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亲启》 章节目录 第1章 信从远方来 今日又是一年农历七月初七的乞巧节,是喜鹊在银河上搭桥引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那封泛黄的信纸又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了屋外的绿色邮箱里,正在弹琴的林怀瑾心不在焉地合上琴盖,疑惑地怔了良久,还是把那封信反手扔进了往常的抽屉里。

她心里计算得很是清楚,像这样未知的来信每次都会如她想象般准时出现,根本没有任何预兆,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记不清是多少次收到过类似这样一封莫名其妙的信,好像自从她记事以来,每年便都会有这样的信,一封又一封,从来不曾间断过。并且每次都是在七夕节这一天的正午到达,似乎是为了安慰孤寂多年的她。

因为害怕是勒索恐吓的无聊之人,十几年来,林怀瑾每次虽会接收,但从来都不曾打开过。不过,由于心有好奇,第一次真正收到信时,是打开过的。

那还是在她七岁那年,父母远走,亲情缺失,仍是懵懂无知的年纪。当时泪眼朦胧的她至今为止都记得信上面是这样说的:

“瑾儿,你说的天马行空我大概是不相信的,不过我还是这样照做了,并且为此格外认真。近几年来,我终于等到你口中的这个年月,连握笔的手都忍不住颤抖。因为我怕你会孤独,以后每一年都会给你寄一封信,直到我不再能写字为止。”

信封的标尾每次都是红墨水印上的怀瑾亲启几个字,但是寄信人一栏却是空白。当时的她还读不懂那些看似深奥艰涩的语言,也不知道亲友中谁人有恶作剧的习惯,便也没有重视过。

十二年来,一共有十二封,林怀瑾都随意地扔进了抽屉里,从未再动过。但今日的她不知为何有些心血来潮,这年复一年的信终于还是成功地引起了她的好奇心,这一次,她决定不再躲避,必须查出幕后黑手。

思虑再三,也没有他法,便想顺着邮局的地址去查一下。

可是,等她拿出所有的信一一仔细地去查看的时候,没想到全部的信封地址都被黑色的墨笔涂抹沁透,任凭她观察良久,却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现。十分无奈的她只得随手直接打开了其中的一封信:

“瑾儿,这些年以来,我越发老得不成样子,苍老的生命恐怕时日无多了,不知道还有多少年,又能再写几封信。如今故乡的风景再美,也不会倒退到从前的模样,更不会出现一个你。”

这些凄凉的措辞仿佛是从古老的坟墓里爬出来的潮湿记号,一点儿也不真实。

坟墓?一想到这个词语,林怀瑾的心脏便如同被利针狠狠地尖刺了一般,有些许疼痛徐徐传来。或许那本就是一个梦,一个永远也不真实的梦,一辈子都不会出现的梦。

但她仍旧真心深爱着那个男子,一个叫二月红的戏子。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

若是从来没有看过那本书籍,她就不会悲伤,也不会知道,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含义,更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情深不寿。

或许是他惊艳了时光,或许是他温暖了岁月,或许只是简单的因为他的爱太过凄凉。反正林怀瑾爱上了他,这个从未出现在她生命里、甚至从未出现在历史尘埃中的人。

不对,其实那年民国花开,他真的曾与历史重合过。

也许别人不相信,但她对此坚信不疑。因为,她曾经在游行杭州时意外见过吴邪,也有幸阅览过那本私家笔记,那上面白字黑字记载得很清楚:

“排名第二的爷叫二月红,二月红是个唱戏的旦角,在长沙花鼓戏里班子里还算个名角,二月红的盘口是旧社会典型的盗墓盘口,表面上他是个班主,带着戏班到处走南闯北,其实白天唱戏,晚上就干着盗墓的勾当。”

“下斗的家伙都放在衣箱里,而且戏班里个个都是唱戏的武功底子,下了斗也是奇景,我爷爷说他见识过一回,那帮人倒一个小斗,根本就不碰墓底,用一根竹竿就游着墓壁走,动作行云流水,那功夫也不知道是怎么练出来的。”

这些都与她了解的所言无二,后面也提到了冲冠一怒的二月红在人贩子手里为丫头赎身的故事,不过,却有一句奇怪的话:

“二月红的夫人其名与事迹已不可考究,在她之后的女人对他趋之若鹜,但是始终没有一人能撩动他心中已经死去的情感,二月红也再无续弦与风流的韵事传出。”

他的夫人丫头只是一个平淡无奇的面摊店主之女,姓名的确不详。后来在她嫁给二月红短短十几年的幸福时光里,一直都依偎在二月红的怀抱再没有受过任何苦。

其实若能与之二月红白首不离,就算自己同样早逝也心甘情愿,可惜自己不是她,永远都不会是她。一个说得上不幸,也说得上大幸的女子。

还未等她彻底理清自己悲伤的情绪,门外的敲门声却顺时响起,打乱了她所有的思绪。皱着眉的她起身走过去,在快递员殷切的目光下,不紧不慢地签收了那份包裹。

紧紧地凝视着面前的快递,林怀瑾在犹豫一刹那后,接着便欣喜若狂地打开了它。

只见里头摆放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小人,那俊俏的模样如山如水,是道不出的万般迷恋。这便是她当初闲时自己凭着想象,制作的二爷木雕无疑了。

或许是太过真实,愣愣的林怀瑾忍不住轻轻地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突然竟如触电一般,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觉。

过去的曾经,以后的未来,在此刻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因为在她的心里,有此二爷足矣,管它真与假,只愿继续沉沦在其中,永远都不愿醒过来。

……

趁着休长假的功夫,悠闲自在的林怀瑾一鼓作气,又连夜赶火车,终于来到了心心念念的长沙,这个有着千古名城之称的地方。

不过,如今繁华的长沙城,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风风火火的地带,更没有那些所谓的传奇归来。

其实,对于这些百年的变化,她也没有太大的希冀。不过是为了心中的人来走一遭罢了,今时不同往日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从小巷霞光的浏阳门、到车水马龙的小吴门、熙熙攘攘的湘春门、川流不息的德润门,形形色色的驿步门、络绎不绝的潮宗门、通泰门,南面的黄道门,云阳门。

这其中除了古通货门和古新开门,各城门都设有门楼、钟楼、鼓楼,它们都是入城的必经之地。

林怀瑾一一往来,直到游览完所谓九座城门的遗址,她才算是彻底了却一桩心事。可似乎突然埋沉下了迷茫的心境,一步一步,却不知如今该往哪里寻去。

就如此闲行许久,竟已是日头西下的傍晚时分。她站在这座以江河赖以生存的城市,看向悠远的洪山水波,任凭江风从发梢掠过,思念又涌上心头。

如今这里再也没有了二月红,连他的足迹都不曾留下分毫,自己为何执念仍如此深重,不肯走出这方画地为牢的苦涩?

她望向点点零星的夜空,又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所有欲奔腾而出的眼泪,还是准备先回到旅店休息。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怀里的二月红木雕,又叹息着苦笑一声,才漫不经心地踏入街市。

而就在此时,不远处的长街里有个男子吸引到了林怀瑾的注意。

身材匀称的他外貌又极为俊逸,那一双淡然如水的眼睛平淡如水,好像他的一切都不属于这个世界。她正想认真打量那奇长的双指,只听得路边一阵吆喝:“小心……”

一辆行车飞驰而过,再也听不清外头的吵吵嚷嚷,看不到行人的慌急神色,林怀瑾来不及有所思考,只是紧紧地抱住怀中的木雕,生怕遗失那份沉默的美好。

躺在在血泊中的她似乎流露出了一丝微笑,其实对于死亡,她又有何惧,终究还是做了那个长久的迷梦……

“将军啊,早卸甲,他还在廿十等你回家。”

章节目录 第2章 陌路相逢时 迷迷蒙蒙之间,林怀瑾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虽说仍是昏昏沉沉的惺忪,但身体却并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

不明所以的她带着一丝不确信,缓缓地张开了双眼,但还未等到彻底睁开,空中强烈的日光却照射得她猛地又是一闭,这才发觉到四肢竟也十分无力。

她徐徐地收回些许眼皮,这才眯着眼向四周眺望。

远处的崇山峻林、茂林修竹连接着碧空如洗的万里无云,是一处静谧的纯粹无瑕,旷野下偶而有一两只飞鸟没过,也快速地消失在了遥远的另一头。而此时的她竟平躺在泥土上,身着破破烂烂的亚麻色布条,似乎是一个受人嫌恶的乞丐。

看惯了别人的奇妙故事,林怀瑾却没想过自己命中也会有此一劫,可面对陌生的世界,她也并不在乎。此刻虽然不知今夕是何夕,也不知往年是何年,不过,没有他的地方,都算不得是真正的港湾与归途。

还未来得及继续思虑,只见从远方突然窜出来一个如风般的黑影,竟漠视她的存在,径直隐藏到了不远处的丛林中。

目瞪口呆的林怀瑾来不及转眼询问,前头却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群人,他们虽是一身朴素,但随身装备武器,除了带头的英姿女子外,都是凶神恶煞的面孔。

“小乞丐,你有没有见过什么人经过这里?”逐渐走近的女子面容姣好,素脸未沾脂粉,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带了不少风霜。

她通身绿色,只是从容不迫地张扬发问,是一股与生俱来的高傲自信。

林怀瑾听此一愣,斜眼却小心翼翼地瞥过那黑影躲藏之地,略一犹豫后,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女子见此只是挑眉笑了笑,也没有再为难她,便领着自己的人迅速远去。

一旁后怕的她顺之抬起手擦了擦汗,这才发现自己竟是满手鲜血,在阳光的照射下,还闪闪发亮。她皱了皱眉后往泥土抹去,不禁嘀咕自己难不成一来就惹上了杀身之祸、或是身负命案?

又见众人已离去多时,这才缓缓转过身,有些踌躇地往前走了几步,正欲扒开树丛时,里头的一只手竟反手擒住了她的胳膊。“哎大叔,是我救了你,你可不能恩将仇报啊。”

里头擒获她的中年男子听此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见她只是一直唯唯诺诺的求饶,随即才放开。惊吓过度的林怀瑾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不经意间却扫到地上的血液,这才诧异地抬起了头。

此时男子脸色苍白,右手臂恐怕负伤,已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她试探着走了几步,想起野外求生的急救知识,立即往来寻得侧柏叶,尽数捣碎后敷在他的伤口上。

臂上触觉清凉,晕头转向的男子忍不住抬头瞥了她一眼,下一秒竟安心地闭眼休息起来。

闲下来的林怀瑾趁机上下打量着此人,虽说他已两鬓微霜,但抵不住气质独特,看得出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位相貌堂堂的顶天男子。

片刻后,睁眼道谢的他竟欲深入山林中,烈日炎炎下的林怀瑾早已闷得发慌,踱步避暑之时,忍不住苦口劝道:“大叔,你都受伤了,就别再往林中乱去。”

“这有什么打紧!”闻言后的中年男子一笑而过,只当是小丫头片子的闲谈笑言罢了。不过只一个小小伤口,他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不少,哪会惧怕这些小痛,于是便朝她挥了挥手,转身决然离去。

等男子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后,林怀瑾才突然想起,这里可是荒山野岭,说不定就会有无数的豺狼虎豹正虎视眈眈。原主是什么人她并不知情,但自己绝对不堪一击。

步伐慌乱的她顾不得想太多,立即随着蜿蜒的小路寻觅快跑。

……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烈日西去的黄昏时分,终于成功找到了进城的官道。

此时的街市上好生热闹,形形色色的服饰惊诧了此时饥肠辘辘的林怀瑾,不过,这些太过杂乱的五彩缤纷,她却是判断不出年朝来。

似乎是为了迎接天大的节日,人群一直是欢天喜地的迎来送往,气氛十分热烈。但此时的喧闹对于她这个乞丐而言,可没有任何的幸运。

那些精心打扮的百姓们都尽量躲开她,有些貌美如花的女子甚至还会投射出厌恶的眼神。内敛的林怀瑾见此只得窘迫的走走停停,摸着越来越瘪的肚子,更是无奈至极。

不远处的茶铺传来阵阵浓郁的美味佳肴,混合着清茶的幽香,使人飘飘欲仙。忍不住靠近几步的林怀瑾咽了咽唾沫,在小贩的哄赶下,正欲低头离开,却听见其中一桌的人正在侃侃而谈:

“今日你们没去梨园果然是未卜先知,红太爷等人确实不在。”

“那是,据说管事的少班主二爷一上午都在怡红院快活,可惜长沙城最好的戏班却好久都没有开过锣了……”

那里的人还在继续闲聊,但怔住的林怀瑾却再也听不进其他的言语。

二爷?难道这会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二月红?她的心脏忍不住抽泣一声,顾不得旁人的异样眼光,死命地挣扎着上前询问几人:“二爷?你们口中说的二爷、可是九门的二月红?”

“小乞丐臭死了,快滚远点!”那桌的人皱着眉头朝她挥了挥手,只是不让她靠近一分,其中一男子或是见她可怜,捂住口鼻之后,还是给她指出了去往红府的路。

奔跑在长沙的漫漫街头,似乎是发现了毕生唯一的希望。梦中曾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但真正出现时,却又不会那么唐突。不知所措的林怀瑾站在红府的大门外面,只觉得恍如隔世。

他就是在此爱了丫头一辈子吗?她替他心酸不已,只是遥远的踌躇着,竟不敢上前半步。

正在手足无措间,红府的大门竟突然打开,门里的一阵清风扬起男子的鲜红衣角,竟真的是梦中的少年。

他就在此处,不来不去。

二月红嘴角微微勾起,表情淡漠,比印象中年轻不少。想必此时年纪不大,不过依旧如画中临摹那般,让人可望不可即。

远处的林怀瑾虽说内心深处不想让他发现自己的狼狈,但腿脚却不听使唤地大步前进。谁能知道,她的内心想靠近他已经一百年了。在这长达一个世纪的匆匆时光里,看似一生,实则是心灵的永恒。

渐行几步的二月红望着急促飞靠过来的小乞丐,心脏一紧。她不过不过十七、八的模样,脸色尘土黝黑,却挡不住那双灵动的眼珠。

这种感觉实在很奇妙,好像从前两人真的在什么地方见过,有种熟悉到骨子里的亲切感。愣愣的他看着眼前直眼的乞丐,轻轻地问道:“你?我们以前认识是不是?”

闻言后的林怀瑾忍不住落下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洗净了面上的丁点泥土,却略显得有些滑稽。

曾经的幻想终于从假到真,如今却不知怎样才能抑制住那份悸动与希冀,这场晓梦,自己究竟是周庄还是梦蝶?不过似乎都不重要了。

终于,惊慌失措的她禁不住轻呼:“红红,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章节目录 第3章 初入红府地 一句亲昵的红红让一旁的二月红脸色巨变,不知是由此联想到了什么。

这么多年的时光飞逝,除了在梦中曾有耳闻,便从未有人如此唤过他。而这声音清脆悦耳,如山泉小溪一般叮叮咚咚,是梦中之音无疑。

抑制住激动情绪的林怀瑾敏感地发现了他的转变,她掩饰般地揉了揉眼圈,又急中生智地亮出了自己的小胳膊,立即改口道:“大哥,你千万别误会,其实我是询问,府里还缺不缺杂役,脏活累活什么都能干。”

撸起袖子的她一脸严肃,诙谐的表演更是令二月红忍俊不禁,他转身偷偷地扑哧一乐,此刻的笑容是如沐春风的和煦真诚。

或许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张狂而不拘小节的女子,她一举一动都透露出星辰的光辉,心下突然便生出了逗趣她的想法:“府中人员齐全,只是,我二月红还缺个夫人。”

待他此话一出,饶是林怀瑾再怎么厚颜无耻,也无意识的红了双颊。虽说梦中不知期盼过多少次花轿,可如今听他真正一说,竟是一阵迷茫。

她怎么忘了,此时的二月红可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痴情男子,据书中回忆,至少在丫头还未过门前,他可都经常流连烟花之地,甚至几次三番彻夜不归。

林怀瑾内心有些酸意萌生,这些承诺似的语言不知对多少女子说过,又恨自己来得太迟,竟让别人抢尽先机。

望着她渐变的脸色,不过随口一说的二月红竟生出一种岁月静好,不如与子相偕的微妙之感。这也是他头一次有这么奇怪的想法,或许只是单纯的因为她的声音,像极了梦里的女子。

随后他瞥见了不远处朝他招手的伙计,在微微一笑后又淡定地摇了摇头,示意她还是另寻高就:“小姑娘我还有要事,你请自便吧。”

他本也想着她会如何应对,可失落的林怀瑾张口欲言,最后却只是后退了几步,也不再辩解。

二月红曾说过,在这个世态炎凉的年代,人心都练成了一副铁石心肠,他就算再多情,对大多数的不平事也只会袖手旁观。毕竟,自己不是丫头,甚至什么都不是,还不如离开得好,哪怕是为了他而来。

二月红愣愣地望着她离去的脚步张口欲唤,却生生地止住了言语。

如今的红府是他的父亲当家做主,他自是不敢与老爷子针锋相对。况且近日情况十分特殊,如果随意带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回府,父子之间必定少不了剑拔弩张。不过,望着那乞丐落寂的背影,他的内心竟十分不忍。

其实看似决然的林怀瑾怎会不明白他如今的处境,只是因为太过了解他,才不想再给他图添麻烦,让他两边为难。

可是,这一句随口的夫人,确乃她盼望已久的称呼,若是有幸梦想成真,那该是天妒红颜的吧?

此刻的离别将会丢失民国的破碎执着,或许还会再期许几分,但还有必要继续坚持心中的迷梦吗?

……

独自一人晃荡在长沙城里良久,夜市将过,白日的人迹早已闲散,灯火阑珊处,什么也不剩下。饿极生悲的林怀瑾打了一个寒颤,又紧紧地把胸前仅存的破布条使劲裹了裹,终于体力不支地迷糊在了街角。

“小丫头,跟我进去,里头热汤热饭,什么都有。”对面怡红院的老鸨估计看她还有几分姿色,才特意过来劝解。

饥不择食的林怀瑾扫了扫她一张一合的嘴唇,竟然有种想答应的念头。原来人一旦走投无路,真的会迷失自己。

不过,尚存一息意识的她还是摇了摇头,宁做冻死骨,绝不负初心。就算从此没有二月红的陪伴,也不能丢掉自己的尊严与原则。

“死乞丐,这个时候了还假装清高!”居高临下的老鸨见此鄙夷地瞪了她一眼,也不再搭理她,又急不可耐地跑去迎客。

而畏缩不前的林怀瑾扫了扫繁华的夜场,她不知道这具身体到底经受了多久的风餐露宿,反正不过一天,便觉得生命力已在逐渐消退。

没想到好不容易才与二月红相聚,就这样一眼便要永别了,可就算再有不舍,也抵不住现实的逼迫。

难道半生的回眸,终究找不回一生一世的双栖?二月红?对了,自觉命不久矣的林怀瑾突然想要在临死之前再见他最后一面,回忆到这些痛处,她于是晃晃悠悠地再次朝红府走去。

这一天的一来一回,天色早已更深夜重。

红府大门紧闭,只有屋檐下的两个红灯笼仍旧照射着黑暗,散发出异样的光芒。陷入迷糊的她畏缩在红府的门旁,自然不敢前去叩门打扰,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日出与少年。

或许是上天为了应景,黑得不成方圆的苍穹竟轰隆隆几声从天而降,似乎是暴风雨欲来的前奏。

一条条丑陋的闪电凶狠地划破夜空,狂风也不甘示弱地怒号起来。越发支撑不住的林怀瑾紧紧地抱住双膝,只是咬住下唇不发一言。

各色各样的美味突然浮现在眼前,满汉全席也在欢喜地向她上下招手。在她彻底失去知觉之时,头顶突然悬空一把油纸伞,一抹红色闯进眼角。

……

此时本该静谧的红府突然变得喧嚷起来,谨慎的丫鬟伴随着门外的瓢泼大雨,不停地进进出出。长沙城内突然灯火通明,连许久未露面的江南神医化千道也挎着医箱匆匆忙忙。

而屋内的二月红凝视着镇静安睡的林怀瑾,下意识皱了皱眉。

傍晚当时他曾在怡红院靠窗边的雅间瞥见奔走离去的她,本以为她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去处,可谁知固执的她仍会死等在红府门口。

也是,毕竟在这个战乱纷飞的年代,一个小乞丐能有什么活头。

后来,失去兴致的他在回府后的前些时辰留在书房里仔细练字,可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白日里所见小乞丐的面容,心慌意乱之间毛笔竟突然掉地。心不在焉的他终于按耐不住,随手拿出一把花伞便准备往外寻去。

可一打开府门,却发现脸色苍白的她紧闭着双眼斜躺在冰凉的地上,似乎已经晕厥。

“红红,你不要赶我走,我只有你。”床上喃喃自语的林怀瑾还未有所清醒,她胡乱挥手中拉住了二月红的衣角,一脸委屈。

沉思着的二月红猛地清醒过来,见此心内也不免有些后悔,只是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下她额头的碎发,轻轻地安抚道:“再也不会走了,以后红府就是你的家。”

章节目录 第4章 少年锋芒露 那种头疼欲裂的感觉逐渐消退,林怀瑾只觉得额头一阵冰凉袭来,身体也变得很是舒适。经由一夜的诊治,日上三竿时她终于从昏迷中醒过来。

一睁眼就望见床沿旁的二月红正浅睡着,衣不解带的他眉眼紧蹙,右手边的衣袖竟被她紧紧抓住,明显睡得很不安宁。

这淡淡一眼让心中不知名的感动突然倾注,有一千万的感伤翻滚涌动。有所触动的她见此便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手指,却不想仍惊动了他。

眼见着二月红即将醒来,林怀瑾决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扑在他的怀里,小脑袋还适时地蹭了两下。

毕竟好不容易才有一次亲密接触的机会,如果此次便宜不占,那以后岂不是会后悔莫及?

刚进屋的一众仆人见此目瞪口呆,暗自皆叹这乞丐女子真有福气。昨晚半夜三更他们一个个被呼叫惊醒,立刻手忙脚乱的到处求医问药。当时女子的身上还有极重的异味,红少爷却也不嫌弃,只是一直担忧地抱着她不肯放手。

存在这样在乎情绪的少爷有他们不曾见过的陌生,从前不会为外物所动,如今却因为一个女子大动干戈。

是情到深处不自知的表现?还是一种平常的善意心罢了?不过要说是善举,连府中的下人都不会被说服。

林怀瑾如此怀抱良久,直到她实在是饿得难受,才不舍的解开了双手。

她面上看起来不动声色,其实心里早已笑靥如花,而二月红瞥见她勾起的嘴角,也并没有拆穿她的动作,甚至有些纵容她的举动:“好了小姑娘,身体刚有好转,你该饿了吧?”

一旁同样笑得合不拢嘴的王叔听此立刻唤人摆上膳食,略感饥饿的二月红一人便在旁边的木桌上大鱼大肉,只是吩咐桃花给她端了一碗白米粥。

林怀瑾见此撇了撇嘴,随即一把放下,又努力忍住妥协的冲动。

正当二月红大快朵颐时,却发现另一头的她没有任何动弹,又时时望向自己,心内立刻了然。但他却仍佯装疑惑地走过去询问道:“怎么还不动筷子,是太烫了吗?”

无地自容的林怀瑾也不好直接说出来,只是偏过头,不敢看他。

“你的伤还未痊愈,只能先喝粥,过几天再带你去吃好的。”轻声劝说的二月红一手托起白粥,又下意识地直接端到她的面前,见她仍然没有说话,便仔细地吹了吹,有些不自然地递到了她的嘴前。

从未做过这些细活的他看起来比较生疏,呆滞的林怀瑾只好配合的张大嘴,眼泪却又忍不住簌簌地往下滴落。其实并不是疼痛的缘故,而是因为太过害怕。

毕竟他们也不过才刚认识罢了,但此时的二月红却对她关爱有加,难道是因为她与丫头的境遇相似吗?

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或多或少的生出怜悯的心思,可是,她需要的不是怜惜,只是他二月红的小爱。

她更加不敢想象,对她这么好的他如果以后还是娶了丫头,那自己又该如何走出这段亲手设计的心魔。

放下瓷碗的二月红覆手替她掩去泪珠,只道她天生爱哭,却不想只是因为面对的人是自己。若是别人,她从来都不曾感性。

起身之时,他这又才回想起了下斗几日未归的老爷子,不由心中慌急。

二月红本就预备今日前去寻找的,只是被林怀瑾的事情拖住了手脚,如今已经安定下来,便是轻启朱唇叮嘱道:“我有要事出趟远门,过几天才会回来。你就在府里好好养伤,有什么事情就找王叔解决。”

林怀瑾闻言点了点头,“红红你要小心点,早去早回。”

其实按理说她在府中的身份不明,应该尊称他为二爷的,不过她还是坚持自己的叫法。似是祈盼,又似是祷求,反正一腔真心早已全付,自己什么都不再惧怕。

……

就如此以来,二月红一连走了好几日,十分牵挂他的林怀瑾只要一听到丁点动静就会风急火燎地往府门口快跑探望,不过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也是通过早晚的休养,她的病情已经基本稳定。

这时她才发现原来这具原主的身体也并不是一无所有。那日清晨时分,正细心打量镜中自己的林怀瑾挽起长袖,手腕上却突然跳出一块红线穿好的玉佩。

它是由雕工精细的异样图案组合而成,并且翠绿清脆,显然是不可多得的好玉。

并且她在认真检查全身的时候确认过腿上有一小块紫红色的斑点,似乎已经在快速消退,不过还残留了些许。因为当时桃花也在此帮衬,她就胡说八道是不小心触碰到的伤口,可据她的观察,那很明显是尸斑。

尸斑是尸体现象之一,在人死后平均二到四小时出现在尸体低下部位皮肤出现的紫红色斑块。这些斑痕开始是云雾状、条块状,最后逐渐才会形成片状。

难道这具身体已经死亡多时?而巧合的是,自己竟不是即时穿越,是过时穿越?如果照这样来看,她以前的身世也是一个大谜底。

“林姑娘,刚炖好的鲈鱼出炉啦。”王叔的突然出现打乱了她所有的思绪,他端来的佳肴香味持绕,浓郁的润泽外加一把鲜绿的葱花更带动些许颜色,大大增加了食欲。

食指大动的林怀瑾忍不住一连喝了好几口,王叔见此一脸笑嘻嘻,“林姑娘你要是喜欢就好,也不枉费陈皮那小子一大早就跑去河里给你捕捉。”

陈皮?林怀瑾疑问地望向王叔,自己倒是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她记得书中说那男子心狠手辣,曾经因一百文杀一人,而四屠黄葵,似乎是个杀人如麻的狠角色。

不过唯一值得感慨的是,他的内心依旧十分敬爱自己的师父师娘。她顿了顿,既然以后都打算在此长住下去,两人就避免不了见面。何况他对自己也算有心,于是便决定去看一看。

跟着王叔蹒跚的的脚步,好奇的林怀瑾很快就发现了后屋的空地上,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少年满手血腥,眼神格外冷漠,想来是他刚杀完鱼不久。

他此时正左右挥舞着手中的九爪钩,似乎是在练习功夫。有些后怕的林怀瑾虽迟疑了一下,不过还是硬着头皮拍了拍他的肩头,觉察到的小少年立刻狠厉地瞥了她一眼,那神色完全不应该是这个年龄的小孩能表现出的。

“走,我们先去换衣服。”心有余悸的林怀瑾拽住他的手臂,往屋里走去。

也不过丁大点的小男孩,却如此早熟,想必早些年间经历了不少坎坷。

不过如今自己身在红府,就不能再让他继续这么暴虐下去,哪怕是改变不了未来,也要尽最大的力量去挽救一个迷途中的少年。说完她偷偷一笑,默默地又添上一句,毕竟以后也算是一家人了。

扫过陈皮屋里所有的陈旧衣裳,林怀瑾真不知道该让他穿哪件为好。其实说是所有,也不过只有两三件罢了,一旁的陈皮看出了她的心思,只是自顾自地取出一件,就准备毫不在乎地随意套上。

而林怀瑾见此则走出内屋,等他快速换完后便热情地拉着即将离去的他,准备带他出门去买几件像样的换洗衣物,当然也顺便在长沙城里逛一圈。

刚来的时候太过窘迫,温饱问题严重得不到解决,可如今也算是有了个财大气粗的依靠,反正用的是他师父的银子,自己做一次好人,何乐而不为呢?

章节目录 第5章 诡异的追踪 繁华的长沙城内人山人海,无数的商贩与人头拥挤攒动,勤恳劳作许久的百姓们依旧东瞧西望,好不热闹。这花锦地带与国内其他战火纷飞的城市相比,似乎有一种别样的景致与幸运。

红府里的四人从云裳成衣铺里出来后,林怀瑾不停地比对着裁缝的尺寸,又拽紧陈皮略微粗糙的小手,望着桃花手里置办妥当的物品,决定再去各大长街闲逛。

她打发王叔先回府后,一旁的陈皮却不自然地挣脱开来,又自顾自地就往前头先去。其实看似别扭的他虽说仍旧沉默寡言,但眸中的目光已经不像初时那样冰冷,应该是感受到了那份亲近的善意。

既然是逛街,当然就少不了美食作伴。

说起本地的特色,不得不提味之有余美,玉食勿与传的臭干子,林怀瑾本就惦记着无数的风味名吃,如今有这工夫,自然是不愿意错过。

兴奋的她一边囫囵吞枣,一边又领着一脸淡漠的陈皮与挑眉哑笑的桃花预备再去探寻更多美味。

不过,说是她领导他们,其实是熟门熟路的陈皮一直带领她二人东转西绕。

在林怀瑾又吃了不少的糖油粑粑与刮凉粉后,正盘算着去尝试所谓的百鸟朝凤之时,却望见路边卖力吆喝冰糖葫芦的老人,她欣喜地跑了过去,便是准备半路尝鲜,试一试长沙的冰糖葫芦与她家乡镇江是否有何不同。

那老人见她油光满面又出手阔绰,不由兴奋地精挑了几个给她,可当她正伸手向衣袖里掏钱时,路旁的一个人状似无意地靠近且碰撞了一下她的右肩,又迅速地从她身边驰走过去。

林怀瑾不乐意地揉了揉肩膀,等她把铜板交出去后才发现,那块随身携带关乎身世的玉佩竟然不见了。

此时也顾不得和对面等待的两人打声招呼,气愤不已的林怀瑾四周一扫,直接顺着自己的第六感就朝着东南方位追了出去。体力充沛的她一路狂奔,凭着意识判断的走向,跑进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小巷子里。

气喘吁吁良久,她半蹲着调匀呼吸,又远望而去。前面百米处是一堵高大的石墙,四周并没有其他的小道,可那人已经没了踪影。

懊恼的她摊了摊手,只怪自己预料错误。

现在的事情有了些复杂,虽说她并不起意,可又生怕牵扯到二月红,并且这块特殊的玉佩对这具身体以前的主人肯定十分重要,如今无意丢失,也算是失去了唯一的线索。

“不许动,立刻举起手来。”

愣愣思考着的林怀瑾在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只觉得似乎是什么硬的物件抵住了她的脑袋,她来不及动弹,立刻就听话般地扬起手来。

那人见她如此配合也没有了其他的动作,只是对着前面悠扬地喊道:“张大佛爷追了我好些时辰,如今就别再躲藏了,快现身一见吧。”

他的言语刚落,几米高的墙上立时就跃下一个黑色身影。惊诧莫名的林怀瑾见此眺望而去,对面的男子冷眉淡目,亦正亦邪的丹凤眼微眯着,霸气与匪气并存,掺杂中的傲气凛然更是与描述相符重叠。

“佛爷真不愧是鼎鼎有名的布防官,身手如此敏捷,确实令人五体投地,但可笑的是却保不住自己的百姓。”男子同样上下打量着对面的人,嘴里在恭维之后,又接着不紧不慢地威胁道:“不过,如果你能放我离开,那我可以考虑放过这个无辜的人。”

一旁的林怀瑾翻了个白眼,本来两人就并无交情,这男子用自己威胁他明显是白痴行为。果然张启山根本看也没看她一眼,只是稳稳地举起了手里的枪,“我从不受制于人,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在乎一条无关紧要的人命。”

男子冷冷一哼,见此也并不惧怕。其实,他何尝不知长沙城里的张大佛爷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又心系一方百姓的安危,因此才敢赌他不会不顾一切后果。

而远处的张启山当然知道他计算的是什么心思,不过他唇角微扬,不屑一顾:“笑话,想威胁我的人恐怕还未出生。”他的手指突然一动,子弹便飞速地穿过了那人的脑袋。

一声剧烈的响动在身旁响起,夹含着鲜血飞溅,场面惨不忍睹。惊吓过度的林怀瑾极力控制住嘴里的尖叫,腿脚颤抖地跑向张启山,随后紧紧地拽住了他的衣角。

毕竟是生在和平年代的女子,哪里见过这样的大动静,半天都不曾回过心神。

一旁的张启山皱着眉头望向紧咬嘴唇的女子,并没有立即抽开自己的手臂。若是寻常人早就惊慌失措,而她虽然也已花容失色,但明显精神足够稳定,他的内心不禁也有几分欣赏她遇事的镇静,倒是一个可塑之才。

等林怀瑾缓过来后,张启山才走近那人,又在他身上搜索一番,摸出那需要的东西后,转身担忧地扫了扫面前的女子,就准备立刻离去。

此刻的林怀瑾本就格外敏感,眼尖又发现了那翠绿的小块正是自己丢失的玉佩,便忍不住道:“等等,佛爷可是不懂物归原主?”

“局里会调查死者的身份,这是物证。”张启山理所当然地瞥了她一眼,随即搪塞道。

可林怀瑾当然不罢休,自己反正也迷了路,还不如破罐破摔,她哼了一声,“那肯定也需要人证吧。”说完便一路紧紧地跟随他,似乎是要不回东西誓不罢休。

“姑娘你跟着张某也不会有结果,还是早些回去为好。”见她一路跟了良久,张启山冷冷地说了一句,但女子并没有听劝阻,反而越走越急,他摇了摇头,也不再搭理她。

又走了些许时辰,传说中的张府才跃入眼帘。

砖木结构的三层建筑庄严肃穆,高大的院门呈环山形状,不远处张府的亲兵皆十分严谨的站着岗,林怀瑾见他快要入府,趁机跟上去与他并肩。

面对门前士兵的质问阻拦,她一把拽住张启山的胳膊道:“你们别误会,我是他的妹妹。”

今日事发突然,张启山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便没有第一时间否认。前来迎接的副官见此也没有再多问,只是疑惑不解地打量着林怀瑾,从小与张启山亦步亦趋的他竟都不知道他何时多了一个妹妹。

而装傻充愣的林怀瑾只是对他微微一笑,直接就走了进去,随后又大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坐在了沙发上,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副官,请给我单独准备个房间,我打算在启山哥哥这里长住。”

闻言后的张副官愣了愣,请示的目光随即望向正在发愣的张启山,而眉头紧锁的张启山嘴角勾起,闭上目光,索性脱口而出:“好,那就给我妹妹安排个上房。”

林怀瑾冷不丁一怔,她本就只是权宜之计,却没想到张启山竟然将计就计,听之任之。如此一来,她走或者不走,都是一个问题。

此时的两难境界也让她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毕竟人云亦云,百姓间的舆论哗然并不是人为能够控制,况且她估摸时间二月红也就快归来,那又该如何向他交代。

但不管如何,如今最不能的,就是轻易妥协。

章节目录 第6章 奇特的命格 “佛爷,那是我父亲的遗物,我真的不能失去它。”看来如今硬的不行,那就只能施展苦肉计了。一脸忧愁的林怀瑾炯炯有神地望着对面沉静的两人,几句话下来,立即佯装泫然欲泣。

闻声后的张启山则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虽已经看穿了她的假泪,但还是有些动容。

毕竟是自己不对在先,这块玉佩怎么都算是抢夺而来,也不能仗势欺人,白白让无辜的人蒙受亏损。但是这玉佩又是探墓的关键,接下来不得不进行透彻研究,且又怕受到不怀好意之人的惦记,暂时是一定不能归还的。

犹豫再三的他思虑片刻,随后竟坚定地从怀中掏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二响环,直接递给了她:“这个给你先做抵押吧。”

二响环是张启山的心爱之物,一直珍贵得紧。

这实心的镯子敲一下却能响两下,是他盗墓的时候从粽子身上得来的,而且这环上有一个铭记,他觉得这东西一定是对环,一直在寻找另一只配成对,于是不惜重金求环,想配成三连响,那也一时传为过美谈。

后来经过多番周折,终于在黑瞎子夹的那次喇嘛中配成了三连响。

并且林怀瑾记得那是他之后送给未婚妻尹新月的定情信物,自己当然不能收下,她淡然地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先把玉佩借给你。”

她见张启山如此坚决,左右那块玉佩又不是自己的,他与二月红又同是上三门,心怀天下的他肯定不会用此来做任何坏事。但张启山却不由分说地给她戴了上,“你我同物公平交换,三个月后在此换回如何?”

他一言九鼎,自然不会出尔反尔,做一个反反复复的小人之举。一旁的张副官见此眉头紧锁,却未发一言。倒是林怀瑾尴尬得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算是处于两面不是人的地步。

她挣扎了一会儿,随后还是朝两人作了一个揖,“好吧,就……如佛爷所言,既然事情已经解决,那我先告辞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她也不好再多费唇舌,后头之事便是以后再说吧。

不过还未踏出大门,晕头转向的林怀瑾却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并不识路,于是又不得不呆愣地回头小声请求道:“那个,我不认路,你能不能把我送到城东路边?”

闷头思考的张启山闻言朝张副官深深一望,而与之配合默契的张副官便在他的示意下自然点头答应。

……

一辆深黑的雪铁龙安稳地行驶在长沙城里,因人群较多,时速自然也相对比较慢。

车内昏昏欲睡的林怀瑾忍不住偷偷地打量起专心开车的副官来,他眉头细长,轮廓端正,一副严肃不苟言笑的模样着实让空气都静默了几分。

困乏的她眨巴着双眼,等她彻底要迷糊下去时,车子却突然停滞不前,未料到这种情况的张副官抱歉地冲她一笑,立即下车检查起来。

民国时期汽车的性能并不多,不一大会儿便查出了所以然。又待他认真修理不久,那些所谓的小问题便已经全然搞定。

“张副官,佛爷在吗?”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句不大不小的声音打破了张日山即将发动的引擎,清醒过来的林怀瑾敲了敲脑袋,也探头望去。

车窗外面的女子华衣高贵,脖颈上的祖母绿玛瑙在烈日下闪闪发光,她小小的瓜子脸展开笑容,是很讨喜的长相。前座的张日山听她言语完,却只是无语地摇了摇头。

“那你能不能带我去见他,我想要问问他,我的二哥哥怎么还没回府?”女子不乐意地娇斥了一声,竟不管不顾地坐上了车。她这时才发现林怀瑾也在车内,脸色突然变得不悦起来,但林怀瑾却没注意到这些,只是被她的一句二哥哥给堵塞了。

难不成又与二月红有关?一个还未出现的丫头就让她胆战心惊,如今又出现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本来他的风流韵事就不间断,如此一来,到底何时才能得他如丫头般的心意,不用再一直疑虑重重。

或许,也只有丫头才有这样的力量,让他从此不再朝三暮四。她料想着自己的思虑,而张日山见此脸色微微一变,不禁正色道:“周家小姐,佛爷交代我有要事,至于二爷,你不用着急,他恐怕就快回家了。”

女子闻言脸色稍稍好转,可林怀瑾不由大大变脸。

果然不出所料,两人口中所说是二月红无疑。

不过,她对于女子的威胁感并没有特别的强烈,毕竟如果这周小姐真的俘获了二月红的心意,恐怕未来就不会有丫头的出现。但是周家小姐与九门之中有交集,必然是重要人物,可通读书籍的她却并不知情。

只是,怕就怕自己不同寻常的出现已经悄然改变了一些东西,比如她从未听说过的周家小姐,还有阴差阳错地套在自己手腕上的二响环,这一切都不应该是如此发生的。

……

已经到达目的地后,一直心不在焉的张副官回过头看去,后头的女子正愣愣地望着自己,他见此脸色不禁渐变绯红,随之便结巴地指着前路,竟没有说出一句言语。

“谢谢你,张副官。”林怀瑾好笑地点了点头,这才发现那位周小姐不知何时已被副官哄骗下车,于是对着他微微一笑,又作一番感谢后,才漫不经心地离去。

而张副官的眼神乱转却并没有看向她,只是匆匆回了个礼后,车子便立即发动,消失在了视线中。

但令人费解的是,他并没有离去,只是小心翼翼地停在了不远处的隐蔽地带。

在张启山的授意下,他必须尽快调查出林怀瑾的身世背景,或许只有清楚了这些,才能联系上玉佩的线索。

立于长街的林怀瑾毫无察觉地跨步大走,目光从城东望去,却没有任何熟悉的身影。想必桃花已经带着陈皮离去,她也就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准备立刻赶回红府。

“姑娘,依在下看,你的命格很是奇特。”

当她正准备起步离去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不大不小的声音,闻言后的她翻了一个白眼,不知是哪个神棍竟想欺骗自己,她可是未来科学的接班人。

“你恐怕不是这里的人吧?在下齐铁嘴,决不会空口无凭。”

这轻轻松松的一句话彻底定住了即将离去的林怀瑾,齐铁嘴她是知道的,精通奇门八卦,算命奇准。何况他强调的这里二字,似乎是有其它的意义。

停步的她缓缓地望向后头的人,那男子带着一副黑色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不过眼角上挑,明显表里不一,她于是郑重其事地冲他笑了笑道:“先生烦请细说。”

齐铁嘴自然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便立刻带着她来到了自己的摊位。

这个位于老茶营的简朴摊位上束了一面巨大的旗帜,上有两句一知半解的提话:“乐天知命故不忧,逢人只说三分话。”

此时走廊深处有些许昏暗,门前的铺上凌乱摆放的物品略显寒酸,林怀瑾早就从书中了解过他的规矩,立刻进门随意地选了一个古董花瓶,待付了银子后才坐定下来。齐铁嘴愕然地望着她良久,随后便一本正经地掏出了龟甲等算命工具。

章节目录 第7章 红颜的压迫 男子的罗盘方位不停变化,乾坤之下,却摸不透存在的意义。

林怀瑾料天料地,从正史再到书中的发展,仿佛掌握了故事的进程。

只是她未曾想过,此时的齐铁嘴其实不过是个半吊子,他根本没有能力创立那个卖货求卦的规矩,如今靠的仅仅是遗留的天赋,专门替人祛除一些小灾难。

一段时辰后,不停占卜的齐铁嘴依旧没有任何发现,他眯着眼偷偷地扫了扫面前的女子,又装模作样地闭上眼假装感应多时。

随后抬头掐指算了不久,才高深莫测地道:“姑娘,依我看你这命运独特,有很多事故都会突如其来,必须尽早规避风险,否则将有大祸降临。”

心虚的他一边解卦,一边又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北极四圣解灾化煞真符,皱着眉一脸严肃地递给了她:“这是祖上传的灵符,既然姑娘这么爽快,那就五吊钱,不二价。”

一旁的林怀瑾终于听出了话外之意,这莫不是商人忽悠的第一步吗?“灵符这么贵重,您留着自己用吧。”她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接着又淡然地摆了摆手,内心已经把他定义为神棍。

齐铁嘴本来见她已经高价购买了花瓶,也不想再强行蒙骗,奈何最近时运不济,生意实在是惨淡无比,自己的算术也还未通透,根本得不到外行人的认可。于是立即上前手忙脚乱地拉住她,又是一通吉凶定理。

忍无可忍的林怀瑾气上心头,感情他这几个时辰一直都在闭眼睡觉,什么预言不是这里的人,估计全是随口胡诌的一套。

“死神棍,误人子弟,还是要饭去吧!”她忍不住一脚踢翻了前面的摊子,趁着呼天抢地的齐铁嘴还未反应过来之时,直接掉头跑掉。一边狂奔,一边还不忘继续大声咒骂他。

……

申时的红府笼罩在一片蓝天下,偶尔白云悠悠溜过,不留下半点痕迹。本该喧腾的府里格外安静,连门人的影子都消失不见。不明所以的林怀瑾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又四周张望良久才有些心虚地推开了门。

“林姑娘,我们都以为你出了意外,你没事真好,大家都找你好久了。”突然冒出来的桃花重重地拍了她的肩膀一下,眼里泪光闪动,似乎十分激昂。

迷茫的林怀瑾只得讪讪地笑了笑,见她神色有异,也不好具体询问。桃花见此并不言语,只是张罗着让她赶快进屋休息。

一眼望去,果然如她所想,府内确实空无一人,而且静谧得可怕。林怀瑾实在不安心,犹豫再三,还是唤住了桃花仔细询问。

原来,二月红等人已经归来有一段时辰,可疲劳过度的二月红听说她在闹市走失,顾不上闭眼休息,直接心急如焚地带人出门寻觅了去,因此府里也就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人留守在各地等消息。

林怀瑾听完后眼角全是掩不住的笑意,又立刻让人前去通知。她没想到不过短短数日,二月红对自己的安危竟已经这么关切,从前不敢奢望的,摆在眼前都会颤栗几分。

多愁善感的她抑制不住迸发的兴奋,即刻踱步到红府门口,想第一时间等待他归来的脚步。

阳头渐移,日薄西山的急切逼迫让七彩的眩晕犹如彩虹突降,宁静且美好,而门前含情脉脉的女子犹如雕塑般仍一眨不眨地眺望着远方。

不多时,接到消息的二月红才带领一众人缓缓归来。他目色平静,不过额头细汗,想来是奔波多时。林怀瑾瞥见他鞋边的泥土,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一腔孤勇风尘仆仆,如此迫不及待之情,就算不是真情,在他心里自己的分量也是不可忽视的。返程的二月红见到门口的她下意识松了口气,随后便默不作声地踏了进去。

她知道他心有怒气,也急切地跑上前,正准备细细解释,却见面无表情的二月红直接随手关上了房门。

“小丫头,赶快给我倒杯茶。”

林怀瑾听此回头一望,这才注意到那天所见的周家小姐竟也来了红府,她满头大汗,正苦大仇深的对着自己指手画脚。

周兮辰得到了二月红归来的消息,第一时间赶到府中,亦步亦趋地与他同行多时,也并不清楚其实二月红四周寻找的就是这个并不起眼的小丫鬟。

口干舌燥的她瞥见一旁站立着的林怀瑾,只当她是府中的丫鬟,也不甚在意。而林怀瑾闻言则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冷哼一声直接离去。

“周小姐,你等着,茶马上就来。”桃花暗道不好,立刻跑前跑后的端茶递水,终于劝住了欲大发脾气的周兮辰。

……

直到用晚膳时二月红才从屋中出来,低头认真扒饭的林怀瑾偷偷地打量着镇定的他,不经意间又望见饭桌上姗姗来迟的另一人,忍不住惊呼一声:“好巧啊,大叔。”

初来乍到时遇见的怪异大叔,他竟然也在这里,但众人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难道他就是闲言所说的红太爷?红太爷与她对视一眼,认出她就是那天古灵精怪的小乞丐后,只是惊讶地点了点头。

“二哥哥,多久不见,你近日又消瘦不少。”一脸心疼的周兮辰不停地给二月红夹菜,二月红不好拒绝,索性也未推辞。

不过,这副温婉关切的情景在其他人看来又是另一种想法。

对面的林怀瑾见着那两人似乎郎情妾意的眉目传情,心内一酸,突然重重地放下了碗筷,“二爷你们继续,我吃饱了。”随后站起身就往外跑去。

“一个丫鬟哪有同桌吃饭的道理,二哥哥,我看你们什么时候快打发她走吧,红府又不是救难所。”周兮辰瞥了她一眼,满脸嫌弃。

而欲言又止的二月红并没有听清耳边的言语,他只是复杂地望着她忿忿不平的背影,放下手中准备留给她的大鸡腿,眼神示意桃花后,并未多言。

林怀瑾在长廊里快步行走,想起二月红不明不白的态度,突然变得伤感起来,泪水也不知不觉地模糊了双眼,不知如今该往哪里走去。

她不禁扪心自问,我林怀瑾的心意与其他女子到底有何不同?

难道在他眼中,除了丫头,其余人都没有任何区别吗?自己也好,周兮辰也罢,不过都是平常女子而已。可是,二月红为何唯独对自己如此温情,或许最难忘的温柔似水终将变成最大的伤痕。

随后而来的桃花望向掩面而泣的她也不知如何劝解,只能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那半大的小子可真残忍,以后离他远些为好。”

“是啊,可怜的李老头平白无故遭此灾难。”

听着过路小厮的喃喃之语,林怀瑾猛地一惊,突然忆起眼神冰冷的陈皮,她一把抹掉泪水,焦急地转头对着桃花询问道:“他们所说的可是陈皮?他现在怎么了?”

不知所措的桃花一抹异样一闪而过,随后紧紧地盯住自己的裤脚。

不管林怀瑾如何旁敲侧击,她都不再言语,无可奈何的她只能转头去寻找府中的管家王叔,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终于在角落屋里听着直叹气的王叔把白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述说了个大概。

原来当时她在街上走丢后,急不可耐的陈皮便前去询问那个卖冰糖葫芦的老人,老人自然是一问三不知。

陈皮见此大怒,趁老人一时没注意,竟直接上手打了他。当时要不是桃花及时劝说,可能会闹出人命。二月红知道了这件事大发雷霆,就让他在后院罚跪。

“陈皮这孩子向来独来独往,虽说我不了解他的过往,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他。”王叔的语言让林怀瑾愣了再愣,心里有种苦涩的感觉。

她想起丫头的死亡曾给长沙城带来的四场灭门惨案便是陈皮留下的残忍手笔,那深刻在每个人心里的血腥,刻骨铭心。

当时伤心欲绝的陈皮把罪魁祸首披在了拒绝卖药给二月红的药商和南河滩的小贩身上。因亡屠人,疯狂的行为着实可怕,但又该怎样客观的批判他?

如今的情况又因自己而起,林怀瑾怎么会装聋作哑的不了了之?她暗暗捏了捏手臂,又立刻偷偷地溜去了厨房,七手八脚的找出多余的残羹剩饭后,径直去了后院。

章节目录 第8章 蹊跷的村民 月光射在斑驳交横的大地上,松风鸣蝉树影倾斜,后院冰凉的地板上跪着的小小的身影被拉得笔直。

林怀瑾东张西望不久后,轻轻地把带来的饭菜放在了陈皮的面前,只是深深地盯着他,还没想好劝解的措辞。而陈皮却眼神一闪,目光悠悠荡荡的飘向远处。

“赶快吃,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送来的,你的师父肯定不会发现。”林怀瑾走近了几步,幽默的言语终究卸下了他的心防,犹豫不决的陈皮还是端起饭来,立即囫囵了几口。

她见此有些酸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又赶紧弄来几大碗水,直呼让他慢点吞咽。

十几分钟过去,擦着嘴的陈皮终于吃饱喝足。一旁的林怀瑾扫了扫他神色自若的面容忒自心惊,似乎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点都不知悔改。

她思索必不能让他继续视人命为草芥,如今时机大概已经成熟,必须加以引导。

于是她索性不管不顾地坐在他面前,又自言自语道:“其实我小的时候家里很穷,破烂的墙洞里还时常有大老鼠出来偷东西吃。奶奶一怒之下决定用开水烫死它,当时我也亲眼看到它痛苦地缩回了墙洞。”

“老鼠本就是人人喊打,它的死亡估计不会有谁在意,可是几日后我在院子里见到它时,它全身都是烫伤的白斑,居然腆着大肚子在笨拙地觅食。”说完后,林怀瑾愣愣地望着陈皮良久,不由询问道:“所以小橙子,你知道人的一生什么是最重要吗?”

一旁仍旧长跪着不肯起身的陈皮只是摇了摇头,随后安静地放下了碗筷,抬头认真地望向她。

起身半蹲的林怀瑾一愣,才又缓缓道:“生逢乱世天下,生命虽如无物,但一旦失去,那什么都不会再拥有。大千世界,再也不会出现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存活于世,你说,那该是如何的悲痛欲绝?”

陈皮闻言低下了头,有很多话他都不明所以,但聪慧如他,立即清楚了她话中所指。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视人命无物,除了师父二月红,一切事物都是置若罔闻。

可当第一次有人对他这么真心时,他就有些不确信了,自己的想法是否真的是正确的,是否还要一意孤行下去?林怀瑾望着沉思中的他,认为他应该已经明白知错,便决定明天同他去向受伤的老人赔礼道歉。

……

翌日一早,睡眼朦胧的林怀瑾早已收拾妥当,她一把打开房门,却发现二月红竟站在门前,他负手而立,静谧如山,似乎等了很久。

仍在气头上的林怀瑾本不想与他说话,但他却一手拽住她,一字一句地道:“陈皮是我的徒弟,我有责任去赔罪。”

原来昨晚的事他都看在眼里?略微气消的林怀瑾干脆看也不看他,直接牵着陈皮快走出府。

看似同行的三人实则全无交流,他们多方打听完老人的住址,寻找到后才被告知老人已经返回他的老家宁远村养病。自责不已的林怀瑾当然不肯轻易放弃,她当机立断,决定去一趟宁远村。

窗外的风景不停变换,从喧哗到寂静,瞬间已出了长沙城一段距离,车内的三人却依旧默不作声。林怀瑾偷偷地瞥向熟睡中的二月红,他似乎很疲惫,皱着眉头,睡得很不安稳。

其实自己又有什么理由与立场去怪罪他,他为了自己已经做了太多不可能的事,况且眼前的男子又是心心念念的梦中人,无论对错,或许都应该坚守在他身边,直到他为了丫头赶自己离开,只有那样才能走得安心。

下定决心的林怀瑾紧了紧手臂,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别过头感受自然的清新。

宁远村实则是城郊的一个以李家人为主的普通乡村,里头多的是留守的老人孩提,不甘平庸的年轻人早已远走他方。

三人下了车后,眼尖的林怀瑾发现不远处有一辆熟悉的汽车,不由怔了怔。

张启山?他怎么也会在这里?顾不了那么多,她立刻上前拉住一个恰巧经过的朴素妇女,正欲询问李家老人的住址,那妇女却大惊失色地甩开了她的手,竟是大喊大叫地向村里跑去。

被妇女惊吓住的林怀瑾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青天白日,难道我很像妖怪吗?”后头担忧她的二月红见此上前拽住她,林怀瑾与他对视一眼,终于还是真正的泄了气。

他们一路走进尽乎荒芜的村庄,逐渐迷糊的林怀瑾却突然脑袋一震,她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仿佛这里曾经来过。

更加古怪的是,一路之上,只要是见到他三人的村民都大呼小叫,甚至一下子就跑没了踪迹。二月红眼疾手快才拉住一个腿脚不便的男子,那男子竟惊惧地蒙住脸,结结巴巴地道:“刚回家的李家老头住在……村西的第二间茅屋,求你放过我……”

放开他的二月红心里却越发不安,他们来到这里究竟是不是对的选择?继续朝西边走去,林怀瑾也变得十分慌张,她隐约觉得那些村民似乎都是冲着她喊叫,难道曾经的原主来过这里,而且还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两人寻思着自己的心事,几座茅草屋也映入了眼帘。

陈皮率先敲门走进那小得不成样子的屋中,里面锅碗瓢盆十分杂乱,卖冰糖葫芦的李家老儿正平躺在一张破床上,古木无波。

全身动弹不得的他一见到陈皮,混乱的气息又急促起来,二月红立即拽过陈皮,一边让他给老人磕头恕罪,一边言语解释道:“老人家,你误会了,我们是来赔罪的。”

老人闻言后神色才逐渐平静下来。愧疚的二月红又掏出不少银子,说明相请的大夫后,气氛才渐渐缓和。

“爹,你好多了吗?今天那个女鬼又……”从外头进来的妇女话还未说完,一见到他们,水盆竟哐当一声掉地。

她竟是村口第一个奇怪逃离的妇女,此时颤抖着身子的她只是乞求地指着外面道:“你……别杀我们,求你快走,宁远将军庙就在村南边的河流上。”

老人闻言瞳孔也不断放大,他许久不曾归家,但村中的诡事也是有所耳闻。

惊惧的他直挥苍手,让他们赶快离开。此时二月红无论说什么也没用,莫名其妙的他们怕引起老人伤口破裂,还是顺从地转身离了去。在走出了老人的家门后,林怀瑾突发奇想,预备去将军庙一探究竟。

……

村中接近荒芜,而村边上一条由上而来的清澈小溪潺潺流动,除了带动些许绿意之外,还有地理的天差地别。它隔开了村庄与庙宇的距离,似乎是两个世界的平行时空。三人踏水而过,走进了那间寺庙。

庙宇空阔洁净且香火鼎盛,定有香客常常打扫。而高堂之上被供奉的竟是一个金戈铁马的正义将军,他目光炯炯有神,戎马一生的苍凉下,是无尽的万丈豪情。不过,林怀瑾扫过眼前正在忙碌的男子,自己猜测得没错,张启山果然在此。

“二爷,你怎么也会在这里?”里头正捻着泥土的齐铁嘴早就听闻到脚步声,如今被挡住光亮,抬头的他识人后便笑了笑。

但瞥见一旁的林怀瑾时脸色却是突变,正欲破口大骂,眼疾手快的林怀瑾立刻捂住他的嘴巴,小声地道:“神棍,今天我不想与你计较,要赔钱你找二爷要去。”

齐铁嘴闻言后在两人之间扫了扫,又愤怒地扯下她的手,只是怒气冲冲地瞪着她。如今他哪敢叨扰二爷,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一旁的二月红疑问地扫向两人,林怀瑾干笑了几声,只得搂住齐铁嘴的肩膀对着他挤眉弄眼道:“以前是有过一些小过节,不过现下已经解决,我们成为朋友了。哎,对了老八,你们怎么也会在这里?”

“是我有事情要办,不过对外保密。”一旁与二月红寒暄的张启山突然插话,似乎是怕齐铁嘴泄露天机。

他清楚林怀瑾与二月红同行并不奇怪,张副官早就打听清楚,她是红府的丫鬟。不过对于她以前的来历两人就算是费尽了心思也没能探查清楚,仿佛她是凭空出现,世界上并没有存在过这个人。

如今她出现在这个村子也是个意外?林怀瑾望着张启山投来的目光,心虚地隐了隐左手的二响环,随后坦然自若地迎接上去。

几个各怀心事,话不投机。二月红不知那怪异的妇女为何指点他们到这里来,也开始认真地打量起四周来。

此时的张启山却不知到底在翻找着什么,而一旁的齐铁嘴神思恍惚,突然茅塞顿开地道:“等等,你们听说过神庙中宁远将军的故事吗?”

章节目录 第9章 宁远将军庙 “宁远将军是古代将军的名号之—,官至五品,三国魏朝开始实行这个职位,晋代照常沿置。在南北朝和隋唐时期只是将领之一,当时作为杂号、散号将军存在,而唐朝又变更为从七品武官散号。五代和宋代则用为武散宫阶称号,乃是正五品下。”

二月红的家族最熟悉的就是南北朝时期的历史,他能娓娓道出也不足为奇。可齐铁嘴却在点了点头之后,又摇了摇头,其实他口中所说的宁远将军并没有那么广泛,准确来说只是单指一个人。

“南朝时期的古荆州,也包括如今的长沙城,是兵家必争之地。当时驻扎在这里的重兵头领就是这位刚上任的宁远将军,他的姓名虽已经不可考察,但从史书记载中可知此人骁勇善战,曾一度让入侵的敌人闻风丧胆,护百姓多年安宁。”

“不过可惜的是,有勇无谋的他后来在大意间中了贼寇的奸计,大婚当日战死在这里,这方庙宇就是当地百姓为了歌颂他的功德而建立的。”

齐铁嘴说完变得唏嘘不已,张启山则是疑惑不解地望向他,不知道这些话与他们想要寻找的东西有什么联系。齐铁嘴见此得意地扫过众人不一的神色,才解释道:

“当然,此人的故事不过算是众多历史英雄的功绩之一,但是,我听说他麾下的谋士是战国末期阴阳家邹衍的后代邹光漠,本人除了出神入化的军事玄学才能外,暗地里还研究长生不老,灵魂不灭等学说。”

“在宁远将军战败后,忠肝义胆的他便护着将军的新婚妻子远走他乡,两人的去向众所分谈,至今都不可考证。”

闻言后的张启山还未等他落下话音,突然就恍然大悟。城外密林深处的古墓里头虽不知到底埋葬的是何人,但应该是邹光漠亲手所设计的,那么宁远将军这里就应该有另一块玉佩钥匙。

可是他们已经里里外外的探查了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有任何结果,那将军庙中哪里还能藏匿东西呢?

胸有成竹的他立即笃定地绕道在神像的后面,又几步攀爬上顶,接着竖着右耳轻敲了神像的后脑几下,里头确实是空心。

他谨慎地打开暗格,里头竟突然飞出两条黑虫,他虽侧身一躲,但脖颈上还是留下了一条狰狞的咬痕。捂住伤口的他犹豫几秒,还是把里头的盒子拿了出来。

“佛爷你没事吧?怎么会这么大意?”二月红与齐铁嘴一前一后皆是大惊失色地上前搀扶住他,嘴唇乌黑的他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随后从包袱里掏出了一瓶白色的粉末倒洒在伤口处。

眼疾手快的林怀瑾也立即递过去一块白布,张启山疼痛缠身,只是半闭着眼接了过去。

“如果我没猜错,这便是那宁远将军的骨灰盒,佛爷,你该不会是要?”齐铁嘴惊恐地蒙住双眼,大叫着亡者莫怪。

但张启山却摇了摇头,这个骨灰盒明显已经被打开过,想必是有人在此下套,里面的东西早就被偷盗走了。几人面面相觑之时,皱着眉头的二月红则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火种,烧死了两条诡秘的黑虫。

“师父,情况不对劲。外头冲过来一群村民,他们大多数都拿着利器,大喊着交出女鬼。”一旁事不关已的陈皮本就无所事事,但望着外面的事情,还是轻轻地道了一句。

林怀瑾听此脸色却越发难看,这里面就她一人是女子,除了是针对她,想不出还有别的人,看来原主与这个村庄有莫大的联系,突如其来的自己却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我们不想在神圣的将军庙前动手,你们还是快滚出来。”小溪对岸的村民们不停地叫嚣着。

被闹腾得睁开双眼的张启山撑着手,径直跨了出去。他扫了扫外面不妙的状况,立即大声道:“各位百姓,我是长沙城里的布防官张启山,请问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们吗?”

闻言后的村民见他气宇轩昂,手里又握着枪,还是有些惧怕。在安静了一会儿后,他们又商量不久,才决定派出一个代表回言,“与其他人无关,希望佛爷不要包庇罪犯,我们只想惩罚害死宁远村人的那个女子。”

那代表大约三十七、八的样子,说话声铿锵有力,他说完后,手指竟直直地指向了林怀瑾,林怀瑾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拽住将要因此发狂的陈皮,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旁的二月红即刻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也上前气势汹汹地质问道:“口说无凭,你们有何证据?”

“笑话,明知一死一疯,还问我们要证据。”冷笑着回话的男子让人扯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妇女,那个妇女挣扎着疯癫闹事,但在望向林怀瑾后,竟口吐白沫地晕厥了过去。

几人见此无话可说,十分清楚林怀瑾就算不是凶手,也与这凶案有莫大的联系。

“不要害怕,有我在。”担忧不已的二月红紧了紧她的手,念着人是自己带出来的,一定会完好无缺的走回去。林怀瑾点了点头,内心深处逐渐安心。

“大家听我说,我知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待调查清楚后一定会给各位一个交代。”张启山作为唯一可能震慑住他们的人,还是站了出来。

但村民似乎并不买账,穷山恶水出刁民,他们宁远村有一套自己解决问题的规则,更不需要旁人插手。不满的村民们一拥而上,直接就想把几人抓起来。

在几人之中,除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另两人外,张启山也不愿意伤害无辜的村民,而陈皮在林怀瑾的身后也没能动手。

那些村民因此不费吹灰之力便抓捕了他们,随后趾高气扬地押解着几人来到了一个空阔的地方,那方的高地之中早已火势熊熊,他们二话不说,竟直接把林怀瑾押了进去,想要永绝后患。

“放开她,不然我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陈皮狠狠地望向眼前的村民,动弹之间,绳子也快挣脱开来。男子见此立即上前紧了紧他的绳索,又顺势塞住了他的嘴巴。

不远处尚未言语的二月红望着火焰旁的女子,她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已经死心塌地的视死如归。他的心突然一疼,忍不住高声道:“她是我的人,你们让我与她交换,有什么命债我一力承担。”

他刚说完,一旁的男子轻轻地冷哼了一声,“杀人如麻的女鬼你们还帮她打掩护,不见得是什么好人!”于是把他也押解了进去,成全他的同生共死。

“红红你不要胡说八道,与你无关。”林怀瑾拼命地摇了摇头,她只想让二月红好好地活下去,以后他会有丫头,会有属于自己的美满,一定不能这样死去。

而已到她身旁的二月红却只是对着泪眼婆娑的她淡淡一笑,仿佛并不在意。曾经他以为自己不会在乎任何女子,可如今的选择,谁又能道出对与错?

下头冷眼旁观的的张启山眼神突变犀利,他不由轻笑一声,自己可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二爷英雄救美的时候可从来不曾犹豫,怎么上次我老八借点钱就……”齐铁嘴嘟囔了几句,右手掐指,还未等他计算的时辰到来,就听到远处跑来的妇女道:“村长不好了,将军庙有异变,宁远将军他,流泪了……”

章节目录 第10章 千秋许诺言 夏季天气虽比较干燥,但将军庙地处至阴之地,常年寒凉且又连日下了几场大雨,因此变得异常潮湿。齐铁嘴随身携带的红色单斜晶系结晶的氯化钴与空气中的二氧化碳、气态水产生反应后最易潮解,自然就浮现出神像流泪的怪事。

只待迷信的村民们一拥而散地离开后,张启山便一把扯开绳索,又立即前去解开了另几人的束缚。“事不宜迟,我们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二月红听此眼睛下意识地一眯,眼及之处,危机顿生。随着熊熊烈火的消逝,一阵白雾蒙蒙袭来,震惊的齐铁嘴也快速地掏出了他的罗盘,各爻象都为阴爻,卦象大凶,明显是陷入了阵法之中。

他抿了抿嘴,无不激动地道:“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就是邹光漠自创的行兵阵。”

行兵阵顾名思义就是行走的士兵,中幻象者便会看到无数的千军万马奔驰而来,一般人陷落绝对会尸骨无存。

几人眼看着古代的士兵跨着战马奔涌,二月红当先前行半步于右护住林怀瑾,陈皮也随之在左方站稳,齐铁嘴则惊恐万状地躲在了张启山的身后。

幻象永生不灭,除却死亡,否则此阵无解,更何况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们身在其中,无法从里破解,这才是行军阵真正厉害之处。

上前的士兵随着时间的推移竟越来越多,打斗多时的几人在应接不暇之间已逐渐体力不支。林怀瑾除了担忧不已更是如履薄冰,举目四望的她瞥见近处一只长矛直朝二月红刺来,立即侧身一动,扑腾着挡在了面前。

二月红见此大惊,还没等他伸手阻挡,那士兵竟然木然地收回了武器,继续朝其他人发动攻击。林怀瑾后怕地与二月红四目相对,两人正要言语,只听得一声剧烈的枪声响彻云霄。

众人闻声一怔,不出片刻,迷雾竟大肆散去,青天白日之下,哪里还有什么古代的士兵,眼前只有一个似笑非笑的女子带领着一众人正淡定地望向他们。

反应快速的张启山抑制住脖颈处传来的隐痛,上前几步道:“今日多谢江少尉出手相救。”

“佛爷客气了。”女子摇了摇头,早有预谋的她本意也不是想出手相救,假意推脱举手之劳,实则内心讥讽为多,只道传言中通天人物张启山的本领其实也不过如此而已。

林怀瑾偏着脑袋望着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遐想刹那后豁然开朗。

原来她就是长沙城中江大校江易海的义女江离,他二人在长沙城也有一袭之地,与张启山算是上下级关系,其中更多了些竞争的意味。

一旁的张启山说完后身形晃荡,只感觉伤口处的疼痛更甚,便在齐铁嘴的搀扶下,快步离去。而二月红感激地朝江离点了点头,又瞥见一旁仍木然着的女子,以为她惊吓过度,直接攥紧她的手,跟上了前面人的步伐。

汽车缓缓离开了宁远村,斜躺在二月红宽厚的肩膀上,林怀瑾感慨万千,只想着若是能这般一辈子,哪怕她用性命相抵又有何妨。

微闭着眼的二月红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脑,莫大的情感肆意流出。当时情况紧急,她却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替他挡矛,此番行为定是生命相许的真情。

如今,他已下定决心,永远都不会辜负这份情意。

……

等三人回到了红府时,天色已晚,落日余晖也抵不住奔波劳碌的倦意。独自在厅中用餐的红太爷见他三人回归的脚步,似乎有些生气,他筷子使劲一放,即刻就让二月红与他进屋谈话。

林怀瑾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她不知道两人到底说了些什么,只知道从此以后,二月红只在清晨学戏,傍晚下棋,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过府门。

一日晨曦朝阳未出,安睡着的林怀瑾蒙着棉被也能听到那不远处传来的咿呀唱腔,她索性一跃而起,直接怒气冲冲地奔赴后院。

本想大喝一声的她望着不远处正在教唱的红太爷,硬生生地转变了语气,柔声道:“大叔,打扰一下,我能不能和红红一起学戏?”

红太爷闻言,转身愣了一下,还是惊讶地点了点头。她的声线比之二月红较为沉静,不过也算是根正苗红,既然有对这学习的喜好,自己再收一个弟子何乐而不为。

“如此甚好,那今日便与我一起前往梨园,先去看一看,学戏可是一辈子的大事。”或许是新收了一个弟子,红太爷突地喜上眉梢,决定先带两人去熟悉一下上下台的流程走位。

既然要学戏,那就得认真学,不止要唱腔优美,连习惯性的一个表情、一个手势都必须分毫不差。

毕竟二月红虽说身为梨园的管事,因经常流连烟花之地,也不曾多去。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是一个大好时机。

……

三人到达梨园时,戏班好戏刘海砍樵正开锣。“家住常德武陵境,丝瓜井畔刘家门。”

哈欠连天的林怀瑾强忍着困意观看了一会儿,随后扯了扯二月红的衣袖,便起身与他一同去后台转悠清醒。

今日的戏目安排并不多,因此后台并没有几个人。无聊的二月红望着眼前的盘盘罐罐,突发奇想地拉着她坐了了下来,又神秘地用一张花布遮住铜镜,想要给她一个惊喜。

目瞪口呆的林怀瑾愣了一下,只是乖巧的没有动弹。二月红见此随手拿起彩笔,认真地往她脸上涂画,望着她一直都是正襟危坐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轻笑一声道:“别害怕,放心有我在,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

林怀瑾闻言后惊喜不已,曾围绕她多年、以为一生羁绊的话语,终于有幸耳闻。这里并没有丫头,难道真的是对自己说的吗?为何会感到那么的不真实。她很想询问清楚,但终究开不了口。

花布一放,铜镜里的女子美得不惹尘埃,额头上的红梅鲜艳夺目,像是从古书里走出的蒹葭淑女。

就如此间出了戏班,林怀瑾第一次主动地挽住了二月红的胳膊,正欲与之归去,一个小小的身影却突然跌倒在了两人面前。

一旁最先察觉的二月红立刻扶起那个小丫头,那丫头抬头瞥了他一眼,脸色突变绯红,好久都嘟囔不出一句话来。二月红见此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径直走到对面的面摊上,叫了两碗面。

后知后觉的林怀瑾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个偷笑着跟上来又在不远处忙碌的丫头,小巧玲珑的她动作麻利,打起下手来丝毫不马虎,比起笨手笨脚的自己,不知强了多少倍。

“哥,你们吃面。”丫头腼腆地端过清汤面,她的话还未说完,林怀瑾却突地站了起来。

果然是丫头,本以为一切都不会再发生,原来该来的终究会来,该走的总会离开,那种即将失去的感觉蔓延全身,仿佛血液也停滞了一般。

章节目录 第11章 心悦君不知 “二月红,你最喜欢吃的,一直、便是这碗阳春面,对吗?”

林怀瑾紧紧地凝视着他,不想放过他任何的神色动作。正津津有味的二月红听言后只是怔怔地望着她,不知为何会有这突然一问。

其实,此时的他对于面前的清面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嗜好,但因不明白她口中到底有何隐意,也不敢随意回答。而他的这番犹豫呆滞在林怀瑾的眼里就成了别有深意。

她嘲讽一笑,内心是从未有过的伤悲。

就算是她先出现又如何,二月红未来相守之爱的终究只会是丫头。可是,还没有认真的与他看过落日,还没有完整的与他度过漫长四季,还有更多的故事没有分享,难道这么快离去的时机就已成熟,到了自己应该自觉成全的时候?

悲痛欲绝的她摇了摇头,对外界的喧闹充耳未闻,又故意忽略掉二月红的喊叫,一个人走回了红府。她静静地锁上房门,又随意地躺在床上,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紧蚊帐。

是回去吗?趁着还未陷入不可自拔的地步,趁着还未入戏太深,别再执迷不悟。还是执意留下来?二月红还未真正喜欢丫头,而自己近水楼台还有更多机会,放弃是懦夫的行为。

两个相对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不停闪现,她决然地闭上眼。

是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原来从很久以前,早已泥足深陷。

这样的胡思乱想,困意也逐渐来袭。迷蒙之中,只听闻哐当一声,斜眼里映入了一抹模糊的红色,可头却沉重得如何也睁不开双眼。

……

“桃花,今晨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我还有点困呢。”打着哈欠的林怀瑾伸了一个懒腰,望着门前的一团绿衣,微笑着小声喃喃道。

本来低着头的桃花闻言惊喜地望着床上已经清醒的女子,禁不住哭腔着道:“林姑娘,你终于醒了,三天三夜,二爷一直都守着,你……”

床沿边的二月红朝桃花挥了挥手,也打断了她接下去的话语。

林怀瑾听此却是一惊,这才察觉到面前斜靠着的男子,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此时他的眼神黯淡无光,或许是几日的未眠未休,脸色也有些难看发黄。她又忍不住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双颊,心里更是无比心疼。

怎么会这样?自己没病没灾的,竟然会昏睡了这么久。她只隐约记得梦中的场景好像是一个古战场,有个身穿战袍的男子一直悲壮地让她赶快离开,随后画面一转,似乎又变成了冰冷而黑暗的棺木。

之后的事情就有些忆不起来了,不过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很真实,真实到她会以为曾经发生过。

“红红,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林怀瑾还是想要解释一下,可二月红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只是轻轻地拥她入眠,内心也由此多了几分安心。

那日林怀瑾在面摊的怪异行为他并不明白,可回到红府后的她房门一直紧闭,当他急切地破门而入,望着似乎了无声息的女子时,他的内心一紧,何时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竟偷偷地入了心间,再也让人放不下。

仍旧处于不可思议的林怀瑾则安稳地躺在他的怀里,还是悄悄地欣喜了一下。自己究竟是有多蠢,居然没能发觉到二月红的真心情意。

就算他从前多的是风流潇洒,但真正爱上一个人的眼神和逢场作戏时是完全是不同的。既然二月红开始对自己上心,那自己就更应该迫不及待的抓紧机会。

想到这些,林怀瑾立刻跃身而起,又赶紧叫唤上桃花,在二月红不解的眼光下,另一手拽着王叔,慌慌张张地离开了红府。

想要抓住他的心,一定需要彻底抓住他的胃。他三人不多时便满载而归,兴高采烈的林怀瑾一边积极地淘洗白米,一边轰散了其余的下人,只留下一个生火打杂的陈皮。

陈皮从小便四处游荡,年纪轻轻就历经沧桑,但对于厨房之事也是一窍不通。同样并不精通厨艺的林怀瑾七手八脚地切菜倒油,不经意间低头望向一脸黑灰的陈皮忍不住开怀大笑。

“小橙子,你的脸……”她转身舀了一瓢水,正准备让他洗洁一下,却又突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大叫着不好的她赶紧往里掺了一半的井水,才放心地呼了一口气。

就如此忙活了一段时间,林怀瑾的几样家常小菜终于大功告成。她顺手端起一碗冬瓜汤,邪气地冲着角落里的陈皮示意,陈皮嘴角抽动,禁不住她的一再催促,还是皱着眉一饮而尽。

他年纪不大就早已能吃苦耐劳,在风餐露宿的几年里,什么东西都曾尝过,可这却是他第一次自愿且期许喝下这么难以下咽的汤,这种怪异的味道从此留在了他的心中,一留就是一辈子。

当下人把所有的菜样都端到桌上时,红太爷害怕林怀瑾逼他也一起吃,早早地就逃去了厅堂。

而落座的林怀瑾则一脸希冀地望向二月红,其实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些菜一定味同嚼蜡。可是二月红并没有半点不耐,他竟淡定地吃了许多。

正当要继续夹菜时,林怀瑾不由得拿走了他的饭碗,烦乱地阻止道:“你别吃了,其实我都知道,真的很难吃。”

眼含笑意的二月红见此却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扬头凝望着她一本正经地回道:“不,你做的这些都比那面好吃千万倍。”

“胡说八道!”林怀瑾听此立即甩开了他的手,脸颊也突变红润起来。原来他的心里早就清楚了自己介意的是什么,他的心究竟是向着自己的,就这波涛汹涌之间,内心深处压抑了半生的话就欲脱口而出。

“二爷,老太爷让你去一趟大厅,说霍当家拜访。”

林怀瑾还没有说出一个字,王叔的话突然传来,二月红见此便朝着她笑了笑,才起身跟随着王叔向厅堂走去。被打断的她顿时泄了气,也不知那些话以后能否还有勇气再说出口。

不过,霍当家?会是尚且年幼的霍三娘吗?她对于下三门没有过多的了解,只知道霍三娘年少时便钟情于二月红,其他过多的描述也没兴趣知道。

心烦意乱的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不过刚作画半刻钟,外头的桃花却欢喜地跑了进来,“林姑娘,快去院中看热闹!”

故作神秘的她顿了两秒,见林怀瑾还是自顾自地低头画画,不由气馁地道:“你不知道,周大小姐风风火火地跑进红府,却被霍当家狠狠地教训了一顿,那可真是为我们下人出了口恶气呢!”

章节目录 第12章 两情定长久 从百姓的传言中林怀瑾已大体了解过周家的来历,所以对二月红彬彬有礼的态度也不意外。

周家是从北平搬迁而来的大户人家,在长沙城里算是刚刚站稳脚跟,其祖上曾对红太爷有过一饭之恩,因此两家来往比较密切。而周兮辰仗着这份不平凡关系,经常无礼使唤府里的下人,人缘可谓是差到极致。

一边盘算思考的她随着桃花刚走到院子,便听见一女子冷声道:“臭丫头,红府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此刻院里的画面十分古怪,一脸委屈的周兮辰竟狼狈地跌倒在地上,对面与她差不多大的女子则神色不惊,一袭月白的细长旗袍,气质典雅清冷,宛如秋风里的碧波飞荡,凉意四起。

府里路过的丫鬟都幸灾乐祸的张望议论,内心恐怕早就拍手称赞,而两头为难的二月红正欲劝解,却瞥见林怀瑾突如其来的脚步,眼神一暖,急切地迎了过去。

林怀瑾与他相视一笑,他竟自然地搂住她的肩头,走近后对着两人介绍道:“锦惜,兮辰,这位林姑娘便是我未过门的二夫人。”

他的话一出,院中的众人都惊奇不已。桃花见惯了她长久的悲泣,自然是最先替她欣喜的人。这犹如晴天霹雳突降,林怀瑾形容不出自己内心深处的惊涛骇浪,那是等待多年,白头一心人的喜悦。

霍锦惜的目光随言沉了下去,嘴角轻轻下垂。她不大的年纪便被霍家之人推上了下三门之首,孤寂让她不停的狠毒强大,但二月红是她内心唯一的柔软,可从此以后,再也与她无关。

谁能料到他第一次唤她本名,竟然是在这种可笑的情况下。

一跃而起的周兮辰顾不得黄裙下的灰尘,只是不可思议地指着她道:“二哥哥,你胡说什么,她只是你身边的一个小丫鬟。”

二月红听此狠狠地皱了皱眉,又更加用力地攥紧林怀瑾的肩膀,其意味不明而喻。

周兮辰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红家与周家从来都是默认他们的两小无猜,这些不可能是真的,她决不会相信。

“不可能,这都是假的……”她一边大声置疑,一边慌不择路地跑出了红府。自己同那些名媛望族争风吃醋了那么久,没想到最后得意的竟会是一个丫鬟,这一切不会如此发生的,她一点儿都不相信。

而霍锦惜嘴里道出恭喜,脚下也识趣地退出了红府。她晚了一步,她永远都晚了一步,一贯就会掩饰自己真正心情的她现在似乎有些例外,怎么也挤不出一丝微笑。

“红红,她们都走了,你以后就别开这种玩笑了。”林怀瑾愣愣地盯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曾经自己也是她们中的一员,远远的望着自己心爱之人,却永远不能靠近。

因此二月红不会选择这样的自己,比起她们,自己并没有什么出色,甚至毫无长处。他不过只是以自己为借口让她们离开罢了,认真的话便会输得一败涂地。

一旁的二月红见此突然便挡住了她的视线,又温柔地举起右手,“瑾儿,沧海最是难为水,巫山终究不是云。天地之下,唯有一个你会让我心动思念,你可还不明白我对你的那份心意?”

瑾儿?不知为何,林怀瑾却突然闪过一个关于书信的念头,她不敢细思,只是呆愣当场,反复确定这不是一场梦,一场经常都会做的梦。二月红以为她仍在怀疑,于是毫不犹豫地拽住她的左手,又郑重其事地与她十指紧扣。

指尖微凉,反应迟钝的林怀瑾终于喜形于色地点了点头。从此以后,她不愿再去烦恼未来之事,只想在乎此刻拥有的朝朝暮暮。二月红,既然你诚心诚意,那我便放手一搏,赌一把风月君心。

突然过来的王叔望着如胶似漆的两人,忍不住微笑地咳嗽了两声,小声传达道:“二爷,佛爷府上的张副官求见。”

二月红听此一愣,只是皱着眉点了点头。从府门外踏进的张日山一脸忧愁,他还未作揖发言,竟直接朝着林怀瑾招了招手,林怀瑾见此疑惑地走了过去,张副官接着才小声地请求道:“林姑娘,你能先把那二响环借还给我吗?”

闻言后的林怀瑾尴尬地笑了笑,其实不是她硬占着不还,而是已经努力了几天,这二响环根本就不能从她手腕上脱下来。

她无奈地伸出左手,张日山顺眼不解地扫了扫,她手腕上是一圈深深浅浅的红印记,想来是弄不下来。他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只能请求道:“那能否麻烦姑娘同我去一趟张府?”

林怀瑾呆立当场,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句:“同去张府?”这似乎并不是她的意愿,但二响环确确实实是被她收下的,她怎么也不好拒绝。

不远处的二月红见他二人窃窃私语的情况十分不对,便也应时走了过去。张副官明白现在已经瞒不下去,只能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五一十道出。

原来不久前从宁远村归来后,张启山的行为便越发诡异,他总是反复无常、暴躁易怒,最近更是连重要文件都会经常签错,今日一早,他竟痴痴傻傻的谁也不搭理,似乎进入了自己的世界中。

沉浸在自我的世界?这种情况张启山倒是有过一次。

林怀瑾清楚的记得,后来的矿山一行中,他被心魔魇住后神志不清,幸好得益于张家老宅的庇护换血,这才解除了心魔,消除掉身上的邪气,彻底恢复正常。

不过,那只能有一次机会,这一回,当然不能用那个同样的方法。

……

再次坐在那熟悉的汽车上,林怀瑾却翻来覆去很不安稳。她瞥见二月红正紧蹙着的眉头,忍不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止是因为出现的这件怪事烦恼,她想,等会儿若是她直接掏出二响环,二月红定会有所误会,可是玉佩的事剪不断理还乱,到底又该怎么解释?

在她再三思虑的功夫,张府已到。三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府里,敏感的林怀瑾甚至觉得门口的亲兵张夜都对着她挤眉弄眼,越发不安的她只好低着头加紧脚步进屋。

大厅里的张启山正蹲在茶几下低头写画,不像是六神无主的痴傻之人。一旁突然跳出的齐铁嘴立即拦住了三人的脚步,他苦大仇深地指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口,“凶丫头,你可别自讨苦吃。”

他一早便被张日山威胁而来,又被发狂的张启山平白无故地揍了一顿。

二月红见此担忧地拽住欲前行的林怀瑾,林怀瑾则回头冲他点了点头,又扫过张副官希冀的目光,不由狠狠地咬了咬牙,一把挽起袖子,露出左手的整个二响环,逐渐走近对着张启山道:“你没事吧,佛爷?”

突然一震的张启山闻言后急切转身,竟一把握住她的胳膊。

章节目录 第13章 双蛊虫入体 二响环对张大佛爷是什么意义,长沙城里谁人不知,如此珍贵之物,更不可能随意留给一个陌不相识的女子。本想上前阻止的二月红突然停滞了脚步,脸色也在打望之间越来越难看。

他突然忆起大义凛然的张启山在宁远村时对林怀瑾若有似无的庇护,原来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当时两人应该就已相识,但熟人对面却能完全不露声色,他不敢再推测下去,只觉得突然出现的她似乎隐藏了太多的秘密,自己才是一无所知的唐突者。

可笑的是,预备共白头的两人之间,从相识到相知寥寥一月有余,一切都如想象中的那般圆满,可终究还是不够了解。

“这怎么可能?佛爷不会是故意揍我的吧?”鼻青脸肿的齐铁嘴惊诧地望向安静下来的张启山,只认为十分不可思议。

他从早晨起就被迫留在这里望风观察,可病情反复的张启山一直都是魂不附体的模样,但凡一有人靠近便会发狂大怒,严重的话,就会如他一般教训惨痛。

不过,靠近多时的林怀瑾非但没有任何事情,还镇定了他起伏不定的情绪,难道这就是二响环的隐含威力?

目光游离不定的张启山自然不清楚几人的思考,他只是继续自己手里的胡乱图写,而另一手却始终没有放开林怀瑾的胳膊,相反又紧了几分,近处的林怀瑾挣脱不开,可又不敢望向二月红求助。

“佛爷一定是中了厉害的蛊毒,而且还是两种不同种类的虫蛊同时进入体内。”化千道默默无语地把完脉后,是少有的一脸凝重。

惊诧不已的张日山顿时脸色巨变,二月红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宁远将军庙里的那两条恶心黑虫,不过可惜的是已经化为了灰烬。

“这种毒蛊,我一个大夫只能稍微抑制,并不能解除,如果有可能,我建议你们尽快去一趟苗疆求药。”化千道向来医术高明,他的话自然是唯一的办法。

可张日山却犹豫不决,他知道这种情况不能拖延,但是佛爷看重的根本不是个人生命,长沙城里的几大势力都虎视眈眈,必须要好好安排一下为好。

更何况他已经陷入了癫狂状态,没有二响环在此,溃散的精神是不会镇定,但林怀瑾又是红府之人。

二月红向来通彻,几句话之中已全然明白,他只是笑容满面地随意坐定,又佯装漫不经心地对着林怀瑾道:“依我看,那你就留下来,暂时照料佛爷。”

他的话一出,三人皆是愣了愣。

其实这负气的一句话他刚说完就已悔恨交加,可不知为何,心里的那股闷气就算是明白她有难言之隐,也怎么都控制不住。低头不语的林怀瑾闻言也气上心头,于是反口讥笑道:“行,你是红府的二爷,我是红府的丫鬟,可不都听你的。”

空气中的静谧都燃烧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还未等齐铁嘴两人找借口离开,面无表情的二月红立即出了张府。林怀瑾见此目光呆滞,失落地摇了摇头后,不由笑出了声。

他依旧是离去了,对于自己竟没有一丝犹豫,说好的沧海与云不过都是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罢了。

……

近两日以来,林怀瑾便得过且过般住进了张府,她又能如何,一切还不是身不由己,不如随心而动,何必事事当真。而张启山的精神在二响环与药物的压制下,也逐渐开始好转,有时也能说出几句正常的话语。

闲来无事的齐铁嘴每日都会过来一趟,林怀瑾向来对奇闻异事颇感兴趣,因此也趁机偷学了两招,正当她与齐铁嘴由于算法的新旧争论不休时,张副官却带着焦急的桃花走了进来,“林姑娘,你快回府去劝劝二爷。”

桃花一见到她就大声疾呼,她当然很清楚这几日住在张府里的事情肯定早就传得风风火火,但她不知道的是,二月红在其中也听了许多的闲言碎语,每日都在怡红院喝得酩酊大醉,直到深夜才回府。

红太爷说解铃还须系铃人,王叔便让一贯同她亲密的桃花寻来劝慰。

林怀瑾听此一怔,哪里还会犹豫,就是要往怡红院跑去。

闻言后的张日山瞥了一眼二楼紧闭的房门,示意齐铁嘴在此守候,自己先送她过去。齐铁嘴惧怕地摇了摇头,却只能在亲兵的押解下,不情愿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怡红院的外观豪华精致,青天白日里高声邀语,却丝毫不见有所收敛,那些雕梁画栋的背后,不知涌动了多少不可扼止的欲望。

林怀瑾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种风月场所,周围的鄙夷声当然不占少数。但在她掏出不少的大洋后,见钱眼开的老鸨立即从敌视的眼光变成了点头哈腰的指点前路,不过里头烟花女子仍是撇嘴嫌恶,并没有好事者充当领路。

两人一路往里寻去,在歌舞升平的楼内,竟给人一种似真似幻的感觉。张副官见到那些抛头露面且举止柔媚的女子,有些不自然的低头不语,连耳朵根都在不经意间烧红起来。

当他们踏进去二楼的雅间时,不远处的二月红正倚在木桌上独自饮酒,他的旁边自然还有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

二月红望向她的眼神一变,却又是仰头一杯烈酒下肚。林怀瑾见此内心的那股无名火也突如其来,她怒火中烧地抢过他的酒杯,又使劲地往地上一扔,“二月红你别再喝了,走,跟我回家。”

她抓住他满身酒气的衣领,又把他的右手往肩膀上一搭,准备带他离开,木讷的张副官也赶紧上前帮忙。

但一旁的女子却不满地拦住她的脚步,作为青楼的花魁,在众目睽睽之下客人被抢走绝对是天大的耻辱,她自然是不会允许。

“小红,她是我夫人。”迷惘的二月红立时扬头一笑,又迅速垂首不语,那女子闻言,也只能不甘地任由三人离去。

回到红府里后,张副官便脱借口离了去。整个屋里只剩下林怀瑾无奈地端详着躺在床上迷糊的二月红,随后上前摸了摸他微热的额头,便立刻让桃花打水过来,自己从旁照拂。

她刚轻轻地把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浑浑沌沌的二月红却眯着双眼,认真地冲她微笑道:“瑾儿,你怎么回来了?”

林怀瑾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又仔细地替他掖了掖棉被。

从前她只以为他是永远的润和温雅,一生喜怒不形于色的他唯一一次冲冠一怒为红颜也是因为丫头的赎身之事,可如今才明白,年少时候的他也会沉不住气,放纵自己恣意任性。

二响环的事确实是自己不对,不应该对他有所隐瞒,但是,她一个不明不白的人,何谈彻底坦白。太多的烦忧一连袭来,略有困乏的她索性倚着床头,不想再平添愁思。

……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二月红瞥见一旁熟睡的女子,晨曦的朝阳暖暖地照射在她白皙的面孔上,密而稠的睫毛轻颤,沉静的睡颜配上鼻息如雷的响动,却并不突兀。

他于是小心翼翼地起身,又把林怀瑾环抱上床,自己则坐在了一旁。

“二月红,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下意识翻身的林怀瑾突然惊醒,瞥见凑得很近的俊脸,脸颊烧红得一跃而起。

闻言后的二月红微微一笑,“夫人,天色尚早,你可以再休息片刻。”

“不用了,猪也该起床了。”羞涩的林怀瑾朝他怒瞪一眼,立即神色异常地下了地。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秀发,才发现自己的话似乎有很大的歧义。

正欲解释一下,二月红却是偷笑着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袖,轻声道:“夫人,我们就别浪费时间了,佛爷生命垂危,走吧,快去张府。”

章节目录 第14章 草堂遇刁难 在怀疑与信任之间,他还是毅然的选择了同心如一。果然,在他的潜意识里,自己早已是他举足轻重的相许夫人。林怀瑾忍俊不禁,目盼心思的红红如今真的成为了她一人的二月红,她有些惊喜地拽住他的胳膊。

此生此世,定不会负君相思意。

和好如初的两人相视一笑,便是相携着前往张府。

不过,此时的张府却算不上太平,重兵把守下,是格外的小心翼翼。张启山的情绪并不稳定,里面焦急的两人早已齐聚一堂,只待二月红一到便即刻出发。

只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急促袭来,细心的张日山还未替张启山整理好随身包袱,疯癫的张启山竟大力地挣脱了他的手掌,朝着刚到府的林怀瑾奔去,同时又紧紧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林怀瑾窘迫一笑,手脚突地僵硬,气氛也陷入了诡异的尴尬之中。

“二爷,林姑娘,那佛爷的事就拜托你们了。”一旁的张日山向前几步,最先打破了沉静。

这一句深深的请求是他颇为沉重的托付,怎奈何他并不能一同前往,他不想清醒过来的佛爷因此怪罪他,他必须要留在长沙城替他撑起那一片宽广的天。

“你放心吧,定不辱使命。”闻言后的林怀瑾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后张日山又推搡着安坐在沙发上的齐铁嘴,他认为齐铁嘴精通奇门八卦,便示意让他也一同前去。

齐铁嘴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无奈张副官手里的长枪正紧紧的抵在他的腰间。只是,当他望向林怀瑾嫌弃的视他为累赘的眼神时,忍不住朝天冷哼,自己必须要让这个凶丫头刮目相看。

……

苗疆地大物博,泛指的不是丁点之地,而其中最为人说道的便是湘西。

它自成的部落至今都少有人胆大踏足,此地又是国内的腹地,地形多是丘陵且少平地,山脉之间连绵起伏,地势十分险要,古代就是重要的边防要塞。

四人下车行走多时,只觉得早已口干舌燥,于是寻人便问:“请问老伯,这里有人会解蛊吗?”

可那村民却是惊恐地摇了摇头,接着竟逃也似地离了去,而且一路向前,接连遇到的人皆是如他一样的反应。此季本就是炎热暑气正重时,他们只得寻觅一处阴凉先作歇息。

大口撕咬干粮的齐铁嘴一边狂扇着风,一边张口喃喃抱怨:“什么鬼地方,热死了。”

“神棍,这可是你非要跟来的。”林怀瑾淡淡地笑了笑,这才注意到,路边的一个女子正朝向几人打着手势,她曾在聋哑机构助过教,于是立即机警地竖起大拇指回之微笑。

那善心女子约莫三十出头,她从小失声,额头上又有块不大不小的疤痕,因此至今未婚。但毫无顾忌的她向来胆大,竟带几人归了家中。

他们的寨子只是一个普通的苗寨,对外来人比较闭塞。寨中自家人都是以当地话交流,四人自然不甚明了,但林怀瑾却能轻而易举的明白她的手势。

她的祖母本不愿招惹麻烦,最后仍是在女子的请求下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一眼便看出了张启山所中的二毒,其一为癫蛊,其二为情蛊。

癫蛊受毒后能使人心昏头眩,笑骂无常,或遇饮酒时药毒辄发,最易忿怒凶狠。而情蛊情则是蛊术中比较厉害的一种,能激发神秘力量使受术者死心塌地爱上施术者。

最重要的是,他所中的两种蛊毒都不是普通方法可消除的,必须要五大苗术家族的当家人才能为之一试。要想寻得此人,自然得继续往深山里去。几人也不再多做停留,向女子道完谢后,齐铁嘴占卜坎水为吉,便立即往北处攀登。

五大苗术家族看似神秘莫测,但因与汉人多有联系,风俗趋向同化。它们分布在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各有其术数,其中最为说道的就是蛊术。

一般来说,蛊术只在女子中相传,里面用蛊的女子大多出神入化,但并不轻易出手。

况且,并不是所有的苗女都会使用蛊术,平常用蛊的女子也并不厉害,都是一般大夫可解的虫毒,只有北水寨的草鬼婆才是真正的蛊术奇才。

他们朝深山跃进,决心必须寻得解蛊之法。而道路越发狭窄,二月红望着一路护卫林怀瑾的张启山,也加快了轻盈的脚步。

几人从重峦叠嶂的梯田爬行多时,脚步似乎已直连云天,清澈见底的北水河穿寨而过,已彻底进入四面环山的境地。

还未踏入北水寨的寨口,他们便被人人欢呼雀跃的气氛笼罩。

连绵不绝的吊脚楼层层叠叠倚顺山势而建,个人房前的翠竹点缀绿彩,几人眺望着河对岸的喧腾,那掌舵者刚分给水手每人一束青草,又一齐投入了江中。

这便是苗族的一种水面划船比赛的传统节日,与端午相似,那青草自然是驱邪之用。随后村民们又全都聚拢在高地上,那处的木桌上有供米一升,去毛白公鸡一只,以及一旁喃喃有词的巫师,这些都是为了以扫邪敬神。

据齐铁嘴了解过,苗人中的草鬼婆并不轻易露面,必须是自家族人以及传人才能得以一见。正当几人商量如何乔装打扮时,却听见高台上包着青头帕的中年男子大声宣布:“百毒不侵者,成为下届草鬼婆。”

原来龙船节只是设的一个幌子,这其实是他们最为重大的草鬼婆选任。那些身穿青色百褶裙的苗女们听此都争先恐后地掏出自己所喂养的蛊虫斗蛊,以指血亲自试蛊,蛊死者失败。

如此以来,要想解蛊,就必须夺得这个机会,可无蛊的四人只能坐以待毙。

蛊虫的制作方法是将各种毒性强大的毒虫放在一个密闭的容器里,让它们在其中互相打斗,最后剩下来的那一只才能被称为蛊,几乎都是有毒的爬虫制成的。短时间之内,绝对不可能完成。

又是几个女子一脸憔悴地走下了高台,在毒蛇与鳝鱼的最后争斗下,以拥有毒蛇的中年妇女为胜。台上此时只剩下那圆领大襟短衣的中年女子,她神色高傲,恰似已掌握了主动权。

等她站定不久后,刚才宣布比赛的男子端上来一个蓝青的瓷杯,那女子皱着眉打开后,里头的七彩蛊虫不停乱撞,竟不受控制地跳了出来,随后朝着一旁的林怀瑾飞扑而去。

躲避不及的林怀瑾被那七彩蛊一咬,少许鲜血立即流出。一旁的二月红大惊失色,正想拽住那七彩蛊,脑袋空白的林怀瑾竟快速地止住了他的动作,不过只是持续了五秒的恍惚,居然没有任何不适。

北水寨的族人都知圣物七彩向来认主,若是旁人一碰,定是死无全尸。他们见此不禁窃窃私语起来,那高台上的男子神色突变,似乎又得到传言,下台邀请道:“姑娘,本寨草鬼婆请你进去。”

扶住她的二月红担忧不已,他扫了扫那间紧闭的草堂,当然不允许她一人去面对,男子无奈,只得让两人一同进屋。

屋里比之外头昏暗不少,他们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能勉强看清。

烛台上的火光奄奄一息,堂屋中间有一盆乌黑发亮的水,而草埔上的老婆婆目如朱砂,肚腹臂背均有红绿青黄条纹,头发花白,正闭着眼喃喃有词,她听到推门的动静,只是平稳地询问道:“你们并不是我族人,来此地到底有何居心?”

说话间她竟又突然扔飞一条蜈蚣,眼疾手快的二月红随手接住,只觉得心神一怔,疼痛难忍。

“红红……我跟你拼了!”忧心如焚的林怀瑾蹲下身慌张地抱住他,几步就要上前同归于尽。一旁的草鬼婆趁机望向她的脖颈,可那却是雪白一片,并没有任何的标记。

她见此松了一口气,又扔过一颗黑丹示意她赶快给他服下,病急乱投医的林怀瑾来不及细想,自然心乱如麻的听了言。

章节目录 第15章 种情蛊何人 “你的朋友不会再有任何问题,这算是我对你们破坏北水寨重大事宜的小小惩罚。”草鬼婆冷冷的一声打破了林怀瑾正处于忧虑中的神思,闻言后也微微松懈了些许。

此话看似合理,实则不然,她的这一举动其实是故意让二月红陷入昏迷,自然是有需要单独言说的理由。

七彩蛊是北水寨历经风雨的圣物,除了每届的草鬼婆能养育外,其余族人一旦触碰,定会死于非命。

能与之接触的除了血育它的主人外,就是从小浸泡在毒物下的蛊女,可七彩蛊的由来已经长达一千多年,因此草鬼婆才会疑心几人是其余四寨的奸细。

“姑娘,你的先人是否是五大苗术家族的苗寨人?”草埔上的草鬼婆停了咒语,又缓缓起身,逐渐逼近着她问道。

地上的林怀瑾听此只是把昏迷的二月红小心翼翼的靠于一旁,才转而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其实自己并不清楚原主的身世,对于她的问题当然也不算欺骗。

草鬼婆微微一愣,探究的的眼神更是直击人心,胆怯的林怀瑾不敢有所隐瞒,于是便把自己来此地的缘由一一道出,试图打破她的怀疑。

“阿婆请您见谅,如有打扰实在是情非得已。其实我是长沙人士,是我的一位朋友不小心中了恶人的厉害蛊毒,所以是想请阿婆帮忙解毒。”

闻言后的草鬼婆打量着她的一脸真诚,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我可以为之一试。”既然几人没有任何破坏北水寨的意图,她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不停道谢的林怀瑾便立刻出门把台阶下正呆愣斜坐的张启山带了进来,一旁的草鬼婆闭目塞听反手摸脉,又深深地凝望他多时后,竟遗憾地摇了摇头。

他身体里的灵蛊已经入骨,那位背后的高人竟然会精通苗族失传多年的秘术――引魂之蛊,别说是她,就算是整个族里的登峰造极之人都不敢去尝试。

引魂之蛊是千年前北水寨的祖先所创,施术者每日都需要承受莫大的切肤之痛以及万虫蚀心,其中以情蛊为甚,只要一方背叛,男女两人都会死不瞑目。不过因为一次意外,早就失传于世,可如今此法重现,不知是什么人在后头操控。

林怀瑾见此也有了一丝慌意,若是连众人尊敬推崇的草鬼婆都不能解除毒蛊,那张启山只能是必死无疑了。

而全神贯注的草鬼婆只是不止不休地观望着面前的男子,在转悠几圈后,眼神却突然凌厉地扫向她,接着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应该是很爱这男子的吧。”

她的语气似乎并不是疑问,而是笃定。闻言后的林怀瑾不明所以,她自然是不爱张启山的,不过,这与解蛊又有什么联系?

“想要老婆子我倾力相助,那最好是和盘托出,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就休要再有所隐瞒。你可否解释一下,这情蛊的施主为何是你本人?”草鬼婆这么说自然有她的理由,她早已从中发现端倪。

既然男子已经入蛊有些日子,为什么此时的情绪会异常平静?若不是施术者留在方圆百米之内,他断然会疼痛难忍,发狂大怒。

“不可能吧?”林怀瑾听此却是大吃一惊,自己亲自下蛊这分明是无稽之谈,难道是原主的阴谋?但是以两人在长沙城里的初见来看,从前的两人应该是不相识的,既然是两个陌生人,那何来下蛊毒害这一说?

沉思中的草鬼婆见她陷入迟疑,突然又有了另一种猜测,不过,只有传言中的天巫才能以己之手,种蛊于他人之身。如此一来,天巫出世,天下定会不稳。

心绪不宁的她恍惚地点了点头又道:“这两种毒蛊都是蛊中极难学成的,但幸好癫蛊略显浅薄,花锦寨的巫师月如锦应该可以勉强一试,可情蛊无论谁都是万万解不了的。”

“不过,如果你能找到下蛊之人,再让他亲手教你破解之法,那应该还有救。只是解蛊过后,你此生只能与他一生相伴,不得再与其他男子牵扯不清。否则,一定会当场暴毙。”

闻言后的林怀瑾不可置信地退后了几步,内心深处犹如晴天霹雳次次划过。

她毕生皆是为红而梦,怎么会与其他人相守度过,上天的玩笑似乎太荒唐了。可不管是解不解蛊,她与张启山的命运都已紧紧绑定,只是单死或者同死的差别而已。

紧紧地凝视着眼前仍旧昏迷的二月红,他是那样恬静,就如初见时的惊鸿一瞥,淡雅极致。曾经一百年都不能舍弃的人,现如今却因生死要被迫抉择,可她仍旧坚定,就算至死方休也不会改变。

“瑾儿,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蜈蚣的毒性已过,苏醒的二月红一直左顾右盼,直到望向完好无缺的林怀瑾时才松了口气,不过发现她突然渐变苍白的神色,又变得紧张不已。

林怀瑾挤出了一丝笑容,只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领着他两人出了草堂。

草鬼婆已经告诉过她,五大寨中以花锦寨为中央,只有花锦寨的巫师才拥有还魂之咒,她已经把张启山体内的癫蛊毒素彻底排尽,只差引出灵魂即刻,而且又亲手写好访帖,让几人不会引起多余的误会。

她还特意叮嘱林怀瑾,她万毒不侵的事情已被五寨中人得知,他们都惦记着以她的血液养蛊,让几人的行迹一定要更加小心谨慎。

他们念着草鬼婆的叮咛,待重谢过后,也不再叨扰,又重新踏上征途。

……

花锦寨的地盘有北水寨的两倍大,其中只有一面环山,另几方则被溪流紧紧包围。奔波多时的林怀瑾对于这里的青瓦旧屋、鹅卵石小路上带月荷锄归的寨民生活十分向往,再加上道路两旁各式各样的珍稀花草,竟有一瞬间天外仙境的感触。

感受自然的她想象着在入夜以后,能够聆听着河流划过的声音逐渐入睡,就像是雨水打在屋檐上的滴答声一样舒适,可以说那真的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情怀。

因得了草鬼婆的访帖,他们很快就被指点到了巫师所居之地。那巫师行迹诡异,虽已答应救治,但除了张启山以外,拒不接见其余人。

传信的门人带着张启山进了屋,外头的几人只好原地等待。但是左等右等,却没有任何动静,幸好还有好客的简朴村民自制的米酒为伴,其味甘甜,也能细品出淳清。

在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下,闷头闷声的张启山被送了出来,门人在递给林怀瑾一张简单的字条后,又道:“蛊毒已除,只需要再隔几个时辰,他便会真正清醒,你们别在苗寨里多做停留,一定要赶快离开。”

“多谢巫师出手相救,我们定会听从劝告。”二月红闻言后又是一番感谢,随后立即听言地带领着几人迅速离去。

好奇不已的林怀瑾却在途中仓促打开字条,又是细读起来,“祖先预计的时辰果然是分秒都不耽误,既然你已归来,那我多心奉劝你一句。莫再执着,放下执念方得始终,对了,癫蛊易破,情蛊难容,烦再多思量。”

章节目录 第16章 大凶之卦象 这不明不白的两行黑字让浏览过的几人都为之一怔,可他们不管如何冥思苦想也分析不透其中的意义。

但一知半解的林怀瑾在扫完后却突然变得无比苦涩,虽然她对前半句话满腹狐疑,但后面的那句关于思量的语言是再明了不过了。

现今所有的人都以为张启山的蛊毒已经全解,但她清楚的知道,那与自己生生相息的情蛊其实是无解之蛊。想到这些,她下意识的眉头紧蹙,怎么也抚不平那抹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忧伤。

四人的下山之行越发匆促,可脚步再急也抵不过深重的天色,但他们依然决定听从花锦寨巫师的建议,一定不作停留,最好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你们等等我呀,这里会不会有蛇?”落于人后且步伐缓慢的齐铁嘴心中更是惊恐,忍不住大声叫喊道。

他早在多时前就算出此行是大凶之卦,虽说卦象显示最后能化险为夷,但心有余悸的他还是一路喋喋不休,也增加了几分闹声。

探路的二月红一直紧紧地拽住林怀瑾的手臂,生怕她有些许意外。可在行走之时,不知出何缘故,林怀瑾的心突地一滞,她禁不住捂住隐疼的心脏,怕被人望出眉目,又立刻佯装着咳嗽起来。

给她细心检查过的草鬼婆说她以前体内的情蛊不知为何竟被尘封,但是在与张启山身体里活跃的蛊虫相感应后,如今已经有了苏醒的趋势。时间一长,她一定每日都会痛不欲生,若是不能解除蛊毒,那么这种引魂之蛊便会让她生不如死。

可如果是解了蛊毒之后呢,一心一意的跟随着张启山?她忧愁善感地撇着嘴,心里满是痛楚。

一旁的二月红闻声转头替她顺了顺气息,早已是更深露重的时辰,他怎么能没料到夫人身体单薄,禁不起长夜漫漫,于是立刻一手扶稳林怀瑾,一把将她负与后背。

林怀瑾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突然一轻,还未作出反应与说辞,二月红却不由分说地继续往前赶路。

他的肩膀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宽厚,但真的让敏感畏缩的她很是安心。

此时早已有满山遍野纷飞的乱舞萤火,叽叽喳喳的夏蝉喧对夜空鸣,林怀瑾轻轻地搂住他的脖子,又扬手替他擦了擦汗,一滴泪突然忍不住就要划落。

这是自己日思夜盼的伴侣红红,不知还有多长的岁月能够彼此相守,她轻声细语,真的很对不起,二月红,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独难过,可能,我真的要违背当初的誓言了。

……

下山之后,路过初始的村寨,齐铁嘴一眼便望见了不远处的熟悉汽车。

喜悦的他只道是逃过一劫,立即飞奔前去打开车门,可当他正准备上车时却听到草丛里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只隔几秒后又突然传出一句话:“留下这个女子,你们大可以走。”

巫师预言的危险果然是猝不及防,毕竟是百毒不侵的稀有血液,心术不正的人自然早就准备好埋伏掠夺。

那领头的女子在黑夜里若隐若现,待她额上的疤痕全部露出后,几人大吃一惊,竟然是白日间的那个善心女子,原来她根本不是聋哑人。

她的汉语十分生硬,仿佛是牙牙学语的新生儿一般口齿不清。此时她的面容竟格外狰狞,那手下的十多个寨民也顺时包围了四人。那些人见几位并没有合作的意图,竟没有一丝犹豫便一拥而上,双方即刻交打起来。

他们毕竟人多势众,二月红又觉得千奇百怪的毒物防不胜防,因此便十分小心。

但人群之中除了一位中年男子以外,其余人竟一直都不曾放毒,只是进行肉搏打斗。

他的功夫本来就是极好的,目前当然处于上风趋势,不过双拳究竟难敌四手,张启山又仍是呆滞状态,于是不禁指示道:“瑾儿,你与老八他们先朝边上的那条隐秘小道逃跑,我一人留在这里断后,保护好自己。”

林怀瑾当机立断地点了点头,她知道如今的三人都是他施展武力的拖累,自己又是主要目标,于是飞速地拽着两人往东边的田野跑去。

一旁的女子见此暗道不好,示意几人拖住二月红的脚步,她一人立刻追赶了过去。

天暗道路本就很难辨别,三人半路跌跌撞撞,不知不觉前方竟无路可逃。那片无穷无尽的山野横在眼前,后头穷凶恶极的女子又逐渐逼近,他们似乎只能束手就擒。

“完了、完了,死定了。”齐铁嘴惊吓过度地捂住了嘴,只是不停的大呼小叫。而眼尖的林怀瑾却发现了不远处草丛里正徐徐靠近的中型毒蛇。

它身上刻印着美丽的花纹,头部又呈尖三角状,且头背为暗褐色,躯体以灰白色为底色,一看便知是毒性极强的烈蛇。

对于步步紧逼的女子,她二话不说,闭着眼拽起蛇尾就是朝女子的方向使劲一扔,那女子来不及有所防备,竟被飞扑的毒蛇咬住左肩,她闷哼一声后快速扔掉长蛇,接着更是愤怒地朝着林怀瑾慢步靠近。

林怀瑾默默地数着步伐,而那女子不过百步终于倒地,可还没等三人缓过劲,谁知那会使毒的中年男子竟已领着两人急速地追赶了而来,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女子,示意两寨民扶起她后,自己则亲自把三人押解住。

当他们退回到刚才打斗的地方时,矫健的二月红已经打退了五六人,剩下的寨民早就如一盘散沙,畏畏缩缩就是不敢上前。

“你们真是一群没用的废物!”中年男子见此不由大骂,想到他们听不懂以后怒火微减,又转头喊道:“快放下武器,不然他们三人立刻没命活了。”

“你不要伤害他们,我不动手就是。”二月红在慌急的威胁下,也只能束手就擒、不再动手。

其余的寨民见此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们立即唯唯诺诺的走上前,随后便听从指挥地把几人押进了不远处的一间破庙。

此时身受百脚蛇毒的女子还未清醒,但那中年男子显然已经等不及,他贪婪地掏出一把小刀后,又上前邪笑着对林怀瑾道:“姑娘可莫怕,我们只需要你一人的一些血。”

章节目录 第17章 引蛇出洞计 渺无人烟的荒郊野岭,在一处阴暗废弃的破庙里却闪耀出些许微弱的火光。那破庙四周皆是布满了尘土灰网,地面也被厚厚的湿苔所掩盖得没有光泽,若顺势一眼望去更是说不出的空旷与简陋。

只有深处的墙壁中央高高耸立着一尊不知名的佛像,可惜全然面目全非,辨别不出到底是彩塑还是石塑。

不过这也不足为奇,苗族的主要信仰是自然崇拜、图腾崇拜、祖先崇拜等原始宗教的形式,因此对于外地人在这里建造的其余信仰当然不屑勤于打理,随后只能荒废落败。

此刻烛光下中年男子的眼里燃烧着太多不属于正常人类的蠢蠢疯狂,尽管二月红拼命地挡在林怀瑾的身前也无济于事。

那男子为了以防万一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释放了无色无味的迷毒,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的力气反抗。

迷糊的林怀瑾只能惊骇的紧闭着双眼,其实失血于她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恐怖眼神之间的清晰杀意。逐渐迫近中年男子索性扬起刚才厮杀用过的大刀,一脸憋不住的狂喜。

可当他正准备砍下林怀瑾的右臂时,一旁痴傻的的张启山竟突地一跃而起,随之又举起腰间的手枪准确无误地展向他的脑袋。

中年男子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是自己大意不够仔细,不过他在目光一扫后只是冷冷一笑,那其余的寨民见此竟不约而同地举起草堆里隐藏多时的长枪。

他们的动作十分整齐迅速,又从不忤逆上头之人的随口命令,对于侮辱骂言更是忍气吞声。如此看来,他们哪里会是突然组装而来的山村人群,分明就是一个格外注重纪律的预谋组织。

并且女子的汉语又格外生涩,完全不像是中国人的语气,此前除了中年男子会用毒物攻击以外,其余的人一直都是未发一言的动作搏斗,为何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舍长取短可不是一个好的方式。

歪头思考的林怀瑾在想通这些后,内心的答案也呼之欲出。

或许他们根本就不是所谓的寨民,难道会是外国人的乔装之术?

“张大佛爷你为何非要与我作对,我限你快速放下手枪,否则我不知道你下一秒是否还能有呼吸。”虚弱的女子在服下解毒之药后已经逐渐苏醒,可阴狠的她只是镇定地望着眼前的对峙,有些怒火因此一瞬间放大燃烧。

在这样一对多的情况下,张启山仍旧气势恢宏。他闻言后则是冷冷一笑,倒是一副很想赌一把谁的子弹更快的模样。

正当女子准备不顾中年男子的死活、直接开枪时,一触即发的斗争却由于外头突然传来的一阵轻微脚步声打乱,本有些惊恐的中年男子闻声喜上眉头,不想事实并不如他所想,闯进来的竟然是气势汹汹的张副官。

他带领的的张家亲兵人马众多,女子见此脸色不由一变,还未等他们真正动手,那些旁边的寨民皆是突然齐声倒地。

紧紧皱着眉头的张启山立即心急如焚地过去查看,他们眼珠泛白又口吐白沫,皆是服毒死亡的模样。没想到张副官的这一到来,竟不费吹灰之力便把惶恐不安的两个领头人轻松擒获。

也是,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他们又怎么肯慢慢地暴露马脚。

早已恢复神志的张启山又是得意一笑,他早日便发觉背后有人在捣鬼作怪,竟会是这一群不知好歹的日本人。若不是无意间看到他们不小心露出的图腾,也不会怀疑他们的身份。

他于是继续装作深陷蛊毒,暗地里却与张副官交流通信,如今才会万无一失的一网打尽。但可惜的是,这些打下手的喽啰已死,不过好在留下了两个重要的人物在,他不怕查不到背后的阴谋。

……

解决完日本人的尸体问题后,张副官才押解着不甘失败的两人火速离去。

此刻的回归在几人眼里都是刻不容缓,他们一路心事重重,除了如鸟雀般叽叽喳喳的齐铁嘴外,都没有一丝笑颜存在。

当汽车行驶到长沙城时,林怀瑾已经困得睁不开双眼,但她因一直枕着二月红的胳膊入眠,睡得倒也算平静。

经过红府时,同样疲乏的二月红正要环抱着她进府休憩,但突然知觉回归的林怀瑾眼皮一闪,又不经意间瞥过正偷偷捂住心脏的张启山,他额头沁汗,明显痛楚已深入骨髓。

林怀瑾见此一愣,瞬间也没有了刚才的睡意,她立即自己挣扎着起了身,在二月红几人不解的目光下,独自一人回了屋。

不由忆起当时的场景,张启山也曾在自己的身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已经知道了自己情蛊犹存、与他人生命相连的事情?

她绝对不能这么自私自利,毕竟张启山的情蛊也不知严重到了什么地步,况且自己的情蛊又开始活跃,若不注重立场,两人恐怕都命不久矣。

回屋后的林怀瑾辗转反侧皆不能眠,眼见着即将破晓的黎明,忍不住心烦意乱地捂紧棉被,翻身便欲强睡。她真的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一切,就像那东边的一抹曙光,虽还未到来,可终究仍会按时白昼,而自己是否又能等到那归心的一天?

“林姑娘醒了吗,我是王叔,有大事想同你说道。”

王叔对于他二人半夜回府的事情并不知情,只是估摸着日出时间便急忙跑来叨扰。

如今府里作主的红太爷不知所踪,他又不敢直接告诉二月红,只能找林怀瑾诉说几句。而随着王叔焦急的敲门与脚步下,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又是从天而降。

“王叔请稍等片刻,我马上出来。”悠悠苏醒的林怀瑾不满地揉了揉眼圈,还未等到彻底进入深睡眠,竟又得起身回话。不过在听完王叔的絮叨之后,她顿时没了睡意。

昨日陈皮竟因杀人罪被江离抓走?

原来在这不过短短的一天功夫中,宁远村全村人竟然都被屠杀,村子里至今未发现有人生还,当时在现场且满手鲜血的陈皮自然被当作嫌疑人即刻逮捕。

章节目录 第18章 宁远村血案 所有的变乱似乎都连成了一条不平稳的长远直线,那线在迷蒙过后却弯弯斜斜的不知所踪,仿佛又回到了一切的起始点。

其实林怀瑾也不确定宁远村的血腥到底是不是陈皮下的狠手,虽说他如今年纪过小,但根据后来的故事去推断,杀人也能成立。

可不管事实的真实情况是怎样发展,她打心眼里是不愿相信的,她的心也不能看着如今的陈皮自生自灭。

既然没有硬闯监狱的勇气,似乎只能绕行去张府一趟。心绪不宁的林怀瑾并没有再让王叔去打扰二月红的睡眠,只是自己一个人单枪匹马般地出了府门。

或许此时也真的应该单独的静一静,思考一下未来的变故又当如何去应对。

曾经为了不存在的执念反复煎熬,现在如愿以偿地来到这一个陌生的时空后,竟真的有幸与他相遇相知,可惜却不能相守。

而原本只当作是故事中的人物张启山却好巧不巧地打破了自己的设想,让自己从此以后不得不走进错综复杂的怪诞之中,倒真像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那一出虞姬的苦戏一步行错,果然已满盘皆输。

“林姑娘,大清早的你怎么突然造访?”

就在这遐想的功夫间,黄包车已经停靠在了张府的门口。守卫在门前的张副官早就注意到了她的动向,便也即刻迎面上前。此时的他一脸疲惫,拉耸的眼皮更是深深凹陷,一看就是整夜未眠未休。

进府的林怀瑾见此也忍不住提醒两句:“昨晚回长沙城时已近午夜,你怎么不多睡会儿,倒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金刚骨呢。”

闻言后的张副官轻轻一笑,随即木讷地摇了摇头。毕竟守护长沙城也是他的职责所在,便应当努力坚守这份来之不易的使命。不过对于她的随口一问,心内不免难得一暖。

从小便是跟随佛爷打天下的人,好几次生死都无暇顾及,早已经成为了无坚不摧的张家战魂,却不想此刻也有人会关切到他的意外。

有些不忍的林怀瑾见此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拘谨,又自顾自地拿起晨报一扫,过后不久才开门见山道:“张副官,我想请问一下,江离她归不归佛爷管辖?”

一旁正倒茶的张副官听言一愣,不明白她这话是何意。随后林怀瑾便仔细地把日前所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他,闻言后的他也逐渐皱紧眉头,怨恼自己还是不够尽忠职守。

对于这些关乎百姓的生死大事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来此上报,还私自捉拿嫌犯,不知背地里有什么企图与居心。

他二话不说,便立刻领着林怀瑾前去监狱探看。

……

晨时的阳光已在高空中明媚绽放,可监狱的周围却还是笼罩在一片灰暗下,是永远跨不过的隔世高墙。

或许是压抑的环境再也泛不起一丝涟漪,里头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一直都吵吵嚷嚷,实在是惹人无比厌恶。其实如此不平静的外观,只是因无人关注的忧伤罢了。

张副官等人气势汹汹的一下车后,那门前的警卫自然点头哈腰地放他前行。而里头的空气比之外沿更是暗无天日,有许多犯人蹲坐在铁门旁望穿秋水,可怎么也等不到一次悔过自新的机会。

林怀瑾向来怜悯之心最为严重,又总是看不惯人间冷暖,但明辨是非的她只是低头不语,下意识快速地跟紧张副官往前行进的脚步。

当他们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审讯室时,才听得里头有一丁点不平凡的动静。急切的林怀瑾窜进去四周一望,突然变得气急败坏的她忍不住奔腾上前与里面的人厮打。

里头包括江离只有三五个人在这里对面审问,而中间刑架上被捆绑的陈皮满身全是血迹斑驳,那胳膊上的烙印更是触目惊心,此刻不堪重负的他已经昏死过去,而一旁的士兵正端着水盆预备再次泼水。

后进来的张副官不鸣则已,怒起来也是铁骨铮铮的英雄好汉,他不动声色地一脚踢翻水盆后,又佯装着恭维道:“江少尉真是好本领,下官想请问一下由你亲自审问的是什么案件,为何在佛爷查询的薄册上没有任何备案?”

平时不温不火的他一句话就说到了重点上,不过久居官场的江离也不是省油的灯,她斜眼一瞥,只是淡淡地道:“张副官说笑了,只是这孩子杀人无数,我怕会引起公愤与恐慌,还没来得及上报而已。”

江离不过一句话便把自己的责任推脱得干干净净,任人找不出一点错误来。

“小橙子,姐姐在,姐姐来晚了……”含着泪的林怀瑾没空听他们言语官腔,她只是上下检查着陈皮的伤口,可又不敢触摸他,怕自己不小心会碰到他的痛处。

有丝意识的陈皮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到来,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对着林怀瑾小声道:“林姐姐,我听了你的话,再没有杀过人。”

他目光真诚,在奄奄一息之际,是从来不曾有过的认真。忍住眼泪的林怀瑾不禁点了点头,她相信他,相信这个陈皮不再是从前滥杀无辜的人,他会越来越平常,平常到彻底变成普通孩童。

想到这些,她便是要立刻带他出去寻大夫,一旁的江桥眼神一横,随即让人拦住了她。好不容易能得知的线索,自是不准让人白拿。

“这案件由我亲自审理,就不劳江少尉你费心了。”突如其来的张启山打断了几人的行动,他冲着林怀瑾轻轻一笑,那笑容灿烂,无言中竟刺痛了江离的目光。

而他到来后的一席话让江离彻底失去任何阻止的理由,失落的她只是敛了敛心神,作出了请的手势。

不过宁远村血案的指向嫌疑就是陈皮,因此让他直接出狱还是不妥,张副官便请了城中的大夫进来替他看病。狱中的林怀瑾陪同着忙前忙后,她望着一盆盆倒走的污血,心里更加难过。

陈皮的衣服都与伤口连成了一片,可他却没有任何哭喊,有的只是不属于伤者的平静。

“小橙子,你别害怕,有我在,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能伤害你。”替他敷好药后,林怀瑾不禁拽住他的小手,温言安慰。

他的心似乎也被一阵光晕所包围,没有了同伴的冷嘲热讽,府里的冷言冷语再也与他无关。这种感觉真的很温暖,让从来以阴翳对人的他有些想哭的冲动。

连老大夫都摇着头,忍不住感叹这小孩的坚毅。可比这苦痛的他都经历过,似乎逐渐不惧生死,其实是因从未了解过生命的意义。

等他睡下后,担忧不已的林怀瑾小心翼翼地替他盖好被子,这才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19章 南朝折裥裙 据陈皮的供词所言,他当时因气不过村民们粗鲁愚昧的行为,便想砍下带头起事人的两根手指让他们有一个血的教训。

于是他独自一人埋伏在村长居住的房屋门口,准备他一进门就出手制服。可后来不知从何处飘散的迷烟四起,半蹲着的他头脑一昏,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再次清醒过来时,已经处于这高墙四壁之中,而江离则把所有的尸体都扣在了他的头上。

如此几句言语一出,倒更让人怀疑江离的别有用心,可其中除了奇怪的迷雾以外,也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好不容易浮出水面的线索只能中断,忧心忡忡的张启山决定立刻去一趟宁远村进行现场调查。

事关陈皮的冤屈是否能够顺利洗刷,林怀瑾一定是要跟去的。她心里很明白,若不是因为自己的安危受到伤害,陈皮没必要再去宁远村惹事生非,他是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亲人,而自己又何曾不是在点滴相处之间,早已真心相付。

但这一次毕竟是瞒着二月红的个人行动,林怀瑾有丝心虚存在,一上车后就昏昏沉沉,始终惶惶不可终日。直到宁远村内的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时,骤然清醒的她才不适地揉了揉眼。

汽车平稳停滞,车内三人的嗅觉都极度敏感。

昏头转向的林怀瑾蹭了蹭脑袋,突然发现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她于是放眼望去,一旁的张启山紧闭双眼,自己的脑袋竟稳稳地倚靠在他的肩膀上,而他依旧一脸淡漠,更没有任何异样。大惊失色的她见此假装吸进了恶心的味道,立即慌乱地打开车门不停干呕。

她本就困得睁不开双眼,对于途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更是一概不知,可望向张副官异常惊诧的眼神时,还是有些无地自容。

跟随着下车的张启山疑惑地扫了扫她的窘态,随后递给她一方白色手绢。林怀瑾见此摇了摇头,“不必了,谢谢佛爷。”又从自己的衣袖里掏出另一块绣有红梅的手帕随意一擦。

这方手帕还是她在红府刚学会刺绣时亲手所制,不过嫌弃难看,便一直没有送出去。

一旁的张启山尴尬地收回手绢后,又不自知地抿了抿嘴。

他的心已经不受控制,那情蛊蚀人,使人丧失理智,从而狂热疯癫。他的眼里似乎只存在林怀瑾的一瞥一笑,他不懂为何如此,只能掩饰般的默路前行。

……

三人进村时皆是捂紧口鼻,一脸生无可恋,里面尸体的腐烂味更加严重,甚至达到了一定的地步。

炎炎夏日虽已逐渐消退,但腐败的程度仍旧迅速,眼见着十几具尸体毫无规则的暴露在外面,饶是盗墓世家的张启山也不禁火冒三丈。

江离美其名曰留下痕迹能够更快破案,其实是尸体的数量太大,根本不好也不愿处理。如现在这般受了风霜雨露,不仅味道令人窒息,连原有的线索都掩盖得再也寻不见。

张启山决定分头行动,挨家挨户进行探查,于是分配三人各自从东西北几方前去。林怀瑾其实并不情愿一个人在这个尸体满地的荒村兜兜转转,可迫于无奈,只能勉强同意。

“待本大仙好好看看,料他个天机泄露。”她佯装着齐铁嘴平时掐指断卦的模样,又郑重其事地东张西望,最后手指一抬,决定往北而去。

后头的两人见此摇头笑了笑,连张日山也不禁道:“林姑娘怎么学会了老八那套,别说还挺像那么回事!”

纵然步履匆匆,一路之上也少不了遍地的尸体,可惊惧的她只能小心翼翼地避得更远一些。

每经过一户人家,林怀瑾都仔仔细细的翻箱倒柜,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不过每家每户遗留下的都是很普通的衣物以及农家具,并没有什么特别。可当她经过第五户人家时,却在床底尘封的木箱里发现了一件桃红折裥裙。

这长裙曳地,大袖翩翩如丝,金丝饰带又层层叠叠,表现出的是主人优雅和飘逸的气质。

都说魏晋风流、华袿飞髾,林怀瑾猜测这应是那时期的女子之裙。她没想到宁远村果然不是一个普通的村子,表面的荒芜之下,竟然还隐藏着如此贵重的古衣。

除此之外,她还隐约觉得这长裙十分熟悉,更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似乎自己的身形与尺寸都与主人无二。正待疑虑的她想取出细看时,窗外突然飞进来一个人影,又快速地用右手抵住她的额头。

“有鬼!”林怀瑾忍不住惊恐一叫,又迅速抱住脑袋,惊骇万状的她战战栗栗,不敢有所动弹。可多时之后仍不见其余动静,胆大的她只能微微抬头,朝四周扫了扫。

面前只有一个目光呆滞的男子,他仿佛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一直都是一动不动的木然。

气急攻心的林怀瑾一把撕下额头的符咒,接着气愤不已地打量着他,竟然是那日在宁远村带头闹事的代表。他见此并不在意,只是不可思议地道:“怎么可能,你怎么还不消失?”

闻言后的林怀瑾白了他一眼,“我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无故消失,你不会是脑子吓坏了吧?”

宁远村的村民都太过迷信,总是神神叨叨念着鬼神。不过好在还留下一个活口,或许能探出事情的真相,她于是放缓语气又问道:“这位村民,请问你们宁远村的血案究竟是怎么……”

一边问话的她一边回头望去,可那男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目瞪口呆的她这才回过神来,恍然疑上心头。一个村民怎么会有这么敏捷的身手,男子一定没有那么简单。

三人带着各自发现的线索齐聚在村口,预备把所有的问题都进行一一分析。

首先林怀瑾发现的华衣似乎与此事无关,可以先暂时放在一边不谈,而那鬼头鬼脑的村民代表绝对有古怪,紧蹙眉头的张副官认为有必要调查一下宁远村的人口问题。

默不作声的张启山在点了点头之后,拿出了一颗黄铜子弹。宁远村的所有村民几乎都死于尖刀之下,而他却在东边的房屋外发现一个老人的大腿上中了子弹,但长沙城黄铜稀少,能拥有这种子弹只有日本人。

这么一来,事件就差不多能够大概还原。

章节目录 第20章 曲径通古墓 大感不妙的张启山立即快步走向村南边的将军庙,他似乎有了一丝隐约的预感,事情果然也不出所料,当他们急不可耐的远望过去时,一切都有了变化。

那间所谓的宁远将军庙已经被人力摧毁,藏在一片废墟之下的香火再也不复从前的恣意。

三人见此立即上前拨弄着无数的土墙石灰,倒是很想知道被埋葬在泥土下的真相。

一段时间过去,大汗淋漓的林怀瑾瞥了一眼毒辣的日头,“别找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她又赌气般地拾起一块大石头往地上乱扔。

一旁正仔细找寻线索的张副官呛了两口灰尘,这才发现将军庙里庞大的宁远将军石像似乎已经不翼而飞。

而本该安放在中央的神像竟变成了一位半掩在地洞里的日本兵,他死相十分凄惨,七窍内倒流的血液已经干涸,放大的瞳孔更昭示着不知名的恐惧。

有眼力的张日山立即上前抬开死人,那深深沉沉的黑洞就如此般的显现在三人眼前,里头涌动着的致命诱惑像一口古木无波的水井,缓急之下,或许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与收获。

不等从长思索考量,张启山便是立刻动身下去。

“佛爷莫慌,由我先行探路。”张副官见此立即抢在前头,谈话间身子便已进入了大半。

“抢什么抢,一个一个的下去不行吗?”林怀瑾复杂地摇了摇头,一腔孤勇的张日山确实不失为崇高而又忠心耿耿的大丈夫,内心的远大抱负竟是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又从未设身处地为本身设想,或许不该深究,那便是他一生的使命。

只听地洞里不过几秒便传来了落地的声音,安全下脚的张副官打量四周,确定并没有任何的不妥之处后,立刻在下头高声喊叫:“佛爷,没有问题!”

闻言后的张启山率先跳下去,林怀瑾愣了愣,比起死气沉沉的宁远村,还是后怕地轻轻一跃。没有想象中的着陆感,一旁护住她的张启山即刻松开她的肩膀,是丝毫无所谓的大步流星。

心内焦急的林怀瑾不安地揉了揉脑袋,是自己的错觉吗?为何他触动的感觉如此强烈,看来解蛊的事情已经火烧眉头。

幸好张副官对于突发状况的物品都已妥当备足,在一瞬间的漆黑下,是长久的光明之火。

这条细长的小道不知到底通往何处,狭窄的地道里幽深阴暗,几人慌急的脚步也被无数的尘埃阻拦。落后两步的林怀瑾故作无意地拽住了张日山背包后的小带子,略有感觉的张副官只是微微一怔,而张启山见此却把自己随身携带的手枪递给了她。

“真的是给我的吗?”毕竟从来都没有使用过手枪,一脸惊喜的林怀瑾忍不住豪气地比划了两下,等她回过头时,两人却已经前行了好远,她也只能嘟囔地撇了撇嘴,便是继续跟紧他们的脚步。

“林姑娘小心!”

随着这声而来的分明是一个庞然大物,它举起的巨大血爪有人的两倍宽大,似虎类犬的发狂身形不停晃动,更增添了画面的诡异感。林怀瑾还未来得及躲闪,矫健的张启山却是闷哼一声,与面前的怪物厮打起来。

惊骇的林怀瑾在呆愣数秒后立即手忙脚乱地抬起手枪一阵乱射,而那血爪却并没有如她料想般的应声倒地,竟是急速地消失在了前方的视野里。

待深吁一口气的她终于回过神时,便立即上前扶住将欲晃倒的张启山,“坚持住,佛爷。”便又掏出自己怀中的的手巾熟练的缠绕了两圈,大体上止住了血液。

幸好他被抓咬的伤口并不深,此刻神色也算镇定,应该没有大碍。

而担忧的张日山立于一旁,目光则是深远地望向了那怪物消失的方向,如这般战斗力迅猛的异兽,世上凑不足五个,难道真的会是梼杌?

梼杌也称傲狠,是中国神话中上古时期的四凶之一,最早指的是上古年间四位残暴的部落首领,后来被杜撰为本部落图腾的四种怪物。

它们的毛发很长,脸有点似人,嘴巴里的獠牙如野猪一般粗壮,尾长丈八尺,曾经也是称霸西方的顽石。可是作为能斗便不会后退的凶兽,怎么会因为一点杂乱的枪声就逃之夭夭?

“佛爷,现下的危险太过未知,不如我们先回去?”忧心忡忡的张副官本想立即劝说他们回头,林怀瑾自然也认同他的观点,可张启山百无禁忌,竟不撞南墙般非要继续走下去。

他其实也发现了自己身体里的古怪,今日被如此凶狠的怪物咬伤也没有太过痛楚,仿佛拥有了一种神奇的痊愈功效。

……

三人是一路的谨慎小心,在东张西望之间,小道终于也走到了尽头。

这不大的地界突然变得宽阔起来,虽说地架支撑稳当,但似乎离地面更加遥远。林怀瑾观测多时后,仍然未发现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价值,而对此似曾相识的张启山却恍然大悟。

这条宁远将军庙里的暗道竟然连接着的是这方墓地,竟然是这座密林深处的未知古墓。

那么日本人屠杀村民必定是因为古墓中的神秘物品,张启山狠狠一愣,这么隐秘的事件看来也已被日本人得知,他没想到利欲熏心的江易海为了自己的无限前途,竟然会与阴险狡诈的日本人合作。

提起这方古墓,不得不说一下几个月前的一个闲暇日。当时身为布防官的张启山突然收到了一封来日南京的快报,信上大概是说长沙城外的古墓里有开启强大兵力的神秘力量,必须保证那东西的绝对安全。

当时的他其实并不相信,毕竟这附近的墓地无一不在他的掌控之下,可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城外有什么比较充大的古墓,更加不可能拥有这种所谓似是而非的神奇力量。

不过为了打消南京方面的疑虑,他还是组建了亲兵亲自前去探墓。本以为是道听途说或者手到擒来,可最后却是无功而返。

当时江易海父女也混在其中,原来觊觎之心早就昭然若示。

他们一众人兜兜转转,终于在地图上寻到了传说中的密林深处。不过在到达之后才发现,那里只是一块普通的平地,除此以外,不远处的石刻上还有一句令人费解的话:

“宁为一将领,远胜儒书生。”

章节目录 第21章 慕情千日红 当时的张启山并没有从这两句诗中联想到宁远二字,没想到后来略一思量的瞎碰运气,竟大有觉察。

不过若不是自己心血来潮的日探宁远村,便不会害得李家人无故满门灭绝。他喃喃自语,满心都是对百姓的巨大愧疚。

意气风发的张家族人凭着多年的下斗经验,在密林周围整整转悠了一下午,却怎么也摸不到任何关于墓穴的入口。

张副官由此以为这里的所谓布局只是故作玄虚,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古墓,随即也没有再进行过多关注。

他只是曾闲话时对在张府作客的红太爷随口提了一句,却没想到兴致勃勃的红太爷真的慕名前去,并且阅历丰富的他不负众望,竟真正进入了墓中。

而他从树洞里进入的墓道,便是现下三人所到达的地方。

不过那时红太爷在里头足足呆了两天两夜,却一直都不敢有大的行动。毕竟一般的大墓一定会存在无数环生的险象,且到处布满暗器,稍有不慎便会命丧黄泉。

可他在此无论触碰何地都没有任何的不适与危机,固执的他于是死守在墓地中研究地形,直到心急如焚的二月红以为他遇到危险前去营救时,他才疑虑重重的归了去。

虽说这趟斗下得莫名其妙,但好在红太爷还是发现了一些眉目。

墓底下栩栩如生的石墙上有几幅关于描绘五德从所不胜,虞土、夏木、殷金、周火的图画,其中五行以符号物质为标注,体现的是相生相克之理。

五德始终的创始人邹衍是阴阳家的代表人物,曾以日月星辰来代指朝代更替,算是玄学上一时长立的风云人物。

因此几人便猜测此墓的设计与邹衍有关,但因为春秋年代太过久远,便决定从他南迁的后人邹光漠开始下手。

艰涩难懂的南朝资料数多而杂乱,红太爷夜以继日的留在密室里翻遍了所有可能的书籍,终于在邹光漠的自传中发现了疑似玉佩的雏形。里头虽并没有提到它的出处,但应该便是开启墓穴的唯一钥匙。

由此才有了长沙城中张启山与另一人争抢玉佩的一幕。

但是现在似乎不应该再纠结于墓中的神秘力量,毕竟里面正有凶兽守护,各方势力也没有开启墓地之门的钥匙,可以让他们暂时喘息一口。

而陷入深思的张启山眉头紧锁,又突然想起不久前曾在苗寨抓获的两个诡异之人,他们自然不是什么善类。

他正想询问提审之事,一旁的张副官却一脸歉意地道:“对不起佛爷,我还未与你报告,今天一早宋长官让我释放了那两个苗寨的人。”

“什么?”张启山闻言脸色忽明忽暗,虽说宋玉明这么行事自有道理,但他的此番行为无疑让人心寒。看来各方利益也不好平均,需要从长计议,才能打得敌方措手不及。

林怀瑾自然不便参与此中的事件,她只想着既然洗脱了陈皮的冤屈,当然是尽快赶回红府为好。

……

“大叔,红红现在应该不在府里吧?”从墓穴归来的林怀瑾一跃进门,正暗自庆幸间,却被院里浇花的红太爷一眼看穿。

窘迫的她只能紧张地对着红太爷不停地比划手势,脸上的微笑也越发讪讪。而红太爷只是摆了摆手,“快进来吧,他现在不在府。”便自然没有为难她。

不远处忙活的桃花见此这才偷偷地告诉她,二月红午时一醒便去了通泰码头,她也只是听说有人在那里倒买东西,其余的就并不清楚。

闻言后的林怀瑾则松了一口气,随后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地里的东西除了拥有特殊意义的,自然是不会长留于手。通泰码头便是红家的倒卖之地,专门从事一些古董交易的活动,可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敢在九门的地界胆大妄为,想必今天所遇的问题很是棘手。

闲下来的她在替陈皮换了新药后,正预备去后院陪伴红太爷一起讨论花草之道,却望见不远处的二月红竟疾步匆匆地朝府里走来,她于是佯装作刚起床的迷糊模样,对着刚到府的二月红盈盈一笑,“红红,早上好!”

心事重重的二月红自然没有料到她今日的所作所为,他只是微笑地绕过她,径直对着忙碌的红太爷扬起了手中之物,可还未等红太爷有所表示,一旁的林怀瑾却大叫一声,口中之言差点便脱口而出。

二月红手里的那块玉佩居然是有关自己身世之谜的奇怪绿玉,大吃一惊的她不禁上前接下细细打量,随后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上面的图案与她之前的那块玉佩似乎一模一样,但其实只是两两相为对应,细看之下完全不同。不知这块玉佩又从何处得之,是否是原主的亲人已经寻来?

本想继续询问的林怀瑾突然扫过一旁两人的疑问眼神,在略微挣扎一秒,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笑道:“红红勿怪,这难道不是你送给我的定情信物吗?”

闻言后的红太爷在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后,识趣的不再逗留。而严肃的二月红也突然哑然失笑,眉间的那抹忧愁终于抚平。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也是,自己似乎还未有所表示。

突变正经的他随手摘下一旁盛开的千日红细心地别在她的发际,又轻轻地吐出一句话:“瑾儿,红府的一切都作为你的聘礼可否能行,我二月红今生不为金银财宝,不为儿孙满堂,只愿你能笑颜常在,长命百岁。”

林怀瑾听此一愣,其实不过一句笑言罢了,二月红却如此认真。

她忍不住转身偷偷地擦掉眼眶欲涌出的泪水,二月红你可知,我的一生已经烙上了你的印记,未来如何都不再重要,只要你能一世安好,便已足矣。

只是我终究不能见你无忧,余下的岁月悠悠,我都会尽我所能的永远为你祈祷。

深情似海的二月红见此拍了拍她抖动的肩膀,他的话语都出自内心,而她便是他毕生的唯一所爱。

于是又一把搂过她的肩膀,出言轻声安慰道:“好了,我马上让王叔把这块玉佩送予佛爷,其他的事情你就不要再去乱想,安心做你的二夫人就够了。”

章节目录 第22章 武藤取灭亡 对于二月红无论是正式或戏谑的每字每句,林怀瑾从来都是百依百顺。

因此近几日以来,她便真如他所言,怡然自得的成为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二夫人。而二月红又常驻在通泰码头日夜忙活,闲来无事的她于是决定认真学戏。

“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纵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

为了能有机会与二月红同台对戏,她毅然念起了霸王的唱词,即使红太爷说她的嗓音缺少项羽的浑厚震慑力,可她也依旧日日苦练。红太爷对此无可奈何,还是与她指导了一番。

不过尽管亮丽的音色在共鸣的支持下有了一定强悍的透彻力,但四面楚歌的空灵悲愤之情并不容易体会,她又细细品味了许久,仍是不得要领。

失落的林怀瑾于是放下手中的戏词,正欲小憩一会儿之时,心脏处却突地一滞。本来内里只是有些隐隐绰绰的钝痛,但不久竟遍布全身,让她越发难以忍受。身体中阵阵的蠕动必定是情蛊的无情跳跃,它已然不会就此罢手。

这种痛彻心扉的感觉近来发生的更加频繁,想必隔日不久那蛊虫一定会彻底苏醒。

如此一来,恐怕此事终究隐瞒不了二月红,可若他一知道,又将是怎样的千愁万绪?林怀瑾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她宁愿一个人承受所有,也不要他为自己神伤一分。

可天命终将难违,无形指引的方向又对错难辨,总是避免不了迫不得已的天各一方。是否所有的结局都早已谱写清楚,而如今的错误只是一场永无休止的闹剧?

最不愿认命的她决定去齐铁嘴的香堂走动散心,顺便诚心诚意的求取一卦,也算是一种心里安慰吧。

……

仍是长沙城里的阴暗长廊,仍是如出一辙的过路小摊,仍是平淡无奇的算命先生,但人来人往之下,宣誓更多的是它此刻的卓越非凡。

一向天资聪颖的齐铁嘴日渐苦下工夫,能力确实大有长进,自然而然地就吸引了许多的虔诚信徒。

得意洋洋的他嘴里喃喃不停,不经意间瞥见不远处脸色苍白的林怀瑾时,便也大吃一惊,顾不得再照看生意,立即上前询问道:“凶丫头,你怎么突然来了?我的摊子可是刚搭建好的。”

虚弱的林怀瑾朝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倒是出奇的没有计较,随即又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写好自己与二月红生辰八字的红纸,只是坚定不移地道:“老八,我想请你算一下我未来的定数与变数。”

说是未来的命数,实则是她与二月红的姻缘配合。

待她此话一出,一旁的齐铁嘴刚想要嘲笑几句,但望向她一直都是严肃的表情时,还是不满的打发了其他人,又忍不住有些幽怨地道:“好吧,看在二爷的份上我今日的损失你可要双倍赔偿,别的不说,就那明面上摆放的古董可全都归你所有。”

苦闷撇嘴的他话还未说完,便是在林怀瑾逼迫的目光下,快速地摆放好了龟甲以及其它工具。在报数取卦后,他不过闭眼冥思一会儿,眉头竟突然紧锁。

八纯坤巽四,卦象显示的是六冲之象无疑。六冲本主散,但官爻得月合,世爻又化合,世官都得合,是冲中逢合、将散不散之情,但最后到底是散或不散,他真的没有算出答案。

不过端视着林怀瑾的一脸凝重,他也不想让她为此徒增烦恼,于是随意敷衍道:“之子于归,大可放心,是美满主吉的阴承阳象。”

真的会是利震渐卦吗?不可置信的林怀瑾便也凑近几分细细观察,可铜钱上分明是下卦三爻与上卦三爻的对应相冲,她见此脸色瞬间大变。从不信命的她禁不住摇了摇头,其实只要是有关于二月红的一切,她都不敢不信。

若真是如此,倒不如从未出现过,那他还应有十多年的圆满,不至于感情错负空无凭。瘫倒在地上的林怀瑾苦笑几声,内心已经有了决定。

一旁的齐铁嘴立即上前扶住她,正欲张口安慰,却见巷口突然窜进的一众人径直闯进了他的香堂,接着就是一顿乱嚷乱砸的不堪入耳之语。

齐铁嘴平生最是心疼他的那些个宝贝,可此时也顾不得上前拼命,毕竟生命诚可贵,千金散尽究竟还能复来。他偷偷地拽紧林怀瑾,林怀瑾也与之对视一眼,皆是一副畏缩的发怵模样。

屏住呼吸的两人正欲迅速朝前逃跑,一脸横肉的男子却转向踱步而来,愤怒的他大力一挥手,两人便被其余的人押解着带离了此处。

目瞪口呆的林怀瑾被迫健步如飞,在行走间勉强听清了男子的几句日语,可却思索不出任何的逃跑之策。而被呵斥得不知所措的齐铁嘴则惊惧地摇摇头,他认为阴阳消长,此起彼伏,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便是如此罢。

那带头的矮小男子便是日本商客武藤一郎,他来华多年也有了自己的势力范围。但春风得意的九门中人阻挡了他的大多数财路,不过他却不敢对付其余八门,便挑选了软弱的齐铁嘴下手。

一回到商馆,满脸阴霾的武藤一郎便下令将齐铁嘴吊起来狠狠毒打,作为他同伙的林怀瑾虽说还未有此不幸,但也同样身受鞭伤。

她望向已经奄奄一息的齐铁嘴,此时的他紧闭着双眼,平时大喊大叫的话唠再也没有一句言语,仿佛是一个任人宰割的瓷娃娃。

“老八,你还能行吗?”心中惶恐的她算计不出张启山的救援时机,可此时若不自保,两人必定命不久矣,便下意识阻止道:“武藤阁下,我能盗出张启山拥有的保密资料,你能否先行停手,考虑一下是否能够合作。”

闻言后的武藤一郎立时愣了愣,对于这个条件,他明显很是心动。

可他虽说一贯为人轻率,但也不是毫无防备的莽夫。毕竟面前的女子与九门大有联系,为何会突然转变心性。

林怀瑾知道他心有怀疑,但她见缓兵之策已有了些许效果,便大声地分析道:“我是红府的人,只要是能活命,张启山又与我何干?”

可她的话还未说完,神色莫辩的张启山竟独身闯了进来,他闻言眼神一暗,心下又有些隐隐作痛。

来不及思虑这些,一旁男子的刺刀便捅进了他的手臂,他的眉头微皱,只一个扫堂腿便让面前的三人全部倒地。

此时张启山身上的刀伤已有不下十处,但仍旧坚韧的步步紧逼,丝毫没有一丁点退缩。目光呆滞的他瞥见吊挂着的齐铁嘴与满身伤痕的林怀瑾,又是狠狠的几拳一一奉还。

他在张府得到消息后来不及通知张日山便迅速赶来,这单枪匹马的勇气不止是为齐铁嘴两肋插刀,还有那个女子,那个突然走进他心里的女子。

他的身手虽算不得上等,但硬生生地让几十号打手一一倒下,最后终于一跃上楼,一刀结果了作揖求饶的武藤一郎。

章节目录 第23章 戏中的虞姬 林怀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府的,她只是在睁开眼时便看到了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星眸璀璨,眉间深锁,若不是因为她,那一贯该是淡漠的。原本她当时处在血海之中就已经半昏半醒,但因清楚自己一定会得救,当然便没有太多顾虑。

又无意中听见桃花一脸尊崇地在府中四下宣扬,便也或多或少的凑齐了整个故事。

铁血雄心的张启山向来英勇无畏,此次的徒手对战也不例外。伤痕累累的他一手跨紧林怀瑾,另一手又扶住背后的齐铁嘴,踏着几十人的尸体,高调地离开了武藤一郎的地盘。

长沙城的百姓知此也大为赞赏,如当初传得风风火火的大佛像一样,都成了妇孺皆知的传说。

林怀瑾听闻之后也只是一笑了之,张启山注定不平凡,就如同吴邪所说的那样,他的确是老九门中少有的能干大事且又心怀家国天下的人。

不过自己对于他,只有满满的感激与敬佩。

她一直以来在乎的都是二月红,那个一笑倾城的少年郎。

因此事不眠不休的二月红也是第一次大发雷霆,整整五日都不苟言笑,再不允许她单独出府。

不过,这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倒真说不上是灾祸,毕竟每当情蛊发作时,便能不费余力的隐瞒过去,丝毫落不下一点怀疑。

为了防止她再受到无妄的伤害,二月红便亲自交代王叔与陈皮去码头坐镇,自己则每日都陪护在她身旁。因此林怀瑾恢复得更加迅速,不过几日,脸蛋也越发圆润起来。

只不过,无论她再怎么要求,二月红也不曾带她出府一次。最多的时候,两人才漫步到后院他便立即叮嘱回屋歇息,那嘘寒问暖的模样让人实在无法拒绝。

但闲来无事的他仍旧清晨学戏,似乎比从前更上心不少。林怀瑾早已了解清楚,过几日将是他第一次登台的大日子,只是自己这个霸王却不能与他同台对戏。

而她也已经计划周全,便是在梨园人多嘴杂之时,趁机离开长沙城。这个决定她考虑了许久,但真正实行之时,却仍然拥有万般不舍。

可无奈之下,便不得不忍痛割爱,她实在是太过了解二月红,太过透彻他的内心。

记得书中曾提到在丫头重病期间,二月红一直不离不弃,倾家荡产为她续命,当时他有多么隐忍苦痛,林怀瑾从前便能感同身受。自己的蛊毒已是不治之症,倒不如一走了之,趁一切都还未被发觉。毕竟,她舍不得他有一丁点伤感。

可悲的是,天下之大,终不能并肩四处遨游。

“瑾儿,是身体又有不适了吗?”正默背唱词的二月红瞥见林怀瑾突如其来的恍惚之觉,神色又变得焦急不已。

闻言后的林怀瑾习惯般地摇了摇头,进而痴笑着轻轻地拽住他的衣袍。

他今日倒是出奇的换了一身青色长衫,少了红艳的衬托,似乎有了几分文人气息,举手投足之间更是温润优雅。林怀瑾见此忍不住笑他颇有张生的影子。

二月红听言后却是宠溺地勾了勾她的鼻头,立即笑唱:“庸脂俗粉多如海,好一朵幽兰在空谷开。俺张珙今日把相思害,再对长老说开怀。”

他的一眼一眉都温柔注视着面前的女子,不曾移开一分。

欢喜的林怀瑾微眨着眼,也不躲避,站起身便是痞气地摸了摸他的右脸,也随他回唱:“行一步似杨柳风前摆,说话儿似莺声从花外来。似这等俏佳人世间难再,真愿学龙女善才同傍莲台。”

愣愣的二月红见此好笑地摇了摇头,本以为她会不知所措,没想到自己却反倒被她调笑一回。

他的这位夫人果然出乎意料,便是他也略显窘迫,于是佯装正经地转移话题道:“好了快回屋休息,明日算是我第一次登台演出,你可一定要在台下等我。”

伏在他身侧的林怀瑾闻言收回了笑容,接着复杂地点了点头。

……

卯时的梨园内早已高朋满座,大多数慕名而来的人为了能远望一眼传说中身段优美的二爷,甚至不惜一掷千金。虽说门外还徘徊着许多未能求得一票的达官显贵,但戏班的锣声已经敲响。

“兵家胜负,乃是常情,何足挂虑?备得有酒,与大王对饮几杯,以消烦闷。”

“今日里败阵归心神不定,怎奈他十面敌难以取胜。”

台上的霸王与虞姬一唱一和,是格外的凄婉哀愁,若是懂戏的人,都忍不住长叹一声天意弄人。

不过二月红虽说唱腔极稳,表情也恰似凝重,但他的眼神却时时扫向台下正默默念词的女子,倒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滑稽来。

一出戏罢,林怀瑾趁着二月红卸妆的功夫,便打发桃花留在后台帮忙,自己则匆匆忙忙地跑出了梨园。

她顾不得迅速离去,只是斜坐在梨园外不远处的茶铺内,掏出早就预备好的银票,认真清点起来。

毕竟闯荡江湖最不能缺少的自然是所谓的钱财,若是失去了身在之物,恐怕半步都行不通。

而且她怕自己筹划的事情让桃花有所察觉,于是从不一个人留在屋中,因此其余的衣饰也都没能从红府整理出来,只是顺手夹带了一些轻便之物。

二月红知道她一向喜欢离府四处闲逛,又担心大手大脚的她缺少安全感,便每次都会留给她许多大洋。一来二去,早就已积少成多。林怀瑾又嫌太过麻烦,便全部都换成了储存的银票,这么一来,也能够她许久之用。

回首这些从前的往事,她如何能忍住悲伤,想要低低一笑,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哭泣起来。

二月红,你终将变成我心头的朱砂痣与白月光,无论我以后走到何处,永远都不会忘记你曾经最绚烂的笑容。

“你们快看,那就是二爷吧。”茶肆里的姑娘不知是谁轻叹一句,其余的人都不禁往梨园的方向不停张望。

慌乱之中的林怀瑾闻言后却是换了另一个稍微隐秘的地方,眸中略有犹豫闪过,她没想到二月红的动作竟然会这么快,看来自己必须尽早筹谋出城。

章节目录 第24章 幕后的男子 梨园内步伐急促的二月红目光深沉,嘴角微微勾起,似乎有些希冀与期盼。

今日的霸王别姬无疑是顺利的,而让他更为欢喜的是怀抱里花枝招展的月季,他的夫人说要他同这艳花一般终岁常开,还说他以后不再是二月红,而是斗雪月月红。

他于是连轮廓旁的油彩也未擦净,衣角随风便急不可耐的寻去,只觉得暗中有几双眼睛一直注视着梨园移动,心里不知为何突生隐隐不安,却是直愣愣地往府里快赶。

他虽面不改色,可一举一动的风姿绰约都让旁人不得不昂首注视,接而再低声诉语。那些个最爱闲言的女子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们交头接耳、你言我语,于是人群之中不多时便传出许多的交谈声来。

“二爷今日的戏可真令人回味无穷,怨不得再听一曲。不过,你们都听说过吗?据说红府里有了一位来历不明的女子后,二爷竟一日一日全守候着她,可真是羡煞旁人。”

“也是,传闻怡红院里的花魁小红整日朝思暮想,可怜终该是独自红颜憔悴。”

她们七嘴八舌的谈论完百姓所传的道听途说后,皆是一副感叹戏谑的模样,闻言后的林怀瑾却是不舍地收回了目光,又突地掩面一顿。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想叫住他的,可最后还是被理智压抑住放弃。

她这一生能遇见二月红一般的良人,是多大的幸,又是多大的不幸,她对不起自己心中的期许,更对不起他的一往情深。

“哥,今天吃一碗面再离开,行吗?”面摊上忙活的丫头早就东张西望良久,在一听到人群的惊呼时,竟不自觉喜上心头。

前天便已打听清楚二月红今日会来梨园试戏,晨刻遐想此事间都弄错了好几桌的面,因此被老爹训了很多次。

可她都没在意,满心里全是他高大俊朗的影子。

于是她在瞥见二月红远去的脚步时终于鼓起勇气,立即小跑着上前拦住他拘谨询问。二月红见此不由一顿,朝她微微一笑后,倒是有些失了主意。

面前的小丫头手脚畏缩,眼神转悠不定,似乎有很大的紧张。

他突然忆起当初林怀瑾刚入府前也是那样的蓬头垢面,小可怜一样的躲在红府门口,人却很是固执。于心不忍的他下意识拿出怀里的手帕替她擦了擦脸庞的黑色煤灰,又认真地对着她点了点头。

不远处的林怀瑾目睹此画面不禁轻轻一笑,又耳闻百姓的议论纷纷,终于坚定地点了点头。

二月红曾在陨铜的世界里说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何为真何为假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因为有丫头的地方就是真的。

自己这个远方过客的选择是对的,作为一个虚幻的未来人她会一直祝愿他们一生美满。

林怀瑾最后一次依依惜别地盯着二月红吃面的背影挥了挥手,我曾经拥有过的红红,再见,再也不见。

……

长沙城里外来火车的车次班号都有固定的停靠以及间歇的时间,初来乍到的林怀瑾从来也没有了解过,于是她在站内东张西望多时也没能观测透析,不过反正也没确立好未来的路线,不如由上天决定,赶最近的一趟即可。

日间的站长在轨道两旁不停巡逻,又不经意间瞥见一旁烦闷踢滚小石头的女子,便是一通训斥。莫名其妙的林怀瑾只好安静地立于一旁,只等检查上车。

等会儿进站的长途火车直通北平,而战乱纷飞的北平现今仍旧不太平,自己这一去可能便真的不能复返了。

“这位小姐,劳驾请原谅,我是否能有荣幸与你单独聊语几句?”面前搭讪的男子有一头浓郁的亚麻色金发,他的鼻梁高挺,绿色的眸光更是深邃有神,一举一动之间皆有一股高雅绅士的姿态。

但那高大的身躯却让呆愣的林怀瑾莫名感到恐慌,她望向逐渐逼近的男子,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小姐,中国有一句古话叫作无巧不成书,我认为现在对于你我来说也是很适合的。”外国男子倒没有了其余的动作,他的中文太过流利,除了长相以外,倒像是长居于此地的住户,但林怀瑾显然并不认识他。

微笑着的男子见她眼神越发陌生,不由转身向着身后招了招手,后头不远处竟立即上来了一群人。

那带头的女子算不上高挑,但形态消瘦,脸颊向里凹陷,她此时的目光十分冰冷,恰似毒蛇缠绕的寒凉一般。

林怀瑾只觉得似乎有些眼熟,却想不起两人到底在何地见过,但一同往来的中年男子她是不陌生的,他便是那日在苗寨觊觎她血液的疯狂之人。

他们就此一前一后,挡住了林怀瑾可能的几方逃路。

“只要你配合我们,我能保证你的安全。”女子生硬的汉语听得让人很是别扭,呆愣的林怀瑾闻言微眯着眼许久才点了点头。

这个奇怪的语音她是熟悉的,原来她竟是装作苗寨女子的日本人,看来这个外国男子是他们的头领,也不知狼子野心的他们到底有什么阴谋,必须得用自己的血液才能解决。

不过显然此刻逃跑绝对不是明智之举,看来只能先装作若无其事的暂时听从配合了。

“你好,能与你们合作我感到很荣幸。”她淡定地举起右手,又郑重其事地与前头的男子交互握手,男子惊讶地笑了笑,他确实很欣赏有自知之明的中国人。

其余的手下之人见此自然不会再为难林怀瑾,只是那女子仍旧后怕地招呼了几人包围在她的两旁,十几人便是如此间出了火车站。

在西街上了汽车之后,暗自谋算的林怀瑾才觉得此时进行间的路途似乎越来越熟悉,但她不敢随意打望,只是低头避开众人怀疑的目光半句不语。

十几人出动的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而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他们都是分头行动。

随着他们行走多时的林怀瑾一边用心防备,一边又铭心记路,她这才发现如今踏过的地方竟是她与红太爷第一次偶遇的山林,难道他们是要去密林深处的那个墓地?

章节目录 第25章 凶梼杌再现 自从红太爷发现了如此奇怪的墓口之后,各路人马纷纷争先恐后的下斗,可最后却不幸全部折损。她的猜测确实不差分毫,男子筹谋的本来目的地就是古墓。

远望过那密林深处的层层叠叠,树影斑驳下,是几千年飞转的荏苒时光。不明所以的路人可能都会以为又是一段翻山越岭的长路,其实它并不遥远,甚至不算陡峭,只在前人所修的青石阶旁拐弯直下,很快便能望见那块裸露的小空地。

传说中的宁远石刻还在,而对立着本该古木参天的大树却已经倒下,它的中心被人掏空,里面便是所谓深埋的墓地。

林怀瑾曾在齐铁嘴的杂书《八龙立向决》中阅读过一些关于墓葬的知识,她知道墓穴的风水最强调人与自然环境生气的和谐,最佳的是阴阳两气大妙相合,曾使无数的风水师趋之若鹜。

而他们脚下的墓室却十分普通,它显然不是众人以为的龙脉,甚至连贵珍宝地都算不上,至于埋墓者种植大树挡墓口的原因应该是不想再有世俗打扰,可惜最后还是阴差阳错的被红太爷看出端倪。

初入此地的十几人都仔细地观察着这周围的一切,其实看似杂乱无章,懂行的人只要略微一研究便知道里面的树距定有规律可循。

林怀瑾见此不禁夸赞一句前人的精妙,或许若不是因为一次意外,它的鬼斧神工一定不能再现江湖。

但急不可耐的中年男子可没有他们的闲情逸致,他大步向前便欲立马下墓。

一旁的外国男子见此却拦住了他,接着又谨慎地掏出怀里的瓷瓶与小刀,认真地朝着林怀瑾道:“林小姐,下墓之前需要你的血液,烦你忍痛赏几十滴血即刻。”

闻言后的林怀瑾愣了愣,她不懂男子怪异行为的原因,但此刻除了配合以外别无他法。

于是便淡然地接过小刀,又轻轻地划破小指滴入瓶内,男子皱着眉扔给她一瓶伤药后,便立即转身命令组织中的数人原地待命,只挑选了几个身手敏捷的跟紧步伐一同进去。

中年男子见此却精光一闪,突地不发一言。

下墓的几人似乎都没有充足的经验,他们不知里面到底有多深,只能颤颤巍巍的扶紧绳索,却没想到不过几米便已落地。

谨慎的林怀瑾立即向四周扫了扫,这块空阔广大的墓口还是如当初的模样一般,令人无故的寒毛竖立。

但是当时的她因心有余悸,也并未在意,所以便没有好好的观察过这里的一切。

如此细量,才注意到满壁上都是醒目的五色五行图案,金绿白红褐各占据其中一方,中间摆放了一架青铜大鼎,那鼎竟也有了三、四米高,且直达支撑地面。

它的周身乃是最常见的饕餮纹,可铭文的雕刻着实精美,若不是属于特大物件,也算得上五分珍异,不过如今还没有被盗走的原因,可能是有来头之人都怕因此塌方死亡。

如果以此地为中央,那么可以从外数出五条小道,另几条虽仍不详,但其中一条便是宁远村。

还未等她细细思量出活路的通向,不远处拐角里竟突然奔腾进一庞然大物,它动作迅速,不一会儿就已咬死两人。

一旁闪身躲避的男子不禁压制住内心恐惧,立即镇定地把瓶中血液准确飞洒,那凶兽遭受此袭击竟突然倒地不起。

同样惊惧不已的林怀瑾紧紧地抚摸着胸口,只是一眨不眨地目视着面前的怪象,原来百毒不侵的血液还有这个作用,看来这便是他们非抓自己不可的理由了。

倒地的凶兽与神话里传说的面相差不多,算是个犬形虎体的怪物,它人面兽体且四爪血红,旁行的几人见此除了惊骇外,更多的人目光竟突变贪婪。

一马当先的中年男子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他直接上前一步,便欲拿刀砍杀。林怀瑾暗道不好,若是让他们把守墓的凶兽杀死,那得到里头珍藏的东西恐怕便易如反掌。

她于是坚定地挡在了男子的面前,又装作一脸真诚地道:“我们并不了解这凶兽的习性,若它只是被血液暂时压制住昏睡,恐怕会因为巨大的痛楚而发狂清醒,那我们一定必死无疑。”

一旁深思的男子闻言后也点了点头,他阻止了将要动手的中年男子,又让其中的两人在此拿着血瓶紧急守候,随后大手一挥,他几人预备再往前分头去探看。

林怀瑾在他的指令下,被迫与中年男子一个方向,往其中的一条小道摸索而去。

这小道与另四条处在黑暗之中的恐惧完全不同,它不知从何处来的大地亮光,照耀得地下透彻无比,她就是看重了这一点才选的这条道路,却没想过事出反常必有妖。

两人一路打量着满壁的弦月图案,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惊奇模样。林怀瑾发现里头被遗漏的有一个弯牙小月格外特别,她见此忍不住凑近摸索,却没想到地面突然一声塌陷,她与中年男子还未来得及有所呼救就已经快速地掉进了更底下。

等两人终于缓过劲时,他们已被几条绳索锁在半空,地底下竟布满了阴森森的白骨。虽说林怀瑾目测自己距离下头的地面不过几米,但对于身躯笨拙的她来说,这似乎比登天还难。

而此处通往的是另一个并没有见过的洞穴,一旁的中年男子阴翳着面孔一直不停打量,随后又大声地咒骂道:“该死的洋人,我早就该知道他们竟是让我当替死鬼。”

在他的骂骂咧咧之中,林怀瑾也总算明白了里面的个中缘由。原来中年男子是南离寨的当家人南风,他为了获得统领五寨的地位,竟最终与日本人合作,可他却从来没想过,他们可不会把他当作真正的合作人。

身手敏捷的南风终于挣脱开来,正准备直接跳下去之时,谁知那梼杌竟突然袭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咬向他的脑袋,大声惊叫的林怀瑾颤抖地闭紧眼睛,望着面前张得大开的血盆大口,惊吓过度的昏死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26章 提醒的字条 只一刹那,迷梦似乎便窜进了混沌之间,身心也仿佛吸纳了天地之灵,却逐渐轻如一朵柳絮孤魂。林怀瑾突地闪过很多念头,可都没有清晰的抓住。

她于幻觉中已防不胜防地掉入了深渊,那周围的混乱简直不堪忍受。

无头男子的诡异索命、张启山的情蛊发作、二月红的深情凝视,还有一而再再而三出现在梦里的英勇将军,他那再熟悉不过的语言一字一句如若诛心之论:“月牙弯弯,宛如我心,天意难违,逢相对时。”

原主的身世太过诡谲,她那不平凡的一切林怀瑾已不想再去深究,因为,对于如今的自己而言,似乎都再无所谓。

现在生命应该已经彻底脱离人世了,再不用纠结那些烦杂心事,只愿化作一颗永恒的亮星世代守护着地下的二月红。

她觉得脸上似乎也遗落了不少雨滴,竟已成湿漉漉的一片。难道天上也会如凡间一般下雨吗?于是不禁疑惑地动了动手指,睁开双眼竟是无尽的漆黑之暗。

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大难不死,她在适应光线后,才开始接着打量与摸索周边的环境。这里应该与上头的小道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土地似乎铺垫成了毛茸茸的一大片,温暖而舒适。

本有些松懈的林怀瑾在触到心跳之后又一次大声惊叫,原来地上根本不是什么毛绒,那个凶兽竟睡在了自己的旁边。

惊魂未定的她忍不住倒退到墙角,惊惧之间,才突然想起,这个传说中的凶兽居然对于周围的活物并没有什么恶劣的反应。

若是它心有杀意,自己恐怕早已不在人世,或许它根本就不会伤害自己?难道因为血液特殊,她竟与所有的故事都结下了不解之缘?想透个中发展的林怀瑾试图不再恐惧,她大着胆子摸了摸它的血爪,凶兽见此竟轻轻回握,像是同人示好一般。

一人一兽就如此对坐了许久,林怀瑾只是一脸茫然地抚摸着干瘪的肚子,心事也变得更加重重。

如今不知道外面到底是多少时辰,自己一定要尽快想出逃脱之法,但是墓中太黑且有无数的暗道,想要离开可何谈容易。

一旁的凶兽不明所以,它只是笨拙地动了两下,竟从身后抽出一个绿色的包裹递给她,诧异的林怀瑾于是打开细看,里头除了日常急需的用品以外,竟全都是满当的干粮。

想必这便是闯墓者留下的遗物,她暗自思索了下,也并不十分在意。

现今最重要的是,与如此懂人心的兽王交流,自己是否可以依靠它正确离去,心有不甘的她于是凑近诚恳地道:“那个,我想要离开古墓,你可以带我找到出口吗?”

闻言后的凶兽迅速立起了身,随后竟有力地点了点头,便立即大步流星地在前头带路。但林怀瑾本就不辩黑暗,只能隐隐约约的跟紧大方向,不时便跌倒在地上,行走之间极其困难。

细心的凶兽也发现她实在走得太慢,于是停滞脚步稍微蹲下,林怀瑾见此则欣喜地攀爬到它的后背,稳定后方拍了拍肩膀。

这么一来当然顺利了许多,可那凶兽似乎并没有找到出路,它一直绕了很大的圈子,在重新回到原点之后也没有停下。

难道它是以此来提醒自己?

林怀瑾忽然忆起刚穿行过的密麻小道像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体,惊喜的她不停地在手心里轻划,又不由大声地呼道:“你应该是想告诉我什么吗?我能够明白你的意思,牢烦避开生人带我去宁远村的那条小道。”

闻言后的凶兽似乎也明白了她的语言,不多时的行走间竟突地转向,似乎才是真正地走向了上行之路。林怀瑾并不能确定密林上面的人已经离开,于是出此下策,预备转向逃跑。

她对着下头的凶兽感激地摆了摆手,随即便兴高采烈地往宁远村上头离去。

宁远村可算是个真正的无人村,虽说张启山当初已让他的亲兵仔细的掩埋了所有的尸体,但荒芜一人多时,如今便尤其显得阴森恐怖。

林怀瑾忽然有些后悔刚才的决策,原来地面上的天时也已经不早,战战兢兢翻身而上的她不知为何竟半步都不敢行走。

其实生死不过一瞬间,阴阳只是调和剂,当中最让她惊惧的还是小溪旁竖立的那块木牌,上面用血红的繁体字醒目的标注着:“阴阳相隔,生者勿近。”

她见到这样的言语哪里还敢再往里去,都恨不得重新回到墓道里再躲避到天明才好。

于是硬着头皮刚想要前行几步,只见村中不远处的茅屋下竟飘过一个粉衣的长发女子,虽说是一闪而逝,但敏锐的林怀瑾已经看得清楚明白,她下意识死死地捂紧嘴巴,又似隐藏般安静的蹲于下地。

那粉裙她无疑是见过的,一定是村中的那条南朝折裥裙,因袖口的金丝十分别致,绝对不会看错。

想到这些,林怀瑾亦不敢再动弹一步,她只是紧紧的环抱住自己,饶是无神论者也不得不惊骇非常。

在惊吓过度之时又发现手掌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张从天而降的黄纸条,颤栗的她擦了擦手心的热汗,随后竟鬼使神差地打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就只有这么简短的一句话,不明不白。

林怀瑾知道这句名言出自《孟子·公孙丑下》,指站在正义、仁义方面,会得到多数人的支持帮助;违背道义、仁义,必然陷于孤立。

其中通过对“天时”、“地利”、“人和”,并将这三者加以比较,层层递进。论证了“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的道理。

这算是一种警告吗?好像那女子是专门传留给自己的,可她为何要留下这句话。

不等她继续思索,宁远庙旁的雾色却突地四起,她仿佛又看到许多的恐怖怪事,进退两难之间,只能捂住双眼,直接淌过小溪朝村头奔去,幸而她以前在长跑上算是一大优势。

章节目录 第27章 那一出好戏 在一路的狂奔下,林怀瑾的身影终于愈来愈远离宁远村。

不过她的黑布鞋逐渐磨坏,大脚趾竟也突兀地露出了头,与当初刚来时完全无异。但如今可是生死攸关的存活时刻,她唯恐一不留神就死于非命,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其余闲事。

步履艰辛的她在快接近湘春门时才突然想起,午夜十分的城门应已紧闭,这一刻的自己当然不会被通融进去,不管最好的结局是如何,都只能暂时露宿郊野。

果不其然,当她大汗淋漓地对着城楼大声叫喊时,城墙上的士兵依旧目不斜视,只是一动不动地眺望远方。

十分劳累的林怀瑾也没有功夫再去声嘶力竭的大吼大叫,她只是按了按脚踝,随后便席地半倚在城外空地上,准备先小憩一会儿,等白日城门大开再做决定。半闭着眼的她头昏脑胀,没曾想竟直接酣然入梦。

……

耳闻清晨的鸟儿扑腾叫唤,饭菜的浓香也随之徐徐而来,似乎一切都是宁静安定的味道。而当她再一次睁开双眼预备张罗进城时,竟发现自己睡在了一个陌生的屋子里,恐惧的她见此瞬间不安地眨了眨眼。

乳白色的墙壁与天花板融为一体,躺在雕花的大床上斜视过去,地面上是红褐色的实木拼接而成的木板,整个房间由此显得淡雅清新。这里怎么好像是张府?

于是林怀瑾困惑地翻身起床,在扫过门外模糊的身影后,终于笃定地道:“张副官你先等一下,我怎么会在这里?”

闻言后的张日山意想不到地愣了愣,随后便微笑地点了点头,也不搭话,只是示意她朝客厅看去。

疑惑的林怀瑾见此也跟随他的眼神望去,只见楼下一脸悠闲的张启山正拿着一张报纸斜躺在沙发上,他今日只身穿一件淡灰的小衣,似乎是在阅读早间的晨报。

她于是缓缓地走下了楼,且并未出言打扰。可在转悠几圈后丝毫没有到吸引张启山的目光,最后只能径直站在他的面前。

本来专注看报的张启山见此偏过头,随后又讳莫高深地上下打量着她,却在扫过她的黑鞋时下意识皱了皱眉。林怀瑾也随之瞥了一眼,这场面确实有些不忍直视,窘迫的她只能掩饰般地笑了笑。

“二爷已在城中的各大出入口设防找你,我可都是为了方便你行事。”张启山认真地凝视着她,自然没有错过她面上突然闪过的痛苦神色。

闻言后的林怀瑾则狠狠地咬了咬嘴唇,似乎一时间变成了满目苍痍的老妪,而那询问二月红踪迹之语在她强烈的抑制下,还是没有脱口而出。

慌急的内心不确定他是否仍旧安好,最近可有认真练戏,有没有收到她的离别之信?心中有太多太多的顾虑忧愁,可是到底长痛不如短痛,如果再如此纠结下去,纵然是两两相拥,长久之后便仍有无尽的孤独终老。

而自己怎么会舍得他如此难过?她悲戚地摇了摇头,随后便坚定地道:“送我出海,我想要彻底离开长沙城。”

虽说是心头一动,但张启山听言后还是摆了摆手,他并不想隐瞒二月红分毫话语,并且也已派人通知了他。林怀瑾也明白他自有难处,于是便不做停留,预备立即离开张府逃之夭夭。

既然各大出入口都有人寻查,那自己只能剑走偏锋。一旁始终不发一言的的张副官望着她匆匆忙忙的背影,有些忍不住地劝道:“林姑娘,二爷今生若无你的陪伴,他将不会再有一丝快乐。”

他的眼神熠熠生辉,似乎说的不止是二爷,还有突然入局的其他人。

林怀瑾闻言又愣了愣,是的,世间安得双全法,若是自己不曾到来,一切便不会偏转,可如今的情境已经形成,永远躲藏下去不过是伤悲一场,必须直面惨淡方为上策。

“我想请佛爷陪我演一出戏,可好?”

一旁的张启山顿了顿,他向来聪明,怎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可是,此事必得想好,这出戏一唱恐怕到头来只会害人害己。不过他也愿意奉陪到底,她的苦衷谁都不会懂,而他却十分清楚,哪怕天下人全将误解,他也不可能轻易拒绝。

于是就这样,好戏拉开了序幕。

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烈,二月红只是黯然落幕,没来由般风平浪静。沉默不语的他紧紧地环抱着林怀瑾的尸体,脚步一僵,随即目色清冷地转身回了红府。

这便是他们约定好的戏码――假死,张启山说在发现她时人已猝死在长沙城外,死因并不明确,而这一切也皆是百姓有目共睹的,但她只是睡着的事情众人却并不知情。

如此微弱的气息死亡,脉搏的跳动自然几乎都寻不可寻。二月红不得不相信,他的夫人,竟已经香消玉殒。

在到处奔走寻觅的几天后,最终寻回来的便是这么一具没有感知的尸体。

“瑾儿,你不是要我笑着活下去吗?我听你的,都听你的,可你怎么从来就不听我的?”一向淡雅的二月红泣不成声,他的夫人从来都喜好顽皮,现在怎么突然无声无息。

而尚存一丝意识的林怀瑾却是恍惚不定,她在入棺后听清了府里人的哭叫声,还听到了陈皮的许多秘密,可却始终没有再听到关于二月红的一切。

直到两天过后的那个清晨,与平常并无两样的白昼。当时她的药效大部分都差不多逐渐消失,意识也慢慢的恢复之时。

在黑暗的棺木里,她清楚地听到了外头二月红的悲凉话语:“瑾儿,你看清楚,我为你指明回家的路,你一定别忘记,白衣服的都是别人,只有红色才是你的家。”

闻言后的林怀瑾心口一滞,更是悲痛欲绝,二月红,真的对不起,当初我以为可以陪你一辈子,却没想到,我的一辈子太复杂,不抵你一生纯粹。我只是一枚远方的孤魂,若失了心,什么都不剩。

当日的出殡满城皆是秋色连波,在无数的风雨黄叶下,一个红衣少年听着耳边的哀戚乐声,只是拽紧已经奄奄一息的血红月季,一滴清泪悄然而至。

瑾儿,你可说是让我成为斗雪月月红,可是为何,这份平常的诺言竟都会烟消云散。

章节目录 第28章 突现的亲人 墓中的林怀瑾来不及自责,来不及有所伤悲,因为那随着全部意识而回归的,是无穷无尽的窒息。入葬已有一段时辰,地下却半点光亮都不见,她开始怀疑张启山是否真要活埋自己。

可仔细回忆,从前应该未曾得罪过他,但如今的希望还没有任何着落,就算她能等,她的生命气息也不受控制。

左顾右盼的翻腾之间,就差敲击棺材大声呼救。

“林姑娘你再耐心等一会儿,千万别慌乱,尽量延长限制呼吸,放心我马上就能撬开。”那道熟悉而温和的声线如同阳光普照,让闻语后的林怀瑾生生止住了破木而出的冲动,便如他所言的那般深沉呼吸,气息也逐渐绵长起来。

赶来的张日山就像神话里的救世主一般,及时且珍贵。

当他终于掀开棺木时,林怀瑾来不及打量那几分紧急神色只一瞬间冒出脑袋大口呼吸,竟差点被清新的空气呛住。

“实在是抱歉,二爷一直在坟前才刚离开。”张日山所说的当然是事实,恍恍惚惚的二月红他已有一夜未眠。林怀瑾听此不禁放眼望去,旁边的一切果真全是他的痕迹。

那块石碑上的爱妻林怀瑾几个大字是用红色血液镌刻而成,与凄切的望帝相似,又乃悲鸣的血泪凝固,是化不掉的记忆故人情。

此时他焚烧的戏服还未彻底干净,留下的太多灰烬一挥而散,竟没有一丝眷念,但林怀瑾与大风相反,她静静地上前弯腰拾起那片苦涩的月季,正如纷纷扰扰的凡尘遗憾,是她定下的无穷相思。

“他还好吗?他又怎么会好?”尽管这一刻已经心痛得无以复加,可只要是对二月红有益的选择,她便会果断切断所有退路。

一旁的张日山不忍直视她的伤春悲秋,又料不到二月红是否会去而复返,毕竟他的破棺手法算不上隐秘,于是不禁微笑着轻声催促道:“林姑娘,不能再耽误时间了,我们该走了。”

“林怀瑾点了点头,最后回头复杂一望,“嗯,走吧,都走了。”

……

张启山因有未处理清楚的军务便没有前来,只是嘱咐张日山亲自把她送到火车站。

此时的长沙站依旧人来我往,声高喧哗,众游子在南北去留的忙碌奔波中,自然少不了依依不舍的送别之情。

细心的张日山早在上车前便替她买好了许多的长久物品,想她以后应是孤单一人,终究不放心地叮嘱了两句:“林姑娘,这一路前行一定记住要保护好自己,我也只能送到这里了。”

“我明白,你们也是,万事都要注意安全。”难舍的林怀瑾在接过他的心意之后只是轻轻地拥了一下他的肩头,鼻头却突地一酸,“还有,往后二爷就要靠你们多照顾了。”

她这一次要去的地方乃是鱼米之乡的镇江,那里拥有江南地带地的大好风光,更主要的也是她在世纪之后的故乡。故土难离,这本就是她必然的第一选择,不过如今一去,恐怕经年累月都再不会归来。

望着渐渐远离的长沙城与张日山始终未曾动弹的背影,她忍不住掩面一滞。

再见了长沙,再见了二月红,再见了恍若迷梦的一切。

“小涂,可别再看了,远远的你还能望见吗?”远处的一个男子在走到林怀瑾身旁时突地挡住了她的视线,接着便随意坐下,全身之中无不透露出嬉皮笑脸的痞样。

闻言后的林怀瑾擦了擦微红的眼眶,不禁抬头细细打量着面前的男子,他英气逼人,眉毛上挑,天然的自信加持。

不过这历经风雨的外貌着实与滑稽的表情不符,似乎心无挂碍,但眼神无比幽静,明显不是简单之人。

小涂?若不是他目光炯炯地望向自己,林怀瑾可不会认为是在叫她。这男子她当然不认识,不过原主的复杂身世关系自己又不曾了解过,况且他一把辛酸泪的模样不单单像是认识原主,似乎是亲人终聚了一般。

“你可总算决定要回去了,表哥我暗地等你多时,不过早知道是如此这般就不该留你在长沙胡闹,人竟然憔悴不少。”他戏谑地摇了摇头,眼里意味不明。

“多谢表哥对我的担忧。”林怀瑾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毕竟是血亲之人,稍有不慎定会引起重大怀疑。男子见此也没有再为难她,只是一个人喋喋不休,不多时已从天南跨越到地北。

两人之间一人静默、一人喧哗,算得上是一道清奇的风景线。

哈欠连天的林怀瑾不禁翻了一个白眼,正想休憩之时,却望见车厢走廊里一闪而过的两个熟人。裘德考与江离怎么也恰巧在这趟火车上?

如此看来,双方在私下已大有联系。而两人与九门都没有交情、甚至多次交恶,如果他们同流合污,绝对是大大不利。

她见此于是轻轻起身,在走近过道的人群时又稍许蹲下半生隐藏,竟听见江离若有若无地道:“那东西已经引起南京方面的大怀疑,可是拿到了吗?”

她的语气虽说也算清淡,但内心早就十分急切,暗测这次去南京述职肯定凶多吉少,裘德考如此无用是自己失策,看来下次还得倚靠张启山。

“很可惜,两次下墓竟都没有任何发现。”一旁的裘德考听此则表示遗憾地摇了摇头,两人的说话声也越发轻微。

还未等林怀瑾再近一分细细偷听,她的心脏却突地一疼,只好惶急地退了回去。脸色苍白之间,心里也更加担忧长沙的景况,只希望张启山能早日下斗,千万要一举功成,不能让别人抢了先机。

……

在如此烦乱的思索之下,她的心念镇江终于跃入眼帘。曾经的祖祖辈辈都在这里扎根过活,位于江苏南部、长江南岸、长江三角洲的西段润州,它如今可是江苏的省会城市。

不明所以的林怀瑾根本没有机会逃走,她就这样被那个自称二表哥的男子带去了他的府邸。

镇江的林家大族世世代代都是先进分子,林府自然也气势磅礴,外头士兵列阵,整齐划一且并无任何特色,但里面的布设是突转的园林风格,有那么一分梧桐细雨的小家碧玉,泼墨山水画更加十足。

林怀瑾从原主书桌里的家信中得知,她的父母皆是革命分子,可惜不久前壮烈牺牲,于是才托孤于表亲。这个二表哥名叫林瑜,一直低调行事,刚调任总统府,官衔是陆军中将加上将衔。

而原主不过只在他府里呆了几天便离去长沙,自然谈不上性格大变,从而也没有引起任何的怀疑。这便是林怀瑾决定留下的主要原因,当然,这样一来她至少也算有了一个避风港,不用到处奔波流浪。

章节目录 第29章 以后的故人 她只是考虑这是个暂时的安身之所,毕竟此时已无家可归,关于这些家族的风云变幻一向便无太多兴趣去了解,让她颇为关注的其实是大表哥林天那位人物,这个名字她似乎从何处听闻过,不过印象不深。

直到在府里上下兜转熟悉了地形之后,林怀瑾望见偏厅里的石刻雕像,终于才大笑不止的恍然大悟。

这全身雕像自然是当年大表哥林天叱咤风云时所量身打造的,像中他随一把战枪行遍天下的模样在辛亥时的民国一度成为楷模,不过因为行事太过出众且又锋芒毕露,前不久被某大人物忌惮而死,算是英年早逝的典型。

而这雕像的图画林怀瑾爷爷的书房里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规模,说是她太爷爷当年存留的珍惜之照,一直未曾有人动过。想到此她忍不住惊叹个中冥冥缘分,没想到在无意之中竟能找到祖辈的亲人,算是如今真正的安慰了。

不过,太爷爷此时竟又是自己的表哥,关系似乎略有混乱。况且儿时的她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以前有个姨奶奶遗迹于世,看来自己存在的历史究竟是不实的。

感慨万千的林怀瑾忍不住叹了口气,又有些伤感油然而生,她与二月红确实无缘。一个故事,一段历史,无论是怎样的结局,都没有她的出现。

……

林府的日子一直无比单调,繁忙的林瑜几乎每回都留在总统府彻夜不归,诺大的府中因此只有她一人百无聊赖的过活。

日复一日的写画研究也没能透彻墓穴下凶兽留给她的字面隐含信息,而从坟前捧回来的红月季因为留了些许根茎,又经过她每日用心的浇灌栽培,终于存活了下来。

但她依旧日日思念长沙城,那里的所有故事自己又岂能安心的独善其身。

林瑜见她一直闷闷不乐,便着手安排她去北固山散心的事宜,迫于表哥的催促无奈,林怀瑾只好动身一去。其实那里于她来说,无论如何都值得去一趟。

毕竟历史终究会消散,而残留下的东西却不少,就比如这个京口第一山之称的北固。作为当地人的她当然不会是第一次去,不过想来民国时期在古建筑的保存完整度上应该更加完整,也更有留恋的意义。

山下遥远眺望北固而去,不禁臆想着横枕的大江流水,更忽视不了随处可见的石壁嵯峨,那山势险固而意犹,从汽车上下来的一行人毅力十足,立即开始了早定的登山之旅。

林怀瑾不由遥想到后来在甘露寺亲手系的福带愿望也算基本实现,那寺中的老和尚说她心不在此原来是这个意思,是自己的悟性不够高没能被点透。

她打发了后头气喘吁吁紧跟脚步的丫鬟长白,自己一人先徒步走上了甘露寺的大道。

今日在甘露寺的善男信女并不算多,林怀瑾点好香烛,趁着人少,最后站在寺庙门前虔诚地拜了三拜:“信女林怀瑾在此敬上,不求荣华富贵,只盼二月红能终生幸福美满。”

她在佛前的愿望如此简单,看起来水到渠成,后来再次登临这里时,不由笑当初的自己痴心妄想,一切都有天意定论,她只是一个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的凡人罢了。

感慨万千的她随之转身着眼欣赏长江的波澜壮阔,原来百年之前也并未沧海桑田,但一切恍然如梦,还是了却无痕。在不少游客的往来之中,她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苏轼的那句“雨后春容清更丽,只有离人,幽恨终难洗”。

诗美则已,离人怎挽。

“灵溪,你为何在早晨做功时偷懒睡觉,住持知道后又该惩罚你劈柴了。”对面的禅院里一个敲钟的年轻和尚正训斥着他刚入寺的顽石师弟。

那个小和尚闻言后只是低头不断念经,看起来是十分诚恳的认错样子,但等他的师兄刚一离开,竟顽皮地朝着那方背影吐了吐舌头,又欢快地向院中戏耍跑去。

竟是未来的灵溪住持?惊讶的林怀瑾忍不住偷偷地笑了笑,立刻径直上前拽住他,一脸洋洋得意地威胁道:“灵溪小师父请等一等,不然我马上就去告诉住持你的恶劣行径了。”

正准备扑抓蟋蟀的灵溪犹豫着摇了摇头,脑袋一偏,“有你什么事,师父说莫管他人瓦上霜,你是香客,那就好好上香得了!”他望着早已逃跑的蟋蟀,有些不满一个香客竟然多管闲事。

“我只是想求小师父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林怀瑾见此立即掏出自己上山预备的瓜果,望着他好笑的目光,进而认真地道:“在一百年之后的某一天,如果有个女孩向你求问关于二月红的姻缘签时,你一定要坚定地告诉她,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如果……”

还未等她继续叮嘱清楚,好动的灵溪便不耐烦地嚼着糖豆朝远处飞奔,又拉耸着耳朵朝她挥了挥手。

紧锁眉头的林怀瑾回之以微笑,她知道执迷不悟必将自食其果,希望未来他的这句话能让迷茫的自己不再强求,倒惹得那抹红色徒增伤悲。

……

再一次转路漫步向前,心里倒也逐渐坦然,就算是天意造化弄人,只要尽力争取过当时的一心便也足矣。

此时的金山凌云亭中正有两人在此对弈,客心洗流水,荡胸生层云,难得的孤高望影,闲心偶得。

其中一人便是她在黑白胶卷里见过的解九爷,不久前他在日本留学时寄来的樱花之下,那书香与粉红的暮春三月让众人记忆尤为深刻。

书中的解九爷是个为人沉稳的知识分子,做事一直仔细严谨,向来擅长下象棋,以设局为长,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滴水不漏且天衣无缝。

林怀对象棋的技艺也有研究,她知“象戏翻能学用兵,车马尚存周戏法,中军八面将军重,河外尖斜步卒轻,亦战国兵家者之流,盖彼时重车战也。”便自然能看出局者真功夫,于是忍不住偷偷上前观看解九爷到底是怎样的高超。

两人此时正是博弈的精彩时分,因此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不过对面的男子似乎在解九爷的引导下逐渐步步进入死局,她见此竟忘了观棋不语真君子,一下脱口而出:“你的黑马别落在那里,肯定必死无疑。”

那人听此低头怔了怔,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仔细一看,自己的大将果然下一步就会被红车吃掉,心内不由对解九爷的技术暗暗称奇,这才抬头与解九爷对视一眼道:“罢了,连小姑娘都比我火眼金睛,我还是甘拜下风为好。”

两人由此相对开怀大笑,倒是让一旁的林怀瑾有了些许的窘迫。

章节目录 第30章 重回长沙城 解九爷对面的男子约摸四十一、二岁,镇定的他衣冠楚楚且又不苟言,在那深藏的胡须黑面下,是磨练多年的不怒自威。

因此平日里的手下人都惧怕他得厉害,连报告文件也是畏手畏脚的孬样,可没想过此刻的一个过路女子居然敢对他的行动指手画脚,这番作为倒是让他有些另眼相看。

今日他与解九爷二人无意相聚于北固山顶端算是共有的偶然闲情,可惜他三番五次皆是棋差一招,确切地说来应该并不尽兴。

于是不禁举手示意看棋人林怀瑾于对面与他对弈,解九爷闻言微笑让位,一旁的林怀瑾见此虽有些受宠若惊,但依旧有一股巾帼不让须眉的气质涌出,在端坐好之后立刻迫不及待地摆好了战型。

她下棋气势汹汹从来不拖泥带水,只当男子在犹豫之间,已有了许多后招留用。速度之上便有了太多无形的差距,两人都还未来得及显露山水竟直接分出输赢。

望向棋盘上的双炮袭将,后知后觉的男子有些惊讶地拱了拱手。是自己的步步为营太过复杂,倒行不过一个简单之人,看来有时深思熟虑也并不一定能稳妥顺利,反而瞻前顾后有了太过不足。

他由此摇了摇头,自己欣赏的人向来寥寥无几,如今这小姑娘也能算是其中之一了。

“此局李某甘拜下风,这、算是我输给你的战利品吧。”李侠如一边言语一边又掏出了怀中的通行铁牌,随后竟毫不犹豫地送给了她。

“多谢李先生的抬举,那我就不客气先收下了。”惊喜的林怀瑾一把接过后迅速放好,似乎是生怕他突然反悔了一般,虽不再无礼打望,但心里却更是愉悦神气。

此人一看就是个厉害的人物,这块铁牌她曾在林瑜的办公桌上看到过,绝对算得上意外的收获。

而李侠如对此只是不在意地笑了两声,惹得观望良久的解九爷突然不再淡定。

铁骨铮铮的李侠如是何人他最清楚不过,一直坚定追随孙先生的革命先导,打下的战绩哪场不是赫赫有名,一位响当当的英雄好汉怎会随意赠送随身之物给一个毫无认知的陌生人,想来也不会是一时兴起所做的决定。

……

三人在某些方面也算得上是志同道合,特别是对于自由民主的意义,他们从美国的马克.F.普拉特纳叙述到当今的民主选举、个人权益,一直聊到山下也未曾停止表态。

不过遗憾的是李侠如有急事便要先行一步,扬言护花使者还是由解九爷担任,温和的解九爷闻言也不便推辞,当然不忘对自己所应的尽职尽责。

目送他二人就将离去,正要行车的李侠如不忘挥手叫停,又略有深意的嘱咐道:“希望你永远都是这般从心所欲、随遇而安的本态不变。”

他的赠言自然不是随口一说的闲言笑话,郑重的林怀瑾在点头之后,不由回道:“谨记先生教诲。”心中当然也已默默铭记于心。

在随后的车行之中,气氛也冷却不少。不过林怀瑾在与解九爷几句不咸不淡的交谈中,竟又得知他与林瑜在日本留学时曾是校中挚友。朋友相逢,肯定是要去拜访一番的。

好奇的她听着那些两人发生日本的趣事,突然感觉嘴里一腥,毫无预料的一口大血居然喷了出来。

那种胸口滞痛瞬间袭遍全身,是挣脱不了的撕心裂肺,不久后腿脚也逐渐不听使唤,就如此直直地倒了过去。

她这一次离开,情蛊又加重了太多。

……

昏睡的她耳边一直是絮絮叨叨的交谈声,虽有些被打扰的恼怒不满,可还是忍不住集中注意力倾听身边勉强能听清的说话声。

“令妹可是中了情蛊?我的知识浅薄,没有丝毫对策,不过据说双蛊虫可以因另一方而程度缓解。”解九爷对待朋友从来都是直言不讳,一旁的林瑜皱着眉头打量着面色苍白的林怀瑾。

此刻的她早已蛊入膏肓,甚至无药可医,那么如今不管是什么办法,只要是能尝试的,自己这个表哥一定责无旁贷的尽量一试,于是自然坚定回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一定会立刻送她去长沙。”

回长沙城?听到林瑜这句不容商量的话语后,昏睡的林怀瑾不禁打破沉重的痛意,又挣扎着起身拼命摇头,“我不会回去的,永远都不会再回去。”

她好不容易才以一个死人的身份从长沙出来,绝对不会再回去自投罗网。

“我已经在总统府替你在长沙城布防官张启山的身边申请了一个虚职,这是军令,你只要一有好转就立即前去不得耽误。”林瑜见她誓死抵抗脸色也越发难看,说一不二的他索性直接转身离去,不给她一丝反转的机会。

其实林怀瑾近期在长沙城的事情他暗中都有了解,自然对此事的因果关系是一清二楚。

而近处闻言后的解九爷却是眼神一眯,不由暗自怀疑张启山便是情蛊的另一人,他摸不准这到底算是偶然,还是有人精心设计的大局面。

如果要真是一场大局,恐怕他也无法置身事外。

……

失去发言权的林怀瑾为了拖延离去的时间,每日都佯装病情恶化,由此竟在大床上足足躺了半个多月。那时窗台上的月季已经越来越茂盛,她呆楞地打量着这可喜的变化,下意识怔了良久。

“小姐您还是安心回去吧,从你来到这里后就没有一天真心笑过,我知道你一定很想念长沙。”伺候她起居的长白见她总是愁眉苦脸,都忍不住费心劝道。

原来她的心思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也只有她自己在不停地佯装欢乐,用所谓的一叶障目挡住了联通的身心,便以为从此就能不闻不问。

既然最糟糕已经这样,不如随心所欲,做一回真正的心灵行动。

打定了主意后,她的内心终于坦然。

张启山在突然接到长沙近期有调任的情报员前来时,当然是充满警惕的。他本以为是南京方面有什么重大的怀疑问题,又与张日山商量好长久战略的对策后,还是预备亲自会一会那个间谍。

结果他一回张府看到的竟然是林怀瑾在里头悠闲自在地喝茶歇息时,有些忍不住轻轻一笑。虽说他对她的疑心更加严重,但是这一刻是真的从未有过的欢喜。

他从来没有想过未来能有重逢之日,况且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还可以完好无损的聚集。

一旁的张副官同样是止不住的笑意,严谨的他立即正经地行了个军礼,“欢迎情报员的到来,我是副官张日山。”

沙发上的林拐瑾见此也站起身像模像样地配合右手回礼,随后又一脸无辜地道:“你们好,我是情报员林涂,很荣幸大家以后还能一起共事。”

章节目录 第31章 她成心中念 情报员就是通过各个方式专门收集情报的人,于她虽然是个闲散的虚职,但身在其位也不能毫无作为。

张启山知此倒是乐见其成,不但分配了许多文件让她整理,还顺带安排她住进了张府东边的第二间房,美其名曰是方便做事,其实乃林瑜在推荐信上的强烈要求。

林怀瑾虽说也不需要有太多的功夫闲耍,但让她气愤的是,张启山竟然连陈年旧月里的文件都全部留给了她来处理。

不过可能因为两蛊相近的缘故,她的精神头一直较足,除了那些不得不尘封的哀伤往事,勉强也能恢复平时的大部分精力。

为了尽量避免外出长沙街头招摇,她仅仅解决必须的走访事件,其余时间都留在张府闭门不出。因此外界的百姓都纷纷传言新来的情报员神秘莫测,可能是有什么隐疾缠身。

其实人只要越在乎就越会装作若无其事,就似如今以来的林怀瑾一般。

她如愿以偿地回到了熟悉的这里,却始终不敢再去触碰伤那份禁忌,可今晚翻来覆去未眠不休,翻身望着低垂的夜幕,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决定偷偷回一趟红府,再远远地看他一次便好。

此时的长沙城早已人迹罕至,沿街的灯火逐渐熄灭,而漆黑带来的却是宁静且怡人的小巷。

在弦月冉冉升空的时分,激动的林怀瑾踏着清歌,熟门熟路地绕到二月红的院门外,随后又艰难地攀爬上了墙头。

她一眼望去,那院中如旧时那般依旧沉静,一片灯火通明下,不远处形单影只的二月红只是淡然地吟唱着熟悉的曲调,神色格外凝重。

他不时扮演虞姬,不时又学霸王的走步对词,来来回回好多次却都不曾疲倦休憩。那唱调十分苍凉,随后又听得他轻轻地道:“瑾儿,你若还在,肯定又是不安生的。”

他记得当初林怀瑾在红府时堪比后院里夏蝉,那时的声音总是会响彻云霄,可惜现在已经是秋寒,时光荏苒,人已不在。

二月红长叹着转身回屋,只留下墙头的林怀瑾独望夜空,是说不尽的哀伤落寞。

天上的淡星仍在,但一同远望的人儿只能对面不相认,痴楞的她忍不住哽咽起来,这是她与二月红共度的家,可她却永远不能回去,甚至不敢与他有所会面。

她真的不敢想象在这一个月里,二月红是怎样的生活,她害怕自己知道以后,会忍不住与他相认。

……

低落的林怀瑾翻下墙头后,脑海中全是挥之不去的二月红,她努力克制住返回红府的冲动,又一步一步往张府而去。

可此时府中早该熄灭的夜灯仍旧留存,她于是小心翼翼地溜进大门,上楼后竟发现隔壁的垂灯依旧未灭,便走近好奇地踮起脚瞧了两眼。

里头的张启山正平躺在床上,他的眉目紧闭,只是一直不安地喃喃自语。林怀瑾见此诧异便试探着轻语道:“佛爷可睡了?”

可并未有传来任何的应答,她撇了撇嘴,本想见之任之,可抵不住良心的不断挣扎,还是决定进门细心打望。

凝视着面前的张启山神色痛苦且又胡话连篇,疑惑的林怀瑾小心翼翼地听了两句,应该是梦魇在作祟。

她知道他从来都不把个人放在心上,总是太过大义,所以未来在矿山才会被困于自己的心魔。

心里的问题她当然不能解开,但外在的表现还是能发觉的,她于是上前探了探他的额头,是有些微热,不过并不大碍,便替他掖了掖被子。

但她正准备出门时张启山却突然醒来,迷茫的他见此眉头紧蹙,又不确定地疑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所措的林怀瑾立时傻笑着摇了摇头,“我起夜……睡迷糊走错了,不好意思打扰了。”然后她便迅速地溜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拍了拍胸脯,幸好自己反应快,应该没有露出马脚。

不过房间里的张启山望着她的背影却是陷入了沉思。

……

翌日的长沙城却并不太平,突然间便涌出了一个更大的传言。听闻二月红思妻成疾、举止疯狂,且有百姓望见他亲手掘了红夫人的坟墓。

其实近久来的二月红一直对这些外物都漠不关心,他只是一日复一日的早晚上坟,但今日晨间却在走动时不经意间发现了坟墓后面的撬动痕迹。

于是他照迹象打开,这才发现棺材里面竟空无尸体,里头的陪葬品一样都没动弹,唯独他的夫人却消失不见。

他没想到在这长沙城里竟然还有人敢盗他家的墓,震惊之下他便发誓对此绝不会轻饶。

一时间红府的伙计遍布各个码头积极寻找,可惜都没有任何有效成果。无奈的二月红于是赶忙欲与张启山商量对策,他来不及等待通报,只是念着时间紧迫匆忙进府。

那时昏昏沉沉的林怀瑾正如往常一般在一旁对照文件,她在听闻脚步之后随意抬头一望,却再舍不得移开目光一寸。

门口之人竟然真的是自己思念已久的红色,她幻想过多少次的相逢,那些张口欲语的太多话语在吞咽之后,最终却变成了沉默未言。

二月红的眼里更是闪过无数的不可置信,不过最终都被惊喜所代替。“瑾儿,你真的还活着?”他知道这一切应该都是她的偷天换日,可是日日夜夜的相思成疾,他竟舍不得怪罪她的谎话。

“那快跟我回家吧,我让桃花摆上桌的全是你爱吃的。”他又温柔地拽过她的手,立即便往外头走去。

悲痛的林怀瑾感受着手心里的温暖,还是重重地甩开了他的手,只是勉强微笑道:“你认错人了,我是新来的情报员林涂。”

闻言后的二月红苦涩地笑了笑,“夫人还真是睁着眼说瞎话,我不管你为什么骗我,我都无所谓的。”

那深刻的一眉一眼都早已刻进了骨子里,自己当然不会认错,但他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突然离开、突然拒他于千里之外?难道曾经说好的执子之手与之偕老只是一句笑言?

“二月红,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耽误你,其实我接近你都是有目的的,我不是什么乞丐,那些所有的话都是谎言。”心痛的林怀瑾不敢望他,只是低垂着头,淡淡的述说着自己瞎编乱造的阴谋。

“这些都过去了,只要你能跟我回家。”二月红打断她的话语后,又朝她坚定地点了点头。他又不是糊涂之人,怎会连她的半点奇怪都看不出。但是因为是她,他当然无所谓骗或者不骗。

这一片赤诚的温暖是林怀瑾寻找了一百年的依靠,可现在长痛不如短痛,她只能狠心拒绝,“对不起,我不会回去。”

二月红听此眼神逐渐绝望,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轻地吐出一句:“是我错了,祝你与佛爷长长久久。”随后便悲痛地往外走去,一刻不再回头。

一旁的张副官见此场景手足无措地扫了扫两人,又怕二月红有什么不测,便也火急火燎的出府护送。

偌大的府中最后又留下林怀瑾一人,二月红的背影萧索,就如这秋日的落叶飞花,终于还是失去信念。

她终于发现她的自以为是会让他更为苦痛,她以前认为没有了自己的存在一切还会如当初一样,会有丫头让他重回笑容。

可是,当丫头还未出现时,所有的故事似乎都变了,她的假死让他悲戚,她似乎很重要、很重要,已经成为他毕生抹不去的珍贵之人。

章节目录 第32章 再不会放弃 她最是不想二月红有任何的忧思惆怅,可是他哪次不是因她断肠难过,自己一意孤行的想法似乎大错特错。

曾以为消声隐迹是退出的最好方式,可是现在才明白其实已经错得离谱。既然选择了归来,不都是内心的指引吗?那如此为何还要装模作样。

望着窗外的阳光热烈,林怀瑾逐渐有了种不顾一切的冲动,她几次按捺不住都是张启山出言阻止了她,让她以大局为重,断不能让二月红再次陷入绝境。

可这一次让她真正想清楚且迅速做出决定的竟是因为二月红在红府出了大事。

“不好了,二爷他……”心急如焚的张副官慌慌张张的快步进府,他口中的一字一句却是让心绪不宁的林怀瑾更加手忙脚乱,她的心神崩溃大乱,第一反应便是不顾一切地往红府赶去。

二月红前些时辰本就整日整夜地在长沙城到处奔波寻找,谁都无法劝解住他的一腔急躁,而他今日从张府归来后竟突然口吐鲜血,至今还未清醒过来。

当林怀瑾急切地赶到时,他正了无生机地平躺在床上,脸上也无半点血色。

一旁的大夫皆是束手无策摇了摇头,而红府下人则是震惊地望着她,死而复生对于世上来说是不可能的,但如今出现在眼前却又不得不信,随之抬头一望的陈皮却是突地一愣,有一瞬间的恍惚惊喜跃生。

“红红,你快醒醒,我真的愿意跟你回来,再也不会离开好不好。”惶恐的林怀瑾奔跑上前抚摸着二月红的脸,又忍不住愤怒地给了自己两拳。

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他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受伤,本想带给他欢乐,可现在的存在却总是让他不断地陷入困境。

二月红,到底我要如何才能让你无忧,才能让你重新欣喜。在大呼小叫之下的她更加悲痛欲绝不能自已,体力又不济,不一会儿就晕倒了过去。

刚听闻消息赶来的张启山刚好见到这一幕。他目光由此暗淡,只是轻轻地捂住胸口,又挡住了外人的视线,稍微退步了些许。

终究是自己奢望了,她爱的永远不会是自己。

远道而来的化千道早已推测出二月红是中了稀世罕见的毒粉,除了下毒的人之外,无人能够破解。若是时间一长,恐怕只能等死。

红太爷皱着眉打发了府里的大夫,又让桃花扶住晕厥的林怀瑾下去休息,自己则随同张启山往外走去。他需要张家帮忙寻找下毒之人,就这么一来一回之间,只能就最明显的线索细心排查。

……

清醒过来的林怀瑾近日当然留在了红府照顾二月红,府中的人在了解了事情的大概原委后,都只以为她是假死被二月红发现,也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一日午前,她刚给二月红擦完脸,还来不及梳洗便不由踱步思虑心中的忧思。几日过去,红太爷并未查出任何消息,二月红的时日无多,如果再无计可施,毒素只会慢慢深入五脏六腑,当时只能无力回天。

她想到这些难题神色恍惚,竟不知不觉地行至后院。

此时满院的月季五彩缤纷,呈一种妖艳的气息,可天下之大,若是那人有心隐藏,恐怕是怎么也寻找不到的。

“林姐姐,原来真的是你。”远处的陈皮逐渐走近,面上笑容浅浅。

他知道林怀瑾一直都在二月红身边半步不离开,如今一抽空便着急地寻了来。

闻言后的林怀瑾歉意地点了点头,“对不起,是姐姐欺骗了你们。”这也是她第一次注意到陈皮嘴角扬起,再没有平时的冷漠,想必他早已对自己这个姐姐真心实意。

她不由转眼打量,一段时间不见,他也一直跟随着二月红到处寻找劳累,而旧衣上的纽扣也掉了好几个,于是忍不住回眸道:“衣服坏了,有空我给你缝补。”

她一说完还未等陈皮应答,自己却下意识心头一喜。

她记得上次她非要逞能替二月红缝衣上的乱线,后来却变成了歪歪扭扭的丑纹,可他至今都还当宝贝留着,说是夫人的心意,永远都是最好的。

“林姐姐,我先去码头忙活了,稍后回来看师父。”陈皮也是暖暖一笑,随即正经道。

“注意安全,早去早回。”林怀瑾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去后,一转身却发现了地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张明显的白纸,她疑惑地捡起纸条后立即展开,上面有一串清晰的话语:“独自一人来怡红院一趟,我能替你解决所有问题。”

好盛气凌人的笃定口气,没想到不过说话的功夫就能在青天白日下来无影去无踪,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红府留下痕迹。这人的本领通天,她自然是要去,不但要去,还对解药志在必得。

……

这算是她第二次来到怡红院,可是今日却不通往常,里面没有平时载歌载舞的气氛,仿佛沉静在典雅的书房,多了许多淡然。她踏步而进,里头竟一个人都没有,正想往二楼上去,一个声音却打断了她的脚步。

“你不用再找了,我就是委托之人。”那女子半露香肩,红唇耀眼夺目,分明是花魁小红。

她慢慢地走了过来,又讽刺般地把信以及一个小瓶子递给了她。

林怀瑾自然快速地打开,只见上面写道:“我猜你并不喜欢太多人,所以只留下了清净。对了,我们之间的游戏结束了,你果然不是她。”

“也罢,瓶里的有三颗药丸,其中有一颗无色无味的能救二月红一命,另两颗微有清香的是解情蛊的辅助药,如果能同情蛊对方的血液一起混喝,便能成功。话尽于此,信与不信就在你了。”

这人虽不知是谁,但他能散退怡红院里的人群,一定非富即贵。毕竟怡红院的靠山也不是等闲之辈,但他能做到,证明他比一般富贵人更上一层楼。

成与不成在此一举,而自己肯定会试一试。她朝小红微微示意,便是转身离去。

“夫人,万事逃避只会每况愈下,二爷他……很早之前就认定你了。”

小红突然的一句话成功拦截了她的脚步,林怀瑾扫了扫她收起的表情,“很久以前?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神思复杂的小红转身一笑,她本不想管闲事,可是二月红是她心口的朱砂,自己虽然恼怒她人的出现,但一切还未有定论,若不把事件推上最高峰,绝对不能就此定输赢。

她于是轻轻一笑,一本正经地道:“我曾听二爷在醉酒中说过,他的夫人就是他梦中之人。在你还未出现时,他的梦中就会出现一个吟唱着清曲的女子,他在第一次见到你时就确认了那个声音。”

林怀瑾一愣,怪不得他第一次见面便对自己说有些熟悉,原来缘分早就注定?迷茫的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初的青花瓷花瓶。

那是她偶尔远归的父母送的十八岁生日礼物,青料发色十足浓艳,又带米灰色的结晶斑,绽开的石竹边上配合着小梅点点,是不可多得的古董。

传说它拥有神秘的力量,只要对着瓶口唱歌,你思念的人就会听见声音。所有人都当作笑言的一句话,她却当真了,且每晚临睡前都会轻轻吟唱小曲儿,从来没有断绝过。

她只是企盼二月红能有机会听闻到,没想到阴差阳错,他真的记下了。

可若不是自己的偶然出现,他还是那个风流倜傥的二月红,他还依旧在唱着戏。等待他的丫头。自己太过胆小,只知道逃避困难,因此这一次她决定,等二月红的毒一解,自己便再也不会放弃。

章节目录 第33章 霸王虞姬在 床上的二月红依旧沉静地闭着双眼,眉目之间,毫无波澜。大夫说他体内的毒素已经在迅速消亡,细细的脉搏也逐渐强转,不过几个时辰一定会苏醒。

解药果然万无一失,林怀瑾有些不可置信,那背后之人竟真的就这样放弃。既然如此,她与张启山的情蛊也迫在眉睫,她于是交代桃花去准备热粥,自己则来到了张府。

此时的张启山也如她当初一般情蛊缠身,痛不欲生,人也陷入了迷糊之中,但焦急的张副官怕有心之人趁虚而入,并未对外声张,赶来的林怀瑾在外面打声招呼后,直接上了二楼。

她迅速摸索到了东边的第一间,里头的张启山果然躺在床上,已经痛苦不堪得辗转反侧,想必他昨晚便有了显现之意,林怀瑾不顾一旁诧异的张副官,直接掏出瓶中的药丸给他服下,又挽起袖子,坚定地举起了小刀。

“林姑娘你这是?”张日山实在是看不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出声询问。

不过林怀瑾也不知如何解释,只是冲着他笑了笑,扬起胳膊划破小臂,让血迹顺着轨迹流入张启山微张的嘴里。

接着她又小心翼翼地拽住张启山的手掌,再一次举起小刀朝他的小指轻轻一划,血液直接流入瓶中,她皱着眉和着药丸一饮而尽,看得张日山更加疑惑,不过他虽不知她是何意,却也并未阻止。

事情完成之后,她放下了他的手,正准备替他盖好被子时,迷蒙的张启山却顺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林怀瑾只当他是一个应激反应的无心之举,也并未有所惊讶,只是反手将他的手腕拿下,但他却再一次拽住了她,由此反反复复三次才真正放下。

或许这种行为也只有他自己的内心才明白,自己到底是有多不舍,从此以后他们再与任何联系,情蛊虽解,可他为什么还是留有那么多悲伤,可能未来的他依旧会是从前那个为国为民、心无旁骛的张大佛爷,也再无其他心思存在。

“张副官你放心,佛爷很快便会恢复。”说完后,林怀瑾朝着张日山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送后便满心欢喜地快速离去。

出府的她在抬头望向蓝天时终于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因为这一回,她只想坦白一切,她只想长伴在二月红左右,一生一世都不离不弃。

……

当她匆匆忙忙地回到红府时,清醒不久的二月红已经起身而立,林怀瑾见此忙把厨房里的白粥端了过去,可二月红见此只是轻轻地瞥了她一眼,却并不动手接下,她于是细心地吹了吹,然后又小心地抬手到他嘴前。

“这位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你请自重。”二月红用手轻轻推开,偏过头并不看她。

闻言后的林怀瑾一愣,大笑着挑眉道:“红红可是说笑了,我是你夫人为何要自重,你不要生气,我与佛爷其实……”

她又凑近了些许,猝不及防的二月红还未听她说完却是猛地一退,随后直接出了房去。

一脸得意的林怀瑾见此也赶快跟上,不过她腿脚稍慢,等赶到院里时,二月红的面前已经站着一个女子,她因此并未上前,只是快速地躲在了梧桐的后面。

“二哥哥,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那苦眉的女子低低一声,竟是许久不见的周兮辰,她的一字一句都充满悲伤,而背对着她的二月红不知此时有何表情。

她见二月红沉默不语,又自顾自地道:“最近我一直都被关在家里,因为我爹非要让我择日嫁给江易海,今日其实也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我只是想问你一句,愿意娶我吗?”

“对不起兮辰,你知道的,我的心中只有夫人。”二月红并没有任何犹豫,未等她问完,口中的话已脱口而出。

他一说出后,周兮辰的目光瞬间暗淡,她企盼的唯一都如此般掉入深渊,或许只有离去才是最好的结局,而二月红见此又道:“兮辰,若你不想嫁给江易海,是有办法解决的。”

闻言后的周兮辰则摇了摇头,这段时间她由于闭门思过也想了很多,感情确实不能勉强,可是她却再也不能同他一起在红府说笑,而除了嫁给他,别的人,其实嫁谁都没有区别。

后头的林怀瑾目送着她的背影,不禁有些感慨,那个女子已不再是那个只会耍小性子的大小姐,她拍了拍手,径直走了出来,正想搭上二月红的肩头,他却自己转身离去了。

不管林怀瑾好说歹说,不管她如何讨好嬉戏,二月红都陷入了一个自我的境界,就是未曾多搭理她几句。她实在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无语地撑住脸庞,脑中却突地有了一个主意。

……

本来虚弱的二月红在经过这一段的休养后已差不多痊愈,今日林怀瑾便以红太爷的名义吩咐他到梨园,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不明所以的二月红自然不相信她的鬼话,毕竟那时梨园的戏早已散场,哪还有人留在那里,不过他倒是愿意一去。

一是因为他了解自家夫人的脾性,不愿她扫兴而归。二是因为他这几天不过只是赌气罢了,其实一看到他的夫人次次吃瘪,心里倒是隐隐开心,便又想多逗弄她几回。

思绪万千的他刚踏进戏班,门口等待多时的桃花就拉着他装扮面相衣饰,小兰花配上如意冠与斗篷,是别样妩媚的虞姬,等他上台时,对台的霸王便也适时出现了。

手握鸳鸯剑的林怀瑾气势汹汹而来,她身形偏瘦,穿着大袍略微宽松,不过却并不影响她表现出的英姿飒爽。

这一出本就是一场悲剧,还未等四面楚歌的部分唱完,林怀瑾却突然转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她的目光炯炯,是别样的认真,一旁的二月红忍不住扑哧一乐,随即回唱道:“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必因荐枕而成亲,待挂冠而为密者,皆形骸之论也。”

他不禁上前搂住霸王,又摸了摸她脑袋,林怀瑾这才苦大仇深地撩开黑胡,突地傻傻一笑,她的虞姬可终于原谅她了。

章节目录 第34章 自作聪明人 从梨园唱完戏出来后,天色已近申时,二月红动作麻利地收拾妥当,又见林怀瑾捂着肚子直唤太饿,便预备先行一步寻个地方,给她计算点钟爱的小吃。

微笑着的他一出门,面摊旁的丫头便发现了他的身影,望着突然出现的二月红,急切的心情却是忍不住招呼他。

而他本就是如此设想,便坐下随意地点了两碗面,眼神则不知不觉地展向那扇大门。

一旁的丫头仔细地打量着他微扬的表情,又瞥见他脸庞棱角残留了些许还未擦尽的油彩,于是不由自主地近了几步,抬起手袖正欲抹掉。

后来的林怀瑾眼疾手快,见此有些留心地道:“小丫头就不劳烦你了,我来就行了。”

她快速地掏出自己怀里的手绢,上前轻轻地替二月红蹭了蹭。呆愣的二月红哑然失笑,竟会与一个小丫头置气,可是由于太在意他了?

而丫头听言只是红着脸跑远了,她在面摊上主动揽下了下面的活,可却越发心不在焉,心底有许多失望蔓延。原来她心中的哥已经有了夫人,而自己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而已。

坐定的林怀瑾兴高采烈地吃了好大几口,面的味道还算美味。

东张西望的她又不经意间望见了不远处丫头的颓废神色,内心忍不住紧了紧。等到回过头时才发现面前的二月红只动了几口,便是询问道:“红红,你怎么不吃了?”

闻言后的二月红愣了愣,又冲她一笑后,只是低头认真地吃了两口,在细细品味才道:“嗯,我比较挑剔,除了夫人亲自做的,都没有什么胃口。”

猝不及防的林怀瑾被他的言语噎住一瞬间便剧烈地咳嗽起来,怎么也止不住。一旁的二月红见此急忙赶过来替她顺气喂水,林怀瑾忍不住抬头白了他一眼,“好吧,可别后悔,我一定如你所言。”

待她缓过劲后也没了食欲,于是理了理花裙拉着他离开。

……

本想立即回府的林怀瑾突然想起来到这里之后还从未照过相,她记得故事中二月红与丫头也曾照过。不管如何,也算是一种回忆的念想,于是便突发奇想地拽着二月红兴致勃勃地前去。

当时照相馆的伙计生意惨淡就快打烊,他见着两人的光临变得笑容满面,“两位,里面请。”随后又迅速地走到相机面前,接着便打开了灯光,指挥着两人的位置移动。“夫人,你再靠左边一点。”

他说完后闪光灯突地一亮,没有准备的林怀瑾顿时吓了一跳,一旁的二月红见此宽慰地搂住她,照相馆的老板不由喃喃地抱歉了几句,“对不起,他是新来的伙计没有经验,重新开始。”

他口中说着预备与倒计时,而林怀瑾在最后的时刻趁机凑近二月红,只一下便轻轻地吻住了他的脸庞。

措手不及的二月红显然没有预料到她有这一出,脸色微红的他手脚也无处安放,只是付完账后率先出门,头也不敢抬高一分。

其实佯装镇定的林怀瑾也十分混乱,她的内心窃喜,只是一蹦一跳地跟随着前头的脚步回到了红府。

一路之上,虽未言语,但两人的心皆是相偎。

漫行到红府门口时,桃花早已等待他们多时,她冲前头的林怀瑾打完手势后,轻声细语地提醒道:“夫人、二爷,红太爷在九爷来过一趟后脸色就异常不好,你们进去时一定要注意点。”

林怀瑾听此正欲质疑询问,但还未有所言语,眉头紧锁的红太爷却蓦地出现在门前,她吞咽了一口唾沫,又干笑了两声才道:“大叔,你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说完后她也并无二致,只是不明所以地窜进了门,而红太爷当然没有为难他们,只是支退下人,在大厅徘徊着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才把他刚所知愁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道来。

令他气愤的是,霍家竟然与日本人频繁来往,而据探子来报,他们确实有意向与外国人合作开发密林古墓,并且那里本就是霍家的盘口,众人也无计可施。

九门之中向来和谐,当然主要是无利益纠纷冲突,可如今那个小当家却连其余八门中任何人的面都不见,只是闭门不出研究下墓的方法,就预备隔日进去,大展拳脚。

江易海又不知如何竟然得到了上方的首肯,美其名曰监视其他人的往来,不让任何人往墓穴里去,实则自己却已打好抢夺宝物的如意算盘。

“墓中有大凶之兽紧紧把门,里头的路线又极其复杂,他们难道想去送死?”林怀瑾知此不禁疑问出口,虽说霍家一门在九门中下斗也自有家族的巧妙方法,但是连墓中高手都仍持有观望之态,自作聪明的他们又从哪里来的把握与自信。

二月红只当张启山已把墓穴的事情告诉过她,殊不知她也曾不止一次到过墓中,而红太爷听此则摇了摇头,“田中惠子曾派人去找过齐铁嘴,想要让他也加入其中,但是被拒绝了。”

张启山又怕他因此会有危险,已把他接到了张府居住,又嘱咐林怀瑾最近一段时间都不要出门,他们倒是要看看交往那些一窍不通的人有什么能耐。

说完后红太爷又狠狠地拍了拍桌子,料想着这突发状况不发一言地回了屋。闻言的林怀瑾也对其它事情失去了兴致,她随后也埋头回到自己的房间。

二月红见她神思恍惚,且又精神不振,不由偷偷地拿出为她准备的眉笔,又拽着她到铜镜面前,替她整理好发髻,“别动,画歪了可别怪我。”

“最近外面不太平,除非你陪我出门,否则我一直都不能出去了。”心事重重的林怀瑾撇了撇嘴,更加变得苦大仇深。

微微弯腰的二月红细心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在她突然的言语下不小心手一抖,她的小眉立时上翘,像一只慵懒的狐狸,十分乖巧可人,他蹭轻了那道印记,如捧着挚爱之物道:“那我就陪你,陪你千秋万代,陪你亘古亘今。”

他的一句话看似说得平淡自然,其实格外上心,而身旁的人儿更是眉头舒展、倍感甜美,她的红红自然是最好的,就像如今相伴,在这落日飞霞融镜水的时分,终有一双人在这深秋之下,晚起梳头,慵手描眉翠。

章节目录 第35章 神秘的图案 “不过我可是记仇的,尤其是对于你。”正起意描眉的二月红突然停下手笔,愤懑地坐在了一旁。林怀瑾疑惑地望向他,他接着才不紧不慢地掏出一封信。

“红红,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多烦忧,请恕我不告而别,我不属于长沙城,甚至这里。我有自己的原因,你便不要再寻找我,我会在远方继续祝福你。”

“对了,佛爷老八都受伤了,你别忘了去探看,平时更要记得多关注陈皮的动向,那孩子很敏感,希望以后的他不会戾气太重。”

这封信是她当初在离开时所写,没想到他如今还保存完好,想来他一直为自己过度操心,心里不禁也有些难过。

她都如此明言,他还依旧不离不弃,心中便是决定如今之后,再不辜负,可是不管如何,该解释清楚的必须解释明白,“我不能嫁给你,因为我与张启山……”

闻言后的二月红急切地打断了她,“瑾儿你不用多说,所有的事情我都已全部明白,这情蛊有法最好,若是无法,那我也一定陪你。”

安坐着的林怀瑾见他掩去眸光,想来也是难过的,于是又忍不住接着道:“红红,你待我的好我都明白,可是深情似海也有分别之时,若是我有一天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长沙城,那你就不要寻找了,或许时间会让我们重逢的。”

“瑾儿,你不要胡思乱想,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一分了。”二月红听此不由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看起来悠悠荡荡,其实已陷入了深思。

“林姐姐,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突如其来的陈皮跑进屋如献宝一般递给她一袋东西,“谢谢小橙子,你最好了。”林怀瑾好奇地接过他刚买的嗦螺,虽已吃得八分饱,但还是一口一个,十分尽兴。

她的一脸认真,看得一旁的两人心中欢喜。

向来不安生的她在吃完后又腆着肚子嚷着太饱了,要去四处走动。二月红当然又顺从地带着她东走西望,等她终于劳累时,已在长廊上枕着二月红睡熟了,二月红不由替她紧了紧披风,又环抱起她进了屋。

……

第二日一早,清醒后的林怀瑾揉了揉眼睛,正欲伸懒腰时,一旁的俊脸惊得她摔滚下床,嘴里喃喃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夫人这是怎么了?”二月红轻轻地一跃而起,如没事人一般揉了揉眉心。他随之又递给林怀瑾一个红色的小本,却并未言语解释,只是自顾自出了屋。林怀瑾则将信将疑地打开,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我二月红、夫人林怀瑾此证。”

这是他亲手写的请柬?林怀瑾有些不知所措,原来他在暗中已不动声色备好所有,她等了二月红太久,可真有这一天时,反而惶惶不安。

“夫人,你不必多说,我二月红不是傻子,所有的事情我都几乎能猜测到,可是夫人哪怕只是个头衔,我都无所谓。并且我已寄给你的镇江亲人,他们准时定能赶来。”突如其来的二月红一字一句,除了满眼的温柔,挑不出一丁点其他的意味。

他随后又伸出藏于身后的月季,那花娇艳欲滴,配上他早已准备好的玉镯,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情深意切。那玉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他望着左手的二响环,便有些赌气般地戴在了她的右手。

林怀瑾望着一左一右的束缚,最终还是哑然地点了点头,她本就早已决定好一切,她与二月红之间,已经没有秘密可言。

二月红见此兴高采烈,说红太爷还在梨园等他,回来之后再细细商量。她微笑地目睹着他离去的背影,只是木讷地梳头洗漱。铜镜中的女子点缀了一只翠绿的步摇,俏皮而灵动。

她低头束发,又突然发现后脖颈上的有一个栩栩如生的图案,略一思咐,只以为是二月红昨日随手画上的,便用小铜镜往后翻看,这才发现了它的清晰例样。

竟然会是北水寨七彩蛊的模样,林怀瑾立即用打来的清水大力地洗了三遍,但那仿佛是与生俱来的,紧紧地贴在雪白的体肤上怎么也擦不掉,于是她只能先换成素色的高领旗袍掩盖。

心不在焉的她在用完早膳后,疑心甚重。虽在后院随意地修剪着枝丫,但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七彩蛊是北水寨的圣物,自己的身上又在一夜之间出现它,显然不是一个巧合,但若是有心之人所为,这又有何意义?沉思中的她一愣一愣,没能发现后面悄然无息的脚步。

唱完戏后的二月红偷偷地捂住她的眼睛,林怀瑾顿时一惊,使力的手肘被二月红一挡,他微微一乐,见她独自身单力薄,不由立即脱下披风替她披上,还未斥责她,她却拉着他的袍子道:“要不我们今天去张府走动一下?”

她知道齐铁嘴见多识广,便央求二月红陪他去张府。

“我怎么不知道夫人与佛爷关系这么好?”二月红并未有所察觉,他虽嘴里不满地喃喃,却仍旧听从应答。

……

两人到时,张副官正搬着沉甸甸的资料,见着林怀瑾呆滞地高兴道:“林姑娘你终于来了,佛爷说你以后应该是在红府办公,便让我给你把需要的全都带去。”

惊讶的林怀瑾一眼望去,除了他手中的一叠,府里的桌上也已堆满,这张启山肯定是成心让她不得空闲。

边上正看着书的齐铁嘴望见突然而至的两人,嘴角一转,竟比平常正经许多地道:“那个小瑾,你应该是恢复得差不多了吧?”

林怀瑾愣了好久,才知道他说的是上次在武藤一郎打斗的事情,不过这个平时嬉皮笑脸的神棍突然这么称呼自己,还是感觉别扭,自己也都还未来得及询问重伤的他,他反而先关心她起来,不由心下一暖。

“我好多了,倒是你的伤才严重。”林怀瑾上前几步,见他完好无恙,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又想起自己的正事,才又直入主题,“对了,我有事同老八单独说,红红、张副官,你们先回避一下行吗?”

二月红疑惑地扫了扫目瞪口呆的齐铁嘴,见他举着手无辜地摇了摇头,才同张副官出了去。

待两人前脚走后,她便走到目瞪口呆的齐铁嘴面前,又解下后领,齐铁嘴见此瞠目结舌地偏过头,不明白她是何意,嘴上还不停喃喃道:“小瑾,青天白日之下,这恐怕有些不妥?”

闻言后的林怀瑾白了他一眼,刚多了的心暖消失殆尽,“废话少说,你快看。”

一旁的齐铁嘴听此小心翼翼地一瞥后,也愣了愣。

上次他在北水寨也是亲眼目睹过那蛊虫圣物,知道她的来意后,也正经解释道:“有两种情况,一便是当初在北水寨那个草鬼婆、或是其他人通话特殊方式搞的鬼,二是天生的,看你这情况应该是第一种,我记得千年以前,便有苗族女子出现过这个图案。”

林怀瑾心内了然,只是询问有何方法清洗,可齐铁嘴却是摇了摇头,这种怪事他也是第一次见过,且不曾专心一致地去了解过。

但是他还是道出了自己所知的一切:“不过听说李三爷曾得到过一瓶圣水,应该是可以消除印记。”

章节目录 第36章 利益相交换 半截李在上三门里是最有门道,盗墓功夫又乃一绝。他虽是个残疾人,但比较心狠手辣且疑心病极重,对人极度不信任,有市井传言,说他晚上都睡在古墓里,和粽子为伴,说活人比死人可怕得多。

林怀瑾可不觉得他这样的人会轻而易举地拿出自己来之不易的巧宝贝,不过凭他对嫂子的情意,应该也不是个无理的人,自己倒还是可以一试,但此事可能还是得瞒着二月红秘密行事。

“小瑾,我可不知你与老八还有这么多话可讲?”一直在楼上办公的张启山突如其来,他轻轻的一句话彻底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林怀瑾闻言一顿,竟不曾想过他一直在楼上?那他们的话是否也被他全然已知?摇着扇的齐铁嘴也是一脸惊讶,正欲随口言语几句,门外的两人也估摸着时辰,顺时走了进来。

“对了,佛爷、老八,今日正好在此一聚,那我必须宣告一下,冬至便是我与瑾儿的大喜之日,请柬这就先行送上。”进门的二月红见人员到齐,忍不住脱口而出自己的一桩喜事。

其间的三人闻言后皆是颜色不一,正襟危坐的齐铁嘴最先反应过来,他咧着嘴直道恭喜,而一旁呆愣几秒的张副官也顺之语言,反倒张启山显得有些许顿挫。

他只是淡定地点了点头,这不都是早晚之事,他又怎会惊讶,或许只是残存的内心无法言喻罢了,随即在出门间又道:“既然夫人与二响环有缘,那我就不备其他贺礼了,二爷觉得又如何?”

他一说完,二月红不置一词,而林怀瑾则低头瞥了一眼左手的二响环,一直紧贴着拿不下来的东西,曾经说好的三月之约进行交换,可是三个月早已过去,一切都还未有任何定向。

几人好不容易聚拢在一起,煞有其事的齐铁嘴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立即上前叫住张启山,又掏出两块样式相似的玉佩,仔细思虑才道:“佛爷,依我看来这两块玉佩应该便是通往墓穴的钥匙没错,若是我们又能找出真正的墓门进行破解,那么只要寻对线路,定能大功告成。”

他的话一出,张启山立刻停下脚步,转身一脸惊奇地把玉佩拿了过来,又开始仔细打量。他的神色笃定,看来是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一旁的张日山也喜上眉梢,看来一定在前能夺取先机。

林怀瑾闻言也忍不住帮腔道:“嗯,如果是往宁远村那条暗道而去,应该可以躲避耳目,到时我也能一起帮忙的。”

“瑾儿,你可不要插足。”一旁的二月红听此则动手轻轻地敲了敲她的脑袋,虽不知道她是从何处听来的暗道一说,但见她如此急迫地想要下斗也禁不住摇了摇头,他的夫人总是太过好事,这样恣意下去恐怕会有危险。

而不等他继续发言,张启山便摇了摇头,如今的一切都还未预备妥当,自然还不需要她插手,不过真正下斗的时候,凭她与玉佩的关系与那血液的独特,肯定少不了需要她的帮忙。

他本还欲多说几句,可又想起最近江易海的雷厉风行,势必是想要取而代之之态,他若不使出自己的大手腕来,以后还怎么能压住手底下的人。

于是他便如实道:“今天之事先到此为止,我有事先行一步,若有需要,那请二爷夫人一定来此赴约。”

他确实忙于军要之事,于是不等寒暄几句,便带领着张日山快步离去,齐铁嘴见此也无聊地掏出自己的算卦之书掐指观望,二月红与林怀瑾只好告辞而去。

……

回府之后,心血来潮的林怀瑾亲自下厨,扰得红太爷又紧急出府逃避。只是二月红与陈皮倒是每日都津津有味,仿佛已经失去味觉。

就在此之后的日子里,二月红都每日陪同着林怀瑾在后院走动,时不时也会到长沙城之中四处玩耍。

形影不离的两人令百姓们津津乐道,皆传是一对相依相偎的双飞翼,都倒是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原来从前风流潇洒的红府二爷也有如今执着痴情的另一面,实在是唏嘘不已。

因此林怀瑾一直没有办法单独行动,好不容易趁二月红在梨园难得一次的唱戏得来机会,人便直接寻到了李府。摸索着道路的她眼望着李府的大门,即刻上前礼貌地对着门人道:“红府之人,请求拜访李三爷。”

可她并未等到有人前去通报,门口之人竟直接邀请她立刻进去,似乎是预料到她会如期而至一般。

随着门人的引路,她开始暗自打量起四周来,这里的装饰无论建筑还是长廊,都是黑白两道为主,就连园里也是一层不染,虽简洁明快但始终太过严肃。

当林怀瑾进入大厅时,一个正低头瘫坐着的男子冲她点头示意,他一身素色的长衫目含探究,而一旁与他并步的竟然是张启山。那男子见此只是不动声色地道:“你们一前一后大驾光临,我这里如今可是很热闹。”

惊诧的林怀瑾对他微微一笑,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虽然杵着拐杖但还是气势非凡,也不愧是从地里逃生的人,一句话便点醒了目的。

她不禁又打量起张启山来,他依旧如寻常一样不苟言笑,不过今日的他眼神似乎有些躲闪,也并未因此解释言语。

“圣水只是一个传说,我这里可没有。”半截李直言快语地摇了摇头,一句话便否定了坊间的传闻。

闻言后林怀瑾却是一惊,她倒是不惊讶半截李会如此作答,只是奇怪这张启山为何也会来此讨要圣水。

一旁的张启山直接忽视掉她打望的目光,又轻启朱唇道:“我知道李三爷自有考虑,但是不妨直说。”

半截李微微一怔,可是自己所需要的,他们恐怕给不起。不过他张启山如此自信,倒不如给他一个机会,于是道:“现在众人都对古墓趋之若鹜,可我想要的却只是北水寨的圣物七彩蛊。”

在他的直言不讳下,林怀瑾又是一愣,她不明白那蛊虫有何用处?但这东西肯定很难到手,她正欲摆手婉拒,张启山却是一口答应,甚至没有半点犹豫,半截李见他答应爽快,不由笑了两声,扬起一手,算是交易顺利。

章节目录 第37章 原来他有心 所谓的双利交易自然是买卖双方对物品进行的一种互通行为,那么一方的货物还未到,另一方肯定也不会直接便以无价交换。

张启山早就领悟了这个道理,虽未提起有效期限,却也说出了现货验收的方式。但一旁的林怀瑾则是在此似而非的迷蒙中半句都未言语,便已经被人莫名其妙地打发出府了。

她一贯作风直言直语,实在是不适合打哑谜。而谈妥的张启山则直接出门上了汽车,见她十足呆愣,只犹豫一秒,还是向她做了一个手势。

林怀瑾见此疏离一笑,她本就是属于偷走跑动,更何况现在各方人都在打她血液的主意,当然也不想节外生枝,便丝毫不停留地坐上了车,倒有种迫不及待的痕迹。

其实两人至今为止的交集都是阴差阳错间形成的,不管是蛊毒相连,还是性命交关,除了某种行为中隐藏着的丁点默契之外,也并其余的闲话可说。

张启山见她一直都呆愣地望着车窗外,不由自主地提醒一句:“圣水的事情我能搞定,你既然已快同二爷成亲,以后万事都该与他多商量,何苦总是一个人憋在心里。”

闻言后的林怀瑾愣了愣,因为自己不明不白的身份,她与二月红之间其实存在太多隔阂。

她也不惧怕任何人会知晓,唯独对于二月红,是万万不敢赌一把。所以一直都是小心翼翼地透露出一些必要的信息,其余的东西,也只会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他们的相知或许真的还不如一个旁观的人看得更为清楚,可是她一直都不敢全部坦白,更主要的是,她也有很多的疑惑未能解答,也不知该如何说起。

而如此来看,以前只以为张启山是无意得来的朋友心思也被彻底打乱,如今才发现他对自己似乎高于平常之人,他不过只因自己的一句圣水便能寻到李府,莫不是对自己有意?

胡思乱想的林怀瑾想到这种情况有些心慌意乱地低下下头,终于才有了几分理解。

她的心里眼里都只有二月红,便自动忽视了全部外物,所有的人事都能无动于衷、熟视无睹,或许对于他的一番情意只能辜负。

“谢谢你,佛爷。”林怀瑾不知道此时除了真诚相待的谢意以外,还能说些什么。而张启山听此一愣,正思索她的言辞之间,红府已到。

欲下车的林怀瑾望着府门口与二月红交谈的女子轻轻地皱了皱眉,那女子一袭湖蓝的及膝长裙,腰间又绣了一朵粉红的牡丹,与从前的简易相比,更多了独特的女性魅力。

“大佛爷,没想到你也会有红颜知己的时候?”那女子缓缓地走近两人,嘴角似笑非笑,赫然便是许久未见过的江离。

一旁的二月红对此本就诧异万分,但听她一言,便立即挽过林怀瑾的肩膀,又郑重其事地介绍道:“江姑娘误会了,这位便是我将要过门的夫人。”

“那如此我就明白了,很抱歉我寻的便是她。有人指证夫人与宁远村的大案有重多关联,上头务必要我抓获她亲自审问。”一脸傲意的江离需要的便是这句话,还未等她说完,四处便窜出了许多爪牙。

几人闻言脸色大变,二月红自是不许有人带走自己的夫人,挥手间许多伙计也一拥而上,只等命令便要齐身登场。

“红红,你不要冲动,我同她去一趟无碍。”林怀瑾立即阻止了他接下去的打斗行动,只料想着自己无论如何也有官职在身,就算是被抓进了监狱暂时也不会有大碍。

不过江易海对密林古墓的关联事件都有直接控制权,张启山也对此无可奈何。

……

监狱里的几人自称是邻村的村民,都统一说是曾看到过林怀瑾穿着一身古典粉衣在宁远村中装神弄鬼,本就是一个无人的荒村,他们自然惧怕得厉害。而此中村民的眼神在目视到她的那一刻皆是大骇大惊,并不像是睁眼说假话之徒。

“我想你有必要交代一下事情的缘由,林情报员。”面前的男子大约三十过半,说话声虽是老气横秋,但精神饱满的天庭下又增添一分活气,两相对比起来倒显得格外怪异。

他的面相也算不上平平无奇,但总给人一种巨大的阴霾之觉,便由不得人愿意亲近。并且他一般很少露面,几乎所有的杂事都是由江离直接出面调和,可这次江易海却亲自出动,想来也是按捺不住了。

在村民的句句指定下,不知所云的林怀瑾也想起了前不久自己曾在宁远村的所见所闻。

那日天色虽晚,但她也确实眼见过一女子在村里晃荡,本以为只是错觉,可身上套的南朝折裥裙确实是粉色,不过为何他们会说那女子是自己?她摇了摇头,不知该怎么解说,毕竟对方摆明了想置她于死地。

“那恐怕就不好意思了,是上方让我直接着手调查,我可不能徇私枉法呢。”一旁正坐着的江易海又习惯性地揉了揉鼻梁,一副事不关已的高尚模样。他轻轻地一挥手间,旁边挺直等待着的警卫便立即手下鞭刑。

那鞭子十分长细,且速度与力度也并不是很大,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反悔饶言。不过林怀瑾又是何许人也,就算是事实也不会屈服一分,何况她还一无所知。不怒反笑的江易海见此情形,终于下定了决心。

说不忌惮林家在总统府的职位是不可能的,但是墓中之物的诱惑可比这要大得多,现在军方信任的只有他,林家又开始逐渐崛起,说不定已经得了忌讳,并且这个特殊的时候,就算是林家在此他也不会惧怕。

一阵痛楚突地袭来,林怀瑾这才发觉他竟已下了重手,可自己又无任何反抗之力,只能愤恨地瞪着面前的人,思索还有什么可行的计策,不过在重重的鞭刑下,再清晰的思维也连接不上。

闻讯赶来的张启山急匆匆地拦住那即将又要下去的鞭子,轻声怒吼道:“江大校是否要屈打成招,我看你审案很失败。”

闻言后的江易海见此也突地站了起来,他虽位居他之下,可也并不软柿子由人捏,他就是怕张启山会来捣乱才亲自坐镇,这一次势在必得,定不让任何人带走他的猎物。

于是也反口讥讽道:“张大佛爷,我也是听命行事,你这么包庇她是有什么不轨之事吗?”

章节目录 第38章 证人已再现 冷笑着的张启山见此便反手扔给了他一张上任书,上面明确可以证明林怀瑾是南京指派过来的情报员,是受上头的直接调动与与任命,简而言之就是一般情况下没有传达令不受地方管辖。

但江易海可不吃那一套,他既然已有胆子做到这份上,就预料过这些该有的麻烦。

他这一番无所谓的的态度彻底让张启山愤怒起来,他于是走上前直接道:“张副官,把以下犯上的江易海给我抓起来,也是时候让他明白在长沙城到底是谁的天下。”

军令如山是军人一贯履行的原则,因此他的话一说完,张日山便带领着上已预备好的亲兵一拥而上,布置妥当的江易海也早有准备,他的人见此也立刻上前针锋相对,两队人马瞬间对峙起来。

不过他在行动时分明犹豫了几秒,显然是没有料到张启山会突然来这一手,如果此时与张启山短兵相接,终究吃亏的是鲜少人马的自己。

于是便不甘地扬了扬手,还是退步了。“既然佛爷如此坚持,那便等过两天上头亲自传达下来再审查也不迟。”

他佯装着友好往来的模样点了点头,又瞥了一眼整体无神的林怀瑾后甩手离开,一旁的张日山扫了扫他忿忿不平的背影,又小心翼翼地凑近解开林怀瑾的绳子,随之轻轻地扶住她,生怕触碰到那显而易见的伤口。

林怀瑾不由冲他笑了笑,因身负嫌疑,所以只能算是暂时脱险,监狱还是不能出去。

她不知自己到底是什么倒霉的体质,居然会与大夫多次结上缘,望着面前喋喋不休的老大夫与细心替她擦药的二月红,竟觉得就算是受伤也不是坏事,至少身边的人都是真心真意地一次又一次地靠近关切,从来没有丁点不耐烦。

一旁的二月红一边轻轻地替她碘着药水,一边又不停地出言安慰她,哪怕她是如此的强出头,也不忍心责怪出一句。那些胳膊上的一道道伤痕似乎击打在了自己的心头,忍不住也想让江易海立即当场受罪。

他望着傻笑着的女子摇了摇头,明明就已浑身是伤,却仍旧笑得无比灿烂,似乎所有的一切都不是难事。于是也忍不住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捏了捏她的脸,“总是这么大大咧咧、毫无所谓,以后如果没有我在身边,肯定是要受不少委屈的。”

“那红红你可要一直陪伴着我,不然我就真的无家可归了。”林怀瑾似乎明白他心中所想一般,也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鼻翼,心里的话一瞬间便脱口而出。二月红听此一愣,他的夫人很是敏感,敏感到凭空多了许多徒生的伤感。

但他仍旧坚定不移地点了点头,“你放心,红红一直都在。”未来的路他们会一直走下去,直到白发苍苍。

不过此时也顾不得再言语,林怀瑾的伤口还未处理完,二月红心知多有不便,于是转而便嘱咐着刚赶到的桃花即刻给她身上的伤口上药,自己则出去等候。

……

在监狱短住两天以后,果然南京方面便派人送了传达之报而来,其中的授权一项中说得很明白,反复确认江易海可以全权负责此事,张启山知此大为不满,但也不能当面作对。

不过,随之到来的还有林怀瑾的表哥林瑜,他自然也是为了此事的发展而来。当军装正领的他气势汹汹地踏进监狱的那一刻,林怀瑾惊喜地点了点头,这一次收拾得倒还算是人模人样,也不枉是一位高级将领。

而且,与他同行的还有他寻来的证人。

那位证人便是当初唯一存活的村中代表名叫胡月,听说一直漂泊无定,偶然间才被寻到。

可据张副官一直进行的人口调查所知,他原来根本就不是村中的长住用户,其实是村中女鬼之闻的事发后几天才突然搬迁过去的。不过只在短短几天就让村民完全信服他的的话语,一定也有许多的忽悠煽动在里面。

陷入沉思中的张启山有些怀疑他与行兵阵也有一定关系,但林怀瑾并没有思索过这些,只以为他还是疯疯癫癫的不靠谱村民,突然有些泄气。

但是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那日在村里迷信时的痴傻结巴,说话间更是井井有条,让人不禁怀疑他当初的一切其实都是假装的。

他只听着几个证人村民的陈述之词,便肯定地道:“听你们的描述来看,那女子身穿的应该是村里出现过的神秘古衣,而我可以证明村里的那套古衣已被村民们当场烧焚的,绝不可能有人拥有。”

作为宁远村唯一的存活者,所说的话自然也有些信服力,不过依然有人质疑问难。

江离便是其中之一,她淡淡地冷哼了一声,又不屑地道:“毕竟距离遥远,谁都没敢仔细观察,并不可知那衣服是否存在有心人的替代品。”

她的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但下头的林怀瑾微微地摇了摇头,自己十分熟悉那粉裙上的标志,又看得很清楚不会有错,一定是环节之间的事。

闻言后的林瑜眸光突地一冷,便是直截了当地道:“先不说是不是舍妹,就算是她,你又怎么证明她与古墓有关?”

他的一番反问倒真的不愿意再拐弯抹角,早知道他江易海在乎的可不是什么人命与灵异,不过就是想以此为把柄,得到墓穴的仅有信息罢了。

江离听此笑了笑,“林上将的说法我不敢苟同,有人已在宁远将军庙中找到同样通往古墓的小道,那么请问林情报员,你无故夜晚去那里晃荡,可是有什么奇怪癖好?”

知情的几人听言皆是大惊,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通往古墓的暗道上,不由惊讶他们竟然这么快便查出了那条隐秘的小道,以后恐怕不再好行事。

而林瑜并不清楚,他又懒得与女子争辩,只是随口胡诌道:“我妹妹向来有梦游症,但多年都不曾复发,可能是最近受了什么刺激,你又怎么能如此定罪?”

始终不发一言的江易海微微地皱了皱眉,既然他这么能胡说,自己也无法验证话中真伪。可如此一来,他便没有理由再擒拿林怀瑾。林瑜自然了解他的心思,若是这么容易打发,他就不会前往此地了。

在他的示意下,一旁的代表便趁机道:“我建议夜晚可以同去一趟宁远村,万一另有其人也不一定。”

他笃定的口气让堂中的众人皆为之一震,事情本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况且又没有任何人有异议,江易海就算再不想节外生枝也只能勉强同意。

章节目录 第39章 行走的纸人 于是他们一行人没有任何预备,趁时早早地便埋伏到了宁远村里,不想错过任何可疑的现象。

又因为宁远村与古墓的秘密关联,因此这里有重兵把守着入口,其中除了上头的直系人员,其余的全都是江易海的心腹。且为了防止暗地里有人作怪,随之而来的几人都被严密看守起来,不得离开半步。

由于此时天色尚早,还有许多工夫才会天黑。林怀瑾自然闲不住,又不能到处走动,只好掏出了怀里从齐铁嘴处抢夺的《兰台妙选》,不过里头的古文艰涩难懂,实在是让她有些恼恨自己的文言文不上道。

什么逞江河之量,则灵槎入于天河,完全是如天书一般。

就连基础的必修都看不懂,还谈什么继续深造,下次再会时齐铁嘴一定又要笑话自己了,难道自己的悟性真的这么差?

“无根之木,得丙午、丁未为妙。凡木皆可言槎,须五行之内无土,并不生旺者为正。若有土栽培,则不漂流于水,天河即丙午丁未是也。”

望着她不停的埋头叹气,近处的二月红摇了摇头,虽不明白她为何会对老八的东西感兴趣,但还是扫了扫书中的内容,立刻仔细与她翻译。

闻言后的林怀瑾眸光一亮,似有所悟,“无根之木,得丙午丁未,正合此格也。”她不禁仰天大笑三声,惹来一旁人诧异的目光。

但她也不在意,只是欣喜以后遇到难解之问也不用再担心了,身旁的人儿古言造诣已很高深,以后依仗他肯定容易学会这些不懂的知识。

于是在逐渐变暗之前,她都发挥不耻下问的精神,一直缠着二月红东问西问。二月红也不烦躁,倒是一一仔细讲解,生怕还有未明白的苦恼。直到大部分的兵力已退去回城,苦学的林怀瑾才站起身撑了撑懒腰,又轻揉着不适的眼睛。

这里毕竟是个荒村,没人愿意大半夜都一直留在这里,因此除了必须留下的两个守夜人以外,其余人都会按时撤退。江易海虽心有不满,但他的亲兵整日都在这里来回把守,他也不好有太多的强行命令,便没有反对这些行为。

既然时辰已到,几人也由此开始四处奔波,试图寻找出村民们口中所说的粉衣女子。

“我看根本就不需要再查探,事情如何你我都心知肚明,何必再多此一举。”江离对此事本就十分不屑,不过才寻完村东便已有了退却之意。

可她刚说完不久,东南方五十米处竟凭空有一黑影迅速飘过,若是眼神极好,就能准确辨认出那颜色的深浅。

离得最近的张启山见此立即追寻而去,几人反应过来后也皆是大惊,迅速地随着他的脚步快速上前。只见那黑影只身从窗户随意地闪进了一间破旧不堪的茅草屋,张启山见此与张副官对视一眼,瞬间决定破门而进。

当先而去的张日山自然格外警惕,他果断地一脚踢开木门,可还未认真地打量清楚里面的情况,一个不明的东西便朝他突地扑面过来。他立刻抬手一挡,几下之间竟发觉到了针刺之感。

在大开的木门之下,里头的画面这才展现出来。

破败的屋子里满地都是灰尘,蜘蛛也四处结网,确实是多时无人居住的样子。

村民们果然没有说谎,这其中有许多的粉衣女子左右飘荡,她们的尖面獠牙虽隐藏在黑直的长发下,但红如鲜血的小嘴再加上无比惨白的面色,只要是见到的人都会觉得毛骨悚然、异常恐怖。

如果进一步认真打望,便会发现她们的手下都隐藏着一枚银色长针,乃是防身攻击的武器。察觉到入侵者的粉衣女子没有继续无规律地四周乱荡,竟全都突地飞身而至,只要是见到活人就用尖针相刺。

眉头紧蹙的二月红下意识地拽紧身边目瞪口呆的林怀瑾,又灵敏地闪身一退。而前头的张启山瞥见张副官被刺的手臂逐渐发黑,一边小心攻击,一边朝后面大声喊道:“大家都注意,她们的针上有毒。”

闻言后的几人皆是节节后退,防守大于反击。但前面的江易海不经意间瞥见了那粉衣上出现了若隐若现的黑字,不禁想要上前细看,江离当然也随之而前,可那针针险杀相对,几招之后,眼见就要划破喉咙。

“你们是要找死吗?”眼尖的张启山发现了他二人的行动,即刻强行拽退两人,算是躲过一劫。

江易海见此有些气馁,不过也不打算再重复刚才昏头盲目的送死行为。江离却是面上一愣,随后又不自然地甩开了胳膊上张启山的手,转身退到江易海那一面去。

饱受战争又家破人亡的她自从在街头被救下之后,一生都是为了义父而生存,她不惧生死,终于坐到这个位置上,本以为世上再无人会在乎她的存活,可现在才知原来也会有人拼命救她。

“都退后,让我来。”一直沉静的胡月上前几步,又掏出自己的符咒念念有词,随后突地火起,他见此便准确无误地扔过去,粉衣女子都疯了一般争相逃窜。

随后只听得几声惨叫,又是一阵迷雾飘过,几人皆是近处一看,原来那些躺在地上的全是用纸糊的人。

它们是用粉纸叠成,脸部惟妙惟肖,仿佛还在挣扎。直到胡月又引来一阵飞火,迅速烧掉后才彻底罢休。几人之中大多都没见过这等怪象,面色也变得格外不稳。

而林怀瑾见此则瑟瑟发抖地抱紧二月红,其实看似惊恐,实则大为平静。心里虽说有些害怕,但更多的还是好奇心。

全因经常观看鬼片,她的内心早就足够强大,又有这么多人一起行动,更不会有什么惶恐存在。不过她就是想趁机抱一下二月红,毕竟机会难得一见,平时又不会有如此好的时机,她就只能装作十分惧怕了。

一旁的张启山瞥见她的笑容,也忍不住笑了笑,暗自腹诽只有二爷才会上她的当。

并且经过此次的宁远村诡异事件,林怀瑾之事只能不了了之,这件事情又不能张扬,怕引起城中百姓的惶恐,江易海纵然不甘心也无能为力,毕竟众目睽睽之下,又怎么能反口乱说。

不过他以张启山运筹帷幄为由,借此申请把江离安排到张启山身边,想要从中获取该有的古墓消息。

章节目录 第40章 不慎中尸毒 有了江离在其中的掺合,张启山根本没有其他时间计谋关于再次下墓的事宜,而张副官又由于中了毒针有许多不便之处,本来闲散的林怀瑾倒是莫名其妙地多了许多的秘密任务。

伏案画画的她对照着自己亲眼见过的折裥裙与纸人身穿的粉衣,那两两之间竟无任何不同,连细节都没有出错。这么说来布局的人一定十分了解折裥裙的结构,至少是见过的。

思及此,她便想与胡月一见,毕竟这个人太过可疑,与宁远村关联密切且又能独自逃脱日本人的手掌。但怎么说他都是林瑜带来的,所以她还是不能避免此次见面。

等她来到林瑜居住的院子时,悠闲自在的他正躺在摇椅上阅读晨间小报,而胡月在那件事情一经了结后,早已不告而别。

林瑜虽一直在红府短住,但林怀瑾太过繁忙,最近便都对他闭门不见,毕竟她的这个表哥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说话间又全当她是黄口小儿,两人实在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不过林瑜突然听到她的脚步却并不奇怪,只以为她终于发现东西丢失而寻来了,于是便装作一脸无辜地道:“小涂,东西不在我这里,你怎么突然来了?”

闻言后的林怀瑾愣了愣,并不明白他所说的为何物。林瑜见她不知所云,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地从背后拿出自己从她院里顺手牵羊的书本。

林怀瑾见此目瞪口呆,待思虑一会儿才回想起那是自己书桌上的戏词,竟不知何时被他偷偷拿走了。她不禁有些后悔让二月红发出请柬,现在可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你知道我不同意,你明明清楚体内的情蛊就算是解除了,你也与张启山息息相关。”气上心头的林瑜谨慎地东张西望一会后儿,发现并没有任何人在后便瞪了她一眼,直言不讳地道。

林怀瑾则无语地摆了摆首,“这些我们都清楚。”二月红当然早已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但他没有介意,这也是自己一辈子最幸运的事,竟然遇到了如此通情达理的红红。

林瑜听此也无话可说,他又是可惜地摇了摇头,依然觉得张启山才会是她最好的选择。

挑眉的林怀瑾撇了撇嘴,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只是认真地解释道:“其实我也知道,佛爷一直以来都是从国民的角度出发,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对于他的这些行为,我还是挺……哎,你怎么了?”

扫过面前林瑜突然渐变的神色,林怀瑾不可置信地捂住嘴,脑海里闪过癫痫病的症状。

他现在手足微摆、脑袋清晃,就连平时隐藏的斗鸡眼也快抖落出来,她见此强憋住不笑,正欲上前进行抢救,一转身却望见背后负手而立的二月红,不禁瞬间呆愣当场。

难不成他全都听到了?怪不得林瑜是这样一副样子。

一旁的二月红神色自若,他只是淡淡地扫过两人,才又轻声道:“我可不知道夫人原来对佛爷这么欣赏。”

他说完后也不再多作停留,转身便是要离去。回过神的林怀瑾见此瞪了林瑜一眼,也立即快步跟随上前。

前头的二月红大步一跨,即刻就要走出红府门口,追赶上来的林怀瑾对着他傻傻一笑,又急切地拽住他的胳膊道:“红红,佛爷是天下的大英雄,可你却是我一个人的大英雄。”

目光如炬的二月红听此愣了愣,心下不免滋生暗喜。“夫人刚才说的可不是这个意思。”他自然没有因此置气,只是想看她能如何解释,不过这个说法他倒很是满意。

林怀瑾闻言偷偷地扫了扫他不为所动的模样,以为他还没有泄气,干脆无赖地抱住他的大腿,接着不依不饶地道:“二爷,是我做错了,求你不要赶我出府,红府就是我的家,你怎么能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她的演技卓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更是让人看不出丝毫端倪。府里的下人闻声都好奇地望过来,见此又低声窃窃私语。无奈的二月红心下一滞,瞥见她示威的眼神后,又有些忍不住扑哧一乐。

没想到她会如此贸然行事,看来他的夫人不但很会说话,还懂得如何会让他无计可施,最后倒戈弃甲。

但那又如何,自己的夫人当然要顺着她的意才好,于是他也蹲下来,又奈何地刮了刮她的鼻梁,一句两句好声好气地安慰道:“好吧瑾儿,是我错了。”

林怀瑾此时才绽开笑容,又轻轻地拥抱着他,其实早已心花怒放。她心里暗道就知道这样才有用,以后可有办法耍无赖了。

二月红微微一笑,又替她顺了顺后背,才正经八百地道:“好了瑾儿快别闹了,张副官毒针的毒性反复发作,我必须赶快去看一看。”

闻言后的林怀瑾也呆滞了几秒,不禁回想起了当时纸人的毒针。他们一路赶去张府,才从中了解到了毒源的消息。据大部分大夫出诊而言,他是中了尸毒,这一种毒是因沾染尸体的腐烂之气而成的。

当毒液扩散到大脑,人体就会完全失去自我的意识,从而转变成一种不人不鬼的怪物。而张日山所中的尸毒更为诡异,或许有成为僵尸的可能性。

当两人进入张府时,张日山的那半边手臂已经僵硬,虽然当时紧急处理时曾划破手臂放毒,但毒素仍在以人体不知道的速度迅速发展。

他的神智已经初步开始不清晰,小葵在偶然间还发现每日只要一到半夜三更,他就会伸手在府里的院子来回直跳,表面上与僵尸已经极为靠近。

张启山为掩人耳目虽已屏退许多亲兵,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毕竟纸终究包不住火,何况这种情况只会越来越严重。连暂住的齐铁嘴都开始担心晚上睡觉时可能会被莫名其妙地被咬一口。

张启山也是在他的建议下,决定再去一次苗寨。

早就听说过五寨之中的东木寨与西泽寨都以赶尸闻名,经常会与尸体打交道,那他们便一定会有预防感染的药,相信只要诚心求药,一定会有所办法。

张日山已经这样一定不能留下,林怀瑾知道长沙城此时正处于混乱之中,便把江离也拉下水,又求了林瑜留此帮忙。

在这所有的事情都妥当后,几人迅速决定半夜掩人耳目即刻出发。

章节目录 第41章 目睹赶尸人 东木寨与西泽寨虽说是两个方位对立的寨子,但其实皆乃楚巫文化的分支,流传至今虽沦为旁系,能力也不可小觑。后来由于寨主联姻,对内已经大部分合并。

两个寨主都居住在东木寨,西泽寨的寨民逐渐稀疏,到如今只剩下老弱病残。而他们是为了求药而来,自然去人多的地方为妙。

但是东木寨早前定了几个规矩,其中有一条便是到夜晚十分,除了本村寨民其余之人都不能进村,且村中也不会收留外来人,并且一有发现,立即逐出寨门。

几人到达山脚时已近黄昏,满树枫叶飘香,日夕凉风薄暮冥冥,二月红见此立刻拿出包袱里的披风替林怀瑾披上,神色温柔。

其实他们本可以早些到达,但路上汽车突然间抛锚,便耽误了些许功夫。

当几人大汗淋漓地赶上半山腰时,天色早已大黑。第一次本想竭诚求见,可是张日山的情况刻不容缓,便只能破坏寨里的规矩。

整整一天都在奔波劳累,几人尚能忍受些时辰,但向来悠闲的林怀瑾已哈欠连天着不堪疲惫,走路也似醉汉打拳,奄奄一息。

“瑾儿你别逞强了,快上来。”忍俊不禁的二月红轻呼一声,立即在她面前半蹲下。

林怀瑾见此强忍着困意摇了摇头,“红红,你不要小瞧我,我还能行。”此时的二月红眼睛深陷,自己也耷拉得不行,但第一时间仍然是关切身旁的她。

她吸了吸鼻子,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便拽紧他的手,已然打起精神。二月红只得无奈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两人相视一笑,接而继续前行。

路途看似漫漫,但几人奋发赶路,不过一会儿的工夫东木寨就出现在了眼前。

可令人奇怪的是,平时严密守查的村门口竟无任何人在岗。张启山不由地闭了手电筒,示意他们更要小心谨慎。

一路往里,村庄之中无一家灯火,更无一声犬吠。山风呼喊,林怀瑾小步行走,胆战心惊的齐铁嘴更是不敢离开张启山半步。

寨中的泥路坎坷不平,月色迷离下的竹影越发斑驳。

只听闻一阵奇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几人迅速地躲在茅屋一旁,待要观察仔细,恍惚的张日山眼神却突地一直,伸出胳膊便是要跳开,任凭张启山紧紧拽住也没有任何作用,他的力气仿佛突然变大了几倍,一旁的江离见此趁机反手将他打昏。

就这个事故的功夫,远处的影子在月光的朦胧下已被拉得老长,脚步渐近。前头有个老者脚踏草鞋,身上穿一身青布长衫,腰间系黑色腰带外加一铜铃铛,头上戴一顶青布帽,手执铜锣,腰包似乎鼓满物品。

其余的五人行走缓慢呆滞,神色不清。行走的老者见此便有了些变化,又轻轻地摇了摇铃铛,那些人便加快了脚步。

在众人目视前头的与此同时,一旁已经昏迷的张日山也趁着他们没注意,竟突然直直地站了起来,又朝着老者而去,不过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已与那些人并排而立。

大吃一惊的张启山慢了一步,十分懊恼。他这才发现那些人皆是脚步僵硬,步伐又格外一致,根本不像是活人的行径。

虽说发生了突然的状况,老者却只是淡定地扫了扫突然而至的张日山,又警惕地往四周巡视一圈,接而莫名其妙地道了一句:“死人上道,生人远离。”

张启山可不会管什么活人回避的事情,他一向百无禁忌,又发现张副官如此异常,生怕他会有任何危险,忍不住想要上前拉他回头。

后头的齐铁嘴见此则使劲地拽住他的衣袖,轻声道:“佛爷你现在一定不能上去,活人一旦接近尸体,便会有惊尸和诈尸的可能,到时候如果控制不住,不但是我们,就连寨里的村民都有危险,一定会由此引发大乱。”

他从来都没个正形,但此刻却一本正经,不得不令闻言后的张启山停下了脚步,于是他只紧紧地注视着前面的情形,以图辨明方向,方便行动。

一旁的二月红则紧紧地按住林怀瑾的脑袋,怕她心生害怕,便不愿让她看到眼前的情况。

一直在底下的林怀瑾仰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红红,你挡到我了。”可他却不为所动。她于是趁着处于低下的位置,偷偷地猫着身子溜到了江离那一头,又才冲他回头一笑。

二月红见此便对她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小心为上。齐铁嘴却是撇了撇嘴,不由竖起了大拇指,在如此诡异的关头还能如平常一般打情骂俏,看来也只有这个凶丫头天不怕地不怕了。

而林怀瑾在不经意间也发现了齐铁嘴的神色,立刻扬起拳头,“老八,你找打。”齐铁嘴却在望见她的一瞬间之中瞳孔无限放大,立即朝她惊恐地摇了摇头。

林怀瑾开怀地笑了笑,正要得意几分,却忽略了一个问题。

“小瑾小心,快让开。”大惊失色的张启山一手拽过她,又立刻把她往二月红的方向推搡而去。

原来后头竟突然出现了一具直立行走的尸体,他的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又乌黑如墨,本来是要张开血盆大口咬下去,却被张启山破坏。

怪不得齐铁嘴如此怪异,原来是由于这般。林怀瑾呼了一口气,见那尸体又朝着毫无防备的江离咬去,还未落入二月红怀抱的她禁不住上前伸手,正准备抓稳救人,可她的手却一滑,那尸体即刻便被她吸引过去。

“瑾儿,你快点躲开,我来挡住他。”二月红见此突地疯狂起来,他以最快的速度奔跑上前,可转眼却还是晚了一步,那具尸体已经预备下口。他的夫人危险重重,他却不能好好地保护她,二月红忍不住大吼一声,懊悔的心由不得停滞半步。

反应过来的张启山也皱紧了眉头,可同样来不及上前。

齐铁嘴见此则是捂紧嘴巴,祈求上天一定不要这么残忍,“虽说小瑾平时是凶了点,但她除了欺负自己,也不是很坏。”而站起身的江离却是一愣,也想要顺手去扯她。

这也是她除了父母,第一次强烈地想要一个人活下来。虽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感动。其实在江易海的手下生存,整日都是上位之争的事情,她与其他人明争暗斗,嘴上恭维,心里都恨不得代替对方的位置。

但面前的女子与自己还未熟识,却下意识地拼命救自己于危难之中,这真的是她第一回感受到朋友两个字。

章节目录 第42章 老者解尸毒 “尘归尘、土归土,天地杀归、莫误年月。”还未等尸体真正上口撕咬,突如其来的老者便手持着黄符贴在了尸体的头上,“小姑娘,你别怕。”而那具本来残暴的尸体也立刻不再动弹。

担忧不已的二月红赶紧凑近将她护在身旁,又不停地询问打量她是否平安,神色一如既往还未平静半分。后怕的林怀瑾只是冲他摇了摇头,“放心,我没事。”随即一把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心里其实惧骇得厉害,毕竟今晚确实惊险万分,但她还是忍住恐慌,不想身边的人再有分心。几人见此也皆是松了一口气。

而操控住尸体的老者则用疑惑地眼光扫过每一个人的神色,东木寨向来太平,不知最近为何总有人擅闯,看来近日里选择赶尸果然不是良日,但无奈尸体又不能久留。

今晚便是由于时间的原因必须要赶尸出寨,于是才屏退了守望的寨民,并没有任何把守。可是谁知道能这么巧合,恰好就有外人闯入,他作为寨里的一员,不得不怀疑几人的目的。

回过神的林怀瑾立即转身鞠躬感谢,又扫了扫四周安全的几人,这才发现张副官竟然不见了,焦急的她不由东张西望,却没能发现任何踪迹。

明了的齐铁嘴见此立刻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也上前对老者鞠了一躬,随即恭敬地道:“对不起前辈,今晚确实多有打扰,但我们的朋友身中尸毒多时,不得已才如此冒进。”

他平时虽嘻嘻哈哈不正经,但在大事上也从不含糊,那目光真诚又毫不无回避之意。

老者见此还是点了点头,望向远处同在尸群中的张副官,眉目深思熟虑。“我可以不计较,但是最近寨里实在不太平,寨主发现断不会轻饶。”

说完后的他没有再出言疑心,只是走向了远处,他的模样也并不像是要去告发的模样。几人见此皆愣了愣,便是迅速地跟了上去,若是老者有恶意就不会出手相救,他们相信老者应该不会进行加害的。

一直心神不宁的江离没有思虑这些,她只是小心翼翼地凑近了林怀瑾,又轻声地对她道了一声谢,神色怪异的她似乎有些别扭,应该是想了很久才愿说出来的。

闻言后的林怀瑾朝她微微一笑,其实她也不知道当时为何会帮助江离,毕竟从来都是有仇必报的人,而江离可不是一次两次打过对自己不利的坏主意,或许是由于这几日的相处,也有些不知不觉间把她当成了里面的一员。

其实内心之中还有一丁点私心,大的来说江离是张启山与自己的政敌,希望她能够幡然醒悟,至少因此以后别总是作对。

……

随着老者行走几十米开外,隐约可见一间小巧的竹屋映入眼帘,此时月色恰好被一团乌云遮挡住,夜色深沉,更增添了一分神秘。大意的林怀瑾本想紧随其后,二月红见此则一把拽过她的手腕,示意她不要冲动。

他这一次一定要好好地看住自己的夫人,刚才可差一点就阴阳相隔,以后半分都冒不得险,免得又发生一些可怕的意外。他不要紧的,关键是舍不得面前的人受到一丝伤害。林怀瑾在他的压制下乖巧地点了点头,在其他人都步入之后才走了进去。

屋里太过狭小,一眼就能望出个大概。摆设之中必备的都是常用之物,除了墙角畏缩不前且毛发直滑的黑猫,也看不出有任何不妥,虽然有些简单,但也是一尘不染的洁净地。

老者点的那支蜡烛极暗,又不知在何处拿出了一个药包递给张启山,他也不言语,只是出门望了一眼天色,瞬间有些变了脸。

“人有人道,尸有尸道,我看你们并没有恶意,便不强求立刻就和我一起离开。记住不要碰这里的任何东西,最好尽快出寨。”老者说完后也管不得几人是什么反应,立即就摇铃驱尸而去。

天已快尽夜,尸体若是不能赶到驿尸站那恐怕在日出之后就要尽现人前,是天大的忌讳。

几人见此也不出言无礼询问,只是朝他的背影作了一个揖。

回过头来的张启山又带头一把按住逐渐清醒而失控的张日山。他的手臂变得更加漆黑,僵硬得像是木头一般,不忍卒读的林怀瑾叹了一口气,立刻拆开药包细心替他上药。

只要熬过了午夜,他就能恢复一些神智,至少可以如白天一样不会乱跑乱动,再等药效一起,不出意料,明日可能就不会直接发作。

不过张启山还是觉得十分奇怪,老者一看就不像是泛泛之辈,一定精通很多门道。但若是严重的尸毒,就算是高人也绝不会这么容易解开,看来这种尸毒一定很平凡,起码在东木寨是如此。

这么说来,一是那下毒之人无意害人性命,二则能推断出此人可能是任何一个曾经结下怨仇的寨民,当然,不排除张副官是无辜受害,他的目的并不是他,或者还是外来人偷偷用毒。

不过要是按有心人来看,解毒容易、取毒难,要是稍有不慎,自己都会赔上性命,那人一定是一个胸有成竹且精通尸体的人。

他突然有个想法,不如自己留下来试探一番,看能不能查出幕后黑手。

而在他的思绪万千之时,一旁的江离则陷入了两难。她知道这一群人对她绝对没有坏意,甚至又几次救她于危难中,但是她不能不帮助自己的恩父江易海,既然机缘巧合之下来到这里,那她不可能一点手脚都不动。

想到这些,她坚定的眼神立时一扫,亲自动手未免太愚蠢了,于是她便假装上去拽住黑猫,又一脸奇怪地道:“与尸体打交道的人居然会养猫,真是稀奇。”

闻言后的张启山不动声色地扫了她一眼,并没有多说。而在几人出门后,江离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干粮随手放在烛台上,又不慌不忙地走了出去。

成与不成,这就要看猫的功夫了。

离开竹屋的几人当然便要往村口探去,可眼看就要到达寨口,也并没有某个人想象中的火势传来。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们已经安全了。

“可恶至极的外来人,擅闯东木寨者必不放过。”突然出现了几十个人拦住了他们的脚步,他们应该全都是寨民。没等几人好好解释,直接便抄家伙动起手来,而人多势众当然也就会寡不敌众。

章节目录 第43章 和解东木寨 身手不凡的三人左拳右勾,他们在驾轻就熟下,逐渐反败为胜,简直所向披靡。只见敏捷的二月红飞身几脚,又有两人应势倒下。

林怀瑾看着面前三人的英姿飒爽,一边小声呐喊助威,一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仍处在迷糊中的张副官。

“老八,你这么藏能藏得住吗?”她鄙夷地扫了扫躲在大树后面的齐铁嘴,第一次想要学会功夫,那么自己肯定就不会同样东躲西藏,每次都是在别人的身后,却永远不能上前并肩作战。

“各位功夫了得,我也很佩服,但擅闯苗寨罪大恶极,听我指令,全寨人都不要手下留情!”那前面的领头人见躺下的人越来越多,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便开始用言语恐吓。

其实东木寨与其他的寨不同,他们不会随便施毒,更何况来得匆忙,也没有任何准备。

“一切都是误会,这样吧,带我们亲自去见寨主,当面解释行吗?”张启山见有了言语沟通的突破口,一边缓下反击,一边高声回答。

他当然也不愿意平白无故地与民众起冲突,就算他们不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胡乱害人,再说作为东木寨的一员,维护寨内的安全根本没有什么错误。

而男子闻言则咬了咬牙,心中已经有数。

如果再照这样打斗下去,等会儿一定会不敌,那时他们便能有时机逃跑,还不如先答应了此缓兵之计,如果当真是最近往来的同伙,再拿他们已经易如反掌。

东木寨确实是因与西泽寨的联姻诞生了两个寨主,可是当初掌管东木寨的男方当家早逝,因此从西泽寨而来的女子青衣便临时受命,突然做起了两个寨的当家人。

女子当家,总有许许多多的麻烦,但寨里的事务却在她的料理下脱离繁乱,从而蒸蒸日上。

他们随着底下人来到了寨主的厅堂,又耐心坐下等候,明眼人见此便上前给他们备下了热乎的清茶。

几人倒是尚可对付,不过咂咂有味的齐铁嘴可不好打发,困乏的他一直嚷了好久,直到寨主青衣出堂见客才住了嘴。

好奇的五人都忍不住朝那露面的青衣望去,只见不远处被簇拥着的女子身着圆领大襟短衣,头上银饰繁华复杂,一看就是精心打扮了许久,而那埋在烛光摇曳里的严肃眸光不停闪烁,更料不出此时的真正表情。

她不愧兼管了两寨许久,那苍茫的美艳在此刻显得十足的大气磅礴。年仅十五岁的青衣便风光出嫁过来,时光匆匆,如今已是二十过半的年龄,早就不复从前的浅薄无知。

她扫过堂下端坐着的众人,皆是相貌堂堂、神色自若,嘴角便又轻轻上扬,竟恰好与抬头环视的二月红视线交汇,眼神有些惊讶流露。

“是这样的寨主,首先得请求你的原谅,皆因我的一个朋友中了尸毒,我们逼不得已才连夜闯进寨中,希望你能够谅解。”靠前坐的张启山望向安坐着的青衣,最先发言。

随后齐铁嘴也出口帮腔,“是啊,我们的朋友差点成了僵尸,把我吓了好几天晚上都不敢睡觉。”闻言后的青衣便也探着其余人的视线朝张副官扫去,不由点了点头。

对于几人的敌友未明,底下的人都有些奇怪青衣的态度,再怎么说也不能如此简单了事。

但青衣只是敛了敛神色,轻轻地道:“既然如此,那你们就在寨里稍作歇息,便等天一亮再离开吧,安排下去,准备几间客房,不要怠慢来客。”

几人倒是没有想到东木寨寨主会这么通情达理,都有些窘迫,认为今日的冒险不太恰当。而转身离去的青衣又偷偷地回头瞥了二月红一眼才径直进了里头去。

不过青衣如此明礼,那些底下的人可不会这么友善,半夜闯入东木寨的来客,谁知道与那些屠杀寨民的人是不是同伙,但又不敢忤逆寨主的意思,便多了许多的心眼小心留意。

张启山等人闻言正预备随着几人歇息而去,一旁回神的二月红也立时站起身,又忍不住向着旁边深刻注视。实在是困乏不已的林怀瑾没有任何动作,枕着手臂的她紧闭双眼,竟已经呼呼大睡。

他了然般地轻笑一声,便是转身凑近后小心翼翼地环抱住她,随即才朝客房前头的几人赶去。

……

一夜无梦,想必是为了顺从半夜突然而至的客人的惯例,苗寨的早膳也比以前延迟了不少时辰。

林怀瑾眯着眼睛起床后,养成早起习惯的齐铁嘴已经用完食物,他见一只手的张副官并不十分方便,便又赶快上前搭手忙活,而其余三个也正在一旁不紧不慢的进食。

“瑾儿、快来,我们等你很久了。”二月红一发现她的到来,眼睛就眯成了月牙弯,又替她拉开木凳,示意她快坐下用餐。

正低头细嚼慢咽的张启山见此则顺势递给她一双筷子,凑近的林怀瑾揉了揉眼,仔细一看,忍不住垂涎欲滴。

或许是快近午时,东木寨的食物都是按午膳的规格而上桌,不仅有灌汤、龟凤汤,还有捣鱼、酸汤鱼等同食,仿佛就是一个全汤鱼宴。

看来寨主是真的把他们当成贵客才如此招待,这些可都是色香味俱全的特色食物,平时哪能轻易一见。林怀瑾坐下后便咬了一口辣椒骨,又觉得还不够辣,忍不住加了许多的辣椒。

二月红见此皱了皱眉,立刻替她倒了一杯万花茶,又抢过其余的辣椒,不禁念叨道:“少食过辣,下次胃疼可又嚷着难受。”

“好吧,那我……听红红的。”林怀瑾放下辣椒,又淡淡地喝了一口鱼汤。

他们一边用着餐,一边从一旁的寨民口中得知,原来昨晚遇见的老者是村中的长老,他恰好赶尸出寨,却帮了几人一把。

竹屋里的那只黑猫是他用特殊药物喂养长大,自小便有独特的气味,如果混合了人身上的味道便会两味相冲,除了寨里的人,旁人不能察觉。

此事也怨不得他们,寨里定下这样的规矩也是有原因的。其实以前还不算严格把关,可最近有外来的人悄然无息地灭了北水寨满门,而南离寨的寨主早就消失不见,那里的寨民便投靠花锦寨。

如今五大寨只有三寨还完好无缺,算是彻底名存实亡。

闻言后的几人顿了顿,不知谁有这么大的能力,竟能一天之内不声不响地覆灭了北水寨。

张启山与林怀瑾却是疑惑地对视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七彩蛊。半截李也想得到的东西,不知道到底有怎样的功效?

章节目录 第44章 又回到原点 他本来还想顺便再去一趟北水寨,趁机打探能不能求取到圣物一用,以此来换取林怀瑾所需要的圣水。

可如今应该是被人抢先了一步,那东西一定下落不明,而他不但要给死去的寨民申冤,且一定不会失信于人。

“事情就是他们说的这样,并且北水寨圣物已经不翼而飞。”果然与他想到的如出一辙,突如其来的青衣一句话便说到了重点上。

笑容满面的她缓步而来,今日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蜡染百褶裙,又搭配一头银花,与自然之景浑然天成。

她所说的圣物突然消失自然是有恶人夺取,北水寨的寨民肯定拼死拼活都要护住圣物,如此一说,那些人很可能是专门为了七彩蛊而来,张启山忽地有些疑心会是半截李等不及了自己动的手。

“你一定慢点吃,又没人同你抢。”二月红倒没有多言,他只是认真地凝视着面前津津有味的林怀瑾,蓦然温柔效劳一切。

林怀瑾听此冷不丁地抬头一扫,“谁说的,你自己看。”说完后眼神示意他瞥向张启山。二月红见此不由顺势一瞥,终是忍不住扑哧一笑。

沉思着的张启山一直在不停地夹菜,可却并没有食用,碗里因此也已经不知不觉间堆满了佳肴,听言后的他索性放下碗筷,又不自然地没话找话:“青寨主,我想询问一下寨里、或者是其他寨里的人可与外面的人有什么交易联系?”

闻言后的青衣摇了摇头,他的随口一问也大有深意。五大苗寨的寨民们皆遵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自然天理,一般情况下从未违背过。

东木寨虽偶尔会接手替人赶尸的活计,但最多也是附近地区,不会行走太远,稍远一些的都交由长老亲自前去。并且赶尸的时间有限,又是在夜晚这个特殊的时间段,与外人打交道确实不可能。

若是提起其他寨的话,北水寨里面大多都是女子,更不可能与外人交流,男子当家的花锦寨体制僵化古老,从来都比较封闭,一一排除之后,只剩下前不久刚解散的南离寨稍有疑点。

当然,除了这些以外,她还想到一种可能,不过觉得不可能便直接摈弃了并未提起。

一旁大快朵颐的林怀瑾听完他们的言语下意识顿了顿,她最清楚南离寨的寨主南风已经死在了古墓里,而他勾结外国人下斗,确实很有可能是他们暗害张副官。

这么一来,所有的事情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张启山虽不知道南离寨寨主身亡的事情,但他也能想到一些问题,暗自认为这件事情很有调查的必要。

“多谢寨主招待,希望你能够明白此事的重要性,我们这就想去北水寨调查一番。”

他知道出了大事其他的寨子肯定也会插手,如果说贸然前去,又将是一桩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闻言后的林怀瑾也放下手中的竹筷,她知道事情的紧迫性,只是再一次依依不舍地望了望还未扫荡干净的美味,算了,其实已经八分饱了。

“我同你们一起去,身为五寨的寨主之一,我也有责任查出凶手,为他们报仇雪恨。”青衣的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没有人会怀疑什么。

她确实对此事有心有意,但其中也有私心杂念。目光小心地斜视了一眼安坐着的二月红,心中五味杂陈,更不知要如何开口。

……

北水寨的山山水水还是当初的模样,尽管四季交替,但仍旧美不胜收。可惜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终究会不同,其实一切都变了,变得物是人非。

曾经人来人往的草市落幕,曾经高台上争强好胜的女子不见,就连曾经处处可见的草堂也只存在许多的寂寞疏离。

经由其他寨的打理,全寨的尸体都已经处理,几人于是分开搜寻,各有所得。

张启山在听过驻守之人的描述后,敏锐地发现了几个奇怪之处。

其一,北水寨大多数民众都会使毒,不可能对于来敌一个都中伤不了,可是里面除了寨民,却没有其他人的尸体,也有可能是被人偷偷运走或掩埋,这个疑点不好判断。

其二,寨民的致命伤口一致,都是动脉上的深痕,仿佛是集体自杀一般。

其三,附近的苗寨都说没有听闻到任何的声响,可是山中回响本来就比较大,不会没有一点声音发出。

而江离则最先发现了石碑上的几句话。不明所以的她立刻唤过同行的人一起查看,几人见此皆是仔细回味。大吃一惊的林怀瑾却忍不住念了出来,“执迷不悟,必有死劫,杀人如麻,斯人已逝。”

她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看出来,但她几眼便已认出这便是巫师月如锦的字迹。内心更加疑惑他为何会留下这句不清不楚的话,而此话与那日写下的忠告之言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寨主私下与外人有过几次来往,不过只要那人一来,我们手下人便会被打发得远远的。那些人之中有一人说话十分怪异,有次我不小心从门缝中望了一眼,还发现其中有个男子金发碧眼,长得与我们大不相同。”

一同询问信息的张副官恰好找到了把守中南离寨曾经的寨民,从中又得到许多有用的答案。林怀瑾听此直接就想到了那个看似绅士的男子与中文极差的女子,应该就是他们同南离寨的寨主有过交易。

“我们需要再去花锦寨吗?毕竟南离寨的寨民大多数都在那里,也好求证一下。”一向不发表看法的江离突然插话,言语也十分合理。

但张启山却突地冷眼一笑,若不是与平时大相捷径的这句话,狐狸尾巴还不至于让他大大警惕。他瞬间便想起了沉静的她昨晚突然抱猫的举动,难道她已经清楚黑猫气味的事情?他有些恍然大悟。

来时的汽车莫名其妙的抛锚,如今又一再不想让自己等人回到长沙城,难道她是故意在拖住回去的脚步?虽说里面暂时有林瑜把关,可是长沙城中江易海了如指掌,想发生什么太容易了。

不行,如今他需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一定要立刻赶回长沙城。

章节目录 第45章 剖腹的死法 张启山内心中不详的预感总是挥之不去,他一向说一不二,在这其中又是领头人物,那些意向当然大部分跟随的人都会苟同,况且张副官的尸毒已逐渐恢复,回长沙城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而他突然之间所说的快马加鞭也一定有其行动的原因,因此才刚一提议,唯命是从的张副官便随口附和。

另几人虽有些不解其意,但对此也没什么反对意见,只是齐铁嘴有苦难言地揉了揉脚踝,垂头丧气的他大呼小叫,一下子就坐在了草堆中央,大晚上的翻山越岭,这次可真的不想再快行了。

“啊!这里是什么东西?”刚一坐下的齐铁嘴在屁股触到硬物的一瞬间便弹跳了起来,他下意识地跑到了张启山的身后,又后怕地挽住了他的胳膊不停颤抖。

眼疾手快的张启山见此立刻前进几步用木棍抛开遮挡住的稻草,下面的东西由此完全显露了出来。

浅薄的茅草之下,直躺着的竟然是一具了无生机的死尸。惊恐的林怀瑾捂住口鼻,有些许恶心反胃,仔细的二月红当即捂住她的双眼,接着掏出怀里曾染过淡淡熏香的手绢给她。

尸体已经有了腐烂的迹象,而身体上的腹部则被人残忍抛开,如果认真打望,就能发现里面竟存在许多的黑虫,不过都已经死去。隐约还能分辨出尸体肚臂背似乎有红绿青黄条纹,居然是当初帮助过他们的草鬼婆。

“全寨人都死了,唯独草鬼婆不见踪影,本以为她能逃过一劫,没想到最后还是没能免与死亡。”青衣对着尸体摇了摇头,挥手招了几人来掩埋尸体。

其余几人见此也都有了些哀愁,等到坟墓差不多砌好后,他们齐齐对着草鬼婆鞠了一躬,愿她能一路走好。

“我们都十分感谢青寨主的招待,但张某还有要事需先行一步,希望有缘再会。”张启山一边捋顺此件事的思绪,一边又感谢着青衣的招待,顺势道出了临别之言。

几人也纷纷言谢,后怕的齐铁嘴更是闲不住,东拉西扯之间,不大一会儿便漫步到了北水寨的寨口。

“二爷请留步,我有话想与你单独谈及。”犹豫不定的青衣神情自若,在迟疑了许久之后,还是说出了心中所想。

闻言后的几人却是一愣,都不知才刚相识的二人能有何谈话,其中又以林怀瑾为甚。

惯爱看戏的齐铁嘴挤眉弄眼地朝她努了努嘴,“寨主你这可是问错人了。”又示意林怀瑾才是能拿主意的人,尴尬的林怀瑾立即回瞪了过去,挥起拳头就是要揍他。

他于是更加不嫌事大地叫喊着逃窜:“小瑾,我知道二爷惹了你,可你怎么能拿我出气,佛爷你快来评评理!”

“老八,这次我可帮不了你。”张启山听言后也连说了三次该打,而林怀瑾听到他的胡言乱语更是不可能轻易饶恕他,便是要追赶上去给颜色瞧看。

二月红微微一笑,对着青衣恍惚地点了点头,示意洗耳恭听。其实他的神思已经游离去了前头,现在就算是有再多重要的话他也未必能听清。

张启山三人见此也识趣地顺势走远了一些,特意留出空间让他们聊语。

对立而站的二月红久久沉默,直到窃窃细语了不一会儿的青衣提及一事,他终于松动了嘴角。又仔细一看,方才点了点头,原来两人曾在长沙城结过缘。

等到完全的叙完旧事,林怀瑾与齐铁嘴的吵闹身影早就已经消失在了二月红的视线中。他于是淡然地又道了几声谢,便转身心急如焚地飞快向前追去。

他们离去的背影越来越模糊,真正无人知晓,在那青山绿水的见证下,有道热络的视线却是久久不曾离开。

……

一路顺着来时的路寻往,可令人奇怪的是,他们追赶的脚步一直不停加快,可那两人却仍旧不知所踪。二月红清楚两人的性子,便商议与他们分头寻找,以符号做标记联系对方。

可就如此般寻了些许时辰,偌大的森林里还是没有两人的丁点踪迹。这样下去又不是办法,江离于是便倒头回去麻烦青衣援助,青衣虽不是古道热肠,但仍然即刻派遣了数十个熟悉地形的人也留在此处四处奔波找人。

“佛爷、佛爷救命,我在这里。”

不知道是因为那些人的卖力寻觅还是因为时辰过去的缘故,不过多时远处便传来了熟悉的呼救声响。闻声后的他们立即寻着一线响动准确无误地被带领到了那里。

面前的是一个深坑,离地面约三米高,浑身泥土的齐铁嘴便在里头嚷叫。原来刚才两人在追逐之间他不小心掉进了猎洞里。

几人立刻用绳索拉扯着他向上,而担忧不已的二月红在发现只有他一人后不由更为着急地询问道:“老八,瑾儿人呢?怎么没与你一起。”

闻言后的齐铁嘴疑惑地摇了摇头,也有一丝忧心闪过。当时他在一脚踏进陷阱后,脑袋摔得有些迷糊,只恍然间听闻到林怀瑾说要去找人救他,让他安心等待救援。但一觉醒来,直到现在都没能等到她的到来。

二月红听此心惊胆寒,他的夫人向来胆小又负气仗义,肯定是有危险才能绊住她。便也顾不得再多言,立即又转身到处寻找起来。张启山则让张副官在此照看住齐铁嘴,自己也随同其他人一起再次穿梭在密林里。

他们始终如一的步履没有一丝一毫的缓慢,可直到天色灰暗,也没有任何的发现。

“佛爷,我看这样盲找也不是长久之计,你看要不你们留在这里继续探测,而我返回长沙城组织亲兵一起寻找,顺便再打探一下小瑾是不是到了别处,我相信她福大命大一定会平安的。”张日山瞥见二月红仍旧在黑夜里转转悠悠没有停下脚步的身影,不禁朝张启山计划道。

“呆瓜说得对,那你快回去吧。”一旁的齐铁嘴不安地挠了挠头,有些懊恼在心头散开,当时若不是因为自己的闲闹,根本不会发现这样的事情。

几人正思虑间,却听见远处而来的寨民道:“寨主,有发现,底下人在湖泊附近远望时似乎发现一个女子。”

章节目录 第46章 小哥竟再现 果然人只要有太多惶急就会影响逻辑的运转,几人的思维固步自封,竟没有对整件事情深入思考过。

他们这些时辰都一直在原地附近绕弯寻找,却没深思若是真有其他人趁机劫走了林怀瑾,是绝对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守株待兔等他们前来解救。

闷头闷脑的二月红还未听完寨民的仔细描述就直接飞速地往湖泊方向跑去,齐铁嘴闻言后也在张日山的搀扶下快速地跟随而去,只有慢了几步的张启山、江离才听完了寨民后面的话。

北水寨北边自古以来就有一条从未断流过的湖泊,四季常寒却没有结冰,更不知头尾,仿佛从天而降一般。是历代草鬼婆练蛊的地方,据说里面还有沉睡的青龙,因此是北水寨的禁地,一直以来都无人涉足。

夜色沉沉如钟,寒天霜重,叶落无声。急匆匆的二月红快行多时,终于赶到了寨民所说的地方。

他只隐约可见湖泊的石滩旁确实躺了一个人,便立即惊喜地跑了过去,又蹲下翻身一望,果然是失踪多时的林怀瑾。

此时的她双眼紧闭,浑身冰冷,衣服也已经完全湿透,好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

“瑾儿,你快醒醒,对不起是红红来晚了。”眉头紧锁的二月红心如刀绞,都是自己太过大意才会这样,如果夫人因此出事,那他也绝不会独自苟活。右手颤抖的他在探了探林怀瑾的鼻息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幸好还有呼吸。

于是又轻轻地拍打着她苍白的脸,可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他见此立刻解开她的领口,又抱起腰腹部,使其背朝上、头下垂进行倒水,此刻溺水的她总算有了一丝清醒。

苏醒的林怀瑾在迷茫中瞥了二月红一眼后,又迅速地闭上了眼。

她知道二月红着实担忧她,这种时刻她也不愿再逗弄他,可是,若根据一般的溺水者来看,二月红下一步应该会做人工呼吸,自己好不容易有此机会,当然不能白白错过,想到这些,她忍不住心头喜悦。

“瑾儿、瑾儿,是红红不好,不该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你别吓我了好不好?”二月红并未如她所想,只是磨蹭着她的额头,又靠近她的脸颊轻轻地道。

伤悲过头的他泪眼朦胧,只是紧紧地抱住林怀瑾,随后如蜻蜓点水般轻轻地落下一吻,接着又哼唱起了一句清歌,“求之不得,弃之不舍。”

这一次的他并没有念戏,而他反复吟唱的这两句歌词,别人都不会明白,这是只有林怀瑾才知道的暗语。它便是当初林怀瑾对着花瓶口唱过的那首歌,一首熟悉到骨子里的歌曲。

“二爷,小瑾她这眼睛怎么眨个不停,脸也好像抽筋了。”刚赶来的齐铁嘴扫了扫她的神色,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

得逞的林怀瑾缓缓地睁开了眼,对着他们轻轻一笑,心里还是忍不住大骂齐铁嘴来的真不是时候,她准备好的词语如今只能放进肚子里了。一旁江离见此则欲上前搭手扶她起身。

二月红对她摇了摇头,自己又一把抱起林怀瑾,便是立刻往刚才几人聚集的地方赶去。其实他早就看出了林怀瑾的伪装,不过被夫人哄骗,他只是乐意至极而已。

……

等他们几人赶到时,寨民还依旧在此等候几人的讯息,毕竟他们有规矩,不能入禁地打探。而青衣在望向匆匆而来的二月红时,眼神突地变得暗淡无光。

二月红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他只是挑了一块空阔地,又即刻点燃火焰,一边不停地传大柴木,一边细心地替林怀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便想着一定要早日赶回长沙城,然后找个大夫好生瞧看才行。

“小瑾,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张启山在担忧地打望她不久之后,禁不住率先询问,另些人闻言也都好奇地望向了她。

林怀瑾见此顿了顿,脑海里挣扎一秒后,还是讪笑着摇了摇头,“嗯……老八掉进猎洞后我就准备倒头回去寻求救援,不过森林太大了便迷路了,后来、我也不知道了……”

她低头轻轻地讲述着白日间的事情,一五一十的模样让众人都没有分毫怀疑,毕竟这个理由很正常,而她又总是呆头呆脑的。

但张启山依旧觉得疑点重重,他一直都只相信自己的判断,这一回也不例外,不过他还是没有立刻问出自己的疑问。

其实林怀瑾嘴里如此说,但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确实说了谎。

当时在齐铁嘴掉进大坑里后,她正准备回头寻找几人帮忙,但没走几步就被打晕在地。当她醒来时已身在一个山洞中,里面的空间并不大,但别有洞天。

石桌、石凳样样俱全,而石壁上则全是古人物刻像,似乎还是在比拼剑法。看得入神的她转眼之间才注意到上面的有一个男子。

那男子白衣翩翩,长眉所柳且长发及腰,那白衫上有一朵朵描边的翠绿,系着湖蓝束腰带,仿佛是画中的仙客。林怀瑾虽也有一瞬间的呆愣,但并没有乱想,只以为是一座栩栩如生的雕像,难得的艺术品罢了。

便也手痒上前几步仔细抚摸,这衣服的料子倒十分珍贵,连手臂都如活人一般。

那男子眼里的疑惑一闪而逝,不由轻轻地动了动,林怀瑾见此大吃一惊,在这种奇怪的情况下,她当然以为是粽子复活,转身就要往山洞外跑去。

“在我面前就不需要掩饰了,本来我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我必须是替天行道了。”男子的这些话林怀瑾一句都听不懂,但她能听得出此中的杀意,不由惧怕地步步后退。

男子见此只是冷哼了一声,立刻飞了一种暗器过去,似乎是要她接招的意思。

不过那件小巧的暗器飞到半空便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少年反手抓住了,他立即挡在了她的面前。林怀瑾怔了怔,这个少年手指奇长,她是曾见过的,可小哥这个词还未脱口而出,便被他推下了湖。

她本就不会游水,幸好恍恍惚惚中抓住了一块浮木,后来再次睁开双眼时便看到了二月红。

这些经历说出来难免匪夷所思,除了不想二月红再为此忧愁以外,其实她自己都不会相信,只以为是青天白日的一场梦罢了,可是落水的事情又该如何解释,明显这件怪事真的发生过,且真得不能再真。

章节目录 第47章 珍贵的信物 在青衣赐予的一颗安神丸下,本来精神抖擞的林怀瑾逐渐困意来袭。衣裳烤干后,她的心神虽越发安定,但身上却变得有些烦热。只道是火势太大,便伏在二月红的怀里,压下郁闷逐渐入睡。

没成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日的情景历历在目,她竟果真梦见了张起灵。

出尘绝世的他眸光淡然,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只是轻启朱唇:“麒麟嘉瑞,孟章重聚,苍生无穷。”

她不明白此话是何意,正要上前询问时,一道白光闪烁,面前的一切退去,而时常在梦里挣扎的那个将军的身影又飘进了梦境。

古色古香的屋里满是木桌佳肴,他这一次依旧面目模糊,但似乎失去了从前的悲凉,只是很自然地搂了搂她的后背,又轻轻放下,隐约是在提醒她什么。

梦里梦外,一场真假,何处唤惹尘埃?真亦是假,假亦是真,是真是假,到底又是谁在描画?她分不清,也看不透。而二月红见她睡得安稳,只是紧了紧披风,随即一动不动的生怕惊醒了她。

此时伤的伤、惊的惊,连夜下山自然多有不便,几人到底不想徒生事端,便决定先在此处将就一晚,黎明破晓之后再赶路。时辰晚矣,通红的火堆下,更显得静谧无声。

二月红瞥见对面青衣若隐若现的脸庞,不禁轻声道:“青寨主今日太感谢你了,秋寒霜降,你不用再顾及我们,还是先回东木寨歇息。”

他一边真挚地道谢,一边诚恳劝说。闻言后的青衣表情微动,只是站起身点了点头,又走近递给他一个物件,她的举动向来得体,只是叮嘱再三让几人注意安全,随后才带着寨民离了去。

他们都有些乏累,但除了齐铁嘴和林怀瑾安睡过去外,其余警觉的四人都张目四望,一直保持着清醒。张启山见江离不过一女子,不由便提醒道:“江离,时辰还早,你也睡会儿吧。”闻言后的江离点了点头,随后便靠在树干上稍作休息。

……

月影疏松,渐向西行。等到林怀瑾清醒过来时已是白日青天,她朦胧地扫了一眼日头,撑着头起身伸腰。

二月红见此悄悄地背过身揉了揉手臂,又回过头温柔地询问道:“瑾儿还有没有什么不适?饿不饿?刚才佛爷摘了点野果子你先尝尝。”

林怀瑾听此正想回答,却瞥见二月红衣袖上反挂着的沉香珠串,脸色一变。她上次在北水寨草鬼婆处曾无意中翻阅过一本旧书,上面说五大苗术家族各有其独特的标志。

北水寨的便是最为独特的七彩蛊,而沉香珠串则代表的是东木寨,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当然不会相信青衣会轻易相送给一个不过相识一天的人。

不过书中也没有提及过它的下落,但就是因为不知情才更加慌乱,现在的她倒有些质疑两人之间是否有什么关系。

略微心塞的林怀瑾偏过头并不回话,又走远了些许,上前关切道:“张副官,你的尸毒有没有好转?”闻言后的张日山点了点头,对这莫名其妙的突然一问倒是十分不知所措。

结结巴巴的他勉强回了几句,完全是不知所云的状态。一旁的齐铁嘴见此忍不住嗤笑起来,不由嬉笑着道:“女人心就是海底针,二爷你还是好自为之。”

二月红眉头一皱,并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但半路下山的林怀瑾一直远远地与张日山走在前头,就是没有再搭理他一句。手足无措的二月红紧紧地凝视着他们的身影,脚步又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这样的情况他始料未及,倒真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一旁的张启山见此微微一笑,又提醒道:“也亏得二爷纵横情场多年,怎么遇到自己真正喜欢的女子倒是大意起来,真是太不会隐藏了,哪个姑娘看到你这么明目张胆不会疑心。”

迷茫的二月红听此更是疑惑,待随着他的指示仔细一看,一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是衣袖上的沉香珠串惹的祸,那是青衣昨晚送的信物,说是下次若有急事来寨里,只要出示此物便不会有麻烦。他当时也没注意,又不想扰醒了林怀瑾的好梦,便随手直接挂在了衣袖上,一挂上后倒是忘了解开。

思索清楚的他心头一动,立即追了上去,又拦住了林怀瑾才道:“瑾儿,你先等等,我有话想要单独与你说。”

如释重负的张日山见此还没等林怀瑾开口说话便快速地点了点头,这一路上她一直没话找话,但到底说的是些什么他可一点都没明白。张副官只觉得若是再呆在这里,一定会不明不白的压抑而亡,他早就想逃离纷争了。

留下的两人大眼瞪小眼,在视线交汇之后,二月红便如数地说起了他与青衣的相识,其实那只是一场巧合。

记得当时正逢林怀瑾消失不见,他在长沙城的大街小巷大肆寻找她时,便听说有一女子被日本人田中惠子抓住,他疑心是林怀瑾便兴冲冲地去要人。

可是当他心急如焚地闯入时,才发现不过是一场误会,本也不愿再多管闲事。但是念在同胞之情上,还是有些不忍地救下了青衣。也是因为这场误会,让他见识到了日本人的手段,也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幕后之人——法国商会的会长巴蒂斯特。

商人不愧就是商人,虽然不知道他抓青衣的目的,但她的性命也是二月红大手笔换回的。当时的青衣狼狈不堪,他自然再见时便没能认出来,谁知这个误会竟能让他的夫人生气。

二月红反手挽住她的腰,一脸情切地道:“夫人,这都是我的错,但不怕念起,唯恐觉迟,既已执手,此生定不相负。”

若是从前的他未尝会想要去解释一些无所谓的事情,可现在被她误会的心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急切,感觉淡淡的、可又深深的,实在是复杂多变。

闻言后的林怀瑾稍许一愣,其实他的心,她早在书中就已透彻分析过,那一定是一种真正的情深不寿。可当真正轮到自己时,却还是显得无比慌乱。

她下意识地一手揽住他的脖子,垫了垫脚尖,又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唇,随后便举步生风地朝前方跑去。

她的心亦如她的脚步,跳动得热烈如火,目光含笑的二月红倒是不知所措地愣了好久。

章节目录 第48章 莫名被通缉 两人由此也算和解,便也开始快行赶路,企图追上前面的几人。但下岭之路崎岖不平并不容易,因此落后了一些脚步。等到他们赶到山下的交头处时,张启山正站在汽车旁眺望远方,一动不动且神色晦暗不明。

林怀瑾以为他是担忧长沙城的状况,又等得着急,见此不禁歉意地道:“佛爷不好意思久等了,我们快上车吧。”

她呆愣地走近,正想干笑两声缓解气氛,这才发现里头的江离正使劲地敲打着车窗,而她竟然被紧紧地捆绑在车凳上,除了那双勉强能活动的双手以外,全身上下都动弹不得。

张启山立刻打开另一面也已锁住的车门,瞥了两人一眼并未回答,示意他们快上车,又才冲着里头道:“得罪了江少尉,麻烦忍耐一下,等到了长沙城我自然会给你松绑。”

他的话一出,几人皆是一愣,而江离更是僵硬了几分。她自认为行事谨慎、不露痕迹,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端倪,况且这几次都是巧合,包括她唯一动了手脚的那一次也是黑猫自身的缘故,与她并无干系。

不过这回只能算是她小瞧了张启山,以为尽量明里做戏、暗中沉静就不会引起怀疑。

可是张启山原来从没有把她当成过自己人,她想到此竟没来由的有些苦闷,又掩饰般地轻笑了两声,其实这样也好,至少她下一步不会因为两难而手下留情。

驾驶座上的张副官见她不再反抗,便立即发动引擎开车回城。

坐定后的张启山见此恰似平静,又随手把一封信递给了二月红,二月红疑惑地接手一看,一旁的齐铁嘴也好奇地凑近探瞧,而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记住务必拖住他们,切记,尽量耗时更多为好。”

这是他昨夜细心截获的,其实他一直怀疑江离居心不良,就算是没有这封密信也不会妨碍他的这番打算。那两人在看完信后都并未言语,只是默默思索,林怀瑾对此也是有些惊讶的。

她本以为带走江离就能让她少在长沙城助纣为虐,毕竟林瑜再厉害,恶龙也不斗地头蛇,何况还是两条长蛇,他又不了解长沙城的情况,处境一定会四面楚歌。可她没想到江离走或者留都能在其中起到作用,倒是疏忽了。

不过她再怎么说也是一位女子,林怀瑾望着面前的江离被绳索勒得红印突起的胳膊,几次三番都想要替她解开束缚,可最后还是放弃了。

“江离,不管你相不相信,其实我是真心的想要交你这个朋友。”她叹了一口气,给她身上的绳索稍微松动了些。

毕竟此事事关重大,她不能仅凭自己的喜好行事,若是她趁机逃跑或者又使计拖延时间,后果将是不堪设想。她的这番话江离表面嗤笑不已,内心深处竟有些期许。

……

汽车飞速地行驶在荒野泥路上,晕车的林怀瑾右手捂住脑袋,只觉得身体发冷,恶心难忍。她一把靠在二月红的肩膀上暂作歇息,可依旧苦痛难忍。

二月红见此担忧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额头十分滚烫,但身体不停寒战,又喃喃太冷,想下车兜风。

“副官你快靠边停顿一下,小瑾有些不舒服,车里可能太闷了。”还未等二月红开口说话,眼尖手快的齐铁嘴立即叫停,又扯过一旁的披风,示意让他二人赶快下车。

闻言后的张启山则皱着眉摇了摇头,立即阻止了他的急躁,“老八,小瑾病了,你也病了不成?”这明显是病人的胡言乱语,也只有他才会当真。

又想着林怀瑾一定是在水里受凉了,必须尽快赶回长沙城找大夫医治,若是在这荒郊野岭下车,哪里能有地方寻医问药。

……

日头也在几人的沉默中逐渐移动,等接近长沙城地不远时,林怀瑾早已经神志不清。张副官见此更是加快了速度,正当他要直接开进城门时,城外的一个男子急切地拦住了他们的车辆。

虽然差点被撞击,但他只是着急地挥了挥手,又大声呼喊道:“佛爷你可别进城,全城都在通缉你和副官。”

闻言后的几人一惊,下意识面面相觑。张启山听此一顿,立即半信半疑地下车查探。待他定睛一看,面前的男子眼皮低垂,似乎多日未眠,原来是他张家的亲兵张夜。

紧锁眉头的张夜见此立刻递给他一张白纸黑字,他昼夜不息的苦等两日,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

而那张通缉令上确确实实画着他和副官的画像,下面还写着:“杀人重犯,罪大恶极,发现此人,重重有赏。”

最下面的小字只是说身负数条人命,并未仔细描述了两人的罪行。张夜自然明白他的疑惑,便一五一十地清楚讲述了这几天所发生的事情。

在他走后不久,江易海不知从何处打探到了北水寨的怨事,又趁机把那些的命案推到了他身上。本来这件事谁对谁错显而易知,但是上级却撤销了他的职位,还默许全城通缉他。

张启山也知道这不过是欲加之罪,不过他更加好奇那古墓里到底有什么东西,竟让所有人都变得这么疯狂。

“佛爷,江易海简直是老谋深算,要不我们用江离要挟他?”等得不耐烦的齐铁嘴下车听闻了事件的经过,便随口建议道。

张启山闻言却瞪了他一眼,他见此立即噤声不语。先不说江离只是江易海的一颗棋子,就算是能如此行事他也不会做这种小人之举。

他的这一举动在江离的眼中十分突兀,说不迟疑是不可能的。

她从小到大学会的就是无所不用其极,能利用的绝对不会放过。几年前她与江易海来到长沙城时,听到的都是关于张大佛爷的大义凛然,那时她十分不屑,认为不过是一个伪君子的假仁假义,可如今一见,真的还是她想的那样吗?

张日山替她解开绳索之后,下车的江离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往城里去,其实她也在犹豫,犹豫是否要泄露他们的行踪,是否一点情面都视而不见。

“佛爷,瑾儿已经不省人事了,我先进城再说。”二月红也没有任何心思再寒暄,既然还未通缉到他头上,那就必须尽快找到大夫,他夫人的病情拖延不得,于是在一口说完便抱着林怀瑾快速地跑进了城。

齐铁嘴见此顿了顿,便是不由道:“二爷既然去了医馆,那我也进城顺便打探消息,你们先去城外老六家中等候,到时我联系上二爷再做打算,一定等我通知行动。”

张启山闻言点了点头,如今城里到底是什么情况也不清楚,似乎他只能坐以待毙。三人望着齐铁嘴离去的身影都有些忧心,思绪万千闪过,随后才转身进车朝城外的秘点开去。

章节目录 第49章 寒玉降体温 二月红快步进了城之后,一路瞥过去,果然大街小巷都张贴满了张启山两人的画像。

其中有许多百姓因为此事议论纷纷,甚至还有好几人当众表示对通缉令真假的质疑,带头呼喊佛爷冤枉,想来若是张启山知道后肯定很是欣慰。

今日医馆里的病患者寥寥几人,二月红即刻环抱住林怀瑾坐下,又替她挽了挽衣袖,随即才伸出手。一旁点药的老大夫见此也急切地走了过去,立即上前替她把脉问症,在仔细感受间摇了摇头。

便是起身一脸凝重而认真地道:“夫人高烧得十分厉害且又持续了不少的时辰,必须先退烧才行,可是她体质特殊,平常的退烧之药对于她的症状恐怕效果不大。”

闻言后的二月红眉头紧锁,既然药物无用,那便需要外在降温,可是如今的天气还未能够达到结冰的地步,府里储存下的寒冰也所剩无几,而寻常人家的冰窖一般设置在远郊外,一来一去耗费的时辰不可估量。

正在为难间的他突然想到过去的一件事情,吴老狗的父亲曾经在最北边的一冰墓里获得过一块千年不化的寒玉,当时他尚且年幼有过一见,那东西白皙透亮,远似白玉,近处上手一摸确实无比寒冷,犹如身处隆冬寒月。

如果凭证九门的关系,借用一下应该是没有问题。于是他立刻招呼医馆伙计跑腿红府,通知王叔赶快让人来带林怀瑾回去,自己则先去吴府一趟,势必借到东西。

说行动自然就更加果断,当他大汗淋漓地到达吴府时,吴老狗正抱着他的爱犬来回走动,脸上似乎有些欣喜犹存。

“二爷怎么今日有空到我这里来?”惊诧的吴老狗见到二月红的来向疑惑地道,毕竟两人如今的关系只算平常,他于是换上一副礼貌的模样,又让人赶快泡茶。此时的吴老狗年龄不大,因为一次意外倒成了当家人。

年少轻狂的他不久前在血尸墓中鼻子失灵后,每天只有心逗弄着三寸钉,便对于很多事情也再没有轻易的应答,总免不了细细思量。

可心急如焚的二月红再无心思闲话客套,直接就把自己的来意说得一清二楚。

“这借用倒是没有什么问题,我立刻便差人亲自去取。不过听说你们去了苗疆一趟?我在旁人那里听说东木寨有一只神奇的黑猫,身有异味能传数里,这可是真的?”吴老狗挥手让身边的人下去取物,又趁着闲暇不由打听起来。

其实他早就从满街的通缉令中了解了几人的动向,他也不想打探别人的私事,只是想用那只怪异的黑猫试一试,看看能不能刺激嗅觉恢复。

闻言后的二月红点了点头,虽然摸不透他的原因,但还是把当天的事情说了个明白,又提醒道:“寨里人确实说有味道,但我们几人却没有闻到任何味道,应该只有用特殊方法才能闻得到。”

一脸思索的吴老狗听此沉吟不语,一手便把寒冰递给了他,示意他赶快拿去。二月红见此又道了一声谢,也不闲话径直离来此处朝红府飞奔而去。

……

他就如此风急火燎地赶回了红府,瞥了一眼床上仍处于烦躁不安的林怀瑾,立刻便拿出手里的寒玉贴在她的额头上,又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的反应。

而有了寒玉的林怀瑾慢慢地平静了许多,似乎逐渐消散了那股燥气,整个人睡得很是安稳。老大夫见此又上前再一次把脉,随后终于欣慰地点了点头。

细心地叮嘱道:“还好来得及时并没有什么大碍,二爷您放心,外在的烧热已经彻底退去。不过夫人的病症其实是由于体寒内生而反热,只要等她清醒过后再用我开的药方药浴一次,一定会马上痊愈。”

他把自己手写的用药与服药的单子都如数给了王叔,王叔立即差人马不停蹄地跟随伙计先行前去医馆抓药,自己则顺便送大夫出府。

等下人全都散去后,一旁的二月红才松了一口气,又轻轻地替林怀瑾擦了擦额头上残留的水珠,夫人的病情已经稳定,他开始有些担忧起张启山的情况。

早在他跨进红府的那一刻起,就已发现了门口鬼祟之人的探头探脑,想必江易海也由此盯上了红府,便是想置他们一同于死地。

只是他太急功近利了,物极必反,九门的势力又岂会让他如此轻易瓦解。

门前的桃花注意到了屋里陷入深思的二爷,于是在敲了敲门后才把熬好的中药端了过来,二月红见此小心翼翼地扶林怀瑾起身斜坐,又立即接过汤药,细心着一勺一勺滴药不漏。

喂完药后立即扶她躺下盖好被子,无不担忧地嘱托道:“桃花你仔细照顾夫人,夫人醒来后一定让她别担心,更不能出府寻我,告知她我办完事后立刻便会回来。对了,也别忘了老大夫所说的药浴的事,还有夫人的……”

桃花唯唯诺诺的一件事一件事答应,听他在说完一大堆话后突地欲言又止,也忍不住笑了笑。

府里谁人不知二爷疼爱夫人是出了名的,就算是一会儿功夫都会心心念念多时,是放在心尖上的人物。

她也清楚二爷是担心府里的安全隐患问题,红府外的异样她在进出买菜时都有发觉,又想起林怀瑾一贯与陈皮较好,便建议道:“不如让陈皮暂时来院里护卫,他虽然年岁还小,但武艺不凡。”

二月红也觉得比较妥当,犹豫再三之间觉得的确有必要去通知张启山一声,江易海虽然打上了红府的主意,但是还是不敢轻举妄动,红府怎么说也是安全的。

他于是留下了一封亲笔信,随即又同齐铁嘴汇合,两人准备隐蔽出城。

因此当林怀瑾昏昏沉沉的醒来时,并没有看到二月红的身影。她又不是很懂繁体字形,便拿起桌上的信让王叔代为念读,不过里面都是那些平常的唠叨之言,她便也没再细听,大致已清楚了他的意思。

烦闷的她起身刚提起筷子,还未尝试桃花熬的米粥,陈皮就急匆匆地进了来。

“林姐姐,你看这是什么?”突如其来的陈皮在她昏迷期间特意赶去很远的牧场挤了新鲜的牛奶,变了法的就想给她欢喜。他在林怀瑾的面前就像是一个讨喜的小孩,永远都那么天真烂漫。

感动不已的林怀瑾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心地接过他手中热乎的牛奶,在他期盼的眼光中大口喝下一些,又递给了他,强迫他也必须喝下。

章节目录 第50章 热现之纹身 眼前的陈皮瘦骨嶙峋,脸颊的颚骨微微凸起,个头又不高,仿佛失去了一般孩童的灵秀之气。他只推搡着不肯喝下,可是耐不住林怀瑾的再三坚持。

一贯如此粗略的陈皮却懂得病患的休养生息,他的真心可见一斑,其实她与陈皮很像,都是近亲则情,把亲近之人当成了内心深处的唯一的选择与依赖,感动的都是那份来之不易的真挚。

“夫人,药浴已经调好了,你先去试试水温。”桃花早就准备好了换洗的衣物以及其余的一切,只欠东风来临了。林怀瑾听此便点了点头,正欲进里屋洗浴。

外头的小桃却掏出了一件小衫递给了陈皮,轻轻地道:“这是夫人特意为你做的,你去看看合不合身。”

闻言后的林怀瑾疑惑地往后瞥了一眼,那小衣衫线头扭曲,样式标新立异,确实是出自自己之手,见此便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当时她非要跟着桃花学做针线,自己又突发奇想执意用新布练练手,正好记得陈皮的尺寸,便有模有样地进行了下去,没想到结果还真的不堪入目。

她正要嬉笑着收回,但陈皮见此却是很惊喜的样子,轻笑着拿到衣服就跑了出去。林怀瑾不由哑然失笑地摇了摇头,这才跨进了屋,又关门脱下外衣走进木桶里泡了起来,不过一旁的桃花怎么也不肯出去。

说什么二爷已经交代清楚一步不离,她拗不过桃花,也只能如此了。

随着水温的增高,身体自然也逐渐发热,在略微舒适的同时,她的背后竟逐渐显现了巨大的纹身。

一旁加水药的桃花惊诧地指着她的后背,从一开始的不停说笑变成了口齿不清。

笑容满面的林怀瑾在发现她的异象后回身一扫,却只能看到个大概,于是便让桃花立刻拿镜子替她照一下。

在铜镜的反射下,她也彻底看清了背后的图案。

它通身气派威风,呈翠青色长龙的姿态,又仿若腾空而起的祥云,实在是栩栩如生。原来脖颈后的七彩蛊也是它的一部分,如果不仔细观看,那连起来就恰似它头角上的铃铛,更加活灵活现。

呆愣的林怀瑾一瞬间便想到了张启山,他的背后有穷奇纹身,是东北张家的旁系。难道自己也是一个神秘古老家族中的一员?可是自己是镇江林家人,一个军阀世家,看起来并不像是这方面的人。

或许真如草鬼婆所说,林家先祖与北水寨有关系,更甚者就是五大苗术家族中的苗人?而纹身还代表一种责任,也算是一种不能更改的宿命。

宿命太可怕,可怕到与天地密不可分。

她突然想起小哥张起灵,他因祖传的失魂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遗忘过去,他在接任族长后便只能不断穿梭于各大古墓中寻找缺失的线索和记忆,在延续千年的迷局中摸索前行。

这样的宿命到底是幸还是不幸,除了事主无人说得清楚,可若是自己注定背上使命,那恐怕一生都不会安稳,如此对于追求平静的她而言绝对是大不幸。

“千万别把此事说出去,特别是对二爷。”心不在焉的林怀瑾颤抖地穿好衣裳,不忘最先叮嘱桃花慎言,毕竟这件事非同小可。

闻言后的桃花急切地点了点头,看样子也是吓得不清。

突然出现这样的图案,林怀瑾也没了其他心思,坐立不安的她在院里走走停停,这才发现红太爷并不在家,或许这便是当家人的责任,永远穿梭在无穷无尽的墓穴中,一直探索下去。

趁着这个时辰,犹豫再三的她还是决定独自一人进入红府的密室,必须查看一下那些古老的资料,她不信会没有对青龙的记载。

她记得青龙是中国古代神话中的天之四灵之一,似乎是源于远古星宿崇拜,还好以前了解过一些知识,阅览起来并不十分困难。

书中记载青龙是代表太昊与东方七宿的东方之神,于八卦为震、巽,于五行主木,象征四象中的少阳,四季中的春季。其中还举了一例,不过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看来此事还得询问林瑜,说不定他会清楚。

虽然并无所获,但既然都已经进来了,林怀瑾便决定再翻看一下其它有趣的书籍。

她刚思索完一个模型,又在乱寻乱找间竟发现了这里面有一些关于矿山的内容,似乎还是新收集的,难道是红太爷对矿山有了兴趣?

惊异的她摇了摇头,看来一切都会顺其自然地发生下去,无论是谁都没有扭转乾坤的力量。她不禁思虑万千地关上了密室的门,接着才大步走了出去。

可还未等到她喘息一口气,便听到外面的院子里似乎有很多的下人都在焦急地呼喊她,她于是顾不上休息便径直走了出去询问。

到处寻找不得的王叔急一眼瞥见她的身影,又立即大声道:“夫人,江易海的手下来邀请你去江府做客,陈皮不同意便在外头和他们打了起来。”

闻言后的林怀瑾一惊,便是要赶忙随他出门阻止。

果然外头有十几人已打成了一团,里头小小的陈皮身手极快,倒是略占上风,不过他们终究人数上有优势,恐怕不宜久战。而她在发现其中有人掏出手枪时,立即上前制止道:“快点停手,我同你们去。”

她随即拦住了陈皮接下去的动作,也挡住了男子欲开火的手枪,她可不信无凭无据江易海能拿她如何,况且自己还背负着情报员这个虚职,再不济林家也不是好欺负的,于是当即决定赴约,陈皮自然也要跟着前往。

带头的男子见此笑容可掬,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林怀瑾也有她的考虑,于是执意步行,而他们自是无可奈何,便也答应了。

在路过张府时,她又要求进去观望一趟,江易海的人并没有阻止,他们只负责人能到江府即可,其余的事情当不强求。

不过如今的张府已被封条封住,不复从前的威风八面。

她慢慢地走了进去,刚封的房子一切如旧,只是缺少了人气。看这混乱的样子江易海应该进来搜查过了,她摇了摇头,不知道那些有用的东西有没有被发现?

正准备离开时,不经意间却瞥见了桌上有些奇怪的图画。仔细打量后才想起那是当初张启山中了疯蛊时乱涂乱画的过的东西。

而她因为站的位置是正斜方的缘故,又把那些东倒西歪的撇捺连成了整体,竟辨认出了上面所表达的意思,应该便是:“顺横看,顺竖看,前前后后,横竖倒立。”

章节目录 第51章 设局鸿门宴 竖横前后,前者是字体的基本笔顺,后者则是大地的移动方位。

看来这张启山就算是疯魇了也不忘心系大事,如果按推断来说当时令他焦虑的是古墓的秘密,那么这句话就一定与古墓有关,难道会是翻译地图的一种说法?

沉思着的林怀瑾摇了摇头,这种似是而非的暗示她实在不明白,更参不透其中的奥秘,想解开它的谜底太难。

“嘘,林长官莫惊,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见过佛爷,或者是有他的消息?”二楼突然在一阵窸窸窣窣的踏声后传来了一句冷不丁的询问。那声音极其隐秘,又格外小声,因此林怀瑾并没有太多的惊吓。

她闻言只是往上看去,那突如其来的男子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睛微眯,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细细一望,她直接认出了男子便是追随张启山的亲兵之一,乃张夜的大哥张深,那份激动的表情之下,想必是等了许久的期盼之音。

谨慎的林怀瑾立即冲他轻轻地招了招手,示意隔墙有耳小心为上。张深见此明了地点了点头,又轻手轻脚地藏在了更隐处,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据他所说,在佛爷的突然失势后,江易海便想要改编他们成为普通士兵的一员驻守城门,欲彻底瓦解张启山的势力范围。

可是张家亲兵同张启山出生入死多年,也是有骨气、有血有肉且重情重义的硬汉。

他们于是假装同意分配,实际上暗地里分了好几拨人到处寻找张启山的下落,张深便是负责留在张府收集消息之人,而这些所有的动作当然都是于夜晚时偷偷摸摸的进行,所有并没有任何人发觉,可惜也一直没有寻找到张启山的下落。

“佛爷并没有回长沙城,我认为你们就先在各大城门仔细守着,一定会有所收获。”林怀瑾虽然被他们的忠肝义胆所感动,但也不敢直接把张启山的去处说出来,只能好心多提醒他几句。

毕竟张家人数众多,到底有没有异心之人很难说。而张深也明白她的意思,便不再与她多交谈,只是感激地拱了拱手,立即离开此处。

没等林怀瑾余下嘱咐的话全部说完,他已经消失在了二楼。于是她也不作停留,正欲转身离开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几句高深莫测的话,随后才同外头等待的人一起去了江府。

江府最近在长沙城算是一家独大,因此门庭若市、你来我往也不奇怪。林怀瑾瞥了一眼出府的田中惠子,不由讽刺地哼了几声,又大步流星般跨进了江府。

丧心病狂的江易海竟变得如此狂妄自大,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就邀请日本人私下做客,恐怕把上级宋玉明也当成了空气。

傲气的她思绪万千,自然不清楚离开的田中惠子也打上了她的主意,她本以为她必死无疑,没想到却能完好无缺地离开古墓活下来,果然不可小觑,值得利用。

目空一切的林怀瑾在江府管家的带领下,牵着陈皮进入了大厅。厅堂里的江易海立刻站起身朝她行了一个军礼,随即又邀请她坐在已摆好佳肴的桌旁。

而随之同坐的人除了江易海还有两个意想不到的人也在此处,其中金发碧眼的裘德考礼貌地对她点头示意,并没有多说话,而垂下头的周兮辰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易海与裘德考应该早就有交易,至于周兮辰算是他还未过门的妻子,在此相聚绝对不是巧合。

可她见识过周大小姐的脾气,突然变得像如今这般安静倒是有些不习惯,更为奇怪的是,座位之上,竟然唯独缺少了江离这个一直颇受重视的义女。

难道这便是所谓的鸿门宴?

林怀瑾客套两句后又带陈皮坐下,江易海趁机朝她敬酒,她一向不慎酒力,便以茶代酒,装模作样地喝了几杯。江易海见此也不在意,只是十分随意地道:“林小姐不用客气,直接用餐即可。”

“谢谢江大校的款待。”她与陈皮当真不准备客气,直接上手拿筷大口吃喝。

此刻突变惊诧的江易海反倒像是个拘谨的客人,一切进食都缓得慢条斯理。只等他们酒足饭饱后,捉摸不定的他才又举杯道:“林小姐,我就有话直说了,你应该对自己的玉佩不陌生吧?我只想请你替我辨认一下。”

江易海一边言语,一边掏出了两块翠绿的玉佩。心下一惊的林怀瑾听此不动声色地接了过来,原来玉佩是古墓关键的事情他也已知道?如此说来第一次在长沙城与张启山大打出手且被一枪毙命的肯定就是他的人了。

她正欲心骂张启山几句,才发现此物不过是形似的假货而已,便又佯装仔细观察不久后才谨慎地点了点头,忽悠道:“此玉佩的成色透亮,并且与我玉佩的图案无二。”

江易海与裘德考闻言喜形于色,似乎古墓之宝就在眼前。

“林小姐,我请你来也没别的意思,除此之外,你也知道张大佛爷已经停职查办,我希望作为情报员的你能配合我的一切工作。”

他的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说出来人畜无害,其实不过就是想要古墓的其余资料罢了,仗着在他的地盘横行霸道。

受逼迫的林怀瑾心中冷笑,又拦住陈皮的动作点头答应,“江大校客气了,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单刀匹马赴会的她早就料到过这一点,不过就是一些资料而已,他们自己都还没弄明白,又看江易海能翻得起多大的浪。

他以为旁人都是板上鱼肉任人宰割吗?林怀瑾心有不满,但在此刻也确实不敢明摆着反对他,便同他商议道:“不过你知道事出仓促,过些日子一定把所有的资料都整理给他。”

江易海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本以为还需要一定的手段才能逼出她的话,没想到这么容易,不过他也不是傻子,立即摇了摇头,“嗯,你说的我也理解。那就再给一天时间,明日中午务必整理清楚。”

随后又让身边的江桥暂时作为情报员的助手与她同去红府,实际上则是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让她不能偷天换日。

忿忿不平的林怀瑾听此掩饰得倒是平静,只是要求立即离开,而江易海的目的已经达到,自然不会横加阻拦。

等她一脸冷漠的出府时,一直未言语的周兮辰见此拒绝了江易海的相送,又偷偷地在远处时追上了她的脚步。

打发江桥走远一会儿后,才拦住了她道:“林小姐,二哥哥他们可能会出事,我偷听到江易海他们的谈话,说城门严密把守,进入者必死无疑。”

章节目录 第52章 血魄张家人 一脸担忧的她似乎还有许多的难言之隐,不过江桥已不打算再给她时间,他只是看在江易海的脸面上才勉强留她一些颜面,对于周兮辰嫁入江府的事情他心里实在不服。

闻言后的林怀瑾扫了扫江桥的神色后敛下了心神,并没有太多怀疑,毕竟周兮辰对二月红从小到大都是一片真意,断没有理由害他,若不是周老爷子的逼迫,她一定无心嫁与江易海。

她忍不住回握住她伸出的手,示意她记得寻找自己真正的幸福,不要随性而为,更不要因为家族的原因而由此经受摆布放弃自由。

可周兮辰见此只是笑了笑,又无意地退后一步,引出路来让他们先走。

心里已有考虑的林怀瑾在下定决心后,随即便要往小吴门去,可江桥如今的主要职责是尽快的收集古墓资料,他于是立刻阻止道:“林小姐,你这样离开不妥吧?”显然是不想再节外生枝。

她还未有所表示,一旁的陈皮已大为愤怒,他可见不得人欺负林怀瑾一分一毫,于是手中的铁弹子突地一动,一瞬间便打在了他的脸上,速度十分惊人。

突然受惊的江桥反射性地捂住脸颊,指缝间竟有了一丝血迹,他后面的十几个人见此随即就要动手援助。

“行了,你们用不着如此大动干戈。”周兮辰的一声呵斥顺利地让后头的人没有了行动,她多年以来跋扈的大小姐气势只增不减,这样的局面倒是让众人有了丝犹豫,更何况她又是江易海的座上之宾,未来的江府夫人。

但江桥只是冷笑两声,立即无所谓地掏出手枪逼近两人,“看来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又让其余人紧紧地围绕在四周,以此让他们无处可逃。

“全部人立刻放林长官两人离开,若是出事了我自己可以承担,如果有人不听我的命令,回头一定会受到大校的处分。”笃定的周兮辰语气淡淡的,还是如主人般的指手画脚,恢复了从前语气的她有些俏皮,轻松的询问下更有一种无形的压迫力。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倒不知该如何抉择,江桥却是换方向用手枪指着她,眼神越发狠厉。

内心愤恨的周兮辰见此摊了摊手,朝林怀瑾点头示意快离开后又逐渐走近,全然是一副无所谓死活的模样。

其实如此而行是因为她的心已经死了,现如今这具身体也不过是行尸走肉,再没了灵性的生命。

诧异的林怀瑾犹豫再三,在她几次期盼的眼神下,还是朝前头大步离去,“多谢周小姐出手相救。”

果然此后也没有了人再上前拦截他们,对于这次突发的事情,她叹了一口气,不愿再去思考,只是希望早日见到二月红安然无恙。

……

其实说到底林怀瑾也并不清楚黑背老六的居住地,书中对他匆匆的几笔描述寥寥无几,但按理来说刀客应该是居无定所的。不过她不用多想这些,因为此时贸然出城显然不合时宜。

不过她可以联系张深留内观望,只要一有几人的消息即刻通知自己,而且还得让他们注意城门有诈。

心事重重的她步行到小吴门时,只见全城的百姓纷纷逃窜,小贩们连贩卖的东西都来不及顾及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明所以的两人相视一愣,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前头枪声林立,眼尖的林怀瑾一眼便看到了其中的张深以及其他熟悉的张家亲兵被一大队人包围了起来,他们在人数上本就不敌,如今更显得苟延残喘。

可见江易海早就已忌惮他们,收编只是空话,其实恨不得赶尽杀绝。林怀瑾见此当机立断让陈皮杀出一条血路,护自己闯进了最里面。

“林长官此地危险,你快离开!”张深见她也进入了包围圈,不禁焦急地吼道。此刻的他左手负伤,右手还在不停用力击敌,可已经力不从心。

眼前的形式不容乐观,小吴门的亲兵不过是张家士兵的一小部分而已,其余的人都被分开驻守在其它城门,估计也是同样的情况。而城门上的兵力太多,无论如何也冲不出去。

分散兵力再一举歼灭,原来他是打的这个如意算盘。想通的林怀瑾心上突生一计,既然所有的人都以为要往城外冲击才是逃脱的唯一办法,那他们就偏往城里去。

现在这个时辰全部百姓都已闭门不出,若是由此把所有的亲兵都聚拢到一起然后再往城外奋力拼搏,应该才是最好的方法。

“小橙子,我这里还有张深保护,你身手敏捷快去另外的城墙通知领头的亲兵让他们都赶快往城里聚。”豁然开朗的林怀瑾急切地嘱咐陈皮,可陈皮却是不肯离开一步,他在乎的只有林怀瑾的安危,其他人的性命不在他的保护范围之内。

闻言后的张深也觉得颇有道理,见此便主动请缨道:“林长官注意安全,我亲自前去。”又拜托她在这里稍作指挥,引领这路人等会儿同他们会合。

此时此刻林怀瑾自然没有推辞,她虽然不懂指挥战略,她还是明白多则避,少则上的原则,而且只需要坚守阵地,略微退后即可。

当然张深的速度更是迅速,不久便把其余的亲兵都已经快要全部聚集,城墙上的人见此立刻让下面的士兵关闭城门,想来个瓮中捉鳖。

可说时迟那时快,突然而降的两个蒙面人趁乱打散了下面快要得逞的士兵,又大大地打开了城门。喜上眉梢的林怀瑾不由大喊道:“张家人听令,我带你们去找佛爷,重振张家雄风!”

她的话一说完后,张家的士兵顿时热血沸腾,很快便聚拢成一团合力朝城门冲去,简直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待攻破城门后,同样心潮澎湃的林怀瑾回头对着其中一个蒙面人轻声道:“谢谢你的帮忙江离,离开江易海,不如和我们一起走吧。”

那人闻言一愣,紧接着便摇了摇头,“不要误会,这次算是我对你们的报答罢了,并不是有心而为,下次见面,依旧是敌人。”她的声音冷淡决绝,是江离本人无疑。

林怀瑾笑她嘴硬心软,也不由叮嘱道:“你赶快趁乱离开,不要让人抓住把柄。”说完后才带领着众多的亲兵冲出了小吴门。

不过,常言道穷寇莫追,但城头残余的士兵仍旧用子弹不停地扫射,根本就不想放过一个活口。他们不得不一边回击抵挡,一边四处寻路。幸好城外的草丛茂盛,还能暂时有所隐藏。

章节目录 第53章 带领寻古墓 不过一直躲避绝对不是长久之计,估计源源不断的士兵很快就会在江桥的带领下以除叛徒的名字火速赶来,到时候再没有离开才是真正的无路可逃。

此时的他们离城门口已有一段距离,除了狙击手以外,大多数的射击是不精准的、甚至子弹严重偏离。

就这样的情况来看,声东击西不失为一个上上策,只有分散了人群,少数的人才能更好的离开。

林怀瑾非常明白此刻疏散聚集的必要性,当即便对着众人指挥道:“我、陈皮以及你们几人继续留在这里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其余的全部人都立刻跟随张深朝相反的方向隐秘离开。”

众人闻言也没有犹豫,便在她的安排妥当下,立即开始行动。

果然在强烈的枪声下,城墙上的子弹都往这边袭来,其他人逐渐已安全撤退。林怀瑾见此才带领着剩余的人往丛林更深处匍匐前进,没多时便已经离开了老远。

待所有的人会合之后,耳边的枪声渐渐远去,最后几乎不可再闻。谨慎的张深怕此地并不安全又指挥着向前行走了一会儿,随后才在原地驻扎。

经过这一番恶战,张家亲兵死伤过半,损失十分惨重。既然已停止行进,那就必须尽快处理伤口,可是这里又没有会医术的人。

思索着的林怀瑾于是立即在树林中寻找一些常见的草药,又学着别人的动作给受伤的人仔细包扎,等伤兵都差不多处理好以后,她才瞥见不远处一直紧盯着她的陈皮一言不发。

“小橙子你别怕,现在这里基本上已经安全了。”微笑的她也在一旁坐下歇息,脸上更是笑意满满地望着他轻声细语。

这时她才注意到陈皮的手臂似乎被子弹擦伤,隐约可见血迹斑斑点点已染红了衣袖,而他刚才一直护在林怀瑾的身侧不离不弃,竟然连受伤也不曾皱一下眉头。

一脸心疼的林怀瑾见此立即蹲下替他检查伤口,内心不由十分懊恼,更怨恨自己这个姐姐没有尽职尽责,竟让他如此受难了这么久。她一边替他轻轻地擦拭着伤口,一边嘱咐道:下次受伤必须尽早说出来,再一个人闷头独自承受,姐姐可生气了。”

“林姐姐,我知道了。”陈皮见她脸色不好,不由赶紧认错。

“经过这次一战,我不得不说一声,林长官不愧是我们张家人。”到处巡视的张深望着林怀瑾逐渐熟练的动作,又不自觉地回想起了刚才决绝带头的女子,真可谓是女中豪杰,旁人确实无所能及。

闻言后的林怀瑾却是一愣,差点就被他的话语彻底噎死,自己好好的怎么就莫名其妙的成了张家人?她禁不住反复强调几句,“别胡说,我姓林,是堂堂正正的林家人。”

不过张深听此却懒得与她争辩,他只相信自己的耳听为实,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调皮的她唤的便是启山哥哥。

还欲解释的林怀瑾自然絮絮叨叨,非要争得一清二楚。两人说得正激动间,时刻处于警觉状态的张深突然听到了不远处有一阵脚步声响起,他立即握住手枪。

正要大叫准备制敌时,仔细眺望的林怀瑾却瞥见了远处而来的几人立刻制止了他,一时忍不住绽开笑颜。

那走近的几人神色莫名,而其中的一抹红色她太熟悉不过,一定是她的红红不会有错。她于是想也没有再想便一股脑地向前跑去,还一边喜悦地大喊道:“红红,怎么会是你们,太好了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惊喜的她奔上前一把抱住二月红,恰似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般激动不已,一时间便自然而然地忽略了其他人的存在。

“瑾儿,好久不见,我也甚是想念。”二月红当然也同样欢喜,他的满眼都是巧笑倩兮的人儿,再容不下其余事物,只是不停地打量着她,生怕她有受到任何伤害。

“得了,二爷这会儿倒是精神了,还有这凶丫头也直接把我们当空气了。”一旁的齐铁嘴见此撇了撇嘴,不由打趣道,闻言后的林怀瑾偏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示意他小心挨揍。

齐铁嘴后怕地顿了顿,转身正准备让张启山评理,可张启山已走到了张深那边了解情况,而张副官则好笑地摊了摊手,毫无疑问地站在了林怀瑾的这一边。

他们正笑闹间,那一边知道全部事情的张启山已怒上心头。江易海此次把他逼到了绝路上,让他无暇顾及的同时更坚定了早就谋划清楚的想法,接下来一定会给他重重一击。

除此之外,他还得知这一次多亏了林怀瑾的机警,在刮目相看的情感下,更多了不少的谢意。

“佛爷,江易海实在是太过分了,你看我们什么时候下墓为好?”张日山听闻了经过也同样气急败坏,他趁着几人相谈甚欢,对着深思的张启山说起了这次的决定。

他们一定要化被动为主动,先行下墓探秘后再呈报上方,否则所有的事根本不能完结。

几人当然都支持他们的反击,在此之前黑背老六也听闻了这件事,便介绍了一个他认为十分可靠的人,说让他带他们一定能寻找到另一条路。

当时张启山见他言之凿凿便没有拒绝,双方见面之后更是觉得那人深不可测,四下扫视的他这才指着前边的人道:“就是此人,我们这次下墓他还知道其它的路线,也是他带我们过来的,只是碰巧便遇到了你们。”

林怀瑾听此也朝着远处望去,慢慢地不由瞪大了双眼。前面沉静的男子眼神淡如清水,似乎对尘世的所有都了无反应,毫无疑问他便是小哥,他就如此神乎其神地出现了。

两人眼神交触之时,他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便瞥向了其他的地方,似乎他们并没有见过一样,惊诧的林怀瑾嘀咕他应该是又发生了失忆症,已经记不得自己了。

“好了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们边走边说。”二月红突然之间的一句话打乱了林怀瑾的思绪,回过神的她又跑过去嘱咐受伤的陈皮万事小心,早些时辰回府,自己则准备立即跟随他们一起朝古墓去。

而张启山已经做好安排,他即刻让张夜带着所有的张家亲兵先行安顿下来,自己则决定趁早下斗,免得夜长梦多。不过这个墓该如何下,还没有定论,但他们在黑背老六家中已有计划与准备,不会显得仓促不及。

章节目录 第54章 别有洞天地 几人都十分清楚,城外中心的密林才是古墓真正的入口,不过那里已经有了重兵把守,自然得另想他法,而于它东边宁远将军庙里唯一发现的暗道也被严格控制,短时间内绝对不可能突破。

不过至于其它的地方是否还有办法能通往正地他们倒是不曾了解过。

一路过去,不说心有疑惑的张启山,就连平时方向感较弱的林怀瑾也觉得越发困惑,他们行进的这条远道是朝南方的偏向,明明越来越远离古墓,又怎么能到达目的地?

而不发一言的张起灵依旧在前头带路,更不会解释一二,他只领着他们停在了背道而驰的泥路不远处,又指了指面前的水井,意义不言而喻。

“小哥,你确定是这里吗?我看是不是走错了?”林怀瑾自然不是怀疑他的能力,小哥的实力众所周知,有小哥在她当然也很放心。

不过惊惧的她犹豫地望着前边的水井愣了愣,自己不但不会游水,童年时还曾经因溺水差点死亡,所以对潭水莫名的便会有一种退缩。

等会儿若是二月红知道后执意不让她下去,那又该怎么蒙混才能不会一个人留在上面等待。

在她的脸色突换之间,内心更是纠结不已。不过除了二月红发现她异常的神色以外,其余几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对张起灵的称呼上。

小哥听言更是愣了愣,随后只是谨慎地点了点头。反应迟钝的她见此尴尬地笑了笑,并未准备多言解释。

可齐铁嘴好不容易有一次调侃她的机会,当然不打算如此放过,于是他立即一脸佯装笃定地奇怪问道:“怎么小瑾,你们是、认识的吗?刚才也没听你说过,我想二爷应该都清楚吧。”

笑容依旧的他转身对着二月红挤眉弄眼,其中的模样似乎显而易见。一旁的二月红见此怔了怔,瞥见张起灵淡漠的眼神后,更是陷入了沉思。

“我们当然不认识,只是感觉有些……面熟。”林怀瑾轻轻地摇了摇头,立刻上前使劲地掐住了齐铁嘴的手臂,一定要让他记住闲事闭嘴这个道理。

一本正经的张启山扫了扫他扭曲的面容后,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心道这便是多管闲事的下场。张副官则不明所以地蹲下捻了捻清水以及里头的物质,又顺手扔进了一颗石子,可是却一直没有回声响起。

说来也很奇怪,这里的井水十分清澈,却并不能见底,而且此处荒草丛生,明显也没有村民饮用过水源。张启山曾经四处奔波到过这里许多次,都未料想过其他,可见并不起眼的小井口也能是通向古墓的一条暗道。

张起灵见几人皆明白他的意思后低下了头,一句未言便要就此别过。

其实他在来时就与黑背老六说得很明白,只充当带路人,下墓之事并不参与。张启山见此当然也不会勉强他的决定,只还未道谢小哥便已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据我推断这个人不简单,我也只能看出一丁点而已,日出东方,难道是远北而来?”自言自语的齐铁嘴面如土灰,且变得更加神秘莫测,另几人闻言也不再答话。

预备妥当的张日山当先探路,在水面波澜一定后,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张启山则紧盯着水面耐心等待,等张副官出来时才松了口气。点头示意安全的他很是兴奋,看来果然如小哥所言,一切应该都是定数。

齐铁嘴见几人都有下水之意,人便悄悄地畏缩在了后头,他可没打算进去,每次同佛爷下墓都没好事。而发现他逃跑动作的林怀瑾本想大声耻笑他,又突然想起自己似乎也不擅水性,于是也禁不住退后了几步。

“瑾儿你看着我,憋住呼吸别害怕,我会一直抓紧你的手,等会儿你一睁开眼就能再次看到我了。”二月红温柔地搂住她的肩头,眸色坚定,又轻轻地加了一句,“若是实在太恐惧,那我就陪你留在上头。”

闻言后的林怀瑾摇了摇头,“有红红的陪伴,我什么都不会怕。”她立即反手握住他的手,尾随张启山之后闭眼安心一跳,而齐铁嘴则是在张副官的无情推搡下,不情不愿地被拽了下去。

等几人都顺流到墓底之后,站定的二月红即刻仔细地替林怀瑾擦干了脸庞的水渍,一旁的齐铁嘴拍了拍泥水正要埋怨几句,张启山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屏住呼吸的张副官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既然这是古墓的另一条暗道,那肯定也会有那东西乱窜,危险时刻都会来临。他们小心翼翼地顺着唯一一条线路前进,少了之前的梼杌作祟,很容易便进入了正道,径直来到了一开始的地方。

这一次下斗对于熟悉的张启山来说,已没有必要再进行细致观察。

他望向五条方向不同的小道,思路十分清晰,排除两条已经踏过的暗道,他大胆猜测其中有两条道肯定是另外的地方通向的这个中心,或者是迷惑眼睛的机关,其中只有一条才是真正的墓穴之路。

从三条可供选择的小道中,他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便让张副官留在中心等待消息,他自身选择正前方的一条,齐铁嘴则是斜下方的那条,剩余左方的路则是林怀瑾毫不犹豫的抉择。

那便是她当初走过的那条光明之路,她确信里头有古怪,在分配完以后,二月红携着她由此探索而去。

路过那次的满墙星间,林怀瑾只觉得那颗曾经触碰的星星有大问题,甚至每一颗可能都是麻烦,于是她也没敢再碰,地底里面实在实在太诡异了。她有些怀疑上面其实都是表面之象,下面的才是真正的墓地老巢。

沉思中的二月红一边行走,也一边分析。他从来没有见过墓道是一条道便能通达的,真正的墓穴应该是树杈形状,会有无数的分支危险才对。

两人各自思绪万千地相偕行走不久,一颗巨大的星状物体挡住了道路,那上面闪闪发光如白昼,原来道路的光源都出自这里。星石上似乎还有几排字。

但林怀瑾全都不认识,二月红于是念了出来,“月牙弯弯,宛如我心,天意难违,逢相对时。终日常平,却悔时过,若有重温,旧梦无憾。”

这前面四句话好生熟悉,林怀瑾又默念了三遍后突然恍然大悟,这个不就是在梦中那个将军曾对她说过的吗?

章节目录 第55章 黑暗的危险 当时他悲怆的面容还时不时出现在脑海中散之不去,他又为何会对自己说出这些奇怪的话依旧是未解之谜。

梦里的将军、墓底的字样,奇怪的图纹,若是找不出其中的联系,可能林怀瑾永远都不会清楚原主与墓穴有什么关系,又会何时影响到她的生活。

因此她必须要尽早摆脱这些烦心事,然后才能安心地陪着二月红一辈子在红府相依相偎。

或许如果能幸运地活到了下个世纪,他们还可以看遍长沙城将来天翻地覆的变化,见证历史的跌宕起伏,那该是一生的永恒记忆吧。

感慨万千的她不由自主地握住了二月红的手,在星石下璀璨明亮的眼眸如同萤火般迷人,“红红,我决定了,在度过这一次困境后,我要听你的话然后一直留在红府学戏,等以后我们老了,就去山中松花酿酒,春水煎茶,你说好不好?”

说完以后,林怀瑾的眼前展开了一副美满的画卷,那是她在下一个百年里期盼了许久的日子,看似平淡无奇,却是她一生一世最重要的挚爱。

一旁的二月红听此笑了笑,右手即刻拥她入怀,他一向随心而动,如今当是瑾儿一言他必听从。况且他一定会娶她为妻,然后两人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以后的以后,他们于闲时还能每日对戏,一睁眼便是朝阳最美的时刻。

于是他坚定地点了点头,随即笑容灿烂,“我横竖不过听夫人的,只要夫人说是好的,我自然都奉陪到底。”

闻言后的林怀瑾眨了眨眼,正欲郑重的回应两句,脑海里却自动放大了他口中的横竖这个词。

她记得地理位置是用前后方位描述,但只要写于纸上的则能用横竖去表示,那说到底他们一直进行的算是在横走还是竖走?

前前后后,横竖倒立,此时的她突然想起了张启山府里留下的那一句话。既然路线总有重逢之时,那笔画上的字体肯定也是同样的复会,因此它极其具有隐藏性,算是不完整的组合。

有些开窍的林怀瑾又轻轻地念了一遍星石上的句子,一边言语之时,一边在手心上划出了当初梼杌提醒她的意思,一瞬间变得豁然开朗。

照她写下的来看,居然就是月牙这两个字。

月牙会有什么特殊含义吗?她内心的疑问虽未曾得到解决,但好歹算是摸索出了地下的线路,不会再狼狈得像是一只乱窜的无头苍蝇。

两字相对,略有重叠,她仔细地在地上画出了简单的路线图,略一思索后,才发现张启山选择的正前方才是能真正通往墓穴的道路。

似懂非懂的二月红一直在一旁仔细研究,通透之后便立即拉住她往集合的地方回赶,而等两人到达中央时,行走另一条道的齐铁嘴也已在此地多时,不过眼神迷离的他瑟瑟发抖,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奕奕,任凭张日山如何劝解也没起到丝毫作用。

“二爷,小瑾,你们终于回来了,不过八爷,他……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时就已经是这副模样,问他什么都不肯说,又不让我进去,而佛爷也没任何动静,现在我倒有些担心里面是否陷入危急。”

他一向都以张启山为主,此刻更是无比担忧。

同样忧心的林怀瑾上前拍了拍齐铁嘴的后背,可他根本没有任何反应,想来是里面的东西太可怕,就连他这样历经大风大浪的人都被惊骇住。

二月红轻轻地皱了皱眉头,见此欲让她同张日山一起在这里照看齐铁嘴等待消息,可林怀瑾自然不会放心他独自进墓,便一定要同他一起进去。

并且她也基本明白了大概的线路,有她指引应该还能避免许多弯路。

这条暗路比不得之前的光明星道,它漆黑如夜,仿佛时刻都有未知的恐惧袭来。幸好他们准备了足够的火种,不会显得盲目无依。不过这里比之其它的所有暗道都更显狭窄,连两人并行逗略微有些拥挤。

“瑾儿小心,躲在我这里不要动,有我在不用怕。”

两人还没有行走多时,前面便突然涌来了一大片黑色的不知名动物,刹那间便熄灭了二月红手中的火焰。

大感不妙的他见此迅速地捂住林怀瑾的脑袋,又用整个身子横挡在了面前,能明显的感觉到蚀血之痛从背部延伸至全身,仿佛痛彻心扉入骨掘心。

可他依旧一动不动地护住眼前人,且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异常。

只待黑色之物散去后,他的脸色不知不觉变得十分难看,一无所知的林怀瑾挣扎着重新点燃火把,在热烈的火光之下,神色焦急不安的她眼眶湿润,自责不已。

刚才她亲眼所见那些黑影全部都扑了过来,若不是自己执意要跟来,那凭二月红的身后一定能避得开。如今自己倒是安然无恙,想到此她立即便要扶住他查看伤口,可二月红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并不想让她看到后伤悲。

坚持的她于是小心翼翼地挪开他的手,又战战兢兢地掀开后背的衣服,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背后全是紫红色的小孔,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看得人心惊胆战。

“红红你坚持住,我马上就带你出去。”略微窒息的林怀瑾瞠目结舌,语气也有了哭腔之势。

闻言后的二月红却摇了摇头,“瑾儿你别哭,这点伤我还能忍受,只怕佛爷遇到了危险。”于是他挣扎着又要起身,林怀瑾咬了咬牙,还是扶住他往里面的深处去。

两人又行走了不久,便出现了两条道口,虽说按林怀瑾的路线来说,两条路的最后都是殊途同归,但是其中的凶险不可预料。

反正已到了这个时候,林怀瑾索性闭着眼选了一条,幸好并没有走错,半路而去都没有什么大问题。

“佛爷,没事吧?”

在另外两条岔路口的中央,张启山靠着墙壁,闭目沉静。林怀瑾发现他的神色不对劲,苍白无力的二月红自然也已发现,他立即捂住她的鼻,猜测应该有毒气。两人又上前查看张启山的状况,

不经意回头时,竟然发现来时的路消失不见。

章节目录 第56章 生死存亡时 如今两人因不通医术,也不知道张启山的具体情况,但明眼一看那模样绝对不容乐观,想必他体内的毒气深重,已经陷入了昏迷之势。

可是后面的道路莫名又被断绝,况且在这样狭隘又不通风的空间里,如果再不快速离开,三人必定都会在此窒息致死。

担忧不已的林怀瑾替二月红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见此也有了更多的不知所措。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往前方一直走,或许还有生机,但两人一前一后都已负伤,张启山失去知觉没有行动力,二月红少不了人搀扶。难道他们真的就逃不出墓穴了吗?

“红红要不你挽住我的手,我来背佛爷离开可好?”她思虑再三,实在是别无他法。闻言后的二月红拽住了她的手,眉头紧锁,却只能悲戚无措。

他清楚危急时刻特殊对待,下斗什么意外都可能出现,也因此有了许许多多的奇特防范措施,但是自己说好的要一辈子用尽全力去保护她,此时却又不得不让她背负起这个责任,他真的无法原谅自己。

“红红你放心,我的力气很大的。”林怀瑾宽慰地抚摸着他的脸庞,强装微笑淡定。二月红的伤势如此严重,她的心早就阵阵泛疼,恨不得所有的伤口都换她来承担。

所以此刻绝对不能让他再费心费力,毕竟自己是他唯一认定的夫人,是上三门红府的人,就一定不能服输。咬紧牙关的她立即负起张启山向前行走,并且另一手还要承受二月红的重量,步履尤其维艰。

这张启山平时看起来比较瘦削,可是在她看来真正比之泰山都有余。其实他残留的神思有些觉察,但是在颠簸之间依旧抓不住那种感觉,而坚持着走了一会儿的林怀瑾已然头晕目眩、双手麻木。

心如刀割的二月红于是一手扶住另一边的墙壁,尽量减少更多的力气负于她。

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最终的坚持不懈下,前头的小道终于有了尽头,出现了一道石门横现。精疲力尽的林怀瑾手即刻一松瘫倒在了地上,虽然心力交瘁,但无神的眼睛依旧忍不住扫向那扇门,当然同样如释重负的还有痛楚非常的二月红。

那扇大门是由一组特别的石头筑成,似玉非玉,似钻非钻,价值不可估计,又不知它到底有多厚重,人力应该不能顺利搬运。

兴趣盎然的林怀瑾抚摸着其上的痕迹,又仔细观测起来,上面的忍冬纹与飞天纹交替显现,应该是南北朝时期的墓地,一旁的二月红则从神志不清的张启山身上搜索出了两块玉佩递给她。

她见此怔了怔,即刻便把两块玉佩对准上面的图案分别放了上去,墓穴之门竟发生变化缓缓开启。彻底打开门之后,二月红下意识地拦住了她,自己上前先行探险,随后才允许林怀瑾拽拉着张启山进了去。

而进入的两人环视着周围的一切,都生出许多的感慨来。

里头不同于一般的墓穴摆设,平静得像是一间普通学者的屋子。毫无疑问上头摆放着棺木,可除了众多堆积如山的书籍以外,林怀瑾还注意到地上竟一尘不染,似乎有人经常扫墓一样。

边墙之角都点着长明灯,能清楚地看到上面写着:“北方有地,美而寒,不生五谷。邹子吹律煖之,而禾黍滋也。邹子何寥廓,漫说九瀛垂。”

如此一见,这应该便是邹衍的后代邹光漠的墓穴。仔细翻看书籍的二月红注意到其中大多数的书都是阴阳家失传的书籍,少数还夹含了道家的理论,几乎全都是齐铁嘴应该会感兴趣的。

他于是即刻放下书,在林怀瑾的搀扶下来到了棺木旁边,”瑾儿,你帮我把包袱里的工具拿过来。”他佯装着让她走远,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棺材。

意料之中的暗器突然扫射,熟悉环节的他当然成功侧身轻松躲过,而忧心如焚的林怀瑾则立即挤上去紧紧地打量着他,目光也不经意地扫到了墓里的人。

没有想象中的腐烂尸骨,里头的尸身竟然保存得非常完好,正如活人睡着了一般。躺着的是一位白发飘飘的老人,他五官端正,颇有一种仙风道骨的气势。

有些疑惑的林怀瑾凝视着他一旁的黄皮纸,忍不住伸手取了出来,而她的突然行动二月红当然没来得及阻止,尸体一经人气触碰,一瞬间竟快速腐烂,随后只剩下一堆白骨。

惊骇的林怀瑾见此不禁心有余悸地与二月红对视了一眼,幸好没引起尸变以及墓穴倒塌等多重危险,否则三人只能在此陪葬了。二月红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由此目光深沉地阅览起了那张黄纸的内容。

这黄纸有两面,经他仔细读后,发现一面记载的是古人简易制造军支弹药的方法,还有对军事策略的推算演练。难怪南京方面如此忌惮张启山,原来是怕他得到这个之后会有一定的威胁。

而这另一面描述的竟然是苗疆的施蛊之术,所流传的应该全都是蛊术的精华所在。不过林怀瑾一点都看不明白,她木然地望着眼前的人,只等早些得到他的解释。

略微通透的二月红见此却是脸色一喜,他恰好看到其中有一种蛊术与赶尸之术类似,只不过控制的不是死人,而是活人的行走。

“瑾儿,等下你试着用二响环施术,再念一遍咒语,看佛爷是不是真的会有动作。”一边言语的二月红随手拿了几本书,又把黄皮纸小心放好,才刚解说清楚,还未来得及教会她到底如何展示便突然倒在了地上。

“红红,你……”大惊失色的林怀瑾立即搂住他,可任凭她如何叫唤,他已经昏迷不醒。她于是轻手轻脚地查看二月红背上的伤,没想到那些小孔竟全部变成了深黑色,比之前的还要恐怖。

“你的确很聪明,不过我想你终究会死在这里,这里才应该是你最后的归宿。”孤立无援的她正要试着往回赶,可突如其来的言语中断了这一切,随后竟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一个人。

她愣愣地望着一脸不屑从墓外走了进来的胡月,更加不明所以,难道他就是幕后的布局者?而胡月冷冷一笑,其实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很久。

章节目录 第57章 带红红回家 这胡月在墓中行事自如,完全是一副来之平常如家园的模样,且他不用玉佩就已然能到达墓穴之中,除非十分清楚墓地的构造,否则绝无可能。

其实林怀瑾也早就该想到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平凡之人,在诱导宁远村村民起事时的头领气势、燃烧纸人的决绝,这哪是普通民众会拥有的,分明那些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思索出去之后有必要仔细地询问林瑜是何时认识的他,再探查他到底有什么来历。毕竟两人曾经一同来的长沙城,总会有许多的马脚会露出来。

“也罢,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还是应该让你不虚此行,那……你便再见一见他吧。”面无表情的胡月在言语完之后左手往上突然一扯,仿佛施展了隔空之术一般,上面的大物件一下子便掉了下来。

呆若木鸡的林怀瑾在紧急间一手护住昏厥的二月红,又即刻抓过张启山往旁边闪躲,本以为杀意满满的他已等不下去要立刻动手,可拿开掩住的面容仔细一看,出现在面前的不过又是一口棺材罢了。

自顾自动作的胡月直接轻车熟路地把棺材盖推开,接着又才扬起头朝林怀瑾招了招手,而狐疑的林怀瑾不禁探头探脑地扫向里头。

虽犹豫再三却已经看清楚了尸体的模样,不可置信的她又仔细地擦了擦眼,不由大吃一惊。这口棺材里躺着的人竟然与刚才腐烂的男子尸体一模一样,似乎就是同一个人。

“你见到的都没错,刚才你眼里的那具尸体不过是我设置的假象,这才是邹光漠本人真正的棺木。”

棺材里躺着的尸体十分安详,而且比刚才模仿的假体更为真实,眉眼带笑的他似乎死得没有遗憾。一旁的胡月偷偷地扫了扫她惊叹的神色,又摇了摇头,右手随即往上一伸,那口棺材竟即刻神奇地弹了回去。

就算是仰头细细探看,上头的泥土也根本看不出一丝裂痕与迹象,完好无缺得像方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可是万事万物都不能凭空而起落,其中一定有控制上升或下降的机关,不过林怀瑾暂时并不关注这个问题,她的红红仍旧在生死关头徘徊,而且自己三人的性命也全都紧紧地系在胡月的身上,哪里还有心思想其他的事情。

一脸感叹的胡月脸色庄重,仿佛完成了一个重大的心愿一般,随后他才径直走近三人,又忽视掉全身防备的林怀瑾,直接蹲下替张启山把完脉后给他口服了一颗药丸,然后站起身沉静地摊了摊手,示意自己并没有恶意。

紧拽着衣袖的林怀瑾一直警惕地盯着他的所有动作,确定他没有害人之意后松了一大口气,随后便同意让他上前查看二月红背后的伤势,可胡月在发现那些深黑小孔后脸色一变直接摇了摇头,意思很明确。

其实这个病症确实难不住他,但是无论什么都讲究个因果循环、相生相克,这毒气确实乃他所放,但这地阴之下自然生成之物则与他无关,他不能管,也管不了。

林怀瑾见此突地变得分明悲哀起来,全身上下都是化不开的忧愁,她不会相信胡月的所作所为,更不懂他刚才说话的语气分明很强硬,为何现在又要救人?胡月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后,还是说出了救人的方法,不过能不能成功就要看他们的造化了。

“他的伤是常年阴气的动物造成,需要阳气之物才能驱除,但他耽误的时间过长,一般的阳性已不能行,你带他出去后,除了每日接受阳光的普照外,还必须得到有麒麟纹身之人的至刚之血与西泽寨千年不腐的火果。”

“记住必须要尽快方可,他最多能坚持半个月,过后就算神仙降临也没有用。而且此时你必须先唤醒他的哪怕只有一丝神思,否则他的灵魂就会被困在墓底,出去的只是身体罢了。”

闻言后的林怀瑾愣了愣,他郑重其事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是有假,可他口中的两样东西都不好得到,其一且不说小哥神出鬼没,无人知晓其踪迹,其二就凭他们与东木寨的丁点交情,青衣也不会让出寨里的圣果。

但胡月自然不会管那么多,他在提醒完后所有的事项后直接走出了墓门,林怀瑾准备继续询问他出墓的办法,可叫他却不再应答,便小跑着追了出去,可是等她到了墓门张望时已没了他的身影。

根据月字形状来思索,前面不远处确实应该还有一条暗道才对,不过在来时她却并没有发现,估摸熟悉通道的胡月已经进入了其它的路,就是想甩脱自己的纠缠。无奈她只得走了回来,愁眉苦脸地望着面前的两人,陷入了沉思。

她应该怎样才能唤醒二月红的思绪,林怀瑾灵光一闪,红红向来最爱戏,自己可以唱一段他最熟悉的霸王别姬,想到这,她张口便唱:“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姬虞姬奈若何……”

“红红,你快醒来,你说要娶我回家,你若是不在,那我宁愿留在墓里陪你,我的一辈子就是你的一辈子。”唱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地说起了话,恍惚间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自己,

“瑾儿,你别哭,我……一定会坚持下去。”紧闭双眼的二月红有气无力,林怀瑾却喜极而泣,红红已经有了意识,既然他说有咒语可以控制一个人,那就好办了。

于是她便预备试着照做,此刻绝对不能坐以待毙。她立即举起了二响环,接着神色自若地念起了书中古老而神秘的咒语,一旁的张启山果然渐渐地有了反应。

欣喜的她在张启山睁开了双眼后即刻费力地背起了二月红,又继续念咒指挥他捂住口鼻紧跟在身后,自己则在前方领路往回去的暗道赶。她就不信本来存在的路还能凭空消失,一定又是胡月的障眼法罢了。

“红红,我带你回家了,你记得第一次我们见面时我说的话吗?其实我很早就认识你了,是在很远的时候,你可不能骗我,我是你的夫人。”她害怕二月红又一次沉睡下去,便一边讲着过往,一边打探前路。

章节目录 第58章 千年不曾灭 可是事与愿违,现实是如她所见的一般,前面仍旧只有一堵墙,他们根本已困顿无路可走。失望的林怀瑾见此不由上前抚摸着那方土墙,又认真感受它是否真实,或者有无机关的存在。

不过她探索良久却并没有任何发现,就算是真的身处幻象也非常真实,与当初宁远村的行兵阵相似,况且地下黑暗又使人愈发感到窒息,在毒气逐渐弥漫之时,她眼睛只一眨之间,仿佛便踏进了一个光明的地方。

此地鸟语花香,竹外桃花三两枝,确如世外桃源令人回味无穷。

不远处竹屋下弹琴的男子正欲继续拨弄,却宛如一声叹息划过:“何处是归途,千年不曾灭,幻有一人兮常伴吾身,挥手不离,声声如泣,兰心与之归。”

双眼迷茫的林怀瑾不明所以地晃了晃脑袋,似乎又陷入了梦境,并且比以前更深沉、更真实。

这默不作声的男子也是第一次出现在她的梦中,随后他缓缓地转过身,淡然如幻影的微笑竟是那日莫名其妙的白衣古人,眉眼之间全然与当初所见的一模一样,但感觉上始终有一点不同。

“心在何处,路便在何处,世人来往皆叹息,可我将永远与天地长存,永世腐蚀孤独。”自言自语间他的神色更加安闲,又对着林怀瑾指了指心脏的地方。

像是在凝视她,又像是透过她在寻找其他人的影子,那眼神中的复杂不是三言两句就能够表达清楚。

随后的他竟慢慢地变得透明空白,迷糊中的林怀瑾见此不受控制地朝他跑了过去,头却不小心撞上竹木突地疼痛起来。

痛感一经扩散,梦境也随之消逝不见。紧锁眉头的她这才捂住脑袋睁开双眼,进而开始打量起四周的环境。原来自己还在暗道之中,刚才不过又是一场梦而已。

不过她在注意到前头的道路竟然已经恢复如初后不由惊呼一声,这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可不管是什么缘故,自信十足的她都对着后面的两人气势汹汹地宣誓道:“红红、佛爷,有我在你们只管放宽心,就等着我带你们走出这个鬼地方吧。”

说完之后,她于是继续沿着以前的暗路前进,一路上坚韧不拔更未停留一分,果然不久便回到了最初的集合之地。

那原地等候在此的两人早已焦急不安,与闷头算卦的齐铁嘴不同,张日山远远地就望见了三人的身影,立即迎了上去。

“佛爷、小瑾,怎么需时这么长?还好你们全都安然无恙,不过这二爷他怎么了?”

闻声后的齐铁嘴同样惊喜交加,他嘴角上扬,有些埋怨他们不听自己的劝告,早就说过此行是大凶之象,必有不可预料的危险,可几人还是非要进去不可。

松了一口气的林怀瑾则苦涩地摇了摇头,她何尝不是疲倦,但为了活命,早就殊死一搏了。“现在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等上去再详说。”

张日山立即接过二月红背负与自己身上,这才注意到面前双眼无神的张启山也很不对劲,似乎如同一个木头人一般,当然也可以说是粽子。他有些忧心佛爷的状况,心神变得更加不宁。

一旁的齐铁嘴则一把扶住了体力透支的林怀瑾,走路颤颤巍巍的她不知是因为路暗还是乏累的原因,跌了好几个踉跄。

他虽说心里也很担心,但还是忍不住调侃几句,“小瑾你气力真大,竟然能背住二爷这么久都不停歇,果然不愧是能单手举鼎的霸王托身。”

林怀瑾听此不禁白了他一眼,娇声娇气地反驳道:“我可是一位弱女子,哪有你说的那么强悍!”

话虽如此,可她的心里还是忍不住腹诽,别说是较之纤瘦的二月红,就连张启山不也是她一步一个脚印背着走过去的吗?要不是平时的她勤加锻炼,三人恐怕只能坐以待毙等死则已了吧。

……

就在这说话的不一会儿功夫之间,几人步履匆匆地按着原路返回而去,等先后翻出水井后,天时又过去了许久。

这时斜阳虽仍旧高高挂上,但因在地下耗费的时辰过长,他们都有些缺氧眩晕,且冬日的白昼并不长久,恐怕很快就会过去了。

感到饥饿的齐铁嘴率先掏出准备充足的干粮一边上口,一边分发下去,而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刺骨,吹得刚出水的几人更是十分冰凉。

不过林怀瑾此时顾不上自己的吃喝,她谨听胡月的叮嘱,即刻便扶着二月红让他躺在高于草丛的大石上接受残留阳光的曝晒,他背上的细孔因此逐渐变浅,似乎是有了好转的迹象。

不过多时人也渐渐地苏醒了过来,生命迹象开始活跃。

出了墓穴的张启山也因为药效的原因清醒了过来,但对于下面的事情却是一概不知。林怀瑾这才把墓里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明白,当然更着重地描述了自己的英勇无敌。

闻言后的二月红虚弱一笑,又轻轻地搂过她的臂膀,眼里心里都如痛心入骨一般惨淡愁肠。“这次真的多亏了瑾儿,我和佛爷的命都是由她背回来的。”

几人闻言一愣,皆有些惊叹存在。

而张启山怔了一会儿,随即认真言谢。下墓的他太过心急,所有才会在大意间中了毒气,后来他确实丧失了知觉,但总有一丝潜意识的未泯,并不是完全不能感知外物。

他能清楚的体会到墓穴下的林怀瑾以己之命来博取三人的生机,以瘦弱的身躯担负起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他其实真的很感动。

自己当初果真没有看错人,不管她是林家人也好,还是有其余的阴谋诡计也罢,从此之后她就是除了天下苍生之外,他第二个要认真守护的。

“好吧,这一次我也承认小瑾是大英雄。”一旁哑然无声的齐铁嘴撇了撇嘴,他自然也是担忧的,又感念到二月红的伤势等不及,于是插话道:“时间紧迫,我们还是尽快行动吧。”

张启山听此便也商议道:“好了话不多说,依我来看我们兵分三路,老八你去老六家中询问小哥的动向,小瑾二爷同我去东木寨求得火果,副官你就回南京禀明所有的情况,到时我们应该便能在长沙城会面了,如何?”

几人闻言都点了点头,随即也不再耽误时间,立刻分头行事。

章节目录 第59章 阿婆的嘱托 三条相辙的线路,三种不同的情况。半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更谈不上长,更何况二月红在失去阳光的夜晚都容易重新引发病症,求医问药的事情自然是越快办妥为妙。

下车之后,三人便立即往东木寨的方向赶去。

林怀瑾本来就担心他们那边的事情更不好办,于是路程之中一直都在计算着原着中小哥的所有意向,却突然回想起其中还有一人也有麒麟纹身。

那人便是苗人的一位首领,在云顶天空的镜儿宫曾与陈皮有过一次大的纠葛。

如果照这么来看,他们去苗寨会不会能遇到此人,要是真的能得缘一遇,恐怕事情就更好解决了。

“夫人你稍微行走慢些,现在我走累了口太渴。”望着自顾自行走了许久的林怀瑾,二月红忍不住大声呼喊,一时停下了脚步倚在树干底下不肯再行走,预备逗弄一下她,可令他失望的是,沉思中的林怀瑾依旧渐行渐远。

她在许久之后才回头一望,见三人拉开了有些距离,才心不在焉地干笑了两声,转身便把背包里的水壶递给了他,可他却并不接过,只是示意自己后背疼痛不能弯曲。

而呆愣的林怀瑾仍处在思索之中,便只是木然地走了过去,接着不在意地往他嘴里不停灌水。

“小瑾,你这是怎么了?二爷可是又惹恼了你?”一旁的张启山见二月红突然眉头紧蹙的模样,忍不住询问道。

一口大水下去的二月红拍了拍衣服上残留的水渍,正准备言语两句,背上的伤口却是一疼。

他忍不住轻抽了一声,下意识地拽住了身旁的林怀瑾。反应过来的林怀瑾见此与张启山一左一右的搀扶住他,凑近便是一脸焦急万分地查看了他的伤口,那背上小孔本来淡下去的颜色又变深了些,恐怕等会儿夜幕降临会逐渐加黑。

太阳已慢慢地落下去,夜晚阴森较重,恐怕他那时会更加的疼痛难忍。林怀瑾立刻到处拾了些木柴棍与易燃之物,在点燃之后,二月红才有了点好转。

他的这种状态肯定是上不了山的,本来张启山还欲背着他立即动身,减少耽误的时间,可是他并不同意两人如此彻夜不眠不休的赶路,分明是不顾一切。

所以三人最好暂且休息一晚,等明日太阳变烈之时再继续赶路。

可如今的荒野之中早已是寒冬天冷,并不能因为有火堆就能将就下去。思虑对策的张启山等二月红有所好转,便即刻熄灭了火,带着两人到附近的寨里投宿。

山下的寨民依旧是如之前一般不与外人来往,更何况天色已晚,谁也不会贸然带陌生人回家。

无奈之下,三人只得再一次来到了上次那个善心女子的家。张启山率先前去轻敲木门,可是屋里并没有任何反应。而林怀瑾见此并不气馁,也同样敲门道:“阿婆,是我们,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能否借宿一晚?”

她上前之后一边言语,一边又打着手语,想着里头的阿婆一定会看到的。况且就算她不明白汉语,也一定能懂得自己的肢体语言。

里头犹豫再三的老人本不愿意多管闲事,不禁又一次瞥了他们一眼,眼中闪过万分纠结,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木门。

她恢复了往常冷漠的神色,并不热心招呼客人,只是示意这屋里只有她一人,让他们随便将就便可。有些预感的林怀瑾于是动作询问善心女子如今在何处,可那阿婆只是悲伤地摇了摇头,随后指了指上头的牌位。

她见此愣了愣,实在有些惋惜天道不公,如此女子确该无忧无虑地活下去,没想到她果然已经死亡。看来当日确实是日本人动的手脚,勾结南离寨的当家人害死一个普通女子,可怜她的老祖母从此之后孤苦无依。

说完后的阿婆轻轻地闭上了双眼,可那日的惨叫声依然还在耳边数次回荡,几乎没日没夜都折磨着她衰弱的神经,她一定要报这个惊天大仇,一定不能让那些恶人得逞,但凭她苍老的身躯恐怕很难完成了,如今她可能需要一些帮手。

她扫了扫三人淡定的神情,眼神最终落在了脸色苍白的二月红身上。她见此又上前仔细把脉,在查探了他的伤势之后竟点了点头,随后便是进屋一趟,出来之时就递给了林怀瑾一个瓶子以及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打开的瓶中则有一粒药丸。

此药丸其实并不简单,是南离寨秘法炼制的丹药,能抑制各种病症,算是能抵挡阴气的良药,又可以缓解疼痛,延长病人的时限,且并无任何副作用。

如今能制作此药的人就只有她一人了,所以南离寨的当家人才会不惜一切代价,就是要逼迫她交出这种药丸的制作方法。

不过,若是她会妥协,当初就不会一个人决然地离开南离寨了。想到此她又用动作嘱咐林怀瑾记得安放好石头,一定不能弄丢。

感激涕零的林怀瑾自然郑重其事地答应了阿婆的请求,又立即给二月红服下药,随后扶他躺下休息,自己则在一旁看护他。

而一路开车而来的张启山也很乏累,便也在木桌旁昏昏欲睡。阿婆见此只是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不久便蹒跚地回了里屋。

……

第二日的路程也较为顺利,在辞别了阿婆之后,他们马不停蹄地翻山越岭,终于在午时之前赶到了东木寨。二月红即刻便把当初青衣留下的信物递给了东木寨的守门人观望,那人见此竟直接带他们进了去。

此时的青衣仍在寨外的草堂替死去的北水寨民祈福,她在听到青儿禀告二月红的突然来临时有一阵的恍惚。

“二爷、佛爷、林姑娘,你们这次来寨子是有什么缘故?”青衣顾不上梳妆一番便匆匆赶来,在招呼寨民准备好刚晾晒的花茶之后,才开始询问原因。

急切的林怀瑾在面对二月红的事情时当然不会吞吞吐吐,便把所有的事情说了个清楚,又恳切地道:“青寨主,我们真的急需火果。”

闻言后的青衣一愣,她自然也是想要帮到二月红,但是寨里毕竟不是她一个人就能做主的。

火果又是西泽寨的重要象征,几十任寨主都不敢动用,她也不敢违背祖宗的意愿,于是开口婉拒道:“实在是抱歉,火果是上千年的祖辈炼制而成,我恐怕真的有心无力。”

章节目录 第60章 得之不容易 此话一出,饶是再愚笨的人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闻言后的三人面色不一,皆有自己的不同想法。

林怀瑾眼神躲闪,内心便已在谋划盗取火果的办法,不过这么重要的东西一定藏在很隐秘的地方,一般人又哪能轻易得知,况且时间飞逝,她不知二月红可否能等到那个时候。

相较于她的焦急万分,安坐着的张启山更显得气定神闲。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花茶,随后才了然于胸地笑道:“青寨主此话确实有理,可人命关天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我也清楚西泽寨历代以来都没有人用过,但是听说若是寨主需要此果,其实是可以挪用的。”

他的一句不咸不淡的话语让在场的几人皆是愣了愣,略微有些惊讶的青衣听此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身为寨主确实有权利使用火果,但外边的人可能不了解其中的规矩,其实只有寨主同长老才能食用罢了,此物是不可以外传的。

燃起希望的林怀瑾本是一脸希冀地望着她,可在瞥见她隐晦的神色后突地泄了气,颇有些颓废与消沉。

又仔细思索了一番,还是不死心地询问道:“青寨主,现在你已兼顾了西泽寨与东木寨两个寨子,但实则只监管了其中之一而已,若是你即刻组织西泽寨举行寨主换届,那二月红是不是也有成为寨主的权利?”

她实在是别无他法,内心又想让二月红尽快恢复如初,毕竟如果明着得不到,那暗地里便要煞费功夫,而二月红的生命再经不起丁点的冒险行为。

青衣听此深深地望了二月红一眼,接着又迅速地低下了头,脸颊有一抹可疑的红云飞过。

目光如豆的二月红则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只拽过林怀瑾便是要离开,更不知自家夫人是在说什么胡话,病急也不能乱投医。

断后的张启山见此只得一边轻声答谢青衣的款待,一边却也忍不住扑哧一乐。

不明所以的林怀瑾在呆愣数秒之后,只是步履僵硬地随着两人往外走去,一点儿也不清楚他们两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等三人渐行到出寨口时,面对她的再三疑问,二月红终于不禁戏谑地笑道:“我如今只有一位夫人,你可当真要我娶她?”

他的神色含笑,疑惑不解的林怀瑾不由淡淡地回之一乐,又瞥了一眼张启山不怀好意的笑容,依旧是满头雾水。

张启山就知道当时老八说话时她一直都是心不在焉的模样肯定对此一无所知,果然不出他所料。二月红于是便把西泽寨的规矩全都告诉了她。

五大苗术家族中的制度有选举便也有世袭的存在,西泽寨便是世袭的一个例子。他们除了婚嫁以外,是没有换届的,换言之便是谁只要能娶了青衣,谁就是下一届当之无愧的西泽寨主。

幸好齐铁嘴对那些家族里生僻的事情都有所了解,又通透他们的发展历史,才不至于让几人成为无头苍蝇。

在古书籍所记载的传说中,火果是苗寨祖先通过特殊方法炼制而成的,因为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奇迹,所以它至今为止都无人食用,仍完好无损地保留到了现在,如今便于西泽寨接受香火的供奉。

林怀瑾在了解清楚后才恍然大悟,随后她强势地挽住了二月红的胳膊,“你可只能有我一个夫人。”这是自己的红红,别人觊觎也没用,她会把所有的可能全部扼杀在摇篮里。

而二月红只是无奈地笑了笑,直道她太幼稚,但眼神却越发柔软起来。

又待不远处的张启山向寨民打探明确后,三人才一鼓作气地朝着山头的西方而去,不一会儿西泽寨就映入了眼帘。

东木寨与西泽寨看似一东一西两个相反的方位,但因为从苗寨开始分割前就已交好,世世代代又从来没有反目过。在青衣兼管两寨之后,寨子的关系实则融为一体,因此中间的分界线越来越近,寨民的来往自然更加不费吹灰之力。

而且西泽寨的来源除了方位之外,其实是由于寨里地势偏低,里头泥淖过多,积水又不成渊才形成了许多的沼泽地。三人翻山越岭之时,已对寨里的布局一览无余。

远山依旧丛林茂密,云彩遮挡之下,阳光稍弱。近处的木屋檐下有伶仃的老人正在打理平常的琐事,看起来岁月静好、与世无争。

他们并没有打扰到老人们的安宁,只是照着齐铁嘴说过的方向前行,果然轻而易举便寻到了祠堂。

祖祠堂里供奉的是西泽寨历来先祖的牌位,除此而外,门前还歪斜地站着三五个困倦的寨民,他们应该就是青衣派来守护火果的人。

林怀瑾仔细打量四周,一眼便望清了正前方供养的火果形态,它不过才巴掌大,烈如火焰、红如鲜血,且前面仍有许多的香烛还燃烧着,想是刚点上的。

“等等小瑾,你觉得会是这个吗?”疑惑不解的张启山立即叫住了她跃跃欲试的脚步,她回头又仔细一想,火果确实不太可能会是前面摆放的那个。

毕竟谁都不会把自己的宝物堂而皇之的放在最显眼处等人偷盗,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火果也一定就在此处才对。

张启山了然地点了点头,“我去支开他们,你们看情势行动。”最好是能低调不声张的完成,而两人也必须尽快找出火果的踪迹。

说完后他快速地走了上前,打斗之间佯装不敌而畏惧逃跑,那几人只以为是一位妄自尊大之徒,便也即刻不管不顾地追赶而去,剩下了一人自然不足为患。

二月红见此上前轻手轻脚地放倒了留下的寨民,示意必须尽快在祠堂里分头寻找,

眼疾手快的林怀瑾在四面八方地观望了一会儿,直接一手托住假的火果,正欲观测时却发现了里面的玄机。

她不禁轻轻地扭动香烛,一个铁盒突然出现在了香案上,欣喜的她刚拿住铁盒,就有许许多多的不明物体从祠堂的墙内外袭击而来。

大吃一惊的二月红见此当机立断地拽住她的手立即往外面逃去,此时的张启山恰好也会合了过来,而随之更多的是西泽寨埋伏在此地的守卫,他们一人一长刀,面色十分不善。

“都快住手,需要火果的人是我的夫君,已经过我的允许。”

章节目录 第61章 解绑红丝带 突然之间出现在人群中央的青衣厉声喝住了跃跃欲试的所有寨民,即刻便要起冲突的两方人听此皆是一愣,都没有了再动手的冲动。而祖祠里的东西也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那些奇怪的东西二月红姑且叫他行尸阵,它是由一大堆没有腐烂的尸体组合而成的群体,似乎还有一定的纪律控制。

他们步伐一致且反应迅速,肢体也是如活人一般行动自如,而且刀枪不入,比起人而言更有了不可或缺的多余优势。

但是相较于对这些尸体的好奇,众人更惊诧的是青衣那句莫名其妙的话,闻言后的寨民们纷纷窃窃私语,想是在猜测此话的真实性。

其中一个寨民见此竟还上前道:“寨主,你说的话我们当然听从,但是如今你的婚嫁是寨里任命寨主的大事,我已让人去请了木长老前来商量,我们想请你与未来的寨主一同先回东木寨。”

他的话一出,一众寨民都出言附和。

闻言后的青衣只得走近三人,眼里也不经意间惊起了许多的波澜。她在冲林怀瑾笑了笑后接过了铁盒,又示意二月红同她一起在前头先行。

内心拒绝的二月红更不敢惹得夫人恼怒,他见此只是把询问的目光扫向了林怀瑾,沮丧的林怀瑾不禁瞪了他一眼,欲拽住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还是以大局为重点头勉强同意,自己当然也随即挽住了张启山的胳膊。

她的心里虽然有些烦闷,但内中有些寨民曾见过他们举止亲密,恐怕不这样混淆视听他们会难以置信。

瞥见这一幕的二月红脸色微变,只好顺之与青衣一同在前头先走,又时不时交谈两句来打消其余人的疑惑。而望着面前交谈甚欢的两人,林怀瑾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虽然清楚这不过是权宜的计谋而已,但心里仍旧是止不住的无比酸涩。

“小瑾,幸好二爷看不到你的这副表情,我觉得格外的惟妙惟肖。”注意着万事动态的张启山一直东张西望,实则只是想掩饰住内心深处的那份悸动罢了,他在发现旁边人一脸不快时微微一滞,有些忍不住出口调侃道。

林怀瑾听此言即刻松开了他的胳膊,“佛爷你怎么也学会了老八的那套胡说八道,难不成你这么快就想他了?”

忍俊不禁的他立即闭口不言,但嘴角的微笑越发夸张,随后又指着泥坑的水面示意她自己瞧一瞧。

疑惑不解的林怀瑾只是苦大仇深地望向浅水,她的倒影自然也同时呈现在了水里。而那里面的幻影此刻确是面目可憎,脸上还有一撮不知何时蹭的黑灰,显得越发的贼眉鼠眼。

处于恼怒的她还是被自己可笑的面容逗笑,正欲掏出手绢擦拭脸上的灰尘,可一旁的张启山却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便拿出早已沁湿的手巾上前替她仔细地擦了干净。

湿润的凉水在林怀瑾的脸上轻轻划过,怔住的她随即掩饰般地挠了挠头,又有些不知所措地干笑了两声。

而时不时回头打望的二月红正好瞥到的就是他们融洽相处的画面,心里也十分不是滋味。

……

等他们一行人到达东木寨时,果然寨里的格局已经大不相同,似乎一切事宜全都准备妥当。

东木寨的寨民经过一些知情人士的奔走相告,所有的人一齐聚集到了平时商议大事的中场。

他们面目严肃,随口之语都格外正式,更衬托出了场面的宏大与重视性。

远远望去人来人往,其中有一位高高在上的老人更引人注目,包着青头帕的他不苟言笑,仿佛已经目空一切,应该便是众人敬重的木长老。

惊愕的三人不禁纷纷注目,仔细打量之间,竟发现他就是那晚赶尸的老人。而上头的木石见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三人微微地皱了皱眉,不置可否。

已经有人把所有的事情重头到尾地告诉了他,他只觉得三人的计谋高深,不过短短数日便得到了青衣的坚信不疑。

其实他更早就已经知道此事必定发生,他本来是不答应青衣与寨外的人联姻,会徒增很多麻烦。可这是青衣自己的意愿他也不得不稍加考虑,但他是不会让心思不纯的人来危害东木寨的。

“请青寨主解绑,新寨主再绑。”

一句高声的吆喝突然传来,二月红与青衣两人随即便被请到了高台之上。闻言后的木石不禁惊诧地站了起来,从没想过青衣此番竟会先斩后奏,他想要立即阻止,可下头全是寨中的民众。

恐怕此次若是出尔反尔,青衣以后便再无威信可言。并且他不过只是一个长老罢了,有威望却并无权力。

青衣听此立刻扶住木梯慢慢地爬上神树解开了上面挂着的红丝带,然后把它扔进火盆焚烧,接着又有人献上了一条新的红丝带让二月红绑在树上。

不明所以的二月红拿着红丝带却如烫手山芋一般,更不知这是何意。他与底下的两人对视一眼后点了点头,在众人的一片质疑声中突地一跃而起直接把红丝带挂上了树顶,下头的问难瞬间变成了欢呼雀跃的响动声。

台上的青衣见此眼神恍惚,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她初次嫁进东木寨的场景,那时她还是懵懂无知的年纪,并不知道红丝带是什么含义,若是她早就清楚,一定不会系上它。

“好了,既然如此大局已定,那一切的事情都等这位新寨主与青衣完婚后再说。”木石清楚事情已经没有了挽回的余地,有些无力地瘫倒在了座位上。

随后便命令下面的人为二月红安排房间,至于林怀瑾二人则被安排在了离他很远的客房。但是他们是一同而来的人,木石也不好阻拦他们见面,便没有对他们的行踪加以控制。

“门外一直有人把守,我们该如何才能顺利拿到火果逃脱?”目光如炬的张启山好不容易摸索到了二月红的栖息之地,又扫了扫外面的寨民,轻声细语地商议道。

但仍在赌气的两人皆是背对而坐,也不答话,无奈他只得自己寻思寨中有没有什么漏洞。

章节目录 第62章 猜测有密道 齐铁嘴曾经讲过一个关于五大苗术家族里的大事,那是在清朝嘉庆年间发生的。当时的山间苗寨也并没有分散而治,还是一个偌大的杂居群体,来往间也十分熟悉。

据说长沙城中有一位长居的贝勒爷看上了寨里神奇的秘术想要进一步了解,但是苗寨之术从不外传,当家人不愿意他深入学习便拒绝了。

贝勒爷一气之下集合了许多的士兵,预备上山灭了他们全族人,可等他趁黑赶到山间时却扑了个空,寨里的民众竟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不见,且没有遗漏的踪迹。

誓不罢休的贝勒爷由此三天三夜在原地长寻,但侦察了全部地方依然没有丝毫结果,无计可施的他只好心有不甘地离开。而在他走后的第二天便听说寨里的人又全都毫发无损地归来了,于是他认为一定有人从中作梗,又迅速去了一趟,可仍旧无果。

一连三次都无功而返,他便信了邪没再踏足过,寨里的人因此也得到了保全。

当初听到这个故事时张启山只以为齐铁嘴又在炯炯而谈便没怎么在意,如今仔细一想,倒是有很大的可能性。他一直信誓旦旦的强调是书中白纸黑字所记载的,那便应该不会弄虚作假。

若是说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在人数众多的情况下他们是不可能明目张胆的逃跑而无漏网之鱼,其中定有庞大的暗道可以藏身。

但是贝勒爷等人在此地寻找了那么久都没有什么发现,可见它的位置一定十分隐蔽,是寻常人根本不会想到的地方。

沉思中的张启山不禁蘸了蘸茶水,随即在桌上画出了自己所知道的大概地形,便是准备排除一些绝对不可能的地方。

正在仔细思虑的他信手拈来,刚标记完几个地方,一旁不言不语的林怀瑾却突然回头趴在桌上,打乱了他全部的想法。瞠目结舌的他急切地拨弄开那些痕迹,可是却已什么都不剩。

“小瑾、你……算了我再想办法。”张启山很清楚现在并不是理论的时候,更何况某人的气性还没消除,自己便先忍耐几天,等过后安全回到长沙城再与两人算总账。

他即刻站起身踱步而行,又细细地回想着自己所画的地形,预备全部记在脑海中。

沉默不语的二月红发现林怀瑾的异样后不由偷偷地望了她一眼,闷闷不乐的她只是紧紧地捂住整个脸,更看不清内中的表情,也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身体又有不适。

“瑾儿你这是哪里不舒服吗?我过来看一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担忧不已的二月红随口为自己找了一个蹩脚的理由之后立即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所有的闷气早已散去,他更舍不得夫人有任何的难过,于是便凑近一脸心疼的小心认错。

蒙着头的林怀瑾听此终于扑哧一乐,随后不禁又大笑不止。

其实她刚才发现自己在不经意间擦掉了张启山费心费力作画的地形惹得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时就已忍俊不禁,这时二月红又如此一说,她实在是不好意思再僵持下去。

可当她正欲抬头同他和解时,刚行至门外的青衣却敲门进了来,她的一旁还跟随着一位满脸喜气的女子青儿,是青衣一直以来的左膀右臂。

这时进门的青衣还未有所言语,一旁的青儿竟上前一步道:“寨主、二爷,恭喜你们,这是我们东木寨的姑娘精挑细制的衣物,请二爷务必收下。”

她只在说话之间便迅速地递上了自己手中之物,一旁的青衣听此目色乱转,人也变得十分不自然。

微笑着的青儿则替他们展开来看,里头除了琐碎之物以外,竟是一件大红的圆领大襟短衣,应该是代表东木寨婚俗的喜服。

“林姑娘如果你有意,其实也可以留在这里办一场东木寨独有的婚事,我们都欢迎寨主的朋友。”青儿见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喜服上,内心有些自豪姐妹们的灵活的巧手,特别是在发现突然变得有些激动的林怀瑾后更不由打趣道。

笑容可掬的她盯着面前的女子瞧了又瞧,就是不点明意思。气急攻心的林怀瑾正想询问自己与谁办一场时,却发现青儿竟又朝着张启山点了点头,神色似乎十分了然。

她见此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这才注意到一旁的二月红一直都在凝视着她,居然还对着她傻傻一笑。

她立即装作无比正经地偏过了头,当作无事发生。

但闻言后的青衣却是内心一动,但其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示意青儿先行下去,自己还有话要单独说。

摇摆不定的她在站立了一会儿后,又心神不宁地坐下,随即才忍不住轻声道:“二爷,今晚三更,神树底下相见,我送你们出寨。”

青衣在说完后立即朝外头小心翼翼地扫了扫,又示意另两人先回屋,“我想同二爷一起四处闲逛,否则肯定不能打消那些眼线的疑惑。”

闻言后的二月红知此并不好拒绝她的这番好意,但他还是万事以夫人为先,只是疑问地望向了目瞪口呆的林怀瑾。

”你们请自便。”如坐针毡的林怀瑾闻言只是咬牙切齿地点了点头,见他们一走,握拳的手忍不住狠狠地砸向了桌子。她很清楚如今的事情已经越来越大,若是自己三人轻易逃走可能会对青衣不利。

他们于情于理都不能这么做,但是要把她的红红留下来成亲绝对是万万不可能的,她第一个就要闹得东木寨天翻地覆、人仰马翻。

疑惑不解的张启山见此则摇了摇头,老八说得对,果然他还是适合行军打仗。回过头的他只是凝视着木桌上被林怀瑾蹭掉了一半的图,突然就有了其他想法。

苗寨本有婚前不能见面的习俗,可今日青衣如此明目张胆的进来与他三人单独呆在一起是不符合规矩的。外面众多寨民必定因此起疑心,一定会加紧防备出路,若不是她还有其他的意图,那便真如齐铁嘴所说藏有暗道?

心事重重的两人随后还是离开了这里,各怀疑惑地回到了自己的客房,只等约定的时间来临便立即前往。在客房百般无聊的林怀瑾则掏出了阿婆千叮咛万嘱咐的奇怪石头,认真思考它的用途。

章节目录 第63章 一生不圆满 这块石头的大小与形状并无规则,质地又坚固脆硬,看不出有软化的痕迹,唯一有点异样的是它比起粗糙的石头略微光滑,倒是有些肌肤的触觉。

撑着头紧盯着石头的她思来想去也探不出其中的奥秘,便决定先放弃研究它,想着还是趁机歇息一会儿为好,毕竟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在林怀瑾趴在桌上休憩的时刻,日头逐渐西移,如醉的月色透过窗纱照亮了屋里熟睡的女子,半梦半醒的她恍惚间又看到了那个弹琴复长啸的古衣男子。

他不再有那份梦初时的闲情逸致,而是整个人倒在血泊里没了一丝生机,那眼里的悲伤无限放大,可最终一切都变成了灰烬。

“小瑾在屋吗?快些准备,约定的时间就到了。”三更虽还未到预备妥当的张启山已开始轻声细语地呼唤她,不过他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房门却听不见任何回应,又耐着性子等待了几分钟也仍未有声响动静,于是忍不住直接推门而入。

借着外头的丁点亮光便能隐约发现屋里的女子此时正在呼呼大睡,张启山见此立即上前十分无奈地摇了摇睡梦之人的手臂,而迷糊休眠的林怀瑾在外界的干扰下也终于有了反应。

揉着眼的她即刻缓缓起身,“佛爷,时间到了吗?”随后又晃晃悠悠地朝着门口而去,竟直接哐当一声撞在了木门上,萎靡的精神便瞬间清醒了大半。

摸了摸脑袋的她顺之干笑了两声,只是自顾自地先行了几步,生怕后头人只言片语的笑话。

一脸笑意的张启山摇了摇头,如此逃亡的时刻或许只有她还能安稳入睡,这幅万事不愁的模样看似痴傻,但至少在他的眼里能让旁人十分安心。

两人一前一后奔着约定的地方而去,另一头的二月红也恰时与他们会合,重聚的三人默契对视几眼之后不发一言,但心里却已有数。

神色紧张的青衣依旧在神树下徘徊不定,她早就等待多时,见此便也只是淡漠地望着神树顶上的红丝带,随后才把用布包裹起来的铁盒递给了二月红,又特别嘱咐道:“记住,当初所赠的信物沉香珠串便是开启火果的钥匙。”

不吭一声的她随即又带领着三人左避右藏地扬长而去,不一会儿便停在了熟悉的竹屋前。

“这竹屋是木长老独居的地方,无人能随意进入,而他今日恰好不在算是天助自助者,白日里我与二爷又已稳住了其他人,你们今晚就从东木寨的密道逃离罢。”

说话间她已率先进了去,警惕的张启山自然也随之上前,林怀瑾则偷偷地瞥了一眼一直紧握住自己的手,心下的闷气突然消去,内心深处却是一暖。

里屋不出所料还是如从前那一模一样的摆设,它竟无一丝一毫的变化,仿佛是沉静了许久的无人之地一般。那条蹲坐着的黑猫还是畏缩在墙角轻声叫唤,颇有些诡异的味道。

目中无物的青衣却视之平常,只是朝后头的三人示意需要爬上屋顶才行,沉思着的三人觉得所言并无不妥便点了点头,于是紧跟而上。

一上到房屋顶的最高处就能清楚地看到满天零丁的星光,它隐晦半明,虽未照亮四人的神色,却仍旧能称为不可缺少的光明灯展。

张启山不由放眼望去,层林尽染的深山里静谧非常,而这地方果然也十分高明,若是由自己一人思考,恐怕是遍寻不到。

毕竟密道几乎都是位于地底下,一般也会在陆地上留下一条进入的途径,但是这位设计者却反其道而为之,确实出乎平常人的意料。

三人望着一旁的烟囱皆已明白所有的意思,便不由抬头真诚道谢。闻言后的青衣却诚恳地摇了摇头,只是示意林怀瑾可否能借一步说话。

不明所以的林怀瑾听此怔了怔,虽奇怪她突如其来的谈话,但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只待那两人走远了一些后,笑容可掬的青衣压住心头的一丝期盼,随即郑重其事地道:“据我所知你中的情蛊已是无解,不管二爷知道与否,恕我冒昧多言一句,他一生都不会圆满。”

说完之后的她微有深意地望了林怀瑾一眼,随即又转身对二月红两人细说道:“你们不必顾及其他,我作为东木寨的寨主是不会有寨民胆敢为难,趁现在赶快离开吧。”

她一番大义凛然说得平淡,其实也是因不想有寨内人抢权躲利罢了,怎会一点私心都没有。

闻言后的两人感激地点了点头,大恩不言谢,便只欲即刻往烟囱里去。

但因一句劝告呆立当场的林怀瑾却并未动弹,她的内心由此惶惶不安,倒应了那句不圆满。疑惑的二月红见此则立即拽过她,又护住她的头让她先行下去,自己则最后才进去。

烟囱内十分狭窄,应该是不想有任何人发觉,因此只勉强能容纳一人。

三人分次而下,在最后转道处往右下跳,终于进入了该条密道。这条小道初极狭,越往里走,才知道什么是传说中的别有洞天。

这应该是一条上了些年龄的古道,或许已很久都没有通过人气。张启山沉思着点燃烛火,一边步履匆匆地前行探路,一边又小心地打量四周的设置。

不过据他观察来看十分可惜,积满灰尘的暗道里除了宽阔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后头停滞脚步的二月红在下道之后即刻掏出了怀里的手巾替林怀瑾擦了擦额头的灰尘,手法轻柔且仔细。心事重重的林怀瑾凝视着他温润的笑意却是莫名有丝酸意袭来。

书中虽未明说二月红的后人,但曾提到过在三十二岁病逝的丫头曾育有三个儿子。如今尽管二月红与自己心有灵犀,可真的能算得上圆满吗?

最终又能改变故事的结局吗?而自己的突然出现是否算得上已改写了大部分的事情?对于这些关乎她存在的问题她真的不敢再深思下去。

三人又疾步快行了一会儿,终于出现了其余的分道。其中一共有五条,一路标记的张启山判断应该只有一条路才是能下山的,另四条应该是通往其他寨子的路。按照方位来计算,他们已到达了中地,下山之道应该是平稳不分向行。

他犹豫再三地对比着几条路的陡峭度,最终选择了一条稍微平面的密道,两人见此自然也十分信赖地跟上了他的脚步,果然没过多时前头便出现了一扇门。

章节目录 第64章 他掌握全局 这扇小门虽然出现得并不突兀,但它却十分奇怪,其意所说的并不是它的价值,而是指吸引全局的那副古画。

门的大背景是一片疯狂生长的绿竹林,那上面所临摹的人物则是一位风姿绰约的白衣男子,两相会合之后颇有竹林七贤的淡泊气质。

如此这般,倒是与出尘绝世的小哥有些相像。惊诧的三人见此皆是远远望去,又在画像的遐迩中各自思绪万千。

淡然一瞥的林怀瑾倒是未有过多注意,毕竟只凭画像的侧脸她自然没有认出那男子便是当初在北水寨有过一面之缘的神秘人,她只觉得密道之下空气受阻,又因多年的封闭聚集了多种复杂的味道,便只想要先行一步踏出密道呼吸外头的清新空气。

“好闷啊,我先……”惊喜万分的她见此于是更加兴奋地跑到了正门前,正欲大力推门,可还未所动作竟被那门吸了进去。待不远处惊诧的两人急切地飞奔过去之时,她人已经消失不见。

就那么一瞬间的失去感知,但却仿佛穿梭了一种神奇的平行隧道。

林怀瑾呆滞不动地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暖气,并没有发觉到背后的青龙图案也逐渐现身。而她被吸入的这间地下小屋说来也很平常,它与众多密室如出一辙,如果没有正对着男子的喃喃自语。

那在中央细语的男子只是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琴弦,如此时刻见到了突如其来的来客也并不惊讶,似乎已沉浸于自我对外界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反应迟钝的林怀瑾见此却是大惊失色,一眼就辨认清楚出他是那个当初想置自己于死地的男子无疑,自己这样出现分明是上门送死,恐怕今日难逃一劫了。

惶恐不安的她眉头一皱,即刻转身使劲地拍了拍了身后的大门,但却没有任何的反应。

“别白费力气了,此门只能由我才能打开,我在此已专候你多时。”那男子轻声细语地提醒完后竟起身朝她走来,闻言后的林怀瑾望着他逼近的脚步只能畏缩着紧贴大门,又快速地思考权宜之计。

可这密室非常狭窄且又封闭,她于慌乱打量四周后得到一个可怕的事实,真的无处可逃。

如今已是民国了,剪发易服又在全国逐渐通行无阻,可坦胸露臂的男子却身穿魏晋时期的衣物,一举一动都透露出那时代的洒脱豪放。如果他不是一个千年粽子,就一定与小哥一样是长生的完整体、拥有变态生命的长寿者,或许也可能是故弄玄虚?

难道他就是苗人首领?思索中的林怀瑾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又随着男子的渐步靠近,她已能清楚地看到他身上的麒麟纹身确实与小哥的无二。

但自己与他甚至苗寨都无冤无仇,他又何必特意设局加害,岂不是无事生非。

“算我为上次的无礼赔罪,这是我的血,你拿去吧。且要记住,出门右边的第二条路才是下山的正道。”男子嘴角微微一扬,只是走近递给了她一瓶血红的液体,并没有如当初的痛恨敌意。

林怀瑾听此不可置信地笑了笑,这人的转变太出乎意料,或许是当时小哥说了什么解开了误会?

沉吟着的男子并未注意到她的心不在焉,只是细心地收拾着擦尽灰尘的琴,又上前道:“这把古琴送给你,你带走吧。”

“你送我东西?”不知所措的她在接过他的赠予后,还未等到回答,他直接上手轻轻地推了她一把。

如同来时一般的奇妙之旅,穿梭便在一刹那的体验后迅速结束,林怀瑾再一次反应过来之时,门外等待已久的两人已经围拢了过来。

满脸焦急的二月红见此立即上下检查她的状况,发现她一切安然无恙后,他不禁心切地搂住她的头,终于放下了心中的担忧。一旁的张启山自然也是极其担心的,便也不准备在此刻询问。

但惊魂未定的林怀瑾心中十分惊惧,于是没等缓和过来就自言自语道:“我在里头遇见了一个怪人,就是这幅图上的古人,他还给了我麒麟血与这把古琴。”

她扬了扬手中之物,示意自己有信物为证,完全是实话实说,绝对不是一个梦。毕竟这件事情确实有点匪夷所思,便认为没几人会相信如此荒唐无稽之谈。

闻言后的二月红如她所料般不明所以,而张启山却皱了皱眉,心思涌动。这图画上面的人经过他的再三观察就是花锦寨的巫师月如锦,他当时虽然身中疯蛊,但在屋里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那巫师虽救过他,但是他的用意未明,实在是不得不防。何况这地方虽说确实是五寨共有的密道,但是他的出现未免太奇怪了,仿佛是掌握了全局的偷窥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意料之内。

还有他的麒麟血或许也与张家有关,那个他至今都觉得迷雾重重的张家。

思及此,他立即打断了二月红的温声安慰之语,只是谨慎地道:“好了,有什么话出去再说,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两人见他神思有异也收敛了表情,还是根据那男子的说法往回而去,果然很快便找到了出路。

三人一路走到了土坑的尽头之下,上头便终于透出些许光亮。

带头的张启山谨慎地吹灭了烛火,正欲完全跃上去时却听见了地面似乎有零零散散的说话声,他即刻阻止了下头将要跟上来的两人,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走了上去。

他的听力果然很灵敏,那不远处确实有一堆火光,在夜色深处更是显得格外妖娆。那些交谈的人似乎是山间的寨民,他们早就困意来袭,却不能违背命令擅自离开此地。

步伐轻快的张启山顿了顿,趁着没人注意到一些轻微的动静,便径直摸索过去迅速地打晕了几人,确实身手敏捷一气呵成。

接着疑心升起的他又蹲下仔细地捻了捻土质,因为晨间露水极重,这里如此多密密麻麻的脚印分明能显示出问题来。

很明显此处根本不像是只有几个人无意经过,肯定有一大群人曾多时驻留。晨时又几乎不会有行人,而他们在此仿佛如守株待兔一般,如果不是巧合,那是谁出卖了他们应该不言而喻。

在他的示意下顺利跳出土坑的另两人见此也是一惊,都觉得此地不能久留,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恐怕必须抓紧时间快往长沙城赶去。

此时已是深寒时候,细心的二月红注意到一旁的林怀瑾不停地打着寒颤,立即脱下自己的外衣替她披上,然后才拽着她跟上了张启山的脚步。

章节目录 第65章 终恢复如初 幸好三人在密道里阴差阳错地绕了一段错路,否则下山之行恐怕不会如此顺利。不过他们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一世。

抬高望低的张启山察觉到前头有些不对,于是微眯着眼目视而去,只见山脚的汽车旁边躲藏了十几个寨民,他们不停地探头探脑,似乎对自身的任务已是手到擒来。

想必那背后千方百计都要拦截住他们的人也是深思熟虑的高深之士,一处必经之地设埋伏不成,又开了另一处更必要的路。

此时天色微微明亮,山色空蒙云烟深处有人家。困倦的林怀瑾打着哈欠,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些事,她只鼻头突痒,一个喷嚏便欲下来,幸得眼疾手快的二月红及时拦截才并未有声响,不过这更让三人认清了一个事实。

在此处多待除了容易暴露外,还会有许多麻烦。估摸山中被打晕的几人已经辗转醒来,恐怕许多东木寨的民众也要因此赶来。

心下一横的张启山示意二月红尽快动手,两人正欲绕到众人背后出其不意之时,却被后面突然出现的人拽住了肩膀。灵敏的二月红即刻侧身一转,转身挥拳时才发现竟是那个好心的阿婆,又及时收了手。

“你们不用动手,还是由我亲自出面会更好。”警示的她摇了摇头,又喃喃细语地走了过去,心里只道天下痴人皆一般,总是迷茫痴狂,可却不知有些事无论如何都强求不来。

那些寨民见到她后面色恭敬,随后她又不知与几人说了什么,一脸倦意的他们竟欣然接受,不一会儿便与阿婆越行越远。

不远处时刻细心眺望着这一幕的三人只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但他们也能看得出阿婆应该是五大苗术家族的长者一辈,不然定不能号令他们。

不过这些别家族的密事他们并没有兴趣了解,三人只等寨民们稍微走远后便即刻上车出发,只待白日与长沙再会。

……

在一路不停的行车飞速之间,满脸正经的张启山早已困乏过度,但他仍旧强撑着倦怠打足精神,后座的二月红为了预防突出的不测也极力配合他保持着清醒头脑,而他怀里的林怀瑾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

汽车到达城外时正逢秋挂朝阳初升而起,暖意逐渐与大地相融。睡眼朦胧的林怀瑾起身之后已能隐约听到城内早起小贩的吆喝声以及熙熙攘攘的行人,她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似乎那一切未知的烦恼突然远去,新生将要来临。

三人见此大好之日都仰头一扫而去,目光皆是炯炯有神,但他们却并未立刻进城,毕竟如今是什么情况还是未知。

张启山自然十分相信张副官的办事能力,但万事都需警惕为好,一定要保证所有的危机都已解除,否则进城也是毫无意义。

“张副官,在这里,我们回来啦。”眼尖的林怀瑾望见守城上熟悉的人时,激动不已地挥了挥手,又忍不住大声疾呼,接而直接快步跑进了城里。那一旁的两人听此也松了一口气,随后才放心地跟了上去。

每日只小憩一会儿的张日山一直都在此约定的浏阳城门专注等候,就是不想错过他们的归来之日。他也是刚刚歇下就被彻夜守在城门的张夜唤醒,闻言后便迫不及待地跑了过来,没想到还真是佛爷三人。

他见此又立即吩咐底下人快些准备早点,猜想他们此时一定是饥肠辘辘,至少林怀瑾一定是的。

其余驻守城门的张家士兵见到他们平安回归自然也是喜出望外,心里都有了更多的斗志昂扬。

“佛爷你放心,所有的事情都办妥了,南京方面已经批准你官复原职。”欣喜的张日山正经八百地报告着这些天的情况,在分开之后,他携带着二月红从古墓里带出的所有资料奔赴南京。

上头很是重视这些书籍,还召集了许多专研之人试图研发上面所说的军支弹药,并且已对江易海的诬告置之不理,如今的局面算是大大扭转。

“不过老八那边不太顺利,黑背老六只说那人是可靠的伙计推荐的,并无人知道他的踪迹。”张日山遗憾地摇了摇头,但如今无意中已得到了麒麟血,不用再寻找到小哥也已是大功告成。

在他们说话的空当,林怀瑾却瞥见眼内微红的张日山一直躲藏在身后的手臂,不禁张口提醒道:“张副官,受了伤还是要多休息才行。”他总是全心隐忍以佛爷为先,数次都顾不上自己的安危,就算是一片赤诚也不能如此行事。

闻言后的张日山愣了愣,随即便道出了他在中途中埋伏的经历,不用多说是田中惠子等人捣的鬼,意图也很明显,还好没有得逞。

张启山见此眉头一皱,顺之叮嘱道:“既然受伤了,那最近不必事事亲力亲为,烦杂的文件可以交给张夜兄弟俩去办,他们也是靠谱之人。”

……

四人就此一边谈论,一边往城中步行。心绪远去的张启山只念着一刻工夫都不能再耽误,必须加紧扳倒江易海以及他纠结的多方势力,此人不除,长沙城一定危在旦夕。

于是他便以军务繁忙为借口食不下咽地往张府方向疾步快行,张副官见此自然也立即跟随而去。

望着两人匆匆忙忙的背影,二月红也只是随意地吃了几口便没了食欲,而一旁的林怀瑾则慢悠悠地品尝着热腾腾的清茶。

神色微扬的她没有想到张副官竟还记得她曾在张府居住时的爱好,以往她每日一早都有喝早茶清胃的习惯,便会特意叮嘱小葵翌日准备,原来他也记下了。

几杯热茶加上许多小点下肚,林怀瑾已是八分饱,两人由此并肩一路行走,但她的心里又担忧起二月红的伤势来,便立即拿着麒麟血到附近的医馆检查血液的可用性,又在一旁亲手开启了铁盒。

随着扭转的盒盖而产生的是一阵突然传导的灼热,在热度逐渐加大之后,立刻有种火烧的即感。深刻注视的二月红发现她表情有异后立即双手接过,而医馆的老大夫则立即把血液倒在了火果上面。

眼见一阵飞烟轻轻飘过,那种灼烧的感觉消失殆尽。

“这种果子入药十分罕见,我也只是在传闻中听过而已,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老大夫惊讶地摇了摇头,眼里尽是不可思议的兴奋,而林怀瑾变得若有所思,似乎渐渐地明白了麒麟血的用途。

原来它只是用来降温而已,是食用前消温的辅助且必不可少,否则单凭你得到了火果也毫无用处。

一旁的二月红凝视着面前颜色逐渐暗淡的火果,在老大夫的肯定下立刻服用。他只觉得背后突然一阵舒适,似乎散去了一切的阴霾。

等到林怀瑾再检查他的伤口时,那黑色的小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她见此立即使用伙计打好的清水擦了擦流出的黑色杂物,不多时后背肌肤白皙竟恢复如初。

章节目录 第66章 门前的花轿 火果不愧是以火攻火着称,待二月红体内的阴湿之气全都燃烧过后,毒性更是祛除得十分迅速,完全如同常人一样。不过就如此一会儿他的脸色也突变红润,老大夫把完脉惊喜地点了点头,很明显他的身体已经全然康复。

林怀瑾见此总算放下了心中的忧愁,她一直反复地检查着二月红的后背,又在去柜台结完账后不放心地买了些大补之药,生怕有什么不妥之处。

一旁的二月红倒是宽慰一笑,便与老大夫随口交谈几句,随后两人才离开了医馆。

一路上人流拥挤仿佛夹道欢迎一般,欢喜的林怀瑾不由在街上东奔西转,好不娱乐。她本就强烈的玩乐之心也在小贩的热情呼喊中凑来望去,不过一会儿工夫就搜罗了许多的小玩意。

“你看这个面具好不好看,等会儿回府之后我就送给陈皮,然后骗他说是苗寨里买来的特色品,他肯定开心不已;还有王叔、桃花的礼物,他们肯定都会感动得一塌糊涂。”她拿起摊前的面具欣喜比划,脑海里已经出现了那齐齐落泪的场面,便忍不住扑哧一乐。

一旁的二月红认真地望着她手中的猪头面具,心里不禁腹诽陈皮不会如此痴傻,但嘴上还是正经地附和着她的观点,不停称是。

“红红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都可以付账的。”林怀瑾瞥见一旁人的满面笑容,便是顺之扬头仔细打量。闻言后的二月红随即轻笑着摇了摇头,只轻轻地道:“夫人喜欢便好,我都无所谓的。”

此时深思远虑的他心里其实已在默默地计算着冬至将至,也不知桃花有没有预备妥当他嘱托的事,内心更是忍不欲往红府赶去询问。

但是难得林怀瑾今日这么有兴致,他也不好扫兴而归,于是更加耐心地陪着她转转悠悠,等她自己困乏后才揽住她的肩膀回了府。

……

两人在半路间开始朝着红府之地走走停停,人迹散去,耳边的喜乐声却是越来越响亮。好奇的林怀瑾不禁思量今日是否有谁家娶亲,为何会这么喧闹?其实她刚才就听闻到了若隐若现的杂乱声,只是未曾重视罢了。

如今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想必都跑去看热闹了。她也不想错过民国时期的新旧婚礼,更何况这一次还算第一回亲眼目睹,心下也忍不住趋之若鹜,于是她便随手逮住了一个行人,又立即上前询问。

“你们竟然都不知道吗?那可是轰动全城的婚事,便是大富商周家的大小姐与长沙城江大尉的大喜之日。据说场面空前盛大,我也不和你说了,先去了……”被叫住的行人感慨地摇了摇头,随即也欢天喜地地跑向了江府,欲目睹那惊天动地的大场面。

闻言后的林怀瑾顿了顿,有些感叹随之油然而生,她没想到周兮辰最终还是没有摆脱自己的命运嫁给了不爱的人,而自己对于命运又能做主吗?

她的心里又升起太多的伤感,毕竟那些板上钉钉的事情是不能磨灭的。二月红也有一瞬间的恍惚,接着他便坚定不移地抓住了林怀瑾的手,又沉默不语地加快了脚步。

等两人匆匆赶到欲进红府时,只见红府的大门紧闭,外面还有许多的百姓也围绕在附近议论纷纷,更让人惊讶的是,门口石狮子处有一顶花轿竟安然地停在了此处。林怀瑾内心有许多疑问,而道边的百姓则指指点点地说清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真是怪事,也没有听说红府的二爷今日娶亲,怎么会有花轿在这里?而且还没人迎进去。”

“胡说八道,这是周家小姐与江大校的亲事,与红府有什么关系!”

“什么?那这周家小姐的花轿怎么会抬到这里来了?不是说嫁入江府吗?是不是底下人办错事了。”

听着耳边之人的风言风语,眉头紧蹙的二月红只是拽紧了林怀瑾,又有些害怕她因此徒生闷气。可此时他明显是不能出面解决的,否则百姓之间不知道又会怎样传言。

“二哥哥,我不管你在或者不在府里,如今花轿停在门前,我只是想见你最后一面。这真的是最后一次真正相见了,以后的我不再是我,并且在我的心里,其实今日是嫁给了你。”

直到花轿里传出一阵叫喊后,闻言后的围观百姓才炸开了锅,皆是从不声不响的轻声交谈变成了大声吵闹。其间之人都认为她胆大妄为,就算如今已是民国的开放风气,可也由不得如此胡闹。

紧接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更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轿里悲痛欲绝的周兮辰随意揭开了喜帕,又直接走出轿门,随后小步上前叩了叩门,神色确是万分激动。

后面的林怀瑾见此心中极乱,是怎么也言说不出苦涩与烦闷,她真的害怕了,不仅是为别人,也为了自己。

在周兮辰叩门之后,红府的大门终于一开,心思热切的她抬头殷切地望去,可最后却是失望不已。

原来出府的竟是眉目怨怒的陈皮,若是从前的他也懒得多言解释,不过如今谈到二月红两人,他不得不出来制止。愤怒的他于是立即上前大声呵斥:“你们别扰人清梦,我已经有师娘了,师父永远都不会另娶任何人。”

群众之中闻声后见再无热闹可看便开始逐渐散去,但有的人发现说话的只是小孩罢了,于是仍旧丝毫不惧怕地堵在府门口。陈皮见此早已不耐烦,若不是林怀瑾向来不喜他打打杀杀,他恐怕不会留下活口。

在最后的一片哄闹下,泪眼朦胧的周兮辰还是于自家丫鬟的劝解下起轿离开了。回头凝视着的林怀瑾眺望那远去的十六人抬的大轿子忍不住叹息一声。

如此情深意长,嫁于自己不爱的人,虽终究是逼不得已,但也足以毁之一旦。

她开始质疑自己真的会是万里挑一的红夫人吗?悲伤的她不由凄凉万分,这算是是无论说什么心里都挥之不去的纠结。

目光微沉的二月红也不是铁石心肠,他与周兮辰算得上青梅竹马,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见人群已走得差不多后才拽着她的手进了府。

章节目录 第67章 矿山始显露 刚跨进半院内,两人便发现府里张灯结彩,满面红光的丫鬟小厮停停走走,似乎是有什么大喜事将要举行。

进门的陈皮见到两人安然无恙,二月红又精神完好,不禁嘴角微扬、难掩喜悦之情。

不远处的桃花正在忙忙碌碌地摆酒庆贺,王叔见此也跑去后院设酒杀鸡,厨房里的下人更是忙成一团。

困惑不解的二月红转念一想,这才记起今日竟是红太爷的生辰,但因为做寿有年龄上的讲究,红府向来又并不乐于承办宴宾,因此逢时只会邀请一些比较亲近的人来热闹聚会,从来都比较低调。

一般午时的宴席在前两个时辰才开始陆续来人,刚才因为时辰过早,又有周兮辰在府门堵住了许久,现在打开大门之后,倒一瞬间拥入了些许人。二月红见此便拽着林怀瑾前去门口迎客,毕竟婚事临近,也需要让自己的夫人认识更多的红府族人。

心神不宁的林怀瑾微笑着摆了摆头,扫去了内心的许多烦忧,今日既是红太爷的贺喜日,她自然不能如此愁眉苦脸,触了霉头不说,还扫了众人的兴致。

“二爷、小瑾,我祝老爷子人如天上珠星聚,春到筵前柏酒香。”一脸嘻笑的齐铁嘴送上了自己的寿礼,又忍不住笑语几句,“下一次来的贺词我都想好了,春色绣出鸳鸯谱,月光香斟琥珀杯,小瑾,你觉得怎么样?”

今天他说什么都要等吴老狗、佛爷他们一起不醉不归,并且上次输的银票也要全部讨回来。

而闻言后的林怀瑾则是一怔,并没有如往常那般同他计较。齐铁嘴见她的表情如此反常,正欲继续夸夸其谈,后头的解九爷直接把他拽了进去,在屋里立即用点心堵住了他的嘴。

……

转眼之间午时一过,宾客已全部到齐,只等着寿星发言开席。但此时应该在上头安坐的红太爷却并不在这里,惊讶的众人一愣,二月红不由轻声知会王叔立刻派人四下寻找。

“红红,我知道红太爷在何处,你等着我去叫他。”下首的林怀瑾突然想起自己似乎看到红太爷往书房的方向而去,应该是又去了密室。

她轻轻地笑了笑,这么大好的日子也不得闲,确实值得赞叹。自己正好也需要把包袱里重要的物品放进里面,于是即刻快步离去。

轻车熟路地踏过红家的那些机关,她径直走进了最后一间密室。故意忽略掉那些阴森的东西,又仔细地放好石头,这才转身在墙角发现了红太爷。

此时的他正低着头不停地翻阅着什么,林怀瑾轻声唤他也不回应,于是她悄悄地走了过去,还没有大叫吓唬他,却注意到了石桌上面的模型竟然是矿山。

矿山她是最清楚的,故事的来头,全局的核心,更伴随了太多不可磨灭的骇事。

是以宗教考察进行地理勘探的日商鸠山美志在长沙城北部的一座山镇里发现的墓穴,与红家息息相关且关乎了二月红族人的存活。她见此十分惊诧,复杂的内心不停颤栗,右手食指突地一动,不禁想要上前触碰。

“别动,我好不容易刚摆弄好的,可别打乱了顺序。”突然抬头的红太爷打断了她欲伸展的手,随即表示这是自己刚研究的成品,还在核实之中。

惊恐万状的林怀瑾猛烈地摇了摇头,不会是这样的,一定不会是这样的。

她恐怕日本人已经找上了红家,他们终究都会死去,事情的起源在出现后,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瞪大双眼的她张口想要劝说什么,但半天发不出一丝声音。

原来一切都会回到正轨,离开的离开、死去的死去,与庞大的历史相比,他们都太渺小了,只是一粒非常不起眼的尘埃。

清风一吹起,终究会变得面目全非。

有句话叫作由此及彼,由别人的悲惨遭遇联想到自己的不堪回首,她从此也不再是伤春悲秋,而是对命运的无可奈何。

命运二字,运确实乃后天周期变化,但命却是由天而定,她害怕她的命到底是与二月红相背离。

苦读的红太爷瞥见她迷惘的神色不由放下了手中的书籍,随后两人才一前一后出了密室。而众人见寿星已到,祝酒便也由此开始。

轮流祝酒时,你一言我一语的祝福之句争先脱口而出,一旁齐铁嘴出口成章的模样更惹得众人笑不拢嘴。

耳旁欢声雷动,但林怀瑾却越发心不在焉,她只是失去味觉般草草地吃了几口,竟是满口干涩、味同嚼蜡。一旁的二月红早就发现了她的神色不对劲,且对满桌的佳肴又兴致盎然,正欲备仔细询问一番,却被匆匆忙忙的王叔打断了。

“老爷、少爷,门口的江易海带着自己的新婚夫人前来祝寿。”

王叔的几句传话让在场的宾客无不惊诧万分,有的竟直接怒目站立,表示不能让此人进来打扰。

毕竟今日是江易海的大喜之日,他此时本该忙宴宾客,但却急不可耐地赶了过来,一定是知晓了刚才在红府门前的糗事。就算他再能气度沉稳,也抵不住百姓间对他的大肆耻笑。

可此刻怎么说也是红太爷的寿宴正起时,若是让他进来岂不是扰乱了所有的气氛,可高声敲门的江易海已引起了太多百姓的驻足,若是丝毫不搭理倒显得红府无礼了,因此沉着脸的红太爷还是让王叔请进了他。

屋内的众人虽忿忿不平,但见此仍旧纷纷望去。只见院子前身着大红的江易海眉头高飞,与平时静默的形象十分不符,他嘴角又似笑非笑,看起来无比怪异。

但更为奇怪的是,他一旁凤冠霞帔的新娘子根本就不是周兮辰,而是周兮辰不过刚满十二岁的妹妹周兮颜,两人如父女一般小步往来,还像模像样地献上了寿礼。

“今天除了祝寿以外,我还因一件事特意上门赔罪。很抱歉二爷,你的新娘子可能弄错了,她的花轿现在都还停在我江府的门口,不知你何时去迎接呢。”

章节目录 第68章 九门欢乐多 江易海冷冷一笑,表面上随口一问,实际内心颇为讽刺。

他始终想不明白早先寻死觅活的周兮辰为何突然开了窍同意嫁给他,还每日到江府游荡一圈,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怪不得结婚前夕还提出接亲时不用亲自到周府的要求,又必须按照她定的线路走,结果唱的竟是这一出。不过也幸好有了她的自作聪明,否则今天不会这么轻易收场。

他好好的大喜之日变成了一场啼笑皆非的闹剧,是可忍孰不可忍,锱铢必较的他可不会让二月红好过。若不是顾及周家的颜面,他定会直接让轿夫把花轿抬到红府门口来。

而江易海的话一出,红府的宾客皆是怒不可竭,眼神微变的二月红正欲回话。

一旁的林怀瑾却突然拍案惊起,语声愤怒:“他是我林怀瑾的夫君,哪里还敢有其他的新娘子!江易海请你不要信口开河,大门在那边,恕不远送。”

她手向外一指,接着又把桌上的酒杯狠狠一扔,看得目瞪口呆的众人都想拍手称快。

目中深静的江易海见此微微一怔,反正都达到了预料的效果,他与周兮辰的关系已撇得一干二净,又何必在这里继续找不痛快。于是轻哼一声,“这我管不着,反正那里的不是我的新娘子。”话毕随即牵着周兮颜气势凌人地转身离开了。

周兮辰的刁蛮任性是长沙城出了名的难伺候,最近这段时间虽然有所转变,但哪里能有一个小孩好控制。

也幸好江易海深谋远虑,又当场直截了当的换成了周兮颜,否则恐怕百姓间笑掉大牙,自己在长沙城更是失去了立足之地。

况且娶谁又有什么好在意的,他在乎的是周家,富商大贾的周家。

“好了好了,大家不要再注目了,还是继续吃喝吧。”高座上红太爷扬起手的高声一言唤回了众人的思绪,他对于一段插曲并不在意,但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却是打断了好好的寿宴。

众宾客虽又陆陆续续地坐下笑言,可仍旧回不到刚才的和谐,于是只过不一会儿大部分都已散去。而林怀瑾也泄了气,她看似强悍,可到底来说还是惆怅的。

“小瑾,可别不开心了,要知道跟着二爷这样的事情肯定不少,我们早就见惯不惯了,如果每个姑娘出嫁都来闹一闹,那你岂不是每日都要窝火憋气。”有些醉意的齐铁嘴举起酒杯喝了半口,又瞧见她的愁眉不展,不禁笑着上前安抚。

林怀瑾听此偏过头瞪了他一眼,果然就他废话连篇,不过仔细一想其实说得也很在理。

从前的二月红风流韵事不少,若真的整日为了外事忧愁,恐怕白了华发也无济于事。豁然开朗的她还是坐了下来,过去的终究会过去,自己再去思虑也没什么用处,不管未来如何,只会徒增烦恼罢了。

“老狗、九爷,麻将都摆好了,别磨磨蹭蹭的,难道是怕了不成?”齐铁嘴一边洋洋得意地不满催促,一边小心翼翼地掏出了自己刚画好的逢赌必赢咒摆好,又掐指算了一下方位,随后自顾自地坐在了对南的朝向,内心更是暗自庆幸这次是稳赢不输了。

二月红听此笑了几声,吴老狗则对他的这套迷信嗤之以鼻,不由询问:“除了银钱以外,还有没有更有趣的赌注?”如果只是输钱那太过无聊了,他可没有兴趣。

后到的张启山点了点头,思虑了几秒,嘴角突地微微扬起,佯装正经得道:“依我看谁输了谁就喝下小瑾自制的的冬瓜汤,而且必须是一整碗一滴不漏。”

还没等他说完诧异的齐铁嘴就做出呕吐状,一脸全是数不尽的嫌弃与拒绝。

林怀瑾见此噎了他两人几句还是不解气,暗自教唆二月红等会儿一定要让两人一败涂地,她可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二月红自然遵从夫人的嘱咐,立即提起精神,只等让几人措手不及。

“好,赌注就如佛爷说的这般,谁输了谁就喝。”二月红笑了笑,“不过若是等下我赢了,我也自愿喝,辛苦夫人,今天可算是有口福了。”

他几句无意的温言润语更是让齐铁嘴怀疑他已经失去了知觉,暗自腹诽这就是有夫人的毒害作用,不知不觉间中毒太深且无可救药。

牌桌上的几人自然也冷意四起,皆是撇了撇嘴,立即开始洗牌摸牌。几场下来,齐铁嘴果然输得一塌糊涂。

笑意深深的林怀瑾端着刚从厨房里亲手做的黑糊冬瓜汤来到牌桌前,又朝着众人挤了挤眼。

“什么灵符,一点用都没有!”齐铁嘴见此愤怒地撕掉了自己画的符咒,还是在哄笑下苦着脸捏住鼻子,接而深呼吸往嘴里大灌。

虽然一干而净,但恐怕没有三五天是提不上食欲了。

他在一旁反胃了许久,却发现另几人都慢条斯理的一勺一口,似乎是在享受美味一般。他本以为这只是他们在做样子唬他罢了。

可无意间却注意到几人的汤色微橙,几片小姜块还漂浮在上头,不但与自己的汤色不一样,而且他上前尝了尝解九爷的汤,味道鲜美,根本就不是出自一口锅,于是不由上前抗议:“你们几个作弊不公平,这汤根本就不一样!”

“抗议无效,我看老八你品尝得也挺快乐,其实都是小瑾做的,何必计较那么多呢。”微笑着的张启山也慢悠悠地喝了几口,他其实早就知道林怀瑾的厨艺大有长进,若不这么一唱一和,怎么会让老八轻易下套。

恍然大悟的齐铁嘴愤怒地放下碗走上前颤抖地指着几人,他刚卖货的银钱就这么一分不剩,还说他计较,明明就是几人串通一气。“好啊,你们几个一起骗我,这几把全都不算,快点还钱来,重新开过。”

十足不满的他顺着伸出手,几人见此哈哈大笑,也不接话。

吴老狗索性放出自己的三寸丁,而下地的三寸丁灵敏地嗅了嗅,随即冲着齐铁嘴凶狠大叫,不一会儿就追得他满屋乱转,大叫救命。

屋内的几人看得又是笑容满面,林怀瑾还站起来拍了拍手,又深切地表示同情。可没想到三寸丁竟朝她跑来,大惊失色的她一下跳到二月红的怀里,正瑟瑟发抖之时,惶恐不安的桃花却突然进了屋。

她扫了扫笑闹的几人,只是轻轻地在林怀瑾耳边一阵絮絮叨叨:“夫人,不好了,你让我打理的古琴……它的琴弦断了。”

章节目录 第69章 琴中有真迹 闻言后的林怀瑾遐想了一会儿,脑海中突然便出现了花锦寨巫师月如锦的影子,而他赠送的那把古琴的轮廓也逐渐显现了出来。是清褐色小巧玲珑的琴身,旁侧雕刻了弦月与竹影,乃地道的鹤鸣秋月式。

等她随着桃花到后院里细细检查时,果然中间的那根琴弦已经断了。

她下意识捻了捻长弦,是上好的白铜制成,绝不是一般凡品。如今七根弦只剩下六根,倒还未曾试过音。思及此随后她便拨弄了几下,触感一生,心下不由一惑。

蚕丝做的琴并不容易断,更何况还是从中间崩断,桃花再不懂得保养也不会轻易碰坏。这倒像是有人故意剪断后衔接上的,有点可惜,不过音色仍是极好的,只遗憾缺少一根罢了。

“上好的古琴,不高弹一曲可惜了。”屋内跟随而来的解九爷拍了拍手,倒是十分识货。林怀瑾见一起的三人皆是好奇探望,索性坐下欲抚琴一首。

她虽未曾弹过古琴,但乐理还是基本通晓的,不至于分辨不出五声音阶。如此便就如白居易琵琶行所说的轻拢慢捻抹复挑一般,看能不能有乐音出现。

“各位,那我就献丑了。”转轴拨弦了两三声,她即刻像模像样地勾起大拇指弹了数下。余音逐步袅袅响起,错误的手法之下,勉勉强强才能寻得一点音乐的影子。

“停、停,小瑾,你真的是大师之材,我服气了。”齐铁嘴捂住耳朵阻止了她继续弹下去的兴致,自己便也上手试了试。

琴确实是好琴,不过这弹琴的人他就不敢苟同了,而远处的解九爷在闻曲后也早就悻悻地散开了。

不过张启山向来是不爱欣赏这些的,他对于单调的断音只是点了点头,那淡淡的模样似乎是觉得还不错。

“高山流水难遇知音,我看佛爷你就是钟子期本人,伯牙我马上就要绝弦了。”林怀瑾说着假装悲愤欲绝的模样要立刻摔琴,接着又不忍心地把古琴上下摆弄,一副纠结的样子。

可正当她再一次缓缓拿起琴身演戏时,轻放的右手却是一滑,古琴立时掉地。

“不会吧,我的琴一定不要有事啊!”她见此哀叹一声,又急忙跑过去捧了起来,可这把古琴还是少了一根弦,现在真正成了五弦琴了。不由悲叹真是可惜了如此好的琴,辜负了月如锦的一片心意。

“你们快过来看这是什么?”一旁的齐铁嘴疑惑地拾起地上从古琴里掉出的黄纸展开,只见上面隐约可见一行字,

“月牙何在?吾知否?吾不知,今吾不明,后吾不见。得天日而望,与我之时相距甚远。竹下月影斑驳,或终成空,或有一聚,雾里看花知多少,万望卿多保重。”

根据字面意思来看不过就是一封普通的离别信而已,似乎没有其他的含义。

只是,难道这月牙其实是一个人?林怀瑾大吃一惊,不知此月牙是否乃彼月牙?古墓的设计既然有月牙两个字,那么一定与邹光漠有关,如今这段话又说明此人与花锦寨也有一定关系,事情似乎更加扑朔迷离了。

“夫人,门牙有两个巡警说有重要的事情求见。”

脸色沉沉的王叔打断了她的思绪,她闻言与张启山对视一眼,随即快步朝红府走去。

王叔所言的两个警卫果然还站在门口,他们见此立即上前拿出证明递给几人扫视,便是一脸冷漠地道:“街头的王二麻子无故死亡,请您配合与我们走一遭。”

疑惑不解的林怀瑾笑了两声,脸色突地一变,恐怕她不会配合。自己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有什么案件第一个就会牵扯到她,虽然身正不怕影子斜,可奈何总会有各种莫名其妙的证据指向她。

齐铁嘴听此则是呸了一声,“你们就会无故抓人,证据呢?”

那警卫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随即道:“通过成衣店掌柜的供词,上面有情报员您的衣物,况且还有尸体上的血指纹可以对比一下。”

他这么一说,林怀瑾不去似乎说不过去,她于是转身吩咐桃花等会儿一定知会二爷一声,自己先去一趟监狱,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闻言后的张启山朝她点了点头,“张副官就在监狱里,绝对不会有事的。”林怀瑾愣了愣,随即便同那两人上了车。

……

等她跟随两人到达牢狱之后,果然成衣店的掌柜也在此地,他此时十分惊惧地坐在木凳上惶恐不安,在望向林怀瑾后即刻站起身颤抖着指向她,可仍旧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林怀瑾见此立马上前温和地握住他的手,“掌柜的你不要害怕,实话实说就行,再好好回想一下,那款新式的青色旗袍只有我一个人购买过吗?”

掌柜慌乱的眼神在她的宽慰下有了好转,随后又顺着她的话回忆起了早前的事。

他记得很清楚,那款旗袍十分昂贵,一般的女子是不会购买的,所以警卫在一提起后他就立刻想到了林怀瑾,不过如今又仔细回味一番,便突然忆起前几日周大小姐身边的丫鬟杏儿也鬼鬼祟祟地来买过。

林怀瑾了然地点了点头,转身便道:“我建议让周兮辰也前来对质,抓我一个人似乎不太合适。”

“不必了,经过指纹检验,上面就是你林情报员的指印。”江桥递给她一份对比单子,上面确实是写着百分之九十吻合。

他一旁还有张家的人在,一定做不了假。闻言呆滞的林怀瑾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恍然想起了前一次她与周兮辰的会面。

上回张启山危机时周兮辰曾在江府外帮助过她,让她顺利脱离了江桥的控制。原来这难得的好意竟是她蓄谋已久的阴谋,怪不得非要同自己握手言和,居然是长久的陷害之计。果然在情敌之间,没有任何的友谊可言。

她冷冷一笑,这一次她似乎百口莫辩了,讽笑着的江桥见此立即拿起一旁的刑具,“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就看您招不招供了!”

“这样殴打犯人违背了新下发的监狱法则吧。”从一进门就一直没有发言的江离忍不住阻止了一句,沉思中的林怀瑾听此不禁感激地冲她一笑。

不知为何,江离从东木寨返回后,江易海便一直没有把她这个左膀右臂再调回到自己身边,可依旧留在张启山身边也得不到任何讯息,这么做并没有丁点好处。

除非只有一个可能,她已经不再被信任了,她的义父丢弃了她这颗棋子。

章节目录 第70章 毒刺换清白 其实江离一直都不敢想象,也不敢承认,自己这么快就成了一个废弃的人。她知道没用意味着什么,像她这样从小就在最底处摸爬滚打的人,最怕的就是被用者舍弃,那将比失去性命更为可怕。

但她也有了丝庆幸,因为她过惯了刀光剑影的日子,如今这番闲散,是不是就代表她不用再去做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不用再为那个名义上的义父烧杀抢掠。

没错,她根本就是一个黑白分明的人,她很清楚自己做的都是些什么肮脏之事。

不如就此让这一切都结束吧,她太累了,她很想如同林怀瑾一般无忧无虑,身旁有一个深爱的人彼此担忧。不过,这不可能,这样的安稳永远不属于她。

“这上面的报告又不是百分之百的合适,你如此断定是不是太过草率了。”林怀瑾白了他一眼,心中稳稳当当没有丁点慌乱,仿佛胜券在握。

闻言后的江桥十分不屑,心里暗讽今日就算任你林怀瑾能说会道,在铁证如山下,也没有翻案的可能。“不要再狡辩了,我们任何一个人的指纹都是丝毫不吻合,你的吻合程度虽没那么完全,不过是医学并未精准而已。”

林怀瑾淡然一笑,“张副官你拿好检查报告再看一看其中的不同点,你们能否先看一看我的右手食指?”

张日山点头示意,另几人听此纷纷朝她的右手望去,不过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灵敏的江离于是又凑近几步认真瞧了瞧,总算看清了上面的微小端倪。

她的食指上光滑一片,远看并无二致,仔细观察才能发现其中有一个小小的黑色划口,所以检验报告才会有区别。那里似乎是被一种十分微小的东西叮过,不过并不像蚊虫,也不像绣花针类尖物,但很明显不是刚弄上去的伤口。

“这又能证明什么?王二麻子失踪了好几天,依伤口检验来看是被人虐待而死的,出现在街头的时候已经分不清人畜,还故意抹去了损伤程度混淆死亡时间,谁知道你之前有没有受了伤。”江桥自信地瞥了几人一眼,把王二麻子的案子一口气说了个明白。

听他这一番话的描述,能看出此凶手残忍至极,比之一般杀人越货之恶还要狠毒。林怀瑾有点不敢置信那刁蛮的周大小姐为了嫁祸她,竟然会这么动手,从前她再任性,也不可能学会这等凶残的手法。如果不是有深仇大恨,绝对不至于痛下杀手。

不过这似乎不是她该担忧的事情,现下最主要的还是尽快洗清自己的嫌疑。

她思索片刻,便是举起手指解释道:“我是在去东木寨时受的伤,今日才回的红府,很多人都可以证明。而我手上的伤则是本地山野才有的毒刺,没有三个月不会轻易恢复,你大可以让大夫前来对质。”

她一说完,江桥脸色一变,尸体上全然清晰的食指绝对不可能是受伤的食指所印记,他清楚此时自己已是占了下风。不过他并不想让几人得意看笑话,便寻来了一位大夫像模像样的细致答问,终于为自己找了一个台阶下去。

“很抱歉林情报员,您请。”在大夫说完后,他再没有任何理由继续关押林怀瑾,只能放她毫发无损的离开。一旁的江离冲她点了点头,张日山立即欣喜地送她出了监狱,最后狱中只剩下江桥一个人目露凶光。

其实死一个街头混混并不算什么,可以说是太平凡了,平凡得可以被任何人忘记。

在这动乱的年代就是走在路上被人劫走也是常有的事情,打架斗殴死去的混混还少吗?但是这事如今被他闹得人尽皆知,他必须尽快找一个替死鬼结案,让百姓满意。

“这个周兮辰,人走了也不安宁!”气愤的江桥不由怒骂一句。

本来他听说不堪羞辱的周兮辰突然远走,她身边的杏儿又疯掉了,就知道此案件与她有关。想着死无对证,林怀瑾此番必死无疑,没想到她还是能巧妙躲过。就算真的有个证据也能被推翻,果然这个情报员不是他想的那么好对付。

……

离开后的林怀瑾在行车间听张日山讲完周兮辰的事情后一愣,一切的因果循环,真的说不清楚,对错两分,错中有对,对中含错,谁又能十全十美?她冲着车上的张日山挥了挥手,径直踏入了红府。

进门后的她一眼便望见残留的饭局与正在收拾牌桌的王叔,府里更多的人迹已远去,他们应该全都归家了。

“夫人,你有没有事?”不远处疾步匆匆的二月红在发现她的踪迹后心中一动,随后又一脸焦急地拥她入怀,最终才稳定了心乱。

刚才他在听到桃花的禀告就让齐铁嘴他们先离开了,正欲赶去监狱探望,却发现她平安归来了。不过真好,现在这一刻正是时辰,他即刻抓住她的手,“走瑾儿,随我去中院一趟。”

还没反应过来之时,莫名其妙的林怀瑾就被他牵着走了好远。她有些疑惑,待看到满院的月季后,更是瞪大了双眼。二月红指了指满庭的月季,这些都是他这几天偷偷准备的,就想给她一个惊喜。

“自从香暧透帘烟,待得春风拂翠钿,道韫新词传柳絮,晋秦密意报柳笺。”

不一会儿,桃花竟带领着一众丫鬟拍手念诗而来,她朝着林怀瑾挤了挤眼,随即同另几人托起了手中展开的大红嫁衣。

那嫁衣上面绣的图案有别于其它的龙凤褂,所有的样式竟都是月季,满满的全是五颜六色的月季。

转眼冬至即将来临,原来他早就预备好了一切。

“夫人,依旧风情三月在,斩新花叶四时开,月月红在,二月红也在,你当初在墓穴中说的可还作数?”二月红轻轻地揽住她的两肩,正对着眼神期盼地望着她。

怔怔的林怀瑾下意识点了点头,笑容满面的她欣喜眼前之喜,欢乐此时之情。而她与红红,已满心相对。

但除却盼望之外,竟还有了些惊慌,其实她害怕这只是一场华丽丽的梦,更害怕所有的一切美好终将散去,因为她所知道的客观事实与之并不符合。不由极力忽略掉心中的隐约不安,目色微微,怎么也没想过恐慌也是有源头与预兆。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城里采办,看夫人你还缺少什么,我都一一添置上。”二月红小心翼翼地别了一枝红色的月季在她的发髻中,一脸温柔。

闻言后的林怀瑾点了点头,不由踮起脚尖,轻轻地覆上他的唇,此时此刻满眼情深。

可事情上,明天和意外谁先到所有人都说不清楚,于是明天也到了,意外也到了。

章节目录 第71章 救不救丫头 翌日一早,天刚翻腾着微亮,长街的细雨便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给本来就入寒的天添了一阵萧索。

红府里的人急匆匆地吃过早饭后,就已在开始着手今日的计划。

食欲不振的林怀瑾望了一眼天边的乌蒙,虽突生些许苍凉,但她早就惦记上了外头的美食,昨晚又一笔一划记载了许多的清单,此时的心早就飞向了天边。一旁的二月红看出了她的心思,便吩咐王叔点好银票,领着十几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就我们几个不就好了,你干嘛偏要带那么多人?又不是去打架示威。”林怀瑾望着后面紧紧跟随着的冷面伙计,还有不远处低头窃窃私语的百姓,不由埋怨道。

二月红听此笑了笑,虽并未正面应答,但心中却不由暗暗轻言。

他二月红的夫人自然要威风凛凛,他不但要让全长沙城的百姓都知道这是他心尖上的夫人,而且等娶亲的那日一定要万人空巷、锣鼓喧天,铺十里红妆前去迎娶,并且还得绕着全城走上几圈,让百姓全都沾沾喜气。

这也并不是争强好胜,他只是想让夫人风光出嫁,不受一点委屈。

举目四望的林怀瑾半天都没有等到他的回应,不由白了一眼面前傻笑之人,也顾不得后头的言语,只是拉着陈皮往快活楼上跑去。

他们早就预定好了里头的雅间,等上去之后,立即有人前来招待。

此刻楼上早已高朋满座,卯时便有了许多达官显贵于此风流,其中往来飘香,惹人垂涎。二月红知道她有用早茶的习惯,便吩咐桃花四处给她收集了许多的糕点小吃,预备让她先大吃一顿,其余的事情稍后再作安排。

趴在桌上的林怀瑾无聊地扫了扫房间的摆设,目触之处,都算得上整洁。其实这里的整体环境较好,不过隔音效果太弱,她紧盯着复式窗帘旁的小花瓶闭耳倾听,还能清楚地听到外面的喧嚣。

但一见到美食的她立马忽略了周围的一切,自然是一顿胡吃海塞且半刻都不曾停歇,与饿了三天三夜的人没有两样。

“瑾儿你慢点吃,还有很多的,不着急。”二月红一脸笑意地望着她,自己却只是淡淡地抿了抿茶,“等你吃完后再去街上悠逛采买,最后去照相馆取照片,觉得如何?”

闻言后的林怀瑾点了点头,又给陈皮夹了一个最大的龙虾,继续头也不抬地狼吞虎咽。

“你们快看,下面又有热闹了。”

突然的喧哗之间,整楼的一大群人全都一个个地往外头望去,林怀瑾听此扬头一乐,她生性便好热闹,自然不会错过。在发现了那些人的聚集之地后,也一手抓着点心忙不迭失地跑了过去。

挤上前的她疑惑地随着众人朝下面望去,只见有一位十几岁的丫头正被背着游街,四面围观的人比上头的人还要多几倍,那丫头在人贩子的背上哭得梨花带雨,一边哭还一边往人群里张望,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而她不是别人,就是丫头,书中二月红唯一真情以待的夫人,也是一直残留在林怀瑾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

闲坐着的二月红一人在雅间内又饮了一杯茶,见她半天都没有回来,也不由往外寻去。在发现了栏杆旁的那抹倩影后,不由凝视着呆滞的她询问道:“瑾儿怎么了,下面是什么?”

林怀瑾望着越来近的二月红,有种恐慌也不断接近,终于要失去他了吗?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突然一疼,她知道如果自己此时上前拦住他,然后丫头的事情就会不了了之。自己依旧是红夫人,未来也不用再担心丫头的来临。

但丫头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如果袖手旁观,她会经历的事情自己会良心不安一辈子。

犹豫再三,思绪混乱的林怀瑾还是没有这么做,随后她佯装淡然地指了指了外头的景况,走近的二月红困惑地瞥了她一眼,便是如期而至地望见了下面悲戚的丫头。

“哥!”绝望的丫头认出了楼上的二月红,一刹那间撕心累肺地喊了一声。

她乞求与期盼的眼神让林怀瑾心里重重下沉,果然一切都发生了吗?丫头的到来,可能就是自己的最终谢幕了。她慌乱地低下了头,本以为二月红已经下去,可他只是眼神灼灼地望向自己,强颜欢笑的林怀瑾不由道:“愣什么愣,还不快救丫头!”

二月红听此点了点头,果然他的夫人还是如从前一样侠骨丹心。他即刻把帽子一摘,施展绝技就从茶楼壁虎游墙而下,伙计们自然也跟随了下去,身手不凡的几人就此拦在了那个人贩子的面前。

目视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头脑空白的林怀瑾忍不住扫了扫下头的两人,一股苦涩的味道徐徐袭来。她重重地瘫倒在了地上,甚至不敢想象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但却突然想到那句话:“这样的男人,是丫头的大幸,又是世间其他女人的大不幸。”

原来,他只是自己的大不幸。

其实二月红救丫头的决绝她早已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一种非救不可的坚定,他如此多情的人,很多人都会以为理所当然,可当时一无所有的自己在进红府的时候他却犹豫了好久,孰重孰轻还需要再仔细分析吗?

林怀瑾想到这不由自嘲一笑,但就算如此也不能让二月红坏了九门的规矩,挣扎着站了起来的她又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跑去,一旁的陈皮不由担忧地扶住她,不知她热烈的心情为何突然转变。

刚挤进人群,便听到那人贩子对二月红道:“这丫头是平二的老鸨点的货色,这位爷如果拿不出这个钱来,那么还请让开。要真对这丫头好,今天晚上不妨去点那个灯,头一夜你柔点儿就是她的福气了。”

闻言后的林怀瑾无名火四起,她挡在了丫头的面前,忍不住气急败坏地对他道:“钱我们有,我也要劝你一句,这财为不义之财,这么大桩的富贵,你要想想你担当不担当得起。你要觉得你担得起,那我给你取来,不过我劝你,小心富贵烧身。”

“你这小丫头不要掺合别人的事情,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人贩子望着突如其来的女子不由瞪了她一眼,讽刺她不明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道理,也不相信有人会花天价来赎一个丫头。

林怀瑾懒得搭理他的威胁,也拦住了即将发怒的二月红。她从来与这种人都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扯过二月红嘱咐道:“红红你千万不要冲动,我回去求红太爷,他一定会答应的。记住,无论如何都要等我拿钱来。”

说完后她便迅速地往红府快跑去,陈皮怕她会有危险也是立刻跟了上去,背后的二月红望着两人背影皱了皱眉,心中竟有些隐隐不安。

章节目录 第72章 苦求红太爷 细雨消去、微云探出,于长沙街头奔跑的两人恰如一缕炊烟般地赶到了红府。

林怀瑾顾不上自己略湿的衣物,顺着门口王叔的指点直奔大厅,一见到高堂上的红太爷便顺势跪倒在地。正在喝茶的红太爷端杯的手轻微地颤了颤,不明白她这一出是何意。

“大叔,求你救救丫头可好?”跪地的林怀瑾仰头深深地望着他,随之又诚恳地道。

红太爷愣了几秒,瞬间明白了下头的人所求之事。他虽人在府中坐,但耳目并不闭塞,二月红拦街触人霉头的事情他全都已经听人说了,由他看来便是太过冲动,丁点不可取。

九门红府虽在长沙城内有一定的地位,但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与外八门轻易起冲突。他向来行事稳重中立,不由摇了摇头,这事他决不会答应。

为了一个丫头在九门中闹僵,实在是太不值当。

满脸期许的林怀瑾敏锐地注意到了他脸部下移表情的变化,不由变得更加着急起来,怪不得二月红情愿自己动手,看来红太爷确实不好说话。

而随着两人冷场的是逐渐消逝的时间,她等得,外头的几人可等不得。万一到时二月红冲动坏了规矩,去西郊撬了人家的新坟,不说其他人会满城说道,于他自己也是大不吉祥,绝对不能如此发生。

“大叔,丫头她很可怜的,你一定要大发慈悲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你知道妓院是什么地方,一个小姑娘进去就是毁了一辈子。”说得动情哽咽的林怀瑾跪着走近,又上前拽了拽他的衣袖,企图以情动人。

可他红太爷是什么人,理智从来都大于情感,便只是瞥了她一眼,又踱步转身背对着她道:“你又何必管别人的闲事,今天让你们出门不是去惹事的,你快走吧。”

林怀瑾摇了摇头,“今日大叔你若是不同意,我便在此长跪不起。”

闻言后的红太爷愣了愣,他不明白二月红明知道他不会同意让他去做这样的事情,为何还会让林怀瑾回府求情,他更加不明白她这么做的缘由,要说是二月红来此言语还情有可原,而她与丫头不过才见过数面,谈不上一点情分。

甚至他怀疑林怀瑾连拦街的含义都一点儿不明白,拦街是为了显一个义字,不但人贩子收的钱会比在妓院收的钱低两成,而且搭救的一方也会余下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

这意思便是丫头在被二月红救了之后,无依无靠的她一定会留在红府,但救人是善举,定不会让她来做伺候人的丫鬟。

难道她这么肯定,就不怕她的心上人变成心上有别人的人?毕竟他的儿子他自然十分清楚,向来风流潇洒,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虽然最近是比之从前大有不同,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二月红身旁换过的姑娘千千万万,未来的事谁都料不定。

长跪着的林怀瑾并不知道他脑海中的思虑,只是见他似乎越发坚决,心中便如同大火熊熊燃烧,不是一句焦急万分就可以说清的。

丫头游街的时间快到了,她不能辜负二月红的信任,更不能眼见着原事发生。“大叔我求求你……求求你……”紧咬着下唇的林怀瑾一边高声言语,一边对着面前的红太爷咚咚磕头。

红太爷一刻不同意,她就一刻不停地在这里磕着。就算磕得头破血流又能如何,二月红就是她的全部,他的意愿就是自己的意愿,哪怕自己疼痛难忍,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怔忪的红太爷听闻耳边的响声一惊,望着她的脑袋一下一下重重碰地,坚定不移的心也有了一丝动摇。门外等待多时的陈皮见此不由皱着眉无奈地砸了一下门边,心一横就往外头跑去。

没有听到红太爷的任何应答,呆滞的林怀瑾由此已经磕了数十下,额头早已沁满了大片的鲜血。她今日特意精心梳妆的髻发也散乱下去,像一个街头的疯婆子,哪有当时出门的无限风光。

一下一下地砸在冰冷的地上,林怀瑾早已痛得窒息麻木,但她不能停,停了就是认输,停了便对不起仍旧在等候的任何人。

目光如炬的红太爷眺望着远处的崇山峻岭,不禁长吁了一口气,终于也有了些松动,“为个不认识的小丫头,你这又是何必呢?”

他摇了摇头,立即上前扶起了她。脑中晕眩的林怀瑾苦笑一声,为了丫头她定是不会的,可若是为了二月红,哪怕是要她的性命又有何妨。

二月红是她命系前生的人,前世已是求之不得、弃之不舍的万里隔离,今生好不容易能遇见他,因此她的生命里除了二月,就再也没有了任何意义。

“希望二月红不会辜负你,我想我也不会允许他那么做的。”红太爷无奈地凝视着她,随后又转头吩咐道:“王叔,去拿钱来。”

心里早就有不忍的王叔听此立刻前去点钱,可闻言后的林怀瑾却愣了愣。

红太爷提到二月红可会负她?

当初他确实说过无论沧海还是桑田,他的心意都永不会变。可是言语终究抵不上意外的变化,如今丫头又当如何呢?她不是傻子,既然二月红管了这桩事,一定就有了不多不少的责任。

这个责任或者说是爱情,在书中就是一辈子的不离不弃,甚至倾家荡产、不惜一切地为丫头求药,照这么看来,自己似乎是个多余的人,多余得本不该出现。

从此以后自己真的还会是红夫人吗?林怀瑾的脑海中闪过为救丫头一脸坚定的人后,她更加不敢确定了。

“林丫头,把头上的伤处理一下再出去。”红太爷见她把钱仔细包好后就要往外头去,不由唤住了她。

不知那里到底有什么力量在召唤,她竟连自己头上的伤都不管不顾。且不说女子最怕的就是留疤,刚才她用力砸地的伤痕还比较深,恐怕失血过多便会导致晕厥。

王叔见此立刻准备出门寻大夫,心疼不已的桃花也赶快跑去打水。

可心急如焚的林怀瑾哪里还能等下去,只在稳稳接过油纸伞后便往快活楼方向跑去。二月红还在那里等着,她不能耽误时间,她也不敢赌,赌二月红会一直等着她。

趁着现在天色还早,一定来得及,等会儿可能就迟了。而此时的雨也下得更大了些,溅起的积水打湿了她的裙摆。

但林怀瑾的步伐并不见缓,她目光沉沉,不由料想二月红见到她这幅样子一定又会心疼,于是接住伞檐下的雨洗了洗额头上的血迹。突然便感觉有丝痛楚袭遍全身,可能触水的伤口随着时间的推移没有好转,倒是加剧了。

“等会儿我一定要让红红给我买全长沙城最好吃的冰糖葫芦,否则我就再不搭理他了。”林怀瑾一边想着自己的说辞,一边又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便越来越接近快活楼。

章节目录 第73章 桃酥糕难吃 可欣喜的她却不知道,此时此刻快活楼前聚集的人全都散去,早已恢复了往常的平淡。等慌慌张张的她终于目视着眼前的一片空无时,希冀的眸光随之暗淡得没有一丝光辉。

林怀瑾绝望地摇了摇头,在前前后后地绕着长街寻了不下十圈后,终于还是相信了那个事实。

二月红真的没有等到她的到来,他还是选择了背弃与自己的承诺,毅然地带着丫头离开了,可自己却还像个傻子一样在街上乱转,只是为了那句夫人之命、莫敢不从。

这样可笑的行为不过是不敢承认自己被丢弃罢了,她手中的伞突然滑落,眼里也再没了一点神色。

她承认,她去求红太爷不是为了丫头,不是为了二月红,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以为能改变一切的私心。

从故事一开始就战战兢兢地捧着那份视如珍宝的情,努力拔出丫头这颗心头刺,可那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还是上演了,自己在其中还是个见证者。

她想,当二月红把三只金钗交予给人贩子的时候,自己就输得一塌糊涂,也就是说两人从前的情谊便什么都不剩下。

内心悲戚的哀叹声连连不断,心也随着渐强的雨声逐渐死去。她的脚步停滞不前,而一旁茶楼交谈甚欢的两个妇女的言语不偏不倚,全落在了她的耳里。

“你听说了吗,二爷用三只金钗换了一个小丫头,我看那丫头这下可有福了。”

“那是,好一出轰动全城的打抱不平,一掷千金除了二爷谁能有这样的魄力?我亲眼目睹二爷带她回了府,说实话两人看起来还挺般配的。”

“你们别胡说,二月红他有夫人了、有夫人了……”哽咽的林怀瑾痛苦不堪地捂住耳朵,不禁怒气冲冲地上前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她是二月红的夫人,是二月红亲口承认的夫人,那方特别的嫁衣还在府中,一切都不会因为丫头的到来而改变的。

那两人听此鄙夷地扫了扫面前的乞丐,心里有丝怜悯油然而生。她的额头上血迹斑驳,头发松散凌乱,整个人狼狈不堪,似乎比一般的乞丐还要不幸。

于是便也没有即刻轰开她,只是淡淡地回道:“有夫人又能如何,二爷在长沙城的风流韵事谁人不知,且不说一个夫人,就是五个、十个也算不得什么。”

林怀瑾苦笑一声,“是啊,自己算什么,自己什么都不是。”她的脚步突变踉跄,转身便朝着外头跑开了。背后的两人望着莫名其妙的女子目瞪口呆,不禁疑惑地摇了摇头。

……

任凭雨丝飞扬飘散,林怀瑾漫不经心地走在街头,目视着这繁华的长沙城人来人往,却有丝寒意突然而生。她摸了摸自己冰冷的脸,感到惧怕非常。

她不知道现下该往哪里去,红府是她的家,是她唯一的容身之所,可是那里还属于她吗?或许以后便是二月红与丫头的家了吧,而以前所有的温暖都将会消失殆尽。

“自以为是的自作多情,林小姐,你以为二爷真的会娶你吗?”

远处突然传来的一句话打破了她的沉思,她转身望着走近的女子,眼神依旧空洞无物。

人群中的小红妖娆多姿、新装美人,与她格格不入。而小红却忽略掉过往之人的困惑目光,只是巧笑倩兮地把自己新置办的衣服拿给身旁的丫鬟放好,随之便朝她走来。

“上次在怡红院你抢走我的二爷,如今丫头又抢走你的二爷,你说是不是天意如此?”小红冷冷的声音无情地飘进她的耳廓,“对了,我是说过你是二爷梦中的声音,但又怎么抵得过丫头的青梅竹马。”

闻言后的林怀瑾悲痛欲绝地瞥了她一眼,不由朝着远方跑去,她不知道要跑去哪里,只是不想再听到这样的声音。小红见此笑了笑,当初在怡红院愤怒砸酒杯的人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她差点就认不出了。

只道是多情之人留不住,何必当初要真心,而动情容易,守情却难比登天。

……

就算是跑得再快,林怀瑾也忽略不了心底的那个声音:“这种感情在哪里,我们无法知晓,也许是在那一声哥中,也许是飞奔回城的马上。”

二月红终究没有等她,他终究还是去西郊盗了那座新坟,破了九门的规矩。而那三只金钗是对丫头的情,也是对自己最大的讽刺。

原来自己拼尽全力换来的一人心也抵不过一句哥,她最后果然还是陷入了自己亲手设下的二月局。

想到这些,苦痛不堪的林怀瑾心脏更加难受得厉害,她不禁握紧拳头,便是狠狠地往自己的额头砸了两拳。本来停滞的鲜血又开始簌簌流淌,像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混着雨水打湿了脸庞,而她的心里也总算好受了一些。

“留疤又如何,毁容又怎样,反正都无人在意了。”林怀瑾不禁仰天大笑了两声,“二月红,果然你的那些话,都不是对我说的吗?原来穿越百年,我始终得不到自己的挚爱。”

怪不得前几天她看到周兮辰苦求一面时会那么哀愁,原来这便是兔死狐悲,而她的下场就是自己的下场。

一路乱行之中,在路过长沙的老字号糕品店时,林怀瑾忍不住掏出钱买了几块桃酥,还未等小二包好就一大口、一大口地吞咽,可是怎么吃都没有了以前的味道。

“红红,你不是说过这里的桃酥是最甜最好吃的吗?可我怎么觉得那么难吃、那么苦。”反胃的她扶着墙角如数呕吐了出来,终于忍不住蹲下环抱住自己哭出了声。

这雨也似乎与她作对一般,突然间便倾盆如注、没完没了。

泪流满面的林怀瑾只觉得脑中动荡,又撑着步伐僵硬地朝着西郊而去。她知道金钗对于墓主来说是珍贵的,如若里头是个女子,那一定是她心爱之人所赠,怎么能如此夺人所好,让长眠在地下的人死得不安心。

所以她要去赔罪,她要让这些都能得到解决,不止是活人的事,还有死人。

章节目录 第74章 玉镯情意断 西郊深处是有名的风水宝地,因此那里坟地众多,间距也比较小。

一路寻找而来的林怀瑾在雨中的泥路上不时便会摔上一跤,走走停停不下十次,全身上下由此全是泥泞,没有一处能幸免,但她却不曾怯懦一分。

不过才三个多月的新坟虽说比较好认,但是坟地里最不差的就是时间,每日只要有人降生就会有人死亡,更何况还是如今这个不太平的年代,许多人死后连一块地都不曾拥有。

她虽在红府的密室里看过不少关于盗墓的知识,但是二月红手法高超,她需要一座一座地仔细辨认其中的微小区别,以此来断定到底有没有破过土、开过棺。

最主要的是,还必须辨别出其中是否有红家的印记,免得认错墓主、道错歉。

满山寻遍了大大小小的墓冢,林怀瑾望着眼前熟悉的裂痕,呼吸突然一滞,簌簌的眼泪又止不住一般地往下掉落,她愣愣地凝视着眼前新立的墓碑,终于肯定地跪倒在它了的面前。

可来时想好的言辞都已经大部分忘却,此时此刻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说,对不起,二爷盗错了?

她说,这其实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可是她清楚地知道二月红并没有丝毫犹豫,相反他是那样的坚定,坚定到让自己窒息。

心死的林怀瑾只是闭上双眼,接着苦痛地拜了几拜,“对不起、对不起……其实我比你……更希望他没有盗墓,我真的……不能失去他。可是,我留不住他,丫头才是他心目中独一无二的人……”

……

就如此断断续续地说了许多,林怀瑾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她只是恨不得自己就这么长埋地下,那样就不会再想了,也不会再痛了。

原来这个时候,她只能同一个死人诉苦。

雨后的斜阳穿过重重乌云照射在她的脸上,那一片突如其来的金黄静谧得仿佛是一棵大树,沉默且安详,或许习惯了狂风暴雨就不会再对阳光期许,而雨后似乎是一个吉祥的词,但对于如今的她又有什么意思?

木然的林怀瑾一把抹掉眼泪时,那双眼睛已肿得有些睁不开。

于是她索性眯眼双手合十,又轻轻地道:“我知道金钗确实是我夫君盗的,请你不要怨恨他,这所有的一切都算在我的头上,还有丫头的病也一律报应在我身上,让我的红红能同自己心爱的人相伴终生。”

她并不是慈悲心肠,可若是舍弃自己能换他百年无忧,那她是心甘情愿的。

虽然道歉的话说完了,但拿了人家的东西总是要还的,她不禁搜遍全身,却只有一身的铜钱恶臭。这些人间的钱财对于死人来说是没用的,正当她不知该用什么来抵债时,却突然望见了两手上的镯子。

这左手的二响环是张启山送的,虽说怎么也拽不下来,但她始终都没有当成过自己的所有之物。而那右手上的玉镯则是二月红亲手送的定情信物,她曾经一眼就认定非它不可了。

“我答应你,一定会替你找回三只金钗,口说无凭,我先把玉镯……押在这里,烦你一定要看住它。”林怀瑾抚摸着手腕上二月红送给她的翡翠玉镯,若是这个也没了,恐怕两人最后的一丝联系也断了。

说话间她便是轻轻一转,那玉镯竟直接脱落了下来。不是说玉也是认主的吗?为何这么轻巧就取下来了?

“难道我与二月红的情便同这玉镯一样,看似密不可分,其实轻而易举就能瓦解?”神不守舍的她最后忍不住亲了一下手上的玉镯,那余下的体温逐渐散去,她的心一横,闭着眼把它埋在了坟前。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三只金钗归来之日,一定就是她取回玉镯之时。不过那个时候,不知道还有没有必要戴上?如果二月红最终与丫头相濡以沫,恐怕自己也没有在这里存活的意义。

……

当林怀瑾再一次徒步回到长沙城时,天色已经暗淡不明,本来停滞的长街小雨又逐渐变得密密麻麻起来,很快便驱散了街上零丁的几位行人。

但是全身湿透的她依旧不管不顾地漫步前行,反正浑身早已冰冷,也不在乎这雨是停或是不停。

她本想即刻赶回红府验证自己的想法,但又突然想起晨间在快活楼里说过的照片还未取回,便又一溜烟地往照相馆而去。

此时当然不会还有人在拍照,懒洋洋的照相馆老板在火盆旁朝着手心哈了口热气,正想过去打烊关门,却注意到一身泥水的乞丐似乎想往屋里来,他于是不由上前呵斥道:“要饭上别家去,别弄脏了我的地。”

“老板你误会了,我是为了取照片而来。”林怀瑾扬头笑了笑,闻言后又忍不住低头扫了扫自己的装扮,浑身脏湿,雨水从自己的裙摆处往下滴落,倒是因此清洗了大部分的黄泥,不过还残留了许多。

她随之又忍不住轻轻地触了触额头,立即便疼得轻叫一声。那伤口似乎化脓了,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疤痕,不过看起来一定很丑陋。

怪不得人人都对她避之不急,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竟已成了这副模样,她揉了揉酸疼的脚踝,又立即脱下鞋,尽量不沾染里头洁净的地。

老板见此微微怔了怔,也并未阻止,不过在接过她的钱后却顿了许久,不知道她要取的照片是什么时候的,在他的记忆中谁人前来照相不是盛装出席,倒是从来没有过这样狼狈不堪的客人。

林怀瑾见此撩开遮挡住自己脸颊的头发,又凑近些许道:“前几个月我与二爷曾在这里照过相。”

闻言后的老板不由一惊,震惊的眼神中也全是不可置信。

当时在来往的客人中确实不少,但郎才女貌的二爷与夫人他却记得尤其清楚。来时便十分恩爱且又举案齐眉,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如今这样。

他可惜地摇了摇头,随即便转身找出了当初所照的那几张照片,又一次询问道:“你可是这照片中的女子?”

“没错,那就是我。林怀瑾接过之后就反手揣进了自己的怀里,随后又轻声地道了一声谢,头也不回地往外去。

章节目录 第75章 我彻底输了 可是途穷天地窄,世乱死生微。

所谓穷途末路之时,人走到何处都只是过客。但世人都说世道混乱之时人的生命便贱如蝼蚁,可是二月红为了丫头却打破了这个定理,在乱世中决然救下走投无路的她,给了她一个安稳的家。

但是为何上天捉弄,林怀瑾却好巧不巧地失去了这个家?

嘴角微恙的她只是随意地坐在木门紧闭的阶梯下,又用空荡荡的右手接住那些从屋檐上滴落的雨,随之放眼望去,天沉入夜的人迹稀少,一天又这么悄然无息地离去,最后只剩下回忆。

而本该是属于自己的一天,却毫无预兆地留给了丫头。

想到这,她不由掏出了那几张照片仔细打量。老板的照相技术确实到位,有许多不经意的细节都抓拍得十分细致,比如那个吻下惊诧的二月红、比如他时不时偷看自己的温柔眼神,一切都还恍若昨日。

如若不是真爱,岂会这么恰当?

陷入回忆的她用手轻轻地抚摸过照片中的男子,一眉一眼入心中,当时红衣道寻常,却不知上面的少年今可还是从前人?如此来看,果真是一分也舍不得承让。

她狠下心想要漫天散去这些往日的回忆,但扬起的手还是猝不及防地停下了,因为撕毁之后,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况且如今最重要的不是自怨自艾,是确认那件事情的真实性,她给自己一个理由,也给二月红一个理由。于是思虑之间,她即刻便往红府跑去,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一切都还有翻盘的机会。

……

匆匆步履忙忙碌碌,等林怀瑾赶到红府之时,一切依旧是从前的样子。

那两盏暗淡的红光闪烁无常,是她初次所见,当时曾陪伴过的一个雨夜也让她至今记忆犹新。

而府门只是虚掩着,门外踱步的桃花低着头来来回回,似乎很是焦急,但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却拦住了她,“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拿吃的。”

连桃花也把她认成了乞丐,看来自己的这一身确实非常不妥,林怀瑾不由轻轻地道:“桃花,是我。”

“夫人?”惊诧的桃花闻言一愣,只见她满身泥土,又赤着脚在雨水中行走,已没了八分人样。她见此忍不住上前拨弄开她的头发,只见上头的伤口发展剧烈,本来的裂痕也扩大了不少。

眼眶湿润的桃花摇了摇头,“这是怎么了?夫人你先回院子歇着,我马上出门寻找大夫。”

“不用了,丫头住在哪里?你带我去。”林怀瑾拽住将要离开的桃花,示意她不用忙活,留下给自己带路。

她回府本就只是为了求一个答案,若是这个答案是否定的,那便皆大欢喜,若是这个答案是肯定的,她一刻都不再耽误,立马离开,并且消失得无影无踪。

桃花不明白她这时候还管什么丫头,自然是伤口的处理要紧,况且她的身上冰冷,若是不早点换洗,恐怕会引起高烧不退。

如今情况急迫,她自然想要去找王叔商量,但实在是拗不过林怀瑾的执着,她望着那双拽紧自己的手,并且又不发一言的人,只能暂时妥协。

不过桃花此时虽说无计可施,但她也绝对不能听之任之,眼看着事件逐渐朝不好的方向发生,于是便趁机偷偷地让远处的丫鬟赶快去通知二爷前来,毕竟夫人只听二爷的,而自己依然在前头小心翼翼地带路。

……

一前一后的两人绕过院子不远,便来到了丫头暂住的地方。

桃花肯定地指了指面前的屋子,确认这就是丫头的房间,而林怀瑾这时却犹豫了,她害怕自己的料想都是真的,越是要接近事实时,她越是不敢面对。

但桃花却不明白她心中所想,她只是疑惑地愣了愣,不由先行大步跨了进去。

“哥,是你来了……”听闻脚步的丫头欣喜又怯弱地往外张望而去,只见着眼前盈盈一笑的桃花默默进来,内心不禁失望不已。不过她还是浅笑着点了点头,两只手依旧在身前不安地紧张拽扯。

“丫头,这位便是夫人。”先进门的桃花拽住林怀瑾介绍道。闻言后的丫头微微点头一怔,虽说对她的装扮十分诧异,但还是一眼认出了她便是当时在面摊同二月红说笑的女子,却是没来由的感到失落万分。

进门后的林怀瑾也不坐下,只是尴尬地站在中央不言不语,不一会儿又恍然大悟地转身吩咐桃花赶快去打点水过来,等会儿好好地替丫头清洗一下。

桃花闻言点头答应,实则偷偷地去寻了王叔。等她彻底离开后,剩下的两人相对无言,时间静默得仿佛停滞不前。

丫头不明白她如此这般是什么意思,但瞥见她头上的伤势,还是忍不住道:“夫……姐姐,你先回去吧,我看你头上的伤很严重。”

不知为何,一想起二月红对她微笑的模样,她的嗓子眼似乎便被塞堵住,是怎么也唤不出那句夫人。而林怀瑾则不在意地笑了笑,毕竟这个夫人的头衔到底是谁,现下她也不敢确定。

“是哥让你来的吗?他……自己会过来吗?”丫头扫了扫她欲离开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询问道。林怀瑾听此愣了一秒,便是轻轻地随口回道:“他会来的。”

她也不知道此话是对丫头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她更加不清楚这是一个疑问句还是陈述句,她只是在说完之后便迷糊地走了出去。

外头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影影绰绰,恍惚间她脚步一晃,不由轻呼一声,顺势栽进了花坛的泥泞里。

陷入麻木的她呆滞地蹲下揉了揉扭伤的脚,不经意间却望见了疾步而来的二月红。他似乎比起早晨更加容光焕发,林怀瑾正欲出口呼唤几声,他却是眺望着远处端着热水的丫鬟,又上前仔细询问道:“这里是丫头的住处吗?”

他笑容满面,是别样的意气风发,仿佛等到了一生的希冀。

等他的轮廓彻底消失在眼前时,林怀瑾终于肯承认她什么也改变不了,她让桃花去打水替丫头处理,只是想趁机错过二月红罢了,却没想到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悲痛欲绝的她终于忍不住疯狂的内心催动,捂住耳朵便是慌不择路地逃窜,似乎已能想到后来的故事了。

章节目录 第76章 何处是归途 其实后来的故事哪里还用得着回想,她就是背也能背得一字不差。二月红依旧会承诺的吧,他会说,“丫头,以后就跟着我,没人敢再欺负你。”由此这个丫头后来成了二月红的夫人,且从此刻起一世无虞。

故事的一字一句都没有提到林怀瑾,有的只是二爷与丫头。世人只知二月红对丫头情深不寿,却不知他曾经负了她,负了他的小霸王,负了他的月月红。

难道这一切果真应了那句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

“红红,你说过不会离开我,定会护我一世无忧,真是如此,所以你也舍不得让丫头漂泊无依。”林怀瑾的泪珠子如掉了线的珍珠簌簌下落,明明早已干涸一片,但只要记起曾经在这院子嬉闹的两人,还是不由自主地流出了许多。

按照分别的时辰来算,她已经失踪多时,可二月红却不闻不问,依旧欣喜地来此看望丫头,“我与丫头之间,你还是选择了丫头。”

有心只会疼痛,或许无心便能无忧无虑。痛彻心扉的林怀瑾停下了脚步,只是静默地漫步在这红府的每个角落里,其中的一点一滴都是无穷无尽的回忆。

一路走来,她在经过中院时,只见着满地的月季凋零,可反季节的海棠却开得十分妖艳。

海棠花开,丫头最爱的就是海棠,原来这院中的海棠也正迎接着它真正的主人归来,月季算不得什么,自己更算不得什么。

她不禁用手轻轻地捧着海棠花仔细打望,那红褐色的花苞簇拥成一团,如西方的晚霞一般温暖。而海棠一向是不惜胭脂色,它真的很美,很配丫头。

看来如今也是时候兑现自己当初许下的诺言了,丫头回来了,自己便该走了。心中释然的她最后掏出那几张照片淡然地瞥了一眼,随即心上一滞,下意识便把手中的全部回忆撕成了碎片,又轻轻地往天空飘洒。

漫天飞舞的照片悠悠下落,如纯白的飞雪降临人间,一尘不染。望着散落在各处的碎片,她清楚一切都回不去了。别人的闲言碎语她始终都持着怀疑的态度,可如今亲眼所见、亲耳听闻,还会有错吗?

……

彻底想通之后,林怀瑾依旧赤着脚向外跑去,就算是脚底偶尔被小石子划破,直到鲜血涌出她也丁点不在乎,这些与她心中的疼痛相比不过是凤毛麟角罢了。

但她不知此时该往哪里去,也不知何处才是属于自己的真正归途。她就想这么跑下去,跑到天涯海角,跑到海枯石烂,只是再也不要掺合进一个故事。

就如此蹚过无数的积水,跨过无数的街角,就像刚刚来到这所陌生的长沙城一样,无助且恐惧。不过当时是希冀大于一切,如今剩下的已全是绝望。

林怀瑾闭着眼睛神思苦涩,且冲击速度又过快,便没注意到前头迎面而来的行人,因此一下子竟撞了上去。但那人灵敏一闪,她却是直接撞向了墙壁。

只听得哐当一声,突然被迫停下来的她倒抽了一口凉气,随之不由摸了摸肿痛的额头,看来这下不破相都不可能了。

“姑娘,你这么晚还往哪里去?”莫名被冲撞的男子本欲立即发怒,但见着墙边是一位身姿妙曼的女子,心中歹意突然升起,语气也不禁放柔了许多。

“滚。”目不斜视的林怀瑾扫过男子猥琐的面容后,本想道歉的她愣了几秒,只是平静地吐出了这个字。可那人闻言也不生气,烈性的女子也见过不少,他与王二麻子不同,不但不会自找麻烦,还懂得斩草除根。

于是便只凑近了几分,想要看清楚她的模样,不过天黑难辨,眼前只有一片模糊不清的轮廓。

眯着眼的男子又忍不住急切一望,通过天边突如其来的微微月光照射,他这才发现此女子脸上血迹斑驳,像是刚从坟墓里爬来的血尸出土,在夜色深处,更显得无比可怖。他见此不由大叫一声:“有鬼啊!快……”

那一句话还未说完整便是往后逃之夭夭,他后面的男子听此也跟着撒腿而跑,不过那人比较谨慎,回头瞥见并未追赶过来的女子,不由镇定地道:“大哥,别跑了,她好像……是人。”

大惊失色的男子听此愣了愣,顿下快速的步伐之后,又掩饰般地扬了扬头,即刻转身回到原处,“我叫你大半夜装鬼!”

他一边叫嚣着,一边上拳往她肚子袭去,吃痛的林怀瑾不由捂住肚子后退了几步,幸好她闪躲得快,这几拳都并未打到实处。

男子见此更是怒火中烧,正欲招呼后头的两个兄弟一起上前狠狠揍她,却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道:“大街上聚众闹事,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吧。”

敏感的林怀瑾在听到熟悉的声音时不禁怔了怔,却只是静静地低下了头。而男子等人听言后只道是有人强出头做好汉,不由立马围拢上前,预备好好地教训那人一顿。

可是等到一脸凶恶的几人望清了张日山手里的东西之后,他们只是惊惧地大喊饶命,不一会儿便跑得无影无踪。

这是自然,他把玩着的手枪可不是玩笑。

等所有的人全都散去之后,张日山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刚从小吴门换班过来就听到这边的动静有些异常,才制止了一出惨剧。又见面前的女子依旧蹲在墙角丝毫未有动弹,不由提醒道:“姑娘,晚上不安全,你快回家吧。”

“张副官,我……没有家了。”林怀瑾犹豫良久,最终还是抬头愣愣地望着他,眼神是无比的深邃与悲哀。闻言后的张日山仔细一看,忍不住大吃一惊,“小瑾,你这是怎么了?快我先送你回去。”

林怀瑾摇了摇头,她不会回去,不止是此时此刻,是永远都不会回去。张日山没有办法,又见她一身狼狈,许是与二爷有关,也只能先带她去张府,回禀一下张启山再做决定。

思绪万千的他随之扫了扫林怀瑾湿透的衣裳与额头上的伤口,似乎脚下还有血液在缓缓流出,他于是脱下自己的军装替她擦了擦湿寒的头发,又仔细地披在她身上,便是一路背着她去了张府。

章节目录 第77章 心事知不知 此刻的月色朦胧且寂寥,它又若隐若现地投影在水中,恍若镜中捞月、雾里看花,清冷且缥缈。在这静谧的夜巷深处,只听闻那一人的脚步声突兀响起,不知由此扰醒了几户人家。

寒风凛冽,步行多时的张日山冷得一激灵,不禁又加快了些许速度。而他背上的林怀瑾却只是瞪大眼睛,又扬头痴痴地望着那一方弦月,想象着它映射出的是广寒宫里的仙子嫦娥,并且如梦似幻的她依旧在舞一曲绝美而凄凉的长歌。

神话里皆传嫦娥的万年孤寂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可自己的一往情深何尝不是作茧自缚,两人不过是殊途同归、异曲同工的可怜人罢了。

“小瑾,其实没有什么事是不能与二爷解决的,可不要再同二爷置气了。”平时呆愣的张日山注意到她一直闷闷不乐,也不由劝说了一句。

其实这些不咸不淡的话根本无济于事,但这种情况下能劝一句则是一句,怎么也要阻止她继续犯傻。他叹了一口气,接着又扫了扫了张府明亮的夜灯,看来这件事情确实很棘手,还是交给佛爷处理比较稳妥。

闻言后的林怀瑾并未说话,她只是低着头仔细地数着步伐,但脑袋却在这时候突然间有了些晕眩感,便是抵在他的肩膀上揉了揉太阳穴。

两人如此进了张府之后,守门的张夜瞥了一眼张日山这副窘迫的模样,又好奇地打量着他后头的女子,不由打趣道:“长沙城的百姓都在传二爷今天英雄救美的义事,我看张副官莫不是也要学上一学?”

他笑嘻嘻地说完之后,直接放行让两人过去,虽知这样做并不恰当,但他想着佛爷自有定论,自己何必多此一举惹人不快。

而张日山听此则明显感受到了背后的人一僵,心里有了些明白。果然小瑾是在与二爷生气,不过他倒是没曾注意到白日里城中的动态,没想到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思虑着的他刚踏进屋内,还未来得及解释,尚未睡眠的张启山却是抬头一愣,见此一瞬间便轻蹙了下眉。

他培养的张家亲兵向来军纪严明,且又严格管理。张府怎么说也算是军政要地,张副官就算与自己关系匪浅,也绝不会因此徇私枉法,而像他这样随意带人进入府中便是一种违反纪律的行为,不能草草了事。

如此严守也是为了严查奸细、肃清间谍,排除一切来路不明的人。

“佛爷,烦请听我先行禀告。”张日山依旧背着林怀瑾,似乎是觉得放于何处都不得当,他在望向张启山深沉的目光后,立即解释道:“我背的人是小瑾,今日不知出了何事,我是在街头的流氓中救下的她,这可该怎么办?”

“什么?”张启山闻言一惊,在亲自确定了来人的身份后,眉头更是紧锁。

看来她此番又是因二月红的缘故,既然已经这样了,那还能如何处理。他立即便让小葵先带她下去清洗一番,又嘱托张日山即刻出门寻找大夫,顺带通知二月红一声。

“不要告诉二月红,千万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呆愣的林怀瑾听此突然疯狂地大叫了一声,冲他们痛苦地摇了摇头,她不想再见到二月红,更不想打扰他与丫头的会面。

闻言后的张启山扫了扫她神智不清的模样,心头顿时不忍,不禁放松语气安慰道:“那好,只请大夫,二爷的事……等再说吧。”

林怀瑾由此抬头凝视着他真实的目光,在听他答应后这才安静下来,又木然地随着小葵而去。虽说她并未有任何反抗,但她的神思一直都是昏昏沉沉的,仿佛灵魂已经出窍,且彻底成为了一具行尸走肉。

……

等林怀瑾沐浴完毕之后,被张日山强请来的大夫也等了多时。

漫不经心的她长发齐腰,又只是随意地挽在了一旁,素面朝天,但却并不突兀。而新换上的衣服则是小葵临时找来的,虽有些不合身,但若不细看是不会发觉的,只是她的眼神太过冰冷,惹得几人为之动容。

一旁惊惧许久的大夫见此立刻上前诚惶诚恐地替她把了把脉,生怕有了错误自己也逃脱不了干系。

因此他思索用词良久才道:“佛爷,夫人没有大问题,身上的也只不过是外伤而已,虽有些微热,但待我开两幅退烧药即可,只是额头上伤可能会……留疤。”

吞吞吐吐的他话刚说完,林怀瑾就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真的会留疤吗?虽说这并不是真正的自己,但心中还是迷茫的。不过,其实也无所谓了,她要走了,从此以后,走得远远的。

张启山见她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不禁摇了摇头,他自然不懂女子对容貌的执念,只是吩咐张夜送走了大夫之后,便立马上前轻轻地替她擦药。

而在药性的刺激下,反应过来的林怀瑾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还知道疼,那还有救。”张启山笑了两声,又准备上去涂抹,不过林怀瑾见此却退后了一大截,又使劲地捂住额头不让他触碰。张启山哪会顺着她,便是立即凑近用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直接就是往上涂抹。

“哎,疼……”林怀瑾在他强制的阴影下抹完了药膏,疼痛难忍的她还未说出一句话,便眼泪汪汪地往楼上跑去。

沙发上的张启山望着她萧索的背影思绪混乱,心下有种复杂的感觉萌生。他清楚当时受过多大的难,在枪林弹雨中都没有流过一滴泪的女子,可这时却无意掉泪,看来她与二爷的矛盾激化很严重,自己一个外人并不好劝解。

“小葵,你今晚上去陪着她。”思虑着的他立即嘱咐身旁的小葵,或许多个人的陪伴就没时间乱想了。小葵闻言立即走了上去,而正欲哭泣的林怀瑾在听到门外的敲门声后擦了擦眼眶的泪珠,然后才让她进了来。

小葵在进门之后一切都听从着张启山的安排,一直闲话家常没有离开过半步。本无意搭话的林怀瑾听此还是与她时不时说上两句,不久竟累得睡着了。

睡眠中的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听到了二月红在院子里唤她夫人,可秋千上的她正准备回答,丫头却突然出现了,然后笑容满面的二月红便挽着丫头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红红,不要离开我……丫头,你们……”陷入梦魇的林怀瑾眼角滑过一滴泪珠,突然间变得辗转不安起来,她浑身不停颤抖,直到抓住了身旁的那只手之后才稳定了些许。

章节目录 第78章 二月红(其一)远方的思念 第一封信:

“瑾儿,你说的天马行空我大概是不相信的,不过我还是这样照做了,并且为此格外认真。”

“近几年来,我终于快等到你口中的这个年月,连握笔的手都忍不住颤抖。因为我怕你会孤独,以后每一年都会给你寄一封信,直到我不再能写字为止。”

――写于一九八九年二月八日,寄于一九九八年农历七月初七。

第二封信:

“瑾儿,晚春牡丹纷飞尽,夏初芍药居故里,深秋丹桂飘香远,冬寒腊梅雪中情。四季轮回,但犹记得这些全都是你最爱的花,你看到了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家里的月月红与二月红都只有你才能照顾好,你这一走,我与他们都已枯萎死去。而且我也只吃得惯你的手艺,别人做不出那种味道,你知道你这一走给我带来多少麻烦吗?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绝对不能一个人先走,知道了吗?”

――写于民国二十年(一九三一年五月二十一日),寄于一九九九年农历七月初七。

第三封信:

“瑾儿,原来这十多年的恩爱都不过是黄粱一梦,人生百年,也不过如此。原本还以为能有幸与你白头偕老,可你却丢下我独自留在冷清的红府孤独终老。”

“你走之前炖的冬瓜汤还在厨房里依然如故,当时我只尝了一口便放下未动,只想等你回家一起品尝,不过我终究没有等到。如今虽然还能一遍一遍烧热,但我也不敢喝光,因为太害怕你留给我最后的东西都会消失殆尽。”

――写于民国十八年(一九二九年四月十二日),寄于二零零零年农历七月初七。

第四封信:

“瑾儿,今日佛爷拿了一枚南北朝时期的戒指来梨园求我帮忙,这可真是可笑,当初我那么求他,他都义无反顾、大义凛然,现在风水轮流转,他倒还敢找上门来。”

“你说我应该去吗?我始终都不能原谅他当初的行动,便是他的孤注一掷间接害死了你,可你为何这么容易便原谅了他,要不是因为你留下的绝笔,我肯定不会思虑再次碰地下的东西。”

――写于民国二十二年(一九三三年八月六日),寄于二零零一年农历七月初七。

第五封信:

“瑾儿,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其实哪有那么重要,只要有你的地方,就是我二月红心之所向。再次下斗之后,我们一行人到了陨铜的幻境,因为阴阳颠倒的缘故,我终于见到了你。你还是如从前那般唤我红红,更答应会陪我一辈子。”

“就算佛爷、老八他们都说这些全是假的幻象,可那又如何,只要能与你相随,就是我最大的盼望。不过我始终错了,就算是走出了幻境还有更多的幻境,你只能一遍一遍地唱着霸王,却不知道虞姬就在身旁。”

――写于民国二十二年(一九三三年十月六日),寄于二零零二年农历七月初七。

第六封信:

“瑾儿,我对不起你的嘱咐,未能顾及到陈皮的异常。他还是变了,并没有依照你的遗言生活,还残忍地杀害了许多无辜的人,成了老九门中四门的当家主。”

“我知道他的本意是为你报仇,可还是与他断绝了师徒的恩义,不过每到你的忌日,他都会带着你平日喜爱的小吃过来祭拜,也再没有踏进过红府一步。”

――写于民国三十年(一九四一年三月十五日),寄于二零零三年农历七月初七。

第七封信:

“瑾儿,最近我赴上海听了梅兰芳的新戏《生与恨》,戏中的程鹏与玉娘历经磨难,却不得重圆,夫妻遂成了永诀。你说是不是与我们的故事很相似?”

“这些年我看过无数的霸王,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你满脸认真佯装悲壮的模样,而你虽然不是四面楚歌中的霸王英雄,但却是我一个人的霸王。”

“你上次明明说过要陪我唱一辈子的戏,可走了之后却没有再回来过。求你快回家吧,难道你真的舍得你的红红只一人在诺大的红府自己对戏吗?”

――写于民国二十五年(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六日),寄于二零零四年农历七月初七。

第八封信:

“瑾儿,红妆素裹多妖娆,我恐怕人渐老去,再配不上最爱的红衣。你曾说过我穿红衣最好看,可如今娇艳欲滴的红色却有了旧时的痕迹,岁月如梭催人老。”

“当初的誓言再美,恍不过一生已逝。”

――写于一九四九十年二月三十一日,寄于二零零五年农历七月初七。

第九封信:

“瑾儿,战国帛书之后,九门已经名存实亡,彻底成为了故事中流传的回忆,分不清到底有没有存在过。大家也都东躲西藏、四分五散,长沙还是从前的长沙吗?”

“从前的熟人都一个一个地搬离了长沙城,我更加孤独念你。”

――写于一九六七年,寄于二零零六年农历七月初七。

第十封信:

“瑾儿,你走了几十年了,今日是你的生辰,我特意染黑了满头的白发想要去镇江探望你,可我怕自己老得你都认不出了,更怕你也会随着小花叫我一声二爷爷,所以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决定。”

“便只林家大门外远远地望了你一眼,粉雕玉琢的你十分可爱,一举一动都有当年的影子,但是我已经九十多岁的高龄,而你还不到我的零头,只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子。”

――写于一九九五年二月八日,寄于二零零七年农历七月初七。

第十一封信:

“瑾儿,这些年以来,我越发老得不成样子,苍老的生命恐怕时日无多了。”

“不知道还有多少年,又能再写几封信。如今故乡的风景再美,也不会倒退到从前的模样,更不会出现一个你。”

――写于二零零一年三月三日,寄于二零零八年农历七月初七。

第十二封信:

“瑾儿,近几日我连下地都略显迟疑,我知道自己就快逝去了,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以前我还能骗自己死之后就能再见到你,可是我知道那里已经没有了你。我去的地方又是一个没有你的地方,你说,我是不是永远都见不到你了。”

――写于二零零三年五月二十三日,寄于二零零九年农历七月初七。

第十三封信:

“瑾儿,安好,这封信是我让小花代笔所写,我真的再也提不动笔,也守不住我们的承诺了。”

“当初说过要等你回来,可我等不了了,而你此时正当年华,我已是迟暮之年,距离真的太远。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现在该换你等我了,可是我不希望你等我,我宁愿你什么都不知道,在这一辈子里幸福快乐。我走了,永远的走了。”

――写于二零零五年四月九日,寄于二零一零年农历七月初七。

(注:由于特殊的原因,所有的信皆是解雨臣所寄,二月红并不知情,因此顺序年份混乱。)

章节目录 第79章 月牙(其一)与君初相识 月牙直到躺进棺材的那一刻都还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临湘县车水马龙的街头上,一位迎面而来的白衣公子对她说过的一句话,改变了她的命运,“你以后就叫月牙,跟着我便是我月竹唯一的亲传弟子。”

就是这位名叫月竹的公子在战乱纷飞的尘土中给了她一个温暖的家,让她由此拥有了令人神往的亲情与族人。

而相对饱受劳苦的南朝来说,那片净土确实是一个十分宁静祥和的地方,她便也在此度过了整整十多年无忧无虑的生活,并且学会了一身的高强本领。

可是,她却始终都没能做到自己初入苗寨时信誓旦旦所发的两个毒誓。

在这短短的一辈子之中,她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行无愧于人,止无愧于心,对不起的唯有她这个师父,护了她一生一世的师父。

此事的交集还得从元嘉五年说起,当时以乳名相称的女孩阿彩经过多方人手的再三转卖,终于趁牙子们的一次大聚首逃出了魔爪。历经三天三夜的风雨,她好不容易才逃离了深不可测的密林,回头却又被一群泼皮无赖盯上。

在他们的强制逼迫下,阿彩只得答应与他们一同以偷窃为生,并且这样一做就是三年。在这误入歧途的三年里,她风餐露宿间吃了上顿没下顿,倒是练成了一把灵活的好手。

每年的正月十三与八月十七为陶公叔侄生辰,声势浩大的赶集会准时热烈举行,见人便要逢喜。此时长街上欢呼雀跃的声响震破云霄,从大观出来的阿彩摇了摇头,佯装深沉地望着门联轻声道:“鸦林滴翠,狮岭流丹。”

“竹林春霭,朗水波深。”不远处的男子负手一扇,白衣胜雪微真挚,在人群中被惊为天人。

当时灰头土脸的阿彩混在其中正预备找人下手,倒没想过会有人接话,转身又发现是如此不食烟火的公子,便不由自主地偷偷上前顺走了他身上的沉香木串,反过头竟忍不住鬼使神差地倒卖给他。

“大哥哥,你喜欢这串沉香珠吗?十个铜板很便宜的。”女孩传出的声音脆脆弱弱的,脸上又笑容可掬,月竹如果没有看清她的手上之物,可能都会迷迷糊糊地受到彻底的欺骗。

惊讶的他见此不禁轻轻地反手擒住那只细小的胳膊,正欲加大力量,却在扫过她手臂上一块一块的伤痕后,最终放弃了为难她,“小小年纪,怎么偏偏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月竹下意识摇了摇头,心下突生不忍。

他活了将近一百年的时光,不平事自然见过不少,却唯独对眼前这个挑眉邪魅的女孩上了心。或许是她低低的一句求饶,或许是她不服输的倔强脸庞,也或许只是因为她的身手孺子可教,竟破天荒地放过了她。

初生牛犊的阿彩也是第一次见过这么好看且又温柔的男子,他不但把沉香木串送给了她,还给了她许多的银两,并且又带着她去了有名的大酒楼吃那些她从来都不敢奢求的佳肴。

“大哥哥,你是好人,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好人。”吃饱喝足的月牙还是继续往嘴里胡吃海塞,没有人知道这是她有史以来最饱最顺心顺意的时刻。

而闻言后的月竹却突地哑然无语,只是轻叹了一口气,他可真当得起这句直白的好人?

谨慎的阿彩忍不住轻轻一笑,虽有些卸下心防,但依旧不忘东张西望,毕竟此地结下的仇家遍地遍野,若是寻觅上前恐怕少不了大麻烦。

又或许是本身养成的一种既定的习惯行为,等她再一次不经意间回首时,手中已多了一样东西。而旁侧眼尖的魁梧大汉立时便抓住了她的手,“不学好的小东西,本大爷的东西你也敢偷。”

其实她自己都不知何时顺走了他的钱包,只能暂时出于本能地把银钱藏在身后,装作若无其事,内心却不知到底该怎么应对。

这种情况她遇得多了,强悍的人会爆发愤怒狠狠地打她一顿,不善言辞的人则会被她的巧舌如簧顺利击退。不过今日,可能便是前面所说的那种情况了。

况且阿彩本就招摇撞骗多时,附近的百姓几乎都与她有过冲突纠结,不少怀恨在心且认出她的人见此不由全都一拥而上,势必要让她付出沉重的代价。

一旁的月竹怔了怔,对于这一出倒是预料之外,而苗寨内一贯秉持着中立正当、不沾世俗的原则,可他此刻不禁上前阻止道:“快住手,她是我的徒弟,她欠各位的账我便全还了。”

闻言后的百姓皆是疑惑不解地瞥了他一眼,虽不知他为何自愿承担后果,但还是快速地往他的方向而去,生怕分不到自己的一份钱。

阿彩木讷地望着人群中淡然处之的白衣人,心里是说不出的犹豫。在她懵懂的意识中,亲生父母为了还债卖掉了她,自此颠沛流离,再没人真心相待过。

而月竹依照自己许下的承诺,立即还清了阿彩所有偷窃的钱财,抬头又见天时不早,才预备赶回苗寨,“以后好好活下去,千万不要再做违背道义的事。”

说完之后他郑重其事地冲她点了点头,不一会儿便走了许远。

心中惶恐的阿彩见此不由自主地一路跟随着他,且怎么都不肯离开。斜眼乱扫的月竹瞥见随着他走走停停的脚步,有了丝恻隐之心,“那……以后你便叫月牙吧,是我月竹的弟子。”

他于是决定带着她回到花锦寨,必须亲手洗去她的污浊。

在夕阳西下的时刻,月竹牵着一边囫囵冰糖葫芦的阿彩,不时便回到了苗寨。

但她身为汉人,且又来历不明,寨民们都反对她的到来,扬言要立即赶走她。可尽管如此,月竹还是强压了下来,并且在以后的十几年里,始终待她不变如一。而月牙也在他的呵护与教诲下茁壮成长,变得越发亭亭玉立。

可在她成长之后,却违背了师命,让她的师父陷入生生不灭的轮回。

生于世道,死则已矣,可他却流连于人间永远不生不灭、不老不死,甚至不言不语地处于无比的苦痛之中。

章节目录 第80章 周兮辰(其一)年少的日子 北平的天空广阔无垠,可以让人感觉到无边无际的希望萌发,又使人念想昭昭而上的气息,或许这些都不是肉眼之相。

日光此下的周府突生出一片喜悲之气,周老爷含泪默垂,一旁的管家几经劝导,而嚎啕大哭的周兮辰终于也在这自由之地出生,但对于府里而言,却说不上是好是坏。

于这不久之后,周家因缘南下。

在北平时就不曾安生过的她即使举家搬迁到长沙城自然也不会有所收敛,这一条长街走到尾,没有一位商贩不知道她的恶名,可奈何周府是商贾大户,赔礼道歉丝毫不会手软,便也无人计较太多。

那日清晨时分,因管家的糕点送达得不及时,她于是又起了小性子。一路下去,砸坏了满地的新鲜蔬菜与鸡蛋鱼肉,可恰巧杏儿出门太着急忘记带银两,这些人大概也是容忍她太久,这次宁愿不要赔偿,都纷纷想给她一个大教训。

恐惧的周兮辰被挺身而出的杏儿护在身后,不由捂住脑袋,眼睁睁地望着前面的丫鬟挨了好几巴掌,竟吓得忘记逃跑。

“李大伯,你们何必与两个小女孩较真。”

闻言后的众人都抬眼朝说话的人望去,就连周兮辰也有些呆滞地探着脑袋好奇不已。只见一位精致的少年出现在眼前,他有着一双女子般的灵动双眸,万分迷人。而他与自己见过的只会调皮捣蛋的男孩不同,却有一股干净至温雅的气息。

其实二月红根本不愿多管闲事,这个小女孩的性情比男孩还野上几分,甚至有过之无不及,又从不知错改正,所以每次周府的人来访时他都尽量躲避,但是周家不管如何都曾对红府有恩,他于情于理也不能袖手旁观。

李大伯等人听此点了点头,并不好再作为难。此少年虽小,但十分明事理,对自己又比较关照,况且民谣之事绝不是道听途说,自己便亲眼见过红太爷杀人灭家之事。

一月开花二月红,二月红开没爹娘,红府的凶横可不是自己能惹的,因此他点头示意,二月红便也赔钱了事,倒很是顺利。

一路同行的回家途中,周兮辰不知为何对这大哥哥生出无限好感,从开始的一步到最后都未曾闲过嘴,可二月红只是时而回应几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周兮辰见此不禁失望地问道:“二哥哥,你是不是也讨厌我?”

她虽说平常捣乱得厉害,但心如明镜,这长沙城恐怕除了她爹爹,不会再有人喜欢她。闻言后的二月红微微一怔,还是违心地摇了摇头。可他却不知道,就是他随意的一个假定答案,却让女孩心中的火焰再未退却半分。

……

打听清楚二月红确实是红太爷的儿子之后,周兮辰与红府的往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从此开始,她只要一有了什么好的东西都会立即拿去分享,从不为自己留下丁点。

一向敏锐的二月红自然发现了她的惊奇转变,对谁都不屑蛮横的她唯独对自己非常不同,甚至有时候连周老爷的劝告都听不进去,不过只要是自己随口一说的话,便立即奉若神明。

因此他对这个女孩的态度也逐渐温和,不似从前那般敷衍塞责,眼见着两人的关系似乎好了太多,但才不过几日之后,却因一件事情决裂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直到周兮辰向那个小丫头低头道歉。

那个小丫头不是别人,就是如今的丫头,是他用三支金钗赎回的妹妹。

脾气逐渐好转的周兮辰以为自己于他是不同的,可原来还有人更为不同,若不是偶然去梨园听戏,她恐怕永远都不会发现。

儿时的二月红并不爱戏,可是红太爷却总带他去梨园帮衬,一来二去,总算上了心思。而周兮辰逢戏必困,这是从北平带来的习惯,不管怎样都强忍不住,若不是因为二月红的缘故,可能她一辈子都没准备再去戏园受罪。

当时瞒着二月红前去梨园的她是兴奋且激动的,如果没有眼见着那一幕发生在自己眼前。

可命中注定的事情不是任何人能够阻止的,她亲眼目睹走在前头的二月红牵着一位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女孩的手,两人正旁若无人的有说有笑。

性情火爆的周兮辰当时便扔下了手中热乎乎的糕点,心里突然有股怒气上升。其实小孩的嫉妒攀比心理是最强的,望着自己日日讨笑的二哥哥对着另一个女孩笑面如花,她怎么都忍受不了一种想要打人的冲动。

于是她快速地跑了过去,又重重地拍落他们相连的手,“你是谁,谁让你同二哥哥一起的。”

回过头来的丫头被突如其来的她吓得目瞪口呆,转眼便要哭泣,二月红见此不禁皱了皱眉,下意识挡在面前,“兮辰,不要胡闹,她也是我的妹妹。”

望着如此维护她的二月红,周兮辰不由突地鼻头发酸,便是想要上前教训丫头。

可是二月红一直横在中间,她如何都够不着丫头,倒是自己跳脚未稳摔倒在地。坐在地上的她时而望山,时而望云,内心伤感犹豫了一会儿,便是转身跑开了。

这件事情过后,她便时常纠结府里的丫鬟小厮跑去面摊捣乱,经常都会让相依为命的父女难堪不已且生意也一落千丈,她为此暗自高兴,却没想过二月红会专程来府告诫她。

一身红艳的他并未进门,只是头也不抬地在窗外冷漠地道:“兮辰,若是你再不知悔改,那就别来红府找我了。”

绝交这般的言语对于小孩来说应该是最为严重的了吧,房间里的周兮辰摔坏了所有的瓷器,还打了杏儿几拳,最后才捂住脸狠狠地哭泣许久。

根本没有人了解她,也没有人真正在乎她,所有的人都以为作怪是她的天性,她好像生下来便是个尖酸刻薄难管教的女孩。

轻掩房门的周兮辰擦掉脸上残留的泪水,又悄悄地打开了一丝缝隙,望着客厅里咿呀学语的妹妹周兮颜,原来他们才是一家人。因为自己的母亲难产去世,所有的人都在背地里胡言乱语,只为讨好那个新来的女主人。

决裂的那段时间她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二月红最为重要,所以后来她便答应向丫头道歉认错。可是她从来都不敢想,二哥哥永远不是自己的二哥哥,她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章节目录 第81章 霍锦惜(其一) 奈何爱不得 有些人从一生下来就注定要背负责任的,这样的能人古往今来多不胜数,可霍锦惜没曾想过,自己也会成为其中之一。

年少无知的她不清楚自己是怎样坐上那个位置的,她只知道,自从与霍当家三字相连之后,便必定与许多的事情无缘。

当所有女子正值豆蔻年华,找寻春来秋去的寻常伴家时,她面对的却是无穷无尽的血腥与残忍,于是便只能强作镇定地独当一面,似乎自己胆大包天。可每次回府拿起那方手帕时,仍会卸下伪装,心也跟着不自觉地疼了几下。

但爱而不得的人比比皆是,自己又算得了什么呢。

霍锦惜永远都忘不了八岁那年,那是她第一次夺刀杀人,杀了一个与霍家作对的叛徒。女子生性本来便是胆小的,哪怕是从小经过无数遍的培训,可真当望着一个由自己亲手解决的活人了无生机时,也禁不住害怕了。

那时大部分的家中长辈都训斥她最没有出息,不像是霍家的传人。赌气的她于是立时便离开了霍府,预备自食其力,可真正出去后,扫了扫街上的陌生面孔,却不由蹲在长沙城的街角,偷偷地哭泣起来。

谁都盼望她能快速成长,可是除了利用以外,其实没有人真心实意地为她好。

“你怎么?可是摔伤了?”

随着温润的一声而来的,是一方干净的手帕,手帕上还绣着一个大大的红字。当时她便警觉起来,人虽尤小,但对于九门之事最是清楚知晓的。

除了红府,谁还敢明目张胆地惹人注目,因此她只是掩面不语,暗自盘算。可没想到此人却一直没有离开,直到夕阳西下,都没有动弹过一步,踌躇的她揉了揉蹲麻的脚腕,还是对上了他的眼睛。

这少年就像是雪地里唯一绽放的那抹红梅,美得惊心动魄,却丝毫没有维和感。

“回去吧,没有什么是大不了的。”少年对她轻轻地说,温暖了她长久而往的冷漠。二月红大抵对弱势的女子都有一种不忍卒读的感觉,丫头如此,周兮辰如此,却是连霍锦惜也如此。

不过林怀瑾或许是不同的,哪怕她刚到红府时也是狼狈不堪,没有一点人样。可就是偏生与其他的女子不同,这种不同旁人是无法体会的,并不是早与晚的问题。

而后一瘸一拐的霍锦惜才在二月红的搀扶下回到了霍家认错,当晚她便被罚跪在祠堂家法,可每当轻轻地抚摸过那方红得并不真实的手帕时,心里还是忍不住欢喜。

两人由此以往也算是真正认识了,虽说二月红总是视为平常,但霍锦惜却因此珍藏了一生。

因为心中仅存的一份柔软,霍锦惜倒是没再怕过什么,做事也更加果断勇猛,让所有的人都刮目相看,于是在十五岁那年,霍家的一众人便顺势推举她为当家,但她又一次萌生出了退缩之意。

外人面前铁面无情的霍三娘其实也有内心感性的一面,她只怕坐上当家人的位置,会与自己的心愿越走越远,因此左思右想的她大着胆子跑去了红府,就想问一问二月红,是否两人会有希望。

一路上慌乱不已,手脚冰凉,倒从未这么紧张过。

刚进门的她便教训了一个时常讨人嫌的姑娘,此时整个红府似乎都在为她拍手叫好,她不由气势如虹地高昂着头,可本来无惧的心在望向二月红突变的目光之后,还是下意识颤了颤。

那随着桃花过来的女子似乎与平常的丫鬟很不一样,发髻上只是简单地挽了一个小结,却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美感。她的直觉便是二月红与此女子的关系不一般,果然不出所料,二月红挽过她的肩膀,便是直唤二夫人。

随后两人目光交汇,甜蜜而幸福。

不过那不是属于自己的,霍锦惜敛下目光,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或者是许多许多步,反正她不能像周兮辰一样指手画脚的苦闹,只能违心地说着祝福的话语悄然离开。

下定决心的她本预备抛弃一切,甚至整个霍家来赌,可是没想到自己却连赌局都还没上去便已输得彻头彻底。

后来她便像一个缩头乌龟一样,连他的大婚都没敢前去观礼,只是让自己专注于霍家的事务,直到他的夫人去世,她才又生出了一丝希冀。

只是无论怎样,她都没能得到些什么。

初夏过后,霍锦惜便小心翼翼地踏上了拜访红府的路途,一进府门便发现正在修理花枝的二月红紧锁眉头,不由上前无奈地打断他的思绪,“月季还不到时辰,自然是没有完全绽放开来的。”

二月红闻声一怔,也不抬头,只是自言自语地道:“我说怎么找不着,原来最喜欢的跟着去了。”

闻言后的霍锦惜自然明白他口中所指,却是下意识劝慰了一句,“夫人已死,节哀顺变。”

二月红依旧没有回话,只苦笑了两声,是啊,他的夫人已经去世了,直到现在他听到外面的一阵风响,都会以为她回来过,可是事实却并没有。不过他会一直等下去,他坚信她不会骗她的红红。

不过才一瞬间的工夫,霍锦惜便觉得他又安静了下来,像一块旧木未死得完全,一时间忘记挣扎那般。

她不忍心望着他越发沉沦,于是不禁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二爷你瞧这老旧的手帕,这么多年我硬是没有换过,可能对你而言,只是一瞬间的无心之举,可对我来说,却是一辈子的魂牵梦绕。”

闻言后的二月红瞥了她一眼,目光越发呆滞,“对不起,我的心里只有夫人。”

霍锦惜注意到他更加坚定的神色,突然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二爷,我到底哪点比不上她?我一心一意跟你,你就不能正眼看我一次,看我啊?”

她声嘶力竭地吼完过后,二月红却仍是淡淡地放下剪刀,脑海里突地闪过那个滑稽的花脸,苦涩一笑,“你会唱戏吗?与我走一场真正的霸王别姬。”

霍锦惜听此后退了几步,又努力地睁大双眼走出了红府。她什么都可以学,但是学会了又能如何,终究比不过一个死人。

也许就此以后,她的人确实走出了红府,可心却半分未动,仍旧死死地留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82章 张启山(其一)他是老爷爷 张启山以为他的生命里无论经过怎样的变化,都不会有后不后悔这个疑问,只有值不值得的选择。但当他眼睁睁地望着那片古墓坍塌成一块大平地时,他的内心真的有过后悔,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星星之火。

这一场斗,下出了他终生难忘的梦。每当午夜梦回,他都会无限的反思,到底是谁把一切的宿命早就归结清楚,又是谁,让他生于张家,离于张家,最后又不得不陷于张家。

难道一个人的数十年载,都只得身不由已下去吗?果然天命所归,世间并无双全法,力挽狂澜只是一个成语,轮回千年都不可能实现的谎言。

一九九六年的春分前后,林家的林老爷子大办寿辰,邀请了广大四方的多数好友。众人皆知林家也算得上是一个大的家族,虽说后来没落了,但前来朝贺的来宾还是遍布了各大地区,且有源源不断之势。

闻讯之后的张启山也动了心思,可是却未曾收到那方的任何请帖,便预备不请自去,随即又让张日山准备了许多珍贵的贺礼,就此之下才扬长而去。

不过在踏上镇江之前他突地转念一想,便特意去了红府一趟,诚心邀约二月红同行前往,可是二月红府门未出一步,却是直接拒绝了他的好意。

心有疑惑的他虽十分不解,但依旧自顾自地迅速远去,不过若能猜到后面会是那样,估计也会深思熟虑地思量一番再做决定吧。

张启山气势如虹的到来让院内吃酒的众人不由一吓,皆是一副大吃一惊的模样,于是热烈的气氛也因此瞬间便降低太多,最后居然沉闷到底。

此时的他自然算得上是一个大人物,有些世故的人见此便准备上前谄媚几句,由此谋得一个好的差事,不过却在他的威震下不敢言语半句,最后竟颤颤巍巍地退后了不少。

但在这一刻的林府之中,最猜不到他会来的其实还是通晓整个事情的林家人,尤其是气愤不已的林瑜,人还未到眼前,一旁安坐的他脸色却突然变得十分难看。不过张启山依旧不管不顾地坐下,眼神只一眯,便是不由自主地抱住了旁边的小女娃。

小女娃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还未显现的眉毛轻轻一跳,竟抬起手掌拍了拍他的脸,随后开心地笑了起来。

被她此举惊住的张启山呆愣一刻才反应过来,不由轻声问道:“小娃娃,难道你不怕我?”他这一句问话极其温柔,让下首的所有人都不禁摇头晃脑,猜测他是否又有什么计谋与想法,毕竟如此奇怪的张大佛爷,他们都未曾见过。

“你有什么可怕的,又不是大老虎。”稚嫩的声音突兀响起,又是惊住了不少的人,不过林怀瑾年幼无知,只似乎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且学着大人的模样翻了一个顽劣的白眼。

可她在不经意间扫过爷爷微沉的目光时,觉得自己确实不太礼貌,不由强添了一句解释,“老爷爷,我见过大老虎,不是你这样的。”

她如此一说,张启山便又是愣了愣,果然朝思暮想的二月红不肯前来是有一定的原因,恐怕他担心的就是这一声老爷爷吧,其实自己虽然装得若无其事,但内心也是怕的吧。

时间再怎么慢悠悠地划过,都抵不住一个残忍的现实。

他老了,他们全都老去了,老得逐渐失去本来的英姿,成为普天之下再平凡不过的一个老人,可与其他老人不同的是,他们的心仍旧在默默地等待着,竟未曾老去一分。

不过特例之下,总会有一人尚未老去,比如寿命长得可怕的正统的张家人。后头的张日山虽同样历经沧桑,但还是当初那副年轻气盛的模样,他见此微微一笑,忍不住伸出双手来,朝着小女娃偷偷示意。

林怀瑾虽才六岁有余,但聪慧的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竟挣扎着爬到了他的怀里,接着甜甜地叫了一声,“哥哥,漂亮哥哥我们……见过吗?”

不知是不是被他的那种经年累月的气数惊艳,本来还口齿伶俐的林怀瑾突然说话也结巴起来。笑容满面的张日山听此不禁点了点头,在接过小女娃时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这样的场面让处于沉思中的张启山心中一变,禁不住暗自估量。因他是外族的缘故,没有遗传到张家人的长寿基因,可他就算是拥有又能如何,他等的人,其实永远都不可能等到。

脸色越发铁青的林瑜对他最是厌烦,虽说他已是一大把年纪,但如当年那般的咄咄逼人此刻还是显现无二。尽管江离一直在旁边劝话解释,他仍旧一把抢过了小女娃,“佛爷倒是有心来,你以为当年的事情就这么顺其自然地过去了吗?”

“我知道没有过去,永远都过去不了。”张启山头一次对于他的责问没有保持沉默,当年的事情刻在了每一个人的心里,罪魁祸首的他当然没有幸免于难,可那样的结局是自己造成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说话。

“那你还敢来林府,真是贵人多忘事。”林瑜很想拍案而起,只是念着今日是小辈的寿宴,若是自己动怒,对内对外的传言或许都不太好,他于是气极地拽住江离起身,又紧抱住怀里的小女娃往屋里去。

在他怀抱中的林怀瑾倒是不满地动弹了一下,随即探出脑袋朝木讷的两人摇了摇手,“爷爷哥哥,下次再来玩咯。”

其实小孩子又懂得什么呢,或许只是由于那股不知名的亲切与熟悉,她那小小的心灵竟很是盼望。

负手而立的张启山紧盯着他们消失的背影,更加沉默。最后在离开林府之时,他念着下次一定会来,他们有的是时间,却不想这一去,真的没有再回来过。

在那些一晃而变的时光中,林怀瑾依旧懵懂无知,她可能不知道她唯一的红红悄然离世,已经永远地离开她了。格尔木的干休所的张启山闭上眼睛,这算是是悲哀吗?所有的人都死了,只剩下自己独自一人。

张日山见此担忧地递给他一杯茶,“佛爷,你看这些资料?”

“烧了,全都烧了吧。”张启山扫了扫墙头夫人的黑白照片之后忍不住摘下细细打量,随后又紧紧地抱于怀里,这一生唯一的心结,原来依旧是打不开的。

一切都结束了,在自己的血腥清洗下,在一次又一次的探晓谜底中,曾经叱咤风云的九门只剩下回忆,一点可怜的回忆。

章节目录 第83章 吴邪(其一)奇怪的女孩 二零零七年的八月尾末,杭州的金桂盛开得与往年无异,它不仅散发出迷人的幽香,还引来了世界各地游人的长时驻足。大约那些前来西湖观览的人儿,终究是念着江南的小桥流水,念着那段美好的人蛇传说。

可人来人往行远方,到底何处才为归宿呢?

吴山幽静青门悲,钱塘左带第一峰。卖葱包桧的商贩依旧在大声吆喝着,旁人大概是无法注意到的,在西冷印社附近一个不起眼的小铺子吴山居里,吴邪正在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许久未曾动过的大件古董。

一身疲惫的他卸掉了远方的烦忧,又一次回到故事最初开始的地方,竟有些不自觉地回想起小哥告别前最后的模样。那一腔孤勇不辱使命,却道不尽无数的离别堪悲。

不过才短短两年的工夫罢了,却经历了太多太多的复杂,踏过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怪异,更不敢再去回想其中的幸与不幸。

陷入沉思的他并不知道那个一身火红的女孩是从何处打听到自家的地址,又是从何处奔赴吴山,但这些都不足为奇,好笑的是,她第一次出现在自己眼里时,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吴邪哥哥你好,能否……让我看一下你的那本私家笔记?”

女孩胆怯而又期待的模样实在让人有些心悸,可这本笔记是自己珍藏的东西,除了特定的人以外,应该无人知晓,如今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女该这么直白询问,吴邪自然哑口只未回应,且装作不知所语。

不过女孩的第二句话却让他忍不住扑哧一乐,“我真的喜欢二月红,其实只是想知道这个世间,到底有没有他的存在?”

“小姑娘,你真的懂得什么是喜欢吗?”吴邪打量着这个约莫十五、六岁的高中生,不由又多问了一句。

林怀瑾偏头思考了一会儿,随之默默地背出了自己刚学会不久的诗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大致就是爱情吧。”

她脸上的憧憬更甚,似乎对此势在必得。毕竟也是好不容易才瞒着家人从镇江一路风尘仆仆且不远万里地急速赶来,便只想圆了心中的那个梦。

吴邪被女孩认真的模样逗笑,却禁不住顺势想起了后一句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也许真的只有心中的那份遗憾永远无法消除吧。

他当然早就从私家笔记里清楚了解过,二月红二爷此人在记载内确实不曾有假,但若非九门中人,绝对不会知晓这些内部信息。

于是疑上心头的他眉头一皱,几秒的思索之间,依旧没有应答半句,可林怀瑾也只是愣愣地望着他,十分固执且不愿离开。

两人一经对峙便是一下午的光阴,直到傍晚自己示意快要打烊,女孩都只是怔怔地望向他不言不语,眼眶似乎突有泪水涌动。他心下终究不忍,还是决定让她立刻阅览。

欣喜若狂的林怀瑾眼珠一转,又诧异地接过吴邪递给她的笔记,下意识激动地对他鞠了一躬,不禁飞快地翻出了诉说二月红的那一页。

“二月红不止唱腔优美,身怀绝技,更是个美男子。所以风流韵事不断,和很多名媛都有暖昧的关系,喜欢泡在妓院里。”

“他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他的夫人,可是死人就是死人,她终究不会变成活人。只是可惜了一出戏,总觉得缺少了什么味道。”

原来世上果真有二月红,他竟是这样的人,林怀瑾不知为何心生难过,也正是因为这本私家笔记的肯定之语,便再也没有忘记过书中如玉的二月红。

……

二零一五年的八月五日,整装待发的吴邪怎么都没想过,他还会再遇见七年前那个死皮赖脸的小女孩,那个不再喊自己哥哥,倒与自己论起辈分,变得有些呆滞的女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他等了整整十年,再不是当初那个天真无邪的古董店小老板。当两人再次相遇时,女孩似乎也一瞬间成长了许多,而她来到这里,不为别的,竟然是要同自己一起去长白山接小哥回家。

“你真的认识小哥?”吴邪不禁轻声询问,这个女孩出落得越发水灵,可自己的内心只生出一种说不上的奇妙到别扭的感觉。

林怀瑾听此则点了点头,何止是认识,都过去一百年了,虽然两人的交集并不多,但怎么也算得上是世纪挚友了吧。若是她可以如他一般不断地失去记忆,或许内心就不会有苦痛,更不会再有麻木至极的波澜。

思绪万千的吴邪抿了抿嘴,他此次的行动并不想太过招摇,也不想连累无辜的人丧命,于是劝解道:“墓里很危险的小姑娘,放心我会亲自带小哥回家,你也不必去冒险。”

林怀瑾听语嘴角苦笑,忍不住调侃一句,“小花都唤我二奶奶,依据辈分,其实你也可以随他叫的。”

尽管历经千万种磨难,闻言后的吴邪也不禁大吃一惊,这才扬眼观望起面前的女孩来。几年不见,正值韶华的她竟有了一种不属于年龄的苍老,似乎是骨子里的萧索。如她所言,小花的二爷爷定是二月红无疑,若是如此,她岂不是?

他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只是再一次把私家笔记递到了她的手上,觉得如此一定有必要。其实认真来讲,小哥拥有长生的力量,下过的墓穴哪一次不是怪事连连,万事真的皆有可能。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接过之后的林怀瑾没有再与他搭话,只是轻轻地抚摸着老旧书页上的一字一句,竟觉得人生似乎已是尽头。

从原则意义上来看,自己是在这里认识的二月红,想不到百年之后,一切都恍若隔世。而这次去接小哥回家,她除了不负故人之外,真实的目地正是进去守门。

反正自己的一生再不会有人在意,或许长白山的青铜门也是个好去处。过去的宿命已经完成,后代都有其命运,所谓九门的使命倒不如让自己继续守护。

况且红红、佛爷、老八他们,以至于曾经的九门旧友都走得一干二净,不管以前怎样,一切的终极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章节目录 第84章 解雨臣(其一)多年的夙愿 解雨臣第一次见二月红时,是在解九爷的葬礼上。

二月红来得早,吊唁的人还没有到,解家的人都在忙碌着,空荡荡的灵堂里,只有他安静地跪在团蒲上,又只是紧紧盯着面前的棺材,怎么也忍不住那奔腾而来的悲伤泪水。

神情恍惚的他愣了许久,在发现二月红注目自己时,连忙抬手擦了擦,又朝着他的方向磕了一个头,回头继续盯着棺材看。

二月红见此点了点头,目光突地变得柔软,原来是不经意间又想起了自己逝去多年的夫人,那内心深处不禁一凝,倒是动了恻隐之心。

眼前的不过是一个小娃而已,解家风云突变,家中的人谁又会重视一个孩童,所以他最后才会答应解九爷在世时的托孤请求。

也正是由于他的这个决定,解雨臣的前半生才能得到周全保护。

六岁便开始学戏,从不谙世事到意气风发,他陪着二月红过了那么多年,却从未见他笑达眼底。年老的他总会一遍又一遍且不耐烦地讲着过往的趣事,说起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二奶奶。

她似乎是一个传奇人物,刻在他的心上,几十年都抹不掉。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终于亲眼见到了那个女子,身形消瘦,眼睛略显灵巧,再普通不过,他奇怪这样平凡的女子,难道真是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他们那次会面匆匆,来不及说些其他的什么。

而这一次特意抽空去镇江,也并非闲游。

毕竟二月红总是有些遗托还未完成,他肯定是要回长沙城的,可这件事与林怀瑾也关系紧密,想必她是愿前往的,所以他才会前去迎接。小辈总是谦卑一些,何况还是自己的半个亲人。

今日便算得上是解雨臣与她的第三次会面,眼前的女子日渐憔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她只是低垂着目光,也不抬头望人。

两人坐在回长沙城的途中,她还是一路沉默,解雨臣几次三番挑起话题失败,只好安静地闭上嘴,不发一言。其实他也不是一个健谈的人,若是没什么必要,自是不语为好。

而靠着窗的林怀瑾心思杂乱,自然听不进任何话语。她只是木讷地望向满路的熟悉,比对着其中的相似与不同,终是深深地合上了双眼。

这条路她走过许多年,途中的风景变换莫测,却怎么也逃不掉一段距离的束缚。就好像是人的一辈子,说到,也就到了,且不留任何余地。

心事重重的两人自此相顾无言,汽车飞扬多时,直接便到达了红府大门。可红府虽是从前的红府,与当初别无二致,但有旁边的高楼大厦相对,多少有些孤独。

“二……奶奶,这红府让拆迁过好几次,二爷爷都没同意,说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解雨臣关上车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解释了一句,可不管如何,面对着比自己都小上许多的女子,他这句二奶奶,好歹有些说不出口。

闻言后的林怀瑾依旧静默,她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扇朱门,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自己第一次期待地站在红府前,怯生生地望着门的模样,可是如今,大门里再不会出现一个红色的少年了。

解雨臣见她的悲伤蔓延,便上前当先推开了门,里面果然没有任何变化,一切都是初时的样子,似乎二月红只是去了梨园,等唱完戏他还会唤着夫人,如平常日子一般微笑出现。

而不等有所停顿,他立刻又带着林怀瑾直接穿过堂前的院子,在后院环绕了一会儿,最后才肯定地停在一方花圃里,“这是二爷爷交代的地方,等小会儿我现在就挖开。”

说话间他立即上前捡起一根木棍,又对比着与规划中的距离把土坑刨平,由此深入下去,不过一时就出现了一个小匣子,他见此便立即打了开,在发现里面是一只青色的翡翠后,随即又转身递给了林怀瑾。

接过镯子的林怀瑾双手颤抖着愣了许久,仿佛又见到二月红对她温言暖语的模样,那一幕一幕,不堪回首。不过镯子终究只是物品罢了,它没有感情,认主又离主,这么多年,没有变化的,也只有它了吧?

想到这里,她眼珠向上掩住了泪珠,“从前他便是在这府里给我亲手戴上的,只是如今人去楼空,真正的哪有什么沧海巫山?笑颜常开?”

对于她的问题,解雨臣自是不知该如何回答,索性彻底沉默下去。

林怀瑾不由又苦笑了一声,双眸突地一变,随即把玉镯摔成了两半,“二月红,你人都走了,把这镯子留下有什么用?既然你临死都不肯见我一面,那么要断就断个干净好了!”

一旁的解雨臣见此有些吃惊,但感情之事,局外之人不好劝说什么。于是两人竟是莫名其妙地坐在院中相对无言多时,直到他突然又想起了一件特别的东西之后,才突然起身进了二月红的屋子。

因此林怀瑾随之进去时,刚好便听到了他正打开的录音。当那熟悉的声音从古老的机器里出来时,她终于忍不住泪水横流,咳嗽着哭得不能自己。而一旁的黑白电视机也在解雨臣的调控下,又闪烁一刹那,立时出现了那位刻在骨子里的虞姬。

“夫人亲启:瑾儿可能听到,是你回家了吗,真的会是你打开的吗?我从来没有骗你,但等到一百零二岁,请原谅我终是等不下去了。”

“原来时间也只是如此,没有你,我算什么。看到院中的月季,现在是不是还很茂盛,可我真的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不是担心没人照顾它们,只是担心你太傻,没有我在旁边,恐怕会受人欺负。”

虞姬的一瞥一笑,一喜一悲,不论是在台上还是台下,林怀瑾都记得清清楚楚。因此随着戏曲开始渐进,她的嘴里也同样一张一合,“十数载恩情爱相亲相倚,眼见得孤与你就要分离。”那眼里分明含有泪水,是数不尽的悲哀。

长达数十年的隔空对话,终于找到,只是曲终人散,虞姬已逝,霸王独活。

有些惘然的解雨臣递给她一张纸巾,正要开口安慰,却听得外头传来了一声高呼:“里面还有人吗?”他听此突地一顿,便是率先走了出去。

擦了擦泪的林怀瑾不由上前痴痴地抚摸着屏幕上的虞姬多时,终是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台小巧的录音机,许久以后也往外头跑去。

“这里马上要进行拆迁,住户有什么东西尽快带走。”那戴着头盔的男子解释了几句,正在交涉之中,解雨臣则望向了她,“二奶奶若是你想留下,我再想点办法。”

心不在焉的林怀瑾听此瞥了他一眼,城市永远处在日新月异的变化之中,这一条她日常行走的道路已变得如此陌生,哪还有当初的丁点影子,况且人都不在了,空留一座府邸有何意义。

她犹豫再三地摇了摇头,回绝了这个建议,“不必了,谢谢你小花。我还有事,有缘再会吧。”说完后她立马转身离去,可内心眷念,还是忍不住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夕阳下的红府。

牌匾上面的字迹早已被时光斑驳得辨认不出,红墙绿瓦下记载的一段缘分落入轮回,只听着一阵机车行过,抽泣着的她倒吸了一口气。

长沙,这个悲伤的城市,她恐怕再也不敢来了。

身后的解雨臣望着她颤抖的步伐沉吟不语,想必她以后会有新的平凡的开始,永远都不会再卷入九门的复杂争斗了,也算了却了二月红的一桩遗愿。

不过叹息着的他始终没有料到,他与这个女子的渊源并未结束,反而还会更深。

章节目录 第85章 丫头(其一)阳光般希望 “听说今天你们在梨园看戏,见到红太爷府上的小子了?”

“嗯,那小子模样生得极其俊俏,声线也较为罕见,不过据说不怎么爱学唱戏。”

“那确实可惜了,没有世传,看来以后就不能听到红太爷这样的好嗓子啦!”

此时梨园里外格外喧闹,或许是因为刚散场的缘故,外面还能隐约听到一群听戏的人走走停停,依旧在津津有味地交谈着那些闲言碎语。

细听着旁人源源不断的谈话,正在面摊上擦着桌子的丫头挠了挠头,她来此帮衬忙活才不过几天,并不识得多少同龄人。因此不禁遐想,到底是如何模样,才能称得上极其俊俏。

而她也是由于这不经意的一次发愣,匆忙行走时转身便把刚收拾妥当的残汤大碗碰倒在了一个人的身上,只听见面碗掉地一声碎片动静,随后便响起了那人十分生气的叫骂声。

“你这小丫头片子慌慌张张地赶着去投胎吗!新买的衣服全让你给糟蹋了。”不依不饶的妇人不停地擦拭着自己的藏青色大袍,又指着她的鼻子尖声大骂,引来了不少的看客。

丫头老爹暗觉不好,见此忙跑过来打圆场,一边同样数落着她的不是,一边低声下气地给顾客赔礼道歉,不过没有任何作用。

“多大点事,何必要为难一个小丫头。”刚换完常服的红太爷本欲上车回府,可觉得这老爹平时忠厚老实,又看不惯妇人趋炎附势、欺软怕硬,于是路过时不由帮腔几句,一旁的王叔立即顺势递上银两赔钱,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那妇女听此脸色巨变,转身又见到一群伙计围拢过来,她早知红太爷的威名从何而来,因此心虚的气势上就掉落一大截,还不待挥手致意,就如此灰溜溜地跑开了。

而这巧合的相遇,就是丫头第一次见到二月红的时候,并不那么美丽,恰恰相反,是那么的窘迫。

后头跟随而来的二月红本一直目视着前方来往之人,略一突然的转头却注意到了缩在面摊后可怜兮兮的女孩,她此刻双手颤抖且不知所措,应该是惊吓过度,便忍不住上前掏出手绢替她擦了擦泪水。

低着头的丫头眼见着那双雪白的手与那方干净的手帕不断靠近,最后却被自己弄成黑湿的一片,竟有些不舍得如此精致好看的它变得脏兮不堪。

此思绪之间,她便是退后半步,又禁不住抬头一看,眼前瞬间一亮,仿佛烛火点亮,只是红着脸吞吞吐吐地道:“谢谢……姐姐。”

姐姐?自己这样高大气宇的少年,竟也会有被人唤错的时候,二月红愣了一下,脸上微微一笑,立即纠正道:“丫头,以后叫我哥。”

错愕的丫头顿了顿,忙不迭地点了点头,脸颊变得更红了,如天边的火烧云,飞洒之时,格外的局促不安。于是她便迅速地跑到老爹的后面藏住整个身子,只探出半大脑袋,偷偷地望向他一尘不染的鞋子。

老爹不停道谢的声音,红太爷无所谓的应承之语,一哄而散的行人闲话,这些她全部没有听清,只是那红色背影却是不小心地跑进了她幼小的心灵,没来由的让她很是欢喜。

并且也就是因为这一声看似简单的哥,她一念便念了一辈子。

后来二月红虽不经常来梨园,但只要人来了,丫头便会抽空让他过来吃面,一开始还怯懦惊慌,但一来二去,两人便逐渐熟悉了起来。

而这个她苦苦寻觅的熟悉,却让周兮辰由此记恨了许久。

周家大小姐狼藉的名声在长沙城的小贩中格外响亮,引人闻声胆怯,要是谁在不小心间招惹了这个不好打发的主,只能认栽关门。

因此老爹的面摊不安生了很久,几乎每隔一日便会有人来打斗捣乱。这每况愈下,被逼无奈只能商量着转手卖掉面摊,若实在是还不能解决,只能尽快离开长沙城避难。

当时丫头尚小,更是惊吓非常,连生了几场大病,可内心深处怎么都舍不得离开那个温声细语的大哥哥。

于是临走之前,她又偷偷地跑去了梨园,只想能否碰运气,与他临行道别。可没想到时间有缘,知情后的二月红毅然地站在了他们这一方,最终阻止了周兮辰的胡闹。

她至今依然清楚地记得二月红那次派人送她去看病的场景,是那般的决绝与暖意。若有一天你也在苦难中挣扎,那么你便会知道,有那样一位光芒万丈的少年突如其来,谁都会倾心相付。

其实凭借红府与周府的关系,他应该退避三舍,不闻不问为好。但他却选择了保护自己,小小的丫头虽不懂其中的意义,却还是莫名其妙地开心了好长一段时辰。直到很久之后,那个女子的出现。

猝不及防的,他的身边不知何时忽然多了一位女子,与别的女子不同,对于她,他的眼里总是有星星一样的光彩,有如获至宝的时刻呵护。虽然她只见着两人同行过几次,但对此也十分艳羡。

二月红的身边从来不缺女子,红颜知己更是多不胜数,不止城中名媛,连青楼女子也对他趋之若鹜。但那些女子她明白他从来不曾放在心上,可那位女子不一样,她太不同了。

所以他便决定娶她为妻了吗?丫头并不清楚个中缘由,只知道没过多久,为了给自己的娘亲治病,阿爹不得已变卖了面摊,她又被人强抓走抵债,那恐怕是她一生中最绝望的时候,宁愿一死了之,也不受那种侮辱。

可是还好她看到了快活楼上二月红,他也救下了她。

由此长沙城妇孺皆知,闲言碎语顺时四起。说实话她并不在意,倒希望真的如此,一生一世。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不明不白的身份,那个女子也离开了红府,一直没有归来。其实那时她也曾偷偷的许过愿,希望那个女子再也不要回来。

但事与愿违,二月红的心里始终没有她,无论怎样,他似乎只能看得到那个名唤林怀瑾的女子。怀瑾,这样美的名字,不似她,连一个正经的名字都不曾有过。

章节目录 第86章 李烈儿(其一)再赴长沙城 今晚的月亮很大,很圆,很像七、八年前的那轮圆月,让人始终逃不掉无尽的哀伤。

夜深未眠的李烈儿撑着头打开窗户抬头仰望,念想一起,却不知长沙的月亮是否如这方月亮一般亮丽洁白,他又能看得到吗?又能想得到吗?而如今那样的情况下,他还有时间去看去想吗?

或许是不能了吧。

她早就听说了,日本派了好几师军、加上独立混战的第九旅以及许许多多的支队,另还以第一飞行团支援湘北的作战,此时战争烽火狼烟,他现在,应该是忙得焦头烂额吧。

虽说日军也有向赣北上高、修水等地攻击,但自己的爹奋力抗击,差不多能够歼灭,更何况他们的目标明显还是长沙城,恐怕如今的长沙已经岌岌可危了。

思及此,李烈儿实在忍不住内心的跳动催促,把早已准备好的大包袱随意一裹,接着就往李府外头快速跑去,不再作任何停留。

恰巧回府取东西的李侠如刚打发管家送完信,不由脚步一定,望向她急匆匆的步伐明知故问,“烈儿,天色已晚,你这个时辰还要上哪里去?”

“爹你别问了,你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李烈儿的目光不变,只偷偷地瞥了一眼他发红的眼睛,心中狠狠一疼。

自己的爹从来便背负太多责任,可自己不但不能分忧,还总是添乱,简直是不肖子孙。李侠如轻笑一声,立即让人上去拦住她,“这么多年,你还要因为他离开?”

闻言后的的李烈儿头也不回,她做好的决定永远都不会更改,哪怕只是一腔热血,是费力不讨好的自我行动,她也甘之若饴。

不过李侠如自然不会让她如此任性,直接便挥手让丫鬟把她反锁在了房间里,被迫软禁的李烈儿在屋里劝说不得,吵闹无用,不得已重新回到了卧室。

她于是假装睡眠,等外头彻底静谧时,直接跳出了窗户。

李侠如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摇了摇头,女大不中留,该走的是关不住的,自己这女儿啊,从小就倔强。而她或许也曾想过,为何府里会没有一点声音,为何门前无人把守,可她实在不敢深想,怕自己再没了那种义无反顾。

……

因为腹地作战的缘故,铁路一经破坏,大多数都已通行不了。因此等李烈儿奔波劳累地到达张府时,又是几日之后的事了,守门的张深见她一路风尘仆仆,以为是上面有紧急的命令,便没有拦阻,直接请进人。

疲乏不已的她顺之进去时,九门的人全都在里面,他们此刻正在商讨保卫长沙的策略,而她的突然出现打断了几人的交谈。

上首的张启山见着她惊讶一起,不过却没有说话。李烈儿扫过他略带风霜的脸,内心滞痛了一秒,表情瞬间变得嘲弄,“佛爷很惊讶吗?不知道我还会死乞白赖地不请自来吧。”

“李小姐,您先请坐。”张日山听闻她针锋相对的言语,即刻搬过一把凳子,想要缓解这莫名的气氛。

李烈儿这才坐下四处打量,这张府的一切都没有变,连摆设都未动过,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还是八年前那个天真的小姑娘。她有些感叹岁月不饶人,嘴上又依旧如从前那般无状,“那位尹小姐呢?应该是被你气跑了吧,也是,你的心里恐怕只有那个死……”

她的话一出,下面的几人皆是一惊,平时沉稳的二月红尤其按捺不住,直接出言打断,“李小姐说话归说话,最好慎言他人是非。”

他的表情未变,但声音极冷。李烈儿是觉得此话有些不妥,这才闭上了嘴,安静苦笑。随后几人便开始了讨论如何作战的细致问题,陷入深思的二月红却又恍惚起来。

此时长沙危机重重,但很多的麻烦都是由外而来。因此根据宋玉明的安排,张启山制定的计划便是让张日山配合驻扎首领留在长沙镇守,而为策应友邦作战,他便带领几师的人向云南方向集结,准备入缅直接援助英军作战。

“张启山今日就算你不选择我,我也去定了。”他刚说完,李烈儿便率先站起身扬了扬手中的军令,这是她走之前专门从李侠如那里偷得的,就是为了此刻派上用场。

张启山闻言愣了愣,她的话也让另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七年前,他们一同前往北平新月饭店求药的一桩往事。

而李烈儿对此尤其更甚,因为她便是在那次行途中彻底死心,从此远赴国外好几载,从来不问国事。伤心透顶的她继续漂泊无定的生活,也是直到近年才回了国,但却怎么都放不下心中的芥蒂。

当时她随着他们前去北平问药,其实一下火车就明白了接待牌上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圆意那句诗的真正含义,可张启山还是执意要点天灯,因此她便与他闹了别扭,独自一人离去。

偏偏气恼的彭三鞭又错认她为尹新月,在车厢中绑架了她,还放言出去示威。闻讯而来的张启山最先赶到,当时彭三鞭依旧挟持着她,一脸威胁,“别的先不说,只问一句,你是要救她,还是要那东西。”

“拍卖得来的三味药材我决不会让。”张启山轻启嘴唇,说得毫不犹豫,其实还是隐约迟疑的,但那药材太过重要,他实在只能抱歉。彭三鞭不由笑了笑,“果真决绝,这姑娘跟了你,真是可惜了。”

李烈儿知道彭三鞭绝对不敢动自己,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张启山就这样三言两语便舍弃了她,这么几年的陪伴,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其实哪有什么兄弟情深,为二月红赴汤蹈火的这一切不过都是因为一句传言罢了,果然自己怎么都比不过那个死人。

虽然最后一刻张启山还是毫发无损地救下了她,只是李烈儿的心已经死去,她忍不住甩开他的手,大声颤抖着质问:“天命不可更改,张启山你疯了吗!”

“事在人为,哪怕倾尽所有,我也非救活她不可。”张启山说此话时目光异常坚定,他下意识紧了紧怀里那方绣有红梅的手帕,随后踱步走进了车厢。

捂住脸颊的李烈儿不由蹲下身大笑几声,随后是止不住的悲伤哭泣,抽泣着发誓再不见他。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听说长沙城有难,她便心慌意乱地跑了来,以前所有的话,就此权当不作数了。

章节目录 第87章 陈皮(其一)血溅水府门 转角粱搬舵先生曾这样评价过陈皮,“这种人在咱们这一行叫做花签子,手快,耳朵灵,眼神好。普通人打架,看对方高不高大不大,身上有功夫的人,搭手看对方腰挎,花签子打架,根本不管对方是谁,所有人对他们来说就一样,他看的是破绽。”

而陈皮对于他们的老大水蝗只有两个字的评价,“死人。”

没错,他筹谋了许久的打算,这一次不论是千难,还是万险,他也一定要让水蝗死无葬身之地,以解心头大恨。

可是他从没想到自己的计划竟会出奇地顺利,不过两三个蹩脚的借口便把他成功骗出来,又非常容易地屏退了旁人,以至于接下来的劫杀更加易如反掌。

但他的计策不止这么简单,在杀死水蝗之后,坚定的他又立即前往了水府,因为此番他不只为夺得九门四当家的位置,还有那不共戴天的仇恨必须报之。

独身杀入水府以后,对于那些围堵他的人,陈皮毫不留情,不过几个回合便已全部灭口。在那满地横躺尸体的狠戾之间,冷漠的眼神这才转向了灵堂之中,正在上香的女子身上。

“陈皮,你来得倒是挺快的。”一身白衣丧服的周兮辰望向他杀得血红的眼,不但没有惧怕之色,还笑得极为诡异,陈皮见此不由反问一句,“难道,你不怕我?”

“怕你?我为何要怕你?这一切全都是在我的掌控之中。”周兮辰淡定地转过了头,又自顾自地把三炷香插入了香炉里,仿佛身旁无人。

要不是自己的精心布置,陈皮真的以为只凭借他的三言两句便会唬住生性多疑的水蝗,进入水府又会如临无人之地那么容易?思及此她不由大笑了几声,“这水蝗死得太便宜了,不过他手下曾经无恶不作的伙计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那我也该送你下去了。”陈皮手中的九爪勾紧了紧,正要快速出手,却感觉到后面一股小力在拉扯他的衣服,于是侧过身看去,原来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小女孩正望着他,“哥哥,你别欺负我娘,我把我的牛奶全部分给你。”

闻言后的陈皮呆愣地扫了女孩一眼,又凝视着那碗纯白的牛奶,一瞬之间,恍然若失。

“林姐姐,怎么了?这牛奶不好喝吗?”陈皮不知桃花突然唤自己前来所谓何事,难道她们已经知道自己强夺牧民的奶牛,还杀了人的事情,进门的他抬头扫了扫林怀瑾郑重的表情,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林怀瑾这才示意桃花把盛有牛奶的碗端给了他,“以后可别再送过来了,你总是替你师父东奔西跑,自己留着补补才是。”

“明明林姐姐近年来身体虚弱,最应该多喝。”陈皮起身又把碗放在了她的面前,一脸殷切。林怀瑾叹了口气,这陈皮自己是说不动他了,虽然已十七八岁了,但终究还是个孩子。

而一旁笑得合不拢嘴的陈皮见她开始松口微笑,瞬间把杀人放火之事抛之脑后,一边给她讲着外头的趣事,一边叮嘱她注意休息,只是看她全部喝下才放心地离开了。

从回忆中清醒的他因为小女孩这个看似平常,但对他意义深刻的举动愣住,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可周兮辰突然奔过来的一个动作,着实让他也大吃了一惊。

都说他陈皮狠辣,杀人如麻,但虎毒不食子,周兮辰竟然连自己的女儿都可以亲手杀害。

满手鲜血的她此时正轻轻地抱着那毫无所知的小女孩,又使力地取出了深入心脏的刀具,望着女孩脸上的表情逐渐从疑问痛苦变成了无生机的木然,她的神色也越发疯狂起来。

没想到自己到了这最后一刻,是她无比讨厌的女儿想要自己活着,希望自己不被人欺负,可是没用的,自从她戴上伪装以来,若不是恨意支撑,她早就活不下去了。

“孩子,怪就怪你生错了地方,下辈子可要找准了。”周兮辰轻声细语地凑在死透的女孩耳边,仿佛在说悄悄话一般。

而那十多年不曾流过的泪也顺之如泉水喷涌而出,怎么都止不住。她本以为一生的泪海早在从前的绝望中就已经干涩,永远不会再流泪了。

原来还是会有的,只是未到伤心处罢了。可是她该为此伤心吗?她又会真正地难过一分吗?

外人都说她的女儿只是一个孩子,怎么来看都是无辜的,所以纷纷指责她这个当娘的未免太过歹毒,这么多年对女孩除了非打即骂,没有过一点的疼爱。

可是她又何其不无辜?她实在是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内心的巨大厌恶,因为只要一见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她便会想起王二麻子那一张恶心到极致的脸。

陈皮见此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废话少说,受死吧。”

“我就算是要死,也轮不到你来动手。”无神的周兮辰闻言起身平静地脱掉了丧服,里面竟是一件大红的嫁衣,别致而艳丽。

很多年以前,她以为自己能穿上最红的嫁衣,嫁给长沙城最红的名角,从此以后过上她期待一生的平安幸福,可惜那只是幻想,一个天大的幻想。

她的前半生,都在努力地寻找爱,寻找一份真挚的知心呵护,但终究与之无缘,于是到了后半生,就只能靠着仇恨而活。

如今自己的仇人都已一个一个的死去,但此刻的内心又有多少快活,又能得意些什么?闭上双眼的周兮辰轻笑一声,立即掏出怀里的手枪,又迅速地举起对准了自己的脑袋,只听一声巨响,瞬间血肉模糊。

恍惚间,倒下的她好像看到一个身着红衣的小男孩对自己笑了笑,笑得惹人心醉。她想,这一生活得太不如意,希望不要再有来世了。

一旁的陈皮木讷地放下了武器,听到枪声后内心的仇恨却并未释然,他不禁仰天喊道:“今日我陈皮大仇得报,可是林姐姐,有一天,你还会回来吗?”

章节目录 第88章 江离(其一)悲惨与童年 在长沙城闹市的尽头,有一处破旧不堪的大院子,它占地面积在周围不小,但比起城内迎来送往的林立高楼,根本不值得一提。

并且里面多达上千人群居于此,全乃一些无权无势又无财无地,仅能生活在最底层的小贩。

因此院内总是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潮湿味,以及咸鱼腥蛋,再加上各种各样说不出来的恶臭,令闻者作呕,可他们俨然已经习惯,整日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嚷不停,几乎没有安静的时候。

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仿佛都从早到晚地忙前忙后,却不知到底在忙碌些什么,只是肉眼见着许多人来来往往,让本来烦躁的人平添了几分希望。

“你这死丫头真没用!一天天白吃白喝地供着,今天要是再讨不到钱,以后就都别回来了!”斜对面的小屋门前,面带怒意的妇女正在破口教训着低处灰头土脸的小女孩,唾沫星子横飞许久,接下去的言辞更加不堪入耳。

而那小女孩全身上下全是大大小小的破洞,连补丁都舍不得多上一个,此刻沉默的她只是唯唯诺诺地点头回应,脑袋也不敢抬高丁点,就怕又会是一顿避无可避的臭骂。

院内的众人见此依旧各忙各的事情,早已见怪不怪了,刚开始还有人会劝说几句,可如今也懒得上前阻止,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况且事不关己,多说也无益。

无人搭理的骂骂咧咧又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妇女转身回屋关上房门,乖巧听完训斥的小女孩才摸了摸红得发紫的耳朵,又拖过一个大麻袋子,右手捡起地上的破碗,一步一步地出了院门。

径直去到了人多的闹市,又摆好那破烂的小碗,开始跪下乞求路人的施舍,可是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只是自顾自地忙活事情,无暇顾及其他事物。其中有的人路过时也曾怜悯地望过她一眼,但最后却还是没有施以援手。

天道无常,活在乱世,便无人权。这个悲惨的小女孩虽一直大声地求助着,但自始自终都一样无人理睬。她就是童年时期的江离。

其实对于贫苦人家来说,哪有什么童年可言。她的母亲因感染恶疾不治身亡,继母对她非打即骂,除了尖酸刻薄,没有任何关切。本来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可在她的父亲病倒后,变本加厉的继母无处营生,常常让她吃了上顿没下顿,甚至于出门乞讨。

但她依旧小心翼翼地完全听话,且每日在家中维持着常态,不只是因为无枝可依,而是她清楚地知道,她的父亲很需要她,更不能没有她。

“小少爷,你带那么多狗回去干什么?老夫人最不喜欢这些带毛的动物。”

听着突如其来的一声极重叫喊,跪得双腿麻木的江离闭上了嘴,不由呆滞地眺望而去,只见那不远处有一男子正跟在一个小男孩的身后,又不停在劝导什么,可是似乎没有任何的办法。

而那小男孩的身旁则围绕了一大群大小不一的狗,不过毛色带泥,皆是脏兮兮的,欢乐的他也并不嫌弃,还捧出一大碗刚出锅的热腾腾牛肉,一边笑嘻嘻地招呼狗群,一边用筷子夹起丢肉给它们。

“这些狗挺可怜的,我要全部带回府里去养。”那男孩仰头轻呼了一声,看起来格外珍惜。而紧盯着肉块的江离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只是抚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有一种冲动。

但没想到饥饿当头,这个冲动竟不经大脑,便付出了实践。

冲昏头脑的她随即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跟在了两人的后面,趁他们不备,一块一块地抢夺狗还未吃完的肉,正要小心放好之时,那不经意回头的男孩见此一愣,怜悯心起,不禁对她伸出了手,“你吃这个,干净的。”

这男孩看起来明明比她要小,但显得特别高大,想来也是她营养不良的缘故。犹豫不定的江离被发现后脸颊微红,一把接过他手里的肉,正要大口吞下,却突然想起父亲逐渐青灰的脸色,便只闻了闻味道,放进了口袋。

“你先吃吧,还有很多,这些全给你了。”男孩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冲她温暖地笑了笑,把那还剩下一大碗的肉,以及身上的银钱一并给了她。

一脸平淡的微笑,以及这碗平凡不过的红烧肉,让江离每次提起,都会有一种别样的感觉。她觉得这辈子是不会再有缘遇上男孩了,但还是把他的恩情珍藏在了心底,只期望有朝一日能得一见,定要报答一肉之恩。

没想到她的愿望成真,她果然遇到了他,但是事实却是阴差阳错,啼笑皆非,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只记得那一夜回到家,是她头一回没有挨打,能坐在桌上一同用食,可不幸的是,这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宽慰的笑容。

后来的日子越发艰难,她病重的父亲离世,继母偷偷地把家里仅有的房屋以最低价变卖,唯一值钱的木制家具又全部带走,一时间家徒四壁,什么都没有了。

手无缚鸡之力的江离只能拖着又困又饿的身躯,带着他死去多时的爹,用了最后一个办法,卖身葬父。

依旧同平常一样跪了一个无人问津的上午,那僵硬的尸体暴露在烈日下,面无表情的她立即用草席遮了遮,继续呼喊。

没有任何哭泣的声音,没有任何悲伤的反应,因为她从小就知道哭泣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眼泪只能引起珍惜你的人的重视,别人只会更加嫌恶与讨厌。

所以待正午过去,她仍然抵抗着炎热一眨不眨,跪得笔直。不管多少百姓对她指指点点,她只知道,自己的希望来了。

此时从远处的街道上有一行车飞速驶来,人人唯恐避之不及招惹麻烦,她竟然直接冲了出去,车里的司机见此下意识急刹车,不过仍然没有避免灾难。

见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百姓们纷纷探头探脑,心知肚明安坐于车中的人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现在不过是死了一个乞丐,根本不会在意。

围观的群众想着不禁叹息了一声,却见那小女孩动了动后挣扎起身,随之那血迹模糊的小脸竟然贴在了车窗玻璃上,又是含糊不清地说着,“求求您,让我爹爹入土为安。”

司机听此皱了皱眉,转头望向后座仍旧安稳的人,那男子凝望了许久,又思虑一刻钟,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章节目录 第89章 张日山(其一)怎不堪直视 这夏季的天总是阴沉得厉害,明明是白昼,却偏生得如傍晚那鸦鹊归巢的时刻,全是乌云密布,连近黄昏的时间都免了。且远山又趁机浑浑噩噩地聚拢过来,黑云压城,连带着天边发出惊天的吼叫与闪亮的身姿,恐怕暴风雨说来便要来了。

或许是因为老天爷也知晓了将来要发生的大事,竟不出半刻,暴雨入注,瞬间席卷了整个长沙城。闷热立刻散去,狂风怒号,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听着耳畔的急速雨声,张日山的眉头拧成了一团,手心微微出汗,不知是热的,还是怎样。此刻他正笔直地站在张府厅外,不时往外张望几下,似乎是在等待谁人,但明显心绪不宁。

直到远道而来的二月红身影突然出现在不远处时,他才紧急地跑进了府中,对着沙发上悠闲看报的张启山出言禀明,“佛爷,二爷来了,眼看着就快到大门口了。”

低着头的他慌乱不已,可还得强作镇定。而张启山则抿了抿嘴,看似不动声色,其实也有许多焦急生出。可他只扬眼扫了扫天边的瓢泼大雨,淡淡地道:“把门锁上,不要放他进来。”

张日山立时怔了怔,今日所有之事都发生得太过突然,他实在是下不了那狠心,便是犹豫了一会儿,并未听令退去。

一旁的李烈儿见此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不由快步冲了出去,快速地锁上铁门之后,对着刚到门前的二月红道:“二爷,今日府里不待客。”

“我不是来作客的,我来接我的夫人回家。”二月红笑了笑,虽不明白他们将他拒之门外是何意,但仍然没有多想,只以为这不过是一个玩笑罢了。

而刚随之踏出门的张日山眼神闪躲,步伐尤其沉重,也立即回应,“二爷,这里没有你想要寻找的人,小瑾她,不在府里。”

你说什么?二月红听言脸色巨变,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今日一早,解九爷无故相约他于解府相会,可夫人身体状况百出,他本就不放心,且也已近月余没有离开过府里,便不想前往,可禁不住她的再三劝说,又怕是有要事相告,于是仍赴约而去。

但人到了之后,解九爷却拉着他说了一些摸不着头脑的话,还一反常态地留他吃午饭。

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便立即赶回了府,但没想到他的夫人真的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怎么都寻不到。府里的伙计说张启山辰正时曾来拜访过,又支开了近身的两个丫鬟,而且离开时似乎是背着什么走的。

思及此,他不由惶恐不安地追问了一句,“难道是上面的命令?他到底想干什么!莫不是……”疑问声逐渐消失,他不敢再猜下去,既害怕事实真相,又担心张启山真的能狠下心不留余地。

“雨那么大,二爷您还是先请回吧。”张日山撑开握着的灰伞,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再次劝道。

双眼无神的二月红听到他这么拐弯抹角的说法,手里的油纸伞不由自主地慢慢滑落,突然就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那些事情长沙城里早就传得绘声绘色,想来张启山也是抵不住压力了,想要尽快处置自己的夫人,他瞒着自己做出这番行动,只是不想捅破平日里来往的友好关系。

可是他的夫人要真的受到任何伤害,他二月红定与他势不两立,“我不会走的,你让我进去,或者让佛爷过来,我想单独和他说几句。”

“话尽于此,佛爷无话再说。”张日山偷偷地呼了一口气,头一次语气变得这么强硬,但这就是张启山的命令,他不得不照本宣科。而在说完后他便往大厅而去,不曾回头。

二月红见此头也不抬,只冲里面喊道:“佛爷,二月红求见。”

回到屋内的李烈儿听见外面的声音禁不住探头一瞧,那慌张的身形围绕着墙边走来走去,心中更加烦恼,“启山,你何必来当这个罪人,她本来就病得很重,没人插手,她也活不了多久的。”

闻言后的张启山神色恍惚,冲二楼的卧房瞥了几眼,忧从心起。不会的,事情解决后,她一定能好好地活下去,凭她的性子,肯定活得比任何人都要开心。

思绪混乱的他心中突然横生些许犹豫,不知道如今此举是对是错,可最后却还是重重地闭上了眼。算是身不由己吗?他必须要对百姓负责,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此刻三人相对无言,一人沉思,另两人则是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

正静默间,二月红求见的声音更加响亮,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到脖颈处,浑身早已湿透,可他只不管不顾,随后不久竟毅然地跪在了铁门前,诚恳求道:“佛爷,请佛爷放了我夫人,二月红来生愿做牛做马,以命相报。”

张日山听此实在是不忍直视,出言轻声提议,“佛爷,要不你让二爷带小瑾走吧。”

望向那处的李烈儿眼眶也变得湿润,男儿膝下有黄金,真心或能换真情,可又有多少男子会义无反顾,全心相付。她太羡慕那昏迷的女子,这一生能得到这样的真心,又不由望向张启山,不知这份真心,她能否等到。

而张启山听此眉头越发紧蹙,深知现在走,恐怕已经晚了。

其实他又何尝不想让两人离开长沙城,逃得远远的,可是如今不同以往,他们只要离开城门一步,外面潜伏着的人就会一拥而上,不止是他,整个九门都会背负上叛国通敌的大罪。

“佛爷,为什么,瑾儿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门外二月红的声音逐渐嘶哑,可仍然拼尽全力地高声喊叫,张启山这才挥了挥手,张副官便重新走了出去,“二爷快去吧,开往南京的火车零四三,可能还来得及。”

闻言的二月红脑中一凝,希冀重现,便是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正要匆忙往远处赶去,不禁又回头捡起地上的油纸伞,那上面画的动物已经分不清是鱼是虾了,可他仍旧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又放在自己的怀里。

夫人亲手画的,当然不能弄丢了。

果然这油纸伞倒是十分长久,直到二零一三年的长夏还在红府里安放着,他本以为一切都会好的,但原来那全都是过眼云烟。从没想到,当初他那一去,就是一辈子的悔恨。

张日山久久伫立门前,心里五味杂陈,只希望一切的谜题都能顺利解开,否则他也不会原谅自己。他自然撒了谎,可是为了张启山筹谋的计划,他不得不这么说。

章节目录 第90章 雨中二爷在 不过与她相反的是,那只手的主人被她这么猝不及防地一抓,内心却突然波动起来。他除了惊异之外,倒隐约生出了些什么,但说是情感并不恰当,可若一点异样也没有只能算是自欺欺人的骗词。

刚才还在痛苦反侧的人儿自然不了解他的想法,沉寂下来的林怀瑾不仅如此,还抓住了身旁的手往她的脸上轻蹭,一脸安详之间,似乎已经感受到了那抹温暖,因此又突然变得霸道起来,“红红,你不能离开。”

闻言后的张启山啼笑皆非,终于忍不住抚了抚她额头上的伤口,那溃烂的伤痕在黑色的药渣下显得丑陋不堪,但他也并未产生抵触,只是嘴里喃喃置问:“为了二爷,值得吗?”

他的神情忽然之间变得很郑重,与许多年后开国大典上的二月红模样相似,是那么的迷茫。当时楼门下的两人望着天空中的飞机飞过,广场是一阵欢呼,可他们却很惆怅。

那时候的张启山并没有回答,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拍了拍二月红,随即便往城楼走去。

他十分清楚,这楼不是那么好上的,上去之后虽有荣耀加身,却不得不与九门为敌。可是他的心里更清楚,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值不值得,只有做与不做。

没有他,照样会有人成为刽子手,他只是当了那把利刃。所以后来他选择了清洗老九门不过是无奈之举,就像林怀瑾毫不犹豫地选择二月红一样,都是心甘情愿。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旁的情感,林怀瑾又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睡熟了。不过她依旧紧紧地拽着那只手丝毫不松开,或许只有这样,她才会以为二月红仍旧在自己身边,且还是那一脸的温柔入微。

反应迟钝的张启山见此不由抽了抽手,不过并没能打开,“这小瑾睡着的力气也是挺大。”他见此嘀咕了一句,又突然想起古墓里英勇的她肯定地点了点头,“也是,不然当时可能就出不来了。”

他于是一手端过小葵刚煎好的药,接着反手拿掉了勺子,直接用小碗一咕噜地倒进了她的嘴里。

细致的小葵立即上前替林怀瑾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药水,不由感叹佛爷确实不会照顾人,怪不得不如二爷擅得女子芳心,不过能这样或许是他最大的能力了吧。

她谨慎地撇了撇嘴,又见张启山只是在一旁静静而坐,且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自己便垂手轻轻地退下了。

……

或许是因为心中郁结的缘故,低烧虽然退却了,可林怀瑾仍旧静默地昏睡不醒,一躺就是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张启山一边抓紧时间看公文,一边寸步不离的陪伴,因此她再也没有了噩梦。

只是偶尔在恍惚中感觉到似乎一直有人在耳边轻声低语、唠叨絮絮,她害怕二月红会担忧,所以她强忍住不适清醒了过来。

可等她睁开双眼后不由失望透顶,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一片惨白,原来一切都没有变。

面无表情的林怀瑾扫了扫愁眉苦脸的小葵,正准备说上几句笑语讨她欢喜,却感觉到自己的手似乎正被另一只宽厚的手紧紧握着,她疑惑地四处打望,终于注意到了旁边困乏得不行的张启山,以及散落一地的资料。

惊愕之时,慌乱的她不由一把抽出手,瞬间感到无地自容。被惊醒的张启山迷茫地瞥了她一眼,意识终于重新聚拢,他低下头眼神乱转,“既然你没有事,那我就先走了。”只在说话间便直接离开了,连头也不曾回。

林怀瑾凝视着他慌忙离去的背影愣了愣,又疑惑地望着远方不发一言。

小葵见此顺时端上汤药,又忍不住道:“林小姐你昏睡了一天一夜,又一直拽住佛爷的手,因此佛爷在这里半步都不曾离来,昨日的药都是他喂的……”

呆呆的林怀瑾闻言一滞,心下不禁变得复杂起来。

张启山总是淡淡的,使人看不出他的情绪究竟如何。记得他在新月饭店点天灯后对尹新月刚开始的态度一直都是不温不火,可后来却变成了赴汤蹈火、怜爱非常,算得上佳人天下两不负。

可是她从前子便说得很明白,“愿得红红心,白首不分离。”若是如此定会引人非议,看来自己连张府也不能久留,而且以后还必须减少睡眠,免得在睡梦时生事。

“瑾儿、瑾儿,红红就在这里,别害怕,你怎么样了……”

她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得外头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呼唤。激动不已的林怀瑾顾不上穿鞋就跑去窗户旁小心张望,那一种思念的心情急切浮动,打破了早已积怨的怒火。

冬日应该是少雨干燥的,可这两天却总是绵绵阴雨不绝,今日竟还是少见的滂沱大雨,倾盆而一泻千里。

寻来多时的二月红一直呆在铁门外不曾动弹,连声音也有了许多的嘶哑,雨水顺着他的发际流下,可他依旧不管不顾,只是不停地大喊大叫。

“林小姐,佛爷他说过,你们的事情自己解决,便没让二爷进来,二爷从昨晚就……”小葵望着她越发忧愁的神色,声线也越来越小,到最后已近似无。

林怀瑾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她好不容易淡然的内心又重新被唤醒,她的红红怎么可以这么傻、这么执着,“红红,我在……”

但她的一句话还未说出来,却突然发现了一旁打着伞的丫头正缩在门的另一头,嘴里不停地一张一合,似乎一直在劝说着什么。

“小瑾,二爷的情况你都看到了,要不……”刚上楼的张日山一句劝言还没有说完,林怀瑾却笑了一声,决绝地道:“让二爷马上离开,说我不在这里。”

她突然好想开怀大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是勉强作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怪异表情。张日山见此欲言又止,便是听言地走了下去。

一刹那的工夫,只见铁门旁的他不知与二月红说了些什么,但二月红却摇了摇头,腰着背咳嗽了好几声,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怀瑾在窗户旁紧紧地盯着他,她好想上去替他拍拍背顺气,告诉他,其实她好想回家,可是她的心不容许自己掺合在里面,她也不敢再去赌历史。

下面的丫头见此应该也是慌乱了,她直接扔掉伞,陪二月红在其中淋雨,二月红不禁回头望了她一眼,似乎是说了一句话,可丫头不为所动。

又过了不一会儿,上前扶着铁门的丫头眼神悲伤,或许是支撑不住了,一只腿已半跪在地上。撕心裂肺的二月红又朝二楼的窗户深深地望了一眼,犹豫之间,便带着丫头离去了。

闪躲在窗户后的林怀瑾紧紧地捂住嘴默默哭泣,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而当她再一次抬头眺望时,只瞥见了两人离去的背影。“二月红,你做得对,她才是你的夫人,是你未来拼命求药的人。”

颤颤说话间她便冲了出去,任凭大雨打湿她的一切,只再不想心痛一分。

章节目录 第91章 林家出大事 此时那黑云翻墨哗啦如下,白雨跳珠乱入长沙。

雨下的林怀瑾突然想起了二月红求药那日的绝望,当时他的眼里心里唯丫头一人足矣,而男儿膝下有黄金,本应饮茶唱戏、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人,却只为珍惜的人续命一跪,那是她看书时第一次为之动容。

所以后来她便爱上了二月红,谦谦君子陌上如玉。可他终究是丫头的二月红,自己如今还在奢望些什么呢?一直以来如履薄冰,却没成想初时感叹书中事,回首已是其中人。

那紧闭的铁门依旧无人打开,而该离去的已经远走,错就错在她这个过客妄图改变一切,妄想拥他入怀。

张启山望着在雨中痛哭的身影看似神色自若,可突然停下了的动作却出卖了他。情之一事究竟是为何让世人欢喜哀愁,他从前不懂,但现在却有了几分明白,于是下意识地走了出去,上前拽住那人的衣裳,“你这是疯了吗?”

“疯又如何?傻又如何?自从莫名其妙地认识了二月红,我早就不是我了。”林怀瑾挣脱不开他的手,不禁冲着他大吼大叫,又始终抱着铁门哭得不行。

她哭什么,二月红找到了自己的丫头不是件值得开心的大事吗?想到这些,随之她又笑了出来,笑声凄厉,“你是全天下的佛爷,你不懂,你不懂我……”

闻言后的张启山见此用力地拉她站了起来,一向冷静的人情绪也有了点失控,“我是不懂,可你看看你这个颓废的样子,林家的事你又如何去管?”

在积水成渊下,林怀瑾凝视着那个大雨声中的自己,一脸上除了伤疤,就是万念俱灰的黯然,她听此终于愣了楞,便是止住了心如枯槁的疯狂,林家?林家会出什么事?

瞥见她疑问的眼神后,张启山只是摇了摇头,其实他也并不完全知情,只是在来往的密函中有种不详的预感,他由此猜测镇江一定出了大事,而且是一件天大的事。

林怀瑾扫了扫他颇为凝重的表情,知道这时候逼问对他毫无作用,便自顾自地上了书房,既然他不说自己就到处翻找,反正张府总会有蛛丝马迹留下。

她于是上下乱转乱寻,不一会儿书房就从整洁有序变成了杂乱无章。

刚从外头处事归来的张日山无意间从这里经过,他还未疑问一句,林怀瑾便直接上前拽住他,“现在你也不用隐瞒了,佛爷让你把同林家来往的书信全部给我。”

“小瑾,你都知道了?”张日山不由呆滞几秒,有些不敢置信。他清楚地记得几天前张启山让他们全方位封锁了外头的消息,且绝对不能透露出一丁点异常动静,结果他自己倒是先坦白了。

于是他顺势进入书房,又从花瓶底下掏出了那些东西。林怀瑾即刻接过一看,里面除了林瑜发出的两封家信以外,还有自己的离职信。

谁都知道这小小的情报员在她这不过是一个虚职罢了,设与不设对任何人都没有妨碍,但是南京方面却突然紧急撤职,除非事情有变,否则只有一个原因。

林瑜一直以来身居要职,且又直系总统府,他一定是惹了大祸,连性命都自顾不暇,当然也就谈不上保护别人。想到这个可能,她随即颤抖地打开了那两封家信。

“小涂,你最近还好吗,可有什么烦忧?记住,如果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告诉表哥一声,表哥一定尽力而为。你放心家中一律安好,更无需时时挂念,表哥我能照顾好这个家。”

“佛爷,冬至那日我可能不去长沙见礼了,最近的事务实在是太过繁忙,劳烦你一定转告小涂,让她不要生气,我会一直在远方替她祝福。”

其中只有一封信是给她的,另一封则是给张启山的。

这些温言润语确实让人感动,但她的表哥林瑜一直以来对她都是疯言疯语,什么时候会如此正经说话。这么看来,林家一定是出了大事,惶恐不安的林怀瑾正要转身进去收拾行囊,却被一句突然而至的话语打乱了行动。

“不要冲动,明日一早我便让张副官陪你回镇江打探消息。”上楼的张启山即刻拦住了她急匆匆的脚步,刚好来得及阻止这个行动。他早就知道她定不会平静等待,于是便立马上来查看,果然不出他所料。

闻言后的林怀瑾愣了愣,她没想到张启山竟最是明白她的想法,随口一说就能道出自己的心思,于是她只好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算是勉强同意了这个决定。

……

既然暂时不能离开,白日里一直焦急万分的她当然不能坐以待毙,因此反复梳理已知的信息,终于在夜色沉沉的浮动下,按捺不住离去的步伐。

她确实答应过张启山翌日再启程,不过那只是她的缓兵之计罢了,她自然不可能遵循承诺。

其实林怀瑾并不傻,她何尝不想要张副官的一臂之力,可是她更加清楚,林瑜能惹的事情除了政务,不会再有其他的可能。

而张启山上次才被无故免职,回归的他本来才刚刚稳定住长沙城的局面,何必再连累他,让他也白白蒙受怀疑,自己是林家人有责任刻不容缓,她于是决定即刻出发。

因此不过一会儿的时间,思虑再三的林怀瑾已下笔写出寥寥数句道别之言,本想立刻放手离开,却在突然瞥见书桌上的毛笔后一愣。

她以前对毛笔挺有执念的,可奈何一直都写不好,二月红当初曾说过要教会她使用也未来得及,不知以后还会不会有这个不可能。

轻轻一笑的她坚定地把毛笔放在了包袱中,也当缅怀那逝去的念想,随即便顺着窗户往下爬去。等到她将要从旁侧离去之时,这才注意到大铁门的旁边似乎多了个影子在不停闪动。

竟然会是思念多时的二月红?他怎么会去而复返?

“或许我真的错怪他了,他一直以来都待我白首唯一。”林怀瑾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突然间生出了一些希冀,可是就算如她所想,那丫头又当如何?他不可能摒弃她而不顾。

章节目录 第92章 注射的东西 顾此便会失彼,她与丫头,总是不可能兼顾的,若是左右为难,他就不再是那个一生只寻一碗面的二月红了。这样的二月红,她也要不起。

“瑾儿,是二月红哪里做错了吗?红红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原谅我好吗?”

“夫人,你额头上的伤还疼吗?别怕,我们回家,回家都会好的。”

她正遐想间,外头竟突然传来了二月红的声音。此时他的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纯白绷带,一直在张府的外头徘徊不定,手中还紧紧地握着那只红色月季。

那是他特意在后院里精挑细选的,最配她的夫人。可就算如此,这一株也快要同其它的花那般完全凋谢。冬日苦寒,月月红也不再能继续绽放颜色了,她也没有理由不让海棠快争早春。

可是,他们一起走过的岁月又是轻易就能忘却的吗?那长达一个世纪的回首,是她两生的迷梦,梦若在,人便在,梦若亡,人便亡。

眼角湿润的林怀瑾动了动嘴,只见二月红单薄的身影快与月光融为一体,似乎是彷徨与无助的化身。

要是从前这个时辰,他们一定在院子里牵手赏花,看月起月落,而如今虽然依旧近在咫尺,但却被外在的因素阻隔得天各一方,变成了永远不能触碰的伤疤。

从第一次阅读的二月花开,从第一次那抹红色映入眼帘,从第一次靠在他的肩膀上开始,她便再也放不下了,又如何能舍弃内心强烈的情感,于是不由呼唤道:“红红……”

可林怀瑾还没有发出丁点声音,背后的一双手竟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嘴,便只觉得眼见一花,再站定时,人已身在了长沙街头。而站在她眼前的是行踪诡秘的胡月,他见此随之缓缓地放开了手,表情近似无。

“胡月,又是你!你到底是何人?不如直接说出来,何必一次又一次地打哑谜。”林怀瑾实在是被这一切折磨得不成样子,如果原主的所有之事她都全单接受,恐怕她承担不起。

况且她也不想再被蒙在鼓里,到底古墓与自己有什么关联,为何大家都要处心积虑地对付她。

闻言后的胡月只是淡定地摇了摇头,虽心中有所动容,但他没有理由揭示他的毕生守候,“青龙再现,一切皆是天意,现在还不到透露的时候,到时你自会知晓,我只是来告知你一声,林家危在旦夕。”

他说完之后脚步一转,只自顾自地朝着街边远走,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长街。

林怀瑾经他一提点也忆起了林家的正事,便只是遥远而依依不舍地望了一眼铁门前的身影,目光变得越发茫然起来。原来这万事万物皆有定理,且不知错过了这次相聚,下次又会是何年何月。

心事重重的她随即转身向着火车站奔去,预备连夜离开长沙城,便是在守夜人顾庆丰的招待下,终于顺利买票上了车。

坐在动荡不停的火车上,林怀瑾只是默默地凝视着窗外飞逝的夜景,不知不觉间竟有了些困意,不禁撑着脑袋昏昏欲睡。

“林小姐好久不见?最近可好?”

她正要陷入深睡眠,一句打扰之言却突然而至,不耐的她不由抬头望去,只见笑意盈盈的巴蒂斯特恰似巧合地坐在了她的对面,似乎对此很是荣幸。

闻言后的她假意一笑,一瞬间便冷却了脸色。其实哪有什么巧合,他只是一直都有派人在暗中监视她罢了,不过以前竟不知她的血液如此珍贵,上次倒是大材小用了。

暗自盘算着的巴蒂斯特见她如此冷漠应对也不生气,只是佯装诚恳地邀请道:“我想能不能再有一次合作,法国商会决不会亏待你的。”

林怀瑾听此笑容灿烂,却又立即把头一偏,便是直接一口拒绝。若是从前的她绝不会那么冲动,可这一次她的心情十足不佳,也不想再昧着良心应付。

“那恐怕,就得罪了。”一旁站立的田中惠子突然上前一使劲,竟用针管往她体内注射了一种白色的液体,林怀瑾大惊失色,但手还未动弹,眼皮却忍不住一眨,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

如此不知睡了多久,等她终于朦朦胧胧地醒了之后,已是晴天白日、阳光明媚。

揉着眼的林怀瑾忍不住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声色杂乱、人群喧闹,轰隆隆的汽笛声又是急速刺耳,自己居然仍旧在火车上,并且毫发无伤。

难道昨晚是在做梦?惊诧的她无意间瞥见了手上的针眼却是沉思着摇了摇头,这些原来全都是真的。

可是为何会这样?他们不可能轻易放过自己。

昏昏沉沉的林怀瑾立时四下张望,不过遗憾的是,周围确实没有任何人探头探脑,她又注意到镇江站近在眼前,不由起身下意识地随着人流往下挤去。

等她反应过来之时,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如也,身上的包袱竟留在了座位上。不过好在里头除了银钱以外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物件,此时还是林家的事情要紧。

想到这些,她于是疾步匆匆地朝着林府赶去,正欲踏进林家大门,却突然被一人大力拽住,她疑惑地往后一望,嘘着声的长白趁机把她拉到了很远的另一头,“小姐,你怎么还敢回来?”

林怀瑾端视着她,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不过也隐约猜到了些许。而长白则在扫了扫她一无所知的模样后变得更加紧张,不由把近来所有的事情全部娓娓道来。

原来林家确实出了大事,有人密告林瑜暗中造反,林府的老老小小全部入狱,可能再无出头之日,“要不是长沙那边压住了你的事情,恐怕小姐你也难逃一劫。”

长白哀叹了一声,当日她幸得因回家省亲才逃过了一劫,便按照林瑜的嘱托每日偷偷地在此专候林怀瑾的到来,让她不要掺合此事,逃得越远越好。

“小姐你也赶快离开吧,恕长白不能再相送了。”说话间长白便对她挥了挥手,又似乎想起了些什么,跑去不远处的地方端过来一盆月季,“小姐,我知道它对你很重要,回长沙吧,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茫然失措的林怀瑾木怔地接过花盆后对着她惨然一笑,林家之事确乃大事,根本不是她一人之力能够扭转的。

自古以来谋朝篡位的就是乱臣贼子,肯定逃脱不了凄惨死亡的命运,她不知怎样才能相救家人,更不知自己还有哪里可去。

长沙,那真的是她一生都盼望的地方,只可惜,终究还是落空了。哭笑不得的她顺着街头晃晃悠悠,如今才是什么都没有了,也再没有家了。

章节目录 第93章 终改变不了 毕竟长沙已逝,镇江且又渐离,只可叹这碧空万里,却容不下一个异空的孤魂。若是长久如此下去,又将是如何的悲凉,且又孑然一身。

林怀瑾紧紧地盯着摊铺上的早点,忍不住咽了咽唾沫,那疲倦不堪的身体早已饿得面目全非,而本就因病情反复的缘故又一直未怎么用食,如今被这香味诱导,自然移不开半分脚步。

“刚才那边有一群军阀迎面走过,不知是在搜查些什么?难道镇江又出大事了?”

“好像不是,听说是长沙方面特意派遣过来寻找一个人,刚才来得仓促,现在应该大街小巷都贴满告示了。”

路边的两个小商贩四下不停张望,紧接着又津津有味地议论着刚才亲眼所见的怪事,这些似是而非的话不过是百姓间随口一谈的闲言碎语,却恰巧被眼前的女子听得一清二楚。

闻言后的林怀瑾心里不禁刹那燃起了一丝希望,似乎隐隐约约间已瞥见了张日山的高大身影,他依旧灿烂如初、俊美刚毅,犹如一个英雄传说,让人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其实距离自己出走不过才数十个时辰罢了,可他们却这么快便寻迹而来,想是马不停蹄、一夜未眠。原来在他们心中自己早已不是什么外人,而是甚似血肉骨亲的重要存在。

喜极而泣的她虽有些不敢置信,但仍忙不迭地急着上前相认,可是她依旧晚了一步,在听清了两个商贩接下去的言语后,却是苦笑着停滞了脚步。

“对了,我记得长沙城有位唱旦角的二爷,那身姿体态,真是一绝。”

二月红的名头竟有这么响亮吗?不过刚登台数月便已远传千里,她听此不由暗自得意,又耳闻另一人感慨地摇了摇头道:“听说他近几日便要娶亲了,可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如此幸运。”

此话一出,悲从中来的林怀瑾气流急速上涌,许久尚未进食的胃又突然饿得不行,便不得不捂住肚子顺势坐在了地上,忍不住再一次埋头痛哭。

他应该是要娶丫头了吧,娶他的半生思念。

如今时机已经成熟,确实该是良辰美景奈何天,可铁门一别不过才一日罢了,为何竟会发生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还记得书中二月红第一次见丫头,那时候她更小,瘦得像个小男孩儿,脸还没有碗大,本以为只是过路客罢了,却不想竟结下一世姻缘。

其实当年林怀瑾不过八岁时,父母为了奔波生计从而骨肉分离十几载,但瘦骨嶙峋的她没能遇见二月红这样的哥,只是在冷言冷语下顽强过活。

她本以为这阴差阳错的一生能依靠在二月红的怀里忘却前生的三千烦恼,可一切似乎都是上天注定,他们这一世虽有缘百年相聚,却是无分相携一生。

静默哭泣的林怀瑾已抽搐得头晕目眩,又仿佛感觉到脑袋上隐约传来了一股轻拍的力量,疑惑的她不禁擦着脸扬起了头,眼前猝不及防地呈现了一个白面馒头,她愣了愣,便是不顾一切地接过胡乱吞咽。

却不想那人见此也并不介意,竟又体贴入微地掏出了另一个热乎的馒头,在等她吃下之后,面前还适时地出现了一壶温水。

“谢谢你,好心人。”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便不由抬头仰望,阳光下的男子正淡雅地凝视着她,他的头发半遮眼睛,在与她视线交汇之时又突然移开了目光。

“小哥,我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想到真的是你!”或许是由于他乡遇故知,林怀瑾的心情突然变得激动不已,可是面前的人只是波澜不惊地瞥了她一眼,随即便是朝着街头离去。

站稳而立的她撑着身体扫了扫张起灵仓促的脚步,心一横,不由大声地询问道:“小哥,你要去哪里?我以后能不能跟着你?”

问话间也不待他答应便即刻亦步亦趋,生怕由此跟丢了人,而张起灵听此并未说话,只是我行我素地渐渐远走。

……

两人一前一后,不一会儿就行到了东郊一处静谧的旷野山林。

或许是朝冷寒凉,枝丫干枯,此地的动物大部分都已无声无息地陷入了冬眠,林怀瑾下意识扫了扫手中的血红月季,心中立时生出了一个决定。

以后的自己终究是漂泊无定的,不如给它寻一个扎根的家,也不枉此行一趟,“小哥,你先等我一下。”她一边叫唤着前头的人,一边四下一望,终是选择了一棵高大常青的松柏树底,便立即开始行动。

也是时候该真正放下了,“二月红,你定要一生无忧,此生我亦无悔与你曾经相随。”

闷着声回头一瞧的张起灵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意图,便直接扔过去一把小刀,她随之感激一笑,又蹲下亲手掘土移植后,才对着月季与蓝天许愿,她希望来生这里将是一片月季花海,并且二月必要一生红。

感慨的她终于释然地笑了笑,随后头也不回地离了开,或许在这山中深林,才是它真正的好去处。

一路寡言的张起灵见她已经处理妥当,于是继续带路向上攀登,没过多少时辰便到达了一个奇怪的山洞。

只见那荒草丛生处,下方的洞口朝上,里面隐约可见着五颜六色的古壁画争相出彩,而在下头不但不会感到压抑,还有一种冬暖花会开的错觉。

两人坐下之后,累得气喘吁吁的林怀瑾即刻枕着温和的石壁昏睡过去,一旁的张起灵见此索性去摘了些野果、又打了一只野兔后才归来。而他在生火烤熟之时,自己却并未食用,只是直接递给了林怀瑾。

“小哥,你人真好,我们一人一半。”林怀瑾浅笑着接过,腹内空空的她大口撕咬,终于饱餐了一顿,不过内心对此还是有些窘迫。

张起灵听言依旧沉默不语,只是在扫向她额头的伤疤后眉头一皱,竟突然站起身划破手心,又逐渐靠近她,接着径直把血液滴在了她的伤痕处。随着他血液的流淌,那伤疤逐渐消失不见,肌肤居然重新变成了洁白的一片。

闭着双眼的林怀瑾在一瞬间的不安下,只觉得一阵冰凉的触觉袭来,随后她不可思议地抚摸着额头,果真已消失殆尽。

退后几步的张起灵见此沉吟着点了点头,终于挤出了一句话,“青龙血液也有这种恢复的功能,这便是宿命的眷顾,也是使命。”

闻言后的林怀瑾微微怔了怔,只是认真地问道:“你自始至终穿越古今,难道真的一点不曾后悔?”

“我没有别的选择。”张起灵决绝地斜视了她一眼,“早点休息,明日一早赶路。”

章节目录 第94章 嫁给张启山 他这般的平静淡漠似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而那一份安之若素则是在茕茕孑立的追寻下,早已磨练得随遇而安。这种毫不在意的目空一切看似无人能懂,但林怀瑾却是最明白不过的。

自从她莫名其妙地占据了这副不明不白的身体,便一直穿梭在一个又一个的迷局之中,命运早就随着墓穴的迎来送往而添上了全部的未知符号。

一旁的张起灵顺手添了几把柴火,在火焰的映射下,通红的壁画栩栩如生,如所有的丹青妙笔相聚,是难得的时光荏苒之遇。

略感孤寂的林怀瑾抚住双膝凝视着外头的斜阳落日,这个时辰她实在是没有睡意的,但身在此处,便也无任何能够消遣的娱乐方式。

于是她不由偷偷地绕着洞穴装模作样地走动了一圈,最后依旧如心地停在了张起灵的面前,又仔细地打量着他背后用灰布包裹起来的黑金古刀,好奇的眼神随之却划到了他的手上。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特别长,应该是自小苦练童子功的结果,那稳若泰山的极大力量在后来惊诧过许多的人,不过虽说如此,但可想而知其背后所受的痛苦肯定是常人难以承受的。

沉思着的林怀瑾只是愣愣地端视着面前打盹的人,他俊美的模样真是相当惹眼的存在,果然便如吴邪所言,张起灵的脸确实相当有特色,不是一个会淹没在人群中的人。

她倒觉得他的身上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深深地吸引着一切的外来之人,心脏竟也不由漏掉半拍。

就这么目色沉沉地注视了良久,直到斜躺着的张起灵突然翻身动弹了一下,林怀瑾才急速地跑回了自己的角落,又装作早已鼾声雷动的闭眼安静。

诚惶诚恐的她由此不动声色地倾听了许久,却未听闻到有其它的动静,又忍不住半睁开眼偷偷地往那旁扫了扫,可是张起灵仍然安睡着,连半点反应都没有,她见此无奈地撇了撇嘴,便也只能让自己强行入睡。

……

夜深沉重,月影倾斜,此时洞内早已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两人虽相隔甚远,但或许是有小哥在的缘故,十分安心的林怀瑾依旧睡得很熟,一夜无梦。

直到翌日阳光落地,清晨未染时分,火焰仍然持续旺盛,但巳时睡醒的她睁开眼便敏锐地发现了张起灵并不在洞里。

她的内心一紧,半分迷糊也突然变得万分清醒,便是慌慌张张地跑出了洞外,随后不禁疑惑地大叫三声,“小哥,我还在这里,你去哪里了?我等你回来。”

可是山林里除了传来她空荡荡的嘹亮回声以外,并无任何人应答,“难道小哥,他自己便走了?”嘀咕着的林怀瑾有些失望地转身回洞,张起灵总是神出鬼没,其实这悄然无息的消失于他也很正常,只是可怜自己又变成了独自一人。

失落不已的她漫不经心地坐下思量等待了些许时日,终于相信了摆在眼前的事实,于是开始起身细心收拾东西,回过神的她闷闷不乐,这才注意到了洞壁上竟然留了几个小字,“天命所归,人己旧梦,一朝向前,莫要回头。”

又是几句不明不白的话语,而且地上还多了一块铁牌,林怀瑾捡起粗略打量,一眼便已认出那块令牌便是李侠如当初赠予她的战利品,可是不久前不小心弄丢,原来是被张起灵给顺走了。

她恍然如梦地摇了摇头,看来他的出现是有原因的,又品味着尚还炙热的食物,林怀瑾不由衷心地道:“希望下次再会,小哥你还能记得起我。”

在当时最困窘无助的时刻,是张起灵的到来让她重新精神振作,这份若有若无的轻声为伴其实也不知不觉地注入了许多的温暖,而那句最是难得同心人,便是形容他们的相识吧。

同心才能身临其境地体会到对方的真实感受、且知微恙的变化,如果未来有机会,他们一定能因此成为知心好友。

不过现下不是思虑此事的时机,既然张起灵已经离开,林怀瑾便预备通过他留下的这个线索即刻去寻找李侠如。她记得此人的确不凡,就在那北固仅有的一次见面足以证明一切,便想着能不能因此解救林家之事。

……

又是一段困乏的长途跋涉,等林怀瑾来到江西的都督府门外时,又是几日之后的事了。

眼前的李府同林府有些相似,虽同是军人之家,但都残留了江南的烟雨情调,显得格外的典雅婉约,甚至多了些女子的柔美情意。

扫过面前站列士兵的冷漠面孔,她直接上前掏出了令牌示意求见,那门人见此脸色惊骇一变,立即传唤了专门引入之人带着她往前厅而去。

此时聚精会神的的李侠如正在书房奋笔疾书,焦头烂额的他有一大堆事务要去处理,而在得到下人的传话后,内心有些许诧异流出。

谁都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何况还是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林小姐找我,可是有事?”李侠如一向公事繁忙,对于小辈的会面他从来都是一语中的,也不屑于拐弯抹角。

闻言后的林怀瑾歉意地点了点头,表情也由于这突如其来的直言不讳变得不知所措起来,而她在接过丫鬟刚冲泡的碧螺春后更是有些紧张不已,不过犹豫再三还是吐出了那些话,“不瞒你说,我是林家的人,我表哥林瑜他……”

“对不起,这件事情我真的帮不了你。”浅笑着的李侠如立即打断了她接下去的言语,甚至一点情面都不曾残留。

他自然有自己的考虑,更不会傻到引火上身,且不谈身居高位的他不愿去管这等关乎性命担保的大事,就是算上隔墙有耳这一层也不能毫无遮掩的任她随口一说。

但林怀瑾听此不仅不慌忙,内心更是了然一笑,她十分清楚李侠如是何许人也,怎会这么容易便答应帮忙,不过事情总能存在转机,准备充分的她当然不愿失去这个唯一的机会。

虽然她对于林家人根本没有太多的感情,但自己已经占据了这具身体,便定要尽最大的努力挽救原主亲人的生命,“李都督,感谢的话我不怎么会说,我知道我们并无交情,但我可以为你所用,相信你也会考虑的。”

坚硬如铁的李侠如突地一愣,如果面前的女子是匍匐跪地,像他这样铁石心肠的人根本不为所动,可见聪明的人都清楚只有利益的交割才会让人心动。

在听到所用两个字时,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一个念头,随即便是沉思着点了点头。欣喜若狂的林怀瑾立刻上前几步认真道谢,心里也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他不过是在权衡利弊,但是没有关系,反正自己一无所有,不在乎再失去什么。李侠如望向她的喜形于色,终于复杂地开了口,“这倒是可以,不过我也想请你帮个忙。”

这个算作交易的请求都是她刚才亲口许诺的,林怀瑾自然下意识地点头应答。

李侠如见此微微一笑,又才不急不缓地接着道:“据说你曾去过长沙城多次,恐怕那里的布防官张启山你应该不陌生吧?我想让你……代替我的女儿嫁给他。”

章节目录 第95章 三支金钗现 深思熟虑的再三斟酌下,他还是道出了自己的真正目地。这番不早不晚的话偏偏在此时脱口而出,不管如何来看,都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趁火打劫、居心叵测,可是他没有理由让自己的女儿受到任何人的摆布。

其实整个局面到达今天这般也全是事出有因,他只是不得已而为之,那些所谓的逼迫总的来说都是上级多疑多思的结果,但就恰似这平常的小小决策却会造成其他人的困扰与悲剧。

不久前李侠如接到了上头的紧急通知,让他的女儿择吉日嫁给长沙城的布防官不得有误,当然长沙方面也同样收到了这份报告。

而南京指示这么做无非有两个原因,一来是为了监视张启山最近的所作所为,顺便调查他是否私藏古墓资料。二则是为了牵制两方的势力,以防他们反心独大,割据称王。

但刚从法国游学回来的李烈儿受国外自由平等的熏陶,自是强烈反对这场精心策划的政治联姻,更坚决抵制他人施于己身的阴谋。

不过李侠如在听闻了张启山的事迹后倒是颇有几分欣赏他,只可惜李烈儿十分厌恶这场婚姻,他又总是护短的,便只得放弃了这个说合的想法。

他的女儿是温室的牡丹,必须由他本人来守候,而他也更希望李烈儿是因为真心所致去嫁人,尽管平凡一生,也好比卷入一场权力的纷争来得珍贵,甚至可能还会无辜成为牺牲品。

因此殚精竭虑的李侠如一直在策划其它的方法来解决这件联姻的大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林怀瑾的突然到来也并不全是刚好撞上了准点。

从他在北固山上第一次遇见这个胆大的女子时,便觉得她的机灵不失为一种遵从内心的本质,假若剖开这种本质,里面是有很多的计算与谋略的,如果再顺势稍加引导,便能成为可利用之人。

“我答应你,希望你也能说话算话。”林怀瑾轻笑一声,现在只要能救林家人于苦海之中,让她怎样行事都无所谓。

反正二月红已经娶亲丫头,全然不顾的自己早就不再畏惧,何况对方还是一个亲熟之人,这么算上来根本无妨。

闻言后的李侠如有些意外突生,疑心极重的他不禁揣测这种不问缘由,却又直接同意的心思是否对自己有利,如果到时候变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便太可笑了。

沉思着的他轻轻地皱了皱眉,又反向思考了一会儿才稍加理解。他的女儿是他的掌上明珠,他当然要拼死相护,而林瑜也是林怀瑾唯一的亲人,她没理由对此不上心。

这样的解释推敲一下便觉得有些合理,但他也只是勉强接受了这句情由,因为那毫不在意的一口应允还是太过蹊跷,实在是让人不得不防。

有些困惑之间,李侠如仍是已下定决心。常言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忖量,于是随即心有欢喜地亲自把林怀瑾带去了自家的另一处大院子。

“爹,你回来啦,我都等你许久了!”突然出屋的欢腾女子模样身材均是上等,声音又带着小女儿撒娇的腔调,十分惹人怜爱。她只是不满地拽住李侠如的胳膊,一句两句话全逗得他合不拢嘴。

父女两人本就多年未见,一时间自然十分亲近,眼里便忘却了旁人的存在。直到两人又叙了几句旧语,李烈儿才对着后头的林怀瑾点了点头。

林怀瑾见此心下一动,这是怎样的一位女子,似乎一切美好的代名词都落在了她的身上。除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众星捧月,虽多了点小姐的性情,但那种能者高傲与周兮辰时常表现出的胡搅刁蛮却是不同。

“烈儿我忘了介绍,这位是林小姐,你必须好好地感谢她,过几天也是她将代你出嫁。”望着李烈儿疑惑不解的目光,李侠如立即欢笑着解释道,闻言后的李烈儿又才不可思议地打量了她一眼,随即请人进里休憩片刻。

她的屋子也与平常女子的闺阁布置相似,不过见多识广的她非常懂得色彩搭配,每当放眼看过去时都会觉得很是舒适。又因为李侠如常常打扫的缘故,更有了几分不可多得的温馨感。

进屋的三人相对而坐,李侠如这才把所有的事情一一清楚道来,说话间又顺势打开了旁边的几个大黑箱子。

那里面竟全都是为了不久后嫁娶补办的预备嫁妆,其中琳琅满目,金银首饰更是多得不可估量,使人不得不感叹朱门酒肉臭。

可一旁的李烈儿只是淡然地瞥过了所有的物品,又见着林怀瑾惊讶的神色,不由傲然地瞪大了双眼,随之把自己旁边的绿色小盒子打了开。

而包装精美的小盒一经揭开,林怀瑾却是微微地愣了愣。

只见里头有三支金钗正规矩地平躺着,凭她的肉眼所见一定是二月红赎走丫头的女子陪葬品,她在长沙城打探了那么久都没有任何着落,原来它们早就流落异乡。

看两人的意思这也是送给自己的嫁妆,如此便算了却了一桩心事,只是就算真正寻回了金钗,也找不到回当初的路了。

“爹,你找的这个姑娘靠谱吗?可真的不会露馅?”坐立不安的李烈儿抿了抿嘴,不由嚷嚷着质问几句,实则也是对林怀瑾能力的怀疑。

她自然不相信一个平常的小丫头能比得上她的博识,若是嫁过去之后被对方拆穿可是欺瞒上头的大罪,倘若又牵扯下来,势必整个家族都会受到影响。

李侠如笑了笑,在他的心里女儿当然是最厉害的,不过他仍旧以为林怀瑾也确实不是泛泛之辈,“你相信爹的眼光,爹不会害你。”

他都如此明言,李烈儿也不好对这件事情紧抓着不放,便是笑容满面地点头欢笑,又是几句甜言蜜语哄得李侠如心花怒放,竟换得自己能去城中溜达几圈的自由。

沉着脸的李侠如同她唠叨数语,又见她扮作男人的正经模样还是忍不住哑然失笑地摇了摇头,等人走远后,他才回过头转身叮嘱道:“记住,你以后就是我的小女李钧儿,而烈儿她是你的姐姐,千万懂得谨言慎行。”

林怀瑾听此点了点头,又再三确定林瑜已经安然无恙后,才答应住进了李府,闲暇的她只是苦等着一日复一日的飞逝时光,待数天过后,果然婚期如约而至。

章节目录 第96章 她盛装出嫁 民国初期的政治变革是一场推翻封建制度的正义革命,但其实在初始时候对社会民风的改变并不太大。

当时的婚礼喜俗如同前清那般复杂繁琐,需要完整的六礼纳采,但他们的时间极其紧迫,自然不能依据以前的规定行事,便只是勉强挑选了一个良辰吉日,即刻进行婚嫁之礼。

而结婚这样喜庆的头等大事,在当今世人的眼里,自然皆认为凤冠霞帔更为合适。

不过为了象征新时代的意义,破除百姓间的守旧思潮,上局出于更新社会的考虑,预备替他们举办一场盛大的西式婚礼,一开风气之先河,但又担心其中的形式太过大胆反而引起人们的抵触情绪,最后折中决定了采取中西合璧的方式。

在上头迅速做出抉择后,这场策划便算是完成了一半,又等婚讯的消息一经放出,五湖四海收到诚约的客人不禁都驻足前来观礼。

因此喜宴当日晨时便已鞭炮齐鸣,往来的万千宾客之间觥筹交错、笑逐颜开,李府上口的祥云之气竟也久久不曾散去。

席中得到邀请的大多数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忙碌的李侠如一边迎接着源源不断的贵客,一边又听闻着各式各样的恭贺之语,不苟言笑的他也渐渐地绽开了笑容,忍不住多陪了几杯。

而府里的下人同样忙得不可开交,前杂后厨的人手加起来都远远不够支配。

但里屋一袭落地长裙的女子却显得尤其悠闲,她此时正在一众丫鬟的巧手下完成妆扮,暗淡的眼神也不由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那一脸无奈的女子涂抹的红唇如火如光,很是耀眼夺目,一件层层叠叠的清纱弥漫,满身洁白无瑕下,却增添了缀满软缎织的紫蓝郁金香与艳红的玫瑰拼镶,倒是浑然天成,美得不可方位。

从前以为的盛装出嫁终于梦想成真,但是对象却换成了另一个人,不知这样的结果到底是幸还是不幸。不过好在二月红已经有了真心的依托,自己不用再替他担忧,至于这场做戏的婚礼,便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吉时已到,请新娘出门拜别双亲。”

屋外的一句高声吆喝打断了她忧愁的思绪,一旁的小丫鬟听此没有任何停顿,立即抬手扶着她稳步往前门而去。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的时辰,算得上是李府最为人多眼杂的一刻,不过除了少许的真心道贺以外,更多的则是不确其意的观望看戏。

不明所以的林怀瑾随着前头红衫引路人的步伐来到了大厅,这才装模作样地拜了三拜上头的高堂李侠如,又挤出了几滴晶莹剔透的眼泪。父女俩双双挥洒后不禁抱成一团,似乎有太多的难舍难离。

围观的不知情外人都被这情深意长感动得有些酸意萌发,上前劝止的更是不在少数。

等按照惯例拜谢完养育之恩、见谢过家中的重要长辈后竟占据了不少的工夫,因不能误了拜堂的时辰,她更是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自行活动,只在繁忙间便即刻启程前往长沙。

真正坐上车之后,林怀瑾才呼了一口大气,幸好方才谨慎小心没有出现任何的错误。但一直四处张望的她始终都没能看到身为新郎的张启山,只是隐约觉察到了张副官的身影,不过来不及上前攀谈言说。

毕竟民国时期虽大力改革旧俗,但待迎的新娘还是不能直接抛头露面,必须等到了夫家过时之后,端庄的礼仪才能有稍微的松懈。

“你真的心甘情愿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吗?”一直打量她的李烈儿见她依旧是面不改色的模样,不由好奇地多问了一句。

天性好动的她最喜热闹,便央求能扮作新娘的贴身丫鬟前往送嫁,其实也并非只是如此,她那颗奇怪的心更是想亲眼目睹能得到自己亲爹欣赏的到底是何许人,但她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后悔。

且悔不当初,无可奈何。

林怀瑾轻轻地笑了笑,忍不住调侃一句,“这有何难,你也可以试一试。”

她看似嘴上功夫了得,但若是嫁给其他人肯定不会如此气定神闲,不过既然对象是张启山,那便另当别论了,曾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怎么说都用不着有任何担忧。

“你这人可真奇怪,事到临头还能笑得这么开心。”李烈儿听此白了她一眼,“我都有些怀疑你是不是故意这么做,还是你根本早就爱慕上他?”

闻言后的林怀瑾摇头撇了撇嘴,即刻收敛了笑容不再说话,她装作闭目养神的模样沉睡过去,其实是心脏处不知为何突然传来了一阵隐隐作痛。

李烈儿本还欲语还休,但已无人再同她搭话,闷声的她气结地扫了扫面前无趣的几人,便立刻决定还是下去同李侠如搭乘同一辆汽车作伴。

……

几日之后,吹吹打打的一大队出行人马如期而至。彼时长沙城依旧是从前的模样,不过林怀瑾的心境却大不相同了。

在全城百姓的好奇簇拥下,前头的张副官先行一步,又径直打开了稍后处新娘的车门,按照规定,他们必须换乘专门的婚庆马车前往张府。

此刻典礼已经进行到了一定的阶段,但一直不曾露面的张启山仍未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其实他本就十分抗拒这场阴谋大婚,不过因受到上头的挟制,不得不假意顺从。

而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张日山一定会全然代劳。比如这次的男方迎亲便是他一人带着张家亲兵前去江西替迎,因此那些在场却全无所闻的人皆以为他便是布防官张启山本人,竟纷纷朝他贺喜。

在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低头一瞥的张日山不由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连背熟的喜词也一并忘得一干二净。但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失态的他只能窘迫地随口言语了几句,不过一直都没有回过神来。

面前的女子分明就是他们寻找了许久的失踪人口,镇江、长沙,里里外外好几层人至今仍旧没有放弃追查,可都没有任何的结果。如今又以这样的方式再遇,他差点便脱口而出,不过好在最后还是忍住了一时之快。

待新人登上马车之后,轰动一时的迎亲之行自然要围绕着长沙城大肆流转。

心不在焉的张日山一路上欲言又止,但又不能正大光明的直接交流,便只是回头扫了扫淡然处之的女子,对她的这番表现实在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城中如此热闹,便少不了眼尖之人的存在,里面除了几位疑惑的议论百姓外,边摊上用食的陈皮也目光炯炯地望向了众星捧月的新娘,他在思考之间脸色不停变化,终是一拍脑袋欣喜若狂地朝着红府跑去。

早前的张府也准备好了一切,喜宴、人手多不胜数,甚至是尚未普及的留声机也比比皆是,那清脆的歌声激扬地流传到了每个角落,但在张灯结彩的艳红之下,乃是全然的无奈与抵触。

不过人生本就不会一帆风顺,在天下的面前,张启山做不得二爷。

尚在途中的全队车马又围绕长沙城行了两圈,直到吉时不可误,才转向而离。等车马都到达了张府时,姗姗来迟的新郎终于露了一面。

目光平常的他虽在西装革履的映衬下英气逼人,但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悦的痕迹。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扫过张日山比划的异样眼光后,不禁疑惑地随之望去,可就算是做足了几手准备的他也大大变了颜色。

在一刹那的惊讶间,他的心里突然有丝喜悦横生,可又被更多的复杂所代替。纵然千算万算就是没有想到他要娶的女子真的是心里的人,虽明知是逢场作戏,但皱着眉头的他嘴角仍不由轻轻勾起。

两人目光交汇,其意味不言而喻。而此时南京方面的代表还在宴席中入微观察,他当然只能继续佯装,当然也愿意如同从前那般,配合她演好这出戏。

“嫂子你好,初次拜访,今天我老八也来讨个喜。”一脸喜悦的齐铁嘴并未察言观色,只是嘴里喃喃道着祝语,接着又伸出双手,想得个吉祥的喜庆钱。

不过当他微扬的目光触及到眼前的新娘后,同样变得惊诧万分、慌乱不语。林怀瑾见此小心翼翼地冲他眨了眨眼,示意一定要稍安勿躁,而旁边的丫鬟立即上前打发封喜,呆愣的他才由此退后了几步。

其间除了心知肚明的几人之外,竟还有一人更为惊愕,当然也可以说是热切激动。

“既然宾客已经到齐,那便开始吧。”心思翻涌的李侠如微笑着对下面的来宾大声宣扬,他当然没能错过几人的神色转变,但木已成舟,不管如何都只能继续主持下去。

“慢着!大家先等会儿,我有件事情……宣布。”人海之中突然出现的一句话打断了接下去的正常进行,所有的人闻言一动,皆是好奇地望向了那头说话之人。

章节目录 第97章 从前的渊源 随着全体目光的快速聚集,只见不远处一身喜红的女子不卑不亢地走近了堂中央,她蓬松的金黄短发飘逸可人,腰间系着流苏飘带,下着一条绣花粉裙,耀眼得甚至可以说是掩盖了新娘的光芒。

不明觉厉的林怀瑾在看清了上前的来人竟是李烈儿时,突地一惊,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即刻望向李侠如拼命地不停使眼色,可李侠如却是忧虑地摇了摇头,对此更丝毫不知情。

不等两人思索清楚各自的说辞,冲动的李烈儿已经挣脱了丫鬟的束缚,接而大气磅礴地朝着下面的人道:“其实我才是今天的新娘,刚才只是与大家开个玩笑罢了。”

她这一句铿锵有力的话语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观礼的人听此皆是纷纷嚷嚷、追根究底,质疑问难由此声势浩大。在吵闹与议论之中,许多不怀好意的人更是突变得无比兴奋,都想要把这场好戏看透。

此时的喜堂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闹堂,任谁都稳定不住喧哗的人声。南京的代表严于帆见到这样的局面气上心头,脸上生出的黑雾之气更甚,对李侠如的语气也不再客气,“李都督,你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吗?”

李侠如一时半会儿确实不明其意,又急需应付这么突兀的意外,倒说不出个条理清晰的所以然来。暗自捏了把冷汗的林怀瑾立即帮腔道:“爹,现在婚闹还不是时辰,快打发喜钱让她先退下吧。”

待她表明身份的声言之后,下头的人终于逐渐了然,便也安静了些许,只是继续等待后话的发展。

而里面少部分沉不住气的人皆是适时指责此女子的行为不合时宜,失了分寸,不过仍有更多的人对她的说法不屑一顾,欲掀起更大的风波。

稳定了心绪的李侠如内心极其恼怒李烈儿此刻的胡闹,不禁沉声道:“你快过来,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个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

“爹,我并没有疯,我是你的女儿,我知道自己的行为代表了什么。”李烈儿头也不回地又上前了几步,努力忽略掉耳边的一切喧哗,只是怔怔地望着张启山,眼眶一刹那竟有了些湿润,“你,还记得我吗?”

闻言后的张启山轻蹙了下眉,随之偏头思索许久,可对眼前的女子实在是没有任何印象。他向来观察敏锐,女子的相貌又如此不凡,如果真的见过应该会有记忆,但回忆里居然不曾留下一点痕迹。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念完李之仪的上半阕诗词,失望的李烈儿苦笑了一声,接着又无不激动地道:“长江,我们曾在长江结缘。”

顺着她一句一句的引导话语,木讷的张启山突然遥想起当年之事,算是有了点眉目与猜想。

其实自从扎根长沙城之后,他不曾再去过长江的临近城市,更不敢翻开旧时的伤疤。不过虽说如此,但在从前的记忆中,他确实有过一次意外,那是他所能想起的摧毁一切希望的源头。

几年前的他还是一个毛头小子,一直久居在自己的东北故土,机灵不失顽皮地随同亲人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那也是他最为幸福的日子。

不过一触即发的战火没能让他们安生下去,他的老爹早就预感到形势大为不妙,便先把女眷送到了长沙的岳父岳母家里,自己则打点营盘细软,准备和儿子以及几个伙计等船,顺长江下去。

但他们没有等到船,日本人却先打了过来,一行人随后被困在了辽省之间的乡村里,他的老爹在包围圈的机关枪扫射下死亡,他与伙计也进了集中营。

而进了这种地方就意味着要被带到黑龙江挖煤矿去,那是永无出头之日,必死无疑,他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几日几日的对外观察,苦思冥想的他敏感地发现了其中的契机,在毒死肢解狼狗且顺利挖掘了深坑后,总算有了逃跑的计谋。又因老天感应的一场一天一夜的暴雨毫不停歇,他们终于开始了出逃计划。

“求求你们,能不能带我一起离开。”正在算计时辰的张启山闻言望去,营中深暗处是一位年纪较轻的隽秀小伙,他依稀记得他也是不久前同时被逮捕的人,看穿着似乎还是一位贵公子,不知为何竟突然生出了恻隐之心。

不过伙计们都不太同意带那人一起走,因为她的全身都是显而易见的血口,这样一来无疑凭空多了个累赘负担,更提高了成功的风险。可张启山年轻气盛,偏偏在走的那天顺带救了她。

但她的伤势太过严重,每一次的剧烈走动都会血口崩裂,人高马大的张启山见此不由扛起她快行急奔,幸而几人终于到达了墓顶。

他们由此在古墓里待了两天,直到躲过日本猎狗追查的一劫后,散去的几人才分道扬镳,而当时的张启山也真的没有想过那可怜的少年竟是一位女子。

“我一直都在到处寻找你,不仅仅是因为想要感谢你的缘故。”李烈儿的声音有了一丝忧伤,当年的她年少无知又对外界太过执着热血,一直不听到处征战的李侠如叮嘱,可没想到第一次出门便遇了难。

在集中营时她曾逃跑过一次,差点就被刺刀捅死,本欲同归于尽殊死搏斗,谁知道上天却好巧不巧地给了她希望重生。也是从那之后,她的心中就住了一位大英雄,可万水千山遍寻不得,如今竟还差点错过。

“事情如果真是她说的这样,那婚礼也没必要再办下去了。”严于帆可不乐意再听这些哭哭啼啼的叙旧故事,他直接不耐烦地扬了扬手,外头便进来了许多士兵。

院中的所有人见此皆是惊惧四起,观望热闹的百姓更是吓得躲在了旁边瑟瑟发抖,还未感叹完的齐铁嘴也大叫了一声,接着紧紧地抓住了随之剑拔弩张的张日山。

章节目录 第98章 婚礼小插曲 他这一番召集人马的动作很明显是想要对违反命令的人就地正法,此事可能之前便已经预谋好,但在场的谁又真的会懦弱无能,任凭这众目睽睽的欺辱上演。

在这种对立的形式下,只要三方的领头有一人发话,情势便会一发不可收拾。如若交涉顺利,停战熄火不过一念之间,一旦失败恐怕是刀光剑影,甚至在场所有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都会受到牵连死亡。

深思熟虑的张启山自然明白这个深刻的道理,但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又一手搂过林怀瑾的腰身,让她躲在自己的背后才不紧不慢地道:“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张启山娶亲还不需要别人来插手。”

他的话挑得很明白,尖锐清晰,甚至隐含着不屑的嘲弄,严于帆听此冷哼了一声,变得更加不悦,“佛爷说笑了,李都督是一种欺骗行为,恐怕这由不得你作主。”

此言一出,下头整装待发的士兵变得更加慌急,不知是谁竟还趁乱放了一枪,却是无意中击伤了一位百姓。其余人闻声立时传来了一阵尖叫,皆是失控地抱头逃窜,后悔当时冲动参加的居然是一场鸿门宴。

惊异的张日山立即拖着齐铁嘴奔过去查看,那受伤之人疼痛难忍,躺在地上久久不能起身。神色不显的张启山也变得怒火中烧,“严代表无故伤我长沙百姓,你作何解释、又怎么赔罪?”

严于帆毫不在意地瞥了一眼那人手臂上涌出的鲜血,“擦枪走火常有的事,在军营里长大的人何苦对此纠结为难?”

好一句低劣的话语,竟然这样便想撇得一干二净,若不是那人只是擦伤并无大碍,张启山一定让他以命抵命。

敏锐的他扫过全体张狂的士兵,只一眼便判别出了其中的始作俑者,随即一枪过去直接废掉他一条腿。伤他百姓者,无论是谁,都必死无疑,这一次算是手下留情了。

“各位安静听我一言,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李侠如的心中确实有其他的打算,但计划之事时辰未到,不能贸然行动。

因此他绝对不会眼睁睁地望着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于是亮出了最后的底牌上前解释道:“我本就有两个女儿,这是我的小女李钧儿,族谱上记得明明白白,上头也没指定点名要谁。”

李家的族火世代相传向来严格,除了嫡亲,连六亲都不能入。所以在他抬出了族谱之后,异议的人很明显少了许多,不久又在张日山的高声稳定下,惊魂未定的一众人终于不再惶恐惧骇。

愣了愣的林怀瑾也不由赞他一句好计谋,一箭双雕,既让人无错可挑,还趁机赚得一把民心,原来李侠如这几日神龙不见首尾一直忙活的就是这件事情,果真是深谋远虑。

不过由此来看,有些疑虑重重的问题也随之浮出了水面。

家族的谱字是身份的象征,只要入写便不能退出,可如果她自始自终都是林家人,那李家族谱上一定查无可寻。而换族可谓是天大的事,除却婚嫁以外,几乎不能实现,就算是被逐出家门也断然不会再有续写的机会。

他的这句话除了让林怀瑾陷入了沉思,也顺利让严于帆骑虎难下,“李都督果然棋高一着,我自愧不如。”

此时他的嚣张气焰瞬间降下去不少,脸上全是歉意的微笑,只恨自己逞一时之快,没想到却被钻了文字的空隙,本来早就做好的准备全部破败,如此一来,倒是自己无理取闹了。

并且这里的百姓又为他的人所伤,他自然没有脸面继续留下,于是不再多话,直接拂袖而去。

站立的几人见此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一旁欢喜的齐铁嘴忍不住几步上前,“小瑾,这些天你去了哪里,你可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特别是二爷。”

林怀瑾听此扯出了一个微笑,又反常地握住他的手,心中既痛又暖,竟说不出一句话。

“爹,我后悔了,能不能让我嫁给张启山。”依然沉浸在自己往事中的李烈儿没等回过神的几人叙旧,不禁一字一句地对着李侠如要求道。

闻言后的李侠如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可不管如何,对这个任性妄为的女儿都实在下不去手。明明是自己当初一口拒绝的婚事,如今已经板上钉钉又想要回头,哪有那么容易?

惊愕的林怀瑾脸上同样也是一阵红一阵白,敢情这李烈儿与张启山是旧识,又是如此情深意长、非君莫属的模样。若是当时摊开话早说清楚自己就不用掺和进来淌浑水了,还正好能成全一段姻缘。

可如今自己却是尴尬地夹在了中间,退婚是一个笑话,不退婚又是另一个笑柄。

“佛爷好福气,我看你不如考虑一下,反正又不亏。”一脸笑意的齐铁嘴在这个节骨眼上也不忘调侃一句,他顺势拱手道喜,在张启山的横眉竖眼下,不由干笑了几声,立即噤声不言。

而除了怪异的几人之外,旁人见此更是笑面如花,有的百姓还高声建议张启山不用犹豫,直接一齐娶进张府,能同时拥有两个美娇娘何乐而不为。

“要不你……”傻笑着的林怀瑾退亲两个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却听得张启山突然言语道:“张某是无心之人,顾不上什么夫人。”

他坚定地拽过了一旁的林怀瑾示意自己的选择,其中的言外之意十分明确,他只要一个夫人即可,其余的再多也没有任何意义。

而林怀瑾被他突如其来的的动作惊吓,内心竟是一动,眼神不禁有些心虚地漂浮不定。呆愣的李烈儿不甘心地摇了摇头,见此正欲言语些什么,但却没有机会再说出来。

狠下心的李侠如发觉场面越演越烈,便趁她不注意立刻举起手刀朝她的后脑袭去。一旁的小葵也很机灵,立即示意自己带人上楼休息,李侠如担忧地点了点头,也随之而去。

就这一时半会儿间,人也散去了不少,因为没有了哄闹的打扰,接下来的场面更是好转了太多。

章节目录 第99章 二爷当场现 一切事宜都顺利回到了正轨,似乎只待最终的完美结束。此次当局更是下了血本,除却明面上的稀奇玩意,还有许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西方礼仪也全部显现出来,企图由此渗透人心。

为了模仿教堂的庄严肃穆,他们早先便在请柬上对来宾定了规矩与要求,心有奇怪的众人见此都明白地配合着静谧无声,只盼望这场婚礼能尽快地朝着正常的模式进行下去。

缓过劲的林怀瑾心中不安地接过了不远处丫鬟的捧花,又按照步骤挽着张启山的胳膊,随后他们几步走近正对上头的两位证婚者,皆是紧紧地注视着面前的喜堂。

今日的证婚者除了自告奋勇的齐铁嘴以外,还特意邀请了长沙城着名的传教士穆拉德前来见证这场喜讯,以示改革婚丧习俗的决心。

异常活跃的齐铁嘴早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他只是郑重其事地对着下面清叫两句安静,便开始念道:“从兹缔结良缘,订成佳偶,赤绳早系,白首永偕,花好月圆,欣燕尔之,将泳海枯石烂,指鸳侣而先盟,谨订此约。”

这缓缓而坚韧的语声击打着在场所有人的内心,更让等待宣誓的两人思绪混乱,各怀心事。

等他声情并茂地朗诵完婚约的致词之后,一旁等候多时的穆拉德紧随着上前一步,接着便是环手抱胸絮叨一阵上帝阿门以及圣经里的嘱咐话语。

最后才用一口流利的中文问道:“李钧儿,你是否愿意这个男子成为你的丈夫与他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我……愿……”犹豫不决的林怀瑾顿了顿,这份誓言太过沉重,就算明知是做戏都恐怕担当不起。可扫过面前所有人投来的希冀目光,她还是下定决心咬了咬牙,不过话还未说出口,却被外头突如其来的喧闹所打断。

里头竖耳倾听的众人也隐约闻到门外确实有些争吵传来,没想到等那些喧哗声过后,竟闯入了一个人。

“佛爷,我听陈皮说瑾儿找到了。”那人急促的一声高喊由远及近,殷切的林怀瑾心脏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随之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抬头眺望,却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罢了,面前的男子整个人都似乎瘦了一大圈,他本就轻盈的身形已宛若一阵会随时飞散的轻风,体态更是羸弱得不忍直视。而那额头上的厚重纱布也还未摘除,不知是于何时受的伤。

一口气说完的二月红是在陈皮欢腾的叙说下马不停蹄地奔到了张府,气喘吁吁的他见此欣喜得双目一红,径直快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嘶哑地道:“瑾儿,我好想你。”

他并没有别的煽情话语,但就这么淡淡的一句话却让林怀瑾心头越发疼痛难忍,手中的捧花也立时掉地,只是呆愣着不知所措。贪恋这份温暖的她手指逐渐变冷僵硬,一腔热烈更不知从何说起。

这一刻她等待了太久、太久,从前是那般的希冀,如今还是那般的不舍,可现在只能佯装着丁点不在意地推开他,“二爷,请注意影响。”

“瑾儿你别生气,那我们回家再慢慢说。”语气温柔的二月红似乎并不清楚眼前的形式,或者这若无其事的模样都是在装傻充愣,他只是如获至宝地牵起她的手,随之便要往外头离去。

底下的人见此重新轰动起来,刚才的余波未平,另一波竟又荡起。

抢亲这种习俗从古至今汉族都向来罕见,如今有所目睹,自然不会轻易消歇。甚至有眼尖的百姓认出她就是曾经与二月红出双入对的女子,不由引起了更大的众所分谈,质疑声也突生四起。

神色莫名的张启山即刻稳定住越演越烈的情势,却并未多话言语。

他知道二爷要做的事情自己阻止不了,也没有任何理由阻止,而林怀瑾的选择他也早就不期待了。就算是一场戏,她都舍不得让二月红伤痛一丝一毫,何况还是此时此刻的半真半假。

“对不起,这一次我真的不能……”林怀瑾的一句话还未道出完全,却突然发现了人群那头冒出的一个小小身影,不由决绝地甩开他的手,“二爷这是要抢亲吗?但带着自己的夫人前来不太合适吧。”

闻言后的知情几人心思各异,脸色皆有诧异变化,又是仔细一看,果然通身绿色的丫头正在外围不停张望,苦涩的她绝望地摇了摇头,嘴里只是喃喃细语,“二爷,今天是佛爷与林姑娘的大喜之日,求你别再闹了。”

今日大街小巷都在传说张启山的风光大娶,街头路过的丫头早已有了不详的预感,她的内心深处只企盼二月红千万不要来此扰乱,可是自己终究是错了。

以前她以为不管怎样他都会重新振作,可自从林怀瑾在红府无缘无故地消失之后,茶饭不思的他便神思恍惚,从未正眼相望,甚至欢喜一分。

“瑾儿,你先听我解释。”二月红听言只是淡淡地往外不偏不倚地瞥了一眼,仍旧惶急地想要讲清楚个中的误会。

可大步向前的他正欲言语,却敏锐地发现了她空空如也的右手腕,不由颤抖着声问道:“那个镯子呢?就是我送你的信物,它在哪?”

林怀瑾不敢看他,只是缓缓地背过身去,“二月红,自从金钗出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其实那玉镯丢了也好,在它埋葬以后,我的心也就跟着死去了。”

心如刀割的二月红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可林怀瑾没等他再继续说话,只是对着穆拉德清晰地道:“我愿意。”

说话间她又黯然神伤地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只是仰头欲倒回眼眶里的湿润,并且一直不曾回头。而心急如焚的二月红听此突地咳嗽不止,只觉得喉咙腥甜,一口老血竟喷涌而至。

章节目录 第100章 仪式终结束 他的一颗心受急火一攻是说不出的泛疼与麻木,与林怀瑾亲口所述的冷言冷语相比,这段日子的寻寻觅觅都算不得什么。那嘴角残留的血液无比鲜红,可失去斗雪红,他却再不能红下去了,哪怕是在二月。

慌急的丫头见此惊呼一声,接着不管不顾地几大步推搡过人群跑去扶住半躬着身子的他,大惊失色的齐铁嘴也急忙上前查看,他凝重的面色纠结复杂,虽说在把完脉之后稍微好了些许,但仍旧十分愁思。

焦急万分的林怀瑾见此脸色差到极致,同样不受控制地跑近了那旁,可最终仍是悲痛的停滞不前。她再怎么不顾一切,都明白此刻的不合时宜,况且暗处不知到底还有多少人在监视观察,只等拿住他们的把柄。

二月红意料之中的没能等到那份关切,悲不自胜的他拂去了身旁的手,只是艰难地转过身,随之目光炯炯地望向她,“瑾儿,院中的月季都过活了,你随我回去看一看好不好?”

林怀瑾闻言却始终不敢望向他半分,只是眼神闪躲地摇了摇头。

其实她又何尝不想念红府的一草一木,可是她不会回去,也不能回去。毕竟红府已经存在一位女主人,她的回归又能代表什么?难道是为了让世人传递这一个自作多情的笑话吗?

二月红苦笑一声,他始终不明白两人茶楼一别后为何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一直以来都小心翼翼的呵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心上情,却抵不过残酷的距离。

可他至今为止都未明白她的怪异究竟来自哪里,人走茶凉,他等到的只有残败的月季与满地的碎片。此刻终究多说无益,一切强扭的瓜都不甜,今日的他是带不走她了。

而只要是她选择认定的,他便会听言成全,“希望你一直平安快乐,祝你与佛瓜瓞延绵。”

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脱口所说的竟是瓜瓞延绵这个大有深意的成语,这是祝颂子孙、繁衍不息的吉利话,对于两人来说,也是最为讽刺的话。

按照草鬼婆的说法,她与张启山情蛊相连接或者解除都是改变不了的永远,并且东木寨的青衣又再次警示与强调过一生不圆满的含义。

不过此刻君已娶,她也另嫁,两人也该圆满了。

说完后的二月红微笑示意,仿佛来此只是给予祝福罢了,更无人知晓他的离别堪悲。

在齐铁嘴的搀扶下,转身而走的他悲从中来,林怀瑾见此心口堵塞,下意识张口欲唤,最后却只是轻轻地道:“二爷,朝起暮歇,注意身体。”

朝朝暮暮如一日,朝思暮想念一人,这是他们曾经约定的作息规律,可以后永远都不会再重聚了。

记得平日里林怀瑾总是晨时贪睡,二月红便每日都会准时唤她起床吊嗓,而二月红则是彻夜不归的次数较多,或是于墓中,或是于密室,更多时间林怀瑾是无法陪他的,便与他定下约定,希望双方都能尽量遵循。

“我的身体就不劳张夫人挂心了。”二月红愣了愣,从前的回忆又一次涌上心头,但他却只是淡然地道了一句,又最后憔悴地瞥了她两眼,随即径直出了张府,后面的丫头见此也赶紧欢喜地跟了上去。

他跌跌撞撞的背影努力表现得很平和,但那双颤抖的手却骗不了任何人。

林怀瑾仔细地凝视着那悲戚离开的映像忍不住捂紧脸部,企图遮盖住那些奔涌而出的泪水,模糊的眼眶只见着一张突然递过来的手帕,她这才接过胡乱地擦了擦泪,但仍旧心疼得无以复加。

张启山见此鬼使神差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只道此时的安慰不需言语,静谧最好。而尴尬立于上头的穆拉德扫了扫底下的百姓,只得无奈地挤了挤眉。

似懂非懂的他自然看清了这一切,毕竟他作为神父曾在自己的国家主持过许多的婚礼,都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便有些试探地摇了摇头问道:“你们,还继续吗?”

闻言后的林怀瑾呆愣数秒,又扬起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从大局上来讲,这种情势下绝对不能有任何不利的变化,况且她的心都走了,完不完成进行的仪式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一旁的张启山不由目光微变,面对着神伤的女子,许久才状似无意地拉起她的右手说:“我以上帝的名义,郑重发誓:接受你成为我的妻子,从今日起,不论祸福,贵贱,疾病还是健康,都爱你,珍视你,直至死亡。”

其实看似他说得淡然敷衍,可已是内心最大的真诚许诺。惊恐的林怀瑾不禁认真地打量着他,心下突地有些隐隐担忧,且不知道自己这一番作为是不是真的错了,更惧怕此后会击伤两人心。

“新娘新郎互相发誓毕接受了戒指,我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宣布你们结为夫妇。上帝将你们结合在一起,任何人不得拆散。”十分严肃的穆拉德郑重声明之后,又左右拉起两人的手道出了礼成的最后步骤,“我已见证你们互相发誓爱对方,我感到万分喜悦向在坐各位宣布你们为夫妇,现在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他的言语刚落,不止是莫名惊诧的两人,群众中更是传来了一阵不大不小的唏嘘声。他们在以前的婚礼中都从未见过这样的仪式,一时间众人皆是东张西望,心中有些难以接受,又有丁点期许能得之一见的矛盾存在。

张启山也是狠狠地愣了良久,他望向低垂着充耳未闻的林怀瑾眼神迷离,心里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但他仍旧轻快地笑了笑,又并未应答些什么,只是仔细地牵起了她的手,便是直接往楼上而去。

一路走过,二楼还是从前的那般模样,不过这一次却到处贴满了双喜,比起以往单调的格局,倒显得更有些人味。心中异样的两人并肩穿过长廊,张启山则径直带她留在了小葵布置的喜房里。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假想的情敌 这间精心设计的喜房便是他一直以来的长居卧室,在那份宽阔广博的恬静下,无处不飘逸着喜跃蓬勃的气息。其中的色调又以大红为主,入眼则突彩明亮,光润有泽。

远处望去,木桌上竟准备了一大捧温馨自然的粉红玫瑰,那散发出的浪漫清香扑面而来,令人十分向往瞩目。更惊喜的还是放置在窗前的许多团簇状葱绿花草,它自发成长间的生机勃勃象征着奋发之春的寻常意义。

这种特殊的搭配不仅会使人焕然一新,而且对于视觉的冲击起到了有效的缓解作用。

“你先好好休息吧,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张启山面对着她的愁眉苦眼随之也不经意地蹙了蹙眉,心中有数却知不可劝导。

毕竟如今的这种情况并不是解决问题的良好时机,他此刻心中又添大事,更是愁绪繁多,不过还是思索着劝告了两句,“其实你该听二爷解释,无论你们是因为什么误会。”

盯着窗外的林怀瑾仍旧是漫不经心的模样,她只是紧紧地握住掌中的三支金钗,手心早已泛红疼痛。刚才那抹落寂的身影在她的脑海里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二月红苍凉的语气更是从未有过的痛楚,可为何他却娶了丫头?

眼中有一丝泪珠闪动,她不由冷不丁地道:“那又能怎样,物是人非事事休,他与我可还能回到从前?”

这清悠的语气如飞雨细细飘过,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似乎又是在回答他的问题,有些让人猝不及防的心疼。而历史是改变不了的,自己这虚假的人很快便会随着故事的进程消失殆尽,彻底磨灭留下的所有痕迹。

张启山听此感慨地叹了一口气,嘴上已无话可说。他们的事情终归是双方的矛盾,自己本不该插手,可却因这一场排斥的婚事无故参与了进来,其中的关系又如同线索环环相扣,让人不得不深入其中。

初前他在同意接受上头安排的亲事之后,心中其实有太多的无奈,可当出现在张府的是那灯火阑珊人时,内里触动的情感突然不受控制般袭来,竟也想过有此一人足矣,不过这样的缘分可遇不可求,万事又岂能尽如人意。

况且此时外头不知还有多少人正在费尽心思的收集证据,而前来试探他的严于帆又并未走远,不谈自己的个人安危与情感的变化,更重要的是维护岌岌可危的长沙城,它已经不起任何的折腾。

如今的一切事情都乱成了一锅粥,百姓的生命又受到严重的威胁,这个赌注他实在是下不起,也不敢下。

沉默不语的两人皆是心事重重且又相对无言,发愣的林怀瑾木讷地站立在一旁扯出微笑,脑袋竟突然有了种晃荡的感觉。她立即扶住床沿强作镇定,却又是一阵晕眩传来,便不受自身把控地往一旁倒去。

眼疾手快的张启山见此惊吓乱扫,即刻便上前一手揽住了她的腰,另一手又反身扣住她将快被撞击的脑袋,可由于她向外的力量过大,倒引得两人惯而斜躺直下,落地之时,她则整个人往他的怀里扑去。

“佛爷,下面的来宾都已招待开席,不知你何时……”进门的张日山半路言语报告未完,却突然发现了眼前的怪异一幕,便是连忙捂住双眼,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急匆匆往下而去。

倒地的两人此时正以一种奇异的姿势躺在地上,张启山的双手依旧小心翼翼地护住她的身体,竟未顾得上自己分毫。

其实这不过是一场意外罢了,可从远处的角度来看,两人确像是紧紧地环抱在了一起,中间似乎还有太多不可名状的亲昵举动。

反应过来的林怀瑾率先干笑了几声,又挣扎着起身甩了甩迷蒙的脑袋,可却仍旧未有半分清醒。不知为何,近几日的她总是困乏得厉害,时不时就会有一种疲倦的感觉警示,想来是烦杂的思绪混乱过多伤了身心的缘故。

张启山也随之拍了拍衣裳的灰尘,表面上并未有任何异常的状态,内心却有丝小小的触动,“这些天你先在我这里休息,等隔几日风头过了再迁去原住的屋子。”

说话间他只是急速地往楼下而去,企图掩饰自己的慌乱,但似乎这种状况更加明显了几分。

等他离开后林怀瑾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内心也突地多了几分愁绪,只祈求那些隐约的猜测千万别成真,因为这份情她实在是受不起。

躺在床上的她仍旧浮想联翩,但不适的身体让她来不及顾虑其他,不过一会儿便不知不觉地微眠起来。等傍晚张启山上来之时,她早已进入了梦乡。轻笑着的他便仔细地替她掖了掖被角,自己则坐在了一旁的桌上处理文件。

……

等迷蒙的她再次起身时已是翌日的早晨,阳光初升,百鸟齐鸣,似乎春天将要来临那般。揉着眼的她一跃而起后怀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怔怔地望向窗外的盎然,不由变得更加懵懂。

除了刚来到这里的有段特殊时间,她从未如此长久嗜睡,一瞬间除了奇怪以外,倒是多了些饥饿感。于是不由呆愣地嗅着弥漫的饭香顺之而走,却突然听到了楼下传来的一阵欢笑女声。

疑惑的她紧接着小跑一望,目视之处,更多了几分不可思议。

下头笑语嫣然的女子不是别人,就是昨日被李侠如打昏的闹事者李烈儿,她一直在屋内不安分地走走停停,一句两句的幽默风趣又连篇如珠,倒是为诺大的客厅带来了格外的欢乐气氛。

按照昨日的情况来看,李烈儿对张启山有严重的感情倾向,李侠如又对她十分纵容,这种情形应该是他最终同意之后的意思。

不过如此是否太过不妥,毕竟婚礼上的事情众人都亲眼目睹,如果她无名无分地留在陌生的长沙城,百姓间不知又会生出怎么的传言,但她显然多虑了。

“你起来了,用点早饭吧。”正在看报的张启山不经意间发现了楼上目色空洞的女子,抬头的眼神瞬间便顿了顿,但却并没有表现出多余的不同。

而李烈儿则直接忽视了她的存在,仍旧自顾自地多言多语,似乎不太乐意她的到来。不过林怀瑾对她的态度并无所谓,只是直接坐在了沙发中央,又小心地揉了揉太阳穴。

“夫人,这是佛爷早就吩咐备好的。”一旁的小葵见此即刻递给了她一杯清茶,因两人相处过几日的熟稔原因,虽也清楚她的习惯品行,却不由调侃一句。

这句话在旁人的耳里倒是没有什么特别,可李烈儿听此脸色更加难看,便是不悦地纠正道:“小葵,昨天只是一个意外,我才是真正的夫人。别人不知道还情有可原,你身为张家多年的仆人难道还不明白吗?”

闻言后的小葵愣了愣,再不敢多言半句。毕竟昨日之事她确实在场,但下六亲之礼、结秦晋之好的明明是李钧儿的名字,于是她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朝着张启山眺望而去,有些害怕因自己的口无遮拦惹恼几人。

但低垂着头的张启山一直未有言语,更无心同她计较,只是上前拉住了林怀瑾的衣袖,“走吧,我找你有事。”

章节目录 第102章 阴谋再次现 还未有所准备的林怀瑾一口茶水便顺而喷吐,眼神又不自然地一转,终于忍住了怒意。

这张启山不会是故意作戏吧,可自己一口白粥都还没喝到,如果真要配合怎么说也得是在吃饱喝足之后才行,不满的她暗暗地腹诽了几句,一旁的小葵忙拿出手巾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渍,不禁偷偷一笑。

毫无防备的张启山见此同样嘴角上扬,可却并未放开她,只是紧紧地拉住她便要往楼上而去。

眼见着这样的一幕场景,怒火攻心的李烈儿更是反感多余的女子,她并不清楚两人已是故知,不禁生气地翻了一个白眼,倒是有些烦恼李侠如引狼入室的行为。

虽说她当时也有意向找一位替身,但那全是因为不知情另一方到底是谁的缘故,如今已经了解清楚,便再也不会放手错过了。

她一向强势过人,现在却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属于自己的一切被别人心安理得的占有,气性逐渐更甚,“夫君,你们能有什么好说的?她只是李府雇佣的一个丫鬟。”

这一句嘲讽的言外之意很明显不过,但闻言后的张启山依旧没有回应,只是直接带着林怀瑾到了二楼的书房,接着又打开了密室的门。

里头的东西还是如从前那般整洁清冷,相对而言摆放的位置也并未有所变化,但由于上次的教训,其实大部分地下之物都已被转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而明面上留下来的只有不值钱的小物件以及可以随时携带走的重要物品。

沉默不语的张启山进门后径直轻敲东墙打开了其中的一格密箱,随即便掏出了里头收集的古墓资料,而林怀瑾则随处转悠查看,又顺手拿起了台桌旁的一张泛黄报纸。

但在仔细阅读后却是目光微沉,不由颤抖着手翻来了其中一张关于血液的报告。

一旁的张启山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心里莫名地突然一动,有些预感不好。

果然林怀瑾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几步,这里面的东西确实让她惊诧不已,自己竟然被他怀疑了那么久,难道当初的信任都是假象?便不由脱口质问:“你调查我?”

怔了两秒的张启山也不犹豫,点了点头后却是步步逼近,“就事论事,这上面写得很清楚,还记得第一次宁远村会面时有人指证你的杀人事件,后来我开棺验过尸,那上面确实有你的指纹,不知你为何……杀她?”

他的语气很正经,表情更是无比郑重,但心里却一点都不希望自己侦查的那些是事实。

“我没有杀人。”林怀瑾正视着他的目光,心里越发坦然自若。她知道此时如果有半分躲闪就真的坐实了凶杀血案,反正自己确实没有杀害过任何人,也不会有行凶者的慌乱无措。

不过原主有没有动手就不得而知了,根据自己以往的种种遭遇来看,原主本来便怪异无常,她不由突然想起刚到这里时的满手血液,难道原主便是在杀人之后导致的各种死亡原因?这样一想,确实很可疑。

张启山打量着她的细微表情,又陷入了沉思。随着时光的匆匆流逝,他与她相处的日子也不短暂,双方在加固了解之后,其实他并没有再怀疑过她,只是觉得这中间有更大的阴谋。

林怀瑾见他移开了探究的目光下意识松了口气,这才接过古墓资料一看,随后不由坚定地道:“当时古墓里的邹光漠确实是具假尸,不过带出来的资料应该没错,至少记载的蛊术方法以及老八仍在研究的那几本书是完全符合预期的。”

沉吟不语的张启山听此紧锁眉头,思绪万千。军方研究的武器制作已经陷入了僵局,因此怀疑是他私吞了古墓的真正资料,于是明里暗里地开始对他展开了广泛的调查。

若是要摆脱这个嫌疑必须要肯定资料的真假,可至今无法获得证明清白的有力凭证,看来有必要的话还得再下一趟古墓,找出真尸一探便知。

但是当初为了以防万一已经炸毁了已知的所有墓道,古墓的山行蜿蜒曲折且地段十分特殊,要想开辟新的穴道更是难上加难。

“我想你可以找一个名叫胡月的人,据我所知他和古墓有很大的关系。”恍然大悟的林怀瑾突然回想起了可以自由进出古墓的胡月,他不仅对墓道十分了解,而且行踪与为人都十分奇怪,似乎是一位亦正亦邪的高人。

据陈皮所说,上次在通泰码头出售玉佩给二月红的就是他,他似乎是在引人入局,又像是在扰乱他们深入进程的脚步,其间也说不清是进是退。况且按照月牙两字的路线图提示,应该还有最后一条陆道可以通向墓穴的方向。

经她点醒的张启山突然有些惊喜,他怎么能忘记这位关键人物。

此人虽与长沙并无关系,但他却时时掺和进所有的局面,而他的身世隐秘,更值得大规模调查。如果弄清了来处,恐怕对于后来之事也再简单不过,看来必须让张日山在这方面再多下工夫,务必顺利完成任务。

而要谈到进入古墓,林怀瑾可比他们更为了解其中门道,不过她重要的东西都还留在红府,如果没有工具是无法下墓的。

其余的物件倒是可以暂且缓一缓,但不管这个墓怎么下,都需要那两块玉佩作为引子打开墓门,看来自己还得抽时间回去一趟。

两人一边闲说着自己的怀疑事件,一边整理清楚所有的思绪,这才往外走去。

“有人吗,快过来救救我啊!”同步的二人刚踏出密室,便听得一阵惨烈的声音传来,又皆是往前疑惑一瞥,原来是身着明黄的李烈儿被大网吊在了半空中。

此时的她不比刚才的气势汹汹,倒像是一只被捕获的猎物一般狼狈挣扎。

林怀瑾见此忍不住扑哧一乐,就知道她不会在下头安分等待,果然如此沉不住气。而李烈儿在听闻到她的笑声后感到非常羞辱,便是胡乱地动弹了起来,随着她的不停晃动,暗处的机关即刻射出了一支箭矢。

眼睛一眯的张启山随即奔跑过去顺手一抓,手掌上立时鲜血一片。

扯开网纱的李烈儿急切地跑上前去,又心疼地抓过他的手,“你怎么这么傻,都不知道用东西挡住。”她的言语虽说是在抱怨,但心里却十分窃喜,原来他表面上对自己不理不睬,可看到自己受伤时还是如此奋不顾身。

目睹这一刻的林怀瑾面上尴尬一闪而逝,脚步便是一转,预备偷偷地溜到楼下去,毕竟这种时候局外人是该主动躲避退出,免得会惹人不快。

张启山敏锐地发现了她的想法,不由调侃道:“夫人,你上哪里去?”

他的一声叫唤成功惊愕了另两人,林怀瑾转身一笑,心道这个时候还把自己当作挡箭牌不太好吧,如此行径分明是往枪口上撞。果然李烈儿大眼一动,又撅着小嘴气势恢宏,恨不得她此刻立即消失不见。

章节目录 第103章 亲人间相会 在两人大眼瞪小眼的面面相觑之时,女子间的战事似乎一触即发,不过还好她立刻机智地大笑了两声,又是一副装傻充愣的无知模样,“佛爷,我觉得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毕竟她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本来已是万般不得安宁,若这种情况还不采取有效的措施避免矛盾,恐怕下一次便会有连连不断的针锋相对。她倒不至于惧怕些什么,只是尚且没有时间去应付这种琐碎杂事。

“你真的认为我说的是玩笑话吗?”张启山单手直立而起,目光随着真挚的反问炯炯有神。其实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语是何意思,而他也早该明白她放不下二爷,可内心似乎变得不能自已。

闻言后的林怀瑾心头一慌,甚至不敢注视他的眼神。

这一句似是而非的言语一出,她虽然分不清是真话还是假话,但因此却更为无措。来不及思考的她面目僵硬,只在瞥见门外张日山一闪而过的身影后便立即大声地追喊着他且快速地跑出了书房。

但如此逃避问题并不是长久的办法,若是一直不明不白,只怕于自己于他都是不好的。虽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可她的心里已经住了一朵百年四季花,并且永远都不会凋零,哪怕海棠存在,也改变不了曾经的相许心意。

心事重重的她思量着有时间一定要同他揭示自己的所想,也免得以后徒增伤悲,而她半路刚走到楼间,就听闻到底下的齐铁嘴笑意吟吟地道:“嫂子,老八叨扰了。”

林怀瑾这才回过神来,又似想到什么事情一样,大脑直接忽视了这个称呼,只是急切地跑到下面握住他的袖子问:“他可还好?”

齐铁嘴装作听不懂她的意思,又明知故问地多言了一句,但林怀瑾却是仔细地重复了一遍,复杂的神色并未有任何不耐的变化,只是显得更加紧张心悸。

知道她的心思后他也不再废话,便是正经八百地讲述了自己的所知,“二爷只是心内郁结,没什么大碍,不过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心里的情感谁又能说得清楚。”

这一番话都是他昨日一五一十的真实感受,焦急心伤的林怀瑾有些恍惚地低下了头,心中太想回红府探望,但事实却摆在眼前。

大局已定、身不由己,二爷丫头本就该情深意重,这又如何能由她胡作非为。齐铁嘴见此不禁想起了从前无比恩爱的两人,明明是长沙城最令人羡慕的夫妻,如今竟变成了这样的结局,便也忍不住安慰了几句。

他们正说话间,楼上的两人也顺时走了下来。前头的张启山一脸凝重地垂头不语,似乎已听清了他们所交谈的内容,而他手掌上的鲜血仍旧没有任何的处理,李烈儿不由尴尬地扫了扫下头的几人,又急躁地召唤小葵赶紧过去帮忙。

毕竟她自小锦衣玉食且十指不沾阳春水,自然不会懂得这些救急之术,惊吓的小葵一时半会儿听命地忙前忙后,林怀瑾见此也立即拿过医箱,又熟练地用棉签沾上药水手法轻柔地擦洗着创面。

张启山打量着她认真的样子,突然回想起当初受伤的她来到张府时的狼狈,还是自己亲手上的药,不过并没有她此刻的细心。而他能想到的,林怀瑾自然也已记起,于是手上忍不住使劲了些,疼得他轻轻地皱了皱眉。

“你不懂这些就别逞强,伤口加深了我有你好看。”一旁观望的李烈儿注意到了张启山的细微变化,又直接推开了她的手,本来就难看的脸色更加愤懑。

毫无所谓的林怀瑾也不生气,只是把白布随手交给小葵快速包扎,自己则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画本。

还未见过她忍气吞声的齐铁嘴以为她受了委屈,于是上前搂住她的肩膀,不满地替她打抱不平,“那个谁你算老几,昨天闹事我们都没有找你算账,你倒还敢指手画脚。”

李烈儿听此白了他一眼,“我是张府的女主人,这里是我与佛爷的家,你一个外人就不要质问掺和多余的事情。”

闻言后的齐铁嘴瞪大了双眼,又不可置信地望向另两人示意询问。先不谈她此话的真假如何,就是这么嚣张跋扈的语气也让人不能容忍,于是他便要同她争个输赢,而李烈儿更不胆怯,因此一时间屋里全是两人的吵闹声。

只在一阵你言我语的争辩之下,外面竟突然传来了两句熟悉的呼唤,疑惑张望的林怀瑾在见到消瘦的那人时一瞬间便上前抱住了他,“你还好吗?现在真的没事了吧?”

这是她唯一的血缘亲人,不止是如今的民国,就算将来的百年世纪、甚至世世代代都一样乃抹不去的血亲之情。

虽说之前她嘴上一直不怎么待见这个看似无所事事的二表哥,但林瑜一直以来的那份真挚关切是能深刻体会的,因此在危急时刻她当然会拼力相救,哪怕明知道会失去很多,也会如此奋不顾身。

林瑜见此鼻头一酸,心上的愧疚更加深刻,“是表哥的错,表哥来得太晚了。”

他这才相信了原先胡月所说的全部的无稽之谈,又突然有些后悔利用眼前这么重情重义的女子,更觉得对不起如此担忧自己的她。可若是当初的事情还会发展重来,为了家族,他不能犹豫,也只能这么选择。

“行了你们可别煽情了,小瑾好不容易才同你再一次聚首,是该开开心心的才对。”齐铁嘴冲着她眨了眨眼,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于是她不禁也回之一笑,这才看清了林瑜一旁的女子竟然是多日不见的江离。

不善言谈的江离不施粉黛,脸色甚至有些苍白无力,她只是淡淡地微笑着,并没有打扰到他们的兄妹叙旧。而少了许多锋芒毕露的她,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疏离与淡然,整个人的面貌似乎都与以前不同了。

章节目录 第104章 江离的心思 “我还有要事处理,你们继续吧。”张启山淡淡地扫了扫喜极而泣的林怀瑾终于露出的微笑,自己不禁也随之变得几多欣喜,又知道他们亲人之间才刚重聚一定会需要单独谈话的空间,于是便以军务为由预备立即离去。

走之前他不由朝着齐铁嘴眼神示意此刻的见机行事,但齐铁嘴根本没有看到他的暗示,依旧在兴高采烈地不停比划,时不时还说上几句逗得旁人忍俊不禁。

虽说几人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但有心人总会时刻地关注着心上人的一举一动。了然的李烈儿见此便赶忙地跟随了上去,迅速的脚步似乎一刻钟都不想在此耽误停留。

况且她还应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今日一早便已让赶回江西的李侠如把任职申请递呈了上去,只等着一份正式的入职报告下达,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如影随形。

待他二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之时,屋里便瞬间安静了下来。一旁的江离见此也识趣地站了起来,预备先出去等待一会儿,但林怀瑾又一把拉她坐下,觉得如此避开并没有任何必要,于是四人这才相对而坐。

林家因有了李侠如的担保作证,所有的人都在这几天的工夫里全部获释,只不过仍然限制了与政权有关的任何事情,换而言之就是林家此时已成了平常百姓,要想重振雄风只能从别的方面赖以生存。

但幸好求得了一线生机,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们相信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在林瑜滔滔不绝的仔细述说下,林怀瑾得知了林家最近已经安全,他又准备包揽茶山的生意,不由喜悦地无话找话,“表哥,你与江离如何会认识?”

毕竟她与林瑜主要是由于骨血的亲近,要说家常倒真没什么可谈,她又不是真正的林涂,因此相当于同过去的十几年断了轨。不过她这句戏谑的话一出,平时嬉笑的林瑜竟别扭地转过了头。

但江离似乎没有听闻到她的言语,那深沉的眼神依旧展向张启山离开的方向,刹那间又突地恍惚起来,心里的感慨也变得颇多。

便不由回想起了自己调职之前的一桩往事,她至今都记得那晚军务处的月色很明,明得有些比之白日。当时不眠不休的张启山连续几夜都在紧急处理文件长时未合过眼,可无论是谁也不敢多加劝阻。

一旁配合整理的江离三番两次望见他疲惫的目色欲言又止,虽更加觉察到他一颗国民天下的心,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觉得乏累的她又去大厅外兜了半刻,而当她清醒且回到军务处时,张启山似乎累得睡着了,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突然轻轻地叫了两声小瑾,表情是那般的纠结无奈。

闻言后的江离并没有上前半步,心中更说不上是悲或喜。

她只是有些感念当初在宁远村的生死关头下,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舍身相救,其实从那次之后,处于动荡窒息的江离便动摇了从前的信念,她对他,确实是有一点什么的。

不过,求与不求,他们终究是敌对的。在血色的斗争中,诡谲云涌的人早已心死。而这一幕也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于是不久她便自请调回了江易海的身边。

可当她回归的时辰还未落定,江桥竟以少尉的身份立即把她抓了起来,又随口诬陷她是特务叛徒,甚至严刑拷打无所不用其极,绝望的她终于对有养育之恩但却冷眼旁观的义父江易海彻底死了心。

幸好她也留了一手,自己亲手培养的心腹在此时起到了关键的作用,人才不至于困死在监狱。

于是成功逃亡的江离正式脱离了管辖,可她曾经替江易海办过的哪件事情不是见不得光的不明暗杀,他们怕由此泄露机密当然不会放任她逍遥自在,因此便源源不断地派出杀手高价悬赏她的人头。

历经人情冷暖的她好不容易才从街头乞讨求得看似安稳的十多年,如今却不得不又一次走上了五湖四海为家的境遇。

被逼无奈的江离本不愿再掺和其中,但江易海根本不想让她安宁。她便想要去南京告发江易海近年来做过的恶事,一了百了。但中途又被人截止,后来便流浪到了镇江。

“小涂,你不要管那么多,小小年纪不学好。”林瑜憋不住说了几句,不经意间回想起救下满身伤痕的江离时,她倔强的神色傲气凛然,如第一次在长沙城见过的那般咄咄逼人,男子也比之不足。

林怀瑾不满地横了他一眼,“天气这么冷,我看你却有发热的迹象,是应该请一个大夫拆穿某人的把戏啦。”齐铁嘴听此也笑了笑,随口附和一下,“小瑾她都成家了,可不小了,过两年恐怕……”

他的声音越变越小,也自知说错了话,害怕待会儿林怀瑾找他算账,便逃也似地离开了张府,而他的一句笑言又让刚开始活跃的三人重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相对而望,本以为会继续静谧下去,沉默寡言的江离却突然来了一句,“我还没有来得及祝你们新婚大喜。”

她一向不多说一句闲事,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林怀瑾恍然大悟。她的眼光不停地在林瑜与江离之间转悠,不禁有些感叹自己单相思的表哥,林瑜见她不怀好意的打量着自己,立时上前敲了敲她的脑袋。林怀瑾偷偷地笑了两声。

不适应的江离也窘迫地低垂下头,前不久无路可逃的她藏身在了林家,一直衣食无忧。后来才牵扯进了林家的谋反事件锒铛入狱,她心里怎会不清楚林瑜对她的好。

因此她虽不想再为此担惊受怕,但林家对她有大恩,便决定把今日拜访的来意摆上明面,揭开所有的阴谋,“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闻言后的林怀瑾惊愕地点了点头,知道她已决定统一战线,心里还是非常喜悦的。江离见此这才脱口而出,“江易海曾说过,古墓里不止你们带出的那些资料,应该还有更为重要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105章 风云再次起 不过他口中所觊觎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至今应该都无人知晓,因为根据长沙城最近的动向来看,显然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并不多,发展尚且也还处于平缓的边缘。

而一入棋局深似海,半路不得见日光。总之一句话,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愿意踏进,反正退出是太难办到。

其实从第一次江离在古墓下的山林与她仓促的会面开始,所有的事情就已经找上了她。长沙街头抢走玉佩的确实是江易海调派的人,就连宁远村的血案也与他脱不了关系。

布局者更入局,入局者全是局。后来这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也随着古墓的开发越来越深刻,直到各方的计划不再受任何人的控制。而他们如此做无非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要得到古墓里改变命运或者是变换天运的东西。

江离虽说曾经是江易海的左膀右臂,但主要处理的是杀人越货中的棘手问题,对于其中的惊天大秘密清楚的也并不多,只能话尽于此。细心分析的林怀瑾在听完后不可思议地揉了揉鼻梁,突然想到一个更大的可能。

或许别人都没有资格去猜测,但她可不是不明所以的纸上谈兵。一个对墓穴的路线了如指掌,又曾经三次进入里面探索追寻,的确算得上是彻头彻脑的局内人,对于墓地的通晓发掘也更为实际。

并且根据月牙两字的相对路线来推算,外头应该还有一条能进墓室的通路,而里面也确实少了一条相连的墓道。

于是她不禁大胆猜疑其中的构造实则乃墓中有墓,一个大墓里葬了两人,且绝大可能不是合葬,是有预谋地先后葬入相邻的地方,最后才封了墓口。

由此可见,他们打开的那口棺材也是作假的诱饵,真正重要的东西可能还存放在邹光漠的身上,也就是胡月让她见过的白衣尸体,那具保存得非常完好的古尸。

而另一条至今都未出现的墓穴更是所有事情的关键,里头葬的何人她暂时不知,但那一定是邹光漠誓死扞卫的一生信仰。

遐想间的她恍然大悟,正预备说出自己的全部预测,外头的张日山却突然走了进来,他见此有些难以为颜地打断了沉思中的三人,“小瑾,我刚才发现陈皮在外面,他也不肯走,不知是何时来的。”

林怀瑾听此一惊,脑海中刚形成的条理清晰的推理瞬间烟消云散,只是忙不迭地冲着几人示意,又迅速地跑出了屋。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的天色,寒冷的朝气迎风而呼,果然在铁门旁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瑟瑟发抖,她不由立即喊道:“小橙子,你怎么过来了?”

眼前的他似乎比以前高了些许,不过依旧瘦骨嶙峋,像一只无人照料的猴子,林怀瑾见此有些后悔自己对他的疏忽,明明是他亲近的姐姐,却没有尽到丁点责任。

闻言后的陈皮迅速地转过了身,在听到她的声音后眼里刹那间便有了一股横生的笑意,但呆愣地没有回话。他记得上次街头的救人之后,回到红府的她随后就消失不见。

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她在生师父的气,肯定连带着自己也不愿意再搭理。

林怀瑾扫过他的退缩,忍不住上前搂住他冰冷的胳膊,接着又哈了口气,紧紧地捂住他僵硬的小手,“对不起,姐姐永远都是你的姐姐。”

被她拽住手的陈皮心里欢喜如初,那份遗落的不安定总算稳定下来,便是希冀地望着她,“那你回家吧,师父我们都很想你。”

闻言后的林怀瑾隐去目光,却不知该怎么应答他的话。红府已经不是她的家了,她费尽心思乞求的二月红已经与她分道扬镳且又另有家室,他真的还会想念曾经许诺的一生人吗?

陈皮见她低头不语,以为她默认了,于是不由分说地拽紧她直接往红府而去。林怀瑾并没有做好面对二月红的准备,但等她回过神时,已走了许远的路了。

两人一路走过无数次笑闹的地方,长沙城里那些抹不去的回忆也顺时涌上心头。林怀瑾见此已下定决心,虽然她惧怕时过境迁的曾经,但无论如何都得回红府一趟,不过是提前罢了。

……

红府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是从前的模样,或许二月红骨子里还是念旧的人,从前林怀瑾亲自换的牌匾还在,那个大大的红字刺痛着她的心,就像心脏处流出的鲜血摆在眼前,剖析的全是过去的日子。

当时她书写毛笔成狂,便想换了府门上的牌匾给他们一个惊喜,结果红太爷气急攻心,那可是几千年流传的仿怀素真迹,却被她当作垃圾扔掉,于是好几天都没有搭理过她一句。

二月红也因此受到许久的苛责,但他每次走到府门口望向上头歪歪扭扭的字体还是忍不住笑意盎然,又在她的逼迫威胁下,答应下一次一定教会她,可最终却没能实现。

他们还未踏进红府的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丫头脆甜的声音,林怀瑾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忧从心起,不可断绝。但前头兴奋的人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于是她便猝不及防地被带进了府门。

里头的一切霎时间映入眼帘,竟令人侧目移不开眼。

明明是大寒之冬,却如春风吹绿一般,欢笑着的丫头正在前院冒着热气的大盆里清洗着丝帐,而伙计们也三三两两地四处忙着自己的活事,只有二月红在一旁安静地修剪着枝丫,他手上硕大的海棠娇艳欲滴,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

原来是自己叨扰了他们的岁月静好,林怀瑾想到这些眼神突地暗淡无光,整个人都低到了尘埃里,她于是阻止了将要说话的陈皮,想要偷偷摸摸地逃离此处。

但事情不如人意,偶然回头的二月红一眼便发现了她。他恍惚间望着远处怔了怔,在发觉到不是自己的错觉之后,心突地一动,但嘴上却道:“张夫人,是红某招呼不周,来府里可是有事?”

“不必了,我取点东西。”压抑住低落的情绪,林怀瑾即刻闷着头往里头去,鼻头一酸,差点就没能忍住早已积蓄的眼泪。果然如今他对自己只有疏离与礼节,这样的二爷是淡如水的君子,一个再与她无关的陌生人。

一路过去,悲哀的她突然看到了后院里的月季,似乎刚刚存活,生命力不堪一击。她正欲轻轻触碰,却听见一声道:“哎,那是二爷精心培养的,珍贵得紧,不许任何人碰。”

章节目录 第106章 突然的一吻 月月花开月月红,月月红去独芳菲,海棠它虽无香但几千年来依旧无比灿烂。而月季若真是珍爱之物,便不会如此轻易地遗弃了。

二月红你既然选择了佳人,何苦还要如此用心栽培这朵处处可见的胜红瘦客,难道这些还是为了丫头?为了你一掷千金得来的夫人?

浮想联翩的林怀瑾苦笑一声,是说不出的难受苦痛。也是,月季确实不属于个人,但海棠却属于丫头,自己配不上名花倾国,有的只是一颗如野草一般的顽固之心。

那说话之人以为她是府里新进的一批丫鬟,上前正预备仔细叮嘱几句,却在看清了她的模样之后,突地惊诧泪流,“夫人,你终于回来了。”

林怀瑾听此转过头呆愣几秒,在望向一脸忧愁的桃花后,忍不住打开手抱住了她。本想要张口安慰,结果自己却哭得更加厉害。

毕竟相处了那么长的日子,不止陈皮,她们之间的感情也已深厚如至亲,还有红太爷、王叔,甚至这里的一草一木。所以她才会安心地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可是为何仅有的一次温暖,都被上天残忍剥夺。

挥手替桃花逝去泪珠后,林怀瑾拽过月季花簇,又一把掐掉它的花根,接着竟毫不犹豫地扔到了地上。

念念不忘又能如何,还不如直接断绝一切来得干脆,免得自己还会留有幻想。一旁的桃花抽泣着扫了扫地上的残红,对她的一举一动非常不解。

“红府的月季可是惹到了你,居然阻断了它们的生机。”突如其来的二月红眼神漂浮不定,却只是柔和地微笑着,似乎眼前的人只是一位再平常不过的来客而已。

林怀瑾被他的笑容刺痛,不禁正经地解释道:“二爷可懂得孟子的顺时而长?时到自会繁花似锦,过了时又何必让它徒增煎熬。”

闻言后的二月红稍许怔了怔,并未即刻应答她的解释,只是悠然地捡起丛花,一脸认真地问:“那我想请教,它们还会有时吗?”

他这句疑惑表面上指的是花的时节,实际上问的则是两人如今的再遇,是否还能够回到当初的相依相守。而他从来也都是发自内心的,那些许诺更没有一句是骗人之语。

未等二月红的话音落下,林怀瑾便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有所指,但却始终未有言语。如今这种状况,她已没有资格再说些什么,也不敢轻易尝试众叛亲离的下场。

到底他的身旁有了丫头,若是她横插一杠,百姓间还不知会如何说道,不过想来那无数的责难与谩骂一定能让她生不如死。

更何况她愿得的是一心人,不是二意三心,更不是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二月红见此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一刻便已明白她木讷的坚决态度。

林怀瑾不由生硬地回之一笑,也不作停留,直接便往密室而去。她迅速地淌过机关,接着轻车熟路地翻出了自己深藏在暗格里的重要东西,又把玉佩仔细地安妥收好后,随即才拿出了其余的资料预备先查询里面记载的问题。

“原来你果真是因为佛爷。”还未等她整理完毕,一句轻轻的叹息突然从她的耳旁飘过,惊惧的林怀瑾被这近在咫尺的声音吓得立时回头,便是正对上了那双眼睛,于是又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

随之而来的二月红只是紧紧地凝视着她的脸,又逼近了半步,目光如炬地望着她,“瑾儿,我真的不相信之前的一切你都可以弃如敝屣。”

一直佯装安定的林怀瑾听此下意识偏过了头,却是躲避着他的询问。

其实她又何尝会忘记,曾经那些深深沉沉的回忆全部都已深刻在了她的心里,怎么都抹不去。可那又如何?每每想起只会是蚀心之痛且痛不欲生,这段日子以来,骨髓都逐渐麻木了。

沉下双眼的二月红虽没有等到她的答案,却未能错过她一闪而逝的痛苦。他的心里突生出些许希望,竟不由上前几步抚住了她的头,紧接着轻轻地吻住了她的唇。

惊慌失措的林怀瑾没有任何防备,这突然拉进的距离触手可及,甚至能清楚地发现他额头上的一块淡淡裂痕。在他炙热的温柔下,她手中的资料散落一地,不由结巴地推开了他,脸色潮红便欲往外头跑去。

二月红心潮澎湃地收敛住表情,但下垂的嘴角却出卖了他此刻低落的心境,他只是忙不迭地拽住她的手,又黯然地念道:“张夫人,戏子薄情,薄如一面,原来当初全不过一出戏,只怪我入戏太深。”

“二月红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明明就是我上了你的当!”林怀瑾大叫一声,把手中的东西往地上狠狠一摔,忍耐了多时的委屈终于开始口不择言,“是你毫不犹豫地舍弃了我,如今却怪我薄情寡义,那我是否还要称赞你一句多情潇洒?”

闻言后的二月红愣了愣,对于她口中所有的言语都不甚明白,便欲说话疑问,却又听她继续一字一句地道:“二月红,从此以后,你、我,再不相关。”

她这话刚一出,二月红便是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更不敢相信她会如此决绝。

其实林怀瑾在说完之后悔意横生,可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的水,已没有收回的权利。转身离去的她眼眶红润,还未站稳脚跟,那扔掉的石头竟突然弹起砸中了木头机关,上头的绳子于是在落下的一瞬间便缠住她的头发。

眼疾手快的二月红见此惊恐交加,立即用铁弹子打断了她的一截秀发,上前稳稳地接住了她,“瑾儿,你怎会样?疼不疼,等我检查一下。”

他一边替她轻揉着脑袋,一边又往她身上打量,刚才的平静与悲伤消失不见,只是越发紧张不已。

落地的林怀瑾也突地十分害怕,毕竟那机关还差一米就能让她粉身碎骨,若不是二月红反应迅速,可能她这个人已经不复存在了。

章节目录 第107章 受困于密室 虽说生死于她不过是半睁半闭的一瞬间,但只要真正经历过那种生死存亡的场合,便没有人能够逃脱内心深处的恐惧与退缩。

焦虑的二月红见她放大的瞳孔装满了无措与恐怖,便是轻声细语地不停安慰,扬起的手挣扎着前进退后了无数次,还是没有碰到她的一丝一毫,矛盾的内心更不知如何是好。

听着他温柔似水的声音徐徐传来,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两人还是从前的样子,可以无忧无虑地携手并肩同行。稳定心神的林怀瑾逐渐有了丝心悸的感觉,忍不住扑倒在他的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自从离开红府,林家又经历了没落之后,她就像是一条无处可去的丧家之犬,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可却不得不装作藐视一切,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更不会有人为她强出头。

二月红见此呆滞半秒,不禁用手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虽未发一言,但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喜悦还是忧愁,“红红就在这里,除了你,其他的我都不在意。”

恰似轻巧却沉重的一句在意,包含了太多的心酸,在这段分别的时光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与担忧,只不知她过得可好,是否有人在身旁嘘寒问暖、添衣加被。

其实他又何尝不清楚她内心的无奈伤痛,但那些归根结底的千错万错都是因自己没有做到当初的承诺,让夫人经受数日的流离失所,承担异于常人的巨大苦楚。

闻言后的林怀瑾埋头哽咽,心中依旧悲不自胜,但哭声随着他轻柔的拍打渐渐变小。而这时候流泪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人嘲笑自己的无能,于是她硬挤出了一丝微笑,扬起的目光却是不经意间落在了不远处的石头上。

那块阿婆托付的石头经过她用力的一扔已经彻底断裂成两半,当时掂量起还沉甸甸的,没成想里头竟然是空心所连接,并且随之掉出的还有一小片陶瓷。两人见此皆是一惊,但原因分明不同。

林怀瑾迷离的肉眼大致一扫,有些怀疑那片陶瓷是她先前得到的青花瓷花瓶的小缺口,当时在她手上时其实已经落了一片,不过她只以为是父母保存不当的缘故便没有在意,原来它从一开始便是碎的。

而二月红与她不同,他和花瓶又有另一种渊源。

几年前红太爷下斗时曾经获得过一批唐朝的古董瓷器,敏锐的他第一眼便发现了其中的青花瓷花瓶与其它冥器的不同之处。

又根据红家族人的判断研讨,都断定这花瓶是经过后来人的再次烧灼而成,它的真正起始年代应该是南北朝时期。

而从青瓷变成青花瓷的一次回炉再造表面上更胜一筹,实则不然。

真正的古玩之人都知道保留前物的美好,况且破坏了其中的缺憾便失去了所有的价值,他们于是觉得此瓶十分古怪,便决定留下来研究,一直没有同那一批冥器一样拿出去贩卖。

不过可惜那花瓶的边角断裂了一块,不仅显得不太完美,还缺少了重要的查询资料。

二月红想到这些过往立即上前小心翼翼地捡拾起,又在一旁点燃小火试烧,穿透不久才闭上眼感受其中的细砂,眉头一皱,果然是南北朝的物件。

于是即刻打开暗格中的青花瓷花瓶进行简单的拼凑,连接之后,竟半点都不突兀,看起来还十分完整。

一直观望的林怀瑾也接过花瓶仔细打量,这确实是自己从前获得的礼物青花瓷花瓶。原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们早就联系上了,也注定此生会相遇。

“这块缺口上有密密麻麻的文字,但整个花瓶暂时没有什么异常,应该是后来才记载上的。”二月红抚摸着上面似懂非懂的文字,能大概猜出应该是关于制药的记载,原来阿婆让他们保留的本意是这块瓷片,并不是什么石头。

“那它还是先由你保管吧。”林怀瑾潜意识里觉得这瓷片似乎很重要,但应该与古墓没有多大的关联,如此看来还是先留在红府比较安全。

说话间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又下意识回头一望,不由木讷了许久。

因为当时无意间触动了机关,出密室的通道由此人为损坏,已无路可走了。这自然是红家为防止外人误闯的一种手段,于是她真切地望向二月红,可二月红却是摊了摊手,示意自己没有办法。

接着他又随意地拿起一本书坐在地上翻看起来,眼角瞥过她无可奈何的身影,脸上笑意怎么都掩饰不住。林怀瑾见他如此悠然自得的模样,便明白他是在装腔作势,索性自己跑上去查看机关的修理,预备按照书中的说法拼凑木板。

但人与人之间总是不同的,比如二月红半天便能研究通透的书籍,她十天半个月都是一知半解或者干脆懵懂不知。焦头烂额的她偷偷地望了一眼二月红的方向,不得不腆着脸虚心求教,“你去看看,能不能修好。”

二月红扫了扫她挠头苦思的样子,对于这恰似命令的语气也并无所谓,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脸,又好整以暇地凝视着她。

林怀瑾见此一愣,脸色突然变得红润起来,不禁腹诽二月红不应是如此的,何时竟也学会了趁人之危,居然趁机要挟占便宜,于是她不由拂袖而去,又再次拿起绳索自顾自地研究起来。

不过事实证明,她对古文机关这一类真的一窍不通,又苦大仇深地思量了一段时间,她才下定决心地凑到的二月红的身旁坐下,依旧犹豫再三地顿了良久,还是如蜻蜓点水般吻了吻他的脸,“你、现在可以去看了吧?”

二月红被她突然的举动惊诧,下意识愣了再愣,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举动,便以为她已答应同自己和好如初,心中突然欣喜不已,又立时站起身替她擦去了脸上刚蹭的灰尘。

目瞪口呆的林怀瑾见此一阵后悔,原来他是这个意思,还是自己想得过多。

章节目录 第108章 梦中诉真心 如今有了这突然的一吻,不知又会引发怎样的误会。强作淡定的她思虑万千,扫了扫面前热烈的目光,不由没好气地偏过头道:“你盯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脸上还有灰吗?”

“没有,我就想这样一直看着你。”二月红认真地撩过她眼前的发丝,依旧深情厚意。心跳加快的林怀瑾白了他一眼,接着掩饰般地大步上前拽过他的衣袖,示意他赶快去查看机关的问题,可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响了两声。

本来晨间便没怎么用食,又奔波劳累良久,自然早就有了饥饿感。不过在这空旷安宁的一刻响起确实显得十分突兀,二月红听此也不禁哑然失笑,却是立刻转身到高处存放书籍的地方翻找出了自己备好的干粮。

这些吃食隔几天便会定时更换,基本上来说都算比较新鲜、可以食用的。他这么做也是因为早就知道林怀瑾一向毛手毛脚,可能一不注意便会密困于此,今日一看果然派上用场,也算是未雨绸缪最及时的一次了。

当然如此筹划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这主要来说是以保存红家的秘密为主,又怕围困于府内所设计的狡兔三窟。

恍然若失的林怀瑾望着他点燃火焰的侧脸怔了怔,似乎现在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醒来之后,他仍就在自己的身旁不离不弃,执手相看万山红遍。

二月红端详着眼前紧蹙眉头且陷入沉思的人,她与第一次相见的模样太过分明,但看向自己的眼神却总是不同寻常的。虽说如此,可那深深浅浅又惧怕失去的不安一直贯穿到现在。

如此别样的小心翼翼不知她到底在担忧些什么?

他见此突然一疼,只是轻轻地晃了晃手,随即把特意烤热的馒头递了过去。林怀瑾倒也不客气,便在一旁大口吞咽,又仔细地观察着他熟练的操作,准备偷学技巧。而心里的感动莫名窒息,有些压得心脏喘不过气。

一窍不通的她一直都睁大双眼在旁边观看研究,多时之后终于忍不住困乏与迷糊,只得无奈地撇了撇嘴,即刻寻找到了一块可以斜躺的地方坐着等候,又轻抚着有些睁不开的眼睛,不过一会儿工夫竟逐渐安睡过去。

等二月红终于大功告成地修好通往外面的前路时,一旁的女子已经睡熟许久,他立即凑近一把抱住她冰凉的四肢,又顺手在周围点了许多的蜡烛。

“红红,我好想你。”喃喃有词的林怀瑾在梦里十分不安静,眉头怎么也解不开,二月红听此微微一笑,果然他的夫人之前的一切都是假装,其实心里一直有他,“不管你在或者不在,我都会永远陪着你的。”

在这间狭小且充斥着无数红光的密室里,他忍不住抚摸上她的脸庞,一脸郑重。

……

当顺着原路返回到红府的书房时,又过去了一段不多不少的时辰。

于外面等待已久的丫头见此终于露出了微笑,又立即迅速地跑了上去,正欲备关怀几句,却在看清他怀里的人后,明显有了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不过她还是迅速地张罗着桃花赶快帮忙,但二月红只是并未多言地摇了摇头,随即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了自己的房间内。

安置好酣然入睡的女子,且替她仔细地掖了掖棉被之后,又立刻点燃火盆,室里一下便回转了温暖。

林怀瑾本来久住的院子虽时常派人前往打扫得非常干净,但少了许多的人气,终究呆着阴冷了些,况且现下天气本就寒气逼人,恐伤了风寒。

“二爷,时辰不早了,你也需要休息,还是我留在这里照顾林小姐吧。”站在床头的丫头望见忙前忙后的人不由苦口婆心地劝道。

不过二月红淡然地拒绝了她的提议,只道是让她自己安心睡觉,又让桃花去通知王叔一声,派人去张府回个信,毕竟她此时是张府的人。

想到这里,他深深地叹息了一口气,虽然确实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情况就是如此,不得不让人默默低头。

思绪万千的二月红吩咐完之后便一直在木桌旁等候陪伴且一夜未眠,可难眠的人又何岂他一个。

丫头便是辗转反侧的其中之一,心烦意乱的她久久睡不下,不由溜到二月红的房门前长时伫立,又呆呆地望向他若隐若现的脸颊,直到腿脚发麻也没有离开。

而张府里刚处理完文件的张启山在收到红府来人的传话后,过度劳累的精神竟突然有了些清醒,心中滋味复杂,任凭旁边的李烈儿叽叽喳喳,却没有听进去一句话。

如此不平凡的一夜,恐怕只有林怀瑾睡得最为安详。

沉睡的她直到第二日的午时才睁开双眼渐醒过来,在迷茫地扫了一眼屋里的摆设后,立即想起了昨日之事,不由惶惶不知所措地一跃而起。她嗜睡的事情自不必提,是最近常有的状态,只是自己留在红府这事确实有些荒唐。

不谈丫头的想法与难堪,张启山那边肯定也不好交代。

“林小姐你醒了?吃点午膳吧。”迎面而来的丫头端着一大碗清汤面,一脸的微笑与关切。

尴尬不已的林怀瑾在接过之后真心感谢,只是低头拨弄不语,更多了些愧疚心虚。从前她对于二月红与丫头的感情是一位见证者,如今却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破坏者。

“比以前能睡多了。”通宵达旦的二月红刚出去休憩一会儿,便听到了几句小声的叫唤,不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但他在一进门瞥见桌底间却不由话锋一转,“天气凉,怎么不穿鞋袜就过来了。”闻言后的林怀瑾随之一望,可能是刚才自己太过慌张不安,竟什么都忘记了。

她于是干笑了几声,正要掉头回床边重新穿上,二月红却径直拿过那旁的棉鞋蹲下,又用手紧紧地捂了捂她的脚,直到转热之后才替她仔细穿上。

坐立难安的她在二月红触碰的一瞬间立即闪躲,不过没能挣脱开来,便不由谨慎地扫了扫丫头有些变化的脸色,又听着耳边的温柔关切,瞬间感受到无比的窘迫。

章节目录 第109章 丫头的请求 毕竟在此情此景的压迫下,二月红不但不收敛对她的过度关心,实际行动上却更加体贴入微,怎么说来都与自己想象中的恩爱印象太格格不入。

这以从前的相处来看确实并无异议,可如今他二人已背道而驰另行婚配,实在是应该稍微避嫌为好。而此刻的动作不光是刚迎门进入的一屋子丫鬟亲眼目睹,就连他的夫人丫头也突然有些晦暗不明。

虽然民国初期的社会制度尚未完善与普及,除了敢为人先的新潮女子外,大多数还是较为传统,对于维权的意识也不太强烈,并且世家大族都是三妻四妾居多恐怕早已司空见惯。

但不管事态如何发展,对于书中深情不变唯有一夫人足矣的他来说太过诡异。

“好了,谢谢你们的招待,我已吃饱喝足,今日便先回去了。”林怀瑾扫了扫低头的丫鬟不怀好意的抿嘴偷笑以及二月红满心的温润叮嘱后,实在是不能忍受这种压抑的气氛,不由讪笑着站了起来,想要迅速逃之夭夭。

她正欲还谢完快跑出门,却不想二月红竟立时反手拽住了她的手腕,不肯让她离开半步,“这里便是你的家,你还要回哪里去?”

听到她要回张府的迫切口气,他不由自主地加强了语调,便是目光殷切地盯紧她的脸。闻言后的林怀瑾翻了一个白眼,还未来得及接茬,丫头却道:“都过去一晚上了,二爷你就别再为难林小姐,佛爷那边也该着急了吧。”

待她此话一出,满屋的人不禁面面相觑,更加深了其中流动不停的尴尬。

但不管不顾的二月红依旧没有放开她的手,甚至还紧了几分,林怀瑾只能哭笑不得地坐在桌旁半撑住脑袋,思索决定暂时使用权宜之计,答应他肯定不会离开。

而作出这样的决策也不是她非要厚颜无耻地挡在中间摇摆不定,只是现下这种情况不能拂袖发怒。

“你今天说话可是作数?”二月红知此只是再三确认其间言语的真假,毕竟他的夫人不止一次心口不一地胡说八道,他这回当然不敢再轻易相信。

但留下又能如何呢,不过是一场空欢喜罢了,善感惆怅的林怀瑾向来唾弃三心二意的多情多义,又不想在此接受众人的打量注目,于是欲回到自己的院中停息。

闻言后的二月红自然乐意至极,可他还有事情未能解决,便顺势让桃花必须时刻陪同在她身边,而目瞪口呆的她没能拒绝也只是勉强同意了这个提议。

……

经由她的建议与疏导,桃花即刻便一路领着她往熟悉的方向而去,目不暇接的林怀瑾在千愁万绪的笼罩下,不由木愣地扫了扫院中井然有序的不规则摆设,随即才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药香,这突然及至的宁神聚气让人为之一振,且长期闻嗅还会有神清气爽的功效。

此草名曰荆芥,是一种解热病的良药,因为她背上的图案时常显现,发热之后又久久不能散去,二月红便特意去别处移植了些放置在房中,一直皆是细心培育,而且定时会更换枯萎的花簇,屋中的香味由此也长盛不衰。

怔住的她目光又是一移,望向了木桌旁放置的一套六成新的茶具。那是她当初在阅览陆羽的茶经时兴致勃勃买回来实践的,曾于多次毒害了府里许久后,茶艺终于才稍有进展。

“夫人,二爷他每天都会在这里小坐半刻,从来不曾间断过。”桃花顺着她感叹的神色认真解释,其实自从她失踪之后,二爷的变化府里的明眼人都看得十分清楚,而拿起床头几张细心粘贴照片的林怀瑾闻言心中更是一滞。

这些照片她当初都因丫头的出现全部销毁,没想到二月红竟已完整地拼凑组装,连一小块碎片都整理得清晰可见。上面相片中的女子此时仍旧笑容甜美,倚靠在男子的怀里似乎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桃花见此正想要诉说几句,随之而来的丫头突然叫住了她,“林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与之前在面摊时的怯懦模样不同,举手投足之间越发自信温婉,应该是近日以来受到的周全呵护,说起话也底气十足。闻言后的林怀瑾有丝酸涩流淌,又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即刻便跟随她到了另一间房屋。

“招待不周,您请先用茶。”沏了一杯茶的丫头有一股主人的气势,倒没有说其余的话。林怀瑾抿了抿嘴,两人相向而坐。扫了扫屋中的场设,在注意到挂强的全新丝帐时不禁心头一慌。

丫头紧盯着她的动作,稍作片刻才道:“有一句话我说出来可能会冒犯到您,但我不得不明言。”

林怀瑾听此顿了顿,心下已猜出了她接下来的大概言语,不过仍旧表示洗耳恭听,深思熟虑的丫头笑了笑,这才继续道:“其实,既然你已嫁给了佛爷,我希望你最好不要再打扰到二爷的正常生活。”

她的一字一句态度坚决,表情更是十分郑重,也许是因为年龄的原因,此刻的她倒是与书中描述的性情不太一致。就从上面寥寥可数的言语便能可见一斑,与她当时久病下的温和柔弱也是不同的,当然那时她已有三十大概。

她这么说,也不是空穴来风。不过就以这短短的半月时光而言,二月红一直魂不守舍,梨园也不曾去过,连通泰码头也全权交给了陈皮处理,似乎如行尸走肉一般,只是呆在后花园望着月季一整天不吃不喝。

而昨日刚有的好转又被林怀瑾的突然造访所打破。

生出愧疚感的林怀瑾心里清楚丫头作为二月红的夫人,提出这个要求自然应当,而自己怎么说与张启山也是名义上的夫妻,两人相见本就不妥。

更何况还像如今一样亲密往来更是天理难容,尽管她还深爱着二月红,也能感受到他的那份绵绵情意,可是两人真的回不去了,自从快活楼救美事件之后,他们便注定无分,“你放心,我会的。”

章节目录 第110章 有一双玉镯 哪怕是爱别离苦的依依惜别,哪怕是死生不复相见的东劳西燕,她也会义无反顾地决绝离开,再不会打扰到红府两人的恩爱光景。而此时除了舍弃,真的别无其他的选择。

但那每一次的分离其实都是外在的逼不得已,看似淡然,实则内心沉痛。毕竟二月红是她的一切,没有他,她便什么也没有,什么都不在乎了。

就算活着,也不过只是一具可有可无的行尸走肉罢了,再无生命迹象。

认真盯着她的丫头听言后眉头逐渐舒展,又温润地点了点头,心里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下,接着便是一阵闲言琐事的随口家常,但面前的女子目色万分悲戚,早已心不在焉。

正当她自顾自地说话间,思绪混乱的林怀瑾突然发现了屋内铜镜旁精致的首饰盒,那盒子或许是由于太小的原因,在半开半闭之间,能隐约可见其中是一块透绿色的翡翠镯子,且带了一片鲜红的图案,一看就价值不菲。

旁侧的丫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不由随之望去,回过头又轻轻一笑,即刻走动几步递给她仔细端详。接过镯子的林怀瑾摸索着上头的红杜鹃顿了顿,小心上捧的双手稍微多了些颤抖,连声音也变得低沉,“这……是二爷送你的?”

她这突然的一问,倒是让丫头一时间不明所以,见她神情全变,犹豫两秒之后下意识点头确认。

处于恍惚中的林怀瑾见此瞪大双眼地凝视着玉镯抽声一笑,突然摇着头站了起来,又不敢置信地朝着外面跑去。

可那不知所措的脚步还未彻底踏出红府大门,便被急步回归的二月红出声叫住,“瑾儿,我才刚回来,你又想上哪里去?”

笑意盈盈的他把手里的话本严实地藏于身后,预备给她一个惊喜,却不知面前的人心里早已翻江倒海、万念俱灰。

“红红,真的还是你吗?”她强装淡定地唤了一声,随后偏过头,不带任何表情地吐出了一句话,“放下吧,你与我终究是错过了。”

闻言后的二月红立时收敛了笑意,未有明白她突然变卦的缘由,不禁上前几步拽住她的胳膊,舍不得她走远一分。林怀瑾扫了扫胳膊上的一只手,随之又缱绻地瞥了他一眼,不由抬眼向高处望去。

远山青黛,白云苍狗,似乎隆冬的飞雪将至,竟增加了许多的苍凉。

而两人就这般在前院僵持不下,直到门外突然而至的一声打破了他们对峙的沉静。

“二爷打扰了,我来接我的夫人回家。”突然而至的张启山晦暗不明,不过短短的一句话,便让三人正式相对。闻言后的林怀瑾并未犹豫,只是呆愣地点了点头,“二爷,既然我的夫君已到,就不麻烦你了。”

这番干脆利落的回答倒是让张启山突然怔住,一时半会儿竟不知如何接话。而在她的话音落了许久之后,二月红忽明忽暗的脸经过多时的沉沉浮浮,终于一点一点地松来了她的衣角,便是背过身去,作了一个请便的姿势。

张启山见此小小地作了一个揖,与平常的不苟言笑不同,在一边欢声笑语地带着她出门而去的同时还细心地慰问了解她的情况,俨然是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妻。

不经意间回眸的二月红听此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手心,那精心收集的戏词话本戛然掉地,接而长叹苦笑一声。霸王与虞姬终究是一出悲剧,而众所周知的梁祝、生死恨可又是什么好结局?原来唱戏,唱着唱着就成了自己的人生。

出府后的林怀瑾立即上车,直言便是要去西郊一趟。前座的张启山对于她不过轻飘飘的一句请求也没有多问与拒绝,只是望着她急匆匆的模样有些担忧油然而生,便快速地朝着她所说的地方飞驰。

……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他们便顺利地寻到了西郊的墓地。林怀瑾见此即刻下车照着那方坟墓前头清晰的痕迹细细一挖,只一刻那绿色的镯子便探出了头。

仰天长嗟的她擦点翡翠上的泥土放于怀中,又把三支金钗深埋后,再没了其余的动作。时过境迁,果然她当初所料的那番话不假,这镯子真的没有戴上的必要了。

其实作为信物来说,玉镯是有一对的。从红家的族谱记载可知,那两个镯子都是世代相传的东西,算是红家人的标志之一。它们上面分别隐藏着前后的两个族花标记,便是一开始的红水仙与后来变换的红杜鹃。

可不管是哪一种,据说只要那玉镯真正认主之后,族花便会显现。由此可见,丫头手中的镯子已经认主,可自己的镯子戴了许久却丝毫没有起色,还是翠绿的一片。

最重要的是,二月红竟把那杜鹃翡翠送给了丫头,这意味似乎不明而喻。可他目前对自己的态度与以往无异,难道只是多情之中的一人罢了?

想到这些,她却是有些伤心,进而导致脑袋空白晕迷。一路开车而来的张启山望着她莫名其妙的动作良久,见此则立马下车探了探她的额头,又即刻带着木讷的她准备赶回张府。

行车之中,林怀瑾忍不住愣愣地打量着面前的人,是误会让他们聚拢,最后倒成为了一个不可多得的友人。

但她心里也隐约明白,在他的心中应该不止如此。而且他今日的突如其来绝对不是所谓的心灵感应,恐怕他很早便来了,但一直都没有进府,只是在外面等待而已。

“你一直望着我干什么?是有什么问题想问吗?”张启山从后视镜中发现了她复杂的打量,终于忍不住疑问出口。而林怀瑾像是被人捉住了把柄一般,摇着头朝窗外望去,正思索要怎么婉言为好,却被外头的景象所惊住。

他们一路开车过去,还未回到府中,汽车的行止便被热闹的街巷所包围,便只能缓慢地行驶在其中,少不了看到不必要的人或物。

“这可是周兮辰?她竟然回来了?”林怀瑾惊讶地打量着被众人簇拥着的女子,不由十分惊讶。毕竟她当初的出走不是一个好的迹象,且又与一个血案相关联,若想返回长沙城哪有那么容易?

心不在焉的张启山听此则点了点头,他早就有所耳闻,周兮辰嫁给了老四水蝗,坐实了第四门当家首位的夫人。

章节目录 第111章 重现的古衣 城中的百姓无人不晓,水蝗是长江上来往的凶横匪徒,杀人砍头全看自己的心情好坏,伙计乃是一群贪得无厌的无赖之徒。他们中的人大多都声名狼藉,为人所不齿。

而早就逃之夭夭的周兮辰不但毫发无损地顺利回归,还不知暗地里运用了何法蛊惑或者利用到那群贼匪,不但让当家水蝗迅速与之结亲,还对她指示的一切事宜都唯命是从,绝无二心。

总而言之,不管其间的事情有多么的蹊跷,归根结底此刻她才是四门的幕后当家人,掌管了道上的全部大小事物。

并且自从她执掌权力以来,内策便有了许多的惊天变化。众所周知从前的水蝗臭名昭着,百姓背地里虽对他唾弃不已,但明面上还是又畏又惧地恭维退缩,更害怕与这群亡命之徒有丁点的接触。

周兮辰知道这一点后却一反常态,她毕竟是商人的女儿,在转行商道之后,便采取亲和人心的措施,尽量用低价的出售与百姓做交易,预备先打通市场价格,进军商业间的残酷竞争。

又由于利欲交织的复杂性,一开始推行虽因信用问题较为艰难,但不久便异军突起,一时间竟笼络了许多无知民众的大力支持与一片赞扬,在九门中倒是有大起之势。

随着汽车的放慢行进,两人都逐渐陷入了沉思,不禁料想其中的真正蓄意,从她当初设下的王二麻子血案来看,指向的证据充足,连细节也非常谨小慎微,若不是因为受伤的偶然性,恐怕那次便已经得逞。

且如今她又是强势控局,恐怕如此计划不单只是为了上次的全城侮辱,其中应该还大有深意。

敏锐的周兮辰其实也早就发现了不远处熟悉的面孔,只在似笑非笑的遐想之间,打发了围观讨喜的群众,竟直接走了过去,“大佛爷、红夫人,许久不见,你们可都还好?”

这一幕如故人相会的场景似曾相识,但同当时的人心已大有不同。

脖颈上依旧戴着祖母绿玛瑙的女子笑了笑,内心激愤的情绪突然有些隐藏不住,明明她恨透了这所有的人与事,却还要装作一点无所谓的高深模样。

当初她的花轿从红府门流连到江府外被拒,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看她的笑话,可如今又如此阿谀奉承,不过全是一群欺软怕硬、趋炎附势的墙头草罢了,能含有什么真心。

而她对于林怀瑾的厌恶就更不必说,不过只是个丫鬟而已,以为处心积虑便能得到二月红的真心,其实根本配不上且不可能拥有洋洋得意、幸福美满这八个字。

若不是因为她在之间捣乱,自己还能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每日往来于周、红二府之内,如一只天真烂漫的小喜雀那般无时无刻期许着真情相对。

可如今的现实却是不得不与周家决裂,被向来疼爱自己的亲生父亲赶出家门,且又与不好对付的江易海结下深埋仇怨,还有那件一生都不堪回首的伤痛之事,若不是自己已变得机警灵敏,或许早就成为了丧命的亡魂之一。

反正什么都再回不去,她也因此失去了全部,这般下场又岂能让别人美满如意。

林怀瑾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暗讽含义,不由针锋相对,“可比不得你水夫人,栽赃陷害还能逍遥法外,可真不是一般的厉害。”

闻言后的周兮辰轻微地皱了下眉头,随之又淡淡地瞥了前头的张启山一眼,突地嘴角低垂,心下也变得思绪万千。

不禁有些疑虑当初证据确凿她还能轻易逃脱,或许不是因为自己棋差一招,而是她背后有人在全力照护。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自己不再是一无所有,既然要回到长沙城这个风起云涌的地方,不可能半点把握都没有。

“我府上有一件粉红色的古衣,似乎是南北朝时期之物,若你们有兴趣,欢迎前来观望。”她说话间只是紧盯着林怀瑾严肃的脸部表情,果然没能错过她变化莫测的大骇颜色。

林怀瑾也不是愚昧无知的人,不过稍加言语便明白了周兮辰话中意有所指。又不知何时那粉裙竟落到了她的手里,毕竟宁远村惊现粉衣纸人的事件过后,南朝折裥裙早已不翼而飞,且并未有任何人知晓它的踪迹。

闻言的张启山自然同样十分惊讶,毕竟那衣物他也略有耳闻,未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不过周兮辰似乎不准备继续解答两人的疑惑,便只是轻轻地冷哼了一声,随即无可奉告般转身离去,内心深处那无限放大的恨意迫使她的一步不回头更加无比坚定。

“你认为她可是在说谎?或者又乃一场设局?”待那影子刚走远,林怀瑾却是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心中总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似乎是什么要紧事情的真相已被别人控制掌握。

紧蹙眉头的张启山摇了摇头,此事并不好直接下定义,不过接下来一定会有不妙的大事发生。思索了下的他正欲漫不经心地发动引擎,手下的动作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唤所打断。

“张启山,你快等等我。”两人听言一同困惑地回头望去,只见道路中央疾步飞奔而来李烈儿满脸堆笑,身后还跟随着大包小包且落后一大截的小葵。

她只是径直欢喜若狂地上前拦住了车头,又自顾自地打开后车门便要进去,不过待她望清了后头的林怀瑾之后,忍不住把车门一摔,突然心生闷气,“你怎么也在这里?真是扫兴!”

被她大声刺激到的林怀瑾顺之白了她一眼,果然人不可貌相,第一次相见时的高傲自信原来全都只表面现象罢了,她的骨子里还是有许多无边宠溺的痕迹。

由此导致就算学识渊博,哪怕能者的性情得到很大的提升,却依旧停滞在自我中心的阶段。因此她对这些质问也实在是无话可说,只是偏过头望着窗外逐渐散去的人群。

而本就有些不耐烦的张启山在她喃喃不休的话语间,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是我接她回家的,张府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作主吧?”

章节目录 第112章 吴老狗的猫 他的话一出便惊住了争锋相对的两人,林怀瑾不由佯装拨弄额前的碎发,而那心下剧跳,除了窘迫以外,更多的是由此及彼的感动。终归家这个词,总是奢求不得的,可要真有难得的机会,是否还要一味地执念下去?

气急败坏的李烈儿听他如此言语相护内心更生出了许多的怨愤,本先便对两人表现出的毫无所谓的态度十分不满,于是正欲继续大声嚷吵,语气却在一瞬间变得仔细起来,“佛爷,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一份重要的文件想要单独同你报告。”

盛怒之下,必有透悟。

游学几年的她见多识广,并不是真的愚不可及,此时又突然想起李侠如走之前叮嘱的那句话,“爱之深,情之切,记住,若是失去本心的思考,终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的父亲历经风雨,早已洞悉万事的本质,说出的话自然不假。而这几日她的确因等候几年的感情冲昏了头,如今便是缓下心谨慎一想,对面的敌手并不是好对付之人,强夺也确实不如智取更有利。

况且军职令又已正式下达,此刻虽并不是处事时机,但要求单独汇报机密档案无可厚非,何必再咄咄相逼惹得一身火气不散,倒让两人逐渐相背离,旁人从中得逞。思及此,李烈儿便笑意凛然地坐上了车。

因她突变诚恳的话语,张启山也不好再多加责难,索性低头沉默。后面的林怀瑾听此便打开了旁侧的车门,径直走了下去,“那我就不打扰了,你们慢言。”

她说完之后便悠悠地往前漫步,外表十分淡然,其实心悸得无以复加。张启山望向她的背影突地顿了顿,竟身不由己地呼喊了一声,“小瑾,你等一下,其实不需要多少时间。”

闻言后的林怀瑾摇了摇头,示意让他们先走,自己步行便罢,不需要再麻烦等候。李烈儿见她如此有自知之明不免有些喜悦,嘴角轻轻上扬,随即催促张启山尽快发动汽车。

而林怀瑾则假装顺着前头的张府方向而去,在他们目光不及的右拐角之处思绪一秒,即刻悄悄地踏进了那方低矮的小巷。

其实自从记事以来,她从来最害怕的都是抛弃,小时父母远行,如今二月分离,世间可真存在永恒的陪伴?全不过话本里编写出来欺骗如她这般半生期许的人吧。

行走之间,回想起这些不堪的往事,竟莫名有些酸涩涌出,恍惚中又生出了许多的委屈,于是她顺着小道快速地跑到齐铁嘴算卦的摊子外面,又大声地发泄道:“神棍,明明算出的日进斗金,今日我要砸了你的摊子。”

此话一起,其间的来客皆是以为他又摊上大事,瞬间便跑得无影无踪,齐铁嘴见此吹胡子瞪眼地出门一扫,“是谁敢质疑我齐铁嘴的招牌,有本事别躲藏,立马出来对质!”

或许是由于他算术越发精湛的缘故,说话声也变得底气十足。不过在发现面前是笑容满面的林怀瑾后一时便没了怒气,惊诧也由此一闪而逝,随即才呼了口气。

但心中依旧疑虑她言出必行便警惕地挡在门前,且不知这捣蛋的凶丫头为何会突然造访,心里更摸不准此时突生的情况。

“老八我想你便来了,怎么都不带我进去逛一逛。”林怀瑾笑嘻嘻地拉住他的衣袖,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齐铁嘴也不敢招惹她讨打,但又害怕她真的进去挑走自己全部的宝贝。

毕竟林怀瑾在红府无事时总是日复一日地看书学习,对于鉴定真物也有了一定的能力,于是他不禁立即拦住她的脚步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晚正好吴老狗邀请我去他的府上吃猫肉,要不小瑾你也一起去吧。”

食猫肉?林怀瑾听言愣了愣,吴老狗的怪癖她从书中有所了解,虽说是爱狗人士,但平素也爱吃此肉,非常奇怪,不过对于猫肉倒是没有什么传闻。

齐铁嘴见此眉头一闪,便神秘地拉着她往街上而去,倒是第一次无论怎么询问,都沉住气没有泄露出任何的消息。

两人一路此去东逛西闲,只掐着晚膳的时辰才奔向吴府,又在丫鬟的指引下顺利进入了府内,而堂上的吴老狗早已等候多时。

他向下一望,明显觉得林怀瑾的到来不可思议,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两人先行上座。但惧惊的齐铁嘴只是藏在林怀瑾的身后躲避着东闻西嗅的三寸丁,不时还发出挑衅的声音,另两人见此忍俊不禁。

随后待他们三人真正坐定之后,林怀瑾也顾不上客气寒暄,便是把自己的疑问道出了口。

“此事说来话长,其实这还是托二爷的福。”吴老狗无所谓地笑了笑,随即长话短说地把所有事情讲了个明白。

原来他不久前专门拜访了一趟东木寨,本来是想借走那只异味黑猫,或者干脆抢劫。但青衣二话不说,直接送给了他,可他回城之后用此猫研究许久不透,一夜之间竟还招来了更多的流浪猫,于是一气之下便预备把它们全部炖汤。

闻言后的林怀瑾点了点头,如果他不提起,自己倒忘了二月红在东木寨还有这一事故未处理清楚。不过现下不宜提起往事,她此刻最想的便是见上一见那只黑猫,当初自己在木石的竹屋内没有多加打量,如今有机会当然想得之一见。

幸好时辰未到,黑猫还没有来得及下锅,不时下人便抱了上来递给她瞧看。林怀瑾接过之后不由认真地凝视着这只毛色纯黑光滑的弱猫,突然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掉落下来,而那只黑猫同样端详着她,竟也是泪流不止。

“小瑾你这又是哪一出,佛爷知道肯定算在我头上。”齐铁嘴虽疑惑哭泣的原因,但更加觉得不过是她又在逗弄自己的把戏而已,便没有太多的惊讶。

但吴老狗的心中倒不是这般想法,他从未见过如此神奇之事,眼神也禁不住在黑猫与林怀瑾的身上来回转悠,却仍然分析不透其中的故事。

章节目录 第113章 李府出了事 其实林怀瑾自己都不知为何会有这样奇特的感触与反应,只觉得被强烈的痛入骨髓所注,怎么都忍不住那股奔腾急出的泪水,似乎是从原身体发出的极难的复杂感情,由此竟影响到了如今的本身,甚至可以说是灵魂。

自从她占据了这具身体以来,如这般的肝肠寸断根本就没有经历再现过,哪怕是在梦中隐约可见的诡异梦境,都只是如掠水面一般轻轻点过的隐约悲凉。如此可见,或许这一次的突发状况是真的不比平常了。

一旁的齐铁嘴见她越发哭得涕泗横流,终于有了明显的慌乱。他这时才发觉事情太过不对劲,于是立马便让人上前抱走黑猫,可林怀瑾却怎么都忍不住惶恐中的心如刀割,甚至若不是最后齐铁嘴一把抢走,她都不想放开那只黑猫分毫。

一直都未言语的吴老狗敏锐地目视着其中的细节,虽仍旧未看出任何端倪,但不得不半心戒备其中的诡异。

毕竟古时候的人们皆认为玄猫乃辟邪不可缺少,古书中也曾记载黑猫为镇宅、辟邪、招财之物,会使所有的妖魔鬼怪不敢靠近,还能为主人带来吉祥。所以,在古时的富贵人家,都有养黑猫、或者摆放黑猫饰品的习惯。

而他们干这一行的,总会有一些不大不小的忌讳,哪怕这些全只是个胡编乱造的传说,也不敢轻易忽略里边隐含的蕴意。

“猫素生有九命,或许这只黑猫与你有缘,既然如此那就拱手相送了。”吴老狗沉吟了一会儿,觉得事情确实大有蹊跷,还是放生处置比较妥当,于是背地里又偷偷地让伙计把其余还未下锅的流浪猫也全部喂饱赶走,千万不能因此惹祸上身。

闻言后的林怀瑾点了点头,心里竟不由舒适了许多。而齐铁嘴则恨铁不成钢地摇着脑袋,虽对于他们之间的言语不明所以,但仍然下意识地开口替她拒绝道:“得了吧,这只黑猫身带诅咒小瑾可不敢收留,你爱给谁便给谁罢!”

吴老狗就此眼神一横,作势立起,两人于是便开始了一如既往的喧闹吵嚷。身为局外人的林怀瑾只得无趣地倚在门前望月怀远,又不自觉地回忆深沉,且不知二月红可好?是否也能望向这共同的弦月,感应自己的思念?

一念起,便不觉时辰飞过,因此等她再次回味过来时,全部的菜肴都已经徐徐上桌了。

“老狗,敢情我来赴宴就是让我吃斋,我看下次应该是要念佛了?”齐铁嘴丁点都不满意地瞥了一眼桌上大片的青绿色,食欲突然也变得不振起来,不由猛地放下手上犹豫许久的筷子,又哀怨地望向另两人淡定咀嚼的模样。

波澜不惊的吴老狗听此继续不紧不慢地吃了一口菠菜,随即才回了一句,“不吃你大可离开,三寸丁它们可都空着肚等候了多时呢。”

只在他说完间,那只西藏獚竟带领了一群大小狗摇着尾巴眼巴巴地追跑了过来,又带头欢快地行了一个揖,眼神里带了许多的期待。

齐铁嘴见此急忙拿稳木筷,便只能不情不愿地小口吞咽,其实这厨艺的味道倒还说得过去,但他怎么会放过奚落吴老狗的机会。

嘀咕不停的他一边用食,内心还忍不住一边腹诽这三寸丁的耳朵实在是极为灵敏,该听的不该听的全都听得明明白白。

一旁的林怀瑾也笑了笑,立马便用更多的菜推满了他的碗,又正欲备说几句安慰话之时,门外突然大步急进了一位面生的伙计,且出声打断了三人,“五爷,九爷让人来报说李府出了大事,他目前已经赶去,传话就不方便过来了。”

三人听此言语皆是愣了愣,内心想法更是颇多。

早先聚首时吴老狗确实邀请他二人赴会,正奇怪这解九爷为何还没赶到,原来是因三爷府绊住了脚步。众所周知半截李此人对一切都没有丝毫在乎,若说真是出了什么大事,那定是关于嫂子的。

齐铁嘴思及此后怕地吞了吞口水,不由分说地小声建议道:“老狗,要不你先去看看,然后再回来知会我一声。”

闻言后的吴老狗立即白了他一眼,说得轻巧,在这种情况下,一定是有大不妙的问题发生。恐怕他在进入李府后一有不对,便是死无葬身之地,这无疑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的行为,他可从来都不会犯傻。

那下人随之小心翼翼地扫了扫三人,不禁又道:“林姑娘,我路过城中时,还有一种传闻,说是……三爷如今正派人满城查找你的行踪。”

瞠目结舌的林怀瑾听此下意识地退后半步,回头瞥见后头两人更加惊诧的眼神,不由忒自心惊胆寒地站得更稳,示意自己可以立马前去。

既然半截李在城中费尽心思遍寻自己的踪迹,肯定是有他自认为的重要原因,若是自己明知不往,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况且她本来便与半截李无冤无仇,何必因此结下仇怨。

齐铁嘴见她信誓旦旦的一腔热血腾达,心下隐隐有些担忧地掐指一算后,还是即刻站立起愿意陪同她前往李府。

既然两人都要往去,吴老狗本又是干亲,自然也不好找些借口推辞。于是三人说行动便立刻行动,不一会儿的工夫便到达了李府的门口。

门前排列的下人依旧如从前那般井井有条,虽说较之人数多了些许,但外人看不出任何的异样。

而那其中似乎有一位识人的伙计,他眼神一亮,立即便把林怀瑾迎了进府。但紧跟着的另两人居然并未受到下人的搭话,像是被排出在外了一般。

吴老狗对此倒是无所谓,但齐铁嘴却撇了撇嘴,一脸不满。

三人进门之后,半截李望着林怀瑾造访而至的方向竟突地有一激灵,目光随后变得微扬之时,也算是第一次没能隐藏住自己的情绪。

后头的两人自然没能错过他一闪而逝的惊喜,不由诧异得面面相觑,还是边上的解九爷最先反应过来,并走近了她,“干姐中了七彩蛊的毒,不知夫人可有什么办法?”

章节目录 第114章 血液间混乱 闻言之后的三人立时顿了顿,都清楚七彩蛊的毒性非常恶劣,常人根本难以想象,且只要活人一碰,定是死相凄惨、生不如死。除了在传闻中了解过,其实他们都曾有幸得之一见。

此物是半截李上回在码头的一次混战中偶然得之,便放于书房高处的瓷杯中,结果忘了提醒家中仆人,今日一早,进门打扫的嫂子横遭恶难,幸好他的库存里有保命之药吊着最后半口气,不过生命已经垂危。

这样的危机关头,幸又在突然赶到的解九爷那里打听到林怀瑾当初在苗寨受噬咬后无任何异样,于是傍晚便开始派人四下寻找,不过因为两府交往不深,其实没有报太大的希望。

了解完整个事情的林怀瑾微微怔住,在解九爷的恳切诉说下却是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道它的原因,但很有可能是我的血液百毒不侵,你看如此能不能救嫂子。”

说话间她立即挽起衣袖坐下,一旁的老大夫也迅速上前把脉,于神色半隐时突变得颇为怪异。

验证血液的精细活计需要费时且费力的繁琐操作,作为多年的医者,他并不能依靠简单的把脉便确定其是否算得上真正的特殊,但他能明确地感觉到林怀瑾体内里面的动态十分混乱,似乎有一股气息在阻止全身血液的循环转流。

这老大夫因缘际会去过红府几次,自然也与林怀瑾有了往来间的熟识,他深知以前掌脉时她的体内温和正常,倒是从未出现过这种异常的状况,并且暂时竟探查不出有任何的病理现象。

疑惑不解的他不禁摇了摇头,又谨慎地拿出医箱里合适的细针,即刻便从她的胳膊处放了少许的鲜血仔细保存下来,恐怕此事他回医馆必须抽空认真研究一番。

而经过多次的脉象表体来看,这血脉特殊之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她的身体正在隐约地显现一种难以觉察的危险,虽说仍然处于微小之中,但不久绝对会由此扩大几倍、甚至数十倍不止。

在如今这种上下不得的情况之下,依照保险起见,只有取指尖的鲜血才能保证血液的纯正度,于是思索了下的老大夫犹豫再三,随后还是用此针取出了大半碗红血,又预备配合着半截李珍贵的解毒药丹,“三爷,这个可以一试。”

他的声音极为胆怯,似乎非常惧怕出现丁点差错。虽说因医术有限的缘故,无能为力确是人之常情,可此时此刻,自己的性命已同病人一样命悬一线,如若有任何属于意外的责任,自己肯定立刻没命。

一直观察许久的解九爷听此在半信半疑地接过鲜血之后,又退出去亲自监督丫鬟煎服不得有误,而因半截李则一直守在旁边照看,气氛也变得十分压抑,屋里的下人又在此徘徊太多,另三人于是一致决定暂时退却出门等候。

刚行走半步,脸色突地变得苍白不堪的林怀瑾竟顺势晃荡了一下,不由偷偷地扶住木门,又小心翼翼地甩了甩已半迷半醒的脑袋。

不过才半碗血罢了,想当初英勇献身时,那可都是一大袋一大袋毫不在乎地定时抽出。不知是因为指尖血的缘故,还是这具身体本来存在的隐疾,竟变得如此弱不禁风。

旁侧的齐铁嘴早就发觉到她的气虚病弱,忍不住即刻上前搀扶住她,轻声细语地叮嘱道:“这么多的血一下就没了,回家一定得多吃点肉。”

他的言语之间,像是不满,又像是责备,实则颇为心疼。

林怀瑾点头冲他笑了笑,原来老八也有温情的一面,还以为他一直粗心大意,视外在为无物。不禁感动自己身旁的人都是肝胆相照的铁友,哪怕齐铁嘴平时实在絮叨胆小,但对自己最为真心不过。

待药汤熬好之后,端药的丫鬟赶快进屋上前伺候病者服下,陷入昏迷的嫂子嘴唇微动,不过一会儿,果然便有了丝不大不小动静。

双腿微微打颤的老大夫见此终于呼了一口气,便是上前仔细把脉,接而继续徐徐道来,“这种办法确实有用,继续服用一定能顺利康复。”

全悬着心的半截李闻言后内心深处逐渐平静了下来,大手一挥,便让管家重酬送老大夫出府。老大夫见此不由又多嘱咐了几句,直言病人需要静养为妙,最好是清净的空气流通才更利于迅速解毒。

知晓的几人自然都不便于此,于是全出了去。

“今日之事多谢夫人前来搭救,小九十分感谢。”刚到厅堂,半截李都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解九爷便诚挚地上前几步缓缓道谢,由此可见他果然行事谨慎细微,旁人不能及也。

闻言后的半截李也觉得此事是自己做得不太妥当,既然恩谢已经存在,不管如何,都不能无所表示。

思索良久的他不禁抿了抿嘴,正愁思以何物相送为好,却在恍惚间突然记起林怀瑾曾经拜访过李府,并扬言寻觅圣水。于是他立刻让人前去拿出自己珍藏的圣水,只料想着最起码也要表达出足够的谢意。

林怀瑾见此愣愣地摇了摇头,示意只要嫂子安康便罢,自己什么都不需要。

“夫人,你就接下吧,这算是三爷所尽的绵薄谢意。”解九爷怎会不明白她心中所想,但还是依言劝道。

不过林怀瑾听言后还是固执地拒绝接受,自己本就不是为了利益关系才前来救人,如果取了此物,算得上与其它的交易并不两样。就旁人看来,岂不是一个两面反复的小人之举。

便在两人持续地推搡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小的动静,随后不久李府管家竟带着一脸严肃的张启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小瑾,我就疑虑你为何还没到家,原来是在三爷的府里作客。”张启山自顾自地走了进来,在瞥见她惨白的脸色后突地一顿,随即毫无顾忌地直言不讳,“各位,抱歉打扰到你们,我的夫人气色很不好,我就先带走了。”

他同几人示意不再作陪便转身离开,也不管在座的人有何模样。而他的内心除了担忧外,竟多了几分窃喜。本还以为她又去了二爷的府里,结果在满城风雨的传言之中,便知情况不对寻来了李府,果然自己没有猜错。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圣水效果烈 刚坐定的齐铁嘴见他们如此便要作势离去,不由收起了愁容嘱咐几句,“佛爷,一定要好生照顾小瑾。”毕竟张启山向来公务繁忙,且凡事不拘小节,可没有二爷温柔细心、体贴入微。

林怀瑾听言笑了笑,转身朝众人歉意地点了点头,又笑容满面地寒暄两句辞别之语后,两人这才跨步迈出了李府的大门,直接往停靠汽车的方向而去。

沉思着的张启山本一直在前头行走,只不经意间回过头注意到她微颤的步伐,不禁立刻沉静地后退几步且小心地搀扶住她的徐徐慢步,怎么看都有种生疏的姿态。

等上了汽车刚一坐定,他便径直关上后座的车门,正欲备扬长而去,却注意到林怀瑾手指尖的点点鲜血,不由扯过她的左手随之找出车里备用的手巾,预备先替她缠住那显而易见的伤口。

“不必了,这点小伤口无碍于事。”林怀瑾反手推辞,刚才已经过大夫的处理,应该很快便会恢复。但张启山却并不因此妥协,直接拽过她的左手包扎,不过几次三番都缠得奇形怪状、不忍直视。

林怀瑾淡然地摇了摇头,不好拂却他的盛意,也只能听之任之。在此间的慌神之中,她竟有些忍不住仔细地注视着张启山手上笨拙的动作,又眼睁睁地望着认真的他包扎了一次又一次,且仍旧与先前无异。

她见此便掏出了老大夫留下的纱布,自己重新缠了一遍,“张启山,以前我觉得你一定拥有大的聪明才智,现在……嗯是有所改观了。”

说话间女子轻轻的笑声微扬、眉眼如画,要论近几日以来,着实难得一见。一旁的张启山听此深深地扫了她一眼后又划过那手腕上的二响环并不言语,只是去前头发动了引擎。

汽车随之飞逝一般地晃过无数高灯亮丽的长街,可无论是谁都不会得知,在不远处的夜色沉沉里,突生的红艳逐渐暗淡无光且直至消失消散,而那一腔急切的心也几乎停滞流转。

……

一路飞奔回归,行车之中的林怀瑾不禁木讷地望向车窗外归于平静的花花世界,也许此时也只有怡红院仍然是纸醉金迷与花天酒地,但沉沦在醉生梦死的人儿,又能有几分真意?

她移目凝视着高处的月亮起誓,只祈盼二月红与丫头安好一生,便愿用自己一切的幸运去交换,哪怕最后残缺不全,亦绝不会后悔。

此情到深处时心脏竟突地一滞,她的右手禁不住微微一动,不经意间便触碰到了解九爷强行给予的圣水,人由此一刹那愣了愣,即刻不由自主地掏出小瓶细致观察。

这圆瓶是最为平常的玻璃瓶,倒没什么特别之处,但透过外面的丁点光亮,能清楚地看到里头深蓝的圣水透彻湛清,在波澜涌动之时,似乎散发出了一种奇异的色彩。也罢,不管到底有没有用处,试一试总是没什么问题的。

思及此,毫无顾忌的林怀瑾立刻小心翼翼地拧开瓶盖,随之谨慎地倒于手心成团,只犹豫一秒,便往脖颈的熟悉处拍打涂抹,又暗自决定等会儿回到府里时再仔细查看那七彩蛊的图案是否已经消失。

而圣水经她这么挥霍一用,只剩下半瓶留存。吝惜的她不禁掂量着慎重摇晃,在收好之后才倚着车窗小憩,那目色微凉、于风起云涌之时,竟逐渐入了眠。

再次睁开眼时,她是被身体内一阵剧烈的疼痛意识所唤醒的,便只在朦胧的一瞬间突地感觉到手指伤口处钻心的疼,且这种突如其来的痛苦并不限于局部,几乎已延续到全身上下。

起身的她透过隐约的月光,这才发现那扎孔的小小针眼竟扩大了数几倍,而那些睡梦中滴落的鲜血已经打湿了自己的裙角。不仅如此,似乎体内所有的血液生扯乱窜,整个身体都要由此爆裂开来。

还未等手上的血色有所止住,随之而来的是后脖颈撕心裂肺的疼痛,这种苦痛仿佛触及到灵魂深处,与前者相比,不知多了几千万倍都不止。

敏锐的张启山早就从后车镜中发觉到了她的异样变化,于是脚下即刻重心一动,更是加快了速度。不过车行的速度再迅猛,都抵不上伤口的扩展速度快捷。

因此当林怀瑾再次伸出左手时,那整个手掌居然都成了血肉模糊的一片,“张启山你快看,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疼痛得焦虑不安且又惊恐万状,内心竟全是一股脑不管不顾的冲动,甚至在面目狰狞全非之下,只要可以稍微解除疼痛感,连生命都愿意立马放弃。

“不要害怕坚持住,马上就到家了。”张启山斜眼扫过她手面的诡异发展后面上虽仍然未变,但心中却不受控制地烦杂乱跳,只待迅速地赶回到了府中,直接便是往二楼的卧房里狂奔。

厅内等候多时的李烈儿还未来得及与他说上几句话,又望见他怀里的林怀瑾全身满是经由手传而来的血腥,那伤口还以肉眼可见的时速不停扩大。她不觉神色不耐地皱了皱眉,终于还是咽下了口中太多的絮叨言语。

而此时林怀瑾早就陷入了神志不清的自我意识中,不但情绪非常狂躁,又因失血的原因,十分虚弱。惊吓过度的张日山也不经他的再三强调,立即便吩咐小葵先烧好热水备用,自己则带了几人急匆匆地出门寻找大夫。

楼上楼下又折腾了许久,等到大夫赶到之时,林怀瑾早已疼得晕厥过去。一旁紧张照看她的张启山坐立难安,但依旧没有半点办法能用。

此刻屋内的床单以及棉被的一大片都被她流出的血液染红沁透,她的伤口也已经有了巴掌般的大小,并且还在往手腕的内壁收缩,实在是非常诡异。

火烧眉毛的大夫注意到这样的现象不禁大吃一惊,他行医数十年,确实从未遇见过此等异事。于是不等坐下便立即上手把脉,可这一时半会儿根本无计可施。

章节目录 第116章 传血生波折 毕竟这等怪病来时十分急促,表象又未曾探明,怎么说也得遍查医书数日,看里面是否有前迹可寻,才能依葫芦画瓢,勉强进行一系列的拯治。

但现今不说有无把握,他连上手都不敢轻易尝试。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林怀瑾左手的伤口更加宽广,已经越过手腕,眼见着便要移到脉象处,并且其间的失血量也越发许多。

先不提伤口的延伸性,就是失血量过多也会造成生命的死亡。如今这个情况,只能暂时输血保命,但是几人都知她的血液特殊,平常的人根本不能与之匹配输血。

刚赶到的洋医生见此也有些无措,只建议立马进入医院查明血型才能做余下决定,不过张启山却直接挽起胳膊,思虑自己有穷奇纹身,应该不能算普通。

“张启山你今日是疯啦!这不会行的!”从走廊路过的李烈儿听到里头的交谈,不由跑进去一把扯过他的手全力阻止。她好歹曾经过科学的教化,明白这么做一定无用,甚至还会引起反噬。

不过她最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如此奋不顾身,当初在集中营那种危急时刻,都是十拿九稳之后才行动的,可现在哪怕是毫无根据的破绽百出,也愿搭上自己的性命尽力一试。

被她扰乱的张启山用力地抽回手,随即下了逐客令。此时他不管能不能行得通,只要可以有一试的机会便不会放弃,于是更加坚定地厉声道:“病人已危在旦夕,医生请你赶快不要再耽误时间。”

洋医生从英国而来,自有一套专业理论与知识素养,本不想胡乱行医,可在他的威逼利诱下还是拿出了注射器,答应用他的血进行输送。反正自己已经规劝过,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都与他无关。

“你知道这么做危险多大吗?我绝对不允许!”李烈儿急忙上前拦住洋医生,一旁的张日山见此直接让张夜强行带她出了屋。

直到临出门前,也还在不停阻抗,不过毫无用处。她的心微微收缩,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打动他一星半点,原来一心一意终究比不上两情相悦,哪怕在很久的长江头已经倾心,也算不得什么。

可她不会因此放弃,这么多年的寻找,其实也放不下了。

……

输血的过程还算平和,连洋医生都惊奇没有进行配对,不可能如此出奇的顺利。事情也果然应了他的所想,希望总不会如期而行,随着源源不断的血液输送,林怀瑾的身体逐渐发热,后背的纹身也开始有所显现。

因体温的慢慢上升,这其实并不足为奇,只是不过一刻钟,昏迷的她竟已半睁开眼,且不等几人细致的询问两句,又突然站立起地拔掉针管,却是直直地往门口大步冲去。

“你们快拦住她!”有些晕眩的张启山诧异地大喝一声,幸好一直守候于旁侧的张日山反应迅速,便是直接撞进了他怀里。

可是她并不罢休,在挣脱开来之后又突然撒腿满屋乱窜,还不停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似乎如野兽发狂一般,连力气也随之变大了好几倍。

众人见此无可奈何,只能商议先把她捆绑住。张日山几人于是立即四处围堵,终于成功地把她固定在了床上。可是就算如此她也不停地大力反抗,在其间的嘶吼下,更加快了血液的流速。

担忧不已的张启山别无他法,只能转头示意洋医生可以行动,事不关己的他这才上前打了一针镇定剂。而一旁探究的大夫则目睹了这所有的一切,摇了摇头不禁猜测:“不好佛爷,我看是你的血液与夫人相冲从而产生了排斥。”

洋医生听此无知地白了他一眼,这根本就是血型不匹配的缘故,倒是真能胡说八道。

而张启山也并不管制他们之间的争论,只是突然注意到林怀瑾脖颈处的七彩蛊图案若隐若现,似乎是被什么压制住一般,又仿佛在绽放光芒。他不由即刻屏退屋内的全部人,随即上前犹豫半刻,还是轻轻地撕开了她背后的衣料。

失去了遮挡之物,那纹身便由此映入眼帘。

大吃一惊的他怔怔地盯住她后背的图案,一眼便已辨别出乃是青龙真身。怪不得血液特殊,原来是有如此的缘由。且青龙又为灵兽,自然与凶兽穷奇相冲,早知应让张日山试一试,或许还能有用。

但此时血液循环,已经来不及再后悔。

陷入沉思的张启山正细细地料想里面的关系时,房门外竟突然传来了混乱的敲击声,反应过来的他即刻用被子掩住林怀瑾露出的白皙,随后才不紧不慢地应答了一声。

进门的张日山只是愣了一秒,又下意识望向他的身影,无不慎重地道:“佛爷,张府外面有人想硬闯进来,是上次帮过我们的人,你看这该如何处理?”

既然曾经有过恩惠,他们便不能随意对待,而不等他汇报的言语全部说完,只听外头又是一阵巨响,随之而来的竟然是目光平静的张起灵。

三人目光交汇,张起灵依旧安之若素且不为外物所动,他只是轻启嘴唇淡淡地道:“我能救她。”在说话之间也不管旁人如何,便是直接上前连人带被一同卷起,又要往窗户外跳去。

“我们能相信你吗?”张启山即刻唤住将要离去的他,那神色间升起的忧心与紧张恐怕自己都没能发觉。

而闻言后的张起灵却并没有回答什么,他做事向来不愿多言多语,只是在量丈完高度后,于跳窗之前终是解释了一句,“十日之内,人定归来无虞。”

此话只在脱口而出的一瞬间,面前的人竟已不知到底走了多远。

张副官见此不禁疑惑不解地扫过张启山沉默的面容,似乎是在询问用不用让人后行跟踪,但紧蹙眉头的张启山只是摇了摇头,又突然想起齐铁嘴曾经的话,日出东方,远北而来,恐怕是张家人无疑了。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梅花入心尖 一阵轻灵而沉闷的钟声不知是从何处缓缓敲响,伴随着隐隐约约的呢喃梵语,让一直被梦魇缠住又没日没夜颠簸的林怀瑾恍若置身其中,不由猛地吸了一口纯净的空气,似乎身心全重新处在一个宁静至极且格外圣洁的地方。

人也随之变得有些翩翩轻盈,更没有半点愿意清醒的痕迹。

此地可谓是一方人间乐土,它净、且静,神、且圣,有一种出乎意料的美感。可就算如此祥和的神游一番,生命到底也是经受不住饥饿的催促,因此良久之后,居士寮房里昏迷了两天两夜的女子还是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起身的她眼中在一刹那的迷茫飘过便是惊诧莫名的不知所措,但也只是木讷地目视着眼前的一切,不过随意一瞥便望清了墙面上有浓重藏传佛教色彩的鎏金铜饰法器式八宝,随即思绪一闪,竟不由自主地出了许远。

这里静谧非常,又与千山万水相交映,似乎不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庭院,倒像是精美绝伦的宫殿那般雄伟壮观。林怀瑾虽不知此地是何地,但仍旧陶醉于这美得不似凡尘的境内。

又放眼眺望而去,只见这窗檐是标准的木制结构,飞檐外挑之下的屋角翘起,又用鎏金、经幢、宝瓶、摩蝎鱼和金翅乌做脊饰。

难道这僻远的地方竟然是拉萨布达拉宫的一角?她从前虽未曾有机会近景参观过,但据史书的记载来看,红、白、黄三种色彩的鲜明对比,分部合筑、层层套接的建筑型体体现的确实是藏族古建筑的独特风俗。

自己竟一梦之间从长沙城飞跃到了西藏?可是为何却对先前所发生的全部事件没有任何的印象,只记得从李府出来以后左手针眼上的伤口便突生怪异,而晕倒之前瞥见的也是张启山忽然的慌乱,至于后头到底是怎样的结果真的已忘得一干二净。

深入回忆的她不禁同时举起受伤的那只手仔细打量,上头的伤痕的确比初时大了许多,不过已经被人小心翼翼地进行过专业的包扎处理,也再没有了大量出血的怪事横生。

如此细细思虑料想,难道这事真与自己经历的梦境有关?得出结论的林怀瑾下意识地凑近眼前的花簇,随之又嗅了嗅白梅的清香,突然便忆起了梦中的相似场景。

那应该也是一个大雪无痕的绵绵冬日,寒风瑟瑟吹响,在山脚下一个普通得丝毫没有特点的茅草屋外,她同样轻轻地捧住绽放的白梅兴高采烈。

而站在她对面的男子见此开怀一笑,竟随口赋了一首词,“梅花点点纷飞尽,月下枝头,莫等闲。衾枕暖暖火炉起,美人倾城,何以堪。”

或许是情景交融的缘故,林怀瑾直接凭借自身的感觉便已能判定出这位英姿焕发的男子一定是多次入梦的那位熟悉将军,且这次他不同以往的战袍加身,只是十分素雅的装扮,与寻常老百姓无异两样。

两人由此相视一笑,而絮絮叨叨的他随后口中所说的一字一句似乎是在感叹祈祷战火的延续性,也仿佛是在羡慕平常人家的阡陌交通,给人一种随性洒脱的不羁形象。

可他最终也仅仅一笑而过,只是走近女子紧紧地拥她入怀,那心里眼里全部都是温暖与在意,或许还带了那么些许的惆怅与浓得化不开的家国情怀。

这个梦境很长,便不再详细描述。不过里面全是数不尽的温馨与幸福,也是自己期待多时的携手相守。情上心头的林怀瑾感慨万千,却不敢念想二月红的一眼一眉,只怕又会惹得心动难受。

随着远处缓缓停止的大钟撞击,她脑海中依依风华的往事也因此戛然而止,便不禁遥遥望去。积淀下的层层白雪皑皑随风飞舞,日光斜照药王山,无人问津的白日异常清冷。

但却是在突然之间,廊道交错与殿堂杂陈之中,一位少年从曲折莫测的空间漫步而上,眉眼如初,镇定淡然。

林怀瑾见此神色变化万千,许久未见的满面笑容也蓦然而生,不由惊喜地大叫一声:“小哥,盼星星盼月亮,我们果真又见面了!”

走近的张起灵不由睥睨了她一眼,只是迅速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却闭口不言任何情况。林怀瑾见此怔怔地撇了撇嘴,觉得此地确实不应太过喧哗,但还是忍不住郁闷地耷拉脑袋,有些失望。

便不由怀疑他又失去了记忆,于是正欲备讲述几句,张起灵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随即低垂着头道:“我认得你。”

闻言后的林怀瑾笑了两声,精神又恢复原状,甚至比刚才更为兴奋。在这一低一高的欢喜叙旧之间,她这才注意到他的胳膊上同样缠着半块一模一样的白纱布,且伤口的位置也是一致。

自己失血过多本该无比虚弱,可仍旧能如平日里一样活泼跳动,想来是小哥为自己输了血的缘故,而两人就算近的来说,最多也只能算熟悉的陌生人。

这么一看,他与自己的每一次见面,应该都是一种负担压力吧,“谢谢你小哥,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与你,或者是一种什么联系?”

“麒麟嘉瑞,孟章重聚,苍生无穷。”张起灵突然变得饶有兴味,眼里总算有了一种名叫认真的意味。但林怀瑾听此却愣了再愣,这句话她曾在梦里听闻他讲过,当初是百思不得其解,如今终于明白通透。

孟章即是青龙的别名,青龙与麒麟都自有其宿命可为,因此负有纹身的人从出生起便逃脱不了成为祖先世世代代的守护人,而自己当时却不明所以,企图以圣水洗涤掉标志的痕迹,所以才会平白无故地遭来祸患。

至于血液扩大流通的问题,应该与此事无关,不过也是一个不得其解的大麻烦。

张起灵点了点头,知道她并不愚笨应该已大概明白,便也不多作解释,只是示意她记得注意休息,且必须按照桌上纸条的规定准时完成每日的任务。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凤凰纹身人 说起这个白纸黑字,林怀瑾倒是有些忍俊不禁,说不上是怎样的揶揄。在出屋时,她确实曾扫过一眼那桌上留下的限定纸条,上面按条列举必须完成的规则以及定时需遵循的作息规律,以达到修养身心、恢复元气的目地。

原来小哥为了少些言语,确实已处心积虑,费尽了完全的精力与心思。

可她听此只是不满地哼了一声,又抬头一望,此时热浴的时辰已到,是该去天池加强后背七彩蛊的复原了,于是便立即辞别了小哥,自己则只身来到了里面比较幽静的地方,且仔细打量四处无人后,才放心地跳入了温泉。

“是谁?那里是什么人在?”忒自无聊的林怀瑾正数着山峰与云朵,却突然发觉到草丛后似乎有个人影在不停晃动,她于是慌忙藏进水里,却不想那人见此竟直接走了出来,“姑娘你不要害怕,我没有恶意,只是可以看一下你背后的纹身吗?”

逐渐走近的老人大概八、九十岁,但人却非常精神,气血又和而通畅,若不是那一头的白发,倒像是不过半百的模样。

又惊又惧的林怀瑾闻言一愣,在扫了扫她慈祥的面容后才缓定了许多,又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示意请便。却不想老人在仔细端视完青龙的纹身竟突然说出一句奇怪的话语,“是邹家没错,你果真是邹光漠的后代?”

邹家人?自己不一直以来都是以林家人的身份存活吗?怎么一下子邹光漠又成了自己的祖先。林怀瑾不敢置信,只是等待着老人接下去的言语,可老人见她一脸茫然后并没有再说话,只是犹豫地摆了摆手,随即便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而这件莫名其妙的事情也没有如她想象的那般轻易结束,这几日以来,她虽一直专心冥思,但只要是小哥不在的时间里,那老人竟都会前来与她攀谈说话。

此刻西藏的天空纯真得湛蓝泛白,连带着附近的山山水水,都仿若过眼云烟,却让人忍不住体会其中的回忆滋味。

经过多次的浅谈了解,林怀瑾终于知道了她的大概信息,原来她的本名叫顿珠卓玛,是离这里不远处的长住户,也是自己到这里以来,遇到的唯一会说汉语、且对她十分友好的藏人。

可人只要是到了一定的岁数,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困惑与忧愁,就如同顿珠卓玛一般,她总是连连地记忆起当年的故事,接下来便有一番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有时也会回想起自己的可怜身世,进而却是叽里咕噜的一大堆复杂言语。

据她自己的回忆来说,从前的她也是从中原地区搬迁过来,后来也是由于一系列的麻烦,才决定长住此地。

于是就这样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地道的西藏人,但她的内心其实一直没能忘记饱受战乱的故乡,并且每每思虑至此,都有一种痛哭流涕的冲动。

两人的交谈虽说是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但总体来说还算融洽,只是每当林怀瑾追问她关于青龙纹身或者是邹家人的事情时,耳聪目明的她便立即避而不言,似乎第一日偶然见面所说的全都是有口无心的假话罢了,不值得继续深究。

因此林怀瑾也没有太过在意,依旧空闲时分便去她那里作客,毕竟她巧手成膳,会弄得一桌的传统藏食,其中鲁朗石锅鸡需细火慢炖五个小时才能熬制成功,而那酥油茶还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她至今未消的高原反应。

于是她真的没有想过,今日应邀进去后,竟会发生那样难以预料的沉痛。

此刻碉房外唯一的前门风声晃响,这明明是虚掩着的,可她敲击多次都未有平常欢快的应答,只有那无穷无尽的沉默依旧如初。困惑的她对此不明所以,又怕其中有些误会,于是犹豫了再三,还是决定一探虚实。

只见那入眼便能望清的屋内并无人声响起的移动,此内部精细隽永并且简洁明了,又在阳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美如亮画。可随着她放慢的脚步逐渐深入走近,竟发现了那骇人见闻的一幕。

这时的顿珠卓玛正惨白地躺在床角边的地上,而她的嘴角还流着刚凝固的鲜血,后背插了一把尖刀,任凭来人如何叫唤都再没有了一句回答。

惊恐万状的林怀瑾见此下意识地凑近半分,又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她的鼻息,突变得更加惧骇。

竟已经没有气息了?昨日还健在安康的人就这么被人给杀死了?

林怀瑾因此吓得不轻,虽说曾见过许多的怪事,却也没真正地近距离接触过刚发硬的尸体,且又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于是不禁跌跌撞撞地朝外头迅速跑离。

这一路飞过,一时之间便引起了许多藏人的怀疑。

但她就这么慌张无措,只欲更加快捷地赶回布达拉宫的小院镇定思虑,这一时心急竟不小心撞上了另一人,她顺势抬头一看,面前的张起灵眸光深沉,于是即刻拽住他,接着便往那方向而去,“小哥,那边……死人了……”

一边奔驰过去,她还一边解释,力图还原当时的凶案现场。

闻言的张起灵逐渐紧蹙眉头,便是疾步走在前面,等到地方时,果然人已气绝身亡多时。

他见此倒没有丝毫的后退,只是扬手一扯他已被撕裂的衣服,那瞪大双眼的顿珠卓玛胳膊上隐藏多年的风凰图案便立时显现出来,两人见此皆是愣了一秒。

难道真的会是汪家人?林怀瑾困惑地上前几步,随即坚定摇了摇头,温度如此低微,他的图案明显是移植上去的,倒是与书中的蓝袍藏人颇为相似。

张起灵仍旧凝视着她的纹身,这时倒有些忍不住即刻解说起来,“这是另一路汪家人,也可以说是本族的外家,但他们自己没有承认过。”

其实于汪藏海之前,汪家本还是一个平凡的繁衍家族,只是后来因他发生了许多不可扭转的事情,随后便有一起人反抗出去。

这两方都称自己为本家,另一方才为外家,由此竟世世代代地对抗起来,所以蓝袍藏人这一脉在后来才会帮助张起灵等人,一起去抗衡真正的汪家人。

章节目录 第119章 藏民的怀疑 而如此来说,就不得不提到汪藏海此人,一个虽参与权术,但却出世的智者。

永乐十一年,因成祖朱棣的授命,他便一直都醉心于研究邹光漠遗留下来的长生之道,又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融会贯通,最后甚至达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高超境界,所以汪家一派才得以发扬光大。

听完了小哥的徐徐解释,情绪已经镇定的林怀瑾不禁思考着其中的关键信息,随即又站起身来围绕屋内转悠了两圈,欲凭借自己几日以来的了解,发现其中是否不同。

而她也只是再次一扫,心下便有了大概。

老人顿珠卓玛虽说已完全融入了西藏的生活,但她自幼随父祖辈信仰道教,与藏民的佛途有所不同,又怕因这会引起不必要的冲突,于是便把供奉的香案摆放在了角落比较不显眼的地方。

但一日三香绝对不会耽误,又加以时勤拂拭,所以这香案平常便十分整洁,规格严谨。

可今日却摆放得杂乱无章,供牌也东倒西歪,不仅如此,那燃尽的香灰竟还洒了一地。而如此的错误一般人肯定不会犯冲,更何况还是这种大大不吉祥的过失。

仔细观察的林怀瑾呆愣一秒,立时便拿起了香案中央前几日与神位同时被供上的小蓝本,又大致一扫后才惊讶地道:“顿珠卓玛的这本先辈自传被撕了好几页,看来里面是有什么特大的秘密被不怀好意的人知晓了。”

思及此,她不由回想起顿珠卓玛讲过,这上面是她的祖先亲手记下的一些关于过去的生活生产以及奇闻异事的描述,而且因为她的祖上本就是风水学家,里头便有同时期时邹衍北迁的许多重要文案,以及邹家独特的标志特征等。

不过她人虽总是在林怀瑾的面前反复念叨,但却只如试探她一般空口白话,从未给她翻看过一眼,只是近日到了特殊礼仪的日子,才拿出来放在神位旁瞻仰天光的。

而她长达数千年都保存得完好无损的东西,可如今却突然发生了这样的惨事。由此可见,这情况应该不是早就有人盯梢,或许是恶人临时起意的缘故,此次动手才会让人措手不及。

且其间肯定是刹那之中因为一个隐秘突地惊现于世间,才会让那人不得不杀人抢夺此本。

由此她便生出了一种预感,可能这个意外的出现就是由自己携带而来的,毕竟暗处到底还有多少人在把持观望,谁都不清楚。

闻言后的张起灵眨了眨眼,也顺势接下她高举过头顶的自传细细翻开,在阅览完之后,又不禁摩挲着上头并未撕尽的痕迹,神色越发深重起来。

而两人正于沉思对疑时,门外早就探头探脑的一群西藏人终于注意到了地上惨死的尸体,又掐准时机冲了进来。

他们的脸部表情皆是格外愤怒,嘴里还喃喃有词。不过在听闻到声响的张起灵却依旧情绪未动,一副全然不慌张的模样,直接便是上前与他们交涉起来。

几位农奴主见他懂得藏语倒是怔了怔,随即才开始回应起来。

西藏在民国时期仍旧处于封建农奴制度,不过总体来说比较安稳,于外几乎独立。可虽说突然间死了一个奴隶算不上什么大事,但真正要处理起来,还是困难颇多。如此两方这时所言的对话自然是争论凶手的问题。

一边解说的张起灵立时取出刀柄,此刀尖长,且刀身两侧铣有血槽,呈尖锐的倒三角形,倒是有些像日本人用的三八大盖刺刀。

他在拿出来后才又与前头的几人嘀咕两句,但他们依旧未消去怒火,且开始大声呼喊。林怀瑾见此疑惑一顿,在头人的再三暗示下,终于明白了他们的真正意图。

顿珠卓玛虽说是半脱籍的农奴,但终究未真正脱身,算不上自由人。这一群农奴主这么纠缠不休恐怕只是为了钱财,她知道淡泊明志的小哥肯定不会明白他们的意思,于是自顾自地上前几步掏出了身上仅存不多的贵重饰品。

领头的农奴主眼冒金光,这才淡淡地扫了扫两人的沉静模样,随之终是点了点头,接着便洋洋得意地出了屋子。

一旁的张起灵眼见着她的行为稍微一愣,却也并未言语,只是在扫向她凝重的神色后才思索着道:“时间差不多了,记得收拾妥当,明日一早回长沙城。”

林怀瑾立即点了点头,这下一定能算小哥与她说过的最多语句,于是也管不住话匣子突地打开,便是连续不停地问道:“就我一个人吗?那恐怕不行吧,你知道最近的情形比较特殊,外头有很多人都……”

“我也会去。”张起灵后怕地打断了她接下去的更多絮叨,随即当先出了去,而林怀瑾见此自然也笑意横生地如影随形,生怕自己会掉落后头,又徒生出许多的麻烦事情。

……

日出东方,蓝色苍穹,恰逢白得如纯棉似的云朵飘渺而过,映照出古老且遥远的神山传说,更引领了无数朝拜者的广阔心境。此时布达拉宫里早间就已预备完毕的两人趁着天日奔波而走,便是迅速地离开了这片神圣的净土。

他们在下了高原之后不久,一路的行进自然皆是以火车的前探为主,而接连着行驶了些许时辰,林怀瑾自然有些发觉头闷眼花,来时不知是如何来的,便并无任何知觉,这一回去,倒是开始晕乎起来。

坐立难安的她倚在座位上稍微感觉到一阵痛苦袭来,又忍不住扫了扫低头无事的张起灵,正欲言语两句轻松的话,他却沉默不语地径直走了出去。

她见此不由翻了一个白眼,便想好好地小憩一会儿,可一叠资料竟突然扔在了她的面前,她见此先是困惑地抬头瞧了瞧,禁不住又是一个白眼。

面前的女子阴森森地冷笑着,分明是那好久未曾谋面的田中惠子,不过两人在火车上见面的偶然次数似乎也太多了,难道自己的行踪他们跟得这么紧迫,连张起灵都甩不掉这些个尾巴?

“邹小姐好久不见,看来一直自导自演并不容易。”田中惠子脱口而出的言语让人听了十分别扭,林怀瑾本就不想搭理她这个莫名其妙且又格外讨人厌的家伙,于是便低头捡起那些资料认真翻查起来。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原是邹家人 这上面的内容似乎是由日语排列组合而成的深奥讯息,其中还添加了许多的不明暗语,的确是一般人不甚明了的。

不过此一叠之中还夹含着有三张旧皮蓝纸的黑体字,它应该便是昨日顿珠卓玛消失的那几页自传,但里头的叙述文字全是古文与藏语,非常艰涩难懂。

紧锁眉头的她捋了捋杂乱的思绪,正欲凑近细看,一旁的田中惠子不由冷哼一声,又趁她还未有所思考,竟直接开始上手。林怀瑾见此轻轻一笑,却是不慌不忙地朝外大叫了一声,“小哥快来,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她刚言语间,不远处隐蔽埋伏已久的张起灵飞扑反手一弹,被击中的田中惠子猝然不防,又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随之右脚向上一提强顶了些反作用力,便是预备抢过资料逃走,可张起灵当然不会让她如愿以偿。

波澜不惊的他下手干净利落毫不犹豫,直接便长手空拳准确地袭击到了她的肩膀,又是两个防不胜防的扫堂腿一出,田中惠子自然不敌被多次摔翻。

可正当他预备最后一踢时,却不料准时巡逻的乘警突然走来,眼疾手快的倒地之人立时拖住措手不及的来警,且用力一拳狠打他的后背,接着又把他当作无敌的挡箭牌,用来护住自己的整个身体。

张起灵见此顿了一刻,可仍是左右都不好下手,得逞的田中惠子见此得意大笑,随即竟径直而快速地穿过人群逃得无影无踪。

事件也因这次的捕捉失败就此打住,但好歹并不是一无所获。

幸好他们设计的欲擒故纵与引蛇出洞之计策顺利实施,才能瓮中捉鳖让暗人暴露无遗。张起灵扫了她一眼,立刻按住忿忿不平欲继续追赶而去的她,自己则直接坐下来认真阅览这些资料,林怀瑾见此泄了一口气,也只能好奇地探头张望。

那唯一丢失的蓝皮页上记载的不是其它,果真便是对邹光漠的一系列透析,而里面的内容林怀瑾几乎都看不明白,但其中有一行字她倒是能差不多辨认。

上面准确无误地记载着邹光漠逝世后,不知经过何种药物的控制,他的传人自此之后,只要出生起,后背都会自动生出青龙的图案,并且从此以往绝无例外。

此字的旁边还有由田中惠子曾各处配置收集的资料,其在解释中便大概画出了青龙的具体形象,那傲世风华的姿态,竟真与林怀瑾背上的纹身无二。

因此她在看懂后愣了再愣,以至于急切得不知如何是好。

难道自己真的会是邹家人?如若照这样的推断,她大胆猜测当初的自己可能是由于某种原因被林家收养,且知晓此事的人恐怕皆已不在人世了。

看来回去之后必须去找林瑜秘密讨论,甚至有需要的话,可以进行血缘的检验与推算。想到这些,她便也没有再询问小哥这之中具体是何内容,毕竟因果自有循环,恐怕时机未到,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果然如她所料,张起灵在看完之后便直接收了起来,倒真的没有问些什么,但眸光难得地闪过了一丝淡然到几乎不能察觉的痕迹。

接下去的行程无人烦乱便顺利了太多,因此他们的最后一趟回路倒是安定无事,可直到下火车分道扬镳之时,两人都一直沉默不语,似乎只是陌生人的分别罢了,而这也不为其他,其实是林怀瑾顺应小哥缄默的结果。

……

长沙如初,繁华香尘,不过短短数日,却好似做了一个深长的梦,不由让人内心呼喊,长沙城,我们的久别重逢,你可还好?

还未回到张府,林怀瑾就叫唤着太饿,因此才过大老远,府里的小葵便听到了她的熟悉声音,又见到她完好无缺地归来,竟有些高兴得说不出话。只是立刻把准备好的午膳端了上来,林怀瑾见此感动地笑了笑,自然不会客气。

而或许是鱼肉飘香的缘故,二楼抄写文件的李烈儿以为张启山已归来,正欲备说上几句大为想念,却发现了一位大快朵颐的不速之客,不由即刻沉声吼道:“小葵,佛爷未到谁允许你开饭的,况且今日还要招待客人。”

一脸不满的她从楼上下来以后,便把手中未看完的书随意地摔在了桌上,自然是想表达自己的怒火。

而小葵近来受她使唤教训许久,心下也有些不乐意,如今又有人撑腰便并不觉得惧怕,只是言之凿凿地道:“佛爷说过,不管任何原因,只要夫人说饿,什么时候开饭都可以。”

“我提醒过你多少次了,我才是府里的夫人,别不知好歹,可是不想继续留下!”边说话间李烈儿便使气地瞪了她一眼,示意她赶快出去,自己立马要与林怀瑾单独谈话。

一旁吃饱喝足的林怀瑾知此便冲小葵点了点头,她当然不会拒绝,毕竟该解决都要一一解决,拖延下去没有任何好处。

只等屋里的下人一经离去,李烈儿却也懒得左顾右盼,便是直言不讳,“我想请你离开张府,你也知道我爹的真正意思。”

她搬出自己的父亲镇压别人也是内心之中的逼不得已,但是林瑜如今已经沉淀成为普通百姓的一员,且开始了自己的商行之道,恐怕不会再受到任何方面压抑控制。

闻言后的林怀瑾思虑了一小会儿,自然不愿继续当软柿子任人拿捏,在一次一次的逼迫下,自己全都因缘忍下,可这并不代表她天生便要受人鄙夷,低人一等。

于是便即刻字正腔圆地还击道:“这是我夫君的张府,便也是我的归宿,难道我的家我还做不得主吗?”

她的一番话冠冕堂皇,说得知情者拍手叫好,连刚听闻她回归且还未来得及进府门的张启山也是一阵笑意,不过紧随其后的二月红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李烈儿听此眼神一眯,这才后知后觉地警觉起来。她虽一直把林怀瑾视为情敌,但总体而言,于情于理都是自己占了上风,可如今一看,好像是疏忽大意了。

章节目录 第121章 蛇蝎日本狠 当初林怀瑾昏迷不醒时张启山不顾一切的放血挽急,倾尽全力的拼命营救,这无论怎么看两人都不像是因缘际会的结果,莫不是他们原本早就相识?李烈儿疑从心起,便是不由问道:“你说实话,你与佛爷是不是在婚事之前就已经有过交集?”

气势磅礴的林怀瑾听此眼珠一转,随即点了点头,其实还不只如此,曾经都算是过命之交,不过她也并未多此一举地言语明白,毕竟此时没有必要和盘托出。

失落的李烈儿见她肯定之后微微怔了几秒,嘴角突地下垂,倒失去了刚才针锋相对的汹汹恢宏。

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原来他们早就认识,也难怪张启山对自己冷言冷语,对她却格外不同寻常,可能真应了自己当时的那句话,人的心中有份爱慕,不然何至于毅然替嫁?就算是因家人入狱的缘由,也会犹豫一阵的。

她的心里突然有种难过漫出,但反念一想,其实早先如果真的是自己出嫁,张启山也不得不答应迎娶,否则就是违抗命令,祸患很大。况且丝毫不知情的他本意便是与自己成婚,只是突发状况导致的异常问题罢了。

思及此,她才稍微宽慰了一些,于是便欲再次向林怀瑾强调李侠如的掌控之力,可一时哑然之间,却发现了门外归府的张启山,又禁不住欣喜地唤道:“夫君,你可回来了,我一人正烦闷呢。”

一脸无奈的张启山未有言语,干脆彻底沉默。他摸不清上方到底是何意思,于是不敢轻举妄动。毕竟按照常理来说,他们在知道替嫁风波之后,一定会有所行动,可是上头的人不仅没有任何表示,还默许了两人的同时存在。

因此才会造成这样的局面,从而成为了他的大麻烦。这样一来,当两人情绪冲突时,他既不能对此表现得太过明显护短,也不能卸掉好不容易建立的伪装,变得进退皆为两难。

闻言后的林怀瑾也立时转过身去,但却仿佛拥有透视眼一般,直接便望见了他身后的二月红,其余的人似乎从这一刻起,在她的眼眶中便模糊成了一堆轮廓。

不过静默的二月红只是低着头,并没有如她期待的那样顺之望向她。

而更后面的齐铁嘴则上前几步冲她一笑,接着又探头打量桌上的食物,忍不住撇了撇嘴变得失望不已,“今日佛爷宴客我老八本想大吃一顿,可怎么佛爷也开始吝啬起来了,准备的竟然全是剩菜残羹!”

他刚怨声载道地说完,落后一段路程的解九爷便推着半截李进了来,随后的吴老狗抱着三寸丁,后面居然还跟着十分沉静的黑背老六。

林怀瑾的第一感觉便是不太好,肯定有大事发生。果然张启山见人员到齐,转头便道:“今日我有要事商议,屋里的闲杂人等先下去吧。”

她听此顿了顿,正在思考自己是否为他口中的闲人,李烈儿便愤慨地推搡了她一把,用眼神示意她赶快离开,二月红见此神色一沉,倒是齐铁嘴最先瞪了她一眼,“你干什么?小瑾自然也是要留下的。”

他说完后冲张副官眨了眨眼,张日山自然明了,便上前预备带着李烈儿以及其他下人离去,可李烈儿脾气也不小,从来都是娇生惯养,更容不得别人对她大呼小叫,“别拿着鸡毛当令箭,我干什么也不需要你来管。”

说话间她便顺手砸了几个凳子,随后才气冲冲地走了出去,也不知顺便带上了门。

而其余几人对这皆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憋得脸颊通红的齐铁嘴只得无语地侧身坐下,又苦大仇深地撑住脑袋,林怀瑾见此便安慰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他们依旧面面相觑,只待片刻后二月红才缓缓地道:“闲话少言,大事要紧,锦惜说日本人要对付我们。”

这种精心策划的阴谋自然是指对付其余八门,不过唇亡齿寒,霍锦惜当然害怕自己到头来也是死路一条,便暂时放下前尘恩怨,又即刻暗地里联系了二月红。

众人闻言禁不住眉头轻蹙,都在思虑此事时,心不在焉的林怀瑾便是不禁道:“二爷这么说,我们可不知道到底是何人了。”

听着他唤别的女子如此亲切,她的语气下意识有些酸涩涌出,旁人都能闻到一股发酵的味道,二月红却忍不住笑了一声,“自然是霍当家,霍三娘。”

一旁的张启山见此目光炯炯,内心竟有一种急躁让他禁不住打断交谈的两人,又是直接脱口而出一句,“你们听说过日本在南京成立的细菌研究专门机构吗?”

此话一出,自然而然地又把话题引入了正轨。

这种机构十分隐蔽,几乎不可闻。而日本进行细菌研究,自是想利用细菌或病毒作武器,以毒害人、畜及农作物,造成人工瘟疫的一种极端灭绝人性的罪行。

这些所有的一切都是霍锦惜的心腹伙计偷听到的,并且他们想以此来对付的不只是九门,还有整个长沙城,甚至是千千万万的百姓。

九门不过是他们眼中的绊脚石罢了,他们真正想要的太多,这点根本不足以描绘他们的狼子野心。

如若要伤害百姓,涉及国家的利益,张启山第一个便不会答应,可是田中惠子方面是以军医大学研究所的外表进行伪装,日军的保密工作又极好,实在是找不出任何的理由捉拿相关人等。

林怀瑾学过历史,自然也知道细菌的厉害性。难不成未来细菌战的打响,现如今进行的研究便是前戏?可是历史终究是历史,他们怎么都改变不了七三一部队的诞生,以及后来惨绝人寰的事情出现。

“不管如何,在他们行动之前,一定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危。”解九爷趁着几人沉默之际,提出了自己的见解。毕竟只有先稳固了九门的地位,才能再谈其余的问题。

闻言后的几人皆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而二月红扫了扫木讷的林怀瑾,有些不放心地如从前那般细心叮嘱,“瑾儿向来大意,可定要注意安全。”

“我?何时大意过了?”林怀瑾闷闷地横了他一眼,又似突然回想起什么一样,开始吹嘘起来,“你可别得意,红太爷说过要教我功夫,以后我就厉害了,恐怕还不在你之下呢!”

章节目录 第122章 联手对大敌 其实这番大言不惭的话一出口,她便已后悔交加,毕竟这里面谁人不知二月红身怀绝技,身手十分了得,平时自己口出狂言还无人知晓,如今这么多人齐聚一堂,实在是比较难堪。

可几人听此却只愣了愣,倒是联想到了其他的含义。

事实上每个族中都有硬性规定,本门的功夫绝对不能外传,因此非本门类的人,是不可以学习家族里的任何技能,哪怕是最简单的布置机关都不能沾染。

所以她这般言语,众人自然有些匪夷所思,而二月红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心下也突地欢喜连天,暗自认为她一直都还是自己的好瑾儿,唯一的红夫人。

“好了,我承认只是随便说说的好吧,有那么好笑吗?”林怀瑾打断了他的笑声,又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撇嘴咂咂有味。一旁的解九爷听此却突地思绪一转,不禁问道:“二爷,难道日商鸠山美志现今还在梨园?”

愁思生起的二月红点了点头,由这笑容骤停,便是突然间变了颜色。

最近日本人对矿山的把控变得更加疯狂,曾多次邀请红家的人一同前往山镇进行地理勘察,红太爷虽犹豫再三,又闭口不谈此事,但他的舅姥爷似乎很有答应的意思,且恐怕背地里已经在打理计划之中。

齐铁嘴扫了扫目色逐渐沉沉的几人忍不住偷偷地叹了一口气,其实他早就有了未来的预感,却仍然装作若无其事的嘟囔一句,欲打消远忧的不愉快,“怎么总是提这些不好的事故,我看别便宜了佛爷,还是快用膳吧。”

他说话间只是干笑了几声,又即刻抢下几块剩余的桃酥饼,同时替自己盛满了白饭。

不过几人见此只是淡淡报之一笑,并未有所行动。

而一直未发一言的半截李让解九爷又推近了几分,眸中有一缕思绪闪过。他从进府开始便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此时全场沉默,于是解九爷便替他说了出来,“上次感谢夫人的相救之情,不知后来是否还有大碍?”

他们早就打听到了张府之中的失血诡异,便以为是给嫂子输血的原因,因此都觉得十分过意不去,表情也有了丝微小的动容。

茫然无知的二月红听此却是一愣,又下意识直接拉过她的手焦急地问道:“怎么了?你受伤为何都没人知会我一声!”

本就有些忧患忐忑的他在听完那日所有之事后更是无比懊恼,看向张启山的目光也有点失去往日的平和。心中暖暖的林怀瑾朝他顽皮地眨巴了下右眼,随之点了点头,“我没事,多谢大家的关心,一切都过去了。”

她这么轻巧一说,众人听言不禁都松了一口气,包括并不知她今日会完好归来的张启山,但二月红依旧担忧不已地打量着她,又反复查看她手上的隐约伤口,更气恼她做事冲动鲁莽不顾后果。

而这一幕似是而非的真实,落在有心人的眼里,又不知道是怎样的一种滋味。

“佛爷,四当家夫人求见。”正当几人决定摒弃烦忧,终于开始用食之际,突然进屋的张日山歉意地拱了拱手,立刻禀告出了外头的意外情况。

张启山闻言眉头一皱,一时倒未想好该如何发话。若是从前的水蝗,他们是没有任何联系与交集的,也不会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关系,甚至可能因为念想不同而敌对下去。

可是如今因周兮辰转变策略的缘故,水蝗的名声大噪,且又是美名远扬。而两人本就同为九门,平时还能闭门不出,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确实不好拒绝,于是思索着点了点头,算是勉强同意与她的此次会面。

“哟,可真没想到今天的人还挺齐全。”进门的周兮辰妆容比从前更为精致,唇色也变成了突兀亮眼的大红,孤身一人的她冷笑一声后环视四周,只是在扫向二月红的瞬间微微怔了怔,又很快移开了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酒足饭饱的齐铁嘴见此立时站起身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好奇的他忍不住装作主人的气势直接询问了一句,“水夫人光临张府,可是有何事?”

闻言后的周兮辰轻轻地点了点头,“身为九门的当家人夫人之一,当然是替水蝗来谈合作的,毕竟我们也不想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说话之时她便递给了张启山一张纸条,又稍微离近些坐下。其实也并不是想隐瞒什么,只是这件事大概别人没有必要、也不想认真过问。

接过之后的张启山由此正经地望向她,随即才打开细看。

原来周兮辰是想与他合力扳倒江易海的全部势力,得手后地盘便对半平分。精明的她倒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这一举两得之计策,既解决了她面临的商往问题,又能报仇雪恨。

但最近南京的事务越发烦杂与敏感,水蝗一个闻风丧胆的匪徒,上面的人是没有能力也没有闲工夫再去管辖,可若是处理张启山的问题,却很容易。

不过他还是决定仔细考虑一番,毕竟这于自己也是有很大的帮助,况且江易海本就一直是自己的政敌,又常与外国人进行不怀好意的通信交易,多次陷害自己不得,两人早就积怨颇深。

周兮辰见他许久未给出明确的答案,便觉得此事必定会有机会,讪笑着的她嘴角勾起,接着又有意无意提了一嘴刚才百姓中的传言,“对了,刚才我路过城中,听闻浏阳门格外热闹,据说是江易海在墓底捕捉到了罕见的奇大野兽。”

这件事情看似毫无意义,但她清楚总有人会想要知道,因此才特意点明地点。果然知情的人听此皆是一愣,其中以林怀瑾尤为激动,她有预感此物说的一定是救过自己的那只梼杌。

按捺不住的她思虑再三,随即忍不住往城门跑去,二月红见此突地闪过一丝慌乱,虽不明所以,但很自然地也立马跟随而去。

章节目录 第123章 似真似假事 待两人健步如飞地赶到浏阳门时,观看的百姓已经围绕了城门里外好几圈,不过因人群大体是在城楼之下,因此外围也同样清晰可见。只见不远处的大门中央悬挂着一个巨大的铁笼子,里面应该便是周兮辰口中的那头野兽。

放眼望去的林怀瑾眉头一皱,只一扫便已认出那笼中之物就是那日在黑暗中为自己引过路的凶兽,此时的它血迹模糊,全身虽被深绿的毛色遮住,但其内枪眼明显,肯定是被机枪扫射过许多次。

并且可能由于长时间活动于墓穴地下的缘故,一时又突然受到阳光普照,所以它的眼睛未曾睁开。不过其听觉依旧灵敏,一直没有动弹的它耳朵便是突地一动,似乎也感应到了来人的身份,竟呜咽了两声,吓得众人节节后退。

“听说午时三刻一过,江大校便要当众射杀这头野兽。”

“是啊,江大校可真厉害,这东西一看就不好捕捉,一般人可没有这样的大本领呢。”

议论纷纷的众人又异口同声的欢呼雀跃,大多都称赞江易海一句身手敏捷,其间还有些许胆大的男孩对这凶兽十分好奇,竟忍不住上前跳高摸了摸它的黑爪,旁边的士兵见此大骇,便是快速地把他们拉开一大段距离。

而听完事情起因经过之后的林怀瑾内心深处变得格外复杂,更有一种想要救下此凶兽的冲动。

据古书记载,梼杌向来桀骜难驯,又是大凶之兽,拥有的杀伤力自然不可估量。可这只曾经救过自己的梼杌本性不烈,且应该已被驯服,如此在一般情况下,是不会逃出古墓出山作恶的。

但凶残的它确实也会伤害人类,并且在墓地里不知要了多少探墓者的性命,可那只是在墓中罢了,像它这样的凶兽本就是专门培养出的守墓者,守护墓主不受到外界干扰便是它的责任,它自然会竭尽全力,不让任何人触碰到丁点界线。

因此它的一切来源都是古墓作为的前提条件,只要离开了熟悉的墓穴,它根本就一无所有,丝毫没有存在的意义。

同行的二月红见她只是不言不语地盯住前头的凶兽,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想法,尽管对她怪异的举动十分不解,但依旧用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要放宽心,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而这才过去一会儿的工夫,不慌不忙的张启山等人也已到达了此地,不过他在环视之后思考的则是另外一件事情。既然古墓的墓道于之前已经被严实封闭,那这梼杌又是在何处被抓获的?

虽然按照林怀瑾推理的月牙二字来看,其内确实除了已被发掘且炸毁的四条通道之外,还应该有一条极其隐蔽的暗道,可这都不过只是理论罢了,并没有任何的依据来源。

但就如今的情况看来,果然真的存在一条不为人知的秘道,且已被江易海先行找到,自己竟晚了一步。如果他已经进行深究,或许也可以说是大难临头。

“张启山,我觉得这个凶兽对于寻墓的作用很大,你能不能先设法救下它?”林怀瑾到了此时此刻的节骨眼,也只能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闻言后的张启山立时愣了愣,这梼杌的厉害他当然见识过,留着它对墓地的保护一定有很大的作用,但其残暴凶狠怎么看都是一个天大的祸患,他实在是不明白她为何要这么作为,便没有即刻应答,却是陷入了沉思。

而林怀瑾眼见着张启山多时都没有任何的行动,不由下意识抬头一望,此时天色早过午时二刻,江易海已经开始在众人面前立下保护一方安宁的滔滔誓言,不远处的众枪手也都做足了准备。

看来自己真的需要另想办法,转念一思的她几欲脱口而出,“江大校你是怎么看出它是凶兽的?我看它的出现其实是祥瑞的征兆呢!”

她的话一出,底下的人在一刹那的安静之后,竟突然哄闹成一片起了兴趣,皆是要听言解释,哪怕江桥掏出手枪都没能阻止这样的突发状况。林怀瑾见自己的计谋已达到理想的效果,于是便一五一十地讲出了自己的所见所闻。

书中描述此物是獬豸,又称为法兽。它拥有很高的智慧,还能听懂人言,对不诚实不忠厚的人就会用角抵触,乃是不折不扣的正义之兽。而且据说在商周时期,它曾化身为人助过武王伐纣,最后成为了姜子牙的坐骑。

这样拥有通天本领的神兽,如若随意处置,恐怕天将降大祸临头。

胡说八道的功夫三分靠真实与传闻,七分自然靠谈论夸大的能力,因此百姓在她惟妙惟肖的讲解下越发变得半信半疑。

毕竟如今的封建思想未能彻底改变清除,还有许多的错误信仰横在大部分人的心中,谁又没见过真正的梼杌与獬豸,又如何能分辨出来其中的同异。

况且对于这类民间传说,多数人都是持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观点去看待。

“大家听我一言,此神兽本藏得极深,绝对不会无故出现于世间,我觉得还是放它回归得好。”齐铁嘴在二月红的迫使下紧接着上前一步,不得不随之胡编乱造。

这胡话不但肯定林怀瑾所言非虚,顺便还奚落江易海一番,暗语更是指明了他不怀好意。

毕竟如今的他算术十分精准,又自前不久算准了香客的一系列大麻烦之后,全长沙城的人都知晓了他的能力信服不已,因此听他也这么赞同,众人的徘徊更加动摇。

江易海看这形势不利,眼中刹那便闪过一丝决绝。近几日因有裘德考的帮助,他终于率先寻觅到了古墓剩下的且唯一的道路,由此占尽先机。而不舍昼夜又历尽艰险抓住这只凶兽,竟又意外得知了另一个更大秘密。

所以他本不想多此一举,预备直接杀死梼杌取物,但又想在百姓的面前树立威信,便缓了些时辰。可没想到却弄巧成拙,如今倒是不好无理由的痛下杀手,不过谁都不能阻止他得到那个东西。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凶兽出危险 那个令许多的人都神往已经的东西,它的作用虽然暂时还未有谁研究透彻,但根据文献的记载来看,绝不是一般的普通之物。毕竟也是天外往来的少数灵石,或许那可比古墓里隐藏的力量还要巨大很多倍数。

思及此,江易海的手指便如传达一种指挥命令的手势一般微微闪动,只在一刹那,铁笼边居然突地生出一股滔天烈火,接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扑悬空,让惊恐万状的众人硬生生退了数十步不止。

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并没有任何的预兆与熄灭的痕迹,只旺盛之间便烧红了半边天空,比之朝霞还要灿烂上几分。被扰乱得疼痛昏迷的梼杌即刻也开始剧烈跳动,又不停地撞击着铁面,试图逃离大火焚身的切肤之痛。

可既然江易海早已生出置它于死地的心思,那么束缚住的粗壮铁链自然相当牢固,至少在外力之下,几日之内应该都是坚不可摧的。

因此梼杌逃脱不成,火焰一时之间便已席卷了它的半身绿毛,底下的人见此哄闹喧哗,又立时传出一阵不可置信的惊呼,却不知到底该不该救火。

同样感到不可思议的张启山也不由暗骂江易海果真老谋深算,他一定是事先在里面设置了许多根隐蔽的导火线,还浇了不少的油才会产生如此熊熊不灭的燃烧,而能想出这出其不意的一招,真让人防不胜防。

呆愣的林怀瑾满眼被火光完全充斥,内心也不禁激昂愤懑,更不忍眼睁睁地望着凶兽如此死亡,于是便想要冲上前去趁乱救下它。可是这火势太大,已经延续了城外大部分的树木,而城门也被烧得黑焦分明,只剩下一股呛人的浓烟滚滚。

二月红最是知晓她的所有心思,因此便紧紧地拽住焦急万分的她不敢有一丝马虎,生怕放手之后人就会立马不管不顾地跑离自己的身边,由此突生不可预料的危险。

就这僵持不下的一会儿工夫,疯狂的梼杌于痛苦中变得越发狂暴急躁,又在发出一声朝天怒吼之后,竟已顺利突破了坚硬的牢笼。便听得哐当一声,那铁笼顺之掉地,跑出去的它重获自由,便立即朝着人群中央冲了过去。

而它的身形极为庞大且本就不是凡物,加上又是用尽力气的狂奔,速度自然飞快如影。

惊吓过度的百姓见此皆是疯狂逃散,城门上的士兵也是呆愣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胡乱射击,这混乱不堪的枪声于是在零丁的带动下逐渐响起,可他们未曾击中梼杌分毫,却有几个老百姓不小心中枪倒地。

一旁的张启山闪过几分凌厉,终是按捺不住自己中烧的怒火,扬头向城楼大声叫喊:“狙击手快准备,上面的人伤害百姓者军法处置!”

可是此时所有的人都慌乱无比,他们虽历经不少战争,但也未曾见过这样的庞然怪物,因此握枪的右手便不由自主地颤抖不已。下头指挥的江易海禁不住大骂了几声,自己则掏出手枪瞄准目标,不过很可惜只擦身偏离而过。

但不远处的梼杌似乎有所察觉,它只顿住一秒,又竖起耳朵辨明方向,竟直接准确无误地向他冲了过去。瞳孔不断放大的江易海颤栗着大喝一声,自然也变得惊惧惶恐,可却未想好此时该如何设法自救。

便眼见着不可估量的危险即将来临之时,却不知是何处袭来的一阵白雾突然之间从天下降,恰好阻止了这个悲剧的发生。

此朦雾飘过的一瞬间便遮住了外界的一切,所有的人眼里都充满了一片白色的静谧,其他的事物由此逐渐模糊,随后竟消失殆尽。

而迷雾最能惑乱人心,让人找不到真正的出路。林怀瑾见识过它的几次厉害,暗觉得这应该是胡月的手笔。

思索了下的她摇了摇头,只是努力地去辨听二月红呼喊自己的方向,又感觉到一只十分熟悉的手突然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她竟不由自主地跟随那只手的主人悠远而去。在这迷迷糊糊中,且不知走了许久的时辰。

而那近在眼前的喊叫声逐渐变淡,直至全无。

……

“醒复眠,眠亦复眠,睡梦之人快清醒吧,你已经到了。”一阵轻柔的声音徐徐传入了她的耳里或者是心里,沉睡无梦的林怀瑾闻声后眨了眨眼,迷糊之中目光更加呆滞。

入眼的便是那只有缘的黑猫,此时它正趴在自己的身上十分悠闲,且那只爪子还拍打着她冰凉的脸颊,莫不是错觉,它的神色竟有些狡黠。

林怀瑾于是顺势一把抱住它,这才发现此地竟然是北水寨的隐秘山洞。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从前的摆设,只不过面前的并不是上次那个白衣古人,而是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

他看似普通可实则不然,那面孔虽说格外清淡,但眼神却融入了太多不可言说的沧桑,“老人家你是谁?为何要带我来到这里?”

闻言后的老人依旧目不斜视,只是认真地端详着墙壁上的武学刻画缓缓道来:“我便是花锦寨的巫师月如锦,其实不是我带你来的,是你的心,或者说是故人之心带你往来的。”

林怀瑾听声一愣,果不其然真的是上次之人,可前后面孔为何却大不相同?难道他也懂得易容之术?这么说来,那肯定是原主的心带领着她重回此地,可是他们又有什么关联?

“时机紧急不可等待,其余的事情稍后再详说,先放血吧。”月如锦嘴角闪过一些释然,似乎是等待许久的愿望即将成真。

但林怀瑾听此不禁愣了一下,立时变得心有余悸,上次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万一血液混乱再出现异样的突发状况,自己岂不是自寻死路?

“你放心,绝对不会发生意外。”月如锦说话间便把黑猫放在了一旁的石桌上,自己便是立刻划破了中指,又挤出了一滴血,预备混合她的青龙之血融入面前的水碗里。

章节目录 第125章 月下家族灭 此内盛装的水源如平常所见的那般无色无味,鲁莽的人根本看不出里面有何区别。但其实只要细心扫望,便能分清个中的小颗粒分子上隐约散发出的阳光七彩,又与青碗上的粘性泥土相结合,即可生出一丝奇异的特征。

一旁的林怀瑾犹豫再三,也只得不情不愿地咬破食指,勉强挤出了丁点血丝下水融汇。月如锦见此朝她郑重地点了点头,随之又递给她一本书籍,示意她等会儿便照着上面的记载念词,且必须分毫不差。

疑惑不解的林怀瑾下意识翻开一望,这里面竟全都是古老的苗语,于是她窘迫地摇了摇头,“巫师,这些我似乎看不明白。”

月如锦闻言瞥了她一眼,思虑之后便是了然一笑,又接过书本一字一句地耐心教学许多遍,记忆力尚可的她立时默记默背,一时学会这些也并不算太难。

她于是坐在石凳上小声朗读,努力让自己的发音更加准确,而警惕的月如锦绕着洞内视察了一番,许久之后眉头一皱,“时辰快到,烦跟我来。”

他一边轻声言语,一边又走动几步规律地摸索着其间刻印的壁画,不多时竟转开了左面的石墙,随即另一间稍大的密室便同时出现在眼前。

大步流星的他顿了顿,却只是面色平常地向前走去,而紧跟着的林怀瑾刚随之进入便不受控制地呛了几声,只见里面空无几物,早已积满了无数的灰尘与蛛网。

不过好在中间的香案上有一支挺直摆放且旺盛燃烧的白蜡烛,因此能勉强望清室内的大体情况。

这密室内杂乱无章,似乎并无能引人注目的东西,但其中有一口类似于古代祭祀的小样青铜显得十分特别,它被供奉在上头,神圣且神秘。好奇的林怀瑾不由踮脚走近,只随意打量几眼,便清楚地觉察到了里面的那块石头。

思绪万千的她瞬间便联想到了陨铜,书中记载拥有神秘力量且来自外太空的陨石。

此物一共分裂成三块,一块留在张家古楼,一块落在了长沙城北部山镇的矿山里,最后那块便是于西王母墓中,因此按理说这里是不应该有的。

月如锦自然不知她的所思所想,陷入沉思的他只是把水碗和着血色一齐倒进了青铜器皿内。却只在滴入的一瞬间,居然有一种异样的光芒开始四射闪耀,他见此立即转身走出密室托住早已黄符缠身的黑猫,竟把它也放了进去,“背过身赶快念咒语,不许回头。”

闻言后的林怀瑾手忙脚乱地掏出了书本,随即大声念道。旁边的月如锦神色变得格外紧张,双眼也只是紧紧地闭着,更不敢有半分怠慢,而她知道他没有丁点察觉时,便忍不住偷偷地往后一望。

此时突生的奇妙光亮越发深重,照得洞内犹如白昼,而那只被放置于青铜器中的黑猫竟然逐渐变得透明,抬头回以对视的它似乎冲着自己微微一笑,最后竟消失不见。

林怀瑾暗自称奇,可一心不能二用,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念着咒语,又忍不住打量此苍老的月如锦。他依旧附和自己默念咒语,脸上的皱纹更加明显,似乎是生怕出现任何差错,连嘴角都在颤抖。

两人就如此这般一丝不苟地进行到底,等那咒语已三遍轮回过后,所有的一切才归之于平静。

睁眼的月如锦见此便呼了一口大气,又上前吹灭了已经奄奄一息的烛火。

如今总算可以做回真正的自己了,虽然此刻来得太迟,但他好歹等到了这一天,世代祖上都期盼已久的一天,“事情已圆满解决,月族的人终于不用再背负这个命运了。”

疑惑不解的林怀瑾更为急切地扫了他一眼,听他这言语未明,于是不禁疑问:“我记得上次见面时,你好像是苗寨密道里壁画中的模样,可是现在为何?”

“那并不是我,是我的祖上月竹前辈。”月如锦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便也放下心结开始解释起来。

若要提到当时的久远,还真算得上是一段长话,夹含着一些道不尽的绵长故事。

自秦以来,长沙郡外偏居山间的苗人便一直呈源源不断的聚集之势,直至魏晋南北朝也未曾分散过。

与分裂征战的南北相反,他们安稳度日,是难得的大一统群居。且又因苗族的人口构成复杂,其中不乏有大把的佼佼者,月族之人便是从中脱颖而出。他们因生来较为长寿,修习苗术最为灵巧,于是成为了当中的引领者,监任族长的使命。

整个事情的起因便是由此展开,从这元嘉年间月竹带回苗寨的女子开始。记载上只说那是一个汉族的小姑娘,后背上有青龙的图案,但具体相貌性格并未提及。

时任族长的月竹对外宣称她是一位流浪儿,又不顾众人的反对执意收她为徒。本来月族的血缘稀少,是绝对不能混淆的,但当时正值战乱纷飞,其中早已混迹了许多逃荒而来的汉族人,于是他们没有过多计较,只让人立下重誓就罢了休。

也就是从此以后,小姑娘便安全地留在了这里,成为了月族唯一的关门弟子。月竹为此女子取名月牙,又全身心地教习她精妙的蛊术,抚育她长大成人。可是后来的她却为了一个汉族男子盗取了苗族的秘术,并决定私自修习。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月牙的诡异举动被人发现之后,全寨寨民皆是愤怒不已,一致赞同处死她。可月竹身为她的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的心下终究是不忍的,便偷偷地把她放出了苗寨。

可众人知此更加不肯退步,因此他为了平息众怒,自己又以血为引,以魂为影向全体寨民赎罪,于是才会陷入无限的轮回。

而苗寨自此便失去了主心骨,又在有心人的挑拨下陷入分裂与对立的局面,且各自为政建立了以五大寨为主的大家族,不过好歹稳定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126章 相似的纹身 “其实那些过去的是非都太久远了,许多事件的真相也不曾有人得知。”月如锦的一句话唤回了她远去的思绪,看似说得轻巧,可这其实至今都已有一千多年了。

作为月竹过后的月族人,他们因此传接下来一个使命。那就是当从花锦寨的同族人里挑选出的智者正式成为巫师之后,此人便必须使用月竹的面容存活,直到与青龙血混合,完成这个莫名其妙的仪式,才能得到解脱。

并且这也不是他一人的职责,实乃全族的期许,如今顺利了却,自然会留下许多感慨。犹记得在那悠长的历史中,多少的祖辈奋发而追求的使命,从此终于归之沉寂,竟再不存在。

浮想联翩的林怀瑾思索着点了点头,突然有一个奇怪的想法,便是不由脱口而出,“你的意思我便是月牙和那个汉人的后代?对了,还有上次你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城外古墓里真正被守护的尸体是月牙无疑,只不过暂时没有被任何人找到罢了,而邹光漠又与之同穴,关系肯定非同一般,或许月牙就是为了他而违抗的师令。

但月如锦并没有回答此问题,他只是避开了她探究的视线,在闪过一丝复杂的痕迹后,才望着外面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的朋友果然不可小觑。”

林怀瑾听此一愣,便也好奇地往外眺望。那突然射进的白光似乎携带着一阵寒风,让人冷不丁打了一个哆嗦,而这踏光而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如若神明降临一般的张起灵,“小哥,你怎么来了?古语有言,果然有缘自会重逢。”

闻言后的张起灵斜视了她一眼,却是直接无视掉她脸上的欣喜与询问,只大跨几步站在了月如锦的面前,眉头突地微蹙,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而月如锦见此也收敛住了笑意,又顺势抬头与之对视,同样并未有任何反应。

林怀瑾突然想起两人上一次曾经于洞内大打出手,深恐他们之间结有误会,于是干笑了几声,下意识解释道:“巫师不好意思,我这么朋友吧,他其实……”中断言语的她随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脑袋,一脸郑重其事。

月如锦见此不由失笑几秒,又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只站起身径直过去重新打开了左边的墙壁机关。张起灵也立时脚步一转,随即同他进入了那间密室,这一来一往间竟都没有任何言语。

暗道神奇的林怀瑾无语地撇了撇嘴,这两人的哑语式交流她着实全不明白,便也没有想着跟进去碍手碍脚,只是呆坐着凝视石壁上的武画发怔。

这上面的招式看上去平淡无奇,甚至比一般修习的武学基础还要弱上几分,倒并不像名家所刻,似乎只是一般强身健体的虚招罢了。但只要用心认真观测,再把完整的一套动作连接起来,便大大不同了。

看出其中奥秘的她暗自高兴,又忍不住欣喜地以手指为剑试着比划了几下,且装得真如武艺高强的英雄模样,玩得不亦乐乎。

不过她没想到自己如今的接受能力如此迅速,这上面所有的姿势只一眼过目便能完全记清,虽说只是皮毛上的假把式,但这记忆力确实变得非同小可,不像从前的自己那般健忘得厉害。

而且只两下的重复她便几乎能融会贯通,倒像以前学习过一样,不费吹灰之力。林怀瑾自顾自地研究着其中的因果,有些怀疑原主可能过去曾经过秘密的练习,毕竟如果真的是邹、月后人的话,那么背地里一定有人会教她的。

思索着的她心下一动,目光有些不由自主地转向密室半开的门,那一道无比怪异的门。这突然间的心生好奇让她实在是忍不住那份悸动,只犹豫半秒便轻手轻脚地走近扶墙,接着往里谨慎张望而去。

此时门里的外在环境并无任何奇特,但进去的两人却半赤着上身,正围在青铜器的旁边低声细语,她于是眨了眨眼,试图看得更加仔细。

而在此认真的打量之下,她才发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大问题。

原来两人的纹身只是极其相似罢了,根本就不是同一种品格。不只是细数的纹路,其实所有的一概皆有不同之处。但思虑一下,月如锦本就与张家无任何关系,如此一来不是麒麟图案便很正常,不过那应该是什么呢?竟也有长寿的功能。

抓住一丝念头的她顿了顿,一时半会儿间便回想起了自己不久前的时辰胡说过的獬豸,古书上确实清楚地记载过此神兽与麒麟极为类似。

两者均长着独角,触不直而主公正,乃是独一无二的仁兽。其间相对应而真正表达的含义虽有些不同,但殊途同归,都代表了一种与生俱来的宿命。

“若你还有什么疑问,可以进来观望,或者直接询问我即可。”月如锦突然的出声惊吓到了沉思的偷窥者,林怀瑾闻言尴尬地后退两步摇了摇头,她竟不知何时两人已经办完了里面的事情。

而此刻的张起灵依旧沉静未有只言片语,不过问题应该是顺利办妥的,因为他已有了出走的趋势。

林怀瑾见他来去匆匆也有了些着急浮现,毕竟天色逐渐变暗,且不知对于她的消失不见,二月红等人又该是如何的担忧。

因此她自然不愿再久留,心想要即刻归去,于是便立马前行跟紧将要出洞的张起灵,又回眸冲月如锦一笑,“既然事情已经解决,那我就与小哥一起离开了,望珍重再会。”

月如锦笑容依旧,只是扬手示意请便,却在离去的背影内怔住许久,目光也变得越发呆滞。

说话间两人便到了洞口,外湖与上次一样是滔天巨浪,按理说夏汛尚可理解,冬日至少应该会退却许多,不过是冬汛也有可能。但不管怎么说,北水寨的这方湖水都有点难以预料的异常,其它地方的湖泊与之更不能同语。

章节目录 第127章 湖下有玄机 夕落潮起时分,汹涌的水波狠狠地拍击着靠洞岸的岩石,给暗黑的天空打上浩渺的印记。林怀瑾惊惧地望了一眼深不可测的底下,不自觉地退后半步,变得犹豫。可张起灵见此则直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便是往上攀岩飞跃。

“小哥你能不能慢些,我有点恐高。”紧闭双眼的林怀瑾在寒风的呼啸中,小脸也拧成了一团,且格外恐慌。张起灵听此纹丝未动,只是放慢了些许速度,平缓下来。她这才逐渐适应,便也试着睁开眼,望向下头一望无垠的景色。

原来那山洞处于湖泊旁边的高山里,因它的位置在悬崖峭壁内的隐蔽处,其中又有一块凸出的巨石挡住了上下左右的视线,所以外界对于里面的别有洞天几乎不可闻,由此可见其终年无人知晓也并不奇怪。

而这正下方的湖泊也果真如传闻中的那般广阔浩瀚,就算是人身处高空,也没能发现它的头尾,更不见那遥远的流向与踪迹。

一时越过山丘,又翻爬土坡,两人恍若飞行过时光的痕迹,继续踏歌而行。

但他们正欲着陆时,水面一阵巨波上涌,只突然之间,湖里竟窜出了一只巨大的发光怪物,它张着血盆大口,一下便咬住了林怀瑾的衣角。张起灵见此当机立断,快速地取出了古刀割断衣袍,又顺势把她传送到不远处的地面,自己则与怪物展开打斗。

与这庞大的怪物相比,他的人显得格外渺小细微,但就算差异明显,也丝毫不影响那灵巧的身手。可他们不知,其实那怪物并没有用尽全力,它只是尽量闪避过他的攻击,似乎有意冲林怀瑾而去。

“小哥你先走吧,兽类都有灵性,它要找的人应该是我。”林怀瑾自然也看出了它的意图,因此她这么说也并不是大义凛然,毕竟长久耗下去只会白白赔了两个人的性命。

闻言后的张起灵目光微扬,仍旧没有说话,只是敏捷地挡住了面前的所有攻击,又翻身上背,居然逼得那怪物节节后退。

而此怪物见他一直都碍手碍脚似乎变得越发狂暴不耐烦,随即竟怒不可遏地仰天大吼了一声,那洪大的声音响彻云霄,与夏日的雷声无异,并且不到一刻果真风雨大作,瞬间冷透了早春的山林。

捂住双耳的林怀瑾见此焦急万分,却想不出任何的好办法能引这怪物离去。

不过头尾呼应,皆为一体,若是自己在下面控制住了它,说不定小哥更好行动。思及此,她于是心一横,索性迅速地跑到它的后面去拽住那根长长的尾巴。

那怪物皮糙肉厚,自然没有任何的吃痛感觉。不过对于这个挑衅,当然不会放过,立时回头的它咬住了那只细小的手臂,就这转身一扬尾之间激出不少水波,又突然往下跳入,竟直接带她沉进了水里。

扑腾着的林怀瑾呛了好几口湖水,人就如水投石一般,刹那间便陷入了迷糊,而她最后失去意识的一秒只注意到了小哥那终于动容的面孔,还有一阵不知从何处侵来的青光,亮得如白昼的朝日。

那股若即若离的水流不停地冲击着脑海里即将溃散的意识,游离的她并不知身在何处,并且面前只有那条逼近的怪物连续不断地在质问她些什么。可她完全听不懂兽语,又被吵得十分头疼,不由大喊一声,“闭嘴,废话连篇!”

这一激灵的喊叫过后,她的思想便已完全回转,惊慌失措的整个人不由在一霎那间反射性地坐立了起来。

床沿边略微疲乏的二月红闻声时眼神一亮,只下意识抱住她,又宽慰地拍了拍她的后背,“瑾儿别怕,全都只是梦,红红就在这里。”

不知所措的林怀瑾在他的轻声安抚下渐渐稳定了散乱的思绪,又忍不住打量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更加惊诧莫名。

这里竟是红府?自己不是被北水寨湖泊中的怪物拽入水里了吗?这又是怎么回到长沙城的?一连几个疑问不得其解,她凝视着眼前温和的人,变得更加疑惑。

对了,山洞里的那块石头好像是陨铜的碎片,难道自己是在幻境中?想到这些,她不禁抬起手摸了摸二月红的脸,虽然有温度,但书里曾确切写过,陨铜的世界与真实的世界其实在感觉上并无两样。

“二爷,林姑娘的事我已通知佛爷,佛爷……他们应该很快便会到了。”刚进门的丫头脸上有一瞬间的僵硬,她只是落寂地放下手里的姜汤,坐在一旁。二月红见此却顺手接了过来,接着又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抬手放在她的面前,一脸笑意。

林怀瑾尴尬地摆了摆手,试探着问:“这一次,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可闻言的二月红并不接茬,只是把勺抬得更近,“不着急,先喝了姜汤再说。”

此时此刻,她不由愣了再愣,哀叹不已。看来自己的执念就是与二月红终其平淡一生,可是为何就连幻境都不能给予圆满,原来不管怎样都会有丫头的出现,有些失望的她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你的手臂有伤,不能动弹。”二月红坚决反对她的说辞,但依旧温声细语,小心关切。

林怀瑾顿了顿,这才顺势往自己的手臂看去。

果然那处真有受伤的地方,且已被鲜血沁透,就算缠住厚厚的纱布也可见一斑。她清楚地记得那个怪物当时咬住的便是她的右手臂,看来那些经历都是真的,如今的世界也都是真的,可自己到底又是怎么回到的这里?

“二爷,我的夫人还是我来吧。”突然的一句话打断了她沉静的思绪,刚赶来的张启山进屋之后即刻便接过了二月红手上的碗,又上前探了探她的额头,总算放下了心。

退后一步的二月红突地低垂下头,心里几多复杂交织。窘迫的林怀瑾也禁不住咳嗽了两声,又趁机偷偷朝一旁的桃花示意,机灵的桃花即刻反应过来,于是立即出门请来大夫,缓解了此次的尴尬。

章节目录 第128章 重回的镯子 把完脉的大夫沉思许久,忍不住诧异地抚了抚白须,连连称是奇迹降临。

毕竟按理来说人只要溺水五分钟以上抢救便基本无效,何况还不知道她到底落水了多长时间,具体的更无法估计。

但她体内没有一丝虚弱的迹象,反而气息浓厚非常,这强盛的气脉竟从刚被救起的那一刻就没有降过一点,身体上除了手臂的奇怪咬痕外,比正常的人都要雄健太多。

二月红呼了一口气,转身便让王叔立马拿着调养身体的方子跟随大夫去抓药,又知道她应是时候饥饿,随即上了许多她爱吃的膳食。果然林怀瑾一见到这些就笑靥如花,开始眼冒金光。

“小瑾你可慢点,如果又把刚没走远的大夫请回来就太麻烦人家了,你放心二爷府上多的是粮食,绝对管饱。”刚到红府不久的齐铁嘴嫌弃地撇了撇嘴,还未等林怀瑾反击,却只一秒又变得正经起来,“不过昨日之事大家一传十,十传百,不知事实到底是怎样的?”

调查过原委的张启山听此皱了皱眉,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说清楚。

原来当时湘江上的一群渔夫按照平日晨起的时辰惯常出江捕鱼,却没想到在江面中间随意一撒网,竟打捞上来一个大活人。惊吓过度的众渔夫皆以为是沉江尸体便立刻报了官,等那些警卫赶来之时,湘江的南头早已围拢了无数好事人的驻足。

而人只要一多,消息的传播速度自然如风吹拂,于是不出两个时辰,全城都已知晓。

本来林怀瑾从浏阳城门突然消失后几人就对她遍寻不得,因此奔波劳累的二月红闻此讯息一惊,立刻便马不停蹄地奔赴到湘江,在忐忑不安之中,终于找到了岸边担忧许久的人。

那时候她的衣角掉了一大块,头发又凌乱不堪,不过好在呼吸尚存,心疼不已的二月红见此随即脱下衣服抱住她,把还处于昏迷的人带回了红府,且一直守在一旁照料,一夜都未曾合过眼。

“难道小瑾变成了鱼,跳江游玩去了?其实我还想知道一个问题,湘江底下有没有什么宝物?”眉头一扬的齐铁嘴摇头晃脑,笑嘻嘻地疑问。

林怀瑾清楚一旦是关乎自己的事情,他说话就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于是也忍不住逗弄几句,“宝物可真没见到,但淤泥倒是不少,如果老八你需要的话,我同样能管饱。”

齐铁嘴立时冤枉地摆了摆手,“小瑾,我一听到有你的消息就赶过来了,没想到你就这么伤我心。”

他说话之间便转身作势要甩手离开,林怀瑾知道这是他假装的一套,但还是急忙拉住他的衣袍,又讨好地笑了笑,示意自己只是随便的玩笑话而已,下次一定送他一本繁文《青囊奥语》赔罪。

一旁的张启山见她精神抖擞,还能与齐铁嘴争辩吵嚷,内心也有些欣喜,不过脸上却未表现出来,“好了,既然身体已经有所恢复,那就不叨扰二爷了,我们还是先回家吧。”

“瑾儿的伤不宜乱动,我看还是先留在红府养好之后再说。”二月红听此立刻否决了他的说法,那双眸子未移,依旧深深地望向林怀瑾,心里更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一次她会如何抉择。

于是他就如此凝视着她,期待却又害怕。

那炯炯的目光在多时没有等到回答后逐渐暗淡,终是轻轻一转,可叹息还未至,竟眼尖地发现了她右手半遮半掩的熟悉镯子,心下不由一喜,又重新恢复了希冀。

当初她亲口说过已埋葬的镯子,今日又好巧不巧地出现在了她的手腕上,这些代表什么,他是最明白不过。毕竟这镯子的意义非同寻常,是水仙的红艳,也是他们的鸿雁。

而林怀瑾不忍直视他的眼神,只是犹豫地低垂下头,更加悲痛。她当然想留在红府,做梦都想在这里度过每一个春夏秋冬,毕竟这就是她来到民国的所有意义。可若人真能按照自己的想法不顾一切,那又该需要多大的勇气?

丫头呀丫头,终究是横在他们心间的坎,从前有多羡慕,如今就有多悲戚。

她一直抿嘴不言,张启山索性背身蹲下,又伸出双手,意思非常明确。掩住伤悲的林怀瑾愣了愣,自己是手臂受伤,又不是腿残,不需要如此吧。她于是迅速地穿好了鞋,正欲行走,张启山却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受此惊吓的林怀瑾一时半会儿还未反应过来,等到要出门时她才僵硬地动弹了两下腿脚,预备自行下地,“张启山你今天莫不是鬼上身了?”她的脸上凝聚了许多的窘迫,不远处的二月红见此也变得越发深沉,神色中带有淡淡的忧伤。

不过闻言后的张启山却丝毫不受其影响,并且在她说完之后,他便即刻冲她眨了下眼,示意她稍安勿躁。

林怀瑾见此犹豫了一秒,还是下意识配合地点了点头,总算有些明白了那句叫作无事献殷勤之语的意思。

而敛下眼帘的她也未敢瞥向屋内的二月红与丫头一眼,毕竟于他们几人来说,在这种形式、这种立场下,全都只有无可奈何、身不由己。哪怕她依旧深爱心中人,可是周公梦见的蝴蝶从快活楼底下飞走了,他们都试图去寻找,但怎么也找不到。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事已成局,她必须同二月红断绝一切,让所有的故事回到正规,否则三人都将继续痛苦下去。

出了红府大门后,林怀瑾立时捂住有些想要流泪的双眼,稍眯之下又向上斜视高空,这才注意到两旁的楼里果然有许多探头探脑的人,他们似乎是在打量什么,竟一直跟随两人的行车不紧不慢。

前日江易海因误放出梼杌,引起了恐慌与公愤,如今已处在待职查办的阶段。而且上头再次派出了严于帆到长沙城进行巡查,看似为了安全的以防万一,实则是在防范这次的突发事件会让其他人从中得知古墓的通道,所以最近的督察变得更加严格。

章节目录 第129章 心捉摸不透 在如此严峻的形式下,群雄都已等不及上演逐鹿的戏码,恐怕长沙城这片天将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旦江易海正式成为了南京方面的废弃棋子,将迎来各方一致针锋相对的人绝对是即将只手遮天的张启山,因此他只能暂时藏尽锋芒,且尽量避免与任何一方产生冲突,更不能让人拿捏住把柄。这样一来,或许最后才会渔翁得利。

毕竟他们是名义上的夫妻,又是政局亲定的联姻,情分上怎么说也得假装过得去。况且红家最近又因矿山一事与鸠山美志等人来往甚密,若传出私通日本人的消息,岂不是正好让那些不怀好心的人得逞?

林怀瑾对此次的事情了然于胸,但也没有心情再说话,只是呆滞地望向窗外,那万千的杂乱思绪还未从红府的人儿处收回。

街市上飘逝的人烟如走马观花的幻觉一挥不见,道不尽她的忧与愁。

若真如书中所言,风流倜傥的二月红在与丫头成亲之后,便一改往日的不羁面貌。两人相敬如宾几十载,直到最后丫头重病而亡,他依旧痴心未变,一生都未有续弦。

所以她当时在得知矿山一事后,才会变得惶恐不安,害怕故事最终成真。

但她的担心果然不假,后来丫头真的在人贩子的束捆下极尽不幸地出现在了街头,还打破了他们的所有计划。不过她还是抱有侥幸的心理,以为只要自己能求得钱财,那么就不会再有三支金钗换夫人的事发生。

可历史总不会因人而变,当她一个人站在快活楼底下像一只被遗弃的丧家之犬时,谁都不知道,她的那颗心已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悲哀,甚至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释怀。

过后她毅然决定离开红府,也是由于亲眼所见那晚二月红对丫头迫不及待的怜惜之情,而且他由始至终一直都未提及自己的行踪,似乎她就是一个多余的人罢了。

但如今的情况却变得诡异起来,二月红竟然依旧对她百般呵护,甚至当着丫头的面也不收敛一分。往日那些突发事件仿佛只是黄粱一梦,如今梦醒了,红红还在自己的身边,绽放光芒。

“这几天严于帆绝不会善罢甘休,希望小瑾你能陪我演完这出戏。”张启山突然的一句话唤醒了陷入纠结的她,似乎又觉得此言不太妥当,重申了一句,“只是演戏而已,待过些日子事情差不多解决,你便……随心吧。”

他的眼神深深地望向她手腕的红玉,口中所说的随心意思也很明确,就是指和离。其实他曾经也以为假作真时真亦假,可是奈何她的一腔柔肠只有二爷,对自己除了朋友之义,没有其他的心思。

闻言后的林怀瑾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竟不知何时已戴上了二月红当初送给自己的定情信物,此刻上面还绽放了妖艳的红水仙,恍若迷梦一般美得惊心动魄。

她立时一惊,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了往前的事。

记得上次从西郊换回镯子之后,虽一直因不舍将其放在身上,但从未重新戴上过。若是没有记错,当时掉入湖里时,恍惚间手臂上滴落的血液好巧不巧地侵入了里面。难道鲜血就是激活玉镯的原因?

百感交集的她忍不住再次摩挲着熟悉的玉镯,接着又使劲抽离,但此时却怎么都卸不下来,与初时的二响环无异。

这还真是可叹又可笑,当初她提到玉镯不认主时,其轻而易举便能取下。可是如今最不该的时辰却牢牢地套住了自己,果真是天意弄人。

“还记得当初的三月之约吗?如今我们便以二爷去北平巡演的时日再定一个三月如何?”张启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预备用这些时间扫清障碍,等当日一过,让她能够安心回到红府,不再受到任何威胁。

“定约与回红府有什么干系?我可从未说过我还会回去。”林怀瑾掩饰般地低下了头,心里五味杂陈,甚至不敢直视他的探究。

但张启山如何会不懂她的口是心非,不由镇定自若地笑了笑,“二爷的心意,你总不会不明白,想必下回也不用再费心爬墙了。”

原来那天的事情他都知道了?林怀瑾听此挤出了一丝傻笑,又装作若无其事地东张西望,生怕他会顺着说下去。但他只是淡然地望向前方认真开车,并没有揭穿她。

她见此松了一口气,不禁尴尬地捂住脸颊开始一路装睡。

前不久的她由于患上了很严重的失眠症,每到半夜三更便会辗转醒来,怎么都不能再次入睡。而张府又总是灯火通明,因此她索性起床看书,或是倚窗问明月,不外乎是那句二月红如今可好?

其中有一晚想入非非的林怀瑾实在是忍不住心中的再三催促,最后终于谨慎地望了一眼旁边紧闭的房门,便朝向青苔小路绕回了红府,顺着从前的地方爬上了墙头。

当夜月亮高悬而朦胧,哈了一口气的她自然知道二月红耳聪目明,于是低垂下脑袋,才小心翼翼地打量而去。那方院子依然亮着灯,其间人影晃动,她数着时辰,随后那人果然走了出来。

这也是二月红的习惯之一,因如早前四处奔波那般适应了晚睡,精神饱满的他只要绕着屋内不到三个来回,便会踏足院子。

而每当这时,她都会忍者睡意熬制清汤送来,可是如今没有自己,他似乎孤寂了许多。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她的确高估了自己的重要性,只不过一刻笑容满面的丫头便从另一头而至,还给他端了一碗香气四溢的阳春面。

这时她亲眼目睹他低头微笑,一番情深脉脉尽现,可还能有假?

“若是当真除却巫山,又怎会娶丫头,又怎会温情于旁人,可你若真心对丫头,又为何偏偏对我不同,让人心生误会。”林怀瑾轻轻地嘀咕了两句,忍不住认真地询问道:“佛爷,你说如果明知道一切都注定好了,还有去改变的必要吗?”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哨音不寻常 “若不一试,怎知是注定好的。”几乎是在她话音刚落的一秒内,张启山便刹那侃侃顺言接了下去。他当然清楚她问的是什么,但还是违心地规劝了一句。只希望她仍旧初心不改,万事无悔,或许自己也是乐见其成的吧。

林怀瑾听此一怔,突地沉吟不语,不过内心似乎变得通透起来。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如今这般进退两难的地步,那就如张启山所言,假如三月之后还是处于这样的困境,那么不管事实到底如何,她都要求得一个真相与结局,哪怕事与愿违。

思索清楚后,内心便彻底扫除了忧郁,眉头一解之间,忍不住偷偷地掏出了怀里早就藏匿好的桃酥饼背过身去,尽量无声吞咽。

可她却不知这一切都已从后视镜里落到了张启山的眸中,眼含笑意的他不由摇了摇头,竟有些希望汽车能这样一直走,永远没有归路。

此时中街两道熙熙攘攘,正逢赶集的日子,许多的商客盛大开业,一时繁华三千。

而人多最为嘴杂,其间便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声音,但在这一刻最为独特的,不得不提一句,是从怡红院里传出的琴音,困意来袭的林怀瑾听闻时也禁不住竖起耳朵,认真品味那余音袅袅而至的乐曲。

“苦意悲喜长叹人生苦,喜怒哀乐嗟缘总别离……”

这个音乐?林怀瑾顿了顿,它平淡中带有浓浓的哀伤,确实是青楼女子的口吻,不过有些奇怪的是其中加的一段哨音伴奏,不仅不能和之,还显得很突兀。

其实类似于这种曲段的哨音在李府时李侠如也有吹过,他虽吹得不如此音顺畅,但曾说过只要听到差不多的暗号,便要她立即寻去,一刻都不能耽误。

本以为上次的婚宴因突然发生了意外事故自己间谍的身份便已经被上头废弃,不过看来该来的总会来的,如今已经有人找上门了,“停下,等我上去一趟。”

“别贸然行动,还是我先去打探。”张启山也听出了其中的古怪,他于是立刻打开车门正欲离去,林怀瑾却摇了摇头,按住了他的胳膊。

此事虽说大有诡秘,但怡红院内的有心人明显是暗示让自己独自前往,恐怕他们发现是另外的人,便不会现身的。

思及此,她便下了车,可抬脚一顿,却不知如何为好。

车内的张启山见此深重地冲她作了一个手势,让她记住随机应变,只要有危险,自己便会上去接应。林怀瑾朝他宽心一笑,谨慎地点头沉默后,又是抬眼一看,便才往怡红院的方向走去。

而怡红院这个时辰也正如往常一样迎来送往,娇笑柔声处处有,但寻不见几分真心。难道会面都要选择这样嘈杂的地方吗?上次那个神秘人如此,今日又是如此。

“姑娘你上面有请。”刚到二楼,一位花枝招展的女子适时冲她柔媚地眨了眨眼,便即刻领路带着她更上一层楼。并且两人越往上行,高层的人也越少,到最后已经安静得可以媲美书房。

来到顶楼之下后,女子立时爬上半梯打开了天窗,林怀瑾不由随之往上面张望,那里竟是一个露天的场地,花团锦簇啼春意,一片绿叶对蓝天。

这地方美则美矣,但在怡红院的外面数上去却只有表面的五楼罢了,竟丝毫都察觉不了这里还隐藏了一个新天地。不过她总共到此处也没有几次,未发现这样的地方也很正常。

而等她刚探头探脑出了天窗,不远处那吹哨的男子立刻嘴角上扬,似乎已察觉到了来人,便逐渐收音停止,一旁歌唱的小红闻声自然也随之戛然而止,两人竟同时抬头望向她。

那男子眉目刚毅,喜形于色的脸虽隐藏在西装革履的淡灰中,但一双眼的急切打量却怎么都掩饰不住。也真应了那句话,说曹操曹操就到,此人便是派遣下来的巡逻人严于帆。

他见此冲小红无意地挥了挥手,待其余的人全退下后,才不紧不慢地道:“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李小姐,想必来赴约都应该知道我的目地吧?”

林怀瑾笑了笑,当初她就是因替嫁而来,自然便有交代的使命需要完成。其实南京传来的密件暗地里她早已收过无数次,里面的内容无非是监视张启山的最新情况,以及怀疑他意图不轨,让她想办法盗取他私藏的古墓资料。

这样的所作所为真的很令人心寒,明明所有的资料都已全部上交,可却还有人怀疑他居心叵测,真是可悲至极,“很抱歉我想先反问一句,前几日江易海下墓到底有没有探查出什么?”

其实她来此虽然有李侠如的嘱咐在先,但这才是她会赴约的最重要的原因。

闻言后的严于帆脸色一变,她的意思是要同自己进行交易,用一个消息来交换另一个消息,他的心里由此不屑一顾,只觉得黄毛丫头罢了,便有些忍不住冷冷地道:“李小姐的野心也不小,那要看你到底有没有这个资本了?”

“你当然可以选择拒绝,但我的手上有的可不止开启墓穴的钥匙。”林怀瑾直视他的目光,且步子慢慢逼近。惊诧的严于帆心头一动,索性直言不讳,“既然你才有钥匙,那就该知道江易海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江易海此人虽说已探出了通往墓穴最后且唯一的暗道,但终究没有进门的办法,最终无功而返。不过他在地下意外捕捉到了凶兽梼杌,也算是大功一件,可谁知梼杌竟也因上次的城门大闹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南京方面心里有数,虽说如今正气恼着他自作主张的行动,但依旧念着势力均衡,因此并不想真正处置他,如今的关押也不过是对百姓的交代而已。

林怀瑾知晓后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一番言语,当然更不敢把钥匙交给他,但话已经说出口,此时若是矢口否认不仅无济于事,还有欲盖弥彰的意味,“那些东西都在张府,容我立马去取回。”

章节目录 第131章 情分还不上 “不用再麻烦了,还是由我亲自随你去取吧。”严于帆怎不知她心里的思量考虑,这一番拖延战术与权宜之计很明显,若自己真的相信,那恐怕是愚蠢至极。

可就这么一瞬间的工夫,他在说完这一句话之时,脑海中的思绪却突地一凝刹那生出了其余的想法,并且立刻改变了原定的主意。

如今自己既然已经清楚了这些事情,那么便可以率先得到古墓里的所有东西,拥有了强大的力量,未来独立称霸也指日可待,以后就更没有必要受人差遣,任人摆布。

沉浸在自己设想中的他立即上前几步,用手枪抵住林怀瑾的脑袋,又在天窗处唤来了另几个忠心的手下,让他们把持住她的胳膊,随即才换了一种说法,“听说李小姐十分聪慧,我看不如还是你想个办法让人尽快取来吧。”

严于帆想着若是自己亲自出马,一定不能顺利取物,毕竟张府内守卫森严,张家的亲兵一个个又都功夫了得,或许这样做的话只会适得其反,让事情更加复杂。

虽然以前确实因上头的缘故张启山不敢真的动他,但此时自己已经生出反心,恐怕他知道后不但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开,甚至还会以除去叛徒的名义,趁机让自己不得好死。

走在旁侧的他因此眉头紧锁,又想到这些不久便会接踵而至的问题,不由望向了远方,变得有些犹豫不定。

“你们这是干什么?有话可以好好谈,让人取东西也需要时间的吧。”惊惧的林怀瑾不懂他的意思,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不但心里充满警惕,嘴上更是开始了言语妥协。

严于帆扫了扫她假装得格外诚挚的脸颊,思索了下才顿了顿,“那就先去二楼喝茶,等你什么时候想到好方法我们再谈可好?不过请抓紧时间,我只限时一柱香。”

闻言后的林怀瑾点了点头,算是看透了他的大部分野心,清楚自己等会儿一不小心便是死路一条,于是尽量减少存在感,变得更加谨小慎微。

并且随着他们押解的行走快到二楼时,她也已想好了对策,虽说几人盯得紧,不过无关的事件其实并无人在意。

狡黠的她于是趁机摇了摇手上的二响环,这镯子的双声一响,下面等候多时的张启山似有感应一般,直接往上飞奔而来,几人因此正好于楼口撞上。

“心有灵犀一点通,佛爷与夫人果真是天作之合啊。”严于帆扫了扫挡住路的张启山突然有些惊讶与不安,不过仍是讽刺地笑了笑。

此刻怡红院里的其他客人本还在吃喝玩乐,可一发现这剑拔弩张的情势不对,也都已逃得无影无踪,由此更方便了几人的对峙。严于帆见此不由再次冷哼了一声,“废话少说,交出古墓的钥匙与资料,否则你的夫人我可不会保证她到底还能活多久。”

“严代表此言差矣,不知夫人可有开罪于你,我先在这里赔礼,但玩笑过了。”闪过担忧的张启山眼神一眯,即刻堵住了唯一下楼的通道,严于帆不得不重新往上面退去,“你不要乱来,她就在我的手里,赶快用那些东西来交换。”

张启山听此下意识停住了动作,毕竟狗急了也会跳墙,严于帆恐怕是真的与南京方面有了异心,若是自己坚持态度强硬,不仅不好处理,林怀瑾也会有生命危险。

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的严于帆自然看出了他的犹豫,便顺着楼梯重新跳回到天窗外,仍旧在等他的答复,“自古以来就没有什么可以兼得的,佛爷可得考虑清楚。”

“不用考虑了,我只要夫人安全。”张启山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闻言的林怀瑾也立时怔了怔,内心变得难以言喻,又禁不住凝视着他坚定的面庞,竟不知他何时对自己已变得这么果断与留心,居然一点都没有迟疑。

犹记得当初两人第一次会面时,多思谨慎的他就算是真的想要救人,嘴上也不会服软,可是如今却不怕有人看穿真实想法,更没有了任何的顾虑。严于帆也忍不住笑了两声,都道张启山是无情无意,没想到竟也是一位痴心者。

“那么现在是否可以先放了我的夫人?”张启山面不改色,又问了一句。严于帆则摇了摇头,一手交货一手交人才是妥善之举,他可不敢赌任何人的诚信。

而他还未出口言语,又突然想起自己或许可以先搜查一下林怀瑾身上的携带品,毕竟如此重要的东西其实放在哪里都有风险,说不定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想到此,他便立刻冲手下示意,而那人在得令后竟直接朝林怀瑾的身上摸索而去。

手足无措的林怀瑾猝不及防,便是惊恐万状地下意识护住前胸,男子见此更加不耐烦地扯开她的右手,因此她脖子上挂着的两块玉佩便顺势掉了出来。

严于帆不由精光尽显,面上更是禁不住一喜。而一旁的张启山也料不到他会如此行事,正欲上前抢夺,另一男子却直接抬脚冲林怀瑾袭去,机灵的林怀瑾立刻一躲,但后退了几步却没能停住,人竟也朝着低矮的护栏处后仰而去。

“小瑾小心……”张启山顾不得再去争抢玉佩,只迅速地跑过去伸手一拽,但其受力实在是太大,两人由于惯性的作用居然都往楼下摔去。

也就那么一瞬的时间下,街市上的众人只听得一阵突如其来的响动,怡红院的楼上竟掉下了两个大活人。

随着百姓的惊叫声响起,吓得目瞪口呆的林怀瑾也早已瞠目结舌,而口中的那一句危险勿近还未来得及说出,人已身在了街道中央。

路边吵闹拥挤的声音时不时便会传入耳里,有些清醒的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完好无缺,不过底下护住她的张启山却紧闭双眼,鲜血不知是从何处流淌而出的,人似乎也已了无生机,“张启山?你怎么样?”

焦急万分的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无比担心。而晕眩的张启山在此呼喊下竟缓缓地睁开双眼,有了一丝知觉后便是冲她微微一笑,随即又彻底晕了过去。林怀瑾见此也已反应过来,于是迅速地背起他往医馆赶去,“大家都散开,快让让道……”

章节目录 第132章 这样的佛爷 若是人能安然无恙便罢,可是阴差阳错之间,偏偏事与愿违。

此时的天空冷寂暗淡,或许这是迎春以来的最后一场小雪,它纷纷扬扬地飞洒于空中沉荡,落地后却又消失得不留一丁点的痕迹。民国十二年,团圆的人依旧团圆,分别的人还是未能再会。

就这样快午时的辰间,团聚的喜悦仍然无处不在,街上的行人见面也互相道安,连久未出家门的大多数孩提都被特许放出玩耍,正围绕在小贩的糖人摊上惊呼欢喜。

但与热闹的集市相比,雪色下的张府格外悄然静谧,如聋哑聚成的建筑群一般,没有一点喜庆的声音。

屋内呆愣近两个时辰的林怀瑾仍旧望向窗外,且半刻都未回过神,她似乎是累了,又似乎是着了魇,只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起不久之前大夫说过的话,就这样一连好多天都神情恍惚,惶恐的内心更加没有安生过。

离上次怡红院的意外掉楼事故虽说已经半月有余,可那日之事每每重现于脑海里,她还是会惊吓非常,夜不能寐。

生命的可贵之处便在于它的存在性,因此当真正面临死亡时,其实大多数的凡人都会有退缩感,林怀瑾也不外如是。当时坠楼的她大脑断连空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却没想到竟然会分毫未伤。

不过替她承受重压的张启山就没那么幸运了,虽说他使力抵挡了大部分的外力,身上的也只是皮外伤而已,但是因楼层过高,事发太突然,他的脑袋在下落的半秒间不小心撞上了路旁的大石块,导致了血液流失过多,人也因此昏迷数天之久才有了苏醒的迹象。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林怀瑾轻轻地吟诵着刚从书房里找出的诗经卫风,可谓是复杂透顶,内心的惆怅之情更不可断绝。

滴水之恩本就该当涌泉相报,人欠下的东西中,情分是最难偿还的,或许怎么都还不起。张启山三番两次不顾安危营救自己于困境中,可真是因一句义气?而此时又当如何是好?

“夫人,佛爷没有你在身边坚持不肯喝药。”急进的小葵轻轻地敲了敲房门,一声便打断了她此刻的回想。林怀瑾听此略微迟疑地点了点头,不由放下手里的文件,这才随着小葵来到了张启山的房间。

床上斜躺着的张启山脑袋上虽缠着厚重的纱布,但却挡不住脸上的春风笑容,竟是从未有过的灿烂,他见着来人眨了眨眼,“这药太苦了,小瑾只有你亲自过来我才考虑喝的。”说完后他只是张开嘴巴,且瞪着眼睛等待。

林怀瑾见此顿了顿,终是忍不住扑哧一乐,心里的忧愁好歹少了许多,便不禁接过小葵手里的药碗,又吹了一勺才递到他的嘴边,可内心还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这样的佛爷她倒是从来没有见过,若不是意外,可能永远都不会见到的吧。

张启山如此这般已持续了数日,他的身体虽然并无大碍,但头腔的撞击十分严重,大夫说他这样的情况可能会引起一段时间的痴傻,此话果不其然,他人一醒便成了这副样子,也不知何时才能清醒成为正常之人。

不过想必这时候的他才是最安然没有烦恼的吧,慧极必伤,思虑过多的人烦忧更多,而如今他万事不再把管,整天笑靥如花地吃饱喝足。只苦劳了自己,每日不但要协同张日山揽下大部分的各种公文,还得小心应付外面疑心重重的众人。

可是尽管保密方面严格控制,但最近几日张府频繁的来客一个比一个狡猾,人多自会嘴杂,所以张启山陷入痴傻的事情还是经人泄露了出去,由此长沙城的百姓都已有了耳闻。

不过仔细一想其实也不见得是坏事,至少许多人的目光不再只盯紧他的动作,转而变向了势力开始迅速上升而又虎视眈眈的水蝗等人。

“小瑾,外面二爷又来了。”张日山急急忙忙地走了上来,进而如实呈报。但闻言后的林怀瑾则低下头,有些犹豫不定,其实二月红自从听闻了怡红院的事情后几乎每日都会前来求见,可都被自己以各种理由婉拒。

罢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看来今日他是非见不可了。她的目光炯炯,决心已定。张日山知此点了点头,便立即下去把二月红领上了楼。不过片刻,那墨色长衫的二月红便步伐急切地映入了眼帘,“瑾儿,你……”

人还未至,熟悉的声音却早已传出。他准备好的千言万语本预备汇成一句长话,可突然间会面,却连一句都不知该如何说才好。林怀瑾禁不住轻轻一笑,知道他要问的无非是安全问题,于是即刻示意自己无事安好。

一旁的张启山见两人相见如此欢喜,正懊恼被他们忽略,又注意到二月红紧拽着她的手,更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小瑾明明是我的夫人。”嘟囔着的他伸出手立即把林怀瑾拽于自己的身后,一脸防备。

林怀瑾被他吓得一激灵,更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表达自己的情绪,只能扯出一丝傻笑,“佛爷脑袋摔伤,一时智力有点问题。”

闻言后的二月红顿了一下,顺时生出几分担忧,恐怕没了张启山的坐镇,张府如今更是危机四伏,看来他必须留在这里照看。思索了下的他坚定决心,又才掏出了手中的请柬。

其实他今天来此主要是以送信为主,这封请柬是林瑜从镇江发来的,他应该是一时把地址错填成了红府,便落在了王叔的手中。

惊诧的林怀瑾不敢置信地接过细看,本以为又出了大事,但看完后心上却是欣喜不已。信上只说一切都好,还提到林家茶山的生意蒸蒸日上,短短几个月已在镇江叫得出名号。

天下第一泉的金山翠芽,开始远销各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全都是误会 林瑜此人本就极为聪慧,他不仅政局上有独特的见解,而且行军作战也自有周密计划,如今一看,竟在商业的前景上都具备如此不一般的优势。

惊叹不已的她沉吟了一会儿,忍不住笑着掏出了信封里随同寄来的两包茶叶,其表象扁平挺削匀整,色翠显毫,嗅则嫩香,应该耗费了不少的时日与心血。

而这只不过是一大好事而已,其实信中所说的第二件事情才更为重要。那携带的请柬上言简意赅,表明他与江离的喜事将近,让林怀瑾也赶紧回林家帮忙张罗,顺便去茶山寻看,了解一些门道。

正可谓双喜临门最难得一遇,如今林家逐渐翻身往上行,林瑜又迎来大婚,看来最近自己不能再耽搁下去,必须早些收拾东西回镇江住些日子了。反正张府还有张日山在此护卫,他为人谨慎小心,绝不会出问题的。

思及此,她由衷地感到高兴,但念想之间却又有了些许伤感流出。或许不是由于当初的意外,自己与二月红应该也已成亲许久了吧,可是如今相思相望不相亲,今时的天又在为谁而春呢?

听她娓娓道来的二月红似乎也想起了这些往事,心里一紧,只是朝她深深地望了一眼。

不过他还未言语些什么,只听得楼下突然传来了几声高呼喊叫,不一会儿便是一阵絮絮叨叨,“哎,今天这么喜庆的新春节日你们怎么一点准备都没有?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孤身只影的齐铁嘴闲来无事,本预备来此共同热闹一番,却没想到这里比自己的香堂还要冷清,不由心道早知如此,还不如与小满一起过呢。

他把手中的蔬菜肉类全递给小葵后,又不满地瞪了张日山一眼,才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等待。而旁边的张日山由此愣了一下,一脸的莫名其妙。

楼上侧耳倾听的林怀瑾扬着眉摇了摇头,自然也听出了是齐铁嘴的动静,于是冲张启山眨了眨眼,“下面有人来了,佛爷你自己先休息一小会儿好不好?”

她的语气轻轻柔柔,仿佛是与孩童讲话一般,可张启山却并不买账,他只是摆首偏过脑袋,又拽住她的衣袖怎么都不肯让她离开。

无奈的林怀瑾眼神一转,想起他最近十分嗜糖,便立即掏出了衣袍里备好的糖果,张启山见后果然咧嘴一笑,这才答应放她下去。

而在此情此景下,二月红也终是禁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随即才转身下楼。

大厅里的齐铁嘴依旧是一身惯常的枣红色,他听闻到两人的脚步声满脸堆笑,“小瑾你可算是下来了,二爷也在?那就太好了,人多才更热闹呢。”

闻言后的林怀瑾假装嫌弃地退后了一步,“不请自来唯老八是也,我看就别麻烦小葵了,还是由你亲自下厨会更好。”

“这可是你说的,虽然我的厨艺确实比解九好太多,但狗也是不吃的。”笑嘻嘻的齐铁嘴说到做到,转身便进了厨房,林怀瑾倒是没想到他会言出必行,便也迅速地赶去忙活,生怕他弄出乱子。

两人一边忙碌还一边吵嚷,一直打下手的二月红张口帮腔,又扫了扫她洋洋得意的面孔恍然如梦,随之尝了几口熟悉的冬瓜汤,似乎又回到了红府的日子,安静且美好。

也就不一会儿的工夫,一桌佳肴便已齐全。林怀瑾本欲吩咐小葵给张启山留些食物温热,可张启山此时早已醒来,大呼小叫的他只是一直呼唤着她的名字。她也只好重新上楼,又是很长一阵好声好气的笑脸相慰,才得以脱身。

因此等她再次下去时,又是许久的时辰了。

沉思着的二月红一直都未有动弹,齐铁嘴见此自然也不好意思开动,看到她终于下楼,不由又抱怨了几句。心力交瘁的林怀瑾当然没有计较,只笑了笑随即坐下,几人这才不拘小节地围拢成了一桌。

此时外头乌黑的天色逐渐暗淡,在灯光亮丽的照拂下,饥肠辘辘的齐铁嘴也闭上了嘴,只是不停地埋头扒饭。

“二爷留在这儿,让夫人一人在府里孤独恐怕不太好吧?”林怀瑾其实并没有多少食欲,漫不经心的她夹着小菜,还是忍不住别扭地问了一句。

但二月红听言却是一愣,只不明所以地瞥向她,还未回答,一旁的齐铁嘴不由停下筷子疑惑地问:“二爷何时有夫人了?我怎么都不知道?”

林怀瑾听此瞳孔放大,脸色突变的同时又霍地一下站了起来,连嘴角都在颤抖,“丫头,她……不就是二爷的夫人吗?”

闻言后的两人不禁凝视着她无比正经的面容,二月红眉头一皱,齐铁嘴倒是憋不住扑哧一乐,“小瑾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连老八我都不敢这么胡说八道。”

他的语气虽是笑谈,但很明显不是假话。

双手颤栗的林怀瑾筷子刹那掉地,又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你说的可是真的?她不是二月红用三支金钗换来的夫人吗?他们不是在我回镇江的时候成亲了吗?并且他对丫头是真的很好啊……”

说到最后,她泣不成声的声线越来越低,已经全然听不清楚。她突然有些恍然大悟,口中千千万万的疑问完全道出。原来真的是自己误会了,他从未娶亲,连老八都不相信的谣言,自己却从来没有怀疑过。

这一切都是自己作茧自缚,苦笑一声的她放下瓷碗往楼上跑去,任凭几人如何叫喊都没有回头。

顿住良久的二月红目光也逐渐暗沉起来,心下总算明白了她为何一直对自己避之不及,原来并不是因为佛爷。他突然想起当日在快活楼的她便有些不对劲,若是自己早些发现,是不是就可以避免了?

不过,幸好一切都还未成为定局。

其实林怀瑾的这一种胆怯源于历史的错觉,更源于自己的谨小慎微,若真是太爱一个人,那种得到与失去便会让人更加小心翼翼,生怕会丢失点什么。

毕竟她的一颗心距离得太遥远了,它在一百年后苦苦张望,从第一次到红府时的见面就仿佛如获至宝,表面上看起来毫不在乎,心里却时时刻刻都在算计对与错。可一份真挚的感情,是对错难辨的。

黑得更加不辨方向的苍穹被烟花点亮绽放,如白昼再现晴空。她终于起身一立,朝外头的走廊缓缓走去,烟花易逝,这样安逸的年岁不知还有多久。

而早已随之而来的二月红端视了许久,便下意识叫住了她,“瑾儿,我们都错了,但好歹你还在这里。听说三月的江南很美,你不是最想去看杏花微雨吗?”说话间他郑重地伸出了手,眼里被一瞬间绽放的烟火照亮,全是星星一样的光芒。

章节目录 第134章 飞来折裥裙 这偌大的光芒从他眸底映出的那一刻起,已散发到万丈之远,它犹如湖面波光粼粼的明媚阳光,直入人心间,使面前的人心跳都漏掉半拍。

两人自然都记得曾有约定之言,待到山花烂漫时,杨柳青青千里莺啼,陪你万千走遍天下。

若真是如此年复一年,不知可有许多艳羡?而他们之间,所有的解释都太过多余,唯有一句相携,便足以证明一切,让曾经全部的误解都烟消云散,回到最初的温暖拥抱。

“红红是我错了,我还能与你回家吗?”热泪盈眶的林怀瑾哽咽了一声,心中无比欢喜。就算真的是历史、就算未来还会如故事中的一样改变不了,那又能如何?其实一开始自己不就知道结局了吗?

自从坚定不移地到这里以来,只有心上的那份情意还在剧烈跳动,至于其它的,都是由于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引来的万般无奈罢了。

为他,她从未悔过,也从未忘过。

又哭又笑的她痴笑着几欲答应,那缓缓抬起且露出血红手镯的右手也即将与之重合,但接下来的发展却被从房间里突然跑出来的张启山打断了,走近的他眼神一横,又出其不意地一把拉过她的胳膊,随即径直朝楼下跑了去。

林怀瑾吃了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只来得及回头冲二月红笑着眨了眨眼,不时人已身在了院中央。

此时院子里站岗的多数人都已辞别归家,冬夜又缺少鸟雀的叫鸣,因此这地方静谧得似远山旷野。并且今日从来不会熄灭的府灯都不知于何时已经暗沉了,只有远处的烟火不时闪过,才能辨清基本道路。

一脸神秘的张启山停住脚步,眉眼全是掩饰不住的单纯笑意,比起平常不苟言笑的肃立来多了几分可爱,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捂住她的双眼嘱咐道:“小瑾你先闭上眼睛,千万不能睁开偷看的。”

正东张西望的林怀瑾怔了怔,本想拆穿他的把戏,却被他的双手覆住,一时还未适应清楚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不多时竟听得耳边传来了一声巨响。惊惧的她不禁颤抖了一下,立时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情绪。

已经放开她的张启山见此下意识凑近迷糊的她,且即刻堵住她的耳朵,随后才朝着天空望去。

就在这时,近在咫尺的烟花刹那间划过夜空,芳华永恒。愣愣的他不由又望向眼前认真仰望高端的女子,也跟着有了许多显而易见的开心。

这些准备全是他早前特意吩咐张日山偷偷运来的,只是这惊喜似乎并没有二月红的出现令她欣慰异常,失落的他摇了摇头,忍不住轻轻地问道:“如果小瑾真的跟二爷走了,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句话的语气夹含着十足的委屈,眼睛瞪得很大的他也因此变得神情落寂起来,看起来格外认真。

呆愣的林怀瑾听到耳边响起的一番疑问,竟有些不敢再望向他,只是下意识安慰道:“你可别想这么多,我不是就在这里吗?”说话间她退后了一步,又害怕他会不依不饶地接着询问,便一脸讨好地掏出了许多的糖果。

但张启山见此却生气地拍落了她手里的一把糖果,耷拉着转过了头。这时的他骤然非常安静,除了几丝若隐若现的忧伤,面孔竟与从前一样淡薄,且没有半点痴傻的痕迹。

转过眼的林怀瑾以为他只是小孩心性的赌气,便没有顾虑太多,倒是注意到了门口正骂声一片的张夜,实在是忍不住指着他笑了起来,“你看,张夜像不像一个无头的女鬼啊?”

一边说话还一边比划的她表情十分夸张,似乎是为了迎合他的情绪一般古灵精怪,一旁的张启山在她的调动下,禁不住此再三呼喊便也瞧了几眼,终于重新露出了笑容。

刚才不知是何时刮过了一阵风,还是其他什么的缘故,一件粉色的衣服竟挂在了张夜的头上,并且越陷越深的挣扎还非常滑稽可笑。而打盹的他突然被惊醒,便以为是张深在捉弄他,心里更是怒火难平。

林怀瑾再次扫了扫他四处寻人的窘迫模样,这才假装毫不知情地走近,“不好意思,我猜这衣服应该是我的吧。”

她有些尴尬地冲他笑了笑,张夜听此则气恼地撇了撇嘴,随之不情不愿地递还给了她。而憋住偷笑的林怀瑾接过之后却是愣了一下,才发现这件衣服根本不是今晨晾晒的衣服之一,倒是有些像那不知所踪的南朝折裥裙。

因为暗处实在模糊不清,她也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习惯上的视线错觉,不过这件裙装明显经过的是粗制滥造的缝法,似乎是人临时起意打制而成,且并未想太过仔细地复制仿真,但其细节处也基本符合南朝折裥裙的标格。

难道这是周兮辰的花招?毕竟除了她,暂时并未有可疑的人。记得上次两人见面时,她曾清楚地说过她已获得了一件南北朝时期的粉红色古衣,若没有疑问,那肯定是折裥裙无疑。难不成她已按捺不住,想要尽早试探自己的底细?

思索之间的她于是直接大力撕破了这件粉裙,又快速地跑到屋里亮处的灯光仔细打量,里面果然藏了一些玄机,凑近的她眼神一眯,接着便辨认出了其中被遮挡的字体,“胡月还在林府作客,你只要一试便知。”

试探胡月?周兮辰上次本就话里有话,恐怕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大秘密,但还未证实自己的想法是否属实,所以才会让她去探查胡月的身份。

难道胡月是邹家人不成?若是此猜测不假,顿珠卓玛祖先的记载也全是真的话,那他才应是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而且一定知道其中的所有事情。

看来如今事不宜迟,明日一早必须先回到镇江拖住胡月来无影去无踪的脚步,不过张启山这副痴傻的模样有些麻烦,他肯定是要一同前往的,就怕在中途会出现意外。

章节目录 第135章 镇江之行程 毕竟这件事情较为复杂,他们也不清楚除了周兮辰知晓以外,还有无其他的人会突然在半路埋伏阻止他们的路程,近来仇怨颇多,细想其间确实有许多的不利因素。

上次严于帆在抢走玉佩后倒打一耙,扬言古墓的真正钥匙并未得手,此话一出,众人皆知。当然明眼人自是不会相信的他的谎言,不过长沙城内听风便是雨的糊涂人也不在少数,恐怕最近张府都不会真正安宁。

她能想到的各种厉害关系,张日山自然也全都料到。在这种形式下,他留守张府是绝不会出现差池的,但他们要离开长沙城的事情却有些棘手,就算是悄然隐秘,也只能瞒天过海一阵罢了,不过要真想顺利出走也不是不可能。

几人由此彻夜商议对策,最后一致决定派出张深与他们一同前去镇江,于明面上保护两人的安全,暗地里又安置了几位身手稍强的士兵混迹在人群中,以便随时应付会出现的各种麻烦。

其实二月红本也欲一直陪同在她左右,不过通泰码头最近的事务太多,陈皮一人忙得不可开交,红太爷又在矿山周边时常来去匆匆,于是他只能暂且留下处理完事宜再做打算。

“瑾儿你要注意安全,到达之后尽快给我传信。”她这一去少说也得等林瑜大婚之后才能回来,依依不舍的二月红冲车厢里的人挥了挥手,还未分离,心中的思念竟已然越发深重起来。

更何况那途中的凶险未知,他不在身边亲自护卫,担忧的心绪便不能停止一分,于是不由又转而再次提醒道:“张深,他二人情况特殊,劳你多为照看。”

闻言后的张深郑重地点了点头,让他放心。二月红见此又叮嘱了不少的注意事项,而就在这说话间列车也开始缓缓发动起来。林怀瑾还是头一次耐心听完他的所有絮叨,以前几乎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今天竟觉得一辈子都听不够。

笑意盈盈的她呆愣地趴在窗户上,只是直直地望向后头越变越小的红点,半天才回过神来。随后又忍不住举起了右手腕上的红水仙再三张望,原来它会变色认主真的是由于血液融合的原因。

这手镯从古传代颇通灵性,会持续活跃于活人的一生中,直到人之将死时,它才会自然脱落,又恢复成翡翠俏绿的原始色,等待它的下一任主人。二月红舍不得她割手断血,便一直没有告诉她开启手镯的独特方法,竟由此误解了这么长的时间。

想到这些,她又傻傻地笑了两声。

一旁无精打采的张启山斜眼扫了扫她眉飞色舞的表情,突地低头不语,索性直接坐到了张深的旁边,随之木讷地望着窗外晃动的树影,继续沉默。

林怀瑾掏出怀里的书籍看了许久,这才注意到近来多言的他心情似乎有些低落,不由凑近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递给他几颗翠果,可他见此偏过头并不理睬,一脸更是忿忿不平。

最近相处的日子并不短,她清楚他一旦倔强使气便会闷声不语,于是依旧讨笑劝说不停。张启山终究不忍她多时举着手等待,还是不情不愿地接了过来,囫囵吞下时,嘴里划过一丝与平常不同的异味。

“感觉这翠果怎么样?可还喜欢吃?”这个翠果与平常的糖果不同,它虽味道杂而相似,却并不甜腻,倒是有种清脆的瓜果香,这还是林怀瑾几日前亲自去习学的第一批成果,只为了防止他糖量过大引起身体不适。

张启山当然明白她的苦心,便在又品味了几颗之后点了点头,终是放弃了与她继续赌气的决定。

……

三人到达镇江时,市集一片和煦,太阳竟也从云雾中脱颖而出,一路跟随的白雪并未沾染到江南的秀色,扑面而来的只有许多的温暖盎然。

此刻应是饭点快到的缘故,大部分行人都匆匆归家,但还有个别摊贩没有收拾行李。好奇的张启山从下火车以后就开始东瞧西望,不时便落后了许远,林怀瑾不由无奈地寻去拽过他的胳膊,“快跟紧别走丢了。”

“你小瞧我,明明只有你才会走丢!”张启山奄奄地望了她一眼,只是不动声色地盯紧店铺里从国外新进的银光怀表,随后还是顺从地跟着她步履不停地前往了林府。

林瑜虽然失去官职成为了一个平民,但林家的祖宅还是被他以人力物力给保存了下来,其与之前相比而言,只多了些明显的喜庆。

从早晨起便候在门口的长白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瞬间点头微笑,欢快的她正欲备跑进去通报,林怀瑾却拉住她的手嘘了一声,随后率先偷偷地溜了进去。

当三人悄然无息地进入厅屋时,堂上的江离正在仔细地剪纸贴花,她应该是从来没有学过这种手工活,因此表现得格外笨拙,但上扬的嘴角已胜却无数。

“未来的表嫂,我回来了。”林怀瑾见此故意提高了音量,江离听言后手上的红纸一掉,只怔了一刻,便立即抬头一笑。

她的满面笑容从双颊自然而然地生出,人也终于不是从前的冷漠防备,那双眸子淡淡,有一种的安定的喜悦与满足。

“小妹来得匆忙还未准备礼物,先在这里祝表哥表嫂花好月圆,总结同心。”欢喜的林怀瑾认真地拱了拱手,带来的祝福虽是嘴上言语,但全都发自内心。

而待她这句突然变得正经的话语一出,江离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不知该怎么接话。

此时刚从外头归来的林瑜在进门的一刹那,也恰好听到了她的祝福语,直接便是摆了摆手,“让你回来可不是说这些无聊话的,你知道茶山的生意蒸蒸日上,明日就跟着我先去巡视一圈。”

这几天宴席宾客,内外活事,处处都离不开他。

于是他便想着召唤林怀瑾回家帮着管理,林怀瑾听此不禁对他冷哼一声,只想着这些对于自己还不是小菜一碟,可她正要吹嘘的几句大话还没来得及脱口而出,张启山却突然道:“千万别交给她,恐怕不到一天生意就会惨淡无比啊。”

章节目录 第136章 邹家人胡月 他明明说的是这种调侃人的嘲弄话,却还能装得一本正经,像是在抒发什么大道理一样感慨良多。闻言后的林怀瑾被他噎住半天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言语,不由白了他一眼,又上前泄气地拧住他的胳膊,用行动表示自己的威胁,“张深,你先带着佛爷同长白下去安顿。”

最近痴傻的张启山确实越发有齐铁嘴的潜质,不但说话不过脑,还专门拆人台,一副讨打的样子,甚至还丁点不知收敛。

张深见此也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随后才上前与长白交谈几句,而张启山则可怜地盯住她的脸,且不高兴地伸出了自己的胳膊,也不说话,只是如半大的孩童一般不依不饶地嘟囔吵闹不休。

双耳震聋的林怀瑾对此无可奈何,更后悔偏偏招惹了他,只能好话说尽以赔罪,又替他揉了揉胳膊,不多时才劝得他跟着另两人离了去。

对面看戏的林瑜小心翼翼地贴上红窗花,回头时终于忍不住开怀大笑,他那刚严肃不久的表情又重新恢复成了原来的玩世不恭,连江离也忍不住斜视了他一眼,不过并未言语。

他二人自然都已经清楚了张启山的病情发展,便没有过多询问其中的缘由,倒是节省了许多的工夫去解释。

毕竟林怀瑾见惯了她这位表哥的平常行为,当然不会为那些置气,而她的心中一直惦记着的全是突然来此的真正目地,于是未等人走远,不由立即正色问道:“先提一件正事,我听说胡月在林府作客?”

听言之后的林瑜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居然愣了再愣,并且回答的话也是牛头不对马嘴,“对了,我寄去的翠芽你们有没有品尝?味道是不是清香淡雅?来人快下去给小姐泡一壶刚采摘的尝鲜。”

他说话间,一位丫鬟便立即预备退却,林怀瑾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不要扯开话题,我问的是胡月。”她只是正视着他闪躲的目光,内心更困惑他这样明显的躲避问题,定是知道些什么,还从未见过他如此紧张,连掩饰自己的表情都做不到。

而林瑜对她的疑问依旧闷头闭口不言,竟有些害怕她已经知道了那些不为人知的事情,他一直以来都小心翼翼、掩人耳目的诡秘之事。

江离对他的行为同样不明所以,关于胡月此人,也是两人始终未曾坦白过的秘密,她又见面前人焦急万分,于是直言不讳地道了出来,“他住在西面的别院,不过昨晚曾与我们道过别,不知现在人有没有离开。”

闻言后的林怀瑾冲她点了点头,又下意识地扫了扫林瑜更加颓废的面容,立即便往西边的庭院跑去。

日落于西,怎么都摆脱不了日薄西山的苍凉感,林家人又忌讳言老,因此靠西的庭院与府里的连接不大,几乎接近荒废,但正是因为鲜有人至,那地方才会美如仙界,静若山中。

上次她在府里无所事事时曾惦记过里面池塘里绽放的粉荷,可是那院门有铁锁,且禁止所有的人入内。跟随她行步的长白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偷偷地告诉她不久前其间居住了一位高人的事情,那人虽不时常在此,但林瑜仍然怕闲人会打扰到他的静修。

当时她在听完后不由嘲笑林瑜明明是一身戎装且身经百战的将军,又喝过不少的洋墨水,背地里竟偷偷地迷信这些可有可无的可笑信仰。

而且她向来对那种装神弄鬼的高人不感兴趣,因此便放弃了进去观赏的想法。现在看来,里面住的高人分明就是胡月,世上哪有那么多的萍水相逢,想必两人先前便已认识,所以上回相遇于长沙城解困是早有预谋。

一路寻去,渐入荒芜,西亭初春的池塘也生机近无,它散发出一股雾波的冷气,明明达不到结冰的温度,却有一层薄薄的全白片凝结成上,让人有种捏冰捣碎的顽劣冲动。

不过此时林怀瑾顾不上细致观察,她只是头也不抬地直接闯进了长亭外不远处的唯一大门,好巧不巧,竟恰好撞见了背着包袱正预备离去的男子。

而胡月见此脚步稍微一滞,其实对于突然拜访的来人他是异常惊讶的,这些都与昨日的料想不合,但他仍然没有半点惊慌,只径直错过她继续往门外走去,林怀瑾见此不由拦住了他,“请问,我们可以谈谈吗?”

胡月由此才抬头与她目光交汇片刻,但还是直接摇头拒绝了她的要求,接着仍旧自顾自地往外面走去。林怀瑾知他软硬不吃、守口如瓶,只能大声疑惑而肯定地道:“胡月,其实你就是邹家人吧?”

闻言后的胡月心底一凝,却仍然没有任何回应,更无人能够清楚他盘算的真实想法。

林怀瑾按捺不住心里迫切的好奇心,于是只轻道了一声得罪后,便开始以洞穴里剑法的虚假招式试探他,她那长腿一抬,正欲反手抓住他后背的衣服一探究竟,胡月却停住脚步,随之正对着她,“没错,我就是邹家人,其实胡月只是一个代名罢了,我乃邹家、邹护月是也。”

他心知这些事情根本隐瞒不了多久,若是自己一味逃避问题,实际上才会越发引起她的浓厚探秘心,恐怕如此一来,她会更早发现所谓的真相。

到那时事情大面积发酵,断然是非常难收场的,可能还会与预期有所不同。

想到这些后事,他索性决定不妨在此时就有保留地和盘托出一些似秘非密的话,先彻底打消她的其余念头。于是只犹豫刹那的他顿了几秒,随即便说出了邹家的历史源来。

邹家,一个古老而强大的家族,其在阴阳界的位置从战国邹衍开始威望就颇高,又掌握真才实学,因此广为人知。

不过自从南朝后代邹光漠失踪之后,邹家便突然变得隐秘起来,后来也没有人再清楚他们的消息,甚至有传言邹族结怨的仇家太多,已经遭逢灭门之灾。

章节目录 第137章 林瑜很奇怪 其实则不然,他们依旧活跃于世间,只是相对于从前的不可一世来说,邹族的人确实低调了不少。

而后人根据族谱上记载的回忆录探查当年,对那时人低调的原因也很明确。

邹光漠此人曾半生辅佐宁远将军护卫一方百姓,可惜一朝战败,导致城内血流成河,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生活更是苦不堪言。

他觉得是自身愧对了百姓的信任,于是从那之后开始四处奔波,多次游学拜访各地的高士,企图拓展学习能力,增加技能跨越度,因此邹族便不再局限于同一个地方。

不过他这么做的原因并不如族人所知的那么简单,其中之事,只有继承者才能全部知晓。而邹家也从当初的数传嫡传,变成了单传一人。只有被选中的有志者才能深入习学邹家的绝学精髓,并且那人还必须以护月为名,以示决心。

护月,这便是他传递给后人最为重要的使命,其实顾名思义就是保存守护那个不能出世的秘密,一个关于古墓的重大机密。

也是暮年的他会回归于古墓中策划布置机关,最后还复返到墓穴里生活十多年的渊源。直到咽气的那一刻,他都不忘让传人把自己的棺材也封存进去,而且在墓口间种植大树绝径。

他此举十分周密,是为了故弄玄虚,阻止进墓破坏的外人,让他们弄不明白虚与实无功而返。

徐徐道来的胡月说到这里顿了顿,他并不打算毫无保留地告诉她邹家的具体事情,便只是点到为止,也不深谈其中的旧闻。

而林怀瑾半天得不到任何回应,已深知他不会继续解释,只能转而疑问:“听说邹家人的背后都会有青龙图案,那我岂不也是邹家的人?”

胡月听此甚是诧异,不知她又是从何处听闻而来的传言,但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沉下目光,且并不回答,只是自言自语道:“邹家人的使命便是守护古墓的安宁,而我便是身负职责的邹护月,你以后就不要再参与进来了。”

他的话虽尽于此,但其字里行间,似乎是默认了她也是邹家人的事实。

林怀瑾听言后自然也明白了其中的言外之意,于是不由再三询问,可低头不语的胡月却再不肯说一句话,他只是严肃地摇了摇头,立即转身离了去。

陷入沉思的林怀瑾并没有再去阻拦,她只是一直抿嘴沉默,待心中闪过一个想法后,又不由随之远远凝视而去,仔细打量那渐行渐远的萧索背影。

在阳光的反射之下,她竟能隐约透过胡月发黄的脖颈,望清深处的七彩蛊图案。那上面的条纹清晰却又复杂,与自己背上的并无不同,她由此不禁联系到往日所见,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原来顿珠卓玛的祖先在传记里的记录果然真实无二,邹家的确以青龙纹身出世。怪不得她当时加入李府的族谱时会那么容易,可见自己根本不是林家人,那在林家又怎么会有谱记。

思索了下的她苦笑几声,胡月这话说得容易,可就算自己不想入局,也总有人会千方百计地让她入局,恐怕还非要拖她下水不可呢。

……

而这一连数天过去,自从几人得知她已经与胡月会面谈过事后,林家的气氛竟然变得奇怪了起来。其中怪异的也不是别人,正是她的表哥林瑜。

每当他们上桌用餐时,他便总会偷摸观察她的神色是否有异,且生怕自己说错一句话,有时甚至会沉默整整一天,与从前的健谈完全是两个样子。

而且他本就事情繁忙,但只要一从外头归来,第一时间便会送给林怀瑾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虽说她没有一件是喜欢的,且全部转送给了张启山,但在记忆里,他从来没有这么知冷知热过。

毕竟两人本就没有半点血缘关系,而他虽总是言语轻松戏谑,但当初所有的关切与安排都是因胡月的缘故而已,几乎是没有真心的。

他真正有动容的那次也是两人在林家相处的那段日子里,发觉林怀瑾把他当作唯一的亲人之后,才多了点亲情。不过也只是丁点感动罢了,更多的还是后来对于她解救林家的感谢与亲切。

可如今的他却大有不同,每日总会托江离前来嘘寒问暖,俨然一位亲表哥。不过这诚惶诚恐之中,更像是一个犯了天大的错误的心虚者,为了寻求她的原谅。

心知肚明的林怀瑾见他如此热络,倒有了些不习惯,于是预备私下找他谈话道明自己的想法,可他就算是在无事的时间里,也总是闭门不见。

其实林怀瑾并不是想要兴师问罪,相反她一点也不怪罪他,她只是想告诉他,当初是林家的收留让她得到了安宁,那么她永远都是林家的人,而他的隐瞒根本算不了什么大事。

可林瑜依旧是能避则避,于是两人根本没有单独见面的机会。

而这一次林怀瑾便早已探听清楚,又抓住空隙机会,假装成怒火中烧的模样冲进书房,干脆拍桌怒吼,“林瑜,你整天躲着我干什么?”

林瑜被她的突然到来所惊住,不禁随手放下茶园的账本,竟突然变成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起身踱步许久,又扬眼低头数次目视窗外,最后终是道出了心中的疑惑,“小涂,胡月是不是把那些事情全都告诉你了?”

林怀瑾听此坚定地点了点头,不懂他的用意何在。而林瑜则叹了一口气,她明明是该怨恨自己的,却如此云淡风轻,倒是自己不像一位坦荡的人。思及此,那心中的话也终于脱口而出,“对不起,是我利用了你。”

“你……利用我什么了?”林怀瑾不知他会这么没头没脑地说话,不由反问了一句。

闻言后的林瑜目色急变,原来胡月并未言尽其中语?蒙头蒙脑的他忍不住复杂地摇了摇头,最后才如释重负地笑出了声,随即又急速地往外跑去,看得旁边的林怀瑾一阵惊讶,更不知所措。

章节目录 第138章 惧梦与白色 “小涂,让以前的所有事情全部翻篇而过行吗?你永远都是我的表妹。”只一柱香的时间,林瑜又重新回到了书房里,并且他的手中还携带了一连串的物品,其年代有近有远,跨度相当大。

不过那些东西全都杂乱无章,又受灰尘混蒙,失去了原有的色彩。其中只有一块紫红色的铜铃稍微显眼,看起来比较别致,“这些都是林家传下来的,我现在正式传给你。”

神色正经的他一一介绍物件的来历,口若悬河格外精彩。不过林怀瑾见此却顿了顿,这铜铃上面的刻画着实古老,那图案似乎是正在进行某一种神秘的巫术活动,其应该是祖传之物,可另外的她就不敢苟同了。

怎么说曾经也得到过红太爷的亲传,辩识能力自然是慧眼如炬,她不由抓住一个花瓶,接着挠了挠头质疑道:“不过才是几年前的事情罢了,难道这印着洪宪的瓷器这么快就变成古董了吗?”

被她拆穿的林瑜讪笑了两声,便似突然想起什么一样,立即把铜铃硬塞给了她,而其余的东西则是随手一放,“算了,不说这些没用的,事不宜迟,走,表哥今日就带你去看一看林家的茶叶作坊。”

他一边言语,一边上前拉扯两下,转移尴尬确实迅速。林怀瑾不禁嘴角抽动,原来突然送自己这些所谓的传家宝,都是有目地的。看来自己逃脱不了从前最厌恶的看账本算数字的生活了,她无奈地甩了甩手,还是即刻同他出了门。

外头的汽车全已备置妥当,而其间无聊的张启山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不满地从车内出来拽住她的胳膊,仿佛一切都是预谋已久。

这车一路笔直前行,又避开人群集中地,行得倒是不算慢。忒自气闷的林怀瑾轻靠在窗户旁,极力撑住张启山将要落于自己肩膀上的脑袋,一时想起了昨晚的梦。

梦中的她回到了红府的院子,手中捧了一大束多色月季,不远处的二月红也正转身对她笑意盈盈,与平常的日子无异。可不知为何,却在突然的一瞬间,那画面刹那定格下来。

花变白了,院子变白了,一切都是白的,连二月红也换上了极为少过的白衣。肉眼可见的这种白色也不是仙客的雪白,它白得可怖,甚至让人胆战心惊。

这个梦其实说来并算不上太真实,但她的心中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不过却又不敢再去猜测,她实在惶恐那些都会成为真的。毕竟如今的发展,也确实不能凭借书中的所言所说了。

……

林家的茶叶作坊名叫梨雨坊,谐音取自于离瑜两字,初听之下便觉得十分诗情画意,犹如进入了一间古朴的书社,使人耳目一新。而林家门下的店铺同样也是这个名字居多,由此更加深了百姓的印象,产生了连锁的反应。

茶叶作坊顾名思义便是专门制作加工茶叶的工艺坊间,前后分工各有不同。里面有一小部分的工人是毕生习制茶术的老师傅,他们都有自己的绝技。毕竟揉面与抖炒以及其它的细致活,这些工种是没有一样不需要费时费力下功夫的。

当然其中的帮工还是以普通人居多,专门炒制平常的百姓茶,工序相对来说也比较好操作,并且产量极大。因此林家的金山翠芽与别的镇江名茶还不同,它受各个阶层的追捧。

通常来说,平凡人家多半是没有闲钱去购买高等茶叶的,可是如今的一般茶叶又太敷衍,其中多的是深绿色料染作而成,不但有害健康,还失去了茶叶本身的醇香,得不偿失。

观望许久的林瑜于是看准了这个空缺期,又反其道而行之,以百姓为接口,不费吹灰之力便打入了市场,名声也逐渐远扬各地。

而且此茶叶普遍是谷雨前后开采,但他的思虑又不与人同。

由于抢在清明时节的茶叶名叫前春茶,比起春尾与谷雨时分,多了别样的清香与滋味。所以他便决定培育清明茶种,只是这个采植的时间要比其他的茶农早,更有了很多防潮防寒的难度。

殚精竭虑的他又不放心别人去监管,自己便包办了茶山,定时定天探看。因此茶坊的茶叶来源是自给自足,乃林家与武岐山下的农人合作亲种育苗,且全都是精挑细选而来的,珍贵得紧。

其实林瑜走到这一步很不容易,他夙兴夜寐地挖空心思,整个人还是憔悴了不少。而在江离一路不离不弃的陪同下,两人自然而然会生出不一样的感情。哪怕江离初时只是为了还恩,可从小寄人篱下的她有人真心相对,自然会心生感动。

不过他们的千万努力,比起白手起家的人来说,依旧拥有很多的优势。

毕竟林家曾经威震一方,祖先遗留下来的家产更是多不胜数。既然人脉与钱财都已解决,那么需要的便是聪明头脑的管理策划,很明显,这一点也并不欠缺。

思索了下的林怀瑾对此暗自感叹不已,这才随之抬腿而入。

他们几人一进里面便嗅到了一股扑鼻成意的茶香,其浓厚之味久久缠绕不离,引人沉醉。此时里头的工人都格外认真做事,也不注目来人,只是不经意抬起头时,会冲他们点头示意,随后又继续工作,场面十分和谐。

而林瑜来此主要是为了同这里的管理商议要事,于是后来只剩下两人继续观看。

一路打量的林怀瑾见无人注意,不由抓起一把新采摘的茶叶闻了闻,这味道竟独特非常,闻之不够。恐怕它种植的方法绝不那么简单,沉吟着的她摇了摇头,正要含叶细品,却听得刚进坊间的长白道:“小姐,外头有人找你。”

林怀瑾听此愣了一下,她在镇江似乎没有什么别的故人,不过也不排除自己一时间的遗忘。思及此,她于是没有逗留,随即便走了出去。

“林小姐冒昧拜访,请多体谅。”她刚抬头眺望,迎面说话的人立时便露出了标准的笑容,那瞳孔幽蓝,赫然是没有过交集的裘德考。林怀瑾见此不自在地笑了笑,又假装淡定有礼,“裘德考先生,不知你找我可有何事?”

其实她的心里早就清楚他的来意,不过人始终都不能表现得太过精明,尤其是在这种不怀好意的人面前,能愚则愚。

章节目录 第139章 裘德考会面 只有故作高深或是愚昧的姿态,才能起到迷惑敌人的效果。

果然裘德考见她说话正当直率而又未拐弯抹角,不由顿住客套言语,暗自揣摩她的用意。而门前的林怀瑾依旧微笑着满脸疑惑,且不露出一点异样的声色。

如今成为阶下囚的江易海墙倒众人推,除了平时倍受重视信任的江桥还能为之留下聚拢人心、奔波求命外,其余的众人一见情况不对,早就慌忙散去,哪还有丁点旧情在。

到底一个势力的衰弱,必当会影响到同他有利益来往的各方势者。

江易海的失势不论是真是假,反正暂时无法考虑,因此连同他有过交往的人都变得焦急万分,又生怕牵连到自身的安危,于是逐渐开始寻找下一个可能倚靠,势力范围又宽广的威望者。

这么看来,若想于长沙城中立足,张启山确实不失为人选之一,依存他也真乃众望所归。不过此时痴傻的他不明世事,因此考虑周全之人才会把目光转移到自己的身上,一个与他关系紧密,又能作得了主的政联夫人。

裘德考终究不是中国人,如今的势头发展又不完全,可以说是势单力薄,只能依附他人,靠走私贩卖文物出口而暂得利益,全力求得双方满意。

从前他与江易海交易颇深时,就不知从中获得了多少的钱财,可此刻江府成为一团乱麻,他的确也是应该寻觅出路的时候了。

可江易海此人向来与相对势力不和,因此与他共生交集,或多或少都会得罪不少人。但好在裘德考一直小心翼翼行事,倒是与吴老狗等人关系尚好,同其余的利害冲突也较少。

这样的他深受各人喜好,于是他在深谋远虑下,权衡利弊最终决心已定,可正欲选择名声大噪的水蝗时,巴蒂斯特却更早确定其意,早已同田中惠子结盟而去。

说到巴蒂斯特此次的怪异行为,怎么都感觉有些阴谋的痕迹。他为人甚是深重,与江易海或者是其他人的交易都是以表面为主,又经过多方的贩走,并不与人深交。

且又比裘德考更早来到中国,因此推移发展更为顺当,又有日本的鼎力相随,已不用再依赖其他的存进,不过两面三刀的墙头草如今突然选择与其中一方结成一线,确是十分令人费解。

而裘德考本就与他们并不往来,甚至因为国家方面有些敌视,自然不会平和交易。因此他才会思虑再三,选择与周兮辰结有仇怨的她。

其实如实说来,他直到现在都并未直接开罪过自己,寻找自己得合作似乎理所当然。

毕竟九门的人虽说并不怎么团结,但其中交好的几门关系复杂,审时度势的他要找的自然是有领头能力,对外有震慑的强者,因此非九门之首莫属。

以前他便有意结缘,不过张启山从来不屑与外国人暗中来往,吃了闭门羹的他便随了江易海倒买倒卖,共同谋下的利益也不少,可这一朝破灭,还是要另寻他人合伙的。

想到这些,林怀瑾慢慢陷入了沉思,自己究竟如何做,真的难以抉择。书中曾说这样的一个人,绝对不是能值得深交的朋友,不过单纯的利益交割,还是值得考虑。但此人实在是太过狡猾,恐怕不会好把控。

而且若是古墓之事,身为邹家后人,她绝不能退让。

“林小姐这么问,那我就直话直说了。”同样思绪万千的裘德考眼中狡黠闪过,终是说出了心头的话,“江易海苦寻的墓道我不感兴趣,我只想要矿山最全的资料。”

闻言后的林怀瑾愣了愣,矿山既出,秘密也就不久远了。如若他此话当真,那他就已把重心放在了矿山的事件上,对于古墓根本再没有威胁。但此人的话不可全信,还是需要多加思量。

裘德考极为圆滑,看透她的犹豫后便道:“我也是带着诚意而来的,不如我们隔日再相会,若是你有心思合作,江易海知道的我都知道。”

说完后他便深深地扬了扬手,只示意离开便转身就走,林怀瑾听此突地迟钝,也一直未有回应。他的意思自然是知道古墓的唯一通路,而且若是真的与他结交,肯定也不会只此一桩交易,但这样的买卖,究竟是值还是不值?

“事情谈妥了小涂,快走吧,上车直接去茶山。”林瑜刚在门前同茶坊管理道了别,转身便发现了她木讷的身影,只以为她也等得不耐烦,于是打断了她的思绪,随即率先急速上车。林怀瑾听言沉思着点了点头,几人这才往茶山方向而去。

林瑜包办的茶山是在高峰武岐山上,他们颠簸的汽车还未停靠,便听闻到山脚下的沉闷钟声已缓缓敲响,虽是在醒时,但却透出一股悠然遇南山的意味,又忽地嗅得一阵香火,即刻便目送寺庙炊烟袅袅升起,好似隐者自怡悦。

几人下车后越往上行走,景色越发秀气宜人。

他们大汗淋漓地行走多时,只不经意间一探出头,那满片的茶树终于跃入眼帘,随着一层一层的云海交接,竟与红色交映,杂糅其中多显风骚。

原来林家的茶叶间还种植了许多的杜鹃,怪不得会有一种独一无二的异香,想来是借鉴了碧螺春的摘植经验。走在前面的林瑜目光微眯,立马进入其间,即刻便是一株一株仔细查看茶树的生长姿势,有无病虫侵害等。

紧随其后林怀瑾见此却心不在焉地望向了那漫山遍野的红花,此时还未到杜鹃花开时节,因此娇艳欲滴的花朵含苞待放,如婴儿的小手聚团,初生新奇之觉。

她被这满地的红色惊艳,不由想起了心上那人来,便忍不住轻轻地赞扬了一句,“这杜鹃可真美啊,美得如他。”她后面的一句话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许是无人听清。

“你很喜欢吗?那小瑾你先等一下。”张启山认真地瞥了她一眼,又四周环绕了一刻,便朝着山沿上已有绽放痕迹的花儿跑去,似有采花的意图。

林怀瑾阻止不了他的一腔热情,只下意识摇了摇头,武岐山中应是没有意外的,便索性随他去吧。

章节目录 第140章 危险又出现 而渐步远行的张启山却对眼前的映山红都不满意,又不知何红才能让她如意,因此他的脚步越发快速,只全心遍寻杜鹃烂漫嫣红醉,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有花堪折直须折,若真是无花的时岁,便只能空待折枝,那时或该是春残花落,君多不见。此时虽说花儿却未完全,但山野之中,有一朵便算一朵了,得之不易,何必强求数量多少。

林怀瑾瞧着他兴高采烈的模样莫名有些发笑,随之便跟上林瑜深入了花茶间作区中,预备观察学习金山翠芽的种植采息。毕竟每一种茶叶都有它的独到之处,稍有不慎,断然全毁。培育万物从来都不容易,需要无比小心的呵护。

黑砂黄壤土、气温光照适量、空气降水湿润度,以及适宜的地势生长,这些虽只是基本条件,但一样都不能少。林怀瑾在红府时受到二月红的熏陶,又总聆听红太爷的教诲,因此对培植之道略懂皮毛,不过一会儿便熟悉得差不多了。

林瑜见她孺子可教,不禁会心一笑出口赞扬,而受到鼓励的她变得更加勤奋,接着又欣喜地绕了茶间巡逻一大圈,直到所有的问题检查完毕。

茶山本就远大,因此待他们全体收工结束之时,近处已有昏暗之觉。疲乏的林怀瑾不由支腰远望,只遐想片刻,内心却突然一惊。张启山来去的时间已经过久,但始终都没有回来。

思及此,心觉不妙的她立时扬声朝几人招呼了两句,即刻便往他当时的去处寻往,且一边快走探看一边喊叫名字。可当她走到山沿顶处时,都没有得到任何的应答。

人只被妖媚的一片红色团团包围,山下眺望,其内草色帘青,鸟鸣溪涧,总有许多的诗意。

不过此时大为慌乱的她自然没有心思欣赏景色,正欲再次张口呼唤,后背竟突地遭逢一双手袭击,随之出现的一群男子冷眼轻笑,立马径直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臂。

幸好林怀瑾心中早有警觉,迷糊中的她用尽力气地大喊大叫,只希望回声的嘹亮能引人注意。

而她此时此刻也颇为后悔,本以为回到林府后应是安全,于是便让那些随同而来、又日夜不休的暗处士兵留在了府里暂作休息,根本没想过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前近日在张日山的实用指导下,她确实学会了点三脚猫的防身功夫,招架半刻已不成问题,但敌众我寡,终是很快落于人手。

“小瑾别怕,我来救你。”早已闻声赶来的张启山半路就扔掉了手里的红花,径直便毫无顾虑地冲了过去。

林怀瑾知道他此刻不过是半斤八两,但怎么也没想到如今的他竟连平日苦练的大概招式都已全然忘却,于是一瞬间便被前头的人斜翻在地,几经拳脚。

而被捂住嘴的她又呼叫不得,很快就被那群人带了走。

说是带走,其实只是随意的用麻袋一装,即刻反手再击,人顿时就不省人事了。因此等她再次清醒过来时,已是在一个陌生蒙黑的地方,惊吓的她不由挣扎着动了动,自己似乎还在袋中,不过外头汽笛响起且人身动摇,难道是在火车上?

于是她立即拔下头上的钗子,且以利刃划破布袋小心张望。

外头灯光较暗,但入眼明亮,只隐约可见自己的脑袋旁边站了好几个劫持的男子,他们随后相对而坐,皆是一副愁眉苦脸。那领头的男子见此怒斥一声,这才转头询问:“这次的行动能够安全保密吗?她又还有多久会醒来?”

闻言后的林怀瑾定睛一看,竟是双眼耷拉着的江桥。

江府这时候正处于混乱,他却还有心思奔赴镇江抓获自己,一定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看来自己必须赶快想办法逃出去。可是人就在他们的凳座底下,逃脱肯定不易,除非能有办法让他们全部离开,否则无法自救成功。

“江少尉你放心,刚才我又给她喂了不少的迷药,这女子估摸几天都醒不来,只是我们的行动并不……”一旁的男子低眉顺眼地报告着,说话声也逐渐近似于无。

林怀瑾听他这么说,便才觉得脑袋有些混浊不堪,恍惚中是记得有人灌了自己什么,原来果然没错。不过若是份量真的足够,此时确是不应该醒来的。

她正思索间,突然却被外头的一阵爽朗笑声打乱全盘,自是有一群人路过了他们的车厢。林怀瑾听此皱了皱眉,目光注意到那几人缓慢前行的脚步时,突地想出了一个办法。

如果能够用物件准确无误地打中人群中的随意一只腿,那么自己很有可能就会获救。但是如此风险较大,或许那人并不愿意搭理,更甚至会大声咒骂,而这行动若是被江桥发现,少不了麻烦。

不过形式危急,反正他捉拿自己是有重要目地的,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夺命。

又一次拿稳手中小巧的钗子,她这时不由庆幸自己当时反复熟记了山洞中的几幅简单变化的壁画,不然此时只能坐以待毙。于是只等那人脚步正对,她的手指说时迟那时快,便迅速而果断地往那只瞄准多时的小腿袭去。

腿的主人立时感觉到了异样,不禁低头一望,便是敏锐地注意到了脚边的绿钗,他蹲下捡起钗子间疑惑打量,那目光一凝,在发现了对面车厢里存在的一双黑亮眼睛后愣了愣。

林怀瑾见此心下一笑,即刻便向他投去了求救的目光,可男子只是不动声色地站立半晌,又扫了扫车厢里人手一枪的几人后,竟转身离开了。

口袋里的林怀瑾不免偷偷地叹了一口气,果然是不会有人为了一个陌生人而淌浑水的,不过这人好歹没有拆穿自己。

失望的她随之又重新躺回地板上,只双眸微亮地尽量减轻呼吸频率,以防被上面的人发觉到异样。如今看来只有听天由命了,她静思再三逃脱不了,在睡梦人的鼾声中,竟也进入了梦乡。

章节目录 第141章 解玉佩谢人 “姑娘,快别睡了,你醒醒。”随着一阵轻柔的摇晃与呼唤,林怀瑾一睁眼便望见了眼前的一个模糊影子,只下意识退后半步,却并未惊叫。

她清楚此人若是有心杀害,她自当没命。于是不禁笃定地抬眼一扫,在那暗淡的光线下,果真座位上的江桥等人竟都已经不知所踪,一时间疑虑便突地又从心起,不知该不该小心他的动机。

男子也从来没有见过明知大祸临头还能如此从容睡眠的人,若不是受到自家主子的命令,他根本不会相信这是个危在旦夕的苦命女子,并且就在不久前,还曾发出过求救的信息。

呆愣的林怀瑾眼珠一转,思索了下此人的用意,随即又凑近几分,想辨清他的面容。但那男子见她已经镇定自若却还没有逃跑的意图,索性未等她言语质疑,直接用力撕扯开了大麻袋,轻拉着她的胳膊便往外面快速地离去。

此时的火车还在行路之中,穿山过洞,微微晃荡。亦步亦趋的林怀瑾干脆抛弃了内心的猜忌,又谨慎地随着男子堂而皇之地穿过大部分已经沉睡的车厢,他们只轻手轻脚而过,不久便到达了另一个独立的车厢里。

此车厢十分靠近车头,里面的灯光又格外明亮,笼罩出一片光明。好奇的她于是不由放眼望去,随之便是惊讶地感叹了一声。不过只是小小的车厢罢了,竟都大有意味。

这之中的不止桌椅,似乎连地毯都是自备上车的,那种非凡的绣色搭配,比之其他的风雅太多,但来到这里仿佛是身处于宏大的排场,使人突然感到不自在。

其间只有一位男子,他眉间英气十足,骨子里透出一股高贵的气息,更有一种威严正气。而此人便是自己当时随意求助的过路者,她果然没有看错,这个人确实乃一位人物。

毕竟清朝虽已经成为过去时,但思想觉悟未深入人心,普通的百姓还是会有意无意地避免天龙之类的图案。可此人则不然,他的鞋上绣的便是四爪正蟒,这自然不是如今的一般人敢穿的,因此林怀瑾才会断定他不是意气风发的新式青年,便是曾经的皇亲国戚。

而这两类不管他到底是属于什么,都会增加自己得救的概率,看来自己赌对了。并且如果还在预料之中的话,那么声东击西支走江桥的,也只能是他,至于他到底有没有其他的原因,就不大好猜测了。

“姑娘,等会儿火车一停靠,你就赶快下车吧。”座上的男子见她一直沉默不语,便以为她是有些惧怕自己的肃穆,于是只轻声唤醒了她的意识,态度十分温和。怎么说如今也不再是清朝,自己还是平和亲民比较好。

而林怀瑾经他一说话,也立即反应过来,不由讪笑着道:“抱歉失礼了,你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不过以后若是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会尽力报答的。”

毕竟男子本可以袖手旁观,可他却并没有那么做。如今不管他是为何愿意救自己,自然都该谈报答,并且一言九鼎,这话更不是随口一说的敷衍词。

说完之后她立马便朝着男子真诚地鞠了一躬,又觉得只是口头表达太过假意,但直接问人名讳的举动又显得不太尊重,于是解下携带的玉佩,“我定当以此为证,决不食言。”

她的这枚玉佩还是从张启山的密室里淘来的,其上有张府独特的痕迹。当时觉得稀罕便趁着他痴傻听话好声好气地讨了过来,由此才会留于身边,没想到此刻竟能派上用场。

“既是救人,何谈回报,岂不庸俗?”男子笑着摇了摇头,觉得眼前的姑娘与平日所见的胆怯女子不同,果然民国之后,天已大变,女子也是如此。

他并不肯接下玉佩,林怀瑾又听着汽笛刺耳渐近,不禁直接把玉佩塞给了他。男子见此一愣,只道不用多礼,终是答应暂时代为收下,接着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他们随时都会发现,这时大约已到武汉站,你快下去吧。”

他说话间又是微微一笑,自有一种高贵的境界。凝重的林怀瑾又回头冲着他鞠了一躬,趁着赶车上站的人多,迅速地离开了这趟火车。

呼吸着外头新鲜而寒凉的空气,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想着等到下一趟有回程的车一定就能赶回镇江。可是事情不免多舛,她还未等到任何的火车经过,带着数人的江桥已经发觉蹊跷,竟下了火车从远处追寻过来。

林怀瑾见此大惊失色,又别无他法,只能东躲西避地隐藏在少数行人的身后,遮挡住他们扫荡的视线。可这分明不是长久之计,随处张望的她手心冒汗,便是立即慌不择路地往火车站外跑去,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可这地界她虽然以前来来往往间路过多次,但从来都不是最终的目地的,因此一时逃出了僻静的火车站后,在满目的琳琅,加上后头江桥的穷追不舍之下,不知不觉间竟逃到了荒野路中,而他们仍旧跟得十分紧迫。

此刻的林怀瑾几乎无路可走,大道的路线唯一,夜黑动静又易变,根本没有办法引开追踪者,看来只有乱入山中了。咬了咬牙的她正欲备往林中小路跑去,却望见了不远处道路上停靠的车马,一瞬间急中生智,“大家注意啊!有人劫镖了。”

马车之类的代步工具虽已被大多数人摒弃,但像这种大型的车马队,一般押送的都是十分重要的大物件,肯定会有跟随着的镖局贴身保护。

果不其然,经过她焦急的呼声,那些惊醒的人立即举刀拿剑,瞬间便与江桥的十几人起了冲突,而江桥三言两句又解释不得,两队人马便刹那交错着斗了起来,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厮杀声响彻云霄。

镖局的人数确实占上风,不过江桥的人终究携带着枪支,林怀瑾不能断定多时后的胜负,便预备躲进附近的大木箱里面,探一下虚实再做打算。

思索着的她顺时掀开了箱盖,可是一把长刀却突然不知从何处而出,直接便落在了她的脖子上,“夺镖者,死。”

章节目录 第142章 送镖不寻常 “大哥,后面……有坏人追赶过来了,我走投无路,真的没有其他恶意。”惊吓过度的林怀瑾下意识举起双手示弱,听闻男子一口陕北味十足,也不由颤抖着脱口而出了几句地道的陕北话。

乡音最是难改的,就算鬓毛衰退,都会烙下一生的痕迹。而她如此倒不是乡音的缘故,却有着另一段故事。

因为从前的邻居便是一位土生土长的渭南人,对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幼年的林怀瑾在与他熟识之后觉得那话音别样有趣好听,便央求他多教自己几句,那邻居也是乡情厚重,最后倒是让她把渭南地区的方言一字不落地学了去。

所以只要一同陕西人对话,她都会不自觉地变换成正宗的地方语言,怎么也控制不住。虽然此男子的陕北话音极重,几乎使人听不明白,可她大脑能自动翻译,自然张口就来,而且绝不会夹带丁点犹豫。

男子听此顿了顿,或许是突然感觉到同乡的亲切,又发现她只是一个弱女子而已,这一脸的害怕不至于是在撒谎骗人,于是便扬了扬手,示意她赶快躲进里面去。林怀瑾后怕地摸了摸脖子,又感激涕零地冲他干笑了两声,立刻藏进了大木箱中。

在关上箱盖的一瞬间,忽然之间的黑暗袭来,突生压抑。并且此木箱还不是空置的,它的下层几乎装满了枪支弹药,自然会使人有一种挤得窒息的难受。

其实从箱上独特的标志中,她就已知道了这趟镖走得不平凡,竟是由名震天下的华北第一镖局亲自护送。如若谁敢造次便是自讨苦吃,因此她才会趁机给江桥下套。

这个镖局在道光年间更有名气,里面的镖师大多武艺高强,全是一些妇孺皆知的英雄好汉。

不过自从火车于清朝架设开始,传统的车马便逐渐走向没落。他们于是招揽了一批孤胆刀客,专门押送除了官方,别人都不敢接的活。看这枪支数量不少,又没有生产标识,想必不是军方的需要,不然直接也会有士兵通过火车押送,何至于如此隐秘低调。

思索着的她呆愣了一秒,这才从箱缝口扫描外头的状况。此时夜色混浊,只有几处几欲熄灭的火堆奄奄一息,给人一种随时会扑灭的印象。

外面的景况也依旧不容乐观,江桥自视夜黑风高,无人知晓对方的身份,竟直接下令开枪打伤了数人。他此举成功惹怒了其中的领头者,他们也直接取出了运送的枪支开火。得意忘形的江桥明显没想到镖局的人也有枪,这声音一出,他瞬间便处于下风。

林怀瑾半听着外头不平常的动静,眼神不禁望向了刚才的那个男子,黑暗中的他气势如虹也不用枪,一手大刀耍得威风凛凛,几刀过去,那些人立刻脑袋掉地,连做反应都来不及。

不愧是镖局雇佣的人,其他的同行虽显得逊色,但仍旧势不可挡。其实江桥就算有枪也比不过他们的超群武艺与迅速的身手。不敌的他只能暂且放下狠话,便是迅速地带着剩余的人逃之夭夭。

林怀瑾见此终于松了一口气,呼吸也随着这压迫变得急促起来,正想出去吐纳大地的空气,却隐约感觉到似乎有什么活物从自己的手臂爬上了脸颊,敏捷的她立时顺手向上一抓,只觉得这东西柔软万分,绝对是肉虫之类的小动物。

思及此,她的心头不禁有些异样闪过,于是立即便举起了小虫放在自己的手心里,随之凑近仔细打量。可不知为何,就一会儿的工夫,那东西竟已经消失不见,且没有一点痕迹。

难道刚才的感应只是错觉?

疑惑的她摸索着箱底与衣物,但皆没有了适才的触觉,也只得头向上顶,预备出去再寻找不迟。可她正要打开箱盖时,方才救她的那位男子却径直走过来压住了箱子,又用旁边的绳索几重捆住,只露出了一点流动空气的细缝。

错愕的林怀瑾不由大骇,更不明白他这样做的原因,但此刻其他的人都已经聚集在了不远处,她自然不敢声张,只能眼睁睁地望着男子把自己抬上马车,随后便是一阵不停地颠簸。

这样一路走下去,憋屈得她腰酸背痛腿抽筋,只盼望能快点停车。不过这可由不得她作主,因此直到又行走了大约半天的时间,掰着手指头数时辰的愿望才在午晌终于实现了。

但这车马车停靠了许久,别说是那位可疑的男子,就连随便一个人都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过。苦闷的她用尽最后力气撑着头,考虑自己若再没有脱身的办法,可能必须要喊叫了。

“小妹,快出来吃点东西啦。”思绪万千的她还未反应过来,马车的帘子却在突然间拉开了一个小角,随后一位身姿妩媚的女子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她的箱子,又朝着她小心地嘘了一声,即刻递给她一些干粮。

而终于出木箱的林怀瑾不由大吸了一口清新空气,捂住酸疼的脖颈不停敲打,这样的一时间,也未敢接下她的东西。

女子只道她心有芥蒂,于是便对她友好地笑了笑,“别害怕,我是你哥阿六的朋友,他现在正在后面受罚,我想你应该饿了许久,便先过来送吃的了。”

谨慎的林怀瑾听此一顿,对于她口中言语虽感觉一头雾水,不过却感觉到了那份真诚相待的善意,还是小心地接过了干粮。又听这女子絮絮道来,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她藏身于木箱的事情早在荒野时就被人发现了,那些镖师以为她与江桥同流合污,自然不准备放过她。但阿六知此后便对领头的镖头说她是他的亲妹,实在没有生存的办法才会从关东一路跟随而来。

那些人清楚此事之后才决定放她一条生路,不过阿六却因为走镖的时候私自夹带闲人受到了处惩。

“大姐姐,谢谢你。”林怀瑾听她这么说,愧疚之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一时更找不到别的话来表达。

章节目录 第143章 这样一个人 闻言后的女子则是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感谢这个词语她是当不上的,可那个沉闷的阿六为救她承受了莫名的罪责,无论如何也配得上一句恩施谢意。而林怀瑾不知道她心中的想法,便是又半站起身郑重地道了几声谢,倒是变得局促不安起来。

她并不知道这女子的姓名,只觉得她的面容苍白憔悴,虽略施粉黛显有娇媚之态,但那种历经沧桑却反抗不了的悲哀仿佛是从内心里散发而出,且全然影响了整个人的生活气息,怎么都不能磨灭。

这倒不是由于年龄成长的缘故,不过具体的问题谁也说不上来。

心中早就有数的女子见此朝她微微一笑,示意不用多礼后,接下来才解释道:“阿六这个人总是这样不言不语,其实我十分清楚你并不是他的亲妹,因为上一次我在光兴镖局里偷吃东西时,他也是这么对镖头说的。”

此时女子说话的表情有些落寂,又有点憧憬,似乎是陷入了从前的故事里。在这种相对的场景下,任谁都想深入了解她的过去,可是又担心破坏了那层欲盖弥彰的神秘,此两种想法交织相错,越发使人不能自拔。

林怀瑾不知该如何答话,心中只暗自腹诽原来这女子与那名叫阿六的男子早前也是因由几乎相通的事故而相识的,那么既然如此,相信对方什么都已心知肚明,自然她也不用再掩饰假装。

但女子见此却误会了她突如其来的沉默,只以为她是忧心自己会拆穿她的谎言,于是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镖局里大家都叫我白梦,你唤我白姐姐就行了。不用害怕,你若是有什么去处就先告诉我,如果能沿路到达,那我再来叫你可好?”

或许是这番场合与过去的她处境大致相同,因此她的话语说得极其和蔼,让人心头下意识变得放松不已。林怀瑾不由感激地望了她一眼,立即期待地问道:“我想要去镇江寻找亲人,不知会不会顺路?”

“这太巧了,我们这趟镖的目地的会经过镇江那个地方,估计今天傍晚就能到了。”白梦跟走过几趟大镖,对这往来的路线已比较熟悉,所以听她一说出口便清楚了大致的方位,于是才能随即回应。

不过正当她要详细地述说一二时,却突然闻到了外头传来的练刀的声音,听声后的她嘴角便是上扬,有些欣喜地自言自语道:“看来阿六的关山刀耍得越发精湛了。”

闻言后的林怀瑾也撩开帘子随之望去,果然远处的院子中有一名男子挥舞着一把长刀左右摇摆,那刀法非常迅速,一般人完全看不清楚,连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且可能是昨日天太黑没有看得仔细,外头的那个男子其实并不如她想象中的干练清爽,竟穿着破破烂烂,头发也凌乱不堪,若是蹲在墙角掌着破碗,与乞丐没有两样。

难道这真的是她昨晚的救命恩人?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料想着的她愣了愣,竟在这忽然的一瞬之间,又抓住了白梦口中的关键词语。他手中的是关山刀,她又叫他阿六,难道他便是黑背老六?想到这些,她忍不住脱口而问:“对了白姐姐,阿六的肩膀上可有黑色手印?”

白梦听此呆愣了半秒,随后才有些惊愕地点了点头,只奇怪她为何会知道这些?难不成还真有亲妹一说?而在得到她肯定的答案之后林怀瑾并未言语,但那心里有丝复杂升起,更多的则是对后来结局的哀怜。

原来这便是黑背老六的前半生,与刀为伴,有梦作影,跟随各地广大的镖局走南闯北,可能偶尔才会迫于无奈下墓一次,活得自由洒脱。可这样的日子看似简单,但实际上哪会那么容易?

想必是半辈子的生存麻木,因此书中写的他便是一个没有追求,没有愿望,也没有智慧的人。

他的晚景尤为凄凉,据说在后来国家解放之后,有一些红卫兵看他不顺眼就想批斗他,可是当时黑背老六尽管已经到了七十多岁,可是却依旧十分英勇地杀死三个人,也就是因为这件事最后他终被军队击毙。

这样的一个人,算不上好,却也算不上坏,只能说是旧社会的典型人物,而他们又何其不幸,何其悲哀?林怀瑾苦笑了一声,望见白梦沉重的眼神后,更是恍然大悟。

白梦自称姓白,难道她就是后来跟随黑背老六的白姨?从她刚才的只言片语中,能够猜测此时的她便已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后来若是真迫于生存成为了妓女,也并不奇怪。

原来他们早先便已经结缘了,怪不得后来黑背老六会为了她千里走单骑,又一步一个脚印地把她给背回来。后来也是因为救下了她的原因,她才会死心塌地跟随他一生,直到先于他去世。

时代的悲剧下,他们重复的一直都是做不了主的人生,但愿这一切都不会如书中那样,趁着他们如今都还是有血有肉的人,好好地生活下去。

说不定那个时候他们都能有一个可以托付的目标,之后结婚,慢慢地学会爱,在有了家、有了孩子,开始相对地对人生有一点感觉。

一旁的白梦自然不会知道她的念头,她只是想到再没有几日自己便要离开,不由叹了一口气,发觉到眼前的女子更加心事重重,便也不再打扰,悄声地下了马车。

思索着的她在下车后便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黑背老六,而他也怕她一个小姑娘独自一人不安全,便一直默默地随镖护行她到镇江才罢休,不过林怀瑾在走之前始终都没有再见到黑背老六,只有白梦一个人前来送行,“小妹,阿六怎么都不肯见你,镇江到了,你还是快走吧。”

“白姐姐,你们也一定要好好的。”千言万语说不清道不明,林怀瑾此时只能真诚地祈祷上天能赐予他们更多的幸运,让这两人千万不要再蒙受苦难,走上不归路。

毕竟二月红不是也未娶丫头吗?一切还是有可能发生变化的。她这么想着那哀伤的情绪竟好转了许多,内心又格外担心在茶山受了伤的张启山,终是挥手告别,快步往林府跑去。

章节目录 第144章 心中有多思 此刻晚霞红,红遍一方天空,一地江南。

远处的瓦云也随着那乌黑亮丽渐变成透彻漫彩,总有一番风情万种任人唯一。林府依着平日的时辰早已点起了暗灯,可从前拥有的热闹欢喜却变得很是空洞,似乎这里只是人迹罕至的荒郊而已。

气喘吁吁的林怀瑾见此脚步一停,不由在大门口外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朝里头仔细地望了一眼,虽有些疑惑呆愣,却还是忍不住往宅邸走去。

院中果真与外面所见相仿,那异常静谧的长廊深深,有朱门雕栏的古时风,且又不属于春日的繁茂,无端让人对这忽暗忽明的世界心生恐惧。

“谁?是小姐吗?”不知何处的一声呼唤突兀响起,惊骇的林怀瑾还没等听清楚言语便立时抱住了一旁的红柱,又躲闪在后面,内心已被自己幻想出的鬼怪吓破了胆。

而随着声音从绿树荫处穿插走来的长白探头探脑,她的行动格外小心谨慎,一身衬叶像一只绿精灵出世,恬静且及时。在迎过来之后又发现自己并没看错,不禁立即冲四周喊了一句,“是小姐回来了,管家你快去通知少爷。”

她的声响不大不小,却引起了不少隐蔽处的喧哗,随之而来的管家立即恭谨地朝她点了点头,也顾不上多说话,只径直往外面跑了去。

“这府里是怎么了?我表哥林瑜呢?”窘迫的林怀瑾拍了拍衣裳上沾染的朱砂,心下一沉,略感不妙,于是接着又下意识问了一句:“张启山他又在哪里?可还好?”

在这几日不见的时间里,她总是念着他的安危的。比之从前的平常对待,在有了许多融洽的点滴相处后,内心竟越发有些焦急他是否安好康健。或许也是因为把他当成了孩童,一个可爱又粘人且对自己坦荡真诚的大孩提。

欣喜的长白听此微微顿了顿,“小姐你失踪多时,他们全都去找你了,少爷又怕府里人少不安全,才让我们藏身隐秘。不过你放心,刚才我已让管家去通知了。”

说完后她又絮絮叨叨地把那天的事情讲得明明白白,可却绝口不提张启山任何信息,只是劝她放宽心,先到屋里好好休息。

原来那日她从茶山离奇失踪,寻去的林瑜只以为发生了意外,半夜便与茶农一起逗留在山中找了数遍,后来一直无果才思索应该是有人暗中作梗,才紧急发电报联系张日山,同时嘱咐城中的伙计到处寻找可疑迹象,只是皆无所获。

而那几人为此大动干戈,如今她却丝毫未缺地回了来,实在是不可思议。心绪不宁的林怀瑾听完后点了点头,这才往卧室走去。

东南方向的二楼高层是林瑜给她安排的闺阁,本是她独自一人的静留之地,可张启山来此不久却吵嚷着要与她一起居住,她执拗不过,于是才暂时同意在这旁边的一处屋子里设了一间单独的小卧室。

因为用时太过仓促,与诺大的林府相比,它显得较为简陋,不过同她起居来往,他总是乐得自在的。

随着前头的长白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在炽热的灯光下,屋内的摆设一扫而光,而床上紧闭双眼的张启山更是突显无疑。此时的他脸颊苍白得已近耷拉,露出的双手格外透白。长白见此敛了敛目光,知道瞒不住她,只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时在茶山上他便已伤痕累累,运送回府多时都无知觉。不过大夫说无碍,只是脑袋从前受过伤复发了,可能近几个月都会混浊欲睡,并且平日清醒的时辰也不多,但好在这样的情况总能复原。

林怀瑾听此忍不住走近了几步,他睡得十分安稳,只是眉间深蹙,怎么都抚不平。对于这三番两次的相救之情,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她都心领了。

人活一世,都盼望得到一个真心对待,而如今的他虽然痴傻,但对她却言听计从一心一意,且绝无二话。可自己对他又是如何,绝不会越过平凡之义。

静静地坐在旁边的她突然有太多的愧疚,忍不住轻声细语地郑重承诺:“张启山,你永远都是我林怀瑾的朋友,以后要是有用得上的地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话尽于此,也只能尽于此了,毕竟她自始自终,全不过一句二月红。

“小涂你可倒好,我让你来林府帮忙,你却给我玩失踪。”突如其来的林瑜大喊着闯进了门,他口气听起来是在怪罪,但心里实际上格外着急。只在听到管家说她完好无缺地归来时,便同江离急匆匆地赶了回来,一步都未有停留。

林怀瑾听言后立时转过身白了他两眼,且轻手轻脚地对他们嘘了一声,便是站起身替张启山压了压棉被,轻叩出门后才道:“你还怪上我了,要是在张府,我可不会惹上这趟麻烦,幸亏我福大命大。”

“到底是谁?竟敢欺负我的表妹。”林瑜收住笑容,又正经八百地问了一句,差点没骂出声。林怀瑾则又横了他一眼,料他心上没轻没重,“你可别乱插手,林家现在是从商之家,别再多此一举惹事生非。”

闻言后的林瑜心中更是怒火冲天,就算没有了权势又能如何,敢动他林家的人,定要给他颜色瞧瞧。

因此他张口欲辩解,可最擅察颜观色的江离立即挽住他的手腕打断了他,又举起怀里掏出的一块铁牌,“这是江府亲兵的标牌,要是我没猜错,一定是江桥所为。”

其实她当时在茶山发现此物就已大概猜到了,于是便暗中派人追查,对于为何非要抓走林怀瑾的事,倒有了些想法。

江易海失势,一是江桥忠心护主,狗急跳墙,想以她为诱饵,引蛇出洞。二便是有高层暗中指使,他受命听从。不过这两条的关键之处都一样,就是林怀瑾对他们很重要。

从前她虽受江易海重视,可里面具体的事情她清楚不多,或许是由于血液,也或者是古墓。

“这江桥,欺我妻,拐我妹,我林瑜与他势不两立。”一旁越演越烈的林瑜狠狠地砸了一下墙角,还未等江离劝说,他又转头道:“小涂你先好好休息,别的事情以后再说。”

章节目录 第145章 平静淡如水 既然他都这么明言,林怀瑾多说无益,并且本就乏累不已,便只是点了点头,如他所言般平静地回到了屋中休息,而这一休息,就是一个半月。

流光易逝,本就是白马过隙,来不及有太多思考的时间,被它抛弃的人,终是失去自我,什么都不剩。不过她在林府的近月以来,却并不是如浑浑噩噩的人一般无所事事,相反倒是忙得不可开交。

毕竟不但需要照看受伤的张启山,还必须处理源源不断的账簿,空闲的时间少得可怜。再加上林瑜的喜事近在眼前,府里的活计便也杂乱到了极点,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得亲自打理,所以她几乎足不出户,一直闭门静心。

不过府内自是十分安全的,因此她的深居简出反而让其他人更加放心。

于是就这样数着日子推算,直到林瑜的婚事如期而至,她才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一定会多点别的有意思的活动,可事情却并非如此。

陷入沉思的林怀瑾郁闷地放下手中的钢笔,不由撑着头仰望星空,傻愣地抚摸着手腕的玉镯,思念颇深。只听得外头传来了第一阵鞭炮齐鸣,此时天还未大亮,应该是新娘开始起床梳妆打扮了。

但因为她如今名义上是李家的女儿,不太好出面迎宾,且人多嘴杂,若是再有荒唐的传言,又是一件大麻烦。况且张启山又并未完全清醒,她更不能离开这方院子多时。

看来今日的热闹,倒没有她的份。

“小瑾,我渴了。”睁开双眼的张启山触碰着隐隐作痛的脑袋,立时坐起身,在望向窗户旁发愣的人儿时,心中突地安定下来,随即叫了一声。闻言后的林怀瑾也并未多作停留,立刻便下意识地端过茶杯且稳稳递给了他。

今天清醒的他倒没有太多的埋怨言语,可能往日她一般都不在屋里,他因此害怕她会突然离开自己,每次总会不确定的多番疑问,直到听到她的回答才安静罢休。

而接过茶杯的他也只淡淡地喝了一口,把棉被移向床沿的林怀瑾几分,又状似随意地替她盖住了大腿膝盖。

这一时间不过才动作两下,人竟变得精神抖擞,且并不如往常一样会再次进入昏睡状态,那脸上的气色越发红润,应该是身体的状况有所好转。欣喜的他手指突地动弹着摸索几寸,从枕头下拿出了一本书,“小瑾你看,这是什么?”

此语气也并不故作神秘,只立即翻动页码,指了指上面的一朵杜鹃标本,笑得合不拢嘴,“长白说孙悟空的花果山上也有各种各样的花,它们十分喜欢,就会把采摘下来的花朵晒干放在石缝里,据说这样就能永远留住春天了。”

不知是否因传说的缘故,他说得兴高采烈,又搬出了更多稀奇古怪的故事,一时便凑得更近了些,眼底全是笑意。

林怀瑾听完后不禁轻笑了一声,前段时间她只要一去查账,张启山就会在院中吵闹不停,近几日却不知为何会突然安静消停,原来长白每日七拼八凑,尽是给他讲这些瞎编乱造的传闻才唬住了他。

而又因他难得比平时多了些话,她也不想扫了他的兴致,于是便极力配合地笑谈许久,又随便插上几句疑问,倒惹得他十分欣喜,口中的话语更是不停歇,一连说了将近半个时辰。

两人谈笑间天已快大亮,可晨时天凉,他便又把棉被移近些许,两人略微显得有些亲密。

“那武松打虎,打的又是哪一种老虎呢?”林怀瑾像模像样地又问了一句,而旁边的张启山正欲细细解释,却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明显的脚步声,随之便是一声高呼,“启山是在这院里的吗?你们小声点别打扰他,我偷偷上去就行。”

林怀瑾一听到这张扬的声音时,内心已经了然来人的身份。

果不其然,兴奋异常的李烈儿粉裙落地,笑容甜美的她配上优美的身姿,就连女子也忍不住多看几眼。不过她在看到屋里仿佛相偎的两人的一瞬间,脸色变得格外难看,又径直上前几大步推开了她。

今日是林瑜的大喜之日,当时救他出狱的恩人李侠如肯定也是要到访的,而同在屋檐下的李烈儿早已按捺不住盼切,在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后更是随之迅速地赶到镇江。

上次她因为一些思乡的缘故便离开张府,回了趟江西老家,也没有料到只是短短几月的时间竟会发生那么多的事情。

“你是谁?不许欺负我的小瑾。”张启山见此不耐烦地偏过头,又把林怀瑾拉到另一面,接着便欢喜如初地讲述起来,似乎旁若无人。

被忽略的李烈儿自然有些怒火,却舍不得冲他撒气,林怀瑾十分了解这一层,又怕牵连到自己的身上,便解释了一句,“他脑袋受伤了,神志不清。”

闻言后的李烈儿不耐地瞪了她一眼,这才注意到张启山的头上全是隐约的伤痕,虽然总会恢复,可她的心中有太多的心疼无法自拔,正预备拿出自己取得的药给他服下,张启山却离她更远,且仍旧没有搭理半句。

“你快给启山服下吧,这药对治疗外伤有用。”李烈儿的眼神突然变成迷离色,这从上海滩得来的药丸十分困难,当然绝对不能浪费,于是便把药放在了柜头。

受宠若惊的林怀瑾见此不由愣了半秒,难得一见她对自己如此心平气和,因此右手也下意识地拿过药丸,且立时端过桌上准备妥当的热水。而张启山果真笑着接下,对她倒是百依百顺。

李烈儿心下一动,却不知自己的坚定是否可行,便不由想起了李侠如的话。男人总是一类,只要你是最有用于他的,一定会笑到最后。思及此她才定了定心神,默默祈求希望真是如这言语所说。

她正仔细思索间,便听得一阵鞭炮响起,应是新娘拜别完毕,已经前往夫家。但因为江离没有外亲,所以这一环节变得无比简洁,想必见礼也快开始了。

既然李家正主已到,那么大概也能光明正大地下去观礼了。想到这些,喜悦的林怀瑾即刻站立起身,“走,我们看热闹去。”

她立时便扶住挣扎而起的张启山,李烈儿见此也上前把住他的左边胳膊,而长白在前厅帮忙,走路不稳的张启山犹豫再三还是搭上了她,三人头一次这么默契和谐。

章节目录 第146章 江桥来造访 他们一路慢悠悠地踏过几处院子,还未行至大厅,便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极大的争吵,似乎场面也越演越烈。林怀瑾听此暗道不妙,便放开张启山的胳膊,率先跑了进去,只眼见着的情况确实不太平静。

喜堂内入眼是一片大红与洋洋欢气,白墙上的双喜剪字较为歪斜,是出自江离之手。新办的家具布置得也独具一格,又脱不了传统的因素,温馨简洁且大方,此大概全是按照江离的喜好摆设而成的,可见林瑜的用心。

高座上自是林家的长辈,其间宾客祝福围绕,但却多了一群并未受到邀请之人在列,他们混迹当中显得格外突兀。

捂住鼻翼的江桥擦了擦脸颊的血迹,目测略微有点狼狈,头上似乎也有不少的伤痕,不过应该不太严重,因为他的脸上没有愤恨,且尽是得意之色,倒是他的手下瘫倒在地上未曾起身,应是替他承受了本来的拳头。

而一旁的林瑜依旧怒火中烧,许多围观的人都尽力阻拦他的行动,想来面前两人的那些伤痕便都是他所为。同江桥一起而来的江府亲兵见此哪会这么轻易罢休,已立即派人出门寻找管理治安的警卫,说是有人殴打滋事,急需处理。

“江离你可真是六亲不认的白眼狼,我们同是江家人你可以不认我,但大校是你磕头认过的义父,养你育你多年,况且我只是来送祝福而已,明眼人都知道是你夫君在无事生非。”江桥这话一出瞬间堵住了悠悠众口,许多看客竟觉得他是据理方,纷纷疑惑质问,有些不辩是非的远亲甚至已转头指责林瑜太不宽容。

目睹这一切的江离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只是一直被林瑜挡于身后,无人看得真切。

林怀瑾清楚林瑜虽说平时不太正经,但受过那么多年的军规军纪,不至于冲动到这个地步,就算上次他对江桥的行为已有不满,但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至少绝不会在明面上生气大怒,想来是有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他。

思及此她便稍微走近了几步,果然堂上有一小盒子,里面的东西虽半遮半掩,但很明显是女子的贴身之物,看众人嘲讽的神色,想必这便是江桥带来的惊惧贺礼。

“我接到有人报告,说是林府这里打架斗殴。”诧异的她还没有来得及说上话,一大群警卫已冲了进来,其中带头的小警卫年纪轻轻,说话中气不足,如果不是后头人壮大声势,几乎可以被忽略不计,想来是刚上任不久的透明人。

那个小警卫从进门开始一直都是一副犹豫不定的模样,因为他并不擅长解决纷争,何况其一方是曾经于镇江叱咤风云的上将,另一方又是与南京较为密切的长沙少尉,他两边都得罪不起,却不知该怎么处理才能皆大欢喜,保住这来之不易的职位。

外围的林怀瑾看得透彻便顺时走了过去,且在江桥的前方停住了脚,“既然都是亲戚,有什么能动手的呢?我看不如讨个喜,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得了。”

她这一句话轻松明快,倒是替初出茅庐的小警卫解了围,那警卫听此不由感激地打量她一眼,终是松了一口气。

他是山西本籍人,机缘巧合来到镇江得了晋升,可新人本就不太好立足,警察局长又怕惹事便派了他来。而他第一次处事虽没有经验,但也清楚人事关系的不可逆性,一个警卫头根本不好真正辩理。

闻言后的江桥冷哼了一声,觉得眼前这女子果真不简单,当初在江府初次见面时只认为面容还算出众,别的倒是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可她不但能带领张家亲兵冲出重围,还尽得古墓之物。

若从前全都是巧合,那上一次能从自己的手上使计逃脱,除了天时地利之外,可算体现出了真本领。

因此他对于此话倒是不置可否,本意也不为牵扯太多,只是想给叛徒一点教训而已,便假装思索着点了点头,“既然李小姐也出面调解,那只要他林瑜向我道歉,我大人有大量,可以既往不咎。”

他这话刚出,李侠如便恰时皱了皱眉,心中并不想让李家再沾上这种琐事。

不过不远处的李烈儿倒没有注意到这些,此时张启山似乎有了些困意,昏昏欲睡的他脑袋突地空白一片,因此站立不稳,有些倒向她的意图,而她沉浸在其中欣喜不已,便自动忽视了外界干扰。

“小涂这些事情你不用出面,他根本不配!来人快送客。”林瑜的怒气更甚,他自然没有道歉的意思,江桥见他如此这般,更是有了不依不饶的理由。

江离见此目光越发深沉,若不是江瑜紧握住她的手,她会直接掏出手枪击毙面前咄咄逼人的江桥,断不会忍受丁点屈辱。

那堂上之物确实是她的无疑,毕竟以前跟随江易海执行大部分任务都是无所不用其极,不过也只是表面应付罢了,谁又能真正占到什么便宜。

这江桥敢以此威胁,想必是忘了从前的教训,因此她便是不急不慢地说了一句,“当初我就与江家再无瓜葛,若你再欺人太甚,我们不如鱼死网破。”

她说话之时又恢复到了从前的冷漠,听得旁人突然一激灵。江桥也不禁眉头一皱,终是有了丝恼怒,随即竟二话不说转身离了去。

一旁的林怀瑾愣了愣,不由猜想江离应该是知晓他不为人知的秘密,这才能不动声色地逼走他。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那场面必须加以控制,于是她立即上前道:“好了吉时不可误,该进行下一项了,各位前来的不妨都留下喝杯喜酒再走吧。”

听见她的呼唤,那些宾客又重新回到席中,白跑一趟的警卫在得到赏钱后也喜滋滋地出了府,江离这才转了转神色变得如初,不过经由这么一闹,两人再没其余心思,因此接下来的环节进行得相当迅速。

林怀瑾清楚他二人必定心有芥蒂,便冲江离安慰地点了点头,只拜会了李侠如就前往招揽宾客。在这推杯换盏之间,她虽是以茶代酒,但少不了应付。

因此等她终于迎来送往后,已近晚间。此时差不多宾客都逐渐散去,人走茶凉,她正预备回院中休息,却听赶来的长白说张启山晕倒多时,李烈儿一直从旁照料且不让她多话,但人至今未醒。

章节目录 第147章 红府有大乱 但他的病情一直都表现得很平稳,按理说应该是不会有大碍的,这为何会突然发作?

林怀瑾还没有听清她的全部报告,立即慌慌张张地赶去了自己的院子,行走在东南的长廊间,一路上都有通明的灯火照拂,大院中更是亮如白昼。

只迅速地推开房门,张启山还是如往常一般闭眼昏睡,一旁的大夫仍在细心把脉,而旁边担忧不已的李烈儿嘴上并没有空闲,便是生气地把一屋下人数落了很多遍,经不起惊吓的大夫双手都有些颤抖,似乎变得更加不知所措。

“大夫,他这是怎么了?不会有问题吧?”进屋的林怀瑾立时打断了李烈儿絮絮叨叨的一大段长话,大夫看到她到此才松了一口气,因为平时都是她在照料,两人进行病情交流来往比较熟稔,况且她一向待人温和,不会有如今这样的压迫感。

闻言后的他于是正经地点了点头,“病人脑袋上的血块溃散,又过度劳累才会陷入晕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林怀瑾听此有些放下了心,可依旧忍不住担忧地瞥了张启山一眼,正欲随口感谢大夫,李烈儿却突地站立起来,直接拍打着木桌毫不客气地道:“人突然陷入昏迷你一句话就随便打发了,庸医就是无能,还装什么华佗!”

对于医学方面的研究,她向来更倾向于相信内外并举的西医与那些先进的仪器,因此这口气十分不屑一顾。并且她虽是对着大夫说的,但怒气直冲林怀瑾,对她根本没有一点好脸色。

而作为一名大夫,被人质疑医术漏洞是最大的侮辱,那大夫自然怒火攻心,一时半会儿气得言语不明。林怀瑾不由皱了皱眉,既然劝解无用,不如退避三舍。

便立马不动声色地阻止了盛怒的大夫,面对争锋相对的挑衅也只装作若无其事,“此次多谢大夫辛苦跑一趟,管家你快随大夫去医馆取点补药。”这件事情延续下去本就没完没了,只能先用借口让管家送走大夫,却是阻止了一场言语纠纷的争斗。

正吩咐间她不禁习惯性地又上前摸了摸张启山的额头,他由于脑袋受伤的缘故,时常会有低烧现象,这些全都是正常的过程,但是必须要监察与控制热度的持续时间,不能继续发展。

“用不着你操心,我的夫君由我管。”李烈儿见她动作如此麻利,心下自然不满,即刻便冲上前推开了她的手,又拿过长白手中沾水的毛巾,自顾自地替他擦了擦脸,面上柔情闪过,与平常呈现的骄傲与防备完全不同。

莫名其妙的林怀瑾怔了怔,虽说也有些恼怒,但眼见着李烈儿对张启山如此真心,她不由有丝动容油然而生。女子与男子不同,自古便是痴情居多,但并不是一片痴心都能换得情深相偎,恐怕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思及此她便退后了几步,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让出一点空间。不过可能是太过疲劳的原因,才不到一刻钟,撑着头的她却是忍不住昏昏欲睡,不时竟趴在桌上睡熟了。

“小瑾在哪里?外面不安全不要让她出去。”

睡梦中隐约听到一阵呼唤,林怀瑾迷糊地揉了揉眼逐渐清醒,又下意识上前几步,对着已经清醒的张启山关切地笑了笑。

虚弱的张启山随之也扬头轻轻一笑,只是双眼一眨不眨地望向她,心中欢喜。而旁边的李烈儿见此则抿了抿嘴,终是没有言语。

那远远的长江漂泊不定,她寻了这么多年,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自己的心。

……

这几日他们就此轮流看顾张启山,特别是李烈儿,几乎昼夜颠倒。因此张启山对李烈儿的态度倒是好了不少,连带着李烈儿也变得心情极佳,对林怀瑾也能平心静气地说话。

不过张启山自从那晚清醒后变得越发沉默,似乎恢复了原状,整个人与以前谨慎的模样无异。若不是他时不时还会露出那痴傻不明的笑容,林怀瑾都会怀疑他已经复原,只是在伪装而已。

一连几天多次放晴,炎热得遮住阳光的她这才刚进门不久还未走近,便是怀疑地望向了他手下隐藏的孙子兵法,又径直掩饰地拿过柜上的苹果慢慢削皮,开始没话找话,“昨天晚上就那么一小碗饭,是不是没吃饱?”

闻言后的张启山抬头对她笑了笑,此笑容淡淡的,让平时极其融洽的气氛变得窘迫不已。

而相对无言的两人正尴尬间,外出的长白竟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进屋后的她似乎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太正当,又转了转脸色,对着床头的女子小心翼翼地招了招手,可那内心急切没等她凑近,便已忍不住脱口而出,“小姐,刚才我出府买菜时听到有人说红府出了大事。”

疑惑不解的林怀瑾还未听明白,只隐约察觉到红府的字样,随即便是苹果掉地且抓住她的手臂不可置信地重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红府?那二月红呢?”

长白点了点头,不过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街道上的道听途说,并不敢确定事情的真实性。但是既然已有传言从千里而来,说明长沙那边早已出事,不然消息不会那么迅速。

心慌意乱的林怀瑾哪里还能等待,立即便急切地上楼收拾了些许必需品,预备现在就赶回长沙,一刻都不停留。长白见此不禁变得目瞪口呆,毕竟事情还没有完全弄明白,况且此来去匆匆需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可她依旧坚决离开。

张启山虽说闷头少语,但自然也看出了她将要离开的意图,不过却不如以往那般吵闹不依,只是不确定地问了一句,“小瑾,你……还会回来吗?”他说话的表情极其认真,仿佛与那晚烟花之时询问的模样一般,期待而又不敢置信。

林怀瑾不由别开眼,安抚地道:“你好好养伤,等事情解决我就会回来接你回家。”其实他本也该随同回去长沙城,只是这病情不稳定,不适合长途跋涉。但她又确实不能再继续留下,也只能先行离开,不过这承诺也不是空话。

低垂下目光的张启山点了点头,瞥见她远去的背影愣了一下。关于二爷她一直全心全意,这些本就存在,只是希望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话,不至于完全迥异。随后便又示意张深赶快跟上她的脚步,务必沿途保护她的安全。

看来他不在的日子里长沙城又开始出现变化了,而他掩人耳目沉寂了那么久,也是时候回归了。

章节目录 第148章 红太爷逝世 返途的这一路算不上颠簸,只是火车的速度极慢,且出发与停靠的时辰又不准确,因此在大部分的时间里耳边都充斥着轰轰隆隆的声音。

车厢之中极其嘈杂,在环境的迫切下身体自然有些不适,便只靠着车窗歇息。恍惚间睁眼闭眼,等到达长沙城已是第二日的卯时。

此时城内的街灯还未熄灭,清晨雾气朦朦胧胧,迷住了双眼的方向,待一时间风吹雾动,才多了几分清晰度。两边的道路上早已有小贩起早营业,只是卖力呼叫行人却始终近似无。

这次的行程倒颇为顺利,可能也是由于张深的暗中保护,才没有其他的意外发生。焦急万分的林怀瑾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下车后便是立刻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红府。

从外快步踏过,双目及到之处,只见着满眼的黑白,并且在长远处便已听见了隐约的哀声阵阵。她其实早就有了一些预感,只是没敢深想下去,看来事情就是如自己所料的那般,一点都不假。

因为不止红府,长沙城内红家族的多数府邸都是悲声凄切,甚至围绕了整个长街。如此说来,想必是红太爷已同舅姥爷答应鸠山美志下了矿山,并且很有可能已经遇难葬身于里面。

思及此她的眉目一凝,心情突然变得十分沉重,内在忧郁难解。

她本就清楚事情的后续,曾经也多次旁敲侧击地提醒过二月红,但终究没能阻止这个悲剧。天意难违,这一天终究会来,只是她一直不敢相信罢了。

犹记得前年秋日天高云淡时,红太爷在府中修剪紫苑的枝丫,她曾问过他对于命运的看法,当时红太爷还笑她小姑娘便学会了伤春悲秋,又道命运不过那么回事,该到便到,惧怕有什么用,不如坦然接受。

正如红太爷所言,难道他的命格其实上天早已注定,而自己的命运又可有定数?

思索着的她眉头紧锁,心不在焉地跨进了府。府中由于办丧事的缘故并没有小厮守门,不远处一群身着白衣的丫鬟低头来去匆匆,更没人注意到她的到来。

行步来到大厅之中,里面果真设了灵堂。

正中央便是红太爷的黑白照片,楠木棺材对正门,香烛之下,有许多的伙计在里头半跪守灵,时不时起身点香烧纸,脸上皆是悲怆。她见此不由也走了进去,举三香而点燃,接着又对着棺木跪下,恭敬地鞠了三躬,终是忍不住眼眶湿润。

红太爷的一生都与红府挂钩,可直到死都没有得到安宁。面前的棺木内肯定是他平时的衣冠罢了,根据书中所说,他们已葬身在矿洞中,长埋地下。这番远离祖地,不知何时才有归来之期。

一旁忙活的王叔也禁不住老泪纵横,口中喃喃有语,已有背气之势。林怀瑾走近悲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四下一扫,这里竟没有二月红的身影,于是拽住将要忙活的桃花,“二月红他在哪儿?快带我去看看。”

闻言后的桃花点了点头,即刻快步走出大厅带她前往那处。

林怀瑾心知他决不好受,只是没想到二月红竟并不在任何院中,而是在稍微偏僻处的祖祠内,并且那扇大门紧闭,一脸忧愁的丫头正坐在一旁的台阶上撑头深思,在发现她的脚步之后立时愣了愣,“林小姐你?哥他……是在这里。”

焦心的林怀瑾皱了皱眉,更是担忧不已,桃花这才凑近解释道:“夫人有句话我必须先报告给你,二爷他从红太爷出事后一直不吃不喝没有出来过一步,而且按照规矩……老爷该上山了。”

红太爷一死红府无人做主,且二月红入祖祠不出又不管送丧之事,她自然也是为了府中着想,不想让外人看笑话。

而她这轻微的话语一字一句都击中林怀瑾的内心,她听此没有丁点思考,直接上前一脚踢开了房门,随即便大步而进。后头的桃花叹息着摇了摇头,有眼力地上前关闭房门,“恐怕只有夫人才能劝住二爷了。”

丫头见此愣了片刻,下意识退后几步,嘴角苦笑。她最是能感受到他的悲伤,最是愿终生陪伴,可这样的举动她或许永远都不会做,不论有没有权利,内心那份怯懦一直存在。

祖祠的大门一开,林怀瑾一眼便注意到立在众牌位前面的二月红,他只是紧闭双眼,似乎是在默默哀思,但神色不显。二月红自然听到了这动静,不过却没有回头,心中有数是她回来了,除了她,没人会有这样的冒失行为。

屏住呼吸的林怀瑾轻轻地走近几步,只是小心地牵住他的手。这样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人无法释怀,哪是三言两句人死不能复生之话就能表达清楚的。二月红在她接触自己的那一刻睁开了眼,眸中略微有些变化,只是并未说话。

林怀瑾也只是望着他,希望他能感受到自己传递的温暖。两人僵持多时,她想着外头终究不能无人管事,“先吃点东西吧,我出去料理一下。”

近几日红家族受了大创,所有的一切都是红家的长辈以及解九爷连同齐铁嘴在这帮衬着,她想着不能如此,肯定要自家人出面。可二月红见此却突地拽住了她的手,依旧低头不语。

“好吧,那我不走,永远都不走。”林怀瑾心下一疼,反倒捂住他冰凉的手,只直直地望着他,就想这么陪伴着他,祈求化解他的悲痛。二月红终是抬头望了她一眼,随后叹了一口气,沉默半柱香的工夫竟出了门。

林怀瑾自然也随之离开,门外等待多时的丫头惊喜地笑了笑,还未说上一句,大步流星的他只是径直到了灵堂,“王叔让大家准备好,马上启程送太爷上路。”

这说话声铿锵有力,闻言后的王叔点了点头,其实所有的一切早就预备妥当,只是二月红未出,不合礼数。如今他已到,因此经由一吆喝,分散的队伍立马便集结了起来。

即刻丧乐声响,棺材在满天飞纸铺路下出府,林怀瑾也跟在他的身边,又仔细地扶着棺木,一行人往红家的祖地而去。

章节目录 第149章 生离与死别 满山遍野,春日野悠,海棠依旧。

一阵风起苍岚,在无尽的悲声中,红太爷风光大葬入祖坟,随后便是红家族其余遇害者的一副副棺材抬进规定的区域。此间哭泣一片,有的妇人与孝徒伤心过度几乎晕厥,可二月红只是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明显心不在焉。

一旁的林怀瑾察觉到他的异样,不由紧了紧握住他的手,有一丝惆怅与忧伤,“红红莫怕,你还有我。”

人的生死不过一瞬间,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没有红太爷的红府已不再完整。他的这一生太过短暂,只愿来世更好,能托生在盛世太平年间,不用担负家国仇恨。

她又想,今生今世都是奢求太多,那口中的永远便真正是无稽之谈。因此从此刻起一定要一直留下,尽力弥补这些残缺。二月红在她的轻言下这才抬头望向竣工的坟地,声音低沉地道:“走吧,我们回家。”

说话时他便拉紧了她的手,两人远离那些同样送丧下山的人群,走得不紧不慢。此时山中草长莺飞,比起山下自由太多。他们牵手同行,默默无言。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其实海棠花也挺美的。”林怀瑾眼神流转,被海棠的美所惊艳。她的心中早已释怀,当初因为内心的暗示,总觉得丫头与海棠有种联系,其实花就是花,它本身没有什么定义,是人赋予了它意义。

闻言的二月红疑惑不解,转过头随口问了一句,“前些日子院中的海棠开得茂盛,我寻思你不喜欢便都送人了,怎么今日突然夸起它来了?”

林怀瑾听此闷哼了一声摇了摇头,眉头却是一挑,假装悠长婉转地道:“怎么会,二爷喜欢的我自然都喜欢。”

这话一出,二月红不由扑哧一乐,目光由此变得炯炯有神,且不知她会如此回答,反而陷入木讷。于是趁着微风拂过,凑近撩开她被风吹起的头发,瞬间显得格外认真,“瑾儿,从今以后,我们没有生离,只有死别。”

呆愣一秒的林怀瑾心中感动,又故意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动作,也不回答是与否,只像模像样地掰着手指,“我大概算了一下,未来的路还很长,要是每天你都在我身边……”说到此她故意顿了一下,注意到他依旧等待的神色,这才脱口而出,“真的挺好的,我当然愿意。”

她的心本就从未变过,也从未悔过。而二月红被她一句话噎住,却也不恼,只是摘下一朵海棠别在她的耳畔,同时拽住她的手,往山下而去。

等两人慢悠悠地回到府之后,白布挽联皆撤下,宾客也早已散去。

“二爷你回来了,快回屋休息一下。”门口的丫头见到两人的脚步便迎了上前,即刻接过二月红的披风,笑容可掬。无所适从的林怀瑾自是被忽略掉,便率先走了进去。

刚才确实想得很明白,决定相守一辈子,可现在事情便摆在了眼前。就算他并没有娶丫头,这还是一个问题,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

二月红自然注意到了她落寞的表情,随之进屋后又端过丫头手中的茶,目不斜视,“丫头你这几天劳累也没睡好,还是先回院子安歇去。”

忙活着的丫头愣了一下,只是犹豫不定地点了点头,那面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出去。站立许久的林怀瑾见她走远后直接搬椅坐下,又自顾自地喝了一杯淡茶,“多谢二爷招待,我饿了退下了。”

听闻她这一番不着调的言语,二月红正想说点什么缓解误会,可快步出屋的她却紧紧地捂住耳朵没有回头,径直跑去了前院。

“仙家日月无人识,只爱桃花二月红,我真是……”内心不是滋味的林怀瑾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忒自气结,怎么都想不出所以然。她就这么深深地念着,自然便没注意到旁人的过路。

快速行走的陈皮见着不远处的女子走走停停,是觉得有些熟悉,待识清后不由欢喜地唤住了她,“林姐姐你回家了,太好了。”

他这几天都很繁忙,虽未参加丧葬事宜,但码头的事情倒是处理得井井有条。回过神的林怀瑾摸了摸他的脑袋,欣慰地道:“又长高了不少,只是,太瘦了。”

闻言后的陈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挠头正想回话,却瞥见脚边爬行的蝎蛉,随之竟一脚踏了上去,眼神冷漠。林怀瑾见此怔了怔,觉得他好像重新有了初见时的戾气,变得有些陌生。

细想也是,一个半大孩子整天在通泰码头与那群勾心斗角的人角逐,当然怎么也恢复不到懵懂少年的心智。可自己若再不规劝,恐怕以后会酿成大祸。

思及此,她装作无意地随口一问,“小橙子你喜欢学什么手艺吗,或者上学堂?像你这样大的他们……”

“林姐姐,你不用多说,我很清楚我跟着师父是为了什么。”陈皮立即打断了她的话,说得很认真,没有任何犹豫。若不是因为有林怀瑾阻止,他可能比从前还要残暴得多,现在虽有所收敛,但背地里根本不会手下留情。

如今这个世道险恶,最不值钱的便是人命,他恐怕学不会当日她劝导的什么悲天悯人,能做到最大的可能就是抑制住九爪勾的冲动,努力护住自己真正在乎的人,至于其他,暂且另当别论,“码头还有事我先走了,外头风大你快回屋。”

微笑着的他叮嘱完之后便转身急匆匆地出了红府,林怀瑾这时才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劝住他的行为,本来他就极其固执顽劣,自己又多时没有加以监管教诲,如今想要他恢复成孩子的天性,几乎已不可能。

在这一点上,她确实很无奈,也很失败。

“夫人,猜猜我是谁。”正思索间的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还未想出办法,背后却有人轻轻蒙住了她的双眼,她听此心下好笑,便是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不知道。”

二月红听言这才放开手,知道她还在赌气,便说出了自己早前的考虑,“丫头的针线活做得很好,我决定送她去裁缝店当学徒。”

章节目录 第150章 来客很意外 城东街道旁裁缝铺的老师傅为人和蔼,裁剪衣料、拼凑修改服饰的技艺更是出神入化。越发年迈的他如今正惆怅没有合适的人选来承接手艺,丫头既然有这方面的天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且这样的安排于人于己都是最妥当的,此举也不会有所亏待。

毕竟孤苦无依的她本就是自己从人贩子手中救出的,此事连带着让全长沙城无人不知,怎么能让她没有一个好去处。况且她还是自己相识多年的妹妹,更不会让她受到任何委屈。

可留在府中着实不妥,林怀瑾的心思昭然若揭,他若再不采取什么行动,他的夫人可能又要跟着别人走了,那可舍不得。

闻言后的林怀瑾偏过波澜跌宕的眼神,心中虽异常欣喜,但嘴上还是不饶人,“那就可惜了,我可什么都不会,你损失太惨重啦!”说话时她还学着吆喝的小贩拉长了尾音,一脸狡黠。

“谁说的,我这衣服不就是夫人亲手缝补的吗?”二月红指了指自己的手袖边勉强能辨认出的花纹,笑得格外温柔。而诧异的林怀瑾看着那歪歪扭扭却被他格外珍视的纹路,转过头自己都禁不住全是嫌弃。

“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是夫人做的,那就是最好的。”仍旧凝视着她的二月红即刻拽过她的手,又下意识地凑近了半分,被她面上哀怨的表情逗得合不拢嘴。林怀瑾听此这才扬起头,“好了,别说了,我勉强接受吧。”

虽说那内心由此窃喜,但实在听不下去他睁眼说的瞎话,一瞬间便是佯装严肃,“要是你真想要我原谅,那……”她一边说话一边学着他当初有恃无恐的模样,又无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同时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二月红见此愣了一下,勾起的嘴角微微怔住,显得十分郑重。洋洋得意的林怀瑾瞥见他无比认真的眼神发觉自己的玩笑是有些太过,立时摆了摆手,“算了,别闲话了,我们快去给红太爷上柱香吧。”

她刚才的镇定不在,突然变得慌张起来,二月红不由顺之点了点头,趁她转身的空档,上前搂住她的肩膀,又小心翼翼地靠向她的耳畔。对于他极近的呼吸,林怀瑾心头小鹿乱撞,身形无意识地顿住不动,大脑也突地空白一片。

可这关键的时刻却听得府门传来了一阵敲打声,深吸一口气的她翻了一个白眼,这声音来得太不是时候,要是让她看清是哪位好事者,可不会善罢甘休。

正在门旁收拾香灰的桃花自然听到了声音,她扫过无人的两旁,立刻快步跑去打开大门,院中的两人便也是顺之看去。

从红府门前逐渐走近的竟是两位漂亮的女子,皆是一身朴素的乡衣,可抵不住浑身充满着的不同于本族的异情。她们不是别人,就是曾经打过交道的人。林怀瑾思索了下,近日同东木寨并无交集,不知她们为何会突然造访?

前头的青儿愤怒地四下扫了扫,在望向紧靠着的两人的方向时,眼神一眯,有些疑惑生出,而较后的青衣则表现得一脸平静,不惹尘埃。

“二爷,当初你明明答应娶我东木寨的青寨主为妻,结果人却一去不复返,简直是言而无信之徒!”大步走近的青儿十分生气,站在他们眼前,直接表明来意。

她跟随青衣多年,全身心辅助寨中事务,自然也不是唯诺之人。二月红微愣了一秒,不知竟是因为这事?这才缓缓地道:“当时情况特殊,多谢青寨主的搭救,不过……”

“你以为一句感谢就能抵消一切吗?识相的赶快跟我回寨,看能不能挽救这次的危机。”青儿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走近抬手正欲拉扯,二月红见此侧身一闪,“青寨主,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你还敢问,你们倒是一走了之,却害惨了我们青寨主,如今无处可去。”青儿越说越激动,面容都变得有些扭曲。闻言的青衣上前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只道事已至此,让她不要多言动气。

“寨主你别拦着我,今天我非要说个明白。”青儿拉住她将要离去的衣角,霎时间脱口而出,“二爷别的先暂且不提,我只想知道,当初你承诺会娶寨主为妻,现在还能实现吗?”

一旁的青衣听此也顿住了脚步,那若隐若现的目光如炬,不过二月红却直接摇了摇头,拽过一旁还未反应过来的林怀瑾,“很抱歉,我已娶妻,此生无缘。”

惊怒交加的青儿冷哼了一声,以为他们又是在演戏,不禁疑问了一句,“你们?我可记得上次明明是另一个样子。”林怀瑾就此嘴角一抽,“那次事出突然,是因为掩人耳目的需要。”

青儿听言怀疑地扫了扫他们十指相扣的手,终是相信了这番的说辞。思绪万千的她叹了一口气,想要狠狠地斥责他们,却始终无话可说,毕竟青衣的自主行动她是知道的,这其实怨不得旁人,只怪她痴心错负。

侧对着他们的青衣听完后神色不佳,正预备离开,青儿却转了转声音道:“二爷夫人,刚才实属误会,我们也是走投无路。”

前一秒还怒火中烧的她转变得十分迅速,竟成了平时恭谨温柔的模样。此时她们已经无路可走,若不想办法让两人心怀愧疚,怎么能达到自己本来的目地,思及此她不作犹豫,一下子便把寨中的事情全部说了清楚。

其实西泽寨与东木寨因神树的原因早不如外人所了解的那般虽分而离,暗中早已合并。

神树是东木寨的圣树,据说本是一棵无论怎样都长不高的小树苗,它的生长培植奇特,甚至最后因照顾不周变得奄奄一息。但后来却在西泽寨寨民一次不经意的浇灌下,一夜之间成为了参天大树。

所以它便是两寨实际结合的标志物,而在东木寨解绑的红丝带便有换届的意思,解是卸任,绑则是接任。因此东木寨兼顾西泽寨如今的寨主都是二月红。

前寨主青衣便是在被人揭晓与二月红等人并无瓜葛、且把寨中东西送给外人之后,终于被有心人趁机赶出了寨子。

章节目录 第151章 决定再赴山 青儿诉说得情真意切,除了事实部分以外,自然有夸大与道听途说的表演成分,但她们一路奔波到红府无论如何决不能白来一趟,而且事情发展到这样的局面,与两人本就有极大的关系。

不过火果事件终究只是导火线罢了,寨内的一些民众已不服管教许久了,若是没有此事发生,他们还是会想方设法地寻找理由,进而赶走青衣。

“青寨主,这件事情真的……很对不起。”二月红眉头轻蹙,想不到青衣竟然宁愿失去寨主之位也要帮助他们逃离东木寨,这样的大义凛然,着实让他们有愧于人。

林怀瑾与他对视了一眼,两人的想法自然相同,她也下定了决心,“青寨主、青儿姑娘,太对不住了,你们一定暂先住在红府,等我们好好商量一下,隔日再计划行吗?”

不要说青儿的责怪这么明显,就是以前青衣所作所为之间的好意,他们于情于理都必须去一趟。或是同民众解释清楚,或是帮她夺回寨子的权力,这些都是他们应该做的。不过此事十分麻烦,的确不好解决,必须好好策划一番。

“不用了,二爷当年救过我,就当是两清了。”青衣笑了笑,目光不偏不倚,神色有些落寞。青儿听此忿忿不平地拽了拽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犯傻,“多谢夫人的好意,那我们就静候佳音了。”

“你们放心,定不辜负所望,一定会尽快妥善解决的。”有眼力的林怀瑾见她们风尘仆仆,半路尘埃,立即便让桃花领着两人寻个别致的院子落脚,青衣起初还是不太同意,最后在青儿不停的劝说下,最终勉强答应。

她们前脚刚走,林怀瑾转念一想,又让王叔去请了齐铁嘴来。她此番作为倒是雷厉风行,但总有人不太热情。

“我刚到家屁股还没坐热乎,不知二爷到底有什么要紧事?”低着头的齐铁嘴嘟囔着往红府赶,他本就同解九爷在此操持丧事几日,如今又被急急忙忙地呼来唤去,心中格外不满。

想必他是说了一路的抱怨话,前头的王叔都有些汗颜不已。而此时略微扬头的齐铁嘴仍旧未停,在发现门口等待着的林怀瑾后,表情顿住,“苍天可鉴,我就知道认识她准没好事。”

“老八自个儿嘀咕什么呢,还不是因为你最聪明富有智慧。”林怀瑾讨好地搀扶住他颤颤巍巍的胳膊,一边把他带进了屋中,一边又给他讲明白了所有的事情,听完之后的他不禁也眉头紧锁。

因为据他所知,在五大苗寨之中,只有西泽寨与花锦寨寨主才是世袭,换而言之东木寨并非世袭,二月红是两寨寨主这个身份还需要考证。

不过青衣毕竟兼管了寨子数年,有很大的可能已经改变了习俗。至于青儿口中神树的突然生长,那只能欺骗愚昧无知的民众,应该是因什么剧烈药物的作用而长大,并不是神秘莫测的奇迹。

“不过小瑾、”思绪万千的齐铁嘴推了推眼镜,眼中有一瞬间幸灾乐祸的笑容,“我看青衣对二爷很不一般,你就不怕吗?”

他此话虽是调侃,但内心深处其实已经泛起隐隐的担忧,他总觉得青衣并不是他们眼中所见的样子,可到底是怎样却并不知情。但是刚才他进府时亲眼目睹外头有几人鬼鬼祟祟,想必是东木寨的人无疑。

看来她们主仆二人知道大树底下好乘凉,才会到红府避难,这一步棋走得精妙,几乎是顺理成章。

林怀瑾听此哼了一声,立刻挽过二月红的肩膀,神色不可言说,“二爷是我的夫君,别人就算妄想,也没用!”

这一番说辞与动作倒是成功把人噎住说不出话来,而二月红的脸颊两边竟也有一片疑云闪过,不由出声打断他们,“好了,说正事吧。”

此话一出,两人默默无语,才由此变得正经起来。

齐铁嘴低下头偷偷一笑,随即坚定地道:“我算过了,越早启程越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二月红听此点了点头,老八他当然是相信的,只是思考怎么部署为好。

东木寨寨民的功夫他们是见识过的,只能算一般平常。但为了以防万一,多少都得带几个伙计一起上路。一旁的林怀瑾倒是没有多想,只立即上前几步拽住想要逃跑的齐铁嘴,一脸可惜,“老八你不去怎么好玩呢?要不就同我们一起吧。”

闻言后的齐铁嘴撇了撇嘴,又不是游山玩水,天上哪有什么会掉落馅饼的好事。他知道自己逃不过,在她的威胁下无可奈何,只能答应同往。

三人迅速做好打算后,林怀瑾便决定亲自去院中通知另两人,一来显示诚意,二则女子行事总是要方便一些。步履轻微的她独自缓步前行,正打算敲门进入那间客房,鼻子却突然闻到了一股香火的味道,她犹豫了一秒,还是决定不动声色。

探头探脑的她不禁朝着里面深深望去,隐约可见零丁的烟火与嘀咕的青儿。她似乎紧闭双眼,只是一直念念有词,并且最为奇怪的是,对影成三人。

林怀瑾心有疑惑,但却始终看得不怎么真切,于是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又重新大步流星地踏声走近敲了敲门,“青寨主,我能进来吗?”

未等有所应答,着急的她径直推门而入。

那两人显然料不到她会如此鲁莽,皆是一惊。最为慌乱的青儿立时躲闪着什么,只是香烛不经意掉地,她又急忙抬脚踩灭,强作镇定地道:“还没做好准备迎接,夫人怎么直接就进来了?”

林怀瑾歉意地点了点头,耳边没有听清言语,只是目光灼灼地深究两人的细微处。

但她们此刻除了脸色有少许的紧张以外,并没有别的异常。这时地上还残留着丁点未燃尽的香灰,她假装随意走动几步暗自打量,这个屋子并不大,绝对没有别的人。

“夫人还有什么事吗?若是没有那我们就要歇息了。”青衣注意到她四处张望的目光,眉目一冷,算是下了逐客令。林怀瑾微微一怔,立马明白了她的话,便是接口道:“明日一早就启程去东木寨,我不打扰了,你们今日好好休息吧。”

她说话的语气也随之变得较为冷漠,内心更怀疑她们用意不良。只是后来归去的她仍旧心有余悸,让几个机灵的伙计轮流守在屋子外监视,但直到第二日一早都再无任何怪异的动静。

章节目录 第152章 内部大矛盾 此事想来也奇怪,青儿的古怪行径被林怀瑾无意间打破,按理来说还会想方设法地继续下去,但是那院中确实没有动态,难道是自己思虑过多,或者她们觉察到外面有伙计监控的原因?

就此思绪万千升起,翌日清晨林怀瑾也依旧心有忧愁,一晚上都睡得不怎么安稳,变得无精打采,更没有再踏足客房,只是让桃花送去丰盛的吃食,顺便再次通知她们辰时一定在红府门口会面。

她从昨日起就一直愁眉不展,二月红由此便以看护她为借口趁机搬进了她的院子,虽说他的院落就在隔壁不远处,但离得近几分心里自然更加放心。

此时刚起床更衣洗漱完毕他急急忙忙地进了屋,见她一早就无食欲,暗自吩咐伙计多带了些干粮,又宽慰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夫人别多烦忧,青衣他们苗寨的习俗与我们大不相同,想必那只是一种宗教信仰罢了。”

闻言后的林怀瑾点了点头,不过仍然心不在焉,其实她偷偷问过齐铁嘴,他虽并不清楚那是什么意思,但私下认为绝对不是什么好的预兆,便是决定回香堂后看书中有无具体记载。

说话间的两人进而相对而坐,好不温馨。他们一边谈笑自若,一边收拾必备的行装,等齐铁嘴悠闲地到达红府时,青衣主仆二人也已经按时会面,他们于是踏上了东木寨的行程。

这一路过去行车蜿蜒曲折,时速倒是不曾慢落,不下一会儿的工夫一行人便开始下车上山。

春季的山中翠绿一片,与初来时无异,只是深山早春迟,略微还没有退却冬日的寒意。不过有高悬的阳光照耀,正适合踏青赏花。

几人虽是中速上行,但不多时东木寨已近在眼前,行走得有些微热的林怀瑾脱下二月红特意携带的披风,小跑着感受凉风的吹拂,二月红见此也立即疾步追去,“瑾儿慢点,别摔着了。”

气喘吁吁的齐铁嘴刚爬上山头只见着那离去的背影,不由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暗道两人精力充沛。青衣则低垂下头,心思不明。

先行几步的两人自然最先到达寨口,但守门的寨民却拦住了他们,“新寨主有令,外人不得擅自进入。”

“真没有眼力,你看这二爷才是你们的新寨主呢。”随后而至的齐铁嘴上前朝几人使了使眼色,寨民们闻言愣了愣,变得犹豫不定,可不知他话中真假,还是不敢放他们进去。

一直观望着的青衣这才适时走出来言语了几句,毕竟是曾经的寨主,那股气势不怒而威,“上回红丝带是二爷亲手所绑,这是神明的天意,神明选择谁,便认定谁是真正的寨主。如若违背,定会有灾难降生。”

她说得一本正经,又以天意相胁迫,倒着实让人信服。青儿见此也立时趁热打铁,催促他们不要再耽误时间,如果做不了主就赶快去通报一声。

几个寨民被他们一言两语唬住,其中有一男子终是忍不住道:“你们不要为难,就算是如此,今天寨里出了大事,寨主肯定是不会接客的。”

“出事,出了何事?”林怀瑾好奇心一起,忍不住一连追问。这寨民男子禁不住她的再三疑问,便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反正事情已经传开,又不是什么隐秘之事,道明并无碍。

而此事确实非同寻常,是今日一早于寨内发生的,称得上是大怪事,并且还不止一件。

其一,向来把守严格的寨子不知从何处混进来了一位疯癫的男子,他衣衫褴褛,不知是不是由于失去双目的原因,整个脸血肉模糊让人不敢近身。

其二,此人如此便罢,不过一个痴傻的可怜人,可他竟还砍掉了神树。

神树得来已久,算得上是千年老树,虽说一夜之间成长是在数年前,但作为东木寨的信仰,此人触碰底线罪大恶极,自然要接受酷刑惩罚。

“不好,那我们快进去看看吧。”林怀瑾怀疑里面可能是无辜闯入的人,立时拽住二月红的手,就要往里面去。二月红冲她坚定地点了点头,两人率先便进了去。

他们之中武艺不凡,寥寥无几的寨民自然是阻止不了的,只能派人前去呼唤其余的寨民一齐行动,可几人已经走远,这一时半会儿拦不住他们的脚步。

而且他们对寨内的路线又较为熟悉,更不好追寻。几人步履匆匆地穿梭小路,当停在当初的高台下时,下头依旧座无虚席。

上首有一个面目全非的男子正被牢牢地绑在木架上,他没有瞳仁,里面全是血泪,十分恐怖。林怀瑾注意到他腰上熟悉的玉佩,眉头一皱。

“此人罪大恶极,大家说该怎么处置?”高座上的发言打断了她的思绪。那说话之人可能便是寨民口中的新寨主,居然也是一位女子,此刻她笑容满面,蓝衣庄重,分外妖娆。青衣见此不自知地捏了捏手,恨意更甚。

下面安坐着的寨民听此便开始发表自己的看法,他们热切讨论不多时,突然上来了一男子朝着女子嘀咕几句,女子竟是诡异一笑,“今日我们东木寨来了几位客人,你们说我是不是应该亲自迎接呢?”

她话音刚落青衣便直接走出了人群,这时底下变得更加喧哗,有几人的骂声太大,质疑问难的话语能听得清清楚楚。

“清者自清,我并没有下药谋害过前任寨主,也不想再解释什么,只是如今的寨主明明不该是你央欧。”青衣的话意十分明确,既否定了他们的言语,又引出了重点。

大家听此全不由自主地向后看去,二月红依旧是一片艳红,明眼人自然已经认出他当初的潇洒系结,都开始议论纷纷。

“你不过是西泽寨嫁过来的人,我东木寨向来是靠选举立寨主,这么说未免太可笑了?”央欧的眸光里全是自信,怒火反而并不多。

闻言的青衣冷哼了一声,声线越发强硬,“不管如何,我继任多年,红丝带接任是东木寨定下多年的规矩,你哥也必须遵从,虽说你已经在选民的支持上略占上风,但未绑定红丝带,依旧不算真正的寨主。”

章节目录 第153章 诡异暗道行 原来这位被拥立的新寨主竟然是青衣已死去的夫君的小妹,齐铁嘴立时撇了撇嘴,果然不出所料,她的确有自己的心思。

就此次对话来看,他有了一些坚定的猜测,或许东木寨历来抉择寨主的准则是以寨民选举与神树上绑定红丝带为根本,两者一定缺一不可。

因此当初二月红无意间绑上红丝带应该便是在她的出任期快结束之时,她应该早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才会放心让寨外的人系上红丝带,再放他们一走了之,如此后来选举之人就不能名副其实地成为新一任寨主。

这么略一思咐,可见当时对于那些帮助他们的行为,于她只是有益无害,不过也不完全是,毕竟他们确实是因婚嫁的缘由,才得到了属于西泽寨的圣果。两寨的根基与管理方式不同,不能混为一谈。

“那此时正好,请这位公子不要掺和我们本寨之事,赶快解绑吧。”央欧冷冷一笑,指了指高台上倒下的大树,语气格外温婉,让人挑不出丁点毛病。

二月红愣了愣,自然也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正想着如何能不露痕迹又不失和谐地悄然抽身,不远处的青衣却直接出声反驳了一句,“当时在座的各位都曾见证过,他便是我夫君,现今已是苗寨的人,自然有权利加入新任寨主的竞争。”

她这话说得条理清晰且不无道理,让人无法反对,因此下面的寨民听言后都逐渐变得沉默起来,只思索其话语中的缺陷,不过任凭思考良久,一时间还是辩论不了。

央欧扫了扫众人不一的面容,无所谓地偏过头,她向来自信,再选一次也绝不会改变任何结果,“无妨,选任寨主是东木寨的大事,我难道还心虚不成!”

说话间她又立即招呼一旁侍候的人前去端来笔墨纸砚一一宣发,众人接过后执笔不下,都开始有了自己的再三打算。

毕竟青衣继任多年,是极为罕见的连续政理,自然有不少的心腹与坚定的拥护者。不过前不久有传言她下毒害死了前任寨主,于是一直保持的威信才会大幅度下降,有许多人转而拥立一直蓄势待发的央欧,这便是造成她落选赶出寨子的主要原因。

林怀瑾见此终于明白了齐铁嘴说的启程越快越好的原因,想必是趁着新寨主的权力没有扎实,还能有动摇地位的机会,若假以时日加之稳固,到那时只会无力回天。

哑然看戏的她毫无兴趣地摸了摸肚子,倒是有了丝饥饿感,不由小心地拽住一旁的二月红,不好意思地道:“红红,那个我好像……有一点饿了。”她说得较为轻微,就怕齐铁嘴听清又会笑话她最是能吃。

闻言后的二月红见她偷偷摸摸且又目光微恙的模样也立时假装郑重地点了点头,便是背对着其他人,随后配合地掏出了包袱里的干粮。

而她一开口说话,被绑在木架上的男子竟呜咽了几句,他的嘴里随之流出乌黑的血液,似乎已被人绞断舌头,成为了一个哑巴。

据说人的身体若是失去一方面的机能,另一方面便会变得特别灵敏,想必男子就是如此,他本来平凡的耳朵已异于常人。

高台离这边虽有一定的距离,但一直注意男子动向的林怀瑾自是发现了这一情况,不由拉着二月红轻手轻脚地绕到后面的近处,又轻声试探着问道:“你,难道是严于帆?”

那人听了更加使劲地移了移身体,那铁链绑得极紧,此一扭动,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狰狞。不过他虽然仍旧没能说出任何字眼来,但这行为明显是在确认她的话。

大吃一惊的林怀瑾见此顿了顿,突然想到他上次得到了古墓的真双玉佩,又知道最后的暗道,且背离了组织,想必肯定是独自去了墓穴,但墓下并没有这么残忍的机关,他后来到底经历了什么?

又是谁人如此凶狠,竟毁人双目与舌头,这样凄惨而又失去尊严地活着还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随之跟过来的齐铁嘴同样认真地打量着怪异的严于帆,突然便注意到了他头上扎的青鳞,一瞬间竟恐惧地退后了一大步,那神色变得无比惊恐,却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上回下墓时的所见所闻。

当时正逢五条道中还剩下三条没有涉足过,他们几人便决定分头行动,又经过张启山的计划,他也被迫选择了一条道。而那里面不仅大有可观,甚至可以说是恐怖与恶寒的集合。

初次进入时便有一瞬间的不适,但他好歹也是下过不少大墓的人,对于他来说,还算不得什么严重问题。于是只随着暗道慢慢地深入其中,又再行不多时竟听到了一阵很大的水声,他不由寻声而去,果然发现了一潭池水。

池子里的水流带有淡淡的红色且十分浑浊,夹含着些许刺鼻的血腥味,紧蹙眉头的齐铁嘴立刻捂住鼻子,开始四下打量起来。

待他目光上扬往高处眺望时,竟注意到水潭中央之上有一具悬尸,异常干瘪已分不清面貌,有点像埃及的木乃伊。

那高挂的尸体就如现今的严于帆一般,有眼无珠,头上绑有青鳞。那东西大概像是鱼儿身上的鱼鳞,不过颜色为青,格外刺眼。而最诡异的是那悬尸竟还动了一下,朝着他眨了眨眼。

这或许是因为人长时间盯着一个地方,自觉产生了虚幻的原因,当时他足够镇定,只能用平时的理论安慰自己,但惧意已生。

随后水中又是一阵漩涡转动,似乎里面有什么大的生物在发威一样,大骇的他再也顾不得心理准备,立即跑了出去,直到见到原地待命的张日山都久久没有缓过劲,后来也没有再提起此事。

正当他陷入往日的沉思之时,青衣也已想出了应对选举之策,不由大声喊道:“大家听我一言,神树已倒,这是上天对东木寨的惩罚,也昭示着我的冤屈,你们不要一错再错了。”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埋藏的秘密 到底千年神树的威信是比寨内任何人的言说都要强烈,寨民们本就迷信,经她如此一说都变得犹豫不已,极其害怕天降大灾。

“去你的胡言乱语,今天我便让神明亲自见证,毁我寨神树的人必须死去。”央欧怒气一起,说话间手上便突然飞过一枚银针,且正对严于帆喉咙。此针一出,他没有半点反应,瞬间垂头咽气。

而她的这番顷刻行为也令在场的人皆是一惊,纷纷欲言又止,不知如何说道。可重新变得无比淡定的她却并无所谓,只是毫不在乎地笑了笑,好似猎中了一头野兽那般得意,“这么死算是便宜他了。”

怔了一秒的二月红立时上前探了探严于帆的鼻息,果然他的气息已经断绝。林怀瑾不由叹了一口气,又偷偷地解下他腰上的玉佩,有些见不惯现今的世道人如牲畜,太过轻贱,哪怕这人的确死得其所。

不过从另一方面而言,此女子的出手作为十分果断,又能给人出其不意的当头棒喝,假以时日经验丰富,一定会有领头者的不凡谋略。

“央欧你这么快便杀人灭口,这人该不会就是你派来的吧。”愣了许久的青儿也目光呆滞,不知她竟已狠辣决断到这种地步,向来较为优柔寡断的青衣是绝对比不上这份坚决的。

于是出言帮腔的她便直指对这种行为的不满,接着借题发挥引人深思,当然这都是为了引起寨民的愤怒。而且她这么说其实不无道理,央欧直接放手不管还能撇清关系,如今这么行事,她的嫌疑明显已经最大。

本就徘徊不定的寨民们见此几乎都对她的做法颇有微词,虽说明白她是为了力破谣言,但还是认为她太过鲁莽不顾后果。

其中有些沉稳的人则开始思索他们当时的选择是否真正正确,可还需要更改决定,当然也有她的一部分坚定的拥护者为她好言好语,现场一度失控。

得逞的青衣眼神微微一眯,她这么一来,也算基本上达到了自己的目地,便是在思虑再三之后转了转激动的情绪,正要说些什么来继续加深矛盾,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阵高呼。

“请各位让道,木长老已到。”那突如其来的男声刚出言高声喊叫,众人便望见了步履匆匆的木石紧蹙着眉头,正朝着这边赶了过来,高台上的央欧见此立即谦卑地向下而去搀扶住他的胳膊,那行动十分自然。

她对木石如此恭敬其实倒不是因为长老称呼的缘故,自幼顽劣的她可从来不会聆听那些老顽固讲的大道理,这只是由于她小时对赶尸有极大的兴趣,木石的赶尸之名又无人不知,她便被她的大哥托付给木石过一段时间,算是他的弟子。

步伐坚定的木石在上台落座后便大致地扫了扫下面的情况,立即又传命让人高喊了一声,“木长老让大家都先停笔,等把手头的事情捋清解决后再说。”

他指的事情自然是青衣下毒暗害前任寨主的传言,当时听说已经有人在暗地里拿出了确切的证据,这才会让寨民们深信不疑,从而逐渐背弃青衣。而他的话音刚落,便有人立即捧出了所谓的证据。

五大苗寨的南离寨便是以用药为名,广为人说道。寨内占据天然的地形优势,山上山下都有各种各样的野生且极其珍惜的药材,这才奠定了他们的炼药地位,从而造就出不少南离寨才会拥有的名药。

不过有治病救人的良药,就有致人于死地的毒药。

那证据里的数十封书信便是与之相关,据说是青衣与南离寨寨主南风的暗信,上头已经确定是她的亲笔信,而且里面的内容又明显记载青衣曾问毒药于他,他也答应一定会给予,于是就此让人联想到了前任寨主的非正常死亡。

况且就算她没有动任何手脚,可与外寨的当家人南风联系得如此密切,怎么想来也是绝对不正常的。

而信中虽说都是以暗语交接,但已被人破解,此时那接信之人便开始大声宣读了起来,过后又给下头的寨民一一分辨阅览,众人看完后都迟疑地点了点头,皆是一脸疑问地望向当事人。

此一字一句全指向阴险之中,青衣因此目光低垂下去,这些信才是对她最不利的,如若为之解释清楚,那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只是当初她宁愿离开东木寨也决不说出其中的原因,那现在肯定也不会道明理由,“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自愿退出此次的选举,还是尽快宣布选举结果吧。”

她的语气带有低落,内心实在是不能言说那些足以摧毁她一切的秘密。木石叹了一口气,“你果真有难言之隐,那我也不再逼你,我可以答应宣布结果,但你身上背负的命案还未解除嫌疑,不论最后结果如何,你都必须离开寨子。”

闻言后的青衣轻轻地点了点头,只要不是强敌央欧当任,以后的东山再起都能好办,何况若真是二月红当选,几乎对自己全是利好。

木石见此无话可说,只立时示意让人下去揽收全部的白纸黑字,一旁的男子立即听令遵从,便是认真地数算了起来,可本还镇定的他却在数完之后忽然变得惊讶不已,“是二爷……获选。”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说话声也小了许多。

惊讶的林怀瑾不禁与二月红对视了一眼,看来青衣实际上早已做足了必胜的准备,让他来这里除了照护之外,完全是作为一枚棋子存在,或许也是觉得外人会比寨内的民众更加靠谱而已。

央欧听此神色一变,满脸再无镇定,布满了不可置信的神色,立刻便亲自下去查数,但事实确实就是这样,多数几遍也不会改变。她的表情因此变得有些难看,看来自己最后还是略逊一筹,不懂得防备敌人的真正用心。

安坐着的木石也是惊异非常,不过还是招手让人告知结果,那人见此立马上前几步,正预备高声宣布,却被一位蹒跚的来人所打断了。

章节目录 第155章 青衣与南风 “他没有权利接任,因为青衣你自己也没有权利。”那说话声迟缓而深沉,林怀瑾仔细一看,居然是山下那位神秘而友善的阿婆。

随着她渐进的步伐与惊天的言论,听言后的众人都不禁怔了怔,一时间变得惊诧万分,且不知所云,而青衣却在不知不觉间变了脸色。

她实在不明白这个老太婆为何要处处与她作对,并且还了解南离寨的所有事情,两人根本无冤无仇,可每次一有关南离寨以及自己的事情,她都会突如其来的横加干预。

难道她便是当年毅然离开南离寨的那位高深莫测的天资制药人?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的行为便说得通了。

据南风所言,当初他尚小时,南离寨有位天赋异禀的制药女子,她制出的药无人能比,甚至还曾苦心研究古迹,得出了一种极其罕见且独一无二的神药,至今那味药都只有她才能制成。

不过后来的她却消失在了大众的视野里,听说是爱上了一个平凡的男子,又厌倦了施药的日子,便不顾亲友的劝阻,决定远离寨子,一辈子过着简单的生活,再不与寨中人打交道。

可本该是如此设想的清净一生,却被南风找上门求药所打破,同时带来了巨大的噩梦。

向来闭门不出的她虽不问世事,但也清楚南风的野心,又发觉了他与外国人勾结的阴谋,而且认为此举不利于五寨的和平便没有答应,可没想到最后一家子竟都被田中惠子派人残忍杀害。

这事说来也怪南风心狠手辣,但冤有头债有主,哪怕自己与他确实有密切的关系,可明事理的人又何至于难为一个多年便已离开南离寨的知情者?

因她言语变得惊喜的央欧也并不识得她,不过却未说些什么,毕竟她已是高寿的年龄,并且又不像一个简单的人,恐怕贸然得罪对自己不利。

一旁的木石眼中同样闪过疑问,只冲她点了点头,此时那阿婆便在寨民的搀扶下走上台,随之坚定地道:“青衣此人是南离寨的民众,南风又是她的二爹,她与西泽寨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这句话一出,说得底下的寨民皆是脸色一变,立时面面相觑。这么多年,管理东木寨与西泽寨的竟是一个南离寨的人?这是多大的讽刺,又是多么的不堪。

闻言后的青衣不由冷哼着笑了笑,如果她的身份是假的,那么所有的一切都不成立。纸包不住火,其实也没有永远的隐瞒,现下说出来也好,免得每日胆战心惊,总怕自己的心结会被人发现揭穿。

其实她以前也并不是如此的,从小便是在西泽寨寨主的呵护下烂漫成长,后来又因为联姻嫁进了东木寨,本来该是岁月静好,一生平安。

可是不久后她从未爱过的那位夫君竟突然死亡,她又在稀里糊涂的哄闹中系上红丝带,终于失去了回到西泽寨,永远无忧无虑过活的选择。

最后逼不得已的青衣选举得利,两相配合,自然要担任上台,虽然心不甘愿,但既然接受了这个责任,便要用心去做。

因此从这一刻起的她便是夜不能寐,废寝忘食地学习治理之道,东木寨也是一片安乐,井井有条,比历来当家的寨主还要强上太多。若不是南风拜访上门,她不会知道自己是南离寨的人,也不用担惊受怕。

当时南风找到已身为寨主的她,说要与她合作共同统领五寨,迫于无奈她假装答应,毕竟南风知晓一切,她生怕自己一直隐瞒身份的这个秘密被人知晓,因为一旦拆穿,她将失去全部。

而那从南风处求来的毒药也不是为了暗害谁,当时正是她上任不久的时节,有许多人不服她管理的做法,便以她身份为由,企图动摇她的地位。

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她于是又回头找到南风求药,这才让奄奄一息的神树长成了参天大树,且成功唬住民众,让东木寨与西泽寨几乎合二为一。那自然不是什么神奇的水源发挥功效,一切都是她以毒攻毒的缘故。

人一旦有了权利就会害怕失去,本就一无所有的青衣同样越来越放不下手中的东西,所以被冤枉而赶出寨子的她内心当然便会怨恨顺势而起央欧,想要夺回那一切。

沉静的央欧听完她犹如自言自语的絮叨后抿了抿嘴,她既不是凶手,对于她,也再没了仇恨,甚至有些许愧疚生出。

不过寨民们却留不得她了,南风与日本人合作的消息早已四方通达,她作为他的至亲,别说是东木寨,就是任何一个苗寨都已容不下她的存在。

青衣无力地摇了摇头,所有的计划全部付之东流,终于还是失去了一切。绝望的她脑海一片空白,正不知所措,突然想到了心念之间的二月红,不由朝他望去。

对面的他眉头紧锁,只是单手紧紧地牵着旁边的女子,那模样好不温柔。可惜自己没有半点希望,青衣不由皱了皱眉,眼尖又注意到两人旁侧的异象,立即不顾一切地跑过去扯开他,大叫了一声,“二爷,小心!”

连带着退后半步的林怀瑾不明所以,直到下了高台才面色一变,“红红,你快看!”她指了指高架上的尸体,转身便是干呕起来。二月红见此即刻拽着她又后退了几步,接着小心翼翼地替她顺了顺气。

只见高台上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并且还有青色的血液从他的嘴里喷涌出来,伴随着一股无名的恶臭,那味道竟越来越浓厚,令人十分作呕。

“快把他安葬了,恐怕尸体会有传染性!”央欧也顾不得再想其它,立即指挥几人行动,但那几人听她这么说,都害怕得不敢上前。

她见此愤怒地甩了甩手,欲自己上前亲自处理,阿婆却立即阻止了她,又递给她一个轻便的小瓶,“他身上一点都不能再碰,你赶快洒下这个药粉。”

央欧听此愣了愣,只半信半疑地接过她手中的药瓶犹豫地打开瞧了几眼,心下一横,这才缓步上前悉数倒出,而那尸体经由药粉接触,竟在一瞬间化成了一地的黑灰。

众人禁不住大吃一惊,皆是目不转睛地仔细观望,不由称赞一句此药效不可估量,得之更是不易。

而他们都在惊叹这药粉的神奇时,二月红却偏过头撑住她的肩膀,似乎是有些迷糊。林怀瑾怀疑他应该是离得太近吸入了不好的气体,于是回头朝阿婆示意完,便即刻拉了拉齐铁嘴的袖子,“老八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吧。”

章节目录 第156章 逐身变青色 闻言后的齐铁嘴沉吟着点了点头,又回过身后知后觉地瞥了一眼那堆人形的黑灰,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过没有再继续多思,只预备立即跟随离去。

“等等,他们毒入皮毛,先给他们服下解尸药祛除毒素。”木石扫了扫异样的两人,又转头恰似无意地望了一眼阿婆的方向。阿婆见此顿了几秒,随后掏出了怀中的另一个药瓶,便是抬手让旁人分发几颗药丸下去。

接过药瓶的林怀瑾感激地冲她点头示意之时,手下的动作却没有任何疑虑,立即便倒出了水壶里的温水和着给二月红服下,内心也终于松了一口气,那焦急的情绪算是暂且平稳。

稍微有些放心的她立时放下包袱顺势抬眼一扫,眼中划过齐铁嘴平静的面孔心下一定,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正昏昏沉沉的青衣。

虚弱无力的她竟与二月红的症状相似,两人都有一种摇摇欲坠且不受控制的表象,而她刚才也曾近距离地靠近过尸体。思及此林怀瑾又把余下的一颗药丸递给了一旁的青儿,青儿见此慌乱地点头拿住,又顺之倒了一杯热水。

可怔神的青衣却没有立即接下服药,她只是疑惑不解地打量着面无表情的阿婆,随后才有意无意地淡笑着放入口中。

就在几人忙活间,座上的众人都已逐渐平复下了惶恐不安的心情,央欧为了缓和刚才的怪事、且继续寨中的论议,便命令几位寨民打扫黑灰,预备组织再会。

木石则又留了一会儿,见无其他的事情自是愿抬脚退去,而目不斜视的阿婆依旧神色不变,她的目地已经达到,便也没有话语,只直接往来处离去。不过临走之前她也没有过问几人任何的问题,仿佛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

林怀瑾望着两人相远离的背影思索了下,想着事情既然已经解决,此刻多留在这里也无意义,便以此招呼伙计赶快下山,青儿见此也立即扶着同样迷糊的青衣往寨外走去,经过阿婆的揭穿,她们主仆自然也留不得东木寨了。

而青衣此时尚还处在虚弱之中,神思极为恍惚,况且几人又是一场因缘际会,她便是没有多加考虑,只念着病者为大,决定先让她们也一起回到红府,其余的难事以后再说。

因此一行人不紧不慢,由此开始了下山的路程。

而他们刚出寨门不远,林怀瑾却是不由扫了扫脸色苍白的二月红,暗想下山的路途较为陡峭颠簸,于是上前拦住小道,“红红你还能行吗?”说话间她又大义地伸了伸手,“要不我背你下去。”

二月红因此话足足愣了一小会儿,只轻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瑾儿我根本没事,你不用紧张。”

闻言的林怀瑾小心地拽住他的胳膊,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并无异象后,才稍作停顿地勉强同意。两人也由此相视一笑,牵手同行。

走在后面的齐铁嘴见他们浓情蜜意的模样撇了撇嘴,正想出言几句打断,一时间却没注意到青石道路,竟踩空摔了一大跤,还撞在了两旁的大树上。

但他行走得实在是太靠后,因此没有听见动静的几人仍是自顾自地往山下走去,丝毫没人意到后头的异样。狼狈的他拍了拍衣服,几下都没有摸索到眼镜,只能窘迫地叫了一声,“小瑾快过来一下,帮我找一找地上的东西。”

听清呼唤的林怀瑾这才疑惑地转头一看,在望清了斜躺在树中央的人后,却是有些忍不住笑了笑,随后才小跑过去把卡在树根上的那副眼镜仔细地递到他手上,又替他拍打着衣袍上的泥土。

整理妥当的齐铁嘴佯装着咳嗽不止,又不好意思地干笑了几声,“其实刚才我是考验你的,果然不愧是我老八最好的朋友。”

没等他上前拍肩膀示好,林怀瑾便是翻了个白眼,随即只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又跑开拉住前头的二月红,笑容依旧。齐铁嘴见此沮丧地扶了扶眼镜,扔下背后准备好的点地梅,认真低头走路。

就此过后几人一路顺风,倒是没有了其余的意外。

而山下一直左右张望的守车司机也一点都没有马虎,早已在原地守候着眺望了许久,见着几人的步伐不由鸣了鸣车喇叭,示意自己的存在地点。

欣喜的林怀瑾听此冲他招了招手,上车之后便把二月红护在自己的旁边,又单手紧紧地半抱住他的脑袋,让他寻一个合适的位置靠在自己的身上。听她摆弄的二月红便也只是好笑地依着她,并没有说话。

他与刚才的迷蒙相比,情况倒是越发正常,但青衣的精神就不太好了,混混沌沌的她逐渐陷入了深睡,面孔竟又开始隐隐泛青,且一路上都没有清醒过来。

因此察觉到问题的林怀瑾回到红府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立即去请大夫,而此时的青衣只要是露出身体的一部分都变成了青色,那雪白的脚踝更是渐入深绿。

“桃花你快带着二爷下去休息,我随着去看看青衣如何了。”她转身又细心地叮嘱了几句,却是不经意扫过二月红无意的模样,不由加了一句,“红红你可必须睡下歇息,等会儿我就过来检查。”

而二月红听此则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明明自己服药之后已经大概无碍,可夫人之命,既然莫敢不从,那么也只能顺从了。扬头的林怀瑾立时便是宽慰地抱了抱他,也来不及再多说,只急匆匆地往客房的院子赶去。

当她疾步到达时,躺着的青衣几乎晕厥,而她让王叔招呼过来的丫鬟正立在一旁,青儿也焦急万分,走走停停,只有床沿边的老大夫还保持着静心把脉的姿势,“大夫她怎么样了?”

老大夫摇了摇头,他从医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强烈的毒性,能否抑制确实不好回答。林怀瑾见此顿了顿,二月红几乎已经恢复了元气,可青衣为何会越发深重?她于是不禁疑问道:“青儿姑娘,青衣到底有没有服药?”

药丸既然是同出于一个瓶子,阿婆如若下毒便不能控制那药最后到底会发到谁的手下,因此只有这个原因最有可能。

章节目录 第157章 无形中道别 青儿听此脸色瞬间一变,正想要反驳她的言辞,最后却是不肯定地摇了摇头。因为她突然想到青衣与那阿婆私下应该有怨仇,那么怀疑老太婆用心不良,再掩人耳目假装服药也不是不可能。

“我看就先让青衣留在红府,我在这儿照顾她,你现在赶快上苗寨求药!”林怀瑾看她的表情已然明白一切,立即派了几位识路的伙计,准备让他们协助青儿寻人办事。

心神不定的青儿此刻哪里还有什么主见,犹豫再三便是同意了这个办法,毕竟现在情况紧急,恐怕多思虑一会儿青衣都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于是她顾不上交代便往外迅速跑去。

事情不出两人所料,床上的人儿与危在旦夕果然只在一刹那之间,那前脚才刚离去,昏迷不醒的青衣便从逐渐复苏到辗转反侧,不久竟挣扎着坐了起来。

这时的她在斜阳的照拂下,整个人都散发出一阵青色的光亮,可能不仅如此,或许她全身上下的肌肤都已完全被深青替代。

最恐怖的是,她的脸上正在开始生成一种青色的肉皮,目触真实,远望还会有一种动物的错觉。痛苦不堪的她不由挠了挠刺痒的脸,那块老皮竟又慢慢蜕去,像蛇一样一层换掉一层。她见此失控地大吼大叫不止,眼看就要发狂发躁。

而且不知是不是巧合的缘故,外面的天色只不下一柱香的工夫居然渐渐乌云密布,有了雨势的影子。

老大夫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对于这等怪异的毒物惊吓不已,“二夫人必须赶快让她平复心情,千万不能让毒素流入五脏六腑啊!”

闻言后的林怀瑾霍地一起身,顺之生出了许多惶恐,幸好想起府里还有洋医生留下的镇定剂,如今只有先注射那东西控制住境况,等待青儿的回归。

而随着她的指挥,几个力气大的伙计立即熟练地套上隔离之物小跑着上前绑住她给她注射针管里的液体,紧握住棉被的青衣脸上的凶狠一闪而逝,又翻身而起,不过抵不住药物的催眠,终于昏迷过去。

动手的几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纷纷退后让出一条道。

旁边观望的林怀瑾见她的样子不太雅观,便上前松了一些绳子,又把棉被一放,正想要凑近给她擦一擦额头上的粗汗,老大夫却快速地拽住她的胳膊阻止了她,“病人现在毒素遍布全身十分危险,二夫人可不要接触传染了呢。”

依此时的状况来看,别说靠她太近,恐怕服药都是一个问题,硬塞强喂肯定是行不通的,可清醒的她又未必还有神志,林怀瑾叹息一声,“那就先这样,从现在开始,三人一组轮流换时间看住她,千万要时刻监察清楚这里的任何动向。”

屋内的人听言顺从地点了点头,她见此便又絮絮叨叨地同聚集到一起的丫鬟伙计细心地讲了更多需要注意的事项,而他们正要详说间,王叔的出现恰好打断了此次的交流,“夫人,外面有人找你。”

“外面,是谁?”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声音,闻言后的林怀瑾转头挑了挑眉,便是疑问地望向门口,王叔却摇了摇头,“那个人他不让我说,你请随我来。”

林怀瑾愣了愣,居然还装模作样地扮神秘,到底会是哪个故人?思索着的她哑然失笑,这才跟他出了去。走之前又禁不住回头再三嘱咐,生怕自己不在的时间里会出现其余事故。

而等她出屋抬眼的那一刻,屋檐水滴答,远山雾蒙蒙,花颜凋落,细雨果然说到就到,她不由裹了裹衣裳,又接过一把油纸伞,这才缓缓跟上前面的步伐。

王叔只是远远领路,到前院时便立即识趣退去。林怀瑾还没等他示意一句,早已认出了院子中央背对着站的那位熟悉的人,不由欢喜地跑过去撑伞靠近,“佛爷怎么突然过来了?我都还没来得及去接你回家,头上的伤口好了吗?”

说话间她便伸手准备查看他的脑袋,回过神的张启山却轻轻地一躲闪,脸上终于多了一丝笑容。原来她还记得与自己的约定,并不是有意忘却不到镇江接应,“小瑾,我已经恢复了。”

“你真的复原了?”林怀瑾愣了愣,把手上的伞更靠拢他,“是指的哪方面?脑袋吗?”

张启山不露痕迹地退后半步,见她疑惑而不失可爱的表情终忍不住扑哧一乐,却只是嘴角勾起,无奈地摊了摊手。

此时的他衣冠整洁,与从前的天真笑容不同,想来是回到了正常人的心智。其实她也是该想到的,林怀瑾尴尬地笑了两声,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一直凝视着她的张启山却直言不讳,“那你还愿意随我回张府吗?”

惊讶的林怀瑾扫了扫他越发探究的目光,张口想要拒绝的言语却说不出半个字来,索性低头不语。

张启山见此轻笑了一声,虽早就清楚了她的选择,但此刻真正看出她的想法时,不免有些失落,“我是开玩笑的,小瑾你以后都留在红府吧,不用多想,注意自己的安全便罢。”

他并不擅长温言细语的叮嘱之话,只是说出了自己的肺腑之言。林怀瑾听此犹豫地点了点头,想要询问他到底有什么办法,但他这么说自然是不想她再插手其中,恐怕他做好的决定,自己是阻止不了的。

“我外面有伞,不用送了。”张启山推过她的伞,又断了她的步伐,自己便是要转身离去,林怀瑾神色莫辩地抿了抿嘴,手下一滑,突然摸到了袖子里的东西,忍不住叫住了他,“佛爷等一下,这个……给你。”

还未走远的张启山回过头注意到她的手中竟是各式各样翠果,心中一怔,忽然忆起她第一次递给他翠果那般笑靥如花的模样,是那样的令人难忘。而第一批成功的翠果明明味道十分怪异,但却似乎甜到了心中。

可如今,就算她的技艺娴熟,想必这翠果也是极苦的,那种由内而外的东西,怎么都避免不了。因此他的面上依旧未变,也不正眼瞧她,只是偏过视线,“你留着吧,我不喜欢吃糖。”

章节目录 第158章 默然付真心 不知怎的,听他这么一说,林怀瑾恍惚中看到了那晚他把翠果抛去,不依不饶的神态,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又像一位历尽沧桑的老人。再配上此时决绝的微笑与毅然的目光,多少让人有些心酸。

不忍直视的她思及此一下子便低下了头,只是下意识挥手告别,又突然想起裘德考已经来红府拜访过许多次,但自己一直都不在府中,想来他是有心合作的,于是不由提醒一句,“对了,裘德考此人多半能用,小心提防即可。”

张启山听此一愣,终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刚好对上她脸颊若有若无的微笑,那顿住的脚步犹豫再三,不禁又倒回去拿过她手心的翠果,只冲她淡淡一笑,“我知道,以后你就别管这些事了。”说完后他便大步流星地出了府。

不作停留,不曾回头,只是不知内心是否真的如此,毕竟那执念深刻,岂能轻易放下?

他这一走,心中已打定主意,以后决不再踏足红府打扰她的生活,希望这样做能护她一世无虞。只是世事无常,谁能料到以后的事情,这未来到底如何,还是老天说了才算。

林怀瑾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竟生出一些莫名的闷气,但想着多年以后尹新月便会出现在他的身边,张启山终会有一人陪伴,那个明慧的女子好得很,且还是他三盏天灯娶回家的心爱夫人,两人想必是极其恩爱的。

不过,她扫了扫左手上的二响环,这东西并非有意占用,可总是拿不下来,确实也不太好。张启山既无意要回,又说以礼物相送,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实在两相为难。

听着外头汽车发动,思绪混乱的她不由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这才往内院走去,却不想那双眼睛直到她消失在转角,才回过头默默无语。

跟随前来的张深见一旁人的目光如炬,又望向他打发张日山远去的汽车,不禁念叨,“佛爷,你这又是何必?其实你可以……”

“我只是、准备走着回去,顺便在城内巡视一圈。”张启山直接打断他的话,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摇头一笑。张深听此撇了撇嘴,佛爷就是嘴硬,一直以来连自己的真实话都不敢说出口。

这样优柔寡断的佛爷,其实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若是当初上阵杀敌也如这般,恐怕早已战死沙场,哪里还有如今的威望?

遐想万千的他还欲说些什么劝勉他的行为,可张启山却已扬长而去,因此他来不及多加言语,只回头瞥了一眼红府,立即便快速地追上了前人。

而府内的林怀瑾并不知道这一切,她只思索着此时伙计丫鬟大多都在客房里守望青衣,暂时应该不需要自己从旁协助,于是便绕着回路寻到了二月红的院子。

红府的月季本就多不胜数,尤其以二月红院内的最为繁茂,因此她一跨进院子便嗅到了淡淡而又甜甜的花香,便是忍不住多行走了一圈,独享一时幽静香。

浮生半刻闲易度,当踏步散走的她回过神时,却发现院门正对着的卧房已经大大敞开,像是有所准备一般,不由下意识凑近小心翼翼地探头打望。

屋内的光线较暗,视线自然不太清晰,想来是桃花听从她的安排拉上了帘子,让黑暗遍布营造睡觉的气氛。想到这她正欲抬脚偷偷地溜进去出声吓唬,却发现了里面的不同寻常。

此刻床榻上的二月红半就起身,似乎有一女子坐于一旁,而他正握着女子的手腕,就这若隐若现间林怀瑾恰巧一眼望去,刚好便捕捉到了两人那满面的笑容。

她的心顿时一沉,声音未起,手下却下意识使劲地拍了下房门往外跑去,二月红听到这动静是觉得不太对,便急忙追了出去,果然外面闪过林怀瑾的影子。

“夫人小心点,别摔着了。”高喊着的他不出几步便已追上了那抹逃跑的身影,又只是轻轻地拽过她,心疼地摸了摸她的手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怀瑾立时抽过手哼了一声,一想到刚才的那一幕便觉得十分难过,忍不住眼泪簌簌,随之抬手抹泪背过身去,心里更是又气又急,“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是默认了吗?”

闻言后的二月红这才明白过来,只手忙脚乱地拿出手绢给她细心地擦拭泪水,同时急急地解释道:“瑾儿你真的误会了,我等你许久自以为是你来了,哪知道会是丫头。”

“你还怪我多想,我一直在客房忙活,要不是王叔通知佛爷突然造访,我怎么会发现你竟然那么欢喜地拽着丫头!”林怀瑾本也不相信眼中所见,只是向来情急,如今听他这么一讲清楚,又注意到他睡眼朦胧的双眼,所以说到后面一句话的时候已经破涕为笑。

二月红听闻她格外强硬的语气本来更加无措,正要继续口舌,却发现了她的笑容,于是松了一口气,成功抓住了其中的重点,“佛爷?佛爷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没人知会我一声。”

“他是来找我的,王叔可能没想那么多便过去了。”林怀瑾并未深想,直接便顺着他的言语说了下去。

“佛爷单独找我的夫人能有什么事?”二月红听此佯装深意地甩了甩袖子,林怀瑾这才发现不对劲,怎么才几句话的工夫,自己就从质疑者变成了被质疑者,“少转移话题,刚才的事情我可没有原谅你。”

二月红立即顺势靠近几步,只是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脸无辜地脱口而出,“夫人你别动怒,以后家里的事情你全说了算,我都听你的。”

心中窃喜的林怀瑾撇了撇嘴,又偷偷地瞥了他一眼,见他着实真诚,心里的气倒是消去不少,但丫头去裁缝铺学习的事情总要有人提出,反正自己是不好去当那个说客的。

正当她心念间,一路寻过来的丫头面带微笑,径直从树旁出现在了两人面前,“林姐姐你别生气,其实我刚才是去同哥告别的。”

章节目录 第159章 默然付真心 不知怎的,听他这么一说,林怀瑾恍惚中看到了那晚他把翠果抛去,不依不饶的神态,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又像一位历尽沧桑的老人。再配上此时决绝的微笑与毅然的目光,多少让人有些心酸。

不忍直视的她思及此一下子便低下了头,只是下意识挥手告别,又突然想起裘德考已经来红府拜访过许多次,但自己一直都不在府中,想来他是有心合作的,于是不由提醒一句,“对了,裘德考此人多半能用,小心提防即可。”

张启山听此一愣,终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刚好对上她脸颊若有若无的微笑,那顿住的脚步犹豫再三,不禁又倒回去拿过她手心的翠果,只冲她淡淡一笑,“我知道,以后你就别管这些事了。”说完后他便大步流星地出了府。

不作停留,不曾回头,只是不知内心是否真的如此,毕竟那执念深刻,岂能轻易放下?

他这一走,心中已打定主意,以后决不再踏足红府打扰她的生活,希望这样做能护她一世无虞。只是世事无常,谁能料到以后的事情,这未来到底如何,还是老天说了才算。

林怀瑾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竟生出一些莫名的闷气,但想着多年以后尹新月便会出现在他的身边,张启山终会有一人陪伴,那个明慧的女子好得很,且还是他三盏天灯娶回家的心爱夫人,两人想必是极其恩爱的。

不过,她扫了扫左手上的二响环,这东西并非有意占用,可总是拿不下来,确实也不太好。张启山既无意要回,又说以礼物相送,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实在两相为难。

听着外头汽车发动,思绪混乱的她不由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这才往内院走去,却不想那双眼睛直到她消失在转角,才回过头默默无语。

跟随前来的张深见一旁人的目光如炬,又望向他打发张日山远去的汽车,不禁念叨,“佛爷,你这又是何必?其实你可以……”

“我只是、准备走着回去,顺便在城内巡视一圈。”张启山直接打断他的话,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摇头一笑。张深听此撇了撇嘴,佛爷就是嘴硬,一直以来连自己的真实话都不敢说出口。

这样优柔寡断的佛爷,其实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若是当初上阵杀敌也如这般,恐怕早已战死沙场,哪里还有如今的威望?

遐想万千的他还欲说些什么劝勉他的行为,可张启山却已扬长而去,因此他来不及多加言语,只回头瞥了一眼红府,立即便快速地追上了前人。

而府内的林怀瑾并不知道这一切,她只思索着此时伙计丫鬟大多都在客房里守望青衣,暂时应该不需要自己从旁协助,于是便绕着回路寻到了二月红的院子。

红府的月季本就多不胜数,尤其以二月红院内的最为繁茂,因此她一跨进院子便嗅到了淡淡而又甜甜的花香,便是忍不住多行走了一圈,独享一时幽静香。

浮生半刻闲易度,当踏步散走的她回过神时,却发现院门正对着的卧房已经大大敞开,像是有所准备一般,不由下意识凑近小心翼翼地探头打望。

屋内的光线较暗,视线自然不太清晰,想来是桃花听从她的安排拉上了帘子,让黑暗遍布营造睡觉的气氛。想到这她正欲抬脚偷偷地溜进去出声吓唬,却发现了里面的不同寻常。

此刻床榻上的二月红半就起身,似乎有一女子坐于一旁,而他正握着女子的手腕,就这若隐若现间林怀瑾恰巧一眼望去,刚好便捕捉到了两人那满面的笑容。

她的心顿时一沉,声音未起,手下却下意识使劲地拍了下房门往外跑去,二月红听到这动静是觉得不太对,便急忙追了出去,果然外面闪过林怀瑾的影子。

“夫人小心点,别摔着了。”高喊着的他不出几步便已追上了那抹逃跑的身影,又只是轻轻地拽过她,心疼地摸了摸她的手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怀瑾立时抽过手哼了一声,一想到刚才的那一幕便觉得十分难过,忍不住眼泪簌簌,随之抬手抹泪背过身去,心里更是又气又急,“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是默认了吗?”

闻言后的二月红这才明白过来,只手忙脚乱地拿出手绢给她细心地擦拭泪水,同时急急地解释道:“瑾儿你真的误会了,我等你许久自以为是你来了,哪知道会是丫头。”

“你还怪我多想,我一直在客房忙活,要不是王叔通知佛爷突然造访,我怎么会发现你竟然那么欢喜地拽着丫头!”林怀瑾本也不相信眼中所见,只是向来情急,如今听他这么一讲清楚,又注意到他睡眼朦胧的双眼,所以说到后面一句话的时候已经破涕为笑。

二月红听闻她格外强硬的语气本来更加无措,正要继续口舌,却发现了她的笑容,于是松了一口气,成功抓住了其中的重点,“佛爷?佛爷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没人知会我一声。”

“他是来找我的,王叔可能没想那么多便过去了。”林怀瑾并未深想,直接便顺着他的言语说了下去。

“佛爷单独找我的夫人能有什么事?”二月红听此佯装深意地甩了甩袖子,林怀瑾这才发现不对劲,怎么才几句话的工夫,自己就从质疑者变成了被质疑者,“少转移话题,刚才的事情我可没有原谅你。”

二月红立即顺势靠近几步,只是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脸无辜地脱口而出,“夫人你别动怒,以后家里的事情你全说了算,我都听你的。”

心中窃喜的林怀瑾撇了撇嘴,又偷偷地瞥了他一眼,见他着实真诚,心里的气倒是消去不少,但丫头去裁缝铺学习的事情总要有人提出,反正自己是不好去当那个说客的。

正当她心念间,一路寻过来的丫头面带微笑,径直从树旁出现在了两人面前,“林姐姐你别生气,其实我刚才是去同哥告别的。”

章节目录 第160章 心结皆打开 这告别的一词出口,不止林怀瑾诧异不已,二月红也是大吃一惊,似乎对此事并不知情。

而丫头见此仍是笑意盈盈,只自顾自地说出了自己早前便已做好的决定,“裁缝铺的老师傅真的对我很好,多谢哥、你们近日以来对我的照顾,今天我就准备搬过去住了。”

低下头的她说得无比恳切,内心的不舍竟半点都没表现出来。林怀瑾不由望了二月红一眼,二月红立即冲她眨了眨眼,不过眸中闪过的那丝惊讶依旧未曾散去。

这时丫头也终忍不住抬眼偷偷地凝视着斜对面的二月红,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却已浮现眼前。这么多年,那双牵起自己的手从来不曾忘却,每日只盼望梨园声起,虽见不着人,但那声长存于心。

苦涩的她心滞地揉了揉眉头,装作默然掩饰住红了的眼眶,紧接着拿出怀里的东西,“这是我自己绣的一对荷包,小小心意,希望哥与林姐姐永结同心。”

闻言后的林怀瑾怔了怔,有些不好意思地立即接过,便是仔细打量。

此荷包绣得生动形象,确实有湘绣的色彩之风,尤其是上面突出的成双红月季,竟显出了逼真之色,想来是费心劳神地绣了多时。她自是自叹不如,还多了些不明不白的情绪。

不过丫头的注意力并不在于此上,她只见二月红把另一半荷包放于袖中之后,心下一喜,顺势握住林怀瑾的手,“林姐姐,我想与你单独说几句话。”

林怀瑾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不知她有何话需要与自己说的必要,而不等她询问,拉着她的丫头已径直走到门口,且张口就是言语,“林姑娘,以前的事多有误会。包括上次哥送我的那只玉镯,他绝无其他意思,我知道……他的心里从来不曾无你。”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低低的,只顿了片刻,又接着道:“还有,我想你替我转告陈皮,多谢他的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说完后她顺之点头示意,转身便回了暂住的院中,想必去意早定,行李已经全部准备妥当。

因为不多时的工夫她便携带了一个很大的包袱,上前跟两人再次挥过手后,由王叔亲自送她前往,去铺中打点好所有的一切。

林怀瑾并不清楚她包袱里的东西为何如此满当,看起来又没有任何份量,只觉得挎着包袱的她像一只小老鼠,略微诙谐,自然也有些好笑。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丫头其实别的东西都没带,决心已定之后整整收拾了两天两夜,又思索许久,不过只带走了她第一次进府时,二月红送给她的帐子,那些帐子如今已是半成新,一点都不值钱。

可是在她的心里,就是一辈子的情意,永永远远的念想。

生出异样的林怀瑾见着她远去的背影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嘴,不禁脱口自言自语,“奇怪,丫头谢陈皮什么救命恩情?”

二月红听此轻笑一声,“夫人你还不知道,那次快活楼下便是陈皮拿出三支金钗救的她。”

什么?居然是陈皮倒出的金钗?林怀瑾因他这句言语大吃了一惊,此事从没有人告诉过她,她也从不曾询问过当时的具体情况,只是人云亦云,便相信一切了。

果真该怨她不分青红皂白,由此横生了许多本不该有的是是非非,又不得不与红红分离这么长的嫌隙日子。

上回二月红随同人贩子计时行街,一直都在等待她取钱的脚步,不过最后没有等到她的到来,倒是带着黄土的陈皮拿着金钗突然出现,最后才顺利替丫头赎了身。而他本欲继续等候下去,却见丫头身体娇弱,想着夫人应该求取失败,就准备打道回府,省得徒生麻烦。

可也是巧了,林怀瑾刚好为了抢时间走了快道,正好错过他们一行人回府。

思及此她有更多的疑惑升起,禁不住下意识抚摸上他额头上淡淡的伤疤,“你头上的疤痕,是怎么回事?”左右一望的她一边说话,一边又立即折过一旁的树枝,这是记起小哥说过,她的血液同样有那种恢复的力量。

不过二月红没等她继续划破大口子,直接一把抢过她的左手,又跑去雨水积坑处捧出干净的水替她清洗了一番,拿出手帕细细缠上,没等她说话,便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

其实当初他听说夫人求钱之事后,没等红太爷罚他,他便自己去了祠堂认罚,磕跪了整整一天,发誓再不让夫人受一分伤害,一毫委屈。

林怀瑾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原来是自己一直误会了,全部都算错了,根本没有天命,只有值得一生挚爱的眼前人,“红红,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事情都已过去,夫人就别提了。”二月红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水,深情似海,“只要你以后相信,我一直都在就好了。”

这一刻细雨渐停,天边竟出现了双重彩虹,府里隐约能听到街上行人的哄闹声,那种雨过天晴的雨朦胧,着实美入心间。

站得笔直的林怀瑾仰头看得发愣,刹那间被一阵风吹得冷一激灵,便是打了一个喷嚏,二月红即刻替她掸了掸头上的雨珠,又搂住她往里屋走去,同时吩咐丫鬟生火取暖。

两人廊下同行,林怀瑾也只紧紧地拽住他的手,转头却发现了走廊对面一闪而逝的身影,竟然是本该昏睡在客房的青衣。

此刻她似乎脸色苍白,但没有任何中毒的青灰色,并且叫她没有回应。二月红也注意到这件怪事,于是拉着她跟随而去,青衣却飞快地跑向红府大门,且不知为何,又不正常地后退了一大步,随即往府内另外的院子跑去。

二月红与她对视了一眼,两人即刻追了上去,一路步履迅速,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踪迹,只好先去客房探查究竟。

“青衣怎么会跑出去,我刚才不是……”嘀嘀咕咕的林怀瑾正欲询问房中的众人,一眼却看到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青衣,一时半会儿都未拔出那般不可思议。

章节目录 第161章 夜晚怪现象 此时此刻伙计们仍然垂首或站、或立于屋子中央,三位机灵的小丫鬟也依旧近身看护还未换成旁人,难道刚刚在走廊上闪过的其实另有他人,或者只是自己的错觉吗?

顿住的她思虑良久,坚信有这么多人寸步不离地守候在此,自己又曾千叮咛万嘱咐,青衣不管如何,都是绝对不可能有机会偷跑出屋去的。

可是,难不成这府中除了这位中毒的青衣以外,还有另一个隐秘在暗处的青衣?但着实说不通啊。

“夫人别再想了,可能只是看错了罢。”干倒斗的这一行向来眼疾手快,二月红其实也不相信刚才所见只是幻觉,但他必须让自己的夫人以及府里的其他人安定心绪,免得闹得人心惶惶,于红府不利。

林怀瑾点了点头,清楚他的意思后也不再言语,只是再三叮嘱王叔必须彻夜保证客房有人在此看管,她就不相信还真会有什么怪事发生,一定是人力而为的。若是有必要,过些日子再布下机关,让那人自投罗网。

两人就此携手离开了客房,但林怀瑾心中依旧顾虑极多,只让二月红先去忙碌。她早听说水蝗地盘扩张,打上了通泰码头的主意,已有心想要吞并。

虽说红族的势力盘旋交错,可近不久矿山一事损兵折将严重,陈皮又尚小,就算有了一定的威信,大概还是应付不过来的。

闻言后的二月红觉得此话在理,便嘱咐她好生休息,自己确实应该上心了。林怀瑾顺之依言回答,只是等他走后不久,立即便去了密室。她倒是要查一查,上次与小哥在北水寨遇到的青色水怪到底是什么东西,与青衣所中之毒是否又有紧密关系。

而皇天不负有心人,其中果然有迹可循。

《山海经·大荒经》中便有一段清楚的记载: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黄帝得之,以其皮为鼓,橛以雷兽之骨,声闻五百里,以威天下。

书中说的这怪物名曰夔,全身都是青色的,没有长角,且如龙只有一只脚,每次出现都会与狂风暴雨相伴,全身又有日月的光芒,发出的吼声譬如雷响。

这么看来,确实通透了一些,只是夔与青色毒素到底有什么联系呢?回想起那日青衣怒吼时的阴雨连绵,加上严于帆头上的青鳞,两者肯定大有关联。

想到这些她突然就有点坐不住了,现在便有想去北水寨一探究竟的冲动,但其中危机四伏,还是需要恰和时间,寻找擒拿之法才是上策。于是她放下了书籍,随后又整理清一些必须的古墓资料,估摸着晚饭的时辰才出了去。

而依旧心不在焉的她于饭桌上只是草草地吃了几口,二月红知道她心有所想,也不勉强多问,便让桃花陪同她先回院子早早睡下了。

这白日的一天倒不算太繁忙,她也已经让王叔把那许多的资料连同玉佩等物全部都送去了张府,想必张启山一定用得着。思索着的她终是放心地闭上眼,逐渐入睡。

可本来脑中事情极其杂乱,睡得就不怎么安稳,丑时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清风吹醒,睁开双眼的林怀瑾迷糊地望了一眼天色,只觉朦胧欲睡。

外面乌云一片挡住了不太强烈的月光,院内静谧无声,只能隐约发觉窗户的一角被人打开,冷风窜进屋内,因此温度才会如此低微。她见此不由怔了怔,明明记得临睡前桃花亲手关闭的,为何突然会打开了?

想来是没有关紧的缘故,迷蒙的她浑浑沌沌,没有再多想,只是揉着眼上前关上窗户,转身刚脱鞋上床,还未裹上棉被继续睡觉,右眼却在不经意间仔细地瞥见了身后有一人形一闪而逝,如一阵清风,居然没有倒影。

林怀瑾瞬间寒毛倒竖,心惊胆寒,可自我强迫着再用眼睛瞥去辨别时,那处已经一无所有。大惊失色的她目光一变,下意识反手披上被子就往隔壁房间跑去,听到动静的二月红还未来得及点灯,她已一瞬间跳上了床。

睡眠轻微的他其实早就听到了旁门屋子里传来的窸窣声响,这时正欲过去查看情况,没成想她已自己跑了过来,不由点上烛火,先抱住她轻声安慰,“夫人怎么了,别害怕,红红就在这儿。”

“我刚才看到、”林怀瑾不由颤栗地躲在他身后,说话间顿了许久,直到感受到他的体温,才接言后怕地道:“外面有……真的好像是青衣。”她几乎可以确定那人绝对是青衣,但还是用疑问的口吻说出,毕竟不排除有其他可能。

不过除此之外,到底还有什么可以道理解释?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自己平时还算胆大,要是老八肯定吓得不轻,想到齐铁嘴抱头鼠窜的样子,惊恐的她却是忍不住笑了笑,思考下次一定要把他骗过来住上几日,就算什么怪事都没有,自己也要披头散发地吓唬他一阵子。

又拿出一床被子的二月红刚整理完床榻,抬头见她笑靥如花,想来应是无碍了,不由调侃道:“原来夫人与我同榻而眠,会这么欢喜。”

林怀瑾听他这么说小脸禁不住一红,可是这时让她回屋一人睡定是不敢的,索性便不搭理他,只自顾自地侧过身,盖被躺下。二月红轻笑一声,随后也熄灯睡下。

闭上双眼的她不知是否由于旁边多了一人的缘故,经这一闹,倒有些睡不着,脑海顺时思绪万千。

此刻她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上一次她因为独居害怕,二月红搬进这院子陪她的场景。当时她因心中不安时时敲墙询问,而二月红也应声而回。可后来她睡着了,他却因此一晚未眠,只是担心她夜晚惊醒会突然害怕。

思及此她的心中一暖,不由突然翻过身,直接搂住他的脖子。一旁的二月红预料不及,黑暗之中头一次脸颊一红,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为好。

而林怀瑾只痴痴一笑,内心自然有些羞涩,不过却越发大胆起来,“我还是害怕,抱着红红才能安心。”说话间她又往他怀里缩了缩,立马便闭上眼睛装睡,再不发一言。二月红摸了摸她的脑袋,一时太多不知所措,整个人也完全清醒过来。

他只是透过隐约的光亮凝视着面前安睡的人儿,笑容满面。

章节目录 第162章 缚灵之传说 一夜好眠,情深意切。

直到翌日午时,宿梦安稳的林怀瑾才悠悠醒来,只下意识揉了揉眼,这才感觉到身旁冷冷已空荡无人。她不由一跃而起,还未张口呼唤,门口等待多时的桃花立即端着水盆进了屋,“夫人醒了?快先洗洗脸。二爷说不许打扰你,让你多睡会儿。”

“二爷出府了?”林怀瑾不好意思地翻身下床,平日虽说贪睡,但还未如此晚起床,似乎身体里嗜睡的那种病态又开始活跃了。

思索着的她隐约不安,想法又突生颇多,因此回头抬眼时才发觉一旁的桃花笑得合不拢嘴,不由惊奇,“怎么?有什么喜事吗?”

桃花摇了摇头,不禁暗笑喜事就在眼前,可自家夫人却还察觉不到,便只回答了她的前一个问题,“是八爷来了,一大早的好像是有什么急事。”

齐铁嘴平常总是守着他的算命摊子,不怎么离开香堂,如今慌慌张张前来能有什么大事?林怀瑾立即坐下简单地梳妆一番,随即步伐急促就往大厅而去。

此时厅中的齐铁嘴坐了将近三个小时,向来喧闹的他今儿倒出奇的淡定,衣服打理得十分整洁,又一本正经地沉吟不语,只是一脸忧愁地喝着茶水,比平时淡雅不少。而在这种苦闷的状况下,连二月红都染上了不多不少的惆怅。

“怎么了老八,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我一定替你出气。”走近的林怀瑾义气十足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势端过二月红桌前的糕点,吃了一小块后便举起递给他。

而齐铁嘴被她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见此也只是撇了撇嘴,只抬头奄奄地望了她一眼,竟没有出言反驳。林怀瑾微微怔了怔,“奇怪,难道真的被欺负了吗?”

按理来说上一次张启山拼死救人的事迹妇孺皆知,武藤一郎已经死去,如今齐铁嘴应该无人敢惹才对。

“瑾儿你过来,是青衣的事情。”二月红不露痕迹地把她牵到自己跟前,又让桃花下去拿出陈皮清晨专门送来的牛奶,在他一旁的林怀瑾便是乖巧地喝了几口,只闭上嘴听他们说话。

这事情较为复杂,还记得上一次青衣二人刚进府不久,鬼鬼祟祟地焚完香又来不及熄灭,此事便与之有关。

细心的齐铁嘴一直都记挂着这件怪事,因此回香堂之后便特意查阅过书籍,后来从一本书中得知两人点香的真正含义,于是这便跑过来告诉具体的缘由与情况。

通常来讲,若想要通灵,焚香便是一个一试就灵的妙计。通灵之术从古至今传来久远,可几千年历史浩荡,倒真没有太多的迹象可寻。而通灵者们遇灵也各有各的目地,但最终殊途同归,都是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秘密。

如果照青儿的仪式以及林怀瑾怀疑的对影三人猜测,她们想要的应该不是的与灵相通,恐怕是念文养灵,困灵为主。阴阳两虚,本就不能同时存在,若是在一个家宅里养灵,誓必会对宅院之人产生莫大的影响。

“不管如何,也只能等青儿回来才能问清楚。”林怀瑾淡定地泯了泯茶,对她们的行为实则有些气恼,不耐的她顺手拿过糕点,却再没了半点食欲。闻言的二月红则点了点头,与她的焦躁不同,反而极为沉稳,并无太过担忧。

不过齐铁嘴十分赞同她的想法,“她们目地不纯,就怕不肯说啊。”他的担忧还未念叨完,没成想说曹操曹操就到,正念着青儿何时才能归来,她竟恰好进入大厅。

此刻进门的青儿一脸苦闷,想来是求药失败,但还没等她说出其中的故事,齐铁嘴便是站起身上前一顿,毫不掩饰地问道:“阴阳相隔,你且说说通灵之术是怎么回事?”

闻言后的青儿大为惊吓,又被他炯炯的目光吓退几步,口中支支吾吾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来,表现明显心虚。林怀瑾清楚她是在装疯卖傻,也走近直视她的眼睛,“别再隐瞒了,你可知道,现在府里有两个青衣!”

什么?青儿听此大喝一声,瞳孔随之不断放大,更没想到几日之间,事情竟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恐怕此时一再隐藏没有任何意义,或许和盘托出才是解决之道。

齐铁嘴所言不虚,宅内通灵术会影响家宅的风水,若是祖宅,效果翻倍,里面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但其主要作用还是进行准确监视。

而她使用的通灵术可以先施展布置地域,随后凝聚影子的力量而成,但必须在七天之内找到灵魂,不管是杀人夺魂也好,孤魂野鬼也罢,只要能镇困住它,让它留在府中,就可以为自己所用。

只是青衣还没有来得及找到灵魂供上,七天时辰便已快结束。影子为了自保,一定会挑选虚弱的人趁机引魂而出,因此如今红府之中的灵魂便是青衣,中毒的只有肉体,所以才会有两个青衣的怪现象出现。

换而言之就是青衣危在旦夕,七日一到,她必定命丧黄泉,成为真正的宅内灵。

“青寨主也是被逼无奈,若不是央欧逼得太紧,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伤害二爷的。”青儿说完后悔不已,她跟随青衣多年,最明白她的心意,若不是自己邪心怂恿,怎么会到这般田地。

林怀瑾听此冷哼了一声,懒得再多言质问,青儿于是又接着解释道:“有一个人找到我们,说只要养灵于红府,他就会帮助寨主巩固地位。”

“那人是谁?”近处的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询问,二月红见他们默契十足,不由上前几步,佯装无意地揽住林怀瑾的肩膀。

闻言后的青儿摇了摇头,那个人是以纸条隔空传话,面目不详,不过可以确定是一位男子,除非声音也是伪装而出的。

思绪混乱的林怀瑾考虑到再问下去也毫无用处,那人隐藏极深,绝不会轻易暴露于人前,但怕就怕他已经掌握了太多东西。

三人就此沉默不语,皆有所想。青儿却是有些焦急,青衣如今命悬一线,一分一秒的时间都不能浪费,“那阿婆说毒入太久,没办法救治,求你们看在从前青寨主帮过你们的份上,一定要救她一命啊!”

林怀瑾微微点头回应,清楚现在除了救她别无选择,通灵术只有施展之人才能解开,也不能让青衣的灵魂一直困在红府,于人于己都不利,倒是让背后的人坐收渔翁之利,“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

既然她彻夜慌张赶路而归,又提出这一请求,想必肯定还有回转的余地。

章节目录 第163章 寻夔不容易 青儿听此立时一喜,进而抬眼小心翼翼地瞥了瞥三人各不相同的面容,内心也觉得自己提出的事情十分棘手,但还是依照那日的谈话一字不落地讲了出来,“阿婆说寨主所中之毒为夔毒,要以夔头顶流淌的鲜血,再加上她赐予我的几味药相和,才能解开。”

说完之后她的目光顺势深深地望向林怀瑾的方向,带了许多的期盼与希望。而林怀瑾见此却眼角刺笑,神色转变成了然。

这阿婆果然不简单,她乃是南山寨的人,年岁又大,肯定知道夔的传说,可却让青儿回府求助,若不是推卸不愿多管闲事,那她肯定清楚府里同样有人也知道夔的所在之处,其所作所为明显别有用心。

而那个地方危机重重,不提势单力薄,就算是以多人之力又怎么能够抵抗强大的兽力。上次小哥与它交手势均力敌,也只能大致相平,控制住它的行为,要想擒住它几乎不可能。

二月红听了也紧蹙眉头,并未应允。齐铁嘴则率先注意到了其他的问题,“就算如此,那解毒之后,怎么能让她的灵魂回归本体呢?”

“这个你们放心,花锦寨巫师有引魂灯,我应该可以借到。”青儿以为他有了松口答应的意思,却是又欣喜了几分。

五大苗寨势力范围划分规矩,东木寨与花锦寨又向来交好,况且就算是普通人,持中和之道的月如锦也会拱手相借,绝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这样一来,主要的问题就是如何获得夔身上的血液,若是真能得到,那解救青衣便不费吹灰之力。

思索了下的林怀瑾暗自心想,若是多找几个身手矫捷的伙计跟着去,就算是捉拿夔不成,放它血的希望还是很大的,“那你赶快去花锦寨借东西,我知道夔在哪里,现在分头行动。”

闻言后的青儿略微迟疑地点了点头,随后禁不住喜上眉梢。竟不想她这么快就能答应如此危险且没着落的请求,看来阿婆所说不假,不由感激地望了她一眼,“那拜托二爷夫人,我就先去了。”

说话间她便是转身疾步离去,那样子似乎生怕他们反悔一般。

齐铁嘴见此哀叹了一声,只恨恨地凝视着远方,实在不能认同林怀瑾的决定,因此出乎意料而又苦口婆心地劝道:“小瑾这事不能胡乱应承,先不说世界上还有没有夔,就算真的存在,你可知道它有多凶猛吗?”

夔与天地同生,世上仅有三只,第一只乃是黄帝大战蚩尤时所灭,第二只被秦始皇杀死,若是可以肯定北水寨里的怪物是夔,那这只便是最后一只了。

当初他们都曾亲眼目睹过梼杌的凶残,齐铁嘴想必那夔也不是好惹之物,不由再次强调,“要是驱灵,肯定也是有办法的。”

他的意思自然是不管此事,任由青衣死亡,然后他再寻找驱灵之术除去她的灵魂,而如此这般对红府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如今这世道人人自危,他能说出这一番话自然是替自己着想,林怀瑾心如明镜,可是既然已经答应,出尔反尔的作为分明惹人啼笑,况且不管怎样,火果是出自青衣之手,这恩情必须偿还,“老八这次你就别去了。”

“你这话是说我老八不讲义气!”齐铁嘴听她的意思是拒绝了自己的提议,嘴上脱口愤愤不平,但内心深处依旧不希望她去淌这一趟浑水。

“不是,我是觉得反正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可能、还会添乱吧。”林怀瑾不假思索,只轻笑了两声,竟不受控制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齐铁嘴被她这莫名其妙的一呛,确不好再出言阻止,可这一次虽心有不满,却仍然无奈地拿出了自己的护身符,滔滔不绝一通吉凶保佑,林怀瑾正要伸手接过,二月红却先她一步上前,“夫人丢三落四,还是我先替她收下。”

不明所以的林怀瑾愣了愣,没能注意到对面齐铁嘴错愕的表情,闻言不由抬头扫向二月红,心中只道宁愿自己负险,哪能让红红同去冒险。

二月红见此怔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她的话里似乎也没提到让自己随同前往,忍不住扑哧一乐,“夫人莫不是要弃我而去?”林怀瑾被他看穿了心思,只能傻傻一笑,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她又想着这件寻夔之事,既然是为了救命,那么就不能再耽搁下去,只嘱托齐铁嘴一定暂时留在红府觉察一切动态,而他们稍作收拾,立即上路。

行事匆匆的几人以极快的速度前行,很快就到了北水寨的地界,又翻山越岭许时,终于到达那条无边无际的河流。

此时的水流依旧无比汹涌,山中又极其清冷,无故给人一种清雅的感觉。

与林中绿叶擦身而过之时,林怀瑾记起那日与小哥无意相会,也只是恰巧路过此地,并没有其余出格的行动,想必夔在水下肯定是有感应力的。

思及此她便牵着二月红的手走近水面跃跃欲试,欲发现其中的端倪,跟随着的伙计见此也变得战战兢兢,而一众人就此张望防备良久,可是传说中的夔却并没有出现。

“瑾儿你先别着急,可能那东西出现也是有巧合的。”二月红转身吩咐伙计搭建驻扎,考虑到下山上山多有不便,今日想来要露营了,幸好天已逐渐回暖,并无大碍。

由此他们便安心住了下来,可是眼看着日复一日,如这般留驻了两天一夜,且另一日的夜晚又将来临时,竟还是什么都没有出现。白日里几位会水的伙计还下水寻找过不下数十次,就是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红红你说应该怎么办?我明明亲眼见过那夔的。”此时夕阳西下,林怀瑾倚在二月红的怀里紧盯着火堆,不禁怀疑这夔是不是顺游离去了,他们等得,青衣也等不了。

二月红拿过一旁的披风替她盖上,心里也算不准其中的缘由。现下这种情况,等虽然不是个好办法,但不等又能如何,水怪的行踪不定,岂能尽如人意。

思量着的他正要张口宽慰几句,却不想远处突然传来的声音让一众人都变得警惕起来,“守株待兔,不如主动出击。”

章节目录 第164章 五行相生克 伴随着几阵树叶的沙沙声划过,那方轻微说话之人的脚步一定,不偏不倚。时刻戒备着的几人全放眼望去,只见隐约可觉的两黑影在月色下稀疏如树荫,而那处的一影又瞬间消失,而另一影则从林中快速冒出,给人震慑而强大的感觉。

二月红见此立时站立起把林怀瑾护于身后,手下力量轻动,全身上下全力防备。

但林怀瑾注意到那人背后的大刀时,却不由喜上心头,“是小哥吗?等你很久了。”其实还未来这里之前她就推断张起灵虽说从来都是神出鬼没,但只要一有关键的事情就一定不会缺席。何况自己与他曾在此处受难,想必他也是心有所念的。

果不其然,这人总算是等到了。

同样起身的她直冲二月红无意地摆了摆手,立即迎了过去,且阻止了另几个剑拔弩张的伙计,“大家不要紧张,都是自己人。”

待她言语解释清楚后,伙计们才大致放下了心,可十分不解的二月红心下更是困惑不已,不知只缘一面的两人竟还如此熟悉,看来上次错遇时他们就是相识的,不过此刻他无心快语,还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让我来试一试。”目光低垂的张起灵一直没有看她,只是自顾自地走到湖边,又扬起左手划破手心,那散落的血滴一接触到水面,不下瞬时湖里的水泄便大肆翻腾,接着长啸声出,夔头猛地一起,近处的几人由此衣服也湿了一身。

二月红见这不凡的架势眸光一凝,下意识把旁边惊惧的人儿紧紧地护在怀里,而早有准备的张起灵则已经上前战斗起来。

只见那水怪碎水而出,接着扬身划破夜空,带来无数的电闪雷鸣,令人生畏。几位伙计虽随红太爷下斗见过不少怪事,但这种实在的大怪物还从没碰到过,心中自然胆怯,但还是积极地上去帮忙。

也就是联手的几个回合之间,夔的头足皆有把控,却仍不能制服它。

且拖延的时辰越久,场面便更加激烈,恐怕速战速决才是真理。毕竟倾盆大雨也已临至,于己方的施展非常不利,还增添了不少难度。

紧握着手的林怀瑾逐渐焦急万分,恨自己没有做足准备,偏惹麻烦。而在这一刻的风雨之下,二月红依旧挡在她的身前,她只能通过胳膊下的丁点缝隙看清外面不妙的状况。

“夫人你别害怕,我们还是先退远些。”一直注意动态观察的二月红有丝担忧,又生怕她受到牵连,便是连忙掩护着她往林中退去,直到数步之后确定安全才稍作停下,自己则准备前往加入斗争。

林怀瑾自是不依地拽住他的手,不想他涉险之时,突然便通透了一些问题。

人有人法,物有物法,那么玄则用玄法,鬼怪之事合称为玄,肯定适合玄法。

玄法博大精深,化繁为简,基础的理论离不了五行的相生相克。如此深思下去,夔居于水中,属性自然为水,土能克水,如果能寻找土之属性物,定能克制住它的主要力量。

“小哥,快用树枝攻击它的口!”思绪逐渐清晰的她不由朝外头大喊了一声,又回过头冲二月红示意,“红红快同我唱一出霸王别姬。”

二月红听言不禁低头凝视着她认真的目光,只微微一笑,随即不急不缓地唱道:“适听得众兵丁闲谈议论,口声声露出了离散之心。”

“小娇儿为出征低声恳请,凭本领上战场娘不担心。我这里暗思忖主意拿定,凭本领比输赢我让儿三分。”等他刚唱落声,林怀瑾一边眺望着不远处的情况,一边胡乱地大声应对了几句,只想着土在五声中为歌,倒没注意到自己唱了些什么。

而闻言后的二月红却是愣了愣,一时半会儿才反应过来,“明明是穆柯寨,瑾儿你又唬我。”

“我只是觉得、那个故事大概不适合我们。”回神的林怀瑾随之干笑了几声,还是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外头的景况。也不知是不是五行的原因,夔已有下风之势,看来自己无论如何,必须加助最后一把力。

思及此她立刻钻入林中,到处寻找未被浇湿的干枝丫,等收集完以后又拿到湖泊边的不远处点上火。二月红虽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也跟着前前后后地忙活起来。

因此不过才一会儿的工夫,那冲天的火势已变得极大,连如此张扬的狂风与大雨都不能浇湿一分。

依旧处在上风的张起灵见此立时明白过来,又快速地把夔往她处方向引导,那夔遇火明显不敌,整个身子立即往水中藏去,张起灵又顺势掏出小刀,往它的头上刺去,夔大血哗啦一出,他又用手一接,悉数装入了瓶中。

其实水火不相容,这也不足为奇,平时的情况确实是水克火,但若是火势过大,反而能制水,再加上刚才用土克了一些水的原因,水自然变弱,火便能趁机反攻。

她的计谋一经成功,受伤的夔便已逃之夭夭,连带着诡异的风雨大作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伙计中只有一人轻伤,其余人都完好无缺,并且需要的血液也顺利收集完毕。林怀瑾松了口气,紧接着便率先走了过去,却见张起灵轻蹙眉头,黑暗之中,那手上似乎血迹斑斑。

她于是急忙凑近几分细细打量,又摸索着衣袋中的物品,可是现下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充当手绢,只好当机立断,撕下左手袖子给他先包扎上。

向来不愿接触旁人的张起灵下意识缩了缩手,林怀瑾却是直接拽过他的胳膊,表示拒绝无效。张起灵僵持不下,眼见着她为自己细心地处理伤口,那淡漠的眼中,似乎有了从未动容过的温暖。

而随后的他也依旧沉默不语,只是淡然地递给她小瓶中的血液,仿佛这不过一场梦,竟丝毫不影响地转身离去。

林怀瑾垂下目光,望向他单薄的背影隐隐有些难过,她知道张起灵有自己一生寻找的东西,且在他的心里宿命大于一切。

可那内心深处对于这三番两次助自己于无形的人总有一些话需要一吐为快,“小哥,我人就在长沙城,你随时都可以过来找我的。”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年年朝有你 虽然他总是一副万事都无所谓的模样,时不时还会失忆忘掉一切,甚至他的家也并不是在这里。

但是,若形单影只的他找不到归途,寻不到方向之时,要记得长沙城还有个叫林怀瑾的人,她还是记挂着他的。他们经过这么多次不平常的的巧遇,她同他其实早也是犹如亲人一般的情感,若是他愿意,红府便是他的家。

行走得极快的张起灵目视前方,听此不由顿住了一瞬间,可最后还是没有回答半句,只一闪消失在了林子深处。

一直没有说话的二月红复杂地怔了半刻,这才靠拢过去,瞥见她越发深重的目光,只是揽住她的腰身,仔细地替她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心中虽有疑问两人的真正关系,但却没有问出口,只等她自愿揭晓。

皱着眉头的林怀瑾见他郑重其事的表情不由笑了一声,本想解释几句,可脑袋不知为何突地一疼,竟由此晃荡了两下,身体又逐渐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奇热,实在禁不住痛苦地倚在他的肩上,“红红先不提这些,我好像有点头晕。”

二月红听此立即摸了摸她微热的额头,触觉体温异常升高,应该是山风凉爽,又淋了雨的缘故,便顾不得其他,只慌急地带着她往山下而去。而迷迷糊糊的林怀瑾竟越发奄奄一息,趴在他的背上,眼睛几乎都不能睁开,才行到半山腰便已彻底昏迷过去。

“小牙,你就永远不会后悔吗?”在静雅的竹屋下,还是那抹熟悉的白衣,依旧一脸无奈地望向远处的屋舍,随之不久递给了自己一样东西。

林怀瑾知道自己是进入了梦境,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接过碎布包裹好的东西,随即竟直接往远处扔去,“对不起师父,我永远都不会变。”

说完后的她不曾逗留,毅然转身离去,独留下白衣一人,林怀瑾回头扫了扫男子的表情,没来由地替他感到惋惜与遗憾。可梦中的人却毫不停顿地跑出了竹屋,驾着一匹大马奔向了远方。

随着马蹄声由近及远,却是听到了一阵不合时宜的长啸鸡鸣,如梦初醒的林怀瑾木然了许久,这才察觉到自己已经清醒过来,回到了现实之中。

反应迟钝的她下意识扫了扫房间的摆设,窗前月季开,满屋荆芥香,到底是过去了多久?自己竟已身在了红府小院?

便也只大致思索了下,刚想翻身跃起观察时辰,却感觉到旁边的动静,不由瞥眼望去,身旁的二月红呼吸均匀,大概睡得很熟,她轻轻一笑,只是小心翼翼地挪动身躯,又把棉被盖在他的身上,下床推开了木窗。

月落于西,星沉霜满天,天空泛灰,白日还未赶到,不过此时此刻却格外令人神往与难忘,原来每日的黎明竟都是这样的美好、清新,惹人怜爱。

“清晨多风,夫人可不能再受凉了。”随之而来的二月红轻轻地靠近几分,又蒙住她的双眼,林怀瑾闻言笑容满面,顺势靠在他的怀里,便觉得无限温暖。

而二月红也不再说话,两人就这样立于窗前闷声不语,或许只是为了静静地等待着那方太阳初升,眼见第一轮曙光倾城大地。

不过静默的林怀瑾沉语了半天,还是有些耐不住这无声寂静,又突然有些思念江南的美妙,“红红,你可还记得曾说过的杏花微雨?如今正是江南好风景,虽说没了杏花,但肯定是不会食言的吧。”

“不急,月季花开,等我们成亲之后,随处全可去。”虽说如今知晓的人都道她是红夫人,可总有人不清不楚,二月红觉得是时候堵住长沙城百姓的悠悠众口,让他们从此别再闲言碎语了。

正在四下张望的林怀瑾心思早已远去,因此并没有听清他的话,便是又随口催促了一句,“那还有多久?我可不想再等了。”

“这事本就应由夫人说了算,瑾儿若真这么急着完婚,那么明日也是可以的。”二月红被她突如其来的焦急逗乐,禁不住哑然失笑地调侃回道。

闻言后的林怀瑾不明所以地愣了再愣,这才清楚他所指为何事,脸颊顺势红透,却是掩饰一般地偏过头,扫过窗外映射的红色,立时指着东方,“快看,朝霞!”

其实她的内心深处自然是有些惘然的,上一次预备妥善的婚事好巧不巧因丫头作废,这一次不知到底如何,会不会又有什么影响接踵而至。二月红看出了她的担忧,顺势随之望去,那一片红海移动,天已大白。

他想,这就是他一生寻求的意义,有夫人在身边,朝朝暮暮,年年岁岁,一辈子不离不弃。

……

用过早膳后二月红便去了梨园,林怀瑾本欲同去,可却被他以生病为由,强自留了下来。她这才清楚她这回发热全是因为受了风寒,才导致低烧不退,所以服用了几副药便逐渐好转,也没其余大碍。

可是她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她的身体她最清楚,这一次的意外患病,似乎又回到了当初嗜睡发昏时的不良状态,但大夫终究没有检查出任何异常。

“夫人这是青衣留下的东西,让我务必交给你。”敲门进屋的桃花步履轻微,可仍是打断了她的思绪,又立即上前把手中之物递给了她。林怀瑾不明觉厉地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画纸后,才听她说清了其中的事。

因为她昏迷不醒了两天两夜,所以才对此一无所知。

当时他们一行人回到红府时,青衣皮肤表面不断生出的青皮已经越来越严重,全身上下大部分都被肉皮所覆盖,没有一点透白。而焦急万分的青儿早就借回了引魂灯,且已等待了多时,幸好他们及时赶回,否则青衣可真回天乏术。

由于影子不甘心的反抗,他们可下了不少的功夫,最后还是齐铁嘴记得引魂灯的功效,以此封住了影子的反扑,才唤回了青衣的灵魂。

后来又经过几味药的调理,她人便也清醒过来,只是觉得心有愧疚,不管如何,就是不肯于红府再多待一刻,而这便是她临走之前留下的一封信。

明白了来龙去脉之后,林怀瑾便是快速地展开了来信,只见上面寥寥数语清晰地写着,“林姑娘,多谢你不计前嫌救我性命,我无以为报,只能留下这一份心意相赠,请勿怪罪。”

章节目录 第166章 下葬的是心 其实也不怪青衣不辞而别,这番行径自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愈合之后的她身体上大部分的青色虽已退却,但因为脸上曾被抓挠致伤的缘故,留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疤痕,再不复从前的貌美。

或许是内心想要留住最初的印象,所以走得匆匆忙忙,连与二月红的照面都不曾打过,不过却硬是留下了一封感谢信与这一样东西,想必此物对于自己来说很是重要。

思咐了许久,林怀瑾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她信中所说的心意,心里不禁料想在这一方小巧的方形盒子内到底是何物,竟会让她特意相送,而在此时,那里面的东西已映入眼帘。

其中别无他物,只有一个半大手指的透明玻璃瓶,瓶中清晰可见有一粒黑色的固体状丸。

除此之外,上面还附带了一句祝福语,“这是祖先留下的药丸,据说能解开任何蛊毒,世上仅有一粒,特此奉上,望你与二爷早日子孙绕膝,安乐美满。”

从前两人在东木寨会面时,青衣便曾说过一些似是而非的不圆满之语,自然早就清楚她已身中情蛊,且乃是无解之症,因此如今才会以药相送,表达最诚挚的谢意与祝愿。

脸色突然变得微红的林怀瑾一刹那覆手掩住纸条,又窘迫地挠了挠头,这才半信半疑地托起药丸仔细端详起来。

此药丸的外观倒是与平常药丸无异,黑润均匀,大小精致。不过其中自带有一股奇特之香,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虽说自己与二月红都对青衣有过不多不少的恩情,这一次又是负山涉险,只为求得救命的夔血。想必她不论如何,总是心有感激的。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就算真如她所言,这东西还是不能贸然服用,最好是有所把握为好,于是她便立即寻求王叔,又让他令人出府找来大夫化验,觉得如此行事才最为稳妥。

而在医馆忙活的老大夫早就受二月红所托,近来几乎每日都会到红府一趟,替林怀瑾检查身体的状况。

因此在见到红府突如其来的伙计时,便以为是她的身热症又反复发作,于是挎着医箱紧急赶到府中,却发现桌前的她正在慢条斯理地作画,而且并无半点病态,便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禁疑问,“二夫人,你这……可是旧病复发了?”

此时正专心致志的林怀瑾随着他的脚步放下了画笔,不满意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杰作,顺势抬头冲他恭敏地笑了笑,又立即让人搬来大凳子,随后才不慌不忙地把手中之物递给了他。

奔波而来的老大夫不明所以地接过她手中的玻璃瓶,在取出药丸之后才明了地点了点头,又细致地捏着闻了闻,眉头一皱,“这药丸我只是初闻便觉得其中掺杂的名药成分极多,可否容我回去仔细查看,等些日子再过来细说?”

林怀瑾听此眉目一凝,照老大夫的这番说辞,想来药丸应是不会有问题的,但还是多问了一句,“那请问药丸,有毒吗?”

“二夫人说笑了,这药丸珍贵得紧,怎么会有毒。”老大夫惊讶一起,这才明白她的真正意思,立即补充了一句解释道:“我适才以为夫人是想要分析其中有几味药材,若你是为了判断药丸可否能服用,那请安心,定没有任何副作用。”

经他语出肯定,林怀瑾不由愣了愣,思考既然无毒,那便不需要再多此一举,于是又抬眼扫了扫那粒独一无二的药丸,直接仰头喝了一杯水冲服下去,随之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如今情蛊若解,自己与二月红,算不算得上圆满呢?

思及此她忍不住痴笑一声,在老大夫疑惑的打量下,尴尬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又红着脸站起身,预备亲自送大夫出府门口。

一前一后的两人才刚一离开院子,她便听到了外面传来滔天的喧哗而哀戚的奏乐,不禁好奇地随口一问,“这是谁家在办丧事,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声音?难道离府上很近吗?”

闻言后的桃花眼神忽而闪烁不定,立刻便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可她这副欲言又止的异样却恰好被林怀瑾捕捉到,于是她随即纳闷地往府外寻去。

桃花见此一惊,二月红吩咐她必须时刻守在夫人身边,不能让她出门受风,因此她这时哪还敢停留,立马便追了上去,但却阻止不了她坚定的步伐。

而一路都处在寻觅中的林怀瑾此时已停在了城南的另一条长街道上,因为那哀声逐渐清晰,想必离此处极近。

此刻街头的路人都行色匆匆,小贩大多数已收摊离去,比起其它的街道来说,显得格外冷清。或许是有人出丧的原因,百姓们都不愿招惹上晦气,才会如此。

但这样盛大的丧事,若不是富贵之家,断然不会有如此大的排面。所以茶馆之内,总有人满心张望,想要一睹为快。

待又一阵鞭炮齐鸣散过,越发奇怪的林怀瑾刚放开捂住的耳朵,果然便听到了一旁看客七嘴八舌的闲谈。

“唉,真是红颜薄命啊,佛爷才新婚没多久,妻子竟突然暴毙身亡。”

“是啊,不过听说佛爷的夫人是江西都督李侠如的小女儿,不知道这是不是什么阴谋?”

“嘘,你们都别乱说了,小心隔墙有耳。”林怀瑾隐约听闻到其中的关键字眼,便偷偷地凑近他们几分,又好笑地提醒道。几位交头接耳的看客听此这才停了下来,不禁大惊失色地望了她一眼,又惶恐地向四处张望,生怕谈话泄露。

开始隐隐担忧的林怀瑾不由自主地顿了顿,刚移开目光,便看到了随着哀乐声缓缓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的张启山,毫无波澜的他走在最前头,仿佛遗世独立,目光不偏不倚。

可谁又知道他心头真真切切的忧伤,旁人都说他张大佛爷铁面无情,又怎么会在意儿女情长。不过,如今来看,其实这话说得也没错,或许他的心里再也容不下情不自禁,随着这副棺材下葬的,是他曾经跳动过的心。

章节目录 第167章 杀人不眨眼 那颗心还未垂垂老矣,便已蓦然死去,且再也不会有重新燃起复生的可能。

眼见着这般凄凉的场面,林怀瑾蹙眉间略微怔了怔,有丝感触迅速蔓延。看来这便是张启山预定好的安排,以死亡为借口,让本来就不存在的人彻底死去。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李钧儿,只有她林怀瑾。

这一局谋略下得妙极,不仅能掩人耳目,还能冠冕堂皇地昭然若示,全了所有人的台阶。并且张启山的伪装也挑不出半点假意,他面上带有的淡淡伤悲表情,几乎能够以假乱真,让所有人都以为真的是他深爱的妻子香消玉殒,以至于举案夫妻阴阳相隔。

桃花扫过街道上面容不一的百姓,回过头又注意到心不在焉的林怀瑾复杂地低下了头,心下顿时了然,正准备牵过她的手离去回府,却不想一句突如其来的强硬之语打乱了她们回程的脚步。

“尊夫人死得太过蹊跷,我看需要开棺验尸啊。”一脸傲气凌神的江桥不知从何处赶来,他的步伐悠然,眼高过顶,而且还带领了一大群士兵,只要明眼人抬眼一瞧,便知道他没安好心,定是有意破坏此次的丧事。

闻言的林怀瑾二人立即隐藏到了人群更深处,又偷偷地探出头,想要看他到底有什么把戏。

但张启山对此却是见怪不怪,眸光惨淡的他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也并没有命令停止任何行进,相反还冷冷地回道:“张某的夫人今日出丧,闲人勿扰,无事快滚。”

“佛爷可不要生气,我也只是奉命行事罢了。”江桥佯装客气地鞠了一躬,随即让手下人拦住了前头抬丧吹奏者,此举意味深长。

对于他明显挑衅的行为,是可忍孰不可忍,混迹在其中的张日山等人早已满心戒备,正要拥上前拔枪相对,却又听一沉稳的声音传来:”这是我李侠如的女儿,我决不允许任何人企图以任何理由来破坏此次大丧。”

原来本该位于江西的李侠如也已到场,不过这也并不奇怪,李钧儿名义上便是他的小女,她既无缘无故在长沙城中死亡,他再怎么忙碌都应该出面的。

而随同他一起前来的,全都是李家姗姗来迟的长辈与平辈,此时他们大多数都哭泣得伤心欲绝,且伏在棺材上悲痛得直不起身。

难以置信的林怀瑾见此忍不住偷偷一笑,没想到李家人的演技都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比之淡薄的张启山来说,更加难辨真假。

底下的百姓自然也被他们悲恸的情绪感染,听了之后越来越觉得言之有理。丧葬之事虽已移风易俗,但是过去老旧的行为习俗又岂是说破除就能彻底改变的。

况且不管有什么原因,当街开棺都是对逝去之人天大的不敬与侮辱。何况根据民间的说法,在入殓下葬之前,棺材早已人工钉死,视之为子孙钉,若是再贸然打开,完全是麻烦一桩,自触霉头,还有可能会连累到后代。

于是众人不禁开始议论纷纷,心里嘴里都是对江桥行为的十分不满。

本还处在得意中的江桥听到这些熙熙攘攘的喧闹责怪声,脑仁被吵得无比烦乱,直接不耐烦地冲天空开了一枪,百姓立时吓得噤声不语,“今天阻挠我办事的人,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他有这番底气与之抗衡也不是毫无背景,毕竟此时此刻江易海仍未被放出监狱,他进而全权接管了江府的所有事务,上头又对他极为信任,人自然而然就变得狂妄自大起来。

因此双方僵持不下,剑拔弩张。

李侠如对于他这样的黄毛小子自是半点都不肯退让的,而江桥也誓不罢休,敌意颇深。一直沉默的张启山怕延误了入葬的时辰,这才抬头扫了他一眼,“江少尉,你到底要如何?”

闻言后的江桥发觉他松口先问,神色更加傲慢,“实不相瞒,我接到上头密令、”说到这他的眼神却是不自觉的一眯,不由神秘地凑近几分,声音随即轻了不少,似是嘲弄,“长沙城布防官设计新婚妻子李钧儿假死,欲欺骗所有人,设一场大局。”

此话说得坚定恐吓,可张启山听此依旧面不改色,也无惧退之意,且目光并不直视他,只是望向人群深处,“那我便如你所愿,若是证明棺材中真是我夫人,我要你立即陪葬。”

江桥立时迟疑了一下,不知他是否会耍什么花招,但还是哼了两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话。他就不相信亲眼所见的空棺材还能再装死人,于是直接挥手上人动手撬棺。

经他示意,棺材便停在了路中央,等待破棺的时刻。围观的百姓皆是觉得非常晦气,但又都想看看里面到底是怎样回事,所以还是有许多的人好奇地不避嫌张望。

林怀瑾的内心也不停收紧,分明捏了一把冷汗。这棺材中明明不是自己,江桥又见过自己的真容,张启山哪里来这么大的自信敢以死赌博。又不是糊弄傻子,若是真为伪装,怎能不被看出端倪。

随着她担忧的思虑渐浓,棺材钉也已全部去除,那上盖刚移开几寸,随之推棺的手下不知从中看到了何物,居然不约而同地惊呼一声,目光溃散。江桥闻声疑虑重重,欲凑近细望,但只刚走了几步,便被远处突然响起的枪声击中倒地。

伴随着巨大的声音响动,江桥的手下在短暂的愣神中都开始一致行动起来,这时候的场面瞬间一片纷乱,看热闹的百姓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街上随即硝烟四起。

“你们快住手!张副官保护百姓安全。”张启山大声疾呼,奈何阻止不了他人的行动,只能转而分配自己人抢先快速控制局面。

那对面虽不明是何方人开枪动手,不过江桥的手下从前都是跟随江易海出生入死的能人志士,根本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在发现领头少尉已经惨死,一时之间便丧失了主心骨,又忽然觉得可能这一切都是张启山的阴谋,因此数十人眼神交汇间,竟一齐回头倒戈相向。

在混战中早已躲藏到摊位底下的林怀瑾大呼不好,便是不由自主地站立起身,随后却是闷哼一声,痛苦地捂住胸膛。

“夫人!你怎么……”接住她倒下身躯的桃花大惊失色,瞧见自己满手是血,焦急哭泣着没了主意。而这时的林怀瑾脑中一片嗡嗡作响,只清楚地注意到了周兮辰冷笑着擦了擦手中的枪,逐渐走近。

章节目录 第168章 真心待呵护 “月儿你看,这是上次征战时我们途经新平镇你亲手所铸,可还喜欢?”

随着一声似有若无的呼唤,恍惚间的林怀瑾睁开眼第一时间望向自己中枪却又毫无痕迹的胸前疑惑不解,不由又打量着眼前的一切,下意识愣了半晌。

这个小屋子空荡简洁,几乎没有可以使用的家具,应只是一个不长久的落脚居所罢了。而不远处对着自己说话的男子也只能隐约辨别出一星半点的轮廓,与从前相比,连一点能分辨的契机都没有。

看来她似乎又陷入了别人的梦境,且梦里的这个自己应该便是她的祖先月牙,至于男子的模样却是隐隐绰绰,不过说话声倒是好像从哪里听过。

若是据她的所知推理,此人大概就是与月牙关系最为紧密的邹光漠无疑,只是,感觉上还是与古墓棺材里所见的人不太相似。

而且先不提其他,到底这些相连的梦有什么意义?为何月牙与他们所有早已应该逝去的人都会时常托梦给自己。似梦非幻,是否与古墓相关?

说完后的男子浅笑安然,只是小心地递过他手中的那个青瓷瓶,眉眼间喜悦到了极致。梦中的林怀瑾随即双手接过,细看之下,这才发现此瓶竟是那个与自己以及二月红都颇有渊源的青瓷瓶。

原来,真是古物。

两人只在一片静默之后,不发一言的月牙竟稳健地拿住这青瓷瓶的底部,又大力地磕碰上旁边的木桌,经此一砸,瓶口顿时断裂,不过好在只碎了一小片,但始终不那么完好无缺。

她这番突然作为,不止让恰似旁观者的林怀瑾摸不着头脑,饶是男子也不明所以,但还没等他张口询问,月牙便解释道:“我已在上面施了蛊,两蛊会有感应,瓷瓶我不会离身,碎片便由你保留下来。”

与蛊相连,便可传声,这样一来联系倒是非常方便。

男子于是点了点头,整个人却变得更加模糊不清,且林怀瑾又开始头晕眼花起来,只能隐约估摸出一些隐藏的信息,她思考这个地方应该是位于高墙上的城楼,在闭耳倾听时,仿佛能感受到外面有千军万马在呼啸,或许战争一触即发。

邹光漠曾经辅佐过宁远将军,想必此时,正是关键时刻。

越发迷迷糊糊的她刚抬脚踏出了屋子,竟眼见着无数的兵马围攻进城,场面格外血腥,甚至到达了敌我不分的境界。

不知所措的林怀瑾只能顺着多数人群乱跑,行走之时,却突然被攀爬上墙的一士兵握住脚踝,惊惧不已的她立即朝后瞥了一眼,那笑容诡异的士兵此刻满身鲜血,神色木然宛如尸体,她见此不由惶恐地退后半步,“别过来,快放开我!”

……

“夫人你,醒了?”床边的桃花听见她大喊大叫的声音,激动得说不上话,只挥手让人快去请二月红回府,又对着外头守候在此的丫鬟喊道:“屋里快来人帮忙,夫人醒过来了!”

听着桃花絮絮叨叨的安排,呆愣的林怀瑾皱着眉揉了揉微疼的脑袋,可能是梦里受累,本来身体又极其虚弱的缘故,一瞬间懵懵懂懂,浑浑噩噩。

“都两个月了,夫人你可算是清醒了。”桃花眼里含有泪水,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都睡得不安稳,每每梦到城内的枪林弹雨,都会被噩梦惊醒哭泣。

不过幸好夫人福大命大没有击中要害,又有奇药保命,终于顺利挺过了危险期。

林怀瑾接过茶盏后不可思议地摆了摆手,只是一个梦的工夫,怎么可能已过去了两个多月,半信半疑的她起身不经意猛地动了一下,却是立即捂住胸口,疼得不能呼吸。

“小心点夫人,你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桃花见此立即慌乱地扶住她的手臂,又上前仔细观察,还好胸口的衣物并没有血液渗透。

林怀瑾也随着她的目光低头扫了扫自己胸前的白纱布,记得之前确实在街头无意间中了一枪,看来自己真的已经昏迷长时了。

听闻耳边蝉鸣声起,又嗅着院子里米兰沁人心脾的清香,她只静默地低下了头,这么久的沉睡,想来身边的人都是极其担忧的,不禁有丝愧疚生出,“桃花,多谢你们这些日子费心照料我的起居。”

闻言的桃花立时摇了摇头,“夫人可别这么说,其实都是二爷在近身照顾,他不放心怕我们笨手笨脚,让你伤上加伤。”

什么?林怀瑾倒吸了一口气,近身是有多近?两个月的时间她虽毫无知觉地陷入了深度睡眠,但不可能一直不吃不喝吧,最要紧的是,她迅速地瞥了一眼身上的绿裙,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了旁边的人。

桃花见她反应强烈,忍不住笑了笑,肯定了她的怀疑,“是的,两个月以来都是二爷亲自上药的。”

林怀瑾被她这么一说破,立即窘迫地撑住脑袋,脸颊的绯红延伸到了耳朵根。这些换洗之事明明让桃花来就行了,不需要全部亲力亲为、无微不至吧。她尴尬地躲过桃花打趣的眼神,更加不好意思,不知怎么才能她们转移注意力。

偷笑着的桃花见此终不再言语,只是拧干毛巾替她仔细地擦了擦脸。

而此时接到消息已赶到府中的二月红也如一阵狂风吹进了屋,紧紧地拥抱住床上的人儿,“瑾儿,你回来了就好。”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的林怀瑾胸口一闷,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说不出一句话来。

“夫人是还有哪里疼吗?”二月红担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即刻又转而吩咐道:“桃花快让人去请大夫前来检查一下。”

“不用了,我没事,还能活蹦乱跳呢。”林怀瑾怕他继续担心,欲假装康健地站起身走动示意,二月红却在扫过她强作镇定的面容后,随即便把她打横抱起,“一定是饿糊涂了,你们快去多准备点夫人喜欢吃的。”

猝不及防的林怀瑾木讷过后,虽被他的话语噎住,但仍是轻轻地动了动,“红红我完全恢复了,能走路。”

“夫人受伤许久,别乱动,我抱着就好。”二月红自然不肯放她下来,相反紧了紧双手的力度,那一种害怕失去的心绪直到现在都未全部平静。

章节目录 第169章 君子冲冠怒 记得事情发生的当时他还在梨园唱戏,一出戏未罢,直接便从台上飞跃离开,连妆都没卸去便跑着回了府,可见到的却是血迹斑斑,气息奄奄已近似无的林怀瑾。

那一刻他的心脏就像是被人狠狠地揍了几拳,疼得快要窒息分离。他最畏惧的就是夫人有任何意外会先一步离开他,要是没有她在身旁,以后又有什么意义可言。

因此知晓事故经过后的二月红大发雷霆,直接单枪匹马地奔赴江府,此仇不报,倒还真以为红府是任人欺凌之辈,如今竟还敢动他二月红的夫人,惨死而终便是最后的下场。

世人皆知二月红向来是以温润面人,几乎不会把个人太多的喜怒哀乐展示给外人,又从来没有人能把他逼到发怒的地步,所以才被众多百姓称之为人如玉的君子。

可是谁能想到君子也有这样情绪化的一面,此次不留余地的出手,简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同时也是府中的众人第一次见到他勃然大怒,丝毫不逊于早年红太爷杀人劫舍的威震力。

由此之后,二爷怒发冲冠为红颜的事情瞬间传遍了长沙城的每一个角落,在百姓唏嘘不已之时,又有太多女子对这份感情十分艳羡,恨自己没有逢遇良人。

而林怀瑾这一病就是两个月的时光,于她倒是一场大梦刮过,无影无踪。可是二月红却因此日夜忧愁、茶饭不思与担惊受怕,就怕药效无用她回不来,但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不过终究病了这么久,体重确实下去了不少,抱起来也感觉轻盈无物,没有份量。

思绪万千的林怀瑾冲他微微一笑,突然又感觉到胸口开始隐隐作痛,索性侧身搂住他的脖子,顺势把脸埋在他的怀里。

她当然能感受到他的紧张,以及那夹含着若有若无的深深恐惧。此次都怪自己太好事,又不能全身而退。想必近日以来为了关切自己的病症,他都未能好好歇息,她不由更加紧紧地拥着他,“红红,你放心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走的。”

“说话算话,下次可不许再乱跑了。”二月红下意识顿了顿,脸上终于有了丝笑颜。

而此时早已在厅堂中备足吃食的王叔脸上带笑,知道她已清醒的消息也是极为欣喜,特意命人做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生怕她不能吃饱喝足。

上桌的林怀瑾见此自然是目光炯炯,正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二月红却端起另一碗小粥,“刚清醒,还是先喝点清淡的为好。”

她禁不住撇了撇嘴,但最后还是听话地放下手中已经得到的大鸡腿,只抬手欲接过,可二月红仍旧不依她,只是递到她的嘴边,“别动,我来。”

“我的手又没事。”林怀瑾偷偷地扫了扫旁边许多小心张望的伙计,立时摇了摇头,但他当然不肯放下,她坚持不过只得喝了一口,二月红这才满意地笑了笑,接连着又喂了几口。

可能是许久不曾进食的缘故,一碗白粥下肚,她也没有了刚才的胃口,只草草地吃了几口其他菜肴便无意地摇了摇头。

二月红也不勉强,不过仍然不罢休地拿过陈皮每日都会准备的牛奶,失血过多,是需要多元补充些才好。

有些口渴的林怀瑾顺手一喝而尽,稍许之后,便觉得昏昏欲睡,极其乏累。二月红想她是伤口催生的缘故,正欲抱她回院子休息,王叔却恰好走了进来,轻声禀告,“二爷,八爷说今天外头有一出好戏,你一定会喜欢。”

“什么戏?好玩吗?”哈欠连天的林怀瑾听此顿时变得精神起来,不由探头探脑地凑了过去,那颗充满着好奇的心还是没有减弱一分。

笑达眼底的二月红随即摸了摸她的脑袋,果然自己的夫人经过了此次的事故,还是没有长进,不过他算是有了警惕性,绝对不能由她随意出府。

林怀瑾看出了他的心思,可又经不住心中生出的兴趣,忍不住央求了一句,“红红,有你陪着我一定没事的。”

闻言的二月红依旧坚定不移地摇了摇头,其余的都能答应,可这件事情他很坚决。

本来受伤就受不得夏日当空的凉风烈日,而且外头又人多嘴杂,拥挤不堪,对恢复元气只有坏处,没有任何好处。林怀瑾叹了一口气,看来这热闹是与自己无缘了,便是低头扒饭,假装委屈地不言不语。

“好了夫人,听你的,我们还是去看吧。”二月红最见不得她这副沉默寡言的可怜模样,既然拗不过,那只能答应了,“不过我不在时,夫人可不能同这次一样出府乱转。”

林怀瑾听此惊讶一笑,随之便答允了他的叮嘱,立马牵着他的手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走去,二月红则下意识护在她的左边,而两人刚踏出府门,等候多时的齐铁嘴立即迎了上前。

“老八你怎么不进府等着,神出鬼没的又不是吴老狗家里的那只大花狗。”笑嘻嘻的林怀瑾见此退后几步,还是不忘调侃几句。

或许无人知晓神出鬼没与大花狗有何联系,确实一般人跟不上她跳跃的思维,不过齐铁嘴十分清楚她是在拐着弯骂自己,只是打量着她逐渐红润的脸颊,思及她有伤在身便没有出口争辩。

林怀瑾没有得到他的回应,进而更加不依不饶,“好歹我们也是朋友一场,我都病了两个月了,老八你竟然一点都不过问。”

“谁说的小瑾,我早就替你算过了,你命大得很,而且佛爷送去府上的好些人参鹿茸都是从我那里抢走的。”齐铁嘴经她这么一说,嘴里的话源源不断,话匣子彻底打开。

便只是在闲话家常间,三人便已往城西悠悠而去。

长夏的季节早就来临,繁茂的大树恢复成生机勃勃的绿色,同黄昏归巢的鸟儿一起欢声笑语。人来人往,灰尘较重,有属于夏天独特的痕迹与味道。

而今日的天儿虽是阴的,但依旧闷热得厉害。林怀瑾脱下披风后仍然觉着无比炎热,额头也冒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二月红见此掏出手绢替她轻轻地擦拭着,这时也终于到了齐铁嘴所说的好戏之地。

章节目录 第170章 行刑台上人 只见不远处的小台旁气氛格外活跃,正围拢着一大群同他们一样好事的百姓,把中央处堵得水泄不通,一直在对眼前之事指手画脚地议论纷纷,只是后头的三人目视不见,又听得并不明确,不知到底为何事。

林怀瑾性子急躁,抬脚正想冲进重围,二月红立时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肩膀,又怕旁人不小心触碰到她的伤口,便只允许她慢条斯理地走近打量。

可没想到低台上面被倒绑着双臂的人,竟然是一个熟人,并且他也不是别人,正是被关押多时的江大校江易海。

此时他在临台两旁三五个士兵的押解下老实跪着,背后插上木牌,且用布条遮住了双眼,头发也是凌乱不堪。虽然如此,但林怀瑾只一眼便认出了他的大概面貌,再加上他自恃军功、经常随身携带的两块着名勋章,便能确定是本人无疑。

大吃一惊的她随之不由扫了扫同行的张日山以及众多的张家人,思绪万千。不知这江易海可是犯了什么大事?怎么明明有翻盘的大好机会,突然就要实施死刑。

而齐铁嘴则是从一开始就显得并不惊讶,他自然早就知晓了此事的缘由,这也是他带两人来的目地,才会在红府说出那番话。便只凑近了几分,小心地道:“没错,江易海今天必死无疑。”

若是要说起事情的经过来,那便要提到两个月前了。

在林怀瑾中枪之后,二月红单人独马连夜洗劫了江府,不曾想张启山随后又清洗了一遍,不留半分情面。如今的江府几乎已近灭绝,大势已去,自然没人肯再扶持他这个空有名号的老狐狸,便随便找了个造反的借口,直接进行枪决。

林怀瑾听此不可思议地愣了愣,就算穷途末路,他也不应该是这个结局。

严于帆染上怪病不明不白地死亡后,古墓的事情便陷入了僵局。江易海又绝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因此估摸除了胡月以外,也只有他才清楚古墓仅存的唯一通道,难道这一个惊天的大秘密都不足以保命了吗?

她正思虑之时,上面的人开始有所动作。

为了防止其他事故的发生,身为长官的宋玉明已亲自出马监管,他又即刻命人上前验明正身,想来离行刑的时辰不远了。

民国时期的罪犯一般是进行斩刑为主,毕竟乱世为了威慑力的需要,多采用重典之类的极刑,但可能他们考虑到江易海曾经领兵过战争的因素,还是决定进行枪决,一死了之。

而此时大多数妇女见这情形已明其意,于是都开始拉扯着自家儿童快速散去,不过还是有许多胆大的百姓依旧当下津津乐道。

“江易海在长沙城作威作福,伤天害理的事情没少干,现在总算是报应来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善恶到头终有报,天理难容啊!”

林怀瑾听着耳边大快人心的评论,内心长嗟,十分赞同他们的观点。

这些年以来,江易海在长沙的势力范围不断扩大,但却非常不得人心,因为一些官商勾结、且又与外国人合作的拙劣事迹传来,背后更是人人唾骂。可他倒依旧不管不顾地作威作福,苦的全是无力反抗的老百姓。

只是,虽说如此,但亲眼目睹枪决这种血腥暴力的事情,那还是不必了,惊吓的她后怕地转过身牵起二月红的手正欲离去,却被一声急促的呼唤给打破了。

“如果江叔叔死了,那我也不愿意独活!”

闻言后的百姓们疑惑不解,立即探头张望过去,便发现了那不远处一身蓝色连衣襟裙的小女子被几人连拉带拽,可依旧不死心地奔赴刑场而来,并且她的表情中还带有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视死如归。

“兮颜,别闹了,快跟我回家吧。”她旁边高挑的妇女风韵犹存,一直在身侧劝阻她的脚步,但显然无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逃离得越来越远。

而好奇打量着的林怀瑾听清称呼后不禁愣了愣,这个小女子竟是周兮颜?

记得当时她们有过一面之缘,与之初见时才只半高,被江易海当作一枚棋子娶进江府。许久不见,倒是长高不少,越发有少女的活泼洋溢,只是没想到她与江易海的感情竟会如此深厚,有共赴黄泉之意。

长沙城的人都知道,自从精明的周老爷子逝世后,周家就开始支离破碎,且生意无人管理一落千丈,不久便完全成了一盘散沙。

其中作为长女的周兮辰早就被赶出了家门,次女周兮颜便成为了唯一的传人,她既已嫁,周家的一切自然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江易海的囊中之物。

除此之外,最为人风言风语的还是要属江易海把周兮颜的母亲赵氏也一并迎入了府中,接纳照料。寡妇门前本就是非多,何况周兮颜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她又有贵妇人之姿,难保不引人浮想联翩。

“求求你们,放了我江叔叔好不好?”已经挤进前头的周兮颜不为外人所动,但想要冲上去之时却被两旁的士兵拦了下来,只能大声地请求道。

在这种状况下,江易海相反竟十分平静,一直都未曾说过一句话。他或许也意识到自己已经大祸临头,便没有过多的害怕,反而坦荡求死。

不过不知道精于算计的他是否也会感叹,人固有一死,只是他死得不值当。但好在直到最后一刻,终究有人记得他,舍不得他就此死去。

只是一个小女子说出这番话来,众人都全当是笑语,根本不会理会。

“江叔叔,我和娘一直都等着你,他们说了放你的,怎么说话不算话……”哽咽着的周兮颜本就梨花带雨,此刻哭得更加厉害了,实在让人为之动容。

人心都是肉长的,不论过错,何人能看得了这生离死别的凄惨之事,因此一时之间全都变得低沉起来。

二月红注意到身侧的林怀瑾脸色也不太好,便温柔地偏过她的脑袋,“好了,别看了夫人,我们走吧。”

闻言的林怀瑾欲言又止,又忍不住扫了扫周兮颜可怜兮兮的模样,终是点了点头。算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何况江易海恶贯满盈,全都是咎由自取。

章节目录 第171章 送予一绿簪 有一句话叫作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如果放在此刻来说,便是最为恰当的。

只是众人都还依稀哀怜那放声哭泣的小女子,有了江易海这一出模棱两可的婚嫁,加上周家又不再能是有利的靠山,以后她的日子又怎么能够真正快乐地活下去。

因此从刑场离去绕着长街闲步了许久的时辰,林怀瑾都依偎着二月红低低未说半句言语,始终摆脱不了种种哀其不幸的想法。或许也是由于当时身临其境的气氛格外严肃,此时胸口又隐约闷疼,情绪便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中医讲究病者多忧,自然是有道理的。

一直观察着气色流动的二月红思虑她本就大病初愈,不宜出门在外,且发现了她此时的脸色逐渐苍白,便预备即刻带她回府歇息,只是不经意间却注意到了王祥记大有这五个大字。

王祥记大有是历来口碑最好且最有名的糕点店,里面的品种多不胜数,而且全是长沙城独有的特色,外形极为可观。他记得她素来爱吃其店内的桃酥糕,便预备进去多挑选些她钟意的糕点,“瑾儿,你们先在附近等我会儿。”

说完以后他又担心她依旧如平常一般到处乱转,便回头轻轻地冲齐铁嘴道:“老八,你一定看住瑾儿,别走太远了。”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红红你放心吧,我们就在这边闲逛。”四处张望的林怀瑾眸光闪烁,恰好竖耳听清了他的嘱咐,便是不满地拽过齐铁嘴的衣袖,假装气呼呼地往前面走去。

二月红望向她忿忿不平的背影不禁哑然失笑,这才转身进入了店中。

而另两人仍然朝着前路步伐缓慢,不时停顿搜寻乐趣,不过街边并没有什么新奇玩意。有些无聊的林怀瑾撸起袖子,又瞥见冲破乌云而出的大太阳,感受到日头有些毒辣,于是放下手中的猴头面具,躲进了最近的一家首饰店。

“小姐你们请进,看看有什么喜欢的?”门口打着哈欠的店主见突然有人光临,便顺时受宠若惊地迎了上来礼貌微笑。林怀瑾同样也回之一笑,示意自己只是随意打量,不需要引领。

这家首饰店命名青意,以清立意,的确深远。不过其店铺规模并不大,其中的真品又不多,大部分都是仿制而成,但好在比较古朴,又有古风的意味,且只是以贩卖精奇的手工小件物为生,还算得上典雅清新。

闲暇的她一一扫过珠宝柜台里的所有首饰,失望之余,目光突然被角落里一只小巧的簪子所吸引。它的钗头带了点翠绿碧玉,以不规则的弧形相接,钗身却是沉香木制成,比起其它,显得十分独特。

在征得店主的同意下,她立即轻轻地拿起观察,又兴致勃勃地在自己的发髻上比划了一下,不由对着面前越发索然无味的人问道:“老八,你看这个好看吗?”

闻言后的齐铁嘴淡淡地望了一眼,随即敷衍般地点了点头,但林怀瑾见此也不甚在意,只是转递给看台的店主付了银钱后,便是回过头把簪子拿到他的面前,“那我送给你了。”

“我又不是女子,要这个干吗?”齐铁嘴听言甚是不可思议,立即摆了摆手,自然不肯收下。

而林怀瑾则把簪子认真地递到了他的手中,“以后你有了喜欢的女子,肯定用得着的。”说话间她忍不住偷偷一乐,又开始观览起其他的东西来。思绪复杂的齐铁嘴凝视着手中的绿簪,心中一怔,索性放进了衣袋里。

既然如此,那就当作是一件礼轻情意重的礼物吧,摇了摇头的他随即找了一个空位坐下,只暗自思咐自己的心中事,又见她兜兜转转已不下数十次,突然变得有些困倦。他实在是不明白这小店之中不过就那么几件真品,仔细遍及到底有何意思。

“老八,你来看看这东西是不是假的,我实在分辨不出来。”林怀瑾兴奋地朝齐铁嘴招了招手,躲过店主轻言细语地眨了眨眼。寻了那么久,几乎所有的都能一眼识破,就是这对耳坠不知是真是假,较真的她必须要弄明白。

此时陷入昏昏欲睡的齐铁嘴听此迷糊地揉了揉眼睛,这才知道她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前不久学会那么多鉴别古物的知识,当然要实物观测才能牢牢掌握其中的精髓。

思及此他便是走上前,只扫了一眼后直接摇了摇头。这仿制的耳坠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常常被初学者忽视,这便是太过完美,没有一样古物是无任何瑕疵的,不论大小,不谈贵贱。

恍然大悟的林怀瑾听他讲解后明了点了点头,不过还是有一些疑问,而两人正要展开另一番谈话时,却是被门外突如其来来的一个人打断了兴致,“我说是谁在这里欢声笑语,原来是大难不死的林小姐啊。”

逐渐走近的小红笑容满面却不达眼底,身后依旧跟随着一位唯唯诺诺的小丫鬟,而她一身橙黄渐变的斜襟旗袍耀眼夺目,只是红唇艳得有些刺眼,饶是店主也看花了双目。

说话之时她又扬了扬手腕上的银链,又是一脸傲然地道:“林小姐可不要在这种小店上当受骗了,我提醒你一句,庆云才是大好的选择。”

林怀瑾禁不住嘴角抽动,便是讪笑着点了点头,不准备多言多语。又疑惑这长沙城明明挺大的,为何遇见熟人的几率会这么高,几乎出府便没有好事。

而此刻进门后的小红绕着店内转了两圈,见她有告辞离去的意向,立即开口言语阻拦,“你瞧林小姐,这钗子还挺适合你的,我便送你吧。”

惊讶的林怀瑾扫向她手中价值不菲的金钗,又诧异地指了指自己,不明白她突送贵物所为何意。小红却示意小丫鬟直接把钗头递给她,随即佯装无所谓地打趣道:“听说二爷对林小姐可是好得很,不知何日有幸沾沾喜气呢?”

“没问题,二爷与小瑾的婚期是在下月的十八号,还是我亲自算的黄道吉日,也欢迎你前去观礼。”还未等她想好回应的词语,齐铁嘴直接出口回答,没有半点考虑的痕迹。

章节目录 第172章 终身亦不悔 并且他还说得洋洋得意,又不失欢喜之色,倒像是叙述自己的亲事一般自然而然,无故就给人一种欢呼雀跃的感觉。闻言的林怀瑾愣了一下,也立时惊讶地抬头凝视着他,瞧见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后,忍不住微微一笑。

这老八平时看似丁点不靠谱,但编起谎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还演得特别逼真,确实天赋可叹。

而听到他接茬的小红却是怔了又怔,脸色突然之间变得十分难看,心中也不再有刚才的镇定自若,反而惶恐渐升。

她许久不曾关注城内的大事,只以为那些关于二月红的传言全是百姓以讹传讹罢了,哪能当真。

可是如今仔细一打听,原来那都不是假话。失望的她手下一紧,本还想询问点什么,但外头的二月红已寻了过来,一脸温柔的他朝店里招了招手,林怀瑾随即跑了出去,眼睛里全都是如星星灯火的笑意。

“瑾儿你身上有伤,可慢点走。”二月红见此着急地迎近扶住她的双臂,只见她状态迷糊,的确有一不小心就会摔倒的苗头。

但不管不顾的她只是装聋作哑地眨了眨眼,又顺势接过他手里的桃酥糕快速地咬了几大口,随后才学着大家闺秀的样子走了几步,“红红你看这样行吗?”

乐呵呵的她傻笑着挠了挠头,也没等回应,便是转身把余下的糕点放到二月红嘴前,他却是笑容依旧地拿出了更多,“夫人你全留着,我们先回家吧。”

林怀瑾听此点了点头,又把袋子中另一种糕点玉米脆拿给了偏爱它的人。齐铁嘴见这倒不推辞,只淡然收下,随后不由又顺口道:“今日我的卦还未算完,就不去红府作客了,二爷小瑾就此别过吧。”

刚踏行几步的他吃着糕点,正欲漫步往香堂方向而去,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忍不住回头道:“下月的十八号,我定会准时到红府送祝福的。”

来红府祝福什么?好像没什么节日吧。惊诧的林怀瑾扫了扫点头回应的二月红,眼神一眯,八月十八?若是按照已往的旧历来算,那便是农历七月初七的乞巧节。不过它虽是传统节日,但鹊桥相会,好像不算什么大事。

二月红见她疑惑不解,摸了摸她的脑袋,这才同她解释清楚。

原来齐铁嘴刚才所言之事并不是随口一说,其实婚期真的是早已定下来的。

上次她中枪陷入深度的沉睡昏迷,子弹虽未正中心脏,但依旧累及心脏以及其它脏腑,因此危在旦夕,朝夕不保。闻讯而来的林瑜虽也找来了许多高明的大夫医生,但依旧束手无策。

医术精湛的老大夫曾断言若是保不住命,三个月之后必死无疑。二月红当时便已下定决心,不管她能否醒来,他都一定会娶她为妻,终身亦不会后悔。

在林瑜等人的一致赞同下,他们一经商议便决定把婚期定在乞巧节那天,后来或许是喜鹊发愿,但最重要的是阿婆途经赐药,她终于醒来。

林怀瑾一边行走,一边听着他的诉说,心内不免有些难过,“红红,世上的女子千千万万,若是我不会醒来,你其实……”

“我曾说过,此生此世只有你一个夫人。”二月红打断了她想说出的劝导,又顺势牵过她的手,“瑾儿,下个月的十八号宾客便都要来了,你可不能言而无信啊。”

林怀瑾听此小脸一红,也不回答什么,只是低下头亦步亦趋地随着他往府里去。

而此时刚跨出首饰店门口的小红望向远方相依偎的那一双被拉长的影子,一种名叫痛苦的滋味不停地缠绕着她的心脏。从到怡红院的第一天起,老鸨就告诫过她们一众姐妹,青楼女子必要无心无情,否则余生的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从她第一眼见到那位红衣翩翩的公子时,便注定要沦落下去。她记得,她永远都记得他对自己笑容浅浅,他与自己一同饮酒。那番行为,也是与别的客人完全不同的。

在所有的姐妹之中,她是最能同他说上话的,可是她依旧清楚地知道,那些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当不得真。可是她还未来得及留住他的心,已没有任何希望。

因为现在的他把所有的情都给了另一个女子,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

两人回到红府之后,二月红便嘱咐林怀瑾歇息养伤,自己则去了码头。林怀瑾本也困乏得厉害,不出半刻,便是沉沉睡去。

等她傍晚苏醒用完晚膳,在院子内乘凉时,暑气已消退了大半,随着满天的星辰闪烁,空气都逐渐清新起来。而那些闲散无事的府中丫鬟也坐于一旁,开始窃窃私语,兴致勃勃。

神采奕奕的她们你一言我一语,随之不约而同地谈起了今日的大事。

都说坏事做尽的大校江易海已被枪决,可是没想到悲愤的周兮颜小小年纪固执己见,竟当场撞上大树,如今人还不知到底怎么样了。只是让人想不通的是,在发生这些事情之间,周兮辰都没有出现过。

或许她此番也是与周家彻底脱离了关系,达成周老爷死生不复相见的气话。不过,若不是心寒到了极点,她也不会六亲不认,铁石心肠。并且周老爷子已经去世,她同周家余下的两人除了流淌的血缘关系外,也算不上真正的亲人。

而此事纵然由此不明不白地过了去,可其中也还有更多值得庆贺的事情。

如今江易海一死,张启山再没有了绊脚石的政敌,同时古墓的事情也彻底埋没了下去,一切都恢复到了以往的平静。

岁月悠悠,还没有被战火腐蚀的长沙城大千繁华,百姓大多安居乐业,而林怀瑾也在这玉兰花开的时节,迎来了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终身大事。

并且在那过去的一月有余间,她也并不闲着,倒是真的静下心闭门不出,学起了针线活来。

据说古代的女子出嫁的嫁衣都是自己亲手赶制的,代表一种长长久久的信念。不过她的绣工实在太差,完全是一团乱麻,贻笑大方。

但虽说如此,她的内心也还想着自己动手尝试,于是便将那件五彩嫁衣的袖口上绣了一只红色的蝴蝶,掩盖之下,倒也还好。

章节目录 第173章 花好月圆同 不过只能大体上混得过去,如果真有心观察,那肯定暴露无遗。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火蝶都是与其它多彩月季格格不入的,只是再怎么不济,好歹也是由她亲自动手绣成,总比未碰一针一线得好。

思绪万千的林怀瑾想到这忍不住扫了扫袖口上那不起眼的蝴蝶,随后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面对这张皎若秋月的脸,陌生而又熟悉。

其上的妆容十分精致,耀如春华,额头上又乃二月红亲手画的红梅妆,虽没有太多复杂沉重的头饰,但发髻上那朵绒花绽放,红妆白日鲜,真的会让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挽青丝,双环结,本来美如芙蓉春雨,她却又突然想起昨晚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随即后怕地摇了摇头,十分庆幸今晨坚持没有再让江离替自己画妆扮,否则可是有得笑话了。

“夫……小姐,该启程了。”一直算计着时辰的小丫鬟在屋外催促地喊了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这称呼还是几天前特意纠正过来的,就怕不合礼数会无意出错。

闻言后桃花便是小跑着进屋替早已准备妥当的林怀瑾搭上红盖头,被遮住脸的林怀瑾不适应地摸索了一下四周,江离立即上前搀扶住她的右手,随之而来的陈皮也于一旁握住她的另一只手,三人这便预备出屋。

但还未前行几步,外面等候多时的林瑜立即蹲下,依照惯例把她背上了花轿。

按理说新娘子上轿都是需要哭嫁的,可是她却乐得合不拢嘴,毕竟有关心她的亲人在身旁,又可以与自己的心上人真正携手白头,那是她等了多久的期许,哭,自是不可能的。

林瑜恨铁不成钢地轻掐了她一把,听她惊叫了几声,才冲抬轿的人挥了挥手,也因这茬,一路上林怀瑾没少骂他。

待新娘出门之后,红府外看热闹的百姓更加欢呼雀跃,许多孩童一边追着花轿上跳下窜,一边大声念叨着喜词,好不欢乐。

众人见这架势也大为惊叹,恐怕长沙城穿着这样特别嫁衣的人,她还是头一个,并且从夫家出,又进入夫家的,也极难一见。

昏昏欲睡的林怀瑾打了个哈欠,又探头扫了扫街道两旁的行人,轻笑一声。而花轿在城内绕了一大圈,便重新迎回了红府。

此时红府越发热闹非凡,随着一阵鞭炮齐鸣,迎亲的二月红立刻上前踢开轿门,又牵着另一端的红绸缎,只时刻注意着她的步伐,就怕她一不小心碰撞上物。

林怀瑾本就走得磕磕绊绊,索性闭上双眼,心想反正有人在自己身旁,总不会摔倒的。

他们进入大厅之中时,已有许多观礼的亲友恭贺新词,除了红家的自家人以外,九门以及城内的名门望族都有来贺喜,不过今天大概无礼可观。

蒙住盖头的林怀瑾打量了半刻四周,其间隐隐绰绰并不明确,只能听着耳边吵闹的交谈,她不由无奈地蹭了蹭脸。二月红见此立即揭开她的盖头,这一时间嘴角含笑,眸光便是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世上唯有夫人在水一方,令他寤寐思服。

不知所措的林怀瑾突然失去了遮挡之物,下意识望向满厅的人,随即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心中着实慌乱胆怯,二月红这便放开红绸搂住了她。

“二爷,这不符合规矩吧。”一旁的王叔见这满堂的人言笑语,不禁劝了一句。桃花听此正想替她再次盖上,东张西望的齐铁嘴却顺势插了一句,“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不都讲究革除旧俗吗?”

他话一出,倒真无了反对之声。

毕竟过去的习俗之中,总有一些糟粕,二月红本就想着她不宜过度劳累,便省了许多繁琐的步骤,且现在这世道也不用再拜天拜地了,但高堂还是要一拜的。

于是两人随后便去了祠堂,给红太爷上了一柱香后才又回到了院中。

由此以来,省却太多麻烦,婚礼进程也差不多全部结束,红府内的众人都在王叔的主持下开始上席用餐,眼尖的解九爷望向两人回归的脚步,立即张口呼唤,“二爷快点,我们就等你了。”

闻言的齐铁嘴见此也欢喜地上前拽住林怀瑾,“小瑾上我们这桌来,今天我们不醉不归啊。”

“瑾儿伤口未愈,不能喝酒。”二月红听言后斜了他一眼,自不答允。齐铁嘴不由撇了撇嘴,大喜之日不沾酒,那还有什么乐趣。不过转过头的林怀瑾则狡黠地冲他偷偷眨了眨眼,即刻随他同桌而坐。

今日上午一来二去饿了太久,面对着一桌子的菜,她倒是吃得最津津有味的。

那同桌的几人便又接连道了不同的祝福语,且语出惊人。吴老狗在说完后朝对面的张启山使了使眼色,可他却依旧沉默不语,索性偏过目光。本在观礼时他就并未露面,如今一到场,果然还是难过的。

闷头的他饮了一杯酒,不经意间注意到她绣口的蝴蝶,却是怔了怔,不知怎的竟突然忆起府里的那块红梅手帕也是如此,便不由开口道:“小瑾你这蝴蝶很别致。”

林怀瑾随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随即笑容满面,“不得不说,还是佛爷最有眼光。”张启山也回之淡淡一笑,眸中隐约闪过一丝无人能够察觉的忧伤。

而两人正说话之间,齐铁嘴也顺之望去,仔细打量之下自然也看出了优劣,“佛爷你眼拙吧,你看这蝴蝶不但绣法认不出,连线头都乱成一团,哪里好了?”

扑哧一乐的他接着夸夸其谈,讲述自己对于湘绣以及中国四大名绣的了解,气恼的林怀瑾却是立时打断了滔滔不绝且欲语还休的他,脸一阵红一阵白,“老八你废话少说,今天我们就来玩点其它的,谁输了就罚谁怎样。”

齐铁嘴摇了摇头,“小瑾,二爷说你不能喝酒。”

“你不用管这么多,快开始吧。”林怀瑾吩咐伙计又搬来了一张大的木桌,半截李想着他们年轻人与自己的玩好不同,便不掺和,去了另一桌同解九爷他们继续吃食饮酒。

张启山不甚玩乐,吴老狗则看出了其中的剑拔弩张,也没有参与。到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单打独斗,其余人全当看戏。林怀瑾得意扬扬地笑了笑,正合心意,此次一定要让老八输得一败涂地,并且还醉得不省人事。

章节目录 第174章 一场公平战 齐铁嘴自然也知道她的真正心思,不过他却并不畏惧,今天既然是喜庆的好日子,那自然是要大喜大乐才好呢。

忘乎所以的他禁不住朝四周之人欢喜地招了招手,还以为又是一桌麻将同乐,可才刚选好西北的方位,却没想到她说的竟是进行别的比赛,赢者可以处罚输的人。

这场对决比赛的出题由双方各自先后提出,然后再由公证人进行判决,最后分辨输赢。处在思索间的林怀瑾还没有想好到底比什么稳妥,齐铁嘴却是一下子就联想到了自己的强项。

在这种关键时候,自然要发挥自己的厉害之处,而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算命先生,那当然是画符与算卦为本。

思及此他随之笃定地笑了两声,沾沾自喜地提醒道:“小瑾你可别说我欺负你,既然今日是你与二爷的大喜之日,那我就画一张和合姻缘符表达我的祝福如何?”

他的言语分明,很显然提出的对局是比较符咒的高下。

闻言的林怀瑾迟疑了一下,那狡猾的眼神一挑,随即竟直接答应了。齐铁嘴倒没想过她会如此轻易应战,心中还思考是否要放她一马,可结局却并不如他所愿。

两人由此分坐对面,伙计立刻取出书房的黄纸与朱砂,近处的众人见此都纷纷张望,不知最后两人的胜负究竟会如何。

蘸好毛笔的林怀瑾冲他人畜无害地点了点头,手中的毛笔几下一划,自信满满之间,不一会儿就已画好摊开。齐铁嘴不由惊讶地瞥了她一眼,虽不明白她的把戏,但随后还是交上了自己所画的符咒。

裁决人张启山认真地打望着两人所画的姻缘符,这作为局外人,确实不懂符咒的好与坏。一旁的吴老狗眼珠子一转,拿过其中的一张符佯装有模有样地凝视了一会儿,坚决道:“佛爷,依我看不用再为难了,就是红夫人画得好。”

“我也觉得是小瑾更胜一筹。”张日山听此虽不明所以,可随即依旧应声附和。

“实事求是,你们不能偏袒人……”齐铁嘴急切地上前抢过符咒,本想斥责他们几人不公平的判定,但比对完她画的符咒后,却是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不可能啊小瑾,你怎么会与我爷爷画的不相上下?”

“我天赋异禀呗,愿赌服输,老八你快喝酒吧。”林怀瑾冲他骄傲地挤了挤眉,同时满上了几杯酒。齐铁嘴面对此情此景,只得无奈地喝了两杯,可实在是想不通其中的缘由。吴老狗望向他苦大仇深的模样,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怀瑾这才把自己藏于桌底下的一张符咒递给他仔细观察,诧异的齐铁嘴打量清楚后不禁瞪大双眼,不满地道:“老狗你什么时候偷走了我香堂里的黄符,你们竟然联合起来作弊!”

忿忿不平的他正想上前辩驳几句,吴老狗袖口里的狗却恰好摇头摆尾地冲了出来,突然一惊的他见此畏缩地退后了几步,立时耷拉着脑袋,不再搭理他们。

几人在偷笑不久后,心虚的林怀瑾不由凑近安慰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老八我作为正人君子,其实也不想趁人之危,要不,下面我们来比一下算卦怎么样?”

闻言后的齐铁嘴这时才抬头望向她正经的神色,心中疑惑。自己算卦向来极准,长沙城内谁人不知,她这番岂不是自断人路,于是不曾犹豫便答应了她的挑战。

其余几人皆是一愣,不明白她是何意。

而此时的天色也已经不早了,从午后亲友们便齐聚一堂,本在大树底下乘凉吃食,直到现在这时候太阳落山,大院之中瞬间便凉爽了下来。

露天之下,喧闹有声。思索中的林怀瑾无意间发现了天边升起的第一颗星,不由出题,“那我们以天时计算,算一下那颗星辰接下来会往哪个方向去,怎样?”

最近她没少阅读关于《甘石星经》、《开元占经》等天象之书,对于天体的位置几乎能倒背如流。齐铁嘴听此也笑了笑,自然愿为一赌。

“我觉得不久后它应该会往北移。”林怀瑾认真地掐指一算,随即肯定地道。齐铁嘴却是摇了摇头,“我认为它一定会往东方去。”

惊讶的林怀瑾听此一顿,她所言的与书中所说完全相同,看来自己赢定了。

闻言后的另几人也都随之往黑暗的苍穹望去,在灯笼的照耀下,此刻满天繁星,可他们都紧紧地盯着那颗已经暗淡的星辰,猜测辨别它的走向。一阵凉风习习,张启山却望向那边正掰指默算的女子,嘴角微微勾起。

已经确定答案的林怀瑾也眯着眼同众人一起抬头仰望,又竖起手指比对着星辰慢慢移动的距离,可没想到它最终竟真的向东而去,瞬间泄了气,“怎么会这样?书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郁闷的她叹了一口气,端起酒自罚了一杯,还是才疏学浅,比不得老八聪慧过人。

“小瑾,你赢一局,我赢一局,现在已经持平了。”齐铁嘴欣喜地替她满上一杯,但闷闷不乐的林怀瑾索性拿过桌上的大碗,眉头未皱就接连喝了三大碗。

慌张的齐铁嘴见此立即抢走酒壶,随即便郑重其事地给她讲解起来,“你听说过天生异象吗?一般来说天体的运行是有规律的,比如太阳月亮,但也有另外的时候,具体问题需要具体分析。”

奇门八卦、观天知命,这些哪是那么简单的,林怀瑾了然地点了点头,举起酒敬了他一杯,齐铁嘴也笑着回敬过去。

这时的热闹未过,几人又继续吃喝玩乐下去,他们在欢喜逗笑间过于开心,都不知不觉喝了许多的酒。

“小瑾别喝了,够了。”或许是酒精的原因,她倒是越发来劲,竟开始轮流敬酒。看不下去的张启山终是忍不住上前夺过她的酒杯。迷迷糊糊的林怀瑾见此挠了挠脸,望向他委屈地伸出了手,“那我、喝什么?”

他瞥向她微红的脸蛋,不由轻笑了一声,随后掏出了怀里的翠果放于她的手心。林怀瑾低头扫了扫手中之物,捏紧之后脑中却是一沉,昏昏沉沉地往他肩上靠去。张启山下意识移动半分,只是她已醉得一塌糊涂。

章节目录 第175章 杜鹃寒凄切 既成了如此这般迷离样,哪里还有什么自身意识。

面对着眼前神志不清的人儿,他退也不是,进更不是,实在两相为难。

并且这时候四周又无其他人在场,那些为恭贺而来的亲友大部分都快散去,齐铁嘴害怕怪罪也已逃之夭夭,只有两三个丫鬟轻声细语地交谈着,但都离得很远,似乎正要上前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而二月红应该是同送宾客去了,更不在此。

犹豫不定的他只能反手揽住林怀瑾的脖子,四下一扫,这才将她小心翼翼地扶到厅中的躺椅上,又脱下外衣熟练地搭在她的身上,瞬间便顿住了动作。他下意识凝视着她,竟是愣了许久都没有回过神。

五彩嫁衣色彩斑斓,她犹如袖口上翩翩起舞的蝴蝶,美得不惹尘埃。还记得第一次相见,她惊恐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还有那场阴谋的婚礼上她亲口所说的愿意。他明明不相信那些应付之语,可内心又很愿意相信。

可惜,全只是表面罢了。

杜鹃花发杜鹃啼,似血如朱一抹齐,她从未说过喜欢杜鹃,他却一直没有忘记过她称赞的那片红艳之美。如今夜深风露,或许是映山红终究留不住春天,他不是孙悟空,石缝里什么也没有。

思绪万千的张启山由此眼底划过些许悲伤,只突地偏过头,便是注意到了她左手上的二响环,此时正在她的辗转反侧下,叮当作响。最近林怀瑾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归还二响环的事情,他都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并没有接受。

因为现在对他来说,珍贵的不再是二响环,是另一样刻在心上的东西。

想到这他又上前一步替她盖好伸展出的胳膊,忍不住掏出最后一颗翠果放在嘴里,这翠果甜得腻人,可他的心纵然是活不过来了,“从此,我再也,没有翠果了。”

苦笑着的他闭上眼摇了摇头,像是在说翠果,又像是在说会做翠果的人,言语之间,终是往府外的汽车走去。跟随着的张日山小心翼翼地瞥了瞥他复杂的神色,许久之后才发动引擎。只听闻风声呼啸,两人瞬间便离开了红府。

张启山这一次走得旁若无人,终归那熟睡的女子什么也不知情,她依旧在躺椅上微眠着,直到二月红忙活完回过头时,才寻到了她。

方才宾客兴起,他作为东道主,且又是大喜的日子,自当陪同了一些时辰,可没想到不过一时半会儿,这夫人竟已酩酊大醉。

看来自己以后是半刻都不能离开的,皱了皱眉的他见此紧张不已,立即上去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无事后便搀扶住她的胳膊,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衣物,只愣了一下,立即抬眼望去,但四下已无张启山的身影。

他眼神不禁一眯,在桃花的搭手下,合力送回了院子。

有眼力的桃花见此立刻出屋打了一大盆温水,正想上前照顾一二,二月红却摆了摆手,亲自接过脸巾替她擦拭着脸,又细心地给她脱鞋盖好薄被。

等这一切都料理妥当后,同样有些醉意的他正要倒头大睡,没想到此刻林怀瑾忽然睁开了眼,却是迷糊地挣扎着坐了起来,“红红?你终于来了,我们、去看月亮好不好?”

她说话倒还算明朗,不像是醉酒之人。二月红拍了拍她的后背,只轻声安抚,“瑾儿听话,你看天都黑了,该睡觉了。”

闻言后的林怀瑾娇柔地摇了摇头,脸上虽尽是迷茫之色,但依旧撑着床沿要往外面乱跑,二月红无可奈何,只得扶她起身,两人便往窗前探去。

除却蝉鸣蛙跳,无边的夜色已恢复到了平日的静谧,远山隐隐绰绰地与天相连接,呈现出一种过渡的色彩。月光倾城,今夜注定格外圆润,象征着的自然是长久婵娟。

两人由此眺望而去,夏日清凉,被微风吹拂,林怀瑾也清醒了半分,不禁感叹了一句,“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本也是由七夕而感,念完诗后,她痴迷地顿了顿,又望向一身大红的二月红,欢喜地笑出了声,“幸好,我还有红红。”

说话间她左摇右晃地揽住了他的脖子,忍不住想要摸一摸他白皙的脸,可是胃里却突然传来一阵恶心难受,不由痛苦地低头干呕不止,眉头紧锁。

“桃花,快让人去请大夫来!”二月红见此惶恐不安,就怕她饮酒太多,伤口会裂开。

“我没事的,红红你别担心。”林怀瑾神秘莫测地嘘了一声,又冲他招了招手,待他凑近后,便是偷笑着吻了吻他的脸,可还未来得及言语,只抱着他的胳膊便又睡了过去。

二月红无奈地笑了笑,这才把她抱住放回床上,吹灭了蜡烛。

……

翌日一早,阳光正好。

夏木斑驳,日头渐移,红府里的伙计经过一夜好眠,早开始忙活起来。

听闻到外院的声响,林怀瑾睁眼时才发觉旁侧的人已不在身边,而候在门外的桃花听清动静,立即把那碗醒酒汤端进屋,等她喝下去以后倒是舒服了许多,不由问道:“奇怪,二爷上哪去了?”

“二爷去码头交代事情了,他说等夫人醒来,便告诉夫人快些准备一下,今天就启程去江南。”桃花欣喜地替她盘好长发,人倒是极为机灵,早前就替她预备好了旅程中所需的许多物品。

林怀瑾惊讶地点了点头,她是说过梦在江南,愿心同之。但这决定也太迅速了,似乎是身在梦中,真怕人醒来之后,什么都不会剩下。

一旁的桃花瞧她呆滞的模样,忍不住语重心长,“夫人,这说明二爷最看重的就是你,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了心上。”

林怀瑾听此抿了抿嘴,只感受到手上有些黏糊,便是放下牛奶,疑惑不解地打开了手掌,“这是什么?”自言自语的她觉得十分奇怪,又凑近嗅了嗅,一股特别的香气,而这味道太过熟悉,想来是她亲手制作的翠果无二。

由此看来,昨晚是发生了其他的什么事情?她认真地想了想,但已经记不起其间的丁点细节。只是,接着她便望向二响环,取出了上面夹含着的纸条,里面包纳着的是杜鹃花的标本。

还有一句话,“小瑾,这二响环我说过作为新婚贺礼送给你,是不会再要的,若是你执意奉还,那便扔了吧。”

章节目录 第176章 梦天地遨游 这冷不防的言语显现,林怀瑾的手指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在阅览过后心中更是忽地一闷,说不清是怎样的复杂。她不禁捻起那杜鹃花细细地闻了几闻,一股淡淡的芬香涌入鼻腔,令人身心舒展。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一种朦胧的悲戚,两相空灵的虚幻,可这些都并不是她所愿。烦乱的她禁不住半撑着头,不知怎么突然有些心烦意乱,便是反反复复之间,又把标本放在了一旁常看的书籍中,随后认真地敲了敲手腕上的二响环。

只听得叮叮当当,回声清脆,谓之同音。

如今这张启山既然都如此明言,她如若再纠结于一件物件,那倒显得自己太小题大做了。不过她在意的是,这二响环对于他而言,根本就不是什么寻常送人的物件,而是以前从来都不曾离身的传家之宝。

思绪混乱的林怀瑾长叹了一口气,又不由自主地走出了庭院,只遥望着不远处的长廊空空,视线恍惚。人生难料世事无常,不提他三番五次的相救之情,就算他的一片心意,自己终究都是欠他的。

可又该如何去偿还?似乎一直以来都只是有心无力,平添烦忧。

“夫人,这天气太热了,你还是进屋歇着吧。”跟随着的桃花瞥了一眼强烈的日头,见她还要往外面去,立即劝解道。

林怀瑾听言则是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行走。她是想到今日意义特殊,按理来说,确实应该去给红太爷以及红家的列祖列宗上柱香拜见的。于是悠悠荡荡的她掩住了心神,随即便往较之偏远的祠堂而去。

桃花自然是在外候着,不能同往。而待她进入屋闭门之后,便是立即恭敬地焚香磕头,又不禁在心里默念,“祖先保佑,希望以后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让我的夫君能够一生长乐,我愿一力承担全部后果。”

自从红太爷遇难去世后,二月红便将矿山里的所有资料都收集放好,但却再也没有了下一步的研究之意,他当然清楚红太爷死因蹊跷,只是不愿再插手其中,希望能换来陪伴她的安宁时光。

既然古墓封存,那一切的秘密都随之深埋黄土吧,不要再出现了。

等上完香后,林怀瑾心头压着的忧虑终于松懈了许多,又转身关闭上屋门,这才发现门口的桃花竟开始打盹起来,想来是太过乏累了,思及此她便是轻手轻脚地往外而去,生怕惊扰了她的睡意。

只是人还未回到正院,又被满塘的荷花吸引住了目光。夏天与水色本就息息相关,何况此时又有十里荷花别样红,玩心大起的她眼珠乱转,预备脱鞋下水,采荷断叶。

“夫人,你小心点!”醒目赶来的桃花冲她着急地挥了挥手,林怀瑾见此笑着点了点头,正想踏水玩乐,只觉得身体一轻,已稳稳地落在了院中。

原来刚回到府中的二月红已然寻觅而来,他淡淡地扫了扫她不明所以的表情,不等她有所言语,只拉着她去了前厅,“夫人,你要是不注意身体,那我可不敢让你离开府里一步。”

说话间不由又斜视了她一眼,林怀瑾听此立刻苦大仇深地把住他的胳膊,认错的态度极为诚恳,“红红,是我错了,我都听你的。”

“夫人可是又唬我,我可不会相信了。”二月红偏过头佯装严肃,不予理会。慌急的林怀瑾脑中一动,正组织好几番说辞,王叔却是欢喜地走进大厅,掏出了一样东西,“二爷,申时二刻的火车,你看能行吗?”

“申时?那岂不是就快到了?”林怀瑾瞪大眼睛,又抬头仔细地打量着外头的日头确认时辰,既有些惊喜,又有点不舍。

二月红点了点头,此趟行程或许在所有人的眼里都太过仓促,可这却是他计划了许久的事情。他从来不曾忘记她的心愿,也早已下定决心,一定会一言九鼎,尽快兑现。

并且现在已是未时一刻,火车通行向来按照正点进行,因此两人只匆忙用过午膳,便决意离去。而到了送别之时,林怀瑾内心深处的留恋竟然更加浓烈。

依依惜别的她扫了扫一众伙计的面容,发现其中唯独没有陈皮,看来应该是又去码头忙活了。虽说他身手了得,但终究让人担心。且最近又不知为何脾气越来越暴躁,对于自己的话还能听得进去,怕就怕重回以前的路。

在前的王叔见她四处张望,瞬间便明白了她的心思,于是立刻上前宽慰道:“夫人放心,你与二爷不在府里的这段日子,我会照看好陈皮的,上次你规定的书我也会时刻告诫他背诵的。”

闻言后的林怀瑾这才笑了笑,最终安心地上了火车。

那行车晃荡,不过一瞬之间,便已逐渐同长沙城远去。她突然有了丝难过,或许是心中已把这里当作了家,游子哪有不念故乡的。

旁边的二月红见此揽过她的肩,轻声提醒道:“瑾儿莫忧,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是啊,他们只是去游历山川大河,最终还是会落叶归根的。想到这些,林怀瑾重新恢复了笑容,一心期待着未来的长路。

而这一路东西南北,也的确美如梦幻。

他们在与长沙分别之后,天高鸟飞,海阔鱼跃,天地之大,四海遨游。从风花雪月的苍山洱海,到长空栈道的西岳华山,最后她终于如愿以偿地重遇了江南,与画船听雨眠相伴了数日。

一夜天将傍晚,那木制的小船儿在西湖中央随意游荡,仰天发愣的她喜悦未减,突然想起了一首诗,“荷花开后西湖好,载酒来时。不用旌旗。前后红幢绿盖随。”

作诗她是不会的,但面对此情此景,有感而发总是需要用言语来表达的。

斜躺着的二月红则好整以暇地望向她得意的面孔,又下意识凑近替她盖上披风,认真问道:“瑾儿,这词的后半阙呢?我还想听你念。”

闻言后的林怀瑾立时想了半刻,但绞尽脑汁也拼凑不完整,似乎是忘记得差不多了,她眨了眨眼痴痴一乐,又瞥见一旁仍旧等待倾听的二月红,只无赖地埋在了他的怀里。

章节目录 第177章 十年清风饮 而她这无赖的心一经升起,便是十年清风饮的白马过隙。

两人从这时候起,直到离开苏杭的许久之后,依旧也是恩爱如初,携手并肩同游天下,念想的只是彼此之间能求得平静,过尽一生。

“荷花开后西湖好,载酒来时。不用旌旗。前后红幢绿盖随。画船撑入花深处,香泛金卮。烟雨微微。一片笙歌醉里归。”一首词若是忘记过一次,那一旦铭记起来,就会是一辈子的忆念。

因为世上多有美如画的景致,在这地大物博的国土上,又能配上应景的诗词,真可叹是无比的奇特与幸运。

林怀瑾也犹记得那年黄山的夕阳迷醉里,二月红曾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踏过云海,将奇松怪石收入眼底,心中只愿如普天之下的夫妻一般,相伴到老。因此后来他们观风赏景所归,便一直固守在长沙城这片土地,举案齐眉。

而在这长达十多年的匆匆时日里,长沙城依旧平淡无奇,再不似从前那样处处的惊心动魄,危机四伏。或许也不是这样,只是她一直都活在二月红的羽翼下,才会感受不到来自外界的任何苦难。

但怕就怕在这番平常的外表之下,不知不觉已涌进了更大的阴谋。

不过好在日子尚且安稳,能得一时幸福已是不易。并且此时她虽不复当初的年少轻狂,但仍然活得潇洒自在,难得随性而为。

不仅如此,在自此之间的时光中,她与二月红还育有三个儿子,个个聪明伶俐,老莱娱亲。

“夫人,你可准备好了?今日不是答应二爷去梨园听戏吗?”门口等待许久的桃花张口呼唤,林怀瑾在她的轻声询问下,思绪终于被唤回。照镜的她这才抬头把簪子插入发髻,决定不再赌气,还是披上厚重的披风出了府。

这一趟极近的短途本来是由王叔早就备好的车辆接送,可她想着春回大地执意步行,桃花怎么都拗不过,只能听从随之。于是步履轻快的两人速度加快,不一会儿便到了城东的中街。

此刻城内众闻欢声笑语,比起前些日子的新春来更为熙熙攘攘,许多百姓都兴高采烈地置办着各式各样的家灯,还有铺上的焰火几乎一抢而空。

东张西望的桃花拿过摊上的花灯看了许久,忍不住脱口而出,“夫人,今天是上元节,晚上会有灯会,每年的这一天从酉时开始都是很热闹的。我记得上一年二爷还送了你一盏兔子灯呢。”可能她也是好久未出府,这一出门十分欢喜,话都多了不少。

同样回忆起过往的林怀瑾点了点头,听着耳边的桃花絮絮叨叨,心情也舒畅了太多,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聊语。

两人悠闲漫步,却听得不远处的茶楼上传来了极大的声响,还有一些骂骂咧咧的不雅之言,其中有许多百姓探头探脑,但是不敢上前一步。

桃花一听这架势瞬间便明白过来,没有细望就立即拉着她后退了几步,惊惧地道:“前面应该有人闹事,夫人我们还是绕路走吧。”

在抬头扫了扫楼上的吵嚷后,林怀瑾又思虑了下,为了以防不测,还是避其锋芒为好。可是就算她想要离去,却仍然逃不过从天而降的厄运。

只听一阵轻风刮过,刹那之间,突如其来的一把刀便是架在了她的脖子上,且贴得极紧。惊诧莫名的她眼神微微一眯,倒不太害怕。

此人见此怔了几秒,立即狠狠地冲楼内道:“陈皮,既然你把我逼到走投无路,那我们不如就同归于尽吧。”

说话间他紧张地吞了吞唾沫,心绪格外不宁。本以为是一个好糊弄的孩子罢了,却没想到会栽在他的手里,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以年岁论人,根本不恰当。

而那闻言后的少年大约只有十六岁左右,可却同样从茶楼飞扬而落,丝毫不占下风。

慢悠悠的他一脸嘲弄地从不远处走近,本来是丁点不在意,却在望向这路方向的人质时大吃一惊,随即便是急迫地道:“快放开我师娘,不然我要你们全部人不得好死!”

男子愣了愣,本来只是想恐吓路人造成群众恐慌,可以因此引来警卫,大不了一同入狱,反正早就习以为常,关不了多长时间。

可没想到如今倒是歪打正着,在看清对面少年紧张的模样后,他心中喜悦,猜想在这不经意间,他已掌握了敌人的软肋,于是不由威胁道:“今天真是天助我也,陈皮你要是交出货物,我可以既往不咎。”

无所忌惮的林怀瑾听此撇了撇嘴,“大家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要是陈皮不对,我可以作主让他认错的。”而她的话音未落,阴翳的陈皮神色冷冷一变,铁弹子迅速出手的同时立即跑上前接过将要摔倒的她,“没事吧师娘?”

林怀瑾淡定地摇了摇头,而陈皮还想继续动手,被她抬手阻止。

那男子经过铁弹子的准确袭击,一只眼睛十分空洞,另一只已经变得血肉模糊,不忍直视。皱了皱眉的她正想说些什么,男子手下的人却是一边放出狠话,一边慌乱地跑远了。

旁边大惊失色的桃花见已经无恙,立即扶着她坐到了一旁的茶铺边上,又倒了一杯热茶,轻声问语。稳住心神后的林怀瑾抿了抿嘴,忍不住轻摔开陈皮的手,语重心长地道:“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让你不要再随便动手吗?”

陈皮冲她笑了笑,“师娘你不知道,他们不过是一群地痞流氓而已,货沉湖底之后翻脸不承认,就是该教训一顿才懂得道上的规矩。”

他这番话言不由衷,其实在他的眼里,那群人应该一个不留,不过他怕她因此生气,并未说透。

“看来是我老了,叮嘱你的话都不中用了。”林怀瑾叹了一口气,不知该如何劝诫他无论如何都不要徒增杀孽,更不能受害无辜。

急切的陈皮听此摇了摇头,“师娘别胡说,你永远都是那么年轻漂亮,美如天仙。”

章节目录 第178章 全身心护她 “行了行了,就你会糊弄我,这件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如果你能把我前日交代的国语课文中的第十一课《友爱》完整背诵一遍。”林怀瑾撇了撇嘴,又无奈地拍了拍他的小脑袋,一脸笑意。

闻言后的桃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腹诽果然还是陈皮有办法,这段日子以来夫人因事闷闷不乐了许久,连二爷都没任何辙,可就在这与他说了几句的空档话,不知不觉中眉头居然逐渐舒展。

也不知他最近是不是嘴上抹了蜂蜜,这么会言语讨人欢心。

而陈皮随之收敛了笑容,对于她的要求张口就来,居然还背得一字不差,“徐湛之出行,与弟同车。车轮忽折,路人来救。湛之令先抱弟,然后自下。”

全部听完之后,林怀瑾不可置信地愣了一下,随后才满意地笑了笑,正想继续询问他其中标注的具体含义,他倒是趁机直接坐于她的对面,立即关切地道:“师娘,以后出门多找几个伙计跟着,现在街上不一定安全。”

神色开始变得不自然的他接着又掩饰地喝了几大口茶,只心想再不转移话题,可能就会全露馅了。

因为这些文句都是他找人用谐音编成,还变作了普通的大白话处理,自然朗朗上口,使之一读几乎就能牢记住所有字句,不费余力。换而言之,就是他除了能大体背通顺之外,根本不知晓书中的内容讲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林怀瑾在注意到他眸光的闪躲时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不过转念一想,他好歹还能下功夫去学习,也是一个好的转变。便只又絮叨几句,让他对这些课本多上点心,更要多加理解。

陈皮笑着点头答应,伸展胳膊之时,忽然触到了袖里藏着的青鳞,眉目不禁一动,“好了师娘,我那边还有事情就先走了,你一路上慢点。”

继续抚摸着袖子里的奇怪之物,他想有必要再去询人问清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怎样的问题,为何沉湖的箱子里会是这个鱼鳞一样的青色东西。

其实此番主要的目地自然不是那些箱子,那里面的只是清末出土的一些凡俗饰品,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冥器而已。像那船中的货物全沉了都不要紧,根本没有多少价值。

可令人费解的是,不过眨眼之间,它又是如何被人偷天换日的呢?

在出海之前所有的箱子明明都是由他亲手封存,并且亲自监测的,但打捞出残箱想取走其中的物品时,里面的东西竟全都已不翼而飞,只有如今这怪异的一片青鳞。

望向他急匆匆的背影,林怀瑾回过身摇了摇头,思绪万千。其实陈皮背后做的事情她几乎都一清二楚,只是这人的年纪越大,竟越来越纵容亲者,懒得再去理会别人的看法。

只是他若真的实在太过分,自己也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必须大公无私了。

思虑过后,抛开烦恼的她这时忍不住去买了许多的小吃品尝,就这闲暇之余,举目四望的桃花也顺势同往来的相识过客聊了几句,突然便想起了一件事,“来不及了夫人,恐怕二爷的戏应该都开锣了吧!”

她其实说得比较牵强,真要依照现在的天时来看,大约都已全部散场。林怀瑾听此一顿,只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口味虾,两人这才往梨园赶去。

等她们终于到达梨园时,里面果真没有了任何的声音,或许是曲终人散,早就闭幕谢场。门口一直不停张望的王叔见到她到来的脚步,满脸瞬间堆笑,却是欲言又止。

而林怀瑾随即回之一笑,顾不得问话其它,便就走了进去。

此时内园里的伙计大多离开,一路走近,戏台下果然也已经打扫干净,桌椅板凳摆放得规规矩矩,而那台上早已拉下帷幕,昏暗不能辨,显得格外静悄悄。

“大王啊,此番出战,倘能闯出重围,请退往江东,再图复兴楚国,拯救黎民。妾妃若是同行,岂不牵累大王杀敌?也罢!愿以君王腰间宝剑,自刎于君前。”突然之间,堂中暖暖的灯光一亮,候时已久的虞姬念白出场,林怀瑾惊呼一声,下意识急回道:“怎么!”

“免你牵挂。”二月红自此念完之后轻轻一笑,没有再继续下去,便是立时下台捂住了她的双手,又哈了一口热气,欢喜不已:“夫人,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他在此连演了三场虞姬,就是没等到她的现身,只以为她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闷气,正要卸妆回府,却听闻到了她独特的声音,不由又装扮上台。

可闻言的林怀瑾脸上却没有半点喜悦,禁不住偏过身体哼了一声,低下头更没有一句言语。眉眼紧张的二月红跟着近了一步揽住她的肩头,着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明知道我会生气,那你为何还要瞒着我,那么大的事情都不与我商量一下,自己一个人就做好了所有的决定!”林怀瑾见他同样沉默寡言,终是忍不住一通说辞,紧接着又变得担忧不已,“大恒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我们身边,阿兴又最小,还不会照顾自己,你到底把他们三个送到哪里去了!”

说起这些,她就有许多的忧愁一阵又一阵快速升起。

明明一家人过得其乐融融,团圆合家,可这一切的幸福却在一个多月前的某一天,彻底变了。不知为何,二月红竟然不经过她的同意,暗地里就把府里的三个儿子一时间全部送出了国,还不告诉她关于他们的任何行踪。

她便是为了此事一直怒火攻心,这半个月以来都不曾搭理过他一言半语。

其实她的心里也明白他们劝说的全都在理,孩子总不能永远生活在爹娘的护佑下,是该离家出门历练一番才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她作为一个母亲,尤其舍不得,也不放心。

“瑾儿你不要难过,他们终有一天还会回来的。”二月红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话虽这么说,但内心深处已经下定决心。

恐怕他一生都不会再接他们回家的,除了如今的时局变得更加的动荡不安,以及想让他们彻底摆脱九门的宿命以外,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林怀瑾。

他早就说过只为她一生长乐无忧,其余的都是其次。

如今他的夫人因在十多年前的那次枪伤中落下了不大不小的病根,不仅身子骨较弱,体内还有一种怪异的病情反复无常。他为此一直心神不宁,生怕由于其他的缘故无暇顾及到她的身体。

所以他才会如此行事,除此之外,甚至连通泰码头的事情也全权交给了陈皮,没有再去过一次。

只想着全身心照顾她,陪伴她,或许也只有如今这样孑然一身,才能真正护她一世无虞。

章节目录 第179章 奇怪寻人客 此情此举,此念此思,分明惜若珍宝,爱似唯一。

而这样倾心相负的一心一意,普天之下的女子,谁人不求得之盼之,但始终与这种真心之情隔得太远,终其一生,也是遥不可及,未曾寻到过这份得天独厚的万分幸运。

刚进园中的王叔听到两人高低不平的说话声,看遍大千世事的他自然早就洞明了其中的真相,也忍不住帮腔了一句,“夫人,二爷说得有理,等他们学业有成之后,你还愁见不到他们吗?”

林怀瑾听此抽泣一声,深深地望了二月红一眼,又重新低下了头。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太过在意便会控制不住心中的气恼。

这种莫名难受别扭的心情,早从三年前她体内的火热病重新发作,就一直影响着她的生活。记得当时她因痛昏死了过去,二月红就一直在床前陪同不离,直到后来她终于醒来。

虽说最后有惊无险,但自此之后,她常常会感到惶恐不安,心悸非常。

本来自己这具身体就极为奇怪,现在又仿佛出现了一个小漏洞,正在永无止休地破败下去,不知道是不是终有一天,便会是一死才能了之。死也并不可怕,不过闭眼的一瞬间罢了,可怕的是,自己说了谎,根本就不能陪他一辈子。

书中曾说过二月红的夫人只活到三十二岁便因病离世,而如今自己不但离那岁数越来越近,而且还同样患有隐病,难道全都只是巧合吗?想到这些,她不由更加恐惧,害怕那所有的一切都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如果历史当真不变,那当又是何其的苦痛与伤悲。

眼眶湿润的她愁眉不展地叹了一口气,依旧不能放下心中的大结。

本还念着若是自己真的走了,好歹还有阿兴他们几个陪伴在他身边,可是如今偏偏不如所愿,“天气虽然渐渐变暖了,但是不知道阿兴他们的衣服够不够穿,你有没有给他们带上今年我新缝制的棉衣?”

二月红点了点头,听此心内不免伤情,思虑走得匆匆忙忙,不知解九爷能不能安顿好。

而一旁的桃花见他二人目光越发深重,也有些着急上火。

她跟随了林怀瑾多年,知道她嘴硬心软,应该早就不生气了,于是不禁调侃了下氛围,“好了夫人,你忘了去年阿兴的衣服是谁剪了个大洞,要我说,你做的衣服也只有陈皮那傻小子才会当作宝贝吧。”

林怀瑾瞪了偷笑着的她一眼,正想要辩解几句,王叔又接着道:“是啊夫人,前不久你还偷吃了大恒的螃蟹,过后他好几日都食欲不佳呢。”

这两人一唱一和,倒是配合得十分默契。林怀瑾被他们堵得说不出话来,这才破涕为笑,随后又扬起手朝桃花袭去,桃花立即迅速闪躲,可她见此也不放弃,只快步追了上去。

二月红见她终于露出了笑容,也随之一笑,便是抬脚去了后台卸妆更衣。

而前后跑动的那两人依旧欢喜笑闹,时不时说上几句,王叔则跟在她们的后面摆放好那些又重新变得混乱的桌椅,且就这般不知不觉间忙活了许久。

时间流逝飞过,等她们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后,眼疾手快的王叔立即上前递过一杯温茶。

林怀瑾见此笑了笑,望向他脸上喜悦的神情,突然便想起了自己今日出府之时听到的闲言碎语,不由轻声询问道:“听说三天前有个不爱说话,疑似哑巴的奇怪之人来找过我,然后被二爷知晓了?”

近年来不知为何,前往红府寻找她的人极多,其中形形色色、男男女女都有,可无非就是一些闲杂琐事,利益关系而已。

不过这次似乎不同,她想仅凭不爱说话这一条,虽然并不能说明什么,但她除了小哥,便不识得别的人是这般性子。

闻言后的王叔吃了一惊,那件事情发生过后,二月红一早就封锁了消息,随后又紧急通知府里的伙计,让他们对于当天的所见所闻都当作没有出现过,千万不能传进她的耳中。

不知道她此事又是从何得知,难道是有人走漏了风声?思及此他于是不自然地朝桃花瞥了一眼,桃花随即无辜地摇了摇头,示意并不是从自己的口中传出。

好奇打量的林怀瑾目光片刻都没有遗漏他转变的表情,只近了一步,又诚恳地抓住他的袖子,再一次认真地重新询问。

王叔本就无心欺瞒,犹豫再三,便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没错,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那个男子的嘴里只是奇怪地念着夫人的名讳,问他什么都不回答,二爷疑心有异,就让人打发他走了。”

林怀瑾愣了愣,心里已有七八分肯定是张起灵无疑,便想细问其相貌年纪,可是不巧,此时二月红刚好微笑着出现在了她的眼前。王叔见此立时退了几步,他则又上前牵过她的手,预备坐车回府。

可林怀瑾此刻正当心有所想,当然不想这么早回归。

一来她需要捋清这些线索,想来三天还不算太晚,最好能有缘在城中寻到小哥的身影;二来今晚会有灯会,上一年便因觉错过,今年她再怎么也是要留在街上玩耍一阵的,于是便紧拉着他往街口去。

“现在还未到酉时,夫人可是想看热闹?”二月红早就知道她一旦出府就不会轻易回去,毕竟每一次都是这般变着法耍无赖,不过还是顺从地陪着她兜圈闲逛,大不了在街上多待些时辰罢了,只要夫人能开心,又有何不可。

两人同从前那般漫步长街,又兴高采烈地买了一些小玩意与吃食,随后不久便打道去了百坪楼,寻了个靠窗的好位置坐下。

上元节是汉魏之后形成的民俗节日,除了猜灯谜以外,还有许多例如踩高跷、耍狮子等表演。林怀瑾想到这些笑容满面,又隐隐有些困乏,正想撑着脑袋小憩一会儿,突然竟从隔壁飞过一人抓住了她的胳膊,接着出声询问:“林怀瑾?”

章节目录 第180章 全身心护她 “行了行了,就你会糊弄我,这件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如果你能把我前日交代的国语课文中的第十一课《友爱》完整背诵一遍。”林怀瑾撇了撇嘴,又无奈地拍了拍他的小脑袋,一脸笑意。

闻言后的桃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腹诽果然还是陈皮有办法,这段日子以来夫人因事闷闷不乐了许久,连二爷都没任何辙,可就在这与他说了几句的空档话,不知不觉中眉头居然逐渐舒展。

也不知他最近是不是嘴上抹了蜂蜜,这么会言语讨人欢心。

而陈皮随之收敛了笑容,对于她的要求张口就来,居然还背得一字不差,“徐湛之出行,与弟同车。车轮忽折,路人来救。湛之令先抱弟,然后自下。”

全部听完之后,林怀瑾不可置信地愣了一下,随后才满意地笑了笑,正想继续询问他其中标注的具体含义,他倒是趁机直接坐于她的对面,立即关切地道:“师娘,以后出门多找几个伙计跟着,现在街上不一定安全。”

神色开始变得不自然的他接着又掩饰地喝了几大口茶,只心想再不转移话题,可能就会全露馅了。

因为这些文句都是他找人用谐音编成,还变作了普通的大白话处理,自然朗朗上口,使之一读几乎就能牢记住所有字句,不费余力。换而言之,就是他除了能大体背通顺之外,根本不知晓书中的内容讲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林怀瑾在注意到他眸光的闪躲时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不过转念一想,他好歹还能下功夫去学习,也是一个好的转变。便只又絮叨几句,让他对这些课本多上点心,更要多加理解。

陈皮笑着点头答应,伸展胳膊之时,忽然触到了袖里藏着的青鳞,眉目不禁一动,“好了师娘,我那边还有事情就先走了,你一路上慢点。”

继续抚摸着袖子里的奇怪之物,他想有必要再去询人问清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怎样的问题,为何沉湖的箱子里会是这个鱼鳞一样的青色东西。

其实此番主要的目地自然不是那些箱子,那里面的只是清末出土的一些凡俗饰品,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冥器而已。像那船中的货物全沉了都不要紧,根本没有多少价值。

可令人费解的是,不过眨眼之间,它又是如何被人偷天换日的呢?

在出海之前所有的箱子明明都是由他亲手封存,并且亲自监测的,但打捞出残箱想取走其中的物品时,里面的东西竟全都已不翼而飞,只有如今这怪异的一片青鳞。

望向他急匆匆的背影,林怀瑾回过身摇了摇头,思绪万千。其实陈皮背后做的事情她几乎都一清二楚,只是这人的年纪越大,竟越来越纵容亲者,懒得再去理会别人的看法。

只是他若真的实在太过分,自己也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必须大公无私了。

思虑过后,抛开烦恼的她这时忍不住去买了许多的小吃品尝,就这闲暇之余,举目四望的桃花也顺势同往来的相识过客聊了几句,突然便想起了一件事,“来不及了夫人,恐怕二爷的戏应该都开锣了吧!”

她其实说得比较牵强,真要依照现在的天时来看,大约都已全部散场。林怀瑾听此一顿,只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口味虾,两人这才往梨园赶去。

等她们终于到达梨园时,里面果真没有了任何的声音,或许是曲终人散,早就闭幕谢场。门口一直不停张望的王叔见到她到来的脚步,满脸瞬间堆笑,却是欲言又止。

而林怀瑾随即回之一笑,顾不得问话其它,便就走了进去。

此时内园里的伙计大多离开,一路走近,戏台下果然也已经打扫干净,桌椅板凳摆放得规规矩矩,而那台上早已拉下帷幕,昏暗不能辨,显得格外静悄悄。

“大王啊,此番出战,倘能闯出重围,请退往江东,再图复兴楚国,拯救黎民。妾妃若是同行,岂不牵累大王杀敌?也罢!愿以君王腰间宝剑,自刎于君前。”突然之间,堂中暖暖的灯光一亮,候时已久的虞姬念白出场,林怀瑾惊呼一声,下意识急回道:“怎么!”

“免你牵挂。”二月红自此念完之后轻轻一笑,没有再继续下去,便是立时下台捂住了她的双手,又哈了一口热气,欢喜不已:“夫人,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他在此连演了三场虞姬,就是没等到她的现身,只以为她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闷气,正要卸妆回府,却听闻到了她独特的声音,不由又装扮上台。

可闻言的林怀瑾脸上却没有半点喜悦,禁不住偏过身体哼了一声,低下头更没有一句言语。眉眼紧张的二月红跟着近了一步揽住她的肩头,着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明知道我会生气,那你为何还要瞒着我,那么大的事情都不与我商量一下,自己一个人就做好了所有的决定!”林怀瑾见他同样沉默寡言,终是忍不住一通说辞,紧接着又变得担忧不已,“大恒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我们身边,阿兴又最小,还不会照顾自己,你到底把他们三个送到哪里去了!”

说起这些,她就有许多的忧愁一阵又一阵快速升起。

明明一家人过得其乐融融,团圆合家,可这一切的幸福却在一个多月前的某一天,彻底变了。不知为何,二月红竟然不经过她的同意,暗地里就把府里的三个儿子一时间全部送出了国,还不告诉她关于他们的任何行踪。

她便是为了此事一直怒火攻心,这半个月以来都不曾搭理过他一言半语。

其实她的心里也明白他们劝说的全都在理,孩子总不能永远生活在爹娘的护佑下,是该离家出门历练一番才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她作为一个母亲,尤其舍不得,也不放心。

“瑾儿你不要难过,他们终有一天还会回来的。”二月红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话虽这么说,但内心深处已经下定决心。

恐怕他一生都不会再接他们回家的,除了如今的时局变得更加的动荡不安,以及想让他们彻底摆脱九门的宿命以外,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林怀瑾。

他早就说过只为她一生长乐无忧,其余的都是其次。

如今他的夫人因在十多年前的那次枪伤中落下了不大不小的病根,不仅身子骨较弱,体内还有一种怪异的病情反复无常。他为此一直心神不宁,生怕由于其他的缘故无暇顾及到她的身体。

所以他才会如此行事,除此之外,甚至连通泰码头的事情也全权交给了陈皮,没有再去过一次。

只想着全身心照顾她,陪伴她,或许也只有如今这样孑然一身,才能真正护她一世无虞。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奇怪寻人客 此情此举,此念此思,分明惜若珍宝,爱似唯一。

而这样倾心相负的一心一意,普天之下的女子,谁人不求得之盼之,但始终与这种真心之情隔得太远,终其一生,也是遥不可及,未曾寻到过这份得天独厚的万分幸运。

刚进园中的王叔听到两人高低不平的说话声,看遍大千世事的他自然早就洞明了其中的真相,也忍不住帮腔了一句,“夫人,二爷说得有理,等他们学业有成之后,你还愁见不到他们吗?”

林怀瑾听此抽泣一声,深深地望了二月红一眼,又重新低下了头。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太过在意便会控制不住心中的气恼。

这种莫名难受别扭的心情,早从三年前她体内的火热病重新发作,就一直影响着她的生活。记得当时她因痛昏死了过去,二月红就一直在床前陪同不离,直到后来她终于醒来。

虽说最后有惊无险,但自此之后,她常常会感到惶恐不安,心悸非常。

本来自己这具身体就极为奇怪,现在又仿佛出现了一个小漏洞,正在永无止休地破败下去,不知道是不是终有一天,便会是一死才能了之。死也并不可怕,不过闭眼的一瞬间罢了,可怕的是,自己说了谎,根本就不能陪他一辈子。

书中曾说过二月红的夫人只活到三十二岁便因病离世,而如今自己不但离那岁数越来越近,而且还同样患有隐病,难道全都只是巧合吗?想到这些,她不由更加恐惧,害怕那所有的一切都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如果历史当真不变,那当又是何其的苦痛与伤悲。

眼眶湿润的她愁眉不展地叹了一口气,依旧不能放下心中的大结。

本还念着若是自己真的走了,好歹还有阿兴他们几个陪伴在他身边,可是如今偏偏不如所愿,“天气虽然渐渐变暖了,但是不知道阿兴他们的衣服够不够穿,你有没有给他们带上今年我新缝制的棉衣?”

二月红点了点头,听此心内不免伤情,思虑走得匆匆忙忙,不知解九爷能不能安顿好。

而一旁的桃花见他二人目光越发深重,也有些着急上火。

她跟随了林怀瑾多年,知道她嘴硬心软,应该早就不生气了,于是不禁调侃了下氛围,“好了夫人,你忘了去年阿兴的衣服是谁剪了个大洞,要我说,你做的衣服也只有陈皮那傻小子才会当作宝贝吧。”

林怀瑾瞪了偷笑着的她一眼,正想要辩解几句,王叔又接着道:“是啊夫人,前不久你还偷吃了大恒的螃蟹,过后他好几日都食欲不佳呢。”

这两人一唱一和,倒是配合得十分默契。林怀瑾被他们堵得说不出话来,这才破涕为笑,随后又扬起手朝桃花袭去,桃花立即迅速闪躲,可她见此也不放弃,只快步追了上去。

二月红见她终于露出了笑容,也随之一笑,便是抬脚去了后台卸妆更衣。

而前后跑动的那两人依旧欢喜笑闹,时不时说上几句,王叔则跟在她们的后面摆放好那些又重新变得混乱的桌椅,且就这般不知不觉间忙活了许久。

时间流逝飞过,等她们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后,眼疾手快的王叔立即上前递过一杯温茶。

林怀瑾见此笑了笑,望向他脸上喜悦的神情,突然便想起了自己今日出府之时听到的闲言碎语,不由轻声询问道:“听说三天前有个不爱说话,疑似哑巴的奇怪之人来找过我,然后被二爷知晓了?”

近年来不知为何,前往红府寻找她的人极多,其中形形色色、男男女女都有,可无非就是一些闲杂琐事,利益关系而已。

不过这次似乎不同,她想仅凭不爱说话这一条,虽然并不能说明什么,但她除了小哥,便不识得别的人是这般性子。

闻言后的王叔吃了一惊,那件事情发生过后,二月红一早就封锁了消息,随后又紧急通知府里的伙计,让他们对于当天的所见所闻都当作没有出现过,千万不能传进她的耳中。

不知道她此事又是从何得知,难道是有人走漏了风声?思及此他于是不自然地朝桃花瞥了一眼,桃花随即无辜地摇了摇头,示意并不是从自己的口中传出。

好奇打量的林怀瑾目光片刻都没有遗漏他转变的表情,只近了一步,又诚恳地抓住他的袖子,再一次认真地重新询问。

王叔本就无心欺瞒,犹豫再三,便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没错,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那个男子的嘴里只是奇怪地念着夫人的名讳,问他什么都不回答,二爷疑心有异,就让人打发他走了。”

林怀瑾愣了愣,心里已有七八分肯定是张起灵无疑,便想细问其相貌年纪,可是不巧,此时二月红刚好微笑着出现在了她的眼前。王叔见此立时退了几步,他则又上前牵过她的手,预备坐车回府。

可林怀瑾此刻正当心有所想,当然不想这么早回归。

一来她需要捋清这些线索,想来三天还不算太晚,最好能有缘在城中寻到小哥的身影;二来今晚会有灯会,上一年便因觉错过,今年她再怎么也是要留在街上玩耍一阵的,于是便紧拉着他往街口去。

“现在还未到酉时,夫人可是想看热闹?”二月红早就知道她一旦出府就不会轻易回去,毕竟每一次都是这般变着法耍无赖,不过还是顺从地陪着她兜圈闲逛,大不了在街上多待些时辰罢了,只要夫人能开心,又有何不可。

两人同从前那般漫步长街,又兴高采烈地买了一些小玩意与吃食,随后不久便打道去了百坪楼,寻了个靠窗的好位置坐下。

上元节是汉魏之后形成的民俗节日,除了猜灯谜以外,还有许多例如踩高跷、耍狮子等表演。林怀瑾想到这些笑容满面,又隐隐有些困乏,正想撑着脑袋小憩一会儿,突然竟从隔壁飞过一人抓住了她的胳膊,接着出声询问:“林怀瑾?”

章节目录 第182章 百坪楼打斗 为何要说此人是飞跃而来的呢?因为根本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任何的身影,他就已经突然降临在了眼前。

出其不意,不可不防。

且不说白坪楼作为非一般酒楼的自身性质,就提其独特的构造而言,便难以随便横跨。

由于它的屋子之外并不相连,几乎都有一段长达五米的距离,因此它虽然是一个公共场所,但以隐秘隔绝而闻名,不仅减少了顾客之间的矛盾,还发挥了一种秘密行动的功能。

由此可知,此人不但功夫了得,耳朵也十分厉害,不然何以听到隔壁的谈话。

而经过他这一突然出声惊扰,昏昏欲睡的林怀瑾立时吓得一激灵,便在这凌厉的问话下陷入了沉思,只惊讶地退后了半步,又抬头打量着此人。

面前的这男子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头上隐约可见其喇嘛的发型,身形还算得上俊朗,不过一脸的严肃与汹汹来势让人望而生畏。并且此时他仍然紧紧地抓着不曾放开,目光依旧炯炯。她在愣了许久之后终于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不明所以。

男子见此眸色一动,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张口正想要说些什么,二月红却走了进来。

诧异不已的他在发现屋里的场景之时手上的糕盘瞬间掉地,又见那突然出现的男子面色冷漠半掩,一看就是来者不善,于是直接飞扑上前,铁弹子随手四射。男子侧身敏捷几躲,竟一点都没有被打中。

二月红有些惊讶,只趁机把林怀瑾护着退到了老远处,又继续上前打斗。而林怀瑾则定了定心神,开始观测起局面来。

按照二月红不凡的功夫,一般人不说拥有对抗之力,就是能有接近的机会都很困难。

可是这个男子身手一点都不落下风,不仅已经轻易地避开了所有的攻击,而且还转变手势开始了还击。看来的确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只是为何会突然找到自己,难道又有什么不知名的联系?

“瑾儿,你先走!”二月红趁着防守的时机冲她喊了一声,眉头一皱。林怀瑾立时明白过来,自己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一边对付敌人的他还要一边注意自己的安危,恐怕会让他因此分心,妨碍施展。

于是她只回应了一声,便冲着楼下快速跑去,没有停顿。那男子见此快速地掏出了身后的猎枪,随即便冲着她那边的方向开了一枪,慌急的林怀瑾随之移动了许远,贴靠在墙壁上,思绪万千。

她很明白,男子既然身负猎枪,绝对枪法极高。可如今射出的子弹却偏离得这么厉害,一看就不是想要她的性命,只是想留下她而已。

那么就更不能让他得逞了。思及此,她眼珠一转,突然便有了另一个主意。既然无法往下逃离,不如剑走偏锋,往楼上而去。

思索了下的她脚步一转,不过几秒,便渐渐地接近了三楼高处的栅栏。

朝下眺望而去,一阵锣鼓喧天,有许多踩高跷的人从远处出行而来。或是绑扎在小腿上的双跷,他们各自的技艺与绝招层出不穷,而其余装扮成小丑的单跷则以双手持木跷的顶端上下动态,十分风趣。

对于下面的喧哗与热闹,观完后的她忍不住轻笑一声,毫不犹豫,直接飞身而下。看来此刻也是时候证明自己的实力了,怎么也不能拖后腿吧。

这些年她一直都没有放弃练习功夫,虽谈不上苦练,但总会有小成。不过她的身体状况不好,并且实战经验太少,二月红又怕她有危险一直没有同意让她学习飞檐走壁。

因此自信满满之后,她只能大致踩过墙沿,后面的步伐却已经把控不住。

惊惧的她眯着双眼,想着还好足够稳妥,如今不过只还有两米的高度,一定不会有问题的,大不了就是崴脚闪腰,保命要紧。只是她想错了,自己竟稳稳地着了地,“看来我的功夫还是不错的,这就是天赋异禀啊。”

目瞪口呆的她惊奇地感叹了一句,又是傻傻一笑,转身却对上了一个人。

“都是三个孩子的娘了,还有心思在这里舞狮子玩乐。”张启山举起将要落到她头上的狮子头,转身递给了一旁的百姓。林怀瑾木讷地眨了眨眼,恍然大悟,本想要感谢他一番,可听到他的话后,只是挠头笑了笑,无话反驳。

“以后别玩这些了,身体不好,还是安静点赏灯猜谜吧。”张启山摇了摇头,随后解下摊上的一盏红灯递给她,十分无奈。这么多年过去,她果然还是如从前一样,而他又何尝不是,心中的梦,一点都改变不了。

林怀瑾错愕地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总是与意外相伴而生,随之一次一次地救她于危难之中,不顾后果。她也不知,这份恩情,何时能报。

“启山,你看这个怎么样?适合放在客厅里吗?”突然的一声急促呼叫打断了她的思绪,使她回到了现实。

沿街挑选花灯的李烈儿手中捧着龙灯而来,笑得合不拢嘴,只是在望向凭空出现的她时,立刻转变了神色,只没好气地道:“你怎么也会在这里?”

“奇怪,李小姐不知道上元节是民俗节日吗,我怎么就不能来了!”闻言后的林怀瑾白了她一眼,长沙城这条街又不归她管辖,可每次遇上她总是如此,就好像自己是讨债者一样。她撇了撇嘴,此时也没心思同她斗嘴,只仰头打量着二楼的灯火,看来必须要尽快想到一个应对的策略。

“这里很危险,小瑾你赶快回府吧。”张启山以为她又是瞒着二月红偷偷跑出来玩耍,不禁规劝了一句。

今日他出府可不是为了上元节观灯而来,只是以此名义当作掩饰的借口,暗中观察。并且他们已在这里设防多时,只是想抓住一名重要的逃犯,却没想到会遇到她从天而降。

“佛爷,今天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激动的林怀瑾立即拉住他的袖子,想着怎么说才能更为清楚。

章节目录 第183章 来自康巴洛 毕竟如今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明白的。

本来她还思虑他今日的出现绝不是偶然,一定是有公务在身,便不想多事打扰,而且楼上男子的真正目地是她才对,只要自己成功逃脱,想必他也不会再多留为难。

可若是转念思考一下,既然张启山已经在此,还不如联合他一不做二不休,来个瓮中捉鳖。只有弄清楚这个男子的真正原因,才能解决所有的麻烦与问题。

“怎么,难道是你忘记带钱在白坪楼白吃白喝,才跳楼逃跑的吗?”张启山听言后温暖地笑了笑,装得一脸认真。林怀瑾不由气恼地哼了一声,暂时不想同他计较,只是转变语气,郑重其事地道:“我的意思是,楼上有……”

但还未等到她言语道断,上头的窗户竟是响彻一动,随后二月红与那男子飞身而下。警惕性强的张启山眼神犀利,下意识上前一步,手中已掏出了手枪,只待探明真相动手。

而那些出门赏月的百姓则是在一片狼藉下,变得慌乱不堪,只胡乱丢下手中的太平鼓与脚下的旱船高跷惊成一团,其中摆摊的小贩也顾不得精心制作的花灯,一时间作鸟兽散去。

“红红小心!快攻击他的腹部!”林怀瑾惊吓地望向那边的打斗,心绪牵连,变得无比紧张起来,只能勉强看懂其中的招式,也立即出口提醒。

而一旁的李烈儿突然间龙灯掉地,但却顾不上地上燃起的那片奄奄一息的火焰,只是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张启山,亲眼看着他毅然地挡在了林怀瑾的身前,且毫不犹豫。

不对,不止这一次,是从来,都没有任何犹豫。

所见之后,她的神色因此变得微恙难看,心中也全是内心涌入的落寂。不知为何,这几年她只要是跟踪张启山出府,总会同时遇上她。从前只以为是巧合罢了,如今看来,或许全是故意的吧。

“张启山,你每天守着这副空棺材,有什么意义!”她突然便回想起那场假葬礼上,曾经质问过的话。当初他整整守灵了一个月,闭门谢客,愁眉不展。

明白真相的人都说他戏真,不明所以的人则说他情深,两相戏谑的争辩之下,他由此隐瞒了所有人,却逃不过她的眼睛。情深不寿,于他如此,于自己也如此。

而她正思绪万千时,对面的情况也已经大体稳定下来,不过打斗仍在继续。

观望许久的张启山眉头一凝,顾及到有太多的百姓还没有来得及撤离,便没有开枪,只是深深地望向不远处的两人,等待时机。

可短兵相接之间,恐怕总会有意外发生。林怀瑾见此着急,想要上前帮忙。

“胡闹,你那三脚猫功夫!”张启山立即拽住她的胳膊,自己迎了上去。如今变成了两人对一人,力量逐渐悬殊,总算是占了上风。

因此旁边的百姓们在心绪缓和之后大部分都并未离开,竟开始有意无意地围观起来,而且人越来越多,皆是一副看好戏不嫌事大的模样。

此时的战况已经转向了近身肉搏,两人一前一后突击得十分激烈,男子头上的遮挡物也突然散开,本想要隐瞒的事情由此竟呈现在了众人面前。其中有人看清之后立时惊呼了一声,随即出声质疑,“你们快看,竟然是个喇嘛。”

“是啊,不知道喇嘛来我们长沙有何居心,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佛爷可一定要把他抓住啊!”一旁有一男子听此同样好奇心齐聚,随即呐喊助威。

悲切的李烈儿听到他们的言语瞬间清明了过来,只愣了一下,立即便冲着男子喊叫了几句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而男子听完后动作竟变得慢了下来,她见自己的话有一定效果,随之便对另两人道:“启山你们先住手吧,应该是误会一场。”

闻言后的张启山愣了愣,又待她再次言语之时,同那男子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三人终于停了下来。

“你没事吧红红,快让我看看!”忧心不已的林怀瑾随即一溜烟跑了过去,盯着他好个瞧。

“我没事,放心夫人。”二月红摸了摸她的脑袋,刹那间的笑容满面又停滞下去,接着拉住她认真打量起来,“倒是你,那么高的楼,如果不是佛爷在此就危险了。”

轻微一怔的张启山掩住眸光不动声色,只是低了低眉,转头与男子对峙起来,“你到底是谁?为何不分青红皂白动手?”

如二月红所言,他就是那日在红府外寻找林怀瑾的人,只是当时装扮太严密,于是刚才便没有被认出。男子听此疑惑地摇了摇头,随后望向了李烈儿。

李烈儿扫过众人询问的目光,顿时变得傲气凛然,洋洋得意地道:“他说的是藏语,你们当然听不明白,不过我没有准备给你们充当翻译。”

从前的她走过大江南北,又漂洋过海上过洋课堂,自然会说几门外语,甚至连藏语也略懂,对于一般的交流是没有问题的。

“别闹了,赶快!”张启山瞥了她一眼,目光炯炯。李烈儿见他十分严肃,这才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只转过身与那男子聊语几句,又回过头不耐烦地简洁解释。

男子名叫顿珠拉措,不仅来自西藏,还是康巴洛族人,并且与顿珠卓玛有亲属关系。这些年来一直在调查她的死因与族里的秘密下落,于是凭着当初留下的丁点线索,寻到了这里。

林怀瑾友好地笑了笑,心念一起,忍不住急迫地问了一句,“那你可认识小哥?他现在又是在哪里?过得好不好?”同他分别了许多年,倒是颇为想念与担忧。

闻言后的二月红突地惊讶,不过没有插话。又在李烈儿的翻译下,深入交流。

顿珠拉措扫了扫她期盼的神色,只迟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林怀瑾见此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张起灵向来行踪不定,何谈有人知其去向,只盼求人能安好足矣,“好了,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如今事情既都已明白,不如开门见山。男子也点了点头,正想要继续深谈下去,不知从何处赶来的张日山有丝慌乱闪过,只立马禀告道:“佛爷,计划失败了!”

他见长街人多嘴杂,便走近嘀咕了几句,张启山越发眉头紧锁,不知难以捉摸的状况竟然已深到了这般地步。

章节目录 第184章 商贾运禁品 如果要仔细说起这件棘手的事情,恐怕便需提到五个月前的下午。

那次他在回府时,收到了一封书信。浏览完内容过后才知,原来是有民众匿名举报长沙城内有商贾私自贩卖鸦片,不仅乃国外偷渡过来,而且从中获得了巨大的钱财利益,其数量之大,令人瞠目结舌。

上头知晓后便有些坐不住了,立即要求张启山尽快解决此事。众人皆知,鸦片暗售的问题从中英战争前后就屡禁不止,由此毒害了万千国民,毁灭了太多人的一生。他于是也决定就这件事情进行大力打击,杀鸡儆猴,势必找幕后的黑手,严惩不贷。

经过线人一段时间的调查之后便已大概清楚,长沙不过只是个幌子,其实是鸦片经由此地转移而已。换句话说,就是驻扎于本地的都是一些起小作用的喽啰,他们负责秘密押送,最终的目地的其实是运往山西,货到后再进行暗地的大肆出售。

且不知是何人胆大妄为,可真以为他的触角到达不了其余省市,联通商人便敢与他明面作对,干这些贪赃枉法的事情,简直可恶至极。

“佛爷对不起,是我失策了。”随着张日山而来的男子本未一开始混迹在百姓间沉默不语,直到过一刻才低头向前几步,规矩答话。张启山淡淡地望了他一眼,眉角下垂,“不怪你,是我的计划不够严密。”

这个说话的男子名叫彭四戟,约莫二十五六,是南京派来协助他办案的,刚到地方也没有多久,对自己还算恭谨有礼,但到底可不可信尚在观察之中。

不过也很巧合的是,此人就是土生土长的山西人,一口地方语言说得十分流利,于是他便派遣他潜入了敌人的内部组织,以求能打探到第一手准确消息。

彭四戟机灵聪颖,且身体羸弱,便假装是吸食鸦片者,随后成功取得了对方的信任,并且还时不时买上一些,又以钱财贿赂他人,打消了怀疑。

一切行动因此进行得很顺利,资讯收集也比较迅速,几乎掌握了长沙城内外的所有据点。但可惜的是,他假装被捕后以逃犯的身份联系到山西的上家时突然无故败露,让那人逃之夭夭。

这样一来,恐怕如今再想要寻找其中的线索就比较困难了。

“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大事吗?”林怀瑾听言也随着几人的目光打量着男子,心中觉得他明明面容陌生却又有些眼熟,便忍不住多瞅了两眼。

陌生感大概是以前从未在张府见过他,不过十多年了,府里增添新兵也不足为奇,不过那种无名的熟悉越发强烈,总是感觉在哪里见过此人一样,或许两人有过一面之缘也不一定。

时刻保持警惕的彭四戟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始终盯着自己凝望,不禁也抬头扫了扫,最后定格之后,冲她微微一笑。

就这么对视两眼之间,林怀瑾终于认出了他。

怪不得似曾相识,原来他就是十多年前林瑜大婚时,镇江警局派来的那个管理秩序的小警卫头,当时怯懦无为,不知怎么竟突然调到了长沙城?

“二爷小瑾,我恐怕要先走了,有机会再会。”眉头紧锁的张启山随后只冲他们点了点头,便朝着张府快步而去。李烈儿见此摊了摊手,自然没有继续留下来做翻译的打算,也跟着前头的几人焦急离了去。

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没有中间人当然交流不通,并且此地不宜久留,人云亦云,二月红思考还是先回到红府再说。

“你先跟我们一起离开好吗?有什么问题慢慢来。”林怀瑾一边大声说话,一边不停比划。顿珠拉措愣了许久才明白她的意思,自然也同意了他们的决定。

刚才考虑时二月红就已想过,解九爷曾经留过洋,为人低调,大概也精通藏语之类,请他来当翻译最好不过,于是便备上了好酒好菜,只待来人入席。

而不明其意的解九爷进门之后却只叙旧,倒是没有直截了当地询问缘由,他向来严谨,自然沉得住气。

只是跟随而来的齐铁嘴就与他不同了,那满脸的好奇刚一显现,嘴里的言语也是说来就来,“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请了个喇嘛来府上做法,恐怕鬼神之事九爷也帮不上什么忙吧。”

“老八不瞒你说,这是我和二爷专门从西藏请来的高人,打算先留下等着为你以后超度的,你看可还钟意?”林怀瑾一听到他这张乌鸦嘴一张一合,就忍不住戏弄回应。

齐铁嘴立时瞪了她一眼,“那我还要多谢小瑾你们破费了,不过老八我的日子还长着呢,谁愿意用谁先用吧!”

林怀瑾听此大笑三声,又得意扬扬地甩了甩手,一旁的王叔不由无奈地笑了笑,“好了夫人,你与八爷一见面就吵嚷,还是先用餐吧。”

这些年只要齐铁嘴一到府里作客,总会如此你言我语,连他都习惯了。便是转身立即示意丫鬟上前摆好饭菜,又请几人即刻入座。

今夜的菜肴荤素搭配合理,色香味俱全,还多加了几道特殊的素食,就是专门为顿珠拉措所准备的。林怀瑾大概走得饿了,只低头扒饭不语。解九爷便与顿珠拉措交谈起来。

同样沉默的二月红在替她夹了许多的菜后,笑着拉了拉她的衣角,轻声提醒道:“夫人你别光顾着吃,顿珠拉措正询问你呢。”

闻言的林怀瑾瞧了瞧桌面上的几人,除了齐铁嘴与自己一样埋头吃饭以外,其余的三人都紧望着自己,满脸困惑。她见此只好尴尬地点了点头,回答问题,“你调查得没错,顿珠卓玛的确是被日本人杀害的。”

她说话间微微地停顿了一下,但顿珠拉措终已了然于心,又开始询问起关于汪家先辈的自传内容,林怀瑾自然也如实回答自己并不知情,只道如今除了田中惠子那边查看过以外,应该只有张起灵才清楚其中的真相。

顿珠拉措点了点头,其实之前他早已探查过,但城中的日本人最近不知在进行什么阴谋研究,里外看守都极为严密,看来他还得从张起灵方面下手。思及此他沉吟不语,随即拿出了一份检验报告。

章节目录 第185章 身份又扑朔 这份所谓的检验报告是当年由康巴洛的族长亲眼目睹邹光漠本人后所手写的,全部与邹家有关,绝对不存在任何错误,甚至比顿珠汪家的自传更具有权威。

因此纸张刚现,几人皆是好奇地凑近阅览,不过其中的内容还是以藏文为主,只能由解九爷念出。

还是一千多年前的冬雪日,邹光漠就曾去过一次康巴洛族,当时宁远将军不幸战亡,士兵群龙无首,百姓处于危难苦痛之中。

在这种严峻的形式下,他当然不能无所作为。而在此之前,他已前往远北求助过当时的张家族长张起灵,虽然失败了,但张家人却给他指了另一条明路。

传说康巴洛雪山深处独有一种金露梅,与一般的单菊不同,它的花根一旦同苗人高明的血蛊入药,便能使人死而复生一段时间,不过存活的时间有限。此法也因人而异,一般的寿命是在一年之内,不少于一个月。

阴阳颠倒终究是违背天命,天理难容,施术者必定要遭受天谴,并且复活的人没有自己的意识,其人力大无穷,完全听命于施术之人,如同傀儡一般行走于世间。

这短短的两页纸张讲述的基本就是这个故事,并没有提到邹光漠研究的长生灵魂之术,后言只说邹光漠死后,其亲传的弟子合成一派,他们世代牢记他口述的使命,一直为之不懈努力,守护着埋藏在长沙城邹月古墓的秘密。

其中还有寥寥几语记载了邹家人最重要的特征,青龙为证,血可入药。这句话倒是与几人所了解的事实没有区别,但全部听完之后,林怀瑾不由大吃一惊。

报告内所说邹家人身上的青龙纹身如果要长久保持,必须时不时使用特殊的药物强化控制,待五日过后,才能重新复原,那换而言之,便是真正的邹家人根本没有天生的青龙图案。

怪不得当时在林府见到邹光漠时,明明温度没有变化,他身上的纹身也显现无疑,原来那不过是假的而已,全是药物加持的原因,竟然以假乱真了世世代代,不仅是顿珠卓玛的先辈,以至于所有的业内人士误会深刻。

而这么一来,她恐怕根本就不是什么邹家人,因为她身上的图案着实不假,只有温度升高时才会出现,也没有用任何药物维持。

难不成一切都是记载出错导致的误会?可既然如此,为何通晓所有事实的邹光漠当初会顺着她的话欺骗她?他根本没有理由撒谎。

“夫人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哪里不舒服了吗?”旁侧的二月红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便放下了筷子,摸了摸她的额头。

林怀瑾佯装镇定自若地摇了摇头,勉强露出了一个微笑,“没事,想必是今天行走多时太累了。”

“那小瑾你必须喝点莲藕鸡汤,专门解乏的。”闻言后的齐铁嘴立即替她乘了半碗汤汁放在一旁晾凉,也不再自顾自地闷头用食,开始说起话来,且看向她的目光也有了更多的关心。

不知为何她的日子明明过得滋润潇洒,但人却越发瘦削,都快撑不起衣服了。他忍不住偷偷地叹了一口气,只希望世事最终不是自己料想的那般吧。

林怀瑾听此笑着接过喝了几口,好不容易齐铁嘴也能体贴入微,她当然是不会拒绝的。而忧心忡忡的二月红也早就退却了笑颜,只草草地吃了两口,食不知味。

“二爷,外面有人找这位客人。”正当桌上的气氛逐渐变得尴尬之时,刚从府门口赶来禀告的王叔抬手示意了一下顿珠拉措,顿珠拉措愣了愣,立时站立双手合十半鞠了一躬,便随之转身出了府。

心不在焉的林怀瑾见此更有些心虑横生,不由歉意地笑了笑,“我有些头疼,九爷老八实在不好意思,失陪了。”

眼疾手快的桃花听言立即上前搀扶住她,解九爷却摆了摆手,“多谢二爷夫人热情招待,既然已吃饱喝足,天色太晚,我与八爷也该回了。”

说话之间他又扯了扯仍旧吃着糕点,且不知所措的齐铁嘴,齐铁嘴这才明白过来,只冲她一乐,赶紧跟上了前头的九爷。

剩下的两人对视一眼,不禁哑然失笑,还未说话,又一伙计匆匆而来,上前禀报,“二爷,九爷让我回禀,说是顿珠拉措已经离开,不用再等候了。”

“也好,那些事情反反复复,本就与夫人没有干系。”二月红点了点头,只喃喃细语,微微忧思。

这日子过得平淡归真,他只想与夫人红府终老,再不愿招惹那些无关的是非。想到这些他又立即抱起一旁的林怀瑾,林怀瑾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快放我下来,府里还有那么多的伙计未睡呢。”

“我二月红抱自己的夫人,伙计们能有什么说道。”二月红嘴角勾起,步履匆匆过庭,只觉得怀里的人儿还是不安分,这才多言了一句,“既然说是头疼,就不要勉强了。”

林怀瑾愣了愣,看来以后找借口也不能张口就来,否则红红又该担心自己了。这些年也总是他在忧心她的一切,她也想不负所望,只是害怕这身体不听使唤。

两人就此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很快便到达了小院,有眼力的小丫鬟立即打来热水,洗漱一番过后,二月红守在床边给她盖好了被子,面上仍旧担忧,“瑾儿先好好休息,我等会儿就会回来。”

“那你一定要早点,我一个人睡不着。”林怀瑾拉着他的衣袖,只不舍而又乖巧地点了点头,其实她当然不会害怕,只是若不这样说,恐怕因为今日之事,他又要在密室呆一整夜了。二月红听此爱怜地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无事才出了门。

等他离去之后,林怀瑾便屏退了桃花,可人躺在床上,却是思绪万千,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刚才的那份真实报告,又联系到身体里出现的一些奇怪现象,更加惧怕。

如若她真的不是邹家人,那邹光漠隐瞒的,一定是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一经出世,或许会摧毁很多东西,包括她来之不易的真挚之情与相守之望。

章节目录 第186章 无巧不成书 既到了如今这地步,实话实说,她真的一点都不愿再徒生任何的风波来打扰到长沙城以及他们的安宁,十多年前众人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换回置身事外的权利,为何又要被迫入局?

并且依照现在的情势来看,事情的真相无论是谁都隐藏不住了,它会偷偷地顺风传播,不仅自己,整个有关联的一切都是逃不掉的。

而这个太过惊天的大秘密虽然是在突然间浮出水面的,但它到底是什么直到如今都不为人知,其隐藏极深,令人堪忧。

不过若真的与她有关,那将来又该如何应对?或许此刻除了坐以待毙,已经无路可走。

“苍天在上,我林怀瑾能来到这里就是得到了您的眷顾,我不求其他,只希望您一定要保佑我的夫君万事胜意,至于我如何,都没有关系。”心事重重的林怀瑾轻启朱唇,愁眉不展,映照着月光投影的她脸色格外苍白,与白纸可比。

只默默喃语良久,才又小心翼翼地挽起衣袖,便是透过丁点亮光打量着上面触目惊心的两道血痕,突地一跃起身走到窗前,对着天边的明月狠狠地叹了一口气。

火树银花月团圆,岁岁春寒星如雨,如此良辰美景,本就该是笑语欢声到天明的。可是,风云莫测之间,不知他们还能团圆多久,安稳多长,只叹为何这原主偏偏不是一个普通人。

思虑许久的她更加心烦意乱,禁不住掉下一滴热泪,待轻轻拭泪之时又转念一想,突然便记起了其中的一些细节,只惊异地瞪大了双眼,瞬间便有了另一个猜想。

从前因为推算出古墓相连的是两副棺材,月如锦的那番话也明显意有所指,再加上胡月的默认,她便总是把全部的思考都往古墓的关系上连接,一直以为自己是邹光漠与月牙的后人。

可仔细想来,那方古墓虽说是连带着的,但估摸里面的棺材各自分隔了一大段的距离,且并不同穴埋葬,倒像是故意分开布置而成的,并没有包含特殊的意义。

而且两人若真的是相爱无疑的情深伴侣,此举怎么也有些说不过去,再加上自己不是邹家人,却因为青龙图案一定与月牙相关的这件事情非常诡异,如果把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部相加,很能说明一个问题。

是否月牙偷练苗族禁术,为的那个汉族男子另有其人?因为直至今日,她都犹能记得那首梦境里的朦胧诗,“梅花点点纷飞尽,月下枝头,莫等闲。衾枕暖暖火炉起,美人倾城,何以堪。”

其实说不定月牙心仪或者嫁予的男子根本就不是邹光漠,而是时时进入梦中的将军,或许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极可能是齐铁嘴口中守护宁远村而战死的那个宁远将军。

想到这些,慌急的她即刻穿上外衣,预备去一趟密室。如果不捋清资料记载里的全部联系,查明原主的真正来历,今晚注定不眠。

本在离屋匆忙闭门之时,内心复杂的她却是随意斜眼乱瞥,不经意间竟注意到房梁上似乎有一黑色人影,其若隐若现,匍匐得有些可怕。

林怀瑾心下一紧,强压住心头生出的惊惧,只挠了挠脸,有意无意地抬眼探查虚实。

红府一向戒备森严,伙计又全都是身手不凡的好手,居然还有人能趁此不备,混进了府内?并且此人一定是一个不可多得的高手,否则二月红刚才在屋里不会半点没有察觉,容忍他继续潜伏。

思绪万千的她关门的手也变得十分缓慢,只低眉思量不久,便想好了应对的措施。

若是她现在佯装着若无其事地直接离开,说不定这人留府的阴谋就会得逞,然后凭着一身本领,逃得无影无踪,可此时出声叫喊明显也不是什么好办法。

待完全镇定情绪之后,她便是咳嗽两声压了压声线,忍不住轻轻地道:“梁上君子,可否下来说话。”能这么大胆言语,她自然不是毫无防备。而上面的人听此一惊,怔了半晌,竟径直纵身跃了下来。

立马上前小心关上房门的林怀瑾又默默地张望了半刻,发觉并无旁人之后,这才回头放眼望去。

眼前的男子眸子充满警惕,面容故意由黑泥涂抹得十分黝黑,且身穿布衣破裤,看起来与乞丐无二,分明是为了隐藏身份。别扭的他不禁遮了遮面,语气轻微,“夫人勿怕,我也是迫不得已,没有恶意。”

一边说话,他又一边拱手示敬,并不像唐突之人。

闻言后的林怀瑾装作无所谓地滑过目光,随即疑问道:“那不知阁下此番作为,又是何意呢?”

男子听此真诚地摊了摊手,随即毫不犹豫地回应,“说来也是巧了,上午我因一些原因躲藏在这方衣柜里,不知晚上竟会莫名出现在了这里。”他的模样极其无奈,内心也开始暗想今日之事太过离谱。

上午田中惠子派遣的日本人一直在进行全城范围内的大搜查,他没有办法只能随意避进一家铺子,没想到事情竟如此阴差阳错。

其实刚进院子时他没有一刻不想着逃离此地,奈何府里高手如云,又恐有人发觉他的存在,便飞身上了房梁暂避锋芒。

准备等到夜深人静再寻找离开的机会,却没想到两人竟突然回了院子,他又觉察到二月红功夫颇深,于是大气都不敢出,就怕暴露了人气。

本以为此刻已经安全,结果还是被她发现了。

林怀瑾听言立即抬头瞧了瞧衣柜,这确实是上回在怀雅轩时二月红精心为她挑选的衣柜,上面的刻画还是由他亲手习作,应该是刚运到府里不久,木质的味道并未完全散去。

思及此,对于他的话便也就有了些半信半疑,正当沉默考虑他话中的真假之时,便是眼尖发现了他腰间熟悉的玉佩,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玉佩?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记得当初在张启山的密室里她随意挑出过一件紫玉,后来在武岐山中不幸被江桥抓走,又于火车上得陌生男子出手相救后,作为谢礼,曾送给了那个有缘人。

此人难道就是当时救过她的好心男子?

章节目录 第187章 丧心惨人寰 不过这其中还是有许多的困惑不明,必须先问清楚才能交心长谈。

记得当时的他英姿飒爽,举手投足之间全都是贵气的影子,连坐火车都要打理得一尘不染,细节上也风雅十足,令人瞠目。

可如今就算是时运不济,大概也不会故作污秽,把自己装扮成这副模样。当然也不排除是遇到了天大的麻烦,不得不出此下策。

男子听此笑语一顿,又不明所以地扫了扫腰间的玉佩,思虑了再三便是立即解下双手递给她瞧看,“怎么,是这玉佩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还未从上一句怀疑的话语中回味过来,下一秒竟硬生生地与玉佩扯上了关系。

对于她这番快得离谱的转变,的确让人不得不心存探究。收敛笑容的林怀瑾随即摇了摇头,可知他心有警觉也不避讳,说话照常直言不讳,“不是,只是曾经我也有一块相同的,不过……”

说到这里,她没来由地戛然而止,没有再继续下去。

男子知道她是在试探自己的来历,那双眼微微一眯,正想胡言两句打消她的疑虑,却在打量清楚面前真诚的面容后恍然大悟,随之便是一本正经地道:“夫人有所不知,我生来心肺火燥,后来有幸得到了这独特功效的玉佩,自然会长期佩戴。”

解释完一句话他不由自主地顿了顿,似乎是有些窘迫,“这件事,说来话长,而这块玉佩还是十多年前,乃一位姑娘给予我的。”

“难道当初真的是你?我的救命恩人!”林怀瑾瞪大双眼,无巧不成书,原来眼前的男子真的是当年施恩之人,怪不得此时的他虽面孔黝黑,但却隐隐给她一种眼熟的感应,果真不是错觉造成的。

闻言后的男子则抿嘴轻笑一声,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其实刚才他在细望之时,就已经笃定她便是当年那个不惧外物的姑娘。只是凡事都有意外,为人还是谨慎点比较好,此时非彼时,谁都会有不同以往的变化,于是他便没有一口承认。

而林怀瑾确认清楚来人的身份后,立即笑逐颜开地过去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生恐他觉饥饿,又端出二月红平常为她备下的糕点招待,一脸欢喜。且不知道当初明明意气风发的人,为何会落到这般地步。

男子见此略微有丝错愕闪过,面对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饶是有缘相识一场,也不由诚惶诚恐,警惕她的用心不良,笑面实虎。

不过却并未推脱那些端上桌面的精细吃食,毕竟这一路从北到南舟车劳累,一直都没有好好地用过食。

只是他人虽然早已饥肠辘辘,头晕目眩,可依旧吃得慢条斯理,没有半点狼吞虎咽的影子。

毕竟皇家子弟自有其内外风范,而乃是皇室正统的贝勒爷爱新觉罗嘉成的他,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就不容许失去规矩与气势,在任何情况下,哪怕是极度落魄,甚至大敌当前,都必须保证庄严体面。

虽说早在一九一二年清朝就已覆灭,可根植于骨子的东西是怎么都不会改变的。

何况溥仪在东北地区建立的大同又死灰复燃,他作为他的弟兄,在当地虽无任何实权,却也拥有极大的荣耀与万千百姓的尊敬。

可这看似华美的一切恰好是他所深恶痛绝的,伪满洲国不比从前的政权,全部皆是日本人的策划而已,民族团结的傲骨,人人生而有之。

想到这一件又一件的烦心事,他彻底没有了食欲,只犹豫片刻,便严肃地掏出了怀里一直小心保护着的东西,“这个你先收着,一定要妥善保管。若有机会,销毁更好。”

这表面上半点不起眼的东西就是他的来意,他千里跋涉的原因。

若不是走投无路,他定要亲自动手解决此物,可惜外头的日本人查得太严,这东西放在他身上十分不安全,随时都有重新回归原主的可能,只能临危托付,安放于此。

木讷的林怀瑾不由拿起透明的瓶子扫了扫,鬼使神差地想要打开瓶盖,幸好爱新觉罗嘉成情急之下摁住了她的手,才没有生出危机。她捏着瓶子的手颤了颤,突然间惶恐不安。

“快放开我夫人!”推门而进的二月红本来就发觉里头不对,却见一男子在此更是大惊失色,几乎是一拥而上。

林怀瑾回过神来,立即上前几步捂住他的嘴,轻言噤声,“红红小声点,你别误会,他是我的朋友。”

闻言后的二月红立时怔了怔,这才没有了另外的动作。不过他还是没有一点好脸色,毕竟有哪个朋友半夜三更随意进人卧室,怎么来看都是无礼的。他不由揽了揽她的衣服,随即闷头坐下。

林怀瑾哑然失笑地挠了挠头,正想要说上几句,爱新觉罗嘉成却是上前拱了拱手,“二爷夫人多有叨扰,但事出有因,你们可知南京的军医大学吗?”一边言语,他又拿出一个小本递上,“这就是我真正的目地。”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如实话实说,把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长沙城的九门他也略有了解,绝不是奸恶之徒,至少在大是大非上,全国的大多数百姓都是一心的。

作为国人的一份子,怎么都不能对危害国家的事情坐视不管。另两人听此也变得严肃起来,立马接过他手上的小本阅览。

知情者都十分了解,南京日本人办的军医大学其实就是变相的细菌专门研究机构,本部驻扎在东北地区,但逐渐向中原地区扩展,已经大有所为。

并且根据爱新觉罗嘉成的调查,多年以前,日本高层就已研究成功过一种细菌,只是当时出了特殊的状况,资料丢失,最终无疾而终。

而近年来在不懈的追查以及一次一次残忍的实验中,本部的教员终于寻回了当初的药物,地区划分过后,由驻扎长沙的田中惠子紧急前往护卫,预备一一送往分部继续研究。

长居东北的他机缘巧合之下知晓了此事,自然不愿他们的阴谋得逞,于是一路跟踪,终于有机会下手抢物。这瓶中所得的液体便是军方的唯一成品,极难制作,只是有了第一次的成功,恐怕再三再四也很迅速。

二月红听言不由愤恨地砸了一下木桌,本来就是惨绝人寰的实验,实在是让人忍无可忍。怪不得南京当初有百姓无故消失,原来就是这个道理,如今长沙城虽暂时安全,但很有可能他们暗地里已经蓄势待发。

章节目录 第188章 半夜未眠忧 面对现在这种复杂的情况,无论是普通百姓,还是各界名士,都不能置身事外,一定积极抵抗外敌。看来必须要尽快通知张启山,告知全部的麻烦事情。

如今大概只有研究本部才有精准的细菌衍生资料,最好是能想办法夺取那里的有关材料全部销毁,趁现在研究出的细菌还未流传,只要抓紧时间抢夺过来,再杀掉研究所里的知情者,或许还是能够解决难题的。

只不过面前的细菌成品也是一个问题,不仅暂时销毁不得,还要提防正在查找它的人。这没有试验过的东西,不知道它的感染范围,不能贸然行事,否则会引起不必要的事故。

“红红,你说该怎么办?真是恨不得手刃这些小鬼子!”说话间林怀瑾小心翼翼地烧掉了小本,眼看着它化为灰烬,同样气愤不已,扬手凶狠地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陷入沉思的二月红默想了一会儿,立即抓过她冰凉的手,又唤来伙计把煎好的汤药端上来,这才缓回了心神,“好了,东西我暂时保管,至于其余的事,自会找中间人管制。”

这趟水若是淌过一次,临时回头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倒不是怕事,只是事情牵扯甚广,仅凭他的力量是有限的,还不如托付给另一个可靠之人。

毕竟此时的张启山已然不同,在十多年里逐渐拥兵自重的他不仅人多势众,且祖籍又是东北,怎么都比自己行事要好太多。

林怀瑾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便没有追问什么,只撇了撇嘴,“下午的药我已经喝过了,不必了吧。”

“这是晚上刚配的新药,快趁热喝下。”二月红出言直接,并且递到她的面前,眼神却悠悠而过,并不望向她的方向。

一旁的爱新觉罗嘉成见此面上讪笑,是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于是再次拱了拱手,“既然事情已明,那我就先行离开了,若是还有需要的地方,只要通知就行。”

这些年他于东北本就受制于日本人,受尽煎熬,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进行的此番行动更是极为艰难,稍有不慎,就会引来灾祸。

如果真如二月红所言,有当政之人把控,那是再好不过。再加上如今日本人的阴谋已经泄露,他也算完成了自己的心愿,不过暗地里仍然会继续调查,向各方面的爱国者透露消息,一定引起当局者的重视。

而且此次他的行动诡秘,逃离的速度飞快,因此押送时没有任何士兵发现偷窃之人的相貌如何。

闻言后的林怀瑾点了点头,嘱咐他安全为上,万事多加小心。二月红却是立时站起身,“外面危机四伏,我送你出府吧。”

爱新觉罗嘉成下意识摇了摇头,正想要拒绝,惊讶的林怀瑾不由上前一步拽住二月红,“那,我也去。”

“月黑风高,夫人头疼未愈,还是留下早点休息吧。”二月红说话间指了指桌上的汤药,口气仍然不容拒绝。

此时外头的景况虽不明,但绝对充斥着未知的危险,他之所以如此作为,只是感念他的爱国情怀罢了,愿意护送一程,至于夫人,自然是不肯让她跟着去冒险的。

林怀瑾听此低下头不语,有外人在这里,她也不好强行随往,只得一饮而尽,假装淡定。不过在望向他们远去的背影时,便是随手喝了一杯热奶冲淡嘴里的苦涩,眉头却怎么都解不开。

经过今日这一闹,其实她也早就失去了睡眠,思来想去未有困意,便决定到书房一趟。而听闻动静的桃花却偏要跟随而去,困乏的她在摆放好笔墨纸砚后连打了几个哈欠。林怀瑾见着轻笑一声,随即强迫她下去休息,自己则小心研墨,开始挑灯写信。

凡事轻重缓急她还是分得清的,而今日之事便是重中之重。她于是悉数写上,准备明日一早让王叔送到张府,想必这也是二月红的想法。

组织完全部言语,又最后检查了一遍信中的口气,这才装入了信封。她满意地笑了笑,不愧是二月红亲自教习的写字,倒是越发有模有样,与他的字体更是八九分相似,只是她的字略小一些,不仔细看倒几乎没有差别。

等理清所有的烦恼思路,又把全部事情打理妥当之后,她才回到屋内,正欲闭眼入睡,却发现了桌上的玉佩。

这玉佩是刚才爱新觉罗嘉成解下给她瞧看的,应该是忘记带走了。思虑再三,她脑中担忧闪过,想着两人应该并未走多远,便预备循着足迹,跟上他们的步伐。

只是那两人身手矫健,怎么会有踪迹可寻。苦大仇深的她行走多时,不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莫名感到无比恐惧。

这一路过去,白日里的日本兵已经逐渐减少,不过还是有残留下来的依旧在城中巡逻,刺刀见红。并且此时城内的喧闹早就安静下来,她一个独行女子尤其引人注目。

不过幸好天色已入深夜,并未有人察觉到任何异常。在月光与灯光的杂糅下,凭着感觉的她不露声色,躲躲藏藏地摸索在长沙城的阴暗处,又因有一些小功夫傍身,倒是相安无事。

“站住,前面鬼鬼祟祟的到底是谁?”走过了日本兵的集中区,她正要继续放胆前行时,远方却突然迎来了一个不断拉长的黑影,她见此后怕地退了几步,又捏紧拳头。

难道正巧遇上了日本人?只是听口音似乎并不像。

而来人的警觉甚高,步伐轻微,手中握抢,随时有行动的准备。不过在凑近打量了她几眼后,语气陡然变化无穷,“小瑾,深更半夜,你倒是胆子不小啊!”

他问得漫不经心,但眸光却透过丁点光亮上下打量着她,生怕她受到了任何伤害。毕竟今日田中惠子全城戒备,且不停地出动他方隐藏的精甲部队,实在是事出反常。

因此他便派遣张家亲兵多方隐蔽,自己暗地也加入了行动,斗争一触即发。

只是他正想要深入探查与日本商会密切相关的水府时,却隐约瞥见一单身女子行踪诡异,便奇怪地跟了过来,却没想到是她,“你难道不知道城内危机重重!好了,别再乱转了,我送你回府吧。”

章节目录 第189章 瓮中捉鳖计 不过此刻手中早已聚力的林怀瑾正思索着自己的应对之策,所以并没有听清他的任何言语,且依旧不知面前的是何许人也。

于是下意识顺风挥去,抬拳便击中了他的腹部,本以为等待自己的将是空手接白刃,却没想到竟然会是相遇频繁的张启山,因此收手之后颇为尴尬。

“许久不见,怎么这功力一点都不见有好转。”张启山下意识折住她的肩膀,十分淡然。

闻言后的林怀瑾随即抬眼瞧了瞧四周的情势,紧张的心情立即变得舒畅起来,“大半夜的好在是你,我还以为午夜惊魂呢。”

她一边笑嘻相对,一边又拍了拍胸脯,“多谢佛爷的好意,但我想去一趟火车站,就先不回去了。”回答之时又偷偷地扫了扫他暗淡的脸色,不知怎的,内心总有些畏惧他的威严,因此请求的声音更是小如蚊蝇。

“不行,我不同意,快走,我顺道送你一程。”心绪不定的张启山听此皱了皱眉,立马拽过她的胳膊,拉着她就是往回疾走,大有不听解释之意。

只是水府与红府相隔甚远,哪有顺路一说?心如明镜的林怀瑾吃了一惊,可挣脱不开,连解释几句的工夫也没有,但又急切地想要辩驳解释,因此便没有注意到脚下碎细的石子,竟在大步往前时踩进了泥坑里。

恰好前几天刚下了几场绵绵小雨,坑坑洼洼处早已积蓄了满满当当的雨水。而这溅起一身泥水不仅让猝不及防的两人衣物瞬间半湿且脏污不堪,甚至连她的膝关节也轻微扭伤了。

吃痛的林怀瑾本能地坐下抓住膝盖旁处,又苦着脸轻轻揉了揉,小脸皱成了一团。张启山见此惊吓,来不及擦拭自己身上的水泥,立即蹲下身细心查看,“怎么了,连路都不会走了吗?”

嘴里虽说仍然嘲讽,但他的心中慌乱,连低头揉腿的林怀瑾都发觉到了他认真炯炯的目光,忍不住偏过头,干脆移到另一旁的高处,耍起无赖,“黑灯瞎火的本来就看不清,佛爷你就说怎么赔偿吧。”

“那你想怎么解决?直说无妨。”张启山听她语气轻松,立时松了口气,想是没有多大问题,不禁也顺着她的话回问,又凑近径直背她起身,且反手抬起胳膊替她擦了擦脏兮兮的脸。

“佛爷,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粗鲁!”林怀瑾的心思还未来得及生出异样,却是忍不住不满地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脸,这突然经衣物触碰,竟比脚上的疼痛还要烈上几分。

怪不得与李烈儿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恐怕只有尹新月那样的女子才能忍受与之偕老的苦恼。张启山听此顿了顿,眼角带笑,“你倒是变化大,不过,比以前更笨了。”

“反正我说不过你,作为伤者的补偿,上次去府里看到白玉翠碗就是我的了。”林怀瑾轻哼了一声,不知何故,每次都能成功呛到齐铁嘴,但同样的情况面对他,便会显得特别嘴笨,一句两句全说不过,只能甘拜下风。

思索了下的张启山回想片刻后禁不住轻笑出声,怪不得上次在张府作客时她一直都心不在焉地随意附和,原来是惦记上他府里的东西了。

那白玉翠碗晶莹透亮,小巧精致。名字的来由也与白玉和翡翠有关,其用餐时纯白如雪,喝水时又碧绿如油,据说是唐太宗时期的御用之物,她倒是识货,“好,抽时间我让张夜给你送去。”

笑容满面的张启山心底欢喜,说完后便是脚步一转,正要往红府踏足,却听到不远处传彻了两声突如其来的枪响,他随即闪躲在墙壁后,小心倾听。

“这,又是发生了什么?”听到枪声过后,林怀瑾喃喃自语,那丝愁思更甚,深入骨髓。

毕竟长沙城是张启山的地盘,且那培养细菌之事又见不得光,田中惠子自然不会傻到宣泄张扬,想来于火车站内都不敢大肆排查,怎么今晚居然会有枪声?难不成还另有其人不可?

“不好,看来是副官那边出了点状况。”辨别清楚枪声的方位,张启山的眼神展向南方,想要放下林怀瑾,却又思考留她一人在此实在是危险不已。

闻言的林怀瑾顺势瞥了他一眼,抓着他衣服的双手半放,“没事,我可以自己回府,几步路而已,很快就到了。”

“别废话,抓紧了!”张启山无奈地撇了撇嘴,自然没有认同她的想法,手上一紧,背着她便立即往那方向寻去。木讷的林怀瑾愣了再愣,那眸子深深,终是变得沉寂。

或许是由于他飞速前行的缘由,此段路途变得非常颠簸,她只能更加靠近他的后背,尽量减少负担与压力。

反正这隔空大放的枪声无比突兀,不仅遥远而且短暂,她是分辨不出地界何处的,只能听之任之。但张启山何其敏锐,只凭着自身的感觉,很快就寻找到了准确的地方,居然正是他想要一探究竟的水府。

此时的水府房门紧闭,暗夜乌云,看起来也像是平常一样,没有任何异常。心生奇怪的张启山环目一扫,随后腾空而起,往后墙翻了进去。

林怀瑾见此瞠目结舌,不由称赞他一句好功夫,从前只知道二月红的身手极好,原来除了用枪以外,张启山也并没有弱去太多。

而落地的两人刚一接触到府中的环境,就被里面的阴森暗黑所惊住,最为诡异的是,平时诺大的府里,居然空无一人。按理来说,就算是天色再黑,都会留下守夜的伙计打更报时,九门之中,几乎没有例外。

“糟糕中计了,快躲起来!”林怀瑾是觉得太不对劲,又突然想起水府门前的灯笼都已熄灭,更是豁然醒悟。就算再不喜灯光,也不会灭掉府前的灯笼,这是一种非常不吉利的做法,水蝗混迹道上多年,不会不清楚其中暗含的意义。

同样思索明白的张启山主意一定,听言便闪身快速而随意地进入了其中的一间屋子,屏息静默,果然不大一会儿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隐藏在门前深处的两人立即竖耳细闻,只一刻就听到了府里主人周兮辰的声音传来,“张副官就算是为官,也没有私闯民宅的道理吧。”

章节目录 第190章 地下室供像 “很抱歉水夫人打扰到你,我只是为了抓贼而已,你知道这是我的本分。”透过隐隐绰绰的窗纱,张日山指了指手里的一件蓝衣以及一支猎枪,感到格外的遗憾与惊叹。

自己经过多年的训练,武力已不算低,没想到今晚竟然半点都不是那人的对手,不仅让他逃之夭夭,还打乱了本来的计划,而他除了抢到男子的信物以外,别无所获。

“不知道水府里到底有什么是大家都想要的东西,竟然会让你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进来三番探索。”周兮辰冷笑一声,说话时有意无意地望向张启山二人躲藏的那间屋子,随后又慢悠悠地来了一句,“佛爷辛苦了,快出来吧,可真是让人恭候多时呢。”

她这一句笃定的话脱口而出,不仅是屋内的两人突生惊诧,连院子里的众人也皆是惊讶不已。镇定自若的张启山心中一凝,果然还是大意中计了,近年水蝗的声势越发浩大,他的夫人又怎么会是寻常之辈。

自己倒是不惧任何斗争,只是百姓间不知会怎么传言,你来我往的七嘴八舌,恐会影响到长沙城的整个风向。

想到这些事情,沉吟不语的他眯眼寻觅一圈,接着便顺势打开了一方空的衣柜子,又小心翼翼地把林怀瑾放进了里面,“小瑾,你先藏在这里,等会儿我就来接你。”

“万事小心,多思少言。”林怀瑾冲他点了点头,望向他将要出门的影子,不禁又轻声地道了一句,“佛爷,这个屋子有点渗人,你一定要早点来啊。”

闻言后的张启山怔了半秒,可最终并未应答什么,只径直往外现身而去。

林怀瑾见此脑袋一偏,又揉了揉腿,倚在柜门上闭目养神。终归躲在里面空间狭小,必须把呼吸调解得更加深长,而隔离物太过遥远,因此对于外面发生的事情她一无所知,只能静候消息。

可左顾右盼地等了许久的时辰,一直都不见来人,乏味至极的她木讷地摩挲着怀里的玉佩,突然发现了一个刚才没有注意到的问题。

待了这么长的时间,因思及氧气的转化,她的位置便略有挪动,但上中下坐了个遍,却从来都没有触碰到柜子的边角。仿佛这无边无际,大到出乎意料,根本就不像是一个普通的衣柜,而是另一个隐藏着的密室,且大得有些可怕。

好奇心逐渐增强的她自然想要验证自己的想法,于是立即摸索着环绕了一周,果真这柜子像一个小密室一样,有边有角,大约是外头一间屋子的一半。并且里头的光滑木板没有任何特色,根据以往的经验,一定是有暗格控制。

打量清楚之后,她立即把住那块有些突兀的方格子,轻轻转动。便听得面前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随后一秒就自动打开了另一间与之相连的地下室。

这个突然发现的地下室虽说并不算暗,但她依旧不敢下去,只是张望着探头探脑,试图看清里面的具体摆设。而目视完下方的火烛摇曳与环视幽静之后,加上似暗非明的既视感,竟无故令人无比压抑。

她见此一愣,又不由自主地猫着腰走动了几步,放眼仔细望去,刹那间对下面的摆设一览无余。

幽长的过道两旁摆了许多的蜡烛,有点像墓中的长明灯,格外诡异耀眼,且一路通到最里边的角落,由此点亮了人眼可见的一切,包括正中央的诡谲。只见供案上放着一尊雕像,尖面獠牙的黑长发下,粉衣遮身,那眼眸血红,随后竟冲她眨了眨眼。

“有鬼,有鬼!”看得一清二楚的林怀瑾脸色大变,只惊呼两声,就慌不择路地冲了出去,可一瘸一拐,跑不了太远。

好不容易踱步有了一段距离,回过头时却发现衣柜的门紧闭,立时吓得大惊失色,“快开开门,救命啊!”她一边大声呼喊,一边使劲地敲击着柜门,再顾不上暴露身份。

“怎么了,小瑾?”闻讯赶来的张启山急切地抓住她的胳膊,立马把她从衣柜里抱了出来,全身警惕,语气却变得更加柔和,“别害怕,我就在这里。”

林怀瑾惧骇地瞥了他一眼,只惊恐万状地指了指身后的怪事,竟吓得晕厥了过去。

这里面能有什么东西?忧虑的张启山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脸,心里着急。又忍不住回过头扫了扫半大的衣柜,疑虑重重。却只单手抱住她,迅速地离开了水府。张日山见此也与带领的几位亲兵紧跟而去,只留下水府的伙计面面相觑。

而周兮辰望向几人远去的脚步,仰头长啸多时,忍不住讽刺地笑出了声。

……

“木下有水,水里见血,你作的孽,为师再也不能帮你解决了。”这里好像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白雾茫茫,恰似无人仙境。而耳边的声音无可奈何,长嗟叹息,只是那腔真意不假半分。

林怀瑾如同一阵微风飘洋过海,轻得像是一片白云在天边无忧无虑地飘荡着,没有任何忧愁。她见过了阳光与山川,品尝了万千的滋味,可最后却被乌云盖顶遮挡,随即小雨哗啦,似乎是轻风敲打着风铃,美如画卷。

而这雨如牛毛,竟从梦里下到了现实。

醒来的林怀瑾听到一阵淅淅沥沥,雨打碎瓦,下意识扫了扫四周的环境,顿时安下心来。果然,无论如何,苏醒后都会是在家里。

想必红红又会全程护照不离了,想到这些她不禁忘却了记忆中的恐怖片段,咧嘴笑了笑,随即又抬眼看了看外头的雨势,不由慢慢地起身走了出去,正好听见外面的谈话。

“二爷,此事没有你成不了,国家大义啊。”一个书生按着二月红的手,眼睛通红。二月红想到内屋昏迷不醒的林怀瑾,目光微沉,“你刚才看到那个女人了吗?”

解九爷愣了愣,“尊夫人、”

“这个世界,能让我牺牲性命来保护,只能是她一人。什么国家,什么民族,如果没有她,于我有何意义?”二月红说得轻声细语,似乎是怕惊扰了谁的清梦,可那面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章节目录 第191章 全部的意义 在很多年前,还是他大婚之时就曾在心里暗自下过决定,要一生一世陪着他的夫人,朝起暮歇,外物再不与他二人相关。

可是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居然又重新被打破,那一件又一件的谜事接二连三地找到了红府,实在令人担忧。所以他的这番话不止是说给面前的书生听,还有持观望态度的张启山,以及九门众人。

被他问住的解九爷再说不出一句劝语,只是呆讷地凝神迷离,又静默地数着屋檐下的雨滴声,陷入了沉思。门外那有节奏的雨点一声接着另一声,滴滴答答,静谧得仿佛空旷无人。

而此时,天边的小雨更加密集围布,午后的连绵阴雨犹如傍晚的阴暗归心,给人一种随时都会滴到天明的错乱。

里屋闻言的林怀瑾目愣当场,扶着墙壁的手微微动了动,心里更是百感交集,复杂感念。谁人都不知,这句话她背了很多年,从十三岁到十九岁,没有一刻不在等待。可当真能有耳闻时,却希望它是假的。

因为她实在是惶恐,实在是惧怕,实在是赌不起未来的大势所趋。

“夫人?你醒啦!”角落里打盹的桃花突然睁眼之间,瞥见空空荡荡的床榻吓了一跳,在慌急地打望四处发现了她的身影后,一时间又变得十分欢喜。

林怀瑾淡然地点了点头,刚伸出食指想让她小声一些,外屋听到声响动静的二月红已飞速寻了进来,只是那惊喜的眸光在注意到她穿得单薄,又半贴着冰冷的墙边时,瞬间蹙眉。

“夫人,这天阴冷,怎么刚醒就起来了。”说话间他不由重新环抱她回到床上,话言语重心长,转头又吩咐桃花热药,自己则摸了摸她微热的额头,越发忧心。

林怀瑾望向他紧皱着的眉头,不禁抬手轻轻抚摸上去,竟比任何时候都想要看见他的笑容,“红红,我以后都听你的,你不要再担心了好不好?”

十多年的时光流逝,他虽仍旧如从前那般无二,但还是有许多的沧桑感突显。而这份若隐若现的沧桑是他在翩翩公子时从来没有过的,大概全是由于她而生出的。

“我可再不敢相信夫人了。”二月红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即刻接过桃花递上的汤药,扶她起身一勺一勺细喂。性急的林怀瑾喝了两口后摆了摆手,干脆一饮而尽,脸上尽是真挚,“红红,你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二月红听此眨眼一笑,勉强接受了这句说辞,但一听她能这么说,其实已刹那明白了她的小心思。本来又不是什么君子,自然不用驷马难追了,每次都会挑选这些似是而非的文字来糊弄他,暗自早就为下一次的行动打好了掩护。

不过他还是没有揭穿,只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只要夫人说到做到,那我们明年就去你上次说的雪乡,好不好?”

雪乡在远北地区,常年积雪期多达七个月,积雪深达二米,皑皑白雪如同童话小镇再现,当阳光轻轻透过,纯真得犹如初生婴儿的眸色,不悲不喜。

并且北国的风光,向来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林怀瑾作为出生在南方的女子,还未能见过大雪纷飞的景色,听言后便是欣喜若狂地瞪大了双眼,只激动地点了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果然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放在了心上,早年他们去过很多地方,但因为战火绵延的原因,一直没有往太北的地方游览,再加上她身体的突发状况,许久都没有出过远门。

这一次他能满口答应,肯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好了,夫人还是再休息一会儿吧。”二月红笑容满面地挥了挥手,桃花见此识相地接过空药碗,随即退了下去。见到这样的场面,并未踏进屋内的解九爷下意识脚步一转,临行之前,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佛爷所言果然不假,二爷的心思只在夫人身上,谁当说客都没有用的。只可惜这些资料,恐怕研究无望了。思绪万千的他扫了扫手中的泛黄页纸,遗憾地离开了红府。

心神不定的二月红瞥见门外之人一闪而逝的背影,禁不住揉捏着怀里的信,内心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红红,刚才那药可真苦。”林怀瑾没能错过他一闪而逝的愁丝,只抿了抿嘴,偏头倚在他的肩上,随口转移注意力。

且昏睡了那么长的时辰,她当然是睡不着了,可这天气又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能玩乐,便索性掏出枕头一角的旧书,仔细地翻看下去。

二月红见此眯着眼,左手仍搂紧她的肩膀,右手则点上烛火,为昏暗的屋子点亮了几丝温暖。屋内也立时静悄悄起来,思量着的他不由眺望着遥远苍穹越来越深沉的黑暗,思绪恍惚。

只期盼能这样永远同夫人在一起相依相守,一辈子也不分离,至于其他的全部都不重要,他也不想再沾手一分一毫。

“二爷,裁缝铺的丫头来了。”前来通传的王叔步履轻轻,可那一声响亮的叫喊还是打破两人的安静,林怀瑾闻言不由自主地朝着他那边的方向看去。

只见着他慌急的身后跟随了一身俏绿的丫头,裙角微湿的她闭上雨伞盈盈一笑,“老爷,夫人,今天闲来无事,不打扰吧?”

“雨天路滑,怎么突然想起过来了?”林怀瑾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想来她一定是为了自己的学习进度,又指了指一旁的丫鬟,“你们,快下去沏壶热茶来。”

因为前些时候她突然对刺绣生出了丁点兴趣,又总念着要亲自给二月红绣一个荷包,真正缝补衣服,便想要习学这一门技艺,都知道丫头的绣工在城中闻名,因此便托了她亦师亦友。

于是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风雨无阻地前来教学。

只是林怀瑾的身体不太好,集中注意力的时间更不多,又待那兴奋劲一过,很快就学不下去了。可是丫头还是会定时定点来红府一趟,不论早晚,虽然有时候只是坐上一阵便起身离开,但从未食言过。

章节目录 第192章 缎子有蹊跷 而她这般的准时,这般的坚持,或许不是由于简单的一诺千金,而是梦中残留的诺大希冀还在心脏处快速地奔涌荡漾,恰似那年冬天,她第一次为二月红下面时的白雾蒸汽。

不过恍恍惚惚一瞬间的红衣少年与回眸生笑,竟迷了一生的眼。

在裁缝铺的老师傅死后,经由媒人提亲做主,她便顺理成章地嫁给了他的儿子,另一个平凡朴实的裁缝师。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似乎无人考量她的真实想法。只是那又有什么打紧,一生所求不得,浑浑噩噩不过半载而已。其实大体来说,那男子待她是极好的,人又忠厚老实,只是她福薄,经不起那样的福分。

大概上天注定她终究孑然一身,男子外地进货时中流弹而死,之后华硕成衣铺的生意便日渐惨淡,几乎全盘崩溃。景况因此不如意了许多年,也全靠红府尽力照拂,才没有完全破败,勉强能维持生计。

这些年到底过得如何,也只有她自己亲身体会,但在这个不太平的年代,能温饱存活已是幸运,要求太多,反而会适得其反。

毕竟她曾经深有感悟,不敢再胡乱期许,可若只有那方梨园斜对面摊,或许一切便不会复杂了。

并且人越年老,越容易深陷回忆,每当过去的种种念想浮现眼前时,她只能清楚地告诫自己,人生百年,不管如何,全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略有拘谨的丫头笑了笑,又摇了摇头,见林怀瑾脸色苍白,也没想再继续教予刺绣的功课,只是拿出了最近才新进的布匹,“最近铺里的生意不太好,我只想老爷夫人给我出出主意,兵荒马乱的,不比从前了,不能乱着来。”

“呦,好齐缝的缎子!”林怀瑾上手细摸之时,笑得格外灿烂,“不过丫头你这,可是铺子出了什么事?”

多年以来,不论陷入怎样的困境,不论产生多大的困难,丫头都从未主动求过什么。今日似乎变得有些奇怪,她心中自然疑惑不解,便问了问身旁心不在焉的人,“二爷,你觉得这块缎子怎么样?”

二月红愣了愣,听言后才重新回过神,只是迅速地把怀里紧抓着的信掏出来大致扫了几眼,立即便放到蜡烛上烧毁,“夫人喜欢就都买下来吧。”

林怀瑾点了点头,随后便让桃花收好缎子,吩咐间又不由瞥了一眼木桌上未燃尽的灰烬,这信应该是解九爷带来的,大概是什么不好的消息,烧了更好。

烧了,或许就能忘了。

丫头见此微微一怔,“多谢老爷,雨天夜晚来得快,既然夫人无事那我就先告辞了。”说话间她淡笑示意,随即抬脚起身,却又禁不住再次回头深深地望了望,犹豫了一会儿,这才提步离去。

有些担忧的林怀瑾立即嘱咐王叔遣人护送她出府,待屋里的几人全部散去,她才重新翻开书页。一时间不过才回身一动,那种困乏的感觉竟突然又袭遍全身。

想来还是心神不宁在作祟的缘故,毕竟前不久再三奔波,又亲眼目睹一些不太好的东西,确实招致身体乏累。后怕的她回想起水府柜中的怪事,只闭眼沉默不语。

那诡异的长灯,加上柜子密室里的雕像实在是太过骇人,恐怕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仔细想来,为何会与十多年前宁远村烧掉的粉衣纸人如此相像?

难道这之间,有什么联系?思及此,她眉头一皱,越发忐忑难安。

而心中恍惚的二月红不知其中之事,仍在料想着解九爷的话,且不知怎样才能拒绝那些一切的烦恼。也没想到这一沉静思索,在不知不觉中竟用了两个时辰。

因此当他回过神时,身旁已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夫人?这么快又睡着了?”听不见应答的他下意识哑然失笑,便是小心翼翼地替她盖好被子,又前去吹灭几盏烛火,顺势躺在了一旁。

火光一经失去,屋内瞬间变得更加昏暗,伸手不见五指,不过风雨交加的午后,就适合浅眠微躺。他搂住旁边人的肩膀,又垫高一点枕头,翻身假寐。

可这正有睡意来袭之时,却在不经意间,突然发现了缎子的异样。

那布匹既为物,就该有物的状态。虽说是上等品,但并未用珍贵的金丝银线,因此处于黑暗之中时,本就应是同为暗淡的。

但意料之外的是,这些缎子居然略有光亮出现,惊讶的他随即翻身下地,又摸索着一一铺展开来,那亮光果然更甚。

他见此有了一丝想法,于是吹灭了旁侧仅存的一息蜡烛,上面光亮拼凑的小字便立时全部显现出来。

“鸦片所在,请速到山西。”二月红轻轻念叨,在明了后瞬间大惊,又瞥了一眼熟睡的林怀瑾,迅速收拢缎子。看来就算不为其他,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张府之行了。

想必聪慧的丫头早就察觉了这批缎子的不同,又不知该如何处理,所以便拿到红府来。大约她是怕惹恼了幕后的买卖人,又不敢明说,才这样贩卖给自己,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思绪万千的二月红随之魂不守舍地点上蜡烛,心头极乱,事情既然有了头绪,他断然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此心又突地一横,索性拿过门前的油纸伞,往府外离去。

只想着这一刻林怀瑾正当睡眠,府里应该是安生无事的,并且他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很快便会赶回府的。这一来一回的工夫,又能发生什么。

可是事情就偏偏不如人愿,他前脚才刚走,王叔后脚就十分急切地从院中快跑过来,情势火急火燎,“不好了二爷夫人,陈皮在码头出事了!”

还未陷入沉睡的林怀瑾听到他的大声疾呼立时苏醒过来,一时间惊诧莫名。门口候着的桃花也立刻进屋,一同进门的王叔下意识瞥了一眼她微变的脸色,当然全部脱口而出。

原来就在不久之前,有人发现陈皮、还有码头的那些伙计全身呈现青色并且蜕皮严重,竟都出现了十多年前青衣的状况。百姓见之恐慌,皆以为这是瘟疫的传播,口口相传又如清风,已闹得满城风雨。

为了杜绝后患,恐怕不管事情到底如何,过不了多久,张启山都会命人把他们关押隔离起来。

“夔毒?可怎么会……重现于世?”林怀瑾颤颤巍巍地穿上披风,立马就要动身通泰码头,自然是想抢在张启山的前头,否则他一旦插手,可能会错过救援的最好时机。

一旁的桃花被她惊恐的面容吓住,不由按住她的肩膀,“夫人你别慌,还是等二爷回来后再同去码头处理吧。”

二月红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让夫人离府一步,大概是他已思量过让她一个人留在红府肯定会徒生伤悲,只是果然不出所料,他还未走远,事情又一股脑找上门来。

“不行,小橙子危在旦夕,没有时间再等下去。”林怀瑾摇了摇头,至今都记得青衣曾经患过的这种怪病,要是没有解药的缓解,恐怕整个人都会生不如死。

而且她记得当初的夔血已经用尽,青儿所求的药材或许还残留一些,因此当务之急是确定陈皮本人的真正情况,才能更好的对症下药。

桃花对于她的行动自然没辙,只能紧跟着那慌乱的步伐,又赶快让人去通知二月红回府,她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只希望这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章节目录 第193章 指证病原体 不过无论事实如何,天下之间的因果,终究会朝着应有的轨迹前行。

小跑着的她并未作任何停留,可仍然跟不上林怀瑾快速的步调,于是便越发急促,几近健步如飞。而当她终于追赶上正欲言语规劝之时,却被面前的景象惊住,一时半会儿反应出神。

只见外门不远处,成千上万的百姓正源源不断地从四通八达的大道阡陌将红府团团围绕,大多来势汹汹,且不留一丝一毫的空隙,实在让人措手不及。

也是因为如此,才刚踏出红府大门恰欲扬长而去的林怀瑾只在木讷之时,已被那一瞬间突如其来的一大群百姓围困在了中央之处,立时形成了一种水泄不通之势。

此事说来也颇为奇怪,因为就在不久前,府外还风平浪静,相安无事,路段上也只有零丁的几人奔走叫卖,吆喝漫天。而他们之中确实有人探头探脑,似乎是不怀好意,不过无人抓住任何把柄。

这迹象虽有些可疑,但分明不足为惧。

只是不知为何,她的出现居然打破了所有的平淡,不过才几秒的工夫,情势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仿佛那些人皆是有备而来,再加上已久的预谋,目的更是昭然若示。

“大家听我说,红府的红夫人就是病原体,我们一定不能再放她自由行走,以免传染更多的百姓啊!”

“抓住她,给无辜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说得对,瘟疫绝对不能再扩散了,必须把她隔离起来。”

那群百姓来势汹汹,且并不友好。

一时之间,竟已聚集在红府下方处不停吵嚷,又只不一会儿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看法,不满怒吼时更是挑明了全部的原因以及事情的所有起因与过程。

此事毕竟关系重大,又与人命息息相关,若不是惧怕红府之威,他们早就直接围困抓人了事,正好省却多费唇舌的时间。

“不知道这些百姓们所说,是什么意思?”林怀瑾听言后更加不明所以,便只是有些为难地退后了几步,又细细琢磨半刻,总算大致捋清了其中的关键。

“夫人,想必是陈皮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所以百姓都知道了。”挤进她身旁的守门伙计满脸愁苦,又小心地讲述着城里流传的谣言,接着困惑地摇了摇头,“不过奇怪的是,他们为何会污蔑夫人您……”

林怀瑾听此一顿,思索良久后终于大概通透,果真竟与自己的猜想无异。

只是陈皮出事不过才一时半会儿罢了,这么短的时间内自然不可能会搅得全城皆知,恐怕是幕后有人在操控此事,否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得这般偶然。

何况码头间的来往除了商客便是同道中人,哪里会存在普通的百姓,看来不知不觉,居然又陷入了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狡黠一笑,坐以待毙可不是解决问题的好方法。

擒贼先擒王,任何一次大规模的活动,都不可能是自发组织而成。

思绪万千的她缓缓地环视一周,轻易就识破了其中有一人的怪异,此时他不同常人的愤怒,正奋力地鼓动着众人的情绪,大约便是罪魁祸首无疑。

但不得不提一句,当时青衣中毒入住红府的往事,知情者都是府里的心腹,除此之外,只有当事人清楚,可是青衣早已远走,不可能成为幕后黑手,那照这么推算,或许便是当时身在东木寨的人了。

而在这样的敌暗我明下,实在是不好应付。

并且这群百姓仿佛是有针对性一般,恰巧就在二月红走了之后不久一拥而上,立即堵住了红府大门,想必是早已确立对策,不可小觑。

虽然府里的伙计不少,且个个也都是武艺精湛的好手,但此刻面对的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动手分明不是解决矛盾的方案。可人多嘴杂,言语上明显说服不了。

因此空有优势却如同摆设,更堵不住悠悠众口。

“空口无凭,你以为你们随便一说,就能诬陷我?”盘算着的林怀瑾丝毫不露怯,行走于人群之中,一句话就指出了其中的重点,接着又反问一句,“不知你带领众人到底有何居心企图,若是趁早离开,我可以大人不计小人过。”

笃定的她自信地指着人群中隐藏着的那面相平平的男子,笑得无比淡然。

而男子听此则是一顿,脸上竟突变惨白,更没想到她这么快便能辨别出自己的身份,除惊讶之外,多了些许惧怕。

与红府为敌,明显自不量力,可他受之有命,不得不佯装镇定,便只是心虚地瞥了她一眼,“红夫人,明人不说暗话,这老大夫你还认识吗?”

说话间他指了指人群中的一位老人,林怀瑾随之望去,那位颤颤巍巍的老人年老体迈,但身体健朗,确是红府经常来往的老大夫。

男子自然没能错过她转瞬即逝的复杂神色,不由微微一笑,又从怀里拿出了一些纸张类的东西分传给众人观望,大概是他收集的一些所谓证据。

而那老大夫一经点名,不禁木讷当场,随后有丝歉意地望向林怀瑾,目色全是愧疚。

可是医者有医德,他自然不能撒谎,更不能不顾全家性命。

因为红太爷早年曾施恩于他,他于是便秉承感恩之心,时时关切。平常红府内有人头疼脑热,一般的刀剑之伤,他都会立即前往医治。

凭借着本就与红府的匪浅关系,他的话当然威信极重。

而前些年的来往更加频繁,他又因缘收集过林怀瑾的血液,确实从里面检查出了一些不同,但具体有什么问题,他的医术还到达不了那种境界,不能妄下定论。

只是没等他研究通透,这几天竟有人找上他,以妻儿老小相威胁逼迫。

手无缚鸡之力的他没有办法,又想来那人没什么把柄,便一一讲述了检验结果,并同意他拿走了血液。可怎么也没想到今日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谁知道你有没有买通大夫,这样就想嫁祸于人未免也太好笑了吧。”林怀瑾淡淡地扫过老大夫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只是扑哧一乐,更加不把男子放在眼里。

闻言后的男子终于有了慌急,“今天我们并不想为难红府,但事关重大,希望红夫人能同我们走一趟。”他一说完,底下的百姓都跟着厉声附和,声势浩大。

林怀瑾下意识捂住耳朵退后几步,眉头深皱,暗自思虑。

其实她要是强留不同往,谅他人群再多也无可奈何,只是这男子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未明,不可贸然反对,可她若随之,肯定是麻烦缠身。

“想带走我的夫人,可不知需先经过我的同意?”突然而至的二月红一声怒火,彻底打乱了此时的尴尬局面。大步流星的他一走近,百姓便自觉让出了一条小道,并且停止了继续喧哗。

而心切的他只是轻轻地牵住林怀瑾的手,温暖一笑后,又自然而然地把她挡在自己的身后,回身时脸上一冷,怒意不外露,可总给人一种压迫的感觉。

在府里小厮的紧急通知下,飘然若翔的他从张府极速赶回来,本还不敢置信,没想到竟然真有人不知好歹,敢来红府找茬,简直是胆大包天。

“二爷勿怪,你看这么多百姓在此,总要有个交代吧。”男子明显有了些退缩,面对眼前的二月红,咄咄逼人的面容突然变得毕恭毕敬。

“与我红府无关。”二月红听此冷哼了一声,除了夫人,别人如何想,又有何妨,于是只回头摸了摸林怀瑾的额头,确定正常后才松了一口气,“既然夫人无事,今日我便不计较了,就到此为止吧。”

章节目录 第194章 能化险为夷 如这般突如其来的集结布局,自然是有幕后之人精心策划与密切掌控,更何况这等有组织的民众想必也早已商讨清楚各种意外情况的应对,怎会由他三言两语就此作罢。

可二月红二爷的名号素传已久,长沙城内举足轻重的人物,谁有胆量正面与之相对。因此这强有力的话一出,忿忿不平的百姓虽皆是低语细叨,不过却畏惧发出任何确切的异议。

而他口中所言任谁一听,都明显极力护短,只是这底下之人就算是心知肚明又能如何,终究也无勇气站出来否定一句。

林怀瑾越发眉头深深,听他如此言语虽甚为心安,但望向下面噤声而又东张西望的众人,不免有些担忧,于是忍不住轻声提醒了一句,“二爷,这恐怕不好吧。”

既然今日他们有胆拉帮结派质疑问难,那么此事如果不能彻底解决,恐怕以后无论如何,也总会有用心不良的奸诈者使尽千方百计为难的。

“夫人别多想,只需跟在我身后。”二月红揽住她的肩膀,又谨慎地瞥了一眼四周的动静,面色看似温和,可丝毫不逊色于从前的威慑力,“放心,不会有人敢动手的。”

他自然明白她话中的妥协意味,但语气仍然不容拒绝,更不愿与其他人多费半句。

真是天大的笑话,红府近年来一向安稳度日,可当年威风仍在,何惧人多势众。并且欺他夫人者,哪怕对面是天下人,他也毅然与之为敌,绝不轻饶。

旁边的男子极力察言观色,见他实在无意配合,眼珠一转,随即便恰似无意地脱口而出了早就算计好的另外打算,“二爷既然这么说,那请恕在下唐突得罪了,依我看……能否有请大夫亲自为大家证实一番呢?”

他的此言看似为疑问之语,可哪有一丝请求的意思,说话间也只一挥手便从不远处涌进了一大群的人。这便是他们商议清晰的后续办法,先下手为强。

周兮辰昨日信誓旦旦地说过,只要能介入调查,那林怀瑾绝对会暴露无遗。想必这一刻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的时辰了。

从他身后突然出现的几人这时早就跃跃欲试,迫不及待。他们身形迥异,服饰多样,有长袍马褂者,亦有白衣大褂生,目视环肥燕瘦,人员医箱格外齐全。

其余的百姓听此不禁疑惑抬头打量,在多次的细看之下瞬间明了,人群中立时哄闹一声,随后便有一妇女指出了他们的身份。

原来这拥堵过来的几人都是长沙城内有头有脸的大夫,他们一脸信誓旦旦,再配上刚驻扎不久的洋人医师,使人不得不完全信服。

而二月红见此眼光一凝,手中的铁弹子正欲出手警示,林怀瑾却立即按住了他的手,“无妨,我问心无愧。”

破除谣言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事实公之于众,再三躲藏只会加深百姓的误解,让有心人得逞,且事情也会变得更加复杂多变。

“大家找来的大夫都是城里德高望重的医者,由他们亲自检验,我没有任何异议。”林怀瑾思索一番后,宽慰地给了二月红一个安定的眼神,随即大胆地走上前,立刻宣扬了几声,声音不大不小,却很有力度。

闻言后的百姓这才彻底鸦雀无声,既然红府都如此大度作为,他们当然也再无话可说,不过这时带头男子却突生出一丝紧张慌乱,更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举,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便有劳各位了。”林怀瑾扫了扫围拢而来的各式大夫,立刻对着神色微变的二月红微微一笑,虽然毅然决定尽量配合,但内心里却闪过一丝犹豫。

她其实根本不能肯定自己是否真正完好,对于这变化无常的身体,从前便无法正常控制,如今又病态已久,谁知里面到底有无百姓所说的病毒感染或者潜伏已久。

不过那一拥而上的几人倒是没有顾虑其他,在得到当事人的首肯后,立时便上前轮流把脉观象,查五官之色,寻有变之机,以及摸须细听。

而在其中的那位性慢的洋医见此一哼,对他们的作为十分不屑。

随后他又不甘示弱地拿出备好的干净针筒,准备利用简单仪器化验分析血液,而细致探看的二月红眼疾手快,即刻阻止了他,“别动,我夫人体弱,受不得针灸同类。”

“红红你多虑了,失点小血,我能有什么事。”林怀瑾无所谓地笑了两声,自然不在乎这些于现代存在的必要检查。

并且她清楚若要堵住众口言论,这便是最好的方法,于是偏过头,毅然地伸出了胳膊催促道:“别拖延了医生,尽管检查吧。”

二月红听此无奈地瞥了她一眼,想要阻止这句应答,可却十分清楚她的秉性,便只是有些落寂地低下了头。这么多年,凡事都习惯听她安排,倒真有些失了方寸。

“二爷您放心,科学是万无一失的。”洋医余光扫瞄到他沉默的模样,不由洋洋得意地点了点头,又鄙夷地望向其余一脸高深莫测的大夫,开始正经八百地摆弄漂洋过海而来的学识。

不过闻言后的二月红并未接话,依旧不动声色地立于一旁,只是紧了紧林怀瑾的手心,神思恍惚,瞬间升起万千思绪。

曾经他说过定要倾心相护,却又一次让她身陷囹圄,哪怕近在眼前,也不能无所不至。思及此,他忍不住轻声长叹了一口气。

终究,事实是由不得人的,只怕未来,也是随同命运之轮罢了。

而在他遐想的此刻间,经过大夫多时的检查,最终结果已然浮出水面。

如此多的严格工序,男子本有十足把握,但最后大夫都得出一致结论,林怀瑾的身体只是一般虚弱之人的体质罢了,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这怎么可能?”闻言后男子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可是结果乃多位大夫亲口说出,并且还是他亲自邀请而来的名医,根本就不会有作假的可能。

难道会是巴蒂斯特的谎言?可他同水府是多年往来的合作伙伴,分明没有理由瞎编乱造,害人害己。

百姓之中有人听清几人的断言,除了唏嘘不已,都有一丝愧疚生出。

说来红府夫人一向乐善好施,待人极为温和。记得那年发生动乱,长沙城在突然间涌入了无数的战争流民,还是她发起组织动员九门施粥建营,暂时解决了住所与安全问题。

像这样心里存有善心的人,怎会携带瘟疫,危害百姓。

一旁的王叔大致了解了此事的缘由,又望见林怀瑾示意的眼神,以及底下百姓有些闪躲的目光,立即对着众人挥了挥手,“好了,二爷相信你们都是受人蛊惑,现在事情已经真相大白,就都散开吧。”

人群听到他的话这才松了一口气,开始大肆消散,不一会儿就恢复成了原先的街道,甚至青天白日,竟有些冷清之气袭来。

可就算所有人都能放心地一一离去,领头男子却不敢动弹一步。他清楚,自己作为号召的头目,一定是在劫难逃。

果不其然,深思远虑的二月红顿时脸色一凝,转身便对那着木讷的男子警告道:“红府与水府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若是水蝗做不到安分守己,再有此事发生,恐怕就不是今日这么简单了。”

这贼匪水蝗竟然敢把主意打到他夫人的身上,大约是这几年活得太过顺风顺水,不懂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做事不留余地,这才有了自寻死路的想法。

章节目录 第195章 陈皮中诡计 “误会了二爷,全都是因为四爷……盲信了谣言才错办了事。”四肢僵硬的男子听言后怕不已,生恐多有一动作都会命丧当场,连声音也随之颤抖起来,“夫人二爷你们宽宏大量,大人不计小人过,就饶小的一命吧。”

作为水蝗手底下一个惜命的扶保柱而言,身份不高,但总揽的大小事务却十分繁杂,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喽啰罢了,低三下四太久,自然明白见什么人应该讲什么话。

长沙城内虽传二月红素来脾性温和,待人平淡优雅,可据说万事只要一沾染上红夫人,那便犹见晴天霹雳,完全不一样了。

而如今自己平白无故触人软肋,岂不是自取灭亡?想到这些,点头哈腰的他更多出了万分恐惧,不禁又开口再三地道歉求饶。

“眼不见为净,记住下不为例。”林怀瑾烦恼地摆了摆手,懒得听他的成章废话,索性不再计较。

连连称是的男子见此越发低眉顺眼,在得到这句宽恕之语后,下意识惶恐地往远处退去,且清楚地知道若不是需要通风传信的使者,恐怕二月红留不得他了。

发愣的林怀瑾望向那移风换影的步伐诧异地撇了撇嘴,转眼又苦大仇深得扫了扫二月红凝然的面孔,忍不住欣喜地拽住他的胳膊,“还好红红及时回来,我就知道……”

但她的话还未说完,沉默以对的二月红竟直接旁若无人地偏过头,眉目高低难平,显然是对此事有些气盛于心。其实这件事情只是一根导火线罢了,他至始至终气恼的都是自己不能护她周全。

当每一次危险来临之际,就算强大如他,又有何用?

林怀瑾当然明白他的想法,一时间收敛住絮叨之语,只是转向侧身抱住他不肯撒手,脸颊依旧像从前那般带点无赖的模样,笑容更恰似春风拂面。

二月红抵挡不住她的一脸笑意,无奈之下,终究还是消了气,便只是细心地抬起她的手腕,又轻轻地擦拭那胳膊紫红针眼处的少许血液,声音逐渐低沉,“这些年夫人还是没变,如以前一样爱胡闹出头。”

“红红,你这是什么意思?可是嫌弃我了。”林怀瑾眨了下眼,装作十分委屈,实际上狡黠已现,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不过,闻言的二月红却避开她的问题,只是望向她目光如炬,十分认真地问道:“瑾儿,你还记得当年第一次在梨园时,我曾说过的话吗?”

碧玉年华初逢君,红府跪地再拜师,一心踏戏园,只听得刘戏开锣,虞姬未曾现。

林怀瑾愣了愣,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往事,但还是一刹那便忆起了往昔的情景,随即疑惑地点了点头。她自然从未忘记过当日他随意描绘的红梅妆,以及那些真挚的言语。

他说,跟着我,以后不会有人欺负你。

从前年少,自然有说不完的欢喜话,而如今的他们,哪里还需要任何承诺的渲染,一路走来,便是最长情的陪伴与真实。

二月红轻轻一笑,“既然瑾儿铭记在心,那往后凡事都退避三舍,全部皆由为夫处理可好?”

一直以来,在他的心里夫人就远比性命更重,只想着日日相伴,白头到老。若是中途真的不慎丢失,那么他独自苟活于世还有何意义?宁愿黄泉作陪。

“你说的便是极好的,我自当听从。”林怀瑾偷偷地叹息一声,伏在他的怀里,内心满满的全是安稳。其实她从来都知道背后有他照看,所以才会大胆行为,也根本没有注意到事态的发展。

本以为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哪里知道会惹出这一系列风波。

“对了,陈皮中毒还不知……”突然回想起码头发生的怪事,已经平静的她又一瞬间挣脱开来,重新变得心不在焉,愁眉慌乱。

二月红心知她素来疼爱陈皮如子,虽不知夔毒之事是真是假,但也不再停留言语,立刻让伙计备车,雇佣司机快捷地驶向通泰码头。

在危急面前,速度与行动才是解决之道。

……

两人乘坐的这辆汽车还是前些年委托前往上海滩的林瑜所挑选,平时毛病颇多,关键时刻倒是变换及时,引擎一经发动,瞬间便冲向远处。

于车内的林怀瑾依旧如坐针毡,万分忧愁的她双手交叠紧握,只希望千万无事。从前青衣的种种怪异还历历在目,亲眼目睹过的她又怎能放心得下。

显然此时此刻言语上的安慰太过暗淡苍白,二月红扫了扫她紧蹙的眉头,只是半抱住她的肩膀,催促司机更一步加快了进程。

而随着这行进而焦急的,是时间飞速的流逝。

在怀疑的料想中,都以为这时通泰码头的场面一定混乱不堪,或者是万人空巷。可当急匆匆的几人赶到现场时,那处不但没有一丝人声喧哗,相反,事情竟然已经有了好转。

前不久还七横八竖地平躺在码头的伙计大部分都已清醒了过来,并且身体可见的淡青色逐渐退却,俨然是有了变化之势。

不过其中还有几位大约深度中毒的伙计并未恢复神智,他们通身为深绿色,残蜕下的肉皮也没有散去,显得有些狰狞怪异。

林怀瑾见此已确定是夔毒无疑,可按理来说,陈皮等人既然中此怪毒,没有相应的配置解药,那是不可能自动痊愈的。

“小橙子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快让我检查一下。”顾不得多虑,思绪过后的她慌急地迎了上去,抓住少年白皙的胳膊,仔细地寻问了起来。面对她的一腔关切,木然的陈皮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师娘你放心,我没事了。”

为了打消她的担心,回话间的他还趁机站立起身像模像样地行走了几步,那步伐铿锵有力,完全与正常人无异两样。

紧随其后的二月红警惕地扫视了周围两圈,注意到伙计全部安然无恙,不由也走近几步,将同样的疑惑不解问出了口,“陈皮,今日的传言是怎么回事?”

只是这疑问还没等迷茫的陈皮回答,一旁中毒浅显最早回神的伙计已脱口而出:“二爷,这次危机无缘无故,不过多亏有高人出手相助。”

他这么回应也不无道理,从前跟随二月红四处冒险,大江南北的墓道随意穿行,自然见过许多诡异不符常理之事,但从未如今日这般,发生得毫无理由。

记得当时正午刚打点完货物的伙计们正欲畅饮几杯,可待举杯觥筹交错之间,却不知何故,竟都莫名其妙地陷入了晕迷当中,接着全身肤色逐渐地变化起来,体内更是令人痛不欲生。

并且那剧烈的程度越发加深,呈恢宏之势。

后来几人在毒素的折磨下痛得窒息,只隐隐绰绰地感觉到有两位蒙面的青衣女子曾靠近施药,大概便是服下药丸的原因,才得以复原活命。

不过说来也奇怪,她们似乎只是喂了一颗小小的药丸而已,码头中的全部伙计竟然不久便一一恢复了正常。

天底下居然还有如此神奇的良药,林怀瑾落下病根已久,不知是否能借此一用,陈皮思索一番后突然有了一丝强烈的想法,对于女子的去向更是变得上心起来。

“身穿青衣的女子?难道是……”林怀瑾听完伙计的大致描述,略一思咐,脑海中立时闪过半缕映象,内心里有些怀疑是当年不告而别的青衣主仆。

十多年未见,对于这些只言片语进行推断当然只能是以猜测为主,可是这样的想法最符合客观现实,确实并非自己凭空捏造而成。

身侧的二月红瞥了她一眼,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不过没有正式提出确对。

“师父,都是我中了东边码头的诡计。”渐渐清晰的陈皮则懊恼地摇了摇头,下意识愤恨地锤打了一下平铺的木板。

那坚硬的木板受到重击,立即碎成两半,而他脸上的狠厉也同样一闪而过,他如今最想的,是要找到那群人,以解心头之恨。

一旁的二月红抬眼时恰巧发现他眼中的杀意,不禁眉头轻蹙,陈皮在外头的行事他自然有所了解,可又怕林怀瑾知晓气急,便几乎一直隐瞒,放任自流。

可这一次若是再增杀孽,分明违背他当年收徒的初衷,“这件事情你无需再插手,由我亲自打理。”

“师父,这……”陈皮向来睚眦必报,当然想要自己出手狠狠打击报复,可他也顾及林怀瑾在此,便没有当面提及反驳。

而大部分伙计见有二爷做主,忧郁的心情顿时一扫而空,开始一五一十地道来讲述。

章节目录 第198章 惊天大发现 便只随着这七嘴八舌的仔细叙叨,又是好一番说道,那松散的一字一句徐徐连接,终于将当时的画面清晰地拼凑在了眼前,其中的联系也越发明确起来。

从古至今,码头之间一直都有大小之分,而于长沙城而言,九门崛起之初就几乎垄断了绝大多数地盘,且互相约定留下东面的一小部分给渔民捕鱼为生,一直以往,很是平和。

只是,谁知几年前发生了一些变故,大部分原住户被驱逐,而东面逐渐聚集了一群为所欲为的奸诈贼匪。九门中人都守着约定,无人破坏规矩,因此听之任之,反正这个变化危害不了自身利益。

况且这群贼匪倒也十分懂得规矩,一直俯首称臣,避其锋芒。不过他们潜伏已久,虽不敢正面与九门为敌,可奈何生意惨淡,私下总会有些作为。

如今看来,是彻底坐不住了。

据几人的再三推断,青鳞一定是中夔毒的原因,可它的来由又不得不牵扯回上一件事。

由于码头之间明争暗斗的设计,冥器贩卖又自有利息垄断关系,他们早已无利可得,有时便会雇道上之人以买冥器者的身份造谣生事,想借机打压生意。

如这类的事情并不是一次两次,早已怪不怪了。

如此想来,恐怕就不得不提陈皮上次在茶楼与东边码头的伙计因为冥器的丢失而当街打斗之事。那一场打斗最终由东码头伤亡逃跑结束,只是谁知,他们背后竟会留有这一手。

思绪万千的二月红目光晦暗,听完陈皮不分青红皂白地残忍夺眼之事,更有些心寒,可这到底是码头混迹已久的结果,他卸掉的责任,怪不得旁人。

林怀瑾敏锐地捕捉到旁边之人的脸色变化,下意识站到陈皮的前面,讪笑着替他打掩护,“好了细节就不必一一说道了,还是挑重点说吧。”

其实她自然也不想包庇陈皮任何罪恶,只是当日之事,与自己也有关,若不是对方劫持了自己,想必他不会那般狠下毒手,这样一来又怎能完全怪罪于他。

只是她明显低估了陈皮残暴的手段,如今的陈皮,早就不是当日懵懂无知的孩童了,更何况,从前的他,也只是略微收敛一些罢了,谈不上良善心肠。

二月红听她护短之语,禁不住转过脸,虽是有所缓和,但仍沉声道:“继续说下去。”

闻言后的几位伙计听此恭敬地点了点头,这才转向了事情真正的起因。

其实一切都并不是无缘无故的,就算陈皮再凶狠目中无人,但总不会随造杀孽。不过这倒不是不敢不愿,只是没必要多此一举罢了。

当然这所有的事情都得从客人购买冥器开始,于码头亲自封箱的东西,最后竟然变成了一片青鳞,他自然不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的调查,才发现所谓的客人就是东码头的舵主,想必是故意为之。

知情后的陈皮早就见怪不怪,如从前一样派人打杀了一些东边码头的伙计匪徒示威,便因自身事务繁多,再没闲心继续追究。

后来没成想竟无故得了这怪病,想来除了东码头放于箱底的青鳞,没有其余的接触物,只是那片青鳞如今已不翼而飞,所有的线索似乎都中断了。

看来眼下必须去东边的码头打探一下,毕竟那里是一切缘由的开始,二月红心头闪过一丁点思绪,直接牵过林怀瑾的手,决定东去一探虚实,“夫人,我们走。”

林怀瑾顿了顿,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转头嘱咐道:“王叔你先带陈皮回府,再请个大夫好好瞧瞧,一定要完全排查病机。”说话间她意味深长地摸了摸陈皮的脑袋,一脸忧心与严肃。

这陈皮是她眼见着长大的孩子,在她心中,与阿兴三人无异,她当然是无比关切他的安危,只是如今这孩子功夫虽然突飞猛进,可是总有那么多的发展与期望不同。

只希望多年以来的教诲没有白费,以后绝不能归于书中所说才好。

“师娘你放心,我没事的。”陈皮一向最听她的话,虽然清楚自己已经没什么大碍,却还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她这才放下心回握住二月红,又冲着王叔了然地摇了摇头,眼见着陈皮等人随他一一离去,才逐渐收回了目光。

这一次,就算是为了他,她也绝对不能再对眼前之事听之任之。

抬步漫漫的她遐想了片刻,面对自己的精心策划,愁眉不展终于一扫而空,嘴角都有些掩饰不住向上翘起。

“可是有好事发生,夫人怎么突然欢喜起来了?”低头沉思的二月红不经意抬头,又认真地瞧了瞧她面孔的喜色,困惑不解。

而林怀瑾并不直接回复,却是故作疑惑地转而问道:“奇怪,平时在府里二爷看管得紧,怎么今天主动让我前去?”

“我哪能不应允,府里的大小事务都是夫人在打点。”二月红顿住脚步,这中间或多或少都会有不少的麻烦事情,他自然不想她跟随冒险,只是这恐怕由不得他。

林怀瑾洋洋自得地挑了挑眉,“二爷这句话,真的是在夸我吗?”

记得前些年她闲来无事,就曾兴致勃勃地打理过府中内事,结果王叔仅一天不在府里,她就算漏了账,并且是大账。最后虽然是虚惊一场,但她倒是再没动过其余心思了。

而这次她也不是真的好奇什么,只是觉得二月红许久未出山,今日的一言一行似乎都有些奇怪。

不过想来这里的地盘被九门霸占了太久,哪有什么阴谋诡计能逃之夭夭。并且不管如何,这青鳞之事与古墓有关,从而间接便与她有了联系,况且又牵扯甚广,实在是不得不防。

各自思量的两人一路小心翼翼地相偕向东探查,四处观望询问,打量得更加仔细。

这样一来,于是很快便找到了上次与陈皮产生矛盾的码头之人所驻扎的地点,并且还有一些熟悉的清末古董瓷器未被处理掉。

此事果然如陈皮所说,那些人果然不是买客,而是同道中人。

这一小块码头分处好几手,是外八门所设,占位较小,几乎没有任何上门生意,狗急跳墙,若真是他们所为,倒也不足为奇,只是选择与他红府为敌,多多少少都算有些胆量。

毕竟陈皮虽然年少,但掌管通泰码头也有了些年头,不仅不会任人宰割,甚至较二月红的温和更是狠辣非常,从正式接管以来,还没有发生过任何的意外。

“这里,怎么会全是……”

观察仔细的林怀瑾稍前两步,只见本就潮湿的地板上突然散落了许许多多的连片青鳞,与一旁一股有些发干的血迹相混合,令人无端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作呕。

退后的她思考片刻,又疑惑地摇了摇头,实在是颇为不解。

目视之后的二月红见此则是眼神一凝,恰似恍然大悟般地牵起她快速跨进木屋,而等他们靠近之后,扑鼻的血腥味迎面而来,扫视过去,内屋的尸体横躺竖卧,刀插枪口,实在是惨不忍睹。

惊骇的林怀瑾下意识掩住口鼻,眉头一皱,二月红谨慎地拽紧她的肩膀,又顺势蹲下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众人的气息,接连数次之后,终于肯定此地确已无人生还。

看来这件事情并不是他们所想的那么简单,想必不久之后还会有更大的阴谋出现,恐怕只过不了太久,长沙城便又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了。

“救命,救、我……”

章节目录 第199章 鱼腥死人味 两人正相对怔住思量间,外头的一声虚弱呼唤立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而靠后的林怀瑾听到声响后顿时一惊,率先抬脚出屋往外四处一扫。

此处正是阳光热烈,碧水波光粼粼的时分,远山近水相映成趣,并且今日停泊的船只极少,似乎都有预谋一般,显得格外辽阔空旷。

在她目光所及之处,终于发现了是何处传来的动静。于是便不由惊奇地指了指独有的木船上隐隐绰绰的蠕动人影,嘴里急呼:“红红,那里好像还有一个活口。”

闻言后的二月红突地一定,又迅速而谨慎地用余光扫了扫周围的所有,思绪一闪,静默数秒之后,确定此地暗处确实无人这才缓慢地拉船上岸,且仍是保留了一定的距离,以防万一。

随着波动船移,能清楚地望见那船头侧趴的男子艰难地动弹了两下,生命迹象非常微弱。此时全身衣衫褴褛血腥且布满无数的伤口,再加上更加急促的呼吸,显得无比苍凉可怖。

“这到底……是谁会,痛下杀手?”残忍的手段,一为赶尽杀绝,二为斩草除根,虽然如这类的贼匪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早就死不足惜,但杀人者的确够狠。

狠得让人触目惊心,不忍直视。

思及此,林怀瑾愣了两秒,生怕是陈皮暗中所下的毒手,声音已然颤抖,本想着蹲下悄然细问,可却被二月红反手拦住,只得直接问出了口。

眼前的男子左眼失明,眼睛内里的伤口逐渐结疤,大致可以辨认出是陈皮当时的手笔。听到人声的他嘴唇一张一合,竟多了几分激动。或许也由于依稀辨别出此刻发声之人并无恶意,变得更加兴奋,嘴里不停喃喃细语。

二月红见此闷沉住气,想着他是有话相告,随后才凑近了些许,终于听明口齿不清的男子一直重复的话语,“他,他……没死……”

此话说完之后,呼吸困难的男子仿佛已是回天无力,支撑不住的他长嗟一声,那喉咙处憋着的大气一出,人便彻底没了生机。大吃一惊的两人下意识相视半秒,除了叹息,皆从对方的眼里发现了疑惑之色。

这件事说来也真是奇怪,男子无故惨死,而他口中说的人到底是谁?是否是杀害他的人?林怀瑾诧异地思索一番后还是否决般地摇了摇头,脑中并未有任何思绪。

“夫人,既没有头绪,便别想太多了。”此事虽说诡异,但与二人而言并没有直接的联系,何必为此多思多虑,徒伤脑力。二月红见她眉毛都拧成了一团,忍不住失声而笑,“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府再说。”

人类只要死去后,便再无生命迹象。又因时间的长久逝去,则会产生显而易闻的病菌和异味,这种滋生的病态因素会不断扩展,对于活人的身体有一定的害处,尤其是身体虚弱的人,最容易由此感染上疾病。

而且虽说如今人命不如草芥,但一瞬间死了那么多人,还是如此怪异的死法,难免不会引人注意,保险起见,他红府绝对不能有任何的插手,还得通知张日山尽快处理一下为好。

“是我多虑了。”林怀瑾甩了甩头中凝聚起的疑惑,抬脚就往东码头外离去,除了赞同他的言语,对于这里的死人之味,也确实有些不适应,甚至于肠胃突生恶心。

说话间,谨慎的两人早已步伐一致,移步远走。他们小心翼翼,尽量闪躲着往来的人群,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又顺着城中过去,无人所见。只是还未走太远,竟忽然闻到了一股特别的清香。

此香极具淡雅,不浓不腻,使人恍若飘飘何所似的天地沙鸥,自由畅快,于是林怀瑾不由小声道:“好特别的香气,而且有点熟悉。”

“这,一定是月季散发出的。”低头行走的二月红不曾犹豫瞬间便脱口而出,毕竟在每日闲时,他致力于修剪院里枝丫,又以月季为主,自然十分肯定。于是也疑惑地眺望而去,目光炯炯。

按照常理来推断,像码头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咸湿,汗水,甚至于血腥,什么味道都可能会出现,但一定不会有这样特殊的味道。

闻言后的林怀瑾怔了怔,忆起庭院里茂密的各色月月红恍然大悟。

近来又是时节,怎连府里最爱的都忘了。抿嘴一乐的的她遐想片刻,还没反应过来,一束月季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她不由惊呼一声,随手反应接过,一时又见着面前无一表情的脸,愣了许久。

随之才转化为太多不可名状的惊喜,“小哥,这些年,你终于想起我了。”

张起灵听此依旧不置一词,只是眉眼之间除了闪过的迷惘以外,还有些许深刻隐藏的激动,不过这微小的变化近似于无,以至于无人能够发觉到。

于他带来的这一束月季极为罕见,竟是蓝紫色的花蕾绽放开来,混合着底下葱绿的枝丫,妖艳而珍贵。此色确实罕见,红府也曾经移植过,不过很遗憾未能存活。

“命有有无,运有长远,厥初生,造化之陶物,莫不有终期。”张起灵摇了摇头,轻轻地嘀咕了一句,似乎早已看透一切,可事实上,却连自己都未曾明白一分。

眉眼若笑的林怀瑾没有细致听清,只是又深深地俯鼻闻了闻胸前的花香,倒也奇怪不过几朵花而已,香味怎么会如此浓厚,比之满园栽种的红府有过之而无不及,竟然意外地压制住了鱼腥恶臭。

她正要抬眼疑问些什么,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呼唤,目光一凝的张起灵又了无痕迹地消失在了眼前,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此间来来去去,都不过一刻工夫罢了。

“夫人,你的这位朋友怎么如此奇怪?”刚才稍有不便,二月红见无危险并未上前言说,此时他停留的脚步终于走近,内心惊惧异常,更是疑惑那多年不曾变化的容颜,可这问题却兜了一个圈子,只是模棱两可,并没有直接问出口。

更不知此事,是否适合拿来说道,毕竟这天下的奇闻异事多如牛毛,有许多都是经不得口的。

闻言后的林怀瑾忍不住笑了笑,“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来无影去无踪,神秘得很。”

根据以往的规律来看,张起灵的来来往往,都不是偶然的。

他每一次的现身,肯定是有很大的缘由。而作为张家族长的他向来是追逐自己宿命的脚步,如今说来,或许这里又有他寻找的目标物了。

“听夫人这话,应是很了解他?”说到这里,二月红稍有异色,忍不住询问了一句。林怀瑾顺而抬眼扫了扫他认真的神情,接着缓缓地摇了摇头。

小哥此人,她多是从书中所言里猜测判断,真正的接触倒也没有几次,不过虽说相处时两人话语向来缄默,但记得从前在多日的同路之下,倒是格外轻松自在。

章节目录 第200章 陈皮犯大错 会是这样吗?见她这般怪异的神情,暗自料想的二月红感慨间虽说松了一口气,但心里依旧存在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样情绪。

毕竟似这般的奇人,不仅外在身躯来去自如,居然还能逃过生死的轮回束缚,定是非同凡响的。可林怀瑾不过只是一个世间女子而已,结识的人,竟多多少少都有些可疑。

想来这么多年夫妻情深,夫人对自己从来又情真意切,可两人之间,终究是有秘密的,就算他清楚,她的隐瞒绝不是由于任何的躲避,或许还是为了他的缘故,但这内心深处仍然止不住情思蔓延。

他隐隐地皱了皱眉,不由仔细地牵住她的手,生怕一不小心,便会丢失掉仅有的人。

林怀瑾反握住他的手心,分明能感受到那份焦急患失的惶恐不安,她禁不住复杂地摇了摇头,张口欲要解释些什么,可最终却不发一言。

对于这些似是而非的事情,解释起不了任何的作用,何况她也不知从何说起。且这些于他二人,不过都是次要之事,小小插曲。

“回家吧,陈皮还等着呢。”二月红虽说心存困惑,但也不是非知不可,既然其中多有纠葛,那他宁可不知。

况且青鳞之事,此刻才更为重要,看来也时候教给陈皮一些除却武功之外的为人道理了。

一路沉静的林怀瑾听此迟疑了半步,只想来他是要处惩陈皮了,心知不可劝,也不能劝。可思及陈皮的倔强劲,在跟随二月红跨进府门之后,遐想片刻,还是忍不住突兀地来了一句,“红红,这次陈皮的事,还是我来处理吧。”

知心者,莫如夫人是也。二月红顿了顿,果然他的所思所虑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不过这一次陈皮实在太过了,又怕她心怀偏袒,恐怕还是由他亲力亲为更为妥当。

林怀瑾瞥了他一眼,知他如此,实在不便再勉强求情,只是同他点了点头,踱步回身进了自己的院子。想来两人这么多年的师徒亲情,罚也不会罚得太厉害。

进屋之后,她悠闲地喝了一杯茶,刚小心翼翼地把故人月季插进屋内的花瓶之中,步履蹒跚的王叔竟没有提声通告,火急火燎地就跑了进来,突变冒失的他还未仔细瞧见人影,竟扑通一声,不管不顾地跪在了她的面前。

彼时林怀瑾刚转身站定,不由惊愕地瞪大了双眼,直接上前一把扶起王叔,可他却并不起身,居然更为坚定,且细看脸上也全是愁容,“二夫人,陈皮的事,是我帮着隐瞒了你们。”

颤颤巍巍的他说话之间老泪纵横,不等继续解释,只接着沉声道:“求你快劝劝二爷,饶恕陈皮这一次,他一定会改的……”

“陈皮,又犯了何事?”林怀瑾愣了愣,下意识追问了一句。难道除了码头之事,还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

王叔摇了摇头,未有动弹,“夫人,你先去祠堂,我怕二爷他……”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林怀瑾也从言语之中明白了此事的重大,一溜烟便跑了出去。

十多年以来,二月红只在梨园唱戏,向来不愿沾染码头的任何事务,可这一次不仅决定探查一番,还要亲自过问陈皮。

本来师徒之间,她确实就不好插手。可若不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情,如王叔所言所为,何必会如此惊惧,想必此时整个红府都已有麻烦。

想到这,她又加快了步伐。等人总算赶到祠堂之时,只见里头对着祖先牌位喃喃的二月红手持竹制的荆条,而地上的陈皮直跪着,膝盖与后背处血迹斑驳。

“杀人嗜血,这就是师父教你的吗?”

抬手的二月红正准备又一次挥动荆条,门外的林怀瑾见此却是大惊,即刻欲上前挡住。

荆条无意,不懂人事。幸得一直低头不语的陈皮眼疾手快,手上立时一动,比二月红还快了一步,只慌乱地站起身握住了挥舞之物,“师娘,你怎么样?”

“瑾儿,你没事吧?”焦急的二月红立即托起她的手臂懊恼地瞧了一瞧,见那处毫发无损,才彻底松了口气。

林怀瑾倒没怎样,只是扫了扫陈皮淡漠的模样,轻轻地拽住二月红,“二爷,陈皮到底犯了何事,不至于那么严重吧?”

她只想着陈皮就是心狠了一些,应该不会有什么大过错的。闻言后的二月红揽住她退了几步,心内还有些愤怒,却不愿她再伤神,只是叹息了一声,“夫人,这件事你不要管了。”

“陈皮情如亲子,他的事,我非管不可。”林怀瑾扬声一句,不由扯过他手里的荆条,心一凝,使出全身力气向陈皮身上挥去,“他既然犯了事,我不能不惩罚。”

一边挥舞着荆条的她一边开口,“别怪师父师娘,你做错了事,就该受到处罚。”

陈皮听她这么说,尽管身上疼痛难忍,却半步未退,只是恭谨地跪在地上,彻底沉默了下去。

“我教你读书,让你写字,那你告诉我,书里面都是怎么说的?”

“你师父教你武功,不是让你学会为非作歹。”

“人不欺我,我不欺人,你惹事生非权当耳旁风吗?”

……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可终是心疼得很,泪水也忍不住流淌。

二月红见此随即握住她的手臂,可林怀瑾只是郑重其事地把荆条递回给了他,“子不教,父之过,二爷,我是他的师娘,自然也该受到惩罚。”

“夫人,你……”二月红望向她说不出一句话,俄尔终是消了火。这世间,他唯一没有办法的,只有夫人。夫人如此,他哪能背其而为,于是不禁走了出去。

也罢,陈皮与她向来极好,自己的管教还真不一定有她的一句劝说重要。林怀瑾知他心有妥协,这才过去扶起陈皮,又心疼地摸了摸他的伤痕,立即让桃花请了大夫。

可刚把人安置妥当,连大夫都未来得及进府,二月红又进了院门,他的身边还有解九爷,两人走路带风,想来有大事发生。林怀瑾见他二人来势汹汹,下意识挡在了陈皮的面前。

二月红怔了一秒,“夫人,事已至此,你别再袒护他了。”

事已至此?到底是何事?林怀瑾望向他闪避的目光,转眼示意解九爷。解九爷被她这么紧盯着,只好一五一十地说了大概。

他们本以为陈皮只是顽劣了些,可是如今已到了不辩是非的地步,不但私底下与日本人联络,最可恶的是,居然偷偷把爱新觉罗嘉成当日托付的细菌成品给了他们。

“小橙子,九爷说的可是真话?”林怀瑾脸色大变,疑问的话有太多不敢置信。

章节目录 第202章 榆钱藏深意 毕竟以前她从未想过,今时今日,竟真会发生与书中大致重合的恶劣事件。难道是她错了?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真正地正确过,所以才会有这番下场。

此问一出,躺定的陈皮禁不住轻微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又注意到她越发严肃的表情,自然是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甚至没敢正眼相对。

可林怀瑾却并不放弃,直接正面搭上他的肩膀,十分坚定,那模样誓必要问明一切。

心中不安的陈皮不由偷偷地瞥了她一眼,眼角下垂,心下一变,脑海里竟突然闪过许多年前,她曾讲过的那个关于老鼠的故事。

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那只老鼠的命运最终会如何,因为过街老鼠,总是人人喊打的,就算偶尔得到怜惜,但更多的,还是无缘无故的恨意。

可他与老鼠完全不同,他的所作所为分明是咎由自取的结果,既是如此,便怪不得任何人。沉默不语的他思绪万千飘零,良久后,终于轻轻而忐忑不安地道:“对不起,师娘。”

“怎么?”林怀瑾失神地摇了摇头,“难道真如九爷……所说?”

她的声音分明有些颤抖,而内心其实一开始就已经生疑,但潜意识里还是不愿相信。

陈皮可是她眼见着长大的,从小到大没少教诲,虽然书中所说其行为的确令人发指,可真当眼见着,又是另一回事了。这心中有巨大的失望蔓延,而更多的是痛心。

“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记得当初,她第一次教会陈皮念的便是这首诗,虽说他这些年没一点长进,可最根本的,总不会全都忘却吧。

林怀瑾无比的痛心疾首下,又深吸了一口气,只深深地望向他,似乎是在等待他的解释,可陈皮依旧静默。

“我说过的,你什么都不长心不要紧,可是日本人,你怎么能……”林怀瑾恨铁不成钢地怒斥了一句,痛惜更甚,心脏竟也顺着怒火突然引来不适,即刻便有晕厥之相,“跪下!”

“师娘我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陈皮忽略掉自身的疼痛,翻身而起,可二月红却是直接揽过她的身子,语气明显有了慌张,“大夫呢,快去请!”

“红红我,没事,你让我继续说下去……”林怀瑾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空洞的眼神依旧望向长跪的陈皮沉声道:“密室里匿藏的细菌,到底是不是你给了日本人?”

陈皮也是焦急得厉害,听此脸色一变,只如坐针毡地点了点头,倒也敢作敢当。而站立许久的解九爷虽略通医术,可急病治标他不敢胡乱下手,也有丝忧心闪过。

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且是由他所揭露,若眼前之人有个三长两短,他断是脱不了关系的。

不过二月红此时没有心思想太多,只见着仍旧立于屋内的伙计,急呼:“大夫可来了?”

伙计全都垂手不敢言,好在赶来的王叔及时,见此随之低下头立刻道:“二爷,城内瘟疫盛行得厉害,出门不妥,而且佛爷已把全城的大夫聚集到了一起,好像是挨家挨户逐一排查呢。”

瘟疫?神思混乱的林怀瑾经他一提醒,迅速抓住了关键词。原来当时百姓围住红府,不是因为青鳞夔毒的事情,而是瘟疫传播的缘故。

当时或就有人已经感染,又在百姓大概发现此病有传染性之后,他们便开始怀疑病源的来处,水府于是趁机将事情引到自己身上,不过没能得逞。怒不可遏的二月红脸上阴沉,转头扫了一眼陈皮,“你干的好事!”

前几日他唱戏回府进密室时,就觉得里面的机关不对劲,甚至连东西也似乎有人翻找过,可以为是夫人莽撞进出,便没太在意。后来无意间随口询问了王叔,才知道陈皮竟偷偷摸摸地溜进过书房,不知干了些什么。

是他太大意,竟没想到这一层面上来。

“你可知如今长沙城内无数的百姓感染病毒,日本人根本就没安过好心!”林怀瑾咯了一口黑血,二月红急忙握住她的手,陈皮更是手足无措,语无伦次,“师娘,你等着我,我去……他们那里拿药。”

说话间他已欲往外跑去。其实,他早就料到了终会有这一天,只是比预料中来得快了一些罢了。之前他就十分清楚,林怀瑾看着康健,其实病情越来越严重。

这多少年来的病痛又时不时折磨着她,他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记得上次他在厨房帮忙打杂,亲眼目睹她手臂上莫名而来的血痕时,就已心生怀疑。并且她还嘱咐不许声张,就只说是他想多了,那伤势不过因为先前无意撞上了木柜而已。

可谁都明白,那全是她的谎言。

因此只要有方法,他都会一试的。

既然田中惠子说有能让她复原的药,那就算失去一切,他也要得到,哪怕是不正当的交易,又或者抢夺。

不管任何人,任何事,只要能让林怀瑾平安顺畅,那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日本人狡诈,不可相信。”一旁的解九爷终于说了一句。出奇的平静劝告,不过却没能挡住陈皮的脚步,林怀瑾望向他毅然的身影,还欲说些什么,可头昏脑涨,容不下多余的话。

……

“木已毁,可道仍在,你是知道的。”

一阵轻灵的古琴曲悠扬,霎时白衣人从眼前模糊闪过。林怀瑾心道自己又进入了梦境,索性听之任之,闲手闭耳,可最后还是忍不住好奇心凑近了几分,并且仔细地望向面前的那棵巨大的榆钱树。

它形状似钱而小,色白成串,因其形圆薄如钱币,故而得名。想来是一年的阳春三月,桃花颜色好如马,榆荚新开巧似钱,一簇一簇的紫褐色花蕊争相夺艳,惹得那抹嫩绿更加显眼。

恍惚之中,似乎身躯逐渐缩小,回到了月牙小的时候,那一撒欢就爬上了高高大树,兴奋地采摘榆钱。

“小牙,就你我二人食用足矣,用不了太多。”树底下的月竹悠悠地唤了一声,却见那小猴子一般的小人听言迅速从树上飞落点地,宛如一片叶子,不留痕迹。

月牙从树梢下来之后,细心地用背篓收捡好采摘的新鲜榆钱,拽着师父的袖子,一蹦一跳地朝竹下小屋而去。

林怀瑾眨了下眼,不知何故,竟突然感知到前几日那场奇妙的梦。月牙悲戚的模样,以及不敢置信的言语,“师父,你何苦为我?”

记得当时的月竹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可那种深意,又岂是平凡之辈能明白。

可据此而猜测,当年月竹一定曾做出过极大的牺牲。身不由己的林怀瑾眉头紧锁,来不及停顿,已是连着月牙的脚步远行多时。

这两人之间,除却师徒情深,仿佛又多了点什么其余的意味,而且他们口中的哑谜自己如今还是一知半解。

这不可名状的感觉混杂在一起的迷迷糊糊,居然有一种物我合一的错乱。

难道,他们是在暗示自己什么?林怀瑾放下背篓,突然有了些隐约凝聚的思绪,可好巧不巧,却被一句天外的语言所打乱了,“小瑾,你快醒来吧,否则我可把你最喜欢的宝贝都拿走了。”

影像顿住之间,刚晾晒好榆钱树叶,林怀瑾就被这絮絮叨叨的声音弄醒,她睁眼一望,不出意料,果然苦大仇深的齐铁嘴在旁侧一脸凝重,愁眉不展。

见他如此,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就说你和老狗家里的大花狗长得很像,这样一看,就更像了。”

“小瑾,你可终于醒了!”自言自语的齐铁嘴没听清她的喃喃,只是十分欢喜,立刻让桃花端了一杯温开水上前。

刚清醒的人确实比较缺水,林怀瑾咕噜地一干而净,这才四周扫视了一圈。只见屋里正中点着一炷长香,除却燃落的一地香灰,还有他算命的工具错乱放置着。

这番境况让人摸不着头脑,因此她本想询问之事又重新回到了嘴里,变成了另一句,“陈……二爷呢?”

闻言的桃花立时低声回道:“二爷一直在这里,前脚刚去祖祠。”齐铁嘴听此撇了撇嘴,“一醒来就找二爷,我可来了很久了。”

“是吗?那红府现在应该没有余粮了吧?”林怀瑾听他哀怨之语瞬间笑出了声。

“看来我真是走错地了。”不满的齐铁嘴哼了一声,“还是回我的香堂去为好,二爷再派人来,也只能推辞了。”

她晕倒不久过后,张启山派来的大夫只说是体弱,再加上气急攻心,才会晕厥。可二月红心突突不平,总觉得不是那么简单,于是又让伙计请了齐铁嘴前来,只是没想到他的脚步会这么迅速。

“好了老八。”林怀瑾转了转神色,装得一本正经,“桃花,你快去准备些八爷平日喜欢的,然后让王叔进来回话。”

“是,夫人。”桃花点头退下,齐铁嘴知她有事处理也不再多话,何况自己刚才为她算的卦还未通透,更没心思再过问其他,于是也顺之离去。

毕竟那卦象太过奇特,恰如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那般,让人捉摸不透。

世无其人,悬空魂淡。

好诡异的一句话,还是在他一口气算了三卦,甚至打破了自己的规矩下,才有了的起色。

因其余两卦皆是无任何显示,第三卦好不容易多了丁点隐秘的提示,却这么深奥艰涩。

林怀瑾哪里知道他的想法,只是怔神等待着,不一会儿王叔便进了来。他似乎清楚此次是为问讯何事,连寒暄的话都没说上,就跪拜在地,“夫人,陈皮的事情,我都清楚。”

章节目录 第203章 吾一力承担 经这大幅度动作惊吓,林怀瑾下意识反弹站立,自是极其不自在,更立即搀扶住了年迈的他,表情谦卑,“王叔,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说。”

表面上王叔只不过是红府的管家,但事实上他乃跟随红太爷多年不弃的伙计,与红府别的人不同,对于她而言,更是亲人一样的存在,因此哪有自家人之间客套成这样。

王叔非常清楚她的心思,这才缓慢地起身,又原原本本地讲了个明白。

解九爷说的确实不假,陈皮的确与日本人存在交易,不过其交往并不深。

事情还要追溯到几个月前,那时候不知是谁泄露了消息,细菌的去处竟被巴蒂斯特遍查得知,而因势利导的田中惠子梨园求见二月红遭拒,主意便打到了陈皮身上。

陈皮虽说小小年纪,可一直谨记林怀瑾的教诲,对他们并无好脸色,只是后来田中惠子抓住了他的软肋,欺骗说有神药能彻底治好他师娘的隐疾。陈皮本就时刻想着她,所以才会上当受骗。

林怀瑾愣了愣,听完后心里更加百感交集。果真是上次下厨时被他发现了端倪,怪不得他时时就会检查每日服用的药材药剂,又殷勤地往医馆询问情况,原来全是为了自己。

看来不仅自己不信大夫那套说辞,陈皮也开始怀疑了。而他纵然有天大的错误,也都是因她而起,她的那番斥责之语是否太严重了?

其实,无论何时,都应该提倡言语教导的。

“王叔你说的我都明白了。”林怀瑾冲着他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挽住垂落的青丝,就往祠堂而去。

此时绝不能坐以待毙,应该尽快同二月红商量一个对策,想必张启山很快就会查到瘟疫的线索了,陈皮当然是第一个脱不了干系的。

这可是叛国通敌的大罪,又连累无数百姓受难,罪孽深重,不知会有怎样的酷刑处置。

思绪万千的她疾步快走,穿过曲折蜿蜒的长廊,正要推门而入那偏僻之所,却听到里面似乎传来了几句低低的述语,便不由小心翼翼地覆上木门,侧耳倾听。

自从红太爷去世之后,除了逢年过节,二月红很少会过来上香,或许是心里仍旧抵触那不明不白的死亡吧,更没有直面惨淡的勇气。可矿山之行又不敢动,也不能动。

除却里头的复杂,可能夫人是最大的牵挂了。

此刻正处于怔神间,自然也就清晰地听见了里面的一字一句,“祖先在上,不孝子二月红敬启,如今内子病重,有感是否因家中祖业阴德有亏导致此报,故决定不再沾染祖业,内子无辜,若有业障吾愿一力承担,万望先人保佑。”

闻言后的林怀瑾屏住呼吸,下意识顿了顿,只隐隐约约地望见那人点上了香,又拜了三拜,可丝毫没有出门的意思。

原来他心里全都清楚,可是在自己面前,却装得十分淡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那日果真也不是自己的错觉,在梨园唱戏的他咿呀婉转,唱到夫妻分离之词时,眸光明明带有悲哀,可回到家中,还是对着自己笑语嫣然,恍若平常。

不由自主地,悲不自胜的她无力滑落在地,强忍住奔涌入海的伤悲,心里免不得骂他几句。

胡言乱语,这些话岂能随便承下,都是作不得数的,“祖先在上,既是我的业障便由我自己承担,夫君无罪。”未来之人,本不信这些,可奈何因他不得不信。

两人一里一外,皆是不能自拔。二月红依旧静默,在屋内呆了好一阵子,而林怀瑾便在外面静静地望着他。

今日的他一身素白,沉默地站在祖先的供案前,仿佛睡着了一般。原来他是这样的隐忍,这样的担忧,每日为自己费心费神,但又怎能免除心中的疼痛。

如这般深深的凝视,内心免不了更加难过。若是从前,她或许还能踢门而进,抱住他好声好气地哄着,可如今这副样子,如何才会使他重现开心颜呢。

病痛之事,本就身不由己。

“夫人,你怎么还没进去?二爷不在里面吗?”一旁经过的伙计刚才便眼见着她在走廊快步,所以心生疑惑,出言问了一句。林怀瑾反应迟钝,听他出声后才内心一慌,只一瞬间便重新换上了笑容,“我刚到,不着急。”

里头闭目沉思的二月红听到门外的动静一惊,不知她何时而来,立时迎了出门,凝神一扫,发觉她神色并无异样这才松了口气,“夫人,你怎么来了?”他急切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心中猜疑,依旧不能平静。

那模样,似乎眼里从有了她的那一刻起,就燃烧无数光彩飞扬。林怀瑾有些隐藏不住情绪,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红红,我想你。”

二月红因她突如其来的话愣了片刻,随即笑得温和,“夫人你说什么呢,我们一整天都在一起,我刚不过就走开了一会儿而已。”

“那不够、”林怀瑾摇了摇头,“一年、十年、一百年,对我来说跟你在一起永远都不够。”

“好,那我们这辈子不够,下辈子还做夫妻。”二月红轻轻地搂住她,拍了拍后背安慰道。泪眼朦胧的林怀瑾这才抬头望向天空,忍住了泪水。

蓝天之下碧空万里,自然光景瞬息万变,不管多大的风雨,都总会过去的。

“对了红红,陈皮的事?”压制住哀伤的林怀瑾总算想起了来这里的正事,于是转移心神,脱口问道。

“夫人你放心,我都处理好了。”二月红也不具体说来是怎样的惩戒结果,但林怀瑾心知肚明,事情已到了这份上,红府绝不能包庇,否则今后如何还能立威得信。不过二月红能这么说,大概都处置妥当了。

他清楚她与陈皮的情分,自然不会敷衍了事,何况师徒一场,又怎会眼睁睁望着徒弟走向不归路。而陈皮确有过错,经过这一次的事情,必须吃点苦头。

二月红本不想再提起此事,可实在怕夫人整日担心,于是才添了一句,“佛爷并不知情,不过免不了一段时间的牢狱之灾。”

林怀瑾了然于胸地点了点头,幸得百姓感染未深,基本上都还有得救。这一回,是得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才是。

“夫人,我记得你好像在彭四戟那儿学着雕刻了许多?”二月红笑了笑,似乎不愿深谈那孽徒,便轻松地提起了另一件事。

艺术即感情,秀骨有清相。雕刻从古沿袭下来,无论中外,都有一定的观赏美学。

既有作画的心思,那么被雕刻吸引,就不足为奇了。

而恰巧彭四戟从前在山西时,曾于木工师傅门店当过学徒,林怀瑾得知他有这样的技艺,也不再出门寻师,便得了空时常去张府请教,想着给二月红一个惊喜。

不过到底是惊还是喜,就要另当别论了。

不明所以的她不想二月红会提及此事,倒有些遗憾。明明那般绝美的模样近在眼前,可自己却雕刻得尖嘴猴腮,不知是彭师傅教得不好,还是自己太过愚笨。

二月红瞥见她的懊恼,笑得合不拢嘴,“夫人若还想深学下去,或许我们可以到云冈石窟观摩一番。”

天下雕刻,都有共同之处,他所言的确在理,不过林怀瑾却是吃了一惊。估摸有好多年头都没出过远门了,这一次他突然有这样的决定,稍微有点想法,都明白绝非空穴来风。

不过既然一切都有身旁人打点,自己又向来好走动,只要相信跟随即可,何必想太多。

只是这一去山高水远,不知又有几月之差,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完成,她眯着眼睛笑了笑,正要说话,二月红却是掏出了怀里的东西,“佛爷说路途遥远不安全,送给你防身的。”

他眸中没有丁点颜色,甚至都没有低头打量,不知所措的林怀瑾痴痴地摇了摇头,随即好奇地接过手枪。

只一眼过目,便已辨认出这是张启山的贴身之物,当年她在张府闲来锻炼枪法时,曾经把玩过数次。

这德国毛瑟手枪并未新式,可精度非常之高,火力值长时间更是较为持续,不知跟了他多少年,大约在他刚崛起之初便从敌人那处夺得了,有眼光的人,谁不知此枪的威力。

送一把防身用的手枪,对于如今的他而言不过易事,又何至于把自己从不离身的家伙拱手相让。她撇了撇嘴,正在考虑是否接受,却突然忆起一件古怪的事情来。

当时在东码头上,那位瞎眼匪徒身旁有一大滩血迹,从中还有人为血画的几条波浪线,加上圈中的一个数字八,以及一只手掌,似乎有暗示之意。

其实那时她就有些怀疑图案产生的原因,只是没有分析出,如今由这手枪一提醒再细想,难道?

章节目录 第204章 不知人死活 这么一会儿料想开来,她突然有了非常重要的头绪,不由意味深长地道:“红红我想到一个可能,快马上让人招佛爷过来,这件事情必须昭示出来才好。”

捏紧手里的手枪,林怀瑾突然想明白了那关于图案的隐藏秘密,于是拉着他风风火火地回了大厅。二月红耳听她着急的口气,心知是一件不容懈怠的大事,立即便派了伙计出门请人。

本以为很快就会迎来脚步,结果是等过了大些许的时辰,才听到姗姗来迟的声音。

心怀激动的某人早已踱步行走多时,心里全都是源源不断的想法,结果等来的却是张启山不紧不慢的步伐,便不由瞪了他一眼,“都说了是大事佛爷还慢吞吞的,存心让人慌张。”

“不管任何事,都应保持平静。”张启山头也不抬,顺而坐下,自然无人发现他迷蒙的神色。这几日不眠不休地控制病毒的传播,转移尚未感染的百姓,来去无停止,好在现下终于有了气色。

至少没有出现新的病人,已传染上的人也得到了暂时的医治,除了重度昏迷的病患之外,还没有出现其余的不利情况。

而早就到府的齐铁嘴更是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嘴里还咂咂有味地品尝着府里的新鲜糕点,一副置若罔闻的模样。

“你们到底想不想知道?”由于他们不以为然的态度,林怀瑾更加觉得受到了歧视,刚燃起的信心受挫,只奄奄地停住了步调。敏锐的二月红见此不由安抚道:“可早就恭候多时了,瑾儿你快说吧。”

这般气定神闲的态度,是有一点期待的样子?

叹息着的林怀瑾环视扫了大厅一圈,随即哼了一声,想着不和他们多作计较,才轻轻地吐出那句较为笃定且压抑已久的话,“江易海,他……可能还活着。”

“什么?”一杯茶水刚下肚的齐铁嘴瞪大了双眼,着实吃了一惊,不由脱口而出率先发出疑问。

另两人似乎也意识到了重要性,皆是抬头望向她,似乎是等待下文。林怀瑾本想多卖一会儿的关子,让他们也急上一急,可想到事情的紧迫性,索性说了个明白。

此次的推断由来,就是那东码头边上的奇怪图案。

一个手掌印,几条波浪线,数字八当头,再加上围绕的血迹圆圈。

这几样单独来看,都没有什么能令人恍然大悟的,可若是相互关联,就大有不同了。她大胆假设,人若是用手比划八字,那就是枪的形状,圆圈是否代表监狱?那波浪线是不是可以料想上博大精深的汉字呢?

自古以来,波浪都有江、河、海的意思,这样一路想下去,不就是身在监狱的江易海被枪毙的意思吗?并且诠释完之后,再联想起那日那位瞎眼男子的喃喃自语。

“他,他……没死……”

这样一看,是否全部通透了?

毕竟当初的情况谁也不敢做出其余的判断,不过确实十分险峻,又由张日山亲自监控枪决,监狱死囚江易海又是如何逃过死劫的?难道在长沙城的光天化日之下,还能偷梁换柱。

可若是此人说谎,那他又有何理由故意欺骗?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林怀瑾思绪万千,回想之时,突然闪过当初刑场上一直未有言语的江易海,那披头散发确实有七八分真切,只是若真有人伪装,也能造出不料真假的效果。

“哈哈、”本还静谧的厅堂被齐铁嘴几句笑声打破,仍然憋不住笑容的他摇了摇头,“小瑾,你的脑袋真够抽象的。”

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本不在一条线上还能胡乱凑成一堆,不得不感叹,没有人会有这样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老八你什么意思?”林怀瑾被他这么调侃,自然脸上挂不住,于是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望向他。齐铁嘴哪禁得住她犀利的眼神,直摆了摆手,不敢再说话。

“其实,我觉得小瑾的想法也并不全错。”张启山望向她,饶有趣味地笑了笑。闻言后的林怀瑾期待地转向他的方向,果然是千古知音,心中更盼望他能赞同自己的想法,并发表客观的看法。

不过让她失望了,他接下去的话,只能让她更为尴尬。“至少她还能想出天方夜谭的故事,以后再有颠倒黑白的事情,就能靠着帮忙忽悠了。”

“好啊你们,合起伙欺负人。”林怀瑾无可奈何,面对有人帮腔,只能干生闷气,不过心里却在盘算下一次捉弄他们的办法。

女人心海底针,二月红嘴角微扬,自然不敢落井下石,“夫人其实分析得还是有一定的道理。”

“好了,不信就不信,有什么大不了的。”林怀瑾恨恨地盯紧他们。却不料张启山突然沉下眉头,“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他虽然不相信江易海还活着的事实,毕竟这么多年,他若是真没有死去,那绝对不肯一直沉寂下去,等到现在才出山。

放大来说,灭门之仇,夺妻之辱,哪一样不是心头大恨。可是最近确实有些诡异的事情,若说江府的余孽未除,那倒很有可能。

“佛爷你信了吗?”林怀瑾注意到他突然转变的脸色,又重新变得兴致勃勃,且跃跃欲试,可张启山此刻却再不发一言,她只得自己憋不住说了下去,“若此事真如我所料,那我大概知道哪里能得到他的消息。”

说话间,她突然一机灵,走几步凑到二月红耳边神秘莫测地嘀咕了一句,笑得十分奇怪。二月红闻言神色更立时变了几分。

想来若江易海真的活着,那么他的出现就一定不会是巧合,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守株待兔了。

齐铁嘴疑惑地望了两人一眼,心里不解,下意识问道:“什么办法?”只是这话一出口,他的心里便有了些悔意,总觉得眼前的笑容藏匿了许多的阴谋诡计。

其实,林怀瑾口中所说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长沙城内有名的妓院怡红院。

江府破碎之后,身为四门实际当家人的周兮辰并没有施以援手,甚至背地里没少使绊子。没到一个月江府内孤苦无依的两人就已负债累累,挣脱不了,被逼债的人卖入了怡红院。

那母女俩走投无路,本就无处可去,索性破罐子破摔,死心留在了怡红院。经过十多年的挣扎与摸爬打滚,以及不俗的美貌,在妓院倒是混得风生水起,大有直逼花魁之势。

特别是正当年华的周兮颜,一支轻盈灵秀的孔雀舞一舞倾城,长沙城的富商大贾无不趋之若鹜,称若珍宝。赵氏雅名赛金,虽说年岁稍长,可风姿犹存。

想必江易海若是活着,暗中定会与她们联系的,就算他已毫无人性,也懂得利用该利用的,在利益的眼光中,物尽其用才是真理。况且就算并无她所想,怡红院里人多嘴杂,打探消息也是最为方便的。

如今再怎样也总要试一试,绝不能坐以待毙。

听言后的林怀瑾冲他眨了下眼,倒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佯装正经八百地坐下,口气却充满诱惑力,“听说怡红院又来了许多新的姑娘,三位想不想去看一看呢?”

章节目录 第205章 探寻怡红院 二月红愣了愣,因她突如其来的言语愣住,下意识反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去过怡红院?”

“红红这话可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林怀瑾眨了眨眼,一副洋洋得意,信誓逼迫的模样。齐铁嘴听此也忍不住偷偷地咳嗽了几声,笑容延绵深长,一时间厅中画风一转,只有张启山依旧端坐着,保持着那份仅有的严肃。

“夫人,你可是空口无凭,指鹿为马了。”二月红怔住半秒一笑,这么多年,他连怡红院的影子都未抬眼瞧过,何谈进入。倒是他这夫人越来越不让人省心,行踪竟一点没泄露,看来以后半步都不能放任了。

“佛爷你们评评理。”林怀瑾随之不满地摇了摇头,装得一脸委屈,“我可是亲眼见过二爷送给花魁小红的玉扳指,哪里还会有假。”

“是……吗?”张启山突然被点名,像是被问住了,一时半会儿答不上话。而齐铁嘴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这个我作证,二爷他以前送出去的何止这些……”

“小瑾你知道顾恺之的洛神赋图吧?上回二爷得到一幅同时期陆探微的佳作,居然说送人就送人,当时我都还没来得及观摩,二爷转手就送给了霍三娘,只想想就疼。”

“还有冬天,山西的那次……”

不仅如此,他的话匣子一经打开,还越说越起劲,全不顾另一人的多时怒目,要不是张启山拦着,能说个三天三夜不歇息。

“都是些陈年往事了,好好的,八爷你提它作甚。”二月红看着夫人的眼神,扬声提醒道。他少时戏班是红太爷做主,又不太得意那些名人之作,且喜好广交天下好友,送出的东西确实多不胜数。

这些一被齐铁嘴揭发出来,他只得后怕地摇了摇头,怎奈却没有言语能否认。

再加上早些年风流韵事数不胜数,自己无论如何都是说不过了,还是安静下来,立场鲜明为好,“佛爷你若执意查探青楼,恕在下不能陪同了。”

“二爷真不自个前去?听说怡红院的姑娘一个个都是如花似玉,不后悔吗?”齐铁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设想之中,只是偷偷地笑了笑,并不放过三言两句的机会。

林怀瑾尖锐地扫了他一眼,可却觉得他说得并不道理,于是回头意味深长地凝视着二月红。

“八爷真是说笑了,世上哪个女子能有我的夫人貌美。”二月红笑着抬手蹭了蹭她嘴角的糕渣,怕他们继续揪着往事不放,这才转移话题,“佛爷好不容易抽出空闲时间,还是讨论正事吧。”

“既然如此,我是非去不可了。”得到他的暗示,张启山这下灵光起来,立即接过了话茬。

“嗯,那我也去。”林怀瑾点了点头,“还有老八,他以前就十分想去,今天怎么能错过呢。”

“小瑾你可别胡说,那地方我从来没去过。”齐铁嘴差点因她这话被干脆的噎住,又见那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自己的方向,不禁无辜地摇了摇头。

实在是太冤枉了,上回出门去解府蹭吃喝没有算好日子,好巧不巧竟在街头遇到了林怀瑾。既是已四目相对,他不得不寒暄几句以表关心,谁知三言两句两人又起了冲突,她就顺势把他算命的东西往窗户一抛,竟准确地落入了青楼。

你说这种情况,他能如何。硬着头皮都不敢进的地方,可谓是进退两难,好在有人骂骂咧咧地把他的东西扔了下来,否则天塌下来,他也真得进去。

“老八,你就帮个忙吧。”林怀瑾拽住他的袖子,对着他耳朵诉说了几句,齐铁嘴仍旧坚定地摇了摇头,转身往府门而去,“小瑾,那地方我可去不得。”

林怀瑾见他如此坚定,且离去的步伐也越走越急,终于忍不住摆了摆手,“八爷,恐怕今日由不得你啦。”只等她的手势一出,早已准备好的伙计见此立即堵住了红府的大小之门。

齐铁嘴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切,暗自腹诽她何时也学得张启山一般威逼利诱,正话反说,可脚下还是转身讨好地笑了笑,“其实,我们还可以再商量一下?”

同样疑惑不解的二月红不明所以,不禁适时插了一句,“瑾儿,若是八爷不愿,那大可不必如此。”齐铁嘴听此赞同地点了点头,一脸认同,“还是二爷深明大义。”

“不行,老八今日必须去。”林怀瑾不管不顾地扯住齐铁嘴的衣袖,作势便要拉着他往外去。学了多年的功夫,虽说是半吊子,可应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足矣。因此齐铁嘴被她大力抓紧,不得不紧跟几步一脸哀愁。

两人一来二去,确是有些滑稽。

目视一切半刻,起身活动的张启山不由向前几步,似要出府。齐铁嘴见到他如同救星一样,立即就躲在了他的身后,十分委屈。

林怀瑾逮人不成,不由讪笑了两声,这才没了动作。

二月红对她这番行为着实无奈,也走了过去拽住她的肩膀,“夫人你别闹了,那种地方,你也不许去。”

闻言后的林怀瑾撇了撇嘴,她都已在怡红院设下了全部,就等前往引路了,这关乎终身的大事,可绝不能功亏一篑,于是想都没想就低声求了一句,“红红,我也是怕佛爷他不识得路。”

“我一定不会惹事,好不好?”她双手拽住他的胳膊,温声请求。二月红从来抵不住这样的她,加上这套,于是不过几分钟就已妥协,“佛爷,务必看好她。”

“二爷你放心,事无巨细。”张启山打量了她一眼,总觉得她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所以才没有同二月红一齐拒绝,不过这缘由暂时是预测不到了,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此事,肯定与怡红院相互密切。

“时候不早了,佛爷你们尽早去吧。”如青楼这类的营业场所,人多嘴杂,较为混乱。而白日里的客人少许多也许更安全,风气不那么浓烈。到了夜晚,虽说行事是更保险一些,但怕出现其余的问题。

“夫人,我先去处理一些事情,等不久就在楼下接应你。”二月红自然不放心,吩咐桃花替她装扮一番,转而又嘱咐了伙计几句。

得了他的允许,林怀瑾如脱缰后的野马,佯装淡定乖巧地点了点头,这才顺利同张启山上了车,一路朝怡红院驶去。

章节目录 第206章 他们的结局 他两人倒是合作得极为愉快,可是被逼迫上车的齐铁嘴就显得比较勉强了,他不时张望着外面,想着到底能不能逃脱这次行动,不过很明显是徒劳无益。

话说怡红院这个地方,在城内算是较为有名的青楼了。

林怀瑾从前曾因一些事情去过几次,不过都是匆匆来往,没有真正体验感受。因此后来在闲来无事时,就曾瞒着二月红去了几次,倒是最为熟门熟路,不一会儿就摸索了上楼。

“老鸨,我有事想向你打听一下。”林怀瑾讪笑着招呼了一声倚靠在二楼栏杆上的老鸨。闻言后的老鸨眼神敏锐,也不想早早时辰竟来了几位俊秀的小生,于是欢喜地招呼道:“好嘞爷,你先上面请。”

在她谄媚的目光下,林怀瑾凑过去同她低语几句,又拿出了几张大额的银票,看起来倒是个非常阔绰的主。

张启山浅笑地望向她麻利的脚步与娴熟的交流,又瞥了一眼尾随着畏手畏脚的齐铁嘴,不由感叹二月红果然是出乎寻常的纵容,这可太不像是新手刚来的反应。

“佛爷,东南角落的独立两间便是周兮颜母女的房间,你先过去吧。”

也不知道他的探访方法如何,是直接还是间接?不过自己不用思考太多,只要把方位说清楚,就没有自己的事情了。林怀瑾挑眉指了指,张启山则疑惑地扫了扫她明显不正常的神色,疑问涌上心头。

“我好像有点……不太舒服,等会儿走的时候再汇合吧。”林怀瑾见此随即捂住肚子,生怕他怀疑,又丧脸低声,只是扯了扯齐铁嘴,“老八,你陪我一起去。”

闻言的齐铁嘴错愕地瞥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拒绝,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已被她拉了许远,“小瑾,你出恭我还是跟着佛爷比较合适。”顿了顿的他实在不知她今日是唱的哪一出。

林怀瑾对于他的呆头呆脑十分无奈,“老八,平时你那么聪慧,今天怎么犯傻了,佛爷他是来办公的,可咱俩不是,我们可以……”

“这地方,我可不是这样的人。”齐铁嘴摇头如波浪鼓,立即打断了她源源不断的言语。

“乱想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怀瑾恨铁不成钢地扫了他一眼,没等他继续问,直接就拽着他走进了一间较小的房间里,“老八我知道你肯定没吃饱,你看,可还满意?”

屋内的桌上摆满了美味,齐铁嘴扫了扫齐全的菜肴鱼肉,有一瞬间的怔神。没有料到她会如此细致,自己当时确实是空着肚子去的红府,又在几人的打扰下,只吃了几块糕点,完全来说,确实稍有饥饿。

林怀瑾看他面相就知晓了一切,冲他笑了笑,“老八你先吃就行,我先去行个方便。”

她做事向来没个准,齐铁嘴点了点头,自然不会客气,早就坐下,只等大快朵颐。林怀瑾刚出房门,不禁瞥了隔壁紧闭的房间,那里的人已经等候多时了,希望他不要辜负自己的心意,这些年,或许是该有人照顾他。

想必他二人一定会有很多的话要说,得逞的她拍了拍手,转而往楼上的房间走去,也是应该去看看故人了。

思量片刻,踏上四楼,还没有进屋,就听见此时房间内的女子正不停地咒骂着什么,一人一句,似乎里面还有旁人在。

林怀瑾推门的手顿住许久,不知是否打扰,于是敲了敲门,在女子的应答之下,才不紧不慢地退开了门。里面的几位女子本以为是添茶丫鬟,不甚在意,后来扫视到她的面容时,便适时退了出去,只是那身侧的胖女人不懂察颜观色,还是未走一步。

但她作为后来者,也不太好出言提醒。

“小妹,你今天怎会有空来我这里?”艳红色衣服的女子阴暗的脸转变了许多,终于有了丝平常不易显现的真挚笑容。林怀瑾顺势坐下,喝了一杯茶水,“又是谁惹白姐姐不开心了?”

这女子便是白梦,多年前流落妓院,辗转许久。实在不甘心在小城伺候那些土汉子,最后就留在了长沙城的怡红院,一直到现在。而林怀瑾至今不知缘由,只知道她非常憎恨黑背老六。当初她预备替她赎身也被拒绝,只记得她醉酒后的那句话。

既已不清白,何谈离开?从此过后,她再没有半句真心之语。

其实林怀瑾很想告诉她,泥泞只是被想象中的困难无限放大了而已,只要有心,一爬就能出来,若是深陷于此,不肯自救,那才会成为终身之悔。

“打算在我这里坐多久?这样算时辰的话,岂不得打赏一些陪费?”白梦朝她伸出手,脸上全是调侃与市桧。林怀瑾扑哧一乐,“白姐姐如今是连我也不放过了吗?”

白梦摇了摇头,“夫人这话说的,红府家大业大,听其他姐妹们说曾经二爷可是一掷千金的主。”

“他倒是敢!”林怀瑾瞪大双眼,一副傲气凝神的当家模样。

“如今有这样的悍妻管严,倒是再没来过。”白梦脸上有一瞬间的落寂流逝,又接着道:“就算来了,也是来接某人回府的。”她不露痕迹地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一生是不会有这般的幸事了。

一旁的胖女人本以为是哪位俊俏的公子看上了白梦,有些妒忌,才不肯离去,可听两人聊过之后,那故作出的矜持就彻底泄了气。

又见她们聊得极其融洽,于是也想插上几句,便装作无意地转回了她们刚才的主题,“你们说,那疯子的钱从哪儿来的?就他那样子,疯疯癫癫的,每次倒都有钱付账。”

“他啊,这种疯子,不是偷就是抢,你看这大烟抽的,做什么肯定都不行。”白梦鄙夷地摇了摇头,林怀瑾听得不着边际,顺着旁侧小厮恭敬一指,这才抬眼望去。

只见茶馆门口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子,抱着一把破刀晒着太阳。他拿出大烟枪,塞入烟土点上,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对于这景况,林怀瑾有一瞬间的怔神,且一眼便认出了她们口中的疯子,居然是黑背老六。人不会有假,那把刀更不会有假。只是不知为何竟成了这般光景,当年虽说也是衣衫褴褛,但总算精神抖擞。

可如今,她回头望了一眼白梦,怪不得,一切都不会避开的。

“白姐姐,你不识得那疯子?”她说话的声音低低的,似乎是怕惊醒了什么别样的东西。白梦头也未抬,只不在意地吐了一句,“不认识。”回过头来,又对胖女人接着道:“老娘再不济,也不能找个疯子。”

从前的白梦总盼着一个人,只是世道不允许,破灭之后,便彻底沉沦下去,眼里再没了别的光彩,只有那一身的世俗还能证明她依旧活着。她也想摆脱污浊,曾经真心对过很多人,都是痴人错负罢了。

林怀瑾出神地望向那门口的黑背老六,有些替他们感到难过。她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因为她清楚从前的白梦也有傲气,等的也不会是这个疯疯癫癫的黑背老六。

“小妹,不说这些了,我给你说个奇怪的事情吧。”白梦小心地凑近她,似乎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小小的误会 既然她都这么明言了,林怀瑾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示意洗耳恭听。

“小妹,来,吃酒。”白梦扑哧一乐,像模像样地给她倒了一杯酒,又小心地瞥了瞥门外的动静,这才开始讲口中的趣事。

其实怡红院能有多大,一传十十传百,每当发生点什么鸡皮蒜毛的小事,几乎所有的人都能一清二楚。活着,总要打发无聊的时间,姑娘们除了学艺接客,闲暇时间,就靠着这些八卦过活。

“哎,你不会是想说那丽仙玉?我可呸她一脸。”胖女人努了努嘴,面上全是不屑。

丽仙玉是何人?她就是周兮颜如今的用名,既然是有关于她的,那就更应该仔细倾听,了解一下,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怡红院的姑娘都知道小红是当之无愧的花魁,她从小辗转流离,到长沙城时,才有十三岁。正是豆蔻年华,一曲凤囚凰悦耳动人,当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是她这些年来琴艺力不从心,没有任何进步,容颜又变化飞快,虽保养得当,可仍不似青春年少。因此如今的她不复从前,只要客人打赏得多,几乎都会抢着接待。

当初心心念念的人,也不再执着,索性破罐子破摔,金钱成为了她如今的目标追求。而周兮颜不同,她视钱财如粪土,就似当年的小红,为人心高气傲,就算是接达官贵人,也要挑选再三的考验,并不谄媚投怀。

这样的自视清高,竟没有让客人流失,相反引来了极大的追捧,老鸨乐见其成,由此更加器重她。不过其余的姑娘们对她不甚乐意,可她毕竟是怡红院力捧的人,没人敢当面招惹,可底下说三道四必不可少。

只是说来说去,不过是一些嫉妒之语罢了,落不到实处。

但自从上回来了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男子后,风向一变,倒真有了说道。

对于这种无风度,无钱财的人,连粗使丫鬟都不待见,可周兮颜二话不说,竟接待了去。这番奇怪的行为,为多数人惊奇,许多本就看她不惯的姑娘开始大肆当面唾弃,说她假装清高。

“呵,我们都是捡人剩下的,她倒好,身在福中不知福。”白梦鄙夷地斜了一眼,那胖女人也开始附和几句。可林怀瑾却觉得不是那么简单。

周兮颜定有缘由,或许,真是江府的人找上门来也有可能。若是有机会,谁愿意沦落至此。

“小瑾别玩了,我们走!”寻觅多时,如无头苍蝇的张启山总算闯对了门,突然进门的他有丝慌乱地拽住她的手,都忘记一直谨记的避嫌,又转头一扫,“快,老八在哪儿?”

“发生了什么?”林怀瑾从未见他这样慌张过,一时惊吓,立即往齐铁嘴处方向寻去,只是还未推门而入,就听见里头茶杯摔碎的声响,以及黑着脸出门的齐铁嘴。

“赶紧走,往后门撤退。”张启山并不知此事缘由,只惦记着情况紧急,容不得再停留,他于是上前又一手拽住了齐铁嘴,可齐铁嘴这次倒颇为硬气,直接甩开了他的手。

林怀瑾瞥见他显而易见的怒意,想来是事情出了差错,突然有些惶恐,忍不住半躲在张启山的身后,不过依然被齐铁嘴发现个正着。他的脸色不断变化,最后竟然是长吁了一口气,“小瑾,我以为,你是最明白我的。”

闻言后的林怀瑾不敢望向他的眼光,却还是径直上前抓住了他的衣袖,“老八我,对不起。”

“事情危急,我们先回去再说。”张启山疑惑地打量了几秒,没有明白两人的哑谜。

说实话,其实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齐铁嘴,因为平时的他总是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一向又以笑脸示人,似乎没有别的情绪,就连生气都不太显露,这一会儿工夫,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不巧,他们还没来得及动身,便听见外处突然传出枪声,怡红院的男男女女慌乱逃窜,保命要紧,闹声一片,甚至大过了全城的吵嚷。

“你们就在这里不要声张,我去引开他们。”张启山没有想到他们会这么大胆,这才刚黑入夜一点而已,竟敢当街行凶。看来是太过疏忽城内的巡查了。

想必此次他们也是冲着自己而来,只要自己离开了,这里才会平静。

“佛爷,注意安全!”张启山的身手她是相信的,就怕人多势众,打得措手不及,不过凭借对长沙城地形的熟悉度,甩脱敌人,是没问题的。

目送他远走,林怀瑾便冲着齐铁嘴招了招手,“老八我们进屋躲一躲。”可他没有任何动作,仍旧一脸失望。她又不得不上前拽住他的衣袖,但齐铁嘴却并未正视她,只待她说话之后,使劲地挣脱了她的手,“我一个算命的而已,命不值钱。”

说完之后,头也不回,转身往楼梯口去。

林怀瑾望着他萧索的背影,突然忍不住有丝彷徨袭来。从前她无论怎么愚弄他,他都会一笑而过,最多嘴上不饶恕,唠叨几句,这几天却不同了。

他应该是真的生气了吧,“是我做错了吗?”

可是这次并不是为了捉弄他,而是真正为他着想。

想来此事还得以后再说,不过现在,必须保障绝对的安全。犹豫一瞬间,林怀瑾冲了上去,朝着齐铁嘴后脑勺打了一下,随后吃力地他把拖进了屋。

而此刻里屋正木讷的小姑娘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竟一点没有受到外头的惊吓,只是在发觉屋中有了动静时,才缓缓地转过头,错愕地盯着地眼前一幕,惊讶非常,“夫人姐姐,八爷这是?”

“快,先搭把手。”这人倒是挺沉的,不过才移动了十几米,林怀瑾就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姑娘见此犹豫了一会儿,随即帮着把人抬上了床。

害怕他闹腾不听话,用了些大劲,应该是要昏睡到天明了。林怀瑾检查了一下他的脑部,又用清水擦拭那后脑勺的隐红伤口,最后替他盖上了被子,才移步到了桌旁。那小姑娘一直愣愣地看着她的动作,竟突然来了一句,“夫人姐姐,我觉得你别忙活了,八爷肯定喜欢你这样的女子。”

自己大字不识得一个,除了会忙活厨房的活,其余的,大概什么都不会。这样又怎么会得八爷喜欢呢,甚而至于连骗子的话都深信不疑,不然也不会被贩卖到青楼了。

“小小,你可真敢想。”林怀瑾头摇得像是波浪鼓,对于她的说法,差点就笑岔了气。她和老八一见面必掐架,说是关系好,都勉强了。

小小听此低下了头,被她的笑弄得不好意思,脸上霎时红透半片。

对了,自己应该询问一下,绿簪的事情。林怀瑾思量一起,眼神已越到小小头顶上的小绿色,想来若不是齐铁嘴相送,她怎会有?可是看刚才老八的反应,好像确实有什么误会,于是她不由道:“小小你头上的簪子,是老八送的?”

听言后的小小脸上的红色更甚,随即迅速地摇了摇头。林怀瑾这才惊诧过来,脸上讪笑尴尬无比。原来是自己误会了,闹了一个大乌龙,怪不得齐铁嘴会这么生气。

她本来就想老八独身多年,佛爷好歹还有张副官照料,李烈儿又时刻前往送温暖,加上张府家大业大,不需要操心。可众所周知,八爷只有一个小小的盘口而已,香堂又人丁稀少,肯定缺少人气。

所以她才想着替他计划一下,谁知好巧不巧,就遇到了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小。当时她畏缩在一团,头上绿簪分外显眼,齐铁嘴可是终于开窍了?林怀瑾记得那绿簪,于是当即替她赎了身。

可没想到,全身一场错乱。

章节目录 第208章 失魂症发作 “夫人姐姐,多谢你的好意,我想,我还是回茶楼吧。”小小对着她绽开笑容,一脸纯真。

在此之前,她本就是茶楼老板招收的丫鬟,负责清扫楼道,收拾客人用餐完毕后的残羹冷炙。上回在楼里听有的客人说起城中来了个神医,包治百病。

家中父亲顽疾多年未愈,便想去试一试,可没想到那人是人贩子,幸得红府夫人路过救下,本也准备安排她早日回茶楼的,只是不知林怀瑾为何在见到她之后突然改变了主意,还频繁地向她提起齐八爷。

这目的十分明显,她也心知肚明,清楚夫人撮合之意,只是齐铁嘴原来早已不记得她了。只当她是怡红院的姑娘,连抬眼都未正视。

歉意的林怀瑾不安地眨了下眼。本就该如此的,只是恐怕这次,老八这里,不太好解释了。

“里面有人吗?不开门我进来了!”

思索中的她了解了其中缘由,正要想办法去红府找伙计解救,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真是怪事,明明枪声早就远走了,为何还会查门?不过这次应该并不是那波人,否则大概早就闯进来了,还管什么礼貌询问。但外头何人暂时还是不敢确定,只料想那人现在不敢进门,是估摸不出里面的人能不能得罪。

“夫人姐姐,你快藏起来。”机灵的小小立即拉开宽敞的衣柜,轻轻地道。林怀瑾抿嘴摇了摇头,“这样没办法躲过的,你来伪装一下,替我照顾好老八。”说话间她就毫不犹豫地打开窗户,飞身而下。看得小小一阵诧异,想来随后那门已被推开。

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此时此刻,自己绝对带不走昏睡的齐铁嘴,若是不先离开,一定会引起更大的怀疑。转念一想,要只有一男一女在屋内,那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落地后林怀瑾呼了口气,脚步迅速地移到了墙角,估摸这时辰,张府的救援兵马上就要到了,自己只需要等待时间,找到接头的人就行。

“跟我走。”

探头探脑的她正不停张望着,试图从远方的零丁夜灯里辨别来往之人时,突然的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林怀瑾冷不丁抬头一望,只见苍老的月如锦目光淡淡,拉着她就要离开,怎么来看,都有种恐怖的氛围。

“怎么了,巫……师?”她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确实被神出鬼没的他吓了一跳。

“你的朋友出事了。”月如锦扫了她一眼,在回答了这个问题之后,就一直闭口不言,埋头赶路。无论林怀瑾如何追问,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既然问不出什么结果来,也只能随他而去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朋友,算来算去,难道会是小哥?

她心内惶恐,只是紧随着坐上牛车,连夜赶往北水寨。

这时天已大黑了,山色晦暗相连,野外说不上静谧,黄牛朝天低吼,却平添了一分诡异。

一条山道陡峭行,路上没少受到颠簸。因此赶到那密洞中时,体弱之人,自然累得不成人样。那方昏暗的烛光闪烁不定,眺望而去,石壁之下躺着的果然是张起灵无疑,旁边还有顿珠拉措一直守望着,明显无计可施。

“小哥,怎样了啊?”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林怀瑾飞快地跑了过去,四下慌急打量,才发现他的伤口源于手臂。

这伤说来并不陌生,竟与自己当初在湖中被夔所咬伤的几乎一致。这月如锦是怎么想的,自己又不是大夫,请来了能有什么救治办法。

或许是看出了她的考虑,一旁的顿珠拉措这才道:“他的伤口没事,只是皮外伤。”想必是一直跟随着小哥走南闯北,又在中原混迹太久,此时此刻他的汉语已经说得相当不错。听言后的林怀瑾翻了一个白眼,“不早点说清楚,害我担心一场。”

“他确实没有大的问题,只是失忆了。”月如锦说话轻微,似乎是怕惊扰了张起灵的睡梦。其实对于这种异于常人的表现,他也很清楚,没有什么是凭空出现的,不管是否因宿命所致,想要不同寻常的长命,肯定要付出代价。

只是没想到,他们张家的代价竟是失忆,与自己祖先所传方法不同。不过殊途同归,终究是一样的痛苦。

林怀瑾摇了摇头,禁不住低头端详着张起灵。这时的他眉头紧蹙,睡得很不安稳,一定是又陷入了无数的疑惑中了吧,可能帮他的,也只有他自己。“他这是祖传的失魂症,我又有什么方法!”

失魂症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发作,期间忘记任何故人,于人于己都有些残忍。不过要不是趁着这次突然发作,月如锦还不能把他安置在这里,说不定凭他的本事,早就消失无踪了。

其实失忆没什么,只是有件很重要的事,他若是遗忘了,可能有点麻烦。

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关系到青铜门,那个属于长生的秘密。

很久很久以前,月竹就曾获得过天外而来的陨铜,知道它的神秘力量。为了大地的安宁,且不让心怀叵测的人欲念加深,他就把三块陨铜分别安置在三个地方,一块由邹家带给了张家,应该留在了张家古楼里。

另一块本是由月族保存,不过十多年前月如锦完成最后的使命后,已给了张起灵,让他,拿走了。

还有最后一块,就在梼杌的肚子里。他本计划让回到邹光漠精心布置的古墓里,可张起灵却觉得那里已经被发掘了,并不是一个安全之地,所以把它引到了另一个地方。

至于在哪里,无人能知。

怪不得江易海非要枪杀梼杌,原来是为了它体内的陨铜,竟有这样的动机?林怀瑾感慨万千,所以他现在是想知道陨铜的下落?不过她又猜错了,月如锦并没有这个打算。

既然把陨铜分开放置,自然是为了安全着想。张起灵绝对信得过,那他也不必知道具体地点,多一个人知情,就多一份危险。

现在最主要的是,其实是另一件事,与他无关,是关于顿珠拉措的。

“什么,你真的……要复活一个人?”

在与小哥同行中,顿珠拉措不仅寻到了苗族失传的秘术,还得到了一些别的重要资料,至于他们西藏独有的金露梅,更是得之容易。只是可惜,那个秘术中的方法还有没有弄明白。林怀瑾说话间有些怀疑地扫了扫他镇定自若的面孔。

而顿珠拉措恰好有一瞬间的痛苦闪过,“没错,我想复活她。”

他的回答倒也直言不讳,直接承认了自己的目的。其实远赴各地,不仅是因为家族的原因,还有早就觊觎许久的失传的复活之术,那对他才是致命的吸引。

林怀瑾叹息一声,不由劝道:“斯人已逝,节哀顺变。”

顿珠拉措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话说得那么轻松,那是因为他们从来都没有这样的心情,这样迫切地,不惜一切代价地想要一个人活着的心情。

既然无法劝解,那便随他去了,若真是挚爱之人亡命,无论是谁,都会难以释怀。可是天道循环,自有天理,规律客观,无法改变,人活一辈子,只能顺变。林怀瑾感慨不已,心知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找到自己,于是又问道:“这次,是我能帮到什么忙?”

“我想,或许他能记得你?”月如锦扫了一眼两人不一的神色,倒是替嘴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章节目录 第209章 决斗无人境 对于小哥而言,自己不过是一个数面之缘的寻常之友,就算勉强沾得上知己的名义,但实际上能有什么特殊?他哪里能记得起在他漫长的生命里,一位平凡女子的点点足迹。

是他们太高估自己的地位了,林怀瑾显然诧异不已,随后便掏出手巾替张起灵擦了擦头上的细汗,动作格外轻柔。

向来习惯了独自承受,他其实很需要陪伴,这一点,别人不知,可吴邪懂得。所以后来的铁三角难得可贵,令人羡慕。

擦拭了片刻不过,只没想霎那之内,突然清醒过来的张起灵立刻一跃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与三人拉开了一定的距离。此时他的目光多了一些迷茫,明眼人也能看得出他那点隐约的警惕。

“小哥,你好多了么?”林怀瑾冲他欣喜地笑了笑,试着走近他几步,不过他却是随着她的脚步不动声色地又退后了许多,动作之间,没有一星半点的熟悉亲切。

看来他果然是失忆症犯了,面对他不停地退缩,林怀瑾除了担忧之外,对另两人有了一股无端的火气,“我就说他不认得我,你们还偏不相信!”

顿珠拉措被突然的吼声弄得不知所措,过了一小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本来确实带了极大希望的,可如这般境况,再明显不过了。

闻言后的张起灵疑惑半秒,又不动声色地扫了扫三人的异色,可除了静态以外,没有另外的什么情绪。

他只是转身往洞口而去,大概是要离开此处。林怀瑾见此随即小跑两步上前,想先帮他处理一下手臂的伤口,虽说咬痕已经凝固了,但若是被他跑掉了,他一个人沉默寡言,又能有谁注意到。

不过她刚一上手,就被张起灵轻松躲过,林怀瑾想了片刻,不由开始情感攻势,“小哥,你不记得了没关系,可是我们该回家了。”

“回家?”难得地,她的话说完之后,张起灵竟轻轻地嘀咕了一句,抬头望向她的眼神里,不再是空洞无物。恍惚之中,隐约记得曾经有人对他这么说过。

林怀瑾知道自己的话有了效果,又立即缓缓地伸出了右手,想先把他留下来,“你要是不相信,你过来握住我的手。”这样的情况,就看自己的灵敏度,虽说他就算离开也不会有危险,但作为他的朋友,有责任保他无事。

顿珠拉措见她的话有了起色,也顺时走了过去,不过张起灵发觉他的行动时,又退后可几步,只听见外头一声长啸,刹那间电闪雷鸣,他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好,我去追他。”林怀瑾还没反应过来,顿珠拉措随即也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独留下两人面面相觑。月如锦自从入内之后就一直坐在石凳上,这之中没有他的事情,当然选择静观其变了。

不过此时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举目四望,禁不住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若有不共戴天之仇,必定要手刃仇人才会释放雪恨之耻,自古以来,就连君子都会陷入的仇恨之中,那兽性使然,自然更不能避免。

这也是所谓天道,因果循环。不过如今会让无辜人受难,倒有点失去本先之意了。作为月族之人,祖先所犯之错,无须狡辩,应该忏悔才是。

此刻的天雷滚滚越发声势浩大,闪电如洪,想必那水中畜生已是怒气冲天之势,破局不易,自己不用以身犯险,还是等待时机,配合一举歼灭。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林怀瑾扯了扯嘴角,开始没话找话,明知故问,“他们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这两人的功夫的确都是数一数二的,可面对的,不是凡人,断不能掉以轻心。不过想必就算有一些麻烦,也不会太大的。

人有智慧,终究更甚一筹。

月如锦不确定地摇了摇头,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不敢轻易下结论,因此这一会儿的工夫又陷入了彻底的沉默之中。

“巫师,你看天上的月亮好大啊。”林怀瑾指了指外头,才想起如今外头是乌云密布,笑得更加尴尬。

其实又何尝不想如他们一样,一跃消失,只是自己的实力不允许。看这天日离天亮还早得很,这时候又是瓢泼大雨,山路溜滑,底下的水流越来越湍急,根本出不了半步。

且不知道佛爷老八脱险了没有,红红应该早就去怡红院下等着了吧,只是自己身在此处,又不能鸿雁传书告知安好,可谓急煞人也。

“时间尚早,不如来一壶?”月如锦颇为淡定,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壶酒,老远就散发着酒香,是一种特殊的香气,和长沙城酒巷里买的不同,总之一闻便觉得特别。

林怀瑾是不爱喝酒的,记得当年同二月红成亲时曾喝得酩酊大醉,后来二月红管得紧,便没让她碰过了。其实她也是当时太过高兴才贪了几杯,酒的苦涩于她而言,最是不喜的。

月如锦也不管她喝与否,已自顾自地喝了起来。林怀瑾在那里坐着,慌忙得如坐针毡,干等着他送自己离开,也要些时辰,于是只好拿过一旁放置的酒杯,轻微抿了一口。

这酒味之干醇,只带有淡淡的酒味,近似于无,旁人一喝,定不觉得是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月如锦笑了笑,他们花锦寨独有的美酒是用山上甘甜的山间水制成,到桑葚红得透紫之时投入,加之阳光充足的葡萄,埋于花间树下受此熏陶,足足二十年整。

二十年的时光逝去,才能开坛破酒。

本来没有动弹的林怀瑾此时品尝得津津有味,“好酒,真是好酒。”

“这酒说不上好,只是祖上喜爱,所以才流传至今。”月如锦又给她添了一杯,倒忍不住讲述从前的故事。

南朝多是风流人,大多文人墨客最爱饮酒,月竹正是如此。后来月牙怕师父喝酒伤身,自己根据古书亲自晾酒,在当时还成为了争先模仿的对象。苗寨里因此成风,才会一代延袭一代。

两人推杯换盏,不一会儿满满的酒坛竟已见底。喝得畅快的林怀瑾脸色红润,像是得了蜂蜜水那样,趴在石桌上酣然大睡。月如锦扯出密室的羊毛毯披在她身上,自己则悠悠然往洞外飞去。

拨开云雾见天明,雷雨停下,想必他们那边,已经搞定了。

章节目录 第210章 一分都不舍 夜去朝阳起,雨破晨风归,湿漉漉的山林淋漓尽致,没有人会想到昨晚,竟是一场大到引起山洪的暴风雨。直到日上三竿,迷迷糊糊的林怀瑾还未睁开双眼,只觉得耳边熙熙攘攘,头又疼得厉害。

这一睡可不打紧,竟是青天白日,

毕竟是饮酒,量又太大,虽无烈性,但少不了酒意。耳闻闹声的她正要不耐烦发作时,才发觉竟已身在长沙城内。此时长街上人来人往,自己则躺在堆满稻草的牛车上,引起了不少行人的驻足。那黄牛倒也自在,仍旧不紧不慢,悠然自得地往前拉车。

说通人意,实实在在又不通人意。

这月如锦可真算不上一个靠谱的人,自己明明是随他而去,结果就这样被遣送回来了。虽说不再是年轻貌美姑娘家,可这一路上也不太安全吧。何况山间露水重,撇了撇嘴的她忍不住抱怨两句,顾不上百姓的指指点点,立即跳下牛车,往红府而去。

一夜过去,作为一名失踪多时的人口,想必府里又是极其混乱的。记得上次便是,在吴府做客时听说吴老狗最近收了一种新的犬类,结果她好奇去探看时,竟发现是自己最喜欢的法国狼犬,于是留在那儿看了很久,欢喜得很,居然都忘了归去的时辰。

当她回到府里时,家里就好像招贼了一般,大门敞开着,里面没有一个伙计。过后才知道,府里的每一个人全都出门寻她去了。

想必今日,也不例外吧,可能会更甚也说不定。

林怀瑾回想起往事后怕地加快了步伐,果然她才刚到府门口,到处张望的桃花就小跑着惊喜上前,已急得不成样子,“夫人可真是担心死我了,好在你回来了。”念叨着口中的话又仔细打量了她一圈,松了口气,又转身指了指门口的伙计,“快去通知二爷。”

林怀瑾看她面目紧张,不由小心地扶了扶额,看来自己又闯祸了。果然桃花瞥了她一眼,后怕地道:“夫人你要是再不回来,恐怕二爷就要与佛爷决裂了……”

“什么,有这么严重?”林怀瑾抽了抽嘴角,想必昨日自己是随同张启山出门的,自己这番凭空消失,倒是连累他受责怪了。

下次见面,需得赔礼道歉了。

可能是找到她的缘故,桃花一时欢喜得不知东南西北,摇头晃脑张口就道:“夫人要我说啊,二爷平时待人温和,可只要一遇到夫人的事,就大大不同了。”

“你这小丫头,还打趣上我了,我看是不是……你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了。”林怀瑾轻点了一下她的脑门,桃花立即慌张地摇了摇头,脸红得像是熟透了的苹果,“夫人,我要跟着你一辈子。”

林怀瑾冲她摇了摇头,正想要再说几句女大当嫁的话,只被一声远来之声打破。

“夫人!”

远远的,二月红仿佛是在发现那抹身影的一瞬间,就大声呼唤着,眼里心里都是喜悦与定心。

还好,他的夫人还好好的;还好,他的夫人没有离开;还好,他们还能相守。

这一触碰到,他就不肯再放手,这一种急切到融入到骨髓的起伏,想必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被他拥入怀里的林怀瑾心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脑海里想了许多的理由,但都放弃了,可思来想去,最后还是编造了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红红,我是从怡红院逃跑后,发现街上有许多枪声,所以才藏到早晨回府。”

她正想继续言说几句免去斥责,二月红却打断了她接下去的话,“这不要紧,饿坏了吧?”他似乎不在意这些托词,只是紧了紧十指相扣,牵着她进了府里。

彼时府里早就准备好了各种各样的佳肴,王叔指派着丫鬟一一端上桌,而二月红连一句责备之语都没有,反而嘘寒问暖,不提旁事。

若是他问责自己两句,心头还好受一些,可相反他这样若无其事,全当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林怀瑾更加心虚难安。

“怎么了,是太烫了吗?”二月红见她握住汤匙久久不曾食用,便凑进替她细心地吹了吹,不由疑问道。林怀瑾摇头笑了笑,这才装模作样地喝了两大口。

惹得一旁的伙计也禁不住轻笑出声。

“笑什么,难道你眼馋了?那我给你们做乱炖去,等着。”林怀瑾不知怎么突然一机灵,挽住头发就想要往厨房去。可是都还没等二月红出手,那伙计就吓得哆嗦,“夫人我们刚吃完,不饿。”

“怎么,夫人做的,难为你们了吗?”二月红不知怎的也不阻拦,倒是觉得很好笑。

记得一九二六那年饥荒闹得很厉害,红府虽说是财大气粗,可无奈农民庄稼收成不好,光有银子也买不到吃食。就是那时候,二月红的戏班子又开始走南闯北起来,一路上风风雨雨,林怀瑾自然要跟着,小墓也去,大墓躲避。

直到后来不久,她在一个东北妇女那里学会了乱炖,就不再下墓,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得研究厨艺,为着就是改善伙计们的伙食

整整一年,伙计们也跟着吃了整整一年。若说是荒山野村吃点没什么,可就算到了大城,什么都变了,就这味道还是不变。

其实说来菜是不停换新的,可不管是猪肉、牛肉,还是羊肉,或是白菜、芹菜,还是花菜,只要是菜就一锅炖,换汤都不换料的。

不过当时也确实不是那么容易,苦点没什么。可是去年张启山到府上做客时,不经意提到了他东北的乱炖,由此以来,林怀瑾厨兴高涨,又吃了一个季度。

这整日炖下去也不是回事,要不是后来她身体不好,二月红拦着,可能直到现在,还没能过得了乱炖那坎。

“你们真的不饿吗?”林怀瑾有丝失望,在伙计的再三点头之下,才又坐下自顾自地吃了起来。她这一放弃,顿时救活了无数人的绝望。

等她吃饱喝足后良久,二月红才说出了自己的考虑,“夫人,这次去山西路途遥远,你就留下来吧。”他本是打算带她一起远行,可是事出突然,又怕她的身体经不起长途跋涉。

想来还是留在府里,多派几个伙计轮流跟着,是不会出事的。再说她这性子急,出门在外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跟着自己才是非常不安全的。

“红红,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呆愣的林怀瑾摇了摇头,木讷地放下了筷子。她终究是害怕了,害怕自己与他分离。几日还好,可是多了些时日,万一自己等不到他归来呢。

那可能再不回相见了,真的远离一分都不舍。

二月红并不看向她,“跟着我,不安全。”

“我不怕。”林怀瑾痴痴地盯着他的脸,“我就怕,以后都见不……到你了。”

“不许胡说,再胡说下次不带你出门了。”二月红听她这么说,最终点了点头,“王叔,备车吧。”

张启山说得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需要尽快启程才好,否则错失良机,后悔莫及。

章节目录 第214章 同车不同路 更何况,他也舍不得离开夫人。这些年他们出门都是一同而往,偶尔分离都从未超过五日。人人都说,爱情可贵,所谓情之至矣,可男女之间成为夫妻久矣,则激情不见,随之而来的便是冷淡。

可他的感情,不仅没有退却一分,甚至比起以往,更加难分难舍。林怀瑾倒不想他这么快就同意,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手脚麻利的桃花就已帮她把远行的行李都准备妥当了。

此次算是来去匆匆,并没有来得及带太多的行李,多的几乎是一些日常用品而已,倒是非常轻便。林怀瑾不知二月红为何对这趟山西紧迫成这样,又弄不明白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索性不询问。

反正有他在,什么都不怕。

他们这一路行驶得很急促,林怀瑾晕头转向,迷迷糊糊地躺在二月红怀里跟着下了车,到了车站,拿票入车厢之时,才发现张启山竟也在其间,而且他的旁边还坐着喋喋不休的李烈儿与沉默闷声的彭四戟,一动一静一不语,画面看起来竟还格外和谐。

只是突然多了他二人,或许就不太对付了吧。

“快坐下吧,车快发动了。”张启山瞥见两人,微微点了点头。

闻言后的李烈儿一见到两人气就不打一处来,没想到他们也会同去,更加不悦。只是想起张启山不太喜欢自己口不择言,所以并没有太过直白,“我说,还是佛爷大人有大量。”

二月红听言皱了皱眉,似是有话要说,可并未说出口。而林怀瑾则眨了下眼,虽没听明白她的意思,可见几人表情怪异,想来不是什么好话,便没有搭理,只是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五人相对而坐,心有怒火的李烈儿自然恢复不到刚才的能说会道,而其余几人顾忌着也暂时无话可说,林怀瑾颇感无聊,只觉得火车稍微动弹了一分,想必是快要发动了。

她刚稳稳地喝了一杯热茶,想要再睡一会儿,却见车厢口衣冠整洁的齐铁嘴步伐铿锵,还是那一贯的笑,只是在注意到她时,没了笑容。

看这样子,他还是记得自己昨日之事。林怀瑾思索了下,随即起身朝他而去,还未开口,齐铁嘴就低下目光摇了摇头,“不用多说,我都知道了。”

“那太好了老八,你是不是原谅我了?”林怀瑾开心地扯着他的手臂,齐铁嘴却侧身躲过,离她远了几步,“佛爷,我饿了去餐车用餐。”

只说话间就往外而去,倒是让张启山觉得十分奇怪,这人一上车就去打探了,不是刚从餐车回来吗?看来他还在生自己的气,林怀瑾有些难过,也忒自气闷。

李烈儿注意到她灰暗的目光,禁不住嘴角上扬,吆喝了一句,“是有人热脸贴了冷屁股。”

“我也去餐车用餐了。”林怀瑾此时没有心情与她争吵,只想着怎么劝和才好。张启山阻止了她,“小瑾,给老八一些时间。”

这件事情看似没什么大不了的,解释起来也很容易,不过就是一场误会罢了,一根簪子,一个茶楼丫头,说来非常清楚。

只是与平常不同的是,齐铁嘴偏偏上了心。

平时的他,马马虎虎,嘻笑不正经,一听说有事就想逃跑,看起来没什么担当,可真当关键时刻,他哪一次不是同心面对。

这一次林怀瑾自作主张,他当真也伤了心。

不为她无意的错误,只是那多年的情分却不懂得,也足够让人难过。

林怀瑾同他对视了一眼,又重新回到了座位上。张启山说得很对,步步紧逼不一定是好事,毕竟老八从未这样过。这突如其来,让她也拿不定注意,还是过些时间再说吧。

时间会带走一切的,包括矛盾。

“二爷,此次一路上,一定要多注意安全。”张启山拿出足够的子弹,递给了他们。如今真不仅仅是江府余孽的事情了,从那日在周兮颜那里发现的线索,以及怡红院想要杀人灭口的枪声来看,他怀疑,林怀瑾的推测有很大可能成立。

而这次自己来势汹汹,又有足够的把握与后路,所以,江易海找上他们的可能性会更大。

虽同是去山西,但他们其实并不同路。张启山是为了鸦片与江府之事查找元凶,二月红则不一样,主要是为了带她去云冈石窟。要真说去观摩那太可笑了,不过想必他有自己的原因。

“与我们会合时,你们可以去彭家稍作歇息。”在张启山的示意下,彭四戟立即把彭家地址递上,又拿出一封亲笔信,特意说明道:“这是我远房表哥的住所,绝对安全。”

二月红点了点头,迅速道谢收下,动作一气呵成。此时不过才到湖北地界,火车确实比马车快不少,但在当时的条件下,又是几日的时光。

直到三四日过后,武周山南麓才初见端倪。道别之后,两人下了火车,压抑了许久的李烈儿兴高采烈,不禁与他们挥手告别,笑靥如花。

林怀瑾自然不会吝啬,也回之一笑,又努力地冲齐铁嘴挥了挥手,随后才同二月红顺着打听好的路线前行而去。

云冈石窟为中国规模最大的古代石窟群之一,与敦煌莫高窟、洛阳龙门石窟和天水麦积山石窟并称为中国四大石窟艺术宝库。

而它其中的昙曜五窟,布局设计严谨统一,是中国佛教艺术第一个巅峰时期的经典杰作。要说是石雕能观摩学习到这种程度,那一定能称得上大艺术家这个名号。

今日天气不冷不热,没有阳光,一切恰到好处,正适合徒步观赏。刚到大同西郊时,二月红便拿出披风替林怀瑾披上,这才往石窟方向而去。

世人眼睛所见,假多过真,但不自知,仍然沉缅不通。若有心之所见,才为天人,此之天,是一种造化修养的说法。因而在玄极中,多是强调善,或有仁爱,或有无为,而四大皆空,极其难彻底顿悟。

将来,也会成为两人毕生不可寻的痛苦。

章节目录 第215章 灵岩会故人 云冈石窟有画有乐,有历史,无一不散发着文人雅士所留的不朽名篇。

只见那正门门联:佛境佛地乘建佛心成佛像,云山云岭带将云水绕云城。这山山水水带佛境,配上门楣联:山色随云秀,佛灯共日长。

如此雅兴,含意禅深。

且刚一眼见,就被宏伟大势所震撼,此东边起,两窟为双窟,位于云冈石窟东端,凿于孝文帝迁洛前,窟内中央雕造方形塔柱,四面开龛造像。

一窟中央雕出两层方形塔柱,后壁立像为弥勒,四壁佛像大多风化剥蚀,东壁后下部的佛本生故事浮雕保存较完整。

二窟主像是释迦像,中央为一方形三层塔柱,每层四面刻出三间楼阁式佛龛,窟内壁面还雕出五层小塔,是研究北魏建筑的形象资料。两窟南壁窟门两侧都雕有维摩、文殊。

三窟传为昙曜译经楼,四窟有北魏正光纪年铭记,第五、六窟为孝文帝迁洛前开凿的一组双窟。六窟平面近方形,中央是一个连接窟顶的两层方形塔柱,高约15米。

由此以往,直至四十五窟乃止,每窟各有千秋,令人目不暇接,不禁感叹造化之灵秀,鬼斧之神工。

一路途经写经院,观摩崖石刻,向着礼佛大道而去。所谓礼佛大道:“恩泽普武周,慈航通法岸。”过阙门,乃见古寺。

若有唐诗宋词之作,岂不大开眼界,游兴只盛不衰。

并且要是细致观摩,肯定是漫步游览极佳。

可谁知二月红却疾步不停,不时已跨过大半路程,因此也来不及怎么细看观赏。林怀瑾诧异随后,虽说不明真相,但仍一直配合着他的脚步,只是腿脚有长有短,那颤动的腿部终于不再利索,“红红,我实在走不动了。”

如果说是从前的她,登山长跑不在话下,当然不至于平缓之地就累得气喘吁吁,可如今不同,随着年龄的增长,又体弱多病,确实不如以前健硕,且二月红本就武功极高,走路轻巧不点地,她自是不敌。

闻言后的二月红侧身望了她一眼,刚才都只思考着那神医是否离开,倒没注意到这么多,现下反应过来,便环抱住身旁人,“夫人再坚持一会儿,上了寺庙就休息。”

“红红我还是自己走吧。”林怀瑾愣住,动弹着就要下来,二月红笑了笑,“夫人别乱动,安心倚在我肩膀上睡会儿,睁眼就能到了。”

“可是我听说上寺庙都要步行,才显得出诚意。”半靠在他身上,林怀瑾依旧想说服他,但是奈何腿脚无力,慵懒的身子早就完全妥协。

二月红摇头一笑,不管那么多,继续前行,“瑾儿,心诚则灵。”

是的,物质与精神,当是精神先行。心中有神佛,比挂在嘴边,光说不练的人强上太多。

听他说得有理,林怀瑾才听话地点了点头,舟车劳顿几日,确实有些累,于是躺在他的怀里,没过一会儿,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一次的睡眠,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没有噩梦,安静清明,恍若朝阳初生,生气勃勃。

果然二月红不曾说谎,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已身在了寺庙之中。

想必这就是他寻找的地方了吧,一斗三升人字拱,名为灵岩寺,香火扑鼻而过,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整个寺院为三进院落,是按照北魏着名地理学家郦道元在《水经注》中的描述而仿建的。清醒之后的林怀瑾从居士寮房出去,在湖边淌了下脸,又前去千佛殿询问了寺庙里的师父,才朝着大雄宝殿的方向寻去。

后殿的外面,刚绑上了祈福带的二月红正与一青衣裳的女子低声絮语,时而眉头紧蹙,时而舒展开来。而那女子从远看来风姿绰约,显现出天人之姿。

林怀瑾顿住脚步,暗自估摸此人身份,且承认自己可能刚才在客栈里吃面时,山西老陈醋放多了,突然的酸意涌上了,难以控制。她正欲呼唤半句,女子却先看到了她。

没有想到竟是青衣?难道二月红寻找的人,便是她了吗?

“夫人,多年不见,过得可好?”青衣朝着她微微点了点头,仿佛淡如水的君子之交相逢,不咸不淡,不谈过往,只是寒暄,经年一别,已是物是人非。

她的脸上虽还残留着夔毒遗留下的淡淡伤疤,可这丝毫不影响一种得天独厚的气质,当年所见,本就极其貌美,如今比之当初,竟更有一种遗世而独立的美。

一旁的二月红注意到她偷偷捂住嘴角,不由担忧,“怎么又咳嗽了,上次的药,是不是没什么用?”

“没有,都好多了,你知道,病最是急不得的。”林怀瑾装作无事地笑了笑,脸上依旧挂着没有消退的苍白。其实旁人谁看不明白,只是不愿拆穿她的自欺欺人而已。

青衣摇了摇头,曾经灵光的女子,似乎不再意气风发。也是,就算健康无忧,女子最美好的年华也已过去,青春一过,总是遗憾的。

她又瞥了一眼着急的二月红,不由轻叹一声,可就算病痛缠身,哪怕逝去,只要心上之爱还在,总会有一个归宿。若是自己,就算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想必也会义无反顾的吧。

“二爷,夫人的脉,我还需好好研究一下。”刚刚她已替林怀瑾把过脉,不过没查出任何问题,但又觉得脉象十分奇怪,按理说她身体反复疼痛,是该有异常的。

除非是有什么东西吸释了体内恶化的病因,可是药物的作用最多坚持不过几个小时罢了,怎会这么强大?除非是一种持久之物,但在她的认知里,极其罕见。

“不过你放心,旧时所受之伤,我开几剂药就能病除。”

闻言后的林怀瑾扫了扫二月红希冀而喜悦的目光,同样也十分欢喜。原来跋山涉水,他要寻找的就是为了治疗自己病痛的方法,而自己却被瞒着,丁点不知晓。

“多谢!”

这次寻找青衣的踪迹,的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早年就听说有一位女神医治病救人的故事,可一直寻觅不得,前不久陈皮所中夔毒之后,他才猜测出了她。

于是立即派伙计去了东木寨一趟,不过没有任何结果。听央欧说她多年不归一次,实在难寻。要不是此地饥荒产生的怪异病种,有人探寻到她,那还是没有机会遇见。二月红诚恳道谢,青衣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往佛堂走去。

这些年来,她跟随阿婆走了许多地方,体会到了悬壶济世的快乐。后来阿婆过世,她就继承了她的衣钵,同青儿继续游历,未有停息。

这一次她快速赶来此地,平日在山下治病,安居寺庙,也从来没有想过,今生还能见到他。当年的心性不见,唯有释怀,才能真正放下。

“这是寨主的习惯,别见怪。”青儿不知何时也过来了,手上还端了一些吃食,“二爷夫人可先用些糕点。”

一听到有糕点,奄奄的林怀瑾立时一激灵,二月红被她表情逗笑,可仍不忘叮嘱,“夫人水土不服,不能吃太多。”

青儿听此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扬手示意相邀,又带几人回了居士寮房。

章节目录 第216章 绑架入虎穴 居士寮房与寺庙其他的房间构造不一样,显然还是临时打扫出来的,因为平日里香客来去匆匆,基本没有什么人会在这里居住。

因此只有很简单的一张床,一对陈旧的木桌与两把相对的椅子,不过清扫得一尘不染。作为佛家清静之地,自然不在乎华丽,只遵循自己的本心即可。

迫不及待的林怀瑾坐下之后,就从青儿带来的当地特色之中,拿出一块闻喜煮饼,又一眨不眨地望着滚圆状裹的那层芝麻,随后才小心翼翼地瞥了二月红一眼。

二月红轻笑出声,点了点头,她这才开始动了起来,手忙嘴不停,“真好吃,红红你也来一块吧。”

说话间就把那块晶莹透亮,遍体金黄,而又酥脆香甜的泡泡糕递给他,此远看呈蘑菇状,如晚霞绽放异彩,近看似绽丝吐絮,如金菊斗开争妍。传说是那慈禧太后的御膳,自然美味无比。

二月红猝不及防,嘴还未张开,就被她接连喂了三块,直摆头拒绝才得以解脱。

不过这糕点吃下去,确实回味无穷。

津津有味的林怀瑾又品尝了莜面窝窝,且配合冷菜拌黄瓜丝与盐汤辣子炝油,加上清香可口的羊肉臊子,口感柔滑,美不可言。不过嘴此时是痛快了,吃了这冷热相间的东西,胃里竟开始难受起来,“红红,我有点难受。”

她半蹲下身捂住疼痛的部位,二月红见状立即搀扶住她的手,青儿则随即掏出一药丸给她服下,“这是助消化的。”她也有些担心愧疚,“确是我不对,山高水远,吃不得这些。”

“青儿,怪我,太好吃了。”林怀瑾摇了摇头,抬头冲她一笑,二月红光顾着她,还来不及斥责几句,她又突然一跃而起,“不行,我得方便一下了。”

胃受寒有些疼痛,又吃了消食的药,肚子也开始折腾起来了,于是被逼着一溜烟跑了出去已不见人影。

奔跑的身影从寺庙后殿到前殿,左右方向都转悠了几圈,可始终没找到茅房。实在忍受不了,才不好意思地问了一个小和尚,打听到是在北边那头,名曰东司。

出家人的地方果然不一样,连茅房的名字也这么文雅,刚才从这里经过两次,都不料竟是茅厕。她随之进去慌慌张张地解决了事情,虽还有点微疼,不过比刚刚好太多,大概青儿的药也开始起作用了。

呼吸着新鲜空气,松快的脚步渐渐,不禁放眼望去,一片美色。

三月名曰桃月,应是桃花开的时节,长沙城里的桃花虽已红艳艳,但冬日的寒冷并未远去,而这里居然还有腊梅香,不见乍泄的春光,相比长沙,寒气更多了些。

山间且又多风,午时虽回暖了很多,可人还是冻得厉害。

她这么想着,就加快了步伐,想回屋中暖和,只是走了没一会儿,只觉得眼前一黑,瞬间就没了知觉。

……

这里是一条贯穿南北的湖,汹涌澎湃,林怀瑾惊吓地望着自己满手的血液以及手中绿绿的圆形物,感觉世事之间,难辨真假。

“小牙,醒悟吧,该回家了。”月牙无奈地望向她,眼里全是关怀。

而她只是摇了摇头,“我不会回去的师父,天下与他,都在等我。”

说话间她越离越远,只是那白衣男子仍旧没有动作,他本有机会出手控制住的,但他却没有使用武力。月牙从小犯了错,他就不舍得体罚,如今大错已生,只怪自己教不严师之惰。

林怀瑾转了转灵秀的眼珠,又偷偷地回头扫了扫顺风飘起的湖水白衣,总算明白了些什么。

原来有始有终,无人幸免。

直到梦中景象散去时,她才恍恍惚惚地醒了过来,正想揉一揉酸疼的眼,才发现此地完全陌生,并且自己的手脚都被捆绑得非常紧,嘴里还被塞了块布,呜咽着一声都叫喊不出来。

“睡了多久了?不是让你少放点迷药吗?坏了大事,就等着被龚老板惩罚吧。”

“您这可冤枉我了,我就用了一点迷药,平常人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谁知道她竟然昏睡了五日,到了龚老板跟前,你可要帮我求求情啊!”

外头传来一阵细索的说话声音,敏感的林怀瑾立时一静,在竖起耳朵听清楚后,才知道他们说的人是自己。原来已经过去了五日?而且这里不像是寺庙,倒像是大户人家专用的柴房?他们又是什么人,为何要绑架自己?

“要不再给她弄点黑疙瘩,听说还有亢奋的作用,反正多的是,只要她能醒过来就行了。”

两人说着话,就推门走了进来,林怀瑾闻声立即紧闭双眼,心中越发惶恐不安,只是偷眯着眼迅速扫了一眼,立时大骇。

那两人窸窸窣窣,不知从哪里拿出的鸦片,似乎刚点上准备抽几口,看这两人如此娴熟的手法,想必就是运鸦片的喽啰了。张启山踏破铁鞋无觅处,却让自己不费工夫得来。

“点上的也给她多来两口,再不醒,咱俩的命就没了……”

又听一男子说了一句,林怀瑾随即便听见了逐渐走近自己的脚步,立刻害怕地睁开了眼睛。这玩意可不是随意能沾的东西,要是自己染上了,那肯定生不如死。

“她醒了!”眼前的男子回头冲命令他的人喊到。那人听言走了上前,四目相对,不由喜悦地点了点头,“这样正好,不用麻烦了。老板等了很久,你赶紧蒙住她的眼睛,跟我走。”

那男子闻言恭敬回应,随后上前解开她脚上的镣铐,竟只用单手掌蒙住了她,不过那人也没说什么,似乎只是为了完成任务,立刻推门而出。

林怀瑾被他押解着,本来是提心吊胆的,可这男子也许是见她配合,一路往前走之时,手也逐渐松懈,而敏锐的她透过手指缝隙,算是初步了解的环境。

只一眼所见,就知这座院子非常大,因为房间十分密集,围墙还离得有一定距离,似乎这里只是一个小院而已,还有几套独立的大院。整个院落是城堡式建筑,四周是高达十余米的全封闭青砖墙。

大红灯笼举目皆是,有种俗气显出。

怎么敢这样明目张胆?

这么显眼的地方一看就是资产丰厚的富商,若是贩卖鸦片,肯定很容易泄露。但据目前的情况来看,张启山应该还没有发现玄机,要么是此人只手遮天,要么是上头查勘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

不过如今有李烈儿在,想必他很快就会闻讯而来了。

李侠如与晋地称王的阎百川多有交情,李烈儿既带了他的手令来,一定会被礼待,更加方便行事。而如今自己不能只靠着等待营救,必须要想法自救,再不济,也要拖延时间。

听他们说来的话,自己对那幕后的龚老板一定很有用,至少目前为止,生命的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思索着的她屏气凝神,亦步亦趋地随两人走动了多时,那领头的男子总算推开了一扇门。

章节目录 第218章 计谋断发香 “龚老板,人带来了。”带路的男子刚才的飞扬跋扈消失,竟朝着屋里的人恭敬地鞠一躬,甚至都都不敢抬头,就是听声音也能感觉到他的害怕程度之深。

男人听言,只是冷声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吧。”

两男子点了点头,林怀瑾随即就被推攘了一把,差点倒在地上。等她稳定好身躯之后,才抬头朝那人看去,目光交汇,心中瞬间凝成了一团。

面前的人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子,衣着非常简朴,可就算皮肤黝黑,也能从狡黠的眼神中,依稀辨认出就是江易海本人。他果然还活着,居然化姓为龚,干起了鸦片这勾当。

“故人相见,二夫人就没什么可说的吗?”江易海脸上挂笑望着她,比起以前来沉稳与精明了不少。林怀瑾深吸了一口气,“果不其然,江大校的命可真大。”

江易海听此点了点头,也不再说话,竟回头把桌上仆人刚送的饭菜递给了她,“快吃吧,等会儿还得劳烦夫人赶路。”他看起来倒是十分客气,恍惚中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林怀瑾再次愣了愣,接过他手里的食物犹豫片刻,不知他还想带自己去哪里?

“怎么,怕有毒?”江易海大跨一步坐在了椅子上,也不生气。疑惑不解的林怀瑾摇了摇头,他现在如果想要自己死,那就恰似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何必多此一举,岂不麻烦?

于是便也毫不犹豫地小口吃了起来。五天以来,想必他们也曾给自己喂了些汤水维持生命,不过那些怎么能够代替正餐,现在必须补充点体力,没有力气何谈逃跑。

江易海见她还算识时务,也不再同她说话,只是掏出火,点上了随身携带的大烟,暗自思咐自己接下来该走的步骤。既然踪迹已经泄露,那下一步也不用故弄玄虚了,还是直接探囊取物,打个措手不及之战。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已下定决心,可他依旧陷入沉思,手中的大烟隐隐冒着火花,弄得满屋都是缭绕的烟雾,乌烟瘴气。

刚吃饱的林怀瑾禁不住剧烈地呛了两下,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正想着说点什么,外面却传来了敲门的声音,“老板,彭老板让我们赶紧离开,说是有人……”

外头的人清楚屋里的情况,也只是点到为止不再说话,可就算如此,林怀瑾也心如明镜,自己消失多时,二月红应该是联系上了张启山,大约是他们顺藤摸瓜找上门来了,毕竟这个院子出奇的大,想必已是多方虎视眈眈,算得上是极其危险的地方。

而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江易海能想到的,别人自然也能想到。

“想要玩玉石俱焚,没那么容易。”江易海冷笑一声,张启山就算能找到这里,也需要大费周折,上头的人肯定会替自己掩护,如今来得这么迅速,除了在寺庙行事露出了马脚之外,大概是因为有人把自己的行踪告诉了他。

从大同到这里,嘱咐过龚二行事必须特别谨慎,因此换乘了很多车次,这样想来,还是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大。

真算得好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想到裘德考对自己的提醒,他摇了摇头,只是可惜,自己早就不是以前的那个江易海了,“东西都转移了吗?”

男子点了点头,谄媚点头。林怀瑾看他们信誓旦旦的模样,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若是让他们逃跑了,别说是查封鸦片,就算是这些同流合污的人以及罪魁祸首江易海,天大地大,都很难再有抓住的机会。而这个院子非常庞大,寻找起来没有想象中那么的容易,看来自己必须要留下点记好,否则他们探查十分困难。

不过此时自己的身上身无一物,如何才能让他们警醒,而又不被发觉,知道是自己留下的标识呢?

既然没有外物,也只能从自身找了,血液容易凝固,也不能分辨,那么显而易见,头发算是唯一能割舍而较隐秘的了。

但是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断掉一定数量的头发,而不被怀疑,几乎是不可能的。她眼神转了一圈,突然就落到了木桌旁还未熄灭的烟火上。

无形之中,间接动手。

思及此,她立马假装无意地又去那处夹了不少的菜顺势坐下,随即轻轻地把自己的发梢准确地对准了那处,行动不过几秒之内,倒真没引起两人的注意。

只是可惜了自己的头发,不知会有多少马上就会化为灰烬。不过最近几年面黄肌瘦,本就脱发严重,有时二月红替她梳妆总免不了心疼,现下烧了许多,也更容易打理。

她嘴角适时抽搐了一下,不动声色。

“还有多长时辰?”江易海不禁站立而起,就算院子再大,也禁不住大范围多人地仔细搜索,闻言的龚二吓得腿脚不听使唤地打颤了一下,“龚老板,应该……快了。”

其实龚二心里更加着急,生死攸关的时刻,当然是越快越好,可是工程巨大,并非简单能行。惶恐不安的他手抖了抖,鼻边却忽然嗅到一股浓烈的香气,不禁更加用力地闻了闻。

一旁的江易海发觉了他的动作,脸上立时变了颜色,即刻四下一扫。他从来不喜熏香,这股香气实在来得太过奇特。林怀瑾闻到之后也慌了神,怎么忘了沉香那回事。

中医都知,沉香有行气止痛,温中止呕,纳气平喘的作用,自己心脏有常常疼痛的毛病,又不爱喝药,所以一般都是用沉香洗头发,如此倒成为了习惯。所以如今点燃了自己的头发之后,那味道,自然也跟着散发了出来。

虽说这样一来,对自己更有利,他们如果来到这方小院也容易察觉,但这个味道,也显得自己太明目张胆了吧。心内惶恐的林怀瑾脸上微微一动,在他们发现之前,立即故作疑惑地四处打量,又假装害怕地惊呼,“救命,我的头发烧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219章 古井下怪事 头发本就属于易燃物,这烟上之火虽说不是大火,甚至连火苗都算不上,只有零丁的火星而已,但就这点蓄势,都已能让秀发烧得惨不忍睹。

不仅发尖发黄发焦,而且烧过的头发并未熄灭,竟往上很快蔓延,几乎就烧到了后脑勺。

林怀瑾没有料到会是这么个情况,如今这头发果然也不用打理了,短得不忍直视。哭天喊地的她欲诉无门,又四处寻找剪刀无果,不得不走投无路打破镜子作为利刃,都没有用力割断,头发就悉数掉落一地,比想象中还要多得多。

面对这突发状况,另两人虽说都没有回味过来,不过江易海多年处事不惊,面对混乱的情况自然也能反应迅速,下意识两步上去捂住了她的嘴,面上顿时一冷。

其实声音算不得什么大事,这里的院子层层相隔,就算叫破喉咙也没有用。不过他怀疑她别有用心,所以当机立断阻止事态的发展。不过看她现在抽泣得断断续续,不像是在耍计谋,不由松了口气。

但事出突然,太过蹊跷,就算是一个事故也不得不防,于是又让龚二重新给她把手脚链子都拷上,同时布条塞住了嘴,且用黑布蒙住眼睛。

林怀瑾双眼突然被遮住,犹如置身黑暗之中,心中的苦痛更无处言说。为了张启山的大计,自己忍辱负重传递信号,不仅有性命之忧,还失去了宝贵的头发,如今这样,再没脸到长沙城闲逛了。

他绝不能辜负自己的一番心意,若是不能尽早营救的话,下次见面,定要烧了头发还给自己的。

就在她可怜悲伤之时,龚三那边也终于传出了好消息,急急忙忙的他跑进屋,小声嘀咕,“老板太好了,电报发过来了,说道通了……”

江易海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终于放下心头大石,随后又示意两人押着林怀瑾,即刻往外面而去。林怀瑾走得磕磕碰碰,幸好这两人力气大,几乎都提着她前行,反正她看不清路况,索性闭着眼睛,听之任之。

走了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

“老板您先请。”龚二轻声细语又不失喜悦,江易海扫了扫面前的古井,思索了半刻,随后挥手让他们放开了林怀瑾。不明所以的林怀瑾呆愣地环视了周围一圈,本就不觉得他会大发慈悲,果然如自己所料。

周围与先前的院子并无两样,同样的建筑格局与方式。

不过面前有一口水井,是别的地方没有的,较为特殊。细细看来,井口很小,周围铸造高台,想必是为了安全,只能勉强容纳一人大小,想必这就是他们口中的通道了。要是携带没有行动能力的自己下去,根本就不能成功。

一直打量着一切的江易海仍是不放心,于是道:“龚三,你先探路。”

龚三倒是不怕,看这边上的土都是翻新的痕迹,想必他刚才便一直在这里监工做掩护,里面的妥当自然是有目共睹的。动作急促的他下去之后,并没有溅起很大的水声。江易海朝井下一望,又瞥了林怀瑾一眼,她当然明白是何意,随之试探着而下。

好汉不吃眼前亏,听水声并不深,说不定里面暗藏玄机,会有逃离的机会。所以她显得更为配合,企图打消对方的戒备心。

而上头的江易海又命人处理好了痕迹,才与殿后的龚二姗姗来迟。

井水估摸深半米,潜水一低头就会看到一方小洞,摸索着纵身一跳,就会落入其中。

弹了弹水珠的林怀瑾只觉得此处极其狭窄,氧气不足,应该是夜以继日地赶挖而成,刚才行动过大,脸上都开始泛红起来,当然其他人在里面的情况并不比她好,皆靠着延长呼吸。

因为是通过水井的缘故,所以会有潮湿受水的感觉,土质松散,似乎随时都有塌方的危险。

林怀瑾走动几步,突然想起蛇就喜欢阴暗潮湿的地方,倒吸了一口气,心里突突不定,眼睛又睁大了很多,仔细辨别路况。要是遇到只要避开就好了,算时间,蛇的冬眠也还未完全结束,并不会有太大的凶性。

“龚三,还要走多长时间?”龚二或许也是忍受不了这个压抑的空间,忍不住问了一句。龚三摇了摇头,“他们挖通费了很大劲,少说也得几个时辰。”

几个时辰?竟然有这么长的时间。林怀瑾皱了皱眉,原来他们并不是临时起意,或许是好几个月的浩大工程,这洞穴通往的一定是另一个地方,不知道张启山他们是否能有警觉迅速赶来。

若是有差错,自己又不得不多应付一些时辰,不太容易。

还有很长一段路程,几人不再说话浪费精力,只是低头赶路。正摸索着前进间,突然发现了前方的不对劲。

“那是什么?”

走在前头的龚三第一个觉察到不对劲,吓得一激灵。三人由此放眼看去,只见不远处的黑暗深处,有一些疑似动物的东西缓缓而来,并且数量不少。

林怀瑾见此也吓了一跳,这水井刚才她在进来时,就小心打量过边沿,也算是一口古井,至于年代,就不能单靠肉眼猜测了。

如今随意开凿,里面如果真有点什么玩意,那可半点都不奇怪。江易海认真凝望着那处,屏息凝神地提着煤油灯往那个方向缓缓移去,直到再三打量看清楚后才放下了心,“没出息,是一群乌龟。”

那群乌龟如行军打仗的士兵一般,正整齐排列着行走,虽是一长群的移动,但步子非常缓慢移动,而体型比起一般所见的乌龟大了不少。龚三看到这一幕,气结地吐了口唾沫,几步上前就想要出脚。

“等等,别乱动,乌龟是有灵性的。”惊诧不已的林怀瑾出声阻止了他,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紧第一只领头的乌龟,害怕一不小心,就会有奇怪的事情发生。

据说古人会养乌龟于井中不足为奇,因为乌龟是玄武的形象模型之一,它在五行中属水,在水中便有水缠玄武,发福悠长一说,是一种祈祷的行为。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试毒的作用,由于古代战争时期投毒事件频繁,而乌龟的寿命一般很长,若龟悬浮,则是井水有异。

只是说来说去,像这样成群结队的乌龟出现着实极其罕见,就算是海龟迁徙确有案例,但从中都找不到如今日这般离奇的活动。

章节目录 第223章 似龟又似蛇 并且这样的怪事大概是第一次出现,否则挖道的人肯定会提前告知,再不济,从中泄露的流言蜚语也会四起,根本不会让人进入得如此措手不及。

这群意料之外的乌龟到来,似乎只是巧合,不过有了这个巧合,或许接下来这趟路程,还会发生其余的怪诞,最好不要触碰任何东西,任其自然得好。

龚三瞥了她一眼,心中有些不屑,说话也心直口快,“这有什么,下斗的就是禁忌多。”

说话间还说到做到,脚下立时一出,就要踏上去。而在他即将要出腿的瞬间,只觉得洞内突然略微震动了一下。心道不好的江易海吃了一惊,随即踢了他一脚,目光凝重,“不要乱来。”

当年他在墓中所见的一切,实在无法解释,谨慎为好,对外物心怀敬重。

大意的龚三此时脸上坏笑,没注意到右后边袭来的脚,随即往斜边滚到了地上,下意识痛苦地捂住撞到石块的后腰,嗷嗷叫唤。另两人见此都忍不住笑出了声,而等他们再看时,那群缓慢行走的乌龟,竟全部都没了踪迹。

乌龟的速度谁都清楚到底有多慢,何况还是这么一大群凭空消失,龚二声音打颤,“老板,没了……”

“快走。”江易海目视着眼前的一切,也觉得非常不对劲。刚才他离得最近,明明看得清楚,那东西哪是什么乌龟,前有蛇头,后有蛇尾,可又有乌龟的标志龟背,龟蛇一体,谁知道是什么物种。

那听言后的三人同样吓得不轻,当然没有停顿,逃命一样往前方冲去,林怀瑾虽腿脚比不上,但是心神镇定得多,也并没有落下太多距离,况且江易海也不会允许她不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而这一惊吓,让一片漆黑的洞内变得更加恐怖起来。林怀瑾不知跑了多少时辰,但依旧没有感觉属于外头的一丁点光线袭来,气喘吁吁的她不由瘫倒在地上,实在没有力气了。

江易海见此,正准备让那两人去抓住她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却突然瞪大了双眼,惊恐地看着她的方向。林怀瑾依旧没有察觉到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绳子类的东西缠住了自己的脚踝,不禁身手一摸,冰冷的,蠕动的,手下一停,再不敢往后看去。

这是什么已经显而易见了,因为那三人已跑得无影无踪。一个蛇头冲着她缓缓靠近。

“不要过来!”她惊呼了一声,右手顺着往上一拳,眼前一黑。

“哎呦,你想谋杀你的恩人啊!”龚三本来就跑累了,又背了林怀瑾一路,刚昏昏欲睡不久,却被拳头打得十分清醒。

这一声叫喊也让林怀瑾的噩梦消散,莫名其妙的她试着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离开洞穴,已在一辆汽车之内。原来刚才的都是一场梦,她咳嗽了两声,记得是傍晚出的洞穴,如今天已大黑。

山间荒野行走,车灯昏暗,也不知道是要往哪里去。

勉强吃了点干粮,喝了几口水。对于这样的日夜兼程,林怀瑾身体根本吃不消,又有晕车的晃晃荡荡,竟全吐了出来,脸色十分苍白。幸好他们这边有人接头,安排得非常妥当,否则自己可能在半路就会暴毙。

只是如今他们对自己的态度倒是好了很多,她都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多大的用处,感觉不像是个阶下囚,倒像是请来的上宾。

不过自己还是必须要尽快逃脱,如果到时候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可就真正只有死路一条了。她边想着边无力地倚靠在车座上,闭目神思。虚弱成这副鬼样子,逃跑不到多远就肯定会被抓回来,就算幸运躲过追寻,在这荒山野岭之处,十分寒冷,又有山虫出没,也活不了多久。

前座开车的江易海扫了她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

大难临头,身陷囫囵,还能这么气淡神闲,从以前打过几次交道来看,这女子可不能视作平常女子对待,不过若是等待救援,那就打错算盘了。

这一路走过来,为了避免有人盘查,他们挑的路尽量都是偏僻无人的泥泞路。这样不眠不休行驶了好几天,终于有了熟悉感。

竟是无人之地北水寨?那里荒废已久,还有什么值得考量的?他们下了车后,山行蜿蜒,随之直奔北水湖。江易海眼里的喜悦有些隐藏不住,林怀瑾依旧被左右押着走,最终停在了湖水面前。

她的心里有很大的阴影,因为这个地方实在不太平,龚二龚三退退缩缩,显然也有些惧怕,应该曾经来过,并且很大可能见识过这里的可怕。江易海冷冷地笑了笑,“红夫人,这就要看你了。”

闻言后的龚二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掏出怀里的小刀举着朝着她望了一眼,拽过她的手摊开后,又前进几步,回头望向江易海,江易海点了点头,“动手吧。”

犹豫不决的他在接收到命令之后,随即朝着她的手掌划了一刀,并顺之准确入湖。林怀瑾手上一疼,心中更是大骇,跟着他们瞬间逃出了几百步之外。

不过并没有想象中的事情发生,而血液只是融于水中,丝毫不特殊,为何没有一点动静?江易海望了又望,确认没有危险之后,又愣了一会儿。

南朝出土的月族遗书上有言,月氏女,血液奇特,不敢置信的他自己亲手,抓过林怀瑾手到了湖边,另一手又是一刀,林怀瑾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过依旧毫无用处。

按理说,那人带给自己的资料,是不会有错的,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质疑。他思量了一下,低声道:“龚三,你下水看看。”

闻言后的龚三不可思议地瞥了他一眼,还没行动,就已吓得哆哆嗦嗦,“老板……我不会水。”龚二翻了一个白眼,偷偷上去一脚把他踹进了水里,龚三在触到湖水的刹那间,哭天喊地,拍打着湖水往上挣扎。

不过任凭怎么折腾,湖面依旧平静。

章节目录 第224章 瘟疫传播快 北水偏山,一片寒凉,水湿天阴,无一例外,只是远远望去,北水湖边,正有一团烈火燃烧,如天边流星,终是一种希望。

被打捞上来的龚三一直打着冷颤,忍不住离火堆更近了几分,面色通红不惧,他旁边的龚三嘲讽的笑容依旧挂在嘴边,时不时四处一扫,还算警觉。

而其余两人则是陷入了沉思,久久没有吭声,对比之下,心有困惑的林怀瑾尤其凝重。她直紧盯着湖水,眼神迷离,如水波荡漾,深沉而诡绝。

以血入湖,夔易怒之。

如今青龙血液已现多时,可湖面却未有变化。如若按照当初小哥所言所行,那么这里应该就是夔的老巢,它一定深潜于湖底,可现在这种情况,倒让人说不清道不明了。

除非它遭遇变故,或者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比如,冬眠?这一种状态有其特殊的身体流动,处于这种状态中时体温、代谢和其它生理活动的下降,能有效减少能量消耗。冬眠的典型动物有许多,比如蝙蝠,蛇,松鼠等不计其数。

至于这夔会不会冬眠,还未可知。

这一时间的江易海始终阴沉着脸不说话,龚二呆愣多时,丝毫没有主意,又见天色逐渐暗淡,不由把问题抛给了他,“老板,您看这该怎么处理?”

但问出许久没有等到回应,顺而尴尬地抬头试探着询问,“那她,还留着吗?”

说话间他努了努嘴,示意林怀瑾方向。毕竟带着她确实不太便利,他早就劳累不少,当然不希望累赘继续。林怀瑾经他示意,瞬间回过神来,紧张地等待着回答。

她这一急切,被划上几刀的手臂又逐渐隐隐作痛,强忍着的她又扯下了衣袖重新包扎了几层,嘴唇打战地哈了几口热气,仍是死死地望着江易海。

江易海无意间回瞥了她一眼,毫无表情的脸立时变得轻蔑。废物就是废物,枉费下心思培训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头脑。

只是想来此事确需要再三考量,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决定的,这人自然不能擅作主张轻易处置,毕竟等归途后,他可以再去拜访一下那个人,询问清楚方可明了。

如今,还是静观其变得好,便顿了一会儿,道:“立刻去长沙城给红府送一封信,务必快去快回。”

既不可取道,那便先取进墓门钥匙,反正两者缺一不可,不过是先后关系而已。

林怀瑾吃了一惊,随即就想到了其中的关键。江易海想法非常,大概是要用自己换取什么东西,至于二月红又是否归来,值得考量,不过他那么信誓旦旦,说不定早就掌握了张启山等人的行踪。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此算计,真是可怕。

“老板,不知他们有没有回到长沙城?”龚二有此一问并不奇怪,还是存了些心思的,既然要传信,当然是传到红府主人的手里,恐怕府内无人做主的话,他又得来去几回。

闻言后的江易海摇了摇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我自有主张,无需多问!”

听他如此一说,龚二彻底放下了心,可一旁的龚三瞠目结舌,显然不解他们的谈话,“老板,那我们这不是自投罗网吗?”他受冷风轻吹,头疼脑热之间,又吐了一口涌上头的湖水,一阵疑惑麻木。

江易海白了他一眼,并不想多作回答,只是转头朝不远处踏去。林深处寒风刺骨,绿意盎然,较量之下,两种极端,各有千秋。

而此刻机灵的龚二则已送信而去,剩下的两人停顿许久,暖火睡意,直到火势减弱,由江易海出声发令,才一前一后起身往北水寨方向去。

那里仍旧山清水秀,本就是人杰地灵的好去处,可经过十多年前的亡村悬案,如今早已荒无人烟,隐隐让人毛骨悚然。

一条小河潺潺,还漂浮着几块未消融的冰面,白碧交错。高地上起了一大片青苔,杂草横生,彻底成为了人迹罕至之地。

龚三本身并不胆小。可在井下才遇怪事,自然十分害怕,无奈身为下属,又不敢出言劝说,只好畏缩着小心翼翼地躲在林怀瑾的后方,步伐跟得很紧。

林怀瑾回头扫了扫他的窘态,故意快走了几步,看他吃瘪惊惧,暗自发笑。江易海没有注意两人的反应,只在前头认真探路。

因着此番缘由,他们之间也越离越远,直至他一个人踏进了草鬼婆曾经居住的那间草堂,林怀瑾便故作慌张地停了下来,“我看这个地方风水不对,诡异得很,我们就在外头等候吧?”

她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只看这环境越发恐怖,自然是不能错失良机,趁机逃离才为上策,此时龚三本就处于疑神疑鬼之中,又听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林怀瑾这才打量起这片土地,想必对于他们而言,并不算熟悉,可自己走过数次,只要能逃离一段距离之后,顺利躲藏其中是没有问题的。如果龚二又能成功引来红府救援,那于自己,更是易如反掌。

不过如何处置这个龚三,还是得考虑一番,不能太大意。

有些迷糊的龚三不知她的算计,只听着林中的怪异鸟声,又觉一阵寒冷袭来,不由抱住双臂,惊骇地打量着四周,更听不得一点风吹草动。

这恍惚地一看,正中下怀,扬起手的她眯了眯眼,正要动手解决时,远处却突然传来急促的窸窸窣窣,龚三下意识逃窜了几步,“什么东西?”

她立时放下没有得逞的手,撇了撇嘴,状丝无意,且定睛一看,那飞速而来的人居然是送信的龚二,算时间的话,来去需要几刻的工夫,他竟然如此迅速,想必是出了意外。

“老板人呢?”果然龚二一见着两人就气喘吁吁地问道。失望的林怀瑾淡定地指了指里面,压住了逃跑的心思。

草堂里头乌黑一片,当初的北水寨寨民存在时,还用的是老旧的蜡烛,这些年头过去,自然不会有任何亮光之物。只是奇怪,手携手电筒的江易海竟然没有使用,任由黑色更黑。

他在里头也有了一些时辰,并且从进入开始就没有任何动静传出,三人惶恐,也不敢呼唤打扰,只得提起心等待着。除了无聊时低语几句疑问,倒颇为静谧。

许是江易海完成了其中之事,不久终于走了出来,眼神一扫,没有刻意的停留,“怎么回事?”

“老板,长沙城出大事了。”刚才还沉得住气的龚二刹那间神色变得极为紧迫,只见他眉飞色舞,三言两句就言说个大概。

据他所见与打听,此刻的长沙城城门紧闭,过往行人车辆不许过站以及停靠,好像是因为瘟疫的扩散,不得不闭城隔离。

本先得到控制的病毒由留守的张日山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想到不过一夜之间,竟然朝不保夕,传言城中人人自危,已有大半人感染不治。

龚二送信得知这番状况当然赶了回来禀告,不过书信已托付城中靠谱的人送达,绝对不会有差错。他其实也有机会混进城打听真实情况,不过谁会愿意冒着被传染的风险办事显忠诚。

听言的江易海冷下了脸色,没想到自己的调虎离山计还能被其余人所利用,防不胜防,那女人不可小觑,最终会算到自己头上来的,“打听清楚,张启山那边的动静如何?”

龚二点了点头,“老板神机妙算,他们已经销毁了那批鸦片。”

章节目录 第225章 救援险重重 说起这事,他实在不懂江易海的命令。

那些货物的往来可全是花费了不少的钱财与时间,且与对货方磨了好久的嘴皮子才得来的上等货,若是售卖出去,肯定能狠赚不止一番,现在居然就这样拱手让人,还是故意送上门查封的,太不甘心。

但江易海心中自有定论,失去一批货物没什么大概,筹谋许久的主要之事才是最为重要的。

想来不需要自己的一封引路信,他们也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毕竟长沙城出了大事,山西之行且告终,人质又在自己手里。

“不过老板,有件事情有点奇怪。”龚二顿了顿,他打听消息比较全面,困惑地摇头晃脑一阵还是一吐为快,颇为不解,“听说张启山去了东北。”

“什么?”江易海听此怔了片刻,东北?长沙出了如此大的事情,他居然放任不管,远去他方,这说出来任谁也不可思议。

到底是居心难测,有何企图都措手不及,不过,眼下还是先应对接下来的布局要紧,他扫了扫无所事事的林怀瑾,随即命令道:“先把她绑到那棵树上。”

他手指的大树高耸挺拔,绿意无限。松柏入冬,春也不怕。

谋划深深的张启山极其聪慧,若不计划妥当,恐怕人事两空。再加上估摸着行走的数日,大约有着急的人明天就能寻找而来了吧。自己的计划既然被迫提前,那便将计就计。

“我觉得你们这个计划……弊端太多,还是换一个吧。”林怀瑾移动了几步,可是退路已被前后两人堵住,不得不重新做打算,于是偷偷地朝衣袖里的铁弹子寻去,不如破罐子破摔,只是江易海看出了她的意图,莞尔一笑,“你还是乖乖听话,我可不想二月红找到之时,只剩下一具尸体。”

“算你狠!”林怀瑾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唾弃一口,束手就擒。龚二听令而行,随后就麻利地把她五花大绑起来,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破绽。龚三则三步并作两步轻松地爬上了高树,两人上下一配合,就把她吊在了树顶。

这树约摸十丈之高,顶上的任何风吹草动犹如落叶点地,了然无痕。

不过二月红擅长飞檐走壁,想必听觉并不普通。考虑周全的江易海仍旧不放心,还让龚二用木条堵住了她的嘴,并且再次蒙上黑布,瞬间黑暗一片。

“老板,这天还有点凉,要不我们还是把她绑在屋里吧。”一直东张西望的龚三憨厚,似乎有些不忍心,憋了许久,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龚二听此则立即手掌一翻,一把朝他的脑袋拍去,“你小子疯了,老板的话也敢仵逆。”

要不是他向来呆头呆脑,说出这番话,肯定是叛徒无疑了。

“可是……”捂住头的龚三愁眉苦脸,虽是欲言又止,但只能听话地跟随两人身后畏缩着进了草堂。

就这一句话的工夫后就没了动静,林怀瑾凝神屏息,也只能听见风吹草动,不闻其余任何异常。木讷的她依旧想要伺机而动,但并无机会,看来只能继续等待。

只是没想到,才不过一会儿,突然竟觉得几近僵硬的手臂微暖,随后耳边则传来了细微的说话声,“嘘,老实点会没事的。”

原来来人是刚才帮自己讲话的龚三,他不知去哪里寻来了一块破布替她盖上,说完后就小心翼翼地跳下了树,听着隐约的声音,应该是彻底进了屋去。

林怀瑾不想龚三倒有这份好心,估摸本性不坏,只是跟错了主,可惜了。现在根本不知外头的状况,只听闻脚步远走,身体又下意识松懈下来。

而就此看来,江易海是想要留她当人质,以达到他的计划。但龚二绑得非常紧,几乎没有松动的可能,才不过一个时辰,手脚越来越发麻,身体僵持着,怎样都不能缓解一分。

漫漫长夜,不能自救,不知自己人何时才能前来解救,二月红平时谨慎,就怕因为自己太焦急不顾。她长叹了一声闭目凝神,不管如何,必须先暂时歇息一会儿,不然到时候有了机会,也逃不了的。

但估摸最短也要等到次日了,她想着,烦乱过后,倚靠数干,竟也能勉强入梦。

……

一段往日的回忆,一种真挚的盼望。

迷雾散去,隐藏的真相逐渐走向每一个困惑人的心中。

“师父,为何我们非要种松柏?”半举着小树苗的小姑娘,似乎不太愿意。她千挑万选的银杏树被央弥几句话换走,这松柏哪有什么看头,自然非常失望。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月竹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她,让此时入梦而有意识的林怀瑾迟疑了很久。随后他又道:“师父希望你如这松柏一般,斗寒傲雪。”

斗寒傲雪?好有寓意的一句话,林怀瑾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只能见着自己不受控制的小手欢喜地拿起铁锹,三下五除二就同月竹成功种植。

“这树上有一个秘密,等师父不在人世,你便打开它吧。”说话间月竹在枝丫上挂了一个香囊,目光如炬。幻作的月牙好似明白地摇了摇头,想要说些什么,林怀瑾却是一惊,半梦半醒,感觉自己的脚踝处居然有什么东西?

难道梦是真的,迷迷糊糊的她小心地用脚轻轻地触碰着,正想要细细感受,却听到了一句熟悉的呼唤,头脑瞬间清醒了过来。

原来头重脚轻的她被寒风吹醒的,高处不胜寒,已经饥饿了一整夜。此时几乎昏厥过去,可是终于迎来的希冀,当然忍不住极力动弹着,想要阻止些什么,不过无能为力,根深叶茂的大树怎会被震撼。

“二爷别来无恙啊。”清楚地听闻到江易海大声疾呼了一声,心情急切的林怀瑾更加激动,盼来盼去,总算有了希望。

此时到来的二月红目光如炬,白衣上沾染了不少尘土的泥渍,看起来风尘仆仆,十分疲倦,想来是劳累了好几日,他早就心急如焚,张口开门见山,“少废话,快放了我夫人。”

闻言的龚二得意洋洋,“二爷您应该收到了我老板的信,知道一物换一物的意思吧。”

“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话!”因为夫人被虏走,二月红好脾气完全磨光,本就极其愤怒,这几天又奔波未停,一刹那铁弹子便飞了过去,胸口中招的龚二疼痛不已,哀嚎着求饶了几句。

“二爷可不要冲动。”江易海着实一惊,早就知道长沙二爷的功夫,但没有真正见识过,想不到竟是这般出神入化的地步,幸好自己为了以防万一,早有后招,他胸有成竹地笑了笑,“夫人的命就看你了。”

思索着,他又手上示意,不知哪个方位立时传出一声枪响,一瞬间打碎了林怀瑾嘴上的木条。

耳听四路的二月红眼疾手快,已经锁定了林怀瑾的方向,几乎就要飞身上去。

林怀瑾得闻枪声在耳边巨响,只觉得嘴上木条一松,反应过来之后,才心中大骇,但念着不能让二月红更加着急,因此僵硬的嘴立即大喊,“红红我没事,你要小心。”

因她眼睛依旧被蒙住,不知外物,所以刹那过后又变得较为淡定,但心内的惶恐只增不减。不过心知二月红容易被扰乱,自然第一时间提醒他的安危。

“夫人别怕,我来了。”差点按捺不住的二月红紧握拳头,明白她的提醒后依旧无法镇定,只见那眼神一凝,杀意瞬间大大波动。

不得不极力控制住飞身救人的冲动,只得松开拳头,吐出了一句话,“这有一块玉佩,先放了我夫人。”

江易海算来算去,不过就为两块进入墓门的钥匙,可他的意思很明显,断不能直接交出两块玉佩的,否则夫人危矣。只是老谋深算的江易海何尝会同意,他悠悠地摇了摇头,“二爷此话怎讲?”

玉佩之数,绝不能再有任何差池。赔了夫人又折兵这种事,他不会那么傻。

心如明镜的林怀瑾听到他的言辞,立时气就不打一处来,二月红以她为安,明明知道有诈,恐怕还是会一口答应。

对于这种心理战术,在她的命面前,他只会缴械投降,想到这里,她不禁大声喊道:“江易海,你不要为难我夫君,要是不同意这个交易,那我不如咬舌自尽,谁也得不到。”

若是一时间没了筹码,那就真的陷入危险中了。

二月红听到她的声音,更是紧着她,明白她的算计,可心思更加溃散。而江易海却是冷笑一声,“红夫人果真是厉害,江某佩服、佩服。”

他分明能看出二月红的紧迫担忧,若是一再以性命要挟,一定会毫无要求地束手就擒。没想到本是胜券在握,林怀瑾还能反将他一军。

也罢,反正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再挣扎一会儿,不过只是平白地多了一个笑柄罢了。他无所谓地动了动手臂,“放人。”得到命令的龚二则麻溜地上树拉紧绳索,并解开了林怀瑾双眼的黑布。

林怀瑾一见光明,下意识不适地眨了下眼,立即朝下张望而去。就怕二月红担心,随即出口喃喃细语,“红红,我一切都好,不要冲动。”

“夫人,是我来迟了。”二月红紧张地打量着她,只见她唇色若白,脸无血色,头发乱得参差不齐,没有从前的一分气色与活泼,心瞬间化成一团死灰。

龚二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不过却没敢出言不逊。

“好了,一手交人,一手交货。”准备充分的江易海伸出右手,另一只手则轻推动着已经下地的林怀瑾的后背,做出一种诚恳的戏码。

“说话算话!”二月红见此压下心头的情绪,随即镇定地掏出另一块匹配的玉佩,右手正要揽住林怀瑾的一瞬间,只听远处枪声一响,他侧身一动,护在了林怀瑾的身前,且迅雷不及掩耳地掏出怀里手枪指着江易海。

章节目录 第226章 瞎眼不知情 江易海是战场上身经百战的将士,兵不厌诈的功夫学到极致,他顺时快速地举起双手,不想与此同时树上突然掉落一大桶白色的灰屑,不过同样迅速的二月红紧急护住林怀瑾朝旁侧翻滚,移动数米,只沾上一点而已。

但,等他定下身时,刚才还在面前的两人已逃得无影无踪,当然他也顾不上追赶。

“红红你在哪里,有没有事?”林怀瑾的反应慢了一些,身体虽无碍,但眼里进了不少的白灰,迷糊得根本睁不开眼,只能试探着摸索。不过心里只念叨二月红的安危,丝毫不在意自己。

“夫人,怎么样!”二月红听言立即凑过去抓住她的手,“不怕,我就在这里。”

心慌意乱的他立刻稳住她,轻轻且小心翼翼地翻了翻她的眼皮,随后捻了捻白色的粉末,放在鼻前仔细地嗅了嗅,这才稍微定了下心,找出怀里的止疼药慢慢地喂向她服下,幸好只是一般的粉屑,没什么大碍。

“我没事。”林怀瑾虽说有丝疼痛,不过也不想他察觉担心,于是双手一伸,正准备抱住他,却触摸到黏黏的液体吓了一大跳,立即慌张地摸了摸他,“血,血,是不是伤得很厉害?”

她眼睛看不见,心思如明镜,可不知如何是好,急得眼泪在眼眶止不住掉落。

手忙脚乱的二月红单手抱着她,忙着替她擦泪,“夫人别哭,都是小伤口。”

“你肯定又在骗我!”林怀瑾战战兢兢地朝他伤口触去,不敢大了一分力,只感觉他那右肩膀血液源源不断,如流水没有停止。

“二爷夫人!”

她正焦急万分无可奈何之时,暗中红府的人以及张府士兵已经寻到,他们本是一同从长沙城过来,但二月红害怕江易海狗急跳墙,在山下时便没有同意他们跟随着,只让原地待命。

因此他们一直在后方不知情况,刚听到枪声察觉到不太对劲,才赶了过来。

“二爷你受伤了?”其中一个伙计眼尖,刚走到面前就忍不住开口询问,二月红微微瞥了他一眼,眼里示意,“哪有什么伤。”

“对对别胡说,二爷这伤不严重。”另一伙计看清此时的境况,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林怀瑾听此半信半疑,不过没有开口质疑,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

话虽如此,二月红的伤口确实也并不深,但在这荒郊野岭里没有大夫,最近的长沙城又重重封闭,若是中毒还有草药可解,如今这枪伤在里,还是西医那套更靠谱。

林怀瑾听不到身边人吭声,又急了起来,“快给二爷包扎。”

她眼睛不方便,更怕笨拙再弄伤了二月红。不过没有人接下她的话茬,毕竟子弹头还在身体之中,谁敢贸然行动。一群人沉静多时,待她要再次开口询问时,才终于听到人开了口,“夫人让我来。”

说话的正是张启山派来搭救的人彭四戟,年纪较轻从未下过斗,但他从前跟随部队作战,学了不少的医学知识,还是可以一试。

并且二月红身手灵敏,虽伤了脉络,但伤口未落到实处,只要取出子弹,再包扎一番就行。不过步骤虽简单,但行动起来还是比较复杂。

就怕有丝毫差错,下一步都无法进行。

“红红你疼就告诉我。”听明白后的林怀瑾担心地摸了摸他的脸,在伙计的搀扶下,随即带着其余人扶着二月红到了村中小溪旁。

伙计之中不乏遇事沉稳者,早就按照嘱咐撕开了二月红肩上的衣物,且仔细地清洗了伤口。犹如盲人的林怀瑾只能紧紧地握住他的左手,焦急等待。

“夫人,我第一次亲手操作,没有太多……把握。”旁边的彭四戟掏出一把医用的小刀,手指轻轻颤抖,仍在犹豫之时,说出了自己的考量。

从前只不过是随军医生的助手而已,人命关天,他不敢乱来。

闻言后的林怀瑾低下头,手里发汗更甚,心知他们刚才一定是联合起来欺骗自己,若只是小伤,有何不敢上手。思及此,她越发慌了心神,心下一横,下意识催促了一声,“少说废话,快,赶紧动手。”

彭四戟是遵从命令到大的,一听到她的话,随即毅然地挽起了袖子,又小跑着到小溪边洗手加上消毒,才拿出随身携带的棉絮以及酒精针线,“没有麻醉药,二爷你忍着点。”

虽说清楚二月红是何人,但还是小心提醒了一句。

加上刚才敷上的白茅根粉也开始起了作用,血液似乎逐渐凝固,有了好转的苗头。

愁眉苦脸的林怀瑾动了动,举起自己的胳膊,“红红要不你咬着我的手臂。”

电视上经常都会出现这样的画面,想必肯定是有一定的作用。她的细胳膊上还有一些绳子的勒痕,二月红笑容渐渐流失,柔声安慰,“哪有什么事?”而后一句随即变了颜色,但语气变化不大,“我说过,不许吓唬夫人。”

“夫人请放心。”尴尬的彭四戟听此噤声不语,不敢耽误时间,立马拿出刀开始划开二月红表面的皮肉,曾经经过生死一线的他倒毫不畏惧,只是一旁紧紧抓住他手的林怀瑾双目瞪大,显得非常紧张。

低着头的彭四乾刀法速度,用镊子取出子弹后,倒出酒精开始擦拭伤口。他的额头出了密密麻麻的细汗,缝针的手微微颤抖,但好在心理素质强大,直到最终完毕,才松了一口气,顺手上了些草药,包扎起来,“二爷的伤口处理好了,回城再到医院检查一下,应该没有大问题了。”

至始至终,二月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疼痛不是没有,但他向来不惧,更何况夫人在身边,只会更加着急。

“那我们赶紧回去。”林怀瑾抹了抹泪水,“你们小心点,别触碰到二爷的伤口。”

伙计们低声应答,都上去搀扶住二月红,却听他道:“先不回长沙,去镇江。”

“你说什么胡话?”林怀瑾反口阻止道,“快下山回长沙。”他的伤口哪还禁得起长途跋涉,就算城中瘟疫并行,危机四伏,她也非回不可。

“夫人,现在不宜回家。”回城就意味着自投罗网,在形式逼迫下,还有感染瘟疫的风险,断不能再撞进陷阱。二月红考虑良多,但林怀瑾比他更为坚决。他实属无奈,“听我的夫人,我不过小伤而已,耽误几天完全没事。”

“是啊夫人,城里瘟疫太多,大夫根本忙不过来。”彭四戟轻声附和着,本还想辩驳的林怀瑾被他噎住,但想来也是那么回事,还是勉强答应了。

镇江的大医院林立,林瑜在那里更是熟门熟路,的确比危机四伏的长沙好上太多。

几人既已商量妥当,领头的彭四戟于是指让了其中以为厚实的伙计背负着二月红,众人这才朝山下而去,上了汽车,直奔镇江而去。

车内的林怀瑾也已涂抹上携带的备用药膏,双眼舒服了很多,不过此刻只能眯着看个大概,她努力睁大眼睛的第一时间就检查了二月红的伤口,又不由轻轻地把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让他受伤的右手有更大的空间,“红红你先休息一会儿。”

二月红不在意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倒是彭四戟受人之托,不禁叮嘱道:“夫人你下次外这么冒冒失失,怕没有人能救得了你。”

“佛爷太没有义气了,这样就去了东北。”林怀瑾一听就知道是张启山的语气,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他既然是派伙计而来,明显已知晓江易海的阴谋,但却不阻拦二月红的行动。

二月红更是不加思索,明明可以计划之后先发制人,可是却急急忙忙地跑去谈判,只是因为自己的安危吧。

叹了口气的林怀瑾像从前安慰大恒一样拍了拍他的脑袋,忧从心起,思念又突然涌上心头。有些东西,不是不出言表达,而是不敢提起。

那三个孩子是她的心头肉,算着日子,也离开了很久了,不知生活上有没有人照顾,会不会受人欺负。

二月红仿佛清楚了她的心绪,却并没有出言。他何尝不愿一家团圆,只是现如今这种团圆根本不切实际,无论如何,他不能放手一搏。

若是失去了夫人,那他绝不会独活。他真正是不会等的,心头所重千钧一发,一分都不能等。

章节目录 第227章 七彩蛊联系 “这是佛爷的决定,一定有他的道理。”瞥见两人齐齐陷入沉静,彭四戟重新接上了话。长沙城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按理说张启山是该回来的,可他却反其道而行之。

总之,自有考虑。二月红顿了顿,他清楚,瘟疫的事情,还得从根源上拔出。

上次陈皮偷拿出去的那瓶病毒本来就是试品,液量非常少,感染范围也就更小,早就得到了及时的控制。

恐怕这次传播的,是东北本营那边传过来的菌液,而田中惠子等人拿的不过是研究的成品而已,只有彻底毁了那些资料以及研究者,才能真正解救百姓。

“对了,这次东北一去少不了爱新觉罗嘉成的帮助,所以我把他遗留下的那块玉佩,一并给了佛爷。”二月红思虑了一会儿,又想起一件事情。

闻言的林怀瑾忍不住称赞一句,“佛爷真是深谋远虑。”

爱新觉罗嘉成在东北多年,说什么也比南下多年的张启山更多把握,这次来个里应外合,岂不是势如破竹,果真好计谋。

“我发现,夫人提起佛爷倒总是这么欢喜。”二月红抿了抿嘴,斜眼望向她。林怀瑾突然被他这话噎住,想着不能让他如意,于是淡定地点了点头,恰似回答一个平常的话题罢了。

二月红瞧着她这态度,愣了一会儿,不禁笑容满面,倒反而让自己无话可说。开车的彭四戟也是如此,透过后视镜,可以隐隐看到勾起的嘴角。

三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行车的时间也变得很快。

等赶到镇江之时,林怀瑾的双眼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状态,突然可以睁眼视万物,在这故乡边上,却没有太多闲雅的心思,她都来不及让人去知会林瑜一声,就带着二月红风风火火地赶去了医院。

彼时镇江是一个大的省会城市,大大小小的医馆林立,医术精湛的大夫不在少数,可二月红所受乃外伤,还是去医院才是正理。

自从西医被国人得知后,在国内的发展从刚开始的举步维艰到大肆兴起,可以说非常普遍。但老百姓大概一时间还无法接受,再加上费用并不便宜,还是没有太多普及。

但国内的有识之士许多都带头起了西医之风,大医院里的护士医生除了外教,大部分都是学生,待人接物的态度非常礼貌。他们几人走走停停,遇到好些穿着白大褂的清正纯真的学生,看起来非常青涩,但是懂得的医学知识却不少,想必是苦下过工夫的。

实习护士带着三人进了问诊室,林怀瑾赶紧扶二月红坐下,对着护士笑着点了点头,回过头才发现一旁的彭四戟还在发愣,见他眼睛直直地盯着那背影,也不由打趣道:“嗯,确实漂亮。”

“夫人想错了,只是觉得有点眼熟。”彭四乾被猜中了心事,愣了片刻,眼睛低垂着进了屋,因此没人发现那其中失望。他这个样子太过反常,林怀瑾不好追问,只是在二月红旁侧帮衬着,时不时递杯水,给医生说清楚伤口的情况。

他的伤没落到实处,彭四戟处理得基本恰当,路上时就已经开始恢复,又经由医生诊治无碍,打了点滴,林怀瑾才勉强放下了心。

过后护士简单上过外伤药,二月红就起身踱步,不肯在医院多待下去,林怀瑾不许他乱跑,正要阻拦,却被隔壁吵嚷的声音打断。

“听我的,回关中找个定处。”

“你说话啊,怎么又哑巴了!”

这个声音好生熟悉,林怀瑾下意识竖起耳朵的同时,脚步早已探头探脑地朝着那边张望而去,二月红哑然失笑地摇了摇头,而她则放眼望去,只一会儿,就认出了隔壁病房的人,随即窜了进去,“白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屋内也是简单的病房摆置,只是不同的是,桌上放着一条长长的马鞭,目光扫过马鞭上的白色带子,有一丝怔神。

平常百姓总认为白与丧有挂钩,不愿意用全白的装饰品以及衣物,大约以为会带来晦气。只是白梦喜白,随了她的姓,会在喜欢的东西上留下白的痕迹。

这条马鞭上的布带子也不是简单的白布,里面其实用白线绣了一个精致的烟斗,做工精细不说,旁人还不能觉察它的妙处,林怀瑾也是上次在怡红院才知道的。

不过绣鱼绣虾绣鸳鸯的多不胜数,唯独烟斗,总是觉得怪怪的。

听到呼唤的白梦回头一看,顿时惊喜起来,“小妹,是你!”

“好久不见了,我都记挂着你呢。”确定无误,林怀瑾笑得合不拢嘴,上前拉着她的手,白梦同样不敢置信,“就你嘴甜,最会哄我。”

两人一相见,自然十分欢喜,彼此又说了好些会儿话,都忘了旁人的存在。

等到话毕回味过来时,林怀瑾才发现床头坐着的不是别人,竟是黑背老六,他还是如往常一样的作风,不善言辞。白梦注意到她的眼神,这才介绍道:“你忘了吗?阿六,救过你的人。”

“白姐姐,你都想起来了!”林怀瑾激动万分,白梦听着她的打趣,笑着白了她一眼,随口的眼神,竟突然变得有许多说不出来的复杂。

这个人,她怎么可能忘记?就算化成灰,她都不会忘。当年他决意送走她,她由此沦落青楼,于苦海中浑浑噩噩。

不过,那些都过去了,一场误会,不想再提起那些陈年旧事惹人不快。

“幸好还来得及。”白梦凑近她,拉着她到了角落,轻轻地道。

她终于明白,一个人,一种活着的方式。当时寒冬腊月,本是阖家团圆,在牛车上的她却彻底绝望,看不到一点喜庆与亮光。这年代的兵荒马乱,在她心里就是乱了一生。

其实这样的结局,不都是自己的决定吗?除了后悔,只能死心。

她是没想过的,这路途艰苦遥远,黑背老六,居然会来。当他举着火把探头叫她回家时,明明那样邋遢的脸,她只觉得心头温暖,突然就哭了。原来,她还有家,虽然,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

“我们等过些日子再回长沙,到时候再会。”白梦说完,回头扫了扫黑背老六,是一脸的淡淡然。她不知道是否能再相见,阿六的天性不定,如今他只要决定远走,无论哪里,她都愿意紧步追随。

林怀瑾凝重地怔了怔,深深地呼了口气,替他们的重逢感到高兴,黑背老六这时却突然抬头望了她一眼迅速低下头,虽看似有意无意把玩着那把刀,视线却锁定在她们的方向,疑惑不解的林怀瑾尴尬地挠了挠头,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那日在北水寨入梦时分,她腿部曾触摸到一个东西,当时就已用脚勾紧,后来自然没有忘记顺手带上,毕竟她的功夫还是能做到这一步的。

思及此,恍然大悟的她摸了摸脚踝,从里面拿出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粉色的用丝绸织成的荷包,里面只有一封简短的黄皮纸,上面是一种她不认识的字体。

“这是什么?”白梦瞥了一眼,并未凑近。门外的二月红倒是走了过去,拿过她手上的纸条,阅览过后,顿了一会儿,“夫人这是你从哪里得到的?”

“是在北水寨。”林怀瑾看向他凝重的表情,“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二月红复杂地摇了摇头,还是翻译了出来。

上面写的是,“小牙,为师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你勿需为师父做任何事,只要好好活下去,一生平安。”

黄皮古书上还有刀法记载,与石壁上的无异,甚至更全面。林怀瑾就是想起曾经见过黑背老六的刀法,似乎有些相似才联想到这些。

相传七彩蛊的主人就与此有关。

事情依旧错综复杂,突然与黑背老六有了联系,她忍不住拿出黄皮书,给了白梦,这东西她留下也没有别的用处,或许还会引来其他麻烦,“白姐姐,这个给你。”

“这、”白梦扫了扫她,不明白她这是何意,只是回头望了望黑背老六,从他眼里收到信息后,才点头收下。二月红依旧沉寂着没有说话,神思恍惚起来。其实他从其中看到的何止那几句话,但他只能放在心里,“夫人,我们该回家了。”

离开长沙,是对的决定。若是不能暂避锋芒,那就永远躲避吧。

只一眼,林怀瑾就知道他心里一定有什么隐瞒着自己,但也只是点了点头,“白姐姐,那就珍重吧。”

她知道白梦想要什么,不再说些什么。除了一句珍重,别无其他。白梦木讷地点了点头,笑得很美,比从前最如花似玉的年纪还美,这种美说不出来的让人温暖心酸。

若是上天眷顾,他们可以像从前一样,刀客四行。

再无别的话语能够表达了,不舍的她回之一笑,跟着二月红从他们的病房出去,一直等待着的彭四戟明显有些着急,三人一相聚,立即往林府而去。

外面的危险仍然存在,林府再怎么说,也相对安全。

……

回程的路不紧不慢,不长不短,镇江的街道人流很大,林怀瑾透过橱窗,发现那家新奇的店主又展示了几款新式怀表,价格不菲。她伸出手比对了一下,门口的伙计冲她点了点头,一旁二月红不解其意,而她只是摇了摇头。

等两人到了林府之后,没有同林瑜打过照面,就先带着二月红回到了自己的阁楼。

“夫人,是否太唐突了?”这一路入府,都不见林家主人的影子,二月红是觉得不太妥当。

“你还不知道我表哥?有他在,准没好事。”林怀瑾调侃了一路,不管他配合与否,直接蹲下替他脱了鞋袜,又努力把柜子里叠好的棉被拥上他身,看他仍旧有些苍白的脸,叮嘱道:“先听我的,立马休息。”

二月红依着她,安静地躺在床上,才隐约觉得不对劲。

要说是平时,只要有闲,林瑜肯定早就嚷嚷着过来了,可今天不仅没有人影,居然还没有一点动静,连从前关系密切的丫鬟都毫无踪迹。

“对了长白呢?”林怀瑾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瞧见身旁略微陌生的脸,疑问出声。那旁边的小丫鬟不敢抬头,只怯生生地回答道:“长白她、住在茶山下。”

林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早已有数十个山头,若说是寻常的茶山交给长白并不奇怪,长白素来同她亲近,行事也比较谨慎,可这座茶山是发起之源,每日里少不了接待亲自视察的外来人,恐怕以她的年纪,暂时还不能胜任。

更何况以前都是江离亲自管辖的,林瑜应该不会不清楚这个问题。

林怀瑾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怎么不见表哥表嫂?”小丫鬟依旧没敢抬头,只是犹豫了一刹那,小心翼翼地回答,“老爷他去江西勘察,夫人是住在。”

怎么会?林瑜大江南北走动确实正常,可是江离从前总是要一同去的,并且,那里曾经是给胡月住的地方,她记得很清楚,地势偏僻,一府之主,说什么也不合适。

可如今这景况,难道这两人是闹了矛盾?

她正思索间,口渴不禁喝了一杯茶,翠牙果然翠,自家茶叶是真的不错。此时林府管家终于闻声而至,见到她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眼神光亮,“小姐你回来了,太好了。”

管家是林府里的老人了,与她并不生分,依旧叫着她还未出阁时的称呼。他哽咽了一声,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林怀瑾见此不由急问:“是、出什么事了?”

章节目录 第229章 奇怪的江离 “老爷与夫人的事,我一个下人不好过问,但……”管家摇了摇头,依旧吞吞吐吐,“具体是什么不曾得知,小姐你亲自去看看夫人吧。”

林怀瑾怔了半秒,不知这向来恩爱的两人能有如何矛盾,竟然到了这份上。禁不住起身踱步,料想之后仍旧百思不得其解,便又回身冲着二月红点了点头,“红红你先睡会儿,我还是去找表嫂问一问。”

这种事情,当然是当事人最为清楚不过,她作为林府的一员,怎么说也有充当和事佬的理由。

“夫人,我陪你一起去。”她一离开,总觉得会有大大小小的麻烦事情,二月红再也不放心,于是挣扎着起身。

“小心点!当心伤口。”林怀瑾生怕他又拉扯到伤口,扑腾着上前查看,良久才松了一口气,“这里是林府,很安全的。”

“只有在我眼前,才是最安全的。”二月红用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目光很坚定。林怀瑾见他态度坚决,只好小心翼翼地拽住他的胳膊,往门外走去。

彼时夕阳渐暖,可寒气升起,刚一出屋,林怀瑾就替二月红披上深黑色的单层披风,缓步移行。

估摸着,肯定是一些无法言说的奇闻闹剧,可没想到,两人竟闹得那样厉害。那院中静谧,江离居然连一个贴身的人都不曾带,孤身入住西院,倒有丝恐怖。

而且主屋里传来一阵阵敲击木鱼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平和而清寂。

不明所以的林怀瑾扬起的手最终没有敲击下去,竟是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木门,她心中不愿里面有所准备,只想知道具体的真实情况。

随着门声弄出的动静,两道在夕阳下拉长的身影交叠映衬到一面铜镜上,而屋内的人,并没有多余的反应。

幸好,并不如她所想的那般,江离还是那一头的长发,素色旗袍,虽然不如当年秀丽,但好歹不是虔诚佛法的姑子。在她面前的除了木鱼之外,也只有一本稍微破落的书。

瞧这样子,相比削发为尼的看破红尘,或许还有希望劝和吧。

“表嫂,你这是?”站立许久,林怀瑾尴尬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由问出了口。地上的江离听到人声并不如自己所料,闪过一丝失望,可随之而来的,又是另一种希望。

她睁开了眼,波澜不惊的眼里分明有了许多的期盼,“你们来了。”

嘴里虽只是平淡地恰似问候一句,但心内波澜壮阔,想要说些什么,可又觉得不合时宜,突然便闭口不言,徒惹人诧异。另两人疑惑更深,但又深觉贸然出口不妥,因此屋里似乎还是刚才那样清静,仿佛无人造访。

“红红你在旁屋歇息一会儿,我陪着表嫂念念经。”关于他二人之事,这番兴冲冲地质疑,江离大概说不出口,自己单独在此或许会方便一些,二月红瞥了她一眼,握住她替自己整理披风的手,顺而点头走出且关上了门。

林怀瑾听着门古老而悠长的声音,才轻轻地蹲下身,佯装仔细地阅览经书,实则暗中打量着江离。

这时的她目不斜视的眸中神采不见,凄苦隐隐约约。记得上次红府宴客时林瑜还带着言笑晏晏的她四处谈笑风生,今时间隔不久,可又为何如此?

香炉里的不知名的香已经渐渐灭尽,屋里有了丝昏黄,直到此刻,江离才移了目光,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眼神躲闪,许久终缓启朱唇,“长沙九爷,你……可有交情?”

“什么?”林怀瑾愣了愣,惊了一句。怎么也猜不到她开口的第一句竟是这个八竿子打不着边的问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她瞠目结舌,随后意识到江离还等着答案,才开口答道:“认识,但交情并不那么深厚。”

解九爷为人滴水不漏,不似狗五、老八等容易交结,心思缜密的他与自己又不太志趣相投,这些年虽说两府也来往不少,可他们的相交并不算深。

要说林瑜与他当年的同学交情,恐怕更甚。

“能不能……引见?”欲言又止的江离避开她探究的目光,竟隐约可见其试探羞涩之心,犹豫半晌,终于脱口而出。

林怀瑾心中大呼奇妙,江离因从小跟着江易海,学了份冷清的性格,总是刚强居多。就算在嫁给自己的表哥林瑜前后,也从未有过小女子之姿态。何况如今的年龄,确实可疑。

可现在,到底不是自己的错觉。

不过两人虽算亲人,但此等私事,若非她亲自说出口,自己是不太好追问打听的。

“表嫂见外了,这有何不可?”她言外之意当然已是同意,“只是长沙城最近出了些紧急事,必须得等些时日才行。”

到时候张启山事情解决,他们便能一同而去长沙。既然表嫂有托,自当尽量办妥才好。其余的,还是等林瑜回头自己亲自解决,她实在不便插手。

江离感激地冲她抿嘴一笑,随后又低头轻声呢喃。她的手隐约发热,那小心翼翼地握着的东西,是等了那么多年的心结,时间长久已矣,自然是不怕再逾些。

“这个东西,好……熟悉。”她虽遮掩得很好,眼尖的林怀瑾已经看清了她手中之物,不由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好像是九门之物。”

“你说什么?”隐隐约约的,江离听得并不真切,但还是抓住了其中的字眼。

林怀瑾尴尬地挠了挠头,接过她手里的扳指仔细看了看,笃定地道:“没错,是九门的东西。”

当年九门初显之时,各门之间,联系虽浅,但时有交集。因此九门老一辈的当家一致决定,应该有所说法。于是便花重金打造的玉扳指代表其地位,九门的当家各掌一枚。

只是渐渐地,九门的声势越发浩大无边,不再需要外来之物表示,况且冥器越来越稀奇珍贵,谁还瞧得上一个小玩意,所以玉扳指才会没落下去。

但是因为当初是为了求得独特,直到后来也无人模仿,世上便仅有九枚。她能这么清楚此事,也是因为小红曾用这枚玉扳指嘲讽过她。

“那这么说,是他不是?”江离显然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之中,口中一张一合,不知说了些什么。

疑惑的林怀瑾愣了愣,不知她到底是在询问什么,于是凑近她,试探着套话,“什么表嫂,你全都告诉我,我可能会知道。”

被她一声唤醒的江离深思远虑,抿了抿嘴叹气,终是点了点头。这便要说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情,她遇到的,而那个故事,便让她记了一生。

章节目录 第230章 珍贵会消退 “你确定是那个小男孩自己做的红烧肉吗?”林怀瑾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江离遐想片刻,肯定了这个说辞。当时他与小厮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那肯定不是九爷,九爷做的东西,别说人了,狗都不吃的。”林怀瑾想起满地打滚的三寸钉,笑出了声,也开始猜测,“我倒觉得是狗五的可能性比较大,听吴夫人说,好像他从小就厨艺高超。”

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可不是谁人都能会的。上回她在茶楼偷会裘德考时,曾误打误撞与吴太太会面,说了会子话,喝过吴老狗亲手弄的鱼汤。

无地自容,自愧不如。

听了她的分析,半信半疑的江离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一凝。不知不觉,突然回想起她第一次见吴老狗时的场面,仔细想来,是有些不同的。

当时她听从江易海的吩咐,带着兵拜访九门,不过一路吃了闭门羹。却在进吴府之后,见着满院子的狗,和那个微笑的人,突然觉得一阵熟悉涌上心头。

与闭门不见的其余几门而言,还记得他当时极其客气,甚至邀请他们吃饭,说是自己随便弄的家常小菜,招待不周。他果然与众不同,传言是九门中最好相处的,果然不假。

只是说到最后,也没达成协议,不过好在还能相容,两不干扰。

若是当时自己没有谢绝那顿饭,会不会早点知道,结果会不会出乎意料?只是如今,花开两处不识,各人自有各人了。

寻觅了那么多年的恩人难道曾擦肩而过许多次?可不巧,错过的,总究无法回头,只能惋惜。但受人之恩,如今既然已经知晓,定当有所作为。

“那我表哥,你们……不会?”林怀瑾心里七上八下,想说出那句一拍两散,可拿不准江离的心思,不由顿住,知道她明白自己话中的意思。江离听此冷涩的脸有了些变化,最后轻笑出了声,“你想到哪里去了。”

与林瑜这许多年,她早就倾心相待,现在的岁数不比从前,哪还有其余想法。不过他以玉扳指欺骗,让当年的她毅然相嫁,或多或少的,还是让人气结。

而她嘴里虽说得轻巧,但这么多年,一直以为林瑜是当年施恩之人,如今知情过后,自然一时间确实难以释然,“不说这些了,你们安心住下吧。”

与林瑜之间发生的,又岂是那么容易释怀,更何况,他隐瞒的,本就不那么简单,或者说,不仅如此。思及此,她冷笑一声,又忍不住问道:“小涂,要是有人精心布局设计,你会原谅他吗?”

“我?”林怀瑾愣了愣,“应该……看情况吧。”怎不知她话语的转变之快,令人咋舌。难道当年他们的婚姻,竟是林瑜的布局,她思索片刻,又添了一句,“大概会吧。”

其实如果要说的话,她的这个表哥虽然看起来从来没有靠谱过,但她从未看懂他。

闻言的江离叹了口气,扬手示意她自便,过后随即闭目凝神。林怀瑾明白她是不愿再说下去,便小心地退出了屋。

她的话怪怪的,似乎不那么纯粹。

可要是用心去猜测,只会一个头两个大。她摇了摇头,望向满院的繁华。

西院荒凉,几乎没什么异声,陡觉寒意升起,打了一个哆嗦。此刻,二月红也等了多时了。思绪烦乱的他并未在屋内苦等,倒是提步在外,静而长立,不知在想些什么。满院花丛围绕,他红衣若血,赤色迷离。

见此,她眨了下眼,屏住呼吸,只是淡淡地绕到他身后出其不意,打乱了那一份心思,“红红,该回阁楼了吧。”

江离的意思她很清楚,当然是让他们先住下来别轻举妄动,而林瑜一时半会儿估摸是回不了家的。

这府里最擅长讲故事的长白又不在,果真是乏味至极。长沙城混乱不堪,恰似一团乱麻。张启山已去断根处理,少则个把月,多也有半年。

而她又刚脱险,二月红是不会同意出门的吧,恐怕真要在林府长住些日子了。

……

长住归长住,断然是离不开食住。

刚吃完晚饭的林怀瑾翻了翻江离的经书,衣袖处有些断线,才发现手臂的青紫即将到达脉搏。

“瑾儿,你又开始吓我。”二月红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她吓了一跳,连忙遮了遮,假装没好气地道:“干嘛,明明是你吓我。”

二月红不觉她有如此激烈的反应,笑了笑,拿过她手里的经书,“夫人看《心经》,还说不是吓我?”

“俗人就不能看吗?”林怀瑾任由他拿走,嘴上却不饶人,又起身铺好被褥,收拾了一番。二月红也不想闲着,可她手脚麻利,阻拦他帮忙,他只能干坐着。

多少年来,还没有几次这么积极过,哪回不是等桃花拾掇完毕,才慢悠悠地回屋里。

想到这些往事抿了抿嘴,开始唱道:“一边儿燕喃喃软又甜,一边儿莺呖呖脆又圆。一边蝶飞舞,往来在花丛间。一边蜂儿逐趁,眼花缭乱。一边红桃呈艳,一边绿柳垂线。”

林怀瑾一听到他的戏声,就有些不由自主痴痴地听了起来,听完拍了拍手,回过神后恍然大悟他是在暗喻自己手忙脚乱,不禁白了他一眼,已是一出戏罢。

敛了敛神色,“不过,红红的戏,天下无双,听者上瘾,见者莫忘。”

“那我再认真唱一出给夫人听。”二月红拉着她的手坐下,“好好瞧着。”林怀瑾摇了摇头,“不要,只要每天能听一出就很好了。”

那样大概可以永远听下去,没有尽头,无边无际。二月红一眨不眨地望向她,“那我就每天给夫人唱,唱一辈子。”

闻言后的林怀瑾眉心收紧,心中除却暖意,又突然很害怕,害怕她听不了一辈子的戏,甚至余下的时光或许快到头了,听不了几出戏了。想到这些,竟十分嫉妒梨园的那些观众,他们可以听很久很久。

可自己能听的,也许真的并不多了,她掩了掩眸光,问道:“要是以后我不在了,红红还会给我唱吗?”

那个时候会不会有取代她的人,他们才会白头偕老,儿自己在地底下,什么也听不见了。

“不许说胡话。”二月红突然回身抱紧她,“你再胡说那我就再也不去梨园,从此闭园。”

林怀瑾依偎在她的肩膀上,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不说了。”又笑着小心地挣脱了二月红的怀抱,“不早了,睡吧。”

病人是该早点休息的,或许睡过之后,将不会再想那么多未来之事。让二月红枕着的胳膊,她闭上双眼,听着丫鬟轻步且灭灯的细微声音,才偷偷地呼了一口气。

几乎所有的大夫医生都断言她身体康健,但她自己的身子骨,哪能感觉不出来。打个比喻,本来饱满的一个气球就像是漏了气,看似平稳,实则已了无生机。

想到这些,翻来覆去的她更加睡不着觉。想要起床走动,又怕惊扰了身边人,不得不压制住这种冲动。可这份将要冲出体内的冲动,越发急躁。

半睁开眼的她不由起手抚摸着手上的痕迹,那手臂处感觉像是凸起的青筋,正如一条长龙蜿蜒曲折,不停生长。

刹那间,只觉得体内一阵钝痛袭来,刚有的困意顿时全无,眼睛立时一睁,咬住下唇,强压制住翻来覆去的冲动,生怕发出任何声音,便只是悄悄地移动了分毫,有意无意地摸了把旁边人平静的脉搏,才缓缓地呼了一口凉气,没有言语。

这种痛苦说不上来,只觉得万分折磨,情愿一死不受折磨。

果然,人在巨大的疼痛时,都是没有欲望的。林怀瑾惨然地笑了笑,透着窗外一丝丝的月光,能勉强看清鸳鸯被上可笑的蝴蝶。

这是婚前她为了显示自己的女工而绣,与嫁衣上的那只红色蝴蝶成双成对,图个吉祥。不过林瑜觉得这嫁妆太差劲,便自作主张没让她带走,当时她背后骂了他好多回。

而且这个被罩看似制作粗糙,但这层绸的是二月红以前下墓时得到的,达官显贵之物,价值连城。只是那么珍贵的东西,如今却无人光顾,她不时常回来,再没人勤于打理了。

果然再好看的东西,也会变得不那么美。

林怀瑾摇了摇头,不敢去想自己还有多少活头,想必二月红一定也是不敢的,他们近日相处着同从前一样,似乎当作没有这事,但心里其实都跟明镜似的。

可是她实在心痛,就算是每日承受再重的病魔,她也想留下来,留在这个不算好的世道,因为只要能看到他便好。只可惜上天注定好了的,一切都是宿命。

“二爷,我不想走。”林怀瑾轻轻地嘀咕一句,泪水终于忍不住模糊了视线,但她依旧小心地克制着,不留痕迹。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日子与君共眠。

二月红依旧未醒,渐渐的林怀瑾疼痛渐消,也在迷糊中睡着了,只是她不知,黑暗之中,有一双突然睁开的眼睛默默不语,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说明他此刻并未睡去。

他就这样静静地望向她,仿佛多少个日夜,都不足够。

章节目录 第231章 裘德考报信 只是如苏轼所言,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人生在世,由不得任何人做主,但在现在能有改变的时候,一定不能轻言放弃,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翌日一早,晚起的人依旧哈欠连天,那另一头早起的人,许久之前就开始了晨练。

林怀瑾饭饱之后,悠悠然地到了院子里喝了一声,“红红,该休息了。”

本来手臂的伤刚有好转,这么一来,恐怕要等痊愈没有时候。虽说习武的事,的确不能轻言放弃,以前红太爷教她习武时,总这么训斥她。可她不但自己偷懒,有时还连带着二月红。

不过最后都是她安然无事,二月红在祖祠领罚,当真是不偏不倚。

“夫人,你来啦。”练习了近两个时辰的二月红听到呼唤这才放下棍子,朝她走去。

今日的阳光较好,早起的雀儿叫喳喳,说是音符谈不上,但好在还算悦耳。林怀瑾掏出手绢替他擦了擦额头上密密麻麻的一层细汗,拉着他坐到一旁的石阶上。

像这样的日子平静得如那安定的十年一般,他们在府中不问世事,日复一日,倒也乐得自在。

不过此时的这个平静背后,早已云海翻腾。

早上时,二月红就收到了裘德考来的信,保持中立许多年的他与九门素有联系,没想到不过几次的交集,他竟会给他们通风报信。

长沙城的情况很复杂,可令人没想到的是,齐铁嘴竟然卷了进去。

当时张启山远上东北与张家也有一定的关系,本就危险重重,加上张家人的事情不能有外人插手,便让齐铁嘴同二月红一起南下回归,当时他二人兵分两路,回了长沙城打探消息的齐铁嘴当然后来就出不了城了。

城中的混乱程度,只有见过的人才能感同身受。饶是齐铁嘴退避三舍,也自会有人找上他。

“老八也染上了严重的瘟疫。”二月红思索了良久,还是把这件事情说了出来。

刚找回的平静又开始波涛汹涌,虽然他可以一直闭口不言此事,可最后也隐瞒不了多久。何况齐铁嘴与红府素有交情,并且深厚。

“什么!”林怀瑾怔了怔,她知道长沙城的局面不受控制,竟不想就算张日山于城内不分昼夜地管辖,还是有人为非作歹,齐铁嘴与她一向最为交好,她实在有些压不住心性,可二月红的心思她也明白,是不想再进城蹚浑水。

若是她开口建议回家,他断然不会同意。好不容易置身事外,没有道理再往里面去。

眉头一皱的二月红没有等到她说话显然也有丝惊讶,随后恢复如常。只是摇了摇头,“现在的局势,除了佛爷,没人能掌控。”

此话不无道理,长沙城的一切,都不是人为能够阻止的。并且各方各有其计较,中和之下,少不了中间人调和。红府向来不爱与人交易来往,他又退后多年,更是一桩难事。

不止如此,他当然也有私心。就如从前所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夫人重要。而如今林怀瑾也再禁受不起任何意外,当然,他更禁受不住夫人的意外。

“我大概……能。”犹豫不决的林怀瑾轻咬住下唇,随后把看完的信还递给了他。

这件事情退避三舍绝对是一个最正确的选择,可是齐铁嘴的命,就在这一刻之间,多年真交,她总不能见死不救。

裘德考的确是一个两面派,他的倒戈没有来由,且前不久还同巴蒂斯特有了来往,那些信中的话自然需要考量,可是他有句话说对了,青龙血液独有其特殊性,治病救人。

在很久之前,他就曾经去红府拜访过,提起的,便是那年,田中惠子与她火车上的狭路相逢,那注射器里是什么至今不得为之,可是她平安活了下来,肯定是有原因的。

二月红简单地扫了扫信中的内容,眉头更是狠狠地皱落下间,“夫人,一切等佛爷回来再说。”

张启山去了东北也有些时日了,前不久在路途中时还寄信联系过,说是已成功盗出资料,很快就能销毁,大概归来可期。眼下等到他,胜算绝对是更上一层楼。

“可是老八,他……”林怀瑾心知他的坚决全是为了自己考虑,口中剩下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反倒是倚在他的怀里,静静闭口沉思。

惨淡的状况,未知的死路,无人能料。若是能够真正独于事外,是不可能的,但如今可以选择出局,只要固步不离。

可那里,不止齐铁嘴,还有张副官,陈皮一众亲友,甚至长沙城的无数百姓。要真的置身事外,非常不安。

二月红瞥了她一眼,复杂的心思顿了许久之后无解,忽然间又牵起她的手,“夫人,你跟我来。”

“怎么了?”林怀瑾疑惑不解地扫了扫他正经的面容,还是忙不迭地随着他,并肩穿过长廊,在拐角处的小亭子里停了下来。

四根又圆又长的朱漆圆柱下是简单的长椅,桌上还有一壶冷却的茶以及一个宽宽的盒子。

“打开这个盒子。”二月红往前示意,闻言后的林怀瑾没有迟疑,只咽了口唾沫就上前麻利地打开,也想知道他葫芦里到底藏了什么宝贝。

随着她的动作,只见里面金色的布上是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干净清香,不多不少,看着很舒适。

偏头打望的林怀瑾见此愣了愣,自从上次头发烧毁之后,一直没有生长的痕迹,反而开始脱落得厉害,她也暗暗着急,没想到二月红时时刻刻都注意着她的忧虑。

“夫人,来我替你编上。”二月红抚过她发焦的头发,拿起一旁早就准备好的剪刀将烧毁的发剪得更短更齐整一些,又仔细地替她戴上假发,顺手就往下编辫子,十分熟练。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这些头发都是他特意让人从百家的小孩子那里收集而成,总是有愿景的吧,是希望她能如总角的童稚,健康活泼。

林怀瑾照了照镜子,欣喜地道:“红红你编的真好看。”

当年嫁给他之后,她就自然而然地盘起了长发,几乎没有散开过。桃花也会变着花样给她梳各种各样的发髻,如今头发突然垂散下来,就好像是回到了当初年轻的姑娘时候,很奇妙。

“那以后夫人的头发,我天天都给你编。”二月红同样笑得合不拢嘴。林怀瑾却摇了摇头,“那不行,像什么话!”哪有男子每天给妇人打理头发的,让人说出去,长沙城茶前饭后又有谈资了。

“我喜欢给夫人编辫子。”二月红静静地看着她,林怀瑾听他一说,又被他这么看着,饶是如今的岁数,也有点不好意思,忍不住偏过了头,躲开他的目光。

二月红这才坐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我们……回家吧,夫人。”

该来的,总会来的,躲只不过是缓兵之计,不如直面。林怀瑾点了点头,其实在他的言行举止中早就心有定论。并且此次离家许久,她倒是格外想念。

他们终于决定赶回长沙城,真乞盼能一辈子同心相住在长沙城,人越老,越没有远游的想法了。

章节目录 第232章 嫁衣血色染 慌慌张张地备好了车,刚上车二月红就道:“路途还远,夫人靠着我休息,等快到家了我再叫你。”但林怀瑾却起身反手搂住他,“红红你睡,还是让我叫你。”

二月红听言笑了笑,将头轻靠在她的胳膊上,眼睛却不歇息,时刻注意着行车的动静。

一路而往,千里之行。

在离开林府前,又从管家的话里得知,江离已经先他们一步去了长沙,想必肯定有要事。不过她的功夫不可小觑,又足够谨慎,应该很安全。

而此时的长沙城天翻地覆,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复杂。

城内巡逻的士兵已换成南京的亲信,他们比之张家亲兵更为严格,抓捕瘟疫病患丝毫没有手软,就算无意伤亡了患有瘟疫的百姓也没有惩罚,此番条令惹得很多百姓不满,其中混杂的地痞流氓及好事者抓住时机,趁乱闹事。

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体现出来的,便是人的本性。林怀瑾几人刚检查完通行进城,还没离城门八百里远,便听到一阵混乱的枪声,同样下了车的二月红立即把她护在身后,迅速辨出方向。

眼见着东南方向正追跑着一大群人,他们拿着枪似乎是在追捕谁,一路上横行霸道,已有好几位旁人无辜受伤。

凭着他们探头探脑来看,分明就不是正规队伍出身,军队里的士兵,都有一套现行的条令,就算没有完备,他们也会尽量避开无辜,而不是气势汹汹到这种地步。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兵可不是从前的匪能担当的,从眼下看来确实有很多鱼龙混杂的人,伤天害理。

而且更加奇怪的是,在这种混乱不堪的场景之下,居然还有姑娘出嫁,此刻另一对面的西北方向,只听见滔天的喜乐声,想必迎亲或者送亲的队伍马上就能赶到这里。

这两动若要相碰,看起来绝对非常诡异。

按理来说,无论有多大的情投意合,也没有这样不合时宜的道理。二月红扫视着这一切,总觉得不那么简单。不过探头探脑的林怀瑾倒是没这个顾虑,双手反挑,转头就好奇地问起了一旁的人,“老伯,这是谁家嫁女儿?”

一旁迅速收拾摊子的老大伯正要逃离这里,闻言只瞥了她一眼,竟不由叹气,“唉,我也不知道,只听说这个女娃是茶楼帮忙的丫头,可惜了。”

在这种情况下,普通老百姓自顾不暇,哪里还会管别人的事,而且他们也没有活路,不仅要冒着枪林弹雨出门做生意,还要防止被人盯上,稍有不慎,一家老小只能等着饿死街头。

“被选中祭祀献身的人,活不了了。”旁边的小摊贩收拾得飞快,最后盖上盛臭豆腐的木盖子,正准备担着担子离开时,也忍不住来了一句。

“你们说什么,祭祀?”林怀瑾更是来了兴趣,不放过一丁点机会,说话间已凑了上前去。二月红拿她无可奈何,紧跟着走了几步,那小贩认出了二月红,这才笑着放下担子,“二爷夫人,你们出去久了,还不知道吧。”

回复之后突然他又耷拉起来,麻木地摇了摇头,要说对于如今的惨绝人寰,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讲清楚的。

都知道祭祀这种事情,古往今来并不稀奇,早在周礼之中就能查到迹象,古书中还有严格的等级要求,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是一种正常的信仰活动,例如祭祖日清明端午等。

但是祭到极限,就变得特别疯狂不可理喻,史书加上卜辞都有过记载,商代时人祭之风就炽盛,此活动触目惊心,惨不忍睹,极度违反天理,后代逐渐销声匿迹,在新文化运动时也曾作为人权的反向被大肆批判过,是当今万万不能容忍的。

因此现在这世道,当然不存在。

可今时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久前水府的水夫人不知在何处请来了一位得道高僧,那高僧一来就以天理言了一通说法,再加上天灾人祸为说理,陆陆续续已经送走了十多个女子了。

而且,听说还必须送满二十四位,才能免于上天继续责发。

那些被选中的女子多是无依无靠的人,没人说理,再加上普通百姓无处言说,张家此时又疲于为百姓看病,刚派来督察的人对这档子事情则态度暧昧,竟阴差阳错地让这种荒唐延续下去了。

简直是丧心病狂。周兮辰恐怕已经疯了。

“这些都是好人家的女儿,就这么没了。”小贩哭丧着脸,又小心翼翼地道:“前几天我亲眼看到送走了赛金花,没听过妇女也祭祀的。”

一般以神灵者,不可亵渎。明显就是泄私愤,恐怕连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周兮颜也不会放过。林怀瑾嗤之以鼻,实在想不通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她听说过周老爷子曾经赶走了她的事情,但父女之间如仇人,前些年她居然亲自掘了自家坟墓。

“救命啊!”

她还在思索之中,远处的一声立即引起了她的注意,都还没反应过来,嘴上就禁不住小呼了一声,“是老八。”

枪声还未响,但在这里呼喊救命的人已多不胜数,她却能隐隐一语分辨就出齐铁嘴的声音,二月红不由惊诧地瞥了她一眼,随即才开始注意起外头的状况。

整装端着枪的人高呼着横冲直撞,无数百姓四处逃窜,乱成了一锅粥。可是那边被搅得一塌糊涂的喜事却始终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没有被打乱一点步调。

临近一看,才发现这些吹喇叭抬花轿的全部都是水蝗的人,怪不得如此镇定。二月红暗中出手伤了好几个假士兵,但人却依旧隐在人群深处,不正面冲突。这时候当然不能冲动,自导自演的戏,需要静观其变。

只是这个变数没能继续下去,竟引来了更大的变数,城门不远处又涌来一群后来者,他们枪开枪呵斥,两方交割,明显敌对,人群也变得混乱起来。

不知这是城内的多少次了,自从南京方派人助阵,就时不时会有这样的插曲,百姓也想闭门不出,可为了生存,不得不咬牙而出。

“老八,你到底躲在哪里?”林怀瑾轻声呼唤着,且四处打量,还是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耳边枪声时不时响起,心内更无比焦急。

在这样混淆敌我的场面下,水府的伙计每走一步也是提心吊胆,到街中央时终于按捺不住了,放下花轿,停了喜乐,掏出腰间的手枪开始加入其中的战斗。

“不得了,仙人独行,此卦大凶。”

先闻其声,后见其人,这声音极其引人注目,林怀瑾听到过后,惊喜一闪,不过他们还未上去救人,更快的子弹已经上膛,直冲人而去。

“老八,快躲开!”一句大声疾呼,齐铁嘴下意识随之侧身翻滚,彭四乾眼疾手快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抓过他的肩膀,旁边的人也快速躲闪,而那子弹直往正前方的花轿袭去。

几人都怔了。

只听见一声轻呼,那顶华丽的花轿直接翻滚倒下,不出一刻,随之而来的便是一一滩鲜血流出,但却没人上前查看救人。

章节目录 第233章 原是多年心 像这种自顾不暇的时候,人们只会散去更快,根本没人会去注意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水府的人也不在乎死一个祭祀之人。林怀瑾犹豫片刻,想要上去看一下情况,二月红拽住她的胳膊,“快走,夫人。”

眼下齐铁嘴已寻到,人群流散,如若再不离去,等会儿他们几个人便会越发突兀,逃离不易,现在当然是回到红府才更为安全。

二月红看出她的彷徨,挥了挥手,单手负起她,朝另两个伙计道:“快速救人断后。”

齐铁嘴也吓得颤抖,畏畏缩缩地紧跟着他们,离开了此处。

只有远离是非的中心,才能暂求安稳。

这一路走来,除了城门,另外的地方,相比之下,倒是安宁太多,不过这也是相对的安全。林怀瑾紧紧地抱住二月红的肩膀十分配合,又时不时回头注视着惊吓非常的齐铁嘴,一来数远,终于安全逃走。

到了红府之后,都还未喘口气,刚落地的她就拽住心神恍惚的齐铁嘴,担心地问道:“老八,你的瘟疫有没有好转?”

“我没有得瘟疫。”齐铁嘴经她一问,诧异地怔了几秒,最后,又想了一会儿,“是狗五,他才感染上了瘟疫。”

吴府现在已经是不堪设想,吴夫人奔走求救,解九爷还在里面帮衬着,马不停蹄赶到长沙的江离恐怕也去了那里。

同二月红对视了一眼,林怀瑾眼睛一眯,思考是裘德考故意假报还是消息有误,齐铁嘴却抿了抿嘴,心中倒是开心,不想她这么关心自己。而三人还没来得及进屋,断后的彭四戟以及其他伙计已经赶了回来。

而这一路上看似太平,却引起了不少的注意。

好几人的飞奔,滴滴落的鲜血,红透天的嫁衣。

分开看,的确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可全加起来,就非常怪异了。刚到院中,那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手捂着胸口,居然挣扎着下来,彭四戟轻轻将她放下,林怀瑾听到动静回头仔细一看,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女子,是茶楼里的小丫头。

“小小!”她惊呼一声,又回头慌乱一扫,“快,有大夫吗?”

一旁的伙计闻言,忙着跑出府外请大夫,府里的丫鬟也都忙着准备救人需要用到的东西,同样上前的齐铁嘴眼中一时之间蕴含了浓浓的震惊。

“夫人姐姐,没用了……”小小吃力地说了这句话,对着蹲在身边焦急的人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肯定活不了了,只是心里还有件事情,“八爷,我想八……”

眼见着她奄奄一息,林怀瑾不知如何才能缓解她的痛苦,隐约听到她的呢喃,随即转身把齐铁嘴拉过去,“小小,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他说?”

闻言后的小小眨巴了眼,笑容微微,配上一身说不清是颜色还是血液的鲜红,模样苍凉。齐铁嘴手足无措,见此凑近了一些,等着她的下文。小小见他认真地听着,眼里有一抹柔光闪过,嘴唇颤抖,费力开口:“是你……算错了,大……”

这句话还未说完,已闭上眼睛。眼眶湿润的林怀瑾神伤,背过身抽泣着不敢再看,蹲下的齐铁嘴听清她的只言片语后怔了良久,恍然大悟,且又生出一似异样。

是啊,齐铁嘴终究还是算错了。

或许当初,就不该算的,这一错算,算误了别人的一生。

要说起这场错误,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记得那年的长沙城很热闹,熙熙攘攘,太平安乐。

当时的齐家还是齐老爷子当家做主,齐铁嘴年纪稍轻,被老爷子指正算术不精,投机取巧。小有所成的他心痒难耐,便在大街小巷免费为人算命算卦。

那时,到处游荡,到处玩耍的小姑娘,就是这么知道了他,自命非凡的神算子。

“都是些什么人,比我还会忽悠。”刚离开热闹的集市,不满的齐铁嘴正郁闷地走在另一条偏僻的行街上,不满嚷嚷。刚才那群人让他算屠宰场里刚送进去的蒙着布的是什么动物,明明卦象显示五头牛,结果最后屠夫打开一看,竟是两头羊。

一定是他们在背后偷偷交换了,那几个小商贩见他每日生意不错,早与他有嫌隙,这么做是必然的。齐铁嘴嘴里依旧嘀咕着,被砸了摊子,受人指指点点都不要紧,只是不能砸了齐家的招牌。

看来下一次,他得做什么扭转乾坤。

“大哥哥,我想算姻缘。”

冷不丁的,一个幼稚的声音加上一个幼稚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愁眉苦脸的齐铁嘴此时正恍惚,等看清来人时忍不住扑嗤一乐,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小小的人儿又跟上前去,摊出小手的两个铜板,“我有银子。”

其实她哪里明白什么是姻缘,什么是算卦,只是见邻家的哥哥姐姐都有人代为算过,当然就跟着好奇想算一算。像她这样普通人家的女孩,没有大家族的束缚,家里也能勉强温饱,多了几分那个年代很难得的自由。

“小孩子,是不允许算这个的。”齐铁嘴笑了笑,仗着自己高大,装成一副深沉的样子,“有银子还不如买点吃的。”

“那你以后可以给我算吗?”小小仰着头想了一小会儿,转身就往回走去,齐铁嘴以为她要跑回家,就自顾自地往前离开,谁知刚走没多久,那小女孩又跟了上来。

“这个给你吃。”小小脸蛋红红的,想是跑得急了些,甜甜地伸出手把刚出炉的递给他,齐铁嘴愣了半刻,正要拒绝,小小却拉起他的手,放在了他的手中,“大哥哥,你以后一定要给我算。”

“好,我答应你。”齐铁嘴无奈地点了点头,只当说笑。

哪曾想,自此以后,小小经常都会走街串巷地找到他,然后跟着他一起东奔西走,帮他招揽生意,两人一大一小,倒成了朋友。

只是后来,齐家在内行里声名远播,无论居于何处,总有人上门求卦,也再不用市井行走了。因此他随口答应过小小说会给她提的黄道吉日,没有机会再见实现。

如今的齐铁嘴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初他无意中的一句话,竟会有人记了那么久。

“下辈子,下辈子你的姻缘一定很美满。”木讷的他轻轻地说了一句,眼神朦胧,像是看见了多年前可爱的身影跟着自己一步不离,拼命吆喝的时候,那时候还很小,什么都不用承担。

他们都很好,可以无谓而动,不受顾忌。

“小小……”林怀瑾眼泪也止不住往下掉,这个姑娘正是韶华,却离世而去。她叹息一声,不知是伤心过头,还是血腥味太浓,突然脑袋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响,倒在了二月红的怀里。

章节目录 第234章 传说大火奇 “好了好了,小瑾精心养病,我就不在这里叨扰了。”齐铁嘴站起身摆手作意,就怕扰乱了她的精神,立即快步走了出去,二月红则替她盖好被子,守在她的床前,“想吃些什么?”

“我不饿。”林怀瑾摇了摇头,只觉得反胃的那股劲还在,一想到平时的美味竟十分恶心,不由拉着他的手撇了撇嘴,“红红你别走,今天不唱戏,给我讲个故事吧。”

“想听什么故事?”二月红反手握住她的手心,温柔地替她再次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我都说给你听。”

林怀瑾偏头想了想,“我想听红红以前的故事。”

她不知道在认识她之前,他以前经历过什么。她太想知道他曾经的事迹,把错过的缺憾都全部补上,书里大多都是他之后的故事,没有那些少年的太多点滴记载,无从得知那些年他的生活。

只是,若要关于他,一定是不同的。

二月红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从前他年少轻狂,有什么可说的。

不过夫人要听,他自然是要讲的,但林怀瑾又与别的女子不同,偏偏对稀奇古怪的事情感兴趣,那就讲一个关于上古神兽的故事,他想了片刻,问道:“夫人听说过毕方吗?”

林怀瑾摇了摇头,枕着手看向他,洗耳恭听。

毕方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兽,外形象丹顶鹤,但是只有一只翅膀,身体为蓝色、有红色的斑点,喙为白色。清咸丰年间,据说长沙城郊有过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这场大火足足燃烧了几天几夜都没有被扑灭,就在救火的官兵中,有人声称,在其中看到了怪鸟。

齐铁嘴不知从哪里翻出了这个事迹,是当年当地的衙役亲述的,由县令师爷执笔写在了县志中,其名已不可考,但是在老百姓之中传得邪乎,就像一个刚发生的事情,说得都是有鼻子有眼的。

当年霍锦惜还小,得知此事后深信不疑,且非常好奇想要一探究竟,吴老狗却不信邪,就算书有记载,也不相信百姓以讹传讹的神话。

两人打了个赌,让解九当中间人做个见证,计划了几天,准备烧了自家部分盘口的树林,想要由火引来毕方一现。当时二月红听说之后不以为意,以为他们不过是小孩子心性闹着玩,谁知二人非要分个输赢,火势一起,瞬间席卷了整个树林。

结果林中火烧过半,没有出现什么奇迹,这两人也被自家惩罚了许久,几个月闭门不出。

最后也并没有人见过毕方,“夫人,要是你的话,肯定不见毕方不罢休吧。”

二月红笑问着低头再去看时,身旁的人已经睡熟了,他静静地看着她眸光蓦然温柔,心中隐隐作痛。他绝不会让她离开的,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

在林怀瑾半醒半睡地养病之间,近日的长沙城有了一股良风吹拂,总算迎来了大好之势。

在青衣等大夫的多力诊治下,城中的瘟疫逐渐稳定,百姓大都称呼她为神医。而林怀瑾病气一过,基本上渐渐地恢复了体力,不再终日沉睡,自然就按捺不住地下地行走。

晃晃悠悠,就到了院子里。

“师娘,你怎么又出来了?”一声疑问,随即就闪现出了一个人。

来人满目欢喜,眉眼之中给人冷冽的感觉,就是行踪飘忽的陈皮。

如今的他个子比她还高了一个头,说起话也沉稳了许多。二月红派他跟着青衣一直在外帮衬,又时刻打听着林怀瑾所需要的药材,只是许久还不曾听闻有消息。

林怀瑾回头朝他笑了笑,“我看今天天气好,准备出来浇浇花。”

“这些活我来就可以,你的病还没好要多休息。”说话间陈皮即刻就打来了一桶水,像模像样地浇着水。还记得前些年他没轻没重,淹死了二月红新种的芍药,现在倒是十分熟练。

思及此,林怀瑾笑容更甚,欣慰他终于听话懂事,可越笑却忽然越觉凄冷,竟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花终有凋零的一天,人也有死去的时候。

如今身体所患何病她至今不知,只知道二月红一直派了好几位武功高强的伙计外出寻药,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得了多久的花儿,她忍不住闭上了眼,“以后要是我不在了,你……”

“师娘,不会的。”陈皮脱口而出打断了她的话,“师父派的跟着青儿的伙计马上就能拿到药了,你很快就会好的。”

全府上下,除了她,没有人不知道她的病。

瘟疫,一种严重的瘟疫,与外面的同属其种,但不同的是,外面百姓得的大多数都是表皮之症,严重的也没有侵入体内,而她的疫已进入脏腑,

简单治疗瘟疫只需要一般草药足够,可是她这种情况特殊,必须以丹竹入药,再以密法相辅相成,所谓红色的嫩竹,天下若真能找出来,那才是奇事一桩,何况早就失传的医法。

恐怕,无能为力。

“夫人,事情办妥了。”两人正说话时,王叔徐徐而来,他身后跟随着背负着包裹的丫头,身穿淡紫旗袍对襟,脸上无半点胭脂色。林怀瑾点了点头,随即拉过丫头的手,笑容满面,“太好了,府里无聊,现在总算有人作伴了。”

长沙城里的瘟疫还在几次大的肃清之中,丫头一人经营成衣店非常不容易,近来的生意当然又非常冷淡,她便寻了王叔接她过来小住一段时间,想着也等风波过去再说。

“好久不见了,夫人。”丫头笑了笑,视线不经意间瞥了陈皮一眼,留了一些距离。林怀瑾点了点头,“小橙子你先带丫头安顿,我有点困了。”

“丫头你看你刚到,我这身子就不中用了。”林怀瑾歉意地望向她,是觉得又有些徐徐疼痛袭来,禁不住蹙了蹙眉,“你安心住下,外头的事情就放心好了。”

丫头摇了摇头,“夫人你好好休息才是。”

来日方长,恐怕这次她还要在红府留一段时间,定好出门逛街游湖的事情,不急在一时。不管有什么事情,都要以养好身体为先。

闻言的陈皮则担忧地扫了扫她苍白的脸色,让旁边的丫鬟好生伺候着,才领着丫头一同往那边的院子而去。她住的,还是从前住过的院子。林怀瑾瞧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驻足长立,终定了心神,往屋里走去。

章节目录 第235章 病情原来此 算来,丫头同二月红是有缘的,幼年的情谊,依旧深厚。不过这个缘,从前因为一些原因而不了了之,但不代表不能再续前缘。

如今自己的身体大概只会越来越差,若是有一天突然闭眼一去,他向来清寂,肯定需要人照顾。

若是别人她肯定不放心,但丫头不同,与他青梅竹马,要不是自己的掺和,他们才是真正的相敬如宾。只是就算如此契合。也不知此番决定,到底是也不是。

算是自己的自私吧,不想他余生孑然一身。

在木桌旁坐定,她苦涩地怔了许久,偏过头望向挂在一旁的行头。

这身虞姬的行头,是二月红唱大戏时才会用到的。上一次唱大戏时还是在天津的时候,当时满堂喝彩,少许女子还掉了泪,当然也包括她在内。

据说,只有真正懂戏才会油然而生,这便是众人所说的戏如人生了。按照时间来看,下一个夏至到来之时,这行头也该见阳光了吧,只是,打理它的,必然不是自己了。

想到这些,她突然不想别人碰这身行头,如果一不小心坏掉了一颗珍珠,那二月红穿上在台上时一定不那么得心应手。而他又向来忽略这些琐碎事,必须叮嘱一下。

只是若要说得多了,他又该担心乱想了,还是算了吧,随它去吧,该发生的,自己无论做出怎样的精密安排,都是繁琐的无用功。

“夫人,大夫来了。”

饭后就出门请大夫的桃花终于急急忙忙地回了府里,老远就叫喊着且引着挎着医箱的老大夫风风火火地进了内室,林怀瑾回过神来,冲大夫点了点头,随即伸出了手。

坐下之后的老大夫顿了几秒,才不紧不慢地拿出一些粗细不同的银针,伸手把上脉后眉头紧蹙,也不知是在思量什么。

林怀瑾不通医术,但心知他们肯定早就通过气联合,大概又会说些简单之话来糊弄自己,于是望了桃花一眼,心生一计,“桃花你下去,给大夫沏一壶茶。”

桃花疑惑地扫了扫她淡定的脸庞,犹豫不决片刻,还是退了出去。等她离开后,林怀瑾又朝四处环视了几眼,确定并无旁人才道:“大夫,你说实话,我这到底是什么病?”

颤颤巍巍的老大夫瞥了她一眼,脸色一变,眼神有些躲闪,“夫人只是体虚之症,不要忧心。”

“不要再欺骗我了大夫。”林怀瑾摇了摇头,随即伸手抢过大夫刚开的单子,“你要是不告诉我,我也能问得出来。”她的病情,她有知晓的权利,尽管他们一直未有正面之语,但这种小心翼翼更加欲盖弥彰。

老大夫叹了一口气,“夫人、夫人你这是、瘟疫……”

哐当一声,他的话还未说完,桃花手上端的茶壶托盘全部都掉到了地上,茶渣子黑绿,水渍留了一地。林怀瑾抬眼一扫,“你们、先出去。”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发指,让想要劝解的桃花说不出一句话来,吓呆的她蹲下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地上的东西,手上划了一道口子都没有注意到,只是急匆匆地拉着老大夫就出了门。

大事不妙,二爷千瞒万瞒的事情,还是纸包不住火,让夫人得知病情,这下全完了。桃花迫切的步伐越来越着急,心神已经大乱。

屋内的林怀瑾只是哐当一声关上了门,苦笑几声之后,无力呆坐在地上。

她早该张到的,瘟疫,病毒。

双生的东西,相互之间的因果,其实很明显,但她始终没敢往上面想。

大概早在许多年的始发之前,巴蒂斯特就打上了她的主意,火车之上看似完好无缺,恐怕是为了验证细菌的强烈程度,这样一来,她特殊血液的谣言也会不攻而破。

可谁也没想到,不知在什么时候七彩蛊误打误撞进入体内,竟让事故延缓了长达十年之久。

如今七彩蛊死亡而出,瘟疫自然就显现无疑了。想必十多年的病菌深重,如今不可能如平常百姓得的瘟疫那般容易治愈,或者根本就是不治之症。

并且瘟疫还有一定传染性,这样的来去自如,岂不是害人害己。

“夫人,你不要相信大夫说的话,青衣姑娘才是神医。”把大夫送出府的桃花急急忙忙返了回来,敲打着她紧闭的房门安慰道。但房间里的林怀瑾略显狼狈,思绪陷入迷离,只在恍惚中起身撑着坐到床边,“桃花你下去吧,我现在谁都不想见。”

“夫人你开开门好不好?”桃花依旧没有离开,更害怕她会做出什么傻事,加大了拍门的力度,不过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焦急万分的她在房门口踱步了几个来回,还是没有等到她的回应,思来想去,只好让伙计赶快通知了二月红。

消息传出去才没过一会儿的工夫,脸上全是油彩,妆未卸戏服未脱的二月红一身杨贵妃行头便飞速地回了府。他健步如飞,心无旁骛,直入了那方院中,“夫人这是怎么了?”

伙计来去匆匆,也没具体说是出了何事,当然本身也不知情,只知道夫人的贴身丫鬟传话,便一溜烟通风报信去了。

“夫人在屋里?”刚进院子的二月红瞥了一眼两扇房门,开口疑问,不过没有听到应答,眉心紧蹙的他只得上前试着敲了敲门,而里头没有任何动静传出。桃花见此不敢看他,只是低声道:“夫人她……知道了病情。”

“什么!”二月红刹那变了脸色,顺手打翻了伙计刚端上来的汤药,情绪突然失控起来,“我不是说过很多遍吗,怎么你们就那么不小心!”

千叮咛万嘱咐,一直小心翼翼,就怕夫人知道瘟疫的事,可还是没能瞒住。他就料到会是这样才担惊受怕,尽量欺瞒着她,等那味药到了,就会好了。

可如今,一切的计划都破灭了,而其中最怕的就是夫人彻底放弃,没了求生的想法。

愁眉苦脸的桃花更是慌了神,还是第一次见二月红发这么大的脾气,低着头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一旁的伙计见此更是紧闭着嘴,只是迅速蹲下拾着碎成几半的碗罐,不敢说出一个字。

章节目录 第236章 从前的星辰 “二爷,我的病,不关他们的事。”林怀瑾听着外面的动静,怔了半晌,还是撑着身子打开了门,总不能因为自己牵连上丫鬟伙计,那又是一桩罪过。

此刻她说话的声音静谧悄然,听不出情绪如何,但分明能看到她刚踏出房门的脚犹豫不决,并且身上除了平时穿的衣裳以外,又套了两件冬衣,加上灰白披风,以及新式橙青围脖,冷暖相间的颜色搭配不伦不类,滑稽可笑,不过成功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桃花与伙计见此都愣了愣,只是顺着她的手势悻悻然退下。二月红心中苦痛,随即移步过去,刚要走近,林怀瑾却是退回了屋檐且背对着他,“我的病……小心传染。”

“夫人、”二月红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正对着她,正要解释一下,可她却又退了几步,失声道:“不要过来。”

闻言后的二月红下意识顿了脚步,不再走动,怕引起她情绪起伏,只是想让她先平静心情,都知道,病人最是不能激动的,于是轻声道:“我不……”

可是话未说完,林怀瑾却趁他不备迅速闪身进屋,一把关上了门,“二爷你走吧,我想静一静。”

她不知道现在该怎么面对他,更不想传染他。她是瘟疫,不是伤风,这样的病,根本就是不能接触的。

没有料到她会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留,再加上反应这么敏捷,二月红回过头时,已隔了一扇门。

从来没想过,这扇门,会相隔他们。也从来不知道,一扇门,居然能够相隔他们。

二月红手探着门,彼时有太多的话都被她一句静心堵塞,欲言又止良久,终究没有说话。他如今作何解释,她也是不会相信的。那他就在这里等着,等她平静。

那时候再说无妨,他不怕等的,只要能让夫人回心转意,安心养病。

春色了无痕,花落知多少。

好久没有这般安静过了,偌大的红府没有丝毫人声,仿佛一阵微风吹拂,掉下一片青葱的绿叶细微而动,尤其静谧。

一直在屋内静坐着发愣的林怀瑾惶惶不可终日,直到听着外头终于没有了任何动静,才松了一口气。他该是离开了吧,应该安心的,心头却忽然有些难过,从黄昏而立,到夜色如水,她依旧未眠。

明明患病的身体经受不住,可眼睛一闭,就是万千头绪,愁煞人。

由于今天下午的事,红府的丫鬟伙计都心知肚明,办事尤其小心谨慎,连门前的晚饭也是轻轻安放,不过她自是没有食欲,只是吹灭了蜡烛,不过却不睡下。

今晚的月亮很圆,但很怪。

平日里的月亮该弦如弓箭,又怎么能如八月十五那样,岂不是乱了套了。只记得有一年的中秋节与今天的怪异恰恰相反,那年是在大理过的,那天的雨很大,没有月亮。

二月红安慰她说半夜三更的时候云会散开,冷光一闪,月亮就会出现,可是他们当夜吹了一晚上的山风,都没有等到圆月。但是最重要的是团圆安康,有没有月亮,只是映个景罢了。

因此第二天他们一家人去镇上时,买了些宣纸,回到住处时用纸糊了一个圆圆的类似月亮的孔明灯,趁着夜色升上了天空,那时候大恒很小,还说以后的中秋都要和爹娘一起过。

人生有恒性,云湖荡于情。

这份恒性很难得,恰似兴逐孤云外,心随还鸟泯。或许有机会灞涘望长安,河阳视京县。

但他们一家人,大概永远不会有团聚的一天了。

当年取名时,兴冲冲的她翻了好些诗词,几天几夜思虑得睡不着觉,又特意问了齐铁嘴其中有无忌讳,才敢定下。可这许下的愿景,就真恰似空谈一般。

骨肉分离,恐怕往后,夫妻也要离散了。

她的脑海里浑浑噩噩,不知瞎想些什么,又安坐了一时半刻,忍不住起身踱步。

摸着黑,轻轻地推开了门,月色洒在她月白的旗袍上,两两映衬,犹如穿了一身月光,清冷孤寂。仍记得自己从前爬墙头偷窥的事情,怎的一转眼,竟恍如隔世。

“好多年了。”思绪万千的她感叹着走动了几步,只身倚在柱子上,才注意到花丛不远处,藏着一身红衣。她惊了一下,发现那处并无动静,不由轻手轻脚地移了过去,才发现是二月红枕着墙,已经睡熟了。

知道他肯定不放心自己,却没想到他竟呆在这里不曾离去,恐怕担忧得打紧,又不愿自己发现心焦。想到这,泪水一瞬间就落了下来。

她要是走了,谁能好好照顾他。

托付给旁人,总是不放心的。可是,自己这样,有心无力了。

她想。只要有人能够陪伴他,以后的日子他大概还会好好活着,但她不知道的是,若她要死去,二月红如何会独活?可是身不由己,不可断绝。

痛苦不堪的林怀瑾伤心之余,不忘起身快步进屋抱出了自己的棉被,轻轻地盖在他的身上,掖了掖皱巴巴的被角之后,捂住将要哽咽的声音。

从一开始,便做错了。

当年,是她无知,急切地想要把那种孤寂填在心口,却在无形之中,伤害了他。

默默地坐在一旁,想到身上有重度瘟疫,也不敢离他太近,更没有说话惊醒他。进红府之后,这算是她第一次深更半夜还留在露天过夜。

以前夏天太热,蝉鸣得厉害,一到夏至,她就燥热得睡不着,找了一方凉席,想拿到院中晚睡歇凉,还能看漫天星辰,岂不快哉。只是二月红从来没有允许过。

总忧心风寒侵身,无论多晚,都是等她睡熟后抱着进屋睡的。说来奇怪,那样令人头疼的蝉声,在外面时,反而宁静得很,耳边从未听闻过。

阿望他们都小,还非常爱玩,但因为早上卯时就起来练功,平时也会随着二月红在梨园赶场,只有夜晚才稍微空闲些。因此经常都会留在外宿,有时还会抓来漫天的萤火虫。那时他倒不担心了,说是男孩子应当如此。

红家的人,就没有娇生惯养的。说起来,她算是个例外了。她总说他太过严厉,现在想来,若不是多年的从不懈怠,那他们在异国他乡,肯定更得吃苦了。

如今世道真的变了,记得那时候晚上还有打更者,一声一声,幽远深长。

今晚的星辰同样闪亮,像许多年前一样,可是不是许多年前了,他们岁岁年年,比不得天的永恒。她想着想着,脸上微微带笑,只是静静地望望花,望望月,在大红灯笼的光亮下,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的脸。

她什么都不想要,只想永远这么安静下去。

只是人是最渺小的,定不得天的主。

不说永远,连光阴也转瞬即逝。耳边公鸡打鸣声划过数次,林怀瑾终于站起身踱步往屋里去,又赶忙通知了府里的伙计,让他们前去唤醒二月红,屋里睡不凉。

不过她是想错了,彻夜不眠的人,又何止她。紧紧地盯着林怀瑾的背影,怪异的睡姿保持了一个晚上,二月红腰背微微酸麻,拿起棉被,不舍其温热。

不会的,不会如此的,上天不会如此,就算天已注定,他也要逆天而行。

章节目录 第237章 佛爷找上门 自那晚过后,林怀瑾逐渐地也想通了很多,不再闹脾气沉默,比起刚开始的魂不守舍已经算是归于平静。转眼数日过去,人也愿意踏出屋门透气漫步,不过并不走太远,更不见二月红。只是桃花大多数陪伴着,但也不让近身伺候。

只要二月红一来,便会让桃花抵在门前,拦住他的去处,可他也不离开,只是在门前等着,有时候一等就是一天。

这是好多年来,她第二次以这种方式,让他不知所措。

第一次这样赌气,还是在刚有阿望那年。她身体淳弱,怀孕时受了不少的苦,无论多周到细心,呕吐失眠还是时有发生。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只是女子在生育时,才是真正踏入了鬼门关。

前些年头一次有孕生育时,就是大出血差点背过气去,二月红在外头急得满头大汗,要不是解九爷一直拦着早就闯进去了。因此这样的状况自然不敢再发生一次。

但好巧不巧,该来的缘总会到。算是应了齐铁嘴那句,二爷就该是儿孙满堂,天意如此,命中注定。也是因为这句他特意算的母子平安,他才勉强接受,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夫人的坚持。

古人讲的,多子是福,他想的,还是夫人安健,有子也可,无子也罢。

只是如今的状况或多或少不一样了,难不成也要如当年一样妥协?

“二爷,夫人说……不想见你。”桃花依旧在门前低头回话,二月红扫了扫她为难的表情,顿了顿,“把我说的话告诉夫人了?”

桃花点了点头,还想说些什么答话,却被急急忙忙跑进来的王叔打断了。

“二爷,佛爷……来了。”动作不算矫健的他说话吞吞吐吐,二月红正是沉静问话的时候,有丝动容油然而生,却又听他道:“还带了好些兵。”

算着日子,张启山应该刚从东北回来,何至于连远行的大气都没有喘息就到他红府来做客,二月红眉头一皱,望了一眼房门前隐隐绰绰的身影,这才随他出了去。

只是没想到,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红府门前除了领头的张启山,以及跟随而来的齐铁嘴与一大群张家亲兵以外,还有一众百姓在底下指指点点,不知道嘀咕了多少闲话,明眼人一看就绝对不是好事。

目色深沉的张启山见到他眸光一闪,上前略带寒暄地道:“二爷,打扰了。“

“佛爷大老远过来,是有什么事?”二月红心里不详,估计事情不简单,便没有兜圈子的心思。张启山顿了半刻,颇为沉静冷色,只是不紧不慢地说,“小瑾得的是瘟疫,按理必须隔离。”

他才刚到家没多少工夫,就有一大群百姓跟着浩浩汤汤,民意如此,他不得不顺民心而为,并且患了瘟疫的百姓都是隔离安置的,何况南京来的督察员又还没有离开,他不能徇私枉法,普天之下,也没有这个道理。

这句言语虽然非常强硬,但并没有直接踏进府门抓人。二月红抬头瞥了他一眼,不待齐铁嘴插嘴,就转身示意王叔关上大门。

不说她夫人血液特殊,根本没有传染一说,就算有,他也不会答应。张启山见此微微怔住,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抬手还没有来得及阻止,却见一只消瘦的手挡住了将要合上的门。

“我同佛爷走。”

随之而来的林怀瑾笑容微微现,没有那日的穿着夸张,相反,只是一袭深色旗袍,带了点点碎花的痕迹,与平常无异。闻言后的二月红吃了一惊,不想她会突然出现,直接握住了她的手,“夫人,你先进去。”

她一现身,下头的百姓有些骚动起来,而且还不约而同地退了十多米远。且不知是否在有心人的鼓动下,越来越明目张胆地喧哗。张启山皱着眉扫了一眼面前脸色苍白的人,手一挥,正犹豫的张夜便上了前去,他这才道:“把人带走。”

“张启山,你不要逼我!”情绪起伏的二月红逼近几步,提着张启山的衣领,眼神疯狂。张启山丝毫不为所动,但也没有让人再动手,只是望向林怀瑾。

神情苍苍的林怀瑾凝视着他的目光,仅几秒之内,就从中领悟到了些许意味深长,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我说过了二爷,我同佛爷走。”她上前滑落二月红的手,可二月红并未看她,依旧不让步,“我不允许。”

生世多忧愁,长命不可违。

相护十多载,此情常难了。林怀瑾见此紧蹙眉头,随后微微踮起脚,凑在他耳边,“我知道,我的瘟疫不传染。”

丫头前两天早就把青衣的话全都一一转告了,作为细菌液的第一批成品,是没那么强烈的,更何况十多年已被七彩蛊吸收了不少而淡化,成为了一种本体病,根本不会如一般的瘟疫那样传染。

可是她还是不敢见他,她害怕他看着她难受痛苦,却无能为力。

夫妻之间同心得体,莫过于此束手无策。

还不如跟着佛爷离开,这样一去,免得他日日相对,夜夜伤神,到底说不定也是一线生机。况且张启山谨慎,跟他去,一定会安全的。二月红听完后才有了丝动容,“那我陪着夫人走一趟。”

“二爷你糊涂了。”齐铁嘴在一旁欲言又止多时,直到这时才插进了话,神色凝重的他摇了摇头,也如林怀瑾的模样,轻声在他耳边嘀嘀咕咕,随着他说话声渐渐,他才逐渐缓和。

而张启山始终不发一言,当然,他也不知能说什么,背后的张家亲兵同样沉默不语,像是一整座黑压压的大山压城,让人无故生出压迫感。

就算别有用心,二月红还是不太放心,他依旧拽着林怀瑾的手,齐铁嘴见此立即拉过她的衣袖,郑重地道:“放心二爷,我会保护小瑾的。”

林怀瑾回头望了他一眼,笑出了声,“也不知道是谁保护谁。”

那些年不知是谁下墓遇到怪事时,常躲在她的身后吓得战战兢兢,语无伦次,还要她这个弱女子安慰。思及此,她正要继续调侃,已被张夜半押入了车中。

仅此一次,再无可能。

二月红紧蹙眉头,远远地在红府门口,直到人群全部散去,还一直眺望着他们早已消失的背影,心底沉默,希望此次一举功成,不用再受外界干扰。

章节目录 第238章 巫蛊害人术 “小瑾,你就好好配合我一次不行吗!”齐铁嘴无奈,不满地甩了甩袖子,在张启山眼神的示意下,才不甚乐意地上了车。

这一趟出发,应该先关押监狱,明日一早送去南京。

他们刚才其实是欺瞒了二月红,林怀瑾已经不是瘟疫隔离的事情了。

不知是谁说出她中了十多年瘟疫的情况,由此传言长沙城的瘟疫是由她始传出,并且向来都是空口无凭,那人一定是证实过的,才让那么多的百姓都深信不疑。而且,更有谣传风生水起,说林怀瑾其实是日本人潜伏的奸细。

在这种特殊的时期,出现了这种特殊的谣言,所以张启山才不得出兵抓人。

病情是由青衣诊治而出,知情人不过红府的伙计。但伙计都是多少年来的自家人,自然信得过,但若要细细想来,确实不该有外人知道的。

车速均匀,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几个人一路沉默,齐铁嘴见她一直闷闷不乐,终于忍不住瞪大眼睛,开口打消了此刻的静默,“小瑾,你刚才和二爷说了什么?”

“你不是会算吗?”林怀瑾扫了扫他疑惑的笑容,“那你就算一下。”闻言后的齐铁嘴撇了撇嘴,右手搭上她的肩膀,笑得更加灿烂,“我齐铁嘴从来不算各人的隐私。”

不置可否的林怀瑾撇了撇嘴,知道他有三不看,外国人不看,纹麒麟不看,奇闻诡事不看,余下的,百无禁忌,真不知道何时又多了这一条,那以后恐怕是吃不了这碗饭了。

齐铁嘴看出她的嘲讽的眼神,拍了一下大腿,“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说你相信佛爷对不对?”说话间他又微微前卿,对着副驾驶上的张启山笑得奇怪。

张启山心里突然一跳,收敛了脸上的微表情。这个时候张夜看得非常明白,嘴角勾起,一个急刹车顺势而生,没有防备的齐铁嘴加上脚步虚晃不稳,当然准确无误地撞上了车顶。

只听到哐当一声,想来不轻。

“哎呦,怎么开车的!”疼痛袭来,齐铁嘴捂住脑袋揉了揉,非常不满,但又不能拿带枪的人怎么办,看着憋笑的两人,更是一肚子气,“佛爷,你带出的兵车技就是这个水平!”

张夜眨了下眼,不置可否。

“老八你别生气,我给你揉一揉。”林怀瑾笑归笑,还是仰起头检查他的头部,额头上当轻微红肿,有点鼓包的痕迹,幸好没什么大碍,回去擦点药应该就能消肿了。

话说回来,不管是否因算透的缘故,齐铁嘴倒真的明白她的心思,说得确实没错,她的确是告诉二爷,她相信佛爷一定能让她平安归来的。张启山有这一种能力,让人不自觉信服。

思及此,她淡了淡眉心的忧愁,这才发觉并不是去监狱的那条路,于是开口质疑,“怎么,是走错了吗?”

“没有错,这条是到张府的路。”张夜如实回答,齐铁嘴又笑着点了点头,感叹了一句,“佛爷仗义啊。”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沉默的张启山冷不丁被他这么一说,轻轻咳嗽一声,这才回头扫了他一眼,“八爷你少说几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我……”齐铁嘴不可思议地挤了挤眼,安静地坐定着沉默不语,但事实上怎么可能闭上嘴,才不过一会儿,又开始开口东言西语,一个人说得起劲。林怀瑾听着他在耳边的絮叨倒不觉得烦闷,偏头轻倚了片刻,这时张府也到了。

似乎也有许久没有到过这里了,但一切都还是熟悉的,几乎没什么变化。不出一霎那,久不见面的小葵就已经开心地跑出来迎接,抱着她的手臂,十分想念。

并且不出所料,厅堂中早就备好了饭菜,都是她喜爱吃的,不过她并不挑食,说来什么食物都觉美味,只是有些清淡,想是为她特意准备的。

看来张启山早就有这个决定,他从来没想过把自己送进监狱。

毕竟那所监狱里有多少危险,不能不防。

“多吃点,今天半夜就启程去南京。”张启山看她自顾自拿起了筷子,与从前没什么分别,不禁嘴角微微勾起,只是交代了一声,就往楼上去。

林怀瑾听言愣了愣,突然食欲有些许降低,明明是明日的日程,却贸然提上今晚,一定是有了其他的变动,看来,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不过,她还是放宽心为好,反正都已有定数,想到这里,她又夹了几个水煮排骨,偷偷地趁着小葵去厨房的工夫沾了点辣椒,吃得酣畅起劲。齐铁嘴一早就没有消停时候,自然同样大快朵颐,抬眼之间,无意发现对面的人如狼似虎的吞咽,倒像是红府缺医短食一般,不禁笑出了声,顺手把辣椒拿远了些。

两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不一会儿等张启山办完公事下楼的时候,桌上的菜早就一扫而空。

“佛爷,我一直记挂着你,都是八爷心急火燎的。”林怀瑾尴尬地抿了抿嘴,又假装淡定地喝了一口汤,显得很无辜。闻言后的齐铁嘴正要辩解,张启山先开口阻止了他,“小瑾你先上楼休息,晚上赶路再叫你。”

今夜自有行动,她毕竟身体不好,还需要更多睡眠。

林怀瑾起身摇了摇头,“要不我给你下碗面去。”

“不用了。”他哪里在意这些,只是提起筷子,将就吃了几口残羹剩饭,眉目不变。林怀瑾这才点了点头,嘱咐小葵热下了汤,是觉得有点困乏,还是听他的话,休息过后才好赶夜路。可正眼抬脚上楼,却听见张府外传来了说话声。

这个声音清脆,一听就来自于女子,林怀瑾怕引起不必要的纠缠,快走了几步,几乎近跑,不过还是没能错过行动更快的人。

进门的女子光彩夺目,鹅黄的上衣,配上纯白的短裙,头发烫成了上海滩最流行的波浪卷,若无那份气势汹汹,应该会显得妩媚动人。

那女子不是别人,就是平日常来张府的李烈儿。狡黠的她是感觉今天张府于平常不一样,果然眼神一展,好巧不巧,就看到了二楼上的林怀瑾。

她惊讶的目光变了变,不时黯淡无光。从柔逆的灯光下打量而去,隐隐的,除了复杂,透了一分的难过,本来喜色的笑容逐渐消失,随后定定地展向了张启山,“张启山,你怎么……”

开口想要质问什么,却戛然而止。

原来这么多年,不说其他,他从未把自己当成自己人。他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心事,自己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你今天这么做,你知道坊间会有什么传闻吗?”李烈儿转变了话语,逐渐走近他,怒不自胜,“上回我就听父亲说,多少人都等着看你的笑话!”

“我问心无愧。”

身形不稳的林怀瑾没有再听下去,最后只听到他回的这句话,就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她没有理由也没有精力偷听别人说话,现下自己的事情已经是一团糟糕,再管不了其他。

只望上天眷顾吧。

思索万千的她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还是能隐约听到下面传来的李烈儿的声音,不由上前几步打开窗户趴在窗前,向外遥望。

远处只有几个百姓零零散散,窗上依旧一团青绿,这里的摆设与多年前自己暂住时一模一样。

坊间能有什么传言,莫不过徇私枉法,包庇这一套。这些于她已经无所谓,只怕张启山会受到猜忌,但她的身体也不再能容许再出面,只能依附着。

从前有的自主力不从心。如今看来,他们几人到底事情瞒着自己,这一次的行动总透露出一种古怪劲儿,背地里不知筹谋了多少退路,不过想必,今晚就能见分晓了。

她忍不住摇了摇头,随手拿过桌上的纸张,以为是今日的晨报于是大致翻了翻,是否又有大事发生。不过这一翻不打紧,翻完却有一丝怔意。

薄薄的只有一张的纸张并不是报纸,页角有些泛黄,旁边还放着一支钢笔,能看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有墨渍的痕迹,看来不像放在这里很长时间的样子,可能是谁大意忘了拿走或者说没来得及收捡好。

这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废纸,里面居然记载了一个巫蛊之术。

巫蛊是古代信仰的民俗。即用以加害仇敌的巫术。起源于远古,包括诅咒、射偶人(偶人厌胜)和毒蛊,这里面讲的便是一个射偶的故事。

西汉武帝晚年,奸佞江充诈称武帝得病是由于巫蛊作祟,以预先埋设的偶人诬害太子,结果造成太子及其家属全部遇难,连累而死前后共数万人的大冤案。

这类蛊术与苗疆的蛊虫不同,它是慢慢加深,直至死亡。所需人的生辰八字加以点香供养九九八十一天,最好制作一个布偶充当被诅咒人,最终只要烧毁就能大功告成,而且极能成功,只要无人破坏。

张启山不仅不会无聊到这种地步,去研究这些害人的东西,并且,对着类的事物他一向没有兴趣。

难道?

她的内心一凝,突然联想到水府地下室的怪东西。

章节目录 第239章 路上的麻烦 奇怪的长明灯,张牙舞爪的雕像,看来张启山是相信了自己的话,已经在暗中调查水蝗预谋的事。只是这种诡异的事情大多都是无稽之谈,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如果确有其事,那他诅咒的人又是谁?

巫蛊之术由来太远,要说完全没有作用,是不可能的。

月如锦曾告诉过她,经过他的调查,北水寨灭门一事,事有蹊跷。因花锦寨较其他四寨地势稍高,基本能俯瞰山间,当晚他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根本不相信是外人闯寨夺取圣物,除非与灵有关。

不过他想错了,认错了人,才没有想过,归根结底,居然是寨里人举行的一场大型行巫的原因,因此才遭受到了反噬。

当年草鬼婆为了重建,月牙的灵魂差点就被唤回。

话说回来,既然灵魂能回归,那巫蛊诅咒之术也不能轻视不信。

“喝点羊奶,夫人。”

一句轻轻的话打乱了她的心思,她回头扫了扫一脸欢喜的小葵,不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那双眼睛依旧不停地扫了扫四处,禁不住疑问道:“小葵,我以前住的这间屋子,现在是不是已经有人在这里住了?”

这个屋子干净得一尘不染,总有一股温暖人气,并且张府较大,自然不必每间房都每日打扫,像这种不住人的屋子,都是几日清扫即可,何况里间的东西都是日常之物,不该安放于此,如果真有人住,那她就太唐突了。

只是小葵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明白了她言语中的疑惑,直言不讳,“除了夫人以外没人住过这间房,是佛爷吩咐每天打扫的。”

的确她非常机灵,怎看不透其中之意,饶是愚笨的人也能依稀明白。李家小姐因此闹过许多次,不过她是下人,不方便多说,“今晚还要赶路,夫人你还是歇息吧。”

林怀瑾点了点头,刚才迷糊的脑袋经一提醒更加昏昏沉沉,小葵才刚退下,她就顺势躺上了床,都没过会儿,就睡熟了。

这一睡,就睡过了好几个时辰。

等她醒来时,已是昏天黑地,不知天地时间为何物,摸着黑打开了床头的台风,又抬头扫了扫墙头的摆钟,居然快近午夜,应该要有行动了。

想到这里,急匆匆的她快速翻身下地,刚穿好外头的衣裳,都还未整理好,就听得张府外响起了一阵轻轻的哨声,既不明显,也不隐蔽,只是让人觉得很平常。接着就听到了门外的敲门声,“小瑾,醒了吗?”

“来了。”林怀瑾知道他们开始动身了,急忙穿鞋开了门,张日山瞥了她一眼,迅速地给她外面加套了一件军装后,这才拉着她往外去,“等会儿别说话,一直跟着我。”

林怀瑾听话地点了点头,心知情况复杂,也没有询问,只是紧跟着他的脚步,平静且不知情况地出了张府。本以为外头冷清无人,却不想此刻张府外许多张家亲兵都整齐排列着,只几秒之内,她就混在了其中,因为个头不显高,倒是丝毫不明显。

看这样子,不是一件小事。也不知张启山在何处,这么大的场面,肯定要出面引领。只是远远望去,只能看到几排密密麻麻的影子,还有极多南京方面的人,他们此时就在前头领路,那么估摸张启山应该在后面断路。

不过押送的,不知是什么人?一个还是一群?按理说犯人不应该有她吗?喃喃自语的她来不及思考,只听着前头发出的命令,就跟随着大众的人群渐渐大步行走。

押送囚犯多是押车出动,在配上几名有武功底子的士兵,非常便捷,但对于极其重大的囚犯,还是以行车为主,跟着大队伍,保险为上,等押送人交接确定无误过后,才会转其它运输方式。

也是防止重大囚犯有人搭救,设计逃跑的举措。那样耗时郝人,得不偿失。

犹如一条长龙的大部队浩浩荡荡地在冷清的长街行走,不曾想,出了城之后,出现了意外。

其中有个分叉路口,分道有大小,不用考虑,按照上面的指示是该往大道去的,但是大道被密密麻麻的大树拦腰折断,就算人多势众也要费些工夫。

这是山贼贯用的伎俩,以此作为埋伏,引人进入圈套。小道里会有很多的陷阱,大到铁笼炸药,小到绊脚摔跤,层出不穷。如今世道不平,确实山盗横行,不过拦截官家兵马,他们是不敢的,除非自讨苦吃。

押送的队伍正陷入犹豫之时,张启山居然做主,指挥着进入了小道。

今夜之事,一看就有人故意使绊子。他如此决绝,难不成另有想法?林怀瑾边走边想,不明真相。

小道中就算点了火,也抵不住漫天黑压压的茂密,依旧黑暗一片。像这种地方,猎人都是避开的,因其中就算没有埋伏的山贼,也会有那么一两个机关危险。

如果陷入之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才是死路一条。认真探路的张日山见她心不在焉,下意识拽着她的胳膊,害怕她不小心有危险,林怀瑾这才回过神来,更加仔细地看着路。

只不过还没前进多久,就听见前年打头的队伍一阵哄闹,旁侧的张日山不仅没有感到奇怪,竟还邪魅一笑,“机会来了。”

什么?林怀瑾张嘴还没机会问出口,队伍之中已经混杂起来,不过奇怪的是,并没有传来枪声,似乎是陷入了谈判。她不敢轻易判断,只是跟着张副官躲在一边,像是在等着看好戏。

就这样不知不觉的僵持之间,几分钟过去,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张启山竟然摸索了过来,对着她道,“快离开吧,张副官送你与二爷会合。”

“佛爷放心。”张日山点头,立即带着她向着另一头方向而去,林怀瑾反应迟钝,快走了几步之后才稍微明白过来,不由转身扫了扫后面人一脸的仓促,忍不住关切道:“那你这里,不会有问题吧?”

张启山愣了愣,在隐约的亮光下脸庞晦暗不明,“你不用管,我已安排妥当。”

闻言的林怀瑾终于点了点头,拽紧张日山,往林中深处而去,张启山眼见着他们的步伐,突然喉咙一涩,忍不住唤道:“小瑾、”

林怀瑾听到呼唤回头望向他,但他只是笑了笑,“你们注意安全。”她点了点头,再次挥手告别。

直到见两人彻底消失后,他才喃喃细语出口,“下次再会,一定要……完好无损地归来。”

章节目录 第240章 联会不可错 平安归来否,暂且不知。不过可以肯定的,他们已平安离去。

与张日山匆匆告别过后,稳稳躺在二月红怀里的林怀瑾直到此刻都不敢相信,居然有惊无险,这么快这么容易就成功脱险。

张启山的这一局下得非常精妙,也特别险。

自他没将人送去监狱时,本来就盯得紧的南京方面更增派了人手,再加上张府外的暗哨日夜兼备,按理说她插翅难逃,就算已安排好人伪装成她,张家也不可能逃出一个多余的人。

不过,幸好他赌对了,果然中途会有人闹事,这才一箭双雕,既让她毫无痕迹地逃离,又让南京方面放松警惕,甚至还纠结出不怀好意的第三方。

妙哉,妙哉。

“红红,我们去哪里?”林怀瑾思绪回归,仰头望了一眼二月红,微微一笑。二月红摸了摸她的脑袋,只是轻轻地吐出了几个字,“东木寨。”

五寨之中,除却名存实亡的三寨,只有东木寨适合他们暂居。何况这几年红府与东木寨一向有来往,且央欧也是颇有情义的人,三年前田中惠子抓获寨民,张启山费心救出,他们自然会以礼相待。

并且,这里是等消息的最好地方。

青儿他们一旦寻到药,可以第一时间赶到这里,也不会产生任何麻烦。

下了车之后,两人一路慢悠悠地行走着,东停西靠,直到午时才刚到寨口,但奇怪的是,不过片刻就来了几位寨民迎接。央欧因为几年一度的五寨联会未在寨中,但早已安排好了住处,想必都是提前布置好的。

连夜奔波,该是休憩的时候,才刚进屋落脚,头戴花冠的姑娘就给他们斟茶。

“夫人,寨外热闹得很,你们好不容易来一次,去看看吧。”那姑娘笑逐颜开,麦色的脸纯粹,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林怀瑾回之一笑,询问的目光如炬,看向了身旁人。

若是他不答应,自己也去不了。

“夫人想去,那便去吧。”二月红怔了一会儿,难得她精神足,身体也没有不适的状况,出去走走逛一圈也好。林怀瑾听他同意了,拉着姑娘就开始往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询问其中的趣事。

二月红无奈地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五寨联会每隔二十年举行一次,很受重视,举行期间五寨同欢,寨民们放下手中的忙活,一起筹备。算是一场不可或缺的盛事。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三寨没落许久,想来大概没有以往的热闹度了,但她依旧想去瞧一瞧。

这种外寨联会也类似于一种联欢会,没有其他的意义,主要是为了加强五寨的友好而设,所以多与美食、节目等娱乐相关,少了许多剑拔弩张的比赛。

阔别二十年的久别重逢,联会的地址也不在曾经非常繁华的北水寨,为了来往的方便,设在了花锦寨与东木寨中间较为平坦的山谷地段。

水声潺潺,鸟避人聚,空谷回响起一声又一声的乐歌。

由着好客的寨民引领,两人刚到五寨联合点,就见着一群妙龄女子身着青红布裙,在底下边唱边跳,虽说没听明白歌词的意思,但歌声嘹亮,加上甜美的舞蹈,姿态万千,好不欢乐。

为了掩人耳目的需要,他们也换成了东木寨的服装,不细看容色丝毫没有分别。一眼望去,央欧与月如锦上座首位最明显,皆是一脸淡淡,好整以暇。

嗅着食物的香味,林怀瑾的思绪早就被牵引了过去,不再环视四周,只是轻手轻脚地走到盛放食物的地方,一边走一边东尝一块,西吃一口,沉浸在美味之中。

喝了一口不知名的清汤,她正要随手盛出另一碗油而不腻的牛肉羹,却被一只更快的手抓住,“大夫没说过吃不得发物吗。”

发物具有刺激性,容易加重疾病,严重者会引起病的剧烈发作,二月红闻言紧蹙眉头,望向来人。本来不满的林怀瑾却在见到那人的一刻,笑面如花,“木长老,你也来了?”

传说中有仙风道骨的人,也存在鹤发童颜的人,木石两者皆不是,面容越发年老,但是行动与年轻时候没有两样,依旧我行我素,朴素低沉。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林怀瑾心念他几次三番的恩情,因此每年只要到东木寨做客时,她都会带着自己许多吃食以衣物去看望他,不过他仍然是老样子,有时兴起也会饮酒作乐,只是大多数时间还是谨慎赶尸,做着分内之事。

木石背过身,恍若耳背未听闻,没作出任何应答。她得了瘟疫的事,他也有耳闻,只不过没想到她依旧活蹦乱跳,无忧无虑。

可惜,真可惜,年纪轻轻得了不治之症。

二月红以为他没有听到,声音略大了些,“长老,多谢你提醒。”下次他一定会更注意一些,饮食起居都必须严格检查。

“小丫头,有时间就来看我吧。”木石前言不搭后语地回了一句,提步就往另一个方向离去。他走了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南山寨的那位阿婆,找她试试。”

阿婆的医术高超,研制出的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实乃奇人,所以才会教出青衣这么优秀的徒弟。可如今她已仙去多时,真可谓遗憾。

望着他坚挺的步伐,二月红悄然叹了口气,些许伤神。随后下去也不大清楚何物可以吃,一直督促着,林怀瑾自然明白他的担心,也就专心地看起了节目。

苗寨中人不但各有技艺,在艺术方面也颇有造诣。除了一般歌舞类,还有其绝活。比如吹奏芦笙的姑娘,边画大马边斗鸟的中年寨民。

最让她感兴趣的还是一出类似于剧情的表演,女子本就爱听故事,她也不例外。这其中故事的女子原型是五大寨的先辈。此女子名不可考究,但听旁边的民众说,应该是东木寨寨主央欧的祖辈。

大概脉络是说,生得貌美的女子天生聪慧,又因家族原因,集宠爱于一身,但心爱男子另有所爱,此女子终其一生不嫁,远走南山出家,隐了山间伴古佛。

可怜,可叹。

犹记得戏里的一句词,“生死无谓,弥补无情。”

直到白天的节目结束,还因此兴味有余。

并且接下来的夜晚还会继续更多新奇的歌舞盛会,但二月红怕她太累,便劝着回东木寨去。兴致勃勃的林怀瑾感叹着故事的曲折,本还欲多留等山间篝火,只是禁不住身体疲劳。才答应了回寨中休息。

欢天喜地地进了晚饭,笑容未有消失。只是说来也怪,白日里生气勃勃毫无问题的人,晚上居然就出了麻烦。

章节目录 第241章 希望终落空 时近丑时,本来熟睡的人辗转反侧,突然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翻身就是上吐下泻,神智还一直迷迷糊糊,口齿不清,大脑一片空白。

二月红急不可耐,央欧闻讯赶来,扰乱了寨中好几位大夫却也是束手无策,慌慌张张检查了病情,开了两副强烈止吐的药煎好,两个小时后才终于有了好转。

“夫人,还疼吗?”二月红一直在旁边忙活着,发觉她没有了动静,才轻声问了一句。不过没有等到回复,他不由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注意到她均匀的呼吸声才松了口气,伸手替她擦了擦满脸的污渍,一脸凝重。

病情诡异无常,难不成坐以待毙?

二月红轻叹一声,抚摸着她紧蹙的眉头,“夫人,是我食言了。”

有些事情,拼尽全力地想要做到,但总是不得善终。

静静的深夜,没有一点声音的寨子里,他依旧一动不动守在床边,有许多想要说的话最终都淹没在烛光闪烁下,彻底熄灭。

只是林怀瑾病得糊涂,没有任何知觉,直到日上三竿,才稍微有了一丝清醒。她伸手揉了揉眼,从木窗外透过的阳光里,望向了木桌旁斜倚着的二月红,依稀记起了昨晚的一切。

看来自己这病,又深入了太多。

青衣走前曾开过药有极好的效果,可以抑制细菌,缓解疼痛,一直靠着的,便是那味珍奇的药。大概是为了争取更多的时间,不过恐怕没有多少日子可等了,她苦笑一声,正想起身,随着一阵细碎轻盈的脚步,央欧的侍从小心进屋,竟唤醒了二月红,两人低声絮语几句,一同出了去。

想必是有一叙的必要。

林怀瑾不安地眨了下眼,在他下意识看向自己时,重新紧闭双眼。目光闭塞,直到听到他们远去的脚步声,才小心地睁眼而起。

昨夜病痛难忍,现在好了很多,但身子骨依旧软绵无力,刚挣扎着喝了一杯茶,才发现,他们走得不远,居然就在不远处的香樟树旁。

除了两人之外,稍远一些站着的好像是昨晚替自己看病的大夫,他们之间,应该没有什么事是有单独言说的必要,除非是自己的病。思及此,林怀瑾定下心神,探头探脑地竖起耳朵偷听。

“夫人的病,又……加深了。”欲言又止的央欧瞥了一眼屋内,轻言细语,似乎担心扰乱了梦中人。二月红同样眸光深沉,“第二次了。”

青衣在他们走之前开过的药的确能延长一定的时间,争取更多的机会。这剂药还有一个作用,可以由此来掌握病情的具体情况。在离开她后一日两次分早晚用药,如若此后病情大发作三次,那么过不了两天,绝对暴毙身亡。

如今已是第二回这样发作,可青儿寻药依旧未归来。央欧沉吟了一会儿,“青儿回信说丹竹已有眉目,不过药到后,配置药方,提炼医术,都需要研究。”

像这种特殊的药种配药,都有特殊的方法,青衣确实一直跟着阿婆修习南离寨的一些罕见医术,学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方法,只是对于这种细菌病毒,却没有机会见识过。

但她乃阿婆唯一的弟子,头脑聪慧,在用医用药上有自己独特的见解,总归还是有希望的。

思绪烦乱的二月红沉默不语,只是后知后觉地道了一声谢,“这次叨扰寨主了。”

“二爷严重了。”央欧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希望夫人早日痊愈。”

疾病缠身多年,连恢复都难上加难,痊愈谈何容易。二月红惆怅在心,点头示意,也不再提话寒暄,央欧自知已无事可说,也就安排妥当大夫照料,才以寨中事务而去。

心事重重的二月红同大夫说明了情况后踱步进屋,窃听的林怀瑾立即躺在床头,装作刚醒的样子,待他走近便道:“二爷你去哪了,一直都没有看到你。”

瞧见她委屈的模样,二月红终于回神笑了笑,“夫人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说话间他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高烧已退,昨夜惨白的脸恢复了些许红润,只是还是很苍白。

“不要离开我,红红。”林怀瑾一下子抱住他,二月红怔了一下,宽慰地拍了拍她的后背,“那我就这里,不走开了。”

一直都在,再也不会离开。

……

经过她这一次的病情加深,二月红越发小心翼翼,注意外界的一切危险。不过她的身体却再没有反常的状况,因此在东木寨的日子突然回归往常。

明明心如明镜的她也佯装着并不知情,假装相信自己并无不妥,有时间就下下厨,浇浇花,与在红府时无异两样。

不过看到每回收到信的二月红从欣喜到失望,她就非常清楚,寻药的青儿与伙计一定困难重重,寻古法的青衣也依旧杳无音讯。

每每想到这些,看似没有慌乱,但心中还是隐隐作痛。大概是最后的希冀快落空了吧,但她不敢那么想,她只能安慰自己,一定有希望的。

“夫人,荷花好看吗?”二月红牵着她的手,感受到她的心绪不宁,脱口一句话唤回了她的思量。此时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池塘的鲜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紫艳半开篱菊静,红衣落尽渚莲愁。

当然美了,荷花娇欲语,夏日初荷,怎会不美。她点了点头,“只是不知道,家里的荷花是不是也开得这样艳丽。”

祖祠幽静,无人问津,就怕这样美的花也不愿意光临了。二月红搂住她的肩膀,“等回家了,我们就去看。”炎炎夏日刚开始,就算现在是含苞待放,过不久也会绽放的。

“我怕……我怕等不到那一天了。”林怀瑾淡淡地说着,好像与自己无关紧要,但内心分明在滴血。从此以后,她可能就看不到这样美的世界了,最重要的是,不会有这样美的人了。

二月红搂住她摇了摇头,“不会、不会的。”还有机会,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二爷,你看,我喜欢那一朵。”林怀瑾挣脱开来,指了指稍远一些的荷花。

那一朵细细的,奄奄一息,肯定活不长了,采摘下来,还有一时鲜美,不然不过今晚,就会落得凋零而枯的结局罢了。

花无百日红,最少,也红过自己的季节吧。

“那,夫人等着。”二月红没有多想,朝着她指的方向而去,轻轻一跃而起。飞身采摘滴水未沾,动作一气呵成。正转身而回时,却只见着林怀瑾一头栽在了地上,那双带笑的眼里刹那失去了颜色。

章节目录 第242章 诅咒无力解 不知是什么时辰,不知又过了多久,林怀瑾醒来时,桌上准备的爱吃的美食都已冷却多时,大梦初醒的她望着二月红紧张的模样,心微微一疼,随即勾嘴笑了笑,“我没事,红红。”

“别说话,好好躺着。”与前两次完全不同,这一次除了晕倒,并没有其他的症状,大概不是第三次发作吧,二月红担惊受怕地分析着,见她清醒松了口气,脸上终于有了多余的表情。

“我饿了。”林怀瑾摇了摇头,还是挣扎着倚靠在床头。二月红摸了摸她红润的脸,刚想让人热一热桌上的东西,却不想随之而来的,是一大口鲜红血液,无人可知,那衣袖遮挡处手臂上的紫青之痕终于全部消失。

“夫人!”二月红大骇,冲外头喊道:“大夫,药!”

紫青的痕迹最初显现就是因为两种毒性相克,体内的抵制越频繁,产生的就会越大,如今都已消散,代表瘟疫大肆完全侵入,无力回天。而就在这一刹那之间,她的意识突然变得非常清醒,身上也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反而觉得一身轻松。

其实青衣开的药,几天前就没有了。她每天喝的,都是寨中大夫煎的缓解痛症的草药,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作用,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没有办法医治了,只是一直假装着,不敢深想。

“二爷,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一辈子了。”始终都没想到,她这一辈子,终究不是他的一辈子。

二月红抓紧她的手,满面泪水不知不觉湿了衣裳,“不要胡说,青儿已经拿到解药了,青衣很快就会配置好的。”

“红红,你不要再唬我了。”林怀瑾怔了怔,无比惨白的脸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这里好冷,我好想、回镇江,听说那里的月季开得正好。”

仿佛故乡当年,依稀辨得旧模样。

当初亲手栽种的月季之地成了林瑜继续发展茶山的契机,上次到镇江都没有时间去看一看,但听江离无意间提起过,花茶相间,漫山遍野全是火红月季。

不知道此时,还有没有过季,肯定很好看。

“好,我们走。”二月红环抱住她,来不及思考,随即往外快跑去,“现在去镇江,好不好夫人?”

闻言后的林怀瑾艰难地点了点头,扶在他的脖颈上,逐渐提不上气,连说话都变得很困难。

“二爷,夫人现在这个样子,你千万不要冲动。”早就听说这边的情况不太对,闻讯赶来的央欧急急忙忙,立即拦住了他们的脚步,不过二月红没有理会,直接飞速离去,只片刻已火速赶下山。

白日下过一场大雨,他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淌过山中水涧,此时夜色深重,又开始零丁地飘起了小雨。等司机驾着车归城以后,汽车居然出了毛病,火车站内又是空无一人,到达江苏方面的火车已全部过点。

要想赶去,只有等明天的票了。

而此时林怀瑾情况更加糟糕,充耳慢慢地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只有耳鸣阵阵响起,依旧陷入的是迷糊状态,只是下意识抱紧他。

二月红焦急万分,待思索一会儿,转身便去了马厩,不出一刻已牵出一匹骏马,让林怀瑾安躺在自己怀里,开始驾马远行。只是这山高路远,因为新式交通的出现,许多驿道已不再通行。

就算能通行的,也是层层把关。

“长沙的瘟疫还没有过去,不让任何单独的行人进城。”行至城郊远处,上面的驻守的士兵并没有打开城门,但这里是通行的必经之路。二月红没有时间与他僵持,只是高声请求放行。

“这是上面的规定。”士兵依旧生硬地回答着同样的话,而二月红声音低沉,仍在请求,“我夫人得了急病,麻烦你通融这一次!”

“有病那就更不敢放人了。”士兵扫了一眼病殃殃的人,下意识捂住了口鼻,眼神惊惧。马上的林怀瑾困难地动了动身子,只依稀感觉没有再行进,又有了丝清醒。

眼前城楼看起来较为破败,只有零丁两三个守卫,远方山高水远,近处浅草没马蹄,似乎从未来过,非常的陌生。

“别去了二爷,太远了,我可能、去不了了。”不忍他再苦苦哀求,林怀瑾不由抬起无力的手,替他擦拭着泪水,已觉得呼吸都开始逐渐困难起来,“我们还是回家吧。”

“夫人,好,我们回家。”二月红握住她的手,哭得泣不成声。雨成丝而下,马蹄声逐渐回转,林怀瑾不时陷入昏迷,等醒过来时,已是黎明破晓之际。

她睡得迷迷糊糊,早已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觉得天昏地暗,不禁颤抖地指向崇山峻林,笑得十分认真,“今日的朝阳,好美!”

二月红瞥了一眼天边的鲜红,心如死灰,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是不是就像我第一次带你骑马的那样。”

“你还记得那个时候吗?”林怀瑾顿了顿,声音有气无力,“给我说说吧。”

二月红勒住马缰绳,脑海里闪过当初的画面,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那天雨过初晴,两道彩虹浮在天边。夫人很高兴,才学会骑马就嚷嚷着非要与八爷比赛,结果八爷骑着驴也赢了。”

“是我让他的。”林怀瑾眼角下垂,想要咧嘴笑,一滴泪却从中划过。二月红接着道:“我真的好喜欢吃你做的饭,喝你炖的冬瓜汤,就算再吃二十年三十年我也一点都不会觉得厌。”

“我最近做的,其实都很不好吃。”林怀瑾抚摸着他的脸庞,“我知道,你是为了哄我开心”。

察觉到她身体的冰冷,更加紧了紧披风。他清楚,他们都尽力了,只是无力回天,“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可能至今未娶,还是个翩翩公子无所事事地活着,不知情为何物。”

林怀瑾拉着他的手,“是我错了。”

她以为,一切都会变的,可是一切都改变不了。世上的宿命大抵如此,诅咒的不是丫头,而是二月红的夫人,“红红我不在了,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按时吃饭,好好地活下去,如果有来生来世,我一定回来找你。”

二月红绝望地摇了摇头,“瑾儿,你不是说想去雪乡吗,我都答应你,你不要再睡着了好不好?”

“好。”林怀瑾点了点头,努力睁大眼睛望向他红色的衣袍,可是逐渐失去知觉的意识渐去,甚至已经席卷全身。

章节目录 第243章 九死又重生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兜兜转转,轮回千年。

一轮不知天时的太阳高挂在上空,亲眼所见,那雪白的男子幻化成了一只黑色的猫,匍匐在绿野之上,林怀瑾惊了一下,忍不住好奇心作怪悄悄走近蹲下身,伸手抚摸的右手却径直穿过了猫身。

朦朦胧胧,只能见到那一双哭泣的猫眼分明清晰耀眼,恍若新知,又如故人,悲泣难离。

“我是在哪里?”难道自己已经死去了?可这里又如此奇怪,怎么都不像死去的世界。林怀瑾诧异地抬起手遮挡住日光,不经意间,才发现自己竟然穿上了那件桃红的南朝折裙,怎么可能?

或者又是月牙托梦,自己仍旧在梦中?

“复兴此路走到西,拐角再行数十步。”

听到一句若有若无的温柔男声在脑海中响起,林怀瑾随即环视着四周,但并未发现有什么人,料想不定,最后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黑猫的身上,不禁重新蹲下试探着再次触碰,不过依旧失败,“是你在说话吗?”

黑猫听此竟定定地望向她,那眼里有惊喜,有失落、有无奈、有绝望,其中包含十几种复杂的目光,只一眼竟觉终身难忘。

“走吧,别再回来了。”

再次响过刚才的声音后,眼前的黑猫突然凭空消失,天地之间,静如无世间万物,只剩下孤单单的一缕幽魂,飘飘然,不知生死为何物。

这样的感觉非常诡异,就恰似已无任何对外界的感受,存在没有丁点意义。林怀瑾怔过神,仿佛被定住了一样,时间停滞,她也了无生机。

如此反常维持了许久,直到天空的太阳隐藏进一片薄云之中,僵住的她才如化茧成蝶一般的抽丝剥茧,不自觉听从地朝着那所指的方向而去,只见一片迷糊,睁眼已是天明。

只深切地感受到轻盈的灵魂突地一震,微微动了动身子,才发觉身体重新变得异常沉重,缓缓感知外界,原来自己已在现实之中。随后感到身体内的一切疼痛都已消退,抬手望了望手臂,那处只剩下正常的雪白的一片,其余什么都没有。

熟悉的屋子,熟悉的眼前人。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不仅没有死去,还没有了那种剧烈的疼痛。

“夫人醒了!”眼尖的桃花喜极而泣,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声音颤抖而欣喜。想是太过兴奋。随声而来的二月红眼睛通红,在见到她的一刹那,立即跑过去紧紧地搂住她不放开。

桃花见此也跟着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正想起来该准备下去热白粥时,却不想丫头已端了一碗白面而来,“夫人刚醒,吃点东西吧。”

“还是丫头想得周到。”二月红拍了拍脑袋,这下高兴得什么都忘了,哪还记得这些。林怀瑾苍白地点了点头,几句言谢,倒是颇为狼吞虎咽。不知到底睡了多久,感觉到肚子里空落落的,不说还好,一说就觉得饿到了极点。

“慢点吃夫人。”二月红看着她几大口的吃面,生怕她会呛住,先替她顺了顺气,又端来一杯白开水。

一碗面吃得一干二净,又喝了几口陈皮早就带来的温***晕目眩的林怀瑾终于完全缓过劲来。

屋里散发出一股幽香,淡淡的,很好闻。扫视过去,一切如常。明明都已病入膏肓,怎么会突然醒来,完好无损。不等她询问,二月红直接道出了她的疑惑,“夫人,这次多亏了青寨主与佛爷他们。”

张启山派去的伙计跟着青儿最终找到了主药丹竹以及其它配药及时送回,研究了那么久,本来青衣还是没有找到施药的办法,结果那几天陈皮在密室里搬出来晒的东西里面,夹含的石头被青衣发现,二月红又想起青瓷瓶里的玄机。

没想到阴差阳错,这才及时救活了人。

那石头上记载的方法是普天之下唯一的秘方,只可惜用法是以命赌命,只能用一次,并且还是垂死之际才能使用,配上药,有一线生机。

“那我是不是痊愈了?”林怀瑾不可思议,不顾阻拦,忍不住挣扎着下地走了一圈,原来一切都有改变的机会,她以后都不用离开了。

除此药罕见无副作用,恢复快之外,医法非常神奇,青衣一个人在房间实施了一天一夜,用完就把石头销毁了,说这种办法损失太大,不能再用,她也永远不会再使用这种方法治人。

“夫人,林老爷来了。”伙计通报了一声,正转着圈不可思议的林怀瑾愣了愣,这个林瑜居然还敢来,好歹是表亲一场,若不是上天保佑,自己已经没命,他倒好,还正赶着差点送终的时间到的。

“表妹、”气喘吁吁的林瑜进屋就坐到了她面前,终于松了一口气。当时他在外地游商,收到她病重的消息立即马不停蹄赶回来,好在现在她已经没事了,否则就算赴死,都无法偿还。

“表哥来得真早啊。”林怀瑾白了他一眼,虽说语气不好,但还是稍微有那么一丝感动的。作为现世唯一的亲人,还是挂念着自己的。

林瑜逐渐平息了混乱的气息,头一次没有和她辩论,只是开心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还好,还好你还在。”经他这么一说,林怀瑾的眼眶里也变得湿润起来。

二月红想来他们肯定有许多家事要说,太多人在此大概不太方便,于是退了出去,也撤了屋里的一众丫鬟,只留下两人。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说着,又开始扯出那些有的没的。林瑜见她精神饱满,说话也似从前一样神气,心情也不由变得非常欣喜,“病好了,以后还得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一样。”

林怀瑾扑嗤一声,哪有这么贬低人的,于是也佯装淡定地回了一句,“只要不像表哥一样头发脱落就行了。”

近年来林瑜东奔西跑,确实因为太累,头发渐渐稀疏,并且一发不可收拾,他摇了摇头,说不过这个表妹,哑然无声地闭上了嘴。

林怀瑾看他变得老实,却突然想起江离的事情,忍不住装作不知情地询问,“怎么了表哥,你心情好像不太好。”

她突然这么一问,含笑着的林瑜突然想到自己的心事,愣了愣,摇了摇头。虽然又恢复了笑颜,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变化,何况他这个机灵的表妹。

“表哥,你还想瞒我。”林怀瑾认真地凑近他,注意到他闪过的忧心忡忡,更加不放心地追问道。林瑜顿了顿,“自己身体才刚好,就想充当霸王了。”

大病初愈,他也是为了她的病而来,怎可让她再为了自己的事费心劳力。

林怀瑾听此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表哥你怎么像姑娘一样吞吞吐吐的。”她既然问了,自然是心向着他的,也是担心着他的。他倒好,以为装傻充愣,就能隐瞒问题了。

章节目录 第244章 墓下的尼姑 到了塌方的地点之后,因为四周已经光秃秃的一片,所以一眼就能看到那个红光的具体位置,的确比周围的地势低得多。顺着一根细长的竹竿,二月红当机立断下到了最底下。

有了不久前霍家伙计的开道,前面的路无疑十分顺利,只是那种尸体腐烂的味道越来越浓。说来也奇怪,一路过来,并没有一具尸体,残肢也没有。

只是那种红光逐渐变得微弱,走到越里面,几乎寻不见亮光,只能拿着手电,隐约分辨出它的来源,慢慢摸索而去。

又前进了几步,感觉变得更加不对,二月红觉得脚下有东西,低头看时,却什么都没有发现。这样接着走了数步,他总算注意到了不寻常的地方。

这里的地势应该是塌陷下来的,那堆积物杂质一定成堆杂乱,可是这个道似乎是被人清理过的,大的土泥都被推到了一边,并且好像距离几乎都是差不多的。

九门的人都觉得里面一定有墓穴,早在之前就有很多人来过,因此小道通人自然不奇怪,可是打理得这样别致,恐怕就不太对了吧。

思及此,他迅速退到土堆边上,掏出洛阳铲小心地试了一下,不一会儿就发觉泥土变成了红色,越往下,红色越浓,且一股血腥味夹含着尸腐之气迎面扑来。

果然,尸体都埋在这里。

继续往下挖掘,有了不少的衣物,以及部分尸体,他这才不由停了手。

一切尸体都是经过精心处理的,每一具尸体都身着大白,像是在灵堂披麻戴孝,手中还有一只大红的蜡烛。实在太诡异了,但要说是什么鬼神之说,的确不可信。

可但凡是一个人,谁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思绪万千的他重新掩埋了尸体,刚收好工具,察觉到自己的脚下散发出一股恶臭,与那个味道完全一样,并且还要浓烈许多。

只是他左看右看,目及之处,都没有任何露出的尸体。有味道不奇怪,可有这样比刚才还要刺鼻的气味也太不应该了。除非在自己身上。

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想法,二月红惊了不少,扫视了全身,终于注意到鞋上沾了不知是什么的黏黏的黑灰液体,竟然还有腐蚀性,鞋底都破了一个小洞,打湿了袜,脚上也沾上了一些。

他用手巾擦了擦,怎么都擦不掉,反而液体更多,抬头看的时候,小道里居然也覆了一层液体,其中一个堆积的土堆逐渐下沉,最后消失殆尽,仿佛夷为平地。

液体越来越多,弄湿了衣袜,脑袋也没有刚进来时清醒。他回头时,才觉察到身后的小道液体已经到了膝盖。这么看来,是断了退回的机会。二月红深吸一口气,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红光而去。

他有预感,那个红光可能是唯一的办法。

从那处而过,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小道。其中,肯定只有一个为真。幸好二月红辨路向来有一手,对于这种伎俩,自然没有困难。

选了其中的一个道,身上的腐烂气息依旧浓重,恍惚中有种错觉,似乎自己本就是一具行尸走肉。进了一条路之后,红光突然又闪亮起来,越来越亮,犹如白昼。

不知是否因为红光的原因,他的意识清醒了不少。小道里的液体已经退去,只是脚下仍然不太对,似乎经过黑灰液体的浸泡,隐隐传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疼痛。

“这……”

突然一种巨大的火光出现在眼前,二月红下意识遮住了眼睛,才觉得身上十分火热。定了神眯着药瞥去,只见眼前有一只巨大的火鸟,它的身上全是熊熊燃烧的烈火,被一根细长的,像是铁索缠绕,若是细看,可以发现它脸上的痛苦。

毕方,难不成世界上真有毕方?

二月红大吃一惊,退后几步,正诧异间,一双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他何等敏捷,反身弹掉那只手,左手出力,急速挥拳而上,打掉了居然只是一抹空气。

但是墙上实实在在的,出现了一幅虚无的画。画的背景都已经很虚幻了,但是画里的女子却非常清晰。那女子朱颜轻扫,一张鹅蛋脸上低眉苦楚,衣服华丽,古代很平常的女子画像,只是这个女子的头上没有头发。

说明她应该是一个尼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不是如此,的确无法解释。他仔细打量着,或许是出现了幻觉,那画像居然对着他微微一笑。

那画突然变了颜色,女子的眼里全是泪,不是眼泪,而是血泪。

一滴又一滴满脸全是血,甚至看不清真面目。那些血顺着画染红了整个土壁,满眼充斥着红,二月红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退到了火鸟的位置。

那火鸟突然惊叫了一声,居然挣脱了铁索,朝着那画像飞去,身上的火光也一瞬间熄灭。二月红突然由明转暗,手电刚一打开,眼前居然什么也没有了。

似乎刚才的一切,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红红,你怎么了?”

耳边的一句话打断了他的回想,二月红发现身边的人疑惑不解的目光,摇了摇头,“没事夫人。”

青衣治病那个晚上,她让人熄灭了府里所有的灯光,但那个房间却是像当年一样的火光通天,明眼人一看就知并非烛光,可到底由何而来,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红府的伙计闭口不谈,但心里也是奇怪的。

而更为奇怪的是,青衣吩咐不用任何人帮忙,包括青儿也没有进入内屋,只是在门前等着,二月红心急如焚,自然也一直在门外等候。

这个晚上黑暗得令人发指,一点声音都没有,甚至人的喘息都听不到,似乎突然之间,从府里起,整个长沙城一片死寂。

在那片隐隐绰绰之中,他望向内屋的焦急眸光里,似乎看到了画像里的那个美貌尼姑,她轻轻地笑着,却又皱着眉,比起一进屋就没了动静的青衣,她在屋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章节目录 第245章 盛世会如愿 从子时到丑时,那个黑影一会儿缩小,几乎不可寻,一会儿扩大,弥漫了整个屋子。事情的真相越来越扑朔迷离起来,可不管到底如何,终究过去了,现下,便是最好的结局。

“夫人,你再睡会儿吧。”丫头望向她仍然苍白的脸,忍不住劝了一句。林怀瑾笑着摇了摇头,扫了扫外头的景象,跃跃欲试,“好不容易活过来了,我要出去走走。”

一边说着,一边已动身起床。二月红连忙摁住她的肩膀,“丫头说得对,夫人该听大夫的话。”

“红红,我生病都躺了这么久了,四肢都不灵活了,好想下地走走。”林怀瑾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见他有了动摇之色,继续请求道:“就一小会儿。”

二月红一向拿她无法,只好同意,“桃花,把夫人的披风拿来。”桃花闻言快步走近衣柜打开,取出了里面较薄的大红色的披风,随即拿了过去。

接过桃花的披风,二月红立刻替她小心披上,穿好鞋袜,这才带着她往院里去。外头日光很大,那团橙色的向日葵却紧紧地跟随着太阳的脚步,毫不停歇。一股热烈的暖意袭来,适应了光线之后,林怀瑾睁大眯着的双眼,明察秋毫。只觉得身上暖洋洋的,脸颊也红扑扑一片。

“二爷,到那片树下遮阴吧。”丫头指了指不远处的皂荚树,微风抚过,解了些许暑气。夏天就该是绿色浓郁的季节,枝繁叶茂,繁花锦簇。

“好。”太阳猛烈,病体虚弱反而容易中暑复发。二月红随即牵着林怀瑾到了大树底下,王叔周到,连藤椅也搬了过来,还特意找来了几本书。

“断鸿零雁记,鸳鸯蝴蝶的书?”林怀瑾随意翻了几页,“王叔,你找给我女子看的书。”她合上了书放下,又想了想,递给了一旁的丫头。

丫头在裁缝铺学过管账,识得些字,一打开大致扫了几眼,竟越发看得入迷。王叔忍不住笑了笑,“那夫人喜欢看什么书,我现在出府买去。”

“不用麻烦,把晨报拿给夫人就行了。”二月红摸了摸她的脑袋,林怀瑾抬头冲他一笑,“知我者,二爷是也。”近年连年征战,百姓凄苦,她也得为以后做好准备。

“夫人这点,倒是和佛爷很像。”二月红顺势坐到她的身旁,林怀瑾看了他一眼,又偏头认真地看起了报。

世道浇漓,人心日下,国将不国。外头乱得很,杀人放火嫖妓骗钱以及一切鬼混的人多不胜数。长沙城虽说在张启山的监管下还算井然有序,可这又能抵挡得了多时呢。

战争转眼南下,人活着都是问题,在生命面前,其余的例如道德、良善逐渐丢失。这是国之大哀,人之所以为人,就在于其内心的良知与思考。

可当今的人苟延残喘者甚多,她虽在二月红的庇护下没有目及这些惨痛,但深知历史的她怎会不明白,救国出了驱除侵犯的敌人外,还要救活已经麻木的国人。

这样力量的实现,任重而道远,不过总能实现的。

“红红,你相信吗,未来会有一个很好的世界。”林怀瑾想了想后来繁华的盛世,那样的宁静安定,百姓安居乐业,一片生机勃勃,不禁眼眶湿润,“可是最少也要很多年了,好多一直期望看到的人都看不到了。”

但是,若在天有灵,总会知道,盛世如他们当初所愿。

“能看到的。”二月红愣了愣,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些事,下意识更凑近她几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要时间足够长,人心够坚定,现在的困局都会烟消云散。

“嗯,好久没去祠堂了。”林怀瑾扫了扫四处懒散走动的伙计,这天热得人心惶惶,大家都没精打采的。祠堂那边是阴面,按理说应该凉快一些,再说也许久没有过去看看了,“给爹上柱香吧。”

孝为天,二月红点了点头,是该上香的,并且也需敬谢红家的列祖列宗保佑,让夫人重新回来。

说到了这一茬,林怀瑾随后暂别了丫头几人,只是随着二月红从院中穿过,两人步履渐渐,不多时才到了僻静的祠堂。

祠堂里静静的,香火些许缭绕,伙计打理得还算细致,一切都井然有序,庄重肃穆。林怀瑾上前拜了三拜,又点上了三炷香敬上。

那香燃得不快,但味道较浓,一股香火味扑鼻,忽然之间,她就想到当年她曾在这里拜了红太爷为师学戏。红太爷对她极好,不仅从未斥责过一句,一直以来同她说话都是温声细语的。

但他们至今都未接回他的尸骨,那年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矿山不是没去过,但都无功而返。并且红太爷的遗言也叮嘱过红家子孙不得再去。

逝者已矣,生者还要继续。

她叹了一口气,心底说不上的难过。二月红宽慰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心底同样沉默。

两人默默无言地立于祠堂,林怀瑾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红光,一瞬间消失不见,她不由扶额,晃了晃头,身形不稳。二月红见此立刻牵紧她的手,“夫人,怎么了?”

“我可能又有点饿了。”林怀瑾挠了挠头,的确又觉得饥饿上头。二月红扶住她,微微一笑,“伙计应该做好了。”

当年她怀有生育时也是如此,不一会儿的工夫就会言饿,除了早期呕吐得厉害,请了大夫开药后,几乎没有食欲不佳的时候。

林怀瑾尴尬地眨了下眼,不再接话。

两人刚出了祠堂不远,那满池塘的荷花临水就吸引了她的注意,林怀瑾小跑过去,随即坐在石阶上,心情一刹那宽慰起来。

杨柳枝头甘露洒,莲花池畔慧风生。荷花之美,周敦颐知,她也知。

“红红,你说能看到,果然就能看到。”她的眼里流光溢彩,大概从今以后,可以一辈子留在红府,每年都会如此。着眼之处,尽是一片桃红柳绿。

章节目录 第246章 林瑜的心事 那片荷花美得人心荡漾,越是粉色的,越妩媚动人。

二月红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那笑容灿烂的人儿,若是时光能够定格,亦无憾也。

一动一静,碧波闪烁。在最炎热的夏日里,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二爷夫人,林老爷来了。”

随着远处伙计的通报声,正准备点水玩耍的林怀瑾不可思议地转过了头,定定地望向那个方向。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表哥果然凡事都慢半拍,两人好歹是表亲一场,若不是上天保佑,自己恐怕已经没命,他倒好,还正赶着几乎送终的时间到的。

“表妹、”气喘吁吁的林瑜闻声见人,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高挽小臂之上的衣袖,看起来不伦不类,额头上布满热汗,从燥热的脸上也能看出那股风尘仆仆的气息。

进了院中的他热得走动了几步,但还是没有冷却下来。于是不由一头扎进了池塘里,洗了洗脸,才觉凉爽了些许。

“你这是?”林怀瑾愣了愣,唤人拿来了手巾,又替他拂去头上的浮萍。

林瑜这才坐到了她的面前,看她眼睛有神,终于松了一口气。当时他还在外地游商,收到她病重的消息立即马不停蹄赶回来,好在现在她已经没事了,否则永远无法偿还那些,更何况他的内心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

“表哥来得真早啊。”林怀瑾假装生气地白了他一眼,虽说语气不好,但还是稍微有那么一丝感动的。作为现世唯一的亲人,终究是挂念着自己的。

在石阶上休憩了这么一会儿,林瑜逐渐平息了混乱的气息,破天荒没有同她较真,只是开心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还好,还好活着。”

“你这算什么话!”经他这么一说,林怀瑾嘴里依旧不松,眼眶却变得湿润起来。

近处的二月红想来他们肯定有许多家事要说,太多人在此大概不太方便,于是悄然地退了一些距离,也示意伙计离去,只留下二人在池塘边上。

微风拂过,阵阵清爽。

向来嘴上不和的两人第一次静默着,许久没有说话。林瑜的心底一沉,见她精神仍然不算饱满,说话声也弱了几分,心情也不由变得更加低沉,“病好了以后就得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一样。”

“我?”林怀瑾扑嗤一声,左顾右看,是觉得瘦到了一定程度,不过哪有这么贬低人的,于是也佯装淡定地回了一句,“只要不像表哥,头发脱落就行了。”

近年来金山翠牙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林瑜不分昼夜地东奔西跑,确实因为昼夜颠倒,劳碌过度,头发渐渐稀疏起来,并且一发不可收拾。他摇了摇头,说不过这个表妹,只好哑然无声地闭上了嘴。

林怀瑾看他变得异常沉默,眉目之间总有点点忧愁传来,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江离的事情。对于他而言,定是难过的。思及此,她忍不住装作不知情地询问,“怎么了表哥,你心情好像不太好。”

她突然这么一问,含笑着的林瑜自然而然想起了自己的心事,却是愣了愣,摇了摇头。虽然又恢复了笑颜,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变化,何况他这个机灵的表妹。

大病初愈,该是不让她知道太多。

林怀瑾听此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表哥你怎么像姑娘家一样吞吞吐吐的。”她既然问了,自然是心向着他的,也是担心着他的。他倒好,以为装傻充愣,就能逃避问题了,“你别想瞒我。”

说话间,她认真地凑近他,注意到他闪过的忧心忡忡,更加不放心。林瑜顿了顿,“自己身体才刚好,就想充当霸王了。”

呆愣了半刻的林瑜哑然失笑,笑中却有落寂,抵不过她非要追问的决心,顿了顿,还是把一切都招了,“都是我欺骗了她。”

当初在日本留学,解九爷与他一见如故,相互交换了信物,约定以后定要一聚。那个戒指,就是解九爷给予的信物,当然,他知道,肯定没那么单纯,但还是收下了。

难得在遥远的国度有个朋友,认识相交,自然而然的事情。后来无意之中,江离发现了那枚戒指并错认了他为恩人,他其实都是隐约知情的,可却没有说出事实。

因为情,所以欺骗,听起来荒唐,但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表哥,你这是何必呢?”林怀瑾叹了一口气,当初江离的心思确实不在他的身上,但是,凭着当时的情况,他不撒那个慌,照样能得到江离的芳心。

如今就是因为这个戒指,倒出现了纰漏。

“我马上告诉二爷,今晚去五爷家探病。”

现在看来,必须要尽快解释清楚才是,否则误会越来越深,那才麻烦呢。不过按理说来,九门之间若是没有事情,也不是随便串门的,可为了这个表哥,那就破例一次,让红府充当一下调和的角色。

林瑜望了她一眼,欲脱口而出的话咽了下去,事情终归要解决的,既然有红府出面,那就再好不过了。只是表妹,自己欠她太多了。还好上天眷顾,善意的人,冥冥之中,总有幸运降临。

但吴府,是怎么回事?不该是九爷那里才对吗?

“表哥,你好歹准备一下吧。”林怀瑾鄙夷地扫了扫他一身的狼狈,林瑜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没有回答,不过还是在她的安排下,换洗了衣物。

刚醒来时用力过度,林怀瑾困意来袭,二月红带她先回了院中休息。

时间漫长,有的人孤独难耐,直到黄昏时分,她才悠悠苏醒。而林瑜也等候多时了。

“二爷的衣服你穿着好像不太合身。”伸着懒腰的林怀瑾刚出内屋,就瞥见踱步的林瑜,只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摇了摇头。

二月红一向喜鲜艳的颜色,如这件素色长袍并不多见。他偏瘦削,林瑜在军中时训练不少,穿着的确不太合适。不过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一件合适的。

“我穿着怎么样?”林瑜松了松脖颈处的纽扣,是觉得嗓子眼堵得慌。林怀瑾眨了下眼,“当然是我夫君好看。”

章节目录 第247章 拜访吴府门 幸得二月红早就准备好了一切,三人带上礼物,掐着时间,不早不晚往吴府而去。

平白无故的拜访是不妥的。林怀瑾寻了个缘头,说是吴老狗瘟疫痊愈,前来探望。不仅如此,还通知了九门的其他人,一时间不仅不显得突兀,吴府反而热闹起来。

有人是亲自来,自然也有人为了显示尽到心意,只是托了礼并不现身。因此实际到的人,除了亲近的几人以外,倒没有太多人,这样正好,气氛刚好恰当。

刚到吴府门口,还没下车进府,吴府里热情的伙计已经迎了上来,招呼接待。

“五爷最近可好?”林怀瑾率先走了几步,打破了这个沉默。伙计点了点头,“爷的病快好了。”说着又大体讲了吴老狗的病情,跟着半沉默的三人一路走过院子,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狗吠。

走到了内院,刚要进厅堂休息片刻,竟然正好碰到端着药罐的江离。

那两人相见,多有一丝尴尬出现。她来吴府时说自己是跟过青衣诊治瘟疫的大夫,不仅理由充足,吴府的人还因此对她较为亲切,没有什么怀疑。

江离发现三人的一瞬间,立即垂下目光,闪身小心翼翼地把药端了进去。

而林瑜正欲跟上,却被伙计拦住了。

吴夫人是吩咐过的,吴老狗的病房暂不待客,一来瘟疫刚好,也是听大夫嘱咐,怕屋里还残留些,引起其他人不适感染;二来屋里拥挤不通风,担心病情复发。

早就被挡下在外头的齐铁嘴正低头喝茶,发现他们也过来了,随即凑过去撇了撇嘴,“这狗五,面子还挺大。”

林怀瑾瞥了他一眼,哑口无言。

“几位请前厅等候。”

齐铁嘴笑着正要言语,一个年老的伙计快步而来打断了他。

应该受了府里人的吩咐,特意从另一头急匆匆地赶过来引着他们,带领到了偏院。本以为到达已经够早,结果席间居然已经坐满了人,几人这样一来,倒像是姗姗来迟。

林怀瑾等人当然不待多时,就讪讪地坐下,同席间的人聊了几句。主人未到,都是知礼的人,并没有动筷,都是安静地等候,偶尔插一两句话。

直到吴老狗在吴夫人的搀扶下来相见时,席中才稍大声说闹了几句。

“今日相聚在这里,我吴老狗多谢大家的好意。”说话间,吴老狗以茶代酒,一干而尽。他恢复得很快,表面上已经看不出有任何病态,跟在他身后的江离顺势坐在了旁边,与吴夫人一左一右,实在令有心之人难掩复杂。

“祝贺五爷大病痊愈!”

“说这些客气话,五爷要是有心,下次有货便宜点。”

……

众人回之,吴夫人见此,

“好了,大家赶紧吃饭吧。”接着吴夫人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这才开席吃饭。

又接连上了热汤热菜,众人皆是低头吃食,偶尔说几句无关大雅的话。就在这时,吴老狗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举着杯道:“其实这一次,最要感谢的,就是我旁边坐着的姑娘。”

在他说话的时候,心内一紧的江离竟又替他满了一杯茶,自己则倒了酒,缓缓下肚,“这是应该的。”

应该的?此话一出,惊得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情绪最激动的,自然要属林瑜。吴老狗开口叫她姑娘就说明她不但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而且没有说出自己嫁亲的事实。

看来她不仅没有原谅自己,对自己更是权当视而不见。

吴夫人听到她这么回答,表情也微微一变,但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也不好说些什么。齐铁嘴张嘴有话,不过扫过一旁林怀瑾晦暗不明的脸色,闭上了嘴。

“这、”尴尬的吴老狗瞥了一眼一旁的吴夫人悻悻然坐下,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他转移视线似的夹起一块鹅肉,正要放进碗里,可还未张口撕咬,江离就来了一句,“病人刚痊愈时,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

闻言后的吴老狗犹豫着尴尬地放下,几双眼睛在其中不停流转,敏锐的吴夫人自然觉察到了里面的不同,精明如她,相处了一阵子,怎不知江离的奇怪,但因为恩情,便并没有点破。

而她说出这句话时,饶是假装埋头吃菜的林怀瑾也抬头扫了扫这个席间,才发现除了自己,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了这里,都是一脸好奇古怪。

“五爷,既然感谢了我表嫂,那是不是也得谢谢我表哥呢。”这个时候,她要是再不发话,大概东窗事发,到时候可就只有让外人看林家的笑话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吴老狗这时才是真正不明所以,转眼打量了面前的人,恍然大悟。想起刚才自己的一句姑娘,实在唐突。诧异的他尴尬地笑了两声,直接再次站起,朝着林瑜笑道,“多谢。”

林瑜自然也跟着站了起来,接过一旁人递来的酒杯,垂下的目光稳稳当当,落在了江离的身上。沉默不语的江离依旧淡淡的,不正眼相接,可人却突然站立起走了几步,拿过他手中的杯子,“我替他喝。”

说完后一饮而尽,又回到了座位。林瑜此时才松了口气,听她的语气,这番态度与行为,应该还有缓解的余地。

气氛稍有缓和,不似刚才窘迫。

不再多话的吴老狗回过头来,才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其实一开始对江离也有许多怀疑,只是瘟疫反复,没有精力思考。如今仔细一想,自己似乎忽略了太多细节。

病来如山倒,是人便要经历的。

记得还在病中时,他呕吐了一地,也是江离收拾的。大夫一向对病人会多些耐心与宽容,但事实上她并不是大夫,何来关怀备至。

但是府里伙计观察过她多时,除了来得蹊跷,又没有任何问题。她脱离江易海已经好多年了,吴老狗与她素无交情,因此也没有关注过她的去向。

却没想到这突然间,竟来了吴府。

章节目录 第248章 见灯火葳蕤 “来,吃吃点清淡的五爷。”林怀瑾顺势夹了一些青菜在吴老狗的碗里,吴老狗瞥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这事算是这么过去了,一旁的吴夫人重展笑颜,恢复了常色。

席间的人也都一一反应过来,不过这一顿饭,仍然吃得不明不白。

这件事,在众人眼里,始终是一个谜。好奇心于人而言,是最致命的,不过九门的事,也没人敢多打听,但是闲言碎语,总传得风生水起。

恐怕今日,也是如此了。

晚饭过后,白日间的人也开始相继告别离去,而林怀瑾仍然稳稳地坐在吴府大厅里,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齐铁嘴扫了扫他们几人的神色,不由打趣道:“狗五麻烦了,小瑾准备长期在吴府混吃混喝了。”

“说的是你自己吧。”林怀瑾眨了下眼,江离刚离席,林瑜就跟了过去,那么长时间总有时机私下说话,可都没有消息,看来是没有任何进展。

她正思虑间,说曹操曹操到,那两人恰时一前一后进了来。还没来得及询问,前头的江离却上前主动拉着她的手臂,“小涂,我有话想和你单独说。”

“什么?”林怀瑾虽说面露疑问,但下意识已随着她到了另一头的院中。

这个院里并没有什么人,吴老狗吴夫人去了府门送客,那些吴府的伙计也只是三三两两地散落着走动忙活,夏天的晚上,总有一种静悄悄的苍凉感。

走到一株半人高的不知名的花旁边,江离才缓缓地放开了她的手,眼神特意扫了扫四下,轻轻地说,“他的病基本上痊愈了。”

纵然是亲属,江离还是如从前那样,话只说一半,聪明人自会明白她的意有所指。

林怀瑾点了点头,“表嫂,先在红府住下吧。”吴老狗精神矍铄,她已经没有留在吴府的必要,当然也失去了留下的理由。

“我……”江离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她自己并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若是人一直都在林府,她与林瑜大可以正面交谈,可是她自从决定来吴府之后,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

了然的林怀瑾凝视着她的脸庞,并没有追问,对她的想法却是心知肚明。

两人之间又沉默下来,满怀心事却不能吐露,确实沉闷。江离摘了一束花,朝着那一院子的狗摇了摇手,怪不得这些场景那么熟悉,原来都是她曾经梦到过的。

但事情偏偏不如人意,世间之道,从来就是如此。

“夫人,该回府了。”远处的二月红冲着她呼唤了一声,紧接着走近了两人。林怀瑾的病的确消散太多,但是一日三餐饭后都还是要吃药,直到两三个月之后,才能逐渐停药。

不想误了时辰,自然要提前说好。林怀瑾撇了撇嘴,拉着江离,“表嫂,我生了好久的病,你到红府陪陪我好吗。”

此时离开吴府,不早不晚,不突兀,正合江离心意。“好。”她点了点头,随着他们往府门而去。

住在这里那么许久的日子,本来刚开始对她很有敌意的三寸丁上前不舍地围着她摇头摆尾地转了好几圈,门口送客的吴夫人见此道:“林夫人,要不再住几日?”

“多谢你的好意夫人,叨扰多时,五爷没什么大碍,我也是该回家了。”江离不露痕迹地拒绝了她的提议,其实也明白她不过随口客气一句罢了。

那心绪不宁,禁不住转过头欲言又止地扫了一眼吴老狗,叮嘱的话戛然而止。

罢了,他很好,用不着自己多此一举。

这之中,林怀瑾是最了解她的心事的人,随即上前几步,关切地道:“五爷,好好养伤。”

“你也是。”吴老狗点头言谢,望向她脸上的笑容,脑海里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情,瞳孔一震,离她近了几步,紧接着神秘地冲她做了一个手势,“有个东西,有人让我给你。”

看他紧张的样子,这个东西似乎很重要。

他们之间本无太多交割,但既然有话要说,几人还是不约而同地退了退。

吴老狗见此脸上的表情一收,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这里不方便,回府再打开看。”

伸手接过的她心有疑惑,只是握紧那看似一团的废纸物,偶有一股血腥味溢出,竟不由自主地藏进了手袖里。齐铁嘴不明所以,见此突然凑上前来,“小瑾,还没见过你这么关心我呢。”

“等你得了瘟疫,我天天关心你。”林怀瑾定了定心神,掩饰般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到时候要我住在香堂里照顾你也行啊。”

“只是,我怕二爷不答应。”齐铁嘴又露出那一惯的笑容,眼里似乎都含着笑,只是过会儿又意识到她话里的含义,立时瞪大了眼睛,“这不是咒我吗!”

“呸,我们八爷长命百岁。”林怀瑾知他一出口话必然多,因此还没有等他继续,就拉着江离朝着向自己招手的二月红小跑了过去,“你先上车表嫂。”

车里的林瑜倒是自觉,居然早就坐上了车。

江离小心瞥了他一眼,微微退了一步,正进退两难,慌忙的林怀瑾已经半推攘了她进去,刚要尾随着而上,二月红却拽住她的胳膊道:“夫人,我们再多等会儿吧。”

路程虽然不远,但一来一去,好生麻烦,林怀瑾正要摇头拒绝,却见二月红朝她示意,瞬间明白过来。“二爷说得对,伙计,先开车回府吧。”

她的话一出,江离不待异议,那伙计听到她稍微催促的话,早就扬长而去。

二月红笑了笑,想来此时再返回吴府太过麻烦,正思索间,林怀瑾瞪了一眼看好戏的齐铁嘴,拉着他的手渐渐往前走动了些许,“红红,我们走几步吧。”

好像是有许久了,他们都没有一同在城里漫步,以前一到夏天,蝉声阵阵,晚饭过后,她都会嚷嚷着出府散步,今年夏天,倒是第一次。

本就是大病初愈,虽然药效神奇,表面已经如常。但她刚苏醒或多或少都会有所不适,二月红于是蹲下身准备背她,她却摇了摇头,拽住他的手,十指紧扣,“慢慢走,不碍事。”

现在城内零定还有些许百姓在街上游荡,或为奔波,或有忧愁,总不是那么轻松愉快。渐黑之下,分辨不出人脸,淡淡走着,总好比引人注目。

毕竟她恢复了活络,怎么都不能像病秧子一样,歪歪倒倒的,一身病气。

“那我就不打扰了。”齐铁嘴依旧冲她挤眉弄眼,在还未熄灭的长街上,显得隐隐绰绰,可有朦胧美态。原来他也是孤寂的,一个冷清清的香堂,守了大半辈子,大概,还要守一生。

林怀瑾有丝动容,低声自言自语,“老八一个人,怪孤独的。”

“嗯、”二月红沉吟了一会儿,“不过夫人别再自作主张了。”

他指的,当然是她乱点鸳鸯的事。

林怀瑾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嗟叹。小小那样的天真烂漫,若是活在太平盛世,一世都该欢喜。要怪的,只能是这个时代,容不得与世无争,容不得懵懂平凡。

甚至容不下任何人。

算了,还是不要再提这些让人悲哀的。

毕竟这一刻的漫天繁星,星光璀璨,都是属于他们的,不管未来是兮是悲,至少当下不应该为愁而悲。二月红依着她的步伐渐渐行走,林怀瑾望向两人时而交叠,时而拉长的影子,笑容轻轻,点到为止。

多谢上天眷顾,她能从鬼门关回来。从今以后,每一个夏夜,他们都要走过长街。看那灯光葳蕤,万家灯火愈来愈亮,“红红,你说会如此吗?”

“什么?”二月红不知她突然来的一句是什么意思,随后却了然地点了点头,“会,一定会。”

一句话,恍若明灯,一瞬间点亮了不安的心。

章节目录 第249章 欺骗不可说 华灯初上,长沙城宁静致远,一股凉风习习,消去了白日的暑热。

走走停停的两人渐行渐远,行车往回飞奔的伙计已经赶到,上车回府不过半刻之快。

下了车之后,林怀瑾神采奕奕,本想再去看一下那两人的景况,不过二月红只是让桃花带着她回了院子吃药注意,自己急匆匆离了去,似乎有什么事。

但林怀瑾只是撇了撇嘴,并未发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微表情与那份若有若无的异常,大概一天下来确实烦累,回院子吃完药后不久就已经昏昏欲睡想要入眠,可再三踱步多时左等右等等不到二月红,索性眯着眼,晃晃悠悠地坐了起来。

说来现在还不算晚,要是在上一世,她恐怕还没有下课。只是十多年了,这样日落而息的生活早就习以为常。刚来到这里的时候确实不太习惯,时常整夜失眠,如今倒觉得这个时辰正是该睡的时间。

“夫人,二爷让你先休息。”门外候着的桃花正要离开,注意到屋里熄灭的烛光重新点燃,随即警觉地敲了敲门,自然推开。

林怀瑾摇了摇头,二月红不在,她即使困乏了,心里也总觉得不踏实,平白无故生出烦闷,反而愈加清醒起来。并且,他很早就不碰地下的东西了,平时除了府里就是梨园,没到过别的地方。

况且今天白日也好好的,怎么一到府就不对劲。

思及此,她忍不住起身走动,不知不觉,一会儿的工夫竟到了院子里。

院里非常静谧,她低头望着杜鹃沉思着,细细想来,似乎二月红是在看到杜鹃之后才开始有变化。对了,杜鹃是红家的谱花,难不成,“佛爷是不是来找过二爷?”

紧跟着的桃花顿了一下,没有说话,不过她的表情可见一斑。算来红太爷不明不白的死了十多年了,张启山找到他,怕是为了矿山。

否则,他该直接找到自己的。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满嘴谎言的人。”

林怀瑾快步正要赶去密室,却听到一句沉沉的说话声,打断了她的脚步。这个声音低沉而带有怒意,熟悉的人一听知道是谁的。她不想听人之间的私密事,预备出声提醒,却又听到紧接着的另一句。

“连自己表妹都欺骗的人,我怎敢相信。”

欺骗?林怀瑾皱了皱眉头,不明白江离话中所指。林瑜对她能有什么欺骗?她不由自主地冲桃花嘘了一声,蹲下继续听着,果然林瑜不出片刻就发了言,“我知道,我对不起小涂。”

“但是胡月算得太准了,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必须要顾着林家人的安危。”

这一句话一出,两边便彻底沉默下去了。林怀瑾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但等来等去,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她正想要直接上去问个清楚,却被人摁住了脑袋,且捂住了嘴。

听着那边渐渐没了动静,林怀瑾才挣脱开,不乐意地道:“贝勒爷造访的方式还是那么奇怪。”

“你怎知是我?”爱新觉罗嘉成不敢置信地惊讶了一声,怪不得刚才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反而很配合,原来早就知道是他。

林怀瑾指了指他腰上的玉佩,对于这样的玩意,她喜欢自然仔细观察过,虽然本身没有佩戴很长时间,但纹路非常熟悉。他刚一上手,她就摸出了其中的熟悉。

并且,如今的她也不是任人鱼肉之辈,红家的功夫,学得不精细也能对付人的。

“抱歉夫人,是二爷邀请我的。”爱新觉罗嘉成低头礼貌地笑了笑,当时在东北时是有人把玉佩给他,可并未见其人,只是情况紧急就令心腹把资料给了那人。

后来东北的局势稳定了很多,不过他还是担心是有心人的阴谋,不放心就长途跋涉赶了来长沙证明此事。

这才刚到不久二月红就将他留住下了。

“是吗?”林怀瑾尴尬地摸了摸脑袋,她的病情刚得到抑制,想必二月红忙前忙后,连府里来了客也忘得一干二净,如此,倒是怠慢了贵客。

“夫人,我也是为你着想。”刚才的话他也听得一清二楚,当然只是无意间听到的,发现林怀瑾即将冲出去,就拦住了她。不是他多此一举,而是今天这话,如果问出口,也不见的是好事。

有些话,适合永远烂在肚子里。林怀瑾叹了口气,该知道的真相总会知道的,问出来的,说不定只会让心中愈发难受罢了。

“好了,天色已晚,该歇着了。”爱新觉罗嘉成微微愕然,辨清方向,倒是有礼地回了那方住着的院子。林怀瑾亦明白他话中有话,点了点头回了屋子。

一回到院中,一个伙计就对着她道:“夫人,二爷让你别等他,晚会儿他回来。”

这伙计刚才来院子里等了许久,就是为了回禀二月红的话。林怀瑾微微整了怔,这才发现二月红不仅不在密室,甚至不在府里。

她担心得打紧,哪里还有心思睡觉。在屋子里踱步许久,直到月上三更都未等到人归来。

一定又出了事,她叹了一口气,半解来的衣服里掉落一样东西,她疑惑地蹲身拾起,这才想起吴老狗给她的废纸。

她嗅了嗅,只觉得一股血腥味溢出。

会是什么东西呢?突然想要打开的手顿了顿,心里莫名其妙地生出几种交织在一起的恐惧。大着胆子,翻开了一角,扫向里面的血青色忍不住干呕了一阵。

转过头不禁完全展开,才发现是一团青色的,像什么动物的肉一样。恶臭的味道席卷了整个屋子,吴老狗不会开这样的玩笑,看来,是有人想要警告她。

思及此,她强忍住恶心,把卷开的废纸重新合上,正准备叫人拿出去扔掉,却见那废纸上突然显出一行字,“生死有命。”

这话什么意思?思虑了片刻,却感觉到一阵大风刮来了窗子,她惊恐地望向那个方向,只见到一个黑影突然之间从那一头无限地放大,巨大得屋里根本容不下。

“有鬼!”

章节目录 第250章 恐怖害人心 有怨有恨,执念深重。无怨无悔,不复存在。

心中平和,一生何求。

只可惜,参禅悟道,凡人不可及也。

一条长长的湖道下,那样多的青血色不停从另一处不知名的地方流淌而来,两相混合起来,湖道也染红透了,血腥映衬着一双血色的眼珠。

林怀瑾惊恐地闭上双眼,可那双眸子以及满地的头发同样触目惊心,在内心深处久久挥之不去。

“别、别过来!”

耷拉的突然瞥见走近自己的影子,她不由慌乱地往后退着,冰冷的湖水一瞬间沁透她的脑海。

“不要!”

床上的人儿大吼了一声,刹那坐了起来,满头大汗。二月红顾不上地上的木盆以及满地的水,抓住她的手,“夫人,看着我,没事、没事。”

听到耳边熟悉的声音,心神大乱的林怀瑾摇了摇头,缩在他的怀里,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昨天的一切都不可能是梦,她看得一清二楚。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府里,想到这,她后怕地扫了扫四周,眼神朦胧,不知所措。

“二爷,有鬼,肯定有。”林怀瑾尖着声音冒出头,紧紧地拽住他的手,仍然处在恐惧之中。二月红拍了拍她的后背,“什么也没有,别害怕。”

话虽如此,但他也越来越不能确信了。

这种事情,没有亲眼所见,大多数人都是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他也不例外。可一连几天都出现幻觉,那恐怕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因此昨夜才会心急火燎地想要解决这件事情,就怕府里有动静夫人看到了会害怕,谁知还是没有避免。已经发生后悔莫及,可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红红,我看到的。”林怀瑾浑身发抖,越回想越觉得后怕,“好多头发,好多血……”说话时她身上更加颤颤,肯定又想起了其中的画面。

“二爷,八爷过来了。”

桃花小心翼翼地禀了一句,蹲下身收拾着地上的水渍,刚进屋的齐铁嘴没有察觉,差点滑倒,正要嘟囔几句,这才发现屋里的人全都不对劲。

一眼望去,二月红没有任何神情,长袍湿透,而他怀里的林怀瑾恍恍惚惚,不像一个正常的人。其间丫鬟恭敬垂手,气氛越看越古怪。

他不禁掐指一算,眼里惊诧闪过。

“小瑾、”一边说话,一边靠近向前,但是林怀瑾听到其他的声音,居然大叫了一声,缩在墙角,“别找我……”

“别动!”齐铁嘴立刻走过去阻止了二月红,不过二月红这个时候哪里听得进去,齐铁嘴只好快速地拽住他,“二爷相信我,我来看。”

他更近了几分,林怀瑾双手抱住膝盖,脸埋在腿间,嘴里只是胡言乱语,说的话让人不明所以。

齐铁嘴朝后摸了摸她的脉搏,轻叹息一声。

“夫人怎么样?”二月红看他的表情,没来由地害怕,齐铁嘴干脆坐在床边,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打开竟是一张符咒,“水。”

桃花听此,随即把桌上的温水倒了一杯递过去。齐铁嘴看了一眼,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没见拿出什么点火的东西,那张符就自燃了起来。

随着那一抹火光,符灰全部落去杯中,齐铁嘴安抚道:“来小瑾,赶快喝下。”

不知何缘故,本还恍惚的林怀瑾静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杯子一饮而尽,随后眼睛一闭,倒在了床上。

“夫人!”二月红上前抱住她的肩膀,齐铁嘴拦住他,“二爷别急,小瑾已经安全了。”他眉头一皱,“二爷,还是先把大夫开的安神镇静的药给小瑾服用。”

他的符咒确实有一定的作用,不过治标不治本,还是服药才能更快清醒。

只是奇怪的是,他刚才大体检查了一下,身体上没有看出任何毛病,只是有点虚弱,没有其余问题,大概主要还是心理上的恐惧造成的。

精神崩溃,必须先要镇定下来才能恢复如常。

闻言后的二月红把她安放在床上,平躺着盖了薄薄的一床被子,眼神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只是挥了挥手,桃花机灵,没等他吩咐就已立即下去准备。

“小瑾不像是魇着了那么简单。”齐铁嘴突然扫了扫屋子,又仔细地环视了一周,觉得说不出的古怪,可要一下子说出个所以然来,又岂是那么容易。

二月红悔不当初,是不应该夜晚离开府里,留夫人独自在院里。明明已有所察觉,还是出了事。若不是自己一意孤行,绝不会发生的。

思绪万千的齐铁嘴认真看着屋里的一切,目光最后落在窗户上,不由紧盯着那个地方,心中的怪异越来越深重,可仍然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二爷,你还记得当年的养死灵吗?”

青衣被人利用,差点命丧黄泉就是因为养灵的原因。

若是这一次他们看到的都是真的,或许是有人效仿此法。不过其中有许多的不同点,可能背后操纵者的术数更加厉害了,就算是养灵,这也是极其厉害的一种,或许凭他的本是,也没有足够的把握说能够驱除。

二月红目光一闪,摇了摇头。

府里因为林怀瑾的病确实疏于防守,一时间没有从前那样防备,但绝不可能有人能到府里来无影去无踪。

“或许,那个人不需要实地作法。”齐铁嘴突然喉咙梗塞,暑气炎炎,干涩得厉害。

害人的办法千奇百怪,层出不穷,不说高人,就算一般的算命先生也有办法不经过本人,就能置人于死地。但是没有直接的办法,还是需要媒介。

这个媒介可能是一个指甲,一根头发,亦或者本人的生辰八字,甚而至于穿过的一件衣服,一样贴身之物都能被利用起来。

不过一般没有算命先生愿意接这种生意,做了这一档子事情,是伤天害理,为天所不容的,是要以折寿为代价的。失了性命这样做,当然不会有人愿意。

因此一般而言也不存在这样的情况,而且虽然得到了媒介,但是处理起来也是十分麻烦的,一般先生没有能力致人性命,最多伤残。

这样仔细想想,恐怕背后有高人作祟。

章节目录 第251章 名动长沙城 二月红袖里的手握了握拳,没有说话。齐铁嘴叹了口气,暗自思咐了良久才道,“等我回去再好好算一下,一定有办法的。”

现在,是当机立断的时候,必须尽快查出原因,才能对症下药。

“二爷你放心,等我消息。”打草会惊蛇,打蛇要打七寸,隐瞒着才是最好的计策,“对了,小瑾醒来也不要再提起这件事情。”他的符咒化灰而喝对震惊安神有极其大的效果,甚而至于可以暂时模糊记忆深处的恐惧,等想起来时,自然也没有了那么大的害怕。

“这件事情就拜托八爷。”二月红凝视着面前的人,心里还没有消散的忧愁又重新聚拢,看来这城里,他必须插手了。

近年来他再未碰过地下的东西,红家低调,不如早些年张扬,只是避开退让,绝不是怕事不敢,齐铁嘴看出他的心思,“放心。”

心里也感叹这丁点的平静都要消失殆尽了。林怀瑾心中所想他何曾不知,嘴上是对那些奇异的事情感兴趣,前些年身体康健没少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下墓,可内心深处终究是归于惶恐。

做这行的,都是放大胆行事,只是虽说不信那些,但他心里很清楚,所做的都是亏阴德的事。因此二月红放下顶针过后,她其实内心才真正安宁起来。

而张启山多次找来寻求帮助,她虽然总是充当说客,可哪有真正一次想二月红重新下斗。

二爷的安危,在她心里才是最重的。

可惜事实已经出现,躲不开,避不了,迎面而上,却有痛苦万分。这一回,恐怕是要豁出一切了。

二月红吩咐王叔送他出门,自己却怎么都静不下心。

在一旁照料着,喂了些汤药,一坐就是一天一夜。

白日沉睡,夜晚依旧未醒。二月红却在其间下定了决心。

……

直到早晨,林怀瑾才悠悠醒来,她抬眼扫了扫四处,只觉得脑袋有些沉闷,隐约疼痛,似乎忘了一些事情,只是有点印象,认真细想时却想不起来。不由再次眯了眯眼,对着刚进门的桃花疑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夫人,现在时辰还早,你还睡会儿吗?”桃花看她醒过来,又急急忙忙转身往回去,不一会儿就打了一盆热水过来。

林怀瑾起了身,接过她递过来的手帕简单洗了洗脸,顿时更加清醒。

桌上的茶杯还是热的,二月红应该还在府里,她笑了笑,“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桃花闻言困惑的眼神瞬间恍然大悟,“怪不得二爷急着换了衣裳。”

现在想起来,他应该是准备开台了。这是红家历来的惯例,走南闯北无论天晴下雨,每年的这两日都必须开台的,除了前年夫人中暑晕倒,二月红才破过规矩。

“我过去看看。”林怀瑾了然地点了点头,朝着前厅而去,桃花转了转眼珠,不由慌乱地喊道:“夫人,还没有梳洗完呢。”

急急忙忙的她大步行走,早就把那声叫唤抛在了脑后,走过院中,却听得窸窸窣窣,一两句戏声缓缓传来。她寻着声音走近了几步,院中的戏声分明清晰起来,且仍然持续不停,她实在忍不住轻轻笑了笑,随后小心翼翼地绕了过去。

陈皮也不知是为什么,据说最近一段时间突然对唱戏有了兴趣,每日都会准时练习一个时辰,不知道是不是二月红这个师父并未指点,唱来唱去,还是那音调,或许浙人真唱不了花鼓戏吧。她自己也是半吊子,刚开始还教着,如今自己都被绕进去了。

一口怪异的江南腔调又回来了。

要是被他看到,肯定又要问些问题,她实在才疏学浅,答不上来。

“二爷早去了戏园了吧?”刚进了那屋子,林怀瑾对着身后的伙计念叨了一声,伙计还没有回答,却听见一句话,“夫人,你醒了?”

随之而来的二月红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她面前。他才离开屋里没有多久,正要再去院子守着,却不想她已没了踪迹。

“桃花不是说你换好衣裳了吗。”林怀瑾疑问了一句,扫了扫他身上的衣服,“不行,太素了,今天可是大日子。”

这样难得的日子,怎么能这么素雅,她摇了摇头,“王叔,把二爷的那件刚做的拿出来。”

二月红顿了顿,这才明白她所指何事,因为府里的东西,她又受到了惊吓,他早就把这件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没想到她醒来倒是记得一清二楚,“算了夫人。”

“这可不行。”林怀瑾拉着他的手,另一只手不忘拿起桌上的肉包吃了起来,“再说梨园也好久没有热闹了。”

如今,是该开园了。好久没有见到他在戏园里意气风发的样子了。

“这、”二月红犹豫,一旁的伙计不禁道,“是啊二爷,既然夫人喜欢热闹,那我们不妨唱。”

梨园虽说闭园了许久,但用不了多少工夫就可以收拾如初,现在时辰尚早,不说平日都是座无虚席,何况一年一度的开台日。

“那快去准备吧。”二月红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搭建一个戏台用不了多久,既然决定要唱,便唱吧。林怀瑾放下白粥,“二爷你赶紧去吧,角不出场怎么像话。”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擦了擦手,“我和你一起去。”

“夫人,今日是大日子,你需要准备准备吗?”桃花示意她蓬松的头发,林怀瑾尴尬地摸了摸头,才发现连一支钗子都没有插上,披头散发就跑过来了。

二月红拗不过她,只得答应。又叮嘱了一番桃花与伙计,才往梨园而去。既然是夫人的愿景,当然不能马虎。红家也是应该露出点什么了。

其实何止是她,百姓们更是欢呼雀跃。

二月红好久不登台,消息刚一散发出去,立即引起了长沙城的轰动,林怀瑾画好妆容步履生风,爱新觉罗嘉成起了大早,听了府里人的话,也想去欣赏传说中二爷的霸王别姬。

章节目录 第252章 愿戏如人生 几人才刚到梨园门口,就已隐约有戏声传来。

伙计迎门等候,进去时台下早已是高堂满座,三三两两的认或坐着,或伫立,把戏台围得水泄不通。进门后的林怀瑾同爱新觉罗嘉成在伙计的引导下,寻了二楼一个单独僻静的位置坐下。

今日不过才刚起始,后台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说来她是该去跟着帮忙打衬的,但二月红早先就已经叮嘱她在前看戏便可,不许进后台忙活。

本来许久没机会看戏,她索性听之任之,在其中充当看客,不如把今日的戏从一开始就看到结尾。

“二夫人,我只听说二爷的戏班子地方花鼓戏唱得好,不知道还有这么多京戏?”满眼探究的爱新觉罗嘉成只大致地扫过台上的摆设就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戏,当初小的时候没少在紫禁城看过,也算是一个行家了。

早知道二月红唱得极好,没想到这里面的一个个伙计都如此,不止功夫厉害,唱戏也是一绝。

林怀瑾点了点头,“这天下的戏都有相通之处,南北之间素有融合,才有如今的景象。”爱新觉罗嘉成闻言也觉得有理,不由好整以暇地等着接下来的好戏。

这第一出戏是桃花村。

京戏桃花村讲的是鲁智深赴东京时偶遇史进,途经桃花村仗义救人的故事。

主要的内容是桃花山寨主小霸王周通强娶刘太公之女,鲁智深乔装成新娘,在洞房中痛打小霸王。这出戏作为开场,其中情节蜿蜒曲折,叫好不迭。

“非是我嘱咐叮咛把话讲,只怪呆头呆脑慌慌张张。今夜晚非比那西厢待月,你紧提防,莫轻狂,关系你患难鸳鸯,永宿在池塘。”

“已然三错请生波浪,怎能够粗心大意你再荒唐。鼓打二更准时往,桃花村口莫彷徨。”

许是大家都期待着二月红的出场,虽说也看得细致,但并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林怀瑾抿了抿嘴,可惜陈皮唱不了,上次也让他唱过几句拜月亭,实在牛头不对马嘴,比在府里练的补锅还要违和太多。

接下来陆续是望江亭,乌盆记,武家坡等,一来二去,群众热情倒是变化起来。

“当垆卓女艳如花,不负琴心走天涯。负却今朝花底约,卿须怜我尚无家。”

“十载寒窗读圣贤,常将铁砚试磨穿。身受皇恩为知县,朝廷王法大如天。”

“一马离了西凉界,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薛平贵好已似孤雁归来。老王允在朝中官居太宰,他把我贫苦人哪放在胸怀。恨魏虎起二心将我谋害,苫害我薛平贵所为何来?柳林下拴战马武家坡外,见了那众大嫂细问开怀。”

爱新觉罗嘉成听多了京戏,本还尚觉不新鲜,慢慢听下去,觉这湖南的地方戏倒也甚是有趣。林怀瑾对戏词极其熟悉,跟着哼了两句,不时又吃了许多糕点,双手捧着脸,正喝下一杯茶消食,只听得台上一阵轻盈的脚步踏出。

随之缓缓传来那熟悉的声音,

“本应当随母亲镐京避难,女儿家胡乱走甚是羞惭。”

今日倒是出乎意料,二月红唱的居然是凤还巢,虽也是满堂喝彩,倒是与他平常的风格很是不同。

“好!”趁着空隙,林怀瑾当先鼓掌,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热烈的掌声。

二月红并不抬头看她,却晓得她在何处,只是嘴角微微勾起,又接着缓缓唱道:“奴本当要把青丝剪,怎奈是夫君跪面前。思前想后柔肠百转,前世造定今世缘。”

程雪娥与穆居易两人这样的阴差阳错,到最后也能转悲为喜,伉俪情深,一家团聚。只愿戏如人生,都该美满才是。

林怀瑾见他退场之后呼了口气,又看了盘中剩余的糕点,随之望向桃花,桃花刚又吃完一块,禁不住木讷地摆了摆手,显然也撑得不行,“夫人,戏快散了,二爷该寻你了。”

“好一个,贞洁王宝钏,百般调戏也枉然,腰中取出了银一锭,将银放在地平川。这锭银子,三两三,送与大嫂做养廉,买绫罗,做衣衫,打首饰,置簪环,我与你少年的夫妻就过几年。”

林怀瑾回了瞥了一眼唱武家坡的伙计,回过神点了点头,正欲起身,对面却又坐下一个人。

此人来得低调,悄无声息,并且还正好挑着爱新觉罗出去的工夫,林怀瑾不禁摇了摇头,了然于胸,“这好像不是佛爷的风格。”

平常也不见得有空上戏园子里听戏,需见时就一身军装惊得百姓纷纷侧目,今日突然这么低调,恐怕是为了避开二月红,有事情特意如此,只想单独对自己说。

张启山扫了扫她沉寂的眸光,喉咙变得干涩,只是低头喝了一杯茶,没有说话。

他还记得从前,他刚到长沙时拜访各方地头时,在红老夫人的棺材旁与二月红相交,他们是那样的自由自在,没有家国的顾虑,一盘棋可以下三天三夜,可这种日子,终究一去不复返了。

从接二连三的战事起伏,从自己成为长沙布防官,从二月红正式成为红府的一家之主的那一刻起,就不可能回头了。

林怀瑾瞥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佛爷,有话就直说吧。”

这一刻,好像回到多年以前,还是当初在张府当情报员时候。难得他糊涂一次,喝多了酒。那晚月色如洗,她亲耳听到,醉眼惺忪的他说,要是我不是张家人,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就不用如此了。

所有的事情,他都是身不由己,的确怪不得他。史上有记载,现在是什么时候她也非常清楚,西南有亲戚的百姓都纷纷逃窜而去,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长沙也显得岌岌可危。

日军就要来了,不久前二月红也曾对她提起过往更南方而去的念头,只是他们的心里一直重安定,不喜变迁。虽说曾几何时南来北往,但离府而游与搬迁故地完全是不同的。

可是战火连天,由不得人。说不定转眼炮火就会攻占进城,日军一来,一定是杀戮四起,不谈过得安生,就连国土也要不复存在。

何其悲哀。

章节目录 第253章 远嫁知为谁 张启山怔了怔,也不再犹豫,干脆直言不讳,“小瑾,上次解九爷去府里,不过碰了一鼻子灰。”

他这一说,林怀瑾已猜出了大概,想必还是为了城外的那座古墓,当初不了了之是逼不得已放弃,如今江易海大难不死卷土归来,想必阴谋重重,誓在必得。

恐怕最近城外频繁的地震与古墓脱不了干系。墓里的东西还未真正被人发掘,那样可颠覆一切的东西,自然是人人都想得到的。只可惜,最后一条墓道实在太隐秘,倒是没传出任何传言来。

“南京那边有我的人、”张启山顿了顿,扫了扫四周又才接着道:“据探子来报,墓里的资料已经制成了新式武器,但还要有更重要的力量才能开启。”

他眼神打量了她一眼,最后落到她的脸上,“这南北朝的墓,我希望二爷能够出手。。”

这一句话说得这么详细,这么多年来,倒是从未如此推心置腹地吐露过自己的真实想法。

二月红的家族研究擅长南北朝墓的事情在九门中早就人尽皆知,答应出马的话,自然而然更容易发现其中的怪异,加上林怀瑾与古墓的关联,假若夫妻一同下斗,绝对事半功倍。

林怀瑾惊讶地扫了扫他的一脸郑重,张口想要回复,却突然哑然无声,而他在更早时候已抬手阻止,“这件事不急,你考虑考虑再回复我吧。”

他这么一说,倒是给了她一个缓冲的时间。

如今二月红根本不肯碰地下的东西,这一切因她而起,她不好张口当说客,内心深处也不愿再卷入任何局面。可张启山于她恩情似海,更不能一口回绝。

气氛一时间冷却下来,两人都已将对方的心思猜得透彻。

“佛爷,长沙城里又热闹起来了。”本来等在门口把风的张副官不知看到了什么,急急地上了楼来,打断了二人的对峙。他的话未说明,林怀瑾不禁扫了扫他不明觉厉的神色,心里也生出好奇来,“什么热闹?”

“这、”张日山瞥了她一眼,望向张启山答道:“佛爷,你去看看吧。”

“真是稀奇,有什么话还不能对我们直说。”林怀瑾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细碎,“桃花,告诉二爷,我在梨园外等他。”

这个热闹,她是看定了。

“是。”桃花犹豫着点了点头,林怀瑾则走近拽了一把张日山,示意他赶紧带路,张日山不由回头望向张启山,似乎是等待他的指示。

“你说你,怎么还这样。”林怀瑾似有不满,瞪了他一眼,使力地拉着他往外走去,倒是他一步三回头,只见着张启山轻轻一笑。

两人刚出了梨园,果真就见那长街百姓极多,拥挤不堪,想是真的出了热闹事。现在长沙里如初,早已恢复了从前的宁静,不过还是有人逃离了故土,但也有人从更北的地方逃难而来。

就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网住了一切的始尾。这个时代烽烟战火,普通百姓若无人庇护,自力更生不过是一场笑话。

只是人人自危,在战争下,不止百姓,连大家族也是难为。

挤身向前的林怀瑾还是没能看到其中到底是什么,于是一蹦一跳地张望着,这才隐约看到不远处有许多人抬了很多东西,是用红妆封喜,大大的喜字露在外面张牙舞爪,她忍不住问道:“这是谁家娶亲?”

“霍家。”张启山说完就沉默了下去,霍家如今的当家,霍仙姑,早该到了出嫁的年纪,可是不早不晚,偏偏定亲在此时,估摸是想逃离九门以及战争的纷争。

闻言后的林怀瑾稍稍地怔了怔,其实昨日在吴府时,她看到过府外一闪而过的的霍仙姑。

那女子生得极美,的确让人过目不忘。如果静静地站着,就像是一幅淡雅的画,比之九天玄女也不差分毫。

她就在府外,可能吴府的伙计都看到了她。可她一直没有进府,只是在外面呆呆地立了许久,又远远地望了一眼,随后才离了去。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大概人生就是如此,缘分一向莫求。

嫁了也好,免得日日眼前看着,心头难受。一树梨花带雨,两处相思到老,莫、莫、莫。

“夫人偷偷看热闹,怎不知会我一声。”冷不丁的,顺着踪迹寻出梨园的二月红搂住她的肩膀,林怀瑾没有动弹,只是深深地凝望着他。

他们的缘分算是她强自求下的吧,也算上天护佑,只当因果循环往复,是否真正留得住。

思绪万千的她闪过一丝惆怅,不由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假装淡定地眺望着逐渐走远的人群,却不想眼神与在队伍中行走的霍三娘对上,只好点了点头。没想到素日不曾多言的她居然直接走了过来,开口就让人十分费解,“夫人,借一步说话。”

说话?林怀瑾四周望了望身旁,这里的百姓逐渐散去,但还是非常哄闹,恐怕这个借一步她显然是不想让这几人知晓,只是与自己,有何事需要单独言说?

交情不深,

“二爷,那你等我一会儿。”说完后随着她的步伐走了十多步,一旁的霍三娘扫了扫几人不约而同看向自己方向的眼神欲言又止。

林怀瑾立即明白过来,于是又拉着她多走了几步,才定下了脚步。霍三娘心中犹豫不决,更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说出那些,但事情已经发生,她思虑再三,还是缓缓说出了口,“你知道周兮辰的丫鬟杏儿吗?”

那个丫鬟大约自小就跟着周兮辰,说来也算忠心耿耿,她如能何不知。算是名副其实从小到大的贴身丫鬟,在周兮辰杀人跑路之后,奇怪的是,她也疯了,前些年在街头流落乞讨时,张府布粥周济曾有过一面,后来不知所踪。

“我在北平的路上见过她。”霍三娘看她大概也想起了此人,心中的话也脱口而出,盯着她的眼睛,“她告诉过我一个秘密。”

章节目录 第254章 杏儿语秘密 “什么秘密?”本还算镇静的林怀瑾脱口而问,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似乎迫切地想要知道那个答案。并且瞧着她这态度,恐怕这个秘密要是说出来,足以震撼人心。

“我知道你素来注意城外邹光漠的墓。”霍三娘察觉到了她的焦急,可开口却说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思索片刻,又才接着道:“你别误会,虽然那里本就是我霍家的盘口。”

“那霍小姐是什么意思?”林怀瑾也不相信她与自己单独说话,是为了兴师问罪,毕竟要说觊觎古墓的,大有人在,远的不说,张启山就算一枚大的眼中钉。

相反红府退离多年,谈不上需要防备。

霍锦惜惊讶地望向她,才觉得她果然不一般,聪明人之间,互相试探是多余的,于是她轻笑了一声,和盘托出,“我接下来要说的,与古墓有关。”

这一连续的事情,都与古墓脱不了干系。

下古墓的道至今无人探得,霍家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早就开始了另一方的调查。据霍家来报,探查多时的宁远村总算有了新发现。

当年张启山派伙计清理过现场,确认宁远村的民众全部惨死,无人幸免,这次若不是杏儿相告,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原来的消息居然有误。

那之中其实除了胡月,还有一人活着。

“难道,是……那个疯女人?”听她说出这一切,林怀瑾沉吟了一会儿,突然猜测道。霍锦惜吃了一惊,不禁道:“果然夫人是知情的。”

她突然有点怀疑起来,难不成所有的事情与她有关?那杏儿刚把事情告诉她不久寻求庇佑,不过半日,就惨死客栈。

霍家的几位伙计都在场,却能杀人于无形,有这样功夫的,能有几人,这么想来,红府确实有嫌疑。

并且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动手,显然是此事重大得让人不得不铤而走险。

杏儿说,那个疯女人本来被水蝗秘密关押在府上的暗狱里,不过现在已经不知所踪,应该是已经被转移了,一个疯子,是逃不掉的。

算来囚禁一个疯女人有什么用处?很明显,那个疯子肯定知道些什么,估计其消息非常值得利用。

林怀瑾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

当年她在场,虽然对村中的人不熟悉,但对那疯女子却是印象深刻。清理尸体那天明显没有她。不过为何当初不告诉张启山这个发现,她有自己的考虑。

霍锦惜呼了口气,没来由地居然这么一句话就相信了她,“夫人,我认为这件事情一定与你有关。”

“什么?”林怀瑾听言大骇,突然觉得喉咙有一束红光冲进大脑,胸口一滞,下意识捂住胸口,似乎从前的心疼病有发作的痕迹。

“夫人你先别激动。”霍三娘见此微微虚扶了她一把,如若她出了差错,岂不违背她说出这件事情的本意。“我明白。”林怀瑾清楚她的这番话是希望她能够注意水府的动静,莫要落入陷阱。

当然于她霍家也有关系,最近水府在码头频繁与霍家起冲突,没事找事,估摸是打上了霍家的主意。

别说是小小的水匪,就是张启山也要避让几分。

霍家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就算霍家内部矛盾升起,局势不太能控制,也不是谁都能横插一杠的。

霍锦惜想起最近因为霍仙姑定亲一事引起许多人不满,吴府如今有了吴夫人,恐怕吴老狗也不愿意再一次搅这趟浑水了。

“多谢三娘提醒。”林怀瑾皱着眉头,霍三娘微微一笑,算是告了礼。她本也生得极美,这岁月不饶人,可她却多了几分妖娆而成熟的清美,怪不得依旧令百姓津津乐道。

不过霍家是什么人,又岂是平常人可以攀附的。何况她向来不屑一顾,只让人平添相思罢了。

“姑娘,前面的喜娘在催促了。”一个丫鬟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对着霍锦惜恭敬地低头私语,林怀瑾点了点头,“那就此作别。”

“有缘再会。”霍锦惜不再寒暄,匆匆往前离去,林怀瑾低头不语,不知不觉地陷入了回忆。

她记得,她始终都没有忘记在宁远将军庙前,那个疯子看自己的眼神,那样的可怖惊心。还有张启山说过的那句话,最先无辜死去的那个村民尸体上只有自己的指纹。

不,应该说是原主的指纹。

这些,足以说明问题。

“夫人,在想什么?”

二月红一直注意着她的动态,因此很快寻了过来,且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不过注视她片刻,只从她的表情中就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何况霍三娘说的话,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回过神的林怀瑾掩饰了自己的心意,冲他一乐,害怕她问话猜疑,不禁假装认真地问道:“我是在想,二爷你可曾后悔?”

后悔?她的话看似无厘头,其实无非说的就是那档子事。“夫人,我们回家。”二月红不予回复,但他的目光如炬,谁会看不出其中的答案。他只是牵起她的手,往红府而去,连告别也未留下。

为夫人,他永远不会后悔。

惊愕的林怀瑾愣了愣,猜测到张启山一定和他说了什么,而他此番态度很明显。

看来不需要自己回复,他已经替自己做了选择。她深吸一口气,还是回头冲那两人招了招手,就这样渐行渐远。张启山凝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目光复杂得可以融入海洋。

只见着旁边的张日山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佛爷,你没有告诉小瑾二爷?”

等待着的,只有张启山的沉默,与街上的熙熙攘攘相融合,格外冷寂。

不是隐瞒,而是他这一次要亲自出马,一网打尽那些匪徒,彻底解决二月红的后顾之忧。

“要是二爷还是不同意,那怎么办?”张日山一直没有等到回声,不禁轻轻自言自语,这时候,张启山却出乎意外地回答了他,“不强求。”

这一句不强求,是他多年的心声。不知是说的什么事情不强求,张日山不懂得,旁人也不明白,或许只有他心里才清楚吧。

章节目录 第255章 心病心药医 若真是如此,那他决定放弃,没有二月红,他照样能下墓。

他的想法或多或少不是那么纯粹,只是这份无可奈何,直到很久以后,都没人能够感同身受。

另一边的两人回府之后,王叔回禀林瑜已不在府中,并且什么都没有留下,还好他看得明白,早派了人跟踪。据回来的伙计说,亲眼看见林瑜进了怡红院。

尚存的疑问犹在脑海,林怀瑾可不想这边又出了事情,江离大概还是没有原谅他罢,居然就这样听之任之。两人夫妻多年,难不成真要因为此事决裂?

如果真要那么做了,在那纸醉金迷深处,那才是无可挽回,思及此,林怀瑾对二月红道:“二爷,今天你也累了,不如晚上我们去逛怡红院好好玩会儿吧。”

她这话说得直言不讳,眼神还奇怪地冲他眨了眨,二月红实属无奈,“夫人,你尚且低调。”

这些话,从女子嘴里而出终究不太好,一旁的伙计都看得目瞪口呆。她这夫人,脾性还与从前一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毫无顾忌。

“这样,你留在家里,我去吧。”

林家的事,他也不可袖手旁观,更不能由着夫人胡闹。闻言后的林怀瑾瞪大眼,脸上的表情变化多端,最后终于变成了正经的神色。

的确,此事,由二月红出面更好。女子家出入青楼本就不妥,从前她任性妄为,没少传出千奇百怪的谣言。

思及此,她撇了撇嘴,“虽然我勉强相信你,但你也要注意点。”

“夫人放心,我早去早回。”二月红听此扑哧一乐,不禁摸了摸她温热的脸庞,才带着伙计出了门。

林怀瑾瞧着他走远后,一瞬间疲惫尽现,正要休息一会儿,屋里却又进了人。来人的脸上没有丁点多余的表情,眸色朦胧,似乎飘忽不定,连平日精致的浅蓝旗袍都有了不少的褶皱。

“我做梦了,梦到很久以前。”没等她疑问,江离自己就说出来了。

她从未这般直截了当,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向来会隐藏内心真正的情感,就如张启山一样,总是等着人先说出来。

似乎这样就能显得略胜一筹,其实并非如此。

除了谨慎以外,他们别无选择。

江离眼神朦胧,仿佛陷入了回忆。

似乎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做过梦了,自从嫁给林瑜以后,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她更是甚少梦到从前的事。可她昨晚却梦到了,梦到那碗她找了很久的红烧肉。

她没有吃,全部都喂给了一群狗,在梦里她也养了许多的狗,那些狗或是作揖,或是打滚,再或者是摇尾巴,在夕阳的映衬下,好像镀了一层金。

光亮一闪,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什么都没有留住。

心中是决定忘记的,可是潜意识忘不了在那些痛楚中唯一的光亮,因此被放大了许多倍,无数次抨击着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闻言后的林怀瑾长叹息一声,也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她缓和心境,心病还须心药医,外人说再多终究没有用处,“王叔,让伙计把八爷找来。”

她挥了挥手,对着一旁的王叔一本正经,王叔点了点头,立即照办。

谁知红府的伙计白跑了一趟,齐铁嘴居然不在香堂,附近的邻居说他傍晚时慌慌张张地被张府的亲兵强拽走,看样子,想必是为了古墓的事。

也是,张启山不可能放弃。

大概这次只能叨扰一下解九爷了,一边同江离继续坐着,时时注意着她的状态,暗地里又让伙计跑去解府送了信,想来举手之劳,他是不会拒绝的。

果然,这一次倒是很顺利。

“表嫂别想这些事情了,今晚我们出去吃饭吧。”约好的茶楼相会,林怀瑾拉着江离美其名曰款待,江离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鬼使神差地,还是答应了。

白坪楼正是忙的时候,两人上雅间等了多时,可才刚上好菜,林怀瑾就以缘由先离了去。

刚关上房门的她的脸上闪过笃定,竟转身又进了一旁的屋子,刚一推门,就听桌前的人道:“夫人莫慌,请用。”

“多谢九爷。”林怀瑾还没等他应答,急急地喝了一口粥,掩饰内心的悸动。

解九爷似有察觉,不过没有询问,只是等着隔壁。林怀瑾突然想起吴老狗给她的东西,那个血红的东西,准确来说应该是血淋淋的,像是什么东西的内脏。

吴老狗信里面说是三寸丁抛出来的,当时遛狗是它不对劲,然后是在水府附近刨出了这个东西,吴老狗觉得奇怪就偷偷弄回了吴府,结果当晚就来了客人。

那人一身夜行衣,只是丢给他一个包袱,说是不能打开,必须亲自给林怀瑾。里面装的,居然是南朝。

“九爷有何高见?”

闻言的解九爷淡定地喝了一口茶,“恐怕与古墓脱不了关系。”说完了这句话,他就不再言语,也不说清楚其中的联系,其实心中早有想法,但也不轻易出口。

不过他就这么一提点,林怀瑾就已有所明白,还是与月牙有关,后面有人在暗处帮助提醒他们水府在算计,至于具体是什么,二月红应该有了眉目。

两人静静地相对无言,那边的两人也早已谈完了。他们掐准时间刚一出门,江离便往外离去,眼圈似乎有些红润,屋里只剩下吴老狗慢悠悠地品着茶。

桌上还摆放着一碗红烧肉,热腾腾的,还未冷却。林怀瑾顿了顿,希望此次相见,江离的心结可以解开。只是吴老狗又是何人,对于他来说,恩情不过是随手之意。

报与不报,全然一样。

三人正沉默着不知说什么缓解尴尬,吴老狗突然放下茶杯,“我记得那个小姑娘。”他是隐约能记得的,明明那样可怜兮兮的人,街上一抓一大把,可他还是没有那么健忘。只是没想过,那姑娘,居然记得那么深刻。

林怀瑾叹了口气。不再去想什么,只是静静地趴在桌上,呆滞地望向窗外。

街上的百姓脚步匆匆,偶尔两个笑容淡淡,或许是想着家中的妻儿老小,连劳碌一天的疲乏也觉得值得。她抿了抿嘴,不由夹了一块桌上的红烧肉,自言自语道:“味道真不错。”

怪不得始终有人念念不忘。

章节目录 第256章 怡红院闹事 归途之中,天色渐暗,江离同她一起静默着,偶尔一两句言语都只是牛头不对马嘴。不仅话语奇怪,心思更是深长,想得非常久远。

思绪万千的江离尤其想了很多,她扬头朝后望了望酒楼,终于下定决心道:“小涂你先回去吧。”如今,该面对的必须要面对了。闻言后的林怀瑾这才扫了扫她的脸,拽住她的胳膊,“我也去。”

她最是清楚她心思的,现在这个时辰,除了怡红院,还能去哪儿。江离惊讶地挑了下眉,“恐怕二爷不会答应吧。”

“你放心。”林怀瑾拉着她,直接就往那个方向而去。

此时正是怡红院行将热闹的时辰,几位风尘女子在街头呼唤外客,笑容满面,让人一看不容拒绝。里头也传来阵阵乐声,透露出一股糜烂的味道。

换了长袍的两人束好了头发,一本正经地往里面而去。江离有些不适地推了推一旁扑过来的香气浓烈的女子,咳嗽了一声。她的确不适应这样的场合,以前不得不在这种地方办事情时,也是极其厌恶。

不过林怀瑾却不介意,还像模像样地搂住女子的腰,一脸亲近。

往里头去时,台上正有女子献唱,林怀瑾随意地瞥了一眼,目光却转不开来。

一抹鹅黄色的长裙曳地,蛾眉轻扫,那一手琵琶弹得十分动人。本来是鲜艳明亮的音色,可她的神情却那么悲哀,这样的女子,自有一股妩媚妩媚动人的劲。

看得出,下面的看客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台上,酒是一杯一杯下肚。

“给老子滚!”

本来热烈的气氛恰到好处,可此时却适时出现了一句不和谐的声音,众人寻声望去,一个醉醺醺的男子砸了酒杯,推翻了桌子要往台上去。

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对谁说的,老鸨见此立即上前好言好语地劝阻道:“这位爷喝多了,春花赶紧过来扶爷下去休息会儿。”

“我不去、”男子推了一把老鸨,径直走上台,居然抓住了女子的手,“我就要她陪我。”

女子受惊琵琶掉地,猛地抬头,林怀瑾才发现,她不就是周兮颜。

此时的她在慌乱一刻过后,忽然无比镇定,另一只手往衣袖探去,下头的两人瞬间明白她想要干什么。林怀瑾惊呼一声,张口话未出,却见那嚣张的男子被一拳打倒在地。

台上又出现了一个人,江离的眼神一变,忽然之间,就想到了好多年前。

受江易海的追杀,她本是苟延残喘,可他硬是把她的命保了下来。

“表哥,干得好!”林怀瑾欢呼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起头时,对面的男子已经灰溜溜逃跑了,而她刚好看到的,是他的目光。

“夫人,你怎么来了。”二月红听到声音的那刻起,一瞬间就看到了她的方向,寻了过来。林怀瑾尴尬地笑了笑,“我来找找乐子。”

“你、”二月红哑口无言,抓住她的手往外去。

“红红,表哥他们还在里面呢。”林怀瑾回头扫了扫,只看到周兮颜目光深处的感动以及林瑜恍惚的神色。

“夫人,我们回家。”别的事他是管不了了,按这样的发展,他多看着夫人才好,像今天的事不能再出现第二次。林怀瑾瞥了他一眼,小心地跟了上去,呆愣。

回府的路上一句无话,她一直到院子里还是呆呆的,心神不宁。二月红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担忧地皱了皱眉,轻唤了一声,“夫人。”

林怀瑾凝视着他,“二爷。”

她知道他的担心。

就这般心有灵犀,两人从院中而过,经过长廊时,发现丫头脑袋倚靠在大柱子上,似乎是在闭门养神。

“丫头,当心着凉。”林怀瑾轻念了一声,随即上前替她盖上披风。闻言后的丫头睁开双眼,笑从双颊出,“夫人你们回来了。”

她站了起身,“我只是在想,中元节到了,该回家给阿爹上柱香。”

又是一年的中元节快到了,农历七月十二前后“接老客”,于农历七月十五晚焚化纸包、烧香拜祖,曰“送老客”。纸包内包有寸厚纸钱,纸包正面书祖上名讳,包好后须在背面书‘封’字。十五当晚,焚烧封包越多,火势越大,表示家族越发兴旺。

“应该的。”二月红点了点头,又才想起出门时百姓的话,疑问了一句,“今年不送老客了。”

“难道夫人你们也要去放风筝?”

以往都是送老客,今年不同,听说是从远处兴起了一种习俗放风筝。

民间有人为推动活动的发展,说是谁的风筝最高者有奖赏,当然参与百姓也有,如今家家户户都在造风筝,

“中元节放风筝?”林怀瑾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说法,二月红也有丝奇怪,“据说这是河南孟津县中元节的习俗。”

突然远传而来,总感觉有点怪异,说不出来的。

“那我们也做一个。”林怀瑾顾不上多想,兴冲冲地也想加入风筝大队,不为输赢,图个吉利。不过买来的风筝都很平常,几乎见不着一个新鲜的。

“夫人,要不动手自己做一个吧。”丫头指了指院外的东西,在听说了外头的事后,早就有了这个打算,今日托人买了制作风筝的材料。

她的话一出,二月红点了点头,两三位伙计立即过去从院中把风筝,竹材、纸、颜料、糨糊、捆绑骨架用线和施放拴线等材料,以及小刀、剪刀、小锯条、铅笔、毛笔、蜡烛或酒精灯等工具拿了过来。

不可思议的林怀瑾喜悦地看着这一切,“这个,该怎么做?”她上前接过颜料,选了其中的朱砂色,困惑地对两人道。

“夫人你先看着。”丫头蹲下把骨架绑得非常结实,“你多看会儿就明白了。”

说做就做,几个伙计丫鬟也不闲着,纷纷过来帮忙。二月红则蹲下认真地绑着刚拼凑成的风筝骨架,手忙脚乱的林怀瑾一会儿弄得满身浆糊,一会儿脸上沾上不少颜料,还是不亦乐乎。

“夫人,我来帮你。”

丫头看出她操作不熟练,立即接过剪刀小心翼翼地剪着边寸。其实自住进红府之后,她几乎一直呆在那方小院,除了时时探望林怀瑾的病,基本上都在屋里。

听丫鬟说,她在屋里也不闲着,依旧做衣服。今日难得倒是有其他想法,林怀瑾当然高兴,用毛笔画了几只蝴蝶,然后递给她剪裁完整。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不愧是长沙里的裁缝。其实她小的时候在郊外帮阿爹种菜的时候曾看到二月红与周兮辰放的风筝。

很大很漂亮,她回家也试着做过,不过天天在面摊帮忙,一直没有时间做好。

“丫头,你好厉害!”林怀瑾拿过她手里的蝴蝶比对着,此时二月红已经做好了几个,看着她笑得那样开心,走过去用露水蹭了蹭她脸上的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