,还不拿钱。”

陆拙赶紧又抱着三摞钱钞,堆放在桌上,叠起来快到马爷胸口。

马爷先前全副心神俱在钱上,如今小青说话,只觉天籁也不过如此,再细细瞧去,更觉此女明艳不可方物,叫人心生怜惜之意。马爷有心人财兼收,一时瘙痒难耐。

既是起了歪念,马爷也就是不将钱财放在眼里,只说道:“奈何桥难行,忘川河凶险。小姐出身高贵,难经风雨侵扰。本官尚未娶妻,小姐何必受那轮回之苦,不如就留在此处,与我结为夫妇如何?”

陆拙傻眼,心说你这狗官打得好算盘,这是要通吃啊!

小青闻言也是心生怒意,恨不得当场动手,好好教训这狗官一番。

陆拙连忙拦下动气的小青,扬声斥责道:“简直不知死活!竟敢和吕上君家中公子抢人,纵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

马爷、小鬼差:“嗯...?”

小青:“咦...?”

章节目录 第156章 一百零五 拨云见日(七) 陆拙一通瞎编开始,“我家老爷与吕上君情同手足,有心亲上加亲以成秦晋之好,早已将我家小姐许配给吕上君家的公子。且我家小姐与吕公子青梅竹马,深得姑爷宠爱。区区小官如你,也敢抢吕上君家的儿媳?”

言及此处,陆拙一指桌上钱财,喝道:“这些便是上君家的聘礼,否则我家小姐下黄泉,岂会带这些身外之物!”

马爷被陆拙唬得一愣一愣的,见其神态又不似作为,正心神不定之际,又听着小童怒喝道:“还不速速补办好户牒,若是耽误了良辰吉日,我看你如何向吕上君交待。”

陆拙这番话,若是细究,则满是漏洞可询。只是陆拙气势十足,好似是吕上君亲临,骂得马爷狗血淋头,哪还有时间思索这些细节。

马爷忙叫小鬼差拿来两张户牒,连桌上钱钞也嫌烫手而不敢要。

小青便宽慰道:“大人不必推辞,此番出手相助,大喜之日,还要请大人赴宴喝上一杯喜酒才行。”

马爷受宠若惊,“夫人客气了,小的按规章办事而已。只求夫人在吕上君面前,多替小的美言几句。”

小青颔首应下,“大人恪尽职守,小女子会如实相告。只是小女子还有一事相求...”

马爷抹掉额上的汗珠,陪笑道:“夫人但说无妨。”

小青说:“我未婚夫婿曾游历人间,与一位同窗好友关系匪浅,而今同窗好友不幸罹难,夫婿有事在身不能前来,便特意托妾身照看一二,不知大人此处能否代为查找一番。”

小青倒是很配合陆拙,既然在他嘴里自己早已许配了人家,自然将“小女子”改成了“妾身”。

马爷松了一口气,忙道:“下官这就去办。只是下官手中名册只有近五日之内的亡魂记载,一月之内的亡魂记载皆在孟婆手中,不知吕公子的同窗好友,死于何时,籍贯在何处呢?”

小青忙将许仙的籍贯、生辰、殁时一一相告。

马爷翻阅名册,指着其中一行说道:“嗯,许公子与人为善,当走奈何桥上层。不久前经过渡口,眼下应该在孟婆处,就是奈何桥旁的三生石旁...”

马爷话音未落,小青便和陆拙向渡口赶去。

未曾近前,隔着人群远远看去,只见一方巨石之下,站着一个老婆子,老婆子身前,则站着一位身量瘦削,但眉目俊朗的年轻男子,正是保安堂掌柜许仙许汉文。

小青喊了声姐夫,便往人群中挤去。

陆拙想了想,却是取道忘川河畔,沿着河岸悄悄向三生石摸过去。河水汹涌,不时溅到河岸上来。河中不少蛇鱼,瞧见陆拙身影,纷纷跃出河面,朝陆拙扑咬过去。

陆拙根本不理睬这些家伙,身周剑气纵横,剑光随起随落,将这些虫兽绞杀干净。

许仙站在三生石下,脑海中仍是保安堂中的一幕。

当时娘子腹痛如绞,额上冷汗连连,只说让自己赶紧出去,轻易不要进来。许仙虽是大夫,见自家娘子如此,也不免慌了手脚,想着给娘子熬些解痛的药汤,可房间里白素贞的痛呼声却声声挠心。

待得许仙端药进去,却见重重帷幔之间,一条巨大白蛇盘踞其中,见到许仙进来,立刻挣破屋宇,向天空飞去。许仙也是在那个时候,魂飞魄散,一命归西。

掐指算来,距今也不过数个时辰,可许仙走过黄泉路、见过忘川河、看过三生石,饮下这碗孟婆汤,就要踏上奈何桥了。往日间的点点滴滴,一时会上心头,顿时百感交集,也有恍然隔世的梦幻。

世人都说孟婆是个面容丑陋的老妪,可谁料得竟是位鹤发童颜、慈眉善目的老奶奶。

“许公子?”

许仙正心虚万千,忽然被孟婆叫醒,老奶奶眉目和蔼,叫人见之心生可亲之意。

孟婆本来举起手中的汤碗递给许仙,见他似有心事,便问道:“许公子,可还有心事未了?”

许仙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孟婆便道:“老身手中这碗孟婆汤,喝过之后便会忘记一切。许公子身前多有善举,自可投生至富贵人家。而今既已身死,当知身前种种,都成虚妄。过于执着,反为不美。”

许仙神色黯然,“许某来时,拙荆疼得厉害,也不知眼下可曾好受一些。”

孟婆知道许仙一些事,便问他,“尊夫人是修行有成的蛇妖,老身还以为许公子面露难色,是在介意此事。”

许仙摇了摇头,“娘子与我成亲以来,家中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操持,这才有诸事顺遂、家宅和睦。可许某竟疑心娘子身份,更听信那清虚道人之言,将雄黄酒带回家中。所幸未曾让娘子饮下,否则许某罪过可上通于天。”

孟婆见许仙说的情真意切,倒是面露赞许之色,只是心中却不曾有所波动,毕竟来来往往的鬼魂中,比这更见肺腑真心的多不胜数,孟婆这些年早就见怪不怪。

见许仙执念难消,孟婆指了指身边高大三丈的巨石,“此乃三生石,可照见人前世、今生,还有来世。许公子若是执意难消,不如借此机会映照一番,以解开心结。”

许仙看着这块黑黝黝的巨石,右手伸起又放下,最终摇了摇头,“还是算了,谢过老婆婆关照。今生与娘子缘尽于此,若有来生...”

许仙低低念了两声,转而说道:“许某就不耽误婆婆的时间了,还请赐汤。”

孟婆将孟婆汤递过去,“人间情字最难写,人间忘记最难得,喝下此汤,早入轮回。”

许仙接过汤碗,却是红光一闪,碗碎汤洒。

孟婆猛地转身,巡视四周,喝道:“谁人在此造次?”

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在喊:“姐夫!”

许仙转身,看清来人,也是惊喜道:“小青,你怎么会在此处?”

小青飞身过来,一把抓住许仙,道:“姐夫,快跟我走。”

孟婆怒道:“区区蛇妖,竟敢在地府撒野么?”

小青抓起许仙,足尖一点抽身便退。孟婆期身而上,想要拦住小青,却见红芒斜射而出,将自己截在半空中。

孟婆回身细看,却见三生石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位小童。

章节目录 第157章 一百零六 拨云见日(八) 陆拙潜行至此,恰是孟婆追击小青之时。

见状,陆拙当即召出三剑,虹藏一马当先,直取孟婆。随着磨合过多,陆拙驭使三剑愈发圆转如意。兼之体内生有剑府,时时以剑气温养剑身,凝聚剑意,可以说此三剑便是陆拙的化身。

虹藏与孟婆在半空周旋,却也只有片刻凝滞。

孟婆伸手一抓,以气机裹住虹藏,让其定在半空再难寸进。继而随手一抛,虹藏剑顺势被扔上高空。

小青拉住许仙跑得稍远,孟婆连连闪身,重新出现在两人身后。

高空中,红藏剑一分为二,虹剑与霓剑化为一明一暗两道红光,部分先后的落向下方的孟婆。

“雕虫小技!”

孟婆冷哼一声,正要照搬上一回合以手抓剑,可眉眼一挑,身后一碧一黄两道剑芒飞掠奔驰,电光火石间距离自己已不足方寸。

这小童飞剑手段倒是层出不穷。

孟婆停住身形,双手交错连番怕打,空中顿时泛起层层涟漪。这些半透明的空气波纹,以孟婆身体为中心,一圈圈向外扩散,层层叠叠。看似不起眼、不张扬,甚至柔和的涟漪遍布在孟婆周身各处,使得陆拙全力施为的三剑竟是难以前行。

陆拙与三口小剑心意相通,而今收归体内温养,更是感同身受。

三剑实则为四道剑气,从各处杀向孟婆,可一旦与“涟漪”向接触,顿觉整个空间无比粘稠,恰如深陷泥潭,连抬脚都极为费力,又谈何前行?

陆拙心中清楚,这不是空间变得粘稠,而是空加密度在短时间内大幅增加。以往能切割空气、无视阻力的小剑,在新上任的伴生仙属大铁棰“精加工”下,变得更加锋利和流畅,本来应该速度更快、杀力更高。可此刻面对这种环境,也不免失了往日锋芒。

只是陆拙本意不是与孟婆分出胜负,更无意和她较量生死,只需拖延片刻,待得小青和许仙逃远即可。陆拙临时扮演的“半路程咬金”,见目的达成,便召回小剑,准备跑路。

孟婆缺不打算放过这位小童,身形飘忽不定,兔起鹘落间转回三生石,瞬间贴到陆拙面前,空气中只留下一道残影。

陆拙心生警惕,暗道孟婆速度过快。好在他身量短小,身体一矮便从三生石上跳下,钻进岩石下的逼仄空间,以地形来限制孟婆出色的速度。孟婆有心擒住陆拙,更是穷追不舍。

一老一少两人,一追一逃绕着三生石转圈,一时间孟婆竟不能奈陆拙何。

这时候,不少鬼差围上来,一起捉拿陆拙。

茅棚中,马爷眯着眼喝酒,忽然听得渡口处好一阵喧哗声,只是皱了皱眉,倒也未曾在意。毕竟不在辖区内,便不是分内之事。

可一旁陪侍的小鬼差,忽然指着桌上堆起来的钱钞,惊呼道:“马爷...钱,钱都变成了石头!”

摇头晃脑的马爷最是对钱敏感,连忙睁开眼,只见桌上堆叠着大大小小的石头,哪里还有什么钱钞?马爷一拍脑袋,骂道:“不好,咱们让那小子和那小妞给涮了,可恨还搬出五官王吕上君来。爷早就琢磨着不对劲,若是吕上君家的内眷,怎会只有孤零零的两人!”

马爷说着,两只鼻孔胀大一圈,两道粗气如利箭般从中喷出来。不但如此,马爷身体急遽变大,却是化作一匹有十丈高的巨马。巨马提着四个蹄子,猛地撞开一众排队的鬼魂,发力朝渡口奔去。

小青只听得轰隆隆的声响由远及近,而脚下传来大地震颤的感觉也愈发清晰,好似有什么庞然大物飞速靠近。不等小青猜测,视线中出现一头体格高大粗壮的巨马,昂首跨步朝自己这边撞过来。

长长的队伍给撞的七零八落,许多等待渡河的鬼魂遭了无妄之灾,都在这巨马冲撞下,飞出老远。有的鬼魂被马蹄踏中,虽然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但魂魄会发出“嘟”的一声,如同被戳破的气泡,消散在这处幽冥空间中,再也寻不到一丝一毫的踪迹。

小青再也不遮掩自己,顿时化作青色巨蟒腾空而起,比起这匹十丈巨马,丝毫不逊色。巨蟒盘成一座小山,与马爷化身的巨马厮杀起来,两个庞然大物打得凶悍至极,好似要天崩地裂。

孟婆追击陆拙,时不时还要提防他神出鬼没的飞剑,不由朝巨马喝道:“马面,还不以秘法速速将牛头请来,若是继续闹下去,即便能擒下他们,也不免要受到阎君责罚!”

原来马爷便是马面,也不知因何沦落到路边督查的地府小官。

话音未落,陆拙趁机御剑飞掠而行,越过孟婆,直接向小青靠拢。

孟婆正要前追,只见小童张口吐出一道剑气,径直杀向自己熬制孟婆汤的灶台。孟婆心知小童是围魏救赵,可这孟婆汤熬制不易,可千万不能出问题。孟婆连忙闪身回去,一挥袖击碎剑气。

一者逃,一者退,陆拙以离得远了。

陆拙跃上小青的蟒身,将左摇右晃的许仙抓住,不让他掉下去,忙对小青道:“小青姑娘,速退!”

小青一摆蛇尾,顿时狂风大作,沙飞石走,抽向马面。

巨马人立而起,庞大身躯让过小青的蛇尾,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地面上出现一个直径十数丈的深坑,扬起的尘土如同沙暴。

小青蟒首一扬,蟒身如巨龙飞腾,直向高空飞去。

陆拙则牢牢固定住身形,一只手死死抓住许仙,也没空去管这位许先生是沉着冷静还是肝胆俱裂。

青蛇越飞越高,眼看着便要钻进灰蒙蒙的雾气中。

地面上的马面恢复人身,看着高空越来越小的身影,目光幽幽。

孟婆脸色难看的走了过来,“马面,此地治安由你负责,出了这等纰漏,你要负首责。”

马面嗤笑道:“孟婆,何必推卸责任,爷这就给你露一手!”

马面伸出手,手中一杆长达两丈的长枪显形,马爷拿起长枪好好掂了两下,旋即对准高空中的青蛇,猛地甩了出去。

长枪化作一道流光,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生出一股高温,顷刻间飞到小青身后。

噗嗤一声,长枪应声而入,将蟒身穿透。

小青痛呼连连,蟒躯扭曲翻滚,可依旧飞进灰雾中。

孟婆见小青受伤,而马面却站在原地不动,便道:“为何不追?丢了这头蛇妖,你我少不得被阎君降罪!”

马面拍了拍手,对孟婆说道:“此地只有你我二人官职最高,你倒是和我说说,此地出了什么事,阎君为何要降罪我等?”

孟婆闻言顿时了然,既然马面要将这件事压下来不往上报,对自己也没什么不好的,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章节目录 第158章 一百零七 拨云见日(九) 早前,陆拙二人下去不久,黄狗黑犬便吠了起来。

屋顶上,程征举着稻草人叫魂,蒋叔龄洒着白米、白面。北风不期而至,两人身上的衣物被吹得飘荡。

蒋叔龄忽然哆嗦了一下,歪着脖子扫视四周,平静道:“来了?”

程征感受着下降的温度,嗯了一声,道:“还不止一个。”

端午伴着夏至,按理夜晚只是稍有凉意,但不至于让人觉得寒冷。只是两人交谈间,口鼻中吐出热气,显然不是这个时节该有的温度。

屋宇上忽然传来“嗤嗤”的细响,像是水珠滴在滚烫石头上而瞬间气化的声音。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铺满白米、白面的瓦片上,出现数个痕迹清晰的黑色脚印。黑印中的米、面,都如被高温炙烤般,发出焦糊的臭味。

空中似乎藏着东西,待程蒋同时看过来,便不再有动静。

怪异的平静只维持一瞬,屋宇上再度响起“嗤嗤”声,而黑色脚印则不断向程蒋两人靠近。不但如此,屋顶另一侧,也出现了黑色脚印。两道印记蔓延极快,很快便靠近到两人跟前。

庭院中的狗也叫得愈发厉害。

蒋叔龄的身后,响起低低的笑声,“嘿嘿...”

蒋叔龄猛地转身,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就贴在自己跟前。饶是这位出身岭北蒋家的优秀青年,也不由屏住呼吸。

由于相距非常近,蒋叔龄很快断定这是张人脸,而且是个女人。顺直的黑发披散在面容上,将脸部挡住,可脸色白的吓人。这并非是死人脸上的那种惨白色,而像是涂了厚厚一层胭脂的粉白,类似纸人。

女人抬起头,朝蒋叔龄低低笑着,“嘿嘿...”

程征这边也不轻松,一个穿着白衣的老太太骤然现身,脸部一半腐烂一半完好,腐烂的一半露出头骨,完好的一半则是松垮垮的面皮。这老太太鼻子又尖又长,嘴唇极细,两颊向里凹陷,显得整张脸的下半部极细且尖。

程征看了半天,总觉这位白衣老太太长得像只狐狸,或是黄鼠狼。

院子里的两条狗瞅见白老太太,汪汪叫得震天响。可老太太只是转过身来,朝两条狗砸吧两声,没牙的嘴里吐出一条长长的舌头,透着血黑色。

黄狗黑犬呜咽一声,向后退了几步,竟是不敢再叫。

双手养伤的程彻正要批评这两条狗子,却是脚下一滑,不由惊疑道,这不下雨不沾露的,地上怎么会是湿的?程彻很快抬头,望着角落处的水井,这些斑斑的水迹正是从那里滴出来。

井口处泛起一层水雾,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红衣女子慢慢飘了出来。瞧打扮,这身红袍隐约像是嫁衣。嫁衣女鬼一头黑发,比人还长,此时身体漂浮在水井上方,而长发还落在井中。

女鬼正对着程彻,露出一张被水泡的肿烂的脸,却是呜呜呀呀的哭了起来。

程彻被这哭声扰得不安定,却是一闪身在正厅中站定,护住陆拙、小青、许仙三人的肉身。

屋顶上,蒋叔龄面对黑发女子,有来有往的也回敬了一个笑容,便伸手将遮住女子面容的黑发撩起来,在挽至耳边放好,露出中间没有五官的“白板”。

蒋叔龄笑容真诚,拍了拍无面女鬼的肩膀,好言相劝道:“这位小姐,既然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不如你我寻个僻静去处,好好谈心?”

言毕,一把搂住女鬼的蛮腰,半是商量半是硬拉,将女鬼拖走。

程征则是叹了口气,看着这位和黄鼠狼有十二分神似的白衣老太太,嘴里碎碎念个不停,“你们这些游魂最不听话,死去这么些年还不肯下去。我只是临时叫个魂,又不是出来叫春,你们好死不死,撞到我跟前来。既然你不让我安分,那我就当是义务劳动一回...”

程征说着,一手掐住白衣老太太的脖子,另一只手抄起稻草人,劈头盖脸好一顿敲打。

剩下的嫁衣女鬼原本朝陆拙处飘过来,可房顶上两位同仁的遭遇让她不由放下脚步,站在院子里,和厅堂上的程彻隔门相望,也没有再继续哭,只是两两相望,大眼瞪小眼。

跟着程彻的两条狗见这个女鬼不敢进来,便又撒着欢朝女鬼狂吠。嫁衣女鬼咧着嘴,露出满嘴锋利交错的牙,参差不齐,细密尖锐,顿时将两条狗又给吓老实。

程彻虽然废了一双手,可根本不怵嫁衣女鬼,只是抖着腿,也没有上去干架的意思。

片刻后,程征将白衣老太太扔在地上,骂了句“滚”,后者立刻消失不见。而另一边,蒋叔龄也穿着衣服走了出来,程征瞟过来的时候,他正在系裤腰带。

程征问道:“就完事了?”

蒋叔龄点了点头,“嗯,很配合,工作很顺利。”

程征也跟着恭维了一句,“身为一个男人,你还是很快的...”

蒋叔龄一把摁住还要说下去的程征,立刻道:“打住,虽然我是系着裤腰带出来的,但你应该相信一名狩鬼者的职业操守,而且请不要用你污秽的眼神看我。最后我再强调一点,我没你想的那么快!”

两人嘻嘻哈哈,说着男人都略懂的话题。

院子里本来踌躇不定的嫁衣女子,见状不作停留,立刻往井里钻。

这下程彻一步跨到院子里,调笑道:“既然来了,就不要急着走了,井里面冷飕飕的,哪有上面好玩。”

两条狗跟在程德后面,十足的狗腿子,汪汪叫个不停。

可没跑出几步,两条狗像是受到惊吓般,叫声都变得尖利不少。

屋上屋下的三人同时皱眉,怪道:“还有?”

三人话音未落,地面处悄然钻出三道阴魂,化作三道流光,瞬间扑向正厅中的陆拙三人。

正是从地府归来的小青等人。

蒋叔龄等人立刻聚到正厅,而陆拙三人也幽幽醒转。

小青则是闷哼一声,整个人委顿不堪。

死里逃生的许仙,一把撑住桌子,才不让自己倒下去,口中喃喃念道:“蛇...大蛇,好大...”

陆拙给了他一巴掌,喝道:“赶紧熬药去,带你上来,是要治病救人的!”

章节目录 第159章 一百零八 拨云见日(十) 许仙捡回一条性命,忙去给小青,还有燕赤霞熬药。

燕赤霞虽在睡梦中,但喝下汤药后,再加上许仙的针灸拔毒,气色明显好了许多,再也不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想来静养一段时日,便可生龙活虎,继续降妖除魔。

可小青则不然,奈何桥前身受马面全力一击,肉体完好无损,但魂魄却受损不浅。而修补阴魂,其药材不同常物,是以小青虽服下汤药,也难见成效。

在许仙的帮助下,程彻双手被重新包扎,此刻正在涂药。蒋叔龄和程征也各自打坐运功,养精蓄锐。

只有被雷劈过的陆拙无所事事,看着许仙忙里忙外,心中很是佩服这位玩蛇的男人,同时也很想问问被蛇玩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可真要问出口的话,估计会被打的吧。

陆拙的小心思很快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还未等陆拙抬头,听见有人向他问话,“你们在保安堂作甚?”

陆拙循声望去,瞧见一行三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位丫鬟打扮的少女,约摸十五六岁的样子;稍稍靠后的是个中年男子,模样普通,唯有脸上一抹刀疤醒目;走在最后面的是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童,长得粉粉嫩嫩,只是神情严肃,不见半点稚趣。

正是胡茵、于近,和张小蝶三人。

陆拙和小青下地府救人的同时,于近和张小蝶也出手女救下了胡茵。两拨人交谈一阵,这才想起往保安堂赶过来。正好在正厅中碰见百无聊赖的陆拙,而这时许仙正在里间忙活。

胡茵瞧见陆拙这样的生面孔,虽然只是个小童,但经历过范无怒和彭卜的事情后,也不免心生警惕,于是话语中带着三分生硬,“你们在此作甚?”

陆拙看不清一行人的深浅,直觉这时候还出现在保安堂的人,十有八九是心怀鬼胎。陆拙有心试探他们,便道:“我来保安堂,自然是求医的,你们若是想找许先生瞧病,可得讲究先来后到。”

胡茵伤了双臂,不好指指点点,只是冷哼道:“难道还有坐在地上求医的么?”

这番话,却是说的在地上打坐的程征和蒋叔龄两人。保安堂中狼藉一片,即算有完好的桌椅也得先紧着几位病患,是以这哥俩席地而坐,运功疗养连番苦斗的暗伤。

陆拙虚着眼,拿手指头兜了一圈,回敬道:“那你给我找把能坐的椅子来,我们男子汉大丈夫不拘小节,坐地上碍着你事了么?”

陆拙嘴上不饶人,心里却在想姑娘你是来找茬的么?真要干架,小爷这边可是两个产灵上阶,一个半步内藏。说句心里话,你们会很吃亏的好吗?

程征和蒋叔龄,这会儿也站到陆拙身后,横眉冷对胡茵三人。

于近则挑了挑眉,脸上的刀疤也随着面部表情一阵扭曲,很难不吸引人的注意力。而那位八九岁的小女娃,则满不在乎的四处打量,似乎保安堂里的摆设,远比身前两拨人的剑拔弩张要好看的多。

陆拙和胡茵在一块,很少有言语上不针锋相对的时候。连裘耘夏都被这两位烦得不行,只得出去瞎晃悠避开他们。于是每晚六点半,老爷子准时流连于城南学校退休校职工的广场舞方阵。其容光焕发的状态,也一度让陆拙怀疑这位老前辈是不是开启了一段夕阳红。

两拨人隐隐较劲,这时许仙从后面转出来,惊道:“小兰,你刚才都去哪了?怎的现在才回来?”

许仙见到家中婢女,连忙上前,看清胡茵受伤的双手,忙道:“你怎么伤成这样?快给我瞧瞧。”

胡茵从与范无怒两人交手开始,到现在领着张小蝶两人回来,中间其实间隔不久。

但恰恰就是这段时间,许仙历经了娘子化身白蛇,自己魂游地府,小青和陆拙携手相救等等事情,说是恍若隔世也不过如此。此番再见到胡茵,许仙也很是高兴。

胡茵便说之前看病的两兄弟,其实是官府的逃犯,先生进去熬药,捕房就来了人,一番打斗下,自己也就受了伤。眼下才从捕房做完人证回来,至于身后两位,则是仰慕先生医术,特来拜访的同道中人。

胡茵说着便指着陆拙等人道:“先生,这些人是谁?现在临安府乱成一片,多有趁火打劫的亡命之徒,先生可不能久留他们。”

胡茵是忧心许仙安危,是以才有此番说辞。

陆拙立刻辩驳道:“小兰姑娘,我可是你家老爷的救命恩人!”

许仙也连忙出面解释,勉强打消掉胡茵的戒备心。自从陆拙说自己是兰溪生的书童后,许仙对陆拙的态度也更加亲近起来。

两拨人终究和睦相处。

陆拙觉得自己和许仙家的丫鬟如此寸步不让,貌似有失身份,便对胡茵道:“正所谓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小兰姑娘,当年曹子建游洛水未曾见到你,简直是文学史上一大损失。”

胡茵本不想理会陆拙这个小鬼,可这番话又非常熟悉。她仔细一想,才记起这番话正是自己与陆拙初次见面时的恭维之语。胡茵再仔仔细细打量这个小童,越看越觉得这家伙和陆拙相似,都是一样的...欠揍!

陆拙被胡茵看得心惊,一时嘴快道:“小兰姑娘,我年纪还小,求放过...”

胡茵点了点头,心道是陆拙无疑了。再看他短手短脚的模样,心中顿觉好笑,可脸上仍是板着,伸出那只脱了臼又重新接上的手,一把揪住陆拙耳朵,高高提了起来。

陆拙痛得直抽抽,胡茵便骂道:“往常算计我、打晕我,也就罢了。现在居然敢调戏我,你是电线杆上插鸡毛——好大的胆子!”

陆拙本欲动手,可这番话未落地,便知道小兰是胡茵,连忙道:“队长,轻点。要知道是你,你就是搔首弄姿站在这里让我调戏,也是万万不敢的。”

胡茵见他越说越没谱,手上更加使劲,“陆拙,你还说!”

陆拙疼得站起来,身体跟着胡茵的动作往前倾,“队长手下留情,再扯就断了。男人要是断了,可就万劫不复了。”

本来四处打掉的张小蝶,听到“陆拙”两个字后,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看了过来,眼中满是笑意。

章节目录 第160章 一百零九 拨云见日(十一) 范无怒等被于近劝退后,按约定回到西湖南岸群山中,与大哥范无怒一众人等汇合,分别有江城范氏的范无疆、范无暇二位,以及修水赵家的赵益。

范无怒将于近的警告,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然后问道:“风纪委员会的丰宇和林絮萍呢?”

范家大哥范无怒是个方脸汉子,正盘腿坐在石头上养神,回道:“丰宇在盯着那头蜈蚣精,林絮萍得知陶守宗曾在金华现身,已赶赴那边,看能否将这位半步内藏拉到我们阵营来。”

范无怒见大哥对于近的警告没有表示,不由气愤道:“于近他们欺人太甚,仗着老局长常司空的关系,在我们面前作威作福。便是他的师父宁远,见到咱爹也是恭敬有加。于近这厮,真把自己当局长继承人了。”

范无怒声音颇大,惹得赵益、彭卜两人注目。

赵益看着苟延残喘的弟弟赵利,眼中也蓄满怒火,当即对范无疆说道:“范老大,我修水赵家向来与范氏同气连枝。此番幻境之行,更是以范老大马首是瞻。而今总局于近丝毫不顾及狩鬼世家颜面,将我弟弟重伤如此,未免太不把世家联盟放在眼里。江城范氏乃华中南世家执牛耳者,于近此举怕是有意针对贵府。”

若是寻常世家子弟,听得赵益这番话,少不得义愤填膺,可范无疆毕竟经历得多,斜着目光瞟了赵益一眼,心中明白赵益是想将范氏拖下水,好替自己兄弟出气,毕竟单靠赵益一人,根本斗不过于近。

范无怒性格和名字相反,闻言当即表示要向于近讨个说法,彭卜限于修为,在这个团队中没有话语权,但观其表情也很是赞同赵益。

范无疆横了弟弟范无怒一眼,心道你让一个外人三两言便撩拨的热血沸腾,活该被老爹嫌弃。

范家老大伸手往下压,示意众人安静,便道:“诸位,幻境不比现实世界。在外面我们有家族庇护,到了这里一切靠拳头说话。总局于近是出了名的不讲规矩,既然连‘勿谓言之不预也’都说了出来,我们尽量别触他们的霉头...”

赵益皱眉道:“范老大,若是幻境任务与他们有冲突,我们也要退让么?”

“未尝不可!”

说这话的是范无暇,一个透着干净和安静的女子,也是不久前和蒋叔龄定亲的范氏嫡女。

范无暇离众人稍远,若不开口都不会有人注意她的存在,“于近旨在阻止狩鬼者之间的争斗,而不是限制选手完成任务。再者,包括外出的两位,诸位都已基本完成各自任务。没必要和于近起冲突,况且他身边还有一位半步内藏,我们不是对手。”

范无暇继续往下说,“以往幻境开启,不少狩鬼者都能在其中找到有助修为增长的天材地宝,可这一次我们却收获寥寥,反倒遇见不少境界高深的妖物。我们可以把目标放到这上面来。待会丰宇踩点回来,咱们便好好谋划那头蜈蚣精。”

见众人注意力成功转移到“杀妖取宝”的话题上,范无疆朝自家小妹投去赞许目光,同时也跟着说道:“其实早在之前,咱们瞄准的是兰若寺树妖姥姥,据传体内木心已尽数化为血肉,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只可惜等到我们赶过去,树妖被人捷足先登,连阴宅也被捣毁。”

范家老大说到此处露出痛心神色,继而一挥手道:“此番对付这条蜈蚣,务必要尽全力,不可大意。”

待众人散开,范无疆便叫上范无怒和范无暇,说道:“幻境黑云至今不散,总局下发的本命玉符也没有动静。接下来行事务必小心为上,切莫受伤,也不可轻易拼命。”

范无怒惊道:“大哥,难道总局保护机制失效了么?”

范无疆压低声音,“这是最坏的打算。而且于近故意让你放出这些话,十有八九是收到类似的消息,却不知为何没有如实相告。”

范无疆其实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而范无怒想到自己正面挑衅于近的举动,不由暗道好险,继而问道:“那大哥为何不向赵益他们提及此事?”

范无疆暗骂一声愚昧不堪,道:“若是如实相告,人人自保为先,谁还愿意下死力?唯有以利诱之,这帮家伙才会全力以赴。若是逐利而亡,也只怪他们修为不济罢了。”

范无疆自忖没有什么纰漏,却仍是不放心,转向范无暇问道:“小妹,你再合计一番,看还要补充什么?”

范无暇干净的面庞上泛着一层奇异的光,“那条蜈蚣被于近杀出临安,本就受伤不轻,想必擒下此妖不在话下,只需防备它垂死挣扎。再者,白素贞现出巨蟒真身,继而坠入西湖之中。若是谋划得当,或许能取下她身上那颗蛇丹!”

范无怒被自家小妹的想法吓了一跳,忙道:“你疯了么,白素贞可是千年大妖,竟敢打她的主意?”

范无暇不满自家二哥一惊一乍的表现,耐着性子解释道:“白素贞本该误饮雄黄酒,却让南枫胡茵破坏,是以二哥你才潜入许宅,在汤水里放下雄黄,使得白素贞不堪药力现出巨蟒真身。而且按话本推算,白素贞此时应当有孕在身,极有可能动了胎气。我们趁虚而入,把握更高。”

范无疆闻言露出满脸笑容,赞道:“不愧是我范氏凤雏,若有好酒,当以此等气魄浮一大白。”

正说着,丰宇赶了过来,扬声道:“范老大,查清楚了,那条蜈蚣被于近和张小蝶联手一击,受伤不浅,此时正盘踞在前面深山洞穴中养伤。”

范无疆站了起来,招呼道:“诸位,咱们动身。”

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

可从金华城出来的陶守宗无心欣赏沿途美景,而是埋头在这奇山异水中狂奔。自清晨与陆拙分道,陆拙带燕赤霞赴临安寻医,自己则回金华找兰溪生,却在途中被一妖物拦截,自称黑山老妖,要为树妖报仇。

击杀树妖,是陆拙、陶守宗、燕赤霞三人合力,但陶守宗实则出力最少,却也沾上树妖气息,因此被黑山老妖缠上。

陶守宗以半步内藏之能,全力向临安狂奔。

章节目录 第161章 一百一十 拨云见日(十二) 一路风驰电掣,沿途事物在陶守宗眼中,只剩线条般的轮廓。

往往是陶守宗人未至,而前方草木林业纷纷摇摆低伏,便是待得陶守宗过去,这些草木才缓缓挺直腰杆。

距离陶守宗不过半里处,一团黑影紧追不舍。由于隔得较远,尚不能看得真切。且黑影速度比陶守宗还快上三分,与陶守宗越来越近。

两人一追一逃,已经奔出富春江区域,再往前就是钱塘江。

前路上的陶守宗忽然急停转身,猛地向后飞掠,身体在半空中翻转腾挪,留下数道残影,一连串落在黑影跟前,却是临时起意的反击。

陶守宗脚不沾地,合身侧肩横肘直撞,利用身体暴起的惯性,与肢体挥舞的冲击,两两相加的合力作用下,陶守宗这忽如其来的反击显得势大力沉,大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壮怀激烈。

黑影避之不及,一头撞中陶守宗,却是风起云涌,有如虚影般化作数道,向四方散开,堪堪躲过陶守宗的攻势。继而这四方黑影在空中一顿,再度收拢回来,顷刻间在陶守宗身后凝聚成实体,显出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来。

正是黑山老妖。

尊号老妖,却分明生着一副弱冠之年的面孔,且长身玉立,风度翩翩,好似浊世佳公子。若说妖字,便是这副俊美得近乎妖异的容颜。

老妖手握折扇,猛地摊开,向陶守宗的后背一扇,扇面里间骤然飞出无数砂石,尽数撞中陶守宗,将他击得高高飞起,又重重摔下。

未曾想这场谋划已久的反击,却是给此妖拿捏住机会,一击得手。

老妖将折扇一收,漫天砂石顿时消散无踪,看着地上翻滚的陶守宗,嗤笑道:“若非本座有意耍耍,又怎么容你逃到此处?似你这等修为,虽然不弱,可要说击杀姥姥,却是不可能的。不过姥姥生死与本座无关,本座且问你,小倩如今在何处?”

老妖望向陶守宗,却见此人躺着一动不动,也不知尚活着还是死了,正要走进细看,却见陶守宗这具身体“砰”的一声化作一截枯木。

“遁术?”

老妖心知被骗,猛然转身回看,只见之前由于陶守宗速度过快,而留下一连串残影中的某一具身影化作实质,正是陶守宗本人。陶守宗心知差距过大,根本不作停留,立刻向远方溜走。

老妖本是对陶守宗志在必得,却不料被这位小小的人类修士摆了一道,不由怒从心起,誓要拿下陶守宗。不见他脚下动作,身体却瞬间前移,直到整个人飞过去,空中才传来呼呼的风声。

眼看着陶守宗闪进丛林,老妖舍身想追,却是心生警惕,身体猛然定在半空。

便在此时,这处林地异变陡生,空中骤然有幽蓝色的电弧跳跃,继而一张由锁链编成的电网突然拦截在正前方,若不是老妖机警非凡,定会直接被电网裹住。

老妖止步不前,但电网却猛地收缩,将这位俊俏公子哥团团困住。

方寸之间雷霆密布,无数爆炸声挤成一堆,密集得让人心里发麻。

被困在正中心的老妖,一把抓住锁链,手中发力,生生将精铁锻造的电网寸寸撕碎,一时间溅起无数火花。

陶守宗将随身锁链布置成陷阱,只为限制住黑山老妖,但此妖脱困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快上许多。身后林间暴起一团火光,陶守宗心知自己这道温养好些年的锁链已是彻底损坏,却是来不及心疼,一个猛子扎进钱塘江的水面下。

黑山老妖一身素白衣袍,满是黑点,不复之前的翩翩风度,挣脱电网上赶到江边,望着只剩波纹的钱塘江,眼中怒意愈盛。

老妖看了良久,忽然似有所感的望着临安方向,鼻子轻轻耸动,继而笑了起来,“真好,是小倩的味道。为夫忙于修行,冷落了你这未过门的娇妻,心中过意不去。希望再见面时,娘子莫要责怪才是。”

白衣公子喃喃自语,而后化作一道黑影,顺势卷向临安。不多时便消失不见。

保安堂中,许仙给几位病号一一处理完毕,却是面带愁色。

陆拙看在眼里,不用想也知道他在担心白素贞,便对许仙说道:“许先生愁眉不展,似有心事?”

许仙被陆拙从地府中救上来,自然不会再把他当小孩子看待,而陆拙也再次将清虚观的说辞搬出来糊弄人,是以许仙以小道长称呼他,“清风小道长,我娘子...”

陆拙见他欲言又止,猜许仙是对白素贞的身份心有芥蒂,便道:“许先生可还记得自己在三生石前说过的话?尊夫人修行至今,一心向善未有恶举劣行,乃是仙道正宗。你们若是真心相爱,又何必在乎身份呢?”

其实,陆拙还是想问他玩蛇是什么感觉,但这么说出口很不庄重。

许仙本就牵挂娘子安危,此番终于解开心结,忙去问小青,白素贞如今在何处?自己能否跟去看看。

小青魂魄受创,却也只是稍作休息,本要离开保安堂,却照顾姐姐。见姐夫如此相问,只说姐姐如今不方便,待伤势稍有好转,定会回保安堂的。姐夫要照顾好自己,免得姐姐心生挂念。

陆拙也在一旁劝说,才将许仙劝住。两人将小青送到门口。

保安堂的正厅早已清理出来,内宅由于损坏倒塌,一时半会弄不干净,一行人只得在前厅歇脚。

蒋叔龄等人正在听于近宣布总局的最新指示,一帮子人挺热闹。

程彻吊着两只手,问道:“所以接下来我们就在临安等消息?”

程征则拿着半个凉薯在啃,也跟着问话,“所以总局安排的幻境任务根本就没有完成的必要了?”

蒋叔龄手里也拿着半个凉薯,是从程征处抢过来的,“我们和百鬼将已经打过交道,所以总局的保障机制确实已经失效,且身死此地便真的回不去了么?”

于近咳了两声,心说得请出小师姑来讲一讲,结果发现张小蝶和胡茵这两个女的正在讨论面膜和护肤水,不由翻着白眼。

于近想了想,便对三人道:“你们说的这些,基本都是对的。”

章节目录 第162章 一百一十一 拨云见日(十三) 程彻追问道:“什么叫基本都对?”

程征替于近回道:“基本都对意味着基本没有出错。”

蒋叔龄也紧随其后,“但不排除其中有些许瑕疵存在。”

程彻吐槽道:“即便有瑕疵,也是你们多说的这两句废话吧。”

于近嗯了一声,表示对程德言论的认同,继续说道:“百鬼将潜入幻境一事,我知之不深。但究其与狩鬼界由来已久的积怨,此行更是大费周章将你们两家引入瓮中,当场斩杀程德和蒋仲龄,想来是早有预谋。如今看来,单是待在临安还远远不够,要尽快将剩余狩鬼者召集起来,避免落单被百鬼将抓住。”

程彻道:“本命玉符最后一次发送消息,显示还剩10支队伍。”

程征接过话茬,“当下在这里,有排第1的你们,排第4的我们,排第7的小蒋,以及排在第9的陆拙他们。”

这场复盘会,蒋叔龄也参与了进来,对于近说道:“根据你的消息,方才遇见范、赵、彭三家联合,如此一来排名第2、第6、第10的队伍也已经露面。”

在足够多的信息交换与相互验证下,幻境局势也愈发明朗起来。

“排名第3的风纪委员会我倒不是担心,毕竟有陶守宗在。”于近点了点头,一半是推断一半是猜测道:“而百鬼将和我们,同样属于外来者,必然是早已混入新秀小组赛中,借着12强队伍的名头,才能进入幻境中来。”

“而剩下的两支队伍,排名第5的‘鄂北散修’和排名第8的‘七里山社区’,正好符合你们所说的5名百鬼将成员。”于近思索着有关于这两支队伍的信息资料,“两支队伍,和南枫一样,都是本届赛事中崭露头角的新势力,少有详细资料。百鬼将利用这两支队伍伪装,也是扣住了我们的盲区。”

一堆人聚在一块,你一言我一语,竟将这些事情梳理得七七八八,倒也和真相所差无几。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排名第5的“洪湖散修”是傅青梅、李忠两人,排名第8的“七里山社区”则是祝红叶、耿纯、杜茂三位。也不知他们是如何通过总局的资料审核与信息比对,最终站在了幻境世界的土地上。

众人说到一半,程彻忽然道:“既然范无疆也带着一帮人,何不与他们联合起来,一起做掉百鬼将!”

程征也颇为赞同,“我看可行,百鬼将统共只有5位,我们在人数上有绝对优势。而且我和蒋叔龄同其中一位交过手,其实双方在修为上的差距不大,我们可以用人数优势去弥补这段空缺。”

蒋叔龄拿着从程征手里抢过来的半截凉薯,有道是投桃报李,当即回应道:“程征说的没错,那头巨猿维持在半步内藏的水准,包括战斗经验和战斗技巧在内,都要比我们丰富老道。但若是小心对阵,以车轮战徐徐消耗他们。我们其实还蛮有胜算的。”

于近看着三位世家子弟,没有立刻说话。

程征等人也坦然相告:“其实我们也有私心,程德和蒋仲龄死在这帮孙子手里,我们有心报仇,但技不如人,只能仰仗各位出手相助。眼下我等不过是各自家族中的小辈,不能以家族名义承诺什么。但我等可以保证,只要是能力范围之内的,这份人情一直记到我们死!”

蒋叔龄补充道:“若是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把蒋伯龄交给我处理!”

哪怕是性子跳脱的程彻,此刻也跟着站了起来,三人朝于近齐齐鞠了一躬。

于近脸上的刀疤在烛光下尤为醒目,面对三人肺腑之言,缓缓说道:“最稳妥的办法是,不去主动招惹百鬼将,待总局找到解决方案,到时候将他们一网打尽。可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眼下的困境中,即使我们有意避让,也会被百鬼将找上门来。其实你们说的对,联手破敌才是上上之选...”

“哟,我都还没说话,你们三言两语的,就已经都安排上了么?”

陆拙与许仙道过晚安,回来正瞧见四人郑重其事的模样,好似要义结金兰,只差烧黄纸、斩鸡头了。

于近等人闻言一齐看了过来。

陆拙啧啧有声,道:“若非有世界规则压制,有幻境紫雷时刻盯着,真以为单凭人数优势便可以稳胜百鬼将的五人组么?”

不等四人回话,陆拙自顾道:“你们的天真,让在下羞与为伍。”

于近脸上的刀疤扭了两下,却没有说话。程彻却当先道:“陆拙,你这家伙不思先发制人,难道还准备坐以待毙?”

陆拙一点都不想跟这帮家伙打生打死,历经兰若寺风波后,这位初出茅庐的狩鬼者深刻意识到生命的可贵,尤其得知死在幻境中便彻底消亡的真相后,差点死在地下峡谷中的陆拙到现在还是心有余悸。

小爷连处男之身都没终结,死在这里岂不是很可惜?

想到此处,陆拙连冥调总局也一并恨上,连保障工作都不能到位,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

面对程彻的质问,陆拙心里想的是,只要百鬼将来抓他,小爷便御剑跑路,看谁能跑得过谁!

蒋叔龄也看不过眼,对陆拙说道:“陆兄弟,之前在萧山驿站,你凭一己之力独战两名百鬼将,还反手重伤一人,能有此等修为又何必心生惧意?况且局势如此,陆兄弟想独善其身也很困难。贵队领队裘耘夏老前辈以侠义心肠着称于世,难道陆兄弟和贵队胡茵小姐,要置身事外么?”

陆拙一把手,“不参加,我全权代表我们队,都不参加!”

“我参加!”

胡茵忽然走在众人身边,特意看了陆拙一眼,道:“我同意你们的计划。但我有一个请求,若是遇到赵利此人,我会和他公平一战!”

于近点头道:“可以!”

陆拙瞪大眼睛,一把拉住胡茵的衣袖,“你疯了吗?百鬼将岂是那么好对付的?若不是世界规则压制,他们何止是半步内藏的实力?真要逼急了,直接攀升到真正的内藏境来,玩一出玉石俱焚。你们谁能跑的出来?”

章节目录 第163章 一百一十二 拨云见日(十四) 陆拙一番话,将跃跃欲试的众位又给摁了回去。

陆拙话虽不中听,可道理却是实实在在的。便拿参水猿杜茂来说,白日里在萧山驿站处,不惜引来紫雷也要提升修为,当时的威势蒋叔龄三人可是感受得真切。若真如陆拙所言,不惜代价放手一搏,自己这些人怕是根本不够看。

想到此处,众人不免情绪低落。

可于近却不作此想,若有一线生机,谁愿意拼死一搏?

旋即便听于近说道:“诸位不必过于担心争论,百鬼将五人组如今重伤一人,剩下四位半步内藏。我方若能寻得陶守宗,也能聚齐三位半步内藏,纸面实力便相差不大。”

陆拙也觉得不能太悲观,便对他们说陶守宗正在赶赴临安的路上,碰头的地点就定在了保安堂。

于近等人闻言,俱是面带喜色,若能得陶守宗回归,胜算便可再大上几分。

陆拙仍觉得胡茵的决定过于贸然,但自家队长却道:“你可还记得死在城南的娄金狗刘隆?此人也是二十八将之一,不慎折在你手中,或许百鬼将内部早就将你惦记上了。若是论及这一层恩怨,你肯定在他们捕杀的名单上。”

说到此处,胡茵顿了顿,压低声音对陆拙说道:“若是不抱成团,以你小子的修为又能跑到哪里去?”

陆拙很想告诉自家队长,自己已然是半步内藏的道行,真要和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打起来,胜负都在五五开之间。

这时胡茵又说道:“我前不久破境,现已是产灵上阶。到时候真打起来,你躲在我后面些,晓得不晓得?”

陆拙好一阵感动,心说还是自家队长贴心,正准备感谢两句,就听胡茵抱怨道:“在学校我要操心你的教案,到了这里还得担心你的安危。你跟个小孩似的,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

陆拙立马垮下脸,将嘴里快要蹦出来的感谢词又给咽了回去。

陆拙如今是小孩模样,闻言便是胡茵定是揶揄自己。他也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当即向胡茵伸出双手,装出奶声奶气的样子,故意去恶心她,“姐姐,姐姐,我要吃奶奶...”

话音未落,陆拙当即被胡茵当头敲了一板栗,而后老实下来。

胡茵由于右手包扎,便用左手去敲打陆拙,结果扯动筋骨,疼得直皱眉,这当头的一板栗自然是不轻不重的。

陆拙将这些看在眼里,问道:“这是赵利干的?”

胡茵知道陆拙的意思,摇了摇头道:“你不要出手,这件事我自己来解决!”

陆拙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心里却开始盘算起来。

胡茵像是看穿了陆拙的小心思,犹自叮嘱道:“别自作主张,修水赵家也是颇有名望的大族,而且这事肯定会走世家仲裁所的程序。你若是逾越规则,极有可能被世家捏住把柄,到时候反而弄巧成拙。”

陆拙朝胡茵龇牙咧嘴的笑了笑,表示自己不会无组织无纪律。可心里早已问候起赵家的列祖列宗,毕竟胡茵是自家队长,便是小爷也要敬她三分,何曾轮到你来动手动脚的。

于近见众人意见统一的差不多了,便道:“既然如此,今晚稍作休整,明日去寻范无疆他们。”

言毕,于近看着椅子上的张小蝶,走近两步,低声道:“小师姑...”

张小蝶粉嫩嫩的脸上露出不快的情绪,忙道:“喊我名字。”

于近:“啊?”

张小蝶快速看了陆拙一眼,见他还在和胡茵逗趣,才松了口气,小声道:“别喊小师姑,我比你年纪还小,你这把我都喊老了。”

于近傻眼,心说之前不是您让我喊的么?怎的现在又要改口?

张小蝶想了想,道:“反正不能这么喊,你自己看着办。”

于近:“那...小蝶姑娘?”

张小蝶嗯了一声,跳下椅子,一溜烟到了胡茵身边,拉住大姐姐的手,撒娇道:“胡姐姐,今晚我想跟你睡。”

胡茵蹲下来摸摸张小蝶的脸蛋,有替她平了平衣角,笑道:“没问题啊,小蝶妹妹。”

待在一边的陆拙觉得自己被冷落了,也对胡茵说道:“胡姐姐,今晚我想...”

“嗯?”

一大一小两位美女同时盯着陆拙,露出不善的目光。

陆拙脸上笑容一滞,急忙改口道:“今晚你们一定要睡得好好地。”

待两人走远,陆拙才扯住于近问话,“那小姑娘是谁啊?”

于近歪着脑袋看着陆拙,带着莫可名状的笑意。

陆拙知道他的意思,连忙摆手道:“别误会,我对那小丫头片子可没什么想法。就是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于近再笑,“你这套近乎的说辞搁在十年前就已经过时了,能不能换个新鲜点的?”

这时候程征他们也靠了上来。

程征一把勾住于近的脖子,“兄弟,这小丫头长得好看,可脾气不太好,刚才打招呼就没正眼瞧我。”

蒋叔龄则把手放在陆拙肩膀上,评头论足道:“我觉得还是胡队长这长开的身子骨更见风韵,喜欢小姑娘的,一般都是处男。”

程彻只能搁边上站着,不屑道:“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于近撇了撇嘴,说道:“我个人不建议你们去招惹那小姑娘。”

陆拙则表示道:“我原则上不同意你们的看法,真要分出个高下,还得出了幻境见到真人再说。”

“对了,那小姑娘叫什么?”陆拙这才想起于近没有回答问题。

“小蝶。”

程征三人嘻嘻哈哈的看着陆拙,都笑他贼心不死。

夜已深,众人闹过一阵,便各自睡去。

而西湖南岸的群山中,此刻正进行一场围杀。

某山腰处,一行人从洞中先后奔逃出来,范无怒身上带血,范无暇虽不沾尘土,但不复之前安静神色,面容间带着几丝慌张。

范无疆跟在后面。

里间传来巨兽的嘶吼声,还有彭卜临死前惨呼,接着一道人影横飞出来。丢了一条手臂的赵益在地上翻滚,吼道;“范老大,救我...”

却是几点寒星打了出来,将赵益彻底击毙。

丰宇慢了一步,还未冲出来,便被直接拖了回去,连呼叫声都喊不出来。

范无怒惊道:“大哥,那些都是什么人?”

章节目录 第164章 一百一十三 拨云见日(十五) 范无疆手中抓着一颗带血的珠子,约莫鸭蛋大小,椭圆形,灰不溜秋的,有点点红斑间或夹杂其上,伸手握之则觉寒意,离得稍近还带有一丝腥味。若是闻得久了,还会令人头晕目眩。

范无怒的惊慌失措俱在面上,范无疆的猝不及防则在心里。

除外出引援的林絮萍,及重伤不醒的赵利,己方一行共计六人,中有五人均是产灵上阶,更有范无疆、范无暇这两位上阶上段的好手。凭此战力,稍作准备甚至能与内藏境修士正面抗衡,而对付一条受了伤的老蜈蚣,应当十拿九稳。

事情也确如范老大等人所料,自丰宇暗中盯梢锁定这头妖物的老巢后,一行人当即将山洞封锁起来。由于洞口有阵阵阴风,证明内部空间较大,是以众人放弃烟熏火燎之策,改为深入洞中擒妖。

以清虚道长之名行走人间的老蜈蚣,被于近和张小蝶联手追杀,前后拉扯出半个临安城的距离。尤其让此妖心生恨意的是,这两个修士论修为比自己稍逊一筹,论战力也不如自己强横,可偏偏交手以后,总是被对手料敌先机,一直被压着打。

由此形势直转急下,被人撵鸡赶狗般,生生追了大半个临安城。

今日之耻,必当如数奉还!

清虚道长想到此处,不免咬牙切齿,只待稍作休息,便往钱塘江寻那水妖兄弟,好好对付那两个人类修士。

可话说回来,也亏得这两位没有继续追,否则今日后果难料。

蜈蚣精修行尚浅,比不得兰若寺树精姥姥,比不得青城山白素贞,也比不得小青,若是对照狩鬼者修行体系,虽只是初入内藏境界,却也没道理被两位半步内藏的小辈压着打。

清虚道长对此百思不得其解,而洞中通道已经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听来人数不少。清虚道长收敛思绪,顿时警惕起来。

范无疆等人见到这条蜈蚣的时候,均是面露震惊之色。

与他人传言不同,这条蜈蚣精长有足足十丈,甲厚鳞密,张牙舞爪,两根毒螯比人腿还粗,向前伸出数尺,暗黄色的涎液滴在地上,便将地面腐蚀出一个小洞,发出“噗嗤”的响声。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这条蜈蚣腹部生满了大大小小的眼睛,隐隐有金光在其中流转不息。

众人当即上前围猎,且为针对此妖的百目金光,早已准备好铜镜,等得就是此妖施术时,当即反射回去。由此才占得先机,顺势将其慢慢耗到绝境。

终于如愿以偿的拿到其体内妖丹。

其余人等,或是肢解妖物背甲,或是切割毒螯,甚至有人去挖头部毒腺。

也正是这个时候,螳螂捕蝉的自己,却被人玩了出黄雀在后。

一行三人埋伏良久,旋即暴起偷袭,当即斩掉赵益一臂,坏掉彭卜一条腿,丰宇见机不妙即刻速退,却是被范无疆反手打了回去,作为垫底的肉盾。

剩下的范氏三人且战且退,才有之前冲出洞穴一幕。

范无怒身上带着血,惊道:“大哥,这些是什么人?”

三人快速奔逃,而范无疆未有以应,他虽修为最高,却是落在后面,不时关注身后情况。洞中人影绰绰,想来已追到近前。

只是逃不出半里路,范无暇骤然止步。

范无怒焦急道:“小妹,还不快走...”

急切的话语声戛然而止,范无怒身前正站着两道身影,一位是富家老者打扮,一位是贫苦中年穿着。若是蒋叔龄在此,定能认出这二位便是参水猿杜茂,以及蒋家叛徒蒋伯龄。

范无疆眼皮猛地抽搐起来,洞中三人也一并追到近前。

正是已然汇合的百鬼将等人,除祝红叶养伤未曾现身外,傅青梅、李忠、耿纯都在此地。

范氏三人被百鬼将一前一后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范氏老大当即站出来,凝神望着这拨突然杀出来的家伙,朗声道:“诸位,若是为求财而来,大可不必打生打死。既然几位早已盯上了这条蜈蚣,我兄妹三人退出便是。便是手中这颗妖丹,也甘愿献出来。”

范无疆说着,将手中那颗灰不溜秋、夹杂点点红斑的妖丹取出来。

星日马李忠半是有意半是无心的问道:“我们出手杀了你三位同伴,这口气也能咽的下去?”

范无疆当即笑道:“无非是利同益合的泛泛之交,何必放在心上。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些人即便今日不死在诸位朋友手中,来日也要因追逐利益而葬身他处。这口气本来就是无中生有,又何谈一个咽字?”

李忠哈哈一笑,指着范无疆,对身边的室火猪耿纯说道:“这小子比我还冠冕堂皇,不过挺对我味口,要不干脆吸收进来,交给我亲自带算了。以这小子的手段和资质,日后晋升到四个“一”也未尝不是没有可能。”

耿纯一直没有放下斩骨刀,对李忠的话充耳不闻,也不说话。

傅青梅则不想谈论这些,只是看着三人,笑道:“范氏一门三英,老大范无疆,绰号‘铁锁横江’,一身横练功夫颇为不俗;老二范无怒,绰号‘虚空斩’,一手气刃登堂入室;老幺儿范无暇,绰号‘卜算子’,最擅断阴阳、卜吉凶。”

“只可惜了...”

傅青梅皮笑肉不笑,目露寒芒,“今日便统统留下,不要走了。”

范无怒是三人中修为最低的,同样也是三人中脾性最大的,闻言便呵斥道:“既然知道我们,想必也是同来参赛的狩鬼者,自当听过我江城范氏的名号。今日如此不留情面,可想过日后如何相见么?”

另一侧的杜茂嗤笑道:“江城范氏,在华中南地区如日中天,我等自然害怕,可这幻境之中,饶是你范氏底蕴雄浑也鞭长莫及。失了家族庇护,便只会如犬狂吠么?”

一直没有说话的范无暇,忽然伸出拦住自家二哥,低声道:“他们有备而来,若是担心家族影响力,自然不会对我们出手。既然出手,便不会再有所顾忌。”

李忠闻言赞道:“还是‘卜算子’看得清楚。”

这时范无暇忽然道:“合则两利,分则两弊。诸位若是不嫌弃,我兄妹三人,甘替诸位作马前卒!”

章节目录 第165章 一百一十四 拨云见日(十六) 李忠环顾四周,啧啧有声道:“几位都是小姐少爷出身,如何做得了马前卒?你们怎么看?”

参水猿杜茂低低笑了两声,“小庙容不下大佛,更何况是三尊!”

室火猪耿纯依旧保持沉默,斩骨刀在手中无意识的转动着。

危月燕傅青梅,比不得祝红叶的风姿绰约,但若细细观之,倒也有几分细水长流的妩媚,当即道:“‘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你们若能折节来投,我倒觉得是锦上添花之举。堂堂范氏子弟,却委身于区区百鬼将,这番话传出去,更显得我百鬼将有容人之量。”

傅青梅这话明着夸三人识时务,暗地则讽刺他们随波逐流。范无疆与范无暇听在耳中,倒是面无异色,唯有范无怒,面带怒容。

故意挑起话头的李忠却是装腔作势道:“青梅,理虽如此,可言语有失偏颇。我百鬼将能容纳四方英才不假,却也要感谢江城范氏能调教出如此择主而事的良臣。”

“只是...”

李忠叹了一口气,话也跟着慢了半拍,再道:“上一位投节而来的世家子弟,却是暗中包藏祸心,有意虚与委蛇。我等虽想收留你们,却也不得不防着小人之心。‘卜算子’想入伙,这事可不是三言两语给打发得了的。”

范无暇面无表情,李忠等人这一番冷嘲热讽好似完全无用,待百鬼将说完,此女声调平静,如同不波的古井,“有关百鬼将,我素有耳闻。虽有出格之举,但也不是行凶作恶之徒。是以举止有度,动静有法。你我双方无非是阈限于出身和立场所导致的理念不同,实则完全没有利益冲突,本就不是生死之敌。”

“再者,生死当前,当思保全己身。”范无暇语调依旧,“我等有心来投,自当不敢有二心。以几位前辈的格局,与其花费一番气力拿下我兄妹三人,倒不如联手拔掉另外三位半步内藏。如此才算是不虚此行!”

傅青梅闻言,不由击节赞叹道:“不愧是范氏雌虎,字字句句说到我心坎中去了。小妹妹这么会说话,这场架又怎么打的起来呢?”

这话听着逗趣居多,只是其中真情实意还是虚情假意,只能自个去琢磨了。

范无怒再也忍不住这口气,顿时怒道:“小妹,百鬼将专门针对我们狩鬼世家,早已势不两立。你此刻归附于他们,不但没有将我范氏脸面放在心上,更是让整个狩鬼界看我们笑话。”

拿着妖丹的范无疆也神情激荡,向前走出几步,怒斥道:“小妹,百鬼将此来,便是要围杀我等。纵然你暂且投降换来一夕安寝,也无异于与虎谋皮。此中凶险更无需大兄赘言,你怎能如此糊涂!”

范无疆情绪过于激动,已是走到场间,扬起的手在自家小妹面前指指点点,恨不得戳到她脸上。

忽然,范无暇神情一动,听得大兄以心声相告:‘小妹,好好护住你二兄,尽快和于近等人汇合。百鬼将倾巢而出,若想安然走出幻境,必须联手!’

大兄?

范无暇平静如初的面庞上第一次显出些许的情绪来,却是睁大眼睛直盯着范无疆,有心说些什么,又全部堵在口中。

范无疆知道小妹有心劝阻,不着痕迹的摇了摇头,忽然转过身去,吼道:“跑!”

李忠等人心中一紧,立刻作势前扑,却见范无疆猛然间捏碎手中妖丹。同样是妖丹,前日陆拙在地下峡谷中捏碎的那颗蛇丹,在诸多外力之下骤然引爆,直接将姥姥阴宅所在的那座岩峰炸塌。

但这颗妖丹则全然不是如此,非但没有爆炸,连大一点的响声都没有。只是随着范无疆发力,妖丹灰不溜秋的表面登时绷出数道裂缝,随着裂缝越多越多,内中一团褐绿色的雾气便喷薄而出。

初时不过丝丝缕缕,待得后来已是密密麻麻。

这团雾气扩散得飞快,范无疆处身其间,却是猛地伸开双手,恰是摊开两扇闸门,继而作双掌合拍状,硬生生将这团雾气推向李忠等百鬼将。

傅青梅暗道不妙,高声道:“这些是蜈蚣毒,小心避让,不要沾上半分,也不可吸入口鼻之中!”

范无疆被雾气一沾,许多露在外面的皮肤立时腐烂,整张脸更是淌着污水和血水。

范无怒喊了一声大哥,却被小妹一把拽住,猛地向后撤去。

杜茂等想要拦截,却被还有余力的范无疆堵住,让他们难有寸进。

过不了多时,范无疆只剩一副骨骸,而范无暇两人也消失不见,再要追已是来不及。李忠待雾气完全散去,才敢走到近前敢看,也不知是佩服还是不屑,“想不到范家还有位好大哥。”

室火猪耿纯则看了蒋伯龄一眼,哼道:“都是做大哥,你这大哥终究还是差了点意思。”

蒋伯龄被两人一通评头论足,不由心中含怨,却又发作不得,只能装傻陪笑。

傅青梅则是问道:“法海那秃驴找到了么?”

李忠点了点头,“已经发现踪迹,正在来临安的路上,距此已经不远了。”

“行了,咱们还是将那条蜈蚣给剖了。”杜茂道:“把那蜈蚣的腹部眼珠挖下来研磨成粉,能够替祝红叶止血。没想到能遇上范氏这些家伙,也算是无心插柳了。”

“我和李忠去找法海谈谈,耿纯回去守着红叶,杜茂领着这小子去临安看看情况。”傅青梅很自然的指挥众人,“黑袍老前辈传话过来,冥调总局的宁远也跟着下来了,当前正在与他周旋。要求我们尽快吞掉剩下的狩鬼者,再联手将这位小宁局长永远的留在幻境中。”

完全没有存在感的蒋伯龄闻言惊道:“小宁局...宁远也来了?”

傅青梅斜着眼乜视此子,笑道:“怎的,怕了么?”

蒋伯龄瞟了傅青梅一眼,完全不敢与她对视,只道:“此人,怕是不好对付!”

杜茂哼了一声,“幻境规则压制下,谁来都只能是半步内藏,他不好对付?我们也不好对付!”

李忠笑了笑,“话别说太死,你们三人合力,却折在了南枫陆拙手里,想来也是不该!”

耿纯半眯着眼睛,将斩骨刀倒提在手中,盯着李忠道:“怎么?这事要好好说道说道?”

傅青梅瞪了李忠一眼,对耿纯和杜茂道:“差不多行了,正事要紧,都散了。”

蒋伯龄抬头看了看天,只见黑云依旧,沉甸甸的压在心上。

章节目录 第166章 一百一十五 拨云见日(十七) 一夜天明,屋檐上鸟雀呼晴,叽叽喳喳。

陆拙躺在咯人的板床上,睡得很是香甜。包括初入兰若寺的那晚,这是陆拙来到幻境的第三日,也是最为安逸的一天。

鉴于总局于近同志,提出待守临安,陆拙便打算睡到沧海桑田。

可鸟雀言语未停歇,院子里也跟着有了动静,隐约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陆拙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接着房门被推开,有人走到跟前,喊道:“陆拙!”

陆拙揉着惺忪的睡眼,只看了一眼,惊喜道:“陶守宗,你什时候到的?瞧你这一身...是刚下河捞鱼回来的么?”

不怪陆拙如此讶异,实则是陶守宗此刻卖相不佳,浑身湿漉漉的且不提,脑袋上还插着几根没来及拔掉的水草,脸上还沾着数点绿色的浮萍。若是再配上青箬笠、绿蓑衣,便是活脱脱的渔夫打扮。

陶守宗嘿了一声,苦笑道:“替你跑一趟金华,变差点把命丢了!”

言毕,陶守宗转身道:“早就与你说过我与陆拙相识,绝非心怀恶意的歹徒。这下你该放心了吧,胡小姐?”

陆拙这才瞧见陶守宗身后还跟着一位,正是自家队长胡茵。

胡茵自有她的理由,“口说无凭,眼见为实。你这家伙大早上的,就站在店门前瞎喊,谁知道你是好是歹?”

说着,胡茵叫陆拙起床,“还有你,都快晌午了,赶紧起来...”

“呀,你怎的不穿衣服,流氓!”胡茵说到一半,急急忙忙走开。

陆拙骂了一句神经病,把被子掀开,朝胡茵的背影喊道:“这不是还穿着一条裤衩么,不信你回头看看!”

陆拙这么一说,胡茵走得更快,径直转过了屋角。

陶守宗也跟着笑了起来,“你们家队长还挺害羞的嘛。”

陆拙撇了撇嘴,“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换了副十五六岁的面孔,连心智也跟着不成熟了。也不晓得装嫩给谁看...”

话音未落,从门口飞进来一个水瓢,差点砸中陆拙脑袋,紧接着是胡茵压着怒意的声音,“早饭自己解决吧,这两碗面条给大黄和小黑了。”

陶守宗低声道:“这位姑奶奶脾气可不小。”

陆拙赶紧起床穿衣,往厨房冲去,边走边道:“别傻愣着了,不然早饭真的要喂那两条狗。”

片刻后,陆拙和陶守宗蹲在墙脚,一人捧着一个海碗,稀里哗啦的往嘴里扒拉面条。大黄和小黑,两条狗则绕着两人撒欢,希望能吃点残食。

吃到一半,两人才想起正事,陆拙便问陶守宗怎么回事?

陶守宗将黑山老妖的事情说了,还将兰溪生提了一嘴,由于自顾不暇,更不可能将他带到临安。

陆拙也不在意,反正现在的幻境是一团糟,任务什么的,能不能完成已经不重要,他反而在意的是那位忽然冒出来的黑山老妖。

陶守宗也是饿了两三天的汉子,这会连汤汁都给全部喝下了肚,一抹嘴道:“我总感觉,那家伙只怕是冲着你来的。仔细想想,你小子在地下峡谷中,有没有拿树妖姥姥什么东西?”

陆拙也吃了个底朝天,心满意足的打个饱嗝,“我差点死在下面,哪还有心思拿什么东西?该不会你招惹了那妖物,故意想把我拖下水,一起扛雷吧?”

大黄和小黑见这两人连汤底都没剩下,不由吠了两声,一脸委屈的去找胡茵。

陶守宗连忙否认,“世人皆知我陶守宗规矩行事,绝对不会无故招惹他人?反倒是你陆拙,纵观小组赛全部表现,才是个时刻都不会消停的家伙。”

陆拙嗤笑道:“别跟我扯这些,前两天在兰若寺,若不是忽悠我对付树妖,现在我至于这么惨的么?”

“惨什么?”陶守宗笑骂道:“得了便宜还卖乖,没这一劫,你能这么快到半步内藏?说起来,你还得好好感谢我才是。”

两人闹过一阵,有说有笑。

“是来找我的!”

陆拙心湖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什么?”陆拙诧异?

“黑山老妖,是来找我的。”剑府中,聂小倩脸色煞白,说道:“姥姥曾将我许配给那位妖君,它此来,定是来抓我回去成亲的。”

安秀秀见小倩面色不好,连忙安慰道:“小倩姐姐,别怕,我们不会让你被抓走的。你是对吧,陆拙?”

陆拙以心声相告,“这绝对是当然的。”

陶守宗听不到陆拙剑府中的对话,却是郑重的拍了拍陆拙肩膀,说道:“你要小心那头妖物,凭我的修为,竟不是它的一合之敌。便是我多日炼制的‘雷字锁’也坏在那头妖物手里。以你而今尚未痊愈的状态,若是对上那头妖物,只怕凶多吉少,务必小心提防。”

陆拙脸色有些难看,“有这么厉害么?”

陶守宗一摊手,“不然你以为我真的下河抓鱼呢?是逼不得已跳水逃命啊,兄弟!”

剑府中也一阵沉默,陶守宗什么本事,徐无鬼等很清楚。若是连他也抵挡不过几个回合,那陆拙自然也不是对手。

尤其是陆拙,刚刚应下要护住小倩周全,便来了这么一出。

安秀秀见气氛不对,便道:“陆拙,我们有这么多人,即便那黑山老妖来了,也不见得能斗得过我们,对吧?”

陆拙干笑了两声,“你说的对。”

徐无鬼有事没事都要捋须,这时便道:“小倩姑娘藏身剑府,等同于销声匿迹,量那老妖也难以找上门来,你们不必过多忧心。”

大铁棰嗯了一声,也道:“徐老鬼这话说的在理,蒲牢鸣剑匣最擅收气敛息,存身此处便如藏身暗室之中,难觅影踪。”

聂小倩脸色稍稍好转,“如此妾身便谢过诸位,谢过陆小公子了。”

自从得知陆拙真名后,聂小倩也不再叫他清风小道长了。

“其实你早就知道黑山老妖会追过来吧?”

聂小倩心湖中,忽然响起陆拙的质问。

聂小倩再看其余三位,见他们面色如常,好似没有听见,便知这是陆拙直接以心声询问自己。

聂小倩心中一惊,犹豫再三终归一声苦笑,同样以心声回问:“公子如何得知?”

陆拙道:“姥姥身死道消,你好不容易挣脱它的控制,加之宁采臣将你的尸骸带回老家临野,按道理你没必要再跟着我。这一路赶往临安,我一直再等你何时离开。现在想来,是为依附于我避祸么?”

章节目录 第167章 一百一十六 拨云见日(十八) 聂小倩被陆拙说中心中所想,也不再遮掩,一派凄楚神色。

“妾这一世,活着为家族所迫,要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本以为死后能一了百了,未曾想亦是身不由已,不但被逼着做些以色娱人的勾当,更是许配给不认识的妖物作为联姻的手段。”

“都说浮萍无根,随风聚散飘摇,可终归能决定自己是倾覆还是沉沦。妾连浮萍都不如,恰如提线木偶,方寸间的举止都不能遂意。”

聂小倩眉眼低垂,更显柔弱不堪,“陆小公子,妾身存了私心有意相瞒,确实希望能得公子相助,彻底挣脱出这方樊笼。但至始至终未有谋害公子之意。而今被公子道破,妾也无颜在此躲藏下去,便就此别过吧。”

“只是尚有一事,公子须多加小心。”小倩说道:“姥姥将妾许配给黑山妖君时,为防妾身执意不从,便将妾的一缕幽魂交付于妖君手中。若是相隔得近,妖君便可依托这缕幽魂找到妾的方位。”

“妖君能察觉到我,我也能感知到它的存在。现在虽有剑府隔绝气息,但终究不是万全之策。那位陶公子所言不差,妖君距离公子,已是不远。”

聂小倩神情恳切道:“还请公子速速打开剑府,放妾身离去,否则因此连累到公子,实在不是妾的本意。”

陆拙一直在听,半晌没有说话,此刻待聂小倩道完,不免长舒一口气,思索片刻后才道:“眼下藏身剑府,还能勉强避过黑山老妖的巡查。若是就此离去,不出半日,便会被他抓住。况且,这阳气为盛的临安府中,根本没有你这女鬼的立锥之地。除了我这儿,你哪还有别的地方待?”

“安心待着吧。”陆拙一锤定音,“地下阴宅中,若非你出手,我早就被判官崔平重伤,哪里还能活到现在?都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若仅仅让你藏于剑府,便能报答这救命的恩情,怎么算都是我赚了。只是话说在前面...”

陆拙脸色变得极快,“小倩姑娘若是还藏有别的心思,不妨先摆在明面上。否则到时闹将起来,你我面上都过不去。”

聂小倩面露感激之色,闻言当即摇头道:“能得公子相助,妾身无以为报,更万不敢有二心,还请小陆公子放心。”

“嘿,既然无以为报,不如就...”

陆拙故意装出一副色授魂销的嘴脸,其实也是无聊所致,这位兰若寺的女鬼,刚见面时恰似一位水性杨花的风情女子,可而后接触中又是一位规行矩步的端庄女子。面孔如此多变,陆拙倒是有意看看到底是什么性子。

聂小倩面色一滞,先是略带怒意,接着稍显挣扎,而后叹息一声,“妾身不过蒲柳之姿,若能得公子青眼相加,已是福缘深厚。只是...”

“只是什么?”

见女鬼似有难言之隐,陆拙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赞许她性情刚烈,坚贞不屈。

“只是公子年纪尚幼,若是沉湎于敦睦夫妇之伦,会伤了身体,坏了大道根基。公子若是有心,不妨再等几年...”

小倩说到此处,已是期期艾艾,面带羞意,再也说不下去。

陆拙哑然,心说小爷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哪里就年纪尚幼了?可是举起手一看,只见两只白白胖胖的小手,就在跟前晃悠。

陆拙有心调戏女鬼,却被小倩反将了一军,只好摆手止住这个话题,也不再将心神沉入剑府中。

回过神,看见两条狗跟在胡茵身后跑来跑去,低声呜咽不止,待得胡茵拿出两根骨头扔给它们,大黄和小黑才摇着尾巴,叼着骨头走开。

陆拙四处看了看,燕赤霞和师父道岩真人仍在沉睡,程彻在前院晒太阳,于近、程征、蒋伯龄都不在,甚至连保安堂当家的许仙也没在药铺中,便向胡茵问这些人的去处。

胡茵便说于近和蒋伯龄两人,一大早的就出去找剩下的狩鬼者,而许仙则是担心白素贞,在家中根本坐不住,执意要出去。不过不用担心,她特意嘱咐程征路上跟着许仙,避免这位大夫遇到危险。

由于之前的事情,胡茵根本不想和陆拙多说。

陆拙也不想自讨没趣,便道:“既然于近要我们守在这里,看来我还是接着睡觉好了。”

“你是猪吗?只听说过睡回笼觉的,没见过吃完早饭还要再补觉的。”胡茵指着墙角新码放的推车和箩筐,道:“保安堂内宅要重修,你赶紧将里面的碎石乱瓦,横木歪梁都整理出来。估计接下来一段时间吃住都得在保安堂,许仙碍于情面不好多说什么,你自己就不知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么?”

“还有你!”胡茵说着伸手指向陶守宗,“别傻站着,赶紧跟陆拙一起去干活了。”

陆拙伸出小小的两只手,道:“队长,你这是压榨童工,违法!”

胡茵将水瓢捏在手中,“要不是我伤了一只手,现在能把你吊起来打,信不信?”

陆拙咽了口唾沫,哼了声好男不跟女斗,提溜着箩筐正要往里面走,结果正堂里冲出来一个身影,正是陪着许仙出去寻人的程征。

程征一把抢过胡茵手里的水瓢,给自己舀了半勺水,咕嘟嘟一口全部灌下去,才喘着气说道:“不好了,许仙...许仙让一个老和尚给抓走了。说是要让他皈依佛门,还说要除掉两条蛇妖!”

陆拙听到老和尚三个字,立刻想起之前遇到的某位人物,连忙问道:“是不是一身打着补丁的灰布麻衫,一手托着钵盂,一手持着禅杖,两到眉毛全白的老和尚?”

程征连忙点头。

陆拙一拍手,“坏了,法海过来了。你怎么就没拦住了?”

程征比陆拙更急,“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也很绝望啊!老和尚一禅杖直接把我敲得上气不接下气,揪住许仙就跑没了影,我追都追不上,换做是于近他们在场,也不可能比我更好吧。”

胡茵一听许仙被抓,也不顾自己受了伤,赶紧往外走,“法海往哪边去了?”

陆拙一把抓住她,“别急着救人,先好好合计合计!”

“对,这件事有点突然,谋划一番才是。”说话的却是张小蝶。

章节目录 第168章 一百一十七 拨云见日(十九) 临安,乃东南形胜之地,号称钱塘自古繁华。

城内烟柳画桥,参差十万人家;城外十里荷花,有重湖叠巘清嘉。

西湖以南,则是水横山卧,群峦叠嶂,为世人所知的雷峰塔便坐落于此。得知许仙被掳,不久后陆拙与程征两人,便是赶赴此地。

按照程征所言,当时法海制住许仙后,便见他消失在这个方向。

经过一夜休整,陆拙已是神完气足,虽然身体还有些许不适,可较之刚出地下峡谷时的生涩凝滞状态,要好了许多。

两人行进间速度颇快,已然能隐隐瞧见雷峰塔的塔尖。

“救命!”

陆拙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看见猗郁的枝叶。

程征同样停下来,四处巡视一番,怪异道:“有人?”

陆拙没有应答,手指一并,虹藏剑如火龙般在衣袖中盘旋。

“救命!!”

这声音近了几分,两人听得真切,是女子呼救的声音。

陆程两人同时望向斜前方,眼中均有戒备之色。

“救命!!!”

某处丛木骤然分开,跑出一个跌跌撞撞的女子,约摸二十岁上下,神情惊慌,眼角含泪。一身粗布衣裳,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一小段抹胸。红色抹胸裹不住女子胸前惊人的白皙,露出些许便足够令人心跳加速的软肉。

随着女子奔逃,这一抹白皙沉甸甸,颤巍巍,晃悠悠...

陆拙咽了一口唾沫,再去看程征,这厮已是嘴角流涎。

女子瞧见陆拙两人,顾不得自己衣衫不整,脚步凌乱的跑过来,高声胡喊道:“妾身去往雷峰塔上香礼佛,途中遭遇歹人,心生恶意竟要非礼于我。妾身拼死不从,慌忙间逃得此处,还请公子救命...”

程征还未从哪惊鸿一瞥中回神,而陆拙只是冷眼相看,并未应声。

紧接着林中追上来一位男子,瞧面相还算忠厚老实,此刻骂骂咧咧,手里还攥着从女子襦裙上撕下来的一截布,喝道:“小娘子,与其叩拜佛祖,不如将肉身布施给某,定叫你好好快活一番。”

女子听得这汉子的污秽之语,面上羞愤交加,脚下一空跌倒在地。

程征有心出手相助,身形刚动,却是肩膀一紧,被陆拙按了回来。

陆拙摆摆手,低声道:“再看看...”

程征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指着陆拙,惊呼道:“难道你还想现场近距离观看真人动作大戏?”

陆拙立刻打掉程征的手,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的意思是这位小娘子出现的古怪,再看看情况,避免有诈!”

“这个简单,我出手一试便知...”

程征不等陆拙再说,立刻召出一截枯枝,灌注灵能于上,但见寒芒一闪,枯枝如利箭飞掠而出,直扑向那想要行不轨之事的汉子。

汉子避之不及,被这枯枝砸中面部,蹬蹬向后退出数步,一屁股摔在地上,捂着腮帮骂道:“是哪个敢坏老子的好事?”

程征试探完毕,见这汉子连这等微末手段都不能避开,连剪径蟊贼都比不上,也敢出来非礼小娘子?

浑不知自己酥胸半露的女子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却是脚下一阵剧痛,看来是扭了脚。

程征看向陆拙,小声道:“看吧,那汉子也就比废物强点,哪里有什么诈?”

说着便要再度上前。

陆拙闻言,笑眯眯的摇了摇头,抢在程征身前跨出一步,在胸前不止四两的小娘子身前蹲了下来,却是昂首对不远处吃痛的汉子朗声道:“二位,既然如此有闲情,不如咱们打个赌吧。”

汉子动作一僵,小娘子哭声一滞。

陆拙自顾往下说:“很简单,就赌你今天不会当场把这位小娘子就地正法,如何?”

话音刚落,汉子松开揉脸的手,地上的小娘子却是一跃而起,与陆拙贴的极尽,如蛇一般缠了过来。

陆拙一拍手,虹藏剑破风而出,在半空中与此女撞在一团。

只见红光一闪,接着气团炸散,一道身影向后倒飞。女子堪堪落地,其背后一道流光疏忽而至,直取陆拙面部。

陆拙手指一挑,虹藏剑化作两道,一明一暗迎上流光,撞击声不绝于耳,金属碰撞产生的火花迸出数尺有余,落地也不曾熄灭。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不断响起,接着流光一闪,再度飞回去。

陆拙侧目,“弓箭?”

程征立刻护在左右,神色紧张的盯着对面,却是问陆拙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将衣服穿整齐的女子也向前一步,问着同样的问题,“你怎会清楚我们的谋划,难道还不够逼真么?”

汉子收箭藏袖,背负双手走至女子身边,笑道:“青梅,早说过这一招不管用。若是这么容易上当,陆拙还会被军师看中么?”

“李忠,少说风凉话。”

被陆拙看出破绽,而前功尽弃的傅青梅,寒着脸刺了汉子一句,“之前怎不见你反对?”

扮作不轨之徒的汉子,也即是星日马李忠,回道:“难道青梅你有此雅致,李某便多陪你玩会儿,也是应该的。”

陆拙将虹藏剑召回手中,打量着这二位,道:“百鬼将?”

李忠点了点头,“某是星日马李忠,这位是危月燕傅青梅。陆拙小友机警过人,李某佩服。”

陆拙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既是回答程征的问题,也是解决傅青梅的疑惑,说道:“这场戏之所以不够火候,原因主要有三点。”

李忠很有兴趣的表示,“愿闻其详。”

傅青梅揉了揉与虹藏剑硬拼的手掌,一身气机收敛,几近于无,一脸冷漠的看着陆拙。

“其一,”陆拙跟在九叔身边,连这种口头禅也学了个七七八八,“西湖南岸,说大不大,却也是山山相接,一路绵延。荒郊野外,却能如此巧合的撞见我们。这种巧合,我个人是不太相信的。”

“其二,”陆拙学着九叔的招牌动作,举起第二根手指,“这位傅女士除了三声救命后,甫一现身便一口气说出46个字,条理分明,吐字清晰,气息不乱。若是寻常女子,遭此横祸后,只怕连话都说不完整,傅女士怕是有点过于清醒。”

“还要听第三点么?”

章节目录 第169章 一百一十八 拨云见日(二十) “其三...”

陆拙微微停顿,目光有意无意在傅青梅胸前梭巡,毫不掩饰话语中的促狭语气,调笑道:“若是傅女士将抹胸再往下扯一点,说不准这场‘苦肉计’便能成了。”

“啧啧啧...”陆拙带着回味无穷之意,长声叹息道:“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真是可惜了。”

也不知是可惜傅青梅等未能成事,还是可惜自己没有眼福。

傅青面色如常,但眼中寒芒难掩。一身气机愈发收敛,若是不用肉眼仅凭感知,甚至察觉不到此女的存在。

李忠拍了拍手,由衷赞叹道:“陆拙小友心思缜密,确实不俗。见我二人现身,却也不显讶异,难道还有后手?”

陆拙看了程征一眼,俱是笑了起来,“你们若是不出来,我二人这一遭才算是白走了。小爷等的就是你们。”

之前听闻许仙被抓,胡茵当即要出门救人,却被陆拙和张小蝶一起劝下。几人聚在一起,简单谋划过后,当即决定伤员程彻留守保安堂,既是居中联络,也是照看道岩真人和燕赤霞师徒。

由于于近领着蒋叔龄外出寻人,张小蝶只得以秘法将此间事紧急相告,嘱咐他尽快赶赴西湖南岸,雷峰塔附近。

陆拙与程征都曾和百鬼将碰过面,是以由这两人现身明处,一是侦查之职,二则是遭遇百鬼将后,还可以当做诱饵将他们引出来。而张小蝶、于近、胡茵,这三位百鬼将未曾见过,则时刻跟在暗处,若当真遭遇百鬼将的围猎之局,他们三人则作为反包围的奇兵。

争取将百鬼将拖住,待得于近领着蒋叔龄赶来,由此将他们一网打尽。

以上是张小蝶的主意。

陆拙本意是自保当先,可张小蝶却是想对百鬼将来一场反围猎。

倒是气魄惊人。

短时间内,几人一拍即合,陆拙也清楚这是众人的想法,尤其是自己队长当仁不让,自己这个队员只能马首是瞻。由此才领下这个诱饵的活计,带着程征一路奔到此处。

陆拙身边的程征很是得意的说道:“现在应该明白,你我双方,到底谁是螳螂,谁是黄雀了吧?”

李忠这下真是由衷赞叹起来,“受教,让你们玩了一出将计就计。”

陆拙见闲聊的差不多,抛出自己最后一个问题,“只是我不明白,你们是如何同法海老和尚搅到一块去的?老和尚一心只知替天行道,怎会答应与你们同盟?”

李忠看着陆拙和程征,轻轻笑了两声,“老和尚此来临安,便是要降服白素贞。我只是告诉他,白素贞的藏身之处。至于老和尚是何举动,则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了。”

“好了陪你聊了这么久,因你是个可造之材。”李忠顿道:“你也不必再扯东扯西的故意拖延时间了,还在等待你那几位藏在暗处的后手么?眼下,他们应该被耿纯和杜茂截住了。不好意思,害你们现在孤立无援。真是可惜了。”

李忠最后这番话,是故意学着陆拙之前的口吻,一字不漏的回敬回来,连语气也学得七八分相似。其中的嘲讽之意,毕露无疑。

程征骤然变了脸色,之前的计划就是自己等人以身做饵,引出做局的百鬼将,利用人数优势一直拖到于近和蒋叔龄来援。

对方伤了祝红叶,只剩4位半步内藏。己方多了陆拙,也有4位半步内藏。到时候集众人之力,一举将狩鬼者在幻境中被动挨打的局势扭转过来。

这才是现在发展的剧本。

可事先约定好的张小蝶、陶守宗、胡茵三人并未如期而至。听李忠之言,己方暗手同样被对方有所提防,而且先发制人,当前已经被拦在林中某处区域。

眼下之局,是自己两人,对阵百鬼将的两位半步内藏!

可笑自己方才以黄雀、螳螂自比,笑话对方的百密一疏,当前看来,自己才是已然入瓮却仍不自知的黄雀。

陆拙稍微沉住气,心中清楚李忠所言非虚,脑中思索破局之法,可思前想后也难有出处。

剑府中的徐无鬼忽然道:“雷峰塔方向有惊天妖气!”

大铁棰将铁棰握在手中,这下也不再去修补剑府外表的裂缝,跟在徐无鬼身后,说道:“而且是两股!”

忽然远处林间一阵飞鸟惊起,纷纷飞向远方,接着一声类似于龙吟的嘶吼自西湖碧波荡漾的水中传出,引得如镜的平湖掀起阵阵波涛。接着一条白色巨蟒自水中腾空而起,盘旋在半空中的云端,垂首朝雷峰塔方向,怒吼不止。

而白蟒身边的湖水中,则有一条青蛇游动,同样盯着雷峰塔。

陆拙等人同时被这异变惊动,“打起来了?”

在距离陆拙不远处的另一处林间,胡茵和耿纯两拨人也在交手。

耿纯对陶守宗对刀。

张小蝶则拦在杜茂身前,让他不能走脱。

伤了一臂的胡茵则对上先加入百鬼将的蒋伯龄,一者有伤在身,一者境界不足,两人倒也打得旗鼓相当。

只是胡茵心知陆拙那边更为凶险,陆拙是新进阶的半步内藏,若是正儿八经的和李忠、傅青梅硬拼,实则难有胜算。而程征本就在修为上处于劣势,跟在陆拙身边,必然是对手首选的突破点。

自己必须当先解决掉蒋伯龄,才能配合张小蝶与陶守宗,将这两位半步内藏击退,甚至制伏。

否则的话,陆拙能否撑到于近来援,还尚未可知。

陆拙跟前,李忠招呼数根玉制羽箭,化作道道流光纷纷围绕在主人身边。李忠踏步上前,身影顿时拉远,这时半空中传来他的声音,“陆拙此子擅长御剑,我便以羽箭和他对攻。你尽快解决掉程征,再去支援耿纯和杜茂他们,这场棋下到现在,关隘就是眼前两人。不能再拖,我担心他们还有后手!”

羽箭在林间穿行,道道流光在陆拙四面八方飞舞。

陆拙肉眼难以捕捉这种级别的速度,却是在李忠出手的瞬间,便将羽箭数目记在心中,一、二、三...共计五支。

陆拙再不作停顿,剑府中碧、黄、红三道剑芒齐出,虹藏剑立即拆分成虹剑与霓剑,共计四剑,拖着光尾拦截而去。

却仍有一箭,无物可防!

章节目录 第170章 一百一十九 藏器于身(一) 第五支羽箭,在林地间一闪而逝,只余下一条淡淡的轨迹。

速度快到极致,终归不能和空间穿越等同。只要识海足够强大,便能够捕捉到有关事物运动的蛛丝马迹。

陆拙做不到横跨空间,也尚未拥有极致速度的身法,但他以御剑之术踏入狩鬼界,恰恰是凭借其远超同辈的识海。

是以在星日马李忠放出第五箭的瞬间,陆拙便有所察觉。

形如流光的羽箭,速度比流光还快。

待陆拙眼中透出第一道星芒之际,第五箭距离陆拙胸口不过半尺。耳畔传来微微的风,是气流被搅乱的呼啸,身前飘落的树叶也慢了下来,飞剑与飞箭交错的火光照亮了叶片上的脉络,格外清晰。

远处的李忠还保持着驭物的姿势,另一位百鬼将成员傅青梅则身形蹿至半空,手腕处泛着些许的寒光,细看是半截匕首的刃尖,直奔程征而来。

似乎周边的一切事物,包括时间在内,都慢了下来。

陆拙甚至有时间感受地面震动,感受心脏跳动,感受血液流动。

可陆拙清楚,这并非是时间变慢,而是自己在生死立分的刹那间,识海忽然扩大,感知范围也由数丈蔓延至周身十数丈之远。是以陆拙才能如此真切和细致的感受这方小小的天地。

只是这种奇异甚至带着美妙的感觉稍纵即逝,陆拙眨了眨眼,一切再度如常。

傅青梅跃至半空,身形急遽下落,手心处的匕首藏得严严实实,与程征不过数步之遥。

李忠手指竖起,保持驭物姿态,指尖正对准自己。

身前流光一闪,第五箭以陆拙虽能察觉但无法预判的速度,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他胸前,杀意高涨。

李忠以随身五箭对阵陆拙拆分而成的四口剑,多出来的这第五箭便成为这场林间刻意相逢的胜负手。

尽管陆拙已是半步内藏的修为,但祝红叶以同样境界与之拼斗,在底蕴和见识都占优的情况下,反倒被陆拙伤了一手一眼,虽然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可对于百鬼将而言,仍旧是不能忍受的耻辱。

而李忠则在站前作了诸多关于陆拙的准备,比如陆拙身边神出鬼没的四道剑芒,以及藏在口中的第五道...杀手锏!

流光羽箭的速度虽非陆拙所能抗衡,但剑府中的伴生仙属却能让他沉着应对。

伴生仙属徐无鬼,负责灵宝勘察,最擅长的凝识感应之术,对于李忠的第五箭自然能够把握清楚。

空中尚只露出丁点箭簇,徐无鬼便已经叮嘱陆拙,“退二吐一,低四高三!”

这没头没脑的八个字,化作他人定然满头雾水,也就是与徐无鬼心意相通的陆拙能够瞬间领会。

陆拙闻言,当即后撤两步,头部向下低四处,而下巴向前递出三分,接着剑府中风起云涌、剑气奔腾,风驰电掣般转过冲带双脉,继而从口中吐出一道白色剑气。

吐气成剑,正是陆拙的“第五剑”。

白色剑气飞速扑向李忠的第五箭,在陆拙胸前尺长的空间中炸出一圈圈气流。陆拙离得最近,旋即被劲风刮得向后滑去。

李忠苦心经营的“第五箭”,与陆拙体内剑气凝聚而成的“第五剑”相互对攻下,失去控制的向高空飞遁,终究未能奏效。

岂料李忠朗声笑道:“千算万算,总算将你的‘第五剑’引了出来,李某不信你还能有后手!”

言毕,李忠竖指一招,但见内体一抹强光在他身前空间中幻化成实体,竟是一根足足有半丈长的羽箭,箭体流光溢彩,似有水银流淌其中,恬然一股肃杀之意,见之顿觉不是凡物!

正是李忠谋划已久的第“六”箭,也是星日马性命交修的本命物。

陆拙和李忠各自远攻不辍,傅青梅已是靠上程征,程征号称“盘根错节”,擅长将自身灵能网状化,类似于陶守宗的“雷字锁”,均能够幻化成巨网将敌人困在当中。两者不同处在于,陶守宗“雷字锁”是借雷霆之力破敌,而程征的“盘根错节”则是将困在网中的敌人抽取掉身上的灵能,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之前程征与蒋叔龄联手对战参水猿杜茂,他的“盘根错节”便有奇效,而今独力应对危月燕傅青梅,若是以防守作为立脚点,相信自己能够撑得一段时间。

程征作如是想。

而傅青梅却毫不留情的杀到他跟前。

程征将自身灵能化作万千到锁链、丝网,纷纷落在傅青梅身上。傅青梅根本没有避让,却是在丝网沾身的一刹那,手中寒芒有如游龙,将这些丝网尽数斩断,一路前行不止。

程征连连退让,不肯被对手近身,想要以空间换时间,争取到陆拙过来解救的时机。

而这时候,李忠召出自己的本命物,第六箭!

李忠双脚跨作一前一后的马步,双手伸出向前做出弯弓射箭的虚拟动作。李忠手中无弓,但随着他奋力拉弓的形态,一直悬浮在李忠身前的第六支羽箭,也似冥冥中被拉扯一般,极力向后回缩,整个箭身绷得笔直。

李忠将箭尖对准陆拙,轻轻呼吸三次。

第一次,身前有轻风起。

第二次,手中有寒芒生。

第三次,随着李忠的呼吸,枝干间的树叶也相互应和地产生移动。李忠吸气,树叶纷纷上提;李忠吐气,树叶纷纷下沉。

“嘣...”

空中传来类似弓弦高速抖动的颤音,经久不息。

一道狂风迎着陆拙飞去,李忠全力以赴的第六箭,不是以速度取胜,而是在射出去的同时,以箭头为核心的前面整座空间,都开始移动起来。

就像是扛着一座山峰向陆拙压来,而凝聚得宛如实质般的风墙也层层叠叠的堆成厚厚一团,从陆拙的视角来看,更像是排山倒海的巨浪,铺天盖地的涌来。

如果是一支羽箭,陆拙可以凭借速度躲开。

但如果是面对一座山峰,一堵厚厚的风墙,任你速度再快,也很难在这么短的距离和时间当中,找到逃出生天的办法。

李忠负手而立,盯着无处可逃的陆拙,笑道:“陆拙小儿,速速受死!”

章节目录 第171章 一百二十 藏器于身(二) 陆拙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满怀信心的压箱底第五剑,已然成为对手苦心孤诣引出来的先手,归根结底是要耗尽自己的全部手段,继而发动这风云变色的第六箭!

风墙临头,便如泰山压顶。

此处天地均被锁定气机,陆拙又能退到何处去?

草木繁盛的林地间,已然是一场必杀之局。

面临必杀之局的不止陆拙一人,同样还有进退维谷的程征。

之前在萧山驿站,程征与“八方风雨”蒋叔龄两人,一攻一守,与化身通背猿猴的杜茂僵持不下,也打得有声有色。自那时起,程征心中多少有些轻视半步内藏,甚至会隐隐觉得所谓的内藏境也不过如此而已。

可此时同傅青梅交手,程征这才明白内藏境的可怕之处,哪怕此人现在只不过是半步内藏境,其狂风暴雨般的攻势,而寸步不让的强悍打法,已经让程征叫苦不迭。

倒不是程征小觑了天下英雄,也不是杜茂和傅青梅之间的差距过大,而是时局变化随形势而动,这种变化是存在于点滴之间,是蓄积于微末之中的。

萧山驿站中,杜茂先是被道岩真人耗去不少气力,不得已化身巨猿继续参战。如此一来,便失了高境界的速度。导致之后对阵程征和蒋叔龄联手时,攻势上屡屡受挫。

而祝红叶会伤在陆拙手中,同样也是先被道岩真人所伤。其中道理都是相通的,而并非指双方修为上的差距小到可以忽略的地步。

程征稍稍愣神的功夫,傅青梅已经倒持匕首,追击上前。

傅青梅手臂横抬,藏在手心的匕首如毒蛇出洞,在半空中滴溜溜的转了三个圈,刃尖便以挨上程征的脖颈。

程征只觉颈部微凉,双臂一招,两道锁链瞬间从手中飞出,搭在旁侧的枝丫上,接着身体横向跳跃,如同猿猴般跳到树上。

程征伸出摸向颈部,是一手温腻的鲜血。

匕首切开皮肤,深达一厘米,正在凸起的喉管上方,这一刀若是再深得片刻,或是程征逃得慢上一分,程征便要当场殒命于此。

傅青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未料到程征如此滑不留手,竟是让他在须臾间逃走。再看向程征手中缓缓消散的灵能锁链,心中顿时了然。

这小子是将锁链当作猿猴在山间跳跃时攀爬的藤蔓来使,这地方林深树密,恰恰是有利于他作战的地形。

傅青梅粗略扫过一眼,心中便有了计较,正要合身上前,旁侧处的林地中爆发出一团惊天的气浪。

一道道气旋四处飘荡,空中满是湍流飞舞。

一声巨响后,以陆拙为中心炸起一圈气浪,气浪飞速向外扩散,不但折断了拦路的树木,便是地上的土石也给刮掉一层皮。一齐裹着洒向远处。

傅青梅和程征离得较近,险些被气浪吹走,立时稳住身形。

这两人同时看过去,只见陆拙身前出现一尊两丈高的巨人虚影,手持一柄三丈长的大铁棰,狠狠砸击李忠性命交修的第六支羽箭。

正是伴生仙属大铁棰。

羽箭被铁棰砸得数下,那些如水印般流动的光彩便断断续续、难以顺畅起来。而本命物的主人李忠,更是嘴角溢出鲜血,只是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李忠见势不妙,立即指挥第六箭回撤,岂料大铁棰伸手一抓,以虚影巨手将羽箭捏在掌心,第六箭连连颤动,虚影也是好一阵摇晃,似乎随时可能烟消云散,但终归没有让这支本命羽箭挣脱开来。

陆拙头顶的大铁棰一手摁住羽箭,一手挥舞铁锤,连连敲击。

剑府中的大铁棰做着同样的动作,只是手中抓着小小一截光斑,仔细看去,像是缩小了无数倍的羽箭。

这支被李忠寄予厚望,同来也来势汹汹的羽箭,在大铁棰的砸击下,箭体逐渐变形,其上那些流光溢彩的华光也渐渐暗淡,内中流转不息的气机也凝滞不畅,虽然表面还未曾破损,但也不复之前神异。

李忠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张嘴吐出一道血箭,整个人捂着心脏半跪在地上,一张脸半白半红,白得好似死人,红得如同回光返照。

随着大铁棰卖力敲打,其虚影光芒也愈发暗淡,最终化作星星点点消散在空中。剑府中的大铁棰同样收手,却是喘着气坐在地上,对陆拙道:“小子,某花了大力气救了你一命,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某得好好休整一番。”

言毕,大铁棰以铁棰为拐杖,慢慢走近剑府深处的小世界中,开始沉睡。

徐无鬼则道:“大铁棰既是炼器师,也是战斗仙属。方才显化法身硬扛李忠的第六箭,已是透支了体内灵能,必须再度沉睡,来温养自身魂魄。”

“陆小子,小心应付接下来的战斗!”徐无鬼面色凝重道。

李忠的第六支羽箭,被大铁棰砸得歪歪扭扭,所幸没有被折断。见那尊两丈巨人消失不见,李忠立刻将羽箭召集回去,同时一伸手将其余五支箭分部在身前,恰好将他护在中间。

陆拙同样并指,四道颜色各异的剑芒遁入自身剑府之中。

陆拙不作停留,立刻前突,脚步快速移动,飞速拉进双方距离。

第六支箭被大铁棰砸坏,李忠本身也受伤不浅,身体魂魄都受到不小的震动。眼见陆拙杀来,李忠强忍伤势,将五支羽箭打出去,试图将陆拙拦在外面不能近身。

陆拙躬身跨步,一步便是数丈远,两者间距离本就非常近,只是瞬息间便以来到李忠身前,面对那些来势迅疾的羽箭,陆拙手指连连虚点,便有道道剑芒飞扑而出,至于李忠的第五箭,陆拙没有再吐气成剑,而是并指成剑,与之硬拼数下,将其击退。

陆拙一步踏前,穿过重重阻碍,在李忠跟前站定,一手高高抬起,一手反向上撩,两记重拳都落在李忠身上。

李忠被大铁棰所伤,勉强避过其中一拳,接着被陆拙第二拳砸中。

星日马的身体横飞而起,却是在半空中被陆拙揪住脚腕,再度拉回来的同时,又是一肘落在腹部,将李忠狠狠砸进地面。

“噗...”李忠满面鲜血。

章节目录 第172章 一百二十一 藏器于身(三) 血水,滴在地上,有如沾着泥的花。

李忠被陆拙砸中气府,体内气机受阻,空中滑行的五支羽箭纷纷掉落,横七竖八的插在泥地中。

陆拙招手,四道剑芒随风而至,剑尖各自落在李忠眉心、咽喉、心口,以及腹部,均刺入肌肤半寸,霎时间便有殷红的血珠顺着剑刃渗出来。

陆拙与李忠交手,实则不过十数息而已。

两人相互以飞剑对飞箭,李忠将陆拙温养在剑府中的白色剑气引出来后,自以为稳操胜券的放出自己的本命飞箭,却不料给陆拙打开剑府,显化出战斗仙属大铁棰,将本命飞箭制住。

李忠与祝红叶等人汇合后,也曾有过一场复盘会。

众人对陆拙这位新晋升的半步内藏评价颇高,深受其害的祝红叶更是详细讲解陆拙的战斗风格和战斗技巧。这才有李忠费尽心思的谋划,可惜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还是漏掉了陆拙体内那尊悍勇巨人。

虽只是虚影,却是这场战斗最关键的转折点。

接下来,李忠一步算错、步步皆失,在身体魂魄俱受创的形势下,被陆拙抢身近攻,一举砸散气府中蓄积成型的灵能,从而被四剑制伏。

而在陆拙打开剑府,显化大铁棰法身对敌之时,与西湖只隔着南岸群山的钱塘江一侧,一位手持折扇的俊美公子正临江而立,飞速将目光落在江水对面的葱郁山林间,那里是雷峰塔的方向。

俊美公子正是曾一路追击陶守宗的黑山老妖,妖君感受到一闪而逝的熟悉气息,嘴角不由勾勒出一个迷人的弧度来,“小倩,你与本座的隔得如此之近,此乃缘深而情之所至。”

妖君身形如鹘鸟高飞,跃至钱塘江上空,脚尖在江面上一点,泛起小小涟漪,数次起落后,妖君已在江对岸落地,江面上只余四五处波纹,又很快被流动的江水遮掩掉痕迹。

妖君仔细辨别过方向,便踏着林木树梢消失在群山深处。

李忠被陆拙以四剑相迫,不敢再有丝毫动作,以免被陆拙误会。枝干上的程征见状,不由面带喜色,朝地面上的傅青梅道:“小娘子,你那老相好已经落在我们手里,你可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便杀了他!”

傅青梅对此置若罔闻,根本不做任何停留,脚步一错便闪至程征背后,匕首旋转如风,将其衣领削掉半截。

程征不再以灵能锁链对战傅青梅,而是将丝线密布在周身空间,如同蛛网一般。自己坐镇中心,无论傅青梅从哪个方向攻来,必须要通过这层蛛网,也势必会让程征提前知晓。

但傅青梅身形比鬼魅还要怪异三分,也不知她是如何绕过防线,手中匕首招招不离自己的要害。

程征顾不得失态,身体像恶狗扑食向前蹿出去,傅青梅身影在空中只现出数个残影,依旧贴在程征身后。

程征似乎知道身后有人,身体甫一落地便连续翻滚起来,不断闪避傅青梅的追击。

陆拙见状,虹藏霓剑立刻插入李忠气府,限制住此人体内气机运转,由此挥指向前,小水蛤应声而去,在肉眼难见的林地间与傅青梅的匕首来回碰撞切割,撞击声起了又落,落了又起,才堪堪将傅青梅神出鬼没的身形逼出来。

傅青梅过不了小水蛤这一关,只能先行站住。

程征手脚并用连滚带爬跑至陆拙身边,伸手摸向后颈,结果又摸到一手血水。

“盘根错节”程征,作为荆湖程家中偏辅助型的狩鬼者,向来是侧重感知和牵制,此番却被傅青梅杀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傅青梅更是绕着程征颈部,划出一前一后两道伤口。

程征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血迹,再抬头望着止步不前的傅青梅,面色稍显阴郁,也不知是愤怒,还是后怕。

陆拙转身盯着傅青梅,满腹说辞张口便来,“李先生已然授首,傅女士却仍旧穷追猛打,难道不将同伴生死放在心上么?”

傅青梅脸上挂着讥讽的神情,“技不如人,便当有身死道消的觉悟。李忠机关算尽,到头来反被你摆了一道,结果被你所制。若是军师在此,也会觉得面上无光。如此不中用的人物,你要杀便杀,何必用他来掣肘于我?难道还奢望于我百鬼将,也会重情重义么?”

陆拙见拿捏她不住,便对李忠道:“李先生闻得此言心中定然不是滋味,不如且投降于我冥调总局,若是查明没有狩鬼者死在你手中,也无非是被总局关押而已,总好过死在这幻境当中!”

李忠扑倒在地,勉强仰起头,笑道:“陆小兄弟,若是能将我气府中的小剑拔出来,李某乐意举双手投降!”

陆拙呵呵一笑,“李先生这番话,口不应心。”

说着,陆拙向前走出几步,对程征道:“你来守着李忠,别让这家伙耍手段。我去对付那个女人。”

程征将手中血水揩拭干净,对陆拙道:“你当心着了道,那个女人的身法有些诡异,我完全感知不到她的痕迹。”

陆拙点了点头,将小水蛤收回来,慢慢走到傅青梅前,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眼前这人是不存在于空间中的虚物,若是闭上眼,根本察觉不到她,包括呼吸、包括心跳、包括血液的流动。

不好对付!

陆拙在心里下了这样一个结论。

李忠的手腕动了动,虽然脑部、颈部、心口的剑被撤走,但是气府被堵,他根本动用不了灵能,若是强行运转,则会对自身造成严重损伤。即便事后能得到休养和治疗,也会于修行不利。

对于李忠的小动作,程征似有所察觉,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李忠,“李忠,千万别以为陆拙对付那个女人的时候,不会注意到你。体内气府若是爆炸,你基本与废人无异了。”

李忠停了下来,朝程征笑了笑,“不过是气府中多了一把剑而已,李某何曾沦落到被区区产灵讥笑的地步?”

“轰”的一声,程征被李忠一拳砸中,身形翻滚,撞在一株老树下。

章节目录 第173章 一百二十二 藏器于身(四) “你...气府已然被制,你不可能运转灵能!”程征嘶声吼道。

“虽然很不情愿,但不得不承认,李某在你们这个境界之时...”李忠从地上站起,半是自嘲半是佩服的说道:“着实不如你们。”

言毕,李忠右手猛拍腹部,体内气府一阵震颤,堵在其中的虹藏霓剑,被激荡而起的气机反震出体外。伴着一道血箭,霓剑一闪而出,李忠左手顺势一甩,打中飞逝而去的霓剑,将其砸飞。

霓剑受到重击,再也不受陆拙控制,“噔”的一声扎进一棵大树树干上,剑柄处犹自来回颤抖不止。

在霓剑恒飞出去的瞬间,陆拙同样被波及,身体向一侧倾倒,与霓剑倒飞方向一致。陆拙不得不横跨数步,才勉强站住身形。

徐无鬼感知最是敏锐,李忠挣脱桎梏之时,伴生仙属便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当即对陆拙说道:“陆小子当心,李忠气势不断攀升,怕是要回复内藏之境!”

徐无鬼话音刚落,众人头顶的天空中,厚重宛如天幕的黑云忽然一阵扭曲,接着缓缓旋转起来。凝神细看,漩涡当中出现一团新的风暴,新的云团中有跳跃的电弧,有炽热的雷火。

正是幻境紫雷的雏形。

李忠不顾处身幻境,以强行破境的手段来逼出陆拙留在自己气府中的小剑,不惜引发天雷降世。与杜茂提升修为尚可再度压制回去不同,李忠一身气机飘荡纵横,更像是一发而不可收拾。

或是无能为力,或是有意为之...

总之,幻境紫雷已然压在众人头顶,苍茫古老的气息笼罩大地。

场间四人,唯有陆拙对这股气息感觉熟悉,毕竟他是唯一一个被雷劈过的修士。当时陆拙一身气势远胜寻常内藏境,是以在无数紫雷轰击下,硬生生从内藏境跌落半步内藏。

便在李忠孤注一掷的时刻,一身气息几近于无的傅青梅悄然发动。树影斑驳的林地间,傅青梅高速移动的残影还未消散,陆拙周身已然涌起道道湍流。

陆拙全神贯注的视线中,完全没有傅青梅的移动轨迹,但杀意特有的寒意让陆拙的身体非常清楚傅青梅就在身边。

速度好快!

可陆拙不同于溃不成军的程征,一来他身怀御剑之术,较之程征的灵能锁链,更迅捷、更灵活、更锋利,这是陆拙敢于面对傅青梅硬扛的底气所在。

其二,便是剑府中精通凝识感应之数的徐无鬼。死人若是想要成鬼,便要守住天地间的那缕阴气;活人若是想成为狩鬼者,便要留下流淌于天地间的灵能。

而徐无鬼,恰恰对这些能量尤为敏感和细致。

通俗而言,只要在双方境界相差不大的情况下,徐无鬼只需捕捉到空气中灵能流转的痕迹,便自然可以据此判断出对手出招的角度和时机。

剑府中,徐无鬼说道:“左三,进二!”

陆拙不曾转身,蛐蛐儿随意念而起,飞至陆拙左侧三尺处,继而向前杀出两寸。

半空中一段星火乍现,是蛐蛐儿和匕首瞬间交手的余波。

傅青梅一击不中,身影在半空中慢慢扭曲,与空间融为一体。

徐无鬼再道:“后一,退四!”

陆拙后脑一凉,在匕首的尖刃贴上自己头皮的前一分秒,快速向前踏出四步,接着虹藏虹剑顿时弹射而出,在身后一尺处再度碰撞成数道火光,在阴郁的林地间格外醒目。

傅青梅有一次失手,却是一言不发的消失不见。

陆拙还未站定,徐无鬼蓦地高喝:“上一,下一!”

陆拙身体猛地扭曲起来,以腰部为中心折叠出一个夸张的角度,恰似下半身纹丝不动,而上半身呈直角向后弯曲。陆拙面部望着上方,带着湿意的小水蛤骤然飞出剑府。

小水蛤与傅青梅的匕首,便在陆拙双目上方一尺处,不留余地的拼杀数记。

非但如此,其余两剑,蛐蛐儿、虹剑,同时被陆拙招来,配合小水蛤,联合围剿傅青梅。

傅青梅身体如波纹般扭曲,继而消失在空间这处大水塘中,没有半点痕迹。

三剑穿过傅青梅的残像,一无所获。

陆拙收剑回身,将树干上的霓剑也摄入剑府中温养,面容还算平静,但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什么身法?难道此女真的有穿越空间的能力?

陆拙不敢细想,若真是如此,这一场争斗,自己即便有徐无鬼相助,也不可能永远这样侥幸避过对手的次次攻击。每一次看上去好似轻而易举的闪避动作,都在耗费陆拙高度的注意力和体内剑气。

只要是还停留在空间移动的理解范畴,那么再快的速度也要花费时间,除非是光速。但傅青梅总能在最不可能的角度出现,接着悄然递出一刀。

到底是她超越了空间?还是无视了时间?

陆拙来不及多想,高空中的雷云风暴已然成型,第一道紫雷轰然砸下,恢复全盛状态的李忠召出五箭,将周身护住,一矮身,蹿至陆拙身前。

徐无鬼:“危险!”

陆拙只觉一股蛮不讲理的气息撞中自己,身体顿时高高飞起,各处骨骼纷纷响起细细咔嚓声,也不知是骨头开裂还是断裂!

好痛!

不等陆拙落地,又是一拳砸来,身体翻滚着飞出去,凌空飞来的小剑一阵抖动,体内气府也左摇右晃,好似要崩塌掉。

李忠手不留情,跨步再追,天雷不由分说落在他身上。

登时巨力涌起,将四周树木折断无数,李忠闷哼一声,强撑着没有倒地,却难以再度追击陆拙。李忠招手驭使五支羽箭,去拦住高空中纷纷落在的紫雷。

李忠昂首怒视陆拙,一咧嘴露出沾血的牙,“今日便让你明白,什么是内藏境!”

陆拙一身气血翻涌,久久不能平复,勉强站住,却是脚下一软,半跪在地。

李忠...好强!

陆拙视线越过李忠,望向更远处的程征,此时倒在地上,左手齐腕而断,鲜血已经打湿了身下的泥土,不知死活。

陆拙咳出一口血水,忽然有点怀念在城南教书的闲散日子了。

章节目录 第174章 一百二十三 藏器于身(五) 天雷阵阵,李忠的五支羽箭在电光中穿行,不遗余力拦截雷电轰击。五支箭从选材到做工均非凡品,初时还能有成效,但伴随着疾雷增多、威力增强,五箭在巍巍然的雷云风暴前,已是独木难支之状。

电闪雷鸣,响振九天,将暗淡阴森的林地照的雪白。

李忠身形再起,顶着数道电芒前冲,拇指粗细的电弧落在他身上,发出剧烈的炸响。李忠微微一顿,全然不顾伤势如何,发丝飞扬怒目圆张,一如魔神出世,扑向陆拙。

陆拙双臂交错,半竖在胸前,才堪堪摆出防御姿势,李忠一拳砸来,还带着一路的火花和闪电。

一股沛然巨力暴起,随着李忠的拳势,毫无保留的落在陆拙双臂间,直接轰碎这好似可有可无的防御。

陆拙双臂被李忠一拳砸回去,紧紧压在陆拙胸口。

便在此刻,这一拳的力道隔着双臂,尽数落在陆拙身体上。陆拙受此重击,满腔气血翻涌,一身剑气激荡,立时身体失控,向后滑出老远。两条腿完全陷入泥地中,硬生生犁出两道沟渠。

李忠仍不干休,面朝陆拙,大踏步而来,而无数雷电终于撕开五支羽箭,恰如李忠一拳破掉陆拙的防御,难计其数的电弧一拥而上,小的细若蚕丝,粗的堪比井口,纷纷扬扬,遮蔽天日。

李忠仰天怒吼,一身血水四处喷洒,很快又被炙热高温蒸发,周身弥漫一层蒸腾的薄雾。

体内的本命箭情急护住,飞射而出,涌起道道狂风,死命扑向涌过来的电芒,竟是生生将李忠四周的弧电顶开三尺有余。

李忠露在外面的皮肤已成焦黑,一身衣袍更有点点星火闪烁,正是由这本命箭争取的毫厘时机,李忠狂笑上前。

“陆拙,逼得李某强行破镜,你今日便是身死殒命,也当知足了!”

陆拙上半身仍在抖动,还在化解李忠上一拳的余力,此刻见李忠如此悍不畏死,不免心中发苦、口中发干。

这边是内藏境的修士么?

程征倒地不起已是半死之状,而傅青梅早在李忠引来紫雷之时,便已速速退到远处观战,一来是避免受到波及,二来也有掠阵之意。

陆拙心知傅青梅在一旁虎视眈眈,可苦于身前李忠该如何应对。竟是拼着被天雷轰杀的危险,也要先行将自己解决掉。

这一遭,终归还是失算了。

陆拙等人本意是引出敌方全员,再汇集成一处来周旋,最终是待得外出寻人的于近和蒋叔龄两人归队,一旦全部到齐,这场林间遭遇战便有极大的胜算。

可而今陆拙和胡茵,两拨人分别对百鬼将隔开,接着是李忠以命换命,竟让他反控全局。才有此刻危急存亡的困顿局面!

陆拙眼神一冷,抬眼看着天空,没有发现援兵。

心念一动,手中三剑齐发,护在陆拙身前,便是剑府中温养的霓剑也一并飞了出来。四道剑光聚在一块,片刻间并成一柄长有三尺,却薄如蝉翼,冷如寒冰的长剑!

见李忠抢攻在即,陆拙掐出指诀,口中念道:“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李忠狂啸而来:“黔驴技穷的困兽犹斗而已,陆拙,受死吧!”

“咔嚓”一道霹雳,照得陆拙脸上煞白一片。

三尺青锋恰如一道青光,带着残影顺势而去,剑刃摩擦着空气,产生的高温又很快被携裹的湍流冲散,化作丝丝缕缕的白烟。

李忠充血的眼球中骤然亮起一道青光,却是不退反进,伸手一抓,正在抵挡雷电的本命箭疾速下落,迎向陆拙这一抹剑光。

被推出数尺的紫雷略微停顿一息,继而冲向李忠。

李忠正是抓住这千钧一发的间隔,抬步狂奔。长剑与长箭便在李忠耳畔相互撞击,一连串的火星溅射起来,不少落在李忠冷峻的面部。李忠赶上陆拙,挥臂成拳,直线出击,势不可挡!

徐无鬼别无他法,吼道:“元气盾!”

陆拙伸出双手,在身前画圆,顷刻间便有一面由无数剑气构成的盾牌显现。陆拙单臂持盾,侧肩上顶,脚步微弓,后脚蹬进土地中寻找最坚实的支撑点。深吸一口气,胸中既有风云激荡,也有熊熊战意。

正是取法于岭北蒋家秘术“固若金汤”,而成的新版元气盾。也是陆拙寥寥无几的防御绝招。

只是李忠这一拳,终归还是没有落在元气盾上。

陆拙只觉白光一闪,接着听见傅青梅焦虑的声音,“小心!”

在自己身前,一道令人血液凝固的撞击声响起,炸散的气团和泥土横向四溅,不少物体砸过来,将元气盾上的剑气撞得飘荡不止。

陆拙心中一喜,难道于近来援?

陆拙撤掉元气盾,放眼看去,只见携狂怒而来的李忠,如今倒地不起。以他身体为中心的那块土地,已经成为一个偌大的深坑。坑中裂痕密布,湿润的泥土也变得滚烫,四处树木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李忠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腿部剧痛,再看时竟是一条腿齐膝而断,只是伤口处光滑一片,一丝血液也无!

李忠看着身前的一袭白衣,疼得叫唤起来,“啊!!!”

这一袭白衣,半侧着身子,目光温和的看着李忠,微微笑道:“抱歉,这个小童还不能死在你的手里。我有些话得好好问问他。”

白衣人嘴里的小童,指的正是身材小小的陆拙。

李忠的气府被陆拙捅了一剑,接着强行破境承受紫雷轰击,身体早就破败不堪,本意是在彻底倒下前拼掉陆拙这个半步内藏的狩鬼者,却是被这位忽然出现的白衣人断掉一条腿。

如今躺在坑中,李忠也不过是几口气的事情了。

李忠脏腑都已糜烂,一口血堵在心口,却又吐不出来,只能呼吸困难的骂道:“日,你他娘又是谁啊...”

白衣人摊开手中的折扇,只是闪了两下,高空中落下来的紫雷便被他扇到了一边,温言道:“某乃黑山妖君!”

陆拙剑府中的聂小倩惊叫出声,“是妖君,他来了!”

章节目录 第175章 一百二十四 藏器于身(六) 临安府,保安堂。

距离陆拙等人出门办事,约莫已有半个时辰。

留守伤员程彻,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前厅小憩。程彻刚从燕赤霞师徒处过来,师父道岩真人一身气机全无,若非面色与常人无二,程彻还以为躺在床上的是个死人。

徒弟燕赤霞则处于缓慢恢复状态,其呼吸不再断断续续,一张脸虽依旧惨白,但总归泛起几丝血色,被树妖腐毒破坏掉的身体机能正在逐渐活跃饱满起来。

按照程彻的猜想,或许要不了多长时间,燕赤霞便能够苏醒。

若是没有这层黑云,或许今日是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好天气。

百无聊赖的程彻七想八想,便用包了扎的双手捧起茶盏,端到嘴边轻轻嘬了一小口,滋味还挺不错,入口柔顺,齿颊生香。

若非十根手指都包的严严实实,程彻定要去隔壁炒货店买几斤瓜子,就坐在这里一直嗑到陆拙他们回来。

也不知道陆拙他们此刻身在何处?事情办得是否顺利?途中有没有遇到什么变故?

可惜手中这一盏茶还未凉掉,保安堂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程彻看着眼前的女人,有些傻眼,不太确定的问道:“祝红叶,你的伤怎么能这么快就好了?”

祝红叶当日被陆拙小剑刺伤的手,今日再看只余浅浅一道疤痕。而被陆拙眇掉的一目,只用纱布缠好,并未痊愈。

祝红叶一身风流不再,仅剩一只美目盯着程彻,两瓣红唇间伸出小半截舌尖,贝齿轻轻啮咬其上,更显双唇的饱满和水分。

程彻被女人这样盯着,不由头皮发麻,当即双臂横于身前,一堵大门登时显化出来,将自己牢牢护住,口中说道:“祝红叶,此地乃狩鬼者集聚之地,你敢现身于此,就不怕被我等围杀么?”

祝红叶轻轻一笑,道:“我可是在旁侧窥察良久,此地自陆拙他们离开后,只余你和燕赤霞师徒。你若非心中没底,何必说这番话?”

程彻心中凉了半截,犹自嘴硬道:“陆拙出门办事,至多不过一刻...半刻钟便会返程,到时候撞见你,便让你有来无回!”

“呵呵...”祝红叶嗤笑道:“本就是我们用计将你们的大部人马引出去,与其担心我有来无回,不如担心陆拙他们是否能安然抽身。不过你也没有担心他人的必要,我此番前来正是要釜底抽薪!”

说到此处,祝红叶看着程彻身前的虚影光门,微微摇头道:“希望你坚持的时间能够长久一些,你可是个男人,不要让我失望。”

程彻心中哇凉,一咬牙扛着大门冲了上去。

西湖南岸,群山老林中。

陶守宗失了本命“雷字锁”,在耿纯的斩骨刀下勉力支撑,虽一时不会落败,但想要抽身去救援陆拙,根本不作奢想。

张小蝶对阵杜茂,同样是攻少守多,但情况要好上不少。

杜茂以双拳轰击张小蝶,只是这个小小女童似能未卜先知,往往在自己攻出去的瞬间,她便已经判断好出招的角度、力度和速度,从而提早规避。

这种拳拳落空的战斗,让杜茂很难受,恨不得化身巨猿,以绝对力量碾压这个长相可爱但打得可恶的女娃娃。

唯一有起色的是胡茵这边。

胡茵曾听陆拙谈论过蒋伯龄,对此人评价是心志不坚、难堪大任,重点提到蒋伯龄的“杨花翻滚”,一言以蔽之——准头太差。

此刻胡茵与蒋伯龄碰面,蒋家秘术“杨花翻滚”气势惊人,一束束元气弹从蒋伯龄摆放在身前的手掌中喷射而出,打得枝断叶飞,泥土四溅,与他相近的花花草草都遭了秧。

可惜,准头太差!

胡茵右手骨裂,根本不能战斗,此刻竟是凭着巧打的身法与之周旋。陆拙以巧打近身时,更像是游鱼一样滑不溜秋。而胡茵用出来,则如云层中穿行的云雀,轻灵迅捷。

蒋伯龄只轰出数道元气弹,胡茵便来到近前。

“固若金汤”瞬息而成,流光溢彩的元气盾拦在身前,蒋伯龄一手持盾,一手再度准备开炮。

胡茵轻喝一声,以炮锤作为发力基础,以摔手作为发力技巧,砰地一声砸在元气盾上,砸得蒋伯龄退后数步,手中刚刚成型的元气弹消散无踪。

蒋伯龄半个身子发酸,他不是第一回面对裘耘夏的四式拳术。

早在伏陵山中的幽潭之前,蒋伯龄曾与陆拙有过交手,自己产灵中阶的元气盾,竟被当时还只是下阶的陆拙生生凿开。

今日面对产灵上阶的胡茵,只是第一击,蒋伯龄已是肩膀发酸,好似提不起力。

胡茵快步再上,又是一拳落下,却是摔手的把式,炮锤的力道。

轰的一声,元气盾气流翻涌,蒋伯龄还未站稳便再度后退。

这一拳过后,蒋伯龄已是面色隐隐发白。

胡茵欺身再上,右手受伤的她,发力姿势有些怪异,身体略微旋转起来,以求拉开摆臂挥拳的距离,旋即弓步前跨,脚尖落地的同时,手臂横向前移,咚咚两声,如同擂鼓,砸在元气盾的同一个位置上。

蒋伯龄面色一红,口中血水喷出,元气盾被胡茵生生砸碎。

胡茵伸手抓住蒋伯龄,手臂一提一拉,顷刻间卸掉蒋伯龄两条臂膀。蒋伯龄倒地不起,发出杀猪般的痛呼。

胡茵飞起一脚,踩中蒋伯龄的腹部,将他鬼哭狼嚎的叫声一道踩回去。胡茵这才说话,“手臂是脱臼,没有断。再敢乱叫,直接断手!”

蒋伯龄疼得满头是汗,连忙喊道:“饶命,饶命!”

胡茵正要回话,却见林地另一处方向,高空中出现雷云风暴,无数电光如潮水般倾泻而下。

张小蝶尤有余力和胡茵对话,“这是百鬼将中一人强行提升境界,陆拙他们或有危险,胡姐姐你稍作准备,赶紧过去支援。”

胡茵点了点头,一掌拍散蒋伯龄的气府,除非有境界更高的狩鬼者解封,否则蒋伯龄至少两个时辰不能动用灵能。

胡茵对了对方向,一闪身钻进林地中。

而此刻,自称黑山妖君的白衣公子正朝陆拙问话,“小孩,见到过聂小倩么?”

章节目录 第176章 一百二十五 藏器于身(七) 李忠只记得一道白光飞逝,自己便断掉一条腿。而今五脏六腑似被尽数碾压一般,糜烂不堪。

曾被陆拙捅过一剑的气府,在李忠强行破境后,以内藏秘术暂时压制伤口。可被那白衣公子一击之下,体内气府恰如泄了气的口袋,由之前的鼓鼓囊囊变得干瘪枯槁。

李忠念及自己算计陆拙不成,反倒被他伤了本命长箭,自己也被制住;接着强行攀升内藏,不惜引来紫雷,也要以命搏命与陆拙兑子,本就是存了必死之心。

李忠不同于杜茂,抑或是其他百鬼将,多少与世家有过恩怨纠葛,从而要报仇雪恨。李忠加入百鬼将,只是因为不受束缚,若想出手便无须顾忌,不似冥调总局那么多条条框框,也不如狩鬼世家般规行矩步。狩鬼者本就异于常人,行走于天地间,不就应该逍遥快活么?

若是学总局冥调员那般,或是如狩鬼世家子弟一样,受限于诸多规则制度,与带着镣铐跳舞便没有区别。这样的环境下,即便修为再强,地位再高,也不过是牵在别人手中的一条狗。

心境上若出现瑕疵,连具现境都会遥不可及,更不用奢谈号称地仙的自鸣之境。

李忠自问不会有“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慨叹,可若是连狩鬼者这样的人上人都不能得大自在,那修行还有什么意义?

子曰:“七十而随心所欲,不逾矩。”

李忠便只取中间四字——随心所欲!

至于后果,或是生死,那都是以后再考虑的事情。可此刻,李忠心中明了,自己快要死了。

黑山妖君的一击,已经彻底断了自己的生机。能撑到现在,无非是内藏境修士的强悍体魄。

高空中的雷云风暴,在李忠一身气机一落千丈之时,便已悄然散去。林地间尚余高温,以及雷电劈断树木产生的焰火,燃烧不熄。

大好形势直转急下,同样出乎傅青梅意料。

傅青梅与李忠同为内藏修士,深知在李忠斩杀掉陆拙后,便可以秘术暂时隔绝掉世界意志,从而避过幻境天雷。再往后只需温养得当,虽然会伤及修行根本,但恢复至内藏境界没有问题。

黑山妖君来得太快,傅青梅以身法出众,只能勉强看到一丝轮廓。李忠一拳即将砸中陆拙,而一袭白衣的黑山妖君却是毫无征兆的出现在陆拙身前。而这一拳,结结实实的砸在妖君身上。

接着折扇一甩,李忠倒飞而出,摔倒在地,一切尘埃落定后,便是眼下的结果。

傅青梅亲见此状,心中惊骇可想而知,目窥李忠已是九死无生之相,神色一动便不作停留,想要撤离此地。

藏在枝叶间的傅青梅,身体渐渐扭曲起来,看着像如镜的平湖上悄然泛起的一丝涟漪,与周身空间无比契合的融为一体,眼看着便要消失不见。

黑山妖君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陆拙,却是扬起手臂往傅青梅隐退的方向一抓,视线不能到底的空间里,骤然响起一声闷哼,接着一道身影跌落在地。

傅青梅脸色青白交错,半是受了轻伤气息不畅,半是按奈不住心中惧意。自己引以为傲、屡试不爽的身法,竟被这位黑山妖君毫无费力的破开,从视觉盲区中硬生生将自己抓回来。

白衣公子也不去看傅青梅,但他说的话却是字字落在傅青梅的耳中,“小姑娘,暂且多留得片刻。方才小倩的气息正是在此地出现,但凡是场中人员,切莫擅自离开。否则,本君就用动粗了。”

场间原本四人,程征断手,李忠断脚,还算完好的只要陆拙、傅青梅两人。陆拙被李忠追着打,虽未受重伤,但也不好受。是以这番话给傅青梅听在耳中,便再也不敢有所动作。

陆拙剑府中,徐无鬼苦思对策无果,已经扯断好几根白须;秀秀则握住小倩的手,未曾开口,神情有些压抑;小倩有苦自知,丹唇轻启却又抿住,好似有话要说又难以开口。

面对黑山老妖的询问,陆拙咽了口唾沫,李忠的下场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此刻连说话都好似带着颤音,“这位哥哥,你说些我能听懂的么?”

妖君甩开折扇,一双眼睛好似能看透人心,笑问道:“小童,知之为知之。”

陆拙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眨巴着大眼睛,故作可爱道:“夫子也曾说过,不知为不知的。”

妖君摇扇的动作略微停顿片刻,继续道:“如此,小童且将手伸出来,给本君瞧瞧。”

十岁小孩的手,本就白白嫩嫩,加之陆拙身处地下峡谷,被紫雷恩宠后再爬出姥姥的大心脏,又是一次“蜕皮”,甚至比女子还要白皙细嫩。

陆拙倚小卖小,继续装傻,“大哥哥,你要看哪只手?”

妖君出乎意料的耐心十足,点中陆拙的右手。

陆拙伸手,心中只能寄希望于蒲牢鸣剑匣的奇异,让这位看着人畜无害、实则性情残暴一言不合便要打生打死的妖君,察觉不到异常。

看来刚才打开洞府,放出大铁棰制敌的时候,便让这位实力强横的老妖怪,察觉到了小倩的气息。

果真是百密一疏。

只是若不如此,陆拙便会重伤甚至是死在李忠的本命长箭之下。

妖君抓起陆拙的手,一道阴冷的气机沿着陆拙掌心渗入到他身体中的各个部位,尤其在陆拙新成型的剑府处停顿良久,随即在撤掉自身气机。

白衣公子没有松开手的意思,而是问向陆拙,“小童,可曾有去过兰若寺?”

陆拙右手被人抓住,有心应答不曾去过。

可心念方起,剑府中的徐无鬼蓦地出声,说道:“说去过,你这一身气血大半源自于姥姥的心脏,无论如何是瞒不过去的。”

陆拙将差点蹦出来的字眼咽回去,赶紧点头表示去过。心中却是惊惧难消,心道险些露馅。

岂料黑山老妖将折扇一收,寒着脸问道:“仅仅只是去过么?”

陆拙一惊,刚刚放下的心就提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77章 一百二十六 藏器于身(八) “仅仅只是去过么?”

千思万虑涌上来,要让人头脑空白。陆拙定了定神,一半是如实相告,一半是临场现编,说道:“何止是去过,还曾歇过一晚。当夜遭逢一只狡猾女鬼,藏在老旧衣箱中,欲食人鲜血。好在同行之人中,有位身怀绝技的剑客,出手除掉鬼物。便是现在回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

陆拙将兰若寺中,藏在木箱的无头女鬼一事,半真半假说了一遍。至于小倩、树妖姥姥等关键人物,直接避重就轻,未曾提及半分。

黑山妖君,一袭白衣出场,丰神玉朗,最奇异处在一双眼眸,黑白如画。眼白如茫茫大雪,眼珠似无尽黑夜,无论或黑或白,均找不出一丝杂质,是一种极致意义上的纯粹。

若仅是如此,倒也不足为奇。

当被妖君双眸直视时,眼中黑白分明的界限变得模糊起来,两种完全对立的颜色开始交融旋转,扭曲成无数道黑白相间的圆形线条。

陆拙只与妖君对视了一眼,便似坠入无边漩涡深处,身体不能自持的随着圆线飘零,耳畔回荡着潮起潮落的水花声,不断拍打冲刷自己还算清醒的意志。

陆拙眼皮往下耷拉两下,竟已是昏昏欲睡。

“兰若寺中,可曾遇见女鬼引诱男子之事?”

便在此时,响起一个声音,与陆拙离得极近,让他分辨不出这声音是否响在自己心中。陆拙忍不住回道:“遇见过。”

“兰若寺中,可曾遇见过一株数百年的树妖,最喜食人心脏?”

第二个问题紧随其后,陆拙隐隐意识到不妥之处,只是类似念头刚刚冒头便消散无踪。在只剩下黑白两色的漩涡中,陆拙的心智也开始沉沦,不由自主的随着这些问题,将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和盘托出。

陆拙点了点头,“也遇见过。”

妖君扣住陆拙的手不曾放下,双眸中的两只黑瞳,泛着妖异的点点光芒。若是有修士仔细观察,便能发现瞳孔中所倒映出的陆拙身影,正在不断的旋转挣扎。

此等瞳术,乃是妖君自身天赋。同境界以下的修士,但凡被此术照住,其神志便被摄入瞳术世界中,或是一叶扁舟行驶沧海之中,随时舟毁人亡;或是孑然一身堕入深渊之间,至死沉沦不休。

此刻的陆拙,正是在深渊中苦苦挣扎,若是找不到出路,其神志极有可能就此被妖君所摄,沦为一具没有独立思想的行尸走肉。

妖君很满意现在的陆拙,有问必答,嘴角再次挂上一丝好看的弧度,便提出自己第三个问题,“兰若寺中,你可曾遇见聂小倩?”

剑府中,安秀秀试图换新大难临头的陆拙,“陆拙,快醒来啊!”

聂小倩紧张不安,却又无计可施。

徐无鬼再也沉不住气,驭使着剑府中的四口小剑。只是如此一来,势必会泄露出剑府中的气机,便一并将聂小倩的行踪也暴露在妖君眼前。之前隔着上百里,也能寻的小倩的些许痕迹。此刻若是打开剑府,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妖君的感知。

陆拙也似察觉到危险,嘴唇张了张,却又颤抖着想要闭上,可终究难以抗衡妖君的诡异瞳术,吐出一个字来,“遇...”

徐无鬼下定决心,四口小剑相互碰撞,摩擦出的声音尖利刺耳,一圈圈犹如实质的音浪在剑府中四处飘荡。安秀秀与聂小倩同时捂住双耳,可一身阴气震荡不已。

陆拙更是被这音浪频频刺激,脑中好一片翻江倒海,这种灵魂上的痛感让他清醒过来,看着眼前双眼发亮的妖君,苦笑道:“阈于缘分,只曾听闻小倩此女,却未曾见过一面,甚为可惜。”

妖君闻言,松开陆拙的手,却是转身怒视李忠,喝道:“找死!”

李忠被妖君重伤,已是濒死之人,一心在修行上有所成就的星日马,若是就此陨落在幻境中,实在是心有不甘。李忠运转体内最后的灵能,却是要学娄金狗刘隆,玩一出自爆。

李忠方才,便是不忿于妖君的目中无人,一口带血的唾沫,如利箭穿行,直接钉在妖君白衣之间。

妖君正在盘询陆拙的灵魂,一时不察,被李忠啐中。这让洁净如他,又如何肯忍?

李忠满脸血污,昂首望向妖君,“你他娘的...拽得很啊。老子都快要死了,你他娘的...不要当老子不存在啊!”

“混蛋!”

李忠身体瞬间膨胀,类似的场景,陆拙曾在城南学校图书馆的天台上见过一次,那时的主角叫刘隆,貌似也是百鬼将中人。

只是那场自爆威力不大,原因在于九叔和裘耘夏两位具现境联手压制下来。可即便如此,也依旧将距离天台最近的12楼图书馆的全部玻璃给炸碎。事后,樊校长还闹到裘老前辈的小木楼里,只是被裘前辈给骂了出来。

不过数息,李忠已比平日大了三圈,仍在不断变大。额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来回攒动。脖颈处的血管高高凸起,内里流动的血液也清晰可见。

陆拙清楚,这是皮肤厚度越来越薄,李忠要玉石俱焚了。

妖君嗤笑一声,也不说话,伸手向李忠虚握,立时将其凌空提起。李忠漂浮在半空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快意,身体骤然炸碎。

妖君五指猛然下抓,却是整个手臂都不断颤抖起来,但终究没有别的动静。

李忠自爆带来的气浪直冲天际,连高空中的黑云也有所影响,稍稍停止片刻。与之相近的林木彻底坍塌,在繁密的树林间露出一个半径十丈的空地来,内中土石翻涌,连草皮也未剩下。

气浪四处肆虐,扑向妖君处却只剩下一缕和风,不过掀起妖君衣角,吹乱陆拙额前发丝。

程征靠得稍近,身体被狂风卷起,重重摔在地上。傅青梅虽离得最远,但却紧紧抓住身旁的树木,才不让自己被风吹走。

妖君这时将手放下,轻轻嗯了一声,评价道:“勉强还行。”

接着,妖君看向陆拙,似笑非笑道:“小童,你撒谎了!”

章节目录 第178章 一百二十七 藏器于身(九) 胡茵离去不久,一道破空声传来,两抹人影落地,在张小蝶、陶守宗等人对战的林地中停下。

正是收到讯息,赶来支援的于近和蒋叔龄。

于近二人早间便外出,意在搜寻落单的狩鬼者,重心则放在江城范氏一行人上。之前救下胡茵,小巷中曾有范无怒、赵利、彭卜等人出现,想来此三人联手的背后,也是三家报团取暖的缩影。

如此只需寻到其中一家之人,便可将多数狩鬼者聚集起来,共同对抗来者不善的百鬼将。

于近绕城一圈,没有半点收获,便会同蒋叔龄一路西行,出临安足有三十里地,正要折道向北时,收来张小蝶的秘术心音,嘱咐于近二人速速赶赴西湖南岸群山,如此一南一北便耽误了不少时间。

于近落地,见小师姑未伤分毫,忧心散了个干净,心道来时不晚。

蒋叔龄眼尖,瞧见大哥蒋伯龄倒在地上,心中怒火蹭蹭蹭往外冒,上前一把揪住蒋伯龄的衣领,生生将其提了起来,喝问道:“蒋伯龄,因一己之私残害手足,罔顾家族利益...你也配姓蒋!”

蒋伯龄被胡茵卸了两条臂膀,体内气府也被其完全封印,已是连寻常人等也不如,此刻见到蒋叔龄,一张脸上挂满鼻涕、眼泪,哭喊道:“三弟,非是大哥心肠歹毒,实则是有把柄握在百鬼将手中,如若不替他们办事,轻则让我身败名裂,重则要我伏法授首。大哥...也是身不由己啊...”

蒋叔龄呸了一声,骂道:“身不由己便可出卖兄弟?你包藏祸心由来已久,事到如今还在狡辩,今日便拿你人头,告祭二哥在天之灵!”

蒋伯龄本就是贪生怕死之人,但凡有点骨气也不会轻易为百鬼将卖命。此刻见蒋叔龄起了杀心,蒋伯龄更是连声说道:“三弟,小时候是大哥待你最好,但凡有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有哪样不是大哥送你的,往日的兄弟情义你都忘记了么?”

“三弟,你若杀了我,老太太那里当如何交代?你毕竟是要继任家主的人,身为岭北蒋家的台面人物,就应该干净清白不沾半点污渍。你若是杀了同胞大哥,家族内部难免会传出风言风语,到时候叫外人如何看你?如何看待我岭北蒋家?”

死到临头,蒋伯龄已是近乎哀求,“三弟,你不能杀我...”

“难得啊...”蒋叔龄满脸讥讽之色,“你心里还有兄弟情义,还装得下岭北蒋家!”

蒋伯龄面容扭曲,作最后一丝挣扎,“老三,杀老二的不是我,是杜茂那厮。冤有头债有主,你要给老二报仇,去杀杜茂啊。老三,你不要杀我...”

从‘不能杀我’,到‘不要杀我’,蒋伯龄已是词穷理屈之境。

蒋叔龄闻言一顿,看了眼正和张小蝶缠斗的杜茂,揪着蒋伯龄的手略微松了松,似乎被蒋伯龄的话语说动。

蒋伯龄感受到自己老三的情绪起伏,心中一喜,正要再添油加醋一番,被蒋叔龄狠狠摔在地上。

蒋叔龄恨然道:“便暂且留你一条狗命,若是敢跑,必杀之!”

蒋伯龄死里逃生,忙不迭点头道:“不跑,大哥不敢。”

蒋叔龄嗤笑一声,抬脚将蒋伯龄的小腿踩断,斥道:“这是利息!”

蒋伯龄高声痛呼,蜷缩着身体颤抖不止,像一只濒死的虾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如此,卸了双臂、断了一脚、封了气府的他,便是想跑也跑不了了。

这边于近正要上手住小师姑一臂之力,张小蝶却是快速说道:“速速去隔壁支援陆拙。方才有百鬼将强行破境,引来幻境紫雷。想来陆拙麻烦不小...”

于近犹豫道:“小师姑,不如先解决掉你这边,陆拙好歹也是半步内藏,想必还能再撑得一时半会,小师姑暂且宽心,不必多虑。”

张小蝶在草木间闪过,小小身躯如蝴蝶飞舞,利用避过杜茂攻击的间隙,对于近命令道:“于近,我的真实境界你应该清楚,不输于百鬼将。此地只要有我在,便可保无虞,你去助陆拙控制局面,否则...”

“轰”的一声,不远处的林地间响起一声爆炸,是李忠自爆。

此声一起,耿纯和杜茂俱是一惊,旋即加强攻势,前扑上压。耿纯的斩骨刀转成一道风圈,刀下的陶守宗压力陡增,一时不察险些被斩中。杜茂则依旧碰不到张小蝶分毫,想要抽身离去,又被女童拖住。

这声爆炸,在场狩鬼者也听得真切,此时不等张小蝶吩咐,于近立刻叫上蒋叔龄奔赴陆拙那处。蒋叔龄本欲对阵杀兄仇人杜茂,却同样在张小蝶的示意下跟上于近。

西湖南岸群山激战正酣,临安保安堂中,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双臂包扎的程彻半跪在地上,不久前才清理干净的前厅再度凌乱不堪。有“门神”之称的程彻,在祝红叶的强攻下,早已门坏盾散,之前幻化在身前的高门虚影早已消失无踪。

程彻负伤之下,仍敢与祝红叶斗上一斗,便在于此女被陆拙所伤,道行势必会有所影响,自己若是与之相持,不至于败得太过难看。

可直到交手,程彻才惊觉失策。

祝红叶虽无萧山驿站那般势不可挡,却也非受了伤的程彻能够抵挡得了。狩鬼者与百鬼将的交锋,很快便以狩鬼者落败而告终。

祝红叶此来不单要杀掉程彻,更要除掉燕赤霞与道岩真人,此二人不死,极有可能成为狩鬼者翻盘的胜负手,是不容忽视的关键人物。

见程彻已是强弩之末,祝红叶便要上前了结此人。

岂料程彻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发声道:“连蒋伯龄那样的废物你们都看得上,我这个产灵上阶难道还入不得你们的法眼?”

“打不过了便要投降么?”祝红叶连一丝笑意也欠奉,“你们程家惯于出尔反尔,你那个叫程德的兄弟,不就是先假意委身于我百鬼将,只求苟活一命再临阵反水的么?若是他肯真心合作,我又何至于被陆拙伤了一只眼睛。你们荆湖程家的,都得死!”

程彻叹息一声,“哈,就知道骗不过你...如何可以的话,别让我死的太难看。”

祝红叶笑笑,“如你所愿。”

这时保安堂前有人说话。

“小妹,我先前得罪过于近,这会儿又来投奔他们,会否收留我等?”

“二哥,若想替大哥报仇,便是下跪磕头也要请他们出手!”

章节目录 第179章 一百二十八 藏器于身(十) 保安堂内,祝红叶微微一惊,自己早已在保安堂一带细细查探过一番,根本没有修士行踪。且前两日里,白素贞现出巨蟒真身后,再无一人敢来保安堂看病买药,此刻又会是谁上门呢?

保安堂前,范无怒待小妹言毕,断然否决道:“荒唐,如此一来我江城范氏颜面何存?再者,他于近只是局长助理的徒弟,怎受得起我范氏这一扣一拜?”

范无暇不想再与二哥多说,直言道:“若是二哥舍不下范氏这张脸,小妹亲去便是。”

范无怒立即陪笑道:“小妹何必说些气话,父亲若是知晓你受了这等委屈,一准拿二哥我开刀,抽皮剥筋都是轻的...小妹,这事便包在二哥身上,你让二哥做什么都成。”

范无怒说着,两步跨上台阶去拍保安堂的正门。

岂料祝红叶悄然进入时,只是将正门虚掩,并未栓上,范无怒的扣门便直接成了推门而入,便也瞧见了正要打杀程彻的祝红叶。

自昨夜范家老大舍命争取一线生机后,范无怒兄妹逃离西湖南岸的过程很是曲折,在好一番担惊受怕中东躲西藏,唯恐被百鬼将窥破行踪,是以潜藏密林之间,轻易不敢现身。

而百鬼将更是严密封锁临安一线的方向,使得范氏兄妹只得兜出一个大圈,向东绕到余杭方向,一直转道临安东北区域,才悄然进城。

正是因为这番缘由,范无怒兄妹俩才到此刻抵达保安堂。

只是保安堂内的情状,着实出人意料。范无怒走在前头,将一切尽收眼中,见状滞了片刻,才问道:“二人,又不能有话好好说?”

程彻未曾见过范无怒,但兄妹俩在门前的对话却是听得一清二楚,情知二人是出自江城范氏的狩鬼者,当即飞速说道:“我是荆湖程家程彻,这个恶婆娘是百鬼将祝红叶,专以猎杀狩鬼者为趣。二位侠士要替自己大哥报仇,不如先在祝红叶身上收点利息。”

程彻一番话说的又快又急,范无怒有点晕神,转向身后,“小妹?”

范无暇一身衣物不再洁净,可脸上神情依旧淡雅,喝道:“拿下!”

保安堂中新增两位产灵上阶,放在往日祝红叶丝毫不以为意,完全不会放在眼里。

可自从被陆拙所伤,祝红叶虽经同伴救治,不让伤势进一步恶化,但一身境界却是从内藏跌回产灵,即便不同于寻常产灵修士,也再恢复到往日全面碾压的盛状。

若仅仅只有范无怒一人出现,祝红叶还不至于过分担心。而范无暇的出现,却令祝红叶心中隐约生出一丝危机。

陆拙与胡茵,在进入幻境前,曾一起听九叔评价过范无暇此女,说江城范氏号称一门三英,可实则是老大范无疆与小妹范无暇最为出色。在江城年轻一辈中,此二人是仅次于总局三位半步内藏的佼佼者。而二人中,又以小妹范无暇心思缜密,最是不好对付。

说到此处,九叔重点提醒陆拙和胡茵,若遇此女,当及时避之。

当时陆拙已是产灵上阶,九叔还如此叮嘱,自然是范无暇有其过人之处。

此刻祝红叶面对范无暇,再看一脸恨意的范无怒,心知形势不妙。再加上身后还有一位程彻,虽然受伤但也不可忽视。诸般种种计算下来,祝红叶决定先撤。

保安堂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西湖南岸,群山之中。

妖君转身看向陆拙,似笑非笑道:“小童,你撒谎了。”

陆拙听他语调平直,语气淡然,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心知已然被妖君看出破绽。徐无鬼以剑鸣破掉妖君的诡异瞳术,在毫厘之间使得陆拙神志清醒过来,而避免被妖君套出真话,可体内剑府终归还是打开了一丝,聂小倩的气机便再也遮掩不住。

陆拙与妖君相隔不过尺半,如此近的距离自然危险至极。妖君可怖之处,在于他单凭五指生生控制住李忠的殊死自爆。虽然李忠此人几经波折后的奋力反击,早已不如全盛之时的内藏境界,但观看妖君风轻云淡之举,便可窥探其实力一二。

“难道小倩就不曾与你说过,她根本就不喜欢你么?”

陆拙轻喝一声,身体骤然内缩,化作小小小一团,剑府轰然洞开,体内剑气如长河翻涌不止,大江奔腾不休,顷刻间在任督冲带四脉间转过十八道弯口,继而齐齐涌向陆拙双手。

光线难及的林间,两道白光先后迸射而出,交织在陆拙身前,冲天剑气顺势而至,径直杀向妖君,一时间亮亮堂堂,好似骄阳凌空。

面对黑山妖君,陆拙竟是抢攻出手!

妖君颔首,眼皮微微抬起半寸,道了一声难得,手中折扇倏忽摊开,朝着两道剑气闪了两下。

两抹白色剑气,在空中微微凝滞一丝,继而倒飞而回。一剑飞向树梢,斩断无数枝叶,一时间林中下起“叶雨”;一剑弹回陆拙,擦着小童脑袋飞出去,眼看着要刺穿许多树木。

可剑气飞过头顶的同时,陆拙召出小水蛤和蛐蛐儿,曲腿跳上双剑,一手搭住从自己剑府中分出来的白色剑芒,竟是利用反冲之力,向后飞了出去。

陆拙要逃跑,这是他出手之前,就已经打定的主意。

之前计划用两道剑芒拖住妖君,自己则趁机御剑腾空而走,只要能拉开距离,短时间内自身性命无虞。但情况有变,妖君不会吹灰之力打掉两抹白色剑芒,陆拙只能抓着倒飞而回的剑气,飞速逃命!

妖君微微挑起双眉,道了声小子狡猾,一抬手又用折扇扇出一道微风。

微风直扑陆拙,速度快过御剑,甫一接触时便化作漫天砂石,尽数打在陆拙身上。

陆拙反应神速,人在半空便已显化出元气盾。元气盾刚刚成型,耳畔便响起叮叮当当的砸击声。

好一阵飞沙走石过后,陆拙撤掉元气盾,人也落回地面,终归没有逃出去。

妖君半是嘲讽半是教训道:“小小年纪,懂什么喜欢不喜欢。”

章节目录 第180章 一百二十九 藏器于身(十一) 陆拙未曾理会妖君的话语,眼神晦暗不明,却是盯着那柄折扇。

折扇只有寻常纸扇一般大,一面全白,一面绘着半幅山水,虽只有寥寥几笔,但也传神之至。一眼望之,便似有山长水阔之感。

晨间,陆拙与陶守宗闲聊,曾听他特意提及过这柄折扇,在那一路上百里的追逃攻防中,妖君如同戏耍耗子的老猫,不曾下杀手,可陶守宗若是反杀或是跑路,便挥舞折扇轻轻一摇,或是飞沙走石,或是幻化风雨,叫人防不胜防,头疼不已。

陶守宗甚至有过推断,若是没有这柄折扇,那位黑山妖君的真实战力可能要大打折扣,也就是寻常的内藏修士而已。若当真与之对上,只要有人能够牵制住妖君手中的折扇,这场仗也不是没得打。

只是援兵未至,陆拙只能选择跑路。

可惜,给这妖君轻轻一扇,直接从空中扇回了地面。

妖君眼神逐渐冰冷,慢悠悠的朝陆拙摊开五指,“本君曾与阎君有约,单日杀人不得过二,双日杀人不得过三。小鬼,昨日才过端午,你今日很不走运。”

妖君五指骤然抓紧,便如隔空抓住李忠那般,“忤逆本君之人,必杀!”

陆拙周身空间似被封锁,空气由流通转为黏稠,甚至隐隐有凝固迹象。徐无鬼早已在剑府中提点过陆拙,是以在妖君起手之初,三口小剑分为四道剑芒,早已悬浮在陆拙身侧各处。

陆拙吐尽胸中浊气,体内剑气急速流转,四道剑芒按照陆拙心意,沿着陆拙周身半丈的距离全速飞行。

狭小空间中顿时响起飞剑破空之声,陆拙身前四剑由于速度太快,空中残影宛如实质般,一道道剑影将陆拙包裹其中,形成一座半圆形的剑塔,不断抵挡来自妖君的压力。

已显雏形的剑塔边缘,是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剑痕,不断迸发出星点般的火屑,仿佛与某物反复碰撞,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妖君虚握的五指略微颤抖,手上肌肤刻满了剑气,又很快复原。陆拙这一手御剑术让妖君稍稍侧目,眼中竟透出一丝赞许,却是五指紧握成拳,骤然回缩。

陆拙压力陡增,剑塔被妖君一握,登时绷出数道豁口,剑气游走速度登时下降,一时运转不畅。初具规模的剑塔大有分崩离析之兆。

陆拙钢牙紧咬,双脚牢牢踏进地面,当即掐出指诀,体内运转《琼华派真解》,以“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之术,顶着妖君的高压,强行运转四道剑芒。

剑气再起,剑塔崩塌之势顿止,却是由之前的五尺半径,紧缩为当前的身前三尺。那些由剑痕斩出的火星,几乎就在陆拙体表炸裂。隔远处看,陆拙一半像个光人,一半像个火人。

妖君以隔空摄物之术,企图将陆拙生生捏爆,虚握的手背上已是青筋暴起,可这一握之下,掌心处仿佛有什么妨碍之物,教妖君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白衣公子见自己竟一时不能奈何这位小童,柔和的眉眼早已生出杀意,口中却连连赞叹不止,继而道了一声可惜,“如此年纪,便能有此修为,放之天下也殊为不易。若今日不死,日后勤加修炼,此方天地中必定有你一席之地。可惜,越是天造之才,便越是留你不得!”

陆拙却是有苦难言,当前凭借四道剑芒,暂且与妖君成相持之状。看似不落下风,实则是自家人才知自家事。陆拙的御剑术,以距离和时机取胜,走的本就是蛰伏良久、一击必杀的路子。

御剑之术,隐则藏于九地之下,敌不知其所踪;出则动于九天之上,敌不知其所守。

如此,才是飞剑的可怕之处。

可若是以御剑术与对手硬拼,将出鞘见血的进攻手段用于步步为营的防守之中,此乃本末倒置。舍弃飞剑用以立身的速度,反过来耗费灵能硬拼,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而陆拙此时正是如此,论速度他比不过妖君,连逃命也成奢望;论修为,小剑或许能杀进妖君的方寸之间,但若想再进一步只怕比登天还难。

简而言之,若是单凭陆拙一人,与黑山妖君交手,唯有落败下场。

剑府中,徐无鬼思量半晌,终于对陆拙说道:“陆小子,投降吧,若是殒命于此,不划算...”

徐无鬼还有半截话藏着没说,只是其中含义都能明白。

安秀秀立刻驳斥道:“不行,小倩姐姐好不容易才摆脱树妖的控制,难道又要让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男人么?陆拙,你不能投降...”

徐无鬼叹息一声,若还有半分手段,哪会提及此事?只怪黑山老妖战力太强,只怪陆拙修为太低,只怪...只怪自己没用啊!

身为伴生仙属,徐无鬼自然处处以继承人安危为先。

而今蒲牢鸣剑匣更是与陆拙融为一体,若陆拙身死,剑匣也将不复存在,自己这个伴生仙属,便彻底灰飞烟灭,不可能再如以前一样,只要出现新的继承人,便可重见天日。

为了活命,徐无鬼终究要舍下这张老脸,未曾理会安秀秀,却是对聂小倩说道:“小倩姑娘,老夫厚颜求你一回,给陆拙一条生路,出去吧。”

安秀秀半是生气,半是无奈,心中也明白此事症结所在,唯有闭口不言。

聂小倩身影微微摇晃,终于艰难开口,“老先生,妾身杀孽过重,早该绝了轮回转世的痴心妄想,只求此番出去后,能将妾身尸骸火化,洒在兰若寺旧址,妾身感激不尽...”

安秀秀泪眼婆娑,望向小倩,哽咽道:“姐姐...”

徐无鬼汗颜道:“小倩姑娘高义,当老夫向你道谢才是,惭愧了。”

“徐夫子...”

心湖之间,忽然响起陆拙的声音,“小爷还没有输,便要让一个女人献身,换来片刻苟延残喘么?徐夫子,我想再试试。”

“小倩姑娘...”陆拙嘿嘿笑了两声,“兰若寺那样的鬼地方,我是不会再去第二次了。”

徐无鬼眼皮一抬,心中隐约感觉不妙,问道:“陆小子,你要做什么?”

陆拙咳了一声,道:“进入幻境之前,我那便宜师父,可是手把手的教过我一些手段的!”

章节目录 第181章 一百三十 藏器于身(十二) 陆拙还未说完,徐无鬼当即斥道:“陆小子,你疯了么?顾潜的招术,其实你能轻易用的?一个不慎便会伤及修行根本,若是彻底沦为废人,你能甘心?”

陆拙一声苦笑,“徐夫子,沦为废人总好过成为死人。再者,妖君对我起了必杀之心,此事症结已然不在小倩姑娘身上,即便小倩姑娘出去,我也免不了一死。”

说得此处,陆拙喟叹道:“徐夫子,多少应该瞧出些眉目。这位妖君,实以杀人为乐,且尤喜屠戮修士,李忠自爆便是明证。分明可留全尸,却偏要其尸骨无存。”

徐无鬼嗯了一声,再没有其余声音。

只听陆拙继续说道:“若是方才交手,我非妖君一合之敌,在他眼中,我不过是一只蝼蚁,杀与不杀只是一念,两可而已。眼下我以三剑四芒与之勉强抗衡,初看形势向好,实则愈发危急。这位妖君...”

“这位妖君,起了杀人的兴致。”

陆拙所提及的九叔手段,是山穷水尽时的保命之策。九叔对此,也只有四字:慎之再慎!

当时,剑匣中的徐无鬼目睹全貌,自然清楚其中凶险。

而安秀秀在吸收掉镜鬼何玥的精气后,一直到幻境中才苏醒,对于陆拙和徐无鬼谈论的这件事,根本听不明白。至于后来才进入剑府的聂小倩,则更加不清不楚。

二女只能干看着陆拙和徐无鬼打机锋。

徐无鬼终究被陆拙说服,只是摆了摆手,不再捋须,“出手吧。”

“都听您的吩咐,后勤工作您可得好好主持。”陆拙一挥手,准备撤掉剑网,直面黑山妖君。

林地边缘草木一折,一道身影从林深草密处冲出来,正是胡茵。

胡茵已将包扎的右手解开,一眼瞧见苦苦支撑的陆拙,心中虽然焦急,但并未贸然上前。黑山妖君的一袭白衣,让人不得不多看两眼。胡茵将目光落在此人身上时,便有如临大敌之感。

对于胡茵来援,妖君浑不在意,陆拙却是忧喜参半,胡茵若能相助,谁能为自己分担压力,但她有伤在身,稍有应付不当,便会招致杀身之祸。

陆拙思及此处,便遥相呼应胡茵,“速退!”

胡茵自然不肯答应,陆拙如有此言必定是处境不妙,当即身影一晃,便要赶到陆拙身边。

妖君皱了皱眉,微微不快道:“世人愚昧,不知生之所乐。既然想要送死,本君便准了你这愚念。”

言罢,妖君虚握陆拙的手,略微松了松,却是一指点向胡茵,但见指尖凝集一抹黑气,瞬间成长箭,正要离弦之际,妖君却是一拂袖,将黑气长箭打散,嗤道:“一介女流,杀之无益。”

妖君忽的喊道:“藏匿林间的小姑娘,你出手,杀了她。”

这一番话前言不搭后语,可傅青梅却清楚,妖君时在命令自己去截杀胡茵。

陆拙也能听明白,当即对傅青梅所在方位喊道:“李忠便是死在此人手上,你不思为友报仇,难道还要助纣为虐?事到如今,你我不如放下各自立场,携手对付黑山妖君,如何?”

傅青梅藏身树荫,沉默未应。

陆拙趁热打铁,继续道:“此妖视人命如草芥,我若身死,你又能逃往何处?”

妖君轻轻一笑,脸上却无半分笑意,“小姑娘,你可莫要成为本君今日杀的第三人!”

林荫暗处,传出傅青梅的声音,“陆拙,你自身难保,何谈联手?”

傅青梅从暗影中现身,对妖君说道:“妖君若想杀人,不如与我等联手,这方林地之间,还有许多大好头颅可摘。”

妖君望向傅青梅,看不出脸上表情,哼道:“你有何资格,能与本君联手?”

傅青梅微微颔首表示敬意,“既然妖君限于规则不能多杀,那便由在下等人为妖君分忧解难,务必让妖君尽兴,不虚此行才是。”

妖君转念一想,便知傅青梅含义,冷笑道:“想借本君之手,替你们杀人?真是好算计。”

傅青梅愈发恭敬,“不敢,各取所需而已。妖君与阎君之约,只在杀人而不在伤人,妖君只需尽情出手,余下的最后一刀,由我们来出。妖君可还满意?”

妖君思索片刻,嗯了一声,“准!”

陆拙心中大急,形势终于走向最糟糕的境地,妖君与百鬼将联手,自己这拨狩鬼者只怕一个都逃不出这片西湖南岸的深山老林。

傅青梅谢过妖君,一闪身拦在胡茵跟前,“小妹妹,此路不通的。”

胡茵抽出包扎伤口的绷带,一圈又一圈的缠在两只手掌间,好看的双眸闪过一丝厉色,斥道:“阿姨,上一个拦我路的百鬼将,已经躺着了。”

胡茵说的是蒋伯龄。

傅青梅微微一笑,“你便是裘耘夏的嫡传弟子吧?你师父的账,便由你先来还!”

话音未落,傅青梅身影一阵扭曲,在胡茵眼皮底下,融入空气中,消失不见。

陆拙暗骂一声,脑中满是九叔在临行前和自己说过的话,‘陆拙,响指伐兵不单是名号,更是招术,非内藏修士不能使用。你有剑匣伴身,两两相加下灵能总量已然达到内藏一线,勉强能用此招。但是你须记住,非万不得已不轻易使用,否则气府崩,经脉断。’

响指伐兵,是九叔晋升内藏后,结合师门传承所参悟出的术法,以声音为施术媒介,将灵能灌注在音波之中,通过声音震动来沟通天地间的灵能共鸣,从而在方寸之间形成自身小天地,人居其中,只要不是境界上的绝对压制,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九叔曾略施此术,将枫树社区中已然成为水虎的刘老太魂魄制住,当时只是小试牛刀,三指过后,先后引来风势、雨势和雷霆之力,令陆拙叹为观止。

而真正的响指伐兵,共有九记,九叔也才参到第七声,教给陆拙的,只到第五响。

陆拙喊了一声徐夫子,便伸手撤掉了护住周身的剑网,剑塔瞬间消解,处于当中的陆拙打出第一个响指。

章节目录 第182章 一百三十一 待时而动(一) 陆拙,眼闭,指响。

临近气机轻轻晃悠,如东风飞下桃枝吹皱春水,涟漪浅浅。

剑塔骤消,由妖君操控的灵能,再无凝滞之物,尽数拥向陆拙。

可这些灵能未曾近身,便随陆拙周身气机,一同晃悠起来。而妖君的凌厉攻势,也消解于无形。

妖君一手持折扇,一手虽保持虚握之势,但其中的攻伐之意,早已被陆拙化解。自身真元,运转有如湍流,却在触碰陆拙身体之时,如落叶坠入流水,竟兴不起一丝波澜。

区区小童,究竟如何做到的?

妖君收起讶异之色,愈发觉得陆拙此人,颇值得玩味。旋即,白衣公子并指点向陆拙,缠绕在指尖的一缕黑气顺势而出,凝聚成一支羽箭,正是方才准备对付胡茵却最终摁下不动的一招。

妖君隔空一指,黑气幻化的羽箭破空而去。

陆拙感知区域已延伸至周身三十丈,并非其识海宽度再度暴增,而是与剑府中的徐无鬼共享识海。换言之,陆拙自身识海被徐无鬼彻底置换,在凝识感应术加持下,伴生仙属徐无鬼其自身等同于一座识海,使陆拙由之前探查周身五丈之地,到此时此刻的足足三十丈方圆。

识海被徐无鬼占据,短时间内的征兆是头疼欲裂,时间稍长便会对原有识海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陆拙脑袋好似要爆炸,可偏偏能感知到更多,不止看得更远嗅得更细,连痛觉也放大数倍。只是数息,陆拙已然汗湿后背。

黑气羽箭距离陆拙尚有三十丈时,陆拙便感知真切,双指一错,打出第二道响指。

这一声乍起,不但身外气机随之颤动,连陆拙体内剑气也遥相应和般振动起来。以陆拙为中心,身外三丈内的气机,如同鼓面上的水滴,跟随第二道响指一同跃起。

黑箭侵入陆拙三丈,竟是悬浮在空中,一时进退不得。

接着便消散如云烟,无影无踪。

妖君收起玩心,赞了一声,“有点意思!”继而摊开折扇,扇向陆拙。唯见黑云滚滚,无数砂石溅射,一齐砸向陆拙。

陆拙闭目无言,双指交错,第三道响指再起。

“咚”的一声,像是巨槌擂鼓,砸在人心深处,陆拙身前十丈空间,陡然停顿下来。有纷飞的叶,有摇摆的树,有跌落的石子,有掀开的草皮,都在这第三声里,静止下来。

小小天地间,只有响指声,由最初的窸窸窣窣,到中途的嘈杂喧哗,直至最后的山呼海啸。愈发如同实质的音浪,逐渐充斥在这十丈天地的每一寸空间。

陆拙心中清楚,这是响指伐兵勾动了体内剑气共鸣,响指声,实则是无数道剑鸣声。

折扇中飞出的黑云砂石,这一回止步于陆拙身前十丈,洒落一地。

三道响指过后,陆拙汗湿全身,两条腿剧烈颤抖,勉力不让自己倒下。陆拙咳了一声,咽下满口的血水,可那些藏于衣袍之下,渗出肌肤的细密血珠,虽被汗水稀释成了血水,依旧染红了陆拙的衣袍。

陆拙能在天雷轰击下,涅盘重生,其体魄强横程度远胜于寻常修士,却在全力施为响指伐兵时,仅仅三声便血洒林间。能扛到现在,无非是一口心气支撑。

妖君双眼微眯,小童的古怪让他意外,却是不再迟疑,一脚踏地身形暴起,下一秒已进入陆拙的感知区域。

无需徐无鬼提点,陆拙再打响第四指。

“噗嗤”,像被戳破的气泡,剑府中万千剑气涌出体外,密布在陆拙身外二十丈范围里,万千道剑鸣汇成一处,使得此座天地也保持着和陆拙体内一样的振动频率。

这一刻,陆拙竟有种化身天地的幻觉,虽然只限于二十丈方圆。

妖君奋力一拳,砸中陆拙费力营造的小小天地,却是“砰”的一声巨响,脚下无数烟尘飞扬,林间簌簌枝叶下落。

这一拳本隔着陆拙二十丈,正是第四道响指共鸣而成的范围,却在妖君大步前行的冲击下,势如破竹杀进十丈之处。

小天地内剑鸣之声骤然大作,妖君如受重压,多行一步已是维艰。

而陆拙双目充血,眼、而、口、鼻各处,均有血迹淌下来。

识海中的徐无鬼吼了一声,“撑住!”

接着伴生仙属再掐发觉,剑府中流转不息的剑气,其运转速度快出一倍不止,陆拙精神大振,摇摇欲坠的身体再度站住。

只是如此一来,经过大铁棰修修补补的剑府表面,已出现些裂痕。

妖君困于剑气天地间,已是寸步难行,幼童的小小身躯便在不远处,可这短短十丈便如天堑一般难以跨越。

妖君暴喝一声,折扇插回腰间,挥舞双拳轰击剑气天地,拳如雨落势不可绝,虽未落在陆拙身上,可陆拙与此番天地化为一体,自然也当承受其中伤害。

陆拙再难支撑,一口鲜血喷出,在空中洒出一团血雾。身体左摇右晃,终究还是向后退了。

妖君追身上前,拳拳砸向空气,与陆拙相隔十丈,却是其每退一步,自己便近前一步。

如此打出十拳,妖君进了十步,陆拙也退了十步。

十步过后,陆拙半跪于地,剑气天地支离破碎,身前方圆二十丈的地面已是下降三尺有余,是被妖君双拳硬生生砸出来的凹坑。

妖君怪笑一声,“小童,你师承何处?此等招式果真不错!”

打到现在,以黑山妖君只能早已看出陆拙此术精妙所在,此术以声波调动天地灵气共振,加之这小鬼体内充沛的剑意,三方同步构建成一处区域虽小可频率一致的小小天地。

这小童阈于境界,不能坐镇天地化为自身所用,但完全可以将自身和此方天地“混为一谈”。如此一来,妖君所有针对陆拙的攻击,都会被这方天地吸收乃至化解,而陆拙只需承受一小部分即可。

简言之,要想击杀陆拙,首先要彻底轰碎这方小世界。

可要抹除掉一个世界,哪怕再小,也不是易事。以黑山妖君之能,若是全力施为,或许能有所作为。只是对付一介修为境界年龄均不如自己的小童,全力施为岂不是意味自己不如他?

黑山妖君动了真火,喝道:“小童,能扛下本君这么多拳,倒要看看你能否接下一条大江之水!”

章节目录 第183章 一百三十二 待时而动(二) 妖君抽出折扇,抛至半空,绘有山水图案的扇面,正对陆拙。

扇面之中,山势沉稳凝重,岿然不动;而山下盘旋的江水却是隐隐流动起来,接着便传出惊涛拍岸之声,乱石穿空处,卷起雪花千堆。

陆拙只看了一眼,画上的江水竟真的从扇面中流淌出来。

只消片刻,林地间水汽弥漫,水雾氤氲,水意盎然。

识海中,徐无鬼蓦地出声,“当心,天地间水运精华富裕充盈,能有如此体量者,怕是一条大渎之水!”

陆拙半惊半疑,惊的是大渎之水当有何等壮观,若是飞流直下该如何抵挡?疑的是区区一把折扇,如何能引来一条大渎之水?若妖君当真有此等翻江倒海移山之大手段,这场恶战已没有打下去的必要。

妖君伸手连连虚点,数道黑气闪入江流滚滚的折扇中。本在半空中载沉载浮的折扇,随着黑气灌注便开始旋转起来,图画上尽付东流的江水也一同翻涌起来,好似阴风怒号,浊浪排空。

“本君便倒灌这东溪之水,够不够你这小童喝上一壶!”

妖君言毕,翻掌作覆水之状,半空中的折扇随妖君手势翻身,画中水势大作,一道水瀑当空飞下,在妖君意念牵引着冲向陆拙。

非但上空水落成提天河倒灌,林地间但凡水汽弥漫处都有水雾升腾,袅袅杳杳,隔绝了视线,连感知也一并隔断。

徐无鬼快速道:“莫慌,一整条大渎之水何等壮阔无边,便是具现境修士出手,也断无可能将一条江水隔空挪移过来。黑山妖君虽然法力高绝,却也不可能高出天际,至多比判官崔平高出一线,或许同白蛇素贞在伯仲之间...”

顷刻间,水雾翻涌,能见度不过数丈,而东溪之水已然临头。

陆拙站定,打断徐无鬼的推论,问道:“徐夫子,莫要管他何等境界,当下该如何取舍?”

徐无鬼击掌道:“扛,硬扛!”

陆拙闻言,截断脑中最后一丝与逃命相关的念头,一咬牙,一提气,双手疏忽交错,剑府中剑气喷薄而出,游走中也带着好些火星,打出第五道响指。

没有任何声音,但周身三十丈的区域,确确实实凝固下来。不同于第三道响指,指响而事物静止不动。第五道响指过后,术法所及的范围之中,一切凝固。

妖君口中的东溪之水,砸在无形的力场外罩上,渐起无数水花,其中一部分洒落他处,一部分继续下压向前。于是便有了万千水珠固定在半空中的奇观。连场中最不可捉摸的水雾,也保持着袅娜曲折的身姿不再变化,离地较劲的部分凝实可感,越往上处越发缥缈难触。

最奇异处,是在此区域中保持僵直之状的声波,陆拙是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见这些或扭曲或弧形或波浪状的声线,好奇心驱使下他伸出手点中一道声线,这条音波便碎裂成更为细密的声点。

陆拙剑府中,剑气运转远超平日,剑府表面由之前的修缮一新转为此时的斑驳脱落,经脉中情况稍好,毕竟有过两次经脉皴裂的遭遇,是以这种程度的疼痛,是陆拙当下能够忍受的。

唯有徐无鬼盘踞的识海,五道响指伐兵,所耗时不到半刻钟,陆拙早已痛的半边脑壳麻木。身体各处好似痉挛,汗水未曾干过,将陆拙撕裂的肌肤浸泡得微微发白。

折扇离地二十余丈,江水便由此而出,由扇中数笔而出,初离画中世界只有杯盏粗细,愈往下落愈是江河奔腾,落地之时已成十数丈宽的河面。

宽虽可数,可若是抬头望去,则长不知几何。

唯见天河倒灌,河水淹没土地,水位开始上涨。

激流倒旋之间,但见陆拙周遭安然无恙,其体内剑府中剑气汹涌不输东溪之水,脚下蔓延而来的江水,未曾沾湿陆拙鞋裤,俱是纷纷向两侧绕开,便是脚下水雾也与陆拙隔着浅浅一条缝隙。

大渎之水肆虐而下,陆拙首当其冲,亲见如此山河倾覆、神州陆沉的磅礴之势,让陆拙想起三峡大坝开闸泄洪。虽然有几分夸大,但陆拙与之相隔极近,目之所及全都是惊涛骇浪、地覆天翻之景,心志都快要为之所摄。

五道响指伐兵,已是陆拙的最后手段,此身便如不系之舟,在洪峰巨浪间沉浮,眼看被大水吞没,又挣扎着冒出身影,继续面对下一轮的狂风暴雨。

徐无鬼心中计算时间,时刻与陆拙交流,“陆小子,老夫至多在你的识海中逗留半刻钟,否则事后即便老夫抽身而走,你的识海也会有萎缩之虞。”

陆拙努力不让自己痛哼出身,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明白。

徐无鬼再道:“陆小子,老夫逆向施展凝识感应术,将你体内剑气运转速度拔高两倍有余,此乃你当前体魄所能承受的极限,再撑下去,你好不容易重新熔铸成的剑府会有可能再度崩塌!”

陆拙咬着牙,吐出几个字来,“再让小爷撑会!”

江河倒倾,第五道响指伐兵构建的三十丈小天地,已然被压缩到身前五丈,剑气天地没缩小一丝,陆拙体内剑气便再快上一分,身体便矮上一寸,脸色白上一线。

以自身剑气对抗一条大渎之水,正应了“螳臂当车”四个字。

“螳臂当车,自不量力!”妖君全力施展折扇秘术,气息也比先前粗重几分,脸上还挂着淡淡笑容,却少了一些从容舒缓,多了点急促之意。

“东溪之水,乃截取自富春江上游,乌溪江中的十里水运,又岂能是一介幼童能够抵挡得了的?”妖君冷哼一声,“找死!”

折扇中江水流转,与此地相隔数百里有余的乌溪江中某处,足足有十里长的水段,竟有如沸水般鼓起无数水泡,大大小小的旋涡凭空出现,无数溪水抽进旋涡之中,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填满,亦不知这些溪水去往了何处。

陆拙呼吸中都带着一丝火气,体内剑气飞速运转,使得他体温居高不下,便是头上毛发也开始泛黄枯萎,甚至带着焦糊之味。

徐无鬼连番叫上安秀秀和聂小倩,“再如此硬撑,陆小子极有可能自燃,秀秀,还有小倩姑娘,以自身阴寒之气助其清热降火。”

章节目录 第184章 一百三十三 待时而动(三) 存亡之刻,两位女鬼不作迟疑,立即运转体内阴郁之气,交错汇入剑府,与炙热难耐的万千剑气相融,以冲淡陆拙体内火毒,压服其体内高温。

众所周知,狩鬼者修行之时,所炼化的天地灵能,其性质多为平和中正,或为昂扬激壮,更有甚者会择取凌厉之气来提高自身战力。

旁门之中,会有极少数修士选择炼化阴寒之气,一来会伤身损魄,二来阈于人类之身而难以成功。

唯有鬼修之流,及些许妖修,才会走阴气蓄积之途。

是以,阴寒之气,与绝大多数狩鬼者天然对立,甚至是形同水火。

回视陆拙体内,秀秀和小倩的两道阴气汇入剑府,便如在烧得通红的铁块上陡然淋下一盆凉水,顿时冒起“嗤嗤”白烟,再汽化无踪。

陆拙打了一个激灵,燥意似有所缓解。

徐无鬼逆转凝识感应之术,只为加剧剑府中剑气流转,而单以陆拙体魄必定会受到影响,若无外力相助,为陆拙安危着想,这种剑气疯转的状态不会持续过长时间。

大铁棰常将陆拙身体作剑炉来用,既可锻造体魄,亦能砥砺剑气,但以往都是在常态剑速中进行,走得是稳扎稳打、水到渠成的路子。而此刻剑速暴增,身体各处都在高负荷当中,陆拙这口剑炉再如此不计后果的烧下去,可要炉毁人亡。

好在剑府中还住着安秀徐和聂小倩,二位均以世间阴盛之气凝聚化形,可以缓和陆拙体内异状。好比陆拙这座剑炉又多了两道风口,以便通风散热。

安秀秀曾寄身邓林桃心木,一身气机不以阴寒为胜,倒像是秋雨凉润之感,而后陆拙斩杀何玥,秀秀将镜鬼精魂融为一体,这才带上几分厚重和沉凝。

聂小倩自不必赘述,寓居兰若寺多年,阴气盛浊,想必杀孽不少。

两女不遗余力尽数施为,陆拙剑府中本是一家独大的剑火之相,此刻在茫茫火海之间,两道阴灵之龙翻江倒海,时而藏身露首,时而交错游走,将四起的旺盛烽火压回去数分。

寻常狩鬼者若是被如此阴气一冲,即便气府不会当场受阻,自身气机也会立即断绝。但陆拙不同,体内剑府本就是奇物蒲牢鸣剑匣融合而成,自然不以常理推之。而一身剑气尽归徐无鬼操控,也有其神异之能。

是以陆拙非但无事,反而只是觉得体内恰似冰火两重天,既有燥热难消之感,也有冰寒刺骨之意,这两股冷热之气你来我往、交相呼应,陆拙已说不清是痛苦还是舒服。

东溪之水源源不绝,天河倒灌之景依旧是此方天地最震撼的存在。此地是山间凹谷,江水倾泻林地,非但没有流入林地以北的西湖,也没有注入林地以南的钱塘江,而是淹没了大片林地,积水已有数丈之深,仍在不断升高。

陆拙勉强缓解体内危机,可若是与妖君硬拼剑气,实是下策。

林地虽然,陆拙也只能勉强护住身前五丈之地,这座由响指伐兵之术,强行勾动天地间的元气振动频率,与自身体内剑气颤鸣成一致,继而化身天地,从而让陆拙有同黑山妖君真正相持的资本。

若是九叔在此,决然不会料到,自己教给陆拙的拼死进攻手段,竟被他反过来使成竭力防御手段,结果还真让他误打误撞,打得有声有色。

一江之水已然压得陆拙抬不起头,不断上涨的水位很快漫过陆拙的五丈天地,只待时间稍长,便能在阻隔空气后将其彻底埋葬在这片水深林密的山中凹谷。

妖君双目巡视一圈,与陆拙隔水相望,“此处秀水青山,葬身于此,倒是便宜了你这小童。”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贴着水面飞驰而过,光影交错的瞬间,是骤然大放光明的刀芒,在黑山妖君的头顶,斩出一朵朵盛开的刀花,将妖君全然罩在其中。

快到极致的金属撞击声,由点滴连成一线,再也听不清其中的间隔和顿挫之处,好似这一刀从天而降没有尽头,猝然炸响的刀声竟盖过轰轰隆隆的水声,直上云霄!

刀芒幻灭的瞬间,妖君看清来人的脸,其上一道刀疤醒目至极。

正是总局于近。

蒋叔龄落在于近之后,却是没有对上妖君,而是与胡茵一道,力战百鬼将傅青梅。

不过是刹那间的交手,胡茵已然险象环生,本就受伤之躯,想着以伤换伤拖住傅青梅,奈何这位百鬼将身法让人捉摸不透,悄无声息的出现,又寂然无形的隐藏。

胡茵仗着巧打的身法,屡屡在关键之时躲过傅青梅的袭杀,只是身上不免多出数道伤口,肩胛处被匕首切开四寸,所幸入肉不深;腰腹间伤口较重,长有半尺,深达两寸。

饶是胡茵意志坚定,也难以在这种添油战术下撑得过长时间。

直到蒋叔龄来援,替下胡茵,由他来与傅青梅正面对战。

水面上刀光未散,连绵成幕的刀芒之中,于近已劈出上百刀,而妖君单单用双指并剑状,以肉身硬接于近,一人一妖,俱是以快打快,以狠斗凶。

繁复绵密的攻击下,妖君一脚踏在水面上,身体向前一错,竟是弹指抽向于近。

于近再出一刀,却是被妖君点中刀背,继而一股巨力沛然莫御,在刀面上炸开,亦将于近砸得倒飞而回。

于近脚尖在水面轻点,如飞鸟掠过江面,向后疾退。

妖君一指既出,指尖黑气挑起江水无算,划出一线长波,飞速追向于近。

于近身在半空,凌空劈出数刀,气机与长波相撞,掀起漫天水花。

这一番交手,竟是以骤然袭杀的于近,抽身告退落幕。

水花还未消散,回退的于近一脚踏中树干,将这棵老树踩得略微弯曲,继而借助反震之力,更加快速的扑向妖君。

于近伸手虚握长刀,体内气机狂涌,无数刀光伴着水花,穿破重重水幕,同时斩向妖君!

妖君暴喝一声,“找死!”

章节目录 第185章 一百三十四 待时而动(四) 妖君迎着无数刀光,一手拂袖顿生风云,隐隐雷声为伴,卷向奔袭而来的刀芒;一手化掌为拳,反手上撩,压着于近刀锋,将其砸得凹陷下去。

于近长刀脱手,干脆不管不顾,双手合掌左右前击,拍打位居当中的妖君。四面八方被拂袖风云卷的七零八落的刀芒,仿佛再度被于近牵引,随着他的动作,在半空中显化出来,一同斩向妖君。

妖君眉头微微皱起,竟是全然不顾两侧刀芒,一拳直取于近前胸,堪堪砸中于近的瞬间,无数刀光同时落下,将妖君裹成一团。

于近硬扛妖君一拳,反倒悍不畏死,双臂一绞牢牢扣住妖君这一拳,身体被拳劲击中向后荡了两下,却让于近生生拽了回来。

于近口中鲜血横流,怒喝道:“刀解!”

缠住妖君的刀光应声旋转,碾着妖君衣袍要切入皮肤之中。

层层叠叠的刀芒之中,传出妖君一声怒斥:“混账!”

气机砰然四溅,于近操控的刀光寸寸碎裂,显出妖君身影,只是一袭白衣残破不堪,但身体发肤间倒是不见伤痕。

妖君砸向于近的拳反倒被其绞住,不由大怒,剩下一只手再度出拳,直接砸向于近头部,这一拳才堪堪起势,于近身后的江水、树木似有所感,纷纷向后摇摆不休。

于近两只眼睛里全是妖君伸过来的拳头,蓦地高喝道:“陆拙!”

“小爷在!”

江水之下暗流涌动,水面上满是波浪跌宕,一道水柱冲天而起,陆拙就在妖君斜下方飞身而出,直接砸向妖君腹部。

妖君反应迅疾,原本砸向于近的拳,顷刻间倒转直下,在水面上与陆拙硬碰硬打过三记,气浪成圆形散开,撞得水面波澜起伏,撞得林木来回摇晃。

三拳过后,陆拙再度被砸回水面,只是撤掉剑气天地的陆拙,甫一与江水接触,自身所携裹的高温立刻烫得水面“嗤嗤”作响,无数白烟乱窜。

徐无鬼早已撤回剑府,既然已有于近来援,陆拙再无高负荷作战的必要,是以体内剑气回复原状,安秀秀和聂小倩也可暂时歇息。

妖君正要讥讽一番,却听得林间各处响起一个声音,“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一抹雪白江光自江水中飞出,正是陆拙落水的同一时间。

想来陆拙挥拳是假,真正的杀招,是这道早就在水面之下,潜藏待发的剑气。

此道剑气一出,高空中云气翻涌,针对内藏境狩鬼者的雷云风暴现出狰狞面容来,风眼正对陆拙之处,无数闪烁跳跃的电芒夹杂其间,好似跃跃欲试。

这一剑,竟是堪比内藏境的一剑!

不单于近心有所感,傅青梅、胡茵、蒋叔龄均抬头望天。

只是这次,幻境紫雷终归没有砸下来。

陆拙这苦心经营的一手,取法于当时与姥姥硬拼时,局长助理宁远的那一剑,同样是打出了内藏境的威能,但也只限于那一剑,时间稍纵即逝,幻境紫雷找不出施术的狩鬼者,到后来便不了了之。

这一剑,陆拙同样是依样画葫芦,剑及内藏,而人未过线。

黑云之间,幻境的雷云风暴缓缓旋转,没有出击。

妖君心生警兆,未料得这小童竟能劈出如此威势的一剑,奈何双臂被于近牵制,不由伸手将半空中的“山河扇”摄取至身前,扇面中江水顿时一滞,那些喷涌而下的大河之水顿时消散,急着绘有山峰的那几笔墨痕稍稍明亮几分,待得陆拙再看,竟是从折扇当中,伸出半座山峰来。

山峰只从扇面中伸出十丈棱角,嶙峋怪石还未全出,便被陆拙这迎面而来的一剑当头刺中。

轰然一声,山峰剧烈颤动,山中石木或倒或滚,尽数掉进江水中,掀起巨浪重重。

亮如白雪的剑气也不断鸣叫,一圈圈剑气被消融对冲。

待得剑收山回,剑气已消散无踪,而妖君这柄异宝“山河扇”也被他重新握回手中,其中显化的山峰也不见了踪迹。

于近早在陆拙出剑之时,便趁乱退了开来,却是距离妖君七八丈站住,这时陆拙也跳出水面,同于近并肩而立。

陆拙吐出一口水,对于近道:“你若是再晚来片刻,我便要交代在此地了。”

于近将手伸入怀中,从中掏出一块足有三寸后的钢板,放在眼前看了看,见其上一记拳印分明,险些给直接砸穿。于近看了两眼,将其扔掉,心中半是庆幸,半是凝重。

此妖,不好对付!

于近没有去看陆拙,而是说道:“若非我拖住此妖,你哪有时间出这一剑?”

陆拙点头表示同意,早已于近飞斩妖君之前,便以同陆拙心音商量好对策,以无数刀光遮挡妖君视线,是第一步,为的是让陆拙在水下积聚剑意。

接着以双拳硬拼,是第二步,意在限制住妖君双手,只是这一步稍有变化,妖君以一拳破开于近双掌,于近便就此改变策略,以身体硬扛,以刀芒覆盖妖君,为的是陆拙出剑时,再难空出手来。

第三步本该是剑出如龙,斩向妖君,不作击杀之想,却也有重伤妖君的念头。

只是于近刀芒覆体无用,被妖君驱散干净,于是陆拙中途出手,强行和妖君硬拼三拳,不为伤敌,而在出剑!

于是才有陆拙落水,于近遁走,长剑飞仙。

这堪比内藏境的一剑,是陆拙以第五道响指伐兵构建的剑气天地中凝聚而成,其中剑意流转远胜之前,才会惹来幻境紫雷。

只可惜,忽略了半空中的那柄折扇,非但能隔空搬运大渎之水,还能当空显化高峰巨峦,当真玄妙无比。

短短数息之间,两人首次联手的诸般计较,终究还是功亏一篑!

妖君摊开“山河扇”,见扇面上山腰处颇有一洞,正是被陆拙一剑所伤,使得山水之势不再圆转如意,而无数凝集其中的山精水运,好似也随这处剑伤急遽消散。

妖君见状,俊脸布满寒星,双目直盯陆拙和于近二人,口中连说连道:“很好,很好!本君便将你们魂魄抽取,来祭这‘山河扇’!”

章节目录 第186章 一百三十五 待时而动(五) 保安堂中,程征气息奄奄,望着破损的正门,道了一声可惜,“若能再加把力,便能将祝红叶彻底留下,终究还是让她逃了,美中不足...”

范无怒抹掉脸上的血水,当即打断程彻的唠叨,“正是有你拖后腿,我和小妹才不能放手一搏,否则早将其制住,又何至于只留下她四根手指?话说回来,有我江城范氏出手,强如百鬼将之流,也只能饮恨收场!”

程彻呸了一声,“范老二,都这等时候了,还不忘自吹自擂?”

范无怒嗤笑道:“总之,这一回合,是我范氏救下你们程家。华中南一带的狩鬼世家,仍是我江城范氏首屈一指,你们别总是把‘北范南程’挂在嘴边,我听着臊得慌。”

程征回敬一声呵呵,根本不拿正眼去瞧范老二。

范氏与程家虽不说世交,但同为鄂省世界,往日低头不见抬头见,不少业务领域还有合作关系,是以良家子弟也颇为熟稔,一山不容二虎,小辈之间相互竞争已成常事。程彻与范无怒之间,没少斗气。

范无怒将程彻的不屑一顾,当做面对自己锋利言辞的无言以对,窃喜自己占了上风,便不吝惜一丝关切之意,问道:“瞧你这半死不活的模样,应该还能继续祸祸个几年吧?”

程彻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的回骂道:“数日不见,你范老二还是不改讨嫌本色。让你失望了,我一定会死在你后面。”

范无怒撇了撇嘴,正要说话,却听范无暇说道:“程四哥伤势虽重,但不致命。只是此番伤及大道根基,即便调养得当,此生也内藏无望,还请程四哥宽怀。”

程彻在同辈程家子弟中排行第四,这一声‘程四哥’叫的便是他。

程彻点了点头,“祝红叶虽从内藏境跌落,却仍非一般的产灵上阶,能够从此女手中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相比死在他们手中的兄弟,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范无暇听得仔细,待程彻说完,才出言相问:“之前程四哥提到,总局于近他们,正在西湖南岸围杀百鬼将一众?”

程彻嗯了一声,苦笑道:“从祝红叶现身此处来看,只怕西湖南岸,不是围杀之局,而是反围杀。于近本是出门寻觅你等,合力对抗百鬼将,未料计划有变与你们错身而过。眼下,西湖南岸局面正僵,谁还留有后手,便能控制局面...”

范无暇很快领会程彻含义,道:“程四哥是想让我们支援于近?”

程彻点头称是。

范无怒同于近有隙,本欲当场拒绝,可念及自家大兄,以及当前你死我活的形势,便没有说话。

范无暇无有不允,只是担心程彻这边,“若祝红叶再来,只怕...”

程彻道:“祝红叶被陆拙眇了一目,又被你二人削掉左手四指,更早之前还被道岩真人打伤,若还敢再来,也当是程某命绝于此。”

说到此处,程彻勉强笑了笑,“陆拙早就说过,百鬼将中心怀死志者,不过一半之数,但绝不会是祝红叶此女,否则当日就会与陆拙硬拼。是以范小妹不必担心。”

言即于此,范无暇再无异议,当即走出保安堂,望向昨夜费尽辛苦才逃出来的西湖南岸,不免感慨万千。

待范氏兄妹走远,程彻找了条椅子腿,当做拐杖,一瘸一拐的向病房走去,里面躺着燕赤霞师徒俩,程彻边走边念叨,“得想个办法,把这两位爷叫醒一位才行,总觉得情况不妙。”

......

......

西湖,雷峰塔前。

白蛇巨蟒之身在黑云间若隐若现,近乎在高空中盘成一座小山。

往日矗立山峰、高逾十丈、更遍观西湖风光的雷峰塔,在白蟒之前也显出几分小家子气。

**塔下湖水之中,一条青色巨蟒游走不休,搅动得湖水翻涌,掀起巨浪连连,一道道拍向雷峰塔一侧的湖岸,轰击起水花无数。

云层中响起白素贞的声音,“法海,放我夫君出塔,否则今日便淹了这南岸群峰。”

湖水中,小青也动了怒气,“秃驴,放我姐夫出来,不然连你金山寺的片砖片瓦也要毁个干净!”

雷峰塔门窗紧闭,塔门前的平地上,法海将禅杖插在一旁,手托钵盂,单手行了一个佛礼,“阿弥陀佛,白素贞,你乃千年蛇妖,须知人妖殊途,如何能结为夫妇?你一身业债缠身,与凡人相处日久,必会害他元气受损,阳魂不安,甚至有性命之忧。贫僧将许施主请至此处,正是要用佛门瑞气祛除他一身阴秽,为他延寿!”

“若是你等执迷不悟,贫僧今日便请动大日如来,将你们镇压在西湖之中!”法海说着将禅杖抓住,作金刚怒目状。

白素贞心系夫君,闻言已是怒容满面,“法海,我夫君救济世人无数,自有福缘在身,如何会被阴秽之气沾染?我乃吞食仙草而生,本就不同于寻常妖物,更不会损害夫君元气阳魂。你若不放,便让你有来无回!”

小青急道:“姐姐,莫与这秃驴浪费口舌,我们一齐动手,先将其制住...”

轰然一声,却不是雷峰塔处突发状况,而是据此不远处的山峦之间,响起冲天气浪,直把黑云搅动不安。

三人同时望去,只见密林之上,一道长河倒灌而下,接着水势一收,高空中显化出一座山峰,直直向地面压去。

直到后面,一抹雪白剑光掠过天际,剑意直冲云霄,恨不得将天幕撕碎。

小青狭长的蛇瞳中露出一丝思索之色,只觉这道剑芒好生眼熟,旋即想起是谁人来。

小青眼中只有剑光,而法海却是心系深山中的长河倒灌与山峦下压之景,如此浓厚的妖气,不亚于白素贞,难道今日西湖,是群妖聚首么?

法海不再多言,当即将钵盂倒扣西湖,顷刻间化作十数丈之大,内中风起云涌,一股沛然吸力落向湖面,无数湖水被抽取上去,二水面之中的小青也隐隐被其控制身形,顿生凝滞之感。

白素贞一仰蟒首,如巨龙飞落,扑向法海。

法海腾空而起,手持禅杖迎了上去。

一时间山河变色。

章节目录 第187章 一百三十六 待时而动(六) 西湖,苏堤。

局长助理宁远,换上了一套僧袍,时不时扭动一下,想来还不习惯这身衣物。

身前不远处,杨柳依依之间露出一角凉亭,亭中坐着一位身披黑袍之人,整个脸部都藏于衣帽之下,叫人一时难窥其貌,只有颔下白须,让人知晓这是一位老者。

正是和宁远转战绍兴、震惊、太湖,长达上千里,最后辗转回到临安的黑袍老人。

宁远揉了揉手腕,先前和老者对拼,让他很是吃力,眼下双方却没有动手的意思。宁远向前走了几步,目光穿过身前飘拂的柳丝,落在黑袍老人身上,“阁下好不容易将宁某引至此处,难道只是隔岸观看青白双蛇恶斗法海?”

黑袍老人伸出手,在雷峰塔方向停顿片刻,随即指向南岸山林之中,正是狩鬼者苦斗百鬼将之处,没有说话。

宁远脸色稍变,又恢复如常,“单以人数论,阁下所属的百鬼将,似乎不占优势。”

“你错了,小宁局长。”

黑袍老人轻笑一声,捋须道:“观之南山,有如困兽之斗,更似蛊虫撕咬。将百虫置于密封器皿中,自相残食,独出者,可为鳌首。”

宁远不愿听这些,“阁下何意?”

黑袍老人转向宁远,将帽檐拉下,露出真容来,“年轻一辈的狩鬼者,若是不经历鲜血和火焰,怎能称之为修士?又当如何自处于天地之间?”

宁远看清老者面容,瞳孔骤然紧缩,“隋副局长?”

“不错,正是老夫!”黑袍老者点头示意,正是本该待在癞蛤蟆山九龟阵中的总局副局长,隋末。

只是隋末现身此处,那九龟阵中的“隋末”又当是谁?

宁远想到这一点,终于难以保持镇定,“难道此局...”

“与你所想不差,局里局外,都有老夫的人。”隋末自然清楚宁远忧虑所在,便接过话头,直接挑明道:“此刻,幻境之外,想必唐云山已被制住,顾潜也给拖住,范氏家主范武真应当被更有意思的事情绊住,以范武真好大喜功之性情,必定不会放过当场捉拿百鬼将上一任‘青一’的机会。是以,局里局外,你们都在下风!”

宁远见到隋末之时,心中已有不好预感,即算对方计划缜密,但也没有料到竟能周全到这等地步,连顾潜这样的伏笔都没有放开,足见这场幻境之争已然失了全盘先机。

只是,隋末乃是堂堂总局副局长,是整个华中南狩鬼界最有权势威望的狩鬼者之一,怎会勾结百鬼将,作出这等事情来?

宁远思来想去,不解其中关隘。

隋末很欣赏这位半步具现的青年修者,有意与他多说几句,“小宁局长日后要执掌江城冥调总局,不妨多听老夫多言几句。”

宁远听他提及总局,不由猜测道:“坊间都说隋副局长,是现今三位副局长当中最是无意局长之争的人,难道今日所为仍是想要再进一步?”

“到了老夫这等境界,局长之位,坐于不坐,又是谁人来坐,已然无足轻重。”隋末说到此处,却是话锋一转,“你可知,百鬼将本就是冥调总局中的一支?”

“什么?”宁远惊道:“其中竟有此等渊源?”

无怪宁远讶异,实则是他担任总局助理至今,按理当对各类秘闻有所耳闻,也亲自翻阅过不少束之高阁的尘封卷宗,却从未知晓过这件事。若说与总局对立、专门针对狩鬼世家的百鬼将,竟是从冥调局中脱离出去的一支,这样的消息流传出去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隋末反问道:“小宁局长可曾了解总局中的世家仲裁所?”

宁宁远颔首道:“世家仲裁所,是由全国各地狩鬼世家与冥调局相互协商后,特意设立在六座冥调总局中的二级机构,专司与各地世家相关案件。”

隋末再问:“仲裁专员由何人担任呢?”

对于这些,宁远了然于胸,“仲裁专员共有七人,其中三人由总局亲自任命,三人由世家推荐,剩下一人,择取该区域最有名望的散修担任。每逢世家案件,若有疑议者,由七人共同表决。”

隋末见他说的不差,眼神落在西湖以南,目光中带着几丝追忆,“那你可知,七十年前,世家仲裁所的仲裁专员,全部由总局冥调员构成?”

宁远摇头,“时隔太久,我不曾听闻。”

隋末便继续往下说,“七十年前,华夏遭逢大难,外有扶桑入侵、强敌环伺,内部军阀混战、纷争不休,有志之士心怀天下,振臂一呼而群雄相应,终于驱除外寇,再造乾坤,这其中便少不了狩鬼者身影。”

“国难当头,我冥调总局奋起高呼,号召各地狩鬼者共赴时艰。一时间,长城内外、大江南北,不乏满腔热血之辈,或参军,或从政,或经商,或兴办实业,举全国之力,换山河新颜。”

“如此一来,便妨碍了不少狩鬼世家的利益。”隋末说到此处,依旧恨恨难平,“当时华夏陆沉日久,世家之中,既有封山隐士者,也有热血救国者。还有一类,与外寇暗通款曲,大发国难财!这当中不乏高门望族的影子。”

“这些高门望族,眼见华夏复兴有望,却是摇身一变,成了援助国家建设的爱国企业,其中的弯弯绕绕,着实让人看不真切。”隋末说着陈年旧事,过往的一幕幕又似乎重现眼前,“总局之中,颇有微词。各地狩鬼者,同样有非议。”

“只可惜当时政通人和,唯有百废待兴,总局以稳定为重,没有深究此事。”隋末顿道:“由此,引发许多狩鬼者反对,其中最有声望者,是六座冥调总局中,42位仲裁专员中的28人,反出冥调局,并以当时修为最高的散修陆子宁为首,自行筹建百鬼将。”

“百鬼将初立,第一件事便是赶赴华亭,灭杀华亭徐家满门,上下共计一百三十余人,鸡犬不留!”隋末说着惊心动魄的故事,脸上却古井无波,“第二桩,便是围猎京都严家。好在严家耳闻华亭徐府之事,早有准备,可府上86人仍旧死伤大半,幸存者所剩无几。”

“由此,各狩鬼世家人心惶惶,总局号令全国狩鬼者,通缉百鬼将!”

章节目录 第188章 一百三十七 待时而动(七) “华亭徐家,自南北朝时初立,历经一千五百余年传承不断,是华夏狩鬼世家中的庞然大物。每逢时局动乱,多有报效祖国的仁人志士。若是遇上灾荒年月,则广开粥厂、赈济灾民,称得上造福一方。”

“京都严府,随朱棣定都燕京而扎根于斯,历代诗书传家,多在宦海浮沉而底蕴深厚,是华北地区名列前茅的狩鬼世家。族中子弟,为官皆有清廉之名,从商皆有仁义之称,于京都一带颇有盛名。”

“此二家,俱是狩鬼世家中少有的门风高洁之辈。”隋末问向宁远,“小宁局长,可是觉得这两家不该受此灭门之灾?”

宁远听隋末如此发问,知道这其中必然还有隐情,稍加思索,便道:“世家大族,子弟众多,自然不可能人人皆是正人君子,良莠不齐才是常态,当中也会有卑劣小人,做出败坏门风之事,这些不足为奇。只是若以偏概全,因一人之过而灭杀一族满门,实则与嗜血禽兽无异!”

宁远意思简明,众多族人中定有干过坏事的,却也不该祸及全族。

隋末嗯了一声,不置可否道:“这世上的道理大致分两种,一种在人嘴上,一种在人心里,前者好说不好做,后者既不好做也不好说。”

宁远见他话里有话,便问道:“此话怎讲?”

隋末便掰着手指头开始回忆,“民国二十四年,京都严府管家严禄,得家主暗中授意,化名凌子云,只身赶赴大连,以关外反侵略武装的情报,换得粮食六百吨。由海路运会京都,当即开粮济民五十余吨,一举将京都粮价压至往日一半,再以略高价格,大肆收购京都个粮店存货。待到年底,京都唯严府有粮,便是拔高到往年的三倍价格,依旧是供不应求。严府近平此一项,便赚得盆满钵翻。”

隋末停了片刻,“那一年的小年夜,关外一支两百余人的反侵略武装,在被围困七日六夜后,全员战死,无一生还!”

隋末看着宁远,轻声问道:“小宁局长,如此严府,当不当杀?”

宁远面色沉静,未有以应。

隋末不以为意,续道:“一年后,也就是民国二十六年,扶桑国调遣精兵强将,以坚船利炮攻取华亭。大战在即,华亭徐家,特派府上二公子徐夜云,携重金前往拜访华亭的扶桑租界大使,以求家族安宁。那次谋面中,徐二公子见不能诱之以利,便献上小半张华亭布防图以求自保,置征战在外的浴血将士不顾。”

隋末的声音不急不缓,语调平淡,却说得都是惊心动魄的秘闻,“不久后,四行仓库失守,华亭最后一处阵地被迫,固守仓库的400余人奋战到最后一刻,终因弹尽粮绝被俘。”

隋末没有再看宁远,还是问他,“小宁局长,徐府,当不当杀?”

待隋末道完,宁远心中惊骇,远胜过表面平静,“抛开真伪不提,若真做出此等令人齿寒之事,必当以死谢罪,此乃世间公道。但一人犯错,不该全族受罚,这也是公道所在,此为其一。其二,世间除了人心公道,还有律法。该杀之人,当由谁来杀、如何来杀,同样不可逾越律法条规。否则便应了‘侠以武犯禁’的古语。”

隋末将宁远的话一一听过,便摆了摆手,说道:“且听老夫说完。”

“京都严家,华亭徐府,类似之事不止于此。后外寇投降,华夏再次陷入内战之期,两家以往做过的丑恶之事便暴露出来,人证物证俱有,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但两家各使手段,举全族上下之力,极力压下丑闻,有官府政要出面驳斥,有新闻媒体指责谣言,甚至还有在总局中位居要职的世家子弟,滥用总局名义将事件定性为诽谤。”

“暗中,则先后销毁和杀害与事件相关人物。”隋末满是嘲讽的笑道:“严府管家严禄,对外宣称不忠于主家,监守自盗,被发现后畏罪自杀;徐二公子徐夜云,忽然暴毙身亡,实则同样是被家族灭口。”

“而揭发此事的人,以及刊载此事的报纸,凡是涉事相关人员,或意外身亡,或离奇失踪,或忽然发疯,种种人间奇观,不一而足。”隋末说道:“这件事,在那个年代,来得快也去得快,真正了解内情的人才明白,两座世家的力量和权势究竟有多么庞大。而那些没有参与丑闻的世家子弟,为家族荣誉、家族声望计,或明或暗的,基本都参与到后面的危机公关中,这些人手上,也沾了鲜血。”

隋末言毕,再问道:“如此,当杀,还是不当杀?”

宁远直视隋末,很认真的回答道:“这些人面目可憎,嘴脸丑陋,应当为自己犯的错负责。但那些尚未涉世,或是还在襁褓中的人,着实无辜。”

隋末道:“这便是世家子弟的宿命。他们的出身决定了各自的立场,这种立场即便会在以后的认知中有所动摇,但终归会被血缘、情感等切身相关的联系牢牢绑住。老夫可以断言,你口中那些襁褓中的婴儿,还未涉世的孩子,一旦他们能够有所作为时,在家族危机之前,一样会做出和他们的前辈相同的举措。原因无他,同宗同族,同血同源而已。”

“后来呢?”宁远不想讨论这种形而上的东西。

“不都如你所见么?”隋末的笑容意味难明,“百鬼将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在一次狩猎世家的谋划中惨败收场,只得由明转暗。而以往能够制裁和监管各地狩鬼世家的世家仲裁所,逐渐被世家渗透直至现在被控制,反倒成了世家手中的一把尖刀,更是一块抹布。”

“抹布?”

“将世家污秽擦干净的机构,难道不是抹布么?”隋末冷哼道。

“因为这些,你加入了百鬼将?”

“老夫不是百鬼将中人。”隋末否认道:“只是不想再看到这个世界这样下去了,先辈们用鲜血创造的这个世界,本就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章节目录 第189章 一百三十八 待时而动(八) 隋末说这番话的时候,带着几分痛心疾首,几分黯然神伤。

宁远不解其意,问道:“这个世界应当是什么样子?”

“人人平等!”

隋末眼中有清亮的东西,“世家子弟与狩鬼散修注定出身各异,起步便有好坏,但天道酬勤、事在人为,不应连未来出路也有高低。”

宁远道:“江城冥调总局一直坚持唯才是举,德才兼备者优之。”

“这些套话,忽悠新人尚可,何必当着老夫的面说?”隋末自然不信,“总局各个科室,除安全和外勤这两个顶端战力部门外,哪个不是人浮于事?连档案室这样可有可无的机构,里外里都有近十人!”

“你分管人事工作,这些人的来路比老夫清楚。”隋末顿道:“一类是狩鬼世家的关系户,一类是局中实权人物的关系户,还有就是不成器的世家子弟,直接扔到总局来养老。”

隋末冷哼道:“养老?三十岁都不到的年纪,却坐在总局办公室。而一线的守夜小组,基本都是坚持了一二十年的老狩鬼者。前些时日,收到一份《关于加强后备力量的请示》,鄂西北一座小县城,算上当地乡镇守夜小组,总共只有三位狩鬼者,其中最年轻的也已经45岁。这些人,该不该调回来享享清福?”

“该!”

“怎么回来?回来了还有位置么?”隋末半是斥责半是叹息,“局里有这么多站着茅坑不拉屎的厌物,还有一波又一波削尖了脑袋想要钻进来的废柴。一个部门正职之下,一连串的挂着七八个副职。这便是你说的唯才是举?”

宁远答不上话来,因为隋末句句说在实处。

隋末没有过于动怒,类似的事情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十二年前,恰逢副局长换届,裘耘夏同老朱共同竞争,论修为、战力、声望,老朱都不及裘耘夏那厮,可最后却是老朱上位,你可清楚为什么吗?”隋末忽然抛出另一个话题,与现任朱副局长有关。

宁远稍加思索,试探道:“可是世家出面?”

隋末道:“江城一带的世家本想推裘耘夏上位,交换条件是裘耘夏在任期内,某些方面必须向世家让步。裘耘夏那倔老头没答应,世家便转而支持老朱。12年来,许多世家子弟便是走的老朱这条线,在总局生根发芽。老朱绝非庸碌之辈,这些年主持外勤工作,每一回都身先士卒,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老朱心中未免没有以功抵过的念头。他这副局长之位,坐得身不由已。”

宁远对这桩秘辛早有耳闻,只是知之不详。待隋末语罢,宁远才长声叹道:“世家关系,千丝万缕、盘根错节。世家权势,无孔不入、面面俱到。这些是大势所趋,总局能做的,只能是顺势而为。”

“10年前,老夫的想法同你一般无二。”隋末朝宁远笑了笑,意味难明,“连总局副局长一职都能施加影响,世家之能可见一斑。或许待老局长彻底隐退,这局长之位,迟早也是世家的囊中之物。”

宁远想了想,便道:“隋前辈未免忧虑过甚...”

“你想说老夫杞人忧天吧。”隋末打了个哈哈,再道:“混沌神仙百日死,碌碌蚁辈千岁忧。世家不除,这世道又如何能好?”

宁远心知隋末说到要点上,便道:“隋前辈若对世家种种举止有所看法,大可有总局出面,主持公道,肃清余毒,正本清源。”

宁远说到一半,心中似有所悟,“隋前辈此番潜入幻境,便是要从这批世家子弟处着手么?”

隋末应道:“这些人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又有一茬,然后成为蛀虫,去啃食总局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去吮吸所剩无几的血液。既然做不到连根拔除,便只能断了世家的未来所在。十年二十年后,狩鬼世家青黄不接,其影响力自然衰退减弱。”

若然是冲着幻境中的这批世家子弟来的,隋末有意针对狩鬼世家,而百鬼将本就是针对世家而成立的组织,双方一拍即合,想来此番联手也是题中之意。

宁远大致猜出这其中的关节,只是他身为本次赛事的主席团成员,师尊常司空潜心修炼,将新秀赛全权交与自己负责,这里面未必没有考察自己的含义在。可是如此盛事若在自己手中出现纰漏,莫说向局长宝座更进一步,便是想要升任副局长也怕是困难重重。

对于总局而言,狩鬼世家本就是尾大不掉的存在,这些年更是隐隐有和冥调局分庭抗礼的意思。能够削弱世家实力,放在往日也是宁远乐意看到的。可今时不同往日,幻境中的这些世家子弟,同样也是本次赛会的参赛选手。

宁远之所以置身幻境,为的就是确保赛事正常运行,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次事件中竟有副局长隋末的手笔,而外界本该安排妥当的后方,也被对方联手百鬼将一同渗透个干净。

难道这一遭真的只能顺势而为?

念及此处,宁远当即道:“隋前辈,总局自有规则制度,这些人不光是世家子弟,也是江城狩鬼界未来二十年甚至三五十年的精锐力量,与其将之扼杀,不如让他们这有用之身,效力这个世界。”

隋末面无表情的盯着宁远,“这些年,世家子弟肆无忌惮,总局也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老夫也是近两年才逐渐明白,顺势而为见效太慢,唯有逆势而上,才能立竿见影。今日杀一批,明日再杀一批,韭菜再多,也有割尽的一天。”

宁远深吸一口气,道:“晚辈无意和隋前辈动手,但前辈若是执意出手,便恕晚辈无礼了。”

隋末摇摇头,道:“老夫堂堂具现,怎会向那些小辈下手?”

宁远问道:“前辈到底想做什么?”

隋末若有所指道:“老夫蹉跎至今,修行一途已无太大成就,倒是年轻一辈的冥调员,需要一把,甚至好几把尖刀,能够稳压世家子弟一头。只是,雏鹰若是不展翅高飞,便难以翱翔万里;乳虎不尝过鲜血,又怎能啸傲山林?”

隋末微微一顿,笑道:“唯有活着走出那片树林的冥调员,才有资格继承老夫这一身所学!”

章节目录 第190章 一百三十九 待时而动(九) 绕是宁远千思百转,也料不到隋末竟有此举,不免疑虑丛生。

宁远盯着隋末,“隋前辈此来,便是为了这等事?”

隋末目光幽幽,随着西湖湖水起伏,“老夫与百鬼将接触,此间事了,无论如何也难在副局长之位上善终。世家如此,时局如此,老夫所能做的,是向总局这座摇摇欲坠的高楼大厦再推一把。你也年轻,可惜羁绊过多,功利心太重,爬得越高越是寸步难行。往后之事,交给更年轻的小辈去做,希望这个世界的未来,不至于太糟糕。”

宁远听隋末絮絮叨叨,待他亲口应承不会出手,甚为有心西湖南岸狩鬼者,顿时身形暴起,如飞燕掠水想要踏湖而去。

身在半空,一条柳丝如利箭飞来,若非宁远机敏,怕是要给这柳丝穿胸而过。

宁远拧身,脚尖在水面轻点数记,堪堪避过柳丝,身体便随水流波纹微微荡漾,漂浮在湖面之上。

“噗嗤”一声轻响,擦身而过的柳丝,刺穿苏堤上的树木,留下一道细细孔洞。

宁远盯着悄然出手的隋末,压下心中怒气,低声道:“前辈不是说过,此间事不会出手的么?”

隋末半眯双目,将宁远来回扫视一遍,才道:“小宁局长,还是和老夫一同隔岸观火的好。世家子弟,死便死了,无须挂怀。至于冥调员,能活下来是本事过硬,不幸运名是时运不济。老夫虽不会对产灵小辈下手,可你这位本就不该出现在幻境中的半步具现,最好是静观其变,莫要坏了新秀赛的规矩。”

宁远脸色难看,沉声道:“若晚辈执意前往呢?”

隋末慢吞吞的说着话,“小宁局长,你是个聪明人,深谙取舍之道,自然清楚当下如何抉择。当初安排幻境之行,本意就是磨砺参赛选手的搏杀血性,好在全国大赛上走得更远。而今能够请来百鬼将这等实力超群的陪练,正合了此次赛事的初衷。”

隋末稍稍一顿,侧着脸斜视宁远,“若是小宁局长执意插手,老夫虽年迈,但拿下一位半步具现,当绰绰有余。”

......

......

西湖南岸,深山密林。

陆拙和于近并肩而立,对面站着不再翩翩如玉的白衣公子。

数十丈外,是蒋叔龄和胡茵二人,正与傅青梅战作一团。只是以二打一的战斗,反倒被傅青梅玄妙难测的身法掣肘,打得缩手缩脚。

三五里外的另一侧林地,陶守宗压力陡增,耿纯自李忠身死后,攻势愈发凶狠,大有狮子搏兔之意,不过短短数个回合,陶守宗在失了本命物“雷字锁”的助阵下,已是溃不成军。

而百鬼将杜茂也不好受,眼前这位小姑娘打得闲庭信步,自己每一拳都落在空处,却沾不到小姑娘分毫。可仔细观之,并非是小姑娘身法出众,而像是清楚自己心中所想,一双明眸似有洞若观火之能,令自己脑海中的念头无所遁形。

陶守宗逐渐不支,忽听的张小蝶暗中传音,“横移三尺,假意露出侧腰,待耿纯刀来,向前跨出两步,顺势攻击耿纯右腿膝盖。”

情急之中,陶守宗不疑有他,立即向后横移,虽避过耿纯的刀芒,可腰部空门大露,是大好的可趁之机。

果如张小蝶所言,耿纯挥刀追上,但陶守宗提前跨出两步,恰是在耿纯无法收力之际,陶守宗已贴到耿纯身侧,双手一探,砸向耿纯的右腿膝盖。

陶守宗本是一昧退守,忽然暴起反击,本就出乎耿纯意料。

更为惊诧的是,这一轮反击无论时机还是角度,都可谓是恰到好处,令耿纯手脚大乱。

陶守宗双拳蓄积雷电之力,蓝光闪烁下砸。

耿纯只来得及微微撤步,却仍在陶守宗攻击范围当中。

陶守宗一鼓作气,便要毕其功于一役。

脑中再次响起张小蝶的心音,“这是耿纯诱敌之计,莫要上当。身体前扑越过耿纯,向上纵跳一丈,以高打低!”

陶守宗心神俱震,电光火石之间耿纯还能有这般深沉的心思?

陶守宗依言行事,手上蓝光不减,可身体却是错开耿纯,奔向更前方。整装以待的耿纯,当即伸出双臂,试图拖住陶守宗,却是落在空处。陶守宗不作任何停留,脚掌落地,身体向上腾跃而起。几乎同一时间,陶守宗先前落地处飞来一把斩骨刀,扎进地面,直没入柄。

想来早在陶守宗反击之初,耿纯便以驭使斩骨刀,暗中随时出手。

陶守宗倒转身体,呈头下脚上之势,双拳罩住耿纯面部,一道道蓝光瞬间落下来。

刹那间,两人不知对攻出多少记。耿纯失了先手,被陶守宗满腔孤勇牢牢压制,上百拳下来,耿纯已是半条腿陷入泥地当中,而陶守宗限于气机不继,再难维持碾压之势,不得已落地,再度与耿纯拉开距离。

陶守宗微微喘息,望向张小蝶,震惊此女的过人之处。

耿纯拔出斩骨刀,从土坑中抽身,却是望向杜茂这边,声音低沉:“当心,这女娃也是内藏境修士,不要大意!”

杜茂心中本隐隐有此想法,闻言却是跳出战团,在耿纯身边站住,“你能确定?”

“八九不离十了。”耿纯吐出心中浊气,说道:“少数修士晋升内藏境时,会觉醒新的灵能力,比如你的巨猿血脉...”

“这如何证明小姑娘的境界?”

“无非两种。”耿纯细细道来,“纵观全程,小姑娘不但轻松写意,还留有余力指导陶守宗,方才两人便以心音传话,我能察觉到一点。能做到这种程度,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小姑娘修为境界远胜我等,二是小姑娘有预知方向的灵能力。”

“若是前者,我两早就身死此地,根本不会打到现在。”耿纯看了杜茂一眼,“只有后面一种解释合理,即小姑娘的能力有些特殊。”

“你有什么办法?”杜茂问道。

“李忠已死,此地狩鬼者众多,变数同样增大...”耿纯想了想,说道:“先全力杀陶守宗,此女再怪异,也不能护他周全。”

章节目录 第191章 一百四十 待时而动(十) 五道响指伐兵,再加一剑内藏,陆拙已是状态堪忧。

体内剑府虽不至于危如累卵,却也是旧痕未愈再添新伤,若非大铁棰一路上缝缝补补,陆拙必然落得个剑府崩坍的下场。

一身经脉,本就以剑炉炼体之法锻造,任督冲带四脉皆固。

奈何生死一线,徐无鬼逆转凝识感应术,强行提升剑气运行速度。高负荷之下,四脉俱是受创不浅,必须静养一段时日。

尤为凶险处,在于身体各处剑速翻番,滋生剑火无算,险些令陆拙当场自焚。所幸剑府中,秀秀联手小倩一同发力,以鬼物阴气中和体内剑火,既救下陆拙一命,也得以让他祭出堪比内藏的一剑。

却也留下后遗症,则是寒热之状反复交替。

陆拙只觉身体中,一半暖洋洋,一半冷嗖嗖,前一秒还沐浴温煦而不张扬的日光,下一秒则置身凛冽并且刺骨的北风。

陆拙一连打了好几个哆嗦,这令人困恼的感觉才渐渐消退。

于近瞥了一眼陆拙,焦点依旧放在妖君身上,低声道:“抗不了就不要硬撑,与其为难自己,不如先下去歇会儿。你能扛到这个程度,已经证明了自己的顽强。”

“收起你那副指点江山的嘴脸,小爷需要证明什么?”陆拙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总觉得不是好话,当即还嘴道:“你才是一门心思的想要沽名钓誉!”

不知为何,陆拙和于近,是天生的互相看不顺眼。陆拙看不惯于近总局出身的高傲姿态,于近则介意于陆拙没有基层守夜小组的自律,尤其不齿于陆拙的散漫做派。

是以两人只要碰面,口中必定没有好话。

而南枫和总局安全小组的另外两名队员,胡茵和张小蝶,简直是萍水相逢一见如故,互相以姐妹称呼。

可奇怪的是,陆拙和于近互相看不惯,但初次联手却是默契十足。

方才与妖君电光火石的交手,正是于近趁机抢攻、贴身压制,给陆拙争取到出剑的时机。动手前,双方完全没有交流,但陆拙却能完全明白于近的意图。中途虽有波折,可终究没有浪费机会,以内藏一剑破掉妖君的“山河扇”,总算在生死一线上又挣扎了回来。

陆拙的反驳,在于近听来,只是不痛不痒,见妖君积蓄攻势,于近长话短说,“我主攻,你掩护!”

陆拙心中清楚,以自己此时的状态,给于近当副手是最恰当的安排,只是这话语中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令他不快,小爷堂堂半步内藏,不比你于近差,凭什么听你指挥?

“既然你诚心诚意的请求了,小爷便大发慈悲的答应你。”论起饶舌,陆拙还有怕过。

“呵,”于近冷哼,“嘴上不落下风,身体却诚实得很,掩护我!”

话音未落,于近拔刀再起,抢先冲了出去,手中长刀是冥调局制式刀刃,之前那柄交手时被妖君打折,此刻早已换上新刀。

陆拙跟在后头,看不清到底是刀光裹着人影,还是人影带着刀光。

“山河扇”被陆拙所坏,妖君心疼不已,见状却是不怒反笑,“来得好!”

言毕,妖君一步踏前,无尽黑气自脚下狂涌而出,激荡得身下江水翻滚不止,一圈圈向四周撞开。

这一带的林木在先前交手中早已毁坏殆尽,偌大的空地上,于近一头撞上了妖君。

刀锋所向,俱是空气被切开的声音。

于近的招式没有任何花哨,唯有八字:以快打快,以硬碰硬!

若是一刀斩不进,再来一刀便是!

对于身侧呈包围之势的黑气,于近视而不见,背部完全暴露,恶狠狠的与妖君撞至一处。

刀芒乍现,金铁交鸣。于近的刀,同妖君的拳,反复交汇又回撤,便再度撞击。每一次都落到实处的打击声,牵引得气机飞舞,江水炸裂。瞬息之间,于近竟是单人单刀,杀得妖君连连后撤。

陆拙看得目不暇接,于近打法悍勇至极,他才适合学裘老前辈那四式只攻不守的拳术。

妖君故意后撤,目的就是将于近引进来,旋即反手一招,那些绕到于近背后的黑雾顿时下扑,下一秒便要将其裹住。

只是于近背后,好一阵火星四溅,瞬间将妖君黑气绞得粉碎。

黑气散开,露出一口小剑,正是蛐蛐儿。

陆拙站在不远处,手指来回摆动,空中小剑也略微晃悠。陆拙朝妖君吹了个口哨,毫不掩饰的笑道:“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妖君见状,心知对方早有准备,否则于近不会如此莽撞的冲杀。

妖君心中怒极,脸上也少有的现出几丝怒容,本意少费些力气,拿下眼前于近。此时心思被陆拙识破,便不再留手,当即翻掌横拍,迎着于近的长刀直接砸了上去。

“咔嚓”一声,长刀折断。

妖君顺势前进,再上一拳,砸向于近头部。

岂料于近左手摸腰,拔出第三把刀来,右肘架住妖君攻势,左手刀反向斜撩。

身在半空的两道身影不断交错,又分开,再碰撞。

于近被妖君连肘带人砸得向后飞起,而于近的左手刀也终于贴着妖君的侧脸砍了上去。

于近连滚带爬,勉强稳住身形,上本身像是被碾碎了一般,疼痛难忍。

妖君嗤笑一声,正要开口,却觉脸上滑过一丝凉意。妖君伸手一抹,是点点血迹,俊脸上一道刀伤,很是醒目。

若是方才被陆拙窥破心中意图,让妖君一手“请君入瓮”无功而返,心中也只是稍有动怒。而此刻被于近所伤,即便只是微末之伤,却也让他勃然作色。

妖君彻底收起猫玩耗子的闲心,包括于近,包括后面那个耍剑的小鬼头,一定要将他们折磨至死!

一念顿生,周身黑气暴涨,身形好似生生拔高数尺,一闪身便出现在于近眼前,举拳便捶。

不过一个回合,攻防双方立刻变换,这一遭换做妖君横冲直撞,于近有意顶住,却是甫一接触便不可抑制的向后退去。

妖君全力进攻,难道连于近都不是他的一合之敌?

章节目录 第192章 一百四十一 归途漫漫(一) 林间风云变色。

长刀再折,于近弃刀,瞬息间再抽第四刀,全然不顾妖君双拳临体,疯狂斩向自己眼前这张俊脸。

妖君跨步,沉腰,出拳,砸击。于近一触即退,刀锋同时下落,妖君脸上再添一抹刀痕。

两人你退我进,一路向陆拙处飞驰而来。

于近口鼻间溢出鲜血,被妖君接连捶上两拳,也不知肋骨断了几根。即便如此,长刀依旧罩住对手面庞。

妖君还待再进,头顶破空声响起,当即身形一顿,一抹剑芒从天而降。若是自己再向前进一步,便要被此剑穿颅而过。

陆拙手指连连比划,剑府中再起一道剑芒,虹剑悄然掠出,拦住妖君身前。

妖君被双剑一滞,便与于近离得远了。

陆拙本意就是限制妖君攻势,待于近脱险,便将两剑收回,却没有遁入剑府,而是隐入目不能及的林间。

妖君止步,脸上刀痕交错,一张俊美脸庞鲜血横流,破败不堪。

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妖君眼中怒火升腾。想要再找到如此契合自己的身体,非数年之功不可。如今最得妖君喜爱的面部,毁在于近手中,可偏生彭策还站着一位剑修,时时扰乱,叫人心意难安。

这种打不死,又赶不走的战局好似扬州小吃牛皮糖,让妖君莫名烦躁。两只嗡嗡叫个不停的苍蝇而已,竟是如此难缠?

妖君顾不得心疼“山河扇”,再度将其祭了出来,旋转飞至陆拙二人头顶,自身同时快步跟进,一人一扇迎向于近等人。

陆拙眼疾手快,双剑同时斩向“山河扇”,只是还未靠近,一股巨大吸力袭来,竟是当场兜住双剑,令它们顿时失了迅捷剑意。

妖君半是畅快半是怒斥,“倒要再看你如何耍剑!”

于近歇了不到片刻,妖君又揉身欺上,拳势如长空覆地,当头盖住于近。于近处身当中,只觉周身无一处不是妖君的拳意。拳风扑面而来,令人有如针刺,隐有痛感。

霎时间,陆拙有种回到地下峡谷中对战崔平的错觉。

进入志怪世界至今,算上留宿兰若寺的当晚,也才过去数日而已。可地下峡谷一战,却是陆拙险死还生之时,差点没能活着走出来。

事后陆拙提陶守宗提过一嘴,当夜崔平一分为三,真身坐镇城隍庙,以金华满城气运加持,手握三样重宝,分别压制城隍庙武将、陶守宗、陆拙三人。

若非陆拙引爆吞林蟒蛇珠,这一局便是有死无生。

而此刻,黑山妖君当是与判官崔平一线的大妖,只是一身神通多仰仗手中“山河扇”,若失了此物相助,此身战力必然有所折损。

当前,妖君以一敌二,此身力战于近,“山河扇”牵制陆拙。

这正合了陆拙心意,伤痕累累如他,难以正面对抗黑山妖君,若是论及御剑之道,一时周旋当没有问题。

可“山河扇”中山沉水阔,扇面一摊,江面上一团漩涡悄然成型,将凝滞了剑体的两口小剑险些摄了进去。

陆拙心中一惊,剑府一空,小水蛤与霓剑同时弹出,绕后上斩。

“山河扇”由半圆摊成一个圆,画中高山仰止,深渊咆哮,四剑同时被罩住,一齐往画中世界拉上去。

陆拙仰头往前,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也不由自主的飞了起来。

一人四剑,同时陷入“山河扇”中。

陆拙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自己的身体还好端端的站着原地,可双目紧闭,呼吸似有若无,心中顿时明了,离地而起的是自身魂魄。

难道小爷要在这地方又玩一出阴魂出窍?

“山河扇”既然能使天河倒灌,高山反压,扇中自然另有乾坤,困住一介小童岂不是十拿九稳?

妖君见这压箱底的手段果然奏效,不由心中开怀,眼神一扫于近,思及令人生厌的剑修既然被困,那这位玩刀的家伙自当命不久矣。

双方差距明显,妖君想的不是如何取胜,而是如何才能杀得畅意!

头顶的变故,于近都看在眼里,见陆拙已是半死之状,心中微微凛然,看来当下不再是陆拙护着自己,而是自己要护住陆拙的肉身了。

于近将口中鲜血咽了下去,反手抽出第五柄刀。

也不知他腰后是何物,竟能装下这么多柄长刀。

双刀在手,于近朝妖君挑衅般的抖了抖眉,说道:“来啊!”

妖君打量着于近困兽犹斗的色内厉荏,嗤笑道:“不自量力。”

“喂,小白脸。”于近全力嘲讽,“现在成了小花脸,滋味如何?”

“混账!”妖君携狂怒而去。

胡茵一拳击退傅青梅的偷袭,转眼瞧见陆拙不声不响的模样,误以为陆拙出事,当即奔了过去。

傅青梅瞅准时机,匕首悄然探出,所幸被蒋叔龄拦下。

昨夜保安堂中,蒋叔龄曾见过陆拙和小青阴魂出窍,将许仙救回。眼下陆拙症状和昨晚一般无二,便同时退守到陆拙身侧,对胡茵快速说道:“陆拙是阴魂出窍,你我二人务必护住他周全,尤其要提防傅青梅袭杀!”

一时间,于近,胡茵,蒋叔龄,三人呈拱卫之势,将陆拙护在正中心,死死防备黑山妖君和陆拙两人。

......

......

一场乱战,打到此刻,陶守宗已然清楚,张小蝶才是己方最粗大腿。总局之中,关于张小蝶这位常司空老局长关门弟子的传言很多,其中尤以此女天赋异禀广为人知。

但少有人知晓的是,还有一桩传言,曾经很快出现,又当即被封锁,便是张小蝶此女早已跻身内藏境界。

陶守宗所在的风纪委员会是总局的要害部门,不少在重要消息都会提前知道。而这些消息的异状,在第一时间引起了陶守宗的好奇。只是当时自己也将其当做玩笑之语,而今看来,张小蝶是实打实的内藏境狩鬼者无疑。

只是凭她的内藏修为,为何还要派于近援助陆拙?难道此女心中还有什么想法?

连百鬼将都自爆一人,加之不远处妖气冲天,陆拙等人境况必定糟糕至极。张小蝶如此行事,显然视陆拙等人的安危不顾。

难道想...借刀杀人?

章节目录 第193章 一百四十二 归途漫漫(二) 陶守宗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可其中关隘他一时也想不通,便愈发觉得有此可能。

幻境之争,优胜者不但能得到玄牝元炁,更能代表江城参加全国大赛,去争一争那代表荣耀和地位的华夏第一。

如此诱惑,陶守宗光是私下想想便已难以自持,她张小蝶未尝没有这等想法。

当前,众人迫于形势联手,共同对付百鬼将。可归根结底,相互之间仍是竞争对手。若是有意借助这个机会,除掉几位对自己有威胁的选手,一举多得之事,又何乐而不为?

陶守宗隐隐觉得自己正在接近事实真相,有心试探张小蝶,究竟是何用心?

只是陶守宗才刚正开口,张小蝶便传音道:“都说风纪委员会的家伙满肚子坏心肠,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你陶守宗心思阴沉,何必将我想得如此不堪。我虽为内藏,但不擅攻伐之道,能够拖住两名百鬼将已是极限。当中还要拿捏尺寸,若是逼迫得狠了,还要担忧耿纯和杜茂强行破境。”

“按你所想,将于近留下,换做我去支援陆拙,情况或许会有好转。”张小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你与于近在总局共事多年,自然了解他的脾性,若真将他留在此地,只怕双方早就打出了真火。幻境紫雷就该落在这边,而不是陆拙那头了。”

陶守宗惊呼出声,“你竟能窥破人心?”

“这个倒不是!”

张小蝶的回答让陶守宗稍稍安心,可接下来的话让他脸色不好。

“可若是有人对我心怀不轨,在一定范围内,我便能一清二楚!”

陶守宗面色发苦,矢口否认道:“我可以对天发誓,绝对不会对你心怀不轨,你才10岁不到,要什么没什么。我要是对你有丁点心思,我就是个变态!”

陶守宗心情焦灼,心道自己最爱的可是御姐,连萝莉都不放在眼里,更不会有恋童癖。

“聒噪,闭嘴!”张小蝶极力控制情绪,也难以掩饰心中愤怒。

“凡是与我相关的恶念、歹意,甚至是误解的心思,我都能有所察觉!”张小蝶被陶守宗的话语刺激不轻,耐着性子解释道:“这种能力的强弱会随他人心思的浓淡,以及与我相关的程度深浅有关。比如耿纯和杜茂,现在我只能隐约察觉到他们的凶念,想必是要全力进攻你这一点。”

“自己当心!”

张小蝶话音未落,杜茂舍身扑向陶守宗,而耿纯驭使斩骨刀滴溜溜的飞向高空消失不见,合身向张小蝶方向冲出一段距离,却是转道杀向陶守宗。

陶守宗心中叫苦不迭,光是一个玩菜刀的耿纯就已应付不暇,这会儿再来一个耍猴拳的杜茂,叫自己如何保全己身?

陶守宗换了一口新气,举起满是缺口的总局制式长刀,空着的左手中蓝芒缠绕,电弧跳跃不止。

张小蝶所言非虚,自她晋升内藏后,所觉醒的灵能力类似于恶灵感知,能够捕捉或是接收到他人恶意,只是范围偏小,仅限于身前十数丈;对象局限,其心思多少要与自己相关。

之前耿纯主攻陶守宗,并未对张小蝶出手,可她依旧能够帮助陶守宗化解耿纯的攻势,是因为耿纯本就有着先斩杀陶守宗,再好好折磨自己的龌龊心意。由此,张小蝶才能感应出来。

而当前,张小蝶见二人针对自己的心思不如之前强烈,却又没有就此离去,稍加推算便知对方将突破点放在陶守宗身上。

至于耿纯的佯攻之势,早就被张小蝶看破。此刻见对方一步不差的使出来,顿觉有几分好笑。

张小蝶走的不是善战之途,能够牵制住两名百鬼将已是不易,此刻见对手终于有了几分急智,懂得强行杀一人再破局,心中也打起了精神。

一闪身,张小蝶先一步抢在耿纯身前站定,随手一样,无数光点洒落林间,宛如夜空繁星。不待星光黯淡,便幻化成蝴蝶翩翩。

这些蝴蝶宛若活物,自行四散飞走,并无一只落在耿纯周边,反倒纷纷向上空飞去。

耿纯似有所感,望向天空,果见半空中蜂拥一群,盘旋不去。自己的斩骨刀恰恰被裹在当中,竟隐隐断了和自己的心神联系。

见状,耿纯当即将这柄作伏兵用的斩骨刀找回来,却是一时间逃不离张小蝶的蝴蝶阵。

张小蝶面带笑意,“不要白费心机了,你那柄刀,一时半会是下不来了,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耿纯从头到脚将张小蝶打量一遍,毫不遮掩眼神中的火热和贪念,狞笑道:“小姑娘,纵然你与我同为内藏,若仅仅只有这种花哨手段,只怕撑不了多久。不如加入百鬼将,以你的本事,当能位列二十八将其一,也是位高权重、烜赫一时。”

张小蝶清楚耿纯对自己的念头,俱是和男女之事有关,不免厌恶至极,便道:“此方世界中,百鬼将五去其二,剩下三位,你们二位在此止步不前,余下一位傅青梅,或许战力不菲,可单枪匹马,只怕难有奇效。”

“百鬼将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不如向总局投降,说不准还能勉强保住性命!”

“小姑娘好一张利嘴!”耿纯蓦地高喝,“起刀!”

高空中斩骨刀骤然大方光芒,冲出蝶群直落而下,唯见强光一闪,张小蝶身首分离。

耿纯收刀而立,望向张小蝶的尸身,“当真以为某有时间同你闲扯?否则这一刀如何出得来?”

耿纯言毕,却是目光一闪,脸上得意之情顿时消散,转身望向半空中的蝶群,只见其中一只光蝶散做光斑,又显化成张小蝶的身影来。

张小蝶漂浮半空,眼中寒意渐盛,“若没有我的示意,你又能如何轻易出这一刀?礼尚往来,我便回赠你一刀!”

不等说完,那些围绕在张小蝶身侧的蝶群,纷纷聚成一团,顷刻间化作一柄长有数丈的光刀,好不停顿的斩下来。

耿纯将手一甩,斩骨刀在手中飞速旋转起来,抬手便是一刀。

光刀加身,两相碰撞,远没有耿纯想象中的势大力沉,反倒一触即溃。光影一收,林中郁郁一片。

这时,林中响起另一个女人的声音,“缚!”

章节目录 第194章 一百四十三 归途漫漫(三) 耿纯全副心神皆在张小蝶上,未曾留意这林中竟多了一人!

地面上,忽然响起无数细碎声音,如蚁群攒动,耿纯连忙低头,只见脚下杂草疯长、灌木攀附,盖过脚面。令人惊异的是,这些草木生机馥郁,生长速度极快,仅是片刻,便将耿纯小腿以下全数缠绕。

耿纯连忙抽身,竟是纹丝不动。

斩骨刀随意念而起,旋转飞到,要将这些疯狂生长的草木绞碎。

可身侧多株树木,枝叶纷纷下坠延伸,骤然浓密茂盛,裹向耿纯。

耿纯暴喝一声,气机倾覆全身,斩骨刀转速快出一倍,带着呼呼风声,扫向四面八方的草木、枝叶、藤蔓,一时间唯有叶落草飞之状。

耿纯身体稍稍一轻,便拔地而起,生生将锁住自己下半身的杂草、灌木连根拔起,这些植物连根系也在不断生发,盘根交错成呜呜嚷嚷一大团,相互缠绕成球状。

耿纯身形暴起,连同这块土地也一齐带上来,不免速度骤减。

战局瞬息万变,时机也稍纵即逝,耿纯身处半空而微微一滞,立即被张小蝶抓住破绽。

那柄本该被斩骨刀击碎,化作星光散落林间的蝶刃,竟是悄然间再度成型,一分为二,分立耿纯左右两侧,当空拦腰横斩!

耿纯未料张小蝶如此狡诈,方才以遁术骗过自己,而今又故意使了个障眼法,让自己误以为已经化解了张小蝶的攻势,没想到竟一直隐而不发,竟在这个节骨眼上等着自己。

耿纯避无可避,驭使斩骨刀冲向右侧蝶刃,却是背向斩骨刀,双拳砸向左侧斩来的第二刀。

便听得一直未曾现身的女子,再发出第二记声音,“锁!”

林地间顿起异变,许多年深月久的古木,竟如活物一般,土翻石滚的涌向自己,脚下将断未断的植物根系遽然粗大数倍,一直连接到最下方的土层之中。

片刻间,林中竖起一座草木樊笼,将耿纯困在其中,并不断挤压内部空间,堪比成人腰身粗细的树木,生生将耿纯架在当中,让他不能动弹。

耿纯还要再做抵抗,而蝶刃已然临头。

一刀锁喉,隐约间好像响起鲜血喷洒的声音,与呼呼的风声相似。

耿纯身体一僵,眼中神采所剩无几,伸手捂住颈部,口中连连咳嗽,呼吸急促好似快要窒息。看若是再细看,却见此人周身上下没有一处伤口。

张小蝶悄然落下,却足不履地,小小掌心之中,偶尔飞出一只蝴蝶,却又立刻散作光点,如此循环往复,好似乐此不疲。

张小蝶审视手中来回变幻的蝴蝶,光影中竟是耿纯困苦挣扎的身影,不由浅笑一声,心道你中了梦蝶之术,若是找不到破局的关隘,便再也难以抽身其中。

凡是晋升产灵上阶后,狩鬼者都会由总局赐予称号,而张小蝶被称为“小庄周”,其修行术法便可知一二。正是专研“庄周梦蝶”,令人分不清自己究竟处身幻境还是真实,如若不能保持清晰的判断力,怕是要永远沉沦下去。而尚存生机的肉身,便与植物人无异。

张小蝶不擅攻伐之道,是以她幻化出的蝶刃,仍旧是幌子,根本没有什么杀伤力,才会被耿纯的斩骨刀一击即溃。

但方才一刀,张小蝶故意模拟鲜血喷涌之声,同时示意林中神秘女子加大锁字诀的威能,放大耿纯的痛苦,由此让他误以为自己中刀身亡,而这种惊惧之中的大念头被张小蝶以“梦蝶之术”摄取,确保不受外界干扰,使这种欺骗大脑的错觉能维持得更久。

此术与黑山妖君的瞳术不同,一是妖君瞳术能强行摄人心魄,而梦蝶之术只能徐徐图之;二是妖君瞳术杀伤力极高,而此术无非是一场骗局,恰如南柯一梦。

张小蝶将目光从耿纯身上撤下,望着另一处林地,说道:“林絮萍,为何还不现身?”

阴影中走出一个女子,身材高挑,可面容清纯可爱,正是陶守宗的队友,林絮萍。

林絮萍所在的林家,只是江城之中的一个小世家,事事都要看范氏脸色,是以林絮萍虽是陶守宗的队友,但抵达幻境后,立刻加入江城范氏为首的世家联盟。

两天前,林絮萍利用队员之间的特殊物品,感知到陶守宗在金华活动的迹象,加上范无疆竭力邀请陶守宗加盟,林絮萍便前往金华,才万幸错开了昨夜世家联盟被百鬼将一锅端的惨局。

林絮萍在金华没有寻到陶守宗,却是通过兰溪生得知陶守宗奔赴临安,便又折道朝临安而来,于是便撞中了林间这场战斗。

林絮萍没有开口,身前悬浮着一团绿色光团,内中一粒种子,不断的萌芽、生长、茂密、枯萎,又回归于寂灭。

张小蝶能窥破人心,自然清楚林絮萍的忧虑,便道:“陶守宗与你同队,而今也同我并肩作战,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袭杀于你。而今要务之事,在共同对抗百鬼将。”

林絮萍点了点头,道:“你是总局张小蝶?”

张小蝶嗯了一声,示意林絮萍轻言慢行,“耿纯此刻陷入梦境之中,外界当中任何刺激都会让他随时醒来。你的‘草木樊笼’维持时间不会过长,且小意应对才是。”

陶守宗横飞落地,几个翻滚后,勉强支着身子站起来,摇摇欲坠。

杜茂早已发现林中再多一人,便没有再追击。

张小蝶挡在陶守宗身前,道:“耿纯已死,你还要负隅顽抗么?”

说着,将耿纯的斩骨刀拿着手中把玩。

杜茂见耿纯被草木樊笼架在半空,一动不动,呼吸心跳具无,本是不信的心思也去了大半。心中思忖片刻,竟是抽身要退!

参水猿杜茂,二十八将中以稳重着称,相较于耿纯的一往无前,他则是守成派的中坚力量,此刻见势不妙,而对手人数越来越多,这场反围杀的战斗拖到现在,早已失了所有先机。

若是李忠不死,又何至于斯?

杜茂念及此处,脚尖一点,竟是隐入林中不见。

章节目录 第195章 一百四十四 归途漫漫(四) 见杜茂遁走,陶守宗再难支撑,当即委坐于地。

长刀已断,随手扔在旁边,陶守宗衣物被鲜血浸湿,身下慢慢浮现一层殷红,神情虚弱不堪。

陶守宗抬起眼皮,看了林絮萍一眼,笑道:“你现在这身材,可比真实世界中要好上太多,该凸的凸,高翘的翘,可称一流。”

林絮萍和陶守宗是临时组队,双方关系可参考陆拙在小组赛中曾经对战过的督查科,花枝女沈茜和冥调员王朗也是临时队友。

只是沈茜和王朗两人,郎情妾意堪比蜜里调油,而风纪委员会中,有陶守宗这号爱占嘴上便宜之人,与林絮萍的关系便好不到哪里去。

林絮萍毫不掩饰厌恶之情,斥道:“你怎么还不去死?当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陶守宗闻言哈哈大笑,“男子汉大丈夫固有一死,或死在女人怀里,或死在女人肚皮上。林姑娘,你想让陶某怎么死?”

林絮萍鄙夷之色愈重,怒道:“你这样的色胚,有多远死多远!”

陶守宗先后与耿纯、杜茂连番交手,能撑到现在是命大,可一身处处有伤,尤其是杜茂的当胸一拳,即便是陶守宗双臂架住,整个胸腔都差点被杜茂砸得凹陷下去,好在陶守宗多退一步暂避锋芒,但依旧断了好几根骨头。

如今不说剧烈动作,便是大口呼吸也会牵扯到伤口。

陶守宗哈哈笑了两声,痛得眼泪都出来了,咳嗽连连。

张小蝶示意两人不要争吵,朝陶守宗问道:“还行么?”

陶守宗努力调整呼吸,摆手道:“放心吧,我这样的祸害死不了!”

这话显然是冲着林絮萍的,于是林姑娘冷哼一声,没有作声。

张小蝶便道:“那就一起去支援陆拙他们吧。”

陶守宗又开始咳嗽起来,“小蝶姑娘,陶某虽然不会死,也没说还能继续打。陶某好歹也是总局一员,你就不能多体谅则个?”

林絮萍忍不住讥讽道:“你这样的坏胚,也值得有人来体谅?”

陶守宗当即朝林絮萍挤眉弄眼道:“林姑娘故此挂念陶某,难道是早已对陶某芳心暗许,可碍于薄面,不好吐露心扉?林姑娘不要害羞,快到怀里来,让你的陶哥哥好生抱抱,掂量胸前一团是否又大了些!”

林絮萍被陶守宗故意作态的强调恶心得想吐,心知论起嘴上功夫,自己决然不是他的对手,当即撇撇嘴,不再说话。

见林絮萍不再聒噪,陶守宗指了指自身气府处,朝张小蝶道:“小蝶姑娘,陶某这座气府已四处漏风,再打下去怕是要嗝屁,陆拙那边,陶某无能为力了。”

陶守宗并非推诿,确是句句属实,金华府城隍庙里,硬扛着判官崔平的一具分身都未受伤,还能从妖君手中逃出生天,足以证明他的强悍,但也添了不少暗伤。这一遭在耿纯和杜茂的连番轰炸下,硬扛着周旋到这等地步,无非是咬牙硬挺,死战不退。

此时此刻,已是油尽灯枯,这盏命灯,随时可能熄灭。

张小蝶没有多言,而是指着陷入梦境的耿纯,道:“那我们先去,你一人留下,看守耿纯,如何?”

陶守宗当即表示不答应,这中间他已弄清原委,这位百鬼将只是昏睡,并未受伤,一身战力没有折损分毫。让自己这个半死不活来看守,岂不是守着一颗定时炸弹?而且杜茂那家伙虽然退了,保不齐就在什么地方猫着,或许现在就在某处暗中观察。

总之,陶守宗不想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张小蝶牵挂陆拙处,不愿多作逗留,便要陶守宗自行解决。

结果陶守宗从兜里掏出一副铁链、一副镣铐,说这个可行。

身为金华缉捕房的捕快,这些行头是吃饭的家伙,陶守宗一直没有扔掉,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林絮萍皱眉道:“只有一副铁链,一副脚镣,能锁住耿纯?”

陶守宗啊了一声,又从兜里掏出一副铁链、一副脚镣,“这些够了吗?不够的话,我兜里还有。”

林絮萍翻起白眼,无力道:“你没事带这么多铁链干什么?”

陶守宗见林絮萍眼神怪异,当即否认道:“林姑娘你不要误会,陶某绝对不是什么特殊爱好者,我在缉捕房里,是专门管后勤的。”

林絮萍没有搭话,什么“铁链”、“特殊爱好者”等词汇,一听就不是好话,还是不要多问为妙。

一行人将耿纯五花大绑,光锁链就绑了四条,脚镣挂了三副,多出来的一副便绑在手上,捆得严严实实。

陶守宗让张小蝶看还有什么遗漏的没有,张小蝶认为这样的程度便是耿纯恢复到内藏境,也注定挣脱不开,唯一要防备的就是斩骨刀。

陶守宗本想挖个坑把刀埋掉,后来想了想也给斩骨刀上了一副锁链。一切就绪后,带上之前被抓的蒋伯龄,便向陆拙处赶过去。

画中世界,自有乾坤玄妙。

陆拙目之所及,唯见山川壮阔,景象宏大。山势连绵,争高所指,便有千百成峰;水皆缥碧,远看急湍似箭,近观猛浪若奔。

长河激荡,河面上一座巨大漩涡显现出来,一眼看不到底,唯有狂风卷积着巨浪,再重重落下,掀起水花无数。

陆拙正是被这座大漩涡连人带剑一同摄取进来。

四周景色逼真,却处处死气沉沉,山中古木林立,岸边水草猗郁,可一眼望之,毫无半点生机可言,有如泥塑石雕。

陆拙甫一进入此地,便被大漩涡拉到近前。身处半空向下望去,大漩涡中漆黑一片,可若是离得稍近,便能听闻无数惨嚎呼叫声。

陆拙渐渐下沉,伸手拂去遮挡视线的水雾,终于看清声音来源。

大漩涡内,旋转奔涌的流水之间,是一具具交相堆叠的尸体,男女老少皆而有之,虽早已死透,但依旧能发出哭嚎之声。

陆拙勉力御剑,其余三剑护在周身,与大漩涡的吸力来回纠缠。

陆拙自诩见惯风雨,可见到千万具尸体,仍不免心中震动。

这些闭目哭喊的尸体,似乎察觉到活人气息,陆拙已和江水齐平,尽皆闭目的尸体,全数睁开眼睛,如蚁群攒动,向陆拙扑来。

万鬼齐哭!

章节目录 第196章 一百四十五 归途漫漫(五) 宽广无垠的漩涡水壁间,攀附千百鬼尸,密密麻麻,难计其数。

鬼尸纷纷扑向陆拙,有的高高跃起,又跌入无尽深渊;有的踩踏尸群爬行,却不慎跌落下去;有的不忿于前路被阻,伸手将碍物扯开。

一时间,满目皆是鬼影。

即便跌落者无数,但前赴后继者更多。漩涡深处,更有怒吼连连。

尸群涌向陆拙,竟是朝着陆拙的方向,搭成数道“尸桥”延展而来,隐隐有数桥飞架大漩涡的意思。更多高矮各异、胖瘦不一的鬼尸,手脚并用攀上“尸桥”,踩着桥面发力狂奔。

大漩涡吸力不断增强,陆拙半边身子已然僵硬,好在这是阴魂出窍,少了肉身这道中介,陆拙驭使和自己心意相通的四剑,更加得心应手,圆转如意。

“尸桥”不断向陆拙处延伸,不少按捺不住的鬼尸,狂奔助跑后凌空跳起,五指弯曲成倒钩状,与陆拙不过数米之遥。

剑芒起,鬼尸落。

陆拙微微定神,手指连连比划,除陆拙身下的蛐蛐儿外,小水蛤、虹剑、霓剑,一齐飞舞,剑痕逐渐填满周身空间,几乎要显化成实质。

鬼尸没有意识,唯有食人的本能,即使被小剑刺穿、跌进漩涡,脚下步伐依旧不停。

阴魂中没有剑府一说,否则陆拙可吐气成剑,将“尸桥”击毁。

而且,剑府中的徐无鬼、安秀秀、聂小倩同样没有随陆拙来到这方画中世界,陪着他的,只有以心血温养的四口小剑。

“尸桥”终究合龙,而陆拙已然被扯入水面之下,尖牙利嘴的鬼尸从桥上跳下,还未靠近陆拙,便被小剑斩断,残肢断臂还未飞起,又有新的鬼尸补上,熟悉之间,陆拙已被鬼尸团团围住,密不透风。

“你们这些家伙,见了小爷发情么?”

陆拙暗骂一声,却是撤掉蛐蛐儿,身体一轻骤然下落。

大漩涡的吸力越往下越强,陆拙想要御剑向上,颇为不易,可若是任由身体下坠,便要快上数分。

尸群失了倚仗,随着陆拙纷纷下落。

陆拙身在半空,身体横斜,正面朝上,四剑同时发力,将自己头顶紧追不舍的尸鬼尽数挑落,尸体纷纷自陆拙身边摔落。

陆拙脚尖一点,以尸鬼尸体为点,借力拔高身形,只是每向上一分,都极为困难。陆拙脚步连连移动,将这些掉落的尸鬼当做登天长梯,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四剑在陆拙头顶交织成一张剑网,网线便是锋利无匹的剑痕,硬生生在这个区域中绞杀处一片真空地带。

陆拙翻身一起,竟是踏上了尸鬼搭建的“尸桥”。

脚踏实处,有了桥面为依靠,漩涡吸力仍在,但一身压力骤减,陆拙辨别方向,舍身向桥头狂奔,那里是大漩涡的边缘。

四面八方都是尸鬼,而四剑连连穿行,黄、碧、殷红、暗红,四道剑芒没有断绝,在半空中拖拽成曲折不断的曲线,将一心扑食自己的尸鬼连连挑落,成为陆拙身外三尺最坚实的屏障。

长桥尽头就在眼前,陆拙心中一喜,纵身向前跳去。

漩涡深处一声怒吼,声波向上喷涌直连天际,大漩涡水壁也受到影响破浪滚滚,接着一道黑影从深渊中冲出来,昂首张嘴,将“尸桥”咬断,无数尸鬼被这黑影吞入腹中,长桥受此重创当即土崩瓦解,桥上尸鬼尽数落下。

事出突然,陆拙脚下一空,毫无防备的往下掉落。

身下剑芒连连闪烁,陆拙御剑止住下坠势头,再度从大漩涡中飞了出来。只要再向前行过一段,便能彻底脱离大漩涡的影响范围。

可那咬断长桥的黑影,一卷身躯,翻身向陆拙飞来。

陆拙看了一眼,竟是一条长逾百丈的独角巨蛟!

单以体型论,这条从大漩涡深处飞出来的独角巨蛟,完全不比陆拙曾经见过的白素贞巨蟒真身小。隐约间似乎还要更胜一筹。

腥臭之气几乎将他笼罩,陆拙不用回头也清楚这头巨蛟就在身后。论速度,陆拙在大漩涡中举步维艰,如何能比得上这头不知在大漩涡中生活多少年月的巨蛟?

陆拙抛出小水蛤,碧芒疾速上冲,陆拙一手抓住剑身,脚下三剑如后排式喷气管,前拉后推的将陆拙硬生生顶上了三四丈,刚好贴着巨蛟的蛟首躲过去。

只是陆拙躲过巨蛟撕咬,却没能躲开独角横扫,半空中的陆拙已是身体斜向失去平衡,当即被独角拍中,眼看着就要掉下深渊。

陆拙急中生智,反手抱住独角,竟是站在了巨蛟蛟首之上。

蛟龙之属,本就性情暴躁,撕咬陆拙不重,本就勾动心火,此刻竟被这蝼蚁般的存在爬上脑袋,当即怒吼连连。身体扭曲着向上腾飞翻转,蛟首来回摇晃,誓要将脑袋上的小虫子摔下来,再用利齿将其研磨成粉,以泄心头之恨。

陆拙只是幼童之躯,难以合抱独角固定身形,心念一起,四剑斜向钉在蛟首各处,手脚各有依靠之处,陆拙咬紧牙关,四肢抵住四剑,勉强稳住身形。

巨蛟吃痛,已是离地百丈有余,翻滚着向高山撞去,要将陆拙碾成肉沫。

陆拙身体缩成一团,目光四处梭巡,寻找落地逃生之处。

巨蛟一阵折腾,也是误打误撞,竟带着陆拙飞出了江面,离大漩涡越来越远,至于那股时刻困扰陆拙的吸力,便越来越轻,到现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目光一顿,陆拙却是盯着高山之上的某处空间,那里不是蓝天白云,是一处没有任何东西的虚空之所。正如湛蓝天空中一小块缺口,画境中的空气竟顺着那处缺口向外流逝,虽然动静极小,但陆拙却看得真真切切。

陆拙眉头一皱,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巨蛟脑袋翻滚着地,翻身将陆拙压在下面,与山峰撞击的瞬间,剑芒一闪,陆拙自狭窄缝隙中冲了出来,身后顿时山摇地动,尘土飞扬。

四剑一齐发力,陆拙御剑飞速朝高空驶去。

巨蛟同样发现逃脱的陆拙,身体一弓紧随其后,与陆拙距离不断拉近。

章节目录 第197章 一百四十六 归途漫漫(六) 陆拙几乎在被巨蛟即将咬中的同一时间,御剑冲进感知不到任何物质的“空洞”,前后脚的功夫,蛟首也跟着挤了进来,可惜蛟躯庞大,让这头巨兽卡在洞口,再难寸进。

陆拙甫一进入此间,唯有漆黑一片,接着思绪一阵扭曲,身体失去控制,旋转着向黑暗深处飘荡。

恶心欲吐,却是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黑暗空间中,对于时间的感知都归于虚无,分不清是一瞬间的短暂,还是一万年的长久,陆拙眼前,出现一个小小的白点。

白点越来越清晰,陆拙才看清是一个出口。

强光一闪,陆拙摔了出来,阴魂重新回到林中肉身,四口小剑没有立即回归剑府,而是分立陆拙四处,将其团团护住。

“山河扇”的山水图案中,有一处被陆拙用剑气穿透的剑洞,一只娇小可爱的巨蛟在其中连连挣扎,朝着陆拙发出稚嫩的吼声,却终归被画中世界拉扯回去。

陆拙特意多看了两眼,顿时庆幸自己在画境中猜测正确。

那处天空缺口,正是陆拙在扇面上留下的剑洞,也正是因为这个不起眼的小点,恰恰成了陆拙逃出生天的生之通道。

这一番绝处逢生,多少有几分侥幸存在,也得亏陆拙能够在机缘巧合之中使出的内藏一剑。

想到此处,陆拙有心感激于近的配合。

说到于近,于近便摔了回来。

陆拙看着一身血污的家伙,奇道:“怎么回事,小老弟?”

不但于近跪地不起,连胡茵也是血流不止,显然受伤不轻,唯有蒋叔龄状态稍好,但也颇为狼狈。

于近没有回头,以手中断刀支地,确保身体不倒,咳血道:“你进去不倒一刻钟,我囊中十三柄刀全部用光。妖君和傅青梅抓住你阴魂出窍、肉身不动这点,连番冲阵。我与胡茵等人被动挨打,既要护你周全,又要防备对方二人偷袭,处处皆被掣肘,难以为继。你若再不出来,我等怕要殒命于此。”

陆拙向前跨出一步,挡在胡茵和于近身前,环顾场中,不见傅青梅踪影,也知道这位喜欢暗中偷袭的女人就在某处,妖君虽将于近好生碾压一番,但自身也添了许多伤口。

只是伤口上不再流血,而是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黑气向外飘摇,又随着妖君的呼吸,被再度收回体内。

见此情状,不用多想也清楚于近和妖君打得有多惨烈。

陆拙道了一声辛苦,准备开始搏命,胡队长受了伤,他很生气。

剑气才刚刚运转,林中草木摇晃,被山河扇倒灌的江水虽散了个干净,却留下了满地泥泞。陆拙身前,泥浆四溅,数不清的杂草蹭蹭上涨,便是小型灌木也纷纷上扬,如同活物般卷向妖君。

同时蝶影重重,许多光蝶飞出,笼罩在这片林地中的各个角落。

两两相加之下,妖君攻势一挫,没有再冲过来。

身侧树影一摇,走出张小蝶三人,陶守宗和林絮萍各自押解耿纯和蒋伯龄。

陶守宗瞧见黑山妖君,当即骂道:“原来是你这个小白脸!”

晨间,陶守宗和陆拙一起吃早餐时,对于被妖君一路追杀上百里,最后丢了雷字锁这件事耿耿于怀,是以言谈间都骂妖君为小白脸。

只有陆拙清楚他的秉性,陶守宗的愤怒一半来自于他自己所说的理由,一半是惭愧于自身颜值被妖君碾压。而这当中,尤以后一半理由为重点。

陆拙看了一眼,一半是惊喜,一半是埋怨,“说好的螳螂捕蝉,你们这些黄雀怎么现在才到?”

张小蝶等人走到陆拙一处,将耿纯和蒋伯龄扔在地上,蒋伯龄见此阵仗,只是喊着饶命。耿纯还是昏昏沉沉的样子,不过以他身上层层叠叠的锁链,即便是醒了过来,也难有什么作为。

陆拙目光在耿纯身上停留片刻,问道:“那个耍猴拳的家伙呢?”

陶守宗知道陆拙说的是杜茂,忙道:“跑路了,一见情况不妙,嗖的一下就不见了。”

“怎么不追?”

“主要是担心你出事,就没有横生枝节。”陶守宗就喜欢和陆拙开玩笑,“看到你安全的样子,我心中很失望。”

陶守宗又看着满身是血的于近,笑道:“小于儿,你的刀不好使啊,随便砍两下就断了,害陶某被压着打。”

“闭嘴!”于近干脆坐在地上,此刻见自家队伍如此壮大,也就放下心来,干脆调息匀气,“要不是你找我借了一把刀,我会被妖君打成这副模样?既然你来了,等下换你上去。”

陶守宗尴尬一笑,“还是让陆拙上吧,陶某有心无力了。”

陆拙嗤笑道:“怎么着,才这么点时间,捕快就不行了么?”

陶守宗不想被场间众人误认为自己不行,忙解释道:“陶某对同性没兴趣,更何况是个男妖怪。”

“你的持久,只是针对异性?”陆拙反问陶守宗。

“这个自然。”

“那行,待会你去对付傅青梅,正好替下蒋叔龄,让他歇会儿。”

“咳咳,好男不跟女斗。”陶守宗继续嘴硬,“我怎么会打女人?”

“所以说,”陆拙得出结论,“你还是不行。”

“陆拙说的没错,你只会嘴炮,根本就是不行。”于近一旁附和。

“你们俩什么时候搅和到一块去了?”陶守宗很奇怪自己被陆拙和于近联手针对,不由奇道。

“聒噪!”张小蝶不想再听三个男人就“陶守宗到底行不行”这样的无聊话题瞎扯,暗骂三个半步内藏分不清场合,当前的局面难道很乐观?

张小蝶斥道:“都认真听着,接下来我分配任务。”

“好的,你说。”三人异口同声,胡茵和蒋叔龄也在一旁看着。

张小蝶很快决定陶守宗、于近、胡茵三人守着两个俘虏,坐镇后方。林絮萍和蒋叔龄搭配,完成和傅青梅的相持。自己则领着陆拙,先把这只忽然冒出来的妖怪打走。

张小蝶最后问道:“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众人齐道。

“有!”陆拙举手道:“我们两个,谁主攻?”

章节目录 第198章 一百四十七 归途漫漫(七) “当然是你!”张小蝶毫不犹豫道:“难道要我上?”

“可是...”陆拙很想表示自己状态不佳。

“难道你也不行?”张小蝶忽然问道。

“好,我上!”陆拙立即答应,相同的话题,在几个男人嘴里,只能算是玩笑话,说再多也无关紧要。可换成一个女人来说,这便和男性尊严息息相关,容不得半点含糊,即便说话的只是个黄毛丫头。

于是,两个小娃娃,拦在妖君身前。

妖君此刻模样,衣衫褴褛、发丝凌乱、满身污秽,与登场时浊世佳公子形象大相径庭,好比从桃花岛主黄药师转换成了丐帮帮主洪七公。看来总局于近不愧“小于禁”的猛将称号,当有冲锋陷阵之悍勇,给妖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恰是这个名号,陶守宗总以“小于儿”称呼于近。

妖君早将“山河扇”收好,若非陆拙坏事,险些将扇中恶蛟放出来。此蛟原是近海而居,恶名远播,被妖君使计困在画中世界,要以山水运势磨去凶性,收为己用。

只可惜此蛟恶性难消,一直与妖君僵持至今。若是让那畜生从中逃脱,只怕自己会成为首当其冲的盘中餐。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俱是眼前这个被自己看不上眼的小鬼!

新仇加上旧恨,一齐在妖君心中翻涌,却是一伸手扣住面皮,那里早已血迹斑斑,猛地发力竟将自己整副面孔撕扯下来。

陆拙看得惊了,很想吐槽‘朋友,你冷静点’的话,来刺激对方。

“啊!!!”

妖君仰天怒吼,将手中人脸仍在地上,狠狠踩在脚底,“都要死!”

三个字咬牙切齿,听得人头皮发麻,心里一紧。

妖君撕烂人脸,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生有两只竖瞳的黑脸,面部凹凸不平,许多黑褐色的大疙瘩密布其上,还有滑腻腻的黏液从中掉下来,要断不断的挂着半空中。

不断有新的肢体挣破人的躯壳,两只蹼掌摊开在地上,各有四只爪子,常有半尺来长,深深扣入地面。两条后腿同样蹬在地上,肌肉高高贲起。

妖君全身上下属于人类的特征所剩无几,唯有面部还能依稀辨认眉目轮廓,不过整个下颔变得鼓鼓胀胀,好像脸上吊着一个水袋子。

“咕...”

妖君叫了一声,水袋子跟着大了一圈,继而恢复原状。

陆拙仰头看着这个体积硕大的家伙,体内剑府中的小水蛤,也跟着“咕”了一声,通体剑鸣不止。

陆拙咽了一口唾沫,惊道:“哇,好大只的妙蛙种子!”

“蠢货!”陶守宗在身后吐槽道:“是动物界两栖纲无尾目蟾蜍科蟾蜍属的...”

陶守宗一口气说了很多,一不小心说岔了气,只好先缓缓。

“是什么?”胡茵见他就不开口,不由好奇道。

“中华大蟾蜍啊!”陶守宗接着说道:“俗称...”

“癞蛤蟆!”张小蝶轻声道,心里却是想着这么恶心的东西最好能别碰。

作为土生土长的江城人,陆拙没少抓过癞蛤蟆。长江穿城而过,城中各处自然少不了沟渠池湖。一到初夏,陆拙放学后最爱干的就是蹲在河边抓这玩意。

小一点的直接砸死,蛤蟆肉嫩,可以用来钓小龙虾。那年月小龙虾还没有成为最失败的外来入侵物种,往往一个小时就能钓上来小半桶,回家后只要虾尾一截肉,拌着青辣椒炒一锅,美滋滋的能干掉两大碗白米饭。

大一点就摔死,然后放到太阳底下暴晒,把蟾衣剥下来,能够去福利社换水果糖,或者和走街串巷的老爷爷换麻糖。小时候陆拙最喜欢听“叮、叮、叮”的铁片敲击声,只要这声音响起来,老爷爷肯定会挑着麻糖担子摇摇晃晃的从门口路过,叫卖声拖得老长,“换...麻糖咯...”

可熟悉归熟悉,这么大只的癞蛤蟆,高能有三丈多,长的话只怕能达到八九丈。陆拙看在眼里,惊在心里,同时也隐约明白,为什么黑山妖君对之前那张俊脸如此上心。

安秀秀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对身旁的聂小倩道:“小倩姐姐,换做是我,我也不愿意嫁给黑山妖君的。”

徐无鬼嗤笑道:“刚才是谁擦着嘴上的口水说妖君好帅的?”

安秀秀瞪了徐无鬼一眼,老头立即闭嘴不言。

聂小倩勉强笑了笑,说道:“妾身,也不知道妖君真身竟是...”

陆拙心里想的是小学课本上的一篇文章,沈复的《童趣》,其中有一段:‘忽有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盖一癞蛤蟆。’

一霎时走神,妖君真身,便拔山倒树而来。

众人皆做鸟兽散,伤势最重的于近,一手抄起断刀,一手捂住伤口,向后疾退。

陆拙站在最前面,眼前黑影一闪,竟是妖君张嘴,吐出长长的舌头,快愈闪电,只能隐约看清残影。

陆拙御剑而起,一把抓起张小蝶,两人同时闪开。

场地中央,唯剩下耿纯和蒋伯龄两个俘虏,妖君长舌一卷,直接缠向蒋伯龄,蒋伯龄惊慌跌倒,正好让出一动不动的耿纯,长舌粘住耿纯,旋即一收,大嘴一张,耿纯已被吞入腹中。

这一放一收只是眨眼之间,众人都未反应过来。

“咕...”

又是一声蛙鸣,巨蟾身上浮起一层黑雾,缭绕不散。两只竖瞳转了一圈,再度向前扑来。

这次,众人再无保留,各种手段纷纷砸上去,至于张小蝶制定的计划也成了空谈。

林絮萍的草木樊笼骤然成型,蒋叔龄的杨花翻滚高速轰炸,于近的刀芒撕裂长空,陶守宗的电弧来回跳跃,张小蝶的光蝶翩跹,陆拙的剑气交错纵横。

唯有胡茵,不见动静。

只是众人激战正酣,没有注意此处细节,便是陆拙也没有在意。

一众人各施神通,可全部都是远攻,却无一人敢上前近战,主要是这头巨型癞蛤蟆浑身臭气熏天,且行走之间一身黏液横飞,便是陆拙这等敢于和塘鲺在烂泥塘中舍身搏斗的好汉,也没有直面巨蟾的勇气,其余人等,自然不敢轻易上前。

章节目录 第199章 一百四十八 归途漫漫(八)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陆拙大局意识强烈,只是远攻而不敢近处亵玩,是干不出大事业的,当即高声道:“诸位,这巨蟾杀人成性,最喜生食人肉,斩杀次要便是替天行道,咱们一起上!”

陶守宗立马附和道:“说得好,如此妖物,人人得而诛之,我等身为狩鬼者,自然责无旁贷。”

蒋叔龄打完一记‘杨花翻滚’,说道:“两位同道侠义心肠,真乃我辈楷模。匡扶正义之事,我们一定当仁不让!”

三人说来说去,道理有了一箩筐,愣是没人上。

于近抹掉脸上的血水,嘶声道:“既然三位如此义愤填膺,便由你等先打头阵,我们一定紧随其后。”

张小蝶和林絮萍一齐点头,没有说话。

蒋叔龄闻言应道:“于先生所言极是,有道是蛇无头不行,鸟无翅不飞,若是没有领军之人,我等便是一盘散沙。奈何蒋某才疏学浅,论修为不如陶兄,论声势不如陆兄,这魁首之位,轮不到蒋某头上。”

陶守宗也不甘示弱,紧接着说道:“你们说的都没错。群龙无首,各自为政,便万事难成,我等与乌合之众无异。这一路幻境之行,陆兄弟兰若寺战姥姥、斗崔平,临安城下黄泉、会妖君,屡屡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英雄事迹数不胜数,陶某自愧不如,这魁首之位,当由陆兄弟来坐。”

陶守宗说到此处,扬声四顾道:“谁赞成?谁反对?”

众人齐齐摇头,表示没有意见。

陆拙听这帮不要脸的家伙胡吹一通,居然又把皮球给踢了回来,不由勃然大怒,喝道:“我反对!”

“少数服从多数,反对无效!”陶守宗笑得猥琐至极,对陆拙道:“陆老大,你先上!”

蒋叔龄,于近都跟着起哄,叫嚷着陆拙先上,而张林两位女士为避免惹祸上身,一直保持沉默。

陆拙骂了一声娘,恨不得将这些没正行的玩意儿暴捶一顿,但奈何敌众我寡,形势堪忧,不免心中犯愁。

众人与巨蟾成游斗状,相互牵制支援。

以多打少的局面,远胜陆拙和于近联手对敌的场景,优势正在一点一滴的积累。连番轰炸下,巨蟾体表那层浓厚如墨的黑气亦黯淡不少,露出滑腻凹凸的褐绿色皮肤。

少了护体黑气,巨蟾吃痛不已,添了数道伤口,蓄积体内的黑气便透过伤口往外冒。

疲于应付的巨蟾忽然顿住,发出响亮的蛙鸣,“咕...”

可是这次,巨蟾下颔的声囊没有鼓起,鼓起来的是巨蟾腹部,向外凸起形成一个半圆,一团堪比雷暴的气机,自巨蟾体内喷薄而出。

气机横向扫开,附近草木纷纷向后弯曲,离得稍近的,竟是拦腰折断。陆拙等人连连后退,暂避锋芒。

巨蟾高高隆起的腹部,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又瘪了下去。体表处,裂痕密布,内中黑气狂涌,散落林中各处,再看巨蟾,竟有几分萎靡不振,如受重创。

陆拙心细,在蛙鸣声起、气浪波及时,那柄原本属于耿纯、后被陶守宗绑上一副锁链的斩骨刀,竟是凭空悬浮于半空,刀身颤抖不止,牵动得缠绕其上的锁链,也是连连晃荡,发出‘哗哗’声响。

这等异象也引得张小蝶等人侧目,立刻联系起被巨蟾吞入腹中的百鬼将耿纯,这种狂暴的气机,在李忠自爆时,众人便感受过一次。

这一回如出一辙,只是威势要小上些许,想来是隔着巨蟾一层肚皮的缘故。如此推算,必是耿纯自爆。

事实正如陆拙等人所料,耿纯被巨蟾吞食,当即从张小蝶的“梦蝶之术”中清醒,可惜全身被绑,斩骨刀也失了掌控,万般无奈之下,耿纯只能殊死一搏,选择自爆。

仓促间出手,威力自然不如破境后的李忠,加之被巨蟾身体裹住,陆拙等人能够感受到的,又要弱了一个层次。但四周木折草断,其中威势当可见一斑。

耿纯在巨蟾体内自爆,饶是此妖身外有黑气护体,让陆拙等人的攻势难以奏效,可体内脏腑等器官最是柔软,又哪有什么防御能力?是以这一场自爆,给巨蟾带来的伤害,远不如表面上的伤口那么轻松。

巨蟾哇了一声,吐出一地的秽物,其中有来不及消化的铁链、镣铐,也有人的肢体残躯,同样还有巨蟾自己的脏器碎块。

妖君化身巨蟾后,里外里被伤了个通透,今日流年不利,本想在小童手中夺回小倩,而后打出火气欲好好陪他们玩玩,结果拖到现在,被一群人围攻,连脏器都被炸裂。

再不回去,好几百年修为怕是要废在此地。

巨蟾张嘴,吐出“山河扇”,扇面一摊,扇出无数黑风,伴着飞沙走石,如雨点般砸下来,令人众人纷纷躲避。

唯有蒋伯龄,双臂脱臼,一退折断,关键是气府被封,当即被这些石块砸得哇哇大叫。

山河扇将众人扇了个措手不及,巨蟾见状,收起宝扇,向林外跳走,只是行进间远不如之前迅捷有力。

陆拙和于近两人被妖君伤得很深,因此时刻留意巨蟾动静,此刻见它要逃,纷纷喊道:“诸位联手,不要让这妖物走脱。”

见众人稍有犹豫,陆拙便道:“这妖怪浑身上下都是宝,随便弄一点回去,都能卖个好价钱,大伙如此两袖清风,一点都不心动么?”

说着,陆拙和于近,立刻追了上去。

其余人等一听有利可图,也舍了心中那份恶心,纷纷使出各自手段。一时间,林中五颜六色,好不热闹!

林子的那一头,范无怒正在发牢骚,“小妹,百鬼将那么厉害,连大兄都折在他们手上,你说于近他们打得过么?”

范无暇没有说话,只是仔细感应着林地间的灵能波动。

范无怒又道:“小妹,等下要是抓住了百鬼将,是直接给他一刀好,还是多捅几刀泄恨的好?”

范无暇皱了皱眉,还是没有说话,林地间各种气息夹杂,或许离张小蝶等人很近了。

范无怒一个人自说自话没有停下俩的意思,“小妹...我去,什么玩意儿?冒火的王八?”

章节目录 第200章 一百四十九 归途漫漫(九) 范无怒身前,树木纷纷折断,露出一块空地。

一团黑影高速靠近,彷如地动山摇。此物黑乎乎一大块,像是趴在地上的王八,背后红彤彤一片,似乎夹杂着焰火,不断有光影跳跃闪烁。

范无暇抬头望去,脸色骤变,连忙扯住二兄衣袖,令其立刻闪避。

陆拙御剑,在林中穿行,四周景色飞驰后掠,口中叫嚣不断,“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于近、陶守宗、蒋叔龄三人鬼哭狼嚎,起哄不止,一路追杀上来。

巨物横冲直撞,与范氏兄妹擦肩而过,掀起腥风阵阵。

范无怒正待破口大骂,看清巨蟾真容后当即住口不言,接着各色流光齐至,或砸或撞,将巨蟾杀得皮开肉绽、黑烟滚滚。

陆拙三剑齐出,在巨蟾后肢留下一道醒目伤口。

巨蟾一声痛呼,险些侧翻倒地,濒死之际奋力一蹬,直冲天宇。

妖君铁了心要走,陆拙等人追之不及,只能在林中目送。

黑云遮蔽的天空,骤然大放光明,一只金灿灿的擎天巨手,自厚重的云层中探了出来,一把抓住巨蟾。

巨掌宽广,仰头望去没有边际,通体金黄之色,晃得人眼睛生疼。

大如石山的巨蟾,被捏在掌中,与婴儿玩具无异。

陆拙等人心神俱震,还未回神,空中异变再生,但见黑云之中,又接连飞出青白两条巨蟒,白蟒比青蛇稍长,交相缠绕在金色巨掌上,蟒身连连搅动,誓要将巨掌碾碎。

巨蟾本就伤痕累累,此番被巨掌抓住,又被巨蟒缠身,根本挣不脱束缚,一时间哀嚎连连,一身黑气散了个干净,连肚子里的内脏都挤了出来。

“噗嗤”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戳破。

巨蟾躯体骤然僵直,山河扇飞射而出,其中附着一点黑芒,向着远方天际遁走。

陆拙心知这是妖君舍了真身,元神依附山河扇远遁,只是来去如风,远不是陆拙等人能够追得上的。

呼风唤雨如黑山妖君,下场竟是如此凄凉。

陆拙来不及唏嘘,天空中,白素贞与小青合斗金色巨掌,打得不可开交。众人纷纷掠上树梢,举目远眺,却见六七里便是雷峰塔,塔前立着一干瘦老僧,僧袍高高鼓起,一手高举向天,皮肉尽数金黄,与天空中的巨掌作出相同动作。

陆拙看得仔细,老僧正是法海。想来这巨掌,便是法海所召。

如此斗法,堪比天地伟力,众人眼中均是异彩连连。

高空中激斗正酣,法海却是稳住身形,猛然以掌覆地,高空中巨掌随即作下压状,掀起流云无算。

林间众人,只觉天塌了下来,纷纷朝来时方向狂奔。

方才追杀得有多猖獗,此刻跑得就有多慌张。

陆拙御剑,本来飞在最前面,岂料陶守宗端的无耻,一把搂住陆拙,想要搭个便车。陆拙暗骂不止,心道见过蹭吃蹭喝蹭住的,活这么久头一回见到还有蹭飞剑的。

蒋叔龄也有样学样,伸手拽住陶守宗的脚踝,身体也吊在飞剑下面,随着陆拙疾飞。

刚到此地同众人汇合的范氏兄妹,在经历了一晚上的东躲西藏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东奔西逃。

巨掌大半砸进西湖之中,掀起滔天巨浪,轰然气浪向外肆虐,将靠岸树木全部搅碎。远远看去,南岸群山古木依次向深处倾倒,一晃眼功夫,便‘秃’了大半。

陆拙被气浪砸中,身体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滚出去十多米,才撞在一颗横倒的树木停下来。

挂在陆拙身上的陶守宗和蒋叔龄也好不到哪里去,尤其是陶守宗,掉下来的时候崴了脚,现在不住埋怨蒋叔龄,当时不该扯他。

陆拙环顾四周,发现绕了一圈,又回到了之前的老地方。陆拙正要歇会儿,忽然听到张小蝶的声音,“胡姐姐哪里去了?”

躺在地上的陆拙,窜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忙道:“队长人不见了?”

张小蝶嗯了一声,陆拙赶紧清点人数,连新来的范无怒、范无暇都算在内,却偏偏没有发现胡茵的踪迹,一时焦灼不安。

当时蒋叔龄与胡茵离得最近,陆拙忙问他,“我队长呢?”

蒋叔龄想了想,回道:“没看见,刚才追那头蛤蟆时,她就不在。”

陆拙回想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想到胡茵因为受伤,负责看守蒋伯龄等俘虏。便拍醒昏迷中的蒋伯龄,喝问道:“我们家队长呢?”

蒋伯龄脑袋昏昏沉沉,反问道:“你们家队长是谁啊?”

陆拙:“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丫鬟。”

蒋伯龄:“啊?”

陶守宗补充道:“就是把你两条臂膀打脱臼,一条腿踩断的悍妞!”

蒋伯龄一下子清醒过来,忙说自己没有看见,这事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好汉不要杀我...然后又开始喊饶命。

张小蝶忽然靠近,轻声道:“会不会是傅青梅?”

陆拙心跳都慢了两拍,胡茵受了伤,若是被傅青梅掳走,只怕是凶多吉少,若真是死了...陆拙赶紧甩掉这个念头,不敢多想。

张小蝶又道:“陆...你不必担心,百鬼将以狩鬼者为猎杀对象,若是真要杀人,当场便杀了,定不会躲躲藏藏。而此地没有胡姐姐的尸体,便说明若真是百鬼将掳走了胡姐姐,她定然还没有性命之危。”

陆拙眼神一亮,张小蝶所言不差,百鬼将向来手段干脆,说杀就杀,程德、蒋仲龄、丰宇、彭卜、赵益、范无疆等人俱是当场殒命。只要林中没有胡茵的尸首,她就一定还活着。

想到此处,陆拙心情稍定,对张小蝶真心实意道了声谢谢。

张小蝶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可终归还是要找到胡茵才行。陆拙心乱如麻,剑府中却响起聂小倩的天籁,“恩公,胡姑娘没有离开,就在此地。”

“什么?”陆拙精神一振,“小倩姑娘可否细说?陆某感激不尽。”

“恩公切莫如此,妾身还要谢过恩公杀败妖君的恩情。”

听小倩这么说,陆拙这才发现这位女鬼对自己的称呼已经从“陆小公子”换成了“恩公”,瞧瞧兰若寺女鬼的思想觉悟,不晓得比现实世界某些人高到哪里去了。

陆恩公心中大喜,只等小倩姑娘下文。

章节目录 第201章 一百五十 归途漫漫(十) 聂小倩同恩公耳语一番,陆恩公连连点头不止。

张小蝶见陆拙或沉吟、或思索,以为他胸有成竹,便问道:“瞧你笑得贼眉鼠眼的,难道是有了计谋?”

陆拙神神道道,对张小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捕捉痕迹的梭巡四周,清了清嗓子,才说道:“傅青梅同学,你自己出来,和我们把你找出来,是两种打法!”

由于职业习惯根深蒂固,陆拙不自觉的把课堂上训斥学生的那一套搬过来,尤其是那种过完一个周末愣是没有写完作业反而还有诸多借口并且不以为意的学生,没少气过陆拙。

大战过后的林地,除了一片狼藉,唯余一片寂静。

众人望着陆拙,以为他忧思成疾,脑子出了问题。

“以为不说话,小爷就找不出你么?”无人回应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陆拙对此早有准备,“有关于你的灵能力,我多少知道一些。若是待小爷当众说出口,你那时再现身,岂不是更加被动?”

陆拙话音落下,林间沉寂依旧。

陶守宗走近两步,低声劝道:“陆拙,你先去歇会儿,胡茵的事情我们先盯着,等你状态好些了,办事才能更有效率。”

张小蝶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拦住陶守宗的同时,示意众人分散站定,覆盖周边半公里的范围。众人虽有不解,但纷纷依言行事。

“既然傅同学心存侥幸,那小爷就让你希望破灭。”

陆拙等了片刻,见某人执迷不悟,摇了摇头继续说了下去,“你的灵能力,一言以蔽之叫作‘画地为牢’,并非是圈定和束缚,而是指通道开辟。通俗点讲,将看不见的空间壁垒比作一面墙的话,你的灵能力就是在这面墙壁上打出一个洞,然后藏身其中,给人一种神出鬼没、身法鬼魅的错觉。”

蒋叔龄回忆和傅青梅战斗的细节,待听得陆拙这番言语后,连连点头。交手中,傅青梅好似与周遭空间融为一体,能够自如的穿行其中,往往在这一头藏进去,又会在另一边钻出来,仿佛空间穿梭。

如果程征没有死在黑山妖君手中,与傅青梅曾有过交手的这名狩鬼者,肯定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但是,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空间穿梭!”陆拙忽然拔高音量,好让声音传递到密林深处,“也可以理解成,你的‘画地为牢’是乞丐版的空间穿梭。因为你只能在同一面墙壁上打洞,却无数疏通到墙壁的那一头。这就注定你的范围被限制。简言之,一旦你施展此法,你就只能留在附近!”

作为一名毕业就教书的狩鬼者,尽管被学校开除,但陆拙心中仍旧享受这种教育学生的感觉,根本没有停嘴的意思。

可四面仍然没有傅青梅的身影。

陆拙只能拿出杀手锏,“傅同学一定好奇,为何我能如此笃定你没有离开。我的理由是,一滴血的凝固时间是3到5秒,温度越低时间越短。”

一直在认真倾听的蒋叔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想表达什么?”

于近却是眼睛一亮,下意识看向胡茵歇脚的地方,泥土间一滩血迹,早就呈凝固状。于近眼珠转了转,貌似想到了一些东西。

陆拙再道:“方才我扫了一眼,胡茵歇息处,地上血迹将干未干,且初夏时分温度不会太低,血液凝固时间最长不超过5秒钟。5秒钟的时间,你尚且带着胡茵,也跑不出多远。”

“所以,你担心避之不及,便画地为牢,藏了起来。”

陆拙拿出总结陈词的架势来,“综上所述,你就在附近!”

陆拙这番话掷地有声,一众人等都听得愣了,心说陆拙这样的汉子,竟也有如此心细如发的一面,连血水凝固这样的微末细节也能抓住,这和大家口耳相传、没有下限、卑劣无耻的南枫陆拙,是一个人么?

只可惜,陆拙说得头头是道,言语中的傅青梅没有一点“表示”。

林絮萍想了想,小声道:“该不会这家伙从头到尾都在瞎编吧?”

范无怒一脸不屑,嗤笑道:“哗众取宠,故作高深,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傅青梅那样的人物,肯定早走了。”

傅青梅是何许人也?百鬼将没有一个是好惹的。连自家大哥都折在他们手中,区区一个社区守夜小组的底层工作人员,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家伙,难道能强过自家大哥。比自己都差得远!

陆拙表面平静,心中焦急,心道你再不出来,小爷都没有说辞了。

便听陆拙最后道:“你心里一定在想,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就能顺利脱身。可惜,你的‘画地为牢’能够支撑的时间,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反正妖君已败,百鬼将已散,已无要紧之事,我等便留守于此,倒要看你什么时候出来。空间孔洞中没有空气,傅同学可不莫要憋死在里面!”

陆拙说完这些,便无话可说,是成是败就赌这一把了。

“咳咳,你为什么如此清楚...我的灵能力!”

林中某处,空间一阵扭曲,露出傅青梅的身影,手上抓着昏迷不醒的胡茵。傅青梅脸色苍白,很是难看,双眼直勾勾的盯着陆拙,“你绝不是简单的狩鬼者!”

傅青梅蓦地想到一种可能性,问道:“难道你也是内藏境?否则你不可能知道潜藏于此!”

唯有晋升内藏境,觉醒某种能够勘破虚妄的灵能力,才能轻易将自己藏身一事点破。这是傅青梅此时此刻所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众人看见傅青梅,本就震惊于陆拙的观察能力,此刻听傅青梅此语,齐齐吃了一惊,一同望向陆拙,神情各异。

陆拙朝她笑了笑,解释道:“其实,之前那么长一段话,都是我临场现编的,本来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傅同学你这么不经骗,还真的就出来了。”

“你...”傅青梅话声一滞,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林絮萍小嘴微张,心想这家伙真能侃。

至于真实情况,实际是剑府中的聂小倩,隐约感知到胡茵的气息未有消散,所以判定其没有走远。

但自己肚子里住了一只女鬼,这样的事情,陆拙又如何能当众说出来,于是便有了那么大一长串半真半假的话,目的就在于将傅青梅引出来。

“好了,言归正传吧!”陆拙喝道:“公了还是私了?”

章节目录 第202章 一百五十一 没有诚意的谈判 傅青梅本不欲和陆拙多言,但初闻此言,不由怔道:“公了如何?私了又如何?”

“这个简单!”陆拙伸手指了一圈,道:“你已经被包围了。公了,就是放开胡茵,直接投降。若能戴罪立功,还可以免去一死。”

“私了的话,就是你拒不投降,然后大致会出现两种可能,一是玉石俱焚,选择战死;二是被我们碾压,你战败投降。站在我个人角度而言,建议你选择公了!”

傅青梅将胡茵提了起来,笑道:“难道连她的性命,也不顾么?”

陆拙脸色稍变,心道傅青梅留着胡茵不杀,果然是给自己脱身准备的后手。活着的胡茵,自然能够要挟陆拙在某些方面让步。

难道接下来就是该死的讨价还价么?

陆拙强打12分起精神,预备开启下一个阶段的嘴炮。

“如果阁下早就抱着必死的决心,想来胡姐姐早就该命丧你手,又怎会活到现在?”张小蝶忽然出声,直面傅青梅,一字一顿道:“我堵你不敢杀人!”

傅青梅闻言,脸上笑容也变得僵硬几分,打量着小姑娘的眼神透出一些阴沉,连声音也低了下去,“你想要试探我的底线?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陆拙心中一紧,从早些时候接触娄金狗刘隆开始,他就清楚百鬼将是一帮什么货色,张小蝶竟还敢拿话刺激对方,这无异于是在玩火。若傅青梅真一时凶性大发,临死前硬拉胡茵垫背,岂不是一切玩完?

陆拙心中焦急,有心说话缓和气氛,却被张小蝶拦住,继续道:“你不敢杀!你也不能杀!胡姐姐若是死了,我等便再无顾忌,到时候纵然以你内藏境之能,今日也必死无疑。你做不到像李忠一样决然赴死,也无法像杜茂一样逃之夭夭。你此时此刻还站在这里跟我说话的最根本原因,在于你还想活着走出幻境。”

傅青梅情绪波动厉害,为何这小姑娘能够如此清楚自己的想法?

张小蝶自然是用了灵能力,虽然不能全盘掌握,但也能隐约窥探傅青梅心意,是以方才那番话能说得笃定和硬气。

当下,张小蝶步步紧逼,继续道:“我没有心思和你打机锋,直接说出你的条件,希望你的自作聪明能够用对地方。”

言毕,张小蝶特意不去看傅青梅,侧着脸示意陆拙安心。

傅青梅心中转过无数念头,身周里里外外站着全是狩鬼者,而自身灵能力虽不是陆拙所说的‘画地为牢’,但一身灵能力的关隘,竟然被陆拙说得八九不离十。尽管陆拙自称所言全是瞎编,但傅青梅不相信这只是一声巧合而已。

傅青梅晋升内藏后所觉醒的灵能力,确实与空间有关,但不是在墙壁上挖一个洞躲进去,而是寻找出空间缝隙藏身。

空间缝隙既有天然的,也有人为的,以前者居多。

这种缝隙的内部结构等同于尚未被探测清楚的地下溶洞,没有人知道缝隙的另一端是死路,还是连接着另一处出口。

所以傅青梅动用这种能力,只能停留在缝隙最浅层的部位,如果继续深入,极有可能会迷失在空间缝隙的深处。一旦不能脱困,便只能活生生的窒息而死。

傅青梅之所以选择出来,恰恰是陆拙的最后一句话,没有空气会被憋死。傅青梅无意去探究陆拙为何知之甚祥,她开始仔细考虑张小蝶的话语,这当中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思索片刻,傅青梅问道:“你一个人,能够代表场中所有狩鬼者的态度么?”

张小蝶扫视全场,点头道:“我如果没有资格,就不会站在你面前说这些话了。”

循着张小蝶目光所至,并未有人对此表示不同意见。即便桀骜如范无怒,也在前者的眼神中自觉的低下脑袋,只是心中如何想的,又是另一回事。

12支队伍,总共30名参赛选手,到现在,正儿八经还活着的真正狩鬼者,只剩下陆拙等十余人。

这些人当中,尤以内藏境修士张小蝶修为最高,且是老局长常司空的关门弟子,而且总局另外两名半步内藏都在,由她全权负责与傅青梅的谈判,自然再合适不过。

傅青梅见张小蝶应得干脆,直言道:“若想胡茵不死,便要确保我能安全离开临安,不许暗中派人跟踪。到时候我自然将胡茵放掉!”

陆拙当即笑出声,如此条件未免太过没有诚意。

张小蝶道:“傅青梅女士,我不相信你,就像你不相信我一样。即便我能确保你安然无恙的离开临安,你又如何保证能遵守约定放掉胡姐姐?”

见傅青梅有话要说,张小蝶便示意对方听自己的条件,“你先放人,我可以确保半日之内,狩鬼者不会追杀你!”

傅青梅抓着胡茵的愈发紧了,讥笑道:“若没有胡茵在手,我还能活着走出这片密林么?小妹妹,光凭你这一张嘴,如何让人信服?”

两女针锋相对,各不相让。

范无怒眼见杀兄仇人在此,本就心气不顺,此刻忍无可忍,斥道:“我大兄死在你们手上,无论你放不放胡茵,早晚都难逃一死!”

陆拙骂了一声智障,怒目而视,心道你比搅屎棍子还不如。

范无怒凛然不惧,睁眼瞪了回去。

如此拆台,谈判眼看就要无以为继...

西湖,苏堤,凉亭。

僧袍宁远和黑袍隋末相对而坐。

尽管青白双蛇和法海在西湖打得惊天动地,但宁远心情上佳,呵呵笑道:“隋前辈,百鬼将折戟沉沙,此番终究还是你棋差一招。”

隋末挑了挑眉,却未见多少失落懊丧之感,反倒笑了两声,“老夫还有最后一粒子没落下,小宁局长不妨再看看。”

宁远心中盘算一番,说道:“大局已定,即便再有后手,也无济于事了。隋前辈,认赌服输。”

隋末也不答话,却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古朴老旧的小小玻璃瓶,内中一团小小黑云飘来荡去,宛如活物。

隋末将瓶塞解开,瓶口对准天际,念了一声“收”,有如长鲸吸水,天空中的厚重黑云被轻易吸入这小小玻璃瓶中。

宁远看了一眼,惊道:“遮天蔽日瓶?无怪能隔绝便总局感知!”

章节目录 第203章 一百五十二 要杀便杀,恁多废话 遮天蔽日瓶,是历任江城总局局长代代相传的物品,传闻唐代“黑云压城城欲摧”便是此物威能写照。

只是这一任局长常司空弃此物不用,竟不知如何落到副局长隋末手中。

不过纵观志怪世界中,这一场蔓延千里万里的黑云,遮天蔽日瓶的厉害,又弃是一句‘黑云压城’能够打发的?

宁远初见此物,已是脸色骤变,心道自己仗着紫雷悬头,以为能与隋末在半步内藏之间斗一斗;现在看来,隋末有遮天蔽日瓶伴身,自己所谓的五五开只是强行的、不切实际的。

待玻璃小瓶收尽高空黑云,西湖上晴空万里、蔚蓝如洗。

好一派午后风光。

久违的阳光播洒大地,驱散残存世间的黑暗与阴冷,让濒临沉寂的志怪世界再次焕发出生机与活力。

各地居民争相上街,面带喜色,奔走相告。

隋末将遮天蔽日瓶收好,却是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和陆拙等人的玉牌相比,这块玉牌看上去更大,颜色也更加碧润。

隋末伸出两根手指,在玉符上凌空画符,便有序多文字从指尖蹦出来,又跳进他手上的玉牌之中。

宁远眼皮一抬,心道幻境任务发放和信息更新,都是隋末一手负责,此刻黑云全无,不再释放干扰,玉牌再次派上用场,也不知隋末又在玩什么把戏。

几乎同一时间,西湖南岸所有参赛选手的本命玉牌,都收到同一条信息:幻境决胜任务,击杀白素贞(法海),时间不限,以目标击杀为节点。(附,本次任务可组队完成,率先完成任务的阵营,自动成为本次江城新秀赛的优胜者,获得前华亭参加全国大赛的资格。)

陆拙得到指令是击杀白素贞,问了张小蝶一声,她的是击杀法海!

尚活着的狩鬼者,被隋末这条临时颁发的决胜任务,隐隐划分成了两块阵营,一遮如陆拙,杀白素贞;一者如张小蝶,杀法海。而成为击杀目标的白素贞和法海,正在西湖斗得天翻地覆。无论要杀谁,都必然受到对方的阻拦。

尤其是任务附注标明,哪一方先完成任务,哪一方便可代表江城参加全国大赛。

仔细回想起来,自己之所以参加新秀赛,不就是想去华亭会一会全国各地的高手么?现在总局化繁为简,直接宣布进入决胜阶段,将存活至今的选手分为两拨,就是希望两拨人作最后的决战。

一时间,本是一致将矛头对准傅青梅的各位狩鬼者,竟是隐隐相互提防起来,各怀心思。

唯有陆拙不作理会,他看到玉牌上的信息,马上想到最关键的一点,既然玉牌能够再度恢复使用,那么总局的保障机制也能继续生效。

这时候身死的选手,自然只是淘汰,不再是真正的死亡了。

陆拙想通此处症结,当即大喜过望,斜视着有所依仗而不肯让步的傅青梅,讥笑出声,“要杀便杀,磨磨唧唧,哪来这么多废话!胡茵这样只会打拳的暴力悍妞,一点女人味都没有。不好意思,你用她来要挟我,简直是找错了对象。”

陆拙嘴上不停,“干脆点,你现在就弄死她,然后我们在一起弄死你!”

蒋叔龄看着陆拙的眼神像是在关爱智障,“小老弟,你冷静点!”

陶守宗眼中的关切之情不比蒋叔龄少,“小老弟,你振作点!”

于近嘴角动了动,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疯了就疯了吧。

只有张小蝶,秒懂陆拙心思,既然总局生命保障机制重启,胡茵便没了后顾之忧,即便真在幻境中被傅青梅所杀,出去后也仅仅是跌落一个小境界,于性命无碍。

想到此点,张小蝶心中明白,这场谈判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剩下的,就要看傅青梅到底是负隅顽抗还是缴械投降。

傅青梅不是蠢人,陆拙能想到的,她同样能想到,而且想得更透彻、更长远。幻境大局不再受百鬼将控制,自己的真实身份便暴露在千千万万人眼前。

至于究竟是军师出了岔子,还是黑袍出了问题,这些不是傅青梅关心的。她唯一在乎的,是怎么活下来。

傅青梅思索半晌,却是无奈一笑,放开胡茵,将双手摊在众人身前,表示束手待缚。

而临安某处,已然会面的杜茂和祝红叶两人,同样脸色阴沉。

杜茂长长叹了口气,“任务失败,我们该走了。”

祝红叶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杜茂,寒声道:“你能甘心?”

杜茂的神情晦暗难明,“不甘心又如何?遮蔽天机的黑云已无,我们只能提前退出,否则等总局反应过来,我们便真的无处可逃了。”

祝红叶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片刻后,临安城某处宅院中多了两具尸体,而江城邕湖游轮上的客房里,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先后走出房门,趁着闹翻天的混乱场面,暗中离开。

通过自杀,才得以离开幻境的杜茂和祝红叶二人,回身望着邕湖中癞蛤蟆上的方向,便向军师发了一条消息,“事情败露,撤!”

癞蛤蟆山,九龟石阵前,副局长唐云山奄奄一息,胖军师没有痛下杀手之意,杀掉一个普通的冥调员,与杀掉一位江城总局的副局长,是两码事,这无异于当面宣战。而百鬼将还没有做好相关准备。

胖军师将夺到手的总局重宝轮回笔用一方玉盒藏好,待看到杜茂的消息后,只是看了唐云山一眼,便立刻抽身遁走,几个起落间已消失在邕湖水面上。

江城某条小巷中,九叔顾潜松开青一角木蛟邓禹的脖子,后者软趴趴的倒在地上,生机全无。

脚下,还躺着另一具尸体,是白一奎木狼马武。

百鬼将四个“一”,四位半步具现境的强者,围杀顾潜一人,竟折了两人。

尚活着的赤一井木犴赵安,黑一斗木獬朱佑,已是杀破了胆。

赵安脸上带着惊恐,哑声道:“顾潜,想不到你竟已是具现中阶修士,便是你师父常司空,也在六十二岁时才达到这个层次。像你这样的人物,竟然甘心困守在一个小小社区当中...”

顾潜眼神阴冷,这是陆拙很少见的神情,沉声道:“这是临终遗言么?”

赵安还待再说,却是收到军师的消息,朱佑也看了一眼,两人沉默片刻,不作停留,立即远遁。

顾潜冷声道:“你们走得了么?”

远处想起赵安的声音,“顾潜,你先顾好赵欢吧。只可惜你现在的状态...哈哈!”

章节目录 第204章 一百五十三 打不打? 幻境中,傅青梅已降,只是林中气氛有些诡异。

决胜任务的颁发,让杀白素贞和杀法海的两拨人,隐隐有对峙之感,方才还一块报团取暖、联手对付妖君和百鬼将的选手们,现在又因为一则任务,再度对立起来。

陆拙扶着胡茵,找了处干燥草地让她歇息,至于林中如何波诡云谲,陆拙不感兴趣。

但凉亭中的宁远很是在意,盯着隋末道:“你这是违反规则!”

隋末反问道:“百鬼将已不足为惧,老夫重启赛程有何不妥?若是分不出前三甲,小宁局长身为赛会执行主席,如何向大众交代?”

“况且,保障机制已重新运转。”隋末再道:“而今选手只会被淘汰,又不会丧命,小宁局长还有什么担心的?”

宁远心中清楚,隋末希望剩余的狩鬼者火并,至于其真实用意,却不是宁远能够猜透的。只是隋末所言句句落在实处,便是宁远自己,多半也是类似想法,便未有过多言语。

西湖中,金色巨掌被绞出一道道裂痕,青白色的两条巨蟒,同样受伤不轻,澄澈的西湖水,也泛起道道红色的血水,越往雷峰塔方向靠近,血水的颜色便越深。

庞然巨物,两两相撞,剧烈的撞击感不时传到不远处的林间。

陆拙颇为恼怒,心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若是杀出心火,只怕整个西湖都要打穿,周围山峰尽数夷为平地。看来此地不宜久留,得速速抽身才行。

只是其余人等,陷入怪异的沉默中,到没有人先动手,神色如常但眼神警惕,小心防备。

陆拙背起胡茵,大步走到场间,先是看了众人一眼,接着对张小蝶低声道:“都说你是老局长的关门弟子,那我问你,以我现在半步内藏的修为,想要拿到冥调局的编制,应该没有问题吧?”

张小蝶瞪大眼睛看着陆拙,眼神有几分怪异。

陆拙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别这么看着我。我承认,参赛初衷就是成为前三,拿到冥调局的正式编制。最好是能挣些奖金回来...”

张小蝶忽然问道:“你现在很缺钱么?”

“不是。”陆拙摆手道:“钱这玩意,谁也不会嫌多。”

陆拙当然缺钱,当初小组赛可是全部下注赌自己输,没想到让散修队的符田截了胡,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全部打了水漂。不但赔光了家底,还负债前行。只是这些事情,陆拙当然不会和张小蝶细说。

张小蝶皱了皱眉,小声道:“你以前不是这样子。”

“不是这样?”陆拙怪道:“你知道我以前什么样子么?”

张小蝶呀了一声,摇摇头,“还是说说编制的事情吧。”

陆拙连忙点头,“你是内部人员,这件事有没有操作空间?”

张小蝶有些不满,“这么严肃的人事问题,怎么让你说得跟贪污受贿走后门一样的阴暗?”

陆拙只好闭嘴不言,表示自己的忠厚老实。

张小蝶这才告诉陆拙,二十多岁的半步内藏,基本都可以通过人才引进的方式拿到编制,总局每年都有揽才计划,名额从几个到三十个不等。每年年前都会有文件出台,一旦完成引进,年后直接上岗。

陆拙得到了满意答复,背着胡茵准备离开。

张小蝶忽然问道:“决胜任务,你打算放弃么?”

陆拙没有回头,举起手挥了挥,很快没了踪影。

陶守宗呵呵一笑,“诸位,陶某就不陪你们了,这就告辞。”

没走两步,陆拙又掉头回来,陶守宗愣神道:“你还是要打?”

“打个鬼!”陆拙道:“回来捡东西的。”

陆拙从场中穿过去,捡起李忠的本命长箭,以及耿纯的斩骨刀,慢悠悠的穿回来,不忘对众人说道:“祝你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剑府中的徐无鬼连连点头,“幸亏老夫叫你回来,有了这两样东西,等大铁棰醒来后,你便能再多两口小剑了。”

于近押着傅青梅,跟着张小蝶身后,一道离开林间。

一时间,还剩下蒋叔龄,林絮萍,范无怒,范无暇,蒋伯龄五人。

林絮萍犹疑再三,也跟着离开总局一众人等离开。

蒋叔龄则一把揪住蒋伯龄,想了想又松了开来,反正回去以后,蒋伯龄在幻境中的真身,也跑不了。

蒋叔龄骂了句好自为之,便走到自己未婚妻范无暇身前,却不知说些什么。

范无怒却是心中大喜,“这下好了,只剩下我们,这一场新秀赛,必定是我江城范氏独占鳌头。”

范无暇一句话浇灭范老二所有幻想,“连黑山妖君都被法海生生捏爆,你有什么本事,去击杀法海或是白素贞其中的一人?”

蒋叔龄点了点头,“小瑕说得对,若他们未走,相互联手还有几分希望。眼下单凭我们,只怕难如登天。”

范无暇则面无表情的看着蒋叔龄,“跟你很熟么?喊我小瑕?”

蒋叔龄咧着嘴嘿嘿笑了笑,要多傻有多傻。

苏堤,凉亭。

隋末撤去掌观山河的神通,沉默良久才响起一声叹息,“未曾料到,老夫也走了一步臭棋,竟是无人应战的局面!”

宁远站起身,目光落在南岸群山,“如此一来,如何评定前三?”

隋末拍打掉衣袍上的尘土,道:“质本洁来还本去,小宁局长何必自寻烦恼?该当如何,便如何行事。”

宁远目光炯炯,忽而展颜一笑,“宁某执念,让隋前辈见笑了。不过宁某好奇,隋前辈看中了这些人当中的哪一位?”

隋末摸着胡须,玩笑道:“小宁局长能洞察人心,不妨先猜猜老夫中意的人选。”

宁远想了一番,才道:“总局张小蝶等三位半步内藏,各有师承,隋前辈便是有心收徒也不方便。剩下几位当中,尤以陆拙,范无暇,蒋叔龄三人境界在前,只是范、蒋二人俱为世家子弟,不合前辈性情。”

“如此推断,前辈看中的可是陆拙?”

隋末不置可否。

章节目录 第205章 一百五十四 回归是新的开始 宁远道:“陆拙此子,心性坚毅,强敌当道亦可一往无前,倒是不可多得的人选。”

隋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模样。

宁远奇道:“难道晚辈猜的不准?”

隋末颔首道:“猜的不差,老夫第一时间便看中此子。于近勇而易折,陶守宗滑而多思,皆不如陆拙刚毅而知变通、圆滑而守底线。以心性论,陆拙是不二人选。只可惜喜欢投机取巧,却忘了小聪明能得一时之利,成不了一世之功的道理。”

说到最后,隋末又道了一声可惜。

未曾想隋末竟对陆拙评价如此之高,诧异道:“前辈属意谁?”

“胡茵!”隋末顿道:“陆拙性子太过跳脱,胡茵此女则更见沉稳,且一心求战不问胜负,颇得裘耘夏的真传。如此璞玉只需多多磨练,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

“行了,既然环境之争草草收场,咱们也该出去了。”隋末站起身,对宁远说道:“小宁局长不必多虑,至于出去后如何向各世家、社区领队交待,一并压在老夫身上便可。空活七十余载,才堪堪修到具现,有心玩一把大的,却是折在了一帮小毛孩手上。”

“当真是后生可畏呐!”

言毕,隋末拿出玉牌,伸手拂过牌面,便有莹莹绿意的流光覆盖周身,而其余狩鬼者随身携带的本命玉牌同样泛起阵阵绿光,裹住狩鬼者,一同向天际飞去。

陆拙抱着胡茵,化作星点悬挂在天幕上,唯见身前张开一道裂缝,将自己吞了进去,再醒来时,已经身处游轮中的客房。

稍缓了片刻,陆拙打算站起来,顿觉天旋地转,幻境中所受的伤,也完全作用在这具身体中,疼得他连连冷颤,倒吸凉气不止。

真实世界和幻境世界的时间比是1:20,陆拙等参赛选手在幻境中奋战了整整四天三夜,结果醒来一看,才过去4个多小时,陆拙他们进去的时候,才下午一点左右,而此刻时针指着5的方向。

只是冬季天黑得早,湖面上已漆黑一片。

陆拙晃了晃脑袋,当真是造化玄奇、恍若隔世。

客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似乎人数不少,是总局在对混进幻境的5名百鬼将实施抓捕,可惜除傅青梅被生擒外,祝红叶与杜茂早已不见踪迹,而李忠和耿纯两人失去生命体征,直挺挺的躺在床上。

更有医务人员参与抢救,可惜但凡死在黑云笼罩之中的狩鬼者,无一存活。只能先将深受重伤的于近、陶守宗和胡茵等人带回去治疗。

此时游轮已经靠岸,但船上的人没有下来的意思。

大厅里灯火通明,却吵得不可开交。

局长助理宁远站在台前,极力安抚激愤的群情。

场中众人,或是总局干部,或是世家人物,或是社区执事,多是与本次参赛选手沾亲带故的狩鬼界人士,而一场幻境之行,30位选手死了至少一半。主持此事的冥调总局,必须要给出一个交代。

站在人群中看热闹的陆拙,在旁人交谈中得知一个更为震惊的消息,总局副局长、有青面太岁之称的具现境强者唐云山,被人发现倒在九龟石阵中,虽经抢救勉强活下来,但一身修为尽废,下场凄凉。

总之,面对乱成一锅粥的场面,陆拙连看热闹的心思有没有。

宁远直言本次大赛,一时疏忽酿成此祸,总局确实负有不可推脱的责任,但为恶真凶却是一直藏在暗处的反动势力百鬼将。目前,总局已击毙两人,生擒一人。并将百鬼将留在总局内部的联络人隋末也一并揪了出来。

诸位稍稍安心,今夜过后,江城总局必将全力以赴追查此事,将百鬼将安插在江城地界的所有钉子连根拔起,尽数*******城虽大,却不会给这种危害各位狩鬼者生命安全和切身利益的反动组织一砖一瓦的容身之地。

众人见副局长隋末竟是百鬼将内应,不由掀起轩然大波;且另一位副局长唐远山被百鬼将所伤,已是修为尽废,不免言语之间也带着小心翼翼。

百鬼将之名,但凡狩鬼界人士多少有些耳闻,但今日才亲眼目睹其行事风格与效率,一时心有顾忌,便是讨伐之语,也弱了几分。

宁远见场面稍微得到控制,终于松了一口气,额上隐隐见汗。

这时,大厅门口一阵骚乱,守卫拦之不住,有人闯了进来。

陆拙站在里间,看得不甚清楚,只能隐约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快步走到宁远所在的台前,冷声道:“顾潜之事,由我一人承担,与他没有任何关系。速速将他放了。”

陆拙听到九叔的名字,连忙挤到前面,看清楚说话的女人竟是枫树社区的寡妇医生赵欢。

赵欢收到族兄赵安的示警电话,一边往邕湖赶来,一边同九叔顾潜联系,只是顾潜号码一直拨不通,赵欢便径直登上游轮,出现在这大厅之中,亲自向宁远要人。

宁远看见赵欢,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当着众人的面,声音变得极小,“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赵欢挑了挑眉,“放了顾潜,抓我便是!”

宁远不知赵欢何意,连忙望向范氏家主范武真,难道是自己不在场时,这间游轮上又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范武真却是直勾勾的盯着赵欢,沉声道:“赵青一,好久不见!”

赵欢斜视范武真,问道:“阁下是谁?”

范武真缓步上前,一字字说道:“十余年前,云梦古泽,范武阳...这些记起来了么?”

赵欢思索片刻,哦了一声,“便是那位侵犯少女,反诬对方失足的人渣?简直死有余辜!”

范武真怒道:“放肆!你这个百鬼将的青一,杀人成性,手中沾满无辜之人的鲜血,虐杀我胞弟范武阳,竟还大放厥词辱我江城范氏千年门楣,今日现身此处,定叫你有来无回!”

围观众人闻言,俱是惊愕有加,这位女子竟是百鬼将之人,还敢出现在总局游轮上。

一时间,人群围了上来,有亲朋死在百鬼将手中的狩鬼者,更是怒目而视,不让赵欢脱身。

章节目录 第206章 一百五十五 范氏高义 面对目光不善的人群,赵欢怡然不惧。

范武真一招手,一道湍流涌向四处,将人群稍稍向外推开,露出当中一块空地。

范武真环顾四周,朗声道:“诸位同道,此女与我范氏素有私怨。今日老夫出手了结这段家仇,还望诸位卖老夫一个面子,不要插手此事,范氏当记下这份情谊.”

江城范氏,是能与总局分庭抗礼的狩鬼世家,而范武真本人也是具现境的强者,虽然初入具现不久,但对大多数狩鬼者而言依然是高山仰止的存在。

范武真此言一出,顿有九鼎之感,嘈杂场面也安静不少。

场下更有与范氏亲密的世家之人,扬声赞道:“先生高义,知道此女危险而亲自出手,不肯让我等以身犯险,不愧是江城地界屈指可数的热肠之士。江城范氏,颇得古人之风,叫人钦佩。”

若在往常,如此露骨的马屁着实上不得台面,可在此时此地却恰到好处,幻境争锋参赛选手死伤大半,总局对于此事的处理,多少不尽如人意。

冥调局威势一落千丈,饶是宁远费劲口舌也于事无补。

两相对比之下,众人更倾向于态度强硬的范武真,而范氏又为江城一带的世家之首,这种踩总局而抬世家的形势很快得到许多人的支持。是以如此不入流的马屁,竟然还有许多附和之声。

众人纷纷夸赞范武真侠义之情,江城范氏门风刚正。

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指桑骂槐,暗讽总局的声音。

总局三位副局长,唐远山重伤,隋末被捕,朱副局长外出未归。虽有宁远在场,可论修为不及范武真,论声望不如江城范氏,即便开口也无人理会。

偌大江城总局,竟被范氏强压了一头。

碍于人前众目睽睽,宁远不能与赵欢多说,只得以心声相告,“顾潜不在此地,百鬼将犯了众怒,你赶紧抽身离开。”

赵欢神情一滞,显然听到宁远的话,正要有所回应,却是收到一则消息,正是顾潜所发,“小欢,若在游轮,全力自保,等我来接你!”

赵欢往下划开手机,只见至少七八通未接电话,俱是顾潜所拨。

待得此刻,赵欢心中明了,自己是中了兄长赵安的圈套,进了这对百鬼将而言的龙潭虎穴。

现在想来,整件事从头到尾却是有诸多疑点。

以赵安为人,定然说不出让自己速速离开江城的关切之语。对方正是抓住自己关心则乱的破绽,反其道而行之,恰是让自己自投罗网,亲自奔赴游湖游轮。

而至于顾潜手机一直拨不通,想来也是赵安做了手脚。

只是,这些已不再是关键。

赵欢所思所想,是如何抽身。若是待得顾潜赶来,事情便会朝着另一个极端发展。

一是由于自己百鬼将的身份,必然为狩鬼界所不容,顾潜若执意为自己出头,等于自动走向狩鬼界的对立面。轻则在江城无立锥之地,重则招致群起而攻之,只怕有性命之忧。

赵欢喜欢顾潜,所以这是她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二则是顾潜的身份...一旦为众人所知,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在顾潜赶来之前,离开这艘邮轮。

范武真似有所察觉赵欢的退意,不由嗤笑道:“若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岂不是将我们这些人视若无物?”

范武真一步踏前,整艘游轮都好似摇晃一丝,大厅中灯光也微微一暗,下一刻范武真来到赵欢身前,伸手抓向赵欢。

赵欢手中紫气一闪,十三根细小银针破风而至,拦在范武真身前。身体向后滑去,以拉开距离。

范武真挥拳,砸开拦路银针,笑道:“若是你师父在此,这鬼门十三针便老夫也不敢硬接,可惜,你这一手,还是差了点火候!”

这方空地不大,赵欢退不出多远,只能与范武真硬拼。

赵欢与宁远同一境界,均为半步具现,可范武真已是具现,大境界下的对拼,必然是境界低者吃亏。

忽然眼前一花,旁侧飞出一道人影,正好跌落在两人交手中间。

赵欢定睛一看,竟是陆拙这小子,不由愕然。

脑中同时响起陆拙的声音,“赵医生,以我为人质,要挟他们让路,伺机离开此地。”

赵欢反应神速,一手提起陆拙,一手扣住其脖颈,鬼门十三针悬浮左右,护住身后,正要喝退范武真,却听见陆拙先开了口。

“范先生,晚辈自幼仰慕范氏高洁门风,也不忿于百鬼将的胡作非为,有心出手助先生一臂之力,未曾想学艺不精反被这个恶毒女人制住,还请先生行侠仗义,救晚辈一命!”

陆拙在场边观察良久,也记起之前一些事情,比如新秀赛开始之前,南城郊游,伏陵山温泉中的一幕,当时自己费尽心机爬上高树,连望远镜都准备好了,只为一窥春光,却被赵欢一手驭物之术,打落地面,当时便清楚赵欢同为狩鬼者的身份。

只是陆拙没有料到,赵欢竟会是百鬼将中人。

与百鬼将打交道不少,陆拙也清楚百鬼将当中的排序,二十八将分青、赤、白、黑四列,每列七人,能拥有“一”这个序列的,想来在百鬼将中地位不低,甚至是位高权重。

陆拙向来就事论事,就人论人,虽然与百鬼将闹得不愉快,但这些与赵欢无关,更何况她还是九叔的未婚妻,想到这些,陆拙便开始谋划被挟持的事情。

尤其是众人大拍范武真马屁之时,陆拙便有了对策。

刚才那番话,话里话外将范武真捧得极高,点明自己因仰慕之情而陷入困境的同时,还不忘向范氏求援。

江城范氏向来以世家之首自居,且此刻众多狩鬼者在场,将范氏夸上了天,现在一位狩鬼界的小辈,开口向范氏求救,难道范武真还有脸拒绝?

范武真盯着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小子,心中恼恨至极,平日里借口仰慕范氏的多不胜数,难道老夫还得各个以礼相待,奉为上宾?谁会在意你这等人物的死活?

今日本是众星捧月的大好局面,若是自己拿下赵欢,范氏声威便能再上一层楼。可这小子出来之后,自己怎么有种被人架在火上烤的感觉?

范武真皱了皱眉,急忙收手。

章节目录 第207章 一百五十六 我也是演员 陆拙暗中观察良久,心知范武真有意同总局较劲,争的便是江城这一亩三分地的人心所向。

人心这东西,虚实掺半,缥缈难言。若说无用,却总能扯动历史风云。若说实用,百千人中难有其一能窥门径。

范武真不但要让范氏成为江城世家之首,本人也想登顶江城狩鬼界的共主,往日里华而不实的人心,在这个关卡上便有了用处。

在江城,在范氏眼皮底下,出现狩鬼界新人被百鬼将挟持一事,对范武真而言,反倒是个机会。

比如当着诸多狩鬼同道的面,全力救援陆拙此人,一来彰显范氏果决作风,二来秀一把肌肉给众人瞧瞧,何乐而不为?

范武真收手而立,直面陆拙,出言安抚道:“陆小兄弟,莫要惊慌。你身为本次大赛年轻有为、表现出色的新秀,既是江城的未来,也是狩鬼界的未来。你尽管放心,有老夫在此,我江城范氏断不会让你伤到分毫。”

范武真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不出意外的博得满堂彩。

陆拙心中不齿,暗骂这位范氏家主无论何时都不忘给自己、给家族刷一波存在感。小爷身为被挟持的人质,居然还被对方拿出来消费一波,还有没有怜悯之心?

范武真微微一顿,转而对赵欢斥道:“赵青一,堂堂半步具现,竟去为难一介产灵后辈,这便是你的风范?”

赵欢收紧扣住陆拙颈部的手,冷冷吐出两个字,“让开!”

陆拙更是知趣,连忙大声咳嗽起来,脸部憋得红通通,虽然赵欢五指只是紧贴皮肉,根本没有用力。

场中咳嗽声不断,还有陆拙断断续续的声音,“范先生...快答应她,晚辈...快不行了,咳咳...”

论演技,陆拙不够精湛,但这一番话险些将肺咳出来。别人演戏卖力气,陆拙则是卖命,自然少了三分假意,多了三分真情。

范武真盯着陆拙,心道这小子当真不识时务,居然还命令起老夫来。作为本次大赛主席,范武真多少对陆拙有些了解,可基本都是负面信息。比如手段下作,比如风格猥琐等等。

范武真心中暗怒,面上则恰到好处的表现出一丝关切和慌张,装模作样的示意周围人群散开,连连让赵欢放松,并表示一切可以商量。

赵欢倒拖着陆拙,缓步向大门移动。

可周遭人影憧憧,随时可能出手。

陆拙高声惊叫,“痛痛痛...你们不要过来,要死了要死了...”

众人被陆拙唬了一跳,跟上来的脚步也同时一顿,便是范武真也停了下来。

陆拙见状,心中窃喜,连忙示意赵欢快走。

大门越来越近。

“站住!”

一声暴喝,如晴空炸雷,蒋氏家主蒋正拦住去路,对众人道:“诸位,莫要被这小子诓骗,这厮同样是百鬼将中人。与赵青一联手演戏!”

众人哦了一声,立即将陆拙二人团团围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宁远一直在场,有心帮助赵欢离场,幸亏陆拙急智,不料蒋正横插一脚,还声称陆拙与百鬼将有关,这还如何抽身?

宁远当即发声道:“蒋先生,陆拙出身守夜小组,更在幻境中全身而退,是我总局不可多得的新生代人才。怎么在蒋先生嘴里,反倒成了百鬼将?宁某私下听闻,陆拙曾与令郎蒋伯龄有过嫌隙,难道蒋先生是想借此机会公报私仇,打压底层散修么?若是没有证据,这一盆脏水,可是会泼死人的。”

待宁远说完,场中便响起细细碎碎的议论声,毕竟在场的不光有世家子弟,还有许多和符田一样的散修。

蒋正身为蒋氏家主,自然代表的世家利益,可若是借百鬼将之名,行打压狩鬼散修之实,这便不是散修们能够坐视不管的事情了。

“蒋某此言,自然是有证据。”蒋正豁了出去,对宁远说道:“小宁局长,半个月前,犬子伯龄,携女伴小云同游伏陵山,无意间撞见陆拙和赵欢。后陆拙杀人灭口,将小云杀害抛尸山中,犬子侥幸逃回一命。”

宁远很快抓住漏洞,“若真有此事,半个月前,为何不见你上报?”

这期间,蒋正瞪着想要开口说话的蒋叔龄,令其闭嘴,同时示意蒋伯龄上前。

蒋伯龄勾结百鬼将一事,蒋叔龄早已如实告诉父亲蒋正,但兄弟阋墙的家仇不可外扬,尤其是在这等场合之下,更不能宣之于众。

蒋伯龄的事,最后肯定瞒不过总局,但只要世家仲裁所还控制在世家手中,蒋伯龄就能绕开总局的制裁,转而交给与蒋家交好的范氏来处理,到时候肯定还是将蒋伯龄归还给蒋家。

蒋正如此行事,还有一点,便是与这次新秀赛有关。

幻境之争,虎头蛇尾。

若是按之前规则,以队伍来定参加全国大赛的人选,只有总局安全小组和南枫,没有损失一人,这两支队伍必定入选。剩下范氏和风纪委员会,一起争夺最后一个名额。

若是跳开队伍选拔的规则,按境界和战力来划分,总局三位半步内藏必定入选。接下来,必定和表现不俗的陆拙、范无暇挂钩。剩下一个名额,便落在蒋叔龄、范无怒、林絮萍三人之中产生。

总之,无论走哪个选拔途径,岭北蒋家都没有竞争优势。

至于三支玄牝元炁,蒋正没有想法。可蒋氏子弟能够参加全国大赛,对蒋叔龄个人,对整个蒋家,都有实打实的好处。

正是基于这点,蒋正这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必须站出来,只要能将陆拙拉下马,岭北蒋家便有争夺名额的希望,而且可能性非常大。

蒋伯龄在蒋正的示意下走出人群,面向宁远和范武真,开始现编。

“半个月前,晚辈在伏陵山民宿中撞中陆拙和赵欢两人。当时晚辈没有在意,便携女伴登山。未料陆拙等人担心消息走漏,一直跟踪尾随。若非小云拖住陆拙,便是晚辈也要殒命当场。”

“诸位若是不信,可前往伏陵山西南三十里一处幽潭,那里肯定还有痕迹。”蒋伯龄言辞恳切,声情并茂。

论演技,陆拙还真比不过他。

进入幻境前,蒋伯龄曾与蒋正谈论过陆拙之事,有意借机取消他的参赛资格,但当时蒋正担心节外生枝,没有答应。不曾想今日却是以这种方式展开。

章节目录 第208章 一百五十七 泼水小能手 众人听他说的有鼻子有眼,当下便信了三分。

宁远固执问道:“为何没有上报此事?直到今日才说出来。”

蒋伯龄嘴唇嗫嚅,说不出话。

蒋正很自然的接过来,继续往下说:“小宁局长,南枫背后站着的是谁,你比蒋某更加清楚。无论是响指伐兵顾潜,还是无敌神拳裘耘夏,这两位都是具现境的强者,绝非我小小蒋家所能够抗衡的。”

蒋正特意停了一下,再道:“蒋某绝对没有诋毁顾潜和裘老前辈之意,但陆拙与两人关系匪浅,即便此事与顾裘两人无关,也会让蒋某心生忌惮。”

“至于上报一事,由于陆拙是总局工作人员,是以蒋某早在数日前便将材料提交给总局风纪委员会。只是这几日正值新秀赛关键之时,蒋某与委员会张主任协调过,待赛事结束,便将此事提上日程。”

蒋正提及的张主任,全名张全,与蒋正是姑表关系,江城总局风纪委员会副主任。

宁远自然清楚两人的关系,蒋正将张全抛出来,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张全定然帮蒋正说话。

宁远看着蒋正,心道对方必定早有准备,今日这盆脏水,是铁了心要淋在陆拙头上,若真是如此,陆拙怕是要身败名裂。

与世家打交道多年,宁远愈发清楚世家伟光正面貌之下的隐私手段,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事情,这帮家伙从来不会少干过。

宁远意味难明的说道:“蒋先生有心了。”

蒋正轻轻颔首,“世家和总局同气连枝,这是蒋某分内之事。”

果不其然,风纪委员会副主任张全,越众而出,手中拿着一份调查令,对陆拙说道:“陆拙,你与一桩谋杀案有关,请随我们回去协助调查。希望你配合工作!”

陆拙斜眼打量着张全,又看着蒋正、蒋伯龄,最终将目光落在蒋叔龄身上,后者颇为惭愧的低下头,不敢和陆拙对视。

连拘捕令都已经准备妥当,看来这帮家伙没少惦记小爷。

陆拙颇为自嘲,心道自己看不惯百鬼将肆无忌惮的行事风格,没想到狩鬼世界和总局某些官僚联起手来的嘴脸,更加让人恶心。

这样的冥调总局,即便自己拿到了编制,也没什么意思。

赵欢早已松开陆拙,后者啐了一口唾沫,举起手开始鼓掌,掌声不高不低,很是刺耳。

范武真脸上布满寒霜,双拳慢慢紧握,“果然是逢场作戏,你的脖子上连一丝勒痕都没有!”

陆拙不在乎被范武真看破,嗤笑道:“蒋先生果然了得,一番话说的陆某都险些信了。幻境当中,令公子蒋伯龄究竟做了什么,你自己不好意思说,小爷便帮你好好宣传!”

蒋正满脸正气,冷哼道:“凭你百鬼将的身份,还想污蔑我儿伯龄?贼喊抓贼,滑天下之大稽!”

陆拙自诩厚颜无耻,可惜在蒋正面前,他只能甘拜下风。

润了润嗓子,陆拙张口道:“蒋伯龄勾结百鬼将,亲自设伏杀害同胞兄弟蒋仲龄,而后百鬼将战败,这厮恬不知耻投降,跪求饶命。蒋先生,令公子真不愧是岭北蒋家的杰出子弟!”

“混账!”

蒋正面色阴沉,“你等百鬼将包藏祸心,死到临头还不忘向我蒋家泼脏水。在场诸公心明眼亮,能辨秋毫,岂会被你这番言语蒙骗?”

陆拙摇了摇头,道:“除去伤重住院的几人,剩下的林絮萍,范氏兄妹,以及贵府蒋三公子都亲见蒋伯龄所作所为。蒋先生若想自证清白,不妨将这几人叫出来当面对质。”

看热闹的从来不嫌事大,只会嫌事不大。这一场戏从赵欢唱到范武真,又从陆拙唱到蒋正,现在更爆出世家子弟与百鬼将勾结,伏杀轻生兄弟的丑闻,当真让人看得过瘾,大有眼花缭乱之感。

而被陆拙点到名字的几人,便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蒋叔龄张了张嘴,却是被父亲蒋正用严厉的目光注视,一边是个人情感,一边是家族利益,夹在中间的蒋叔龄左右为难,艰难说出一句话,“公道自在人心。”

陆拙体会蒋叔龄的难处,但他绝不赞同蒋叔龄的态度,若是连最基本的是非观都选择逃避,那还有什么是可以坚守的?

范无暇神情安静,心知父亲有意借此立威,而蒋家更是范氏姻亲,有些事自然在人前说不得。这位范氏雌虎,思虑片刻,表示无可奉告!

范无怒虽和总局不对付,但心中更愤恨于蒋伯龄随百鬼将围杀大兄范无疆一事,当即道:“陆拙所言,自己一概不知。但蒋伯龄确实...”

“无怒!”

范武真骤然发声打断范无怒,后者看着父亲,神情错愕。

范武真顿了片刻,才道:“既然一概不知,还多说些什么?嫌这里不够乱么?”

范无怒急道:“父亲,蒋伯龄...”

“够了!”范武真说道:“此间事,自有为父来主持,你不要自作主张!”

范无怒沉默片刻,道了声孩儿明白,便退了回去。

小妹范无暇看了二兄一眼,轻声说了四个字,“沉默是金。”

林絮萍身边站在一位三十岁的男子,是她的堂兄,名字很有时代感,叫林建设。

早在林絮萍被陆拙点明时,林建设便叮嘱自家妹子,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蒋家给陆拙强安罪名,范氏也不会袖手旁观。咱们林家依附范氏,所以眼下最好保持沉默,千万不要给咱们家带来麻烦。

林絮萍眼圈都急红了,低声道:“难道眼看着陆拙受委屈?”

林建设苦笑道:“妹子,道理我都懂,可现实摆在面前,让陆拙受委屈,总好过咱们得罪范氏和蒋家。就算哥哥陪着你丢掉风纪委员会的铁饭碗不要,可家里其他人总是要吃饭的吧。”

言毕,林建设叹了口气,“形势比人强,睁一眼闭一眼吧。”

范武真环顾四周,高声道:“若是有人为陆拙作证,现在便站出来发声,老夫断不会让好人蒙冤,更不会让恶人逍遥!”

言过三巡,无人应答。

蒋正脸上堆满笑容,“陆拙,还要继续狡辩么?”

章节目录 第209章 一百五十八 凭什么 “我作证!”

蒋正话音未落,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女声。

彼时,陆拙背对正门,不见其人只能闻其声,可这声音,貌似有几分耳熟。

陆拙苦思无果,便回头看去,只是一眼,便愣在当场。

普通的牛仔裤,勾勒出修长的腿部线条;往上走是一件宽松的毛衣,遮住了盈盈一握的纤腰,和身前的饱满。反倒是露出的锁骨,透着精致和秀气。

一张瓜子脸,少妩媚而多温婉,眉眼弯弯,笑意浅浅,若是换成一身旗袍,只怕比毛衣牛仔裤的搭配更显古典气质。

和旁人一样,陆拙首先注意到的,便是这张脸。但陆拙和他们又不一样,因为这张脸陆拙曾经见过,而且不止一次。

陆拙嘴角微张,念出一个名字,“张晓。”

这是他的大学同学,也是他前女友的名字。

宁远也看清此女面貌,脸色稍显僵硬,只是一言不发。

此女走到近前,对蒋正道:“我可以作证,陆拙所言,句句属实!”

蒋正扫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饶是他见惯女色,此女容貌也排在上等。

蒋正脸上神情似笑非笑,“小姑娘,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陆拙眼中的“张晓”,声音很是清冷,“蒋先生一定经常为自己的言语负责任。”

蒋正压下心中怒火,沉声道:“姑娘,此事涉及我岭北蒋家颜面,你如何替陆拙作证?”

“张晓”弯弯的眉眼流露出一丝讥讽,“岭北蒋家的颜面,自然靠蒋家子弟维持,若是经不起旁人三人两语便颜面无存...蒋先生,这样的颜面不要也罢!”

蒋正未料此女言辞如此犀利,不由勃然作色,“放肆!今日是查探陆拙百鬼将身份,你却字字不离岭北蒋家,分明是有心与我蒋家作对。还未请教阁下是何来历,竟敢在此口无遮拦。若是连阿猫阿狗也能出来作证,这证人未免也太过廉价随意!”

“张晓”没有理会蒋正的装腔作势,转身向范武真展颜一笑,“范叔叔,我这样的阿猫阿狗,难道不能作证么?”

言语中带着撒娇意味,似乎与范武真十分熟稔。

范武真脸色数变,终究一声苦笑,“小蝶,你是常司空老局长的关门弟子,当然不是阿猫阿狗。你就不要再和这位蒋叔叔开玩笑了,若是让你师父知道,少不得要多说你两句。”

陆拙眼神微微一闪,此女不是张晓,竟是自己在幻境中打过交道的总局张小蝶,为何两人竟会长得如此相似?

宁远这时也走近一步,“小师妹,你不是陪同于近去医院了么?”

张小蝶看着蒋正,若有所指道:“医院冷清,不如此地热闹。”

蒋正也立刻反应过来,脸上满是笑容,歉然道:“原来是常老局长的高足,蒋某眼拙,还望小蝶姑娘海涵。”

张小蝶一点都不客气,“我是阿猫阿狗,没有海一样的君子之腹。”

蒋正很是尴尬,“小蝶姑娘说笑了。”

张小蝶不打算放过蒋正,但范武真及时解围,“小蝶,就不要再捉弄蒋叔叔了。你方才所言,可是当真?”

张小蝶点了点头,“自然当真!”

范武真面色凝重,转身直接训斥蒋正,“照理说,老夫管不到你岭北蒋家。但老夫忝为江城世家仲裁所的仲裁专员,便有权管理此事。蒋氏家风不正,竟养成此等孽障。老夫顾忌你蒋家颜面,事后你亲自押解蒋伯龄来仲裁所报道。”

陆拙听了半天,见就此没了下文,如此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的态度,本就是一种值得玩味的立场。

陆拙冷哼了一声,满是嘲讽。

蒋正当众被张小蝶驳了脸面,脸色虽不好看,但好在能顺着范武真的台阶就坡下驴,不至于过多尴尬。

既然此事被捅了出来,蒋正便是再不情愿,也要有所表示,当即一掌拍出,直接砸在蒋伯龄气府之上,喝道:“孽子,今日先废了你气府,待此间事了,便直接将你扔给仲裁所!”

蒋伯龄气府骤然崩塌,痛得面容扭曲,却是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此刻多说多错,只要扛过这一遭,便能留下一条小命。

蒋正抓起蒋伯龄,便要闪进人群。

范武真忽然道:“慢着,蒋伯龄方才所言,陆拙杀害小云,这件事,是真是假?”

陆拙目光扫了过了,直接落在范武真脸上,后者继续说道:“还有,半个月前与赵欢现身伏陵山,这件事又作何解释?”

张小蝶粉嫩的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便被宁远拉住。

范武真伸出手指指向陆拙,“最后,你与赵欢联手演戏,干系匪浅,诸位同道都看在眼里。抛开蒋伯龄所作所为不谈,这三件事,你可有什么说的?”

张小蝶及时出现为陆拙解围,范武真便立刻调整方向,只抓陆拙难以解释的三件事。蒋伯龄出面指证,本是撕碎陆拙最锋利、最直接的尖刀。既然这把刀不能再用,便只能退而其次,徐徐图之。

人言可畏,众口铄金。

即便查不出什么,陆拙也会深陷舆论漩涡难以抽身。年深月久,陆拙前程难言,甚至会道心蒙尘,影响到未来修行上的精进。

范武真本无意针对陆拙,但范氏与蒋家联手,竟然拿不下一个小小产灵境狩鬼者,这必然有损范氏威严。若是让人传出去,范氏奈何不了一个小辈,便会成为范氏颜面上挥之不去的黑点。

是以,这时候的范武真,是铁了心要将陆拙拖下水。

陆拙想不清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只清楚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家伙,对自己不怀好意。

三年前,自己被人构陷侵犯女学生,对方好歹还安排了一场戏。可今天,竟是仅仅凭借一番言语便要给自己定罪?

凭什么?

凭你是范氏家主?凭你是具现强者?凭你比小爷长得丑?凭你比小爷心更黑?

陆拙不觉得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他只是觉得不公平。

陆拙上课时对那些考试舞弊的学生,说的也是不要破坏公平。如果连考试这种公平都要被舞弊玷污,走出学校后,你们才会发现,自己连仅有的公平,也不曾珍惜过。

陆拙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我认识赵欢!”

此言一出,场间哗然。

章节目录 第210章 一百五十九 凭你也配 陆拙眉眼垂得很低,声音也很低,可众人都能听见。

“我认识赵欢。”

“我认识枫树社区的赵医生,不认识百鬼将的赵青一。”

“我认识每次出任务后全力救治自己的赵医生,不认识你们嘴里手上沾满鲜血的赵青一。”

说着,陆拙抬起头来,“所以,我认识赵欢,也只认识赵欢!”

范武真将心思都藏在沉静的面容之下,说道:“你终归还是年轻,人心鬼蜮,笑面魍魉,眼里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你若年少无知铸下大错,老夫尚且觉得情有可原。”

“但百鬼将尽是肆无忌惮的宵小之辈,你若自甘堕落与他们为伍,这便是原则问题。”范武真怒斥道:“便是老夫有心维护你这等后进之辈,江城也容不下一个是非不分的狩鬼者。”

赵欢心中焦灼,陆拙现身出乎她意料,此刻身陷重围,情况危急,难有出路。若真等到顾潜赶来,更加不好收场。

陆拙听到是非不分几个字,便再也忍不出,问道:“敢问范主席,狩鬼世家中便全是品德高尚之人么?”

范武真怫然不悦,毕竟才出了蒋伯龄这摊子烂事,便如实答道:“一样米百样人,世家中人良莠不齐本就是共识。其中或有为非作歹之徒,但绝对只是少数!”

陆拙自动过滤到范武真后半截的粉饰之语,问道:“再问范主席,百鬼将中便全是杀人放火、十恶不赦的坏人么?”

范武真轻喝一声,“若是守身持正,又怎会加入百鬼将?”

陆拙立即回应,“连狩鬼世界中都会有令人不齿的败类,百鬼将偌大的组织,便不能出一两个从未滥杀的人?”

人群一阵喧哗,世家人士纷纷指斥陆拙。

“无知小儿,堂堂世家怎能与百鬼将相提并论?”

“可笑至极,百鬼将若能有好人,那世上便没有坏人!”

“混账话,如此黑白不分之人,竟能跻身江城新秀赛12强,简直是江城之耻,是狩鬼界之耻!”

至于人群中的散修,或是社区守夜小组,便不作任何评价。他们与狩鬼世家,本就是对立的两个阶级。

范武真想尽快处理此事,说道:“老夫不与你做这等口舌之争,华亭徐府,京都严家的惨案犹在眼前,这些教训不能忘却。你若是背叛历史,必定要付出代价!”

话不投机半句多,陆拙和范武真多了这么多句,只觉恶心难受,“只许世家出败类,不许百鬼将出好人。这便是你们所谓的世道?”

这样的世道,早就应该砸碎。

娄金狗刘隆关于世家的言论,从未如此清晰的出现在陆拙脑海中过,也从未如此和陆拙有过共鸣。

陆拙握紧双拳,“范氏高义,陆某今日领教了,不过是个笑话!”

范武真眼神微微眯起,杀意渐渐渗出,“陆拙,要与我范氏为敌?”

一直在侧的风纪委员会副主任张全立即上前,“陆拙,若拒不配合,委员会便将你强制带离。至于真相如何,风纪委员会自当秉持公正,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走一个坏人。”

张全伸手抓向陆拙,“多奉劝一句,与总局对抗的下场,远比你想象得还要严重!”

陆拙抬手,在身前与张全硬拼一记,却是难以抗拒,连连撤步!

眼前这位不起眼的副主任,竟是内藏境的好手?

张全却是高喝一声,“陆拙,你敢拒捕?将他拿下!”

张全高喝出声,人群中飞出数道人影,俱是风纪委员会的干事,纷纷扑向陆拙。

陆拙不欲生死相搏,并未召出小剑,只是连连闪动,避开对手的围攻。

张全见拿不住陆拙,一伸手直接抢攻到身前,下一秒挥拳便砸。

幻境中,陆拙尚且能与百鬼将等人打得难解难分,那时因为有规则压制,是以内藏境的百鬼将出手都有所顾忌。但回归现实世界后,内藏境与百步内藏的差距,便立刻显现出来。

张全骤然抢攻,陆拙避之不及,勉强抬手挡住,却是被砸得向后飞去。人群纷纷让开,唯恐被陆拙撞中。

赵欢牵引十三针飞出,却是给范武真击飞,同样陷入困境之中。

张全踏步再起,趁着陆拙身体倒飞、空门大开,又是一拳砸下。

拳上红光乱闪,竟是起了必杀的心思!

张小蝶身形微动,便要出手,却是被宁远扯住,低声道:“注意你的身份,不要让师父为难!”

张小蝶犹疑片刻,终归没有出手。

陆拙不再收手,剑府中剑气喷涌,三剑四芒齐出,瞬间掠向张全头、胸、拳、肘各处。

身前人影剑芒交错,张全一声惨叫,高高飞起,重重摔在地上。

陆拙翻身再起,还未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张全倒在地上,出拳的手肘反向折断,白色的骨茬从中间露了出来,还带着热乎乎的筋肉。

张全口中惨呼不止,“陆拙,你竟敢当众行凶,与总局为敌!”

张全喊到一半,再无半点声音,口腔中只能发出点点的咳嗽声。

这时,一个温厚低沉充满磁性的嗓音,在他的耳边说道:“凭你也配代表江城冥调总局?”

陆拙看清来人面貌,惊喜出声,“九叔?”

赵欢看见九叔,却是神色复杂,叹息道:“你不该来这里。”

顾潜温柔的眼神落在赵欢身上,说道:“到我身后来。”

赵欢嗯了一声,在顾潜身后站好,温顺至极。

顾潜单手攥住张全的脖子,将他提在半空中,后者蹬着两腿,脸色憋得紫红,两只眼球高高向外凸起,随时要背过气去。

范武真无视张全惨状,阴晴不定的看着顾潜,“顾老九,你要为自己徒弟强出头?你可知道他犯了什么事?”

顾潜没有放下张全的意思,哼道:“我徒弟犯了什么事,还要查过再说。张全这厮,有什么资格代表冥调总局?”

宁远看见顾潜,急忙走上前,“不要冲动,放下张全,若真是出了人命,陆拙这件事更加不好处理。师兄...”

师兄?

章节目录 第211章 一百六十 小爷也是有靠山的 江城狩鬼界,有两个人惹不得,一个是无敌神拳裘耘夏,一个是响指伐兵顾潜。这是每一位散修、冥调员和世家人士的共识。

裘耘夏是成名已久的老牌强者,年轻时靠着一双铁拳,打遍江城大街小巷,连周边县市区也时常有他的身影。后来毁了一对招子,不得已退居二线,但火爆脾气依旧。

若是犯到老头手里,甭管有理没理,先吃一顿拳头再说。

例如陆拙城南初见裘耘夏,便当场搭了一回手。

对于裘耘夏这号脾气又臭又硬,拳头也是又臭又硬的老前辈,狩鬼界人士唯恐避之不及、惹祸上身。

而顾潜与裘耘夏不同,如同忽然在江城冒出来的高手。

曾有人仔细查探过顾潜的底细,但均是一无所获,有关于陆拙的过往和经历,都是一片空白。

范武真也做过类似调查,借助江城范氏的影响力和人脉,终于在总局安全领导小组的一次任务备注中查到蛛丝马迹。

安全小组,是总局最神秘,也是最精锐的部队,其战力等级尤在总局外勤干事之上。该小组直接向、也只向局长常司空负责。

那场任务,年代久远,备注寥寥数语,只知与一座王姓世家相关。

当时的王家,是江城之中,仅次于范氏的强横世家,却在一夜之间,忽然覆灭。族中一位具现,一位半步具现,三位内藏,仅一人存活。而执行任务的,唯有顾潜一人。

不久后,总局以拐卖人口之罪,对王家实行全狩鬼界封杀,将其彻底除名。若王氏尤在,荆湖程家还爬不到鄂省第二的位置。

这种隐秘之事,范武真即便心知肚明,也不可能挂在嘴边。

是以江城狩鬼界人士,知道顾潜厉害之处的,是另一件事情。

这件事情,仍然与狩鬼世家有关。

五年前,也就是顾潜扎根枫树社区的第二年,京都南家派家中第七子赶赴江城,特向范氏家主范武真祝贺其五十岁的寿辰,同时也恭贺范武真踏入具现之境。

南家的七少爷名叫南雅达,长得一表人才,素来喜好女色。

南雅达逗留江城数日,偶然间撞见一肤白貌美女子,眉目间风情万千,甚是惹人怜爱。南七少有心与其成云雨之好,一通金钱攻势下,女子欣然投入怀抱。可惜这位七少有不少怪异癖好,竟是失手弄死了那名女子。

人命关天。

范氏身为地主,当即从中斡旋此时,多方打点关系,甚至买通了女子家属,让他们收钱闭嘴、缄口不言。

可惜,这件事还是走漏了消息。

南雅达本打算连夜登机返回京都,却被一个叫顾潜的社区负责人拦在机场。

原因无他,那姑娘是江城枫树社区的一名租客,与顾潜是邻居。

放眼整个华夏,南家也是排得上号的世家大族。这一点,可以从范武真过寿,而南家只派了一位小字辈前来观礼,便可以窥探一二。甚至在小辈出事后,范氏家主范武真亲自出面处理,无一不透露出巴结的成分。

范氏在江城,在鄂省,在华中南,都是世家中的龙头,谁能有资格让他们做出这等弯腰屈膝的模样?

南家便有资格!

机场中,范武真出面保人,被顾潜视若无睹。

而后南七少随行的老者与顾潜大打出手,这位看似风烛残年的老人,竟是一位半步具现的好手,结果没能在顾潜手中撑过三招,便立即告负,还伤了一条胳膊。

顾潜放走老者,将南七少亲自押回枫树社区,声称要交于本地世家仲裁所处理此案。

仲裁所七位仲裁专员当即有6位告病,仅剩的一位,是范武真,打算动用总局的能量,舍下老脸也要保住南七少。

可顾潜见状,便直接拖着南七少,走进了常司空局长的办公室。

随即办公室里传出激烈的争吵声,顾潜当着南家一名具现境客卿的面,生生掰断南七少的两条腿,并亲自给南家家主拨了一通电话。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可在那通电话之后,南家赔偿翻倍,郑重道歉。而至始至终,声威鼎盛如南家,未对顾潜做出任何报复动作。

自那之后,顾潜之名在江城人尽皆知。若说见着裘耘夏是绕道走,那看见顾潜就根本没人敢在枫树社区闹事。

但此时此刻,众人再次刷新对顾潜的认识。

局长助理宁远竟叫他师兄,顾潜此人竟是老局长常司空的弟子?

不但范武真等外人吃惊不已,便是陆拙也张大了嘴,什么时候九叔成了常司空的徒弟?又是什么时候,这一不留神,小爷竟成了常司空的徒孙?

常司空何许人也?传言半步自鸣境界的江城第一人,江城冥调总局局长。此等传说中的人物,竟成了自己师爷?

陆拙微微恍神,早知道小爷有这么硬的后台,还需要在幻境中拼死拼活,只是为了一个总局冥调员的正式编制么?

想起前两年报名被刷的凄惨往事,陆拙真想跑到人事处指着那个胖女人的脸,扬声呵斥一番:睁开你的眯眯眼好生瞧瞧,小爷可是常司空的嫡传徒孙,枫树社区守夜小组的编制究竟给还是不给?

陆拙想到美滋滋处,已经开始做起了白日梦。

宁远叫了一声师兄,顾潜便瞪了他一眼,“处事游移不定,心中私念过多,如何能成事?堂堂局长助理,代理师父全权署理总局事务,竟在这游轮之中被区区世家指手画脚,不知道的,还以为如今的江城冥调总局,是江城范氏和岭北蒋家来当家!”

小宁局长被训斥了一番,讪讪着不敢还嘴,发现陆拙正盯着自己,便朝他尴尬一笑。

陆拙也回敬一个同病相怜的笑容,“宁师叔,九叔也是这么骂我的,习惯了就好。”

顾潜瞟了陆拙一眼,后者立刻噤声,比小学生还要乖巧老实。

这众目睽睽之下,范武真已是真的架在了火上烤,事情到了这一步,便是为了脸面,也只能咬牙挺下去。

范武真脸上挤出礼貌性的笑容,“顾潜,即便你是老局长的高徒,也要按照规则行事,你徒弟陆拙杀了人,难道便要偏袒他么?”

章节目录 第212章 一百六十一 老子的女人 君子可欺之以方。

五年前,顾潜顶着多方压力,强行掰断南七两条腿,原因只有一个:南七坏了规矩,而事情与枫树社区有关。

而今陆拙杀人,同样坏了规矩,还是和顾潜有关。你顾潜把规矩看得比天大,难道事情落在自己身上,便是双重标准么?

范武真脸上笑意不减,心中算计早已是千回百转。

今日便用规矩强压你低头!

顾潜不是头一回和范武真打交道,这位范氏家主心思阴沉,许多阴私之事背后基本都有他的身影,只是其位高权重无人敢查。

见这位表面规矩、暗地里最不讲规矩的范氏家主,今日竟将规矩二字挂在嘴边,顾潜顿觉可笑,松手将快要窒息的张全砸在地上,风纪委员会的干事立即将自家主任拖走。

顾潜却是喊了一声,叫住张全等人。

干事们身体紧绷,如临大敌,却无一人敢动手。

顾潜走近几步,居高临下的看着张全,问道:“张全是吧?陆拙伏陵山杀人一案,证人、证物、证词是否齐全?风纪委运会有监察冥调员职责,但陆拙是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临时工,人事关系只在我枫树社区,你要动他,是不是应该先跟我通气?”

张全大口喘息,根本没空回话。

顾潜继续问道:“你手上这张是调查令,不是拘捕令,你却口口声声说我徒弟拒捕、对抗总局。方才那一拳,更是起了杀心,我断你一臂,便是让你长点记性,莫要高看自己。”

张全终于缓了下来,强忍断臂智通,朝顾潜嘶吼道:“顾潜,我是委员会实职副主任,你敢伤我,等着被世家仲裁所传唤吧!”

“世家仲裁所?”顾潜哼了一声,“五年前就被我打了个来回,那帮怂蛋,五年前就没胆子,难道现在胆肥了?”

张全瞪圆了眼睛,刚要说话便被顾潜打断。

顾潜说道:“你与蒋正的关系我再清楚不过。你说,岭北蒋家早就将材料放在你张大主任的案头,这个我不信。若这桩案是你们两人合谋出来的无中生有,你张全便是滥用职权,你手中这张调查令便成了铁证。”

张全啊了一声,显然是怒火攻心,“顾潜,你血口喷...”

“喷你祖宗!”顾潜暴喝道:“张全,敢领在场众人逛一逛你的办公室么?”

张全稍稍变了脸色,话语不由弱了三分,“风纪委员会乃总局重地,岂能随意让人进出?”

“既然如此,张大主任还要调查陆拙么?”顾潜反问道。

张全自然不敢当着顾潜的面带走陆拙,但能不能带走是一回事,嘴里怎么说的是另一回事,当即道:“既然你响指伐兵顾潜亲自出面,张某便卖你一个面子,这件事今日可以搁置,但风纪委员会绝不会中断调查。”

众人一听,心知张全是在服软,风纪委员会今日是人前栽面。

张全被人拖了下去,范武真同样不快。

风纪委员会某种程度上代表总局权威,是专门监察冥调员的核心部门。这个场合用来对付陆拙,进而牵制陆拙背后的顾潜,是再合适不过的途径,未曾想竟被顾潜三言两语打发,甚至连断臂之辱也只能忍气吞声。

范武真不是蠢人,张全肯服软,自然是被顾潜说中某事。仔细想来,陆拙杀人一事,极有可能是蒋正与张全联手做局,顾潜所说的无中生有只怕不是空穴来风。

范武真眼角微微跳了一下,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顾潜转身看向范武真,脸上没有情绪,却是扬声喊道:“蒋正!”

蒋家蒋正被当众点名,笑得看不清眼睛,朝顾潜见礼。

顾潜问道:“令公子蒋伯龄指控劣徒杀人,不知蒋先生对此事多知多少?”

“所知不多。”蒋正曾从亲家范武真处得知王家覆灭与顾潜有关,当下放低姿态,一改之前张狂。

顾潜又问:“令郎蒋伯龄与百鬼将勾结一事已昭然若揭,他的证词,可信度有多少?蒋先生能否与我细说。”

“委实不高。但事对事,人对人,但犬子所言,绝无恶意中伤。”

顾潜笑了笑,“是么?那可真是巧了,令郎蒋伯龄之言,劣徒陆拙也曾与我说过。不过事情有所出入,蒋伯龄所言死在陆拙手中的女伴小云,陆拙却是与我说死在蒋伯龄手中。”

顾潜盯着蒋正的双眼,“事对事,人对人,顾某所言,绝无恶意中伤,句句如实转告。”

蒋正身为父亲,对蒋伯龄秉性最是清楚,当日蒋伯龄与自己说小云被陆拙所杀,想借此剥夺其参赛资格。

但蒋正却觉得,小云十有八九是被蒋伯龄所害。否则伏陵山之行早就过去数日,蒋伯龄为何直到那一晚才对自己细说?

蒋正被顾潜刺了一句,只是笑笑。

顾潜将目光落在蒋伯龄身上,“人到底是谁杀的,无非是将劣徒和令郎,一道带往现场,实地勘察。蒋先生可有意见?”

蒋正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见己方‘损兵折将’,范武真再也按捺不住,“其余诸事不提,陆拙勾结赵欢,此事在场同道都能作证,你顾潜门下出了这等人物,简直有损老局长颜面。”

直到此刻,顾潜才算真正皱起了眉头,“赵欢是老子的女人,你敢动?”

之前,众人见赵欢站在顾潜身后,便已是猜测不断,议论纷纷。

此刻,见顾潜当众承认,众皆哗然。

范武真未料顾潜竟有此语,不由朗声喝道:“顾潜,你身为总局在编冥调员,竟和百鬼将邪道暗通款曲。你铸下如此大错,不思悔改,还要一错再错。这便是老局长教你的为人之道?”

顾潜解开西装扣子,将上衣脱下,交给赵欢拿着,环顾一圈,缓缓说道:“我今日就要带她走,我看哪个敢拦我!”

范武真高声笑道:“顾老九,真当我江城无人?竟敢口出狂言!”

范武真继续鼓动,“诸位,幻境争锋,半数选手死在百鬼将手中,如此血海深仇岂能置之不顾。与我一道,拿下顾潜!”

章节目录 第213章 一百六十二 你长得好像我前女友 范武真语调激昂,但台下观众少有人敢上前。

围观群众想法简单,顾潜是实打实的具现境,场间唯一能与他刚正面的只有范氏家主。自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是不要自取其辱。

范武真四下扫过一眼,在他的示意下,蒋正等三人当先站出来。

俱是平日里和范氏走得近的人物。

范武真有意拖宁远下水,便对他说道:“小宁局长,顾潜乃总局冥调员,这事你当不当管?”

宁远当着自家师兄的面,对范武真点了点头,“幻境之争出此纰漏,宁某身为赛会执行主席,难辞其咎。今日过后,宁某自会向师父请辞局长助理一职。不过此事,宁某当然要管。”

宁远说着,撸起了袖子,“不但要管,还要一管到底!”

范武真微微一笑,假惺惺的赞道:“小宁局长不徇私情,着实令人佩...宁远,你这是作甚!”

撸起袖子的宁远,慢慢走到顾潜旁侧,对范武真道:“我师兄的事,就是我宁远的事。姓范的,这些年你四处安插人手,风纪委员会和世家仲裁所有一大半姓了范。老子扔你很久了。你敢动我嫂子,老子就动你卵子!”

“蛇鼠一窝!”范武真气急败坏。

见宁远站了出来,蒋正等人显然心生退意。

张小蝶第一回知道顾潜是大师兄,虽然并不熟络,但宁远表态后,这位常司空的关门弟子便立即统一了战线。

如此算来,顾潜一方,竟是一位具现,两位半步具现,一位内藏,一位半步内藏。如此战力,放之整个江城都能横着走,更何况是这艘小小游轮?

顾潜眼神扫向场下,沉声道:“今日是顾某和范氏的私怨。诸位若有血海深仇要与顾某了结的,只管留下来,顾某一并接着。若是无仇无怨,便尽早离开,不要让顾某心生了误会。”

看热闹的,唯恐自己成了热闹。

顾潜话音刚落,大厅里的看客便走了大半。剩下一小部分人,或与范氏关系密切,或有浑水摸鱼,想着富贵险中求的家伙,不一而足。

宁远同样添油加醋,“各冥调员听令,此事属私人恩怨,不在总局职权之内,速速撤离此地,不得有误!”

留在此地维持秩序的冥调员一时左右为难,可宁远今夜依旧是总局助理的身份,几番思量后终究散了个干净。

如此一来,留在大厅中的人,隐隐分成了两拨。

一方是顾潜等人,一方是以范、蒋两家为代表的世家人物。

范武真上一次如此紧张,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此刻面对顾潜,竟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他与顾潜同为具现,竟会有如此明显的差距。

两两对峙时,甲板上传来一声怒斥,“混账!冥调局有守土之责,维护一方治安更是分内之事,即便是私斗,也不可坐视不理。还不赶紧回去,还要老夫亲自教你们如何办事么?”

范武真听得声音,脸上添满喜色,“老朱!”

话音伴着人影一同出现,门口站着的,正是去而复返的朱副局长。

朱副局长进来之前,特意找人询问场内情况,此刻见到对峙双方,不由满嘴苦涩,朝范武真点了点头,走到顾潜身前,“顾老九,你当真要把事情闹大?”

顾潜打量着朱副局长,“要把事情闹大的不是顾某,朱副局长要来兴师问罪,只怕找错了对象。”

朱副局长假装没有听到顾潜的反讽,声音有些低沉,“狩鬼界发展至今,总局和世家相互平衡的局面来之不易,更需小心维持。这些话即便老夫不说,你顾潜也心中清楚。只是今日老夫仍要再问一句,你如此作为,当真考虑过后果?”

顾潜撤回打量的眼神,语气坚定道:“并非顾某自绝于此,实是没人愿意给我一条退路。朱副局长若是不插手,顾某心中记这份情。若是有意阻拦,便手底下见真章。”

“愚妄!”朱副局长骂了一句,转而对范武真说道:“范先生,此事便没有转圜的余地么?”

范武真冷着脸摇头,“若是私下处理,自然皆大欢喜。可如今人尽皆知,我范氏要在江城立下去,这事必须有个了结。”

朱副局长还要再劝,范武真却是冷哼道:“老朱,你我兄弟相称,无需范某提醒,你今日之位如何而来吧?”

朱副局长脸色一变。

“如何来的?不就是你们这帮龟孙私底下糊弄来的么!”一个粗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竟是裘耘夏。

“老前辈慢点,等等晚辈。”

裘耘夏身后,还有另一个声音,陆拙看着他宽大的身板,以及厚重的身躯,嘴里喊出符田两个字。

这死胖子,竟将裘耘夏叫了过来。

范武真看见裘耘夏,脸色愈发阴沉难看,“裘耘夏,你怎么来此?”

裘耘夏呵呵笑道:“听说这里有人打架,老夫一时手痒,便过来了。你范武真若是心里不舒服,便先与老夫过过手,如何?”

朱副局长看见裘耘夏,脸上神情复杂,张嘴喊了声裘老哥。

裘耘夏一摆手,“朱副局长,老夫当不起这一声,今日过来是凑个热闹,你若是插手,便先同老夫耍耍拳头。”

朱副局长苦笑一声,向外间退了两步,以示自己无意挑起争端。

范武真心中暗骂裘耘夏这个老匹夫,瞎了眼后还四处蹦跶,迟早要被横死街头。

裘耘夏还有要说的话,“范家主,若是执意要与顾潜一战,老夫倒有一个建议。”

缓了片刻,裘耘夏再道:“可还记得生死斗?”

朱副局长惊叫道:“不可!”

顾潜点了点头,“可以!”

范武真沉默半晌,推辞道:“法治社会,如此陋习,应当摒弃。”

陆拙不明就里,便问道:“什么是生死斗?”

宁远和赵欢没理会他,只有张小蝶低声解释道:“生死斗,是建国之前的一种旧俗,类似于生死擂。若有恩怨,双方签订战书。轻一点的,恩怨随胜负了结。严重的,恩怨只与生死相关。战后不得再有纠缠!”

陆拙看着张小蝶的面容,一时失了神,“你长得好像我前女友。”

章节目录 第214章 一百六十三 前女友的妹妹是小师姑 裘耘夏空空的眼眶横向陆拙,点评道:“搭讪方式很老套。”

宁远没有转身,但裘耘夏的评语深得他心,于是点了点头。

赵欢在陆拙和张小蝶两人身上扫了一遍,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九叔将衬衣袖子撸起,对陆拙说道:“小子,现在时机很不成熟,你心里要是有想法,等我打完了这把再说。”

陆拙撇了撇嘴,心说你们这帮自以为是的长辈,个个在为老不尊的泥潭中越陷越深,简直有辱斯文。

陆拙满腹的牢骚,却一句也不敢轻易吐露出来。

面对陆拙突如其来的转折,张小蝶微微一愣,很快调整好情绪,“陆拙,很早之前我就认识你,你的前女友,是我双胞胎姐姐张晓。”

“是吗?好巧啊。”陆拙有些尴尬,未料到张小蝶和前女友张晓竟是双胞胎姐妹,只是张晓从不曾提及自己还有一位双胞胎妹妹。只是往事如烟,这些陈年旧事还是不想为妙。

张小蝶点了点头,脸上透出一丝笑意,“所以从今天开始,你就要叫我小师姑了。”

陆拙看着这位已经成为自己小师姑的前女友的双胞胎妹妹,顿觉自此以后天各一边,竭尽可能的少接触才行。

陆拙不能接受前女友的妹妹成为自己的小师姑,就像没有人能够接受自己的小姨子忽然成为自己的后妈,是一样一样的。

范武真拒绝了裘耘夏关于生死斗的提议,便在于他情知事已至此,今日之事实在不可为,响指伐兵和无敌神拳,这两个头号麻烦凑在一块,接下来的局面根本就不是范武真能够掌控的。

范武真毕竟是一方宿老,便喝道:“顾潜,老夫定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的上报华夏总局。待得那时,便是老局长亲自出面,也压不下这桩丑闻!”

陆拙听到一半,便清楚范武真这老货岂止是“原原本本”上报此事?少不得要好好的添油加醋一番。所以说,说话掺私货的人最可恶。

“老夫在此,何必上报华夏总局!”

一道威严苍老声音忽然从天空中压下李。

深秋的江城夜空,忽然划过一道明亮如雪的闪电,横跨整个天幕。

邕湖水面之间,一个巨大的旋涡悄然成形,几乎占据了小半个湖面,能够将整座癞蛤蟆山都装在其中。

若是有人仔细观察,会巧合的发现,这处巨大漩涡,正是陆拙等参赛选手进入幻境的通道。位置、大小、深度,不差分毫。

旋涡开合只是一瞬,一抹流光深入天幕,大漩涡便再度关闭。

邕湖间风平浪静。

夜空中电闪雷鸣,第一道横跨天幕的闪电消失后,不是无数道细碎的电光不断跳跃。

高空中,好似天人对地而语,“孽障,老夫久不出世,便是要眼不见心不烦,你却偏偏要在老夫面前丢人现眼,惹人生厌。好好好,如今仗着自己到了具现中阶,便敢小觑了天下英雄。还在老夫眼皮底下,做出这等混账之事。是要与老夫论个高低么?”

“弟子无意惹师父不快,实在是被逼无奈!”顾潜昂首向天,直视夜空中电蛇乱舞之状,高声回应道。

顾潜如此回应,高空之人定是老局长常司空无疑。

此时,大厅之上的顶盖,早已被巨力撕开,是以无需走上甲板,也能视线无碍的看见夜空,以及高空中的雷电异象。

一番对话,场中人心思各异。

陆拙看着夜空中宛如天人的身影,心中暗想不愧是江城第一人,如此神仙之流的人物竟是自己师祖,想来小爷以后可以在江城地界四处撒野。

裘耘夏,朱副局长,赵欢等人俱是面露异色,而宁远和张小蝶却是同时惊喜出声,“师父!”

范武真半是惊惧,半是侥幸,想不到顾潜竟已是具现中阶,若当真应了裘老鬼狗屁生死斗的建议,只怕自己具现下阶的修为,很难在顾潜手下走过几个回合。想到此处,范武真更是后怕。

既然常司空现身,范武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声嘶力竭道:“老局长,顾潜勾结百鬼将妖人,欺压狩鬼界同胞,更视总局为无物,还请老局长为我等做主!”

蒋正等人既已撕破脸皮,自然没了退路,当即纷纷附和,“请老局长主持公道!”

电芒飞舞中,常司空根本不理会范武真等人,喝道:“顾潜,你当真要保下此女?”

“师父,小欢随我七载,早已和百鬼将划清界限、再无瓜葛,还请师傅明察!”顾潜将赵欢护在身后,一字一顿道。

“混账东西!”常司空伸手下抓,“你若在我手中走过三个回合,再来与我说这些是非不分的话!”

邕湖间,湖水连天浪涌,疯狂拍打堤岸。

顾潜轻喝一声,身体直冲天际而去,一头撞进常司空的电网之中。

夜空中乌云骤起,遮住两人身形,但见各色光影纷繁交错,湖水拍打不休,好似要天翻地覆。

巨大的撞击声响过三次,游轮便在湖水中载浮载沉的剧烈摇晃三次,处于华中南的淡水湖竟也有了大海般的潮汐涨落之感。游轮中的众人勉力稳住身形,不让自己甩飞出去。

轰然一声巨响,正处于两人交手下方的邕湖好似被疯狂挤压,湖水向四处流淌,大半汇入西边的长江,令得长江之水都有片刻回流。

邕湖水位下降严重,甚至露出湖底淤泥。

一道身影笔直下落,直接落在游轮不远处的湖底,将湖床砸出一个黑黢黢的深坑,坑中人影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却是被倒灌回来的湖水彻底掩盖。

赵欢惊叫一声,立刻跃入湖中,潜入水底寻人。

陆拙也紧随其后,跳入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两人一前一后,还未下潜,却见水面上鼓上来一团污水,接着九叔的身影跟着漂浮上来。

陆拙和赵欢立刻上前,将其拖回游轮甲板。

这时候,陆拙才发现,游轮上多了一老者。老者披头散发、邋里邋遢,上身穿着一件污渍结成硬壳的黑棉袄。

陆拙仔细想了想,总觉得这副尊容曾经见过。

待看到那张脸时,陆拙脑子轰的一下,整个人也站了起来,“道...道岩真人?”

章节目录 第215章 一百六十四 常司空 陆拙对道岩真人的印象,主要集中在三点:很能打,很能睡,还有就是真的很不讲究。

标志性的鸡窝头,搭上绝配的硬壳黑棉袄,从里到外散发出一股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构成了陆拙对道岩真人最直观的认识。

可若是让陆拙,将很不讲究的道岩真人与传奇人物常司空强行联系在一起,只会是一种荒谬感觉。

但甲板上干干瘦瘦的身影,着实令人屏气凝神,不敢喘气。

九叔满脸血水,浑身湿漉漉的躺在赵欢怀里,脸色白得吓人。自陆拙认识九叔来,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

既是道岩真人,又是老局长常司空的邋遢老头走近几步。

赵欢身体绷得笔直,陆拙剑府中的剑气更是开始无声流转。

常司空冷哼一声,直接将陆拙体内剑气震碎,斥道:“莫要耍剑,《琼华派真解》还是老子授意燕赤霞传给你的。你要是学不会,就没有资格入老子的门。”

陆拙心下骇然,仅是一声冷哼,便能隔空震碎自己剑府中的剑气流转,这等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更令陆拙惊异的是,兰若寺中燕赤霞所授《琼华派真解》竟是出自常司空之意,无怪自己能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学会“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原来学的就是本门功法。

九叔看见常司空,在赵欢搀扶下翻身拜倒,“师父...”

常司空半眯着眼睛冷笑道:“常某人才疏学浅,教不出你这等惊才绝艳的弟子,也当不起你顾潜这一声师父!”

九叔满心苦涩,“弟子已接下三招,只求师父放过小欢。此间一应后果,皆有弟子一人承担。”

赵欢想要开口,却被九叔按了回去。

常司空说道:“再过一年,你便不惑之年,却已是具现中阶。待得老夫这个年纪,便是传说中的地仙自鸣境,也能一窥究竟,届时便是最年轻的江城第一人。今日你拼着气府崩塌,沦为一介废人,也要护住此女,不觉得可惜么?”

陆拙听到此处,不由心中一颤,九叔只与常司空硬拼三记,便已气府坍塌,道基崩坏了么?

“弟子谢过师父留手,否则便不止是气府崩塌而已。”九叔将鲜血吐尽,勉强露出一个笑脸,“人生自是有情痴,无所谓可惜二字。”

赵欢面露戚容,抓紧了顾潜的手,唯恐他离自己而去。

常司空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摆了摆手,骂道:“滚吧,莫让老夫再看见你们。你我师徒缘尽于此,以后好自为之。”

九叔跪倒在地,朝常司空叩首道:“谢师父成全!”

陆拙和顾潜一同架住九叔,往江城走去。

常司空却是叫住陆拙,“小子,见了师爷,连头都不磕一个就走?”

陆拙是九叔一手带出来的,自然对这个老头子心中不喜,即便对方是自己的师爷。

陆拙当即道:“九叔与老前辈断了师徒关系,晚辈是九叔徒弟,怎好腆着脸再与老前辈攀关系?”

常司空也不着恼,对陆拙说道:“听闻你三年未能入编,一直耿耿于怀。若成了老夫徒孙,不仅冥调员的编制不在话下,便是总局各处紧俏职位也轻而易举,自不必在社区基层做什么守夜人。如此,可还要认老夫这个师爷?”

陆拙哈哈一笑,朝常司空弯了弯腰,道:“老前辈说笑了,三年都熬过来了,突然有了编制我会不习惯的。况且我觉得基层守夜人挺好的,虽然辛苦点,但糟心事没那么多。我觉得自己挺适合同鬼物打交道的,若是和人打交道,只怕束手束脚。”

换作他人,陆拙肯定嬉皮笑脸没正行,可眼前这位却是万万不敢。

宁远见陆拙推了这么好的机会,当即正色道:“陆拙,岂可辜负师父一片心意。若是有师父点拨,修为必定大有长进。真是不知好歹!”

“行了,让他们走吧。”常司空瞪了二徒弟一眼,“知道你想给你师兄一脉多争点好处,才装出这副凶恶模样。收起你的小心思,为夫心里头清亮着。”

宁远讪讪一笑,“师父明察秋毫。”

直到这时候,范武真等世家之人才敢上前,看着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顾潜三人,小心翼翼的问道:“老局长,赵欢乃是百鬼将青一,绝非寻常人物。若是就此放任此女离开,只怕...只怕未为不美。”

常司空乜视范武真,看不清脸上神情,“范武真,这江城冥调总局的家,不如让你们范氏来当,如何?”

范武真一副惊恐模样,也不知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老局长,世家与总局和谐共存,武真绝无取代之意。若有二心,便让武真气府塌,大道崩!”

一番话,言辞恳切,令人动容。

常司空转身看向众人,“莫要觉得老夫行事偏袒顾潜,用一个具现中阶修士的气府,还你们狩鬼世家一份颜面。这笔上不得台面的买卖,怎么看都是你们世家赚了。若是还有人想搞些暗地里的小动作,老夫不妨与你们明说,当初覆灭王家的任务,便是老夫亲笔签发的。”

范武真等人表情怪异,当即纷纷表态不再与顾潜等人有所纠缠。

常司空再道:“知道你们心有不忿,老夫便做主,三支玄牝元炁,两支交与于近和陶守宗,剩下一支交与范无暇。前往全国大赛的名单中,可以加上蒋叔龄此人。三位副局长去其二,范武真接替隋末,至于剩下的空缺之位,裘老弟可有兴趣?”

常司空竟是希望裘耘夏能接任副局长一职。

裘耘夏声音干巴巴的,拒绝道:“裘某盼的就是退休,现在徒弟也快带出来的,只等着安享晚年,老局长不要拿裘某开涮。”

常司空也不强求,瞪着宁远道:“现在还要辞职不干吗?”

宁远笑容尴尬。

常司空继续安排,“总局重宝轮回笔被百鬼将夺走,你若能将轮回笔取回,便可履新副局长一职,若是取不回来,这局长助理也就没必要再做下去了。”

宁远当即应道:“遵命!”

常司空目光扫向顾潜等人消失的方向,低低念了一声,“走远些,不要再回来了。”

只是声音太轻,谁也没有听到。

章节目录 第216章 一 小寒真寒 小寒节气,江城下了一场难得的大雪。

再过十余日,南城便要放寒假,陆拙因无处可去,便早早在教务处领了寒假值班的活计,打算挣几个过年的钱。

这一天正巧是周六,陆拙本打算睡到12点,这是他前些年弹尽粮绝的日子里苦练的绝技。若有必要,甚至可以扛到傍晚再起来。

如此,便能省下早中两顿的饭钱。

怎么想怎么划算。

可今日不到8点,陆拙便睡意全无,只得刷牙洗脸,然后望着墙壁上的日历发呆。这才记起,距离江城新秀赛结束已过去一个多月。

这也是自己卷了铺盖,从枫树社区转移到城南职高的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里,发生了许多事情。

一直闭关修炼的老局长常司空,再度出现在众人眼前。甫一现身,总局人事便有了很大变化。

明面上,前任副局长隋末因勾结百鬼将,被撤职关押;前任副局长唐远山重伤初愈,虽侥幸捡回一命,但修为尽废,只得主动请辞。空出来的两个位置,一个由范氏家主范武真接任,另一个则悬而未决。

机构上,则是世家仲裁所被撤销,其工作人员主要分为两拨,一部分划归风纪委员会,另一部分并入外勤局。以后再有牵涉到世家之事,若是涉案人员属冥调员,便交由风纪委员会内部处理;反之,便让外勤局负责。

暗地里看,世家在江城冥调总局中的势力,得到明显的遏制。

以风纪委员会为例,一正二副三位主任,只剩一位副主任未换,并且提拔正职。副主任张全因伪造拘捕令而被撤职调查,正主任以驭下不严被调离原工作岗位,只有少数人才知道这名原正主任与范氏关系匪浅。

岭北蒋家近期陷入舆论中心。

蒋氏三英中的老大蒋伯龄,因勾结百鬼将谋害血亲兄弟、杀害女伴小云等多桩罪行,经风纪委员会审理后被判处死刑。蒋氏受此牵连,限定五年内不得入江城发展。家主蒋正对此毫无怨言,当即照做。

有小道消息传出,说是蒋正因构陷陆拙而被常司空不喜,蒋家才遭此打压。至于其中真假,便由听者自行咀嚼。

不过蒋氏三英中的老三蒋叔龄,却是十分争气,拿到参加全国大赛的资格。

说到新秀赛,同样是忧喜参半。

幻境争锋,因百鬼将作祟,参赛选手伤亡惨重。但经过磨砺而存活下来的选手中,涌现出一批天才人物。

总局于近和陶守宗,在玄牝元炁帮助下,成功晋升内藏境。范氏雌虎范无暇,服用玄牝元炁后,虽未立即破境,但有传闻称其极有可能在来年开春参加全国大赛之前,跻身内藏。

尤为令人瞩目的一人,是来自南枫的队长胡茵。

亦不知此女在幻境中有何机缘,虽未得到玄牝元炁,却在离开幻境后的短短一个月中,从初入产灵上阶一步跨到内藏境界。

如此造化,羡煞旁人。

至于南枫另一位半步内藏陆拙,却是由于某些原因,只能消失在大众视线中,只为少数人所知。

代表江城赛区参加全国大赛的六人名单便全部出来,分别是:总局于近、陶守宗,南枫胡茵,江城范氏范无暇,岭北蒋家蒋叔龄,以及林絮萍。

六人当中,于近、陶守宗、胡茵俱是内藏境;范无暇半步内藏,随时可能突破;蒋叔龄和林絮萍,都是产灵上阶中段。

如此实力的队伍,放在往届选手中,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存在。

在江城狩鬼界人士一片看好的形势下,陆拙却是眉头紧皱,为何早已是内藏境的张小蝶没有参加?若是换做这位能够窥破人心的小师姑上,岂不是更加稳妥?

不过以上这些都与陆拙没有了关系,他现在想得更多的,是与自己不告而别的九叔,一同离开的还有赵欢。

九叔走之前给陆拙留了一封信,希望能陪赵欢多去些地方走走看看,就当是蜜月旅行。至于结了婚没有请陆拙喝喜酒这件事情,九叔明确表示等下次碰面时,陆拙一定要备好份子钱。

除此之外,九叔将响指伐兵的后三记,一并写在信上。为何第九记没有写,九叔说他自己也没有悟出来。若是真到了要用第九记响指的时候,估计就世界末日了,能不能用出来也无关紧要。

总之,九叔给陆拙留下这封信,带着赵欢不声不响的离开了枫树社区。总局往枫树社区下派了新的守夜人,陆拙这个没有编制的临时工,断了最后一丝念想,便卷了铺盖来城南投奔裘耘夏和胡茵。

打算做一个正儿八经的代课老师。

陆拙的想法很简单,没事和裘耘夏练练拳,跟胡茵抓抓鬼,然后去学校上上课。如果能够解决编制便更好,不能解决也无所谓,总之靠着城南这棵大树,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终归能养活自己。

这个大雪覆地的早上,陆拙杂七杂八的想了很多,唯独想到九叔和赵欢两人时,陆拙才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

‘平日里冷峻沉默的,没想到骨子里还是个情种。九叔,你这近四十年不谈恋爱,一谈起来比扑火的飞蛾还要奋不顾身。还真是...’

陆拙摇了摇头,想不出用什么词来评价九叔的这段爱情。

“咳...咳咳!”陆拙岔了气,咳嗽得挺厉害。

“陆小子,你体内的暗伤还未痊愈,不宜神思过甚,对身体不好。”剑府中,忽然响起徐无鬼的声音。

“陆拙,天气这么冷,你就别出去了,待在家里烤火多舒服。”安秀秀也跟着说话,“小倩姐姐留在了幻境,我都没有说话的伴了。”

陆拙点了点头,“放心,外面这么大的雪,傻子才出去晃悠,我就待在家里安心养伤。”

徐无鬼所说的暗伤,正是陆拙在幻境中对战妖君时留下的。

当时情况危急,陆拙让徐无鬼占据自身识海,逆转凝识感应术强行拔高剑气运行速度,导致陆拙无论是剑府、经脉,还是识海,都受伤不浅。

三者中,经脉伤势最轻,主要得益于聂小倩和安秀秀的鬼物阴气,中和了剑速过高形成的火气。

情况不乐观的是剑府和识海,其中尤以识海为重。

章节目录 第217章 二 小宝 剑府的内外裂痕,只需陆拙持之以恒修炼,便能在剑气充盈的温养中缓慢愈合;或者待得大铁棰苏醒,四处敲打缝补,剑府便能无碍。

识海之伤暂时没有根治之策。

幻境中,徐无鬼代替陆拙接管识海,虽然时间不长,但强度颇高,否则陆拙也不能扛住妖君猛攻。死里逃生的后遗症,则是陆拙稍加牵动识海,便会头痛欲裂。

识海受创带来最直观的变化则是,陆拙本可一口气同时驭使三剑四芒,而今只能驭使一剑,再多一剑识海便如撕扯,叫他痛入骨髓。

好在虹藏剑虽分出霓虹两芒,但终归为一体。

由此,陆拙尚可驭使这一剑两芒,不至于对敌之时捉襟见肘。

但归根结底,陆拙一身战力,已是大打折扣。如今他虽有半步内藏之名,却无半步内藏之实。剑府中气息不稳,体内多处暗伤,陆拙此时的剑气总量,大体只比初入产灵上阶时高出一线。

便是从幻境中捡回的李忠本命长箭和耿纯斩骨刀,也只能暂且搁置一旁,没有开炉铸剑的计划。

提及斩骨刀,不得不说说陶守宗。此人在幻境中毁了本命物雷字锁,却是来城南硬生生要去了存放在陆拙手中的斩骨刀,说是要以此刀为材质,打造一柄雷字刃,为全国大赛做准备。

以陆拙的无动于衷也拗不过陶守宗的涎皮赖脸,无奈之下只得点头答应。不过陆拙也没白给,硬顶着陶守宗的白眼和哭穷,明码标价的找他要了六千块钱。

靠着这笔钱,陆拙终于将自己在小组赛中欠的赌债全部还上。

至于李忠的本命物长箭,只有等大铁棰苏醒后,再来开炉铸剑。

陆拙看着窗外茫茫大雪,舒舒服服的窝在家里烤火,美滋滋的生活被一阵焦急的哭声打断。

陆拙侧耳听了听,是隔壁校医室传来的。

城南职高的医务室,暂时还落户在陆拙住的这栋老旧筒子楼里,只等新的综合大楼建成后就整体搬迁过去。

由于水平有限,医务室只治些个感冒发烧,来这里看病的人不多。

陆拙没走几步,就在医务室看见抱着孙子的王奶奶。

王奶奶是这里的老住户,老伴去世多年,儿子儿媳做六休一,孙子基本交给王奶奶一个人带。

俗话说,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王奶奶怀里的小娃娃不到两岁,已经哭没了声,一张圆乎乎的小脸黑紫黑紫的,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带着几分狰狞和阴鸷。

小孙子气息奄奄,王奶奶腿脚不利索,唯恐没到医院,小孙子便没了,便恳求校医先看看情况。

校医看到小朋友这副模样,死活不肯收下,只说让王奶奶带着孙子去大医院就诊。

于是才有了方才的焦急哭声。

陆拙还未走近,剑府中的徐无鬼倒是先发声,“这孩子不对劲!”

陆拙比徐无鬼反应慢一拍,这会儿也察觉异状,大冷天的,这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可浑身上下怎么冒着一股寒气?

王奶奶看见陆拙,忙道:“小陆,你赶紧帮我叫一辆车,细伢子快不行了。”

细伢子是江城一带的俚语,10岁以下的小孩,都可以这么称呼。

陆拙示意王奶奶不要惊慌,招呼道:“把小宝给我看看。”

小宝是小孙子的乳名。

校医在一旁劝道:“小陆,这孩子快要...不要给自己添麻烦。”

陆拙懂校医的意思,知道对方是关心自己,便回头笑了笑,“我先看看,实在不行就送医院。奶奶,120打了吗?”

后一句话问得王奶奶,得到肯定答复后,陆拙才将孩子接过来。

一入手,顿觉捧着一团冰,陆拙便问道:“奶奶,小宝的身体一直这么凉?”

“没有的,细伢子身体一直很好,前两天忽然变得沁凉的。”王奶奶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陆拙又问道:“是不是一到晚上就哭得厉害,要人抱着才好些?”

“对,就是小陆你说的这样。”

“这种情况也是前两天开始的么?”陆拙见王奶奶点头称是,再问:“前两天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王奶奶支吾了两声,一时没有开口。

陆拙见状,便同王奶奶走出医务室,回到王奶奶家中。

见小宝在陆拙怀里安稳睡下,王奶奶便将前两天遇到的一件怪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这场大雪之前,江城难得出了好几个晴天,王奶奶就带上小宝去建国公园散步。

建国公园,实际在建国前就有了,甚至可以上溯到晚晴时期,据说是江城最后一任总督的私家花园扩建而成。

王奶奶抱着小宝晒太阳,林子里忽然走出来一个人,当时隔得比较远,王奶奶没有在意,也没看清那人什么长相。

古木遒劲的公园,暖融融的日头下,王奶奶忽然觉得有点冷。

那人走得近了些,身材干干瘦瘦,头发乱糟糟的,在王奶奶身边停下来,好像在端详小宝。

王奶奶抬起头看了一眼,险些惊厥过去。

乱糟糟的头发下面,是一张怪异至极的脸,脸部狭长,两颊自腮帮开始,向下夸张紧缩,整个下巴既尖且长,略微向上翘起。一双眼睛骨碌碌的转着,就像两颗小黄豆。

总之,这绝不是一张人脸该有的模样。

这人见王奶奶看着自己,便咧嘴一笑,露出交错且锋利的黄牙。

那人双手长有长长指甲,伸手掏向小宝,小孙子吓得哇哇大哭。

王奶奶四肢僵硬,只能眼睁睁看着怪人伸出手来。

这时候,不远处走来几人,王奶奶便高声呼救。一晃眼,怪人便消失不见。

小宝依旧哭个不停,若非脑袋上的冷汗,王奶奶真要以为这只是一场幻觉。

打那以后,小宝便日日哭、夜夜哭,极其怕黑,且需有人守着。体温也越来越低。

王奶奶一家这些天没少往医院跑,医生说是感冒,开了药也不见好。熬到今天,孩子连嗓子都哑了,呼吸也似有若无。

王奶奶抱着宝贝心肝,一时六神无主。

章节目录 第218章 三 肚子上的人脸 小宝被陆拙抱着,安稳了许多,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陆拙目光在家里扫了一圈,看见好几个奶瓶,不由问道:“奶奶,小宝饭量蛮足,这么多奶瓶都是他一个人用么?”

“嗯,就是这两天,忽然就很能吃。平时一罐奶粉能吃十天,现在三四天就见了底。别个屋里的,都是吃得多长得好。我屋里的细伢子,吃得越多反倒身体越不行...”

陆拙唯恐老太太唠叨起来一发而不可收拾,赶紧叫停。

剑府中的徐无鬼支招道:“把孩子衣服解开,症结或许在肚子里。”

根据老太太七零八碎的言语,陆拙多少猜出个大概,只是不能确定。徐无鬼所言,也是陆拙心中所想。

陆拙依言将小孩子平放在沙发上,里里外外给他剥掉五件衣服,扒下两条棉裤。陆拙一度怀疑,小孩子这么难受,就是因为长辈把他包成了粽子,憋得慌。

仅剩一件里衣,陆拙刚要揭开,细伢子毫无征兆的哭起来,小手小脚乱舞乱踢,如同一只狂躁的小兽,不让陆拙靠近。

王奶奶着急去抱,被陆拙伸手拦住,接着一把掀开里衣。

陆拙只看了一眼,顿觉手脚冰凉。

王奶奶更不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起来。

小宝的肚子上,长着一张人脸。

准确来讲,是形似人脸的轮廓。

小孩子的皮肤,本该柔软光滑。可小宝的腹部,呈现出一种截然相反的干瘪枯槁。只是他的肚子非但没有凹陷下去,反而高高鼓起,里面好像塞了一颗西瓜。

就在鼓鼓胀胀的肚皮上,生着一张隐约能窥见眉目嘴鼻的人脸。

肚子上的人脸,似能察觉到陆拙投过来的目光,小鼻子轻轻耸动,转眼之间竟是潜入肚皮之下消失不见。

好在这一幕未曾被王奶奶看见,否则不等陆拙解决掉小宝的事情,就得先处理王王奶奶的心肌梗塞了。

陆拙定了定神,饶是他见多识广,也未曾见过这等怪事。他缓了一口气,伸出手慢慢贴紧宝宝肚子,一发力压了下去。

掌下触感尤为清晰,被陆拙持续压迫的腹腔中,有东西凸起,像小老鼠般,在陆拙掌下四处游走。陆拙几次想抓住细看,都被其溜走。

待得后来,异动愈发剧烈,小宝的小身板都跟着晃动起来。

陆拙立刻收手,肚子里的状况才慢慢平息。

剑府中,徐无鬼问道:“如何?感受到什么没有?”

陆拙嗯了一声,“确实如您所料,症结就在肚子里。”

安秀秀看着打哑谜的两人,有些着急,“又没有外人在场,说些我能听明白的。”

“是心跳!”陆拙笃定地说,“小宝的身体里,有两个心跳声!”

徐无鬼捋须而笑,“陆小子,可曾猜出躲在这肚子里的是什么?”

“不太确定。”陆拙摇了摇头,“我需要再试试。”

当即,陆拙问王奶奶,家里可曾备着肉类。王奶奶指着冰箱,说里面还有半只鸡,你要是想吃,得先解冻。陆拙哭笑不得,当即表示自己不爱吃鸡。

毕竟一款好端端的即时射击类游戏,被一帮子寂寞空虚的男男女女,硬生生玩成了国内领先的大型在线交友平台,再也没有人关注到纯粹的游戏本身,这令屡屡被坑的陆拙很是心痛,痛下决心和吃鸡分道扬镳。

陆拙拎着半挂鸡肉,悬在小宝肚子上,看着肚子有了动静,久违的人脸再度浮现在肚皮上,鼻子皱了皱,像是嗅到了鸡肉的味道。

见状,陆拙心中一喜,手中鸡肉一上一下轻轻晃悠。

人脸也随着鸡肉忽远忽近的距离,嘴巴半开半合。

“你们在搞什么?”

陆拙正要下手,门口传来尖锐的女声。陆拙辨认出声音的主人,是一个极其尖酸刻薄的女人,即王奶奶的儿媳妇,也是小宝的妈妈。

被女人一吓,本来挣扎着要出来的人脸,又躲了回去。

陆拙暗骂此女来的不是时候,功败垂成的滋味让他心塞。

可惜陆拙还未表示不快,反倒先惹来女人的一通数落,“陆拙,外面大雪天,你还把小宝的衣服全部脱掉,他要是冻出个好歹,老娘让你倾家荡产。”

陆拙:“小宝妈妈,你听我说...”

小宝妈妈瞪了陆拙一眼,手忙脚乱给孩子穿衣服,又开始埋怨婆婆,“妈,是你说自己一个人能带好小宝,我才安心出去上班的。结果小宝生了病不说,你还跟着陆拙一起瞎胡闹。陆拙又不是医生,小宝万一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也就不活了。”

王奶奶在儿媳妇面前局促不安,“小宝妈妈,前两天公园里那件怪事,小陆能够解决...”

“哪有什么怪事?妈你上了年纪,肯定是看错了,不然那么多人都没看见,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看见?”儿媳妇说着就哭了起来,说自己在外面上六休一多辛苦,说自己下班回家不省心,丈夫工作不理想,里里外外都是自己一个人操持着,这日子没法过了。

陆拙听得糟心,放下手中鸡肉对此女说道:“王奶奶打了120,待会就到。只是小宝的情况有些奇怪,不像普通的感冒发烧,我略懂些方术,想仔细看一看...”

“你就是没事闲的,小宝要是出了事,你就等着我去找学校,找樊校长!”

陆拙真想给这泼妇两嘴巴子,好让她清醒清醒。

当妈的一阵摇晃,小宝也醒了过来,这回没有哭,而是喊饿。

儿媳妇看了王奶奶一眼,后者立刻去泡牛奶。小宝妈妈还要再问宝贝儿子想吃什么,妈妈去给你做。

只见小宝猛地伸手,抓住陆拙搁在茶几上的肌肉大口啃咬,竟是生吃起来。

硬邦邦的鸡肉未曾解冻,却被一个不到两岁孩子的软嫩牙齿咬得“咔嚓”作响。

小宝妈妈看得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伸手去夺鸡肉。

小宝嘴里发出沉闷的低吼,如同护食的野兽,一张嘴张得极大,两侧嘴角近乎裂开,好似能生吞半只土鸡。

“起开!”

陆拙一伸手,攥住半只鸡腿,连同小宝在内,一同提至半空。

章节目录 第219章 四 殴打小朋友 小宝的牙齿完全嵌进鸡肉,随着陆拙伸手一提,他那小身板也跟着吊在半空中。

陆拙冷哼一声,“看不出来还是头饿死鬼!”

见小宝妈妈手足无措,陆拙立即喝道:“赶紧准备一盆热水,有艾叶最好,没有的话用生姜。对了,洗手间有没有浴霸?”

小宝妈妈被陆拙叫醒,连连点头道:“这个有的,功率还挺大!”

“你在外面候着,等下不管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你和老太太都不许进来。不然你儿子这条命就悬了。”陆拙扔下这句话,也不管对方是否答应,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洗手间。

陆拙顺手打开浴霸,将温度调到最高。

四个明晃晃的电灯泡,便如四个小太阳,亮堂堂的强光正对着小宝。如此程度的强光,便是陆拙也得半遮眉眼,手上的小东西被强光一照,顿时蔫了吧唧的,如同沙滩上搁浅的鱼,有气无力的扑腾两下。

这家伙果然怕强光!

陆拙暗道有用,便将小宝平放在地上,身体完全暴露在浴霸之下。

凡是被强光照射的皮肤,尤其是小宝的腹部,均发出细微的“嗤嗤”声,接着是道道白烟自小宝体表升腾而起。

陆拙不慎闻了一点,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竟是一种尸体腐烂的臭味,陆拙即使屏住呼吸,但双眼被熏得通红。

徐无鬼时刻在线,“血字掌心雷,双眉印堂穴。”

“能不能换些新花样,每次逼灵出体都用这招,你当小爷是移动血库么?”陆拙忍不住吐槽。

徐无鬼道:“事急从权,不要饶舌!”

霓剑闪过,陆拙右手食指出血,立即在左手掌心画出一个血字太极图案,直接对准小宝的脑门印了下去。

血字太极图倒扣在小宝头上,便如生生拍进小孩脑袋当中。

额头上的太极图案绽放出一道刺眼红芒,小宝如遭重击,嘴巴松开鸡肉嘶声吼叫,两道夸张黑气顺着鼻孔喷出来,简直和乌贼喷墨汁有得一比。

陆拙嘿了一声,骂道:“让你躲在里面不出来!”

言毕,挥舞拳头,砸向小宝高高鼓起的肚子,开始殴打小朋友。

咚的一声,剑府中的剑气伴着拳头尽数涌进小宝腹部。小宝先是身体一僵,继而高频率抖动起来。腹部人脸露出痛苦的表情,小宝的小脸也扭曲的不成人形。

更多黑气顺着小宝的眼鼻口耳喷出来。

三拳过后,小宝的肚子逐渐瘪了下去。

徐无鬼忽然道:“就是现在!”

陆拙眼疾手快,一撒手竟是从小宝大张着的嘴里扯出一团黏糊糊的肉团。肉团被陆拙捏在手中,如同活物般不断蠕动,另一头还纠缠在小宝的口腔中,死活不肯松开。

“小爷就喜欢你这种抗拒从严的角色!”

陆拙很是欣慰的看着手中肉团,忽然将小宝整个人都压在洗手间的浴镜上,整张脸都严丝合缝的贴了上去。

打完小朋友的陆拙,又走上了玩弄小朋友的不归路。

如果小宝是清醒的,或许从此以后会对镜子怀有莫可名状的敌意。

陆拙伸手往小宝后脑勺上一拍,只听得整个洗手间里轰的一声巨响,悬挂浴镜的整面墙壁都跟着摇晃一丝。

接着手上一轻,盘踞在小宝肚子里的肉团被陆拙彻底扯了出来。

但陆拙一直没有放松,双眼直盯着浴镜里的身影,那既不是小宝,也不是陆拙。

而是一团长有一张人脸的肉瘤,正发疯般的捶打着囚住它的镜子。

陆拙很认真的想了想,最终还是说道:“你长得真恶心!”

怪物怒吼着暴捶浴镜,片刻功夫镜面已是裂痕斑斑。

心念一起,霓剑遁入镜中,在肉瘤身体上留下一方孔洞,旋即再飞出来。陆拙拿起卫生纸,在霓剑剑身上擦了一遍又一遍,才肯让它回归剑府。

锁在浴镜中的怪物立毙,陆拙手中蠕动挣扎的肉团也同样失去生机。陆拙拿东西在里面翻了翻,还真让他在中间找到小小的一团,看着像未出生的婴儿,粉嫩嫩的,四肢发育完整,五官分明。

陆拙问了一声,“徐夫子,你可认出这是什么?”

未等徐无鬼答话,陆拙便找了块毛巾将肉团包好,接着将小宝抱出洗手间,用早就准备好的生姜热水给小孩子从头到脚的擦拭一遍。

直到小宝皮肤发红,额上出汗,呼吸匀称,陆拙这才收手。

家里的妈妈、奶奶,见到小孩子情况变好,不由喜上心头,忙对陆拙致谢。

陆拙听她们千恩万谢的言语,心道不如红灿灿的人民币实在。可惜这些话不应该是一位道德高尚的人民教师说的。

陆拙摆了摆手,说道:“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二位。”

待两人同意后,陆拙开门见山道:“小宝妈妈,在生下小宝之前,是否做过人流?”

小宝妈妈犹豫了片刻,终归还是点了点头。

陆拙又问:“孩子都六个月了,还要决定人流,你忍心?”

小宝妈妈捂着脸,呜咽着说不出话。

陆拙再问:“就因为是个女娃,所以你们家才没有要的吧?”

只是这一次,陆拙问的王奶奶。

王奶奶抱着小宝,沉默许久后,才开口说道:“我们家三代单传,不能绝了后。家里条件不好,养一个孩子很不容易。”

重男轻女思想害死人呐。

陆拙听完,很认真的对她们说道:“你们已经剥夺了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权力,就不要再欠她一声道歉了。”

小宝妈妈红了眼眶,抽泣的哭道:“妈妈对不起你...”

王奶奶表情复杂,许久才道:“都是奶奶不该,不要伤害弟弟。”

看来她们已经想清楚是什么在作祟了。

陆拙将卷了肉团的毛巾拿在手中,转身对站在小宝身边的小小阴魂喊道:“走了,下辈子就不要投胎做人了,不值得。”

陆拙大步走出了房间。

剑府中安秀秀在问话,“老先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徐无鬼捋须道:“小宝家重男轻女,小宝妈妈只得将怀了六个月的孩子打掉。但那孩子魂魄俱全,遭此横祸则怨念丛生,迟早要发作在这家人身上。”

安秀秀问题挺多,“那张人脸是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220章 五 人面藓 陆拙接话道:“听说过人面藓么?”

“只听说过牛皮癣。”安秀秀老老实实回答。

陆拙翻着白眼,想起安秀秀看不到,只好说道:“安秀秀同学你这么秀,难道不清楚藓和癣的读音不一样么?”

“真是怕了你这咬文嚼字的职业病,我开玩笑的。”

陆拙只好装模作样的干笑了两声,随即反问道:“秀秀,你觉得苔藓有没有生命?”

“当然有的。”安秀秀的回答理所当然,“陆拙,你的初中生物老师看到你现在的无知,一定会伤心欲绝的。”

陆拙呵呵道:“不要苛求一位高中语文老师的初中生物素养。”

为了不让安秀秀插嘴,陆拙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苔藓这种不起眼的植物,是不是和人一样,有思维,有记忆,有感觉。它们总是躲在阴暗潮湿的角落,目光冷冷的看着我们...”

“陆拙,有时候我发现你的声音挺适合讲鬼故事。”安秀秀还是插了陆拙一嘴,“话说回来,你同一只女鬼讲鬼故事,到底是图什么?”

陆拙怒了,大好男儿的嘴岂能随便乱插?即便你是女人也不行。

可惜,陆拙悲惨的发现,自己拿安秀秀没办法,无奈道:“秀秀,既然你这么喜欢插嘴,下辈子争取投胎做个男人。”

“流氓!”安秀秀娇斥道。

陆拙嘿嘿一笑,露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神情。

清了清嗓子,陆拙继续往下说:“这个故事我也是听九叔说的。”

上世纪九十年代,九叔尚且是初出茅庐的年纪,喜欢四处游历。在云梦古泽深处的村落中,曾遇到过一件怪事。

村子里有个老光棍,四十岁了还没娶上媳妇,喜欢独来独往,也不与人打交道。有一天却突然宣称自己不但娶了媳妇,而且还是个美貌小娘。一种村民很是惊讶,忙令其将媳妇叫出来让大家伙瞧瞧。

可那光棍却支支吾吾不肯答应。众人哄笑一阵,以为这是老光棍想女人发了疯,便各自散去。

当时九叔刚好路过,只一眼便将此人在心中留意。

那汉子脸上分明盖着一层死气,可一身气血却是异常活跃,比之运动员也不遑多让。

九叔觉得奇怪,便暗中尾随那汉子。

汉子回到家中,大白天的却是将门窗紧闭,躺在床上歇息,不多时便已睡去。

这一觉便到了半夜,屋外的九叔便听到房间里传来男女对话声。九叔很是疑虑,自己守在这里大半日,可以肯定屋子里除了那汉子,便再无其他人。可此刻说话的女子又是谁?

九叔苦思无果,仗着自己艺高人胆大,一翻身上了屋顶,准备掀开茅草往下看。

那时候的物质条件艰苦,偏远些的地方楼上楼下有个电灯电话便是富裕人家,不像现在走到哪里都能捧着手机玩得不亦乐乎。

借着房间里煤油灯的昏暗灯光,九叔确实没有看见女人的身影。

仔细听了片刻,才发现是那汉子在自言自语,而方才听到的女声,竟是从那汉子的身体里传出来的。

当时那汉子只穿了一条裤子,整个上半身都露在外面。

九叔瞥到汉子背部,登时毛骨悚然,只见那人肩胛骨以下,竟长了一颗女人的脑袋,连一头黑发都生得分明。

那汉子在前面说话,这颗女人的脑袋便在后面回话。

此情此景,九叔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两人话说到一半,就听那女人喊饿,汉子便起身,去厨房找了些东西过来。女人连吃了两条活鱼,便说口渴。汉子便找来一只瓷碗,刀在手腕上一划,滴了小半碗血,递给那女人。

九叔看到此处,当即跳进房中,伸手抓住女人头发,双臂发力,硬生生从汉子背上揪出一团人皮状的物体。

再看那汉子,背部一个孔洞,胸腹中的五脏六腑早就被全部掏空,显然是活不成了。

九叔手里的怪物不断扭动嘶吼,看着和人皮无异,但通体呈黄绿色,且表层毛茸茸的,触之潮湿阴冷,与苔藓无异。

“后来怎么样了?”安秀秀的问题永远那么多。

“当然是杀了怪物,继续游历四方。”在某些时候,陆拙还是有问必答的。

“这故事一点都不恐怖。”安秀秀和陆拙待得久了,吐槽也开始不失时机。

“我只是想告诉你,小宝身上的东西和九叔遇到的人面藓是同一事物。还好发现及时,人面藓的成长需要大量食物,若是等它成形,就会将小宝的五脏六腑全部吃掉,到时候就是神仙下凡也无能为力。”

“这事为什么还会扯到小宝未出世的姐姐身上?”安秀秀继续发扬敏而好学的优良传统。

“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陆拙眉头皱了起来,“王奶奶的家在三楼,按道理不应该阴冷潮湿,可霉味比我一楼房间还重。而且我进门就闻到一股尸体腐烂的味道,直到看见小宝肚子上的人脸,我才开始确定人面藓的存在。后来找王奶奶要肉食,也是为了进一步验证自己的猜测,因为人面藓尤爱肉食。”

见安秀秀听得认真,陆拙顿道:“现在我隐约猜到一些,人面藓唯有长大到一定程度才能萌生智慧,在此之前只会毫无节制的进食。按照小宝的气血,是撑不了几日的。却偏偏活了下来。这当中,是小宝姐姐的意志产生了作用。”

安秀秀听了个一知半解,“你是说,小宝的姐姐能控制人面藓?”

“我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陆拙竖起一根手指,“是小宝姐姐的阴魂附着在了人面藓当中,所以人面藓才有所收敛,暂时不伤害小宝的身体,只能疯狂喝牛奶找补回来。”

陆拙说着,走到南城一片林子里,将毛巾里的肉团取出来烧了。

一股黑烟直往上蹿,好在陆拙早有准备,立即掩鼻捂嘴。

雪地上慢慢显出一个小女孩的身影,只比小宝大一两岁,仰着小脸对陆拙说谢谢。

陆拙笑呵呵的拍着小女孩的脑袋,“下去了好好改造,争取早日重新做人!”

小女孩笑容甜甜,如烟般消失在雪地里。

章节目录 第221章 六 肉蕈 小女孩消解后的纯粹阴灵化作点点星芒,汇入陆拙剑府之中。

鬼物消解后,存留世上的最后一缕阴灵,至为纯粹,时间稍长便会彻底消融在天地间。

因其难得,被其余鬼物视作珍馐美味,皆欲吞之而后快。同时,也被少许钻研阴暗手段的修士视作大补之物,妙用无穷。

在剑匣未与陆拙融为一体前,陆拙限于所修功法,向来对这缕阴灵之气敬而远之。即使强行摄取,也会存放在剑匣当中。比如镜鬼何玥的精魂,便让剑匣中的安秀秀当成了进补之物。

一场幻境之行,陆拙由内到外变数重重。先是气府崩塌,不得已与剑匣相融,组合成新的剑府。一身经脉在紫雷之下断裂重组,连带经脉中的灵能也尽数换成剑气。

以往是小心翼翼的吸取天地灵能,仔细炼化后存入气府。

现在则是胡吃海喝、狼吞虎咽,一股脑地全塞进剑府,由得它自行运转炼化、去芜存菁。

论及修炼速度,陆拙唯有四字:今非昔比。

展开新的修炼方式的陆拙,不再拘泥于何等类型的天地灵能,总之都能被剑府提炼成新的剑气。

既然世上剑意有千百种,或刚猛,或阴柔,或平实,或奇崛,那与之相对应的剑气同样也可以别具一格。

陆拙府中三剑,蛐蛐儿迅疾,小水蛤凌厉,虹藏剑连绵,三种剑意便衍生出了三种剑气,在剑府中和谐共存,甚至水乳交融。

是以如今的陆拙,同样可以摄取鬼物阴灵,看似存入剑府炼成剑气,实则是供养沉睡不醒的大铁棰。

蒲牢鸣剑匣的两位伴生仙属,本质上也是阴物的一种。想要唤醒大铁棰,只能以同类阴灵作补充。按照陆拙的理解,则是大铁棰“失血过多”陷入休克,需要有人给他献血输血,才能抢救过来。

剑府中,小女孩的阴灵之气落在大铁棰身上,那虚实相间的身体便显得真实几分。

陆拙往回走,地上的雪被踩的“咔咔”作响。

徐无鬼便开始讲古,“人面藓老夫倒是头一回遇见,不过《神州妖物志》上记载过一种叫做‘肉蕈’的肉食植物,倒是与人面藓有几分相似之处。”

安秀秀问道:“训话的‘训’么?”

“非也,蕈是蘑菇的学名。”徐无鬼详细解惑,“蕈菌味道鲜美,向来有‘素中之荤’的美誉,如松茸之类还是贡品,足见其珍贵。”

接着,徐无鬼便说起肉蕈的事。

话说前清道光年间的云贵深山里,有一位采药人。

某天,采药人在一株断树下发现一丛菌子,色暗红,状如灵芝。采药人见之大喜,当即连根采下带回家中。

可惜“灵芝”当晚便枯萎缩水,令采药人大失所望。

到了第二日,这团干枯菌子散发出诱人清香,采药人将其熬成一锅鲜汤,汤汁殷红如血,稍尝一口,味道鲜美醇厚,好比龙肝凤髓。

再后来,采药人奇痒难耐,浑身上下抓挠出条条血痕。

采药人不得已,便下山求医。

到了医馆,解开衣服一看,围观者不无惊慌失色。只见采药人后背上生满了细小的蘑菇,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后背,个个只有拇指大小,但通体鲜红,如同饱饮鲜血。

好事者以指掐之,顿时从破裂的菌体中流出血一样的汁液来。

采药人无药可医,过不得多久便一命归西,死时身体干巴巴的,薄薄的一层皮包着骨头,看不见丁点血色。反倒是背上的蘑菇愈发长得饱满,菌盖张开能有杯盏大小,将采药人整个上半身完全遮挡住。

说也奇怪,采药人死了不到一刻钟,这些长势正好的蘑菇便纷纷枯萎缩水。

当地人以为遭了邪祟,张灯结彩,三牲祭礼,一把火将尸体烧了,浓烟飘出去十里地都不曾消散,闻者无不上吐下泻。

后来这事动静太大,还因此上了县志,一直流传下来。

陆拙听在耳里,想在心里,无论是人面藓也好,还是肉蕈也罢,俱是依附在人体上的妖异之物,以寄身之人的血肉为食,一旦将人吃尽,便开始寻找下家,若是断了食物,短期内就会消亡。

像九叔遇到的人面藓,竟然生了灵智,能够诱骗寄身之人,取来吃食。像生长到那种级别的异物,若是放任其成长下去,或许整个村落的村民都难以幸免。

由此可见,被陆拙解决掉的这只,仅仅是小儿科。

陆拙没走出几步,接到胡茵电话,说是有事,让他来办公室一趟。

陆拙叹了口气,这大雪天气,自己还真是一语成箴,成了出来瞎晃悠的傻子,立即深一脚浅一脚往行政楼赶。

胡茵,这位新晋升内藏境的六强选手,是近一个月来江城狩鬼界最炙手可热的修士之一。从进入幻境之前勉强的产灵上阶,到离开幻境后一个月里直接跨入内藏,如此晋升速度,将同样晋升内藏的于近和陶守宗,完全盖住了风头。

鉴于胡茵是裘耘夏嫡传弟子,江城一带狩鬼者都开始以“小神拳”来称呼胡茵,并将其看作江城最有希望冲击具现境的年轻修士之一。

作为知情人之一的陆拙,对于胡茵这一个月的际遇,最清楚不过。

已经锒铛入狱的前任副局长隋末,曾向老局长常司空提出要求,要见胡茵一面。

两人具体说了什么,陆拙不清楚。但胡茵是拿着一只小小的老旧玻璃瓶回来的,当晚便踏入内藏。

陆拙对玻璃瓶里的那团黑雾很感兴趣,向胡茵问了几次也没有得到答案,便识趣的没有再问。

办公室里温暖如春,陆拙站在空调前面吹风,问胡茵什么事情这么要紧,周末也不让人休息。

如今已是内藏境的胡茵,给陆拙泡了一杯热茶,说道:“两件事,一公一私,你先听哪件?”

“哪件发工资就听哪件。”陆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赞道:“好茶!”

胡茵白了陆拙一眼,“两件都没有工资,不过两件都有奖金。”

陆拙一下子来了精神,立即站得端端正正,“请胡队长指示!”

章节目录 第222章 七 请大佬指示 胡茵最清楚陆拙的命门,这厮向来穷困潦倒,所以喜好些阿堵物。

尤其是年关将近,陆拙想要挣些过年钱,所以“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这话恰是他的内心写照。至于奖金多少,陆拙不会问,有就行。

胡茵见陆拙一改懒散面貌,满意的点了点头,“公事,学校要派教师参加两年一度的‘江湖杯’教学竞赛,基本上江城各所学校都会参加。樊校长已经指定你代表南城参加高中语文组的教学竞赛。”

“我不去!”陆拙的回答很干脆。

胡茵面色不变,陆拙的反应在她预料之中,便说道:“你不要急着拒绝,不妨先听听奖金。”

陆拙目不斜视,捧着热茶沉默不语,但耳朵却是高高竖起。

胡茵见状暗暗一笑,“‘江湖杯特等奖,奖金3000;一等奖2000,二等奖1500,三等奖1000,优胜奖800。”

陆拙撇了撇嘴,“外面好一点的饭馆,一顿饭就得好几百。这点钱能干什么?”

“别拿豆包不当干粮。”胡茵瞪了他一眼,“你在这里代课,一个月也就3000,还不给五险一金。特等奖能顶的上你一个月工资,还不知足?”

见陆拙又恢复沉默,胡茵停止数落,柔声劝道:“真以为是让你奔着这点奖金么?学校看重的是荣誉证书。你要拿了奖,樊叔也有理由把你转正,虽然工资上没什么变化,但多了五险一金,还能享受学校其他福利待遇。这不比你只拿死工资好么?”

见胡茵如此苦口婆心,陆拙忽然笑出了声,“一段时间不见,你怎么比我这个伪语文老师还爱说教?”

胡茵好一番煞费苦心,反被陆拙一通吐槽,胸部都气得鼓鼓的,斥道:“你总不能抓一辈子鬼,冥调员的编制你又不要,你总该为以后想想。”

陆拙一大清早就在忙活人面藓的事,还没等喘口气,又给胡茵拎到这里一顿唠叨,脑瓜子昏昏沉沉,连忙应下这门差事。

胡茵这才志得意满的住嘴。

陆拙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老樊为什么指明让我代表南城参赛?学校里没有其他老师么?”

胡茵苦笑道:“南城经过改制成了职高,老一批的教师年纪大了,职称也都评上了,不想再操心这些事情。新进人员大多是技术教师,专业和‘江湖杯’不对口。樊叔没办法,只好点了你的将。”

陆拙听得将信将疑,“老樊也太随意了吧,这是教学竞赛,又不是去凑热闹。我猜他是想让南城在教育界露个脸,好让人们知道江城还有这么个‘百年老校’。”

陆拙将最后四个字咬得特别重,这可是南城的金字招牌,每年暑假就指望着“百年老校”的名头来招生。

广告词都是“南城职高,与江城一中同为江城屈指可数的百年老校”这样挑不出毛病的话,令许多家长和学生慕名前来。

胡茵见陆拙将茶水一口气喝干,又给他续上一杯,再道:“你也不要妄自菲薄。樊叔派你去是有道理的。谁不知道你是两年前‘江湖杯’高中语文组一等奖的得主,与特等奖只差了0.06分,这还是在你只参加工作不到一年的情况下拿到的。”

陆拙面皮轻轻一抖,这回没有继续喝茶,虚着眼说道:“这件事,你不说我都快忘记了。咱们还是说说另一件私事吧。”

胡茵见他心情不佳,当即开门见山道:“学校老纪家的闺女不见了,已经五天没有联系上人。”

陆拙奇道:“这事不应该找警察叔叔么?”

“警察叔叔也很忙的。”胡茵着恼陆拙故意说废话,平复了呼吸才说道:“这事要是没点问题,我会叫你过来么?”

陆拙不着痕迹的将目光从胡茵起起伏伏的胸部挪开,嘿然道:“既然是私活,花红是多少?”

“你当这是黑道悬赏么?”胡茵连白眼都不想翻了,“这本来是总局下发到南城的任务,我有比赛任务不能分心,守夜小组只剩下你一人。你又没有冥调员的正式编制,所以我打了报告上去,将这桩案子转成了私活,走外事津贴的途径,帮你争取到3000块的任务补助。”

见陆拙又要撇嘴,胡茵立马说道:“不要讨价还价,比起你在烂泥潭里和塘鲺搏斗,然后买了600块钱,这桩案子挣的钱够你在烂泥潭里打5个滚了。”

陆拙尴尬的摸着鼻子,“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学校食堂的小郑贪图便宜,买了你手里的死鱼,几个校领导吃了以后肚子拉了一天,樊叔还去医院吊了三瓶水才勉强捡回一条命。”胡茵说到这件事,气不打一处来,“那天本来是招待教育局的工作人员,还好人家临时有事没来,不然一定要找你好好算账!”

那两天事情特别多,陆拙仔细想了想,才记起自己因为镜鬼何玥、娄金狗刘隆的事情耽误了那条塘鲺的出售。等他回来的时候,鱼都已经硬了。

本来能要价700的大鱼,硬生生让学校食堂的小郑砍掉一百。就这么件事,陆拙现在想起来还有几分肉痛。

不过陆拙也因此和食堂小郑建立了良好的合作伙伴关系,并承诺以后陆拙再有什么好东西,可以直接售卖给食堂,食堂也会给出令他满意的价格。

陆拙可不敢当着胡茵的面说这件事,不然连累的小郑事小,害自己没了创收的途径才是大事。

面对胡茵的指摘,陆拙成竹在胸,“这事不能赖在我身上。那天是为了救你才耽误的时间,所以才导致鱼肉不新鲜。”

胡茵柳眉倒竖,喝道:“别以为我听不出来,这事你想赖我?”

陆拙闻言,赶紧调转枪口,“都是百鬼将干的好事,没有刘隆横插一脚,也不会连累樊叔拉肚子、打吊针。”

“行了,别在我跟前耍嘴皮子。”胡茵说着扔过来一个文件夹,“这是案件的具体情况,你先仔细看看,有什么问题再一并提出来。”

陆拙翻开文件,第一页贴着可爱妹子的照片,下面印着三个字:季昀霈。

章节目录 第223章 八 自封叔叔 季昀霈,女,汉族,21岁,江城大学大三学生。

三天前,纪昀霈的辅导员打来电话,向季爸爸询问季昀霈的近期情况,为什么这两天没有来学校上课。

江城大学毕竟代表华中南地区高等教育的脸面,学校对于在校学生的管理还是非常严格的。季昀霈两日未上课,辅导员便将电话打到家里来,这种负责任的态度,不是某些学校可以比的。

就陆拙所知的一些大学,漫说学生两日不去上课,就是一个星期没有出现也不会大惊小怪。

家里人得知这个消息立刻报警,这几日警方也四处走访询问情况,几乎将平日里和季昀霈走得近的朋友同学问了一圈,基本是一无所获,可用信息极少。

总之,季昀霈这个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人间蒸发了一般。

季昀霈的父亲是学校水电工,人称季师傅,为人忠厚老实,请他办事从来不打折扣。

上个星期,陆拙房间里的保险丝烧坏了,当时是晚上12点,大冷天里请季师傅来帮忙,立马就拎着工具过来了,一直忙活到1点钟才收工回去。

陆拙住的这间房线路老化严重,不是烧保险,就是坏灯泡,有时候还会遇到水管破裂。就这些杂七杂八的破事,陆拙没少麻烦人季师傅,心里一直过不去,有心想请对方吃顿饭以示谢意,也被季师傅拒绝,总是领了支烟就笑眯眯地回去。

陆拙是不抽烟的,也没有给别人敬烟的习惯。自打认识季师傅开始,陆拙口袋里总是揣着一包烟,打照面的时候就递给人家一支。

身为一个代课老师,陆拙和同事之间的关系说不上不好,但也绝对说不上多好。好像多了“代课”两个字以后,陆拙便和那些有编制的正式老师不是一路人,格格不入的感觉愈发清晰。

反倒是和学校里的教职工,陆拙能够打成一片。

季师傅勉强算是陆拙再南城结交的朋友,这个忙于情于理,陆拙都得帮,毕竟不能让那笔3000元的任务补助打了水漂。

胡茵见陆拙合上文件,问道:“情况都了解么?还有什么问题?”

“你都说了不准讨价还价,我还能有什么问题?况且这上面有用的信息约等于0,我就是想提问也无从下手。”陆拙皱了皱眉,“我只是在想,出了季昀霈这摊子事,只怕季师傅家里早就急翻了天。”

胡茵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轻轻喝了一口,“家里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搁谁身上都着急。”

季昀霈是家中独女,母亲常年卧病在床不能工作,家中上下全靠父亲一人扛着。

对于大多数父母而言,将希望寄托在下一代子女身上时理所当然的事情。更何况季昀霈能不负期望的考上江城大学,或许这个条件很一般的家庭会因为女儿的美好未来而有所改变。

现在,寄托了太多愿景的女儿,失踪了。

可想而知季师傅现在的状态,热锅上的蚂蚁见了他都要自愧不如。

陆拙身体被空调吹得暖和了,便在沙发上坐下来,“季昀霈我见过几面,小姑娘长得还蛮不错,穿着打扮什么的,都挺讲究。”

胡茵听不下去,“想不到你对漂亮小姑娘这么上心。”

“瞎扯,我和季师傅平辈相交,岂会对季昀霈这么个大侄女动心思?”陆拙当即驳斥了胡茵的讥讽,与义正言辞之间只差了一个慷慨激昂,“话说回来,你们能不能找些有用的消息,连季昀霈交过三任男朋友这种花边新闻也没漏下,实在是没有东西可写了么?”

胡茵解释道:“事先声明,有关季昀霈的案件材料,是总局整合了警察部门的记录后发过来的,我本人对季昀霈的感情经历一点都不感兴趣,所以你应该去质询总局写材料的笔杆子。”

“陆拙同志,你貌似过于关注季昀霈的私人问题。”胡茵的目光在陆拙身上来回梭巡,不失时机的说道:“莫要忘记了,你现在与季师傅平辈相交,论辈分你是季昀霈的叔叔,可别触犯了纲纪伦常。”

自打从幻境中出来后,陆拙发现胡茵的嘴皮子比以前利索了不止一个档次。这一个月里,陆拙不止一次被胡茵怼得哑口无言。

以陆拙的伶牙俐齿,也不得不承认互联网上某位知名辩手的观点——女人永远是最佳辩手!

身为一个钢铁直男,陆拙极少服软,尤其不能忍受在女人面前变软,当即斜着脑袋看向胡茵,问道:“我怎么总觉着你非常希望我这个做叔叔的,和季昀霈之间发生点什么?”

陆拙整个人站了起来,缓缓走到胡茵跟前,双目直视对方,表情严肃道:“胡茵同志,你堕落了。”

胡茵被陆拙如此近距离的看着,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的红晕,未料陆拙竟是此言,旋即半羞半恼的斥责道:“陆拙,时间紧迫,任务繁重,你现在每耽误一分钟,季昀霈就多一份危险。不要再说这种没有意义的话题。”

到底是谁先挑起这个“没有意义话题”的呀?

胡茵同志,你不能仗着自己修为高、职位高、颜值高的三高品质,就可以睁着眼睛说瞎话!!!

陆拙哼了一声,终归将心里话憋了回去,一个撤步又躺在了沙发上,拿起那份早已看过一遍的文件又从头到尾地看了起来。

胡茵怪道:“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去江大走访调查么?”

“你还真是外行。所谓谋定而后动,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陆拙露出怒其不争的表情来,“连专业的警察同志都一筹莫展,我这号侦查界的菜鸟即便去了江大也只有一个结果:两眼摸瞎,毫无头绪。”

胡茵见不得陆拙这副自命不凡的模样,故意怪道:“陆先生,现在可看出什么蹊跷没有?”

陆拙摆了摆手,“本来有的,被你这么一打岔,又没了。”

“你...”

“憋住!”

“哼!”

“真是听话的乖孩子。”陆拙合上文件,一翻身从沙发上起来,“我已经有了突破口,你先把3000块钱备着,我回来取。”

陆拙推开门,扬长而去。

胡茵看着陆拙大摇大摆的身影,呸了一声,暗自思忖:有贼心没贼胆的色胚,暗暗偷看自己胸部那么多次,还以为我没有发现么?

章节目录 第224章 九 江大小杨 江城大学,简称江大,坐落于邕湖之畔、长江之滨,是华夏教育部直属重点综合性大学,也是国家首批“超一流”建设高校。

江大历史悠久,前身可追溯到一百多年前的晚清,时任江城总督奏请清廷创办自强学堂,后历经传承演变,成为近代中国第一批公立大学。发展至今,已是名师荟萃,英才云集,声名赫赫。

周六的江大校园,显得并不热闹。

毕竟是寒风凛冽的下午,愿意在厚厚雪地里散步的学子并不多见。偶有形单影只的过客行色匆匆,亦有恩爱缠绵的伴侣慢慢悠悠。

陆拙叹了口气,身为形单影只中的一员,他想用火把烧死那些在自己跟前来回晃悠的异性恋。

看来在这个号称“华夏最美大学”的校园里,也无法包容“单身狗”这种原罪。

陆拙看了看时间,约定的人快要到了,便走进校门附近一家名叫‘遇见’的咖啡店,室内暖气开得很足,许多青春靓丽的女学生解下厚厚的伪装,露出曼妙的身姿。

咖啡店里灯光偏暗,刻意营造一种暧昧气氛。

陆拙暗自扫了一眼,店内顾客多是两两为伴的情侣,或是关系亲密的闺蜜,也有三五成群男女皆有的群体。

像陆拙这样,在咖啡馆里等男人的,应该是独一份。

陆拙刚落坐,服务员上来询问他打算喝点什么。陆拙摸了摸口袋里为数不多的零碎,很有礼貌的请服务员端上一杯白水,并表示等人到了以后再点咖啡。

不多时,陆拙身前站着一位高高瘦瘦的男孩,嘴唇上方冒着一层浅浅的胡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显得斯斯文文,露出学生群体特有的青涩。

陆拙满意的点了点头,青涩,意味着不谙世事,或者说社会经验不足,所以只要方法得当,某些时候也就很容易哄骗。

“小杨,坐。”陆拙喊了一声,小杨自然就是眼前的男学生。

小杨没有坐,盯着陆拙看了半天,“就是你打电话让我出来的?”

陆拙点了点头,先发制人开问,“知道我为什么喊你出来么?”

小杨觉得莫名其奥妙,“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我能知道什么?你有病吧!”

小杨说着,转身就往外走。

“我是季昀霈的小叔。”陆拙立即开口。

小杨像是被定了身,站在原地不动。

“现在你可坐下来好好聊会儿。”陆拙将白水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小杨僵硬的身体也随这声音颤抖一丝,转过来的脸色很难看。

规规矩矩坐下来的小杨,压低声音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明知故问!”陆拙冷笑一声,“有胆子做就没胆子承认么?”

说到这里,陆拙故意停顿片刻,用非常低又非常愤怒的声音说道:“昀霈她流产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陆拙双眼眨都不眨,全神贯注盯着小杨。

小杨本就沉郁的脸色变得非常震惊,“怎么可能?”

见到这个神情,陆拙心中便多了三分底气,当即喝道:“有什么不可能?”

“明明...是做了保护措施的...”小杨明显开始失魂落魄,“这么大的事情昀霈怎么提都没提?”

没想到只是随口一诈,还真让陆拙问出不得了的劲爆消息。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生猛,一不留神就奔着搞出人命的道路一去不复返了。

不过陆拙在意的不是这些,季昀霈流产这句话,本就是他随口现编。可是听小杨这么一说,他和季昀霈之间明显有点什么。

面对这个意料之外的情况,陆拙顿时来了兴趣,“这种事情,你觉得女孩子好意思跟你开口么?昀霈根本不想让你知道。”

小杨基本上被陆拙带偏,喃喃自语道:“我都没察觉出来。”

“昀霈说你还在读书,处处都为你着想。可是你呢?事情发生这么久,你却对她不管不顾。”陆拙努力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主要是让自己别笑出来,“看你这样子,人收拾得挺精神,小日子过得蛮滋润。”

小杨被陆拙说得急眼了,“我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

“负你娘的责!”陆拙一拍桌子,将周围顾客都吓一跳,将众人偷来目光,陆拙又把声音压低,“你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对我们家昀霈负责?”

见小杨还要说话,陆拙一摆手,示意他先听自己讲,“我虽然是昀霈的小叔,和她差着辈分,但年纪相仿。昀霈是跟在我屁股后面长大的。从小到大很多事情,她连爸妈都不说,只会跟我讲。现在发生了这种丑事,昀霈已经五天没有回家了!”

“不要再跟我说负责的事情。”陆拙终于进入正题,“当务之急,是把昀霈找到。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外面,又是姑娘家,身体还出了问题。说实话,我很担心她在外面过得不好,第二个我担心她一时想不开...”

陆拙深谙留白之道,有些话点到为止没有再说下去,但对面的小杨已是如坐针毡,显然被陆拙说得怕了。

小杨哆哆嗦嗦的摸出手机,准备开始拨号,一抬眼正好瞧见陆拙充满期待的目光。

小杨当即变了脸色,“你诓我?唔...”

陆拙不知哪里露出破绽,当即一把摁住要起身离开的小杨,一抬手连同小杨嘴里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周围顾客纷纷侧目,连服务员也忍不住上前询问状况。

陆拙当即表示歉意,“不好意思,小男友在闹情绪,各位见笑了。”

言毕,也不管观众们的怪异目光,生拉硬拽将这位一米八的小年轻拖出咖啡店。可怜小杨比陆拙高出半个脑袋,却在后者手下毫无还手之力,如同任人摆布的弱鸡。

陆拙像扔死狗一样将小样扔在一条偏僻小巷,第一时间没收了对方手机。

“季昀霈大学三年总共叫过三个男朋友,基本是一年一个,而你是她大一那年交的。”陆拙揉了揉冰冷的手,“按理说,你这个前前男友,最不应该和季昀霈扯上关系。但现在来看,你们两个关系很不一般。”

章节目录 第225章 十 绿林好汉 小杨从地上爬起来,冷冷地盯着陆拙,“你这是违法!”

陆拙很是不以为意,“兄弟,违法和犯罪的区别,我很清楚。”

小杨青着一张脸,不知是气的还是冻的,“你知道我爸是谁么?”

都进入了日新月异的21世纪,怎么某些年轻同志的智商就没有搭上时代发展的高速列车呢?干不过就找家长这招简直烂了个大街。

陆拙的目光透出几分悲悯,“即算你本人是浙大学生会干部,即算连学校副党高官也不敢和你大声说话,即算某位老总天天陪着你吃饭吹牛,这些与我都没有关系。”

陆拙带着玩味的表情看着小杨,“接下来,你是不是想说,让我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小杨见陆拙叽里呱啦的把“浙大学生会干部”这个老梗玩了一遍,肺都要气炸了,“你他妈...”

陆拙砸出早就拿捏好分寸的一拳,将小杨捶得双脚离地,接着掐住脖子将其顶上墙壁。手臂发力,令其眼珠凸起、呼吸困难。

“不要以为小爷话多,就和电影小说中的反派人物一样,不擅长动手!”陆拙的耐心显然跟情绪挂钩,若是心血来潮,他可以用足够的时间去消磨。可眼前这位小同志明显没有搞清楚状况,陆拙便兴致缺缺。

小杨被陆拙锁喉,沛力让他眼前发黑,可陆拙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印在他的脑子里。

“从中午到现在,小爷用了同样的方法来测试季昀霈曾交往过的三个男朋友,你不是唯一一个和她发生关系的,但你是唯一一个在近段时间内和她联系密切的。”

小杨在陆拙的重压下勉力呼吸,“和季昀霈发生关系的不止我一个,你凭什么认定她失踪的事跟我有关?”

陆拙道:“季昀霈的第二任男友,在半年前与之分手,他们之间的男女关系,在半年前就中断了,所以我用来诓你的那套说辞对此人无用。至于季昀霈正在交往的这个男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陆拙微微一顿,“他们才发展到牵手的阶段,连接吻都不曾有过。”

“这不可能!”小杨喊了起来,“季昀霈这个人尽可夫的绿茶婊!”

陆拙撒手,小杨跌落在地。

陆拙俯视着他,“现在,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小杨有心表现出威武不能屈的气概,终归在陆拙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坦白从宽。

大一时,小杨在一次班团联谊上接触到了季昀霈。初次见面,小杨就被季昀霈清楚脱俗、楚楚可怜的外貌吸引了,因此对其展开疯狂追求。

小杨人长得斯斯文文,家境也颇为殷实,季昀霈没能坚守阵地,很快就携手小杨坠入爱河。

只是好景不长,小杨偶然间翻看季昀霈的手机,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信息。通过一段时间的跟踪调查,小杨发现季昀霈除自己外,还同时和三个以上的男人保持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这件事对小杨打击很大,初恋的花朵开得正盛,陡然淋了一壶开水下来,里里外外都露出腐烂和黑暗。

小杨一番挣扎,终于醒悟要做个难得起放得下的男人,提出和季昀霈分手。

有道是好聚好散,本来这事就该这么画上句号。结果季昀霈却开口要三万元分手费,不然就在全校宣扬小杨是始乱终弃的渣男。

说到这里,小杨红了眼眶,“她的衣服、鞋子、包包、化妆品,都是我买的。和她谈了三个月,花了我小十万。分明是她不忠,却找我要分手费,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是没有这个道理。”陆拙很是赞同的点了点头,“所以你没有付分手费?”

“付了!”小杨叹息道:“就当自己嫖了一回女明星吧。”

陆拙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女明星是倒贴的,你亏了。”

小杨打掉陆拙的手,“别碰我!”

陆拙一瞪眼珠子,“小样,脾气见长哈?”

小杨回想起刚才被陆拙支配的恐惧,缩了缩脖子没有回嘴。

陆拙仔细想了想,“按理说,你该对季昀霈咬牙切齿才是,这种事情还帮她遮掩什么?”

“你要是谈过一场刻苦铭心的初恋,这玩意儿再操蛋你也会觉得是美好的。”小杨继续说道:“再者说,换做是你,你会告诉别人说自己的女友背着自己同时和好几个男人保持密切关系么?”

小杨吐出一口浊气,“我也是要面子的。”

陆拙听完小杨的感触,由衷赞叹道:“你还真是个绿林好汉。”

小杨压下心中怒气,对陆拙说道:“季昀霈貌似很缺钱,她还兼职一些女大学生的工作。”

见陆拙不解,小杨低声说道:“就是你住宾馆的时候,门缝里塞进来的小卡片,上面写着女大学生之类的那种事情,你懂的...”

陆拙一点就通,可疑问随之而来,“这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见陆拙问得这么仔细,小杨颇有几分尴尬,“和季昀霈分手后,我没有再找过女朋友。大二那年,我感觉自己憋得有点狠,想解决个人问题,就通过一位朋友,联系到一位上门服务的工作人员。”

陆拙笑了起来,“你言辞还挺委婉,嫖了还不好意思说?”

小杨脸色有些黯淡,“结果见了面以后才发现...”

陆拙表情也变得精彩起来,“不会这么巧吧?”

小杨点了点头,“就是这么巧。”

一直在听故事的安秀秀问道:“老先生,什么这么巧啊?”

徐无鬼不好直说,就表示自己很多年没有现世了,不知道现在的世界这么复杂,让安秀秀继续往下听。

陆拙连连咋舌,“想不到季昀霈把生意做到你这个前前男友身上来了,你不觉得别扭么?”

“她一个女的都没有不好意思,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别扭什么?”

陆拙认为小杨说得很有道理,听完这么一个出乎意料又合乎情理的故事,顿觉大开眼界。想到自己读书的那段时间,同学们都是那样的淳朴可爱。对比现在,当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

最后,小杨给了陆拙一个电话号码,是专门拉皮条的,和季昀霈有生意上的合作。

章节目录 第226章 十一 花姐 陆拙充满敬意的目送绿林好汉小杨离开,看着那串电话号码陷入了沉思。

按照小杨的说法,三天前他准备再翻一次季昀霈的牌,得到的回复是季昀霈现在有客户,能不能换其他的牌号。

这说明当时季昀霈还没有失去联系,而手中这个电话号码,成了追查季昀霈下落的最后一条线索。

如果近几日还有谁和季昀霈有联系,那么一定是她的生意合伙人。

陆拙脑海中浮现出季昀霈的清纯面貌和甜美笑容,叹了一声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至于家中火急火燎的季师傅,若是听到这些消息,只怕会脑梗吧。

从起床到现在,陆拙就没歇过脚。

大清早就遇到了人面藓,上午在胡茵的办公室里扯皮,中午坐公交赶到江大,将季昀霈三个男友都测试了一遍,然后抓住了小杨这个突破口,等他把号码交出来的时候,都已经到了吃晚饭的点。

肚子咕咕叫了几声,陆拙才想起自己一整天只喝了几口水,于是打算先填饱肚子再干活。

好在江大附近有很多小饭馆,虽然不干净,但由于都是做的学生生意,所以价格低、分量足,让人吃饱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陆拙点上一盘炒饭,大快朵颐起来,不到十几个平方的小店,愣是让他吃出了人民大会堂国宴的感觉。

掂勺的老板看了都感动不已,心中连连纳闷,自己的炒饭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吃?同时思忖着炒饭是不是该涨点价,毕竟今年的地沟油比去年卖得贵。

陆拙吃完,扔下筷子离开,给店老板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餐盘。

老板娘过来看了一眼,惊道:“好小子,连油花都没给我剩下,省了老娘洗碗的功夫。”

通过电话,陆拙很快联系上季昀霈的生意合伙人。

让人意外的是,接电话的是个女人,陆拙脑子里马上浮现出‘老鸨’的字眼。女人自称花姐,声音很温柔,得知陆拙的来意,再三表示无能无力,并希望陆拙不要再打扰自己。

面对花姐的拒绝,陆拙早有定计,当即搬出警察叔叔,如果花姐爱莫能助,陆拙便将花姐和季昀霈的关系透露给公安部门。到时候就不是陆拙打搅花姐,而是警察登门拜访。

听完陆拙这番话,花姐认真的思考了一番,随即邀请陆拙于晚上9点到江大附近一家名叫‘上善若水’的养生会所碰面。

陆拙挂了电话,在‘上善若水’门口站了一会,便跨步走了进去。

作为一家私人会所,当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来的。如果搁在平日里,以陆拙这身寒酸打扮,肯定会毫无悬念的拦在门外。但今天不同,大厅里的工作人员明显得到了花姐示意,主动为陆拙带路。

花姐约定在301见面。

一路上,陆拙看见颇为壮观的景色。从二楼走廊开始,一直排到三楼楼梯口,站着清一色的靓丽女技师,或成熟妩媚,或青春甜美。

令陆拙印象深刻的,是一位身穿旗袍的女子,身材高挑、前凸后翘,旗袍一直开叉到胯部,春光毕露。

陆拙看得面红耳赤,眼睛都快挪不开了。

301房间,或坐或站有许多人。

正中间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大马金刀地坐着,密密麻麻的文身绕了一圈又一圈,上身找不到一块好皮。

挨着壮汉的,是一个小小巧巧的女人,盘着发,一身碎花旗袍,收拾得干干净净,手里挑着一支女式长烟。

直觉告诉陆拙,这个女人就是花姐。

花姐看见陆拙,忙叫他过来坐着,递给陆拙一杯早就准备好的红酒,出于礼貌开始寒暄,“没想到季昀霈的小叔这么年轻,一表人才。”

陆拙点头致意,没有说话。

花姐经营这么大的养生会所,这么多姑娘在她手下吃饭,场面话张口就来,“你今天赶得巧,虎爷来会所放松,我给你引见引见。”

言毕,花姐对纹身壮汉柔声道:“虎爷,有个后辈想认识认识你。”

虎爷故意在花姐身前掏了一把,调笑道:“让虎爷称称,你这里有没有大上一号。”

“讨厌,虎爷你坏死了。”花姐娇嗔着打掉虎爷的手,“我这里什么样的妹妹都有,待会儿你仔细称称她们的。”

虎爷正色道:“你不一样,书上都说干掉沧海的水,再去吞云...”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陆拙在一旁作补充。

虎爷和花姐逗趣,自然是有意把陆拙晾一晾,灭灭他的气焰。既然陆拙先开了口,虎爷也就不再视若无睹,脸上横肉一抖,审视着陆拙,“你就是来找花姐麻烦的小子?”

陆拙看着和花姐保持亲密动作的虎爷,心中顿时了然,看来这位号称虎爷的壮汉,是让花姐拉过来故意撑场子的。花姐这女人,远不似她相貌上的沉静温婉。

“你可不要吓坏了这位小哥,人家只是来要个说法而已。”花姐假意为陆拙说话,实际是添油加醋。

虎爷一拍桌子,整个人站起来将近两米,一米七四的陆拙站在他跟前就像小朋友。

“谁不知道‘上善若水’是虎爷我罩的场子,你来这里闹事,就是跟我过不去。”虎爷伸出沙包大的拳头,在陆拙头皮前晃来晃去,“小子,我给你一个机会,带着你的狗屁说法,赶紧滚!”

花姐赶紧拦住虎爷的拳头,对陆拙低声说道:“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虎爷身上可是背着好几条人命,你要是惹恼了他,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陆拙本来捏紧的拳头,被花姐这么一打岔,又松了下来。

“花姐,看来今天是不打算好好聊了?”陆拙盯着花姐,嘴里说着虎爷,“随便找一个天桥上面耍把式的,就想打发我?”

花姐闻言,旋即变了脸色,冷声道:“我倒要看看你是嘴巴硬,还是骨头硬。虎爷,这小子皮痒痒,你给他松松骨。”

花姐抽了一口烟,走上来全部喷在陆拙脸上,眯着眼道:“小子,不要天真了,世界就这样,哪来那么多的说法?”

待花姐走到一边,虎爷揉着拳头走上来。

这时响起另一个声音,“虎爷,既然阿豹以后在你手下讨饭吃,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就交给我阿豹吧。”

章节目录 第227章 十二 好为人师的家伙现场教学 话音刚落,从虎爷身后,走出来一个无论身高还是年纪都与陆拙相仿的年轻人。方才发声的,正是此人。

虎爷闻言,开怀大笑,“既然阿豹兄弟想一展身手,当哥哥的没理由拦着你。阿豹兄弟只管放手一搏,出了什么事当哥哥的全兜着。”

一旁饶有兴致看戏的花姐顿时不镇定了,对虎爷说道:“这样不妥吧?阿豹打地下黑拳出身,手上没个轻重,万一弄出人命怎么办?”

虎爷哼了一声,沉声道:“花姐,你知道这地方明里暗里都多少双眼睛看着么?你今天要是退了一步,明天就会有人骑在你脖子上拉屎拉尿。你要比别人还狠,他们才会怕你,然后敬你!”

阿豹缓步走到陆拙面前,手上缠着打拳用的绷带,一本正经的脱掉上衣,露出一排排腱子肉和满身伤疤,一看就是常年干架的狠角色。

“在黑拳界,我有一个名号,叫一拳无。”阿豹可能练得是泰拳,打拳之前的仪式感特别强,很多程序一丝不苟的走完,这会儿正向陆拙抱拳行礼,“不管多么厉害的拳手,在我面前都撑不过一拳。一拳过后,人就没了。”

“你也不简单!”阿豹说道:“我在你身上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看来你也是一位经常实战的人。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现在打个架都要说这么多话的么?难道时代再往后发展,嘴皮子不利索都没脸出手的么?陆拙觉得阿豹话有点多,于是他又捏紧拳头。

“阿豹兄弟!”虎爷忽然叫住阿豹,端过来一杯酒,“喝了这杯B52轰炸机鸡尾酒,权当是提前为你庆功!”

打个拳总是被人打岔,陆拙只得第二回松开拳头。

阿豹推辞道:“我喜欢烈酒,酒越烈越带劲。既然是庆功酒,就没有提前喝的道理。我听说B52轰炸机可以点火,虎爷不妨先点火,我打完了再喝不迟。”

“好样的!”虎爷就喜欢阿豹给自己长脸,“古有关云长温酒斩华雄,今有阿豹兄弟瞬火不熄败敌。能得到阿豹这样的虎将,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待会我要与你痛饮一番!”

陆拙听到此处,握拳太过用力,甚至微微颤抖。

好好的黑社会,非要在一个高中语文老师面前谈古论今,你们到底图的啥?

花姐很知趣,连忙取来打火机,给这杯B52轰炸机点火。

阿豹对陆拙低吼一声,“来吧,用你最强的力量打我!”

“咔嚓”,花姐打燃了火机。

一阵强风起,吹灭了花姐手里的打火机。

“砰”,一声闷响,墙壁上有个人影慢慢滑落下来,是阿豹。

花姐和虎爷站得最近,却根本没有看清楚阿豹是怎样从陆拙身前,一下子飞到墙壁上去的。这可是三米多的距离!

甚至连阿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自己飞出来的事实,已经被很多人看见了。

阿豹气急败坏的爬起来,怒道:“卑鄙,你竟然出手偷袭。”

陆拙挑了挑眉,堂堂正正的交手反被说成了偷袭,他正要开口辩解,却被阿豹打断,“只管放马过来,这一回我不会再大意。虎爷,花姐这杯庆功酒我喝定了!”

言毕,阿豹身体微微弓起,如同一只捕食的豹子,一连串小碎步交错行进,三米长的间距不到0.1秒跨过,抬膝顶向陆拙。

这一幕虽然迅捷,但虎爷和花姐却能够看清楚。

虎爷颔首道:“如此强悍的实力,不愧是号称‘一拳无’的男人。”

花姐则捏紧了手中的女式长烟,暗自心惊,“好...好快的速度,我都快看不清了!”

陆拙直面阿豹冲击,不闪不避,甚至连格斗的基本动作都没有。

这一幕在虎爷和花姐看来,陆拙更像是被阿豹的暴起扑杀吓傻了,完全没有反应。

看来果然如阿豹所说在,这杯庆功酒跑不了的。花姐很是满意的点燃了B52轰炸机,蓝幽幽的焰火在光线偏暗的房间里显出妖异的美。

“砰”,又是一声闷响,又有人从墙上滑落,这一回的墙壁上还多了一个人形身体轮廓的凹痕。

直到这时,狂风才涌来,将鸡尾酒上的焰火压得极低,似乎随时可能熄灭。

蓝色火焰摇了两下,终归没有熄灭,却被人咕嘟咕嘟一股脑喝进肚子里。

陆拙仰头喝尽杯中酒,将杯子还给花姐,砸吧着嘴道:“味道一般般,没有二锅头来劲。名气大得很,也就这团火看个稀奇。”

对味道不甚满意的陆拙又问道:“你们不会是卖的假酒吧?”

虎爷和花姐没有答话,只是看着地上的阿豹。这一回,阿豹没有再起来骂陆拙卑鄙。

陆拙嫌他聒噪,只好让这个号称‘一拳无’的男人暂时昏过去。

花姐哆嗦着将酒杯放下,一旁的虎爷更是不解,“你到底做了什么,阿豹他...”

同样的动作,在自己跟前做了两遍,却偏偏没有看清楚。虎爷心中,疑惑不比惊惧少多少。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阿豹可是黑拳界的老手,竟被一拳捶晕?

“是不是让你们看清楚了,就会把季昀霈的消息告诉我?”陆拙自顾自说道:“也罢,就让你们长长眼。”

教师的职业病就在于不管是么时候都希望让人记住知识点。

“来个人,配合一下。”陆拙伸手指了指虎爷,“咱们把刚才的动作演示一遍。”

虎爷怔神,“我么?”

“当然是你,这个叫阿豹的昏过去了,我看你挺合适的。”

“好...好吧。”被陆拙点名的虎爷走了出来。

陆拙言简意赅的开始讲解,“你先跨出一步,落点在我身前半尺。”

见虎爷照做不误,陆拙满意道:“然后你沉下腰,朝我的头部挥出一拳...拳头再往前一点,对了,一直伸到我眼前。”

“好的,关键时候来了。”陆拙忽然喊得很大声,“这个时候,我先拍掉阿豹的拳头,然后再一巴掌,抽在阿豹的脸上。”

陆拙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演示。

为了让大伙看得更清楚,陆拙特意放慢动作。他先是慢悠悠的怕掉虎爷的拳头,然后又轻轻的拍向虎爷的面部。

“啪。”陆拙轻轻抽打着虎爷粗糙的面部,“阿豹双脚离地,身体横起,向后飞出去。”

虎爷:“...嗯?”

章节目录 第228章 十三 虎爷阿豹喵喵喵 陆拙见虎爷没有反应,奇怪问道:“没听懂么?”

虎爷只能报以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若是换做其他人,自己肯定回敬一顿铁拳,然后用麻布包起来扔到长江里面喂鱼。

陆拙一拍脑袋,也有些不好意思,“差点忘记了,你自己一个人飞不起来。没关系,我来帮你。”

虎爷脸色微变,哀求的声音也变了调,“小老弟,你温柔点。”

“只管放心,我的学生都说我平易近人。”陆拙简单安慰,单手抓住虎爷腰部,一发力将其提了起来,还在手上掂了两下试试重量,继续说道:“先是双脚离地。”

花姐见陆拙毫不费力的模样,心中满是惊惧。虎爷能在这一带混得风生水起,就是靠得将近两米的身高和两百多斤的体重,膀大腰圆、虎背熊腰,道上的朋友见了都要礼敬三分。

现在竟被陆拙玩似的的提在手里,还是单臂!

“接着是身体横飞。”陆拙提着虎爷,将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横放,小心翼翼举过头顶,抬脚走向墙壁,“然后嗖的一下飞过去。”

陆拙讲解的口吻有点类似于网上看教学视频的感觉,一切步骤安排的明明白白。

陆拙走了两步,又自我否定道:“不对,中间漏了一个细节。”

“咱们再来一次。”陆拙举着虎爷走回来,在之前的地方停下,又将其提在腰间,“当时由于我抽中了阿豹面部,不小心力度稍大,所以他在倒飞出去的时候,身体是不断旋转着的。”

陆拙顿道:“我们现在,要做一个加速旋转的状态。”

说着,陆拙双手将虎爷不断翻转,自身不断向墙壁移动。

一直走到阿豹跟前,陆拙才撒手将虎爷放下,问道:“现在知道怎么一回事了么?如果还没看清楚,我可以在演示一遍。”

虎爷连忙摇头摆手,“不必了,我没有任何问题,小老弟辛苦了。花姐,上好酒,记在我的账上。”

虎爷说这番话的时候,心里彻底没了报复的想法,毕竟自己不想成为墙壁上的第二个人形轮廓。

陆拙很欣慰,觉得虎爷虽然是个黑社会,但仍属于“孺子可教”那一类的,有些知识点能够一点就通。

“季昀霈的小叔,就是我花姐的朋友。”作为全程在线的旁观者,花姐比虎爷拎得更清,一张脸说变就变,刚才还乌云密布,转眼就笑意盈盈,所以说女人是天生的演员。

花姐刻意贴着陆拙坐下,较小柔软的身体像蛇一样缠了上去,饱满粉嫩的双唇若有若无的在陆拙耳边吐气,女性的体香瞬间充盈起来。

“到了姐姐这里,酒水免费,只管敞开了喝。小哥要是看上了哪位妹妹,只管点号翻牌。姐姐手里的妹妹个个技术纯熟,一定让小哥宾至如归。”

陆拙看着媚眼如丝的花姐,尤为满意的点了点头,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位高腰开叉旗袍女,对花姐说道:“很好,就是你了。”

花姐脸色讪讪,强颜欢笑,“小哥挺幽默的。”

“没开玩笑,我说真的。”陆拙语气真挚,“季昀霈在你手下做事,三天前仍有接单。现在季昀霈失踪了,这件事我不找你找谁?”

听陆拙这么一说,花姐才知道是自己会错了意。小哥说的和自己想的完全是两码事。可笑自己差点就要以身相许翻云雨了。

既然提及季昀霈,花姐也不再回避,“不是姐姐不肯说,而是这个人你惹不起。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季昀霈,去招惹一个可能对你造成生命威胁的人,这样做不值得。”

“我是季昀霈的小叔。”陆拙在此郑重声明。

花姐笑着摇了摇头,“你要真是季昀霈的小叔,她就不会来我手下做事了。”

陆拙对此不置可否,“既然花姐你这么聪明,就应该清楚我不会半途而废。我对你口中的‘那个人’,越来越感兴趣了。”

“该说的话,姐姐都说了。”花姐叹了口气,想给自己点烟,几次都未成功,便直接说道:“那人叫宋老三。”

宋老三?

陆拙表情怪异,“就是京西蓝靛厂火器营的宋老三?他不会让我跳清水河吧?”

花姐觉得陆拙思维很跳跃,只好说道:“不是歌里唱的宋老三。”

“宋老三就是个亡命之徒!”说话的是虎爷,将他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了陆拙。

宋老三早年间就是个混迹于街头巷尾的小流氓,做的尽是些偷鸡摸狗、调戏妇女等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后来在某次争凶斗狠中,失手将人致残,便逃离了江城,听说是去了穗津。

七年后,宋老三回到江城,摇身一变成了西装革履大背头的老板。

一开始,仍旧从老本行入手,依次整合了长江大桥以西大大小小的流氓团伙,成为桥西最大的一股地下势力。最为如日中天时,有人恭维他宋半城,意指其影响力能够辐射半个江城。

后来遇上国家严打,宋老三成了首当其冲地目标,损失惨重。

危急之时,也不知此人用了什么手段,竟成功转型成安保公司,同时还鼓捣起出租车、牌场、酒吧、KTV、洗浴中心等生意。

这些年更是顺风顺水,生意越做越红火,成了江城一带颇有名气的商人。

陆拙安静的听着,问道:“宋老三很可怕么?”

虎爷嗯了一声,“宋老三现在洗白了,但手底下还有一帮愿意替他卖命的家伙。许多生意上的竞争对手,听到宋老三的名号都会主动放弃,就是怕他下黑手。”

陆拙半眯着眼,“这么嚣张的人,就没人管管?”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虎爷很诚实的回答。

陆拙皱了皱眉,“宋老三资产这么大,身边不愁没有女人,怎么会看上季昀霈?要论漂亮,季昀霈虽然是个美女,却不是拔尖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花姐对这个问题无能为力,“或许他就是喜欢女大学生。”

陆拙呸了一声,“你别败坏了女大学生的名声。”

“卑..卑鄙小人,你又玩偷袭!”

陆拙侧着脑袋,看见苏醒过来的阿豹,正冲自己咬牙切齿,确实像头龇牙咧嘴的豹子。

陆拙想了想,对虎爷问道:“老虎和豹子,都是猫科动物吧?”

这个问题有点超纲,虎爷挠了挠头,不确定道:“应该是的。”

“那好,你和那个叫阿豹的,一起唱首《学猫叫》。”

虎爷:“...啊?”

章节目录 第229章 十四 提起那宋老三 阿豹气得原地爆炸,“虎爷,是可忍孰不可忍!”

话音未落,阿豹就听见一声扭扭捏捏地‘喵喵喵’,当即震惊道:“虎爷,你的尊严呢?”

三分钟后,301房间里响起两个大男人鬼哭狼嚎的《学猫叫》,‘喵喵喵’的怒吼声不绝于耳、直上云霄。

许多上善若水的常客听了一阵,对身边女技师问道:“这是你们店的新花样么?貌似很厉害的样子。”

女技师娇笑连连,“等我学会了,一定先让老板尝尝鲜。”

陆拙推开门,走出301,听到歌声变弱,喝道:“声音再大点!”

301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猫叫声,连最野地狗听了都不敢靠近。

过了片刻,有人报告陆拙已走,虎爷等人这才住嘴。

虎爷本就气性大,而这个夜晚尤为恼羞成怒。被陆拙当众抽脸不说,还被逼着唱《学猫叫》,简直欺人太甚。虎爷本来蛮喜欢这首歌的,可以后再有谁在自己面前唱,听一次打一次!

手机播放都不行!

于是方才乘酒的杯子成了虎爷的泄恨之物。

虎爷举杯要砸,却是咦了一声,拿到眼前细看,杯壁上清清楚楚地留下五个指印,正是陆拙方才喝酒时所留。

见状,虎爷叹气坐下,杯子也一并放下,“那小子是个怪物!”

本来反抗情绪最饱满的阿豹,此刻却是一言不发的坐在一旁,脸上新添两个熊猫眼,是刚才不肯唱歌付出的代价。

对于无所畏惧的阿豹同学,陆拙毫不手软。

阿豹仔细想了很久,表达了自己不再留下的想法,并打算于近期内重返地下黑拳界。经历了今天的事情后,阿豹由衷的觉得地上世界太复杂,还是拳拳见血、拳拳到肉的地下擂台更纯粹。

到了擂台上个个都是人才,拳手们说话又好听,他超喜欢打黑拳。

虎爷没有挽留,只是告诉阿豹,无论地上地下,都是靠拳头说话。

花姐却认为不必悲观,因为陆拙,自身难保。

虎爷和阿豹连忙上前请教。

花姐冷哼一声,“惹上了宋老三,不死也得脱层皮!”

虎爷颇为认同,见阿豹一脸不解,便道:“你常年在滇缅一带打拳,不清楚宋老三的厉害。打个比方,搁在《三国演义》里,刚才那小子充其量也就跟颜良、文丑一个级别,宋老三就是魏王曹操!”

“论打架,曹操根本排不上号的。”阿豹觉得自己说到了点子上。

虎爷一瞪眼,“曹操是不能打,但他手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宋老三手下的安保公司,光打手就得有两百号人。那小子手臂再粗,能掰得过宋老三这条大腿?”

阿豹点头,“掰不过!”

虎爷越想越是这种可能,于是心情大好,可转念又想到另一种可能,问道:“花姐,宋老三要是知道我们把信息泄露了,回头会不会找我们麻烦?”

“不会!”花姐果断摇头,“宋老三仇家太多,不差那小子一个。没必要因为这件事,跟我们一般见识。或者是那小子本事硬,真能让宋老三吃亏,咱们置身事外更不会被人惦记。”

虎爷还是觉得不靠谱,“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花姐思索片刻,觉得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便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耐心等待片刻后,用嗲得发腻的声音娇嗔起来,“三爷,有个小子要找你麻烦,和季昀霈有关...”

半个小时后,陆拙出现在桥西。

按照道理,基层守夜人在执行任务时所产生的食宿费,都可以找总局签字报销。但那是在编冥调员的待遇。

陆拙限于身份,无法享受这种福利,所以从上善若水养生馆一路跑过来。

鉴于市区御剑过于惊世骇俗,陆拙计划着哪天回枫树社区,把九叔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翻出来,作为自己以后执行任务的代步工具。

在虹藏剑的帮助下,陆拙轻车熟路的上了一栋33层公寓的顶楼,然后顺势潜入一所房间。

宋老三今天的女伴就住在这里,陆拙断定宋老三今夜十有八九会在此留宿。

“提起那宋老三,两口子买大烟,一辈子无有儿,生了个女婵娟...”马上能获知季昀霈的消息,陆拙兴致不错,嘴里哼着小曲,动手在冰箱里翻找吃的。

这时候,陆拙手机响了,是胡茵打来的。

“怎么还没回来?”自幻境回归后,胡茵总是适时对陆拙表示适当地关切,“师父这里炖了狗肉火锅,还剩下一点,留给你做宵夜。”

陆拙忙不迭叫苦,“队长,这次任务我从南城跑到江大,又从桥东跑到桥西,几乎跨了大半个江城。回头你能不能向总局申请一下,把奖金额度稍微拔高,让我这个底层劳动者能有更多获得感...”

“闭嘴,做你的任务去吧!”胡茵气鼓鼓地挂了电话,她想听的不是这些,可泸州嘴里字字离不开钱。

裘耘夏本来还埋怨徒弟分走一半狗肉,这会儿听见陆拙不回来,笑呵呵地说道:“陆拙那小子没有口福。闺女,反正你不吃狗肉,快把剩下半碗全端上来。今日天寒,为师要小酌两杯。”

“你也不准喝酒!”胡茵觉得自己一片好心撞上了陆拙的不解风情,连带师父裘耘夏也遭了殃,一伸手将酒具没收。

裘耘夏将这无妄之灾的账算在了陆拙头上,心中打定主意,等陆拙回来,一定要亲自出手好好磨练他的拳术。

公寓里,陆拙见胡茵将突如其来的电话,莫名其妙的挂掉,暗道一声奇怪的女人。

这时候,陆拙听见房门开锁的声音,知道有人要进来,连忙关了冰箱藏好。

那开锁的声音窸窸窣窣响了一通,然后‘咔嚓’一声,门开了。

一个身板宽硕的身影堵在了门口。

陆拙暗自点了点头,没想到这位宋老三,还是个大胖子。

那身影进来以后,并没有立即开灯,而是轻手轻脚的向里走了两步,然后将房门轻轻关上。

陆拙心中讶异,这位宋老三脚步轻盈、落地无声,想不好还是个练家子。

既然宋老三就在眼前,那么3000块也就不远。

陆拙脚步一滑,瞬间挪到宋老三身前。

两道人影交错而过,发出砰砰的打击声。

陆拙向后退了几步,心中惊异,‘这位宋老三,竟是一位狩鬼者?’

章节目录 第230章 十五 抢生意 陆拙之所以断言宋老三是狩鬼者,全在于方才刹那间地交手。

客厅里天地灵能疯狂倾泻,陆拙如今一身剑气,能够调动灵能的,只能是眼前之人,宋老三!

这一发现着实出乎陆拙意料,他虽识海受创,却非识海枯竭。方才交手短暂,可宋老三所展现的气机强度并不在自己之下。

全盛之时的陆拙,甚至能够短期内跨入内藏,向妖君祭出内藏一剑。眼下自己则在产灵上阶边缘徘徊,若要完全恢复,尚需更多时间。

“不要大意,此人非但不在你之下,更在你之上!”徐无鬼地感知比陆拙强悍,伴生仙属更有发言权,“你眼下仅相当于初入产灵上阶,此人是上阶中段的修为。”

陆拙心中一凛,所谓‘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浅街陋巷、土屋烂室,多有高人出没。

九叔曾说过,能成为狩鬼者的人,百不存一。可自打新秀赛开始后,陆拙见识过的狩鬼者,和地里的韭菜一样,一茬又一茬。

在陆拙未曾破境的三年里,内藏境已是遥不可及的高度。而如今,漫说内藏境,便是具现境的大修行者,陆拙也见过不少。

所以华夏国的人口红利,同样造福了狩鬼界。否则这么多狩鬼者便解释不过去。

正如眼前这位产灵上阶中段的宋老三!

陆拙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心中本还有一丝身为狩鬼者却对普通人动手的惭愧,现在得知宋老三的真实身份,接下来动手便可心安理得。

一声剑鸣,虹藏剑飞出剑府,继而分出明暗两道红芒。

身板宽硕、能顶两个陆拙的宋老三,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咦了一声,道:“你不是宋老三?”

“少装蒜,宋老三,吃小爷这一剑!”

“胡说,你这分明是两剑。”

“所以你承认自己是宋老三。”

“瞎扯,你才是宋老三,你们全家都是宋老三!”

两人吵过一阵,均觉得对方声音有些耳熟,而且战斗风格也似曾经见过,于是开了灯,这才看清楚果真是熟人。

眼前的胖子,挺着个肚子像十月怀胎,可身高却与陆拙差不多,正是小组赛里打过交道的散修队队长,符田。

陆拙对符田印象不错,虽然小组赛里被他坑了一把,可当日幻境回归后的游轮上,是此人将裘耘夏请来,给九叔和自己站台助威。

“符田,一个月不见,你又胖了。”这是陆拙说的第一句话。

“我这是过劳肥!”符田示意陆拙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向陆拙表示谢意,“幸亏你从幻境中活着回来,让我押在你身上的钱没有打水漂,还小赚一笔。”

这个胖子,看来这辈子都离不开博彩业的怀抱了。

陆拙皱眉道:“你们居然连幻境争锋都没放过。‘寰宇’不是被风纪委员会查封了么?你怎么又下注?赔率怎么样?”

对于一心想要挣钱的陆拙而言,他真正关心的是最后一个问题。

在金钱这个问题上,符田和陆拙勉强算是知己,当即就听胖子说道:“‘寰宇’虽然没了,但地下盘口多了起来。这一回没有大的爆款,总局三位半步内藏依旧平稳,倒是押范无疆地赔了不少,你的队长胡茵是这一次最大的黑马,还好我押了。”

见符田满脸的得意,陆拙奇怪道:“你瞎蒙的吧?”

“主要是因为你。”符田也没有藏着掖着,如实道:“跟你这样猥琐的家伙一队,队友就是想死也难。我是先押的你,顺带买的胡茵。”

陆拙自动过滤掉符田对自己地评价,“既然走了一回狗屎运,之前小组赛欠的钱还了没?”

“哪有那么容易,上回是大手笔,这只是小打小闹,挣得也不多。”符田叹了口气,“清霄观的紫云老道更惨,我都说了押你,结果他死活不肯,还说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押你,然后押的范无疆,全赔了。”

听到四处躲债的紫云老道尚且健在,陆拙也很奇怪,“紫云那厮还活着啊?竟然还有钱下注,不怕债主堵他?”

“这回棺材本都没了。”符田提及紫云,同样面容戚戚,“听说紫云住了院,至于近况如何,我不清楚,估计不会好到哪里去。”

陆拙觉得紫云虽然很惨,但终归是咎由自取。他真的很想奉劝一句,赌棍没有好下场。

“话说回来,你来这里做什么?”闲扯一通后,陆拙问到了关键。

陆拙的问题,同样是符田的问题,“来这里当然是找宋老三。说说你吧,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老三!”

符田诧异了,“好小子,生意都抢到我头上来了,你很嚣张啊!”

陆拙也一脸震惊,“你也是为了季昀霈的事?这是我的私活!”

“什么你的我的,谁先完成就是谁的!”符田对陆拙的说法嗤之以鼻,“总局官网上挂的公开任务,谁都可以领取。靠本事挣花红,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陆拙吐槽道:“连3000块都抢,你有点人性好么?”

“废话,胖爷欠的是高利贷,光算利息都不是小数目。”符田咬着牙齿,“别说是3000块,就是1000块的生意,胖爷也接。”

陆拙思索片刻,对符田说道:“我难得出一趟任务,你也委实不容易,不如我们平分吧?”

“不可能!”符田拒绝的很干脆,“胖爷因为游轮上的那件事,被江城一些世家针对,还放言要让我无活可接。否则我往日里都是上万元的生意,怎会沦落到3000块的档次来?”

陆拙知道符田说的是他将裘耘夏请过来的事情,没想到竟会遭受如此牵连,看来这帮世家仍旧是怀恨在心。

尽管如此,要让查到一半的陆拙收手,实在不是他的风格。陆拙眼珠一转,开始耍赖,“又不是我让你叫的人,你犯不着跟我说这事。”

“还不是因为你那队长胡茵,刚好在医院碰到我,便委托我喊人。”符田说道:“裘老前辈连手机都没有,胖爷打的到南城,又打的赶到邕湖。对了,打的钱你们什么时候报销?”

陆拙傻眼,你堂堂产灵上阶修士,还在乎这点打的钱?

章节目录 第231章 十六 暴打暴躁小哥 有道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公交车上让个座都要说声谢谢,更何况符田确实帮个忙,于情于理都不能亏了礼节。

陆拙往兜里掏了两下,抓出一叠皱巴巴的散钱,外加几个钢镚。

符田看了一眼,很嫌弃的没有收下,“你还是留着坐公交吧。”

陆拙还想和符田打一个3000块的商量,忽然听到开锁的声音。

两人对望一眼,争先恐后挤到门口,外面可是人形自走3000元!

陆拙和符田分立两边,只等宋老三进门,就将其当场拿下。

陆拙仍不放弃,对符田做口型,“平分...”

符田态度坚决地摇头,同样以口型回应,“没得商量。”

咔嚓,门开了。

两人同时扑了上去,又被蜂拥而入的人群挤了回来。

小小客厅当中一口气塞进来十多人,顿时显得拥挤不堪。符田尤其不喜,人多的地方对他都不善良。

电灯被打开,陆符两人暴露在众人眼前。

“就是你们两个,要找我麻烦么?”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从门外走进来一位西装革履大背头的中年男人,和这个年纪的其余男性一样,此人不仅发了福,而且谢了顶,和陆拙心目中叱咤风云的黑道大佬、呼风唤雨的成功商人相差甚远。

但这个大肚子的谢顶中年男的确就是宋老三。

宋老三抖了抖雪茄上的烟灰,半眯着眼睛打量陆拙两人,虽然比花姐说的多出来一位,但这些都不是问题。要知道门外走廊当中,还站着至少二十人。

为了对付区区两个瘪三,宋老三觉得自己安排三十个人,简直是小题大做。但这件事和季昀霈有关,他必须打起精神应付。

宋老三笑了笑,“我宋老三在江城混了这么多年,得罪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很多人想对我下手,但真正敢上门的只有你们两个。”

“说起来,我都有点佩服你们了。”宋老三抽了一口烟,“可惜,你们太年轻,对力量一无所知!”

站在客厅里的,个个都是正值当打之年的暴躁小哥,虽然不如虎爷那样高大威猛,但顾盼之间目露凶光,一看就不是善茬。

陆拙看着宋老三的目光真实,语气诚恳道:“老板,我是上来送外卖的,走错了房间。而且我进来时,这胖子已经在这里了。”

陆拙毫不犹豫地卖了符田,“老板,这事跟我没关系。”

符田抖动一身肥肉,无暇怒骂陆拙无耻,忙道:“老板,我是物业喊来维修水管的。楼下住户反映你们洗手间渗水,强烈要求物业短期内完成整改,不然就要投诉。”

符田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不比陆拙差,“老板,你相信我...”

陆拙不失时机的说道:“老板,既然是误会,我可以走了吧?”

“站住!”宋老三喝道:“送外卖的,你的外卖呢?修水管的,你的水管呢?老子最恨别人不诚实,给我打!打到说实话为止。”

暴躁小哥们齐齐发了一声喊,同时扑了上来。

陆拙有心尽快解决战斗,手中红光一闪,霓虹双剑就要现身。

符田制止道:“你疯了吗?对付普通人还用本命物?狩鬼者不能伤害普通人是铁律,你要是敢违反,就等着被风纪委员会请喝茶吧。”

“难道等着被他们打?”

“笨啊!”符田由衷觉得陆拙要学的还有很多,“只要不致伤致残致死,还不随便你怎么操作。所谓铁律,照样可以钻空子!”

符田说到一半,飞起来就是一脚,将身前一位暴躁小哥踢飞,力道刚刚好,没伤没残没死,只是晕了过去。

陆拙眼睛一亮,开始有样学样。自从随裘耘夏学拳以后,基本只和狩鬼者切磋。今天来了这么多人肉沙包,他要好生发泄一番。

一时间,陆拙不再拘泥于四式拳术,也不再讲究格斗技巧,双臂连连挥拳,脚下一勾一顶,凭一己之力将一众暴躁小哥打得身体横飞。

陆拙心情大好,有段时间他痴迷《英雄联盟》,最喜欢玩人机对战。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不会输。眼下的场景,和人机对战有的一比,毕竟对手毫无还手之力,也极大满足了陆拙的求胜心。

一通王八拳下来,对面只剩下宋老三还站着。

十多位暴躁小哥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哀嚎不止,还有一个四仰八叉地倒挂在窗台上,他是陆拙一脚踹上去的。

宋老三摔掉雪茄,恶狠狠地碾上两家,“都给我上!拿下这两个瘪三,老子给你们发奖金!”

走廊外的暴躁小哥们纷纷发出了牲口般地怒号,兴高采烈地冲进公寓房间。

隔壁住户觉得太闹,气呼呼地推开门,叉腰竖指准备破口大骂。结果瞧见走廊上清一色的打手,立即关了房门不再过问世事。

符田仗着皮糙肉厚、体格宽大,最喜欢用身体把人顶在墙壁上毫无保留地碾压一遍,基本上能立刻达到窒息昏迷的效果。

而且被碾压的小哥根本叫不出来,极大程度降低了夜间吵闹程度,有效缓和了邻里之间地矛盾。

陆拙爱使手刀,尤其喜欢击打暴躁小哥脖颈上的迷走神经,基本是一砍一个准,极少有当场不昏迷的朋友。

陆拙自认为对不住最开始的两位兄弟。

第一位用力过猛,结果此人不仅当场昏迷,而且口吐白沫,极其难看。于是到了第二位,陆拙特意减轻力道,结果对手摇晃着脑袋,又冲上来,陆拙只好买一送一多给了他一记手刀。

不到两分钟,陆拙和符田站在宋老三跟前,一起笑眯眯的看着他。

宋老三怡然不惧,颇有大佬风范,好整以暇的掏出一支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朝前,对准陆拙和符田,嗤笑道:“你们这么能打,扛得住子弹吗?”

“非法持枪,你不怕坐牢?”被抢指着的符田反问道。

陆拙则是摇了摇头,“国家禁枪工作抓的这么紧,这家伙手里的只怕是支假货。”

宋老三气急败坏,当即朝天开枪,打灭了头顶上的吊灯。

陆拙砸吧着嘴,惊道:“哦哟,吓死个人咯!”

符田笑了笑,“其实我还是很怕的。”

章节目录 第232章 十七 人体描边大师宋老三 宋老三很久没有这样出离地愤怒了。

眼前两个瘪三,口口声声说着害怕,可脸上一丝惧意也无,嘴角还挂着笑意。这分明是对自己毫不掩饰地调侃和挑衅!

宋老觉得很有必要跟这两个缺心眼重申自己手里拿的东西,斥道:“睁开你们的狗眼,好好瞧瞧这是什么!”

“是的,这是手枪、步枪、冲锋枪、机关枪的枪!”符田抢答道。

陆拙则站在事务性质的角度展开论述,“严格来讲,这是一种利用火药燃气能量发射子弹,打击无防护或弱防护有生目标为主武器!”

接着,陆拙和符田齐声道:“我们看得很清楚!”

“混账!”宋老三扣动扳机射击这两个脑子有坑的家伙,“去死!”

嗒嗒嗒...

一连串子弹冒着火光喷出来,宋老三首选符田,因为他是死胖子!

陆拙曾经认真分析过符田,此人尽管仗着身体优势极其抗揍,但并不意味他移动缓慢。恰恰相反,符田行止间悄无声息,速度同样是他克敌制胜的一大助力。

此刻,符田正是凭借自己的速度,不断地闪转腾挪,客厅里不但满满都是他的残影,更时刻传来他戏谑地笑声,“哈哈,打不着、打不着、打不着...”

子弹穿过残影,打在墙上、地上、沙发上,唯独没有打中符田。

宋老三红了眼眶,一口气打光一个弹匣,符田又重新出现在眼前。

“该死的混蛋!”宋老三看着冲自己坏笑的死胖子,当即换上新的弹匣,将目标换成了一旁看戏的陆拙,怒道:“去死吧!”

又是一连串冒着火光的子弹。

陆拙一挑眉,剑府中的虹藏剑当即分作明暗两道红芒,飞速掠至身前,将旋转飞行的子弹一一挑落。

陆拙身前一尺,全是小剑斩落子弹的火星。

隔着四溅的星火,陆拙一动不动,却是满脸坏笑,“嘿嘿,打不中、打不中、打不中...”

被挑落的子弹四处横飞,落在门上、冰箱上、电视机上。

宋老三总共才两个弹匣,不到一分钟就全部打光,偏偏一个人都没打中。没了子弹的手枪不比烧火棍好到哪里去,宋老三扔了手枪,摔门而逃。

符田一脚踹飞了防盗门,风一样的跟了上去。

宋老三站在电梯前,余光正好瞟见符田扛着防盗门追了上来,吓得一哆嗦,转身往楼道跑。一个中年发福的谢顶男,在生命受到危险的关头,所爆发出来的速度不容小觑。

但他面对的是陆拙和符田,所以双方距离不断缩小。

宋老三折进楼道,脑子一热竟是向顶层跑去。身后扎实的脚步声咔咔作响,不用看也知道是符田那个死胖子。

宋老三上了天台,反手将楼梯间铁门带上,立即抽了一根铁棍插进门栓,同时取下脖子上明晃晃的大金链子,将铁棍和门栓缠了一圈又一圈。

做完这些,宋老三心下稍安,当下唯一忧心的,是希望这根大金链子别是假货。否则的话,自己一定向315揭发金店造假售假的罪行!

想到那两个连子弹都打不死的憨货,宋老三不由后怕,又解开皮带继续在铁棍和门栓上绕圈圈。

一阵夜风吹来,寒气袭人。

顶楼上盖了一层厚厚雪花,宋老三打着冷颤,觉着自己来错地方。

“砰!”

铁门上发出一声闷响,一个硕大的拳印向外凸起。

宋老三一惊,连忙向后退了几步,想要离铁门远一点。

“砰!!”

拳印更加明显,插进门栓的钢棍也扭曲大半!

“砰!!!”

门栓断裂,整张铁门向外飞出,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深痕,一直撞在天台边缘墙壁上,才停止滑行。

宋老三见过生猛的,可没见过这么生猛的,当即讷讷不能言语。

符田大摇大摆的走了出来,陆拙则跟在身后。

两人在正式审问宋老三之前,就这次任务的所有权再次进行争论。

陆拙据理力争,我最先赶到这里,所以这任务我占大头。符田则认为谁先找到季昀霈,奖金就归谁。这是散修们至古不变的行事法则。

两人当着宋老三的面吵得不可开交,宋老三见状,悄悄地往一旁移动。

“站住!”

“不许动!”

符田和陆拙齐声喝道。

宋老三当即站定,双手高举过头,这是他年轻时混迹街头巷尾,被警察同志们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没了皮带的宋老三,举起双手以后,裤子立刻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大红色内裤。

符田很生气,“我让你站住,不是让你脱裤子,胖爷不好这一口!”

陆拙咦了一声,关注点明显不一样,问道:“想不到你一个大老爷们,堂堂黑社会大佬,颇有手段的江城商人,竟然会穿红内裤?”

宋老三手忙脚乱的穿好裤子,尴尬道:“本命年,讨个好彩头!”

“现在不是讨论本命年穿红内裤的时候。”符田走了上来,双眼直盯着宋老三,“我想知道季昀霈的消息。”

陆拙没有说话,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符田抛出的这个问题上。

宋老三连忙赔笑道:“两位英雄,你们问错了人,我根本不认识季昀霈。”

符田抓起一团雪,示意宋老三看过来,然后在后者的目光下,生生将这团雪捏成一滩水。做完这些,符田才开口说话,“即便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

宋老三能走到今天,眼光不可能太差,但今天确实在陆拙两人身上走了眼,可事到如今再顽抗到底也讨不到丁点好处。尤其是这位胖英雄,玩了一手将雪化成水的绝活,自己更没有必要再掩饰下去。

宋老三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只能发出‘啊哦呀’等意味不明的语气词。

不光声带出了问题,似乎连身体也有了毛病。宋老三体内一阵燥热,大量水分蒸发,一阵阵白烟自体表升腾。

宋老三捂着脖子,表情极度痛苦,摇摇晃晃的左右移动,竟是一俯身,从天台上倒栽了下去。

陆拙和符田大惊,连忙追上前,努力向下看去,只见宋老三不断下坠的身影慢慢变成一个黑影,“噗”一声摔在地上。

章节目录 第233章 十八 小妖泥田坊 陆拙顾不得惊世骇俗,御剑直下三十楼。

身为内藏以下的修士,却能御空而行,这便是御剑术强于其他修行法门的独特之处。

茫茫雪地中,一滩血红尤为显眼。

宋老三身体扭曲,摔成了软趴趴的一团,像血葫芦,死了个通透。

陆拙收剑落地,手脚冰凉。让他狩鬼抓妖没有问题,与同道中人切磋甚至搏杀也无妨,可宋老三凡人之躯,自己这是杀了人么?

符田不似陆拙能够御剑,一口气从顶楼跑下来时,宋老三躺在雪地里已经凉透,陆拙则心神不宁地站在一旁。

好在宋老三坠楼之处不在前门,而在少有人至的后门。否则,即使在大雪纷飞的半夜12点,依然少不了抱着瓜地围观群众。

符田爆了句粗口,“奶奶的,3000块没了!”

陆拙抬头看了符田一眼,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看什么看,没有你在这里瞎搅和,宋老三会死?”符田一拍大腿,“现在好了,人跟西瓜一样摔成两瓣,3000块也打了水漂!”

符田好一阵唉声叹气,“不光人财两空,风纪委员会那帮苍蝇很快也要找上门了,不但要背处分,搞不好还要判刑!”

“还愣着干什么?”符田拍了拍衣服上的雪,“赶紧走吧,一会被人看到,更加说不清了。”

陆拙以往跟着九叔跑任务,或者单独执行任务,不是没有遇见过死人,可撞上如宋老三这般死因与自己直接相干的事情,还是头一遭。

陆拙神色讶异,指着地上的死人,“我们就这么走人?”

符田一摆手,“人都死了,线索断了,任务也黄了。还待在这里欣赏雪里红么?你要是有拘魂问卜的本事,不妨将宋老三的魂魄拘上来,找他问问季昀霈的消息。”

陆拙呸了一声,“死了人,不打电话报警么?”

“你还真是国家培养的好青年。总之要打你打,这事现在跟胖爷没关系了。”符田倒灌了一口冷风,哆嗦着身体离开,消失在转角。

陆拙把事情在脑袋里过了一遍,也跟着转身离开。

夜风吹起雪花,尸体一动不动。

大楼转角处,符田果然在等着陆拙,见到他过来,符田连忙上前问道:“怎么样,有没有被我地爆炸演技征服?”

“整体而言,你还是演得很自然的。”陆拙评价道:“不过你的情绪线比较单一,所以容易操作。”

“但我就不一样。”陆拙顿道:“我这个角色有情绪上地起伏,从初次杀人地惶恐无助,到与你争辩的内心挣扎,再到最后的冷硬心肠...从这一点来说,我演得比你更加饱满,人物层次感也更加丰富!”

陆拙做最后总结,“总之,你演的也不错,可惜你遇上了我。”

符田啐了一口唾沫,“你是不是某演技竞技类励志综艺看多了,没有谁让你点评演技。我说的是有没有骗过宋老三...体内那只鬼?”

不等陆拙回话,符田追问道:“你怎么知道宋老三身体有问题?”

陆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小点声,有没有问题,咱们暗中观察不就行了?”

言毕,陆拙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仔细盯着雪地里的宋老三。

符田则一闪身躲进花坛,隔着花草重点盯梢。

陆拙这时候才沉浸心湖中,找徐无鬼问话,“徐夫子,你能肯定宋老三不是一般人?”

剑府中,徐无鬼没有捋须,但语气笃定,“八九不离十。那家伙自以为能瞒过你们,却瞒不过老夫。见到宋老三开始,便有一股阴煞之气萦绕不散。初时老夫还以为是此人杀孽过重沾染的业障,可天台上宋老三身体异变很是蹊跷。”

安秀秀也认可徐无鬼的说法,“宋老三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我很不喜欢。”

陆拙暗暗点头,问道:“能瞧出这东西的根脚么?”

徐无鬼摇了摇头,“这个不好断定,需要看了再说。”

见状,陆拙只得将注意力集中在宋老三的尸体上。

风越刮越大,雪花漫天飞舞,宋老三尸体上很快就盖上一层薄雪。

符田觉得陆拙很不靠谱,传音道:“你是不是在糊弄我?”

“你比猴都精,我糊弄谁也不糊弄你。”陆拙低喝一声,“不要废话,看,宋老三动了...”

雪地里,宋老三的尸体缓慢蠕动起来,还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宋老三尽管身体扭曲,但并非没有骨头。可那尸体好似柔软无骨,在地上动来动去。

白茫茫的雪地上,忽然冒出来一滩黑乎乎的黏液,将宋老三身体全部裹住。接着宋老三手指动了动,如同活过来一般,先是双脚抬起,上半身折叠贴地,整个人由下到上完全站立。

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骨骼脆响,宋老三蹬腿甩手,嘴里发出一串叽里咕噜的怪音,手脚并用的消失在夜色中。

空气中留下一股恶臭。

陆拙招呼起符田,远远地缀在宋老三身后,一同跟了上去。

剑府中,徐无鬼哈哈一笑,“老夫还当是什么怪物,原来是一只泥田坊。”

陆拙跟着哦了一声,泥田坊这种小怪物,他能一个打十个。

安秀秀不懂,连忙问道:“老先生,泥田坊是什么?”

“泥田坊嘛,也是《神州妖物志》上记载的妖怪。”徐无鬼捋须道:“这家伙还有个俗名,叫作泥巴怪。”

《神州妖物志》上记载,一老翁务农为生,其子不务正业变卖田产,老翁忿忿而亡化作妖怪,总是在深夜时分站在田地中央,以泥块投掷过路行人,口中高呼“还我田地来!”

安秀秀叹了口气,“这位老爷爷好可怜。”

“可怜?再可怜也不能出来作怪。”陆拙当即不同意了,“老子买田儿子卖田,又不是强买强卖,从这一点来说他们还为市场经济的繁荣发展贡献了微薄之力。不过这个故事也告诉我一个道理。”

安秀秀本不想理陆拙,可架不住好奇心重,问道:“什么道理?”

陆拙:“即使变成了妖怪,农民的土地情结也是不可割舍的。”

章节目录 第234章 十九 废弃工厂 一通插科打诨,陆拙与符田直奔郊区,来到一所废弃厂房前。

夜幕下,一片衰草老木中,厂房大门洞开,里面黑黢黢的,像巨兽张开大嘴,随时能将进来的人一口吞掉。

宋老三一瘸一拐地走进去,没有再出来。

陆拙看着死寂无声的厂房,心道这不起眼的破地方难道还是一处妖怪巢穴?

符田跺了跺脚,他对低温地恐惧简直愧对这一身肥膘,对陆拙道:“外边这么冷,咱们赶紧进去,否则宋老三就没影了。”

“不着急,当心他们安插了暗哨。”陆拙表示还要再观察,免得被对方发现敌情,“泥巴怪有个特性,平日里融入土地,可一旦在地面活动,就会在地上留下一个个黑色印记,短时间内不会消失。”

两人等了半天,没有发现所谓的暗哨。

陆拙便在符田的埋怨声中,悄然无声的摸进了废弃工厂。

厂房里的空间比陆拙想象的还要大,杂七杂八的堆放着各种器具,一股潮湿霉烂的陈腐之味,直往人鼻腔里蹿。

两人捂住口鼻,循着地上的黑色脚印一直追到工厂深处,前面是一个半掩的房间。由于这里的采光条件很不理想,在没有电灯的情况下,基本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

陆拙两位为避免暴露自己,也没有动用灵能照明,仗着狩鬼者远异于常人的视力,推开门走了进去。

按理说,这里是厂房深处,这间类似办公室的方子便已经到了这座厂房的最里间,可泥田坊的黑色脚印却在这里戛然而止,不过属于泥田坊的臭味却尤为刺鼻。

但宋老三却凭空消失了,完全找不到他的踪迹。虽然泥田坊有遁地的本事,可脚下是冰冷坚固的水泥地,泥巴怪又不是钢铁钻头,哪能够打穿水泥板?

陆拙朝符田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小心。

房间里霉味比外面更浓,甚至还夹杂着某些动物尸体腐烂的味道,而且阴气甚重,这让陆拙打消了让徐无鬼施展凝识感应术寻找宋老三的念头。

至于让符田嗅气味追踪,陆拙也试过,毕竟符田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说他自己嗅觉灵敏,能担当重任。

可当符田循着臭味趴在一只死老鼠跟前埋头钻研半天后,陆拙只能无语的摇了摇头。

一时间无计可施。

陆拙问徐无鬼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徐无鬼也拿不出主意。

符田由于跟一只死老鼠较了半天劲,便一直停留在恶心干呕的状态里,一个踉跄,身体撞在一堵冰冷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声音一点也不厚实,显得非常空,似乎这堵墙的背后还有空间。

陆拙咦了一声,赶紧上前用手敲了敲,又是“咚咚”两声。

想不到这里面还有别有洞天,难道泥田坊是溜进了这里面?

陆拙按捺住心中喜意,将虹藏剑召了出来。小剑上下环绕飞了一圈,借着或明或暗的红光,这才让陆拙看清楚,眼前根本不是墙壁,而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方才因为光线和角度的原因,谁也没有发现,在这座厂房最靠里的房间里,还有一扇通往另一个空间的铁门。

铁门勉强只有一人来高,宽度也不足够,估计符田得侧着身子才能通过。总之看上去像临时打通,而不是和厂房一起修建好的。

陆拙推开铁门,门轴老化严重,在黑暗中发出“嘎吱”的艰涩声。

一条斜向下的楼梯出现在两人面前,狭窄的通道中有流动的空气,说明楼梯那一头的空间很大。两人就着远处的一点光点,小心翼翼的摸索前行。

走得越近,前方的光亮越明显,隐约还能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陆拙仔细分辨了一会儿,忽然对符田说道:“有人来了。”

果不其然,有哒哒的脚步声响起,在即将走到尽头的拐角处,连接着另一条巷道,两个身穿工作服的家伙正朝陆拙这边走来。

若是陆拙没有示警,不出三秒,两拨人就要撞在一起。

可惜这地方着实狭窄,若是陆拙一人还能倒挂在顶端,可身后还跟着一个符田,这就成了大麻烦。

陆拙灵机一动,让符田使出小组赛中的绝招,顷刻间放大身体,黑乎乎的一团堵在通道里,方正这地方黑灯瞎火看不见,全堵上还能给他们制造视觉错误。

两名工作人员一前一后的走了过来,互相交谈着什么。

“组长,这一批货什么时候能够装车啊?”

“小伙子,不要着急,到了时候上面自然会有通知。”

“组长,为什么每次装车都是晚上啊?咱们到底运的什么货?”

“小伙子,不该问的就不要多问,在这里做事,一个是谨慎,一个是本分,懂了吗?”

“组长,我还是不放心,咱们不是做的违法生意吧?”

“嘘...”组长忙道:“你这些话在我这里说就行了,可千万别传到上面去,不然你没好果子吃。”

“组长,咱们是不是走错了,这条道通向废弃工厂。”

“还不都是你瞎问,害得我分散了注意力,往下面走。”

两人在陆拙前方停住,转身向下走去。

这时只听见“噗”的一下,声音还不小。

走在后面的小伙子顿住了,问道:“组长,你是不是放屁了?”

“放你娘的屁!你才放屁了!”组长大怒。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臭?”小伙子鼻子一通乱嗅。

“废话,这下面就是防空洞改造的地下室,什么怪味没有?”

小伙子有些不甘心,“可这一块格外的臭。”

“可能又是什么动物的尸体腐烂了吧。不要磨磨唧唧,赶紧走。”

小伙子终于被组长说服,抬脚跟了上去。

“噗...”

又是一下,比刚才声音还大,而且更臭。

组长听得清清楚楚,举起手电筒照过来,喝道:“什么人?”

陆拙被手电筒照到的瞬间,就将两名工作人员放倒在地,转身怒骂符田,“就不能一次性把屁放完么?非得放两次?”

符田很委屈,“这地方太窄,压迫到我的肠胃了。”

章节目录 第235章 二十 肾呢? 符田也觉得对不住陆拙,继续解释,“本来是想憋住不放的,可实在没有憋住,只好先放了一下。可是放到一半又觉得不妥,让我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但客观规律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符田头一回在陆拙面前显示出难为情的样子,“这憋到一半的玩意好不容易在我肚子里打了个转儿,又给放出来了。”

陆拙被他的说辞恶心得不行,“合着你一个屁分成两次放的事故,还能扯到政治课本上去?”

符田腼腆一笑,“谁还没读过几年书呢?过奖了...”

“我这是夸你么?”陆拙被熏得头昏脑涨,“我以后再听到‘主观能动性’,都会觉得这个知识点有味道。”

陆拙抱怨一通,将工作人员的衣服扒拉下来穿好,继续深入下方。

符田从后面赶上来,说道:“衣服小了。”

“凑合着穿吧!”

两人从楼梯口走出,眼前景象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堪比足球场的地下营地。好在陆拙曾在幻境见过兰若寺深不可测的地下峡谷,眼前景象虽然壮观,但不至于令他震惊。

地下营地被铁丝网划分为好几个区域,各个区域中工作人员所穿服装不一。有像陆拙这样穿着橘黄色工作服的货运司机,有穿着黑色工作服的安保人员,还有穿着白大褂进进出出的家伙。

陆拙虚着眼看了半晌,心说这里难道还是个地下医院?医生、手术台、医疗器械...该有的一样都没落下。

营地中隐约能听见人的哭喊声、哀求声和痛呼声。

陆拙站在营地这头,那些声音来自于营地当头,与陆拙隔着一整座营地。

符田也听到了,诧异道:“谁哭得这么惨?赌博赔光了么?”

陆拙觉得符田的思想觉悟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真是不想与之为伍,于是快速向前走去,企图利用这身老司机专属工作服混入营地当中。

“站住!”手持电棍的安保人员拦住了他们,上下打量后,皱眉道:“你们两个有点看着面生!”

“大哥好,我们两个是新来的。”陆拙连忙回应。

“新来的?”安保人员皱着眉头迟疑起来。

“大哥,我们真是新来的,快发货了,我们赶来装车。”陆拙说着向符田打了个手势,“还不快点给大哥递烟!”

符田连忙敬上一根,亲手给这位大哥点上。

安保大哥看了一眼,笑道:“芙蓉王,还是蓝杆子的,兄弟你抽得不错嘛。”

符田也呵呵笑道:“一般而已。这地方湿气重,没事就抽两根,就当给自己祛湿驱寒。”

安保大哥明显很赞同符田的说法,“可不是么,这地方以前就是防空洞,垂直深度能有一百米,要是待久了,铁定得风湿。反正我干完今年就走人...”

陆拙见他话语中还有未尽之意,连忙接话道:“大哥,这里工资这么高,好好地干嘛不做了?”

“小兄弟,你才刚刚来,有些事情你不清楚。”安保大哥抽了一口烟,再道:“这地方啊,就是专门用来...”

安保大哥说到一半住嘴不言,陆拙唯恐言多必失,忙道:“这里的规矩我懂,不该问一句都不多问。您先忙,咱哥俩得过去了。”

言毕,陆拙两人往营地那头走去。

符田左顾右盼,四处巡视,小声同陆拙道:“宋老三到底藏在哪里?这地方这么大,要找个人也挺困难的。”

“一步步来。”陆拙快步行进,将周围所有场景全部印在脑海中,“宋老三肯定就在这里,暂且不要把动静弄得太大。这地方里里外外都透着古怪,咱们小心行事。”

趁着说话的功夫,两人一连穿过好几个区域,一直走到白大褂们忙碌的营房,这里的血腥味尤为浓烈。好几处手术台上躺着人,基本都被开膛破肚,旁边一个冷冻保险箱里,盛放着暗红色的人体器官。

陆拙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惊肉跳,这是人体解剖大本营么?

符田忽然推了陆拙一把,“看,那是季昀霈吧?”

陆拙随着符田的手指看过去,只见最靠里的手术台上,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孩,虽然只露出半个侧脸,和陆拙在档案上看到的照片基本吻合。

陆拙两人立刻冲了进去,这间手术室里只有季昀霈一个人,没有看见白大褂。

季昀霈腹部一滩夸张血迹,将衣服全部浸湿,陆拙翻起来一看,只见肚子上一道切口,里面不断冒出血水,缝合技术一塌糊涂。

季昀霈状态极差,但神志尚为清醒,“肾,我的肾没了...”

陆拙眼皮狂跳,事情到了这里就全部清楚了,这地方就是一个专门割取人体器官贩卖的黑工厂,估计刚才那些哀嚎声就是或被抓或被骗过来的人发出的。

“你们两个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手术室门口,站着一个去而复返的白大褂,双袖上血迹斑斑。

陆拙一步跨到门口,单手砸在此人腹部,将他打得飞了起来,又一只手将他死死拽住,从半空中扯了回来,不等此人落地,便是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四拳过后,白大褂已是如遭重创,口沫横飞。

陆拙指着季昀霈,低喝道:“她的肾呢?”

白大褂为求保命,忙道:“已经装车了,她的肾正好匹配了一位大客户,所以是加急特快!”

“在哪?”陆拙喝问。

“就是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启动了,正要出去。”

陆拙松开此人,立马站了起来,快速道:“符田,你立刻将此地情况上报给冥调总局,这里离南城不远,你最好将裘老前辈和胡茵叫过来。这里面的人,该抓地抓,该救地救,千万不要漏掉了。”

白大褂没了陆拙控制,连忙高声喝道:“有人入侵,有人入侵!”

陆拙飞起一脚,也不管狩鬼者不能伤害普通人的铁律,将他踹出去十多米,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就像陆拙小时候用力摔蛤蟆的声音,白大褂一动不动了。

营地里警报声大作,手持电棍的安保人员全力赶来。

陆拙喝道:“胖子,这些虾兵蟹将交给你了,小爷去追那辆轿车!”

章节目录 第236章 二十一 风狸子 一派警报声中,发动机的轰鸣声独树一帜,伴着轮胎与水泥地面的剧烈摩擦,黑色轿车启动极快,一个漂亮甩尾便驶出营地。

陆拙一个纵身,轻飘飘地跳上通风管道,避开围堵的安保人员,利用四通八达的管网,快速直线穿插,朝黑色轿车穷追猛赶。

营地半空,陆拙来回跳跃行进,眼看着便要冲出去。

“嗖!”是重物破空的声音。

疾速冲刺的陆拙,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身体猛地顿住,双脚一横一跨,躲过砸向自己的重物。

“嗖嗖!”不等陆拙喘息,出手偷袭之人更加凌厉。

陆拙身在半空,无法借力再起,当即两色剑芒飞掠,将砸向自己的两个铁柜切作两半。

陆拙翻身落下,终究被对手拖住。而黑色轿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远。

拦住陆拙的正是消失不见的宋老三,此刻双脚离地低空悬浮,脚下一滩不断冒着泡泡的黑色黏液推着他缓缓前行。

宋老三在不远处停下,用怪异嘶哑的声音喊道:“还我田地来。”

陆拙脑子有些绕,“我家无余田,你要是讹人只怕找错了对象。”

“还我田地来。”宋老三又道。

“你就会说这一句话么?”陆拙醒悟过来。

“泥田坊的意思,是说你找死,敢追到这里来!”陆拙身后,悄无声息的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普通装扮,但脸色青得不正常。

陆拙回头看了一眼,“你又是谁?”

“我叫风狸子。”

“凤梨?”陆拙奇怪道:“我见红皮的、黄皮的,你这种青皮的,应该还不能吃吧?”

被调侃成青皮凤梨的中年男人笑了笑,“没关系,你能吃就行。”

陆拙表面上和这两个家伙扯闲篇,心里却是急促催问徐无鬼,那辆黑色轿车到了什么地方。

徐无鬼回道:“那辆轿车有些特殊,能够隔绝感知,是以老夫只能勉力维持三公里的范畴。陆小子,你必须速战速决,老夫目前还能感应到轿车向东北方向行驶,时间一长就不好说了。”

“没问题!”陆拙驭使霓虹两剑杀向宋老三,自己一甩膀子,快步跟上名叫风狸子的中年男人。

耳边风声呼啸,风狸子杳无踪迹。

陆拙心生警兆,抱头遁地前窜,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动作躲开风狸子的高空偷袭。脚步一点,陆拙拧腰翻身腾空,同身后奔袭而来的风狸子对拼两拳,便不可抑制的向后滑行。

陆拙一阵咳嗽,看来这具没有恢复到巅峰期的身体果然不够用。

风狸子再次随风而逝,消失在陆拙视线里。

陆拙一心二用,双剑交错斩杀宋老三,可泥田坊这种妖怪的特性基本类似于淤泥,黏糊糊地挤成一团,纵使被小剑穿胸而过,又能在黑色黏液的浸泡下恢复如初。

仗着这种能力,泥田坊在双剑面前很是嘚瑟。

“徐夫子,帮我盯住风狸子。”陆拙喝道:“我来催生剑火,小爷要用高温,烘干这滩烂泥!”

徐无鬼沉吟半晌,“是风,那怪物躲在风里。”

陆拙无暇他顾,体内剑气高速运转,淬炼成最纯粹的剑意,不断有星火溅射,周围温度不断升高。

幻境中,大铁棰时常以开炉铸剑之法为陆拙打熬体魄,其中用来淬炼身体的剑火,正是由陆拙体内剑气急遽摩擦产生。所以陆拙现在是有样学样,积聚剑火准备自产自销。

剑火充盈到一定程度,陆拙不再压抑,“出鞘!”

陆拙张嘴,一抹通体缠绕火焰的剑气喷薄而出,将半个营地照得亮堂堂,一闪而逝飞向宋老三。

高温临体,裹住宋老三的黑色黏液想要奔逃,但四处都是水泥地面,无法让他遁地逃离。

剑火再次当胸而过,宋老三的身体如同夏天暴晒过的河床,露出一道道惊心动魄的裂缝,散发出尤为刺鼻的恶臭。

霓虹两道剑芒不甘示弱,飞上去一通乱戳,将硬邦邦的宋老三搅成了一团干巴巴的散碎泥块。

泥田坊被斩,一缕阴灵当即被徐无鬼收入剑府之中,补充给沉睡中的大铁棰。

陆拙用力过猛,被自己的剑火燎了几个嘴泡,一伸手召回两剑,转身继续向营地外跑去。

身侧狂风涌动,陆拙暗喝一声,‘等的就是你!’

经过小组赛和幻境两个阶段性地磨炼,徐无鬼和陆拙地配合明显有了质的变化,当即就听徐无鬼喊道:“左边,一米,等高!”

陆拙看也不看,便是一拳递出,空气里传来重物撞击的声音。

风狸子当即现身,又立刻遁入风中。

陆拙脚下不停,已经跑出营地,身前是一条上坡路段。

又是狂风起,徐无鬼喝道:“左斜后方,半米,高度一米!”

陆拙脚步一错,向后跃起,半空中砸中偷袭的风狸子。这一回借着机会多捶了两拳,过道里响起快速而震撼的三记声响。

风声一停,风狸子再度隐遁。

陆拙几个起落,已从地下冲出地面,外面风声更甚,只能在一片雪白中看见黑色轿车的红色尾灯。这时候轿车上了公路,夜半时分车流量极少,黑色轿车跑得比野狗还要欢快。

上了地面,徐无鬼担忧道:“这里风声过多,迷惑性更高,风狸子出击角度更难判断,你要多加提防。”

陆拙点了点头,发力向公路方向狂奔。

这短短的一百多米距离,陆拙已和风狸子交手多次,那个家伙极其能抗揍,好几次都是硬扛着陆拙地猛击躲进风中。

而论及道行深浅,两人似乎不相上下,可风狸子仗着能力特殊,陪陆拙玩起了‘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地游击战术。

这让陆拙恨得牙痒痒。

好在陆拙一门心思往前冲,这便逼得躲在暗中的风狸子不得不出手阻拦,主动现身和陆拙硬扛。

陆拙连黑山妖君都能硬怼,还会怕和一个同等境界的家伙对拼?

狂风呼啸的半夜十二点,江城郊区的高速公路上,一个穿着朴素的汉子,和一团忽来忽去的狂风,眉来眼去打得火热!

章节目录 第237章 二十二 嗖的一下就没了 在徐无鬼的感应下,黑色轿车已经达到两百公里的时速,与陆拙越来越远。

高速公路电子监控抓怕的画面中,只能看到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以及漫天飞洒的雪花。

陆拙估计那辆车启动了飞行模式,愈发恼恨风狸子的偷袭干扰。

徐无鬼忽然发声,“老夫总算记起来了,《神州妖物志》上记载有一种名叫‘风生兽’的妖怪,其形似貂,其色靛青,体大如狸,生于南海大林之中。曾有人张网捕之,用数车柴木焚烧此物,但柴木烧尽而风生兽皮毛依旧,完好无损。”

听徐无鬼这么一提醒,陆拙也想了起来,古书上说这种怪物火烧不死、刀刺不穿,哪怕用铁锤砸击头部数千次,将其打死后,只要嘴巴对着风的方向,风生兽就会再次复活。

陆拙心中烦躁,“这么大的风,这妖怪岂不是立于不败之地。”

“苔藓!”徐无鬼说道:“用苔藓堵住它的口鼻,就会立刻死去。”

“这都是些什么怪办法?”陆拙叹了口气,“就算我找到苔藓,且不提如何才能捂住它口鼻,单是那辆黑色轿车,就能跑没影了。”

徐无鬼嘿嘿笑道:“别以为老夫不知道,白天那只人面藓,你还留下了一小块吧。”

“徐夫子真实慧眼如炬。”陆拙干笑了两声,“你别打人面藓的主意,一纹果在幻境中被我用掉了,只能用那玩意儿去黑市换点钱。”

确实如徐无鬼所言,上午陆拙在林地中将人面藓烧毁,却也特意用小剑切下一小部分,用油纸包好贴身带着。这玩意只要不沾着活物,就始终处于半冬眠的状态。

徐无鬼吹胡子瞪眼道:“人面藓归根结底也是半植物半动物的一种苔藓,用来对付风生兽再恰当不过。你难道不想把肾夺回来么?”

陆拙呸了一声,“小爷没有那么高尚,只是为了那3000块钱。”

徐无鬼还要再说,忽然改口道:“又来了,正上方,一尺。”

上了高速以后,陆拙本该御剑飞行,却在风狸子的骚扰下不得安宁,只得脚踏实地狂奔,而霓虹两道剑芒则护住陆拙周身三尺,一旦风狸子来袭,便驭使飞剑拦截。

如果将风狸子四面八方的偷袭看做是打击地面目标的空对空弹道,那么陆拙身边的两口小剑便是成效明显的导弹拦截系统。

一时间,谁也不能奈何对方。

但这一次,陆拙没有继续御剑拦截,面对风狸子的奔袭,不退不让身体笔直上冲,死死撞在一起。

一番你来我往地混战中,陆拙以硬扛对手拳打脚踢为代价,伸手掐住风狸子的脖子,将人面藓凑到他鼻子前面,喝道:“还不认输?”

人面藓虽没了神志,但仍有感知血肉的本能,当即疯狂蠕动起来。

风狸子看着近在眼前的人面藓,一种来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令其脸色大变,立即求饶不止。果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陆拙之所以杀泥田坊而不杀风生兽,不是因为区别对待,而是后者对自己有用。

“快点显形,载着我追上黑色轿车!”

在死亡面前,陆拙的命令很快生效,风狸子身体一阵扭曲,变成一只半人高的大狸,靛青色的毛发在雪地里随风飘扬。

陆拙再风生兽背上坐好,对它说道:“出发!”

风生兽前蹄一扬,后腿一蹬,便到了十米开外。

一人一兽,在高速公路上疾驰。

季昀霈之事与宋老三脱不了干系,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陆拙无意细查,但割取人体器官这种行径天地不容。宋老三,以及附身其上的泥田坊,便成了陆拙的必杀之物。

至于胯下这头风生兽,是否有无作恶行径,还需仔细查证才行,是以陆拙没有痛下杀手。

一来乘兽而行,主要是节省体内剑气。徐无鬼透露说黑色轿车里的气息极不寻常,或许将是一场恶战,所以陆拙不选择御剑,也是为了养精蓄锐,调息备战。

二来,便是不能无罪而诛,这也是九叔教与陆拙的行事准则。

南城后山的小木楼里,刚刚歇下的胡茵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正是符田的求救电话。符田在那头刚说出地址,就听见‘嘟嘟’的忙音,可见其确实很忙。

胡茵披衣而起,很快拨通了总局外勤局,但又很快挂断电话。

自从游轮上九叔师徒闹了那么一出后,江城某些狩鬼者对陆拙也是颇有微词,但碍于常司空老局长的颜面,没有明着给陆拙使绊子。可即便如此,胡茵也不得不担心会有人在这件事情上拖后腿。

胡茵想了想,拨通了于近的电话,于近跻身内藏后,在总局的职位也是水涨船高,加上安全小组并入外勤局,于近如今是总局外勤局的副局长。

胡茵将情况告诉于近后,穿衣下楼。

楼下,裘耘夏正在躺椅中假寐,没有多问,只是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

胡茵点了点头,发动汽车一溜烟冲出了南城。

高速公路上,某临时停车处,有一辆打着双闪灯的汽车。

大雪纷飞中,汽车也似让北风掀得微微颤动。

车内一男一女,男的精赤着上身,女的则裙摆上翻,一直扯到腰间,露出白皙浑圆的臀部。车座全部放倒,女人趴在下面,男的则以半跪之姿,在风雪交加的天气里辛苦耕耘。

这时,一道黑影唰的一声飞了过去,不比飞机慢。

男人傻了眼,忘了继续动作,惹得身下女人不快,“继续呀...”

不到十秒钟,又是一道虚影飞驰而过,还有人敲了敲车窗,赞道:“兄弟,好兴致。”

正是骑着风生兽路过的陆拙。

男人惊惧交加,身体一哆嗦,没能控制住体内能量,便再也难以为继。

女人彻底不高兴了,埋怨道:“怎么这么快?你不是说自己外号小钢炮吗?”

男人哭了,“有个人骑着一只狐狸,在高速公路上跑到了时速200公里,嗖的一下就没了。”

女人半信半疑的看着窗外,大雪茫茫不见人影,哼道:“我看你才是嗖的一下就没了,秒速五厘米。”

章节目录 第238章 二十三 高速追击 风生兽脚下生风,跑得风生水起,很快便追上了起飞的黑色轿车。

毕竟是迎风而生的妖怪,加上陆拙手中有能够天然克制风生兽的人面藓,但凡风生兽速度稍降,陆拙便以人面藓作威胁,逼迫风生兽持续发力,这才在与黑色轿车落后三公里的情况下逐渐拉近距离。

估计今夜这段高速公路电子监控地抓拍画面中,不光有黑色轿车的残影,还有陆拙骑狸的英姿。

和轿车这种钢铁机器相比,风生兽再如何奇异也脱不了血肉之躯的范畴,若是短时间的冲刺较量,风生兽非但不落下风还能略胜一筹,可换做长途奔袭地比拼,风生兽迟早会因体力不支被轿车甩下。

风生兽已经在全力奔跑了二十分钟,跑了七十公里,跑出了江城地界,沿着这条路一直跑到底,可以跑得全国大赛举办地,华亭府。

风生兽口鼻皆是白沫,速度也不可避免地降了下来,即便陆拙再用人面藓吓唬也无济于事。

陆拙暗骂了一声不能持久,当即从风生兽上高高跃起,半空中红芒一闪,载着陆拙高速飞行。

便在陆拙御剑腾空的瞬间,风生兽再难支持,前肢一弯直接栽倒在地,身体翻滚着向前滑出三四十米,倒在路旁距离喘息。

这一幕很快被陆拙抛在身后。

陆拙如今的识海只能单用一剑,而剑府三剑当中,蛐蛐儿取材于六翼棺蟋的大腿,最是凌厉,是以陆拙此番御剑召出的是蛐蛐儿。

陆拙与黑色轿车本就相距不远,蛐蛐儿很快载着陆拙落在车顶。

甫一落地,陆拙立刻收起蛐蛐儿,召出虹藏双剑,用以战斗。

车顶上尤为光滑,加上车速过快,陆拙以虹剑扎进车棚,作为用来固定身体的把手。霓剑则暗藏与另一只手的掌心,随时防备车上的人反击。

驾驶员显示出良好的行车技术,黑色轿车只在陆拙跳上来的瞬间有过短暂的慌乱摇摆,又很快恢复平稳。

陆拙极力拍打车窗和前挡风玻璃,试图叫停这辆似乎没有刹车系统的汽车,结果正前方一个60度的大拐弯,轿车猛然左转弯,巨大的转向离心力将陆拙直接甩到了汽车右边,整个身体就悬空挂在右车门上。

好在陆拙见机得快,单手扣住剑柄,一只脚踩中车门把手,勉力固定住身形。

黑色轿车在弯路上留下数道超过五十米的黑色轮胎印,才让这个长距离漂移漂亮收尾。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后,驾驶员又是一脚油门,轰隆隆向前继续行驶,直接冲进隧道。

驾驶员故意靠右,想利用车身和隧道洞壁别住陆拙的身体。

陆拙暗骂一声,抬脚将门把手踹掉,一翻身又上了车顶。

隧道里狂风倒灌,啸音阵阵。

陆拙刚爬上来,只觉身体如遭重锤,被一股巨力砸得向上飞起,好在抓住剑柄的手没有松开,否则陆拙当场便要摔下去。

陆拙低头看去,只见车顶上一个清晰的拳印,看来是车上的人隔着车身顶棚向自己出拳。

不等陆拙缓神,立马又来一拳。陆拙立刻使出巧打的身法,如同退潮后刚露出水面的游鱼,不乏活蹦乱跳的体力,身体扭来扭去,连连避开对手的拳击。

咚咚咚砸过一通,车顶上坑坑洼洼的尽是拳印,再找不出一块完整好皮。按照这种破坏力再打下去,估计这辆轿车不等抵达目的地,就会变成敞篷车。

陆拙除了最开始被偷袭打中一拳之后,竟是奇迹般的躲过接下来的百十拳。

车里打拳的好汉无法忍受陆拙地挑衅,打开车门,一翻身竟是同样站在车顶上。

这时候,轿车驶出了隧道,陆拙这才看清眼前干干瘦瘦的汉子。

汉子两只脚如同钻头,在车顶上踩出两个深深的凹痕,瞬间固定身形。

陆拙有样学样,也在车棚上跺出两个深坑,与此人面对面站定。

汉子没有问‘为什么追我’这种愚蠢问题,伸开两只如同蒲扇般的大手,朝陆拙拍过来。

陆拙反应更快,虹剑格挡住汉子右手,竖起左臂应付汉子左手,同时伸出右拳,直接砸向干瘦汉子面部。

汉子立即收手,来抓陆拙右拳,却见陆拙一松手,掌心一点黯淡红光疏忽而至,直冲自己眉心而来,是藏锋待发的霓剑。

危急关头,汉子猛然张嘴,发出肉眼可见的圆形声波,轰的一声,不但掀飞了袭身的霓剑,连站在正对面的陆拙也给直接掀飞出去。

陆拙身体倒飞,当即摔下轿车,好在被虹剑接住,不至于摔成高位截瘫。

落地之时,陆拙不再御剑攻击干瘦汉子,而是驭使霓剑转向,扎破轿车右后方轮胎。

雪地上,黑色轿车忽然爆胎,车身一阵距离颠簸,当即翻车。

倒翻的汽车在地面滑行,狠狠撞上一旁的护栏,接着撞断护栏后,又一头扎进了高速公路旁边的农田里,砸起一大片泥渍,这才停下来。

早在汽车翻到瞬间,车身里飞出一个银白色的保险箱,那干瘦汉子立即跳车,舍身抓住保险箱,单臂抱在怀中。

陆拙落地后,感觉脚都是软的,第二次这么怀念脚踏实地的感觉。

上一回是在兰若寺地下峡谷中,石峰断裂下砸的时候。

干瘦汉子看着不断靠近的陆拙,眼中寒芒越浓,“你,站住。”

他的声音很奇怪,主要是断句,基本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陆拙想到方才那一道声波,便不再向前,目光全部落在保险箱上。

汉子注意到陆拙的目光,又道:“这个,救人。你,不能拿!”

陆拙露出不耻的冷笑,“既然救人,为何还要伤害他人?”

陆拙说的是季昀霈被割肾的事情,想必这汉子虽然话说不囫囵,但听应该没有问题。

汉子脸上露出愤怒神情,“那个女人,命贱。我们,出钱,命贵!”

陆拙呸了一声,“小爷倒要看看,你们的命到底有多高贵!”

汉子摇了摇头,“你,不是,对手!”

陆拙伸手,双剑在掌中招摇,没有立刻动手,因为剑府中的徐无鬼在说话,“陆小子,要小心,此人,内藏境。”

章节目录 第239章 二十四 肾斗士 陆拙觉得好笑,什么时候徐无鬼也染上了说话一字一顿的毛病?

于是陆拙对徐无鬼说道:“徐夫子,掠阵。小爷,杀敌。”

徐无鬼心知陆拙是调侃自己如那汉子一般,说话强调怪异,不由斥道:“陆小子,老夫好心提醒,你可不能大意。这里不比幻境,没有世界规则压制,内藏境与产灵境的区别相当明显...”

徐无鬼话音未来,干瘦汉子不急不缓的向陆拙走近,“我,秦巴!”

风声太大,陆拙只能隐约听见‘亲爸’二字,认定是此人故意羞怒,不由大怒,“老子是你亲爷爷!”

北风裹着白雪打在人的身上,隐隐作痛。

秦巴左手抱着保险箱,脚踩着白雪,发出‘咔嚓’的响声,说道:“你,御剑术,不错。”

陆拙正要说一句‘被你表扬应该高兴’之类的话,秦巴悄然发动。

风雪更甚!

陆拙只觉人影一闪,身体比眼睛更快察觉到危险,当即滑步后撤,却听剑府中徐无鬼喝道:“不好,在后面!”

秦巴似乎早就计算好陆拙的落脚点,在陆拙身前的扭曲残影很快被风吹散,旋即化作一道劲风直扑陆拙背后。

陆拙头也不回,当即蹬地而起,身体错开秦巴偷袭的瞬间,虹剑自前方激射而来,在高速公路上拖出一道长虹。

雪花飘洒的路面上,响起细密的金铁交击声,伴着火星四溅的异象,陆拙借着虹剑阻延秦巴所争取的时间,身体在半空中倒转,正面朝向地上的秦巴。

陆拙一撒手,霓剑以风声作掩护,遮盖住飞剑疾速穿行的破空声,瞬息之间便临近秦巴的身体,可谓鬼魅无声。

秦巴一手抱箱,只以单手与虹剑交锋,此番见霓剑袭来,却是猛然跺脚前冲。霎时间,秦巴周身五张内的积雪陡然一震,便高高扬起。

雪花簌簌飞舞,很快遮住了秦巴的身影。

陆拙只觉霓虹双剑均被震开,再抬眼时,秦巴已高高跃至头顶,当面便是一拳。

即便有徐无鬼在剑府中示警,但陆拙不是幻境中的全盛实力,而对手又是不打折扣的内藏修士,这一拳死活没能避开,直接被秦巴砸落在高速公路上,摔出一个醒目的凹坑。

直到此刻,那些被秦巴震起的积雪才再度覆盖地面。

好在陆拙体魄经过大铁棰多次打熬后,早已远超昨日。且秦巴当面一拳的瞬间,陆拙虽未能及时避开,但也勉强撑开了‘元气盾’,只可惜一拳便被秦巴砸碎。

凹坑中的陆拙抖落一身雪花,咳嗽着爬出来。

秦巴悬浮在半空,低头看着陆拙,“我,赶时间,不陪你,玩。”

话音刚落,连风雪都出现了一瞬间的静止,秦巴身如流星坠落,以天河倒灌之势砸向陆拙。

这便是内藏修士,一举一动都能牵扯到小范围内的环境变化。

陆拙顾不得伤势未愈,对徐无鬼道:“徐夫子,逆转凝识感应术!”

危急关头,徐无鬼不再多言,当即将凝识感应术逆行,陆拙体内剑气立即沸腾起来,运转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陆拙感知体内不断升腾的能量,再道:“一倍不够,加三倍!”

徐无鬼稍显迟疑,“你尚未痊愈,剑速若增加三倍,以你现在的身体,只怕会...”

陆拙嘴上不停,手中双剑环绕,“不能再拖,徐夫子你说得对,这里不是幻境,内藏境修士战力直线上升。可笑我之前尚且觉得所谓的内藏境不过如此,今日交手才知错得离谱!”

“徐夫子,再增剑速!”陆拙喝道:“我要用响指伐兵!”

秦巴俯身下冲,与陆拙不过十余米,按理不过眨眼便能短兵相接。

可风雪大作的夜半,秦巴分明听到一声响指。

很轻,也很脆!

响指声起,风雪一顿。

秦巴只觉周围空气稍显黏稠,再无其他异状。

“嗒!”

第二声响指再起。

风雪不再微顿,而是悬浮静止在半空中,形成以陆拙为中心,方圆三十米风停雪止的奇特状态。

这一回,秦巴明显感觉到附着在自己身上的空气如若实质般的大网,将自己层层覆盖,企图延缓自己的速度。

但陆拙近在眼前,好似伸手可得,岂可功亏一篑?

秦巴低吼一声,周身暴起一团气旋,竟静止悬浮的雪花吹得向左摇右摆翻飞不止,迎着陆拙挥拳。

铁拳临头,陆拙打出第三记响指,“嗒!”

三十米范围内的经历了停顿、静止的过程后,随着这一声响指,竟是骤然向上倒飞,一圈气浪自陆拙脚下层层铺开,将路面上的积雪尽数吹起,一时间好似白雾朦朦。

秦巴首当其冲,周身压力陡增,那些原本轻飘飘的空气好似力道千钧,挤得秦巴喘不过气来,挥向陆拙的拳也被死死摁在半空中。

三记响指过后,陆拙体内剑气摩擦产生的剑火,连带周边温度都跟着上升,距离陆拙较近的积雪,甚至开始融化。

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陆拙与秦巴对视,都能看的对方眼中毫无保留的战意。

陆拙张嘴,“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一道粗若手臂的白色剑气喷吐而出,迎面杀向秦巴。

秦巴身体四肢被响指伐兵营造的剑气樊笼死死限制,只能硬接陆拙这一剑。既然避无可避,秦巴同样张开嘴,一圈肉眼可见的声波对冲回来,正是方才将陆拙从车顶上掀飞的绝技。

两股能量就在陆拙和秦巴之间炸响,陆拙身体倒飞,秦巴则向天空翻转,保险箱脱手飞出。

声浪与剑气撞成一团,完全失控的飞向天际。

白色剑气温度极高,直接冲向夜幕,空中但凡触及剑气的雪花,皆发出嗤嗤轻响,当场蒸发。

陆拙擅长混战的倚仗,就在于他身上剑多,是以当他倒飞而回时,手中虹藏双剑已然飞射而出,直取空中飞驰的保险箱。

霓剑钉中保险箱,立刻飞回陆拙身边,而虹剑则悬浮在身前,防止秦巴反扑。

章节目录 第240章 二十五 新副主任有话要说 秦巴仓促之间的反击,虽然将剑气击飞,但受伤不轻。

此刻保险箱被陆拙夺走,秦巴落地,却未着急出手,而是眼神怪异的打量着陆拙,“你,很奇怪,不是内藏,却,有实力。”

陆拙清楚秦巴的意思,说自己不是内藏,却能打出内藏的战力。陆拙同样对自己很了解,这种战力是以自身身体为代价的,三记响指便要将剑速多提升三倍,这种负荷带来的损伤不可小视。

当日在幻境中,五记响指伐兵,体内剑速便逆转增加五倍。

若想使出九叔倾囊相授的第八道响指伐兵,体内剑速不等提升八倍,这具身体就会当场土崩瓦解。更不用提连九叔都未悟出来的第九记响指伐兵。

好在今日陆拙很是克制,夺回保险箱,徐无鬼便立刻停止剑气逆转,是以伤势并未如何加重,但依旧给陆拙带来一些负担,比如心脏的承受能力。

秦巴忽然望向陆拙身后的道路,呼啸的风声中隐约还夹杂着别的声音。

陆拙也听到了汽车疾驰的声音,很快一辆白色轿车飞驰而过,却是在越过秦巴后,响起急促的刹车声,一直滑出去十多米远才停下。

接着车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走了下来。

陆拙看了一眼,叫道:“队长,你怎么来了?符田那边怎么样了?”

一路行车狂奔而来的胡茵见到陆拙,明显松了口气,嘴上却斥责道:“若不是你贸然追击,我会这么着急赶来么?这一路上不知多少违章,回去后把你的驾驶证给我销分。”

陆拙拒绝道:“不行!”

胡茵理所当然的说道:“男人不可以说不行!”

陆拙还要再说,车上又走下来一个人,是一个月没露面的陶守宗,笑着说道:“你们俩才半天不见,一见面就打情骂俏,这碗狗粮我可以拒绝吗?”

陶守宗比陆拙还要吊儿郎当,可偏偏就是这样没个正行的家伙,自从晋升内藏境后,竟是直接提拔成了风纪委员会的副主任,与外勤局副局长于近并称为江城总局两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胡茵瞪了陶守宗一眼,喝道:“若敢再说胡话,便与我试试拳头。”

陆拙则非常欣喜,“你居然也过来了,符田那边没有人照应吗?”

“急什么?”陶守宗摆了摆手,“有于近在那里,谁敢撒野?”

陆拙放下心来,又补充说道:“过来帮忙可以,不要跟我分奖金。”

三人说着话,却是隐隐将秦巴未在中间,呈三角包围之势。

陶守宗这时候才努着嘴,问向陆拙,“这家伙是谁?”

陆拙摇了摇头,“名字很奇怪,叫什么‘亲爸’,这家伙是存心来占便宜的。”

秦巴依旧干巴巴的说着话,“我,秦巴!”

陶守宗却是神情一变,“华亭秦府,音枪秦巴?”

秦巴点了点头,“嗯!”

陆拙将陶守宗的神情尽收眼底,问道:“是你的熟人?”

陶守宗摇头,“不是熟人,是对手。这一次全国大赛,秦巴代表华亭冥调总局参赛。”

陆拙不想知道这么多,只说他参与到季昀霈这件事当中,不能轻易放过。

陶守宗仔细想了想,收起玩世不恭的嘴脸,认真说道:“华亭秦府,便相当于江城范氏,甚至还要高出一线。你若是动了秦巴,无异于挑起华亭府和江城两座冥调总局的争端,这件事不可贸然行动。”

胡茵忽然问道:“肾拿回来没有?”

陆拙指了指保险箱,“在这里面。”

“既然如此,放他走。”胡茵拍板道:“咱们回去。”

既然最是嫉恶如仇的胡茵也如此决断,陆拙便再无多言。

归根结底,秦巴是出钱买肾,不是出刀割肾,虽说是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可陆拙又能对一个买家做什么?

打他一顿?且不提能不能打赢,首先打架是违法的。

割他的肾?那更是犯罪!

代表季昀霈要他道歉并赔偿?陆拙也没有这样的资格。

只要季昀霈的肾没有丢失,以陆拙的性格并不想再节外生枝,毕竟秦巴背后站着华亭秦府,这件事情需要考量的东西一下子就多了起来。陆拙跟着九叔,已经为江城一些狩鬼者不喜,就没有再给自己四处树敌的必要。

陆拙能想到这些,胡茵自然也能想到这些,或许这就是队长选择息事宁人的重要原因。

但不肯善罢甘休的却是秦巴,见陆拙等人要走,秦巴不声不响拦在前面,沉声道:“要走,可以。东西,留下!”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胡茵没有说话,只是揉着拳头,斜眼看着另一边的陶守宗,毕竟三人当中以他在江城总局职位最高,江城冥调总局风纪委员会副主任的话,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江城总局的意志。

陶守宗摸了摸鼻子,皮笑肉不笑地说话,“兄弟,你千里买肾,这事犯了忌讳。往官方了说,你这是非法的人体器官交易,要判刑的。拿到狩鬼界里说,你这是不将江城总局放在眼里。”

陶守不给秦巴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我明白,江城在六大总局中排名靠后,向来不被你们华亭放在眼里。而且令尊更是华亭总局副局长,你更加有了嚣张跋扈的底气。”

“但陶某还是想奉劝一句。”陶守宗将手插着口袋里,没个站相地盯着秦巴,“这里是江城总局管辖的范围,你无非也是内藏境,我们三人要联手弄死个把人,没有困难。”

陶守宗目光盯着秦巴双眼,“兄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秦巴嘴角上翘,不知是讥讽还是冷笑,“全国大赛,奉陪到底!”

言毕,秦巴将田里的黑色轿车拖上来,将昏迷不醒的驾驶员塞到后面,一脚油门,破破烂烂的轿车便重新上了路。

陆拙打趣陶守宗,说他当了副主任,说话更加有气势。

陶守宗笑了笑,对陆拙说道:“话虽这么说,其实也不敢真打,华亭这些年后来居上,已经排在六大总局中的第一位,连京都总局都被赶超。秦巴的父亲更是华亭总局副局长,你要是动了他们秦家人,只怕你师爷常司空也会焦头烂额。”

章节目录 第241章 二十六 指你怎么了 一行人有说有笑,回到江城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废弃工厂前,停了许多车,当中尤以警车和救护车居多。

真正的白衣天使正在忙碌,陆续有被割取器官的伤员得到及时治疗,还有一些被圈禁起来的人也被公安部门解救。

陆拙得知季昀霈已经先行被送到医院抢救,便将保险箱交给现场的警察同志,由他们负责后续事宜。

陆拙三人穿过工厂,来到地下防空洞,这下面已经拉起警戒线,被控制起来。

陆拙多看了两眼,发现了不少总局冥调员的身影。

营地手术室区域,忽然爆发出激烈争吵,其中夹杂着符田的声音。

陆拙三步并作两步,费力挤到近前,看见符田正与两个黑色西装男争执不下。

陆拙走到符田身边站住,扫视一圈才问道:“于近人呢?”

符田哼道:“刚才还在,接到一个电话,才走不久。”

“这帮家伙又是什么人?”陆拙再问。

符田抖了抖肩膀,“还能是谁?风纪委员会的嗡嗡嗡,说这件事情需要我们协助调查。”

私底下,狩鬼者将风纪委员会的调查员称作苍蝇,但此刻当着对方的面,只能叫‘嗡嗡嗡’,意指嗡嗡嗡的苍蝇徒惹人生厌。

“好好配合就是,吵什么。”陆拙闻言有些诧异,在他的印象中,符田向来主张和气生财,并不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

符田正要说话,正对面一个神情冷峻的西装男上前一步,从头到尾的将陆拙审视一遍,用不容抗拒的口吻命令道:“你就是陆拙?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语气生硬冰冷不说,尤其是眼神,如同在审视罪犯。

陆拙还未从这颐指气使的高傲语调中回过神,身边的符田就摊手说道:“现在你应该知道我吵什么了吧?”

陆拙这才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西装男身上,歪着脖子回敬道:“长官,听你这意思,是要我配合调查呢?还是要直接调查我呢?”

冷脸西装男还未开口,身后的西装小弟当先斥道:“有区别吗?啰嗦什么,风纪委员会要调查的人,还没有敢不配合的。”

“啧啧啧,风纪委员会好大的排面。”陆拙惊叹不已,话里话外都听不到半分尊重和恭维,“当然有区别,若是配合调查,我乐意之至。要是调查我,这事就变了性质。我倒是想问问,要调查我什么?”

风纪委员会是总局举足轻重的二级机构,在冥调员当中更是威名赫赫,要是被委员会里那帮苍蝇盯上,基本上就意味着被提前判了刑,而且还是不能翻案的那种。

平日里,风纪委员会的调查员出去工作,任谁见了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眼前两人混不吝的表现,着实令西装小弟不忿,当即用手指着陆拙,都要戳到后者眼睛上,骂道:“记住你的身份,你只是一个小小守夜人,好好配合就是,否则让你连守夜人都做不成!”

小弟的手指在陆拙眼皮子跟前来回比划,陆拙咳嗽了一声,温言相劝道:“小同志,好好说话,不要指指点点,这样不好。”

小弟非常生气,自己跟你说调查的事,你就跟我说手指的事?加上陆拙平淡的语气,让小弟误以为是怯懦软弱,便更加不可一世,直接把手指点在陆拙额头上,一下又一下的戳着,念道:“我就指着你,你能怎么样?”

陆拙虚着眼,说道:“我会掰断你的手指!”

“哈哈哈...戴主任,这家伙疯了。”小弟还要在说话,却是惨嚎一声,“啊...”

本该比在陆拙脑门上的手指,此刻反被陆拙压在掌下,西装小弟吃痛不住,整个身体都只能随着陆拙牵引的动作向前靠,几乎是半跪在陆拙面前。

冷脸西装男,也就是戴主任,连忙朝陆拙出手,却是被符田拦下。

戴主任退了两步,目光在陆拙和符田身上来回梭巡,哼道:“你们敢公然对抗风纪委员会?”

符田确实呵呵一笑,指着陆拙,对戴主任说道:“戴主任,你要是消息再灵通一点,就应该知道,一个月前,这哥们不止对抗了风纪委员会,连总局都一并对抗了。”

陆拙咧着嘴,当着戴主任的面,一点点的将西装小弟的手指头反方向掰弯,由于剧痛,小弟已从半跪改成了全跪,口中喝骂不止,“我一定要弄死你,啊...”

戴主任没想到陆拙会是这样油盐不进的硬茬,眼皮轻轻一抖,心中暗骂将自己喊过来处理这件事的家伙,口中对陆拙说道:“陆拙同志,自然是请你回去协助调查,毕竟这座非法交易人体器官的地下黑工厂,出现了不少妖怪的身影,总局已经将这里作为年度重点案件来抓,需要你们协助帮忙。”

陆拙记忆力非常好,说道:“一下子就成了你的同志,我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符田插了一嘴,“你受惊了吗?”

“滚!”陆拙没有心情和他说笑。

戴主任点了点头,“总局冥调员亲如兄弟,都是一家人。小黄只是言语不敬,你大可不必和他计较,先放人...”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陆拙打断戴主任的话,“我和符田都不是在编的冥调员,若论调查,自然该由外勤局负责,根本轮不到你们风纪委员会,所以这件事情...我真的可以不配合!”

最后几个字,陆拙说的咬牙切齿,然后补充道:“我也不想配合!”

“还有...”陆拙语气一顿,和戴主任两两相望,“我说过要掰断他的手指头。”

“你...”戴主任不再假装笑脸,冷哼道:“你是存心要与风纪委员会过不去么?”

“是你们风纪委员会跟我过不去!”陆拙手上发力,西装小黄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戴主任喝道:“你若敢伤人,戴某定要你下半身在总局幽牢度过!”

“陆拙!”

“放手!”

正是胡茵和陶守宗两人,方才他们被一些小事绊住,便让陆拙先行一步,这会儿才赶过来。

戴主任看见陶守宗,脸色说不出是好是坏,喊了一声陶副主任。

陶守宗点了点头,“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242章 二十七 水很深 风纪委员会中,陶守宗是新任副主任,戴主任则是老资格的办公室主任。

两人虽有职位和级别上的高低,但论及在风纪委员会里的根基,反倒是戴主任更胜一筹。在常司空局长一手主持委员会大洗牌后,戴主任曾一度是出任委员会副主任的大热门,但奈何杀出一个陶守宗。

体制内的行政管理岗位,往往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要想等到下一个没有萝卜的坑位,还不知是哪个猴年马月。

从这一点上来说,是半路出家的陶守宗截了戴主任的胡。

见陶守宗问话,戴主任指着陆拙说道:“委员会希望他协助调查,此人非但拒不合作,还一言不合打伤小黄,并扬言要打击报复。委员会创办至今,还未曾见过如此嚣张之人,陶副主任来得正好,要给戴某,还有小黄,主持公道。”

陆拙手中的小黄更是凄声哭喊,“陶主任,这悍徒蛮不讲理...”

见了陶守宗,陆拙本来还有松手的意思,毕竟人家现在是委员会的话事人之一,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可是听戴主任和小黄一通胡咧咧之后,陆拙不但没有松手,反而加了几分力。

小黄手指和手背的弯曲程度已经超过了90度,甚至有骨节作响之声,小黄连连哀嚎,咒骂不止。

陶守宗摆了摆手,根本没有管小黄的意思,反而向戴主任问道:“这件案子,还牵扯到我们风纪委员会?”

戴主任未料到陶守宗没有先控制陆拙,而是向自己发问,且问题直指核心部门,不由愣了片刻。

这桩由季昀霈引出来的人体器官非法交易案,本该由公安部门侦查,但其中涉及到泥田坊、风生兽这样的妖怪,便自然而然的转由冥调局外勤局来负责。

从目前来看,这里面没有冥调员涉案,所以风纪委员会没有理由来这里,但今天不仅来了,而且还是办公室主任亲自出马,这个规格放在委员会里,是仅次于一正二副三位主任的。

说到那头风生兽,陆拙倒是特意回去找了找,结果没有发现它的踪迹,想必是趁陆拙和秦巴交手之际,暗自逃离现场。

这让陆拙很是惋惜,因为陶守宗跟他说,吃了风生兽的脑子,可以多活五十年。

片刻后,戴主任立即答道:“有人举报,陆拙和符田与这桩案子有瓜葛。”

陶守宗挑了挑眉,“什么瓜葛,戴主任但说无妨。”

戴主任便直接说道:“陆拙和符田就是这家地下机构的工作人员,许多被骗被绑进来的人,都是他们干的。”

胡茵眉头紧锁,嘴唇微张,冷笑了一声,“戴主任这话可有证据?”

戴主任见胡茵气质不凡,也知道她是代表江城参加全国大赛的六名选手之一,自然不能将她当作一般的社区守夜人对待,言语上便客气了几分,“胡小姐,证据自然是有一些,但想要更多的证据,就必须将陆拙和符田带回去调查一番。只希望胡小姐能在这次事情中做到立场分明,不要坏了自身前程。”

符田忍不住讥笑出声,“你们怕是要屈打成招吧。”

戴主任当即斥道:“黄口小儿,空口无凭也敢污蔑风纪委员会?”

陆拙啐了一口唾沫,反击道:“你们现在做的不就是空口无凭的事情么?戴主任,泼脏水这种小手段虽然低级,但很多时候确实能够凑效。不过你想单凭三两句话,就要给小爷坐实了这桩罪名,只怕你一个办公室主任还不够分量!”

结尾一段话,陆拙全拿着办公室主任说事,嘲讽戴主任级别过低的意思,已是相当明显。

戴主任再好的养气功夫,也架不住一个小辈的当众羞怒,当即斥道:“真是什么样的混账师父,教出什么样的混账徒弟。你师父九叔与百鬼将妖邪之辈为伍,你怎么还有脸在江城待下去?你们这一脉,尽出了些不是东西的东西。”

陆拙眼睛眯了起来,胡茵熟悉他的秉性,这个细微举止意味着陆拙动了杀机。胡茵当即扯了扯陆拙的袖子,示意他不要贸然行事。

陆拙确实起了杀心。

九叔和陆拙,是半师半父的关系。陆拙自小便没了姥爷,靠着一点积蓄艰难熬到大学毕业,好不容易在江城一中安稳下来,本以为生活就此一帆风顺,未曾想却被构陷为猥亵女学生的人渣老师。

那段最困难的时日里,有个声音很有磁性的男人,对长江大桥上一位即将跳江的年轻人说了一句话,“你就这么死了,你们家这一支就绝了,连报仇的人都没有,你好意思下去见家中长辈?”

从那以后,陆拙成了枫树社区编制外的民事调解员,长年累月的跟在九叔屁股后面,大多是处理一些东家长李家短的狗皮倒灶之事。

最落魄的时候,是三年前的小年夜,九叔和陆拙用泡面和花生米说着相互祝福的话,就这么一直熬到现在。

然后九叔给陆拙留了封信,不辞而别。

在陆拙心里,九叔就像半个父亲,引他入门修行,教他做事为人。

剑府中,不止虹藏剑微微颤抖,便是蛐蛐儿和小水蛤也剑鸣不止。

陶守宗双眼盯着戴主任,加重语气问道:“戴主任,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风纪委员会只监察在编冥调员,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戴主任脸色微变,心知陶守宗是要为陆拙等人撑腰,心中暗道不好,但也没有在气势落了下风,毕竟你陶守宗只是新上任的副主任,我戴某人可在风纪委员会待了十多年的老人,岂会怕你?

戴主任哼了一声,低声对陶守宗说道:“这里的事情归外勤局负责,可方才外勤局的于副主任也在此,可是他接了一个电话,便只能离开。陶副主任,有些事情,水很深,你要想给陆拙撑腰,也得先弄清楚,这间地下机构,到底是谁的产业...”

这里面果然有猫腻。

陶守宗看着戴主任眼中的得意神色,朝他勾了勾手指,也对他小声说道:“你知道,为什么顾潜做出这等事情,而陆拙还能在江城混下去么?”

不等戴主任答话,陶守宗自顾自说道:“因为顾潜的师父是常司空,陆拙,是常司空的徒孙!”

章节目录 第243章 二十八 中年戴主任之苦恼 陶守宗虽极力将声音压低,可这轻飘飘的话语落在戴主任耳中,恰如万钧雷霆,叫人方寸大乱。

戴主任万万没有料到,眼前这个衣着朴素、不修边幅的家伙,竟与江城第一人常司空有如此关系。既然有这等深厚背景,为何还要来领取这种低级任务?难道是学干部子女下基层刷资历镀金那一套?

戴主任有种错觉,自己这艘迎风破浪的游轮,本以为能够轻易碾碎浮冰,谁料陆拙竟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还有硕大无朋的身躯。

当前就是游轮撞向冰山的戏码。

戴主任生出几分懊恼,自己会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还一份人情。

半夜时分,戴主任接到一通电话,对方希望他能赶赴废弃工厂,将器官交易这件事压下来。

这通委托电话,来自江城一个不大不小的狩鬼世家。

原本以戴主任的身份,大可不予理会。但这个世家的女婿,恰好是总局人事部门的副主任,且颇有话语权。

戴主任在风纪委员会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待了四五年,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杂事繁多,且费力不讨好。

因此,戴主任早就有挪一挪屁股的想法,若是能抓住这个契机,进一步和那位人事部门副主任打点好关系,稍加运作一番,以他戴某人的资历,外放到其余二级机构,捞一个实权副职绰绰有余。若是走运,或许能赌一个一把手回来。

戴主任心中算盘打得劈啪作响,可来到现场才发现,早就有冥调员插手此事,更不美的是外勤局于近副局长同样在场。戴主任清楚,再想将这件事情压下去,已然是不可能。

于是,他将目标落在了符田身上。

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要有人背锅才行。而符田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散修,便是最好的选择。

戴主任假意以风纪委员会的名义,将在场的于近支开,再以协助调查的名头,企图将符田带回风纪委员会。只要落在自己手里,就不愁没有证据。

毕竟,很多东西,只要有时间,事后都能补齐。

这时候,恰好陆拙出现,而且和小黄正面发生冲突。这更加让戴主任喜出望外。

本来,这么大的案件,足够震惊江城,单靠一个产灵上阶的符田,只怕还不好交代。可现在多了陆拙,他可是在幻境中全身而退的人物,勉强也有几分名气,也算有了背锅的资格。

而且加上一个月前,陆拙的引路人,响指伐兵顾潜闹出那么一档子事,导致许多人对陆拙观感变差。

让一个有‘前科’的人背锅,人们只会拍手称快,一如没有人们愿意相信,一个坏人会做好事。

在陶守宗对戴主任说出陆拙身份之前的一段时间里,戴主任一心想着如何将陆拙和符田带回风纪委员会,只要陆拙的反抗情绪越严重,他戴某人完成这件事的几率就越大。

到时候既可以向那个世家交差,也能在人事部副主任跟前露脸。

可事到临头,陆拙摇身一变,竟成了常司空局长的徒孙。

这让戴主任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陶守宗见戴主任脸色阴晴不定,继续低声道:“戴主任,你以风纪委员会的名义在这桩案子上横插一手,本就超出了委员会的职责范围。所以,我不管你抱着什么样的目的而来,或者暗地里又是答应谁的要求而来...劝你尽快收手,不然连自己也会陷下去。”

陶守宗顿了顿,“毕竟如你所说,这里水太深,你腿短了。”

戴主任心中一番天人交战,面皮轻微抖了一下,硬撑道:“陶副主任说笑了,戴某无非是听说此案有冥调员、守夜人涉身其中,这才率队前来。至于陶主任所说戴某受人之托,则是无稽之谈。”

事到如今,这已经关系到个人荣誉和政治前途,戴主任打算死扛下去,“即便陆拙是老局长徒孙又如何?顾潜修为尽废被逐出江城,想来老局长也不至于对一介罪人的徒弟另眼相看。这件事情上,戴某坚信老局长会秉持公道的。”

陶守宗暗骂一声不见棺材不掉泪,眼神玩味的看着戴主任,轻笑了一声,才说话,“戴主任,有些事情你限于级别不清楚,陶某便给你透露一二。”

“你可知道,风纪委员会被洗牌是什么原因?”

“你可知道,世家仲裁所被撤销又是什么原因?”

“你可知道,总局近段时间的人事调动究竟意味着什么?”

当着陶守宗三个问句,戴主任愈发心中没底,脸色也难看几分,哑声道:“还请陶副主任赐教。”

“风纪委员会,包括张全在内的一正一副两名前主任,俱是因顾潜而吃了挂落;世家仲裁所,同样由于顾潜的问题,给直接撤销。范武真虽从仲裁所提上了副局长,却是明升暗降,毫无实权可言。”

陶守宗微微一顿,双目露出精光,“连范氏家主范武真都受到牵连,你凭什么认为,一个风纪委员会的办公室主任,会在陆拙的问题上全身而退?你真当常司空局长,眼睛瞎吗?”

最后一段话,字字如同重锤,彻底将戴主任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砸碎。戴主任脸色骤变,哀求道:“请陶主任救我。”

喊了一晚上的陶副主任,终于在这一刻转了正。

陶守宗面无表情的指了指陆拙,没有说话。

戴主任当即了然,眨眼间换上一张笑脸,迎向陆拙,声音也柔和起来,“小陆同志,我想这件事当中存在一些误会。”

陆拙正在和小黄较劲,将他折磨的哇哇大叫,闻言侧着身子望向戴主任,呵呵道:“戴主任,真实难是你们误会我这种不是东西的东西了。”

“口误,口误。”戴主任继续打着哈哈,“都是做哥哥的嘴上没把门,小陆同志别往心上去。”

不等陆拙回话,戴主任拿脚踹小黄,斥道:“小黄,年纪轻轻脾气不小,赶快给陆拙同志道歉,以后说话做事要时刻注意自身形象。”

小黄惨呼声一滞,“啊?”

章节目录 第244章 二十九 道歉 戴主任骂道:“还不赶紧道歉?”

同时,戴主任将姿态放的极低,向陆拙弯腰致意,“小黄刚参加工作,一些不成熟的习气还没有改正过来。小陆同志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胡茵扯了扯陆拙衣袖,示意他见好就收。

符田见戴主任主动服软,一口心气跟着顺了下来。毕竟日后还要在江城混饭吃,没必要把人得罪过狠。

被戴主任转手卖了一道的小黄,被搞得里外不是人,纵然吃痛不住,嘴里也没有闲着,“大哥,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拿手指头点人了。”

一个二十余岁出头的小伙,若不是痛到深处,是不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出这番话的。

“你当然错了!”陆拙也没有下死手,只是嘴上不饶人,“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站出来,如果你不站出来就不会指着我,如果你不指着我就不会被我制住,如果你不被我制住就不会沦落到这么一个伤心的地步...”

“差不多就行了!”陶守宗见陆拙恬不知耻的照搬台词,大有一口气说个没完的意思,连忙制止道:“这里不是课堂,小黄也不是你的学生,思想教育工作暂且告一段落。再者说,你要真给人小黄掰折了,还得自掏腰包出医药费,这趟任务可就白跑了。”

陶守宗这番话才是说在了点子上,只要是和钱挂钩的话题,陆拙都会郑重而细致的考量,闻言当即撒手,将小黄放开。

戴主任打了个招呼,领着小黄赶紧退场。

陆拙拍了拍手,将人叫住,“戴主任...”

戴主任身体一顿,转过身笑容满面,“小陆同志,还有什么事情?”

“戴主任貌似有些健忘,此间事还未了结,何必急着走。”看着戴主任逐渐僵硬的笑容,陆拙慢悠悠地说道:“戴主任带着风纪委员会的调查员,无缘无故跑过来调查我,既没有出示工作证,也没有提供调查令,什么也没查到,便用一句误会打发。”

陆拙虚着眼,“戴主任,是不是还欠一声道歉?”

“当然,你们陶主任在这里,你这一声道歉就犯不着代表风纪委员会了。”陆拙顿了顿,沉声念道:“只代表你个人。”

陶守宗皱了皱眉,喊道:“陆拙...”

陆拙当即摆手,“老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好意心领了,但道歉必须有!”

陶守宗本想说戴主任是老主任,其本人也是内藏修士,希望陆拙不要给自己树敌。可陆拙既然如此说话,陶守宗便熄了劝说的心思。

戴主任眼睛瞪了起来,想要破口大骂,近十年来,他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结果这小子在自己跟前猪鼻子插大蒜——装相!

戴主任喉结滚动了两下,却是说道:“小陆同志,江城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日后总有再见面的时候,要懂得见好就收,不要欺人太甚。”

陆拙浑不在意这番话语中的威胁之意,上前一步,站在戴主任跟前,一字一句地说:“戴主任方才说混账师父教出混账徒弟,又骂我这一脉尽不是东西。只是不知道,在戴大主任心中,常司空局长到底是不是个东西?”

陆拙话音刚落,戴主任像是被人打中了死穴,骤然屏住呼吸,瞳孔紧缩,连身体都出现轻微颤抖。

“老局长当然是东西...”戴主任忙道。

“不对...”戴主任给了自己一嘴巴,“老局长不是东西...”

“这话也不对!”戴主任给了自己两嘴巴,“我不是东西,我才不是东西...”

见陆拙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戴主任知道这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阴沉一张脸艰难说出三个字来,“对、不、起!”

“咱们走!”戴主任叫上小黄,大踏步离去。

“戴主任...”陆拙又出言将人叫住。

戴主任极力控制内心情绪,咬着牙齿问道:“还有什么事,请一并赐教。”

陆拙假装没有看见戴主任的难看脸色,用手指了指符田,不急不缓的说道:“这位符队长,也等着你们一声道歉。戴主任一点表示都没有,就这么离开怕是不妥。”

符田见陆拙将自己带了进来,不由大惊,忙道:“没有必要...”

“当然有必要!”陆拙转身看着符田,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在人之上要看得起别人,在人之下要看得起自己。”

戴主任脸色阴沉似水,露出鹰一样的目光,将陆拙这张脸死死记在心里,额上有青筋攒动,毫无感情的说出三个字来,“对不起。”

这一回,戴主任再无多话,直接离场。

陶守宗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胡茵的担忧更加明显,“你今天彻底得罪了戴主任,日后若是成了冥调员,少不了要给你使绊子。”

符田则是一摊手,“完了,胖爷这下要上风纪委员会的重点盯梢名单了,此地不宜久留,风紧扯呼。”

陆拙则说:“小人当道,都是给我们这些好脾气的人惯坏的。之前有个叫虎爷的家伙说得对,你要是退让,大伙都会觉得你好欺负,就会骑在你脖子上拉屎拉尿。”

“小爷就是要让一些家伙知道,不要来小爷这里拉屎拉尿!”

打发走戴主任他们,一行人走出地面,才发现天已经微微亮。

千里之外的华亭,当地龙头世家秦府中,音枪秦巴正跪在地上,一个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正是秦府家主秦之会,同时也是华亭总局副局长之一。

秦之会听闻秦巴未能将东西带回来,不由怒道:“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出了岔子。老太太如今就躺在医院里面,靠你带回来的一团空气救命么?”

秦巴低头认错,表示要再去江城夺肾。

秦之会沉吟片刻,问道:“对方都是些什么人?你如今的修为在年轻一代中也算是拔尖之流,竟会无功而返?”

秦巴回道:“三人,江城总局,两人内藏,剩下...”

秦之会:“剩下之人如何?”

秦巴:“怪,不到内藏,能战内藏。”

章节目录 第245章 三十 老人们的胡思乱想 秦之会显然对秦巴描述的人有了兴趣,“详细说说。”

秦巴如实相告,将陆拙追击、御剑、响指等事情和盘托出,末了才说道:“预感,两人拼命,我死,他活。”

“响指伐兵!”秦之会通过秦巴的描述,很快分析出陆拙使用的术法,“怪不得那人不入内藏却能与你对拼,你遇上了顾潜的徒弟,只能算运气不好。”

秦巴仍旧跪在地上,不解道:“响指伐兵,顾潜?”

秦之会找了位置坐下,示意秦巴起来,“在我所认识的当中,顾潜不算天才。但若要我选一个不愿意对付的家伙,顾潜排在前几位。”

秦巴怪道:“父亲,也会,棘手?”

“狩鬼者不入自鸣,不成地仙,终究是肉体凡胎,便躲不开生老病死。为父怕几个人,也在情理之中。”秦之会看着儿子秦巴,说道:“你祖父当年号称最接近自鸣境的修士,风头最盛之际,狩鬼界人士皆以华亭秦仙人称之,可偏偏死在破境关头。人死灯灭,一世英名也如流水飘零,时至今日,还有谁记得当年的华亭秦仙人?”

秦之会不合时宜的唏嘘一通,自觉将话题转了回来,“顾潜此人,修行根底扎实,十二年前我曾与之交手一场,那时候为父已是半步具现,顾潜才跻身内藏中阶,却用一手响指伐兵与我打得难解难分。”

“九年前,我与顾潜在碰面,为父已是具现,顾潜半步具现,隔着一个大境界的察觉,同样凭着一手响指伐兵,与我未分胜负。”

“五年前,老夫已是具现中阶,再见顾潜时,此人竟是跨过具现初阶,同样跻身具现中阶,为父已不是顾潜对手。”秦之会算了算时间,“那一年,顾潜35岁,为父45岁。”

“40岁是一道坎,若能在这之前修炼至具现中阶,则极有可能登顶险峰,去窥探自鸣境界的奥妙。”秦之会叹了口气,“超过40岁,人的身体机能便会大幅度下降。为父如今50岁,却始终在具现中阶上未进一步,再要奢望地仙自鸣境,已是水中花镜中月。”

秦之会特意停了下来,看着儿子秦巴,“是不是不爱听这些?”

秦巴摇了摇头,“不理解,忽然,说这些。”

“为父不是垂暮之年,自然还能活好些年,也就有时间,看着你们这一辈,甚至是你们下一辈秦家子弟成长起来。”秦之会顿道:“修行路上的艰难险阻,你尽管尝过,却也不多。既不可骄傲自满,亦不可因为这件事灰心丧气。”

“修者首重修心,若心境不圆满,则越是修为感觉,越是危险重重。”秦之会的真正用意在这里,“响指伐兵又如何?顾潜又如何?与你交手的那小子又如何?你是音枪秦巴,也只能是音枪秦巴!”

“儿子,要记住,老秦人踏实修行、从不饶舌。”

秦巴用力点头,眼神火热,“我,修行,江城,再战!”

秦之会见秦巴心中燃起斗志,很满意自己这一堆口水没有白费,“来年开春就是全国大赛,不要分心。老太太还能撑一段时间,你更没有必要再去江城。既然知道了那个肾脏匹配者的身份,我们就采取合法正规的手段就是。”

“10万不行,就50万。50万不行,就100万。”秦之会的眼神穿过窗外,望着江城的方向,“总会有一个令人满意的价码。”

从早到晚、奔波劳累了一天,再回南城已是清晨六点。

被戴主任这种反胃的家伙一搅和,不但坏了陆拙惩恶扬善的好心情,连带吃早餐的胃口都给败了。

陆拙盖上被子蒙头大睡,不知不觉便到傍晚。

若不是胡茵打电话叫陆拙过去吃饭,估计后者能一直睡到明天去。

还未走进裘耘夏的小木楼,陆拙站在院子里就能闻到饭菜的香味,不由食指大动。犹记的陆拙第一回来这地方的时候,锅里炖的白萝卜牛肉。自那会开始,胡茵的好手艺就在陆拙这里挂了号的。

陆拙在门口换鞋,高声问道:“今天什么菜,这么香?”

客厅里只有裘耘夏的身影,厨房里则响起锅铲翻炒的声音,还有汤汁翻滚的咕噜声。

裘耘夏道:“待会吃饭就清楚了。”

裘耘夏对陆拙的态度一直是爱搭不理,尤其在意九叔不辞而别、将陆拙扔到南城这种不负责任的行径。他一想起自己古稀之年,还要给陆拙这么个毛头小子当保姆,就觉得退休后的晚年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陆拙看见裘耘夏,故意在老头跟前来回晃悠。

裘耘夏抽了抽鼻子,拿手指着茶几上的杯子,说道:“既然带了酒,就不要藏着掖着,赶紧给老夫满上。怎么说老夫也算是你半个师父,别说是一杯酒,就是你手上那瓶酒,都应该全部留下来。”

陆拙呵呵一笑,“还是前辈厉害,我都藏得这么严实了,还是让您老闻了出来。”

陆拙说着,从大衣里掏出一瓶白酒,扭开瓶盖给裘耘夏满上。

裘耘夏嗅着酒香,满意的点了点头,“嗯,这酒不错。”

“那当然,这可是九叔留下来的好东西,我特意拿来孝敬您老。”

裘耘夏却没有直接开喝,砸吧着嘴琢磨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你小子肚子里又憋什么坏主意了。”

陆拙嘿然一笑,忙道:“瞧您说的...我以后就在南城混饭吃了,提瓶酒上门拜访您,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哪里会有坏主意。”

“你小子一撅屁股,老夫就知道你拉的什么屎。”裘耘夏一脸不信的神色,“有话就说,否则你这瓶酒就要白送了。”

陆拙连忙竖起大拇指,赞道:“您老英明,我有件事想...”

裘耘夏一伸手,打断陆拙,“事先声明,老夫一把年纪,帮你打架肯定是不行了,但是要老夫出去碰个瓷、讹个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我哪敢叫您出去碰瓷,胡队长知道了还不得活剥了我。”陆拙又道:“再者说了,以您的身份地位,要是在江城这一带碰瓷,根本就找不出一个能有那么多钱的。”

章节目录 第246章 三十一 谁还没有过一场恋爱 陆拙看了看厨房里忙碌的胡茵,确定她暂时不会出来,这才小声对裘耘夏说道:“裘老前辈,你不是从南城校务处主任退下来的吗?您看能不能和樊校长商量商量,不要派我代表南城去市一中参加‘江湖杯’教学竞赛了。”

裘耘夏本来将手伸向了酒杯,这会听陆拙说完,又把手缩了回来,怪道:“让你去参加‘江湖杯’竞赛,又不是让你提剑跨马闯荡江湖。怎么的,会死人啊?”

“死人倒不至于。”陆拙摇了摇头,停顿片刻后又补充道:“不过跟死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裘耘夏一门心思都要研究到底要不要喝陆拙的酒,没太听清楚陆拙说的什么,便大声问道:“你不想参加教学竞赛,总的有个理由吧?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陆拙吓了一跳,连忙看了厨房一眼,确定安全后,才对裘耘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想起对方瞎了眼看不到,只好以嘘声示意裘耘夏小点声,“这件事说来话长,一时之间掰扯不清。总之,老前辈务必要帮我这一把,否则晚辈就过不好这个年。”

裘耘夏耸了耸鼻尖,笑问道:“听你小子的意思,若是老夫不帮这个忙,今天这顿酒就没有老夫的份了?”

陆拙没有正面回答裘耘夏的问题,而是说了一个不想干的话题,“裘老前辈,这可是正宗的五粮液,九叔在家里搁了大半年,也才喝了一小口,就是因为酒好,不舍得。老前辈要是帮了晚辈这个忙,像这样的酒,每个月给您捎一瓶过来。”

裘耘夏面色一振,一下子精神百倍起来,显然对陆拙的筹码心动不已,当即抓住这小子的手,问道:“此话当真!”

“岂能有假!”

“那好,这个忙,老夫帮了。”

“老前辈真是关云长在世,鲁智深附体。”陆拙的恭维话一句接着一句,“义薄云天,侠骨铮铮,不负古人,愧煞今人...”

“陆拙,进来帮我端菜。”厨房里响起胡茵的声音。

“老前辈,这事就交给您呐。”陆拙低声对裘耘夏说完,立即起身,屁颠屁颠的进了厨房。

五分钟后,满满一桌菜摆齐,三人围坐一团。

陆拙心事一了,由内到外的高兴起来,尤其是看着身前热气腾腾的饭菜,更是将嘴巴笑开了岔。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这么丰盛?”陆拙惊叹道。

吃饭的就三个人,却满满摆了八个菜,两个火锅,三荤三素,一碟拼盘,一道凉菜。

裘耘夏笑道:“今天是咱闺女的生日,当然得丰盛一些。”

言毕,裘耘夏腆着脸对徒弟胡茵哀求道:“闺女,今天为师多喝几杯,应该没有问题吧。”

胡茵嗯了一声,在这个严肃的问题上很少见地松了口,“可以。”

说完以后,胡茵又指着陆拙说道:“但你不可以!”

陆拙笑了,“队长,我身体好,扛得住。陪前辈喝两杯,没问题。”

“不是喝酒的事。”胡茵摇头。

“那能有什么事是不可以的。”陆拙满脸诧异。

“这事你自己清楚。”

“队长,你说话没头没脑,我很困惑。”

“我说,你不可以不去参加‘江湖杯’教学竞赛。”胡茵扬声道。

陆拙一拍脑袋,哀叹一声,这事明明压低了声音说的,怎么还是让这妮子知道了?他倒是将胡茵晋升内藏境后,五感尤为灵敏这件事,给忘了一干二净。

“师父,你要是敢替陆拙到樊叔那里打商量,今天一杯酒都不准喝。”胡茵说完,又给出另一个条件,“你是不给陆拙当说客,今天就准你多喝三杯...不,多喝两杯酒。”

“好的,没有问题。”裘耘夏被徒弟的条件感动得不行,简直比过生日的胡茵还要高兴,末了又问道:“为师若是去老樊那里,大力推荐陆拙的话,今天是不是可以多喝三杯?”

陆拙听了这番话,暗骂裘耘夏这个老头,竟为了区区三杯酒水折腰,真是愧对无敌神拳如此响当当的名号。

胡茵咳嗽了一声,对裘耘夏说道:“师父,不许讨价还价!”

裘耘夏的小心思被胡茵斩断,却也心满意足,端起酒杯美滋滋的嘬了一口,露出色授魂与的笑容来。

陆拙看了,气得想打人。

胡茵解决掉裘耘夏,将枪口对准了陆拙,说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昨天我已经跟你详细分析了一遍。对你只会有利,而没有坏处。你若是担心三年前那件事情会给你这次参赛带来麻烦,必要时我会以南城的名义,向教育局提出行政复议,帮助你恢复名誉,怎么样?”

陆拙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这三年来,我不止看过了别人的生死,还亲身经历了生死,又怎么会看不透三年前的事情?”

胡茵本来想说什么,却是鬼使神差的想起一个人来,也就莫名其妙了问出了口,“你是怕见到她?”

陆拙抬起头,露出惊讶的目光,显然他听懂了胡茵说的那个‘她’,只是不清楚胡茵为什么会说到‘她’的身上去。

胡茵尴尬的笑了笑,“以前听你聊到过,你们是大学同班同学,毕业后一起考上了市一中的编,感情一直很好,出了那件事情以后,迫于舆论压力,你们只好分手...你现在还在想她?”

陆拙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对于前女友张晓,也就是胡茵嘴里的‘她’,陆拙的心情很复杂,是一种断绝关系后的淡淡牵挂,是午夜梦回时的心头萦绕,是孤独无助时的一丝慰藉。

就像明明知道不可能,却总是忍不住去想她。

尤其是在一个月前的游轮上,自己遇见了和张晓一模一样的张小蝶,再一次将陆拙的思绪勾出来。

江城很大,坐公交车绕市区一拳,得两个小时。

江城很小,小到明明想要逃避,却总能遇到和自己有关的人或事。

胡茵打断了陆拙的思绪,直接道:“既然张晓还在一中,你这一次去参赛,正好可以见到她,这也挺好的。”

陆拙摇头,“我怕会给她带来负面影响。”

章节目录 第247章 三十二 不要在死后忏悔 裘耘夏端起酒杯,“年纪轻轻,端的如此暮气。儿女情长聊多了,杯中酒都会变馊。人间万事纷繁,不过一拳而决。你手中有剑,那便一剑而决。”

陆拙听裘耘夏说得豪气,也不免生出这个年纪该有的几丝热血来,与裘耘夏碰杯,“功名万里外,心事一杯中。前辈,满饮此杯!”

两人你来我往,推杯换盏,胡茵则连连招呼二人吃菜。

喝到后来,陆拙和裘耘夏,已经成功摆脱前辈后辈的关系,当着胡茵的面,在小小木楼中结成了深厚的兄弟情谊,大哥小弟喊得贼溜。

陆拙:“大哥,更从今日醉,三万六千场!”

裘耘夏:“兄弟,喝!”

陆拙:“大哥,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

裘耘夏:“兄弟,喝!”

陆拙:“大哥,喜得故人同待诏,拟沽春酒醉京华!”

裘耘夏:“兄弟,不要拽文,大哥听不懂,喝!”

两人均是狩鬼者,但酒兴上头,便也不再收着,相互开始吹牛!

陆拙搂着裘耘夏的肩膀,一张小脸在热气腾腾的火锅前,显得红扑扑的,正吹嘘着当年往事。

说自己幼年时曾有一位玩伴,大名叫江军,因为他自恃胆大,大伙管他叫将军。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是神憎鬼厌、不知轻重的年纪,将军便四处宣言自己什么都不怕。

有个老人看不下去,就对将军说:“你小小年纪,仗着自己有胆量就天不怕地不怕。我年轻时就是因为和你一样,差点遭了殃。”

老人便说起他们老家有一座凶宅,街坊邻居传言闹鬼厉害,一直无人敢住。老人不信这个邪,加上年轻气盛,脑袋一热抱了被褥独自睡在里面。快到半夜时候,就听见楼上隔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出来觅食的老鼠,又像有人用指甲划刻木板。

老人没有在意,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过了片刻,就听哗的一声,隔间裂了开来,一截黑乎乎的东西掉了下来,正好落在老人枕头边。老人借着月色星光,辨认出这竟是一条人的手臂。

手臂挣脱了老人的双手,在地上蹦来蹦去,宛若活物。

接着,裂开的阁楼里,又掉下来一臂,又掉下双腿,又掉下身躯,最后掉下了头,全部都挤在屋子里,满地乱爬。

老人惊慌失措,早就手脚冰凉。

过了一会,这些散碎的肢体躯干重新组合成一个人,满身鲜血淋漓,伸出手向老人扑来,要掐他的脖子。

还好当时是夏季,因为要通风解暑,窗户没有关上,老人急急忙忙从窗口跳出,一路狂奔回家,才捡回一条命。从那以后,老人吓破了胆,直到现在都不敢一个人睡觉。

将军听完,很不以为然的说:“如果是我,我就先抓住其中一段,让那只鬼不能凑整。归根结底,还是老伯伯因为胆小而失误了。”

老人被噎得说不出话,便没有再管他。

一个星期后,将军说要去坟地练胆量,没有人敢陪他去。结果当夜回来后,将军浑身湿漉漉的,也不知经历了什么。总之,在那以后,将军再也不提自己胆大的事情了。

故事说到这里,陆拙放下酒杯,拍着自己的胸膛,“我就不一样。江军回来的的二天夜里,我就亲自去了一趟坟地。”

裘耘夏显然跟着陆拙的故事在跑,忙问道:“坟地里有什么?”

“当然是鬼了。”陆拙夹了一口菜,接着往下说。

到了第二夜,微微刮起北风,月亮朦朦胧胧地,带着毛边。都说毛月亮一出,菩萨都要闭眼睛。陆拙却偏偏不怕,大步走进坟地,还带了一瓶酒,环顾四周大声说道:“漫漫长夜,我一个人非常孤单,在场的各位朋友,有愿意出来陪我喝酒的吗?”

顿时,风声更盛,月光更暗。

只见忽明忽暗的鬼火,在衰草之间悄然出没。

陆拙又喊了一声,鬼火便飞到跟前,停在数丈之外,发出低沉地呜啸声。周围更是黑影绰绰,隐隐约约有十来条,将陆拙围成一个圈,却没有上前。

陆拙便将酒水洒在地上,众鬼都俯身去嗅地上的酒香。

其中有一只鬼陈赞酒很好,夸陆拙人好,不像昨天那个倒霉孩子,不但一点东西都没带,见面就说要与我等比试胆量,只好略施伎俩将他打发回去。

陆拙觉得很有意思,一边倒酒一边问道:“你们终年呆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为什么不轮回转世?”

鬼回答说:“生前为善者转生,生前作恶者下地狱。我们当中,既有等待转生的,也有等待下地狱的。”

陆拙说到一半,忽然住嘴不言。

裘耘夏还在等待下文,见没了消息,不免问道:“下面呢?”

陆拙显得意兴阑珊,摇了摇头道:“下面没了。”

话音未落,忽然注意到胡茵的怪异目光,连忙解释道:“不是我的下面没了,是没有下文了。”

裘耘夏嘿然道:“肯定是你小子编不下去了。”

胡茵将裘耘夏手上的酒杯拿走,给师父盛了一碗饭,说道:“都是些书上七拼八凑的故事,也就糊弄师父你这种不爱读书的人而已。他哪里是没有下文了,肯定是记不清后面写的什么了。”

陆拙被胡茵当面道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埋头扒饭。不过有一点胡茵说错了,陆拙并非记不清下文,而是记得太清楚。

故事里的书生问了一句话,‘你们为什么不忏悔求解脱呢?’

鬼的回答是‘忏悔要在没死的时候,死后就没什么用了。’

对于前女友张晓,陆拙同样是愧疚居多。可以想象,一个猥亵女学生的人渣老师的女朋友,这种身份会给继续待在一中任教的张晓多大压力。

两人分手,没有谁先提出来,是自然而然地断了。

陆拙虽然不太清楚前女友家中情况,但大学四年下来,也能察觉到张晓家境不行。她能够在江城一中扎根,也是家人的殷切希望。

陆拙只是觉得,有些话,就该当面说清楚,不要像故事里的鬼一样,死后连忏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章节目录 第248章 三十三 不是良配 酒足饭饱,陆拙离开木楼。

胡茵安置好裘耘夏,将陆拙送到门口。

临别时,陆拙忽然对胡茵说道:“队长,‘江湖杯’就交给我吧。”

胡茵很开心,这其中某些事她没有说,推荐陆拙代表南城参加‘江湖杯’的人,不是樊校长,而是胡茵自己。也因为这件事,学校里有不少非议,大部分人认为一个连编制都没有的代课老师,是没有资格代表南城参赛的。

尽管这些声音被樊校长压了下去,但仍不免会落在胡茵耳朵里。

此刻听到陆拙这样说,胡茵觉得自己一番苦心没有白费,可当着陆拙的面,队长的架子还是不能丢,半是勉励半是打趣道:“看来这顿酒没有白喝,把你这颗猪脑子洗了个通透。好好比赛,南城毕竟是百年老校,不要坏了学校的名头。”

陆拙心中暗笑,百年老校和百年名校虽是一字之差,却有天壤之别。纵观全江城人民,又有几人将南城放在眼里?不过理虽如此,但话不能这么说。

陆拙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不辜负学校的期望,一定对得起领导的重托。

目送陆拙身影融进夜色,胡茵才返身回了木楼。

裘耘夏正在壁炉前眯眼,听到关门的声音,问道:“陆拙回去了?”

“师父,你不是睡了么?”胡茵惊讶道,毕竟今夜裘耘夏喝了不少,一瓶酒全被两个人搞完,而且又没有动用灵能化解酒力。

裘耘夏嗯了一声,“师父有心事,睡不着。”

胡茵又给裘耘夏加了一张毯子,问道:“师父能有什么心事?”

“当然是关于你的。”

“我现在好好地,能让你操心什么?”

“闺女,今年该有29了吧?”裘耘夏算了算时间,忽然问道。

胡茵急了,“我今天才过完28岁的生日,哪来的29?”

“过完28,不就是29么?”裘耘夏示意要喝水,从胡茵手中接过茶杯润了润嗓子,也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都窝进躺椅里面,冷不丁的问道:“你觉得陆拙那小子怎么样?”

胡茵未料到自家师父有此一问,不由半羞半恼的捶了裘耘夏一拳,“师父,你瞎说什么。陆拙胡子拉碴、不修边幅,整天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修为低不说,还没什么上进心。这样的人,我会看上他?”

“没看上他就好,师父就是担心你看上了他。”裘耘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陆拙这小子,脑瓜灵活,人也不坏。可现在这个社会,光靠这些是没用的。”

裘耘夏伸出一根手指,开始跟胡茵算账,“第一个不合适的,就是年龄问题,闺女你今年28,陆拙25,小毛孩一个哪懂得照顾人,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这第二个,就是经济条件。”裘耘夏比划着第二根手指,“冥调员的编制,陆拙考了两年,现在出了顾潜这件事,也就不用指望了。再说南城这里,还是一个代课老师,连五险一金都没有,完全没有保障。你跟了他,肯定要吃苦。”

裘耘夏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个问题,就是你们的身份地位。过完年,你就要代表江城去华亭参加全国大赛,即便没能拿下前三甲的名次,回来以后单靠这段经历也能在江城总局混得开。加上你现在已经是内藏境,而陆拙体内多处暗伤,晋升内藏还需多加磨砺。越往后,你们两个差距越大。”

“综上。”裘耘夏总结陈词,“陆拙不是你的良配。”

胡茵被裘耘夏一番话气得不轻,将师父喝茶的杯子夺过来,斥道:“陆拙虽然有缺点,但也没有你说的这样不堪。幻境之中,若不是他拼死顶住黑山妖君,我们这些人又哪里回得来...”

话到一半,胡茵瞧见裘耘夏脸上促狭的笑容,当即醒悟过来,一脸娇羞道:“师父,你太坏了。”

裘耘夏掩饰不住大笑起来,“闺女,早在你回来后,为师就察觉到了。方才吃饭,你一直在意陆拙那家伙的前女友。你学拳这些年,为师还没见过你对哪个小子这么上心...”

末了,裘耘夏低声问胡茵,“闺女,你心里怎么想的,为师看得清清楚楚。为师再问你一遍,你觉得陆拙怎么样?”

“还不就那样。”胡茵不想和裘耘夏讨论这些,故意板着一张脸,干巴巴的说道:“你不是都说了嘛,年纪小不成熟,条件差会吃苦,差距大不是良配。这些我都记着呢。”

裘耘夏连忙辩解,“话不能这么说。年纪小点没关系,调教好了既听话又老实,他现在见了你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以后肯定不会有花花肠子。都说‘女大三,抱金砖’,我觉得靠谱。”

“那条件差会吃苦呢?”胡茵存心要跟裘耘夏过不去,专门捡自己师父说过的话来作回应。

“这个更加不是问题。”裘耘夏又道:“正是因为条件一般,才更需要两个人齐心奋斗。同甘共苦过的感情才会更加真挚坚固,两个人的小日子才能越过越踏实。”

“不是还有一个差距大不是良配嘛。”

“这能叫事嘛?”面对徒弟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裘耘夏表现的临危不乱,“陆拙说到底也是常司空的徒孙,论出身不比你差。而且我看这小子的气机强度,早就是半步内藏的程度,只是因为伤势暂时下降到产灵上阶而已。假以时日,必定跻身内藏。日后的成就,便是老夫都拿不准。怎会配不上你?”

胡茵将茶杯递给裘耘夏,哼了一声,“说好的是你,说不好的还是你。好话歹话都让你给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陆拙这回要是去一中,十有八九会遇上他的前女友,旧情重燃这种事可不止小说里面才有,你真的放心让他去?”

胡茵认真的想了想,说道:“能拿奖就行,其他的暂时不去管。”

裘耘夏见胡茵神色有些落寞,便没有再说什么,半眯着眼睛,睡了过去。

胡茵替师父盖好毯子,双臂环抱着来到阶前,看着院中大雪,想着浅浅的心事,轻轻笑了起来,像一株夜昙。

章节目录 第249章 三十四 观雪 陆拙顶着风雪回了家,没有立刻睡下,而是将床底一口老旧皮箱拖了出来,在皮箱最底层,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课本。

高中语文必修、选修都有。

陆拙将五本必修取了出来,一页页的翻了过去,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都是陆拙在市一中参加工作时手写的批注和笔记。

陆拙打算趁开赛还有两天的功夫,从《沁园春·长沙》一直翻到《宇宙的未来》,虽说是临时抱佛脚,但总比破罐子破摔的好。既然两年前参赛能拿一等奖,这一遭怎么也得在兜里揣个特等奖。

陆拙才翻到‘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剑府中的安秀秀忽然说话了,“陆拙,我觉得胡茵有点喜欢你。”

屋外风雪大作,夜风顺着纸糊的窗户裂缝挤了进来,将桌上的课本吹得书页摇晃。

陆拙愣了片刻,笑道:“秀秀,大冷天就不要说冷笑话了,你还嫌我不够冷吗?”

安秀秀轻轻一笑,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活力与俏皮意味,“我可不是和你说笑。说真的,我觉得胡茵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陆拙将笔放下,压住被风掀起的书页,语重心长地说道:“秀秀,你成天躲在剑府,根本就没有出来过,从哪儿看到胡茵的奇怪眼神?”

安秀秀立刻换了另一套说辞,“她总是在你面前提起你前女友,这也是她奇怪的地方,这些你总该能发现吧?”

陆拙耐着性子跟她解释,“秀秀,胡茵是南城教务处主任,我要代表南城参赛,这充其量就是一场赛前动员地谈话,你的小脑瓜里能不能想些有用的东西。比如感应几只恶鬼,让我抓了给大铁棰进补。”

“可我还是觉得,胡茵对你有点那个意思。”

陆拙无奈地摇了摇头,“除了刚才两个理由,说说你的依据。”

“没有依据,就是直觉。”安秀秀很干脆。

“直觉?”

“嗯,女人的直觉!”安秀秀相当笃定。

“女人?”陆拙虚着眼,表示不屑,“秀秀,你连恋爱都没有过,直接从女孩变成了女鬼,你的成长经历当中完全和‘女人’两个字绝缘。现在你要跟我讲‘女人的直觉’?”

陆拙示意她不要捣乱,“秀秀,你是没睡醒说梦话吗?”

“陆拙,其实你也对她有好感的吧?”秀秀一拍手掌,忽然说道。

陆拙很自然地点了点头,“当然,不止长得好看,而且身材一流,还烧得一手好饭菜,任谁见了都会有好感。”

安秀秀哼了一声,“不要回避我的问题。陆拙,你知道我的意思。”

“大小姐,你能换个现实主义的话题吗?”陆拙都快无语了,吐槽道:“秀秀同学怎么忽然对这个问题如此感兴趣?难道即使成了女鬼也摆脱不了少女怀春的原始血统吗?”

剑府中,安秀秀半坐在虚空间,生气了的皱了皱琼鼻,“陆拙,你在逃避我的问题,就说明你心里肯定有想法。”

陆拙叹了口气,“秀秀,你出来看看这间房。墙壁上的蛛网,角落里的泥屑,脱了漆的斑驳木门,躺上去嘎吱作响的小床,摸着咯手的老旧书桌,坐着硬邦邦冷冰冰的板凳。还有,一开电热炉就烧坏保险丝的线路...你都出来看看这些。”

“这些有什么好看的,你搬进来的第一天我都看过了。”

陆拙一摊手,很认真的说道:“我这房间又小有破,我这个人又穷又衰,恋爱这种美好又泛着酸臭味的东西,同样和我绝缘。”

安秀秀仔细想了想,问道:“陆拙,你是自卑吗?”

“秀秀,这是自知之明!”陆拙没了温习教材的心思,劝道:“时间不早了,你可以去睡觉了么?”

安秀秀不理会陆拙,对一直没有说话的徐无鬼问道:“老先生,你觉得呢?”

徐无鬼当即表示无可奉告,自己是伴生仙属,不是情感专家,如果非要让他作个点评的话,只有一句话,“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陆拙面无表情地吐槽,“徐老鬼,我一点都不想听你的点评。没什么事,你也先歇着吧。”

一人一伴生仙属一鬼,胡乱掰扯了一通,小房间又恢复了安静。

夜风大了一点,教材即使有钢笔压着,同样被掀了起来。书页哗哗作响,陆拙连忙伸手按住,正好翻到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有一首引用的古诗《西洲曲》: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陆拙低声读了一遍,想起三年前给学生讲这一段的往事。

‘莲’同‘怜’,‘莲子’便是‘怜子’;‘清’与‘情’谐音,‘清如水’便成了‘情如水’。这段诗也可主观的理解成‘我对你的情意如同水一样清澈纯洁’。

课堂里的学生,多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少女怀春少年慕艾,青春懵懂情窦初开。陆拙讲这一段时,面色绯红者有,低声窃笑者有,但更多是怪叫起哄的。

对这些学生而言,爱情暂且还能用游戏的心态对待。

但陆拙不行,成年人的爱情终归少不了物质基础,这是他故意对胡茵地变化视而不见的原因。

除了脾气暴躁了点,脑瓜迟钝了点,言语刻薄了点,但陆拙知道,胡茵是个好姑娘。

既然是好姑娘,就更不能拖累了对方。

这个夜晚,陆拙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张晓,一会儿想到胡茵。他想亲自问问张晓,这三年过得怎么样?他还想找胡茵聊聊,全国大赛准备得如何?

思绪渐浓,飞雪渐重。

院子里被积雪压弯的树枝发出‘咔嚓’的轻响,终于不堪重负的断裂,掉落在地。

打着瞌睡的陆拙被惊醒,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映照得夜色也明亮几分。陆拙披着厚厚棉袄,推开门出来,饶有兴致看着屋外的雪景。

陆拙吐出一口白气,旋转着掠向地面,继而将积雪搅动,又归于沉寂。

剑府中的剑气悄然流转起来,比往常还要稍快一分。

徐无鬼忽然开口说话,“吹了口气便恢复到产灵上阶中段,快看看你鞋底板上有没有沾狗屎!”

章节目录 第250章 三十五 赌约 两天后,陆拙准备好教材、学案、课件,跟随大部队前往一中。

‘江湖杯’的竞赛点有好几个,市一中主要是语文、英语等文科科目的竞赛场地,像数学、物理等理科科目放在二中,至于音乐、美术等则集中在了三中。

南城作为职业学校,学校满打满算凑齐了五名教师,其中美术、音乐、体育还分别占了三人。只有陆拙和另一名英语老师是正课选手。

大部队在半道上分开,樊校长领着那三人去了三中,胡茵则带着陆拙等人直奔一中。

令陆拙感到奇怪的是,张扬这个体育老师,自伏陵山温泉池回来,老实本分了一个月后,又不声不响地混进了这支队伍,美其名曰是后勤保障人员。

陆拙撇了撇嘴,南城和一中不到半个小时的车程,根本不需要后勤保障。这是出校竞赛又不是出国远征。

瞅见张扬围着胡茵大献殷勤的模样,陆拙一阵心烦。

偏生徐无鬼还在剑府中说怪话,“碧水浩浩云茫茫,美人不来空断肠。”

陆拙压根没理会徐无鬼,趁着还有十来分钟的车程,干脆闭上了眼睛,既是眼不见心不烦,也是抓时间休息一会儿。

这两天,陆拙不但将五本必修全部看完,还将以前的备课也找出来一一回顾,细细钻研。

不怪陆拙如此下功夫,实在是‘江湖杯’的变态赛程,总共实行两轮比赛。

第一轮初试,提前三天通知赛题,让大家有时间进行课前准备。

第二轮复试,则是在五本必修中,随机抽取一篇和初试不重复的课文,由进入复试的选手当场抽签,当场准备,当场上课,准备时间只有25分钟。

所以,想要在‘江湖杯’取得成绩,前提之一就是将五本书全部记在心里。

既然当着胡茵的面作出了保证,陆拙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这时候,陆拙靠在椅背上,身体跟随车身摇晃而微微起伏,忽然一个急刹,半睡半醒中的陆拙向前一蹿,人没事,手中教学资料洒落大半。

还有不少落在一同参赛的英语老师身上。

英语老师比陆拙早一年进南城,虽然两人年纪相当,但打过的交道屈指可数。毕竟是有编制的老师,在陆拙这种代课老师面前,哪怕面上保持得彬彬有礼,骨子里已然有种天然的骄傲存在。

这位叫作刘佳的女英语老师就属于此列。

司机怒骂一条拦路黑狗,可惜狗子听不懂人话,摇了摇尾巴跑开。

陆拙忙收拾东西,边对刘佳表示歉意,“不好意思,刘老师,砸到了你,没事吧?”

刘佳长得不错,可惜爱化浓妆,身上香味过于馥郁。陆拙每次离得近了,鼻子都要遭罪,他其实很想告诉刘佳,化淡妆会更加漂亮。

刘佳将眼镜扶正,拿起资料看了看,然后轻笑着说道:“陆拙老师,还真是用心了,准备这么多东西。”

陆拙正要客气两句,又听刘佳说道:“陆拙老师大可不必如此麻烦,你只是一个代课老师,即便拿了奖也只是一个名头,又不能职称晋级。”

刘佳将东西还给陆拙,“你连职称都没有,这么拼做什么?”

陆拙接过东西,实在想不通自己和这位英语老师何时有了过节,毕竟在学校里两个人也就是见面打个招呼的关系,哪里会有矛盾?

陆拙这两天心情不错,不打算和这位同行一般见识,不说话的笑了笑,继续闭目养神。

刘佳却没有善罢甘休的想法,继续说道:“陆拙老师来南城两个月,深受樊校长赏识,语文组唯一的名额直接指派给了你。想来陆拙老师学识过人,教学丰富,能力突出,这次一定能给南城搬回特等奖!”

陆拙略微抬起眼皮,看着侧前方的刘佳,故意装作没听出其中的反讽,说道:“谢过刘老师吉言,到时候拿了特等奖,一定请你吃饭。”

“陆拙老师真是一点都不谦虚。”刘佳继续讥讽,“谁不知道你是因为胡主任力荐,才侥幸拿到的参赛名额。真不知道胡主任看上了你哪一点?”

胡茵正在叮嘱司机仔细开车,张扬则鞍前马后转个不停,都没有注意这边的情况。

陆拙砸吧着嘴,这位刘佳女士明显是来找茬的,单单针对陆拙一个人便也罢了,还要将胡茵扯进来,这就要好好调教一番了。

陆拙歪着脑袋,肆无忌惮的将刘佳看了一篇,贼溜溜的眼神从脸蛋一直往下,掠过胸前、腰腹、臀峰,再滑落至小腿。

刘佳今天穿得铅笔裙,勉强过膝,搭配的黑丝高跟鞋,饱满紧致的腿部线条展露无遗。

在陆拙火热目光注视下,刘佳极其不适应的将腿往里面缩了进去,斥道:“流氓!”

陆拙嘿嘿一笑,“刘老师,你这意思,是很不满学校安排啊?”

刘佳没有上当,说道:“我只是不明白学校为什么会安排一个参加工作不到两个月的代课老师代表南城参赛,不管是谁都会有想法。”

陆拙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刘老师到底是冲我陆拙本人,还是冲着胡主任去的?”

刘佳面色不变,“我只是就事论事,不针对谁。”

“我也喜欢就事论事,不如打个赌?”陆拙说道。

“赌什么?”

“就赌这一次‘江湖杯’教学竞赛。”陆拙顿道:“堵我能不能拿特等奖!”

“呵呵,你先进了复赛再说吧。”刘佳表示不屑。

“行,我要是没进复赛,就光这身子在南城跑三圈!”陆拙顺着刘佳的话风把赌约标准降低。

“刚才不是还说特等奖么?”刘佳立刻说道:“你要是没拿特等奖,不但要光着身子在南城跑圈,还要从南城离职。”

“这么狠?”陆拙笑眯眯的说道:“没有问题,那你的赌注呢?”

“嗯?”刘佳压根没想过自己会输这件事情。

陆拙一挥手,“你就不用离职了,同样在南城跑三圈吧。考虑到你是女同志,还是不要光着身子,这样影响不好。干脆就只穿内衣吧。”

章节目录 第251章 三十六 鸣屋怪 陆拙靠着一份赌约,以及两声坏笑,成功令刘佳在接下来的10分钟里没有说话,这也让他自己安心睡了一段时间。

下车前,刘佳狠狠剜了陆拙一眼,“希望你拥有认赌服输的品质。”

言毕,扬长而去。

陆拙则作挥手状,双掌拢嘴高喊道:“我同样担心你不具备说到做到的优良传统!”

话音刚落,就看见刘佳踩着高跟鞋,嗒嗒嗒走得更加急促,很显然情绪有所波动。

陆拙嘿嘿一笑,发现胡茵正看着自己。

胡茵轻声说道:“好好地,你招惹刘佳做什么?”

陆拙摸了摸下巴,“虽说你晋升内藏,五识过于灵敏,但偷听赌约这种事情,能不做就不要做。”

“只怪你心眼小,非得和一个女孩子计较。”胡茵确实如陆拙所言,将两人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刘佳平时人挺不错,肯吃苦,有悟性,人也蛮好相处的。”

陆拙心中腹诽不止,嘴上唯唯诺诺,“队长说什么就是什么。”

胡茵翻了个白眼,“还不是因为你占了语文组的名额,不然刘佳也不会对你使脸色的。”

“我是语文组,她是英语组,我和她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这也能犯到她头上?”陆拙觉得莫名其妙。

胡茵详细解释道:“刘佳的未婚夫,同样是南城的语文老师,前两次‘江湖杯’,学校都是安排刘佳的未婚夫参加语文组竞赛。今年派你参赛,便将那位语文老师给挤下去了。”

陆拙一拍大腿,原来根由在这地方。尤其是刘佳总把职称挂在嘴边,难道是她的未婚妻需要获奖证书来晋级。于是陆拙向胡茵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猜的没错,刘佳的未婚夫正忙着晋中学一级职称。”胡茵点了点头,“前两届比赛,刘家的未婚夫连初试都没过,尤其是上一届,还因为喝酒误了事,所以这次学校将人选换成了你。”

陆拙只听说过生病误事、车祸误事,却头一回听说喝酒误事的参赛选手,顿觉大开眼界。

两人边走边说,身边还跟着一个张扬。

自从伏陵山温泉偷窥大作战后,张扬不再和陆拙针锋相对,有着共同秘密的两个人还隐隐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再往前走就是一中的教学楼了,张扬忽然握住陆拙的手,如同下乡慰问老百姓的领导干部,殷切嘱托道:“陆拙同志,你一定要成功杀入复试,为南城这座百年老校再创辉煌。”

听张扬这么一说,陆拙当即傻了眼,两人只是关系有所缓和,但不至于结成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陆拙觉得不对劲,低声对张扬道:“兄弟,你是不是早上喝了酒再出的门?”

张扬眉眼中都是藏不住的笑意,“胡茵答应我,说只要你进了复试就允许我追求她。兄弟,为了哥哥的终身大事,你一定要努力啊!”

陆拙一把打掉张扬的手,心道:‘成全了你,我怎么办?’

张扬将陆拙推进教学楼,也做挥手状,“加油啊!”

陆拙见不得张扬小人得志的嘴脸,心中打定主意把初试输掉,虽然会输掉和刘佳的赌约,但光着身子就光着身子吧,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死活也不能让张扬得了逞。

胡茵却是叫住了陆拙,同样小声对他说道:“我和张扬还有一个赌约,你要是拿了特等奖,就不许他再追求我。”

陆拙闻言,顿时心花怒放,和南城附近的二傻子笑脸相似,蓦地回过神来,假装严肃道:“你是否允许张扬追求这件事,和我又没有关系,没必要说给我听。”

“我担心某些人会心神不宁。”胡茵忽然这样说。

陆拙差点阵脚大乱,故作镇定道:“我像是一个不庄重的人吗?”

“好了,快上去吧,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胡茵指了指手表上的时间,“我...们会给你加油的。”

上课铃响起,陆拙推门而入。让他意外的是,教室里除了50名学生,还有一只不速之客。

剑府中的徐无鬼第一个发声,“陆小子,相安无事即可。”

安秀秀砸吧着眼睛,“教室里这么多人,它怎么会在这里?”

陆拙撇了撇嘴,“静观其变吧。”

简单的上课问好后,陆拙让同学们翻到《小狗包弟》这篇课文,然后开始了讲解,“巴金先生的这篇文章,选自于他的散文集《随想录》,因为他敢说真话的品质,和敢于自我解剖的品质,巴金先生又被誉为‘中国20世纪的良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课堂从最开始的冷清慢慢热络起来,学生可能无法理解课本上‘动荡年代连一只狗都活不下来’意味着什么,但他们永远充满着各种奇思异想。

同学甲问:“为什么不把小狗藏起来?”

同学乙问:“为什么不带着小狗一起逃亡?”

同学丙则道:“死了就死了,再养一条就是,多大点事儿。”

同学丁还有几分批判色彩,“与其在小狗死了以后写这么多文字,不如在没死之前用心将小狗保护好。足可见作者虚伪。”

“够了!”陆拙忽然怒吼,“赶紧给我下来!”

同学们热烈发言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教室里鸦雀无声,不明刚才让大伙踊跃发言的小陆老师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

陆拙心中苦笑,他说的是让待在自己脑袋上的那个家伙下来。

按照徐无鬼的说法,陆拙脑袋上的是一只《神州妖物志》上有记载的鸣屋怪,大多居住在建筑物的墙壁或者地板下,基本是古老陈旧的房屋。

由于这种怪物的存在,房间里的门窗总是会无缘无故的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鸣屋怪大多只有二十公分高,拥有两岁孩子的智商,不伤人,但喜欢恶作剧,常常以捉弄人为乐。

是以徐无鬼方才便与陆拙说过,要相安无事。

可惜这怪物似乎能够察觉到陆拙看得见它,刚开始上课时,只是围绕着陆拙转圈圈,见陆拙没反应,便爬上讲台捣乱,诸如乱翻书、玩粉笔、扔黑板擦等等,这些都被陆拙一一化解。

到了后来,这只鸣屋怪更是爬到陆拙脑袋上,揪住两只耳朵,肆意玩弄着陆拙的身体。

章节目录 第252章 三十七 秀秀附身 陆拙这一声不仅让教室里冷了场,连观察间的评委们也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个渐入佳境的青年教师出了什么问题。

陆拙暗道不妙,但反应不慢,不到一秒钟的停顿时间里,早已想好了措辞,连忙解释道:“同学们,你们的发散性思维够了吗?创新是一个民族进步的灵魂,而活跃的思维则是一名学生前行的助推器。要我说,你们的发言还远远不够!”

“我为什么说让你们下来?”陆拙继续睁眼说瞎话,“并不是让你们停下来,而是希望你们的思维能沉下来,能接地气,能从课本上抽离出来,回归到我们的现实生活当中。”

“很多同学不理解作者对小狗的复杂情感,那这样吧。”陆拙话锋一转,“同学们不如谈谈发生在自己身边关于狗的故事,谁先来?”

可惜同学们有了前车之鉴,没有谁愿意当出头鸟。

陆拙不忍心好不容易火热起来的氛围冷清下去,便自告奋勇的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叫吴家庄的地方,西边破庙里住着一个乞丐,天冷冻死了。乞丐养的狗就守护在主人身边不离开。到了半夜,路过一只恶狼要吃乞丐的尸体,狗奋力拼咬始终不让恶狼靠近。

过了片刻,群狼呼啸而至,围攻忠犬。狗精疲力尽,最终也被群狼吃掉了,只剩下一个头,死时仍然是双目圆睁、目眦欲裂。

有心地善良的女同学听了,连连感慨:“好忠诚的狗狗。”

也有调皮捣蛋的男同学听了,嗤笑道:“这狗太蠢,既然来了一群狼,还不如到庄子里狂吠一通,将村民们吵醒,一起出来杀狼。”

还有修仙小说看得入魔的同学说道:“一啄一饮,都是定数。”

大伙讨论得激烈,却仍然没有举手的同学。

陆拙计上心头,剑气悄然流转,附着在某位同学手臂上,强制性令其举手发言。

这位同学露出讶异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的举了起来,差点没有当场哭出来,“老师,我的手...”

陆拙连忙接话,“这位同学很积极嘛,打击用掌声鼓励他!”

全班同学呱唧呱唧!

该名男同学一脸便秘的表情,恨不得将自己手给剁掉,鬼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举手?现在让自己站起来讲故事,又能讲什么?

陆拙面带笑容,可心中很是焦急,剑府中剑气不断外放,一时间课堂里有半数人都不受控制的举起了手。

一帮同学惊骇莫名,心知肚明的陆拙却是假装满脸震惊和惊喜,装模作样的说道:“想不到同学们这么主动,老师都不知道应该点谁来发言了。”

“老师,我来。”

这是一个甜甜脆脆的女声,而且是陆拙非常熟悉的声音,但看这位女同学的样貌,陆拙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此人。

剑府中,徐无鬼一拍手道:“不用猜了,这位女同学被安秀秀附了身。你还没听出来,刚才那是秀秀那丫头的声音吗?”

陆拙哑然,连忙内视剑府,果然没了秀秀的踪影。

这小妮子,居然擅自上别人的身,要是伤了人如何是好?

徐无鬼很清楚陆拙的担忧,又道:“无妨,被秀秀附身的那个丫头,是阴性体质,短期内附身不会造成任何损伤,还能有所滋养。”

陆拙这才放下心来,很是感激安秀秀的雪中送炭。

当着全班同学和观察间评委老师们的面,陆拙与安秀秀,一人一鬼一唱一和起来。

安秀秀讲的是发生在外婆家的故事。

外婆家里养了一条大花狗,通人性,很聪明。

那时候普遍家庭条件不好,所以秀秀的妈妈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帮家里做事。大概十一二岁的年纪,就会将自家地里种的菜用箩筐装好,用扁担挑着去集市上买。

为了赶上早市,秀秀妈妈往往五点钟就要出门,这时候外婆就会让大花跟着。大花狗脚力好,速度快,往往向前跑出三四百米就会在原地蹲坐下来,回转身看着秀秀妈妈的方向。

大花温顺至极,不吼也不叫,安安静静的等秀秀妈妈到了以后,便再度向前跑一段路,重复之前的动作,坐下来,望着来时的方向。

从外婆家到集市要经过一条河,有人专门撑船赚钱。

每当这时候,等秀秀妈妈上了船,大花狗就会自行泅水渡河,这样一来就能省下一点渡河的钱。从集市返回时也是如此。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三五年,后来大花死了,外婆家再也没有养过狗。

安秀秀借附身的女同学讲完了故事,先是慢慢抽噎,然后泣不成声。惹得许多同情心泛滥的女同学都红了眼眶。

有了安秀秀的完美开头,同学们纷纷发言。这个说爷爷家的狗很厉害,曾经从田里抓回来一只野兔。

那个说自己家的狗有多聪明,能够完成多项指令。

还有同学说自己家的狗多可爱,简直能把人的心都给融化。

这时候安秀秀遁入剑府,向陆拙邀功道:“陆拙,本姑娘小露一手,立刻帮你搞定。”

陆拙想得却是安秀秀说的故事,“秀秀,你那故事...”

“故事是我瞎编的,你不会也信了吧?”安秀秀哈哈大笑。

陆拙忽然说道:“秀秀,哪天一起回家看看你爸爸妈妈,快过年了,给他们买点东西。你一直待在我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待我帮你了了那桩心愿,就转生吧。”

安秀秀的笑声戛然而止,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陆拙轻轻叹了口气,安秀秀的故事到底是真是假,他岂能听不出来?秀秀说这个故事,肯定是想妈妈、想家了。

见同学们说的差不多,陆拙便开始作最后的总结,从同学们自己对小狗的情感,转移到作者对小狗的情感,继而进一步分析到文章的主题思想。

到了这里,一堂课算是有惊无险地落下了帷幕。

陆拙没有急着离开教室,而是在对方扫帚的杂物间逛了一圈,拎着一只小小的怪物走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253章 三十八 班长 陆拙打算要好好教训这只鸣屋怪!

这时候,隔壁观察间里走出一行人,男女皆有,年龄普遍偏大。

胡茵也在人群中,向陆拙打了个手势,后者立即会意,这群人是评委,便停步站住,使了一手‘袖里乾坤’,将鸣屋怪关了起来。

“陆拙老师,基本功扎实,非常善于调动课堂气氛,知识点的讲解也能做到深入浅出,最后还能令学生与作者产生情感共鸣,整体而言还是蛮不错的。”这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评委。

“小陆老师既能紧扣文本讲解,又能跳出书本的框架,紧密联系到现实生活中来,令同学们产生浓厚的学习兴趣,继而转化成热烈的讨论氛围,这堂课还是很有收获的。”这是一位戴眼镜的女评委。

“陆拙老师这堂课确实有一些优点,比如善于以问题引导和启发学生,层次清晰的展开知识结构,但也存在一些问题,比如课堂气氛过于活跃显得有些嘈杂,忽视了学生们对知识点的吸收学习,这些都需要注意和改正。”这是一位和陆拙差不多年纪的英姿青年。

陆拙看见此人,稍稍愣了片刻,才道:“班长,好久不见。”

此人身材高大,面容英俊,显得朝气蓬勃,正是陆拙大学四年的班长何正,也是陆拙大学时期的情敌。

大学期间,几乎全班同学都认为陆拙争不过何正,所以最终抱得美人归的陆拙成功亮瞎了所有围观群众的狗眼。

更有意思的是,陆拙和何正还是同一个寝室的室友,大学头一年他们是关系亲密的好哥们,从两人同时追求张晓开始,陆拙和何正便分道扬镳。

那年大学毕业,不光陆拙和张晓考进一中,何正同样考了进来。所以他们的情敌关系,便从一个学校,延续到了另一个学校。

只是陆拙没有料到,何正今日竟然在一众评委当中。

陆拙这一声班长丝毫没有久别重逢后的喜悦,反倒带着几分战场上硝烟弥漫的味道。

何正则是一脸阳光的笑了起来,“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从一中离开后,竟然去了南城。恭喜你再次走上讲台。”

最先说话的老评委咦了一声,“小何,陆拙老师还在一中待过?这么好的苗子竟然没能留住,我得好好找一中校长说道说道。”

何正连忙回应,“徐主任,陆拙和我同一年进的一中,不过那年发生了一件事,所以陆拙不得已才离开一中。”

“什么事?”徐主任皱了皱眉,前两年他挂职在外面学习,对于何正说的事情并不熟悉。

反倒是戴眼镜的女评委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忙道:“原来那个被清除出一中队伍的老师,就是你!”

女评委哼了一声,不再愿意和陆拙多说一句话,脸色也很难看。

陆拙虚着眼打量着何正,心中怒气值蹭蹭往上涨,袖子里的鸣屋怪感受到修者的愤怒,早已是瑟瑟发抖,双手抱头蹲在一旁。

何正简单讲陆拙猥亵女学生的事情告诉给教研室的徐主任,老主任面无表情的听了片刻,再对陆拙说道:“教书育人首重立德,希望你能高标准要求自己,成长为一个优秀且有操守的人民教师!”

待众人去得远了,胡茵这才对陆拙说道:“想不到你在一中的名气这么大,连教研室的评委都略知一二。”

陆拙苦笑一声,“恶名远扬啊。对了,何正怎么混进评委了?”

“你不知道吗?他现在是教研室最年轻的教研员,就是今年暑假从一中调进去的,都说他前途无量来着。”

“哼,不就是有个好老子嘛。”陆拙呸了一声,心中忿忿不平。

教研员这个位置,哪个不是在一线摸爬滚打十多年才能坐上去。何正才教了两三年书,竟然一步跨进了教研室,坐火箭都没他这么快。

就陆拙所知,何正的父亲在江城教育系统任职,且职位不低。

单说陆拙和张晓同时进入一中的那年,本来只计划招聘两位语文老师。陆拙和张晓分数遥遥领先排在前面,何正是后来临时加塞的,这里面未尝没有他父亲的作用。

现在居然人五人六的点评起自己来,这让陆拙心里很不舒服。毕竟何正是自己的情敌,哪怕他现在已经和张晓分手。

胡茵见陆拙面色不愉,以为他担心教学竞赛的事情,便出言安慰道:“你不要着急,何正虽进了教研室,但他并不是本次比赛的评委,充其量就是个跑腿干事的。”

陆拙点了点头,勉强平复了心情,将鸣屋怪拿出来,“你看这是什么?”

胡茵浅浅一笑,“刚才上课时我就看见了,这家伙在你脑袋上待了五六分钟。你现在不会想打它一顿出气吧?”

教学楼上同学们来来往往,但能够看见鸣屋怪的只有陆拙和胡茵两人。

陆拙摇了摇头,“吓唬一通就好了,这小怪物身上没有血腥味,也察觉不到业障缠身,想来只是吓人却从未害过人。我虽然是个狩鬼者,但也没有心思来一中斩妖除魔。”

胡茵伸手将鸣屋怪抓过来,轻轻在脑袋上敲了两下,故作训斥道:“以后不可以这样顽皮了,知道吗?当心被别人抓住,当成了进补的点心。”

胡茵一松手,将鸣屋怪扔在地上,“去吧。”

黑不溜秋的小怪物呆呆的站在地上,一动不动,抬着头看陆拙。

陆拙一摆手,“行了,看我做什么。再不走,真把你捶一顿。”

鸣屋怪呜呜哇哇喊了两声,喜滋滋的遁入墙壁当中,消失不见。

陆拙和胡茵两人正要离开,忽然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正是去而复返的何正。

何正小跑两步,在陆拙跟前停下,说道:“差点忘记跟你说了,今天晚上同学聚会,前两回你都没来,今天可不能缺席,张晓也会来。”

何正说完,往回走了两步,又道:“对了,张晓正在和我处对象,你如果有家属也可以带上,人多更热闹。”

章节目录 第254章 三十九 报答 陆拙看着何正消失的身影,良久没有说话。

胡茵站在旁边,忽然出声问道:“被何正当面说这种话,你现在一定很生气吧?”

陆拙平复了心情,回答道:“不至于生气,只是觉得这家伙比上大学那会儿,还要令人生厌!”

“厌恶这种情感一旦加剧,就会衍生成为愤怒。”胡茵看了看时间,“离同学聚会还有一点时间,不需要准备一下吗?”

陆拙表示奇怪,“同学聚会而已,吃饭聊天,坐会儿就回家。还需要准备什么?”

“看来你毕业之后的这三年,果然是一门心思跟鬼打交道,一丁点社交常识都没有。”胡茵斥责一番,再道:“对于走进社会的人来说,同学聚会就是和平年代中最接近战争的一场较量!”

陆拙张了张嘴,“虽然你不是语文老师,但你夸张的修辞还是用得蛮不错的。”

“收起你的嬉皮笑脸,我没有开玩笑。”胡茵一手抱肘,一手支着下巴,侧着脸审视陆拙,想了想再道:“你身材匀称,穿西装一定很好看,再把胡子全部刮了,完全可以按商业精英的模板来打造。”

陆拙苦着一张脸,“队长,胡子可是男人的象征!”

“胡扯,胡子是成熟男人的象征!”

“难道在你眼里我还不够成熟和稳重?”

“随着年龄的增长,大部分男人都会变得又沉又重,但这些都与沉稳无关。”

“队长,我总觉得你不是帮我选西装,而是选战袍!”

“这本来就没有区别。如果不是因为时间问题,我还要帮你定制一套盔甲。”

“我一直没有看出来,你还对养成游戏这么有心得。”陆拙深吸一口气,“现在回到最核心的问题,我没有钱。”

“嗯...”胡茵沉吟了片刻,然后掏出手机翻看信息,旋即颔首道:“鉴于你在前几天捣毁人体器官交易黑市行动中的突出表现,总局不但发放任务奖金,还要对你进行额外表彰...”

“打住,如果只是颁发荣誉证书之类的精神奖励,我看还是免了。”陆拙搓着手指,露出一脸谄媚的笑容,“要是能来点实际的物质奖励,我会觉得这个冬天温暖如春。”

“放心,这回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物质奖励,额外奖金2000元。”胡茵将额前秀发绾至耳边,白了陆拙一眼,“加上任务本身1500元的悬赏,你现在也算小有余额的人了。”

“等一下!”陆拙连忙叫停,“寻找季昀霈,任务悬赏不是3000吗?怎么现在只有1500?总局这帮黑良心的,抽成这么吓人?”

“任务提交名单上,除了你还有符田,你们两个平分悬赏。”

“这个死胖子...”陆拙恨得咬牙切齿,“没有他小爷一样能够找到季昀霈!”

“少说两句,赶紧行动!”

片刻后,两人直奔商场。距离年关越来越近,各服装店生意火爆,导购小姐姐笑容甜美,服务热情,讲解细致,恨不得将顾客口袋里的钱全部掏出来才肯放过他们。

陆拙很少来这种地方,胡茵倒是熟门熟路,很快两人在一家西装私人定制店停下。

按照胡茵的估计,应该要花一番时间才能找到合适衣服,不料陆拙看着干干瘦瘦,实则还有不少肌肉,所以很快挑选好成品衣服。只是裁剪裤腿要花点时间,毕竟陆拙才一米七四。

接着胡茵趁店员熨烫西装的空隙,领着陆拙去了理发店,将他乱糟糟的胡子和同样乱糟糟的头发一并好好修理一番。

再看陆拙时已是焕然一新,正好应了‘进门来苍头秀士,出户去白面书生’的老话。

胡茵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领着陆拙去各家店扫荡。

陆拙跟在胡茵身后提包拿货,十足的小跟班角色。

一下午过得飞快,陆拙回来拿西装的时候,两条腿已经隐隐发抖,要知道这可是产灵上阶修士的腿,就是参加奥运会也能拿到名次的。

如果再给陆拙一次机会,他宁愿上战场也不会陪胡茵逛街。

很久以后陆拙才明白一个道理,哪怕你境界再高、修为再深、脚力再好,也不要轻易陪女人逛街。尤其是陪一位境界比你高、修为比你深、脚力比你好的女人逛街。

身为一个男人,千万不要有这种盲目而愚蠢的自信。

陆拙换上西装,镜子里的自己西装革履,精神焕发,身材笔挺,一扫之前颓废懒散之气,隐隐透着几丝温润,风采不凡。

胡茵简单点评道:“稍微打扮一下,你倒有几分人模狗样了。”

陆拙懒得吐槽,“队长,看在我陪你逛街提东西把腿差点走瘸的份上,你能不能说两句好听的话?哪怕是假话也行。”

胡茵嗯了一声,“这四千块钱没白花!”

陆拙啊了一声,“这岂不是超支了500块?趁着还没走出店门,咱们赶紧换一件便宜点的。”

胡茵瞪了他一眼,“就不能改改你这斤斤计较的臭毛病?一个大老爷们,比女人还要小家子气,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这500块钱就当是我积德行善帮你出了。”

陆拙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队长,这怎么好意思呢...要不你再借我点钱过年?”

胡茵哼了一声,“换好了衣服,赶紧去参加同学聚会,你不能给我们南城丢人!”

“当然不给南城丢人。”陆拙大声保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队长,你就放心吧。”

“就是因为了解你,我才不放心。”胡茵顿了顿,再道:“所以这一场,我要全程督战!”

“督战?”

“嗯,我也去。”

“你去算怎么回事?”陆拙吃不透胡茵的套路。

“当家属,给你撑面子。”胡茵朝陆拙一笑,竟带着几分小女人的娇羞可爱,“你的班长都说正在和你前女友处对象,我这个队长也不能让你在情感方面落了下风。”

陆拙仔细想了想,“队长,你去不合适...”

胡茵瞪了他一眼,斥道:“我看挺合适。上回新秀赛报名,你不也给我当了一回小弟,帮我撑场子么?这回就当是我报答你了。”

章节目录 第255章 四十 同学聚会 陆拙耷拉着一张脸,“队长,我这个人做好事从来不求回报...”

“少啰嗦,快走!”

半个小时后,两人在一家饭店停下。

进去之前,陆拙的目光在饭店对面停留了片刻。

胡茵循着陆拙注视的方向瞄了一眼,不由笑骂道:“即将和前女友见面,还恋恋不舍地盯着养生会所。别在这里丢人现眼,快进去!”

陆拙被胡茵推了一把,抬脚走了进去。

包厢里同学们陆陆续续到了十几个,一个班拢共才三十人,毕业后算上南下的和回老家的,留在江城打拼的委实不多,今天能来这么多人算是留在江城的全部了。

看来班长何正的面子果然大。

陆拙一一和大学同学打过招呼,虽是四年同窗,但也有三年未见,过往的熟悉还在,但现实的生疏更加明显。

一众同学未料到陆拙会来,毕竟前两次聚会都不见他身影,惊喜者有之,诧异者有之,冷淡者有之。

陆拙携胡茵坐下,与邻近的同学简单寒暄起来。多是聊起近况,继而唏嘘一番岁月如梭、时光悠悠。

“陆拙,是特意为了见张晓,才打扮得这么洋气么?”

陆拙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忽然就被人点了名。这声音陆拙听着耳熟,但时间稍久需要回溯记忆。

叫住陆拙的,是一位穿着红色旗袍的女人,窗外白雪覆地,屋内此女旗袍过膝,且开叉到大腿根,浑圆的臀部便无处遮掩。

再往上,线条在腰肢处骤然一收,由外向内形成一道曼妙的弧线。但是到了胸前,却又彰显出惊人的饱满。

修长的颈部没有露出来,而是被白色围脖遮住,却多了几分若隐若现的妩媚和诱惑。

陆拙眼睛都看直了,被胡茵打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

“黄依然?”陆拙的目光不着痕迹的多看了两眼,这才问道。

这个丫头,家里条件不错,心眼倒是不坏,但由于富家女的傲气使然,从来不曾正眼瞧过陆拙这个穷小子。

黄依然和陆拙关系不大,倒是与班长何正有一腿。大学期间,何正追求张晓失败,便与黄依然成了恋人关系。这段感情的无疾而终,是何正受不了黄依然的大小姐脾气。

至于后来如何,陆拙就不得而知了。

黄依然当面点破了张晓,场间众人便存了看热闹的心思,倒不是真正的幸灾乐祸,只是想看看陆拙的反应。

毕竟当年陆拙和张晓这一对,可是号称班里的神仙眷侣。

黄依然见陆拙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又道:“今天穿的这么正式,知道的你是会面旧情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接见外宾呢。”

陆拙皱了皱眉,黄依然这丫头平日里尖酸,但不曾像今日这般刻薄,可他没有惯着别人的毛病,更何况打嘴炮这种事情,陆拙极少落过下风。

“你穿这么少,不冷么?”陆拙忽然反问。

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所以很多同学进来后都把大衣脱了,陆拙这么问,显得有点莫名其妙。

“跟你有什么关系?”黄依然哼了一声,陆拙这小子两眼贼溜溜的,自己都被看得不自在了。

“你穿这么漂亮...”陆拙顿了一顿,回敬道:“知道的你是来参加同学聚会,不知道的还以为出来坐台接客呢。”

“你...”黄依然被陆拙当着同学面说成坐台接客,脸色变得铁青,冷哼道:“这位姐姐,你可不要眼瞎,找了这么一位没素质的。”

后一句话,黄依然是对胡茵说的。

陆拙反唇相讥,“谁要是找了你,只怕天天生活在绿色恐怖中。”

“绿色恐怖?”黄依然有点跟不上陆拙的节奏。

“是的,比白色恐怖还要恐怖的恐怖!”陆拙详细解释道:“这是和平年代支配所有男性的大恐怖!”

黄依然有些懵懵懂懂,同学中有人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胡茵也嘴角微微翘起,伸手打了陆拙一拳,示意他嘴上留德,不要为难一个女孩子。

有人悄悄跟黄依然说了,后者这才明白陆拙是骂自己卖弄风骚,不由大怒,正要发作,房门从外面被打开,何正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气质恬静的女子。

正是陆拙的前女友,张晓。

何正巡视一圈,在陆拙身上微微停顿,向他微笑示意,这才朗声道:“还没进门就听见笑声,什么事情让你们这么开心?”

有人便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何正半是责备半是微笑的说道:“陆拙同学,这可不是绅士所为。”

陆拙微微一笑,没有将何正给自己定性之语放在心上。

这种话若是在大学时候,陆拙还有心与之辩论两句。对于如今的陆拙而言,只是不痛不痒的两句闲话而已。好歹也是出了社会的人,这点气度还是有的。

一众同学见了老班长,纷纷起身打招呼,倒像是迎接领导视察。

胡茵捅了捅陆拙,低声道:“看来你们班长在班上的人缘要比你好上太多了。”

陆拙砸吧着嘴,“我们班的同学,有一半进了学校当老师。留在江城的更是如此。何正现在混进了教研室,怎么说也是教育局的半个领导。同学们见了他,可不就是见着了领导吗?”

何正从进门开始,不过短短两句话,便将气氛烘托起来,然后让出一个身位,对众人道:“大伙看看,这一回谁来了?”

马上就有男同学吹着口哨,“班花前两次都没有来,还是班长面子大,这次把班花也给请来了”

也有女同学半真半假的说,“晓晓,这么久没见,你更加漂亮了。”

黄依然则在人群中哼了一声,“也不过如此!”

不过她的声音很小,当即被淹没无踪。

陆拙看着张晓,复杂神色一闪而过,双唇紧紧抿着。

胡茵则坐在他身边,头一遭没有说话。

张晓含蓄地笑着向众人致意,温柔如水的眼神在陆拙身上停住,更多的是看着胡茵。

女人之间的细微情绪很容易被对方捕捉,胡茵也察觉到张晓隐约的敌意,不免坐直了身体,有意无意的往陆拙身上靠了靠。

张晓安静的走到陆拙身边,温言问道:“你到了一中,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章节目录 第256章 四十一 同仇敌忾(一) 张晓说着话,眼神朝陆拙身边看了一眼,那里坐着一个跟陆拙还算聊得来的男同学。

在张晓不言而喻的眼神下,这位男同学很自觉的把座位让给张晓,往旁边挪了挪。

张晓挨着陆拙坐下,眉目低垂,偶尔露出如水风情,低声道:“我听何正说这次你会来,所以我也来了。”

陆拙嗯了一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你好,我是陆拙的女朋友,我叫胡茵。”正在陆拙踌躇间,胡茵忽然向张晓伸手,一边说道:“我常听陆拙说起过你,你真的长得很漂亮。”

“谢谢。”张晓伸出纤长的手,在陆拙身前轻轻握了一下,“胡姐姐也长得很好看。”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纠缠,然后不留痕迹的错开。

如同两位绝世剑客在决斗前地对视,试图找到对手的破绽。

坐在两个女人当中的陆拙,眼观鼻鼻观心,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迟钝如他,也隐约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息,唯恐惹祸上身。

胡茵眉目含笑,“妹妹皮肤真好,细嫩光滑,比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还要更胜一筹。”

张晓笑容浅浅,“姐姐气质出众,端庄典雅,许多书香门第的世家女子也不如你。”

两人隔着陆拙对话,其中含义旁人听不懂,坐在中间的陆拙也听不懂,但胡茵和张晓却是懂得不能再懂。

胡茵的夸赞之语,实则说张晓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张晓的恭维之语,便是回敬胡茵是个年纪偏大的老女人。

两人的隐晦眼神在空中来回碰撞又错开,完成一次又一次宛如骑兵出击的短暂交锋,无声地撞击牵扯着内心的波澜。

陆拙坐立不安,抹着额上汗水道:“要不我还是坐到别的地方去,你们姐姐妹妹的好好聊会儿。”

“坐下!”二女齐声道。

陆拙哎了一声,规规矩矩地坐在原地不动。

何正招呼众人坐下,也来到张晓身边,只是看了刚才那位男同学一眼,后者立刻了然,直接换到了对面的位置,给班长大人让座。

何正挨着张晓坐下,向诸位说道:“今天是我们班毕业之后的第三次同学聚会,难道大家能够聚到一起。能在一起读书是缘分,毕业后还能重逢更是情谊。我提议,大家为友谊干杯。”

何正不愧是当干部的材料,场面话张嘴就来,大家纷纷举杯致意,便开始吃饭吹牛。

有人说自己很受领导重视,便有人夸他前途无量。

有人说自己工资水平颇为可观,便有人赞他衣食无忧。

还有人说自己这几年积累了深厚人脉,便有人祝他出人头地。

说着说着,还是落在了班长何正的身上,有人说他年纪轻轻就进了教研室,前程不可限量;也有人说今日教研员,明日教育局局长,只是时间问题;更有人借着酒兴称他能再进一步,爬上江城上层。

到了后面,便是一大堆‘苟富贵,勿相忘’的恭维话接连出现。

何正保持着矜持的笑意,但眼中的得意神色却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毕竟在一帮同学中,自己混得最好。以前是班长,现在更是许多同学名义上的领导,这其中也包括陆拙。

所以何正才非常热衷组织同学聚会这样的活动。

胡茵和张晓安安静静地坐在陆拙身边吃饭,温顺得和热闹场面格格不入。只有陆拙还偶尔应和两声,表示自己没有脱离组织。

黄依然与陆拙只隔着一个胡茵,她之所以针对陆拙,不过是迁怒而已。关键原因还是听说何正和张晓好上了。于是黄依然对张晓的前男友陆拙,也连带攒了一肚子气。

毕竟何正这样的潜力股,还是配得上她黄依然的。

见陆拙默默吃菜,黄依然便故意问道:“陆拙,现在在哪里高就?”

陆拙叹了口气,这丫头简直是阴魂不散,说道:“在南城!”

黄依然显然听过南城,继续问道:“你放着一中的工作不要,竟然蹦跶到了南城?你可真是...特别。”

南城作为职业学校,无论是口碑还是教学质量,都不能和一中相提并论。黄依然这番话,同样是其他同学的疑虑。

“黄依然,好好地你问这些做什么?陆拙同学虽然犯了错误被一中开除,但你也不能总揪着不放,一点都不顾及同学情谊。让人传出去,只会笑话我们班不团结!”何正忽然开口,半是斥责黄依然,半是维护陆拙。

在场同学,有听过那件事的,也有没听过的。

即使是听过的同学,也不了解详细情况。可何正却说着‘犯错误’‘被开除’的字眼,便成功勾起了一种同学的好奇心。

一时间议论纷纷,不少人自以为听到真相后,不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再看向陆拙的眼神,便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黄依然同样也是如此,既然有了挤兑陆拙的话题,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陆拙,你读书的时候斯斯文文,大一和女同学说句话都会脸红,没想到内心一直住着一只野兽,我真是没有想到。”

但是,打击陆拙只是黄依然稍待的目标,她真正攻讦的对象是张晓,“张晓可是咱们班最聪明的女孩子,难道大学四年,她也没有看穿你的真面目?”

扯到张晓身上,是何正不愿看到的,低声斥道:“黄依然...”

张晓放下筷子,轻飘飘的看着黄依然,忽然说道:“知道母鸡为什么孵鸭蛋吗?”

“嗯?”这不是黄依然预料的态度。

“因为多管闲事!”张晓说完,低眉顺首,安静地坐在陆拙身边,温顺得像个小媳妇。

黄依然还来不及生气,坐在陆拙这边的胡茵笑眯眯的问道:“小妹妹,你吃饱了吗?”

黄依然眨了眨眼,不知道胡茵的意思。

胡茵又问道:“你吃撑了吗?”

黄依然斥道:“你才吃撑了。”

胡茵脸上笑意不减,“你一没吃饱,二没吃撑,就不要说这么多闲话,没事干吗?”

胡茵挤兑完黄依然,侧身看了张晓一眼,后者有所察觉,也抬起头看着胡茵。两两对视之中,竟有种同仇敌该的默契。

章节目录 第257章 四十二 同仇敌忾(二) 女人真是奇怪的物种,前一秒还是寸步不让地争锋相对,下一秒就能够合作无间地勠力同心。

初出茅庐的黄依然被胡茵和张晓联手斩落马下,不由心绪起伏,借口去了洗手间,算是鸣金收兵。

没了黄依然的饭局,陆拙吃得更加开心。尽管张晓就坐在旁边,但陆拙却忽然觉得,有些话还是藏在心里为好,能看到她现在过得好,陆拙便觉得心安了。

即便张晓与何正处对象,陆拙也觉得挺好。

从各个方面来讲,何正都是一个优秀男人,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而且英俊潇洒,家庭条件过硬,绝对是个良配。

再看陆拙自己,南城的代课老师,时不时还要靠领取总局任务维持生活,长年累月的和鬼怪打交道,稍不留神就会命丧黄泉。如果给不了对方安稳的生活,唯一的出路就是放手。

陆拙以为自己能平静,直到见了张晓才发现自己依旧心事难平。

张晓率先打破这种怪异的沉默,“当初你走,为什么不跟我说?”

“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为什么三年来从不联系我?”

“为什么我给你打电话会显示空号?”

“你换了联系方式,我就一直待在一中,担心你回来找不到我。”

张晓眼中氤氲起一层水雾,轻柔地看着陆拙,“我一直在等你,哪怕只是一个解释。”

陆拙最受不了张晓这种眼神,安静的像一汪泉水,柔弱的像一只兔子,当年他就是被这种目光俘获的,他毫无防备地成了这道温婉眼神的猎物,再也挣脱不了。

面对着熟悉的语调和眼神,陆拙轻轻咳嗽了几声,让自己的思绪不至于像池面上吹皱的春水,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道:“晓...张晓,我和你之间不合适。以前...你我都不成熟,所以我提前终止了错误。”

张晓轻轻蹙着眉头,眼神从陆拙转移到胡茵身上,“所以你和她就合适吗?”

陆拙正在喝水润喉,闻言当即呛到,手忙脚乱的放下杯子,正要说话,却被胡茵抢了先,“你不合适,因为陆拙喜欢成熟一些的。”

陆拙听胡茵说完,咳嗽得更加厉害,看上去像得了哮喘。

张晓眼中有了明亮的东西,闪烁着光芒望向胡茵。后者怡然不惧,面色平静的与张晓对视。

张晓忽然笑了笑,“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和陆拙根本不是情侣关系。”

胡茵挑了挑眉,“何以见得?”

陆拙则连声表示,他与胡茵已然蜜里调油的状态。

张晓不理会陆拙,目光直视胡茵,“从我进来开始,你与陆拙从来没有过眼神上的对视;吃饭到现在,你们俩从未给对方夹菜;即使坐在一起,你们俩的身体也总是微微错开,尽量避免接触;”

“最后...”张晓顿道:“陆拙从来没有说过他喜欢成熟款的!”

陆拙忙道喜欢,同时与胡茵五指紧握,还连连为胡茵夹菜,以示两人之间的亲密关系。

胡茵则一只手捏住陆拙腰间的软肉,笑眯眯的问道:“你不喜欢成熟款的?”

陆拙吓得肝颤,连忙点头不跌。

胡茵柳眉紧缩,略微提高了音量,“你不喜欢?”

“喜欢,再喜欢不过了。”陆拙忙点头,“我不但有恋姐癖,连半老的徐娘都不放过。我是个罪人,我坦白,我认罪。”

胡茵占了上风,看向张晓的眼神颇为得意。

张晓轻轻哼一声,盯着陆拙,“难道你没有喜欢过我么?”

陆拙踌躇了片刻,在张晓泪蒙蒙的眼神中缴械投降,“喜欢的...”

胡茵闻言,稍稍拔高了语调:“嗯?”

陆拙立马改口,“不过那是以前。”

张晓哼了一声,好像要哭出来,“陆拙...”

陆拙只好说道:“但那也是喜欢。”

左右为难的陆拙终于受不了了,起身道:“我去趟洗手间。”

“坐下!”胡茵和张晓齐声道。

陆拙哎了一声,再次乖乖地坐下来,安分得像个弟弟。

胡茵与张晓,隔着陆拙,再次对视的眼神中,仿佛有火光闪现。

何正虽是把控全场气氛,不时和其余同学推杯换盏,说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但全副心神一直落在张晓这边,尤其是张晓和胡茵两个女人的较量,更让何正这个优质男嫉妒陆拙。

何正端起酒杯,向陆拙举杯道:“陆拙同学,见到你能从以前犯错的阴影中走出来,身为班长,我还是很欣慰的。也希望你接下来,能够继续严格要求自己,无愧于教师这个崇高的职业。”

陆拙虽然受不了何正这一番自以为是的话,但此刻既然有人发声打破胡茵和张晓的对峙,陆拙当然是求之不得。

可胡茵伸手拦住了陆拙举杯地动作,好整以暇的调整了姿势,望向何正,不咸不淡地问道:“请问,陆拙犯的什么错?”

何正干笑了两声,“这个我就不说出来了,怕陆拙同学难堪。胡美女有心知道,我只能说...陆拙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得的错误。”

“天下男人...”胡茵点了点头,再问:“班长身为男人,你也犯过陆拙的错误?”

何正的英俊脸庞微微一僵,“胡美女真爱说笑。”

胡茵正要开口,张晓抢先说话,“我相信陆拙不会做出那种事情。何正,如果只是人云亦云,请你不要在这种场合说这样的话。”

“岂能有假,那可是我亲眼所见...”何正显出几分焦躁,“晓晓,你我都见过家长了,你怎么帮着一个外人说话?”

张晓抬起眉眼看着何正,“何正,我和你充其量只是相亲对象,就连那次相亲我也是被母亲骗过去的。我们的关系也仅仅只是如此,请你自重。”

何正哼了一声,面容稍显扭曲,指着陆拙,“我到底哪点比不过这个穷光蛋?”

胡茵一声浅笑,“在我心里,你哪点都比不过。”

张晓嗯了一声,显然是赞同胡茵的说法。

陆拙呵呵笑了一声,他的虚荣心在两个女人的关照下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举杯向何正道:“班长,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你我三年不见,先干了这杯再说。”

何正吐出一口浊气,正要说话,门口传来女人的尖叫。

章节目录 第258章 四十三 小狼 陆拙等人听得真切,这声音是黄依然的。

方才黄依然在胡茵和张晓的合击中败下阵来,去了洗手间。不到五分钟时间,这女人又惹出了什么幺蛾子?

包厢门口响起争吵声,接着门被打开,黄依然慌慌张张、跌跌撞撞地小跑进来。却是不慎崴了脚,身体前倾。

若非张晓扶了一把,就要磕到椅背上。

“发生了什么事?”张晓关切的问道。

“流氓...占我便宜。”黄依然哭哭啼啼地,看清抱着自己的是张晓,便止住了抽泣,她可不想在情敌面前露出丑态。若是她之前在场,听过张晓说的话,便能得知何正与张晓并无关系,自然就不会对张晓如此心存芥蒂。

陆拙看着黄依然旗袍下凹凸有致的身材,曼妙玲珑的曲线,一时走了神。

忽然有温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看吧?”

陆拙点了点头,“好看...嗯?队长,你说话前能打个招呼吗?我小心脏不好。”

胡茵用一种透过现象看本质的眼神盯着陆拙,直到后者浑身不自在,才冷哼一声道:“你果然还是喜欢成熟款的,小姑娘穿个旗袍就把你眼珠子勾出来了。”

“队长你可不能冤枉我。”陆拙连忙叫屈,“我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高尚的人,你以为我看的是黄依然吗?不,你错了,我的眼里只有旗袍,我看的是中国的传统文化。”

胡茵双臂环胸,一脸不耻,“刚才我真应该把你那副嘴脸用手机拍下来,这样你就能清楚自己到底是看女人,还是看文化了。”

“队长,你这就狭隘了。”陆拙读大学时就有个外号叫‘一本道’,论起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他可是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女人也是文化的一部分。没有女人,中华文明延续不了五千年,世界文明同样走不到今天。”

胡茵哼了一声,“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你看着每一个女人的目光都如同在审视着一件出土文物?”

巧舌如簧似陆拙,一时也不知如何辩解。

胡茵嗤笑一声,“我和你打辩论时,就领教过你偷换概念的本事。不要再来献丑了。”

陆拙连忙恭维道:“还是队长英明。”

两人聊到一半,门被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陆拙数了数,能有五六个人,全是文身密布,满脸凶相,脖子上的大金链,愣是给人戴出了狗链子的感觉。

一伙人流里流气,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为首的家伙干干瘦瘦,年纪也就二十五六,做了一个莫西干发型,染得花花绿绿,看上去就像基因变了异的鸡冠。

这家伙嘴里嚼着摈榔,手中耍着打火机,一摇一摆的上前两步,横着眼睛扫了一圈,吹了一声口哨,“奶奶的,这包厢里尽是大美女。”

陆拙即使站得稍远,也能闻到这厮口中浓重的酒气,想来是喝了不少。

“我小狼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把刚才那个挠花我脸的小妞交出来,过去陪哥哥喝一顿酒,这事就这么算了。”自称小狼的家伙趁着就行叫嚣道:“要是不答应,我身后这帮兄弟可就不讲道理了。”

小狼说话时,身体略微向外侧,陆拙这才看清楚对方另一边脸上,正好三道血痕,想来就是黄依然挠的。

“你胡说,是你先耍流氓,摸我..摸我...”黄依然难以启齿,于是换了一个话题,“你们敢乱来,我就报警!”

“报警?”小狼嘿嘿怪笑两声,“我们又没做什么,是你挠花了我的脸,警察叔叔来了,难道把我们拷走吗?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原来,黄依然之前去洗手间,不小心撞到了小狼。小狼也是个流连于烟柳之地的老手,但黄依然这种气质女子岂是烟柳之地的女技师能相提并论的?

再加上小狼是这一带有名的混混,一般人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小狼趁黄依然道歉时,伸手揉了黄依然的屁股。结果这女人反手一抓,将小狼抓破了相。

于是小狼叫上一众兄弟,浩浩荡荡来这里兴师问罪。

一众同学里,女同学就占了一半,真要干起架来,还得靠陆拙、何正这六七个男同学。可惜陆拙扫了一眼,聚会的同学都离黄依然稍远,唯恐被这事沾上。

如果是读书时候,这帮同学估计早就抄椅子、挥酒瓶了。

但毕竟进了社会,要考量的东西多了起来。比如这一架打完,自己会不会进局子,会不会有案底,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工作。或者会不会被这帮小流氓惦记,以后来自己单位吵闹。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陆拙则是不着痕迹的拦在了张晓和黄依然身前。

何正身为班长,面带笑容上前一步,迎向小狼,一边装烟一边说道:“兄弟受了伤,我代为道歉,向你说句不是。一应医药费,全由我包了。兄弟若是觉得不够诚意,我便一并将你们的饭钱也结了,就当是为各位弟兄压惊。你看怎么样?”

小狼虽然跋扈,但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接过了何正的烟,笑道:“看你也是个懂规矩的,兄弟我在道上混,讲的就是一个面儿。如今被一个女人给破了相,这话传出去以后,还有谁服我?我小狼以后还如何在这一带混?”

“所以呢,我也不为难你们。”小狼停顿片刻,伸手指着黄依然,“这小妞抓花了我的脸,我请她过去喝顿酒,这难道过分吗?”

“我看一点都不过分。”和一众老师待在包厢里,小狼还学会了自问自答,“小子,你说是不是?”

小狼阴鸷的眼神盯着何正,不时转动着手里的打火机。

何正面对着小狼的压力,这一刻只觉肩膀上扛着同学们殷切的期望,男性豪情在这一刻无限放大,朝小狼笑了笑,说道:“兄弟,我是豹哥的朋友,您看这事能不能揭过去?”

“豹哥?”小狼皱了皱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说的是阿豹吗?一个初来乍到的家伙,也敢在我小狼面前摆谱?”

章节目录 第259章 四十四 惹不得 “兄弟们,这小子拿阿豹来吓唬我,你们怕不怕啊?”小狼故意大声问自己的小弟。

一众小弟哄堂大笑,有的语调夸张说怕得要死;有的咬牙切齿说要弄死阿豹;有的吐了口唾沫嚷嚷着不跟这帮人废话,直接把那小妞带走,谁敢拦就让谁吃一顿拳头。

何正脸上隐隐见汗,他是教研员,不是教练员,真要动起手来,自己还不够对方一顿揍。可身后那么多同学看着,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漏了怯,否则以后还有什么脸面组织什么同学聚会?

何正喝道:“豹哥好歹也是道上的人,你们折了他的脸面,就是存了心要结梁子。你们比我更清楚豹哥的身手,撕破脸皮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何正这番话确实吓住了几个胆小的,毕竟阿豹是打黑拳出身,来到江城后,靠着拼命三郎的态度,以及拳震八方的身手,很快打响了名头,站稳了根脚。

小狼这帮人多是叫嚣得厉害,若是真派他们和阿豹捉对厮杀,只怕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场。

小混混的智慧就是如何从风起云涌的江湖中存活下来,好眼力是首选,遇上硬茬绕道走,遇上软柿子拼命欺负,这是生存哲学。

小狼见自家兄弟面露犹疑之色,不由怒道:“怕个卵子,这小子认不认识阿豹还两说。”

“小子,别给脸不要脸。”小狼将何正装给自己的烟狠狠砸在何正的脸上,喝道:“今天就是阿豹在这里,我也还是这句话——让这小妞给爷陪酒!”

何正还要再说,小狼猛地抬脚,正中何正肚子,将其踢倒。

何正靠着墙角,疼得龇牙咧嘴,忿忿骂道:“顶你姥姥,等我老子来了,弄死你!”

“老子管你老子是谁,老子的老大,和江城主要领导喝过酒。”小狼朝何正脸上啐了一口,“有本事把你老子喊过来,看谁更硬扎!”

小狼一时口快,连‘硬扎’这样的方言都飚了出来。

听完小狼这番话,何正摸手机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父亲是在教育局任职不假,可教育局领导和江城主要领导,这中间的差距并不小。

一时间,连全班希望何正也偃旗息鼓,同学们更是战战兢兢。

小狼见何正服软,很是满意的说道:“实话跟你说了,猛虎帮的老大,就是我姐夫。阿豹在猛虎帮做事,见了我也得喊一声小狼哥。道上混的,总要讲究个论资排辈。阿豹再厉害,也不能坏了规矩。”

黄依然见小狼向自己走过来,吓得直往张晓怀里钻,怒骂道:“死流氓,离我远点。何正,救我...”

小狼嘿嘿坏笑,“小妞,哥哥一定好好拯救你...”

小狼的手伸到一半,如同被铁钳夹住,再也不能动弹。

陆拙优哉游哉的将小狼的手抓起来、推回去,朝对方笑了笑,“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这样不庄重。”

无论小狼如何发力,都不能撼动陆拙手臂分毫,心中半是惊惧,半是愤怒道:“你敢跟我们猛虎帮作对?”

“猛虎帮?”陆拙歪着脑袋想了想,“我倒是听说过。”

小狼以为陆拙怕了,冷哼道:“既然知道猛虎帮,识相点快让开!”

“那还是我读高中的时候,学校就有个猛虎帮。”陆拙带着几丝不胜唏嘘的回忆,“可惜在后来远征朝阳小学的大战中,被打垮了。再后来,就被校长改造成了猛虎学习小组。”

胡茵就在陆拙身后,听他这么一说,没能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小狼心知被陆拙戏弄,“混账,敢取笑我们猛虎帮?”

陆拙摇了摇头,对小狼问道:“你就是传说中的小狼哥?”

小狼半眯着眼睛,“现在叫哥也晚了。”

“我只是想让你换个名字。”陆拙善意奉劝道:“‘小狼哥’这三个字,念快了很容易变成小狼狗,就一点都不威风了。”

小狼怒不可遏:“兄弟们,揍他!”

一分钟后,小混混们横七竖八,小狼哥在小弟的搀扶下站起来,指着陆拙放狠话,“小子,敢招惹我们猛虎帮。有种你等着,削死你!”

饭店经理早就注意到这里的动静,一开始没敢上来,等小狼他们走后才敢近前,一个劲埋怨陆拙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把他们饭店也连累在里面。

何正站了起来,怪罪道:“陆拙,你不该如此莽撞。你得罪了猛虎帮,咱们肯定走不了了。”

等何正说完,不少同学也开始说话。有人说陆拙太冲动,做事不计后果。有人说陆拙不该动手,应该好好讲道理。还有人则表示这件事都是陆拙一人做的,和自己没有关系。也有人抖机灵,声称趁小狼他们没有回来,先溜之大吉。

陆拙倒不至于动气,胡茵却凑到他身边小声道:“现在我总算清楚你为什么不参加前两次同学聚会了,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张晓搂着黄依然,简单安抚过后,对一种同学斥责道:“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还说什么风凉话?黄依然被欺负时,没看见你们上来帮忙,连出面说句话的人都没有。现在人走了,反而指责自己的同学。显得你们很高尚吗?”

嘈杂的场面安静了一瞬间,马上又议论纷纷。

黄依然被刚才的场面吓得不轻,只是抹着眼泪不说话。

正是这个时候,走廊里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隔着一堵墙也能听见小狼的声音,“老大,就是这里!”

老大嗯了一声,沉声道:“没跟对方说我们猛虎帮的名头?”

“说了,不顶用!”小狼恨不得抓紧一切时间来添油加醋,“姐夫,那小子还讽刺咱们猛虎帮是不入流的学校帮派。”

老大斥责道:“说了多少次,在外面要叫老大!”

“好的,老大。”小狼的声音越来越近,“那小子很能打,一个人干翻了我们五六个兄弟。”

老大:“不用担心,这回我把阿豹喊来了。阿豹虽是新成员,可你们也要尊敬他,懂吗?”

小狼走到门口,用手指着陆拙,“老大,就是他!”

章节目录 第260章 四十五 再来一次喵喵喵 这一回,小狼再度粉墨登场。

脸上的红肿和淤青也遮挡不住眉目间的趾高气扬,有了老大撑腰的小狼,甚至想仰天长啸,一抒豪情。

陆拙一直听两人交谈,虽未得见老大尊容,但对老大的声音颇为耳熟。不过这两日陆拙事情较多,是以一时间没能想起是谁的声音。

老大没有进来,而是对身边一人说道:“阿豹兄弟,包厢地方小,摆不下大阵仗,你进去把那小子搞定,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愣头青,敢在咱们猛虎帮的地盘撒野。”

身边响起一个沉稳的应答声,接着一道身影站在门口,问道:“小狼,打你的是谁?”

小狼虽然不高兴阿豹来了猛虎帮以后,自己的排名往后靠了一位,但心中还是很敬佩这位下手快准狠的家伙,当即指着陆拙,喝道:“就是这家伙!”

语罢,小狼面有得色的看着陆拙,“你今天很不走运,碰上咱们猛虎帮的金牌打手。我实话告诉你,阿豹可是在滇缅一带专门打地下黑拳的好手,手上沾血无数,连人命也背了几条,人送外号‘一拳无’。”

“一拳无?”陆拙表情怪异,还真是冤家路窄。

“是的了,你要是害怕,赶紧跪在地上给爷磕三个响头。”嚣张的小狼不可一世,“爷要是高兴,没准让你少挨两拳。”

陆拙的老熟人阿豹同志,一开始由于低着头没有看见陆拙,等小狼吆喝完了以后才慢慢抬头说话,“非常抱歉,我这个人从不轻易出手,一旦出手非见血不还。你和我无冤无仇,但你不该轻视猛虎帮!”

“所以,我希望你最好是买了医保...”阿豹说到这一句,刚才抬起头,看见陆拙,不由怔神,“嗯...?”

陆拙似笑非笑的看着阿豹,“我没买医保,你还要对我动手吗?”

阿豹愣了片刻,然后拼命摇头。

“好孩子。”陆拙夸了一句,然后说道:“你是学泰拳的,我知道你打拳之前有很多仪式,赶紧做完了。”

阿豹误以为陆拙还是要动手,死活不肯跳拳舞。

陆拙斥道:“跳!”

阿豹身体一抖,含着眼泪上了场。先是双膝跪地,然后用双拳遮住双眼,身体向前倾倒,直至手背碰地。这样的动作停顿了大概十多秒,阿豹又站了起来,向陆拙行合十礼,双手合十落在鼻尖,以表示拳手对敌手的尊敬。

阿豹做完这一切,双脚踮起,脚尖微微触碰地面,小频率的来回移动,身体则缩肩弓背,呈现出全力防御的姿态。

对于一个提倡浴血奋战的泰拳手来说,一开始就选择防御,可见那天晚上陆拙对阿豹造成了多么大的心理创伤。

陆拙待阿豹做完预备动作,伸手一指墙角,“边上待着去!”

阿豹本以为无法避免与陆拙一战,紧张的双手无处安放,这会见陆拙无意动手,连忙哎了一声,高高兴兴的蹲在墙角,为表示自己没有敌意,顺带双手抱头。

小狼看着阿豹,一脸诧异和震惊,“阿豹,你磕了药过来的吧?”

阿豹抬头看了小狼一眼,没有说话,接着规规矩矩地低头,蹲着。

小狼露出不耻的神情,斥道:“阿豹,你不战而降...”

老大忽然出声,“小狼,阿豹怎么了?”

“老大,阿豹叛变了!”

“什么?”老大觉得荒唐,“你开什么玩笑,阿豹怎么可能叛变?”

“老大,你自己看。”小狼把门口位置让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挤了过来,几乎与门齐高,一步跨进了包厢。

由于此人身材过于高大,一众同学很自觉的向后退出一些距离。

老大吐着烟圈,在烟雾缭绕着先看到蹲在墙角的阿豹,不悦道:“阿豹,我猛虎帮待你不薄,你这样对的我吗?”

阿豹伸手向前指了指,还是没有说话。

老大伸手将烟雾挥散,对身前的人影说道:“小子,就是你在这里装神弄鬼是吧?”

陆拙被烟熏得不行,稍稍咳了两声,“把烟灭了。”

“你小子不知死活...嗯?”愤怒中的老大看清了陆拙的模样,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小兄弟,真巧,在这儿都能碰见你。”

“虎爷,好久不见。”陆拙冲他一笑,“上善若水养生馆就在饭店对面,我碰到你也是应该的。”

吃饭之前,陆拙曾在饭店门口停留片刻,冲对面看了一段时间,就是在看‘上善若水’养生会所,结果被胡茵嘲讽了一顿。

虎爷近两米的大汉,在陆拙面前点头哈腰,“小兄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不能怪虎爷没有骨气,实在是眼前这位爷太生猛。当天晚上离开了301房间,第二天早上江城就传来黑道枭雄宋老三殒命的消息。而这位爷完好无缺站在跟前,本身就能说明很多问题。

虎爷自问不能和宋老三比,那么在陆拙面前再怎么小心翼翼都是有必要的。

陆拙看着小狼,目光收回来落在虎爷身上,“这是你小舅子?”

虎爷一进门就看见了衣衫不整的黄依然,立刻答道:“误会,这一切都是误会!”

末了又将小狼叫了上来,“混蛋小子,你姐让你跟着我不是让你在外面惹是生非。还不上来给陆大哥道歉!”

“姐夫?”小狼万分不解,“我可是你小舅子!”

虎爷懂小狼的意思,他是在说自己凭什么帮着一个外人。

虎爷暗骂一句,忙道:“就因为你是我小舅子,我才管你。麻溜的过来道歉,诚恳一点!”

“还有你们,全部进来。”虎爷把刚才挨打的兄弟们也全部点了名,“一起在墙边站好,集体道歉!”

半分钟后,小狼和六位小弟排排站好,集体向陆拙弯腰鞠躬,“对、不、起!”

这场景,有点像陆拙上课时,同学们喊‘老师好’。

“没吃饭吗?”虎爷喝道:“都大点声!”

“对不起!!!”拢共7人再次集体鞠躬。

虎爷一脸谄媚的看着陆拙,“小兄弟,你看现在满意了吗?”

陆拙连忙摆手,“快别让他们鞠躬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参加遗体告别仪式的。”

“弟兄们有眼无珠,冒犯了陆小兄弟,这些都是应该的。”虎爷是一个相当上道的社会人。

陆拙点了点头,“今天我心情不错,你们一起唱一遍《学猫叫》,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261章 四十六 齐人有一妻一妾 陆拙等人离开饭店时,包厢里的‘喵喵喵’喊得震天响。

后来有人传言,凶狠残暴的猛虎帮在一个雪夜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男人感化成了乖巧温顺的小猫帮。

帮派老大虎爷更是在身上还能文身的部位,刺下一头小猫,以此来时刻警示自己,不要忘记当年的教训,做一个报效社会的好公民。

一顿饭吃得一波三折,终究还是有惊无险。

同学们见陆拙将猛虎帮老大虎爷吃得死死的,心中猜测他被一中开除后,是不是在道上混出了名堂。忧虑之中,与陆拙打了招呼便匆忙走了。

黄依然虽然有小姐脾气,但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大大方方的向陆拙道了歉,还颇为顽皮的说道:“陆拙,要不是看在你身边两位美女的份上,说不定我都要倒贴你了。”

“打住,你还嫌我这边不够乱么?”陆拙知道黄依然在说笑,便也与她打趣起来。

黄依然笑了起来,两个酒窝特别明显,“我现在在六中教书,哪天你有空了,我请你来吃六中最有名的老朱麻辣烫。”

见陆拙笑着应下,黄依然便走到张晓跟前,两人说起了悄悄话。

这个晚上,班长何正经历了从意气风发到失魂落魄的全过程,这会儿落在最后向张晓道别,后者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何正心里想着再也不组织同学聚会了,却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头看去,正是陆拙。

何正满心警惕,“你想做什么?”

陆拙哈哈一笑,一把勾住何正的肩膀,半拉半拽的将他拖到一边去,低声警告道:“班长,我知道你在教研室有点能量。让你帮我在评委跟前说好话,我是指望不上了。不过你要是敢在评委面前说我的坏话,我会让虎爷亲自和你谈谈。”

何正怒道:“陆拙,你敢威胁我?”

陆拙松开手,帮何正整理好松散的衣服,笑道:“只是让虎爷请你喝杯茶,怎么就成了威胁你?班长,三年过去了,你这阅读理解的功力还是和大学时候一样不扎实,还有待提高嘛。”

何正用力打掉陆拙的手,用手指在陆拙面前点了两下,“陆拙,我要让你进不了复赛!”

陆拙眼神冰冷起来,“何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三年前那件事当中扮演的什么角色。只要我想查,你真当我查不出东西吗?”

“我能有什么好查的?”何正虽然这么说,可眼神中一丝慌乱却没有瞒过陆拙的眼睛。

“最好没有东西。”陆拙收起凶凶的表情,苦口婆心的劝道:“班长,你如今是前途无量的教研员,我只是南城最低等的代课老师。你何必用鸡蛋碰我这个石头?我们两个撞到一起,我这个石头顶多再次摔到灰尘里,你这颗鸡蛋可就全碎了。”

何正怒火中烧,“你...”

“别没完没了的。”陆拙抓住何正的手指轻轻放下,“外面天气冷,你就不要在这里站着了。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话,三年前你做过什么事,我暂时不清楚。但只要我想查,你肯定干净不了。”

何正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这时候张晓和黄依然不知说了什么,夜色两个女人银铃般的笑声传出很远。

陆拙看着黄依然和张晓亲密的模样,再一次论证了自己心中关于‘女人是奇怪物种’的观点。一个小时前,黄依然明明和张晓势同水火,现在好的跟亲姐妹一样,真让人捉摸不透。

黄依然向几人道过别,开车离去。

场间剩下了陆拙、胡茵和张晓三人,这真是一个尴尬的局面。

胡茵敲了陆拙一下,“黄依然都在走远了,你现在该看我们了。”

陆拙虚着眼,不想正面与两个女人相对的小心思被胡茵打算,真能讪笑着转过身来,“队长,张晓,时候也不早了,我看咱们还是各回各家,洗洗睡吧?”

胡茵伸手将陆拙头发上的雪絮摘掉,转身看着张晓,“聊聊?”

张晓安安静静地站着陆拙身边,露出温顺的小媳妇模样,抬起头看了胡茵一眼,应道:“聊聊。”

陆拙感觉一阵头大,故作轻松的说道:“两位美女,我理解你们萍水相逢一见如故的心情,但如此雪夜寒风刺骨,实在不是聊天的好时候,不如改日...”

“闭嘴!”胡茵和张晓齐声斥道。

陆拙赶紧住嘴,不敢多言。

胡茵便挑了临街的一间茶馆,问了张晓的意见,见后者点了点头,便当先走了进去。

落座之前,陆拙眼珠转了两下,用商量的语气说道:“两位美女,你们聊天我不反对。但我可不可以先撤了?搞不好明天进了复赛,我今天晚上还要做准备的...”

胡茵乜视着陆拙,没有说话。

张晓瞥了一眼,却是开了口,“有些事情,我想和胡姐姐单独聊聊。陆拙,你可以在外面等会儿,不要走远了。”

陆拙连忙应下,向外走出两步,总觉得这语气和朱自清《背影》当中‘我去买几个橘子,你站在此地,不要走动’这句话如出一辙。

什么时候自己这么不让人放心了?

陆拙特意找了个较近的座位,打算支起耳朵偷听两人谈话。

心湖中忽然响起胡茵的声音,“你要是敢偷听,就死定了。”

陆拙心中一紧,赶紧换到更远的座位。

剑府中早已闹翻了天,安秀秀一脸为难道:“陆拙,怎么办?换做是我,我也不知道该选谁,两个都很好啊。”

徐无鬼则摇头晃脑的说起典故,“秀秀,老夫与你说段《论语》,《孟子》一篇中写到‘齐人有一妻一妾’,陆拙完全可以两个都要!”

陆拙被他们一通取笑,无奈说道:“秀秀,别听徐老鬼瞎说,故事里的齐人被他的妻子和妾室引以为耻,老鬼这是拐着弯的讽刺我。”

安秀秀哦了一声,“所以你在意的是老先生的讽刺,而不反对老先生‘两个都要’的主张咯?”

陆拙认真的想了想,才道:“秀秀,你变坏了。”

章节目录 第262章 四十七 两个女人的对话 雅间里,胡茵和张晓当面而坐,茶案上分别摆着两盏茶,只是谁都没有动它。

如果以花喻人,胡茵是玫瑰,妖冶风韵;张晓则是兰花,幽静恬然。若是以酒喻人,胡茵是红酒,圆润缠绵;张晓则是黄酒,香甜可口。不管是花或是酒,两个女子共居一室,便是一道风景。

在陆拙面前,张晓一直是恬静如水的女子,此番安坐净室,却是当先开口,“既然你和陆拙之间没有什么,就没有必要做样子给我看。”

胡茵挑了挑眉,没有想到看似温婉的张晓竟然也有言辞犀利的一面,不由端起茶盏轻轻嗅了一口,还是没有喝,说道:“茶闻起来不错,前一秒喝与后一秒喝都是两种不同的口感。人也一样,以前的是过客,现在的叫归宿。放不下过客,是为难对方。找不到归宿,才是难为自己。”

“看得出来,张晓妹妹也是好茶之人。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胡茵说完这些,才轻轻尝了一口香气馥郁的茶汤。

张晓自然能听懂胡茵的意思,无非说自己是陆拙的过客,她才是陆拙的归宿。

对于这些,张晓不为所动,“许多成为过客的人,都曾认为自己是归宿。既然一切都尚未定论,你说的这些便没有意义。你也正是看出来陆拙内心摇摆,所以才提出要和我聊聊。甚至再直白些,再往后陆拙或许还会有新的选择,你我便都会成为过客。”

胡茵不以为意,将茶盏轻轻放下,“陆拙本就对你旧情未断,你今日见面说的一番话,更让他思绪翻涌。在我看来,你并没有表面上的那样文弱乖巧。”

“你是想说我表里不一么?”张晓伸出手指,揭起茶盖,缓缓研磨着茶盏边缘,发出轻微的划刻声,“这些并不重要,如果你今天只想聊这些,我想就没有必要了。”

胡茵盯着张晓,想要看穿这个女人,“我不是陆拙,被你一两句带着哭腔的话语就迷得头昏脑涨。我很好奇的是,三年前,陆拙出事的时候,你没有出现;三年来,你一直没有出现;三年后,你为什么还要出现?”

一连三个问句,胡茵脸上也显出一丝凌厉来。

张晓浑然不觉,慢悠悠地说道:“这些自不必与你说。”

“我本就不想知道。”胡茵停顿片刻,说道:“我的意思很明确,既然三年前你没有出现,三年来你没有出现,三年后的今天你更没有必要出现。”

胡茵前所未有的认真起来,“一个对于陆拙而言近乎失踪三年的人再次出现,很难让人不担心这个人是否怀着某些目的。”

张晓慢慢抬起头,与胡茵对视,旋即露出笑容来,“我很开心,陆拙身边有你这样为他着想的人。我更庆幸,你这样的人居然还没有拿下陆拙。至于你担心我是否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完全没有必要。”

“你只需要明白一点。”张晓一字一顿道:“我喜欢陆拙,比你喜欢陆拙,还要多。”

胡茵回以微笑,“这算是我们达成的第一个共识。”

张晓颔首:“可以这么理解。”

“既然如此,就不必再遮遮掩掩了。”胡茵转动着茶盏,“你是狩鬼者这件事情,打算什么时候让陆拙知道?”

“嗯?”一直以来沉静如水的张晓,头一回在胡茵面前显出一丝慌乱和迟疑来。

胡茵停下手中的小游戏,再次说道:“我能感受得到,你体内的灵能不比我弱,但你隐藏的很好,如果不是之前你面对阿豹时,外放了一丝气息,我也不可能捕捉到。”

“我如今是内藏境,而你不弱于我,所以你也是内藏境修士。”胡茵将自己知道的全部说出来,“我曾托人调查过你的资料,你在陆拙离开一中后,便以外出学习的名义离开了江城。这三年来,你的档案是一片空白,就像凭空消失。”

“我不想知道这三年里,你经历了什么。”胡茵说着,表情严肃起来,“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百鬼将派来故意接近陆拙的?”

这一刻,雅间空气浓重,杯中茶水也随着胡茵隐隐调动的气机而轻微旋转起来,剑拔弩张或许就在下一秒。

张晓似乎根本没有察觉,淡淡一笑便将斗室中的严寒驱散,仿佛置身烂漫春光,“看来你还是对我不放心。确实如你所说,我是内藏境的狩鬼者,也确实失踪了三年。我回来,就是为了陆拙。”

仿佛是给自己打气,也是说给胡茵听,张晓笃定道:“我回来,就是为了抓住陆拙,不让他再离开我。”

胡茵看着眼前的张晓,这个从一出场就表现文静的女子,竟然也有如此果决的一面,倒令胡茵颇为吃惊。对于胡茵而言,张晓这番话更像是对自己的宣战。

胡茵一直没有放下心中的危机感,但面容间笑容常在,“既然你在三年前放过一次手,这一次就不要想着再伸手了。我在他身边,你怎么抓?”

两个女人都能察觉到对方的高昂战意。

张晓不再研磨杯盖,稍微加重了语调,“我要和你竞争!”

“求之不得。”胡茵再做补充道:“希望是公平竞争。”

“失败的一方,主动选择离开。”张晓又道。

胡茵眨了眨眼睛,“看来你对自己很自信,这也正是我想说的。”

“以后还要请胡姐姐不吝赐教了。”

“张晓妹妹太谦虚了,应该是做姐姐的向你请教才是。”胡茵提出最后一个问题,“我该怎么称呼你?是张晓?还是张小蝶?”

张晓脸色骤变,又很快复然,明显有内心波动,便看着胡茵。

胡茵道:“三年前,你没有显示出一点狩鬼者的征兆,三年后便直接成为内藏修士。况且,我根本没有查到你家中还有双胞胎姐妹。陆拙那小子被你两句话哄骗,我可没那么容易上当。”

“所以你消失的三年,只有一个去向,便是跟随常司空老局长修行。”胡茵顿道:“但问题又来了,按辈分你现在是陆拙的小师姑,你们还能在一起么?”

章节目录 第263章 四十八 进入复赛 市一中,文科许各学段初赛得分正在紧张审议中。

白天曾与陆拙有过简单交谈的徐主任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核对手中一份高中语文复赛初稿名单,忽然皱了皱眉,进入复赛的老师共有五位,而徐主任恰好听过这五位老师的课。

平心而论,这五名老师的课上得不错,但也没有好到可以碾压其余选手的水准。

至少在徐主任心里,白天那位叫陆...陆什么的老师,也不错,虽不是拔尖之流,但进入复赛倒是绰绰有余。

可这份名单中却没有那个年轻老师的名字。

徐主任想了想,让工作人员印了一份初赛选手得分表。

架起老花镜,徐主任一行行的看了下去,在靠后的位置找到了陆拙的名字,得分竟然连平均线都没有达到。再往后看,七位评委中,有两位评委都只给了五十多分。

倒是徐主任自己,打得是九十分。

徐主任放下成绩单,对工作人员道:“你去将李副主任请来。”

徐主任嘴里的李副主任,就是白日里戴着眼镜的女评委,本来挺看好陆拙,后来在何正的一番言语下,立马改变了对陆拙的态度。而七位评委中,李副主任给陆拙打了最低分,堪堪五十分。

哒哒的高跟鞋很快传来,穿着打扮给人一副刻板学究的李副主任很快在徐主任身前站住,“徐主任,你找我什么事?”

“小李啊,坐。”徐主任待眼镜女评委坐下,到没有直接说事,而是聊着别的,“每年‘江湖杯’就是我们这把老骨头遭罪受累的时候,尤其是初赛成绩评定,你们辛苦了。”

李副主任微微颔首,“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和那些精心准备竞赛而不断打磨课堂的参赛教师比起来,我们的工作不算什么。”

徐主任微微一笑,“要办好一件事,过程再精彩,也需要有人来收官,不然就成了虎头蛇尾。小李,过度自谦可不好。”

末了,徐主任话锋一转,问道:“白日里那个叫陆拙的教师,关于他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我看了一下初赛成绩单,你给的分数可不高,难道是陆拙老师在教学上出了大问题?”

李副主任见徐主任说到了正事上,却没想到是替陆拙说话,不由将三年前那桩震惊一中的事情全须全尾的说了出来。

三年前,刚进市一中不久的年轻教师陆拙,以补习功课为由,在个人宿舍里意图猥亵一名女学生,还好警察及时赶到,这才避免了一桩悲剧的发生。

此后,学校开除了陆拙,同时对该名女同学进行补偿,才勉强将此事掩盖下去。一中百年名校的荣誉差点毁在陆拙手中。

徐主任沉吟片刻,说道:“观看陆拙此子面相,眉眼开阔,目光清亮,谈吐大方,倒不像是心思阴毒之人。若非听你这么一说,我是决然想不到的。”

“画虎画皮难画骨,画人画面难画心。”李副主任点了点头,“若不是何正点出此人来,便是我也想不到。”

徐主任又道:“若陆拙真做出此等败坏伦常之事,为何没有被拘捕?”

“可能是花钱消灾吧...”李副主任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徐主任,你该不会怀疑我说的都是假的吧?”

徐主任摆了摆手,“你暂且宽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件事情或许另有隐情。一是警察到的太及时,二是陆拙没有受到任何法律上的制裁,这件事情的操作层面从始至终没有超出教育系统。有点像关起门来打孩子,见不得光。”

“当然,这些只是我个人理解,做不得数。”徐主任呵呵笑道:“小李,我知道你信奉‘德高为范,身正为师’八个字,我同样也非常认可。但剖开个人道德问题不提,你觉得陆拙今天这堂课如何?”

李副主任实话实说:“我还是白天的意见,陆拙这堂课确实不错。”

“作为评委,力求公平公正。”徐主任继续说道:“纵使陆拙过去犯下错误,如今再次走上讲台,也是一种莫大的勇气,我们不能应人废事。更何况这是比赛,你我都是教了几十年书的老教师,更应该懂得‘师范’二字的真谛,不要将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来。”

李副主任稍加思索片刻,才说道:“徐主任,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件事我做的确实不妥当。但有件事情,不知道您是否清楚?”

徐主任见她小心翼翼的样子,便问道:“什么事情?”

“新来的教研员何正,似乎与这位陆拙老师不对付。”李副主任稍微放低了声音,“徐主任你也知道,何正的父亲是管职位调动的副局长。我不太确定,何正的态度会不会也是何局长的态度?”

徐主任点了点头,说道:“小李啊,包括教学竞赛在内的教研活动,一直是由我们教研室来管。以求尽可能避免受到领导意志的干扰,从而确保比赛的公正性。再过两年,我就要退休了,一直以来我都很看好你,独立、高效、有想法。希望你能在个人心性上多下功夫。”

李副主任听他如此说,便也点了点头,提笔将陆拙的名字画了勾。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徐主任答应了一声,何正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李副主任下笔的动作稍微犹疑了片刻,徐主任看在眼里,便笑着向何正说道:“小何,你来得正好,有件事情我要向你咨询。”

从饭店到一中,不过二十分钟。

何正虽不是评委,但也是教研室一员,既然在情场失意,不如来这里图个表现,便一口气直奔这里。

见徐主任有话要问,何正连忙答应下来。

徐主任问道:“三年前,你同样在一中教学,有关陆拙那件事,你具体了解了多少?能方便说说嘛?”

何正听到陆拙的名字,心里便觉不痛快,可临别前陆拙说的话又清晰地刻在他脑子里。

思来想去,何正还是选择小心为上,“徐主任,那件事情我也只是听说,三年过去了,知道这件事情的或许只有当事人。按照我对陆拙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做那种事情。”

待何正说完,徐主任看了李副主任一眼,便在名单上添加了陆拙的名字。

章节目录 第264章 四十九 你是我的 陆拙在外面等了半个小时,一杯茶喝到没有滋味,才看见胡茵和张晓手挽着手出来,嘴里姐姐妹妹叫得亲热,脸上笑容也很是真挚。

两女走到陆拙身前,示意回家,便坐车直奔南城。

令陆拙讶异的是,张晓也跟着上了车,正好她住的地方和南城是同一个方向,甚至相隔不远。

在一个路口前,张晓下了车,胡茵却对车上的陆拙说道:“你下去送她回去,大晚上的一个人不安全。你们三年未见,一定有很多心里话要说,我先撤一步。”

被轰下车的陆拙带上车门,胡茵便驾车离开,只留下一串尾气。

街边过道上,陆拙和张晓面对面地站着,前者竟然紧张到手心冒汗,见大雪覆地,陆拙忙醒悟道:“你冷不冷?”

张晓冲他一笑,浅浅的笑容和以前一样,摇头道:“不冷的。”

“怎么会不冷?我记得以前,一到冬天你就身体冰凉,勉强靠暖宝宝才能维持生活的样子。”有些事情陆拙还印象深刻,连忙将身上的大衣解下来,细心披在张晓的身上。

张晓垂着头,安安静静的等陆拙做完这些,轻声说道:“谢谢你。”

“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谢谢。”陆拙很随意的说完这句话,忽然发现表述可能会引发误会,连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们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间互相关心当然是正常的,所以你不用对我说谢谢。”

张晓嗯了一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只要一紧张,话就特别多。”

“开什么玩笑,我娘还怀着我的那会儿,算命先生就指着我娘的肚子说,这孩子将来长大了没别的优点,就是不知道什么是紧张。”陆拙被张晓说中心态,立即在嘴上跑起了火车,“再者说了,我这也不叫紧张,是看见老朋友之后的喜悦和兴奋。”

张晓轻轻问道:“你见到我很喜悦吗?我见你也很开心。”

陆拙嘿嘿笑了两声,“晓...张晓,你以前不是这样...”

“怎么样?说话这么直接?”张晓接过陆拙的话茬,“三年了,看到你没变,我很开心。只是我不知道,改变了以后的自己,你还会不会喜欢。”

陆拙摸了摸下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沉默了下来。

不到数百米的街道,很快走到了转角,两个人将这种沉默同样保持了数百米。仿佛心中有种奇怪的情绪在发酵,紧接着充盈到内心中。

“路快到尽头了,你打算一直不说话了吗?”张晓打破了僵局。

陆拙做出深呼吸的样子,想要当着张晓的面,好好说一些东西。

张晓却用手遮住了陆拙的嘴,“如果不是我想听的,请你不要说。”

陆拙苦笑道:“我无法确定你不想听的是什么。”

张晓却用固执的眼神看过来,固执的说道:“其实你是知道的。”

“好吧。”在张晓的请求面前,陆拙一直表现得很没有定力,“这三年,你过得还好吧?”

张晓摇了摇头,接着又点了点头,陆拙看得眼花,不解其意。

“过得不好,也过得好。”张晓说道:“过得不好,因为你不辞而别。过得好,因为你从未对我说过分手二字。所以我和你依旧是情侣关系。”

张晓的骄横与蛮不讲理从来只用在陆拙身上,这在后者看来,是张晓可爱的一部分。可今天,陆拙有话要说,“我不想拖累你...”

“可是在大学里,我就已经被你拖累了。”张晓半是娇嗔半是轻哼,小小的鼻子微微皱了起来,圆润的鼻尖像夏日雨后荷叶上的水珠,“所以在很早之前,我就已经习惯了被你拖累这件事情。”

陆拙咳嗽了两声,觉得今晚的张晓在言语上非常主动,所以他打算换一个话题,“前段时间,我碰到了你的双胞胎妹妹张小蝶,我第一眼还以为就是你。不过,我从来没听你说过,家里还有一个妹妹。”

尽管陆拙话题转得太生硬,但张晓却有些措手不及,这个话题早在之前茶馆中,她就已经和胡茵探讨过一番,这下又被陆拙重提,只能应和着往下说。

“我确实还有一个妹妹,不过我们关系不是很好,所以我很少提到她。”张晓微微一顿,继续说道:“我们两个长得非常像,不光你会弄错,便家里人也时常分不清。”

陆拙哦了一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张晓指着前面一栋房子,说道:“不上去坐会儿吗?”

陆拙连忙摆手,“还是算了,这么晚我一个大男人上去算怎么回事?回头再让你左邻右舍看到了,对你影响也不好。”

“你胆子真小,别人看见了便随他们去说吧。”张晓笑着斥责道:“别说你没有提分手,就是你提了分手,我也不会答应。只有我才能提分手,这些话都是以前你对我说的,还记得吗?”

陆拙觉得以前的自己太年轻,连这种没有智商的话也能说出来,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少不经事。

在张晓的询问声中,陆拙只能点头称是。

一直走在陆拙身旁的张晓忽然快走了两步,在陆拙面前站住,一眨不眨的盯着陆拙,大声道:“现在,我要正式向你提出分手!”

“我要重新开始追求你!”

“你不可以不答应,因为你是陆拙,我是张晓。”

“所以,你做好准备了吗?”

张晓眼睛如同月牙,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声越过街道,越过路灯,越过飞雪,一直飘向夜空,飘向更远的地方。

陆拙张了张嘴,“我...唔。”

张晓再次伸手,盖住陆拙的嘴唇,笑嘻嘻的说道:“你不必急着表态,因为等你回去以后,肯定还会有人对你说类似的话。”

“但没有关系,你是我的。”张晓重复道:“也只能是我的。”

陆拙回来时,脑子里一滩浆糊,分不清东南西北,便是走路也只觉得脚上套了棉花,轻飘飘的如同踩在云端。

不知不觉间,陆拙已经离南城近了,来到了江城有名的鱼巷子。

章节目录 第265章 五十 剑泉显相 鱼巷子,是江城旧鱼市的称呼,地处江城以南,由于长江穿城而过,又与江水毗邻。

这一带以前属于南郊,地势平坦,长江在此向内凹,形成一处月牙形的港湾,易于泊船,便于利市。

于是,各种行商、店铺、摊点、仓储纷纷建立,逐渐形成街巷。

陆拙幼时,鱼巷子是江城人烟喧闹之处。

那时候,放眼望去港湾里停靠着上百条帆船,有下江船、川江船、宝庆船等。巷子两边,有老字号的鱼档、布店、食馆、戏台、茶楼,三教九流云集,青砖院楼林立。

鱼巷子不宽,只有三米,但颇为幽深,长有数百米。前清时期,街道上便铺有宽三十公分,长2米的麻石板五百多块,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长江边。

这些年,时代的浪潮如同长江里的流水,将老旧的东西冲散,在原有的基础上搭建起新的高楼大厦。

鱼巷子侥幸在城市化的进程中得以保全,只是今不如昔,冷冷清清。除了原有的住户外,以鱼市而活的商户们纷纷离开,只留下一块块踩得光滑的石板。

陆拙没有感慨沧海桑田的闲心,若不是徐无鬼提醒,他不会停下。

剑府中,徐无鬼啧啧有声,“果然是荒野多豪勇,陋巷藏真龙。连这么个小地方,竟然也有此等玩意,老夫差点走了眼。”

陆拙神情一动,“此地可有古怪?”

“哪有什么古怪?”徐无鬼微微一笑,“陆小子,你这个背时鬼,也有撞中机缘的时候。”

陆拙一听,知道是好事,忙道:“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这就叫做否极泰来。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夫暂且不说,你自己看。”

徐无鬼一拂袖,剑府中的剑泉便开始翻涌起来,正如陆拙上回窥见灵纹果一般,脑海中一幅画卷徐徐展现。

画面之中,一座砖石结构的高塔耸立,呈楼阁样式,共分为八角七层,高约四十米。塔基用五层麻石铺砌而成,塔身全用青砖砌筑。自第二层起,每层四面均设有小佛龛,龛内供有小佛像。每层檐角设小钟,偶有微风吹来,便叮当响作一片。

塔尖是铁制塔刹,覆以六条铁链牵引,一直贯通塔檐。

由下而上的视角陡然一遍,在塔顶停下,与铁制塔刹下的破碎青瓦中钻了进去,画面便暗了下来。

塔内,一颗拳头大小的石子泛着清蒙蒙的微光,悬浮在半空中,如同海上扁舟载沉载浮。

至此,画面一收,戛然而止。

徐无鬼说道:“陆拙小子,塔内那颗青色石子如何?”

陆拙微微点头,“生机浓郁,但是...内中还有一缕狂暴气息。”

“所以老夫有言,把握住了便是一桩机缘。若是一着不慎,便有可能伤及自身。”徐无鬼捋须沉吟,“你如今的身体状况不佳,若能以青石生机滋补,便能快速恢复修为。但若无法处理好那道狂暴之气,则极有可能得不偿失。”

见陆拙露出思索的表情,徐无鬼又问:“这塔在何处?”

陆拙应了一声,“这是鱼巷子里有名的张氏塔,转过街角便是。”

张氏塔始建于唐宋年间,那时还没有鱼巷子。

相传古代,长江多有水妖行凶作怪,兴风作浪,劫掠人畜,吞没渔船,淹没良田,摧毁房屋,老百姓苦不堪言。

于是当地居民准备修建一座宝塔,用来镇妖。

其中有户人家,全家被水妖所害,只剩下一个寡妇,人称张氏。听闻建塔,便欣然将多年积蓄全部捐献出来,还日夜不停为遭塔的人们烧茶送水。

只是塔未建成,张氏便不幸病逝。当地人为了纪念她,将塔命名为张氏塔。

陆拙讲完了张氏塔的由来,不由皱眉道:“剑泉中显示的画面在塔身之内,但据我所知,张氏塔是实心,而不是空心,难道要在塔身上打洞?这可是破坏文物!”

安秀秀也说道:“陆拙说的没错,我读书时学校组织大家参观张氏塔,由于是实心塔,我们根本不能登上去。只能绕着塔身转了一圈,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檐角上的小铃铛,早就生锈得厉害,根本不是老师说的叮当作响。”

陆拙笑了,“秀秀,你该不会是因为回去以后,老师交代要写一篇作文,所以一直到今天还有这么大的怨念吧?”

安秀秀嘻嘻一笑,“所以说你们这些当老师的,太不解风情。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回去了之后还要布置作业。就不能让同学们彻彻底底、开开心心的玩一次吗?”

陆拙觉得安秀秀说的很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道:“不能!”

一通嘻嘻哈哈,陆拙转过街角。

夜色下,一幢高塔矗立,习檐、斗拱、环廊、青瓦在陆拙眼前一一呈现。

这里离长江极近,周围住户极少,加之天色已晚,陆拙不用担心会被人撞见。不过以陆拙的身手,即使被人撞见,也能及时抽身离去。

陆拙快步走到塔下,作为江城重点保护文物,竟然只用铁栏杆绕着塔基围了一圈,这让陆拙只能感叹文物部门心大。

也正是因为这么不上心,张氏塔小佛龛里供奉的小佛像,才会一天比一天少,到今天更是一个都不存在。

陆拙跨入围栏,用手来回在四面塔身敲击,都发出闷实的响声,可见内中确实为实心,而不是画面中显示的空心。

徐无鬼说了一句塔尖,陆拙几个纵跳便上了塔顶,用手抓住塔刹,环顾四周,小时候学过的一首诗也涌上心头,吟咏道:“江心卧塔形,蛟螭走千百。”

可惜现在漆黑一片,河湾中倒映不出张氏塔,只有黑黢黢的江水。

安秀秀叹了口气,“陆拙,自从你登上讲台以后,比老先生还喜欢拽文。”

徐无鬼哼了一声,“陆小子是附庸风雅,老夫是率性而为,这两者怎可相提并论?”

陆拙笑骂一声,“秀秀,你不好好读书,反倒怪起我来了。无知让你无所畏惧吗?”

章节目录 第266章 五十一 张氏塔 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淋,让塔身不少外部装饰斑驳脱落,但不少植物的种子在这上面生根发芽,陈旧与生机共融一处。

檐角处,瓦缝间,不但长有衰草,还有其他叫不出名字的低矮灌木,只到陆拙膝盖。

向阳的一面则颇为茂盛,背光的一面虽然稀稀疏疏,但也聊胜于无。

令人惊奇的是,塔尖处,竟有一棵伴着塔刹生长的小树。

陆拙仔细看了两眼,竟是一株水杉树,约莫有一人多高,生得笔直挺拔。根系全部扎进塔刹之下的塔身,不少青瓦被水杉生发的根须挤得向上隆起来。

陆拙看得啧啧称奇,惊叹生命的顽强,况且这一幕在方才剑泉显示的画面中也没有。

不过单一的场景看得多了便也没有了感觉。

陆拙俯身蹲在塔顶,以指节敲击青瓦,一块块瓦片被他敲了过去,却并未发现有通往塔中的暗道,不由陷入沉思。

徐无鬼微微皱眉,“剑泉画面不会有假,这塔身内必有一截中空。该塔总共七层,你且一层一层寻上来,或许以下数层为实心,而中间才是空心。”

陆拙依言,又翻身跳下四十米的高塔,从第一层开始探查。四面砖石墙壁,在陆拙手中发出咚咚响声,无一不是沉闷之声。

陆拙仔仔细细从一层勘到七层,也没能发现异状,不免气喘吁吁。

“徐老鬼,该不会是你故意蒙骗我的吧?”陆拙盘腿坐在塔顶,迎面吹着冷风,觉得这样的夜晚应该窝在被子里,而不是在这里翻东找西,“自打你出现以来,剑泉显相总共只出现过一次,而且还是两个月前。且说上回的灵纹果,只显示了地下溶洞,小爷费劲千辛万苦才在幽潭蛇洞之下的第二层空间中找到东西。”

“现在又显示塔身之中有青石,可这让我怎么进去?”陆拙喘了口气,说道:“事先声明,破坏文物的事情,我可不会做!”

徐无鬼呸了一声,“陆小子,如今蒲牢鸣剑匣与你融为一体,老夫也被绑上了你这艘贼船,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老夫有必要拿你寻开心么?”

“剑泉显相已成为你身体一部分,你要是觉得不靠谱,便将方才一幕翻出来再看看。”徐无鬼生气道:“若是换做蒲牢鸣剑匣上一任继承者,只怕此刻早就已经将那青石拿到手中了。”

陆拙拍了拍屁股,从塔尖上站起来,“就怕你说这种话,搞得我一无是处很没面子。徐夫子,你还是珍惜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否则百年之后我化身黄土,没了鸣剑匣藏身的你同样也要遁入轮回。”

自从陆拙与鸣剑匣融合后,这件事就成了徐无鬼的一桩心病。若是有鸣剑匣在,即便陆拙死了,对徐无鬼而言不过是换了一个继承人,自己自然有重新出世的一天。

对于一位不用担心死亡的伴生仙属而言,如今却要面对生死这样的难题,即便看惯世事如徐无鬼,也不由心生感叹。

徐无鬼被陆拙说的没了脾气,叹气道:“正因为如此,所以你要加紧修炼在,争取早日晋升地仙自鸣境,成为寿比彭祖的修士。”

陆拙不以为意的笑道:“那不就成了老不死吗?”

安秀秀奇怪问道:“传说中的彭祖也是狩鬼者?”

徐无鬼嗯了一声,“准确而言,彭祖是一位修士,先秦时期,统称为炼气士或方士,真假皆有,多是炼丹、占卜、问卦之辈。彭祖精于养生之道,是以得寿八百载。”

陆拙听他们说个没完,便仰头喝水,结果不慎将水瓶打翻,水全部洒在青瓦上。

徐无鬼还要说话,却听陆拙轻咦道:“这根铁制塔刹下有古怪?”

徐无鬼忙问道:“发现了什么?”

“方才倾洒在瓦上的水,并没有顺着瓦线留下去,而是全部渗进了塔刹底部,这说明下面有缝隙。”陆拙指着塔顶一滩水迹说道。

徐无鬼闻言立刻飞出剑府,落在陆拙身前,自从鸣剑匣与陆拙相融后,这还是徐无鬼头一遭出来。

寸许高的小人蹦蹦跳跳落在长满青苔的瓦上,循着陆拙手指的方向摸索过去,果然在铁刹底端发现一道圆形凹槽。

陆拙召出虹藏剑,将近处泥土全部清理干净,除了那株水杉无法撼动,也大致露出原有的砖瓦土石结构。

陆拙又将瓶中剩下的水全部倒下去,果见得水全部渗进了凹槽之中,甚至还冒着轻微的水泡,这说明下面有空气流动,也自然能确定下面有空间。

徐无鬼击节道:“老夫早与你说过,剑泉显相不会出错,现在你总该相信了吧?”

陆拙点了点头,伸手推向铁刹,坚若磐石纹丝不动。

徐无鬼捋须猜测,“按照凹槽的走向来看,或许应该旋转。”

陆拙站起来,双手合抱铁刹,却发现六道锁链将之相互牵扯住,若是轻易下手,只怕会伤及塔身飞檐。

陆拙换了方式,小心翼翼的将铁刹往上拔,铁刹与塔顶相连的凹槽处便留出一道缝隙来。

陆拙心念一动,指挥霓剑顺着缝隙飞进去。

小剑与陆拙心意相通,立刻能感知到塔身中有一道仅供一人容身的上下垂直状通道,周围塔壁极其厚实。

无怪乎陆拙从一层敲击到七层,也不见中空之声。

小剑再往下飞出好一段距离,就能感应到一圈圈清蒙蒙的光团不断闪烁,正是剑泉显相中的那颗青石。

陆拙见状,当即召回小剑。由于六道锁链限制,陆拙不能如愿将铁刹按凹槽方向滑动,只能略微挪动,从而在塔顶露出半个身位来,正好可见看见塔身中通洞口。

陆拙扭转身体,骨骼阵阵作响,不断紧缩回收,这具身体缩小到往常一半,便合身钻了进去。

甫一进来,一股陈腐霉气扑面而来,想来是久不见天日的地方。

陆拙御剑缓缓而行,虹剑则在下方开路,将这条通道照得明亮。

一路不知下行了多少米,陆拙总觉得已经超出了张氏塔的高度,眼睛才骤然一空,却是从仅容一人通过的塔身中,来到一处空旷之处。

章节目录 第267章 五十二 地下空间 陆拙身体一顿,双脚落在实处。感受着微微潮湿的地面,陆拙心知,此地估计不在张氏塔内,而是来到了地下。

扫视这处地下空间,规模不小。也不知古人如何想的,竟将40米高的张氏塔修建在一处凹坑之上。

陆拙借着剑芒望去,只见洞壁上方,还隐约露出一些砖石,正是张氏塔埋在土下的塔基部分。

张氏塔的方位,处于地下空间的边缘处,是以陆拙落地后,一面是岩壁,转向另一面则是更为深邃的地下空间。

这里的环境,倒与伏陵山地下溶洞有些相似,不过地下溶洞是天然形成的地势,而这个地方,却处处有人为开凿的痕迹,洞壁上还留有许多铁钎打出的洞眼。

脚下高低不平,乱石堆叠,往前走出几步,绕过一根石柱,便能看见蒙蒙的青光。

陆拙抬头看去,只见黑黢黢的下方空间中,一颗漂浮在半空中的青石十分显眼。

青石散发出微弱的光,周遭一切只有隐隐约约的轮廓。

陆拙不入内藏,五感不如胡茵那般强化明显,是以只能瞧一个大概。稍稍走近几步,只见青石另一侧垂下许多枝蔓,竟是一株巨树。

这常年不见天日的地下洞穴中,竟然生长着一株老树,且树围极粗,直径或许能有两米多宽。

陆拙仰头一直向上看,试图找到这株大树生长尽头所在。这是一处密闭的地下空间,难道这棵树还想要破土而出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鱼巷子里,根本找不到这么粗大的树木。

陆拙再将目光转移到古树的正对面,便听见那一处黑暗中有流动的水声,哗哗作响。

陆拙心中讶异,鱼巷子依附着长江,张氏塔更是距离江岸极近。

但这处地下洞穴中的流水绝不是长江水,否则以长江水量,此处早就被江水倒灌填满。

因此,只能是地下暗河。

想到此处,陆拙不由暗暗咂舌,这地方到底有多深,竟然还有地下暗河这种地理地貌?

陆拙向前走了两步,便来到一处断层,落差有十来米,扫了眼下面的情况,便跳了下去。

这下面多是杂草伴着乱石,还隐隐有股腥臊味,让陆拙暗暗皱眉。

刚一落地,陆拙便捕捉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远处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根据体量估算,大概相当于一条半大的狗子。

这声音响得突然,来得飞快。

陆拙身体稍稍向后一撤,侧着半个肩膀,猛地伸手一抓,将一个毛发坚硬的小动物擒在手中,掂了掂大概有一二十斤。

此物在陆拙手中疯狂扭动身躯,不时发出叽叽叽的叫声。

陆拙凑近一看,此物四脚一尾,尖嘴凸鼻,双耳竖起,眼冒红光,竟是一只体型硕大的老鼠。

平日里,一只老鼠超过一斤,便已经非常吓人。

可陆拙手里这只老鼠,论体型早已超过了寻常的家猫,甚至不比土狗差。

巨鼠牙齿外翻,要撕咬陆拙,被一剑穿喉。

只是此物生命力极为强悍,即使被小剑钉在岩石上,也没有立即死去。而是不断用牙齿啮咬剑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好在小剑被大铁棰精加工后,质地更为坚硬,巨鼠徒劳挣扎了数分钟,才堪堪咽气。

陆拙收回虹剑,将血迹擦干。却听见四面八方都是‘叽叽叽’的叫声,陆拙暗骂一声,看来自己误打误撞闯进了耗子窝。

可千万不能让夜宵摊的老板们看到这些东西,不然迟早会被串上了竹签当做牛肉或者羊肉在外面贩卖。

黑暗中,这样的巨鼠不知多少,一窝蜂的朝陆拙跑来,场面颇为壮观。倒有点像战场上骑兵集群冲锋的架势。

陆拙双剑浮于身侧,杀了几只,便觉源源不断,只好御剑而起。

岂料这些巨鼠不断聚在一块,踩着同类身体不断上攀,短时间内便垒成了一座两三米高的鼠塔,不断追着陆拙撕咬。

若不是陆拙跳得早,只怕会被这堆黑压压的家伙拉回去。

地下洞穴吵成一片,失去目标的鼠群便开始撕咬那几只鼠尸。很快便咬得血肉模糊,饮血吃肉。

陆拙飞上高处,更加直观的俯瞰整个地底世界。

以青石为中心线,东边是大树,西边则是地下暗河,这群巨鼠便群聚在大树和地下暗河的中间,但让陆拙奇怪的是,即便狂躁如巨鼠,却没有一只敢擅自闯入青石周围区域。即便有不小心闯入光圈范围的,也会发出惊恐的叫声立刻逃离。

陆拙正沉思间,地下暗河水面一阵翻涌,接着便有无数水花掀起,好似水下有什么庞然大物。

喧闹的鼠群为之一静,便四散奔逃,好似水中之物是它们的天敌。

在陆拙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一团巨大的黑影从暗河中爬出来,动作虽然迟缓,但力量感十足,身躯高高隆起成一大坨,看着像一座正在移动的小山。

大物来到青石前数丈距离,便止步不前,光从鼻子里喷出两道水箭,便打湿整个地面。

剑府中的徐无鬼惊呼道:“此物竟是内藏境,你要小心为上。”

青光照耀下,陆拙终于看清此物全貌,竟是一只高三米、长五米的巨龟。

这只巨龟也不知活了多久,龟甲上竟然长满了石块。由于常年在水中浸泡,石块呈黑褐色。若非有光,以巨龟与周围环境相融的颜色,陆拙很难发现。

巨**角峥嵘,甚至生有独角,四足比象腿更粗,落在地上便踩踏出重重的响声,有如敲击鼓面的重锤,叫人内心发颤。

陆拙只看了一眼,便觉一股苍莽之气充盈视野,气息之强悍,只比堪陆拙在幻境中交过手的黑山妖君稍逊一线。

黑色巨龟站在小小青石前,眼神中就流露出一丝人性化的忌惮神色。忽而张开嘴,朝悬浮半空的青石怒吼。

吼声阵阵,声浪滚滚,陆拙听在耳中,只觉脑袋炸裂,剑府中更是剑气凌乱,险些一头从小剑上摔下来。

章节目录 第268章 五十三 元龟 陆拙仅是受到波及,亦不免阵脚大乱,对于这只巨龟的实力,有了更为清晰的感受,当即向后飞出一段距离,躲在一处倒挂的岩柱后。

藏于乱石岩缝中的巨鼠,更是瑟瑟发抖,缩首潜身不敢动弹。方才还残暴至极的凶物,在巨龟面前竟如待宰的羔羊。

吼声中,青石岿然不动,蒙蒙青光愈发明亮,甚至带有一丝耀眼。青石周遭,本是方圆三丈的光圈,一下子扩张到七八丈,还不断向巨龟延伸。

巨龟粗大的前肢高高抬起,骤然发力踏前一步,砰然一声闷响,坚固的岩石被跺出一个凹坑,而散乱的碎石在巨力之下被碾成齑粉。

震波尤未停歇,以巨龟前肢为中心,一圈带着尘土的气浪骤然向四方散开,同样狠狠撞在青石延展而来的光圈上。

光圈气浪撞做一处,本来不是实物的两种物质,却砸出拳肉相接的质感来。不断蔓延的光圈止步不前,而气浪携裹的尘土更是静止在低空中,足足长达七八秒。

远处青石表层青光一阵涣散,好似风下烛火,摇摇欲灭。青光在忽明忽暗中交替变化,终究还是稳定下来。

巨龟撑起山一样的身躯,竟是微微颤抖起来,龟甲上附着的石块也随之晃动。

青石与巨龟的交手,不可避免的殃及了生长在这片区域的巨鼠。这场撞击引发的余波,将不少离得近的巨鼠高高震飞,再落在地面上,已是口鼻溢血。

有两三只巨鼠不慎摔入光圈之中,距离青石不过数步之遥,一直战战兢兢的巨鼠忽然发疯似的尖叫起来,弓着鼠身迈出四肢,箭一样向外疾奔。

却见三道黑影一闪而过,奔跑中的巨鼠便消失在原地。青石之后的黑暗空间中,接连响起巨鼠的惨叫,便再无动静。

这变故极快,而陆拙全部注意力都在巨龟身上,对于青石光圈中发生的事情,竟没能瞧清楚是什么,尤其是那速度极快的黑影,更是一无所知。

但陆拙可以确定,青石之后的黑暗空间中,一定藏着和巨龟同样危险、甚至还要危险的东西。

可青石之后就是那株大树,难道是树的问题?

陆拙转移目光,不由瞳孔一缩,那些垂在半空的藤蔓中,竟有数根如同蛇一般扭动着,而藤蔓末端便死死缚住死去的巨鼠。藤蔓卷起鼠尸,弯曲向上抬起,像是喂食般送至树身的背面,才缩回来时,鼠尸已然不见。

陆拙思索一阵,沉吟道:“难道也是树魅?”

徐无鬼摇头道:“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树魅,也不可能是树中住鬼,这两种的都是小妖级别。”

“树魅只是简单寄居在树木之中的魂灵,以树木生机为食,但凡被寄居的树木便日渐枯萎,不会再行生长,所以不可能有生长到这么大的木魅。”

“树中住鬼是只爱整蛊的家伙,不杀生,只喜欢吓唬人。”徐无鬼捋须沉思,“是以也不可能。”

陆拙是所以会如此想,是因为他当日追踪络新妇邹歌时,就曾击杀过一只树魅,而在幻境之中,又力战过姥姥这样的树妖,今日再见这株处处透着诡异的地下大树,便不由自主的想起之前的事情。

经验主义害死人呐。陆拙连忙问徐无鬼,可曾瞧出几分眉目来。徐无鬼不愧是见多识广,行走的《神州妖物志》,便说起那只巨龟的缘由来。

此物名叫元龟,体大如磨盘,而周身多黑赤两色,其首似鹰隼,生有独角,而龟尾细长如蛇。多出没于大江大河之中,以鱼虾为食。其音如木柴断裂之声,闻者气血不畅。

徐无鬼说道:“此间无光,是以看不清龟身赤色,但其余征兆一一吻合。常言道千岁之龟,可与人言。此龟观其形体,即便不到千岁,但也活了不下数百年。”

陆拙也说道:“一元为始,亦有为首之意。元龟之名,既指大龟,也有龟中之首的含义。龟鳖鼋鼍之属,都是得一江水运钟爱之物,较之水中鱼虾虫兽,更是得天独厚的存在。但这么大的元龟,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只会令人难以置信。”

安秀秀听了,也想起小时候听父辈们说过的一则异闻,有一年长江水位下降,开展清淤工程。便有人在江心河床上看见一头磨盘大小的巨龟,从淤泥中钻出来,又潜藏至另一处积水当中。

有好事者试图将巨龟藏身的那潭水抽干,调动好几台大功率的抽水机,一口气抽了半天,才剩下小小的一方污水,以竹篙探之,水下竟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洞穴,想来那只巨龟应该躲进了这河床之下的洞穴中,就此消失不见。

那还是解放初期的事情,不少参与清淤工程的工人们说这是水神,朝着巨龟消失的洞穴叩拜不止,连忙制止了好事者们想要一探究竟的做法。

再后来,长江涨水,这件事久而久之就成了老一辈人的谈资。至于故事的真假,便没有多少人在意了。

安秀秀说到这里,不由猜测道:“难道老人们说得水神,不会就是眼前这只巨龟吧?”

徐无鬼笑着摇头,“江心处的巨龟只有磨盘大小,这只元龟可大如小山,两者差距着实过大。短短半个多世纪,也不能长到这个地步。”

陆拙连忙道:“噤声,又要开始了。”

洞穴之中,青石忽然旋转起来,接着向后倒飞。古老大树的树身之间忽然裂开一道口子,老砺的树皮向外翻起,露出树身内部中空的区域,试图将青石容下。

垂在四周的藤蔓,在同一时间活了起来,纷纷扭动,护在青石四周,重在提防对青石有想法的元龟。

徐无鬼虽在剑府,但与陆拙共享视线,见状便道:“看来这颗青石是这株大树的树心之类的物体,这只元龟觊觎已久了。”

每隔一月,这颗拳头大小的青石方脱离树身,以吸取地下洞穴中丰富的水气。元龟便是循着这一缕气机而来,与这株古树对峙了三年以上,却总不能得手。

此刻见青石倒飞,元龟鼻子喷出两道粗气,大步向前冲去。

章节目录 第269章 五十四 树中藏龙? 元龟看似笨重,但全力冲击下速度并不慢,加之体型硕大,骤然间的冲锋,竟涌现出排山倒海般的凛冽气势。

护在青石四周的藤蔓瞬间绷直,如利箭般直射而下,落在元龟厚实的龟甲上,只留下一处小小的白点,根本无法击穿。

而元龟周围的地面,却被藤蔓扎出深深的孔洞。

青石只能以缓慢的恒定速度旋转倒飞,元龟踏步而来,彼此相距不过三丈。

古树藤蔓拥成一团,相互交织纠缠成巨网,罩向元龟,同时在青石和元龟之间,升起一道道藤盾,以此来阻挡元龟前进的步伐。

元龟终究不以速度见长,而无数藤蔓编织而成的树网覆盖面积太广,当即被困在其中,行动受限。

随着古树宽大树身一阵摇晃,便有更多树藤垂过来,一层有一层如同卷纸般攀附在已然初具规模的大网上。

元龟所在位置,在树藤堆积覆盖下,成了一座高高隆起的小山,高有四五米,尤为显眼。这意味着单单是限制元龟行动的藤蔓厚度便达到两米左右。

如此樊笼之下,即便是擅长御剑之术的陆拙,在全盛之期想要挣脱出来也得费上一番功夫。更何况陆拙尚且不知树藤坚硬程度如何。

陆拙身处高空,便听得一阵利刃切割硬物的声音,恰似裁剪布匹的剪刀,巨网中一截泛着冷光的尖锐物体当先刺破树网,紧接着便向四面肆意切割,很快将困住元龟的藤网割出一道豁口来。

网下的元龟蹬地而起,翻身挣脱出树网,发力向前狂奔。那些拦在身前的藤盾如同纸糊一般,轻而易举的被元龟以蛮力撞破。

元龟长达一米的尾巴还未放下,陆拙这时才看清楚,绷直之后竟如同刀锋一样锐利。

陆拙啧啧称奇,“这大乌龟全身都是宝,竟能将尾部化作刀锋,将树网划破。方才所见,只觉元龟尾部如蛇身般细长,未来到居然还有此等奇用。”

徐无鬼很是赞同陆拙观点,说道:“若大铁棰那个莽汉在此,定然将元龟身体各个部位都已经想好要铸造的物件。老夫虽不擅长炼器,但也能看出元龟长尾是上佳的铸剑主材。”

陆拙苦笑一声,“徐老鬼,你可不要撺掇我跟元龟拼命,别说我现在修为下降,便是恢复到半步内藏的巅峰,也不敢轻易和元龟交手。况且那株古树当中,还藏着一只不弱于元龟的怪物。为今之计,只有四个字。”

徐无鬼点了点头,“便如你所言。”

看来陆拙虽未说出最后四个字,但徐无鬼已然清楚陆拙的意思。

安秀秀不开心地哼了一声,“当着我的面还打什么哑谜?陆拙,到底是哪四个字?”

“静观其变。”陆拙说道。

感觉安秀秀还有话说,陆拙连忙示意她安静下来,“秀秀,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你不要让我分了心。老鬼,你感觉到另外一股气息了吗?”

徐无鬼脸上神情难辨,“不好说,藏于古树之后的气息,忽强忽弱,似悍勇却又蛰伏,多杀意而并平和,像是多种气息杂糅成一处,老夫不能下定论。”

元龟撞碎藤盾,高大伟岸的身躯便落在古树之下,张嘴咬向近在咫尺地旋飞青石。

但见地下洞穴一阵摇晃,扎根土层深处的古树竟然拔地而起,以一截粗大枝干抽向元龟。

元龟避之不及,小山般的身躯被撞得离地而起,横向斜飞出去,撞在一处凸起的高大岩块上。岩块立时被撞击得四分五裂,无数碎石如暴雨般洒落下来。

元龟受此重击,却是毫发无伤,狰狞的脑袋摇晃了两下,才将发蒙的感觉驱散,一昂首,冲古树嘶吼连连,四肢奋起,再度冲锋。

那截能够移动的古树枝干来去如风,方才那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之后,并未往回收,而是拦在青石之前,正面迎向元龟。

此刻见元龟并无退意,便抢先进攻,自上而下,当头一击。

元龟活了不知多少年岁,自然生出灵智,见状并未硬抗,而是藏进龟甲之中,任由古树枝干大力抽击。

如此三番,古树见难有成效,不免速度稍降。

此刻,藏于龟甲中、蓄势待发的元龟猛然探头,张开满是利齿交错的大嘴,一口咬中了古树枝干,死不松口。

数不清的利齿深深扎进枝干当中,那古树似有痛觉,立即来回甩动,企图将元龟甩脱,但为时已晚。

陆拙光是多看一眼,都觉得生疼。他又是便有过类似经历,当时在长江滩岸处翻找螃蟹、龙虾之类的野物,也是运气好,翻开一块大石后,竟让他找到一窝小乌龟。陆拙大喜过望,将这帮龟儿子一锅端。

有道是福祸相依,陆拙同样是乐极生悲,谁知那老乌龟就躲在石隙里,一口咬住陆拙的手指。

之后,不管陆拙用什么办法,都不无法挣脱,最终只得将脑袋剁下来,才得以保全那根手指。

龟类牙齿构造较为怪异,其主要牙齿呈内弯之状,如同鱼钩上的倒钩,一旦咬住,除非是它主动松口,切记不可生拉硬拽。

古树当下面临的情况和陆拙幼年时的状况如出一辙,受元龟啮咬影响,青石一时间也未能藏回树身之中。

陆拙看到一半,剑府中的徐无鬼忽然喝道:“不对,元龟咬中的并非古树枝干,而像是...像是...”

徐无鬼一连到了好几声‘像是’,才将心中推测说出口,“像是某种动物的尾巴!”

陆拙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以元龟体型而言,能够将其拖拽起来的动物基本没有,更何况单单只是凭一截尾巴?若是江城之中藏有如此巨大之物,为何以前从来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陆拙说话之间,青石骤然大放光明,顷刻间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亮若白昼,元龟被强光一照,登时龟甲之上泛起阵阵白烟,带着一股焦糊臭味。

至此,古树全貌展现在陆拙眼前。

这是一株古树不假,但树身之中似乎镶嵌着另一头巨物,此物整个身躯都与古树融为一体,在距离地面的树身处,分出一截长长的尾巴,正是被元龟咬中的‘枝干’。

而在古树上方,竟然向前伸出一颗硕大的脑袋。

陆拙倒吸一口凉气,“龙?”

章节目录 第270章 五十五 死而不僵 龙,鳞虫之长,巨吐云雾,细芥藏形,升飞腾宇,隐伏波涛。

这种存在于传说中的神异之物,自被人提及开始,便最是神秘不过,因为无人见过;同样最具吸引力,因为总有人想一睹真容。

陆拙骤然间见到与古树共生的传说之物,亦不免心旌摇动。

徐无鬼却断然否决道:“绝无可能,老夫自唐宋出世,一直沉浮至今,蹉跎一千余载,尝闻神州各地真龙现身轶事,却无一不是诓人之语,或以献瑞天子,或以谄媚上官,或以哄骗愚夫愚妇,或以暗中牟利。”

“有宋一朝,光《宋史》上记载的龙出现便有九次,唐朝咸通末年有十丈青龙坠落某县,元朝龙山有千斤真龙腾空,康熙年间甚至有火龙现世。”徐无鬼嗤道:“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且说而今,营口坠龙、西安真龙、长江游龙,哪一件事又是真的呢?”

待徐无鬼说完,陆拙稍稍平复心情,既然藏身古树的并非龙,自可不必如临大敌。

青石绽放强光,整个地下空间都被映照的青碧一色,陆拙御剑飞出岩柱,向古树另一侧驶去,却也未敢靠得太近,而是缀在远远的半空中,仔细辨认古树上段那颗藏在枝丫之中的硕大头颅。

方才匆匆一瞥,陆拙只能隐约瞧出个轮廓,此刻再定睛一看,更加清晰三分。

古树虽藤蔓垂地,摇曳不停,但越往上去,生机愈发暗淡,是以古树树冠多为干枯枝丫,而无茂密树叶。

那颗硕大头颅便藏在交错干瘪的树枝当中。

这是一颗类似巨蟒的头颅,但比陆拙在伏陵山幽潭中见到的吞林蟒还有大,且形状稍有不同。

此物头角峥嵘,眉骨处的皮肉向上隆起,似角而不见其形;嘴部不是蛇类狭长偏平,而在鼻尖向前凸出,乍看之下与牛鼻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嘴角两边,各有一道长须垂下,混在树藤之中,若不是陆拙仔细,便极有可能忽略。

陆拙看了片刻,心中疑惑不解,此物似龙而无角,似蛇而有须,既有龙的特征,亦有蟒的形态,叫人难以定论。

徐无鬼也连连称奇,不过却道:“此物生机全无,分明殒命多时,但一身皮肉干而不烂,保存完好。且巨尾尤能移动,实在难以解释得通。初步看来,此物极有可能在濒死之际附着古树之上,以攫取古树生机之法来勉力维持自身,却是成了这副死而不僵与树共生的模样。”

陆拙说道:“徐夫子可曾看出这条巨物的根脚?”

徐无鬼想了片刻,对陆拙说道:“约略有些眉目,但不太确定。此地既然位于张氏塔之下,又与长江相接,不妨将此地发生过的传说讲一讲,老夫也好有个印证。”

陆拙思索片刻,颓然摇头,“我只听说过此地水妖为害,特修张氏塔镇妖,其余便不甚清楚。”

“我知道。”剑府中的另一位居民安秀秀当即说道,“也是关于张氏塔的。”

“唐朝开元年间,有个叫妙吉祥的西域僧人来到江城,宣称西方将有一条青色孽龙窜到此地,必定会兴风作浪危害百姓,必须修建宝塔以镇孽龙。”安秀秀最后说道:“所以张氏塔还有一个别名,叫作佛徒塔,就是指的那位西域僧人。”

陆拙听了半天,问道:“秀秀,你这些话靠谱么?我在江城活了这么些年,怎么从来没没听过?”

安秀秀哼了一声,“还不是初中时游览张氏塔后,为了应付老师布置的作文,我特意查了有关张氏塔的资料。还有,你不能问我一个传说的真实性,这相当于问造谣有没有证据一样荒唐。”

自从被陆拙制止说话后,秀秀便很不开心,这会终于抓到反击的时机,秀秀当然要讽刺两句。

陆拙显然不为所动,一脸赞同的表情,点头道:“所以说,课外活动后布置家庭作业是非常有必要的举措,这是许多教育界前辈通过实践提炼出来的真理。”

安秀秀见陆拙这样死皮赖脸,不由更加生气。

徐无鬼缓缓捋须,却貌似说了一个和当前场面不相干的话题,“你们听说过走蛟么?”

安秀秀摇头道:“我只听说过走读。”

陆拙虽然点了头,但语气很不确定,“我曾听九叔提过一嘴,但时间过去太久,其中细节我早已记不清。”

“蛟龙之属,虚无缥缈,难有定论。若是细究下来,实则与蛇蟒同类。蛟便是修炼有成的巨蟒大蛇。蛇有蛇路,蛟有蛟道。蛇蛟修成便需入江,若是潜藏于山溪清潭的弹丸之地,则会有殆修行...”

“蛇蛟顺势而为,入江之下,但又不可轻易现身,是以一年之中洪灾泛滥的夏季,便是蛇蛟走道的绝佳之时。唯有通江达海,才能褪去凡身,成就神异之躯。”

“秀秀方才所言,便能与走蛟相联系。传说中的青色孽龙,实则是一条走江蛟蛇,故事中兴风作浪水灾绵延之语也可以相互印证。”

“现在看来,秀秀说的那桩传言并非捏造,而是却有其事,这颗古树中的蛇蛟或许便是故事中的青色孽龙。那位妙吉祥僧人,也极有可能是一位大德修士。张氏塔,便是用来镇压这条走江失败的蛇蛟。”

“千年已去,蛇蛟与古树共生,成了死而不僵之物,那位妙吉祥修士,却早已身殒道消。”徐无鬼叹道:“蛇蟒之属,果然得天地厚爱。也正是如此,所以修行路上险阻重重,这便是定数。”

陆拙连忙打断徐无鬼的抒情,问道:“那颗青石到底是什么?”

徐无鬼砸吧着嘴,猜测道:“不好说,有可能是树心,也有可能是这条蛇蛟走江失败后的蛇丹。还有一种可能,蛇蛟与古树相融,或许蛇丹便与树心相通,这样才能解释这颗青石当中为何会有生机和狂暴两种气息共存。”

终于弄清这些东西的陆拙只听轰然一声巨响,连忙向下看去。

那只在青光照耀下,全身冒烟的元龟,狠狠撞在树身之上,这株生机黯淡的古树,竟是晃动起来。

章节目录 第271章 五十六 得手 青光似能天然克制元龟,落在元龟身躯上,便有冰消雪融的奇效。

白烟阵阵当中,元龟发出痛苦的嘶吼,晃动着小山一样的身躯,舍命撞击古树枝干,撞击声不绝于耳。

借着青光之威,蛇蛟长尾终于挣脱元龟利嘴,高高举起扬至半空,露出被利齿洞穿的豁口。

按照徐无鬼的说法,蛇蛟早已死去,而今还能动弹,是因为借助古树生机,相融成为半植物半动物的新物种。

是以蛇蛟长尾虽被元龟咬穿,但伤口处并无半点鲜血流出,内里的肌肉组织早已硬化成木石一般的物质。没有痛觉、只剩本能的蛇蛟,甩动着高高扬起的长尾,重重砸向元龟。

两两相撞,元龟已然将宽大的树身撞出一个凹坑,树身外部已然断裂成木屑。而元龟被长尾抽中,将生长在龟甲上的石块砸断许多。

两物相斗,藏在附近的巨鼠遭了秧,不时有口鼻溢血的大老鼠被高高震起,被碾碎在元龟和蛇蛟交手的战场。

更多巨鼠由于臣服强者的本能,只能呆呆的躲在地缝更深处,自求多福地盼一个圆满结局。

惊天动地的撞击下,古树损毁严重,树身开始向一侧倾斜,随时可能断裂倒地。而元龟龟甲上的顽石早已被砸得干净,便是厚重坚固的甲壳,也被蛇蛟砸得坑坑洼洼,隐隐能看见裂缝。

陆拙看得仔细,元龟嘴角开始渗出鲜血。

得益于幻境之行,陆拙曾在妖君异宝山河扇的画中世界里,遇到过一只骨蛟,那条妖物的声威,远不是眼前这条僵死蛇蛟所能相比的。

当时险象环生,陆拙用尽各种手段,加之侥幸使然,才勉强逃出画中世界,否则便只有葬身蛟腹的下场。

这条蛇蛟与古树为伴,失了蛇蟒之属的灵动迅捷,只能被动挨打,而对手又是以防御见长的元龟。此消彼长之下,元龟或会受伤,但蛇蛟只怕会随着古树一起走向灭亡。

令人牙酸的撞击声中,元龟和蛇蛟的动作都不复之前凶猛悍勇。

元龟本就动作迟缓,眼下更是沉重不堪,龟甲上隐约可见的裂缝,眼下已是清晰分明。

蛇蛟长尾渐渐乏力,拍打元龟时也显出几丝凝滞。赖以存身的古树,更是大幅度向暗河方向倾斜。如此下去,古树只消被元龟撞得数下,便要轰然倒塌。

陆拙御剑,身形在洞穴顶端载沉载浮。

限于自身伤势,陆拙不能同时驭使三剑,脚下一柄虹剑,手中一柄霓剑,眼里全是那颗不断闪光的青石。

青石本就是古树树心和蛇蛟之丹相融而成,这些年下来,要维持蛇蛟和古树存活,内中生机入不敷出,这才会每隔一段时间便飞出树身,以吸收洞穴中的灵能。

即便是地下暗河中藏着一只贼心不死的元龟,也只能冒着风险行事。不然这一树一蛟,断然活不到今天。

元龟也正是试探出树蛟青石威能不多,才会如此不计后果的强攻,放在以往早就偃旗息鼓收兵回家。

今日与元龟周旋,青石之能使用过度,便不如先前那般明亮如日。

元龟少了青光限制,越发不可收拾,动作更见蛮勇。虽是口鼻渗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愈战愈勇。

古树将倒未倒之际,一道低沉的呼啸声传来,元龟身形一顿,一抹明暗交替的红光旋转飞来,却是贴着元龟身体飞过,陡然斩向古树树身。

咔嚓一声,红光略过树身,古树猛然向前一沉,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随时可能倒下。

红光向后飞出一段距离停下,竟是由霓虹双剑组成的一轮剑气八卦。在元龟另一侧的乱石之中,陆拙将手一挥,剑气八卦再度激射而来,堪堪将顶住古树的最后一截树身彻底斩断。

古树拦腰而断,轰然向前倒塌。古树枝干剐蹭着洞壁乱石,裹着如雨的碎石掉落。

这一剑过后,地下洞窟中,隐约响起一声苍莽古老的哀嚎。

元龟便在树下,面对如此变故,根本避无可避,所幸缩回龟甲。

陆拙以霓虹双剑祭出剑气八卦,便不再御剑腾空,而是落在远处。

僵死的蛇蛟在不断下落的半空中,以长尾裹住元龟,蛇躯骤然发力,将其团团缠住,盘成一座蛇山。

便在此刻,古树一同砸在元龟之上,洞壁顶端倒挂的岩块纷纷落下,很快将元龟埋在地面。

陆拙仔细等了片刻,徐无鬼也在剑府中叮嘱不能操之过急。

待一切平静,陆拙蹬腿跺地,几个起落便冲向废墟之间,伸手抓向那颗失了归宿便无家可归的青石。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胡乱堆叠的乱石骤然炸开,一个黑压压的身影扑向陆拙,正是被树蛟死死缠住的元龟,而随之一同溅射的,还有断成许多截的蟒身。

元龟同样受伤不轻,龟甲大块凹陷,而边角处更满是裂痕,露出内里黑赤两色的身体来。

徐无鬼喊了一声,“来了。”

早有准备的陆拙身体在半空中横移,双剑齐飞,载着他向前疾冲。

身体腾空的瞬间,陆拙一把抓住拳头大的青石,顿觉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沿着掌心一直方向冲进剑府中。

陆拙只觉灼热难耐,猛然撒手,以衣为兜,裹住青石,向前疾行。

元龟扑了个空,张嘴怒吼,身体确实再难寸进。

陆拙回身看去,才见元龟后肢被树蛟未断的躯体绊住,且不断往后牵扯。

古树失了青石,顿时疯狂起来,树身连连颤动,一齐攀上元龟。

中空的树身向两侧张开,试图将元龟拖进来,树身内壁上满是尖利的倒刺,一旦被勾住便再难轻易挣脱。

元龟后肢被制,即便要藏回龟甲之中,也不能全身而退。

树蛟临死一击,爆发出的能量远胜于之前,不由分说将元龟扯进树身中,便有凄厉哀嚎声接连响起。

青石被衣物裹住,但在高温之下,立即燃烧起来。陆拙连忙以暗河之水打湿衣物,一直退到来时的张氏塔下,这才惊魂稍定。

章节目录 第272章 五十七 收获 古树吞下元龟,不过是拼死反击,其势不可长。

果然,元龟被困树身不过三分钟,便彻底破树而出。

死而不僵的树蛟失了青石,又被元龟从内到外破坏得彻底,这回死得不能再死。

元龟后肢血肉模糊,鲜血中露出白色骨茬。只是被困树身几分钟,元龟便已断了一条后肢,早已碎裂的龟甲更是成块脱落,就是冬天里烤熟却没能剥干净的地瓜,东一块西一块还粘在上面。

元龟再也没了山一样的雄浑气势,颓然挣扎着爬向地下暗河,所过之处全是血水,与泥土混杂成怪异的颜色。

元龟昂起狰狞的头颅,神色复杂的看着已经退到断崖上的陆拙,盯着陆拙手中的青石窥视良久,才发出不甘心的低吼,一头扎进水声汨汨的地下暗河。

陆拙挺着噗通一声响,看着元龟消失的水域间浮现出一团暗红色血迹,这才跳下断崖,走到古树倒塌,树蛟断裂的废墟前。

徐无鬼连道可惜,说这条走江失败的蛇蛟,若是没有僵化,一身血肉绝对是上佳的炼器材料。有精于炼药的修士,能以此炼制出效果奇异的丹药来。

可现在,树蛟残躯僵老得如同风干了几十年的老牛皮,再无用处。

陆拙取了一截拿在手中,用指节敲击,有咚咚的响声,质地与随处可见的石头相似。听徐无鬼说完,陆拙便扔在地上。

徐无鬼示意陆拙继续在乱石中翻找,“方才那元龟伤痕累累,龟甲更是脱落大半,定然落在此处,可小心保存,待大铁棰苏醒,定能炼制成质地上乘的防御盾,远胜过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元气盾。还有,古树树身中不可放过,或许能找到几件好材料。”

陆拙奋力搬开巨石,那些躲在各处的巨鼠见元龟离开,当即恢复了生气,叽叽叽地钻出地面,朝着陆拙这边冲来,想来是要分一杯羹。

陆拙暗骂一声,虹藏剑顺势而出,将数只巨鼠串成了糖葫芦,吓退了其余鼠辈。

接着以剑气划开树皮,在中空的树身寻了一遍,未曾发现用得上的东西。看来这随着树蛟彻底断绝生机,这株古树也失了神异之处,与普通树木无异。

陆拙正要原路返回,却是余光一瞟,发现一抹闪着寒光的物件,正卡在树身裂缝之中。陆拙低头看去,只觉此物呈细长之状,带有淡淡水腥味,触之则一片冰凉,附近温度都要低于其他区域。

徐无鬼喜道:“得来全不费工夫,未曾想元龟半截尾刀竟是断在了树身之中,无怪乎三分钟便能从当中挣脱。陆小子,赶紧收好,有了此物,你的剑府之中,便能添上第四柄剑!”

陆拙同样是喜出望外,未料到今夜剑泉显相后,竟能有此等机缘。

当即将收集好的龟甲,以及这截尽管断裂,但仍有半米长短的尾巴贴身收好,兔起鹘落间回到张氏塔塔基处的入口处。

陆拙啊了一声,“这可如何出去?”

陆拙以龟甲盛放青石,将尾巴绑在腰间,正要合身钻进张氏塔中,这才发现龟甲过于宽大,几乎有半张桌子大小,而塔身中的通道直径也才三四十公分,若要强行通过,只会卡在塔身之中。

安秀秀连忙出主意,“陆拙,反正你有御剑术,可以直接挖上去。”

陆拙忍不住吐槽,“合着我飞了大力气学会御剑术,就是为了打洞?那当初为什么不直接去蓝翔学挖掘机?”

安秀秀劝道:“只要能安全出去,即使挖洞也没委屈你的御剑术。”

“可我觉得磕碜!”陆拙摆了摆手,示意安秀秀同学还是闭嘴的好,这种没有水平的建议最好休要再提。

且不说这里的地质结构如何,轻易挖掘是否会坍塌。即便能够挖上去,怎么保证自己不会钻到别人家里?

或者在张氏塔周边打个洞出去,第二天有人来参观的时候,指着地上的洞口,说下面有座古墓,这就是个盗洞...

陆拙赶紧制止自己再想下去。

徐无鬼叹了口气,“剑匣虽然不在,但其须弥芥子的属性却不曾丢散,否则我和秀秀如何寄身剑府之中?你以御剑藏锋之术,将龟甲和尾刀收于剑府即可。”

陆拙这才知道剑府还有此等妙用,连忙依言行事,果然将龟甲和尾刀藏于剑府,正要将青石摄入,却被徐无鬼制止道:“此物难以控制,切不可放入剑府,否则你有剑府碎裂之虞。”

陆拙钻入塔身,直到钻出张氏塔的顶端,再按凹槽将塔刹归位,这才盘坐在塔顶,大力呼吸起来。

忽然塔身微微倾斜,陆拙身体也向一侧滑出去。

张氏塔的异状只持续了片刻,陆拙跳下来时,整个塔身向一侧歪斜,但不至于倒塌,而用青石板铺砌的地面上,忽然向下凹陷,却也有限。

看来,那棵古树极有可能是支撑整个地下洞穴的支柱,如今断裂在地下空间中,这处地面便有了塌陷的可能。

但经年累月的合力之下,此处地质构造渐趋稳固,是以尽管塔身倾斜、地面凹陷,但程度都不深。

陆拙远远退去,仔细观察片刻,见再无异状便赶回南城。

至此之后,鱼巷子里的张氏塔也有了新的称呼——张氏斜塔。一直不温不火的鱼巷子,也凭借斜塔的奇观再次火了一把,为江城旅游事业添砖加瓦。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十分钟后,陆拙赶回房间,却见门口站着一道身影,正是提前离开的胡茵。

陆拙隐约猜到胡茵的来意,在这位队长开口前率先说话,“队长,你来得正好,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胡茵满腹心事吐露不成,只得顺着陆拙的话锋问道:“什么事?”

陆拙将房门打开,边走边道:“替我护法!”

“好好地,护什么法?”胡茵嘴上这样说,却还是跟着陆拙进来,“陆拙,我有话要对你说。”

陆拙正在从剑府中往外掏东西,龟甲、尾刀堆放在木桌上,至于青石,由于其高温属性,只能贴着墙角放好。

陆拙准备妥当,对胡茵说道:“队长,还是待会再说吧。”

章节目录 第273章 五十八 炼化 由于大铁棰尚在沉睡,龟甲、尾刀之类的炼器材料只能暂且搁置。

墙角青石不如以往明亮,只有间隔一段时间后,才由内而外渗出一层青光来,隐隐能在青石晶莹处瞧见一抹游动黑影,初略看去似一条小蛇。

徐无鬼推测此物是由古树树心与蛇蛟妖丹融合而成,古树生机浓郁,蛇蛟更是凶残狂暴,不可轻易使用。

陆拙曾直接接触过青石,能够清晰感受到其中蕴藏能量,远比两个月前在伏陵山中寻到的三纹果浓烈。

即便没有遇见胡茵,陆拙也会把她叫过来。徐无鬼断定树蛟死后,青石没了容身之所,便成了‘只进不出’的物品,内中能量若无法及时吸收,则会消散在天地之间。

这是许多得天地忠厚的神异之物,反哺天地的主要方式。

胡茵晋升内藏,灵能、识海大幅提升,加之师从裘耘夏此等人物,无论见识还是感知都高出同辈修士一线,看见陆拙捣鼓的这些东西,早就察觉到不凡之处,尤其是墙角那颗青石,虽然能量不够纯粹,但单以体量论,比自己这位内藏修士还要高出数筹。

胡茵看见陆拙目光盯着青石,轻声道:“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和气府体积,很难完全吸收这颗青石。如果强行摄取,极有可能爆体。”

胡茵以寻常产灵上阶修士的平均水准作为参照,进而推断陆拙当前的承受能力,这本是没有问题的。

但陆拙体内气府化作剑府,府中尚有一位需要大量能量激活的伴生仙属大铁棰,这个却是胡茵不知情的。

所以胡茵方才那番话,只说对了一半。以陆拙此刻的状态,在保障大铁棰能成功苏醒的前提下,不至于爆体而亡。

当着胡茵的面,陆拙也是直言不讳,“你说的不错,正是因为有这些顾虑,所以才请你帮忙护法。”

“我体内伤势主要落在三处,一是气府受损,二是经脉受损。第三点,也是最棘手的一点,便是识海受创不浅。”陆拙顿道:“前两处伤,只需静心修养,时间一长自会水到渠成,而识海之伤,必须要有相对应的天材地宝才能彻底根治。”

陆拙瞥见胡茵担忧的目光,笑道:“不必如此担心,恰恰是因为前两处伤势容易痊愈,我才敢下决心吸收这颗青石。根治识海的宝物不是轻易可以得到的,找到它们更加需要机缘和运气,是以有必要提高自身修为,否则日后侥幸遇见,若是没本事拿回来,那才叫人心痛。”

胡茵见他说的如此笃定,便也没有就这个话题深问,而是问了一些其他事物是否准备妥当;此地人多眼杂,是否需要换个地方;单凭自己一个人护法是否足矣,是否需要将师父叫过来帮忙。

陆拙连连摇头,表示裘老前辈能在游轮上出手相助,九叔走后更是顶着多方压力仗义收留自己,早已给他添了许多麻烦。有些事情可一可二不可再三,自己切不可将别人的善心视为理所当然。

这些人情世故也是九叔在信上提到的,否则以陆拙这方面迟钝的悟性,说不出这样的话。

一切准备就绪,陆拙盘腿坐在床上,但是考虑到或许会发生某些意料之外的事情,陆拙还是盘腿坐在了地上。

胡茵看得奇怪,“地上不凉么?”

“是挺凉,但我担心坐床上会不会把床烧了。”陆拙语气诚恳的解释道:“我房里只有一张床,得爱惜。”

徐无鬼早就等得不耐烦,“陆小子,莫要你侬我侬,立刻开始。”

陆拙运转《令七十二》,剑府中的剑气随意念牵引而有序移动,加之徐无鬼这位凝识聚神的老手全程盯着,自不必担心体内出事。

青石被隔空摄取至陆拙身前,与胸齐平,悬浮半空,旋转不止,不断有成型的能量发散出来。

这些没有实质、却能被修士清楚感知的事物,被陆拙体内旋转移动的剑气吸取,在四肢四脉中游走一圈后存入剑府之中炼化。

胡茵感知当中,青石分明由两股青色能量交融而成。一种生机浓郁,但体量不多,为柔和青色;一者杀意浓烈,存量丰富,乃浓郁青色。这两股本该相对立的能量均被陆拙摄入体内,且能和谐共处。

胡茵这才真正放下一直提着的心。

陆拙前两次晋阶,一次是在伏陵山重伤之下服用三纹果,一次是在幻境兰若寺与姥姥心脏相融,俱是历经艰辛才死里逃生。能活到现在,连陆拙自己都觉得是个奇迹。

今夜摄取青石能量,过于的顺风顺水,甚至令陆拙都有些不适应。

徐无鬼知道他的想法,嗤道:“陆小子,非得发生一点什么你才开心?”

陆拙嘿嘿一笑,“坎坷山路走多了,忽然踩在阳光大道上,我这脚下不踏实,走得哆哆嗦嗦。”

徐无鬼笑骂道:“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要分心。”

陆拙应了一声,以柔和生机滋养身体,将浓郁杀意分入剑府中的大铁棰。

大铁棰苏醒的条件,及能量达到临界点,但并不拘泥于是何种能量,所以陆拙连鬼物阴灵都会灌入剑府之中,以供养大铁棰。眼下青石之中属于蛇蛟的气息汇入剑府,大铁棰虚虚实实的身躯愈发清晰明显,甚至泛起微光。

陆拙有意加快蛇蛟之气的灌注,而古树生机的滋养却是一个细致活,只能慢慢来,急不得。

但古树不愧是能够维持一条走江蛇蛟死而不僵的神物,其生机过境之处,陆拙撕裂、干瘪的经络竟逐渐丰盈圆润起来,颇有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奇效。

便是陆拙全身剑气,在如此生气熏染之下,也变得柔和起来,而少了几分凛冽。

剑府深处,大铁棰明亮身躯忽然开始膨胀起来,虽是沉睡当中,却主动攫取蛇蛟凶悍之气,大有长鲸吸水之状。

本来温和有序的剑气,被大铁棰如此一搅,登时凌乱起来。

徐无鬼斥道:“这分不清轻重的莽汉!”

陆拙第一时间察觉到体内异状,忙道:“队长,助我!”

章节目录 第274章 五十九 大铁棰苏醒 胡茵也敏锐感知到不对劲,房间里一直温和平静的气机,忽然间疾速流转起来,疯狂涌入陆拙体内,如同强行硬塞进去。

修士体魄当然强悍无匹,但体内经脉气府却是柔嫩无比,引气入体、炼精化纯都要小心翼翼,哪怕出了一丁点岔子都会带来严重后果。

胡茵闻言,当即以手画圆,指尖溢出青色光点,顷刻间在半空中留下两道青色线圈。胡茵做完这些,轻轻向前一推,一道附着在青石之上,以遏制其中躁动不安的狂暴能量。另一道则落在陆拙腹部,来收紧他攫取灵能的通道。

两道青色线圈,在胡茵指引之下,以外缩内收之势,将趋于混乱的气机安排的明明白,将陆拙内体剑气流转从失控的局面拉了回来。

“妥了。”胡茵拍了拍手,对自己的成果颇为满意。

岂料话音未落,两道光圈瞬间绷断,房间里发出‘波’的一声轻响,声音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失去舒服之后,剑府中吸力骤增,而青石之中也从蠢蠢欲动到了蜂拥而上。

你来我往之中,连青石都被牵扯得不断向陆拙胸腹处靠近。

陆拙只觉一股高温直奔自己而来,且距离越来越近。陆拙赶紧求援,“队长,你再不出手,我就被烤熟了。”

胡茵无语道:“真不知道你肚子里的气府到底有多大,吸收灵能时,竟然比我这个内藏修士还要夸张。”

话到一半,胡茵已经出手,这回不再以手画圆,而是伸手向青石虚握,五指俱是如玉般的青色,一起发力将青石生生从陆拙腹部扯回原来位置。

胡茵左手不松,右手猛地向前摊开,一道青色拳罡便横亘在陆拙气府之前,用以隔绝青石,虽无法做到彻底断绝,但也有筛选过滤的效果,勉强将场面控制下来。

陆拙这边也没闲着,身体不断恢复、暗伤不断痊愈的同时,徐无鬼凝识感应术将剑府收紧,虽不能阻止大铁棰攫取灵能的速度,但能够控制灵能涌进气府的体量。

此消彼长之下,陆拙总算是虚惊一场,此事回到正产轨道上来。

剑府中安秀秀喊道:“大铁棰叔叔全身泛绿,会不会是中毒?”

徐无鬼嗤笑道:“这莽汉唯爱打铁,再者就是吸取灵能不含糊。他是吸取了过量的的蛇蛟之气,一时之间未能全部炼化,这才导致全身泛绿。当然也不排除那条走江失败的蛇蛟有毒的可能性。”

陆拙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终于以古树生机涤荡尽体内暗伤,不免神清气爽,感觉身体充满力量。

陆拙见徐无鬼和安秀秀聊个不停,便问道:“徐夫子,大铁棰还有多久才能苏醒?”

陆拙此问是因为青石当中,属于古树生机已然全部被他吸收,而此刻全是蛇蛟之气,不知道是否够大铁棰苏醒之用。

徐无鬼笑骂一声,“陆小子,你有事相求便称老夫为夫子,若心中有气便骂老夫为老鬼,一张脸比台上戏子变得还快。”

“青石之灵当然够用。”徐夫子说道:“大铁棰是想借青石升阶!”

“升阶?”陆拙奇道:“伴生仙属也可如修士一般提升等级?”

“当然可以。”徐无鬼道:“以大铁棰目前的品阶,炼制出来的器具至多算是中品。若是升阶后,便能炼制上品器具。之后还有灵品,以及传说中的圣品。”

“不过以往伴生仙属均是随剑匣继承人修为提升而升阶。如你今天这般,自己炼化生机,而蛇蛟之气交与大铁棰,这是极少见的。”

陆拙便问道:“大铁棰吸收灵能便可升阶,那徐夫子你呢?”

徐夫子笑道:“我的升阶只与你的识海强度相关,修士每跨入一个大阶,识海便会有一次重塑的过程,这种识海调整后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五感明显增强,但其实还有别的效用...”

陆拙听得认真,忽然感觉到剑府中吸力骤消,却是大铁棰不再疯狂攫取灵能,鼓鼓胀胀的身体一时之间还未恢复,也确如秀秀所言,现在的大铁棰是从头青到脚,还好陆拙捡的是科青石,不是绿石。

大铁棰手脚动了动,然后翻身站起来,举起手中铁棰,伸了一个懒腰,说道:“看,铁棰!”

一众目光扫向他手中的铁棰,只见此物本该与大铁棰等高,此刻却比大铁棰还要高出一个脑袋,且铁棰质地光滑如水,隐隐能窥见暗色流光遍布其上,与之前相比更见神奇。

徐无鬼捋须摇头,“莽汉,若不是你执意攫取灵能,陆小子这座四面漏风的剑府险些要坍塌,到时候老夫与秀秀便成了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既然你已苏醒,便与陆拙炼化青石当中剩下的蛇蛟之气。”

大铁棰飞出剑府,内视四周,不由摇头道:“怎地破败如斯?”

言毕,未等人回应,大铁棰将铁棰倒持,喝道:“开炉,炼体!”

陆拙脸色微微发白,“大铁棰,你才刚刚苏醒,要不炼体一事,明日再说吧?”

大铁棰执意开炉,“宜早不宜迟,你若是怕疼,待会叫出来便是。”

陆拙无语,当然炼制虹藏剑时,自己在九叔折磨下便生嚎了一夜。今夜要炼化这颗青石,其凶残程度不比铸剑弱。更何况房间里还有胡茵,到时候孤男孤女共处一室,还发出一晚上的声响。

这件事若是传出来,只怕会对个人声誉有所影响。

大铁棰嘱咐徐无鬼运转剑气生出剑火,自己则扛着变长的铁棰在剑府各处敲打起来,剑府中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小房间里陆拙则哼哼唧唧叫个没完。

胡茵能感觉到陆拙体内有所变化,但他叫声确实过大,不由斥道:“陆拙,小声点,别人还要睡觉。”

陆拙欲哭无泪,这件事根本不是自己能够做主的。

半空中的青石本来有拳头大小,经过数次炼化后,只剩下小孩巴掌大小,内中满是混沌的杀伐之气,那条如同游蛇的黑影不断在青石之中挣扎沉浮。

当此时,楼上有人喊道:“楼下的,大半夜不睡觉,瞎叫什么?春天还远着呢!”

章节目录 第275章 六十 突破内藏 陆拙当即闭嘴,只偶尔发出闷哼。

楼上住户见安静下来,这才关上窗户。

楼下陆拙虽极力克制,但架不住大铁棰反复敲打的炼体之法,身体在剧烈痛感中痉挛,不到片刻工夫已是大汗淋漓,打湿了贴身衣物。

在大铁棰这位炼器成癖的伴生仙属眼中,任何东西都可以划分为材料,不存在其他分类,只有材质高低之分。即使是陆拙,也是大铁棰手中一块需要千锤百炼的钢铁,若不经敲打,便不能祛除其中的杂质,便得不到一块好钢。

此刻在陆拙体内,大铁棰手持铁棰,以剑气为原料,以剑火反复淬炼,在锻造陆拙体魄同时,不忘将青石中更加单一的蛇蛟之气牵引进来。

在陆拙最开始的设想中,必须要等待大铁棰苏醒,自己才会开始炼取蛇蛟之气。

原因就在于大铁棰的打铁手艺,不光能提高身体强度,更能提炼灵能的纯度。蛇蛟之气凶狠残暴,陆拙若是贸然摄取,定会对身体造成损伤。而一旦有大铁棰把关,再如何暴躁的能量,在他铁棰之下,也成了温顺乖巧的纯良灵能。

最是利于修士吸收。

少了剑府提纯这一道工序,陆拙炼化青石的速度,房间里更是体表可感的升温,方才还凉飕飕的一楼房间,此刻竟有春暖花开的错觉。

胡茵见陆拙状态稳定下来,看了眼体型越来越小的青石,便开始打量这小小的房间。

这还是胡茵头一回来陆拙这里,和自己所想的有些出入,陆拙这样一个不修边幅的糙汉子,却是将自己的房间布置的井井有条,除了床上的被子未叠外,竟找不出其他缺点来。

胡茵顺手叠好了被子,在将扔在床上的几件衣服折好码整齐。

墙角处,陆拙的灵能总量有了明显提升,本就是产灵上阶中段的他,此刻与幻境中半步内藏之境分毫不差。

胡茵甚至听到了房间里的呜呜低鸣声,这让她面露喜色。

不是风声。

是灵能流转的声音。

胡茵晋升内藏境时,也曾有过类似场景。

这是产灵境修士跻身内藏境时的必经之路,即周围灵能主动依附于修士,营造出一方小小天地。

内藏境与产灵境的区别,不单单是灵能更为雄厚,识海更为深邃;更重要处在于修者对灵能的理解、运转、感悟更加更加透彻清晰,许多以往察觉不到的事物,会完完整整的呈现在修者眼前。

九叔曾对陆拙说过,“修者不断修行的过程,便是不断追寻‘真’的过程。越是道行深厚的修者,对世界的感悟愈发深入,对灵能的理解更加深刻。站在狩鬼界顶端的修者,必然是有对天地大感悟之人。”

而在陆拙感知当中,剑府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他的五感不断向周围蔓延,即使不睁眼,他也能‘看见’许多东西。

房间里的桌椅门窗,裂缝的地板,挂着蛛网的墙壁,堆叠整齐的被子衣物。在向外看,能看见雪花落在树木上的颤抖,能看见夜风吹拂枯叶的温柔,能看见空气流动的涟漪。

不单五感提升,对于灵能的感应也更加直白。

在陆拙脑海中,布满了星星点点的光点,有充满生机的绿色,热烈奔放的红色,安静天然的蓝色,纯净无暇的白色。不同的颜色便代表了灵能的不同属性,且这些光斑或大或小,形状各异,动静皆有。

房间里便有一团炽烈的青色灵能,像一颗耀眼的小太阳,陆拙第一眼便知道是胡茵。

咔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折断,又像是什么东西破壳而出。

在陆拙尚且恍然之中,胡茵率先惊喜出声,“成了,你已内藏。”

陆拙眨了眨眼睛,难以置信,“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胡茵反问。

“难道不应该有一些天地异象,或者大一点的阵仗吗?”陆拙回忆着方才破开产灵瓶颈的平铺直叙,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这么轻易跻身内藏,“就这么普普通通的晋升了,是不是有点太过儿戏?”

胡茵叹了口气,“修行路上最怕出意外,平淡胜过颠簸。你若是觉得动静太小,我明天给你放一挂鞭炮?或者在学校广播站全校通报,给你惊天动地的庆祝一番?”

陆拙被胡茵挤兑一通,讪讪笑道:“这就不必了。”

胡茵用过来人的口吻说道:“这时候切忌分心,赶紧沉心凝神,巩固内藏境界,不然根基出了问题,日后难以精进。”

不用胡茵提醒,剑府中两位伴生仙属早已开始着手此事。

陆拙身前青石只剩下一个空壳,早已失去神韵,掉在地上摔成一摊粉末,那条在青石中游动的小黑影也失去了踪迹。

倒是在大铁棰的手中,抓着一条通体青色的小蛇。

陆拙以内视之法细看,只觉这条小蛇与地下洞窟遇到的蛇蛟一般无二,只是体型天差地别。

小蛇被大铁棰拽在掌心,细长的身子来回扭动,张开嘴发出嘶嘶的叫声。

大铁棰哈哈大笑,“此物甚好,可以以灵祭剑,成就剑灵之属。”

徐无鬼却呸了一声,“莽汉,这可是一条幼小蛇蛟的魂魄,天生就是内藏以上的奇种。若是豢养得当,便是走江入海化作真正的蛟龙也未可知,到时候便是货真价实的具现境。你却要用来铸剑,当真是买椟还珠,愚不可及。”

大铁棰冷哼一声,“老鬼,你敢当着我的面说这话?”

徐无鬼特意站得远远地,“老夫所言不差,在哪里说都是一个样。”

安秀秀看那小蛇可怜,便找大铁棰讨要了青色小蛇。此物虽小,但也颇通灵性,自然清楚安秀秀对它无恶意,当即盘在秀秀掌心之间,垂着绿豆大小的脑袋,朝安秀秀点头致谢。

安秀秀看着好玩,“这么小,一身青,跟毛毛虫一样诶,以后就叫你毛毛虫了。”

小青蛇哪里知道什么是毛毛虫,依旧点头不迭,让安秀秀坐实了毛毛虫的称呼。

章节目录 第276章 六十一 试一下 陆拙倒是对这条小青蛇很感兴趣,向徐无鬼发问,此物有何来由。

徐无鬼蹲在安秀秀身边,定睛看着小青蛇。

对丁点大的小青蛇而言,徐无鬼寸许高的身材亦是庞然大物,不由向这个盯着自己看个没完的白胡子老头张牙舞爪,企图吓退对方。

可惜这副奶凶奶凶的表情,落在安秀秀眼中,便成了萌物的代名词。心花怒放的安秀秀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头,抚摸着小青蛇的脑袋,爱怜之意溢于言表。

小青蛇本是冲着徐无鬼龇牙咧嘴,被安秀秀抚摸过后,露出惬意的神色来,不时昂着小脑袋回蹭着秀秀的手指,以示亲近之意。

徐无鬼静静看了片刻,半是推断半是猜测道:“老夫先前所言有误,这应该不是那条走江失败蛇蛟的魂魄,极有可能是一条新生的小蛇蛟。莫看它形态虽小,但头上两处凸起却是分明可见,这便是与寻常蛇蟒区分开来的蛟龙气象。”

“现在看来,地下洞窟中那条走江失败的蛇蛟,攀附于古树之间,乃至互相融为一体,最终成为死而不僵之物,并不是借树心生机以求生存,而是想要孵化妖丹之中的这条新生蛇蛟。”

“兽类濒死之际,全力护持血脉传承,这本就是常见之事。”徐无鬼慢慢说了下去,“想必当初那条走江蛇蛟本就腹中有子,无奈走江失败只能寄希望于地下洞窟的古树。”

徐无鬼说到此处拊掌道:“看来被你炼化的青石并非蛇蛟妖丹,而是一枚蛇卵,与古树树心相伴而生。青石飞出树身,吸取周围灵能,既是维持古树不死的需要,同样要供养青石之中的新生蛇蛟。可这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不是你将之孵化出来,时间之久这枚蛇卵便会成为那只元龟的果腹之物。”

陆拙闻言咂舌道:“若是如你所言,我岂不是成了这条青蛇半个老娘?”

徐无鬼点头道:“可以这样理解。”

陆拙苦着脸,“小爷还没结婚,就多了这么一个拖油瓶。这要是传了出去,我以后还怎么找对象?”

安秀秀露出不齿的笑容,“方才我还与老先生再商讨,你会在张晓和胡茵之间选谁。陆拙,请你不要再这样虚伪下去了。”

大铁棰虽然只对炼器打铁感兴趣,但关于陆拙的事情同样会询问一番,闻言忙道:“陆拙找对象了?”

徐无鬼捋须浅笑,“虽不中,亦不远诶。”

大铁棰挥舞手中铁棰,斥道:“莫要拽文。”

徐无鬼脸上笑容一滞,忙道:“以老夫猜测,陆小子想二者皆得!”

陆拙连忙扯开话题,“诸位,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还是聊聊这条小青蛇,这小东西待在我剑府当中不出来,吃喝拉撒又是一笔开销,小爷的负担越来越重,你们没有什么建议么?”

徐无鬼用手指着大铁棰,说道:“和这莽汉一样,以吞食灵能为主,辅以血肉喂养即可。”

陆拙长叹一声,“我自己都要出去蹭饭吃,这小玩意还想吃肉?”

小青蛇虽是刚刚孵化出世,可察言观色的本事却不一般。

剑府之中,小青蛇畏惧那位拿着铁棰的大胡子,讨厌这位目光瘆人的白胡子,至于将自己捧在掌心的女子,虽然颇为热络,但也不是这方小小天地的主人。

真正令小青蛇感到颤栗却又熟悉的人,是那位不曾露面的家伙。

小青蛇身如游龙,旋转腾空,向着虚空之上连连点头,带有两个小包包的脑袋如同啄米的小鸡,恭恭敬敬的作揖行礼起来。

徐无鬼哑然失笑,“陆小子,就冲这小家伙的觉悟,来日方长,必是可造之材!”

大铁棰利用青石,将剑府修缮一新,同时帮助陆拙突破内藏,手中叮叮当当,嘴上也是呜呜嚷嚷,“陆拙,以这条幼蛟为剑意之基,将桌上那截尾刀当作剑刃主材,单凭某如今手中这柄铁棰,定能铸造出一柄上品飞剑来。”

大铁棰一直没有忘记铸剑之事,这会已经惦记上了桌上的材料。

“不行,毛毛虫这么可爱,你们怎么可以杀毛毛虫?”安秀秀立即出言阻止,“陆拙,你要是敢拿毛毛虫铸剑,我就跟你绝交!”

小青蛇恶狠狠的瞪了大铁棰一眼,又连连向虚空之上磕头作揖。

虽然陆拙不曾现身,但小青蛇隐约觉得此方世界的天便是陆拙。

陆拙见逗弄得差不多了,便洒然一笑,“秀秀,大铁棰是与你开玩笑的,还有这条...毛毛虫这名字也太难听了。”

安秀秀在取名问题上寸步不让,“你不觉得叫毛毛虫很萌么?”

陆拙摇头道:“我只觉得这个名字很痒,让我想起小时候一些不愉快的经历。比如夏天在河边树下乘凉,忽然掉下来一只毛毛虫,但凡身体接触到的部位便开始火辣辣的又痒又痛。”

见安秀秀面色不愉,陆拙忙道:“就叫毛毛虫了,希望它长大以后不会怪你。”

安秀秀喜滋滋的将小青蛇叫回来,连声叮嘱道:“以后你离那个那铁棰的家伙远一点,还有那个白胡子老头,一肚子坏水,你也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徐无鬼当即吹鼻子瞪眼,“秀秀,老夫生气了。”

大铁棰将铁棰扛在肩上,闷声闷气道:“关于炼器的事情,某从来不开玩笑,这条幼蛟着实可以凝聚剑意...”

陆拙只好对大铁棰说:“我给你弄了不少好东西,明后两日你便有事可做,不要再打毛毛虫的主意。不然秀秀能把你铁棰掰断。”

大铁棰直眉睖眼道:“不能现在炼制么?”

陆拙叹了口气,“大哥,现在是凌晨三点,我也是个人,我也要睡觉的。”

安秀秀抱着小青蛇,欢呼雀跃的道了声晚安。

陆拙这才睁开眼,对胡茵笑道:“搞定了。”

胡茵也是满眼笑意,“早在幻境当中,若不是硬扛妖君,你早可以晋升内藏了。好事多磨,如今水到渠成,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陆拙正要客套两句,却听胡茵话锋一转,“陆拙,我觉得你很不错,我们试一下吧。”

章节目录 第277章 六十二 我有很多理由喜欢你 “陆拙,我们试一下吧。”胡茵忽然说话。

“试...什么?”陆拙的声音透着迟疑,以及极细微的惊慌。

“明知故问。”胡茵一改雷厉风行的派头,言语间带着羞意。

“我真的不懂。”陆拙学起了安秀秀,打算咬定青山不放松。

“你可是男人,非得让我把话挑明么?”胡茵见陆拙油盐不进,半是气急败坏半是心潮澎湃,“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尝试交往。”

“嘶!”陆拙倒吸一口凉气,顿觉牙酸不止,“队长,我们认识也才两个多月,这样是不是发展得过于迅捷了?难道不应该再相互接触、深入了解之后再做决定?”

“想不到堂堂响指伐兵的高足,江城第一人常司空的徒孙,竟如此磨磨唧唧。”胡茵不悦道:“早就知道你会是这种反应,所以之前那些话,我都是故意逗你玩的,你不必当真。”

“是,我一定不当真。”陆拙连连点头,简直是虚惊一场。

“看你这模样,与我交往对你来说很为难么?”胡茵将陆拙的面部表情尽收眼底,“你难道还嫌弃我的姿色?”

“队长你不要误会。”陆拙赶紧解释道:“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陆拙一连说了好几个,才道:“配不上你。”

“我喜欢就行。”

“可很多事情,不单单只是喜欢就足够了的。”陆拙苦笑,想不到成熟干练如胡茵,也会有如此小孩子气的一面,倒也透着几分真实。

“可喜欢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情,何必去顾及他人的想法?”胡茵眉头紧锁,“你我俱是内藏境界,论及真实战力,我更不是你的对手,你又怎会配不上我?”

“我是指物质条件。”陆拙没有遮掩心中顾虑,心中也觉得这件事情有些仓促。

关于胡茵,陆拙的感观一直有变化,从最开始被胡茵误会时的不忿,到建筑工地面对双胞胎鬼婴时的惊讶,再到幻境中力战对手的敬佩。尤其是结束幻境之行后,在医院里强忍伤病委托符田将裘耘夏老前辈请到邮轮,为九叔和自己助阵。

不知不觉间,陆拙发现自己与胡茵竟然共同经历了这么多,而幻境之中更是生死相依。这让陆拙内心有所触动,情绪上的变化早就有了,只是他一直不肯正视。

剑府中,本来相互道过晚安的一女鬼两仙属,也跟着兴奋起来。

安秀秀脸上洋溢着姨母笑,“陆拙,换做我是你,一定会答应的。”

徐无鬼则捋须微笑,“今夜东风起于微末,宜桃花。”

大铁棰连连颔首,“甚是合某心意,一语中的,最恨拖泥带水!”

陆拙无奈道:“诸位,不要幸灾乐祸。秀秀,收起你脸上的坏笑。老鬼,把你那副不阴不阳的表情整理好。老哥,你不要跟着瞎起哄。”

小青蛇毛毛虫一脸呆呆的表情,不知道发生何事。见安秀秀真心发笑,便也受到传染般快活至极的扭动身躯。

陆拙便喝道:“毛毛虫,一边呆着去。你这刚出生不到一天的小家伙,不要被他们带坏了。”

小房间里,在两人一问一答过后,陷入短暂的沉默,经由时间发酵,营造出令人尴尬的局面。在有心人的咀嚼下,正朝着叫人难堪的趋势发展。

“队长...”

“陆拙...”

陆拙和胡茵同时开口,对视之中又同时说道:“你先说。”

接连两次不谋而合,多少令气氛缓和一点,陆拙咳嗽一声,开口道:“队长,我当下在江城狩鬼界的处境,你最是清楚不过。坦白来说,我比过街老鼠还要不招人待见。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想拖累你。”

胡茵故作生气的表情消散无踪,“你与张晓也是同样的说法吧?”

“诶...”被胡茵当场揭穿,陆拙有点小尴尬。

“果然和书上说的一样,男人是永远不知道满足的物种。”胡茵此刻的冷哼更像是娇嗔,“所以,我和张晓之间,你到底要选谁?”

“嗯...?”同样是南城这地方,两个月前张扬向自己提出了几乎相同的问题,当时陆拙的回答是成年人全都要。

可现在,问题中的女主角成了新的提问人,但凡陆拙有丁点脑子,也不可能照搬之前的答案。

陆拙摸了摸下巴,“队长,你看我现在,家徒四壁,没有存款,连自己都是扣扣索索勒紧腰带过日子,哪里还有资格挑选你们?”

胡茵狐疑的看着陆拙,蓦地做恍然大悟状,“你心里还是放不下前女友张晓。”

陆拙苦着一张脸,“队长,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放不下初恋的。”

胡茵忽然展颜一笑,“我不管你是否牵挂张晓,往后的日子里,我要和张晓公平竞争!”

陆拙瞪着眼睛,“队长...”

胡茵好看的眼眸中全是陆拙的面容,“一开始,得知你要来南城,我是不痛快的,因为我不理解学校为什么要聘用一位有前科的人。但这些日子接触下来,我看到了和传言中不一样的你。”

“尽管邋遢,随便,牙尖嘴利,没个正行...”胡茵一连说了好几个缺点。

陆拙耷拉着一张脸,“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替自己臊得慌。”

“但是。”胡茵不负众望的抛出了这个转折词汇,“你看重公平和正义,你坚毅而充满热血。我喜欢你这股不认输、不低头的劲儿。”

“你表面上随遇而安甚至是颓废,但对人对事能有自己的坚持和操守,我喜欢你这种认真甚至顽固的态度。”

“许多时候,你总是被我推着走,可一旦进入状态,却比谁都要一丝不苟,我喜欢你处理事务的果决。”

“我想我是喜欢你的。”胡茵说到这里,稍稍停顿片刻,“陆拙,喜欢一个人,往往连理由都可以不需要。可我有这么多理由,所以我喜欢你。”

剑府中,安秀秀捂着小心脏,催促道:“陆拙,答应她。”

大铁棰也跟着点头,“某觉得可以。”

徐无鬼差点把胡子扯下来,纠结道:“若是能在封建社会,这便不是问题。”

章节目录 第278章 六十三 再提赌约 在陆拙过往认知当中,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胡茵深情的一面。

这让陆拙有些措手不及。

抛开张晓不谈,陆拙不避讳自己对胡茵的好感。也恰是因为这份好感,才会让陆拙重新审视自己的各个方面,让他迟迟迈不出这一步。

可今夜佳人在侧,倾诉衷肠,陆拙听在心上,顿觉房间偏暗的色调明朗起来,窗外刺骨的大雪也显得那么可爱。纵然以陆拙语文老师的职业素养,此时此刻竟也词穷。

胡茵面色绯红,将这些心理话当着陆拙全部说出来的瞬间,着实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可说完之后,却又开始患得患失起来。因为,她害怕陆拙给不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在胡茵的注视下,陆拙觉得有些热,便将窗户打开,屋外大雪不断整个天地映得一片雪白,冷风打在脸上,让他稍稍清醒一些。

“队长,我同样对你有好感。”陆拙用手揉搓着脸,“我现在有些乱,我不知道该怎样回复你...”

胡茵听到这些,很镇定了点了点头,但眼神中的一丝雀跃却不小心显露出来,“我很开心你能这样说。我更担心,你以后会遇到更多更好的女孩。我只是希望,你选择的范围只在我和张晓之间。”

“也就你把我当成宝,我这号人走出南城,就会泯然众人之间,不会有谁多看一眼的。”陆拙被胡茵说的笑出了声。

“不提南城之外的事情。”胡茵连忙发问,“谢小曼是怎么回事?”

谢小曼?陆拙脑袋发蒙,好好地怎么又扯到这小妞身上来了。若不是胡茵提及,陆拙都快要忘记谢小曼这位乖巧可爱的女同学了。

“我和谢小曼之间,充其量就是老师和同学的关系。”陆拙道。

“那为什么潘岳同学向我反映你和谢小曼关系过于亲密?”胡茵见陆拙矢口否认,继续追问道。

潘岳?那个在辩论赛上被自己打得落花流水的银枪蜡样头?陆拙对于这个比自己长得好看的小白脸一向不爽,当即问道:“这小子素来与我不对付,肯定会在你跟前说我坏话,当不得真。”

“再者说了,谢小曼那样的下屁孩,要什么没什么,我不可能看上她。”陆拙继续说道:“队长,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天亮。要是让旁人看到你在我房间,只怕要闹得满城风雨。”

胡茵乜视陆拙,队长的气势重新回来,“闲言碎语而已,你脸皮这么厚,还会觉得不好意思?”

陆拙嘿嘿一笑,“队长,这样才是你。之前的柔情似水,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胡茵狠狠瞪了陆拙一眼,有种媚眼抛给瞎子看的心酸,“陆拙,九叔居然教出你这么个不解风情的徒弟,简直有辱师门。”

“对了,好好休息一天,白天等通知,你进入复赛应该没有问题。”

胡茵说完,起身起开,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印记。

陆拙看着胡茵逐渐消失的背影,才想起忘记跟人道谢,毕竟在自己晋阶内藏之时帮衬了一把,否则哪会有这么顺利?

陆拙想了想,还是天亮了再说,转到里间冲了个澡,倒头大睡。

这一觉直接睡到下午三点,陆拙才被电话吵醒,胡茵告诉他已经进入了复赛。

陆拙嗯了一声,正要挂电话,又听胡茵说道:“这次南城选派的五名教师,只有你进入了复赛,老樊听到这个消息,很是高兴。学校里那些针对你的风言风语,全部散了个干净。你以后要在南城发展,还是到老樊那里表示谢意。”

陆拙应了一声,胡茵继续往下说,“老樊今天下午就在学校,你趁着还没有下班,赶紧去拜访一趟。我这里有一对酒,你过了取了带过去。”

陆拙见胡茵将一切安排妥当,正要表示感谢,就听见一阵忙音。

于是起床、洗漱、穿衣,不到五分钟全部搞定,陆拙直奔小木楼。可是到了路上,却遇见了一位熟人,正是昨日与陆拙打赌的英语老师,刘佳。

刘佳身边,是一位身材中等,戴着眼镜,显得斯斯文文的男人。

陆拙也认得此人,和他都是南城的语文老师,以前接触不多,后来在胡茵处得知他是刘佳的未婚夫,也是前两次代表南城参加‘江湖杯’的人。

陆拙远远就看见刘佳面色不愉,身边的未婚夫则一个劲的安慰。

走近两步时,陆拙朝他们打了个招呼。

刘佳看见陆拙,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闷闷的应了一声。

这位与刘佳同姓的未婚夫,看见了陆拙,却是脸色一变,忍不住出声,“恭喜小陆老师进入复赛,像你这样与胡茵主任关系匪浅的年轻人,早就应该在南城提拔重用了。”

陆拙急着去小木楼拿酒,然后拜访樊校长,本来先将刘佳的事情搁在一边,现在却被这位刘老师刺了一句,已经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稳稳在两位刘老师前站住。

刘佳看见陆拙停下来,不由扯了扯未婚夫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多言。未婚夫被陆拙抢了参赛名额,早就心中不忿,而且对方代课老师的身份,更加让刘老师觉得仿佛被羞辱了一般。

陆拙目光落在刘老师脸上,微笑说话,“我只是初来乍到的新人,还有很多地方要向刘老师虚心学习,比如参赛之前喝点酒什么的。”

未婚夫被顶了回来,当即显出怒容,却听陆拙又道:“刘佳老师,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么?”

刘老师被陆拙这不清不楚的话顿时勾起了警惕心,狐疑的看着刘佳和陆拙,“什么约定?”

刘佳又扯了扯未婚夫的袖子,低声与他说了赌约。

陆拙本不想理会这两位刘老师,可这位看似斯文的男士,有意揪着胡茵不放,这便是陆拙不能容忍的。往长远了说,胡茵以后极有可能是自己老婆,岂能让你在背后编排?

既然你自己撞上门来,陆拙也就不会手软了,“与女士打赌,即便分出了胜负也有损我绅士的形象。刘老师,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没有收回的道理,但也有转圜的余地。”

“你是刘佳老师的未婚夫,这个赌约,就由你来完成,如何?”

刘老师冷哼一声,“等你拿到特等奖再说。”

章节目录 第279章 六十四 老樊(感谢热浪书友的月票) 陆拙没时间与这种人闲扯,快步走到小木楼,没有看见胡茵,到时再桌上看见两瓶酒,想来是胡茵特意准备好的。

裘耘夏则在炉火前小憩,但两只眼睛时不时转到桌子上的酒来,看见陆拙进来,一个劲的埋怨道:“我家闺女偏心呐。老夫教她拳术,带她入门,领她入行,足可称得上用心良苦,却连家中两瓶酒都留不住,老夫心寒呐。”

陆拙听他说的可怜,不由劝道:“老前辈,队长是为你身体着想,少喝点酒还是有好处的。”

裘耘夏斥道:“陆拙你个小兔崽子,眼看着老夫退了休,立马调转山头,替我家闺女说起话来。老夫且问你,你的拳术是谁教的?”

“当然是老前辈教的。”陆拙答道。

裘耘夏点了点头,“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没有忘本。”

“可你也就说了些拳理,再往后都是我自己琢磨的。”陆拙说道:“哪怕是搭手,你也是叫队长代劳的。”

“你个白眼狼...”裘耘夏被陆拙气得不轻,“老夫再问你,顾潜那家伙带着美人离开了江城,是谁收留了你?”

“是南城守夜小组。”陆拙实话实说。

“南城谁说了算?”裘耘夏继续问道。

“当然是你!”陆拙反应也不慢。

“算你小子识相,眼睛里还有我这么个老头。”裘耘夏很是欣慰。

“但那是以前。”陆拙的真话永远比裘耘夏慢一拍,“南城收留我时,话事人已经换成了队长。所以这桩恩情,还得记在队长身上。”

裘耘夏气得咳嗽起来,真想抓住陆拙赏他一顿老拳,“陆拙,老夫虽不是尚能饭的廉颇,可要捶你一顿,还是心有余力也足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陆拙立刻服软,“老前辈,我还有事,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不然我这颗小心脏颤得慌。”

“算你小子上道!”裘耘夏击掌道:“陆小子,反正有两瓶酒,不如你留下来一瓶,剩下一瓶再给老樊那家伙送过去就行。”

陆拙虽然人情世故稍逊一筹,但不是这点道理都不懂,忙道:“哪有上门拜访只送一瓶酒的道理?老前辈,你就不要拿我开涮了。要是让队长知道了,我这身皮都会被剐下来。”

“你呀,还是太年轻。”裘耘夏朝陆拙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件事,你不说,老夫也不说,老樊肯定也不会说,我那闺女又怎么会知道呢?”

陆拙听他说得有道理,正要点头,却是蓦地醒悟过来,转身朝门口喊道:“队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出声?”

裘耘夏立即把身子侧躺到炉火一面,将毯子在身上盖好,大声说道:“陆拙,难得你这小子记得老夫,想要留下一瓶好酒当做孝敬。但提着一瓶酒出去是很不像话的,你赶紧去找老樊,不要耽误时间。”

裘耘夏说完,只听见陆拙哈哈大笑,再转过身时,只见陆拙提着两瓶酒屁颠屁颠的跑掉,门口根本没有胡茵。

裘耘夏笑骂一声,“这小滑头,骗到老夫身上来了。”

陆拙一溜烟跑到校长办公室,门虚掩着,便伸手敲了两下,得到答复后便推门而入,正好看见老樊在伏案写作,笔耕不辍。

老樊扶好眼镜,仔细打量着陆拙,旋即笑道:“小陆,你来的正好,这回你给咱们南城争了口气!”

陆拙笑嘻嘻的放下酒,“都是樊校长指导有方,我才能有进步。”

“不要谦虚,你这点进步已经是我们南城几届‘江湖杯’以来,最好的成绩了。”老樊让陆拙坐在,对他说道:“实不相瞒,南城由普通高中改制成职业学校以来,无论是师资还是生源,都下降得厉害。往年参赛,都是陪太子读书,出去露个脸而已。你一出马,立刻杀入复赛,听说教研室的徐主任对你很是欣赏。”

花花轿子众人抬。陆拙和老樊好一通相互吹捧,“要是没有南城这方沃土,也养育不出我这颗狗尾巴草来。没有您的关爱有加,我们哪能茁壮成长?”

“你小子,好的不学学坏的。来南城才两个月,就学会了拍马屁。”老樊看见了陆拙放下的酒,呵呵笑道:“好好地给我送什么酒?找我有事?”

陆拙连忙摆手,“来南城两个月,一直没有向樊校长汇报我这段时间的工作和思想,也正好借这个机会,向校长这段时间给予的关心表示感谢。仅此而已,没有旁的意思?”

“行啦,少在我面前打官腔。”老樊搁下笔,起身围着两瓶酒转了两圈,啧啧有声道:“这酒...”

陆拙一下子紧张起来,“这酒不会有问题吧?”

“不是,这酒看着有点眼熟。”老樊嘴思索起来,忽然一拍大腿,“这一对酒不正是我前年给裘老先生拜年送的酒么?小陆,怎么到了你手里?”

陆拙傻了眼,不知如何作答。

老樊变了脸色,小声道:“你不会是从裘老先生那偷的酒吧?”

陆拙连忙摇头,说这都是胡茵主任安排的,裘老前辈也无话可说。解释到一半,陆拙也有些尴尬,声音不免小了许多。毕竟把对方送过来的礼品转手又给送了回去,这是很失礼的表现。

谁知老樊哈哈大笑,“往年只有我给老先生送酒的份,没想到今天还能喝道从老先生手里抠出来的酒,真是...”

老樊一连说了好几个‘真是’,这才顿道:“真是想想都高兴。”

陆拙忍不住问道:“裘老前辈不会这么抠门吧?”

“你不懂,但凡沾上酒这个字眼的东西,就是他的命门。”老樊挑了一桩往事说道:“有一年差了老师,我只得厚着脸皮请老教师多教几个班。四处一问,是一片怨声载道。到了裘老先生这里,一瓶酒就搞定了。”

两人聊了一通,樊校长忽然拍了拍陆拙的肩膀,说道:“小陆,你师父顾潜让你来南城,是看得起我老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安心在这里落脚吧。”

章节目录 第280章 六十五 外勤局二人组 老樊说起九叔,陆拙也是一阵恍然。一晃眼,九叔带着赵欢离开江城,也有一个多月了。

陆拙听老樊话里的意思,似乎和九叔甚是熟络,不由问道:“樊校长,你和九叔是怎么认识的?”

老樊闻言一怔,旋即笑道:“顾潜没跟你说起过我的事?”

陆拙摇头,“不止是你,连他自己的事情,都很少讲给我听。”

老樊在桌子里翻了几下,拿出来几包酒鬼花生,又在茶几下翻出两个纸杯,扔到陆拙跟前,示意他把酒满上,这才开口说道:“作为徒弟,哪能不知道自家师父的事情。我这里只有花生米,咱俩凑合着吃吧,边吃边聊。”

老樊说着,把包装袋撕开,拈着花生扔在嘴里,嚼得嘎嘣响。

陆拙问道:“在办公室里喝酒,这不会违反纪律吧?”

“你找我的时候就已经快五点了。”老樊指着墙上的挂钟,“现在早就是下班时间,我工作了一天还不准吃两颗花生?”

陆拙闻言,赶紧把酒解开,给老樊满上。

两人碰了杯,老樊一肚子故事也就开了头,“我年轻时,和顾潜同在冥调局外勤局工作。”

老樊才说完第一句话,就被陆拙打断,“你也是冥调员?”

“怎么,我这样的就不能是冥调员?”老樊本来不想反问,主要是被陆拙难以置信的表情伤害到了自尊,“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你可不要犯了同样的错误。”

陆拙又重新审视老樊,半晌才道:“可你身上,灵能很弱。”

老樊浅浅抿了一口酒水,说道:“受了伤,坏了根基,这才来南城养老,十多年前,我就已经是内藏境了。像你这样刚刚晋升内藏的雏儿,我一只手就能打十个!”

陆拙表示不信,“老樊,你还没开始喝,就已经醉了吗?”

老樊瞪了他一眼,“你小子要是早个十多年入行,就应该知道,可着整个外勤局找一圈,除了我和顾潜,再也找不出第三个和我们一样优秀的外勤干事来。”

陆拙见老樊开始吹嘘自己,忙提醒他说回九叔的事情。

老樊轻斥一声,“你小子少给我打岔,刚才说到哪来了?”

陆拙连忙说了,老樊便继续往下扯。

当时,老樊和九叔是外勤局最有名的二人组。但真实情况与老樊所说有所出入,常年外出执行危险任务的外勤干事,都会安排一位辅助人员。而老樊,就是九叔的辅助人员。

所谓辅助人员,有点类似于狗头军师,帮着出谋划策,偶尔拿个主意。最主要的是,在众多报给总局的任务清单中,找到最适合九叔顾潜的任务。

这便需要考量到九叔的修为境界,任务的执行难度和相关报酬,以及出任务的成本估算。总之,辅助人员就是要帮外勤干事处理好各种杂事,确保外勤干事能够全心全意投入到任务当中。

九叔和老樊就是外勤局最高效的二人组。

榜单上的任务,从简单、一般到困难,无论哪个等级的任务,到了他们手里,不过三天绝对完成。这当中还包括了往返赶路的时间。

还有一种说法,九叔和老樊,是外勤局当中最赚钱的二人组。

这便得益于老樊的精打细算。他是数学专业出身,后来自学了会计,一天到晚都在琢磨着怎样将利益最大化。所以和九叔搭档的那段日子,也是老樊最风光的日子。

直到后来,他们接了一桩不起眼的小任务。

任务地点不是以往的云贵深山、青藏覆地、关外雪原、南海椰林,就在江城。这本就是件顺手而为之的小事情,却在九叔手里出了岔子。

有一天,总局忽然收到一封小件,说的是江城某社区接连好几天出现灵异事件,某栋居民住宅楼的地下室里总是在半夜响起声音,一旦有人靠近,就会消失。可查探的人一走,这声音又会响起。

一开始,附近居民认为这是一场恶作剧,有人故意用录音机或者播放器,选在半夜时分播放,以此来骚扰周围居民。

但有一个孩子半夜起来上厕所时,分明从地下室矮小狭窄的通风口处看到一只伸出来的手,向小孩不断招手,同时更深处的黑暗中还露出班长惨白的脸来。

那夜过后,小孩发起高烧,嘴里不停说着胡话,翻来覆去都是‘白手,白脸’的话,这便引起了当地守夜小组的注意。

可当地守夜人查探过数次,光是地下室就进去了四五回,依旧是一无所获,便将此事上报给了冥调总局,以任务形式向外勤干事和狩鬼散修发放。由于任务等级较低,是以报酬不多,领取任务的人很少。

老樊当日给九叔挑选的是一笔大买卖,而这件小事只是由于路线重叠,临时加上去的添头而已。

然后一切都变了。

那里面没有灵异事件,也找不到白衣白手的女人。有的,只是和恶作剧相通的一个圈套。

地下室实际是一处异度空间的入口,关于这处异度空间的资料,本该在总局档案处,但恰恰在老樊领取任务之前,就莫名消失不见。

否则以老樊的精明,不可能回漏掉这一点。

而上报这桩案件的守夜人,同样消失在某个黑夜,再也没有踪迹。

这些旁的事情,同样也是老樊之后了解到的。

九叔在半夜时分,进入了地下室,便掉入了异度空间,一直在里面待了三天。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桩任务的完成时间。

老樊作为辅助人员,除非困难级别的任务,一般情况下会在外围盯着大局,而不是随同九叔作战。

三日过后,居民楼忽然下陷,好在楼层不高,一直没有合眼的老樊,在第一时间将住户全部叫出来,加上是白天,多数人外出上班,留在家里的只是少数的老人小孩。

很快便疏散群众,而一身灰尘一身血的九叔,一瘸一拐的从地下爬上来,吐着血对老樊说道:“这个任务,得加钱!”

章节目录 第281章 六十六 出来混靠的是关系 陆拙不禁哑然失笑,这句话还真只有九叔能够说出口。

某种程度而言,陆拙视钱如命的性格,有一半是源自九叔的熏陶。

听到此处,陆拙举杯与老樊浅酌,抓了一把花生米,不急不缓的往嘴里扔着,一边问道:“那处异度空间怎么样了?”

陆拙曾在追捕络新妇邹歌时,误入树魅制造的鬼蜮当中。而鬼蜮,恰恰是异度空间的一种不稳定形态,主要视鬼物道行深浅而定。

像那只死在陆拙剑下的树魅,便是小鱼小虾级别,所制造的鬼蜮,仅仅只能覆盖小小巷弄的一部分,且对修士造成的影响有限。以陆拙如今的修为,再置身那种低级的鬼蜮中,单靠灵能强度,也能将鬼蜮彻底碾碎。

往大了说,江洲幻境同样也属于异度空间,不过是最高级别一类。

该幻境不但结构坚固,还供养着许许多多的人与物,进而产生了难得的自我意志。之所以限制内藏以上的修士进入,便是担心高境界修士之间的战斗,会影响异度空间的稳定程度,甚至造成空间崩解。

见陆拙问道此处,老樊也是神采飞扬,大手一挥,说道:“连地下居民楼都塌陷了,那处空间自然早就崩坏了。至于那些藏在当中的家伙,自然是被你师父来了个一锅端!”

“你师父是个狠人。”老樊嚼着花生米,连连赞叹道:“事后我问过顾潜,异度空间里是清一色的百鬼将,光二十八将就多达六人,俱是内藏境的好手,那时候你师父还不是具现境界。”

“愣是靠着响指杀出重围,打那以后,响指伐兵的名号彻底在江城打响。”哪怕时至今日,老樊说起这些事情依旧是与有荣焉的模样,

“百鬼将那帮没安好心的孙子,处心积虑安排的包围圈,却被顾潜一个人玩了一手反包围,一个都没跑掉!”

陆拙同样是心潮起伏,九叔在内藏境,就能一打六,还是和自己同阶的修士。修士之间的战斗,击杀和击败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九叔平日里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样,不成想骨子里竟是如此生猛。

若是换做陆拙自己,在识海未伤之前,凭借剑府中的数柄小剑,以及压箱底的杀手锏,与同境界修者对攻,一对一或许能灭杀对手;一对二或许能反杀一人;一对三勉强能周旋一阵。

可要做到九叔那般一杀六,则是不敢想的事情。

陆拙正要喝酒,忽然记起老樊之前的措辞,“到底是什么圈套?”

“我们的行踪,被自己人泄了密。”老樊骂骂咧咧,犹自忿忿难平,“有人看不惯我和顾潜两人出尽风头,故意将我们领取任务的情况透露给百鬼将,这才会有异度空间的破事。”

陆拙有些不信,“仅仅是因为看不惯你们出风头,便暗中对你下毒手?心胸再怎么狭窄的家伙,也不至于做出这种发疯的事情吧?”

“来,干了这杯,听我仔细跟你说。”老樊与陆拙仰头饮尽杯中酒,又将第二瓶酒开了。

陆拙习惯性的抓花生米,却是抓了个空,这才发现不但酒喝完了一瓶,连花生米也没有了。

老樊想了想,指着陆拙旁边的柜子道:“那里面还有一样下酒的好东西,你肯定喜欢。”

陆拙低头去找,发现柜子里藏着大包小包的辣条、辣鱼、凤爪。

作为江城人,陆拙但凡看见辣这个字,就已经开始分泌口水了。

两人将包装撕掉,就着辣条鱼块又喝了起来。

老樊显然是兴致高涨,说个没玩。之所以有人要害顾潜,是因为那家伙喜欢一个姑娘,而那个姑娘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恰好正是顾潜。

陆拙暗暗摇头,又是一个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家伙。

接下来的故事尽管俗套,但落在九叔手里,便开始跌宕起伏。

那个为了心爱的女人而奋不顾身的家伙,仗着自己家里有些背景,即便被顾潜揪出来后,还一副嚣张面孔,自以为无人能奈他何。

九叔当头便是两拳,一拳砸碎了那家伙的气府,一拳打在那家伙脸上,免费赠送了一次脸部微型整容。然后拖死狗一般,拽着那家伙的一只脚,一直拖到外勤局任务大厅里,大声嚷嚷着要加钱。

不到片刻,那家伙的家人闻讯而来,竟是江城范氏一脉分支。便仗着范氏威望,想要令九叔当众低头,却又是让九叔一拳头砸了回去。

这事情越闹越大,不但连范氏家主来了,几位副局长也纷纷到场。

倒是常老局长没有露面。

那家人见到家主,自以为主心骨到了,更加不依不饶,说要严惩顾潜这种无法无天的恶徒,包括老樊这样的帮凶也要绳之以法。

陆拙听得有趣,问道:“后来如何收场的?”

老樊嘿嘿一笑,“还能怎样,顾潜是常老局长的大徒弟,江城范氏再厉害,也不敢在老局长跟前自找不痛快。”

“至于顾潜,从外勤局除名,我这号没关系没背景的辅助人员,也被下放到了南城。我来这地方的时候,裘老先生就喊着要退休,这么些年过去了,直到把小胡培养出来,才算正式退居二线。”

“打那件事情之后,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老樊嘴里嚼着辣鱼仔,“不管在哪里混,靠得无非就是背景和关系,要是没有这两样东西,就得靠自己够不够硬气。我就是不够硬气,哪怕退到了南城,也被怀恨在心的那家人使了手段,废掉了修为。”

陆拙皱眉道:“那帮人就这么无法无天?”

“他们不敢找顾潜的麻烦,自然就会把气撒在我头上。”老樊叹了口气,“我感灵较晚,加之天分一般,十数年才爬上内藏境界。进入总局当差也是侥幸,只能被世家之流,随意拿捏。”

陆拙忽然想起蒋叔龄、程彻这两人,忽然觉得他们已经算是世家子弟当中的一股清流。

老樊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东西,末了对陆拙说道:“顾潜是老局长之后,最有希望成为地仙的修士,如今却自废修为远离江城。你虽是老局长一脉,但有句话叫鞭长莫及,所以还是要规规矩矩做事,老老实实做人。”

“要不是看在顾潜面子上,我才懒得跟你这么多废话。”老樊一挥手,“滚蛋,我也要回家了。”

章节目录 第282章 六十七 开赛 第二日,陆拙整装待发。

在胡茵同志的最高指示下,陆拙穿上了前两日买的西装。本以为同学聚会后不必再穿,未曾想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老樊因为临时有事不能抽身,本来说好的同行只能作罢,装模作样的勉励几句,末了低声对陆拙说道:“这回要是能将一等奖捧回来,你小子在南城的工作就稳当了。”

陆拙想起和两位刘老师的赌约,当即道:“老樊你还是有历史局限性,不能因为南城以往的败绩,就降低了自身标准和眼光。今时不同往日,我这回去,就是抢,也给南城抢回一座特等奖!”

“扫帚写家书,净说大话!”老樊哈哈一笑,“小子,刮着这么大的北风,你还是当心自己的舌头。”

这回去一中参加复赛,仍旧是胡茵带队,本来只带上陆拙一人。但张扬这厮还是涎皮赖脸的跟了过来,自告奋勇地给两人当司机。

陆拙自问自己也是千层鞋底做的腮帮子,很厚的脸皮。可在张扬面前还是不够看,这厮上嘴唇挨天,下嘴唇着地,中间没有脸的。

一路无话,直奔一中。

下车前,张扬特意叫住陆拙,“兄弟,找你说点事。”

陆拙问他有什么事,张扬看了胡茵一眼,示意两人走远点,才对陆拙说道:“之前说过,你要是进入复赛,胡茵就准我追求她。但还有一个附加条件,你要是拿了特等奖,我就再没了机会。”

说到此处,张扬眼中含泪,“兄弟,看在咱们在伏陵山温泉池共患难的份上,你这次复赛,意思意思就行了,不要表现太优秀。”

陆拙叹了口气,连张扬这等样貌家世都不错的年轻人都成了舔狗,可自古舔狗无人权,段誉舔王语嫣,游坦之舔阿紫,这么多血淋淋的例子,这家伙怎么就不能清醒点了?

陆拙露出同情的目光,拍了拍张扬的肩膀,想对他说‘答应我,不要再当一只舔狗了好吗?’

可话到嘴边,陆拙于心不忍,只好安慰道:“不必杞人忧天,我这参加工作不到半年的家伙,若是能拿特等奖,你让那些工作经验丰富的同志把脸往哪里搁?”

眼看时间不多,陆拙向胡茵打过招呼,匆匆赶到抽签室。

张扬则陪着胡茵,往竞赛室走。

推开门,正看见张晓和徐主任相谈正欢,陆拙的老班长何正同志在一旁陪同,时不时说两句话,表示自己还在。

不知为何,张扬看见何正,忽然有种一见如故、惺惺相惜的感觉。

张晓在第一时间注意到胡茵,连忙站起来,微微点头向胡茵致意。

胡茵冲她微微一笑,“两天不见,妹妹愈发好看了。”

话是好话,可评头论足的腔调本就带着敌意。

张晓一副文文静静的样子,微不可察地轻皱眉头,也笑着回道:“比不得姐姐,一直都是这么好看。任谁见了,都不会相信姐姐是快30岁的人。”

两个女人一见面就掐了起来,还是徐主任出来打圆场,“二位,比赛就要开始了,要沉下心来学习。”

胡茵连忙坐在徐主任另一边,与张晓隔人相对。

徐主任坐在两人中间,顿觉压力陡增,思来想去还是说道:“小胡,我还是与你换个座位。你挨着小张坐,我在你这边看得更清楚。”

徐主任快退休的人,自然看得出来胡茵和张晓不对付,这种情况下他才不会坐在当中,否则会被她们交锋的眼神戳成筛子。

想到此处,徐主任暗道‘果然还是单纯的做学问为好。如何正、张扬之流,是不会懂书中自有颜如玉的道理了。’

胡茵被张晓用年龄扎了心,饱满的胸部随着愤怒的情绪上下起伏,胸前风光颇为雄壮。

胡茵见张晓一副淡然可不掩得意的神色,冷哼一声,“贫胸之人,无谓多言。”

张晓眼角微微抽搐,胡茵何尝不是捏住了自己的软肋。张晓的自信,不包括自己的上半身,但也属于平均型号。只是和胡茵想必,便相形见绌。

这个可恶的老女人,三句话离不开身材。张晓心中忿忿,对她而言,‘贫胸’两个字简直是降维打击。

一旁的胡茵同样心气难消,这个讨厌的小姑娘,一张嘴就是年龄。可偏偏对自己来说,年龄就是最大的杀器。

两个表面和睦、内心较劲的女人,在各自的心思当中,等到了陆拙的登场。

二十分钟前,陆拙作为第三位参赛的选手,抽到的文本是东坡先生的《赤壁赋》,也算他手气不好,教学比武最不好上的就是文言文,而这篇文章由于强烈的浪漫主义色彩,在教学过程中更有难度。

陆拙与同学们见过礼后,说道:“今天,我们上《赤壁赋》。”

观察室里,徐主任微微皱眉,“这篇文章可不好上。”

此言一出,观察室里表情各异,张扬与何正是面露喜色,而一直别苗头的张晓和胡茵两女,当即紧张起来。

另一位迟来的女评委正是李副主任,说道:“文言文不好上是公认的,但也是最见功底的。其余容易的课文,这么些年早就上不出新意来,希望小陆能够展现个人风采。”

徐主任讶异的看了李副主任一眼,这位本来隐隐针对陆拙的女评委,今日怎么替陆拙说起好话来了。

陆拙以心声询问剑府诸位,“多准备好了吗?”

徐无鬼捋须,大铁棰颔首,安秀秀大声应道:“陆拙,接下来就看我们的!”

陆拙伸出手,身边没有凉棚可搭,只能作伟人挥手状,“开始!”

言毕,陆拙一打响指,教室里光线陡然一暗,如同从白昼瞬间来到黑夜。接着四处角落里漂浮着一层淡淡雾气,隐隐约约间,仿佛听到了江水流淌的声音。

陆拙低沉温和的嗓音适时响起,“你们听到了什么?”

呼...

同学们纷纷说道:“是风声。”

“还有水声。”

“不准确,应该是风吹拂水面的声音。”

陆拙满意的点头,看来成功将大火带进了预设的情境,这堂课的第一步,成了。

章节目录 第283章 六十八 陆拙的新能力 九叔曾对陆拙说过,不少产灵境修士晋升内藏时,会有大机缘获得一项新的灵能力。

九叔领悟的新能力是对声音振幅的操控,由此才会在之后参悟出响指伐兵此等与声音相关的杀招。

张小蝶,也就是张晓的灵能力,则是恶灵感知。但凡与她有关的恶意,都会被感知到,从而在战斗中达到料敌先机的奇效。

这也是当初在幻境中,参水猿杜茂与室火猪耿纯联手,也拿不下张晓的根本原因。

胡茵晋升内藏,是获得了前任副局长隋末的传承,所以底子并不牢靠。但在裘耘夏的指导下,仍然领悟了新的灵能力,即必中!

这项灵能力有助于胡茵勘破虚妄,一击必中。

裘耘夏这一脉的拳术胜在爆发和刚猛,但并不以速度见长。胡茵有了必中能力的加成,日后面对身法出众的修者,不至于被对手牵着鼻子走,能在最短时间内击中目标。

以拍手连绵不绝的江河之劲,只要是中了第一拳,之后的上百拳便再也不能避开。

而陆拙,晋升内藏时,除了体魄更加强悍,剑府更为深邃,剑气更为凝重,同样有了新的感悟。

但陆拙不清楚自己所感悟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灵能力,因为它只是操控周遭一定范围内的灵能变化。这种变化既不能克敌制胜,又不能降妖伏魔,只能随着陆拙的心意变化而组合成不同的画面来。

简单讲,这种灵能力对陆拙而言就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现在,陆拙用的就是这种灵能力。《赤壁赋》中‘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一幕,被他搬上了课堂。

同学们看见的、听到的,都是陆拙以这种能力幻化出来的画面。

由于范围受限,是以观察间里的评委根本看不见什么,只能看见许多学生与陆拙对答。

徐主任点了点头,“很少看到这么活跃的文言文课堂。”

李副主任也颇为认同,“文言文难上,就是因为对学生有难度,而且很难与古人思想共鸣,所以导致兴趣不高。但这堂课,同学们倒是兴致高涨。”

听完这些,张扬与何正脸色不好,胡茵和张晓倒是眼笑眉舒。

到了‘月出于东山之上’,陆拙打了个响指,一轮明亮的月亮便在长江之上的夜空中缓缓升腾,江面上水天一色,一叶轻舟漂浮而出。

在同学们一众惊呼声中,一个峨冠博带的白胡子老头立于江心船头,举杯饮酒,高声吟哦,‘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歌声未歇,一缕呜呜咽咽的洞箫声响起来,声音哀怨,袅袅不绝。

陆拙伸手一拨,小船上的白胡子老头消失不见,一个身材瘦削的小妇人跪坐在船上,以手拭泪,一条青色蛟龙不时浮出江面,围绕着小船舞动。

画面就此定格,陆拙指着此处问道:“这是文中那一句。”

众生答:“泣孤舟之嫠妇,舞幽壑之潜蛟。”

陆拙称善,手指一拨,画面再变。小妇人与青色蛟龙不见,峨冠博带的白胡子走了出来,向陆拙和教室里的学生作揖行礼。

陆拙赶紧回礼,同时示意全班同学一齐回礼。

礼毕,陆拙问道:“箫声为什么会这样悲伤?”

白胡子老头,也就是伴生仙属徐无鬼开始胡扯,“你看这块地方,正是当初曹孟德被周瑜围困的地方。曹孟德这样一世英雄,如今又在什么地方呢?”

陆拙暗中竖起了大拇指,以心声相告,“徐夫子,想不到你还演得有模有样,这回找你准没错。”

剑府中安秀秀抱着小青蛇,急促邀功道:“陆拙,我和毛毛虫演得也不差,许多同学都惊得合不拢嘴,你连口头表扬都没有吗?”

安秀秀指的是之前哭泣的小妇人,以及水中飞舞沉浮的蛟龙。

陆拙撇了撇嘴,毛毛虫本来就是蛇蛟的后代,骨子里流淌的就是蛟龙血脉,让它出来跑一趟,那叫本色出演。演好了是应该的,演砸了才有问题。

至于安秀秀这里,陆拙只能随意应付两句,“秀秀,你演的小寡妇可真是传神至极,我都看得心酸了。”

安秀秀呸了一声,“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徐无鬼说完了曹操,陆拙指向烟雾朦胧的江面,顿时狂风大作,无数战旗升上高空,战旗之下的江面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战船,船头连着船尾,绵延了不知多少水面。

最高大威武的战船上,一位体格雄壮的男子站立,一手持酒杯,一手操着闪着寒光的武器。

有同学立马指着画面中的男人说道:“看,是酾酒临江的曹操!”

也有同学发出疑问,“他手里拿的就是槊这种武器吗?”

还有同学想的更远,“曹操会作什么诗?”

话音未落,战船上的‘曹孟德’便朗声道:“对酒当歌...”

陆拙在一旁差点没笑出来,扮演孟德兄的便是大铁棰,他手里拿的就是铁棰,哪里是什么槊。但是用来糊弄这帮未经世面的学生,倒是一蒙一个准。

男同学更喜欢讨论战争,而女同学则讨论起人物长相。

女生甲说:“曹操便是这个样子么?一点都不帅!”

女生乙说:“我觉得,那个白胡子老爷爷还挺和蔼的。”

女生丙说:“和蔼有什么用?你找男朋友,难道找一个和蔼的?”

女生丁说:“要我说,还是小陆老师长得帅。你看他今天西装笔挺的,身材真的好。”

大铁棰被这帮小女子气得不轻,诗没念完,还险些咬了舌头。

徐无鬼则是一个劲的捋须,在剑府中斥道:“成何体统!”

陆拙笑得不行,但仍是板着一张脸,很快进入状态,他扮演的便是课文中的‘苏子’。

薄雾萦绕的画卷里,山间清风与江上明月不断交替,陆拙的声音不急不缓的流淌开来。

伴着东方天空蒙蒙亮,隐隐传来一声公鸡报晓,画面骤然一收,本堂课到此结束。

直到陆拙说下课,同学们才如梦初醒,纷纷起立鼓掌。

章节目录 第284章 六十九 舔狗的忧伤 陆拙出门碰见了徐主任。

徐主任赞许道:“小陆,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这堂课很不错!”

李副主任依旧板着一张脸,但语气却难得的柔和下来,“小陆老师很有亲和力,课堂气氛才会如此融洽。这是你的执教优势,希望你以后继续发扬。”

被徐主任夸赞倒不出奇,难得这位李副主任竟会为自己说好话。陆拙赶紧点头应下,待这二人走远,才朝胡茵挤眉弄眼。

胡茵咳嗽了一声,让开半个身位,身后正站着张晓。

陆拙赶紧站好,对张晓说道:“你好。”

张晓微微一笑,“如果没有意外,你应该是特等奖了。方才在观察间,评委们都对你赞赏有加。还有,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么客气的。”

陆拙与张晓相处这么久,听她这么说话,便知道是生气了。

张晓生气的理由很简单,怪陆拙不该与自己如此生分,显得两人之间时分疏远。尤其是不能当着胡茵那个老女人的面,体现出疏离来。

胡茵看了看时间,说道:“时间尚早,还有三堂课未评。最终结果肯定到下午才能出来。我对一中不熟悉,不如由张晓妹妹带我们走走逛逛?”

在二女面前,本就没有陆拙说话的份。

胡茵提出的请求,只会征求张晓的同意。

何正与张扬本欲同行,也不出意料的被二女拒绝。倒是陆拙为生命安全着想,不由分说将张扬带上。于是一行人撇下何正,在张晓的带领下,行走在一中校园里。

何正骂一声小人得志,忽然手机来电,是个陌生号码。

何正接通电话,问道:“你是谁,找我什么事?”

“你好,何主任。有些事我要跟你汇报,是关于本次‘江湖杯’参赛选手陆拙老师的个人作风问题。”

何正皱起的眉头蹙得更高了,“你手里都掌握了什么信息?”

“陆拙在南城任教的两个月里,和设计班一名叫谢小曼的女同学关系过于亲密,已经超出了普通老师和同学的范畴。”

何正听他语焉不详,有些不耐烦,“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仅仅凭借这种捕风捉影的话语,是没有任何说服力的。”

“我还知道一件事情。三年前,陆拙因为猥亵女学生而被江城一中除名,这件事确凿无误。‘江湖杯’是江城教育系统的最高赛事,而陆拙这种道德操守有问题的人根本就没有资格参赛,但现在却进入了复赛,我个人很是痛心疾首。”

何正被陆拙一通威胁后,早就熄了借助家中能量刷掉陆拙的想法。但电话当中的这个人,又勾起了何正的小心思,他何不利用这个人,将陆拙的破事捅到局里去。这样一来,自己不过是置身事外,陆拙那厮就是想找自己的麻烦,也只能无从下手了。

何正想到此处,开门见山道:“我不想知道你是真的痛心疾首,还是有其他想法。但我想对你说,如果你反应的情况属实,局里一定会严查此事。”

“可话又说回来...”何正转折道:“你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是没有用的。我身为教研员,任何针对参赛选手的行为,都会让我的立场有失公正。这件事,你应该直接反应到局里的监察部门,由他们正式展开对陆拙老师个人问题的调查。”

“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这充其量也只是匿名举报,我很难确认你所反应情况的真实性。”何正仔细斟酌言语,“如果你能实名举报,这件事情肯定会尽快落实下去。”

何正最后再补充一句,“对了,陆拙刚上完复赛课,教研室的徐主任和李副主任对他赞赏有加,竞赛结果最迟在下午就要出来。你现在举报还来得及。你到底是谁?”

“我姓刘,也是南城的一名老师。”那人说完,匆匆挂断电话。

何正双眼微眯,暗道‘陆拙,不是我有意为难你,而是你自己四处树敌,如今连你们南城自己人都要参你一本。只能怪你不会做人!’

而被人念念不忘的陆拙,此刻正在一中的小花园。

今日不再下雪,由于天气原因,积雪也不曾化,无论是低矮的灌木丛,还是高大的乔木枝干,都盖着或浅或深的一层。

陆拙特意落后一步,错开与胡茵张晓的距离,与张扬并肩而行。

张扬满脸低落情绪,原因是陆拙发挥出色,自己与女神的距离越来越远,不免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张扬心中悲怨,不由低声说道:“陆拙,你说话不算数。我要将你在伏陵山偷看胡茵她们泡温泉的事情,全部抖出来。我看你以后还怎么为人师表?”

陆拙立马瞪了他一眼,“说得好像偷窥的人当中,没有你一样。当时把我支得那么远,你们才是近距离观察。这件事捅出去,你也没有好果子吃。”

张扬凶狠的表情一滞,恨声道:“我什么都没有看见,还在冷水里冻得身心通透。倒是你手里有望远镜,肯定看得清清楚楚。”

陆拙正要说话,却被胡茵打断,“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鬼鬼祟祟的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事。”

张扬反应飞快,“陆拙说要带我去‘上善若水’养生会所按摩,我坚定立场没有答应,并且劝说陆拙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力壮就去那种地方胡天胡地。”

陆拙呸了一声,“我的个人作风问题绝对经得起时间的检验,这一点我可以向最高领袖同志保证!”

张晓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当即说道:“我相信你。”

胡茵却是来回打量张扬和陆拙,“若要招花惹柳,可要当心风流成性会染上病。陆拙,我对你的自我克制能力表示十分担心。”

张扬见胡茵没有批评自己,便得意洋洋起来,“看来在胡主任心目当中,本人的操守还是值得期许的。”

胡茵摇了摇头,“你得不得病,跟我没有关系。”

张扬一张笑脸瞬间僵硬,舔狗果然没有好下场。

陆拙只能投以同情的目光。

章节目录 第285章 七十 三年前的旧事(一) 正说话间,一行人来到一排不高不矮的楼宇前。

在大型建筑林立的市一中校园,这一排房子很显眼。从样式看,不难推断出是十几年前的老房子,但经过一次大修,倒也不显老旧,反而还有种沧桑的历史感。

四周俱是高大的乔木,这地方便有了几分闹中取静的意味。

陆拙看了一眼,便止步不前。

张晓便说这里是教室宿舍,当初和陆拙一起进一中,便是在这里落的脚。那时候这房子还没翻新,许多老资历的教师都嫌弃这里,住进来的都是如陆拙、张晓这样的年轻人。

后来因为住房紧张,学校花费大力气将老房子提质改造,供暖、燃气、热水、网线之类的配套设施全部到位。加上离教学区以及学生宿舍区有一段距离,这些幽静自在的老房子又成了教师眼中的香饽饽。很多之前搬出去的人,都想着法的搬回来。

胡茵仔细听着,听到陆拙曾在这里住过,便回头看了一眼。

张晓也一直在关注着陆拙,见后者有些魂不守舍,似乎有心事。

陆拙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屋宇,抬起的脚又落了下来,继而洒然一笑,“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我虽然是一个大男人,但也架不住你们热情似火的目光。”

陆拙说这话,是因为他发现二女自从来到老宿舍楼后,或有意或无意的盯着自己看。以陆拙的脑袋,自然能明白她们的意思。无非就是担心自己旧地重游,会不会由于某些涌上心头的往事,而导致情绪有所波动。

在确切一点,那件往事就是三年前发出在这栋房子里的丑闻。

此后,陆拙被一中驱逐,流落街头,一度有轻生的念头。若不是九叔及时开导,陆拙哪能活到今天?更不会进入狩鬼界,成为南城的守夜人。

张晓见陆拙还有心情说笑,便知道他已经放下心结。作为一个聪明的女人,张晓不会主动开口提这件事情,只会在恰当的时候给予支持和帮助。

胡茵同样懂得这个道理,便轻生斥责道:“我们的目光不及你眼神中的一半热情,少在这里油嘴滑舌,要注意自身形象。”

张扬在一旁煽风点火,“胡主任还是说得很中肯,像陆拙这种油头滑脑的态度一定要重新端正起来。”

陆拙看着张扬,这厮丝毫没有被胡茵冷落的不快,倒是在舔狗的道路上不断取得新的成就。

眼看着新一轮的互相吐槽就要开始,陆拙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上的号码很陌生,只好问对方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道:“陆拙,我是何正。”

陆拙微微一怔,没想到何正会主动与自己通话,只能客套起来,“难得班长大人垂询,不知道找我有何贵干?”

“莫要再耍嘴皮子了,我有急事找你。”何正显得很是焦灼,停顿了片刻再重新说道:“就在刚才,局里的监察部门收到举报信,说你个人生活作风有问题,应该取消本次参赛的资格,以及参赛成绩。”

陆拙神色一动,心想下午就会出最终结果,可偏偏在这时候又发生了这种事情,这里面会不会是何正做的手脚,然后跑到自己跟前来莫哭耗子假慈悲?

陆拙直接问道:“监察部门才收到举报信,你一个教研员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消息?这种事情不应该是高度保密么?”

何正没有丝毫的停顿,“我在向局长汇报工作的时候,正好在局长的办公桌上看到了这封举报信。你也知道我们家老爷子在局里的位置,所以局长也没和我见外,说起了这件事情。”

陆拙不在这个问题上深究,继续问道:“这封举报信是谁写的?”

“不清楚,是匿名举报。”何正说道:“这件事我也是一知半解,这一时半会我也不了解具体情况。因为涉及到本届‘江湖杯’竞赛,局监察部门对举报信上的内容高度重视,我只能先跟你提个醒,要做好相关的心理准备。”

陆拙嗯了一声,到了一些谢,挂断手机。

张晓见他神色不太对劲,轻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点小事而已,没关系的。”陆拙想要支吾过去。

张晓轻轻摇头,“肯定不是什么小事。以往你对我说这种话的时候,都是不好的事情。你又何必瞒着我?”

胡茵却是问出另一个问题,“谁的电话?”

陆拙直接说出了班长何正的名字,在张晓微微泛红的双眼注视下,说出了举报信的事情。

眼看‘江湖杯’落幕在即,这封举报信却是掐着点的蹦了出来。胡茵和张晓稍稍思索,便能猜出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胡茵信不过何正,直接道:“这件事情会不会是你班长搞的鬼?”

陆拙先是摇头,又接着点头,“说不准,或许会有何正的影子,但不可能是主谋,以他的性格,巴不得有人举报我。现在提前打电话通知,则是有意将自己撇开。怕的就是让自己误会。”

张扬听到一半,叫嚷道:“这明显就是做贼心虚的表现。”

陆拙这回肯定的摇头,至于其中的缘由,却是没有细说。

何正虽然有自己的小心思,但这种人也有自己的头脑,上回被自己半真半假的吓唬了一次,即便还有坏心,也得好好掂量一番。

所以,陆拙基本能够肯定这件事情,与何正没有大的关系。

事情的起因,归根结底还是三年前的一笔烂账。陆拙叹了口气,半晌没有说话。

张晓就在陆拙身边,扯着陆拙半截袖子,“三年前那件事,你一直不说,我也一直没问,现在别人拿这事情做文章,你打算怎么办?”

胡茵冷哼一声,“既然当初是被陷害的,干脆把事情挑明,还自己一个清白,也能堵住那帮阴险小人的嘴。”

陆拙的苦瓜脸更加长,“这件事情,就是因为不好说,所以我才一直不肯说。”

张扬想到一种不好的可能,“陆拙,你该不会真做了那种事吧?”

陆拙呸道:“滚蛋!”

章节目录 第286章 七十一 三年前的旧事(二) 见众人目光中带着关心与好奇,陆拙叹了口气,“你们当中除了张扬之外,都是我信任的人。这件事情过去这么久,我一直不愿提起,是因为顾及到一些人的声誉。”

接着,在张扬不满的抗议声中,陆拙讲起了这桩三年前的旧事。

都说时代越向前发展,人越是社会关系的产物,这话一点都不假。三年前陆拙执教的班级,尽管和真正的社会还有所差距,但已经有了某些社会特征的雏形。

比如带有个人色彩的针对,无关学习成绩的竞争,以及情绪上的嫉妒,甚至是怨怼。

在种种稀奇古怪的理由当中,每天都会发生许多学生之间的恩怨,以及情仇。

在陆拙的班上,有一对形影不离的女同学,是一起从初中成长起来的好闺蜜。两人的学习成绩在班上均居于前列,一者长相甜美可爱,一者长相清秀可人。

除了学习成绩和外貌长相处于同一水平线外,两人的家庭条件却是天差地别。长相甜美的是富家女,长相清秀的是贫家女。两人能够关系甚笃,也有一些人是不理解的。

张扬也有同样的疑问,“哪怕是性格投缘,在物质条件不对等的前提下,两个人很难如此交心吧?”

陆拙被张扬打岔,没好气说:“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两个女孩都是非常优秀的学生,所以深受老师同学的欢迎。富家女经常在校园文艺活动上展现风采,贫家女则屡屡在竞赛项目上取得成绩。某一段时间里,这两人被称为陆拙班上的双姝,风头无两。

久而久之,班上有了一些不友好的声音,这些论调的源头,来自于班上一位刻苦上进,同时长得小帅的男生。

张扬听到此处,以为自己懂了,忙道:“不会又是二女争一夫,然后好闺蜜反目成仇的俗套戏码吧?”

胡茵正听得入神,斥道:“你如果能闭嘴,我会改善对你的感观。”

张晓当时出差,这件事情一直不甚了了,这回听陆拙主动提及,心中也是带着疑惑和好奇,同样是不快于张扬的打岔。虽然没有说话,但张晓仍旧瞥了张扬一眼。

张扬心知犯了众怒,赶紧乖乖闭嘴,比小学生还要规矩。

陆拙很不情愿回到了张扬的问题,“是,但也不是。”

班级里的风言风语,即是那位贫家女和男生走得过近,在教室里,走廊外,操场上,林荫小道间,经常能够看到他们出双入对。在一些同学眼中,这便是早恋的迹象。

到后来,这种言论愈演愈烈,传到了不少老师耳朵里。

为此,班主任、教导主任都找了贫家女和那名男生谈话。贫家就此一蹶不振,身为一个女学生,在这样的舆论漩涡当中,便有了退学的想法。

陆拙当时刚毕业,由于年龄关系,在学生群体中还是比较受欢迎的。劝解贫家女的任务,就落在了陆拙身上。

通过谈话,陆拙了解了更多的情况。

贫家女确实对那名男生有好感,但远没有到恋爱的地步。那些攻击她的话语,本不至于令她如此颓废。真正让贫家女心灰意冷的,是因为散播这些言论的始作俑者,正是她的好闺蜜,那个长相甜美、天然无害的富家女。

张扬一拍大腿,“我早就说过是争风吃醋,除此之外不会再有别的理由!”

张晓和胡茵起身斥责,“闭嘴!”

陆拙便问了这当中的理由,在贫家女的回答中,陆拙得知富家女是因为介意自己的闺蜜和那名男生走得太近,而心生不满。

胡茵表情有些怪异,“难道那名富家女喜欢这位贫家女?”

张晓显然也与胡茵想到了一处,“你们班不该这么乱吧?”

陆拙连忙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是很懂这是一种什么情感,只说在自己费尽唇舌之后,终于将贫家女劝回了学校。

也正是这一次返校,事情便朝着不好的方向开始发展。

在某次晚自习过后,陆拙救下了选择跳楼轻生的贫家女,在该名女同学的哭声中,陆拙得知了更多的消息。

原来那名男生之所以会与贫家女走得近,并不是因为兴趣相投,而是来源自于该名男神和富家女的一个赌约。

贫家女条件不好,在班上虽然成绩出众,但朋友一直不多,所以在同学眼中一直都是一副生人勿进的冷面孔,活脱脱一介冰山美人。

富家女便与那名男生打赌,赌他是否能够赢得冰山美人的好感。

于是便有了之前的很多事情。

对于一个花季少女而言,遭到爱情和友情双双背叛的痛苦,不亚于凌迟。她选择跳投自杀,也是因为收了极限的刺激。

陆拙没有将自己如何稳定了这位可怜人的情绪,而是跳到了后面,将那名男同学打了一顿。

坦白讲,陆拙在那名贫家女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一些影子,尽管出身微末,但一直刻苦上进、勤奋不息。陆拙自从姥爷去世之后,独自一人熬到大学毕业,靠得正是和这个贫家女一样的坚韧顽强。

所以陆拙很欣赏这样的学生,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收留安秀秀的原因。因为安秀秀身上也具备这样的特质。

陆拙教训了那名男生,立刻找到那位一直在背后搞风搞雨,叫韩卿的富家女,与她说了一番为人处世的道理。

但秦卿却表示这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自己也不是这种小人。

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或许会没有经验,但一定会是热情高涨、干劲十足,一次谈心无效,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陆拙一直相信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直到某一天,陆拙在距离自己宿舍楼不远处的附近,遇到了魂不守舍的秦卿,见她状态很不好,且天气寒冷,陆拙只好将其带回宿舍,让她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秦卿面容憔悴,在宿舍里大哭了一场,一直哭到乏了,才浅浅伏在桌上睡去。

当时天寒地冻,宿舍还没有翻新,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

陆拙便将秦卿抱起,打算让她到床上休息一会儿。

也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章节目录 第287章 七十二 三年前的旧事(三) 门外站了不少人,有教导主任,有当时还是同事的班长何正,有那位贫家女,还有其余一些人。

何正立即指着陆拙,呵斥道:“陆拙,你这是做什么?”

接着又说:“幸亏这位女同学跟我说秦卿被你带回宿舍,我们才能及时赶到,否则不知道你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丑事来!”

顺着何正手指方向,陆拙才知道他口中那名女同学,是贫家女。

该生在陆拙注视下,颇有几分不自然,却依旧说道:“我从宿舍过来,正好看见小陆老师和秦卿在一块。我当时没有多想,直到晚自习点名发现秦卿不在教室,我才把事情说给了值日的何正老师。”

这番话朴实恳切,在其余人听来,便坐实了陆拙对秦卿的非分之想,加上方才看见的那一幕,自然认定这件事不可能再有第二种可能。

教导主任痛心疾首,“这件事情太大,必须上报校长。”

再后来,便有了一中一名陆姓教师猥亵女同学的劣迹,直到今天。

陆拙把事情说完,颇有几分意兴阑珊。

胡茵当即问话,“既然你和秦卿之间是清白的,为什么她没有站出来帮你说话?”

张晓思考的角度则稍不一样,“何正他们来得太巧,这件事是不是何正一手策划?”

张晓这样问也有她自己的理由,刚进一中那段时间,恰是何正疯狂追求自己的时候,也是与陆拙直接交恶的时期。加上何正带头冲进陆拙宿舍,这件事肯定与那位老班长脱不了干系。

喜欢打岔的张扬这回出乎意料的没有多嘴,因为他觉得这件事情太绕,他有限的脑容量不能多想,否则会宕机。

陆拙先回答了胡茵的问题,“秦卿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站出来帮我说话,是因为在整个事件当中,除了我之外,其余人都没有完全说实话。这些事情,我也是后来才弄清楚。”

“至于何正,在三年前的事件中,他是被人当了枪使。”陆拙看着张晓,说道:“他和我的矛盾不是秘密,在有心人眼中,但凡于我不利的事物,都能勾起何正的歪心思。”

张扬终于说话,“说了这么多,我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陆拙做深呼吸状,“秦卿喜欢那名男同学,并且两人发生了关系。秦卿之所以不出来说明,是因为有人知道了秦卿和那名男同学之间的故事,以此为要挟,逼迫她不可以站出来澄清这件事。”

张晓眉头微微皱起,“难道是...”

胡茵也在同一时间说话,“那名贫家女?”

张扬没有想到这一层,嚷嚷道:“难道不能是那名男生?”

陆拙不理会张扬的故作聪明,倒是胡茵对其嗤笑道:“那名男生和秦卿不清不楚,他只求不被人关注,哪里还敢要挟秦卿?”

陆拙赞同胡茵的推测,这才说道:“从一开始,我就被那名贫家女骗了。秦卿喜欢那名男生,却不好意思开口,便委托了自己的好闺蜜传递心意。之后的风言风语,也不是秦卿滋事,而是贫家女自导自演。至于那份赌约,更是贫家女凭空捏造、无中生有。”

张晓和胡茵俱是暗暗皱眉,张扬诧异道:“她们不是好闺蜜么?”

“因为从一开始,贫家女就是带着目的接近秦卿的。”陆拙道。

“什么目的?”张扬就喜欢听这种狗皮倒灶的破事。

陆拙一五一十的将原由讲了出来。

贫家女的父亲,在秦卿家族工厂上班,在一次安全生产事故中,她的父亲不幸身亡。但工厂的老板,也就是秦卿的爸爸,一直不肯足额赔偿,只是象征性的付了医药费,以及一点令人寒心的慰问金。

小门小户斗不过高门望族,身为子女的贫家女,便将目光对准了老板的女儿,秦卿。

她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报复秦卿,违法乱纪之事做不得,那就在人格和声誉上彻底搞臭她,也算为父亲报仇。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贫家女一手策划,而陆拙的出现,给了贫家女更好的机会。没有什么比被老师猥亵且被人当场撞破更令人难堪的事情了。

张扬啧啧有声,“那名男生为什么会对贫家女言听计从?”

陆拙半晌才道:“因为那名男生喜欢贫家女,是一只舔狗!贫家女说什么,他就会做什么,义无反顾。”

张扬也把心揪了起来,由衷感叹,“舔狗太可怕了。”

陆拙见他说这话的时一点都不自觉的对号入座,只能无奈摇头。

贫家女抓住该名男生喜欢自己的契机,唆使他去接触秦卿并与之发生关系,同时又在秦卿身边煽风点火,鼓励她更加大胆热情。

之后的事情便水到渠成。

张扬连连咋舌,“说来说去,这位不起眼的贫家女,居然将你们玩得团团转。换言之,你一个大男人,竟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忽悠了?”

岂止是被忽悠了?小爷这是被忽悠瘸了。陆拙在心中吐槽一句,却听胡茵问道:“如今那贫家女在何处?”

张晓显然与胡茵想到了一处,不过她问的却是秦卿的去处。

陆拙知道二女是想去将人寻回来,为自己证明清白。可事情过去这么久,重提旧事等同于将下葬之人挖出来鞭尸。

陆拙摇头,“不必去找她们了...”

“不行。”二女同时说道。

胡茵看了张晓一眼,再对陆拙说:“即便没有举报信,这件事情也要水落石出,更何况下午就要评奖,这件事更加火烧眉头,必须提前解决好!”

张晓点头,“我同意胡姐姐的说法。即使你不说,我也可以通过查看往年的学生档案,知道她们现在去处。”

陆拙见她们坚持,便将自己掌握的消息说了出去。

胡茵和张晓风风火火的离开,留下陆拙和张扬两人。

张扬很不理解陆拙藏着掖着的行为,问道:“你为什么不希望这件事情真相大白,难道你就这么不在乎自己的名誉么?”

陆拙叹了口气,“你根本不懂这当中牵扯到的关系。”

章节目录 第288章 七十三 老熟人 一直到了下午,胡茵和张晓都未曾回来。

陆拙倒是接到一通电话,希望他能去教育局一趟,要咨询一些问题。电话那头倒是挺客气,陆拙也是心知肚明,自然无有不允。教育局与一中不远,哪怕是走路也就十来分钟的脚程。

张扬闲着无事,便与陆拙随行。

到了局里,陆拙倒是先看见了徐主任。

徐主任脸色不快,对陆拙说道:“我是一个老教研员,我既然担任‘江湖杯’评委,便只会注重你的课堂如何。至于旁的事情,尤其是涉及到个人操守方面,我当然会在乎。但不会成为干扰我对课堂评价的因素。”

陆拙对这个快退休的老头挺有好感,做事有原则,做人拎得清,便要向徐主任表示感谢。

徐主任示意他不必如此,“如果举报信内容为真,我会对你很失望,但不会因此在这次竞赛中让步。如果你确实被人诬陷,我会很欣慰,至少我的坚持没有白费。”

“我之所以坚持,是因为我只从专业性角度评价你。至于其他事情,我不会插手。”徐主任用手指了指前面一个会议室,“进去吧,监察部门的人在里面。”

短短一段话,陆拙对这位徐主任有了更清晰的了解,这个老头倒是个是非分明的聪明人,且不缺乏该有的热心肠。若这世上多是徐主任这样的人,生活中就不会有那么多糟心事了。

陆拙推门而入,张扬被拦在门外,便赶紧给胡茵打电话。

小型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陆拙认识的寥寥无几,大多是陆拙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陆拙老师,请坐。”正中间一位国字脸的中年男子当先开口,“我是分管思想建设的副局长,廖建国。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廖局长好。”陆拙点头落座。

廖建国将事情说了一遍,从举报信说起,在转到三年前的猥亵案,又转回当前‘江湖杯’,最后表示有道德污点的人不适合成为获奖者。

廖建国最后指着身边一男一女,说他们二人就是监察部门的工作人员,这次情况咨询主要由他们负责。

陆拙一直漠然的表情,再看到这两人之后,稍稍有了变化。

坐在廖建国左侧的尖下巴中年男对陆拙笑了笑,笑容里夹杂的意味颇值得人玩味,“陆拙,我们又见面了?”

陆拙嗯了一声,“这算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么?蔡科长?”

“这叫冤家路窄!”说话的是廖建国右手边的女人,比陆拙见过的李副主任还要没有女人味,一副黑框眼镜下透着仇恨的目光,此女叫秦妍,是秦卿的堂姐。

三年前,陆拙出事后,负责作风调查的正是蔡科长和秦妍两人。

陆拙对于他们的印象不佳,他们对于陆拙的印象更加恶劣。

两人中尤其是秦妍对陆拙恨得咬牙切齿,因为这件事情发生在自己堂妹秦卿身上,从那以后一直活泼开朗的秦卿便郁郁寡欢起来。更令秦妍愤怒的是,堂妹秦卿一直没有将施暴者陆拙告上法庭,从而让此子逍遥法外。

今日再见,颇有种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意思。

蔡科长本对陆拙无感,但他有意巴结秦家,所以在那件事情中,也鞍前马后忙里忙外,说奴颜婢膝有些过,但也是颇为勤恳的狗腿子之流。

廖建国才调过来不久,三年前的事情知道得不多,见三人是旧相识,但也看得出来有不愉快的过往,当即说道:“这件事情过去了三年,今天又一次提起来,就是因为工作不到位,事情没定性。我个人很不满意监察部门的工作效率,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将此事完结。我只有一个要求,实事求是!”

廖局长说完,起身离开。他手上一堆事,不可能把很多时间耗在这上面。

蔡科长起身送走了廖建国,还未转身,就听见秦妍开始问话,“陆拙,希望这次问话你能如实回答,能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能够对得起被你伤害过的人。”

陆拙点头道:“我这个人别的都没有,只剩下良心。”

蔡科长一拍桌子,“不要油嘴滑舌,注意你的态度,我们现在进行的是监察部门的问话。”

三年前,陆拙初出茅庐,那时候的他被蔡科长一两句话便能唬得不轻。三年后,陆拙今非昔比,自然不会怕这区区的蔡科长,笑道:“蔡科长,廖局长说的很清楚,这只是一次问话,你又不是执法机关,少在我跟前拍桌子。吓坏了我,你来赔医药费?”

蔡科长被陆拙顶了回来,脸色颇为难看,冷声道:“我会将你的谈话态度如实记录。”

陆拙撇了撇嘴,“希望你不要添油加醋。”

蔡科长当即便要发作,秦妍却是拦住了他,向陆拙问道:“我们接到一封举报信,与你三年前的丑事有关。我现在问你,三年前事情是否属实?”

陆拙虚着眼,“三年前你们没有调查清楚,却成功让我声名狼藉,被一中开除。三年后你们再用这件事情问我,无非是要拿掉我‘江湖杯’的奖项。我倒要反问你们一句,最清楚情况的受害者为什么不在你们的询问范围之内?”

蔡科长喝道:“我们自由工作安排,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好,我不跟你们扯这些。”陆拙也是一肚子火,“三年前我就否认过,今天我还是否认,我说的只有这些,信不信随你们。”

秦妍被陆拙的无奈模样气得不轻,“我要向你追究刑事责任!”

陆拙叹气,“看来你一点都不关心你妹妹秦卿!”

“你这个人渣,伤害了我妹妹,还如此大言不惭?”秦妍瞪大了眼睛,头一回觉得人不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陆拙双臂环抱,“你应该多为秦卿声誉着想,而不是一味刁难我。”

“秦卿年纪小,怕事,才会选择息事宁人,但我不会。”秦妍恨极了眼前这位坏掉妹妹清誉的家伙,“等这次问话完了之后,我一定起诉你,让你坐牢!”

“我还是那句话,我没有做过!”

“证据呢?”秦妍斥道。

陆拙微微一滞,良久才道:“时间会证明一切!”

章节目录 第289章 七十四 电话录音 秦妍气得笑了起来,“我只相信证据,你没有,便说服不了我。”

蔡科长拿起笔在桌子上敲了两下,发出砰砰的响声,“陆拙,既然你是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这次谈话也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我会向‘江湖杯’评委组建议取消你的特等奖资格,你这种人不配当老师,更不配获奖!”

陆拙听他如此说,才知道自己当真获得了特等奖。

剑府中,徐无鬼、大铁棰、安秀秀俱是面露喜色,连小青蛇也绕着圈的扭动身子,以表示开心。

安秀秀任由小青蛇盘在自己脑袋上,“若不是我和毛毛虫,陆拙你才拿不到特等奖。”

徐无鬼慢悠悠的捋着胡须,“秀秀固然演得不错,但若非老夫全程保驾护航,陆小子也不可能完成的那么好。”

大铁棰将铁棰扛在肩上,“某以为,还是某的曹孟德为点睛之笔!”

眼见三人颇有争闹之意,陆拙无语道:“我这个特等奖眼瞅着就要给人拿掉了,你们还有闲心在这里讨论谁更加出彩?”

安秀秀对陆拙的优柔寡断很是看不起,“你不愿意将真相说出来,是有意保全秦卿的个人声誉,我理解你的做法。但你为什么不将那个一手策划整个事件的贫家女叫过来当面对质呢?以你如今的能力,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末了,安秀秀怪异问道:“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陆拙默然片刻,“正是因为不好叫出来,所以一直没有这样做。”

安秀秀瞪大了眼睛,“你和那位贫家女,关系很不一般?”

陆拙见她这副古灵精怪的模样,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连忙斥道:“即便有关系,也只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你一个姑娘家的,怎么就对这种事情感兴趣?”

徐无鬼看了安秀秀一眼,神神道道的说了四个字,“情窦初开。”

大铁棰也跟着说了四个字,“春心萌动。”

安秀秀被两位伴生仙属合起伙来取笑一番,顿时闷闷不乐起来,“老先生你为老不尊,大铁棰你也变坏了,我不理你们了。”

陆拙等人哈哈大笑,倒也驱散了心中几分阴霾。至于安秀秀关于那位贫家女的问话,陆拙也就没有多说。

秦妍见陆拙一段时间没有说话,误以为是他无可狡辩,颇为得意道:“陆拙,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陆拙被他唤回了思绪,不由哼道:“你自以为是的正义只是冰山一角,你根本不懂,你妹妹秦卿根本不想再谈这件事,你偏偏要闹得满城风雨,恨不得人尽皆知。你若当真与秦卿关系亲密,定不会如此行事。听说你们秦家家产颇丰,你对这件事情如此上心,或许是对家业继承人选有了想法...”

“满嘴胡言!”陆拙还未说完,秦妍当即斥责起来,“你这种品行有缺的人,说出来的话也会有人信么?”

蔡科长也连声叱骂,“陆拙,事到临头你还血口喷人,我要向局里建议,你这种心思歹毒的人根本不配再进入教育界!”

陆拙不理会摇旗呐喊的蔡科长,明明职位比秦妍高了一半,却如同马前卒一般,简直比跳梁小丑还要不如。

陆拙双眼直直盯着秦妍,“你如此恼羞成怒,莫不是被我说中了心事?”

秦妍被陆拙明亮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心中惊疑不定。

陆拙所言确实不差,爷爷如今病危,秦家家业自然要有新一代的掌舵人,秦卿的父亲最有希望,而秦妍的父亲则不为老爷子所喜。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借陆拙这个机会将秦卿的事情再次超热。一旦形成舆论,老爷子势必要考虑这些因素,而自己的父亲便有了向继承人位置更近一步的可能性。

这时候,门被推开,张晓走了进来。

蔡科长很是不满,问道:“你是谁?怎么能随意进来?不知道这里有重要的事情么?”

张扬则跟在张晓身后,看见陆拙没事,朝他比了一个放心的手势。

张晓打量着蔡科长,将秦妍也一并扫了过去,然后才说道:“事关陆拙的特等奖,我来给你们送证据!”

“证据?”蔡科长眉头高高皱起,却是在第一时间质疑张晓的身份,“你是谁?你如果是陆拙的朋友,那我便可以怀疑你所提交证据的真实性。”

张晓也不动气,脸上只有淡淡的笑容,“蔡科长连是什么证据都不问,就这么急着赶我走么?”

蔡科长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却被张晓当面点破,心中虽然不快,但嘴上却是另一番说辞,“不是我有意针对你,而是你的身份让我不得不多考虑一些,这是我的工作职责所在。”

张晓轻轻颔首,“既然蔡科长如此公平公正,这份证据自然与我无关,而是出自于你身后这位女士的妹妹,秦卿小姐。”

“这不可能!秦卿如今人在华亭,她怎么会来江城?”秦妍惊道。

张晓乜视着秦妍,“看来你的准备工作非常充分。”

秦妍自知失言,便住嘴不言。

张晓拿出手机,“秦卿人虽在华亭,但我拿了一份她本人的录音,因为某些原因,她拒绝了现场通话的方式。”

言毕,张晓不等蔡科长两人同意,便点开了播放键,里面响起一个女孩子疲倦的声音。

“你们好,我是秦卿,身份证号码xxxx,下面我所说的话,以本人人格担保,句句属实。”

“三年前,陆拙老师根本没有伤害我,一切都是误会。得知陆拙被一中开除后,我一直活在自责当中。自责自己当时没有勇气说出实话,更自责自己三年来一直没有为陆拙老师证明清白。我很感激陆拙老师为了保护我而做出的牺牲。在此,我要对陆拙说一声谢谢,更要说一声对不起。”

“时间,公元xx年xx月xx日,秦卿留言。”

录音到此结束,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蔡科长,“一段不明不白的电话录音,根本不能说明问题,更无法作为证据。”

章节目录 第290章 七十五 用证据说话 蔡科长表现出非常愤怒的状态,“现在科技发达,手段先进,想要合成一段录音也不是难事。如果秦卿真的有心做证,何不当面将事情说清楚。单凭一段话,便企图为陆拙开脱,这证据未免太单薄!”

对于秦氏企业继承人之争,蔡科长早有所耳闻。他个人本就与秦家沾亲带故,更是秦妍父亲的忠实拥趸,自然是秦妍坚实的统一战线。

是以蔡科长最先跳出来驳斥这段录音的真实性,理由和之前质疑张晓身份的公正性一样,只要将这段录音作为无效证据处理,今天便能彻底做实陆拙的案子。

如此一来,既可以完成廖局长对事情定性的工作要求,也可借此进一步攻讦远离江城的秦卿,从而在继承人之争当中取得主动权。

有道是无利不起早。蔡科长的急不可耐是如此,秦妍的处心积虑更是如此。若没有直接或间接的利益冲突,他们才不会管身为老师的陆拙,究竟有没有猥亵女学生。他们才不会管陆拙是否对得起‘为人师表’四个字。他们才不管正本清源,是否保持了教师队伍的纯洁性。

陆拙虽不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隐约从两人敌意态度中,能察觉到这件事情的不简单。

蔡科长的质问,句句切中要害。一旦陆拙等人应付不当,这份千里迢迢而来的录音便打了水漂。

张晓先是拨通了秦卿的电话,谈及陆拙如今的状况。秦卿虽然对陆拙抱有歉意,但并不想再对这件往事参与过多。这其中既有不愿回忆过去的因素,也有为父亲着想的情由。

家族中的斗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她之所以远离江城四处散心,就是不想被别人拿出来说事,以致于令父亲被动。

之前秦妍说秦卿在华亭,话只对了一半。秦卿在今天上午到了黄山,而张晓的请求在电话中被秦卿拒绝之后,便飞速赶往黄山。江城距离黄山有四五百公里,也不知张晓用了什么办法,在短短三个小时当中,不但跑了个来回,更是从秦卿处拿到了这份录音。

陆拙见张晓香汗淋漓,便让她坐下来缓缓。

岂料一直文静温柔的张晓,脸上头一回闪过怒意,蔡科长的‘仗义执言’在她看来就像张牙舞爪的螃蟹,不值一提。张晓目光落在秦妍身上,语中含怒,“这份录音是否真实,秦妍女士比我更清楚。”

秦妍努力装出漠然的表情来,“张晓老师,我不懂你的意思。这份录音确实与我堂妹秦卿声音相似,但在本人未出面的情况,蔡科长和我怀疑这份所谓的证据,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蔡科长为人严谨,对待工作更是一丝不苟。他并不针对陆拙个人,而是为整个江城教育界着想。”秦妍面不改色的夸赞着同事,“如果你们怀疑我们处事的公正性,蔡科长和我很欢迎你们之后的投诉。但在这件事情上,我们的严格恰恰是对陆拙老师的负责。”

张晓未曾想秦妍竟如此伶牙俐齿,能将这种虚伪的话说的这么正义凛然,看来冠冕堂皇四个字是秦妍与生俱来的天赋能力。

陆拙见张晓动怒,连忙将她扯住,示意不要一般见识。

张扬却没能忍住,“监察科的同志们,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生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个人还是很钦佩的,呵呵。”

这番话前面都没问题,独独在最后两个字不带任何情感,便显得满是嘲讽之意。

一言既出,秦妍与蔡科长俱是怒意,却发作不得。

陆拙倒是满脸惊讶,张扬看在眼里,颇为自得道:“是不是没想到我会站出来帮你说话?我张扬虽然不高尚,但眼睛里却不容沙子。”

陆拙摇了摇头,“我只是惊讶于你一个体育老师,竟能说出横渠张载的四为句来。令在下刮目相看!”

张扬黑着一张脸,“那你还是把眼珠子扣掉吧,要它何用?”

陆拙嘿嘿一笑,心中倒是有几分感慨,因为胡茵的缘故,张扬便一直对自己抱有敌意,但这厮骨子里倒是个热心肠的人。就陆拙所知,张扬偶尔会请一些家境不好的学生吃饭。

可惜,这么好的年轻小伙,偏偏当了舔狗。

陆拙暗自摇头叹气。

“胡闹,你们将这里当成了菜市场吗?”蔡科长见陆拙和张扬两人一唱一和,完全不将自己以及背后的监察部门放在眼里,心中怒火更盛,“陆拙,这件事到此为止,没有证据便多说无益。我会向局长汇报本次问话情况,想来教研室老徐再护着你,也不能多说什么!”

言毕,蔡科长起身,便要离去。

“慢着。”张晓忽然出声。

“张晓老师还有什么指教?”蔡科长不阴不阳的说着话,只要自己一口咬定这份录音做不得数,对面也只能无可奈何。

“我没有闲心与你多费唇舌,但蔡科长还走不得。”张晓见撕破了脸皮,表面上的恭维与客套也便省了。

“不让我走,难道想围攻监察部门?”蔡科长额上青筋攒动,他自认为是个人物,却被张晓如此蔑视,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既然想要证据,我便给你证据!”张晓示意他稍安勿躁。

“除了那份莫名其妙的录音,我希望你能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蔡科长脚步一缓,沉声道:“我的时间很宝贵。”

“你要的证据,在我这里!”胡茵从门外走进来,直视着蔡科长。

蔡科长微微一愣,“希望胡主任不要因为偏瘫某人而做出有失公允的事情来。”

胡茵冷笑一声,根本不正眼瞧此人,而是对张晓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待后者放下心来,才开口说话,“既然蔡科长话里有话,我也想奉劝蔡科长一句话,所谓的礼义廉耻,我比蔡科长更加珍惜!”

蔡科长气得不轻,恨声道:“你这是公然对抗监察部门!”

“抱歉,你的所作所为,很难让我抱有敬意。”胡茵微微一顿,对门外喊道:“进来吧!”

章节目录 第291章 七十六 文明人的解决方式 胡茵话音刚落,众人才发现门口还站着一位年轻姑娘。

姑娘穿着整洁,整个人看上去很干净,尤其是一双清亮的眼睛,让人初见之下顿生好感。

其他人只是惊叹于这位姑娘静美的气质,而陆拙却是诧异这幅面孔,以及这个女孩的名字,陈浅浅。

剑府中,与陆拙共享视界的安秀秀忽然站起来,看着不断走近的女生,发出疑问来,“妹妹,她怎么会在这里?”

蓦地,安秀秀立即反应过来,向陆拙问话,“难道我妹妹,便是你口中那位贫困女?”

陆拙默然无声,终归轻轻点头。

安秀秀觉得头大,陈浅浅是她表妹,两人几乎是从小长到大,表妹更是她名副其实的跟屁虫,一直以来关系甚好。安秀秀自五年前离世后,对于这几年的事情根本一无所知。

之前听陆拙说旧事时,安秀秀同样义愤填膺,心中早已将那位不知名姓的贫家女骂了千万遍。可此刻得知陆拙口中的贫家女,正是自己的亲表妹,安秀秀脑子里只剩下浆糊。

过了片刻,安秀秀追问陆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陈浅浅和我的关系,所以你一直不想将这件事情挑明?”

陆拙这回说话了,“我认识你才两个多月,所以我即便知道陈浅浅是你表妹,也只是一个非常微小的因素。”

见到了陈浅浅,安秀秀便能想起更多事情来,“浅浅也住在枫树社区,和你是邻居,你们俩肯定从小就认识了吧?因为这层朋友关系,所以你才一直瞒着这件事?”

陆拙微微叹气,“说对了一半。”

“还有一半是什么?”安秀秀打破砂锅问到底。

陆拙拗不过她,只好将重要的事情拣出来说。陆拙从小跟着姥爷过活,读小学时姥爷去世,便靠着一点积蓄苦苦支撑。枫树社区都是老相识,出手帮过陆拙的人很多。这其中,待陆拙最好的,便是陈浅浅的妈妈,也就是安秀秀的姑妈。

寻常人,能偶尔帮一两次便尽了最大的心意,更何况是那个物质条件贫乏的年代。而陈浅浅的妈妈,却是隔三差五的接济陆拙,社区里的人甚至开玩笑说,陆拙就是他们陈家的半个儿子。

有一年,陆拙高烧不退,陈妈妈冒着大雨将陆拙送往医院,却在路上遭遇车祸,当场身亡。从那以后,和陆拙关系亲密的陈浅浅便将这位大哥哥,当做了杀害妈妈的仇人,一直记恨在心。

陆拙也一直活在自责当中,如果自己不感冒,陈妈妈就不会送自己去医院,更不会遭遇车祸,陈浅浅也不会在很小的时候失去妈妈。

陆拙没见过母亲,他无法体会失去母亲的悲伤欲绝,但他却清楚失去母亲后的孤单无助。

再后来,陈浅浅的父亲因为工厂事故去世,家中除了浅浅,便只剩下一位把眼睛哭瞎的奶奶。从那以后,陈浅浅便成了家中唯一的希望。她在初中便是最懂事、最乖巧、最上进、最优秀的孩子,她的目标就是考上一中,然后去更优秀的大学读书,长大后回报奶奶。

陆拙正是因为愧疚,才会不遗余力的帮助陈浅浅,而最终被小姑娘设计陷害,心中倒有种还债的轻松感。说心里话,陆拙从未怪罪过陈浅浅,他只希望陈浅浅将来能有一个好的发展。

陈浅浅被胡茵叫了进来,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一圈,才落在陆拙身上,丹唇轻启,却又没有说话。

蔡科长看着胡茵,又看了一眼陈浅浅,依稀觉得这位女孩子有些眼熟,但一时间又记不起来,便问道:“这位是...”

胡茵好整以暇的说道:“三年前,正是这位姑娘指证陆拙猥亵秦卿,蔡科长身为当时的调查人员,不会连证人的名字都忘记了吧?”

蔡科长表情很是精彩,眼珠稍稍一转,便对陈浅浅说道:“如果有人威胁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们一定会为你撑腰,保证你的安全。”

陈浅浅对蔡科长说道:“三年前,我骗了你们大家。今天,我想诚实一回,也希望你们能给我一个机会。”

一直旁观的秦妍暗道不妙,她倒是记得这位姑娘叫陈浅浅,当即道:“陈浅浅同学,如果你昧着良心作伪证,我们会保留追究你刑事责任的权利。”

胡茵将陈浅浅护在身后,“秦小姐,还请让陈浅浅同学把话说完。”

秦妍哼了一声,不再发言。

陈浅浅做深呼吸状,旋即发声道:“三年前的一切,都是我一人谋划。陆拙猥亵秦卿,也是我故意诬陷。那天,我一直留意陆拙和秦卿,确定他们一起回宿舍后,我直接找到当天值日教师何正。于是才会有之后的所有事情。”

蔡科长见形势急转直下,呵斥道:“陈浅浅同学,莫要满嘴胡言。这件事情关系甚大,你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陈浅浅没有被蔡科长吓住,“这一次,我为自己负责。”

“简直胡闹!”蔡科长一拍桌子,想要扬长而去。

骤然间,‘啪’的一声爆响,将众人吓了一跳。

是陆拙砸的桌子。

陆拙虚着眼,“莫名其妙的把我喊过来,又莫名其妙的问了一番话,现在还想莫名其妙的离开。蔡科长,你当了这么多年科长,不会天真的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蔡科长被陆拙盯着,顿觉整颗心脏都似被人攥在手中一般,再也不复之前气势,反而透着几丝怯意,“陆拙...老师,你要做什么?”

“找你要个说法。”陆拙把拳头收回来,桌面上留下一个完完整整的拳印。

蔡科长将这些看在眼里,脸皮一阵抖动,故作轻松道:“有什么事情,都是可以好好商量的。我们都是文明人,就应该用文明的方式解决问题。”

“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所以我要和你单独聊聊。”

陆拙说完,伸手勾住蔡科长的脖子,半拉半拽的走了出去,一直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紧接着响起了某人的惨呼哀嚎。

秦妍没脸再待下去,一言不发就要离开。

张晓却是拦在前面,“你妹妹秦卿托我给你带一句话,希望你能一直聪明下去。”

秦妍冷着一张脸,含恨退场。

章节目录 第292章 七十七 获奖 不消多时,陆拙大摇大摆地回来,解决完个人问题的他神清气爽,走路带风。

会议室里,陈浅浅看见陆拙,本来坐着的女孩立刻站起来,嗫嚅着嘴说不出话。

陆拙知她心意,作大度挥手状,“浅浅,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陈浅浅忽然埋下头,发出呜咽的抽泣声,“从那件事以后,我就一直责怪自己。我想找你道歉,可如果不是胡茵姐姐,我依旧没有勇气站在你面前。”

陈浅浅忽然向陆拙鞠躬,“陆拙哥哥,对不起。”

陆拙见状,只是一个劲的嘿嘿傻笑。

胡茵看不过眼,伸手去打陆拙,“小姑娘向你道歉,你不回应么?”

陆拙连忙醒悟过来,“这声对不起应该我来说,那天晚上我要是不发烧,就不会连累陈妈妈出事。我这条命都是你们家救的,我得向你道歉才是。”

陆拙说着,也向陈浅浅鞠躬。

陈浅浅连说不能这样,更加诚恳地弯腰,腰腹形成一个直角。

陆拙干脆将脑袋垂了下去,以他的身体条件,想要做到额头触碰裤腿这样的动作,也不是难事。之所以没有表现得这么夸张,主要是不想吓到陈浅浅这位小姑娘。

张扬见两人从一鞠躬到二鞠躬,不耐烦道:“二位,接下来就是夫妻对拜了。你们都是文明人,肯定清楚对拜后的环节是什么。我这个人性子急,你们要不直接跳到最后一步?”

陈浅浅被张扬说得小脸通红,半羞半恼地瞪着张扬,没有说话。

陆拙只是用手指着桌面上的拳印,张扬立即收起得意洋洋的嘴脸,在间不容发的缝隙中换上小学生的老实面孔。

陆拙见他如此知趣,便没有过多计较。

胡茵面容沉静,可平淡的目光却来回在陆拙与陈浅浅之间交错,恰到好处的露出几分审视之意。

张晓半侧着身子,看不清神情,但眼神同样流连于陈浅浅和陆拙之间。身为女人,她本能地察觉到陆拙与陈浅浅关系匪浅。

陆拙觉得背后有两道凉飕飕的目光来回梭巡,连忙示意其余人出去一会儿,自己有些私事要当面和陈浅浅聊聊。

张扬本想提醒陆拙保持原则、不要犯错误,可桌面上的拳印十分清晰,让他非常自觉的当先离开。

胡茵和张晓走得稍慢,但也未说什么。

待众人离开,陆拙说了第一句话,“浅浅,我想你有必要向秦卿同学道歉。枫树社区的老人都说我是你们陈家半个儿子,那我就是你哥,即便你今天不向我道歉,我依然很开心,因为你能来见我。”

陈浅浅神情颇为踌躇,“我知道自己对秦卿做得过分,但我父亲不能白死。是秦家工厂设备老化从而造成的生产事故,可他们除了通知我妈去领尸体,连最基本的客套都不舍得做出来。我永远忘不了他们秦家人来上祭的姿态,拿钱的动作就像是在施舍。”

“陆拙哥哥。”陈浅浅看着陆拙,“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拒绝道歉。”

陆拙轻轻拍着陈浅浅的脑袋,才发觉小姑娘一晃眼都长这么高了,小时候就像一颗豆芽菜,瘦不拉几的。现在倒是匀称了许多。

“秦卿从来没有伤害过你,所以你也没有理由去伤害她。”陆拙想了想,又道:“赔偿金的事情,我来负责。但你必须亲自向秦卿道歉。你以前最听话,现在长大了,就要做一个不听话的女孩子吗?”

陈浅浅哼了一声,“我还有一个条件,你要让秦家人亲自发表一分道歉声明。不然我就要做一个不听话的女孩。”

陆拙一拍胸膛,“这些都包在我身上,你只管放心。”

说到一半,陆拙压低了声音问道:“我还是不明白,你的胡姐姐到底使了什么迷魂法,竟能让你出现在这个地方?”

陈浅浅冲陆拙甜甜一笑,“这是我和胡姐姐之间的秘密,我早就已经答应过她,不能告诉别人。尤其是不能告诉你!”

陆拙叹了口气,“浅浅,你这么不听话,都没有小时候可爱了。”

言毕,陆拙推开门,正好看见胡茵等人与徐主任聊着。

张扬看见陆拙,气冲冲的走到跟前,“你小子没良心,居然能拿特等奖?你还我的幸福!”

陆拙打掉这只舔狗伸过来的爪子,坏笑道:“其实我也不想的,只能怪对手不给力。我给你支个招,待会儿你去找他们撒气。”

张扬不愿多言,独自抱头伤心。

徐主任越过胡茵和张晓二女,快步走到陆拙跟前,“好小子,我总算没有看错人。尤其是你能让监察部门的老蔡吃瘪,我更加高兴。”

眼看着到了下午三点半,一行人紧赶慢赶到了一中礼堂。

这里面张灯结彩,大横幅上写着‘江湖杯表彰大会’几个字。

几经风波后,陆拙领奖的过程非常顺利。

台下的胡茵看见陆拙随意拿着荣誉证书,倒是将装有奖金的信封奉为至宝,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生怕磕着还是碰着,不由暗暗摇头。

张晓看着陆拙满足的表情,也跟着浮现出几丝笑意来。

“陆拙这三年,肯定吃了很多苦。”

胡茵稍稍一愣,才清楚是张晓在对自己说话。虽然不知道张晓是什么意思,但胡茵对于竞争对手,一向是态度鲜明,“所以我要让他少吃点苦。”

“你还是不理解他。”张晓将散发绾至耳边,“只要是他想做的事,哪怕再累,他也不觉得苦。”

胡茵看着陆拙财迷的模样,“比如挣钱?”

张晓侧身看着胡茵,“还有编制。”

表彰大会很快结束,陆拙举起信封,对大伙道:“我做东,请你们吃饭!”

张扬唯恐天下不乱,“我们去华天!”

华天那么贵的地方,鬼才会去那里!陆拙心中腹诽不已,认真对张扬说道:“你可以离开了。”

胡茵却问他,“举报人的身份弄清楚了么?”

陆拙嘿嘿一笑,“我和蔡科长经过一番推心置腹的谈心后,你的问题早就不再是问题了。现在,我们去吃饭。”

章节目录 第293章 七十八 第四柄剑 一晃眼,距离陆拙获奖已有十来日。

这段时间里,南城发生了几桩不大不小的事情,给百无聊赖的人们在无所事事的日子里以茶余饭后的谈资。

第一桩,与学校老水电工季师傅一家有关。

季师傅的独女季昀霈自十数日前一直养病至今,在此期间曾有人登门拜访,以重金购得季昀霈一颗肾脏。这件事虽作保密处理,但依旧走漏了消息。

闻知此事之人,鄙夷者有之,唏嘘者有之,眼红者更有之。

那位上门求肾之人,不但施以能够在江城全款买房的重金,更承诺待季昀霈毕业后,向她提供一份在华亭的高薪工作。

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许多人是半信半疑。

陆拙最清楚这件事,那天他正好遇见从季昀霈家里走出来的‘音枪’秦巴。两人见面,气氛虽不太融洽,但也没有立即动手。

秦巴表明来意,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求购,而不是巧取豪夺。

眼看着年关将近,陆拙也没有大动干戈的心思。可得知季师傅一家答应了秦巴的条件后,陆拙心中难免有些想法。自己辛辛苦苦跑了一趟,好不容易给季昀霈续上一条命,结果到头来还是卖掉了。

秦巴倒是对陆拙印象深刻,“半月不见,你已内藏,华亭大赛,公平一战。”

陆拙不愿搭理这位战斗狂人,当即表明自己不会参加华亭大赛,并表示自己的心愿是世界和平。

打发走秦巴第二天,陆拙便着手安排了第二桩事。

曾与陆拙一起参加过‘江湖杯’的刘佳老师,一觉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枕边人刘老师不在身边,家里也没有刘老师的身影,他的衣服鞋子却规规矩矩的放着。

刘佳赶紧打电话,却发现刘老师的手机就在床头。

正在刘佳老师一筹莫展之际,她的朋友打来电话,只有一句话,“你们家老刘光着身体被绑在操场上,你赶紧过来。”

刘佳赶到操场时,围观群众早已是里三层外三层。

好不容易挤进去,眼前一幕险些让刘佳哭出来。自家未婚夫被人扒了个精光,连内裤都没剩下。下身最关键的部位,只用一张报纸遮挡。两只手被麻绳反扣在身后,另一头则系在球门立柱上。

由于绑法讲究,绳索特意挂在较高处,刘老师只能踮着一只脚,勉强踩在地上。

更令人愤怒的是,刘老师脖子上还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白纸黑字一句话,“我有罪,我忏悔!”

刘佳顾不得人群中纷纷的议论声,赶紧上前给未婚夫松绑。

这时候陆拙也冲出人群,大声喝道:“有什么好看的,赶紧散了。”

转身又给刘老师松绑,一边假惺惺的劝道:“刘老师,即便你再有想不开的事情,也不能糟践自己的身体。幸亏现在是寒假期间,同学们都回了家。若是再早个几日,你就能成为全校学生永恒的记忆。”

刘老师嘴里塞了两团袜子,看见陆拙便发出愤怒的呜呜声。

陆拙见他目光好似要吃人,忙道:“你千万不要激动,我知道你心存谢意,可我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今天即便不是你出事,换做你未婚妻刘佳老师被绑在这里,我也同样会出手相助。”

刘老师恨得咬牙切齿,可自己被陆拙拍了两下后,偏偏说不出话来。不但如此,眼泪更是不可抑制的往下流。

陆拙故意做出欣慰状,“不要再哭了,你要是真的感谢我,不妨给点钱。”

说着将绳索解下,刘老师想朝陆拙动手,却是全身乏力,以头抢地,倒在陆拙跟前。

陆拙当即乐了,“我可没有红包!”

等刘老师被送走,陆拙才冷哼道:“小样,看你以后还写不写举报信!”

自打陆拙从蔡科长处得知举报人为刘老师以来,陆拙便铁了心要做这件事。今天凌晨他便早早醒来,潜入刘老师卧室,将其劫至操场。

陆拙希望,经过这件事情之后,刘老师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以上两件事,虽与陆拙有着直接间接的联系,但根本没有被他放在心上。大铁棰苏醒后,陆拙趁着这段难得的空闲时间,趁热打铁将元龟龟甲和尾刀炼制完毕。

半米长的尾刀通过大铁棰的剑炉锻造成只有一根手指长小剑。

剑成之后,便要取名。

陆拙本来想叫“我滴个龟龟”,结果大铁棰当场掀翻了炉灶要打人。徐无鬼好说歹说才劝住暴躁的铁锤同志,安秀秀则一个劲的埋怨陆拙,堂堂语文老师,想个名字这么差劲。连那柄一指长的新剑,也同样是闷闷不乐,根本不乐意往陆拙身边凑。

陆拙见犯了众怒,只能收起玩笑的心思,开始思量起来,“剑成之日是大寒节气,共分为三侯,一曰鸡乳,二曰征鸟厉疾,三曰水泽腹坚。此剑取材元龟尾刀,伴水运而生,居水泽之滨,且锋利异常,正是水泽而坚之相。”

陆拙顿道:“阳气未达,东风未至,水泽正结而坚。此剑便取名泽坚。”

徐无鬼捋须称赞,“如此甚好。”

大铁棰表示赞同,“可。”

安秀秀则一副受不了的模样,“陆拙,你什么都好,但这个拽文的毛病能不能收敛点?剑府中已经有了老先生这样的古人,我希望你能正常一点。”

新剑泽坚便屁颠屁颠的飞到剑府,亲昵的绕着陆拙转圈,以示亲近之意。

陆拙见它一副小意讨好的模样,不由笑骂道:“你作为四剑中品相最好的一柄,想不到也是如此谄媚的家伙。”

泽坚不以为耻,反倒在陆拙周身游得更加欢快。

大铁棰苏醒之后,借助蛇蛟之气,将自身拔高一阶,此番再铸新剑,便是陆拙剑府中第一柄上品飞剑。而小水蛤,蛐蛐儿,虹藏剑,俱是中品飞剑。是以陆拙才有之前一番话。

晋升内藏后,陆拙识海稍稍有所恢复,但依旧做不到一口气驭使所有小剑的程度,却也能够同时驭使两柄。加上虹藏剑分为霓虹两剑,再有战斗,实际上能同时召出三剑来。

大铁棰示意陆拙不要光顾着飞剑,“那块龟甲太大,我给你铸成了两张盾牌,更方便使用。”

章节目录 第294章 七十九 玄龟盾 剑府中飞出一团滴溜溜的黑影。

落在陆拙掌心,当即幻化成实物,是一面微型盾牌,依稀能分辨龟甲纵横的纹路,除此之外再无旁的装饰,处处显着古朴无华。

大铁棰道:“灌注灵能即可使用。”

陆拙闻言,当即运转剑气,尽数涌进微型盾牌中,此物迎风见长,瞬间化作方圆半米大小。陆拙扛在手中掂了两下,顿觉分量颇足,且厚度适中。

设计成这种尺寸,是陆拙与大铁棰反复商量后的结果。核心观点就是护住身体要害的同时,不会造成行动上的拖累。如此才能做到方便实用,灵活对敌。

此盾通体为圆形,呈赤黑两色,纹路交错,处处透着玄奇。若是与陆拙换号装,拎着此盾出门,便是妥妥的‘中国队长’。

安秀秀却说,若是陆拙背在身后,便是‘忍者神龟’。

根据陆拙带回来的龟甲,原本按照大铁棰的计划,可以浓缩精炼成一块。但那样一来,盾牌太过厚重,且重量超过数百斤。虽然在会极大提升盾牌的防御性能,却会限制陆拙的速度。

陆拙赖以生存的便是御剑之术,没有速度的御剑术,就像不会读书的学生,不会教书的老师,无所倚仗。

现在将材料一分为二,制作成为两面盾牌后,甚合陆拙心意。

陆拙以手指敲击盾面,发出‘咚咚’的响声,由于大铁棰在铸造过程中混入了一定的百炼钢,是以敲击声中带有金属的质感。

此物更为玄奇处在于,可以与陆拙自行琢磨的元气盾相辅相成。

陆拙一旦撑开元气盾,此物便自动从剑府中飞出,与虚影元气盾重叠成实物盾牌。虚实相融,则威能更胜一筹。

徐无鬼便让陆拙取名,大铁棰则只说了一句话,“这可是上品!”

听出大铁棰话语中隐含的警告意味,陆拙不敢再开玩笑,仔细想了几个名字,才敲定主意,“就叫龟灵盾!”

安秀秀立即吐槽,“你干脆叫龟苓膏,更加喜闻乐见。”

不等陆拙开口,安秀秀继续吐槽,“你这名字年念快了就是威灵顿,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位干掉拿破仑的英国元帅又回来了。”

陆拙被数落了一通,只好表示再想新的名字。

徐无鬼捻着白须沉吟,“此物出自元龟,而元龟又有玄龟之名,不如叫玄龟盾,如何?”

众人当即表示同意。

陆拙挥舞着玄龟盾,恨不得现在就去找裘耘夏试拳。若是能扛住具现境修士的正面杀伐,哪怕仅仅只是一拳,也足以说明此物的神异。

念及此处,陆拙抬脚向小木楼方向走去。

院子里雪化了大半,露出星星点点的白色,不甚美观。

今年天气有些奇怪,前段时间大雪纷飞,可越是接近年关,这气温便不断回升。今天是小年夜,可室外温度竟接近十度。

陆拙前段时间还是棉袄,这时候反倒是穿着夹克。

裘耘夏依旧在壁炉前烤火,待陆拙说明来意,便示意他将东西拿出来。裘耘夏也敲打着玄龟盾,仔细听着声音,半晌才道:“好盾!”

陆拙面有得色,“这可是元龟身上的龟甲,能不好么?”

裘耘夏沉吟片刻,却没有动手,“以此盾坚固程度,若是正面扛住具现修士的普通攻击,倒是能勉强支撑几个回合。可一旦遇到具现修士的杀招,此盾便不是一合之敌。不过具现以下,倒是很难破防。”

陆拙讶异道:“若是对战半步具现呢?”

裘耘夏没有白眼可翻,却有没有好气,“半步具现仍是具现之下。”

以裘耘夏的修为境界,哪怕是版怒巨献也不会放在眼里。

修行一途,与天相争。每一个大境界之间的差距只会愈加明显。内藏境与半步内藏或许相差不多,但具现境与半步具现则不单单是灵能总量的问题。

陆拙得到满意答复,便问及胡茵去处,得知队长大人出去采购年货,便厚着脸皮待在小木楼里与裘耘夏东拉西扯起来。

裘耘夏哪能不知道陆拙的小心思,直言道:“你好歹有手有脚,没有留在这里白吃白喝的道理。老夫这小木楼隔三差五便有清理一遍,既然你来了,这事就交给你。”

陆拙面露难色,“老前辈,我这人粗心,扫地不干净。”

裘耘夏见他如此惫懒,只好叹道:“可惜了今天中午的牛肉火锅。”

陆拙一拍大腿,“这里的卫生就交给我了,老前辈只管放心!”

言毕,陆拙拎着扫帚拖把上楼。

裘耘夏听着头顶咚咚作响,不由肉疼道:“小子手脚轻点,老夫这木楼可都是上了年头的老物件,经不住你胡乱鼓捣。”

楼上陆拙忙得不亦乐乎,虹藏与新剑泽坚齐出。虹藏双剑夹住扫帚扫地,泽坚则勾住拖把拖地。陆拙也没闲着,见楼道间灰尘较多,猛然吸气后再一通狂吹,激起漫天灰尘。

裘耘夏不胜其烦,只好央求他下来。

可陆拙来了兴致,使出裘耘夏所教拳术中的摔手,以惊涛拍岸的千重劲隔空轰击灰尘,企图将它们打出小木楼。

买完年货的胡茵,刚下车就看见乌烟瘴气的小木楼,内中隐隐响起呼啸的风声。走进一看,只见本来还算整洁的房间,早已满地狼藉。

胡茵赶紧叫停陆拙,示意他立刻收了神通,规规矩矩的扫地拖地。

从十点一直忙活到中午,才算将小木楼整理完毕。

胡茵手脚伶俐,很快弄好了饭菜,吩咐陆拙去叫裘耘夏上桌。

陆拙爱吃辣,胡茵便特意加重口味。可裘耘夏上了年纪的人,便当即表示自己老胳膊老腿,肠胃尤其不佳,吃不得辣。胡茵只得给师父舀了一碗汤,让他不要多言。

裘耘夏非常生气,自从陆拙这小子过来搭伙吃饭后,自己已经沦落到只能喝汤的地步。便说待会吃完后,要与陆拙试一试那玄龟盾的防御能力。

陆拙知道他想公报私仇,连忙表示拒绝。却是想起了此行的第二个目的,陆拙心念一动将第二块玄龟盾召出来,对胡茵说道:“这面盾,是特意给你炼制的。”

章节目录 第295章 八十 小年夜 胡茵很开心,待陆拙说明使用方法后,便将玄龟盾撑开。

她手中这面盾牌,虽比陆拙的稍小一号,可盾牌上的纹理更加清晰,隐隐有波纹流动之感。握在手中,还有股转动不休的凉意。

陆拙认为队长年后就要前往全国大赛,这面玄龟盾可弥补队长只攻不守的拳术,寻常时可以护身,关键时可以保命。

全国大赛毕竟要高出江城选拔赛,汇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高手。不少家学渊源的狩鬼者,必然藏有威能惊人的杀手锏。稍不留神,便有可能受伤。

内藏修士的交手,极有可能走向不可控的场面。有了玄龟盾,某种程度上便是多了一条命。

裘耘夏真心为自己闺女开心,“好小子,不枉费老夫对你的悉心教导。以这面盾牌的质地,当能扛得住老夫毫无保留的三拳。除非华亭大赛上有选手请出大杀器,否则但有此盾傍身,闺女你的华亭之行便稳妥了三分。”

胡茵看着陆拙,美目中波光流淌。

陆拙最受不了这种真情流露的目光,洒然道:“队长,你不要误会。我是担心你被人打死了,没有人给裘老前辈养老送终。”

裘耘夏当即一摔筷子,“便是你小子死了,老夫也不会死。白长了一张嘴,就不能好好的吃饭么?”

陆拙嘿嘿一笑,便埋头吃饭。

胡茵却低声问陆拙,“玄龟盾...你有没有给张晓一块?”

陆拙连忙解释总共只有两面,张晓那里没有。

胡茵闻言,眉目顿时舒展开来,比收到玄龟盾时还要开心,连忙给玄龟盾拍了一张照片,特意发给张晓,配上一行小字:‘陆拙送的,你没有。’

陆拙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成了微信好友,而胡茵此刻的举动在陆拙看来是极其危险的举动,便立刻劝解胡茵,朋友之间不应该互相攀比,唯有这样才能养成良好的行为习惯和高尚的道德品格。

不到半分钟,陆拙手机响了,果不其然正是张晓打来的。

陆拙心中大呼不妙,手忙脚乱接通电话,不忘瞪了胡茵一眼,可这个始作俑者却颇为得意,还示威般的将盾牌在手里抛来抛去。

电话那头,张晓很生气,“为什么我没有小年夜礼物?”

陆拙顿时头疼,不清楚胡茵究竟和张晓说了什么,可听张晓这么一说,才想起今天是腊月二十三,按照江城旧俗,今天便是小年夜。

和北地腊月二十四才是小年夜风俗不同,江城的小年夜会提前一天。具体情由陆拙不得而知,现在也没这份心思去了解。

陆拙脑子转得飞快,心中腹稿还未成型,张晓抢先说话,“我不要礼物,晚上你陪我吃饭。”

陆拙长舒了一口气,答道:“好...”

一个字还未说完,手机被人抢走。胡茵对那头说道:“不行!”

张晓愈加愤怒,“老女人,你不要擅自替陆拙做主。”

胡茵冷哼道:“我现在是陆拙的顶头上司,学校还有年终总结要做。我已经和陆拙打过商量,他晚上要帮我写材料。对不对,陆拙?”

最后一句话,胡茵问的是陆拙。

陆拙夹在当中,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张晓冷笑连连,“老牛吃嫩草。”

胡茵眼皮抖动得厉害,努力调整呼吸,回敬道:“好马不回头!”

两女一番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谁也不能奈何谁,最终以张晓亲自来南城告罢。胡茵将手机扔给陆拙,气得不轻,“你去洗碗!”

陆拙哪里敢触霉头,队长大人分明是将自己从张晓那里受得气全部洒在自己身上,赶紧收拾了碗筷去了厨房。

裘耘夏神神道道的唱着一首闽南歌,“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

胡茵瞪了师父一眼,“师父,你再这样,我晚上不给你做饭了。”

裘耘夏连忙闭上嘴,就像进了贾府的林黛玉,不敢多说一句话。

胡茵下意识的挽起了袖子,心里早已将张晓列位头号敌人。华亭大赛可以不参加,但张晓必须输。胡茵转念又想到,张晓身为常司空的关门弟子,这次竟没有在华亭参赛名单中。年后自己便要启程,到时候剩下陆拙和张晓这对孤男寡女,情况便对自己不利了。

胡茵半眯着双目,心中思量不断。

裘耘夏缩了缩脖子,喃喃道:“怎么忽然觉得房间里冷得厉害?”

待胡茵上了楼,裘耘夏才嗯了一声,“现在暖和多了。”

陆拙正好出来,被裘耘夏叫了过去。老爷子一把年纪,还要为自家闺女操心,便问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陆拙觉得莫名。

“你想选哪个?”裘耘夏微微一顿,又补充道:“总这么拖着也不是回事。”

陆拙讪讪而笑,“老前辈,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

“你以为老夫闲得无聊?”裘耘夏哼了一声,“你小子长得没有老夫帅,修为没有老夫高,名气没有老夫大,家境没有老夫好。怎么偏偏就能走上桃花运?老天真是瞎了眼!”

陆拙满头黑线。裘耘夏说的后面几条,陆拙都承认。可这关于长相的第一条,陆拙是坚决不同意。

裘老前辈你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我若是没有你帅,那我岂不是连当舔狗的资格都没有?

裘耘夏见陆拙不说话,也没了闲扯的心思,示意他一边待着去。

陆拙清楚老前辈这是为自家闺女鸣不平,麻溜的跑了出去,对付裘耘夏,只需要一瓶酒即可。

路上遇见了出来散步的小宝一家,小家伙没了人面藓的纠缠,愈发的圆滚滚起来,伸手要陆拙抱。陆拙抱了两下,顿觉体重惊人,只好将小家伙放了下来,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胖子找不到女朋友的道理。

季师傅趁着天气好,在晒被子,与经过的陆拙简单聊了几句。

谈话中,陆拙得知季昀霈伤势恢复的不错,明年就能够正常上学。陆拙想到季昀霈过去的身份,对季师傅说了句日子越过越好,后者概然一笑,几许辛酸尽在不言中。

陆拙在南城一路闲逛,然后收到张晓的短信,“我在南城校门。”

章节目录 第296章 八十一 谈情说爱,不许捣乱 远远地,陆拙便看见校门口的张晓。

张晓今天穿着白色呢子衣,一顶鹅黄色的小圆帽下,是一张眉眼柔顺的白皙面庞,两鬓秀发绾至耳后,额前刘海便显得清新可爱。

陆拙瞅见张晓小巧双耳微微泛红,连忙上前将她迎了进来,问道:“怎么不在值班室等我,白白在这里受寒?”

张晓轻轻摇头,小声道:“不碍事的。”

话虽如此,可张晓身体微微颤抖,双手拢在袖中,遮不住白葱也似的手指,透着浅浅的清冷的白,分明是受冻不轻,甚是惹人怜惜。

陆拙有意保持和张晓的距离,可仍旧看得心疼不已,口中连连训斥,但处处都是关切之情,“读书时你身体就不好,最是不能吹风,还在我面前逞什么能?”

陆拙看了一眼值班室,大门紧闭,内中无人,不由怪道:“往常李大爷都在的,偏偏今天没人,可能是小年夜回去了。”

李大爷正是陆拙初来南城时,将他狠狠拦在门外,表明自己‘位卑不敢忘忧国’的门房。如今这位对自己要求甚高的门房,却不知到了何处。

“手给我。”陆拙最后说道。

张晓乖乖的身手,陆拙双手合十,将其捧在掌心,轻轻揉搓着,不时往里面吹气。如是三番,感觉女孩手掌的温度稍有回升。

陆拙故作愠怒道:“身体是自己的,你难道不爱惜吗?”

张晓有个特点,一旦笑起来,眼睛眯得像弯弯的月牙,所以读书时陆拙最喜欢看张晓笑。女孩一笑,便能让陆拙忘却世界和平的远大理想。

张晓听陆拙这样说,不由笑意盈盈,认真对陆拙说道:“不是一直都有你么?”

陆拙咳嗽两声,不自然地将手收了回去,故意不去看张晓温柔的目光,故作无事的吹着口哨,末了才哈哈一笑,“这外面天气冷,我们还是找个暖和的地方说话。”

张晓说自己头一回来南城,还是让陆拙这个地主带路,好好领略这所和一中齐名的百年老校的风貌和底蕴。

陆拙心中汗颜,南城百年老校的名头也就是关起门来说两句,出去之后都是低调做人、规矩做事,根本不在明眼人跟前提这件事。

见张晓要求,陆拙自无不允,两人便在校园里优哉游哉的散步。

好在今日虽有北风,但现在正是午后,日头正高,光线充足,是以温度并不算低。之前陆拙是担心张晓畏寒的身体,此刻见她状态不错,便也放下心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不知不觉便穿过了操场。

陆拙无意中瞥见球门立柱,想起不久前发生在这里的一件事,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微笑。

时刻关注陆拙的张晓便问道:“笑什么呢?也不专心听我讲话。”

陆拙听女孩娇嗔的语气,便配合道:“张晓老师教训的是,我不应该开小差。我有罪,我该死。”

张晓瞧见他的无赖嘴脸,不由轻哼一声,“把手伸出来!”

陆拙苦着脸,“你不会真要打我手板心吧?”

张晓不说话,只是看着陆拙,直到后者伸出手来,才将自己的手高高举起,随即轻轻放下,与陆拙握在一起。

陆拙下意识挣开,便听张晓说道:“我手冷,你握着,便不冷。”

张晓紧紧将陆拙抓住,过了一会女孩又说道:“你不是头一回谈恋爱了,居然还会手心出汗?你这三年都没和女生牵过手么?”

被张晓说中的陆拙感觉被扎了心,于是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张晓眼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陆拙,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陆拙故意说着笑话,“临近年关,我这个存款不过两万的男人,没有资格回答美女的任何问题。”

张晓不理会陆拙的插科打诨,停下脚步,手中稍稍发力,陆拙便只能停下来。

陆拙正在忐忑不安,就听见张晓说话,“陆拙,如果我没有再次出现在你面前,你应该会过得更好吧?”

陆拙听她说的奇怪,猜不透身边女孩的心意,只能含糊其辞道:“能够再次见到你,我很开心。”

张晓没有得到答案,便显出几分落寞来,“其实,我心里一直明白,胡姐姐才是最适合你的。可我就是不能容忍,你心中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女人。我能察觉到,你心中对胡姐姐是有好感的...”

陆拙微微张嘴,“小小...”

小小是张晓的小名,读书四年陆拙便叫了她四年。

张晓示意陆拙让自己继续说下去,“胡姐姐人长得好看,且为人热情,心地良善,她也属意于你。与我相比,胡姐姐更加心细,也更加能够照顾你。在你面前我总会有一些小脾气,一定让你很为难吧?”

陆拙觉得张晓似乎想要说什么事,却一直没有明言,便直接问道:“小小,你今天怎么了?”

“我很好啊。”张晓瞪着明亮的大眼睛,“又听见你叫我小小,我很开心。我希望自己永远是你心中的小小。”

陆拙心中疑虑更深,双手搭在张晓双肩上,同样直直的盯着女孩,“小小,我认识你这么长时间,我从没听过你这样说话。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你一定和我说,不然我不放心。”

陆拙这番话说的又急又快,关切之情不言而喻。

张晓看着陆拙焦急不安的神情,眼中笑意愈来愈深,最终幻化成脸上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一直都是喜欢我的。”

陆拙微微一滞,露出诧异的神情,“小小,你变坏了,居然诓我。”

张晓理所当然的嗯了一声,“三年不见,你没了风发意气,愈加畏畏缩缩,我想听你一句真话都难。难道在你眼中的我,很可怕吗?”

陆拙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低吼,“陆拙!”

这声音短促而充满怒意,显然来人情绪难以控制。

陆拙和张晓同时转身望去,正看见一个三十岁的男子一瘸一拐的走过来,正是被陆拙肆意玩弄过的刘老师。

刘老师口中喝骂不止,“陆拙,你这个无耻小人...”

“谈情说爱,少来捣乱!”陆拙暴喝一声,“滚!”

凭空响起一道炸雷,以陆拙为中心,使得整个操场上的砂石向外激荡成一圈。

刘老师生生被音浪推得向后退了后几步,心中惊骇难平,惺惺而退。

章节目录 第297章 八十二 始乱终弃的南城红人 张晓嗔怪道:“何必与一个普通人置这么大的气?”

陆拙含怒而发,一时收势不住,稍不留神便在张晓身前暴露了自己修者的身份,不由心中惴惴,唯恐张晓受到惊吓。可陆拙未料到张晓竟会如此说,顿时心念一起,疑惑道:“普通人?”

张晓心中一惊,方才口不择言差点露出马脚,立即说道:“你如今可是‘江湖杯’特等奖获得者,更是南城红极一时的人物,方才那人与你相比,难道不是普通人?”

陆拙被张晓拎出来开玩笑,顿时赧然起来,“莫要笑话我,我哪里是什么南城红人,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存心使坏来着。我一个入职不到两月的新人,出手就捧回了特等奖,这岂不是当着南城全部师生的面,说这些老教师不中用么?”

“老樊有意实行教育改革,可他根基浅薄,很难推行下去。加上这帮教师上了年纪,只等着退休养老,哪还有心情凑改革的热闹?”陆拙叹了口气,“我现在是老樊特意在南城竖起来的一块招牌,等到明年开春,一旦下决心整顿教风,我肯定还得遭不少白眼!”

“人红是非多,师者首重德操,若是喜欢嚼人舌根,便不是君子所为,而是小人行径。你不必与小人一般见识。”张晓言毕,忽然话锋一转,故作疑虑道:“好好的大晴天,怎么忽然会打雷,还吓我一跳。陆拙,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陆拙见她问起刚才那桩事,赶紧闲扯起来,“也许是晴天霹雳吧。”

陆拙不想让张晓知道自己狩鬼者的身份,就是担心牵扯太深,让她接触到狩鬼界后,可能会遭至一些麻烦,甚至是危险。她一个美丽女孩,只需要负责温暖纯良即可。

张晓听他言之凿凿的胡扯,强忍住没笑出来,便继续向学校深处走去。一路上有新旧错落的教学区,有高低有致的实验楼,有安静祥和的宿舍区。还与不少熟人打了招呼。

抱着小宝的王奶奶第一个看见陆拙,重点是陆拙身边的张晓,连忙凑了过来,一个劲的打量着张晓,说道:“小姑娘长得真好看。”

张晓连忙致谢。

王奶奶眼睛放在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上,露出惊喜交加的面容来,“小陆,这是你女朋友?”

陆拙心中不忿,即便我找了女朋友,您老人家至于这么惊讶么?合着我在您眼里,就活该一辈子打光棍?

陆拙正要说话,张晓却将其扯回来,抢先道:“王奶奶你好,我叫张晓,我是陆拙的...好朋友。”

王奶奶显然不相信,好朋友能有这么亲密的关系,“小陆你倒是好眼光,你看这姑娘多好。怪不得前两回给你介绍的我三姐外甥女家的姑娘,还有我家小宝表姐家的堂姐,你一个都没看上。原来早就有了相好的,干嘛一直藏着这么好看的姑娘不带出来见人?”

陆拙心中苦笑,心道王奶奶你介绍的都是我不喜欢的呀。

您那三姐外甥女家的姑娘,身高不到一米六,体重倒先破了一百四,走两步就喘的厉害。还有你们家小宝的表姐的堂姐,身高倒是有了一米六,可体重不到八十斤,风力超过四级家里人就不允许出门,担心她走两步被风吹走。

可毕竟人家是好心,陆拙即便有牢骚也不能明说,“都是您老人家关心,您对我的好,我一直都记着呢。”

一旁的张晓,在听见王奶奶给陆拙介绍过对象时,手已经掐住了陆拙腰间的软肉。听到王奶奶不止给陆拙介绍过一个对象时,陆拙腰间的软肉已经逆时针转了一圈。

好不容易告别了王奶奶,陆拙腰上已经没了一块好肉。陆拙甚至担心与王奶奶聊得时间越久,都能把自己聊到重症监护室去。

两人走得稍远,张晓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没想到你在南城的人缘还挺好,邻家老奶奶都抢着给你介绍对象。今天若不是我出现,指不定还有多少人要给你做媒。”

“你方才都说了,我现在是南城的红人,所以架不住这些热情似火的老奶奶。你不让这些退休没事干的老人牵红线,他们肯定会生出病来的。再者说,大伙都在学校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人来介绍对象,我总不能昧了别人面子。”

陆拙一口气说了很多,然后才道:“小小,你能不能先把手从我腰上拿开,是真的疼!”

张晓哼了一声,低声骂了一句,“油嘴滑舌!”

走出没两步,正好看见季师傅搀扶着季昀霈出来晒太阳。

季师傅看见陆拙身边的张晓,也是眼睛一亮,远远地就打过招呼。

陆拙无奈,只得走上前去。

季师傅哈哈大笑,“好小子,一声不吭地就拐回来这么漂亮的姑娘。我还打算把我们家闺女许给你呢。”

陆拙吓得一跳,心道你们家闺女可是‘上善若水’花姐手下的头牌,就是白送我也不敢要。否则在不久的将来,绿林好汉这个特殊群体中,必定有我的一席之地。季大哥,你千万行行好,莫要害我。

季师傅身后响起季昀霈的娇嗔,“爸爸,你瞎说什么呢?”

旋即季昀霈向陆拙喊了一声,“陆哥,你女朋友可比你长得好看多了。”

陆拙与季师傅兄弟相称,季昀霈却一直叫陆拙哥,他们关系挺好。

陆拙见她状态不错,便嘱咐她安心养伤。

季师傅却把陆拙拉到一旁,低声问道:“你找了现在这个,胡茵主任那里怎么办?”

陆拙赶紧示意季师傅住嘴,“暂时不要提这事。”

季师傅却为胡茵叫屈道:“胡主任对你那么好,你可不能够喜新厌旧,始乱终弃!”

陆拙没工夫和一个水电工解释始乱终弃是‘先玩弄,再抛弃’的意思,心中却腹诽不止,可着满江城搜一圈,当前敢玩弄胡茵的年轻人还没出生。

季师傅又道:“老哥知道你现在成了校长跟前的红人,但做人的起码标准还是要保持的。你这样伤害胡主任,当心她红杏出墙!”

章节目录 第298章 八十三 把他交给你 陆拙身为语文老师,花了很大的心力才压制住为季师傅详细讲解成语知识的职业冲动,唯有衷心的祝愿对方在误用成语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一飞冲天!

只要想到‘红杏出墙’四个字,陆拙便脑瓜生疼。即便胡茵有心当红杏,但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当那堵墙的。这当中最有发言权的,便是被陆拙深深同情的张扬同志。

陆拙唯恐季师傅的成语库整装待发,急急忙忙便要走开。

可季师傅倒是谈兴正浓,“话说回来,这姑娘要身材有身材,要相貌有相貌,谈吐也得体,不比胡主任差。老弟你是交了桃花运,洪福齐天。”

陆拙见季师傅总算是正常了,正要寒暄几句,又听他接着说,“身为南城人,我坚定不移的支持胡主任。小老弟,我对你的见异思迁表示很失望。”

陆拙呸了一声,赶紧叫上张晓离开。

季师傅这张嘴基本上都是四个字往外蹦的状态,若是他熟读《唐诗三百首》,估计张嘴便是一水的五言七字了。

陆拙直呼惹不起,溜了溜了。

可张晓的关注点显然在季师傅的女儿季昀霈身上,“方才听季师傅说,他原本有意将女儿介绍给你?我不在你身边的这些日子,你倒成了香饽饽。”

陆拙眉头一皱,暗道一声不好,有杀气。

见张晓表面笑容,眼角含霜,陆拙当即和季师傅一家划清界限,“我与季师傅平辈相称,论辈分季昀霈便是我大侄女,这不过是句玩笑话,当不得真。从来只有过嫂子勾搭小叔子的先例,可没有过叔叔找了大侄女的道理。”

“谁知道你们男人心里究竟怎么想的?隋炀帝强占了自己父亲的妃子宣华夫人,李隆基强占了自己儿子的媳妇杨玉环。”张晓才不会这么容易被陆拙说服,“方才你垂涎三尺的模样,定是在觊觎季昀霈的美色。”

张晓忽然愤怒起来,原因很简单,因为陆拙认为隔着辈分便不能成就真爱。可自己是常司空的关门弟子,论辈分便是这小子的师姑。按照他的逻辑,两人之间便没了继续下去的可能。

陆拙不清楚张晓忽而起来的小情绪,断然否认道:“我陆拙为人,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南城有目共睹,江城有口皆碑,蜚声国际,响彻寰宇!”

若是季师傅此刻在场,陆拙便能生动灵活的言传身教,什么才是正确使用成语的办法。什么叫做脉络清晰,层层递进。什么叫做对仗工整,音韵和谐。

张晓啧啧称奇,“道德先锋,今天是小年,你可以抱抱我吗?”

处于火力全开状态的陆拙当即哑火,一脸茫然,心道你这女子怎的不按套路出牌?我跟你讲原则,你便同我谈感情。你这样捉摸不定,真的很让我为难。

趁陆拙还未反应过来,张晓忽然伸手,环抱着陆拙的腰,上半身轻轻靠在陆拙胸膛,整个脑袋都依偎在陆拙怀里。

听着熟悉的心跳声,怀中的女子忽然说道:“陆拙,你的心跳越来越快。”

过了片刻,张晓又道:“各项生命体征平稳。”

陆拙有种深深的无力感,自己与张晓的相处,全是女方占据主动,从见面到现在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让陆拙很难招架的住。

“你们打算抱到什么时候?”这声音冷得像块冰,是胡茵。

忽然出现的胡茵将陆拙吓了一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连忙撒手。

胡茵扫向陆拙的目光如同利箭,可望向张晓时便有春风萦绕其间,“妹妹来了南城,竟不和姐姐打声招呼。旁人知道了,只会怪我这个做姐姐的,招待不周。”

张晓素来与胡茵势均力敌,论颜值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论气质是平分秋色各有千秋,论口舌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陆拙见了胡茵好似耗子见了猫,可张晓却不怵她。此刻听胡茵话里有话,她也不甘示弱,“我与老朋友叙旧,不敢麻烦胡姐姐作陪。”

胡茵很不满意陆拙刚才的表现,心道小半天没将你看住,果然和这小狐狸精勾搭在一起。自己若是再迟来片刻,说不得这番叙旧便成了触及灵魂的深入交流。

胡茵目光清亮,张晓既然杀到了南城,这在她看来便是指着鼻子来叫阵的举动,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分出一个胜负来,“妹妹不止是放得下身段,手段也甚是了得。只是叙旧而已,倒成了搂搂抱抱。”

陆拙见她们神仙打架,只得屏气凝神自求多福。

张晓最喜欢看胡茵心中生气至极,却又对自己无可奈何的模样,脸上笑意不减,“身段也好,手段也罢,这些都是本事。若是某人没有本事,还要嫉恨有本事的人。才是贻笑大方。”

二女的眼神在半空中狠狠的撞在一起,强大的压力便散发出来。

陆拙适时开口,“难得今日积雪消融,阳光温煦,不如去喝杯茶?”

胡茵和张晓同时侧身,盯着陆拙,一言不发。后者吓得汗毛倒立,立刻闭嘴。

对视片刻,二女同时一笑。

张晓忽然向胡茵走近几步,当着后者的面抓住陆拙的手,又在后者压住怒火的目光下,将陆拙的手放在胡茵手中,像是做出一个重大决定的样子,“从今天开始,我把他交给你了。”

胡茵愕然,不解其意。

陆拙懵圈,摸不着头脑。

张晓对陆拙说道:“我说过,很开心能够再次出现在你的生命中。有些事情我不敢、也没有资格奢求过多,我只是想多看看你,多听你说说话,就足够。”

“胡姐姐才是最适合你的。”张晓顿道:“你终归要在江城生活一辈子,胡姐姐能陪你一直走下去。”

“我...”张晓眼中浮现一层水雾,“陆拙,再见。”

张晓笑着说完,转身走去。

陆拙呆在原地,一系列的变化让他脑袋短路。

胡茵打掉陆拙的手,怪罪道:“还不快追上去,她显然有事情瞒着你。”

陆拙如梦初醒,一溜烟跑了过去,堵在张晓面前,“小小,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章节目录 第299章 八十四 好好搅局 张晓只是抿着嘴,不肯说话。

陆拙叹气不迭,“我知道的,你性子要强,只要认准了一件事情,便是撞破了南墙也不会回头。你既然不肯说,我也不会强求。可你今天很反常,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你如此失态。小小,你抬起头,看着我好吗?”

张晓低着头,故意不去看陆拙的双眼。

陆拙抓住她的手,紧紧捧在掌心,不肯放她离开,“小小,三年前我自认为有愧于你,才选择不辞而别。我从没想过三年后还能见到你,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为什么在一切快要好起来的时候,你要和我说再见?”

陆拙非常用力的抓住张晓,唯恐稍微松劲,眼前的女子就会离自己而去。张晓却是不断发力,一寸一寸的将双手从陆拙掌心抽了出来,依旧是一言不发,双唇紧抿。

陆拙怕她受伤,只能任由张晓如此,口中说道:“你执意要走,我不拦你。但是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想问你一句话。”

张晓抬起头,眼中一片晶莹。

陆拙莫名心痛起来,“你一定会好好地,对吧?”

张晓嗯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柔柔地落在陆拙心间。

陆拙强自露出笑意,“你把这个拿着,就当做是新年礼物,如果遇到危险,你可以在上面滴血,它能够保护你的。”

陆拙心念一动,仅温养半日的玄龟盾从剑府中悄然飞出,却是落在陆拙兜里。陆拙假意装作从兜里掏出这方与硬币类似的小黑盾,神色郑重的放在张晓手中,“记住我说的话,关键时刻,可以保护你。”

张晓重重的嗯了一声,忽然踮起脚尖,在陆拙唇上亲了一下,“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一年之后,我会回来找你。如果没有...不,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言毕,张晓快步消失在南城中。

陆拙看着张晓的身影,怅然若失。

剑府中,三人各有感慨。

徐无鬼喟然长叹,“世间多少痴儿女,情到深处无怨由。”

大铁棰这回没有将铁棰扛在肩上,而是一头搁在地上,“陆拙,你若是伤心,便与某学打铁铸造,唯有沉于钻研之道,才能不被外物役心劳神。”

安秀秀则是抱着小青蛇,眼中含泪,“陆拙,你赔我眼泪。”

小青蛇也能察觉出周围压抑的气氛,一改往日活泼乱动的状态,安安静静的躺在秀秀怀里,灵动的小眼睛里也带着一丝悲意。

那日陆拙晋升内藏,将青石中的全部能量化为己用,小青蛇是走江蛇蛟所产的卵,卵虽不在,但精魂尚存,便在陆拙吸取青石之能时,小青蛇成为剑府中的第四类阴物,与其余三位不同,小青蛇和四柄小剑一样,均与陆拙心意相通。

此时,陆拙心中戚戚,小青蛇自然也是安安分分,规行矩步。

胡茵在陆拙身边站住,出乎意料的说起了张晓的好话来,“我自以为喜欢你,可张晓对你的爱不比我少,甚至还要多。我说过要与张晓公平竞争,但没想到她会提前退出。”

“我不是输不起的人,我同样以一年为期。”胡茵自然听到了张晓最后同陆拙说的话,“一年之中,我不会纠缠你。一年之后,我再与张晓分出高低。”

陆拙心事重重,便没有开口说话。

忽然听见胡茵警告道:“这一年当中,你可不许去招惹外面的小妖精,听见没有!”

陆拙条件反射般的立正站好,“好的队长,没问题的队长!”

胡茵嗯了一声,“现在跟我回去,有件事情要安排你来完成。”

陆拙低声询问,“不会是整理年终总结材料吧?这我可做不来。”

“不是。”胡茵看了眼时间,站在树下,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女人身上,留下斑驳的光圈,晕染成一幅画。

陆拙松了口气,“那就好!”

胡茵收回远望的目光,转身看着陆拙,“晚上陪我走一趟。”

“做什么?”

“相亲。”

“相亲?”陆拙一脸震惊,“队长,你要给我介绍对象么?”

“瞎想什么?”胡茵轻叱一声,“家中长辈给我安排了相亲,你只需要负责搅局。清楚了吗?”

“队长,你还有家人吗?怎么从未见你提起过?”陆拙满是诧异。

“难不成我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胡茵没好气道;“陆拙同志,你关注的重点不应该是‘我要相亲’这件事情吗?”

“既然知道你还有家人,相亲这件事情自然就顺理成章了。”

“你也就只有这点小聪明了。”胡茵满脸嫌弃,“赶紧回去。”

“做什么?”

“当然是回去换衣服,你现在这样子怎么见人。”胡茵补充道:“就穿我给你买的那件,记得把胡子刮干净。”

“打住,买衣服花的是奖金。”陆拙表示不认可,“我的奖金。”

“少废话,赶紧的。”

半个小时后,陆拙上了胡茵的车。

陆拙只看了一眼,便夸张说道:“哇,队长,你穿这么正式,知道的你是去相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面试。”

胡茵此刻的装扮和陆拙第一次遇见她时相似,标准的白领西装,脸上配一副黑款眼镜。上衣翻领,裙摆过膝。舍不得露出半点春光。一副生人勿近表情,看着不像是去相亲,倒像是去寻仇。

胡茵轻轻皱眉,“聒噪。”

陆拙立刻规矩起来。

一路上,陆拙也从胡茵口中得知其家中情况。

胡茵幼年丧母,父亲伤心过度从而遁入空门,不再过问家事。胡茵从小寄养在外婆家,待得考上大学后,便拜裘耘夏为师,这才没有了寄人篱下的感觉。

陆拙见她语焉不详,但也能推断出胡茵在外婆家的境遇不是很理想,否则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胡茵不会没提过家里人一句。

这次相亲是胡茵舅妈从中撮合,这当中隐约有些利益牵扯。仗着自己长辈的身份,便自作主张地安排这次活动。

胡茵对此甚是不快,自然将陆拙抓了壮丁,并威胁道:“这件事你若是不帮我,我今天晚上就睡你那里去。”

章节目录 第300章 八十五 相亲 胡茵驱车出了江城,向东南而行。

汽车依云梦古泽的沿湖公路行驶,不知绕了多少圈,才在一处古树掩映的庭院前停下。陆拙下了车,见这庭院白墙青瓦、飞檐长廊,处处透着古典气息,与周遭常绿的高大树木相映成趣。

胡茵将车停好,见陆拙还在打量这些建筑,不时发出惊叹之声,不由叫住他,低声嘱咐道:“陆拙,务必装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模样,不要在人前露怯。”

陆拙当即表示坚决贯彻落实队长的最高指示。

两人穿过大门,在佣人的引领下沿长廊往庭院深处行进,陆拙眼观鼻、鼻观心,一脸漠然走在胡茵身旁。

胡茵看不过眼,“让你镇定一些,不是叫你摆出一副死人脸。今天是小年夜,你多少带点笑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上门吊唁的。阿嬷见了你,肯定没有好印象。”

陆拙连忙咧起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胡茵半晌无语,恨不得以手抚额,无力道:“算了,还是做回自己吧。你刻意的笑容总是让我不自觉的想起《笑傲江湖》中的田伯光。”

陆拙恬不知耻的问道:“是说我身法出众,堪比‘万里独行’?”

胡茵哼了一声,“你满脸淫笑,像个采花大盗。”

两人拌嘴间,不知不觉便到了目的地。

佣人向里面报备了一声,当即走出来一位保养得体的中年女子,朝胡茵笑道:“小茵,方才老太太还与我说起你,担心你闹情绪,不肯回来过年。莫在外头站着,快进去吧,老太太等你多时了。”

胡茵冲这位中年女子轻轻点头,“谢谢薛舅妈关心。”

陆拙暗自打量着这位舅妈,今天这场相亲便是由此人一手促成。

胡茵伸手指了指身后的陆拙,言简意赅道:“我对象,陆拙。”

薛舅妈早就看见了陆拙,却一直晾着他,有心视他为无物。此刻见胡茵如此坦率,薛舅妈神色微微一变,又很快恢复正常,转过身来看着陆拙,依旧是笑容满面,可眼神中的不快却没能瞒过陆拙。

薛舅妈仍是问向胡茵,“小茵,你什么时候找的对象,也不和家里知会一声。天府王家的少爷就在里间,你让舅妈很难做呀。”

胡茵对这位薛舅妈实在谈不上好感,不然语气也不会这么冷冰冰,当即对她说道:“薛舅妈直说无妨,这顿小年夜饭,按旧例是家人团聚。可薛舅妈的临时安排也让我措手不及。希望薛舅妈多包涵。”

薛舅妈这时才正眼审视着陆拙,“小伙子,今年多大?在哪里工作?父母是做什么的?”

陆拙想了想,答非所问道:“比不过您口中的天府王家少爷。”

薛舅妈冷笑一声,“你倒有自知之明...”

“是小茵么?快进来,外面冷。”

薛舅妈还要再说,房间里传来一记苍老的声音,但不缺乏中气。

陆拙神色一动,心中惊异,好强的灵能,是狩鬼者!

剑府中,徐无鬼也出言道:“内藏境...”

片刻后,徐无鬼自我否定道:“不对,与内藏境稍有不同,是半步内藏。应该是借助地利,或是异宝,一身气息与内藏相等,但凝练程度却不如。”

大铁棰也颇为赞同这个说法,“徐老鬼说的不错,应当是半步内藏,随时能够突破。某于阵法一道钻研不深,但这间古宅布局暗合阵法,应当有加持之效。此人可依凭此宅,与真正的内藏修士一战。”

陆拙看了胡茵一眼,不曾想你们家竟是藏龙卧虎。

薛舅妈连忙应了一声,赶紧走了进去,却是刻意落后胡茵半步,借着与陆拙并肩的时机,小声说道:“看你也是聪明人,世上没有一步登天的便宜事,你得明白哪些东西可以碰,哪些东西不能碰。”

陆拙似笑非笑的看着薛舅妈,半晌才道:“谢谢指教。”

薛舅妈见他态度不端正,甩下冷脸,当即离去。

房中古香古色,但空间倒是极大,一方圆桌横亘中央,四方已经坐下不少人。胡茵正陪着主位上的一位老奶奶,鹤发童颜,手中持着一只拐杖,足足有一人半高,最上方雕刻着一只凤凰,栩栩如生,展翅欲飞。

老太太便是胡茵的外婆,由于胡茵从小在外婆身边长大,一贯叫作阿嬷。

见陆拙进来,胡茵立刻指着他,对外婆道:“阿嬷,他就是陆拙。”

老太太倒是慈母善目,仔细端详着陆拙,然后招手道:“小伙子,走近点,让我瞧瞧。”

陆拙依言走上前,在胡茵的眼神示意下,忙道:“老太太,你好。”

老太太虽然上了年纪,但精神状态极好,陆拙推测她年纪只怕比裘耘夏还要大上几分,但一身贵气逼人,远非裘耘夏的寒酸模样能比。

老太太越看越是开心,连声说道:“挺不错的小伙子。”

薛舅妈适时走过来,柔声道:“老太太,天府王家的王少云也在席间,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呀。”

胡茵挽着阿嬷的手臂,撒娇道:“阿嬷,我的婚姻大事由我自己做主才行,否则我可不会答应。”

薛舅妈连忙劝道:“小茵,远来是客,多接触也没有坏事。”

老太太也劝了两句,胡茵无可奈何,只得在老太太身边坐下。薛舅妈叫佣人添了椅子碗筷,在一个身体单薄的年轻人旁边坐下。

年轻人向陆拙点头示意,“天府王家,王少云。”

陆拙愣了一下,才知道他在自我介绍,忙道:“江城陆拙。”

王少云仔细思索片刻,“江城可没有陆姓的世家大族。”

陆拙听出他言语中以世家子弟为豪的自得之意,只得说道:“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

这回轮到王少云愣神,“想不到我王少云,竟会与一介白丁竞争。”

陆拙不欲与王少云作口舌之争,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和自命不凡。

“明知道争不过我,却还要在这里抛头露面,我倒是很欣赏你的勇气。”王少云忽然说道:“我身边不差胡茵这个女人,但她眼高于顶,不曾正眼看我,我一定要征服她!”

章节目录 第301章 八十六 我能保护她 陆拙看着这位天府王家的传人,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有病吧?”

王少云有点懵,“嗯?”

陆拙趁着还没上菜的空隙时间,同这位优越感爆棚的王家少爷聊了起来,“第一,我的勇气不需要你金贵的欣赏。第二,你想征服谁,便同谁去说。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会让我对你的性取向产生怀疑。最后,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征服眼高于顶的女人,这两者之间有必然联系吗?”

王少云端起的茶杯重重放下,发出“咣当”一声,惹得众人侧目。

陆拙假意解围,“王少爷远道而来,正在努力适应江城的茶水,诸位不必惊讶。”

王少云阴恻恻的眼神在陆拙老僧入定的面皮上扫来扫去,却听这厮又开了口,“王少爷出身高贵,切不可当众失了风度。若是过于激动,惹得老太太不喜,你的征服大计便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陆拙虚着眼,“良善之言,多多益善。再送你一句话,规规矩矩做事,老老实实做人。”

王少云见过不少油嘴滑舌、涎皮赖脸的家伙,但这些人得知自己天府王家传人的身份后,无一不是战战兢兢、百般讨好。也出现过一些故意拧着性子来的人,但都是想博得自己关注,骨子里仍是谄媚和巴结。像陆拙这样摆明场面,真刀真枪要与自己对垒的人物,倒是头一遭遇见。

王少爷觉得很有趣,“如果你想仗着自己牙尖嘴利,想要逞一时口舌之快,很抱歉你选错了对象。像你这样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物,或许不清楚天府王家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但我能确定你很快就可以弄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希望你在那个时候还能像现在一样硬气。”

陆拙面无表情,拿起筷子夹菜,“先吃饭,不然菜就凉了。”

瞧他的状态,显然是没有将王少云这番话听进去,或者就是听进去了但完全不在意。

王少云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不但没有什么效果,反而一口心火堵在胸口,险些将自己憋坏。

胡茵的舅舅是之后赶回来的,是一个长相普通的中年男子,或许是常年身居高位,眉目之间有股不怒自威的肃穆神色。看谁都是‘亲切慰问’的眼神,一开口便是领导谈话的口吻,让人敬而生畏。

舅舅是家里的主心骨,倒不会因为陆拙出身微末而轻看几分,也不会因为王少云出身高门而高看一丝,相互攀谈之间全是一视同仁的意味。

一顿饭看似和睦热闹,实则是暗流涌动。

吃到一半,薛舅妈稍稍拔高声量,故意问起了王少云的个人情况,“少云,你大学毕业有四五年了吧?听说你这两年在创业,还弄得颇有声色,一定很辛苦吧?”

王少云颇为自矜的答道:“我在美利坚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本科毕业之后,并没有立即回国,而是在大不列颠皇家学院攻读哲学硕士。至于手上这家小公司,打算在明年上市。只是一些小打小闹,和那些真正的商界精英相比,还是有很大差距。薛姨谬赞了。”

薛舅妈立刻称赞起来,“加利福利亚大学伯里克分校可是世界排名前五的高等学府,皇家学院更是大不列颠最具名望的科学学术中心。创业不到两年,公司便能够上市,足以证明你的优秀,再这样谦虚下去,别人都要怪你骄傲了。”

王少云满脸谦虚,“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成就,让长辈们笑话了。”

陆拙看着薛舅妈和王少云两人一唱一和,心知接下来必然要祸水东移到自己身上,不由暗暗警惕。

果不其然,薛舅妈话锋一转,向陆拙开炮,“小陆,小茵忽然将你带回家,说是新找的对象。我个人倒是没有意见,但为了小茵未来的幸福生活着想,我问你几个问题,不会介意的吧?”

陆拙当即表示没有任何问题。

薛舅妈便问了好些问题,诸如小陆是哪所大学毕业的,现在在哪里工作,名下有无车房,月收入能够达到多少等等。

陆拙一一如实相告,“毕业于江城师范大学。”

薛舅妈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师大也挺不错的,全省能排进前三,全国也在前五十呢。学的什么专业?”

陆拙:“中文。”

薛舅妈呀了一声,语调拖得很长,“中文...可不好找工作的,如果没有合适的岗位,你可以让少云在公司里帮你安排的嘛。”

陆拙微微颔首,“谢谢关心,目前在南城做一名教师。”

薛舅妈哦了一声,“教师也蛮不错的,有编制没有?”

陆拙:“目前没有。”

薛舅妈闻得此言,眼神一亮,仿佛看到了胜利的希望,当即乘胜追击道:“没有编制,以你当前的收入水准,自然也买不起房,开不起车。不要怪我太物质,可没有这些保障,你怎么保证小茵过得好?”

陆拙想了想,才开口说话,“你说的没错,我确实给不了小茵什么...”

陆拙顺着薛舅妈的话风,对胡茵的称呼也改了口。

薛舅妈当即对老太太说道:“老太太,小茵是你最疼爱的外孙女,你忍心见她以后受苦?”

胡茵当即反驳道:“薛舅妈忽然关心我,我很是受宠若惊。”

舅舅姓张,当即叱道:“小茵!”

胡茵不开心的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老太太先是看着王少云,“少云这孩子,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人不但聪明,还是个能做事的。”

薛舅妈忙道:“老太太说的是,我和您想到一块去了。”

老太太顿道:“小陆也不错,为人师表,潜心耕耘。主要是小茵喜欢。”

薛舅妈有点着急,“老太太,这年头喜欢归喜欢,可解决不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事情。”

老太太笑了起来,“老大媳妇,当初我和那死鬼老头在一块的时候,家徒四壁,茅屋漏风。后来不也有了老大,有了小茵她娘嘛。新时代,就该要有新思想。”

“小陆啊...”老太太看着陆拙,“你刚才好像还有话要说,想说什么就说吧,没人拦着你。”

陆拙咳了一声,“老太太,我不能保证什么,但我可以保护小茵。”

“就凭你?”王少云的声音响了起来,“笑话。”

章节目录 第302章 八十七 不服比比 北宋大文豪苏东坡,肚子里装的不合时宜。

天府王少云,将不合时宜放在了嘴里,然后当众说出来。

陆拙不理会爱抢戏的王少爷,对老太太直言相告,“老太太,屋子里属你修为最深、境界最高,自然一眼能看出我的底细。明人不说暗话,我话里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自有老太太分辨。”

陆拙入行三年,哪怕再过懵懂,也清楚天府王家的分量。

天府地处华夏西南腹地,天府民调局是六大冥调局之一,与江城冥调局相当。天府王家,就好比江城范氏,华亭秦府,京都南家,也是名震一方的狩鬼世家。

不过王家稍有特殊,族中子弟少有修为高深者,大多跻身商界,且成就斐然。狩鬼界中流传一句话玩笑话,王家子弟修行天赋一般,经商天赋却是高得吓人。

王家以钱财立足狩鬼界,有钱就能购买最上等的天材地宝,有钱就能供养最顶尖的客卿供奉,有钱就能享受最优质的修行资源。

总之一句话,‘对不起,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老太太轻轻点头,“你体内灵能运行很奇怪,奇经八脉只通了四脉,十二正经唯有双手两经完好,可一身气机内敛,气势雄浑,甚至比普通内藏境还要高出一截。以你现在的年纪,能有此等修为,实属不易。”

陆拙谢过老太太称赞。

老太太又道:“老身久不出世,竟不知江城何时出了你这等少年才俊。老身虚长你这么多岁,却迟迟堪不破具现瓶颈,倒是惭愧了。”

陆拙忙道不敢。

王少云见老太太连番夸赞陆拙,不由心中不忿,“原来是狩鬼界同行,无怪乎不将我放在眼里。可天府王家的声誉却容不得你轻视。方才你大言不惭,说要保护胡茵小姐。就凭你区区内藏境的修为?”

陆拙虚着眼,不冷不热的回应道:“王少爷也是内藏境,却看不起我这区区内藏,岂不是连自己也一并小看了?”

王少云笑出声来,“我乃王家传人,族中供奉无算,客卿满门。光具现境便有五指之数,与他们相比,你又算什么?”

陆拙觉得王少云太年轻,有必要同他将一些人生道理,“男人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我是一个男人,保护小茵,从不假手于人。否则就是无能的表现。”

王少爷额上青筋攒动,不由低声喝道:“陆拙,仗着自己瞎捉摸出来的野路子修为,便敢小觑其他修士,简直是井底之蛙。今日,我便让你瞧瞧,什么才是玄门正宗!”

陆拙见他一脸不服气,心中好笑,“哪有客人上门,当着主人的面,喊打喊杀的,这样未免不礼貌。”

薛舅妈与王家是远亲,虽不是修行中人,但也对狩鬼界稍有了解。方才听老太太一直称赞陆拙,便有些担心起王少云来。不免看向自己老公,轻声道:“老张...”

张舅舅正要开口,老太太却是摆手道:“年轻人热血澎湃,总想着手底下见真章。这不是坏事,今天在这里分个高下,总比到了外面打生打死的好。”

张舅舅同样不是修行中人,但却和这一行牵扯颇深,心知母亲说的中肯,便一锤定音,“难得两位有雅兴,不如移步花园,这一把权当搭手,只分胜负,不决生死。”

陆拙和王少云先后答应下来,往花园走去。

胡茵却是开口说道:“王少云,你可不要仗着自己钱多,用法宝压人。”

老太太却是伸手轻轻拍了胡茵一下,“王家修行,历来用钱开路,你让他不用法器,岂不是让他不用脚走路?还没嫁人,胳膊肘就往外拐,心里都没有我这个阿嬷了。”

胡茵笑嘻嘻的挽着老太太的手臂,娇嗔道:“我最喜欢阿嬷了。”

老太太故意笑话她,“恐怕以后就不是咯。”

胡茵故作生气状,“阿嬷,看比试。”

花园中铺满碎石,四周辅以花木,显出几分雅致。

陆拙与王少云相对而立,间隔不过十数米,对于内藏境的修士而言,这点距离只是眨眼间的事情。

王少云并非是看中胡茵,而是看中老太太手中的凤头拐,此拐全称凤形龙身拐,内有一幅古阵法残图。虽是残图,却也威势惊人。老太太便是凭借这张残图,参悟出零星的阵盘,置于这座宅院各处。处身其中,便能源源不断吸取天地灵能,令老太太能与具现境修士一战,甚至是不落下风。

王少云若能将此物取回天府王家,那家中那些具现境客卿便可凭借此物与具现上阶的修者力拼,甚至能窥探到半步自鸣的门槛。

胡茵身为家中除老太太外,唯一的修士。这只凤形龙身拐迟早要交到胡茵手里。谁若是娶了胡茵,便是娶回来一桩机缘。

到得那时,天府王家便能凌驾于江城范氏、华亭秦府、京都南家之上,成为首屈一指的华夏狩鬼世家。

陆拙对方少云道:“点到为止?”

方少云怀恨在心,“全力以赴!”

“好。”陆拙点头。

话音刚落,方少云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半空中响起空气爆鸣声。

待得陆拙听见这声音时,方少云已经出现在他头顶。

方少云周身泛起一层白烟,实际上是突破音速而产生的音爆。

看来这位大家族的少爷并不是中看不中用的酒囊饭袋,倒也有几分真才实学。

胡茵看得心中微微一惊,挽着阿嬷的手也不自觉用了力。

老太太苦笑道:“小茵,你再掐下去,阿嬷的手臂就要废了。”

胡茵连忙撒手,可全副心神都在陆拙身上,唯恐他躲不开王少云这暴起伤人的一击。

剑府中,徐无鬼问道:“陆小子,要不要老夫报方位?”

陆拙好整以暇的答道:“不用。”

言毕,陆拙晃悠着脑袋,心道自己晋升内藏,正好拿你检验修行成果。心念一起,体内剑气蓬勃而出,全力汇集在四脉当中,随即散入双臂两经。

陆拙伸出一指,一抹白色剑虹冲天而起,瞬间击中半空的方少云,将其撞飞了出去。

陆拙拍拍手掌,说道:“搞定!”

章节目录 第303章 八十八 灵光镇妖塔 逆转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王少云不能承受,无处可躲。

张家众人更是目不暇接,在他们眼中,先是王少云暴起突袭,声势惊人,有万夫不当之勇。正面相持的陆拙竟是一动不动,好似完全没了应对之法。便在王少云出现在陆拙身前的瞬间,后者轻飘飘地递出一指。一指过后,王少云如断线风筝,向后倒飞。

按辈分,王少云是薛舅妈子侄辈,加上七弯八绕的亲戚关系,王少云得叫她一声姨娘。是以王家少爷摔倒在地,薛舅妈当先出声指责,“陆拙,事先说好只分胜负,你出手如此没有轻重,莫不是想借机重伤少云?如此心思,可谓阴毒。”

陆拙很是无语,这位舅妈,你到底是选择性失明症患者,偏袒的有些过头了。方才这位王家少爷出手偷袭的一幕,被你吃了?

陆拙当即道:“我若是阴毒,王少爷此刻便站不起来了。”

薛舅妈正要厉声叱责,却被张舅舅伸手拦下,“公平竞技,愿赌服输。你身为长辈,又是主人,若是处事有失偏颇,无端让旁人轻视。”

见张舅舅给事情定性,薛舅妈心有不甘的退回去,可望向陆拙的眼神,便是寒芒遍布。

胡茵很是欣喜,忙道:“阿嬷,陆拙还是不很不错的。”

外婆见她真心高兴,便也露出笑容来,“小茵是阿嬷带大的,你的眼光,当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老太太心中颇有疑虑,陆拙与王少云同为内藏境修士,且都是内藏下阶。按理说,在不借助外物的前提下,同境界修士不会有如此大的差距。但王少云被陆拙一指点飞,着实令老太太不解。一来二去,陆拙身上倒是罩上了一层迷雾,令人看不清虚实。

便是陆拙自己也不曾料到这位王少爷如此不堪一击,实则是他对自身实力认识不深。

陆拙晋升内藏,磕磕绊绊经历过三次。

第一回便是伏陵山地下溶洞,陆拙仓促服食那枚红得发紫的三纹果。当即海量能量倒灌全身,那时便与内藏一线之隔,若非大铁棰横空出世,摄取灵能,陆拙本该在两个多月之前,便能一睹内藏境风景。

第二回,则是兰若寺地下峡谷,当时陆拙藏身姥姥树心之中,多股气息交织混杂,一身气机早已超过内藏境,否则也不会引来幻境紫雷轰击。当时同样是九死一生,陆拙才勉强稳定在半步内藏的境界。

第三回,便是用前不久获取的青石,一举破境。

三次破境,耗费了三桩机缘,直至今日陆拙才在内藏境界站稳脚跟。若是按照大铁棰的理论而言,陆拙便是一块钢铁,经过反复的敲打锤炼,才有今日的坚硬厚实。

陆拙一身剑气也是如此,通过反复的夯实,其灵能厚度与总量早已超出寻常内藏修士许多。以他当前内藏下阶的剑气纯度,比根基不稳的内藏中阶修士,或许还要高出一线。

傻人有福而不自知,陆拙便是有实力而不自清。

王少云跌倒在地,当即翻身而起,胸口一阵剧痛,却未曾伤及脏腑,但气府中的灵能运转也颇显凝滞。

如此奇耻大辱,天府王家的传人岂可能忍?

王少云怒从心头起,忽地伸手一拍,一团流光溢彩的虹光骤然浮现在他身前,竟是一座造型精致的玲珑宝塔。

王少云怒喝一声,“陆拙,死去!”

掌心缓缓转动的小塔迎风见长,顷刻间便有数丈大小,旋即罩向陆拙。

胡茵当即提醒道:“陆拙,当心。”

巨塔轰然砸下,当头将陆拙压在塔中,与地面剧烈的撞击声中,是王少云不可一世的笑声,“我这灵光镇妖塔可是中品法宝,谅你是内藏中阶又如何?今日便要将你彻底炼化在这塔中,叫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王少云出身良好,天赋在王家子弟当中也算顶尖,二十多岁便已是内藏修为,是以他骨子里及其骄傲。今日却被陆拙当众击落,不免心生愤懑,恨不得将这个出身卑微的小子撕成碎片,以解心头之恨。

此刻将陆拙镇压,王少云则是心花怒放,言语中满是自得。

胡茵一甩手,青色拳芒吞吐不定,当即快步向前。

薛舅妈唯恐胡茵上阵,不由面色阴沉道:“陆拙和少云单打独斗,怎容得你来插手?你是主家人,更不能失了我张家风度。”

胡茵看着薛舅妈,目光冷冷,“我姓胡!”

张舅舅怒斥道:“不像话,就算你不姓张,也是我小妹的女儿,是老太太的外孙女。”

胡茵见一贯公正的舅舅也有心偏袒王少云,便不再多言,脚尖一点便要上前,却是被一只手轻轻扯了回来。

胡茵向后一看,怪道:“阿嬷,你也要拦我么?”

老太太温言安抚道:“小茵,这小子让我看不透,我想再看看。他既然说能够保护你,可若是连这座‘灵光镇妖塔’都破不了,阿嬷怎么放心把你交给他?”

胡茵有些着急,“王少云的镇妖塔可是耗巨资购买而来,能够在一刻钟内将困锁塔中的妖物炼化成一滩精血。阿嬷你再拖下去,陆拙就危险了。”

老太太满脸慈爱笑容,“小茵,他是你挑的男人,你就应该对他有信心。”

胡茵仍旧面色不愉,却没有再说话。

老太太又道:“有阿嬷在场,王少云即便有杀心,老身也不会坐视不管的。一旦你的陆拙有危险,阿嬷便替你出手,这样可好?”

胡茵闻言,喜笑颜开,“阿嬷最好了。”

老太太只是笑而不语。

王少云得意之间,忽然听见咔嚓一声细响,这声音太过轻微,最是容易被人忽视,可王少云却听得真切清晰。因为这声音源自于那座镇压陆拙的三丈高塔。

流光溢彩的塔身之间,忽然现出一道裂缝,接着便有无数裂痕向四周蔓延开来,如同密密麻麻的蛛网。

轰然一声炸响,一道剑气飞出镇妖塔,直冲云霄,搅得天幕中云气翻涌不休。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陆拙语毕,破塔而出。

章节目录 第304章 八十九 王家供奉 冲天剑气散入夜幕,经久不息。

灵光镇妖塔被陆拙剑气崩碎,与之性命交修的王少云必然受伤,当即气府受创,口中含血,身体不支半跪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满眼不可置信。

陆拙在江洲幻境中便能以《琼华派真解》祭出内藏一剑,破掉黑山妖君的山河扇,如今处身内藏境,再次使用此招,其威能便不可同日而语。破掉王少云的镇妖塔,自然在情理之中。

一些修士会年深月久的温养某类器具,以成为自己的本命物。炼成之后,无论修行还是对敌,都能多几分保障。

陆拙的本命物是蒲牢鸣剑匣,如今与之彻底相融,相得益彰。

王少云的本命物便是这座以重金购来的灵光镇妖塔,自初次感灵之时便带在身边浸养,一直从产灵到如今的内藏,可以说他全部心血便在此塔之中,而今却被陆拙当场击穿,且支离破碎。

对王家传人而言,与陆拙两次交手后所造成的伤,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伤害,更有修行一途上的打击,这当中便包括王少云的道心。

道心一旦有染,日后修行一途只会八面漏风,举步维艰。

王少云败得太快,快到连心中对于陆拙的恨意都来不及释放,就要去体味本命物破碎的绝望之情。

大起大落中,王少云道心染尘,心中杀意纵横三千里,当即以掌覆盖胸膛,从体内抽出一柄短刀,其上红光黯淡,颇不起眼。

但此刀一出,整座花园顷刻间升腾一股狂暴嗜杀的血腥之气。

王少云手持短刀,衣袖翻飞,须发张扬,脖颈处青筋暴起,嘴角血迹一滴滴淌下来,“陆拙,我今日必杀你!”

言毕,身形暴起,速度比方才快出一倍不止,直扑陆拙。

胡茵惊呼,“不可!”

老太太将龙身拐重重落在地上,露出罕见的怒容来,“王家小儿,岂可动用族中七杀刃?此物太过怪异,便是你父亲也不敢轻易使用,还不赶快放下!”

陆拙眼神狂跳,剑府中徐无鬼也提醒陆拙赶快避让,“七杀刃誓成语两汉,杀嘉陵江水妖,取其腹部七根巨骨炼制。刃成之时,风云变色,江水倒涌,淫雨霏霏连绵半月方止。此刃以刀气伤人,凡中刀之人,俱是先封气府,再断经脉,最后五脏内爆而亡。”

“流传至今,当初打造的七柄古刀遗失大半,唯有天府王家还留有三柄。这把刀刃长堪堪半尺,通体呈暗红,而杀意弥野,正是七杀刀中排行第五的竭血刃。传言此刃以精血喂养,是有名的妖刀。今日见王少云从胸腔中抽出来,便知所言非虚。”

陆拙以手画圆,元气盾瞬间呈现,一手轻抬,黑赤二色的新剑泽坚悄无声息的浮现在身前,脚跟离地,纯以脚尖支撑,身体微微起伏,看似是守势,却能顷刻间反守为攻。

张舅舅和薛舅妈终究是凡人之躯,早已退场。

胡茵双手拳芒跳跃,老太太身体轻微晃动,身前便骤然出现一位容貌不过中年,但声音苍老如迟暮之年的汉子,“老夫人,我家少爷既然动用了竭血刃,这件事最好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代表王家先行谢过老夫人给的公平。”

老太太眼神轻轻眯了起来,“袁朝阳,你只是排名堪堪前七的王家供奉,修为内藏上阶,便敢在我张宅动手?”

名为袁朝阳的王家供奉面无表情,“袁某自知不是老夫人对手,但王少云毕竟是王府嫡长子,若是出了差池,便是老夫人你也担当不住。既然多做多错,不如袖手旁观。”

胡茵冷哼一声,舍身扑向王朝阳,碧色拳罡如龙游四海,照亮半座花园。

袁朝阳脸色一变,不再多言,双手一拢,继而向前一推。

一股气浪骤起,电光火石间便落在胡茵身前。却被一拐杖砸得粉碎,老夫人怒视袁朝阳,“袁朝阳,你若敢伤小茵,便是当代王氏家主亲至,也难走出我张宅...”

“啊...”

一声惨叫,引得三人侧目。

王少云身体蜷缩成一团,在地上不断滑行,一直落在袁朝阳脚下才停下来,他的身前已经犁出一道深沟。

深沟那边,陆拙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这小子还真是难缠。”

袁朝阳面容一滞,瞳孔骤然紧缩,不是在意王少云败得如此彻底,而是陆拙手中抛玩的东西令他意料不到。

陆拙手中把玩的,这是取自王少云的竭血刃。

袁朝阳顾不得查看王少云伤势,纵身扑向陆拙,“竖子,竟敢觊觎我王家宝物,祸胆包天。”

袁朝阳是内藏上阶修士,而陆拙前不久才晋升内藏境,两者间的差距不言而喻。

在陆拙视线中,袁朝阳的身形还停留在那头,耳边便已经响起呼呼的劲风。

好在徐无鬼机警,当即报明方位。

几乎是陆拙后撤的同时,他之前所站立的位置上便出现一个深坑,正好露出袁朝阳的身形。

王家供奉轻咦一声,冷笑道:“看你能躲到几时。”

袁朝阳身形再度消失。

陆拙在徐无鬼的帮助下,陆拙一退再退,屡屡化险为夷,却是悄然顿住身形,竟是不退反进,一直藏在袖中的双手不断掐出指诀,剑府中磅礴剑气快速流转,如江河奔涌,势不可挡。

袁朝阳嗤之以鼻,“退无可退,便要拼死一搏么?可笑!”

笑字未完,袁朝阳眼中的陆拙,从头到脚暴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半透明剑意,接着陆拙伸手一指,点向袁朝阳,喝道:“走你!”

袁朝阳心中惊意陡生,前冲之势的身体骤然顿住,两只手拢向身前,一颗小太阳的光团瞬间成形。

与之同时,陆拙手中红芒一点,虹剑飘然而至,重重撞在袁朝阳双手之间。

袁朝阳如遭重击,身体向后退出半步,复而站住。

袁朝阳哈哈大笑,“倒要看你这小子还有什么手段!”

陆拙哂笑,屈指再点,一抹暗色红芒再闪,正是霓剑,二度撞中袁朝阳。袁朝阳避之不及,扎进地面的双脚顿时抬起,不可抵挡的退出三四步。

袁朝阳气息不稳,“小子,有种再来啊!”

陆拙目光渐寒,“如你所愿!”

章节目录 第305章 九十 夜谈 陆拙第三次屈指,新剑泽坚骤然现身,于陆拙掌心高速旋转,继而倒拖着火星,飞驰杀向尚未站稳脚跟的袁朝阳。

袁朝阳双眼瞪得极大,惊呼道:“不可能,你修行最为艰深的御剑之术,堪堪内藏境只能驭使两口剑,怎么还会有第三柄剑?你怎么可能有这么宽广的识海?”

陆拙不欲多言,若不是识海受创,剑府中的小水蛤与蛐蛐儿,便能一同驭使出来。

泽坚乃是大铁棰升阶后铸造而成的上品飞剑,穿行空中竟是未发出任何声响,需要仔细听才能隐约听到空气流转的啸音。

首当其冲的袁朝阳隐约瞧见一道扭曲的空间痕迹,接着双手之间传来剧烈的震动,以自身灵气点燃的光团闪烁两下,便彻底熄灭。

泽坚水意绵绵的剑气临体而来,袁朝阳难以为继,双臂封住前方,以内藏上阶的强悍肉身硬扛小剑,身体沿着王少云犁出来的深沟再度滑了回去,正好在王少云身前站住。

袁朝阳心中惊惧难平,看着陆拙的眼神终于从轻视转为变化,没想到自己老牌内藏修士,竟然会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内藏打得灰头土脸。

陆拙还要再起,却被老太太伸手拦住,摇头道:“不可!”

胡茵很是不解,“阿嬷,王家打上门来,王少云屡次三番要置陆拙于死地,袁朝阳更是不顾前辈身份,亲自与陆拙动手。怎的还要维护这帮小人?”

老太太沉声道:“远来是客。”

胡茵犹自忿忿,“客也有恶客和佳客之分。”

老太太缓缓点头,“上门佳客,自然有美酒佳肴。恶客临门,只能是闭门谢客。袁先生,今日被小辈击退,你还要不顾脸皮的出手么?哪怕你不要自己这张脸,也得多想想天府王家的颜面。”

袁朝阳脸色难看,青红交加,哼道:“袁某并非不知好歹之人,今日谢过老夫人主持大局。”

言罢,袁朝阳望向陆拙,“小子,你很不错,懂得诱敌深入,分明身上藏着三柄飞剑,却偏偏要在最后关头使出来。你这份心性,令我佩服。今日是我技不如人,告辞!”

袁朝阳将伤重的王少云扶起,王少云双臂耷拉,不知是骨折还是脱臼,朝袁朝阳啐了一口唾沫,“废物,连初入内藏的小修士都拿不下,浪费父亲这些年在你身上投入的资源。”

袁朝阳面无表情,似乎王少云骂得不是自己。

王少云骂完,又盯着打伤自己的陆拙,咬牙道:“很好,我记住你了。”

陆拙嘿嘿一笑,“让你失望了,我可记不得你。”

王少云任由血水流淌,“希望下一次遇见你,还能这么硬气。”

陆拙啧啧有声,“这就硬气了?有多硬?”

王少云眼神阴鸷,“下次见面,你我之间,只有一人能活着离开。”

陆拙不再说笑,肃然道:“奉陪到底!”

王少云喊了一声,袁朝阳扶着他坐进轿车。

陆拙却是叫住袁朝阳,后者站住,转身看过来,“还有什么指教?”

“指教谈不上。”陆拙将竭血刃丢给袁朝阳,“这玩意煞气太重,我用不惯,还是交还给你们王家包管。”

袁朝阳未料到陆拙有此举动,不由怔然,小片刻才向陆拙致谢。

陆拙摆了摆手,“客气什么的就不必了。只希望你能带着你们家这位少爷,离张宅、离江城越远越好,就他这种脾气,怕是哪天横尸街头,也不清楚仇家是谁。”

袁朝阳苦笑一声,驱车离开张宅。

胡茵走近将陆拙扫视了一番,见他没有受伤,这才放心。

陆拙却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方才与袁朝阳的交手最多只有30秒钟,却是陆拙迄今为止熬过最漫长的半分钟。若不是徐无鬼助阵,陆拙自问至多30秒钟,便是自己身受重伤之时,而不是以虹藏剑与泽坚剑合力击退袁朝阳。

这还是陆拙的内藏境远超过普通内藏境的前提下。

果然不能以常理推测内藏上阶,毕竟是触摸到具现境门槛的人。

陆拙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显然方才压力不轻。

张舅舅这时上来对陆拙表示了歉意,至于薛舅妈却没有看见踪影,想来是心中羞愧,不愿出来见人。

不出来也好,省的见了心烦。陆拙这样想着,便听见老太太对自己说话,“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小陆,今日一战令老身叹为观止。”

陆拙连道不敢。

老太太见便叫胡茵和陆拙进屋说话,张舅舅便适时离开。

三人落座后,老太太第一句话便让陆拙和胡茵脸色不自然。

“陆拙,我知道你与小茵不是情侣关系。”老太太开口说道。

胡茵赶紧说话,“阿嬷,我和陆拙感谢好着呢。”

陆拙也在胡茵的眼神示意下,接着说道:“老夫人,我和胡茵是正儿八经的情侣,真的不能再真的那种。”

老太太笑着话说,“小茵,阿嬷也是过来人。你与陆拙自进府后,不但从未牵手,连眼神对视也无,更不用说相互夹菜,这也是情侣?”

胡茵牵强道:“谁说情侣就一定要牵手、对视和互相夹菜?”

老太太不以为意,继续道:“陆拙,我仍愿将小茵交给你。”

陆拙傻眼,“老太太,你不是清楚我和胡茵的关系吗?为什么...”

“因为我能看出来,小茵喜欢你。”老太太顿道:“我也能看出来,你对小茵也有好感。”

陆拙没有傻到再问为什么,只好保持沉默是金的原则。

老太太忽然话锋一转,问道:“陆拙,方才你与袁朝阳激战正酣,却被我从中叫断,你心中可曾怪罪过我。”

陆拙果断摇头,“其实即便老夫人不打断那场比试,我也会找个理由收手不打的。”

“胜而不骄,我果然没有看错人。”老太太点了点头,“你的身体似乎出了些问题,所以导致你的极限便只有三剑。但我观你一身剑意充沛,远不似三剑足矣的程度。我若是不叫停比试,再打下去,你的胜算只会越来越小。”

章节目录 第306章 九十一 残阵 陆拙苦笑,“袁朝阳毕竟是内藏上阶,我只是仗着转守为攻的时机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连出三剑也只能将袁朝阳击退,他只需稍待片刻,彻底缓过这口气。再往下,就没我好果子吃了。”

陆拙续道:“我也是看出了这点,正好老夫人出来圆场,否则我都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做。”

胡茵听得此处才恍然,见陆拙和阿嬷一副你知我知就自己不知的表情,不由恨道:“可恶,白白害我担心。”

陆拙和老太太同时笑了起来。

自从来了张府,陆拙倒是极少看见成熟干练的胡茵竟也会有如此小女孩的一面,尤其是在老太太跟前,撒娇上瘾。

“人无百岁寿,常怀千岁忧。”老太太笑完,却是唏嘘起来,“不入具现境,修士与常人年岁便不会有多少差别。加上往年狩鬼争斗留下的暗伤,许多狩鬼者甚至还没有普通人活得久。”

“我今年八十有四,虽说突破具现仅一步之遥,但不在其位便不知其难。这一步我困顿十年,直至今日也没有找到突破的契机,常人看我精神矍铄,可自己却清楚命不久矣...”

“阿嬷,说这些说什么?你肯定能活得好好地。”胡茵满脸关切。

老太太摸着胡茵的秀发,“你是大姑娘了,说什么孩子话。人哪有不会死的?便是具现境修士也至多只有两百年寿命,可从古至今这样寿终正寝的修士能有几人?”

“你外公不是狩鬼者,你舅舅、舅妈也不是狩鬼者,张家满府,也只有你是修士。所以阿嬷才会让你拜师裘耘夏那个老头,为的就是阿嬷百年之后,你还是师长照料,不至于在修行一途上孤苦伶仃。”

“可阿嬷现在还是放心不下。”老太太慢慢说出自己的顾虑,“张家青黄不接,你虽已是内藏,但根基并不牢固,还需时日打磨。而我手中这根凤首龙身拐,便极有可能成为招致祸患的根源。”

陆拙神色一动,轻声问道:“老太太,这些事我听不太合适吧?”

老太太轻轻摆手,“既然说给你听,就是看中你能在危机之时保护小茵,甚至是帮助张家。”

陆拙微微张口,却又紧紧闭上。老太太既然把话说得这么清楚,自己若再多嘴,便显得不知好歹了。

“凤首龙身拐,其起源已无从考据,我也是早年之时从中原获取。”老太太娓娓道来,“此拐虽有龙凤二字,实则是分为龙凤两个部分。其一,便是凤首,内中藏有一副法阵残图,我钻研数十年,才有丁点感悟,却也能够将这座张宅打造成小天地。只要身处宅中,我虽是半步具现,却也不怵真正的内藏修士。”

陆拙听得聚精会神,剑府中徐无鬼却是连连赞叹,“想不到时至今日,还能听见法阵一词。”

陆拙问他,“徐夫子对法阵一事颇有涉猎?”

徐无鬼摇头道:“所知不深,但朱洪武之前,多有钻研法阵的修士,且常有搬山填海的威能,修为极高的阵师,能够颠倒乾坤,转斗移星。借助法阵之能,常常以一己之力与同境界七八人甚至更多修士打得难分上下。”

陆拙咋舌,“有这么厉害?”

徐无鬼瞪眼,“老夫还能诓骗你一介后生晚辈不成?传言东汉末年,曹孟德与袁本初战于官渡,曹孟德一方因有阵师,才能以少胜多。再说赤壁之战,周公瑾手下便有一批擅长布阵的修士,才能将旌旗蔽空的曹公杀得丢盔弃甲。”

陆拙听他说个没完,连忙打断徐无鬼,“既然阵师如此恐怖,为什么我一直不曾接触过?”

徐无鬼摇头,“一来是阵师敝帚自珍,一些惊天动地的阵图逐渐丢失。二来是阵师一脉要求极高,导致许多阵师很难找到称心如意的传人,否则宁远一脉断绝,也不愿意将就下去。如此一来二去,阵师之流便逐渐没落,甚至消亡。待得朱明一朝,彻底没了踪迹。”

陆拙哦了一声,这时又听老太太说道:“这根龙身拐便是这道残缺法阵的阵眼所在,只要手持龙身拐,便相当于将阵法握在手中。龙凤和鸣,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老太太特意停了下来,目光从拐杖转回胡茵身上,又四处看了一眼,将这座住了很多年的宅院仔细看了一遍,才叹气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自从我踏入狩鬼界以来,这样的事情见过太多。有的家破人亡,有的献宝求存,也有的因一己贪念甚至勾结外人夺取宝物。”

“人的贪念就是千沟万壑,永远都填不满。”老太太抚摸着凤首龙身拐,“外人觊觎我手中之物很久,天府王家便是其中之一。王少云今天来,也不全是为了小茵你,必定是冲着这根拐杖。王家忌惮我半步内藏的修为,若我身死,便是他们巧取豪夺之日。”

老太太见胡茵满脸担忧,笑着安慰她,“放心,只要我一日不死,那些躲在明处也好,暗处也罢的魑魅魍魉,便不敢出来丢人现眼。”

陆拙听得认真,冷不丁又听见老太太提到了自己,“陆拙,这些秘辛之所以讲给你听,便是看中了你方才不贪图王家那柄竭血刃。竭血刃也算是天府王家的重宝,你能如此洒脱,足见你心性磊落。我便不担心你会打龙身拐的主意。”

老太太最后道:“你在饭桌上的饭,我会一直记着,带进棺材里。”

陆拙微微恍神,旋即想起自己说过话,也郑重其事的站了起来,“老太太,我陆拙说到做到,一定保护好队长。”

“我累了,不耽误你们小年轻培养感情,且回去歇着。”老太太拄着拐杖离开。

房间只剩下胡茵和陆拙两人,都有些尴尬。

冷场了片刻,胡茵忙站起来,“已经给你安排好了房间,你要去休息吗?”

陆拙却是摇摇头,“我们出去走走吧。”

胡茵应下,两人便出了宅门,沿着湖边小路散步。

章节目录 第307章 九十二 水鬼 张宅与云梦古泽毗邻,整体依水而建,出了门便是沿湖公路。

江城周边有两处度假去处,一处是距离稍远的伏陵山,一处便是云梦古泽。

古泽烟波浩渺,盛唐时有近千平方公里,这些年只剩下不到一半,若是冬季枯水期,甚至还要减少一半。万顷碧波的状景只有在春夏之际才能窥见。

湖边水气重,且夜风颇大,走在路上便觉寒风刺骨。

所幸陆拙和胡茵俱是修士,倒不至于被这点冷风吹得寸步难行。

陆拙与胡茵并肩而立,目光随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湖面延展向没有目的地的深处,与身边女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不知怎的,便说到了这次华亭全国大赛。

陆拙揉着发酸的手腕,这是方才与袁朝阳交手时用力过猛,肌肉拉伤,“之前在幻境中,即便是内藏境的百鬼家,两两交手时犹能占上风,便以为所谓的跨境之战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甚至在未入内藏境时,心中隐隐有了内藏不过如此的念头。现在想来,颇为可笑。”

胡茵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的站在陆拙身边,等待下文。

“幻境中限于规则压制,内藏修士不得不自降修为,而今日与袁朝阳交手,虽只有短短半分钟,我已经充分感受到‘内藏上阶’这四个字的分量。若不是你阿嬷出言劝阻,再打下去,我有预感...”

陆拙转身看着胡茵,一字一顿道:“我会死!”

胡茵显然清楚陆拙的用意并不在袁朝阳身上,便道:“你是想提醒我,此去华亭一定慎之又慎,切不可小觑了天下英雄?”

陆拙点头,“江城在六座冥调总局落户的城市当中,排名并不靠前,连前三都不是。而京都、华亭、穗津三地,无论是修士总量,还是修者高度,都要超过江城、天府和长安。我并不担心你晋升内藏后会骄傲自得,我只希望你事事以保全己身为第一要务。”

见胡茵隐隐有反驳之意,但陆拙并未理会,自顾自的说下去,“六人当中,于近和陶守宗都是服用玄牝元炁后实打实修炼上去的内藏境,而你是得到了前任副局长隋末的传承,类似于灌顶传功,虽为内藏,但气息并不稳定。一旦遇事,自有高个子顶着,你莫要强出头。”

胡茵听得好笑,“什么时候,你会这么婆婆妈妈了?”

陆拙无语,故意说道:“你从幻境回来后,得了‘小神拳’的绰号,也不将我放在眼中了。”

胡茵收起玩笑话,一本正经的对陆拙说道:“与其担心我华亭一行,倒不如顾好你自己的周全。”

陆拙皱眉,“我现在已是内藏,放在江城也算中坚力量,还能被谁欺负了不成?”

胡茵微微摇头,“倒不是担心你被人惦记,而是担心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没人盯着你,保不齐你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陆拙张了张嘴,又听胡茵往下说,“你就是人来疯的性子,只要不涉及到原则问题,你都不会在意。可你一旦决定做某事,便会闹得天翻地覆。你如今在南城的声誉不是很好,今夜又惹恼了天府王家,加上前不久的华亭秦家...”

“五大家族中,你得罪了三家。”胡茵满眼忧色,“你应该自己好好把握这些事情。”

“五大家?”陆拙还不知道这个说法,忙问胡茵是哪几家。

胡茵一一道来,“京都南家,华亭秦家,天府王家,江城范氏,穗津叶家。”

陆拙数了数,怪道:“长安没有排得上号的大家族?”

胡茵嗯了一声,“长安本来有一家姓刘,在抗战期间勾结外来侵略者,被六座冥调总局联手剿灭。”

陆拙没想到还有这层渊源,忙问道:“其余五家难道没有作妖?”

胡茵表示这件事隔得太久,五大家自然有出声反对的,主张不要赶尽杀绝,但那些冥调总局背后有政治力量支持,本就是借此打压把握狩鬼界上千年的狩鬼世家,所以六位冥调总局局长齐聚长安,硬生生将整座刘府夷为平地。自打那件事以后,其余五家便老实了很多。

陆拙笑出声来,“真是贱骨头,非要打一顿才听话。”

两人有说有笑,也不知走出多远。

陆拙忽然停下脚步,侧耳细细听了片刻,然后看着胡茵。

胡茵也仔细听了听,才对陆拙说道:“有人在哭?”

陆拙点头:“是个女人,就在前面,应该不远。”

前方是一个弯道,两人转过去,只见湖边一块大石头上,站着一个人,看身影是个女人。背对着陆拙两人,肩膀一耸一耸,哭个不停。

陆拙两人走得近了,看清楚这女人一头秀发,披在肩后。

陆拙喊了两声,这女人便慢慢转过身来,倒是一张我见犹怜的脸蛋,看见陆拙两人,也只是哭个不停。

陆拙便对这女子说,天色这么晚,天气这么冷,你一个姑娘家,大半夜不要在湖边瞎晃悠。一来对身体不好,二来可能会遇到危险。不如回家烤火嗑瓜子看小品,乐乐呵呵也挺好的。

这女子安静听了片刻,却是向前纵身一跳,跳入冰冷刺骨的湖中。

咕咚一声,湖水直接漫过女子脑袋,显然水位颇深。

陆拙没有急着救人,转身看了胡茵一眼,问道:“救不救?”

胡茵点头道;“帮她一把。”

陆拙一个健步跳上湖边巨石,伸手去抓那女子。岂料这手才伸出去,湖中女子秀发疯长,将陆拙双手缠得严严实实。

一张泡得发肿的脸也重新浮出水面,也不知在水中泡了多久,眼神阴毒,裂开嘴朝陆拙笑了起来。

陆拙只是虚着眼,面无表情,“早知道你是一只在这里找替死鬼的水鬼,今夜遇见小爷算你命好,便送你一程,让你早入轮回。”

水鬼愣神,眼前这人非但不害怕,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

陆拙单手将身体肿烂的水鬼拎出湖面,另一只手作拳,来回砸了十多拳,硬生生将其阴魂打散,剩下一缕阴灵则被剑府吸取。

陆拙拍了拍手,跳回胡茵身边,“这鬼脑子进了水,大冷天出来找替死鬼,找到明年都没人来。”

章节目录 第308章 九十三 鬼班车 从陆拙伸手去捞那女鬼,到数拳将其打得灰飞烟灭,不过是数秒钟的事情。

数秒钟里,女鬼脸上的狞笑还未完全绽放,便被自己的痛呼声收了回去。

数秒钟后,女鬼遁入轮回,陆拙手里只剩下一团湿漉漉的头发,内中还夹杂着水藻。

陆拙连骂了两声蠢物,胡茵这才说话,“让你帮她一把,却偏偏要打她一顿。横竖是只水鬼,脑子里当然有水,你就不能温柔点?”

陆拙嘿嘿笑道:“我俩目标一致,无非是让她早些超生不再出来害人,只是具体行动上有丁点偏差,但这不是关注的细节。只怪这鬼物太蠢,不会看人下菜碟,居然触我两个内藏修士的霉头。”

陆拙说着,将手里的发团扔上半空,泽坚伺机而动,将其搅得粉碎,隐隐能听见女人恶毒的诅咒声,随着夜风不断飘荡。

陆拙不以为意,这是一只最低级别的水鬼,不足为惧。

那些投水自杀或者溺水身亡的人,魂魄会徘徊在淹死的地方,在水中耐心等待、引诱,甚至是主动出手,令人落水而死,作为自己的替死鬼,依次来投胎转世,摆脱苦难。

胡茵听他这么一说,无奈道:“这年岁,做鬼都得小心翼翼。”

陆拙也跟着扯闲篇,“现在,不管做哪一行,都不容易。这世道若是和谐向善,就不会有那么多冤死的魂灵闹事的鬼,我们这帮人就没有业绩,做不好工作就拿不到奖金,年底也不能参与分红。所以说,在什么位置就做什么事,这就是最好的。”

胡茵见他满嘴跑火车,嗤笑道:“你也就这张嘴厉害。”

陆拙轻轻一笑,望着稍远处升起的烟花,忽然说道:“小年安康。”

胡茵微微一愣,也对陆拙祝福道:“安康。”

眼见以至凌晨,两人便打道回府。

陆拙却是刻意慢了半拍,转身看着山丘上的一丛灌木,眼神清亮如月光,直到那团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闪后,陆拙才跟上胡茵脚步,往张宅赶去。

徐无鬼啧啧有声,“小小湖岸边,除了水鬼,竟然还有一只精魅,你刚才既然已经发现了,为何不上前抓了它?”

徐无鬼说的是陆拙之前刻意慢半拍的事情。方才在陆拙遇见水鬼时,那只精魅便已经盯上了陆拙和胡茵两人,只是被陆拙一通雷霆手段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再有出来害人的想法。

陆拙撇了撇嘴,“抓了那只精魅,你能给我发奖金吗?”

徐无鬼苦笑摇头,“剑匣历任继承人中,你是最爱斤斤计较的。”

陆拙嬉笑,“徐夫子过奖了。”

陆拙当晚在张宅留宿,一夜无事。

到了第二日,胡茵要留在家中过年,陆拙在拒绝了张家盛情挽留的好意后,拜别了老太太,独自一人离开。

张家所在的区域,算是度假休闲区,每隔半小时便有一趟旅游巴士。陆拙有心欣赏沿线风光,特意没有做张舅舅安排的车,而是赶早去了站台。

冬日湖边多有大雾,能见度不高,路况也不是很好。

陆拙等了很久,才隐隐从浓雾中瞧见一辆小巴车,比常见的旅游客车小上一轮,且看上去颇为老旧,像是开了七八年的那种。

这种车陆拙也见过,不过现在的江城倒是没有了,下面的县区中还有这样的乡镇班车。

小巴车摇摇晃晃的在陆拙身前停下,打开车门。

陆拙听着晃荡作响的声音,担心这辆是否虽是可能散架,提心吊胆的上了车。车上才坐了不到一半人,陆拙便坐在最后一排。这是他的个人习惯,一来可以稍稍把窗户打开通风透气,二来显得清净。

小巴车哼哧哼哧的上了路,排气管中一连串黑气往外冒。

陆拙看的无语,心道你们好歹也在云梦古泽旅游线路上跑的班车,这么破破烂烂的是不是有损江城的城市形象?

小巴车开进雾色深处,速度并不快,但这样的天气下,陆拙显然没了赏景的心情,因为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剑府中,安秀秀兀自呼呼大睡,大铁棰除了打铁根本不会在意外间事物,唯有徐无鬼,有事没事就和陆拙瞎聊,这时便对陆拙说道:“陆小子,这车里的情况不太对劲。”

陆拙点了点头,“太安静了。”

车厢里太过安静,除了小巴车行驶的动静,再无其他的声响。

往常,车里应该是各种声音,有低声交谈,有高声说笑的,有正在通话的,有遇上熟人寒暄两句的,也有睡觉打鼾的,比比皆是。

可此时此刻的车厢里,所以乘客只是规规矩矩的坐着,身体微微前倾,脑袋略略下垂,身体便跟着车身的摇晃不断起伏。

还有司机,打方向盘,挂挡,踩油门、刹车、离合,仿佛机械般的重复着这些动作,一言不发。若是陆拙熟悉的司机,只怕早就骂骂咧咧,抱怨这该死的天气了。

徐无鬼捋须一笑,“你小子真是运道使然,上了一辆鬼车。”

陆拙哼道:“还能怎么办?既来之则安之。”

两人言谈间,板着一张脸的售票员从前面走过来,依次向乘客收取车费,一直到了陆拙跟前,问他到哪?

陆拙说了地方,问好了价钱,掏出一张大团结,递了过去。

售票员却没有收,说钱不对。

陆拙拿回来仔细看了看,再次递回去,“这可不是假钱。”

售票员两只眼睛直愣愣的看着陆拙,“不是这种钱。”

陆拙叹了口气,“难不成我去一趟江城,你还得找我收美金?给国家创收外汇呢?”

售票员拿出一张钱,示意陆拙看过来,“是这种钱。”

陆拙看着钱币上‘天地银行’四个字,不由笑出声,“你们只收这种钱吗?不好意思,我身上没带冥币。”

此言一出,司机一脚刹车,小巴车向前滑出去五六米,可车上所有乘客,包括陆拙在内,并未受到丝毫影响,俱是纹丝不动。

所以乘客一齐转过身,露出惨白的脸,全部盯着陆拙。

售票员干巴巴的说了几个字,“你上错了车。”

章节目录 第309章 九十四 哪都有你 让徐无鬼说中了,这是一辆鬼车。

此刻小巴车停了下来,包括司机在内,十余人齐刷刷的盯着陆拙,眼神冰冷,面色凝肃,未发出任何声音。

四周的雾气愈发浓厚,裹住小巴车,甚至连车厢内都有浅雾漂浮。

陆拙觉得空气有些粘稠,眼前景象变得模糊不清,接着雾气一散,陡然出现了另一幅画面。

翻滚的浓烟,升腾的火光,爆裂的炸响,倾覆的车厢,以及哭嚎的乘客。

陆拙站在正中间,拥挤逃跑的人群,毫无阻碍的穿过他的身体,互相接触的部位只是泛起微微涟漪,就像湖面上的波纹。

徐无鬼暗自皱眉,“鬼蜮?”

陆拙同样发现了异常,此刻他已不在小巴车中,而是出现在与小巴车相关的异度空间里。陆拙初到南城时,曾在调查刘隆、何玥的案件中,也进入过一次鬼蜮。当时是在韩飞抛尸许清的案发现场,陆拙作为旁观者全程看完一切。

再次进入鬼蜮,陆拙也是见怪不怪。

画面中,小巴车翻倒在地,车身浓烟滚滚,接着车头出现明火,一声炸响过后,火光彻底吞噬了车身,车厢内的乘客拼命撞碎车窗,有的全身焦黑逃出绝境,还有更多的人没能逃出来,葬身烈火之中。

火灾事发点,正是这条由云梦古泽通往江城的旅游通道上。

这里距江城较远,小客车烧成一团废铁,消防员终究来迟一步。

事后清理现场,包括司机、售票员在内,总共11人,全部丧命。

而事故鉴定结果显示,是有人抽烟,烟头落在塞进座位下的货物上,由此引发大火。加上小巴车使用时间较长,本就有了些不起眼的小故障,导致火灾爆发时,车门打不开。且车上乘客争先抢夺车窗,导致客车在这处拐弯下坡路段翻到,就此断送了大好的逃生时机。

像是看电影般,陆拙看完这一切,才发现时空恢复正常,自己依旧站在小巴车的最后一排,他仔仔细细的数了一遍,加上司机和售票员,不多不少,自己对面正好是11人。

这时候,浓雾溢入车身,陆拙嗅了一口,才发现这些不是雾气,而是烟雾,极其呛鼻不说,还隐隐透着火气。

小巴车内许多东西不断掉落消失,恢复到经历火灾后的模样,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一团,空气中还飘荡着黑色的颗粒。

正对面的11人浑身没有一块好肉,裸露的肌肤都是焦黑一团,离陆拙最近的售票员张开嘴,无意识的喊着‘钱、钱’。

陆拙心道此人比自己还有原则,都死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所在,真是令人敬佩。

陆拙虚着眼,临到年关还不让自己轻松,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

摇晃着脖子,发出骨骼暴烈的响声,陆拙盯着11只鬼物,慢悠悠的说道:“抱歉了诸位,不是小爷上错了车,而是你们载错了人!”

话音未落,售票员猛地扑过来,陆拙好整以暇的伸出手,一把掐住对方的脖子,手臂向上提起,再狠狠向下一甩,将售票员从头到下掼在地上。咣当一声巨响,残破不堪的车身上砸出一个窟窿,售票员身形逐渐暗淡,发出星点般的火光,一命呜呼。

剩下10只鬼怪叫着冲向陆拙。

陆拙猛然抬脚,重重踏下来。以他为中心暴起一团气浪,将摇摇欲坠的车身彻底撕碎,冲得最快的两只鬼同样化身火芒随风消散。

至于最后一丝精纯阴灵,陆拙当然是却之不恭,尽数收入剑府。

陆拙打得畅快至极,忽听得正前方传来一声巨响,依稀是重物从天而降的撞击声,漫天尘土飞扬中,一个硕大无匹的身影逐渐显现,大力冲向陆拙。

陆拙眉眼微微皱起,想不到这辆鬼车还有同伙,且新出现的这只鬼物实力不弱,甚至颇为强大。

但陆拙毕竟是内藏修士,自然不会有所忌惮。

当即屈指一弹,虹藏剑飞掠而出,分明暗两道红芒,一前一后攻向那抹硕大身影。

小剑一闪而逝,瞬间消失在浓雾与尘土中。

只听得叮叮两道响声,接着响起熟悉的声音,“陆拙,你这扑街仔,又来抢胖爷的生意?”

陆拙连忙召回虹藏剑,猛然挥手,将身前浓雾挥散,恰好露出符田的尊荣来,不由愕然,“怎么哪都有你?”

符田一手拽住一只鬼的胳膊,一手倒拖着一只鬼的脚脖子,双臂同时发力,大风车般将他们摔到高空中,趁着身体回落的瞬间,飞起两脚,噼啪两声,将这两只倒霉鬼当场踢爆。

符田这才腾出时间说话,“事先声明,这辆鬼车可是胖爷跟了四五天的任务,之前从来没遇到过你。所以这桩任务,你就不要想着从中插一手,胖爷是不可能和你平分任务奖金的。”

陆拙一巴掌拍飞一只鬼,一脸无奈道:“一辆鬼车,居然要跟四五天,你好歹也是产灵上阶的修士,办事居然如此没有效率?真不知道你以前是怎么闯荡狩鬼界的。”

符田摊开肩膀,将一只鬼夹在腋下,只露出一个脑袋来,另一只手便是沙包大的拳头,拼命砸头,活生生将那鬼物捶成一团烟灰,歇了口气说话,“这辆鬼车行踪不定,有时候一连数日都会出现,可有的时候一个月都难得现身一回,我只能用最不讨巧的办法,在这里死守着。今天好不容易撞上了,你要是有良心,就不要分这杯羹。”

陆拙眼珠一转,将地上爬起来的鬼物再度拍倒,问道:“这桩任务奖金是多少?”

符田盯上了下一只猎物,冷哼一声,“无可奉告。”

一眨眼的功夫,车厢里只剩下司机一只鬼。

司机被符田的大手抓住,正要一拳打死,却被陆拙连声叫住,“不要杀他,这地方偏僻得很,难得出现一趟车,你弄死了他,我们得走路回江城。”

符田听陆拙说得有理,一撒手将司机放开,问道:“这车能开?”

司机大叔做小鸡啄米状,连连点头道:“没问题,可以的。”

符田大手一挥,“出发。”

小巴车喷出一道黑气,晃晃悠悠的上了路。

章节目录 第310章 九十五 回家看看 半个小时后,小巴车在江城郊区停下。

陆拙率先走出来,接着是大摇大摆的散修符田,最后是战战兢兢的司机大叔,毕恭毕敬的将这两位非同一般的乘客亲自送下车。

陆拙见状,不免啧啧有声,“现在的社会,若是都能如你这般,服务态度良好。一年下来,不晓得能为国家缓解多少社会矛盾,化解多少民众纠纷。你们是人民的勤务员呐。”

待陆拙说完,司机大叔已经是体如筛糠,抖个不停。

符田看不惯陆拙这装模作样的派头,横着眼扫视着司机大叔,问道:“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陆拙不耐烦道:“你我同道中人,谁动手不都是一样吗?”

两人聊到一半,便听得扑通一声,司机大叔双膝跪地,磕头不止,“两位好汉,饶命呐!”

破败不堪的小巴车旁,衣衫褴褛的司机大叔,嘶声喊道:“好汉,我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他们为了能够转生,仗着人多势众联手胁迫我,我...我也是万般无奈啊!”

陆拙和符田停止争论,相互对视一眼,才由前者开口说话,“站在高中语文老师的角度,如果这是一篇高考作文,我只能给低分。”

“言辞不够恳切,观点不够新颖,层次不够分明,条理不够清晰。简而言之...”陆拙说着身体向前倾,向司机大叔挨得近了,仔细盯着对方,“就是不能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不能说服我们不杀你。”

司机大叔有种被泰迪日了的感觉,我求你保命,你给我讲作文?

“不过...”陆拙话锋一转,“看在你送我们一程的份上,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就看你怎么组织语言了。”

司机大叔内心凄凉,自己堂堂一只厉鬼,竟会沦落到此等地步,反被两个人类玩弄,实在是无颜见鬼界父老。可转念一想,为了活命,哪怕叫自己去日泰迪,都不丢人。

陆拙看时间不早,陆续该有行人路过,便问道:“可以了吗?”

司机大叔点了点头,用低沉的声音慢慢讲述自己的过往。

出事之前,自己生活美满,家庭幸福。作为一个跑客运的司机,起早贪黑是常事。辛苦一点不打紧,只要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就行。

可老婆埋怨自己没时间陪她,离了婚。好在女儿争气,考上了大学,找了份好工作,还顺顺利利把婚结了。姑爷是个挺优秀的小伙子,司机大叔很满意,就盼着这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出事那天,正是女儿的预产期,司机大叔本打算跑完第一趟车,立刻去医院陪女儿。谁知道竟会发生火灾...

说到此处,司机大叔泣不成声,“整整十年,我之所以不愿转生,就是因为放不下我女儿,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算上今天,我在这条线路上开了十年车,就是想着有一天能够在路上遇见她们娘俩。”

“你们说,我现在这样,女儿还能认得出我吗?”司机大叔问道。

陆拙还未开口,剑府中的安秀秀倒是先哭出声来,“司机大叔太可怜了,陆拙,放过他吧。”

安秀秀抱着毛毛虫,小青蛇被情绪激动的安秀秀揉捏得很不爽。

司机大叔抬起头来,“就让我看女儿最后一眼,否则死不瞑目。”

符田道:“你是地缚灵,只能永远出现在事发现场附近。可你托了这辆小巴士的福,能够在江城和古泽之间的路线上往返。入不了江城,是限于你地缚灵本质的极限。你要进去看女儿,我无能为力。”

司机大叔又将目光转向陆拙,后者一摆手,“嗯,这次说的不错。”

不等司机大叔面露喜色,陆拙又道:“可惜,我并不感动!”

司机大叔脸色骤变,可一张狰狞鬼脸才刚刚显化,便被陆拙一拳砸了个干干净净,阴灵也被剑府吸取。

安秀秀十分愕然,“陆拙,你怎可以这样?”

符田却是眉开眼笑,“我还以为你会被这只恶鬼蒙骗来着。”

陆拙摇摇头,“我不能确定这只厉鬼方才所言,是真是假。”

符田不是很理解,“那你为何还会出手?”

陆拙:“我只确定一点,这十年来,死在这辆鬼巴士上的无辜路人,应该不在少数。不能因为一时上头的同情心,而失去了对是非曲直的辨别力。”

陆拙这话,自然是说给剑府中安秀秀听的。

符田嘿嘿一笑,说起这桩案子的具体情况。

十年前,云梦古泽附近发生一辆巴士失火案,共计死亡11人。而这十年当中,陆陆续续有超过20人的失踪与死亡与这辆鬼巴士有关。按照总局行话讲,基本上一年得有两个指标。

符田摸底调查的好些天,终于将这条线路摸清楚,之所以花了四五天时间蹲点,就是因为范围太广,路线太长,一个人有些忙不过来。

陆拙看着眉飞色舞的符田,不免皱眉道:“你真是阴魂不散。”

符田嗤之以鼻,“阴魂不散的是这帮死了还不安分的鬼物,胖爷我降妖除魔,是正气凛然。我理解你嫉妒我颜值导致说话没有分寸的行为,但我不接受你假惺惺地忏悔和道歉。”

陆拙虚着眼,慢慢伸出一个中指,“滚!”

符田却是掏出手机,选了好几个角度拍照,这才屁颠屁颠的回总局交任务。看他那喜气模样,看来这桩任务的奖金不菲。

陆拙坐公交回到南城,脑中满是司机大叔临终前那番话。话中真假不是他分辨的重点,但父母对子女的舐犊之情,却是天底下共通的。

回到家中,陆拙翻箱倒柜找了一气,算上‘江湖杯’参赛奖金,以及年底学校里发的一笔钱,手上拢共能够五六千块钱。

陆拙已经向老樊申请了过年值班的工作,所以即便是寒假过年,这段时间的吃饭问题便不用担心。家里坐了半天,陆拙忽然对安秀秀说道:“秀秀,以往你是地缚灵,只能待在南城。今天不如回家去看看你的父母吧?”

安秀秀猝不及防,未料道陆拙有这个提议,一时有些恍神。

陆拙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安秀徐这才满口应下来,满是欣喜。

那位司机大叔想着要去看女儿最后一眼,安秀秀这位亡去五年的女儿,又何尝不想再回去看父母一眼。

陆拙没有直奔安秀秀家,而是去了市场上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才转道向安秀秀家里走去。说来也巧,安秀秀家就在离枫树社区不远处的梧桐巷子,对陆拙而言,只是多走两步路的事情。

梧桐巷子,是江城一条老巷子,历史虽然没有鱼巷子那么久,但放在以前,也是江城的幽静去处。城市发展太快,梧桐巷子便成了城中村,住在这里的,除了老住户外,便是外来务工人员,人员成分复杂,日常治安难度大。

安秀秀的家,就在梧桐巷子深处,是一间红砖样式的老房子。

单单看外观,就知道已经很多年没有重新修缮过了,屋顶的瓦还是那种黑黑色的拱形瓦。屋前台阶上堆放着一些木柴,再看厨房窗户处烟熏火燎的痕迹,便知道这户人家至今还在烧柴煮饭。

陆拙站在门口喊了两声,便有一个衣着朴素但还算干净的老人走出来,问陆拙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陆拙便称自己是安秀秀的同学,那时候在班上和秀秀关系不错,且经常被秀秀关心帮助,自己不能忘恩,便过来看看两位老人家。

老者正是秀秀的父亲,才五十上下的男人,此刻看上去,说是七十岁也有人相信。安爸爸将陆拙请进门,陆拙顺势将买好的东西也一并搁在家里。

安爸爸推辞了几番,见陆拙执意,便连连谢过。

房间里关心很暗,没有开灯,正当中坐着一个容貌苍老的妇人,是安秀秀的母亲。妇人手里捧着一张黑白诈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子笑得灿烂阳光,正是安秀秀的遗像。

安爸爸喊了一声,可安妈妈没有听到一般,只是捧着照片发呆。

安爸爸叹道:“自从秀秀这孩子走了以后,孩子她妈便魔怔了,不但哭瞎了双眼,常日里也是清醒一半,糊涂一半。”

提到安秀秀,安爸爸也是一脸憔悴神色,好几次都是欲言又止。

剑府中的安秀秀早已哭成了泪人,尤其是看见母亲如此现状,更是伤心难平。

陆拙见他有话要说,便道:“安叔叔要是信得过我,有事直说。”

“一晃眼,秀秀这孩子走了五年,我和她妈妈到现在都如同做梦一样,孩子好端端的,忽然之间就没了,孩子她妈接受不了,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安爸爸顿道:“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想要替孩子做些事,也总是做不成。我看你还算将往日友情放在心上,本不想麻烦你,但眼下...”

陆拙直接表明态度,“安叔叔但说无妨。”

“不是老汉我得寸进尺,实则是我这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能不能恳求你帮忙,把秀秀的事情查的明明白白,还我家秀秀一个清白。”

陆拙连连答应下来,接着将买东西还剩下的五千块钱拿了出来,交到安爸爸手中。这一次,安爸爸死活不肯收下。

两人僵持不下之际,门口一黑,有人直接闯了进来,大声嚷嚷道:“安老头,前两天你走路不长眼,撞伤了我妈。说好了要赔医药费的,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动静。你好歹也是梧桐巷子的老住户了,连这点信义都没有吗?”

来得是个黄毛,穿得花里胡哨,大冬天的还露出半截脚脖子来,二十出头的年纪,两只耳朵上挂了不下四个铁环。

黄毛看见陆拙,吹了个口哨,笑道:“安老头,你还给自己找了帮手是吧?”

章节目录 第311章 九十六 小刀揦屁股 黄毛瘦不拉几的像根竹竿,说话口气倒是冲得不行,小眼睛将陆拙扫视一番,阴阳怪气的说道:“我不管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是我们家和安老头的私事,你要是识相,就不要强出头。这件事即便闹到派出所,我也是站理的一方。”

陆拙刚从胡茵外婆家回来,身上穿的还是那身西装,来不及换便到了安秀秀家中。这也是安老汉为什么委托陆拙去调查安秀秀的事情,就是看在陆拙人靠衣装之后的不凡之处。

这忽然出现的黄毛小子看着大大咧咧,说出的话却是拿捏得当。先说这件事与陆拙无关,叫他不要插手。再说这件事,错处在安老汉一家,所以自己找上门来,不是惹是生非,而是据理力争。

由于黄毛背着光,陆拙难以看清黄毛的全貌,便向前走了两步。

黄毛倒是机警,连忙推到门口,喝道:“你要做什么?”

陆拙笑笑,“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一个道理,主人没答应你进来,你最好还是先出去。”

黄毛冷哼道:“安老头撞了我老娘,人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住院费、医药费、手术费,都是我们家先垫付着。现在安老头躲在家里不出来,难道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嘛?”

黄毛借着光,看见安老汉手上的一叠钱,正是陆拙拿出来的,不由喊道:“安老头,还说你家中没钱,手上拿的又是什么?赶紧把钱交出来,先给我娘填补手术费的窟窿。”

黄毛说着,一个健步冲了上来,竟是要伸手明抢。

接着人影一晃,接着手腕一阵剧痛,黄毛啊呀一声喊了出来。

陆拙单手掐住黄毛手腕,不断发力向上提起,黄毛上半身吃痛不住,只能顺着陆拙发力的方向不断向前倾,直到两只脚踮起来,陆拙才没有继续往上抬,可黄毛也只能不好受的踮着脚。

陆拙还未说话,这黄毛倒先开口,“你还敢打人,我要报警!”

陆拙呸了一声,“当着我的面,你敢抢钱,只怕是鬼迷了心窍,不知道死活。”

黄毛振振有词,“安老汉撞伤我老娘,找他要钱,天经地义。你一个外人,在这凑什么热闹?”

陆拙见他蛮不讲理,手臂顿时上抬,黄毛疼得满头大汗,连忙讨饶不止。陆拙见他老实下来,才撒手将其推开,说道:“安叔叔手里的钱是我给的,你要拿我的钱,也得问问我同不同意!”

黄毛根本不怵陆拙,“真以为老子看上你这点钱?实话跟你说了,安老头不把这房子抵押给我们,这账就没到结清的那天。”

安老汉急了眼,“我就是死,也不会把房子抵押给你们。要是房子没了,秀秀回来,就找不到家了。”

这话的后半句,已是声嘶力竭。

剑府中的安秀秀则是对黄毛恨之入骨,要生啖其肉。

陆拙见安老汉身心俱疲,便问黄毛到底怎么回事。黄毛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安老汉本就家境不好,安秀秀死后,为了给她打官司,家中一点微薄积蓄也逐渐掏空。之后便一直以收垃圾为生。

那天黄毛的娘买菜回来,另一头停着安老汉拉货的板车,正好是一段上下坡的路段,安老汉乏了力,板车失控冲下来,恰好撞中黄毛老娘,当时就送到了医院。

说到这里,黄毛连忙补充道:“你可别以为我们家是故意讹安老头的钱,医院里的病历单可造不得假,我老娘住院这么久,可一直都有记录的。你要是不信,只管去中医院查就是。”

黄毛说完这些,歪眉挤眼的看着陆拙,“你又是什么人?问这么多,这些跟你有关系吗?”

陆拙赶紧表示自己和安家是远房亲戚,论辈分安老汉是自己的远方叔叔,今天特意过来拜访。

黄毛见陆拙收拾齐整,也不好再使脸色,加上刚才被陆拙一抓,手腕到现在还发痛,便道:“现在我母亲住院的费用加起来差不多小十万块钱,我们家知道安老头没钱,就让他拿这套破房子抵债。你既然是他们家的亲戚,就该劝劝安老头不要死心眼。到时候闹上了法院,安老头要赔的可就不止这么多了。”

陆拙仔细听他说完,然后问道:“天下事都是一个理字,这个我懂。只是我不明白,你们家要的是钱,怎么就看上了安叔叔家这栋破房子。你看着墙壁裂的,随时都能塌掉,你们敢住进来?”

黄毛不耐烦道:“你看看安老头他们家的情况,能有个一千块钱就不错了。找他们要钱,还不如换个实在的办法。今天你在这里,我就卖你一个面子。可你总不能天天都在,这件事也总要有个结果。”

黄毛说完,嚣张地离开。

陆拙赶紧扶安爸爸坐好,等他气顺了,才问起这件事,是不是黄毛说的情况。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安老汉叹气道:“确实是我撞伤了黄毛他娘,人现在也确实在医院里躺着。医院的病历单,我也见过。黄毛这些都说的没错。”

陆拙又问道:“那黄毛一看就是要钱不要命的家伙,怎么对你家这间房子这么上心?”

安老汉答道:“还不都是拆迁闹腾的。梧桐巷子是江城出了名的城中村,脏乱差的地带,可偏偏又在市区,很早之前便有房地产商看中了这片地。可这里住户极其多,所以征拆费用很高,许多搞房地产的大老板都盘不下来。”

“可就在前段时间,我听说有好几家房地产商,联手将这块地拍下来,将这里全部推掉做闹市区的商业中心。”安老汉语气也不肯定,“这只是些捕风捉影的话,可若是真的,我们家这间房便成了发财的香饽饽。黄毛打得也是这个主意。”

“黄毛这么嚣张,就没人出来管管吗?”陆拙问道。

“黄毛有个表哥,在卫生局上班,大小也是个干部,咱们这一块都是小门小户,惹不起。只要不太过分,大家都是憋着的。”

陆拙想到黄毛的腔调和神态,不免心中来气,心中暗道:“这家伙不晓得天高地厚,今天小爷就来一出小刀揦屁股!”

安秀秀听得见陆拙的想法,怪道:“为什么要揦屁股?”

“让他开开眼!”

陆拙起身,往外面走去。

章节目录 第312章 九十七 老脸无颜 安秀秀不解其意,追问道:“开眼怎么跟屁股扯上了关系?”

陆拙不肯说话,耐心追踪黄毛痕迹,不断在巷弄里穿插着。

安秀秀连连追问不止,徐无鬼头疼得不行,只好对她解释道:“你说屁股上能有什么眼?那就开什么眼!”

安秀秀秒懂,然后骂了陆拙一句,“低俗!”

这下轮到陆拙不答应,当即道:“秀秀,我看你小脸红扑扑的,根本没有被调戏后的羞愤,反而还隐隐包含着一丝兴奋和期待,想不到你这小妮子原来好这一口。”

安秀秀气得不轻,却奈何不了陆拙,只能拿毛毛虫撒气。

可怜这条小青蛇,初入剑府时觉得徐无鬼和大铁棰不安好心,直到今天才明白,原来最不好相处的就是抱着自己的安秀秀。果然不能被美色欺骗,这道理放在蛇界也是金玉良言。

有徐无鬼在,陆拙不愁黄毛跑掉。

梧桐巷子纵横交错,便是在这里住上两三年,也不见得条条道路门门清。不知拐了多少弯,饶了多少圈,陆拙从路口跟出来,看见黄毛上了出租车,恰好听他说了一声中医院。

想到刚才和黄毛的对话,陆拙知道这小子是去看住院的老娘。

陆拙挑了辆共享单车,一溜烟骑得飞快,早早就到了中医院,这时候黄毛才从车上下来。

黄毛先是在服务台和一名护士小妹妹调笑了几句,这才不紧不慢的进了电梯。看他闲庭信步的样子,不像家中老娘重伤住院。

陆拙上前,向刚才和黄毛说笑的小护士打听具体情况,小护士只清楚黄毛老娘住院的科室,具体床号不清楚。陆拙问过了楼层,向小护士道过谢,也慢悠悠的上了楼。

徐无鬼一路上连连咋舌,“陆小子,你若是闲着无事,不如来医院里蹲点,这里游荡的阴魂不在少数,若能尽数收下,你体内剑府的品阶便可再上台阶。”

大铁棰也跟着点头,“徐老鬼说的没错,你如今剑府白中带青,往后还有紫金两色,还有传说中的无色之境,除了自身修为温润,还可借助鬼物阴灵滋养,这是修行路上公认的捷径。”

陆拙连连摇头,“守夜小组都是按区域划分的,总局肯定在这里安排了冥调员,最好别过来抢生意,免得吃不了羊肉还惹了一身膻。”

黄毛老娘住的是脑外科,在12楼。

想来被安老汉一撞,撞坏了脑子。

陆拙晃晃悠悠的在病房门口停住,正好听见黄毛不晓得收敛的声音,隔着门缝看了两眼,这是一间普通病房,总共三个床位,但有一个空着,黄毛就坐在最靠里的床位旁边,特意将隔帘拉起来,正说着今天上午的事情。

黄毛说道:“老娘,你就安心在这里住着,暂时花了钱都是小事,等安老头他们家的房子到手,到时候咱们十倍百倍的赚回来。”

“当然,要不是表哥在卫生局上班,咱们也拿不到脑外科的病情证明,老娘你放心,这件事要是成了,我肯定不会忘记表哥的辛苦。”

黄毛顿道:“不过今天在安老汉家里遇见一个家伙,看着派头挺足,说是安老汉的远方亲戚...”

话说到这里,黄毛没了声音,床上有人在说话,像是在叮嘱什么。

“老娘诶,你就放心吧。我已经成年了,这点分寸总该有的,不会和安老头他们起冲突。”黄毛笑了起来,“我天天都去他们家,安老头是个要脸面的人,我就不信他还能腆着脸不交房!”

陆拙听了个大概,转身去护士站黄毛他娘的具体情况,护士们显然是得到了吩咐,对这件事情讳莫如深,或是一概装作不知道,叫陆拙很是头疼。

这时门口进来一位大腹便便的医生,许多护士恭敬地喊钟主任。

陆拙虚着眼,见钟主任进了洗手间,便也跟了进去。

钟主任刚刚蹲下,门就被人撞开,吓得他又憋了回去,甚是难受。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怪笑着朝钟主任走过来。

钟主任吓得不轻,忙道:“这位小同志,有话好说,我今年五十岁,你千万不要对我有什么想法,否则我这张老脸没地方搁了。”

无怪钟主任如此惊慌失措,最近一段时间,职工都在传中医院出现了一位男同性恋,当众调戏男同志,连六十岁的老大爷都不放过,不但猖獗,而且饥渴。许多颇有姿色的男同胞只能结伴而行,不敢单独露面。

陆拙冷着斥责道:“赶紧把裤子穿好,小爷对你的屁股没兴趣。”

钟主任满脸冷汗,“没兴趣就好,没兴趣就好...”

钟主任头一回因为别人对自己的屁股不感兴趣而感到由衷高兴。

陆拙也不废话,“黄毛他老娘的病情报告,是你做的?”

钟主任脸色一变,又见陆拙不是他最担心的同性恋,自然也不再害怕,冷声道:“你是谁?”

一刻钟后,陆拙走出洗手间,找了一个护士小姐姐,跟他说钟主任在洗手间里说胡话,好像是受到了惊吓,赶紧叫人将他拖出来,时间长了估计要出问题。

众人七手八脚的将钟主任拖出来时,只见他衣衫凌乱、仪态不整,一个劲的喊着,“同性恋,不要过来,我要喊人了,啊...”

安秀秀埋怨道:“陆拙,你太坏了。”

陆拙嘿然一声,“我要是不坏,怎么能晓得钟主任是受了黄毛那位在卫生局工作的表哥之托,故意做假证明的事情?你不感激我,还倒打一耙,简直人心不古。”

徐无鬼却道:“陆小子,你晋升内藏的灵能力居然有催眠的功效,现在还觉得它是鸡肋吗?”

陆拙刚才就是用新觉醒的灵能力,让钟主任误以为自己被男同性恋糟蹋,最后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才把什么都招出来。

想到此处,陆拙心情大好,一挥手,道:“行,咱们再去找黄毛谈谈人生和理想。”

安秀秀有些担心,“不要太过火了。”

陆拙嗯了一声,“吓唬一通,让他吸取教训。”

章节目录 第313章 九十八 同志你好 陆拙折回病房,听见床上的老妇人在说话,“咱们家做这种事情,我总觉得不安心。安老头不是故意,事后也登门道歉,还送了不少鸡鸭鱼肉。以他们家的情况,这是十足的诚意。我只是擦伤了手臂,你却惦记着他们家的房子。这样做,昧良心的...”

黄毛一摊手,“过完年我和倩倩就要谈婚论嫁,他们家非要20万彩礼,还得有房有车。这些事情你都是知道的,我能有什么办法?”

老妇人轻声道:“我看倩倩也是懂事的好姑娘,要不你让倩倩回家里说说,让他们降低标准。我们家只是一般情况,哪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来。”

黄毛不耐道:“老娘,就因为这件事,倩倩夹在中间被他妈数落了好几回,倩倩都哭了。主要是家里还有一个没成年的弟弟,他妈妈偏心,非得给儿子多捞点好处,一直不肯松口。”

老妇人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黄毛继续给老娘宽心,“你只管住下去,反正一天床位费才百来块钱,我这几天再加把劲,争取在年前把事情办好,接你回家过年。”

黄毛一边说着,一边收拾饭盒,他是来给老娘送饭的。

黄毛起身丢垃圾,却是看见隔帘这边的陆拙,不由一怔,“是你?”

病床上的老妇人听到动静,忙问道:“是谁来了?”

黄毛赶紧应了一声,“是我一朋友,妈你先躺着,我们出去说事。”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走廊尽头。

陆拙开门见山道:“刚才你说的话,我都已经听见了,你母亲只是手臂擦伤,身体根本无恙,你现在的行为往严重了说是欺诈!”

黄毛一脸无所谓,“我刚才说了什么,连自己都不记得,你就是说出来也没人会信。我们家可是有医院的病情证明。”

陆拙觉得黄毛这个人太执着,只好明说,“我刚从钟主任那边过来,他都已经说了,这件事是你那位表哥牵的头,拜托钟主任给你们提供假证明。事情现在已经很明朗了,你再这么纠缠下去,我完全可以追究法律责任。”

黄毛鼓瞪着眼睛,心中思索陆拙这番话的真假,半晌无言。

陆拙没有直接上手整治黄毛,无非是看在那位老妇人还算通情达理的份上。至于这黄毛,本来就是存心憋着坏,肯定是看安老头一家无根无落的,没了后人帮衬,打定主意要欺负老人,所以才会想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办法。暂且看他怎么说,要是好说话,便略施惩戒。要是嘴硬,不妨让他知道小爷的手段。

黄毛变脸极快,张口叫陆拙哥,“大哥,你也不用诓我的话。你是聪明人,我就不和你兜圈子。我老娘虽然没有伤得那么重,可这些天的住院费、医药费、护理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我们家不是开善堂的,这钱肯定还得安老头来报销。你说是不是?”

陆拙似笑非笑,“现在不要房子了?”

黄毛浑不在意,“安老头就一间破砖瓦房,我是打心里看不上眼。”

陆拙面无表情,“说吧,你要什么条件?”

黄毛伸出两根手指头,“至少这个数?”

陆拙还算沉得住气,“手臂擦破点皮,你开口就是两万?”

黄毛呸了一声,“我说的是二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陆拙虚着眼,心道这鸟厮吃过三斤老蒜头,好大的口气,竟是一门心思跑到小爷跟前打秋风,张口便是20万的彩礼钱。陆拙皱着眉头想了一会,现在江城的行情都这么高的吗?

安秀秀赶紧提醒他想正事、别分神,先解决眼前的黄毛另说其他。

黄毛看陆拙不说话,念念有词,“既然兜里没钱,就莫要在我跟前充大头,你的时间很宝贵,不能在我这里耽误,等什么时候钱够了,你知会一声,我随叫随到。”

黄毛说完要走,被陆拙伸手拦住,后者问道:“没得商量?”

黄毛笃定道:“不好意思,这个真不行。”

陆拙看着这个混不吝的小痞子,暗自叹了口气,一把掐住了他的后颈,将其提至半空。陆拙一脚踏上窗沿,矮身跳出窗外。

黄毛吓得哇哇大叫,末了才发现并未往下落,却是向上升。

几个起落,陆拙跳上天台,将身体瘫软的黄毛扔在地上,黄毛惯会见风使舵,此时见识陆拙冰山一角的本事后,立刻叫起了大哥,表示这件事情当然有商量,大哥你想怎么商量就怎么商量,最好是不用跟我商量,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陆拙歪着脑袋,“知道我为什么带你上来吗?”

黄毛苦着一张脸只差没哭出来,这上面积雪刚化,北风凛冽,寒意刺骨,冻得他不想说话。

陆拙自顾说话,“我在医院里逛了一圈,发现这地方阴气充足,不少死后不愿离开的东西四处徘徊,今天遇见你两次,也是缘分。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能让你开开眼了。”

黄毛吓得一哆嗦,“大哥,千万不要不揦屁股。”

陆拙被黄毛的下意识反应呛了一口,不再多言,而是伸手打了一个响指,这声音在北风中非常小,可却偏偏能清清楚楚的传到黄毛耳朵里。

周围风声一止,安静的天台上便有如同沸水翻滚的咕噜声。黄毛四周的空气波纹阵阵,慢慢浮现出三道不真切的人影来。

黄毛险些背过气去,又被陆拙一巴掌呼脸上,清醒过来。

三道身影逐渐真实,两男一女,准确的说,是两个男人,一个女装大佬。除了女装大佬颔下无须外,其余两男都是胡茬男,区别在于一个络腮胡,一个八字胡。

八字胡的那位,穿着紧身皮裤,盯着黄毛的眼神,妩媚至极。

络腮胡的那位,袒胸露乳,看着黄毛的目光,不怀好意。

这是陆拙精挑细选拘来的三道魂魄,正是令中医院广大男性职工谈之色变的男同志。

陆拙对三人点了点头,“你们可以尽情享用了,可以的话给黄毛开开眼。”

络腮胡舔了舔舌头,“我最喜欢给别人开眼了。”

接下来的画面少儿不宜,陆拙便退了下去。

随即便有黄毛高亢的通呼声在天台上经久不息。

章节目录 第314章 九十九 发家致富好门路 陆拙靠坐在门口,听着黄毛悦耳至极的凄厉哀嚎,可叫过了数声之后,黄毛忽然呜咽起来,想必被什么东西堵住,不好发声。

三位男同志的笑声愈发大起来,将黄毛的声音完全盖下去。

剑府中的安秀秀面红耳赤,“陆拙,你这人心眼太坏了。”

小青虫自然成了她揉来搓去的首选目标。

陆拙不置可否,暗自感慨这妮子小女孩心性,往日里足不出户未经人事,只听些声音便似要把持不住。若是有朝一日去了一衣带水又花样百出的日本,岂不是当场爆发?

徐无鬼捋须而笑,可脸上只有为老不尊四个字,“自古处事,对付君子与对付小人必然有所不同。似黄毛这类痞子,只有让他尝到痛处,才会老实规矩起来。”

陆拙嘿嘿坏笑,“想必他现在肠道很痛。”

徐无鬼和大铁棰两个坏胚会意,低声笑个不停,只有安秀秀苦思无果,皱眉不解。

笑过一阵,陆拙才说道:“狩鬼者对付鬼物,也是两套办法。遇上为非作歹的厉鬼,直接一拳打死,比如鬼巴士上的11只鬼物。若是蒙冤而死,死后也不曾为恶的游魂,便可满足其心中执念,助其遁入轮回。比如建筑工地上的双胞胎鬼婴,以及这三位男...同志。”

“这三位同志因为俗世的不理解和谩骂,而选择轻生。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现在做的事情。我这也是君子所为,成人之美。”陆拙胡扯起来头头是道,“与其让他们继四处游荡,扰乱医院秩序,倒不如叫他们心满意足后,安心上路。”

“徐夫子,你说呢?”陆拙最后问道。

徐夫子点头称是,大铁棰同样表示赞同。

安秀秀呸了一声,不齿道:“我信你个鬼,你们这些人坏得很,尤其是你这个糟老头子。”

陆拙见安秀秀将炮口对准徐无鬼,这才满脸欣慰的住嘴。

稍微等了片刻,陆拙见时间差不多,便重重咳嗽一声,天台上的动静便戛然而止。

陆拙从门后走出来的时候,三人正在整理衣服,黄毛则是眼神迷离、一脸绝望的躺在地上,眼角的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女装大佬见状,心疼道:“别担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黄毛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没脸见人了。”

络腮男和八字胡朝陆拙走近,满脸真诚地道谢。

陆拙微笑道:“不必谢我,这位具有献身精神的黄毛先生才是你们要感谢的人。没有他,你们也不会有现在的神清气爽,通体舒泰。”

络腮男长相粗犷,偏偏捏着嗓子说话,“陆先生,凡是有因果,我们当然要向黄毛表示感谢。但这件事,你毕竟出了很大力气,感谢你也是应该的。”

络腮男说着上前两步,却被陆拙伸手拦住,“站住,我个人对你们这个群体没有意见,但你最好还是离我远些,我没有特殊爱好。”

待陆拙说完,八字胡热切的目光黯淡下去。

敏锐捕捉到这个细节的陆拙好一阵心惊肉跳。

陆拙摆摆手,三鬼依次让道。陆拙在黄毛跟前站住,“安家的事情,现在有办法了吗?”

黄毛咽了口唾沫,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我要报警...”

陆拙哎唷一声,“既然你还有余力和三位好汉再战三百回合,我就满足你的需求。”

络腮男和八字胡兴奋得连连击掌,女装大佬也嘴角含笑。

黄毛立即投降,“不能再来了,再来...我会死的。”

黄毛说这番话时,一手揉着脖子,一手按住屁股,看来刚才的事情让他印象深刻。

陆拙嗯了一声,再问道:“安叔叔那里...”

黄毛机警得很,“什么事都没有,我回去以后,把他们家送来的鸡鸭鱼肉全部还掉。”

“很好,现在跟你谈正事。”陆拙对黄毛的态度很满意。

黄毛耷拉着脸,“还来?”

陆拙点头道:“你付出了这么多,总该有些补偿。”

说着陆拙示意三鬼过来,黄毛吓得连连后退,以为他们又要对自己上下其手,百般蹂躏。

陆拙对三鬼道:“你们心意已了,再无牵挂,可以遁入幽冥。不过在这之前,你们要对黄毛有所表示。”

络腮男当即道:“我从不白吃白喝,这种事也是一样。我有一万现金,放在某超市储物箱里,密码是,全部给黄毛。”

八字胡也不甘示弱,“我死的仓促,家中没有余财。不过在小区里的大柏树后,埋了一对玉镯子,能有个两三万,全部给黄毛。”

女装大佬最后说话,“我有个手办,就在医院里...”

络腮男和八字胡一起看着女装大佬,后者说道:“这是限量版的手办,大概值七八万。”

等他们全部说完,陆拙打了个响指,“上路吧!”

三鬼依次向黄毛握手致谢,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北风中。

陆拙叫醒懵圈的黄毛,伸手拍着他的肩膀,“黄毛,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剩下的彩礼钱,还得靠你自己想办法。”

黄毛一个激灵,如梦初醒,喃喃自语,“发...发了。”

黄毛一把握住陆拙的双手,感激涕零道:“大哥,以后还有这种活,可千万不能忘了小弟我。”

陆拙暴喝:“滚!”

黄毛笑嘻嘻的离开,一门心思去寻宝,只是走路一瘸一拐,不晓得是腿脚不利索,还是腰部受了冲击。

陆拙目送黄毛离去,有感而发道:“若干年后,这段回忆定是他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安秀秀嗤之以鼻,“只有你才会这样想。”

“怎么不是宝贵财富?”陆拙当即反驳,“10分钟都不到,就挣了十多万。没听黄毛说,以后还要多接这种活吗?”

安秀秀啐了一口,不肯和陆拙说话。

“黄毛事情的解决了,我们在说说你的事吧,秀秀。”

安秀秀不与陆拙说话,陆拙却有话对安秀秀说。

安秀秀很是诧异,“我好的很,能有什么事?”

“你父亲的委托。”陆拙顿道:“五年过去了,事情总该有个了结才行。”

章节目录 第315章 一百 论证: 同性相斥(感谢热浪书友的月票) 在陆拙面前,安秀秀一直将五年前的事情压在心底,从不会主动提起。此番听陆拙说破此事,安秀秀不免心中忧虑起来。

对于陆拙的性情,处身剑府之中的安秀秀早已了解清楚。

陆拙看似万事随意,若是涉及原则问题,便是非曲直分明,且雷厉风行,甚至不计后果。

安秀秀正是了解这些,才担心陆拙一旦经手自己的事情,会不会处理过火,给他自己带来麻烦。

陆拙却执意要清查此事,安秀秀奈何不得,只得应允下来,同他说起这桩事情的诸多细节。

讲到一半,安秀秀猛然醒悟,问道:“陆拙,你是不是想让我了结执念,早日遁入幽冥,轮回转生?”

陆拙本就不打算瞒下此事,便如实相告,“你寄身剑府温养神魂,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府中剑气愈发凌厉,随着我晋升内藏后,剑气更是纵横流淌。锐金之属的气机,天然克制你这类鬼魅阴物,当前还可暂居一二,待得久了必然对你有害。”

见安秀秀有些不快,陆拙继续往下说,“你际遇不凡,先后存身于桃符剑府中,能够历经五年而魂魄不散已是极限。若在滞留人间,便要错过转世的时机。你为人时,良善可亲;你做鬼五载,也从未害人作恶,不要白白浪费了这身好功德。”

陆拙顿道:“许多一失足成千古恨的鬼物,很是羡慕你的清白。”

任由陆拙说过一通,安秀秀依旧不肯松口,“你用了我的桃符,转手就让我走人,我不答应,我就待在这里哪都不去。”

陆拙无奈,“论年纪,你和我差不多大,怎么还使小孩子脾气?”

安秀秀难得一副无赖嘴脸,“我不管,我是学生,你是老师,我就使性子,我就发脾气,我就不走。”

“不行,这事情没得商量。”陆拙沉声喝道:“剑府中的剑气只会越来越锋利,不是久居之地。一旦你离了剑府,失了庇护所,以你这尊阴魂的品质,极有可能被歪门邪道的修者拘回去,好一点的豢养起来,差一点的直接炼化神智做成鬼物傀儡。”

陆拙一锤定音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不要多言。”

安秀秀见无可转圜,一路上沉默不语,闷闷不乐。

安秀秀的事情,说白了就是女学生之间的争风之举。事情没有多复杂,参与之人也好辨认。

陆拙回到南城翻阅了学生档案,得知这件事情的主谋周楚楚同学,已经参加了工作。还有一个帮手,名叫张静,去处也都明朗。恰好二人都在江城,倒也省了陆拙一番功夫。

陆拙没有急着去找人,而是给程彻打了个电话,原因无他,这个叫周楚楚的同学,目前就在程家某企业上班。

门神程彻在幻境中伤了手,这段时间一直养伤,毕竟和陆拙共过生死,接到电话后当即表示可以帮陆拙追这妹子。

陆拙没工夫跟他开玩笑,便问周楚楚的相关信息。

程彻一摊手,说自己对这家公司并不熟悉,也不清楚在这里头上班的工作人员。不过他这段时间天天待在家里,闲得蛋疼,不如跟陆拙一道,找点事情做,免得身体生锈,脑袋长毛。

陆拙反驳道:“放心,你脑袋不会长毛,生活只会让你头秃。”

两个糙老爷们在电话里商量好细节,约定晚上碰头,让程彻出面,将周楚楚和张静两人约出来。

程彻对此很是惊讶,“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陆拙,你一个人吃得消吗?”

陆拙沉默半晌,蹦出来一个滚字。

整个白天,陆拙都在家里睡觉,对付周楚楚就和调教黄毛一样,都是不费力的小事情,犯不着让他殚精竭虑,鞠躬尽瘁。程彻发来的资料,陆拙已经全部记下,令人眼前一亮的是,周楚楚和张静都是中上之姿,稍微打扮便是小妖精级别。

陆拙看了眼面容清秀,却自有恬淡气质的安秀秀,不由想起同性相斥的真理来。他转念一想,若同性真的相斥,就不会有黄毛10分钟暴富的经历了。

徐无鬼低笑两声,“古时妇人相妒,那是常事。就说东晋恒温,率军灭掉后属,将皇帝李势的妹妹纳为妾。恒温惧内,只能金屋藏娇。老婆南康长公主知道后,醋性大发,领着几十个仆妇丫头,手持白刃,去捉拿恒温养的狐狸精。”

安秀秀的心情被徐无鬼讲古冲淡了,就问后来如何。

徐无鬼道:“长公主进屋一看,正值李氏梳头,发委藉地,肤色玉曜。李氏不为所动,凄婉地说:‘国破家亡,无心来这个地方,今天若能被您杀死,正合我的心意。’”

安秀秀听得入神,“李氏死了吗?”

“不但没死,还活的好好地。”徐无鬼呵呵笑道:“南康长公主丢了刀,上前抱住李氏说‘孩子,我见了你又怜又爱,何况是我家那老东西?’”

安秀秀听徐无鬼讲到南康长公主和李氏后来和睦相处,不免气道:“倒头来还是好了恒温一人。”

陆拙听他们瞎扯一气,再也睡不下去,只得收拾一番,往市中心赶过去。目的地巧得很,正是幻境赛开始前,冥调总局为所有参赛选手举行晚宴的酒店,陆拙当时只顾着吃东西,单从菜品味道上,也能感受到这家酒店的高档不凡。

程彻早就到了,看见陆拙,举着两只打了石膏的手,“怎么才来?”

陆拙却是问他,“还没好?”

程彻:“这可是百鬼将弄得伤,虽然好了七七八八,但还不到拆石膏的时候。”

陆拙觉得不靠谱,“你这样,能配合我做事?”

程彻当即保证道:“我办事,你...”

陆拙呸了一声,“我不放心。”

程彻只得催促陆拙进去,那两人都已经到了,总不能让她们再等下去,否则便是轻慢了佳人。

陆拙不理会程彻的怜香惜玉,又问了一遍,“都准备好了?”

程彻挑了挑眉,“妥妥的。”

章节目录 第316章 一百零一 演技在线小二爷 程彻给陆拙推门,包厢里除了两女,还有一位中年男子,俱是正襟危坐,稍许的面容忐忑。

中年男子看见程彻,连忙起身相迎,“小二爷,您来了?”

程彻在程家年轻一辈中排行第二,自他成年后,府中人便以此称呼。尤其是幻境赛后,程德和程征等年轻高手相继陨落,年轻一代百花齐放的局面荡然无存,只剩下小二爷程彻一枝独秀,其家族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说不得再过些年,小二爷便扶摇直上成了家主。

中年男子也姓程,出自程家一门旁支,按辈分是程彻的叔叔,也是周楚楚所在公司的负责人,可在程彻面前,依旧下意识的恭敬起来。

程彻微微颔首,“辛苦十五叔了。”

中年男子忙道:“不辛苦,为小二爷做事,就是为程家做事。小二爷若不嫌弃,往后只管吩咐我。”

程彻不再说话,目光看向已经站起来的周楚楚二女。

中年男子见状,低声催促道:“赶紧过来打招呼,这是董事公子。”

周楚楚早在程彻等人进来时,便暗自打量一番,尤其是自家经理如此慎重惶恐,不难推断出来人的尊贵身份,或者是显赫地位。

两女当即上来见礼。

程彻摆了摆手,中年男子立刻会意,“小二爷,人给您带来了,我就不在跟前碍眼,有事您知会一声,我随叫随到。”

待中年男子退下去,程彻才淡淡开口,“坐吧。”

周楚楚和张静依言坐下,仍旧带着几分不安神色,显得手足无措。

当着两女的面,程彻这才让开一个身位,“今天要找你们的不是我,是陆哥。”

程彻说着,主动走到沙发下,轻轻拂拭了两下,确认没有灰尘,才请陆拙坐下。待陆拙坐好,程彻又赶紧抽出一张纸巾,仔仔细细的给陆拙擦皮鞋。

做完这些,程彻便规规矩矩的站在陆拙身边。

陆拙心中暗笑,往日里竟没看出来这家伙演技在线,演得还不错。思绪一收,陆拙慢悠悠地说话,“小程,别杵着了,跟木头一样。”

程彻装出刻意讨好的嘴脸来,“陆哥身边,哪有我坐的地方。”

连董事的公子都这么卑微,周楚楚和张静先后跟着站了起来。

陆拙故意打笑道:“小程,你赶紧坐下,不然这两位美女可就只能一直站着,你忍心吗?”

周楚楚和张静想必是得了中年男子的叮嘱,精心化了一个淡妆,在浅浅的灯光下,显出几分清楚,几丝妩媚,眉眼间满是风情。

程彻赶紧坐下,却是半边屁股挨着,整个身体一半落在虚处,将小人物这种战战兢兢的惶恐细节,拿捏得恰到好处。

陆拙暗暗点头,这才对两女说道:“楚楚小姐,真是我见犹怜呐。”

自从听了徐无鬼讲古,安秀秀现在对我见犹怜这个成语抱有非常大的成见,便在剑府中生气道:“陆拙,难不成你还想纳妾?”

陆拙无奈道:“秀秀,我今天是来给你找回场子的,莫要捣乱。”

周楚楚未料到陆拙竟会这样说,心思顿时活络起来,忙道:“陆先生同样是人中龙凤。”

陆拙没有冷落一旁的张静,“张小姐出水芙蓉,叫人一见难忘。”

张静与周楚楚是闺蜜,两人读书时便亲近,参加工作后也不曾疏远,此番被周楚楚叫来,本以为只是作陪,未曾想这位气度不凡的贵公子主动想自己问好,不由慌张起来。

陆拙呵呵笑道:“二位不必拘谨,陆某是有事相求。”

周楚楚好歹是总经理助理,很快镇定下来,轻笑了几声,“陆先生莫要说笑,您是云端上的人物,我和小静如何入得了您的眼?”

陆拙指着周楚楚,却转头对程彻说话,“小程啊,你还要多向周小姐请教,看看人家这话...啧啧啧,比你中听多了。”

程彻立刻站起来,字正腔圆道:“谨记陆哥教诲。”

言毕,程彻又向周楚楚鞠了一躬,“以后向周小姐叨扰,务必要多多指教。”

周楚楚吓得又要站起来,却被陆拙伸手拦住,“没关系,小程是个好同志,我家的狗都没他听话。”

程彻连忙挤出一个笑脸,“陆哥,我哪能跟你们家的狗比?”

周楚楚见程彻丝毫不怒,反以为荣,愈发觉得眼前这位陆先生高深莫测起来。

程彻嘴上说得好听,却是以心音传话,‘陆拙,剧本里可没有刚才那句话!’

陆拙同样心音回应,‘尽信书不如无书,现在是即兴表演时间。’

门神同志很生气,‘下不为例。’

陆拙嗯了一声,转身看向周楚楚,“虽是初次见面,但我对楚楚小姐却是倾心已久。”

程彻插话道:“否则你不可能这么快升任总经理助理。”

陆拙怒斥,“多嘴!”

程彻赶紧闭嘴。

周楚楚当即向陆拙表示感谢。

被程彻打岔,陆拙也没了说话的心思,便对门神吩咐道:“你是楚楚公司的大老板,这件事情便由你来说,我回房间了。”

程彻应允下来,不失时机的问道:“陆哥,之前跟您提过一嘴的,梧桐巷子那块地...”

陆拙斜视程彻,“若是能办成眼下的事情,那什么破巷子我替你拿下来。要是办不成,你就不要再到我跟前丢人现眼。”

陆拙训斥完,稳步离开。

剑府中安秀秀问个不停,“你和程彻究竟打的什么鬼主意?”

陆拙嘿然坏笑,“无非是叫上程彻配合演戏,假装我是身价无算的贵公子,喜欢收藏残卷古籍,得知周楚楚家中存有半本前人手札,想重金求购。在江城人生地不熟,一应事务交由程彻代办。若是能成,可来房间细谈。”

“来房间?”安秀秀的声音高了起来,“你肯定想干坏事?”

陆拙表示冤枉,“秀秀,你莫要血口喷人,我的人品你还信不过?”

安秀秀满脸嫌弃,“你连女鬼都敢调戏,人品什么的,早就没了。”

包厢里,程彻一改狗腿之相,大马金刀的坐好,也不去看满头雾水的二女,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也不知陆哥到底看上了你们哪一点,连我妹妹都不要。总之,你们是走运了...”

章节目录 第317章 一百零二 即兴表演 十分钟后,也就是陆拙离开没多久,程彻打来电话,说全部搞定。

剑府中,安秀秀还在怀疑陆拙目的不纯,心怀鬼胎。

不多时,响起敲门声,陆拙打开门,周楚楚和张静站在门口。

陆拙虚着眼,努力装出一副淡漠表情,“小程都把事情说过了?”

周楚楚连连点头,表示已经知情。

陆拙再问,“考虑的怎么样了?”

两女齐声道:“我们愿意。”

陆拙点头,“那就好...嗯?”

明明是找周楚楚一个人做生意,再让程彻看住了张静,择机再押过来,眼下怎么就成了‘我们愿意’?好端端的,你们愿意什么?程彻这个鸟厮,到底跟她们讲了什么?

这时手机振动,是程彻发来的消息:不好意思,既然是即兴表演,我稍微改动了剧本,希望你玩的愉快,加油!

陆拙尝试拨号,结果是关机提示音。

正心烦意乱间,周楚楚和张静走进来,后者顺手将房门合上。两女脱了高跟鞋,周楚楚见陆拙无动于衷,不由浅笑道:“程小二爷说陆先生在这方面还是个雏儿,我现在有些信了。小静,你先去洗洗,我和陆先生聊会儿。”

张静应了一声,当着陆拙的面,旁若无人的解开扣子,正要脱下时,却被陆拙叫停,“你还是去里面吧。”

张静嘻嘻一笑,“陆先生要做正人君子,那我就扮贤良淑德了。”

言毕,施施然进了浴室,便有水声响起。

周楚楚却是热情似火的贴上来,柔媚无骨的娇躯靠在陆拙肩膀上,胸前惊人的柔软触感毫无保留的传递在陆拙胸膛上,双臂很自然的环住陆拙脖颈,一张脸与陆拙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陆拙鼻尖,房间里瞬间升温。

安秀秀一副早就知道的神情,“陆拙,你果然不安好心。”

陆拙哪有时间跟小姑奶奶拌嘴,连忙伸手将挂在身上的周楚楚放下来,问道:“楚楚小姐,请你矜持点。”

周楚楚眼珠一转,娇声笑道:“原来陆先生喜欢矜持类型的。”

语罢,周楚楚将顺直的黑发盘起来,用一根簪子固定,将半露的酥胸遮住,端庄落座,媚眼横斜,“陆先生,这样可还满意?”

陆拙以手抚额,早知道这么麻烦,一开始就应该用最简单粗暴的手段,恫吓也好,诓骗也罢,务必让两女承认当年的错误,再付出代价来。如此行事,干脆利落,皆大欢喜。

这事情坏就坏在不该让程彻横插一脚,鬼晓得他嘴里说了什么,房间里的两位跟打了兴奋剂一样,一见面就对自己动手动脚,一点都不严肃庄重。

陆拙咳嗽一声,打了一个响指,卧室里便有淡淡的雾气翻涌,很快弥漫开来。周楚楚被雾气熏染,便纵有万种风情,也只剩下昏昏欲睡。陆拙在周楚楚面前打出第二个响指,后者心神陆拙俱被牵引。

徐无鬼赞道:“你若是早冥调局刑讯科,单是凭借此等灵能力也能受到重用。”

见时机成熟,陆拙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于程彻说的什么?

浑浑噩噩中,周楚楚说了个清清楚楚。在程彻嘴里,陆拙是庞大家业的继承人,每天醒来唯一的苦恼,就是钱用不完。

陆拙点头,人物设定倒是没有脱离剧本。

接着发展轨迹一转,程彻说陆拙家中长辈行将就木,对陆拙提出的唯一要求便是尽快拥有血脉子嗣,才能完完整整的继承家业,否则要拿出一半来做公益慈善。

经过长时间的考察调研,陆拙终于确定了周楚楚和张静二女。只要两人能为陆拙诞下子嗣,待他完整继承家业后,会为两女支付足够的酬金。

至于数额有多少,程彻没有说,只说他得知这个消息时,第一时间便向陆拙推荐了自己的亲妹妹,可惜陆拙看不上眼,成不了好事。

连堂堂程家的未来掌门人都心存觊觎的酬金,自然令两女心动不已。这当中,有无程彻此人,便是两种结局。有程彻,周楚楚她们便信以为真。无程彻,便是经不起推敲的骗局。

陆拙听完,暗道这不正是前些年富婆求孕的骗局么?其中稍作改动,由身价不菲的贵公子代替了丈夫不能生育的富婆,核心就是利用人们贪便宜的心理。这种骗局,再怎么玩都出不了新花样,居然将两位美女骗住了。只能说,程彻功劳不浅。

陆拙心中打定了犒赏程彻一顿老拳的主意,伸手一抓,房间里雾气顿收,一切明朗起来。周楚楚也如梦初醒般,怔怔发呆。

陆拙只想尽快解决此事,出去找程彻撒气,便对安秀秀说,“出来吧。”

当周楚楚看见安秀秀的身影袅袅婷婷地浮现出来时,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浴室里的张静听到动静,暗道:‘陆先生看着斯文,想不到竟然号这口,他该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一墙之隔的另外一间房里,程彻侧耳细听,听见陆拙房里的声音,同样咋舌不已,“还说什么不是为女色而来,现在又玩得兴起,陆拙这样的读书人,最是表里不一。”

程彻听着墙那边的声音又渐渐起来,这一回却是浅吟低唱,袅袅不绝,如婉转莺啼。不多时,另一个女子的高亢叫声掺和进来,与之前地低喘遥相呼应,此起彼伏。

偷听墙角的门神程彻热血沸腾,直呼陆拙神勇,以一敌二竟然不落下风,便拨通电话叫了服务。

而陆拙房间里的事情,还要从三分钟之前说起。

陆拙将昏过去的周楚楚叫醒,此女看见秀秀,花容失色,抽泣不止。洗漱完毕的张静听见周楚楚富有节奏感的喘息,暗道那位陆先生真是性急,连这短短的几分钟都等不了,便媚笑着走出去,浴巾半裹着胴体,内中风光旖旎,然后尖叫起来。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两女磕头认错,表示愿意为安家提出赔偿,并在报纸上刊登道歉信,为安秀秀恢复声誉。

陆拙担心两女言而无信,举动提出帮她们拍一些不穿衣服的照片,并表示网络上有许多借钱的女大学生就是这样做的。

安秀秀没有答应,并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章节目录 第318章 一百零三 唱歌给你听 程彻刚等来服务,咚咚的敲门声响个不停。

陆拙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便扬声喊道:“程彻,再不开门,小爷直接开踹了。”

喀嚓一声,房门打开小半,程彻鬼鬼祟祟的露出脑袋来,身体都严严实实的藏在门后。

陆拙看着他满脸的口红印,以及四处张望的小眼神,嗤笑道:“放心,不是警察叔叔查房,你可以安心地玩。”

程彻这才收回梭巡的目光,长舒一口气,“不是查房就好...”

末了程彻骤然回神,一脸怪异的看着陆拙,再看一眼手表,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就完事了?果然以一敌二占不了便宜,可这才10分钟不到,你就不能为我们广大男同胞争口气?”

陆拙黑着脸,“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什么意思?”程彻脑袋短路。

“意思只有一个。”陆拙虚着眼,“不懂不要瞎咧咧。”

程彻哦了一声,看见隔壁房门打开,周楚楚和张静两女步履蹒跚地走出来,身形摇晃还需扶着墙壁才能站稳,看见陆拙和程彻两人,不由惊慌失色,快步离去。

程彻见状,心悦诚服的为陆拙送上大拇指,“兄弟,你真生猛!”

陆拙不欲多言,任由这小子继续误会下去。

程彻说话间,不知不觉将房门打开大半,内里妖娆妩媚的女子看见门口又多了一个男人,不由尖叫起来,“不是说好只有你一个吗?”

不等两位男士开口,屋内又响起女子期期艾艾的声音,“两个人的话,也没有问题...不过得多加钱。”

陆拙闻言,立即转身离开。

走出酒店时,了结心愿的安秀秀却显得兴致不高,希望陆拙能陪她四处走走,最后竟是来到了安秀秀的墓前。

这片陵园在江城以北的郊区,放眼望去是起伏不定的丘陵,长江水便蜿蜒穿行于山间。虽值寒冬腊月,但也有不少绿意点缀其间。

陆拙将香烛点燃插好,烧了些之前,便坐在碑前与安秀秀闲聊。

墓碑遗照是安秀秀19岁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笑得无忧无虑,眉目间天真可爱,仿佛世间任何时候都不能成为她萦绕的心事。

陆拙心绪随丘陵起伏、江河流转,“秀秀,还有什么心愿,一并说与我听。”

秀秀的阴魂浮现在身边,在凛冽的北风下显得不真切。

陆拙忙道:“你怎么出来了,快进去。”

安秀秀摇头拒绝,“陆拙,这世间真的有黄泉幽冥存在吗?”

陆拙表示不知道,他虽然在江洲幻境下,为营救许仙魂魄,曾与青蛇遁入地府,但那终归只是幻境,当不得真。这个世界虽有修士,亦有鬼物,但是否存在幽冥地府,只有死了以后才知道。

安秀秀继续说话,“陆拙,人死后变成鬼,鬼死后呢?”

陆拙表示这个问题自己从没有想过,不过隐约记得哪本书上曾经记载,鬼也是会死的,死了以后就变成一种叫做“聻”的东西,彻底的不知所踪,再也追寻不到。

安秀秀听得有趣,便说自己有机会,一定要去找一找这个“聻”。

陆拙笑笑,劝她不要说胡话。一世功德一世了,你借桃符与我,便将这一世的因果一道落在了我身上。你大可安安心心投胎,下辈子做人一定要多留几个心眼,再不能一时想不通,寻了短见。

安秀秀轻轻嗯了一声,忽然道:“陆拙,我唱歌给你听吧。”

陆拙欣然应允。

安秀秀靠着陆拙坐下来,虽是虚拟的身影,却给人近乎真实的触感,“摇啊摇,摇过春分是外婆桥,小手抓着小米糕...”

“...摇啊摇,摇过夏至是外婆桥,腰上挂着小竹刀...”

“...摇啊摇,摇过秋分是外婆桥,桥下明月影迢迢...”

“...摇啊摇,摇过冬至是外婆桥,桥上囡囡哼歌谣...”

歌声很轻,却又飘得很远,飘过了丘陵,飘过了长江,飘过了北风,一直飘向陆拙目之所及的尽头。

安秀秀的身影越来越淡,如同烟雾袅袅,最终消失在陆拙的身边。

北风中,响起安秀秀最后的声音,“陆拙,好听吗?”

陆拙吸了吸鼻子,轻轻点头,“好听...”

“既然好听,不妨再听一些!”不远处忽然响起一个阴沉的声音,“如此品质的阴魂,若是再来晚一步,便要白白浪费在天地之间了。”

陆拙转身,一个陌生面孔站在不远处,左手掌心朝上,五指摊开,内中一团半透明的物质,不是气体,却又带着几分相似。常人说不出所以然,但常年与鬼物打交道的陆拙却清楚,这是一抹阴物幽魂。

当初在南城,收拾掉镜鬼何玥时,也曾拘出一缕镜鬼精魂,交由安秀秀温养神魂,巩固自身。

陌生人手中浮现出一张人脸,依稀辨认得是安秀秀。

此人竟是在安秀秀彻底魂归天地时,生生将秀秀一缕精魂摄取出来。若是魂魄不全,秀秀即使下了幽冥,也很难完成转生,更不用提投胎做人。

陌生人盯着陆拙打量半晌,才道:“陆拙,你让我好找。”

陆拙见秀秀精魂在陌生人手中,强压心中怒火,没有过激反应。

“我是王家供奉,楚风。”陌生人顿了片刻,再道:“托你的福,王家一应供奉当中,我如今排在第七位。”

陆拙挑了挑眉,“袁朝阳呢?”

前不久在张宅与排名第七的王家供奉袁朝阳战过一场,眼下又冒出一个楚风。天府王家,果然阴魂不散。

楚风低笑两声,“陆拙,这话应当由我来问你。昨夜你与我家公子发生争执,今日便有人在三峡一带发现我家公子尸首。袁朝阳一直等到援兵赶至,才气竭身亡。”

“临终前,他写下一个‘陆’字。”楚风说到此处,声音放得更低,“陆拙,可千万不要与我说,这件事同你没有干系。”

陆拙眉头高锁,沉声问道:“若我说没有干系呢?”

楚风分明张了一张朴实憨厚的脸,可笑起来的声音又像是偷了鸡的黄鼠狼,阴恻恻的,“这女子精魂便是下场!”

陆拙大惊,“住手!”

章节目录 第319章 一百零四 打爆你 楚风五指骤然合拢,有如爪状。

掌心处那团半透明精魂察觉到危险,当即向外逃逸,却被楚风死死攥住,接着悄然一声轻响,精魂彻底蹦碎,化作星光溢散。

陆拙双眼通红,看着面相憨厚的楚风,可满脑子都是安秀秀。

‘陆拙,这世间真的有黄泉幽冥存在吗?’

‘陆拙,人死后变成鬼,鬼死后呢?’

‘陆拙,有机会我要去找聻。’

陆拙怔在当场,耳畔依稀传来隐约的歌声。

“摇啊摇,摇过秋分是外婆桥,桥下明月影迢迢。”

“摇啊摇,摇过冬至是外婆桥,桥上囡囡哼歌谣...”

记忆中,安秀秀轻轻靠在自己肩上,顺直的长发倾泻而下,遮住她的容颜。蓦地,安秀秀浅笑起来,‘陆拙,好听吗?’

陆拙双脚站定,双拳慢慢紧握,剑府中四剑齐鸣,四面北风为之一静,便有剑气萦绕周身游走不休。天地间肃杀之气轰然而至,脚下碎石似有感应,也微微颤动不止。

秀秀,如果可以再选一次,就让你待在剑府中,唱一辈子歌,该多好!

楚风虽在不久之前才突破至内藏上阶,但在修行一途却琢磨了数十载。如今年过半百,在一众王家供奉中并不起眼。若非他擅长望气追踪之术,也不会被家主派出来追捕凶手,更不会第一个出现在陆拙面前。

感知到四周灵能疯狂涌动,导致天地间气机剧烈波动。

楚风冷冷一笑,“看来这只鬼物对你很重要?可我觉得,你更应该考虑自己当下的处境。我可是内藏上阶,而你才突破内藏不久。小子,你这是自寻死路!”

楚风高喝一声,抬脚猛然踏前一步,重重落下的瞬间,似有千钧巨石砸在场间,引得周遭土地微微晃动。

陆拙咧着嘴,露出一口醒目的白牙,“内藏上阶?不过如此!”

“狂妄!”

楚风话音刚落,眼前人影一晃,陆拙竟是当先抢攻而来。

楚风不避不让,双手虚握做拳状,却是在与陆拙交手的瞬间,双臂如蛇扭曲攀附,立即架住陆拙双拳,趁机直取陆拙面部。

电光火石间,陆拙跨步侧身,横移半个身位,如同陀螺一般旋转至楚风身后,举拳便砸。

岂料楚风不曾转身,但双臂竟反向折叠,偷袭陆拙腹部。

陆拙全然不顾剑府重地受袭,拳下炸响一声爆鸣,以裘耘夏的炮锤落向楚风后颈,重重砸了下去。

两人打法极为悍勇,一上手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陆拙腹部吃痛,整个上本身在巨力撞击下偏离了之前的方位,被楚风打得左摇右晃,两条腿却牢牢扎进地面,不让自己后退。

楚风同样不好受,他以背部面部陆拙,双臂反关节扭转交手,整个后脑勺便成了无遮无拦的局面。被陆拙一记炮锤砸得晕了片刻,紧接着便是连绵不绝的拳头落下来,让人置身于一波又一波的惊涛骇浪之中。

陆拙以炮锤开路,中途转为拍手,千重浪前赴后继,将楚风本来直立的身体打得不断前倾,几乎要跪在原地。

楚风怒斥一声,脚尖一点,如燕子掠水,悄然飘逝,停在不远处。

陆拙攻势一滞,脚步一错,也是不断后撤,勉强站住。

楚风吐出满口鲜血,表情狰狞,“我会把你的魂魄抽离出来,就像捏爆那只女鬼一样,将你生生捏爆!”

陆拙默然以应,却以心声告知徐无鬼,“徐夫子,逆转凝识感应术,这是场硬战!”

徐无鬼惊虑道:“才交手一瞬,何至于斯?”

陆拙道:“方才与之对攻,我气府中剑气凌乱,运转不畅。再观楚风,除了皮外伤外,再难留有其他伤势。此人体魄之强悍,远出乎我的意料。方才我俩简单搭手,是存了试探心思。下一轮攻击,便要分出生死!”

大铁棰赞同道:“某可出面一战。”

陆拙摇头,“你是杀手锏,不到关键时刻,不能出来。”

徐无鬼不再迟疑,“以你内藏之躯,当可承受三倍剑速,三倍以下,老夫不会借用你的识海。但三倍以上,只会让你识海再度受伤,你确定要这样做?”

陆拙看着墓碑上安秀秀的遗照,轻轻点了点头,“确定!”

楚风双手交错成一处,接着慢慢分开,随着十指分开,却又丝丝缕缕的灵能作藕断丝连状,丘陵上方的北风愈发大了起来,却是尽数蓄积于楚风双手之间,虽然被刻意压制,但时间越长,威力越大。

陆拙视若无睹,感受到体内剑速比之前快了一倍,知道是徐无鬼正在发力。陆拙催促道:“再快点!”

徐无鬼手指连连点拨,剑府经络中剑气再快一倍。

徐无鬼喝道:“已然提高了两倍!”

话才出口,陆拙已然合身冲了出去。楚风嗤笑,双掌前压,便有无尽风暴呼啸喷涌,全数撞向狂奔而至的陆拙。

乱石翻滚,草木折腰。

陆拙拳出如雨,迎风挥舞,拍手连成千重巨浪,不断砸向风暴。

再次交手,楚风明显感觉到陆拙力量超出之前一倍不止,旋即镇定下来,“即便你隐藏了实力又何如?这风字诀是我潜心钻研的绝学,压制一个小小的内藏初阶,还不是手到擒来?”

陆拙压力更甚,虽与楚风同为内藏,可上阶与初阶差距甚大,拍手能生生拦下这一丘北风,可再难有寸进,不免落得与楚风对耗灵能的境地,便彻底落了下风,实难有战而胜之的希望。

陆拙高喝,“加速!”

徐无鬼停了片刻。

陆拙嘶声喊道:“老鬼,加速!”

徐无鬼叹息一声,十指快到看不清,“这是你身体承受的极限!”

轰然一声,陆拙只觉剑府中剑气无比充沛,似要与霄汉连成一片。陆拙再添新力,势如破竹杀到楚风面前。

楚风面色骤变,“你的灵能...这已是内藏上阶,你不是初阶!”

陆拙挥拳便砸,楚风应声向后横飞,却被陆拙跨步追上,繁密的撞击声响起一线,将楚风从陵园一路砸到山脚,一百多斤的身体脚不着地,直到撞进凸起的山石间。

陆拙犹不停歇,一直将楚风落地区域砸出一个硕大的凹坑,这才收手,此时拳背上白骨分明,沾着血水不断滴下来。

楚风的脑袋,如同炸开的西瓜,被彻底打爆!

章节目录 第320章 一百零五 逃亡 自陆拙体内剑速激增三倍,到楚风倒在山脚凹坑,不过十秒之数。

十秒钟里,初入内藏的陆拙,生生将内藏上阶的楚风打爆。若有其余修士在场,必然会震惊于这场跨境之战的结果,这不科学!

陆拙停止出拳,徐无鬼也及时调整剑速,就像超负荷运转的马达恢复正常。陆拙此刻体温早已超过60度,水分蒸发得吓人,体表甚至留有盐粒。换做常人,早就脱水而亡。陆拙只是觉得呼吸不畅,头晕眼花,但不至于到弥留之际。

土坑中的楚风失去呼吸,偶有身躯不规律的颤动一丝,似乎部分神经还留有活性。

陆拙正思索着要不要补上一剑,胡茵打来了电话。

“陆拙,王少云和袁朝阳死在了三峡,王家认定是你杀的,已经派出家族供奉来抓捕你,千万要小心。”

陆拙沉默片刻,“人已经来了,叫楚风,被我杀了!”

电话中,胡茵话语一滞,“你还好吧?”

“还行。”陆拙想了想,问道:“王家有没有找你们的麻烦?”

胡茵顿了片刻,“你放心,没人敢来张宅闹事。”

陆拙虚着眼,看着江城以南,那里是云梦古泽的方向,“你语带迟疑,明显是有事,叫我如何放心?王家人找上门来了?”

胡茵心知瞒不过陆拙,只得全部说了出来。就在方才,王少云的嫡亲妹子,天府王家最得老太爷宠爱的大小姐王若弗,领着家中排名第四的供奉直奔张宅兴师问罪。若单单是王若弗一人前来也无妨,主要是身边这位供奉,名叫孟广,乃是具现境。

王家总共只有四名具现境供奉,一者守在老太爷身边,一者坐镇宗祠,一者护持家主,而剩下这位孟广,便成了王若弗的随身护卫,足见天府王家对此女的重视和宠爱。

陆拙忧心胡茵那边,便问眼下情况如何,有无发生冲突?

胡茵表示有阿嬷在,便是具现境供奉,也只能退去。自己方才与王家人周旋,此时才抽空与你打电话,这段时间你务必小心,千万莫要露面,以天府王家的能力,想必在张宅四处以及南城,都暗中安排了眼线盯梢。关键时刻,大可向常司空老局长求助。

陆拙嗯了一声,叮嘱胡茵注意安全,要保持联系,这才挂断电话。

王家的反应速度和力度远超过陆拙地预料,王少云今晨死于三峡,晚间便有成规模的王家人现身江城,甚至有供奉出现在陆拙跟前。根据胡茵反馈的消息,这一次天府王家花了大手笔,便是把江城掘地三尺,也要将自己找出来。

当安秀秀一缕精魂殒灭在楚风手中时,陆拙暴怒的情绪稍稍平定下来,此刻仔细回想这件事情,便觉得疑点重重。

王少云和袁朝阳的死亡时间,恰好是与自己交恶之后。而袁朝阳临终之前又偏偏说了一个‘陆’字,目前所有摆在明面上的线索,都指向陆拙一人。

明显有人将矛头对准了陆拙,这是最简单不过的栽赃,却又是最行之有效的手段。因为死人的话,最是无可辩驳。

陆拙觉得当前的形势比之幻境中的混沌局面还要不堪,但这些不是他思量的重点,而是彻底解决眼前这个家伙。

陆拙五指张开,罩住楚风碎得稀烂的脑袋,生拉硬拽般将他残留的魂魄拘在手中。楚风憨厚的面相满是狰狞,不时浮现在陆拙掌心,却死活挣脱找不出,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小兄弟,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且留下魂魄,事情也有转圜余地。”一个灰布长袍的老者慢悠悠的走了过来,在陆拙不远处停下,如此说。

陆拙瞳孔微缩,“王家供奉?”

“陈之江,排行第六,内藏上阶。”灰袍老者微微颔首。

陆拙看似松懈,实则是外松内紧,精气神凝成一处,才经历一场大战的剑府再次开工,沉寂不到片刻的剑气缓缓流淌不休。

“我放了楚风的魂魄,你便会放了我?”陆拙讥讽道。

陈之江摇头,“不会!”

陆拙微微一怔,“正好,我也不会放了这团魂魄。”

“我来得稍晚,只看见你将楚风从山上打落山下的一瞬。你修为不高,但战力强横。以内藏初阶,斩杀内藏上阶,放置整个狩鬼界,也必然是一桩令修士瞩目的壮举。只是你招惹了王家,再瞩目的壮举,也只能告一段落了。”

陆拙侧着身子,“既然你在场,为什么不出手相救?”

“救谁?楚风么?”陈之江嗤笑一声,“不过是踏入上阶不久的庸人,死了是技不如人,何必浪费王家修行资源。我本就无意救他,你只管灭杀了他的魂魄,我保证不插手。”

“至于你,便老老实实的,跟我回天府。”陈之江说完,一副任由陆拙先毁楚风魂魄的架势。

陆拙不再犹疑,将手中魂魄碾碎,连那些溢散的光斑都挥拳打散。

陈之江击掌道:“楚风败在自视甚高,一时不慎着了你的道。但观你此刻气机,远不如之前那般威势。所以我断言,似你之前那种秘法,只能凑一时之效,而不是长远之计。我这人最是吝啬,能不动手便不动手,只是不知道你要不要我动手?”

“聒噪!”

陆拙暴喝,纵身跳起,下一秒便出现在陈之江面前,横肘突袭。

陈之江满脸遗憾,“我这老胳膊老腿,何时才能消停呐。”

老人猛然站起,佝偻的身形顷刻间挺得笔直,当即有渊渟岳峙之状,干瘦的手掌轻抬,慢悠悠的向前推,与快若雷霆的陆拙对照明显。

两相撞击,便是一声炸响。

陆拙借助对攻之力,双脚紧贴地面滑行,却是脚下一点,身形暴起,兔起鹘落间,竟是向远方遁去。

见到陈之江的第一眼,徐无鬼便在剑府中提醒陆拙,此人不可硬拼。是以这场交手,陆拙一开始便是打着远遁的主意。

陈之江冷笑一声,“想走?也得有走得了的本事!”

章节目录 第321章 一百零六 落水 陆拙低空飞掠,快若奔雷。

从高处看,陆拙穿行的身影便是一道曲折的线,前端厚重明显,尾部渐渐淡化,瞬息之间人已在百米之外。

陈之江排名还在袁朝阳之上,这本身就能证明一些事情。楚风这类前不久才由中阶突破上阶的供奉,更难在陈之江跟前说上话。

即便陆拙当场打杀楚风,就陈之江而言,无非是高看陆拙两眼,却不至于心存忌惮,当作大敌来对待。

陈之江借着夜色,目光牢牢锁定不断变幻身形的陆拙,不曾跟丢。

灰袍老者右脚轻抬三寸,一步跨出数十米,仅仅三步,便与陆拙并肩而立。陈之江的佝偻身躯颤颤巍巍,好似随时可能散架,正应了老不以筋骨为能的古语。

陈之江喊了声站住,不紧不慢地抓向陆拙,偏偏拦在陆拙落脚处。

陆拙有徐无鬼相助,早就心存提防,脚尖点地身体凭空拔高半丈,躲过陈之江同时,双脚在半空中一错,借力向前一蹿,身体即将倾斜落地的瞬间,当即以手撑地,顺势在地上翻滚两圈,起身再逃,速度非但没有因为受阻拖慢,反而比之前还要快上半分。

陆拙这一番变化令人目不暇接,陈之江的出手时机和角度本就令人难以招架,可陆拙的应对方式更是恰到好处,好似一切都在他预判之中。

两人短暂交手,有种叫人怀疑是不是联手演戏的荒唐默契感。

陆拙如泥淖中滑不溜秋的泥鳅,可陈之江的变招同样迅捷。便在陆拙落地翻滚的同时,陈之江骤然加速追上陆拙,空气中传来爆鸣声,而陆拙不得已与拦住去路的陈之江再度交手。

这一次,再无任何花哨可言。

陆拙的拳头砸在陈之江身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打在棉花上,连触感也只是极其轻微的一丝。

陆拙立即意识到不对劲,陈之江脸色默然反手便是一掌,由上而下,特意挑在陆拙视觉盲区的路线,将其打得向上横飞。

巨力袭身,陆拙双脚离地,身体旋转飞腾,双手始终护在身前,与陈之江干瘪枯槁的手掌连番对攻,却不是对手一合之敌,手臂咔嚓作响,痛疼难忍,好似骨裂。

凭借最后一次对攻,陆拙默念出鞘,虹藏剑飞掠而出,却不是杀敌,而是飞速载着陆拙向上疾飞。

四剑当中,单以速度论,虹藏排在第一。泽坚虽是上品飞剑,但重在锋利。蛐蛐儿和小水蛤,一者隐秘,一者爆发力高,但速度稍逊。虹藏剑急速升空,转眼间陆拙便成了夜空中的一抹黑点。

陈之江啧啧有声,“自始至终都以拳术对敌,本以为走的是拳师路子,原来竟是一位剑师。假以时日,此子成就令人期待。可惜...”

陈之江连道数声可惜,却是伸手虚抓,高喝一声,“下来!”

夜空中风声呼号,陈之江的声音却向四面荡开,山谷中满是回音。被陈之江手掌罩住的夜幕变得扭曲,云气四处溢散,一道人影从高空中掉落,两点红芒一明一暗,相伴左右,正是被陈之江扯回来的陆拙。

半空中,陆拙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念道:“三倍剑速!”

徐无鬼欲言又止,最终运转凝识感应之术,快速调动陆拙体内剑气。大铁棰扛着铁棰,问道:“某何时出手”?

陆拙摇头,“不急,王家人组团来江城,我担心除陈之江外,还有其余供奉蹲守此地,你出现过早,我便少了一张可以翻身的底牌。”

陈之江目测陆拙落地时间,另一只手慢慢握拳,却是眉眼一抬,顿觉高空中一股强悍的灵压扑面而来,正是陆拙方才打爆楚风时有的威势。陈之江冷哼,“我可不是楚风!”

陆拙体内剑气翻江倒海,按照《令七十二》方式流转不息。当一身剑意蓄积到最高点时,陆拙猛然睁开双眼,开合之间精芒闪烁,喝道:“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铮然一身剑鸣,泽坚剑瞬发,破空直落陈之江。

夜色中,一道剑气从天而降,绵延数十米,如天河倾泻。

陈之江眼皮狂跳,须发飞扬,不再徒手对敌,而是掐出指诀,连连虚空画符,便以己身为中心,一团明亮的火焰升腾而起,与陆拙蓄势已久的通天剑气撞作一团。

轰然炸响间,山体也开始晃动起来。

若从江城往北看来,只能看见一场盛大的烟花在夜幕中绽放。

火树银花过后,半空中已不见了陆拙的身影。陈之江暗道一声狡猾,此子从一开始就不曾想与自己硬拼,即便是以秘术大幅度提升自身灵压,也是在虚张声势,时刻为自己脱身寻找时机。

而自己被剑气所阻,起了争胜之心,这便正中了陆拙下怀。

陈之江举目远眺,瞅见长江边一道身影,不由心中暗恨,快步追上,终归慢了一线,不由伸手一招,将气府中一道紫气抽取至指尖,伸手一推,便破空而去,一丝声音也无。

陆拙御剑过江,忽闻徐无鬼警示,“当心!”

话音才起,陆拙自背后撑起元气盾,而陈之江的紫气如利箭扎中陆拙身体,当即击穿元气盾,将陆拙打落江中。

扑通一声水响,便彻底失去踪迹。

陈之江漂浮于江面上,目之所及尽是奔涌不息的江水,不免暗自着急,忽然手机响了,陈之江赶紧接通,“小姐,我是陈之江。”

电话那头正是已然赶赴江城的王家大小姐的王若弗,“人呢?”

“出了点意外?”陈之江停顿片刻,再道:“楚风死了,陆拙被我所伤,跌入长江。”

王若弗正隔着酒店的落地窗,看着江城的王家灯火,脸上涂得黑黑的,正在敷面膜,“人没有抓到?”

王若弗的话语轻飘飘,听不出任何情绪,排名第六的王家供奉陈之江额上却有了一层汗,紧张道:“陆拙此人,颇为...不俗。以内藏初阶搏杀上阶的楚风,好在他中了我的紫气东来,必然受伤不轻,紫气是我的本命物,能够互生感应,再给我一点时间,定能抓到陆拙。”

章节目录 第322章 一百零七 逆流 “我哥死了,袁朝阳死了,现在连楚风也死了,到了你陈之江,却让人跑了。”王若弗看着江城的眼神一片默然,“若是让人知道,我们要对付的人,只是一位初入内藏的修士...日后我王家如何在狩鬼界立足?”

陈之江冷汗连连,“大小姐,至多一晚,我定将陆拙抓到你跟前。如果不然,我亲自向老太爷认罪受罚。”

王若弗语气依旧不冷不淡,“我哥虽排行第三,却是父亲的嫡长子,是下任家主的第一继承人。如今被人手刃在三峡,连族中重宝竭血刃也一并丢失。老太爷对这件事情很生气,你如果抓不到人,只怕王家也没了你的容身之地。”

“王家虽家财万贯,可从不养无用之人,这话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王若弗挂断电话,望着车水马龙的闹市,低低念出声来,“陆...拙?”

“小姐,再过10分钟,便到了与江城范氏约定的时间了。”门外忽然想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王若弗应了一声,“知道了,孟爷爷,我这就出来。”

客厅里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只是面部有一半被毁,连同眼睛、耳朵、鼻子、嘴巴都只余疤痕,唯有另外半张脸完好,正是此次陪同王若弗赶赴江城的王家供奉,具现境修士孟广。

孟广在王家身份尊崇,便是王家老太爷也要以礼相待,却甘心给王若弗当护卫。

“大小姐,范氏与陆拙有隙,此番赴约,或可借助范氏之手。”

待孟广说完,王若弗思索片刻才道:“过江龙遇上地头蛇,总归要打声招呼。陆拙是出身江城的狩鬼者,我们既然要抓陆拙,自然要知会范氏一声,免得让人误以为我们王家失了礼节。但这件事不宜让范氏插手,一旦事情闹大,知道的人愈多,于我王家颜面有损。”

“大小姐所言极是,是孟广疏忽了。”

王若弗道:“陈之江方才传来消息,说陆拙杀了楚风,到底是我王家供奉不济事,还是陆拙此人当真非同凡响?”

孟广沉声道:“若此事交与我,绝不会让此子猖獗至今。”

“孟爷爷,你是具现境修士,亲自出手对付一介内藏境,这可不成。”王若弗说着连自己都笑了起来,“莫要太过抬举了陆拙。”

孟广不再言语,跟在王若弗身后,赶去范家。

江城以北,长江蜿蜒的丘陵地带,陈之江已在北风中独立良久,不断感知着放出去的那道紫气,以判断陆拙当前的方位。

可令人棘手的是,根据反馈回来的信息,除了最开始的粗略痕迹外,现在竟是消失无踪。

陈之江目光随着长江流水,不断向远处梭巡。

长江当中的河床上,陆拙潜藏于泥沙之中,一动不动。后背一个血洞,早已不再往外冒血,不时有紫气升起,又被陆拙以剑气截回。

陆拙为紫气所伤,好在体内藏有一座剑府,将陈之江的紫气尽数关押,用以隔绝这位王家供奉的感应,不至于让紫气成为定位器。

可背后这处伤口,才是令陆拙头疼的所在,那些渗进血肉的紫气,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总是伺机冒出头,为陈之江传递信息。好在陆拙一身剑气流淌自如,能及时将情况压下去。

陆拙与陈之江,一个在江底,一个在江岸,虽隔着一江之水,但直线距离非常近。加上陆拙受伤,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一直蛰伏。

徐无鬼感知到岸边的陈之江,叹息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即便陈之江不出手,陆拙也会因为缺氧而主动浮出水面,到那时便真是山穷水尽的地步。

陆拙微微晃动一丝,不慎牵扯到背部伤口,令其痛彻骨髓。陆拙以内视之术,反复观察伤口处的紫气,不由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江岸边,陈之江又等了数分钟,正犹疑着是否下水一探,顿觉一点紫芒飞速在江心穿行,径直往下游掠去。

这紫芒不过萤火大小,在陈之江识海中却尤为清晰,毕竟是与自己性命交修的本命物,两者心意相通,最是熟稔不过。

陈之江冷哼一声,“终于露出了马脚。”

言毕,当即腾空而起,沿下游飞驰。

便在此时,又一道紫芒再次滑过江心,同样冲向下游,却是在半途折道,转而向长江一处支流飞去。

陈之江猛然顿住身形,一时间脸色阴晴不定,两抹紫芒俱是同样大小,很难分辨出哪一道才是陆拙真身。可愈是迟疑,紫芒离得愈远。陈之江一甩袖袍,转而奔向那条支流。

江心之中,陆拙仍在河床上趴着,安静等了一分钟,徐无鬼确定无误后说道:“陈之江走了,你也可以走了。”

数分钟前,陆拙以虹藏双剑,将后背伤口处的血肉刮下来,一是防止紫气继续腐蚀自己的体魄,二是将这些血肉分作两拨,分别由虹剑与霓剑载好,按不同方向飞行。而陈之江追踪出去的紫芒,实际上只是陆拙以飞剑载走的血肉罢了。

陆拙嗯了一声,“至多五分钟后,陈之江便会发现真相,我们选择逆流而上。”

徐无鬼道:“回江城?”

“不。”陆拙顿道:“去赣西!”

“那里岂不是离天府更近?”

“被人栽赃陷害了,总得查明事情真相!”陆拙说完,驭使则坚,并未浮出水面,而是迎着滚滚江水,在江中逆流而上。同时心念微动,向下游飞遁的虹剑以及转入之流的霓剑,一同往回疾飞。

御剑之术胜在速度,若是没有载物,则速度更为可观,不多时便能跟上陆拙。

陈之江不停以识海追踪,那点紫芒终于不再逃窜,而是停在原地。陈之江顾不得凤仪,潜入水中,找到一小块血肉,内中紫气翻涌。

陈之江暗道上当,当即跳出水面,识海中感应到另一抹紫芒同样停滞不前,不用想也知道陆拙丢出来的障眼法。

“好好好...”陈之江气极,稍加思索,反身向上游追去。

和陆拙预计的五分钟相比,王家供奉的醒悟,提前了两分钟。

章节目录 第323章 一百零八 难忘的夜晚 张宅中,王家人虽已离开,但气氛依旧压抑。

薛姨妈当着老太太的面不敢作声,只是低声抽泣。她出身巴蜀,深知得罪了王家的下场,心中惊惧不安。

老太太见不得薛姨妈如此,只得让儿子领着儿媳回单位去住,并叮嘱这件事情未结束前,不要回张宅。儿子毕竟是单位上的干部,王家人再不可一世,也不敢明目张胆的闹到你那里去。

张舅舅不肯走,说哪有男人出去避祸,只留下老母和晚辈在家的道理。却被老太太一通训斥,说你不是修士,留下来只能是累赘,一旦发生变故还要分心照顾你们,到时候束手束脚施展不开,才是真正的大难临头。

胡茵目送张舅舅和薛姨妈离开,这时才发现老太太一脸倦容。

老太太却是强撑着身子,与胡茵说话,“小茵,你觉得王家人此来,究竟意欲何为?”

胡茵见阿嬷如此提问,心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不免多想了几圈,却没有任何头绪,只能对阿嬷摇头,“王少云和袁朝阳死在三峡一带,实际上已经进入了天府王家的势力范围,距离江城有四五百多公里,却单单凭借一个‘陆’字,将矛头对准陆拙和我们,未免有些太过...”

“太过心急了。”老太太接过胡茵的话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局,可偏偏叫人无从辩驳。王家人上午发现尸首,中午便奔赴江城,这样的速度,不像是突然行动,而是早有安排。”

老太太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王家人急着将事情定性,摆明了直冲陆拙而来的架势,而还有一部分原因,是看中了我手中这根凤首龙身拐。”

胡茵很是讶异,随后也能相通这其中的关节。

“便在昨日,王少云来访时,便向我提出重金购买凤首龙身拐的请求,当时被我推辞。”老太太将昨天的事情告诉胡茵,“以王家的财力,无非是将世间万物分出不同档次的价格。他们看中了这根拐杖,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老太太最后说道:“虽然我不清楚王家为什么针对陆拙,但一旦陆拙落入他们手中,这根拐杖,便会成为王家人索要的添头了。”

胡茵脸色焦急,连忙给陆拙拨号,却得到关机的回复,顿时心慌意乱,便要起身离开,又被老太太叫住,“你这么急匆匆的出去,无头苍蝇一般,毫无头绪,从何找起?”

胡茵也是忧心则乱。

“他们能盯上张宅,自然也能盯上你。”老太太点拨道:“为今之计,只能请你那老鬼师父出面了。”

胡茵当即联系裘耘夏,可自家师父一直拒绝使用手机,家中连座机也无,当初陆拙和九叔在游轮上受到范氏等人的责难,胡茵委托符田请裘耘夏出面,也是当面赶到小木楼的。

胡茵无奈,只得驱车赶赴南城。而细心如她,也能察觉到自己出来后,便有藏在暗处的目光一直跟随自己。

长江水域中,陆拙借助泽坚逆流而上,已有10分钟。

此刻,陆拙藏于长江大桥下一处背风地,暗自闭目养神。

大铁棰则以铁棰为陆拙锻造体魄,勉强止住伤势,可要痊愈,还需时日静养才行。

3分钟后,陆拙准时睁开眼睛,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这一回陆拙没有下水,而是在桥的西北方向上了岸,借着夜色御剑飞行,由于有伤在身,速度比往日稍差,但也迅捷。

虹藏双剑早已回归剑府,是以陆拙驭使霓剑而行。

掐着点算好了10分钟,陆拙立即跳下小剑,潜身于一处土堆背之后,心中开始沿着180秒往回数,他要再休息三分钟。

而虹剑却未做停留,折道向北方之行,其上有紫芒闪烁。

便在陆拙凝神屏气的半分钟里,天空中一道身影飘然而逝,徐无鬼喊了一声小心,陆拙并未睁眼,却清楚过去的正是穷追不舍的陈之江。

两人之间的一追一逃不过半个小时,但陆拙已大致摸清了陈之江的感知范围。自从自己被紫气击穿后,虽将伤口处理完毕,但剑府中关押的那抹完整紫气却始终无法消磨殆尽,而一旦自己御剑飞行,剑府要流转剑气,便不能再做闭合状,势必要打开。

由此一来,紫气气机泄露出去,很快被陈之江捕捉。

而根据陆拙的推断,由于被剑府包裹,陈之江纵然能够抓住这点痕迹,却任然不够细致,只能保持到方圆十公里左右的精确程度。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小,但陆拙清楚,这对陈之江来说,并非难事。

而10分钟,恰恰是陈之江完成小范围搜捕的最快时间,也是陆拙走走停停的最大时限。

至于陆拙放出去的霓剑,还是故技重施,将陈之江最为惦记的紫气附着其上,便可轻松将其引诱至远处。

三分钟的时间,飞剑可飞出数千米之外,这也是陆拙隔空御剑的极限,一旦再飞远些,飞剑便不可控,对剑体和陆拙本身,都有损伤。

陆拙规规矩矩数完180秒,心知这会儿陈之江应该明白自己又被骗了。陆拙召出霓剑,踏剑折向西南方向飞行,而放出去的霓剑,也正快马加鞭往回赶。

又过10分钟,陆拙跳上一株老树,藏身树冠当中,驭使霓剑折回东部方向的江城。选择这个角度,也是有意为之。

同样的招式,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就在于对手有了防备之心。恰如此时此刻的陈之江,若是他察觉出陆拙故意引诱的手段,而不曾追出去,就在附近守株待兔,陆拙便失了10分钟逃命的先机。

可一旦这次是冲着江城方向奔驰的,难免让陈之江误判形势,觉得陆拙终究还是要逃回江城,之前不过是带着自己兜圈子罢了。

果不其然,不多不少的半分钟后,陈之江如流星飞逝,直追霓剑而去。

陆拙不闻不问,3分钟后再度启程,直奔正西方向。彻底与陈之江一东一西反向而行。

章节目录 第324章 一百零九 自绝于此(上) 南城,小木楼。

常年于躺椅侧卧的裘耘夏,此刻正半坐着,身前站着胡茵。

待徒弟说完,裘耘夏已是眉头高锁,眼眶愈发深陷,凭空多了几丝杀意,“闺女,莫要心急。只要有人还盯着你,就证明对方暂时没有寻到陆拙的下落,只能寄希望于你,以求获得陆拙的信息。一旦他们撤走,才恰恰说明陆拙已经落入他们手中。”

以胡茵之聪颖,放在往常自然能想到这些,可此事牵扯到陆拙,她便再也做不到平心静气、冷眼旁观了。

裘耘夏察觉到自家闺女平缓悠长的呼吸,心知她将方才的话听了进去,便继续往下说,“事出突然,即便王家早有应对,可这里毕竟是江城,不是巴蜀,短时间内王家定然人手不足,当前不必与他们撕破脸皮。你要做的只有一个,便是将这些暗中观察的人拖住,尽力为陆拙分担压力。”

胡茵被裘耘夏点醒,便开始思索方方面面的事情,当即商量道:“既然王家想从我这里发现点什么,不如将计就计,带他们兜圈子,就当是大半夜遛狗了。”

裘耘夏轻笑一声,自己这个闺女,刻薄起来也是嘴上不饶人的主。

师徒俩仔细谋划一番。

两分钟后,小木楼的院门轰然洞开,两道身影几乎不分先后地掠出来,一头扎进后山密林之中。紧接着,山林多处响起闷实的打击声,明显听见有人痛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动静。

不多时,一棵粗壮笔直的老水杉树下,裘耘夏与胡茵碰面。

裘耘夏两只手各提着一位昏迷不醒的汉子,看见胡茵手里也倒拖着一名死狗般的人,便沉声问道:“木楼四面可还藏有埋伏之人?”

胡茵特意笑了两声,“师父,您可是具现境的老修士,这后山之中若还有人,怎能避开你的感知?”

“如此便好,这些鬼祟之徒,如厌物一般,还敢在此撒野。”裘耘夏满是忿忿难平之状,“赶紧打发了他们,与陆拙汇合。”

两人当即用绳索将昏迷不醒的哥仨分别绑在树上,手机钱包一律没收,随意找了个地方扔掉。

做事当中,师徒俩以心声通话。

裘耘夏很是得意,“木楼周围共有四人潜伏,三人产灵,一人内藏中阶,为师特意留下后者,让他回去传递消息。闺女,你可知那人藏在何处?”

胡茵只说此人善于隐匿,自己不知。

裘耘夏嘿嘿一笑,“此人便藏在这棵老水杉树上,正趴在咱们头顶往下看呢。”

两人忙活完,裘耘夏忽而一拍大腿,叫道:“不对!”

胡茵无奈,心道师父戏瘾发作,只能配合,便问道:“怎么了?”

“方才动手之际,为师隐约察觉到第四股灵能波动,可此刻偏偏又失了痕迹,真是奇哉怪哉。”裘耘夏说着,晃悠着脑袋四处梭巡,最后定格在头顶,仔仔细细的“看”了片刻。

胡茵不耐,“师父,莫要耽搁时间,陆拙还在冥调局等着我们。”

言毕,伸手拽着裘耘夏,拉拉扯扯的走下山。

裘耘夏心声响起,“闺女,为师演得可好?”

胡茵白了他一眼,“师父你可不要弄巧成拙。”

两人上了车,快速离开南城。

片刻钟后,水杉树上轻轻晃动,一个干瘦人影跳下树来,看着裘耘夏等人离去的方向,嗤笑道:“所谓的‘无敌神拳’也不过如此,我隔得如此之近都不能发现,果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此人同样是王家供奉,但以其内藏中阶的修为,便知道在一众供奉中是极不起眼的存在。

顿了片刻,此人拨通一个号码,“孟先生,裘耘夏与胡茵去了冥调局,陆拙便在那里。”

孟先生便是王若弗身边的孟广,“消息可靠?”

“千真万确,有三人被他们打晕了。”

孟广皱眉,“裘耘夏不是善茬,怎么会发现不了你?”

此人便将方才差点露馅的事情说出来。

孟广便道:“你先跟过去,注意不要暴露。这件事我向小姐请示。”

孟广收了电话,望向正与范氏家主范武真相谈甚欢的王若弗,走近几步后,低声将情况说了。

王若弗脸色微变,斥道:“陈之江如何办事的?过去这么久,竟让陆拙逃回了冥调局?”

范武真注意到这些,便笑道:“若弗,我与你父亲相交甚厚,我便将你视若侄女。若是在江城遇到棘手之事,只管言语一声。否则让你家老太爷知道你在江城受了委屈,第一个便要拿我问罪。”

王若弗道了声世叔言重,便要方才的事情说了。

范武真当即让一旁作陪的范无怒为王若弗两人帮忙,并嘱咐儿子一定要护得王家妹妹周全。

待众人离去,范武真脸上热切的笑容半点也无。

一直寡言少语的范无暇忽然出声,“二哥对这位王家姐姐,可是殷勤得狠了。”

范武真面无表情,“你大哥殒身幻境,日后这范家便要交到你二哥手上。可惜你二哥是个什么秉性,我不说你也清楚。王若弗定然看不上你二哥,能在王家人跟前混个脸熟也行。”

“父亲可是想让天府王家与常司空老局长交恶?”范无暇又道。

范武真点头道:“我范家因为顾潜已经得罪了常司空,是以为父特意压下陆拙与常司空的关系不说,便是让王家打头同常司空博弈。常司空此人,居于高位太久。若再过些年,狩鬼界便只知道江城第一人,而不知江城范氏这四个字了。”

江城以西的荆楚深山中,陆拙已经和陈之江周旋了三个多小时。

胡茵给陆拙新买的西装早就已经破破烂烂,衣服之下的身体上,也添了几处新伤,有的凝固成了血渍,有的还在流血,显然受伤不久。

陆拙面容疲倦,可一对眸子却是清亮有如星光,以及愈发浓烈的杀意。

三个小时的追逃之中,陈之江逼得越来越近,陆拙由御剑10分钟、休息3分钟的状态,调整为现在御剑5分钟、休息半分钟。

陆拙心中数了30秒,便吐掉一片树叶,悄无声息的从一堆枯枝败叶中爬起来,动作灵敏的向前奔跑,“这老货,简直该死!”

章节目录 第325章 一百一十 自绝于此(中) 陆拙骂了两声,心中犹不解气,却也无可奈何。

翻过眼前这片山,再往前行五十里,便到了鸦鹊岭,正是三峡当中西陵峡的地界,距离王少云出事地点已是不远。

按照陆拙最初的谋划,本不该来得如此迅疾,怎么着也应该从荆楚绕道三湘,再经大庸折向巴蜀。如此一来,既能避免一头扎进王府的罗网,又可在奔逃之间不断消耗陈之江。

只要时机得当,未尝不能拿下陈之江的狗命。

陆拙自幻境一战后,自身气府与蒲牢鸣剑匣合二为一,无论是吸取灵能还是炼化剑气的速度和效率都远胜往昔。甚至无需陆拙刻意为之,体内新成型的剑府便能自行运转。

陆拙能成功晋升内藏,除了那条走江蛇蛟的妖丹,也得益于剑府将其底子打得扎实牢固。

再观陈之江,尽管体魄强度、灵能总量和识海宽度都远远超过陆拙,可面对有剑府傍身的陆拙,王家供奉的恢复能力只能干甘拜下风。

与陆拙直线距离不超过两千米的林地另一侧,陈之江正站在陆拙之前藏身的枯叶旁。一身灰布长衫满是污渍,前端下摆被陈之江掖进腰间,以方便行动。

根据枯叶间的血渍来看,尽管外壳凝固,但内中还未硬化,陈之江足可推断陆拙离去的时间不长,再参照对方的行动速度,以及那抹清晰感应的紫气...陈之江认定陆拙与自己的距离不超过三千米,甚至更近。

若在空旷之地,三千米不是问题,可这里林深树密,超过五十米便彻底隔绝了视线,而三千米的直线距离,足够陆拙做很多准备。

陈之江骂了声小畜生声,一时肝火大旺,再过稍许时间这场追击战便要达到四个小时。若论及双方转移的直线距离,更是超过了四百公里,这还不算中途东奔西逃兜圈子。

饶是以陈之江内藏上阶的境界,也渐渐觉得灵能不支。但他更愿意相信,区区内藏初阶的陆拙,早已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能撑到眼下这个程度,无非是靠着意志力和求生欲。

“可很多事情归根结底只看实力!”

陈之江面沉似水,根据脚印判断陆拙逃窜的方向,矮身钻进了丛林深处。

徐无鬼彻底取到了陆拙,亲自操控剑气流转,而后者只需专心跑路。进入密林之后,徐无鬼便将感应方式由全方位覆盖转换成波段式扫描,如此一来感知半径直线上升,但缺点也暴露无遗,便是预警时间大幅减少。

不过这一次运气似乎在陆拙这边,徐无鬼才将感知放出去,不久便有了陈之江的消息,“东南方向,距离一千五百米,正在不断靠近。参照沿线地形,预计两分钟后便会追上...”

徐无鬼停顿下来,惊讶道:“陆小子,你怎么停了下来?”

陆拙环顾四周,喘了口气,“不跑了,再跑下去,不等将陈之江耗死,自己倒先弹尽粮绝。就这个地方了,给他找个草木猗郁的坟地!”

陆拙停留的位置是一处凹地,两侧土坡隆起,上有巨石半悬、古树斜生、藤蔓垂地,立于此地抬头仰望,可谓是不见天日。

在徐无鬼和大铁棰两位伴生仙属的合计下,陆拙稍稍做了些布置,限于时间只能快速隐藏起来。当自身心跳、呼吸,甚至是血液流动都与周围环境相融时,地面上传来轻微的振动。

陆拙面无表情,心知陈之江登场了。

伴随着破空声,陈之江佝偻的身躯立于半截残枝上,识海中关于本命紫气的感应就此中断,便在此地最终消失。想到陆拙那厮察觉到危险,再度隐匿起来。

此子正是靠着这份机警,方才能与自己周旋四个钟头。

陈之江居高临下俯瞰林地,当下是凌晨三点,最是静谧不过的夜里,偶有不知名的野兽叫声,便再无其他。

而一直以来成为陈之江重要追踪依据的脚印也就此中断。

这便意味着,陆拙有极大的可能性,就藏在这片山中凹地之间。

陈之江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无限放宽识海,将眼前这片区域覆盖,甚至连土层之下都未放过,一寸寸、一分分的细细搜索起来。

识海中一点紫气飘零而过,位于一株古树下的灌木丛中,正是陈之江最开始就疑心的几处藏身点之一。

陈之江一声冷笑,身形暴掠之下,用力过猛,脚下树枝竟被生生踏断。下一秒,陈之江一拳打爆灌木丛,却一无所获。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一道寒芒袭向陈之江背后,迅猛无匹。

岂料陈之江放声大笑,从容转身,挥拳再砸,“陆拙,你几次三番放出飞剑诱敌,如此关头还敢故技重施,当真以为我会上当么?”

这一拳是陈之江故意为之,他早就看穿了陆拙的陷阱,目的就是为了引出藏在暗处的陆拙,以有心算无心,趁势将其一举拿下,回去向大小姐交差。

陈之江转身瞬间,暗道不妙,飞驰而来的,竟是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剑,而幕后之人陆拙却全无踪迹。

同一时间,陈之江身后一道劲风袭来。

正是一直藏于树后的陆拙。

陆拙出手便让徐无鬼拔高到三倍剑术,泽坚与虹剑飞立左右,随着主人一同前行。瞬息之间,陆拙便已靠近陈之江,巧打贴身、炮锤开路、崩拳拦截、摔手狠压。

陈之江拂袖掸开直取自己面门的霓剑,硬扛陆拙十数记拍手后,转身直面陆拙,双袖翻飞砸开左右两边的泽坚和虹剑,一撒手迎向陆拙的摔手。

通过这段时间的交手,陈之江已然清楚陆拙的古怪拳术,一旦任这小子全力施为,不但不会气力衰竭,反而攻势越来越盛,极难招架。破解摔手的唯一办法,就是在陆拙尚未起势之前,彻底将其压制下来。

陆拙抢的一丝先机,便得势不饶人,周身三剑斜飞,不断烦扰陈之江的攻势。身前以双拳开路,横冲直撞碾压上去。

陈之江除了最开始被陆拙爆锤外,竟是生生凭着内藏上阶修士的底蕴,一点点将劣势扳了回来。

陆拙情况愈发不妙。

章节目录 第326章 一百一十一 自绝于此(下) 陆拙和陈之江两人选择在此刻以正面交手的方式来终结这场长达四个小时的追逃战,究其内心都是在赌。

陈之江赌的是陆拙山穷水尽,在北郊陵园暴起击杀楚风便是此人极限所在,眼下手段尽出,终归无济于事。

陆拙赌的是陈之江消耗过多,此消彼长下,自己能与他有一战之力。而且通过大半夜的四处奔走,纵然陈之江借助王府能量有过抓捕布置,但现在已然被自己打乱了阵脚。是以此时交手,便不用担心王府援兵衔尾而来。

可甫一交手,双方惊觉之前判断有误。

陈之江疑虑不定,心道陆拙一身灵能缘何还能如此充沛,此番争斗更是势大力沉,自己分明追着他在这荆楚山水间打杀了近千公里的路程,便是铁打的身躯也该化成铁汁...终归是小看了此子。

陆拙惊惧有加,虽然能猜中陈之江不复之前神勇,但能硬扛自己十多记摔手后,生生将攻防局势扭转过来。这次突袭费劲心思,就是要一击得手,转化成战果。若一旦让陈之江稳住,接下来遭殃的便是自己...终归是小看了这个老头!

念及此处,陆拙不再犹疑,高喝:“四倍剑速!”

徐无鬼见他意志坚决,心知到了生死关头,当即飘入陆拙识海,坐镇中枢接管控制权,彻底逆转凝识感应术。

陆拙头疼欲炸,剑府经脉各处的剑气流转之势,先是为之一静,接着轰然奔腾,纵横直下三千里。陆拙皮肤表层血管同时爆裂,几条大的动脉更是高高贲起,模样狰狞可怖。

陈之江扛完最后一记摔手,恍惚间听见四道响指声音,再抬眼时便瞟见一抹寒光飞来。

江城,冥调局。

胡茵与裘耘夏并未进去,而是在一旁的24小时便利店坐下来,这个时间的江城总算安静了下来。街上少有行人,过往车辆难得露面。

胡茵放下热饮,认真对裘耘夏说道:“他们如若不来,我们便主动去寻他们。”

裘耘夏垮着身体,浑身上下没有丝毫拳术宗师的气度,比之病榻上的老头还要行将就木,即便是狩鬼者在此,也很难相信这就是传说中的“无敌神拳”老前辈。

无敌神拳瑟缩着脖子,反问道:“怎的,你还想动手?”

胡茵神情笃定,“总之,将他们拖在江城,陆拙便能多一份安全。”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裘耘夏的声音忽然低了起来,用手作刀状在身前狠狠比划,“你把隋末的‘遮天蔽日瓶’放出来,隔绝掉四面八方的目光,咱爷俩亲自料理了王家这对主仆,也让他们天府知道我们江城的厉害。”

胡茵哭笑不得,“师父,你莫要再添乱了。陆拙现在生死未卜,我哪有心思同你说笑。”

“若是...”裘耘夏没话找话,“万一陆拙那小子遭了不测呢?”

胡茵挑了挑眉,杀气毕露,“师父,以我如今的修为,虽不能将隋末前辈赠与我的‘遮天蔽日瓶’使用得圆转如意,但也能遮掩住一方小天地,足够杀人之用!”

裘耘夏听她说得坚决,心中却是叹了口气,暗骂陆拙不止,这小子长得没有老夫帅,怎么就让闺女死心塌地了。养了这么些年的大白菜,出落得娇滴滴、明艳艳,到头来却让这小子给拱了,唉...

荆楚大山,密林深处。

陆拙一身血污、不成人样,陈之江披头散发、风度全无。

响指声起时,陈之江便想到一个名字,王家供奉当即惊呼出声,“你竟是响指伐兵顾潜的徒弟!”

蓦地又道:“今日无论如何也留你不得!”

陆拙闻言冷笑,不作任何言语,一提肘重重击在陈之江腰腹处,打得这位供奉向后仰倒。陈之江同样不肯吃亏,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一记鞭腿在半空中打出爆响,狠狠抽中陆拙肩膀。

两人一触即分又再度撞成一团,如此反复的混战还不超过三分钟,整片林地已是一片狼藉,凌乱不堪。

陆拙以三倍剑速击杀楚风,心中便存了轻视内藏上阶的念头,但四个小时过后,他深知陈之江远在楚风之上,一出手便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四倍剑速,可只能堪堪和陈之江打成平手。而徐无鬼暂居的识海早已绞痛难耐,一旦不能快速拿下陈之江,自己便一败涂地!

借着徐无鬼坐镇识海的便利,陆拙忍痛召出四剑,蛐蛐儿、小水蛤、虹藏、泽坚,五道剑芒争相环绕,全速扑向陈之江,将其攻势阻挡下来,陆拙也得以躲开对方疯狗一般的反扑!

陈之江狞笑,“普通内藏修士的识海至多驭使两到三柄飞剑,而你却能操控五道剑芒,必是身怀重宝。我本以为这是一趟苦差事,没想到福缘深厚,能有这番际遇。”

陈之江言毕,体内紫气翻涌,于体外具现成实质般的浓雾,环绕周身,萦绕不散。

陆拙啐了一口唾沫,面容痛到扭曲,声音痛到颤抖,可语气不见迟疑,“夫子,五倍...五倍剑速!”

九叔传授自己的响指伐兵,本身就是一种短时间内快速提升自己的战力的方式,而徐无鬼的凝识感应术,一旦逆转起来,则与响指伐兵之术交相辉映。

九叔是具现境修士,是以能够控制战力暴增后的意志混乱,而陆拙却没有此等境界,一旦贸然使用响指伐兵,则极有可能走火入魔,这时候徐无鬼便可为陆拙稳固心神。

如果将使用响指伐兵后的陆拙比作一艘火力全开的战舰,那徐无鬼便是战舰上的掌舵之人,不至于让战舰触礁翻船。

徐无鬼同样声音微颤,“陆拙,一分钟...五倍剑速,顶多一分钟,这是极限。若杀不了陈之江,你的身体也会崩碎!”

陆拙默然,静了片刻,而后艰难点头。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荆楚大山的密林中,响起了低沉的念咒声。

缭绕不散的紫气,与白色长虹两相接触,整座山头晃动起来,受到波及的古树倾倒,土层泛起,巨石掉落。

世间万事,不过一剑而决。

章节目录 第327章 一百一十二 江城冥调局的待客之道 江城,冥调局,便利店内。

裘耘夏喊了声人来了,店门便被应声打开,身材高大唯有半张脸完好的孟广当先走进来,环顾四周后,便站到旁侧,为身后穿着黑色风衣的女子让路,女子身边,便是满脸谄媚的范无怒。

早在张宅,胡茵便与这名风衣女子打过交道,一张小家碧玉的清秀脸庞,天然的大家闺秀气度,在她身上交织成一种独特的气质,看似温婉静美,实则强势不让。初次打交道的人,往往被其外表蒙骗。

胡茵眼神在范无怒身上一扫而过,好看的眉头皱起来,直想让人伸手抚平。若是天府王家和江城范氏搅到一处,只怕这件事要再起风波,变数陡增。

王若弗身高超过一米七,一双腿修长,便是黑色风衣也遮挡不住,尤其踏着高跟鞋而来,比胡茵要高上许多,目光俯视而来,“胡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胡茵轻轻抬眼,又淡淡放下,“一日之内,两次见面,王小姐果真是锲而不舍。”

王若弗转向松松垮垮的裘耘夏,开口问好,“这位便是无敌神拳裘耘夏老前辈吧,家父素来对前辈敬仰,特意嘱咐若弗此来江城,定要向老前辈问安。”

裘耘夏不至于向一个小姑娘拉下脸皮,轻轻嗯了一声,“你父亲王中略长得不行,倒是生了一个好女儿,声音也好听,挺好。”

裘耘夏鼻子嗅了两下,转向孟广站立的方向,笑道:“小孟子,不在王家陪着老太爷,来江城找老夫叙旧么?”

孟广自小长于王家,小孟子便是老太爷对他的称呼,可在裘耘夏老嘴里喊出来,便喊出了大内总管的味道来,也不知是否有意为之。

孟广进来后一张脸就没有过情绪,不过即便脸上有情绪,也很难被人看出来,“裘蛮子,我来江城,不是找你打架,莫要自找不痛快!”

裘蛮子,是老一辈人对裘耘夏的称呼,此人一旦交手便不管不顾,寻常切磋还好,搏杀之中直到一方死去方才收手,是以以蛮子称呼。

裘耘夏呵呵一乐,“说得好像你能打赢似的。”

孟广不为所动,“我家小姐来找陆拙,与你并无干系。若是有意阻挠,我不会管这里是天府还是江城。”

裘耘夏呸了一声,“我年过古稀,你才及花甲,以壮欺老,不嫌害臊?天府王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孟广见他如此无赖,心知他是胡搅蛮缠,便不再说话。

范无怒虽想在王若弗跟前表现一把,可面对裘耘夏这样的凶名在外的老前辈,同样不敢造次,只是对胡茵说道:“胡主任,你组内成员陆拙涉嫌谋杀。我江城向来法制为先,胡主任身为冥调局一员,更要以身作则,不能包庇亲信。若是传出去,只会让人耻笑我江城狩鬼界是非不分、黑白不明。”

“范老二先管好自家事,再来说是非黑白吧。”门口响起懒洋洋的声音,正是多日未见的陶守宗,身边站在一个沉默寡言的男子,论辈分是陆拙师兄弟的于近。

胡茵微微颔首,“你们来了。”

“当然要来,天府王家都杀到江城来了,我和老于还能无动于衷吗?”陶守宗笑嘻嘻的走过来,于近也立场鲜明的站在裘耘夏一侧。

范无怒与陶守宗,一世家子,一冥调员,两者间的恩怨由来已久,此刻被陶守宗噎了一嘴,自然是心有不甘,当即怒道:“陶守宗,莫要信口雌黄,范氏数百年清誉,岂能容你诋毁?”

于近本不欲开口,见范无怒张牙舞爪,冷哼道:“与你家联姻的岭北蒋家,蒋伯龄谋害同胞兄弟蒋叔龄,按例本该处死,如今却没了消息。这是令尊在世家仲裁所卸任前经手的最后一桩案子...”

范无怒双目圆睁,“于近!”

陶守宗等人不再理会范老二,向王若弗道:“王小姐,贵府来江城拿人,却不与江城冥调局知会一声,狩鬼界里不曾有这样的道理。”

王若弗俏脸微寒,“陆拙杀我胞兄在前,诸位包庇凶手在后,这便是江城冥调局的待客之道?”

于近如今是外勤局副局长,这事便在他管辖范畴内,“若要拿人,尊府可与我总局协调商议,你们擅自出手,闹出如此动静,未尽为客之礼,就不要奢望我局以礼相待!”

两拨人争锋相对间,王若弗忽而轻笑出声,“诸位有意拖住我和孟爷爷,怕的便是让陆拙吃亏。我来与诸位会面,同样是盯着诸位,不至于成为陆拙的援手。有我王家排名第六的供奉出手,陆拙便是三头六臂,也难安然抽身!”

陶守宗脸色微变,“陈之江?”

于近同样面色不佳,“紫气东来?”

胡茵失去镇定,声音稍颤,“若陆拙有事,定要你走不出江城!”

紫气东来陈之江,是巴蜀一带的好手,成名较早,早年是散修,行事亦正亦邪,后来归附王家,做了几桩事情,名声显扬。更因为他是实打实的内藏上修士,亲自出手对付陆拙,只怕后者有难。

孟广悄然拦在中间,“我倒要看看,谁能拦得住我家大小姐?”

裘耘夏一拍桌子,猛然站起,松垮身形登时撑得笔直,一身拳意涓滴流淌,整个人换了模样,由风烛残年的老朽变成锋芒毕露的拳师。

裘耘夏不曾开口,但意思明确。

孟广眼皮微跳,轻轻移动脚步,摆开了架势,凝神应对。

场间形势一触即发,忽然有铃声响起,来自孟广身上。孟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便向王若弗请示,“大小姐,陈之江来电。”

“他还有脸通话?抓捕一个初入内藏的小修士,居然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如此办事不力,回去后叫他自行领罚!”王若弗冷哼一声,却是看向神情关切的胡茵等人,缓缓道:“也罢,接过来,问问情况。”

孟广会意,心知自己小姐有意在众人面前出气,便按了免提,问道:“陈之江,陆拙可有落网?”

胡茵等人面带焦急。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片刻后响起一个沙哑疲倦的声音,“喂?”

章节目录 第328章 一百一十三 嫡庶之争 这声音尽管疲惫不堪,但明显是年轻男子的声音。

孟广半张人脸微僵,旋即恢复常色,语调丝毫不变,“阁下是...”

“花了这么大手笔,找了小爷这么长时间,竟不知道小爷是谁?”

孟广神情漠然,“陆拙,你杀了陈之江?”

这个号码属于陈之江,既然是陆拙拨号,陈之江的结局不难推测。

“说了这么久,你是谁?”陆拙没有正面回答孟广的问题。

“王家,四供奉,孟广。”

陆拙揉着发痛的脑壳,“特烦你们这些供奉,还装模作样的编号,要拿到市场上去卖吗?”

陶守宗嬉笑出声,暗道陆拙太坏,说他们出去卖。

胡茵一扫虑色,眉眼满是安和。裘耘夏和于近同样放下心来。

孟广还未开口,又听陆拙说道:“我找你们大小姐说两句话。”

王家四供奉看了王若弗一眼,后者面色如常,但眼中布满冷光,“我是王若弗。”

“我在陈之江处知道了一些东西,你们家的腌臜事不要牵扯到我身上来。”陆拙微微一顿,“你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我是乡野出身的穷小姐,本就没有什么交集。你若是铁了心要给我扣上一顶杀人的帽子,我个人性命事小,你们天府王家近千年的声誉事大。孰轻孰重,希望王小姐拎得清,莫要行差踏错。”

“你是在威胁我?”王若弗声音清冷如冰。

陆拙呵呵一笑,“阅读理解这种事情,从来都是各人有各人的想法,王小姐不必放在心上。在我看来,这不是威胁,而是忠告。”

王若弗还待再说,却听‘嘟嘟’的忙音,陆拙挂了电话。

荆楚大山,密林。

陆拙将手机扔进一条山溪中,侧卧在一处土坡上,艰难移动着。陈之江的尸首就躺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死相凄惨。

陆拙看了一眼,再骂了一声老货,思及不久前的死战,犹有余悸。

三分钟前,陈之江以一身紫气迎敌,陆拙五倍剑速傍身,祭出《琼华派真解》的御剑术,两相搏杀间,能量对冲大半,波及四周。

陈之江未留后手,陆拙也是四剑齐发。

一分钟里,两人缠斗成一处,陆拙背部伤口再度崩开,而肩膀、腹部、大腿、乃至脚踝都受到猛烈击打。

在徐无鬼催命般的倒计时中,陆拙终于放出蓄势已久的大铁棰,作为他雷霆一击、抵顶乾坤的胜负手。

当日在江州幻境,陆拙正是凭借大铁棰,才能解下星日马李忠的本命飞箭,当时李忠不顾幻境规则压制,强行拔高至内藏境界,也要击杀陆拙。却生生饮恨在大铁棰的铁棰之下,含恨而终。

陆拙隐忍至今,便是打着毕其功于一役的主意。

大铁棰同样吸取了走江蛇蛟的妖丹,在剑府中完成升阶,威能更胜往日。悄然现身,便显化成二丈巨人,手中铁棰更长达三丈,由上而下,扎扎实实的落在陈之江头顶。

陈之江一声怒啸,双臂上抬扛下这万钧一击。

陆拙瞅准空当,碎步贴近陈之江怀中,便有无数击打声响起,而运行四周的五道剑芒同样落下,将陈之江这位天府王家的老铁,扎了个透心凉,一命呜呼。

土坡上休憩的陆拙吐出一口血水,痛感有如潮水,一波结果一波,便是已然麻木的陆拙也不由颤抖连连。尽管如此,陆拙想得更多的却是陈之江临死前透露的消息。

有大铁棰和徐无鬼在,再如何意志坚定的人,也难以守口如瓶。

陈之江不同自小长于王府的孟广,而是半路出道挂靠在王家的散修,在徐无鬼和大铁棰这两个坏胚的红白双脸下,自然言无不尽。

王少云的死,不在巴蜀之外,而在王府之内。

王家家主王中略,生性风流,除正妻之外,还有情人三二,美其名曰仿古纳妾。王少云是正妻所出的嫡长子,而在王二之上,还有一位情人所出的兄长。对照王少云嫡长子身份,这位兄长,便是庶长子。

王少云年纪二十六七,只比陆拙稍长,在家中海量修行资源扶持下,入了内藏之阶。而王少云的这位兄长,却是单凭个人苦修,前不久进入了内藏中阶,年纪只有二十七八。

在王府这种贵胄人家中,不怕庶子浑噩度日,无非是多了几张吃饭的嘴,以王府家底,便是多上百来张吃饭的嘴,同样养得起。

可若是庶子乃是百年难见的天之骄子,反而不是善事,会危及到嫡子的地位。倘若是兄友弟恭,便还好说。若是起了争夺家主之位的心思,怕就要家宅不宁。

王少云长兄,王少安,隐隐有天府年轻一辈中第一人的名头。

袁朝阳是王少云的护卫供奉,按理说王少云执掌王家后,他在王家的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但根据陈之江透露的消息来看,袁朝阳和王少云的长兄王少安,关系匪浅。

早在王少安年少之时,袁朝阳便对这位庶长子多有关照,只是随着年岁渐增,两人渐渐冷落下来。到后来,袁朝阳更成了王少云的护卫供奉,与王少安再无干系。

直到今日还有人说袁朝阳背弃旧主、另寻富贵的不耻之事。

而昨日清晨,王少云为袁朝阳所杀。

陈之江之所以清楚这件事,是因为杀人的地方由他精心挑选。同时,王少安的母亲,家主王中略的情人,似乎暗中有所动作。

至于袁朝阳为什么会嫁祸给陆拙,陈之江不甚清楚,因为之后的事情,再没有经他的手。

陆拙晃悠着脑袋,努力让自己稍微清醒一点。他懒得去想这些劳心劳神的事情,审视起一身伤势。最为严重的,是背部和大腿的伤口,这些是外患。内忧便是剑府四面透风、摇摇欲坠,经脉倒还好说,主要是识海不稳,已出现萎缩之相。

好在有大铁棰在,陆拙不至于奄奄一息。

可眼下必须好好休养,否则难免留下隐患。

陆拙将场中事务处理完毕,忽而想起这里便是鄂西,是荆湖程家的地盘。便顾不得打扰程彻休息,找他寻求帮助。

半个小时后,陆拙再鸦鹊岭一栋小院中安顿下来。

章节目录 第329章 一百一十四 除夕 一晃眼便到了除夕,四处都是过年的景象。小孩跑在外面吹风玩炮仗,大人围在屋里烤火打牌,手脚伶俐的女主人忙着张罗饭菜。

陆拙在名为鸦鹊岭的小镇待了五天,这里地属西陵峡范畴,沿着长江回溯,不多时便可抵达山城,再往前天府便近在眼前。

这段时间,陆拙拒绝了程彻进一步的善意,以静养为主。

剑府中有精于锻体的大铁棰,加之陆拙自身底子不薄,除了背部和大腿两处,其余伤口已然好得七七八八。剑府有蒲牢鸣剑匣作为根基,只要未不伤及根源,都能被大铁棰修缮完好。

唯一令陆拙受累的,便是识海萎缩之状。

当日陆拙拼死斩杀陈之江,叫徐无鬼开启五倍剑速,虽然成功将时间控制在一分钟之内,但作为徐无鬼中枢操控的场所,陆拙在幻境中受创未愈的识海,此番更是雪上加霜,伤情更重。

直观来看,便是陆拙如今至多只能驭使一剑,而且连虹藏这类分出雌雄的小剑也无法一同驭使。于陆拙而言,战力大打折扣,再遇陈之江之流,漫说四个小时的追逃战,能否撑过一个小时都尚未可知。

说一千道一万,陆拙终归是活了下来。不但逃出生天,还当场阵斩了内藏上阶的陈之江。纵横巴蜀的紫气东来折戟沉沙在初出茅庐的小儿辈手中,难免让闻说此事的修士唏嘘一二,继而生出‘时无重至,华不再阳’的慨叹来。

这件事早已成了狩鬼界的热门话题,陆拙这两个字逐渐为修者熟知的同时,也彻底站在了天府王家的对立面。

且不提陆拙是否谋害王少云一事,单说陆拙先后击杀王家供奉楚风和陈之江,双方便绝无可能善罢甘休。

除此之外,江城冥调局一直和天府王家打嘴仗,两地争论的关键便是陆拙杀害王少云一事。吵得沸沸扬扬,事情的真相反倒成了一笔糊涂账。

偏生舆论中心的主人公陆拙,迟迟不肯露面。致使江城冥调局在舆情之争中,长时期处于下风。甚至出现了不少‘拿下陆拙、讨还公道’的声音。

对于这些,陆拙不以为意,他更加关注王家的动作。

那日王若弗在江城吃瘪,来时趾高气扬,去时满心怨怼。这段时间一直派人搜寻陆拙的踪迹。追查范围便是以陈之江尸身为中心,向四面扩张上千里。

可谁也没有想到,陆拙就藏身于不远处的鸦鹊岭。

五天里,陆拙只与胡茵联系了一次,道了声平安,用的还是陌生号码,就是担心王家人无孔不入、顺藤摸瓜。

窗外的北风吹得更盛,屋外头已经开始放烟花,在新年钟声敲响之前,陆拙拿起笔,在身前的手札上,重重圈下了王少安的名字。

“王少云...袁朝阳...王少安。”陆拙低声沉吟片刻,“都已经是21世纪了,还要玩这种高门贵府当中嫡庶之争的俗套戏码?”

徐无鬼最喜欢揣摩这种绕不出圈的复杂事情,“这事就像袁朝阳诬陷你一样,做的太表面。在老夫和莽汉的手段下,陈之江虽不会说谎,但不见得他所知道的就一定是事情真相。甚至连陈之江,也不过是别人利用而不自知的棋子。”

“连内藏上阶修士都只能做棋子?”陆拙叹息一声,“看来小爷这回摊上大事了。”

徐无鬼捋须而笑,“自老夫觉醒后,你摊上的大事还少么?”

陆拙闻言一笑,却是想着徐无鬼之前点破的问题。

袁朝阳杀王少云,而前者与王少安关系匪浅。按常理来论,王少安即使想置王二于死地,也不会如此操之过急。以王少安的修炼天赋,或许在四十岁之前,便能晋升具现境。到时候无论谁来执掌王家,都不敢轻视了这位庶长子。甚至出现王少安掌家的情况,也不足为奇。

一言以蔽之,王少安踏踏实实修行,就是对王少云最大的威胁。

王少云此人,仗着身家丰厚,不思苦修进取。有灵光镇妖塔这样的宝贝,却不能在陆拙手中撑过几招。天府王家但凡有目光长远的,也不会将好一个偌大家族交到王少云这样的纨绔子弟手中。

修者寿命终有尽头,一旦老太爷撒手人寰,王中略逝去,无立身之本的王少云,如何能让王府一众德高望重的供奉听命于他?

由此不难推断,目前而言王少安没有杀害王少云的必要性。

陆拙想到这里,便陷入了死结当中。

这间事情即便还有隐情,也不是陆拙能够勘破的,因为他手中掌握的信息着实有限。目前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王府上下并非同一条心。王少云死前,王府中必然有忠于嫡长子的族人,亦有跟随庶长子的。如今只剩下王少安,当前正是王府人心不安的当口。

陆拙神色一动,有了涉身巴蜀的打算。

徐无鬼与陆拙相处日久,知他心意,“你要去巴蜀,我拦不住你。既想证明自身清白,也要给秀秀讨一个说法吧?”

听徐无鬼提起秀秀,陆拙神情一黯,

如果有来生,那个爱唱歌的清秀女孩一定能过得很好,可如今连轮回转世都再无机会,魂飞魄散唯有凄凉。这一切,俱是拜楚风所赐。

陆拙虽斩杀楚风,但并不意味着这件事情就此结束。

追本溯源,安秀秀虽时常以陆拙的救命恩人自居,但陆拙心中却并不认为这是一句玩笑话。以陆拙恩怨分明的性子,既然认了安秀秀的救命之恩,那这桩事情自然要王家人给个说法。

徐无鬼说的没错,陆拙要去巴蜀,是存了两份心思。

有些事情,不是嘴上说两句就能应付过去的。

隔着玻璃窗,夜空中有烟花绽放,明亮五彩的光线不断升起又落下。隔壁人家的饭菜香味飘过来,还有阖家团圆的欢声笑语。

陆拙给胡茵发了一条新年快乐的短消息,收拾妥当后,推门走进夜色之中。

夜风中仿佛又响起了歌声,“摇啊摇,摇过秋分是外婆桥,桥下明月影迢迢...”

陆拙抬头看着黑黢黢的前方,心里有回声:秀秀,一路走好。

章节目录 第330章 一百一十五 陆拙动身前往巴蜀之时,远在江城的胡茵也在收拾东西。

天府王家在鄂西一带大肆搜捕陆拙的动静瞒不过狩鬼界一众人,无需多思便能明白此处是陆拙最后现身之所。

稍微想得远的人,将目光投向了荆湖程家身上。

鄂西虽邻近巴蜀,但这片土地终归是程家说了算。堂堂天府龙头的王家,未能找到一个内藏境的小子,无非是早已逃之夭夭,或者是仰仗于某人、某势力的庇护。思来想去,也只有程家有这种本事。

但程家远居一隅,专心经营自家一亩三分地,与陆拙从无瓜葛,是否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小修士而担下与王家交恶的风险?许多人都觉得这种可能性很低,从而倾向于陆拙已经逃往他处的结果。

但胡茵不在此类人当中。

准确来说,是陶守宗偶然发现了一则消息,让胡茵把突破点锁定在了‘门神’程彻的身上。

腊月二十五,也就是王少云出事的那天,在江城某家高档酒店里,有人看见程彻和陆拙在一块,还有两位女士陪同。由于同行的两位女士是那家酒店的熟面孔,所以令人印象深刻。

胡茵计算着时间,心道陆拙头一天还在张宅过小年,第二天就跟程彻一起厮混,还跟外面的小蹄子开房,不由怒火中烧。得知这个消息,胡茵也是纠结了好久,才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两位女士的事。周楚楚和张静,无形之中避免了一场无妄之灾,也是造化弄人。

程彻在江城养伤的这段时间,没了家中长辈约束,便是潜龙入海、雏鹰展翅,自在潇洒得很。尤其是前几日受到陆拙启发,在房中已然有了一位的情况下,又叫了一次服务。那一天,程彻同志更觉世界美好、珍爱生命。

快乐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除夕,胡茵就找上门。

在内藏修士的铁拳下,双手带伤的门神知无不言,连陆拙十分钟光速解决战斗、两位女士扶墙而走的情况都一字不差的叙述出来。

胡茵闻言,满面怒容,“都是你这整天没调的家伙,带坏了陆拙!”

“冤枉啊!”程彻叫起了撞天屈,“在我都没有想到一个打两个的时候,陆拙就已经开始实践了,而过战果喜人,风采更胜往常。他分明是欢场老手,小神拳同志,你不能空口白牙毁我清白!”

胡茵自幻境归来后,人送外号小神拳。

胡茵听到‘一个打两个’‘战果喜人’之类的话,终究没能忍住,将程彻揍了一通,这才心绪稍平地问他有关陆拙的去向。

程彻本想着守口如瓶,只是听见胡茵将两只拳头捏得咔嚓作响,立即和盘托出,表示陆拙正在鄂西鸦鹊岭养伤,并保证有荆湖程家的关照,定不会让王家人发现陆拙。

若是让陆拙知道程彻如此有骨气,怕是气得吐血,大呼交友不慎。

胡茵得了消息,回到小木楼稍作收拾,打算连夜驱车赶赴鄂西,却是在下楼的时候,看见客厅了多了几个人。

师父裘耘夏常年在躺椅上假寐,于近、陶守宗、程彻三人都在,可林絮萍这个小丫头也来了,便在胡茵意料之中。

未等胡茵发问,陶守宗倒是先开口,“幻境当中,我们这批人得益于陆拙死战,才不至于死在百鬼将和黑山妖君手中。现如今他出了事,该我们出手,不会让你一个人抢风头。”

胡茵听着好笑,也知道陶守宗是故意这样说,目光在程彻身上一顿,柳叶眉便高锁起来,“你也要去?”

胡茵言下之意是程彻有伤在身,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程彻却会错了意,认为胡茵还抓着上午的事情不放,连忙道:“我以‘门神’名誉再次声明,那两位女士真是陆拙主动提出来的,我无非在当中牵线搭桥而已。这足以证明,陆拙早就有了以一敌二的心思,你若是不信,大可找到陆拙以后,与他当面对质。”

一番话掐头去尾,众人闻之愕然,唯有陶守宗却是眼珠一转,嘿嘿笑了起来,一只手搂住程彻的脖子,面容猥琐的问道:“没有人关心你的名誉,我就想知道那两位女士是怎么回事?陆拙又是如何以一敌二的?你当时在现场,战况如何?是不是很激烈?”

程彻当着众人的面,认真的想了想,“秒杀!”

“秒...”陶守宗当即愕然,“想不到血战不退的陆拙也会有这一天,可叹千古英雄,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那日过后,程彻坚信陆拙是真男人、纯爷们,当即解释道:“是陆拙秒杀了那两位女士。”

陶守宗眼睛放光,满是崇拜之意,“真乃豪杰也。”

胡茵一张脸冷得吓人,眼中寒光比屋内灯光还要明亮,陶守宗和程彻已然察觉,当即住嘴不言。林絮萍不是初出茅庐的新手,自然也明白这两人说的什么,不由脸色古怪。

唯有于近,听人夸赞陆拙,不免心中不忿,冷哼道:“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陶守登时眉飞色舞,“老于,你若是想成为这方面的英雄,日后一定要多多与这位门神同志走动,包管你在江城一带威名远扬。”

胡茵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偏生师父裘耘夏还听得津津有味,不但不阻止,还想要继续再听下去。

胡茵在心中把陆拙骂得狗血淋头,冷声道:“你们是来帮忙的,还是过来扯闲篇的?”

陶守宗歉然一笑,“抱歉,胡主任,都怪程彻口无遮拦,回去以后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程彻上午才被胡茵教训一边,当下又被另一名内藏修士惦记,当即垮着一张脸,“诸位,咱们还是说说怎么帮陆拙吧。就这样呜呜嚷嚷一帮人过去,岂不是摆明了让王家人知道陆拙的位置?”

陶守宗拍着他的肩膀,“那天晚上裘前辈和胡主任带着王若弗他们兜圈子,我们也可以依样画葫芦嘛。我们吸引的目光越多,也能为陆拙分担一些压力。”

胡茵看向裘耘夏,老头点了点头,“遇到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

言毕,一行人驱车奔赴鄂西。

章节目录 第331章 一百一十六 低着头的佣人 刘五相貌平平,在王家一众佣人中并不起眼,但因他负责厨房的采办,油水颇丰,小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低等级的佣人见着他,不管是不是诚心,都要堆起笑脸叫他一声五爷。

这几日正是春节期间,王家除了各支的族人团聚,还有串门混脸熟的亲戚朋友,府上日常消耗更甚。本该一年中难得地捞好处的机会,刘五却是忙得焦头烂额,唯恐惹得主家不快。

究其原因,还是王家二少王少云被杀一事。

这件事到如此过去已有一个多星期,但凶手迟迟未能落网。老太爷为此大发雷霆,家主也是整天阴沉着一张脸,家中主母更是每日以泪洗脸,对待下人也是愈发苛刻严厉,稍有不顺意,便是打骂。

刘五不会被人叫几声‘五爷’,就轻飘飘的没了自知之明。自己在王家,终归只是佣人。当下整理完明后两人的食材,还得亲自出一趟大公子那里。

刘五能在后厨采办一职上站稳脚跟,便得益于大公子王少安的母亲,那位被王中略毫不避讳养在府上的情人,能与正妻相处不落下风的“妾室”,同样姓刘。

若是论及亲戚关系,王少安还得叫刘五一声舅舅,至于这层关系有多远有多绕,估计要认认真真的抽丝剥茧才行。

刘五在后厨吆五喝六了一番,大摇大摆的向王少安处行去,嘴上不停,“这帮偷奸耍滑的家伙,只顾着捞油水,主家这段时间心情不好,要是后厨这点腌臜事被抖了出来,有你们好受的。到时候不免还要牵连到我身上,想想都脑壳痛。”

刘五穿过花园,越过长廊,踏进屋檐,过了前面这条胡同,就是大少爷的院子。

胡同那头,迎面走来一个低着头的佣人,是个生面孔,见到五爷居然目不斜视,径直擦肩而过。甚至两两相对时,这个低级仆人居然不给五爷让路!

刘五本不是嚣张跋扈的性子,但今天先是被后厨那帮懒货气得不行,现在又遇上这么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菜鸟,登时脾气上来,冷冷喊了一声,“站住。”

那人置若罔闻,继续往前走,眼看着就要走出胡同。

刘五眉头一挑,心道这厮是故意为之,若不能制住你,往后五爷还怎么在王府院子里混?

刘五高喝一声,“小子,新来的吧?不知道我五爷的名号?日后大少爷掌了家,你便连五爷都没资格喊了。”

胡同口的这位生面孔佣人脚步一顿,略微转过半个身,低声问道:“五爷和大少爷关系匪浅?”

“按辈分,大少爷还得叫我一声舅舅。”刘五冷哼一声,“如今二少爷死了,大少爷是实打实的内藏中阶,还要代表天府去华亭参加全国大赛,等他拿了魁首回来,必定是下一代的掌家人。”

“以往那些排挤大少爷的家伙,现在都没皮没脸的贴上来。小子,我看你面生,既然是新来的,就得要有眼色,见到五爷连声招呼都没有,你很狂嘛。”

“我?我一直都很狂的。”那佣人抬起头来,咧嘴一笑,是一口好看的白牙,“承蒙道上朋友让着我,才能让我一直狂下去。”

刘五伸手去揪他领着,接下来整个视线被一只拳头塞满。

不到一秒钟,刘五应声倒地。

陆拙甩了甩脖子,觉得这种运动连热身都算不上,四处看了两眼,便拎着刘五转进了附近一间没有人的房屋。

陆拙是正月初一到的天府,不知道是不是过年的缘故,路上居然没有遇到设卡拦截的王家人,本以为磕磕绊绊的入蜀之路,居然顺利的一塌糊涂,让陆拙体现准备好的提心吊胆白白浪费。

接下来的几天里,陆拙想了些小办法,成功混入王家,做了一名最低等级的佣人。

当然,有徐无鬼这个见多识广的夫子在,陆拙学了手易容术。不是那种完全换脸的效果,而是简单做了一些面部特征的调整,不至于让人第一眼就能发现陆拙的真实身份。

这也是他方才与刘五正面相逢时,走路一直微微低着头的原因。

今天是陆拙混入王府的第二天,正是束手无策,不知从何着手时,这位自称是王少安舅舅的老货就主动送上门来,也省的陆拙四处行走的麻烦。

陆拙在陈之江口中获知袁朝阳和王少安的关系,加上王少云死时,王少安的母亲貌似在暗中有动作。这些正是陆拙放在心上的关键点。现在手中多了刘五,陆拙想了片刻,将自己要问的东西都摆上台面,一刻钟后,他眉开眼笑的走出了房间。

至于那位五爷,被绑得严严实实,藏在了柜子里。

根据陆拙下手的轻重估算,这位五爷至少也昏迷个一两天。

刘五此去并不是去王少安有吩咐,而是大少爷的生母刘氏传话,让他来院子里一趟,有些事情要仔细问问。

当下虽是春节,但以这位刘氏的身份,自然不方面在客人面前抛头露面。王中略虽然很喜欢这位刘氏,但也不能坏了祖宗规矩。

所以陆拙眼前的这间宅院,和王府其他处热闹纷呈的景象相比,无疑成了冷冷清清的异样场所。

天府王家的布局,有点类似于红楼一书中的贾府,但是两者又稍有不同。贾府是庭院深深深几许,一重扣着一重。而王家除了最中心的祖宅还保留古朴模样外,这些年大肆圈地,新建的屋宇不断向外蔓延。整体上分为东西两个区域,祖宅坐镇中间,形成一个‘品’字型。

东边为贵人所居,西边多是佣人和一些旁支。

王少安和刘氏便住在东苑,但刘氏的院子又在东苑偏僻处。

可即便是偏僻所在,却也是独门独栋的别墅。

陆拙看在眼里,热在心里。心道王家这么有钱,就不能分出一点救济一下穷苦老百姓咯。

站在院子外,陆拙几个起落上了房顶,沿着天窗顺下来,在阁楼处停下。

二楼客厅,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332章 一百一十七 绿意盎然 “刘五怎么还没过来?现在成了五爷,连我也使唤不动了吗?”妇人语带恼意,“他那后厨采办的职务,可是看了我的颜面才有的。”

妇人说到这里,带着几分得意,仿佛她的颜面很是了不得。

“夫人莫急,这几日府上客人多,后厨压力大,刘采办许是有事耽误了。”这声音较为年轻,应该是院子里的女佣。

陆拙小意看过去,客厅里坐着一位妇人,穿着不凡,满身贵气。看着像三十多岁的年纪,但眼角的鱼尾纹透露出四十岁的讯息。妇人身边,一位十八九岁的小妹子在旁边站着,陪妇人说着话。

贵妇人听完小妹子的推测,不再责备迟迟不来的刘五,转而说起别的事情,“少安这孩子从小一根筋,中略让他去祖宅招待客人,他却是一门心思扑在修行上,说全国大赛才是重中之重、不可怠慢,推辞了他父亲的好意。”

妇人气哼哼道:“中略有意让少安熟悉世家迎来送往的这一套,便是打了让他继承家业的主意。再者说,王二死了,这个家自然要交到少安手里,何必再苦兮兮的修行。纵然不去全国大赛,难道就不让少安执掌宗祠了吗?”

“芽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妇人问那小妹子。

小妹子名叫芽儿,是这位贵妇人的贴身侍女,当然懂这位女主人的意思,便道:“大少爷年纪轻轻,就已是内藏中阶。听家主说,以大少爷的资质,不出三十五岁,便可跨入具现境。到时候,整个王家都要跟着沾光,在天府一带,更加说一不二。”

芽儿深知女主人的心思,唯有当着她的面说大少爷的好,保准能将贵妇人哄得开开心心。

那妇人听了这话,眉目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可仍旧是埋怨道:“就是修成了地仙又能如何?一年上头都难得看见一回,不是在修炼室,就是在去修炼室的路上。大过年的,也不晓得来这里看看老娘,真是白生了这个儿子,没用得很。当年为了生他,差点要了我的命!”

陆拙听到此处,自然清楚这妇人的身份,是王少安的生母,王中略的情人,刘氏。

不过这位刘氏顶多四十出头,可王少安已有二十七岁。如此推算,这位刘氏只怕不到十六岁,便有了王少安。

陆拙想到此处,面露异色,心想家主王中略,当年也是个禽兽不如的家伙,那么小的年纪,也能下得了手?

芽儿等刘氏笑过,稍微压低了声音,问道:“夫人,事情过了这么久。袁朝阳那边...”

袁朝阳?

芽儿声音虽低,但陆拙却听得清清楚楚,当即侧耳倾听,但这个小妹子却是说到一半住了嘴。陆拙看过去,只见刘氏一巴掌扇在了芽儿脸上,留下一片鲜红的印记。

刘氏低喝道:“这件事我自有主张,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

芽儿吓得跪在地上,连连认错求饶。

刘氏看着芽儿,面色凝重,“我只有少安这一个,没有谁可以毁了他,就是老太爷都不行。你要是再这样口无遮拦,担心自己的舌头。”

芽儿连连点头。

刘氏直视芽儿双眼,冷声问道:“记住,袁朝阳和少安没有任何关系,听见没有!”

待芽儿连声应答后,刘氏才收起怒容,但再无一丝好脸色。芽儿见状,更是不敢出声,如履薄冰。

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后,刘氏揉着眉心,恼道:“事情都是交给刘五去办的,那个人既然做完了事,我们这边也不能总是拖着。芽儿,你去后厨找刘五,他的电话打不通。见到以后就说...留不得!”

最后三个字,刘氏一字一顿,满是杀气。

芽儿身体一僵,抬头看了一眼。

刘氏满脸寒意,“还要我重复一遍?”

芽儿连忙摇头,转身出了别墅,快步往西苑的后厨赶过去。

刘氏却是倒了两杯红酒,一杯拿在手中,一杯放在桌上,施施然坐在镜子前,一番仔细整理。许是心情不错,竟是哼起歌来。

阁楼上的陆拙,却是满脑子的疑问。很显然,刘氏和袁朝阳之间,肯定存在什么。而被自己打晕藏起来的刘五,也在这当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但以刘氏讳莫如深的反应来看,这件事似乎还牵扯到王少安此人。一旦东窗事发,极有可能将王少安的前程毁个干干净净。

陆拙不在乎王少安的前程,他在乎的东西只有两样,一是真相,二是秀秀。在他心里,后者的重要性甚至在前者之上。

陆拙神色一动,便要出手拿下刘氏,仔细盘问她。

可刚有动作,徐无鬼却喊了一身,“有人过来了,注意隐蔽。”

若是一般人,徐无鬼绝不会说后面四个字。陆拙闻言,便听出徐无鬼心里的忌惮。显然过来的这个人,实力不在自己之上。陆拙当即向后撤了两步,身形彻底与黑暗融为一体。

刘氏方才倒了两杯酒,还认真打扮一番,加之眼角春晴媚意,来人身份自然不言而喻,定是家主王中略无疑。

王中略虽是家主,但天府王家以财力立足狩鬼界,修为比不得同为家主的范武真,不过是内藏上阶,还是靠资源堆上去的。这一点,他的儿子王少云倒是将老子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甚至若论战力,估计只比楚风高上一筹。

但陆拙与陈之江拼杀受伤,以此刻的身体状态,遇上王氏家主,只怕不是好事。想来这也是徐无鬼出言叮嘱的根由所在。

片刻后,楼下有人按门铃,二楼的刘氏打开了门,此时已经换上了一件半遮半掩的睡衣,胸前峰峦,腿部白嫩,腰后浑圆,全部展露无遗。

陆拙偷看了两眼,只觉身材比二十多岁的女子还要好,怪不得这位刘氏深受王中略的喜爱。

陆拙正在胡思乱想之间,上来一位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长相俊逸,但绝不是王中略,光年龄就对不上。

可这位刘氏,却是与年轻男子抱在一处,拥吻起来。

陆拙脑子一懵,浮现出一句话来,“绿林好汉王中略?”

章节目录 第333章 一百一十八 妖精打架 男子虽然年轻,看着和陆拙年纪相仿,却是欢场老手、经验老到。

深情拥吻时,另一只手则落在妇人腰下的饱满浑圆,来回抚摸。

只消片刻,客厅里便响起了妇人急促低沉的娇喘声。

藏在暗处的陆拙大呼吃不消,心道这万恶的上层社会真是混乱,这种不正当的男女关系...真是想想都让人刺激!

可陆拙转念一想,连王中略这种家财万贯、房产无算的成功男人,同样避免不了绿意盎然的生活。哪怕是死,也只能埋葬在春天的草原里。人这一辈子,纵然能“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依旧怕绿。

陆拙甚至怀疑王中略的身体不行,否则以他内藏上阶的修士体魄,不至于让刘氏空闺寂寞,另寻他人慰藉。

刘氏面色潮红,却在年轻男子想要继续深入时,死死摁住对方胡乱动作的手,仰着头柔声问道:“万张,你真的能帮少安,执掌王家?”

被妇人搂着的年轻男子很是知趣,见妇人尽管曲意逢迎,但一门心思并不在自己身上,终归还是为自己儿子着想。

叫作万张的男人停下了不老实的双手,将妇人拦腰抱了起来,放在沙发上,“巧姐,我早就与你说过,王少安只需勤恳修炼,执掌王府只是时间问题。可你偏生等不了这么久,催促我联系袁朝阳的是你,叮嘱我绑了袁朝阳家人的也是你...独木桥走了一半,现在却游移不定,你会掉下去的。”

陆拙听到此处,便清楚袁朝阳杀王少云的症结所在,原来是他家人被万张和刘氏联手绑了票,以此作为要挟,只能服从要求。

刘氏全名刘巧,待万张说完,仍是疑虑重重,“你到底想要什么?”

“巧姐,我都向你献身了,你还是要怀疑我。”万张轻轻一笑,“古有从龙之功,我也无非是求利而已。若是王少安成了家主,以巧姐的慈悲心肠,肯定要赏我一份锦绣前程,至少这辈子吃喝不愁。再者说,像巧姐这种熟透了的水蜜桃,谁见了不想咬上一口呢?”

万张说着,笑嘻嘻的压在了刘巧身上,接下来的事情,自然是爽了客厅里的狗男女,却苦了阁楼上的陆拙。

尤其是这个不知来由的万张,分明和陆拙一样,都是内藏初阶的修者。陆拙有徐无鬼压阵,令对方不能察觉到自己的气息。可是客厅里的妖精打架却是被陆拙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在这里尤其要批评刘巧同学,大半夜的不睡觉,叫这么大声做什么?简直有伤风化!

陆拙即便是闭上了眼,耳边萦绕的也是各种娇媚的声音,自己也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能压制住内心的冲动。

半个小时后,妇人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最终几近于无,好似快要死去。万张将刘巧抱上了床,身心俱爽地乘着夜色离开。

陆拙叹了口气,心道你终于完事了,这半个小时简直是煎熬。

稍加思索,陆拙还是按之前的计划行事,先行盘问刘巧,至于那位忽然杀出来的万张,自然也成为他接下来的调查对象。

好在那个叫芽儿的侍女,应该提前得到了刘巧的通知,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出现在这栋别墅。陆拙见时机成熟,抬步走出阁楼,只是他年轻气盛,方才那一幕让他憋得难受,所以这会儿走路只能往后缩着身子,不至于让身前某一处太过突出。

虽是春节,但室内温暖如春。

欢愉后的刘巧正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身上只着一层薄毯,完美勾勒出身体曲线。陆拙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四十岁的女性身体,但不得不承认,妇人身材确实不错。

妇人正在酣睡,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靠近,略微睁眼便有翻身继续睡,口中嘟囔道:“冤家,便是你还想要,也得让我休憩一段时间才行。等我养足了精神,待会儿一定让你走不出这房间。”

陆拙忽然响起陶守宗说过的一段话,‘男人最喜欢听女人说我要,但男人最怕女人说我还要。’

方才刘巧这番话,和陶守宗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们两个若是厮混在一块,一定再合适不过。

陆拙伸手拍打着妇人的脸颊,让她清醒点。

刘巧却是伸手搂着陆拙的臂膀,用鼻子哼出一段令人发腻的声音来,“讨厌,你就爱使坏...”

“起来了,今夜淫雨霏霏、浊浪排空,你这样的女中豪杰,不适合安稳睡觉。”陆拙咳嗽了两声,伸手在自己眉骨、鼻梁、唇角、双颊处揉搓了一下,瞬间成了一张和本尊有五成不同的面孔。

这就是徐无鬼教授的易容术,核心就是利用灵能在断时间内控制和改变面部肌肉、皮肤的分部。听起来挺容易,实施起来却有几分困难。能够将灵能控制得如此细致入微的,至少要入了内藏才行,光这一条,便将许多人拦在了门槛之外。

妇人听见陌生的声音,登时睡意全无,翻身坐起,将毯子盖住自己载满春光的身体,却是十分冷静的看着陆拙,“你来这里,肯定不是看我睡觉的。”

陆拙嗯了一声,“不但看了你睡觉,还看了一场妖精打架,非常震撼,颠覆了我的认知。说实话,我现在很担心自己会不会长针眼。”

刘巧面部潮红还未散去,想来那场战斗的余韵还在,此刻被陆拙当面说这些话,愈发显得一张脸娇艳欲滴。

陆拙直呼是妖怪,“长话短说,我要问你几个问题。”

不等刘巧回应,陆拙自顾往下说,“第一,是你授意袁朝阳杀王少云?第二,万张是什么人?第三,袁朝阳死之前,为什么要牵扯到...陆拙的身上?”

陆拙在最后停顿了片刻,差点把‘我’字说了出来。

刘巧冷着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陆拙冷哼一声,“不好意思,刘巧女士,方才你和万张进行深入交流之时,我一时兴起给你们拍了几张。你如果不想在网上一举成名,最好还是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要让我难做。”

章节目录 第334章 一百一十九 演绎身份 陆拙嘴上说的吓人,其实就是装腔作势。

陆拙要是有本事拍现场照,单凭他的定力,即便是拍出来了,估计也全都是虚影,没有对焦。

刘巧想从陆拙脸上看出点什么,可这个陌生男子面色冷漠,眼神平静,自己虽在他眼前,却又不在他眼中。

“你是王中略养在王府的情人,更是王少安的母亲。”陆拙特意停了片刻,“若是让旁人知道你这样优秀,不单你身败名裂,便是王少安也不见得会有好下场。”

陆拙的话正击中了妇人的软肋,只能将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袁朝阳杀王少云,不是出自我的授意,而是万张一手操办的。”

陆拙皱着眉头,“这个万张是什么来头?”

“他是天府冥调局在编的守夜人。”刘巧低声道:“二十多天前,万张主动和我联系,谈及中略百年后,王府的出路所在。说他有办法,能够让少安尽快执掌王府。前提就是让袁朝阳陪同王少云离开王府,距离越远越好。”

陆拙仔细听刘巧说话,对付这种没有灵能的普通人,他秉持着能动嘴就绝不动手的原则。之前对付周楚楚和张静,同样也是如此。

“万张特意告诉我江城张宅藏有凤首龙身拐的消息,嘱咐我寻个时机,特意在王少云跟前说出来。”刘巧仔细回忆着当时的细节,“万张只说接下来的事情全部交给他去办,而我这边只需要告知有关王少云的具体出行消息。”

陆拙同样在推敲细节,“为什么万张能如此肯定王少云在听到凤首龙身拐的消息后,一定会前往江城?”

刘巧默然片刻,又道:“元宵节是府上老太爷的寿辰,这根凤首龙身拐是老太爷看中的灵宝,却一直不曾如愿买下。王少云想讨老太爷欢心,既然知道了具体方位,自然会想尽办法带回来,作为献给老太爷的生日礼物。”

“你们王家的行事风格真是直来直往...”陆拙还有一句话没说,什么时候自己才能享受这种有钱之后为所欲为的快感?

陆拙感慨完,见刘巧居然将自己拎得干干净净,便道:“袁朝阳的家人,是你派人抓的?”

“不是。”刘巧同样矢口否认,“也是万张干的。袁朝阳是王府供奉,一直不曾娶妻,却在外面有私生子,就是担心被仇家惦记。”

陆拙显然不信,“刘五会什么会掺杂在这件事当中?”

“我信不过万张,也不方便亲自出面,只能派刘五出去,他是采办,出门是常事。”刘巧倒是安排得妥当,“刘五带回来消息,万张果然将袁朝阳的一子一女全部控制,我才放心下来。”

陆拙啧啧有声,“既然信不过万张,可区区二十天,就滚了床单?”

刘巧被陆拙撞破了私密之事,也从最初的羞涩,到现在的无所谓,当即白了陆拙一样,“你若是女人,等到了我这个年纪,自然就会清楚的。”

“很好,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陆拙无心就妇人的话题深入探讨,“为什么袁朝阳在死之前会提到陆拙的名字?”

“我不知道。”

“我手上可是有你的照片,刘巧女士。”

“我真的不知道。”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陆拙虽然秉持不对普通百姓不动手的原则,但也没有放弃过使用武力的承诺。

刘巧完全不为所动,似乎陆拙的所作所为只是张牙舞爪的色厉内荏,“你既然是有备而来,就必然知道我的身份,也应该清楚对我使用暴力的后果。现在你已经得到了你想知道的绝大多数消息,更没有必要在揪着我不放。”

陆拙冷笑,“前言后语算下来,你倒是将自己择得干干净净,王少云的死全被你推到了万张身上。这种话,谁会信?”

“我只说我知道的,信不信在你。”刘巧没了最初的慌乱,镇定下来之后倒也算智商在线,“如果你想找万张,我可以向你提供具体位置。但前提是,你必须把照片当着我的面销毁。”

陆拙稍稍沉默,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和他预料的不一样。来王家之前,王少安和刘巧便是陆拙定好的突破点。可而今所有的线索都集中在这个叫万张的家伙身上,偏生这人还是天府的冥调员。

陆拙自问虽然不招人喜欢,但不至于让天府的狩鬼者讨嫌。江城与天府隔得这么远,怎么会被这地方的人给惦记上。

当然也不排除刘巧说谎的可能,但徐无鬼先前用凝识感应术查探过,这个女人就是一个没有灵能的普通群众。也可以用强行搜取记忆的方式来获取信息,但那样一来,时间长,而且过程复杂。

之前在荆楚大山,战败后的陈之江相当不配合陆拙的审讯工作,只好将徐无鬼和大铁棰请出来。前者搜刮陈之江的灵识,后者以锻体之法敲击陈之江的气府,让他由内及外、从上到下感受痛苦,最终才将陆拙想要的东西招出来。

眼下不是在荆楚大山,而是天府王家。

动静闹得太大,必然会引起王家人的注意。

陆拙从刘巧处得知万张的落脚点在天府市内的一家酒吧,想了片刻后便起身离开。

临走前,刘巧找他要照片,后者摊手坏笑,表示等找到万张再说。

刘巧无奈,目送陆拙离开。

“你在我床上躺上瘾了,还不肯起来?”门口响起一个声音,正是去而复返的小侍女,芽儿。

芽儿说完,床上的‘刘巧’立即翻身下床,恭恭敬敬的站立在一旁,垂首道:“夫人,按照您的吩咐,将该说的都告诉了陆拙。现在在追查万张的路上。”

听两人说话的语气和神态,似乎年纪稍小的才是夫人刘巧,年纪偏大的才是侍女芽儿。事实也正是如此,无论是陆拙,还是万张,都被这对主仆玩得团团转。

真正的刘巧,却长着一张十八九岁的脸蛋,让陆拙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而由于刘巧身份特殊,常年深居简出,即使在王府也少有她的消息。陆拙更加不知道这位夫人的底细,被对方骗了也在情理之中。

章节目录 第335章 一百二十 来活了 相貌年轻的刘夫人还算满意侍女的表现,“你是木魅成精,常年养在王府,不沾业障因果,无论万张还是陆拙都看不出你的根脚。若是换做其他山野精怪,光是一身戾气便无所遁形。安排你出面与他们虚与委蛇,实则恰到好处。”

成熟妩媚的芽儿恭敬道:“夫人英明。”

芽儿是王府家养的木魅,本体是一株山茶花,开得饱满艳丽、摇曳生姿。既有主家精心滋养,便不必似其他野怪自行寻觅吃食,不沾杀孽、不染凶意。是以芽儿一身气机若有若无,且趋于恬淡。因此才能瞒过徐无鬼的感知,而陆拙也只会认为她是一个普通人。

陆拙倒是一语成箴,他扎扎实实看了一场真·妖精打架。准确来讲,是妖精和人打架。就是不知道万张得知事情真相后,会作何感想。

木魅成精的侍女稍稍停顿片刻,低声问道:“夫人,既然已经知道方才那人便是陆拙,何不将之告知家主,让府上派卫队拿人呢?”

刘夫人轻轻摇头,“多事之秋,不宜牵扯过多。王二被杀,虽然嫁祸给陆拙,但已经有不少目光落在了少安身上。若让人知道陆拙和我们有纠葛,少安必然成为众矢之的。一旦中略身边那位正房妻子闹上门来,我的安稳日子也到头了。”

侍女微微弯腰,“是芽儿思虑不周。”

主仆二人早已清楚陆拙的身份,而后者却自以为隐藏得当。

刘夫人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中并没有将陆拙和万张两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意,反而有股比夜色还要深沉的忧虑。她授意芽儿将矛头对准万张,引导陆拙前去涉险,这些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事。真正让刘夫人心焦的,是因为王少云的死,和她并无太多关系。

这件事情从表面上来,似乎是陆拙担下了罪名。但往下深究,自己和少安成了嫌疑最大的一方。

但是...刘夫人叹了口气,自己动了杀念,还不曾付诸行动,王二便已身亡。这当中,到底是谁在捣鬼?

春节的喜庆气氛还在,可心思不畅的人却不止刘夫人一个,御剑赶往市区的陆拙,同样满脑子问号。

万张这种在冥调局挂了号的守夜人,为什么会涉及到天府王家的嫡庶之争?若一旦身份暴露,就不怕引来天府地界,冥调局和狩鬼世家的争斗吗?

六大冥调总局,独独天府冥调局情况最为特殊。

天府冥调局是排名最靠后的一家,就在于巴蜀一带仍旧是狩鬼世家为大。以江城为例,一个半步自鸣境界的常司空,便能压得范氏在内的一众世家不敢抬头。而在天府冥调局当中,包括一正两副三名局长在内,也才三位具现境界。而单单一座王家,便有四名具现境供奉。

这种硬实力上的差距,导致天府的冥调员,从来都是规矩做人、小心做事,唯恐惹到了世家子弟,虽不至于招来杀身之祸,但也会惹来一身晦气,让人糟心不已。

陆拙正是因为知道这个实际情况,才疑惑与这个叫万张的冥调员。陆拙甚至倾向于另一种可能,是天府冥调局有意介入王家的嫡庶之争,通过搅乱王家继承人的排位顺序,使得王家陷入内斗,从而巩固天府冥调局的地位。

若是按照这个思路往下想,也能说得通...

王家坐落在市郊,距离市区有二十分钟的车程。陆拙出门后御剑而行,很快便到了市区。在一条街道的后面看到了一辆汽车,陆拙当即停下。这辆车是万张的座驾,方才此人离开王家时,陆拙特意看了两眼,有意留心记住。

一个小小的门道口,有暗红色的灯光,写着‘酒吧’二字,看来这里便是那妩媚妇人说的地方。

这条街道外面倒是冷冷清清,可入内之后,震耳欲聋的声音让人几乎失聪。许多年轻男女疯狂摇动着身体,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从脖子上甩下来,再啪叽一声砸个稀烂。

陆拙暗暗咋舌,心道天府的守夜人倒是蛮会玩,连据点都搁在酒吧当中。哪像江城,不是社区,就是学校,然后就是在医院,无趣!

陆拙坐在一侧,没有着急往人群中挤,而是仔细梭巡,虽然灯光晃得人眼瞎,但有徐无鬼在,只要能感知到空间中的灵能波动,事情就不至于太过麻烦。

“帅哥,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跟我一起呀。”

上前问话的是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子,虽然是寒冬腊月,可穿得实在清亮,上身一件露脐小背心,下身一件短裙,便再无其他。

陆拙扫了两眼,见她手里拎着一支啤酒,便知道她的身份,“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帅哥不要开玩笑,来酒吧怎么能不喝酒。”女孩子继续撒娇道。

陆拙一摊手,“抱歉,我没钱。”

“切,没钱就不要来这里,浪费时间。”女孩子轻哼一声,又转向其他座位,问那些顾客要不要酒水。

陆拙无语摇头,心道现在的年轻人,脾气真是大。

“帅哥,我请你喝一杯吧。”又有人贴了上来。

陆拙循声望去,是一个干干瘦瘦的男人,然后黄红两色的头发,打着耳钉,上身是皮夹克,下身是牛仔裤。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这人见陆拙没有反应,又道:“你一个人很寂寞,我也是的...”

“滚!”陆拙低喝一声,“我是比钢筋还直的钢铁直男,一边去!”

打发走这个弯了的家伙,徐无鬼忽然出声,“找到了。”

陆拙精神一振,“在哪里?”

“有三处灵能波动。”徐无鬼道:“一处在正中心的舞台,一处在吧台,还有一处离得稍远,在舞台那边,你的斜对面。”

陆拙叹了口气,心道这一家酒吧还能整出这么多幺蛾子,看来今天又有得忙活了。

徐无鬼道:“无法判断哪一处属于万张,他若是有意隐匿,老夫也只能感知大概。”

陆拙点了点头,径直向一侧的吧台走过去,吧台人少,不会引人注意。

章节目录 第336章 一百二十一 雨女 吧台除了调酒师,还有两个服务员。

在徐无鬼的指引下,陆拙找到了正主,看背影和万张一样身材高大。还不等陆拙生出堂堂冥调员沦落到酒吧服务员的感慨,这人便转过身来,“兄弟,你盯着我看了半天。事先声明,我这里除了酒水,并不提供其他服务。”

这张脸和万张的帅气还有一定差距,而且此人看向陆拙的眼神,正如陆拙之前喝退那位弯了的家伙如出一辙。

陆拙虚着眼,心道你看不出小爷身上的阳刚之气吗?

见服务员面带忌惮,陆拙只好劝道:“放心,我对你并没有想法。”

“慢着。”服务员见陆拙要走,又出言叫住了他。

陆拙站住,并未说话,只是横着眼睛过来。

服务员想了想,又道:“如果价格合适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

陆拙秒懂,却是满腔怒火,心道下回出门要把直男两个字鎏金刻在脑门上,让所有人一眼就能看见。陆拙本不欲理会,却是心念一想,对服务员说了声稍等,又转回刚才的位置,找到那位弯了的皮夹克同志,与其低声说了一番。

两人一阵低笑后,陆拙指着吧台方向,皮夹克便激动的走了过来。

陆拙则是用手指弹击百元大钞,发出清脆的响声,美滋滋的朝舞台那一侧赶过去。他手中的钱,是皮夹克支付的“信息咨询费”。

剑府中的徐无鬼很是无语,斥道:“亏你还是读书人,简直有辱斯文。”

陆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各取所需而已。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在当中牵线搭桥,顺带赚点零碎,这叫日行一善,何乐不为?”

相比痛心疾首的徐无鬼,另一位伴生仙属大铁棰则不稳不顾,对他而言,只有打铁和打架,才能产生兴趣。其余琐事,一概不管。

徐无鬼还在说着之前的吧台服务员,“瞧着是刚产灵不久的新人,怎么会走上这种不归路?现在的世道啊...”

陆拙不去理会徐无鬼的感怀,径直穿过拥挤的人群,在舞台对面找到徐无鬼口中第二处灵能波动的对象,是个稚气未脱的学生,长得倒是有万张那么帅气,可惜身子骨还没张开,没有万张那么高的个头。

徐无鬼多瞧了两眼,说道:“这孩子不是修道中人,之所以产生灵能波动,是因为手上那串佛珠。如若没有看错,应该是蕶苓香念珠,共计十二颗,佛珠上刻有十二雷门。巴蜀一带道教香火鼎盛,这串念珠应该是哪座道观所出。”

陆拙听徐无鬼说得厉害,便问道:“这玩意值钱么?”

徐无鬼无言以对,半晌才道:“在修行道家雷法的修士眼中,这串念珠非常值钱。”

陆拙闻言,当即眼珠一转,思索道:“可惜宝物有主,脑壳痛。”

那稚气未脱的学生正在与同桌人对赌摇骰子,戴着念珠的手高高举起,十二颗珠子晶莹剔透,内中灵能流转,很是惹眼。

陆拙看了片刻,便转身向舞台中央走去,去找第三处灵能波动的正主。徐无鬼却提醒陆拙,那人不但走了过来,而且距离陆拙越来越近。陆拙身体微微绷直,这是他动手之前一贯的准备动作。

徐无鬼忽然啧啧有言,“想不到在这人声嘈杂的地方,居然还混迹着一只雨女?”

陆拙带着疑问重复了一遍,“雨女?《神州妖物志》当中可没有这个妖怪。”

《神州妖物志》是每一位狩鬼者都要熟读的指定读物,上面记载了绝大多数的妖物鬼怪,包括其来历、成因和应对之法等等。可以说是狩鬼界的百科全书。但这本书并不是面面俱到、无一遗漏,比如那些极少出现的阴物就不会记录在上。

徐无鬼解释道:“即因雨而生的怨灵,也叫伞女。这种妖怪会在雨天持一把伞行走于街道上,会向过路男子示意共用一把伞。若是答应,便会一直跟着对方,令其永远生活在潮湿的环境中,直到死去。”

陆拙虚着眼,“徐夫子,该不会是你瞎编的吧?”

徐无鬼吹胡子瞪眼,“老夫何时说过假话?你没发现周遭湿气重了许多吗?”

两人说话间,从舞台中央走下来的女子停在陆拙跟前,抬起头来。

陆拙看了一眼,只觉得这女子脸色惨白,不是缺少营养而失了血色,就像在水里泡久了皮肤发白。陆拙不着痕迹的扫过女子的发梢,果然有水痕。

剑府中剑气大作,但剑府不曾露出一丝缝隙,是以陆拙一身气机紧闭,但藏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掐了一个指诀,随时可以发动。

被识破身份却全然不觉的雨女朝陆拙笑了笑,轻声道:“麻烦让一让,我要过去。”

陆拙闻言,才知虚惊一场,便若无其事的测过半个身子,可袖子里的指诀一直不曾松开。

脸色惨白的雨女道了一声谢谢,越过陆拙的瞬间,后者顿觉湿气浓郁,不可小觑。

徐无鬼和陆拙一直认为正事要紧,便没有动手。

雨女却是径直走到之前那名学生身边。

陆徐二人这才恍然,雨女的目标是那个稚气未脱的学生。

学生至多十七八岁,应该是在读高中,这是玩得兴起,加之对同桌人激得气发,将手上念珠撸下来,一把拍在桌子上,喝道:“我这串珠子叫作蕶苓香念珠,是从青羊宫的老道长处求过来。这把我还是押大,你敢不敢开?”

这声音说大不大,说小爷不小。陆拙站得近,听得清清楚楚,不由为止侧目。正好看见雨女轻轻将念珠拨了回来,将一块手表换了上去,轻声道:“喝酒玩乐还是简单一点好,这串珠子我也去青羊宫求过,可惜老道长不肯。这样贵重的东西不应该拿出来当作赌资,就用我的这块表好了。”

那女子顿了顿,再道:“赌完这把,就散了吧。”

那一桌顾客看见雨女,纷纷喊老板娘好,笑着答应了她的安排。

一场赌局,最终以学生输了雨女的手表告终。

陆拙见雨女和那名学生走出酒吧,一闪身也跟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337章 一百二十二 鬼街 徐无鬼对这位脸色惨白的酒吧老板娘很感兴趣,“奇哉怪哉,天府冥调局居然会允许一只雨女在闹市区堂而皇之地经营一间酒吧,这就好比专以杀鼠为生的老猫允许一只老鼠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瞎晃悠。”

陆拙不以为奇,表示不外乎两种原因,一是这只老鼠成了精,老猫干不过,或者一旦干起来会两败俱伤,所以只能听之任之。二是这只老鼠后台很硬、关系很广,牵一发而动全身,老猫装作视而不见。

徐无鬼稍加沉吟,顿觉陆拙说的有理,便要他仔细分说一二。

陆拙表示待会儿再聊,先跟出去看看,那只雨女显然是看中了学生手里的蕶苓香念珠。

那学生并不是修道中人,无法遮掩念珠上的灵能,却敢戴着招摇过市。在有心人眼中,学生戴的不是念珠,而是十二颗灵能小太阳,在黑夜中格外光彩夺目。

俗话说,客不离货,财不露白。这孩子尚且不自知,就更加不清楚自己已经被多少双眼睛惦记上了。

陆拙出了门,才发觉屋外已是瓢泼大雨,黄豆大的雨珠砸在瓦檐上,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响声,足见雨势之大。

陆拙觉得奇怪,来时虽有北风,但空气中不见水气,夜幕中也没有云层聚集,怎么会有如此突然的一场雨。再者,正月里即便降雨,也不可能出现这等大雨,简直比盛夏期间的暴雨还要夸张。

陆拙散开灵识,厚重的雨幕上有丝丝阴寒之气流淌,无怪乎既能遮挡人的视线,更能隔绝修者的感知。

无需多想,这必是那只雨女的杰作。

念及此处,陆拙当即追进雨幕深处,不曾选择御剑而行,也不敢速度过快。一者担心有诈;二来担心打草惊蛇,一旦对方感知到剑气倾泻,必定有所防备。

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陆拙唯有二字感受:生疼!

兼之雨水中的阴寒之气厚重,寻常人若是淋得久了,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奄奄一息。陆拙运转《令七十二》的心法,体内剑气流转不休,以隔绝无孔不入的寒意。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唯有陆拙踩踏积水的水花声,尤为明显。

走不了多远,正前方立着一女子身影,瞧着和雨女相仿。和方才相比,手中多了一柄油纸伞。素白洁净的伞面上,只简单点缀了几朵墨色梅花,却在雨水的冲刷之下,愈发精致。

这柄油纸伞极大,完全遮住了女子的上半身。

由于她背对着陆拙,后者眼中,更多是伞面下女子垂直腰后的长发,湿漉漉的,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陆拙上前喊了一声,女子身边并没有那名学生的踪迹。

陆拙没有贸然上前,与手持油纸伞的女子相距十余步,喊过数声后,女子依旧不为所动。

陆拙招手,驭使新剑泽坚飞掠而去,小剑毫无凝滞的划破油纸伞,接着有关这名女子的一切烟消云散,当着陆拙的面彻底失去踪迹。

街道上空空荡荡,仿佛那女子的身影从不曾出现过。

陆拙瞳孔微缩,却不至于慌乱,手掐指诀,飞速扫视四周。

徐无鬼喊了一声,“这里是鬼蜮,雨女制造的鬼蜮,你看这条街道两旁的建筑。”

陆拙闻言看去,自己来时看到的高楼大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排至多两层楼的低矮红砖房,房顶上盖着的是上个世纪常见的青黑色瓦片。

两侧没有满目的铺面,多是四人住房。偶尔看到一家饭店,招牌上还特意写着‘凭票吃饭’几个大字。

陆拙只看了两眼,便确定了徐无鬼的判断,这应该是上个世纪的场景回放。

破除鬼蜮的方式只有两种,一者是以力破局,自身实力远胜鬼蜮制造者,便可强行破开。一者击杀鬼蜮本体,即找到雨女,杀掉它,鬼蜮自然会消失。

既然是身处鬼蜮之中,这场雨一时半儿便停不下来,而陆拙必须时时刻刻运转剑气,这种消耗对他来说虽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但若时间过长,也会有出现水滴石穿、聚沙成塔的效果。

当务之急,需尽早离开这处鬼蜮。

陆拙御剑掠向高空,黑赤两色的剑芒在夜幕中炸响,整座鬼蜮也只是轻轻摇晃一丝,从天而降的雨水稍稍一顿,便以更加惊人的力度砸下来。

徐无鬼叹息一声,“走眼了,这只雨女的境界,不在你之下,甚至比你还要稍强一线。”

陆拙虚着眼,任由雨水将他从头到脚淋了一遍,却始终不见雨女现身,不由高声喝道:“我不是天府冥调员,我只是路过此地的修士。你若想强行拘押我,我便一剑一剑,将你这座鬼蜮生生凿开。到时候两败俱伤,只能便宜了别人。”

话音过后,长街除雨声外,一片寂寥。

陆拙又喊了一声,见无人应答,便将泽坚招至掌心,明暗交替的变幻着光芒,附于剑身上的剑芒吞吐不定,不断有剑气凝集。

“我想和你谈谈。”

片刻后,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四周依旧不见人影。

陆拙冷哼,“阁下始终不肯现身,鄙人看不见诚意,如何谈?”

那女声停顿下来,就在陆拙以为她不会开口说话时,又听她继续说道:“你虽受伤导致灵能总量与寻常内藏修士无二,但我却能觉察到,你体内还藏有一股能量,若是全力施为,我不是你的对手...”

陆拙面色一滞,这是第一个能窥探自己体内秘密的对手,这只雨女果然不简单。陆拙想了想,撤掉手中小剑,收回剑府之中,再道:“现在可以了吗?”

正前方的雨帘中,先是一柄素洁白净的油纸伞撑开,伞面上的墨梅浅浅绽放,雨女的身影便在伞下一点一滴的荡漾开来。

雨女左手持伞,右手放于腰间,轻轻朝陆拙福了一礼,才道:“那位学生是我一位故交的后人,你若是看中了那串蕶苓香念珠,我可以赠与你一件其他东西,只求不要打那孩子的主意。”

陆拙愕然,心道自己原以为是你惦记上了那串念珠,没想到自己却被对方同样误认为对念珠心存觊觎。

果然是同道中人,连猜疑都如出一辙。

章节目录 第338章 一百二十三 年轻人的小算盘 雨女这样说,陆拙却不会这样信。

蕶苓香念珠若只是含灵丰富的简单物件,陆拙至多是一视而过,不会太在意。但因其刻有十二雷门,这串念珠便价值不菲。

道家典籍中有过相关记载:雷城十二门分布十二位守将,于十二辰中随天罡所指而开。

且不提这段话的真假,但至少可以据此推断蕶苓香念珠的贵重。

陆拙虽不会生出据为己有的心思,但一时眼热肯定是有过的。他也不会相信这名身份敏感的雨女连一丝心动之意也无。保不齐就是打着先将自己劝退,再独吞念珠的主意。

如若换做江城一带,以陆拙的性子,一旦遇上心存歹念的鬼物,哪怕不再自身辖区内,也会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但眼下是在天府,陆拙并没有路见不平行侠仗义的念头,至多不让那名学生在自己眼睛跟前丧命。至于后事如何,陆拙不会过问。

他之所以追出来,只是想通过雨女获得万张的消息。

王家别墅里,贵妇人“刘巧”言谈不详,只清楚万张的落脚点是这处酒吧,可更加具体的情况是一问三不知。既然这只雨女能坐稳酒吧老板娘的位置,来来往往的鱼龙混杂,她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点。

陆拙想好了措辞,便对雨女说道:“我不要那串念珠,想找你讨个消息。”

雨女一怔,方才在酒吧中,眼前年轻男子便盯着蕶苓香念珠看个不停。自己之所以下场,既有护住那名学生安然离去的心思,也有让陆拙知难而退的想法。不承想,此人的目标竟在自己身上。

雨女见陆拙未有动手的打算,便回应道:“请说。”

“向你打听一个人的下落,他叫万张。应该是你们酒吧的工作人员,或者是常客,总之与这里关系匪浅。”

“万张?”雨女沉吟良久,“抱歉,我没有听说过这个人。若的确和酒吧有关系,你不妨仔细说一些关于此人的特征。也许你得到的只是一个假名。”

陆拙见雨女神情不似作为,便将万张的年纪、相貌、身高等等全部告诉了雨女,而后者细细思索一番过后,仍旧表示查无此人,并反问陆拙是否弄错了地址。

两人闲扯一阵,最初剑拔弩张的气氛也少有缓和。

交谈中,陆拙也得知雨女叫作秋娘,照看这间酒吧已有十余年。由于安分守己、不曾为恶,是天府冥调局卷宗上挂了号的良妖,按制度冥调局不但不会抓捕她,必要之时还会动用冥调局的能量保护她。

陆拙觉得这样的制度很有意思,他在江城极少遇到这样的特例,徐无鬼便告诉他,在江城冥调局当中,同样有类似卷宗,其上便记录了二十多位受保护的妖鬼之物。

陆拙确认秋娘当真不知,便要告辞离开,另寻万张踪迹。

忽然一声雷暴,好似地动山摇。鬼蜮上空被撕开一道口子,长街大雨当即小了一半。秋娘娇躯微颤,油纸伞的伞面咔嚓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缝隙,与天空中那道缺口遥相呼应。

陆拙惊魂甫定,再度一声雷暴,明晃晃的雷电在夜空之中招摇。

这一会,秋娘应声退后数步,面如金纸,神色极差。伞面上的缝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那朵墨色的梅花也遭了秧,自当中分开,变成两瓣。

徐无鬼示意陆拙留神,“外部有人以强力破除鬼蜮,雨女神魂受损,你且当心。”

雨女当即收伞,陆拙处身的这座鬼蜮消散无踪,倾盆大雨仿佛从未出现。如果不是身上的湿衣服让人难受,陆拙甚至怀疑方才的一切都是虚妄。

眼前景物立即流转,陆拙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偏僻小巷当中。

巷口站着两人,其中一位就是戴有蕶苓香念珠的那名学生,还有一位是个生面孔,身材矮小,一颗暗红色的酒槽鼻子分外显眼,隔远了看就像鼻子上长了一个瘤子。

此人不止面相古怪,打扮也同样异于常人。他的腰侧,挂着一只竹篓,就像陆拙小时候抓鱼摸虾的玩意。这只竹篓通体金黄色,其上灵意盎然,一见便知不是凡物。

“她...出来了。我说过,她一定会出来的。”那名学生在说话。

“小方,算你还有两把刷子,不至于让我白跑这一趟。”酒槽鼻子呵呵一笑,“事先声明,之前谈好的价钱不变。至于你浪费掉的两颗雷珠,我这里是不能报销的。”

名叫小方的学生,脸色难看。方才炸开鬼蜮的,正是他手上的蕶苓香念珠。如今12颗雷珠,还剩下10颗。这样贵重的物品,少了一颗都让他心痛不已。

酒糟鼻子见小方满色不快,又道:“只要抓了这只雨女,自然少不了你的那份。还有,若是行事顺利,我会向上头说一声,说不准能破例招你入会。到时候你们家那一摊子破事,还怕没人帮忙?”

小方听完酒糟鼻子这番话,当即眉开眼笑,“到时候还请刘叔多多美言几句。”

“放心,我刘值不是食言而肥的人。”酒糟鼻子刘值停顿片刻,又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是个人物。这只雨女与你家祖上有旧,明里暗里也帮了你家不少。这份香火情还算热乎,你转手就将她的消息卖到我手上,还故意将其引到此处...小方,你可真不简单。”

刘值这番话并不曾瞒着秋娘,后者闻言,本就惨白脸色一阵木然,旋即自嘲的笑出声来,“方松云的后辈,也有这样见利忘义的蛆心种。”

方松云是小方的太爷爷,小方曾在家谱上看到过这个名字。方松云是狩鬼者,当年出手从另一拨狩鬼者手中救下秋娘,后者便记挂这段恩情,一直到如今还时常照拂方家。却不想方氏后人,为了身外钱财,将她出卖给了这个叫刘值的家伙。

刘值拍了拍腰上的竹篓,“你若是识货,便清楚我这只搜魂寄魄篓的来历,对付你这种鬼物是天生的相克。你若是聪明些,就莫要负隅顽抗。怪只怪你跟了天府冥调局,而不跟我百鬼将!”

章节目录 第339章 一百二十四 暴脾气(上) 刘值自忖有搜魂寄魄篓傍身,当前局面是吃定了这只雨女。至于鬼物身后的年轻人,刘值未曾放在心上。观其一身气机流淌,断断续续,凝滞不畅,撑死也就是产灵境界的小卒子,不值当自己多看一眼。

陆拙与陈之江拼死血战后,经过十余天的修养,身体虽痊愈大半,但涉及到修行的伤势却好不了这么快。加上陆拙有徐无鬼相助,以凝识感应术刻意遮掩气机,这才让百鬼将刘值误认为陆拙不过尔尔。

刘值自恃此间事十拿九稳,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

陆拙站在秋娘身后,闻言眼神一凛,心中冷笑数声。不是冤家不聚首,百鬼将自幻境之争后大举撤离江城,本以为他们能消停一段时间,不承想又在天府兴风作浪。

在陆拙心中,九叔一身修为被废,既有江城范氏在内的狩鬼世界咄咄逼人,也有师祖常司空的不近人情。还有最重要的一则,便是百鬼将从中作梗,才为九叔招来如此祸患。

常司空出手废了九叔,正是因为群情难消,为了给江城狩鬼界一个交代。而这一切糟心事的根由,恰恰在百鬼将身上。

一来二去,百鬼将便成了陆拙埋在心里的一根尖刺。此番听见刘值自报身份,陆拙便有仇人见面的感觉。

秋娘因小方的谋害之心而心神不稳,待听得‘搜魂寄魄篓’几个字后,面色微微一沉,轻喝道:“我的名字在天府冥调局保护卷宗上挂了号,你们如此胆大妄为,不怕天府冥调局的追究?”

“天府冥调局在六座冥调局中排名最末,连本地世家都压不住,你将这种不堪大用的狩鬼组织抬出来,也只能吓唬那些入行不深、没有根基的家伙。”刘值满脸不屑,“有人在黑市对你标了价,今日纵使我不出面,也会有其他人现身。”

陆拙皱眉,“黑市?”

徐无鬼捋须释疑,“源自于两宋时期的草市,也叫鬼市。狩鬼者将不宜露面的材料器具以暗中交易的方式出手,这类物品的来源多半是杀人越货、偷盗抢劫。发展到后来,各种服务愈加齐全,包括暗杀、护送,以及今天的重金下标。”

“想来是有人看中了这只雨女,而这个叫刘值的家伙领了单子,叫上那个小方,联手玩了一出引蛇出洞。”徐无鬼顿道:“对了,你师父九叔为你炼制的虹藏剑,其中一些材料同样是在黑市中购买的。”

陆拙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专心看这场不期而至的戏。

秋娘面容惨淡,蓦地下定决心,将收好的油纸伞一寸一寸的撑开。

刘值冷笑不止,“冥顽不灵。雷珠锐利,专破你这类障眼法的鬼蜮。既然你不愿吃这盏敬酒,待会儿入了搜魂寄魄篓,必让你好生消受一番。

言毕,刘值向小方讨来蕶苓香念珠,后者一脸肉痛。

秋娘置若罔闻,低声嘱咐陆拙,“鬼蜮开启之时,你速速离开。”

陆拙满是惊讶,“你不走?”

秋娘蹙眉,“搜魂寄魄篓专门关押拘捕我这类鬼怪阴物,那人早在露面之初,便已将竹篓打开,锁定了我的精魂。我此时若走,十有八九被他当场拿下。”

“你我误会一场,若非我将你强行留在鬼蜮,你也不会牵扯到眼下这桩事情里头。”秋娘笑了笑,“于情于理,也得让你走脱才是。”

陆拙闻言,长声叹道:“方松云能与你结下一段善缘,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可惜方家后嗣身在福中不知福,为了逐利放弃与你的香火情。因小失大,愚不可及。”

秋娘见这个境界不高的家伙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不由面露急色,“还不快走。”

说着,秋娘将油纸伞撑开,稍稍旋转一圈,长街之上便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转过两圈,雨势渐渐变大,雨雾朦胧。

秋娘正要转第三圈,引来倾盆大雨,到那时一座鬼蜮才算真正成型。可一只修长的手堪堪放在伞柄上,制止了秋娘的下一步动作。

秋娘眨了眨眼睛,只觉这只手指节分明,手指修长,极为好看,不似一位男子的手。

按照张晓的说法,陆拙能拿出来的就是这双手。胡茵也有类似言论,陆拙若是刮掉胡子,便可入眼。若是不刮胡子,就只能看手了。

陆拙伸手拦住了秋娘,温声道:“这柄油纸伞与你性命交修,伞面已经被雷珠炸裂,是时候拿回去修修补补,不要在这里逞强。”

秋娘满眼焦急,“你修为不高,道行不深,对方是百鬼将刘值,已是内藏境的强者。即便你擅长御剑术,也当知天高地厚、小心行事。”

秋娘和刘值的观点一致,细察陆拙,只觉他气机不畅,且灵能不厚,应该是产灵境界的小修士。既然是小修士,就不要在这里强出头。

陆拙笑了笑,“放心,我比任何人都小心。”

秋娘不明白这句话里藏了多少腥风血雨,却鬼使神差的听从了陆拙的安排,任由他将油纸伞收下来,长街上的风雨消散一空。

刘值正取下一颗雷珠,却见鬼蜮重归于无,不由面露喜色,正要说些‘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场面话,却见秋娘身前站着一个不相识的年轻男子,正是方才被自己不屑一顾的产灵小卒子。

刘值先是愕然,既然发出夸张的笑声,“朋友,想要拔刀相助,也得先掂量自己的斤两。当然,你要赶着趟的送死,我不拦着。”

陆拙咳嗽了一下,抬起头,两只眼睛盯着刘值,就像动物捕食前盯着猎物的平静和隐忍,沉声问道:“百鬼将?”

刘值颇为自豪,“有何指教?”

陆拙再问:“二十八将中是否有你一席之地?”

刘值神色一滞,露出一丝郑重来,可眼前这人怎么看都是产灵境,便没了顾忌,“二十八将赤七,轸水蚓刘值!阁下是...?”

“很好。”陆拙点了点头,“死去吧!”

话音未落,一道剑芒冲天而起,直取刘值而去。

长街之上,风云激荡!

章节目录 第340章 一百二十五 暴脾气(下) 这一剑来得极快,轸水蚓刘值心头将将泛起一丝忌惮,面容间尚且只有惊惧的雏形,通体黑赤两色的剑气已然临体。

小巷两边俱是笔直墙体,张贴在上的小广告被剑气生成的狂风吹得翻飞作响,终于不堪摧残的随风飘荡、飞向远方。

巷口的刘值同样有如风中败絮,身体被黑赤剑气贯穿的一瞬,不可自持的向后翻滚。腰侧那只视若珍宝的搜魂寄魄篓被剑气斩作两半,原本拘押在其中的阴魂受惊四散,跑了个干干净净。

刘值闭眼的前一秒,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与陆拙之间的距离不下十余米,但那抹剑气却一直延伸而来未曾中断...如此气势惊人的一剑,怎么可能出自区区产灵境之手?这等威势,说他内藏中阶,甚至更高的一阶,也不为过。

剑气横亘长街,剑势来去如风。

陆拙并指收剑,巷口才响起重物落地的声音,巷子里的剑光只惊鸿一现,又重新恢复冷清。

自陆拙出剑始,轸水蚓刘值从始至终未发出任何声音,直到倒地身亡,才有鲜血溅洒的‘噗嗤’声,也不长久。

刘值捂着颈部,散大的瞳孔里定格成最后一幅画面,是夜空。

学生打扮的小方手脚冰凉,却是一动不动,唯恐被陆拙盯上。

秋娘秀口微张,满脸震惊。

陆拙一脸写意,觉得这样的场景就该说两句风轻云淡的骚话,便道:“血从伤口喷出来的声音,像风声一样好听。”

徐无鬼在剑府中呸了一声,“杀一个内藏初阶的刘值,你竟然让老夫发动三倍剑速...这种程度可是能够杀掉内藏上阶的供奉楚风!杀鸡用牛刀,你有什么得意的。”

陆拙一剑功成,技惊四座。

小巷一旁的楼房上,忽然传来瓦片碎裂的声音,接着一条人影飞速逃向远方。原来除刘值小方外,暗中还藏着第三人。

徐无鬼蓦然发生,“出现了,是万张,气机一致。”

陆拙不再迟疑,凌空并指一点,泽坚剑自剑府中掠出,在陆拙身前划出一道半圆,稳稳当当的停下来。陆拙跳上小剑,剑体微微下沉,旋即猛然腾空,顷刻之间陆拙的身影成了夜空中的一抹痕迹。

秋娘这时才反应过来,喃喃道:“谢...谢谢。”

巷口的小方,此时四肢恢复知觉,双腿一软,跌落在地上。

陆拙御剑而行,与这条人影越来越近,徐无鬼愈加笃定,“没错,就是万张!”

一追一逃间,两道身影跑出了上千米,终于在广场一角交手。

主动出手的是万张,情知再逃下去迟早会被陆拙追上,与其不断消耗灵能,不如趁此时神完气足,甩开膀子和陆拙打上一场。以命搏命的遭遇他不是没有过,这些年能安然无恙的走过来,靠得不是逃命。

万张奋力前冲的身体骤然缩成一团,顺着惯性倒地的瞬间,单手一拍,便轻易翻身,与陆拙正面相向之际,如同陀螺般旋转起来,倏忽之间便是一脚横踢。

陆拙暗暗点头,若是换做自己,他会采取和万张同样的策略,抢先出击!唯有如此,才能将局势拿捏在自己手中,而不是受制于人。

陆拙肩膀微抖,身子顺势后撤半步,错开万张的侧踢,猛然抬手,一掌由下往上斜撩,砍向万张膝盖窝。一拳由上往下直落,砸向万张脚腕。后者收势不住,被陆拙打了个结结实实。

令人炸裂的痛感中,万张原本与地面近乎平行的身体,被陆拙生生用两只拳头砸成了直立半空,整个人却是在落下来的时候,因为关节被陆拙所制,万张只能顺着对方发力方向调整身体姿势。

于是,万张双膝弯曲,脚背贴地,身体前倾,扎扎实实跪在地上。

砰然一声,水泥夯实的广场,被万张跪出两个凹坑。

万张羞愤难当,正要强行起身,却觉腹部一痛,接着气府中有异物插进来,一身气机如同潮落,登时散了七七八八。

万张低头去看,只见一柄小剑在自己肚子上,直没入柄。

“你气府已破,不要再挣扎...咦,是你?”陆拙话说一半,却是面露异色,心道这家伙不正是酒吧里那位吧台服务员吗?不去和那位皮夹克同志共度春宵,非要来这里凑热闹。

陆拙啧啧称奇,“万张,你倒是藏得够深。”

在心中却是对徐无鬼好一通嘲讽,“徐夫子,你被一介小辈诓了。”

陆拙说的是之前徐无鬼没有在吧台上将此人认出来的事情。

徐无鬼驳斥道:“老夫若是如大铁棰般成功升阶,自然也能窥破内藏修士的伪装。陆小子,与其说些风凉话,不如去寻些提升识海的天材地宝,也让老夫沾沾光。”

大铁棰瓮声瓮气,“陆拙,某的泽坚可好用?”

陆拙想起一剑击杀刘值的快意,好不含蓄的笑了起来,“好得很!”

大铁棰得意洋洋的看了徐无鬼一样,后者翻着白眼,不愿和粗人一般见识。

小青蛇灵动的黑眼珠看了徐无鬼一眼,又看了大铁棰一眼,便懒洋洋俯下身子,趴在地上。自从安秀秀走后,毛毛虫也寂寞了许多。

陆拙摁住面如死灰的万张,喝问道:“你也是百鬼将?”

万张气府被毁,若无泼天机缘,此生再与修道无缘,见陆拙问到百鬼将,又亲眼看见刘值死相,连忙摇头,“不是,我是天府冥调员...”

说到后面几个字,万张又凭空生出几丝底气,“我是在编冥调员,你敢毁我气府,天府冥调局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若是让冥调局知道你与王家那位刘氏有勾连,不等我被冥调局调查,你就要被王中略五马分尸了。”陆拙呵呵笑着。

万张脸色骤变,“你...信口雌黄。”

“你和那位巧姐滚床单时,我正巧在阁楼上全程观战...”陆拙笑得贱兮兮的,“你能持续半个小时,虽然只赶上我的三分之一,也已经很不错了。”

见陆拙如此恬不知耻,徐无鬼看不下去,“闭嘴吧,处男!”

陆拙心神大乱,怒斥徐无鬼,“是小爷我拿不动刀了,还是你最近飘了?”

章节目录 第341章 一百二十六 错综复杂 被徐无鬼一打岔,陆拙险些忘记此行目的,便继续盘问万张。

万张正值而立之年,内藏初阶修士。在天府冥调局任命的守夜人队伍中,他虽不是拔尖的一拨,但也不是垫底之流。无论是修为境界,还是办事能力,都有可取之处。

整体而言,万张属于那种削尖了脑袋,花费了心思,还能在冥调局系统晚上爬的后备力量。至于能爬到什么高度,还得看他脑袋削得有多尖,心思花得有多大。

有道是一场繁华一场梦,一场欢喜一场空。万张于往日里殷切盼望的这些东西,被眼前这个耍剑的年轻人,毁了个一干二净。

万张先是被陆拙一剑破了气府,失了拼杀的底牌和勇气,仅剩的一腔孤勇也被陆拙接下来的言语捅得千疮百孔,心防摇摇欲坠。

“说心里话,我非常佩服你,连四十岁的老女人都不放过。”陆拙全然不顾万张又黑又垮的脸色,“就我个人而言,还有一个忠告...你们抵死缠绵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叫那么大声?会吓到小朋友的。”

万张为陆拙所制,根本动弹不得。若之前对陆拙的话语还有三分存疑,那听到此处时,万张已经信了八分,剩下两分只能是心慌意乱。

万张满脸苦涩的笑,“你来找我,肯定不是说这些的。说吧,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态度不错。”陆拙点了点头,“看来你已经猜到,我是顺着刘巧的信息找过来的。那你不妨再猜猜,我要找你问些什么?”

陆拙稍稍停顿,补充道:“答对有奖的。”

万张依旧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加上陆拙反扣住自己的肩膀,滋味很不好受,略微调整呼吸后,听他说道:“你想问王少云和袁朝阳的事?”

陆拙嗯了一声,松开万张,算是兑现了之前有关奖励的承诺。待万张恢复自由后,陆拙便道:“只说对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我想知道,袁朝阳死之前,为什么要牵扯到我头上?”陆拙道。

“你头上?”万张微微怔神,立马反应过来,“你是陆拙?这里是天府,是王家的根据地,你竟然敢现身此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陆拙虚着眼,不理会情绪过激的万张。

万张咽了口唾沫,按捺住心中惧意。年前,陆拙先后斩杀楚风、陈之江的事迹虽被王家封锁压制,但在有心人的钻营下,隐隐有了些眉目。再加上春节这段时间天府王家和江城冥调局嘴炮不断,使得这件事情彻底公之于众。

陆拙的热度,一度超过了即将在华亭举行的全国新秀赛。

事实上,很多人对于陆拙能够斩杀王家供奉持怀疑态度,这当中也包括了万张。且不说紫气东来陈之江在巴蜀一带的声望,便是楚风也是实打实的内藏上阶,虽然不久前才晋阶,但和陆拙也有两个小境界的差距。

跨境之战从来都是小说里的故事,现实生活中哪有这么容易?

直到今夜,万张被陆拙一剑破气府,两拳砸地上,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非常天真。

万张微微张嘴,瞳孔中倒映着陆拙冷峻的面孔,颓然道:“我不知道...”

陆拙皱眉,“你还要心存侥幸?”

万张耷拉着一张脸,“我真不知道。严格来说,我也只是执行者,而不是决策者。袁朝阳死前点出你的名字,只是最浅显的表象。深究一步,是王少安母亲刘巧暗中插手。实际上,我在与刘巧合谋此事之前,就已经和袁朝阳有过接触。”

陆拙神色一动,“所以王少云的死,并非刘巧授意袁朝阳所为?”

“准确来讲,在刘巧下定决心除掉王少云之前,袁朝阳那边就已经安排妥当了。”

陆拙眼中的困惑一闪而过,“你们玩了一招请君入瓮,归根结底不是要嫁祸给我,而是想栽赃到刘巧身上?”

陆拙沉吟片刻,又道:“单凭你一个人,既没有资本、也没有能力布这样大的一个局,将天府和江城两地牵扯进来。你幕后主使是谁?难道说,真的是天府冥调局有意插手王家的嫡庶之争,以坐收渔翁之利?”

“不是,我是冥调局守夜人不假,但安排我做事的,另有其人。”

陆拙啧啧有声,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信不过,从你的身份来看,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百鬼将。”万张花了极长的时间说出这三个字来,而之后的话语便不在纠结,“方才被你斩杀的轸水蚓刘值,也是参与谋划此事的人之一。但和我接头的并不是刘值,而是百鬼将当中的另一位。”

“谁?”

“参水猿...”万张说道:“杜茂。”

陆拙半眯着眼,心道又是一个老朋友,扎着堆的在春节期间露面。

陆拙想着心事,又听万张说了下去,“你不必担心我诓你,现在我修为被废,一旦这些事情败露,冥调局中再无我容身之处,而百鬼将更不是善地。实不相瞒,我下一步的打算,是回冥调局将此事如实汇报,虽然于名声有损,但也可求得组织上庇护,不至于丧命。”

陆拙见他真情流露,也知道他句句都在理上,自然再无不信。

尤其是想到百鬼将的行事风格,这些事情也就变得合理起来。王少云之死,表面上看是自己所为,事关个人恩怨;深究一层是刘巧所为,涉及嫡庶之争;再挖一层,又牵扯到天府冥调局,意在和王家争夺天府一带的话语权。

在这层层帷幔之后,便潜藏着百鬼将这尊庞然大物。

当初在幻境之中,百鬼将同样是将水搅浑,把江城冥调局、各狩鬼世家,以及像自己这样的参赛选手,全部推进局中。坐山观虎斗后,趁势得利。

听万张说完这些,陆拙才有豁然开朗之感,可脑海中的黑雾也只是散掉了一半,还有很多细节有待推敲。

“今夜为什么要抓捕秋娘?”陆拙问了两遍,将秋娘改成雨女,万张这才听懂。

万张翻身坐在地上,喘了口气,“在黑市对雨女下注标价的,是王家人。”

章节目录 第342章 一百二十七 捏脸 “王家?”陆拙冷笑道:“家里死了人,还有闲心买鬼?”

万张对此所知不详,便没有掺和陆拙的嘲讽。

陆拙话虽如此,可身处漩涡当中,遇事便习惯性的多想一层。若万张所言无虚,这件事的源头便在百鬼将身上,搅得王家阖府不宁是他们的直接诉求,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接下黑市里的买卖,为王家抓一只在冥调局保护卷宗上挂了名号的雨女?

陆拙思前想后,没有半点头绪,只能转回来想最初的问题,“授意袁朝阳杀王少云一事,由你全程经手?”

“我只负责联系袁朝阳,真正谈事情的,是杜茂。”

“你见过杜茂?”陆拙追问道。

“没有,我和杜茂之间,只用电话联系。与袁朝阳洽谈一事,是杜茂亲自出面。”万张顿道:“我在江城,除了做出与刘巧关系紧密的姿态,还负责看押袁朝阳的一对子女。”

陆拙默然,今夜从刘五查到刘巧,又从刘巧查到万张,追到此地才知一切症结在百鬼将身上,似乎总被人牵着鼻子走,不能一步到位。

可话说回来,陆拙并非一无所获,至少清楚了下一步的目标人物。不会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天府的大街小巷四处乱逛。

陆拙便问万张如何与杜茂联系,后者一一将详情说了,并表示杜茂明日会在关押袁朝阳子女的地方现身,这是早先就安排好的行程。

陆拙问过了具体的时间地点后,便拎着半死的万张往回赶。

而时间才堪堪过去10分钟。

小巷当中,学生小方正跪在秋娘面前,磕头如捣蒜,鼻涕眼泪流了一地,哭得伤心不已、情真意切。

“秋姨,是我昧了良心,一时糊涂犯错。您看在太爷爷的份上,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吧。以后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秋娘面带不忍,最终道:“你走吧,回去后和家里人说一声,方松云对我的恩情,就此一笔勾销。”

直到秋娘处理掉这种琐事,陆拙才慢悠悠的从巷口走进来,在雨女身前停下,虚着眼问道:“青羊宫的老道士是因为你的缘故才肯将蕶苓香念珠割舍给小方的,你为什么不收回来?”

这事还是秋娘告诉陆拙的。

秋娘面容凄楚,“总得留个念想才是。”

陆拙却是笑着摇头,“我看不仅仅是如此吧...”

剩下的话,陆拙没有点破。

这串雷珠的价值,早在先前硬生生炸开雨女制造的鬼蜮时,便展露无遗。可想而知,没了雨女庇护的方家,必然会被觊觎这串雷珠的修行者盯上。

若是秉性良善之辈,还会与方家公平交易。若是遇上心术不正之徒,强买强卖还算轻的,弄成个家破人亡也不是没有可能。

方家自老太爷方松云后,家族中再也没有出过一位狩鬼者,自然便没了守护雷珠的能力。秋娘任由小方将雷珠带回,只怕是存了故意为之的心思。她因方松云的缘故不好出手教训小方,却可借助这串雷珠做文章,借那些心狠手辣亡命者的手为自己出这口恶气。

先秦时期,赵王因和氏璧而被秦王屡屡施压,彼时赵王尚且有自保之力。而今,无根之萍的方家,只怕要颇多磨难了。

陆拙微微摇头,看来这位秋娘,并不似表面上的良善,实则不是易与之辈。鬼屋阴魂修行,更要修心。上一辈的福泽延续至今,已是这只雨女仁至义尽。

小方不但不知福,更不惜福,若是家中有明智之人,一定会严惩小方,同时将雷珠送还雨女,虽不奢求能与秋娘修复关系,但也是明哲保身的一种方式。

陆拙没有让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有实现的机会,而是伸手像秋娘摊开五指,手掌上放着九颗雷珠,笑道:“方才在巷口遇见小方,我一时手痒,拿了他的蕶苓香念珠,只允他带走一粒,剩下的全在我这里。”

秋娘面色默然,看不出真实情绪,没有提雷珠的事,而是指着陆拙手里的万张,“这便是你要找的人?他是吧台服务员,叫章厚峰。”

陆拙却执意要提雷珠的事情,“按理说,这九颗雷珠该全部归你所有,但我近段时间有事,可能会用掉一些,所以向你讨要几颗珠子。”

秋娘轻笑道:“若没有你一剑斩杀刘值,现在或许我关在他的搜魂寄魄篓中,莫说讨要几颗,就是全部拿走都行,我绝无二话。”

陆拙看着秋娘双眼,蓦地嘿然出声,“老板娘说笑了,我不是强梁之人,只要四颗。”

说着,陆拙将剩下五颗交与了秋娘。

秋娘起初不要,陆拙却道:“你如今被人在黑市下了注,今夜有百鬼将,明日还有其他,胆大妄为的家伙从来不在少数。即便你是冥调局受保护对象也难以幸免,将雷珠留在手里,当做防身之物。”

秋娘无奈,只能接下。

陆拙向老板娘在酒吧讨了一间还算僻静的房间,就明天与杜茂碰面的诸多细节,和真名不知叫万张还是章厚峰的家伙仔细推敲了很久,直到半夜才分头睡去。

万张本打算第二天一早赶去冥调局汇报情况,却被陆拙强留下来,一定要亲眼见到袁朝阳的一双儿女才肯放万张离开。

第二天上午,万张领着陆拙到了拘押地点,后者见到了用来要挟远超的两位小朋友,便挥了挥手,示意万张滚蛋。

万张立即驱车赶赴冥调局,失去修为后,他很没有安全感。

两个小朋友顶多两三岁的样子,粉粉嫩嫩,很是可爱,全由一个保姆照顾着。小朋友看到陌生人也不害怕。陆拙逗弄了两下,小娃娃还伸手要抱抱。

陆拙很是感慨,袁朝阳那样年过不惑的死人脸,倒是生了一对好儿女。单就面向来论,长得一点都不想那位王家供奉。

陆拙自从见了刘巧和万张的事情后,便对孩子和父亲长得像不像这个问题产生了浓厚的探讨兴趣。

待保姆哄睡了两个小孩,陆拙便一门心思的给自己捏起了脸,力求让自己和万张有七分神似,好送给杜茂一场惊喜。

章节目录 第343章 一百二十八 巨猿 晚上九点,陆拙跟不知内情的保姆说了什么,稍作安排后便一直站在客厅,隔着窗帘盯着楼道口,那里是必经之路。

此时的陆拙,容貌与白天泯然众人矣的模样大相径庭,不但整体轮廓明显,且脸型偏向瘦长,介于万张幽会刘巧和在吧台服务的两张面孔之间,糅合了两张脸的特色,还有几分小帅。

陆拙得知万张也有易容的手艺,但后者要借助化妆品,而前者只需在徐无鬼的指引下调动灵能即可。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对陆拙而言,身高是硬伤,哪怕他加了增高鞋垫,也达不到万张185的高度。

可185又如何?还不是被小爷一拳撂倒!忿忿之余,陆拙也只能这样想,给自己聊胜于无的慰藉。

“咚咚咚。”

是一长两短的三记敲门声,这是杜茂的暗号。

陆拙看了眼时间,正好是约定的九点半,一分不多,一秒不少。同时,陆拙微微皱眉,在过去的半个小时当中,他一直盯着楼下,并未发现任何身影经过。

陆拙调整了呼吸,拧开了门把手,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陆拙曾在幻境中与杜茂有过数面之缘,尽管他无法将幻境中杜茂的脸,和眼前的青年男子对号入座,但直觉告诉陆拙,他就是杜茂。

门口的人并未立刻进来,而是操着一口方言问道:“有没有粉?”

陆拙点了点头,开始对暗号,“米粉,吃圆的还是吃扁的?”

“有什么就吃什么。”

陆拙嗯了一声,继续问道:“要牛肉的还是要麻辣的?”

“两样都要!”

至此,双方暗号对接完毕。

陆拙待他说完,当即让开身位,“请进。”

青年男子也收起瞳孔中的警惕,抬步跨了进来。

陆拙心中吐槽不已,堂堂修道之人,却弄得跟地下组织接头一样。陆拙若是知道,当初在江城闹市区某家粉店中,杜茂和胖军师有过同样的一场对话,只怕会更加无语。

“你一定在吐槽这段暗语,事实上,我也非常不喜欢。”杜茂并未急着去看两个小孩,而是和陆拙扯起了闲篇,“可有些时候,你不得不承认,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陆拙故意装出不以为意的表情,“过于小心只会畏首畏尾。”

杜茂点了点头,“我和你的想法差不多。但现实情况是,自从二十八将之一的危月燕傅青梅投敌后,百鬼将在江城苦心经营多年的根基毁于一旦。若不是抽身得早,我们还会损失更多。正是风口浪尖之时,大意不得。”

陆拙听他说起这件事,不由想起这一个多月来江城冥调局的专项整治行动,将一批与百鬼将有勾连的狩鬼者抓了起来,以肃清风气。

“我现在想的是...”杜茂话锋一转,“你不可能是万张。”

杜茂看似一句轻飘飘的无心之言,但眼神始终紧跟着陆拙的双眼,试图找到一丝破绽。他的身体看似随意,但几处关节早已绷紧,若陆拙应对不当,便是杜茂出手之时。

面对忽然暴起的这声诘问,陆拙反应不可谓不快,竟是当着杜茂的面,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我确实不是...”

紧接着,陆拙又道:“万张,只是我的一个化名。如果你觉得不好听,可以叫我章厚峰,或者小张也行。”

杜茂呵呵一笑,“抱歉,轸水蚓刘值自昨夜后,一直没有消息。我担心他已经出事,并不是有意试探你。”

呵呵,轸水蚓刘值早就被秋娘处理了。

陆拙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套用一句你说过的话,我也不相信...你就是杜茂。”

杜茂眼神一凛,笑着问道:“为什么?”

“二十八将之一的参水猿杜茂,修习通臂巨猿的法相真身。”陆拙特意停顿片刻,以观察杜茂的反应,“我本以为你会膀大腰圆,没想到只是身材欣长,并无粗犷。”

杜茂收起笑意,声音微冷,“你倒是知道不少。”

陆拙面色如常,“你是百鬼将,我是冥调员。你有你的行事手段,我自然有我的消息渠道。再者说,江洲幻境后,参水猿杜茂几个字,我也听过好些遍了。”

杜茂还待再说,却被陆拙打断,“我不想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也不打算知道这些。该做的,我都做了。现在,我只想知道,剩下的钱什么时候到账?”

以上这番话,都是陆拙和万张仔细推敲过的。万张之所以同百鬼将做这些勾当,只是为了钱而已。再者说,又没让他杀人,只是让他跑跑腿、传递消息,轻轻松松的挣一点过年钱,挺好。

“不急,看过人再说。”杜茂起身,“该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两人进了卧室,保姆正在一旁守着。小女娃安静,睡得踏实。小男孩好动,哪怕是睡过去,也总要挥一挥小拳头。

杜茂仔细看了半晌,点头道:“咱们出去说,不要吓到了小朋友。”

客厅里,两人都没有坐下。

杜茂掏出手机,示意陆拙看过来,“你要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陆拙表示转账会留下痕迹,保不齐会成为你以后要挟我的底牌。小区门口就有银行,在那里交易就行。

杜茂答应下来,转身走向楼道。陆拙跟在身后。

这是一座老居民区,房子都是六层,没有安装电梯。楼梯上的过道灯,时灵时不灵。

陆拙反手关上门的一瞬,楼道灯并未亮起,楼道里一片漆黑。

便在此时,走在前面的杜茂忽然蹲下、转身、弹起,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快到不可思议。

黑暗中,陆拙习惯性的遮眼,杜茂便从上往下的撞了过来。

“你是头一个敢催着百鬼将要账的家伙,真是不知死活!”

楼道里,响起杜茂的怒喝。紧接着,是物体相互撞击的闷响,然后一声剑鸣嗡嗡作响。

伴随着一声惊呼,有身影直接从楼梯窗户处跳下,从十多米的高空中摔下来。玻璃碎片如雨而落,陆拙人尚且在楼内,一抹剑芒当先在风中穿行。

杜茂暴喝一声,整个身体全速膨胀,瞬间三丈大小,一尊巨猿捶胸怒吼!

章节目录 第344章 一百二十九 再战杜茂 杜茂悄然偷袭在先,主动防御在后。

由攻转守的关键,在于杜茂认出了这一剑的主人。

杜茂的通臂巨猿法相并未修炼到极致,是以显化巨猿真身后口不能言,若是能说话,必定是一声饱含愤怒情绪的“陆拙”。

双方甫一交手,杜茂毫无犹疑的拿出了绝活儿,委实是因为这一剑过于令人心悸。杜茂和陆拙是老对手,当初在幻境,后者以一手精妙的御剑术,与前者斗得难分伯仲,彼时陆拙还只是产灵境小修士。

而在今夜,杜茂以有心算无心偷袭,非但未建寸功,反倒被陆拙一剑逼出楼道,不得已破窗而逃。可那抹追出来的剑气后发先至,在杜茂落地前杀到跟前。

剑气临体,杀意盎然。

杜茂不敢托大,立即撑开巨猿法相,挥拳硬扛这一剑。

骤然一声炸响,好似平地起惊雷。

气机翻涌之下,非但老树横斜、草木倾歪,便是附近两栋居民楼中、各家住户的电灯同时闪了两下,彻底黑掉。

一时间,楼上楼下都是抱怨声,想不通为什么春节会有雷鸣。

杜茂顾不得巨猿真身会否被小区居民看见,而是盯着两只血肉模糊的手掌,微微发呆。方才硬接陆拙这一剑,巨猿法相竟被剑气破开。杜茂暗暗心惊,他虽未将此功法修炼至极,但也到了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小成阶段,而这正是杜茂敢于舍身硬扛的底气所在。

这才过去不到俩月,陆拙的剑意为何强悍到这等地步?这还只是对方应对偷袭而仓促发出的一剑...

想到此处,杜茂呼吸略微急促,当初在幻境中限于规则,他不得已控制境界,但从始至终都是自己控制局面。即便是陆拙,也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如今风水轮流转,自己成了小心应付的一方。

不容杜茂多想,眼角瞥见一抹寒光,便有利器划破空气的低啸,在自己耳边炸开。

来了!

杜茂避之不及,瞳孔紧缩,双臂交错拦在身前,剑气倾泻而下,将三丈高大的巨猿法相砸得向后滑出一丈。一丈之内,土石翻滚。

不等杜茂喘息,又是一声剑鸣。

又来?

杜茂架起颤抖不止的双臂,巨猿法相往后滑出两丈。两丈之内,草木拦腰折断。

第三声剑鸣如约而至。

还来!!!

杜茂双臂已然折断,巨猿法相怒吼踏前,却被凌空撞飞,向后滑出三丈。这一遭,风平浪静,唯有散功后的杜茂委顿于地,血流不止。

这场战斗,从开始到结束,陆拙一直留在楼道之中,并未现身。

徐无鬼啧啧称奇,“陆小子,你这具身体倒是古怪,三陪剑速之内的提升,你适应得愈发融洽流畅。你是不是变异了?”

方才三剑,陆拙令徐无鬼分别以一倍剑速、二倍剑速、三倍剑速出剑,便有了参水猿杜茂一退再退,最终退无可退的败局。

陆拙不想理会徐无鬼没有意义的猜测,三剑既出,飘然掠出窗外,在杜茂身前稍作停留,见有住户伸长着脖子看向这边,便伸手抓起参水猿,飞速掠上一栋住宅的楼顶。

有人手快,拿出手机拍照,可惜只有一串扭曲的模糊黑影。

陆拙扔下杜茂,尽管三剑之下,后者已然经脉大伤,但为了避免参水猿杜茂和娄金狗刘隆一样,采取灵爆的方式,陆拙首先一剑捅穿了杜茂的气府,废了他的修为。

连番受伤后,杜茂已是奄奄一息,却还有心思笑着说话,“陆拙,军师果然没有看错你,确实是一块好料子。”

陆拙不屑摇头,“想黑吃黑,可惜胃口太大,把命给撑没了。”

陆拙说的是杜茂之前偷袭的事情,想来百鬼将也没有打算让万张这种人活下来,利用完毕后,自然弃之如敝履。而万张宁愿选择向冥调局自首,也不会苟且于百鬼将手里,肯定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

杜茂想要伸手抹掉脸上的血水,尤其是堵住了鼻子,让他呼吸不畅,可惜两条臂膀被折,根本抬不起来。

陆拙没心思耗时间,直接了当的问他,“你与袁朝阳接洽时说了什么?为什么他死时会将我牵扯进来?还有,王家人在黑市对秋娘下标,你们百鬼将为什么要横插一脚?”

“问题真是多呐。”杜茂侧靠在墙角,总算找到一个舒服的坐姿,“我参加百鬼将之前,立志成为一名商人。直到今天,我还保留了一些商人习气。按照等价交换的原则,要想得到答案,先摆出你的筹码。”

陆拙沉默片刻,“你的命。”

杜茂微微点头,“看在你师父是顾潜的份上,我信得过你。”

陆拙眼神一凛,满是寒光。

杜茂浑不在意,“别这样看着我。陷害你师父的,与我无关。事实上,那四个一是后来才现身江城的。和我们这些在幻境中打拼的家伙,除了在同一个组织之外,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百鬼将当中也有派系之分?”

杜茂啐了一口血沫,“不是派系,是等级。这么跟你说吧,平民跟平民玩,局长跟局长玩,至于县长、市长,又是另一个圈子。”

陆拙嗯了一声,“现在可以说了。”

末了,陆拙再做补充,“你可以不说实情,我有一套搜取记忆的法门,自然能判定你的真假。”

杜茂面色微变,少了之前的随意,直到此刻才是真正的不安起来。

“那两个孩子,不是袁朝阳的,而是...”杜茂微微一顿,再道:“是王少安的。”

陆拙心中已是滔天巨浪,但面上不露痕迹,“所以袁朝阳是为了保护王少安的孩子,才被你们要挟,杀掉了王少云?”

“不是...”杜茂道:“杀掉王少云的,不是袁朝阳。是另一位王家人。”

“另一位王家人?”陆拙皱眉,“是谁?”

杜茂苦笑摇头,“我虽与袁朝阳提前约定,但有人抢在我之前动手,事后伪装成袁朝阳杀王少云的样子。”

陆拙抓住关键,“既然不是你所为,为什么能知道这些细节?”

杜茂道:“当日王少云乘游轮返回天府,我一直在暗中监视,用望远镜看到的。”

章节目录 第345章 一百三十 回到原点 “你隔得远,如何能断定是王家人?”陆拙反复的用一个个问题,来推敲杜茂的言语,以断定他说的到底是谎话还是实情。

杜茂答道:“当时我和袁朝阳保持通话,见那人上了船后,隐约听见王少云叫了爷爷。”

陆拙神色一怔,“爷爷?”

“没错,江面上风大,我也只能听见这两个字。”

“你确定?”

“我现在这步田地,还有骗你的必要吗?”杜茂自嘲一笑,“我与袁朝阳洽谈时,根本就没有提过你的名字。所以袁朝阳死之前为什么会说起你,根由只能在那名忽然出现、又出手杀人的王家人身上。”

陆拙默然,想了一圈也没有头绪。首先可以肯定,以王家老太爷对王少云的溺爱程度,杀人的肯定不是这位定海神针般的老太爷。而天府王家旁支众多,王少云爷爷辈的族人肯定不在少数。如此一来,范围广、目标多、难度大,若想一个个盘问,必定不现实。

正如杜茂所说,线索都集中在这位“爷爷”身上,找不到人,下一步棋便无处着手。

陆拙转而向杜茂问及此人的具体特征,诸如身高、面容等等。

杜茂只说此人身材高大,但身披一身黑色斗篷,整个面部都藏在黑影之下,加上江面上雾气升腾,距离又远,即使是望远镜里的画面,也并非清晰详细。

接着杜茂想起一个细节,“那人左手手背上有一处伤痕,整体狭长,延伸至整个手背,颇为显眼。这也是那人在出手击杀王少云和袁朝阳时,露出的唯一特征。”

陆拙见再也盘问不出多余的信息来,只好转而点到秋娘的事情上。百鬼将向来以铲除狩鬼世家为己任,为什么会在黑市接下天府王家的订单,亲自出马抓捕一只雨女呢?

杜茂反问陆拙,“你可知王老太爷如今年寿几何?”

见陆拙不知,杜茂便道:“王老太爷年过九十,虽是半步具现,早些年旧伤不断,积少成多,如今已是日薄西山之状。若老太爷尚在人世,王家自然稳当牢固。若老太爷撒手人寰,其余各房未必服气现在的家主王中略。”

“为什么?”陆拙不解,“王中略已是内藏上阶,境界并不低。”

“王老太爷这一房,本就不是长房。”杜茂道:“当初王老太爷接任家主,也是从长房手里抢过来的。现而今,其余几房发展得不错,自然生出了‘你们抢得,我为何抢不得’的念头。”

陆拙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不由头疼,见杜茂还没说到这些事和秋娘的关系,便直接了当的问道:“为什么抓秋娘?”

“王中略得了一副偏方,上面记载了以雨女炼丹,服用后可使人延年益寿的法子。”

陆拙半晌无语,本以为又是什么暗流涌动的阴谋诡计,没想到竟是这么荒唐的事情。

当初秦始皇想长生不老,在全国各地遍寻方士为其炼制丹药。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在晚年时,也玩了这么一出闹剧。两名古代帝王的前车之鉴,竟然唤不醒如今的王家家主,还生出炼丹延寿的妄想?

杜茂却道:“在黑市对雨女下注的并非王中略,而是王少安。”

陆拙微微一怔,“这事跟他有关系?”

“若王少云不死,这种事情自然轮不到王少安来做。”杜茂冷哼一声,“如今王少云死了,王少安已然坐稳了家主继承人的位置。除了继续认真修行外,还要懂得讨好自己的父亲。”

陆拙待杜茂说完,问道:“说来说去,你还没有说百鬼将的事情。”

陆拙点中了事情的关键处,“你们为什么要接这桩活?”

“刘巧。”杜茂没有遮掩,全盘拖出,“是刘巧主动联系的我们,让我们接下这单活。”

陆拙并未全信,“你是商人,她的筹码是什么?”

杜茂叹了口气,“筹码...和你师父顾潜有关。刘巧承诺,一旦成事,会将顾潜的行踪告知我们。”

“九叔?”陆拙目露精光,立即揪住杜茂的衣领,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你们有九叔的消息?”

“咳...不是我们,咳咳...是刘巧。”杜茂艰难开口。

待陆拙松开了手,杜茂才能顺畅说话,“作为订金,刘巧透露响指伐兵顾潜曾在天府以西一带出现过。而具体方位,要在我们抓到雨女后,才会全部讲出来。”

“你们如何确定刘巧的消息为真?”陆拙急促发问。

杜茂微微一顿,“因为我们也曾在天府以西发现过顾潜的身影。”

陆拙长舒一口气,心道九叔离了江城,竟然不声不响的带着老婆跑到巴蜀来游山玩水,真是好兴致。可怜自己还提心吊胆了两个月。

既然袁朝阳这边的线索断了,陆拙倒也不见沮丧,反而兴致勃勃的琢磨起刘巧这头的线索来,关键是弄清楚九叔的下落。

百鬼将盯上九叔,肯定不是好事。但而今刘值被杀,杜茂被废,想来九叔暂时还是安全的。而刘巧敢用九叔行踪作为交换的条件,肯定不是无的放矢。陆拙自然将目光投向了刘巧...

可这个人...

陆拙想起昨夜别墅中事情,不由怀疑刘巧是否有这么精明?根据他盘问刘巧时的初步印象来看,陆拙不认为刘巧有这样大的格局和魄力。她是一滴灵能都没有的普通人,如何敢与百鬼将私下做交易?若真有如此手腕,为什么昨天夜里面对自己的盘询,完全不见气节?

兜兜转转的绕了一圈,想不到还得回到这一系列事情的起点。

陆拙想起这当中的阴差阳错,也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感受。只是在此之前,他得细细谋划,至少要准备充分,比如找秋娘帮忙之内的...

陆拙暂时只能想这么多,确定不能从杜茂处知道更多,便转身向天府冥调局走去。

杜茂本能察觉到不对,并不配合陆拙,“你要去冥调局?”

“我只说了不杀你。”陆拙顿道:“并没有说不处置你。冥调局的那帮家伙,一定很高兴看见你。”

章节目录 第346章 一百三十一 通缉 晚上11点的天府冥调局,依旧灯火亮堂。

来往的工作人员俱是表情凝重,行色匆匆,走路生风。

陆拙感叹无论是江城还是天府,冥调局总有忙不完的事情。杜茂就在身边,气府中的小剑未被陆拙抽出来,不用担心这名百鬼将跑路。

大厅接待人员得知陆拙来意,立刻将两人引到会客室,同时联系了外勤局今晚当值的负责人,这才退下。

陆拙落座,打量着室内环境,认为天府冥调局虽排名最末,但在建筑规格和装潢档次上,反而要比江城冥调局高出一筹来。

依照陆拙最初的想法,本来是直接将杜茂扔在大门口,等天府冥调员前来收人便可,无需自己出面。但陆拙此番现身冥调局,是存了谈买卖的心思。他想以杜茂作为筹码,争取天府冥调局的支持,交换获取更多有关王家的信息资料。

作为和王家共居一地的狩鬼机构,天府冥调局肯定做了许多关于王家的功课。

凭借这些东西,虽不能让陆拙立刻找到杀害王少云的真凶,但也会为陆拙找出真相奠定坚实的基础。

杜茂没想到,自己在陆拙眼中还有此等价值,不由苦笑无言,却也无可奈何。他现在是陆拙手上的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陆拙等了一会,门外过道上响起密集的脚步声,来的人还不少。

陆拙根据脚步落地的频率来推断来人对杜茂的上心程度,并由此不断调整自己接下来开出的价码。

“喀嚓”一声,门被打开,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男子首先出现在门口。陆拙连忙起身,正要上前寒暄两句,却见此人立刻向后退出两步,露出一位短发女性来,她才是正主。

陆拙只看了一眼,便断定此人走中性路线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她很有钱,年纪不大就有了一座飞机场。

众星捧月的飞机场越众而出,大步走到陆拙跟前,冷声道:“我叫叶青,是天府冥调局外勤局副局长,你就是陆拙?”

陆拙见他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不免头痛,更不爽对方审犯人的态度,当即反唇相讥道:“原来是叶青局长,你要是不说名字,我还以为是飞机场场长呢。”

见陆拙讽刺自己贫胸,叶青双目瞪得溜圆,偏生门外的下属还有人笑出声来,不由柳眉倒竖,两只眼睛里满是杀意,直勾勾的盯着陆拙,又重复了之前的问话,“你就是陆拙?”

陆拙很无语,“你们关注的重点难道不应该是这位百鬼将的参水猿杜茂先生吗?”

话音刚落,马上有人登陆数据库比对信息,片刻后低声对叶青道:“叶局长,信息比对完成,与通缉名单中的录入信息高度吻合,基本可以断定此人是参水猿杜茂无疑。”

叶青嗯了一声,示意此人退下,满是怒火的眼神根本不去看杜茂,或者说她的眼神从来没有离开过陆拙,接着又说了一句在陆拙看来毫无意义的话,“所以你就是陆拙?”

陆拙点了点头,好整以暇的坐下,“现在,我们可以谈一点别的东西,比如你们打算用什么换我手里的杜茂?”

叶青表情怪异,却是在另一张椅子上做好,笑着问道:“人是你抓的,不如先说说你的条件。”

陆拙没心思玩什么谈判技巧,他的诉求向来简单明了,“我要天府王家的资料。”

叶青冷哼一声,“且不说王少云是不是你所杀,单凭你现在处于舆论中心,我天府冥调局出于避嫌考虑,也不会答应你的要求。”

陆拙退而求其次,“我可以不翻阅你们的资料,但我要你们帮忙找一个人。”

叶青没有第一时间回绝,而是反问陆拙,“你凭什么认为,参水猿杜茂值这个价钱?”

“叶局长如果不想做这笔买卖,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间会议室了。”对于叶青的问题,陆拙自然有所准备。

“人我可以帮你找,但不一定能找到。”叶青补充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即使找到了人,你也没有去找他的机会!”

陆拙满是疑虑,“什么意思?”

叶青冷哼一声,拿出一张戳了印章的文件,“陆拙,你涉嫌杀害冥调员章厚峰,现已被天府冥调局张榜通缉。我们正要去找你,没想到你自己先送上门来。”

叶青说完,向左右喝道:“拿下!”

“慢着!”陆拙同样站起身来,“万张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天下午,自己做过的事,转眼就忘了吗?”

“下午?”陆拙稍一思索,便想起下午见过那对小儿女后,自己便和万张分开,后者独自前往冥调局自首,这才半天不见,人就已经死了?

难怪叶青带这么多人来,陆拙本以为是对杜茂高度重视,不承想是专门过来对付自己的。

眼见形势不妙,陆拙沉声道:“人不是我杀的,我有不在场证明。而且,若是我杀了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岂不是自投罗网!”

叶青冷笑出声,“人或许是你杀的,或许不是你杀的,总要调查之后,才知道什么是真相。你可以不配合我的工作,前提是你得有本事走得出去!”

陆拙还在想万张死亡的事情,眼见人群越靠越近,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不免涌起一阵无名怒火,“叶局长,莫要逼人太甚,当心生死不由你!”

“拿下陆拙,若敢顽抗,就地格杀!”

叶青并未第一时间出手,而是在下属前冲后,刻意拉开几个身位,更加全面的观察陆拙。

陆拙暴怒,猛然抬脚跺地,恨不能将地面踏穿,剧烈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会议室里的人东倒西歪,地面裂痕一直蔓延到墙角仍未停止,而是一直延伸到墙壁上。

众人还未站稳,便听见一声剑鸣,斗室之中剑光大作,寒气袭人。

一众冥调员顿觉杀气扑面,一时面面相觑,竟不敢上前。

“废物”

叶青怒喝一身,身体撞开拦路的下属,猛然贴近陆拙,竟是凭空抽出一口白亮如雪的长刀来,奋力劈向陆拙。

章节目录 第347章 一百三十二 局长的起床气很大 叶青并不是身材高挑的女性,若不是一头干练短发增添几分英气,便是实打实的娇小女子。

可此时此刻,这名身材娇小的女子,竟是反手抽出一把钢铁猛男才会使的大刀,欺身扑上横刀便斩。狭**仄的空间里,全是明晃晃的刀光,闪得人眼睛生疼。

陆拙御剑格挡,剑芒一掠而过,身前登时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甫一交手,陆拙顿觉势大力沉,这位叶局长走的竟是以力破术的修行路子,至少也是内藏中阶的水准。看来能坐上外勤局副局长的位置,果然有几分真才实学。

趁着刀剑交错的空隙,陆拙不退反进,双肩一抖使出巧打身法,看似摇摇欲坠却一步跨到叶青跟前。利用身体前冲的惯性,由下而上反向打出摔手,空气中响起一声爆鸣。

叶青不避不让,娇喝一声,挥掌与陆拙硬碰硬,完全不落下风。

陆拙见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早已心生退意,身体半侧,落在杜茂身边,一把将其提起,砸向追击而来的叶青。

叶局长正要抽刀再战,见杜茂飞来,只能投鼠忌器,攻势一顿。

陆拙一剑划开墙壁,有如刀切豆腐毫无凝滞,合身冲了出去。人影已在室外,可得意洋洋的声音却传来回来,“叶局长,杜茂便赠与你了,请留步...哈哈哈,哎呀!”

叶青踢飞杜茂,若无此人阻碍,定不会让陆拙逃脱。

尤其是陆拙临走前掩饰不住的自得之情,更让叶局长出离的愤怒。只是陆拙最后那声突如其来的惨呼,也叶青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的同时,也勾起了她的好奇心,连忙走出去细看。

只见陆拙倒地不起,身体颤抖有如癫痫发作,嘴角一团白沫。

不过10秒钟,春风得意的陆拙便已是灰头土脸。

10秒钟前,陆拙将将御剑腾空。若是全速飞行,只消得半分钟,便可彻底逃逃离此地。是以陆拙当时小嘴欠欠的,一通嘲讽张口就来。

只可惜陆拙话音未落,一道罡气隔空飞来,不偏不倚的砸中陆拙,将其击落在地。而徐无鬼“当心”二字,也才刚刚喊出口而已。

剧烈的痛感报过了陆拙全身,令其一身剑气消散大半,不能动弹。

叶青的目光从陆拙身上挪开,转向一旁站着的一道身影,上前一步恭敬问候,“孙局长,抓一个陆拙,还惊动了你老人家,是我们办事不力。”

“不碍事,这小子太嚣张,我看不过眼。”此人摆了摆手。

叶青口中的孙局长,是天府冥调局的副局长,也是冥调局三位具现境高手之一。仅仅只是一招,便将陆拙制住。具现修士和内藏修士的差距,可见一斑。

当初赵欢的族兄赵安设计围杀九叔,动用了二十八将中的四个一,足足四名半步具现,却硬生生被九叔单枪匹马反围剿,不但阵斩了两人,还顺带吓跑了另外两人。这当中,同样也是境界的压制。

孙局长是今天的值班领导,常年忙于公务,睡眠非常不好,要靠安眠药助眠,今夜也不例外。

苏局长刚在办公室躺下,迷迷糊糊的终于睡了过去,不多时就听见楼下嘈杂的叫喊声,接着就是一阵嚣张的笑声。

孙局长被吵醒,肚子里憋着一把火,当即冲出窗外,含怒一击,便将陆拙打成了身体痉挛、口吐白沫的下场。

也不怪陆拙运气差,谁让他招惹了一位有起床气的具现境局长。

孙局长解决掉了陆拙,对叶青叮嘱了几句,便回去继续睡觉。

叶青目送孙局长离开,冷笑的在陆拙身边蹲下,用抓起陆拙的脸,见他瞳孔散大,应该是暂时失去了意识。叶局长当即令下属将陆拙绑了,先送回外勤局的拘留室关押。

想到此人一手出神入化的御剑术,叶青亲自出手封了陆拙的气府、经脉,同时在他四肢锁上了电磁镣铐,才肯作罢。

此时虽已是半夜,正是酣睡之时,但叶青仍然掏出了手机,开始打电话。只响了两声,对方便接通了。

叶青立刻说道:“表姐,我抓到陆拙了,就在冥调局。”

电话那头稍稍沉默,便传出一个清冷的女声,“你有没有受伤?”

“我好着呢,有孙局长出手,陆拙可是吃了大苦头。”

“是孙局长负责这件事吗?”

“不是,孙局长是凑巧出手,我们外勤局才是主要负责部门。”

“嗯...是这样啊。”那声音微微一顿,“小青,如果方便的话,我能见见那个人吗?你也知道,最近一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

“当然没问题。”叶青满口答应,“等我们这边走完了程序,一切都是可以安排的。”

“那就先这样了。”电话那端明显还有话说,“小青,外勤局打打杀杀的工作太危险,你还是听家里的话,换一个岗位...”

“好啦好啦。”叶青立刻打断道:“表姐,你真啰嗦。我要开工了,你要点睡,晚安。”

叶青挂了电话,慢悠悠的走向外勤局的地下室,那里是审讯室。

这时,迎面跑来一名下属,慌慌张张地说道:“打...打起来了。”

“慌什么?”叶青冷喝一声,“慢点说,说清楚些。”

“陆拙...”这人咽了口唾沫,“和233号的人打起来了。”

叶青听到这名字,眉毛便皱得老高。233号的家伙,全是恶贯满盈、杀人越货的亡命之徒,是经过审判后,只待局长签字,就要行刑的将死之人。将陆拙关进233,是叶青的意思,目的就是要杀一杀他的威风,戳一戳他的锐气。

叶青连忙追了过去,正好看见233门口一堆人围着。

挤进人群后,叶青便看见了房间里东倒西歪的,躺着一群犯人。而正主陆拙同样规规矩矩的蹲在一旁,但身上一丝伤痕都没有。

叶青满是惊疑之色,陆拙分明已经封了气府经脉,加上四个电磁镣铐,合力达到四千斤,修士受到这番限制后,已是寸步难行。可陆拙竟然生生捶翻了其余人,还没有受伤。

这家伙一定是个怪物吧。

章节目录 第348章 一百三十三 受人指使的飞机场场长? 陆拙双手抱头,蹲在角落,以表示自己的和善与友好。

剑府中,徐无鬼正在抱怨,“你的剑府迥异于其余修士,有老夫在,可以任意转移位置。叶青根本封不住你,这四副镣铐也困不住你。只要等到夜深人静、守卫松懈之时,你悄然脱身就是。现在闹这么一出,肯定会引起叶青的怀疑,你还怎么逃?”

陆拙呸了一声,“只怪这帮家伙太没口德。”

徐无鬼摇头叹息,“不就是问候了令堂和尊夫人吗?你从小是姥爷养大,都没见过你母亲,能有什么感情?再者说,你如今连女朋友都没确定下来,让他们说一句又如何?”

陆拙很不赞同徐无鬼的说法,“我以为似你这等年深月久的伴生仙属,在我跟前必有高见,没想到竟说出如此粗鄙不堪之语...”

徐无鬼抚额长叹,“老夫虽常年居于剑匣当中,可当年也是看过《三国演义》的,对于诸葛亮骂王朗这一段,至今记忆犹新。你能不能不要揪着这个老梗不放?”

陆拙面不改色,口风一转便道:“正所谓推己及人、感同身受,难道你没有老娘,没有老婆吗?至亲至爱之人被辱,你就不会愤怒?”

徐无鬼嗯了一声,捋须沉吟半晌,方道:“老夫是伴生仙属,天生地养,无牵无挂,孑然一身。你说的这些感觉,老夫体会不来。”

陆拙登时哑然,只觉和徐无鬼代沟太大,自己无话可说。

一直沉默不语的大铁棰也点头称是,“某也一样。”

陆拙正要吐槽大铁棰好好打铁不要多言,剑府中的小青蛇也跟着凑热闹,扬起丁点大的小脑袋,一个劲的冲陆拙点头。它虽然才孵化不久的幼崽,但毕竟是走江蛇蛟的后裔,自然开启了灵智,能听懂这三人的对话,只是还不能说话。

陆拙见小青蛇如此,不由笑骂两声,“你可不要被他们带坏了。你是有娘亲的人,要是有人口出污秽之语辱骂你亲娘,你怎么办?”

小青蛇本来点头不跌,闻言立即张开没有牙齿的小嘴,仰天发出婴儿般的呜呜声,一副我超凶的可爱表情。要是秀秀还在,一定会狠狠地揉捏毛毛虫的小脑袋。

陆拙见状,哈哈大笑,心情大好。可想起了秀秀最后的遭遇,好心情也没剩下多少。

叶青叫人处理了混乱的场面,便将陆拙带到审讯室。

为了在人前装的像一点,陆拙一副迈不开腿的样子,走几步便大声喘气,恨不得这条过道的人都能听见。

叶青受不了陆拙这种破风箱的呼呼声,斥责道:“走快一点,你既然能将那几个恶人干趴下,在我面前反而走不动道吗?”

陆拙闻言,也就不要伪装,大大方方的走在前面,带着四千斤的电磁镣铐,走得虎虎生风。

叶青见状,眼皮狂跳,心中暗恨不止。

一行人很快到了审讯室。

叶青坐在主位上,拿出几张照片,放在陆拙眼前。照片里一个人倒在地上,正面朝下,一摊血水尤为醒目。

陆拙虽看不见正面,但也清楚照片里的死者是万张,也就是冥调局名单里的章厚峰。

“根据程序,我要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叶青顿了片刻,又道:“如果你是冤枉的,查明无误后,你就可以离开。”

见陆拙并无异议,叶青便道:“昨天下午四点到下午六点,你在什么地方?”

现在已经过了12点,叶青只能说昨天。

陆拙本想说自己在小区里守着王少安的两个孩子,但转念一想,这事不宜公之于众,因为他还打算用这两个孩子去找刘巧交换一些情报,比如九叔的下落之类的。

若是让冥调局的人知道了,肯定会将两个孩子还回王家,自己忙活了好几天,又是一场空。

陆拙便说自己一直在公园里坐着想事情,主要是想冷静一下。

叶青变追问是哪家公园?具体什么位置?坐了多长时间?她可以调取监控录像。

陆拙便说自己出来天府,根本记不清这里的地名,不好说。

眼看场面僵持不下,叶青便拿出另外几张照片,甩到陆拙跟前,“先前你说自己有不在场证明,可现在又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那你不妨先看看这些,再想想怎么回答我的问题。”

“这些是什么?”陆拙没有第一时间看照片,而是反问叶青。

“是由监控画面截取后打印出来的照片,自己看过就能明白。”

陆拙拿过照片,只见在一个小区门口,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地走着,正是自己和万张。第一张还比较模糊,看不清面貌,后面两张选自其他角度的监控,陆拙和万张脸便清晰的显露出来。

“这是昨天下午三点五十分的监控,你与章厚峰同时出现在这个地方。”叶青特意盯着陆拙的双眼,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便继续往下说,“半个小时后,我们的人在一条陋巷中,发现了章厚峰的尸体。根据信息排查和比对,你的嫌疑最大。还要继续狡辩吗?”

陆拙脑瓜子飞速旋转,如果没有后面这几张照片,他还有很多可以作为借口的东西,但叶青将底牌掀了出来,如果前者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极有可能就坐实了杀人的罪名。

叶青见陆拙沉默时间稍长,便嗤笑出声,“在证据面前,一切谎言都不堪一击。”

这小妞,还真把自己当成正义的小伙伴了。

陆拙心中吐槽,咳嗽两下,说道:“这位场长...局长同志。”

陆拙改口,是因为瞥见了叶青倒竖的柳眉,接着将那个小区以及房门号都说了出来,并表示一查便知。

叶青立刻叫人去了陆拙说的地点。

审讯室里,陆拙脸上恢复了神采,“叶局长,你铁了心想定我的罪。很抱歉,让你算盘打空了。”

叶青面容清寒,“有闲心在这里斗嘴,不如想想接下来怎么编?”

小爷还需要编么?陆拙憋了憋嘴,觉得叶青肯定是受人指使,说不好就是王家暗中授意,不然怎么只和自己过不去?

章节目录 第349章 一百三十四 屈打成招与替天行道 平心而论,陆拙对这位飞机场场长的感观,谈不上有多坏。当然,绝对是谈不上好的。此女应是和自己相仿的年纪,竟已是内藏中阶的修为,看来天府冥调局并非表面上那般羸弱不堪、后继无人。

而且,这场审讯从开始到现在,并不见对方使用暴力,反而严格按制度、按程序办事。这一点在靠拳头说话的狩鬼界很是难得。这位叶局长,能够坚持原则,便是可取之处。

在陆拙一众打过交道的朋友当中,于近这位江城外勤局的主要负责人之一,曾向他透露过一些东西。比如在江城外勤局内部,有一整套系统而全面的有关刑讯逼供的教材,最擅长让那些嘴硬之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总之,到了他们手里,就是哑巴也得学会绕口令。

陆拙见该问的都已经问得差不多,只等叶青派出去的干事确认信息,他便好整以暇的打起盹来、闭目养神。

叶青双手抱在胸前,两只脚交叠搁在桌子上,身体靠在椅背上往后倾斜,身下的椅子便一头悬空,随着叶青轻轻摇晃的动作而起起伏伏。同样不安分的,还有叶局长的一双眼睛,一直盯着陆拙观察,好像对方脸上有花。

陆拙察觉到叶青的注视,便虚着眼瞟过去,旋即张嘴嘟囔了一句。

叶青耳朵尖得很,立马追问道:“果然如此什么?”

陆拙方才说了四个字,恰是“果然如此”,不承想被对方听了个正着。他如今被捕,办公楼里还有一位起床气很大的孙局长,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便大大方方的开口说道:“叶局长即使双手环抱在胸前,也看不见重峦叠嶂的雄伟气象。”

一直饱受贫胸之苦的叶青秒懂这番话,便如炸了毛的猫,当即站起身来,左右扫视一番,见没有趁手的家伙,便单手拎起那把座椅,倒拖在地上,大步向陆拙走去。

椅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

一旁的记录员吓了一跳,连忙拖住叶青,连声劝道:“叶局长,千万不要冲动。一切都要走流程的,录像都没有关,你这样做不妥...”

记录员还没说完,叶青喝道:“把机器关了,这小子欺人太甚。”

记录员还要再劝,可叶局长的暴脾气一旦发作,就是孙局长亲自过来,也很难安抚,只得赶紧关了机器,踩着一连串小碎步,快速跑出审讯室,顺带把门给合上,唯恐把自己牵连在内,事后被上头问责。

陆拙的剑府在徐无鬼的帮助下,早就挣开了叶青的封印,至于经络中的禁制,也被大铁棰一通乱砸之下,全部敲开。但这四副电磁镣铐,却是实打实的令人难受。光是这四千斤的压力,就足够他喝一壶的。眼下看见内藏中阶的叶局长朝自己走过来,便是涎皮赖脸如陆拙,也有几分心中不安。

陆拙讪笑一声,“叶局长英姿飒爽,实乃女中豪杰,应该不至于和我这种杀人嫌犯一般见识。”

“相当至于!”叶青银牙紧咬,好像要把陆拙给嚼碎,“既然你对贫胸的人很不友好,接下来就换我对你不友好了。”

陆拙忙说自己非常友好,并表示自己的前女友就是贫胸之人。

陆拙说的是张晓,尽管张晓不算小,但是和胡茵比起来,她真不算大。如果张晓在场,听了这些以后肯定举双手赞成叶青此刻的举止。

“正因为她贫胸,所以才成为了你的前女友?”叶青关注的点却比较奇特,“你们男人嘲讽女人,不外乎身材和相貌。你知道女人嘲讽男人,最扎心的是什么吗?”

陆拙隐隐察觉到不对劲,“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叶青却是拖着椅子,放在陆拙跟前,却没有坐下,而是慢悠悠的绕到陆拙身后,寒声道:“男人最怕女人说他不行。”

便如叶青秒懂陆拙的嘲讽,陆拙也秒懂叶青的威胁,顿时只觉胯下一阵冷风刮过,凉飕飕的。陆拙脸上挤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吞吞吐吐的开了口,“叶局长,不要开玩笑。我胆小...”

“哐当”一声,叶青将大刀放在陆拙跟前,“我现在就割了你那玩意儿,看你以后还怎么笑话女人!”

陆拙是真慌了,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愣是没见过这么彪悍的姑娘,张口闭口就要把人阉了。别说是自己,就是九叔过来了也顶不住。

在很多朋友眼中,陆拙最大的特点就是脸皮厚,当即求饶不止。

叶青却是眼珠一转,快速道:“章厚峰是你杀的!”

陆拙正要点头称是,却是立即反应过来,“不是。”

同时心中了然,这妮子竟是打着诓自己话的主意,可惜这种小聪明在小爷面前根本不够看。

叶青见突然袭击没有奏效,也不见沮丧,而是举起了手机,说道:“究竟是不是,等我接过电话,就一清二楚了。”

见叶青如此说,陆拙便清楚是派出去的干事正在汇报情况,不由冷哼一声,“真相虽然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你速度把小爷放了,再规规矩矩道歉。要是态度好了,小爷就不去找你们领导讨要说法。”

叶青瞪了陆拙一眼,便接通电话,仔细听那头的情况,时不时的嗯了一声,最后再三确认,才把通话挂断。

陆拙面有得色,“怎么样?小爷早就说过自己是清白的。”

叶青看着陆拙,面上神情古怪,旋即说道:“我们的人到了你说的地方,房间里没有保姆,也没有你说的两个三岁小孩。那里什么人都没有,到现在你还要继续骗下去吗?”

“这不可能!”叶青还没说完,陆拙一脸震惊,“我昨晚九点才从那里出来,怎么可能没有人?是不是你们的人找错了地方,门牌号对上了吗?”

叶青见陆拙还不肯说实话,再也没了陪他玩下去的心思,一拍掌,朝外面喊道:“进来干活了,这家伙滑不溜秋,先让他吃点苦头。”

陆拙睁大了眼睛,忙道:“说好的按制度办事,按程序审讯的呢?你们要屈打成招?”

叶青指挥工作人员将刑具摆上来,冷声答道:“屈打成招?我们是替天行道!”

章节目录 第350章 一百三十五 电击疗法,了解一下 “现在是法治社会...”

“对待朋友,要像春天般温暖。”叶青立刻打断陆拙,“但你是敌人,只配拥有冬天般的严寒。”

“道理我都懂...”陆拙顿了一下,“可你能不能不要上电击椅?”

叶青没有说话,指挥人麻利的给陆拙换了新座椅,再将一个接了电线的锅盖反扣在陆拙脑袋上,便让人退下下去。

审讯室里依旧是陆拙和叶青两人,但陆拙此刻被锁在电击椅当中,电流开关在叶青手里,后者正眼神玩味地看着陆拙。

陆拙心念一起,剑府中的小剑便蠢蠢欲动。小青蛇与陆拙共享视界,见陆拙被困,便十分愤怒地冲着叶青张嘴怒吼,可惜小青蛇没牙的小嘴配合奶声奶气的咆哮,怎么看都没有威慑力。

陆拙正要御剑斩出一条出路,蓦地一道神识扫过来,恰巧落在陆拙身上。无需徐无鬼出言提醒,陆拙也清楚这抹神识的主人来路,正是不久之前一拳将自己砸得癫痫发作的孙局长。

这个老狐狸,竟一直在暗中关注。

想到此处,陆拙便如当头淋下了一桶凉水,里里外外冻得通透。若不能驭使小剑,单凭他的体术根本挣不脱这具电击椅,更何况四肢上还锁着电磁镣铐,叫他如何逃出生天?

陆拙跟随裘耘夏修习拳术,自认为已有了几分火候,却被孙局长一拳撂倒。同为拳师,陆拙很清楚孙局长的出手虽有怒意,但不含杀意,便是因为自己一直不曾对天府冥调员使出杀招。但此刻陆拙有预感,一旦自己出剑,便是孙局长隔空出拳之时。

这抹毫不遮掩的神识,便是孙局长无声的警告。

陆拙不会傻到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一名具现境修士的底线。

剑府中,小青蛇的龇牙咧嘴怎么看都是无用功。

陆拙只能向两位伴生仙属问计,徐无鬼捋须说出两字,“硬扛!”

不等陆拙吐槽,大铁棰则是认真的想了想,道:“某倒有个法子。”

“是什么?”陆拙立即虚心求教。

“剑炉锻体!”大铁棰解释道:“借助电流,以锻体之法,修复你与陈之江力拼留下的暗伤,只是...”

陆拙见大铁棰明显还有话没说完,便问道:“只是什么?”

“过程比较痛苦!”

“这个法子好。”徐无鬼倒是先给陆拙拍了板,“雷电之力究其本质是一种能量,无论是天地间的灵能,还是你剑府中的变种剑气,都是能量。当初你在兰若寺地下峡谷能借紫雷锻体,现在同样可以借助电击椅,进行剑炉锻体。”

陆拙面色狐疑的看着两人,“总觉得你们两个不值得信任。”

徐无鬼怒道:“那老夫也无能为力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你自己好生掂量吧。”

大铁棰嗯了一声,没有说话,显然和徐无鬼是统一战线。

小青蛇终究只是幼崽,见三人聊一些它不感兴趣的,便转过身去玩四颗珠子,那是陆拙从小方手里打劫、又向秋娘讨要而来的四颗雷珠,被他一并放入剑府,成了小青蛇的玩具。

叶青拍了拍桌子,示意陆拙回过神来,“陆拙,电击疗法,了解一下?”

“别...啊!!!”

陆拙才喊出一个字,叶青便摁下开关,前者立即抖个不停,声音也因为过度刺激而扭曲得不成样子。

过道里的工作人员听见审讯室里的惨嚎,心中更加坚定了‘哪怕是死也不能得罪叶局长’的念头,尤其是不能当着叶局长的面说‘贫胸’这类字眼。

“忘记告诉你了,审讯室里的电路,连接着冥调局的总电闸。你完全不必担心,电击椅因为功率过高而跳闸断电的事情发生。”叶青特意凑到陆拙跟前,笑呵呵的低声说道:“还有,总局有自己的发电机,即便全天府都停了电,也能保证我们这里的用电需求。”

陆拙:“啊!!!”

“你一定很痛苦,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就不用继续受苦了。”

陆拙:“啊!!!”

叶青皱眉,见陆拙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便将功率加大,后者的声音当即拔高八个度。

“铁锤大哥...”陆拙立刻喊人,“快,剑炉锻体!”

陆拙之前一直不肯,是因为剑炉锻体太痛苦。哪怕过去两个月,陆拙依旧还记得当初在兰若寺地下峡谷被雷劈的感受。那种滋味,他不想再受第二回。可现在山穷水尽,陆拙只能如此哀求。

大铁棰本是抱着铁棰作看戏状,实则心里瘙痒难耐,早就在暗中做好了准备。此刻见陆拙开了口,当即叫上徐无鬼,两人配合无间,一时间剑府中满是珰珰的打铁声。

火树银花,好不热闹。

陆拙无法运转《令七十二》,徐无鬼便顺手接过这个摊子,以凝识感应术作引导,运转体内剑气。大铁棰则将剑府作为火炉,不断将作用在陆拙身体上的电流转移过来,铁棰敲击不断,将这些狂躁不安的能量砸得服服帖帖,用来修复陆拙体内多处暗伤。

一番如狼似虎的操作下,陆拙直觉身体暖洋洋的,非但不痛苦,反而很舒服。陆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受虐倾向。

为了不让叶青看出破绽,陆拙依旧隔三差五的喊两声,可惜他不是专业演员,做不到效果逼真的地步。不久之后,叶青便发现了陆拙的逢场作戏,便一口气将功率推到最大!

陆拙又是一阵颤抖,好在剑府中的伴生仙属同样提高战备等级,稍显忙乱后便很快应付过来。

审讯室里的灯光越来越暗,一看就是电压不够。

门外有工作人员再招呼,“叶局长,歇会儿吧。外勤局已经全部跳闸了。”

叶青置若罔闻。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拍门,“叶局长,总局办公大楼也停电了,”

叶青不作理会。

到了第三次,不等外面的人说话,审讯室里的电灯闪了两下,彻底暗掉,电击椅立即停止工作,空气中满是焦糊味道。

外面有人喊道:“叶局长,总...总局跳闸了。”

“知道了。”叶青恨声应答,而椅子上的陆拙,虽然面露痛苦,但一身气息倒是愈发凝实厚重,一通电击过后,反而比之前还要强上许多。

叶青正要细看,却见满脸汗水的陆拙蓦地睁开双眼,露出一口白牙,“叶局长,我要再申请一个疗程的电疗!”

章节目录 第351章 一百三十六 签字画押 陆拙虽然神色疲倦,但眉宇间的得意之情,却掩饰不住。

叶青觉得陆拙的白牙很刺眼,便招呼外头的工作人员,让他们联系后勤部的家伙,立刻将发电机派上用场。

陆拙眼皮跳个不停,很是懊恼自己不该在飞机场场面前撂狠话。要是再来这么一遭,陆拙觉得自己很有可能和革命导师马克思同志一起搓麻将。

剑府中,大铁棰却不这样认为,“莫慌,某的铁棰助你化险为夷。”

徐无鬼也有不同的想法,“不成,任何事情都是过犹不及的道理。锻体过度反而会伤了陆小子的体魄,当心得不偿失。”

小青蛇觉得雷珠不够圆润,正在一个劲的盘它,玩得不亦乐乎。

于是,大铁棰和徐无鬼就陆拙该不该再接受一次电疗的问题,展开了深入细致的讨论,会议气氛热烈祥和,并在大铁棰当着徐无鬼的面耍了一套棰法后,双方意见达成一致,都认为陆拙该!

陆拙被伴生仙属吵得脑壳痛,便抽离了心神,朝叶青微笑。

叶青见陆拙的笑比哭还要难看,心知此人服了软,便拿出一张纸来,“你只要在这上面签了字,就可以回去睡觉了。”

陆拙如何肯信,反问道:“这么简单?”

“你要是想复杂一点,我也不是不可以满足你的要求。”叶青冷着一张脸,又连声催促外面的工作人员,尽快联系后勤部门,得到的回应是,发电机已经启动了。

陆拙脸色立即白了三分,“既然要我签字,我当然得先过目一遍。”

叶青却道:“放心,这上面不是你的供词,是另一桩事情。”

“什么事情?”陆拙对叶青的信任度为零,“鬼知道你是不是在诓我?不给我看,肯定有蹊跷。”

叶青叹了口气,“事实上,我们的人已经在小区找到了你说保姆和小孩。保姆也表示你那段时间,一直都在而没有离开。所以章厚峰的死,和你并无关系。”

正说话间,房间里的灯亮了起来,看来后勤部效率不错。

陆拙闻言,当即大怒,“凭什么对我实行电击?我要告你们...”

一番话到最后几乎听不见,陆拙不得不闭嘴,是因为孙局长的灵识又扫了过来,并且直接以心音传话陆拙,“小子,你想告我们?”

陆拙被吓得不轻,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县衙之中,明镜高悬的牌匾下,惊堂木一拍,官帽两端的长翅随着县太爷的暴喝摇晃不止,‘呔,堂下所跪何人,为何状告本官?’

孙局长和陆拙脑海中的县太爷,完美的重叠在了一起。

叶青很满意陆拙此刻的老实态度,便将纸张递到陆拙面前,“签!”

陆拙哆哆嗦嗦的拿起笔,心里早就将孙局长和叶青骂了千遍万遍,可终归无可奈何,写上自己的名字。

叶青拿过来一看,登时不满,“不行,不能写英文!”

陆拙眨了眨眼睛,“叶局长,我写的不是英文,是拼音。”

“写汉字!”叶青怒了。

陆拙摇头,“我文化程度低,不会写字。”

“胡扯,你是语文老师,不会写字?”叶青将钢刀提在手中,郑重警告,“不写就阉了你!”

陆拙唰唰几笔一气呵成,喊道:“写好了,叶局长。”

叶青拿过来一看,美滋滋的握紧了拳头,“搞定...”

末了叶局长还觉得不保险,又递过来一盒印泥,“摁手印,快点。”

陆拙无奈,只得听吩咐照办,却是飞速将纸张上的字扫了一眼,念出声来,“关于解除婚姻约定的情况说明?”

陆拙满头雾水,“婚姻关系?谁啊?”

叶青立刻把纸张收了回去,板着脸说道:“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慢着!”陆拙立刻喊道:“不把事情说清楚了,我是不会走的。还有,你分明知道我不是杀人凶手,却公报私仇对我用电刑,这件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

叶青哼了一声,“你口无遮拦出言不逊,我也是让你长点记性。”

“我是实话实说!”陆拙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中却腹诽不已,明明就是飞机场场长,说一句怎么了?还会变小不成?

叶青眉毛拧得老高,手中将刀柄捏得咔咔作响,怒视陆拙。

陆拙立刻低头,不敢喝叶青对视。

“再者说了,没有这场电击,你会好的这么快?”叶青一副授人恩惠的样子,“我好歹也是内藏中阶,怎会看不出你体内暗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刚才分明就是利用电能为自己疗伤,得了好处不向我道一声谢也就罢了,偏偏还言语刻薄尖酸,简直不知廉耻。”

陆拙登时不乐意了,“照你这么说,我被你抓起来,先是一通吓唬,接着一场电击,最后强逼着我签字摁印...到头来我还得感谢你?”

“不用谢!”叶青矜持的点了点头,“你可以走了。”

陆拙呸了一声,“别打岔,电击这事可以放下不提。你说说,那份情况说明是什么?谁和谁解除婚姻关系?”

陆拙蓦地想起一种可能,很是无语的看着叶青,“该不会...”

叶青显得有些紧张,“你都看到了?”

陆拙嗯了一声,“这还用看?光猜也能想到是我和你吧。”

叶青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陆拙正在说事情,没有注意这个细节。

“姥爷在我小的时候给我指过一门娃娃亲,那时候年纪小,以为是闹着玩的。这么多年过去了,结果你冒出来了...”陆拙啧啧有声,“所以你今天晚上做这些,就是为了让我签这么一份情况说明?”

叶青沉吟了片刻,说道:“是又怎么样?”

陆拙嗤笑一声,“拜托,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会相信娃娃亲这种事情。你若是早些挑明此事,我当然举双手赞成,没必要这般大费周章。你不嫌麻烦,我还嫌累呢。”

叶青才不会信陆拙会这么好说话,“你嘴里没有一句是真话。”

“我说的当然是真话。”陆拙拍着胸脯保证,“像你这样残暴、冷酷、狡诈、恶毒、好斗的女人,谁要是娶了你,以后生了小孩一定会饿死的吧。”

叶青阴着一张脸,面皮抖个不停,慢慢把刀举起来,“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去决斗吧。”

章节目录 第352章 一百三十七 出事 叶青和陆拙的决斗最终也没有定下来,但审讯室里的氛围反倒没有先前那般争锋相对。

当然,这只是陆拙单方面的感受。主要是他觉得没必要和女人一般见识,更何况这女人还是姥爷给自己定下的娃娃亲。

陆拙小时候确实听姥爷说过这件事,本以为只是老人逗小孩的玩笑话,想不到竟然是真的。此时此刻,陆拙再看叶青,一点都不觉得她凶狠好斗、冷酷狡诈,反而越看越顺眼。

叶青在陆拙目不转睛的审视下,顿觉毛骨悚然,冷着一张脸哼道:“事情都交代清楚了,你还不走,是想留在外勤局过夜?”

“叶姑娘...”陆拙刚开口,就看见叶青面色不愉,连忙改口,“叶局长,既然你我之间有这样一层难得的关系,便说明你我两家是世交,也说明你我二人缘分不浅。有道是缘分不成情谊在,咱俩是不打不相识...”

“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直接说事。”叶青不耐道:“还有,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更没有缘分!”

陆拙连忙说了解,并向叶青提出请求,能否帮忙找一个左手手背有刀疤,且辈分颇高、连王少云也得叫爷爷的王家人。

叶青毕竟是老外勤人员,对于陆拙的请求很是敏锐,当即反问道:“你手上掌握了一些东西?”

陆拙既没有隐瞒,却也没有细说,“事关我个人声誉,找到这个人,便能证明我的清白。”

叶青想起近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命案,登时将其中的症结猜中了三分,“你要找的人是杀害王少云的真凶?有没有更具体的信息?”

陆拙联想到以袁朝阳内藏上阶的境界,照样被那人毙于掌下,便对叶青说道:“那人境界在内藏上阶...之上,应该是如此。”

陆拙说的并不肯定,主要是想到自己以内藏初阶先后阵斩内藏上阶的楚风和陈之江,便不排除那名身披黑色斗篷的杀人凶手,其修为境界低于袁朝阳的可能性。

这种境界上的差距,正是江城冥调局在与天府王家的前期嘴炮中最有力的一点。江城冥调局认为,陆拙只是初入内藏,而袁朝阳却是修行已久的内藏上阶,陆拙不可能将包括王少云与袁朝阳在内的两名内藏修士杀掉。所以天府王家认定陆拙杀人,纯属无稽之谈。

可到了后来,陆拙斩杀楚风和陈之江的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江城冥调局被当众打脸,虽仍是力挺陆拙,却只能换了另一套说辞,可终归还是在与天府王家的骂战中落入下风,逐渐不支。

到得现在,狩鬼界基本认定是陆拙杀了人。

叶青见陆拙如此执着于那位王家人的信息,心中不免对‘陆拙杀人’这个已经摆上台面的真相产生了动摇。若真是他杀了人,又怎么敢只身一人来冥调局,堂而皇之的找自己谈生意、做买卖?

当然,也不排除陆拙此人故意演戏的可能。叶青之所以这么想,主要依据在于陆拙的口德实在令人痛恨。自己虽然是局长,但同样也是记仇的女人。

叶青脑子里尽是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这会儿回过神来后,才注意到陆拙之前提及的某些字眼,诧异道:“杀王少云的,是他们王家人?”

陆拙点头,“叶局长如果不信,可以亲自审问杜茂,他是目击者。”

“还有一个人,也能间接证明我没有杀人。”陆拙顿道:“不过他现在已经死了。”

叶青很快反应过来,“章厚峰?”

“就是他。”

叶青歪着脑袋,“天府狩鬼界也有一些传闻,说王少云的死,涉及到王家下一代家主,是关于嫡庶之争的祸事。尤其是庶兄的生母刘氏,近些年小动作不断,很是不安分。”

“以我目前掌握的情况来推断,不太可能是王少安一脉出手。”

叶青乜视陆拙,“你还知道些什么?”

陆拙总不能说自己看了一场妖怪打架,然后又分别在万张和杜茂处得知,他们联手坑了刘巧一把吧。于是陆拙咳嗽一声,“这些事情,你可以审问杜茂,他知道得更多、也更清楚。”

两人说了一气,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叶青最后表态,说这件事情涉及到王家内部纷争,天府冥调局要避嫌,不能对陆拙施以援手。

陆拙见叶青态度坚决,只能退而求其次,“你们既然知道了真相,能不能以天府冥调局的名义发布公告,将这件事情彻底澄清?”

叶青认为所为的真相不能只听信陆拙的一面之词,还要等审问完杜茂之后,再下定论。

正说话间,有工作人员闯了进来,神色焦急,“叶局长,出事了。”

叶青皱眉,“什么事?”

“杜茂...”那人看了一眼陆拙,有些为难。

叶青喝道;“说!”

“杜茂死了。”

“死了?”陆拙直接从电击椅上站了起来,“什么时候?”

工作人员看着叶青,见局长眉头紧锁,便将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就在几分钟前,恰好是先前跳闸断电的时候,那段时间监控关闭,有人摸黑闯了进来,拧断了杜茂的脖子...”

叶青打断此人,问道:“其他人员有无伤亡?”

“没有,看守的弟兄都昏了过去,其余看押的犯人也都正常。”

陆拙看了叶青一眼,蓦地想起一种可能性来,“对方察觉到我离真相愈来愈近,已经开始着手处理和此案相关的幕后之人了。先是章厚峰,现在是杜茂,下一个只怕要轮到我头上...”

叶青正要出去查看,手机忽然响了,是派出去寻找保姆和孩子的外勤干事。叶青接通后便听到了六个字,“叶局长,出事了...”

“说!”叶青觉得今夜注定难眠。

“20分钟前,有人出手偷袭将我们打晕,抢走了两个孩子。”

叶青沉声问道:“那名保姆呢?”

“仍旧昏迷不醒。”那声音稍微迟疑了片刻,“出手偷袭之人修为极高,初步估算,应该是...内藏上阶。”

叶青默然,心想现如今内藏上阶如此不值钱么?还负责抢孩子?

叶青才挂断电话,又有人推门跑进来,“叶局长,出...”

陆拙都无语了,问道:“又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353章 一百三十八 一拳断江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出...出事了。”

接二连三的出事,已经让叶青神经大条,“说吧,什么事?”

“孙...孙局长...”工作人员跑得太急,气都没喘匀,说话断断续续。旁人听了,一颗心跟着七上八下。

叶青脸色稍变,“孙局长怎么了?”

陆拙也有些傻眼,那个拳术直追裘耘夏老前辈的家伙,难道也出了什么变故不成?具现境修士一旦有事,一定是大事!

“孙局长发觉有人夜闯外勤局,极有可能是杀杜茂的那人,现在已经追了出去,速度极快,已经往长江方向去了。”这一回,工作人员克服了说话大喘气的毛病,嘴皮子利索得很。

叶青闻言,当即飞身冲去了审讯室,一溜烟跑没了影。

陆拙在后面扯开喉咙喊道:“叶局长,既然已经证明我没有杀人,你倒是先给我解开电磁镣铐,放我出来啊。”

叶青身影消失在过道拐角,声音却留了下来,“那个谁,给他解开镣铐,让他赶紧滚蛋。”

陆拙一脸笑意的看着工作人员,“真是麻烦这位兄弟了。”

半分钟后,陆拙颤颤巍巍的走出审讯室,由于被叶青电得狠,他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就像是劈叉过了头,拉伤了大腿内侧的肌肉,只能踮着脚,向鸵鸟一样,一蹦一跳的往外跑去。

好不容易出了地下室,陆拙御剑腾空,在徐无鬼的指引下,循着叶青的气机往夜色深处追去。

长江大堤上,一身便装的孙局长负手而立,直视着正前方一身黑色斗篷的家伙。孙局长在第一时间察觉到此人行踪,竟是一位不弱于自己的具现境修士。

具现境修士在狩鬼界中屈指可数,已然是顶尖战力之流,是以人数稀少不说,各个都是有名有姓的存在。而眼前这人,却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令孙局长看不清虚实。

“阁下夜访冥调局,在孙某眼皮子底下动手杀人,真是好手段。”孙局长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是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的。

“百鬼将为非作歹、死有余辜,人人得而诛之。”身披神色斗篷的家伙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相互摩擦,“孙局长贵人事忙,我出手代劳,略尽一份绵薄之意。如有得罪处,孙局长可愿意高抬贵手,就此放我离去?”

孙局长冷笑出声,“阁下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把我天府冥调局当成了菜市场吗?”

黑色斗篷中的人冷哼道:“天府冥调局在六座总局中排名最末。我若敬你,你便是冥调局;我若不敬你,你们与菜市场又有什么区别?”

孙局长喊了一声好,怒道:“今日让你有来无回。”

孙局长含怒出拳,拳罡所指,正是江堤之下的江水,受到波及的江水顿生波澜,一时间浪翻潮涌,水花四溅。

黑斗篷被拳风掀起,只是一抬手,五指微微张开,便压下了满江乱流,继而跨步向前,瞬间拉近距离,留在原地的残影还未消散,这边已经和孙局长撞作了一团。

噼啪两声,拳拳到肉。

脚下江堤受力不住,登时塌陷了一截,好在此刻是枯水期,长江水位不高,一时还不用担心江水漫过江堤,引来洪涝灾害。

苏局长两条臂膀酸痛不止,揉身再度欺上,拳罡冲天而起,如同龙卷般向黑斗篷绞杀而去。

黑斗篷却是一触即退,身体在地空中滑出去十多米,已然越过了江堤的范畴,接着脚尖一点,在江面上踩出数道波纹,径直掠过江面,向着天府郊外飞去,宛若神仙之姿。此人一开始就不曾有与孙局长硬拼的念头,此刻抓住机会,立刻远遁。

黑斗篷将将退场,叶青与陆拙先后赶到。

叶青看着长江那头的身影,不由恨声道:“继续追!”

“不成,当心对方是调虎离山。”孙局长叫住叶青,“还有,那人是内藏境,你不是他的对手,追上去只能是送死。”

“怕死就不当冥调员了。”叶青牙齿要在嘴唇上,压出一排牙印来,“杜茂死在了外勤局,我身为值班领导,负第一责任。我要亲自抓住那个家伙。”

言毕,叶青跨步向前,直接朝长街对面冲去。

“站住!”孙局长一甩手,一股气机扯住叶青,将她从半空中拉了回来,“简直胡闹。你是什么修为?他是什么境界?追上去也于事无补!再者,开春后你要代表天府前往华亭参加全国大赛,这个节骨眼上你更加不能出问题。一旦你出了事,谁能负这个责?”

叶青被孙局长一通训斥,虽然没有开口辩驳,但脸上的不忿之情是显而易见的。

陆拙一直在旁边候着,并未开口说话,主要是孙局长拳头太硬,让他很是忌惮。

孙局长说到一半,似乎才看见陆拙,就指着长江对面,“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追上去?能证明你清白的杜茂死在那人手上,你就这样看着他离开?”

陆拙连忙摆手,“孙局长真会说笑,您这样的高手都只能和他五五开,我追上去了能顶什么用?”

孙局长嗯了一声,转而向叶青说道:“这小子比你狡猾得多。”

陆拙无语,心道您这是亲手树了一个反面典型呐。

孙局长又道:“单论这一点,你还要向这小子多多学习。”

陆拙听完,顿时自豪起来,觉得孙局长慧眼识珠,知道小爷有可取之处。一时间,也不觉得孙局长评价自己‘狡猾’,有什么不好。

不等陆拙沾沾自喜完,孙局长续道:“学习归学习,但要记住一点,懂得变通即可,不要像这小子一样油嘴滑舌,脸皮厚不说,还一肚子坏水...”

陆拙听到这里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即便你是具现境修士,也不能空口白牙坏小爷的名声,当即道:“孙局长,初次见面,就评价得这么不留情面,合适吗?”

孙局长这才回头看过来,“我俩是初次见面?”

“不然呢?”陆拙瘪嘴。

“嗯,确实是初次见面。”孙局长点了点头,“不过话说回来,我对你还是挺熟悉的,所以我的点评都是非常中肯到位的。”

陆拙虚着眼,“孙局长很了解我?”

“岂止是了解。”孙局长哈哈笑道:“你先看看这个。”

孙局长说完,一拳砸向长江,整个江面从中隔断,形成断流。半晌过后,江心处才传回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鸣,江水重新恢复正常。

陆拙呆滞片刻,失声道:“炮锤!”

章节目录 第354章 一百三十九 有了 陆拙虽震惊于孙局长一拳断江的威势,但不至于失态。陆拙之所以惊叫出声,是孙局长这一拳的出手动作和发劲技巧,与裘耘夏四式拳术中的炮锤如出一辙。

若真要挑不同之处,无非是孙局长和裘前辈的战斗风格有差异。裘前辈一旦出拳,便如金刚伏魔悍勇无匹。而孙局长的拳意中少搏杀之气,而多凝重肃然。

陆拙同样修习拳术,是以能够敏锐察觉到两位拳术宗师的异同。

孙局长侧身看着陆拙,“裘耘夏没有和你提过孙岩的名字?”

陆拙仔细想了想,旋即非常肯定的摇头,“没有。”

孙局长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我这个师兄呐,真把自己活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境界。”

“师兄?”陆拙顿时恍然,“你和裘前辈师出同门?”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孙局长续道:“不是我自夸,单论这一手炮锤的造诣,裘耘夏是远不如我,更达不到一拳断江的程度。”

陆拙充其量只是裘耘夏的记名弟子,可毕竟是裘耘夏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此刻见孙局长当着自己的面贬低裘老前辈,陆拙忍不住出声,“剩下的摔手、巧打和崩拳,孙局长也比裘前辈更胜一筹吗?”

孙局长呵呵一笑,“炮锤是剩下三式拳术的拳架子和基础。裘耘夏舍本逐末,在细枝末节上下了很多功夫,反倒不如我脚踏实地、一门心思的钻研炮锤。”

陆拙听完,自然清楚孙局长也只有炮锤拿得出手,便又问道:“孙局长不忘初心、功底扎实,实乃我辈拳师楷模。不知道孙局长若和裘老前辈搭手,胜算几何?”

奉承话说到一半,立刻让陆拙转到正题上。

孙局长面色一滞,旋即说道:“今夜几经波折,冥调局不可无人坐镇。我担心还有暗手和变数,不宜在外逗留过长,应当立即回去。”

语罢,孙局长扭头就走,至于陆拙提出的问题,当然不会再回答。

叶青见状,自然跟在孙局长身后。

场间唯有陆拙一人,兀自叫喊不停,“孙局长...孙师叔,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炮锤练得那么好,一定能赢过裘老前辈的吧?”

走在前头的孙局长闻言,脚步登时快了三分,一转眼消失不见。

得益于孙局长的这层关系,陆拙在天府冥调局的招待所里,美美地睡了一觉。

至于章厚峰的死、杜茂被杀、两名孩子被抢等等糟心事,自有相关的冥调局跟进调查,轮不到陆拙来操这份心。

再者,大铁棰的剑炉锻体之术,就是不管不顾的虎狼猛药,硬生生让按照军事标准建造的天府冥调局跳闸断电。

可想而知,陆拙的身体接收了多少电量。这种高强度的修炼过后,陆拙虽然借机修复了体内暗伤,但也极度嗜睡,以休养生息。

陆拙一直睡到下午三四点,如果不是叶青砸门,前者还能继续睡下去。

叶青带来了几个消息,一是经过验伤后,可以初步确定击杀章厚峰的人,就是袭杀杜茂的那位。二是孙局长批了条子,准许陆拙进入档案室查阅有关王家的卷宗,但时间只有一天,截止到明天下午五点。三是王家人得知陆拙现身冥调局的消息,已经派家中供奉前来要人,不过被孙局长顶了回去。

陆拙一边刷牙一边问道:“王家的卷宗多吗?”

“多。”叶青想了想,又道:“七七八八加起来能堆满一小间房。”

陆拙将漱口水吐干净,拿起毛巾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埋怨道:“这么多卷宗,只让我看到明天下午五点,孙局长还真是大方。”

叶青见他得了便宜还说怪话,便道:“主要王家人在孙局长跟前闹,要总局把你交出来。孙局长能顶住压力让你查阅卷宗,已经是很照顾你了。你不要不知好歹。”

陆拙叹了口气,“你们天府冥调局一点都不硬气,要是在江城,几时能看见狩鬼世家在局长办公室闹腾?”

“局里只有三位具现境修士,王家可是有四名具现境供奉。”叶青翻着白眼,“加上王家老太爷,以及排名第五的供奉,都是半步具现。光是这一手底牌,不论到哪里都能硬气!”

陆拙呸了一口,“他们是没有遇到真正的高手。要是常司空在这里,王家人都不敢哼哼。”

叶青无奈,“整个华夏,像常司空前辈这样的修士,又有几个?”

末了,叶青催促道:“走了,与其废话,不如去档案室。那么多卷宗,够你看了。”

两人到了档案室,进去之后,陆拙便开始发晕,“为什么不把卷宗录入电脑?这一本本的让我翻到什么时候去?”

叶青表示自己还有事,便将陆拙丢在这里,转身离开。

陆拙随手翻了一本,上书《王府秘事》几个字,翻开一看,尽是些暗通款曲、败坏纲常、不守妇道的隐私之事。陆拙看了几桩,离不开幽会、偷情、扒灰等刺激字眼,而且描写生动详细、画面极强...

陆拙聚精会神的看了很久,才惊觉自己再这样手不释卷的看下去,只怕会误了大事,连忙将这本《王府秘事》放回原处,心中犹自念念不忘。

陆拙站起身,望着满目卷宗,脑海中只有四个字:浩如烟海。

十秒钟后,陆拙有了主意,“徐夫子,铁锤大哥,这一堆交给你们了。小青蛇...”

剑府中只有丁点大的毛毛虫,闻言飞了出来,在现实世界中却有半尺长,盘在陆拙手腕处,仰着小脑袋,呆呆的看着陆拙。

“你四处转转,找到有用的就拿过来。”陆拙不放心的问道:“你识字吗?”

毛毛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陆拙无语,“那行,你自己玩去吧。”

毛毛虫立刻点头,喜滋滋的爬上了木架,弄得灰头土脸。

接下来,便是陆拙和两位伴生仙属飞速翻书的声音。过了不知多久,陆拙放下手里的书,打了个哈欠,才发现已经是晚上10点,不由问徐无鬼他们,“你们有消息了吗?”

得到的回复是没有。

陆拙没来由的想起孙局长的那一拳,又想起那名掠江而去的黑斗篷...黑斗篷?

陆拙一拍大腿,“有了!”

这声音来得太突然,小青蛇吓得从木架子上摔下来,气鼓鼓的冲陆拙咿咿呀呀的叫出声来。

陆拙一把将毛毛虫抓在手里,搓揉不停,“哈哈,有了!”

章节目录 第355章 一百四十 漏了一位 徐无鬼和大铁棰停下手里的活,同时看过来。

大铁棰皱眉,“他没事吧?”

徐无鬼哼了一声,“疯了。”

“你才疯了。”陆拙走了过来,小青蛇就盘在他的手腕处,“杜茂说过,王少云死的那天,真正的凶手身披黑色斗篷上了船。昨夜与孙局长交手的那位,同样身披黑色斗篷。两者极有可能就是同一人。”

徐无鬼质疑道:“就因为他们都穿黑色斗篷?”

“不止如此。”陆拙努力保持思绪清晰,慢条斯理的往下说,“叶青说了,杀章厚峰的同样是昨夜那人。徐夫子你说,章厚峰和杜茂都与哪件事有关联?”

“王少云...”徐无鬼也反应过来,“杜茂也罢,章厚峰也好,或谋划、或参与袭杀王少云,只是被人抢先一步而已...可那人急着杀掉所有知情人,就不怕暴露身份?”

陆拙沉吟片刻,“我更倾向于两种可能。一是杀人者并不知道杜茂和章厚峰这条线,是以最开始保持沉默,而之后不知怎的知道了杜茂和章厚峰的勾当,便选择杀人灭口。”

大铁棰嗯了一声,“有这种可能。”

徐无鬼却问,“第二种可能是什么?”

“二是杀人者知道杜茂和章厚峰的存在,却苦于一直找不到人,恰好我在天府闹出的动静不小,被对方顺藤摸瓜找上门来,先后将章厚峰与杜茂杀掉。”陆拙顿道:“如果我没有在审讯室,极有可能也会被那名黑斗篷杀掉。”

徐无鬼接过话茬,“说不准对方就是冲你来的,顺手杀掉杜茂。”

大铁棰点了点头,“徐老鬼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管怎么说...”陆拙叹了口气,“自昨天那件事后,我算是彻底被盯上了。再想轻易潜入王家,是不可能的。”

陆拙感慨一番,见话题跑偏了很多,只好强行扭回来,“只要确定杀王少云的人,就是昨夜杀杜茂的人,我们搜索的范围就精确了很多。孙局长说那名黑斗篷是具现境,那我们便只找王家现如今还活着的具现修士。注意,哪怕是隐藏已久的高手,也得一个不漏的找出来。”

随着陆拙新的指示,档案室里又想起了沙沙的翻书声,一晃眼就到了半夜12点,冥调局的钟楼上又珰珰响个不停。

盘在陆拙手腕上的小青蛇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皮子重逾千斤,实在是困得不行。

陆拙看得有趣,心道这条小蛇得天独厚,生下来便具有三分蛟龙气象,将来若是机缘深厚,化蛟成龙也未尝不可。比起我们这些忙忙碌碌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下的修者来说,无忧无虑的小青蛇才是真正的逍遥自在。

又过半小时,徐无鬼和大铁棰都停止翻书,凑到陆拙跟前来。

三人围坐一团,互相交流情况。

徐无鬼咳嗽一声,说道:“排除掉正常死亡、病死、战死、突然殒殁的修士外,将王家五房全部算上,如今的王府当中,总共只有四名具现修士,便是排名前四的家族供奉。”

大铁棰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便耐着性子听徐无鬼说下去。

“大供奉王元丰,是王家远支,具现初阶,老太爷贴身护卫,一步不离左右。二供奉吴泰,具现初阶,常年镇守王家宗祠,足不出户。三供奉郑会,具现初阶,家主王中略的贴身护卫。四供奉孟广,具现初阶,王家小姐王若弗的贴身护卫。”

徐无鬼念完,表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陆拙皱眉,心中千回百转,却仍是一团乱麻,根本想不清楚。

这些供奉当中,有三人是贴身护卫,不可能行止自专。若真是擅自行动,极有可能引起主家怀疑。在外人眼中,他们的举止便代表着主家的意思。而老太爷、王中略,以及王若弗,都没有理由杀王少云。

陆拙想来想去,也只剩下四人当中最为特殊的一位,二供奉吴泰。

王氏宗祠是重地,但不是一处热闹场所,除了逢年过节的三叩九拜之外,宗祠实在是冷冷清清。既然人迹罕至,就没人知道吴泰是否一直呆在宗祠之中。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这位二供奉便有了出手杀人的时间。

徐无鬼和大铁棰听完陆拙的猜测,都觉得很有道理。

尤其是大铁棰也补充了一个细节,为了对四名具现境供奉的尊重,王家所有小辈子弟,见到前四名供奉后,一律以爷爷相称呼。所以杜茂当日在电话里听见王少云称呼对方爷爷。

陆拙点头不已,如此一来,这个点也能对上。

先前,陆拙误认为杀人者是王姓之人,搜寻的目光总是落在族谱之类的卷宗上,做了许多无用功。好在现而今是拨开云雾见青天,一切形势都变得明朗起来。

三人细细推敲,愈发觉得二供奉吴泰就是幕后真凶,别无分号。

就在陆拙即将盖棺定论之时,徐无鬼忽然道:“不对,漏了一位!”

“谁?”陆拙并不认为漏了人。

“五供奉,冯伦!”

“冯伦?”陆拙诧异,“他只是半步具现,而与孙局长交手之人,可是实打实的具现境界。”

徐无鬼解释道:“老夫方才查阅卷宗,其中便提到冯伦此人,似乎在年前11月突破至具现境界。而且,那里面还记载了一桩小事。”

“什么小事?”陆拙出声询问。

徐无鬼捋须道:“王少云幼时戏水,跌入池中,为冯伦所救。为报答救命之恩,老太爷命王少云自此称冯伦为五爷爷。整个王家,也只有王少云这么称呼冯伦。”

陆拙直觉困难重重,“区区一个狩鬼世家,竟同时拥有五名具现修士,真是藏龙卧虎。”

待陆拙平复念头,徐无鬼才道:“还有一点,冯五年轻时是散修,曾在一场争凶斗狠中伤了双手,两只手的手背满是伤痕。”

陆拙虚着眼,“看来我们又有得忙活了。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先完成另外一件事。”

见徐无鬼和大铁棰都看了过来,陆拙笑道:“去找刘巧。”

徐无鬼和大铁棰脸上都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陆拙连忙说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有些事情看一遍就够了,不值得我再去看第二遍。我找她问关于九叔的消息。”

徐无鬼和大铁棰同时拉长了声调,“哦...”

章节目录 第356章 一百四十一 谈婚 确定了下一步的行动目标,陆拙只觉浑身轻松,虽然接下来的艰难险阻尚未可知,但至少眼前是神清气爽的。

当徐无鬼和大铁棰脸上一起露出那种男人都懂且意味深长的笑容时,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陆拙眉头拧紧又松开,知道自己在这里的,无外乎孙局长和叶青,自己无需紧张。想到此处,陆拙当即开门,果然看见一脸不爽的叶青。

不等陆拙让开,叶局长便挤了进来,同时向身后埋怨起来,“有什么话不能明天说嘛?非得今天赶过来?我都已经躺下了,想睡个安稳觉怎么就这么困难...”

叶青说到一半,毫无淑女形象的打着哈欠,伸手揉着后颈。

陆拙循声看过去,才发现门外还站着另外一人。

由于光线较暗,加之陆拙的注意力都放在叶青身上,一时间疏忽了门外之人。陆拙仔细打量一眼,立时如临大敌,手指一挥,泽坚掠出剑府,在身前划出一个半圆,悬停在半空中,随着陆拙的气机流转而载沉载浮。

原因无他,门外这人身披黑色斗篷。

陆拙目光同时扫向叶青,难道说...他们是一伙的?

叶青反倒被陆拙的举止吓了一跳,回头看着门外那人的打扮,随即一副了然的神色,冲陆拙摆了摆手,“不必紧张,这是我表姐,不是昨夜杀杜茂的那位。”

语毕,叶青也对自家表姐的打扮很是无语,“表姐,你大半夜的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出来打家劫舍欸。”

“小青,莫要贫嘴。”斗篷里传出一个清冷的女声,还挺好听。

陆拙闻言,明白是自己误会了,当即将泽坚收回剑府,朝对方歉然一笑。

“抱歉,值此关键时刻,我得避人耳目。”门口的女子将黑色斗篷取下,露出一张清秀精致的脸,远超叶青的身高和曲线,说话时习惯稍稍仰着头,便会让天鹅般的颈部更加修长,“自我介绍下,我是王若弗。深夜打扰陆拙先生,是我冒昧了。”

“王家人?”陆拙看了这么长时间的卷宗,自然知道王若弗此人,当即变了脸色,剑府中才收回去的小剑开始颤鸣不休,时刻准备出来。

陆拙的目光越过王若弗,一直看向门外过道里的黑暗深处,既然王若弗现身此处,那么王家四供奉,具现境修士孟广理应就在附近。

王若弗看出陆拙的隐忧,当即解释道:“陆拙先生放心,孟爷爷并未与我同行。”

“这点我可以担保,孟前辈并没有跟来。”叶青在一旁补充。

陆拙觉得这关系太复杂,神情认真的问向叶青,“你是王小姐的表妹?”

“你看了这么久的卷宗,难道不清楚玩家的女主人姓叶吗?”

听叶青这么一说,陆拙确实想起来,王中略的正牌妻子姓叶,只是因为不是修行中人,所以陆拙不曾过多关注。

陆拙看了一眼叶青,又看了一眼王若弗,不着痕迹的向后退了几步。这个小动作并不是出于忌惮,纯粹是出于男性的虚荣心。王若弗身高一米七,陆拙一米七四,但女姓显高,所以两者站一块,反倒显得陆拙矮些。这种视觉上的身高压制,是陆拙所不能接受的。

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陆拙抢先开口,“王小姐来这里,是为了令兄王少云一事?”

“是,也不是。”王若弗的回答令陆拙摸不着头脑。

叶青看不惯两人打机锋,一贯的心直口快,“放心,我表姐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她正是担心被堵在总局外面的王家人瞧见,这才披了一身黑斗篷进来。找你是旁的事情。”

陆拙左看右看,实在不认为自己能值得王家大小姐亲自上门。

剑府中的徐无鬼嘿嘿坏笑,“陆小子,老夫观这位王家小姐的面相,似乎是罕见的内媚之形。话本小说里常有富家小姐私会过路书生的桥段,常有贴身丫鬟牵线搭桥。今夜是你桃花运来了。”

大铁棰没有那么多话,“多半是如此了。”

小青蛇依旧在埋头盘那四颗雷珠。

王若弗见陆拙没有说话,便主动开口,“陆拙先生昨夜签了一份说明,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陆拙哦了一声,露出了然神色,静待王若弗下文。

“我这表妹是家中独女,舅舅舅母看得娇气,养成了顽劣性格。”王若弗边说便观察陆拙神态,见对方毫无表情,续道:“昨天夜里的事情,都是表妹的荒唐之举,做不得数...”

叶青很不乐意,“表姐,早知道你这样说我,就不该带你过来的。”

陆拙听这位王家大小姐的意思,似乎有反悔的意思,难道真的想让我和这位飞机场场长结婚?小爷宁愿倒八辈子血霉,也不能攀扯上这号暴力狠毒的女人。

不等叶青说完,陆拙连忙摆手,“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更何况是签字画了押,就是板上钉钉。王小姐总不能让我食言而肥吧?”

见王若弗被自己拿话堵住了,陆拙继续往下说,“再者说,我是什么身份,叶局长是什么身份,一个是腐草流萤,一个是夜空皎月。叶局长身边俱是芝兰玉树的青年才俊,我无权无势、无才无貌,根本配不上叶局长...”

“陆拙先生...”王若弗稍稍提高声量,打断了滔滔不绝的陆拙,“与你指腹为婚的,不是表妹,是我。”

“嗯...?”陆拙傻眼。

王若弗解释道:“这还是我家老太爷与你姥爷定下的婚事。表妹瞎胡闹,诓你签字画押,实则是不让你看见我的名字。”

陆拙还在混乱中没有醒过来,半晌才道:“可是叶局长当时说...”

“所以说你愚不可及,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怎么不见你乖乖签字,非得被我电击一顿后才肯就范?”叶青冷哼一声,“再者,是你先认定与我有娃娃亲,我可没有义务跟你说这种事情。”

陆拙很是无语,忽然觉得王若弗方才对叶青的评价相当中肯,这位叶局长果然顽劣不堪。

陆拙直视正主王若弗,“王小姐此来,是要重新签一份说明?”

王若弗摇头,“我是来与你谈婚事的。”

章节目录 第357章 一百四十二 论势 陆拙闻言慌得不行,当即截住王若弗的话头,“王姑娘,我俩初次见面就讨论这种规格的人生大事,进展是不是太快了点?我这个人...本质上还是偏保守的传统男人...”

叶青一脸鄙夷,“差不多就行了,你还能更加不要脸皮吗?”

陆拙张了张嘴,选择暂避这位飞机场场长的锋芒,毕竟在外勤局审讯室电击椅上,还有自己未干的斑斑汗水。

王若弗轻轻喊了一声,“小青...”

叶青收起张牙舞嘴的模样,没精打采的说道:“表姐,以前常听你说不同意这门婚事,现在怎么变了卦?而且还帮着外人...早知道我就不替你操这份闲心,让陆拙签字画押了。”

王若弗哭笑不得,“这种事情自然由我亲自出面,怎能假手于人?亏你还想出写说明书这种主意来...若是让舅母知道了,定不能轻饶了你。”

一直回嘴不停的叶局长,在王若弗提及自己母亲后,便似泄了气的皮球,立即表示不再多嘴,前提是表姐不能把这件事告诉自己亲娘。

一旁的陆拙暗爽不已,有道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即使蛮横如叶局长,照样有惧怕之人。

叶青似察觉到陆拙心中所想,恶狠狠地瞪过去。陆拙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浪费了叶局长偌大的白眼。

王若弗轻轻咳嗽了一声,对陆拙说道:“这段时间诸多波折,我家也有一些失礼之处...让陆拙先生受累了。”

既然对方不是上门发难,陆拙也不会摆出一张冷,只是他与王若弗头一遭见面,实在没什么东西可说,便应付几句客套话,“王姑娘客气了,若不是我意气用事,也不会有这么多误会和矛盾...”

“来这里之前,小青已经与我说了实情,也知道了二哥的死,实则另有隐情。”王若弗顿道:“但这其中的具体情况不甚了了,还希望陆先生点拨一二。”

剑府中,徐无鬼蓦然发声,“陆小子,莫要中了这女子的美人计。”

陆拙无语。

大铁锤一刻也不得闲,又围着剑府敲敲打打,待徐无鬼说完,也接着说话,“红颜祸水。”

陆拙哑然。

小青蛇依旧秉持着“万物皆可盘”的原则,不理会大人们的瞎扯。

即便没有伴生仙属的提醒,陆拙也不打算将他辛辛苦苦掌握的信息和线索,说给王若弗听。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我跟你很熟吗?

王若弗虽生了张小家碧玉的脸,可毕竟是大家闺秀出身,最擅察言观色,见陆拙犹疑便知其顾虑所在,说道:“陆先生想自证清白,我也想尽快找出杀害二哥的真凶。你我二人并非敌人,而应该是合作关系。我在王家虽是小辈,但最得老太爷和母亲宠爱,在父亲和其他叔伯长辈面前也能说得上话。若能合力找出真凶,我会以王家名义发声,为陆先生洗清冤屈、赔礼道歉。”

剑府中,徐无鬼和大铁锤对视一眼,同时道:“可。”

陆拙在脑海中盘算了片刻,觉得王若弗所言确实在理。

档案室三人当中,除陆拙之外,外勤局叶青算是半个知情者,她清楚陆拙不是杀害章厚峰的凶手,而王少云和袁朝阳的死,又离不开章厚峰和杜茂两人。昨夜黑袍袭杀杜茂,便是要杀人灭口,斩断线索。

少了杜茂,单凭陆拙的一面之词,是不够的。但叶青却能找到一些杂七杂八的苗头,间接论证出有人想构陷陆拙。而这些主观性极强的个人判断,同样得到了表姐王若弗的认可。

叶青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可表姐却面有难色,想必是早就知道了一些什么,却又不好说出口。于是表姐妹二人,一致将目标对准了陆拙,便有了之前的一幕。

陆拙并未急着将自己知道全部抖露出来,而是反复和王若弗确定某些承诺,那模样就像拎着菜篮子在菜市场和老板讨价还价的老太太,抠抠索索的一点都不干脆。

叶青看不过眼,“有话就说,我们可不想在档案室里过夜。”

陆拙目光落在叶青身上,不由眼睛一亮,“正好让叶局长做个见证,若是找到真凶,王家务必还我清白。”

叶青不愿意牵扯进来,一脸不情愿。

王若弗主动替表妹应下来,“这个无妨,陆先生可要签字立据?”

陆拙哈哈一笑,说了声不至于,便将自己掌握到的消息、以及推断出来的结论,都说了出来。当然也不是和盘托出,比如刘巧幽会万张、王家下注秋娘、九叔现身巴蜀等等消息,一概隐而不谈。

当陆拙说到杀人者极有可能是王家四位具现供奉其中一位时,王若弗拧起了眉头,而叶青是直接张大了嘴。

“陆先生所言...可有直接证据?”王若弗稍稍沉吟,反问道。

“没有理由杀二表哥啊。”这是叶青的反应,“虽然二表哥干过不少欺男霸女的坏事,但是...”

“小青...”王若弗轻喝一声,叶青立即噤声。

看来这位王二少在天府的名声不太好,连自家表妹都很是嫌弃。

陆拙见王若弗发问,便回应道:“目击此事的杜茂,被黑袍所杀。以我推测,杀杜茂与杀你二哥的,是同一人。结合孙局长的判断,这四人最符合条件。”

“当然...”陆拙拖长了强调,“王家冯五,也极有可能。”

“冯伦?”王若弗将这个名字念了两遍,“为什么?”

“他如今也是具现境修士。”陆拙看着王若弗,“你二哥称他五爷,手臂有伤。”

王若弗重新审视着陆拙,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笑道:“若是早知道你这么厉害,我当初就不该带人去江城。”

陆拙皮笑肉不笑,“该见面时,自然就见面了。”

“当时王家需要做出一个姿态给外人看,是以行事颇为霸道。”王若弗直接挑明了话头,“陆先生是圈内人,自然清楚狩鬼世家注重颜面。眼下这件事涉及到王家内部人员,所以暂时还不能伸张,希望陆先生能够理解。”

陆拙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虽有不甘但也只能应下。

王若弗见状,又咳嗽了一下,“我们还是谈回婚事吧。”

章节目录 第358章 一百四十三 入赘 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这个最敏感的问题。

陆拙:“嗯...?”

王若弗倒是落落大方,走近一步问道:“陆先生,觉得我怎么样?”

陆拙呆滞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疑问的语调拖得更长,“嗯...?”

叶青呸了一声,“你这个人精明得很,少在表姐面前装傻。就问你能不能相中?能就接着往下聊,不能就走人。一句话的事情,你不要复杂化了。”

陆拙简直怕了这个暴力又话痨的飞机场场长,连忙应道:“好...”

话音刚落,但见叶青一拍手掌,冲王若弗粲然一笑,“表姐,搞定了。接下来,我肯定不适合继续呆在这里。我这就出去,给你们二位腾地方,不做这个杀千刀的电灯泡。”

王若弗头疼道:“小青,你又开始了。我明天就去找舅母,聊一聊你的个人问题,得赶紧把你嫁出去才行。”

陆拙定然不会放过这种打压叶青的机会,“王姑娘说得对。叶局长所在的外勤局,是总局当中最危险的机构。外勤干事们整日里打打杀杀、刀口舔血,一个不留神就是断手断脚,甚至还会丢到性命。叶局长虽然道行深厚,可难免有个磕磕碰碰,到时候还怎么找对象?”

王若弗只是点了一嘴,陆拙就噼里啪啦说了一通。

而这些话恰恰是叶青亲娘整日里唠叨不断的,叶局长见陆拙大有喋喋不休之意,登时喝到:“闭嘴!”

陆拙立即缩头,“好的,叶局长。没问题的,叶局长。”

被叶青和陆拙轮番打岔后,王若弗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倒是陆拙在说完一个“好”字后,抢先开口,“王姑娘有所不知,我已经有女朋友了。所以...”

“陆先生说的是胡姐姐吧。”王若弗笑了笑,“年前在江城,曾与胡姐姐有过一面之缘,确实是很不错的人。但据我所知,陆先生与胡姐姐只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并非是情侣关系。而且陆先生自三年前分手后,至今仍是单身。我说的应该没错吧?”

陆拙很是尴尬的笑了两声,然后绝望的发现气氛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难堪。

叶青哼了一声,“表姐,像这样口是心非的男人,要了也没用。”

王若弗不理会叶青从中作梗,继续对正主陆拙说话,“陆先生,胡姐姐固然贤良,若弗自问不差...”

陆拙总觉得这件事情不对劲,立刻发声,“我很清楚自己的斤两,所以我不认为自己能有哪一点会得到你的青睐。无论是你我的身份、立场、地位,还是近段时间的舆论风暴,都不能促成你说的这件事。王姑娘,你我都是成年人,就不必吞吞吐吐了,实话实说吧。”

“陆先生快人快语,若弗就不拖泥带水了。”王若弗定了定神,便说了一句话,“老太爷快死了。”

叶青惊呼,“怎么可能!”

陆拙想得更深,“你我的婚事,与老太爷的死有关系?”

“准确来讲,是为了了结老太爷一桩心愿。”王若弗直言不讳,“老太爷与你姥爷交情深厚,当年指腹为婚也是希望你我两家能亲上加亲。可后来不知因何缘故,两位老人交恶,从此不相往来。但这门亲事,老太爷却是一直放在心上的。”

王若弗继续说道:“正是有这层原由,当外界盛传你杀了二哥时,老太爷是不信的,连同四位具现供奉一律不准出府。后来经不住其余几房不怀好意的念叨,也为了做给外人看,这才令我赶赴江城调查此事,由孟爷爷暗中照拂。”

“至于陈之江和楚风这两个,一个是大伯塞进来的,一个是四叔的人。”王若弗说起这些事一脸平静,“若真派出具现供奉来,陆先生定不能在这里与我说话了。”

陆拙无语,“怎么还牵扯到你们王家其余几房?”

“古时皇子上位,身后自然有一帮摇旗呐喊的臣子,赌一场泼天的富贵。”王若弗对这些事情门儿清,“大伯素来与二哥走的近,派出陈之江,是铁了心要杀你解恨。四叔紧跟大哥,派出楚风,是想抓了你好在老太爷和父亲面前邀功。你杀了他们,单就对我们这一房来说,反倒是好事。”

陆拙脑瓜子转得很快,“所以那夜在江城你早就发现了我的踪迹,却坐山观虎斗,任由我和楚风、陈之江血拼?是想借我的手,为你们这一房铲除异己?”

王若弗很干脆地点了头,“我就是想看看,老太爷为我指腹为婚的人,到底如何?究竟值不值得我托付终身。”

见陆拙面色不愉,王若弗又道:“当然,孟爷爷其实一直远远地跟在后面,一旦你性命垂危,孟爷爷便会出手相助。”

陆拙听她这样说,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些,只是依旧不快。

王若弗继续说道:“老太爷身体越来越差,自知时日无多,说是放不下这门亲事,实则是放心不下我。世家女子大多为家族利益而相互联姻,老太爷不忍心见我如此,其实早在江城新秀赛时便开始暗中考察你。直到你从幻境出来,在游轮上为了师父九叔不惜对抗冥调局和各狩鬼世家后,老太爷说了一声允。”

“后来你杀了楚风和陈之江,老太爷更是老怀大慰,连声说了三个好。”王若弗一脸真诚的看着陆拙,“若弗虽与陆先生同为内藏境界,若是易地而处,绝没有你这样的本事。”

陆拙脸色怪异,“我杀了你们王家供奉,老太爷不但不怪罪,还很开心?”

“陈之江和楚风,仗着自己是王家供奉,这些年在外头打着王家的名义做了许多昧心事,身上还牵扯到几桩人命官司。即便没有死在陆先生手里,老太爷也会抽出手来整治这两个败坏门风的蛀虫。”

陆拙听完,微微张嘴,“你们狩鬼世家的事,太复杂了。”

“陆先生,你是老太爷相中的人,希望你能成全。”王若弗忽然向陆拙鞠了一个躬,言辞恳切。

陆拙吓了一跳,忙到使不得。

王若弗便道:“哪怕是假结婚也行。”

陆拙眼前一亮,便思索起来,结果又听王若弗道:“但是要入赘。”

章节目录 第359章 一百四十四 一只罐子 好不容易送走了王若弗和叶青,已是凌晨三点。

一男两女,三人共处一室,漫漫长夜,成年人总会做点什么...这种事情一听便风光旖旎、暧昧缠绵,但主人公陆拙的脸上却没有半点享受过后的愉悦,反倒是身体被掏空后的虚脱。

有了叶青的叮嘱,陆拙没有急着出去,外头属于王家其余几房的耳目尚在,不能授人口实。

陆拙本打算将那本香艳的《王府秘事》看完,有了王若弗这个小插曲后,便熄了看闲书的心思,而是将心神沉入剑府,与两位伴生仙属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

当然,交流的主要对象是徐无鬼。

陆拙看了眼在盘珠子的小青蛇,直接问道:“徐夫子,你怎么看?”

徐无鬼捋须道:“老夫坐在剑府中看。”

陆拙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声“呵呵”。

徐无鬼便收起玩笑心思,一本正经的说道:“可信,但不可尽信。”

“哪些可信?哪些不可尽信?”徐无鬼的主张恰恰是陆拙的真实想法,任谁遇上这种事情,都会往坏处多想一想,毕竟现实生活中类似的仙人跳不在少数,陆拙主要是想不明白,王若弗到底图什么?

徐无鬼摆足了狗头军师的架子,这才慢悠悠的开口说话,“先说这场指腹为婚的娃娃亲,应该是真的不假。由此也能得出王家老太爷与你姥爷关系匪浅。至于王老太爷行将就木,这件事情的真与假其实与你并没有太大干系,可以暂时忽略。”

“重点在于王若弗的请求...”徐无鬼说到一半,反而问起了陆拙,“陆小子,你觉得这里面几分真、几分假?”

陆拙摇了摇头,“这件事情来得突然,我只能确定一件事情,王若弗不太可能只为了圆老太爷的心愿,而甘心结成这场亲,哪怕是假结婚也不行。”

徐无鬼听陆拙说到这里,便嘿嘿坏笑,“那你想不想入赘王家?”

陆拙冷眼相对,“夫子,你想被我叫老鬼吗?”

“你小子是二皮脸,有求于老夫就叫夫子,性子来了就叫老鬼。”徐无鬼倒是无所谓,“老夫以为,王家是巴蜀之地的龙头,你小子若能入赘,往后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再者说,那个王若弗长得不比胡茵和张晓差,你就真的没有想法?”

陆拙真想一口唾沫星子喷他脸上,“你若是想入赘,我不拦着。”

徐无鬼作出一脸惋惜的模样,“可惜老夫年老色衰,王家看不上。”

大铁锤停下手里的活,打断两人的玩笑话,“某以为,不妥...”

陆拙见大铁锤说话只有半截,便知道还有后半段没说出口。

徐无鬼也一并看过去,大铁锤说道:“王若弗有一点瞒了你,她是内藏中阶,若论灵能总量,甚至和三倍剑速的你齐平。此女应该是炼化了一桩异宝,虽极力掩饰气机,但仍有丝丝缕缕溢出。某对炼器一道最是敏感,王若弗体内似乎藏有一口罐子。”

徐无鬼对炼器不在行,陆拙更是门外汉,闻言同时道:“罐子?”

“是的。”大铁锤琢磨了片刻,不太确定的说道:“能够吞噬灵能,不断壮大,随主人修为提升而进阶。不是一般之物。”

徐无鬼问道:“若陆小子与那女子捉对厮杀呢?”

大铁锤道:“三倍剑速之下,陆拙必败无疑!”

陆拙见他说的笃定,不由诧异道:“有这么厉害?他们王家人都是吃什么长大的?一个大哥是内藏中阶,一个小妹也是内藏中阶,连捎带脚的表妹叶青还是内藏中阶。是谁说天府王家修行天赋不高,转而经商的?”

陆拙说这么多,是因为自己三倍剑速能够斩杀内藏上阶的楚风,而王若弗这种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娇娇大小姐,居然也有这么强悍的实力,便很是出乎陆拙的意料。

以前在产灵境界时,只觉内藏境的修士便是独霸一方的高手。现在晋升了内藏境,本以为能够扬眉吐气一番,却发现同境界的修者到处都是,自己这点本事只能勉强自保。果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

大铁锤指着徐无鬼,“这些都是徐老鬼说的。”

徐无鬼呸了一声,“老夫何时说过这番话?”

陆拙不想掺和两名伴生仙属的斗嘴当中,心中一个念头接着一个念头,总有想不完的事情,只觉非常烦闷。

徐无鬼不与大铁锤过多纠缠,出声问道:“那你与王若弗定下的事情...”

徐无鬼说的不是入赘王家的事,而是王若弗邀请陆拙一同调查杀害王少云真凶的事情,毕竟入赘一事陆拙是坚决没有松口的。

陆拙见徐无鬼主动说起,便表示这件事非同小可,需得细心谋划,而且参与此事的人不宜过多,最好就是自己、王若弗两人。只是叶青非说要算上她一个,陆拙也只能颇为头痛的应下来。

“不过在这之前,我还得做另一件事情。”

“刘巧?”徐无鬼听陆拙这样说,很快想起一个人来,“王少安的两个孩子被人抢走了,你还能换回顾潜的消息?”

陆拙歪着脑袋想了想,“想要换消息,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我虽没有给刘巧拍照片,但对方却是这样认为的。只要我以此为要挟,那位妇人为了脸面肯定会乖乖就范的。”

徐无鬼也顺着陆拙的思路往下想,“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可行。”

“什么办法?”

“那只雨女。”

“秋娘?”陆拙很是诧异。

“王老太爷日薄西山,王少安有意拿雨女炼丹,你大可以此作为交换条件。毕竟这也是刘巧一方和万张、刘值等人谈好的筹码。”

陆拙没好气道:“馊主意。”

让他抓秋娘,这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不行的。

“老夫不是让你真抓,而是委托雨女,联手演一出戏而已。”

陆拙权当听个热闹,便问道:“什么戏?”

“王少安和刘巧都没有见过百鬼将,现在刘值死了,杜茂也死了,你用老夫教你的易容术伪装成百鬼将,将消息骗到手就行。”徐无鬼说道:“你之前能潜入王家,是因为对方没有防备。现在再去,怎么可能和以前那样简单?”

陆拙啊了一声,自己差点忘了这一茬。

章节目录 第360章 一百四十五 有客上门(上) 第二日晚饭过后,陆拙去了酒吧,找到了老板娘秋娘。

自打出了轸水蚓刘值的事情,秋娘这几日都是闭门谢客,酒吧里空荡荡,连一应工作人员都不曾出现,只有老板娘一人,冷冷清清。

陆拙见着秋娘的时候,后者整坐在柜台前,手里握着小半杯红酒,时不时摇晃一圈,并没有喝下去的意思。

待陆拙说明来意,秋娘并未立即表态,而是伸出一只手,掌心处放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椭圆形球状物,正是蕶苓香念珠上的雷珠。

陆拙看着秋娘,耐心等待她的下文。

“这颗雷珠,是你留给小方的那一颗。”秋娘忽然说起那个学生来,“昨日上午,小方家人将此物双手奉回。”

陆拙嗤笑一声,“还算方家人当中,有懂得分寸利害的明白人。”

秋娘将雷珠收好,又向陆拙伸出一根手指,“请我帮忙可以,筹码是一颗雷珠。”

陆拙自无不允,自己和秋娘之间的人情,早就在那夜瓜分雷珠时盘算得清清楚楚。此番与秋娘见面,陆拙也不会让对方白忙活一场。眼下这只雨女提出一颗雷珠的价码,也还在陆拙心理预期之内,不算是漫天要价。

见陆拙点头,秋娘再道:“提前付货。”

陆拙觉得这位老板娘还真是生意场上的玲珑人物,不由笑了笑,“老板娘,事情还没开始做,张口就要了尾款,这样不合适吧?”

秋娘眼中满是精明,“我虽受冥调局保护,却也不敢轻易得罪了天府王家。这件事不管成与不成,你能拍拍屁股甩手走人,我还得继续在天府讨生活。到时候,受苦受累的只能是我自己。你要是觉得这条件不能接受,可以另请高明。”

陆拙呵呵一笑,“不过是一颗雷珠,接好了。”

语毕,陆拙当即从剑府中取出雷珠,扔给秋娘。后者立刻接住,确认无误后,翻手藏好。

陆拙大方得很,剑府中的小青蛇可气得不轻。这几颗珠子,都是它日盘夜盘,才能渐趋圆润光滑,却让陆拙轻易送了出去。毛毛虫张口小嘴,冲陆拙吼了几声,小嗓子稚嫩无力,没有任何效果。

陆拙只得指着秋娘,在剑府中对小青蛇说道:“冤有头债有主,都是她抢了你的东西,你不该冲我发火,应该找到正主,狠狠地咆哮。”

岂料毛毛虫只是朝秋娘看了一眼,便垂头丧气不止,不敢有动作。

陆拙看得一乐,调侃道:“小小年纪就懂得欺软怕硬,知道那只雨女是阴煞之物中厉害角色、不好对付,就只会欺负我这种好说话的人。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小青蛇被陆拙说中心事,顿时恼羞成怒的喊了两嗓子,又将身体盘起圈住了剩下的三颗雷珠。

小家伙虽不能开口说话,但其中含义陆拙已然懂了七八分,瞧它那神态,摆明了就是说“这些都是我的,一个都不能少!”

陆拙感慨这家伙长大了肯定是个财迷。

秋娘和陆拙达成了协议,便就一些细节仔细商量并反复斟酌,一直到晚上七八点,才有了一个大致的计划。

晚上八点半,陆拙拨通了刘巧的号码,这是万张交待的信息之一。

响了三巡,那一头才接通,却没有当先开口说话,显然是等着陆拙张嘴。由此也可看出对面的防备之心甚重。

陆拙倒是无所谓,刻意压低了声音,“我是刘值。”

如今万张(章厚峰)与杜茂身死的消息闹得厉害,陆拙只能假装成刘值。毕竟刘巧一方至多与万张碰面,而对于百鬼将一众是知之甚少的。由此一来,陆拙在暗处,刘巧在明处,前者自然可以放开手脚。

那一头的声音稍显稚嫩,“你打错了...”

陆拙见对方要挂电话,立刻说出三个词,“王少安,黑市,雨女。”

“百鬼将?”

陆拙总算吊住了对方的胃口,“刘夫人的声音不该这样年轻,你是夫人身边的侍女芽儿。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只怕你做不了主。还是让夫人亲自接电话。”

“夫人在一旁听着,有问题自会发声。”

陆拙嘿然一笑,“贵府大公子在黑市下了注,我们已经将目标抓住。夫人是大公子的生母,这件事想必也参与其中。只希望夫人和大公子能兑现承诺,将有关顾潜的消息交出来。”

“刘先生弄错了,我家大公子不会做这种事。”

陆拙心中冷笑,面上虚与委蛇,“万张虽是天府冥调员,实则是我百鬼将外围成员。你们与万张暗中协议的事,也是我百鬼将背后助力。刘夫人是场面人,自然明白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若刘夫人矢口否认,我们自然有办法让天府狩鬼界知道王大少涉足黑市之事。”

“王少云已死,王少安正是继承人的首选。这当口若是于名声有损,想必是刘夫人不愿看见的。”陆拙慢悠悠的往下说着。

这一次,对面沉默良久,才有一道慵懒成熟的声音响起,“刘先生既然来电,自然有了打算,不知要我这个妇道人家做些什么?”

“做买卖都是钱货两清,但我只要顾潜的消息。”陆拙把架势装得挺足,“还请刘夫人出面,我也好将雨女亲自交到你手上。”

“我怎么相信你抓到了雨女?那可是冥调局保护对象。”

“行,你看看这个...”

陆拙转成了视频通话,将摄像头对准了酒吧的柜台,只见秋娘神情委顿,靠坐在地上,身上几道泛着青光的绳索不断闪烁,被绑了个严严实实。

这自然是陆拙提前安排好的假象。

这画面持续了一段时间,便陡然暗掉,是陆拙关了视频。

刘夫人建议陆拙来别墅叙话,后者嗤之以鼻,说起万张被杀一事,十有八九是你们王家人干的好事,并反过来约定了时间、要求她们来秋娘的酒吧,不准带其他人。

搞定了这些,陆拙向秋娘点了点头,确认一切无误后,掠上了楼顶,透过窗户看着进来的路,暗自等待上门的客人。

章节目录 第361章 一百四十六 有客上门(下) 晚上九点,陆拙隔着玻璃,看见曲折幽静的小巷里,出现了两道人影,看身形俱是女子。一者稍显瘦削,年纪不大,应该是侍女芽儿。一者体态苗条,风韵成熟,应该是正主刘巧。

不多时,下面就有了敲门声。

陆拙刻意多等了10秒钟,确认除此二人外,再无其他人,便起身开门,将刘巧和芽儿迎了进来。

再次见面,陆拙又换了新颜,最大的特点就是照搬了轸水蚓刘值的大酒糟鼻子,红红的一坨肉挂在前面,很是惹眼。

陆拙变换了声线,“刘夫人果然守信,只带了小侍女一人前来。”

刘巧浅笑一声,“刘先生只身露面,同样是君子之举。”

即便第二遭与刘巧碰面,陆拙仍有惊艳之感,成熟妇人的妙处全在她身上了,怪不得万张对此女念念不忘。

听刘巧这样说,陆拙便知对方是存了试探口风的心思,目的就是想知道这间酒吧,除了陆拙之外,还有没有其余百鬼将暗中潜伏。

陆拙也没有直接否认,而是转了一层言语,“刘夫人怎么就知道这间酒吧里,只有我这一名百鬼将呢?”

陆拙故意不把话说死,就是为了让刘巧瞎猜一通,转而满头雾水。

侍女芽儿脸色稍变,当即将自己主妇挡在身后,满眼戒备。

刘巧却伸手将侍女拨开,“刘先生若是有意设下圈套,这会儿我早就被人围住了。放心吧,刘先生是故意吓唬你的。”

后一句话,自然是对侍女芽儿说的。

语毕,刘巧看着陆拙,“闲话少说,我要的人呢?”

陆拙脸上笑意不减,让开半个身位,伸手往后一指,“在那头。”

刘巧当即跟上,在柜台处看见了秋娘,再三确认无误后,便示意芽儿上前提人。

陆拙却喊了一声,伸手制止了侍女的动作,转而对刘巧说道:“夫人,你要的人可是实实在在的,根本没地方跑。我要的消息却是真假不知,尚且需要仔细辨别。出来做生意,不能太着急。夫人先交待完顾潜的行踪,这只雨女才能让你们带回去。”

不等刘巧开口,陆拙又道:“真佛面前不烧假香,明人跟前不说暗话。我百鬼将成员遍布各地,自然有一套成熟完备的信息系统。事实上,在与你们正是接洽之前,我们的人已经盯上了顾潜,虽然最后被他跑脱,但也可以与夫人掌握的消息相互印证一二。只希望夫人多点真心,不要随意敷衍。”

陆拙这样说,便是让对方绝了玩虚虚实实、半真半假那一套的心思,不至于说假话。或者说,不至于说很多的假话。

陆拙在杜茂口中得知了九叔的行踪,但这件事主要由刘值负责,杜茂参与不多,加上杜茂死得突然,致使中断了消息,陆拙是一知半解,只能寄希望于刘巧这边。

刘巧半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跟前的大酒糟鼻子,慢悠悠地说道:“刘先生快人快语,我也不多赘述了。”

首先发现顾潜踪迹的,并不是王家,而是一支与王家亲近的小世家。那支小世家在都江堰的佛耳岩,发现了一株彩衣蛇巫草。由于此草非内藏境不能取之,而小世家只有产灵境修士,便将这桩消息上报了天府王家,希望上家能派人过来,自己则落点小恩小惠。

王家得信,立刻派出一名供奉,赶赴都江堰佛耳岩。却在途中得知,此草已经被人取走,是一男一女两人。男子体弱气虚,女子修为强横,轻而易举将看守蛇草的小世家子弟打翻在地,只是并未伤人,趣玩蛇草便离开。

那名供奉自觉被打了脸,便一门心思要追上那对男女,至于小世家所说的修为强悍,根本不放在心上。一堆产灵境的家伙,没见过什么时间,只怕看见内藏境,就以为是狩鬼界的高手了。

王家供奉仗着内藏修为,一路从佛耳岩跟到了白云顶,继而向西南行至水磨花溪谷,在三江镇时被那女子发觉,甫一交手便将王家供奉打成重伤。

接下来,便是王家供奉求援搬救兵的老戏码,在电话里只说对方如何目中无人、嚣张跋扈,完全不将天府王家放在眼里,好一番添油加醋,绝口不提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被对方打成重伤。

于是,府上调集排名八、九、十的三位供奉,联手追捕那一男一女。一行人追了几日,在碧峰峡下的飞仙关镇将人截住。一通血战过后,三位供奉伤了两人,却不是致命的重伤,但少说也要修养一两个月。而当时还是排名第八的供奉楚风见势不对,风紧扯呼。回来后便说那两人是顾潜和赵欢。

家主王中略本想大动干戈,正好出了王少云被杀一事,府中一些高手便尽数随王若弗赶赴江城,至于顾潜这边的事情只能暂时搁置下来。后续情况便不得而知。

陆拙听完,见刘巧没了下文,不由多问了一句,“只有这些?”

刘巧还未说话,身边的侍女先开了口,“夫人岂会诳你不成?”

陆拙故意耸动着酒槽鼻子,一脸讨打的模样,“这可说不准。”

芽儿当即要发作,刘巧却叫住了自家侍女,对陆拙笑道:“刘先生还有什么问题?”

剑府中的徐无鬼正在进行科普,“彩衣蛇巫草极其罕见,是治疗体内气府和经络的良药。顾潜被常司空废了修为,重点是伤了气府,赵欢取此草,定是要为顾潜疗伤。巴蜀一带多高山大渎,常有天材异宝藏匿于各处。若是机缘得当,顾潜未必不能恢复。虽说再难达到之前的具现中阶境界,但短期内恢复至内藏境,应该不在话下。”

陆拙嗯了一声,心中已有了计较,斜眼看着刘巧,正要说话,却听徐无鬼示警,“当心,有人来了,修为不低!”

话音未落,陆拙只觉一股强横气机快速接近,不由面色一变,直视刘巧,“夫人,你竟敢留有后手?”

刘巧同样面色惊疑,转身看着酒吧入口附近,并未开口说话。

这时便有人声在门外响起,“陆拙,可敢一战?”

章节目录 第362章 一百四十七 约斗(上) 这声音中气十足,落在陆拙耳中,便如炸雷响起,令人汗毛倒立。

陆拙有了徐无鬼的提醒,纵然面对变故,也只是面色一滞。唯独令他不解的是,来人一语道破自己的真实身份,绝非善者。

相较于陆拙的镇定,刘巧听得这声音,却是变了脸色,不由回转身望向门口,果然有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快步走到刘巧主仆二人跟前,倒是妇人装扮的刘巧先矮身行了一礼,“大公子。”

那人未作理会,而是向侍女芽儿躬身,“母亲,你不该牵扯进来。”

陆拙看着这一幕,心知自己被骗,这对主仆的真实身份应该对调一番,侍女是家中主妇,夫人则是那名青涩少女。

“少安,你是下一任家主的继承人,这种事情只能由我来做。”之前的侍女芽儿,现在的夫人刘巧,慢悠悠地说着话。

原来这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就是王大王少安?虽然没有王二王少云那样俊朗,可这位王大却更显朴实可靠。

陆拙想不明白自己的行踪为什么会被王少安得知。既然想不通,那就不做多想。心念一转,剑府中的小剑便嗡嗡作响,剑鸣不止。

王少安似有所察觉,当即向陆拙瞥了一眼,眉毛一挑,便吐出几个字来,“等不及了吗?”

这眼神满是挑衅之意,陆拙却视而不见,故意不理会王少安,只对少女模样的刘巧说道:“夫人不肯坦诚相对,是要把这笔生意做成烂账?”

青涩版刘巧面无表情,“阁下同样隐瞒了身份,一开始就生了提防之心,这笔账应该从你自己身上开始算。”

陆拙见漏了陷,便不再继续伪装,伸手在脸上揉了几下,顺带将酒糟鼻子捏回去,露出原来的模样。这段时间无暇休息,陆拙又成了满脸胡茬的糙汉子。若是胡茵再次,肯定会督促他整理仪容仪表。

王少安的个头比王少云稍矮,但身体却更加结实,缓步走到陆拙跟前,似笑非笑的看过来,“你杀了老二,不在江城躲着,竟然敢在江城现身?胆子越大死得越快,没人跟你说过这话吗?”

陆拙看似身体松垮,实则一口气始终提着,“王二究竟死在谁手里,你这个做大哥的,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死到临头,还要逞口舌之快?”王少安虽未彻底动怒,但一点心火却被陆拙勾了起来,“外人都说你以内藏初阶,先后斩杀我王家两位内藏上阶供奉...向来耳听为虚。我晋升内藏中阶已有半年,却迟迟不能感悟到更为玄妙的境界。今日便将你当作磨刀石,砥砺我的大道之行。”

刘巧却是喊了一声,“少安...”

“母亲,我知道你的心思。想为我讨得老太爷欢心,才会在黑市下注这只雨女。”王少安一边活动筋骨一边说话,“若在往日,一只雨女而已,抓了就抓了,并无大碍。但我的志向不在家主之位,而在修行之途。老太爷向来不喜欢我,自然也不会因为一只雨女而对我青睐有加。我在王家的立身之本,从来都是个人修为!”

王少安还有些话并未说出口,比如当自己得知母亲举动后,不得不用自己的名义重新下注,以遮掩掉母亲的名字,从而避免父亲王中略的正妻暗地里作梗。

世家的阴私之事,林林种种数之不尽。

王少安自幼生于世家大族,眼睛里看到的、耳朵里听到的都是这些。王二丧命的非常之期,王少安这一支就更应该保持沉默,切不可在风口浪尖上动作不断,势必会招致他人怨恨与针对。

陆拙看了一眼刘巧,又望向王少安,“在这里动手,打坏了东西,你赔?”

王少安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希望你不是浪得虚名!”

双方一触即发。

刘巧却是喊了一声,“芽儿,拿人。”

成熟风韵的真侍女当即跨向柜台,伸手抓向秋娘。

陆拙被王少安气机锁定,没有动弹,实际上他也不想动弹,而是在剑府中揶揄徐无鬼,“老鬼,上回在别墅里,你可是亲口承诺她是没有灵能的普通人。眼下作何解释?”

陆拙说的是上次在王家别墅目睹万张和刘巧贴身肉搏的震撼一幕,当时徐无鬼信誓旦旦的声称床榻上那位激战正酣的妇人只是普通人,可这当口飞身扑向秋娘,竟是不弱于一般内藏境修士。

当时陆拙还误以为王中略是绿林好汉,今晚知道真相后,才知道那天被骗了。想到此处,陆拙又为那名侍女鸣不平,平日里不但要服侍主人的日常生活,非常之时还要敢于舍身、奉献自己,当真了不得。

王少安微微皱眉,却不再出声,而是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体内气机不断攀升,一直徘徊于峰值附近,不断磨砺自己的战意,以求出手之时便是最好的状态。

侍女芽儿才飞身扑出去,伴着一声惊呼又快步退了回来。

秋娘将身上的泛着青光锁链扯下来丢在一旁,不时埋怨着陆拙,“既然演不过关,就不要像这种装模作样的馊主意。既然归根结底要动手,为什么还要瞎聊这么久?浪费时间!”

秋娘说完,右手一抖,将一柄素白洁净的油纸伞握在手中。伞柄以逆时针方向,缓慢而匀速的转过三圈,周围景物立刻变换,到了长江某处大堤上。

天空中乌云滚滚,隐隐有电光闪烁,接着江面上有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下,满眼都是雾蒙蒙的一片。

陆拙虚着眼,觉得秋娘整出的动静有点大,这位酒吧老板娘一口气将酒吧里所有人全部拖进了鬼蜮,貌似想要一锅端的节奏。

秋娘漂浮于江心之上,手中的油纸伞将面部略微挡住,如丝如雾的雨帘中,唯有伞面上的墨梅很是显眼。

“世家子弟果然高贵,生杀予夺只在一念之间。”秋娘的声音比雨声还要虚无缥缈,“既然目中无人,就全部死在这里,给这座鬼蜮当养分!”

章节目录 第363章 一百四十八 约斗(中) 无论是王少安的出现,还是刘巧主仆身份互换的水落石出,尽管出乎陆拙意料,但不至于慌了手脚。可秋娘这番举止,却是让陆拙有些发懵。

说好地配合小爷演戏,结果让一个配角抢了镜,这让陆拙很是不甘心,并认为秋娘这样的演员不适宜继续合作。

鬼蜮之中,水雾迷蒙。

芽儿将主母刘巧护在身后,一脸警惕的看着秋娘。

王少安摇晃着脖颈,发出炒豆般的爆响,“本来还担心放不开手脚,既然有了这座鬼蜮,我便要好好会会你!”

话音尚未落下,人影已经闯过重重雨幕,径直出现在陆拙正前方。王少安践行着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至理,正面抢攻同样是一板一眼,毫无花哨可言。两条腿交错滑行,重重踩在大堤上,将积水踩得四溅后,便是直来直往的一拳。

拳罡扑面,雨势顿时向陆拙一方倾斜。

陆拙半眯着眼,脚步一滑向后挪开半步。此举不是暂避锋芒,而是将身体绷紧成弓弦,以反震之力激荡自身。

陆拙在略微停止后更为迅捷的向前扑出,双肩微微一抖,脚下划出一个“之”字,左摇右晃的贴向前方。双拳紧握,各自将中指第二个骨节稍稍凸出,以身体惯性甩动双臂,找到最为舒适的发力点,砰然向前砸去。

一声爆鸣,气浪掀飞雨水。

漫天雨丝之间,出现一个难得的真空地带,两道身影便在其中不断重合又分开。一连串快到分不清间隙的打击声向四面八方扩散,大堤上的砂石颤抖不止。

陆拙与王少安互换了上百拳,全凭着一腔血勇,试图在对手身体上留下痕迹,却同时发现对方体魄锻造得法,一时间难以破防。

王少安伸手揩去嘴角的血,畅然大吼,“痛快!”

陆拙将发抖的双手负于身后,眼中神情晦暗难明,体内剑气已悄然运转起来,大有成江河奔涌之势。剑府中的四口小剑感应到主人高昂的战意,纷纷震颤,已示心有不平。

王少安审视着陆拙,“可仅仅只是这个程度,你不可能杀得了楚风和陈之江。切莫有所保留,接下来我要动真格了。”

“只是陪你热了会身,看把你给能的...”陆拙嗤笑一声,指掐剑诀,以心神牵引泽坚,却是隐忍不发,努力将热血潜藏于平静的表面下,“再来!”

“找死!”王少安全身浮现一层蓝光,纵身跃起如同流星砸落在陆拙身前,这一番速度更快、气势更盛、威能更足,竟是不管不顾合身与陆拙撞作一处。

陆拙眼尖,瞧见王少安身后一道似有若无的虚影紧随其后,流光溢彩。类似于佛家法相、道家真身一般,生有四目,皆目露凶光,流淌出蓝荧荧的光芒,一起盯着陆拙,令他压力大增。

陆拙有预感,王少安忽然战力大增,绝对和他身后这尊虚实相间的真身法相脱不了干系。

剑府中徐无鬼咦了一声,“蚩尤法身?”

陆拙无暇他顾,泽坚飞掠而出,借着风雨声,完美掩盖掉自己的行踪,往来其间,倏尔远遁至王少安跟前。

王少安眼中只有陆拙,但他背后法身却察觉到危险,立即张口呼喝不止,四只眼睛不断扫视周围,成功将暗中偷袭的泽坚剑捕捉,四道蓝光同时罩住小剑,将其牵制在离王少安不足一丈的斜上方。

“果然伎俩不断,险些捉了你的道。”王少安冷哼道。

陆拙并指成剑,隔空点向王少安,口中吐出八个大字,“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铮然一声剑鸣,将雨水搅拌得支离破碎。

泽坚剑身上闪过一层波纹状的黑赤流光,剑气延伸成一米,立刻挣脱法相束缚,直取王少安。

遭此变故,王少安始料未及,双臂交错架在身前,身后法身练练闪烁,一圈又一圈的冷色蓝光护在身前,却被陆拙的剑气一触即溃,层层递进。

王少安一退再退,终于摆脱了泽坚剑,正要抬头望向陆拙,却见对方伸出的手指间,一点白芒由远及近而来,恰好对准自己额头。

“怎么还有一剑?”王少安心中惊惧有加,背后的蚩尤法身一步跨到王少安身前,伸出大象腿一样粗的手臂,将陆拙后发先至的白色剑气抓在手中揉搓,发出金铁交错的吱哑声,生生捏碎了剑气。

只是这具法身同样化作一阵烟雾,消失在陆拙和王少安的中间。

陆拙冷笑一声,伸手一招将泽坚剑悬停在身侧,不怀好意的盯着王少安。

徐无鬼正在剑府中与陆拙说起‘蚩尤法身’的事情,“传闻逐鹿之战中,蚩尤虽战败身亡,但其精血魂魄却散落在山川河湖之间,孕育了许多功能独特的天材地宝。除此之外,还有一样特殊的东西,便是蚩尤法身。”

“真正的蚩尤法身碎裂成千千万万,各自分有三六九等,像王少安手里这具,便是最低级的。”徐无鬼见陆拙占了上风,即便科普知识也是不急不缓的状态,“蚩尤法身奥妙无穷,但想要参悟它也绝非易事。王少安领悟不足,加之法身品质较低,被你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才没有彰显威能。若是再遇到这类功法,切不可大意。”

秋娘与芽儿,一阴物一妖魅,正斗得不亦乐乎,双方你来我往打得有声有色。

不过时间一长,秋娘便占着主场之利渐渐将局面朝自己这一方扳过来,芽儿勉力支撑,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陆拙想着趁热打铁,便要御剑制伏王少安,可泽坚方起,整座鬼蜮便被人从外部硬生生撕开。

首当其中的是秋娘,手中油纸伞的伞面上一道裂缝不断扩大。

整座鬼蜮中的场景也跟着分崩离析。

秋娘见势不妙,立即收起雨伞,鬼蜮也消失不见。

依旧是在酒吧当中,除了之前出现的几人,此刻还多了一位。此人头发半百,面容苍老,两只手都藏在皮手套当中,方才出手撕破鬼蜮的,正是这位。

王少安看了看人,略微点了点头,显然是认识,却没有说话。

刘巧却是埋怨了一声,“冯五,你来晚了。”

这就是王家排名第五的供奉,极有可能突破至具现境界的冯伦。

章节目录 第364章 一百四十九 约斗(下) 陆拙心神一震,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风紧扯呼。

杀一个老牌的内藏上阶陈之江,便让陆拙便丢了半条命,诸般因缘巧合之后才有这样一个战果。可眼前这位冯五,最低也是半步具现境界。

当陆拙确定杀王少云的凶手出自王家、且修为境界极高后,五供奉冯伦便是他留意得最多的字眼。因为此人,是现阶段里陆拙怀疑的头号对象。

有了冯五在场,刘巧总算有了几分颐指气使的贵妇人模样,伸手向陆拙和秋娘点了两下,不咸不淡的说道:“都拿下。”

相较于大少爷王少安,冯五反而对刘巧这位无名无分的主母更加恭敬,闻言当即躬身,普通得没有任何特色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来,却又不见谄媚和巴结,“都听夫人的安排。”

王少安却喊了一声,“慢着。”

冯伦看着王少安,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

王少安对刘巧说道:“母亲,陆拙此人,是上好的磨刀石。”

刘巧非常有主见,“少安,擒下陆拙,带回王府,更方便你砥砺大道,精进修为。”

言毕,刘巧看了一眼冯五,轻喝道:“还不动手。”

“好嘞。”冯伦应了一声,向前踏出一步,酒吧好似地动山摇。

秋娘离得稍远,感受没有陆拙那样明显。可后者真切觉得一身气机被冯伦锁定,仅仅只是一眼扫过来,体内剑气便凝滞不畅,好似被低温冻结。更要命的是,自己与剑府的联系也没有之前那般圆转如意,以致于得心应手的御剑术,也有了一丝陌生和疏远。

这便是具现境界的威势?

陆拙常年与表面正经九叔混迹一处,并未觉得具现境修士有多么恐怖。今次头一遭和九叔之外的其余具现境打交道,便有种令人窒息的灵压,哪怕是动一根手指头,也很有压力。

短短数息之间,陆拙已是满头冷汗。

就在陆拙觉得自己即将阴沟里翻船之际,一道灵识扫了过来,接着由冯五施加在陆拙身上的压力有如冰消雪融,消失得干干净净。恢复自由的陆拙欣喜不已,同时也清楚自己的救兵来了。

前不久在外勤局审讯室中,陆拙被叶青电击的时候,很不喜欢这道扫来扫去的灵识,让他不敢轻举妄动。而此时此刻,陆拙有种他乡遇故知的荒唐喜悦之情,毕竟天府冥调局的孙岩副局长,也是他名义上的师叔。出门在外,遇到沾亲带故的,总会忍不住开心一下。

刘巧见冯五只是踏前一步,便没了任何动作,而那个嘴脸可恶的陆拙,依旧好端端地站着,不由心中微怒,稍稍拔高了音量,“冯五?”

一声过后,冯五依旧不为所动,刘巧这才察觉不对劲,再看向冯五时,只见此人身体颤抖不止,显然是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唯有一口心气顶在半路上,死活不肯松懈掉。

“难得夫人有雅兴,春节期间还来酒吧里玩...怎么没有看到王中略先生同行。”孙局长笑眯眯的出现在陆拙身边,来去如风的做派让他比鬼更像鬼。

刘巧看见孙局长,脸色稍稍阴沉一些,“孙局长日理万机,还不忘深入基层操心一间小酒吧的事情,也不怕累着?”

这一顿夹枪带棒的话语对孙局长没有半点作用,孙岩又看了一眼冯伦,目光顿时亮了起来,“才几个月不见,冯道友已是半只脚踏入了具现境。只是以你现在随时可以突破具现境的修为,欺负一个才入内藏境的小孩子,未免太不看重脸面了。冯道友是王家五供奉,你的脸就是王家的脸,你若是不要脸,那王家也要跟着丢脸。我最要面子,也最看不得别人丢脸。以后这种以大欺小的事情,冯道友尽量少做。”

直到孙局长开口对冯伦说话,这位王家五供奉的身体才停止颤动。显然方才的异象都是出自这位天府冥调局的副局长之手。

冯五略微活动着筋骨,半是劝诫半是警告,“孙局长,你们冥调局与我们王家是多年为伴的老邻居,一向是互尊互敬、交情匪浅。陆拙此人杀害我家二少爷在先,我身为王家供奉,自然一切以王家荣誉利益为重。孙局长说我以大欺小,不如先看看陆拙做了什么事。”

“不着急,事情比较多,咱们一件一件的来,总会搞清楚的。”孙局长先是指着面色惨白如纸张的秋娘,“秋娘明明是我冥调局登记在册的受保护对象,夫人要抓走她,可将我冥调局放在眼里?”

刘巧见机得快,当即道:“是我一时糊涂,事后必定亲自登门,向孙局长谢罪。”

“进错了庙,拜错了菩萨。”孙局长呵呵一笑,“你在招惹冥调局之前,先招惹了秋娘。所以登门谢罪的事情,不必改日,现在就可以完成。”

刘巧见孙局长是让她现在向这只雨女道歉,不由心中愠怒。

王少安见不得母亲受气,当即说道:“我身为儿子,代替生母道谢...孙局长喜欢讲道理,不晓得我这个小道理能不能说得通?”

孙局长含笑点头,“可以。”

王少安深呼吸一口,正要说话却被刘巧拦住,“不行,你可是未来的王家...”

王少安向秋娘鞠了一躬,“不好意思。”

秋娘故意让开,虽然满肚子气,却也知道不能彻底得罪了王家,只能不情不愿的受了。

孙局长又道:“咱们再说回之前的事情,陆拙杀了王少云?”

冯伦见孙局长语气不对,不由怪异道:“怎么,孙局长要翻案?”

孙局长笑了,“都还没定案,我拿什么翻什么案?”

王少安见状,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孙局长,最好是讲道理...”

“行,我的道理很简单。”孙局长伸出五根手指,“五天...五天之后,我替你们找出杀人真凶!”

冯伦略微皱眉,“若是找不到呢?”

“我孙岩还能跑了不成?”孙局长瞪眼道:“找不到人,陆拙交给你们!”

陆拙表示我什么都没答应,这个约定不算!

“不行!”说话的既不是王少安也不是冯伦,而是另一个女声。

陆拙看了过去,发现是王若弗。

忽然出现的王若弗走到众人跟前,“老太爷说了,约斗陆拙!”

章节目录 第365章 一百五十 家主继承人的衡量标杆 一语激起千重浪,场间众人反应各不一样。

冯伦最是淡然,当即向王若弗躬身道了一声,“但凭老太爷吩咐。”

刘巧却自有想法,笑着对王若弗说道:“若弗,杀害你二哥的凶手就在这里,老太爷何不直接拿下?”

王若弗脸上是疏远的客套,“太爷是什么意思,我并不清楚。刘姨若有更好的想法,不妨回去之后当面说与老太爷听。”

刘巧神色讪讪,王府之中谁不知道老太爷不喜欢自己?而且老人家气性大,自己若是在他跟前凑,指不定会骂出什么难听的话。

见刘巧安分下来,王若弗又道:“刘姨,老太爷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给你...多看《三国演义》中‘蒋干窃书’一段,莫要耽误了大哥的前程。”

刘巧稍稍难堪的应了下来,以自己对老太爷的了解,肯定不会像王若弗说得这样客气。至于“蒋干窃书”的下一句,刘巧当然清楚得很:聪明反被聪明误。

只是不知道老太爷是知道了秋娘这桩事,还是清楚自己和万张谋划的私密事。若是前者,无非落一个骂名,不打紧。若是后者,只怕老太爷的怒火倾泻而下,就是王中略也顶不住。

刘巧越想念头越重,越是担心事情暴露,越是心神不宁。

王少安向王若弗点头致意,“小妹,老太爷还说了什么?”

王少安与王若弗的关系不像兄妹,更像点头之交的朋友,属于相互认识但并未深交的份上,至多见面打声招呼而已。

王若弗环顾一圈,沉声说道:“年轻一辈的王家各房子弟中,胜陆拙者,可为家主继承人候选!”

此言一出,众人神情各异,比之前‘约斗陆拙’的话更具冲击力。

刘巧顾不得自己被老太爷点名警告的现状,惊呼出声,“若弗,老太爷...家主继承人是族中大事,怎么能这样草率?”

若不是被芽儿拉了一把,刘巧险些将“老太爷糊涂”的话说出口。

冯伦本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听到这句话,眼皮稍微抖动。好在他养气功夫到家,并未有其余反应,将心事藏得很好。

王少安嘿然一笑,“老太爷此举正合我意,陆拙这样的对手才能让人全力以赴,酣畅淋漓的战上一场。小妹,既然各房都会来人,不如让我第一个上!”

王若弗轻轻点头,“大哥,老太爷本意是让你我二人当中的一位,约斗陆拙。二哥身死,除了袁朝阳的一句话,便再也没有其他有力证据。这件事拖得越久,对我王家声誉影响愈大。老太爷希望以战止战,尽快平息事态,好全力以赴对待华亭全国大赛...”

“诶...你们是不是忘记了我的存在?”陆拙小心翼翼的举起手,“正主还没答应,你们就已经给我安排对手的挑战顺序了吗?”

陆拙满脸无奈,“不好意思,我选择拒绝!”

王少安哼道:“天府一带,还没有人敢忤逆老太爷的意思。”

陆拙不怀好意的看着孙局长,“师叔,贵局正局长见了老太爷,也像王家大少爷说得那样吗?”

孙局长一点都不客气,伸手在陆拙脑袋上敲了一下,“少在这里挑拨离间。王家老太爷和我们局长,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陆拙哦了一声,只好转向王若弗,“王姑娘,老太爷此举未免不近人情,我这个初来乍到外乡人,还没能在天府站稳脚跟,就被你们偌大的王家组团欺负,真是一点都不友好。”

王若弗看向陆拙时,眉目间的冷傲才稍稍融化了一点,“且不说我二哥到底死在谁手里,但楚风和陈之江都已殒命,这与你脱不了干系。想来以陆先生的聪明,自然能猜得透老太爷是将这场针对你的暗流涌动摆上了台面。你也不必再担心,往后会有我王家人、或者是其他打着王家旗号的不明来路之人,暗地里对你使阴招。”

“合着我被你们安排的明明白白,反过头还得表示感谢咯?”陆拙一脸怪诞表情,说不出的憋屈。

陆拙心中明白王若弗所言不差,一旦将事情明朗化,将陆拙当作标杆后,虽然会有许多挑战者出现,但整体而言反而没有之前凶险。因为年轻一辈的人物当中,能够在修为上强势碾压陆拙的人,肯定是有的,但是不多。这样一来,那些成名已久的前辈高手,自然不会成为陆拙的障碍。

反过来说,老太爷虽然给陆拙四面树敌,但却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唯一令陆拙忐忑不安的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王家老太爷要这样做?舆论中,自己是杀人凶手,结果不但不出手惩治,反倒有维护之意。难道仅仅是因为王家老太爷和自己姥爷关系好?

陆拙想了一会儿,没能将这件事情想明白,很没毅力的选择放弃。

可不管怎样,王若弗的出现让剑拔弩张的酒吧出现了短暂的和平局面。之前想主动出手的孙局长很快想清楚,眼下的状况对陆拙最有利,当然不会出言阻挠。他在遇见陆拙的当晚,就主动和师兄裘耘夏有过通话,后者常年冷着一张脸,却主动拜托孙岩帮忙照顾陆拙。这才有了孙局长今夜出现在酒吧里的情况。

这位曾经信誓旦旦说老死不相往来的师兄,居然在一个小辈身上向自己低了头。这让一直生活在师兄裘耘夏阴影下的孙岩,很是暗爽了一把,自然会在电话中承诺好好照顾陆拙,不让他在天府吃亏。

待王少安一行人离开,孙局长见王若弗并未有要走的意思,再看了一眼陆拙,顿觉两人肯定有什么,便知趣的离开。

酒吧里只剩下陆拙和王若弗。

陆拙道:“既然已经有了确切的调查对象,为什么还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王若弗回应道:“爷爷希望利用这场挑战,将那些明里暗里想要图谋不轨的家伙一网打尽,这是他生前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陆拙皱眉,“老太爷情况差到这个地步,还要折腾什么?”

王若弗无奈,“树大招风!”

章节目录 第366章 一百五十一 老太爷的私心 王若弗特意留在最后,自然是有话要和陆拙说。

为此,酒吧老板娘秋娘也被孙局长借故叫了出去,实则是为孤男寡女腾地方。

处在漩涡中心的陆拙有种被人拖下水的感觉,很不得劲,只好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着,目光落在柜子里琳琅满目的酒上,明知故问的开口说话,“王姑娘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王若弗在陆拙身侧坐下,湛蓝的灯光下,女人的脸也显出几分妖媚,“爷爷希望你能答应下来,这是你家姥爷欠下的债。”

陆拙闻言看了过来,满是疑惑的神情,“这话怎么说?”

“陆爷爷尚在世的时候,曾经做过一桩莽撞事,引来一些大人物的震怒,当时我爷爷正在当选家主继承人的关键时期,却主动为陆爷爷开脱说情,险些将家主之位丢了。”

王若弗口中的陆爷爷便是陆拙的姥爷,陆拙一直跟着姥爷姓。

陆拙认真听着,忽然问道:“什么事?”

“因为一个女人,陆爷爷将某位狩鬼者打成重伤,恰巧那人与世家沾亲带故,身后长辈不依不饶闹大了事情,扬言要废掉陆爷爷修为,逐出狩鬼界,以儆效尤。”

王若弗对这些陈年旧事了解不多,只知道后来有老太爷从中斡旋,平息了对方的怒火,这件事才得以完整解决。

王若弗如水的目光拂过陆拙的面庞,“老太爷同样让我给你带了一句话,你是陆爷爷的后人,老陆撒手人寰,自然由你来还这个人情。”

陆拙苦笑,“老太爷德高望重,不至于向我一个小辈讨人情吧?”

王若弗笑而不语。

陆拙见状,只得哀叹一声,“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出现在天府。”

“之前说的都是旧事,接下来要说的,便是我们王家的私心。”王若弗当着陆拙的面,大大方方的把事情挑明,“我回去后,将你的话转告了老太爷,老太爷同意了你对冯五的调查。至于对二供奉吴泰的调查,却没有得到老太爷的同意?”

陆拙咦了一声,“这是为什么?吴泰坐镇宗祠,一向独来独往,无法提供不在场证明。而其余三位供奉都有护卫之责,不可能脱离主家单独外出杀人。”

王若弗轻轻摇头,“事发当晚,老太爷就在宗祠,二供奉吴泰一直在旁守候,并未离开一步。”

陆拙哦了一声,不再多言。如此一来,前四位具现境供奉都可以排除在外,而最后可能的目标,便是孙局长口中随时都能突破具现境的五供奉冯伦。

“冯五在王家颇有地位,无论是进行调查,还是直接拿下,对王家而言都会造成波动。而一旦确定二哥被冯五所杀,到时候天府王家就是整个狩鬼界的笑柄。”

王若弗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诚恳,“可二哥的死,毕竟要有一个交代。老太爷在这个时间点把你推出来,就是想凭借这个契机,彻底将二哥身死带来的影响消弭掉。”

但凡涉及到自己的事务,陆拙都拎得特别清楚,“如何消弭?”

王若弗顿道:“老太爷已经提前拟定了章程,不管胜负如何,二哥的死都不会再怪罪到你身上来?”

陆拙再问,“仅仅凭借年轻一辈的几场战事,便将这些事情一笔勾销?未免太过儿戏。”

王若弗有问必答,“想要彻底的恩怨两清,还有最后一场恶斗!”

“和谁打?”陆拙抓住了关键点。

“冯五!”王若弗秋水般的明眸直视陆拙双眼,“我王家会派出冯伦此人,向你提出生死挑战。一旦你胜了,这件事就此结束。”

陆拙冷笑,“你们倒是替我找了一个好对手。你比我更清楚冯五如今的境界,你觉得这场生死斗,我有赢的可能吗?”

“没有。”王若弗如实相告,“但我们会在中途叫停生死斗。”

“你们想利用这场交手,顺势展开对冯五的调查?”陆拙立刻想明白其中的关键,“表面上是我和冯五的生死斗,实际上这场生死斗只是一个幌子,你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展开调查的借口...或者说一旦在这个过程中,你们发现冯五就是杀人凶手,就会立刻出手将其拿下,甚至是...解决掉?”

“没错。”王若弗见陆拙一点就通,很开心的应了下来,“准确来说,一旦认定冯五就是凶手,我们会出手将其击杀,同时会昭告狩鬼界,你不但赢下了生死斗,还将冯伦斩落。如此一来,让你赚了名声,我们则落了实惠,替二哥报了仇,为王家清除了败类!”

陆拙啧啧称奇,“这种法子也只有你们家老太爷才想得出来了。”

王若弗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但我觉得,冯五毕竟是准具现境,若是我撑不到你们发现破绽的时间,就被对手轰杀成渣,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陆拙如是道。

王若弗咳嗽了一声,“老太爷料到你会这么说,所以我今天过来,不单单是劝住刘巧他们,还要带你回王府,和老太爷见一见。”

陆拙受宠若惊,“这怎么好意思?上门见长辈什么的...是不是得带些见面礼?”

王若弗很是无语,“老太爷见你,一者是故人之谊;二来是知道你诸多顾虑,亲自接见是为了安抚你,同时知道你识海有伤,为了让你安心,老太爷特意将家中一株温养识海的药材赠与你,也是报答你成全王家私心的善举。”

一直都在旁听的徐无鬼沉吟道:“只怕是鸿门宴。”

大铁棰则故意和徐无鬼反着来,“富贵险中求!”

小青蛇继续盘珠子。

陆拙并未立即答应,而是借口要拾掇一番,不好让老太爷看见自己这副邋遢模样。

王若弗知道陆拙心中顾虑,只好说老太爷已经提前和孙局长通了气,你大可以放心的走这一遭,不会被扣留在王家。

见对方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陆拙也不会再继续矫情下去,当即应了下来,不多时便随王若弗上了车,趁着夜色飞速向郊外的天府王家驶去。

章节目录 第367章 一百五十二 白木叟 陆拙在王家宗祠见了老太爷,确实是强撑着一口气的弥留之状。

除了奄奄一息的王家老太爷,宗祠内还有两个老人,一者消瘦而老态龙钟,一者敦实且满脸笑意。

经王若弗的介绍,陆拙得知那位老态龙钟之人,正是大供奉王元丰,论辈分是王若弗的叔爷爷,干瘦的脸上满是威严,一看就不好打交道。那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人便是看守宗祠的二供奉吴泰,不管见了谁都是笑眯眯的样子。

王若弗却在私下里同陆拙说过,王元丰和吴泰两人,恰恰是王元丰面冷心热,极好相处。而吴泰却是笑面弥勒,谁都能说上一两句好话,却也仅限于此而已。

陆拙一一向三位老人见过礼。

见老太爷有话要说,王若弗便将其扶坐了起来。

老太爷脸上的老人斑很多,两鬓处几乎都是,似乎连说话都很费力气,在自家孙女的搀扶下,才勉强坐直身体,看着陆拙轻轻笑起来。

笑过之后,王老太爷示意王元丰和吴泰都出去候着。

“你长得真像老陆...”王家老太爷说完了这句话,又道:“只是老陆没有你这么能惹事,他可比你安分多了。”

陆拙摸了摸鼻子,“晚辈人在家中坐,事从天上来,躲都躲不开。”

王老太爷示意陆拙坐下,“一晃眼,老陆走了二十多年,你们这一茬的后生,跟开春后的笋子一样,争着脑袋的往上蹿...”

陆拙只好陪着说笑了两句,也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

“好了,叫你过来是说正事的。”王家老太爷一直把持着局面,“事情你已经听若弗说了个大概,你愿意来就证明你是同意的。现在,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陆拙并未直接说起这件事,而是问起了自家姥爷的陈年往事,希望王老太爷能仔细说说这份人情因何而起的全过程。

王老太爷哈哈一笑,伸出手指点了点陆拙,“你呀...还是信不过我这个糟老头子。”

话音一顿,王老太爷又问道:“你可记得老陆胸膛上有一道半尺长的刀疤?斜斜向下,一直没于右侧腰间第四根肋骨。”

陆拙点头称是,自己曾指着这道伤疤问过姥爷,姥爷当时的回答的是年轻时血气方刚,和别人争执之时被砍了一刀。

陆拙当时还小,只问砍成这样人不会死吗?

姥爷很不客气的在陆拙脑袋上敲了两下,说自己若是死了、哪里还有你这只皮猴子?

“老陆年轻时游历三湘,于湘西一带遇见一名苗女,两人互生情愫。凑巧当时有一名新上任的冥调员,在一次外出任务中也看上了那名苗女,便借口其村寨中藏有一只凶狠鬼物而留了下来。”

“苗人善于用蛊,而蛊物实际上是精怪的一种,那名苗女的母亲便是此道高手。冥调员见苗女已有心上人,却不肯就此罢手,于是以豢养鬼物的名义扣押了那名苗女的母亲,并暗中授意只要苗女肯从了自己,便将母亲安然无恙的放回来。”

“那段时间恰逢老陆外出办事,待得他回来之后,苗女已经不得已委身了那位冥调员。一怒之下,老陆大打出手,重伤了冥调员,同时也被那位冥调员家中长辈追杀。”

“我得知此事后,远赴湘西,以天府王家的声势,将事情压下来。”老太爷说到此处,仍是唏嘘不已,“老陆被一名高手正面劈中前胸,回到江城休息了两个月才勉强能下床。”

老太爷看着行将就木,可一双眼睛却没有老人家的浑浊,反而清亮得很,隐约有流光闪烁。

“小子,现在还觉得老夫是诓你的吗?”老太爷笑着问道。

陆拙点头,表示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再无疑问,同时向老太爷抛出了第二个问题,“既然老太爷愿意相信我的推论,为什么不趁着这段时间直接展开对冯伦的调查,而一定要等到生死斗之时呢?”

王老太爷嗯了一声,“总算问到点子上了...我且问你,若冯五势大,家中并非上下一心,而我精力大不如前之时,能否大动干戈?”

陆拙认真摇头,“不能...但可以暗中调查。”

“前四位供奉各司其职,冯五这些年便是家中的里子...面子做不了的事情,都交给里子去办,因此他手中有一批得力的好手。”

王老太爷说起这些事情,一副漠然旁观的态度,“若是直接请前四位供奉去查,未免动静太大,以致被有心人察觉...更何况冯五这些年发展快,在家中根基远比一般供奉深厚。所以让若弗把你叫来。”

“我?”陆拙诧异,“我人微言轻、修为不济,根本帮不上忙。”

王老太爷换了一个姿势说话,“我正是看中了你人微言轻,不起眼的角色往往才能接近到最本质的真相。至于修为不济...你连陈之江都能杀,就没有必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若弗...”

老太爷喊了一声,“把东西拿出来,让这小子看看我们的诚意。”

王若弗应了一声,走到一旁,在一个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裹,里面装着一个小小的木盒。王若弗捧着木盒快步走到陆拙跟前,伸手递了出去,示意陆拙接下。

陆拙看了老太爷一眼,后者点了点头,说道:“打开看看。”

陆拙从王若弗手中取过木盒,解开锁扣将盒子掀开,有一股不甚浓郁的草木清香,但闻之沁人心脾、令人精神一振。

盒子里面装的,是半截植物的根茎,大约有婴孩手臂粗细,长不过半掌,切口处光滑齐整,应该是从当中截成两半的。

“这是半截白木叟,你看此物表层,像不像一张老人的脸?”

经老太爷这么提醒,陆拙果然在此物表层上看见浅浅的五官来,眉目口鼻若隐若现。只是由于被从中截断,所以在一开始,陆拙并未注意到这个细节。

剑府中,徐无鬼啧啧有声,“王家老头说得没错,这确实是白木叟,有滋补识海,提升精神力的奇效。老夫从前只听说过,却从未见过此物。传闻此物可自行修炼,一旦化形,便是白胡子老叟模样。一些地方的山神庙、土地庙中,便是供奉的此物。”

章节目录 第368章 一百五十三 开炉炼药 “你是老陆的后人,我不同你说虚头巴脑的东西。”王老太爷指着陆拙手里的盒子,“你的识海在江洲幻境受损,导致一身战力大打折扣,御剑术不能尽数施展,这些我是知道的。这半截白木叟恰恰能令你的识海恢复如初,甚至比未伤之时,更加深邃宽广。”

“我送你此物,便是希望你能在和冯伦的生死斗中,多撑一段时间,以便让我和其他观战的人找出马脚。”

王老太爷并未掩饰自己的想法,“纵然能证明冯五是被冤枉的,我也会及时叫停,不会让你身涉险地。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陆拙见老太爷当面作保,一颗悬着的心也就渐渐放了下来,却仍有问题要问,“王少云死了,袁朝阳死了,楚风死了,陈之江死了,若到时候连冯伦也死了,老太爷能承受这种程度的损失?”

“不在其位,便不知其艰难险阻。”

老太爷看着陆拙,慢悠悠的说道:“一盘散沙、各怀心思的家族,纵然声势惊人、如日中天,也迟早有土崩瓦解的一天。而齐心协力、克难奋进的家族,即便遇到困难,也只是暂时的低谷而已,只要风雨同舟,总会有再次崛起的时候。我说的这些,你心里可都清楚?”

直到这一刻,陆拙才总算看清楚老太爷的真实想法。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管是谁的死,都已经是可有可无的结果。能找到真相,便是锦上添花;找不到真相,也于大局没有影响。老太爷眼中有的是整个天府王家,而不是一个三代子弟王少云。

老太爷是想借助这个机会,将那些貌合神离的家伙清除出去,将剩下的忠诚之士拧成一股绳。唯有如此,王家才会在他撒手之后,不至于被频繁的内斗耗尽了最后一点精气神。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长远。

老太爷身为上一辈王家家主,自然也要为王家计一计长远之道。

在这个当口上,陆拙的出现恰到好处。一旦王老太爷谋划的当,年轻一辈中能挑选出能当大任的英才,年老一辈中也能减去一些另有图谋的家伙。而这种事情,只能暗着做,不能明着说。王老太爷此举,也是无数无奈之后的办法了。

王若弗见老太爷神情萧索,便握住老人枯槁的手,轻轻喊了一声,“爷爷...”

王老太爷拍了拍孙女的手背,表示自己并无大碍,“至于你和若弗的亲事...”

陆拙咳嗽了一声,“老太爷,这事不宜操之过急。”

王若弗倒是比陆拙大方得多,“孙女都听爷爷的安排。”

“暂时不着急...”老太爷哈哈笑道:“我尚且还有几天日头可活,先把眼下的事情办好,再来好好琢磨这件事。老陆当年腆着脸要与我结亲,我也是被他缠得没有办法了,才勉为其难的应下。小子,我家若弗生得如此好,怎么说都是你捡了便宜...”

陆拙赶紧表示自己会帮老太爷做好这件事情,并表示时间不早,老太爷需要好好休息。

老太爷见状,只好叫王若弗替陆拙安排房间,自己则继续在宗祠待一会儿。

陆拙来到房中,与同来的王若弗道了一声晚安后,便合上门盘腿坐在床上。

剑府中的徐无鬼当即将半截白木叟摄入剑府之中,与大铁棰一同仔细观看许久后,才对陆拙说此物并未被王家暗中动手脚,可以放心炼化。小青蛇看见这块大疙瘩,一溜烟滑了过来,想将这玩意拖回去,像盘雷珠一般,盘这半截白木叟。

陆拙将其斥退,不理会小青蛇的哀怨眼神。

徐无鬼捋须道:“此物能解你燃眉之急,专以修补识海,但并不能增进你的修为。若是你的识海能再有进境,便可着手炼制第五柄小剑。这样一来,再面对冯伦之时,或许有多了保命的手段。”

大铁棰却在旁边补充道:“一旦你的识海能够有所增益,便可以承受四倍剑速而不会对身体造成损伤。”

徐无鬼一拍大腿,表示自己差点忘了这一茬,“陆小子,这可是好事。本来以你吸收完蛇蛟妖丹后的体魄,便能承受四倍剑速。但你的识海一直没有达标,所以依旧维持着三倍剑速的峰值。而一旦修补识海并将其扩大后,四倍剑速对你而言便再无损伤。甚至...你或许可以尝试六倍剑速的滋味...”

陆拙连忙摆手,“五倍剑速我都只能撑一分钟,六倍剑速只怕不超过10秒钟。”

大铁棰表示少说废话,赶紧开炉炼药。

陆拙问他还需要准备些什么,结果被大铁棰糊了一脸,只好赶紧摆好姿势,心中一片空明澄澈,体内剑气匀速且稳定的沿着《令七十二》的修炼路线运行。

一时间,客房中只有陆拙轻柔而绵长的呼吸声,往往一分钟内,只有三五声呼吸之音。

剑府中是三倍剑速摩擦生成的剑火,小青蛇在火焰中悠然自得,不但无惧烈焰,反而觉得好玩,四处游荡。

白木叟被至于剑府之中,被剑火一烤,顿时软化并有汁液流淌汇聚。那张眉目隐约的人脸也逐渐模糊不清,最后只有黏糊糊的一片。

白木叟的药液是浅浅的黄色,并不显眼,但炙烤过后便有异香,小青蛇闻了两下后,便如同喝醉了酒一半,摇摇晃晃的趴在地上。

徐无鬼喊了一声起,伸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那些浅黄色的药液便如长鲸吸水般被摄取至伴生仙属的手中,继而沿着陆拙体内脉络一路穿行至脑部识海,如瀑布般当空倾泻而下,尽数落在干涸已久的识海当中。

大铁棰将手中铁棰倒持,以棰柄伸出识海当中,将那些药液不断搅拌开来。随着大铁棰的动作,药液便向四周快速蔓延。

许多区域被白木叟的药液沾染,便从内部生出一缕缕清泉来。久而久之,整座识海渐渐有了水雾弥漫的样子。

徐无鬼又喊了一声散,同时将手掌摊开,无数水波便向四面八方涤荡而去,不断滋润着识海干枯开裂环境。

大铁棰看着烟波浩渺的场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笑着说道:“可!”

章节目录 第369章 一百五十四 第五柄剑 客房之中,陆拙盘腿而坐,面色如常,但时不时有尺长的白色热气从口鼻之间喷出来,且在短时间内凝集不散。

随着陆拙悠长的呼吸,房间里的空气也如同被月球引力牵扯的大海潮汐般,遥相呼应的涨落不止。

白木叟的药力尽数被陆拙识海吸收,浩浩汤汤的湖面上,有水雾蒸腾、涟漪阵阵。再不是之前满目疮痍、干涸开裂的湖床。

陆拙的识海之伤,已然痊愈。

当初在江洲幻境,陆拙先后力战百鬼将李忠和黑山妖君,险象环生的危急关头,只得让徐无鬼坐镇识海,将体内剑气流转直接攀升至五倍剑速,这才于绝境之中杀出一条生路。

虽然捡回一条小命,但陆拙的识海因此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首先是识海无法承受高压,被人为扩张撕裂,湖床一旦断裂,蓄积已久的海水便纷纷流散。

日积月累之下,陆拙的精神力大不如前,赖以立身的御剑术,也由之前心念一起剑芒全出,退化至当下仅能驭使一剑。与人捉对厮杀时,少了千变万化的杀招,胜负之分往往要靠舍命肉搏,很是吃力。

可炼化白木叟后,不但将识海中的旧伤清除一空,同时牵引精神力汇聚成新的浩渺大湖,识海面积比受伤之前更胜一筹。

基于此,陆拙开始着手实施炼制第五柄小剑的计划。

早在陆拙得到元龟尾刃炼制新剑泽坚之前,便额外整理好了一份炼剑材料,主材便是百鬼将星日马李忠的本命长箭。

当日交战,李忠丧命于陆拙之手,那一支屡立战功的流光长箭便为陆拙所得,一直珍藏至今。

幻境之争后,陆拙几经波折,好几次差点翘辫子,直到现在寄居于天府王家,才有了一丝空闲时间。选择在这个时间炼制新剑,也是出于自保的考虑。

王老太爷提出让冯伦和陆拙进行生死战,虽然当面作出保证,但战斗中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与其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如想办法提高自身战力,这才是行走江湖的上上之选。

这并非是陆拙信不过王老太爷,而是这些年养成的谨慎性子。

陆拙炼化白木叟,已是凌晨五点,眼看着就是拂晓时分,但窗外仍然是黑黢黢的一片。

识海恢复后的陆拙精神奕奕,哪怕彻夜未眠也不见一丝疲态,当即将李忠的本命长箭从剑府中取出来,放在手中仔细观看。

此物足有一米长,醋有两指,触感冰凉粗糙,通体成半透明状。即便没了主人李忠,此箭箭簇附近也总是响起风声呼啸的异响,如同长箭划破空气的嗡鸣声。

大铁锤早就说过,此物应是取自崩云冷玉石,这种玉石最大的特点表面光滑。这种光滑并不是指人的触感,而是指与空气的摩擦力非常小,所以许多擅长箭术的修者,都想用崩云冷玉石来炼制箭羽。

这种玉石还有一则奇异之处,会自动发出嗡嗡的呼啸声,若是侧耳细听,甚至能听到万箭齐发、穿云破空的音效,颇有收藏价值。

李忠将其炼化成本命长箭,是以在幻境中屡次出手都神出鬼没,若不是陆拙有徐无鬼帮衬,仅仅只依靠听声辨位,只怕早死了七八回。

大铁锤嗯了一声,“有了这根长箭,再加上你本来就有的凝气土、剑气泉、淬体火,还差了一样木属性的辅材,就能五行齐聚,开炉炼剑...”

徐无鬼摸着白须,“眼下到哪里去找木属性的炼剑材料?”

陆拙也被大铁锤的话浇灭了满腔热血,以前有邓林桃心木的桃符,有灵纹果的枝干,不久前有走江蛇蛟与古木树心融合的青石...可这些木属性的材料早就耗尽,眼下凑不齐五行,如何炼制这第五柄剑?

三人思来想去,然后同时将目光瞄准了盘珠子的小青蛇。

确切来说,三人的眼神俱是落在了小青蛇身下的三颗雷珠上。

雷珠虽蕴含雷电之力,但终归是取自于蕶苓香念珠,而蕶苓香本就是绝佳的木质材料,用来炼剑是再恰当不过。

一门心思盘珠子的小青蛇根本没有发觉三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陆拙讪笑一声,朝两位伴生仙属使了个眼色,在向小青蛇招了招手,“毛毛虫,快过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小青蛇抬起小脑袋,呆呆的看着这边,不晓得陆拙玩什么把戏。

陆拙见小家伙只是歪着脑袋打量着,身子却一动不动,脑中灵光一闪,当即在指尖溢出一点淡青色的光团来。

陆拙吸收了走江蛇蛟的妖丹,一身气机中自然也有妖丹的浓郁生机,这道气息与小青蛇同宗同源,立即将小家伙吸引了过来,一张嘴将陆拙指尖的青色光团吞入腹中,一如山珍海味般受用无穷。

大铁锤眼疾手快,赶紧取出一粒雷珠,抬腿就要开溜。

小青蛇敏感得很,回头看见大铁锤偷了自己的宝贝,不由大怒,咿咿呀呀的追了上去,张嘴就咬。

大铁锤左奔右逃,将小青蛇甩在身后,不让小家伙近身。

小青蛇无奈,游走到陆拙跟前,冲他发出婴孩般的啼哭声,不时转身看着大铁锤,希望陆拙能帮自己教训那个偷宝贝的坏人。

陆拙见状,少不得又要安抚一通,同时在指尖分出两团青光,喂小青蛇吃下,这才勉强让它消停下来。

小青蛇吃完了青芒,一溜烟飞了回去,将仅剩的两颗雷珠死死护在身下,这是它最后的家当了。

一切准备妥当,陆拙看向大铁锤和徐无鬼,两名伴生仙属冲他点头,便熟门熟路的开炉炼剑。有了之前单独炼制泽坚的经验,这一次更加得心应手。

照例是徐无鬼引导剑气,大铁锤打造剑胚,陆拙则收敛心神,沉浸在热火朝天的剑府当中,看着五色流光的材料逐渐化成液体,继而在大铁锤手中凝聚成小剑的模样,在千万次的反复敲打中显化雏形、定格成型。

最终,剑府中一声雷鸣,顿时火光大作、烟雾缭绕。

大铁锤撤掉剑炉,一抹淡青色的剑芒飞了出来,在剑府中乱窜。

徐无鬼看了一眼,便目露喜色,“此剑初生灵识,已是上品巅峰,距离灵品也不远矣。陆小子,此剑对你颇不服气,还不快快降服此剑!”

章节目录 第370章 一百五十五 不要浪费粮食 陆拙闻言望去,但见新出炉的小剑如飞鸟投林,四处游荡。

剑府中只能看见一缕浅浅青烟,肉眼难以捕捉。

陆拙放出神识,每每与小剑有所接触时,便会被对方抽身溜走,似乎不愿意被神识束缚。

更令陆拙惊喜之处在于,这柄新剑速度极快。即便是在剑府之中,陆拙的神识竟然跟不上新剑飞掠的速度。要知道体内剑府是陆拙独有的小天地,他是这方天地的主人,心念一起便有山河倒悬、星移斗转之象,可偏偏追不上一柄刚出炉的新剑。

联系到徐无鬼所说的灵识,难道这柄新剑真的孕育出剑灵不成?

大铁棰笑呵呵的看着陆拙苦追新剑的窘迫,脸上洋溢出老父亲般的神色,眼神中满是看待子女有了出息的欣慰。看样子,大铁棰对于这柄新铸造的小剑很是满意。

徐无鬼摇头晃脑,“若要生出剑灵,此剑必须跻身灵品才行。而这柄新剑与灵品还有一步之遥,因此剑身中生有一团灵识雏形,虽没有剑灵那般神异,但也颇为难得。”

见陆拙被新剑耍的团团转,徐无鬼急了眼,“剑府为你所独有,任何一处你都能操控得,直接禁锢了府中天地,无需和新剑兜圈子。”

陆拙被徐无鬼一语惊醒,当即止步不前,识海中波涛滚滚,便是千丝万缕的神识蔓延至剑府各处,同时发力将天地禁锢,化为牢笼。

本来游刃有余的新剑立即寸步难行,只能乖乖被陆拙神识摄住。

陆拙的心神沉入新剑剑体之中,入目皆是青蒙蒙的光彩,远处的云雾中有风声呼啸,更有紫色雷霆闪烁不休。

一股寂灭肃杀之意扑面而来!

云雾正中,一抹青紫交错的光团缓慢飞至陆拙神识前,虽然气息凌厉,但相互触碰之间,只有暖洋洋的感觉。

于光团之中,陆拙察觉到一个周身玲珑剔透的小家伙,没有固定形体,但毕竟出自陆拙剑府,稍加点拨之下便与陆拙心意相通,心神之间的紧密联系远超过其余四柄小剑。

陆拙欣喜异常,收回心神,伸出手指一点,虚空中便有小剑穿破空间壁垒,荡起层层波纹,一丝一寸的从水纹流转的正中心显现出来。

眼前这柄小剑,约摸是陆拙中指长短,不似泽坚那般薄如蝉翼,反而稍显粗重。与其说是一柄小剑,不如说一支缩小版的羽箭。

星日马李忠近乎一米长的本命长箭,被浓缩至如斯模样。陆拙不由感叹大铁棰的鬼斧神工。

徐无鬼掐指算了片刻,便道:“今年春节与立春同属一日,距离上元佳节尚有一小段时日。当前应在立春初侯的日子里。”

“初侯,东风解冻,阳和至而坚凝散也...”徐无鬼沉吟道:“此剑隐藏风雷之声,便唤作‘解东风’吧。”

陆拙觉得这名字不错,再加上小剑是由《令七十二》剑气运转法门铸就而成,理应对应二十四气七十二候当中立春初侯的时间,叫作‘解东风’,想来再合适不过。

剑府中的新剑心生感应,顿时左右摇晃,与陆拙神识相交的那抹紫青光团也传递出喜悦之情。

陆拙心情大好,识海恢复后早就能够驭使剑府中诸剑。

心念一转,五剑腾空,剑芒交相辉映。

碧色的是小水蛤,黄褐色的是蛐蛐儿,红色的虹藏剑,黑赤色的是泽坚,还有一柄淡青色的解东风。

五剑将陆拙围在中间,相互追逐打闹。

尤其是自陆拙识海受伤后,很少放出剑府的小水蛤和蛐蛐儿两柄剑,更是撒了欢的四处游弋,客房之中满是呼呼的剑影。

晨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陆拙见诸多事情了解,便翻身上了床,想要眯瞪一小会儿。

只可惜才睡了没多久,隐隐约约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在扯着脖子喊陆拙的名字,其中间或夹杂着下人低声劝说反倒被喝骂的争执声。

陆拙不胜其烦,只得披衣坐起,打着哈欠的走出客房,眼睛都只是半睁着,很不耐烦的看着院子中间的一个家伙,“朋友,大清早的在这里号丧,你很没有公德心诶。”

陆拙看了眼时间,发现自己躺下才半个多小时,现在是八点半的样子,正是许多年轻朋友酣然入眠的时间段。

院子里站着一个年轻人,长的有点小帅,穿着打扮都挺不俗,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张口说道:“我是王某甲,特来向你挑战!”

陆拙有些惊讶,“你是王家子弟?挑战公告这么快就出来了吗?”

王某甲一脸傲娇,“老太爷已经把消息发布在王家官网上,只要点开手机页面就看得见,我七点钟就蹲在这地方了,我要成为第一个挑战你的人...”

陆拙哦了一声,向他伸手,“东西拿来。”

“什么东西?”王某甲有些懵。

“身份证呐。”陆拙很不耐烦,“你这样莫名其妙登门挑战,首先得证明自己是王家子弟吧?”

王某甲只好掏出身份证,待陆拙仔细看过之后,便道:“怎么样,现在可以接受挑战了吧?”

“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还差一样东西。”陆拙砸吧着嘴说道。、

王某甲有些抓狂,“又差了什么?你该不会是怕了我吧?”

“证明。”陆拙一摊手,慢悠悠地说道:“老太爷制定的规则是王家三代及以下的子弟可以向我发起挑战。交手之前,你必须提供自己是王家三代子弟的证明...”

王某甲斗志昂扬地来,愤愤然地离开,回去找族长王中略开证明。

总算是打发走了这个家伙,陆拙松了一口气,晃晃悠悠的准备回去睡觉,只是回到房间发现怎么都睡不着,只好打水洗漱。

陆拙正在刷牙时,又有人在院子里叫嚣。

陆拙端着水杯走了出去,看了一眼,便道:“你是来挑战的?”

“是的,我叫王某乙,不但带来了身份证,顺便将族长王中略的证明一并带了过来,你现在没有借口再赶我走了。”王某乙很是自得。

陆拙哦了一声,“吃过早饭了吗?”

“刚吃完一碗牛肉面。”

“你呀,还是太年轻。”陆拙摇摇头,“既然要打架,就不应该浪费粮食。”

陆拙出拳,王某乙倒飞出小院,趴在地上呕吐不止,吃过的牛肉面浪费得干干净净。

陆拙将牙膏沫子吐掉,看着院子外的人群,喊道:“下一位!”

章节目录 第371章 一百五十六 来个真正能打的 陆拙话音未落,立马有人跳了进来。

“我是...”来人开始报自家名号。

“身份证,还有资格证明。”陆拙把牙刷口杯都放下,取出毛巾胡乱在脸上揩了起来,至于这家伙叫什么名字,他一点都不关心。

来人麻溜的递上东西。

陆拙看了一眼,又问道:“吃过早饭了没?”

有了前车之鉴,来人立刻摇头,“没有,我什么都没吃。”

“年纪轻轻的,怎么能不吃东西?”陆拙挥拳,将其击飞。

直到院子外面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陆拙才收回拳头,一本正经的说道:“不吃东西,怎么有力气打架呢?年轻人,还是欠缺经验...”

一通说教之后,陆拙哼了一声,“下一位!”

人影一闪,一玉树临风的俊逸青年落入场中,向陆拙抱拳行礼,“陆先生,如此漫不经心,是欺我王家三代弟子中无人吗?”

此人甫一登场,院子外头观战人群中便有纷纷的议论声。

“快看,是王家四房子弟王少康。”

“年前晋升内藏境的王少康?这下有好戏看了。”

“王少康是四房年轻子弟中的杰出代表,有他出面,陆拙怕是要遭殃。”

“谁遭殃还不一定呢...陆拙可是杀了楚风和陈之江的狠人,区区一个王少康怎么打得过呢?”

“小子,我看你贼眉鼠眼的,肯定不是我们王家人,为什么向着一个外人说话?”

“瞎扯,你充其量也就是歪瓜裂枣的水平,凭什么说我贼眉鼠眼?再者说了,要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难道我向着王少康说话,他就打得过陆拙了?拜托,你不要这么天真好吧?”

“呵呵,我看你有点跳啊...想闹事?”

“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有本事出来单练!”

“单练就单练,怕你不成?走!”

两人说着,便结伴向院子另一侧走去。

院子这头,陆拙看着卖相极佳的王少康,看过了资格证件后,便再次提出之前的问题,“吃过早饭了吗?”

王少康有些疑惑,“就不能换个有价值的问题吗?”

陆拙咬牙切齿的回答:“我千里迢迢远赴天府做客,来到这里连早饭都没得吃,就得陪你们这帮家伙练拳。你以为我很乐意吗?”

一声怒吼,陆拙一步横移至王少康身前,抡圆了臂膀,从上到下就是一拳,直接砸在王少康俊朗不凡的脸上,顺势将他砸出院子外,啪嗒一声跌落在地,人事不省。

围观群众满是惊呼,连内藏境界的王少康都经不住陆拙一拳,这个家伙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会这么恐怖?

可惜王家家大业大,开枝散叶族人众多,有志于家主之位的年轻人更是不在少数,即便打走了一个王少康,总归有新的人物要登场。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时间地点时刻变幻,而陆拙也是不厌其烦的出拳。比如吃饭时有人上门挑战,睡觉时有人上门挑战,喝水时有人上门挑战,就是上厕所的时候,院子里都有人在骂战,气得陆拙提起裤子冲出去,手脚并用的一顿暴揍,恨不得将对方屎都打出来。

待到后来,陆拙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去找王若弗,或者直接在老太爷跟前晃悠。这些一门心思求上进的王家子弟,在陆拙面前一个个嚣张跋扈得紧,到了老太爷跟前,便规规矩矩的如同小猫,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常低一个八度。

不过这段时间里,王少安并未出现。之前在酒吧,王少安当着陆拙的面说要成为第一个挑战者,却始终没有露面。陆拙后来才知道,王少安被老太爷叫去了宗祠,出来之后一直闭门思过,最快也得三天后才能解除禁足令。

总的来说,王家子弟良莠不齐,虽然整体道行较低,但架不住基数大,总能冒出一两个有潜力、有本事的好手。除了第一日遇见的王少康之外,陆拙在这两天当中分战了三位内藏境的修者,分别出自四房、五房,以及一门远支子弟。

尤其是那位远方子弟,看着貌不惊人,修为也与陆拙一样,同为内藏初阶。但此人根基尤其扎实,甚至比陆拙的修行根基还要牢固。一身开山劲流转不休,生生不绝,单以拳术抗衡,陆拙只能勉强支撑。眼看着没了法子,陆拙不得已祭出解东风,一剑送他回家凉快去了。

这也是陆拙唯一一次使出御剑术。

车轮战打到第三天,王家子弟见拼修为干不过陆拙,便想出了在饭菜里面下泻药,在茶水里头下幻药,睡觉时候喷迷雾的手段。

陆拙这尊泥菩萨发了火气,逮住两个耍手段的家伙,狠狠地打了一顿,哀嚎声彻夜不绝,到了第二天已是神志不清,这才令一众暗怀鬼胎的家伙绝了坏心思。

在此期间,王老太爷的态度很是模糊,非但没有叫停这帮年轻人的把戏,反而有种默许的意味在里面。不过得了教训的王家三代子弟没有人敢做出头鸟,便纷纷将一解心头之恨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即将走出房门的王少安身上。

尤其是陆拙放出狠话,让王家子弟找一个真正能打的人物出来。

于是王家子弟群情激愤,一致把枪口对外,出现了罕见而又空前团结的局面。

当天晚上,王少安派人来下战书,约定明日午时在宗祠前的演武场进行挑战。并在战书中表示,此战无关家住继承人之争,只为大道争锋。到时候希望陆拙务必不要手下留情。

陆拙有些头痛,这个武痴简直无可救药。

就在陆拙躺在床上准备睡下时,打来一个陌生号码,陆拙接通之后,那一头想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陆拙,我是胡茵。”

“队长?”陆拙翻身坐起,很是惊喜。

“听我说...”胡茵的声音有些低沉,“抢走王少安两个孩子的事情有了眉目。”

陆拙咦了一声,“你查到了什么?”

“是王家某位具现境供奉出手...”胡茵深呼吸后,“有人要谋害王家老太爷,你自己要当心!”

陆拙心中一惊,登时睡意全无...

章节目录 第372章 一百五十七 哀兵死战 第二日正午,陆拙收拾妥当,准时来到王家宗祠演武场。

除了老太爷和大供奉王元丰、二供奉吴泰外,家主王中略也来到了现场,王中略身后的老人则是三供奉郑会,属于那种稍不留神就会被人忽略的存在,但实力不容小觑。

王若弗陪在老太爷身边,四供奉孟广则站立一旁护卫,由于此人只有半张脸完好,陆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顿觉此人锋芒毕露,与泯然众人的三供奉郑会属于两个极端。

孙局长同样在场,他是应老太爷之邀前来观战,更多的是借助冥调局副局长的身份,为接下来冯伦与陆拙的生死之战做个见证,一旦中途出现乱子,他也可出手护得陆拙的周全。

王少安立于场中,只是数日不见,王大一身气机更为凝重,不似之前在酒吧那般张扬外放,而是尽数收敛起来,有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玄奥莫测之感。

陆拙看了两眼,便觉得王少安的状态不对劲。

剑府中的徐无鬼啧啧发声,“王少安一身死志,所谓哀兵必胜,陆小子你要当心了。”

陆拙正要抬步走入场中,没来由响起昨晚胡茵对自己说过的话,期间语焉不详,但最要紧的讯息却是完完整整地透露了出来,四位具现境供奉当中,有一位要对王老太爷不利。

而不远处的看台上,老太爷周身恰好站着四名供奉,却不知到底是那一人,才是真正心怀不轨之人。

陆拙不是多管闲事的家伙,但老太爷赠与自己的白木叟确实有奇效,令自己识海复原,同样还能抽出空隙来炼制第五柄飞剑。这是修行上的恩情,便是一层挥之不去的因果。

陆拙有心报答,于是向王若弗招手,示意她过来一叙。

众目睽睽之下,王若弗顾不得旁人目光,快步走到陆拙跟前,问他是不是担心接下来与冯伦的生死战?

陆拙摇了摇头,低声对王若弗说了一声,“你且当心,有人想要谋害王老太爷...极有可能是具现境供奉中的一位。我不能确定是谁,你千万要留意场间变化。”

王若弗神色一变,旋即恢复如常,“消息可靠吗?”

陆拙苦笑,“非常时期,宁可信其有吧。”

王若弗还要再问,陆拙已经踏上了演武场,蹬蹬几步在王少安身前十步开外站住,摆出一个不丁不八的把式来。

王少安抬起头,睁开一直紧闭的双目,血丝密布。

陆拙见状便笑道:“没睡好?”

“睡不好...”王少安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修炼成痴,满心以为,只要醉心于修行一途,世家万事万物便不足挂齿。修为越高,便越能接近真正的逍遥自在。但是我错了...”

“狩鬼界藏龙卧虎,比我修为高绝的人多得去了,只要我不能登上顶峰,就永远不要奢望所谓的逍遥自在...”王少安说到此处,稍微停顿片刻,“有人跟我说,唯有杀了你,或者被你杀了,我的两个孩子才能平安无事。”

陆拙闻言一怔,总算明白王少安哪里不对劲,他分明是抱着殊死一战的决心,来打这场根本没有必要分出生死的继承人资格挑战赛。

“时至今日,我知道你不是杀二弟的凶手,但我为人所胁迫,不得不做一些违心事...”王少安语气诚恳,“这一战,你我之间,必有一人倒下。我提前与你说了,也希望你不要大意...”

剑府中徐无鬼有感而发,“王少安此人倒是光明磊落,即便深陷困境,也不忘提醒你全力以赴。可惜这样的人太少了,如今的狩鬼界才一片乌烟瘴气,臭不可闻。”

陆拙面露犹疑之色,正要说话,却见王少安暴喝一声,“出手!”

之前两人的对话细不可闻,看台上的众人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此刻王少安声若惊雷,顿时人影消失在原地,扭曲的身影如同烟雾一眼飘荡在陆拙身边,不等落地便揉身欺上,一声快过一声的拳击音响顷刻间充斥了整座演武场。

甫一交手,陆拙便明白王少安所言非虚,招招直取要害,甚至于只攻不守,哪怕是拼着受伤也要与陆拙对攻。

王少安声势骇人,陆拙稍一迟疑,便被对手占据先机,一时间步步后退,竟是全力防守,不敢有丝毫大意。

看台上孙局长点头不跌,“老太爷,王家主,府上大公子修为出众,实在是难得一见的人才,此番有他代表天府参加全国大赛,应该是十拿九稳了。”

老太爷笑了一声,王中略则是有来有往的恭维道:“我那侄女,也就是你们局里的叶青,同样是潜力非凡。尤其是年纪比若弗还要小一岁,就已经和少安同一境界。如此说来,倒是冥调局人才济济。我们王家也算不得什么了。”

陆拙处于劣势的这一幕,若是被王家三代子弟瞧见,一定会高声呼喊,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可惜演武场除了有身份的人之外,三代子弟根本进不来。

陆拙只守不攻,已是退无可退的局面。

王少安与陆拙仅咫尺距离,低声嘶吼道:“下死力!不要顾虑,这是战斗!”

陆拙低喝一声,猛然挥拳砸回去,肩膀向前一顶,生生扛住王少安攻势的同时,手中暴捶改为摔手,左右开弓,直来直往的展开反击。

两人体术相当,俱是走得一往无前的暴烈路子。

霎时间换了百余拳,各自嘴角流血,却皆呼痛快。

王少安身体向后滑行,一直掠出十余米才堪堪站住,眼中战意愈加炽烈,解开上衣,自胸腹之间突起的一截肋骨中,缓缓抽出一把造型古朴的血色短刀。

陆拙瞪圆双眼,惊呼道:“竭血刃?”

此物不是随着王少云身死而不知所踪吗?怎么会出现在王少安手中?难道杀掉王少云的,果然是王少安?

不止陆拙惊讶,看台上一众观众同样面色各异。

王老太爷更是直接摔碎了茶盏,怒斥王中略,“看你教的好儿子!”

王中略额头上青筋攒动,却是不敢顶撞生父,只是将三供奉郑会叫到跟前,低声吩咐了几句,后者便急急忙忙离开了演武场,不知去了哪里。

章节目录 第373章 一百五十八 横生枝节(上) 陆拙望着倒持竭血刃的王少安,甩了甩发酸发胀的手腕,缓慢而有力的站直了身体。

方才双方只凭借体术对攻,无非是仗着格斗技巧和自身体魄,眼下王少安祭出了竭血刃,陆拙自然是不敢掉以轻心,当即开启剑府,一身剑气流转不休,府中五柄小剑更是跃跃欲试,大有应声而起之势。

王少安双目赤红,面上血色一闪而逝,初看之下并无异样,但陆拙与其相对而立,相隔不过十多步,自然能敏锐察觉到此人周身血气愈发浓厚,按照徐无鬼的说法,甚至依稀能听见王少安经络中血液沸腾的声音。

竭血刃取妖骨炼制,自有其神异之处,尤其是上回在张宅对阵王少云之时,陆拙便隐约窥见得这柄竭血刃似乎有反噬主人的征兆。

陆拙与王少云交手到紧要关头,后者忽如其来的浓烈杀心让陆拙印象深刻,但两者之间既无杀父之仇,也无夺妻之恨,一些面子上的零碎事情根本不至于上升到生死之争的地步。

可王少云的杀意确实是做不得假,陆拙当时便想到了竭血刃上,极有可能就是此物影响了王少云的心智。再后来,有了供奉袁朝阳的干预,陆拙与王少云才能收手。

王少安不是王少云所能比的,相比同年龄的修者,内藏中阶的修为足可傲视同侪,而此人和陆拙一样,非常重视夯实基础,是以一身气机尤为凝实,此刻手持竭血刃,勉强能将其中滔天的杀意克制下来,只是面容间的戾气已然浮现出来,望向陆拙的目光更是锋芒尽显。

孙岩看似随意的瞟了一眼,似笑非笑地开口道:“老太爷,贵府的大少爷,不日就要代表天府前往华亭参赛,若是过度使用竭血刃,少不得会有反噬之症。退一步说,参不参赛不打紧,若是影响了王大的修行,可就得不偿失了。”

老太爷自王少安抽出竭血刃后,就面色不愉,虽然能怒斥儿子王中略,可当着孙局长这个外人的面,自然另有一番说辞,“无妨,少安在王家年轻一辈中,是个能扛事的。这柄竭血刃是祖宗传下来的,不能总搁在宗祠里头吃灰,是时候让这些小辈多使使,免得生了锈。”

孙岩露出客气的笑容,“老太爷高见。”

王中略也跟着附和道:“孙局长,修行路上从来不是一帆风顺,少安用竭血刃来砥砺大道,成与不成都是他自己的一番造化。我们做长辈的,总不能护着他们一辈子。”

孙局长端起茶吃了一口,笑着向王中略颔首示意。

王老太爷却是狠狠瞪了儿子一眼,斥道:“要是没有你养在东边院子里的狐狸精,咱们家哪来这么多鸡零狗碎的事?”

王中略讪讪一笑,不再说话。

陪坐在一旁的王若弗赶紧给老太爷上了一壶茶,好言劝道:“爷爷,你多看顾着大哥。郑爷爷不是已经出去查事了么?好好地,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王若弗言毕,也白了老太爷一眼。

老太爷哭笑不得,指着王若弗道:“我这个孙女呐,果然还是向着你父亲,合着我这个当爷爷的,夹在你们父女之间里外不是人。都说做父母的大操心,我这个隔了一辈的爷爷,是瞎操心。”

孙局长和王中略也跟着笑了起来。

场间,短暂平静的局面被王少安的抢攻打破。

竭血刃的红芒倏忽之间便发作起来,随着王少安辗转腾挪的身影不断变幻,几乎是覆盖了大半个宗祠演武场。

陆拙屈指,向着虚空一扣,冥冥中响起敲击玉石的清脆响声。

剑府开了一道缝隙,接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色流光凭空乍现,在陆拙身前画了一个半圆,便毫无凝滞飞扑王少安。此剑正是陆拙最新炼制的第五柄剑,解东风!

解东风快若闪电,但攻势全开的王少安似乎五识变得尤为敏锐,早在陆拙体内剑气稍有异动之初,便先一步感知到解东风的行踪,提前预判好小剑的行进轨迹。

半空中,一声金铁交鸣,再然后就是密密麻麻的撞击声。

细密的火星四溅,刀与剑的争锋在短短瞬间,便成了陆拙与王少安之间唯一的动静。

王少安面上闪过一丝犹疑,接着双唇紧闭,挥刀击退小剑,伸手反向落在胸前,一使劲居然又从胸腔之间抽出一把与竭血刃制式相近的刀刃,通体呈白色,像是某种动物的骨头炼制而成。

看台上其乐融融的氛围陡然一顿,王老太爷这次声音稍显平静,可语气中压制的怒气却是真真切切,“好呀,你什么时候你将白魂也给了老大?他一个人能驾驭两把刀吗?”

王中略却是站了起来,面带焦急,“老大这是要拼命?”

孙局长却是不动声色的发声,“王家主,有我们在,断不会让这两位小朋友出问题的。”

王中略看了孙岩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在告诫自己不要插手陆拙和王少安的战斗。

老太爷摆了摆手,“中略,且一旁观战吧。我还没死呢。”

王中略依言坐下,只是终归面带忧色。

剑府中的大铁棰嘿然发声,“这把白刀,当真是上好的品质。”

徐无鬼捋着胡须,“莽汉,这刀的名字叫白魂,传闻当年王家在嘉陵江斩杀鱼怪后,将其魂魄封印在这柄刀中,是极其凶悍的杀器。”

陆拙明白徐无鬼这是在提醒自己,当即没有托大,立刻从剑府中调出泽坚,安静悬停在周身三尺附近,安静等待王少安的后手。

王少安暴喝一声,以刀开路,将纠缠不休的解东风连连劈退,快步跨到陆拙跟前,白魂刀反撩向上,低空中响起呜呜的呼啸,夹杂着焦糊之味,将空气挤压得如同薄纸,气势无匹。

陆拙脚步一滑,身形顿时下沉,脚下像是抹了油,飞快溜走,借着不断后退的空隙,将泽坚剑架在身前,与白魂硬碰硬的来了一记。

演武场内登时轰然巨响。

章节目录 第374章 一百五十九 横生枝节(中) 气浪翻滚不息,激起尘土无算。

漫天迷蒙遮住了陆拙两人的身影,但看台上的人,最低也是内藏境,自然能看得清楚。演武场上的两抹身影,伴着无数的点点火星来回交错,各种声响响彻不绝,甚至还有血水砸击地面的声音。

白魂刀未现身前,陆拙单以解东风便可与王少安斗得旗鼓相当,可此刀一出,王少安像是换了一个人,打法更加刚猛。之前虽然凶悍,却也多有防备之意。而此刻再度上手,则是一往无前、只攻不守的冲劲,恨不得三两下后直接分出胜负。

陆拙被王少安全面压制,一红一白的两把刀,成功牵制了解东风和泽坚两柄剑。

尽管陆拙修习御剑术已久,可真要做到不为外物所役的心意流转,还得分和什么人交手。若是对付蒋伯龄之流,莫说是一心二用,便是三用、四用、五用也不在话下。

但陆拙今天对阵的是王少安,论修为境界和灵能总量,对手与他是相差无几的同辈高手,甚至某些方面还要高出陆拙一线。只是不知道这位王家大少,是否还有压箱底的绝活。

陆拙双指并剑,连连点拨虚空,将双刀连连拦截,可王少安得寸进尺,步步紧逼,大半个演武场的就在陆拙且战且退的策略中逛完了一遍。

陆拙还要再拖一拖时间,就听王少安高声笑道:“陆拙,七尺之躯立于世间,当战则战,何必做这些虚头巴脑的小伎俩。妄想等双刀影响我神志后再出手致胜?这才刚开始而已!”

见自身所想被王少安看穿,陆拙不再退让,心中豪气顿生,脚步生生顿住,在青砖层层铺就堆砌的演武场上踩踏出一个凹坑,并不魁梧的身体中一寸寸的响起密密麻麻的炸裂声,似在完成某种蜕变。

陆拙低喝一声,剑府再开,虹藏剑飞射而出,周身是三剑四芒,随着陆拙的心意将不断进逼的王少安团团围住。而陆拙自己则趁着王少安被三剑阻隔的空隙时间,摆出一个正襟而立的架势,双目直视前方,张口吐出八字:“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演武场上空,本该晴空一片,忽而凭空生出一团云雾,内中电芒涌动。陆拙体内剑气则呼应着高空中的天地异变,同样有规律的来回涌动起来,如同大海中的潮汐。

王少安怡然不惧,反而高声喝道:“来得好!”

言毕,将白魂刀反手藏好,却是以刀刃切开自身掌心,不断供养着这柄来历古怪的白色短刀。

看台上的老太爷点了点头,“这应该是常司空的祭剑术了。”

孙局长也是同样的观点,“这小子倒是福源深厚,既学了裘耘夏的拳,又得了常司空的祭剑术。假以时日,必定是云中白鹤之流。”

老太爷斜视着孙岩,冷笑道:“你不必刻意说这番话。陆拙来历不俗,可我王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他先后折了三名王家供奉,这笔账我可以视而不见,但往后江湖相见,该怎么办事还得怎么办事!”

孙局长正要答话,却听王若弗喊了一声,“大哥状态不对!”

众人循声看过去。

王少安身形蓦然拔高数十功夫,已然是超过两米的大高个,脖颈间的青筋根根暴起,而双臂间的肌肉更是高高贲起,毫不讲理的将衣袖撑破。

王中略只看了一眼,便叫道:“他怎么将白魂中那头鱼怪的魂魄放了出来?”

老太爷啐了一口唾沫,“岂止是放了出来,没看见已经融合成一体了吗?”

“元丰老哥,待会儿要是闹得不可开交,下面的两个小辈,就交给你了。”王老太爷忽然向身后一人说道。

大供奉王元丰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陆拙这边,一道乳白色的纯粹剑气飞射而出,几乎是不到眨眼的功夫,就出现在王少安的脑袋跟前。

体型大变的王少安冲着陆拙怒吼起来,其声苍莽,已然不似寻常人声,隐隐能听见野兽嘶吼的意思。

王少安双刀在手,抡圆了臂膀将周围三剑四芒砸退,只能硬接陆拙这一道张口喷出的剑气。

白色剑气敷一接触,便将王少安双手销出一茬茬的白骨来。

王少安强忍疼痛,身体各处同时发力,将临体的剑气一丝一毫的接住,两条腿死死蹬住凹凸不平的地面,虽然不可抑制的向后滑行,却是借助鱼怪魂魄和自身修为,硬生生将这道剑气拦截在半空中。

“呀!”

王少安怒吼一声,双臂同时上抬,将剑气掀了起来,没了束缚的白芒如脱缰野马,径直飞入高空,当即搅碎了那团凭空出现的乌云。

这一刻,王少安如魔神降世,意气飞扬。

不容陆拙喘息,王少安已狂奔而来,飒沓如流星,恰如铁骑突出刀枪鸣。

纵然陆拙是心志坚定之人,也险些被王少安这种有我无敌的气势摄住心魄。只是简单的一怔神,陆拙立即清醒过来,旋即三剑倒飞而回,呈三角之阵,旋转着再度飞掠而出。

陆拙另一只手掐着指诀,若是三剑四芒对付王少安差了点火候,他的剑府之中,可是还有第四剑、第五剑!

演武场上响起咚咚之声,王少安每一脚落地都能在青砖之间留下深深的足印,只是数息之间,便要与陆拙短兵相接。

三剑四芒严阵以待,随着陆拙心念顿起,立即飞出。

岂料王少安竟是一头栽倒在陆拙跟前,魁梧高达的身形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肉眼可见的萎缩下去,而那柄不断吞噬鲜血的白魂,则仍未有停止的意思。

陆拙心中一惊,王少安虽是不省人事,可那三柄小剑却不能及时收回来,况且两者距离极近,顷刻之间便要分出生死来,已是阻止不及的局面。

不但陆拙心惊,看台上的王若弗更是直接惊呼出声,“大哥...”

但见人影一闪,老太爷身后的大供奉王元丰如同鬼魅一般站立在王少安与陆拙中间,伸出槁木般的枯手,念了一声,“停下!”

章节目录 第375章 一百六十 横生枝节(下) 王元丰五指摊开,一抬手竟是将陆拙的三口小剑在半空中尽数截住。但见大供奉袖袍鼓鼓囊囊,内中异动明显,有疾风在袖口来回飘荡,才勉强将三剑安抚下来。

大供奉嗯了一声,一拂袖将三剑推了回去,眼中有赞许之意,对陆拙说道:“手里的活还过得去,没给常司空丢脸。”

千钧一发之间,王元丰伸手、拂袖、退剑,愣是将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王大往回扯了出来,虽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场面,但其中小小不言的凶险确实是惊心动魄。

便是陆拙也没有发觉,自己额上竟是浮现出一层冷汗,心中禁不住一阵后怕。若是这位大供奉再慢上一丝,王少安便要当场伏尸剑下。

到时候看台上的一众王家人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能不能让自己活着走出这座演武场都是两说,哪怕有孙岩出面也拦不住。

王若弗一只手放在胸口,这会儿才长舒了一口气,真正放下心来。

王中略脸色稍稍恢复正常,而握着的栏杆上是分明的手印,显然担忧之心尤甚。

老太爷见尘埃落定,所幸没有发生大的状况,这才冷哼了几声,“竭血刃和白魂刀都是凶险之物,其中任何一柄都需要水磨工夫炼化。家中小辈不知轻重,竟是直接动用了两件,此刻精血被制,落得反噬的下场,是他咎由自取。自家的糟心事,在孙局长跟前献丑了。”

孙岩连忙说了一段客套话,“老太爷说笑了,王家三代弟子中能有这般战力的,同样是我天府之福。虽说今日使用不当,但若是再过一段时间,想来王大能在全国大赛中崭露头角,为王家、为天府争光。”

陆拙朝王元丰歉然一笑,“谢过前辈出手相助。”

“小子...”王元丰话到一半,蓦地大喝一声,“竖子尔敢!”

暴喝之下,声浪滚滚,其中威势不逊于陆拙一剑搅碎云气的状景。

陆拙当面而立,闻言更是心神俱震,不由循声望去。看台上的众人同样被王元丰的举动吸引了目光,一同看下去。

本该躺在地上的王少安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一手探向前方,做出一个递手的动作。由于角度缘故,王若弗等人看不清具体情况。

但陆拙就在跟前,自然瞧得清清楚楚,只见王元丰腰腹间多了一把白刀,刀柄的另一端便是王少安有力的大手。

王少安将白魂刺中王元丰后腰,同时挥手将竭血刃砍下来。

大供奉猛然拂袖,一股巨力轰然炸开,将王大砸飞,而那一声引惹众人瞩目的“竖子尔敢”便在此时喊了出来。

这时候,看台上的众人才窥见真相,不由一片哗然。

老太爷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手指着下方,颤声道:“混账东西!”

王少安被大供奉袖袍扫中,便如被一柄重锤当头砸中,身体倒飞,在地上狠狠翻滚了数圈后,才重重摔下来。

“哈哈哈...”

王少安并未倒地不起,反而半跪半站了起来,只是胸膛处明显凹陷了下去,足可见王元丰这位具现境大修士的拂袖一击,着实厉害。

作为和王少安正面对攻不下百记的人,陆拙很清楚这位王大的体魄强度一点都不输给自己。要知道自己不知得了多少机缘巧合才能有这种程度的体魄,才铸就了他死战陈之江的基础。

而王元丰抽飞王少安,却是随意到了极点。

陆拙想到此处,心中对具现境的认知更深了一步。

“我呐...不该姓王...”王少安吐掉嘴里的血液,还要说话,却是身体一阵扭动,面部肌肉更是一块块的扭转起来,仿佛身体中似乎有别的什么东西要挣脱出来。

“啊!”痛呼声中,王少安双眼只剩下了白色,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不似人声,“关了本座这么多年,总算是出来了。王章一何在?”

这声音和王少安的原生天差地别,环顾四周,连连喊道:“王章一何在?出来受死!”

王中略转身看着老太爷,“父亲,是那头鱼怪!”

老太爷嗯了一声,心中仔细盘算着。王章一是王家祖上一位修士,正是当初在嘉陵江中手刃鱼怪的那位先辈,数百年前的人物,早就已经作古。要不是老太爷闲来无事将家谱翻阅了几遍,只怕也无法知道王章一到底是何来路。

王元丰怒不可遏,一步踏前,便要将神志混乱的王大制伏。可是身体一阵晃悠,才发觉体内气机紊乱。白魂刀如同巨鲸吸水,将大供奉的修为席卷吞食。

大供奉不再迟疑,反手伸至后背,迅速搭住刀柄,手腕发力,将直没入柄的白魂刀拔了出来,可伤口处一圈黑紫色的气息却是向四处蔓延开来。

王元丰闷哼一声,五指翻动,连连在伤口周边的几处穴位上按了起来,这才算是稳住了阵脚,再度直视“王少安”,浑浊的目光变得凶光四射,凝重厚实的杀意流转起来,将身侧的陆拙生生推出去几步。

“王氏家规,欺师灭祖者,魂飞魄散!”王元丰冷冷的吐出几个字,“纵然你是王家长房,也要一并而论。”

王元丰感知到体内不断削减的灵能,再不作停留,身形暴起,瞬息间便消失在原地。不等王少安反应过来,这位仁兄便被砸得飞了起来。王元丰的身影在王少安之前站立的地方闪了两下,再度消失不见。

半空中,王少安还未下落,又被砸的横飞。

王元丰闪了两下,径直追了下去。

挣脱出白魂刀后,成功占据了王少安身体的鱼怪,才出来透了口气,又被含怒而发的王元丰暴捶了起来,不由气得哇哇大叫,叫嚷着要与大供奉决一死战,可完全跟不上王元丰的速度。

王元丰再起,却见一道黑影直直飞来,在王元丰落地前横移而至,与王元丰重重交手了数记。

演武场上爆鸣声接连不断。

大供奉受伤在前,此刻被黑影拦住,竟是旗鼓相当的架势,不由向后退了几步,站定之后这才斥责道:“冯五,你敢拦我?”

来的这位不是别人,正是五供奉冯伦。

章节目录 第376章 一百六十一 异变 冯伦半百年纪,但面容苍老足像六七十岁的人,双手照例戴着一双黑色手套。

陆拙看见冯五,本来向后退的身体,又向前走了两步。

冯五转移视线,不着痕迹的朝陆拙这边看了一眼,再次转回王元丰身上,却是没有对视,而是看着大供奉身前的地面。只是脚下不丁不八的站着,即便被大供奉呵斥过后,也没有让路的意思。

沉默片刻,冯五才开口说话,“大先生,方才一切,并非是大少爷本意。白魂刀中封印的鱼怪,才是正主。因此,这个欺师灭祖的罪名,还有待商榷。”

大供奉冷哼一声,“冯五,你虽是王大的护道人,更是王家的五供奉。你是王家的老人了,应该能分得清这两者之间的主次关系。”

冯五苦笑一声,“大先生...”

“冯五!”王元丰喝道:“这些年你替王家做了许多事,我是看在你的苦劳上,才跟你费这番口舌。若是还要聒噪,就不要怪我不讲情分了。”

冯伦穿得长袍,闻言将前摆撩起,在腰带处掖好,摆出一个请的手势,“冯伦,请大先生赐教。”

王元丰嗤笑道:“好胆!”

“放肆!你们眼里,可还有半点规矩?”王中略气急败坏的跳下场,三两下便来到了陆拙等人跟前,伸手连连指点,“这里是宗祠所在,祖宗牌位都在祠堂里摆着呢,你们当着祖宗的面动手,可真是我天府王家的好供奉!”

王元丰转头看着王中略,伸手将白魂刀扔了过去,“家主大人,还请务必照看好这把刀,这一回只是扎在我身上,下一次可就说不准是谁要遭殃了。”

“族叔...”王中略尴尬一笑,连忙将白魂刀收好,此刀虽然没了鱼怪精魄,可通体莹润,依旧是不可多得的好刀。

王元丰哼了一声,不再搭理王中略。

这边的冯五却是没有退下去的意思,王中略皱了皱眉,低沉着声音问道:“冯伦?”

被家主点名的冯伦发声道:“敢问家主,当如何处置大少爷?”

王中略不悦道:“如何处置这个逆子,自有老太爷决断,你该操心的事情在外面,不在这地方。还不退下!”

冯伦依旧未动。

王中略眉头高锁,“怎么,冯五爷还有什么指教的?”

冯伦将目光落在陆拙身上,“家主忘记了么?我与这位陆拙小友,还有一场关乎王家声誉的约斗。”

王中略嘴唇稍动,便听到王老太爷的呵斥声,“来人,将这个忤逆不道的家伙抓起来,关进地牢,务必看严实了。”

王少安桀桀怪笑,“王章一不在,杀他几个后辈,算是抵些小债!”

二供奉吴泰跨步上前,而冯五依旧不让,后者说道:“让我来。”

吴泰看了冯五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忽然轻喝一声,“动手!”

一语喝毕,场间异变陡生,只见吴泰猛然挥拳直砸冯五,而一直站在王若弗身侧的四供奉孟广居然悄无声息的摸到了老太爷身边,双臂一抬便将老太爷罩住。

王元丰反应不可谓不快,孟广甫一动手,他便有所察觉,旋即应声扑上,试图截住孟广的攻势。岂料四供奉身体一转,继而直指王元丰。可见,这位四供奉一开始的目标,就放在这位大供奉身上。

王元丰有伤在身,而孟广却是和他同一境界的具现修士,此番动手更是谋划已久,大供奉的仓促应战根本就起不了什么作用,反倒是被孟广扎扎实实的偷袭得手。

尽管如此,王元丰尚未落地,便已高声呼喝起来,“戒备,敌袭!”

冯五同样没有想到吴泰会对自己动手,他虽是号称随时能够踏进具现境,可终归不是真正的具现境修士。在吴泰实打实的境界压制下,短短数息过后便是疲于应付的局面。

再过得片刻,一旦吴泰彻底占据主动,便就到了险象环生的境地。

王中略骇然失色,连忙扑向老太爷身边,喊了一声,“父亲...”

老太爷同样面皮抖动,颤巍巍的身体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反了!”

“老太爷,可不就是反了吗?”

这个声音和周遭乱战的局面格格不入,倒像是故意的调侃,又有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

老太爷和王中略闻声看去,见是冥调局副局长孙岩。

王中略双目圆睁,伸手指着孙岩,“你...”

“哎,王家主好歹也是世家子弟,不要对我指指点点,这样不礼貌。”孙岩笑了笑,“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不喜欢别人指着我。”

老太爷被王中略护在身后,环顾一周后,沉声问道:“这一切,都是你谋划的?”

“老太爷,您可千万不要冤枉我。”孙岩连忙摆手,“我不过是恰逢其会,这件事的幕后操盘者,另有其人。”

老太爷惊怒交加,没有追问幕后之人,而是直接问道:“你们冥调局,想要与我王家正式开战吗?”

“啧啧啧,别吓唬我了。”孙岩呵呵一笑,“只要你不在了,谁还会在乎这些小事。你说对吧?王大...小姐?”

孙局长的最后一句话,自然是问的另一人。

一直呆在老太爷身后的王若弗,将手中的短刃从老太爷腰腹之间抽了出来,这才慢悠悠的走到众人跟前,“孙将尊,百鬼将的人,都像你这样话痨吗?”

“抱歉,个人习惯,改不掉了。”孙岩端正了表情,问道:“王大小姐,你要让我对付哪个?”

王若弗的手指从老太爷的方向转了两圈,一直挪到了王中略的身上,继而放在陆拙跟前,“老太爷中了黑木刃,已是将死之人。你先搞定王中略,再将陆拙制住!”

老太爷捂住腹部,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双目直勾勾的盯着王若弗,“孽障,原来是你...”

“当然是我!”王若弗嗤笑道:“你心里打得什么算盘,以为我不清楚么?不就是看中了我身体里的吞剑罐,和陆拙手里的养剑匣吗?”

章节目录 第377章 一百六十二 前因 “你费尽心思地撮合我与陆拙,哪里是念着陆家姥爷的恩情?”王若弗面容平静眼神清冷,“养剑匣和吞剑罐这两样东西,必须在同一时间取出来,由此才能炼制出保全魂魄的异宝。”

王若弗微微一顿,“到得那时候,你便能舍了这具老朽不堪的肉身,任意占据某位王家子弟的身体,或者干脆直接抹杀了陆拙的意识再将其据为己有,照样能继续当执掌天府王家的老太爷...”

王老太爷神情一滞,不免颤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老太爷有此反应,想必是给王若弗说中了心中所想。

王若弗讥笑一声,“您可是高高在上的王家老太爷,心中只有大道之争,又怎么会在意我们这些小辈的生死。从你将吞剑罐熔强行炼进我身体开始,我这个虚有其名的王家大小姐便成了你眼里随时可以舍弃的一位宿主而已。”

“这些年来,你费尽心思的或买或抢,前前后后送过来七八件飞剑,名义上是帮助我增长修为,实际上为了提高我体内吞剑罐的品质。外人都说你宠溺唯一的孙女,可我自己清楚,一旦吞剑罐温养成型,便是我身死道消之际。”

王若弗的眼神一直落在老太爷脸上,没有移开半寸,“你与陆家姥爷是因为那只养剑匣而反目成仇,自从你得知陆家后人陆拙后,便一直在暗中觊觎。可惜,江城不是天府,有响指伐兵顾潜、有无敌神拳裘耘夏,还有一位深不可测的常司空。真是可惜了你这么些年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话说回来,我身负王家血脉,理应为王氏繁荣尽一份心力。”王若弗轻轻叹了口气,“但我是一个人,不是你圈养的牲口,心情好了喂点吃食,时机到了就杀掉吃肉...这二十多年提心吊胆的日子,多一天我都受不了。”

老太爷露出一记苦笑,“我是想借用你的吞剑罐不假,可并无害你性命的意思。百鬼将向来以摧毁狩鬼世家的为目的,你与他们谋划,岂知他们不是诓骗你?”

“生死有命,你何必逆天而行?”王若弗稍稍退后了两步,“你为了得到两样重宝,成就自己长生不死的美梦,连二哥都可以作为诱饵扔出去,我这个圈养起来的大小姐,不见得会比二哥活得长久。”

“父亲?”王中略一直搀扶着老太爷,此刻听王若弗一番言语,稍加思索便想到了之前从不曾想过的可能,而这极有可能就是这些天来一切事情的真相。

“休要听这孽障妖言惑众,少云是我嫡孙,怎会让王家血脉中断?”老太爷怒目直视王若弗,“混账玩意,到现在还要挑破离间吗?”

“王家血脉?”王若弗小家碧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萧索意味,“只要能长生不死,一个三代孙辈血脉对你而言算得了什么?”

“父亲...”王若弗忽然望向王中略,“我知你志不在修行一途上,只想做一个逍遥自在的富家翁。今日若不是我抢先动手,来日便是我横尸家中的下场。事到如今,父亲何不置身事外、顺水推舟呢?到时候,你依然是王家家主,而我...只是想活下来而已。”

王中略面露迟疑,长声叹息,“自相残杀,何至于此呐...”

“中略,莫要中计,他们故意在支开郑老三后动手,就是因为人手不够,这偌大的王府还不曾被他们掌握下来。”老太爷心思活络得很,“只要等到郑老三回来,加上元丰和冯五,你我两位内藏上阶,不至于让王府成了他们任意妄为的地方。”

王中略扶着老太爷,稍稍后退了两步。

王若弗不再言语,对孙岩喊了一声,“孙将尊,该你出手了。”

孙岩微微颔首,“分内之事。”

另一侧的陆拙左右看过一遍,心中盘算不已,想要趁乱悄悄溜掉。

岂料才提起一只脚,眼前多了一人,竟是王若弗。

王若弗似笑非笑的看着陆拙,“老太爷为了你一个人,谋划了这么大一个局,你若就这样抽身,可就白费了老太爷的一番苦心了。”

陆拙打了个哈哈,“大小姐,想来这番苦心当中,少不了你一份。”

王若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扯起另一个话题,“老太爷以你作为衡量王家子弟是否具有继承权的标杆,前几日拜访你的人太多,我没有去凑那个热闹。眼下既然有空,不如搭个手?”

“过了今日,你便能成为实打实的王家下一代话事人,何必还在我这里走过场?”陆拙有意推诿,只想着跑路。具现境高手的乱战,他可不敢跟着瞎掺和。

王若弗摇了摇头,示意陆拙不要急着离场,“该有的场面活,就不能省掉。不然会有人说闲话的...”

“父亲!!!”

一旁忽然传来王中略的惨叫。

陆拙与王若弗循声看过去,只见孙岩身前不远处,本该被王中略搀扶的老太爷,忽然重新焕发了精神,佝偻弯曲的身体挺得笔直,气势浑厚与孙岩相对而立。

而家主王中略却是一副气血衰败之相,面色苍白不说,身体更是肉眼可见的萎缩下去,一身精血被抽取得干干净净。

王中略气若游丝,盯着老太爷的眼神中只剩下恨意,“原来...我也是储备已久的养料...”

老太爷的声音中气十足,“你也是家族子弟,自然应该明白,一切都应当以家族利益为重。到了必要之际,谁都可以舍弃。”

“少云,真的是你...”王中略想到此处,已是心如死灰。

“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皆是如此!”老太爷断然喝道。

孙岩啧啧有声,“老太爷,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倒是杀伐果决!”

“百鬼将历代只设有四位将尊,分别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老太爷嘿然道:“你能以天府冥调局副局长的身份,一直潜藏到如今,定然也是杀伐果决的枭雄,也相信虎毒不食子这种妇人之仁?”

孙岩轻轻摇头,“信与不信,都是次要。老太爷,你借着‘血魂转身’的秘术,将自己在短时期内拔高到具现境的修为,又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章节目录 第378章 一百六十三 想办法 “竟然是血魂转身?”剑府中的徐无鬼啧啧称奇,“老夫本以为这种诡谲的术法早已失传,不承想竟能在此地窥见一二,王家这种高门大族果然是家学渊源。”

陆拙听徐无鬼言下之意似乎对这门叫作‘血魂转身’的法门颇有涉猎,便问他这术法的根脚。

徐无鬼最喜欢,同时最擅长的就是好为人师,尤其喜欢在陆拙跟前指点江山。

血环转身源自于南宋皇族中的某位修士,此人虽是皇室宗亲,但早已出了五服,因此在皇族中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当时在位的皇帝身染恶疾,已是病入膏肓的关头,却还妄想着苟活人世,甚至贪图长生不死。那位不起眼的皇室宗亲借此攀上了天子,声称自己有一秘法可以让人起死回生,还可延年益寿。

陆拙听得满头雾水,连忙催促道:“挑重点地说,不要卖关子。”

眼下局势容不得徐无鬼多言,便简明扼要的讲了起来。

血魂转身,其核心就在于吞噬精血,却有不同于寻常意义上的嗜血术法,其症结就在于被摄取血液的对象是与施术人血脉相通的直系亲属。通俗来讲,施术人与被施术人是父子关系,或者是同胞兄弟姐妹的关系。

那位皇帝只有一个幼子,思索再三也没能下定决心。便在皇帝进退不定之时,那名皇室宗亲便被正道人士诛杀,皇帝也在不久之后驾崩。血魂转身术过于阴毒,自南宋后,数次现身人世,引来腥风血雨无算,却总是闹腾一阵后就没了消息,

陆拙觉得不对劲,“按你这说法,只要有血脉相通的人在,掌握了这门术法就能真正的长生不老?可狩鬼界里最长寿的修者,还得数先秦时期活了八百载的彭祖。哪有真正的长生不死?”

徐无鬼捋须一叹,“都说事不过三,这术法也是如此,三次过后便再无效用,史上还真有人凭借此术硬生生的给自己续了三回命,一步步踏入传说中的自鸣境界,成为一名地仙。可时限一到,照样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陆拙听完,只觉自己涨了见识,居然还有这种闻所未闻的术法。

说话间,王中略已然是休克状态,而老太爷在孙岩问话之后,却是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葫芦,一仰头将葫芦中的血液全部饮尽,而他一身气势节节攀升,到得后来已然不输给孙岩。

王若弗眼中满是怒火,“怪不得二哥尸首运回天府后,就被你借用各种理由藏了起来,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原来你早就将二哥一身精血摄取了出来!”

“总要为家族做点贡献才行。”老太爷扔掉葫芦,垂垂老矣的面容已然恢复到三四十岁的模样,满头白发居然有半数成了黑发,果然是神迹。

孙岩吐出一口气,“你这种手段...还真是合我的的胃口。”

老太爷摇晃着脖颈,响起炸裂的爆响,强横的气势蔓延开来,一抬步便冲向了孙岩。光是激荡起的劲风,便将陆拙的面庞刮得生疼。

陆拙眯着眼睛,根本不敢正面相对,以手遮住半张脸,心中骇然,‘好快的速度,具现境果然强悍。’

“来得好!”孙岩畅然大笑,“我倒要看看,是你这个伪具现厉害,还是我这个真具现强势。”

两人的身影凭空消失在演武场上,陆拙却清楚是因为这两人的速度已然超过了自己肉眼能够捕捉到痕迹的临界点,是以他根本看不见任何影像。但周遭空间里,灵能剧烈波动撞击,却是实打实的清晰。

陆拙和王若弗修为较低,便如置身风雨之中,完全站立不稳。

另一旁,王元丰被孟广完全压制,已是苦苦支撑的局面。被吴泰贴身的冯伦,不知何时与被鱼怪附身的王少安相互联手,勉强和吴泰打成了相持的状态。

三组对战中,唯有老太爷和孙岩最是气势惊人,一出手便是地动山摇。令人奇怪的是,演武场内如此动静,而外间竟无人进来询问。

瞬息之间,但见一道金色强光笔直飞上高空,如同长虹倒挂,直接将演武场和天空连接起来。

金光去势惊人,很快飞离了演武场的范围,眼看着便要遁走。

但见虚空中一阵电芒交织,将飞遁的金光缠了起来,劈啪作响的轰鸣声中,传出老太爷的怒吼,又重新坠落地面。

孙岩哈哈大笑,“大小姐果然料事如神,提前让吴二先生将宗祠里的守护大阵启动,否则老太爷定然要脱离此地了。”

掉落地面的老太爷一身狼狈,目光在王若弗上扫了两眼,继而狠狠剜向二供奉吴泰。演武场就开设在王家宗祠中,这地方想来是吴泰的地盘。因此宗祠守护大阵,同样交由吴泰掌控。眼下大阵开启,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难道今日,真要饮恨于此?

老太爷想了片刻,连忙对王若弗喊道:“若弗,如今少云已死,少安已毁,王家三代子弟中唯有你是可造之材。今日之事不如到此为止,日后你便是家主继承人,我自囚于宗祠之内,念佛抵罪,如何?”

局面全失的重压之下,堂堂王家老太爷竟说出这番话,自然是动了投降认输的心思。陆拙听完也不免有种英雄迟暮的悲慨。

“自囚念佛?”王若弗笑得花枝乱颤,“你杀了父亲,又取了二哥精血,所作所为都是为一己私欲。现在居然说这种话,我若是信了,也就不叫王若弗了。”

孙岩闻声不再留手,“老太爷,咱们还没打完,再来过!”

陆拙见两人又打了起来,不由心中焦急,“老鬼,棰哥,有没有破开禁制的办法,见效快的那种。”

大铁棰很干脆的摇头,“某不知。”

徐无鬼捋着胡须,神神道道的说道:“办法嘛,倒是有一个...”

“都什么时候了,还吞吞吐吐的。”陆拙大急。

徐无鬼嘿嘿一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陆拙和大铁棰顺着徐无鬼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恰好看见正在盘珠子的小青蛇,而后者浑然不觉。

章节目录 第379章 一百六十四 走你 徐无鬼和大铁棰惦记那几颗雷珠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徐无鬼是想着拿上手仔细瞧两眼,大铁棰则只会想到炼器之用。可陆拙从秋娘处分润得来的雷珠,一入剑府就让小青蛇取了去,盘到如今轻易不肯让人拿走。上回炼制解东风时,还是被陆拙使了计才得手的。

论年纪,小青蛇和襁褓之中的人类婴儿差不多,这种欺负小朋友的事情,做过一遍就差不多了,若是再做第二遍...陆拙想了想,觉得自己有些不地道。

小青蛇的日常生活非常单调,除了按时按点的修炼之外,就只剩下盘珠子和睡大觉。眼下盘在仅剩的两颗雷珠上,半眯着眼睛打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已是神游万里的架势。

徐无鬼咳嗽了一声,“二位,你们谁出手?”

陆拙呵呵一笑,“上回用雷珠炼剑,事后险些被毛毛虫埋怨死。这一遭可不能再让我出马,毕竟总不能让我卖力气,而你们只在一旁赚吆喝。”

大铁棰左看右看,又盯着迷瞪的小青蛇看了一会,说道:“我只是一个打铁的,这种事情没必要叫上我。”

徐无鬼见陆拙和大铁棰同时望着自己,不由面皮一抖,哼道:“你我三位之中,独属老夫年纪最大,不管什么年代,尊老的传统不能丢!”

陆拙见徐无鬼把皮球踢了回来,不免十分鄙视,见两位伴生仙属将目光都放在了自己身上,只好长叹一声,口中啧啧作响,试图将半梦半醒的小青蛇叫过来,“毛毛虫,过来,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

小青蛇本来耷拉着的脑袋,被陆拙发出的声响吸引过去,见主人向自己招手,且五指间有青气流转,正是自己喜欢吃得木灵,便要摇头晃脑的扑过来。

只是小家伙跑到一半,忽然记起前不久发生的一桩事情,又回头打量着那两颗溜光水滑的雷珠,沉吟之后,转身将雷珠裹上,慢悠悠的向陆拙这边游过来。

大铁棰很是无语,“这小家伙学精了,知道护东西了。”

徐无鬼喟然长叹,“好的不学,坏的倒上手快,看陆小子怎么办。”

陆拙脸上笑容逐渐僵硬,心道以小青蛇的智商只等同于不足半岁的人类幼儿,怎么就有这么强的防备意识?

想到此处,陆拙假模假样的冲小青蛇笑道:“毛毛虫,裹着雷珠走路太累,我先帮你拿着好不好?等你吃完了再给你就是。”

小青蛇张开没有牙齿的小嘴,冲陆拙好一阵龇牙咧嘴的,表示关于这件事情,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拙无奈,只得忍住心痛,将两抹青色云气扔向小青蛇,同时五指一张,再度幻化出五朵云气来,一同飞向小青蛇跟前。

这些云气是陆拙从那颗青石之中提炼出来的生机精粹,拢共也没有多少,前不久给小青蛇喂了点,现在一口气甩出来七团云气,几乎将陆拙的存活扫荡一空。有道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陆拙这回也是下了血本。

小青蛇被与这些青气天性相近,自然满心欢喜,尤其是被青气包裹,更是不知从哪一团吃起。高兴之余,连腹下的两颗雷珠也忘了七七八八。

陆拙眼疾手快,趁机立刻将雷珠取到手中,稍微摩挲两下,哪怕隔着珠体,也能察觉到内中的狂暴力量。

小青蛇忙着吃东西进补,暂时还没发现自己被三个糙汉子联手坑了一把。估计到时候有一番大闹。

徐无鬼伸手指着演武场上空某处方位,正是方才王老太爷飞遁而去的地方,“想办法到那里,两颗雷珠全砸掉,切记不要不要离得太近,否则会波及自身。”

陆拙嗯了一声,表示了解清楚,立刻将心神从剑府中抽离出来,冲王若弗点了点头,“大小姐,这地方小人又多,咱们换个地方搭手?”

王若弗不置可否,示意陆拙挑地方。

陆拙也不托大,当即召出小水蛤跳上去,御剑飞向演武场边缘。

王若弗眼中异彩连连,一时窥不见真实想法,但见一缕清风乍起,卷着王若弗向陆拙飞来。尽管动作轻盈,但速度却丝毫不慢。

开打之前,陆拙摸着鼻子商量道:“大小姐,王家内部的倾轧之事,与我并无太大干系。若我发誓出去后不将这些事情吐露半分,不知道能不能止戈求存呢?”

王若弗浅笑一声,“不好意思,你那只养剑匣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陆拙哑然,半晌才吐出三个字,“明白了。”

话音未落,王若弗抢先出手,半空中一声爆鸣,旋即劲风四起,尽数冲陆拙席卷,隐约中便是王若弗的残影,以陆拙的目力,也只能勉强跟上此女的速度。

好在剑府中有徐无鬼在,连声道:“右下,半丈。”、

陆拙洞开剑府,蛐蛐儿弹射而出,将徐无鬼所报方位完全封堵。

看不见的低空中,响起王若弗的闷哼,旋即有巨力从蛐蛐儿剑身上传荡开。陆拙与小剑心意相通,虽未与王若弗直接交手,却能清楚感受到这位女修士的真实战力。

王若弗方位再变,徐无鬼同样及时点拨,“正前,三尺!”

陆拙吐气,并指成剑,向前点了两下,虹藏剑立时飞掠而出,一明一暗两道红芒交相辉映,将正前方堵得严严实实。

王若弗两次抢攻不成,不免心中动了真火,但见身前凭空生出一派蓝幽幽的滔天烈焰,轰然砸向陆拙。

此等攻势,再不是区区小剑能低档得了的。

徐无鬼惊呼出声,“莫要让这冷焰沾上半分,否则会销魂蚀魄!”

陆拙立即御剑撤步,有意无意向上空掠去。

王若弗身处蓝色冷焰之中,指使火焰拔地而起,直扑陆拙而去。

若是从别处看去,就能看见演武场上空,一道人影之下,紧跟着席卷八荒的蓝色火焰,旋转着向上翻腾,随时能将陆拙吞没。

陆拙掏出雷珠,在手中掂量了几下,当即砸向宗祠的守护大阵,高声喝道:“走你!”

章节目录 第380章 一百六十五 天克 雷珠爆炸的强光在演武场上空骤然爆发,宗祠守护大阵受到巨力侵袭,当即泛起如同水纹波浪一般的半透明涟漪,随时可能崩碎。

陆拙并未急着扔出仅剩的一颗雷珠,而是驭使解东风,朝剧烈动荡的守护大阵劈砍下去。

早在陆拙腾空飞遁之际,剑府中的徐无鬼就已按照之前的商议,将凝识感应术逆转,瞬间将陆拙体内剑气流转提升至三倍剑速。

有赖于老太爷赠送的白木叟,陆拙不但解决了识海的旧伤,同时将身体中的暗疾一一根治,以他现如今的状态,足可以承受三倍剑速进行长期作战,而不必担心反噬之状。

解东风的淡青色剑芒在半空中倒拖出近十丈的巍峨气势,流光溢彩的剑虹直接落在守护大阵上,便听得撕拉一声,这处先是受了王老太爷倾力一击、紧接着又被陆拙以雷珠和三倍剑速先后冲撞的宗祠守护大阵,应声敞开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口子。

陆拙心中大喜,立即御剑前冲,争取逃出生天。

王若弗试图以冷焰拖延陆拙,奈何后者已是半只脚踏了出去,不由高喝一声,“孟爷爷!”

闻听此言,一直与冯五和王少安颤抖不休的四供奉孟广身体陡然顿住,双手作斧斤状,砍逼退冯五两人,一跺脚,身体如同流星拔地而起,黑色的残影在半空中拖拽成一段隐约连续的痕迹来。

孟广来势汹汹,顷刻间便与陆拙只有咫尺之遥,猛然伸手,喝道:“给我留下!”

陆拙感知敏锐,凡是被孟广手掌罩住的空间,竟是同时被一股巨力拉扯,不允许当中任何物体逃脱。

陆拙半眯着眼睛,目光落在孟广左手的手背上,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

四供奉孟广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长度覆盖整个手背的伤口,整体呈狭长状,与当初杜茂所说的一般无二。

参水猿杜茂未被杀之前,陆拙曾反复询问他有关杀害王少云真凶的具体特征。其中对于这道尤其明显的伤疤印象深刻。

四位供奉想了个遍,没想到动手杀人的竟然是王若弗的护道人,四供奉孟广!

陆拙立刻想到王若弗今时今日的举动,自然也就能将其他的事情说清楚。包括冥调员章厚峰与参水猿杜茂的死,也包括王少安一对私生子女的下落,都有了最明晰的答案。

这个局从最开始,就是王若弗攒的。至于四供奉孟广,便是她手中最得力的武器。

陆拙不再迟疑,将仅剩的雷珠甩向孟广,哈哈大笑,“送给你了!”

言毕,陆拙就要合身钻出守护大阵,可孟广的手掌在身后显化成虚像,不由分说拍中陆拙,恰巧将陆拙头重脚轻的砸出大阵。

孟广还要再追,紧接着又是一声惊天巨响,其中还有孟广的闷哼声,想到是被陆拙的雷珠偷袭得手,受了轻伤。

陆拙中了孟四一掌,体内的三倍剑速当即被砸回了原样。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引来了许多王家子弟的注意,可陆拙顾不得这些人的惊诧目光,侥幸离开了大阵之后,立即御剑向天府市区飞去。

大阵之中,本该稳操胜券的王若弗怒容满脸,却也不是训斥旁人的时候,只得对孟广、吴泰、孙岩三人说道:“我去抓陆拙,你们尽快速战速决,莫要拖得太久,引起王氏子弟生疑。尤其要防备三供奉郑会,此人不会走多远,极有可能在赶回来的途中。”

孟广沉声道:“大小姐,陆拙中了我一掌,必然受伤不浅。可此子滑不留手,你在追捕当中,务必要多加留意。”

王若弗点了点头,顺着那道被陆拙轰开后,又缓慢弥合的缺口,追了出去。

待王若弗离场,这处守护大阵又重新恢复完整,内中的厮杀如何,已经不是这位大小姐思考的关键处。

有具现境的吴泰和孟广,就已经让这局有博弈性质的棋,偏向了自己这边。加上百鬼将四将尊之一的孙岩,就不可能再让对手有翻盘的机会。

一个半步具现的冯五,一个被鱼怪附身后冲上了内藏上阶的王少安,再剩下一个伪具现境界的王老太爷...无非是多抵抗一段时间。

王若弗同样不理会其余王家子弟,找准了陆拙逃离的方向,御风追去。

陆拙状态不佳,被孟广拍中的一掌虽没有打中要害,但渗透进来的气机却能将他身体中的剑气冲荡得七零八落,以致于短时间内难以圆转如意的运用这一身充沛剑气。若是有人在这个节点上追上来,只怕会让陆拙吃大苦头。

陆拙第一时间,就将求援的人选放在了酒吧老板娘秋娘身上,那位雨女虽是妖魅鬼物,却比许多人更像人。

飞出去不多时,剑府中便响起了徐无鬼焦急的声音,“陆小子,赶紧走,王若弗那小妞追上来了。”

陆拙吓了一跳,回身望去,远远地就看见一抹雾蒙蒙的云气飞速向自己追来,按这种速度跑下去,顶多再过五分钟,就要被对方截住。

陆拙强行将孟广留在自己体内的气机压制,胸腔处提起一口剑气,旋即将五柄小剑同时召了出来,眨眼间便组合成剑阵之势,护住身后的同时,加速向酒吧冲刺。

王若弗面对严阵以待的剑阵,竟是不管不顾,一头扎了上来,好似要以身体强行破阵。

陆拙见她如此托大,不免动了杀机,心意一动便要发动剑阵绞杀!

大铁棰却是阻止道:“不可,王若弗身怀吞剑罐!”

陆拙皱眉,“这玩意儿我怎么没听说过?”

“差点忘了这一茬!”徐无鬼一拍大腿,“吞剑罐呐,可是天下间所有剑修的克星。品质下等的吞剑罐,能吞下十柄飞剑,品质中等的吞剑罐,可吞没近百柄飞剑,至于上品吞剑罐,老夫不曾见过,传闻中能收尽上千柄飞剑,也不知是真是假!”

陆拙见徐无鬼说的这般厉害,心中却是不信。后者只得让他挥出一道剑气试试。

陆拙立即摆好架势,使出了在江洲幻境中习得、实际上就是常司空的祭剑术,一抹白色剑气奔涌而出,就在击中王若弗的瞬间,被一只陶罐虚影收下,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章节目录 第381章 一百六十六 吞剑罐 陆拙见状,心中一阵后怕。

得亏方才有徐无鬼提醒,否则自己极为倚仗的剑阵,极有可能被王若弗的吞剑罐一网打尽。到时候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一旦没了这些辛辛苦苦攒起来的家当,陆拙只能是欲哭无泪。

徐无鬼本欲给陆拙好好讲一讲这吞剑罐的来历,以显摆自己学识广博。可王若弗来势汹汹,这当口谁还有有闲工夫听他掉书袋?陆拙发了一声喊,连忙躬身御剑,飞速驶向市区。

修行一途中,法门成百上千,若要将这些拢在一块分出一个三六九等,估计任何一位修者都不会服气自身以外的其他法门,毕竟法门高低因人而异,更因事而异。

但唯独有一样,是公认的战力最强、杀力最大,即剑修!

狩鬼界中,有记载的剑修不多,但个个都是能跨境大战的狠主,纯阳真人吕洞宾便是其中一例。纯阳真人当年途经云梦古泽,于泽中遇一巨鼋,体大如山,张口便有云气翻涌,时常在初一、十五的月圆之夜浮出水面,吸食月华。

纯阳真人遇见此鼋,手掌翻覆之间,便有条条粗壮青蛇升腾,恰是一身凝练外放的熠熠剑华,硬生生以内藏上阶的修为,将那头快要半步具现的巨鼋斩杀于古泽之间,血水染红了大片水域,流淌出十里外。之后更是留下了“袖里青蛇胆气粗”的名句,足见其剑仙风采。

剑修战力强、杀力大,还有就是速度快,这是被狩鬼界修者共同推崇的三个关键点。陆拙靠着水磨工夫将御剑术一点一滴的打磨,虽不至于战力强、杀力大,可要说起速度快,是能占据一席之地的。

早春的阳光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直教人昏昏欲睡。再过几天就要开学的小孩子,都趴在窗前书桌上奋笔疾书,铁了心要充分利用好这所剩无几的假期,全力以赴将寒假作业一网打尽。

某间书房里,一个胖乎乎的小孩在亲娘的恫吓下,极不情愿的提起笔,不等笔尖朝下,顿觉窗前黑影一闪,明亮的阳光旋即暗了片刻。小胖墩立刻抬头,恰好看见一道身影御剑而去。

小屁孩赶紧指着窗口,“妈妈,出来看神仙了。”

贴着面膜的亲娘先是凑到窗口瞄了几眼,根本没发现任何异状,紧接着小小书房里就传来小鬼被胖揍的哀嚎,“妈妈,真的有神仙,御剑的那种...”

无意之间殃及小朋友的陆拙只顾埋头赶路,至于自己在闹市区御剑穿行是否会引发民众热议和讨论热潮,已然没心思多想。陆拙剑府中速度最快的,当属虹藏双剑,可全速加持下,依旧甩不开藏身云气中的王若弗。

陆拙别无他法,在即将被对手追上的瞬间,身体一矮旋即向地面掠去,于一颗树冠奇大的老樟树上,登时收了飞剑,脚下一轻便钻了下去,顷刻间便没了踪迹。

王若弗伸手一点,只有烛光大小的幽蓝色冷焰便不急不缓的飞了下去,稍稍在树叶上沾染些许,便从头到脚的将这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月的老樟树烧得只剩下灰烬。

尤为瞩目的,是王若弗极强的控制力,从始至终也只让这老树遭了秧,周围事物并未被毁。而老树虽是被火烧毁,可四下里蔓延开来的,是令人刺骨的寒冷。

陆拙的身影从街角的那端显露出来,想来早在落地之际,就已经使了暗度陈仓的计策,利用王若弗的视觉盲区,偷偷摸摸的溜到了前面。可他没有想到,王若弗这一手竟然如此狠厉,短短瞬间便让自己无所遁形。

王若弗冷哼一声,循着陆拙的踪迹追了过去。

陆拙脚尖一点,便攀上了二楼,顺着半开的窗户钻了进去,甫一落地才发现屋内是一柜子接着一柜子的书。陆拙看着门口的门牌,不由哑然失笑,合着自己这个教书的,慌不择路的躲进了一处图书室。

徐无鬼的示警同样来得快,“当心,王若弗的气机就在附近,她也是内藏中阶,而且有吞剑罐护持,能将自身气机遮蔽大半,老夫的凝识感应术很难凑效。若是能隐约察觉到,就说明她与你离得很近。”

陆拙嗯了一声,左右看了一眼,见这图书室里空无一人,不由感慨天府人民不喜欢读书,便蹑手蹑脚的走到前方,将身上的衣服解了下来。

王若弗体内的吞剑罐天生对飞剑之物极度敏感,是以从这一点来说,吞剑罐就是一座只针对于剑修的雷达。在吞剑罐传递回来的信息中,王若弗能清楚得知,陆拙就在这栋建筑物当中,只是究竟在哪间房,还需要细细甄别。

王若弗拾阶而上,一步步走到陆拙藏身的藏书室。正巧隔着半开的木门,瞧见背对着自己的一抹身影。那人坐在椅子上,正低着头看着桌面,桌上则摊开一本书,看得很是认真。

王若弗细看过去,辨认出正是陆拙的衣服。

王大小姐也不多做言语,屈指一弹便将蓝焰甩出,一眨眼便落在那人身上,立刻将其烧成飞灰。倒是桌椅等物件,却是完好无损。

王若弗见仅仅只是一件衣服,向前迈出一步,不由笑了笑,“事到临头,还想着玩这种不入流的小聪明,欸...”

话音未落,有强风扑来,王大小姐剩下的半截话也只能憋了回去。

王若弗本在屋室外,这一步便将半个身子趟进了门内,而陆拙恰恰是躲在门口上方的墙角处,等的就是王若弗这半步的距离,立即下坠,扑向王若弗。

岂料当此之时,王若弗不慌不忙,竟是早已有所准备般,一只玉手骤然上抬,手中握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陶罐虚影,正巧对准了陆拙。

陆拙自上而下的攻势,这会儿倒像是赶着送上门去。

王若弗嗤笑道:“仓促之间必有大错,如此简单的伪装,也想引我上钩?五方封行!”

一声敕令后,小小的罐口间爆发出耀眼夺目的黄光,一股强大的吸力附着在陆拙身体各处,不由分说的拉着他往下硬拽。

章节目录 第382章 一百六十七 陆拙后援团 这一瞬间,陆拙与吞剑罐离得极近,强悍无匹的吸力让他如陷泥潭。若是在半个小时前,陆拙至少能找到两种摆脱困境的方法。

一是借助雷珠中蕴藏的狂暴雷电,以外力强行破开吞剑罐的牵扯。第二点则是径直拔高体内剑速,以他现如今的体魄强度,真要豁出命去,便是六倍剑速也能挺下十秒钟,足够让他挣脱吞剑罐的限制。

但四供奉孟广的那一掌着实给陆拙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尤其是孟广借助掌力侵入陆拙体内的气劲,此刻正与陆拙一身剑气相互消磨。长远来说,孟广的掌劲并不是致命的手段,只需花费些时间,自然能水到渠成的驱散干净。可眼下正值关键之期,陆拙身体中的状况便成了心腹大患。

饶是陆拙素有急智,剑府中更有徐无鬼和大铁棰这样的伴生仙属坐镇,也不免手足无措。

陆拙身怀养剑匣,而王若弗身藏吞剑罐,各有重宝的两人因为器物相克之故,隐约有种一世之敌的模糊感觉。陆拙很是清楚王若弗对自己志在必得的信念,准确而言是惦记自己的蒲牢鸣剑匣。

陆拙紧咬牙关,便要放出大铁棰,这已然是他能想到的最后的脱困方法。

王若弗见陆拙受制,一贯清冷淡然的面容上也出现了些许的笑意,“陆拙,你可知养剑匣中的伴生仙属另有奇用?”

陆拙心中打定主意,嘴里仍旧拖延,“连伴生仙属都知道,你的功课做得挺足...你后面有人!”

当着王若弗的面,陆拙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可惜,陆拙面对的是王大小姐,不是剑府中懵懵懂懂的小青蛇。

王若弗头也未回,加力驭使吞剑罐将陆拙摄取。

“大铁棰,好了没?”陆拙在心中默念。

“好了!”大铁棰沉声应道。

“那好...嗯?”陆拙忽然惊疑出声。

一道锁链自图书室打开的窗户口伸了进来,如同活物般扭曲着盘向王若弗,顷刻间便从侧面发起进攻。

王若弗面不改色,手指一点,便要地狱冥火般的刺骨蓝焰升腾,星点般砸向铁链,看似轻柔缥缈的蓝焰却重逾千斤,将骤然偷袭的铁链撞得节节败退。

不待王若弗停手,一抹雪白的刀光从走廊的那一头飞过来,空荡荡的走廊里几乎被这抹刀光填满,让人睁不开眼睛。

王若弗不退不避,放开吞剑罐,五指轻轻捻动,便有阵阵清风盘旋而起,缠住了直面而来的刀光,令其不能再进一分。

陆拙觉得这两样武器非常眼熟,不等回神就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美女,一见面就打打杀杀的多不讲究,不如出去喝杯咖啡呀?”

陆拙眉头稍皱,又慢慢展平,这贱兮兮的语调除了他还有谁?陆拙惊喜发声,“陶守宗?”

“陆拙,我在天府满大街的找你,合着你躲在室内和美女贴身肉搏啊?”陶守宗从窗户口翻身跳进来,一伸手将锁链拽了回去,鼓动灵能将蓝焰反逼过来。

走廊的刀光虽被王若弗的清风缠住,可尽头的那抹人影却是越来越近。陆拙看见那人脸上狭长的刀疤,不由精神一振,“于近?”

怪不得这一刀如此霸道!

于近飞升追上悬在空中的长刀,反手握住刀柄,利用身体前冲的惯性再度发力,连人带刀同时撞向王若弗。另一旁的陶守宗同时发动,锁链一抖在空中布成一张电闪雷鸣的大网,朝王若弗罩下。

王若弗深处两人合攻的正中心,指尖蓝焰与掌间清风各司其职,却是眼角一抖,一道碧绿色的拳罡破开墙壁,横冲直撞的来到了王若弗的跟前。

这一回,王若弗再也不复之前风轻云淡之状。

王若弗撤掉限制陆拙的吞剑罐,猛然一摆手将陶罐放大,以头下脚上的方向倒扣出去,借此抵挡拿到碧绿色拳芒。

陆拙失了束缚,非但没有后撤,反而向王若弗再进一步,以开碑裂石的摔手,誓要好好孝敬这位王家大小姐。

图书室二楼间响起一声轰鸣,紧接着数道人影先后掠出窗外,待得尘埃落定,王若弗这才看清楚围住自己的人。

陶守宗与于近相对而立,将王若弗夹在中间。陆拙直面王若弗,他的身边则站着一个意料之中的来客。

陆拙目光落在王若弗身上,却是对身边的人轻声问道:“来了?”

胡茵冲他浅浅一笑,低声应道:“来了。”

胡茵言毕,便住口不言。

陶守宗呵呵一笑,“胡队长,没找到陆拙之前,你可是每隔三分钟就要念一遍陆拙的名字,现在见了面,怎么这样冷淡?”

说到此处,陶守宗一拍大腿,一副了然的模样,“你肯定是看见陆拙和美女在室内单独相处,吃醋了。”

于近对陶守宗的言语不闻不问,只是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刀。

胡茵皱着眉头,恶狠狠地瞪了陶守宗一眼,后者立刻老实了三分。

王若弗扫视一圈,冷哼道:“不是冤家不聚首,诸位,又见面了。”

陶守宗故意发出嘿嘿嘿的笑声,“您这种美女,我应该多见几面。”

“只来了你们几位?”王若弗笑了笑,“便想在天府横着走?”

“不好意思,还有我呢。”树荫下,悄无声息地站出来一个家伙,两只手还打着绷带。正是小门神程彻。

王若弗眼神阴冷了几分,“荆湖程家要与王家为敌?”

程彻连忙辩解道:“王大小姐可不能开这种玩笑。我一个小辈,怎么能代表偌大的荆湖程家呢?”

胡茵则低声与陆拙说事情,“我们无意中撞见了王少安的一对子女,被看押在郊区某别墅当中。顺腾摸瓜后又发现看押之人与王家有丝丝缕缕的联系。至于得知有人欲对老太爷不利的消息,是撞见了一位百鬼将的老熟人。”

陆拙神色一动,低声问道:“谁?”

“毕月乌祝红叶。”

“她还没死?”陆拙诧异。

“幸好没死,否则我们也不会发现那等隐秘的消息。”

章节目录 第383章 一百六十八 说点实在的(上) 胡茵所指之事,并非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自然不会细讲,陆拙也就没有多问。

王若弗被众人环伺,俏脸上并无过多情绪,想来能一手谋划如此大局的幕后之人,定不会轻易将心事显露在面容间。

图书馆中的战斗来得突然,也去得干净。王若弗以一敌四的英姿尚未褪色,眼下压抑沉闷的气氛开始在场间蔓延。这里的工作人员应该是通了气,否则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没有人出面查看一二。

当下局势稍显怪异,陆拙等人呈合围之势将王若弗团团围住,可一时之间似乎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如此一来,倒显得正中间的王若弗云淡风轻、气质出尘。

“诸位远道而来,若是不愿动手,不如来府上吃茶?”王若弗眼波流转,乜视众人,“地主之谊,还是要尽的。免得外人说王家人不懂待客之道。”

这番话里的意思,场间除了陆拙都能明白。

当初王若弗与四供奉孟广前往江城缉拿陆拙,便被胡茵和裘耘夏的待客之道怼了回去。

胡茵并不擅长口舌之争,可在王若弗面前却不甘示弱,“王小姐,当下府上家宅不宁,我等贸然拜访只怕不妥。有什么事,不妨就在这里说了,也省了你我相看两厌的时间。”

“胡姐姐说哪里话...”王若弗特意看了陆拙一眼,“等我和陆拙结婚,还要好好感谢这段时间姐姐对陆拙的照顾呢。”

话音未落,还不等陆拙和胡茵发声,一旁的陶守宗和程彻反而先炸了毛。陶守宗冲陆拙所在方位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早就知道你小子看似忠厚老实,实则一肚子花花肠子。昨夜既然知道了我们的行踪,你却执意要留在王府当中,原来是在被翻红浪贪图享受。”

程彻则是一脸坏笑的看着陆拙,看似好言相劝、实则故意拆台,“陆老弟,哥哥是过来人。年轻人按捺不住血气是常事,但你也得注意身体才行。可不要年纪轻轻就使用过度,当心得不偿失。”

于近从来不掺和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却也忍不住提了一嘴,“所以我们打扰了你和她的卿卿我我?”

胡茵倒是没说话,可盯着陆拙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信息——解释!

陆拙呵斥道:“差不多就得了,你见过生死之争的夫妻吗?”

陆拙说的是方才生死悬于一线的缠斗。

陶守宗立刻点头,“我见过,反目成仇的多得去了。”

程彻也不甘落后,“以前没见过,刚才已经见识过了。”

陆拙知道他们是故意耍宝,便不再理会这两个起哄架秧子的二货。转身回望王若弗,问道:“王小姐是聪明人,这种拖延时间的小手段上不得台面。宗祠演武场里那场乱战并非一时半会的小事情,眼下你是只身一人,还妄想着有后手将我们一网打尽?”

王若弗只是笑而不语,反倒让人无从揣摩她的心意。

陆拙稍稍皱眉,再道:“既然你才是真正的操盘手,我只问你两个问题。”

王若弗很淡然的应下,“你我既然是指腹为婚的娃娃亲,只管问。”

陆拙只当没听见王若弗说的话,径直问道:“第一,楚风现身江北陵园,是不是出自你的安排?”

“第二,顾潜先生蜀地的消息,是你故意放出来的风声,还是确有其事?”陆拙没有停顿,将两个问题点出来。

其余几人尚在品味陆拙问题中的深意,唯有王若弗浅笑出声,“果然是师徒情深,自己身陷困顿如斯,居然还记挂着响指伐兵顾潜...”

陆拙声音低沉了下来,“请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王若弗脸上的笑意不减,可语气不显和善,“你是在警告我?”

“从一开始,就是你攒的局。王少云身死,是孟广下的手,袁朝阳根本不是对手。袁朝阳之所以在临死前写下一个‘陆’字,也是因为你早就挟持了王少安的一对儿女。袁朝阳是忠烈之士,为报王少安的恩情,也只能任由你们摆布。”陆拙直视王若弗,缓缓开口。

“至于后来的章厚峰,杜茂,王少安等人,不过是你这盘棋局上的小添头。无论是刘巧、章厚峰、秋娘,都是你用来混淆视听的障眼法。目的就在于将我拖在天府,一步步诱导我朝着自认为的真相靠近。而那天你出现在冥调局,更是进一步将我引至王家宅院当中。”

陆拙顿道:“养剑匣固然是少见的异宝,难道真值得你花费这么大的心血、这么多的时间,以及这么大的损失?”

王若弗笑着摇头,“仅仅凭借今天发生在演武场的乱局,便能将事情的经络梳理到这个程度,你也算不笨。可惜,从一开始你就猜错了。谋划这盘棋,并不是我,而是老太爷。”

“老太爷?”包括陆拙在内,其余几人同样是表情怪异。

陆拙很快反应过来,“就是为了养剑匣?”

“鬼魅之物,往往丧失了神志,只能留住生前最重的执念。但你匣中的伴生仙属,论根由同样是阴物,却能将魂魄保全完整,而前世记忆更是一个不落。所以老太爷想要这件异宝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陆拙再问:“既然养剑匣能保全魂魄,为何还要你的吞剑罐?”

“伴生仙属虽与养剑匣同生同长,只要剑匣不破,便能长生不死。可伴生仙属毕竟是被剑匣所制,而没有半点自主可言。”

王若弗微微一顿,“吞剑罐不能寄存阴物,但是与养剑匣天性相克,能消磨养剑匣中的诸多禁制。若是两者炼制熔合,便能得到一件能够保全阴魂,同时还能来去自如的重宝。”

陆拙听到一半时,便猜到了这种可能,不由佩服老太爷的大胆。

“老太爷本该徐徐图之,可顾潜散了一身道行,而你又与常司空交恶,老太爷时日无多,自然要奋力一搏。杀王少云,一来能将你引来天府,二来老太爷能用精血施展血魂转身,本意是给自己吊命之用...”

“只可惜...”王若弗讥笑一声,没有往下说。

陆拙接过话头,“可惜,机关算尽,没算到你藏在后头。”

章节目录 第384章 一百六十九 说点实在的(下) “我?”王若弗自嘲一笑,“我只是自保而已。老太爷动了长生不老的念头,遭殃的只能是王家直系后人。要想不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就得抢先成为宰割鱼肉的刀俎。”

陆拙对此不置一词。

王若弗再道:“无论是刘巧、章厚峰,还是秋娘,都是各尽其用罢了。倒是参水猿杜茂,好在所知不多,否则险些要坏了大事。”

陆拙同样想到了这一点,“孟广杀杜茂,孙岩身为将尊,难道坐视不管?”

“杜茂的事,还得从你这头说起。”王若弗倒是不介意与陆拙说这些已经过去的事情,毕竟现而今再藏着掖着也失去了意义。

“杜茂自江洲幻境中惨败而出,落了个办事不力的罪名。这回现身天府便是存了戴罪立功的心思,可惜又折在你手上。”

陆拙立刻表示,“人是孟广杀的,与我无关。”

“百鬼将早就日薄西山,连杜茂这种心志不坚的庸才都要委以重任。可惜,很多事情可一不可再二,杜茂的那个‘一’的额度早在江洲幻境里就已经用完了。这回在天府之中办砸了事情,换做我是孙岩,照样会将此人从百鬼将中除名,省得看见废物心烦。”

陆拙无语,心道在幻境之中,杜茂仅凭一己之力便压得一众江城参赛者喘不过气来,端的是高不可攀、高高在上。想不到今日在王若弗口中,便成了一介不值一提的废物。这其中的曲折变故,当真是一个造化无常。

“该说的,不该说了,你都听到了。”王若弗斜视陆拙,进一步问道:“现在你还要听什么?”

“我的问题,总要有一个答案。”陆拙垂下眉眼,沉声答道。

“楚风不是我的人,以他半吊子的道行,本就不是排在前列的王家供奉,我也犯不着折节下交。派遣他赶赴江城拿人,估计是老太爷或者父亲的意思。”

陆拙追问道:“顾潜呢?”

“这消息由王家下属的小世家传过来,具体经手之人并不是我,而相关事件的档案材料也没有及时整理到位,回来的人说现身蜀地的是顾潜和赵欢两人,但也不排除那帮人怕担责而故意扯得谎。”

陆拙见王若弗如此大方磊落,有种莫名其妙的荒诞感,就在半个小时之前,双方还是喊打喊杀的对手,当下却能安安稳稳的聊这么多。尤其是王若弗,丝毫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妥。

王若弗吐出一口气,“我也有几个问题。”

不待陆拙搭腔,王若弗自顾往下说,“第一,你凭什么断定王少安不是主谋?第二,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实际上这就是一个问题。”陆拙由于职业习惯,很喜欢问别人问题,也喜欢给别人解答问题,“早在王少安的一双儿女被掳走之时,我就已经将他排除在外了。之后在秋娘的酒吧和王少安碰面,与之大打出手,就更能证明这一点。”

“为什么?”王若弗不解。

陆拙回忆当时的情形,慢慢说道:“他的状态很不对劲,据我所知他与王少云的关系并不好,断不会因为我杀了王二就如如此与我拼命。或许在王少安看来,是我掳走了他一双儿女,才会那般战意高昂。”

“至于你...”陆拙的迟疑只是一瞬间,便续道:“自你在现身冥调局之后,便以老太爷的名义同我扯上关系。这当中或许有老太爷对你的暗中授意,但你总是有意无意影响我的决定,因此多有留意。”

“但我屡次复盘,很难从你这里发现破绽,于是才有了今天上午说的话。”陆拙指的是与王少安对战之前,特意和王若弗提及有人欲对老太爷不利。

王若弗稍加思索,便猜中了陆拙的用意,“所以,你当时是故意拿话试探我?”

“没错!”陆拙毫不避讳,“我本打算根据你的表情和反应来印证我的猜测,但你隐藏得很好。直到之后,我才确定是你。”

“之后的什么?”王若弗追问。

“换做我是你,在得知有人对老太爷不利的消息后,无论是真是假,都要在安保一环上做出相应的调整,以备不时之需。”陆拙缓缓道来,“但你却没有这样做,你没多做任何一件事情。”

“你倒是心细。”王若弗失笑,“既然无话可聊,我就不作陪了。”

陆拙见她要走,抬起手拦住去路,“慢着。咱们之间还有两笔账,需要仔细算一算。”

“算账?”王若弗多看了陆拙一眼,“现在是轮到你故意拖延时间了。”

“这个不打紧,王家内忧正急,正是根基动荡的关键时期,定然不会轻易对外结敌。我们这些人囊括了冥调局和狩鬼世家的精英,从某种层面上来讲,可以算是江城狩鬼界未来的中坚力量。”陆拙笑了笑,“王中略死了,老太爷不得人心,你是如今的王家话事人,自然会多想一想这方面的事情,因此即便你们王家赶过来一位具现境供奉,为大局着想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王若弗愣了愣,“你倒是想得透彻。”

这一回称赞倒是真心实意。

“王家为了将我拖下水,给我安了一顶杀人犯的帽子,如今闹得狩鬼界人尽皆知。这一点,你们王家当如何处置?”陆拙说话没有间隔,“王家供奉阴魂不散,多次同我血战,其中的向死而生这一点,你们又打算怎么了结?”

“就是这两笔账?”王若弗反问。

“以上只是第一笔。”陆拙向来将账目分得很清楚,“第二笔账,不在我身上,但我必须要讨回来。”

王若弗眉眼微微挑起,嘴角浮现出一丝冷漠的笑意,“愿闻其详。”

“楚风灭杀了我手中一尊阴灵,你们王家欠我一个说法。”

王若弗眼中寒光渐重,“楚风已经被你杀了。”

“但他终究是在你王家宗祠上挂了名号的供奉。”陆拙根本不将王若弗的怒意放在眼里,“我的人因你们王家而死,不能就这样不声不响的过去。”

“你的意思...”王若弗哼道:“让我王家向一介阴物低头?”

章节目录 第385章 一百七十 讨说法就要打一架 这二十多天当中,陆拙强拖着一副受伤的身体,过了一个极度糟心的年,心里面的不忿根本没地方撒。尤其是在得知这一切都是王家人作妖之后,更加气愤不过。

当下,对于王若弗表现出来的神态语气,陆拙或看或听,只有两种感觉,一是不堪入目,二是不堪入耳。

陆拙心中冷笑,所谓的世家子弟,刀口向内时杀起自己人比谁都狠,脸皮朝外时一旦涉及颜面便犹如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归根结底,这些臭毛病都是给人惯出来的。

陆拙素来是与人为善的秉性,可这会儿也不打算惯着毛病,非但不将王若弗的示警放在心上,反而有意火上浇油,“大家都是在狩鬼界混口饭吃,凭什么你们王家的脸面就拉不下来?”

王若弗小家碧玉的相貌与大家闺秀的气质共存成为一种独特的韵味,稍稍抬高的眉眼处满是人畜无害的柔弱,但娇嫩的唇瓣中吐露出来的声音有如冰雪般清冷,“自王家立足巴蜀之地伊始,传承至今已有数百年,其间历经风浪,数次大祸中险些断祀绝业,可依旧挺了过来,靠得就是天府王家的这块招牌。”

“漫说是一介阴物,便是修行中人,也要掂量着轻重。”王若弗的语气越来越坚决,掷地有声,“你连内藏上阶都不是,拿什么向我王家讨说法?”

陆拙对于口舌之争自有一番心得,“王家的脸面早在你们自相残杀当中折损了七七八八。至于天府王家的金字招牌,也是你们自己往上面泼的污水。”

“你问我拿什么跟你讨说法...”陆拙咧嘴一笑,“就凭我杀了楚风,杀了陈之江,败了王少安,还让你的一手好算盘白敲了这么多天,你说我能不能找你讨说法?”

陆拙话里话外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意。

周遭胡茵、陶守宗、于近、程彻四人,已然通过陆拙和王若弗的对话将整件事情基本了解清楚。四人见陆拙动了真怒,俱是不着痕迹的向前进了一步,对王若弗形成进逼之势。

王若弗不理会这些极其有针对性的小动作,目光不偏不倚的落在陆拙身上,“能杀陈之江,足够证明你的战力。可你的养剑匣与我的吞剑罐物性相克,天生就被压制。你能摆上台面的筹码在我这里,完全使不通。”

用江城俚语来评价,陆拙打小就是不信邪的主,别人说摸不得的他要去摸一把,别人说做不得的他要去做一做。听完王若弗的这番话,自然也是同样的回答,“总要试一试之后,才知道可不可以使得通!”

正自说话之间,如忽然早春的日头按了下去,众人抬头才看见是一抹身影由远极近的飞掠而来。此人声势惊人,虽不曾到跟前,但周身激荡的气机已然外化成云雾状,就像阵雨天里的乌云,呜呜嚷嚷的涌过来,将温煦的阳光遮住。

倏忽之间,来人从高空急速落下,气劲翻涌,将地面上的细小碎石震得颤抖不止,却是在即将落地的瞬间,携裹着千钧之势的身体轻飘飘的地面上半尺低空打了个转,旋即稳稳站住,竟是连半分凹痕都不曾留下。

如此举重若轻的手段,足可见来人修为高绝,道行深厚。

这个挺着大肚子,一副富家翁装扮的老人家,正是王家二供奉,常年深居宗祠的吴泰。吴泰笑眯眯的向陆拙等人拱手行礼,“陆小哥,咱们又见面了?”

不但陆拙面色凝重,胡茵等四人同样是如临大敌、凝神戒备。自己这边都是才晋升内藏境界不久,而这个富态老人的一生气机深不可测,尤其是刚才落地的那一手卸劲之法,即便是管中窥豹也能推测出此人的真实境界。

王若弗看见了吴泰,问道:“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吴泰点了点头,“家中一切安好,只是忧心家主安危,务必要我过去照看一二。”

当着一众外人的面,王若弗没有多问,倒是仔细打量着陆拙,似乎想要看一看陆拙此时的反应,毕竟有具现境界的吴泰在侧,只怕陆拙腰杆子再硬气,也只能将一口心气憋回去。

陆拙冷着一双眼,有些话当着吴泰的面也必须说出来。

可胡茵仿佛察觉了陆拙的心意,稍稍靠近一步,站在陆拙旁侧,以眼神示意他暂且忍气吞声,不要轻举妄动。

陆拙心湖之间,适时响起了胡茵的声音,“你光杀一个陈之江,不知费了多少鲜血气力,还险些将自己搭进去。可现在面对的是具现境的吴泰,你切不可意气用事。”

陆拙盯着王若弗,“三天之后,王家演武场,你我再战,我输了,事情一笔勾销。你输了,向安秀秀道歉!”

吴泰目光罩住陆拙,将其尽数锁死,只等王若弗开口,随时能将陆拙拿下。

王若弗却是嘴角翘了翘,吐出一个字来,“好!”

言毕,转身就走。

吴泰稍微错开半个身位,扫视了陆拙等人后,却是想着街道的另一侧点了点头,这才亦步亦趋的跟在王家新任家主王若弗的身后,一同离开。

王若弗等人前脚刚走,陶守宗等人同时松了口气,陶守宗扯着嘴角,啧声问道:“刚才那位就是王家的吴二先生?果然不得了。”

程彻也应和道:“岂止是不得了?我看是了不得。王家果真财大气粗,连具现境修士都能招募成供奉。”

于近满心火热,“总有一天,我也要去看一看具现境的风景。”

胡茵则是将陆拙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你没伤着吧?”

陆拙冲她一笑,“放心,我好着呢。现在能一个打十个!”

胡茵见他还有心思说笑,自然是没有大碍。

陆拙却是向着街角处的阴影喊话,“宁师叔,还请出来一叙。”

话音落下,众人都循着陆拙喊话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大步走了出来,于近看了一眼,惊喜出声,“师父。”

来人正是江城冥调局局长助理,又称小宁局长的宁远。

章节目录 第386章 一百七十一 百鬼将的最新动静 去年十月,江洲幻境除了大纰漏,本该是江城狩鬼界选拔优秀后进的盛会,结果从里到外被百鬼将渗透得干干净净。上至冥调局副局长隋末,下至参赛者蒋伯龄,中间便是几位偷梁换柱的百鬼将。

自这件事情之后,宁远因疏忽职守,被老局长常司空痛斥一番,贬到外面去追查百鬼将的下落,尤其要将参与过江洲幻境的几人找出来。三个多月的时间里,宁远最远到了西域,中间又在藏地待了会儿,之后听说有人在关外撞见了军师的下落。

宁远正准备动身关外,恰好收到了参水猿杜茂身死天府冥调局的消息,于是从贺兰山一代赶赴蜀地,正好在这里撞见了陆拙等人。

并不是宁远来得巧,而是陆拙先前与王若弗一追一逃,在天府市区闹出了太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如宁远这等修为的狩鬼者。只是当时隔得较远,宁远才来得慢了一步。

而方才二供奉吴泰临走之前向街角点头示意,便是发觉了宁远的行踪。在陆拙执意要挑战王若弗后,吴泰已然动了杀心,而宁远的出现让他不得不息事宁人。

论境界,宁远不如吴泰。可吴泰毕竟是才与大供奉王元丰大战了一场,身体有几处硬伤,若是又要与宁远交手,只怕胜负只在五五之间。加上宁远是常司空的徒弟,难保他手里会不会藏有压箱底的绝活,在自身状态没有恢复巅峰之前,吴泰不可能轻举妄动。而天府王家,也不愿意在这个节点过多的结敌结怨。

在场几人都是久别重逢,这里才闹出来一通,并不是说话的地方。众人一合计,便提议去了一家川菜馆,要了个包间坐下来边吃边聊。

陆拙当先举杯,先谢过陶守宗等人的千里驰援,又与师叔宁远走了一个,问道:“宁师叔,刚才为何让我挑战王若弗,时间还要特意定在三日之后?”

显然,陆拙当着吴泰的面,挑战王若弗的举止,是出自于宁远的授意。若不是当时宁远以心湖传音陆拙,后者极有可能马上动手。

陆拙敢有这种胆量,就是算准了吴泰要想解决掉王元丰,必定会有所消耗,甚至是受伤。退一步说,若吴泰没有受伤,方才出场之际就应该是他向陆拙等人出手之时,而是向陆拙拱手行礼,这种客气有些过头了。

宁远喝酒很慢,小口抿着,一次顶多一钱,晃晃悠悠的好不自在,闻言说道:“三日之后,天府冥调局的正局长会出关。”

陶守宗一听,觉得有戏,忙问道:“宁师叔与天府冥调局的正局长很熟?”

“很少打交道。”宁远摇了摇头,又补充道:“他是一个疯子。”

“疯子?”程彻正用筷子夹菜,伤筋动骨一百天,距离幻境争锋已经过去三四个月,小门神恢复得不错,只是太久没用手指,动作还不熟练。

宁远嗯了一声,“他曾怀疑地仙自鸣境和天人通彻境是根本不存在的,完全就是古代修者瞎编乱造出来,用以诓骗后辈修士的托词。”

于近和宁远岁数相差并不大,可毕竟是当着自家师父的面,显得很是拘禁,可听师父这样说,也不禁问道:“为什么?”

“他为了证明这两个境界的不存在,做了一个实验。”宁远加了一口菜,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胡茵也很感兴趣,“这位天府冥调局的正局长,做什么了?”

宁远微微一笑,“他选择了闭关。并宣称如果自己能突破自鸣境界,就证明地仙和天人两境是真正存在的。如果没有突破,就证明不存在。”

陆拙很是无语,“就冲他这思维,让我想起一个专家来。”

见众人看了过来,陆拙续道:“为了证明蜘蛛的听觉在脚上,专家做了一个实验,先是把一只蜘蛛放在实验台上,然后冲蜘蛛大吼了一声,蜘蛛吓跑了。之后把这只蜘蛛又抓了回来,然后把蜘蛛的脚全部割掉,再冲蜘蛛大吼了一声,蜘蛛果然不动了。于是专家发表论文,事实证明了蜘蛛的听觉在脚上。”

胡茵忍不住笑道:“我要是专家,我就拿你做实验,用你来证明人的听觉在脚上,而不是在耳朵里。”

陆拙乐道:“我的意思是说,这位天府冥调局的正局长,不像是个疯子,倒像是这个地方有问题。”

陆拙说着,拿手指着自己脑袋点了两下。而他的这个推断,也得到了其余几人的认可。

宁远又接着往下说:“这位正局长还有一件事,他的师父,就是死在上一任百鬼将的军师手中。”

陆拙眼睛一亮,“所以这位正局长出关的第一件事情,必然是对王家兴师问罪!”

“是的。”宁远道:“百鬼将里的四将尊,是比二十八将还要尊崇的存在。青龙、玄武、朱雀、白虎四位将尊,无一不是具现境。王家人能攀上这等级别的百鬼将,肯定在百鬼将中能量不低。王若弗本人或许就是百鬼将中人。”

吃饭之间,陆拙已将王府中发生的大小事情都告诉了众人,是以包括宁远在内都知道孙岩就是百鬼将一事。

胡茵皱了皱眉,“几年前和师父学拳时,倒是曾听师父说过有一个师弟在天府冥调局这边,当时师父和隋末闹得正僵,还准备让我投奔天府孙岩。没想到他竟是百鬼将!”

“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宁远给众人提醒,“天府的正局长叫林抚,心中所想向来与常理相悖,多有出人意料之举,出关后不见得会在第一时间等王家的门。”

陆拙点了点头,“王家这样的庞然大物,在天府一代各种关系盘根错节,真要彻底整治,根本不是一两个人能够完成的。即便是林抚亲自出面,也不会过于兴师动众。我早就有了这方面的思想准备。”

宁远见陆拙心里有数,也不再多言,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百鬼将现身天府不是偶然,据我掌握的信息显示,百鬼将的一支中坚力量,正在向川滇一代集解,似乎和顾师兄有关。”

章节目录 第387章 一百七十二 川滇之交有虹光 “九叔?”陆拙心中一动,皱眉问道:“怎么又到了川滇一代?”

宁远口中的顾师兄,除了九叔顾潜外,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选。

陆拙不久前才从王若弗处得知九叔与赵欢两人于蜀中腹地现身,本打算待王家事情一了,便立刻动身离开天府,向西蜀一带逗留几人,以寻查九叔的下落。不承想宁愿带来了九叔现身川滇一代的消息。

在地图上看,这一南一北的大方位,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宁远透露的消息同样引起了其余几人的注意,见众人目光都聚集了过来,宁远放下了筷子,稍微整理语言,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开。

年前,宁远奉师命追查百鬼将军师下落,自江城起,辗转了上千公里,足迹遍布了六个省份,最远处到了藏地和西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耗在了广袤绵长的贺兰山脉当中。

军师的踪迹便在茫茫大山中戛然而止,宁远一时间束手无策。

好在因缘巧合之下,宁远误打误撞,遇见了另一拨赶赴贺兰山的百鬼将,只是带队之人品阶不高,是二十八将中的尾火虎岑彭,即便放在二十八将当中也是是排名青部第六的小卒子。

宁远尾随岑彭其后,窥见这伙人聚集在一处山坳之间,开土凿洞作业,好似这土层之下藏有宝物。宁远仗着自身修为,将尾火虎岑鹏强行拘了过来,稍稍恐吓便让岑彭知无不言,才清楚这帮家伙是为了一尊镇山铁牛。

贺兰山地处强烈地震带,光是明清两代有记载的强烈地震就不下四次。古人不识地震,误以为山中有妖物作怪,需要以器物镇压,才能保得一方水土安宁。这套说辞不但诓了当地百姓,便是当地官府中人也是深信不疑。于是县官便派人仿造黄河一带的镇河铁牛,召集能工巧匠,合力铸造了一尊镇山铁牛。这件事,在当地县志中还有只言片语的记载。

宁远见这伙人深入大山,只是为了一尊铁牛,不由心中好奇,追问之下,这才得知另一桩远在川滇一代的大事。

川滇一代,自古以来奇山异水数不胜数,加之远离中原一带,是以各种奇闻异事同样层出不穷。即便是科技发达、信息畅通的今日,也已然流传着不少有关云贵川的轶事怪谈。

有一段时间,川滇交界处阴雨连绵了一个半月,山体滑坡、泥石流等自然灾害持续不断,便有人在一座无名山中发现了一座古墓。古墓并不奢华,反而极其简陋,但墓主人却是狩鬼界的同行。内中隐隐有华光宝气冲天。此事暂且只在百鬼将内部传递,并调遣擅长望气的修士前去,得到的消息是那墓中应该藏有一件能够操控自然云气的宝物,一个半月的阴雨天气肯定也是受了墓中藏物的影响。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若是被百鬼将高层重视,自然会派遣青部、赤部、白部、黑部排名第一的二十八将。若是不被重视,自会有当地的百鬼将负责人着实安排。

只可惜,那墓室虽小,但内中机关重重,当地的负责人不曾提防,仓促之间贸然下墓,损失惨重。于是将事情逐级上报,于是便有了一字部的部首亲自督查。

几番斟酌之后,断定了那座古墓已然和山形山势合而为一,除非有移山填海的大能,不然很难取出那件重宝。思来想去,正好将贺兰山中的镇山铁牛联系到一处。

镇山铁牛寓意为镇压地底翻身的地龙,而实际上也有镇压一山气运风水的公用。加之百鬼将中奇人异士辈出,正好有通晓改变山势风水法门的人物,前提是需要一尊镇压气运的重物。

于是才有了尾火虎岑彭入贺兰山挖掘镇山铁牛的一幕。

程彻最先忍不住,问道:“那尊镇山铁牛还有岑彭,后来如何?”

宁远虽被程彻打断,但也未有不快之意,只说岑彭就近交给了长安冥调局,而那尊镇山铁牛同样交由长安冥调局看管起来。只是岑彭无意中说了一句话,便是和军师与赵欢两人有关。

“军师已入西蜀,意欲围杀清缴叛徒赵欢。”

宁远得知消息,直接由长安过终南山,横跨秦岭直接由古蜀道进入蜀地,本欲同天府冥调局接洽一二,正好又撞见了陆拙等人与王若弗的冲突。

陆拙担心九叔的安危,听宁远讲完之后,只是想着自己的心事。

胡茵见状,便出言宽慰他,只说有赵欢在侧,除非是具现境的大修士,否则很难有人能伤得了顾潜。

陶守宗虽然晋升内藏,可仍旧很在意自身安危,“宁师叔,若真的军师坐镇川滇一代指挥,光靠咱们这些人,只怕不够对方一锅烩。”

宁远将嘴里的菜咽下去,这才笑眯眯的说话,“所以让陆拙定下三日之约,也是为了抽时间部署谋划,不能让百鬼将拔了头筹。”

于近是江城冥调局外勤局的负责人之一,听到百鬼将的名字就忍不住心生战意,当即问道:“既然王府中有百鬼将,不如以此为突破口,让王若弗那帮人不要轻举妄动。”

宁远摇头,“百鬼将向来只针对狩鬼世家,极少和冥调局结怨。若没有江洲幻境一事,我江城冥调局也不是与百鬼将彻底翻脸。至于其他的冥调局,至少表面上与百鬼将相安无事。眼下我们人在天府,江城冥调局的话没什么用处。即便能说上话,却要提防孙岩此人。”

“此人不可小觑。”宁远顿道:“他现在暴露了真实身份,定是早就有了脱离天府冥调局的心思。百鬼将的将尊不是一般人,王家人碍于情面不会对我们直接下狠手,可孙岩却没有这些顾忌。一旦被盯上,咱们很难善终。说不准,孙岩现在正在追查我们的下落。”

陆拙嗯了一声,忽然说道:“与王家的事,既然因我而起,那就我一个人担着。宁师叔和诸位,大可前行赶赴川滇交界处,确保九叔安全才是正事。”

章节目录 第388章 一百七十三 体术争雄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眨眼便到了陆拙和王若弗约战的日子。

这天上午八点,陆拙收拾妥当,用过早饭后便独自一人往西郊王府行去,而胡茵、宁远等人却不见踪迹。

不多时,陆拙到了王家大宅的门前。牌匾上挂了白,内中一派哀恸之声。佣人听了陆拙的名字,想必是早就得了主家的吩咐,立刻领着陆拙进了王府,径直朝宗祠演武场过去。

相较于三天前从王家演武场中夺路而逃的经历,陆拙这一遭倒是大摇大摆,愣是用两条腿走出了螃蟹的气势,唯恐不够跋扈。

半道上正好遇见一位半生不熟的人,王少康。王少康前不久为了家主继承人的资格和陆拙有过交手,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陆拙见王少康披麻戴孝,又是前院里管事的模样,稍加思索便知道是王家直系一脉人丁凋敝,只得将这位旁支的翘楚推出来办事。

王少康瞅见陆拙,连忙上前打过招呼,表示王老太爷和家主王中略在三天前骤然暴毙,事情来得仓促,现在阖府上下人心惶惶,自己被也是忙得团团乱转,末了还询问道:“大小姐说你那日从演武场追出去是有了线索,可曾查到些什么?”

陆拙正要说话,却听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女声,“王元丰心怀不轨,与百鬼将里应外合,趁大哥与陆拙交手之时,出手偷袭老太爷和父亲。幸亏二先生吴泰,与四先生孟广坐镇,才不至于让我王家一朝倾覆。陆拙,你且随我来。”

陆拙和王少康说话的地方转个弯就直奔宗祠演武场,是以王若弗的出现也在情理之中。

王若弗打发走了王少康,将陆拙领到演武场。

王若弗见陆拙一人前来,不由半是试探半是打笑道:“江城的几位精英,怎么没有跟你一起过来。”

“你们王家,不光是家大业大,胃口同样大得吓人。他们怕过来以后,让你们给包了圆。”陆拙张口就是一番挤兑人的话。

王若弗倒是不以为意,“你就不怕被包了圆么?”

陆拙闻言笑出声来,“只要他们能活着回江城,你们也就不敢把我怎么样。毕竟,常司空再怎么看不上我师父,也不至于让一个外人来做了他徒孙生死的主。”

王若弗神色如常,只当没有听见陆拙这番话,转身入了王家宗祠。

陆拙见她并没有直接动手的意思,便在后者的示意下,也一同入了宗祠,只是这一回并未遇见二供奉吴泰。

“你与我,原本就没有生死之争的必要。”这是王若弗进入宗祠后说的第一句话。

陆拙吃不准她话里的意思,“怎么着?不想打了?”

王若弗先是给林列的祖先牌位上了三炷香,这才说第二句话,“一切事情都是因老太爷而起,我们动手帮你杀了老太爷,从这一点上来讲,我和你当是同道。”

陆拙连忙推脱,“快不要这样说了。单凭我这个智商,要和你是同道,只怕不出一个星期,就要被你吃的骨头渣滓都不剩了。”

“你要的清白,我会以王府的名义,面向狩鬼界发布通告,说明我二哥王少云的死,和你没有半点关系。”王若弗的第三句话有些长,“除此之外,为表歉意,王家准许你进入库房,挑选一样东西。”

陆拙啧啧有声,“不愧是富可敌国的生意人,说话就是大气。”

王若弗笑而不语,只是看着陆拙,想要知道他的意见。

果然,在王若弗的注视下,陆拙慢悠悠的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这个脸皮厚,名声什么的并不在乎,哪怕你们王家不进行公告,我也没有意见。我在乎的是,你们王家的道歉。”

“为了那个阴物?”王若弗点了点头,“看来你早就做好打算了。”

陆拙抽了抽鼻子,“王大小姐,请吧。”

演武场上,陆拙稍稍做了几组热身动作,而王若弗却是将白魂刀握在了手中,刃口朝下,冷气森森。

王若弗联合百鬼将孙岩,招揽了吴泰和孟广,暴起发难将老太爷和王元丰解决。冯五见大势已去,再三确认王若弗不会对王少安不利后,只能缴械投降。为此,还特意由吴泰种下了阴阳血咒。一旦日后起了对王若弗不利的心思,则会魂魄消亡、肉身村村溃烂而死。

至于王中略的护道人,三供奉郑会,瞧见了城头变幻大王旗,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王若弗这位王府的新主人。

王家三代有不少弟子,想不到最后脱颖而出的,竟是这位王家大小姐,成了天府王家的掌舵人。

陆拙揉捏着手腕,让自己精血活络起来。

王若弗手一招,鬼魅般行进而来,竟是将脚尖作长枪使,空中一声脆响,直接横亘在陆拙面部。后者不退反进,双臂同时上提,以巧打的身法,如同陀螺一般旋转起来,错开王若弗攻势的同时,顷刻间有炮锤炸响。

王若弗不似王少安,并不以体魄见长,被陆拙一手格斗术打得措手不及,立刻被炮锤砸中,不由分说向后疾退。但两军交战重在气势之争,王若弗稍一撤步,恰恰给了陆拙可乘之机。

陆拙滑步向前,在行进当中已将炮锤换做惊涛拍岸的摔手,一招一式尽数落在王若弗的身体上。这场战斗甫一开始就被陆拙的三拳两脚硬生生比如了白热化的状态。

铮然一身嗡鸣,一拳土黄色的陶罐虚影便撑开在王若弗周身,将陆拙的攻击全部拦下,令其再难有寸进。

吞剑罐虚影实化,王若弗手中蓝焰轰然升腾,将陆拙逼退。

王若弗将散乱的发丝绾至而后,皱眉道:“不用御剑术?”

陆拙不置可否。

吞剑罐与养剑匣天生相克,今日对阵王若弗,他根本就不打算动用剑府中的五柄小剑。这也是宁远等人给陆拙想得辙。

今日这一战,陆拙要单凭体术,与眼前这位天府王家的新人话事人,争一争修行路上的高低风流。

章节目录 第389章 一百七十四 另有心思 两道人影来回交错,演武场上不时响起爆鸣。

陆拙赖以存身的御剑术始终不曾祭出,始终王若弗的吞剑罐没了克制效用,反倒成了抵挡陆拙暴烈拳劲的护身符。

三日前,陆拙险些被王若弗以吞剑罐摄取魂魄,当时是因为大意,中了王若弗的计策。这一遭陆拙再战王若弗,陆拙时刻提神留意,以免自己重蹈覆辙。

裘耘夏的四式拳术中,尤以炮锤刚猛,但若论斗狠搏杀,则以后劲绵绵的摔手为魁。只需拍中第一掌,之后成百上千的杀招便会蜂拥而至,积少成多,以量变求质量,活活将对手捶死。

王若弗有吞剑罐傍身,按理说是占了先机,这也正是她抢先出手的底气。王大小姐心知陆拙不会一开始祭出飞剑,是以最开始的交锋多以试探为主。

但王若弗未曾料得,陆拙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如瀑布飞流,拳劲上下奔泻三千尺。瞬息之间,演武场的功防之势立变,而输了气势的王若弗只能连连后撤,被陆拙一路撵了回去。

好在吞剑罐坚固异常,便是锋利至极的飞剑也能照吞不误,自然能将陆拙打出无数残影的拳头全部笑纳。

陆拙看似风光无二,实则是有苦自知。

拳师搏杀全凭一腔血勇之气,只要端着这口气,自然能出拳无碍,杀神度佛。可拳师的心气一旦散去,短时间内必然难以恢复巅峰战力,而对手也会抓住时机立刻反击。是以拳师一旦交手,必须要尽快解决战斗,便是这个道理。

因此,所以修习拳术的修者,都不愿意拖出持久战当中。

而陆拙眼下,正是破不了王若弗的吞剑罐,眼看着胸腔中的血气一点一滴的消磨殆尽。过不了多久,一旦陆拙攻势见颓,定是王若弗反击的绝佳时机。

陆拙心念于此,不再留手,剑府稍稍敞开一道缝隙,立即掠出两道剑影,一抹淡青,一抹黑赤相间。

王若弗眉眼一挑,心道对方果然忍不住,还是要借助飞机之威,可在吞剑罐这等天克之物跟前,除非你有飞剑上百,否则要想翻盘,完全是痴人说梦。

陆拙一只脚踏在原地,另一只脚稍微后撤,飞掠出来的解东风与泽坚并未直指王若弗,而是落在陆拙身后,一左一右以剑柄抵住两边身子,随着陆拙一身暴喝,双剑剑尖处奔出一团耀目强光,骤然而起的巨力将陆拙重重推出去。

于此同时,徐无鬼悄然发力,三倍剑速轰然流转。这三日当中,幸亏宁远护法,将孟广强行留在陆拙体内的气机祛除干净,否则也不会有陆拙现在酣畅淋漓的剑气流转。

在三倍剑速和双剑助推的双重加持下,陆拙以更为凶悍的攻势,再次将摔手连绵不断的砸开,大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慷慨意气。

王若弗感知敏锐,早在陆拙再度挥拳之前,便以将刺骨蓝焰遍布身前,而脚下一缕清风盘旋升腾,裹在了身体各处,用以防备陆拙。

但无奈陆拙来势过快过刚,噼啪三拳,将蓝光闪耀的冷焰锤得摇摇欲灭,而那些清风同样是狂风大作。

待得第十拳落下,王若弗只得重新将吞剑罐祭出。

到了第三十拳,吞剑罐虽无异状,但并不能完全卸力,正受重击的王若弗却是神魂颠荡,苦闷难言。

直到第五十拳打出,王若弗已是撤出了演武场,挥手轻喝:“停。”

陆拙脑袋上满是白色雾气,在体内高温的影响下,身体水分极具消耗,皮肤上已是有了细小的盐粒。若不是孟广就站在王若弗不远的地方,陆拙还想着再出五十拳。

陆拙念了一句见好就收,先后撤掉双剑和三倍剑速,稍稍喘气。

王若弗同样香汗淋漓,调匀呼吸之后,才开口说话,“你赢了。”

陆拙一怔,未料到王若弗竟是如此干脆,不由追问道:“那我提出的要求...”

“放心,王家高门大户,自然言出必行。”王若弗打断了陆拙。

“成,就冲高门大户这四个字,算我多余问了。”陆拙收起拳头,强忍着不在人前颤抖的剧痛,斜视着王若弗,旋即告辞。心中却是暗骂不止,该死的吞剑罐,究竟是什么东西做的,怎么坚硬到如此地步,若非小爷体魄出众,只怕现在要双拳骨折。

孟广陪立一旁,见王若弗并未发话,只得任由陆拙离去,待后者走得远了,半张脸的孟老四才说话,“大小姐分明未尽全力,为何不将那小子败于手下,也好给族内一众惦记家主之位的年轻子弟立威。”

王若弗接过佣人递来的毛巾,将面容间的汗水揩尽,并不见半分疲态,一直盯着陆拙消失的方向,开口道:“没有必要。”

“即便吞剑罐天克养剑匣,但陆拙跟随顾潜多年,已然学到了响指伐兵的精髓,若是豁出性命不要,即便我有过江风和幽冥冷焰护持,也不过是和他五五开而已。”王若弗冷静分析道:“我与陆拙当在伯仲之间,一旦全力施为,便无胜负之分,只有生死之论。”

王若弗顿道:“我之所以有意放水,就在于因为王家的颜面,不是不可以折损,而是不可以轻易折损。”

孟广稍加思索,便躬身道:“孟四明白了。”

“孟爷爷不必如此恭敬。”王若弗笑了笑,“若陆拙只是一介无根浮萍般的散修,自然打杀了便是,何必向他低头。可陆拙背后站着常司空,王家向他低头并不跌份。”

孟广忙道:“小姐如今是王家家主,该有的礼数,孟四不能缺了。”

言毕,孟广态度愈发恭敬。

王若弗嗯了一声,“三日前,我之所以追杀陆拙,便是想在事态扩大之前,将陆拙这个祸患消弭。只可惜老太爷凭借血魂转身之术强行破境,成了坏事的变数,这才耽误了时间。否则何至于让陆拙走脱,今日更不必咽下这口恶气。”

孟广是人老成精,自然明白王若弗心中的怒意,便问道:“家主可曾有了打算?”

王若弗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章节目录 第390章 一百七十五 公告 演武场旁边的小房间里,还有另外观战的两人。

富家翁模样的吴泰,以及神情默然的冯伦。

陆拙与王若弗交手的过程中,这三人一直在场,本意是防备陆拙一方来人众多,而提前安排的对策。但陆拙只身前来,而王若弗主动认输,让这记后手失去了意义。

吴泰与冯伦并肩而立,“家主的意思是,陆拙不能死在王家。”

此中的深意,一贯负责王家阴私之事的五供奉冯伦秒懂,“大小姐...家主是希望我亲自出手?”

冯伦与宁远同是半步具现的境界,论真实战力还要高上一线,毕竟同境界的修士依旧有高下之分。便如赵欢,也是半步具现,但她的修行法门并不以搏杀见长,一旦和冯伦与宁远这类专司攻伐的修者交手,基本很难取胜。

吴泰点了点头,“出了天府,陆拙死在哪里都行。”

冯五思索片刻,问道:“既然家主对陆拙存了必杀之心,为什么要指派我做这事?”

吴泰反问道:“难道你自认为不值得家主信任吗?”

“二先生不必拿话挤兑我,我这种临阵投诚之人,自当要多在家主跟前表现。”冯五将目光转回来,“我的顾虑在于忽然现身巴蜀的宁远。我若杀陆拙,宁远必会出手阻拦。到时候定会坏了家主的谋划。”

吴泰呵呵一笑,“怎么?杀一个陆拙小儿,还需要我和孟老四,亲自出马?”

冯伦未有以应,显然被吴泰说中了心中所想。

“我等出手,自然是十拿九稳。”吴泰的眼光落在很远的地方,“但由你负责此事,却是再合适不过。家主初掌大权,各房宿老心怀鬼胎,甚至翻出家规,挑拣出女子不可担任家主的组训。我和孟老四,自然要坐镇王宅。”

多的话,吴泰并未细说,他和孟广两位具现境,不光要将那些异样的声音压下去,同时还负责盯着三供奉郑会。若是此人识趣,不在这紧要关头搞风搞雨,吴泰和孟广也乐得轻松。可郑老三正要和其余几房联合起来,企图另立新主,那吴泰和孟广不介意让王家只剩下两位具现境供奉。

待吴泰说完,冯伦点了点头,便要告辞离去。

吴泰却道:“不着急,时间还早,咱们再聊点别的。”

冯伦不解其意,也只能听着这位吴二爷的吩咐,赶紧在一旁站定。

吴泰究竟入座,主动提起了王少安,“王少安被鱼怪精魄伤了神魂,短时间内是醒不过来的。但只要苏醒过来,一身修行不但不会受影响,反而还会大有裨益。”

冯伦忙道:“都是家主仁义,放了大少爷一条性命。”

吴泰半眯着眼睛,“冯五,当着明人,我不说暗话。这一声大少爷,你还要叫到什么时候去?”

冯五一怔,忙道:“是,大小姐成了家主,再叫大少爷自然不妥。”

“冯五,莫要自作聪明。”吴泰面皮抖动,露出似笑非笑的模样,“王少安是你与刘巧私通而生,真当这件事我不知道么?”

冯五脸色大变,身上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心中更是起了杀心。

吴泰视若不见,“这件事不光我知道,家主和已故的老太爷都知道,唯独王中略被蒙在鼓里。否则,以老太爷绝情断性的狠辣心肠,只会取了王少云的气血,而放着王少安不管?就在于老太爷知道王少安不是王家的种。”

听吴泰这么一说,冯五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心中杀意烟消云散,再也兴不起半点波澜,神色黯然道:“二先生不必再说,接下来的事情,我知道该怎么做。”

“知道就好。”吴泰满意点头。

既然当着冯五的面点破了他和王少安的关系,自然就能以此要挟冯五为王若弗尽心尽力办事,而不会中途产生异心。

更何况,在王家大宅院里,与冯五关系密切的不止昏迷不醒的王少安一人,还有一个刘巧。有这两人在,冯伦想不全力办事都不可能。

“不过在此之前,你还得配合着演一出戏。”吴泰忽然开口。

冯五连忙抬头。

吴泰正色道:“冯五,你与王元丰勾结百鬼将,杀害老太爷和先家主王中略,忘恩负义,人神共愤。现而今祸首王元丰已伏诛,冯五被清出王家门墙。此后,王家竭尽全力诛杀冯伦此獠。特此通告天下。”

冯五自嘲笑了两声,“这样一来,不管我做什么,都与王家没有干系了。”

吴泰盯着冯五的眼睛,“这是王家即将发布的公告。你是聪明人,就应当清楚,日后哪怕没了王家这身皮,但王家叫你办的事,还得上心去办!”

冯五同样盯着吴泰的双眼,“还希望吴二先生能够善待刘巧和少安母子。”

吴泰摆了摆手,冯五见状,大踏步走出小屋。吴泰同样离开此地,去往宗祠回复王若弗。

王若弗正要问话,但见宗祠上的先祖牌位齐齐震动,接近门口黑影一闪,具现境的孟广和吴泰俱是心中一紧,连忙将王若弗护在身后。

王若弗却是越过两位供奉,向来人笑了笑,“林抚爷爷来了。”

这位气势强横的清瘦老人,正是天府冥调局局长林抚。今日闭关而出,竟是直奔王家大宅,外放气机将王家先祖灵位震得摇摇欲坠。已是极其不客气的表示。

林抚淡淡的看了王若弗一眼,“想不到如今的王家,竟让一个小女娃成了话事人。也罢,既然正主在这里,我说几句话就走。至于这两个老家伙,先退下。”

孟广面带怒容,吴泰却是不显山不露水,但俱是没有挪动脚步。

王若弗却道:“两位先生,暂且退下去吧。林爷爷是狩鬼界的擎天巨擘,当然不会和我一般见识的。”

孟广和吴泰只得退下,在檐下庭院中等候。

不多时,两人眼前黑影一晃,来也匆匆的林抚去也匆匆。

当日正午,天府王家面向狩鬼界发布了两则通告,第一则是老太爷和王中略的讣告,同时将王元丰和冯伦勾结百鬼将叛变的事情公之于众。

章节目录 第391章 一百七十六 又遇古寺 王家发布的第二则通告便是一封道歉信,信中除了对陆拙表示歉意之外,还额外添加了安秀秀的名字,言辞恳切,态度真诚。

两则通告一经问世,便惹得狩鬼界修士议论纷纷。

其中既有对王家内乱幸灾乐祸的,也有为陆拙喊冤叫屈的,尤其是以往对陆拙恶语相向的一拨人,转眼间就成了为陆拙伸冤而摇旗呐喊的忠实拥趸。

毕竟陆拙可是单凭内藏初阶修为拼杀了内藏上阶陈之江的狠人,而今更是让雄踞蜀地的天府王家低头服软,自然不是寻常修士。

不出数日,狩鬼界风向一变,在持续发酵的舆论当中,陆拙隐隐成为了当今狩鬼界年轻一辈中名列前茅的人物,一时间风头无两。

有话便长,无事便短。身处舆情中心的陆拙同志没有半分热点人物的自觉,一门心思的赶到了川滇交界处,在长江沿岸一处名为口渡桥的小城镇落了脚。

宽广的大江对面,就是滇北地界,再往南行百里有余,差不多就到了与宁远等人商议好的碰头地点。宁远选择落脚的地方同百鬼将发现的那座古墓,尚且还有一段距离。

半步具现的宁远选择小心为上,自然是因为有有消息表明军师现身川滇一代,那么百鬼将必定是大动作。这个节点上,己方只有寥寥数人,容不得宁远不小心翼翼。

口渡桥小镇最初源自于一座横跨长江的渡桥,只可惜数百年前毁于一场洪灾,数百年间官府也未作修缮,于是古渡桥只剩下了江边的几座桥墩,还能依稀瞧出当年的风貌。

上元节才过去不久,春节的气息还在小镇里残留。不少孩童举着烟花在小巷和街道上奔跑厮闹,虽然地处偏远,但人情味比天府更足。

只可惜小镇太小,小到只有几家旅馆,这当口遇上外出打工潮,小旅馆早就人满为患。陆拙在镇子里逛了一圈,才打听到西郊十里处有座老山,山中有一间半塌的古庙。陆拙便打算去那里凑合一晚,稍作休息,明日上午渡江,南下与宁远汇合。

川滇一代虽然气温适宜,可正月的晚上仍然凉意明显。废弃古庙距小镇不远,陆拙入了老山,林间起了一层薄雾,偶有夜风吹拂,树叶簌簌作响。

陆拙在倒塌的正门前特意驻足,想要抬头看匾,却是一无所获。庙中断壁残垣,杂草丛生,角落中还有虫鸣之声,听见陆拙的脚步声,便纷纷蔽了踪迹。

古庙正殿塌了一角,好在当初用料结实,是以主体结构并未坍塌,护住了正殿中供奉的那尊神像。

陆拙看着这处残破古庙,没来由的想起在江洲幻境中夜宿兰若寺的经历。那一夜波折四起,险些将性命搭了进去。只希望今夜在这地方,能安安稳稳的睡一觉。

陆拙入了正殿,随意打量着神像,才发现竟然是供奉的一尊女子,日晒雨淋下早就看不清容颜如何,只从服饰和形态上能瞧出性别来。

古语有云逢林莫入,逢寺莫住,陆拙身为修者,自然没有这些讲究。尽管如此,陆拙仍是在身前躬身作揖,“陆拙深夜求宿,叨扰之处,请庙主见谅。”

言毕,将墙角几只瘦了吧唧的老鼠赶走,这才半靠着墙壁,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屋外虫鸣声复起,此起彼伏的叫声中,夜色愈发静谧,山间的薄雾漂浮不定,古庙也仿在若隐若现之间。

陆拙入睡极快,但剑府中的小剑却是轮流放哨。正自酣眠中,心湖中一声剑鸣,陆拙陡然睁开双眼,瞬间恢复清明。

与此同时,古庙庭院中,有脚步声响起,接着是夹杂着醉意的人声。陆拙放开神识,并未察觉夜间现身的这拨人当中有灵能流转,想来是帮喝醉了的闲汉。

陆拙抬起头,朝上方看了眼,便翻身藏进了纵横相接的房梁上,俯身打量着下方的动静。

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嚷叫不止的入了正殿,手里各自提着酒瓶,瓶中酒水见底,想必今夜喝得尽兴。

为首的是站在正中间的干瘦青年,吊楣耷脸,脑袋上染着红白相间的毛,一脸痞气,一只手指着殿内神像,一只手伸到胯下掏了两把,醉醺醺的喊道:“神仙,我一段时间没来,你肯定想死我了吧?”

“道哥,这破庙神仙显灵的事是真的吗?”身后一个小胖子问道。

另一旁的黑发小哥就扮相而言还算正常,可惜挂了两个耳环,更栓牛的牛环有得一比,当即对那小胖子道:“道哥是什么人?上一回,阿毛回去之后,说起这里的神仙滋味,叫人神魂颠倒呢。”

小胖子冷笑,“你这个九年义务教育勉强毕业的家伙,也晓得神魂颠倒的成语?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有阿毛说的那样,我就是死也甘心了。”

“瞧你们这点出息。”道哥嗤笑道:“一个晚上怎么够?换做是我,每天晚上都要过来一趟。”

耳环小弟赶紧拍马屁,“道哥果然神勇,小弟就没有你这么好的身体,一个星期顶多能撑四个晚上。”

三个人说着不入流的低俗笑话,到了后来,俱是发出下流的笑声。

陆拙忍住笑,暗骂这几个憨货,竟然跑到这破庙里耍流氓,而且还是冲着一尊不是活物的神像,也不知道他们的脑回路是什么结构。

正殿中,醉态萌发的三人见没有外人,便嘻嘻哈哈的瞎闹腾。小胖子则是爬上了神台,两只手搭在神像微微隆起的胸前。陆拙眼尖,发现小胖子下手的地方,比神像其他部位要更加光滑,想来是被路过的人摸成这样的。

陆拙想到此处,不由心中无语。

耳环小弟更是荒诞,掏出那话儿,冲着神像尿了一泡,完事还抖了两下。一眼望去,三人丑态毕露。

正自闹腾将,忽然门外里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女声,“你们好,我是路过的赶场人,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晚吗?”

章节目录 第392章 一百七十七 真是麻烦 口渡桥镇位于川滇一代,此地除汉族外,还有彝族、苗族、傣族、纳西族等多个少数民族混居。因此,一些古老的习俗传承完好,赶场便是其中之一。

所谓赶场,就是乡镇间,老百姓自发的定期集市贸易。即便在江城,早年间也有这样的传统。

口渡桥位于长江畔,水陆交通便利,因此每逢固定日子,周边居民就要聚集在口渡桥。而那些更加偏远的地方,则需要提前一天赶来。门口这位少妇,自然就是后者。

由于角度问题,陆拙看不清来人,可光听声音,也觉得水灵。

少妇是少数民族的服装打扮,背着一个竹篓,里面放了不少山货。背后还跟着一个年龄差不多女孩子,这会儿却对少妇说道“嫂子,你看他们醉醺醺的,咱们还是不要在这里过夜了。”

小姑子的话也是少妇忧虑所在,深更半夜若是和这三个年轻小伙共处一室,即便没有什么,传出去也不好听。只是少妇神情为难,“阿彩,你哥还等着我赶完场买药回去。若是去镇上歇息,我们也没有那么多余钱...”

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来古庙之前,就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进来之后,就乘着酒兴烂饮,这会儿早就上了头。

哥仨是冲着这尊神女的香艳传说而来,传言每逢月圆,古庙中就有仙音阵阵,天庭女仙就会从神像中走出来,与那些夜宿古庙的有缘人春宵一度,享尽欢愉。

哥仨本就是一肚子邪火,眼下好不容易来了两个水灵灵的妹子,怎么肯轻易让她们走?只是要让他们公然做些违反法律的事情,只怕是没有那个胆子的,可若是说两句荤话,在言语上调笑一番,还是手到擒来的。

道哥嘿嘿一笑,“美女,你是头一回来口渡桥赶场吧?明天是大市,镇子里的几家旅馆早就客满了,你们就是去了镇上也没地方住。这间古庙本就是供过路行人歇脚用的,你们当然可以在这里歇息。”

耳环小弟喝的比道哥多,说话时舌头打结,“放心...我们...不是坏人。小妹妹,你只管...安心睡,我们...帮你守夜。”

耳环小弟不开口还好,开了口直接把阿彩吓得不敢说话。

小胖子只是傻笑,一句话也不说。

道哥又道:“我们都是这镇子上的人,都是知根知底的人,你们放心吧。”

水灵灵的少妇沉吟片刻,便领着小姑子进了正殿,首先朝神像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

阿彩则是指着神像的胸口,“嫂子,这里的人心思真下流。”

阿彩说的,自然是那些伸手袭神像胸的无聊之举。

道哥和小胖子只当做没有听见,反倒是母胎单身至今的耳环小弟,接着酒兴上前搭讪,“阿彩姑娘,话...不能这样说。神女在这里...守活寡,有人摸她...说不定很开心...”

少妇恼了,啐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没脸没皮的?”

耳环小弟腆着脸道:“男人就要...没皮没脸,不然不招女人。”

道哥和小胖子赶紧拉住耳环小弟,前者正要向少妇道歉,却见那少妇将发丝一挽,声音柔媚道:“男人要想招女人喜欢,不光要没皮没脸,还得有钱。”

耳环小弟大喜过望,“有钱有钱,你只管说一晚上要多少钱?”

人逢喜事精神爽,耳环小弟这会说话也不结巴了。

少妇和阿彩对视一眼,俱是笑了起来,声音娇软,如莺言燕语。

耳环小弟看得心中火气,就要扑上去。

房梁上的陆拙却是眉头一皱,见那位道哥跪了下来,冲着少妇两人磕头不止,“神仙,人我给你带过来了,你就放了我吧?”

耳环小弟和小胖子俱是一怔,不晓得道哥忽然发哪门子疯。

阿彩却是掩嘴窃笑,“算你识趣,这两个汉子,勉强还过得去。”

道哥惨着一张脸,不敢抬头看两位女子,“神仙,放过我吧。”

少妇把手搭在道哥脑袋上,咯咯笑个不停,“来都来了,就不要急着走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今天晚上,咱们一起。”

耳环小弟点头不跌,“对对,五个一起,五个一起!”

小胖子有些忸怩,“这样不好吧,要不你们四个先?我晚点再上。”

道哥发了一声喊,抬起脚快步向庙外蹿去,就像野地里的兔子,溜得飞快。可惜人才到门口,就见那少妇伸手虚握,直接将一百多斤的道哥提了回来,后背恰好磕在神台上,将道哥撞得吐血不止。

耳环小弟喝小胖子见状,满腔酒意吓醒了七七八八,前者要夺路而逃,却被阿彩一掌打翻在地。后者双股战战,死活迈不开两条腿。

少妇装扮的女人嘻嘻一笑,“妹子,你轻点,他们怕疼呢。”

阿彩再无半分娇羞意,娇嗔道:“姐姐,以往是女人疼,今天也让他们疼。”

“前些日子,得亏没让你吃掉那个道哥。不然今天哪来这些口福?”少妇顿道:“既然前些天让你短了嘴,今天就让你先挑。”

“那我要这个戴耳环的。”阿彩瘪了瘪嘴,“小胖子让给你了,道哥给我留一半。”

道哥才醒过来,听见这话,又吓得快要晕过去。小胖子却是再也没撑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在这当口,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你们呐,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真是麻烦到家了。”

少妇和小姑子俱是脸色一变,就看见一个人影从房梁上跳下来。

陆拙看了两人一眼,笑道:“两位美女,怎么能随便打人呢?”

阿彩初生牛犊,娇斥道:“看你也是个修道者,可惜修为不济,也要学别人路见不平?”

陆拙刻意敛去一身修为,只有淡淡的灵能流转,让人误以为是刚刚完成引灵入体的低阶修士。

少妇却是瞧不清陆拙的根底,竟是要抽身退走。

陆拙猛一跺脚,将少妇震得倒飞而回,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却是对那阿彩说道:“有意思,你们这地方的阴物,竟然懂得和狩鬼者讨价还价。”

章节目录 第393章 一百七十八 按下葫芦起了瓢 少妇被陆拙擒住,还待挣扎,却见陆拙手腕抖了两下,顿时如同被抽了筋骨的长蛇,软趴趴的没了气力。

少女模样的阿彩满脸惧意,惊呼之中身形暴起,向破庙外速退。

陆拙冷哼一声,“你若是走了,这位姐姐可就要当场没了性命。”

阿彩闻听此言,非但未作停留,反而借着陆拙说话的空当,奔逃速度再提三分,瞬息之间便到了坍塌的院墙前,再向前一步,便是林影绰绰的大山深处。

“看来你和这位妹妹的感情,还比不过塑料。”陆拙冲着手中的少妇,讥笑了一番所谓的塑料姐妹情,这才在心湖之中传话,“去,将那阴物赶回来,注意分寸,我还有话要问她。”

话音方落,阴暗的正殿中骤然飞出两抹剑光,一碧绿一淡青,小水蛤与解东风借着夜间薄雾,悄然无声的远遁而去,不多时外间就响起阿彩的求饶声,“剑仙饶命!”

正殿当中的陆拙将少妇扔在地上,后者这才解了禁制,一身修为虽恢复如初,可再也提不起半点逃命的心思,只是浑身颤抖的趴在原地,神色凄婉楚楚可怜,叫人见之心疼。

至于那三位撒着酒疯的年轻人,除了受撞击晕过去的耳环小弟外,剩下的道哥和小胖子都是战战兢兢。

陆拙拿眼睛横了他们一眼,骂道:“有辱斯文,滚!”

小胖子和道哥一左一右,立刻抄起耳环小弟,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大步并作两步走出古庙。可脚步声并未就此远去,门口又出现道哥的身影,一个健步竟是直接跪在了陆拙跟前,“神仙,救我!”

陆拙皱眉,对于这位为求自保出卖朋友的道哥,心中观感极差。

道哥见陆拙沉默不语,当即磕头如捣蒜,地板上咚咚作响,“神仙,我的心被两个女鬼生生剜了去,这才受了她们的要挟,叫我三天之内带来两个人,便会绕我不死。”

陆拙依旧不为所动。

道哥见状,挪动膝盖,伸手抓住陆拙裤子,泪眼汪汪道:“神仙,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做了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只要神仙能救我一命,必将神仙神位供奉家中,每日磕头烧香。不光如此,我要痛改前非,日行一善...”

“闭嘴。”陆拙听得头晕心烦,“你说的这些,只怕连你自己也不会相信。若我所料不差,你接着是不是要说我这等神仙中人,肯定是慈悲为怀,救你一命也算是积攒公德,于我修行有所增益?”

道哥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禽,再也说不出话来。

陆拙又道:“我观你神昏魂聩,人华尽丧,想必那颗心脏早就被她们吞食,已然是不出半年必死之相。若是回去之后,能狗积德行善,或许可以勉强再苟活一些时日。”

言毕,陆拙伸手一挥,将道哥推出了正殿,不再理会这个家伙。

待道哥失魂落魄的走了,那名凄楚少妇才怯生生的开口说话,“仙师分明看出那人心脏俱全,并未被我等剜心,为何要故意说那番话诓骗他?”

陆拙脸上并无一丝神情,“你这等溺水而亡的阴物,竟然能现身老山中的荒寺,难道是自有一番造化?”

陆拙自然能看出来道哥身体完好,别说多活半年,只要老实本分,再活半个世纪都不在话下。可这溺水而亡的阴物,同样是话中有话,重在表明自己并未有害人之举,算是自保的小心思。

少妇见陆拙答非所问,便道:“仙师明鉴,我与妹妹,俱是长江阴魂,敕封一地河婆,这座废弃古庙,正是我姐妹二人的香火根基所在。今夜之所以现身,并非有意谋害那三人性命。只因前段时间,那位道哥在庙中所为,实在有失体统,这才起了略施惩戒的念头。”

说话间,半空中响起嗡嗡的剑鸣声,碧绿色的小水蛤与淡青色的解东风飞回古庙当中,一前一后悬浮在陆拙身边,剑尖却是始终对着女子阴物,那位叫阿彩的少**物则是一瘸一拐的在少妇身边跪下。

见少妇如此说辞,阿彩同样哭出声来,“那拨人下流无耻,竟是当着姐姐神像的面,在这求神烧香的正殿上做出白日宣淫的丑事来。姐姐与我气愤不过,才有今夜之举。姐姐是受了敕封的正经河婆,又怎会做出害人性命的事情呢?”

姐妹二人辩解之时,陆拙只是安静听着,并未发言,这时候才吐出一口长气,“都说完了没有?”

阿彩伸手擦拭着眼泪,还要再说,却被少妇扯了扯衣裳,后者忙道:“事情正是如此,绝无半字虚言,还望仙师仔细斟酌。”

陆拙嗯了一声,手指一点,将两道剑虹收入剑府之中。

姐妹阴物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只是陆拙接下来的话,又让这二人将放下的心再度提了起来。

“敕封河婆?”陆拙似笑非笑,“大清都亡了这么多年了,你们能受谁的敕封?这尊神像神华全无,内中金身腐朽,半点灵性都不曾剩下。你若当真是这里的河婆,会任由自己的金身损毁而不顾么?”

陆拙嘿然道:“差不多就得了,我没闲工夫跟你们扯,我只问一句,你们是水中阴物,并非修炼有成的老鬼物,怎能出现在山庙中?”

年纪稍大的少妇只说仙师明察,倒是阿彩高声喝道:“我们乃河神老爷的侍女,你虽是过路的豪强,可在这口渡桥与安宁河一带,仍是河神老爷说了算。你若敢出手杀了我们姐妹,河神老爷定不会让你走出口渡桥!”

“原来是仗着上面有人呐。”陆拙眯眼一笑,“那你说说,是这位河神老爷,派你们出来觅食的么?”

阿彩还待再说,少妇猛然喝止,“阿彩!”

陆拙弹指,一抹剑气打入少妇额间,将其击晕,这才对阿彩说道:“世间修行法门万千,唯有剑修最不讲理。我已经耐着性子和你聊了这么多,已然是给足了面子。你若是不肯说,我便不再让你有说话的机会。”

章节目录 第394章 一百七十九 安宁河神 阿彩早就被飞剑吓破了胆,当下又给陆拙一番恐吓,自然是竹筒倒豆子,不藏不掖的说出了背后缘由。

原来这处口渡桥镇所在方位,恰恰是安宁河与长江交汇的口岸。安宁河只是长江万千条支流当中及不起眼的小河,向西北深山中回溯数百里,便到了水源尽头。

安宁河名字寓意好,但在解放以前,并不曾给沿岸百姓带来半点居民每逢春夏之交,空中云雾集聚,必有暴雨倾盆,连绵数十日不见晴日。安宁河水位暴涨,吞没沿岸村落。

每当遇此洪涝灾害,口渡桥中的宿老便会通知各家,为河神老爷预备祭祀之用的三牲福礼,择良辰吉日在当时还不曾毁坏的江面渡桥上举行祭祀大典。

所谓的三牲福礼,除了猪羊牛各三头之外,还得额外预备男女各一名。唯有将其献祭河神,才能保安宁河沿岸近千里方圆的平安祥和。

这两名女子,便是早年间献祭给河神活人,死后反倒是成了河神老爷的侍婢,专门为虎作伥。

解放之后,官家治理有方,百姓民治开启,安宁河即便有了水患,也很快被治理干净。久而久之,口渡河镇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也就彻底废弃。那位河神老爷断了炊,只能授意身边婢女上岸,四处祸害生人,以供河神老爷享用。

河神也颇有几分本事,凡是持安宁河神玉牌的侍女,便可在安宁河两岸短暂出没,只是距离不能太远,时间不能太长。这两位女子阴物能出现在山间老庙中,便是这个缘故。

陆拙听完,不由暗自思量,都说解放后不许成精,看来这话并非完全是玩笑话。前清覆灭,中国的封建王朝就此断绝。

往年间由朝廷正式敕封的山神河神等物,也一同随着王朝灭亡成了不被认可的黑户。虽说在狩鬼界当中,以六大冥调局为首的机构,依旧保持对五岳和其他几座大山的认同,但像安宁河这种小水脉,则完全不在冥调局留存的档案中。

这位安宁河神在过去糊弄愚民的手段,放在科技昌明的今天,也同样没了效用。若是想大兴水灾,不等官方抢险,就会被驻守各地的冥调组织抢先出手取了项上首级,带回去作为论功行赏的凭证。

想到此处,陆拙也是叹了一口气,感慨这年头做什么都不容易。

陆拙一抬手,以同样的手法将阿彩打晕,再将少妇叫醒,说道:“你这妹妹已经全部交待,但我信不过,你再重复一遍,若是有所出入,你便掂量掂量,那位河神老爷会不会当着一位剑修的面,出手保住你们。”

少妇忙说不敢欺骗剑仙。

陆拙心中暗喜,想不到出来一趟,自己凭借这半吊子的御剑术,倒也成了人人羡慕的剑仙之流。

少妇所言,与阿彩相差无几,不过说得更加清晰,连那安宁河神的根脚来历也吐露了一二。

原来这位所谓的安宁河神,只是安宁河中一只修炼有成的大青鱼。数百年前被一位过路的修行者开启了灵智,便进入修行一途,也不知得了什么奇遇,修为暴涨,更是自封安宁河河神。

若是在中原一带,有妖物敢僭越朝廷辖制,自封一地河神,定会被钦天监中的修士抽魂魄炼灯油。可口渡桥远在川滇交界处,朝廷天威难以震慑殊俗。大青鱼不知轻重的举动,根本不会有谁来理会。

陆拙听得有意思,所幸也撤了睡意,一直到了半夜,这才一拍手,对两位阴物道:“听闻河神之流,府中珍宝无数,两位不妨带路,领我见识一番。”

阿彩神色惊慌,“不可,河神老爷定会打杀了我。”

少妇却是心中一喜,这位年纪不大的剑仙,竟然起了打劫河神府邸的念头,要知道那条青鱼可是修行了数百年的老妖,论修为自然比这年轻人强过不止一星半点。如今此人急着送死,自己当然不会拦着。

少妇想到此处,忍不住心中欢欣,却也说着和阿彩同样的话,只求年轻剑仙放过一命,不要自己姐妹二人做了炮灰。

陆拙只说让两女前头带路,心中却是不住询问徐无鬼,“为何执意让我前往河神府邸,眼看着就要与宁师叔汇合,何必多生事端?”

徐无鬼捋须而言,“上善若水,润泽万物。那条青鱼必然是得了一件水属性的机缘,这才能在安宁河中称王称霸。你若能取之,日后再有大战损伤,也能借此活命。”

陆拙表示怀疑,“你就如此确定那青鱼手中有一段机缘?”

徐无鬼瞪眼道:“有则取之,无则归之,啰嗦什么?”

陆拙无语,转眼间便到了山下的河岸前,在一处凹湾处停下来,有一座渡桥一直延伸到水面上,然后从中断开。

少妇和阿彩同时将腰间玉符放置掌心,用指尖轻轻敲击,便有哗哗的水声响起,而河面上便骤然生出波澜,当中河水急遽旋转,不多时便露出一个漩涡来。

一个头带纶巾、身披葛衣的黑面老者立于水面上,左右是一些不成气候的虾兵蟹将,分立在黑面老者两旁。

陆拙打量着黑面老者,只觉这副扮相比不得地中老农,又如何能让人想到一河河神上去。

阿彩见了河神,连忙高声叫道:“老爷,就是此人,出手坏了你的好事,还大放厥词全然不将你放在眼里。还说这区区数百里的安宁河,即便有河神,也只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黑面老者却是喝道:“聒噪!”

阿彩顿时噤声,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看来这位不起眼的河神老爷,远比陆拙这个半吊子的剑仙,更有震慑力。

老者运水而行,一直上了那座渡桥,距陆拙十数米的地方停下,拱手道:“仙师路过安宁河水域,若是这两名贱婢有眼无珠,得罪了仙师,不妨看在老夫的薄面上,大人不记小人过,高抬贵手如何?”

“仙师若是答应,老夫自有薄礼一份,还请仙师莫要嫌弃。”

章节目录 第395章 一百八十 做买卖 陆拙双眼半眯,饶有兴致的问话,“河神宽厚待人,便是府中婢女也如此体谅,着实令人钦佩。想来河神大人久居安宁河一带,必然收藏颇丰。既如此,不妨与河神谈一桩一好百好的买卖。”

黑面老者并无半分倨傲之情,“仙师请讲。”

陆拙并未直接搭话,而是略微沉吟片刻后,才开口说道:“既然是谈买卖,讲究诚意为先。只是不清楚你能否做得了这数百里安宁河的主?”

黑面老者神色如常,“仙师此话怎讲?”

陆拙嘴角微微翘起,“我自然是要与真正能做主的人论事,你这西贝货,也好意思在我跟前假装河神?”

黑面老者神情一滞,继而愤懑道:“仙师,是欺我安宁河无人耶?”

陆拙目光越过黑面老者,一直落到更远处的河面上,朗声道:“河神大人若是再不现身,我就要拿这几只阴物开刀了。”

黑面老者蓦地高喝:“竖子尔敢?我家主君正在府上宴请贵客,岂容你这等山泽野修上门扰了清净?主君早已吩咐,你若是有商有量,安宁河神府自不会吝惜一两件趁手的宝贝。可你若是不识好歹,冲撞了府中贵客,你便是九条命也不够偿!”

陆拙伸手揉捏眉心,似乎有些疲倦。

剑府中的徐无鬼摇头晃脑道:“陆小子,何必刻意压制一身修为,你若是放出半点内藏境界的气机,保准河神府里的那条大青鱼前倨而后恭。”

徐无鬼提及的这件事得从天府说起。

陆拙当日出了王家大宅,并未在天府停留,而是直接西行南下。为了掩人耳目、小心行事,陆拙借助剑府敛气凝神,轻易不泄露半分气机。除非境界极高的修士能一眼看穿陆拙的伪装外,落在其他修者眼中,陆拙至多是产灵中阶的修为,根本不打眼。

也正是因为如此,两名女子阴物和这位黑面老者,都不曾看出陆拙的深浅,只以为此人是一位修习了御剑之术的低阶修士。那位安宁河神本着不与外人结怨的想法,再加上陆拙的剑修身份,有心破些小财打发了过路的陆拙,这才安排黑面老者上来接洽。

陆拙伸手,示意黑面老者闭嘴,“既然河神老爷无暇分身,我可以再等等,总不能让你们主君撇下客人来招呼我。”

黑面老者冷哼一声,“主君是何等身份,岂是你能求见的。这些水气精华,算是安宁河神府的赔礼。得了好处后,速速离去。”

言毕,黑面老者将一个巴掌大小的牛皮袋扔上岸,在草地上滚了两下,这才落在陆拙身前。

阿彩一声讥笑,“像你这种上门打秋风的人,河神老爷见得多了。现在既然得了好处,赶紧将我和姐姐放了。”

陆拙皱眉,轻喝一声,“聒噪!”

说话间,陆拙蓦然出拳。江岸边一声爆鸣,骤然而起的拳劲向四面八方肆虐开来,而首当其冲的阴物阿彩竟是来不及发声,便让这狂风般的拳罡绞杀成粉碎。那些最为纯粹的阴灵之气化作星星点点的光斑,随着河面上吹拂的夜风,很快消散无踪。

直到此时,那些被拳罡牵扯的河水,才重新恢复平静,但河面上的波纹涟漪,一时半会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消退的。

黑面老者怒斥,“混账,竟敢当面杀人...欸...”

老者话到一半,再也不敢往下说,因为这个产灵境的小修士,忽然出现在自己身边,一只手掌按住了自己的肩膀。此人虽不曾刻意释放灵压,但许多年积攒下来的求生经验,让黑面老者很是识趣的闭嘴。

陆拙轻轻拍打着老者肩膀,轻声道:“老先生,还要劳烦你下去给河神老爷带句话。就说他手下的婢女今夜扰了我的清净,你回去替我问问,河神老爷要如何补偿?”

黑面老者连忙点头,“仙师放心,一定不辱使命!”

“那就好...”陆拙猛然抬手,拳头狠狠砸中黑面老者,将其从原本战立的渡桥上,直接砸进安宁河中,溅起水花千万。

目睹全程的少妇阴物瑟瑟发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唯恐被这位杀心无常的剑仙盯上。

徐无鬼喟然道:“怎么如此大的气性?”

陆拙知道徐无鬼是在问自己为何出手轰杀了那名阴物,便回答道:“既然当初是枉死于那河神手中,自然更懂得活命不易的道理。可死后却甘愿与那河神勾连,助纣为虐的事情做多了,只怕连她自己也以为是天经地义。可这世上,哪来这么多的天经地义?”

徐无鬼微微点头,“所以你寻这头青鱼,就是要从根源上除了安宁河的祸害,保这数百里水域的安宁?”

陆拙嬉笑一声,“徐夫子你可不要捧杀我,归根结底不是你让我过来撞一撞那桩水运机缘的么?”

徐无鬼拿手指着草地上的牛皮袋,“那玩意你不要?”

“蚊子再小也是肉,我当然不会浪费。”陆拙从小到大都是穷出身,虽不至于吃了上顿没下顿,但也得精打细算的过日子,勤俭节约是骨子里的东西,这小小的一袋水运精华,当然会好好收起来。

陆拙将其摄入剑府之中,算是为了弥补心中愧疚,将牛皮袋中那团蓝汪汪的水运精华交给了小青蛇。小家伙因为雷珠的缘故,已经好几天对陆拙爱答不理,尽管看见新玩具,本来要继续赌气,可耐不住玩心重,得了那团水运后就很快忘记了陆拙的不好。

安宁河水面上骤然掀起滔天波浪,足足有十数米值高的水墙自河面正中升起,既然向陆拙远横移而来。水墙之上,则是一群水妖簇拥着一个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男子宽带广袖,头上戴着一顶官帽,装扮与古代官员相差无几。

而那位下去回话的黑面老者,则是一脸谄媚的赔立在男子身边,十足的管家模样。

真正的安宁河水神脚步一顿,十数米高的水墙顿时下落,便与陆拙所处的渡桥齐平。

安宁河神目露精光,“嫌命长吗?”

章节目录 第396章 一百八十一 试一剑 深夜时分,河面上水雾弥漫。

安宁河神声若洪钟大吕,无形的声波激荡的四面河水翻涌不息。

陆拙与之相对而立,耳中杂音嗡嗡,不由抬脚一跺,便有汹涌气机透过渡桥,尽数灌入安宁河中,将周遭翻腾的水花一朵朵抚平。

这小小不言的举动,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成了颇有嚼头的细节。

安宁河神修道多年,相较于河神府中的那些庸才,自然是见多识广之流,瞧见陆拙这一手,心中也是稍加警惕,可若想让这位河神老爷心生忌惮,还远远不够。

数百里长的安宁河水域,俱是河神老爷的地盘,一旦真存了鱼死网破的念头,大不了搅动了一方山水形势于不顾,换一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酣畅大战。

是以只要河神不离水,不是内藏上阶的高人,又能奈他何?话说回来,这偏远的安宁河流域,哪里会有内藏上阶的修士路过?

加上这位名号乌本正的安宁河神,一贯小心翼翼,只在自家水域逞凶,从不逾越到周边地界。且同周边山头的妖物鬼魅相交好,便是在天府冥调局也尽心打点关系。

如此一来,只要这位乌本正乌河神不做得太过,冥调局那边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

早在许多年前,乌本正便将安宁河视作自家禁脔之地,容不得有外人再次撒野。尤其是此物乃一河水运所钟,一身修为虽说不上如何高绝,但凭借一河之水,也算是川滇一代数得上的“大妖”。

是以这些年来,基本上没有不长眼的赶来安宁河闹事,而真有那些不长眼的,早就成了乌本正的果腹之物。至于这位忽然现身的年轻剑仙,估计就是不长眼的。

乌本正自封安宁河神,可与这数百里的安宁河干系不轻,否则也不能盗取一河水运,用以修炼己身。

陆拙只当没有瞧见乌本正兴师问罪的排场,只是伸出一只手掌,又将三根手指头竖了起来,“深夜叨扰,多有得罪。谈买卖之前,要问你三个问题。”

乌本正怒容满面,却不曾说话,倒是身边的黑面老人抢先出声斥责,“放肆,河神面前不知礼数,简直狂妄!”

陆拙见这黑面老人的肩膀塌了一半,正是自己先前那一巴掌的杰作,便笑道:“你这侥幸化形的老鳖,莫要仗着自己甲壳硬,当心我让你两边肩膀全塌了。”

被陆拙倒破真身的黑面老者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老者本是安宁河中一只老鳖,因其活得久,这才通了灵智,踏入了修行一途。早在大青鱼自封河神之前,这老鳖便是安宁河河神的首选。据传当时朝廷关于河神敕封的批复都已经下来了,可转眼大清的铁骑就入了山海关,这条小小的安宁河,便再也无人问津。

妖物修炼,若要化形,必须是内藏上阶。但很多事情,并不能以常理推论。譬如那些血脉高贵的天生异种,初入内藏便可化成人形。再一个就是如山水神只,只需塑成金身,便可以人形示人,但轻易不能离开敕封属地。

而这头老鳖,就是受了朝廷敕命的河神,是以修为只是内藏境界,但能显化人形。而那头大青鱼则是得了安宁河的水运,算是福源深厚,同样能够化形。

乌本正见陆拙如此蛮横,不由大怒,伸手朝陆拙凌空按压,后者所站立的渡桥立时被巨力挤压成寸寸碎木。

陆拙足尖一点,将浮木踩入水中,虽不曾御剑,但身体却飘然而起,一个起落便到了乌本正的身前,水雾迷蒙的河面上,便想起以硬碰硬的撞击声。

其余的虾兵蟹将唯恐受了波及,连忙逃入河水当中,也有那些胆大的,还敢抬起头关注河面上方的战斗。

陆拙出拳势大力沉,拳罡在掌背间跳跃,一出手便是最拿手的摔手,正是借这头鱼怪好好磨练自身拳意。

乌本正仗着皮糙肉厚,顶着陆拙的攻击,还留有余力反扑。一河水势忽高忽低,随着这位河神交相呼应。

陆拙身形暴起,一口气绵长不绝,手中拳罡劈啪作响,十数拳后,已然成反向倒逼之势,将乌本正一直从高空砸向河面,犹自不曾收手。

乌本正连连怒吼,如同身处飓风的扁舟,左摇右晃当中直线下坠。

轰然一声,水声大作。

陆拙以拳开道,将这一河之主直接砸回了水中。水面上身形一闪,陆拙却是径直闯入水中,双拳虽是被水势阻隔,但摔手的千重劲已然成连绵之状,乌本正的体魄难以招架,不由自主继续下落。

河面上,水浪湍急,但无法窥见河中战况。但见整个河水都似有片刻停顿,接着有大量水泡翻了上来,更带出了许多河底淤泥。

水花一分,陆拙自下而上跃出,落在半截残木上,随着水浪载沉载浮。陆拙抹去脸上的水迹,畅然道:“好硬的皮甲!”

徐无鬼嘿然发声,“不照样被你小子砸进了河底淤泥之中吗?”

陆拙正要说话,却察觉到河水当中极其明显的震感,接着水面下传来巨兽的怒嚎,这声音传上来的时候,周遭水域如同煮沸的开水,咕噜咕噜冒着泡泡。

凭借着出色的目力,陆拙能看见水面下一团硕大阴影不断上浮。

“果然是忍不住,要现出真身了吗?”陆拙自语道。

水花炸裂,一通体墨黑的大鱼振尾而起,光是头颅就有卡车前座那般大小。两只黄褐色的眼镜,如同两盏灯笼,居高临下的盯着陆拙,接着张开大嘴,怒吼连连。

陆拙被熏得不轻,心中恨然,“果然还是要靠拳头说话!”

语罢,陆拙五指一招,剑府之中飞出五道剑气,六色剑芒冲天而起,很快穿过低矮的云层,五颜六色的剑光横跨了安宁河整个河面,接着夜幕当中几缕星光愈发灿烂,剑锋所指的水域,水位被强行挤压得下降了两米,不少河水被剑气逼得涌上堤岸。

一剑飞度南北,星影凌乱水声乏。

章节目录 第397章 一百八十二 不听话要就打 剑光掠过湖面,霎时间风云变色,天地震颤连连。

只是这一剑来得快,去得也快,须臾之中,天清地明。

陆拙踩水悬浮,并指负于身后,体型硕大的黑鱼轰然倒塌,血水喷涌如泉,虽被河水稀释,但正中心的一团仍旧殷红醒目。

一剑之威便使黑鱼受创,陆拙看似平静,实则剑府中剑气纵横。直到此时,陆拙才示意徐无鬼将体内四倍剑速撤下,以稍作歇息。

纵观陆拙一身所学,看似杂乱繁多,却暗中相互牵连、各有裨益。蒲牢鸣剑匣与《令七十二》俱是姥爷所传,乃陆拙御剑术的根基所在。得自师祖常司空的祭剑术,则让陆拙有了几分剑修风采。至于九叔顾潜传授的响指伐兵,严格来说并非修行之法,而是一整体强行提升战力的速成技巧,前提是以身体损伤为代价。好在陆拙向裘耘夏学拳,四式拳术虽然刚烈,却是锻造体魄的上好法门。

陆拙初出茅庐,是从枫树社区跟着九叔接活跑单开始,之后参加江城新秀赛,江洲幻境中也闯出了一番名堂,接着转战巴蜀云滇,其间种种遭遇难以一言道尽,摸索至今踏足了内藏之境。

可如今的狩鬼界又有几人会将陆拙视作普通的内藏初阶?

若是论及陆拙当下的体魄,定是远超内藏中阶的修士,即便与内藏上阶的修者相提并论也不遑多让。配以四式拳术打下的根基,由大铁棰时刻修补伤势,在徐无鬼以凝识感应术居中操控下,陆拙能在长时间内以三倍剑速对敌,四倍剑速可撑过半小时,五倍剑速也能达到十分钟。

纵然是杀力更高、战力更强的六倍剑速,一旦让陆拙不管不顾全力施为,也能硬挺10秒钟,发出声威震天的一剑来。

乌本正撞中了三倍剑速下的陆拙,这一剑自然会让它吃点苦头。

鱼怪扭身要逃,却被五剑流氓堵住了前后左右的去处,只得恢复人形,来不及处理胸腔上的剑痕,便向陆拙长身一揖,“还请剑仙绕我性命,必当倾尽家资,以作厚报。”

河神府的虾兵蟹将瞧见如此神仙中人,自然纷纷遁入河水深处,再也不敢露头。

反倒是本尊为老鳖的黑面老者不曾离去,反倒发声呼喊陆拙,但方才一剑着实惊艳,是以老者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在远处哀求,“剑仙手下留情,若是痛下杀手,一旦河神老爷丢了性命,这数百里的安宁河便是水势失控,红灾泛滥,到时候还是苦了两岸百姓。”

陆拙闻听此言,便抬手往后一招,那些架在乌本正身上的飞剑便随着陆拙的心意向后退出一段距离,但剑尖依旧对准安宁河神,不曾有丝毫的懈怠。

黑面老者见气势稍缓,便将一颗心放下小半,涩声道:“老夫葛瑞山,确实是这百里安宁河的河神,于明清之际得了朝廷敕命,却因国祚交迭,因此钦天监朱红勾画的敕命成了无用废令,并不曾被这一河水运所承认,这才名不正言不顺的到了如今。”

陆拙听得他这番话有未尽之意,便吐出三个字来,“继续说。”

自号葛瑞山的黑面老者看了乌本正一眼,虽面露难色但也只能一吐为快,“乌河神得一位仙人点拨,吞食了安宁河水源地的水运原石,成了安宁河实际上的共主。剑仙今夜若是杀了河神大人,必然要遭受整条安宁河的水运反噬。想来以剑仙的本事,自不会惧怕一地山水形势,但两岸百姓必定要遭受无妄之灾。”

说到此处,葛瑞山朝陆拙躬身行礼,“还望剑仙以苍生为重,放河神大人一条生路。”

陆拙听得有趣,一位是被朝廷敕封,但不被一河水运承认的虚名河神;一位是未得朝廷敕命,但取了一河水运之源的真正河神。居然还能和睦共处,到了这步田地更是守望相助,果真令人大开眼界。

待葛瑞山说完,陆拙将目光转移到老者身上,沉声问道:“你既然是得了朝廷敕命的正统河神,又何必屈居于他人之下呢?不如让我宰了这头青鱼,再由你继承了这一河水运,到时候这数百里的安宁河,成了你独自一人的后院,而这两岸的百姓也不必遭受洪灾,如此一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葛瑞山闻言一滞,想来是微微心动,竟是抬头看了乌本正一眼。

乌本正虽然受伤,但气势仍在,不由怒斥葛瑞山,“老苍头,我平素待你不薄,两相扶持才有了今日安宁河的大好局面。况且以你的境界,根本难以抵御水运侵蚀,即便能掌握了一河之水,也迟早要身死道消。”

陆拙见乌本正有几分色厉内荏,不由继续说道:“云中白鹤,自不会久居人下。你只是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也要如此为难吗?”

乌本正还待再言,却见葛瑞山苦笑摇头,“剑仙说笑,老夫自知几斤几两,怎敢厚着脸皮窃据高位,只求剑仙高抬贵手。”

陆拙觉得奇怪,这位老者方才分明有了一丝道心动摇,为何在两番话之后熄了心思?当然不会是因为乌本正的胡言乱语,河神之流,只要能驾驭了一江水运,侵蚀只是细枝末节,大头在借水运砥砺道行上。只要日积月累之下,非但不会因水运侵蚀而败坏道行,反而能在境界修为上更上一层楼。

不过有了陆拙这番话,想来日后这两人自然是心生芥蒂,再难合作无间了。

陆拙见两人老实下来,心道遇见不听话的还是要打,便问道:“现在,我能问你三个问题了吗?”

乌本正缩了缩脖子,一反先前的嚣张姿态,“剑仙请讲。”

陆拙学着九叔的动作,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口渡桥外的老山古庙中,那尊山神真灵去了何处?”

“第二,岸上那位少妇,与老山古庙中供奉的神像有何关系?”

“第三,这一江水运是否与那老庙山形相冲?”

章节目录 第398章 一百八十三 有问必答 陆拙连发三问,并未涉及乌本正和葛瑞山两人的大道根基,可这两位河神面色却是垮了下来。

陆拙见状,脸上露出玩味笑容,“怎么?是不能说还是不好说?”

水面上,五柄小剑泛着森然的剑光,随着陆拙的心意悬浮各处,似乎察觉到陆拙心意,剑身微微颤抖起来。

乌本正硬扛了陆拙一剑,受伤虽重但不致命,此刻只能任由伤口流血,面露犹疑之色,一言不发。

葛瑞山偷偷抬眼看着四周的飞剑,便咳嗽了一声,主动开口说话,“好教剑仙知晓,口渡桥的外的古庙原本是望江岭山神的祭拜宗祠。只因无人祭拜断了香火,这才荒废至今。自古山水相对却不会互相干涉,老夫亦不知那位望江岭山神去了何处。”

陆拙不耐烦的点了点手指,离葛瑞山最近的蛐蛐儿顺势而发,骤然洞穿黑面老者的肩胛。葛瑞山尚且来不及显化老鳖甲壳,就直接倒飞出去,想要借力潜入水中。

“还不老实!”陆拙一拳下砸,将身前十数丈的水域炸开,葛瑞山的身影便从中奔逃出来,胸前多了一记明显的拳印。

陆拙横眼打量着葛瑞山,“原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却仍是如此蠢笨,怪不得这数百年来只能任由乌本正抢了河神之位。”

“葛瑞山,我既然问你这些,自然是发现了蹊跷之处。你若是想在这安宁河中善终,就不要再拿这些话诓骗我。”陆拙打了个响指,五柄飞剑俱发出剑鸣声,“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葛瑞山惴惴不安,尚未言语,便听乌本正道:“望江岭的女子山神真灵,至今仍在古庙当中,并未离去。”

陆拙皱眉,“为何庙中供奉神像不见半点神性灵光?”

乌本正开了头,之后的话也就说得顺畅许多,“女子山神的真灵被安宁河水运束缚,一直被强行拘押在望江岭山形地势之中,那座古庙才逐渐败落。”

陆拙点了点头,乌本正所言与自己所见算是吻合上了。

之前在古庙当中,陆拙便仔细查看过那尊女子山神的神像,虽然香火没落,但仍有极细微的神灵金光蕴藏期间。而且那抹神性光彩看似虽是消散,但却似烛火般浅浅招摇,只因根源尚在,也就是山神真身未毁,才会有那种古怪的迹象。

尤其是神像之外,附有一层暗黑色的粉尘。陆拙用手摸了摸。心知那并未灰尘,而是常见的江河水运。根据气息分辨,不难发现这些水运与安宁河的关系。自然也就清楚,女子山神的神像被安宁河的水神,以一河水运拘押了起来。

因此才有了陆拙的第一个问题。

陆拙心中知晓答案,之所以再问,便是有意查看乌本正和葛瑞山两人是否实话实说而已。

尤其是葛瑞山,被陆拙一剑穿胸后,更是惶惶不安,唯恐被这位喜怒无常的剑仙老爷一剑枭首,这会儿趁乌本正说完之后,也忙不迭的继续说下去,“河岸上的那名女子阴物名叫芸娘,是百年前献祭而来,因其资质尚可便安排在河神府中做一个婢女。”

陆拙与葛瑞山提及到的芸娘正是被陆拙制住的那名少妇鬼物,一直停留在河岸上,不敢有丝毫动弹。

陆拙追问道:“只是一个婢女么?”

葛瑞山吓了一跳,连忙回答:“剑仙息怒,老夫尚未说完。芸娘虽是水中阴物,但却是天生亲山的修行资质。安宁河镇压望江岭已有两百余年,但一直不能...不能未尽全功,若是继续僵持,于河神修行也有影响,由此便动了...动了偷梁换柱的心思?”

陆拙点头,“一河水神,竟然觊觎一地山神之位,你们岂止是偷梁换柱,简直胆大包天。”

葛瑞山之言,陆拙已清楚了七七八八,尤其是剑府中有徐无鬼这么个老成精的存在,陆拙即便有不解之处,也会及时点拨。

神位之说,根源就是修炼有成的鬼物精怪之属,之所以在前朝时有所谓的朝廷封正,也只是为了一方风水稳固而不得不为之的事情。

芸娘天生亲山,这便是成为一地山神的天赋所在。加上死后阴魂未灭,又有高人在后指点。安宁河神府便想用芸娘来窃取望江岭的山形地势,这种水磨工夫一旦功成,芸娘便便成了望江岭的新任山神,而被安宁河神府拘押的那名女子山神,便彻底失去的望江岭山势的庇护,最多不过十年,便彻底神魂湮灭,甚至不入轮回。

陆拙心中已有了计较,而葛瑞山之后的说辞,也和陆拙所想的相互印证,尽管细节处稍有区别,但也无妨。

陆拙点了点头,道:“第三个问题呢?安宁河与望江岭并不想冲,为何敢行此大道之争的举动?巴蜀多奇山,你们就不怕惹来名山大岳的山神,直接捣翻了所谓的安宁河神府吗?”

葛瑞山由于是鳖属,总是不自觉的瑟缩着脖子,比之颇有英武之气的乌本正远远不如,即便是受朝廷敕封的河神,也全无河神的风采。

乌本正翁声道:“县官不如现管。名山大岳的神灵再有威势,也比不得这一代的拔尖人物。安宁河与望江岭本就无怨,也是受人辖制,不得不为之。”

陆拙虚着眼,问道:“小爷今天心情好,愿意听你们讲故事,趁着时间好早,不如多讲几个听听。”

葛瑞山只好硬着头皮将这其中的缘由说了出来。

安宁河西北方向的绵绵大山,就是一望无际的横断山系,若是论及直线距离,颇有名气的玉龙雪山据此也没有多远。西北大山中,有一位道法大成的鬼物,尊号断尘道人,许多年前便已然是半步具现的道行,是这方圆千里的头号人物。

断尘道人虽是鬼物,但潜心修炼,极少理会世事。但因其膝下尚有一子,最是嚣张跋扈不过,搅得这一方水土不宁。望江岭上的女子山神,便是入了断尘道人爱子的法眼。

章节目录 第399章 一百八十四 把事情闹大(上) 女子山神名姓不详,本就是口渡桥人士,因丈夫早亡便一直孀居,尽心侍奉公婆,不曾改嫁,直到家中老人得以善终。乡人敬佩其忠贞节孝,便上报官府立下了牌坊。死后更是修筑祠堂,塑造金身,焚香祭奠,成了一地山神。

却说那位断尘道人的独子偶然听闻口渡桥镇有一座山神庙极是灵验,又听说那位名声在外的女子山神如何貌美,便动了一探究竟的念头。岂知这一见之下,便是女子山神庙大难临头的开始。

断尘道人乃是这片山水纵横地带的修行巨擘,虽不曾有过为恶一方的举动,可唯独对这名独子尤为溺爱。这位修行界的二代公子以竹自比,自号为竹公子,便成了这片山水中备受人巴结讨好的对象。

竹公子仗着父亲断尘道人,一贯是予取予求的做派,见了女子山神,当即便动了收入后宅的想法。

女子山神向来忠贞,断然拒绝竹公子的荒唐之举,只是忌惮竹公子背后的断尘道人,不好爆发冲突,便将其扫出山神庙,闭门谢客。

竹公子逍遥在这片山水之间,何曾受过此等“忤逆”之举,一怒之下强行破了山神庙的禁制,与女子山神大打出手,几个回合下来,被后者从山神庙打入山下相隔的安宁河中。

这一幕被两岸许多精魅瞧见,让自诩风流的竹公子视作平生奇耻大辱,发誓一定要让那女子山神对自己俯首称臣,并当众放言,谁若是敢帮衬女子山神,便是与父亲断尘道人为敌。

由此,才有了后来山神真灵被拘押,望江岭山势被安宁河水运所制,安宁河神府婢女窃取望江岭山神神性等一系列狗屁倒灶的事情。

剑府中的徐无鬼听罢,颇为感慨道:“红颜祸水,果真不假。”

陆拙有意和徐无鬼唱反调,“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你这是对女性的传统偏见。古人说了很多屁话,被后人当做真理供着,其中红颜祸水就是典型的一句。”

不等徐无鬼回嘴,陆拙继续道:“夫子,你这番话若是让田园女权听到了,就凭她们上纲上线的职业态度和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一定又是一场推翻男权主义的轰轰烈烈地...嘴炮。”

徐无鬼一脸黑线,虽不清楚陆拙口中的田园女权是何许人也,但听他的口气也知道是不好惹的人物,当即住嘴不言。

待乌本正和葛瑞山两位,你一言我一语的将事情经过交待清楚,陆拙这才了解,合着眼前这两位安宁河河神,竟是帮着那位求爱不成的竹公子,做这等强买强卖的下作勾当,不免心中鄙夷万分。

陆拙问道:“那位竹公子,修为如何?”

葛瑞山老师答道:“与老夫同等境界,俱是内藏初阶。”

陆拙嗤笑,“一个内藏初阶,便让两位河神腆着脸往上凑,这数百里的安宁河,可一点都不安宁。”

乌本正这会儿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稍稍发白,“若不是断尘道人的缘故,这方圆千里的修行人物,又有谁会将竹公子放在眼里。我与葛老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当日那位竹公子落入安宁河中,却是不偏不倚,恰巧到了河神府门前,我和葛老才算是无端惹上一桩费力不讨好的祸事。”

陆拙稍加思索,又问道:“是以拘押望江岭女子山神一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二人与竹公子合力为之,那位断尘道人并未插手此事?”

陆拙有此问,是因为在山神庙中,只有水运镇压的手笔,并不见其他压胜手段。

葛瑞山点头,“确实如此,但竹公子手中有断尘道人赐下的一件法宝,这才能拘押山神真灵。”

陆拙听完,不再多问,正在谋划之间,便见河水搅动起来,远处河心当中浮起一层碧青色的雾气,倏忽间便到了陆拙三人跟前。雾气骤然一顿,缓缓向两侧散开,便显露出一位面如冠玉、体形修长的翩翩公子来。此人手持一只竹笛,只有尺长,但通体如玉,一见就知不是俗物。

不用猜也知道,这位卖相极佳之人,就是葛瑞山口中的竹公子。

竹公子望着陆拙,神情倨傲至极,“河神府中酒水醇厚,本公子贪杯多喝了一些,这才睡了过去。阁下面生,不像是安宁河流域的修士,两位河神与本公子乃是至交,若是有得罪之处,本公子代两位河神赔罪,还请阁下海涵,如何?”

竹公子一番话说得很漂亮,至少陆拙是挑不出刺来。

葛瑞山和乌本正都是数百年成精的妖物,听了竹公子的场面话,却都是一言不发,在领略过陆拙的剑仙手段之后,他们都清楚自己的性命拽在谁手里。

若是这位过路的剑修卖竹公子面子,便万事大吉。若是此人有意与竹公子过不去,自己还在这关头不长眼的胡咧咧,只怕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了。

可惜聪明人有,但不多。世道上更多的,还是那些不聪明的家伙。

一直呆立在岸边,不敢有丝毫动弹的女子阴物,也就是葛瑞山提及的天生亲山而用以窃取女子山神神性的芸娘,忽然开口求救,“竹公子,此人现身是为了解救那名望江岭女子山神而来,我与阿彩在山神庙为此人所擒,执意要坏了你的百年大计。”

陆拙半眯着双眼,却是看着正对面的竹公子。

竹公子微微一笑,“本公子最佩服那些侠义心肠的人士,可安宁河河底中,路见不平之人的骸骨,没有一百也有五十。阁下可千万不能仗着自己是剑修,就目空一切、为所欲为了。”

陆拙嘿嘿一笑,“山神真灵天生与水气精华相冲,若是被水运侵染,便如神魂置身油灯上煎熬,百年光阴之下,那名女子山神所受痛楚实难想象。相比起竹公子以一河水运拘押女子山神百年的手段而言,陆某所为当不起为所欲为四个字。”

竹公子将竹笛横卧,冷然道:“想搞事?”

陆拙猛然摊开五指,将河岸上的阴物芸娘捏在手中,心中冷笑不止,小爷唯恐事情闹得不大!

章节目录 第400章 一百八十五 把事情闹大(下) 竹公子见陆拙忽然出手,将芸娘抓在掌心,不由怒极,“尔敢!”

芸娘被制,不由惊恐万分,高声呼道:“还请公子看在芸娘侍寝的份上,出手相救!”

竹公子将竹笛虚指陆拙,沉声道:“阁下当知事有可为,亦有不可为...混账!”

还不等竹公子搬出父亲断尘老道,但见陆拙虚握成型的五指骤然内缩,而被摄入半空的芸娘便在竹公子等人的眼前,一身阴魂分崩离析,丝丝缕缕的阴灵之气从中溢散出来,其间还伴着极其微弱的金光。

芸娘一声哀嚎,便在陆拙手中身死魂灭。那些好不容易窃取得到的山神金光则落入了陆拙剑府之中,大铁棰抓在手中掂量了片刻,表示能有二两重。

陆拙掏了掏耳朵,眼神不善的盯着竹公子,撇着嘴道:“不好意思,没能让你搬出断尘道人的名号吓唬人。不过我现在有的是时间,你可以多说两句。”

竹公子眼神冰寒,其间布满杀意,咬牙切齿道:“你...很好!”

“承你吉言。”陆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好着呢。”

“找死!”

竹公子一挥竹笛,安宁河上狂风大作,如同穿梭空间一般,下一秒就凭空出现在陆拙身边,呼啸声嗡嗡作响,是利物划过空气的声音。

陆拙摇晃着脖子,颈部骨骼发出咔嚓声响,旋即抬脚跺地,顿时拔地而起,迎着从上而下的竹公子扑上去,一直硕大的拳头就横亘在他的身前,几乎如同小山包一般砸了过去。

徐无鬼颇为赞赏的点了点头,“单以拳意来论,你已然有了裘耘夏的三分火候,若是能借着这一河水运继续砥砺,或许能达到裘耘夏的四成本事。”

徐无鬼所言,正是陆拙停留口渡桥镇的理由之一。

这里水运丰裕,绵长悠远,恰恰和陆拙四式拳术中最是熟稔的摔手有拳意互通之意。一夜之间,前后与乌本正、竹公子之流拼杀,并不符合陆拙往日的秉性和心境。之所以如此,便是陆拙想在与宁远等人汇合之前,将自己的一身拳意再度凝练,也好在和百鬼将的争斗中多一分自保的能力。

竹公子未料到陆拙甫一交手便是如此不管不顾的打法,心中讶异之余,也不再留手,将手中竹笛朝天空一抛,那只只有尺长的玉笛便滴溜溜的飞上了半空,一缕缕青绿色的雾气迅速向周围扩散,下方的陆拙便处在了正中间。

竹公子屈指一点,玉笛化作一道流光,如银河倒斜直扑陆拙。

江水激荡,夜风呼啸。

竹公子面容稍显狰狞,“胆大妄为之徒,便让你尝尝这只青玉笛的厉害!”

话音未落,陆拙身前剑光一闪,河面上一记金铁交鸣,便有狂风骤起,将河岸上的树木压得向后弯曲。

不等撞击声消逝,其余四柄小剑纷纷上阵,将青玉笛围绕其中,便有无数撞击声接连不绝。

战阵之外的竹公子虽不曾直接遭受攻击,但因性命交修缘故,身体猛烈颤抖起来,一张俊脸扭曲的不成样子。

陆拙见状,不再留手,五剑同时发力,将青玉笛限于分寸之地,一直缓缓飞回陆拙身前。

竹公子扬天吐出一口鲜血,身体如遭巨击,险些从河面上栽倒。

陆拙将神光黯淡的青玉笛抓在手中,由衷赞叹道:“好东西!”

竹公子又惊又怒,“混账,这可是父亲赐下的法器,你竟敢劫走?”

“我的胆子,可比你想象的还要大些!”陆拙冷哼一声,五剑随心意流转,齐齐将剑刃对准竹公子。

竹公子面色大变,“你可知我父亲是...”

陆拙帮他把话接下去,“断尘道人英雄一世,生了个儿子连狗熊都不如,你我交手到这地步,难道还想着凭借父亲的威势吓唬我么?”

竹公子眼含怨毒,不再停留,身形化作长虹,拔地而起,向着西北群山疾速掠去。

陆拙手掌朝天而举,猛然向下一顿,好似要从天空中拽下一团东西来。紧接着百里安宁河水都似乎停顿了片刻,黑漆漆的云层中破开一道缝隙,有五颜六色的华光渗透出来。

在葛瑞山和乌本正的注视下,一柄十丈长的剑气从天而降,在夜空中倒拽出一条长长的虹芒,径直落在了飞掠奔逃的竹公子身上。

数里外的大山中一声巨响传来,茂密旺盛的树木便空了一块,一个硕大的凹坑凭空出现,边缘处尚有袅袅升腾的烟雾。至于竹公子,则完全不见了踪迹。

乌本正和葛瑞山只是瞧了一眼,顿觉好似天塌了下来,俱是耷拉着一张脸,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葛瑞山沙哑着声音,“剑仙,竹公子神魂俱丧,断尘道人必然震怒,到时候不光这百里安宁河,便是千里大山也会鸡犬不宁,群灵不安呐。”

乌本正这一遭是真正的手脚冰凉,若说之前还有凭借一河水运与陆拙鱼死网破的心思,在见识了方才诛灭竹公子的那一剑之后,乌本正已是战战兢兢,生不起任何小心思来。

陆拙怪笑了一声,“两位河神一开始不就是打算要看戏吗?是不是巴不得让我和竹公子正面发生冲突,以此得罪了竹公子背后的断尘道人,而你们今夜被我欺侮的耻辱也就能一并报上了?”

葛瑞山连忙躬身行礼,“剑仙息怒,老夫不敢。”

陆拙再道:“可你们千算万算,也不曾料到我会直接诛杀了竹公子。这下不光我要承受断尘道人的怒火,便是你们这两位安宁河神,也必然会遭受波及。”

“这样...”陆拙微微一顿,“我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前往西北大山,寻断尘道人,便说江城冥调局陆拙杀竹公子于安宁河望江岭。但只许你二人当中一人,不知谁愿意前往?”

陆拙的举动令两位河神目瞪口呆,此人端的是嚣张无比,杀了对方儿子后,竟然还要遣人前去报信。

这...这是要唯恐天下不乱吗?

章节目录 第401章 一百八十六 好大的胆子 两位河神毕竟修行日久,很快回过神来。

葛瑞山到底是老于世故,旋即道:“如此危情,老朽当仁不让。”

陆拙嗯了一声,却是转头看向另一位河神,“乌神尊以为如何?”

令人意外的是,乌本正竟是点头称是,“就让葛老前去。”

葛瑞山闻言,心中一喜,旋即向陆拙行礼,身形一跃遁入水中,借着水势溯流而上,向西北群山而去。

陆拙之所以只让一人前往报信,便是明摆着的挑拨离间。可乌本正的反应全然不在陆拙计划之中。

陆拙收回远眺的目光,意味深长的说道:“竹公子殒命于此,安宁河脱不了干系。可若是能在断尘道人府中陈情,只需言语上稍加转圜,便极有可能侥幸活命。你将这机会白白让给葛瑞山,就不怕他在断尘面前倒打一耙,顺带手将你构陷一番,以将自身撇清吗?”

乌本正摇头,“去与不去,实则干系不大。断尘痛失爱子,定要报仇雪恨。葛瑞山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请缨,殊为不智,极有可能撞中断尘道人的怒火,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陆拙点头,“你能看出来,葛瑞山同样看得出来。”

乌本正表示赞同,“葛瑞山是在赌,赌断尘道人会手下留情。但我不能赌,我是安宁河明面上的共主。不管结局如何,我都会被问责。与其上赶着去西北群山送死,不如留在此地,或许能觅得一线生机。”

陆拙笑出声来,“你倒是看得起我,断尘可是半步具现的修为,你竟然将这一线生机赌在我的身上。就不怕我一走了之,只剩下你独自承受断尘老道的怒火吗?”

“你不会走。”乌本正摇头道:“剑仙大人若是走了,我身死道消是是其次,遭殃的却是安宁河两岸的百姓。”

陆拙冷着眼斜视乌本正,“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敢要挟我?”

乌本正迎着陆拙的目光,却是撩起衣袍,倒头便拜,“乌本正在此立誓,若能得剑仙相救,日后必定护持好安宁河三百里水域,风调雨顺,造福一方。有违此誓,天地共弃之!”

话音未落,但见乌本正胸前出红芒一闪,一滴心头真血飞出,当着陆拙的面炸散,细碎的红色光斑,一粒粒的附着在乌本正周身四处,有玄奥难言的纹饰一闪而没。这则真血心誓算是做完。

陆拙先是默然,继而咧嘴一笑,“起来吧,你倒是把准了我的行事脉络。赶紧前往望江岭山神庙,将水运禁制撤掉,将女子山神放出来后,再说其他事情。”

乌本正躬身应下,这才腾出手来简单包扎伤口,随即驾起水气,缓缓在山神庙前落下。

根据乌本正的透露,陆拙从竹公子手中得到的青玉笛,便是这套拘禁法阵的钥匙,否则即便撤去了水运压制,尚且还有竹公子的阵法。

乌本正按照陆拙的吩咐,将腰间一只葫芦解开,对准了正殿中的女子神像,但见葫芦内中水花湛湛,忽然喷出一团青气,缓缓裹住了神像,如同轻纱薄雾。神像表面的褐色污渍便似积雪消融,肉眼可见的褪了个干净。

做完这些,乌本正收起了葫芦,恭恭敬敬的站立在一旁。

陆拙伸手在神像上敲了敲,便是金色的符文文络一一浮现出来,以女子神像为根源,一直蔓延到整座神庙,密密麻麻。

青玉笛失了主人,被陆拙放在剑府中交由大铁棰抹去了竹公子的神志印记。陆拙当下将青玉笛取到手中,此物未做停留,自然而然的飞上金色符阵的一处关隘之间,如同毛笔般挥毫,便有新的文络展现出来,一丝丝一缕缕的附着在符阵之上,将其尽数消解。

禁制一除,山神庙所坐落的老山地底深处,蓦地响起一阵机构转动之声,接着山体猛然一颤,庙中尘土飞扬,女子神像的额间一抹金光熠熠生辉,骤然间大放光明。

与此同时,庙中响起一个女子清冷的声音,“乌本正,你这贼子还敢现身神庙,受死!”

倏忽之间,神像中一抹身影暴起,直扑乌本正。

陆拙连忙伸手,半空中将这位望江岭女子山神拦下,便如两头巨兽撞作一处,一团气浪登时散开,四周墙体纷纷开裂,如同蛛网蔓延。

女子山神瞧见陆拙手中的青玉笛,不由怒极,“你这人瞧着面善,却与竹公子那等人沆瀣一气,本座今日拼着金身崩碎,也要令尔等有来无回!”

陆拙暗道这位女子山神如此暴脾气,也不知那竹公子究竟看上了她哪一点,当即解释道:“竹公子已死,否则你还要在这山中再拘百年。当着救命恩人的面,就不要喊打喊杀了。”

陆拙甩手,一身剑气冲天而起,将山神逼退。

待女子山神停在原地,陆拙这才抽出功夫来打量她的容颜,却也不是什么四千年难得一见的美女,算得上清秀可人。

不待女子山神开口,陆拙又道:“放你出来,我是私心多过侠义心,只求神尊那柄温养多年的剑胚,算是我这救命之恩的酬劳。”

“施恩图报,岂是君子所为?”女子山神柳眉倒竖,“我自会答谢阁下救命恩情,也请阁下断了对那剑胚的念想。”

陆拙早就聊得如此,不由伸手摸了摸鼻子,又开出第二个条件来,“竹公子虽已身死,可归根结底是仗着断尘道人的威势。山水神只与精魅鬼物天生相克,不如以断尘道人为添头,换你那柄剑胚,如何?”

女子山神微微皱眉,“区区内藏,也想杀断尘老鬼?”

一旁的乌本正也是面色骤变,虽然知道这位过路剑仙天不怕地不怕,可万万没有想到此人竟然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

陆拙微微摇头,“单凭我一人,自然势单力孤。所以还要请神尊施以援手,随我和这位乌河神冲锋陷阵。”

女山神沉吟片刻,旋即抬头,“能杀?”

乌本正满心无奈,心道这两人胆子大到一块去了。

章节目录 第402章 一百八十九 南下 章一百八十七,只为剑胚而来

陆拙抬头,看见女子山神一双杏眼落在自己身上,便慨然应允道:“万物系于一剑,自然也能一剑杀万物。”

言毕,陆拙拱手行礼,“江城剑修,陆拙。”

女山神闻言眼神一亮,却是学着男子般抱拳行礼,“望江岭山神,韩绣娘。”

乌本正靠墙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大呼两个疯子。

剑府当中的徐无鬼却是捋须笑道:“陆小子,如何?老夫早就同你说过,这座望江岭地下有一柄天生剑胚,极有可能是由望江岭山气与女山神功德香火相互孕育而生。剑府已有了五柄飞剑,可你却还少了一柄本命飞剑。以你如今的体魄,正好与这柄诞于望江岭的天生剑胚相辅相成。”

大铁棰罕见的发声,“陆拙的体魄得白木叟滋养,已然到了内藏境修士的一流之列,这些时日不断以四式拳术砥砺身心,恰是锻造本命飞剑的最佳时机。若能得此机缘,你的战力便可再上一个台阶,足以傲视天下间的内藏境修士。”

徐无鬼也做补充,“到时候,只要不是半步具现的老怪物,天地之大,陆小子大可去得了。”

陆拙听两位伴生仙属说完,不由想起前不久离开天府之时,那一夜正自休憩间,剑府中一直沉寂的剑泉忽然沸腾起来,接着便是久违的剑泉显相之状。

平滑如镜的剑泉当中,首先出现的是望江岭的山神庙,继而涟漪四起,变幻成了正殿中女子神像的画面,顺着神像下的神台一直向地底蔓延,接着剑泉一暗,便是女山神被金色符文拘押的一幕,而在一座石台上,一柄三尺长的长剑直插地面...

到了此处,剑泉显相便消散无踪。

陆拙得了此等线索,便一路向着川滇一代寻来,又特意折道向更西方的口渡桥镇停留,并不费功夫的找到了老山上的山神庙。再后来的事情,就是陆拙发现了神像上的禁制和阵法。即便不曾遇见两只害人的阴物,陆拙也会亲自去往安宁河神府走上一遭。

至于竹公子和断尘老道等人,算是这个夜晚的意外了。

远在七百里之外的西北群山中,有一处草木茂盛的山谷,谷中繁花似锦、佳木成群,溪水潺湲、蜂舞蝶飞,越是向里走,两侧山势陡然拔高,正中心只有一条仅供人通过的小路,抬头向上看去,恰恰是一线天的形势。

一线天过后,便是豁然开朗的大型山谷,正中心一座道观,并无牌匾,也无提字,堂上供奉三清祖师,蒲团上便安坐着一位身形消瘦的道人,正在闭目修行功课。

却见桌案上一盏青灯中的焰火骤然熄灭,不等青烟袅袅,消瘦道人骤然睁开双眼,眼中精光毕露,恨声道:“是谁杀了小儿?”

言毕,道人站起身来,这时候才显露出全貌,竟是一位白骨骷髅身披道袍,因修行缘故,白骨晶莹如玉,隐隐有金光流转。这位白骨道人,便是称霸西北大山的断尘道人。

断尘道人走出正堂,目光所向,正是安宁河望江岭一带,伸手一招,将蒲团上的一根登山杖抓在手中,身体化作一道流光,向竹公子殒命一带激射而去。

白骨道人的身影的很快化作夜幕中的一个黑点,直至消失不见。

两侧云气涌动,断尘道人瞧见安宁河源头的瀑布,正要一掠而过,却听河中有人呼叫,放眼望去正是葛瑞山。

葛瑞山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将事情经过交待给断尘道人,当然少不了一番添油加醋,尽可能的将自己摘出来,事情便成了乌本正招惹了过路的剑仙,后者杀戮成性,不由分说将出面劝阻的竹公子斩杀,自己则是费了好大的气力才逃出来,要向断尘道尊报信。

断尘道人的双眼中只有两抹暗红色的魂火,待葛瑞山说完,便道:“葛老儿,你比乌本正那条小鱼差远了。”

葛瑞山莫名一阵心悸,抬头看见断尘道人眼中魂火升腾,不由惊恐道:“小老儿句句属实,道尊饶命...”

断尘道人冷哼一声,“你这头老王八,活到今日也算够本了。”

言毕,白骨道人举起登山杖,轻飘飘的点在葛瑞山的额间,虽不见任何力道,可张嘴求饶的葛瑞山却是话语一滞,身体便如纸糊的碎片,在夜风中一点点的消逝。

断尘道人一脚踏进安宁河,便有一道洪峰仰头,顺着流向朝下游狂涌。断尘道人立于洪峰之上,席卷了一河水势,纵横而去。

下游望江岭,女子山神庙。

陆拙盘腿而坐,正要调整呼吸,体内剑气反复运转,已然调整到最佳状态。这是他恢复全盛状态后的第一场涉及生死的恶战,对手是称霸一地山水的成名鬼物,半步具现的修为,足够让陆拙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

忽然间,陆拙睁开双眼,悄然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来了。”

山神韩绣娘与河神乌本正先后睁开双眼,齐齐望着安宁河上游的方向。

陆拙跃上屋顶,眼中愈发有战意激荡,“准备的如何了?”

乌本正点头,“河神府已准备妥当。”

韩绣娘却是揉捏着双手,旋即从神台中取出一杆比她还高出一头的长枪,笑了笑,“若能杀了断尘老鬼,我这山神庙的功德簿上又要多一笔了。”

陆拙却是凝神劝道:“莫要大意。”

末了,陆拙又道:“乌本正,我若死了,你断然没有活命的可能。”

“剑仙放心,我不是临阵反戈之人。”乌本正手中握着一杆铁棍,这是他的本命武器,可在之前因为轻敌的缘故,甫一交手便被陆拙所伤,以致于这根铁棍竟是不曾使出来。

安宁河上空黑云层层,河水更是浊浪排空,洪峰过境之处,将两岸一切事物吞没。浪尖处,一个瘦削的身影赫然现身。

虽隔了数里地,但滚滚声浪如实物般砸来,“今夜,你们一个都走不出去。这座望江岭,也要塌!”

章节目录 第403章 一百八十八 山水相交,天地大势 洪峰拍打在河岸上,地势低矮处早已泛滥成灾。

陆拙屏气凝神,旋即吐出两字,“动手!”

山神庙上一道精光暴起,一杆长枪划破夜空,韩绣娘御风而行,迎着滔天水浪直接撞上。单以双方威能论,女子山神如同螳臂当车。

河神乌本正稍稍慢了一拍,却是一拍黑色玄铁棍,悄然遁入了安宁河之中,有了这位河神老爷的操控,河面上浪花滚滚之势立减三分。

陆拙心中默念徐无鬼,“夫子,瞅准时机,六倍剑速。”

徐无鬼伸出一根手指,“你只有十秒钟,万不可多出一秒来,否则你的身体便会崩解,再无修补可能。”

大铁棰同样面色凝重,“确实如此,多加小心。”

陆拙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这当中的凶险,便将目光投入战场当中。

女子山神韩绣娘,其修为境界应当在内藏上阶的水准线上,要知道乌本正、葛瑞山、竹公子三人联手进不能与韩绣娘相抗衡,还得借助符阵法器以及一河水运,才勉强将其拘禁,足可见这位女子山神的战力之高,实力之强。

即便经过这一百年的阵法消磨,韩绣娘有望江岭山势滋养,不至于境界跌落太快。由此,便有了和断尘老道正面交手的底牌。

加上河神府中的乌本正,已然按照陆拙的吩咐,将整座河神府搬运起来,为的就是以之为阵脚,作为牵制断尘老鬼的压胜之物。

陆拙虽未动身,但剑府中无柄飞剑尽数飞出,一道道凛冽森然的剑气交错纵横,旋转疏密的潜藏于河面各处,时不时与巨浪之巅的白骨老道瞬息交手。

韩绣娘手持长枪,虽是山神,却在安宁河中游刃有余,一个滑步,在河面上激荡出百米长的水线,顷刻间便到了断尘身前。长枪向前一探,接着向天一挑,金色罡气如龙盘绕,生生将这一河的水浪从正中间劈出一道缺口。

断尘老大将登山杖倒持,身体迅速下落,一杖便将韩绣娘砸得摔入水中。老道真要追击,却被周遭飞剑拦住去路,而河水当中更是万千水箭飞射而来。

箭雨如瀑,剑气纵横。

白骨道人身上的道袍无风自鼓,猛然将袖袍一甩,便有狂风自袖口间涌向河面,风虽无形却自有质,霎时间便将剑气和箭雨扫荡一清。

借着这等能够搅动天地的术法,断尘老道驾驭河水再向前进了半里,便与老山上的山神庙隔江相望。

陆拙压下剑府中乱蹦的剑气,重新取得与飞剑的联系,心意微动,五柄飞剑又退入夜色深沉处,静静等待时机。

水花一震,韩绣娘与乌本正先后杀出。长枪奔袭断尘老道的真前方,玄铁乌棍则从侧面杀来。一山一水两位神只在这一刻竟默契如斯。

断尘老道哈哈大笑,“蚍蜉撼大树!”

登山杖骤然放大,在河面上形成一根数十丈的巨木。乌本正尚未靠近,便砸得向后横飞。韩绣娘则是以脚尖在虚空中点了数下,悄然飞至断尘道人头前,一枪直刺,点中老道额间。

白骨道人眼中两点魂火骤然飞出,在身前布成一道火墙,将韩绣娘逼退。脚下离了浪花,踏上数十丈大的登山杖上,直接撞向山神庙。

断尘老道连败乌本正、韩绣娘,声威一时无两,却在山脚处遭遇异变。安宁河水势一转,滚滚水浪呈倒流之状,反向涌至断尘身前。

水幕重重之间,一抹高大身影站起来,是乌本正显化的河神法身,他虽不是受了正是敕封的河神,但一河水运尽数归于他手中,便是神只真身也有了几分庄严气象。

乌本正手中还有一物,却是整座缩小版的河神府,随着乌本正的步伐,飞速盘旋在半空中恢复成原状,一头压住断尘老道的登山巨杖,由此将其拖住。

断尘道人身形下坠,连同身下的登山杖一同踩踏至乌本正的法身上,便又将其踏入了安宁河之中。

便在此时,山腰间同样踏出一尊女子神像,正是韩绣娘。相较于乌本正的河神法身,女子山神的真身要高大威猛得多,手中长枪也有十数丈长短,当头向断尘道人砸下。

老道伸出枯骨手掌,小得可怜的手掌竟将长枪接了下来。断尘老道脚踏河神,手扛山神,须发皆张,高声喝道:“如此微末伎俩,也敢在本座身前献丑?”

韩绣娘与乌本正同时喊道:“阵成!”

但见山神庙上金光大作,原本是竹公子用来拘禁韩绣娘的那座金纹符阵,却是如同巨网一般张开,从山根处向上攀援,一直裹住断尘老道的登山杖。

而盘踞在河面上的水浪,同样有黑色文络交相呼应,一层又一层的覆盖在金色符阵上,将阵法当中的断尘老道牢牢制住。

陆拙见安宁河水运与望江岭山气相互缠绕,终于使得断尘老道有了一丝的凝滞之感,不由跃上半空中,剑府轰然洞开,剑气倾泻而出,《令七十二》疯狂运转,响指伐兵的技巧更是在这一刻提升到了极致。

徐无鬼喊了一声,“好了!”

陆拙双手合十,向上高高举起,如同一柄直插云霄的利剑,顺势劈向被山水相交而压制住的断尘老道。

天地间骤然一静,再也听不见风声、水声、呼喊声、喘息声...在一片死寂的夜空下,有极其细微的剑鸣之声轻轻扩张,由小到大,一声高过一声,最终整个天地之间都只有嗡嗡作响的剑鸣。

六倍剑速下的这一剑,并没有任何实体,可断尘老道身上明显是高品阶法器的道袍,却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骤然碎裂成烂布条,而那晶莹如玉的白骨上,更是平添了数不清的裂痕。

断尘老道一声痛呼,竟是手掐指诀,舍弃了重宝登山杖,身体显化成成百上千的虚影来,或御空、或狂奔、或遁地、或驾水,朝四面八方逃逸。

韩绣娘与乌本正再也支撑不住,相继喷出一口淡金色的血液来,这座由山气水运组合而成的天地大阵,这才缓缓散去。

章节目录 第404章 一百八十九 南行 陆拙一剑既出,剑府中的剑气便散了八九分,再想鼓起余力,是不可能的,只能眼睁睁的瞧着断尘老道遁走。

不过这一剑已然伤了白骨老道的根本,甚至还动摇了那位妖物的修行根基,至少半个世界内必须潜藏一地,潜心养伤才行。

徐无鬼掐着点的撤掉六倍剑速,而那不见实体的一剑,这才将余威显露出来。

在安宁河另一边,有一道笔直整齐的深沟,长数百米,宽数十米,深浅一时看不见。站在望江岭这边山头往下看,便如同安宁河多了一条小小支流。正是陆拙劈杀断尘老道的一剑所为。

韩绣娘将断作两截的长枪仍在山神庙的院子里,虽然受了伤,却仍是放声大笑,“那老鬼自大轻狂,陷入了山水阵势的围困中。你这一剑,击碎了老鬼的一身玉骨,加上老鬼使出秘传遁术,又损耗了不少修为,想来是从半步具现跌回了内藏上阶。下次遇上那老鬼,便是我一人也足够了。”

乌本正拖着疲倦的身躯向陆拙复命,安宁河神府已然彻底毁掉,他自己由于被断尘老道踩踏,身体多处骨骼断裂,尤其是一身气机,时刻摇摆不定。乌本正内藏中阶的道行,竟是到了大道消亡的地步。

陆拙想了想,将得自竹公子的青玉笛交与乌本正,说道:“这根竹笛所蕴藏的木灵真精,不用我说你也清楚有多么丰裕。配以你那葫芦中的安宁河水运,只需十年苦修,你不但能修复伤势,还能在修行境界上再行突破。”

乌本正也不矫情,接过青玉笛,向陆拙抱拳,便跳入安宁河中,潜入河底洞穴中养伤。

韩绣娘将断尘道人遗落在山脚的登山杖拿在手中,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长枪,不由暗暗皱眉,却是将其放在陆拙跟前。女子山神自然清楚,若是没有陆拙这天惊地怒的一剑,此物也不会落入自己手中。

陆拙笑了笑,说道:“此物于我无益,神尊还是自行收下吧。”

韩绣娘收下了登山杖,打算将其炼制成新的长枪,必然要比之前的更加趁手。女子山神心情颇佳,看着面色惨白的陆拙,笑道:“你我先前约定,杀断尘、赠剑胚,如今断尘老鬼只是受伤、并未诛灭,这柄先天剑胚,你还好意思开口索要么?”

陆拙嘿然笑道:“韩神尊,你是一地山神,神只运道与周遭山水息息相关,若是有断尘老道在,你必然是受其压制而难以囊括这方圆千里的形胜地貌。如今断尘伤重,你望江岭一脉在这片地界上再无敌手,已然是将大道之基筑得牢固。单凭这一点,我如何不好意思要那先天剑胚?”

韩绣娘微微一笑,“这柄剑胚虽是出自于我望江岭,却也不是我能做主的。你若是想得剑胚,还得看它是否愿意跟着你。”

言毕,女子山神伸手一招,望江岭正中间裂开一道缝隙,地动山摇之间,便见地底深处有华光耀天,瑞气翻转,夜幕低垂,好似与山头相接。

一柄三尺长剑便从裂缝中飞了出来。

陆拙见那女子山神一脸看热闹的表情盯着自己,不免摇头晃脑道:“韩神尊,以为陆某抓不住这桩机缘?”

不等陆拙吩咐,剑府之中的大铁棰骤然显化身形,直有二丈高大,手中巨棰更是长达三丈,双手一挥,便将那柄三尺长剑砸得晕头转向,趁着剑胚左摇右晃之际,大铁棰一把抓住剑身,强拉硬拽的将其拖入了剑府当中。

小青蛇见剑府中来了新东西,正要上前一探究竟,却见那先天剑胚清醒过来,猛然挣脱大铁棰的手掌,在无边无际的剑府当中疯狂乱转起来。

陆拙感受着剑府当中的剧烈动静,当着韩绣娘的面依旧表现得风轻云淡,在后者目瞪口呆的神情中,扯着嘴角笑了起来,“韩神尊,多谢赠剑,青山依旧、绿水长流,咱们就此别过!”

韩绣娘颇有男子气,毫不扭捏作态,当即抱拳道:“祝陆剑仙早日一剑飞星!”

陆拙哈哈大笑,御剑拔地而起,不多时便化作远方夜空中的一粒星点。

匆匆又是两日过去,陆拙过了长江,直奔大龙潭方向。

这两日陆拙过得不甚安宁,那柄先天剑胚虽被大铁棰强行摄入剑府之中,却是一直傲着脾气,一副生人勿近的态度,尤其是坚决不肯合作。这剑胚非但不合作,还喜欢在陆拙剑府中飞来绕去,搅得两位伴生仙属和其余飞剑不得安宁。

五柄小剑动了和先天剑胚争狠斗凶的意思,天天闲的没事就在剑府中约架。

五剑当中,以泽坚最是脾气暴躁,想来应该是受了那玄龟的影响,成了五剑当中的主心骨。其余四剑都以泽坚马首是瞻,便是品质最好的解东风,也不例外。

另一方,只有一剑,便是那柄先天剑胚,从骨子里就与五剑不对付,打进入剑府之时,便开始相互别苗头。甚至多次主动挑衅。剑胚仗着自己“人高马大”,竟然在群殴当中取得了不错的战绩。

只是最近几场架,在五剑有组织、有预谋的针对下,先天剑胚接连败了三场,已是灰头土脸的样子。

当下,陆拙还未抵达大龙潭,剑府中又打成了一团。

泽坚一马当先,负责与先天剑胚正面相持。解东风则与泽坚并立,主要分担进攻压力。蛐蛐儿在左翼严阵以待,时不时飞出去拼杀一通。小水蛤则偷偷摸摸的躲在下方,有事没事就往上冲,吓得先天剑胚忌惮不已。剩下的虹藏剑则分出霓虹两道剑芒,断掉了先天剑胚的退路。

两相交手,便是打得天翻地覆,恨不得日月无光。

徐无鬼和大铁棰则是躲得远远地,不敢离得太近。

区区两天时间,徐无鬼精心修理的白须从中折断,而大铁棰的脸上则多几块青紫,不用过脑子也清楚是那剑胚的杰作。

小青蛇则是站得较近,它是人缘最好的一个,没有谁会跟这个小不点过不去。

章节目录 第405章 一百九十 磨剑 自望江岭南下大龙潭前,女子山神韩绣娘曾向陆拙心湖传音,言明这柄两指宽、三尺长的先天剑胚并非是望江岭的原物,而是在东晋之期,官府见安宁河水患肆虐,便将三国东吴大帝孙权所藏的六柄名剑之一的百里投于水中,以镇水灾。

这柄真名百里的先天剑胚在漫长时间中,与安宁河、望江岭的山水形势相融合,才有了如今的功德显化之气,某种程度上也沾染了这一山一水的因果。女子山神希望陆拙能善待此剑,日后斩妖除魔,也能在山神庙与河神府的功德簿上有所建树。

陆拙读过晋人崔豹所写的《古今注》,书中记载“孙权有六柄宝剑,一曰白虹,二曰紫电,三曰辟邪,四曰流星,五曰青冥,六曰百里。”百里剑是最后一柄。

传言西晋灭吴的关键之战中,晋武帝司马炎发兵六路、水陆并进、直取建业,战船却在长江上遭遇一抹长达百里的剑气,精心操练的水军损失惨重。

西晋长史王恒进言,说此乃东吴孙权所藏六剑之一的百里,百里虽有统摄天地之威,但毕竟是可一不可再二的圣人之器,劝谏司马炎当趁此时机一举拿下建业。

这个故事陆拙早就记不清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或是从何人嘴中听来的,只知道百里剑自那一场灭国之战后,便再也没了踪迹。若不是女子山神韩绣娘道明来历,陆拙根本不会想到东吴六剑上头去,也猜不到剑府当中的这柄先天剑胚竟有如此大的来头。

大铁棰趁着百里剑和五剑僵持的空当,出言提醒陆拙,“此剑材质上佳,应当是罕见的灵品之列,可它似乎遭遇过一场大战,内部结构毁坏不轻,跌落成一般的中品剑胚,后来应当是借助望江岭的山气不断砥砺剑身,这才勉强恢复到上品剑胚的程度。”

陆拙与大铁棰时常了解一些炼器的知识,也清楚器物法宝和人类修士一样,也有高低好坏之分,一般器物是不入品阶的,从低到高则依次分为下品、中品、上品、灵品和圣品。

圣品法器,基本都是传说中的物件,比如黄帝的轩辕剑,大禹的九州鼎,还有代表国祚龙气的和氏璧。因此灵品法器便意味着狩鬼界中最顶级的器物。

陆拙听大铁棰说完,不由心中惊喜,这柄脾气比泽坚剑还要暴躁的百里剑,竟是一柄灵品飞剑?放眼整个狩鬼界,又能有几人得此机缘?陆拙想到此处,不由更加期待本命飞剑的炼制一事。

岂料大铁棰改口道:“此剑灵智已生,要想降服它,绝非易事,这是其一。其二则是此剑如今品质不佳,若是急于炼化,反而是暴殄天物。”

陆拙知道大铁棰肯定还要未尽之言,便问道:“棰哥,要怎么做?”

“磨剑!”大铁棰沉声道。

陆拙皱眉,“如何磨?”

大铁棰并未藏私,“以神魂磨剑,就像你以战养战,砥砺拳意一般。不过磨剑一途,乃是水滴石穿之举,不得有片刻松懈。”

陆拙嘿嘿一笑,“这个简单,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陆拙此言非虚,想他在去年十月之前,还只是一个停留在产灵初阶三年的不得志狩鬼者,那时候连冥调局的编制都没有,只能以临时工的身份待在九叔负责的枫树社区,混点吃喝,勉强度日。

三年的水磨工夫都熬了过来,眼下以神魂磨剑,也无非是再花一个三年而已。

大铁棰却说,“若是三年不成,哪怕三十年也要熬下去。”

陆拙翻着白眼,“三十年后,我儿子都要生孩子了。”

徐无鬼的白须被百里剑斩断,便一直坐在远处长须短叹,心中早已将那先天剑胚骂得狗血淋头,再听到陆拙要磨剑三十年,不由心情大坏,眼下三天不到就将剑府当中闹的乌烟瘴气,若是三十年,只怕自己这把老骨头早就散了架了。

陆拙在大龙潭边的一户人家落了脚,自从进了云滇深山后,手机信号时好时坏,方才还与胡茵通话,走到一半便只剩下忙音。不过陆拙知道宁远等人就在大龙潭附近,便也不急于一时,打算在这户农家稍作休息,养精蓄锐,以应付即将到来的危险。

陆拙盘腿而坐,将心神缓缓沉入剑府之中,不多时便出现了一个缩小版的陆拙小人。修士晋升内藏境之后,便可有此神通。虽然于战力提升无益,但可帮助修士更加深入的了解自己身体,这也是内藏修士为何比产灵修士对于灵能感悟更透彻的原因所在。

小青蛇正百无聊赖的趴在地上打瞌睡,身为走江蛇蛟的后代,小青蛇天生近水,陆拙送给它的水运精华早就被吞入腹中,身体也在一天天的长大。最初破壳时只有寸许长,而今已有半尺。

小青蛇在剑府中看见小小的陆拙,不由摇头晃脑的游过来,抬起头很是亲昵。陆拙却是连忙伸出手,示意毛毛虫往后靠,毕竟他现在的身形与徐无鬼等人差不多,俱是两三寸高大,若是让这半尺的毛毛虫压过来,不死也得丢了半条命。

小青蛇见状,很是委屈,张嘴发出呜呜的声音。

陆拙一笑,翻身在小青蛇身子上坐下,后者会意,一甩蛇尾,便在剑府中左摇右晃起来,如同巡视领地的君王,不可一世。

暂时休战的五柄小剑也看见了陆拙,便一同涌了上来,于是在小青蛇的尾巴后面,又多了五柄形状、颜色各异的小剑。

在陆拙的示意下,小青蛇朝着先天剑胚飞去。蛐蛐儿等五剑俱是趾高气扬,都以为陆拙是冲那柄长江找场子的。

百里剑瞅见陆拙,以及身后小剑,当即怒气外溢,嗖的一下飞了过来。

陆拙连忙摆手,“哥们儿,听我说,我是带着诚意来的...”

话音未落,陆拙被百里剑击中,一头从小青蛇身上摔下来。

陆拙从地上站起来,气得不轻,指着先天剑胚骂道:“我就不信治不了你,给我结剑阵!”

章节目录 第406章 一百九十一 大龙潭民风淳朴 五剑应声而动,剑芒交相辉映,纷纷拦在百里跟前,眨眼间便随着陆拙的心意组合成剑阵。这一套剑阵是陆拙在江洲幻境时用以对付星日马李忠和黑山妖君的绝活,当下在剑府中使出来,更是得心应手。

百里昂首悬浮,未有丝毫退意。

陆拙本意是将这柄剑胚打服之后,再仔细琢磨磨剑的大事。岂料外头院子里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声音虽然嘈杂,但也能听见“降妖除魔”的口号,且来人不在少数。

陆拙觉得奇怪,大龙潭周边都是深山老林,即便是村落也很少有上百户的大型聚集地,基本都是数十户三三两两的居住在一起。可是听外面的声音,似乎这个只有二十来户的小村落,村中居民基本都出来了。

大龙潭是云滇深山中一处天然湖泊,实际面积并不大,约摸是三个足球场的样子。但大龙潭在附近一带颇有名气,无论是大雨连绵还是久旱不雨,大龙潭的湖水永远都是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因此也就成了远近居民心中的圣湖。

甚至还有传闻,说这大龙潭中心有一处深不见底的洞穴,洞中住有一只龙神。正是这位龙神老爷的存在,大龙潭才能永葆清澈,庇护了这片山林的水土丰茂和百姓安宁。

这种神话传说若是搁在江城一带,听过的人也只当作一个谈资而已,并不会当真。但是在这些偏远地带,反而被当地居民信奉的圭臬。若是听到有人对龙神不敬,还会主动发声维护,甚至流露出敌意。

陆拙初入大龙潭时,甚至还在湖边一处平地上看见一座祠庙,正是周遭百姓自发集资修建的龙神祠,且香火鼎盛,香客络绎不绝。

陆拙撤了磨剑的心思,推开门走进院子里,由于这地方实在太偏,即便通了电线,当地百姓以节俭为先,到了晚上也很少开灯。陆拙看见院子里里外外都站满了人,不少人拿着可以充电的手电筒乱晃,晃得陆拙眼睛一阵生疼。

人群中当即有人发了一声喊,“他...他出来了。”

离陆拙稍近的人更是纷纷向后退去,挤得中间的人叫苦不迭,一时间阵脚大乱。

于是又有人喊道:“大伙不必惊慌,有老神仙在,自然能将这过路的妖怪拿下。”

此言一出,混乱局面安定下来,大家伙又隐隐朝着陆拙围了上来。

陆拙借宿的房子,只有一个独居的老阿婆。老阿婆头上围着蓝色的包巾,一张脸满是皱纹,笑起来就会露出没牙的嘴,之前见陆拙借宿,非但没有收钱,还问他有没有吃饭,又将灶台里煨着的红薯捡了两个出来,叫陆拙吃。

老阿婆看见陆拙,不由担心道:“后生娃,你怎么就成了妖怪的?村里人说你是从北方老山里溜出来的精怪,专门扮作过来的行人,只等到夜里,就会把借宿的主家掏心挖肺,吃尽走人...”

陆拙听得好笑,心道小爷常年闯荡江湖,向来只有自己抓鬼的事,还从来没有过被人当做鬼抓的事情,不由冲老阿婆笑了笑,“阿婆,你放心,我哪里会是什么过路的精怪。再说了,你见过爱吃烤红薯的精怪吗?”

老阿婆闻言,咧开没牙的嘴笑了起来,“那你肯定不是。”

陆拙说的也是傍晚时分的一件事,当时陆拙吃了两个烤红薯,还不解饿,加上那红薯实在太香,又厚着脸皮冲老阿婆要了两个过来,一口气吃干抹净,还险些给噎死。

见老阿婆这样说,人群里马上有人接话,“陈阿婆,这可是老神仙算的卦,说这位过路人是神仙。咱们乡里乡亲的,是担心你才过来的。你怎么能分不清好坏呢?”

陈阿婆拄着拐杖敲了敲地,斥道:“你这个坏种,小时候没少偷过我家的鸡。你说我分不清好坏?我看这个后生娃比你好多了。”

那人被揭了往日的短,被周遭乡邻哄笑了一番,便缩着脖子退了回去,嘴巴嘟囔了两声,好像在小声抗议小时候的事情不算数。

又有人说:“陈阿婆,我小时候可没有偷过你家的鸡。咱们不单单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小阳集的安危而来。这个人来路不明,哪怕不是妖怪,也不能让他在咱们小阳集过夜。”

陈阿婆啐了一口,“赶紧让老瘸子出来,只晓得躲在后头说怪话。”

陈阿婆说的老瘸子,就是小阳集居民口中的老神仙,此人还有一层身份,便是龙神祠中的庙祝,不过现在的龙神祠交给了小徒弟,这位老庙祝便时不时出来走动,偶尔给人看看手相算算命数,赚两个酒饭钱。

陈阿婆是小阳集的老人,场间不少人都是她看着长大的,所以说话来的话还蛮有分量,人群当即向两侧分开,在院墙门口,有一个佝偻的身影往里走,走路一瘸一拐不太利索,想必就是阿婆嘴里的老瘸子。

陆拙看见此人,不由露出讶异之色,想不到穷乡僻壤里也有狩鬼者,而且还是一位产灵上阶的修士,虽不是什么战力高绝之辈,但在这深山老林的小阳集当中,也算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看来这也是人们所说的老神仙了。

待老人走得近了,陆拙才看的真切一些,这位老神仙身上披了一件道袍,可惜早就糟蹋的不成样子,除了服饰花纹还能看出道袍的样子,已然是皱巴巴的不成样子,全无半点仙风道骨,更像是下地干活的老农。

陈阿婆看见老神仙,不由斥道:“夏瘸子,大晚上的不歇息,又在这里搞什么鬼?”

夏瘸子被阿婆骂了也不着恼,只说是自己晚上时分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今天晚上的小阳集不太平,而整整一天只有陆拙这一位外人在小阳集落了脚,所以为谨慎起见,便要将此人驱走。

陆拙看他的打扮,以及此人说话的语气,终于想起了白天的一幕,不由指着夏瘸子说道:“你不就是白天给我算命,说我是天上文曲星下凡,然后骗了我十块钱的人吗?怎么到了晚上,我就成了过路的精怪?”

章节目录 第407章 一百九十二 瘸子老神仙 夏瘸子被陆拙当众说穿白天的事情,脸上并无半点尴尬神色。

倒是陈阿婆满脸关切的问话,“后生娃,这老神棍骗了你的钱?”

夏瘸子咳嗽了一声,“陈家大妹子,可不能这样说话。老夫通晓易术和天星风水,十里八村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平日里上门求卦的不知凡几。白日里老夫与他算卦,正是看中了此人身上的运势和气数,绝非普通人所能有的。当时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原因正是在此。”

别看这位龙神祠的老庙祝身体不太好,可中气足得很,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串丝毫不带喘气的,眼下只是微微一顿便又接着往下说。

“事后老夫又卜了一卦,才知道此子福缘深厚,原本非他所有,而是窃取了一地山水气运,日积月累下才有这等远超常人的命数。所以此子必定是深山老林中的精怪化形成人,今日忽然现身咱们小阳集,本就是行踪诡谲,由不得不让老夫生疑。”

围观群众听老神仙如此郑重其事,本来还有不信的,眼下也不得不信了三分。甚至还有人窃窃私语,暗自议论陆拙究竟是什么妖怪,是不是老山里的野猪精?听说那玩意儿最爱偷吃红薯。亦或是林子里傻狍子,那玩意儿不但不怕人,而且喜欢往人堆里扎。

陆拙努力不让自己的嘴角抽搐,真相把那几个想象力丰富的村民拎出来暴揍一顿。居然说自己是野猪精和傻狍子?上哪儿找像小爷这样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精怪去?

陈阿婆根本不信老神仙的这一套说辞,拿着拐杖冲着老瘸子指指点点,“你放着好好的庙祝不当,非得跑到小阳集来坑蒙拐骗?以前是你没惹到我,我也就不跟你一般计较。现在你跑到我家院子里,上下嘴皮一磕,张口就是这些没踪没影的怪话,你是在糊弄鬼呢?”

夏瘸子被陈阿婆怼得不敢言语,可人群中有看不过眼,发声支援。

“陈阿婆,老神仙卜卦很是灵验。上回我家二狗贪玩,在山里走失了,老先生掐指一算,便说在西北十里小溪旁,二狗果然就在那里。”

“阿婆,老神仙可是一身真本事。上个月,我家男人在山里砍柴,被阴物魇着了,一连两天高烧不退,夜里尽说些胡说。老神仙来了,只是在碗中画了一道水符,我家男人喝下之后,当天就好了过来。”

“阿婆...”

陈阿婆一拄拐杖,训斥道:“有功夫听这老瘸子瞎扯,明天不要干活吗?家里的事情都收拾利索了?有事没事别往我这边凑,都散了,散了。”

阿婆乏了脾气,小阳集的村民便散了大半,留下几个半大小子看热闹,或是嘻嘻哈哈的在路边打闹,没多久便让爹娘拎着耳朵回了家。

夏瘸子倒是没有退场,而是沉声说道:“小伙子,让你走,你怎么不听呢?区区产灵初阶的小鬼头,翅膀都没硬朗,就学着别人行走江湖?你可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陆拙听他这是话里有话,而语气和缓了许多,便问道:“老人家,这地方难道有什么蹊跷?”

老神仙哀叹一声,摇了摇头,“已然过了戌时,按照约定,老夫是不能再管这里的事情了。”

话音未来,陆拙便听见身后陈阿婆的声音,“老瘸子,若不是你哪有这么多的波折。总是想着坏我的好事,我看今晚你还能不能拦得住我!”

陆拙转身,只见陈阿婆气色大变,虽然依旧是佝偻嶙峋的身子,但面容扭曲目光凶恶,盯着陆拙的眼眶里满是嗜血的光芒。

陆拙咦了一声,心道以徐无鬼的本事,为何刚才落脚之时,怎的没有看出这位老婆婆竟是一只精怪。

剑府中的徐无鬼同样皱眉,“想不到老夫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陆拙眼珠一转,很快弄清楚这当中的凶险所在,这位老庙祝,之所以闹这么一出,便是要将自己从这位化名陈阿婆的妖怪手中解救出来,而通过刚才透露的信息,似乎在小阳集这处地界上,戌时是非常重要的时间节点。无论是老神仙这样的修行中人,还是陈阿婆这样的精怪,都必须遵守。

陆拙揉了揉手腕,剑府中的小剑便蓄势待发。

可老庙祝却是出言相阻,“蛇骨婆,不如看在龙神祠一脉的颜面上,放这位小哥离去。其后的一应干系,便交由老夫一人承担,如何?”

徐无鬼啧啧有声,“原来是蛇骨婆。”

《神州妖物志》中,有蛇骨婆的记载。传言在云贵一带,存在着非常多的蛇冢,是用来封印怪蛇并且祭祀妖蛇的。有一种妖蛇叫作蛇卫门,这种怪蛇的老婆就是蛇骨婆。传说蛇骨婆右手青蛇,左手赤蛇,操纵着这两条蛇袭击人类。一旦有人靠近它的居所,便再难活着离开。

陈阿婆张开的嘴里,似乎正在吐信,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似乎多了许多蛇的鳞片,不等夏瘸子说完,本尊蛇骨婆的老太太就笑出声来,声音不比夜晚号叫的枭要好听到哪里去。

“夏瘸子,龙神祠早就破败多年,大龙潭里的那条老蛟已经有几百年没有现身了,谁知道是不是早就死了。你们龙神祠扯着虎皮做大旗,也着实是风光了许久,可现在也只剩下面上光了。老蛟得道,定下了戌时之后才能猎食的规则,小阳集土生土长的村民我碰不得,难道这个外乡过路人我也碰不得?”

老庙祝还待再说话,却听那蛇骨婆哂笑道:“老瘸子,你修了这么多年,也才只是产灵上阶,今晚若是强出头,别怪我不念这些年的邻居情分了。龙神祠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雨,也是时候该塌了。”

一旁的陆拙总算将事情听全乎,知道大龙潭里有条得到的老蛟,与潭边的龙神祠关系匪浅,而且还一手制定了这片区域的某些规则,依次来约束这片土地上的精怪,制止它们胡作非为、祸害一方。龙神祠里的道人,便是这些规则的巡视者和维护人。

章节目录 第408章 一百九十三 年纪大和出来浪的辩证关系 蛇骨婆撇开老庙祝,一脸兴奋的盯着陆拙,眼眶中的瞳孔有如蛇类的竖瞳,在夜色中泛着阴冷的光,“狩鬼者的血肉可比普通人的更加鲜美可口,五年前我吃过一个产灵中阶的小姑娘,如今想起来都觉得顺滑柔嫩...”

“老阿婆,你牙口不好,还这么喜欢吃肉,不怕噎着吗?”陆拙呵呵一笑,全然没有半丝惊恐,只是虚着眼审视着蛇骨婆,“你也是上了年纪的岁数,还要吃这么硬的食物,也不怕消化不良,对身体只会有害无益。”

蛇骨婆伸出如同蛇一样分叉的舌头,舔了舔愈发殷红的嘴唇,“后生娃,像你这种仗着自己入了境界就敢说些不晓得天高地厚的狩鬼者,我见的多了。离这里不远的大龙潭湖底,比你修为强境界高的修士多得是,可还是成了一堆白骨。”

老庙祝晃晃悠悠的走得陆拙身前,有意将后者护住,冷着一张老脸,“蛇骨婆,要想行凶,先过了老夫这一关。”

“也好,今夜便先拿你这老梆子开胃,再把那小子剐了皮下酒!”

蛇骨婆阴笑一声,颤颤巍巍的身体猛然向前探出来,小院面积不大,只在原地留下一道虚影,再恢复身形时,距离老庙祝已然只有半步之遥。

老庙祝将身上皱巴巴的道袍甩开,和断尘老鬼的那身紫色法袍相比,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道袍无风自鼓,很快扩张到半丈方圆,向着蛇骨婆当面罩住。

于此同时,老庙祝伸手抓住陆拙,一跺脚便向院墙外跳去。

那件道袍并未支撑太长时间,只听嗤拉一声,便从当中裂开,一道身影比之前再快三分,很快抢在老庙祝落地之前截断了去路。

老庙祝无法,只能伸出枯槁手掌,与地面上的蛇骨婆硬拼了一记。气浪翻飞,周遭土石翻滚,一招之下老庙祝竟是撞回了小院,院墙也塌了小半。

剧烈的咳嗽声中,老庙祝慢慢爬起来,“蛇骨婆,你竟敢瞒着龙神祠,私自修行到内藏境界,就不怕遭天谴?”

蛇骨婆哈哈大笑,伸手一招,竟是一条赤蛇从手腕处飞出,直扑还不曾站稳脚跟的老庙祝。

徐无鬼点了点头,“这便是蛇骨婆精心豢养的赤蛇了,与其说是蛇骨婆贪图修士血肉,倒不如说有大半肉食都被这条蛇吃掉了。”

陆拙循声望去,只见赤蛇长有五尺,粗有成人小臂,腹部一道金线,一直向尾部延伸,但越是往下也是黯淡不清。

老庙祝急忙咬碎中指,以血为墨,凌空画符,顷刻间便有一道闪耀着银色光团的符箓横亘在老人身前,也挡住了那条相貌凶残的赤蛇,不让它再往前有寸进。

“小子,速速赶往大龙潭边的龙神祠,嘱咐我那小徒弟,说师父交给他的东西务必保管好,速去!”老庙祝焦急说道。

蛇骨婆尖声厉啸,脚尖一点,凭借这身体直接撞碎了老庙祝的保命符,连同那条狰狞暴戾的赤蛇,一同攻向了老庙祝。

老庙祝两相夹击,已是避无可避的绝境,再看那名外乡人,竟是傻了眼一般站在原地,不由心中哀叹一声,“苦也。”

龙神祠传承这么多年,真要在老夫这里断了香火吗?

老庙祝心中一狠,便要采取鱼死网破的灵爆术。可身边那人似乎看出了老庙祝的想法,伸手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轻轻笑了笑,“无妨,一只化形还不彻底的蛇骨婆而已,今天遇到了小爷,算是它倒了八辈子血霉。”

老庙祝差点没给郁闷死,心说这小子还真是不怕死,这可是内藏境界的蛇骨婆,再者说即便化形不彻底,也不是你这个小修士能够对抗的。

一直被老庙祝护住的陆拙,一只脚跨了出来,身体便像是从空间的缝隙中钻了出来般,不动声色的出现在蛇骨婆的正前方,两只手微微抖动,分别朝蛇骨婆和那条凶恶赤蛇抓了下去。

蛇骨婆狞笑一声,“后生娃,行走江湖,还得心明眼亮!”

陆拙嗯了一声,“谢过老阿婆教诲,小子铭记在心。”

忽然间,陆拙气势一变,虽不见身形暴涨,可一身拳意却是如同春雨中的嫩竹,蹭蹭蹭的往上长,不多时便有肉眼可见的拳罡在身体四周横溢。

蛇骨婆脸色骤变,便要抽身速退,可脖颈间一痛,却是被陆拙单手扣住了后颈。

不等这妖怪反应过来,陆拙一只手高高举了起来,又狠狠朝地上掼了下去。砰的一声闷响,庭院中出现一个凹坑,凹坑中间的蛇骨婆几乎是散了架,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陆拙甩了甩另一只手,将那条赤蛇从中间打了个结,一把扔在地上,末了还用脚碾了两下。赤蛇发出嘶嘶的痛呼声,却是不敢有丝毫动作。

蛇骨婆经此一击,脑子在清醒和混乱之间来回交错,总算是想起了被陆拙一拳砸倒的恐惧。身体一横,竟是贴着地面快速向院子角落的杂物堆间逃去。

陆拙嘿嘿一笑,“老阿婆,小子还想再听听你行走江湖的经验,你可要不吝赐教呐。”

话音未落,又是一拳横空乍现,将地面上的蛇骨婆砸得高高震起来。在陆拙眼中,蛇骨婆的身体在半空中做抛物线的非匀速运动,趁着对方还未下落之际,陆拙小腿一抖一弹,便将第二拳递了出去,结结实实的砸在了蛇骨婆的肩膀上,当时便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蛇骨婆遭巨力撞击,身体脱离地面,横着向旁侧翻滚,一头撞在了路边的大树树干上,接着身后传来空气爆炸的声响,是陆拙的第三拳到了。

连中三拳的蛇骨婆只能摔在院墙上,将塌了小半的墙壁彻底撞倒。三拳过后,蛇骨婆全身软趴趴的,不晓得断了多少根骨头,总之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徐无鬼见状,故作怜悯道:“太可怜了。”

大铁棰斜视徐无鬼,斥道:“矫情。”

陆拙则是冲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老阿婆,一把年纪了,不在家里带孙子,出来浪什么?”

章节目录 第409章 一百九十四 龙神祠 早在陆拙出拳之前,蛇骨婆就已然察觉到这个外乡人的气势变化,不等自己品咂出其中意蕴,劈头盖脸就是三拳。

这三拳势大力沉,却失了灵动,以蛇骨婆的速度,放在平日里,自然能小意避开。可落在这位和和气气的外乡人手里,蛇骨婆只觉身周空间完全被锁死,其拳意之浓、拳势之盛,隐隐有让空间禁锢的威能。蛇骨婆不以筋骨为能,如何当得起陆拙三拳?

院子里的凹坑中,蛇骨婆断了骨头,只能以额头触地,作俯首称臣状,语带惊惧的说话,“仙师...仙师饶命,我...我...”

蛇骨婆伤得太重,连信手拈来的场面话都说不流畅。

陆拙笑着摇头,“我就是一个行走江湖的后生娃,当不起仙师两字。话说回来,还真得感谢老阿婆的箴言,若不能心明眼亮,只怕时刻都会有性命之忧。老阿婆,都这个岁数了,还有一颗闯荡江湖的心,我倒是挺佩服你的。”

蛇骨婆只觉院子里的拳意越来越重,随着陆拙的声音慢慢蓄积,待得最后一个字落下来,蛇骨婆竟感觉如同一座小山压在背上,胸腔中的淤血受此刺激,就顺着口鼻渗出来。

“老神仙,看在我与龙神祠的香火情分上,绕我一命。”蛇骨婆将肺部淤血吐尽,说话居然利索了许多。

老庙祝的道袍在战斗中碎成了烂布条,这会儿只穿着单衣,见蛇骨婆向自己求情,老庙祝只是呵斥道:“龙神祠的香火情再重,也架不住你自作孽的行径。”

陆拙摆了摆手,在蛇骨婆身前蹲了下来,“想必你与龙神祠的香火情也只有几两几钱,否则老神仙求情之时你早干嘛去了。老阿婆,看在你送了四个烤红薯的情分上,我也不好意思下死手。日后养好了伤,可千万别忘记在龙神祠里实心实意的敬几炷香、磕几个头,求龙神老爷保佑你心明眼亮。”

老庙祝一开始就看走了眼,本以为这个年纪不大的外乡人,只是一个才开始修行的小鬼头,可方才露出的那一手,分明比内藏境界的蛇骨婆还要高深莫测,难道此等年纪便是内藏中阶、甚至上阶的高手?老庙祝皱着眉头,不自觉的掐起了手指,习惯性的卜上一卦。

身前的陆拙虽然是背对着老庙祝,却仍是开口说道:“老神仙,别费工夫了,你这周易之术着实不成,白天给我算的那一卦,错得离谱。那10块钱,你是不是该还给我?”

老庙祝把脖子一梗,闷声道:“欠货两清,概不退款。”

陆拙由衷的竖起了大拇指,“老神仙果真是神仙风范。”

老庙祝嘿嘿一笑,“早知道你有这等好本事,老夫白费了这么大的功夫,这把子力气活,可还没向你要钱,你倒是惦记那点算命费了。”

陆拙一点就通,知道老庙祝是借口将自己说成妖怪,好借助小阳集居民的汹汹群情将自己赶出去,实则就是为了让自己离开蛇骨婆的这座宅院,免得丢了区区小命。

听到此处,陆拙站起身,冲老庙祝抱拳拱手,“江城陆拙,谢过老神仙的维护之情。”

老庙祝连忙摇头,“可千万可膈应老夫,到底是谁帮了谁,老夫心里头敞亮。”

言毕,老庙祝朝陆拙单手行了一个道礼,“大龙潭龙神祠,夏苦。”

陆拙听完名字就乐了,眼里瞅着老庙祝打了补丁的单衣,笑着说道:“老神仙,你这日子过得可够艰苦的,一件单衣有一半都是补丁。龙神祠的薪资待遇也太不成样子了。”

夏苦也是呵呵一笑,“祠庙里的小徒弟总闹着要出去,也是一个苦字闹得。”

“本来还想趁着月色厚着脸皮请老神仙赏赐一顿酒水,现在看来,这顿酒水只能由我自己掏荷包了。”陆拙笑着走出庭院,不曾正眼瞧地上的蛇骨婆。

剑府中的徐无鬼也在一旁说道:“在这只蛇骨婆还不成气候,本来是北境操蛇之神后裔,虽然血脉驳杂,却也有望得道,可这只蛇骨婆至今只能修炼出一条赤蛇,另外一条青蛇连雏形都没有,怪不得被你三拳撂下,说白了就是个水货。”

陆拙无奈,“夫子,自从胡须被百里拦腰横斩,你这脾气见长,说话都带着火药味。人蛇骨婆一没招你二没惹你,还说什么风凉话?”

夏苦跟着陆拙走出了庭院,却是皱眉咋舌道:“陆小友,小心些。”

陆拙点了点头,“放心,我也瞧出来了。”

只是二十来户的小阳集是坐落在一条长带形的山谷处,集落正中间是一条蜿蜒的小溪,房子也沿着两岸依山修建。早在陆拙动手之前,山溪潺潺,更是不知名的虫鸣鸟叫,不远处还有切切的人声,可陆拙走出来后,整个小阳集只剩下了溪水流动之声,除此之外,安静得可怕,甚至是死气沉沉。看来这座小阳集并不像表面上的那样普通。

陆拙借助徐无鬼,将识海向四面八方蔓延,好在此地面积不大,很快就覆盖了整个小阳集。陆拙冷笑了一番,便将剑府开了一道缝隙,瞬息之间便有一声剑鸣冲天而起,继而响彻整个山谷。

与此同时,小阳集角落处悄悄翻转的山雾便剧烈向后退去,唯恐慢了一分。

陆拙关闭剑府,转身对夏苦说道:“看来这里不是喝酒的地方,老神仙可还有什么好好去处?”

夏苦拿手指点了点正东方向,继而又用手做了一个喝酒的动作,“大龙潭,龙神祠。”

陆拙眼睛亮了几分,“祠庙当中存了酒水?”

夏苦砸吧着嘴,“聊以度日而已,否则就真成了清苦道士了。”

言毕,老庙祝领着陆拙朝着龙神祠方向缓缓行去。不多时便到了地方。夜间正面细看龙神祠,与陆拙白日里看到的不太一样,由于没了往来的相克,这不大不小的祠庙竟多了几分阴森之意。

夏苦久居于此,自然见怪不怪,可陆拙不免心中嘀咕。

夏苦见状,便笑着问道:“你可知道龙神祠的由来?”

章节目录 第410章 一百九十五 就着夜色下酒 陆拙将目光从龙神祠挪到了夜色中黑黢黢的大龙潭,回想起夏苦和蛇骨婆之前的对话,便开口道:“都说这大龙潭下有一条老蛟,难道这座龙神祠供奉的便是潭底的老蛟?竟然能塑金身、立祠庙,这条老蛟着实有造化。”

夏苦冲祠庙里喊了两声,不多时便有一个十来岁的小胖子揉着眼睛开了门,一边拉门栓一边埋怨,“老头,眼看着都12点了,你要是敢夜不归宿,往后这龙神祠的庙祝就让我当得了。反正你一整天不见人影,祖师爷已经嫌弃你很久了。”

当着陆拙的面,被自家徒弟如此教训,夏苦脸面有些挂不住,当即沉声喝道:“刘小胖,再敢跟师父这样说话,就断了你的口粮。你奶奶把你交给为师,就是因为你太能吃,家里养不起。既然到了为师坐下,尊师重道是第一条。快点将后院里的酒葫芦拿出来,为师要招待贵客!”

刘小胖扯了扯不合身的道袍,也不敢顶撞师父,只是撇了撇嘴往里面跑去。

夏苦无奈道:“教徒无方,让你见笑了。方才你说的潭底老蛟,实际上虽然与龙神祠关系匪浅,但并不是祠庙中所供奉的龙神。”

陆拙有些讶异,便将打量潭水的目光挪了回来。

庙祝夏苦咳嗽了一声,便要开始侃天侃地侃大山,却听得祠庙中响起刘小胖的声音,“你房间里有三只酒葫芦,到底是左边这只木的,还是中间这只铜的,还是右边那只玉的?”

夏苦被徒弟打断,只得高声吆喝道:“当然是木葫芦,其余两只装的丹药。上回你肚子里闹蛔虫,就是吃的那些丹药。”

话音才落,里头就响起蹬蹬的脚步声,接着门口就出现了小胖子徒弟的身影,一把将葫芦交给师父手里,便一屁股坐在大青石铺就的台阶上,冲着正前方的大龙潭发呆。

夏苦揭开木塞,却是先仰头喝了一口,便递给了陆拙,“喝吧,你倒是大方,救命之恩只要了一顿酒...老夫这条命眼下也只值一顿酒了,就不要妄想老夫掏钱请你吃饭。”

陆拙心情正佳,接过来灌了一口,只觉喉咙一直往下到肺部,有如火一般的灼烧之感,人也精神了不少。

“老神仙,大可不必如此,难得交心,只管畅饮便是。”

剑府中的徐无鬼却是出声赞道:“此老颇有古君子之风,方才是担心你对这酒水有忌惮,便当面饮酒后交付与你,虽无言语,可举止间都是仁者风范。”

心湖中陆拙也颇为赞同,“老神仙风骨出尘,可惜看不破钱财。”

这回不光徐无鬼嗤之以鼻,便是大铁棰也难得的仗义执言,“陆拙,你可是财迷的祖宗,独一份的那种。”

陆拙和夏苦两人,俱是学着刘小胖的样子,盘腿在石阶上坐下来,你一口我一口的喝着,这葫芦看着不大,可内部空间实在不小,所存酒水一时半会是喝不完的。

夏苦便详细说起了大龙潭和龙神祠的渊源。

早在明朝时,大龙潭还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恶蛟潭。潭中盘踞一条成了气候的老蛟,专门捕食前来饮水的动物,若是一时兴起,还会闯入周边村寨中掠夺牲畜家禽,甚至是吃人。

久而久之,恶蛟潭凶名远扬,许多山民宁远背井离乡,也要居家搬离这处是非之地,只想离那恶蛟远些。有一天,路过一个修士,听闻当地山民哭诉之后,便动了降服恶蛟的心思。

那位过路修士有搬山填海之能,一番交手,险些将周边山峰砸塌,便是恶蛟潭周边地势也变化万千,以这处大龙潭为例,起初也就一个足球场大小,大战过后,硬生生被那修士的拳头砸出了好几个足球场的面积来。

老蛟不敌,想要遁入潭中,藏进潭底洞穴之中,却被那修士一把抓住蛟尾,奋力向外拉扯,潭边那道山溪便是当年拖拽蛟龙留下的痕迹,一直向高处绵延了数百米。

修士凭借着一双拳头将恶蛟降服,便以这座山中水潭为边界,将其拘押在潭底,而周边山民有感修士行侠仗义之举,自发修建了龙神祠,供奉这位护佑一方的活神仙。那修士见此地山清水秀,便在此定居下来,一直在临老之际才飘然离去,不知所踪。

庙祝夏苦和徒弟刘小胖便是那位修士留下来的一脉。

陆拙听完,脑中便浮现出当年的那一场大战,不由心驰神往,心道自己何时才能有那等改天换地的本事。接着又想起蛇骨婆说过的话,便问道:“老神仙,蛇骨婆说潭中老蛟与寺庙精怪约法三章,这又是为何?”

夏苦浅浅地抿了一口酒,“祖师爷在此定居了许多年,便捎带手将那条恶蛟降服成了灵宠,算是我们这一脉的护法神兽。后来祖师爷离去,老蛟便代行这一方水土的监视之职,并对山中精怪定下了几条规则,以龙神祠的名义约束它们,护住这方地域安宁。”

“只可惜...”夏苦叹了一口气,“老蛟最后一次现身还是一个甲子之前,那些妖物许久不见老蛟神威,渐渐地便动了为非作歹的心思,自从老夫师长仙去之后,这些年更是屡屡有出格之举。老夫修为低下,已然是力不从心了。”

陆拙皱眉,“这一带由天府冥调局负责,他们就不管管?”

“山高皇帝远,天府总局那边,往往程序复杂。一旦发生祸事,等到冥调员外派下放,最快也得三四天之后了。”夏苦这回是真的苦笑,“老夫也在天府总局挂了号,可远水救不了近火,总有鞭长莫及的时候。”

昏昏欲睡的刘小胖忽然问道:“师父,这里一点都不安全,上回我在房里睡觉,居然有山中精魅在墙壁那头怪叫,吓得我抄起水瓢将它一路撵回了山里。师父,要不咱们去天府吧,听小阳集的花丫头说,天府多的是好吃的好玩的,电视里有的,天府都有。”

夏苦拍了拍小徒弟的脑袋瓜,“小子,从现在开始,你得攒钱了。”

章节目录 第411章 一百九十六 汇合(上) 陆拙和夏苦两人就着夜色将葫芦里的酒水喝了小半,得了个小酣而未大罪,实乃一大快事。

眼看明月当空,大龙潭湖水澄澈,近看细浪缓缓,远观山水相融。到了月色入户、明月举墙之际,陆拙乘着酒兴御剑飞临大龙潭,刘小胖见状手舞足蹈,再也不关心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的天府,死活要跟着陆拙上来。

陆拙单手拎着刘小胖,顿觉这小胖子分量不轻,心念一起,淡青色的解东风穿云破风,载着陆拙和刘小胖两人腾空而去,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空迎风而起,颇有遗世而独立、羽化而登仙之感。

刘小胖兴奋得张口呼喊,而整座大龙潭的湖水也似乎随着小徒弟声音的强弱,而遥相呼应的起伏涨落。

潭水深处,隐隐有一黑黢黢的巨物隐隐慢慢浮上来,陆拙从高处往下看,顿觉湖水中的那个未知生物体型硕大,超过陆拙以往见过的任何一个生物。若是把江洲幻境的遭遇也算上,唯有黑山妖君山河扇中的那条骨蛟可相提并论。

随着潭中巨物的上浮,潭水无风自动,水位涨落明显,竟使得湖中心的水面微微向上隆起了一片区域,和其他水面对比鲜明。

月光照在刘小胖脸上,但见其左眼中光芒流转,又很快消失不见。此等细微场景虽然短暂,但陆拙却瞧得真切,非但如此,剑府中的徐无鬼也同样讶异出声,“这个小孩果真好福缘,方才那一幕可是眼藏蛟龙之相?此子难道得了潭底那条老蛟的传承?”

眼看水中巨物就要现身,陆拙却是折身一转,连同刘小胖两人在龙神祠前落下。刘小胖犹自念念不忘,陆拙却是拱手向老庙祝夏苦道:“老神仙,有此佳徒,何愁龙神祠一脉不兴?”

这一番话,恰恰是说中了老庙祝的痒处,虽想自矜,可夏苦仍是忍不住自得,“孽徒贪玩,修行一途不上心,便是有了机缘,也难在大道上有所成就。归根结底,还是得靠他自己。老夫限于境界,也不好多说什么。”

夏苦此言,好似对陆拙全然没有交浅言深的顾忌,陆拙心中也有同感,似乎与这位大山老潭间的老庙祝甚是投缘。

陆拙自江城出发一路西行,在天府的困苦挣扎,又到了这云滇北部的深山,所见所闻俱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相互倾轧之事,人心之恶、人性之短、人面之丑也体味深刻。

江城当中,有面目丑陋的岭北蒋家,有道貌岸然的江城范氏。天府当中,有处处算计、祸起萧墙的天府王家,也有各施手段、心怀鬼胎的万张、刘巧等人。离开了枫树社区,离开南城学校,没有了九叔,没有了裘耘夏,陆拙认识的世界远比他设想得还要不堪、还要险恶。

初入狩鬼界之时,陆拙常年在九叔手底下做事,和人打交道少,和鬼物打交道多,那时候便觉得鬼魅精怪一物,最是心肠歹毒,杀人嗜血无所不用其极。可这时候回过头再看,陆拙顿觉自己幼稚得可笑,鬼蜮再大终有尽头,可人心远胜鬼蜮,永远摸不到底线。

说到底,陆拙的心境已经出现了问题,这一点并非徐无鬼点明,而是陆拙自己警觉。以往行事,自认为替天行道、斩妖除魔,所作所为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是以出拳也好、出剑也罢,自能一往无前、有我无敌。

而现在,牵扯了太多的人情世故之后,每一次选择都要深思熟虑,跨出去的每一步总是要瞻前顾后,如此心境下,无论是出拳、还是出剑,反而不如以前境界低下之时那般圆转如意,念头通达。

好在这个世界上,有九叔那样用情至深的人,有裘耘夏那样性情耿直的人。在这川滇一代,有韩绣娘那样豪情远胜男儿的女子山神,也有当下心性宽厚的老庙祝夏苦。

每每想到这些,陆拙心中不免多了一些温暖。今夜与夏苦相对饮酒,便也是出于此。

陆拙心底藏了一些话,便是徐无鬼和大铁棰也不清楚的心里话,好人行善,并非理所当然,而是他们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会越来越好。既然如此,我这个不算好人的家伙,有义务不让这些好人失望。

当夜,陆拙在龙神祠歇息,此处位置偏远,常有山中精魅作怪,只要不是害人性命的恶物,老庙祝夏苦便不会多管,小胖子徒弟则总是提着大水缸里的水勺将那些作怪的小妖精赶回山上。

许是今夜大龙潭中那尊巨物的缘故,陆拙并未遇见山精作怪的事情,而且山中鸟叫虫鸣之声也小了许多。

第二天清晨,陆拙被胡茵的电话吵醒,之前在小阳集着实没有信号,而这龙神祠附近的山头上就有一座信号站。

胡茵点明了方位,和陆拙约定了会面的时间,并嘱咐后者当心百鬼将,这段时间百鬼将不少人马都往这一带移动,显然是存了势在必得的心思。按照对方摆出的架势,貌似天府冥调局倾巢而出,百鬼将估计也不会轻易撒手。

而天府冥调局经历了孙岩叛变之乱,虽有正局长林抚出关,可短时间内想要调动大队人马,也并非易事。

陆拙洗漱完毕,便向夏苦告辞,刘小胖则一再强调要陆拙请客带自己去天府见见世面。

陆拙只好说江城也是不亚于天府的大城市,等这边事情结束,就请你还有你师父一起到江城耍耍。刘小胖喜不自胜,并要和陆拙拉钩,然后被陆拙一脸正色的拒绝。

大龙潭往西南行三十里山路,便有一处叫作老虎石的山峰。胡茵约定的地点便在那里,这处山头距离百鬼将发现古墓的无名小山相距已然不远。越往前行,危险系数越高。

三十里山路听着不远,对于内藏境界的修士而言,也不过是散个步。可陆拙要时刻提防深山密林中的百鬼将,常用的御剑术只能暂且搁至。待赶到老虎石之时,已然到了正午。

章节目录 第412章 一百九十七 汇合(下) 正午时分的密林中,有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的光影,由于角度的关系,被拉扯成一条条形状各异的光线,仿佛伸手可触。

陆拙这一路上倒是有惊无险,惊的是自己担惊受怕,好在不曾与百鬼将正面相遇。在徐无鬼的帮衬下,陆拙的识海在同境界修士中算是拔尖的一类,自然能提前发现异状。

譬如一块巨岩下,便有三人一队的明哨;还有一丛灌木的背后,设了一个暗哨,而在对面的树冠之中,加设了另一个观测点。

徐无鬼发现的早,提前避开了这些眼线,俱是一些产灵境界的修士,道行最深的一位是半步内藏。此等境界放在年前,是陆拙难以望其项背的高度,年关之后的而今,自然是不放在眼里。

老虎石不如大龙潭那般有名气和渊源,只是因为佳木繁阴的山体往上,最高处是一处数丈方圆的平地,这里寸草不生,与数丈外的古树芳草反差明显。在这处平地上,有一块形如卧虎的天然巨石,通体乌黑,审视着南方群山,威严之相展露无遗。

除了这处令人惊叹的景点外,老虎石再无半点值得人称道的地方。曾有精通山形地势的修士慕名来此望气,临去之前只留下“樵夫歇脚,修士止步”的箴言,意在告诫后辈同道中人不必再将心思花费在此处,这里根本就没什么出奇之处。

山顶的虎卧岩太过招摇,自然不能作为碰头的地点。陆拙按照胡茵的指示,在山腰一处背阳的山坳中落了脚。这里藤蔓垂落,杂草丛生,若不是提前有了约定,陆拙根本不会发现这些杂草藤蔓的背后,会是一处山洞。

陆拙有节奏的敲出两长三短的声音,里间便有陶守宗警觉的声音,“是谁?”

“队长,别开枪,是我。”陆拙总觉得自己像是抗战期间的地下工作人员,好在这回没有定下暗号之类的做法,省去了一番麻烦。毕竟若真是被百鬼将的人围了上来,有没有暗号已经不重要了。

陶守宗走了出来,神气十足地审视着陆拙,“原来是你小子。”

陆拙嘿嘿一笑,抱拳行礼,“是我。”

陶守宗冷着脸,蓦地开口喝问,“是你把敌人引到这儿来的?”

陆拙相当配合,“队长,皇军托我给您带个话儿...”

“你们两个差不多就行了。”胡茵在后来跟了出来,“搁这儿演小品吗?连台词都一模一样,这地方哪里来的皇军?”

陆拙山神进了洞穴,在胡茵面前习惯性的嬉皮笑脸,“这不是看陶副主任好兴致,我身为南城守夜小组的一员,当然要好好地配合领导,不能让他扫兴。”

陶守宗在后头冲陆拙挤眉弄眼,“好小子,几天不见,你这思想觉悟蹭蹭蹭的往上涨,站位很高嘛。”

陆拙碰上了陶守宗,两个人就基本没有停嘴的时候,“你如今是江城冥调局的红人,我这个不入流的小人物当然要好好巴结你。论钱我是没有的,论色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也就只能说两句场面话。”

陶守宗一脸坏笑,“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好你的色?”

陆拙呸道:“大白天的别恶心人。”

陶守宗继续接茬,“说得好像到了晚上就可以恶心人似的。”

胡茵听不下去,“你们两个能不能闭嘴?”

陆拙连忙点头,“可以啊,前提是让这小子噤声。”

陶守宗摊开双手耸动肩膀,“我没问题,只要这小子老实就成。”

陆拙扫了一眼山洞全貌,见这里空间不小,不由笑道:“来之前我还以为你们躲进了山里打游击,没想到这地方倒是宽敞,而且通风也不错,连山岩中的泉水都有,合着你们是来这地方度假的?”

胡茵白了陆拙一眼,“以后咱们南城守夜小组的团建活动,就定在这里了,行不行?”

陆拙当即摆手,“队长,我刚才也就是随口一说,你可千万别当真。这地方来一回就行了,没必要常来。”

陶守宗倒是点了点头,“我觉得可以,你们两个可以来这里培养感情嘛。说不定多来几回,连孩子都有了。”

胡茵怒视陶守宗,“闭嘴!”

陶守宗哎了一声,走到一边坐下来,开始闭目养神。

陆拙没有瞧见常远和于近的身影,就问他们去了哪里。

至于小门神程彻,却是在陆拙动身离开天府的前一天,被荆湖程家的老族长,亲自提溜了回去。理由很简单,程征、程德已死,程彻就是荆湖程家当下唯一能摆上台面的三代子弟,可不能再继续胡闹下去了。真要出了意外,程家老族长都地方哭去。

狩鬼世家之间轻易不结怨,可程彻却是与王若弗硬碰硬,而在那之前,与江城范氏也有了嫌隙,再让这小子闯荡江湖,他能顶着荆湖程家的名头能把周边的世家邻居得罪个遍。

胡茵便说常远和于近两师徒,去了外面侦查形势,他们此行的目的有二,一是追捕百鬼将军师,二是若能寻得九叔顾潜和赵欢的行踪,便要护住他们的周全。

对于陆拙而言,此行目的只有一个,抓不抓军师陆拙无感,毕竟那是常远头痛的事情,自己要把握的就是九叔和赵欢。

之前在天府,王若弗便提及过九叔在川滇一代现身,以她而今的身份地位,没有必要更没有心思同陆拙扯谎。

九叔自废修为,只是为了当着常司空的面,给江城一众狩鬼界同道一个交待,既是不让常司空难做,也是为了保全赵欢和陆拙。否则赵欢不可能走出江城,而陆拙也不可能继续在江城过着平静的生活。

陆拙曾与胡茵、常远等人合计过,都认为九叔是丧失了修为,并不是断绝了修行的根基。加上赵欢曾寻觅过彩衣蛇巫草,必然是替九叔养伤,甚至是增补修为。

百鬼将发现的古墓中究竟有什么,陆拙不清楚。但所有心思都放在九叔身上的赵欢,肯定不会放过这桩机缘。

章节目录 第413章 一百九十八 午时已到 无名山中古墓所藏,说不得便是能让九叔恢复的神丹妙药。即便这种可能的几率为零,以陆拙对赵欢的理解,为了九叔后者必会尽力一搏。

一个曾经在百鬼将二十八将中担任青部一字角木蛟的女人,定然是心性坚韧、杀伐果决之人,否则如何能在百鬼将中身居要职?陆拙以往所见的赵欢,只是枫树社区里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医生,偶尔遇上胡搅蛮缠的病人,往往还要九叔出面打点。

可自打江城邕湖游船上的一幕后,陆拙得知赵欢的真实身份,却并未因其百鬼将的渊源而心有隔阂。打根上论,陆拙不能完全相信赵欢,但他却实心实意的佩服九叔的眼光,若是上不得台面、玩不了手段的女人,又怎能拴住顾潜这个浪子?

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恰巧洞穴顶端有一道裂缝,虽然不宽,但也能容几缕暖阳挤进来,加之洞中泉水清澈,竟是映衬得这座洞穴明亮鲜活。

陆拙想着九叔的破事,没有听胡茵后来说什么。

胡茵见状,便知陆拙心中所忧,陪在陆拙身边坐下来,轻声说道:“赵姐姐不是莽撞之辈,加之有顾潜在侧,更加会小心行事,若没有十足的把握,赵姐姐不会以身涉嫌,更不会拿顾潜的安危做儿戏。”

陆拙叹了口气,“事非经过不知难,就怕赵欢处境困苦,决心铤而走险,反倒误了性命...等等,你刚才叫赵欢什么?”

“姐姐...”胡茵安静的看着陆拙。

“合着你这不声不响的就占了我辈分上便宜?”陆拙笑出声来,赵欢是九叔的对象,胡茵叫她姐姐,自己不就得叫胡茵小姨?

陶守宗不合时宜的声音永远不会缺席,“陆拙呐,你要是和胡茵差了辈分,就不能处对象了吧?”

陆拙和胡茵同时转过身去,恨声斥责道:“闭嘴!”

陶守宗眼睛尖得很,转瞬间就看见陆拙剑府中的异动,不由惊道:“说两句玩笑话,你至于动用飞剑吗?”

话音未落,一道拳罡扑面而来,陶守宗一手划圆,一手上压,双手爆出一团雷电,将碧色拳罡接住,身体却不断向后退去,一步一个脚印,在岩石嶙嶙的地面上很是分明。

陶守宗费了些功夫,才将胡茵的拳罡化解,不由苦笑,“二位,你们继续说话,就当我不存在吧。”

陆拙和胡茵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陶守宗。

陶守宗在两人的注视下,嘴里嘟哝了一声,“行,小爷不奉陪了!”

言毕,这位江城冥调局的副主任走到洞穴另一边,背影很是落寞。

待陶守宗这个搅屎棍走远,胡茵与陆拙对视一眼,俱能瞧见对方眼中的笑意。陆拙没有再聊九叔的事情,反而问起了江城亲故的近况。问裘耘夏老爷子的身体如何?问南城学校有无鬼物作乱?问江城冥调局最近是否风波不断?还问胡茵有关全国大赛的准备如何?

陆拙问的东西很是琐碎,小到南城职工季师傅一家,大到常司空的最新动向。可即便陆拙问得杂,胡茵也一一回应,两人自打前不久在天府匆匆会面之后,倒是头一遭像今天这样坐下来谈天说地。

同坐在一起的两个人,有人觉得是在说事,有人觉得是在交心。陆拙刻意避开天府王家的一应事物,说起这段时间遇见的形形色色的人物,有天府冥调局的叶青,有望江岭的女子山神韩绣娘,有大龙潭的老庙祝夏苦,还有那个一心想去大城市的徒弟刘小胖。

到了后来,胡茵成了听的一方,大部分时候都是陆拙一个人絮絮叨叨。胡茵忽然觉得,就这样的日子也挺好,这洞穴看着也蛮不错。

阳光随着时间变幻角度,陆拙瞅了瞅上面,忽然说道:“午时就要过去了。”

胡茵无语,“语文老师的臭毛病,就不能说快到一点钟了吗?”

正说话间,只听得洞穴上方的缝隙中,一阵木石翻滚的动静,接着便有人掉了下来,人虽然在半空,嘴里却是呼叫不停,“去你娘的,老子撒泡尿的功夫也能掉洞里来,老虎石根本没人,也安排老子在这里蹲点,二十八将很了不起吗?等老子晋升内藏,再让你高攀不起!”

这人即将落地一瞬,身体如同鸟雀轻飘飘的打了个转,安全落地。

上面有人喊话,“周老四,你没事吧?”

“没事,这下面还挺宽敞,环境也不错...”周老四喊了一声,“咱们晚上可以在这里宿营。”

“那就好,这些天睡树上,差点没让虫子咬死。”上面那人很是喜悦,“你让开点,我也下来看看...老四?周老四?”

上面那人喊了两声,见下面的洞穴里全然没了动静,不由探着身子向下看去,却见一道身影往上飞了出来,正是去而复返的周老四。

周老四人在半空,可满脸惊惧,一只手指着洞穴缝隙,喊道:“里头,都在里头。”

洞穴中的陶守宗,将跳跃着闪电的拳头收起来,唉声叹气道:“兄弟,午时没有过去,午时才刚刚开始!”

陆拙呸了一声,“就不能让我歇会儿?”

陶守宗嘿然道:“既然是天生的劳碌命,就不要瞎想着享受,你先上还是我先上?”

“你一拳把周老四送上了天,我不跟你抢这个头筹。”

陶守宗点头表示认可,“难得见你谦虚一回,可只要到了冥调局发放生活物资的时候,你比谁都积极...”

陆拙捏着拳头,目送陶守宗上天,转身对胡茵说道:“队长,你从另一侧出口离开,暂时不要暴露,我和陶守宗分两个方向,将百鬼将引开。”

说罢,也不等胡茵应允,陆拙一跺脚,身体拔地而起,在半空中稍稍转了半圈,便顺着洞穴顶部的那道缝隙钻了出去。

随着眼界豁然开朗,陆拙循着陶守宗飞掠的方向,以心湖传音的方式警示道:“不要离得太开,保不齐下面林子里藏了什么坏鸟。你要是出了事,我可没工夫顾着你。”

章节目录 第414章 一百九十九 一碰面就知道是狠茬子 百鬼将不曾将老虎石当作重点盯梢的地段,以致于掉下来的周老四只是普通的产灵境,在洞中挨了陶守宗一拳,便哀嚎着飞了出去。连带上头那个倒霉蛋,也一同成了陶守宗拳头下的伤心人。

陶守宗知道当下不同以往,也没了和陆拙斗嘴的心事,凝神在前头开路,陆拙则稍稍落后十数米,小意观察四周。一旦下面有人按捺不住要对陶守宗动手,陆拙恰恰是看得清清楚楚之人。

可若是有人想偷袭陆拙,那得先问问陆拙剑府之中的五柄小剑答不答应?

两人一前一后,飞速向老虎石以北的方向移动,目的就是想远离那座无名古墓。只是不清楚是陆拙运气太好,还是陶守宗运气太差,才前行不足百米,便有人临空而立,远远地就挡住陆拙两人的去路。

那人是个粗布短衣的汉子,颔下有须,瞧着约摸三十多岁,模样甚是普通,唯有眉心一点红印,约有指头大小。

陶守宗踩着树叶飞掠,顷刻间便到了那汉子跟前。

此时此刻,已然无需言语盘道,正面相对的两人,俱是不由分说的动了拳头。情况紧急,陶守宗毫无保留的使了全力,对手似乎同样如此。便见密林上头一声爆鸣,拳劲激荡的罡气压得原本挺立的树木不断弯曲。

陶守宗以全速前冲之势,竟不能撼动那汉子分毫,初看之下,两人并未分出高下,但若是仔细琢磨,便能窥探出这名汉子的战力,要比陶守宗高出一线。

陆拙身影一闪,身体越过陶守宗,如同鬼魅一般凭空出现在那汉子旁侧。短须汉子本想趁势反攻,不料陆拙来得如此迅疾,心中虽有惊意,可面上不见慌乱,躬身摆臂挥拳,朝陆拙递出来普普通通却又气势十足的一拳。

陆拙眉眼一挑,心道这位朋友一出手就知道是行家。

既然是行家,陆拙也就没有留手的意思,肩膀一高一低,身体一扭一甩,背后脊柱便节节脆响,一股巨力由下而生,汇集在陆拙双手之间,吐气出声的间隙中,自上而下的摔手便拍了出来。

两只拳头在半空中扎扎实实的撞在了一起,将脚下的密林撞得东倒西歪。

短须汉子道了一声好,“你便是再来一拳,我柳土獐任光也接得下来。”

陆拙被当面轻视,不免心中微微一怒,脚步一滑向前跨了出去,巧打的身法甩出来的却是炮锤的打法,拳自腰间起,横亘在柳土獐任光的胸前,后者正要伸手拦截,却见陆拙速度再快五分,便觉眼前一花、心口一痛,巨力侵袭之下,气府中气机紊乱,一头倒栽了下去。

“搞定!”陆拙收拳,不再留意,叫上陶守宗速退。

却是在任光落地的瞬间,地面上有一抹白虹飞掠而来,陆拙心中危机顿生,急忙打开剑府,解东风弹射而去,迎着那抹白虹撞了上去,接下来就是细碎到刺耳的金属切割之声。

被这白虹一拖,陆拙便慢了一拍,也就足够让林子里的那人现身。

此人不比任光穿着讲究多少,身上套着一件迷彩服,皱巴巴的像是许久没有洗过,可那道白虹的气息,却让陆拙尤为熟悉。此人竟然也是一位剑修。

剑修遇上剑修,必定是一场厮杀!

“任光是赤部第三,高不成低不就,你既是剑修,就不要捏软柿子,不如与我来较量一番?”那耍剑的人收回了白虹,斜视着陆拙。

陆拙虚着眼,将解东风叫回来,小剑便在陆拙手指之间游荡,看似闲适,实则战意高昂。

“阁下送上门来送死,也不晓得报上名号?”陆拙满是讥讽。

“牛金牛,蔡遵!”

陆拙笑了,“你这名字可真够牛的。”

蔡遵还真就点了头,“手中剑比名字更牛!”

“没想到这一个照面就遇上了硬茬。”陆拙嘴角微微翘起,虽不见手指挥动,可剑府之中剑气狂涌,其余四剑应声而起,连同解东风在内,五剑同时奔向蔡遵。

这位二十八将中,黑部第二的剑修,面色骤变,便要收身速退,“五柄飞剑...你是陆拙!”

陆拙哈哈大笑,舍身前追,五剑比他速度还快,六道剑光齐齐涌动,从各个角度追上了撤离的牛金牛蔡遵,后者迫于无奈,只得将手中白虹飞剑祭出,可惜寡不敌众,只能左支右绌,不多时便被抽了空当的小水蛤穿臂而过。

蔡遵舍了高空,钻进了地面上的密林,企图以此拉开和陆拙飞剑的距离。

陆拙挥臂一指,一道剑气自指尖弹出,将拦路的树木全数砍倒。

待得蔡遵落地,而陆拙剑阵已成,却是舍弃了正主蔡遵,反而将那抹白虹飞剑围剿在阵中,片刻后便想起一阵类似哀鸣的剑音。

远处的蔡遵随即面色惨白,一口心血喷洒而出。

陆拙撤了剑阵,蔡遵的飞剑丝丝断裂,化作一截截断刃。

自打蔡遵认出了陆拙,在后者的感知中,背后三道气机遥遥锁定了自己,其中一道离得最近,是以气机尤为厚重,其余两道稍远,估计一时半会赶不过来,只要撤离得当,必能甩开三道气机的追踪。

陆拙瞥了一眼蔡遵,见此人失了飞剑,却犹自不退,便已然明了对方要将自己拖在这里,只要等到援兵赶来,陆拙便成了瓮中之鳖,无处可逃。

“不好意思,你这个硬茬,遇上了我这个狠茬,就看谁下得了手。”陆拙伸手一招,五剑分为两拨,两柄去了陶守宗处,为其助战。三柄便悬浮在陆拙身前,剑尖对准了蔡遵,杀意不断积聚的某个临界点上,陆拙迅猛发动!

树林掩映之间,一道剑光冲天而起,伴随着一条人的手臂高高抛起,这才响起受伤之人的惨呼声。

陶守宗得陆拙相助,逼退了纠缠不休的柳土獐任光,按照陆拙心湖传音的指示,飞速向前靠拢,走出几步便看见陆拙身影,而在陆拙更前方的土坑中,则躺着一个断了一条手臂的汉子。

章节目录 第415章 二百 形势复杂 正月下旬的滇北,温度并不低。阳光下的山林一片寂静,而陆拙的剑光动静太大,反倒成了引人注目的所在。

远处丰密繁茂的林木中,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愈发清晰,彰显出百鬼将这个组织的执行力。

陆拙环顾四周,放弃了对断臂蔡遵的痛下杀手,继续向北境行去。陶守宗同样没有多管闲事,跟在陆拙身后,快速撤离此地。

两人尚未离去多久,柳土獐任光从另一侧灌木丛中钻出来,形容虽显狼狈,但身体并未见伤。任光瞧见模样凄惨的蔡遵,不由面色一变,问道:“那人果真是陆拙?”

土坑中的蔡遵失了一臂,因为神情委顿。直到任光出现,蔡遵才将藏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拿出来,摊开的掌心里有一颗晶莹剔透却不规则的玉石,石身上还有天然形成的纹理,瞧之清新可爱。

此物看着小巧,实则是百鬼将上层在此次任务前配发的杀器,名叫魁阴玉,专以攻击修士灵魂,只需捏碎此物,便会生出一团冷雾,传闻是取自黄泉血河,一旦施展开来,便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修士裹住,黄泉血雾顺着七窍向内延伸,最是能损坏修者的识海与精神。

牛金牛蔡遵身为黑部第二的二十八将,还是一名剑修,可想而知只要不遇上什么大风大浪,蔡遵在百鬼将中的发展前景颇为可观。可陆拙一剑之下,断了蔡遵一条臂膀,而那柄飞剑更是寸寸碎裂,蔡遵想要继续在百鬼将中立足的资本便小了许多。

可即便如此,蔡遵终归留住了一条性命,就没有破罐子破摔的理由。若是陆拙动了杀心,这颗魁阴玉便是蔡遵临死前精心为陆拙准备的随手礼。任他陆拙速度如何再快,难道能拜托这中灵魂层面的撕扯?若是陆拙着急抽身,没了斗志的蔡遵也乐得目送这个狠人离去。

蔡遵封住了伤口的几处大穴,强忍着痛疼,“你若是不信,大可亲自与他交手。”

任光目光从后者的断臂处挪开,面容也变得凝重严肃,“本以为天府王家的一摊子事,都是有心人的添油加醋。没想到这个陆拙果真厉害,若是连你都制不住,只能请各字部首的第一位来。”

蔡遵侧着身子喊道:“赶紧下来扶我一把,陆拙那一剑来得太快,伤得不轻。”

“行,我给你搭把手。”任光说着跳下来,双中却是爆出一团拳罡,不偏不倚的砸在蔡遵脑袋上。

蔡遵万万没有料到任光竟有此举,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整个身体也因为巨力的撞击而向后滑出去。蔡遵惊怒交加,“你做什么?”

“砰砰”数声,任光双拳连环出击,将本就处身土坑的蔡遵,砸进了更深一层的凹坑里。最后收手时,紧握的双拳拳背,沾满了滴淌着血水和血肉。

任光将蔡遵手中的魁阴玉取走,这才翻身而起,斜着眼睛打量着气息全无、横死树林的蔡遵,撇着嘴冷笑道:“仗着自己在二十八将中的排位比我高那么一点,就敢挖我的墙角、睡我的女人。好不容易见你落了势,我当然要尽全力帮衬你一把。”

任光听到嘈杂的声音,立刻转变脸上的狠辣,一脸悲痛的扯开喉咙喊道:“陆拙那个恶徒,竟然活生生将你打死,简直心狠手辣!”

陆拙听不到任光的祸水东引,即便听到了,当下也没什么心思去计较,因为在他跟前站着的,是打过交道的天府冥调局老熟人,外勤局副局长叶青!

叶青和陆拙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陶守宗见两人并没有动手的意思,也就明白了眼前这位颇有英气的女子是友非敌,最起码也应该是没有恶意、不至于动粗。

陆拙缓了片刻,将讶异的情绪收起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个问题该我问你才是。”叶青白了他一眼,“我们好不容易盯上了这拨百鬼将,眼看了就要到收网的时候,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这一剑直接把我的网捅破了。我就想问你,怎么在哪都能碰上你?你的运气还能再好一点吗?”

陆拙摸了摸鼻子,“赶紧走人,后面的人可不少,换个地方说话。”

“换什么换,姑奶奶现在是百鬼将!”叶青拍了拍身上衣服,拿手一指,“从那边走,那边的盯梢最少。”

陆拙也不多言,脚上陶守宗折道向西行去,这与他们的之前的撤退路线有了不小的出入。

便在此时,陆拙似乎察觉到什么,猛然回身望着来时的方向,准确来讲,是树叶遮蔽的天空中,一尊高大的法身矗立在天地之间,高有百丈,宝相庄严,巍峨有神,手持一柄混元珠伞,这尊法相显形之初,正午的阳光便被遮住了大半。

“好好好,这尊广目天王的法身被你锤炼成了好品质,无怪乎敢在我面前耍威风!”

山中某处,一道粗犷之声蓦地传至四面八方,声浪滚滚经久不息,足可见说话之人的修为高绝。话音未落,一道人影拔地而起,身形半空中拖拽出一道白痕。

与那手持宝伞的天王法身相比,这道身影便渺小得如同芥子,可愈是往上声势愈发惊人,不多时便到了天王法相的面容间,抬脚踹去!

百丈高的巨大法身本是高挺拔在天地之间,而那人仅是一脚,便将法身砸得向后滑了出来,直到靠在一座隆起的山包前,才止住退势。

法身嘴唇微微张开,便有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响彻天边,“林抚,你闭关至今,也不过如此。未能破境,你拿什么和我斗?

“孙岩,你学拳不成,便另辟蹊径钻研神像法身,归根结底是歧途。”拿到人影就漂浮在空中,与孙岩的天王法身凭空相对,“堂堂天府冥调局的副局长,竟然是百鬼将栽培已久的内线。看来天府这块地界,不干净是由来已久的,自要好好的整治一番了。”

章节目录 第416章 二百零一 战风飘卷 陆拙注视着高空,一时间忘记了撤退。

叶青同样满脸兴奋,站在地上摩拳擦掌,“林局长说得再对不过,这些年天府冥调局里乌烟瘴气,人越来越多,事越办越差,是时候专项整治一番,不然天府这么大的摊子,迟早要坏掉。”

高空中,林抚双拳带火,舍身向天王法相飞掠而去。

火气凌空,两道以自身灵气显化的火形蛟龙盘旋在林抚周身,顷刻间便有了十数丈大小,虽然和孙岩的百丈法身不能相提并论,可胜在速度敏捷,分别缠住了天王法身的两条腿。

一时间,有浓烈的水雾蒸发,天地间只有嗤嗤的声响。

孙岩的这具百丈法身,临摹的是佛家四大护世天王中西方广目天王魔礼红的神意。魔礼红职雨,手中的混元珠伞更是一件勾连乾坤的重器。传言此伞寻常不能撑开,一旦撑开,便会有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的异象;若是拿在手中再转上一转,便会使得风雨大作、乾坤摇晃。

百丈法身虽然高大威猛,可毕竟不是魔礼红的真身,那柄混元珠伞也就不是真正的乾坤重器。但孙岩在临摹天王神韵时,却是偷得了一点天王职雨的真意。

天王法相扭转宝伞,顷刻间便有乌云密布、雷鸣阵阵,狂风乍起过后,便有一颗接着一颗、一串这一串的雨珠当空而下。

两条有林抚灵能幻化的火蛟,便在这天然相克的雨境中,消退了三分凶性,一身汹涌的火势也只能矮了三分。

林抚冷哼一声,火拳高举,当空砸向法相面部。

却见地面一道人影暴起,顷刻间便横移至林抚背后,伸手抓向天府冥调局局长的肩膀,高声喝道:“林局长有心练拳,孙某人便奉陪到底!看看你我之间,到底谁的拳头更硬。”

林中的叶青眼神火热,却是踏步两位具现境修士叫战的区域靠近。

陆拙连忙拦住,“你不要命了?”

叶青根本没有关注陆拙说了什么,“局长都动手了,咱们的人也该收网了。你虽是江城冥调局的修士,却也是狩鬼界一员,跟着我!”

陆拙听她语气强硬,心中微微不快,如此命令的口吻,实在是太不尊重人,便那手肘顶了顶陶守宗,“你和她身份对等,她这种颐指气使的姿态,你也能忍受得下去?”

“知道你是存了心思的挑事情,可堂堂副主任的还真就忍不下去。”陶守宗鼻子里喷出一道粗气,“叶局长是吧?我是江城冥调局风纪委员会的副主任陶守宗,你好。”

叶青点了点头,“陶副主任你好,现在不是套近乎的时候,你也赶紧跟着我,时间紧任务重,尤其是对付百鬼将的大事,可不能出了半点纰漏。你和陆拙两个人,都听我的指挥,行动!”

陶守宗耷拉着一张脸,再次重复自己刚才说过的话,“我是江城冥调局风纪委员会的副主任,论级别,咱俩是一样的...”

“没关系,我现在也只是副局长,只要你认真努力的工作,一定能早日摘掉那个副字的。”叶青显然会错了意,还煞有其事的安慰了陶守宗一番。

可在陆拙看来,叶青这种不擅长安慰的人,将话语中的虚伪和笨拙彰显得恰到好处。

陶守宗一脸苦色的退了回来,朝陆拙耸动双肩,表示无法沟通。

陆拙鄙夷的看着他,“我看你挺不错的,愣是冲上去把自己抓了壮丁!”

叶青跃上枝头,面朝四处,发出一种怪异而富有节奏的叫声,反复三次过后,四面林中山间便有遥相呼应的叫声。

那些本就和叶青距离近的,不到半分钟里,便先后汇集在叶青身后,眼看着人数差不多时,叶青当头向前,领着包括陆拙和陶守宗在内的七八个人,反向杀了回去。

正好撞见了一帮面容戚戚的百鬼将,一堆人围绕在一处,冲着正中间议论纷纷。

陆拙瞧得分明,那地方就是蔡遵倒地之所,不由心中奇怪。

叶青拿手一指,那些训练有素的冥调局便一拥而上,从背后将这杆回马枪杀得更加不知所向。陆拙和陶守宗本想偷懒躲在后面,可架不住叶青虎视眈眈的眼神,便硬着头皮往前冲。

叶青将匕首握在手里,一个滑步横移过去,抬手将正面的百鬼将挑翻。身体交错的瞬间,叶青手腕微微一抖,便用匕首的刀刃在对方胸口快而不乱的留下数道伤口,后者捂住胸膛,压不住汨汨血水外流。

便在此时,一位暗中窥探良久的百鬼将伺机而动,趁着叶青换气的疏忽间隙,猛然从树上跳下来,径直扑向树下的叶青。

叶青嘴角浮现一丝冷笑,正要动手,却见头顶黑影一闪,却是陶守宗飞奔而至,一拳将那名选择偷袭的家伙砸飞出去。那人身体撞在树干上,又狠狠的弹了回来,不等落地便被陶守宗接住,便是不成敬意的三五拳奉上。不等陶守宗打尽兴,那人已然是弥留之际了。

陶守宗正要向叶青嘚瑟两下,顺便同他说一些行走江湖、牢记生死系于一线、时刻不能大意的人生经验,再顺理成章的与叶青拉进距离,最好是能要到联系方式...陶守宗美滋滋的想着,毕竟自己不能永远单着。

陶副主任正要说说话,却见陆拙的飞剑迎着自己的面部笔直过来。陶守宗心中一震,正要低头躲避却已经是来不及,破口大骂也没能跟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柄飞剑在陆拙的指示下,贴着自己的面颊而去,身后便传来人声的哀嚎与重物的倒地。

陆拙与陶守宗交错的瞬间,陆拙小声提了一句,“少说话多做事,实干兴邦空谈误国。闭上你从来不把门的嘴,也给自己省一点口水。”

当林抚现身之后,类似陆拙、陶守宗和胡茵这边的混乱战斗便在深山密林中的一处有一处地方展开。百鬼将为了这次的事情调动了大批成员,而天府冥调局本就是巴蜀一带的地头蛇,其管辖区域本就包括滇北一带。过江龙撞上了地头蛇,势必有一场恶斗。

厮杀声、呐喊声、呼喝声、打击声如同边境烽火台上的狼烟,此起彼伏、遥相呼应。而百丈法身引来的天气变化更加明显,雨势渐渐密集,不再是春雨的淅淅沥沥,倒有了几分夏天阵雨的磅礴。

最令人瞩目的仍是半空中林抚和孙岩的战斗。

孙岩借助着法身拘来的雨水,便如同身居主场,与自身小天地有相似的精妙之处。可林抚毕竟是成名已久的老牌具现修士,他的本命之属全在手上的火焰,同那两条火蛟相比,林抚手中的焰火根本不受任何影响,非但没有被雨淋湿,反而燃烧得愈发明亮、炽烈。

林抚一甩臂膀,顶开孙岩的探手,口中连道了几个好,心中怒意愈盛,虽然明白要想杀掉这个叛逃冥调局的具现境修士很困难、唯有令其受伤缓解境界才是正道,可仍是想着必杀之局的攻伐。

孙岩的拳术与裘耘夏同出一脉,虽没有裘耘夏出拳那般不可一世,但也算是凶猛刚烈当世有数之人。即便手掌上还有震麻的感觉,孙岩强行剥离痛感,以拍手砸击林抚额头。

具现境修士与天地大道更加契合,对灵气运用更加巧妙,对世界理解更加透彻。孙岩的手向上举起时,漫天的雨水同时顿住,直到孙岩手掌从最高处落下来之时,这片天地中的所有雨水便同时砸下来。

孙岩拘住了雨势,是以这一记摔手不仅仅只是孙岩自身的攻伐之力,还有整片雨境的下落之势。

林抚只觉天地之威尽数融入孙岩砸来的手掌之间,当即提住一口心气,张嘴吐出一团火光来,这便是林抚的本命心火。心火一出,气温急剧升高,与高空中的雨水相互对冲。

滔天烈焰熊熊升腾,倾盆大雨连绵不绝,天上地下两种属性的物质相互对攻、相互消磨。

林抚身居火光之中,抬手扛住孙岩,便看见以他们为中心的整个高空中,无论天上还是地下,形成了一个直径五十张的圆球气浪,凡是在此区域中的事物全部化作齑粉,形成一个没有雨、没有火、没有树的真空地带。

两道身影急遽下落,高大的树木成片成片的倒塌,古老的山丘在两者的交手中不断解体。若是陆拙能站上高处窥探一眼,必定能发现这两人就是破坏生态环境、导致水土流失的罪魁祸首。

大战起,风声呜咽。

在不断绵延的战线上,到处都是天府冥调员与百鬼将成员的厮杀。既有境界悬殊的一边倒战局,也有境界相当的惨烈搏杀。除此之外,总会有一些幸运人,能借着树木草丛掩盖住自己的行踪,以避免冲突。

陆拙很快将这拨人解决掉,杀人倒是不至于,可若是废掉气府,却是乐意之至。唯一让陆拙不解的是,在二十八将中排行黑部第二的牛金牛蔡遵到底是被谁杀的?

章节目录 第417章 二百零二 生意人遭殃快 陶守宗同样是心中疑惑,前不久那位在半空中与自己对拳交战的粗布汉子,此刻却是没了踪影。那家伙的拳头,不输于陶守宗,其真实战力甚至还要比陶守宗略高一线。如此好手,值此拼杀之际,怎么不曾现身?

叶青率领的天府冥调员,加上陆拙和陶守宗这两位内藏修士,几乎是呈碾压之势击溃了这伙百鬼将,便看到土坑中面目狰狞、神色痛苦的蔡遵,察觉到此人身上有陆拙残余的剑气,不由很是振奋。

“你杀的?”叶青看着陆拙。

陆拙摇头,“百鬼将如何,其实于我并无太大干系,只要不犯到我头上,我就没必要下杀手。再者说,此人修为不俗,不是我能轻易杀得掉的。”

叶青啧啧有声,“此人名叫蔡遵,乃是百鬼将二十八将中排名尤为靠前的修士。在天府冥调局的悬赏榜当中,也属于中等偏上的位置。此人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也省了我冥调局的一笔开支。”

陆拙几乎是本能反应,问道:“这个家伙赏金多少?”

当着陆拙的面,叶青竖起了一根手指,表示值这个数。

陆拙瞳孔慢慢扩大,惊讶道:“一万?这么值钱!”

叶青摇了摇头,“再加一个零!”

陆拙听完,连忙改口,“叶局长,你看蔡遵身上的剑伤,自然清楚此人是为我所杀,方才只是与你开个玩笑...咱们在哪儿领钱?”

叶青啐了陆拙一口唾沫,“赶紧往林局长那头赶去,我们收到消息,这一回连百鬼将中颇为神秘的军师也现身此地,眼下却迟迟不肯露面,只要是藏在暗处,对林局长就是一个威胁,我们务必将周遭地狱清理干净才行。”

被十万块钱冲昏了头脑的陆拙很快又清醒下来,冲着叶青同志伸出五根手指头,“请我们俩出马,怎么也得这个数!”

陆拙的语气很坚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叶青一张脸垮了下来,却是沉默以对,半晌之后才开口道:“你们要多少钱?”

陆拙转身看了一眼陶守宗,在后者挤眉弄眼的明示下,陆拙拖长了声音,“五...千!”

叶青点头同意,“出发!”

陆拙眉开眼笑,身后的陶守宗却是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凑到耳边咬牙切齿的骂道:“你这狗脑袋,不会多加一个零?一个蔡遵就值十万,咱们两个内藏境加起来,在你嘴里就值五千?你会不会谈生意?”

陶守宗说完,一把推开陆拙,“看我去和她交涉,也让你小子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坐地起价!”

陆拙脸色不爽,示意陶守宗快滚。

叶青走在最前面,陶守宗便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她身边,正要开口,却听叶青喝道:“起开!”

陶守宗愕然,心道自己可是与你同一级别的副主任,却被你当着众人面如此呼来喝去,简直欺人太甚。

叶青拔高了音量,“起开,敌袭!”

叶青的示警不可谓不快,而对手的暴起突袭却更要快上一分,四面八方的树荫深处,有数道人影纷纷跃起,不分先后的冲击叶青所率的冥调员,顿时便有两人着了道,躺在血泊之中。

陆拙身形横移,躲开一人偷袭,身体以脚尖为原点,几乎是贴着地面画了一个半圆,便有惊无险的来到了那位偷袭之人的身后。趁着双方位置对调的空当,陆拙横肘出拳,直接将对方砸弯了一条臂膀。

那人吃痛不住,连忙后撤,却给陆拙揪住后颈,朝后一拽,旋即头脚颠倒的摔在地上,接着腹部一痛,便觉一柄利物冲进自己气府当中,将之搅得稀巴烂,算是与修行一途彻底挥手告别。

陆拙出手便废了一人,叶青同样不含糊,匕首在手中上下翻飞,如同花丛中翩跹的蝴蝶。偷袭叶青的那名百鬼将,看着身体微胖,可速度丝毫不慢,本该看中目标的一刀落在空处,接着脖颈一凉,此人当场被叶青反杀。

陶守宗的反应只比胡茵慢上一拍,可这一拍之差,便步步被压制。等得陆拙和叶青那头万事,陶守宗这里已然是一退再退的危局。眼前之人,竟是一名内藏境好手。

陶守宗体表处浮现出一层浅浅的蓝光,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真身已然向高空跃起,只要拉开距离,他的雷字锁才有施展开来的空间。可陶守宗直觉脚腕一痛,整个人就被对手扯了下来,接着就和地面来了一回亲密接触。

可怜风纪委员会的副主任陶守宗本来是张嘴向陆拙等人求救,这一下不但没能说出话,张开的嘴巴里还啃了一嘴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陆拙见状,一个跨步便滑行到陶守宗旁,五指作钩抓扣向那人。

那人舍了陶守宗,转身向陆拙劈了一掌,半空中便响起空气摩擦的爆鸣声,甚至有空间波动的迹象。

陆拙眼皮狂跳,剑府中的徐无鬼更是疯狂示警,“陆小子,速撤,此人绝不是一般的内藏修士!”

陆拙退得快,那人更是快上加快。不等陆拙起势,便提前断了陆拙的后路,竟是学着陆拙的法子,伸出五指扣向陆拙,如同鹰爪一般尖利。

劈空掌与鹰爪一同杀向陆拙,危急关头,一声清越剑鸣几乎充斥了这片树林。恍惚间一道青芒炸成无数光斑,待一切黯然后,陆拙翻滚着倒在地上,那些离得近的冥调员更是东倒西歪。

陶守宗机灵得很,早就趁着陆拙与那人对攻之时,瞅准空当溜得远远地,这会回过头来,正看见陆拙倒地的一幕。而那个其貌不扬的中年胖子,却是站在原地轻轻笑了起来。

陆拙回想起方才那一幕,一颗心已然悬了起来,剑府中的解东风冲天而起,那一瞬间三倍剑速全开,换做一般的内藏中阶根本不是对手,可那人不但轻易接了下来,甚至不费气力。待得陆拙在要提升剑速时,被对方骤然发力,一拳击飞。

陆拙看着那人,“内藏上阶?”

章节目录 第418章 二百零三 别惹胖子 这一伙突然杀出来的百鬼将,人数并不多,算上这个颇为棘手的中年胖子在内,也只有区区五人,除去被陆拙和叶青解决掉的两个之外,剩下的三人与陆拙这边的八人相比,绝对是处于劣势。

可随着那中年胖子的出手,三人反倒在气势上压倒了陆拙八人。

叶青越过陆拙,脚步一点,如同掠起的燕子,在抛物线的那一头和中年胖子正面相对。叶青的匕首在空气的轨迹很是隐秘,时而藏于手下,时而翻出掌心,如同毒蛇吐信,令人防不胜防。

中年胖子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仿佛是在品评叶青的实力,接着伸手一点,恰恰在叶青出刀前,将那锋利坚硬的匕刃当中弹断。接着在半空中接着那片断掉的匕刃,反手一划,也不见中年胖子如何发力,凡是刃尖所指的地面,顿时有一道深深的沟渠裂开,一直蔓延到密林深处。

叶青的遭遇同样不妙,先前是怎样去的,而后便是怎样摔回来的。

陶守宗、陆拙、叶青,三位内藏境,都不是这个中年胖子的对手。

一时间,场中气氛压抑,天府冥调员这方士气低迷,反倒是对方,即便丢了两条性命,反而愈发的战意高昂。

陶守宗不知何时退回了陆拙这一侧,看着俏脸寒霜的叶青,心中的不快才稍稍减轻了些许,可一想到正前方那位来历不明的胖子,陶守宗便心生出几分不安来。

陆拙直视前方,吐气出声道:“内藏上阶?”

中年胖子若是不出手,任谁都觉得他和这世上绝大多数普通人一样的油腻男,一张脸因为多肉的缘故,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上去人畜无害。

中年胖子嗯了一声,“也可以这样说吧。”

陆拙又问:“具现境?”

“高了高了...”中年胖子嘿嘿一笑,“我哪里算什么具现境呐。”

陆拙等人提着的心几乎同时放了下来。

中年胖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虽然在别人眼里我就是具现境。”

陆拙心脏一紧,陶守宗脸色一僵,叶青则眼神一冷。

中年胖子完全不在乎三人的反应,继续往下说,“可那些都是别人的说法,我对自己的斤两还是很清楚的,所以万万不敢高看自己。”

陆拙等人被中年胖子的大喘气弄得有些难受,陶守宗更是直接吐槽,“有什么话就不能一口气说完?人为制造悬念,觉得自己厉害?”

中年胖子都不拿正眼瞧陶守宗,可嘴上并没有饶人的意思,“刚才的泥巴,好吃吗?要不要再来一点?”

陶守宗被人戳了痛处,不由大怒,“胖子,当面不揭人短,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要是不对,你可以过来教。”中年胖子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

叶青摆了摆手,示意陶守宗可以安静了,断掉的匕首早就被她扔了,心中对中年胖子的实力认识得更加清楚,“前辈是四个一当中的哪一位?”

“都不是!”

叶青在心里舒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四个一,就不可能是传闻中的半步具现,但中年胖子的话不能全信,该有的提防和小心,是一样都不能少的。

“四个多月前,四个一在江城围杀响指伐兵顾潜,反倒被顾潜一人杀了俩,剩下两位侥幸活命,可其中一人道心不坚,如今去了南海,想要归隐。剩下一个倒是坚韧不拔,可惜限于天资,未来成就注定不高。我看你们仨倒是值得培养,不如来百鬼将,先在二十八将里头呆两年,等到资历够了,从七爬到一,也只是时间问题。”

中年胖子侃侃而谈,丝毫没有对敌厮杀的紧张感,其他地方的生死相争似乎因为这个人的出现而变得模糊遥远,胖子说话的口气,就像街坊邻居在茶余饭后的闲聊,刀切萝卜光溜溜,想到哪儿便说到哪儿,都是一时兴起的话。

“说句实话,你们仨的资质放在修士当中,并不出众,只要那个小女娃稍好一点,但也不够出众。”中年胖子叹了口气,“现而今,想要培养一个人才,花的钱财精力实在太大,还不如直接进行人才引进,单单就成本而言,反而还要小一些。”

“打住!”陶守宗连忙摆手,说话时嘴巴向上努了一下,“天上林抚和孙岩正打着呢,地上你搁这儿弄什么人才引进,这样合适吗?”

“我看就挺好。”中年胖子摸着下巴,沉思片刻后开始说话,“你这人油嘴滑舌,适合去工会,或者管后勤。小女娃呢,好动不好静,坐办公室当文秘之类的肯定不适合,反倒是一些外事活动,可以多参加。剩下那个耍剑的小子...”

“嗯...耍剑的小子...”胖子抬起头,朝陆拙笑了笑,“暂时还没想法,暂时就接着耍剑吧。”

言毕,中年胖子冲着三人笑了起来,陆拙三人也是呵呵笑了两声。

林子里干巴巴的笑声很快消失,接着就是令人不适应的沉默,沉默的时间长了,身处其中的人就会生出许多不自在来。

中年胖子见没有人开口说话,便问道:“大家都是成年人,来不来百鬼将可以给一句痛快话。我这个人从来不计较这些小细节,愿意来的,我好酒好肉好待遇伺候着,不愿意来的也不打紧,无非就是...”

“留条命!”

笑眯眯的中年胖子扫视着陆拙等人。

有天府冥调员按捺不住,同时扑了过来,却是两记闷响之后,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没能起来。又有见机不对的,抬脚抽身暴退,却是再度传出几声闷响,原原本本的飞了回来,生机尽数断绝。

陆拙一方的八人,霎时间只剩下四位。

中年胖子轻轻叹了口气,“没点规矩,我这里没松口让你们走,是你们能走得了的吗?”

除陆拙三人外,剩下一位天府冥调员猛然跪了下来,“我...我加入...”

“对不住了,你这样的...”中年胖子摇了摇头,“我看不上。”

章节目录 第419章 二百零四 约剑 那位天府冥调员闻言,心中不再迟疑,脸上闪过一丝狠绝,挥掌拍击地面,身体却借助反震之力疾速后撤,林地间有落叶飘起复又落下。那抹暴退身影于半空中猛然定住,不能前进一分,也不能后退一寸,旋即直挺挺的倒在地上,已是气绝而亡。

中年胖子拍了拍手,一脸的无所谓,“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听老人言。说了不能走,非要不信邪。眼下丢了性命,总不能怪我事先没有提醒。对了...”

中年胖子自言自语说到一半,猛地抬起头看过来,“你们仨考虑得怎么样了?”

叶青捏着拳头,冷着脸说话,“装神弄鬼,真以为自己无敌?”

陶守宗撇了撇嘴,“腰里揣着死耗子,还冒充打猎的。真要动手,咱们也不会怕了你。”

中年胖子嗯了一声,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来,“不错,就冲你这脾气,我就知道没有看错人。”

陆拙叫了一声,“回来,不要冲动,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谈的。”

“听听,耍剑的小子,说的才是人话。”中年胖子笑眯眯的脸上,两只眼睛只剩下了一条细缝,显得有些滑稽,“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有你这么油滑。论起年轻气盛,你们不能跟当年的我比。说说吧,你准备怎么谈?”

陆拙眉头一紧,这胖子说话倒是喜欢藏一层意思,问自己怎么谈,而不是问自己谈什么。自然就能猜出在这胖子心中,今天既然遇上了,那么不管谈什么都只能是一个结果。唯一值得品咂的,便是谈的方式和手段......

陆拙想到一半,便笑了两下,“你想要我怎么谈?”

“这事不是我能做主的。”中年胖子拿手摩挲着下巴,哪里有昨天才刮掉又冒出来的胡茬,沉吟片刻后,便听他继续说道:“知道你小子剑耍得好,我也不占你便宜,徒手接你一剑,若是能让我后退半步,我今日便放你一马,如何?”

“单单只是放我一马?”陆拙忽然反问。

中年胖子嗤笑道:“你倒是一点亏都不肯吃,放过另外两人也不是不可以,这就要看看你有没有力气出第二剑、第三剑了。”

“这样吧,若是能让我退一步,你们仨全走了也不要紧。”

陆拙做深呼吸状,“素闻百鬼将军师一言九鼎,你说的话,我自然是信得过的。”

叶青面容一怔,便有几分古怪表情浮现出来。陶守宗却是微微张开了嘴巴,脸上先是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旋即便是后怕的神情。

中年胖子也没有回应陆拙的试探,只说了一个字,“请。”

剑府中的徐无鬼想了片刻,认真说道:“陆小子,此人境界高深,老夫着实看不透。若只是普通的内藏上阶,不可能在老夫跟前故弄玄虚。若真是具现境好手,又何至于跟你定下这一剑之约。此人好生奇怪,与寻常的半步具现不相同。”

大铁棰将铁棰扛在了肩膀上,沉声说道:“陆拙,必要之际,我可以出手一试!”

陆拙故作轻松,“两位,不要把气氛搞紧张了,否则我出剑会不够快的,到时候你们就是拖后腿的。”

小青蛇也似乎察觉到外间情况的不对劲,拖着明显长了一截的身躯游过来,想必那些出自安宁河的水运精华让它增益不少。

陆拙伸手摸了摸小青蛇的脑袋,后者闭上眼睛享受着陆拙的抚摸。

“徐夫子,棰哥,开始吧!”

陆拙睁开双眼,眼眶深处有流动的华光溢出来,身体中的剑气如同奔涌不息的长江黄河,很快在经脉当中蓄积成洪峰般的威势。剑府轻轻一颤,便抖出一道缝隙,霎时间便是五剑齐飞。

便如那一夜对抗断尘老鬼一般,陆拙甫一出手,根本没有留手,而是全力施为。

中年胖子点了点头,“你能伤了西北大山的断尘老鬼,确实有几分真本事,来吧!”

陆拙猛然吸气,如同长鲸吸水,鼻翼之间一抹倒卷而起的白气,足足有半尺来长。待得陆拙张口,那悬浮于身前的五柄小剑忽然并成一柄,瞬间消失在原地。

地面上蓦地多出无数道裂缝,陆拙的袖口也被扯得粉碎。

林间有微微的风声响起,便再无其他动静。

可陶守宗和叶青却是同时抬头,望着天空。

大山的另一端,依旧是林抚和孙岩法身拼杀之景,可在陆拙这一头的天空中,隐约出现一道细线,好似将蔚蓝如洗的天空一分为二。那道细线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延长,一直落到自己这帮人的头前。

剑府中,徐无鬼正在倒数十个数,已经数到了第五声。

大铁棰将手中铁棰紧握,随时准备跃出剑府。

陆拙牙关紧咬,极力压制身体中那种熟悉却又更加剧烈的痛感,然后喊了两个字:“出鞘!”

铮然一声剑鸣,将整片林地的树叶全部搅碎,一根细长的线条从天而降,一丝不差的落向了中年胖子。

胖子抬头,眼神晦暗难明,却是咧开嘴,“这一剑倒是不差,怪不得断尘老鬼会吃亏,你还真是让我意外。”

言毕,中年胖子却是伸出手来,抓向那抹六倍剑速驱使的剑气。

只见林地之中一团柔和的白光升腾起来,虽然舒缓,但却很是厚重。真身为剑刃的细线被白光裹着,前行的速度愈发愈慢,到了后来,横跨天空的剑气,竟是在中年胖子掌心前一寸一寸、一分一分的推进。

陆拙趁着最后一秒,再掐出一个指诀,那五剑而成的剑气似有所感应,瞬间下沉半尺,几乎到了中年胖子的面门前。

徐无鬼在第十秒钟前,撤掉了六倍剑速,汹涌的剑气如退潮的潮水,纷纷躲进了剑府之中。

陆拙也不再去看中年胖子,自己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幸而被陶守宗和叶青两人搀扶住。

中年胖子面容一肃,却是双手齐举,五指强行握住那道剑气,当即有千万道带着火星的剑痕在虚空中此起彼伏,又很快消失。

章节目录 第420章 二百零五 胖军师 中年胖子五指虚握,生生将那抹剑气攥在手中,令其不能再能有寸进。胖子回转身,看着神情委顿的陆拙,正要开口说话,却是心中一惊,猛然望着手中的那抹剑气。

只见被五指禁锢的剑气骤然炸开,六道剑芒就此分开,顷刻间便将中年胖子围在中间,随即猛然冲刺。

短短瞬间,眼前形势立转,本该稳操胜券的中年胖子,此刻已然是生死存亡的关头。

陶守宗忍不住在陆拙肩膀上锤了一拳,“好小子,你现在都这么厉害了,以后可不敢再叫你出来吃夜宵了。”

陆拙吃痛不住,翻着白眼,“这话说的好像你以前叫我出去过,哪次不是你没钱了才想起我,想把我骗过去买单?”

陶守宗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我俩的革命情谊比天高、似海深,谈钱就俗了。”

陆拙点了点头,“行,那我就跟你谈点不俗的。”

“说。”陶守宗看着陆拙,“我一看你这模样就知道你没憋好屁!”

陆拙无语,“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我那一剑根本逼不退那人半步,当心那人不再留手。”

“那你为什么还要出这一剑?”问话的是叶青,她对陆拙的行为表示出恰当的不理解,“这样一来,你岂不是正中了胖子的下怀?”

陆拙笑着点头,“我就是故意为之,就看该来的人能不能过来了!”

“谁?”

“且瞧着吧。”

陶守宗和叶青循着陆拙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中年胖子一身衣袍猛然间扩大了数圈,一道气劲盘旋升腾,将中年胖子护在其中。与此同时,胖子伸出手指,左右上下连连弹指不停。

周身各处便响起清脆的剑鸣声,一阵叮叮当当过后,五剑流氓尽数被中年胖子弹飞,被陆拙收回剑府之中。

直到这时,陆拙再也支撑不住,口角处有鲜血慢慢淌下来,直到将衣物打湿。

陶守宗将雷字锁和雷字切拿在手中,而叶青则是从腰间抽出一根通体黝黑的军刺,瞧之冷森森、寒沁沁,还夹杂着较为浓郁的血腥味。

中年胖子转身看着陆拙,蓦地出声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不是蠢笨,必然是另有所为。可惜,即便你真能成功拖延时间,等待宁远前来支援,就一定能确定,宁远能拦得住我?”

“能不能拦得住,总归要试一试才清楚!”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陆拙和陶守宗两人俱是面上一喜。江城冥调局中被称作小宁局长的宁远,便不声不响的从陆拙等人的身后出现,又沉着脸越过陆拙等人,走到了前方,挡住了中年胖子的视线。

宁远安静了片刻,忽然说话,“想不到,百鬼将中久负盛名的军师,居然是一个中年秃顶的胖子。你可真是让我好找!”

中年胖子将脑门上的汗水揩去,非常郑重的说明自己并不秃顶,只是因为遗传导致的发量稀少。对此,小宁局长表示了赞同,并颇为热心的为中年胖子提供了一些比较有名的生发产品,还贴心告知了商品价格,以免中年胖子上当受骗。

陶守宗作为旁观者,看着两人进行非常友好的交谈,充分交换了意见,有效增进了双方的了解,均一致认为交谈是有益的,恨不得还要在某些领域形成共识。

陆拙见于近没有跟过来,不由向宁远问话,后者则表示于近前去接应胡茵,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中年胖子的身份在小宁局长的口中得到了证实,真是身份是军师的他将一只手藏在了背后,正是方才强行拘押陆拙飞剑的手,虽然没有受伤,可那一剑附着的剑气确实太过强悍,片刻之中,这只手的灵活度势必会受一些影响。

宁远将袖子撸了起来,“军师阁下,咱们也上手耍耍?”

胖军师眯着眼睛,煞有其事的问道:“你想怎么玩?”

“押注如何?”宁远笑着问道:“我接你三拳,换我身后三条性命。你接我两拳,就算是换你身后两位百鬼将英才的性命,如何?”

胖军师冷笑出声,“谁先来?”

“师父他老人家说过,你的具现境很是独特,由于年轻时气府被人毁掉后,之后花了三年时间才重建完成,这也导致你的修行方式和其余修者完全不同。后来,你又花了三十一年时间,一步步从产灵境又爬上了具现境。只是这一回的具现境,先天就比那些具现境弱上许多,甚至只能与某些手段厉害的半步具现相当。”

宁远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的具现境其实是走了捷径,属于伪具现,也正是因为你的取巧行为,导致你这辈子在修行上的成就,只止于此。既然如此,便由你先来。”

胖军师也不推辞,“成与不成,无非就是两拳的意思。”

宁远摆开架势,便见胖军师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眨眼间便有了四个人物,都是面无表情,同时攻向了宁远。

宁远一脚跺地,恨不得将地面踏穿,四周烟尘四起,可烟尘还未散开,便被胖军师的速度震荡得左摇右摆。

胖军师抬手一掌,虽是劈向虚空,可更加明显的空气摩擦炸出了一连串的火树银花。

宁远胸口被砸中,身体便不由自主向后退去,双臂连忙回收格挡,却被胖军师抬手的第二掌压了回来。胖军师的掌劲在宁远的双臂前炸开,后者只能一退再退。

胖军师脚尖一抬,右手整条臂膀如同一杆大枪朝宁远刺了出来。

宁远张嘴吐出一道紫气,便有一道符箓很快在身前展开,当即将胖军师的手臂格挡住,一柄挡住的,还有胖子军师看过来的视线。

与此同时,宁远一把抓住叶青和陶守宗,猛然向后掷了出去,唯剩下一个陆拙,宁远却是后退两步,与陆拙并肩而立,喝道:“出剑!”

鬼使神差般,陆拙当即领命,将解东风和泽坚同时放出来,反向朝不断进攻的胖军师刺了回去。

章节目录 第421章 二百零六 井木犴赵安 双剑飞至一半,被军师截住去路。

陆拙感受到剑身上传来的震荡,心中尤为惊异,眼前这一分为四的百鬼将军师,并非是寻常理解中的残影,四道身影具具都是实物,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宁远一拍腰间,便有青玉一般的光泽接连飞出,是四张材质不俗的符箓。青玉符箓上的文字玄奥难明,一齐从符纸上抽离出来,不断扩张直至将这片林地覆盖其中。

胖军师只是看了一眼,却是根本不顾宁远的杀招,其中三具分身分别杀向陆拙三人,唯有本体正面和宁远硬扛。

宁远眼中含怒,手中动作再快三分,那些青色符文如同实物一般可感,勾勒出一座山体,自高空快速下坠,目标正是地面上的胖军师。

存亡之刻,陆拙三人自然不会傻到真的将胖军师口头约定作数,早在两位大能动手之初,这三人已然凝神戒备,是以面对胖军师的忽然偷袭,三人虽有一丝慌乱,但不至于惊慌失措、乱了阵脚。

陆拙状态不佳,方才与胖军师力拼一剑,已然令体内剑府超负荷运转,没有半个小时根本缓不过来。即便有徐无鬼从旁帮衬,能够使他剑气恢复速度远超过同境界的其他修士,可当下这一时半会儿仍是无能为力。

三人当中,本该战力最强、杀力最高的陆拙,反倒是成了境况最为凶险之人。陶守宗的雷字切与叶青的黝黑军刺,便成了护佑陆拙的双重保险。可面对具现境的胖军师,哪怕只是分身,陶叶两人同样心中没底。

胖军师的三具分身同时闪入场间,将陆拙三人围在当中,不使三人分散走脱。三双拳头,同时压上阵前。

陶守宗的雷字刃在一具分身的狂轰中,刀身弯曲刀背反向砸中陶副主任,便倒在地上向后滑出十多米,低空中尚且有飘洒的血水不曾落下。

叶青是内藏中阶,无论修为还是战力都要比陶守宗高出一线,手中军刺与其中一具军师分身交手两记,旋即被后者抓住空当,身体如同猿猴般骤然缩成一团,紧接着在叶青正前方躬身张开,一拳抢进叶青腰腹之间,不再有任何留手。

轰然炸裂的气浪中,外勤局副局长叶青同志翻滚着向后暴退。

一分为四的军师分身,其战力也应当一分为四,可仍旧不给陆拙这三个小辈丁点机会。短短片刻,陶守宗与叶青先后败退而走,至于伤势深浅,顷刻之间不得而知。

两人一去,场间仅剩陆拙。

军师分身势不可挡,笔直撞向陆拙,也不见后者有何动作,便在林地当中爆出一团耀眼强光。

光芒中,一个高大威武的身影快步前行,手中扛着一柄三丈长的巨棰,如同上马斩将夺旗、下马杀敌切菜的古代武将。武将将手中巨棰朝天高举,继而狠狠砸下,不待旁人回神,这一幕很快消失不见,仿佛一切都只是幻觉。

冲下陆拙的军师分身,如遭重击,身体后仰,蹬蹬蹬的疾速向后退去,而胸膛处明显有凹痕,且伤势不轻。

胖军师本尊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却是钢牙紧咬怒吼出声,与之同时身体再不能硬扛,膝盖一弯竟是当着宁远的面跪了下去。在胖军师的头顶,那座由符箓篆文缩成的小山,颜色愈发浓艳深厚。

陆拙强忍身体不适,御剑将其余两具追杀陶守宗和叶青的军师分身截住,可对方却并不与陆拙纠缠,身影在原地一阵扭曲,又重新合而为一。

胖军师双臂双举,身体一寸寸往上顶,再度站了起来。

宁远飘然而至,趁着胖军师无法抽手的间隙,单手竖掌,轻轻摁在胖军师的肩膀上,后者确实面色一红,继而口中喷出一道血箭,迎着宁远的脑袋射出去。

宁远侧身,躲过胖军师的小手段,后者却是连连撤步,气力再也不支,被符文山岩结结实实的砸中。

胖军师发出一声闷哼,身形暴涨半尺,挥拳将符阵砸散,自己同样是衣衫狼藉,想来是以伤换一步活棋。

宁远眼中闪过一丝狠意,身形如同鸟雀,翻飞不止,飘忽不定的落在胖军师身边,一把手臂长的短剑,横向递了出来,剑身上反射出嗜血的光芒。

胖军师却是嘿然一笑,“等的就是你!”

言毕,胖军师身形骤然缩成往常一半大小,堪堪躲开宁远的奔袭,却是在宁远靠近的瞬间,又向四周扩展身体,双拳前举,便将宁远砸飞了出去。

这一幕变化太快,本该占尽上风的宁远,不曾料得胖军师还留有余力,不慎中了他的反手。本来略微好转的局势,又重新回到势均力敌的线上。

陆拙等人将宁远扶住,连同宁远在内的四人都同时向后退。

陶守宗满脸无奈,“小宁局长,既然常老局长说胖军师也就是半步具现的战力,怎么一分为四还有这么厉害?”

宁远不想在看白痴,于是将落在陶守宗的目光收回来,“半步具现能抵得上三四个内藏上阶,况且大道之争又不是简单的数学加减。军师的四具分身,每一位都相当于内藏上阶的水平,打你是小菜一碟!”

胖军师同样不好受,先是被陆拙六倍剑速的一剑消耗了不少灵能,之后一句分身被伴生仙属大铁棰所伤,再后来又给宁远的符阵强行拘禁,硬生生受了一击。多番交手下来,吃了不少亏。

宁远忽然神情一动,但见另一方丛林中一道人影狂奔而来,却是满身伤痕不忍直视。此人到得宁远跟前,却是脚下一软,脑袋往下栽倒在地。

陆拙这才看清是本该接应胡茵的于近。

宁远忍不住皱眉,“怎么会这样?”

于近伤势颇重,暂时不会有危险,可已然不能再作战力用。

“二十八将赤部第一,井木犴赵安!”于近嘶声喊道。

陆拙心中有不好预感,忙问道:“胡茵呢?”

“你指的是这个美女吗?放心,我这个人向来是怜香惜玉,轻易不会动粗。就怕这位美女不识好歹,惹得我头上来,我也不介意做一回辣手摧花的罪人。”

章节目录 第422章 二百零七 来了一个话痨 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汉子,慢悠悠的从于近飞奔而出的方向走来。此人脸型狭长,颔下无须,却是一头披肩的长发,两只眼睛藏在纷乱的刘海下,露出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气势沉稳,甚至是危险。

陆拙心中咯噔一声,已然清楚来人的身份,正是赵欢的族兄,二十八将赤部第一的井木犴赵安!

赵安走在前来,随手将身后的拉了出来,正是方才从洞穴中分道而走的胡茵。胡茵双手被缚于身前,可一根尖刺却将她的两只手腕中穿过去,肩膀和腰部的经脉处,同样有尖刺扎入体内。

胡茵看见陆拙,只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眼神一片焦虑。

长发遮脸的赵安笑了笑,“你的拳头蛮不讲理,见面便是三拳。若非我修为侥幸比你高那么一丢丢,早就横尸荒野。你莫要怪我封了你的哑穴,实在是听不得美女向我求情。当然,你们要是向我求情,我或许看在顾潜的面子上,不会让这个美女死得太难受。”

最后一句话,赵安却是转身对陆拙等人说的。

陆拙虚着眼,手指无意识的动了一丝,剑府中的五柄飞剑齐齐颤动起来,一股冲天杀意开始向四处弥漫扩散。

小青蛇头一回遇见如此愤怒的陆拙,不由眼露惧意,不知所措。

徐无鬼咳嗽了一声,“陆小子,小心为上。”

方才大显神威的大铁棰此刻神情萎靡,那一棰逼退了胖军师的分身,对这位伴生仙属的消耗同样巨大,眼下同样听到他说话,“陆拙,切不可意气用事。”

赵安的眼神在陆拙等人身上扫了一圈,蓦地落在宁远处,“小宁局长,久闻大名。今日一见,却也不过如此。”

宁远倒是一副好脾气,“幸会。”

“一点都不幸。”赵安嗤道:“看见你们都在,我这颗心也就踏实了许多。可惜你们当中,貌似还差了两个人,这让我很不开心。”

宁远扯开嘴角,并未说话。

陶守宗和叶青同样心中不安,眼前对方又多了一位半步具现,本来是势均力敌的局势,随着赵安的出现急转直下,甚至有性命之忧。

“赵安是吧?放了她,我当人质。”陆拙摇晃着脖子,沉声说道。

赵安乜视着陆拙,“你就是那个人的徒弟吧?嫡传弟子遇上了麻烦,他倒是沉得住气,到而今都不曾现身。可话说回来,即便他现身了又能如何?都已经是个废物了,就不应该到处招摇。若换做是我,只是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安静等死,不要拖累别人。”

“我说...你还有完没完?百鬼将的人都像你这么话痨,我就能理解你们的组织为什么一直发展不起来的原因了。”陆拙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能感受到剑府中逐渐恢复的剑气,这让他说话更有底气。

赵安脸上没有半点不快,说话的语气却是半点都不客气,“小子,我劝你不要太嚣张,我和你师娘赵欢多少有点血缘关系,论辈分我还算你半个叔叔,注意你的态度!”

“放开她!”陆拙一字一顿念道。

赵安忽然饶有兴趣的说起话来,“我若是不放呢?”

“我来教你放。”

“够胆!”赵安冲陆拙伸出一个大拇指,转身对胖军师说道:“军师大人,怪不得你能看中这个小子,可惜就是一根筋,这样的人在江湖里闯荡不了多远,你的眼光还是有一些问题。”

自从赵安现身,胖军师便一直面无表情,此刻听他说话,也只是神情淡淡的瞥了一眼,“你是你,我是我。我喜欢女人,你喜欢男人。我看得远,你看不远。你的任务是绞杀赵欢,还想在我这里掺一脚?”

“军师,大敌当前,怎么能内讧?”赵安呵呵了两声,“江洲幻境的谋划,你要承当首则。眼下你是戴罪之身,小心才能使得万年船,毕竟你可是在阴沟里翻过一次船了。还有,你堂堂具现境界,却连一个半步具现的宁远都拿不下来,着实让我们百鬼将的颜面难堪。”

胖军师强行将伤势压制,一身气机再度向上攀升,看着赵安的眼神愈发漠然,“口舌之争多说无益,你先请!”

“那我就不客气了。”赵安拿手直接指着陆拙,喝道:“跪下!”

陆拙面容一滞,却是迎着赵安的眼神看过去,便一声不吭的单膝跪地,可脑袋却一直仰着,没有低下。

“你这家伙真不老实,两只膝盖都给我弯下来!”赵安哈哈大笑,“顾老九啊顾老九,任你风骨出众,教出来的徒弟却是这般无用。若是让常司空那老鬼知晓,定然要将这等废柴逐出门墙。”

宁远做深呼吸状,“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你刚才说了谁?”

赵安张了张嘴,“还能有谁,老不死...”

宁远笑了,“你说你妈呢?”

心湖之间,陆拙听见宁远的声音,“恢复得怎么样了?”

陆拙如实相告,“六倍剑速不用想,五倍剑速倒是还能发出一剑!”

“足够了。”宁远道:“这家伙太欠揍,听我指挥!”

心湖之外,赵安一直带着浅浅笑意的面容僵硬下来,“什么?”

宁远朝他比了一根中指,却是喝道:“上!”

非但陆拙暴起,连同陶守宗和叶青,同时向前扑上去,最让赵安头疼的,是宁远一马当先,巨拳砸了下来。

赵安便将胡茵往身前一推,可宁远似乎早就料到此点,身形一荡,便直接横移到赵安身后,双方抬手硬拼了一记,却是有伤在身的宁远落了下乘。

叶青和陶守宗迎着赵安杀上去,一者直奔胡茵,一者抢在赵安回转身之前,将其与胡茵之间隔开。

赵安冷笑一声,身体在原地转了一个半圆,手中便多了一只长戟,当头砸向陶守宗。陶守宗只能将雷字锁抛上半空,一张电光闪烁的巨网便落了下来,罩住赵安。

可那张电网片刻间就被赵安撕碎,长戟直逼陶守宗。

陶守宗惊得肝胆俱颤,心中叫了一声苦也,便听得耳边一声剑鸣!

章节目录 第423章 二百零八 黑雾重现 长戟与小剑在半空中相撞,将其攻势阻隔,陶守宗借着这一丝空当,连忙抓住胡茵,不作迟疑,当即抽身暴退。

岂料不等陶守宗靠近,那些用来困住胡茵的尖刺猛然弹出,似有所指般纷纷扑来。

这一幕变化太快,任陶守宗反应过人,也只能将雷字刃在身前劈出一片白练般的刀光,接着便是一声痛呼,陶守宗捂住脸颊,连人带刀一起甩了出去。

几乎是在陶守宗摔飞之时,陆拙两步跨上前来,剑府中数剑齐飞,将赵安的长戟架住,同时伸手一抓,生生将射向陶守宗面门的黑色尖刺抓住,捏作一团。

按理说胡茵失了禁制,应当恢复行动能力,可此时此刻,却是委顿倒地,所幸陆拙见机得快,伸手将其扶住。

赵安冷笑一声,便要欺身压上,却被宁远伸手拦住。

陆拙一手抄起胡茵,一手提起陶守宗,脚尖轻轻一点,身形如同风中穿行的云雀翻飞不止,原地间便只剩下一道慢慢扭曲的残影,想必是去得远了。

未等陆拙心中一喜,剑府中的徐无鬼便喊出以往常说的那句话,“陆拙当心!”

应声而起的痛感从陆拙后背爆发,很快蔓延至身体各处,几乎令得他半边身子麻痹。

偷袭之人,出拳极其之重,但陆拙却侥幸躲过一劫,却是胡茵鼓起余力,舍身拦在陆拙身后,生生替陆拙受了这蓄势待发的一拳。正是如此,拳劲透过胡茵的身体,再次作用在陆拙身上时,依旧能有如此大的威能。

胖军师一击得手,并不想退,而是继续得寸进尺,陆拙无暇顾及胡茵,只得与陶守宗两人同时迎战胖军师。短短一个回合之后,陆拙便左支右绌,而面部中招的陶守宗,更是直接败退。

陆拙心中焦急,强提五倍剑速,而胖军师根本不给前者丝毫机会,大手如同蒲扇,毫不保留的扇在陆拙身上,即便是陆拙强悍如斯的体魄,面对具现境的攻击,依旧难以承受。

陆拙一声闷哼,滑地而行,左摇右晃之中尽力抱住胡茵不倒。

待得此时,叶青反身杀回,赵安留给宁远一人对付,而另一位满身带伤的于近,也强忍住伤痛,联合陶守宗同时顶上,总算是利用一波反扑将胖军师的攻势遏制住,但境界上的差距明显,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胡茵手掌中白光一闪,便有一只玲珑小巧的瓶子落在手中,造型古朴,自有一番韵味在其中。

陆拙觉得眼熟,可一时半会儿却是想不清楚。

胡茵先是被赵安所制受伤不浅,当下又被胖军师偷袭伤上加伤,身体状况尤为不佳,只能极力将手中古瓶扔上半空,但见得一团如同细丝般的烟雾从瓶口溢出来,这丝看着纤细,却是迎风见长,很快蔓延至这片林地之间,而且根本没有丝毫停止之意,不断向八方扩张。

胖军师面露犹疑之色,很快想清楚那只小巧古瓶的来历,正是当初在江洲幻境之中,时任江城冥调局副局长隋末的随身法宝,遮天蔽日瓶。正是在此物加持下,百鬼将一众修士才能在幻境中瞒天过海,隔绝掉来自冥调局的感知和掌握。

陆拙也同样看出了根脚,当初的环境之行,他自身印象深刻,从夜宿兰若寺开始,到血战西湖边结束,说来说去,便是此瓶中放出的黑雾,让整个幻境局势不受控制。只是不知道此瓶除了隔绝修士识海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公用。

隋末自囚于江城冥调局幽牢之前,亲自向老局长常司空交涉,提出将此物亲自交给胡茵,并将操控祭炼之法悉数传授给胡茵,至今已有小半年。

胡茵伸手一点,将指尖的光团映入瓶身之中,那黑雾便更要浓郁厚重,几乎是要从倒垂的云气中滴出墨来。

胖军师毕竟是久经战阵之人,心中清楚隋末的遮天蔽日瓶确实是一件难得的宝物,可除了隔绝感知、遮蔽天机之外,并无一丝一毫的进攻之用,是以在多数场合之中用处不大的物品。

眼看着就要得手,胖军师不允许陆拙等人在自己眼皮底下走脱。只要能将陆拙擒住,就不愁顾潜和赵欢不现身,到时候既能为百鬼将除去叛徒赵欢,也能为百鬼将报仇雪恨。毕竟这些年,百鬼将和响指伐兵顾潜的恩恩怨怨,不是一两天能够说得完的。

胖军师猛然拂袖,一道狂风随之而起,企图将黑雾吹散,身前三丈顿时清空,而本该就在身前的陆拙等人却是消失不见。胖军师将识海放大,遮天蔽日瓶果然如同传闻中的一般无二,身处其中,即便是自己这等具现境的修士,所能感知的范围也被缩小到了极限。

黑雾那一头,陆拙等人正在埋头逃命,遮天蔽日瓶为胡茵所有,自然能清晰得知自己所处方位,而凡是被瓶中黑雾所笼罩的区域,以及区域当中的人事,都无比清晰的反应在胡茵的脑海之中。

譬如那位百鬼将胖军师,与陆拙一方相隔以后十余丈,且距离还在不断拉大,只要不被胖军师窥见端倪,自己一方脱身只是时间问题。

胡茵浑身无力,脑袋靠在陆拙的肩膀上,后者行走之间小心翼翼,唯恐让胡茵磕着碰着,或者受到颠簸。如此一来,速度便稍有下降。

陆拙看着胡茵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眸,压着嗓子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队长,就要出去了,立马就能给你治伤,坚持住!”

胡茵张了张嘴,就像是搁浅的鱼在临死之前吐泡泡,“瞎说什么,我还要好好活着,你这乌鸦嘴好的不说说坏的。”

胡茵停顿片刻,又说:“我是被胖军师打中一拳,体内伤势也确实不容乐观,可还不至于命丧于此...”

陆拙听她此番言语,心中也有了一丝慰藉,不免笑了起来,“队长,我这张嘴向来说反话,你当然没半点问题。”

胡茵却是摆了摆手,“停下,前面有人!”

章节目录 第424章 二百零九 重逢 陆拙等人闻言,同时停下脚步,纷纷看向胡茵。

胡茵拿手朝另一侧指了指,示意众人尽量保持安静,缓慢向前移动,以避开黑暗中的那人。

陆拙等人当即依令行事,各自敛气屏息,陶守宗扶着于近,陆拙则背着胡茵,剩下叶青一人,则走在队伍最前面,时刻关注黑雾另一头的动静。

只可惜,叶局长的感知如同沉入大海的石头,泛不起半点涟漪,方才若不是胡茵示意,众人早就一头撞了上去,同对方撞一个正着。

这当口,没人再愿意玩一出狭路相逢勇者胜,身后不远处的胖军师和井木犴赵安,都是不好招惹的对象,若是在撤退途中,被百鬼将的人拖住,到时候即便遮天蔽日瓶再如何精巧神异,也难以在短距离内将战斗的动静消弭无踪。

众人有惊无险的过了这当口,不知不觉间已然向西边方向走出七八公里,而头上黑雾仍然没有淡化的意思,依旧是如同墨汁一样的乌黑,若是有毛笔傍身,可以直接蘸湿作画。

便在众人不断前行之间,便听见黑暗中传来喊杀的声音,这动静不算大,可有胡茵在侧,众人也能勉强听见。

而陆拙之所站住不走的原因,就在于那些人当中提到了赵欢的名字。这也就意味着,苦苦追寻的九叔,应该也就在附近了。

陆拙看了胡茵一眼,见后者由于伤势叠加而面色惨白,可细究之下,并不是濒死的重症,满心的忧思这才减弱了些许。

陆拙目光扫过胡茵叶青的人,便对她们说道:“你们速速撤离,我前去一探究竟,如不是赵欢,我会转身跟上。若真是赵欢,你们就不要等我。”

胡茵冲陆拙摇了摇头,尽管没有说话,可眼神中的含义一清二楚,是希望陆拙能够暂且抽身,稍作休整后再重整旗鼓,返回这片百鬼将严密部署的山野老林,那个时候再着手接应九叔等事宜,也就有了更多的把握。

陆拙只是笑了笑,“放心,从你认识我开始,就应该知道我这个一贫如洗不假,可这条命就没有不硬的时候。说句不中听的话,就是你们被人一锅端包了饺子,我还能活得好好的。”

陶守宗为救胡茵,脸颊中了赵安的暗手,整个腮帮子都被穿透,所以说话明显漏风,“如果不会说话,就闭嘴不要说话。你是嫌弃我另外一侧脸颊没有洞穿是吧?于近伤得更重,比你家胡队长好不到哪里去。你应该起到我们顺利抽身,你的明白?”

陆拙根本无视陶守宗,只是定定的看着胡茵,柔声说道:“放心吧,我肯定会回来的。”

言毕,将胡茵交与叶青,转身向浓雾深处行去。

越往前走,陆拙越能听见那些声音,不等陆拙看见身影,已然能断定冲突的一方必是赵欢,因为枫树社区寡妇医生的声音,陆拙再清楚不过。要知道在陆拙追随九叔的三年中,每每受伤都是在赵医生处接受治疗,而那些被鬼物所致的伤口,在赵医生的调理下,也恢复得较快,是以陆拙与赵医生,当然是再熟悉不过。

可就是这样一个满心工作的人,怎么会是百鬼将?

一处凸起的大青石下,有三三俩俩的人群聚集,而在人群当中,有一个女子的身影,身侧便是陆拙再熟悉不过的九叔。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费了好大一番功夫。陆拙咧开嘴笑了笑,心说总算找到你这个不着调的中年大叔了。

陆拙心中才有一丝感慨,而围住赵欢的一众百鬼将便开始说话,“有黑部第一的斗木獬朱佑先生在此,即便赵欢是从前的青部第一也无妨,我等只需要全力攻击响指伐兵顾潜,自然能让赵欢分身乏术,迟早要被朱佑先生擒住。”

此人话音未来,便有不好好意的笑声响了起来,“此女虽是三十岁的年纪,可瞧之风韵满身,待会儿若是擒下赵欢,不如先让兄弟们爽爽,也算是犒劳咱们这些天的苦劳和功劳,往后才能全心全意为百鬼将做事。”

这人故意说着怪话,都不至于真要对赵欢如何,而是企图用言语扰乱赵欢心绪,令其难以沉下心应付斗木獬朱佑的进攻。高手之争,任何因素都要计算在内。若是心性上差了一截,即便是修为略高之人,也会很难取得最后胜利。

百鬼将当中一人,却是一个头发半白的老人,身体说不上佝偻,却是和挺拔二字绝缘。

老人伸出一只手,叽叽喳喳的人群中便彻底安静下来,当即对赵欢说道:“百鬼将向来兼容并包,你虽是叛逃出去,可若是诚心悔改,偌大的百鬼将也自当有你的容身之处,比如我身边就缺一个使唤丫头。至于这位大名鼎鼎的响指伐兵顾潜,是我百鬼将必杀名单上的一员。何去何从,你可想清楚了?”

“朱佑,这么些年了,你还是这般不长进,逃出去的百鬼将向来就没有活着回来的,你何必在明眼人面前说瞎话?”赵欢一只手藏于身后,一只手则摊开五指,掌心向下,让人看不清有什么。

名叫朱佑的老人脸色阴沉,转而看向盘腿而走的顾潜,讥声道:“顾先生,当日江城一别,老夫甚是想念,今日在见,却是人不如昨,确实令人唏嘘。你当初以一敌四之时,何曾想到今朝落魄之日?这种滋味如何?”

九叔不再是一身西装的打扮,而是非常简朴的粗布麻衣,可穿在他的身上,已然盖不住那股子俊逸之气。

九叔斜着眼睛看着朱佑,慢悠悠的伸出两根手指来,“朱佑,你要杀我,至少要三个这样的你。不是我有多强,是你太弱。光是阿欢一人,就能打两个这样的你。”

朱佑鼻间喷出一道粗气,“锅里焖熟了的鸭子,肉烂嘴不烂!”

言毕,朱佑一挥手,“上,立头功者,便让你与赵欢做一夜夫妻!”

当即,百鬼将中便有了沸腾之声。

章节目录 第425章 二百一十 并肩 数位跟在朱佑身后的汉子纷纷跃上前,手中光芒各异,却是不约而同的指向了赵欢身侧的顾潜。顾潜背后是那方大青石,也算是没有了后顾之忧。可对于一个没了境界和修为的人来说,同样就就是没了退路,算是各有好坏。

赵欢柳眉倒竖,不待人群上围,身形便作暴起,一手鬼门十三针,在小小范围当中形成高密度的攻击阵型,毫无凝滞的在空中穿行,轻而易举的洞穿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人。

便在此刻,朱佑忽然前移,下一刻就落在了赵欢身前,举拳便砸。

朱佑选择的这个点,恰恰是赵欢驭使鬼门十三针的空隙,对于半步具现的修士而言,哪怕仅仅是灵气流转的细微变换,也足够被同等级的对手抓住,从而无限放大,以致于成为暴起伤人、甚至是分出生死的关键手来。

赵欢瞳孔中便是不断放大的拳头,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

便在两两相撞的瞬间,赵欢蓦地向前一步,而飞将出去的十三根蓝幽幽的针,也随之回掠。赵欢此举,正是想正面硬接朱佑,同时限制住对手的移动轨迹,换取鬼门十三针的伤敌,是以伤换伤的打法。

高手相争,堵得就是心志。

瞬息万变的形势下,朱佑瞅准时机的主动出击,在这一回合当中,反被赵欢的搏命打法压了一头,成了很难如意的困境。

朱佑冷笑一声,根本不与赵欢硬拼。双方同在百鬼将共事多年,甚至连担任各部第一的时间都相差无几,而朱佑与赵欢的年岁还相差较大,这便足够说明赵欢的天资与机缘,单单拿出其中一项,都要比朱佑墙上不少。

鬼门十三针的阴狠,斗木獬朱佑素有耳闻,若是与赵欢力拼,对方无非是受自己一拳,但自己却要承受被十三针洞穿之苦,尽管自身体魄已然是傲视同侪,可仍然不能作此等侥幸想法。最令朱佑忌惮不已在于,鬼门十三针能隐能巨,一旦被钉中,极有可能潜藏于经络之中,一直抵达气府,将其搅得稀烂。

朱佑抽身便退,却是身体旋转的同时,一柄足有一米的长刀从他拢起的袖口中飞了出来,看样式竟是一把单刃指脊的唐刀,现而今的修士基本都是短刃,重在近身搏杀时的狠辣迅捷,如朱佑这边的唐刀,倒是汉奸的很。

一道白练在朱佑手中炸开,将赵欢的鬼门十三针尽数拦在身前,同时反手横削,连带着赵欢也只能避其锋芒。

恰恰是赵欢推开半步,剩下三位百鬼将同时扑向顾潜。

显然这一切都是朱佑等人精心谋划的,就是为了牵制住赵欢,甚至不惜让之前两人丧命,也要将赵欢引入这场环环相扣的生死之争中。

赵欢心中大乱,唯恐顾潜被擒,便要纵身回援,却被看似退去,实则始终蛰伏的斗木獬朱佑拦下。一时间,赵欢难以突破朱佑,眼看着顾潜就要被百鬼将三人围上。

顾潜咳嗽了两声,神情倒是不见慌乱,可身体毕竟是重伤初愈,并不能适应如此强度的拼杀。九叔的手指头轻轻动了动,尝试着打响指,可自身气府早就糜烂不堪,身体经脉中仅存的灵气也难成气候。

赵欢面容焦急,便要强行冲阵。

三位百鬼将中,最前方的是一位尖嘴猴腮的瘦子,眼看顾潜即将落网,不由欣喜道:“朱先生,赵欢此女当为我所有!”

九叔咳嗽的多了起来,身体微微颤动,隐隐间有未知的的能量在酝酿,当此之时,三道长虹隔空而至,扑面而来的剑意充斥了整片林地,连那些墨色般的黑雾也在这绵绵不绝的剑气中翻涌不息。

只是一个照面,三位百鬼将立仆。

九叔双眉一挑,蓦地转身望向一片黑雾当中,便在九叔凝视之时,一道身影破空而来,速度比飞剑只慢了一线,却是直接越过九叔,径直奔向了朱佑那方。

赵欢对陆拙的剑意同样熟稔,早在剑虹飞掠时,这位曾经的百鬼将青部第一便将一颗心稳稳地放了下来。

陆拙恰恰赶上百鬼将对九叔的围杀,这一剑自然来的狂暴迅猛,连带将五剑重新召集后,便马不停蹄的冲向斗木獬朱佑。

朱佑与赵欢道行深浅与修为高低当在伯仲之间,甚至由于赵欢的天资和禀赋,致使在生死之争中,朱佑还要比赵欢稍逊一筹,而今多了一位能拼杀紫气东来陈之江的陆拙,本来一片大好的形势急转直下,若是不小心应付,说不得还有血光之灾。

斗木獬朱佑将唐刀横于胸前,将陆拙的飞剑拦下,脚步不作停留,连连后踏,与之同时挥刀劈砍那些角度刁钻的鬼门十三针,同时更要腾出手来与扑身而来的赵欢换拳。

短短数息,头发半边的朱佑一退再退,已然是疲于应付之态。

陆拙清楚自己的斤两,并未靠近与半步具现的朱佑比拼体术,而是通过不间断的飞剑奔袭,一剑接着一剑,一剑快过一剑,不断对朱佑进行正面压制,加上赵欢的鬼门十三针,总共十九道纵横交错的利物同时扑杀,便让朱佑捉襟见肘。

以陆拙的飞剑之能,想要重伤朱佑是不可能,可若是平白挨了一剑,也不是好受的滋味。朱佑不敢掉以轻心,也正是因为时时担心,便正中了陆拙等人的下怀。

陆拙狂风骤雨的般的攻击不能持久,可朱佑同样不清楚自己能支撑多长时间,眼见情势不对,斗木獬怒喝一声,手中唐刀大放光明,便有一抹刀光冲天而起,其中的狂暴能量便是赵欢也不能正面撄其锋。

陆拙和赵欢只能连忙避开,而朱佑便借此机会冲天而起,企图接着浓墨般的黑雾遁走。

陆拙情知留不住对手,赵欢冷笑一声,其中意味不明。

陆拙看了过去,不知赵欢为何有此举动。

正当陆拙疑惑之际,背后响起一道气劲剧烈摩擦空气的嗡嗡声,紧接着一道白光飞了上去,击中了半空中的朱佑。

章节目录 第426章 二百一十一 九叔的伤 朱佑人在半空,根本避之不及,被白虹结结实实的打中。接着黑雾涌动,将朱佑身影裹住,直到陆拙等人看不见他的踪迹,可空中的血腥味却是清清楚楚的告诉众人,斗木獬朱佑这一遭伤得不轻。

陆拙惊喜回头,看着发出那道白光的九叔,连声问道:“你的伤早就好了?”

九叔叹了口气,看着陆拙的眼神中依旧是怒其不争的情绪,“我若是山势痊愈,还会让区区一个半步具现的朱佑走脱?”

言下之意,自然是伤势并未痊愈。

可陆拙却不这样想,故意看着另一侧的赵欢,嘿嘿笑道:“九叔,都什么光景了,你还在死鸭子嘴硬。还说什么区区一个半步具现...你就这样看不起半步具现么?”

“那是。”九叔的声音也跟着拔高,“去年在江城,我辈四个半步具现围杀,接着被我一人反杀,所谓的半步具现,也不过...”

九叔话到一半,忽然警觉起来,当即住口不言。

陆拙却是本着老师这个职业的循循善诱,追问道:“不过什么?”

九叔发现陆拙的眼神时不时落在赵欢身上,立时明白了这个家伙的小心思,不由冷哼一声,“眼下不是听故事的时候,若是我所料不差,这场突如其来的黑雾,跟你当中一个女朋友脱不了干系吧?当初在江洲幻境,便是这支遮天蔽日瓶的奇效...”

陆拙摆了摆手,“九叔,你好歹也是名震一方的大修行者,一言一行都要谨慎,说话做事都要缜密。什么叫我的女朋友?还是当中一个?难道我这个人有好几个女朋友吗?”

见陆拙的注意力成功被吸引,九叔这才将心中一口浊气吐出来,鬼知道方才赵欢看自己的眼神,是怎样的恐怖。看来这个世界的半步具现,都不是好惹的。

九叔笑了笑,“你小子长得不行,身高也不行,家庭条件更不行,即便是修为境界,也只是马马虎虎的样子...”

“抱歉,请容我打断一下...”陆拙实在没能再忍下去,发声抗议道:“我真有你说的这样不堪?”

九叔撇了撇嘴,“好像我不这样说,你就不会不堪一样。”

“行,你接着往下说。”陆拙算是没了辩驳的想法。

“我就是不明白,像你这样条件一般的人,怎么还能有这么好的桃花运?”九叔百思不得其解,眉头上的皱纹都起得老高。

陆拙拍了拍九叔的肩膀,故作唏嘘道:“这些都是天赋,你就是想学也学不来了,死心吧。”

岂料九叔被陆拙一拍,便哎呀一声,靠坐在了地上,好在那方大青石矗立,才不至于让九叔摔到在地。

陆拙很是无语,无奈道:“九叔,就从你这夸张的表情来看,你的演技还需要多加磨练才行。”

九叔确实无暇和陆拙说话,疼得满头大汗,牙齿压得咔咔作响。

陆拙见势不妙,连忙蹲下身,这才看见九叔的后背,早就被血液浸湿,不由满脸讶异。

赵欢也连忙赶过来,将九叔扶好,同时掏出一个小瓷瓶,从中倒出一粒黑乎乎的小药丸,看着灰不溜秋的不起眼,可自有一股草木的清香在鼻尖萦绕不散,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九叔仰头将药丸吞下,惨白的脸色才稍稍有了好转。

陆拙看了一眼赵欢,后者埋怨的瞪了陆拙一眼,由于过往三年形成的习惯,陆拙赶紧一缩脖子,唯恐被这位师娘训斥。要知道过去三年当中,每当陆拙一身带血的回到社区医院,首先不是接受治疗,而是被赵欢呵斥,弄得陆拙一度觉得赵欢是故意拖延时间,好让自己疼得更厉害。直到后来,陆拙才搞清楚,赵欢旧事故意的。

赵欢没工夫教训陆拙,只是将九叔现在的状况说了一遍。当初自九叔自废修为,带赵欢离开江城后,两人便成了狩鬼界所不容的对象。

百鬼将一方,则是想法设法的想要除掉赵欢这个叛徒,以及九叔这个常年和百鬼将作对的大修士。而冥调局一方,除了江城冥调局被老局长常司空明令而不敢有所动作外,其余五座冥调局的冥调员,对九叔的感观都不是很好。

这就使得赵欢和九叔一路上走得甚是艰难,说是走一步看三步也不为过。

两人一路辗转,来到巴蜀之地,在蜀中腹地获得蛇草,使得九叔服用,以帮助其恢复。而在这之前,赵欢还带着九叔深入三湘和黔地,同样寻了不少灵药,是以九叔的身体能够在断时间内有一个不错的恢复状态。

只是百鬼将的跟踪追杀,以及一些自诩替天行道的正道人士出来搅局,使得赵欢和九叔承受了许多压力,最严重的一次,是有人趁着赵欢外出,而纠集数位修士,直接摸到了九叔休息的住处,企图将其击杀,以换取自己在狩鬼界的偌大名声。

要不是赵欢那一日提前回来,估计看见的只有九叔的尸体了。

现而今,九叔靠着响指伐兵的神技,已然有了自保之力,若是单单看他现在的修为状况,当和半步内藏一致。但方才那一击,已然是半步具现的威能,响指伐兵能帮助陆拙在内藏初阶时斩杀内藏上阶的陈之江,而对九叔来说,以半步内藏的道行施展出半步具现的一击,也当在情理之中。

只是如此一来,九叔本来好转的身体,又在受伤的基础上,进一步恶化。

赵欢见九叔稍稍好转,便提议立即撤退。

陆拙便问她是不是为了那座无名古墓而来,赵欢点头称是。

陆拙叹了口气,“若是古墓只是百鬼将用来请君入瓮的幌子,你这一步棋可就走进了死胡同了。”

而在距离陆拙并不远的另一方,胡茵等人才撤离一段距离,便有黑雾狂涌,胡茵只来得及示警,而一道身影便从高空中摔下来,正是被九叔打伤的斗木獬朱佑。

朱佑同样是慌不择路,赵欢和陆拙的联手,让其失了方寸,而响指伐兵顾潜的恢复,才是真正让他心悸的原因所在。

归根结底,还是去年四打一死了俩的事情闹的...

章节目录 第427章 二百一十二 造化弄人 陶守宗用肩膀扛着于近,朱佑恰巧落在两人跟前,颇为狼狈。

若以直线距离论,陆拙和胡茵之间相距不远。之前陆拙之所以提议分开,正是当心胡茵和于近的伤势,不宜再遇上大的波折。可令陆拙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和九叔、赵欢三人联手,能够如此快速的将斗木獬朱佑打伤。

有道是成如容易却艰辛,从赵欢动手到朱佑伤退,不过是数分钟的事情,可其中的诱敌、做局、伏手和反杀,俱是精心谋划、暗中落子、心思缜密,所幸是陆拙的突然出现,使得九叔本该提前暴露杀招的局面有所转变,这也使得斗木獬朱佑更加笃定顾潜是真正的修为尽废,由此生出大意之心,才能让九叔一击得手。

不能说朱佑老江湖不谨慎,之前的围杀,无能是言语,还是真正动手,朱佑都不曾第一时间发动,就是为了试探出九叔如今的真实状态。

可惜,终日打雁也有被雁啄瞎了眼睛的时候。

朱佑当下摔到,只觉气府中灵能一片紊乱,经脉各处的灵气四处游走,想要在短时间内将身体当中的异状安抚,需要心无旁骛。可当下面对胡茵和陶守宗等四人,朱佑只能强提一口心气,主动出击。

叶青将军刺倒提,脚步翻飞如同蝴蝶翩跹,一连串的残影中,响起金铁交鸣之声,而陶守宗的雷字锁也抛了出去,帮助叶青共同御敌。

胡茵之前从洞穴中出来没多久,就被井木犴赵安遇了个正着,两者间的修为差距太大,而胡茵晋升内藏,实际上还是从江城冥调局前任副局长隋末处取了巧,虽然境界上了一个台阶,可根基反而不稳,如同拔苗助长,和陆拙这等稳扎稳打的修士,自然有一段差距。

井木犴赵安施加在胡茵身上的手段叫作断灵刺,专以限制灵能流转,能够使狩鬼者成为一介普通人。而在受此重伤后,胡茵为掩护众人,强行开启遮天蔽日瓶,将其中的黑雾放出,这一手同样需要胡茵耗费不菲的灵能,所以此时此刻的胡茵,实实在在是山穷水尽的地步,必须进行调养恢复。

于近半跪在地上,他在前去接应胡茵的过程中,被井木犴赵安打伤,不过他的情况要好过胡茵,好歹还有一战之力,当下便由他护卫胡茵,不让后者受到干扰。

天空中的黑云滚滚、黑雾翻涌,偶尔有令人炫目的强光透过云层,不用猜也知道那是天空中两位具现境修士拼杀的动静。

叶青和陶守宗一攻一守,强行将朱佑压制,后者有伤在身,不愿意拖延时间,手中唐刀一转,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飞出来,一举将陶守宗的雷字锁劈退,陶守宗受力不住,只能撤步。

少了陶守宗,叶青独木难支,两两相持局面立刻告破。

朱佑同样认出了叶青这位天府冥调局的外勤局局长,心中同样惊喜,心说即便拿不下赵欢和顾潜,可只要能将这个天府的未来之星敲定,到时候在无论是在军师面前,还是在将尊面前,也能有个交待。

叶青的抵抗不能以时间计算,而朱佑的攻势太过凶猛,瞬息之间便越过叶青的防线,直接杀向了于近跟前。

于近和朱佑俱是用刀的好手,可斗木獬朱佑手中武器毕竟是上了等级的名兵,而于近手中只是江城冥调局的制式长刀,两相对攻之下,很快断作两截。

在江州幻境之中,陶守宗以刀多出众,可面对半步具现的朱佑,不待他抽出第二柄刀,就已然身受重击,翻滚向后,从而将胡茵让了出来。

朱佑眼中闪过一丝狠辣,身形骤然快上三分,飞速扑向胡茵。

当初在江城新秀赛中,胡茵声名被陆拙所盖,可细心人士依旧能够察觉到南城社区队长胡茵的不平凡之处。朱佑不至于过目不忘,可在生死之争当中,但凡能多拼杀掉一人,也是百鬼将的胜利,更何况自己带领的数位百鬼将,被陆拙的飞剑一锅端,如此损失必须要找补回来,否则便是自己也咽不下这口气。

胡茵再无余力相抗,看着朱佑的眼神,也少了许多光彩,嘴唇微微开阖,蓦地想起了那一个晚上曾经对陆拙说过的话,不由苦笑一声,“张小蝶,终究还是要输给你了,真是不甘心呢...”

朱佑伸出的手掌便在胡茵头上落下,便在此时,整片林间骤然震颤不已,紧接着整片土地都开始交相翻动,如同地震一般,有道道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比任何见过的蛛网都要夸张。

陶守宗等人急忙跳上大树,面对如此陷阱,唯有盘根交错的古树尚且能保持一丝平稳。

斗木獬朱佑同样始料未及,脚步一松便要往下坠落,好在他见机得快,将唾手可得的胡茵放弃,飞上一株大树,勉强稳住身形。

于近想要去救,却无可奈何山摇地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胡茵下坠。

便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滚滚的黑雾中,一抹令人目眩神迷的剑虹扑面而至,很快在下陷的裂痕中抱住了胡茵,正是陆拙。

陆拙御剑而至,将胡茵牢牢抱在怀中,便要冲天而起。只可惜人尚且在半空中,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刀光劈了下去,这一势又狠辣又刁钻,陆拙避之不及,胸口处受了一招,体内剑气骤然一顿,直挺挺的掉了下去。

高空中响起孙岩的怒喝,“林抚,你竟敢将这片天地打碎,就全然不管这片林地中的修士了吗?你可不要忘记,这下面除了百鬼将只之外,还有不少你们天府冥调局的冥调员。你这一手,即便能够弃子保车,也不能于大局有所改变!”

林抚畅然大笑,“孙岩,你不是要染指那座无名古墓吗?老子便让你睁开狗眼瞧瞧,到底谁才能得到这份机缘?军师精于算计,可终归还是格局太小,这座古墓有岂止是小小一块,分明是囊括了好几个山头。你懂吗?”

章节目录 第428章 二百一十三 一番命数 不知过了多久,陆拙才幽幽醒来,发现自己正位于一处逼仄的空间当中,此地不同于胡茵从遮天蔽日瓶中放出来的浓浓黑雾,而是如同实物一般的黑暗。

陆拙张开嘴,将郁积在胸口中的淤血吐了出来,晕乎乎的脑袋才稍稍好受了一些,回想起昏迷之前的遭遇,不免脑通欲裂,可终究还是能够想起来一些事情。

之前,陆拙在裂缝中保住胡茵,同时被藏在一侧的斗木獬朱佑偷袭得手,那一瞬间,陆拙全身大震,好似骨头散架,如同四分五裂一般,再也没有任何力气,只能一直向下掉落。

尤其是朱佑的一刀直直劈下来,更是让陆拙下落的速度更快。

陆拙撤离被裂缝吞噬之前,抬头看着地面上的众人,只见数道强光接连暴起,同树梢中的朱佑撞击不休,尽管那些光华稍纵即逝,可陆拙仍然清楚,是叶青和陶守宗等人,不顾安危的强行拼杀。

也不知在无法着力的状态中停留了多久,陆拙依旧是身不由己的状态,在此等环境当中,陆拙只能奋力将胡茵抱在身前,其余的事情,便是听天由命的做事。

只是这片地下空间远比陆拙预料得还要打上许多,如此下坠了一段距离,根本没有遇上什么东西,也只能说陆拙的运气实在太好。

就在陆拙自认为身处这种永无止境的错觉时,眼前的黑暗愈发浓厚,如同实质般将自己完全包裹,如同一堵高山仰止的绝壁,冷不丁的横亘在身前,陆拙只能用身体护住胡茵,狠狠的撞了上去。

一时间,碎石翻涌,陆拙眼前金星飞洒,哇的一口鲜血便吐了出来,衣服上、袖子上处处都是,便是抱着的胡茵,也染了陆拙的不少血液。若不是陆拙千锤百炼出来的体魄,以及在数次死战中锻造出来的经脉和剑府,单凭这一下只能死翘翘。

耳边风声呼呼作响,陆拙在无数次的撞击下,身体早就偏离了之前的路线,直到摔在一处地上,这才彻底昏了过去。

陆拙回想起方才的遭遇,不由心生惊惧,心想小爷若是就此捐躯,姥爷一定会看不起的自己。怎么着也得传完宗接完代之后才能嗝屁。

陆拙睁开眼睛,还不能适应如此黑暗的环境,便将两柄小剑放出来,接着剑芒照亮这片区域,也好让陆拙清楚自己当前的处境。

身上的痛感如同潮水一般向他涌过来,可陆拙心中想到自己还活着,不免心中多了一丝得意和快意。

待得小剑的光芒绽放,陆拙又花了一些时间,才能适应这种绝对黑暗空间中的亮光,借着这点光线,陆拙总算看清楚眼前的情状。

当下,陆拙正处在一间封闭并且潮湿的空间,初步打量应该是一间石室,高大概有个三米,两边却是不够宽,大概就是五六步的样子,不过地上都是一条条宽大的青砖,铺排的十分整齐,一看就是人公休憩的痕迹。

陆拙仔细打量了这间石室的环境,发现在墙壁上挂着一盏盏凸出来的事物,走近细看才发现是安装在墙壁上灯,陆拙以剑火将其点燃,这处空间才算是彻底光芒。

陆拙循着光线一直向四面看过去,便发现这间石室塌了一半,头顶是交错纵横的裂缝,早就堵得严严实实,根本不能出去。陆拙等人若是想原来返回,是完全不可能的。

石室另一头有一座小门,门的那头连接着一条过道,短时间看不清根底,但根据眼神反馈回来的信息,过道那头当是一出不小的空间。

陆拙看着那条过道出神,稍稍移动了步伐,顿觉身体一阵剧痛,尤其是肩膀处,方才斗木獬朱佑的那一刀,恰恰是砍中了陆拙的右肩,半步具现的修士,一击之下只能让人吃苦不跌。

不等陆拙痛呼出身,身边便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女声,胡茵。

陆拙也顾不得自己痛得厉害,立刻翻过身来,只见胡茵被一堆乱石压住,整个腰部以下都埋在石堆之中。

胡茵状态本就不好,这会坠下来又受了重击,她的体魄比不得陆拙牛一样的身体,即便有陆拙护着,也仍是在跌跌撞撞之中侥幸活了下来。

陆拙连忙将碎石堆搬开,借助剑府中的数柄小剑,很快将胡茵救了出来。只是胡队长面如金纸,好像随时都能咽气。陆拙心中焦急,可脸上不曾有丝毫的表现,只是柔声安慰胡茵,叫她不要瞎想。

陆拙别无他法,只能将胡茵小心翼翼的抱起来,慢悠悠的朝着那条深不可测的过道行去。

陆拙放出小剑探路,小剑传递回来的消息,却说明前方的路很是遥远,好在两边墙壁上似乎安装了可以发光的宝石,只需有小剑上的一点剑芒,这条通道便一层层的向下蔓延,直至将亮光铺满正条过道。

过道中,胡茵张开了疲倦的双眼,都没有力气再去看陆拙,只是口中仍旧问道:“陆拙,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陆拙连忙呸了一嘴,“有我在,你放心,怎么能让你死呢?你还要代表江城参加全国大赛,还要在华亭大赛当中夺冠的,你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你不可能死在这里的。”

胡茵笑容惨淡,“陆拙,你还记得张晓以前和你说过的话吗?”

“张晓?”陆拙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微微张着嘴,不晓得如何回答胡茵的这个问题。

“我和张晓,你总是要选一个的。”胡茵停顿了片刻,将不适的感觉都收了起来,“本以为,张晓那种青涩的小女孩,是绝对无法比得过我。现在看来,我都是勉强赢了一筹,有你陪着,我就不孤单了。”

胡茵说着,将脑袋朝陆拙胸口靠了靠。

陆拙感受着怀中女人头一回表现出如此浓烈的依赖感,不由心中悲感顿生,强忍着情绪上的不安,颤声说道:“瞎说什么呢?队长,你可是要领着我获得全国新秀赛冠军的。怎么能就这样轻易的倒下呢?再说了,我和你,一个都不能少,还要并肩作战,登顶江城狩鬼界顶峰的。”

章节目录 第429章 二百一十四 请把你说给我听 胡茵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即便苦痛难言,可嘴角仍然泛起了一丝笑意,也正是如此,愈发显得女人柔软可怜。

“陆拙,你是不是不喜欢年纪比你大的女人?”胡茵的瞳孔中只剩下陆拙的脸,满满的都是藏不住的欢喜,“也是,谁不喜欢年轻的女孩子呢?正是因为这样,你才一直对张晓念念不忘的吧?”

陆拙小心翼翼的抱着胡茵,朝着过道那边走去,一边同怀中的女人说话,“以前,我总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我是配不上的,这是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候的想法。”

“胡说,你第一次见我,还不要脸的搭讪来着...”胡茵忽然说道,“那时候,我在一旁观察了你很久,看你和门卫李大爷一本正经讨论古诗,又从立德树人谈到国家未来的教育发展方向,打那时候开始,我就觉得你挺有趣的。”

陆拙见她心情不错,便是自己心中的一丝隐忧也悄然淡了下去,有意同胡茵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都是当语文老师落下的毛病,钱没有一分,嘴皮子倒是一天比一天利索,现在想起来,九叔骂我臭贫,也不是没有道理。”

“我就喜欢听你嘴贫。”胡茵用鼻子轻轻的嗯了一声,“我希望每天早上起来,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我喜欢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听的最后一声晚安是你。在江洲幻境里,我被修水赵家的两个好手围攻时,想到的是你。之前被井木犴赵安所制,想到的是你。我本以为,像这样想你的时候,还会有很多的...”

陆拙听胡茵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弱了下去,不由柔声唤道:“眼下休息要紧,说得太多对你不好。”

“要说的...”胡茵眨了眨眼睛,精气神便稍稍起来了一些,“你总是说自己配不上我,才一直对我的请求含糊其辞。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清楚,你放不下过去,才一直不敢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你担心这样对我不公平。陆拙,你的心思,我都是知道的...”

陆拙未料到胡茵竟有词语,一时间怔在当场,语调都有了稍稍颤动,“队长...”

“我不喜欢听你叫我队长,我的家人都会叫我小茵。”胡茵伸出手,试图将陆拙皱起的眉毛抚平,“你总是藏着一肚子的心事,一丝一毫都不愿意跟别人说。你的顾虑太多,做事之前总是思虑再三,可你不是七老八十,不必这样暮气,知道了吗?”

陆拙点头,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小茵,你说的我都听进去了。相信我,我们一定能出去的。只要出去了,以后你说什么我都能听进去,好不好?”

胡茵咳嗽了两下,一口气也是断断续续,“为什么想听的话总是要来的这么晚?当时王府的人来江城要人,我想的第一件事,是希望你走得越远越好。若不是师父拦着,我早就应该循着你的痕迹来巴蜀的。你一个人,在这龙潭虎穴之中,也不知道是怎样熬过来的。孙岩也好,王老太爷也好,王家供奉也好,包括王若弗在内,有哪一个是易与之辈?你不能总是这么傻的。”

“好好好,小茵,你慢点说,我都听着。”陆拙见胡茵又咳嗽了起来,不由伸手轻轻拍打着女人的背部,试图让她好受一点,“我们先到前面歇会儿,好不好?”

两人说话间,便穿过了这条曲折狭窄的过道,过道这一头通着一个大得吓人的大厅,内中物件保存完整,正当中是一具棺椁,被八条锁链锁住了棺椁的八个角,锁链那一头则连接着墙壁上的铁扣,借助相互拉扯的力量,使得这座棺椁悬挂在半空中,距离地面大概有三尺。

而在棺椁之下,便是一个挖出来的水池,大小正好同棺椁尺寸相照应,只是水池中早就没了水,只有一层泥土。

陆拙从未见过这样的墓室,心中奇怪之余,不由想起百鬼将等人势在必得的无名古墓,难道从塌陷的裂缝中掉下来,自己和胡茵两人竟是误打误撞的到了百鬼将心心念念的古墓中来?

陆拙找了一处台阶,将上面灰尘拂干净,抱着胡茵坐了下来,身体各处的伤势,以及精神上的疲倦在这一刻同时爆发,将陆拙吞没。

胡茵脑袋枕着陆拙的肩膀,根本没有心思关注周围的环境,由于这当中就不见天日,是以空气中的氧含量并不多,若是在平常,对于胡茵和陆拙这两位具现境修士而言根本不成问题,但此时此刻的胡茵,伤势过重,便是连呼吸也隐隐有了问题。

陆拙见状,见小剑放了出去,围绕着墓室四处游荡,同时将剑气外放,形成一个没有灰尘的空间,这才让胡茵好受一点。

胡茵笑了笑,“想不到我们会在别人的墓室里相拥在一块,古人都说生同衾、死同穴,可归根结底,又有哪些人能做到这个地步。陆拙,你的抗拒真的让我很伤心。我就是想问你,你心里...有过我吗?”

陆拙伸出手,抚摸着胡茵的秀发,感受着手掌中传来的柔滑触感,鼻子里轻轻的嗯了一声,“怎么会没有过呢?早在我们一起解决工地鬼婴的时候,就已经对你有好感了。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女修士,竟能将拳术打出真意来。我也从来没见过,有哪个女孩子能像你这样果决有主见。我的随遇而安,在你这里饶了一个又一个的圈,圈的里面都贮满了欢喜。”

“真好...”胡茵半眯着双眼,冲着陆拙的身体拢了过来,“你要是能天天这样和我说话,该有多好。”

“只要你想,只要我能。”陆拙将胡茵的手握在掌中,只觉女人的小手冰凉如玉,仅存的一点温度似乎也在一点一滴的消散。

胡茵耷拉着脑袋,“陆拙,我有些累了,我想睡一觉,你不要吵我,我醒来以后,还想再听你说话,好嘛?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吧?”

章节目录 第430章 二百一十五 喜欢你的理由只有一个 陆拙只觉得鼻子一酸,强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却是紧紧握住了胡茵的手,哑着嗓子说道:“不要睡,我还要跟你说很多话,很多以前没有说话的心里话,我想要告诉你,我曾经幻想过我们在一起的生活,我下班回家,推开门会闻见厨房里传来的饭菜香味,会听见锅铲翻炒的声音,会看见你背对着我、穿着围裙的背影...”

“你不要睡,我还有要说的话。”陆拙强想让自己笑起来,不让女人听见自己哭的声音,“还有,我们会生好两个孩子,你做饭的时候,他们就很乖巧的呆在客厅里玩积木、玩挖掘机、玩拼图。他们都是顶听话的孩子,不会惹你不开心,不会让你生气,不会让你烦闷。他们是顶可人的孩子,会在你不开心的时候让你开心,让你生气的时候快乐,让你烦闷的时候舒畅...”

陆拙紧紧抱住胡茵,唯恐怀中的女人就此离自己而去,“这样的生活就要来了,你怎么能够缺席呢?你有什么理由不参与呢?难道你希望让我和别的女人过这样的日子吗?我属意的人,只是你才行的。”

胡茵的双眼看着陆拙,可瞳孔中的倒影却不再是他,女人的目光仿佛闯过了陆拙,也闯过了这座地下墓室,看到了愈加美好的东西,而使得双眼光彩夺目。

“真好呢...你回家了,我在做饭,你就带孩子、陪他们玩、教他们说话、带他们写作业...”胡茵稍稍停顿片刻,“我把菜端上来,你负责摆盘、添加碗筷,你是必须要洗碗的,不能光让我一个人做家务,你一定是会这样做的吧?”

陆拙连连点头,“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去学做饭,只让你舒舒服服的,好不好?”

胡茵嗯了一声,“你当然要学一手好饭菜,我也想尝一尝。说起来,在师父的小木楼里,你倒是吃了不少我做的饭菜,你喜欢吃吗?”

陆拙冲怀里的女人笑,“只要是你做的,就没有我不想吃的。”

“可是呀,我是不行了...”胡茵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比较长,像是在调整呼吸,很是吃力,“你说的那些,我也想过。但是我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我的气府早就碎了,我的经脉也已经断了,遮天蔽日瓶将我身体中最后一部分用来维持生机的灵能消耗殆尽,你...你一个人千万要好好的...”

陆拙伸出手放在胡茵柔软的嘴唇上,“你知道的,我不想听这些。”

“可你总是要听的。”胡茵将陆拙的手拿下来,“我知道你执意要来天府,不是为了自己蒙冤而忿忿不平,就是要给剑府中的安秀秀一个说法。这世上人物有大有小,可说法却部分大小。你真傻,真的,为了一个迟早要遁入轮回的阴物,险些将命丢掉。”

“可是呀,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傻劲。”胡茵续道:“聪明人和自诩聪明的人太多了,你是最独特的那一个。可你总要保护好自己才行。”

陆拙咧开嘴,“所以你不能离开我,你走了,谁来保护我呢?”

“胡说,我才是需要保护的那一个。”

“正是因为如此,你更加不能走,否则我又去保护谁?”

“张晓,或者其他你喜欢的小姑娘,你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没有你的这一辈子,我不想过。”

“傻子,我看得出来,张晓有多么的喜欢你。以后你喜欢哪一个都不可以,但唯独张晓,我允许了。只要是我允许的,你必须执行。”

“小茵,你就是拿出了队长的架子,这一次我也不会听你的。”

胡茵忽然打了一个哆嗦,说道:“陆拙,我好冷,你抱紧我。”

陆拙将上衣解开,将胡茵裹了进来,剑府中剑气一直运转,有剑火升腾,连带体温也一并身高,胡茵则紧紧贴着陆拙的胸膛,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张晓,家中遇到了大事,她才忽然从江城离开,她一直不愿意跟你说,但她私底下曾对我说过,一旦她遭遇不测,希望我能照顾好你。”胡茵叹着气,“可是你,总是不让我省心。我是操不动这份心了,以后照顾你的任务,还是交给张晓吧。”

陆拙只是抱着胡茵,没有在说话。

“陆拙,你唱歌给我听吧,我想听你唱歌。”

陆拙嗯了一声,轻轻怕打着胡茵,身体也轻轻的摇晃。

“摇啊摇,摇过春分是外婆桥,小手抓着小米糕...”

“摇啊摇,摇过夏至是外婆桥,腰上挂着小竹刀...”

“摇啊摇,摇过秋分是外婆桥,桥下明月影迢迢...”

“摇啊摇,摇过冬至是外婆桥,桥上囡囡哼歌谣...”

浅浅的歌声在墓室中悄悄飘荡,声音并不大,唱得也并不如何出彩,可落在人的耳朵里却自有一番情意,萦绕上人的衣袖和发丝。

怀中的女人随着陆拙的动作睡了过去,与陆拙相互握着的手掌也慢慢滑落下来,陆拙猛然惊醒,一把将胡茵的手抓了回来,可这一回,却是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的哭了出来。

陆拙的哭没有声音,可张开的嘴中是一连串压抑急促的呼吸,眼泪便在这种锥心的痛苦中留了下来。陆拙抱着胡茵,嘴唇抿着又张开,不敢低下头去看怀中的女人,只是仰着头,脖子一点一点的抽泣。

胡茵终归是没有醒过来了。

陆拙张了张嘴,用手抚着胡茵的脸,将她靠在自己胸前,哭道:“对不起,如果不是我的草率,你根本不必来巴蜀。你不入巴蜀,就不会被赵安所伤。你被赵安所伤,就不会...”

“你本可以好好地。”

陆拙抱着胡茵,就这样过了一夜,墓室中有淡淡的光芒,却看不清外间的时间变化。

陆拙想着和胡茵的初次见面,想着两人一起参加江城新秀赛,想着自己突破内藏境界的那个夜晚,胡茵轻轻地说试一下,又无比坚定的说‘我有很多理由喜欢你’。

小茵,我喜欢你的理由只有一个,因为我是陆拙,你是胡茵,所以我喜欢你。

章节目录 第431章 二百一十六 最难消磨的是思念 数日匆匆而过,地下古墓中,陆拙一直催动着体内剑气,温养着胡茵的尸体。胡茵已然是内藏境界的修士,而且又是跟随裘耘夏修习拳术,江城一带有小神拳称号,体魄锻造远超过寻常修士,是以一时半会尸体不会腐烂。

剑府中,徐无鬼和大铁棰等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身为伴生仙属,加之蒲牢鸣剑匣早就与陆拙的气府相融合,形成剑府,因此他们对陆拙的身体状况最是清楚不过。

陆拙同军师一战,不得已使出六倍剑速下的一剑,这几日来损耗的剑气早就已经恢复,而那些因为高强度的能量而稍稍裂开的经脉,也在陆拙惊人的恢复能力中修补完整。

可徐无鬼等人担心的,不是陆拙的身体,而是他的精神状态。

自从胡茵死在陆拙怀中,陆拙便陷入极度的自责和愧疚当中,以致于一度陷入混沌空明的状态。若是对于潜心修炼的修士来说,这种境界最适合感悟天地的规则和奥秘,但此时此刻,对于一个无所求、无所念的人来说,最是容易走进死胡同里,最终沉陷,再也出不来。

小青蛇虽然年幼,可对于外界的感知很是敏锐,而陆拙于小家伙而言,更是如同父亲母亲般的存在,因此在陆拙浑浑噩噩之际,便急不可耐的四处游走,冲着陆拙昂首嘶叫,试图将他叫醒。

这会儿,徐无鬼冲大铁棰摇了摇头,叹息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却又一往而终。陆拙此子,看似不着调,实则对情之一字,最是看重。即便胡茵不死,对陆拙而言,这辈子最难过的还是情关。一旦修行至半步具现境界,必定要度过心魔,到那个时候,情关就成了情劫,若是不能度过劫数,他同样要死于心劫。”

“老鬼,少说两句,眼下陆拙此等情状,若是再不清醒,极有可能就此沉沦,若真是这种状态,不需要你说的半步具现的心劫,他就要油尽灯枯。”大铁棰怒目而视,觉得徐无鬼说了太多废话,而且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大铁棰想了想,又说道:“你活了这么长时间,苏醒的时间远比我要多,你快想想,以往遇到这等情状,应该如何做?”

徐无鬼一脸苦笑,“老夫之前就同你说过,若是以往有类似事情,老夫早就拿出来对比斟酌一二,还轮得到你这莽夫在这里指手画脚?蒲牢鸣剑匣的历代继承人,无一不是惊才绝艳的大剑仙,儿女情长终究只是漫长修道生涯中的一丝点缀,极少有人将其作为羁绊一生的坎坷。就老夫所知,上一位因爱而亡的继承人,还要数南宋年间的一个道士了。”

大铁棰对徐无鬼说的并不感兴趣,他不如徐无鬼,蒲牢鸣剑匣的两位伴生仙属,他现身的时间比不上徐无鬼的一半。徐无鬼只需要继承人修炼至产灵中阶即可,而自己却是需要继承者实打实攀升至内藏境界。鸣剑匣的主人,并非个个都是道法有成的大修士,想那些大业未成而中道崩殂的人物,也不在少数。

单以修道论,真正能够登顶狩鬼界巅峰的人,放眼整个天下,也是寥寥无几。真要到了高手满地走,神人一把抓的时候,反而要想一想是不是时代巨变,灵气倒灌天地之间了。

大铁棰见徐无鬼同样满脸无奈,将一直随手的铁椎扔在一旁,长声叹气道:“如陆拙这般,能在短短半年之内,由产灵下阶冲上内藏初阶,甚至将真实战力提升到足够拼杀内藏上阶修士的境地,数百年以来,也是独一份的。”

徐无鬼歪着脖子,斜着眼打量着大铁棰,奇道:“莽汉,以往你可没有这么多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心结解不开,就会成了心劫。”大铁棰顿了一顿,“老鬼,你说的没错,陆拙若是再这样下去,即便能清醒过来,于修行一途也再无裨益。更何况外头强敌环伺,各方势力混战,出去了又如何自保?”

徐无鬼嗯了一声,“百鬼将,冥调局,还有不少想浑水摸鱼的野修,加上焦点人物的顾潜和赵欢,上头的局势只会比之前更加恶劣。”

“老鬼,而今之计,你我二人只能通力合作,接下来的事情,就要看陆拙个人的造化了。”大铁棰忽然说道。

徐无鬼很是诧异,“莽汉,你要做什么?”

“蒲牢鸣剑匣出自何处,你还记得吗?”大铁棰没有回答徐无鬼的问题,反而重新抛出一个问题来。

徐无鬼显然没有跟上大铁棰的思路,有些莫名的看着这位搭档多年的老伙计,“莽汉,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鸣剑匣的来历一直是一个谜,便是我只是稍稍听第一任继承人提过两句,而那时候我根本没有形成实体,对于一些话语,也只记得只言片语,还记得什么?”

大铁棰咧开嘴笑了笑,“老鬼,何必言不由衷,你分明记得,却又不肯明说,真以为我知道的比你少么?当年天道混战之中,多宝道人重伤之际,将支离破碎的诛仙阵图中的一枚阵眼取出,炼化成蒲牢鸣剑匣,交付与名下一位弟子,其后才传承至今。”

徐无鬼张了张嘴,“天道混战,龙汉初劫,神州陆沉,星月无光。”

伴生仙属念了几句之后,旋即抬头看着大铁棰,“陆拙如此状态,真要送他回去?若是身死其中,就真的只能在此等死而已。”

“陆拙现在这副模样,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大铁棰指着浑浑噩噩的陆拙,“回去了,若是能受些刺激,或许还有恢复神智的机会。现在,全然没有半点机会。该怎么做,我比你想的要多。”

徐无鬼看着大铁棰,“可要是强行开启通道,是要以你的寿命作为代价的。一旦超过时间,陆拙不能回来,他要折在里面,你也就真正的消失,再也不能现身了。”

大铁棰朗声笑到:“说了这么些年,该见识过的见识过了,该享受过的也享受过了,该品味过的人情冷暖也品味过了,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倒是陆拙这个小子,真不知道他以后能不能达到传说中的地仙境界,龙汉初劫后,这世上就再无地仙了,真是可惜...”

徐无鬼见大铁棰如此说,不由慨然道:“也罢,既然你有次觉悟,老夫也不多言。你不同于老夫,你的身体本来就是一座储存记忆的场所,但凡是那些修道有成的继承人,都会将生前一丝执念留存于你的身体当中,对于那些需要砥砺道行的后继者来说,便是绝佳的修炼对战场所。话说回来,如今鸣剑匣和陆拙融为一体,也就无所谓有没有继承人了。陆拙死了,你与老夫都不能活。”

“莽汉,有什么需要,你只管同老夫说。”

大铁棰无声摇头,“按惯例,继承人非内藏上阶不得入内,但陆拙战力已然达到了上阶水准,若是小心行事,也可能从中活命。只可惜你我当下品阶不高,可以挑选的记忆场景并不算多。”

徐无鬼摇头晃脑的想了片刻,“无妨,就拿时间流速最慢的一段吧。希望陆拙这小子能够清醒过来。”

两位伴生仙属打定主意,当即行动起来,徐无鬼伸手一招,剑府中的剑气便涓滴不剩的被徐无鬼全部卷起来,只在各处经脉当中留有一些气机,足够维持陆拙的生命体征。

徐无鬼伸手画圆,剑府中的剑泉便遥相呼应般的沸腾起来,如同剑泉显像时的场景。大铁棰盘坐在一旁,双目紧闭,脸色开始晦暗难明,由丝丝缕缕的白雾开始蔓延,直到将他的整个身体笼罩起来。

白雾蒙蒙之间,那些被徐无鬼召集的剑气从天而下,尽数涌入那片沸腾不休的剑泉当中,看着不大的剑泉竟然将剑气全部吸收干净。

便在此刻,徐无鬼张嘴喊道:“莽汉,该你了。”

大铁棰闻言,当即张开双眼,手持铁椎,纵身一跃,跳至剑泉上空,身体绷得笔直,腰部和手臂同时协调发力,巨锤便重重砸在了剑泉上。下一秒,剑府中便传出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轻轻浅浅的剑泉如同脆弱的镜子,顷刻之间碎成了无碎片。

徐无鬼猛然伸手抓住其中较大的一块,同时向后甩了出来,接着将陆拙的心魂,用力推了进去。

那块碎片将陆拙裹了进去,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而古墓中的陆拙本体,只是身体微微一震,便再也没有了其余的动静,便是呼吸,也变得极其的悠远和绵长,若是不仔细听,仿佛就如同没有一般。

......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豫章村坐落于栖凤山下,村边有一条溪水蜿蜒而过,自栖凤山发源,一直汇入到十公里外的风港镇上。

豫章村地势平坦,且土地肥沃,多有良田,是以稻谷产量颇高,有辛勤的农夫正在吆喝着自家的黄牛,推动着铁犁,正在翻整田地。

田间小径上,有骑着竹马、头戴花环的稚童,三三俩俩的聚在一起,相互打闹嬉笑,也有放牛的牧童,躺在春风和煦的草地上睡觉,不必担心自己耕牛走失,自会有看见的人招呼一声。

豫章村规模不大,拢共也才百十户人家,可在这一块却是上了规模的村落,毕竟十公里外的风港镇也才聚集了上千户人家而已,而再远一些的县城,也才七八千户。

豫章村家家种植樟树,且棵棵都是老樟大樟,这是当地的传统,每当家中添丁进口之后,长辈都会寻访一株樟树苗种下,直到儿子或者女儿,娶妻或是出嫁时,父母就会将当初种下的樟树砍伐,打造成衣柜桌椅之内的实用家具,作为子女的彩礼或者嫁妆。

久而久之,这个小小村落樟树成荫,大如华盖,远近闻名。

最让人眼红的,并不是豫章村地好、树好、住户殷实,而是这个乡间田野中的小小村落,有一座官办的蒙学,附近十里八村,除了风港镇之外,便只有豫章村有蒙学。

远近的适龄儿童想要读书求学,都得来豫章村,而不是去风港镇。

原因无他,豫章村的蒙学先生虽然年纪不大,可胜在学识过人,远比风港镇蒙学的那个老夫子有本事得多。风港镇的陈老夫子,不但垂垂老矣,而且昏聩不明,有一次还在宴会上闹了笑话。

陈老夫子当即在集会上高谈阔论,旁征博引,滔滔不绝,座上乡友无不是满心钦佩神色。席间有一位年纪较轻的读书人,很是低调,只能半侧着身子,给陈老夫子的讲学让出更多空间来。

过了一会儿,年轻读书人听出陈老夫子话语中的破绽,就问道:“请问先生,澹台明灭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老夫子昂首答道:“是两个人。”

年轻读书人忍住笑意,又问道:“既然如此,那么尧舜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老夫子理直气壮道:“自然是一个人!”

年轻读书人便笑了起来,将椅子重新搬了回去,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老先生,你且多让些地方与晚辈吧。”

因为这事,陈老夫子不知道澹台是复姓,以及把尧、舜说成是一个人的事情便传遍了十里八乡。也正是如此,陈老夫子郁郁不得志,这一段时间生了病,只得闭馆听课,就读于风港镇的学童们,个个都是欢天喜地,如同过年一般开心。

而席间那位年轻的读书人,便是豫章村新来的蒙学先生,而且是县城教谕盖了官印的官学先生。有了官身,就等于吃上了皇粮,加上这位小先生年纪不过二十余虽,又没有婚配。于是乎,就成了这一带媒婆眼中的大红人。

多少待嫁的女子都委求父母请媒婆说亲,便是风港镇的巡守也想把自家闺女嫁过去。那人可是中过举的举人,再往后可就是进士老爷,放到下面来,最低也是一个县的县令呢。

章节目录 第432章 二百一十七 蒙师 暮春三月的豫章村,蒙学就坐落在村子里山神庙的旁边,沿着一条石子路往输赢深深处走,就能在路边看见几丛修长挺拔的翠竹,在满是樟树的村落中别有一番风味。

琅琅的读书声便在竹林背后传出来,稚童的声音清亮而充满生机,读的是《声律启蒙》当中“云对雨、雪对风”这一段。

学堂的屋檐上站着一排灰黑色的麻雀,同样仰着脖子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与窗子里孩童们的读书声交相呼应,竟是莫名的融洽。

过了些时候,西天的晚霞染红了大片的云彩,如同柔顺的软缎,这是春天的阳光特有的温煦,村子各处便有袅袅的炊烟相继升级,院子门口、或者巷弄之间,会有母亲吆喝孩子回家的声音,当然也少不了气急败坏的叫骂声,随着这些声音的响起,很快便有孩子陆陆续续返家。

学堂也在这时候散了学,一个清朗的声音传了出来,“明天,默写今天读过的这一段,若是默不出来,当心你们的手板遭殃。”

孩子们同时站起来,朝着台前的瘦长身影鞠躬,“谢过先生。”

那名年轻男子嗯了一声,朝孩童们摆了摆手,便有一窝蜂的小鬼争先恐后的钻出了学堂,各自散了。豫章村只有这么大,无需父母来接,除了极个别喜欢下河摸虾耽误时间的顽童,基本上都是听话的好孩子,在按时回家这一点上,从不会让父母担心。

年轻男子叹了口气,放下手中发黄的书卷,摇头晃脑的走到院子里,将只能算作是柴扉的院门带上,正要转身时,便听得门外有人扬声喊道:“请问是陆先生么?”

年轻男子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才发现石子路上,站着一位劲装打扮的女子。

那女子生着瓜子脸,看着清秀可人,但眉宇间自有一股遮挡不住的英气,说话也是落落大方,见陆先生回转身来,便拱手行了一礼,“陆先生,小女子风港镇陈立雪,特此前来拜访。”

被称作陆先生的年轻男子拱手回礼,“抱歉,读了一天书,眼睛发酸,方才倒是没有发现姑娘,不到之处,还请见谅。”

说完了客套话,陆先生也是心中奇怪,这个时辰,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忽然出现在自家门口,又会是什么事呢?

陆先生咳嗽了两嗓子,问道:“陈姑娘,此时来寻陆某,可是有要事?”

陈立雪面色如常,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变化,连细微的面部表情也几乎没有,待陆先生问过之后,陈立雪才道:“陆先生,家父陈子玉。”

陆先生一脸茫然,却是想不起陈子玉究竟是何人,只好冲石子路上的佳人歉然一笑,“抱歉,陆某交游不广,不知陈姑娘所言的这位陈子玉,是否和陆某有干系?”

“家父是风港镇蒙学讲师。”陈立雪冷不丁的说出来这样一句话。

陆先生脸上表情丰富起来,看着陈立雪的眼神也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当即再次抱拳,“抱歉,当日之事,陆某实在是无心之举,并非有意为之,若是为陈前辈带来不便,陆某深表歉意,还请前辈高风亮节,莫要和晚辈一般见识。”

“按陆先生的说法,家父若是同你见识了,就不再是高风亮节了么?”陈立雪看着陆拙,眼神说不上有多又好。

两人隔着一道并不严实的柴扉,颇有两相对峙之感。

陆先生面色一急,连连摆手,“陈姑娘误会了,陆某着实别无他意。归根结底,都是陆某鲁莽,若是惹得姑娘和陈前辈不快,陆某改日登门道歉。”

陈立雪冷哼了一声,“若是真让你登了我陈家门,岂不是坐实了家父既不高风也不亮节的名声?”

陆先生被陈立雪两句话说的哑口无言,往日里训斥孩童的能说会道,却是半分功力也不曾剩下,只是看着陈立雪干瞪眼。

陈立雪却是忽然叹了口气,“家父所学不精,即便那日不被陆先生揪出错来,也迟早会被其他人笑话一番,那日宴席上,陆先生不曾咄咄逼人,小女子心中感激。”

陆先生听她这么说,倒是放下心来,心想这位姑娘难不成是特意赶来豫章村向自己道谢的不成。

陆先生还在胡乱猜测,又听陈立雪说道:“只是家父终归是在陆先生手里折了面子,小女子不才,也读过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的句子,何况生身父亲乎?”

陆先生眨了眨眼睛,“陈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陈姑娘向前走了几步,便躬身向陆拙行了一礼,“小女子特此前来,向陆先生讨教一番,若是胜了,还希望陆先生能够亲自前往风港镇,同家父服个软。”

陆先生的年纪二十出头,身材如同石子路旁的翠竹,修长挺拔,尤其是一双眼睛,清亮如山间潭水,落在人身上便有一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陆先生正要笑着摇头,说自己从不与人比斗学识。而陈立雪又道:“若是小女子技不如人,便委身于先生...”

陆先生大吃一惊,连忙否决道:“不可不可,你当我陆拙是什么人?万万不会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情来。”

陈立雪脸色一怔,说话也是期期艾艾,“陆先生是何意?小女子意思是,自己输了,便无偿为豫章村蒙学教书三年,如何?”

陆拙面色稍稍扭曲,心中埋怨这位女子说话只说一半,险些让自己丢了面子。好在暮春的天色不似夏季,待得晚霞落山,周遭的能见度便不剩下多少,是以这点小小不言的尴尬并未被陈立雪瞧见。

陈立雪此言,恰恰说中了陆拙心中痒处。豫章村的蒙学规模本来不大,上一任老蒙师积劳成疾,加之乡间田野人家的束修多是一些自家腊肉、稻谷、鸡蛋、河鱼,老蒙师清贫一世,终究在两年前一病不起,一命呜呼。

陆拙是中了举的举人,两年前忽然成了这间学塾的蒙师,便一直授书至今,一点点打出了名声,使得许多不放心的父母彻底信服。

也正是因为如此,今年开春后,许多户人家由于上一年粮食丰收,家中颇有盈余,便纷纷将家中幼童送来蒙学,识得几个字,不至于将来做个睁眼瞎,两个山子一码,都不知道是个出字。尤其是年前的那场宴席,风港镇的陈老夫子出了大丑,于是连风港镇的孩子,也有在豫章村读书的。

孩童一多,陆拙一人便忙不过来,心中早就动了再招募蒙师的念头。可这家蒙学并不是私塾,而是官府挂了号的官学,凡是人事这一块,都需要县里的教谕签字摁印。而教谕那边,并不觉得一间小小的村中蒙学有添加人手的必要,便将陆拙的请求打了回来。

陆拙当即点头,“陈姑娘有心助豫章村蒙学一臂之力,陆某感激不尽,当然也不会让姑娘白白辛苦,一应束修例钱,只要是陆某有的,绝不会少了姑娘一分。”

陈立雪好看的眉毛往上一挑,眸子里是好胜心闪耀的光芒,“陆先生可是认为小女子输定了?”

陆拙无语叹息,连道陈姑娘想多了。

于是一刻钟后,两人就在学堂中相对而坐,按照这位陈姑娘的要求,两人先比对联,再即兴赋诗一首,定要分出一个高低深浅来。

陆拙伸手,是以陈立雪先出题,后者也不客气,双眼在四处打量了片刻,只见她眼珠一转,脸上便有了笑意,显然是有了底稿,就听她说道:“陆先生,你听好了,我这上联是‘小园几许,桃花白、李花红、菜花黄。’”

陈立雪说的是暮春时节的田野风光,恰恰是她一路行来时的所见所闻,上联虽说不上如何精巧,但也彰显出了这位女子的几分才学来。

陆拙闻言,张口答道:“庭院深深,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

陆拙的下联同样讲的是春日风情,而后三个词组同样是中间一个字相同,无论是意境还是对仗,都能贴合陈立雪的上联。

陈立雪见状,当即不甘示弱,又道:“闭门推出窗前月。”

陆拙再道:“投石击破水底天。”

陈立雪笑道:“陆先生,我这上联还未对完,你且听我说全再对。”

言毕,便听陈立雪续道:“闭门推出窗前月,月明星稀,今夜断然不雨。”

“投石击破水底天,天高气爽,明朝一定成霜。”陆拙沉吟片刻,张口就来。

“独角尖尖,四面八方六角。”陈立雪用了一个数字联,说的是豫章村路口处供过路行人休憩的六角亭,恰恰是四面八方六个角,不可不谓匠心独运。

陆拙笑着点了点头,“陈姑娘果然急智。”

陈立雪傲然一笑,“若是对不上来,陆先生大可缴械投降!”

陆拙微微摇头,“陆某可没说不会...两拳拱拱,五指二短三长。”

陆拙这此处取了个巧,直接说的两只手上的事情,倒也算得上对仗工整,挑不出差错来。

陈立雪再道:“水车车水,水随车,车停水止。”

陆拙丝毫不乱,“风扇扇风,风出扇,扇动风生。”

一连四联,陆拙都巧妙应对,陈立雪不免心中对这位蒙师高看了一眼,心说倒是腹有诗书之人。

陈立雪三岁便能诵诗,五岁便有“月落千江照故乡”的佳句,更是让陈老夫子老怀大慰,直呼谢家有道韫,吾家有立雪。

但就才学而言,陈立雪不单在风港镇有名,连带县中也名气不小,一众读书人少有能在诗歌一道上压过她的,眼下的对联虽是小道,却也是此女的拿手好戏,不承想连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幼学蒙师都不输于她,当下便起了争强好胜之心,要将这个小小蒙师压过一头才行。

陈立雪于是当即提议猜字谜,陆拙自然不无应允,当即答应下来。

“豫章村向北二十里有一座无名山,山腰处立着一座残碑,背上有八个字,说是一副字谜,你大可试上一试。”陈立雪当即说道:“黄绢幼妇,外孙齑臼。”

陆拙想了想,便拱手对陈立雪问道:“敢问陈姑娘,那残碑上是不是还有一篇碑文?”

陈立雪点头称是,问陆拙可曾解出是什么字没有。

陆拙这一次思考的时间比较长,脑袋也如同平日里读书一半,开始摇摇晃晃起来,比读书的幼童还要夸张。

就在陈立雪忍不住出声催促之时,便听这位蒙师张嘴说话,“黄绢是有颜色的丝绸,所以是一个‘绝’字。”

陈立雪听他说得有道理,忍不住追问道:“剩下六字呢?”

“不急,陈姑娘,听陆某一个个说。”陆拙便不再卖关子,一口气说了下去,“幼妇是少女之意,即是一个‘妙’字;外孙是女之子,便是一个‘好’字;‘齑’是捣碎的姜蒜,而‘齑臼’是指捣烂姜蒜的容器,便是‘受辛之器’,便是一个辞字(繁体字为右受左辛)。合起来,便是绝妙好辞四个字。”

陆拙微微停顿片刻,再道:“这八个字是夸赞那石碑上的碑文。”

陈立雪见难不住陆拙,还要再说,却被陆拙伸手打烂,便听这位蒙师说道:“方才都是陈姑娘出题,不如也让陆某出一题,如何?”

陈立雪自无不克,便坐直的身体,凝神听陆拙的题目。

“下楼来,金簪卜落;问苍天,人在何方;恨王孙,一直去了;詈冤家,言去难留;悔当初,吾错失口;有上交,无下交;皂白何须问;分开不用刀;从今莫把仇人靠;千里相思一撇消。”

陆拙言毕,笑眯眯的看着陈立雪,“陈姑娘,请。”

陈立雪想了片刻,却是一时间不解其意,眉头间皱得高高的,像极了被先生问住了的幼童。

眼看天色已晚,陆拙便起身将油灯点亮,而在此刻,便听得村子里响起了狗吠的声音,且叫声颇为急切,而且家家户户此起彼伏,这种声音只有村子里来了外人时才会出现。

章节目录 第433章 二百一十八 陈家道韫能文能武 不多时,豫章村便传出来呼喝叫骂之音,其声粗鄙至极。

随之而来,还有各家各户哭爹喊娘的声音,有孩童惊慌失措而哇哇大哭的声音,其间间或夹杂着青壮男子的呼喊,“栖凤山的强人来了,速速去风港镇报与巡守大人,否则...啊!”

陆拙听到此处,那位汉子的声音便戛然而止,显然是已经遇了害。

栖凤山在豫章村以西,村旁的溪水便是发源自此山当中,前些年王朝更迭,便有一伙忠于前朝的残兵败勇退入了栖凤山中,做了占山为王的强人,时常有下山掠虏百姓、抢劫家禽财物之举。

新朝初立,各地乱匪丛生,朝廷有心平定天下大势,却也只能徐徐图之,短时间内做不到宇内澄清、天下太平。于是县衙请求州府拨了一队人马,在风港镇设立了巡所,专门应对栖凤山上的这伙强人。

否则以风港镇的区区弹丸之地,根本没有设立官兵巡所的资格。

自年前,栖凤山强人被巡守率领官兵大败于风港镇后,这帮与其说是乱匪,倒不如说是难民的山上强盗,便彻底销声匿迹,已是整整四个月没了动静,想不到会在今夜突袭豫章村。

学堂外响起幼童的拍门声,陆拙连忙出去,看见一颗提着光头的小脑瓜,正是一种蒙童当中最是憨憨傻傻的黑小二,因为面部黝黑,家中排行第二,便有了这个名字。

黑小二连声催促道:“陆先生,赶紧随我躲起来,爷爷说了,这伙强人只抢东西,不杀人,只要不被人发现,就能保住一命。”

黑小二的爷爷是豫章村的里长,以黑小二的口齿是说不清这番话的,陆拙清楚这肯定是那位里长爷爷的说辞。

陆拙急忙将黑小二提了进来,顺带将柴门扣上,同时吹熄了房间里的油灯,一时间整个学堂变得漆黑一片。

黑小二穿了一件皂色衣服,加之肤色不白,待在原地,若是不仔细看都瞧不见这地方有个小孩子。

陆拙将木窗轻轻撩起,打开一道缝隙,一边关注外面的情况,一边问黑小二,“小二,里长爷爷可还说了什么没有?”

黑小二吸了吸鼻子,将溜到上唇的鼻涕又吸了回去,这才开口说话,“陆先生,我爷爷还说...这位姐姐好香呀。”

陆拙正纳闷这孩子话说一半怎么没了动静,小半晌后竟是这样一句话,不由哑然失笑,“小二,再敢胡言乱语,小心这位姐姐打你手心、让你罚站,再罚你抄书!”

黑小二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离陈立雪远了些,这才站稳身形。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生命当中最可怕的或许就是打手心、罚站以及抄书了吧。

“里长爷爷还说,若是被强人找出来了,千万要动脑子,不要硬拼。若是有钱,不要吝惜,大可以花钱消灾。”黑小二这才将自家爷爷的叮嘱全部说完。

陆拙点了点头,旋即长声一叹,“里长爷爷倒是瞧得起陆拙,可我这满屋子除了鸡鸭鱼肉之外,哪还有半点救命的钱财?”

陆拙所言不虚,豫章村虽然田地肥沃,却也并非个个家境殷实,地里的收成还得拿出一部分来上交国家,剩下的才是一家人全年的嚼用,只能说豫章村的老百姓,比其他村子里的人,要稍微好过一些。

因此,家中孩子上学,送于陆拙的束修便基本都是家中所产的鸡鸭鱼肉,并不值钱,却也是这些人家能够表达的最大的善意了。

黑小二转述完爷爷的话,便安安静静的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拙倒是知道里长的意思,想要将自家孙子放在学堂这边避祸,毕竟蒙学并不处于豫章村的中心,而是位于东北方向的僻静之所,与那座常年没有什么香火的土地庙相互依偎。

常听村子里的人说土地庙这一带闹鬼,尤其还被几个闲汉传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亲身经历过一般。打那以后,除了白日里有蒙童往来之外,入夜后的土地庙和蒙学,就成了豫章村人迹罕至的一大禁地。

外间传来了脚步声,听声音来人还不止一个,陆拙对陈立雪使了个眼色,后者倒是不笨,晓得将黑小二拉过去,避免小孩子在关键时刻点链子,将三人暴露。

外头一个手持大刀的汉子,在蒙学门前停下,盯着牌匾上的字看了一会,小声念道:“子...土,子土又是什么地方?”

“蠢货,那两个字念学塾,就是学堂!”持刀汉子身后,一个无论是打扮还是气质都明显超过几个品阶的灰袍老人走了出来,“听闻豫章村的蒙学,在十里八村都是闻名的所在,想来就是这个地方了。”

说罢,灰袍老人就要推门而入。

持刀壮汉连忙道:“二当家的,小心理由有埋伏,去年三当家带人奔袭风港镇,就是中了那位巡守大人的圈套,再也没有回来。”

被称作二当家的灰袍老人嘿然一笑,“老三从来都是莽撞性子,明明知道风港镇有精兵强将把手,却偏偏要去送死。老夫同他说过好多次,三思后行、谋定后动,可惜就是听不进去。如今也好自家婆姨成了老四的妾室,孩子也没有依靠,何苦来哉。”

持刀汉子听着老人半白半文的话,虽不能全听明白,但也能打出一个大概,这种高层直接的评价之语,不是他这个小小大头兵可以掺和的。于是迟到汉子故意扭头看着外面,只当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二当家笑了笑,“放心,老夫只是进去看两眼,若是有书,便顺带捎上一些,山里面那些孩子总不可能一个字都不认识,你当老夫要在这里大开杀戒吗?”

持刀汉子听完这番话,心下稍定,便护着灰袍老人朝学堂中走去。

学堂内的陆拙等人,眼见两位栖凤山强人就要推门而入,不由满是着急,黑小二若不是被陈立雪拉着,当下早就叫出声来,然后一溜烟的朝外面跑去。

陆拙靠着窗户,眼看着门外的人就要进来,却听见耳边有人在轻声说话,“一、二、三、四...”

陆拙闻言转身,看清楚是陈立雪,正在小声数数,这才放下了心中的惊惧。

而灰袍老人便在此刻推门而入,正好撞见陆拙,老人倒算是镇定,反倒是后来跟进的持刀汉子,猛然发了一声喊,将长刀横在身前,怒声斥道:“究竟是人是鬼?”

汉子不愿来这地方,就是听说这附近的土地庙闹鬼,这座学堂离土地庙极近,说不定也沾染了些许神神道道的东西,最好不要前来。

陆拙当即发声,表名自己蒙师的身份,并许诺只要二位不伤人,看中了学堂中的那些书,大可以全部带回去。

灰袍老人让汉子将油灯点燃,这才放开眼打量着学堂里的环境,本想看一看学堂中的藏书,眼睛却是落在陈立雪面容时,微微一怔。

陆拙心有所感,不着痕迹的移动着身子,截断了灰袍老人打量陈立雪的视线,自然而然的将陈立雪护在身后。

结果这女子倒是浑然不觉,口中仍是念念有词,“六、七、八、九...”

陆拙忍不住发问,“陈姑娘可是有所求?”

陈立雪轻轻一笑,“你方才的字谜,可是从一到十的数字谜?”

陆拙哑然,原来这姑娘的思维还停留在上一回合的字谜当中,心中不由对这位思绪异于常人的女子产生一丝刮目相看的情绪来。

这边的短暂交谈才落下帷幕,那边的持刀汉子便走上前来,昂着脑袋冲陆拙斥了一声,“书生赶紧让开,二当家要仔细看看你身后那位姑娘,否则我认得你,我手中这口钢刀可不认得你。”

陆拙冲汉子笑了笑,清朗的嗓音便传了出来,“朋友,学堂中的藏书都在另一侧书柜当中,不在我身后,你同你们的二当家可不要找错了地方,白白耽误了功夫。”

二当家摸着嘴上的八字胡,灰袍老人虽说年老,那也只是脸上皱纹颇多,可若是细细观之,便发现此人鬓角稍有白发,应该是四十余岁,并非是上了年纪之人,只是面相老成而已。

“读书人,书中自有颜如玉,老夫便是本着颜如玉来的。”二当家声音不高不低,可在这小小的学堂当中,却有着不容置喙的强制力量,“栖凤山的名声你不是第一次听了,观你年纪不大,正是何患无妻的大好年华,若是为了一个女子白白葬送了性命,且非对不起家中父母的养育之恩?”

二当家顿道:“老夫难得与你说这么多,不让开,便死!”

陆拙拦在陈立雪身前,身后的黑小二这会早就已经是牙关打颤,原因无他,就在那名持刀汉子方才恐吓说要将人的心肝挖出来下酒,还说小孩的心肝最是鲜嫩可口,用来爆炒最是滋味鲜美。

陆拙咳嗽了一声,冲着灰袍二当家摇了摇头,“抱歉,我这人父母早亡,就不劳烦二当家担心我会遇上无处尽孝的难题了。”

二当家面容一肃,喝道:“找死!”

持刀汉子闻言,便将手中长刀一转,登时在身前挥出白练也似的刀光,明晃晃刺得人眼睛生疼,陆拙和黑小二连忙闭眼,小孩子更是扯着嗓子哭喊道:“不要杀我,我爷爷是里长,他可以给你们钱...”

陆拙虽然心慌,可仍旧是不退半步,直挺挺的堵在前面,只等着利刃划过空气的呼啸声,作用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

听豫章村的张屠夫说,只要速度够快,能够做到刀过无痕,也不知道这位栖凤山的强人,有没有那么快的刀?

陆拙苦等片刻,并未等到预想中的横祸,眼睛便睁开一条缝隙,便发现身前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痴迷诗歌对联一道的才女陈立雪。

陈立雪的陆拙身前站定,而在陈立雪的身前,早就没了持刀汉子的身影,此人已是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长刀滚落在一旁,还顺带撞翻了不少桌椅板凳。

二当家半眯着眼睛,冲陈立雪嘿嘿一笑,“哟,原来还是个高手。”

陈立雪继续保持着出拳的架势,凝神戒备一身灰袍的二当家,“当不得高手二字,可对付你们这等蟊贼,却是绰绰有余。”

“性子够烈,我就喜欢你这号胭脂虎,希望在床上,你还能这样烈。”二当家说着,便发出只有男性能懂的笑声来,“也好,便让老夫试试手,看看你的斤两如何。”

二当家话音未来,眼前人影一花,耳边就传来低沉的呼啸声,以及衣袖在激荡的空气里翻飞的声音。好快的速度...二当家才心生此念,便觉胸口一阵剧痛,整个人便身体横向,倒飞了出去,将不怎么牢靠的木门当场撞塌,滚到了院子外面。

陈立雪追了出去,陆拙尚在房中,便听见拳拳到肉的闷响,以及二当家的痛呼。

陈立雪顶着才女的名头,可一旦出手不必男儿轻柔半点,她这一身本事,可是和风港镇的老巡守一招一式学来的,对付山贼,自然是一物降一物。

陆拙转出门外,同时叮嘱黑小二不要瞎跑,出门前再查看了那位倒在地上的汉子,确认对方短时间内不会再醒过来,便将那柄明晃晃的钢刀提在手中,步伐坚定的跨出了门外。

就在此刻,院落上空,分别从屋顶以及树梢两处,飞下来四道人影,各自手中抓着一张大网的一端,如同跳跃的狸猫,悄无声息的落下,正巧在二当家翻身后撤的同时,一把将陈立雪围困在了当中。

直到这时候,二当家才爬起来,笑得很是得意,“总算将你抓住了,以你陈立雪陈家道韫的才气,卖给隔壁州府的秦楼楚馆,必然有一个好价钱!”

陈立雪脸色惨白,见这五人有备而来,很快想明白这当中的缘由,怒道:“你们根本不是栖凤山的强人?”

“现在才答对么?”灰袍二当家嘿嘿笑道:“可惜还是晚了。”

章节目录 第434章 二百一十九 总有暗手在后头 除二当家一身灰袍外,其余四人有男有女,身形各异,高矮不一。

有赤手空拳的短袖壮汉,短襟外翻坦露出胸膛上,一抹刀痕赫然。有个头矮小的幼龄童子,腰间还别着一支短笛。有身形婀娜的女子,却是以纱巾遮住面容,一双妙目如同含情的秋水,赤足露腰,手脚处各有一环,环上系有小小铃铛,稍稍走动便叮当作响。

剩下一人,面容普通,身材普通,服饰普通,即便沉默不语,也有上位者的气势蕴藏其中,不怒自威。

那身材曼妙的女子冲网中的陈立雪笑了笑,“模样好俊的姑娘,真是我见犹怜。祁二哥,初次见面便动手动脚,你这可是唐突了佳人。”

灰袍男子面无表情的回道:“柳三娘,换做是你,只怕就不是唐突佳人这般简单了。”

腰间别着短笛,作牧童打扮的童子冷哼道:“祁二、柳三,休要聒噪,速速擒缚此女,出了豫章村和风港镇,自有赵公子的人接应...”

“老幺,噤声!”趁着牧童说话的空隙,那位气势威严却又面相普通的男子忽然开口说话,“既是接了榜单,就要时刻注意言行,莫要走路了消息,否则,出了纰漏,就不单单是你一个人的祸事了。”

柳三娘扭动着腰肢,浅笑道:“老幺,吴老大发话了,你若再这般口不择言,老娘便用针线帮你把嘴巴堵上,以后不光说不了话,还尝不了女人嘴上的胭脂。”

说完,柳三娘掩嘴窃笑起来。

灰袍祁二冷哼一声,“莫要发骚了!”

柳三还要还嘴,却瞅见吴老大眉头微微一皱,便心有灵犀的住嘴不言。

被大网困住的陈立雪早就捕捉到赵公子三个字,很快想明白其中的关节,冷声道:“可是白芙城的赵冷云?”

吴大不置可否,却也不作正面回答,“陈小姐是贵人,兄弟五个只是做些下人活计,待会若是磕着碰着,还请陈小姐多担待些。可若是不配合,就不要怪我等出手没有轻重了。”

陈立雪的小脸上满是愤慨,“你们在栖凤山一带劫人,就不怕惹来山上高人的不快?”

吴大微微躬身,倒是颇有礼貌,“栖凤山上除了那伙占山为寇的难民,剩下的隐世不出的修行中人,是高来高去的神仙,断不会对我等蝼蚁般的凡人多看一眼。”

“陈小姐,正是怕得罪了山中高人,我们兄弟才出动了这张缚灵网,想来陈小姐即便踏入修行界不久,才能察觉到身体中的灵能停滞不畅了吧?”吴大微微一顿,便继续往下说起来。

直到这时候,陈立雪才真正失了方寸,她幼年有奇遇,被一游方道人看中,除了传下一道吐纳炼气的法门之外,还有就是她戴在手上的玉镯,只等年满十八,便要接入栖凤山中,做一个餐风饮露、举霞飞升的神仙。

栖凤山再往西,便是茫茫无尽的群山,数道江河在其间蔓延,一道往北汇入大江,一道朝南汇入大海。豫章村旁的栖凤山,只是群山周边的小小星点,连点缀之物都算不上。

沉默片刻,又听陈立雪道:“诸位有求而来,自不会殃及旁人...”

吴大还未说话,排行最末的牧童老幺连连点头,“是极是极,我兄弟五人在道上有口皆碑,从不滥杀无辜,这一点陈小姐尽管放心。”

柳三眼角含笑,“陈小姐真是菩萨心肠,这几个臭男人怎舍得如此待你,都看得姐姐心疼了呢。”

柳三话虽是这么说,可手上力道不但未减分毫,反而还重了三分。

吴大一挥手,喊了声“带走!”

短袖汉子、纱巾女子、灰袍中年同时上前,剩下那位个头矮小的牧童则是松开五指,悄无声息的朝陆拙和黑小二两人走去。

陈立雪眼尖,便要发声示警,却发现自己不但连体内灵能停滞不行,便是张嘴说话的能力也没有了,秋水般的长牟中满是焦急。

陆拙护住自己的学生黑小二,长身站立在前,居高临下的看着牧童,却是一步未退,问道:“诸位是有口皆碑的好汉,就不怕在陆某处坏了从不滥杀无辜的偌大名声?岂不是得不偿失?”

牧童咧开嘴笑了笑,“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我们有没有滥杀?再者,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陆拙哦了一声,转身看着面色威严的吴大,“这就是你们全部的后手了吗?”

吴大皱眉,“什么?”

牧童站得最近,也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连忙高声喊道:“小...”

第二个心字还未吐出来,整个身体便被一抹骤然放大的剑光切开,分成两半的尸体向两侧摔下,正当中便有一道人影冲了出来,目标直指正当中的吴大。

一个照面,牧童身死。

其余四人心中惊骇不已,吴大更是厉声示警,“小心,此人是修行中人!”

柳三娘人影一闪,便消失不见,可四面八方都响起了铃铛声,叮叮当当迷惑着人的听觉。

祁二也不再留手,一身灰袍无风自鼓,身形骤然拔高一倍有余,一连串闪着金光的符箓便浮现在他身体各处,不断勾勒成一道金光湛湛的符阵,符阵运转由慢及快,很快将这个不大的庭院囊括其中。

吴大犹自不放心,喊了一声“老四!”

一直沉默不语的短袖汉子当即躬身前冲,如同捕食的雷豹,瞬息之间便和扑杀而来的陆拙形成对撞之势,单单论速度,不必这位蒙师逊色。五人当中,以这位短袖汉子体魄最是强悍,许多阵战肉搏的硬仗,都是交付于此人完成。

陆拙抬手一招,手中剑光瞬间大放光明,尽管身体被不断成型的符阵压制,可内体一身剑气却并未受到太多的影响,当即从体内飞出三道颜色各异的剑光来。

一道直射短袖壮汉,一道飞向布阵的祁二,还有一道,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圈,便循着一个没有人的方向掠了出去,显然是发现了柳三娘的踪影。

剑影交错的瞬间,短袖壮汉与陆拙狠狠撞在一起,短短一瞬,壮汉清楚听见自己身体各处传来骨骼断裂的声响,旋即才在脑中感受到痛楚,不等壮汉嘶声叫喊,便觉敞开的胸膛上一道凉意滑过,他没有低头去看,因为上一回,自己被人开膛破肚之时,也是同样的感觉。

但是这一回并不一样,因为这抹凉意很快裹住了他的全身,壮汉的身体与陆拙交错,随后在惯性的作用下,呈抛物线的形势,掉落在前方,随着身体不断抽搐,不断有摊开的血液在他身下聚集,形成一个面积不小的血泊。

祁二见状,不由面色大变,当即手臂向下,整个身体蹲下来,五指全部张开,全部按在地面上,无数道金色光线,便从祁二的指尖疯狂暴涨,如同江流汇入大海,尽数倒灌在地面当中,与高空中不断下压的符阵交相辉映,企图将整个小小庭院,打造成隔灵断气的极致空间,使得这位不知是剑师还是武夫的蒙师,没有腾挪闪转的空间。

飞向祁二的剑光在半空中一顿,便被许多交错的金色光线拦截在半空中,祁二见状,不由笑出声来,“任你是修炼有成的剑师,在老夫的锁灵阵中,也只能乖乖服软!”

可是话音未落,祁二很快笑不出来了,那抹斩杀牧童,斩杀短袖汉子的两柄飞剑,连同供攻杀祁二的一柄飞剑,三剑呈剑阵冲锋之势,不断冲击着那些交错纵横的金色线条。

随着符阵纹路不断幻灭,尽管有新生的阵纹时刻浮现,可消耗的却是阵师祁二的体内灵能,放在往日,祁二布阵,吴大主持,柳三干扰试听,老四正面冲杀,老幺藏匿一侧,随时暴起杀人,以他们这一套组合,即便是面对修为高出五人一截的修行中人,若是对方不小心提防,也同样要殒命其中。

可当前这位蒙师明显令人心悸,主要是他随身而行的三柄小剑。

加上那一柄在虚空中不断追杀柳三娘的飞剑,足足四柄飞剑伴身,如此人物,为何会藏在一个小小的豫章村中?又为何甘心做一个小小学堂的蒙师呢?

难道此人是某位大人物提前布下的暗手,为的就是要自己五人一网打尽?

祁二面色惨白,本就显老的面相,由于体内灵能极具消耗,而不断苍老,到得后来已然如同七老八十的模样,皱纹挂在脸上,就像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沟壑。

陆拙身形被禁锢住,不能再有分毫移动,可虚空中冲阵的三剑,却是随着他的心意不断拼杀,直到将整个符文彻底搅碎,符阵之后的祁二避之不及,身体当即被三剑穿透,而他的眉心处有道道阴魂遁入夜色之中,同样被三柄飞剑衔尾追杀,直至彻底剿灭干净。

陆拙身体还有锁灵阵残留的阵纹,短时间内无法动弹,那位手持缚灵网的吴大当机立断,撇下看傻眼的陈立雪,飞身直扑陆拙,想要趁此难得的机会,一举将陆拙击杀。

可吴大身在半空,心中突然惊觉不止,身体在悬空的状态下,硬生生的横向转折,便要向后暴退。

与之同时,陆拙那边剑影暴起,却是在半空中一分为二,化作两道一明一暗的红芒,迅猛扑杀而去。

吴大心中骇然,失声叫道:“你...竟是六柄飞剑!”

陆拙没有点破那一明一暗两道红芒实则是一柄飞剑,眼看着吴大的身形在半空中被飞剑撕碎。

待行动恢复自如,陆拙闪身来到陈立雪身前,将她从缚灵网中救出来,后者盯着陆拙看了片刻,旋即到了一个万福,“谢过仙师救命之恩。”

陆拙摆了摆手,“先把人解决了再说。”

话音尚未落下,人影已然消失在原地。陆拙一步跨出院落,脚步在十字铺就的小路上快速响起,接着整条幽径上的石子都被陆拙震荡得悬浮在低空中,个个都静止不动。

而一抹身影便在不断挣扎中,从地下爬了出来,正是方才被两抹红光绞杀的吴大。

此刻吴大嘴角带血,胸前一抹恐怖血洞,想必是受了大伤,却不知用了什么秘术,在陆拙的眼前施了一个障眼法,企图遁入地下逃走。

陆拙目光清亮,盯着吴大,有清朗的声音缓缓响起,“白芙城的赵公子,当真只是为了陈立雪而来?”

吴大点头不跌,唯恐被这位杀力恐怖的剑修当场击杀,“仙师饶命,我等确实只是为了陈立雪而来,并不知仙师隐居于此,方才多有得罪,祈求仙师绕我一命,来世当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仙师恩德。”

陆拙点了点头,手指忽然往空中一伸,便有一剑破空而来,正是方才追杀柳三娘的那一柄,飞剑之后,还有一物落地的声音,不偏不倚就落在陆拙和吴大两人的身旁,正是消失不见的柳三。

而天地间无处不在的铃铛声也随即消散一空。

“方才,此女见势不妙,是一个抽身退走的,是以陆某的飞剑,花了一点功夫,才将她带回来。”陆拙说道。

柳三娘神色凄惨,遮住面容的纱巾也掉落在地上,露出一张满是疤痕的面庞,望之令人生怖。

陆拙虚空一点,令柳三不能说话,这才转身看着吴大,“想要活命,这个当然好商量。你们两个搭档多年,想必极其了解对方。当下又都被我飞剑所伤...你们两个厮杀一场,胜者,我自然留他性命!”

吴大尚未答话,而恢复说话能力的柳三却是惊喜出声,“仙师此话当真?”

陆拙点了点头,脚步一点,整个人便轻飘飘倒飞回院落柴扉前,目光冷然,看着石子路上的吴大和柳三。

柳三与吴大对望一眼,冷声道:“大哥,生死有命,休要怨小妹不顾兄妹情谊。”

说话间,柳三将手中铃铛抛弃,便有刺耳的声音响起,无形的音波在半空中呈现出半透明的波纹来,很快笼罩在吴大的身体各处,将其牢牢缚住。

章节目录 第435章 二百二十 很高的高手 吴大本就被飞剑所伤,方才更是被陆拙破了地遁之术,强行拘押了出来,因此一身伤势远比柳三娘严重。而且不知陆拙是否有意为之,那柄追杀柳三的飞剑,并未对其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柳三自半空摔落下来,一半是被飞剑封锁了气机,一半则是被同伴惨死之状吓的。

陆拙有意令二人反戈相击,必然要撤去对柳三的禁锢,后者恢复了气机流转,几乎没有任何思索,抢先杀向了吴大。铃铛激荡的半透明音波,如同绳索般,一道道、一根根的拉紧绷直,将吴大困住。

吴大脸色稍变,嘶声道:“柳三,莫要中了借刀杀人的圈套,我若是死了,你断然也活不了。”

“大哥,这些年来你享尽了好处,留给我们的都是些残羹冷炙,白芙城的赵公子许诺你三件法宝和两本秘笈,可你上下嘴皮一碰,便只剩下了一件法宝、一本秘笈,交由我四人平分。你心中,不也是二桃杀三士的险恶想法么?”

柳三娘的声音伴着铃铛的声音飞出,而铃声无处不在,便显得柳三也无处不在一般。

吴大蜷缩着身子,在重压之下,尚且不能挺直身子,咬牙切齿道:“好好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三妹,这都是你自找的。”

话音未落,吴大身上一物一振,一圈气浪顿起,如同潮涌涛掀,不但将困住自己的音波全部震碎,连同周遭的铃铛声也同时一静,尤其是柳三娘手脚处的铃铛同时炸开。石子路上人影一闪,吴大便已经消失在原地。

柳三娘飘忽不定的身形顿时显化,不等她抽身暴退,身体便挨了吴大结结实实的一拳,呈流星之势坠落地面,石子路上碎石飞溅。

瞬息之间,场间形势立变,伤痕累累、处境困顿的吴大一举扭转了局面,观其出拳,想来方才的惊慌与力竭都是假装,目的就是为了引柳三娘上钩。

柳三还要躬身再起,却见吴大直线下落,几乎与柳三前后脚落地,伸手又是一拳,直接将柳三娘砸得趴下,后者便再也爬不起来。

吴大伸手将柳三脑袋摘下,一个起落,便到了陆拙跟前,神色恭敬的将柳三娘尚未瞑目的首级递了上去,“还请前辈信守承诺。”

陆拙虚着眼,没有去看那颗首级,而是打量着面容普通的吴大,“瞧着泯然众人,着实是下手狠辣,没能带走陈立雪,而今又杀了其余四位,回去后你如何交差?”

“自是不能回去复命,若前辈高抬贵手,今夜就此远走高飞,绝不会再出现在前辈跟前。”吴大捧着首级,躬身说话,动作一丝不苟。

陆拙笑了笑,“跟你说话倒是不费劲,可惜了了,谁说前辈就一定要信守承诺呢?”

吴大面色骤变,却是肩膀一动,身体就要向后滑去。便在此时,一只毫无力道的手掌轻轻排在了吴大的肩膀上,吴大当即呆立在原地,不敢有丝毫动作。

而在吴大身侧,一个晴朗的嗓子响了起来,“劝你不要做傻事。”

陆拙收回拍打吴大肩膀的手,目光从高而远的夜空中收回来,像是感叹也像是警告,“即便真能跑脱了,你又能跑到哪里去呢?识相点,就给我说说白芙城的赵公子,是怎样一回事?”

吴大吞了一口唾沫,心中不敢再有半点异样的念头,尤其是陆拙鬼魅一般的速度,让他心生忌惮。

“赵冷云在白芙城中,明面上的身份是浪荡无忌的衙内,最好收集美人,此人极其擅长工笔细描,曾放言要画尽天下美人,传闻此人画有一副千娇百媚图,其中便描摹了来自各地的娇媚美人。”

吴大说到此处,抬起眉头看了陆拙一眼,见对方并无任何反应,只好继续说下去,“实际上,此人的真实身份是国师吕良臣的记名弟子,专为果实搜罗各地具有修行潜质的妙龄美人,一旦得手,便会按批次送往京城。”

陆拙眉头一挑,“按批次送?这位吕良臣国师,难道还想效仿寡人之疾,上演一出三宫六院不成?”

“不是。”吴大摇了摇头,“国师修的密宗欢喜禅...”

陆拙点了点头,表示了解,“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若是答得出来,我便放你离开。”

吴大在陆拙的注视下,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如今的他是砧板上的鱼肉,自然只能听凭陆拙的指挥,一个能够瞬间打杀自己五人的剑修,便是放在一国江湖之上,也能有一席之地了。池浅藏蛟龙,古人诚不我欺也。

陆拙打了响指,示意一旁的陈立雪过来,“陈姑娘,方才那场文战,你我还未分出胜负,不如由你,给他出一个字谜,如何?”

陈立雪眼神古怪,不知这位深藏不露的高人究竟是何用意,不过救命恩人有求,陈立雪自然不无应允,略微想了片刻,便抬头对吴大说道:“东风不与周郎便,打一四字成语!”

吴大腰板挺直的一条汉子,闻言当即跪下,哀求道:“前辈饶命!”

“孺子不可教也。”陆拙叹了口气,抬脚轻轻将吴大踹了出去,笑骂道:“滚去同白芙城的赵公子知会一声,就说他那幅千娇百媚图,陆某要了。”

吴大不敢有任何停留,当即抽身离开,转眼间便消失在石子路的尽头。

陈立雪却是眼神熠熠的盯着陆拙,“前辈一定有了答案吧?”

陆拙将黑小二喊过来,“小儿呀,这一道谜为师前日与你等说过,还不快点告诉这位姐姐。”

黑小二咧嘴一笑,“是金屋藏女乔啦。”

陈立雪无奈道:“前辈,才开蒙的童子,就直接教字谜吗?”

陆拙却是在黑小二的脑袋敲了两下,“蠢物,女乔为娇,字都不认得了吗?”

黑小二被训斥了一通,撇了撇嘴,不敢说话。

陆拙却是摆了摆手,“回去吧,不然你爷爷要过来寻人了。”

黑小二闻言,屁颠屁颠的往回跑,同样消失在夜色之中。

陈立雪便要说话,陆拙却是伸手示意她勿要多言,转身看着木门破裂的学堂,朗声笑道:“朋友,非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还要装睡到什么时候?我这学堂太小,可容不下你这尊过路的神仙。”

陈立雪皱着眉头,她亦是修行中人,可并未感知到学堂内有任何灵能的波动,只好疑惑的看着陆拙,怀疑是不是这位蒙师故弄玄虚。

“高手?有多高呀?”

便在陈立雪确信是陆拙疑神疑鬼之时,学堂里传出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只是这声音显得飘忽,让人无法确定具体方位。陈立雪若想要凝神细听辨别方位时,便觉脑海中一阵翻江倒海,让人头疼欲裂。

陆拙不动声色的将陈立雪护在身后,“天上白玉京,十二城五楼。朋友便是在五楼之上了。”

“你的眼光也很高!”

随着一阵风声起,本来只有两道人影的庭院中便多出第三人来。

陈立雪眨了眨眼睛,发现此人正是之前随着灰袍祁二进来的持刀汉子,可此人分明被自己一招打翻在地,怎么又成了陆拙口中堪比十二城五楼的高手?

这汉子当着两人的面,将脸上一层面具撕下来,同时身形不断调整,便成了一个年纪与陆拙相当,身材比陆拙略高的青年男子,尤其是两道剑眉粗重,便如同两抹剑气悬挂其上,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

陆拙朝青年男子拱了拱手,“朋友怎么称呼?”

“好说,周元一,正是区区在下。”名为周元一的青年男子同样朝陆拙拱了拱手,“您说巧不巧,周某也是为了你身后的女子而来。”

陆拙面不改色,“此话怎讲?”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讲话,你让我讲什么?”周元一嘻嘻笑道。

陆拙哦了一声,“所以要明抢了?”

说这话的时候,陆拙眼睛稍稍眯了起来,正是凝神戒备的表现。

“这是说哪里的话。”周元一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你可是身怀五柄飞剑的剑修,我不能被你夸了两句高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那四位横死的尸体,可都还在周围躺着。我倒是奇怪,你让那小孩走了,就不怕小孩子说话没个把门的,回头泄露了你修士的身份?”

陈立雪听周元一东一句西一句没有头脑,可陆拙却是听懂了言下之意,连清朗的声音也稍稍低沉了些许,“怎么,你要拿这豫章村蒙童的性命要挟陆某?”

周元一连忙摆手,“不要把话说的那么难听,这怎么能叫要挟?我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替剑仙大人分分忧、解解难嘛。您是神仙中人,何必将目光低垂到这小小的豫章村当中,这些凡人还不值当您关注太多。”

“你大可以试上一试!”陆拙拂袖,将一只手藏在背后,沉声道。

夜色中欢叫的虫子,似乎察觉到有压抑沉闷的气机蔓延,纷纷隐匿了身形,连声音也一并收了起来,唯恐惹得场中对峙的两人不快,而平白无故的遭殃。便是小小的虫子,也懂得趋利避害。

周元一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与陆拙对视了片刻,忽而冷不丁的笑出声来,只是他这表情着实怪异,致使他的笑容透着一种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虚假意味。

“不愧是剑仙,都差点吓到我了。”周元一腆着脸道:“这样吧,就事论事、在商言商,你说个价钱,将身后那丫头交给我。实话同你说了,陈立雪被人点明索要,我与风陵渡五煞干的是同一桩活,只是雇主不相同而已。国师吕良臣,在我雇主眼中,算不得什么大人物。你若是觉得自己有资格扳手腕,不妨护着陈立雪,且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陆拙虽不曾回头看陈立雪,可心中仍旧满是疑虑,这位忽然出现在豫章村蒙学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竟惹得各路人马争先抢夺。而那些幕后之人却又要扭扭捏捏,真要夺人,何不亲自上阵?到时候,漫说我有五柄飞剑,纵然有六柄、七柄、八柄,又能挡得住谁?

眼前这位一直嬉皮笑脸的周元一,绝对不是个善茬。以陆拙的估算,自己与他交手,只能是五五开,而要还要考虑到他有无后手的这个关键点。甚至还要多想一环,这个夜晚先后出现了风陵渡五煞与周元一,便也有可能周遭还有其余人物潜藏在暗中。自己若是与周元一拼的两败俱伤,到头来还是要便宜了他人。

等等...陆拙猛然清醒过来了,察觉到自己差点忘记了一个最重要、也是最本质的问题,自己为什么要保陈立雪?

可是当陆拙念及此处时,脑中昏昏沉沉,同时胀痛的厉害,冥冥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自己耳边低语,要不惜一切救下陈立雪!

难道护卫陈立雪,便是陆某的宿命?

陆拙不敢多想这个问题,好似脑袋要裂成两半,只得半抬着眼,嘿然出声,“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好样的,我就佩服你这种人物。”周元一伸出大拇指,“既然谈不拢,周某也不便强求,这便告辞了,后会有期!”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下,周元一却是悄然无声的消失在原地,身形如同一道薄雾轻烟,毫无烟火气的飘散在庭院中,似乎就此远去。

可陆拙非但没有放下心来,反而在同一时间将五剑全部祭出来,分列于小小庭院的各处。

几乎在同一时间,高空中响起一声炸雷,没有星月的夜空中骤然亮起一团耀眼的火光,随着火光不断下坠,映照得整个学堂也是一片明亮。

陆拙对陈立雪喊了一声“小心”,便纵身向上掠去,迎向那团不断放大的火球,五剑当中留下虹藏双剑,其余四剑便随着陆拙直冲天际,远远看去,便从地面上倒拖出一道长虹,毫无凝滞的飞上云霄。

不多时,高空中便响起一道巨响,声音之大,便是豫章村十里外的风港镇,也听得真切。

章节目录 第436章 二百二十一 拜师,我是拒绝的 轰然一声巨响,狂风向四面挤压,豫章村的古老樟树也不知倒了多少棵,倒是陆拙身下的学堂,不知何故在这场撞击中幸免于难,只有挂在檐角的铜铃被风推动,发出珰珰的响声。

本是上课之时才有的声音,在这夜色中显得愈发悠远绵长。

高空中,周元一手中多了一根与人齐高的铁棍,棍身黝黑,还有玄奥难言的纹饰攀附其上,偶尔有丝丝的冷光闪烁,又很快藏于无形,叫人一时间看不清深浅厉害。

陆拙四剑与周元一长棍相撞,半空中的停顿也只是一瞬间,两道身影便当即错开。周元一的身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而身侧不断响起清脆的撞击声,同时伴着漫天的星火。

不远处,陆拙凌空而立,手指连连划拨,隔空指挥那四柄围住周元一的飞剑,不让周元一抽身,更不会令周元一飞掠到陈立雪身前。

周元一长棍在手,左格右挡,护住周身三尺之内的空间,不使飞剑近身,每每自纤毫之间闪转腾挪,如同山间清泉中的一尾游鱼,滑不溜秋而又灵动至极。

“剑仙,若仅仅只是这个程度,那就真是让陆某失望了。”周元一被四柄飞剑围攻,可言语中不见丝毫慌张意,反而还有心情说笑。

陆拙面容一紧,心中便有了些许的担忧。此人当与自己在伯仲之间,生死搏杀无所不用其极,自然会凭空生出许多变数,当前局势相持必定不能长久,如何破局才是正道!

念及此处,陆拙便要有所动作。

可剑阵之中的周元一却是张嘴发出一声长啸,啸声向四面八方飞去,哪怕是远处的山林树木,也如同遭受大风一般,纷纷按照啸声飞来的方向,向后折腰。

“万法归一,一果多因,都给我出来!”周元一畅然大笑,“让那位剑仙晓得,到底是他的剑多,还是我周某的人多!”

半空中升腾起缕缕青烟,烟雾消散后,学堂的上空便站满了神情各异的“周元一”,数不清的周元一分立各处,或笑或骂,或吵或闹,或指点或不屑,种种情态不一而足。倒不像普通的分身法术,而是实打实的真实人物。

一时间,放眼望去,尽是周元一。

陆拙将手一招,带着四柄飞剑飞回小院,连同护在陈立雪身边的虹藏双剑在内,五剑六芒同时在身前亮起,瞬息之间便组合成一座剑阵,阵中两人便可暂时无虞。

周元一伸手一指,“兄弟们,拿下两人!”

“一介剑修而已,不能让他小觑了天下英雄。”一具分身说话。

“小觑了又如何?有的是办法让他再也睁不开眼。,明天的太阳那么好,不能让他看到。”另一具分身开口说话。

“他身后那姑娘不错,挺适合我的口味。”第三具分身笑得猥琐。

“别瞎想了,那姑娘可是东家点名要的,你敢横插一脚,东家便能让你没了脚。”第四具急忙警告,于是第三具分身便低下了头,不再开口说话。

叽叽喳喳的嘈杂人声中,无数道身影一同围杀上去,铺天盖地的“周元一”遮住了陆拙的视线,连带学堂上方的夜空也被这些人全部隔绝。

庭院中剑鸣之声大作,一圈圈的剑气相互交错、四向纵横,如同游龙般在各处流转,一座高速旋转的剑阵同时升空,瞬息之间将那些冲到跟前的分身尽数搅碎。

可周元一似乎打得就是以数取胜的主意,夜空中的分身前赴后继,至于那些惨死剑阵之下的分身,根本不会让这个本体多抬头看上一眼。

时间稍长,陆拙便有种瓮中捉鳖的感觉,一旦自己力竭,剑阵不能维持,陈立雪保不住另说,自己更是有性命之危。这个来历不明的周元一,果然不好对付!

“剑仙,这滋味如何?眼下若是弃子认负,周某方才说过的话还算数,只要你将陈立雪交付与周某,不但保你安然无恙,还能给你一笔赔偿,算是周某深夜叨扰、礼数不周的费用。”

夜空中,周元一居高临下俯瞰地面,话锋忽然一转,“若是执迷不悟,待得你体内灵能不继,这笔买卖你就没了上手的资格。周某不是什么善人,落井下石的事情没少干过,赶尽杀绝的事情也不在少数。是打是降,你可要想清楚了。”

说话间,周元一有意控制那些不断送死破阵的分身,似乎想给陆拙一丝喘息的机会,也让对方有空当好好想一想自己提出来的条件。

剑阵当中,本是用来保命的手段,却在人潮之前寸步难行,倒成了限制行动的禁锢。陆拙眉头皱得老高,目光透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了远处的周元一本尊身上,两道目光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有不言而喻的战意交织升腾。

陈立雪面容惨白,在陆拙身后小声说道:“既是小女子沾染的祸事,断没有让陆先生帮衬的道理。况且,陆先生为我打退风陵渡五煞,已然是宅心仁厚的表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陆先生不必为了我而搭上了自己,就让我...”

“嘛呢嘛呢?”陆拙张开嘴,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你且在这里面待着,我上去和那人换换拳头。”

言罢,陆拙张嘴吐出一团白色剑气,很快在身前的人群中清理出一条路,身形暴起,却是一剑未带,舍身前冲,不断有分身拦截,却没有一具能在陆拙手下走过一拳,便被打成了粉末。

周元一看着不断接近的陆拙,将手中长棍握紧,嘴上笑道:“怎么,剑仙要上来谈生意?是对周某的条件不满意,还是想要更多的好处?事先声明,我也就是吃点剩菜剩饭,真正到手的,并没有几个子。”

“好说,不占你的便宜。”陆拙也跟着笑了,“不过,你这不痛不痒的进攻暂且放下,我嫌他们闹腾得厉害。”

说话间,陆拙又打出两拳,将两具分身砸开。

周元一伸出一只手,周遭跃跃欲试的分身便纷纷停下了动作,可脸上还是好战的表情,满眼都是火热。

“这些人并不是周某的分身,他们都是曾经和周某做生意,野心太大结果设了本,只好将魂魄抵押给了周某。”周元一伸出手指点着周围的分身,慢慢说道:“剑仙,可是想好这笔生意怎么做了吗?”

“当然!”陆拙张口应答。

“说来听听。”周元一满脸微笑。

“一拳,换这姑娘一天安稳。”陆拙慢悠悠的开口。

周元一脸色稍稍一变,又很快恢复正常,“想不到剑仙还是一位武夫?和周某换拳?你倒是真敢想!”

“怎么?你不敢?”陆拙面容倒是平淡如水,好像说着跟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好得很。”周元一哈哈大笑,“我这个做生意,要是没有两膀子力气,都没有胆量行走江湖。剑仙盛情相邀,周某当然要奉陪到底!”

“一拳一天?”

“依你,一拳一天!”

陆拙的残影在虚空中勾连成一道模糊不清的痕迹,视线中虽然没有他的身影,可天地之间却有拳头划过空气的呼呼摩擦声。嗡嗡的低鸣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就在一声如同炮弹炸裂的爆鸣中结束。

周元一身上的短衣一振,身体如同承受难以抗衡的压力,努力不让自己后退,而他才提起的两只手,却是僵持在胸前,剧烈颤抖着,奋然向上高举,可还是一丝一寸的往下落。

周元一身前,陆拙一手向下按压,另一只手也没有停留,随着陆拙高举过头顶,便在最高点重重落下,隐约间有瀑布落地、惊涛拍岸的浩瀚气势,随着陆拙这一掌同时落了下来。

周元一扯着嗓子叫出声来,如同野兽的怒嚎,双腿微微下沉,脚板踩踏在虚空之中,却是稳稳当当的落在实处,双臂终于摆脱陆拙的巨力,接着自下而上挥拳,誓要让这个不知所谓的剑仙,晓得什么是沙包大的拳头。

一掌过后,周元一如同流星滑落,直挺挺的摔了下去。

陆拙刚要动身前追,四面八方的分身同时拦在了陆拙跟前,神情戒备的盯着这位负责童子启蒙的教书先生。

下方传来重物落地声响,旋即才是周元一不服气的声音,“堂堂蒙师,既然还玩这种小手段,如何对得起为人师表四个字?还有什么脸面去教书?”

陆拙笑了笑,“周兄弟,话都让你说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是生意人,诚信为本,难道还想反悔?”

周元一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你趁着我没有收回分身、实力不是全盛之期的空当,与我换了一拳,这才侥幸胜了一筹,有什么好得意的?一天便一天,一天后,希望剑仙能有今日这般侥幸。”

陆拙落回地面,与周元一没有相隔多远,微微笑道:“承让了,人间最得意。”

周元一伸手一招,周遭分身又便成了袅袅的烟雾,再次飞回周元一手中一本小册子当中,唉声叹气道:“亏了血本,和你打过一场,坏了我多少魂魄。托你的福,那些在周某这里欠了债的,现在都一笔勾销了。剑仙不妨留下个名字,来日里我也好将你的大名,说给那些得了你好处的人听。”

陆拙摆了摆手,“贱名不能污了清听。”

周元一盯着陆拙看了两眼,骂道:“虚伪!”

骂完后,周元一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长虹,朝着东边飞掠而去,不多时就以消失在夜色之中。

陆拙的目光一直盯着东方的夜空看了小半晌,直至确认周元一离开无误,这才伸手解除了剑阵,将陈立雪放了出来。看着这位模样确实可人的小姑娘,陆拙叹了口气,都说红颜是那祸什么,果然没错。

陈立雪只是初入门的小修士,今夜却接连见识了好几场高阶修士的比斗,除了心生震撼之外,还有目眩神迷之感。当即走到陆拙身前,双膝跪在地上,“小女子陈立雪,愿意拜在门下,恳请陆先生收徒。”

陆拙却是用手揉了揉胸口,以气劲打散了郁积在胸腔中的淤血,张嘴吐尽,这才用虚弱的语气说话,“你要拜师?是为了活命吧?”

陈立雪面色如常,没有丝毫的避讳,直言道:“既是为了活命,也是为了将来有自保之力。”

陆拙点了点头,这小姑娘倒是没有当着自己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

“你倒是拉得下脸面,就认定了陆某会收你为徒?”

陈立雪轻轻摇头,“若是陆先生不愿收徒,小女子也会按照之前文战的赌约,甘心在豫章村蒙学教书三年。”

陆拙哑然失笑,“你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滑头,想借豫章村蒙学来庇护己身。若是今夜过后,陆某便舍弃这座蒙学而去,你可想过?”

陈立雪面容一怔,眼神中明光便黯淡了下来,“不曾。”

“你手上这只玉镯不是凡物,想来当初传授你入门心法的那位高人,早就将你选座了继承人,你若是拜在陆某门下,到时候那位前辈高人寻上门来,陆某当如何自处?”

陆拙一语道破了陈立雪受伤玉镯的玄机,同时也在暗中提点这位已然是乱了方寸的小姑娘,自有机缘在身,没有必要在自己这里一条路走到黑,否则到时候好事变成了坏事,弄不好还得有血光之灾。

陈立雪皱着眉头,“陆先生不光精通文字,连推托之词也层出不穷。小女子别无他想,唯恐当心祸及了家中的老父亲。先生是修行的前辈,怎能眼睁睁的看着无辜之人受害呢?”

陆拙笑了两声,“陆某只做力所能及之事,周元一若是所言非虚,他背后的东家必然是了不得的大修士,便是十个我加在一起也不见得能有一战之力。陈姑娘,陆某有心为善,却不是必须为善,你可不能强人所难。”

陆拙说完,陈立雪便有些失魂落魄,喃喃道:“若入了修行一途,便真要断情绝性了么?”

章节目录 第437章 二百二十二 师姐好 陆拙平复了体内躁动不安的剑气,这个夜晚接二连三的事情让他目不暇接,而陈立雪的话语停在耳中,却是如蒙童般幼稚可笑。换做往日,这个时候正是陆拙打坐修炼之际,可眼下却被这位忽然到访的陈立雪全部打乱,连同自身也受了损伤,还要花时间休养才行。

陈立雪站起来,再次朝陆拙行了一个福礼,谢过了陆拙的救命之恩,便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却不是往北去风港镇,而是往西边的栖凤山而去。

陆拙知道此女不想将祸事带回家,便是打了独自一人离去的主意。

“那什么,既然我答应保你一天,今夜你就在学堂歇息。”陆拙忽然冲着陈立雪的背影喊道。

陈立雪脚步微微一顿,却是摇了摇头,也没有说话,继续前行。

陆拙只好又劝道:“只要你出了豫章村,尚且到不了栖凤山,就会被想要浑水摸鱼的家伙劫去,你可清楚?”

陈立雪又待在原地片刻,依旧不作言语,稍作停顿后继续往前走。

“也罢,陆某学艺不精,只能收你做个记名弟子,待到你身后那位高人现身,便让你重归门墙了。”陆拙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来,“别往前走了,当心被人抓走。”

本是凄苦神色的陈立雪,忽然展颜一笑,施施然跑了回来,冲着陆拙干净利落的抱拳行礼,嬉笑出声,“便知道陆先生不会见死不救。”

不用想也知道,方才一切都是陈立雪装的。

见陈立雪要跪下给自己磕头,陆拙赶紧将她拦住,“这个不急,你只是记名弟子,算不得陆某门墙之下,这磕头拜师的礼节暂且免了。陆某这学堂还有还有一间偏房,你今晚便在那里休息。说不得,今夜过后,你我就要浪迹江湖了。”

陈立雪听不出陆拙言语中感慨之意,反而明亮的眸子中闪烁出希冀的神情来,好似浪迹天涯行走江湖之类的字眼,对于这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女士子而言,有着不可言喻的吸引力。

陆拙给陈立雪指明的地方,便让她赶紧进去,自己则是走到正堂前,将那扇碎裂的木门拆下来,打算明天叫村子里的老木匠做一扇新门。也不能说自己临走了,给豫章村的孩子们留下一座没有门的学堂。

这样多不合适。

陈立雪本就是满身的机灵劲,这会儿得偿所愿后,哪里还有什么睡意,便跟在陆拙身边忙前忙后。陆拙拆门,她就在边上递工具,门板也让她麻利的收好,扔进了柴房,显然是看中了这门的材质,必然是烧饭的好器物。

忙活了片刻,陆拙只好叉着腰叹了口气,“放心吧,陆某既然答应收你当记名弟子,就绝对不会半夜走人。陆某好歹是豫章村的蒙师,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不信陆某,也该信陆某这个头衔。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多的心思,都是跟谁学的?没个正形!”

陆拙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可是训斥起十七八岁的陈立雪,却是没有半点的不自然。毕竟对他而言,这世上只有两类人,一类是他的学生,一类不是他的学生。对于自己的学生,当然要多加指点,就当这姑娘是学堂里坐着的蒙童罢了。

陈立雪倒是一脸的无所谓,“先生说的是极,立雪当然相信先生,只是...”

说到一半,陈立雪没了下文,陆拙不禁转身看过去,正好看见一脸不耐的陈立雪,便习惯性的说道:“怎么,先生说两句就不爱听了?以后修行,岂不是骂不得也打不得?还如何能成为登顶巅峰的人类修士?还如何去领略气象万千的大好河山...”

“差不多就行了,陆拙!”陈立雪气鼓鼓的嘴巴里,忽然说出这两句话来。

陆拙一滞,不解的看着陈立雪。

陈立雪拿手指着陆拙,“这会儿周元一肯定走远了,前头你又杀了风陵渡五煞,暗中窥探的人肯定也撤离了。你还在这里装模作样的,台上唱戏给谁看?”

陆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抱歉,刚才入戏太深,还没调整过来。”

陈立雪将手上的破木板往地上一丢,“为了引这拨人上钩,我们在豫章村和风港镇这种弹丸之地待了两三个月,没想到幕后的大人物一个都没有,尽是些魑魅魍魉,跳梁小丑!”

陆拙不同意陈立雪这话,毕竟周元一可不是什么跳梁小丑,若是这个前提成立的话,和周元一基本上不相上下的自己,岂不是也是跳梁小丑?

陆拙当即正色道:“师姐,周元一若是听到你的评价,他一定会伤心欲绝的。”

“管他去死!”陈立雪没了丁点的娇柔之气,比陆拙还要英武三分,大马金刀的在太师椅上坐下,“下回唱戏,必须再仔细琢磨,换一出好剧本。”

陆拙揉了揉脸,“师姐,我觉得挺好的,故意放出你修道天才的名声,顺带点明你无依无靠的背景,当今国师吕良臣喜欢以女子为鼎炉,修炼邪法,就必定会暗中委托各方好手,替他网络各地资质上佳的女子,然后故意同我撞到一处,等他们上钩便可,一应财物大可收入囊中,好好的一笔横财便到了手中。”

陆拙歇了会,又道:“咱们不是头一回干这事了,正是越来越熟练的时候,好端端地师姐你又要换成什么?”

说到此处,陈立雪一拍手掌,“风陵渡五煞都有些什么好东西?还不赶紧拾掇好,顺带把尸体处理了。这里是蒙学,不是刑场。蒙学就该有蒙学的样子。”

陆拙哎了一声,连忙转身出去,不多时屋子外面便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立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勉强喝了半口,发掘茶香不浓、茶位不够,只好把茶水吐掉,打算自家师弟进来后埋怨他一通,师姐来了,就用这种茶水招待的么?

等陆拙进来时,时间过去了一刻钟。

陈立雪有些不满,“怎么去了这么久?”

“杂七杂八的东西比较多,简而言之一句话,所谓的风陵渡五煞,也是苦哈哈的底层修士。”陆拙叹了口气,将东西一一拿出来,在师姐跟前的桌案上摆好,“老幺腰间的短笛保存完好,品相也不错,只是这人修为不高,所以一个照面都没能扛过去。”

陈立雪拿起那只玉色短笛打量了片刻,“成色不错,应该能卖个高价钱,若是遇上了看对眼的修士,或许还能发上一笔小小的横财。”

“这是那个灰袍祁二的三张金色符箓,由于使用过度,符纸上有些许的裂痕,只是不仔细看,是发觉不了的。”

陈立雪拿起三张符箓一一过眼,旋即瞪了陆拙一眼,“事先就已经说过小心点,动手的时候就不能多用用脑子?动静这么大,白白坏了两张錾金上符的品相,况且这三张符是一套符阵的根本所在,坏了其中任何一张,价钱都要大打折扣。这点事都办不好,你还好意思在这里教书?”

陆拙被陈立雪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通,却是和蒙童一般,一句话都不敢说。毕竟自家师姐的脾气就那样,只要说完了就没事了。

待陈立雪住了嘴,陆拙这才腆着脸小意笑道:“师姐,出手时就靠近的障眼法了,肯定能让一些眼力不高的家伙看走了眼,到时候再将价格稍稍压低一些,让那些蠢货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这样一来你好我也好,岂不是两全其美?”

陈立雪冷哼一声,“你倒是想得美,咱们打生打死才得到的宝贝,凭什么要把价格压下去?当然是平价处理,甚至稍高一些才是正理。”

陆拙只能连连点头,便言不由衷的夸赞师姐是不世出的商贾中人。

至于剩下的一点东西,用陈立雪的话说,就是没有能够入眼的,比如柳三娘的铃铛,因为被吴大震碎,应该可以卖给专门回收材料的铺子,他们会有相熟的铁匠,重新将其炼制成法器。

不过柳三娘脸上的纱巾倒是一件小法器,虽然不是特别值钱的东西,但也依旧被陈立雪收了起来。

短袖汉子是走得体术路子,不是发书修士,这种身无长物的修士按照陈立雪的话说,就是一无是处的苦哈哈,只能做一些打手之类的活计,一辈子到头来也混不出个人样,都是跟别人做事。

剩下一个吴大,陆拙放任他离开,并不是他的本意,而是在陈立雪听闻此人和白芙城的赵冷云勾搭上了,并且是三件法器和两本秘笈让师姐心动了,想将这位更大的货主引出来。毕竟能够一口气拿出这么丰厚报酬的赵公子,其身家定然不是不菲的。

至于那位周元一,着实是不清楚此人底细如何,单以战力论,和陆拙不相伯仲,即便当真掀翻了台面,让陈立雪加入战团来,也不见得能在短时间内将他拿下。

陆拙和师姐陈立雪,做生意自然是有原则的,风陵渡五煞确实是陆拙等人动了杀心,甚至要将黑小二一并解决掉,此等心性狠辣之徒撞在陆拙手中,自然不会让他们再全身而退。但周元一不同,至始至终此人不过是嘴巴讨嫌,真要论及杀意,也只是在后来放出万千分身之时才有,即便是到最后,也仍然不忘记和陆拙做生意。

师姐弟俩在一块嘀咕了片刻,决定不在此地停留,打算待明日拂晓,便离开豫章村。至于风港镇的陈子玉,当然也只是陈立雪放出来的障眼法,是否真有这个人,还在两说当中。

陈立雪总觉得这样来钱太慢,将这一回的收获藏好后,又开始训斥陆拙,“胆子太小,道法太低,当然就只能吃别人剩下的。人烟阜盛之所不敢去,这乡野之间有什么好待的?一个风陵渡五煞,名头倒是不小,可也是穷的叮当作响,亏我还盯乐他们三个月,本以为能钓上一条大鱼,结果就是水花大了点,浑身没有几两肉,简直浪费时间!”

陆拙听了半天,苦着脸说道:“师姐,出门前,师父可是再三叮嘱,吩咐我们务必小心行事。这年头扮猪吃老虎的太多,谁也不知道迎面走来的是不是一个绝世高手。这两年咱们也做了不下十桩活,离师父交待的历练任务也差不多了。我总觉得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师姐,要不咱们回去吧?山上多好,没这么多复杂的事情。”

“回去?”陈立雪柳眉倒竖,“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这是陈立雪经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作为从小一块长大的师姐弟,小时候的陆拙没少被师姐用拳头关爱过,即便是成年了,也同样逃不过师姐的魔爪,这就让陆拙很是不开心了。

“白芙城,赵冷云!”陈立雪一锤定音,“就这么说定了!”

旋即,陈立雪一拍桌子,“谁赞成,谁反对?”

陆拙满头黑线,小声示意道:“师姐,这不是在山上,师父也不在,只有咱们两个,没人懂你说的这一套是什么。”

“少跟我提那个老不死,一年上头就知道闭关,说是要造化参玄,说要道通天地,还要羽化飞升,想想我就来气。”陈立雪气哧哧的。

陆拙只好小声劝慰,“师姐,别气坏了身子,白芙城就去不成了。”

陈立雪眼睛一亮,“师弟说得是极,当然不能气坏了身子。”

“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好好谋划一番,听吴大说,赵冷云是国师吕良臣安插在白芙城的人,手中还有一幅千娇百媚图...”

陆拙当即抗议,“师姐,这么晚了,是不是先休息好,你说的这些可不可以到了白芙城再说?”

顿了顿,陆拙又道:“千娇百媚图什么的,应该没人感兴趣吧?”

陈立雪半眯着眼睛,眼睛狭长更显得妩媚,“山里面闭关的老头子不是最喜欢这个吗?将千娇百媚图带回去就是。”

章节目录 第438章 二百二十三 白芙城 白芙城,位于豫章村正东方向五百公里,但由于两地之间,横亘一座烟波浩渺的大湖,因有法力高绝的修士曾于高空俯瞰,留下“雨打芭蕉叶带愁,行远孤帆万里舟”的诗句,意指芭蕉湖版图千里,如同一片舒展的硕大芭蕉叶而得名。

芭蕉湖呈南北走向,是以豫章村虽与白芙城相距并无多远,可若是走陆路,必须先向东北行六百公里,抵达阁老渡口后,乘大船过湖,在白芙城西津古渡下船,旋即再向东南走十余里路,才能到白芙城。

一路上,陈立雪曾动过直接横渡芭蕉湖的念头,却被陆拙阻拦了下来。原因无他,就在于这芭蕉湖虽然名字小巧袖珍,可湖中多有翻江倒海的巨物,最喜掀翻江上大船,连着满船人与货物在内,一同吞入腹中,传闻湖中巨兽乃是荒古之时,吞舟之鱼的血脉后裔,纵然面对前来围剿的大德修士,也不落下风。

陆拙等人在第二日拂晓之时,便离开了豫章村,一路上舟车劳顿,倒也在第四日上午从阁老渡口登船,中午时分便入了白芙城。

说起那处阁老渡口,还有一桩趣闻,传言前朝中期之时,本地有一位不世出的奇才,号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乡人以之为异,初时或多鄙夷。后有愚夫愚妇上前求神问卜,却被那人一一言中,就此一发不可收拾,竟惹得方圆百里的百姓纷纷上门求教,连同当时白芙城的知府也三顾茅庐,传闻得到那位神人指点后,白芙城知府官运亨通,不出两年就调回了京城。

后来惊动了前朝皇帝,有心试探其才学真假,却是屡次下诏不应,硬生生使皇帝摆动銮驾,从京都之下芭蕉湖边的无名渡口,亲自拜访这位口口相传的神仙中人。

一番对谈之后,皇帝对其惊为天人,当即恳请那人入朝为官,甚至许诺了阁老之位,不可不谓殊荣至极,却被那人一口拒绝。而是与皇帝定下一局棋,若是输了,便入朝为官,若是赢了,便将这处无名渡口交与自己。

皇帝是好棋之人,最喜欢与人在棋盘之中厮杀,往往是废寝忘食,因此身边棋力通天的棋诏侍也有数位,自忖不可能输给这位学究天人的老先生。可是一经对垒,不出百余子,皇帝只能投子认输,白白让那老人家得了一座渡口。

久而久之,这座芭蕉湖旁与白芙城隔湖相对的无名古渡便成了如今的阁老渡口,规矩只有一个,在此地渡人不收钱,而是要向渡口旁一座阁老庙上三炷香。

陆拙与陈立雪便是上了六炷香才得以登船。

上香之时,陈立雪瞧出了端倪,想要与陆拙细说,却是想到了什么,直到现在入了白芙城,才对陆拙说起对那座阁老庙的猜测。

“当初那位与皇帝下棋赢下古渡的老神仙,估计是一位山水神只。”陈立雪仔细想了片刻,“更确切的说,应该是一位山神。”

陆拙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家师姐,“渡口旁的阁老庙,与芭蕉湖的水运相联,你居然说是山神,为什么不是水神?”

“愚笨!”陈立雪啐了陆拙一口,“芭蕉湖连连水怪作乱,常有妖兽为祸两岸百姓的记载,可这些传闻都是前朝之时才有,而今早就销声匿迹。而且自从那座阁老庙修建完成之后,芭蕉湖便再有没有巨兽吞噬过往船只的消息,你真以为是那前朝皇帝昏聩无能,玩物丧志,才将一座渡口平白输给一位平民?”

陆拙听到此处,顿觉陈立雪说得极有道理,仔细想来,这方圆千里的芭蕉湖,有水怪作乱的传闻,大多都是前朝奇闻异事,如今倒是风平浪静,连滔天的洪灾也不曾出现过一场。而这种安宁,确实是阁老庙修建完毕后,才一一应验的。

陈立雪又说:“阁老庙中山势凝重,却不是一般的山间神只,极有可能是足够媲美五岳正神的高山大岭的神只,当是与那位前朝皇帝做了一笔你情我愿、一好百好的生意,才甘心将半座金身挪至芭蕉湖旁,坐镇在阁老渡口之间,既护佑了过往船只行人,也护佑了千里芭蕉湖数百年安宁。”

陆拙见自家师姐大有说不尽道不完的意思,连忙拦住她不要往下说,还是仔细谋划,同一座城中赵冷云赵公子的事情。虽然才入城没有多久,但对于这位赵公子,却不是一次两次听人谈论,陆拙仗着听力敏锐,倒是也听了不少人的议论,总结起来就是此人如何的嚣张跋扈,如何的不可一世,如何的家财万贯,如何的风流倜傥。

而最令一城之人羡艳不已的,便是赵公子所藏的那幅千娇百媚图,此图收罗了许多红颜美人的容貌身段,曾有京城高官出价三万两黄金,依旧不能如愿购得。

按照赵冷云赵公子的话说,就是穷尽毕生心血,将天下间的美人尽数临摹在图画之中,同时赵公子还着人修订了一本《花间品美集》,将世间美人划分为婕妤、妗娥、容花、充衣、少使五个等级,其余不入流之辈则不在集册之上。

但凡入集之人,赵公子从不吝惜金银钱财,出了价值不菲的赏赐外,便是花大价钱将其聘入府中为婢,请来饱学大儒悉心教授四书五经,以音律善才传授各类乐器,甚至连茶道、花道、剑舞都因材施教的传授给府上美婢。

提及此处还有一则趣闻,赵公子喜读《诗经》,于是家中婢女便纷纷效仿。一次,赵公子使唤一个婢女,事情做得不称心,赵公子便要打人。婢女刚要分辨,赵公子生气了,叫人把她拉到泥地里。一会儿,又有一个婢女走来,问道:“胡为乎泥中?”她说:“薄言往诉,逢彼之怒。”

此桩轶事便成了白芙城中的一则美谈。

除此之外,赵公子为人慷慨大方,若是遇上极合心意之事,大喜之下,便会不吝赏赐。若仅仅只是如此,赵冷云和其他衙内子弟没什么不同。可赵公子有一样是城中其他衙内比不上的,便是此人一旦遇到极其称心之事,不但赏赐钱财,还会将府上美婢下赠。

一回,赵公子在白芙城街道上打马而过,撞翻了一位过路的读书人。读书人穿着寒酸,却自有一腔不平之气,与赵公子当街争辩了一番,不料赵公子并未发怒,而是觉得这位读书人学问不一般,仔细探讨之下,更是觉得此人是可造之才,不但将其接入府中研习学问,更是将府上一位容花品阶的美婢赠与了读书人。后来,读书人赴京赶考,高中二甲第十名。白芙城中人无不佩服赵公子的独到眼光。

陆拙将这些奇闻轶事说与陈立雪听后,师姐当即大怒,说这位赵冷云不过是沽名钓誉之徒,那些好端端的少女妇人,又有谁愿意甘心当奴作婢,不都是慑服于赵公子的淫威。如此不当人子之流,必然要让他好看。

陆拙觉得师姐的愤怒来得莫名其妙,可师姐一贯就是这样令人莫不着头脑的脾气,在山上时,便是师父也不敢得罪了师姐。换句话说,对外师父是一座山头的主人,可对内公认的山头老大非师姐莫属。

师姐弟两人挑的是一座酒楼靠窗的位置,与过道之间有一座半透明的屏风隔着,屏风上用粗劣的壁画临摹着一幅没有什么灵气的山水画,倒也算的是一个清净之所,但也不是绝对的封闭。

待师姐点了菜后,陆拙便主动给陈立雪到了一杯茶,“师姐,接下来的事情,是按照我们之前的套路,还是要做新的修改?依小弟我的意思,不要太过麻烦,就把咱们之前的那一套稍作修改,照搬便是,否则时间太短、准备的不充分,到时候露了马脚,难得擦屁股跑路。”

陈立雪把眼睛一瞪,怒道:“你是师姐,还是我是师姐?出了山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尊敬师长的道理你都学到什么地方去了?师父平常就是这么教你的?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偏偏学得跟老头子一样畏首畏尾,如何还能成就大事?如何能登顶修道界巅峰,去领略波澜壮阔的大好河山?”

陆拙连忙摆手,“好了,师姐,你把我前两天训斥蒙童的言语,几乎是一字不落的照搬了过来,就不能换一套新鲜的说辞嘛?”

陆拙才说完话,就看见师姐要发飙的表情,不由赶紧补救道:“师姐,你不要误会。小弟的意思是,咱们不能操之过急。赵冷云能在白芙城嚣张这么些年,必定是根基深厚的。若是不能从长计议,咱们姐弟俩好不容易闯出的偌大名声,极有可能就折在了这白芙城。小弟的名声坏了也就坏了,可师姐你给我不一样,还得靠着这点名声继续闯荡江湖,对吧?”

陈立雪闻言,冷着脸嗯了一声,“算你小子狗嘴里还吐出了两句勉强中听的人话,知道为师姐着想,总算当初师姐没白疼你一场。”

当初就是被你过度疼爱,差点没死在山上。陆拙心中腹诽不已,可脸上却不能表现出半分来。以陆拙对陈立雪的了解,一旦自己在这个时间点上流露出丁点的不认同,等着自己的一定是一顿让人吃到饱、吃到吐的老拳,而且是不打半点折扣的那种。

陆拙正要同陈立雪说一些初步的想法,不料过道上响起了一阵咿咿呀呀的胡琴声,只是这声音几步悠扬也不婉转,倒像是刚刚学琴的稚童,随手拨拉出来的玩意,令人听得眉头直皱。

便在陆拙忍不住时,门口响起了一个稚嫩的少女声音,唱的是《苏三起解》的片段,正是“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那一段。

少女明显年纪不大,嗓音还显得稚嫩,可架不住天生一副好嗓子,将一段幽怨至极的唱词唱出了一些活泼鲜明的味道来。陆拙听在耳中,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陈立雪也侧耳听了片刻,便笑道:“这卖唱的女子倒也可怜,分明还是碧瓜未破的年纪,非要唱《女起解》来娱人,无非是混上一口活命的饭,陆拙,你将她唤过来,唱一出《春日游》,打发几个赏钱。”

陆拙当即应下,便要招呼小二将卖唱女子叫过来,却听隔壁一座雅间的门被打开,一个粗犷的声音便跟着响了起来,“奶奶的,大爷正在这里招待客人,偏你这不知好歹的黄毛丫头,唱这种家里死人的酸曲,我看你是讨打。还有你这老儿,白活了一把岁数,也不知道酒楼之中唱几句喜庆的吗?再敢聒噪,当心大爷的拳头将你打将出去。”

这话说得蛮不讲理,可偏偏气势十足,一听就不是好相与的人物,便是酒楼里的店小二,见了这等场面也只是劝那汉子莫生气,转身冲那对卖唱的父女打眼色,叫他们换一个喜庆点的曲调。

拉胡琴的老父亲没有法子,只得重新拉一只新曲。像他们这类卖场人,之前的两嗓子是有讲究的,算是一个开场的小段,一是简单展示一下唱功,二是为了招徕客人听曲,并不会唱多长时间。

这一回父女两演奏的是陈立雪点明要听的《春日游》,可那少女明显是受了惊吓,加上嗓子没有开好,于是前面两句明显走调。

果不其然,那脾气暴躁的汉子当即伸出手,将那小老儿手中的胡琴扯了起来,一发力将其掰成了两段,怒声骂道:“唱成这副模样,也好出来卖唱?便是青楼里的姐儿,唱得也比你们好。赶紧滚蛋,莫要在这里丢人现眼,否则老子...”

“否则要怎么样?”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过道这一头,慢悠悠的传了出来。

陆拙循着声音看过去,是一个公子哥儿打扮的年轻人,穿得倒是挺讲究,卖相也挺不错,一只手摇着折扇,是不是扇两下,有些故作风雅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439章 二百二十四 赵公子 对于这位忽然出现的公子哥,陆拙有些看不过眼。毕竟不是炎炎的大暑天,春日阳光照不到的酒楼中,尚且带着几分清寒,怎么就到了扇风取凉的地步了?

尽管是隔着一张屏风,对于陆拙而言,倒是能看得一清二楚。

言语无忌的大汉将手中的胡琴往地上一扔,斜着眼睛将过道那一端缓步走来的白袍公子哥打量片刻,一脸不屑的冷哼道:“哪道缝没憋紧,把你这根葱露出来了?小子,毛都没长齐,就想学别人英雄救美?当心没把美人救出来,反倒把自己的小身板搭了进去。”

白袍公子哥将手中折扇一收,轻轻落在掌心之间,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白芙城中,敢这么跟我说话的,当然不在少数。但绝对没有你这号杂毛在。你逞恶行凶在前,言语鄙俗在后,便是报与府衙,我也有话能说。你这狗才,是仗了谁的势?敢在这地方撒泼?”

大汉咧开嘴,露出没有声音的笑容来,“又是一个读书读傻的家伙。我杨老四在白芙城的西津古渡一带,也勉强算得上一个话事人,你居然要带我去府衙?你也不想想,我杨老四若是在府衙没人,还怎么在西津古渡站稳脚跟?”

言毕,大汉伸手指着神色慌张的卖场父女俩,“你信不信,只要我杨老四张口,这父女俩在这白芙城中,就吃不上一口热饭!”

两人一番争执,早就引来围观群众的窃窃私语,尤其是当大汉杨老四点出自己的身份后,那些议论之声便为之一静,有机灵一些的人,便不动声色的退了回去。唯恐被这位西津古渡有名的渔霸盯上,到时候真要动了手,可是要见血的大祸事。

白芙城坐落于芭蕉湖东畔,常言道坐山吃山靠水吃水,芭蕉湖中心区域有水怪无人敢去,可白芙城外的西津古渡是深水良港,除了过往的货运船只外,便是许多渔民出货的集散中心。杨老四便是其中一股渔民的头头,前些年没什么名气,也就是这几年,听说攀上了府衙之中的一位书吏,凭着一双拳头,硬生生在极其抱团的渔民当中,打出了一片天地。

而今的西津古渡鱼贩子当中,说起杨老四,无不是又敬又怕。

当下众人见是西津古渡最是恶名在外的鱼老大,本来还有几位义愤填膺指指点点的围观群众,当下也悄然无声的推进了人群之中,消失不见。

杨老四不是蠢笨之人,能在西津古渡杀出来的人物,当然懂得审时度势,也不是看不出来眼前这位白衣公子哥非富即贵...恰恰相反,杨老四就是冲着这位公子哥而来的。

白袍公子半眯着双眼,似笑非笑的看着杨老四,啧啧有声道:“什么时候,连西津古渡的鱼贩子,也敢自称一地霸主了?不过是泥地里争抢吃食的臭苦力,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看待了?白芙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对面这位杨老四杨爷,不妨说说你府衙当中的后台是谁?说不明与我还是旧相识...”

白袍公子轻飘飘的话语,却被陆拙听出了几分火气和杀机。

杨老四正要说话,却听那位抱着断琴的老汉猛地朝白袍公子作揖不止,“都是小老儿的错,无意打搅了这位杨爷吃酒的兴致,实在不干这位贵人的事情。贵人心善,小老儿心领,若是因此是而使得贵人受累,小老儿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泰娘,赶紧出来,给杨爷谢罪,也替为父,谢谢这位贵人。”

“泰娘,向杨爷谢罪。”在老汉身后,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站了起来,先是向杨老四行了一礼,又羞答答的向白袍公子道了一个万福,“泰娘谢过公子。”

之前,由于角度缘故,陆拙一直没有看到这位卖唱的歌女,后来又只顾着看杨老四和白袍公子的好戏,更加顾不上之前的父女俩。直到此刻,这位名叫泰娘的少女站起身来,陆拙没来由的响起一句诗来,“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当然,这位卖唱的姑娘应当有十六七岁了,可脸上娇羞神色,比十三岁的豆蔻少女不妨多让,如同雨后的梨花,忍不住让人怜惜。

不过陆拙身侧有陈立雪这位师姐,是以陆拙也只是多看了一眼,仅此而已。

对比那位白袍公子,却是瞪圆了双眼,一瞬间的惊异之情,便毫无遮掩的流露了出来,见状,白袍公子当即抱拳,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自己生平最是见不得弱小被欺压的事情,并当即表示要和这位西津古渡的杨老四死磕到底,同时嘱咐这位姑娘...还有那位老丈,不要过于担心。

杨老四见此人如此不知好歹,当即撸起袖子,露出青筋蹿起的臂膀,大步流星朝白袍公子走去,嘴中骂骂不休,多是一些问候对方女性亲属的词语,眼看着就是一场见血的冲突。

却见那位白衣公子将折扇在杨老四举起的拳头上轻轻一敲,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话,“我初来乍到白芙城,当然是说不上什么话的。不过我表哥赵冷云说的话,你应该会听吧?”

此言一出吗,四座俱静。旋即人群中便有许多幸灾乐祸的眼光盯着杨老四,紧接着便是指指点点的声音,嘈杂的人声在这一刻释放,无形的压力便扩散开来。

满脸横肉的杨老四,尽管只是被白袍公子拿折扇轻轻敲了一下,却像是遭受了无法忍受的重击,几乎是一个跳步,往后拉开了半丈的距离。木板铺就的过道受不住杨老四的力,便发出嘎吱的响声来。

杨老四脸色说变就变,当即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老四我有眼无珠,看不清贵人在此。吃了狗屎,在此放屁不止。刚才言语无状,都是老四我犯了失心疯。得罪的地方,我甘愿自罚,只求这位公子能绕我一遭。”

说完,杨老四抡起巴掌,冲自己脸上左右开弓,不遗余力的来了好几下,用力之大直接将腮帮大出血来,血水顺着嘴角一丝丝往下蔓延,很快打湿了前襟。

陆拙看到此处,便对这位赵冷云赵公子的声威,有了大致的了解。

白衣公子只是笑眯眯的看着杨老四自虐,哪怕后者双颊肿得老高,甚至带上了青紫之色,白袍公子也只是笑笑不说话。

那位泰娘却是见不得此等轻装,只得语气娇柔的向白衣公子说道:“贵人是天上明月,大可不必和此等泥地鸣虫一般见识。即便今日能让他吃得一些苦头,传出去对贵人清誉也有所影响...”

白衣公子眼睛一亮,一手持折扇,轻轻扣击在自己掌心之中,连连点头,“是极是极,争强斗狠本就不是光彩之事,泰娘年纪虽小,却是心思通透,果然可人。这位杨爷,还不赶紧向泰娘道谢,若不是她求情,西津古渡只怕就要少一个杨老四了。”

杨老四能伸能屈,当即向泰娘弯腰屈膝,半跪在地,抱拳叩首,大声说道:“杨老四谢过泰娘求情。”

白衣公子将折扇向那老汉一指,“向老丈道歉。”

杨老四也一并恭恭敬敬的做了,并无二话,还从囊中掏出一把银子,当作自己损坏胡琴的赔偿。老父亲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开心地连连向白衣公子道谢,言语热络,恨不得将泰娘当场许配给这位仗义执言的贵人。

白衣公子伸手骂了一句,“蠢物,还不赶紧退下。”

杨老四便在此躬身弯腰,便要转身离去。

“嗯,演了一出好戏!”

便在此时,一个声音传入了酒楼的各个角落。陆拙耳朵尖,第一时间就发现声音源头来酒楼正门,紧接着便有一袭青衫缓步走了进来。此人还未现身,周遭之人便纷纷抱拳行礼,喊道:“赵公子安好!”

来人正是白芙城大名鼎鼎的赵冷云,赵公子。

白衣公子看见来人,当即惊喜道:“表哥,我尚且要去寻你,你怎么亲自到了。”

微微一顿后,白衣公子又指着泰娘说道:“表哥,此女如何?应当能入得了你那本《花间群芳集》了吧?我看应当能有充衣之流。”

一路上楼的赵冷云无奈道:“是《花间品美集》,莫要瞎编。”

言毕,赵冷云抬起头打量着身娇体柔的卖唱少女,品头论足的目光很是不礼貌,可这对父女却无半丝怨言,而周遭围观群众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片刻后,赵冷云点了点头,“身子骨还未长开,若是张开了,就不单单是充衣之流的美人了。”

白衣公子听完,当即笑了起来,“表哥,我眼光如何?”

赵冷云叹了口气,“小光,你的眼光,若是能再好一些就行了。”

名为小光的白衣公子一脸不解,“表哥,此言何意?”

赵冷云抬起头来,双目之中好似带着星光,将卖场父女以及静止不动的杨老四都扫了一遍,“你若是眼光好,就应当能看出来,所谓的恶霸行凶、欺凌卖场父女,不过是联起手来演了一出戏而已,目的就是为了引你上钩。赵某说得可对,这位老丈?”

因为赵冷云抬头的动作,陆拙这才看清楚这位白芙城声名赫赫的赵公子,单单论卖相,此人不过中人之姿,比那位摇扇的白衣公子还要略逊一筹。但此人眼神清澈,如同日月星辰孕育期中,生生将原本普通的个人气质,扭转为耀眼夺目般的光芒,叫人见之忘俗。

被赵冷云问话,那位老丈抹了抹脸上的汗,正要开口说两句似是而非的客套话,却见赵公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好似有千钧的力道压了下来,不由面色一红,显然是受伤不轻。

杨老四见赵公子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由苦着一张脸,笑道:“赵公子火眼金睛,我们这点把戏自然瞒不过您。不过老四我还是有一句话,不晓得赵公子愿不愿意听。”

“说!”赵冷云念道。

“这桩买卖,我杨老四不过是做一个顺水推舟的人情,真正做主的,还是这两位卖唱的假父女。明人面前不说假话,老四这话是真是假,赵公子一试便知。”杨老四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却分毫不差。

赵冷云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否听了进去,转过头看着名叫泰娘的卖唱少女,“你有什么想说的,我一并都听了。”

泰娘却是摇了摇头,在赵冷云的注视下轻埋螓首,不敢与之对视。

便在三人惶惶不安之际,赵冷云却是一挥手,“无非就是想要入赵某的冷云府,入《花间品美集》,入千娇百媚图,些许的小心计和小手段,都无伤大雅,三位不必太过紧张。否则传将出去,便是我赵冷云仗势欺人、不解风情,那就罪过大了。”

泰娘急忙冲赵冷云摇头,表示自己绝无此意。

其余两人,老汉与杨老四明显都是长松一口气,如同在鬼门关上绕了一圈回来,这会儿才惊觉自己已然是手脚冰凉。

围观众人纷纷喊了一声好,有那好事之人还当众问道:“恭喜赵公子又觅得一位美人,如此良辰,难道就没有半点打赏么?”

赵冷云畅然大笑,“诸位今天酒水钱,全记在赵某账上了。”

众人同时抱拳行礼,一时间场面好不热闹,本以为要大祸临头的酒店老板,这会儿更是喜笑颜开,并祈祷那些喝酒吃菜的人,只管挑贵的点,反正都是赵公子结账。

赵冷云又低头望着身前的少女,柔声问道:“你可想好了,要什么赏赐?”

少女猛然换了一副怨毒的神情,回身指着老汉与那杨老四,“三年前,奴家卖身葬父,便被他们买走。三年来,多有折磨摧残,稍不如意便大肆打骂,这一回同样也是受了他们的胁迫。奴家别无所求,只求公子为奴主持公道。”

老汉与杨老四连忙摆手,神色焦急地表示少女所言不是实情。

章节目录 第440章 二百二十五 不费功夫 赵冷云星眸含光,只在那两人身上一转,便重新看着泰娘,笑道:“小娘子莫要心急,入了我冷云府,修习得一招半式,出来后自然能亲手了结这段恩怨。赵某虽有虚名,却不敢将这白芙城视作囊中物,要打要杀,一一都做不得。”

赵公子一番话尚未落下,便又惹得周遭群众连连叫好,纷纷称赞赵公子举止有度、公正有矩。

屏风后的陆拙看在眼里,不免心中冷笑,这位赵公子,倒是个不放过任何机会都要收买人心的主,沽名钓誉,估计说的就是这一号人。

师姐陈立雪同样冷哼道:“说得几句漂亮场面话,便真以为自己成了人前完人?若不是赵冷云这三个字,周遭之人有谁愿意捧场?”

见泰娘张口花瓣一般的小嘴,似乎有话要说,却被赵冷云伸手,用指尖轻轻摁在泰娘娇软的唇上,“泰娘之事,赵某不甚清楚。可你们联起手来诓骗我表弟一事,却是千真万确。碍于酒楼场所,赵某不便大动干戈。可是对你们这种心术不正之徒,略施惩戒却也做得来!”

言毕,赵冷云一招手,但见酒楼顶端天窗外响起一身清越的剑鸣,这声音很快便飘荡在酒楼的各个角落。紧接着一抹长虹从天而降,登时满座俱是招摇的剑气,呼呼然囊括了整座酒楼。

陆拙剑府之中的五柄小剑被赵冷云的剑气一激,多有蠢蠢欲动之意,想要飞出去和赵冷云的手中长剑一较高低。

陆拙赶紧调整气息,免得被赵冷云察觉到异状。

在场众人,除了少数几位,没有人能看清赵冷云何时出剑、又何时归鞘,眨眼间的功夫,赵冷云的身形好似没有动过半分,而那位拉琴的老汉,与满脸横肉的杨老四,同时向后摔到。

老汉如同滚地葫芦摔进了过道最里头,而杨老四却是好巧不巧的,将挡住陆拙和陈立雪的屏风砸得稀碎。直到这时候,老汉和杨老四两人才后知后觉的发出哀嚎声来。

赵冷云当众露了一手,围观群众先是一静,旋即纷纷鼓掌叫好。

至于被打伤倒地的两位,根本没有人去管他们的死活。

赵冷云拍了拍手,将自己的钱袋取下,扔到杨老四与拉琴老汉跟前,“一码归一码,泰娘甚得本公子心,这是你们的赏钱。除了看医治病的费用,余下的数额足够你们这辈子用了。”

陈立雪却是向陆拙传音,“这位赵公子倒是心机深沉,故意将两人造成深浅不一的伤。令渔帮老大杨老四伤重,而那位拉琴老汉却故意留手,是以看着吓人、伤得并不厉害。回去之后,这两人必然因为分账不均而互生嫌隙。若是闹得厉害了,必定就是一场祸端。”

陆拙当即领会了师姐的意思,赵冷云这一手是故意为之,就是让这两人回去后见财起意,方才那番‘足够一辈子所用’的话语,更是埋下去的引子。这两人之所以在这酒楼之中费尽心思的演上这么一出戏,无非就是想攀上赵冷云的关系,若是攀不上,则可退而求其次,要得金银财宝,赚取一场富贵。

可惜,如意算盘到了赵冷云跟前,便打不清楚了。

赵冷云在白芙城中口碑并不差,尤其是在白芙城一众官员女眷当中,更是传出了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恨不得能与古时宋玉、潘安相提并论,才好显得白芙城与京城等三千繁华的大都市,不逊色分毫。

赵冷云为声名所拖,自然不能对这两位怀有小聪明的草莽之辈痛下杀手,一旦当众闹出此事,必定对自身清誉有影响。而今天这一遭被在座许多人亲眼所见,其中也不乏白芙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是以赵冷云也不便在事后,对两人暗中下手,否则总有一些风言风语传到自己身上,到时候也不是一件美事。

之前,赵冷云对泰娘的一番话,便只是说给众人听的幌子,以他赵公子的身份地位和智慧,如何能容忍两个蝼蚁般的家伙在自己面前如此行事,心中早就是怒极,动了最真实的杀意。因此,赵冷云才会故意将两人打伤,同时又刻意造成一轻一重的局面。接下来的事情,基本逃不过赵冷云的算计,无非就是狗咬狗一嘴毛的滥俗剧情,可赵冷云就觉得这样的剧情才好看。

真当赵某的赏赐,是这么好得的么?

受伤较轻的拉琴老汉扶起伤重的杨老四,冲着赵冷云躬身行了一礼,便不着痕迹的退了下去。至于赵公子赏赐的钱袋,早就被杨老四拽在手中,看样子是不打算轻易交出来了。

陆拙看了两眼,微微摇头,心中暗骂两个蠢货,死到临头还沾沾自喜。若是之前对这位赵公子只是存着沽名钓誉的轻视之心,此时此刻陆拙却不作此想,单凭此人这一手不着痕迹的玩弄人心,便足够陆拙认真正视并凝神戒备。

陈立雪早在屏风碎裂之际,便将那方得自风陵渡五煞之一柳三娘的纱巾罩住了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陆拙坐在外间,陈立雪是临窗而坐,可偏偏那位过道中的赵冷云赵公子眼神一亮,不着痕迹的将陈立雪的身姿侧颜打量了一遍,又将陆拙看了两眼,便施施然的走到近前,倒是没有走进来,而是在过道上和陆拙拱手行了一礼,“白芙城赵冷云,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陆拙抱拳道:“好说,陆山!”

瞧陆拙一气呵成的模样,看来是没少扯谎了。

赵公子表面郑重实则敷衍的冲陆拙回礼,眼神很自然的落在了陈立雪身上,问道:“这位姑娘...”

陆拙便又说道:“这是家姐,赵公子见谅,家姐不喜与外人言辞,若是有失礼之处,陆某先行向赵公子告罪。”

赵冷云从不怀疑自己的眼光,眼前这位带着面纱的女子,虽然遮住了面容,可单单观其双眸,以及这一身的气质,便足够断定这女子的面容注定不会难看。但就是这一幅凭窗倚靠的身姿,便能在自己的《花间品美集》上占据一席之地,最次也要比身边这个充衣级别的泰娘还要告上一个等级,是当得起容花这个等级的美人。

待陆拙说完,赵冷云微微摆手,“无妨,说起来倒是赵某唐突了,冲撞了令姐,要说告罪,还得是赵某在先。”

两人在这里客套了一番,尽是一些没有营养的废话,不多时又听赵冷云问道:“两位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陆拙故意装出一副惊讶的神情,“赵公子如何得知,我与家姐是武陵人士,家中父母双亡,又遭了人祸,不得已来白芙城投奔族叔,不料入城苦寻三日,才得知族叔早就在年前就去了外地购置药材。族叔这些年孑然一身,竟是连一位家眷也不曾有。实不相瞒,我姐弟两人在白芙城举目无亲,不日就要打道回武陵了。”

“武陵距离白芙城可足足有上千公里的路途,往返一程至少是两月光阴,还得要看老天爷是不是通人情。”赵冷云叹道:“如此舟车劳顿,令姐身子骨较弱,又怎么能受得了呢?赵某的冷云府虽然不大,可也总有几间招待客人的屋舍,陆兄弟若是不嫌弃,大可以暂且在赵某府上落脚,等到令叔回来。”

陆拙心中窃喜,心道方才还在和师姐商量,如何才能让这位名声在外的赵公子上钩,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眼下就自己送上门来了,当真是世事无常,叫人不可捉摸。

陆拙闻言,当即便要应下,却见一直盯着窗外看着风景的陈立雪转过身来,朝赵冷云弯腰道了一礼,说道“小女子谢过赵公子的好意,只是我姐弟二人与赵公子无亲无故,断不能如此没有了分寸。不晓得内情的旁人会赞赵公子一声仁义,却不免要说我姐弟二人不懂规矩。”

赵冷云不曾窥见陈立雪全貌,此刻听女子说话,便觉语调婉转悦耳动听,不是那种刻意撒娇的语气,却自有一段天然的风流孕育其中,听人令人忘俗。

开始与这位陆山一番交谈,眼看就要能将这位美人迎入府中,却不料在就要成事的当口,被这位女子从中截断,不免让赵冷云心中微微焦急。世人皆知,白芙城的赵公子,生平只有三大爱好,一是可以入画的美人,二是可以入画的美景,三就是兴致到了便要打赏。

像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美女,赵冷云也不是没有见过,那些表面冷傲、内心火热的女子,入了自己的冷云府,哪一个不是被自己调教得服服帖帖?莫看此女眼下不好说话,只要在冷云府中,尝了甜头,只怕比那些刻意逢迎承欢的女子还要主动。

赵冷云想到此处,便觉的体内火热,尤其是陈立雪的冷眼相对,在赵公子看来更像是不言而喻的欲拒还迎,无非也是一种吸引自己的手段罢了。只要多说两句话,还怕此女不乖乖入府?

赵冷云正要说话,又听那蒙面女子说话,“赵公子是白芙城闻名遐迩的谦谦君子,断然不会做出强人所难的举止来。想来也是小女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该将赵公子的一片善心想得如此不堪。只是家父曾有言,但要手脚尚在,就自有柳暗花明的通途等着自己。家教如此,还请赵公子莫要再言,陷我姐弟二人于不肖的境地。”

陈立雪一番话似软实硬,好的坏的两头都让她全部说了,即便赵冷云还有什么话,也只能憋着不说。

陆拙见师姐如此言语,便只好在一旁帮腔,一来二去成了入住冷云府就要背上不孝骂名的高度,使得赵冷云好一番讷讷不言,只好悻悻然告辞离去。

不过在临行之前,却是和陆拙两人说了一声,若遇上任何麻烦,只管报上白芙城赵冷云的名号,怎么也能保二位一番平安无恙。

等赵冷云带着泰娘离开,这座酒楼也成了是非之地,陆拙二人更是成了场中焦点,见此处不是谈话之所,两人便径直去了客栈。

关上门之后,陆拙冲师姐竖起了大拇指,“高,实在是高。师姐,这一手欲情故纵玩得出神入化,令小弟大开眼界。方才在返回客栈的途中,分明有几个偷偷摸摸的尾巴,想摸清楚咱们的落脚点,不用想也猜的出是赵冷云的狗腿子。师姐,接下来咋办?小弟都听你的。”

陈立雪笑着摇头,“还需要什么计划?对赵冷云来说,白芙城几乎成了他的后花园,在其中予取予求。身为白芙城的土皇帝,远比知府大人还要风光。得不到的最是念念不忘,只要我不入冷云府,对赵冷云来说,就永远是一个念想,所以方才拦住你,是再正确不过的。”

话说一半,还不忘打击自己。陆拙在心中腹诽不止,却也不得不佩服自家师姐对于形势的判断。若真如自己那般,草率做出入冷云府的决定,对赵冷云而言,师姐不过是焖在锅里的肉,早吃还是晚吃,不过一个念头而已。只有在外头吊着他的胃口,才能让他心有惦记,而自己这方才会利用赵冷云的切切之心,大有可为的做文章。

不过听师姐这样说,陆拙也是满头雾水,“咱们就这样干耗着?”

“出动出击!”陈立雪一挥小手,隐约间有指点江山的风采。

陆拙就喜欢主动,连忙问道:“怎么个主动出击之法?”

陈立雪眨了眨眼睛,便冲着陆拙笑了起来,眼睛也眯成了月牙。

陆拙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反应,脸色大变,“师姐,你能不能别这样看着我笑,我...我怕!”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非要我打你骂你,你才开心?”陈立雪气愤道:“烂泥扶不上墙!”

陆拙却是长舒了一口气,“师姐,你这个样子,我就习惯多了。”

陈立雪白了陆拙一眼,吐出一个字来,“贱!”

章节目录 第441章 二百二十六 比武招亲 面对师姐一针见血的指责,陆拙只是笑笑,并不说话,毕竟不管从哪个角度思考,陈立雪对于陆拙的评价都非常的有道理,不容辩驳。

见自家师弟老实了许多,陈立雪才缓缓突出四个字,“比武招亲!”

陆拙闻言,一张脸立时变得皱巴巴的,显然是一副有话要说却又碍于师姐威严而憋住不说的痛苦模样,看得陈立雪一阵火大。

师姐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这是什么怪样子?”

陆拙连忙换上一副笑脸,“师姐,首先我并非是质疑你的这桩谋划。相反,小弟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悦诚服。”

“捡重点的说。”陈立雪素来知晓陆拙的秉性,当下听他如此说话,便知道是欲抑先扬的惯用手法,“不要浪费时间。”

陆拙哎了一声,连忙用手指在已经凉透的杯盏中沾了一点茶水,然后俯身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圆,说道:“师姐请看。”

陈立雪看也不看,蹙眉道:“简明扼要说清楚,少在这里故弄玄虚。你在豫章村当了两个多月的教书先生,没看见一点学识增长,反倒是学会了说话只讲一半的坏毛病。你在山上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陆拙见师姐完全不理会自己,颇有种抛媚眼给瞎子看的无奈之感,咳嗽了两声,直接说道:“师姐,如果将白芙城看作一个圆,那么赵冷云就是这个圆的中心。我们只是路过,充其量就是圆的弧线,连圆的中心区域都够不上。在这样的环境中,你若是举行比武招亲,是不是太过张扬?”

“不张扬,怎么引得赵冷云上钩?”陈立雪反问道。

陆拙微微摇头,“赵冷云是白芙城的中心,但并不意味着赵冷云就能代表整座白芙城。若是有赵冷云的仇家以我们为切入点,想要故意弄出点什么动静来,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局面可就不是豫章村那样的简单。一个不当,折本都是小事,只怕你我二人会留在这里出不去。”

陈立雪笑呵呵的看着陆拙,“你怕了?”

“我不是怕,只是不喜欢输的感觉。”陆拙抽了抽鼻子,说道。

“成,你的想法我都听过了,现在给你说说我的想法。”陈立雪拍了拍手,学着陆拙的模样用手指在杯盏中沾了凉茶,在桌面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陈立雪正要说话,发现陆拙的眼神不在自己这边,便低叱一声,“看过来!”

陆拙闻言立即照做。

“白芙城中,我们,赵冷云的冷云府,还有暗中觊觎的势力,统共可以分为三大类,便是这个三角形。三者之间因为相互牵扯而形成了一个粗布稳定的局面,这样的局势,不利于我们行事。”

陆拙歪着脑袋,“局势稳定,才是最安全的状态。”

“富贵险中求,更何况是劫富济贫这种替天行道的好事,更要历尽艰险才能有所收获。”陈立雪笑了笑,“比武招亲就是打破这个局面的有效手段。话说回来,若没有今天赵冷云在酒楼中的一番举止,我也不会想到这一手。”

陈立雪的话并未说完,但陆拙却听懂了七八分。赵冷云的出现,师姐就坐实了美人的名头。尤其是在赵冷云处得了一个《花间品美集》中容花的评价,陈立雪的名声便在白芙城中扩散开来。经过今天这件事情,那些爱嚼舌根的围观群众一传十、十传百,过不得数天,白芙城中的舆论焦点便在赵公子青睐有加的陈立雪身上。

借着这股东风,将陈立雪拿出来做比武招亲的主角,一定能够吸引四面八方的豪勇,即便上台挑战者少,但架不住群众们的热情。

陆拙顺着这个思路再往下想了一些,便猜测到第二层深意,便是引得赵冷云心中牵挂的同时,将那些在暗中行事的家伙一并招出来。最好能让赵冷云和周元一、吴大之流两相争斗,以致两败俱伤。

为了不让打过交道的人认出来,陆拙在面容上稍稍作了修改,比之前教书先生的状态少挨几分,脸上也没有那种沉静的书卷气,而是一个憨憨傻傻的农家子弟模样,装作打扮都比不上其他人半点。

而陈立雪的伪装手段更加简洁,除了将身上的衣物换上新的之外,师姐直接将柳三娘的面纱据为己有,再也不跟陆拙说起将一应器物兑成钱财的琐事。

陆拙几次想和师姐提一提如何将得自风陵渡五煞身上搜刮得来的物资卖出一个好价钱,可陈立雪却不是很配合,导致姐弟与两坐地分钱的奋斗目标渐行渐远。

见师姐注意已定,陆拙便再无多言,两人执行力颇高,很快就制定了一系列的工作计划。首先是选择比赛场地和比赛日期,再商量比赛形式和面向哪一类人群发放的范围限制,这一点若是不提前做好预案,弄不好比武当天耄耋之年的老人有颗一树梨花压海棠的心思,也想上来大展身手,那种画面想想都令人头痛。

两人商量到后来,在陆拙抗议无效的前提下,由陈立雪提议,由陈立雪通过,本次比武招亲的擂台代表,由陆拙担任。至于正主陈立雪,则坐在幕后观看。

陆拙想了想,由衷地认为这样重大的活动绝对不能厚此薄彼,师姐身为修行路上的潜行者,理所当然要在这场盛事中出一份大气力。

陈立雪见陆拙坚持,便问他想怎样安排。

陆拙当即表示,将比武招亲分为文斗和武斗两个部分,文斗部分由师姐负责,自己则负责武斗部分。文斗胜出者,才有资格参加武斗,武斗的最终获胜者,才能抱得美人归。

陈立雪白了陆拙一眼,“我虽然偶尔读一读诗词歌赋,但并没有将书本读到精深处,文斗部分不要也罢,或者直接交给你也行。”

陆拙无语,“师姐,你干脆让我代替你出嫁算了。”

不料陈立雪竟然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我还真有过这个想法。”

陆拙连忙摆手,示意师姐赶紧在脑海中摆脱这个危险的念头。在山上修行时,陆拙和师父都有同一个感受,就是不怕师姐说什么,就怕师姐想什么。只要是陈立雪开始琢磨的事情,基本上就是她一定要做,并且一切要做好的事情。比如让陆拙代替自己出嫁这件事,弄不好还真就将虚幻变成了现实。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扯了半天,将比武招亲的方案初稿定了下来,一致决定两日后就在白芙城西城门外摆下擂台,赛前将文斗所用题目,比如猜灯谜、对对联、当场赋诗等,都可以派上用场。

一想到前两天,本来是做戏的师姐,竟然在豫章村的蒙学里,将之前准备好的所有对联、字谜全部作废,在没有通知陆拙的情况下,自作主张的变更了所有的题目,还一本正经的和陆拙进行文斗,显然就是为了让他难堪。

好在陆拙也不是一般人,只在最开始有一丝丝的慌乱,而后便恢复了镇定,不管师姐提出什么问题来,他自有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洒脱淡然。这不怪陆拙不低调,主要还是因为实力。

末了,陆拙郑重其事的对陈立雪嘱咐道:“遇上那种修为高绝而文采不佳的人,你可千万别放上来,我是武斗的擂主,打一场就会产生大量耗费,你若是不提前控制人数,不等活动结束,师弟我早就应该倒在擂台上了。”

看着陈立雪微微点头,陆拙一直选择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了一丝。

匆匆两日一晃而过,有则言之无则不言。

两日后的白芙城西门城外,头天下午便有工匠在这里搭台,到得这天清晨,便有一座高大的擂台,上书“比武招亲”四个大字,旁边又有一行小字,上面写着‘赵冷云公子亲点《花间品美集》容花美人’。

在擂台的旁边,有一座青砖瓦房,竖了一块牌子,上面写“比武招亲文斗室”。同时还加了一则条例,‘胜文斗局者,才有资格进入武斗局。胜武斗局者,可抱得美人归。’

白芙城西边就是浩渺无际的芭蕉湖,西门之外就是渔船相连、人声鼎沸的西津古渡,除了以水为生的鱼名外,还有往来于各大鱼摊的生意人,以及各大酒楼的采办活计。因为这些人的存在,不止西津古渡繁华喧闹,便是西门通向渡口的这十里路,同样是行人络绎不绝。

陆拙与陈立雪将比武招亲的擂台设在西门外,便是想借助这条路上的行人,迅速的将这场活动推广出去,最好能让赵冷云在第一时间得知这个消息,也要让那些往日里与赵冷云不和,想一门心思和赵冷云唱对台戏的其余人物,也出来搅局。

上午时分,比武招亲的擂台就被看热闹的群众围的水泄不通。比武招亲并不是一个新鲜事,白芙城的人不光在戏文里听过,也曾在现实生活中遇见过,所以并不会觉得太过习气。

但这一次与往常不同,不同之处就在于比武招亲的这位女子,正是两日前被赵冷云青眼相加的美貌女子。围观群众虽然有心思活络者,但赵冷云这三个本身就是一个威慑力,是以一时之间倒也没有人敢主动打擂。

陆拙和陈立雪两人并不着急,花这么大功夫唱这么一出戏,不就是姜太公钓鱼吗?普通人没有胆量跟赵冷云掰腕子,他们便安安心心的等到那些可以和赵冷云掰腕子的人出现,或是是赵冷云本人也行。

到得日头高照的时候,擂台前先来了一位读书人装扮的青年男子,背着一个书箱,像是从什么地方赶路而来,途径白芙城,于是来这里试试运气的样子。

陆拙给那人登记了报名手续,便坐在外头打哈欠,文斗部分由师姐陈立雪,他只需要得到文斗的结果便足够了,至于接下来是武斗还是离开,还得看那位读书人的实力。

就在读书人进去后不久,围观群众当中便有人瞧出了书生的来历,不由得相互议论起来。陆拙侧耳听了片刻,也得到了一些大概的额信息。那位背着书箱的读书人,是不久前去往潭州进学的刘家小六,刘六郎,十岁中了秀才、十五岁就中了举人,神通之名整个白芙城都知晓。只可惜之后似乎文运不济,连连数次秋闱都名落孙山,如今已是而立之年。

久而久之,这位刘六郎,便成了白芙城的一个笑话,笑这个人并没有真才实学,以往能中举人,无非就是运气稍好而已。甚至有人断言,这位刘六郎,要在白芙城上演一出伤仲永。

陆拙觉得那些人嘀嘀咕咕好没意思,这位刘六郎虽然带有风尘之色,可双目炯炯有神,根本不是常人所能拥有的清亮目光,而是意味着修道有小成的一个特征。按照陆拙的推测,这位刘六郎之所以后来屡试不第,并非他没有真才实学,而是他花时间去寻仙访道,刻苦修行去了。

大约过去了小半个时辰,陈立雪满脸笑容的将刘六郎送了出来,并对陆拙说道:“这位刘公子才高八斗,已顺利通过文斗。”

陆拙便站了起来,活动了筋骨,打算到擂台上和这位读书人好好的较量一番。毕竟事关师姐的个人问题,为师父和自己着想,陆拙有一万个想要输掉比赛的心,最好让师姐嫁出去祸害别人,可别留在山上为祸一方了。

岂料这位背着书箱的刘六郎冲两人微微一笑,“二人,我只是看见猜谜对联而一时技痒没有忍住,这才与陆小姐比斗了一场。平心而论,陆小姐个人涵养尚在我水平之上,若是入秋闱,必定榜上有名。说来说去,还是抬举我了。”

陆拙和陈立雪无语的对望了一眼,而这位刘六郎还真是说到做到,很快就背着书箱走进了西城门,消失不见。

又等了片刻,擂台前来了第二位挑战者,是一位络腮大汉。

章节目录 第442章 二百二十七 公子驾到 络腮大汉身材高大、体格威猛,手里还提着两条将近半米长的草鱼,都是用柳树枝串住了鱼鳃,径直走到陆拙跟前,点明了要上台打擂。陆拙当即摇头,说先要在文斗中胜出,才有资格上擂台武斗。

络腮大汉一脸不屑,冲着陆拙呵呵笑了两声,便仰着头去了文斗室,结果并未有多久时间,便昂首挺胸的走了出来,而陈立雪并未陪同。络腮汉子将两条半米长的草鱼往陆拙这边的桌上一扔,笑道:“暂且将这两条鱼放在此处,说不得再过一刻钟,我就要成了你的姐夫。”

对外,陆拙和陈立雪是两姐妹,弟弟叫陆山,姐姐叫陆晨风。络腮大汉如此说话,自然是在文斗环节胜过了陈立雪,这让陆拙非常感兴趣,毕竟自己可是亲身领教过师姐的厉害,就她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性格,能够在文斗环节胜过师姐的人物,想来也不是非凡之辈。

这位不修边幅的络腮汉子竟然能够成功晋级武斗环节,直直让周遭围观群众惊叹不已,也不只是谁认得这位大汉,便在人群中喊出声来,“此人是刘六郎的书童明月,后来刘六郎屡试不第,之后家道中落,明月不得已,只得外出谋生,听闻在西津古渡占有一席之地,当年的小小书童,如今竟能登上武斗台,也真当是世事无常。”

这一番话刚刚落下,便在围观群众中产生了非常大的话题效应,紧接着便是你一言我一语的声音。有人说这位书童明月自打离开了刘六郎之后,便投身渔市,凭借着过人的头脑,逐渐在西津古渡打开了局面。又有人说这位明月虽然是刘六郎的书童,可自有便修习了一身好武艺,才能在豪强林立的西津古渡逐渐打出名气,看那两条半米长的草鱼,非明是芭蕉湖特有的青背银线鱼,此鱼如其名,背部呈现淡青色,而在腹下却有一道银色线条从头部一直蔓延至尾部,清晰却有纤细。

这种鱼传言是芭蕉湖湖中心水怪的血脉后裔,是有望能够修行化形的妖属之一。其鱼肉鲜美而蕴含丰富的灵能,寻常修行者若没有得天独厚的运气,根本就抓不到。一旦服用,便能够在某种程度上滋补修行者的神魂,虽然对修为的增长没有用途,但任何一位修士都清楚神魂的不断强大,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不过这位书童改名叫作王五,明月的名号,和络腮大汉的形象着实不相符。或许是在西津古渡这样纷争不断的舞台上,王五的名字远比明月叫得更加响亮,也会令不少人心生忌惮。

享这些爱说个不停的围观群众的福,陆拙得以知道眼前这位络腮大汉的信息,当即就直接挑明了话,“这位朋友,比武招亲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你只能代表你自己,并不能将这个机会让给其他人,否则就是家姐的不尊重,希望你能够理解。”

络腮大汉王五听完陆拙这番话,当即把眉头一挑,转身往场外走去,顺带将两条草鱼别在身上,表示自己不会再参加接下来的比赛。如此一来,王五之前的想法便展露无遗,无非就是想要替自己少爷刘六郎争一口气,能够给刘六郎在这场比武招亲中夺得一个名额。

“明月,你上去试一试,少爷我被李家小姐退了婚,可不能连累了你这一辈子,前几年说了让你脱离奴籍,大可以参加乡试、府试,乃至在会试上也能大放光彩,可你偏偏不听少爷我的话,是不是少爷没有考中进士,你也就看不起少爷了?”

人群当中,一个略带调侃意味的声音响了起来。

陆拙循声看过去,发现正是那位去而复返的书生刘六郎,肩膀的书箱被他放在了脚下,此时此刻正一脸笑意的看着即将离开的王五。

王五满脸惊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刘六郎跟前,却是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摸着后脑勺,冲着刘六郎傻笑不止。

刘六郎翻了翻白眼,“方才我与那位陆晨风小姐探讨诗词,写下了‘几番艰苦奈情深,长恨此身非良人’一句,被陆小姐说成了过于借鉴前人诗句,心中虽有不甘,但也能够认赌服输,可你既然胜出了,又何必将我的名声放在心上,当然是紧着自己才行,可曾听清楚了?”

络腮大汉王五一脸难为情的看着刘六郎,“少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可是看了好久,确定你入城了,我才上台攻擂的。你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又出现,让我很难办呐。”

“不要说这么多,你现在该想的,不是我这边,而是怎样大败那个吊儿郎当的弟弟。”刘六郎说的此处,特意把目光在陆拙身上落了一下,“按照我的直觉,那个弟弟不是一般的人,应该还是有几分本事的人物,待会你若是上去了,可千万不能够掉以轻心,否则一桩天定的姻缘就这样中断了,岂不是可惜?”

络腮大汉无奈道:“少爷,我只想看你早点成家,这些年都是你一个人漂泊在外,前些你非要把我赶出来。结果就是你考了几次,次次都是名落孙山。按照我的想法,你干脆先成家再立业,说不定时来运转,很快就能榜上有名,再接着连白芙城的知府都要对你礼待三分,而我在西津古渡做生意,也就有了最直接的靠山,这样不好吗?”

大汉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都说了出来,根本不管这位读书人的少爷是什么想法,便直接撺掇他赶紧成家,可惜这个提议被难得一脸正气的刘六郎言辞拒绝,并表示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不过书童王五,善心提示自家少爷,在当今皇帝的大肆征伐下,所谓的匈奴早在三年前就被成了东西两个部落,东边的投降了本朝,西边的直接离开这个地区,听说在更西边建立了新的国家。

王五说到一半,刘六郎便抬起一脚,将喋喋不休的书童提回了陆拙身边,并挥舞双手表示,自家书童必须要攻下一城才允许退下来,否则就要和他断绝主仆关系。

陆拙没有什么意见,毕竟在白芙城还是低调做人才是,见这位络腮大汉重新上阵,陆拙只好将一脸笑容表现在脸上,“兄弟,可以开始了吗?你这样游移不定,我这边也很难办的,如果可以的话,咱们就直接上去吧。”

陆拙说的是上擂台,可书童王五却是满脸诧异,“上什么,你说清楚点,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兄弟,你不要过于担心个人安危,我也是很注重自身修养的人,你担心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陆拙一脸无语的安慰着王五。

啰嗦了一番,两人便一前一后上台。这时候却看见前两天出现在酒楼中的那位白衣公子,也就是赵冷云的表弟,忽然从人群中走出来,“家兄至多一刻钟,便会赶赴现场,两位的武斗,可否稍稍迟缓片刻?否则将陆晨风小姐置于何地?某虽不才,也可与王五兄弟切磋一二。”

王五还未开口,一边的刘六郎倒是说了话,“朋友,你这样的请求着实是强人所难,既然规矩摆在这里,就不能违背。王五已然从文斗胜出,就应当顺其自然的参与武斗。你从中横插一脚,怎么都说不通。你若是想切磋,不妨先同我试一试。”

正要上台的王五同样不怕事大,也不管对方是不是赵冷云的表弟,转身对周遭的围观群众说道:“你们听听这是人话吗?”

白衣公子涵养不错,根本没有动怒,只是微微笑了笑,“刘公子,你与我家表哥从小争到大,只要是他有的东西,你便一定要有,甚至他没有的东西,你依旧是一样要有。可惜你这几年科举不畅,仕途上也没有什么成就。表哥却是在白芙城有了偌大的名声,不得已之下,你才出走白芙城,以游学之名在外游荡,实则是不想活在我表哥的光芒之下。你指使王五参赛,不就是想膈应我家表哥吗?”

“可是呢,不是每一件事情你都能够如意的。”白衣公子笑眯眯的往下说,“白芙城没了你刘六郎,依旧还是芭蕉湖边的白芙城。可白芙城若是没了赵冷云,世人便不知道白芙城在何处。你与我家表哥的差距便在这里,人贵有自知之明,该活成什么样,就应该是什么样。除此之外,一丝丝的妄想都不应该有,否则便会招来大祸,可清楚?”

刘六郎冲着白衣公子笑了笑,抱拳拱手道:“兄台如何称呼?”

“好说,鄙人张云台!”白衣公子并没有抱拳,只是轻轻摇晃着着折扇,张口说出几个字来。

背着书箱面带风尘之色的刘六郎与这位风神玉朗的张云台着实差得比较远,但刘六郎毕竟是见识过大场面的人物,当年一日看尽长安花,如今只是言语上的争执,又有什么好说道的?

“依张兄之见,该如何是好?”刘六郎问道。

张云台将手中的折扇收起来,说道:“这个好办,弃权便是。”

刘六郎闻言便仰头笑了起来,直到将笑声完全遮掩下去之后,才一本正经的看着张云台,“兄弟,你是有什么毛病吗?有病就赶紧去治病,不要在这种场合传染我。再者,我在长安游学这些年,也认识了不少名医。甚至是终南山上的隐士,也接触了不少。你如有有需要的话,大可以和我说一声,我不会因为你是赵冷云的表弟,就会袖手旁观的。”

“我表兄就要过来了,希望你当着他的面,还能说这番话。”

陆拙一脸不耐烦,“究竟是你们举行比武招亲,还是家姐举行比武招亲?能不能认清楚现实?我还没有吱声,你们就被后续一应事物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说句心里话,你们在这里瞎折腾,一来并没有什么意义,二来只会让我和家姐越来越尴尬。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会不明白?”

刘六郎倒是嬉皮笑脸的和陆拙道歉,张云台却是一脸傲气的看着陆拙,似乎还有想说的话,只可惜书童王五很快找上门来,对这位半路上杀出来的白袍张公子说道:“一个外来户,不要在白芙城里太嚣张。赵冷云确实厉害,可单单就西津古渡这一块,还轮不上他来做主,你若是想要乘船渡江,最好注意自己的言行,一个不慎,只怕连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张云台半眯着眼睛,“这话你可感当着我表兄说?”

刘六郎说道:“你呐,终归还是太年轻了。有些话,怎么能当众说呢?赵公子也是白芙城的风云人物,你是他的表亲,可不要丢了他的颜面!”

“我的颜面本来就不值钱,丢与不丢,也没有什么干系的。”

一个醇厚的男声,忽然在刘六郎之后响了起来。

陆拙对这声音最熟悉不过,因为就在两天前,他曾与之打过交道。

陆拙抬起头,发现说话的人果然是赵冷云,不等自己上前打过招呼,便瞧见背着书箱的刘六郎一脸热络的上前,张开双臂一把将赵冷云狠狠抱住,与之相对应的,是赵冷云脸上尴尬而不是礼貌的微笑。

刘六郎的第一句话就让陆拙赶到了震撼,“老赵,你府上那么多美人,就不能介绍几个给哥哥我?这些年我不在家,可家母却是无时无刻不在念叨,希望我能够早些成家。为兄思来想去,便觉得你府上的婢女不错,有几个声名在外,连国师吕良臣也有所耳闻。以愚兄之见,你语气藏着掖着,不如慷慨大方的放几位美人出来,造福白芙城的百姓。”

“这个好说,但凡是刘兄所言,小弟我定当尽力办好。”

赵冷云才说完,刘六郎又道:“可不能敷衍了事,否则我就你小时候玩泥巴、偷鸡蛋、打同窗的事情全部抖露出来。”

章节目录 第443章 二百二十八 擂台上 陆拙见两人说个没完,便适当的表现出不耐烦,“二位,这是家姐比武招亲的现场。”

刘六郎一脸抱歉的冲陆拙笑道:“不好意思,看见了老朋友,一激动就耽搁了兄弟的时间,你们继续。”

曾经的书童明月,现在的壮汉王五,便抬起脚步往擂台上走去。

赵公子的表弟张云台还要再张嘴说话,可刘六郎把书箱解下来放在地上,有意无意的说道:“老赵,咱们办事,还是得按规矩来。”

赵冷云嗯了一声,用眼神示意张云台,后者只能闭嘴不言。

张云台出现在这里,并非是偶然遇见,而是得自与自家表兄的授意。当时赵冷云有公事缠身,只得委派张云台过来这边盯着,就是为了防备某些意外的发生。比如当下的这位王五,已经台下看热闹的刘六郎,都是张云台需要拖延的对象。既然这会儿赵冷云已然赶到,张云台的任务也就到此结束。

张云台知道这位刘六郎是白芙城中少有的几位敢和赵冷云掰手腕的狠角色之一,自然要见好就收,便故意说道:“表哥,前日你偶遇陆晨风小姐,今日再相见亦是有缘,不妨下场试试这场比武招亲?”

刘六郎横着眼睛看过来,“老赵,你也对陆晨风有意思?”

“刘兄你是了解赵某的,若有美人,当然想见识一番。”赵冷云言毕,便冲刘六郎抱拳,径直去了陈立雪处,参加文斗。

至于张云台,依旧在这边盯着。

说话间,台上两人便相对而立,攻擂的规则早就已经说清楚,出界和丧失战斗力,以及认输都会判为失败。

王五要比陆拙高出大半个脑袋,且膀大腰圆,粗看之下,干瘦的陆拙远远不是对手。是以围观群众很是看好这位在西津古渡颇有名声的大汉,因此对这场比武招亲的结果有了最直观的预测。还有一些人,已然开始叹惋,似陆晨风那般出尘的女子,竟要嫁给一介渔夫为妇。但凡想到处,便免不了一番长吁短叹,不知道是可惜了佳人,还是恨自己没有这等福缘。

陆拙眼中的王五,气息绵长,且内劲充足,一看就是练家子,而且两只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基本就可以断定王五的功夫全在一双手上,应该是走得横练的外功路子。打法上必定是刚猛暴烈的风格,但缺陷就是不能持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己要适当控制自己的修为,不能暴露太多,免得被有心人看在眼里、记在了心上。

擂台一阵震颤,王五便消失在了原地,陆拙眼中只有扭曲的残影。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陆拙身体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间点上向后倾倒,两只脚紧贴地面,向后疾速化形,擂台上便留下了两道黑印。接着陆拙一手向后按在地上,上半身向上一抖,便传来空气的爆鸣声,两只拳头毫无保留的撞在了一起,周围的空气在剧烈的撞击下如同滚烫的开水,一层层的向外翻滚。

一拳过后,陆拙不再留手,这位修为并不如自己的王五全力以赴。

陆拙脚步一点,身形如同大鹏飞掠吗,当即便反守为攻,以惊涛拍岸的摔手接连不断的打下来,一口气向前跨出二十余步,而手上的拳头便递出去了四十余下。待得陆拙停下来,王五已是面红耳赤的推到了界外。

王五还不自觉,正要反攻,却见陆拙伸出手在自己眼前摇了摇,接着又将手指往下指,示意自己去看,才知道是出界。

陆拙笑了笑,“朋友好硬的拳头,承让了。”

王五倒是爽朗一笑,“你若是有意,西津古渡便给你留一个位置。”

陆拙微笑这点头谢过。

王五一个起落从擂台上跳下来,脸上并没有任何的郁结之色,反倒是在刘六郎跟前说道:“少爷,咱回去吧。家里头还熬着粥,可不能熬坏了。”

刘六郎却是摇头,“不着急,老赵还没出来,总要看他在擂台上的表现。我是读死书,脑瓜子不灵活,连文斗一关都过不了,但老赵从小就比我聪明,文斗于他而言完全不成问题。是这样吧,张公子?”

张云台也不谦虚,昂首挺胸道:“这绝对是当然的。”

话音未落,赵冷云满脸矜持的笑意的走了出来,想来结果不错。

陆拙便冲赵公子做了一个情的手势,至于其他的围观群众,则高声为赵公子助威。自赵公子参赛后,那些有心上台打擂的人,纷纷打起了退堂鼓,连报名的心思都没有了。

张云台则是颇有深意的看了刘六郎一眼,后者则对于张云台的目光浑然不觉,亦或是看见了却并没有放在心上。大汉王五却竖着两只眼睛瞪了过来,示意这位白袍公子管好自己的一双招子。

擂台上,赵冷云看着陆拙,缓缓开口,“陆山兄,才与王五战过一场,不如暂且休息一段时间,再来与赵某比过。否则赵某即便是胜了,也有胜之不武的嫌疑。”

这家伙倒是一点都不自谦,张口就说自己要赢,简直是要上天。陆拙心中腹诽了几遍,只是朝赵冷云伸出一只手,说道:“请!”

赵冷云也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以他的身份,是断然不会和陆拙这样的人物多说半句话的。既然陆拙如此表态,赵冷云也乐得少费些功夫,毕竟自己在白芙城收集的美人,大多数送往了京城,真正为自己享用的,根本没有几个。归根结底,自己也只是替别人做事的小卒子,每一季的固定额度必须要完成。这才有了白芙城赵冷云嗜美如命的风流名声,可这大部分都是赵冷云故意为之。

赵冷云的一袭青衫在擂台上拖拽成一条笔直的线,倏忽间便出现在陆拙跟前,双手竖掌,作刀状向前劈砍。掌刀还未近身,陆拙便已然看见森然的刀光,已经如同黄河泛滥的刀气,顷刻间便笼罩了整座擂台,而擂台之中的陆拙,便尽数暴露在赵冷云的攻势之下,再无半点可以走脱的余地。

此人一出手,陆拙便是心中一惊,这位赵冷云倒是有几分真才实学,虽只是短暂的一个照面,陆拙便能确定此人当是和数日之前在豫章村出现过的周元一是一个级别的人物。至于双方孰强孰弱,还需要真正打过才知道。

陆拙想起了师姐陈立雪说过的话,打算先和赵冷云势均力敌的打上几个回合,最后再一个不慎的惜败对方,于是陈立雪便要顺理成章的入住冷云府。在这之前,双方肯定要沟通一下的婚事的安排,而一旦赵冷云漏单上门,便是陆拙和陈立雪敲诈剥削的最好时机。只等做完了一票,师姐弟两人便转道回山,算是完成了这次下山历练。

可眼下来看,自己和赵冷云是伯仲之间的修为,要想做到不留痕迹的惜败,则需要一方实力远胜对方,才能有这种精度的控制力,不然一个环节没有控制好,轻则是受伤,重则会伤了根基。

赵冷云以掌刀抢攻,声势尤其骇人。陆拙不敢有丝毫的大意,脚步一跺,同样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却转移到赵冷云背后,巨拳便砸。

赵冷云如同背后生眼,身体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半圆,而左手则借助身体旋转的惯性,毫无征兆的反手拍回来。陆拙没料到对手这个变招如此迅疾,一时不察被赵冷云结结实实的打中,便应声倒地,重重砸在擂台上,又在巨力的作用下向后翻滚了两圈。

围观群众俱是倒吸凉气的声音,陆拙败得如此之快,就像王五没能在陆拙手下走过一套摔手一样,都是实力悬殊得太厉害,根本不是预料中的势均力敌之状。

张云台将折扇握在手中,不屑的笑道:“这位守擂的人,也不过如此。”

刘六郎嗯了一声,“对头,差的太多,可就没什么看头了。”

擂台上,赵冷云轻轻落下来,冲陆拙抱拳道:“陆山兄弟,承让!”

“不着急说这两个字,我可没有丧失战斗力。”陆拙站起身,伸手打掉衣服上沾染的灰尘,像是哪里受了痛似的咬着牙齿,说话的声音也是闷闷的,“赵公子的手劲挺大,我的骨头都差点断了几根,接下来,赵公子还是手下留情。”

赵冷云便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见陆拙窥了个空子,一个矮身便从低空钻了过来,身体如同舒展的猿猴,在自己胸前蹦起来。如此怪异的招式,赵冷云倒是第一遭遇见,虽然在第一时间就做出了防备,可陆拙的攻势依旧成形,绵绵不绝的压了过来,一波接着一波。

如同之前的陆拙一般,赵冷云一步落后则步步被压制,待得陆拙沙包大的拳头,如愿以偿的砸在赵冷云胸前,这位白芙城的赵公子,便不受控制地向后疾退,想要拉开和陆拙的距离。但结果事与愿违,还是被陆拙一拳撂倒在擂台上。

两位对手,分别都在擂台上躺下了一回。

围观群众中本来是一片叫好的声音,谁也不曾料到,白芙城的赵公子刚才还占据上风,这会就直接被打倒在地,以致于擂台下的人群中,全是倒吸凉气的声音,还有不可置信的质疑。

张云台脸上的笑容当即凝固,可刘六郎的书童王五,则是咧开嘴冲着张云台笑了笑,“张公子,不必担心。想来是那陆山太过狡猾,赵公子才一时着了道,这个不打紧。”

张云台不是蠢人,当然能听出来王五这番话当中的好与坏,是揶揄还是恭维。不过有刘六郎在侧,张云台只能很不情愿的闭嘴不言。

赵冷云缓缓站起来,“没想到陆山兄弟深藏不露,也好,赵某也不再藏私,希望你不会让赵某失望。”

陆拙点了点头,说了一个请字。

赵冷云当即从腰间取出一块玉牌,玉牌只有半个巴掌大小,显得精致,上面刻了两条蛟龙,倒是栩栩如生,尤其是眼睛部分,更是传神至极,若是一眼望去,还会误以为这两条蛟龙宛如活物。

陆拙却是敲出了一些端倪,面色颇为凝重。

而赵冷云却是将手指在玉牌上一点,便有一条十丈的蛟龙从玉牌中钻了出来,身体如同小山盘旋,张开狰狞的头颅冲着陆拙怒吼。

赵冷云伸手一指,蛟龙便朝陆拙扑过去。

陆拙倒是一步不退,两只手一齐按了上去,五指尽全力张开,全部落在了蛟龙的脑袋上,张口怒吼之间,竟是生生凭借人力,将这条十丈长的畜生给按了下去,让它不能再向前进入半分。

只是蛟龙毕竟是真龙后裔,一身气力绝不是凡物所能比较的,蛟龙脑袋一甩,便使得陆拙双脚离开了地面,将他摔上了半空。

陆拙见机得快,脚步一点,便顺势踩在了蛟龙背上,两条腿夹在蛟龙颈部,用来固定自己的身体,等到一切就绪,两只拳头便不由分说的砸了下去,每一拳都精准无误的落在蛟龙的龙首上,将这条为非作歹的蛟龙砸得哀嚎连连,只得奋力甩动头颅,誓要把陆拙给甩下来。

陆拙的悍勇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任凭蛟龙如何咆哮怒吼,如何翻转身躯,如何飞舞腾空,却是在陆拙的拳头下,一点点、一滴滴的被砸回了擂台上。

如同洪峰过境的一百拳后,蛟龙趴在擂台上一动不动,而赵冷云手中玉牌上的一条雕刻蛟龙的龙躯上,则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在使得这块完美无瑕的玉雕上,想要不引人瞩目都难。

赵冷云却是神色如常,一招手将玉牌中剩下那条蛟龙放了出来。此蛟只有七八丈长,却比陆拙身上的十丈巨蛟要灵巧得多,甫一出来,并未急着扑向陆拙,而是在高空中盘旋了数圈之后,才绕到陆拙背后,向下俯冲,扑杀陆拙。

于此同时,陆拙身下那条死气沉沉的蛟龙却是猛然将恢复了活力,猛地向上飞腾。

陆拙心中一惊,原来这条蛟龙是装的。

章节目录 第444章 二百二十九 刘六郎 身下蛟龙虽被陆拙砸得昏昏沉沉,可在半空中那条体型稍小的蛟龙现身时,大蛟猛然扭转身躯,体内寸寸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便有不容小觑的力道爆发出来,一举将陆拙顶上了半空。

顷刻间,陆拙便陷入了上下围攻的境地。

稍小的蛟龙探首张嘴咬下来,而大蛟则是一记甩尾,带起了呼呼的风声,以一个夸张的弧度砸过来。

赵冷云眼神冰冷,心中暗想,这块山上仙家的玄法玉蛟牌,又怎么会是一般货色?两条蛟龙是修为高深的大德之士以大手笔和大道行将蛟龙的精魄封印在其中,虽然与真正的蛟龙有颇大的差距,可对付尘世中一些所谓的高手,是再得心应手不过。陆拙能压服一条蛟龙,却不能压服两条蛟龙。

眼看着陆拙避无可避,就要被两条巨蛟合攻,赵冷云嘴角不自觉浮现出一丝笑意,不免转身望向擂台下,刘六郎倒是一脸平静,不悲不喜。而那位带着面纱的冰山美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人前,露出的眸子里,依旧没有半点惊慌之意。

赵冷云眉头高锁,旋即将目光转回台上,而高空中的战斗并未如他所意料般的结束,反而发生了新的状况。

半空中一团剑气冲天而起,顷刻间便有五颜六色的剑芒四处纵横,这些剑气如同大河奔流,一瞬间便从天下清晰而下,两条巨蛟被剑气一绞,却是连半点抵抗之力都没有,便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不见,重新多回了赵冷云手上的玄法玉蛟牌中。

玉牌上传来咔嚓两声细响,赵冷云用手指感受了一下,便知道这块玉牌已然到了快要崩碎的边缘,只得心痛的将其收起来。

赵冷云是修剑之人,自然对陆拙的剑气心生感应,想不到这位其貌不扬的家伙,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剑修。同为剑修,赵冷云当然能清楚感知陆拙的境界,想来应该和自己在伯仲之间。都说他赵冷云有三好,一是美人,二是丹青,三是打赏。实则都是他故意而为之,让他真正在意的,唯有修剑。

既然有如此不得多得的通道中人在这里,赵冷云一改之前的冷眼旁观,反而心中火热,自然就会让眼神中的光芒更加熠熠。

赵冷云心意一动,藏于体内的飞剑便开始蠢蠢欲动。

陆拙以御剑术将蛟龙击退,甚至还重伤了两条巨蛟的魂魄,直到这时候才缓缓落在地上,而周遭围观之人,俱是目瞪口呆。

张云台同样心中惊异,却也仅止于此而已。

倒是王五貌似不想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转身冲张云台笑道:“张公子,令表兄十拿九稳的一场,却是被这般轻飘飘的破解。着实与他白芙城赵冷云的名声不相符。”

“表兄无非是有意想多玩玩,这才让那小子占了一手。”张云台对王五的冷嘲热讽自然是心中不快,便反唇相讥道:“若换做是你,只怕我表兄都不屑使出那块玄法玉蛟牌。”

刘六郎倒是点了点头,“想不到连玄法玉蛟牌都有,老赵的身家果然不菲,不要的东西可以给我。”

张云台瘪了瘪嘴,却是不敢多说什么,说来也奇怪,这位刘六郎在白芙城的家世并不煊赫,可偏偏就是能同赵冷云相提并论,以致于张云台并不敢在这位神神秘秘的刘六郎跟前太过放肆。

陆拙眼睛扫了师姐一眼,后者不着痕迹的点点头,陆拙当即了然。

正前方,是潇洒倜傥的赵冷云。赵冷云一步跨前,手中剑指一招,便有一剑从天而降,眨眼间便悬浮在他的身前,剑身长有两尺,中等长度,三指宽,其上流光溢彩,而剑气蒙蒙,如同实质般的水雾氤氲不断。距离此剑相近的擂台上,便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如此神异之相,令得陆拙啧啧称奇。赵冷云的名字中带有一个冷字,想来和这把剑有莫大的干系。

赵冷云伸出手,张开五指搭在了剑柄之上,抬起头直视陆拙的双眼,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陆山兄弟也是用剑的好手,方才惊鸿一剑更是让赵某眼热不已,今日擂台之上,你我二人便来一场剑斗...”

陆拙张了张嘴,干脆利索的表示,“我拒绝?”

赵冷云,“嗯?”

陆拙又道:“我认输!”

赵冷云傻眼,“嗯?”

陆拙将飞剑收起,耸动着肩膀,“赵公子剑术高绝,我不是对手。”

赵冷云脑子还未转过来,身前的陆拙便开始转身走向台阶,边走还边冲着围观群众喊道:“不愧是白芙城的赵公子,我也只能接住一招,再要打下去,这条命就会丢在这里。诸位,我认输投降!”

张云台闻言,却是得意洋洋的看着王五,“我表兄如何?”

王五只当没有看见张云台这副脸孔。

陈立雪也适时的向前走了几步,便向赵冷云说道:“既然家弟输了,这场比武招亲...”

“慢着!”刘六郎笑了笑,“老赵长得好、身家好,而且人品也没得挑,陆小姐若是能得此佳婿,实在是一桩美事。可刘某有一事不解,陆小姐若是嫁过去,是做妾还是为妻?”

陈立雪微微一怔,不承想这当口刘六郎会站出来说这话,正要开口,却见陆拙对那位读书人说道:“刘先生,可有什么指点?”

“指点谈不上!”刘六郎摇了摇头,“倒是想请教一番。”

陆拙脸上笑容不变,“刘先生说笑了,我这点微末伎俩自然是入不了先生法眼,断断当不起请教两个字。”

“陆兄弟不必谦虚,你一身剑意炉火纯青,不必老赵逊色。不过...”刘六郎特意停顿了片刻,这才朝着陆拙,以及此刻从擂台上下来的赵冷云,同时说道:“刘某想请教二位!”

赵冷云却是脸色如常,“一定要选在今天?”

陆拙听出赵冷云话语中的深意,似乎这两位暗地里早就结下了梁子,不由担心自己陷入了风波之中,赶紧笑道:“二位公子,若没什么事,我便先走一步,如何?”

刘六郎似笑非笑的看过来,“你若是走了,风陵渡五煞岂不就白死了?”

陆拙神情一怔,稍稍退了两步,恰好拦在陈立雪身前,一言不发。

刘六郎又说道:“老赵,吴大本该来找你,却是提前找了我,我嫌他三心二意,便替你清理了门墙,你不会怪我吧?”

赵冷云点了点头,“是他自己蠢!若是来寻我,或许还能活下来。”

“就是这个道理,可惜,风陵渡五煞这些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竟然连这点关隘都没有相通,也活该他们会在豫章村折了四个人。”刘六郎笑眯眯的看着陆拙,“你说是吧?陆山兄弟。”

除了最开始的震惊,陆拙当下倒是波澜不惊,也没有再做什么掩饰,却也没有正面回答刘六郎的问题,“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生死都是有定数的,先生拿生死的问题来问我,只能怪我愚昧,不能解惑。”

刘六郎拿手指着陆拙,却是对赵冷云说道:“挺聪明的一小伙。”

赵冷云目光冷冷,其中好似有星辰悬挂,手中的长剑却是一直没有收回去,而是在刘六郎说出之前那番话之后,反而捏得更加紧了。

陆拙看似散漫的站着,可剑府中的五柄小剑早就蓄势待发,一时间,整个场间的气氛都变得凝重而压抑,最是不明内情的围观群众,也似乎看出了这时候的不对劲,又眼力好的,早就已经悄悄退走。

有不明情况的人问道:“怕什么?赵冷云在白芙城的名声如此之大,还需要忌惮一个连连科举都名落孙山的刘六郎?”

“当年若不是刘六郎主动放弃,白芙城如今又怎会有赵公子崛起的机会?赶紧走,小心受到殃及,死了都没地方哭冤。”

一时间,周遭民众散了个干干净净,只有些胆子大不拍死的,还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探头探脑、偷偷摸摸的打量着。

刘六郎说话的时候,王五很自觉的将少爷放在地上的书箱双手捧在怀中,一如当年与其共赴京城参考时的情形。

在场众人之中,唯有一身白衣的张云台,与其余几人显得格格不入。正要说话间,张云台却看见自家表兄一个跨步,便横移到自己身前,猛地伸手搭住自己肩膀,五指猛然用力,生生将张云台提在半空中,接着奋力一甩,白袍公子便在空中急速穿行,一直落在了五里之外的芭蕉湖水中,虽成了落汤鸡,倒也远离了一场即将开始的大战。

刘六郎任由赵冷云将张云台送走,并未出手阻拦,而是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老赵,你倒是挺有情义的。若换做是我,临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赵冷云没有理会刘六郎的话,而是反问道:“是国师令你来的?”

“吕良臣虽然是声势煊赫的国师,却也不是长久风光下去的人物,嚣张跋扈和刚愎自用他都占了,老皇帝将死,新帝登机大宝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除掉吕良臣这个为祸朝廷的老怪物。倒不是新帝与这位国师有仇,相反吕良臣对皇室一脉忠心耿耿。但新帝除了国师,就能很快在朝廷中立下威望,才能尽快掌权,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消除那些暗中不稳定的因素。”

赵冷云安安静静的听完,又问道:“所以你是东宫的人?”

刘六郎摇头浅笑,“你又猜错了,这是你第二次猜错。白芙城的赵冷云并没有这么蠢,如果第三次猜错了,我们就直接动手。再给你一个机会,你猜猜看,我背后站着的,到底是谁?”

赵冷云沉吟片刻,倒是陆拙抢先答道:“是老皇帝派你来?”

刘六郎闻言,又拿手指着陆拙,还是对赵冷云说道:“瞧瞧,这个年轻人可比你要聪明得多了。不过,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最后一句话,刘六郎向陆拙发问。

“简单!”陆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新帝初登大宝,必定会有不怀好意的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若是新帝表现的不如人意,至少在一匹文武百官中印象不佳。而老皇帝任由国师吕良臣胡作非为,便是要将其作为新帝开刀的第一人,老皇帝命不久矣,自然要为东宫多思量一二,思来想去,只有从下往上搜罗罪证,赵冷云是吕良臣安排在白芙城的人,且名声在外,自然就成了你们盯梢的对象。”

刘六郎嗯了一声,“说的不错,不过,你只是猜对了一半。”

陆拙哦了一声,并没有多问什么。

刘六郎便自己说了下去,“和老赵一样,我之前也在吕良臣手下混饭吃。可惜,老赵混得太差,不单吕良臣相杀你,如今连老皇帝也想抓你。白芙城赵冷云的名声,不出三天,便要名誉扫地了。这种事情,想一想都是可惜。”

似乎察觉到陆拙的诧异目光,刘六郎善解人意的指着赵冷云说道:“世人只知道老赵为国师吕良臣网罗美人,却没有人知道老赵暗地里将那些美人胚子都给偷偷的放了,实在没有去处藏身的,都全部偷偷的藏了起来。如此怜香惜玉,倒真有几分英雄豪情。”

陆拙看着赵冷云,倒是没有想到这位毁誉参半的赵公子,竟然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多说一件事。”刘六郎看着陆拙,“风陵渡五煞,是我放过去,不过用的是老赵在白芙城的名义。”

很多事情在陆拙脑子过了一遍,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某些关键,再想到赵冷云对师姐陈立雪如此上心的程度,倒不是真的觊觎师姐的美色,而是提早就知道了刘六郎的谋划,所以想尽早的将陈立雪带回冷云府,加以庇护。

事实也正如陆拙所料,赵冷云处在一个特殊的地位,沽名钓誉的事情做过不少,也并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良善之辈,可若是论真,并不曾做过什么欺男霸女的事情,更不是滥杀无辜、辣手摧花的家伙。

章节目录 第445章 二百三十 真实身份 刘六郎在陆拙和赵冷云两人面前摇头晃脑,“老赵,还有这小子,你们勉强算个人物。如今新帝即将登基,老皇帝有意扶持,吕良臣是必死无疑,一旦我们三人联手,自可将白芙城乃至这千里芭蕉湖,都经营得铁桶一块,变作囊中之物。到时候,坐地生财、美人帐下歌舞,也别有一番滋味。”

“既然是合作,投名状必不可少!”刘六郎半眯着眼睛盯住了陈立雪,“小娘子生得模样标致,大可送与东宫,也算给上头有个交待。日后这位小娘子为妃为后,也是她自己的造化!”

“不行!”陆拙和赵冷云异口同声道。

陆拙却是诧异的看了赵冷云一眼,猜不透这位赵公子为什么这样忧心师姐安危。师姐与赵冷云无亲无故,后者为什么会甘愿冒如此风险,也要护佑师姐的安危?

陆拙思前想后,也猜不出其中的因果牵连。

“冲冠一怒为红颜,我向来欣赏这样的英雄人物。”刘六郎冲陆拙两人竖起了大拇指,“既然如此,这千里芭蕉湖,便是两位的埋骨之所!小娘子稍待,我去去就来!”

刘六郎伸手一拍,数人顷刻间离开了白芙城西城门,来了水雾氤氲的芭蕉湖中一处小岛上。就此断绝了陆拙趁乱溜走的小心思。

赵冷云将两尺长剑紧握,一团团阴寒之气随着他气势的积聚而不断向四周蔓延,不多时四周已是阴风怒号

陆拙不做迟疑,疯狂运转体内剑气,一鼓作气将体内剑速运转到三倍,剑火外放的高温同样冲天而起,与赵冷云的阴寒剑气相对照。

若是仔细观看,能够发现陆拙和赵冷云这两种属性全然相反的剑气,竟然有一种遥相呼应的默契感,而不是水火不相容的撕扯状。

刘六郎笑眯眯的拍了拍王五手中的书箱,低声说道:“都出来吧!”

话音未落,书箱之中有剑鸣声大作,便看见竹条编制的书盖从内部被推开,内里光彩夺目,各色流光交相辉映,旋即有嗖嗖的破空声不绝于耳,剑虹直上云霄,在半空中转了一圈,这才不情愿的回落在刘六郎的周身各处,各自震颤不已。

陆拙定睛一看,却发现是五小一长六柄飞剑,不由心中一跳。

赵冷云同样面色怔怔,与陆拙神情一般无二。

着实是两人受到震撼过大,这位与陆拙素未谋面,与赵冷云也是多年未见的刘六郎,从他的书箱当中,飞出来的六柄剑,与陆拙和赵冷云手中的一般无二。稍有不同之处在于,刘六郎手中那柄长剑,长有三尺、宽有两尺、薄如蝉翼,冷光泠泠。

陆赵二人对视一眼,均能窥见对方眼中的疑虑与担忧。

刘六郎伸出手,做出和赵冷云相同的动作,五指摊开握住长剑剑柄,旋即有森寒的剑气暴涨,瞬间将赵冷云压过一头。而其余五柄小剑则盘旋在刘六郎身周,其中有一柄小剑一分为二,化作暗红与殷红两道剑芒,六道剑芒随着刘六郎的心意流转不息。陆拙周身的五剑六芒,同刘六郎身前的五剑六芒相比,同样是在气势上输了一截,不可同日而语。

赵冷云冷喝一声,“动手!”

陆拙心中正是此意,不作停留,脚步一滑,身形便向前疾行,脚下细沙飞扬,很快就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个凹坑。

赵冷云却是长剑一横,便有一道剑气自剑身中爆射而出,载着他直直撞向刘六郎,甫一出手便是毫无保留的以硬碰硬。

陆赵两人,均选择在第一时间采取刚猛至极的打法!

陆拙和赵冷云是在同一时间杀到刘六郎身前,剑气将整座小岛都被笼罩在了其中,此时此刻的岛屿上,除了书童王五外,师姐陈立雪并未被刘六郎带到此处。

失控的剑气肆虐着岛屿上的每个角落,草叶被绞成了粉碎,大树则被拦腰切断,地面上凸起的石块,则被剑气削去了一角,沙滩上是最为直观深刻的剑痕,一道道、一条条,向着更远的地面蔓延。

陆拙驭使五剑,还未近身,就被刘六郎用同样的手段拦住,不使他再有寸进。两人相距不过数尺,便在如此逼仄的空间中,响起了密集到令人耳膜好似撕裂的剑器撞击声,无数点带着高温的火星成了火树银花的亮光,飞溅在各处,有的落在陆拙衣衫上,烫出一个个小洞。

那一头的赵冷云持剑前冲,与刘六郎撞在一处,只是一个错身的短暂瞬间,双方以快打快,各自劈砍出上百剑,激荡的剑气与散乱的剑虹一直冲上了云霄,引得高空中云气翻涌,而近处则是芭蕉湖湖水摇晃不停,波浪掀天。

赵冷云不能得手,却并未抽身退去,实则是以长剑正面牵制刘六郎,为陆拙创造机会。这也是早在进攻开始之前,赵冷云和陆拙以心声沟通确定的战术。

但此时此刻,两人才发现,刘六郎以一敌二并不落下风,反倒是在势均力敌的相持状态中,还有一丝丝的胜算所在。一旦陆赵二人当中有一方坚持不住,便是这两人大溃败的开始。身死道消,就在一瞬。

陆拙心中有剑气激荡,猛一咬牙,便将体内剑速拔高到四倍,周身五剑流氓的速度当即快了一倍不止,很快越过刘六郎布下的剑阵,方寸间便要将此人击杀。

可刘六郎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面色微微迟滞了些许,而书箱中有流光快速飞出,纷纷灌入他布下的飞剑剑阵中,旋即和陆拙的五剑一般,剑速骤然拔高,再度追上陆拙的飞剑,重新混战成一处。

隔着明亮不定的火光,陆拙的视线与刘六郎相交汇,有那么一瞬间,陆拙根本没有从后者眼中看出任何和情绪有关的东西来,有的只是一片漠然,不止是对外物,甚至对自己也是完全不在乎。

此人实力究竟是何等层次?陆拙脑中心思急转,却是不敢轻易将剑速拔高到五倍,一旦那样做就意味着自己必须在一刻钟内解决战斗,而陆拙却无法确定,一刻钟的时间,是否能够战胜刘六郎。

赵冷云依旧是以快打快,根本不给刘六郎任何喘息的时间,也同样是不给自己喘息的时间。赵冷云的每一次呼吸,都格外的绵长,甚至要抵得常人二十余次呼吸的时间,在这样剧烈的战斗中,他吐出的白气,和森寒的剑气相汇,便散发出白蒙蒙的水雾来。

岂料刘六郎反手握住长剑,由下往上的反向斜撩而起,顿时一道刺眼的白光从天而起,一道长达数十丈的剑气白虹便就此横亘在天地之间,一端在刘六郎手中的长剑上,一头则一直蔓延到远方的天际,一眼看不见尽头,令人心神震荡,不敢直视。

赵冷云只来得及横剑在前,以剑身硬扛刘六郎这气势惊人的一剑,却是完全不能抵挡,被剑气长虹劈向了天际,身影便消失在高空。

刘六郎微微喘息片刻,这才将长剑一收,转身看着陆拙,“过来!”

言毕,挡在刘六郎身前的剑阵一散,便给陆拙让出一道空间。而陆拙的五剑则同样被刘六郎拨到了一旁。

陆拙在第一时间看懂了刘六郎挑衅的意思,身体如同猎豹微微弓起,脊椎扯动的同时,身体便已经冲了出去,一记炮锤便应声而起。

而刘六郎用来回应陆拙进攻的,同样是一记响彻小岛的炮锤。

依旧是如出一辙!

但刘六郎手中的炮锤,不光打出了空气的爆鸣声,连同脚下的土地都因为承受不住重压,而向下下降了半尺有余。岛屿附近的湖水,则如同被巨大的气浪推动,纷纷向后涌动,便形成了一堵超过半丈的水墙,重重撞向湖面,溅起水花无数。

陆拙手臂一阵剧痛,一直无往不利的炮锤瞬息之间便被刘六郎砸了回来,一同回来了的,还有刘六郎从上往下的大掌。

陆拙眼皮一跳,很快将这一招拳术认了出来,恰恰是他修习得最是用心的摔手。而这一式摔手落在陆拙眼中,便好似滔天的巨浪砸击而来,如此汹涌的局势下,即便是最坚固的礁石也有粉身碎骨的危险。

此人怎么会自己的拳术?甚至比自己还要修炼得更加纯熟?

陆拙脚步一错,如同游鱼在水中嬉戏,云雀在空中翻飞,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不可思议的向右侧转出半个身位,恰恰与刘六郎的摔手擦肩而过,但激荡的拳罡刮中了陆拙的肩膀,依旧有一股拳劲作用在身上,将他砸得向后摔了出去,还在地上重重滚了几圈。

陆拙甫一落地,强行忍住火辣辣的痛感,都不曾抬眼去瞧,反手便向后一拳,虽是隔空而发,却有呼啸的拳罡在空中若隐若现的浮现。

刘六郎拂袖一甩,朗声笑道:“你的崩拳不过是三岁小儿的把戏,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笑话!”

“我便让你瞧瞧真正的摔手!”刘六郎蓦地高喝一声,五指向上一招,身后半空便有一只巨手的法相突兀出现,法相随着刘六郎的动作骤然下压,便将陆拙覆盖在其中。

陆拙五剑被刘六郎牵制,不能御剑远遁,只得屏气凝神,双肩微微下沉,双拳则紧握在腰间,双目一睁,便有神光飞射。气机凝聚到最高点之时,陆拙吐出一口浊气,不退反进,迎着刘六郎的摔手法相,冲天而起!

陆拙身体中爆发出极致的高温,竟是狠下心来,强行拔高至五倍剑速,而迎向刘六郎巨掌法相的,是陆拙张口喷出一道剑气。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轰然一声剑鸣,直接撞向了巨掌。

刘六郎面露不屑,身体微微一震,巨掌便骤然放大一倍。

与此同时,空中有隐隐的呼啸声,有远及近,最终穿破云层落下。

赵冷云身随剑行,如同一道横跨天地两头的长桥,不偏不倚的落在了刘六郎头顶。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直可挑星河。

刘六郎深处正中间,下方是陆拙,头上是赵冷云,虽是两面夹击的困顿处境,脸上却有着不可一世的笑容,“来得好!”

陆拙吐出的剑气,将巨掌搅碎,而后却无以为继,消散于半空。

赵冷云的长剑如虹,虽是击中刘六郎,却只能将其砸向地面,可大部分剑气被刘六郎的长剑格挡开来,实际并未造成过多的伤势。

赵冷云将手中玉牌砸了出来,本该是两条蛟龙,却在此刻化为一条巨蛟,巨蛟昂首怒嚎,扭转身躯便俯冲下去。而那块蕴藏蛟龙魂魄的玄法玉蛟牌,却是再也承受不住,碎裂成一片片的玉石。

可刘六郎同样将怀中抛出一团青光,光影一变,一条比巨蛟还要庞大的蛟龙腾空而起,头上生有双角,已然是化龙的峥嵘气象。

陆赵两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觉身体一震剧痛,而半空中的化龙巨蛟一把将赵冷云放出来的长蛟咬作两断,纷飞的血雨中,陆拙和赵冷云重重摔在地上,稍稍挣扎片刻,便有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人痉挛。

刘六郎任由高空中的化龙巨蛟大口吞食那条长蛟尸体,缓步走至落地的陆赵两人面前,张口问道:“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陆拙浑身剧烈颤抖,是因为体内的五倍剑速竟然在方才被刘六郎打散,这可是他赖以拼杀高阶修士的倚仗所在,而这位刘六郎,竟然能够随意出手打散。

赵冷云披头散发,再无半点浊世佳公子的气象,反倒与颠沛流离的落魄汉一般无二,那柄二尺长剑此刻斜插在沙地上,再也没有半点出尘的光彩,只有冷冽的剑体无言伫立。

赵冷云想站起来,却是扯动了身体内的伤势,一口血便喷了出来,内中还有些许的内脏碎末,“你是...”

陆拙喘息了一会,缓过神来,“你是我?”

“还算不蠢!”刘六郎笑了笑,“你们两个,是我的分身!”

章节目录 第446章 二百三十一 抉择 “一个不干好事,却还坚持着可笑的善念。纵使你将大多数女子放走,总归有一部分送往了京城,送往了国师府,送给了吕良臣当做修炼的鼎炉。既然一开始就没有走上正道,就不要寄希望于可笑的赎罪。你对吕良臣是暗通款曲也好,或是阳奉阴违也罢,归根结底是他修炼邪法的帮凶。赵冷云,不让你做好人,可心里偏偏留有三分温情。装给谁看?”

刘六郎说完赵冷云,便将目光落在了陆拙身上,“放你在山上好好修行,就是让你出身正派,日后为非作歹之前也得好好掂量一番。可惜被一个女人弄得五迷三道,还做起了替天行道的勾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正义需要伸张?风陵渡五煞要带走的是那你宝贝师姐,可不是取回你们俩的首级。若是我说,吴大等人这些年一直在北边草原的苦寒之地,同外族萨满大小血战二十余场,是有功于国家民族的英雄,而今死在了你手上四位,你当如何想?”

“二位,还坚持你们心中那不知所谓的原则吗?”

刘六郎拂袖一卷,将陆拙的五剑,以及赵冷云的长剑尽数卷回了打开的书箱中,便是半空中那条化龙的巨蛟也一同钻进书箱,伴着一阵青光,彻底消失不见。

“两具分身,俱是念头不通达、心思不纯粹,为恶者竟想着救人,出身正道者却是倚仗着自己的脾气杀人。没有一个是能够成事的。二位,你们真令我失望!”

刘六郎发出啧啧的声音,一边摇头一边说话,“说到底,还是怪我自己不争气,将你们两个放了出来。一个空有白芙城的偌大名声,却连一座芭蕉湖都拿不下来。一个乐得在豫章村当一个蒙师,却不晓得外头的世界有多大,有大光怪陆离。”

“心气全无、志气全无、果决全无、杀伐全无!”刘六郎在陆拙和赵冷云跟前蹲下身来,“二位,给我一个不杀你们的理由,我暂且听着。若是没能说服我,不好意思,就只好请你们去死了。”

陆拙体内的伤势远比外表看上去严重得多,五倍剑速被刘六郎打碎,而经脉中尽是剑火灼烧留下的伤口,当下基本丧失了再战之力。

赵冷云也只有那从天而降的一剑声势骇人,却不能对刘六郎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反而被其打落在地。相较于陆拙,赵冷云还能勉力站直身体,只是剧烈的痛感让他一阵颤栗,便重新倒在地上。

刘六郎拿手指点中了赵冷云,“老赵,你先说。”

神色委顿的赵冷云喉咙一甜,将胸腔中的淤血吐了出来,“若我真是你的一句分身,你杀我还需要理由吗?换句话说,杀不杀我,你都不需要理由。可现在你还要拿这话问话,是因为某些不为人知,或者不方便我知道的原因?”

刘六郎嘿嘿一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力气,不过我奉劝你不要浪费时间在这里试探我的底线,你这是在浪费生命。”

“都已然是这副模样了,还谈什么生命?”陆拙咧开嘴笑了笑,笑到一半扯动了伤口,便露出痛苦的神情,“你到底在鼓捣什么阴谋诡计?我只是一句分身,你这个本尊,还有什么不方便做,而需要我们代劳的事情?”

刘六郎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旋即伸手掐住陆拙颈部,猛然发力将其从地上生生提在了半空中,五指骤然下压,将陆拙掐的呼吸困难,双眼翻白。

刘六郎凑集陆拙,“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我也知道,你一定不愿意看见你师姐死。你若是在这般不识好歹,我便让你师姐死在你跟前。你大可以继续刺激我,我保准让你那娇滴滴的师姐,死之前有一段难忘的回忆。”

陆拙额上青筋攒动,双臂微微抬起,掌心处有些许的剑气流转,却是不能凝聚成型,自然也做不到剑气外放,以达到杀伤效果。

“放了他!”赵冷云咳嗽的声音响了起来,“陆晨风也杀不得!”

刘六郎以及将陆拙抓在手里,“老赵,你们两具分身之间也会相互作用么?陆拙倾尽全力保护陈立雪的执念,还能影响到你的思维?所以你才会不顾一切的保护那丫头,而在此之前,你都不曾见过她。”

刘六郎如此说,赵冷云一些不合常理的奇怪举止,便容易理解。

赵冷云不置可否,没有出声。

“行,我便给你一个机会,杀了陆拙,我饶陈立雪不死!”刘六郎说完,又对陆拙说道:“当然,你若是能杀了赵冷云,你那师姐的小命,便交给我就是了。且不提这天下,单是这方圆千里的芭蕉湖,便是你师姐优哉游哉的后花园,如何?”

言毕,刘六郎松开手,任由陆拙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陆拙拼命的咳嗽起来,“好啊,打打杀杀什么的,我熟悉得很!”

陆拙与赵冷云相互看了一眼,同时前冲,目标是刘六郎。

“愚不可及!”刘六郎脚步一踏,书箱中剑气流转,剑虹飞射而出,在半空中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陆拙只觉身体一痛,便发现四肢与气府处都被一柄小剑贯穿。而赵冷云则是被三尺长剑当胸贯穿,一直钉在岛屿上的一块礁石上。

血水顺着洞穿的伤口汨汨流淌,即便是在强悍的体魄,也无法制住飞剑造成的伤势。陆拙的身下,很快是一滩血泊,内中还倒映着陆拙的身影。

刘六郎冷哼一声,“不见棺材不落泪!”

言毕,伸手一招,便听得有空间撕扯的声音,接着一个身影便出现在小岛上,正是师姐陈立雪。

陈立雪瞅见陆拙惨状,不由花容失色,当即走出几步,却是发现自己身体被禁锢在小小的区域当中,不能再向前有寸进。

刘六郎伸手指着陈立雪,笑道:“小娘子,我们又见面了,真是缘分不浅。”

陈立雪眉头紧蹙,便要祭出法宝,却发现自己经脉中空荡荡的,不剩下半点的灵能,气府更是枯竭见底,难有还手之力。

陆拙和赵冷云瞧见陈立雪,俱是面露急色,可却又动弹不得分毫。

“杀人即是救人,救人便要杀人!”刘六郎将礁石上的赵冷云凌空摄取回来,“老赵,你向来喜欢救人,眼下一桩功德摆在面前,大可杀了陆拙,我便不再为难陈立雪!陆拙,自家师姐能不能活命,就看你还剩下几分胆色。”

赵冷云面露死志,却是忽然冲着刘六郎笑了起来,“刘兄,奇迹变坏的从来都是你。我要保下的人,无论是陆晨风,还是陈立雪,并非是受到了陆拙的影响。恰恰相反,是受到了你影响。你想杀陈立雪,归根结底你想杀陆拙。”

“所以...”赵冷云不曾开口,便被刘六郎掐住了脖子,接下来的话,也一并给堵了回去。

刘六郎咬着牙,“所以什么?”

“所以,真正的分身,是你和赵冷云,而不包括我。”陆拙闻弦歌而知雅意,自顾自往下说,“我们三人,必定要分出一人是本尊的话,那也不是你刘六郎,而是我陆拙,可对?”

刘六郎脸色变得难看至极,却是一言不发,捏住赵冷云的手掌几次想用力,却都松了开来。

陆拙爬不起来,只能躺在地上,仰视着刘六郎,“你是分身,所以你不能请自动手杀我,只能想办法让赵冷云出手,一旦我被赵冷云所杀,这当中所涉及到的因果牵连便不会发作在你的身上,同时你也挣脱了束缚,天下之大,便处处去得,我猜的对不对?”

刘六郎双目赤红,鼻孔渐渐放大,有粗重的气息溢出来。

陆拙只是寥寥数言,便将这其中关隘说得八九不离十。内情也确实如陆拙所言,真正的本尊不是自己,而是陆拙。自己也好,赵冷云也罢,都是陆拙分出来的一丝恶念,只是自己是纯粹的恶,而赵冷云便属于那种善恶掺半的类型。所以后者才会有良心发现的举动,暗中将本该上交给国师吕良臣的女子放走。

分身自然能杀本尊,但杀人的分身则必定要遭受天道轮回降下的业障,轻则身死道消,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刘六郎便想借助赵冷云的手,除掉陆拙,便是为自己除掉了一道束缚,一条锁链。到时候不用自己出手,赵冷云也会因业障缠身而消亡在天地间。到了那个时候,刘六郎不介意亲自动手送赵冷云一程。

想得细致处,刘六郎甚至将赵冷云和陆拙争斗过程落于下风的情况都盘算好了,真到了那等局面,刘六郎便会暗中出手,极力使得陆拙陷于不利局面,为赵冷云击杀陆拙制造最佳时机。而这种小小不言的手段,也不算他违背了天道制定的规则。而到时候,属于陆拙的那份机缘便会全部留给唯一活下来的刘六郎,只要得了这份本尊的缘法,大可在千里芭蕉湖逍遥自在。

陆拙话音未落,腹部便一阵绞痛,却是一柄小剑,在他的剑府中不断旋转。而始作俑者的刘六郎却是极其分寸,不让陆拙致命。

刘六郎对付陆拙丝毫不留情,可面对赵冷云却是换上了一副笑脸,“老赵,凭什么让这小子成为本尊,你我俱是大好的七尺男儿,顶天立地铁骨铮铮,便甘心屈居人下?甘心让这样一个废物也似的小子爬在咱们头上?白芙城之外,芭蕉湖之外,还有壮丽的大好河山,等着我们去撷取。凭你我二人的手段和战力,用不得多久,便能在这方天地中,占据一席之地。即便是想再进一步,也不是没有可能!”

“老赵,只要本尊尚在,你我二人便是脖子上栓了一道铁链的狗,到头来也只是为他人做嫁衣。采得百花成蜜,为谁辛苦为谁甜?”刘六郎状若疯魔,“你可甘心!”

赵冷云呵呵一笑,直视着刘六郎的双眼,轻声道:“你不愿下杀手,是留着赵某杀陆拙吧?”

刘六郎面容一滞,一时间竟是无话可说。

稍稍片刻后,刘六郎伸手一招,将陈立雪抓在手中,“陆拙,你不杀赵冷云,我便杀了陈立雪!”

陆拙面容抽搐,却是咬着牙慢慢站起来。

“不劳陆拙动手,赵某自己来!”赵冷云却是畅然大笑,猛然握住刺进自己身体的长剑,双手一扭,便向内发力,接着一道耀眼的白芒吞吐不定,将赵冷云的胸口破开一个大洞。

气劲炸开,周遭泥土翻滚,赵冷云重重到底,眼中神采逐渐消失。

“刘老六,你在白芙城中跟赵某斗了一辈子,便是临死,你依旧玩不过赵某!赵某先走一遭,等你下来...”

刘六郎眼中一片焦灼,却是伸手将长剑抓回手中,恨声骂道:“愚不可及,愚不可及!废物!”

“你...自裁!”刘六郎看着陆拙,“不然她就死在你面前!”

赵冷云,刘六郎只能退而求其次,陆拙自裁,他便得不到本尊身上的机缘,可只要本尊身死,自己便真正的无忧无虑,比之赵冷云动手,这当中的好处自然是少了大半,可这也是当前不得已的办法。

陆拙看了陈立雪一眼,眼神中有太多情绪一闪而逝,却是面容一肃,便要以同宗同源的《令七十二》剑气运转法门调动身体各处的小剑,将自己绞杀!

可陈立雪却是忽然伸手按住自己腹部,接着一股巨力炸开,是陈立雪自爆了气府,身为修士,一旦如此行事,便是百死无生。

陈立雪颓然落地,微微张嘴,冲陆拙说了三个字,“活下去...”

陆拙目眦欲裂,“师姐!!!”

对于刘六郎来说更是完全不曾料到,大好的局势眨眼间便成了这副凄惨的模样,事先的谋划和盘算在这一刻完全落空,所有的一切便成了镜中花和水中月,都是虚妄。

“刘六!”陆拙蓦然转身,怒视刘六郎,“你想要我这一身机缘,也得有命来拿!”

章节目录 第447章 二百三十二 收获 芭蕉湖,无名小岛。

陆拙四肢以及气府全部被小剑洞穿,却是当着刘六郎的面站起身,胸腔处微微起伏片刻,便将一道仅剩却也是最为精纯的剑气调动起来。那抹带着淡淡金光的剑气在陆拙面容间一闪而逝,便转道直取心脏,径直破开一个大洞!

刘六郎面色大变,“心窍!”

话才到嘴边,而陆拙胸腔骤然炸开,内中狼藉一片。

“你这具分身,源自于我内心七窍,我便将其炸碎,让你成了无根的浮萍,日后再也不能登顶大道之巅!”

陆拙口中有大量血液涌出,到得后来便是张嘴说话也尤为困难。

刘六郎却是手脚冰凉,不晓得陆拙何时窥破了分身的真正奥秘。

陆拙心中有七窍,便可蕴藏七具分身,以行走人间,体味世事,参悟大道玄机。只要其中任意一具分身有所收获,身为本尊便可将其攫取为自己突破的修行契机。而这七处心窍,便是分身的根基所在,一旦破灭,虽不至使得分身消亡,却也彻底断绝了外化分身在修行路上的任何可能。

陆拙此举,虽是自杀,却也是抱着和刘六郎同归于尽的想法。纵使不能在第一时间拼杀刘六郎,但能使刘六郎终身止步于此,也是陆拙当下所能够做到的最大程度。

刘六郎想到此处,只觉百番算计成了白费的心血,不由愤恨交织。

陆拙侧倒在地,眼中只剩下师姐的面容,眼中竟有的视界天旋地转,便骤然一暗。

西南大山,地下古墓中,陆拙猛然惊醒,却是大口喘息起来。

陆拙怀中,是尤为熟悉的触感,低头看去,正是气机全无的胡茵。

直到此刻,陆拙才将一切事情都想起来,不由唤道:“徐夫子,大铁棰,你们出来!”

徐无鬼当即浮现在陆拙身前,可身边并没有大铁棰的踪影。

陆拙微微皱眉,不待他发问,徐无鬼便抢先说道:“为了送你进入时空片段,大铁棰耗费过量的仙属之力,再度陷入了沉睡之中!”

“果然是你们做的...”陆拙叹息一声,“时间过去了多久?”

“时空片段所消耗的现实时间是半个时辰!”徐无鬼沉吟道。

陆拙摇头,“我想知道队长死后,我混沌不醒之状持续了多久?”

徐无鬼直言道:“算上今日,已经是第六日了。”

陆拙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胡茵的面容上,这才惊觉之前经历的过的那段时空乱流中,陈立雪不正是与胡茵一模一样么?

徐无鬼毕竟是年长之人,眼见时机成熟,便适时说道:“陆小子,死者已矣,生者尚存,你还得向前看...”

“夫子,不必多言,你说的这些道理,我现在都能听进去。”陆拙摆了摆手,“只要我还没有死,队长的仇,总该有人来报。裘老前辈年事已高,若是这种事情还需要他亲自出马,我这个资质不行的学拳小辈,还有什么颜面回江城去见他?九叔目前生死不知,我是做徒弟的,师父有事,弟子服其老,天经地义。”

有些话,陆拙憋在心里没有说。队长,你让我活下去,我就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活给你看!你得看着我杀出去,看着我手刃那些仇人,看着我替你做你没有做完的事情!

徐无鬼嗯了一声,却是不放心的说道:“敌我实力悬殊,有些事需徐徐图之,切不可操之过急,反而前功尽弃,这也有违胡茵的初衷。”

陆拙看着徐无鬼,呵呵笑了一声,冲后者说道:“你看这是什么!”

徐无鬼循声望去,只见陆拙手中一缕幽幽的火光升腾而起,虽然只有寸许长,可此物一出,整座古墓便似有嗡嗡的剑鸣声,不绝于耳。

徐无鬼惊喜出声,“剑火外放?”

剑火的诞生是依附于陆拙体内的剑气,但要直接达到外放的程度还要经历一关,便是剑速的震荡。倚仗徐无鬼的凝识感应术,以及陆拙学自于九叔的响指伐兵之术,两者相辅相成便可大幅度提升陆拙体内的运转剑速。而一至三倍剑速,是无法诞生剑火的,因为速度不够。

四倍开始,便有星星点点的火苗,从经脉和剑府中飘溢而出。

五倍剑速,那些星芒般的火星,便化为初具规模的火焰,相当于数量引发的质变,有了成体系的形态。

陆拙此刻所展示的暗红色剑火,便是五倍剑速状态下的产物。

而反观陆拙面容并无异样,体内运转五倍剑速竟是毫不费力。而更为重要的一点,是陆拙不再需要借助徐无鬼的凝识感应术,这便能够说明,如今的陆拙,对于五倍剑速的把握,是绝对的得心应手。

在徐无鬼的注视下,陆拙轻轻打了一个响指,手掌之间的火焰便陡然一转,从暗红色变成了橘黄色,而火焰的亮度要比之前强出一倍不止。徐无鬼稍稍离得近了,便觉得有其中抑制不住的剑意挣扎翻转。

徐无鬼瞪大了眼睛,“这是...”

陆拙点头,“六倍剑速下的橘黄剑火!”

“那你现在...”徐无鬼看着陆拙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喜。

陆拙却是摇了摇头,“不是你想得那样,如今我从时空片段中出来,尽管识海得到了极大的增益,但还不能够完全掌控六倍剑速,一旦时间过久,便会导致身体各部机能紊乱,风险依旧存在。”

徐无鬼追问道:“你现在能够维持多长时间?”

徐无鬼问的是六倍剑速的状态,陆拙也自然能够听懂,后者便不确定的说道:“大概是...一个时辰。”

徐无鬼还不掩饰自己的喜悦情绪,片刻之后又想起一种可能,“七倍剑速...七倍剑速如何?”

陆拙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若是借助你的凝识感应术,或许能勉力施展出来,至多只有一剑。”

徐无鬼暗自推算了一下,当初在望江岭,由女子山神韩绣娘和安宁河水神乌本正在一旁助阵,陆拙便能用六倍剑速将半步具现的断尘老鬼击退,这足够说明六倍剑速的可怖。而一旦陆拙能够使用七倍剑速,且不提他能否凭借此术力战具现境修士,只说具现境之下的生死之战中,绝对有五五开的真实战力。

只要有此绝技,便说陆拙是当今年轻修士的第一人,也是相当的真材实料,除非还有能如他一般力战半步具现的另外年轻人。

徐无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心想倒也不枉费自己和莽汉耗费仙属之力将陆拙送往时空片段中历练一番。陆拙在鸣剑匣的锻造下,本身识海就比同等级修士高出两个档次,如今从时空片段中出来,识海再度出现可观的增长,使得他对于响指伐兵的参悟更上一层楼,从而将七倍剑速的运转变成可能。如此机缘,不可谓不玄奇深厚。

“暂且不急,夫子,你再看看这个!”陆拙又说道。

徐无鬼闻言又凝神细看,但见陆拙掌心处的剑火悄然一散,再无半点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长有三尺、宽有两指、薄如蝉翼、剑气森森的长剑,正安静的悬浮在陆拙掌心上空,缓慢的旋转着。

“这是...”徐无鬼微微一段,“这是得自望江岭女子山神手中的先天剑胚,百里?陆小子,你何时将其炼化的?”

陆拙苦笑摇头,“真正将百里剑炼化的,并不是我,而是我在时空片段中的那具纯粹恶念分身,是他将其炼化,我是平白得了好处。”

不久前结束的时空片段中,刘六郎以一敌二,将陆拙和赵冷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就在于他完全将百里剑炼化,而赵冷云仅仅只将百里剑锻炼至不足七成,是以在和刘六郎的对攻中完全处于下风。

陆拙虽是以自杀脱离时空片段,但有关那一处时空的记忆却是完全保留了下来,这其中就包括了刘六郎对于百里剑的参悟。

徐无鬼忍不住击节赞叹,“如此一来,大可杀出古墓,重见天日!”

陆拙嗯了一声,“我尚且需要时间消化刘六郎关于百里剑的心得,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否则出去了只会给我方增加负担!”

西南大山,密林之间,厮杀声此起彼伏。

自胡茵殒命之后,遮天蔽日瓶的功效便彻底消失,这片被黑云笼罩的山地也重回清明之状。高空中,天府冥调局局长林抚和百鬼将将尊孙岩的战斗已然进入了白热化,两位具现境的高手眼里只剩下对方,激荡的灵气将周遭数百丈的空间扫荡成了白地,具现以下的修士,无人敢上前,唯恐被两位高手的气机携裹,被当场撕扯成碎屑。

林地之间的厮杀声渐渐聚集起来,一改之前四处分散的状态,而在巨大的树荫下,则是冥调局的几位被围困在当中,九叔、宁远、赵欢、叶青、陶守宗、于近一众人等处于劣势,人人负伤,颇为狼狈,聚集在林地中间,小心提防着四面八方的百鬼将。

百鬼将一方,则是以胖军师这位具现境修士为首,辅以二十八将中,黑部第一的斗木獬朱佑、赤部第一的井木犴赵安两位半步具现,这场林间厮杀,怎么看都是百鬼将占了上风。

天府冥调局因孙岩叛逃而陷入动荡,以往和孙岩关系过于密切的冥调员,在这一次远赴川滇交界处的行动中一概没有使用。

孙岩在局长林抚闭关后,基本上暂代了局长之职,是以许多冥调员都和孙岩有或多或少的关系。因此,这一次的行动中,叶青所能调动的冥调员人数有限。而百鬼将一方则是严阵以待,单单具现境修士便有两位,半步具现也有两位,尖端战力强压了冥调局一头。

九叔这一方,只有宁远和赵欢两位半步具现,而宁远在和胖军师的对攻中受了不小的伤,赵欢则是被族兄赵安拖住,后来斗木獬朱佑加入战团,出手偷袭将赵欢打伤。此消彼长之下,九叔一方的形势急转直下,已然是岌岌可危之状。

于是才会有此时此刻抱团固守的举止。

胖军师越众而出,小小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投降者活,再有反抗者,当场格杀!”

九叔一声嗤笑,“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话,能不能说点新鲜玩意?”

胖军师嘿嘿一笑,“顾潜,你若是投降,百鬼将二十八将中的四个一任你挑选,哪怕是四大将尊的位置,我也想办法给你留着。”

九叔点了点头,“军师倒是看得起顾某。”

宁远吐了一口唾沫,“师兄,我不服气,凭什么你现在这模样都能混一个将尊,我这个好端端的半步具现到现在什么都没有混到手。就冲他们这么看不起人,我决定不投降!”

九叔也是神情激荡,“小远,他们看不起你,就是看不起我,也是看不起我们师父,当徒弟的受不了这份屈辱,我也不投降了。”

陶守宗哈哈笑了起来,“你们是江城冥调局的招牌,连你们都不受待见,我身为江城冥调员,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不投降!”

于近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轻轻说道:“不投降!”

叶青歪了歪脖子,眨巴着眼睛,才说道:“江城冥调局和天府冥调局向来是同气连枝,我也不投降!”

胖军师饶有兴致的看着几人说话,直到对面没了声音,这才将手高高举起来,“人带来了没有?”

“带了!”一名百鬼将应道。

“将人血祭了,将镇山铁牛激活。”胖军师顿了顿,再道:“今天,不光将人杀了,还要将古墓中的东西得了。”

百鬼将应了一声,从后面的人群中扭送出一个瘸腿的老人来,老人一身打满了补丁的道袍,正是陆拙在大龙潭附近遇见的龙神祠老庙祝,夏苦。老庙祝夏苦身后,则是被抓起来的徒弟刘小胖。

胖军师看着夏苦,“老神仙,我最后再问你一次,大龙潭底蛟龙魂到底藏在了什么地方?若是不说,便用你这身龙神祠的气血,祭拜了镇山铁牛,作为开启古墓的阵眼!”

章节目录 第448章 二百三十三 剑出百里(上) 山形水势,本就相连,两者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镇山铁牛乃是古时用以坐镇山体根脚的压胜之物,想要将其激活,则必须要与之对应的天材地宝,或是人畜精血。龙神祠出自大龙潭一脉,门下所出俱是水运深厚的修士。老庙祝夏苦虽然修为不济,只是半步内藏,可一身氤氲的水气精华却是做不得假,正是用来献祭的上佳之人。

再进一步说,望江岭的女子山神韩绣娘更是绝佳的献祭之人。

夏苦被百鬼将自龙神祠中所擒,押送至此早已是神情委顿,闻言只是冷眼打量着胖军师,哼道:“蛟龙魂早就随着开山祖师隐退而消失不见,龙神祠如今只是一个空架子,你让老夫上哪给你找蛟龙魂?”

“对我来说,无非是多此一问。可对你来说,却是不容错过的活命机会。机会我给你了,自己抓不住,就不要怪我取了你这一身气血!”

胖军师猛然抬手,罩住了夏苦的额头,五指张开俱是扣进了老庙祝的头颅中,却是没有流出半点鲜血。反而在夏苦的眉心处有极其细微一处红点,愈发鲜艳乃至是耀眼。

胖军师收掌作指,指尖恰巧点在夏苦眉心处,随意向后一拉,便有玄奥难言的星光从夏苦眉心之间溢散开来,伴着哗哗的水声,老庙祝的精纯气血被完全牵引出来。

至此,夏苦本就枯槁的面容更为苍老,眨眼便是风烛残年的境地。

刘小胖看着师父倒地,眼中一阵黑白交错,身体剧烈颤抖,不由张嘴,发出一声好似龙吟的咆哮。其声直上云霄,颇有龙啸九天之感。

胖军师颇为诧异的看着刘小胖,不由笑意泛上面容,“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想不到偏安一隅的龙神祠镇牌之宝蛟龙魂竟然落在了这个小儿身上。来人,将这小儿好生看管,切莫出现差错。”

胖军师心中更得意处远不止发现刘小胖身上的秘密,身为具现境修士的他,虽然被常远讥笑为比不得其他同境界修士的伪具现,但好歹也是百鬼将中的一方龙头,单单只听得一声,胖军师便可断定的刘小胖身体中的这条蛟龙魂尚且处于幼蛟状态,若是能带回百鬼将,好生研究一番,未必不能将这条尚未成长起来的蛟龙魂从刘小胖身体中完全剥离出来,一旦功成,大可化为己用。

一条有成长空间的蛟龙魂,足够令胖军师在面对一众具现境修士时,有足够的说话底气。即便是在百鬼将中,也未免不得再向上一步。

老庙祝夏苦的最后一点生机就此断绝,胖军师看也不看,将手中攫取而来的气血往镇山铁牛身上一拍,便尽数灌注进去。

那头不知掩埋在地下多少年的镇山铁牛被气血一激,黑黢黢的身体竟是一阵扭动,接着硕大的牛首摇晃起来,便从一尊死物变成了一具能动能走的活物。

镇山铁牛先是张开嘴哞哞的叫了几声,便在胖军师的示意下,在这片林地四周梭巡起来。不多时,镇山铁牛急促的叫了几声,便发足狂奔,一路横冲直撞,许多拦路的树木纷纷倒塌,而镇山铁牛便在一片茂密的熬地之间踩踏出一片空地,接着便在空地中间埋头挖掘起来。一时间尘土四溅,草叶翻飞。

胖军师止住心中惊喜,冲早已准备好的百鬼将吩咐道:“去帮忙。”

当即便有十来人的队伍领命而去。

待一切安排妥当,胖军师斜着眼看了看井木犴赵安与斗木獬朱佑,“二位,你们先挑?”

赵安与朱佑都看了过来,知道胖军师不愿在拖延时间,而之前有意围而不杀,便是希冀围点打援,眼下已然激活了镇山铁牛开掘古墓,正事当前,那么对于九叔一众人来说,便进入了收官的阶段。

两位半步具现却并未在第一时间有所表示,赵安只是沉默不语,而朱佑则是面带微笑,只是脸上的笑容颇值得玩味。

胖军师心中一紧,面上却是丝毫不露声色,笑问道:“大敌当前,二位可是有什么好的想法?不妨说出来听听。”

斗木獬朱佑却是拿出手指点了点一旁的刘小胖,“军师大人,这小儿身上的蛟龙魂,我要三分之一!”

胖军师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老朱,不如让你拿走全部,如何?”

朱佑很是自嘲的笑了笑,“军师大人厚爱,那是看得起朱某人。可人贵有自知之明,不该我得的,不多拿一分。可该我得的,却是一分都不能少。”

胖军师点了点头,又问向赵安,“小赵,你也是这个意思?”

井木犴赵安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军师,蛟龙魂一物对我并无太多用处,这三分之一的蛟龙魂,你大可以自己留着。我想要的,是他!”

赵安将手指点在了九叔身上。

陶守宗一脸诧异,“我的个乖乖,想不到这个赵安竟是一位同志。”

于近也是一脸认可,“我也没有想到。”

赵安却是不理会两个小辈的叽里咕噜,直言道:“我知道军师你也想要顾潜响指伐兵的法门,我也不独吞,只求和军师共享。”

胖军师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忿,笑道:“小赵,你倒是看得远多了。顾潜的响指伐兵,是四大将尊点名要的东西,这个忙,我即便想帮你,也很是为难。”

“但是...”胖军师话说一半强行转折,“有些事情,也不是不可以商量的。”

赵安也微微笑了起来,“军师大人果然英明,宁远交给我了!”

胖军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朱佑,后者同样点了点头,“赵欢的鬼门十三针正好克制我,所以她就有劳军师大人了。”

话音方落,三人身形同时暴起,想要直接落在九叔等一众人群中。

宁远和赵欢先后飞出,在半空中将胖军师三人拦截。

而剩下的内藏修士,则是以叶青这位内藏中阶为首,以陶守宗为辅,强行加入宁远和朱佑、赵安的战团,将三人中实力稍逊一筹的朱佑拦住,战作一团,虽无取胜可能,但拖延一阵却是能够做到。

剩下的九叔虽然恢复了内藏修为,但在尖端战力面前却是力有不逮,加上一个身受重伤的于近需要他关照,是以在百鬼将的围杀中更是捉襟见肘,处处受制于人。

赵欢的鬼门十三针在身前化作飘忽不定的银光,接着光影交错的林地,在各种视角盲区下隐藏着足够造成重伤的杀机。而胖军师似乎并不想将赵欢作为突破口,是以攻防多是缠斗,旨在将赵欢限制,不让她回身救援。

而赵欢则是忧心后方的顾潜,一次次拼杀多是以伤换伤的打法,不多时便入了胖军师的谋划当中,越到后来越是有力使不出,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憋屈不已。

另一处战团则是宁远和赵安,则是以战止战的暴戾之局。宁远得了常司空的真传,便是脾气秉性上也同样随常司空。一旦出手,便是无休无止的攻防,这一点而言,他似乎和裘耘夏是同一个路数。将进攻发挥到极致。好几场险之又险的交手中,宁远拼着重伤也要硬上,愣是让赵安投鼠忌器,只得回防。如此一来,反倒是宁远占了上风。

最为凶险的,还是叶青与陶守宗合战朱佑。朱佑虽是百鬼将三位尖端战力中靠后的一位,可毕竟是实打实的半步具现。一旦出手,其声威便要高出叶陶二人不止一筹。

若不是叶青数次相助,陶守宗早就被朱佑偷袭得手,雷字锁虽然是品相不错的法器,可面对朱佑时,其作用并不明显。眼下更多的是叶青以匕首在前迎敌,而陶守宗以雷字锁从旁协助,至于他的雷字刃,早就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折断。

叶陶二人,配合上渐入佳境,而朱佑更是打出了火气,只待瞅准破绽,便是这位半步具现暴起杀人的关键之时。

地面上的混战,九叔多以经验制敌,若是凭修为则完全不够看,加上他体内的伤势并未痊愈,所以只能且战且退,而于近几乎是半废,偶尔替九叔挡住几人,却也再难为继。是以这两人的周旋空间越来越小,一旦被百鬼将逼迫到逼仄地带,便是两人生死之争的开始。

一时间,冥调员一方,处处战团告急。

镇山铁牛那边,不到10分钟,便从一处空地中开掘出一个硕大的地洞,洞口处都是簌簌的尘土,那十多名百鬼将则负责清理周围的泥土,同时将洞壁进行加固。按照镇山铁牛的开掘速度,或许用不了多久,便可以打通到地下古墓的通道。

“差不多了!”胖军师算了下时间,蓦地高喝出声。

此言一出,但见胖军师手中闪了两下,却是无视那些埋伏在周围的鬼门十三针,径直撞向赵欢。旋即半空中响起嗖嗖的破空声,赵欢的十三针落在胖军师身上,却是发出叮叮的响声。

在胖军师体表处有无数细小的涟漪浮现出来,却唯独破不开。

赵欢始料未及,只得与胖军师强行对拼,却是一掌之下,身形急速下坠。不等赵欢稳住身形,胖军师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贴身又是一掌,赵欢再次硬扛,却是忍不住喉咙一甜,落在地上。

胖军师强行扑杀而至,间不容发之间劈砍出第三掌。

赵欢勉力抬起双臂,却是和胖军师一触即飞,重重撞进九叔所在的人群中。有数位百鬼将试图趁乱制造杀伤,却被赵欢撞得人仰马翻,其中一人更是活活被撞死。一时间,周遭百鬼将噤若寒蝉,不敢轻易上前。

九叔看了一眼,便知道是胖军师留在赵欢身上的气劲才能有如此威能。不由飞身上前,以手掌拖住赵欢身形,自身却是受到巨力冲击。

九叔全身一震,身体却是左右一阵摇晃,也不知用了什么法门,将胖军师的气机尽数瓦解。

胖军师连连点头,“虽是修为不堪,但这一手卸力之法着实惊艳。”

九叔将赵欢护在身后,似笑非笑道:“军师大人若是想知道,大可在顾某手中试一试。”

话音未落,又有两人摔回来,正是叶青和陶守宗两人。两人当中,伤得较重的反而是从旁协助的陶守宗。危急关头,陶守宗从朱佑手中替叶青挡下一击。否则天府冥调局外勤局副局长极有可能当场殒命。

陶守宗口中鲜血不要钱似的往外淌,叶青将其扶好,不让鲜血堵住了他的呼吸。

朱佑打退了叶陶二人,却是转身直扑宁远。赵安在宁远的狂轰滥炸下勉励维持,好几次都是险象环生,此刻朱佑加入战团,瞬间将局面扭转过来。两位百鬼将的半步具现,以反攻之势,逼迫宁远回防。

九叔修为不存,但眼力尚在,只瞟了一眼,便道:“小远,当心!”

与之同时,赵安和朱佑同时发力,一左一右将宁远夹在当中,两处拳风蜂拥而至,限制宁远只能前进或是后退。在他们的推算中,以宁远的打法,必然是一往无前,绝不会选择后退。

而宁远的举动,恰恰在赵安和朱佑的算计当中,面对两位半步具现,宁远不但没有后退,反而踏前一步,奋力挥拳。同时手中刀光一闪,便将赵安和朱佑同时笼罩。

一阵金铁交鸣中,宁远暴退而回,体内气机不稳,甫一落地却是险些摔到,好在被九叔扶住。

而赵安和朱佑同样没有讨到好处,方才那一刀,竟是丝毫不落下风。尤其是朱佑,本以为是占尽优势,却是一着不慎险些被宁远所伤,不由心中微悸。

至此,多方混战的局面告一段落,而百鬼将一方全面高捷,九叔一方岌岌可危。

胖军师手一招,再无多言,三人齐齐上前,却是不约而同的直指顾潜。宁远舍身挡下朱佑,却拦不住赵安和胖军师。

危急关头,赵欢瞬移至九叔身前,十三针冲天而起,将赵安阻隔了片刻,旋即鼓起体内灵能,同胖军师猛然对轰!

咔嚓一声,赵欢双臂骨折。

章节目录 第449章 二百三十四 剑出百里(下) 这场遭遇战与其说是突如其来,倒不如说是谋划已久。请君入瓮和愿者上钩都在同一片林地中展开,到的现在,这片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岁的山中密林,早就被一众修士糟蹋得不成样子。

赵欢以身体挡下了胖军师一掌,只是一个交错,这位半步具现已是身受重伤,再无余力拦路,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朱佑越过防线,直扑九叔。

九叔面无惧色,稍稍站稳脚跟,便将体内灵能运用到极致,响指伐兵的心法也在同一时间疯狂运转起来。

朱佑将九叔的困境看在眼里,不由畅然大笑,“顾潜,当初在江城你以一敌四反杀两人,何曾将朱某放在眼里。而今形势倒转,你如何料得到要死在朱某手中,哈哈,当真是报应不爽,死去!”

江城一战,被斗木獬朱佑视为生平奇耻大辱,当初在九叔手中逃出生天,便就有报仇雪恨的念头。是以之前在林间相逢,朱佑更是铁了心要将顾潜擒获,好生折磨一番。岂料被九叔、赵欢、陆拙三人联手打伤,偷鸡不成蚀把米,更是让这位半步具现恼羞成怒。眼下能亲自手刃仇人,朱佑脸上已是病态的疯狂!

去死吧,响指伐兵这样的绝技,就该我这样的人物得之。一旦得了这套功法,日后在百鬼将中,必定能掌握话语权。只要运作得当,便是高高在上的将首宝座,也未尝不能为自己所坐。

想到此处,朱佑面容间已然分不清是痴狂还是激动。

便在此时,铮然一声剑鸣,响彻天地!

朱佑只觉的眼前一花,尚未有所反应,便觉得双臂一凉,好似有冷风袭怀的错觉,让他误以为到了朔风呼啸的冬天。

胖军师感知最是灵敏,小小的眼睛瞪得极大,喝道:“当心!”

话音未落,脚下大地好一阵剧烈震颤,好似地底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即将破土而出。土层中响起镇山铁牛的痛呼声,紧接着在当前开掘出的洞口中,一道身影高高飞起,又重重落在地上。

众人放眼看去,只见那头镇山铁牛被从中劈作两半,切口处光滑如镜,完全不似人力所能为之。

胖军师眼皮狂跳,一股巨大的危机感萦绕心头。

洞口处狂风大作,便有隐隐的白光由远及近而来,速度快到极致,以胖军师的境界都已经听不清破空声,只有若有若无的细细声响,却最是能撩拨人的心弦。

“啊!!!”

斗木獬朱佑凄声哀嚎,却是两条手臂被同时砍断,断口处鲜血狂涌,几乎将身前的小小空间倾洒出一道血瀑。

朱佑惊骇莫名,脚尖一点,强行忍住伤痛,向后疾退,眨眼间便似要消失在这无穷无尽的密林中。

“既然来了,不留下些东西,怎么能走?”

被镇山铁牛开掘出的地洞里,响起一个众人熟悉的声音。

陶守宗哈哈大笑,顾不得一身重伤,“是陆拙!”

话音刚落,便看见人影一闪,却是当先飞出,身后伴着一道数丈长的白色剑气,此人甫一现身,整片林地的树木都受到牵引,瞬间东倒西歪,好似要拦腰折断!

陆拙一手抱着胡茵,一手向朱佑消失的方向轻点,身后的白色剑气便随着陆拙剑指所指,飞速消失在原地。

剑气消失的同时,远处林地响起朱佑尤为凄惨的嚎叫,接着有更为骇人的血雾冲天而起,紧接着便归于沉寂。

身前破空声起,白色剑气便悬浮在陆拙左侧,此刻褪去了华光,露出三尺长、两指宽、薄如蝉翼的剑身,正是陆拙剑府中第六柄剑,百里!

与之同时,一颗大好头颅从天而降,恰好落在陆拙脚下。这颗脑袋滚了两圈,恰好将面部呈现在众人眼前,正是斗木獬朱佑。

只是一剑,半步具现的朱佑,殒命当场!

胖军师面容微微扭曲,而赵安也不再与宁远纠缠,向后滑步,与胖军师汇集在一处。

九叔看见陆拙,掩饰不住心中惊喜,却是又看见闭目无言的胡茵,不由微微一怔,道:“陆拙,小茵她...”

陆拙摆了摆手,“九叔,劳烦你照料片刻,我去去就来!”

叶青等人也发现胡茵的异状,不由一阵神伤。

九叔依言接过胡茵,交给叶青,而赵欢同样昏迷不醒,状态极差!

赵安以心声询问胖军师,“陆拙得了地下古墓中的那件宝贝?”

胖军师不太确定,“不好说,但陆拙方才一剑,足够当得起半步具现的巅峰一击,朱佑本就受伤,一身战力尽管比不得全盛之期,可半步具现的修为却是做不得叫,想不到在陆拙手中躲不过一剑。此子,难道已经可以媲美半步具现了么?”

“这怎么可能,观他一身气机,分明就是内藏初阶!”赵安不信。

胖军师苦涩一笑,“自从他杀了紫气东来陈之江,狩鬼界还有谁会认为他是内藏初阶?接下来,你我要小心防备。”

面对胖军师和赵安这两位,陆拙面色如常,只是在心中问了一句,“夫子,可好了吗?”

徐无鬼早就入住了陆拙的识海,只见陆拙的识海早就是烟波浩渺的宏大气象,而在时空片段中有所裨益后,更是碧波万顷望不到尽头。

徐无鬼笑了笑,“七倍剑速,只有一剑!”

陆拙点头,轻轻打了一个响指,而天地间也似乎只剩下了这个声音,接着陆拙的身形凭空在林地中消失,而四面八方并不曾显现出他的踪迹来。而悬浮在半空的百里剑骤然间大放光明,白色的剑气直冲云霄,竟是丝毫不弱于混战中的林抚和孙岩,直接将高空中激荡翻涌的云气捅出一个大窟窿。

天幕上的窟窿好似巨兽张开的大嘴,正对着林地中的胖军师和赵安两人。有镇压天地的气机弥漫开来,云层之上看不见的空间中,更是由万千雷电闪烁,轰隆的雷声如同长江中的浪花,一声高过一声。

短暂的平静过后,一抹粗过水缸的白色剑气从天而降,从地面向上看,根本看不清这道剑气有多长。

胖军师顿觉体内灵气凝滞不畅,而高空中的剑压让他尺寸间的移动都很是困难。这已不是简单的具现境以下的剑气,如此气势的剑气,便是说它出自真正的具现境修士之手,也不会有人质疑。

“走!”

胖军师不再迟疑,身形化作一缕长虹,瞬间越过一座山头,眼看着就要消失在远方的林地中。

赵安同样不慢,却是选择和胖军师相反的方向逃遁,高空中毁天灭地的剑气只有一道,他便赌陆拙到底是杀胖军师还是杀自己,即便是杀自己,赵安也只能认命自己运气不佳。

转念间,赵安同样快要消失在远方,只留下尚且留在原地的一众百鬼将,好一片哭爹喊娘。

高空中,与天地相接的剑气却是一分为二,化作两道白虹,一左一右,分别追杀胖军师和赵安而去。

赵安窥见这等变化,不由头皮发炸,再提三分速度,要彻底遁走。

九叔见一叶而知秋,瞅见高空中两道白色剑气无限延伸,一道越过了东边的山头,一道则是跨过了西边的林海,横亘了数十里,而剑气尚且在半空中凝聚不散,如此程度的剑气,注定是和具现境修士一个等级。看到此处,九叔轻轻点头,“陆拙领悟了响指伐兵七倍增幅的法门了。”

陶守宗的感慨相当直接,“我的个亲娘,陆拙现在怕不是当今狩鬼界中,年轻一辈的第一人?”

宁远点了点头,“虽不中,亦不远也。”

于近看了看自己手中满是缺口的刀,眼中不免闪过一丝黯然。

宁远见状,便道:“陆拙此术,可一不可再二,一旦这一剑不能凑效,便再难有余力发出第二剑,你们要做好继续迎敌的准备。修行一途中,从来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于近闻言,知道师父这话是说给自己的听的,便握紧了手中的长刀,虽然无言,但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再说那一头,赵安速度终究比不得白色剑气,而在白色剑气当中,并不是那柄百里剑,转而代之的是被剑气携裹的陆拙。陆拙以指作剑,剑气便自赵安身后疾速靠近,根本不给赵安任何反击的机会,便穿胸而过,在赵安背后留下一个大洞。

赵安不愧是半步具现的修为,即便受到如此重伤,一身生机也没有当场断绝,而是鼓起余勇将剩余的灵能尽数关注到气府之中,想要引发灵爆,和陆拙同归于尽。

陆拙只是冷哼一声,剑气纷纷而出,落在赵安身上,处处透体而过,将其彻底捅成了筛子,再无半点生机。

赵安已死,陆拙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却是将赵安头颅提在手中,运转心法,将自己带回了九叔跟前。

陆拙甫一落地,却是再也坚持不住,几乎是半跪在地上,大量的汗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只是短短瞬间,就好似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

百里剑则是飞过两座山头,终于在胖军师折道逃遁之际,将其在半空截住,一场铺天盖地的剑雨落下,将整座山头几乎夷为平地,而胖军师则是耗费了万千分身,才勉强从百里剑的剑气下杀出一条生路,只是整条右臂被剑气齐肩斩落,连带半个肩膀都被带走。

胖军师强忍伤痛,使用秘法激发血气,化作一道流星消失在天幕。

百里剑一剑之威已尽,将胖军师的右臂带回,眨眼飞到陆拙身前。

陆拙眨巴着眼睛,任由汗水模糊自己的视线,笑了笑,“诸位,幸不辱命。”

语罢,陆拙摇摇欲坠,好在被九叔扶起来。

其余几人也围上来,满脸关切。

九叔仔细查探陆拙体内状况,便放下心来,“无妨,力竭而已。”

叶青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来,“这家伙,是怪物吗?强的可怕!”

陶守宗想抬起手拍叶青的肩膀,可惜身体上的伤不允许他做这样的动作,只好叹气道:“叶局长,面对陆拙这厮,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不断习惯。”

于近很认同陶守宗的观点,点头的同时又道:“不过我们的修炼也不能落下来,全国大赛马上就要开始了,经此一役,一定会大有收获的。我感觉自己破境在即。”

陶守宗闻言咳嗽了起来,“没看见我不好吗?你就不能说点让我开心的事情?成心气我是吧?”

九叔摆了摆手,示意几个年轻人不要瞎闹腾,“对陆拙而言,或许今后的生活,就是在无穷无尽的报仇中度过了。”

众人闻言,纷纷沉默下来,胡茵之死,着实出乎大家意料。

陶守宗当先说道:“都是我的不是,若是当时在山洞中,不让胡茵单独行动,就不会让她被赵安擒住,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

宁远说道:“多说无益,为今之计,还是先赶回江城,再做定夺。”

九叔抬起头,看着高空中的林抚和孙岩,忽然说道:“要结束了!”

众人都抬头看过去。

孙岩的法相早就被林抚消磨殆尽,在最后一缕烈焰的轰击下,彻底碎裂。林抚窥见时机,身形骤然前突,在半空中和孙岩撞成了一团。紧接着便是天崩地裂的动静,整片林地再次震动起来。

片刻后,天地之间响起孙岩的怒吼,“林抚,今日之耻,来日孙某必报!”

林抚仰天大笑,“老夫恭候大驾!”

言毕,林抚转身飞了下来,在九叔面前站住,却是盯着陆拙看了半晌,然后才赞叹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顾潜,你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九叔上前见礼,“说到底,都是我这个当师父的拖累了他。”

“胡扯!”林抚哈哈大笑,“要是没有你,哪里有陆拙的今天!内藏初阶的小毛孩,竟然将先后斩杀两名半步具现,便是具现境界的胖军师也留下来一条手臂,这样的战果,便是你师父常司空,当初也做不到的。”

末了,林抚说道:“剑出百里,尤有余悸!”

章节目录 第450章 二百三十五 柳暗花明 九叔和林抚虽是旧相识,可一番客套过后,也终究会无话可说。

林抚见冥调员一众伤的伤、晕的晕,心知此处不是谈话之所,便欲开口将九叔几人请至天府冥调局,大战过后须行休整一番。

半昏迷状态的陆拙却是面色一紧,旋即吐出一口乌黑如墨的鲜血,色泽之深沉,远非正常人所有。这一口乌血吐出,陆拙的面色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晦暗。

九叔看过一眼,却是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林抚却是连连摇头,“这是心气郁结之症,不是外力所能消解的。”

众人闻言,心知根治陆拙的关键还是在已经死亡的胡茵身上,而人死不能复生,这是自古以来的铁律,即便在座诸位中有具现境的大修士,也不能逆天而行,将胡茵复活。

片刻后,又听林抚说道:“难道诸位不清楚,百鬼将为何而来?”

陶守宗心思活络,“林局长是说地下古墓中...”

“不错!”林抚赞赏的看了陶守宗一眼,心道这小子挺聪明,顿道:“据我所知,百鬼将所图之物,正是地下古墓中的一株上古遗宝,名叫九叶莲心草。此物虽冠以草名,但实为树木。草木之属春华秋实,开花结果是必然规律。而眼下,便是这株九叶莲心草的开花之时。”

林抚说到一半时,九叔面已是目露异色,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喜色。

叶青和林抚关系最是熟稔,当即催促道:“林伯伯,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卖关子?九叶莲心草的果实,能不能凑效?”

“青丫头,你还没过门,胳膊肘就已经拐到江城去了?”说话间,林抚瞪了她一眼,笑得是叶青正搀扶着陶守宗,双方显得很是亲密。

叶青面色一红,立刻把手缩了回来,也不管自己收手后陶守宗没了倚仗踉跄倒地,微嗔道:“没有的事,瞎说什么?”

“伯伯说的可都是大实话。”林抚看着叶青难得的娇羞模样,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临了这才道:“长话短说,九叶莲心草又叫作起死回生草,死者只要肉身完整,即便是生机断绝,只要在头七之内,便可将死者消散的魂魄召回!所以百鬼将才不息大动干戈,也要做出势在必得的姿态。”

“陆拙!”林抚这一声,却是暴喝,震得林叶瑟瑟。

陆拙似乎被震慑,身体一抖,好似要醒转过来。

“再不醒来,胡茵如何能得救?多耽误一天,便再无可能。明日便是胡茵头七,还魂之夜,正是绝佳之期,你要再一次眼睁睁看着胡茵死去?”林抚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甚至动用了秘法,每一个都如同实物一般,尽数钻进了陆拙的耳中,直接在后者脑海中炸响。

陆拙闻言,当即直挺挺的站了起来,双目之中满是神采,眼中有且只有林抚一人,“林局长此言可是当真?”

林抚指了指同样醒过来的赵欢,“若不是为了这株九叶莲心草,赵欢又怎会在明知此地有百鬼将重重围困的情况下,执意带顾潜前来冒险?九叶莲心草既然能起死回生,让一个修为尽废的修士恢复如初,自然要容易得多。”

陆拙转身看着赵欢,虽未说话,但眉宇间的询问之意却是在明显不过。

赵欢点了点头,“我只知九叶莲心草有修补神魂体魄之用,却不知它还有招魂之能。”

陆拙嗯了一声,不等他发话,又听林抚说道:“此物便在地下古墓中,这座古墓规模极大,远不是你所窥见的冰山一角。之前我观你下去后有一番奇遇,能将百鬼将军师等人击退,应该是服用了九叶莲心草果实的缘故。现在看来,你根本就没有进入到古墓的核心区域。”

林抚见陆拙表情激动,不由伸出手示意他暂且冷静下来,“若不是百鬼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也不清楚这片深山老林中还有这样的遗迹。但以我观之,这座古墓的结构并不稳定,而且是一种类似禁制的阵法阻隔我的感知,就好比你们江城冥调局极其有名的江洲幻境。若是下去的人数过多,极有可能致使这座古墓提前坍塌。所以...”

陆拙连忙点头,“我一人下去即可。”

林抚摇头,“我的意思是,九叶莲心草如此重宝,必定在古墓核心区域,一旦你将其采撷,这座古墓十有八九会当场坍塌。此行下墓,你非但不能将九叶莲心草带上来,自己也会埋葬其中。”

“林局长好意提醒,晚辈记在心中,但我意已决,林局长不必多劝。”陆拙谢过林抚,却是转身看着九叔,“若是我没有回来,九叔你代我回江城找裘老前辈,便说...陆拙有愧于他”

九叔沉默无言,最终只说了一句“保重!”

陆拙抬步边走,身形一闪便在原地消失,却是在半空中被一只手按住肩膀,被人生生拽了回来。

陆拙不解的看过去,发现身后正站着林抚。

林抚笑了笑,“此战我能胜过孙岩,多亏了你小子的惊天一剑,将百鬼将一方最尖端的战力杀伤大半,这才使得孙岩在心性上出现疏忽,我也因此抓住这个空当,彻底扭转了战局。”

“你送了我一场大胜,我身无长物,便赠你一身灵能,希望你能化为己用!”林抚说完,将按住陆拙肩膀的手挪到陆拙后背上,虽是轻轻按上去,却有忽然而起的风,将周遭树木吹得摇晃起来。

陆拙体内一热,便觉海量灵能顺着林抚的掌心,源源不断的汇入自身,剑府旋即大开,将这些灵能尽数收下,一时间尽容纳不下。

林抚做完这些,额头上已是微微见汗。

陆拙转过身来,极其正式的向林抚长揖到底,“陆拙谢过林前辈!”

“去吧,你这样的后辈,可不能死在下面了。”林抚摆了摆手。

陆拙点头,闪身冲进了那方由镇山铁牛开掘出来的地洞中。

林抚传功,便是看穿了陆拙此刻体内虚浮之状,方才为了拼杀胖军师和赵安,陆拙运转七倍剑速,将体内剑气挥霍一空。若是贸然下去,极有可能因为剑气不济而身陷重围,甚至是身死道消。有了林抚相助,陆拙恢复了七八分战力,下墓之举,便多了数分保障。

这其中的情由,即便林抚不明说,陆拙却是不能不道谢,于是方才那一揖,陆拙才会那般的郑重其事,实则是久旱逢甘霖的侠义之举。

按照林抚的说法,陆拙便清楚自己之前所处的地下古墓不过是这座大墓的一处偏殿,而且因为土层变动的缘故,导致那处偏殿与主墓室的通道相断绝。而自己因为胡茵之死,基本没有关注外界环境如何,此行再下去,只需在先前停留的墓室中细细查探,自然能窥探得奥秘所在。

镇山铁牛开掘的地下通道基本上连接到地下古墓,是以陆拙才能那样方便的出来。当下陆拙顺着原路往下走,很快就到了之前的地下墓室中,随着陆拙运转目力,仔细观察,果不其然在墓室一角发现了一处非常隐秘的矮门,稍不留神就会被人所忽略。

眼下这座矮门被封,陆拙用百里剑敲了两下,响起闷实的声音,能断定这堵门的厚度很夸张。不过对于百里而言,只是一剑的事情。

如果解决不了,那就在来一剑。

陆拙只用了一剑,坚固的石门便如同豆腐块一般被切开,陆拙稍一发力,便从外部将其推开,露出一个幽深的通道。

陆拙全身浮现出一层乳白色的青光,便快步冲了进去,通道两侧顿时响起嗖嗖的破空声,是原本就准备好的暗箭与飞镖等物,只是落在陆拙身上,根本无用。过了通道,便是一处正殿,这处正殿的结果和陆拙以往的认知有所不同,而是沿着一处天然的地下洞穴盘旋向下,两侧是蜿蜒的栈道,以及林立的宫殿,洞穴的正中间,则是一尊大得出奇的塑像。

陆拙从通道出来,首先看见的,便是这尊塑像的头部,因为年代久远,面容早就模糊不清。随着不断下行,陆拙看清这尊雕像单手做佛礼,一手则放在盘腿的腰腹之前,应该是一尊佛像。

一直走到地步,此处非但不显潮湿,地面反而极为干燥,只是堆积的灰尘约摸能够半尺后,也不知有多少年没有外人来过了。

只是向下的路到了这里,便也就到了尽头。

陆拙在此地环顾了一圈,竟没有找到一处通道,剑府中的徐无鬼便指着这座坐佛说道:“或许就在这尊佛像上了。”

徐无鬼的话与陆拙的想法不谋而合,后者也将目光扫向了佛像。

陆拙一个健步,直接跳上了佛身,站在了持怀的手上,这才看清楚这尊巨大佛像的手中正摆放着一处棺椁,非常普通,只是一副木棺,与偏殿中的那副青铜棺椁有天壤之别。

不过这口木棺却是打开,内里除了一具枯骨外,便再无其他。

陆拙想了想,冲着枯骨道了一声得罪,便伸出手将木棺挪开,想要看一看这木棺之下,是不是另有玄机,结果并无二样。

陆拙脚尖一点,却是从跳上佛像另一只竖在胸前的手,只是看了一眼,便发现这只手的大拇指从中截断,不知去了何处。陆拙心中一动,便绕到手的背面。果然在手腕的里侧,发现了一处与其余部位颜色不一致的区域,约摸能容一人。

陆拙正要运转百里,将其破开,只是剑气刚刚触碰,整座地下宫殿便开始出现轻微的晃动。

陆拙立刻想起林抚说过的话,便知道这座古墓的结果再也经不起过过多的波折,只好将长剑放下,转而另想他法。可若是不用蛮力,又让陆拙从哪里找到破解这处暗门的关键?

徐无鬼却是说道:“陆小子,去那处木棺,里面貌似有东西。”

陆拙目光一闪,顷刻间便回到木棺旁,伸手将里面的枯骨捞出,又按照徐无鬼的指示,在木棺的底层敲了敲,果然有空空的响声,里面有一个隔层。

陆拙这会儿也反应过来,方才发力挪动这副棺材,实际上重量不轻,但棺中只有枯骨,不至于有这样的重量。

陆拙用剑将隔层取开,便看见地下是一块数尺见方的金片,拿在手中,一股温润之意便涌上心头,耳边也好似响起了阵阵梵音。

陆拙返回那处暗门,将手中金片拿出来比对,正好严丝合缝的卡准。陆拙又左右发力,发现果然可以旋转,逆时针一拳后,佛像内部响起机巧锁扣的响声,再一阵沉闷的摩擦声中,这座大佛的下巴,向下张开,嘴部便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孔洞来。

陆拙不做迟疑,矮身钻进洞中,不提刺鼻的空气,整个通告呈现垂直向下的形势。也不知下落了多久,只觉眼前一空,陆拙便知道自己来到了这座古墓真正的要地。

在陆拙的印象中,这片空间有点类似于自己在江洲幻境时,为了解救许仙的魂魄而下得的幽冥地府,事后陆拙回想起来,那不过是江洲幻境也有的产物,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可能。眼前的地下,到处都是灰蒙蒙的雾气,也就使得陆拙根本看不清这片空间的全貌,不知道它的大小,不清楚它的深浅。

即便有风吹来,也是极其的刺骨寒冷,让人浑身发颤。

陆拙的体魄在这里待了片刻,便觉得有血液凝结之状。

一片混沌之中,陆拙视线中有幽蓝色的光芒亮了一下,又很快消失不见。陆拙想起林抚对自己所说的九叶莲心草的特征,不由向那个方向疾行而去。

徐无鬼虽然知道一些关于九叶莲心草的信息,但这种宝物,即便是伴生仙属,知道的也并不多,并不能给陆拙过多的参考。

往前行不了多远,陆拙猛然顿住身形,在一株高大的树木前止步。

这棵树长奇特,在树干处分出了九根枝丫,而每一条分支上,只有一片硕大的树叶。与其说是树叶,不如说是一片清秀圆润的荷叶。

章节目录 第451章 二百三十六 二师父 陆拙站在这株至多两人高的树木前,目光只在那九片团团的荷叶上一扫而过,便越过此起彼伏的河丛,盯上了荷叶掩映下的一枚果实。

也是这株九叶莲心草有且仅有的一枚果实。

陆拙目测了一下,这枚果实大概能有自己一个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暗紫色,就颜色而言并不讨喜。但陆拙而今的识海远不是六日之前,因此能够感知到这枚九叶莲心果上的付玉玲能,以及一丝丝的幽冥之气。

陆拙毕竟在江洲幻境下过九泉,见识过幽冥地府,对于这缕黄泉之气倒是不陌生。两相印证之下,便可将林抚所言佐证得十之八九。

更让陆拙称奇的是,这枚九叶莲心果竟如同活物一般,体表处起伏不定,与树枝相交的部位有淡紫色的云气喷吐出来,好似人在呼吸。

徐无鬼颔首道:“应该便是此物不假!陆小子,事不宜迟。”

陆拙闻言,当即拨开莲叶,伸手去摘这枚异果。

此物好似有所察觉,能感知到陆拙这个外人的介入,冷不丁喷出一团紫色的汁液,速度极快。陆拙避之不及,只勉强用手挡住了部分,还有一些则泼洒在脸上。

陆拙心中一惊,运转气机将汁液掸去。过了片刻,并未察觉异状。

徐无鬼身为伴生仙属,对陆拙的身体状况最是清楚不过,同样也没有发觉陆拙“中招”之后有什么不好的征兆,便放心下来。

陆拙被这个小插曲阻了片刻,便再要上手,却听到身后有人在轻轻地喊着自己的名字,“陆拙...”

这声音不但轻柔,听着还非常熟悉。陆拙以为是错觉,背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陆拙,不要摘...”

这处灰蒙蒙的地下空间中,只该有陆拙一人,这个忽然出现在自己背后的声音,究竟会是谁?陆拙一时间心神大乱。

地表之上,百鬼将最擅长逃命。

早在胖军师败逃、朱佑和赵安先后身死之时,便有一部分机灵点的家伙提前开溜。待得后来高空中的战斗结束,玄武将尊孙岩败给天府冥调局局长林抚,林地中的百鬼将便作鸟兽散去,散了个干干净净。

九叔一方人则在林地中休憩,其中以赵欢看似伤势最重,不过却并未伤及根本,只需修养两月,便可将骨折的双臂恢复如初。反倒是于近和陶守宗两个小辈,状态不佳。

于近能从赵安手中逃出来,本身就付出了一定的代价,其后在混战之中,也就进一步加重了伤势,波及到了体魄和神魂,需要长时间的修补才能稳住当前的修为。当然,不破不立,经此一役后,于近一旦稳固境界,对于其修行一途则大有裨益。

陶守宗的伤,更多是来自于和叶青联手对战朱佑之时,被斗木獬一掌劈中肩膀,导致半边身子好似瘫痪一般失去知觉。看着凄惨,但比于近要好得多,不至于有修行之危。当下这小子被叶青搀扶着,只要瞧他一脸贼眉鼠眼的模样,就清楚不必对他有过多担心。

自陆拙下墓,九叔皱起的眉头就一直没有平缓下来,一半是因为赵欢,一半则是因为陆拙。

林抚身为场间唯一的具现境,倒是没有摆架子,反倒是为几位受伤之人一一查看伤势,最后瞟了九叔一眼,便笑了笑,“徒弟大了,就会有自己的福缘造化,你担心来担心去,也帮不了什么忙。与其跟自己较劲,倒不如想想自己这一身伤该如何调养好。四十岁的具现境中阶,放眼整个华夏都是不可多得的人物,你舍得让自己半辈子修行付诸东流,我这个过来人可是半点都看不过眼。”

九叔长声一叹,“老哥,都半辈子过去了,你说咱们狩鬼者,到底是跟鬼斗?还是跟人斗?”

林抚收起笑容,却是朗声道:“与天斗、与地斗、与鬼斗、与妖斗,都不如与人斗,其乐无穷!”

九叔冲林抚竖起大拇指,“所以你是局长,而我干了一辈子,也只能在枫树社区当守夜小组的组长。”

地下空间中,灰雾袅袅。

陆拙猛然转身,却看见灰雾向外一涌,接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陆拙目光一凝,不由喊出两个字来,“队长...”

“陆拙,是我...”胡茵缓缓走向陆拙,眼神中满是如水的柔情,“你还好吗?”

陆拙甩了甩脑袋,一片混沌,剑府中和徐无鬼的联系彻底断绝。

胡茵伸出手,轻轻擦拭着陆拙面容间的泥渍污迹,面容与陆拙隔得极尽,口中喷吐出来的呼吸如同幽兰,带着浅浅的温度打在陆拙的面部,饱满的双唇微微开阖,轻轻问道:“这段时间,你经历了什么,我都知道的...辛苦你了。”

陆拙心中一热,却是将眼中的酸意强行压了下去,伸出双臂紧紧将胡茵抱在怀中,唯恐她再次从自己眼前消失,手臂和胸膛感受到真实的触感,更加让陆拙确认是真实的胡茵。

“队长,你不能再这样傻了...”陆拙的声音带着几丝低沉,像是动物的呜咽声,“真好,你又回来了,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是吗?”胡茵轻轻的笑了起来,“可是我终归是要离开你的。”

“我不答应!”

“那你和我一起走,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永生永世!”

“好...”陆拙才说出第一个字,剑府中一阵剧烈摇晃,却是小青蛇疯狂撞击,连带陆拙迷迷糊糊的脑袋也能察觉到。

被小青蛇这样一闹,陆拙当即清醒过来,眼前根本没有胡茵,而自己却是不知不觉之间都到了这株九叶莲心草之下,树身中一道缝隙张开,露出满是利齿的大嘴,只等着陆拙将自己送进去。

陆拙脑门上瞬间多了一层汗,这时候徐无鬼的声音又在剑府中响起,“陆拙,当心那枚异果,险些将老夫也一同迷惑过去,若不是小青蛇危急关头示警,眼下你早就成了这株妖树的花肥。这地方古怪,赶紧取了异果走人!”

陆拙驭使飞剑,将九叶莲心果摘下,随即脚尖一点,原路返回。

九叶莲心草未能将陆拙引诱,不由大怒,连连扭动枝干,虽只有两人来高,可一经发作便搅动得这片空间不安宁。

陆拙御剑而行,速度不可谓不快,却是当即察觉到地下空间摇晃不止,想到林抚说过的话,陆拙心中清楚,是这座古墓要坍塌之兆。

这样的念头才刚刚浮上心头,头顶的石壁便出现明显的裂缝,由一到十,再成百上千,很快便是一张规模惊人的蛛网,知道最后,洞壁再也无法承受,便断裂成无数的碎石,一股脑的砸下来。

陆拙纵目四望,根本就找不到任何避身之所,身侧便有铮然的剑鸣先后响起,五柄小剑泛着各异的剑光,瞬息之间在陆拙周身布成了一座剑阵。体内的《令七十二》和响指伐兵两套心法同时运转,一时间剑气如江河奔腾,与身外的剑气天地相连,将陆拙牢牢护在其中。

“夫子,出的去么?”

“无碍,林抚的灵能已然在你的剑府中被转化成了剑气,还能再出一剑!”徐无鬼顿道:“七倍剑速!”

陆拙道了一声有劳,便将心神尽数沉下来,用心感受着体内各处细微的变化。七倍剑速是他的识海和体魄所能承受的极限,如今大铁棰昏迷不醒,锻体一途却不能就此中断,陆拙用心感悟身体变化,便是另一种形式的锻体。

不多时,土石簌簌的地下空间中,骤然冲出一道白色剑芒,剑芒似缓实疾,很快将身前一切阻碍之物尽数扫荡,一直向上,穿破了无数的土层与岩石,直接联通了地表上的空间。

剑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继续向上,直指云霄,再度将高空中已然平静下来的云气搅拌得荡漾起来。

陶守宗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可再度看见这一道剑气,仍是心生羡慕,“陆拙这小子,修行路上究竟都吃了些什么?成长如此之快?”

便是一贯沉默寡言的于近也难得说了句玩笑话,“猪饲料。”

陶守宗闻言,很是赞同的冲于近点了点头,“老于,你难得说一句中听的话,说不定还是‘猪快长’牌的猪饲料。”

陶守宗说的‘猪快长’是江城以前的一家饲料品牌,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极其火爆,基本是远销全国各地,那个时候的江城人都以进“猪快长”饲料厂为荣,厂子里的员工个个都是膀大腰圆、满脸横肉。

说话间,人影一闪,陆拙便出现在林地中,径直走向林抚。

而九叔等人这时候才发觉脚下大地的震感越发明显,纷纷御空而行,眼睁睁看着脚下的林地向下凹陷,粗略看过去,大概有二十座足球场的规模,便是两座隆起的山峰也跟着塌陷,好一阵地动山摇后,眼前就多了一处巨大的凹坑。

林抚看着伤痕累累的陆拙,点了点头,“虽然吃了点苦头,但好在囫囵个的回来了。招魂之术我并不擅长,但天府冥调局一位退休的副局长却是以这个出的道,当下人就在点苍山一带,据此并不远,你大可安心。”

“还有一点,无论能不能成功招魂,你都得为我天府冥调局做三件事,当作为胡茵招魂的筹码。”林抚恢复了局长的威严和气势,“陆拙,你以为如何?”

陆拙点头,“可以。”

林抚一招手,将胡茵隔空摄取至身侧,又当着陆拙的面掏出手机来拨通了一个号码,哼哼唧唧的说了好长一段,这才挂下电话。

陆拙见林抚又盯着自己的看,不由问道:“前辈还有什么吩咐?”

“吩咐谈不上,请求倒有一个。”

陆拙侧目,“前辈只管说,陆拙一定尽力。”

“不是什么大事情。”林抚眯着眼笑道:“刘小胖,过来。”

十来岁的刘小胖不情不愿的走到跟前,看见陆拙也不打招呼,只是憋着嘴,半晌才哭着说道:“师父没了...”

陆拙伸手拍了怕刘小胖的小脑瓜,沉声道:“哭什么?师父没了,还有你,龙神祠就没有断传承,大龙潭就依旧有香火。你必须报仇!”

刘小胖抽了抽鼻子,“我打不过。”

“打不过也要打!”陆拙瞪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却看见林抚摆了摆手,只好闭嘴不言。

“我要把这小子带回去,做个关门弟子。可他死活不同意,只愿意听你的话,你给这不开眼的家伙指条明路。”林抚说道。

刘小胖听了这话,立刻急了,“陆拙,前两天你可答应得好好地,说要带我去大城市,不能不认账!”

陆拙苦笑,一桩大机缘摆在眼前,你小子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会让其他人很不舒服的。

刘小胖见陆拙没有说话,当即抱着肚子在地上打起了滚,“哎呀,我肚子疼得厉害,陆拙你可不能丢下我,不然我就疼死了。”

陶守宗觉得有意思,“哪儿来的这么混不吝的小鬼头?”

刘小胖冲陶守宗吐了一口口水,呸道:“哪里来的爱放屁的大鬼头,快走快走,臭不可闻,我都不能呼吸了。”

陶守宗的脸当即就黑了下来,便要扯开喉咙和这小子来一场口舌之争,却是给叶青拦了下来,后者小声埋怨道:“这么大的人,还要和一个小孩子计较,传出去你不觉得丢人吗?”

陶守宗急赤白脸的指着刘小胖,“你听听,这小子说的是人话?”

陆拙一把将地上耍赖的刘小胖提起来,“行,只要你亲手宰了胖军师,我就收了你这个小跟班!”

刘小胖双手一摊,“你这个要求很有灵性呐。”

林抚闻言哈哈大笑。

刘小胖斜了林抚一眼,“老头,我跟着你,真得会变得很厉害?你可不要骗人,你要是敢骗我,等我长大了,自己偷偷去江城找陆拙。”

林抚赶紧咳嗽了两声,“你得先叫我一声师父。”

刘小胖瘪了瘪嘴,“师父只有一个,你最多也只能当一个二师父!”

章节目录 第452章 二百三十七 队长,你好! 有了陶守宗的前车之鉴,其余人都只是看着林抚和刘小胖这一老一小斗嘴不停,不知不觉便已过去半个小时。

陆拙看着胡茵宛若活人的面容,不由一阵恍惚。

胡茵虽已身死,可先后被陆拙和九叔以灵能温养,是以死后六日依旧面容如初。加之胡茵本就是内藏境界的修士,其体魄远超常人,能多温养一段时间也是情理之中。

陆拙没来由的想到地下空间中,自己中了九叶莲心草的幻觉,其时胡茵眼含秋波、温情款款、情意绵长。接着脑子里画面一转,陆拙又想起时空片段中的陈立雪,师姐倒地之时的凄美容颜,伴着一声“活下去”的殷切叮嘱...

队长,若是能再次人间相见,定不负相思之意,不使人间见白头。

正思量间,陆拙和九叔同时有所感,一起抬头看着远方的天空,那里白云悠悠,并没有任何动静。

便在数秒钟后,远空的云层向外翻涌,一个黑点倏忽间钻了出来,是一位御风而行的修士。那人在高空中只是稍作停顿,便发觉陆拙等人的位置,旋即调整方向,朝这方直掠而下。

瞬息之间,此人便横跨十数里之距,来到众人近前。

来人不单单是头发花白,还有白须、白眉,比陆拙见过的王家老太爷还要苍老三分,可唯独一双眼睛清澈如山间潭水,比十来岁的少年还要明亮。

陆拙只是被此人眼神粗略扫过,便有种被对方里里外外看透的怪异感觉。似乎在这位前辈面前,根本就藏不住任何事情,也没有所谓的秘密可言。

“老夫正在点苍山访友寻道,再差一步就可以感悟到晋升自鸣境界的大道契机,成就传说中的地仙之躯,到时候九天揽月、五洋捉鳖还不是探囊取物?只可惜,一桩好端端的机缘,就被你这鸟厮的一通电话给坏了。林抚,你说,该怎么补偿老夫?”

白胡子老头甫一落地,便对天府冥调局局长林抚指手画脚,如同骂自家儿子一般,“这一回,怎么也得这个数。”

白胡子老头说着,伸出三根手指捏在一起搓了两下,意思很明显。

陆拙等人也看得真真切切,这位爷是来要钱的。

当着众人的面,林抚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小声道:“藏冬师叔,这里还有外人在场,就不能给我个面子?”

眼看这位老师叔要吹胡子瞪眼睛,林抚立刻对众人介绍道:“这是我黄藏冬师叔,乃是天府冥调局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最是喜欢提携后进,推举人才。”

九叔等人便一一上前行礼,可心中对这位老前辈是否当得起德高望重的评价,大伙心里都持保留意见。

陆拙特意落在最后,便推金山、倒玉柱般冲黄藏冬跪地行礼,“还请黄老前辈伸出援手,往后晚辈这条命便是前辈您的。”

黄藏冬的白眉抖了抖,看起来有些滑稽,将陆拙打量了一遍,倒是生受了陆拙这一拜,这才摆了摆手,“小娃儿,老夫观你这一身剑气,是出自陆无谋一脉,可这御剑的手法,分明又是常司空那老儿的‘天地无极’,咦...”

黄藏冬惊疑出声,旋即点头称赞,“不错不错,竟然能够瞬间提升体内剑气运转来大幅度增长战力,单凭这一手,老夫这个年老体衰的半步具现就绝对不是你的对手。起来吧,让你这么给高手一拜,老夫一身骨头都轻了几两。”

说完这些,黄藏冬又把这片狼藉的林地扫了两眼,哼道:“现在环保工作抓得这么紧,你们一出手坏了这片绿水青山,在老夫看来,便是毁了无数的金山银山。林抚,你这个冥调局的一把手,是要负主要责任的。”

黄藏冬虽是半步具现,但具现境的林抚在他跟前就是个弟弟,一句多话都没有,只得唯唯诺诺点头不迭。

“小顾,几年不见,你这身修为,怎么不进反退了?”黄藏冬认识九叔,便对后者说道:“难道是找了媳妇以后,身体慢慢被掏空?”

九叔是哭笑不得,“黄前辈,何必拿我说笑,还有这么多晚辈...”

黄藏冬便感慨道:“当初要不是我喝酒输给了你师父常司空,你如今也就是我的徒弟了。如此一来,纵使老夫不能领略大道之巅,可教出一两个登顶狩鬼界巅峰的传人,也是一桩美事。”

老头感慨完,便叉着腰指着胡茵,问道:“就是这个女娃要招魂?”

林抚连忙点头,连带陆拙带上来的九叶莲心果也一并交出来。

“有这样的好东西,怪不得你们敢和天地大道对着干。”黄藏冬把暗紫色的异果拿在手中,随意抛了两下,好像手里拿的就是一个大点的土豆,一点都不在乎。

“小子,老夫出手,可从来都不是免费的,你出多少钱?”黄藏冬忽然问陆拙。

陆拙眼珠一转,“救人一命,自然是功德无数的大手笔,至于多少报酬,都听前辈的吩咐。”

“哈哈,爽快!”黄藏冬拍了拍陆拙的肩膀,“就冲你这句话,咱们先招魂,再谈价钱。”

林抚见状,便吩咐天府冥调员很快摆好的法台,而九叔则和陆拙将胡茵的身体抱至台上。

在此期间,陆拙也在九叔口中得知了这位黄老前辈的来历。此人原本不是天府冥调局的人物,而是一位半路出家的修行者,三十岁之后才初次产灵,花费了十五年才突破内藏,一直到退休之前也仍是半步具现的境界。莫看此老修为不高,却有一手令整个西南修行界为之眼红的绝学,便是招魂。

黄藏冬在解放前,只是一个药店的学徒,那时候的西南大山,还保留着以前的传统,在某些时候巫医不分家,一些汤药治不好的疾病,或是一些怪异的急症,便会采取一些非常规的措施,比如画符水、念咒驱邪等等。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封建糟粕。

黄藏冬没能将看病的本事学到手,反倒是这一套封建糟粕在耳濡目染之下烂熟于心。其后便凭着这一手绝活在西南大山中闯出了名头。当时山中多有撞邪失魂之事,但有人遇上此灾,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看医生,而是找黄藏冬。久而久之,黄藏冬便成了黄招魂,后来就进了冥调员,凭着年岁一步步熬上了天府冥调局德高望重的前辈这个位置。

台上,黄藏冬伸手一招,便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符箓。黄符悬停在半空中,黄藏冬以中指画符不止,虚空中有不断成形的线条组合在一起,逐渐组合成一道玄奥难言的符阵。

黄藏冬一声轻喝,伸手一拍,便将空中虚化的符阵拍进了黄符之中,做完这些,黄藏冬又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碗,就是最常见的饭碗。黄藏冬双指一撮,那张黄符便落入白碗之中,同时冒起一团火焰,在碗中燃烧殆尽。

陆拙踮起脚尖瞟了一眼,却没有看见任何灰烬,反倒是白碗之中,凭空生出一团亮汪汪的清泉,约莫有半碗左右。陆拙嗅了一会,便在味蕾上生发出甘甜的感觉来,不由觉得奇怪。

黄藏冬一手持白碗,一指点在胡茵脖颈之间,后者便很是自然的张开了双唇。黄藏冬没有急着将碗中的清泉倒下去,而是围绕着胡茵的身体摇摇摆摆的转了起来,时而朝北方叩拜,又时而朝西方呵斥。

如此走完三圈,黄藏冬才将碗中泉水倒入胡茵口中,后者却是全部咽下。陆拙擦了擦眼睛,还以为队长活了过来。

“东西!”黄藏冬喊了一声。

陆拙赶紧将九叶莲心果递上去,黄藏冬接过后直接将其捏碎,暗紫色的汁液便落在了白碗当中,很快又有了半碗。做完这些之后,黄藏冬用双指夹住干瘪的异果,猛然一拉便从果肉中抽出一根近乎透明的丝线来。

黄藏冬将丝线的一端放在胡茵鼻端前扫了两下,很快便有丝丝缕缕的烟雾顺着丝线钻进了胡茵的鼻子里。

在众人的注视下,胡茵的身体忽然剧烈抖动起来,四周的林木也左摇右晃,一阵凭空而起的大风扑面而来。

“收!”黄藏冬将碗中的九叶莲心果的汁液全部洒到了空中,那些大风便好似冰雪遇见的暖阳,纷纷避开。

“出来!”

随着手中的丝线即将燃烧殆尽,而紫色的烟雾也全部钻进了胡茵的身体中,黄藏冬猛然大喝。

这一声过后,晴朗的天空陡然间聚集了大片的乌云,很快将这片山林盖住,众人便觉得从白天到黑夜只是一眨眼的事情。

黑色的云层中有争相交错的闪电劈啪作响,很快便要细碎的电芒从天而降,朝着法台上的胡茵砸去。

林抚等人便欲动手阻拦,黄藏冬却是指着陆拙,“让他来!”

陆拙做深呼吸状,一脚跺地,身形暴起,瞬间冲上了半空,剑府陡然开启,五短一长六剑七芒便摆开了阵仗,这一瞬间,陆拙心中豪气顿生,“队长,交给我了!”

在江洲幻境当中,陆拙不是第一次面对狂暴无序的万千雷霆,可这一次却比陆拙任何时候遭遇得还要生猛。在第一道只有拇指粗细的雷电降落后,再没有半点的停滞,只是一个瞬间,便有成千上万的电芒落下,陆拙一人当前,剑阵的光芒很快被雷电的强光覆盖,高强度的电光将这片黑黢黢的林地照得纤毫毕现,便是场间众人脸上的毛发也很是分明。

雷电的轰击一声接着一声,不给陆拙任何喘息的机会,可嗡嗡的剑鸣声总是在即将湮灭之时又重新变得连贯。

雷电闯过剑阵,尽数落在陆拙身体上,剧烈的痛感在顷刻间成为陆拙唯一的感觉。到得后来,陆拙几乎是没有了知觉。

高空中,陆拙以一己之力挡下了煌煌雷电。

林地间,黄藏冬再度喊道:“该孝敬的,老夫孝敬了;该打点的,老夫大点了,现在还要横生枝节,便莫怪老夫撕下了脸面。”

“给我回来!”

黄藏冬猛然将白碗抛至半空,这口小小的瓷碗很快幻化作水缸大小,在半空中滴溜溜的打着旋。接着碗中发出呜呜的低啸声,很快有强悍的吸力从中爆发,将周遭的空气全部携裹进来,而高空中的遮蔽天地的云层也被撕扯出一个大洞,一尊挣扎不已的阴灵哀嚎着被黄藏冬拘禁到了跟前。

“若再阻拦,老夫便让你当作这只吞江碗的养料!”黄藏冬喝道。

“神仙饶命,小神...小神也是奉命行事!”那团阴灵哀求道。

黄藏冬白眉拧成一团,正要开口,却听得冥冥中有威严的声音响起,“人可以放,拿什么交换?”

陆拙也听在耳中,便知这是掌管阴冥的判官,不由高声喝道:“一命换一命,如何?”

云层中的人稍作思考,却道:“你死后,为幽冥行走人间千年!”

陆拙点头。

就此,黑云骤然一散,雷电顿收,陆拙再也承受不住,从高空中摔下来,而身体各处伤痕累累,早就没了半块好肉。

法台上,胡茵却是眉头一皱,接着缓缓睁开眼睛,看清周遭状况后,这才笑了起来,“你们都在呀。”

陆拙却是咧开了嘴,黑糊糊的身体上,也只有这里是白的,由衷的笑出声来,“队长,你好啊。”

言毕,当即昏迷不醒。

众人一阵手忙脚乱。

林抚却是笑道:“陆拙看似伤重,实则是以雷电锻造体魄,你们放心,这小子非但没有事,反而已经打通了晋升内藏中阶的瓶颈,只需水磨工夫,不日便能进阶。”

黄藏冬也是捋须一笑,“这正是老夫的用意所在。”

九叔却是拱手道:“谢过黄老前辈赠与的这场机缘。”

“不必谢。”黄藏冬摆了摆手,“待这小子好转,便要给天府冥调局做五年苦力,这就是老夫的条件!”

林抚面色一喜,连忙道:“师叔,还是您老远见卓识。”

黄藏冬根本不喜欢听林抚的恭维,鄙夷道:“以往你们哪个不在背地里说我老奸巨猾?”

章节目录 第453章 二百三十八 师爷谈心 三日后,天府,叶青的外勤局大楼前,一行人正在道别。

九叔等人向叶青和出来送客的冥调局副局长致谢,唯独没看见林抚的身影。

这几日当中,出关的林抚以极大的力度清扫将尊孙岩留在冥调局中的痕迹,一部分中层以上的干部被分而化之,或是受牵连被擒,或是被发配到地方,或是调拨至清水衙门养老。

在这场大动作当中,尽管出现了许多不和谐的声音,但在林抚气机强势的态度和行动下,尤其是当场宣判处死了一批人之后,来自于局长办公室的意志和命令得到了有效的贯彻和执行。

林抚没有现身,便是正在进行扫尾。

刘小胖两只眼睛里都是泪,再三和陆拙确认,只要自己在修行上有所突破,就必须赶回天府,和自己谋划为老庙祝夏苦报仇的事情。

陆拙当然答应了下来,同时还和叶青说起了望江岭的女子山神韩绣娘,已经安宁河的水神乌本正,希望这两位山水神只能在天府冥调局的地盘上得到相应的关照和帮助。

叶青一一答应下来,那位冥调局的副局长也表示会办好这件事。

临行之前,陶守宗却表示自己身体不佳,受不得长途奔波,是以暂且在天府养伤,至于陆拙等人,大可以先回江城,不必等自己。

陶守宗的心思,陆拙等人看在眼里、心里也同样明白。

这三日当中,江城冥调局的风纪委员会副主任和天府冥调局的外勤局副局长打得火热。按照陆拙的话说,就是郎有情妾有意,以致于恋奸情热不可自拔。

想到此处,陆拙郑重其事的对叶青说道:“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叶青一脸不解,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陶守宗一把勾住陆拙的肩膀,咬着牙齿低声说道:“你小子喜欢掉书袋,可别以为我听不清楚。眼看着你和胡茵还有张晓不清不白,我这才刚瞄准一个,你千万不能坏我的终身大事。兄弟,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陆拙把眼珠一转,当即换了一副嘴脸,冲叶青说道:“早生贵子!”

叶青狠狠瞪了陆拙一眼,陶守宗却是眉开眼笑的怕打陆拙肩膀。

胡茵却是郑重其事的向叶青鞠了一躬,救命之恩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得清楚的。叶青连忙将胡茵扶起,两个养眼的女子便走到一旁说起了悄悄话。

陆拙没有瞧见黄藏冬老前辈,按照叶青的说法就是此人入了藏地,说是要寻找突破到地仙境界的大道契机。陆拙却知道,这是老前辈找借口游山玩水。不过黄老前辈不像其他退休的老干部,喜欢去国外旅游,这位老先生只喜欢去一些人迹罕至的穷山恶水,如中缅交界的野人山,藏南的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新疆西北的帕米尔高原,等等。

众人说笑一番,便上了车。

宁远则是兴高采烈的提前回了江城,向老局长常司空汇报工作,如今斩落了胖军师的一只右手,也算是对师父有了一个交代。加上连番苦战之后,宁远也隐约触摸到了破境的门槛。一旦跻身具现境,江城冥调局的副局长便有他的一张位置。

至于九叔和赵欢两人,在陆拙反复的劝说下,答应先回江城见过常司空,再决定是否要留在江城。毕竟赵欢的伤势不是一两天能够痊愈的,而以九叔如今的状况,并不能确保赵欢会万无一失。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半日后,陆拙等人便在江城下了飞机。

胡茵则先回南城报道,毕竟寒假已过,南城又重新开学,她这一样出门是请了假的,手上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

陆拙则是陪着九叔回了枫树社区,多日没有回来,家里面堆了厚厚的一层灰。将赵欢稍作安顿,陆拙便自觉打扫卫生。以往跟着九叔的时候,家里面的活计都是陆拙的任务。

眼看着还有一段时间,陆拙便出门买菜,一路上和社区里的爷爷奶奶打招呼。这个问陆拙跑哪里去了?那个问陆拙现在在哪里工作?得知陆拙是南城的在编教师之后,许多对陆拙爱答不理的长辈们纷纷涌上来,这个问他有没有找对象?那个问他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尤其是陆拙的老熟人张奶奶,一个劲的抓住陆拙的袖子,跟他说自己的那个远方侄女如何如何的优秀,和陆拙在一块就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陆拙苦笑道:“张奶奶,去年我躺在社区医疗中心的时候,你可是铁了心的要把你那远方侄女介绍给我师父九叔,说什么都不肯介绍给我。怎么才过了一个年,您这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呢?”

当初陆拙在清吧里追踪络新妇邹歌之后,受重伤被九叔带回枫树社区医疗服务中心,这位张奶奶的床位就在陆拙隔壁,当时候苦口婆心的对陆拙说‘小顾四十出头还是单身,得先解决小顾的个人问题。’

这一回张奶奶正色道:“这话得分什么时候说,如今小顾跟医疗中心的赵医生勾搭上了。我那远方侄女为这事还抹了眼泪的,早就知道小顾是个花心的家伙,一看就是不靠谱的那种。还是小陆好,忠厚老实,现在又当上了人民教师,总比小顾一辈子呆在社区里当民调员要好得多。我那远方侄女你也是见过的,长得不差,你考虑考虑?”

陆拙正要摆开架势胡吹一通,却看见人群外面一位白色连衣裙的女子,当即摆手道:“诸位大爷大妈,就不要再给我介绍了,我如今也是有对象的人了。”

说罢,陆拙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胡茵面前,问道:“你不是在南城吗?怎么来这里了?”

胡茵今天穿了一身白色连衣裙的衣裳,整个人都带着几分仙气。

陆拙看在眼里,很是满足。

胡茵却被陆拙的眼神看得不自在,娇声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因为看不够。”陆拙嘿嘿一笑,张嘴就来。

“不要耍嘴皮子了。”胡茵拿起包捶了陆拙一下,“收拾收拾,去南城,叫上九叔和赵姐,这里不是适合养伤,还是南城的环境更好。”

陆拙挠着后脑勺,“这多不合适,岂不是又要裘老前辈?”

胡茵白了他一眼,“你给师父惹得麻烦海了去了,不多你这一件。”

陆拙和胡茵回到家里,还没进院子,就听见一个极其威严又熟悉的声音,“跪下!”

陆拙看了胡茵一眼,赶紧往客厅里跑,百里剑就已经握在了手里。

客厅当中,头发半百的常司空斜着眼睛盯着提剑冲进来的陆拙,斥道:“怎么,你拿着剑是准备要欺师灭祖吗?”

陆拙脸上一滞,无需别人吩咐赶紧把百里收回剑府,一脸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师...师爷好。”

“好个鬼!”常司空冷哼道:“你们在巴蜀一带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这个糟老头子还能好到哪里去?你来的正好,跪下!”

陆拙无法,只好跪在九叔背后,毕竟九叔是师父,当徒弟的怎么能够跪在他的前面呢?

“你...”常司空拿手指着陆拙,“跪那么远干什么?上来点!”

陆拙闻言,耷拉着眉眼,膝盖向前挪动,与九叔并排跪好。

胡茵站在门外面,不晓得这样的场合下,自己该不该进来。

“外面的女娃,还要我请你进来吗?”常司空有开口了。

胡茵赶紧走进来,冲常司空笑了笑,“老局长,我是来看赵姐的,我先进去了。”

说完,胡茵闪身钻进了房间,顺带将房门关上,也就将外面的风风雨雨一并堵在了门外。

“你们两个,一个意气用事,一个有勇无谋!”常司空举起来的手指在空中点了半天,也不晓得说的谁意气用事,谁又是有勇无谋的那个。

陆拙和九叔哪里赶还嘴,若是九叔训斥自己,以陆拙的秉性,自然要和九叔在口舌之争上分出个你死我活来,可当下是半步自鸣境界的常司空训话,借陆拙十个胆子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放着好好的具现中阶不要,说废掉就废掉,我这身衣钵靠谁传下去?”常司空先是把火力对准了九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十二岁给我当徒弟,二十岁出师独自走江湖,三十三岁突破具现境,三十八岁连破两阶,成了狩鬼界最年轻的具现中阶。我这辈子是突破自鸣无望了,也就是寄希望于你。为了一个女人,险些把命都给搭上!我就是收了你这么个蠢货当徒弟?”

九叔低着头,也不开口说话,任凭师父数落。

陆拙倒是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瞟了常司空一眼,又很快把头低下。

“还有你!也是个蠢兮兮的家伙。”常司空发现陆拙的小动作,自然而然的转到了陆拙的身上,“区区一个天府王家,绝对不敢把事情在江城闹大。漫说你没有杀王少云,你就是杀了王少云,有我在,还需要你单枪匹马的杀到天府去?你姥爷叫陆无谋,那是真正的智珠在握,你的太姥爷就是担心你姥爷太聪明了,会招致上天嫉妒,这才改名叫无谋。你连你姥爷百分之一都不及。”

陆拙低着头,知道常司空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便撇了撇嘴,做出一个不屑的动作来。

岂料常司空一拍桌子,喝道:“怎么,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陆拙赶紧摇头,“师爷教训得是,我一定会吸取教训,时刻以一个优秀的江城冥调员要求自己,保持底色、保持作风、保持形象,继续为江城狩鬼事业做出新的更大贡献!”

常司空呸了一声,“你小子是不是在办公室写过材料?”

陆拙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

常司空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粗气,“林抚那老鬼打电话说我这当师父的没有尽到当师父的责任,做师爷也没有尽到做师爷的义务。还笑话说我修行把脑子修坏了,我很愤怒!”

听到这里,陆拙和九叔总算知道常司空发脾气的症结所在了。无非就是在林抚那边受了气,便抓住九叔和陆拙作为出气筒。

陆拙觉得林抚说的挺有道理,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九叔出事,以及自己在天府这些天,身为江城龙头老大的常司空本就可以发声,一来为陆拙撑腰,二来可以震慑那些想要浑水摸鱼的家伙。但常司空一言不发,任由陆拙和九叔历经磨难。这如何不让陆拙心中有怨?

常司空顿道:“那你们可知道,一旦我出手,除了天府之外,穗津、华亭、长安、京都四座冥调总局的局长,还能不能容得下我?”

九叔颔首,“徒弟知道,让师父难做了。”

陆拙却是没有想到这一茬,便安心听常司空的下文。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树大必定招风,这是铁律!”常司空叹了口气,“六位局长,向来在修行上相差不多,多是具现中阶,或是具现上阶,极少有半步自鸣还恋栈不去的。陆拙,你当真以为,我这个半步自鸣便是当今的天下第一?华夏狩鬼界百余年来,就没有一位如我这般,半步自鸣修为的?”

忽然被常司空点名的陆拙稍稍沉吟片刻,旋即道:“师爷既然这样问了,那就肯定不是我想得那样的。”

“藏龙卧虎,从来就不是一句空话。”常司空把声音放缓之后,显得低沉而有磁性,“江城这些年里外里就靠着我这个半步自鸣撑着,就是因为江城的后备力量不足,所以我才会想办法闭关,想要突破自鸣成就地仙,可惜还是失败了,地仙之境哪有那么简单。”

“可其余五座冥调局的背后,都站着一位半步自鸣的老修士,他们隐居幕后,而在位的局长已经足够独当一面,这就是他们的底蕴。只要在江城,终归是我说了算,但是你们却闹到了江城之外,我若是出面,当真以为那些老家伙会不管不顾?”

章节目录 第454章 二百三十九 干点正事 师爷常司空的一番话,着实让陆拙大开眼界。

在此之前,陆拙绝不会想到狩鬼界竟会是这般人才济济,光是高不可攀的半步自鸣便有六人之多,这些人再进一步便是传说中的地仙。但六人中唯有常司空站在台前,而其余五人都隐居幕后。

除了江城之外,陆拙只和天府冥调局有交集,不由问道:“若天府冥调局有半步自鸣在,怎会任由孙岩作乱?任由天府王家为怪?”

常司空道:“天府的那位半步自鸣,前几日救回了你的小女友。”

“他?”陆拙连连咋舌,“黄藏冬老前辈只是半步具现,他的灵能等级可做不得假。”

“黄老头早年练功出了岔子,导致一身修为大退,寻常时候,他都是以半步具现示人。”常司空顿了顿,又道:“若当真连具现境的都没有,也敢在幽冥判官跟前招魂?那就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

听到此处,陆拙脑海中便浮现出当日情景,黄藏冬招魂之术的中途,西南大山黑云密布,云层之中确实有一位强大的存在。陆拙看似以剑阵挡下万千雷霆,归根结底是黄藏冬的半步自鸣起到威慑作用。

“黄藏冬名字里有一个冬字,是他的本命字,号称冬日无敌。”常司空续道:“他的功法有些奇怪,在当初走火入魔后,便以牺牲大道之望为条件,换取了冬季保留半步自鸣修为的后手。而在其余三个季节里,便是黄藏冬修为消退、游山玩水的好时候。”

陆拙砸吧着嘴,怪不得黄老前辈总说自己要寻找突破自鸣的大道契机。当时听这话,陆拙还以为是这位老前辈开玩笑,没想到竟是真的。想到此处,心中对这位黄老前辈又多了一丝敬意。

“与其谢老黄头,不如谢我!”常司空看出了陆拙心中所想,“若不是我许诺在他渡劫之时为他护法,以老黄头的地位和修为,又怎会出手救你的小女友?即便没有林抚的那通电话,老黄头也会出手。”

闻言,陆拙心中最后一丝小小怨念就此消散,真心实意的冲常司空磕了三个响头,“谢谢师爷。”

常司空大马金刀的坐着,既不避也不让,生受了陆拙的大礼。

“自古以来,华夏狩鬼界自成体系,和异域修士的摩擦从来没有断过。千年前的佛道之争,看似以佛家在华夏扎根落下帷幕,实则在千百年的传承演变中,外来佛教早就被改造成符合华夏伦理道德的宗门。从这一点来说,佛道之争的胜者不在佛道两家,而在华夏狩鬼界。”

常司空话锋一转,忽然说起了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

但陆拙和九叔没有说话,都等着常司空的下文。

“老黄头要你为天府冥调局服务五年,不是一句空话。”常司空看着陆拙,“这些年来,藏地某些异端宗教有死灰复燃的迹象,而这背后,隐隐有境外修士的勾连与扶持。全国大赛过后,各地的冥调总局会抽调一批优秀的中青年力量,一来是入藏地铲平异端、维护国家稳定;二来是培养新鲜血液。到时候,你是肯定要去的。”

陆拙这才知道,老黄头当时说的五年服务期限,原来是这个意思。

“好了,现在跟你们俩说点正事。”常司空忽然说道。

陆拙一脸无语,合着师爷你浪费了这么多的口水,还没有说到正事上来?

九叔则是眼观鼻、鼻观心,身为常司空的大徒弟,对于自家师父的做派,他是再清楚不过。

“陆拙,你在江洲幻境中表现优异,为江城冥调局挽回了不少损失,根据你以往的业绩和表现,特此破格提拔你为正是的冥调员。希望你再接再厉,在今后的工作中不忘初心、砥砺前行,为江城狩鬼事业做出更大的贡献。”

常司空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你把这里面的档案表填好了,过两天自己交到冥调局去。”

陆拙眉开眼笑的接过了,问道:“师爷,工资待遇怎么样?”

“你不要被金钱迷失了方向。”常司空语重心长的说完这句话,又看着九叔说道:“顾潜,长期以来,你镇守地方兢兢业业,工作尽忠职守,去年更是斩杀两位一字百鬼将,数功并赏,特此提升为天府冥调局外勤局局长。希望你能克难奋进、务实创新,为江城的狩鬼事业不懈奋斗。”

九叔的表现远比陆拙要沉稳,“师父,有句话不值当讲不当讲?”

常司空很爽快的摇头,“你可以选择不说。”

九叔执意说道:“我要在外勤局局长的位置上待几年,才能在江城全款买房?”

陆拙瞪大了眼睛,同样小声说道:“师爷,这些也是我想问的。”

常司空半晌无言,随即说道:“冥调局中层以上的干部,都会有自建的安置房,你大可不必担心这个问题。”

九叔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冥调局安置房周边有什么学校?”

常司空只好说道:“市一小、市一初、市一中都在旁边,你还有什么问的?”

九叔呵呵一笑,“师父,我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先养伤!”常司空对九叔说道:“正式上岗之前,你跟我回一趟总局,先把身体上的伤势修补完整。至于你以后还能不能回到具现中阶的程度,只能听天由命了。”

九叔则是一脸云淡风轻。

陆拙对九叔的待遇表示相当的羡慕,便听见常司空在叫自己的名字,连忙擦掉嘴角的口水,问师爷有什么吩咐。

常司空言简意赅的表示,由于于近在滇北受伤颇重必须休养,他已然向总局申请退出华亭全国新秀大赛。总局批复了于近的报告,选定陆拙代表江城前往华亭参赛,让陆拙好好准备一番,不日就要启程前往华亭。

有了于近这个小风波,江城冥调局选派的六位参赛选手便全部定了下来,分别是总局陶守宗和林絮萍、江城范氏范无暇、岭北蒋家蒋叔龄,以及南枫的胡茵和陆拙。

陆拙听完不免摇头,看来自己是天生的劳碌命,就该到处奔波。

常司空来去如风,交待完必要的东西,一句多话都没有,便消失无踪。可怜陆拙手上还提了一袋子菜,都没来得及开口问师爷要不要吃了饭再走。

胡茵则是向九叔表明了来意,九叔也不是矫情之人,稍作思量便应了下来,略微收拾一番,便抱着赵欢随胡茵赶至南城。

九叔之所以答应常司空的要求,症结还是在赵欢的身上,狩鬼界当中,冥调局实力最是雄厚,而百鬼将又是一帮整天想着搞事的热血分子,自己和赵欢已经彻底得罪了百鬼将,就没必要把冥调局这一方的退路彻底堵死。

九叔年少时极其厌恶体制内的生活,如今几经波折之后这才切实感受到体质内的便利和好处。一旦自己能够在冥调局中身居高位,赵欢的安危自然便和冥调局绑在了一块,很多时候的很多事情就不需要自己事事操心了。

眼下,九叔是必然要跟随常司空苦心修行一段时间,尽快将身体上的伤势修补完整,才能有在冥调局中说话的底气。而陆拙和胡茵两人不日就要前往华亭参加全国大赛,在这个空当里,思来想去也只有无敌神拳裘耘夏是九叔信得过的人,将赵欢安排在南城,最是合理。

南城,小木楼,裘耘夏正靠在收音机前的躺椅里,两只手抱着茶壶,半眯着眼睛侧耳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嘴里时不时的哼上一两句,十足的退休老干部派头。

不多时,小院子里一阵嘈杂声起,将沉浸在婉转唱腔里裘耘夏吵醒,接着木门被人从外面被推开,正是胡茵领着陆拙和九叔一帮人。

说心里话,陆拙有些不敢见裘耘夏,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胡茵险些在滇北一代一去不回。数日之前,陆拙甚至打算在裘老前辈跟前自裁谢罪。好在有黄藏冬这位手眼通天的人物,硬生生把队长从鬼门关前拖回来,而陆拙也是经历了大喜大悲和大起大落,目前情绪稳定。

胡茵打了一声招呼便钻进了厨房,陆拙便很是知趣的提着菜跟在胡茵后头,自觉的择菜、洗菜,还问胡茵是否需要自己切菜。

胡茵便让陆拙切一个土豆试试,于是后者理所当然的祭出了解东风等五柄小剑,当着胡茵的面在土豆身上表演了七进七出,再然后就是胡茵赶出了厨房。

外间,裘耘夏为赵欢查看了伤势,很干脆的给了一句不会死的评价,便冲九叔笑道:“冲冠一怒为红颜,顾潜,你这身热血还未冷透。”

九叔不理会裘耘夏的嘲弄,实际上这两位待在一块总会有口舌之争,而这一回九叔不但没有和裘耘夏争辩,反倒是将自己的请求和担忧原原本本的告诉了裘耘夏,后者摆了摆手,是以九叔不必多言,却是拿起干瘪的手指,点了点被胡茵从厨房里赶出来的陆拙。

“你这个徒弟,我得好好调教一下。”这是裘耘夏的原话。

“陆拙也是你正儿八经的半个徒弟,你只管调教。”九叔如是说。

“行,那老夫今日也干一件正事。”裘耘夏把茶壶往桌上一搁,从躺椅中直立站起,顺带掸去衣服上的灰尘,冲陆拙咧嘴道:“陆拙,咱爷俩出去聊聊。”

陆拙有些莫名,“裘前辈,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

“教你两手我的绝活,这里人多,施展不开。”

“真的?”陆拙顿时喜滋滋的跟了裘耘夏出去。

九叔却是冲陆拙挥手,“认真点学,不要辜负了老前辈一番心意。”

陆拙点头不跌,“放心吧,九叔,就我这悟性,肯定能学好。”

陆拙跟在裘耘夏后头,一步跳进院子里,开口问道:“老前辈,是什么绝活?”

说这话的时候,陆拙打量着周遭的环境,要说裘耘夏这座小木楼所在的位置着实不错,背倚着后山,往前则是一大片的校园林荫道,平日里除了扫地的学生,基本上不会有人来这里,很是清净自在。赵医生在这里养伤,也有助于她的恢复。

“让你吃两记拳头!”

裘耘夏暴喝一声,一身气机暴涨,很快罩住了这座小小院落,而裘耘夏对于灵能的控制也是妙到毫巅,根本不会外溢到木楼当中,是以屋内的人虽与屋外只是一墙之隔,但如此强度的灵能却是没能感应得到。

陆拙尚未反应过来,眼角便有一记黑影快速放大,很快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紧接着身体一痛,可痛呼声尚在喉咙当中,又被更加肆意的痛感堵了回去。

陆拙本能的将身子弓起来,而腹部便是结结实实的一拳。

这一拳蛮不讲理,不止是打击感超强,更是直接将陆拙剑府中因为察觉到危机而自行运转的灵能打散,纵使六柄飞剑与陆拙心意相通,可这一瞬间却是死活都不能出鞘。

更为狂暴的拳罡围绕在裘耘夏周身,旋转而起又盘旋而落,将陆拙裹在最当中,便有无数的拳劲从各个角度轰击陆拙的身体,只是短短一瞬,陆拙体内气血便震荡不已,而体表上更是附着了一层细密的血珠,是顺着毛孔渗透出来的。

“倒下!”裘耘夏两拳过后,抽身暴退,而陆拙应声倒地。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三秒当中陆拙中了两拳,甚至连御剑术都不曾启动。

裘耘夏背负着双手,冷哼道:“本以为你能杀了斗木獬朱佑与井木犴赵安,必定是有点底子的,想不到竟如此的不堪一击。”

陆拙吐掉口中的血水,苦笑道:“前辈,你这可是具现境的战力。”

“便是要让你知道,莫要以为自己能拼杀半步具现,便将真正的具现境修士不放在眼里了。”裘耘夏斥道:“老夫这样的具现境,早就没了筋骨之能与血气之盛,算不得同境界当中的好手。”

章节目录 第455章 二百四十 几件小事 裘耘夏又道:“可只要老夫愿意,照样能让你这个号称同境界当中战力第一的剑修,没有任何出剑的机会。”

陆拙闻言,在心中细细思量片刻,这才郑重其事的向裘耘夏道谢,“老前辈一语惊醒梦中人,若不是今日试拳,小子便真要小觑了天下英雄。”

裘耘夏嗯了一声,“老夫拿你试拳,便只要这一层意思?”

陆拙仔细感受着体内渐趋平稳的气机,以及剑府当中愈加内敛沉静的剑气,脱口而出道:“前辈是担心我破境太快根基不稳,便以两拳将我快要突破至内藏中阶的修为再度压了下去,反复堆叠之下,使我的气机更加深沉浑厚,虽然只是一时的境界落后,却可换得之后坦荡的修行之路。”

“能想到这一层,不枉费老夫这尽心拿捏的两拳。”裘耘夏点了点头,“短短半年,你便从产灵下阶晋升到如今快要突破内藏中阶的程度,老夫对其中的际遇造化不感兴趣,但你着实有根基不牢靠的风险,以往许多天之骄子贪图破境的速度,而忽视了最基础的奠基,本末倒置之下致使往后的修行举步维艰,最是得不偿失。”

裘耘夏续道:“陆拙,若是老夫说这两拳还藏着第三层意思,你可知道是什么?”

陆拙抓耳挠腮想了半天,一脸迷茫的看着裘耘夏,摇了摇头。

“你之前说的那些,都是虚的,老夫这两拳,是替老夫闺女打的!”

陆拙恍然大悟,却是实心实意的鞠躬,“对不起。”

裘耘夏冷哼一声,“这三个字你不必对我说,你应该对小茵说。”

陆拙点头称是,心知今天这两拳打得合情合理,事实上即便没有裘耘夏主动点破这层窗户纸,陆拙也会选在某个合适的时候向裘耘夏致歉。这无关陆拙心中的愧意,单纯是两个男人之间有关责任的对话。

“小茵情系于你。老夫不便过多干涉。但你以往遮遮掩掩,躲躲藏藏,是觉得小茵配不上你?”裘耘夏越说越气,若不是想着木楼当中还有旁人,眼下早就举拳伺候陆拙。

一老一少两个男人的对话才刚刚展开,就被屋内女人的声音打断。胡茵做饭的速度很快,加上今天弄得比较简单,很快就站在厨房的门口招呼众人吃饭。尤其示意院子里的陆拙和裘耘夏两人,叫他们不要耽误时间。

裘耘夏冷着脸骂向陆拙,“你小子运气倒好。”

说罢,裘耘夏转身进屋。

陆拙会心一笑,知道胡茵是刻意护了自己一程。

饭后,陆拙很自觉的洗碗,特意给裘耘夏的茶壶里续上新鲜的茶水,眼看没了琐事,便冲胡茵表示两人一块出去走走。后者给九叔和裘耘夏切了一盘水果,这才慢悠悠的跟着陆拙出门。

早春三月,草长莺飞,这是白日里的光影。夜晚的南城,尚且有着春寒料峭的余韵。这条靠近后山的过道上,少有学生经过,便成了陆拙和胡茵独处的空间。

路边多种植樟树,以及古老的水杉,正是万物生发的季节,新生的嫩芽挤掉老旧的树叶,路面上便铺了一层厚厚的枯黄。人踩在上面,会发出极细微的声响,一直响进人的心里。

“队长...”陆拙轻轻开口。

“我在你心中,只能是这个身份么?”胡茵很快对陆拙的称呼做出的反应。

陆拙知道这并非不满,而是胡茵所表达的另一种情绪。想到此处,陆拙摸了摸鼻子,“小茵姐。”

胡茵发出一个可爱又含糊的鼻音,“嗯。”

“我想和你说几件小事。”陆拙忽然说道。

胡茵只是抬起眉眼瞟了陆拙一眼,又很快垂下去,显得很是温顺。

陆拙得到了胡茵的示意,便继续往下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把事情看得恨透的人,可直面生死之时,才发现以往所认为是正确的坚持,实际上只会给自己带来无尽的遗憾。”

“我承认自己一直没有走出上一段感情的阴影,所以才会对新的感情产生抗拒心理,这并不是后来人不够优秀,而是我没有把握能让新的感情有一个好的结果。”

胡茵安静的听着,时不时发出嗯的一声,应和着陆拙的表达。

“关于你,我一直是跃跃欲试的。我必须承认自己对你的好感,这是掩藏不住的。”陆拙第一次当着胡茵的面,说着自己的心里话,“有时候我会有一种负罪感,仿佛心中承认了你的好,就是对上一段的感情的背叛。而我一直重复斡旋在这种自加的矛盾当中,难解脱。”

陆拙忽然停下来,没有再往前走,并肩而行的胡茵同样停住脚步,抬头看着身边的男人。陆拙侧着身子,头一次如此直接而正式的打量胡茵,两个人的瞳孔中都只剩下对方的身影。

“小茵姐。”陆拙喊了一声。

“嗯。”这是胡茵的回应。

“你有没有想过,和比自己小的男人在一起?”

“嗯。”

“你有没有想过,和一个没有钱的语文老师在一起?”

“嗯。”

“你有没有想过,和一个安危不知的冥调员在一起?”

“嗯。”

“小茵姐。”陆拙只是看着胡茵,“你有没有想过,和我在一起?”

胡茵的双眼因为笑容而半眯着,形成两道浅浅的月牙,眸中闪着夺目的光彩,用力的朝陆拙点头,“嗯!”

“我没有房。”陆拙慢悠悠的开口说话。

“没关系。”

“而且我没有车。”陆拙继续往下说。

“我有车。”

“关键是我没有拿得出手的彩礼。”

“我有嫁妆。”

“可是...”

陆拙刚刚张嘴,却被胡茵打断,“没有那么多的可是!”

陆拙伸出手,将胡茵按在自己嘴上的小手拿下来,却没有松开,而是紧紧的握在了自己的掌心,后者有些许羞意,想要抽开,却给陆拙强硬的抓了回去。

胡茵便任由陆拙握着自己。

“有些可是,我还是要说的。”陆拙的目光透过层层的树叶,一直落在远方的夜空中,轻轻吐出一道长气,“可是,你如果冷了,我会拥着你。你饿了,我会喂你。你热了,我会给你扇风。你不开心了,我会逗趣。”

“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陆拙抓住胡茵的手,轻柔却又庄重的说出这些字来,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胡茵忽然伸手拍打着陆拙的肩膀,“老实交代,这些话和别的女孩说了多少遍?”

陆拙一脸惊诧,“嗯?”

胡茵瘪了瘪嘴,“不要太煽情了,我在南城执教数学,文科生的浪漫只是可有可无的点缀。”

陆拙苦笑,“小茵姐,你想要的浪漫,是不是两个人待在一块求解高数当中的微积分,或者带队参加全国中小学生数学竞赛?”

胡茵双眼发亮,正要说话,却听陆拙道:“这个我可做不到。”

正说话间,迎面走来一男一女,陆拙定睛一看,不由有些惊讶,但他向来以反应灵敏着称,隔着老远就向老人打招呼,“这么巧,张扬老师,你也在这里散步?”

来人正是张扬,这位自封陆拙情敌的男人,在经历了一个春节之后,似乎也变得成熟了些许。在他身边的,陆拙并不认识,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小姑娘,看上去年纪不大,应该是刚出学校的人,看她和张扬的亲密关系,两人应该是恋人。

张扬也看见了胡茵和陆拙,本想着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走,结果被陆拙叫住,只得面带微笑的挥手示意,缓步走到陆拙两人跟前,“陆老师和胡主任也在这里?”

当着外人的面,胡茵很自然的挽住了陆拙的臂弯,笑道:“刚吃完,来这里走两圈,消食。张老师,你下手可真快,今年刚分配下来的新老师,就成了你的女朋友?”

张扬呵呵一笑,倒也很大方的邀请两人,今年五一和喜酒。

两拨人打了个照面,也没有聊几句,便分向两边。

有了这个小插曲,胡茵打算将陆拙培养成数学天才的计划便暂且搁至在一旁。眼看天色已晚,加上双方又敞开心扉,两人便要打道回府。结果胡茵的手机响了起来,接通之后,短促的应了几句,便挂上了电话。

陆拙耳力不错,但电话那头并未说得太清楚,以致于陆拙只听到了东郊、青岩坡几个地面。

胡茵举起手机冲陆拙摇了摇,“你远走天府这些天,南城守夜小组积压了很多案件,基本上都由周边兄弟机构协调处理了。现在到了我们还账的时候。”

陆拙点了点头,“来活了?”

“这趟活还比较远,在东郊,你知道青岩坡吗?”

胡茵微微一顿,把事情简单交代了一遍,简而言之是一个老司机的在夜晚开车,然后发生事故的故事。

胡茵口中的青岩坡,陆拙略有耳闻,最早还要追溯到自己读幼儿园的时候。那段时期,全国上下都在传东北三省的猫脸老太太事件,除此之外还有天府僵尸事件,以及京都灵异公交事件。而在江城,影响较大的一桩,便和青岩坡关系密切。准确来讲,又叫作青岩坡美女梳头事件。

青岩坡位于江城东郊,严格来讲,是东南方向,也就是伏陵山方向。那时候的郊区远不像现在发展迅速,基本是出了城市便是一望无际的田园风光。青岩坡与其说是一个小山坡,其实并不贴切,而是位于两个隆起的小山包之间的一条山路。

那一带都是起伏的丘陵,在两座忽然向上拔高的山峰之间,好像被神人用斧头劈出了一条直线,而这条笔直的山中过道则是因为途中一方高大的青石而得名。

美女梳头的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一个赶夜路的拖拉机司机身上。

由于路况不佳,加上那时候的基建设施不完备,基本上入了夜就很少会有司机跑夜路。但那位司机急着要把货送进城区,就不得不走青岩坡这条近路。

青岩坡一带,总有一些怪事发生。为了壮胆,司机临行前给自己灌了一杯白酒,如果不是担心会把拖拉机开进沟渠当中,司机可能要干掉一瓶白酒。

趁着朦朦的月色,司机大叔操着嘟嘟作响的拖拉机进了青岩坡一带山路。崎岖不平的路途中,司机努力把这两块扶手,这才不让自己从前座上摔下来。

就在拐弯处的那方大青石上,司机蓦地瞧见青石之上,竟坐着一个人影。眼看着就要穿过青岩坡,司机大叔被夜风一吹,下了肚的一杯白酒相当于白喝,全部化作冷汗从毛孔中流出。

拖拉机速度不慢,实际上司机和大青石交错而过,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恰恰就是这一瞬间,足够司机大叔看清楚很多事情。那位盘坐在青石上的人,是一位女子。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却没有半点纯净,反而处处透着一股阴森。尤其是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与身上的白衣形成强烈的反差,而长发全部披散在头前,遮住了女子面容。

大晚上的荒郊野岭中,这位女子手中握着一只木梳,坐在大青石上,安安静静的梳着头。对经过的司机大叔,不闻不问,完全不在意。

司机大叔想起青岩坡女鬼害人的传闻,恨不得拖拉机的四个轮胎当场变成八个,一脚油门踩到底,跌跌撞撞的往外跑,背上已全部都是汗水,打湿了里衣。

一直冲出去三十多米,眼看着就要跑出青岩坡,司机大叔回头看着那方大青石,才发现上面空无一人,根本就没有梳头的白衣女人。司机大叔恶狠狠的骂了一句,心道这年头都是自己吓自己,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神仙鬼怪的?

司机大叔想到这里,跳个不停的心脏这才稍稍平缓了一些。可转过身来的瞬间,司机大叔的目光恰巧在反光镜上一扫而过,便发现了一个更加令人惊惧的事实。

那个夜晚梳头的白衣女人,此刻就坐在自己拖拉机后的车厢里。

章节目录 第456章 二百四十一 不许梳头 司机大叔还以为是错觉,免不得转了一百八十度,把目光落向车厢。这一看之下,司机大叔险些连人带车一同滚落至道旁的沟渠中。

映入眼帘的,是满头黑发。稍稍将视线抬高,才能看清是人的面部,因为黑发披散的缘故,将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再向周旁看去,这不是那位在大青石上梳头的女子,又会是谁?

司机大叔骇得肝胆具裂,本以为只要驶出了青岩坡,就万事无忧。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似鬼非人的女子,竟然无声无息的上了车,不声不响的站在了自己背后。

司机大叔心中一紧,竟是当场昏迷过去,拖拉机一头撞上码在道旁的谷堆上。时值仲夏,江城地处华中南,是以一年种植两季稻谷。这处谷堆便是早稻收割之后已然打粒的干草堆,一来可以充当灶房的柴木,二来可以在晚稻种植前,焚烧在田地当中,用以增肥。

拖拉机隆隆叫了两声,便彻底熄火。

也不知过了多久,四仰八叉倒在谷堆上的司机大叔这才幽幽地醒转过来,蓦地想起方才的惊恐一幕,连忙坐起四下打量,四周是蛙声虫鸣,还有稻谷香味,唯独不见了那位梳头的白衣女子。

死里逃生的司机大叔如何敢多做停留,当即开车一口气直奔江城。回去之后,此人便得了一场大病,险些病死。即使后来被抢救过来,也落下了畏寒惧夜的毛病,尤其不敢一个人在夜晚独处,纵使睡觉,也一定要将卧室里的灯打开。

胡茵听完了陆拙的故事,便回家交代了一番,两人便坐车奔赴东郊。东郊是老辈江城人的叫法,而这些年由于城市不断发展、不断扩建,这里便是新城区的一部分,根本算不得郊区。

一路上通行无阻,陆拙和胡茵二位很快赶到了苦主家中。

此人名叫老姜,是一个老鳏夫,年过花甲,一直单身独居。老姜被社区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半边身子偏瘫,大小便失禁,而手中却是拿着一只造型古朴的红木梳子,一遍又一遍的梳着头。老姜早就秃顶多年,而梳齿便在头皮上犁出一道道血槽。若不是有人及时发现,这会老姜早就用梳子把自己的头皮刮得干净。

此刻老人早就被接到了社区医疗中心救治,陆拙和胡茵倒是没有费什么周章,很快就找到了这个爱梳头的老人家。

由于东郊周边存在着好几个守夜小组,但此地又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守夜小组直接负责,是以这里的任务都是轮流分摊,但依旧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于是总局会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任务分派,陆拙和胡茵来此,就是总局的安排。

病房里的老姜,目光呆滞,由于情况特殊,所以是一个人一间病房。最令人醒目的是,是老姜头上裹着的白纱,下面就是外翻的血肉。在一旁的桌子上,便放着一只小小的木梳,通体呈暗红色。

陆拙将木梳拿在手中,并未察觉到这上面有什么阴森的气息。

老姜却是神色激动的冲陆拙嘶吼,“放下!”

陆拙伸手在老姜耳边打了一个响指,后者如遭雷击,变得浑浑噩噩起来,双目中的阴冷之意尽数退去,只剩下呆滞的目光。

这时候胡茵示意陆拙过来,指着老姜颔下,说道:“老姜其实早就已经死了,你看这处孔洞,直接破开了动脉,时间应该是数日前。”

陆拙能跟上胡茵的思路,“你认为,这不是灵异事件,而是谋杀?”

胡茵摇了摇头,“不好说,眼下看到的只有这么多,不能作定论。”

“人死魂尚在,未过头七,老姜的魂魄应该没有彻底消散,应该可以进行追踪。”陆拙说着,忽然伸手在老姜几处关节上拍打起来,后者便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根本不像一个偏瘫的老人。

老姜似乎被什么牵引了一般,推门准备离开。

陆拙将手中的红木梳藏好,特意走在老姜跟前,瞒着医护人员,把老姜带出了医疗中心。

与医疗中心隔着两条街道的地方,就是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青岩坡,现在成了城市公共交通网络中的一个站点,而那条很有特色的山间小道也被改造成了青石公园。说是公园,实际上占地面积并不大。

老姜径直走进青石公园,陆拙和胡茵两人却并没有跟得太紧,而是远远地缀在后头,防备打草惊蛇。

青石公园大部分都是后来开发建设的,而原本的老区域保护得并不到位,以致于只剩下东南一脚尚且还能看出原来的风貌。而转过两排绿化林后,便有一条羊肠小道歪歪斜斜的向小山包上延伸。

道路中段,便是一块数人高的大青石。

老姜慢悠悠地进了小路,两侧树木掩映,很快将他的身影遮掩。

陆拙冲胡茵使了个眼色,便很快掠上了树梢,同样消失在林荫中。

胡茵干脆找地方坐下来,拿着手机百无聊赖的划拨着,因为陆拙方才的意思很明显,是叫自己在这边等着。

现而今的陆拙,无需徐无鬼帮助,也可以将自己的一身气机收敛起来。一只结网的蜘蛛,误以为陆拙和周边树木没什么不同,便吊着蛛丝想要在陆拙脑袋上落脚,被陆拙用一缕小小的气机弹开。

老姜在大青石前停下来,没有风的夜晚,没来由的刮起了一阵风。

陆拙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发现今天的月光并不明显,很是朦胧。

老姜伸出颤巍巍的手,抚摸着大青石,嘴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哪怕是陆拙的耳力,也听不出老人说的是什么。

紧接着月光一暗,青石周遭响起了某种轻微的动静,像是女人的低声细语。陆拙定睛一看,便在两片树叶交错的缝隙间看见了一位白衣黑发女子,正拿着梳子慢慢地梳头。

想不到二十年前的故事竟然是真的。陆拙很快将女子来由看清楚,是一只低级别的地缚灵。

地缚灵这种阴物,由于范围的限制,制定在固定的区域活动,因此对外界的影响有限。当然这也要因地而异,若是荒无人烟之处,盘旋在此处的地缚灵,一个月里难得遇上一个活人,自然就没有作恶的机会。如果是人烟阜盛的场所,地缚灵便有了大展身手的空间。

大概是去年的这个时候,陆拙跟着九叔经受了一桩地缚灵的作恶事件。地点就在枫树社区附近的一处大型商场,商场的生活物资区设置在负一楼,其中一处较偏僻的洗手间总是无缘无故的少水断电,甚至经常出现顾客被锁在洗手间里的怪事。

九叔挨不过商场经理的请求,过来看了两眼,便告诉陆拙是一只地缚灵,然后撒手离开,留下陆拙一人独力解决此事。陆拙在女洗手间的倒数第二个隔间中,将那只喜欢恶作剧的地缚灵抓出来,然后念咒超度了它。再之后,商场便再无类似事情发生。

这只大青石上的地缚灵,论灵能等级并不高,怎么会影响到数公里之外的老姜?

陆拙按下心里的疑惑,便凝神观察场中的形势。

老姜看见梳头女子,却是双膝跪地,一个劲的磕头不止,半张着的嘴淌出来的涎水足足有一尺长。

那女子停止梳头的动作,轻飘飘从青石上落下,伸出手抚摸着老姜的头部,在女人的掌下,已然死去的老姜却是浑身颤抖,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

陆拙觉得有趣,死人也知道害怕吗?

女人的手摇晃了两下,硬生生的将老姜的脑袋从脖子上摘了下来,然后从老姜打开的腔子中,爬出来一团黑绒绒的东西,动作灵敏得很,跳到女人手上,很快顺着手臂往上爬,接着从女子披散的头发中钻进去,就此消失不见。

老姜的尸身倒在了地上,很快有能够短距离移动的芭蕉树用芭蕉叶将其裹了起来,藏得严严实实,根本不会有人看出来。

陆拙打算再等等,看一看这只地缚灵背后到底有什么蹊跷。

谁知道小路的那一头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口哨声,光听曲调便显得很是轻浮,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陆拙将脑海中的奇怪念头甩走,循声往道路那头看过去,只见一位体格颇为宽广的青年男子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山上走,手里拎着一瓶啤酒,一边喝一边大声咒骂,“狗屁的经理,老子明明在年会上抽中了一等奖,这才过了一个多月,直接来了一手辞退,十来万的奖金一分没给,简直把不要脸的功夫施展到了极致。”

那人说着,便在大青石前坐下,犹自忿忿不平,根本没有发现青石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白衣女人,正在用梳子慢慢梳头。

在陆拙的视线中,大青石上的白衣女人,头发忽然变得很长,一部分落在石头上,还有一部分则悬在了青年男子的头上。

随着时间推移,陆拙这才看清那些头发正在朝着男子缓慢移动。

眼看着那些宛如活物的长发在半空中盘成了一个圈,正好有男子的脑袋大小,只需将其套中,便可将其勒死。

陆拙剑府中的飞剑微微动了一下,旋即又沉寂了下来。并不是男子脱离了危险,而是陆拙认出了喝酒骂人的家伙是谁。

天上的月光微微亮,这一带林荫浓密,基本上是黑漆漆的一片。

便在地缚灵用长发勒紧男子脖颈之时,却见那人将手中酒瓶朝空中一甩,接着一道火星从男子手中飞出,很快打中半空中的酒瓶,瓶体当即破碎,便有一团更大的火焰升腾出来,将青石之上的地缚灵唬得一跳。这片空间也亮堂了许多。

男子伸手一掏,便揪住了女人的头发,手臂抻得笔直,连带将石头上的地缚灵一并扯下来,这鸟厮并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主,一脚踩在地缚灵的脑袋中,另一只手一抖,便有爆散的灵能炸开,纷纷落在地缚灵身上,便有无数火花溅射。

借着一闪而逝的亮光,男子的面容终于清晰了许多,五官的特点并不突出,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胖,因此面部两颊便有两块肉往外凸,且往下挂着,整个脸也就显得很宽很大。

在陆拙所认识的人当中,只有一位才有这样的体格,散修符田。

符田呵呵一笑,“胖爷出马,手到擒来,抓的就是你这个喜欢梳头的地缚灵,识相点就自己钻进袋子里,若是不配合,胖爷一顿老拳,要让你尝尝什么叫雨打石楠花深闭门。”

陆拙咋舌不已,心说好好的雨打梨花什么闭门,非让这位好汉整出了石楠花,石楠花那种蕴藏着原始生命味道的神圣之花,也是你这种不学无术的家伙可以调侃的吗?

眼见符田出马,陆拙只得从一旁跳出来,符田倒是机警得很,“这只地缚灵是我先抓到的,想要分赃...分钱,是完全不可能的。”

以陆拙对符田的了解,心知此人肯定还有下文,便没有说话。

符田却是话语声一滞,看清楚陆拙的模样,无奈道:“你不是在天府一带吃香喝辣吗?什么时候回的江城?还要和胖爷我抢生意?”

“打住,你不要看见我,就以为我是来抢生意的。”

符田一脸冷笑,根本不信陆拙的话,“所以你是代表冥调局来慰问我这个贫苦散修的咯?”

陆拙无奈,“你非要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不过事先声明,我手上可没有一分多的钱。”

陆拙不说的钱的事还好,说完之后符田就把地缚灵藏到自己身后,“兄弟,高抬贵手,我是一段时间都没有开张了。上回对赌的欠债还没能还清,你就把这只地缚灵让给哥哥。”

陆拙只是笑笑,不说话。

便在此时,树林另一处响起一个声音来,“喂,你们两个,把小白放了。”

小白?

陆拙和符田相互对视,都没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457章 二百四十二 养尸地 忽然响起的声音懒洋洋的,就像晚上给孩子喂奶到深夜、赶着早班车的上班族,或是晚上复习到凌晨、转眼就要早读的学生,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陆拙和符田循声看去,在一片芭蕉树的后面,走出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脸上是未脱的稚气,斜挎着一个单肩包,两只手插兜,走路一摇一晃,显得很是拉风。

高中生用嘴朝着陆拙两人努了努,随意的说道:“把你的爪子松开,小白要是受了半点伤,可不是赔点钱能够了结的事。”

符田没有松开手,不然就真成了高中生嘴里的爪子,腾出来的另一只手则是挠着头皮,一副蛋疼的表情,“小鬼,哪条缝没憋紧,让你这根葱露出来了?”

高中生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明显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我再说一遍,要么你把爪子挪开,要么你把爪子留下,自己选!”

符田瘪了瘪嘴,“胖爷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着!”

言毕,符田冲陆拙小声说道:“现在的青皮后生,一个个狂得没边,胖爷神为你狩鬼界的前辈,有必要让那小鬼知道什么叫尊老!”

陆拙点头表示赞同,“胖兄,被一个小辈指着鼻子奚落,换做是我绝对忍不了,不但要上手,还要狠狠的打一顿!”

这头话音未落,那头的高中生忽然快速前冲,数十米的距离用时不超过五秒钟,便到了符田身前,抬脚便踢。陆拙很自觉的向一旁退了两步,将这小小的空间让给高中生和符田战斗。

符田一手扣住地缚灵,一手则猛然握拳,仗着体格粗壮,沙包大的拳头很快对上高中生的鞭腿,两相对撞便有一圈气浪向外爆散,地上的青草被折断成一蓬蓬。

被符田一拳砸退的高中生,身体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半圆,如同陀螺一般再度杀回来,这一次身上灵能狂涌,一瞬间竟达到了产灵上阶的强度。

两位年龄不一,但境界相等的人再度撞成一团,终究是符田气机更加浑厚,一举将高中生撞飞,后者脚步凌乱向后速退,脚步与地面摩擦,形成一道醒目的划痕。

符田露出不屑的笑声,“若你是日本高中生,这场架胖爷自动认输,可你不是!”

高中生尚未站住,其后有一道身影凭空掠出,恰好抓住符田一口浊气将吐未吐之际,一掌劈下,直接打在后者胸前。情急之中,符田猛然吸气,身体便好似充气一般快速膨胀,试图硬扛。

一掌之下,符田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当即败退。

陆拙一脚跺地,伸手将按住倒飞的符田,有潜藏的暗劲瞬间爆发,似乎后来出手的这人意在偷袭陆拙。陆拙只是轻哼一声,手臂微微一抖,便直接将符田身上这股暗劲化为无形。

那人似乎没有料到陆拙如此随意,不由微微一怔。

陆拙看了一眼病恹恹的符田,讥笑道:“胖兄,你这身肥膘简直无用,连一掌都扛不住,还妄想教高中生做人?你也是心大。”

符田打掉陆拙的手,“少说风凉话,第二个家伙少说也是内藏境,你要小心点,别在阴沟里翻了船,到时候我是不会给你留情面的。”

陆拙嗯了一声,转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

一个小小的青岩坡,居然来了四位狩鬼者,还真是热闹。

“朋友,江湖路窄,但大道宽阔,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你们抓的那只发鬼,实则是我家少爷豢养的阴物,有道是不告而拿是为窃,眼下还请物归原主,以我家少爷的气量,断不会和二位计较的。”这位出手打伤符田的内藏境修士说了冠冕堂皇的一番话,话里话外都是颐指气使的口吻,让人听着浑身不得劲。

“刘勇,这两人辱我父母,今日断不能让他们好受!”高中生的声音总是恰如其分的响起来,“青岩坡的这片芭蕉林,不差他们两个活人!”

陆拙闻言,嘴角一挑,“听你说话也算是个读了书的,只可惜做不得你们家少爷的主,就不要站出来瞎扯。顺带一句,你们家少爷的气量,还真不怎么能行。”

名叫刘勇的内藏境修士面皮微微抖动,旋即压下了心中怒火,没有再开口说话。

满身泥土痕迹的高中生一瘸一拐地走上前,看来符田的两拳效果明显。高中生揩去脸上的泥印,虚着眼道:“跪下,道谢!”

陆拙眉头轻轻皱起来,“哟呵,还是一位暴脾气,我好怕呀!”

最后一个字尚且在口中徘徊,陆拙的人已经冲到了前面,刘勇只来得及抬起双臂,却被一只满是老茧的拳头连同臂膀一起砸回来,重重按在自己胸膛。紧接着便有炮弹炸开的巨力,尽数作用在刘勇身上。一拳过后,刘勇如同风中柳絮,左摇右晃的倒退,背部狠狠撞上大青石,咔嚓一声脆响,这方几经风雨的岩石当场裂开,而刘勇整个人也嵌了进去。

陆拙脚尖一点,如同鸟雀翻飞,瞬息之间转移至高中生跟前,伸手一扣一拍,便将这个熊孩子的两条手臂卸了下来。后者双手无力的锤在胸前,便要向后速退,却是肚子一痛,被陆拙一脚踹中腹部,背部向后高高弓起来,如同被油炸过的小龙虾,一脸通红的倒在地上。在泥地中翻滚两圈后,高中生的这间校服算是彻底报废。

刘勇被陆拙直接打晕,而高中生却是因为剧烈的痛感哀嚎不已,就像是被送进了净身房的小伙子,缓步走过来的陆拙,就是净身房里专门操刀的主管。有那么一瞬间,高中生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哭,给我接着哭!”这是陆拙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高中生闻言很自觉的闭上了嘴,在形势扭转之后,他还算清醒。

陆拙指着那一片芭蕉林,“再过得几年,这片芭蕉林便能生出几只树魅来。老实交代,像老姜这样的人,你们做掉了多少个?”

高中生只是抿着嘴,半晌无言。

“小鬼,别以为小爷拿你没办法,就当下这个工具匮乏的环境里,小爷也有十种一种让你开口说话的手段,你要不要试试?”

面对陆拙的恐吓,高中生喘息片刻,商量道:“你要多少钱?”

“谈钱太俗!”陆拙摇头,又问道:“你能出多少?你得先让看看你的诚意。”

对于这个一秒认怂的高中生,陆拙不但不觉得他没有气节,反倒觉得这小鬼能屈能伸,是个可造之材,来日成就必然不低。

高中生连忙点头不止,“好说,你想要多少?”

“小鬼还挺上道。”陆拙嘿嘿一笑,一巴掌拍在高中生的脑袋上,“话说回来,你们的钱,就是掏给我,我也不敢拿。说吧,谁让你们过来的?”

“你说的是什么?”高中生有点懵。

陆拙呸了一声,“少在我跟前装傻,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能在菜市场里把大爷大妈侃得找不着北乐,你拙劣的演技实在是上不了台面,就不要拿出来了。”

高中生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得非常坚持,“你到底在说什么?”

陆拙清了清嗓子,“别给脸不要脸,你不是高中生,那个昏过去的家伙未必就是你们家的伙计。别问我怎么看出来的,我只问你一句,你背后站着谁?江城这一带,跟我结下了梁子的,无非就是狩鬼世家的那帮人,其中尤以江城范氏最是嘴脸可恶。你是范氏的人?”

高中生立刻摇头,“我跟范家没有任何关系。”

“那好,既然你背后没有人撑腰,老姜的死就只能算在你头上。”陆拙说完,又盯着高中生仔细看了两眼,“这个安排,你有没有意见?”

高中生继续摇头,同样没有说话。

“够爷们,我就欣赏你这种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好汉。”陆拙说着冲高中生竖起了大拇指,又冲身后的符田问道:“胖兄,狩鬼者无故伤害普通人,应该如何处置?”

“狩鬼者无故致人伤,废除修为,并超额作出补偿。”符田翻出一个小本本,翻了两页,又说道:“狩鬼者无故致人死,废除修为,按法律论罪,并作出两倍以上的赔偿。如果是冥调员,则罪加一等。”

陆拙听完,便对高中生笑呵呵的说道:“小鬼,刚才说的你都听到了吧?”

高中生还挺横,“我不是冥调员,你只管把我送到风纪委员会,我愿意接受任何制裁。”

“不必着急。”陆拙摇了摇头,“何必去冥调局那么简单,江城风纪委员会的陶守宗副主任正好分管这一块的工作,陶副主任有伤不能工作,我这段时间恰好代理副主任一职。废除修为这一装小事,我一个人就可以完成了。”

说着,陆拙一只手按在了高中生的肚子上,手掌正下方,便是体内的气府,只需轻轻发力,这名高中生的气府便会彻底崩坏,毕竟以陆拙如今的剑气总量,是可以做到这个程度的。

高中生终于露出慌张的神色,“你敢私自用刑?冥调局的领导是不会由着你胡来的。”

“是冥调局的领导不会让我胡来?还是你背后的大人物不会让我胡来?”陆拙一句中切中了要害,“你的小算盘劈啪作响也没用。还想着进了风纪委员会之后,走一走关系,理一理人脉,便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小鬼,你还是太年轻了。”

“你敢毁我气府?”高中生红着眼,“那你必死!”

陆拙啧啧称奇,“说句心里话,我这个不知道死了多少回的人,还能过活到现在,连我自己都觉得是个奇迹。你少浪费口水,毕竟气府崩坏这件事我也经历过,确实有点疼,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稍微忍忍,很快就过去了。”

陆拙没了多嘴的心思,心意流转间,剑府中的剑气便咔咔作响,瞬间化作汹涌的洪峰顺着他的手臂冲向了高中生的体内,而后者身体中的灵能遇见了陆拙外放的剑气,便如同羔羊遇见了饿狼,瑟瑟发抖之余,不敢有半点反抗的心思。

高中生对于自己的身体感知最是敏锐不过,心中陆拙不光是嘴上说狠话的意思,当即脸色煞白的喊出声来,“范家...范无怒。”

陆拙手中动作一顿,高中生便很快说道:“范无怒是我表兄,范武真是我表舅。我母亲...是范家女。你不能毁我气府,气府毁了,我在范家就再没有半点地位可言了。”

直到这个时候,高中生才恢复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无助和惶恐。

陆拙按住高中生气府的手一直没有撤下来,“所以,是范无怒出面让你给我设局?”

高中生垂头丧气道:“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表兄又怎会让我来设局?”

见陆拙皱起了眉头,高中生连忙说道:“我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

陆拙又问道:“这只地缚灵和这片能够长出木魅的芭蕉林是怎么回事?”

“表兄...这是表兄的养尸地。”高中生结结巴巴的开始说,“年前,表兄得了一张古幡,能够温养阴物,但由于年代久远尚未激活,是以炼化一事尤为困难。古幡是表兄瞒着表舅从黑市购得,因此不能被家中长辈所知,这才偷偷安排我负责青岩坡这一带的养尸地。”

高中生正如竹筒倒豆子,把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的交待清楚。除了他之外,被范无怒私底下安排负责养尸地的还有数人,俱是和他关系紧密的亲朋好友。

范无怒根本不担心这件事情会露馅,范氏三英中的嫡长子范无疆死在了江洲幻境,范无暇虽是天赋资质最好的一人,但却是女子,是以范武真退居幕后,必然是范无怒上台执掌江城范氏。一位未来的范氏家主所托,还有谁敢不要命的把这桩秘事泄露?

“又是范无怒啊。”陆拙虚着眼,不知看向哪里,目光幽幽,深邃如井水。

章节目录 第458章 二百四十三 对着干 听到范无怒的名字,符田表情有些怪异,先是看了看手中的发鬼,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高中生,想起此人刚才的话,总觉得手上抓的不是一笔钱,而是一个烫手山芋。

从来都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自己一个无根浮萍般的散修,如何能与江城范氏的继承人一较高下?况且一只地缚灵,根本值不了几个钱,以符田生意人的思维,自然是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符田揉着被刘勇砸痛的肩膀,准备将发鬼送还给高中生。冤家宜解不宜结,出来混归根结底靠朋友,还是不要和范无怒交恶为好。

《神州妖物志》当中对发鬼有记载,古时有一女子为维持自己的美貌,杀死无数处女,以其血沐浴,终身不老,死后依旧害人,因为只要外貌,所以以发为身,又名邪门姬。

传闻当中,此物没有身体只有一个头,头发很长很密,头发下隐藏着无数少女的脸,见到漂亮少女就会夺取她的脸藏在头发下。

而今夜遇见的这只发鬼,或许是因为养尸地的缘故,和记载的文字有所出入,专以杀害路人为生,根本不管性别和美丑。

高中生终究没有被陆拙毁去气府,而是在后者的逼问下,瑟瑟发抖的说出了其余两处养尸地的位置。一者在城北的五渡亭,一者在长江大道处的猴子石。

若是从地图上,则可以看出青岩坡、五渡亭、猴子石三个地点恰好构成了一个尖朝下的反向等边三角形,暗合天地人三才之正,在青乌风水之中,又叫作赤焰局,属于一种极其狠毒的墓葬格局。除非是不共戴天之仇,风水师不会轻易用此法,代价是折损寿命。

相传这种墓局是明代一位叫作刘崇德的风水先生创立的,在有文字的记载当中,这种格局也只出手过一次,便消失无踪。

以上这段讲古,是剑府中的徐无鬼说与陆拙听的。否则以陆拙的见识,根本不可能想到墓葬格局上去。而心中多了一分对范无怒的忌惮,此人竟是将三处养尸地组合成一座墓葬格局,难道仅仅只是为了温养偶然所得的一张古幡?

徐无鬼还想拉着陆拙说一说,在那方裂开的大青石当中,有一根向上凸起的石柱,通体呈现褐色,与青石颜色不一,很显然是人工雕琢而成。在这根褐色石柱三分之二的高度附近,刻着一个“亥”字。按照徐无鬼的说法,在五渡亭和猴子石一带,肯定有两根同样形式的石柱,一者刻着“卯”字,一者刻着“未”字。

一旦用这样的墓葬格局,墓中所葬之人不但死后能够肉身不腐,而且能庇佑后人。但三代之后,若是不及时调整墓葬格局,墓中所葬之人便会化为火僵,一旦此物挣脱出墓室,第一件事就是殃及后人,这是天生的血脉吸引。

陆拙不想听徐无鬼说风水形势,反倒是一脸坏笑的看着符田,“胖兄,纵使你现在将这只发鬼放掉,以范无怒睚眦必报的性格,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的。我劝你还是在我这艘破船上待到底吧。”

符田当即正色道:“万万使不得,有道是脚踩两条船,走路更稳当。我师祖不是冥调局局长,我师父不是具现境高人,我自己也没有晋升到内藏境界,打起架来也没有神出鬼没的飞剑,以及有我无敌的拳术。我觉得,你只管大胆的、放手的去做,千万不要带上我。”

以符田对陆拙的了解,只要后者开口,他就清楚这小子心里憋着什么坏。而且陆拙和范无怒两人在江洲幻境中的恩怨纠葛,符田也多少知道一些。陆拙不是个吃亏的家伙,肯定想着什么时候冲范无怒找回场子,当下知道了这三处养尸地,肯定是打算一晚上全包干。

陆拙冲符田竖起了大拇指,“要不怎么说胖兄是聪明人呢?”

“打住!”符田赶紧伸手把陆拙的大拇指按下去,“你就是把我夸得天花乱坠,我也不可能跟你去五渡亭和猴子石的。”

符田说的这两处地名,五渡亭是江城历史悠久的老地方,猴子石则是江城有名的江边风景。《江城府志》中就有对五渡亭的记载,“”

五渡亭在高山前,筑江城后,飞云台上,俗传江城府衙五筑此亭,五渡亭由此得名,亭废台尚存。”

关于这座亭子,有一则民间传说:唐朝时候,在飞云台上建玉皇庙一座,玉皇庙前建亭一座,上有鳌鱼和麒麟造型,人称龙头鱼身、蛤叭狗子张嘴兽。一日晴天霹雳,转瞬乌云蔽日,雷声大作,玉皇庙上的雕龙与五渡亭上的麒麟化作活物升空而走,在半空中盘旋五圈,才不舍离去。乡人愚昧,见状跪拜不止,口称神仙不迭,均谓之得道飞升。

有了这些故事传说,五渡亭便成了一些网络修仙小说爱好者心中的圣地,常有走火入魔的小说迷在五渡亭一带大作,幻想着渡劫飞升。

至于猴子石,则是江城一处标志性景观。沿长江上游泛舟而下,猴子石是旧时即将进入江城市区的标志。猴子石,只是民间通俗的说法。《江城府志》中记载此石“旧名黑石头,长江东岸边,高达三四丈,如狮形,上有石,如狮头;若侧观,如两猴蹲立。下有深潭,渔人每于此设祭。无心推之,即转动,奇险可观。”

在科学并不阐明的年代,猴子石它下面的深潭,一直被人认为是极其神异的地方。即便是在上世纪二十年代,时任江城市长因干旱求雨,依旧命人站在猴子石上往石下深潭投入虎骨,希望在水中引起一番“龙虎斗”,从而使龙飞上天空,行云布雨,解决旱情。

陆拙暗暗感慨了一番,心道范无怒此人倒是会挑地方,可着江城转了一圈,但凡是沾上些历史典故与神话传说的地方,都让他给占了。

不愧是狩鬼世家的继承人,有钱人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正在陆拙心里琢磨着搞大事的时候,嵌在青石中的内藏境修士刘勇醒了过来,作为江城范氏的人,他的人物不是看着范无怒的表弟,而是盯着这一处养尸地。毕竟一个还要上学的高中学哪有什么功夫做这种细致活?无非是想着攀上范无怒这条大腿,先想着把关系搞好,日后自然会有受用无穷的好处。

刘勇晃了晃脑袋,便挣扎着从石头里爬出来,这块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霜的大石头,再也经不起多余的折腾,当即彻底离开,石身中间的褐色石柱则高高立起,更加显眼。

陆拙斜眼侧视刘勇,“睡了一觉肯定神清气爽,你如果不是智障,就应该清楚当下最好的选择就是不管不问。”

刘勇看着陆拙,回想刚才那一拳,心中尤有余悸,下意识的摇头。他在江城范氏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依附狩鬼世家也是不得已的举动。这种人最擅长做的就是察言观色,若是倚仗着范氏之力,再如何狐假虎威的事情他都做得出,可一旦遇上不将江城范氏放在眼里的狠人,他同样可以低到尘埃当中。小人物的生存法则,在任何时候都是有效果的。

“不过,我现在改了一个主意。”陆拙微微一笑,“你是范氏的人,自然清楚范无怒的谋划,五渡亭和猴子石两处地方,就由你往前头带路。”

陆拙不是商量的口吻,刘勇自然能明白这番话不是说着玩而已。

符田张了张嘴,“陆拙,既然没什么事,我先撤了,回见。”

“不着急,这只发鬼虽然是最低级的地缚灵,可好歹也能在冥调局外勤局换一点赏钱,你不是签了赌债么?有钱不拿,岂不可惜?”

“这钱烫手,我不拿。”符田很诚实。

陆拙还有开口,口袋里手机响了,接通之后是胡茵的声音,后者问他怎么在上面耽误了这么长的时间,是不是不容易对付,要不要自己上来看看。陆拙只说快要下来了,便挂了电话。

“胖兄,一辈子当个散修也不是事,你这身肉长得甚合我意,有没有想法来枫树社区,从最底层守夜人坐起,别看是一线岗位,但毕竟是冥调员编制,全额财政拨款,五险一金按时足量,节假日的人文关怀更是一个不少。”陆拙开始诱惑符田。

“但是,冥调员的编制不是这么容易申请的,你必须做出一定的成绩来。”陆拙话锋一转,“眼下就有一个机会,你如果放手,我可以断言,这是你今年最大的损失,比去年打假赛输钱还要令人惋惜。”

听陆拙重提往事,符田眼神一黯,苦笑一声,“就知道每句话的后面,永远都有一个但是在等着。行,我跟你混了,毕竟你现在是风纪委员会的代理副主任,你说的话自然有点分量。”

陆拙哈哈一笑,“风纪委员会的代理副主任之类的话,都是我现场瞎编的。”

陆拙说着将高中生压在手中,示意刘勇走在前,便带着符田大摇大摆的往下走,至于那只发鬼,则很不留情面的被装进了缚妖袋。

符田既然决定跟范无怒对着干,就不会放过手中这点钱。

胡茵在下面等了多时,看见一行人走了下来,便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陆拙。后者摸了摸头,表示任务已经完成,示意胡茵不要担心,今天晚上可以回去睡个好觉。

胡茵如何相信陆拙的话,尤其是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印象深刻的散修符田。在胡茵的记忆中,只要这两人待在一块,十有八九不会发生什么好事情。

“你又想瞒着我干什么?”女人的直觉很可怕,胡茵的问题切中要害,“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队长毕竟是队长,只用了一句话,陆拙就老实交代了。

听完陆拙的想法,胡茵半眯着眼睛,仔细想了想,才说道:“可以放手一搏,但前提是注意安全,不要以身范险,保护好自己。”

说完之后,胡茵仍然不放心,又道:“我陪你走这一遭。”

陆拙如何肯答应,只是一个劲的摇头,但他和胡茵的关系,就是胳膊和大腿的关系,哪怕是下了死力气,也是拧不过来的。

胡茵很自然的接过了陆拙在这个小集团里的领导权,大手一挥,便定下了先敲掉五渡亭,再解决猴子石的方案。由于胡茵的轿车坐不下这么多人,于是安排符田先押着高中生和发鬼前往冥调局,一来是交任务,二来是带高中生去反映情况。

听说自己要去冥调局,高中生死活不答应,直接说干脆毁了自己的气府。这件事一旦有冥调局的层面介入,高中生便会彻底被江城范氏记恨在心里,哪怕他的母亲是范氏女,但一个不是嫡出的范氏出嫁女,又能有多大的分量呢?

陆拙一脚踹了过去,“你小心连蹲守养尸地这种事情都干得出来,还在这里跟我耍混蛋?抛开老姜不算,你手上沾了几条人命,心里没点数吗?”

高中生连忙摇头,“我只是一个打下手的,青岩坡养尸地真正主事的是刘勇,和我没有干系。”

“那你也跑不了一个从犯的罪名。”陆拙骂道:“具体情况,你自己去向风纪委员会的人交待,不要耽误我干正事。”

“符田,你那边速度完事,就来五渡亭和我汇合。”陆拙如是道。

符田点头答应,自行去了。

胡茵等人上了车,陆拙则是押着刘勇坐在后面,很快便到了五渡亭。五渡亭在日军攻打江城市毁坏,如今的五渡亭是建国之后在原来的基础上重新修建的。这样的建筑都有一个普遍的特点,就是看上去和古香古色四个字完全绝缘。

在五渡亭旁的一座石狮前,三人停下了脚步。刘勇喊了两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再三确认之后,才断定看守此地的范氏子弟旷工。陆拙将石狮举起,将藏在其中的石柱抽出来,上面果然写着一个“未”字。

徐无鬼捋须道:“老夫所言,从来无虚。”

章节目录 第459章 二百四十四 猴子石 陆拙知道徐无鬼又准备说和赤焰局有关的事情,便主动打断徐无鬼即将按捺不住的自由发挥,抢先说道:“少说话,立刻赶去猴子石。范无怒想要炼制古幡,不能这么便宜了他。江城范氏和岭北蒋家乃是一丘之貉,蒋伯龄身为百鬼将内应,连累了数条性命,到头来竟然没了下去,这当中少不了范武真利用职权徇私舞弊。”

想起自己在江洲幻境险象环生的经历,陆拙自然不会对百鬼将有好感,而对牵线搭桥的蒋伯龄更是厌恶至极。

两人早在伏陵山的幽潭前就结下了梁子,当时陆拙险些被吞林蟒吞食,后来蒋伯龄又拿此事做文章,污蔑陆拙在伏陵山杀害了一名女子,导致自己在邮轮上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连带后来九叔出面、力扛狩鬼世家,直到最后不得已废去一身修为...

以往的许多事情,现在回想起来时,陆拙仍是如鲠在喉。这一笔笔的账,他都用心的记在脑子里。若能让这帮人心里不痛快,也是陆拙乐意做到的事情。

三人从五渡亭驱车赶赴猴子石,途中陆拙接到了符田的电话,谈到自己刚在冥调局配合完调查,马上能赶过来。

沿江大道依旧有许多车辆和行人,但是越靠近猴子石的方向,喧嚣的城市便逐渐安静下来。猴子石是江岸附近凸起的一块礁石,朝着江心方向延伸出去,礁石的一部分直接被江水淹没。远远看去,确实是一道奇观。

陆拙等人还未靠近,便瞧见猴子石附近停了两台轿车,还有走动的人影。陆拙心中猜测,那拨人肯定和江城范氏有关。

自从九叔应了师爷常司空的任命,答应接任外勤局长一职后,陆拙现在在江城走路都是横着走的。无他,唯自己有靠山而已。

陆拙推开车门,不急不缓当方向明确的向前走去。

至于虽顶着内藏修士之名的刘勇,当然被他推搡向前。换做是其他人,如果知道自己背后给一柄飞剑顶住,也会乖乖听从陆拙的安排。

“对不起,这里不允许进入,请你...”一位高大男子上前阻拦。

陆拙伸手一推,看似轻飘飘的没用力,却是在手掌即将接触此人的瞬间,于掌心处猛然爆发出一缕气机,直接将此人撞开。

胡茵则是跟在陆拙身后,稳步前行。

“什么人?”

“好大的狗蛋,不知道这一块已经被范家圈起来了吗?还敢往里硬闯,是茅坑里面翻跟斗,找死!”

“拦住他,少爷正在里头,别让这小子坏了心情。”

一连串呜呜嚷嚷的叫声,让人一听就知道是地位不高的小啰啰。

还有人在说话,便有三三两两的汉子冲了过来。

陆拙倒是一脸的无所谓,笑道:“小爷又不是娘们,值得你们这帮大老爷们这么猴急?看来范氏的待遇真不好,都没能给你们说上媳妇,以致于你们现在看见男的都觉得眉清目秀?”

陆拙嘴上不停,手上动作也不慢,几个清脆的巴掌声之后,地上杂七杂八的躺了四五条汉子。个个捂着腮帮子哀嚎不止,严重一点的半边下巴都快要脱臼。

一个戴着眼镜,长得还算有几分书卷气的中年男子走出来,看着满地的败将,再如何气急败坏在此刻也很好的收敛了起来,不过面对陆拙,以及有着自己的傲气,张口便是:“你可是要与江城范氏为敌?”

一句话还未说完,此人便看见陆拙身边的刘勇,诧异道:“刘勇,你...”

此人眼神一变,语气顿时严厉起来,“背叛主家,吃里扒外,可是要上绞刑架的。”

“喂,这位大叔,眼下我们所处的新华夏,不是中世纪的欧洲。这位刘勇同志是修行者,不是欧洲大地上的女巫。多少年都过去了,还把绞刑架这样的东西搬出来。当年破四旧没把你们整治舒服吗?”

陆拙一番话夹枪带棒,让这个眼镜男脸色青红交加。陆拙自己也是一个眼镜男,但却没有此人身上的书卷气,这让身为语文老师的陆拙心里不是滋味。正是因为如此,陆拙执行的是在言语上打压的政策。

“所以阁下是特意针对我江城范氏?”眼镜男放缓了语气,而陆拙的身边不知何时开始,却多了两个面容枯槁的老人,一者气度沉稳,一者阴森可怖,显然是范氏一族中地位颇高的供奉之流。

陆拙便问刘勇,“刘同志,你来给说说,我是不是特意针对范氏?”

末了,陆拙又补充一句,“你可要想说了再说哦。”

刘勇感受着背后飞剑剑身上传来的森然剑意,身体猛然前扑,做出一个恶狗扑食的动作,实际上是为了躲开陆拙的飞剑。对于这个家伙,陆拙心中实在谈不上好感,青岩坡的养尸地主持人是他,那些死掉人的必定都有他的手笔在里面。

念及此处,陆拙一剑飞出,直接从背后洞穿了刘勇的气府,后者顿时失去所有力气,软趴趴的摔倒在地,竟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牧道管家,快去同少爷说,陆拙来了。”刘勇冲眼镜男说道。

“陆拙?”名叫牧道的眼睛道神情一怔,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是那个斩杀了内藏上阶陈之江的陆拙?”

陆拙在滇北的一战,不知是何缘故,被天府冥调局封锁了消息,而九叔等人似乎也得到了林抚局长的示意,回江城之后很有默契的对此事避而不谈。至于损失惨重的百鬼将,更不会将这种丢脸的事情拿出来说,因此江城一带的狩鬼界,对于最近一段时间风头最盛的陆拙,所能知晓的最大战果,便是阵斩紫气东来陈之江一事。

“陈之江那老儿,不过是徒有虚名,即便是内藏上阶,也并不是拔尖的一拨。陆拙即便杀了陈之江又如何,难道还能过了老夫这关?”

说话的是那个气度沉稳的老人,牧道管家听了此人的话,不由心中大定,陆拙再如何厉害,难道一个初入内藏的家伙,还能在两位内藏上阶的供奉面前蹦跶?

“传言而已,如何能信?”那位气息阴森的老人发出意味难明的笑声,就像是夜枭嚎叫,“陈之江不一定就是这小子杀的,说不定是为了让这小子出名,才把这场战果安在他的头上。这种造假的手段,牧道没有领教过,何必因为一个内藏初阶的小鬼,而失了分寸?”

牧道管家闻言微微躬身,“严老教训的是,牧道一定吸取教训。”

言毕,牧道管家又冲两位老者说道:“方老,严老,此人便交给你了。无怒少爷炼制那面石头幡到了紧要关头,切不可让少爷受到半点影响。否则我这边不好交差。”

气度沉稳的方老看了一眼阴森老者,“严老,你来试试?”

气度阴森的严老冷笑一声,也不言语,一步跨前,竟引动得周遭气机翻滚,还未出手,四面八方有风雷呼啸之相,气象非凡。

陆拙心中暗暗咋舌,但就这一手而言,确实胜过陈之江。

徐无鬼笑问道:“陆小子,打算用几倍剑速?”

陆拙想了想,“三倍吧。”

“小茵,你到我身后来。”陆拙轻轻说完这番话,猛然侧身,剑府中的剑气疯狂运转起来,三倍剑速一蹴而就,很快剑府中便有剑气纵横三万里的浩荡气象,对付这位严老,陆拙甚至没有动用飞剑,身体横移,抢先杀向严老,抬臂就是一拳!

比起严老身边的风雷之声,陆拙这一拳挥出,长江江面上骤然涌起一团浪花,浪花如雪,狠狠拍打着水面,又溅起无数大大小小的水珠。陆拙不光引了动江面异状,拳罡呼啸之时,落在人的耳中,也有一泻千里的洪峰滚滚而来。

严老内心一紧,但双手已然抗了上去,旋即两臂剧痛,身体也只是早稍稍接触之后,便很是干脆的向后退。

“想走?我来陪你试试!”陆拙轻喝一声,手掌做爪状,向前一探,便将严老的双腕抓住,后者如何挣扎也不能脱身。

陆拙一步横跨,扎了一个马步,力从地起,由双手而发,将严老高举至空中,再向下狠狠一掼到底!

啪嗒一声,严老倒地不起。

这一手虽是学自裘耘夏四式拳术中的摔手,但陆拙从小就玩过。在他读小学的时候,江城还没有这么多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部分城区还保留着一部分原始风貌,这就包括路边的小水渠。

每年的春夏之交,水渠里就会有很多游来游去的小青蛙。陆拙那时候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用手抓住青蛙之后,再狠狠的摔在地上,简称“摔蛤蟆”,昏死后的青蛙会被陆拙用绳子绑起来,再随地捡一根小木棍,就可以去钓龙虾了。

眼下,这位江城范氏的供奉严老,便如当年被陆拙摔晕的青蛙。

堂堂的内藏上阶修士当然是要面子的,若是知道陆拙此时此刻想的竟是小时候的趣事,不知会作何感想。但眼下,严老只有一个念头,“方老,此子不可小觑,速速助我一臂之力。”

陆拙和严老战斗还未过半,气度沉稳的方老便面色凝重起来,那位戴眼镜的木道管家,更是脸色难看,心中开始打鼓,手伸进了口袋,正犹豫要不要往家里搬救兵。

可范无怒建造养尸地是私事,狩鬼世家断不能沾染这种既损阴德、又坏名声的事情,即便是做了,也一定要做到清楚痕迹,不被人抓住马脚。更何况江城范氏还是这一带的龙头世家。

若是让家主范武真得知无怒少爷做这种事,到头来不会如何处罚范无怒,可自己这帮跟班可就没有好日子了。

方老手中红芒一闪,下一秒便出现在陆拙身后,可谓神出鬼没。

胡茵为陆拙捏了一把汗,喊道:“当心!”

等的就是你。陆拙虽然不曾转身,可剑府一开,一柄三尺长虹剑凭空飞出,在陆拙周身旋转半圈,又很快杀向供奉老方。

身后响起金属碰撞的摩擦声,无数星火之中,一道人影以比进攻更快的速度倒退而回。老方甫一落地,禁不住举起双手细看,这才发现自己两只手掌早已经满是伤口,鲜血淋漓,伤痕深处,甚至可以看见白色的骨头茬子,着实可怖。

方老还未反应过来,余光瞟见一抹剑光飞来,旋即身体一阵剧痛。

陆拙手持百里剑,已然将方老的肩胛骨洞穿,后者蜷缩着身体,想要摆脱这三尺长剑,却是踉跄着倒在地上。

瞬息之间,两位内藏上阶的供奉都不曾在陆拙手中走过两招。牧道管家心中一惊,哆嗦着掏出手机,正要拨号,却被陆拙一脚踹飞。

陆拙一只脚直接踩在牧道的胸前,俯下身子沉声问道:“养尸地,古幡,以人命炼制,如果让范武真晓得范无怒干的这些事情,你说他会怎么做?范武真如今是江城冥调局的副局长,于公他要从冥调局出发,面对这样的事情会不会徇私?于私他是范氏家主,范无怒做出有损世家颜面的事情来,他要不要给外人一个交代?”

“你是范氏的管家,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范无怒的脾气秉性。”

陆拙伸手轻轻拍打着牧道的脸颊,“可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呐。”

言毕,陆拙捡起落在地上的眼镜,重新个牧道戴上,然后站直身体,也不再看此人如何,径直朝着猴子石走过去。

牧道管家没有起身,想了片刻之后,随手抄起一块砖头,给自己来了一下。

这时候,正好胡茵从旁边经过,忍不住吐槽道:“力气再大一点,才会更加逼真。”

牧道无奈,梗着脖子,当场玩了一手铁头功,钻头当即断作两截,他自己也直接倒在了地上。

胡茵暗叹一声,果然活着都不容易。

陆拙已经看见了猴子石另一端的范无怒,手中有一面小小旗子正在迎风招展。

章节目录 第460章 二百四十五 论人气如何积攒 这小小的旗子气象不凡,幡面上有许多肉眼可见的阴灵怒叫哀嚎,神情痛苦,想要挣扎出来。可每每脱离古幡三尺,便会被重新牵扯回来。如此反复中,阴灵逐渐被古幡炼化,化作最纯粹的灵能,反哺这面古幡。

古幡本就是暗红色,在范无怒手中,变得更加阴沉凝厚。

陆拙尚未靠近,便察觉到森然的寒意扑面而来,虽是春季,却也有种置身冬季朔风之下的错觉。

范无怒正是紧要关头,抬头看了陆拙一眼,脸上并没有任何情绪,而是加速灵能运转,古幡吸收阴灵的速度便再快上三分,只需将猴子石这片养尸地的阴物尽数炼化,这一遭便算功成。

陆拙一个健步,从江岸跳上猴子石,礁石高有三丈,身前便是滔滔的江水,而独独在此方礁石之下的水域是一种深沉的暗色,这处深潭也有不少奇闻异事。传言建国之前,猴子石上绑有一根锁链,锁链的另一头则没入深潭之中,有好事者便扯动锁链,想要将之拉上来,可纵使将锁链扯出来许多,也看不见那一头的踪影。

既不知锁链长短,也不知此潭深浅,便有人说是连接龙宫的通道。

后来此物毁坏在日军侵华战争之中,一说是被日寇斩断,二说是战争中炸毁。

陆拙看了一会风景,便用手指敲了敲脚下的礁石,发出咚咚的响声,便扯开嗓子对范无怒道:“好巧啊,堂堂范二少爷不在家中位偎红依翠,竟然来江边吹风,你们有钱人的世界真难懂。在家呆着不好吗?非要出来浪。这下好了,咱们又见面了,我心里竟然有点小激动。”

陆拙将“范二”两个字喊得很重,却是没有急着出手,而是一脸怪笑的看着范无怒,以及他手中那面古幡。因为离得近,陆拙甚至能看清楚幡身上的文络,以及用篆体写的两个字,“石头。”

石头幡?陆拙暗暗奇怪,这又是从哪里整出来的玩意?

范无怒之所以还敢有恃无恐的坐在这里,就是断定陆拙不敢对自己的动手,既然陆拙开了口,范二少爷更加坚定了之前的猜测,不由露出讥笑之声,“陆拙,纵使你能连败两位内藏上阶,也只能止步于此。范氏底蕴深厚不是你所能想象的。不要仗着自己侥幸得了几场胜仗,便天真可笑的认为自己可以小觑其他修士。陆拙,身为狩鬼者,我劝你还是要心存敬畏。”

陆拙故意鼓掌,把声音弄得特别响,“范二少爷的一番教诲,真是让我茅塞顿开,只是不知道范二少爷有没有心存敬畏?养尸地这类不人道的事情,也是心存敬畏的一种表现形式?”

范无怒冷笑一声,“养尸地自然是我范氏家门不幸,出了一位不顾道义和伦理的家奴,打着范氏的名号在外胡来,以养尸地增进修为。但这件事情和我又有什么关系?陆拙,即便你看见了,把事情说出去,在江城之中,他们是相信我,还是详细你?你以为能要挟我?”

说到此处,范无怒便笑出声来,“自作聪明!”

陆拙安安静静等范无怒说完,只是用一种祥和的眼神打量对方,如果胡茵在这里,肯定知道这就是陆拙用来关爱智障的眼神。

范无怒则是单纯的不喜欢被陆拙这样看着,怪异之余,还有一种被陆拙轻视的不快。

“范氏在江城经营数百里,你们的能量我当然清楚,哪怕你们今天说这处养尸地是我陆拙的,也会有人相信,不过...”陆拙拍了拍手,特意停顿了片刻,“我以前很喜欢讲道理,后来发现道理讲到最后还是要看谁的拳头大。好比你们范氏,正是因为拳头大,所以讲出来的话就有人听。”

陆拙站起身来,“所以,赶紧把这面石头幡炼制好了,咱们两个用拳头说话。范无怒,如果害怕的话,我可以让你一只手。”

“甚至是两只!”陆拙如是道,“当然你也可以不应战,你毕竟不是范无疆,比他少了些许英豪飒爽之气,这些都是你学不来的。”

陆拙这等拙劣的激将法自然能被范无怒瞧出来,若是在平常,范无怒如何会理睬。但他身为范武真如今唯一的嫡子,最在意的就是有人拿自己和故去的兄长范无疆作比较。几乎所有人都是一个论调,范大和范二之间,永远都是范无疆的好,自己这个现而今的范氏继承人,根本就一无是处。

范无怒听陆拙提及亡兄,不由心中恨极,当即应战。

陆拙微微一笑,从猴子石上跳下来,正好看见胡茵停在不远处。

胡茵以心声向陆拙传音,示意他不要把事情做得太过,否则就没有了回旋的余地。范武真毕竟是江城冥调局的副局长,闹出太大的动静,谁的面上都不好看。

陆拙自然不无应允,正是因为有分寸,所以他才没有对方老、严老两位供奉下死手,只是将其打伤了事。至于那位内藏境的刘勇,废了也就废了,范氏还敢上门讨说法?

片刻之后,猴子石上一股气机炸开,连带深潭江水也激荡不已。

陆拙侧目,余光中便有一道人影直扑过来,周身则是阴风阵阵,凡是过境处有草木者,当即枯萎。春季正是万物生发的时节,江岸边有多有杂花乱草,被这股阴气一逼,当即便死了一大块,瞧之心悸。

“陆拙,这般托大,难道不晓得天外有天?”范无怒被阴云携裹,面容也变得不真切,可声音却真真切切的传来出来。

只见范无怒将手中古幡一抛,倒不是飞上半空,而是直接落在地上,当即如同古木生根直接生长起来。幡面向上攀升,足有数十米之高,幡面上有咆哮的鬼物被放了出来,一股脑的冲向了陆拙,颇有千军万马的冲阵气势。

陆拙只身一人,眼看着就要被浪潮一般的鬼物彻底淹没。

范无怒畅快大笑,“陆拙,这面石头幡可是唐朝古物,便是一国王气也能收得下来,更何况是你这等内藏修士。漫说其他,便是内藏上阶的修士,遇见这面石头幡,也只有缴械投降一条路!”

本就不甚宽余的猴子石一带则挤满了密密麻麻的鬼物,争先恐后的阴灵从四面八方杀向陆拙一人,喊杀声、嘶吼声、暴喝声,声声入耳。夜风、江风、阴风,风来风卷。

陆拙直面鬼潮,一步步层退却,当此时,一道剑光冲破夜空,直到剑芒大放光明,才响起慢了一拍的剑鸣声。突破音障的剑芒周身都是白色的云气,一剑飞来,将数十米高的幡面劈砍成两半,鬼哭狼嚎的阴物则是瞬间被扫荡一空,本来还拥挤不堪的猴子石当即豁然开朗。这剑气绞杀了森森鬼影,仍未作止,继续掠向范无怒。

范无怒面色惨白,手中捏碎了一枚玉佩,便有一阵白光裹住他的身体,带着他飞向天边,江面上便有一道白虹冲天而起,很快掠过了江面,飞向无尽的夜色之中。

“这可是唐朝古物石头幡,就这般仍在猴子石,岂不是太可惜了。”陆拙虚着眼,也不去看范无怒到底逃向了何处,念道:“回来!”

这一声不是让百里剑飞回,而是驭使百里剑直追范无怒的那抹白光而去,数个呼吸之后,江面上响起高速破空声,紧接着一个重物在陆拙脚下摔倒,正是已经逃至长江对面的范无怒。

范无怒嘴角带血,再度看见陆拙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由心中一慌,口中却仍是怒喝道:“陆拙,你若对我动手,是要激起江城冥调局和狩鬼世界开战吗?”

“你呐,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说不定你死了,范武真又能某个角落里推一个私生子上台来。”陆拙啧啧摇头,“范二少爷,如果换做是我,可千千万万不敢死,否则范氏数百年的基业,岂不是白白给了别人?这种事情,想想都让人心生不甘!”

范无怒被陆拙一句话破了功,却是梗着脖子骂道:“陆拙,你到底想做什么?”

“悄悄,你这是商量的语气吗?”陆拙满脸嫌弃,“我只有一个意思,令尊范武真如今是冥调员的副局长,又是江城范氏的家主,我希望范二少爷能说动令尊,以范氏名义在江城的狩鬼世界中通个气。”

“就说...”陆拙眼珠一转,忽然咧嘴一笑,“江城没有赵欢,只有赵医生。”

范无怒面容一惊,“顾潜回江城了?”

“你要关注的重点不在这里。”陆拙忽然加重了语气。

今夜忽然撞破范无怒的养尸地一事,陆拙最初所想是要以此让范无怒不痛快,但眼下陆拙却改了主意,只要以范氏为首的狩鬼世家还对九叔和赵欢保持敌意,那么这段时间的赵欢,则会面临许多意外的危险。只要解决了赵欢的安危问题,九叔才能放心的跟着师爷常司空回去闭关一段时间。

陆拙正是看出了九叔的担忧,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否则九叔如此要强的一个人,又怎么会麻烦裘耘夏这位退了休的老头子?归根结底就是为了赵欢着想。常司空的身份摆在那里,纵使师爷不再因为赵欢过去的身份而心存芥蒂,但九叔为人子弟自然要替常司空着想,因此赵欢的个人安危断不能麻烦常司空。

范无怒听懂了陆拙的意思,却是摇头道:“我大哥就死在百鬼将手中,三兄妹当中,父亲最疼爱三妹,但最欣赏的是大哥。你让我父亲出面替赵欢说话,这种事情你不觉得荒唐吗?”

“是有点荒唐。”这个当口的陆拙出乎意料的好说话,“所以我决定把条件换一换。我要你们范氏,不对赵欢下手!”

范无怒冷哼:“你可真看得起我。”

陆拙拍了拍范无怒的肩膀,“别说我没有给你机会,接连两个建议都被你否决掉了。知道的是你被制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被你擒住了呢。范二少爷,你要是不蠢,就按照我的做。不然的话...”

“你还能杀了我不成?”范无怒一脸不惧。

陆拙沉吟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我当然不敢杀你,你如今可是范武真唯一的儿子,是江城范氏未来的家主。杀了你,江城肯定是要翻天的。”

“但是,我认识一个朋友。”陆拙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晓得他下一句准备说什么,“他非常擅长给人拍照,尤其是不穿衣服的那种...”

由于胡茵还在一旁看着,陆拙把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也就陆拙和范无怒两人能听见。

“你在江城,大小也是一个人物,如果某一天,在各大网络平台上出现了你范二少爷不穿衣服的照片,你觉得令尊会不会对你有不好的看法?”陆拙说到这里又多补充了一句,“那些照片可都是高清的,高清到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陆拙身后的胡茵还没说话,反倒是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的,论拍照的技术,全华夏我只输给德艺双馨的陈老师一个人。可是话说回来,如果再给我三年时间,我或许能和陈老师一阵高下。”

说话的正是符田,显然是从冥调局赶过来的,手里拿着一个相机,一边说话一边冲着地上的范无怒狂按快门,白光能把人闪瞎。

范无怒被陆拙的小算盘打得发晕,旋即喝道:“你敢!”

“我们有什么不敢的。”陆拙嘿嘿坏笑起来,“说不定到时候把底片都洗出来,制作成精美的小卡片,然后在夜晚的时候在小宾馆、招待所等客房门下塞进去,到的那个时候,范二少爷必然是江城的风云人物。”

符田也跟着笑起来,“我觉得这样不好,范二少爷毕竟是有身份的人,去小旅馆发卡片的事情拉低了档次。应该把底片彩绘出来,租一架直升飞机,或者是热气球,在江城上空把他的美照以条幅的形式挂出来,一定能大放异彩。”

章节目录 第461章 二百四十六 要消息吗?要低头的那种 陆拙和符田两位,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连模仿战时空头宣传单的手段都想了出来,只差将范无怒的美照挂在江城冥调局的门口。

范无怒捏碎了护身符,好不容易横渡长江,只差一步便可逃之夭夭,却被陆拙纵横捭阖的剑气截住带回来,当下体内气府中灵能紊乱,短时间内再难运转,一身修为难以发挥,尤其被陆拙和符田当着自己的面说些混账话,这让范二少爷怒火中烧,恨不得将陆拙和符田打杀了了事。

陆拙摊开双手冲范无怒抖动着双肩,“范二少爷,考虑清楚了?”

“我...”范无怒面容抽搐,呼吸中都带着几分火气。

“自然考虑清楚了,不单赵欢不会在江城被为难,便是即将走马上任外勤局局长的顾潜先生也不会遇到来自江城内部的倾轧。”

正当范无怒迟疑之间,一个冷冷的女声响了起来,以陆拙的识海,甚至没有这个声音从何处传来。

陆拙稍微慢了半拍,这才看着猴子石一方,一个消瘦的身影立于其上,观面容带着几分小家碧玉之感,正是早前打过交道的范无暇。

范无暇对于被打翻在地的范二少爷视而不见,一双秋水也似的长眸只看着陆拙一人,“我家二兄再不济,也是将来的范氏家主。该有的打打闹闹不宜过长,陆道友不为自己计,也为你这边这位朋友着想一二。今日种善因,明日结善果。陆道友,无需为难自己。”

陆拙琢磨着范无暇的话,其中一些小小不言的意思便品味了出来。比如陆拙和范无怒之前的冲突,在范无暇口中便以打闹二字定性,换言之便是有关范无怒养尸地一事,江城范氏认错。第二层不在范无怒是不是未来的范氏家主,而是警告陆拙若是再不知进退,想要进一步为难范氏,那便不会有好果子吃。

范无暇见陆拙扯住范无怒的手根本没有松半丝,便开口说第三段话,“来此之前,家父托我带了一句话要送给陆道友。”

陆拙拱了拱手,“范前辈有何指教,陆某愿闻其详。”

“犬子无状,不当之处只管点拨,但喜欢陆道友点到为止。范氏与江城冥调局乃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与其无谓内斗不如邂逅并进,期待陆道友在华亭全国大赛上崭露头角,一举夺魁。”

范无暇直接挑明,“以上是家父所言。接下来,我还有一句话,想要说给陆道友听。”

陆拙点了点头,“当初在邕湖游轮上,你们若能如今日般讲道理,江城的明天一定会更好。”

“华亭之战,我势在必得。陆道友和胡姐姐俱是江城代表团中一员,为大局计,我范氏武库向二位开放,无论看上哪一样东西,大可以直接领走。”范无暇语调平稳的说道:“希望二位能看到范氏诚意。”

陆拙将抓住范无怒的手松开来,倒是没有直接应下,而是虚着眼笑了笑,“为了范无怒,你倒是比范局长更加舍得下本钱。不过若换做我是你,便不会来的这么早。大不了坐看我将范无怒打成重伤,最好是坏了修行的根基,以致于再不能继承范氏家主之位。之后现身做出为兄长报仇的姿态来,与我死磕到底。如此的话,既能进一步执掌范氏,又能全了兄妹情分,博得江城世家的满堂彩。”

陆拙一番话尚未说完,身下的范无怒脸色竟是变了数下,反倒是猴子石上的范无暇,面色如常,好似根本没有听陆拙在说什么。

陆拙将兄妹俩的反应看在心中,不免又对范无暇高看了一分,同时将这个范无怒鄙夷了一番。如此城府,这位范二少爷即使坐上了家主宝座,只怕也是如坐针毡不安稳。

没来由的,陆拙想起了远在天府的王若弗,眼下的天府王家,虽然接连损失了王老太爷、大供奉王元丰、家主王中略,看似元气大伤,实则是家主大权尽数被王若弗抓在手中,从这个角度上来看,如今的天府王家虽然战力跌落一个层级,但内部结构已然稳定下来,在执行力方面显然要比王中略在位时强上不少。

怎的世家之间,反倒是女子逞英豪?

陆拙感慨了一声巾帼不让须眉,又想起腾出手的林抚,不知道会对勾结百鬼将的天府王家做出怎样的决定来。

眼看着事情越想越远,陆拙连忙收拢了心神,再去看范无暇,便能瞧清楚此女眉眼之中的冷漠。

范无暇开口说话,“范氏家主之位由谁来继承,不劳烦陆道友操心。我之前所言,字字一片真心,并不是为了二兄。但此来目的确实和二兄有关,所以接下来要说的话,便是我提出的交换条件。陆道友大可听完之后,再做决定不迟。”

陆拙伸手示意范无暇请讲。

“京都南家,最近出了一桩事情。”范无暇慢悠悠的说道:“南家老家主南战北忽然大病一场,却是在临死之前隔代确定了南家第三代继承人的人选,名为南小枝。此事奇在两处,一是在南氏家谱之中,并无此人名字。二是此人是一位女子。”

范无暇说到此处,忽然住嘴不言。

陆拙当即笑着说道:“范局长若是英明,大可以学一学京都南家。”

“陆道友何必拿我说笑,这位京都南家的三代继承人,和道友关系匪浅。”范无暇如是说道。

陆拙挑了挑眉,“陆某去过最远的地方,在天府以南的滇北深山之中,距离京都是天南地北的方向,中间还差着十万八千里。更何况京都南家可是响当当的狩鬼世家,陆某一介散修出身,如何能与这种顶级世家扯上关系?”

范无暇道:“据我所知,南小枝在江城的化名有两个,一是张晓,二是张小蝶!”

陆拙神情一动,“你想说什么?”

话虽如此,可陆拙心中却是翻江倒海,忽然之间听到张小蝶的消息,他竟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也有可能只是心理作用,小蝶好好地,哪里会出什么事?陆拙如是安慰自己。

“南小枝自从成为南家三代继承人后,短短半个月当中,便遭遇了大大小小的暗杀,多达39次。最凶险的一次,行刺之人在南小枝面前选择灵爆,生生将一辆轿车当场炸毁。”

“小蝶有没有事?”陆拙见范无暇半天不说重点,不免有点着急。

范无暇脸上的笑容耐人寻味,“南家自然对南小枝进行重点保护,那一场刺杀南小枝只是受了些许小伤,但传闻有一位半步具现的供奉当场牺牲。目前这段时间,南小枝在京都玉潭寺为老家主南战北祈福。对付宣称是祈福,但以我的推测是养伤。”

“陆道友,不知道我这个消息,能不能换你高抬贵手一回?”

陆拙哈哈一笑,伸手挠着脑袋,“范小姐说的什么话。都是江城人,哪里谈得上高抬贵手之类的话?范二少爷在这里散步,我之前都是和二少爷叙旧而已,无需过分解读。”

陆拙说着,径直撒手,不再将范无怒摁在地上。

“不过的话...”陆拙话说一半,却是看着范无暇。

范无暇当即会意,“陆道友尽管放心,有关顾潜先生和赵欢女士一事,我不会反悔。”

“不是这件事。”陆拙摇了摇头,“想找范二少爷借点钱。”

范无然没有料到陆拙会这样说话,即便松了绑,脑袋依旧有些懵。

“不对,我打算找范二少爷要点钱。”陆拙想了想,立刻调整措辞,毕竟借钱是要还的,如果能不还,就是最好的。

见范无怒还是没有反应,陆拙开始掰着手指给他算账,“三座养尸地,我就算你一座10万,加上今天的人工费,误工费等等,给你打个八折,你再给50万,我个人觉得还是很合理的。”

陆拙一张嘴,就麻溜的飞出来一串数字。

范无怒指着被陆拙斩成两截的石头幡,反问道:“你知道这面古幡在黑市上值多少钱后,就不会再惦记五十万了。”

陆拙斜眼看着跌落在地上的石头幡,“这玩意现在还能换钱?”

范无怒心中滴血,“你说呢?”

陆拙便将范无怒扶起来,还伸手掸去他手上的土,慢慢说道:“范二少爷这么大的人,还喜欢在地上打滚。不过也好,身为有钱人,是应该多接一接地气,这样才能和我们这种贫下中农打成一片。不管什么时候,群众路线都是丢不得的。”

范无怒一把打掉陆拙的手,“你...”

“钱的事情好说。”范无暇在一次给范无怒做了主。

陆拙满意的点了点头,拿手指着身边的符田,“回头你把钱打在胖兄的卡上。”

说完,陆拙转身看着符田,“据我所知,你欠的钱将近40万,剩下的10万块,不是你的,是我暂时寄存在你这里的,不要乱花!”

符田当即感动得热泪盈眶,脸上的肥肉一块接着一块的抖动,眼看着就要张开怀抱把陆拙拥入怀中,“兄弟情义似海深,我...”

陆拙怕死了符田的熊抱,心想这要是被他搂住,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可不能英年早逝在这个地方。想到此处,陆拙奋力向后一跳,大声叫道:“打住,小爷我喜欢女人,口味尚且没有重到你这个地步。”

好不容易将符田极富个性的感恩方式打发走,陆拙又听见范无暇开口说话。

“陆道友且听我说完。”范无暇缓步从黑色礁石上走下来,江风掠向范无暇时,被不知名的力量挡住,只得被迫分成两个方向。

“华亭全国大赛,是华夏数年一度的狩鬼界盛事,希望陆道友能助我一臂之力。”范无暇直接说出自己的诉求,“蛇无头不行,一盘散沙的队伍更不可能有半点希望。还请陆道友在数日后的赛前动员会上,推举我担任队长。”

陆拙觉得好笑,心说这位范无暇眼窝子怎的这么浅,只是为了一个代表团队长的身外之物,也需要这么大的周章?

陆拙正要一口应下,却是被一只手拉住了袖子,他回头看去,正是一直默不作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胡茵。

胡茵与陆拙离得极近,小声说道:“全国大赛的奖励丰厚至极,但历来都有一个规矩,便是获胜队伍中,由队长先挑,并且可以多选一样东西。这一届赛事的冠军奖励,据传是一桩可以修炼到半步自鸣的顶级功法。你不要轻易答应。”

听完胡茵的解释,陆拙伸手轻轻拍了拍胡茵的手背,示意她不要为自己担心。接着陆拙朝着范无暇点了点头,“可以,我答应你。只是单单我一人答应,范小姐也不见得能够担任队长吧?”

“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陆道友就不必知晓了。”范无暇含笑道。

接着,范无暇又道:“陆道友与胡姐姐,不妨来范宅做客,我范氏宝库当中的藏品对二位开放,这话永久有效。”

“无功不受禄,已经拿了你们50万,剩下的就没必要了。”

陆拙表态完之后,胡茵也说道:“范小姐讲礼数,我们这些人却不能不懂规矩。范氏宝库专门为范氏弟子开放,我们去了便是坏了规矩。一者令范小姐为难,二者使范氏不好当家,当然不能去。”

范无暇也不和陆拙再客套,领着范无怒退场。至于那些东倒西歪的供奉和范氏家奴,范无暇视若无睹径直离开。

待范家人走远之后,陆拙与符田道完别,这才看着胡茵,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胡茵只是看着陆拙,并没有先开口说话的意思。

陆拙沉吟再三,仍是对胡茵说道:“小茵,关于小蝶的事情,我想去京都看一看。”

胡茵的脸上并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问道:“你可想好了没有?”

“小茵,我知道这样做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我心里...”

胡茵主动抓起了陆拙的手,十指紧扣,“想好了就去做,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

章节目录 第462章 二百四十七 不算结局的结局 陆拙看着胡茵,目光沉静如水,眼神中的感激之色愈重。

胡茵却是看着夜色下的江面,沉默片刻之后,才开口说话,“陆拙,有件事情,我一直不曾与你说过,和张小蝶有关。”

胡茵身为南城学校的教务处主任,不至于将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而当下有此表现,足可体现其心中的紧张与不安,以及诸般思量。

陆拙紧握着胡茵的手,“滇北大山之中,你为我舍命,从那时起,我便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心意。你若是因为张小蝶而焦虑,大可不必如此。我不否认张小蝶过去在我心中的地位,但我已不再是过去的人,在我心中,你和张小蝶是两类人,不能够相并而论。”

“陆拙,张小蝶在离开江城之前,曾私下与我有过一次交谈。”胡茵一旦下定决心,语言便顺畅起来,“我虽然不清楚张小蝶和京都南家的关系,但现在回想起来,也应该能品出张小蝶言语中的托付之意。准确来讲,张小蝶是打算将你托付给我,希望我能够照顾你。”

“因此,我与张小蝶有一场半年赌约。”胡茵慢悠悠的说着这段不为陆拙所知的往事,“张小蝶表示自己会离开江城半年,这半年之中,若是你与我最终走在一起,她便会主动退出。若是没有,待她处理完家中琐事,便会重返江城,再度与我公平竞争。”

回想起这封来自于一个比自己还要优秀的女人的战书,胡茵的目光穿过了蒙蒙的江面,横跨了长江对面的芦苇荡,便又收了回来,“而今知道张小蝶便是京都南家的南小枝,也就清楚我和她的赌约,其本质终究是张小蝶的一场施舍。她清楚自己将会遇到怎样的困境,为了不牵连你,才故意和我定下这半年之约。”

“陆拙,去年我便同你说过,我有很多理由喜欢你,所以我不希望自己不是你的唯一。但张小蝶会为了你而向我做出这么大的让步,这是我自愧不如之处。允许你去京都,就我个人来说,只有两个理由。说的冠冕些,是我想要和张小蝶公平竞争。说的自私点,是我胡茵不想欠她张晓的一份人情,尤其是这份人情来自于自己的情敌。”

胡茵说着这些,转头看着身边的男人,沉吟片刻后才说道:“陆拙,我现在心里有点不安。主要是担心你对我的爱意,究竟是因为我的身死而产生的愧意,还是源自于真真正正的喜欢。”

陆拙张开嘴,便要说话。

胡茵却是伸出手轻轻盖在了陆拙的嘴唇上,后者便住嘴不言。

“很多话,不是听你说了什么,而是听你没有说什么。陆拙,我祈求你的爱是纯粹的,所以我更加有理由让你走一遭京都,亲自见一见如今转变成为京都南家三代继承人的张小蝶。我知道,不光自己有许多心结要解,便是你也有许多心结等人来给你解开。”

陆拙最终沉默下来,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胡茵的手背,很是亲昵。

曾几何时,陆拙与张小蝶同样这般亲昵。大学四年中,班上的情侣分分合合,新人代替旧人的事情时有发生,为情所困且寻死觅活的现象也屡见不鲜。唯独陆拙和张小蝶两人,却是整整好了四年,毕业后更是去了同一种学校任教,如此有始有终的缘分简直羡煞了周围的同学们。比起那些毕业就分手的过家家恋爱,陆拙和张小蝶的感情才是同学们津津乐道的对象。

陆拙执意要去京都看张小蝶,并非是想要挽回一段失去的感情,他已经有了胡茵,就不会再有朝秦暮楚的荒唐念头。之所以如此选择,而且毫不避讳身边的胡茵,恰恰是因为陆拙心无鬼胎,磊落光明。

张小蝶也好,胡茵也罢,一个是他爱过的女人,一个是他正在爱的女人。从道义上讲,护得他们周全,是一个男人最起码的职责。

关于张小蝶和胡茵之间的半年之约,陆拙更多看到的是张小蝶实质上的让步。而胡茵不安全的猜测,则让陆拙心中多了一番暖意,以他对张小蝶的了解,可以断定胡茵所言句句是实。

胡茵又道:“鉴于九叔和赵欢姐姐的特殊情形,我不能陪你去京都,但你大可以放心将赵姐姐交给我。你若是见到了张小蝶,便只说一句话,算是我向你提出的一个请求。”

陆拙嗯了一声,“小茵,你只管说。”

“见到张小蝶之后,便对她说情与爱是小事,生与死也不是大事,可心事所托非人,便是要事。要事处理不当,轻则失了方寸,重则会将一生耽误,年华付与东流水,不见长江天际流,终究是一件遗憾的事情。”

待胡茵说完,陆拙便点头道:“小茵,如此一来,九叔与赵欢两人,便交付给你和裘老两人。”

胡茵摆了摆手,示意陆拙天色已晚,便当先往回走。

陆拙微微怔神,便上前一步走在胡茵身边。

回到家中,胡茵为陆拙准备的妥妥帖帖。两个共同经历过生死的人,许多事情在一个眼神的交汇上便能产生心有灵犀的效果。

一夜无话,第二清早陆拙便登上了从江城去往京都的航班。胡茵来送的机,而机票的费用则是让符田掏的钱,主要是范无暇说到的50万当夜就到了账。符田拿出40万还了账,剩下的一部分本打算一口气给陆拙,但后者没有要,于是便主动给陆拙买机票。

临走之前,陆拙把符田的事情和九叔说了一些,后者便带着符田走了一趟的江城冥调局,不出意料的话,符田应该会成为枫树社区的代理负责人,一旦顺利通过考察期,便能摘掉代理的头衔,成为江城冥调局的正式冥调员。

对于一个能够御空飞行的内藏修士,尤其是剑府中温养着六柄本命飞剑的剑修而言,哪怕是头一次坐飞机、头一次近距离观看茫茫云海,陆拙也没有半点激动兴奋之情。毕竟在江洲幻境之时,陆拙就已经上穷碧落下黄泉,最后是两处茫茫皆不见,领略过天上地下的无限风光。

江城很快成为身下一个小小的区域,陆拙靠坐在椅子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世界,思绪忽然飘得很远。

陆拙想起了九叔的身体,是否能在师爷常司空的特训下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在南城裘耘夏处养病的赵欢,能否安然度过这个虚弱期,不至于被某些别有用心的小人谋害。

除此之外,陆拙又想起了尚且在天府冥调局和叶青打得火热的陶守宗,是不是还记得自己江城冥调局风纪委员会副主任的职务和责任,这两个人最终又能走到怎样的地步?在滇北大山中受重伤的于近,最近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修行的根基受到创伤,修为境界是不是受到了影响,最终能不能做到破而后立,再攀高峰?

至于被家主召回去的程彻,在家中是不是受到了诸般限制,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时不时喜欢在酒店里按照小卡片上的电话拨号,然后叫两个或两个以上的服务?符田这个家伙能不能克制自己赌博的毛病,在还完所有的赌债之后,停滞了许久的修为能不能往上再蹿一蹿?让自己在冥调局的位置上坐的更安稳。

裘耘夏是不是老模样,喜欢背着胡茵喝酒,喜欢手把手的教后辈打拳,会不会再遇上自己的时候,二话不说再赏赐两顿老拳,一口气让自己吃饱、吃吐?

师爷常司空,堂堂半步自鸣的大修士,同样也有自己的苦恼。下一次再见面的时候,心性上是不是已经圆转如意,有没有把江城这一亩三分地经营得铁桶一块?

杂七杂八的东西在脑海中如同幻灯片一般,走马观花的流淌。

陆拙又想到了胡茵,有些话没有从她嘴里说出来,不代表她心里如同表面上的那样云淡风轻。如果说张小蝶是陆拙心中一段挥之不去的过往,那么早在胡茵得知张小蝶的存在后,后者就已经成为胡茵心里的芥蒂...

陆拙甚至想到了已然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张小蝶。想起两人共同度过的美好时间,想到两人回家一起做饭的场景;想起两人在一起时,互相依偎的背影;想到在学校图书馆,在学校林荫道,在学校的校园公园,在教师课堂上,处处都是自己和张小蝶的踪迹。

“张小蝶...南小枝...”陆拙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两个人名,“回首向来萧瑟处,当时只道是寻常。”

两个人的开始源自于一个春风和煦的早晨,在公园里的一次对视,在对于同一首诗词的赏析,在对于作品情感探究的共鸣。两个人的结束源自于陆拙被诬陷,源自于张小蝶忽然间的不告而别,源自于两个人之间不再联系。

梦一样的情感,就只能如同梦一般,最终都要随着思绪飘远消散。

便在陆拙昏昏沉沉,即将睡过去的时候,忽然收到一条短信,打开一看,竟是一段很长的文字。陆拙本无意看下去,只是第一段的三个字便勾住了他的目光。

陆无谋...

这是陆拙姥爷的名字。陆拙跟姥爷姓,根据姥爷的说法,自己的母亲是难产而死,死前拼全力保住了自己。可是自打陆拙有记忆以来,从没听过和自己父亲有关系的半个消息。姥爷去世之后,陆拙对于双亲的记忆也就到此画上了句号。

陆拙顺着这段文字读了下来,便知道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华夏以南的狩鬼界中,少有声名远扬的剑修,即便有也是凤毛麟角,而且还要好多年才会出现几个。这并非是说男人学剑的天赋不行,而是华夏狩鬼界的剑修圣地,不在南国,而在北国。更准确一些,北国的剑修圣地在京都。而京都的招牌,则在南家。

南家虽是狩鬼世家,却是华夏六大狩鬼世家当中,行事规则与世家之流最格格不入的一家。此家更像是一座宗门,大多是各地慕名前来学剑的修士。对于这些外姓修士,南家不但不会拒绝,反而对真正具有天资的好苗子青睐有加,即便有了师承的,也要想尽办法的挖过来。一旦入了南家门墙,则要经过三道考验,时间不固定,形式不固定。据传曾有一位前往南家学剑的修士,三道考验的时间跨度长达九年,最终还是没有如愿进入更高阶层的学习。

对于没有通过考验的外门弟子,南家会立送出门,只有一个要求,在外不能打着南家名头行事,如有违反,便是南家执剑堂的修士前往惩罚。

而还有一类人,便是通过考验的外门弟子。这一类人到了这一步,才算是进入了南家的核心圈子。这也是南家尽全力培养的对象。而对于这些人的要求,同样低的不像话。其中最有名的一条,就是学成剑术之后,要无偿为南氏家族服务七年。这七年当中,一旦南家有召,无论身在何处、身遇何事,都要第一时间应召。

这拨人便是南家鼎鼎有名的应召剑客。

七年过后,天大地大,任君翱翔。这当中也有一桩趣闻,便是一位服务七年后的剑修,想要继续呆在南家,却是未能经过南家设置的考验,不得不洒泪离开。走时还留下了一句话,令人感概万千,“我不知道离别的滋味是这样凄凉,我不知道说声再见要这么坚强。”

陆拙的姥爷陆无谋年少时曾在南家学剑,也成功通过了南家的考验,最终成为了南家的一名应召剑客。但在七年之期即将期满的当口,陆无谋被征召到前往东海扶桑国参加一场论剑大会。其中具体经过不知,可正是从扶桑国回来后,陆无谋便背上了叛徒的名号,不久之后便被南家除名,只得黯然返回江城。

这段文字到了这里便不再说过往,而是直接抛出一个观点,陆无谋的死,与京都南家不久前逝世的老家主南战北关系密切。甚至不排除南战北杀人的可能性。

“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陆拙吐了口气,目光幽幽,拍了拍位于腰腹间的剑府,“老伙计,咱们又要多走一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