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劫》 章节目录 第1章 逃亡 “宣帝旨意:卦天师第三十二代传人苏隐不守法纲,不尊师道,身负卦天师一职却坚守自盗开天盘,欺君罔下,罪不可赦。现,将苏氏一族扣压天牢,举国缉拿逃犯苏隐……”

七月,一道帝旨传遍楼兰十三州八城。

举国哗然。

卦天师身为楼兰帝国的重要存在,一直肩负着卜测楼兰历代国民气运的使命。他们对君主忠心耿耿,深受君主的信任和国民的爱戴。

尤其是这一代的卦天师苏隐。

而今帝主一道圣旨昭告天下苏隐有罪,由此造成的轰动可想而知。

有人质疑,有人惶恐,有人愤怼,有人喊冤……一时间楼兰十三州八城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而引起这一切轰动的主角此时却远在楼兰边境,正上演着一场逃亡惊险。

夜『色』深重,寒风习习。

一轮银月挂在苍穹,月光斜映琳琅山,照出一片数十方绵延不绝的高大树枝,朦胧而静好。

枝头上方是良辰美景象,下方却是杀伐不休。

“苏姐姐,快走!”

“走啊!”

“嘭铛!”

“噼啪!”

月光羸弱的乔木杉底下,杂草丛生,数道身影交织混战,刀剑碰撞叮当响。

苏隐手握制杖击敌两千。

她的身侧跟着苏回雪。

一路的逃亡已经使苏回雪筋疲快力尽,此时对敌已经有些力不从心,她大喝:“苏姐姐,你快走,我坚持不住了。”

苏隐手指攥紧,泛白得厉害。

“走啊!”一把长枪穿进苏回雪肩膀,她挥剑折断,再次声嘶力竭大喝。

“回雪。”

“回雪。”

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喊出。

一道是苏隐,另外一道是个男人,他站在士兵营前,戾气、愤怒、失望、各种情绪交汇一起。

“苏回雪,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苏回雪惨然一笑:“宸,让苏姐姐离开。”

殷宸目『色』赤红,一片沉痛:“她是通缉重犯,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宸,苏姐姐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她不会无缘无故窃走开天盘,这之中必然会有隐情。”

“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与我有关。”苏回雪将刀架在脖子上。

“苏回雪!”殷宸惊怒至极。

“回雪!”苏隐挥杖击退数人,转身就看见一道血丝从苏回雪脖颈溢出--苏回雪,你不过苏家旁系支脉,你我素来交情又不深,何必为了我以命犯险?

苏回雪和殷宸两相对峙,气氛剑拔弩张中。

“苏姐姐,回雪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窃走开天盘,但是回雪知道苏姐姐定然有自己的理由,回雪相信苏姐姐。所以,你走!走啊!”

苏回雪哭腔嘶哑。

苏隐咬了咬哆嗦的唇。

“苏回雪,苏隐今日记你大恩。记着,我欠你的恩情未还,你便不许死。”

苏隐狠心掐断一切不忍,便杀出重围慌不择路地逃向西北方向。

“噼啪!”

“嘭!”

苏隐在乔木间微弱的月光下逃跑,木叶萧萧,风刺得她皮肤生疼。

堂堂一国的卦天师苏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让至高无上的帝君失望。

让楼兰十三州八城的黎民失望。

被举国官兵追杀。

被人以『性』命威胁相救。

被追杀到筋疲力尽。

可是她迫不得已,没有人知道数天前她到底在卦象中看到了什么。

那卦象,让她难以置信,让她傍徨,甚至是恐慌。

思绪游离中,苏隐恍然想起十四年前太师父卦算国运的那几日。蓄着白胡须的太师父一身仙风道骨,坐在蒲团上,用一身灵力启动开天盘,卦算当朝国运。

那是苏隐最深刻的记忆。

她守着坐在蒲团上的太师父一整夜,太师父醒过来后却告诉她当朝气运被一团雾笼罩,看不清真相。

“太师父,太师父,为什么会看不见呢?”幼年的苏隐坐在太师父身边,稚气的五官满是灵气。

太师父慈爱般『摸』『摸』苏隐的头,说:“这异象怕是不祥征兆。小十一记着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师傅。”

“为什么不告诉师傅?”苏隐问。

太师父答:“你师傅『性』子古板忠君,不懂灵活变通,若是他知道了一定会将这件事告诉帝君。只是现在你太师父还不能确定那是什么样的不祥征兆,切莫说出去,以免引起人心恐慌。”

幼年的苏隐若有所思。

后来,太师父又反反复复卦算了几次,终于在最后一次看破『迷』障。

可是他什么都来不及说。

因为天道反噬,太师父在那一次便遭反噬而道消身死。

他死前,偌大的太虚宫中只有苏隐一人。所以只有苏隐记得太师父死时,脸上那震惊到难以置信,甚至夹了恐慌的神『色』。

究竟是什么样的卦象,让波澜不惊的太师父竟然『露』出这般神态?苏隐惶惶不安。

幼年的苏隐鬼使神差地在第三人出入太虚宫之前修整了太师父的遗容,然后谎骗帝君说太师父遗言是‘国泰民安’。

那一年太虚宫里发生的事将成为苏隐深埋的秘密,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太师父死后,卦天师中再也没有人能启动开天盘。

直到十四年后苏隐学成归来。

也是十四年后,苏隐才知道太师父当年到底在卦象中看到了什么;也是十四年后,苏隐才『露』出和太师父死前一模一样的表情。

——那是足以惊破天澜的卦象。

“苏姐姐,回雪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窃走开天盘,但是回雪知道苏姐姐定然有自己的理由,回雪相信苏姐姐……”

理由只有一个--卦象上的秘密。

可是苏隐谁都不能告诉。

哪怕是亲朋,好友,帝君,师傅……

所以苏隐必须窃走开天盘,开天盘是上古神器,能卦算世间未知因果。她无法保证在她之后会不会有人能启动开天盘。既然无法保证,就只能带走。

她宁愿成为楼兰的千古罪人,也要窃走开天盘将这个秘密一齐埋藏在地底下。

“苏回雪,我知道那人定然不会放任你死去。有他在,你会活着的,你一定会活着的,请你定要好好活下去……”

流光一寸一寸掠过山岗,苏隐在黑夜中孑然逃亡。

紫『色』衣袍遮住她全身,只余紫帽下一双澄澈清亮的眼睛,汇集了世间灵气。

“去西中,苏隐,就快到了,请你坚持下去。”西中是江湖的疆域,帝国的势力延伸不到西中,只要去到西中你就不会四面楚歌。

坚持,苏隐,坚持……

章节目录 第2章 八卦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

苏隐醒来时,目光所到之处一片陌生。

棉被,帘帐,木桌,瓦房,无一例外。

屋内陈列简朴,物品摆放错落有致,每一处都透着温馨的气息,从一砖一瓦中足以看见这户人家的生活状态。

屋外歌谣清亮,一字一腔婉转动听,仿佛岁月经过她的枝桠在你耳边流淌。

两者相衬,宛然清风人家、岁月静好--令人格外地安心。

苏隐辗转逃亡数日的心在这一刻平静了下来。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进。

是个垂髫小孩。

“呀!”

见到醒来的苏隐,小孩惊呼一声,大眼睛里闪闪发亮,接着飞快跑出门外。

“娘亲娘亲,漂亮姐姐醒了。”

“娘亲娘亲,你快去看看,漂亮姐姐醒了。”

一声一声清脆的催促声,稚嫩而可爱。

『妇』人握着自家娃的小手,无奈又好笑,伸手推了推门,一眼便看见榻上眸光清亮的苏隐。

“姑娘,你醒了。”

苏隐沉『吟』许久,起身致谢:“谢夫人救命之恩。”

若非面前这个好人家相救,苏隐也不知以自己的容貌和身份,会遭遇什么。

“是我那夫君去打渔时在河边碰见了身负重伤的你,说来也是缘分,你不必多礼。”『妇』人说。

小孩挤到他家娘亲和苏隐之间,眸光发亮,问:“漂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苏隐愕,颇觉几分莞尔。

面目和蔼的『妇』人一听这话却是沉着脸,斥道:“胡闹!女孩子闺名是你能问的吗?!”

小孩苦着脸低下头,却在自家娘亲看不到的地方同苏隐做了个鬼脸。

苏隐浅浅一笑,问:“夫人,这里可是西中?”

『妇』人点点头。

苏隐『揉』『揉』小孩的头,对『妇』人道:“如此这便是江湖地盘了,江湖中人一向不拘泥小节,我理应入乡随俗,如此他问我名字便也不算得失礼。”

按江湖人的规矩,确实不算。

『妇』人微微一笑,继而似有所忆,笑容微微一滞。

『妇』人低眉道:“姑娘,你昏睡一夜了。今早个儿我那夫君同我说这附近来了很多人,我想你现在应该想离开了。”

常年在这西中与楼兰帝国交界处生活,『妇』人自然是分得清两地人。这姑娘一看就是出身楼兰非富即贵的人家,而今日这小城内忽然涌现很多楼兰人,只怕与面前的姑娘离不开关系。

苏隐郑重道:“谢夫人提点。”

『妇』人微微叹息,转头吩咐小孩:“瑜儿,去拿漂亮姐姐的包袱来。”

“哦。”小孩抓着桌上的包袱小跑着递给苏隐“漂亮姐姐你要走了?”声音中说不出的失落。

苏隐弯身抚他稚嫩脸庞:“记着,千万不要和任何人说你碰见过漂亮姐姐。”否则会惹来杀身之祸。

稚童不知她顾虑,只知一本正经保证:“瑜儿不会说出去的,漂亮姐姐放心。”

苏隐笑着起身,对『妇』人告诫道:“夫人于我有恩,我这里有句话要送与夫人--日后定要劝阻令公子近小人,否则会招来无可挽救的劫数。”

『妇』人怔忪,点头应承。

苏隐走出屋子,身形一动便在檐瓦上划出一道浅影,不过转瞬便消失不见。

身后,屋中,『妇』人收回目光,面『色』凝重地看着自家孩子--劫数吗?这可是来自楼兰那位至高无上的卦天师的告诫啊。

而面前几岁大的孩子仍目望空无一人的檐瓦,不舍道:“漂亮姐姐,瑜儿会记得你的。”

而此时现身城中的苏隐眸中仍挂着赞扬--那位夫人好生的聪慧!

知道她是苏隐。

知道此时将她藏在家中无疑是将自己一家架在火炉上,置于危险境地。

有时候过度良善反而不是好事,它一会保全不住你想要保全的人,二会累及你生命中重要的人。如何取舍?需要睿智的分析和不违本心的善良和果敢。

苏隐出入街道时就发现多了很多楼兰官兵,他们虽然脸上没有表情,一双眼睛却在不动声『色』的举目四望--寻找苏隐、警惕西中人。

江湖人的地盘出现楼兰朝廷的人,鹬蚌相忌,反而利于苏隐。

躲、闪、伪装。

此时城中楼兰人仍四处查寻,而谁也没有猜到,谁也没有想到,他们昔日高高在上而今沦为重犯的卦天师苏隐此时已经躲入一干柴车中,同赶柴夫一起离开西中边境。

黄沙路漫漫,十八弯尘土飞扬。

路两侧青林林立,在柴车孑然行驶时,苏隐便悄悄掀柴飞身而出。影子一闪便掠过十方软青,跃进青林中。

青林飒飒,寸草遍地,藤蔓缠绕在枝干上,寒凉的风中飞叶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苏隐席地而坐,身前青叶子积了一堆,几只蚂蚁扎咬在上。

“英娘,但愿我能找到你。”

苏隐手中握着一个香囊,绣线歪七歪八--是昔日至交英娘赠予故人的离别礼。

昔年英娘说:“你也知我『性』子,不会这些女孩子家斯斯文文秀秀气气的东西,勉强收着吧,你要是敢丢了,小心尝尝我长枪的厉害。”

英娘还说:“我这次离开,就不会回来了。若你今后想我了,就去西中找我,我随时等你来。”

那个女子英姿飒爽,气概宛若男儿。

若非李家事败,她应该会成为楼兰一代令人称羡的女将。

奈何事与愿违,只能背井离乡。

“嗦啦西哈哆莫啦嗦,嗦哈莫嗦啦……”苏隐念念有词,一串一串古语从口而发。

青林枝叶摇曳,风起,天『色』灰暗,苏隐紫帽下长发飘逸。

身前积压的青叶在风卷时逐渐形成飞矢圆圈。

“嗦啦西哈哆莫啦嗦,嗦哈莫嗦啦……”苏隐的脸庞隐在晦明交替中,妖邪与纯净同在,『惑』人,慑人,也令人不禁肃然起敬畏。

手掌上下一合,苏隐眸乍然睁开:“破!”

“嘭!”青叶团破开,向四处坠飞,只剩中间一个不规则图案,形似五行八卦图。

苏隐端详途中蚂蚁头朝方位,眼带坚定。

那卦象显示方位是--

“西南。”

章节目录 第3章 恍若仙人 西南方向有一座城名岚风城。

昨夜一场大雨倾城后,岚风城物候如洗,气象万千。

早间酒香『妇』人忙,街道上各派人士多如过江之鲫,一时也是人声鼎沸,非常热闹。

苏隐走进一家客栈时,一楼各路宵小及英雄好汉正热火朝天的议论近来江湖大事及诸多热闹。

“听说这魔教教主又闭关练功了。”

“可不是么?”

“练白桦九天神功已经练到第六层,若是再让他练到第七层只怕很少有敌手了。”

“哼,此等邪魔歪道,迟早要被武林各路正派消灭。”

“沈少侠,江一前辈要和剑客顾舟在宁城之巅对决,届时你要不要一同去看?”

“这采花大盗所作所为真是令人发指!岂可……连女人家那……那东西都能偷!”

“宋问,不就是肚兜吗,你结结巴巴个啥劲?!伪君子!”众人一哄而笑。

苏隐靠在窗边慢条斯理喝着白开水。

“哎,据说岚风城的楚媚昨夜在黎江弹了一宿琵琶曲。”

“他倒也是痴情。”

“痴情?依我看这楚媚压根就是贱。好好一代谷主不做偏偏甘愿雌伏于男人身下,最后引狼入室,致使『迷』离灭谷。”

“不过这事韩臻的手段也是令人不齿。”

“啧,两个男人……想想还真是恶心。”

“嘘,你们小声点,那楚媚和那老妖婆可不好惹。”

“老妖婆……你们说的可是那个……”

“咔!”一把刀横空出现,稳稳『插』入四方桌上。

众人惊吓。

“谁?出来!”有人大喝道。

客栈一时安静了,众人的目光悉数看向中间那一桌。

“小子,管好你的嘴。”人未到,声先至。

待众人转头看去时,就看见门口走进一名女子,身姿矫健般,十分英气。

“你,你是杀猪刀李英!”有人惊呼。

再看稳稳当当嵌入四方桌的那把刀,通身玄铁,锋刃处光亮如霜,可不正是杀猪刀?屠户人家里常见用来杀猪的刀具。

李英干净利落的抽走杀猪刀,抬着右脚踩在椅子上,姿势十分剽悍。

她问旁边一桌的青衫小孩:“小鬼,知道这刀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杀猪。”

“看样子你还不傻。”

李英满意地收回目光,而方才就处在怔忪中脱口答话的小孩,惊心肉跳的回神后,便一阵后怕地钻进自家爹爹的怀抱里。

“你,你个泼『妇』!”方才说着楚媚坏话的一干人等面红耳赤。

“泼『妇』?”

李英心生不屑,手『操』刀细细磨着:“泼『妇』这把刀很久没见血了。”

众人哗然--有人窃笑,有人眼抽,有人脸『色』青白交错。

用杀猪刀杀人。

这背后的意喻昭然若揭。

之前有人死在这把杀猪刀下,此后便被江湖人士歪曲归到畜生一类。杀猪刀杀猪刀,杀的不就是猪么?

那说话的青年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灿烂之极。

打?这泼『妇』武功高强,他不是她的对手。

说?这泼『妇』伶牙俐齿,他更不是她的对手。

一时间青年只好僵直在原地。

“小子,记住,下次不要『乱』嚼舌根。”李英『操』刀『插』入刀鞘里,潇洒离去。

身后,有人拍拍青年的肩,叹:“那杀猪刀李英和楚媚素来交好,你在这儿说楚媚的不是,她自然会跳出来。”

李英走出客栈一里后,忽然脚步一顿,唇角勾起一抹锋利的笑意。

“不知死活。”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拐过三街,最后侧身进入一条空无一人的巷子。

“鬼鬼祟祟地,出来!”李英厉声道。

巷口出现一双精致绣花鞋,穿着敞大披风的苏隐拉下连襟帽,道:“英娘。”

这声音清冷而又熟悉。

李英猛然转过头来,又惊又喜:“十一,是你。”

黛玉眉,明眸皓齿。

紫衣轻纱,敞大披风。

项圈层层环住手臂,左手持制杖。

她独立巷口,有故国的妖娆风情、有卦天师的端庄肃穆、有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圣洁气息。

矛盾而又奇异的融合。

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苏隐应道:“英娘,是我,十一。”

苏隐的『乳』名便叫十一,此名原由是幼年的李英一直想要个弟弟或者妹妹来玩,奈何在她之后李家便没有所出。于是幼年的李英见到软软可人的苏隐之后,便强硬地给她起名十一。

苏隐遥望李英,清亮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好久不见。”

……

……

逸香客栈里,苏隐环顾四周一圈,目光落在搁上桌的杀猪刀,道:“我记得从前你用的是长枪,这把刀短,你用得习惯?”

“用久了自然就习惯了。”李英问她“对了,你怎么会来西中?”

苏隐沉默半晌。

“英娘,我此次来西中是迫不得已,是为避难。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你的帮忙。”苏隐终是开口道。

“噗--”李英一口水喷出来“咳咳,避难?”

“我窃走开天盘,如今已经是楼兰重犯,举国围杀。”

李英惊愕,沉默,接着一拍大腿呼道:“偷的好,我早就看楼兰皇族不顺眼了,让他们闹闹心多好。”

“英娘,我是说真的。”

“我没有不信你啊,我也说的是真的,早看楼兰皇族不顺眼了,偷的好,姐就服十一。”她说相信苏隐窃走开天盘,可看她的模样,哪有半点相信?

苏隐知晓此时多说英娘也不会相信,索『性』沉默了。

李英又问:“你刚才说有事请我帮忙,是什么事?”

“英娘来到西中这么多年,应该有自己的势力,我想请你帮我打听楼兰苏回雪的消息。这一次若不是苏回雪的帮助,我也不能顺利离开楼兰,总归是要知道她无恙我才能安心。”

“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谢谢英娘。”

李英笑道:“你我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对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不若我带你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苏隐拒绝:“不,我要去杀一个人。”

“谁?”

“一个男人。”

话音刚落,苏隐的手猛然攥紧制杖,目光隐忍地看向楼下街道。

街道上一道戴着遮眼面具的白影正闲云信步般,浮云卷霭,明月流光,恍如仙人走过尘世,惹得周身众人绕道而行,以免唐突仙人。

--是他。

章节目录 第4章 深夜暗杀 尽管之前从未碰过面,但那样一身气度,举世独尔,苏隐不会认错。

英娘不知道她千里迢迢奔赴西中的真正目的。

但苏隐自己却是知道的--她来这里是为杀一人。

一个月前,她用开天盘卦算到了一个足以惊憾世人的真相,一个劫。为此她不惜窃走开天盘逃往西中。而卦象上应劫的,正是楼道下那名仙姿缥缈的男子。

她必须杀了他,以绝后患。

“英娘,我想请你帮个忙。”苏隐抿唇,紧紧握着制杖的手指依然泛白得厉害。

李英没有注意到她的举止,大大咧咧道:“你说。”

“我要知道楼下那名白衣人的落脚处。”苏隐手指白衣背影。

李英靠近窗,顺着她的指示看去,正好看见一道白影拐往街角:“行。”

她一句话答的干脆,动作也很快。

不消一天便将那名男子所居客栈、所有动静查的一清二楚。

“他住在逸东客栈,每到亥时初至必定入睡,身边仅仅带了一名护卫。下面人说,他已经出现在这里好几日了,只是闲逛着,什么也没干……”

苏隐抿唇思忖,便决意在今夜亥时末至行动。

此时暮『色』已至,夕阳沉落,岚风城似被镀上一层金洋洋风光。在风云转接的刹那,岚风城上的金光消失得无影无踪,意味着黑夜将倾。

苏隐换上夜身衣时,岚风城百户灯火依然未歇,只是巷道极尽清冷,偶尔过路江湖人投宿或者赶夜路。

西中江湖的夜晚着实与楼兰朝廷不同,前者清冷自持,即使放纵也不会抬到明面上;而后者大庭广众之下便可笙歌艳舞活『色』生香极尽奢靡。

而此时的苏隐只是初至江湖,哪里知道其实江湖和楼兰朝廷间并无不同,只是一方偏重武学,另一方醉心皇权。

脚底掠过千家万瓦,顷刻间苏隐已经站在逸东客栈清一『色』的黑瓦上,而她脚下所对的正是那劫数所居住的房间。

明月高空,风微凉,苏隐孑然独立檐瓦,几缕长发翻飞。

“嘭!”一柄剑身忽然破瓦而出。

苏隐脚尖一动,瞬间退后数里。低头再看方才脚下所站的地方,正被一柄剑破出了一个洞口。

--好敏锐的洞察力。

破瓦而出的剑身杀向苏隐。

苏隐斜斜一躲,手握轻剑便劈向那把剑身,只是握着剑的手犹有些施力不稳。

被苏隐一劈,剑身如飞矢冲向西北方,同时屋子下方涌出一道身影,飞矢的剑身似有意识般自动进入他手中的剑鞘里。

“你是何人?”

那人稳稳立在檐瓦上,神情淡漠,有太多东西不在他眼中。仿佛除了他主子,世间事都不重要。

“杀你们的人。”苏隐抿唇,手中剑在月光照映下泛着寒芒。

啊?

影七怔忪,疑『惑』地看向苏隐--他和主子这些年从未入世,也从未与人结仇,这黑衣人为何要杀他们?

“你……”

对面人眼中的情绪实在太明显,苏隐抿唇,她没法解释她杀他们的原因,便只能握着剑跃瓦三尺。

纵然现在他们无辜至极,但是未来那一场变数涉及太大。只要眼下杀了那白衣男子,便可以挽救数万人『性』命。

取一人『性』命换万人一世长安,值得。

只是要杀那人谈何容易?

苏隐长剑一挥一折,影七一闪一避。

苏隐自虚空一劈,影七便只手用剑鞘堪堪拦住。

一折一合,一进一退。

影七剑未出鞘,声道:“你比影六强,如果没说错的话,你并不擅长用剑。”

她的内力很强。

但是她用剑很青涩,所以整体发挥会低于原来的潜力值。

两把剑硬触,划出一道流光,苏隐脚尖一收,掠过数方檐瓦,直直后退。

“我确实不擅长用剑。”

身为卦天师,苏隐平日手握制杖,制人、服人、却从不杀人。卦天师的手不能沾染鲜血,卦天师没有实权,所以那些擅闯太虚宫的人都会交由帝君处置,即便帝君最后的处置都太过血腥。

“咣当!”

苏隐干脆利落的弃剑,双手凝结一团紫光,手一挥,强劲的气流便席卷而去。

影七内力注入剑鞘,劈散迎面而来的气劲,再反剑一挥,一道更强的气劲飞杀而去。

苏隐侧身,一缕长发被斩落。

影七淡漠道:“你现在速速离去,我便不与你计较。”

“你很强,可吾未必比你想象中的弱。”苏隐脚尖一压,跃上虚空。

--她今日便要试试那名男子身边跟着的人有多强,她有没有机会杀了他。

“执『迷』不悟。”影七皱眉,身躯也跟着跃上虚空。

无故找茬者,杀!

对主上意图不轨者,杀!

劈,削,闪,退,挥。

月『色』含霜,浮光混紫,一道一道气流相对,从客栈檐瓦打到青石板道上,从青石板道上打到檐瓦。

“嘭!轰!”

往复循环,掀破了数户人家的房屋。

“发生什么事了?”

“天杀的!那个混蛋踩坏了我家屋顶!”

“老头子,你刚刚有没有看见一只鸟‘咻’地一下子飞过去了?”

“娘,那分明是流星!”

“好像有高手在对招,走!看看去。”

“……”

一百招过后,影七剑指蒙面的苏隐,道:“你输了。”

苏隐因不敌砸在檐瓦上,此刻她五脏六腑疼的厉害,心中却暗道:已经到这地步了,他竟然没有尽全力,这人究竟是有多强?

眼看数道身影掠向此处,影七顿时不悦,手中剑一动就要杀了苏隐。

千钧一发之际,余光瞥见远处檐角的一道白影,影七一顿。

圆月流光,千重檐瓦,他的身影立于明月一端,好像仙人乘明月飘渺而来,盖世无双。

--是主上。

竟然惊动主上了。

影七抿唇。

而苏隐趁着他走神的这会儿,身躯一翻,便消失在茫茫月『色』中。

由于内伤很重,苏隐回到自己的屋中时已经体力不支昏昏欲睡。

“吱呀!”

屋内的李英早已经等候多时,听见推门声准备戏笑好友几句,怎知一回头就看见苏隐的身躯轰然倒地。

“十一。”李英敏捷利落地伸手接住她。

“十一,你怎么了?”再一看苏隐脸『色』,惨白无泽,李英惊愕“十一,醒醒,十一……”

章节目录 第5章 追问 苏隐伤的很重。

三千乌黑发丝被斩断一小截,然而全身伤痕全无,由此可见是内伤导致。

稳内息,寻大夫,煎『药』,灌『药』。

李英细心细致整整照看了她一宿,不假于他人手。若非如此,只怕李英此刻已经耐不住『性』子『操』刀杀向逸东客栈。

仅仅一夜过去,苏隐便从昏『迷』中醒过来。

说是伤好的快,不如说是苏隐心有执念不愿昏睡。

“你醒了。”

苏隐抬眸看去时,便看见屋中桌子旁的李英,正压着怒意看她。

“咔!”一把杀猪刀利索地『插』入方桌上。

“我猜今早你必定会醒来,所以一直在这里候着。”李英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姿势十分剽悍,危险而又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看着苏隐“说吧。”

苏隐面『色』犹有几分苍白,只是看着李英此刻模样,忍不住眉角弯起。

“我记得幼年每逢我遇刺时,英娘也会这般模样『逼』我开口。”忆及往日,苏隐眼睛隐隐带笑。

她要转移话题,李英自是不会上当的。

李英瞟了她一眼,语气阴凉:“十一,你不严实招供我怎么从轻发落呢?”

看她的模样,是非要知道不可了。

苏隐低低一叹。

“我记得我同你说过我窃走开天盘因此逃亡天涯的事。”

是了,前日她碰见苏隐时,苏隐便将这件事告诉了她。

可那时她自然是不信的。

苏隐是什么人?

楼兰卦天师第三十二代传人,上有帝君信任下有百姓爱戴,肩负着卦天师的使命和苏氏一族的荣耀,苏隐有什么理由窃走开天盘?

李英恨恨道:“窃走开天盘是重罪!是大罪!是要被楼兰举国追杀的!你说这话时我都当你开玩笑来着。”

若非昨日她负伤归来,若非今早有飞鸽传信自故国来,李英又如何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窃走开天盘是真的。

成为楼兰逃犯是真的。

昨夜去杀人也是真的。

白昼亮了一室,屋中陈列大气典雅,还有清风探窗而入,环境恰好。但屋中两人,此刻彼此间气氛僵持。

“你现在应当相信了?”许久,苏隐苦笑着问。

李英沉默,开口:“将一切原原本本的告诉我,还有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舌尖微微苦涩,苏隐答:“好。”

十四年前,苏隐太师父道消身死。

举国哀恸。

先帝赐他无上荣耀,永受世人歌颂。

黎庶披麻哀悼,万里相送至陵山。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出『色』的卦天师是因为窥测天机而受天道反噬,致使他自己道消身死。

事实上,也确实是因为窥测天机而道消身死。

只不过,苏隐太师父卦算到的,并不是“国泰民安。”

李英震愕:“你是说……”

苏隐苦苦一笑:“历代卦天师中哪有卦算到‘国泰民安’而道消身死的?重则不过元气大伤罢了。太师父真正的死因,是因为卦算到了一场劫数,而那场劫数涉及的因果范围实在太大,才会遭到天道重重反噬。”

而卦出劫数的太师父,死前的表情并非淡漠,而是惊惶。

而他也什么都来不及说。

所以幼年的苏隐,凭着本能仗着帝君的不知情而欺瞒于他,这个秘密她隐瞒了所有人整整十四年。而十四年后苏隐怀着对旧事的不安和好奇,卦卜到了那场劫数的因果。

李英焦急问:“那你有没有受伤?”

苏隐摇摇头:“我没有受伤,我也不知道,为何太师父道消身死而我却安然无恙。”

按理说太师父那样的风华人物都遭反噬了,她也应该遭受反噬才对。

可事实却全然相反。

李英一口气松了下来:“你没有事情就好。”

苏隐继续道:“你也知道开天盘是上古神器,能卦算到世间未知因果。只要有人精通卦术、通天意、修为高,便可以启用开天盘,所以我窃走了它。”

“那玩意儿重着呢,你将它放在何处?”

“藏在帝城里,只要帝君不掘地三尺,没有人会发现它。”

需要掘地三尺。

听起来就是个十分隐秘而又安全的地方。

李英又问:“你究竟,看见了什么?”是什么致使你如此慌张?

这问题实在太过为难苏隐。

她沉默。

半晌,才轻声道:“英娘,我所看见的,真相足以致使世人疯狂。这是令你我包括所有人都不该知道的禁忌,它是劫,是一场灾难,恕我不能告诉你。”

“……”李英沉默。

苏隐低下眸--英娘待她真诚以对,她却有所隐瞒,着实千万个不该。

哪知李英猛然左右手掌互拍,毫不在意般,声道:“这听起来就十分麻烦,你不说才好,你一说我肯定会头疼,还不如不知道。”

苏隐闻言,清亮的眸子含着笑意。

“不过,这跟你受伤有什么关系?”李英这才想起正经事来,虎着脸。

看着她故作严肃的模样,苏隐清亮的眸子笑意更欢。

“英娘且听我说。”苏隐道“世间事有果必有因,因果相依这才是天命本质。而那场劫数的因,和逸东客栈那名白衣男子逃不开干系。”

“所以你便想着去杀他以绝后患?”

“是。”

“十一,他是谁?”

“我不知他姓名,只知他的模样和身份。他是--千机楼的主人。”

千机楼的主人?

“我并未听说过江湖上有什么千机楼”李英蹙起眉头,莫名烦躁“不管了,你是被他伤的?”

苏隐摇摇头:“不,我是被他的护卫所伤,那人身边跟着一个很强大的高手。”

若要计算,苏隐的武功也算是江湖高手排行榜前十。当然,排行榜上不存在江湖那群传说中的老古董。

李英再度拧眉:“十一,你这样的高手还能受伤,那你还要去杀他吗?”

去。

不得不去。

“所以我希望英娘能给我支个招,如何杀掉一个比我强大的人。”苏隐说。

“不若找人围杀他?”

“英娘,你想过的我何尝没有想过?若不是会牵扯到很多事情,我何必自己动手?”

李英沉默半晌。

“也许……我知道了。”

“嗯?”

“也许有一个人会有办法。”

“谁?”

“楚媚。”

章节目录 第6章 世有名花 岚风城的东栏是岚风城中一个很神奇的存在,它是专门教习人琴棋歌画的地方。很多名伶便出自此处。

东栏的楚媚也是岚风城中一个很神奇的存在,他的神奇之处在于‘君本风流,奈何断袖’。还是个情深不悔的断袖。

是的,楚媚不仅是个男人,喜欢的也还是男人。

“夏秋,都准备好了?”

东栏,梳妆阁里。楚媚问身侧的小丫头夏秋。

“回公子,都准备好了。”夏秋答。

“今日你又抽中了什么曲子?”楚媚红袍轻扬,声线一如往昔的慵懒妩媚。

夏秋笑颜逐开:“回公子,是《世有名花》。”

世有名花。

好久未抽中这首曲子了。

楚媚笑:“小夏秋,昨日我出门时,有人问我年复一年唱着那几支曲子不枯燥吗?你猜我怎么说?”

“--两文钱买你初夜肯定枯燥。”

楚媚轻笑,眉眼勾人摄魄:“小丫头你真是不害臊。”

“夏秋只是不害臊,不像公子,厚颜无耻不知羞耻恬不知耻……”

苏隐是被李英严令休养生息几日后才可以出门,而在这期间,千机楼主竟然还滞留在岚风城,日复一日漫无目的的闲逛。

那人还未离开,对于苏隐来说是件好事。

只要他还在,她总有机会杀了他。

李英带着苏隐前往东栏时,楚媚正在风俞台上唱曲,一竖屏风遮掩了他的面容。

屏风外,舞姬捻指飞袖,莲步轻点,折回间,眉眼痴嗔缱绻风情动人。

屏风内,楚媚缓缓而唱,曲调不清浅不浓郁,偏偏能唱到人心底去,莫名地摄住人心脏。

那曲词唱着:

世有名花如许,应自解语。

何时珠帘起,唱浮生都如戏。

当时清欢一曲,何人能及?

谁低眸未见,流年如烟散尽。

戏外谁?知别离,戏里结发为君妻。

袖间暖香凄『迷』,看满台明月都遍地。

谁眉眼温柔,闲唱春庭年华谢去。

一笑一颦,顾盼如玉。

当年小楼西,雕花木兰倚。

如花名伶,却诉良夜无心。

不如归去,不如相逢问添衣。

不如当时追忆,不如笑说散聚。

……

苏隐不禁忆起关于楚媚的所闻。

楚媚原身份是『迷』离谷少谷主楚清歌,因为爱上韩家堡当年二公子如今堡主的韩臻,甘愿引狼入室,最后导致『迷』离灭谷。

而韩臻最后却娶了湘派派主的掌上明珠。

于是楚清歌黯然神伤,便化名楚媚,日夜流连东栏内并成为东栏的管事。

他年复一年,将曲子唱给远方的心上人。

“倒也是个痴情人。”苏隐弯眸笑道。

待楚媚一曲终了,苏隐和李英便被东栏的夏秋带进二楼雅间。

“李女侠和这位客人请稍等,我家公子待会儿就过来。”

苏隐点点头,夏秋关门离开。

苏隐环顾周围一圈,偌大的屋子里,装置清丽,难以分辨是男子房间还是女子房间。

正此时“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苏隐回头,顿时讶异。

一人倚在门框,红衣妖娆,衣衫半褪半掩,『露』出一片白玉胸膛。三千青丝随意散落,容颜姝丽万分,衬得他风情媚人『惑』人。

是东栏的楚媚。

苏隐第一次看见如他这般比女子还妖娆的男子。

“你便是那泼『妇』口中的十一?”楚媚似笑非笑问,神情里带着一贯的慵懒。

“咔!”一把刀稳稳『插』入楚媚身侧的门。

李英凉飕飕问:“你说谁是泼『妇』?”

瞧瞧这神情。

楚媚轻笑:“西中侠女正双华,引得狂蝶倾慕来。一朝气恼拔刀战,从此良缘不开花。”

李英:“……”瞪他。

楚媚好笑道:“你说你,拔什么刀不好非得是杀猪刀,还日日悬挂身侧,动不动威胁人,这不是泼『妇』是什么?”

李英咬牙切齿,又回头温和地对着苏隐道:“十一,别听他胡说。”

“呵。”

楚媚走来,看着苏隐的眸光意味深长:“我想你并不叫十一,不过无所谓,不管你叫什么对我来说都一样。只是你手中这根制杖太过碍眼,我想你还是把它收好寻个地儿妥善安放为是。”

苏隐一怔,若有所思。

楚媚红袖翻飞,继续说:“你曾经高高在上可能确实不太明白一些事,不过你若想适应眼下的生活,就得学会遮掩。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楚媚的意思很简单,苏隐如今被楼兰追杀,即便逃到西中江湖人的地盘,也难保他们不会追杀到这里。何况苏隐手中的制杖实在太好认,楼兰人只要稍一打听就知道她身在何处。

这些日子是苏隐疏忽了。

“你这身衣服倒是好看,不过我不喜欢比我好看的人。”楚媚凑近她,忽然挑起她下颌“还有,你刚才在想什么?”

“现在的你跟刚才唱曲的你,似乎判若两人。”

楚媚闻言,指尖一颤。

他松开手,目光灼亮,语气却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好听吗?”

是在问他刚才唱的曲子好听否。

苏隐忆及刚才入耳之曲,应答:“入人心。”

“入人心?”楚媚嗤笑,眸光越飘越远,怀念衍生“你若是听过那人唱曲,才知道何谓入人心。我学了这么多年,连他的七成像都做不到。”

他?

是在说韩臻?

苏隐抿唇。

“对了,听英娘说你有求于我,说吧。”楚媚回神,笑问。

苏隐抿唇,手指又攥得泛白。

“我想杀一个人。”

“杀一个人?容易,以你的功力要杀谁不容易?”

“不,我若能轻易杀他,便不会来找你了。”

“说的也是,不过你要杀的是谁?”楚媚扬袖落座“你要我给你支点子,总得拿点什么交换,现在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千机楼的主人。”

千里楼的主人。

一教三谷九门派,楚媚还未曾听说过千机楼这个名字,想来也是个不起眼的门派罢了。

他眉眼一勾,风华潋滟:“我现在倒是好奇一个小小门派的主子如何让你起了杀心?”

苏隐抿唇。

李英低吼道:“楚媚!”

楚媚一怔,斜睨了李英一眼:“你还真是,有了旧爱就忘了新欢。”

李英:“……”听听!这一口白牙里就说不出劳什子正经话!

“算了,我也不为难你。”楚媚捻发,声线微懒“说说你的要求。”

苏隐低声道:“只我孑然一人去杀他便是。”

“哦,这法子多的是,简单。”

章节目录 第7章 近他身,入他心 楚媚提供的方法确实很简单,是戏本里泛滥成灾但依然会虐得人撕心裂肺欲罢不能的方法--近他身,入他心。

让一个人心甘情愿死在你手中,这才是尘间不费吹灰之力且一招即中的杀器。

对此:

“……”李英咬牙切齿--不要脸的人想出的方法果然一样的不要脸。

“……”苏隐怔忪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你就不能换个好一点的法子?”李英说。

楚媚慢条斯理地把玩自己的发梢,闻言,媚眼一抬,懒懒散散扫了一眼李英。

好法子?

这已经是最简单最有效的好法子了。

不理会李英,楚媚问苏隐:“姑娘可看过戏本子?”

戏本子?

“未曾看过。”

“没看过也没关系,我说与你听便是。”

他慵懒浅媚地开口,便绘声绘『色』真的将戏文故事说与苏隐听。

那些戏文故事无非花前与月下、弃信叛道和痛苦。字里行间是绝望的爱和生死,直教闻者身同感受潸然泪下。

可是--

“……”楚媚看了看眼前表现各异的两人--一个是良缘千万年不开花的泼『妇』,一个是国家大义置之在前的卦天师。

果然和他们说戏文情深,简直是浪费了他的口水吗?

苏隐低眸,樱唇轻启:“我不太明白,纵使众生平等,但一人『性』命如何能抵那万千人『性』命?”

哦。

是在说那男主为了女主祸『乱』苍生的事。

楚媚眼波流转,风情勾人。

“你当然不会明白……”他轻笑,继而低『吟』叹。

——总有一个人会是你的碧海明珠,是你的飞蛾扑火,是你的心甘情愿。你舍不掉,不能舍,也不愿意舍。

你未曾经历过,又如何能明白个中的甘之如饴?

“罢了……”楚媚拂去那万千思绪,抬头,便笑问苏隐“我方才说了那么多,你可明白了几点?”

苏隐点点头--

“大致是:首先他会甘愿死在你手中,其次他的人不会向你寻仇也不会大肆宣扬。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可……”

让堂堂一尊卦天师去欺骗人家的感情,这方法实在过于……

“可你有更好的法子吗?”楚媚问。

苏隐默不作声。

楚媚继续道:“你一打不过千机楼主的护卫,二不能花钱买命让杀手徒送『性』命,三还不想大肆宣扬江湖上有这么一个高手。

说实话我还真不知道你瞻前顾后到底想隐瞒什么,这个千机楼主还真是让人好奇得很,不过想来你也不会说。好了言归正传,既然什么也不能做,你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这话道的是一针见血直切要害。

宽大的紫帽下,苏隐细长睫『毛』轻眨,思绪随楚媚的话坠入云深不知处。

看似很长实则不过一瞬的时间,她答:“吾,会好好考虑。”

她用的自称--吾。吾之一字,为楼兰卦天师自称。

楚媚慵懒一笑,随它去了。

说是要好好考虑一番,苏隐实际上用了几天去思考这个问题。

刚开始李英还一昧地反对,后来不知道楚媚如何给她掰的理洗脑,竟一直劝她从了这法子。

“十一,你去,爽快地去。”

苏隐:“……”

“我说十一,你看你如此纠结也没纠结出什么结论,不如爽快地去,干脆地去。”李英坐在苏隐对面,颇有几分气势地说。

苏隐饮了一口白开水,答的不紧不慢:“让堂堂卦天师去做这种事实在有伤颜面。”

“不对啊,十一,你看人是你非要杀的,其它方法你也想不到。再这么纠结下去那千机楼主都走人了。”

“可……”

苏隐话未说完,哪知李英忽然竖眉。

“十一你来西中到底是干嘛的?!”

“……”

苏隐怔住。

她来这西中不就是为杀一人、阻一劫?

既然是为杀一人阻一劫,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

答案是--没有。

这么一想,苏隐思忖了几日全然无果的决定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是吧?想通了?”话语间颇带几分‘你看楚媚说了那么多还是没我几句话有效’的洋洋自得。

苏隐看向李英,清亮的眼睛里含着笑意:“我记得前天你还在阻拦我去做这种事,昨日和前日,楚媚到底和你说了什么致使你转变如此之快?”

“……”

李英尬笑。

苏隐笑意『吟』『吟』:“我知晓你的『性』子,若非是让你兴趣爆涨的事情,你也不会转变如此之快。你们在想什么?”

无量个老道!她怎么不知道十一这么了解她?

李英想起楚媚同她说的猫腻事,忽然觉得自己身手不利索了,于是她也不利索地开口道:“我忽然想起今天盯梢千机楼主的人还没回来,我去看看。”

落荒而逃。

苏隐:“……”

屋外天高云淡风清浅,屋内苏隐慢慢饮了一盏白开水。

说来这千机楼主的行为举止着实怪异,待在岚风城将近一个月,每日只是在闲逛,也不知是真闲的无聊还是另有所图。

比起前者李英显然更相信后者。

这江湖刀光剑影打打杀杀,看上去快意恩仇肝胆侠正,这背后的手段嘛……据说最近九派心思不安分了,而且那魔头练白桦可说了出关后要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弱肉强欺,适者生存,劣者伏地。

这是三百年西中江湖录的本象。

不过为了十一,李英希望千机楼主属于前者,是真的闲着没事干。

她没有楚媚识人的本事。

不过那死断袖都说千机楼主表里如一,是个不可多得的风华人物。

她就索『性』赌了一把。

那死断袖要是真敢骗她。

她不介意烧火煮沸水磨刀,宰了那家伙。(简称--杀猪。)

偌大的房间里,李英翘着二郎腿,身躯微微斜躺桌面上瞎七瞎八地胡思『乱』想。

正此时,有人急冲冲推门而入大喊道:“老大,老大朋友出去了。”

“咚!”

李英敲住来人脑袋:“慌里慌张干嘛?!还有,谁是老大朋友。”

来人欲哭无泪,委屈道:“就是老大身边那位漂亮女侠啊。”

这样啊,出去就出去了,她又不是不让她出门。

“咚!”继续敲头。

李英义正严词道:“要叫她苏神女。”

“……”

章节目录 第8章 举世独尔 辰时刚过,岚风城的集市就万分热闹。商贩吆喝间,清风潜入城中,道上青衣侠客白衫好女比比皆是。

“包子咧--新鲜出炉的包子……”

“这位女侠,请问您要买点什么?”

“糖葫芦糖画糖酱糖饼……啊,好甜,请用力地甜死我。”

“你就知道吃吃吃,都长蛀牙了。”

“这才是人间美味啊。”

“诶诶诶,你还不理我……”

“夏师兄,让你看看我剑。”昂亮的得意语气。

“喧--”剑出鞘,寒光闪。

“看见没?这就是我的新宝贝!”

苏隐是孤身出门的。

偌大的岚风城中,青石板道上,她孑然从百侠千客热闹中走过。

斗篷长衣。

手中持物从制杖变成了裂风红棍。

“哎,你们昨日可去看了东栏的楚媚舞剑?据说那剑意如醉似狂,可漂亮着呢。”

“我我我,我去看了。”

“嗤,小丫头你去看什么断袖?小心也变成断……百合。”

茶酒小摊前有人在调笑小小丫头。听见楚媚的名字,苏隐便寻了一处桌子坐下。

“别忘记了楚媚之前是什么人,他剑舞的好自然不稀奇。”

“你那说的是楚清歌,现在他是楚媚。啧,也不知道这人为何如此想不开偏偏做一个断袖。”

断袖也就断袖了。

他怀有一身武艺明明可以去做其他事却偏偏死守东栏哪里也不愿意去,也没见这些年韩臻有去过一次东栏。

啧。

君本风流,奈何眼瞎。

“瞎?我看最可怜的是韩堡主,你没见韩堡主和韩夫人有多相爱,却因为一个楚媚污了名声。”

“韩臻的名声早在当年灭人『迷』离谷时毁了。”

“嘁!那一群使毒之辈早就该灭了,我看韩堡主这事做的好……”

“你这是在跟我抬杠!”

这两人……

套着青衫颇有几分威严的中年人皱眉:“行了别吵了,赶紧吃完好动身。现在很多人都赶往宁城预留客栈,到时候去晚了没地儿住你们就睡大街。”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人就不疾不徐道:“师兄可记得半月前岚风城数家屋檐上有高手对决?我当时明明都以最快速度追上去结果竟然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自从顾舟前辈和江一前辈约定宁城之巅对决的消息传出后,江湖上冒出很多高手,看来这次宁城一行是卧虎藏龙啊。”

原来江湖人也这般长舌。

苏隐坐在一侧听着,兜帽下的脸庞隐隐带笑,一双明眸汇集了世间灵气。

……

另一边,一批玄衣人拥着一名金裳男子走过街道上。

“少派主,这次前往宁城您可不许给派主招惹麻烦……”

听见耳侧的絮絮叨叨声,许致不耐烦道:“本少派主知道,不用你多说,啰嗦!”

“少派主……”无可奈何地叹气声“鉴于少派主以往的行为,派主说了这一次您再惹祸他就禁……”

“再啰嗦你就滚,烦!”许致语毕,扫了一眼四周,道“我渴了。”

见自家少派主皱眉盯着附近的茶水摊,阮飞院叹气,旋即目光扫向附近最好的地方和角落。

他走向苏隐。

“这位侠女,可否……”余下的声音消失在齿间。

阮飞院游走江湖多年,自是见过很多美『色』。

例如江南第一美人穆思思,湘派双绝,谢家庄的谢清灵……却是第一次见苏隐这样的美『色』。

明眸皓齿,气质独特。

这种独特难以形容,总之,十分吸引人。

苏隐抬眸时,就看见面前人一脸怔忪,才欲说些什么,忽然眼前的人被一男子推开。

许致笑眯眯:“我叫许致,我爹是潇派派主,我是少派主,今年二十。敢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说完便自来熟地伸手取杯要和苏隐碰盏。

一根棍子横空打落他的手。

“咣当!”杯子坠地而碎。

“你!”许致怒起,斜着身子就要揍苏隐,却见对面忽然一壶茶飞袭过来。

他猝不及防,痛了一头湿了半脸。

许致何时受过这种委屈,当下直接向苏隐抓去:“你个臭女人!”

“少派主!”阮飞院阻止不及。

苏隐连人带椅子后滑,在许致追近身的刹那裂风红棍一旋,一只手拉住许致的手。

“咔嚓!”

许致的手骨断了。

“啊!”

“少派主!”

“你个贱……啊!”

阮飞院和其他人连忙拔剑去解救自家少派主。

苏隐面无表情丢开许致,从椅子上飞身而起和他们混战。

“大爷求求你们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我的桌椅啊……”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摊主大哭。

围观群众:“这又发生什么事了?”

知情人士:“这姑娘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这许致这么多年一点没变,迟早得死在女人手里。”

理智游侠:“许致是窝囊废没错,但阮飞院可不是好惹的。苏兄,待会儿那姑娘要是不敌,我上去英雄救美,你可不许和我抢。”

苏隐手握裂风红棍,只觉内脏一片疼痛。--是半月前受的伤太重,还未好全。此刻她一动用灵力,竟如针扎五脏六腑。

糟了。

她不由得全神贯注应付着阮飞院。

“姓阮的,我命令你抓住她!”许致恨恨道。

阮飞院:“……抱歉了姑娘。”

他说完便握剑要劈开那根木棍,怎知道那只木棍竟然如铜墙铁壁一般横竖斩不断。

--这姑娘的内力……好强!

阮飞院收起了轻视之心,心情莫名兴奋起来。

进,退,攻,击,折,回。

苏隐姝妖的脸庞上没有半分情绪,是以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正忍着莫大的疼痛在对敌。

一招一式阮飞院都用尽了全力。

此刻堪堪一躲苏隐的攻击,阮飞院便反手回击,苏隐的身体就--飞了出去,坠落八十米远的地上。

阮飞院懵:“……”这明明是虚招,下一招才是实招,她是怎么飞那么远的?

一秒。

两秒。

三秒。

人群中一片静滞,空中的人也“嘭!”一声坠落地上。

“咳咳。”

苏隐摔到地上。

眩晕间一双绣线精致的白靴映入眼中。

她定定神,仰起头。白靴主人的模样便在她眼中逐渐明亮清晰起来。

白衣飘渺,容颜华清。

他只身躯堪堪一站此处,便呈现万象更新清风霁月的瑞景,仿佛仙人飘然初至人间。

这错觉实在骇人。

难怪周围忽然静如死水,宛然时空静滞在这一刻。

——是他。

千机楼主。

章节目录 第9章 他唤她娘子 “我拉你起来。”

他微微弯下身,朝她伸手,眉眼温柔而长远,竟让苏隐产生一瞬间的『迷』『惑』。

『迷』『惑』?

她不禁低下眸将全部思绪抛诸脑后,端详那只修长如玉的手,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人群回神,哗然:

“哇撒,娘亲那是仙人吗?”

“这位不就是天天闲着没事干游街窜巷的那位兄台吗?”

“师傅,那天高手对战时我在楼顶上见过他。”

“这位兄台我找人打听过,都没什么消息,不知道是哪个大家族的子弟。”

“他身边那护卫可不好招惹啊,前些日子有人有眼不识泰山偏冲撞上去结果遭殃了啊。”

……

耳边是千语万言,脑海却翻过楚媚对她的警告,苏隐此刻抿唇,直直瞧着他,道谢:“多谢侠士相助。”

君夙的眼眸干净无垢,仙而飘渺,只是此刻眼底全是她的模样。

“你可有受伤?”君夙问。

若是他问你有没有受伤,你千万不要像个娇羞女儿上去就泫然欲泣,太假了……

楚媚的话语犹在耳侧。

苏隐细思,决定还是随着自己的『性』子来:“我还好……”说这话时她面无表情,唯独疼痛全化为了指尖的颤抖。

江湖人素来敬人傲骨不折。

苏隐想,不管千机楼主是什么反应,只要能让他记住她,结局就是好的。有了一回交道第二回交道就容易得多了。

可是苏隐只猜中了开头,却猜不中走向和结尾。

阮飞院听周围人议论时就知道那白衣男子不好惹,正在思忖这男人会不会『插』手,忽然自家公子一个劲地吼着他道:“阮飞院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人给我抓过来……”

“嘭!”

“啊!”许致忽然如断线的风筝重重砸到墙上,口吐鲜血,晕了过去。

“少派主!”阮飞院身形一闪,接住许致。

点『穴』,塞『药』。

“少派主!”

见自家少派主出事,平日巴结他的人都拎刀欲冲上影七一行人前:“杀!”

不自量力。

影七剑鞘一挥,刚才妄动的那些人全部“啪”一声重重摔到地上。

这是绝对实力的碾压之势。

围观高手顿时心神一凛--如果方才他们没看错……

那剑招。

是蛟分承影,不破不败的剑招。

这人竟然是剑术高手!

阮飞院看着影七,瞳孔深处隐着深深的忌惮--这人的剑好快!快到他看不到剑身何时动的手,只能感受到千百道气劲肆意流动。

“阁下是否太过分?我们与你们无怨无仇。”

影七面无表情,只是声音略冷:“对主母意图不轨者,打。”

主母?

众人看向苏隐,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不过,看那女子的反应似乎很奇怪……

苏隐环顾四周,见众人怔愣,见君夙依旧眉目温柔地看她,见影七一脸确定地看她。疑『惑』不解中眉头微蹙,这一声主母……

是在说她?

似乎是。

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所以苏隐此刻的反应是——没有什么反应。

阮飞院思绪百转千回,俯身作揖堆笑道:“原来是夫人,少派主生『性』顽劣不知轻重,还请夫人大人有大量。”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看得懂苏隐对那两人的态度有异,但眼下情况明摆着那白衣男子要护着苏隐。他懂得审时度势,自然知道此时该如何做。

“在下这便带少派主离开,改日再带人上门向夫人致歉,告辞。”

阮飞院斥着手底下人离开。

而半晌过后,人群渐渐散了。

苏隐看着君夙,道:“谢侠士解围,恩情改日再报。”作势欲走。

“娘子。”

身后隐约传来一道疑似千机楼主的声音,苏隐只当幻听了,继续往前走。

“娘子。”

苏隐脚步一顿--好像真是他的声音。

“你刚才,说了什么?”苏隐回头,问。

“娘子。”

娘子?

苏隐压下心头的困『惑』,应声道:“你我并不相识,我也不是你娘子。”

影七笑,『露』出两颗虎牙:“主母是主上命定之人,如此,主上唤主母一声娘子并无不妥。”

影七本是想解释主上唤她娘子的原因,怎知道苏隐听见这话反应诡异。

“什么命定之人?”

苏隐猛然攥紧手指--莫非江湖上也有会预知天命的人士?

如若有。

那么千机楼主知不知道数年后的事?

知不知道她是来杀他的?

这些念头恍如巨石砸进水面,掀起苏隐内心千万卷浪花,令苏隐惶惶不安。

“书册上记载,命定之人即命中注定的人。”影七一本正经地解释。

“……”

等等!苏隐低眉,困『惑』浮上心头——她刚才没听错的话,那个男人在说她是千机楼主的命定之人。

笑话!

太师父算过她命中无官星,又岂会是他人命定之人?!

“娘子果然都忘了……”

君夙仍就目光温柔而长远,眼底满满的都是苏隐的模样,只是语气多了些苏隐猜不透的东西。

忘了?

苏隐闻言将一切纷杂的念头抛诸脑后,不解地问:“我们之前见过?”

君夙含笑点头。

遍寻脑海讯息无果,苏隐道:“这不可能,我素来记忆良好,如若真的有见过你我不可能没有印象。”

何况此人眉目飘渺若仙,就连她太师父也及不上。

等等!

“吾知道了。”苏隐忽然眼神一冷“你定是在谎骗吾,好让吾上你当受你骗。”

“我没有骗你。”

“那吾问你,吾是谁?何处人?”苏隐手指攥紧--倘若这人真的知道什么,即便以卵击石她也要试一试。

“你姓韩名十一,我的娘子。”

君夙眸光里仍固执地全是她一个人的影子。

听见他的回答苏隐紧攥的手指忽然一松--这人并不知道她的身份,也不知道她的目的,实在皆大欢喜。

只是听见后半句……

苏隐手指复又攥紧,忽然有些明白何谓咬牙切齿了。

“吾与你并不相熟,你上来便直唤吾为娘子,你莫不是登徒子?想占吾便宜?”苏隐斗篷长衣一翻“你还欺骗吾,亏吾之前还以为你是侠士,原来竟是个登徒子加骗子。”

居然是这种品『性』。

难怪是那劫数。

孽障。

该死。

苏隐转身就走。

章节目录 第10章 陪他演戏 “哒!”

一只手不慎碰着几案上的茶水,随之茶盏斜倒,将深木案上陈列的一排木签浸湿。

几案前的楚媚眼波一凝,错愕。

“哎呀!”

彩绘琳琅阁,锦绣屏风前的夏秋听到声响回身,便看见几案上一片狼藉,惊呼道。

楚媚快速捡起湿透的几支细长木签子,用衣袖轻轻拂去那些水渍。

“哼!”夏秋一把夺过楚媚手中签子。

“我……”

夏秋端详木签子上的黑『色』字迹,手指微微一捻,对楚媚怒气冲冲道:“我要去找白茶姐姐,你自己收拾你的桌子。”

她话音刚落便甩门而走。

身后,楚媚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出神。

许久。

“咚咚!”敲门声起。

楚媚手指微紧,怔忪的神『色』又换为一贯的浅媚。

“公子,十一姑娘来了。”门外有人声道。

楚媚推门而出。

此刻身在东栏琳琅阁的苏隐其实刚到不久,自因千里楼主情绪微微失控后她便一路直朝东栏。

楚媚推开门时就看见她的神情似与以往不同。

他微微斜靠门框上注视她,媚眼如丝勾人:“你似乎心情不快?”

“并不是。”苏隐抬眸看他“只是,回来的路上,吾才隐约发现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

“哦?”

苏隐便将刚才街上所遇事情一五一十说与他听。

阮飞院的打戏。

影七的称呼。

千机楼主的戏弄。

一字一句说的分毫不差。

楚媚听了有一会儿,见她话语一停,便开口问:“你觉得哪里不对劲?是因他唤你娘子,欺你名声,占你便宜;还是因他说你是韩十一?”

他一语指出关键,仿若青山『迷』雾忽然被人拂袖弹开,让人思绪顿时明朗。

“韩十一。”苏隐轻轻『吟』念这个名字,一抹凝重倏忽染上心头。

--她叫苏隐,不叫韩十一。

若这两者毫无干系也就罢了。

偏偏……

苏隐和楚媚互相对视了一眼。

事情要从他们给苏隐制造和千机楼主偶遇的计划开始,在观察分析千机楼主的活动踪迹后,模拟,区划,传消息,他们最后便将计划地点定在了苏隐方才出事的那条道上。

既定身份楚媚已经打点好了,是韩家堡堡主韩臻的远方亲戚韩十一。

既定计划李英也打点好了,差人调戏苏隐,但苏隐因身负重伤打不过很恰好地摔到千机楼主面前。

延伸计划是看事情走向,总之有了一回印象,之后偶遇打交道什么的就顺理成章了。

可千猜万想,他们都猜不到结果是这样的。

“韩十一。”

楚媚似笑非笑,一字一词却让人眉宇染上一抹凝重:“我昨日才与韩臻打点好,这件事除了你我英娘不超过六个人知道,那么千机楼主是怎么知道的?”

莫非他之前猜错了,这千机楼主实际身份尊贵不可言?

只有大势力的主子才能将网撒入江湖这深海中,将一条又一条隐秘消息牢牢掌控在手里。

苏隐却是信誓旦旦摇头:“楼兰朝廷这些年一直在关注西中江湖动向,我曾经贵为卦天师,想知道一些隐密并不难。千机楼与世隔绝,并没有什么情报网。”

“哦?”

与世隔绝没有消息来源,这人又是如何知道的?

真是不解之谜啊。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楚媚问。

“吾不知。”

“他既然能说出你韩十一的假身份,我只怕他已经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在戏耍你罢了。”

苏隐闻言,微微抿唇,复问:“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楚媚忆及那一道飘渺超尘的身影,不答,只问:“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登徒子。

劫数。

孽障。

之前在街上她因恼极没细想,可现在这么一回想,他也确实不像个登徒子,不仅不像,是太不像了。

苏隐陷入沉思--这人简直像青山雾霭,像黑潭流水,看不破而又『迷』障万千。

他的举止她皆不明白,但还好她知道他是那劫数。

“如若他知道我此刻的身份和目的,我该如何是好?”

楚媚懒懒道:“趁他还有兴致,靠近他,接近他,陪他演戏。只要能靠近他,你总会有机会杀了他。”

“万一他再唤我娘子……”

楚媚调笑:“你可唤他夫君。”

苏隐一听这话,正准备说些什么,忽然有人“嘭!“一声闯门而入。

“十一十一。”李英步履生风,拉住苏隐“你没事吧?”

“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

“十一,你还记不记得今日调戏你的那小子?”

自然记得。

“我剁了他手指头。”

“……“苏隐怔忪。

“……”楚媚盯着她腰间的杀猪刀。

“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计划出错了。我不是为了配合你们差人演了一场戏?他们排练了几天但是没上场机会啊,那许致根本不是我朋友手底下人。”

说到这个李英就来气。

该死的许致没事抢什么戏份?

害得那一群人都来找她哭诉,想想一群大男人围着自己委屈巴巴,李英恼恨得差点拔了杀猪刀。

当下干脆利落地去寻许致。

正好撞见那好不容易清醒的臭男人正在调戏小丫鬟,她怒火中烧一丢杀猪刀。

力道没掌控住。

那混蛋就“啊”一声断指了。

“……”苏隐无话可说。

“你招惹上麻烦了。”楚媚似笑非笑“那潇派主是个护犊父,你虽然艺高人剽悍,可却受不住一个派层出不穷的小暗算。”

李英怒视他。

“我劝你赶紧收拾收拾包袱走人,免得连累苏隐。”

李英手放后背,咬牙切齿道:“狗嘴里吐不出好象牙,信不信我砍你?”

“欸。”轻轻一声的幽叹。

“我虽然成日摆琴弄弦唱曲,可功夫底子还是在的。”接着他笑“你这泼『妇』确定打得过我?”

李英杀猪刀帅气拔出,一『插』桌上,阴森森看他。

楚媚唇角微勾:“你知道泼『妇』和『妇』人之间的区别么?区别在于『妇』人就不会说出狗嘴配象牙这种话。”

狗是狗,象是象,狗嘴里怎么会有象牙呢?

李英的杀猪刀顿时飞离掌中。

楚媚影子一闪。

“嘭!”刀稳稳『插』入门框上。

再寻楚媚的身影,早已经不在屋中。

章节目录 第11章 卿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切断许致手指的后续问题是面对潇派层出不穷的追杀。

楚媚说的没错。

李英在遭遇几天不休止的烦扰之后,干脆利落地同苏隐告别,表示找人合伙前往潇派所在地端了他老巢之后一定回来找她。

她执意要走,苏隐便只能由着她去。

苏隐自己这几日过的也不太平静,纵然这几日岚风城陆续走了很多人,但逸香客栈生意仍一派兴隆。

“小姐,今日可要去弹琴一曲?”

“这身衣衫旧了,我们去买新的料子。”

“那萧叶『性』子刁蛮无理居然还妄想与小姐哥哥姻亲,简直可恶。”

“二丫啊,他真的戳中我心脏了--长的贼好看,声音又好听,眼神还温柔……”

“好想踩死那韩什么十一的女人,大声说道:放开那美男,让我来。”

“仔细他的动向,若有异样即刻通知我。”

新进来的客人大多数是女子和江湖侠士,因为--君夙住进了逸香客栈。

“我说这晓生楼都查不出来什么讯息,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啊?”

“哎,上回秦观主不是去搭讪了吗?可曾试探出来什么?”

“哎,别提了,秦观主话还没说完,他就眨眼间不见了。”

“这人看上去好像个娘们手无缚鸡之力,可是你看连秦观主都没发觉他什么时候走的,简直是高手中的高手啊。”

“那,那个韩十一呢?可套出什么消息?”

“别提了,你没见那姑娘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这几天表情都僵硬着呢。不过那兄台还真是孟浪,一上去就冲人家叫娘子,我自叹不如啊。”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人家夫妻俩在吵架呢?”

……

苏隐坐在雅间慢条斯理喝白开水,依旧一袭斗篷长衣,宽大的帽檐下一张脸如妖似神,只有一双眼睛颜『色』分明,汇聚了世间灵气。

桌子对面是笑意温软千机楼的主人君夙。

这几日君夙经常出现在她面前,说话用词……怎么说呢?按照戏本上的解说,是很撩人的情话,经常令苏隐除了沉默无言还是沉默无言。

因为实在没有经验如何应付这种事。

某一程度上,说他在撩拨你,但那一本正经又温柔的姿态实在不像,反而像是他随心所说随心所做。

看不通透的一个人啊。

“君公子接下来要去哪儿?”她问。

“娘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

苏隐身躯微僵。

这声娘子即便听了几日她依然会不习惯,她七天前因此而闭门一日。

那时君夙问她:“娘子可是因我唤你娘子而置气不出门?”

她不答,反问:“你可会因此换个称呼?”

君夙答:“不会。”

他回答的自然而然理所当然不知收敛,苏隐本该是薄怒的,可对上那双清澈如水的瞳孔苏隐竟会产生几许飘忽和错觉,再生不起气来。

君夙看一个人的时候,会眼底满满都是那个人的影子。

这种纯粹会『迷』『惑』人。

错觉尘世纷扰,错觉金玉物俗,只余清风共明月,伴飘渺青山。

这种错觉,会让人心生向往,会让人自惭形秽,会让人妒意横生,也会让人杀意坚定。

苏隐就属于后者。

短短一月,他便惹万众瞩目,致使岚风城势力与非势力明涌暗动。

倘若那卦象被人知晓,又将会招惹出多大狂澜来?

苏隐慢慢放下指间茶盏,问:“我要去宁城你也要去?”

也不知道这人想演戏到什么时候,既然他想演,她便陪着他演。若跟在身边,杀他的机会总是有的--任何再缜密的心思,都不会百密无一疏,只要他一『露』出破绽,便是她动手的时候。

“娘子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君夙温柔浅浅说道,目光悉数落在她身上,无端生出几分撩拨来。

“……”

苏隐僵硬中。

这时店小二端着饭菜上来了,恰好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

“客官,你的菜。”

店小二点头哈腰,脸上满是堆笑。

三碗素菜,一碗汤汁。

苏隐看向四方桌对面的君夙,开口问:“君公子可要同我一起吃饭?”

苏隐这话本就是客套话。

君夙住进来几日,她从未见过他在其它地方吃饭,就连甜点也从未见他吃过。多数时间是影七自己去厨房弄吃的。

她以为他会拒绝。

但君夙只是笑意浅浅看她,不紧不慢地问:“娘子是在邀我?”

“……”

未等苏隐回话,他便轻轻道了句:“好。”

“……”

苏隐只得吩咐店小二再添一副碗筷。

“对了。”苏隐不动声『色』扫望四周,状似无意地问“影七呢?”

“影七回云山了,还有两日便回来。娘子若是想直接去宁城,我们可以在前面的镇子等他。”

云山是千机楼所在山名。

逶迤山脉,同季而八方景致各不相同。云山就隐于连绵山间,外有险峻天然屏障,内置机关遁甲。

是以云山连同千机楼的所在具体位置从未有人得知。

--影七回了云山。

难怪这两日并未见他身影,她还以为那人正躲在暗中观察动静呢。

苏隐掩去眸底的若有所思:不知道趁影七不在时动手会不会机率大些……

可……

她连影七都打不过,眼前这男人她虽然从未见他出手,但应该是比影七更不好对付的。

如果……

将这消息散布出去呢?

苏隐抿了抿唇,道:“他就这么放心将你一人留在这里?”

君夙眉目温柔浅笑不变,定定看着她说道:“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娘子。”

“……”苏隐拿筷的手一顿。

定了定神,她面无表情道:“吃饭。”

而全程中只有苏隐一人慢条斯理的吃,君夙几乎只是动了动筷沾水,大部分都在温柔注视苏隐。

“……”

那目光,即便镇定自持如苏隐,也会有几分不自在。

“是饭菜不合君公子口味吗?”不然何以一直盯着她看。

君夙光风霁月的眉微微舒扬,温柔道:“娘子好看。”

“……”

苏隐觉着自己以后还是少和这个人说话为妙。

实在是……

章节目录 第12章 辞别 “娘子要去哪儿?”

吃完饭后苏隐整装出门准备去东栏和楚媚告别,才刚下阶梯,便碰见了君夙。

他一身白衣飘渺,眉眼是她常见的温柔长远。

周围很多人有意无意在注视他。

“你怎么在这儿?”苏隐清眸微动,问。

君夙不答,笑问:“娘子是要出门吗?”

“我是要出门。”

君夙眉目温浅,唇角上扬:“影七说娘子这么好看,出门一定会被人搭讪,不如我陪娘子去吧?”

苏隐微微一愣。

君夙定定看着她,片刻后,迟疑问:“娘子不愿意吗?”

“我若说不愿意你就不会跟着了吗?”

“不会。”

苏隐沉默--所以你看,拒绝了也是白拒绝。

……

西中江湖上每年都有高手对决,但最近十年也就这一次的宁城之巅对决反响最大。

因为对决两人是顾舟前辈和江一前辈。

能被人用上敬词前辈两个字,不是高手和高手中的高手,就是江湖传说。

苏隐第一次来西中,也想去见见这样一场武学巅峰对决。

她和君夙到达东栏时楚媚正在琳琅小阁里。

琳琅小阁,雕梁刻柱,瑞彩浸染画屏,楚媚正在为梳妆台前的荼荼姑娘梳眉挽发。

听说苏隐和君夙到来,荼荼便让楚媚停下手,自己推门离开。

“吱呀!”

荼荼刚出门,苏隐就进来了。

楚媚看看一身浅紫斗篷长衣的苏隐,再看看她伸手关上门,浅媚的容颜上忽然带了几许意味深长。

“他怎么没随你过来?”问的正是君夙。

“我让他在门外候着。”

“君公子天人之姿你也安心放他一人在女人堆里?”

苏隐挑眉:“你这东栏里的人也跟外面的人一样如狼似虎?”

“那倒是不会,不管你是什么人,到了我这东栏也勾不走谁谁谁。我这地方每一个人都是心志坚定着呢,顶多对他好奇一番。”

“那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苏隐端详手里的白开水“何况那人便如这温水,看似透明做事却从来令人『摸』不着头脑……演戏便是演戏,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只怕,以后很多事情皆不受你控制了。

楚媚轻笑,复而看向苏隐:“如果我没猜错,你这一次是来与我辞别。”

“你总能猜中很多事。”

“夸人的话就别说了,听着怪渗人。”

“你不喜欢听,我便不说了。”

“哪有你这样的……”楚媚哑然失笑,继而轻叹。

“人间离别尽堪哭,何况不知何日归。”他对他浅笑道:“楚媚平生不哭,只会笑着送你离去。”

他依旧一如往昔慵懒浅媚的模样,只是眸中染上了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苏隐微微弯眸。

楚媚继续说道:“这些日子江湖上出现很多楼兰人,岚风城,宁城,江南,关北……恐怕都是为了你。你此次前去有那千机楼主跟随身侧,我便安心了。”

虽然不明白这千机楼主究竟何等身份,但一个没有什么名头的千机楼,楼主身边竟然会跟着深不可测的高手,楚媚便猜千机楼里定是有江湖传说在坐镇。

有江湖传说坐镇,楼兰若是想动苏隐,还得掂量千机楼主答不答应。

何况这里是西中江湖腹地,楼兰人更不会在这里大动干戈。

楚媚只猜到楼兰人不会轻易动手,却没有苏隐更清楚原因:

后世人都知道三百年前的中原爆发一场战役,这场战役,将江湖和楼兰帝国的疆域彻底划分开来,从此江湖中人移迁西中,世代和楼兰帝国井水不犯河水。

但是关于那场战争,未在历史中留下只言片语,是以世人无从查探真相。

可曾经身在势力顶尖的苏隐却是隐约知道的,楼兰从三百年前就在忌惮西中江湖,这份忌惮让他们行事都带几分余地,也是这份忌惮让他们选择将这份历史尘封在禁忌里。

“我明白……”

楚媚低低一笑:“你这次真决定好了让他跟在身侧?”

“是。”

“我只怕你这一走,很多东西都不由你控制了。”

“你这是何意?”

“……没什么。”说不得说不得啊。只是,他那些戏本故事从来都不是白说的。

苏隐问他:“你当真不想去宁城看看吗?”

楚媚浅笑道:“我只想守在这东栏。”

苏隐默默放下温水盏,清亮的眸子看他:“你还在等他?”

“你说的是谁?“

“韩臻。”

楚媚不屑一笑“你还当真信了外面的流言?”

苏隐低下眸。

外面流言中,楚媚为了韩臻不惜助他毁灭『迷』离谷,最后守在这东栏几百个日夜,也只是为等他。

楚媚轻笑:“当年那些恩怨是非只有局中人才明白,其余的,都不过是他人妄加揣测罢了。”

就像他们怎么知道我不是愿意毁了『迷』离谷;就像他们又怎么知道韩臻不是我要等的那个人,我与韩臻不过是在相互利用相互合作。

“那你为何不解释呢”

楚媚闻言轻笑。

“并非所有的事解释了便真相大白,人们乐于为自己的无聊生活找谈资,有些事只会越描越黑。我自己反正也不在意这些东西,索『性』便让他们说去。”

名声而已,毁了就毁了。

苏隐问:“那,你等的那个人呢?”

“他啊,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要执意等下去?”

“是。”

“我不是很明白。”

“你自然不会明白。感情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没有切身体会过便不可能产生共鸣,又如何能明白个中滋味?”

楚媚见她不说话,勾唇轻笑道:“你莫不是认为我一个人在等着他回来?”

“情之一字,还能多人共候?”

“你不是我,又怎么知道我的情和你认为的情是一样的呢?”

“我不是很明白。”

“不明白也好,这对你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

楚媚浅媚一笑,接着抬眸看向苏隐:“我是不能陪你去了,可我知此行你不是孤单一个人上路。苏隐,好生照顾自己,若是日后陷入什么两难之事,我一直在东栏。”

“好。”

“好生保重。”楚媚端杯,敬一杯葡萄美酒,辞别。

“你也是。”

章节目录 第13章 请求一战 和楚媚告别后,苏隐便和君夙一同上路前往宁城。

一路上能碰见很多江湖中人,青衫剑客,扛刀悍夫,玲珑娇女……比比皆是。大部分是前往宁城的。

原本之前一路顺风顺水,谁知在苏隐和君夙乘马穿越杳杳碧波进入尘沙大路时,麻烦就来了。

--尘沙大路正中央站着一个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漫漫尘沙,青叶声动。

他一身黑衣劲装,气宇轩昂,身躯稳稳站在大道上,双手环抱一手掌间握着一柄剑。

“阁下为何拦住我们去路?”

独孤城抬头,无视说话的苏隐,只看着君夙冷声道:“有人告诉我你身边有一人剑术高绝,独孤城请求一战。”

独孤城所说的人,是影七。

陌生人,陌生名字,君夙都不认识,但他还是陈述答道:“影七不在。”

独孤城自报姓名时,其它一并和苏隐一行人来到此地的人已经在惊呼及各种议论纷纷。

“他说他是独孤城!”

“兄弟你激动个啥劲,不一定是那个独孤城。”

“江湖上传言独孤城相貌堂堂气宇轩昂,只是生『性』冷硬,像个冰渣子,平生除了剑还是剑,你看他像不像?”

“听说独孤城手中的那把剑是在打铁铺打造的,都不是什么金贵稀罕材料。”

“你知道什么?真正的剑客不靠绝世好剑也能成就无敌。”

“我拿我武功发誓,这一定是独孤城!江湖上高手排行榜第七的独孤城!”

“话说,这独孤城这是在干嘛?”

“傻啦吧唧的!没听见人家说的话吗?”

“能得独孤城请战,这位侠士是谁啊?”

“我在岚风城见过他,他叫君夙,他身边有个用剑高手叫影七,他身边那女人是他娘子韩十一。”

……

路旁人言纷纷,独孤城充耳不闻,只是冷冷看着君夙。在听见那人回答后,冷声道:“我知道他不在,我跟了你们一路。”

苏隐抿唇--这独孤城既然知道为何还拦住他们?

“有人还告诉我,若那剑术高绝的人不在,他的主子还是值得我一战的。”

君夙一愕,顿时明白了--这人想和他打架。

“我不和你打。”

独孤城沉默,身躯依旧纹丝不动。

苏隐见他这样子,刚要勒马绕过他,只是刚挪动半分,独孤城便也跟着挪动。

她往左挪,独孤城也跟着往左。

她向右,独孤城也跟着向右。

摆明了认为苏隐和君夙是一伙,倘若君夙不战,他便不会让路。

苏隐:“……”

独孤城依旧神情未变注视君夙,冷声道:“独孤城请求一战。”

君夙复述:“我不和你打。”

“独孤城请求一战。”

“不战。”

周围人看着这戏剧般的发展,议论纷纷:“这人谁啊,好大的脾气。”

“就是啊,那人可是独孤城,能与独孤城一战也不算枉费一生了。”

有人靠近独孤城:“独孤前辈,这人如此不识好歹……”

独孤城稍稍退后,看也不看那搭话的人。

两方僵持不下。

苏隐眉目隐着微怒,从马上跃身而出便朝独孤城去。

“娘子!”君夙惊呼。

她才堪堪近他三寸,独孤城的身躯便一闪。

独孤城影子一掠,闪退数步后,冷声:“我不和女人打。”

苏隐微微眯着眼:“你小看吾?”

独孤城不说话。

“那你别拦着吾的路。”

两方继续僵持。

看那厢美人和独孤前辈僵持不下,有人看不过眼,持巨齿轮而出:“独孤前辈,这小子实在太不知好歹,我帮你教训他。”

话音刚落便直朝君夙掷飞齿轮。

君夙脚尖一动,便即刻消失在原地。

齿轮穿空而过,旋飞了一圈回到无云手里,他看着前方一片青林杂草,独独没有那不知好歹的小子,一愣。

“咦,人呢?”

“看,在那。”

“他是什么时候过去的?好快的速度!”

众人目光看向苏隐身侧,原本空无一人的地上站立了个人,正是君夙。

苏隐怔忪,神情微警惕--这人是何时出现在她身侧的?

独孤城冰冷的神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缝,手一动,剑鞘拦在君夙身前。

“你有资格和我一战。”

“我不和你打。”

“理由?”

“我答应过封一下山后不与人交手。”

“独孤城这个名字也不能让你破例吗?”

“不能。”回答的没有半分犹豫。

独孤城沉默半晌,自动让开了路。

苏隐和君夙对视,默默翻身上马,准备离开。

马蹄嘚嘚,原本慢悠悠骑马行走的苏隐忽然勒马飞奔,一路尘沙飞扬。

一直凌波微步跟在身后的独孤城:“……”剑鞘一挥,扑面而来的尘沙霎时斜飞出去。

步伐也稍稍快了。

苏隐勒马飞奔半个时辰后停下来了。

“独孤大侠为何一直跟着我们?”

独孤城从青翠树尖上飘身而落,表情冷峻,固执道:“独孤城请求一战。”

“若君公子不和你一战,你是不是要一直跟着我们?”

“是。”

“堂堂一代大侠竟然这般无赖吗?”

独孤城沉默不语。

那日青山脚下,他与那人比剑比输了,而输的代价就是前往岚风城寻一名叫影七的人比招。他本就是愿赌服输说到做到的人,何况听那人说影七剑术高绝。

能得那人诚心称赞的人必定也是翘楚中的翘楚。

他便没有犹豫的前往岚风城。

只是没想到那剑术高绝的人不在。

那人说了,若影七不在,与他的主子比招也可以。他既然答应,便会说到做到。

苏隐细长的眸子眯起,神情已然带了几分薄怒--她在太虚宫多年,还未曾遇见这般缠人的。

君夙踯躅:“娘子,我带你甩开他可好?”

苏隐看他:“你为何不与他打?”

“娘子,我内力尚未完全掌控,我怕……”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只是看着独孤城问道“你真要和我打?”

“独孤城请求一战。”

君夙温着声:“我应了你便是,只是你不准再拦住我娘子的去路。”

“自然。”

此时此段黄沙路上无人,君夙衣袍挥动,一道气劲忽然卷着青叶扫向独孤城。

独孤城表情一凛,眼中战意升腾。

--这人的内力……

那人果然没有骗他,这是个高手!

章节目录 第14章 谢七 是个高手毋庸置疑。

但独孤城显然没想到这人……

那一道气劲席卷青叶而来时,独孤城竖剑一劈,寒芒剑意碰撞到那股气劲时猛然溃散。剑身劈、削、斩,竟然都没有用,独孤城只得用剑拦在身前,脚步压在地上生生被迫后退数里。

他再一道气劲挥过来,速度之快,来势之汹,令独孤城无从遮挡。

“嘭!”身躯骤然重重摔到墙上,再重重往下坠,连同周围被气劲横扫的青叶一齐坠到地上。

独孤城冰冷的神情骤然出现裂缝。

两道气劲。

两招。

对方仅仅用两招便让他输了。

这是绝对实力的天差地别。

他从地上爬起来,冷冰冰道:“我输了。”

君夙微微点头,是一贯的温和出尘。

“敢问阁下的名字?”

“君夙。”

“阁下师承何人?”

“……青仙。”

独孤城困『惑』地看了他一眼,显然不知道青仙是何方高手。唯有苏隐袖下的手指猛然攥紧--青仙,果然……

独孤城道:“独孤城输的心服口服,这次回去一定潜心练功,等我武功大有所成,再来找阁下一雪前耻。”

身躯一翻,他便速度消失在苏隐二人面前。

两日后,遥远的谢家庄内。

一只通体雪白的飞鸽极速掠过满城风华,飞进谢家庄,落在一根细长细长的枝丫上。

一个管家装扮的中年人走过来,手捧起那只信鸽,另一只手解下它爪上的捆绳。

信鸽扑扑翅膀展翅而飞。

中年人摊开信筒顿时大吃一惊,惊忙赶向谢家庄主院。

谢家庄主院是历代谢家庄庄主的居所,谢家这一任的庄主乃是谢蕴幺子谢弘,人称谢七。

谢家庄作为江湖第一庄,论势力论财路论武功仅次于一教,与三谷并立。谢七自三年前成为庄主后,以手腕高超管理谢家庄『插』手江湖势力后,谢家庄风头隐隐盖过一教(即魔教),惹起江湖各门各派忌惮。

只是不知道为何这一年竟然低调到几乎没有什么动静……

谢家庄主院有一处碧水湖,傍小山丘而建。湖水常年碧绿,有疏枝暗影斜映水面上。

谢七正在水面上练功。

手握长剑划破碧水湖,锋利的剑刃再一旋,如万千影随形将激『荡』的水面削成均匀的水珠。

水珠滞停在虚空。

在谢七听到穿林而过的脚步声刹那,被剑身一挥,悉数冲向岸上。

林内的中年人正准备现身岸上,忽然被迎面而来的强烈风向惊得反『射』『性』一弹。

“嘭!”

那些悉数袭来的水珠顿时斜飞,砸向旁侧的树干上,砸出几个小印痕。

他再往前走几步,就看见原本在水中练功的青年剑身回鞘,身躯飒然跃上岸。

“有消息了?”谢七问。

年二十五的谢七负剑而立,意气风发,上扬的眉角带了几分风流侠正,俊瞎人眼。

中年人眉间闪过一分凝重,恭敬答:“是,有眉目了。”

“说。”

“那名叫君夙的男子只用了两招就将独孤大侠打败了。”

“嗯?”

“而且据独孤大侠说,君夙内力深不可测,连他都看不出他究竟用了几成内力。”

谢七眉宇间也染上一丝凝重。

“连独孤剑都看不清深浅的高手,仅仅两招就将孤独成打败,这样的话……”

中年人表情凝重更深--倘若两招就能将堂堂江湖排行第七的高手轻易打败,那么这人内力到底是有多强悍?这样的内力……起码得修炼几百年吧?

又或者……

中年人忽然神『色』一变--西中这二十年来陆续有江湖传说不见踪影,莫非……莫非江湖上有什么不知道的秘术可以将人的内力悉数吸为己有?

谢七微微一笑:“这君夙还真是让我好奇啊。”

中年人欲言又止。

谢七问:“你有什么想问的?”

“阿福好奇江湖上后起之秀那么多,庄主为何单单盯上这君夙?”继而发现这人的确有过人之处。

“我怀疑,他是千机楼的人。”

“千机楼?”中年人愕然。

十五年前,他也曾在谢家庄主院听前任庄主提起千机楼这三个字。

那时的前庄主和今日的庄主一模一样,提起千机楼时眼中带着几分茫然、好奇、忌惮、兴奋……

可他活了四十几年,经手西中江湖无数情报,还不曾听说过江湖上有什么千机楼。

谢七道:“你不知道是应该的,当年若非我坐上谢家庄主这个位置,恐怕连谢家三分之一的底细都不会了解,更不会知道千机楼这三个字”

谢家三百年前从属楼兰皇室,但后来西中江湖与楼兰划分疆域后,谢家便移居西中,改姓,并且与楼兰皇室断了联系。

三百年前谢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

但是关于三百年前那一战,谢家宗卷里还是有隐约记载的。

想到这里,谢七沉默。

许久后,他问:“独孤城还说了什么?”

中年人恭敬答道:“独孤大侠问他名字,他答:君夙。独孤大侠问他师承何人,他答:青仙。”

“青仙?”

“是。可是……江湖上并没有青仙这个人。”

“青仙……不止这二十年来没有这个名字,恐怕连西中三百年都没有这个名字。”他阅尽西中江湖三百年侠史,还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庄主,那青仙会不会是隐世高手?”

“不会,高手都是通过不断挑战各个高手而成就一身本领的,即使没有留名,后人也会给起他们个敬称。比如二十年前的酒瓮,无名无姓,因好酒而得名。”

“那会不会这青仙是那君夙师傅的真名?或者是那君夙杜撰的一个名字?”

“也许吧。”谢七道。

中年人恭敬跟随谢七身后。

“阿福。”

“属下在。”

“我总觉得接下来宁城会相当热闹,我们也去沾沾点热闹怎么样?”

“庄主是想去会会那个君夙吧?”

“阿福,你总把我心里话说出来可不好。”

“属下逾矩了。”

谢七清风一笑“本庄主大人有大量,免你杖责了。”他迈步向前,继而有所想起,风流笑道“宁城这次定会出现很多美人,阿福,你看我再寻几个美貌侍妾回来,这庄内是不是更热闹?”

“……会。”一群女人争风吃醋,鸡会飞狗也会跳。

中年男子默默跟在谢七身后。

章节目录 第15章 住宿 独孤城离开后,苏隐和君夙便即刻翻身上马前行,在天黑之前到达小栈。

黄沙小路绵延曲折,几家客栈并立。

天『色』昏暗,栈前几盏灯笼散发着柔光,一群江湖人正落座解渴充饥议论江湖事。

苏隐和君夙翻身下马,便有店小二小跑上前接着缰绳。

“两位里边请。”店小二点头哈腰。

苏隐和君夙走近客栈。

柜台前的掌柜戴着一副老花镜,粗长的手在算盘上劈哩叭啦勾动算珠。余光中看见一白一紫,掌柜抬起头来,顿时一愣--哟,他老头子今个儿不是看见仙子了吧?

君夙微微一笑:“请问掌柜,这里可还有房间?”

掌柜从怔愣中回神,忙道:“有的,有的。”

苏隐樱唇微启:“麻烦掌柜给我们二人准备两个房间。”

两个房间?

掌柜一愣,有些踯躅问:“二位可是夫妻?”

苏隐一怔,问:“掌柜何出此言?”

“最近因为很多人前往宁城,小店经常满客,今日两位来的凑巧也来的不凑巧,本店就只剩下一间房了。”

苏隐和君夙顿时都一怔。

“就剩下一间房?”

“就剩下一间房。”

苏隐对君夙说道:“我们去旁边的客栈问问。”

掌柜轻叹:“我可得提醒两位,旁边的客栈应该都满人了,二位要是离开,待会儿怕是连这一间房都没有了。”

苏隐踯躅。

最后还是带着君夙准备换个地方。

掌柜看着他们的背影,又低下头来勾算珠。

不多时三个江湖人走进柜台,大大咧咧问:“掌柜的,你这里还有没有房间?”

掌柜抬头,又低下头勾算珠:“客栈房间已满。”

“满了?”三人面面相觑。

“今个儿又来晚了。”

“掌柜,那给我们三兄弟上点吃的。”

掌柜才又抬头,叫远处的人:“大虎。”

“哎,来了。”

“掌柜的。”忽然一道女声从三人身后传来。

三兄弟和掌柜齐齐看去。

苏隐一身紫长衣斗篷,宽大连襟帽下一张脸在灯光的渲染下出奇的『惑』人,圣洁和妖异并存,威仪和亲善同在。而她身侧的男子一身白衣飘渺,一个字:仙。

三兄弟掐掐自己的手臂,就见苏隐和君夙走到柜前。

“掌柜,我们二人……”苏隐有些难以启齿。

掌柜一看这情况就猜到是其它客栈房间住满,他们这才折回来。

“那间房间还留着,只是两位……”掌柜面『露』为难。

君夙浅浅一笑:“娘子,不如我今夜在门外守着你?”

娘子?

掌柜又是一愣--这两人原来是夫妻啊。

“我说二位既然是夫妻,那这事不就好办了?”掌柜说。

夫妻同住一屋,古往今来人事之常理。

“我们不是夫妻。”苏隐耐着不虞解释。

掌柜一听,顿时恍然大悟--这是夫妻两人吵架了啊,怪不得要分房睡。

“夫妻之间小打小闹很正常,但是闹脾气久了感情会生隔阂的,像我和我那老婆子啊……”掌柜说道后面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

而苏隐竟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好。

便是真的解释了面前这掌柜也不会相信吧?

不一会儿掌柜回过神。

“二位,请跟我来。”

掌柜放下算盘,踩着木阶梯便要带领君夙和苏隐上楼。

“不是,掌柜……”三兄弟拦住掌柜。

掌柜停下步子。

“掌柜,明明是我们先来的。”三兄弟说。

“二位有所不知,刚才这对夫妻是在你们之前到来的,论先来后到这间房理应是留给他们的。”掌柜表情略带歉意,接着话音一转“何况三位行走江湖行侠仗义餐风『露』宿也见惯了,应该不屑于与一个姑娘抢房间才是。”

他这话一番连捧带刺。

让三位兄弟既得意又牙酸,只好让着了。

掌柜笑说一番后才带着苏隐和君夙上楼。

“刚才那番话可会给掌柜带来麻烦?”苏隐问。

掌柜笑道:“我住在这儿很多年了,知道怎么去应付那些人那些事,两位尽管安心住下。”

苏隐又问:“我二人之前离开本以为……没想到掌柜竟会留着这一间房。”

“夫人不必客气,我还是那句话,理先留给你们。何况夫人一介女眷『露』宿郊野确实不好。”掌柜一直走到二楼转角的房间,停步。

推开面前的门,“吱呀”声响起,掌柜道:“二位,这是你们的房间。”

君夙微微颔首。

苏隐走进去,复又回头:“请掌柜替我准备些热水,还有些吃食。”

“好咧。”掌柜应承,转头对君夙说“小伙子,得让你陪我老头子下去拿些东西了。”

君夙再度颔首。

两人关门而出,缓缓下楼。

“小伙子,夫妻俩之间吵闹点很正常,女人,好好哄一哄,什么麻烦什么怨气不都解决了?”掌柜和蔼道“想当年我和我老婆子就是这么过来的,当年,她就因为莫名闹气而跑回娘家,最后还不是我回去亲自将她接回来。这女人啊,就该疼着哄着……”

“……”君夙一时无言。

掌柜又絮絮叨叨了好几句,直到君夙拿着吃食上楼才止住了话。

“吱呀!”

苏隐抬眸时就看见君夙推门而入,手中端着吃食。

一荤两汤四菜。

苏隐和君夙共同吃饭时从未见他沾荤,而且即便是素食,也见他很少动筷。

烛火盈满一室,两人动筷无言。

苏隐抬眸时正好对上君夙的脸,烛光映照他的眉目,像是晶莹剔透那般好看。只是,苏隐总感觉最近他好像脸『色』苍白了好多。

他原本就清白脸,苍白那是她的错觉吧?

苏隐拂去脑海的思绪。

吃完饭后屋门又一声“咚咚”。店小二将热水送进来。

君夙对着苏隐笑道:“娘子,我去门外守着。”

苏隐点点头。

说到门外守着的君夙其实走出了客栈,他的耳力素来好,所以离了十米远。这个距离,即便娘子出了什么事他也能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边。

只是,君夙手指蜷缩--最近因旧伤发作,面『色』不大好看,希望娘子没看出什么来。

章节目录 第16章 他相信她 夜『色』泼墨,房间内烛芯摇曳,暗香盈盈。

苏隐褪尽衣衫,三千青丝垂落及腰,衬她肌肤白皙胜雪。苏隐脚尖踏进浴桶,不多时忽闻一阵异响,苏隐阖上的双眸蓦然睁开。

“谁?”

苏隐睁开眼时就看见对面一张陌生脸,态度十分大不敬。

曲无业挂起笑容,『淫』而『荡』,邪而恶:“小娘子长得美貌,水下的身体一定也很美,不如从了无业爷爷我吧?”

苏隐蹙眉,低喝:“放肆!”

曲无业咧嘴:“小娘子你那男人怎么看都一副白切鸡身板,可比不得无业爷爷,只有无业爷爷我才能让你飘仙欲死欲生欲死,小娘子要不要让无业爷爷带你舒服舒服?”

苏隐怒意升腾--这人竟然敢如此亵渎于她!竟敢!

“小娘子……”曲无业笑着朝苏隐走去。

“你敢过来,吾定要你好看!”苏隐怒斥。

曲无业一怔,笑容更大:“小娘子好看就成了,至于你无业爷爷我不需要好看,只需要待会儿让小娘子舒服就行了。”

『淫』贼!

竟然如此曲解她的话!

敢尔!

苏隐咬唇,目光含霜。

“小娘子莫要挣扎了,陪无业爷爷我好好快活快活。”曲无业说完便抓向苏隐。

苏隐目望四周,衣服此时披在架子上--倘若此时起身,定教那『淫』贼看光了去。她咬着唇,喝道:“君夙!”

”嘭!“窗户破开一个口子。

曲无业正抓向苏隐,就在手抓向浴桶之际,忽闻一阵风席卷而来。

曲无业身子一闪,避退远处,才刚回头,就见浴桶旁站了个白衣男子,高大身躯恰好的拦在美人面前,遮挡了那泄『露』出来的春光。

君夙面朝曲无业,却对着身后的苏隐道:“娘子,我……”

正此时,曲无业裂开嘴:“哟,这白切鸡原来还是个练家子啊。”

他的语气放浪,说的毫不介意,但眼中暗藏几分忌惮--这人的速度好快!

君夙的目光落在曲无业身上:“你是谁?”

曲无业咧嘴,笑意猥琐:“本曲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小子记好了,我是你曲无业爷爷。”

采花贼曲无业?

苏隐眸中划过一抹利光。

“不管你是谁都不该闯女子房间。”君夙对他的话恍若未闻,只是清白灼华的容颜上即便没有情绪,但莫名让人感觉到一丝凉意。

苏隐微怔。

他话音刚落的刹那曲无业便感觉到一股气劲压来,他咧着嘴抬手上去想教训教训这只白切鸡。

不成想,竟然……

曲无业被迫弯着双膝,额际冷汗淋漓。

--这白切鸡的内力……

曲无业牙疼--到手的美人飞了。

这白切鸡还挺能装,看起来就不像会武功的。

曲无业看了远处的浴桶,膈应两人道:“小娘子若你那白切鸡夫君满足不了你,无业爷爷还会再来找你快活的,哈哈哈。”

越窗而跑。

君夙看了有一会儿,回过身来刚想解释什么,只是看见浴桶内苏隐泄『露』出来的锁骨,目光清澈温柔,耳际染上一点嫣红。

“娘子,你这样真好看。”

苏隐咬牙切齿:“你转过身去。”

君夙不解,竟下意识问:“为何?”

听听!

这问的都是什么话?!

“君公子这般没有顾忌盯着一名女子看,是否不妥当?”

“可你是我娘子啊。”

苏隐眉心跳了跳,压着怒意道:“吾与你并未拜过高堂跪过天地,并不算是你娘子。”

——谷二说过只有两人拜高堂跪天地,才能算是礼成夫妻,才能名正言顺唤对方娘子或夫君,才能永远在一起,一起做好多事。

君夙眸光清微:“娘子,是想要一个婚礼吗?”

不,她不想要。

苏隐无力反驳,轻叹:“君公子,麻烦你挡一下破口的窗子。”

君夙定定看着她,答了句“好。”

他转身走至窗前。

“嘭!”浴桶激『荡』起一道水面。霜『色』滚落间苏隐已经披好衣衫站在地上。

“刚才,多谢君公子。”

君夙背着她,声音低沉而温柔:“娘子,我可以转过身来吗?”

苏隐一愕,抿唇,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才说道:“你转吧。”

君夙衣袂飘转。

他转过身来便看见穿着整齐的苏隐,只是长发随意垂落,没有长衣斗篷的遮掩,倒生出另一番风华。

“娘子,你这样也好看。”他随心说话,目光澄净温柔。

苏隐:“……”这登徒子!

“娘子,你还未回答我的话。”

“……”

“娘子可是想要一个婚礼?”

“……”

君夙低下头端详自己修长葱白的指,再抬起头时,声音平缓却能让人感受到其间一丝丝的意味不明:“娘子,我不会察言观『色』,虽然很多时间不知道娘子在想什么,可我还是本能的知道娘子在疏远我。”

他想说什么?

苏隐手指攥紧,暗暗警惕。

“娘子,我虽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不管为什么,只要娘子不赶我走,我会一直陪在娘子身边的。”

他说的言辞真切而又温柔长远,直教苏隐产生一种的错觉。

仿佛他们曾经相识,仿佛她真是他娘子,仿佛她真的被他安放心尖。可是苏隐很清楚,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也从来没有弄丢过记忆,更没有在惊现卦象之前来到西中。

这……是他『迷』『惑』她的手段吗?

苏隐细长的睫『毛』翩动,思绪坠入云深不知处--要破了这劫数恐怕真真是难,尤其在她还琢磨不清这个人时。

君夙道:“时候不早了,娘子休息吧,我今夜会睡在屋檐上守着娘子。”

苏隐迟疑:“你……”

“今夜没有风也没有雨,娘子不必担心我。”

苏隐:“……”

君夙对她温温柔柔一笑,便飞身出窗。那飘然出尘的姿势,当真仙人风华般。

罢了。

苏隐吹熄蜡烛,屋内顿时陷入黑暗。

而此刻檐瓦上一道白衣独立,君夙想起下山前,云雾弥漫周边山峦,封一在树下拎着酒壶笑道:主上这么好,主母一定会喜欢主上的。

封一从来不会骗他。

他相信封一,也相信娘子。

章节目录 第17章 影七和留九 一夜相安无事。

翌日朝阳东起,客栈喧嚣。苏隐和君夙收拾好东西之后便勒马上路。

碧蓝穹宇下,林木郁郁,他们乘马过道。日落西山,明月高升又落下,连续赶了一天半的路他们才决定停下来歇息。

苏隐倚靠在树下。

林间一只脚掠过青叶子上,白衣飘摇,君夙穿越清风林间,看见树下的苏隐,手拿着水囊便飘然落地。

“娘子。”君夙将水囊递给苏隐,笑意温软。

苏隐看了他一眼,接过,清泠道:“谢谢。”

君夙弯眼一笑。

“水源离这里不是很远,大概三十里左右。娘子喜欢干净,可要在这里停留会儿去浴身一番?”

苏隐:“……”登徒子。

“我,没有调戏娘子的意思。”

苏隐漆亮的眸子扫了他一眼。

“按照计算,也差不多快到宁城了,我们还是早些上路吧。”

君夙看她,答:“都依娘子。”

苏隐将水囊还给他,起身就要上路。

正此时,忽然远处传来两道踏踏马蹄声:

“驾!”

“驾!”

影七一身暗黑劲装,手握缰绳,衣袍随风翻滚。

他的身侧是一身三『色』红的女子,弯起眼睛时就好像月牙一样,面容白皙而乖巧--是影七的妹妹留九。

留九握着缰绳,问:“影七,我们都追了三日了怎么还没看见主上?”

“跟你说多少次了要叫哥。”

留九撇嘴道:“影七影七影七影七,我就叫影七,你管不着。”

“……”影七头疼。

“喂,我说影七,你该不会是走错路了吧。”

影七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不可能。

阳光穿越枝繁叶茂,一点一点洒在黄沙路上,棕『色』马骑扬长而去,引尘土飞扬。

走了一段路后,留九抬起头,忽然兴奋地指着不远处树下。

“影七,我看到主上了。”

影七抬头,就看见一袭白衣飘仙的主上和一身斗篷的主母,离了五尺远他们兄妹便一同翻身下马。

“主上,主母。”影七道

“主上。”留九对君夙『吟』『吟』笑,说完偏头打量着一身紫衣袍的苏隐,眼睛弯起月牙形,问“你就是主母?”

话音刚落,留九忽然一愕。她目光灼灼的看着苏隐,脚尖一挪,瞬间消失在原地。

“你受伤了。”手搭上苏隐的脉,留九讶异。

她的速度很快,宛若飞燕。若不是苏隐上次和影七对打的内伤并未全好,苏隐定然可以避开她忽然的动作。

她讶异的看了她一眼--原来是要给她把脉……

这是个会医术的小姑娘。

留九瞪了一眼自家主上“主上你也真是的,主母都受伤了你居然不给她拿青灵丹。”话落她又歪头细思道“哦,我忘了你除了长的好看点武功高点,跟影七那呆子没什么区别。”

君夙:“我……”并不知道娘子有伤。

影七:“……”

留九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陶瓷瓶,取出一颗白『色』『药』丸,送到苏隐面前:“来,主母,吃了留九的青灵丹,各种包治百种病还你巅峰实力。”

苏隐:“……”

无言之际又见那三人目光晶莹透亮,苏隐实在难以拒绝,只好伸手去接那『药』丸子。

见她吃了,君夙方问道:“娘子有伤为何不告诉我?”

苏隐抿唇,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忽然一股清流蔓延周身各处,苏隐顿时心神一动,果断席地而坐,运功疗伤。

留九眼睛眨呀眨,片刻后低声对影七说道:“你照看好主母。”

影七点头--留九这次跟他来好像是常老有什么话嘱咐她……

留九拉着君夙穿林而走。

蔓草青翠的林间,留九方停下步子就松开了君夙的手。

“留九,你说娘子她受伤了,可伤的严重?”

留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严重,严重极了。”所以主上你以后一定要照看好主母啊,对她贴心点,不能让她跑了。

自家主上,脑子跟影七那呆子真的没什么区别。

都下山两个月了,居然还没搞定主母。

不过没关系,她留九不是来了么?这回一定帮主上抱得美人归。

君夙低眸,暗忖:日后一定要跟在娘子身边保护好她,莫要让她再受伤了。

“对了。”留九忽然惊呼道--差点忘记正事了。

“主上,你有没有告诉主母你的身份?”

“娘子未曾问起。”

“那就好那就好。”

君夙不解。

留九嘱咐道:“主上你千万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主母,千万不能,记住了没?”

“为何?”

“说你呆子就是呆子!这事你要说出去主母不得把你当成异类?!不管不管,你不能说,要说也只能等你把她带回云山了再说。”

“可她是我娘子。”

留九故作怒目相视:“这话是常爷爷让我带给您的!”

是常卫说的啊。

君夙低头。

“他最近可还好?”

果然还是摆出常爷爷有效。

留九没好气道:“还不是待他那千机塔第十层死活不下来。”

君夙低低一笑:“既然是常卫所说,那便先瞒着吧。”

“嗯,主上可记住了,一点半点都不能说,只能等你把主母带回了云山再说。”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留九率先一步飞身而去。

君夙回来时留九正拉着苏隐说家常:“主母啊,我跟你说,主上他就是一木头呆子,压根不懂得怎么哄女孩子,可是他人真的真的很好,而且长得又好看又可以保护你……”

苏隐:“……”

影七皱眉:“留九你该闭嘴了,再絮絮叨叨天黑之前就赶不到宁城了。”

留九无所谓道:“江湖中人不拘小节,睡大树躺大街,正常。”

影七凉凉道:“你可不是江湖中人,还有,你想让主上和主母去睡大街?”

留九刚想跳出来反驳他,但是听到后半句忽然焉了。

让主上和主母睡大街,傻子才能想出来干这种事,等回云山她绝对被那群疯子唠叨死。

哼。

主上和主母肯定睡过大树,但是和他们在却让主上和主母睡大树,这『性』质完全不一样,后果肯定也不一样的。

苏隐对于他们的心思和想法都不知道,听到这些话也只是垂下眸--她对餐风『露』宿并不排斥,只是十余年的生活习『性』让她有些不习惯罢了。

君夙适时『插』话:“夜深雾寒,娘子一介女子确实不适合睡外面,我们还是早些上路吧。”

留九闻言斜斜瞧了一眼自家主上--睡外面多好啊,天冷就更好了,可以趁机抱美人入怀。

主上还真是呆子。

幸好常爷爷派她跟来了。

……

四人一路驾马前行。

章节目录 第18章 围杀 光昼渐散,夜幕降临。

宁城千家万户灯火通明,只有光线不达的地方一片幽暗,凉风习习。

单青风正孤身一人走在青石板道上。青衣负剑,浩然正气。

夜里街上无人,只有几盏灯散发出来的光线渲染清凉的墙板,空气中隐约传来肃杀。

“咔哒咔哒咔哒……”

数道脚步声踏过檐瓦,但还是掠起轻轻响声。

噬血眼眸抬起的刹那,一群黑衣人从檐瓦上飞身落地,姿态中都带着一股必杀之意。

单青风被围在圈内,手紧紧握剑,眼睛冰凉如含霜。

“萧铭一直穷追不舍难道真的不怕我将这件事说出去吗?”单青风冷声问。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有一人薄唇杀出一道嗜血红芒:“杀!”

众黑衣人持各自武器冲上。

单青风皱眉--这是这个月的第七批追兵了。

单青风握着长剑风流折回,千万寒芒闪于有形,消于无形。

有八剑袭来,单青风腰身一弯,一轮圆齿斩向腰间,接着八剑后退,绣花针从四面八方穿『插』而过……

--传言绝情谷弟子,习天下各种不同武器。

刀光剑影,暗器层出。

单青风的衣衫被划破,血溅染红,一把大刀劈下肩震得他骨头生疼,单青风咬着牙,一把剑由下劈开那把刀,再重重『插』入地上。

单青风咬紧牙关,目光警惕看向周围黑衣人。

“踏踏踏踏……”马蹄声忽起,打破肃杀寂静的城道。

“影七影七影七,你看那儿有个人被一群人揍了,怪好可怜的。”清脆微娇的女生响起。

单青风抬头看去。

一眼就看见那说话的女子一身三『色』红,狡黠又天真的模样。在她周边是一身斗篷的女子,襟帽的遮掩下看不清容颜。倒是旁边那一身白衣的男子,出类拔萃,非俗之人。另外就是一身黑『色』劲装的冷面男子。

马蹄停步。

单青风收回目光,余光间又见红芒闪动,他堪堪拔起剑又对上敌。

一个人自单青风身后跃上虚空,举刀就要劈下来,忽然一根裂风红棍破空而来。

“喀擦。”裂风红棍生生被砍断,而偷袭的人连刀带人一齐被迫后退。

苏隐飞身落地,沉默的看着掉落地上的棍子。

“呀。”留九气愤,也跟着飞身落地,冲进战场“你们这些混蛋,居然敢弄断主母的打狗棍。”

影七:“……”那叫裂风红棍,不叫打狗棍。

娘子要救这个人……

君夙抿唇看着身在包围圈的男人,抿唇,后影子一闪。

数只武器穿空而过。

绝情谷众人再看时,发现单青风不知道何时已经出现在另一边,身侧是一名白衣男子。众人动作顿时都停下来,气氛剑拔弩张中。

“阁下,劝你莫要『插』手。”一黑衣人冷声道--奉劝的原因不过是直觉告诉他面前这白衣男子不好惹,若是寻常人大可不必劝,杀了就是。

“让你弄断主母的打狗棍,让你弄断主母的打狗棍,谁借你的胆子……”一道声音响的很突兀。

众人转头。

就看见留九脚用力踩踩地上脸『色』扭曲的黑衣人。

刚才奉劝君夙的黑衣人眼睛一冷,衣袍一动,一枚六角暗器飞出去,留九下意识一闪,就看见那枚暗器划破黑衣人的喉咙。

--“活着这么痛苦,不如死了。”

苏隐听见这话微微蹙眉。

留九“咻”地一下跑到影七身后--萧伯伯说过江湖就是打打杀杀你死我死,可是,好血腥,她第一次见到死人哎,怎么办?她现在既害怕又兴奋。

“阁下,这是绝情谷要杀的人。”黑衣人死死盯着单青风。

三谷中的绝情谷素来以冷血无情出名,上了他们名单的人,不管你跑到西中何处,都会有源源不断的人追杀你。绝情谷杀人只有两个理由,一是有人花钱买命,不忌男女老少;二是你惹他们不畅快了。

血腥,妄为,名声行为仅次于魔教。

君夙没说话--其实他根本不知道绝情谷。

“看来阁下是打算护着单青风了。”黑衣人瞳眸开始染上疯狂。

--这一批是谷内除了阎殿最出『色』的杀手了,单青风已经身受重伤,若是这次再杀不了单青风,引谷主大怒,让阎殿出手,等待他们的下场只有一个。

碎尸丢进狼人炼狱。

那也只有一条路了。

瞳孔染血,衣角随风翻滚,黑衣人全部杀上前,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破衣,斩发,刀光剑影缭『乱』。

苏隐和君夙以及单青风被影七和留九护在圈内。

“咣!”剑身入鞘。

一道鲜血飞溅,最后一个黑衣人猛然倒下。

单青风的目光发亮盯着影七--这人的剑术……刚柔并济,快而肃杀,慢而不破。

好剑术。

单青风背脊挺直,强忍疼痛,作揖道:“在下单青风,多谢几位搭救。”

他一身坦坦『荡』『荡』,凛然正气,看起来像是有几分江湖侠客那么回事,留九弯起月牙眸,掏出一颗青灵丹递给他:“喂,这个给你,绝对治好你内伤还你巅峰实力。”

单青风:“……”这……

君夙微微颔首:“收下吧。”

单青风犹豫了会儿,接过,道谢道:“多谢姑娘。”

留九笑『吟』『吟』。

君夙弯身去捡地上折断的裂风红棍,走到苏隐身边,目光干净而温柔:“娘子,我会让十五给你重新做一根裂风红棍的。”

留九讶异的看了自家主上一眼--主上还是有进步的,看,多么会体贴人啊。

单青风看着地上的绝情谷中人,皱眉:“四位今日恩情单青风日后必定报答,诸位,请你们先离开吧。”

苏隐点点头。

四人乘马离开。

等四人离开后,单青风才慢慢说道:“还不出来?”

一个人扬着笑脸从暗中走出:“本来师弟我只是想看看师兄被『逼』到死路会不会忽然融合两种功法,没想到被人破坏了。”

“所以你要看着我死?”

“师弟这不是为了师兄好?”徜徉无辜。

单青风道:“师弟是什么『性』子师兄一清二楚,只望师弟不要坠入魔道。”

另外一人笑『吟』『吟』道:“这个就不劳师兄关心了。不过师兄,倘若绝情谷的萧铭知道今晚有人阻了他的好事会不会去找那四个人呢?啊,对了师兄,这件事不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些藏在屋子里不出手的人也是知道的。”

单青风沉默。

章节目录 第19章 宁城之巅 “哒哒哒……”依旧马蹄声踏踏。

城道景致未变,只是走了一阵子之后,几人忽然停下。

留九看了看城墙上的红板黑字“内城“若有所思,接着娇音清脆:

“萧伯伯和我说过,宁城分内城和外城。因为宁城之巅地处宁城中心,所以内城是往来江湖人的齐聚地;而外城是本地百姓居住地,不管江湖恩怨,严禁打斗,这是宁城规矩。”

怪不得刚才那一阵打斗都没引来其他人的注意……

远远地,城下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拄着拐杖缓慢行走,黑『色』斗篷下一双眼睛浑浊无光,慢慢走向苏隐。

“喵!”一双猫眼晶绿。

檐瓦上,一个长身玉立的男人披风翻飞,脚边跟着一只猫。

“喵!”

猫爪子一跃。

城下黑暗处的老人浑浊的目光忽然变得精明,唇角勾起一抹讥笑,脚尖一跳。

“咣当!”拐杖落地。

两道身影如疾飞的雄鹰,瞬间掀飞了数块檐瓦,消失不见。

留九手指压在自己下巴上,挪开,复道:”萧伯伯还说,规矩对于绝对强者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

苏隐低眸——刚才那两人看气势和速度,都应该是高手中的高手,巅峰时期的她恐怕都不及。

也不知道这宁城一行会发生什么。只是不管怎么说,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恢复实力。

苏隐四人勒马进入内城:

百楼千户,城道纵横交错。近处岔路,远处石板桥,一目望去全是江湖各门各派服装各异。

留九眼睛笑成月牙状,抬头时忽然目光越过重重高瓦,落在远处一座尖尖峰头。

“主上,你们看!”留九指着正前方上空。

君夙,苏隐,影七同时顺着她的指示看去。

天上帷幕漆黑如墨;地上宁城灯火通明,唯独城中央一座峰头漆黑,隐约可见一两许荧光。

那是——传说中的宁城之巅。

留九在下山之前那几个老头子就在她耳边争论不休。

萧伯伯说:“小阿九,到了江湖一定要去宁城之巅看看,那是江湖的传奇。”

林老头说:“呸,什么传奇,就是一座高高的坟头。”

许疯子说:“小阿九,还记得我同你说的那几个老不死的吧?见到他们代我传句话——许爷爷坟头都长草了,你们这群兔崽子怎么还不去祭拜他。”

“小阿九……”

“小阿九……”

留九哼唧唧——疯子一窝。

只是,她再抬头看尖峰时,眼睛忽然染上了兴奋:“主上,留九想去宁城之巅。”

君夙偏头看苏隐。

“娘子意下如何?”

苏隐仰头看宁城之巅,紫『色』兜帽稍稍后滑,『露』出她灵气明媚的双眸。

“那,就去看看。”

………

宁城之巅地处于宁城中心,由两座起伏不均的小山丘傍着一座高峰。

宁城之巅峰高,可俯瞰整座宁城,将所有景『色』尽收眼底。

这已经不单是赏景的问题。

据说宁城之巅由宁城主门下弟子守卫,江湖人称行卫者。只有打得过行卫者才有资格进入宁城之巅。

这规矩最初吸引的是小侠士,后来挑战的人实力越来越强大,行卫者的实力也越来越强大。相继吸引来的,也是更为强大的人物。

已经说不清楚是宁城之巅吸引了强者,还是因为行卫者的强大而吸引来了强者。

总之,后来宁城之巅俨然变成了一种实力强大的象征。

如果要登上宁城之巅,你必须拥有强大的实力,打败行卫者。

安置好马骑之后,苏隐他们来到峰脚。灯火通明处,形形『色』『色』的人。

人不多,也不是特别少。

而另一边,一间小房间里,几个粗衣粗布的少年正交头接耳,手上拿着各自辛苦搜来的物什。

“葛大,这个是胭脂楼买来的春『药』,那帮家伙要是打你你就使劲撒,让他们欲火焚身,哈哈哈。”

“这个是前任魔教教主的匕首,那帮人要是对你欲行不轨你就割掉他子孙。”

“这是一罐爬虫,听说那些世家子弟最怕这些丑东西了……”

葛大侠听完,咬牙切齿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们能不能出息点?”

一个青年摊手道:“我们穷啊。”

“就是,兄弟也只能帮你到这儿,这些东西都还是我的小心肝送我的呢。”

“我说葛大上一次你被打个半残,上上次腿折了,上上上次节『操』掉了一地。你现在确定还是要去?”

“我就服葛大一心寻死的勇气。”

“兄弟你尽管去,这次要是不小心没命了,我们会替你收尸的。”

葛大侠:“……”果断一脚踹人。

……

苏隐他们穿过人群时,引起一些人议论:

“哎,你们看。”

“又是来挑战行卫者的。”

“这几人看起来都不简单啊。”

“黑衣男子眼中霜寒如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个剑术高手。”

“紫衣斗篷女子,模样生的比江南第一美人穆思思美貌多了,内力不如那剑术高手。”

“那三『色』红女娇娃虽然看不出什么,可我猜,应该精通『药』草。”

“而那名白衣男子……“什么都看不出来,真是奇怪。

四人正行走时,忽然有一人窜到君夙后背,手伸出。

“喧!”剑身出鞘。影七握剑拦住忽然偷袭的男人。

忽然一把长剑横在脖子前,葛大侠既惊又惧,僵笑:“兄弟,冷静,冷静,会死人的。”

这人身上并没有什么敌意。

“喧。”一声,剑身入鞘。

影七淡淡扫了一眼葛大侠:“谁跟你是兄弟?”

“你。”毫不迟疑地回答。

“我不是你兄弟。”影七道。

一只手忽然搭上他的肩。

“咱多多交流就是兄弟了,兄弟,我叫葛大侠,你叫什么名字?”

“扑哧。”

留九闻名失笑。

苏隐眼里也隐隐带笑。

葛大侠尴尬郁闷:“我娘生前希望我做一代大侠,行侠仗义,所以给我取名葛大侠。”

“啊~原来是这样啊。”

葛大侠挠头,干脆转移话题:“对了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影七淡淡道:“影七。”

“影鸡?”

留九再次当场大笑。

“……影子的影,七窍的七。”

“那个,抱歉。”葛大侠眼睛一转,问“兄弟你们是不是准备挑战行卫者?”

“嗯。”不咸不淡地回答。

“我看这样,我们一起去如何?”

留九好奇问:“你为什么要跟我们一起走?”

“这个嘛……”因为你们看着就很厉害啊。

葛大侠笑眯眯:“多一个人多一份成功。”

留九直言:“可你会拖我们后腿。”

“……”姑娘,心直口快是病,得治。

章节目录 第20章 初代势力 厚脸皮的人成功率总是高的。

所以葛大侠最终还是成功的和苏隐他们一起走了。

峰脚石阶三十层,苏隐五人站在最底层抬眸望去,就看见石阶尽头阁楼林立--据说都是行卫者的暂居地。

衣袍飘摇。

苏隐等人踩着石阶寻上。

而在石阶三十层尽头阁楼上,有人在阁楼中遥遥俯视。黑遮夜空,四下无灯,但是习武者的眼睛在夜间依旧能清晰视物。

“这批挑战者似乎不简单啊。”阁楼中有人轻笑。

“想前往宁城之巅的人什么时候简单过?”另外一人道。

“说的也是,只是……我看这对付小喽罗的机关装置就用不着吧?”

“你今日格外废话。”

“我可没有废话,嗯,那黑衣服的交给我。”

“呵,那紫『色』斗篷就教给凌师兄了,至于那个白衣人,交给我好了。”另一道媚娇女声软软道。

“敢于上宁城之巅挑战行卫者的人,那白衣男子不是真普通人就是强到返璞归真,你可不要『乱』来。”

“哈哈哈哈,师兄,我活了十九年,什么样的男人没征服过?”那勾长的尾音,端的是靡丽而『惑』人的娇酥。

其他人:“……”

正在此时,黑夜中忽然六道青衣从行卫者阁楼后飞身而出,缓缓降落阁楼前的平坦地上。

阁楼里的人忽然都错愕。

“他们怎么来了?”

“这些前辈……”

“那是谷天一,白娉婷,杨千韭,阿奴,木鱼,光头师兄。”

“这些人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湖的高手中有高手,传说中有传说,行卫者自然也不例外。谷天一,白娉婷,杨千韭,阿奴,木鱼,光头就是行卫者中的行卫者,简而言之,就是行卫者年轻一代中的翘楚。

阁楼里的人正困『惑』着。

忽然六道青衣里一道身影飞身而出,目标直朝向阁楼。

他稳稳立在虚空,对着他们道:“接下来的事你们不用管了,都交给我们。”

“木师兄,你们是要亲自出手对付这几个人?”

木鱼轻轻颔首,转身回去,那落地的姿势,洒脱又漂亮。

“这几个人到底是谁啊?”

“莫非是绝世高手?师兄他们听到什么消息了特地来帮助我们?”

“不对不对,若是绝世高手何必用得着师兄出手,直接放行就好了。”

“嘘!你们看。”

三十层阶梯,六道青衣站在尽头,凝视着正行走在阶梯上的人。

他们忽然互相对视点头,飞身而下。

葛大侠看着扑身而来的那几人,咂舌:不对啊,往常这个时候不都是先机关后出人吗?现在怎么一言不发就直接来人了?等等!那个不是白娉婷老妖婆吗?那个是谷天一,那个是杨千韭……

他娘的!

这都是行卫者中的小祖宗啊。

葛大侠看了一眼平淡的苏隐几人,恶狠狠咬牙--拼了,这次再上不了宁城之巅他就改名换姓,再也不做大侠,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了。

葛大侠咬牙,掏出几包『药』粉,正准备撒出去。

忽然--

“又是你,葛不要脸!”白娉婷恼恨的声音响起。

葛大侠一个“咯噔”『药』粉全撒地上了。

这下他也咬牙切齿起来:“白妖婆!”你还我春『药』!

另一边,苏隐看着持剑袭来的青衣人,斗篷长衣一挥,脚尖直直后退,再回击。

“铛!”一把长剑直『逼』胸膛,影七剑鞘一拦,神情间并未看见丝毫忧虑。

“噫。”留九眼睛弯起,笑得俏皮又可爱,衣袖下的五指夹满绣花针,另一手掌心全是青『色』『药』粉。

葛大侠对白娉婷,葛大侠被完虐。

苏隐对木鱼,旗鼓相当。

影七对光头,影七占上风。

留九对阿奴,分析不出胜负。

相比另外四人,君夙这边的情况就轻松多了--全程情况就是君夙频频闪现,杨千韭和谷天一连连扑空,连人的衣角都碰不到。

谷天一:“……”

杨千韭:“阁下好轻功。”

谷天一:“论轻功我们自愧不如,可是阁下一直不出手,莫非是看不起我们二人?”

君夙一本正经道:“我不和你们打。”

杨千韭问:“为何?”

君夙不说话。

杨千韭和谷天一再次扑空。

一旁偷听的留九撇撇嘴,大呼道:“影七影七影七。”

影七闻名心神一动,内力凝于剑,一上去直劈光头的剑,将他生生压退数米,再反身一斩,斩断他的剑,以强劲内力重创光头。他飞身而下,就要取了那人『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磅礴的内力扫向影七。

“住手!”

一道灰白的身影猛然出现在阶梯上,六道青衣一见到来人,全都停下手。

“师伯。”

“师伯。”

“师伯。”

……

“都下去。”灰白身影对六道青衣说道。

“是。”异口同声。

白娉婷瞪视了一眼葛大侠,退下。其余青衣人亦跟着白娉婷一道退下。

此刻,石阶上就站着六人--苏隐一行人,葛大侠和灰白衣袍的老者。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灰白老者身上骤然散开。

威压加深。

再加深。

影七神情一凛,站在自家主上身前。相应地,留九也挡在自家主母身前。

那娇小的背影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模样,让苏隐的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只是灰白老者身上除了威慑并没有恶意,苏隐只好暂时按兵不动。

老者扫视了几人一眼,发现其他人多多少少受到影响,只除了,他身前的白衣男子。

精明的眼睛里划过一丝赞赏,他问:“你是千机楼主。”是陈述的语气。

君夙、影七、留九皆一愕。

“你如何知晓?”

老者收回释放的威压。

“同为西中江湖初代势力的,除了谢家庄,千机楼,还有最终掌控了整个宁城的行卫者,其它势力要么是后来渐渐被吞噬,要么是被彻底打压下去。”

“在你出现之前,我们一直以为只有谢家庄和宁城从不衰败,因为三百年来我们没有人能找到千机楼的所在,所有人都在猜它是不是在三百年前就已经消失了,直到……”老者意味深长地看了苏隐一眼。

章节目录 第21章 遗训 --直到楼兰卦天师苏隐被楼兰皇室下了通缉令,引人哗然。

资质平平者看到的是卦天师苏隐窃走国之开天盘,背叛帝主,背叛子民;而智者看见的是苏隐在惹下这桩泼天大祸一夜前,在太虚宫占卦。

占卦这件事即便苏隐做的再隐秘,总有透风的墙。

从苏隐逃亡开始,势力顶尖的人都已经在密切关注这位卦天师的举动。她到底看见了什么卦象?为什么现身西中?又为什么跟在千机楼主身边?

而千机楼的存在,除了西中初代势力和楼兰皇室,基本上没有人知道。那么这次忽然现世,又是为了什么?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老者万分好奇。

而在好奇之余又不由得产生不安。

“你们为什么要寻找千机楼?”留九状似天真问。

老者轻轻一笑,不答。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们是千机楼的人?”留九又问。

--萧伯伯说了,知道千机楼这三个字的肯定都不是什么好人,下山千万不要被骗了,不能透『露』一点关于千机楼的位置。相反,你得从他嘴里套出话来。

老者道:“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将有大麻烦了。一宫三谷九门派,容不得江湖上忽然冒出一个深不可测的对手,而谢家庄和行卫者包括楼兰皇室都在密切关注你们的一举一动。”

也许一开始各方关注的对象都不一样,但是当这几人走在一起,已经注定了他们的各自命运将会牵扯到一起。

影七皱眉。留九歪头。苏隐凝思。

唯独君夙没有情绪波动。

“娘子,不如我们回云山吧?”君夙温声问。

苏隐低眸--去云山吗?

留九歪头,道:“老伯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老者微微一笑,不答,反说道:“我只言尽于此,望各位好自为之。”他挥一挥衣袖,便即刻消失在苏隐等人面前。

“嘶。”

看见灰白衣袍老者离开,躺在地上被揍得一身伤的葛大侠才疼出声音来。

君夙、苏隐、影七、留九全回头。

留九跑到葛大侠身边,戳脸:“你真弱。”

“哎哎哎哎哎,小姑娘你别动手动脚。”葛大侠嚷道--那死婆娘下手真狠啊,疼。

留九笑眯眯,问:“你疼不疼?”

这问题事关一个男人的颜面,能说实话吗?

当然不能!

葛大侠故作不屑道:“我只是不喜欢打女人,我要还手肯定揍得那婆娘生活不能自理……”

“看,那婆娘又来了。”留九指着他身后。

葛大侠下意识转头,那表情惨白惨白,只是--回头身后什么人也没有。

“看把你吓的,逗你玩呢。”

葛大侠咬牙--这小姑娘怎么就这么招人厌呢?

留九掏出一颗『药』:“呐,看你这么可怜,送你颗青灵丹,包治各种问题还你巅峰实力。”

葛大侠眼睛闪闪发亮--听说有权人的丹『药』能让普通人脱胎换骨成就大侠梦。没等留九送过来他就一把抢过来,吞下去。

留九眼睛弯成月牙。

葛大侠脸僵硬--那滋味……好想吐!

留九快速点他的『穴』道,狡黠道:“我忘了告诉你,这是次品(失败品)只是丢了太浪费,就一直带在身上了,知足吧。”

葛大侠:“……”老子想掐死她,就现在!

影七看着葛大侠那表情,叹叹气,暗忖:小九这人喜怒无常,说天真也天真的可爱,说可恶也可恶的让人牙痒痒……

不过,即便是失败品,也是有那么些功效的。

咬牙切齿没多久葛大侠就姑『奶』『奶』姑『奶』『奶』地巴结留九。

其他人:“……”

天黑风又高,还是攀上宁城之巅展望宁城风华吧。

另一边,老者灰白衣袖掠过内城数十家瓦房,直达宁城城主宅院。

进主院,挪机关,下密室。

冗长的地道里,一眼望去全是两排灯盏,照亮这漫长的路途。老者一步一步走到尽头。

尽头处是一间大密室,各种书籍典故陈列错落有致。正东方向墙上挂着一幅画,画前是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

“你已经半个月没有来这里了。”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背影男人说道。

“是,半个月了。”老者的态度很恭敬。

“你看见那位卦天师了?”

“是。”

“说。”

老者继而平平淡淡讲述起这半个月及刚才知道的一切,从始至终,那背影男人都没有回过头来。

“天一,娉婷,千韭,阿奴,木鱼,以及我那光头徒儿出手试探那几人,那位卦天师和木鱼如棋逢对手,而其它千机楼弟子只怕实力在他们之上。更别提那千机楼主,他的速度快而无影无形,就连我都看不清他是何时动作的。所以在我那光头徒儿被影七重创时我便现身了。”

“他很强?”

“强与不强不是我说了算,可这千机楼主看似普通人,但那一身气度和轻功,只怕实力还在我之上。”老者踯躅道“只是……我看那位卦天师对千机楼主似乎有隐约的杀意。”

“那千机楼主呢?”

“千机楼主包括他身边的那些人似乎对那位卦天师都很信任,护着她,从未怀疑过她。”

“她化名韩十一,抱着杀意接近千机楼主,是来者不善。她想杀千机楼主,这个念头已经与我们背道而驰。”

“可要解决她?”

“不用,千机楼主若是这么轻易死在一个女人手里,那我们也不需要这样的主子。”他抬头看着面前的画卷,目光染上一丝悲怆--那是哀鸿遍野的图景。

这是由三百年前行卫者的祖师爷白诺亲手所画,画的是三百年后的现世状况。

--血染黄沙,哀鸿四起。

而他们行卫者的使命,是挽救这狂澜。

“从楼兰那位卦天师现身西中,接近千机楼主,再两人一齐出现在宁城,而今宁城各方侠客汇集,楼兰皇子也出现在了宁城。我总感觉三百年前那位祖师爷卦测的劫数,已经快降临了。”

老者道:“宁城这些年亦在暗中关注各方,从未发现什么端倪。便是魔教那练白桦扬言出关后要千秋万代一统江湖,也不可能造就如此地步。”

“这才是我最困『惑』的地方。劫从何起?因何而起?如何掀起?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许久,老者问:“三百年前,那位祖师爷的遗训是什么?”

“劫数至,认千机为主。”

章节目录 第22章 一掌震风云 夜幕深深。

宁城之巅峰脚及两座小山丘林木葱郁,怪石嶙峋,并没有路径可达顶峰。

若要上去,靠的全是一身武功。

行卫者屋檐后,转了宁城之巅峰脚一圈的葛大侠瞪目结舌,半晌后跺跺脚一副咬牙切齿模样--这宁城主也忒小气了吧?竟然连一条路都不舍得修,日。

留九眼角弯弯,笑得幸灾乐祸:“我们走了,江湖再见。”

脚尖一点,留九就蹦跶上去不见踪影了。

葛大侠在地面大叫:“喂,姑『奶』『奶』你别走啊,喂……”

君夙一身白衣飘然,温柔清澈看着苏隐:“娘子,我带你上去吧。”未等苏隐拒绝,他就伸手揽住她的腰,飘然升空。

白衣流影,气质若仙。

余光中,周围景『色』和飞鸟倏忽而过,苏隐怔怔看着君夙明月清华的脸庞,竟思绪一阵恍惚。

眼睁睁看着前两位走人了,葛大侠吓得赶紧抱着影七的腰,哭爹喊娘:“七兄弟七兄弟,你不能丢下我啊,有话是送佛送到西,你不把我送到西天……啊呸,送到上面你是不厚道的……”

影七:“……”

“七兄弟七兄弟,我把你当兄弟你可不能丢下我啊,我娘最希望我能做一代大侠,你要是不把我送到上面我就做不成大侠了,我娘在地下会不安生,你忍心她不安生吗……我告诉你,我死也不放开手……”

影七:“……”

影七带着葛大侠飞上峰腰时,身子忽然轻轻打了个旋,他神情一凛,抓着葛大侠衣领的手忽然松开。

“嘭!”葛大侠摔到地上“你他爷……”

“嘭!”

留九的身躯如断线的风筝飞出去,正以为会大地摔疼时,忽然一个熟悉的怀抱接住了她。

是影七。

留九一委屈,含着泪光巴巴道:“哥,那个臭老头欺负我。”

影七落地,顺着留九的手指头看去。

就见一片平秃地带上一个须白老顽童摇摇头又点点头:“小朋友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

还是小包子比较好玩。他要回家逗包子玩咯。

老头子摇头晃脑,准备离开。

“想走?”影七凛目,剑出鞘,便冲向须白老顽童。

老顽童忽然一怔,咧嘴笑。

那道身影冲过来时,像黑芒刹那,捕形成影,不见其人,只听风浪呼啸。

--这年轻人的武功,不错呀。

老顽童白眉一挑,身躯一斜,那剑就刺空了。

“咦呀哈哈咦呀咦~”老顽童一蹦一跳放声笑,那笑声是尖尖的怪异,又好像苍穹那般空旷。

影七又握剑挑去。

蛟分承影,雁落忘归。

二者归一,万千重影。

所有剑招竟都伤不了那老顽童半分。

“咦呀哈哈咦呀咦哈哈~”老顽童又笑又跳,模样举止俨然像个小孩子。

剑尖逆着风而去,卷起凛冽呼啸。

老顽童歪头竖脑,左手速度快如电,夹住那柄剑尖。

“晰--”

那柄剑在他指尖生生停住,划出一道血痕。

“呀。”老顽童赶忙收回手,委屈看着自己的手指“嘤,血。”

影七收回剑,皱眉--这人好像不太正常……

但见老顽童忽然挥挥手,气呼呼道:“不打了不打了,我要回家逗包子,回家逗包子咯。”

“喧!”剑回鞘。

“嘭!”一手忽然拍在他胸前,猝不及防的影七就这么被打飞了出去。那磅礴的内力将影七震得心脉俱疼,只这一下,影七就知道自己远远不是这老顽童的对手。

“影七!”留九惊呼。

白影一闪。

君夙接住影七,将他交给留九。

再看方才嚷着回家逗包子的老顽童,咧嘴微笑,神情仿佛清醒了一般。

“哈哈哈,你小子,被人暗算的滋味怎么样?”他说完又目光灼亮看着君夙“你,陪我玩玩。”

君夙往前踏出一步,就见苏隐拉着他的衣袖。

君夙回头:“娘子?”

苏隐摇摇头:“这人现在看着与常人无异,却已经疯魔了。”

“娘子,何谓疯魔?”

苏隐略怔,抿唇,继而道:“疯魔就是……”

一道罡风劈过来!

君夙眼睛睁大,下意识抱着苏隐消失在原地。

再回头,就见刚才他们站的地方出现一个老顽童。老顽童转头,神情傻呆,目光却亮得吓人,他灼灼盯着君夙,背后弯刀一拔,便杀向君夙。

弯刀一挥,如迅雷之势,泰山压顶之重,席卷风云,让人一见心惊胆战。

影七心神一凛--不好!这绝对是练武练到疯魔的江湖传说。

师傅说过,江湖上总有一些醉心武学的练武奇才,这些人要么成就传说,要么疯魔。只要在遇到同样的强者才会激发深藏在意识里的斗『性』,纠缠着打他个天昏到地暗,最后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留九怯怯道:“影七,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家伙居然是个疯子……”

然而此时影七已经无暇顾及她的话,目光紧紧落在两人身上--他一直知道主上很强,但是他不知道主上到底有多强。

所有念头,不过顷刻之间。

君夙速度推开苏隐,脚尖一点,便后退数里。

老顽童眼中血雾忽起,兴奋中,目光聚焦那一道白影身上,眼中再无其它。

刀风如锯,寒光凛凛。

一劈一削,卷起三里罡风,震动山丘秃土。

君夙不还手,只是避开。

“轰!”

“嘭!”

“咚!”

小山丘平地秃土、嶙峋怪石、清风枝叶、宁城之巅……他白影蹁跹,惊鸿无影。只有迎面扑来的大刀破空斩尽千岩万树,震响宁城之巅。

“怎么回事?”行卫者扑门而出,直直遥望动静方向。只是峰顶太高,景『色』太暗,谁也看不清景象。

“走!”数道青衣飞身上峰。

“嘭!”又一块岩石被劈开,碎石滚滚坠入山脚。

君夙飘然跃上峰顶,另一道身影穷追不舍。

“咔!”一把弯刀凛冽劈断凉亭柱子,再一劈一划,迅猛的气劲将整个凉亭破开。

老顽童再举刀而上,弯刀直击君夙细白脖颈。君夙侧过身躯,那弯刀猛然『插』入柱子中。

一只手掌夹风而来。

风声呼啸的刹那,君夙掌心一抬,对上顽童疯子正拍来的左手。

“嘭!”两掌对上的刹那,峰顶凉亭彻底塌陷。

一掌震风云,惊动宁城高手如林。

章节目录 第23章 强者对决 积木成屑,纷纷扬扬坠空。

君夙一身白衣如练,退步到半壁石上。

“咿呼!”对面传来顽童疯子尖利又兴奋的声音。

他转身,握着大刀又冲向君夙。

头顶是暗黑天幕不见星月;脚下是灯火阑珊的宁城。

君夙果断衣袖轻扬,从峰顶上飞身而下。

白衣灼华,飘然御空,不踩一石一树,身姿飘逸直下宁城之巅,轻而易举。

“咿呀。”顽童疯子双脚踏跃,握刀直追。

君夙落在行卫者阁楼屋檐上。

顽童疯子手一挥,抬刀劈下。

霎那间风卷凛冽,如浩瀚山海将袭,令人颤寒。

君夙身影一闪。

“嘭!轰!”屋墙四分五裂。

顽童疯子拔出弯刀,又状似疯疯癫癫地追着君夙。

而紧紧追在身后的苏隐、影七、留九三人俱是震惊——

这疯子的内力居然如此深厚,这样的实力完全可以开创一个门派,屹立武林之中。

高手。

高手中的高手。

神龙见尾不见首的传说。

只差一个境界,便是这样的天差地别吗?

苏隐想起自己当时被影七打成重伤,而今日影七又被那老前辈打成重伤,不禁呼吸一滞。

那么君夙呢?

二十五岁的模样,他的实力究竟如何?

君夙身躯堪堪一动,再度避开那刀势。

“啪!”又一座宅院被劈成两半。

君夙飘移数里,顽童疯子又追上来。

一刀石破天惊,风云再起。

“老板,来盒茯苓饼。”

“天价神器便宜卖了,走过路过的不要错过……”

“这宁城最近可是热闹啊,哎,你们可听说了,谢家庄那位风流倜傥的庄主也来了……”

“彭!”屋顶忽然一阵飞瓦走风,瓦片旋飞半空,重重砸到地上。

“发生什么事了?”

城道上忽然都安静了。

“师傅,近日魔教妖孽也出现在宁城了,不知道有什么意图?”

清雅别致的房间里,几位青衣人正围桌而坐。

“眼下练白桦尚未出关,我等可以……”

“吱呀!”忽然有人心急如焚闯进房间。

“师父……”来人气喘吁吁。

一人皱眉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不是,师父……”

“彭!”外面忽然一阵异响。

屋中青衣人面面相觑,各自握紧剑——这么大动静,肯定出事了。

“走,看看去!”

强者对决,此夜注定不平静。

此时轩窗四开,众人纷纷出门,或往城道,或踏栏上瓦。

高手者可见白衣流影、布衣无形。他们所到之处只见影子千重,劈墙掀瓦。

而高手以下不见其影只闻其声,势如江浪翻滚,淹石没田,引起片片喧嚣。

两道影子在众人面前裹着风浪席卷而去。

“这是哪位高手?”

众人议论纷纷。

“莫非江一前辈和顾舟前辈已经在对决了?”

“原来这就是高手对战啊。”

“高手?高手会让你连影子都见不到?别忘了你自己都是高手了。这起码……是江湖级别了。”

“你说什么?!”

屋檐上有人点点头:“追!”

宁城城主宅院的尖尖檐瓦上,有人负手而立,目往远处动静。

“那位楼主出手了。”常年居于上位者的涵养,使得负手而立鬓角发白的老者威仪慑人。

他身侧的老者道:“那狂刀客一直停留在宁城之巅,没想到千机楼主居然会招惹到他,是我们疏忽了。”

“能与那老疯子对招也是他的福气,既然都发生了,我们静看结果就是。”

“可是……他不过二十五六年纪,只怕不是狂刀客的对手。”

“你跟上去,切记,只要人没遇到『性』命威胁你就不必出手。”

“您是想看看那位楼主的潜力?”

一声轻叹飘散空中。

“希望他不会让我们失望。”

“属下明白。”老者身躯一动,尾追而去。

另一边,苏隐、影七、留九从宁城之巅就一直追着两人,但还是被甩在了身后。

那两人的速度像疾风无影,所到之处不过顷刻,便掀破千檐万瓦,卷尘飞扬。

实力相差太大。

眼看白衣就将消失在外城,三人一起飞身而追。

“哒哒哒!”留九没有犹豫,步履踏过檐瓦,将苏隐和影七甩在了身后。

刚跑出城的影七忽然胸膛一痛,内伤复发。

“主母!”影七剑压檐瓦,一手捂着胸口,看着苏隐从身侧卷风而过。

苏隐朝他点了点头,看着远处留九的身影,速度微微快了。

飞身离开宁城,进入一片密林之中。

不一会儿“呼啦——”忽然树木四面八方倾倒,苏隐速度左闪右移。

继而她斗篷一翻,踏着枝叶三五七步飞上树尖。

目光里,密林幽暗不见人影,唯有风声程度不同抵达耳侧。

苏隐微微蹙眉——追踪的人实在太多,根本无法听风辨方向。

她从树尖飞身而落,准备卦算方位,忽然一支暗箭破空而来。

苏隐弯身一避。

“嚓!”箭稳稳『插』入远处树身上。

飞箭再度袭过来。

苏隐斗篷长衣一翻,一支箭斜斜刺过,手再一伸,握住了破空而来的箭。

疼。

那箭上一个铁印硌得她手掌微疼。

不好!

苏隐心神一凛,干脆利落地翻树越林,离开这个让她觉着自己受到威胁的环境。

“不必追了。”一道声音如击磐般好听。

“是,殿下。”

两个人从黑暗密林中走出来。

殷锦望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低低一笑——苏隐啊苏隐,倘若没有殷宸的放水和我在暗地里的帮助,即便是高手你也不可能从重重包围中脱险。

另一道声音听出自家主子的自嘲,问:“殿下为何不告诉苏天师?”

“告诉她什么?”

“殿下对苏天师的心思。”

“说了又能如何?”

楼兰国纲第十二条:卦天师者,男不能婚女不能姻。

昔日因苏隐卦天师的身份,他将心思藏在心底;今日因她是楼兰重犯,他亦只能沉默。

他和苏隐,从来没有结果。

“苏隐,下次再见,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了……”

另一边,苏隐穿林过城,发现身后没有追兵时才松了一口气。

借着宁城灯笼散发的薄弱光芒,苏隐低下头端详掌中的箭。

这只铁箭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短且小,是楼兰弓弩手人手必备的一种随身武器。

但倘若你认得箭身花银图案,定会心惊——那是楼兰皇室太子殿下麾下的影卫才有的标志。

刚才出现在密林中的人,正是当今楼兰皇太子殿下殷锦。

章节目录 第24章 黑夜漫长 “苏隐,你可会忠心于我?”

幼年,皇太子殿下站在太虚宫里,这样询问对面身量尚差他一截的苏隐。那年的殷锦仅仅十四岁,已经身有一国储君该有的威仪和气势。

年幼的苏隐平静看着他:“卦天师只会忠于帝君,不会忠于未来的帝君。”

那时候的太子殿下笑道:“苏隐,那你记住了,定要记着这一天这一句话。”

记着。

苏隐的记『性』很好,从未忘记过。

从不可置否,皇太子殿下是楼兰皇室所有皇子中最适合继承那个位置的人。只是他还没走到那个位置,她就已经成了他必须要缉拿归案的逃犯,没有机会忠于他。

思绪游离中,苏隐想起这三个月来的逃亡。

七月,窃走开天盘成为通缉犯,楼兰官兵围杀。负伤。

八月,奔赴西中,倦意深深兼身负重伤下,又急着去杀人。最终被影七重创。

连连负伤使得她灵力恢复进度十分缓慢,苏隐想,归根究底还是她『操』之过急了。

如果一开始选择找个地方休养生息,再徐徐图之,也许便不会是今日这般田地。如今她内伤未好,所以一遇上太子殿下就只能躲着避着。

苏隐手指细细磨砂着箭身的花银标志,低低一叹。

——她是逃犯。

短暂又许久。

她松开了手,那掌中的箭就倏然落地。苏隐举目四望,脚尖一点三五步踏上瓦。

苏隐斗篷衣角翻飞,“哒哒哒“脚步折回去。

身躯一跃,跨过城道“铛铛“落在檐瓦上,街道上的声音霎时传来:

“如烟如烟,你怎么回来了?”

“追不上。”

“仔细在宁城探听一下,那两人的身份。”

“哎,我看见那人穿着白衣了,会不会是谢庄主啊?”

“对,这几年谢庄主实力突飞猛进,而且他喜好白衣,倒也不是不可能。”

“行了,别什么都扯上谢庄主,而且还是你的谢庄主,人家都不认识你呢,羞不羞?”

……

苏隐眨眨眼,再度飞檐走壁,发出“哒哒哒“声响。斗篷长衣翻飞,苏隐落到方才影七停留的地方。

“影七。”

天幕深深,凉风习习。清一『色』的瓦片上空空如也,并没有影七的踪迹。

那是什么?

苏隐目光落在嵌入凹瓦中的白玉瓷瓶,微微一怔。身躯一跃,便轻轻落在旁边。

拾起,握住。

那双汇集世间灵气的眼眸忽然染上一丝意味不明的复杂。

——是装着青灵丹的白玉瓷瓶。

青灵丹,那个据说可以包治百病还人巅峰实力的极品神丹……

——是影七留下的?那么他人此刻又去了何处?

苏隐一时心头思绪万千。

看了看喧嚣的宁城,苏隐果断飞檐走壁,将一切喧闹甩在身后,目标直朝宁城之巅。

苏隐刚飞身过行卫者阁楼,便有青衣人持剑而出:“败了行卫者,才有资格进入宁城之巅!”

青衣拦在峰脚,脸上平静自若。

苏隐微微抿唇,莫名地觉着有些郁郁,想一杀为快,好平了那心中不知因何而生的躁动。

飞身,扬袍,避剑,折回。

气沉丹田,运灵力于掌。

数个折回之后,苏隐没有任何情绪看着倒在地上的人,飞岩过枝,几个踩踏间便飞上了宁城之巅。

黑夜漫漫又长长,苏隐独自一人等候在破损的宁城之巅,毫无睡意。

这一夜因着不知名的原因,她想了很多:

幼年时候,慈眉善目的太师傅总是在悉心教导她要忠君,但不可愚忠,要守护楼兰的子民,以苍生为重。

御风庭间,一脸清冷的自己和喜好一身男装的英娘。

太虚宫里,太师傅死前的惊惶和不安,总是一身仙风道骨的太师傅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

后来,是她窃走开天盘被围缉时苏回雪的字字暖玉。

再后来,是楚媚的戏文故事。

然后是方才上宁城之巅时,行卫者的阻拦。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心藏规则,方能在任何时候不为任何事情所动摇。”师傅曾经这样说过。

在这个崇敬武学的江湖,遇到这样一场强者对决,大概会让所有好武之人忍不住一睹为快吧?

可是宁城行卫者,她能从他们脸上看出向往和热血沸腾,但是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自作主张离开阁楼,这是他们必须遵从的规则。也许这就是宁城行卫者三百年来屹立不倒的一个重要原因。

苏隐忽然又想起与行卫者对招时自己似乎格外不虞,这种不虞令苏隐产生出几许心悸来,这种心悸让她下意识地逃避,下意识地逃避什么……

整整一夜过去。

东方开始『露』白,浓雾消散,晨初美丽光线渐起。

苏隐身躯僵直了一夜,她动了动僵直的手,吐纳新鲜空气,再低头俯瞰脚下的宁城,宁城白日的风景与夜晚的风景区别很大。

白日清风气朗,比之昨夜,着实不同。

“看来他们是暂时不会回来了……”

苏隐低低『吟』出声来,轻走几步,望着这昨夜被损坏的宁城之巅,片刻,才飞身下了宁城之巅。

半峰腰时瞥见山丘秃土上抱着一棵树哭爹喊娘的葛大侠,苏隐脚尖一旋,落在平头山丘上。

余光中瞥见一袭斗篷,葛大侠一吓。

--哎呀我的爹娘。

待看清楚那人后,葛大侠即刻扑上去抱人大腿,继续哭爹喊娘:“我的娘啊,您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我堂堂葛大侠一定不会被人给忘记了的,呜呜。”

苏隐微恼:“能不能放开吾?”

葛大侠摇摇头:“不放,你得带我下山。”

苏隐:“……你不放开吾,吾怎么带你下山?”

说的也有道理。

葛大侠立即放开苏隐,目光……灼灼看着苏隐。

“……”

手拎住葛大侠的衣口,苏隐脚尖点地踏石过岩,直往山下。

半路上,葛大侠嚷嚷:“喂,你这样很破坏本大侠形象的。”

苏隐沉默不答。

葛大侠一脸委屈--这种拎小孩的姿势……

他就知道这群姑『奶』『奶』就是羡慕嫉妒恨他长得帅气又大侠,故意来破坏他形象的。

“嗒。”一声轻响,苏隐和葛大侠齐齐落地。才刚落地,葛大侠就迫不及待退离苏隐的魔掌。

章节目录 第25章 他是谁? --哎哟。

葛大侠逃离苏隐的‘魔掌’呲牙一阵子后,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峰脚下,行卫者阁楼塌的塌,陷的陷,裂的裂,可见昨夜一场战斗破坏『性』多么强大。

平地上安放着很多雕柱红梁,灰黑灰黑瓦片,葛大侠目光随意往四周一扫--瞧,一群青衣行卫者正四处忙活。还有青衣在峰脚与峰顶来回折往,挑着瓦去,空着手回。

“哎,兄弟,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葛大侠搭着一青衣人的肩。

这手搭的是猝不及防。

看了看肩上那碍眼的存在,青衣人皱眉,避开:“峰顶的凉亭坏了,我们去修建。”

哈?

葛大侠抬头,看一群青衣人扛着瓦片木柱子直飞身上峰顶--原来是要修建凉亭啊。

再看看那飘逸轻快的姿势,葛大侠忽然忍不住眼红了--有这样的功夫居然被指挥来搬砖,暴什么天物,真是暴什么天物。

日,他也好想暴什么天物,过一过上位者的瘾。

话说……

葛大侠又想了什么似的,问:“你们为什么不修一条路呢?”

青衣人看着不知死活又搭上自己肩的手,细细扫了葛大侠一眼,凉凉道:“总有渣渣白日做梦,不修路是为了想告诉他们别想着走旁门左道,渣渣就是渣渣。”

瞧瞧那嫌弃的眼神,那凉凉的语气,那毒到令人发指的舌头。

葛大侠风中凌『乱』。

青衣人似笑非笑,扛着丹染雕柱就凌波微步踏上宁城之巅。

“姑『奶』『奶』,你说那混球啥意思?”

苏隐抿唇不答,身躯一转,便打算离开这地方。不远处,有青衣人交头接耳,声音隐隐传来:“我记得她,她是昨夜和那白衣男子一齐出现的。”

另外一人道:“对对对,我也记得,问题就是在他们上宁城之巅之后,才发生这么大的轰动来。”

“师姐说过,那老头子是疯了十几年的狂刀客,至于那能和狂刀客势均力敌的白衣人,不知道是何方人物。”

几人再看看远去的苏隐,目光灼热:这是传说的朋友啊,好想结识。

“喂,姑『奶』『奶』。”三十层阶梯,葛大侠追上苏隐“您去哪里?带上我葛大啊。”

“为何带上你?”

“姑『奶』『奶』您教我武功行不行?”

“我不收徒。”

“为什么不收徒?”

“没有理由。”

“师父。”

“……”

“师父,师父师父。”葛大侠果断跪地“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这人好生的厚颜无耻。

苏隐脚尖一跃,再没看身后的人,果断离开。

“师父,等等我啊师父,我不会飞啊。”

……

二十年。

昨夜一场巅峰对决造成了宁城二十年以来的最强轰动,因为,他们实力堪比传说;也因为,损坏的一砖一瓦不计其数,破坏『性』极大。

是以,辰时刚过,宁城就已经处于一片风云喧嚣中,人们茶余饭后,都是关于昨夜的谈论。

“哎,你们可知道昨夜那两人中有一个人是谁吗?”

“这我知道,有一个是疯魔了十几年的狂刀客。”

“对,原先听说望舒姑娘这半年在四处寻找她爷爷,从江南找到关北,没想到这一次狂刀客居然会出现在宁城里。”

“可不是吗?这望舒姑娘也是个苦命的,父母早死,爷爷又疯了十余年。”

“你一直在关注望舒姑娘的事儿,既然景慕人家姑娘,何不求娶?也省了她一番流落孤苦。”

“你有所不知,这望舒姑娘虽然不如穆思思貌比西子,不如姜筱武盖倾城,但慕名她的人可是从江南的桥头排到关北的桥尾。”

“所以你就情愿让人?”

苏隐寻一处茶水摊坐下。

“话又说回来,你家宴师兄昨夜去追那两人,现在可回来了没有?”

“你师父也去了,回来了没有?”

“还没回来。”

“未曾。”摇摇头。

“敛扬,你师姐回来了吗?”

“她也没有回来。”

“昨夜追出去的那些人中还有一些大人物,比如谢家庄的谢庄主、宁城主身边的向先生、白衣剑卿、华一流、峨眉师太……对了,还有楼兰那边的人。”

“楼兰人?”

“对,楼兰人,据说他们是来缉拿逃犯苏隐归案的。”

“这苏隐是何人?”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苏隐是楼兰卦天师第三十二代传人,据说她是楼兰这一代最优秀的卦天师。”

“卦天师,就是整天疑神疑鬼说什么君权神授天命所归的?”

“那不就是坑蒙拐骗的无良道士?”

苏隐端盏的手一颤。

《国史.清平》中记载:卦天师一职于楼兰立国元年就设立,数百年间为楼兰占凶卦吉,卦天师折损了多代风华人物。

《国史.灾册》中记载:白绫子天师于天京三年正月占卦到南方云城将暴雨倾城,帝君派下四皇子前往云城挖渠改道,才最终避免了云城的水灾。

《楼兰秘史》中记载:轩帝十年,卦天师算到当朝妖孽出世,乃是轩帝宠妃新出生的庶婴。轩帝大怒,迁卦天师离宫,尘封开天盘。后二十年,其庶婴果真祸『乱』前朝后宫,殃及楼兰江山。

即便不提《占谱》中记载卦天师乃上古巫神后裔并不屑于坑蒙拐骗,就着如此记载种种,岂可与那些无良道士混为一谈?

“话说那白衣男子的身份你们都查到了没有?”

“晓生阁,魔教,绝情谷……昨夜各派纷纷出动,有查到一些线索。”

“从那白衣男子上宁城之巅开始,大家伙一步一步在剥丝抽底,查到这白衣男子最初活动痕迹是在岚风城。”

“白衣,岚风城。你这么一说我就猜到了,我在岚风城见过他。”

“那,可查到他的身份?这么年轻就有这实力是江湖上哪号人?”

穿着锦袍金线绣的年轻人摇摇头。

“一宫三谷九门派都在查探他的身份,只是一无所获,这人恐怕不是江湖人。眼下只知道他姓君名夙,其他一无所知。”

“有没有从他身边的人查?”

“查了,他身边那群人也都是凭空出现的,不过那个韩十一……”

“如何?”

“听晓生阁的人说过,那个韩十一在岚风城时与杀猪刀李英看样子甚为交好,也许从她身上入手,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

苏隐放下水盏,手指轻轻磨砂纯白杯盏。偌大的斗篷紫帽下,细密的长睫微微眨,思维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章节目录 第26章 不寻常人 茶水开始凉了。

宁城纵横交错的城道上人往人返,白日清风悄然过境,茶水一点一点漫凉。

再听了后半日苏隐没有探听到其它真实有效内容,宽大紫帽下的眼帘一低再低,她思忖了会,便起身穿过热闹人海。

即便昨夜一场风云轰动整个宁城,也并非所有人都在交论这件事,亦有人听闻置之一笑便做自己的事情去。

苏隐经过之处可看见很多景象:

有老翁取葫芦放在地上,用一枚铜钱盖住葫芦的口,将勺油一滴一滴倒进葫芦里,盖口的铜钱却没有丝毫沾湿,惹得周边众人围观叫好。

有人在墙角安放八尺高屏风,屏风内声音或起或伏、或缓或急、或轻或重,牵人屏息不敢喧哗。从苏隐的角度看,恰好可以看见屏风内只有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把扶尺。

还有人手艺奇妙精巧,取材一只核桃,便在大庭广众下雕成小船模样,刻人、刻窗、刻手卷、刻念珠……

……

苏隐走到一家客栈前。

她抬头看着客栈牌匾上四个烫金大字,再低头看了看周身的人群,徐徐走进客栈。

苏隐跨槛而进时,店小二就远远跑来,点头哈腰问:“姑娘是吃饭还是?”

“住宿。”

“姑娘,这个要问问掌柜。”

苏隐点点头,店小二又去别处忙活去了。

柜台前的掌柜正低着头计算昨日账本,苏隐走过去,问:“请问这里可有房间?”

掌柜抬头,怔了一下,诚恳笑笑:“姑娘,客栈房间已满。”

苏隐颔首,退出门又走进另外一家。

不知道最近是不是因为江一前辈和顾舟前辈决战宁城之巅的问题,宁城大部分客栈都是客满。苏隐寻了几家之后,还是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脚尖跨过门槛,苏隐再走进另一家客栈。

“掌柜,你这里可还有房间?”

一身锦蓝儒雅的掌柜答:“没有。”

苏隐沉默--这已经是第九家了,依然满客。

她转身就要离开。

正在这时,忽然有小厮跑上来对着掌柜耳语,掌柜惊诧的看了斗篷背影一眼。

“姑娘,请留步。”掌柜道。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醇厚的声音,苏隐止住步子,一回头,就看见掌柜走出柜台。

“你,有何事?”

“刚才我才想起来后院还有一间房是今早刚刚退人,姑娘还要不要住?”

有房间苏隐当然不会拒绝,只是苏隐并不知道所谓那间房竟然就在一片清雅住所中。

石岩、池水、小桥、绿茵、阁楼,自成一副悠远画境。

即便多年鲜少离开太虚宫,对外界事知之甚少,苏隐也知道所谓客栈这样清雅的地方一般是留给贵客或者自己东家用的,根本不能拿来住客。

苏隐衣袖下的手指微紧,暗暗警惕。

掌柜多年察人言观人『色』,精的不能再精了。一见苏隐的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当下道:“实不相瞒,早先这一处后院是留给东家经过宁城时暂宿的,但后来新东家不喜欢这样的格调,我看留着也浪费,便用来住客了。”

原来是这样……

“这后院只有两张房间,一般是给贵客包场的。但是最近来了个怪人,住一间房便只出一半的钱,我便将这另一间租出去了。”

苏隐点点头。

掌柜又道:“对了姑娘,那怪人不喜有人打扰清净,姑娘住进来后,只需注意不要打扰到他即可。”

说着他们已经走到一间房门口,掌柜推门而入:“姑娘,这就是你的房间。”

苏隐环顾四周一圈,还算有些满意,只是忽然她似有想起,叫住掌柜。

“刚才掌柜的,为何向吾解释你东家的事?”

掌柜顿住,道:“姑娘刚才似乎心有不安,我说出来,是让姑娘尽管放心。”

苏隐一怔,问:“我的情绪有这么明显吗?”

“姑娘是我这么多年来,见到的头一个能将心思全摆在脸上的女子。”

……

苏隐之后的几天过的十分单调,一成不变的出门听消息、回屋沉思。

她游走宁城,没有见到影七他们的身影,倒是听了一堆流言蜚语。流言蜚语的主角是最近名扬宁城的君夙,经过江湖中人各种添油加醋,与狂刀客的一战,衍生了很多故事版本原由。

“早些年狂刀客得罪的仇家可不少,我看这白衣人是来寻仇的,不然狂刀客为什么偏偏追着他打,肯定是他想杀狂刀客报仇雪恨。”

“对对对,一个无名江湖青年,却实际上是个高手,肯定这些年不知道在哪里苦练十八般武艺。”

“也许是这白衣人喜欢望舒姑娘,想接近狂刀客,没成想这狂刀客忽然发狂起来。”

“这倒是有可能,望舒姑娘怎么说也是个美人。”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想成为天下第一?”

“要想成为天下第一,须先打过所有传说。”

……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第一天。

第二天。

第三天。

君夙、影七、留九一直没有消息。

偶尔苏隐也会想起那天掌柜回答的话,她一直以为她是面瘫脸,应该没有人能看出她的情绪,却原来不是这样。

不知道那白衣飘仙的劫数,到底有没有看出她的真实目的。

轩窗关上,紧闭的空间里苏隐正盘膝而坐,身前摆着一碗清澈见底的水,双手在胸前结印出一团淡淡紫光来。

三千乌发从她肩垂落,白皙的脸蛋随着周围的暗流泛出一层清寒,与妖异相交融。

“萨哈啰西莫哈西拉……”

一串一串古语咒念,字字古怪,偏『吟』唱的刹那,仿佛久远古蛮荒的气息扑面而来,一阵一阵,衍生出无上威慑。

结印光芒渐大,苏隐睁眸,那双清灵的眸子忽然氤氲紫芒。

“嘭!”地上这碗水忽然炸开。

“噗--”苏隐口吐鲜血。

反噬。

又是反噬。

苏隐反『射』『性』捂着胸口,看着地上的血迹蔓延入破碎的清盏,半晌低低一笑,辨不出情绪:“你终究,不是寻常人啊。”

要杀你不易,要算你方位也不易。

章节目录 第27章 千机楼的秘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清音绕院。

苏隐推开门的时候,一眼望去就是湛湛水池,对面一棵树下一人白衣清浅,手指在琴弦上起起落落。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谢遥之悠然抚琴,抬头时,就看见对面的苏隐,手指几个勾尾,缓缓停音。

“姑娘何不过来坐一坐?”

他的声音如春风细细,形貌清雅如芝兰,倒是个一见便让人心生好感的。

苏隐想了想,步子徐徐走了过去。

谢遥之笑意温浅,细细打量走过来的女子--身段是窈窕,容貌也绝伦,气质独特妖异。若是如此也只能算惊艳,可偏偏。

偏偏她抬眸的刹那。

一泓清韵,世间灵气。

怪不得缚住了那个人。

谢遥之笑笑:“姑娘可有闲情逸致和在下话江湖?”

苏隐微微一愕,片刻,扫了一周,问:“我可不可以坐下?”

“姑娘请随意。”

苏隐拉下紫帽,看着他,道:“阁下似乎有话要和我说。”

“姑娘聪慧。”谢遥之笑着点点头,朗声问“姑娘想不想知道自己是如何住进这里的?”

“你想说什么?”

“清风庭院,石木相依,难得清雅居所。姑娘难不成还真信了掌柜之言?”

他这样说出来,苏隐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这地方本来就不像住客的样子,她会住进来,定然是掌柜受了嘱咐。至于怎么说,那就是掌柜的事了。

她问:“阁下想要什么?”

谢遥之清风一笑道:“我并不是想要什么,只是想替某人照顾一下他的故人罢了。”

故人。

不是英娘就是楼兰旧识。

苏隐低眸,没有问。

谢遥之挑眉,细瞧着她,接着轻轻一笑:“我以为姑娘会问他是谁。”

“你也说了是故人,他若想让我知道他是谁,自然会现身。”可是他不现身,只能说明他并不想让她知道。

谢遥之又笑了。

“姑娘很聪明。”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可是我猜,我肯定是第一个说姑娘某种程度上蠢到天真的。”

苏隐蹙眉,抬眸看他,道:“我倒想听听阁下的指教。”

谢遥之回:“指教算不上,苏天师客气了。”

一句苏天师,将话转到明面上。

“苏天师想来应该比我更清楚楼兰为什么一直在忌惮西中。”

三百年前,中原爆发一场战役。这场战役,将江湖和楼兰帝国的疆域彻底划分开来,从此江湖中人移迁西中,世代和楼兰帝国井水不犯河水。

一场战役,划分江湖和朝廷,这几乎是一场震撼世人的史传。

但耐人寻味的是,那场战役竟然未在正史中留下只言片语,世人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表象。

“世人不清楚那场战役是应该的,那场战役对于楼兰来说是耻辱,史官当然不敢记载入正史中。正史,都是供天下人看的。再说史官若真有那胆子,下场定然好不到哪里去。”

“而西中江湖人,本来都该知道的。只是后来经过其他势力的搜刮和焚烧,这些故事也都被尘封在过去。”

“所以到最后世人只知道那一战的隐约轮廓,知道最为详细的,只有谢家庄、楼兰皇室、宁城行卫者以及千机楼。”

他的话在耳边回响,苏隐恍惚间突然想起她十三岁那年进入皇书阁中不小心碰落了一卷秘史,上面记载的正是三百年前的隐晦事件。

《楼兰秘史》第二卷序言:当世不可宣事,载入密册,后世谓之秘史。

《楼兰秘史》第二卷第二十八页记载:靖轩二年腊月二八,楼兰皇城守卫军付林奉旨捉拿逆犯殷烬。正月初十,江湖人助逆犯离开。帝怒,大肆围杀江湖人。

《楼兰秘史》第二卷第五十四页记载:靖轩五年七月廿八,楼兰十万兵将在宛州十万辽土与集结的江湖人大战,千机楼助阵,楼兰兵败。同年,千机楼『逼』宫,迫君割让西南沃土。

西南沃土,也就是后世的西中。后来这里侠义盛行,成为江湖人的集结地。

“楼兰后来也在逐渐强大,东征西讨扩大疆域,但从未进攻西中,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他们不能。脱离皇权拘束的江湖人,三百年来有自己的地盘和势力,已经成长到令楼兰无法轻易斩杀。”

--竟然知道得如此一清二楚。

苏隐道:“我之前从未见过你。”

谢遥之清风一笑道:“你没见过我很正常,他的朋友也都没见过我。”

“你是谁?”

“谢遥之。”

“你跟谢家庄什么关系?”

“我是真谢,而谢家庄的祖先谢言是楼兰逆犯殷烬,是假谢,你说能有什么关系?”

苏隐长睫微眨。

“真是这样的话,这样隐秘的事谢公子都能知道的一清二楚,想来与我那位故友关系匪浅。”

“是深是浅,端的不过是你情我愿。遥之若是不感兴趣,你是人是物是事,遥之都不会说上半分。”

“那谢公子今日这番话,是因为?”

“因为我对千机楼感兴趣。”

苏隐一愕。

谢遥之微微一笑,风流俊秀的脸上终于出现丝丝缕缕波动,不再是那样客气到没有微澜。

“我看过很多记载,关于三百年前那一战,各个记载中都有不同程度出现相关人物的身份、势力、相貌等等。只有千机楼,始终是千机楼这三个字,再无其它。我很好奇,千机楼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竟然让人选择了缄默不语。”

苏隐沉默许久,手指紧紧绷着。

谢遥之又道:“三百年间寻找千机楼的人不是没有,但是消息从来石沉大海。而今日,千机楼忽然惊现江湖,证明了千机楼的的确确存在,而这么一个存在强大又神秘,我会好奇是理所当然。”

苏隐问:“你们是如何确定君夙就是千机楼主?”

谢遥之笑笑不语,只看着她。

半晌后……

苏隐蓦然站起身,冷声道:“你在试探我?”

怪她。

之前他故事说的那么自然而然,没想到居然会在最后来那么一句,故意让她以为他们已经知道君夙的身份。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她自然不会遮着掩着。可是没想到他们只是来试探她。

谢遥之情绪没有波动--之前只是怀疑,如今她自己确认了他的怀疑,倒也省了他一番推理。

苏隐冷声问:“是我的‘故人’让你这么做的吗?”

“跟他无关。遥之说了,遥之只会对感兴趣的东西费神,所作所为不过都是遥之自作主张而已。”

苏隐冷冷看着他,转身就走。

身后,谢遥之的声音依旧轻轻传来--“不知为何遥之总有一种直觉,直觉千机楼隐藏的秘密不会让遥之失望的,苏天师,你说对吗?”

章节目录 第28章 命蝶(一) 呵,好一个谢遥之。

苏隐忍着失控的情绪回到房间,关门,转身,靠在门扉上。深呼吸,换气,好一会儿才将怒意压了下去。她再抬眸举目四望,屋内帘帐、床帏、木桌、格子柜坐落各处,陈列位置恰到好处。

而木桌上一瓶白玉瓷安放正中央。

白玉无瑕,似有浮光。

苏隐一步一步走过去,拾起,轻轻磨砂,目光恍然沉落。

--“我看过很多记载,关于三百年前那一战,各个记载中都有不同程度出现相关人物的身份、势力、相貌等等。只有千机楼,始终是千机楼这三个字,再无其他。我很好奇千机楼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竟然让人选择了缄默不语。”

关于千机楼的史料,苏隐知道的,和谢遥之差不多。

只唯独那一件事。

她和谢遥之到底是不一样的,她是卦天师,可以窥知天命的卦天师。

只是……

苏隐贝齿咬唇。

“今日有谢遥之怀疑君夙是千机楼的人,那么那些活在势力顶尖聪明绝顶的人呢?是否也猜到了?”

好奇心会害死猫,同理,人也是一样的。

若是这些人紧紧抓着千机楼不放,那一场劫数只怕真的难以避免。

苏隐隐忍的阖上眸,葱白细长的指紧攥白玉瓷瓶。

这么一坐便坐到了晚上。

夜幕深深,月上柳梢头,屋内一片黑暗,唯有天上清白月光探窗而入,亮了半室。

苏隐的眼眸隐在月『色』中,清冷又沉默。

一支木管『插』破门上糊纸。

“吁--”轻微的响声,管口烟雾丝丝缕缕蔓延。

屋内的苏隐猛然一惊。

“谁?!”

屋外静悄悄,没有声音。

苏隐皱眉--明明之前她感受到别人的气息了的。

苏隐往门口走了几步。

“吱呀。”那门忽然它就自己开了。

苏隐顺着门口望去--庭院月光浮动,空中有暗香浅浅浓浓,偏生不见人影,也未听人声。

对了。

这后院只有她和谢遥之,安静是必然的。

苏隐踏出门。

假山、湛湛水池、绿茵、拱桥。

月『色』披洒,风光柔柔,苏隐眼中有一刹那的恍惚。

她寻了树下的椅子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长长久久,一不小心睡了过去。昏睡前,她看见空中似有一只金蝴蝶飞旋。

第二日苏隐醒来时就看见自己的背上多了一件外衣。

白衣如练,似曾相识。

“你醒了。”

谢遥之看见醒来的苏隐,温雅一如昨日。

“衣服是你的?”苏隐抓住准备滑落的白衣,问谢遥之。

谢遥之清风一笑。

“今早遥之醒来看见苏姑娘趴在桌上,身躯微蜷,故而自作主张给苏姑娘披了件外衣加暖。”

苏隐将衣服还给他:“多谢。”

谢遥之轻轻一笑:“苏姑娘不客气。”

他转身离开,身后,苏隐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他叫的是苏姑娘,不是苏天师。苏隐想起昨日他一换称呼就不动声『色』的套话,也不知道现在又在打什么注意。

百般思忖五果,她就索『性』不想了。

可苏隐不知道缘分这东西实在玄奇,她住在后院几日,总能不经意遇见谢遥之。

她路过石桥,他在对面清风一笑。

她大门不迈,他在院子悠然抚琴。

她出门不慎跌脚,他手快接住她,笑道:“苏姑娘,小心。”

而他,会邀她看书喝茶。

……

谢遥之是什么人?苏隐看不透。

至少那日他能不动声『色』套出话来,就已然证明这个人并非简单角『色』。可是这个人数日前还分毫不见身影,忽然在套出君夙是千机楼主之后,不时在她面前『露』面。

这算巧合吗?

苏隐耐不住的时候,开门见山问他:“你这一次又想知道什么?吾大意一次,就不会大意第二次,你不妨开门见山。”

没想到谢遥之只是看着她笑了笑:“遥之说过,遥之只愿意为感兴趣的东西费神。不巧,遥之现在对姑娘有兴趣。”

他轻轻一笑,斯文尔雅。

令苏隐忽然产生几许恍惚,眸光氤氲间,谢遥之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再一个眨眼,谢遥之的脸又清晰映现她眼中。

仿佛刚才的模糊只是因为失神。

苏隐之后就在刻意避着谢遥之,自从谢遥之说出那些话后,苏隐面对谢遥之总有几分不自在。不是因为窘迫,而是因为她涉世不深,实在防不过能说会道的谢遥之。

这期间,君夙和狂刀客还是没什么消息。

宁城依旧是宁城,她出入城道依然对这些路熟悉又陌生。

“哎,也不知道练白桦九天神功练到第几层了。”

苏隐坐在客栈里静静听人天南地北的话江湖。

“九天神功是天下第一功法啊,二十年前的练峰就是因为练成九天神功才让魔教跃为江湖第一大教。”

“只可惜,练此神功者会随着修为的高深而死亡越快。”

“当年练峰就是练就九天神功在武林兴风作浪两年后,爆体而亡。”

“九天神功,哼,邪功就是邪功,我看应该叫九天邪功。”

“据说魔教一直在寻找克制这缺点的方法。”

“管他呢。”

“诶,练白桦正在闭关,我看我们不如集结武林人士趁此时讨伐魔教。”

“我看可行。”

“话又说回来,宁城之巅白衣人和狂刀客一战,江一前辈和顾舟前辈没看见真是可惜了。”

苏隐端盏的手一顿,只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就是就是,当时宁前辈和江前辈都还没来宁城。”

只言片语,电光火石间,一道念头闪过脑海,苏隐手中杯盏猛然从手中滑落。

“啪!”杯盏四分五裂。

众人齐齐看过去,片刻后又转过头议论纷纷

苏隐怔怔看着一地的破碎,努力回想刚才一闪即逝的念头,但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她想不起来。

是什么?

是什么让她觉着不安?苏隐忽然跑出客栈。

“哎,姑娘你还没有付钱呢。”店小二在身后叫嚷,可惜远去的人早已经听不见。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步履生风的苏隐游走人群中,紧紧抿唇,她总觉着自己忽略了什么。

苏隐忽然就不走了,她抬起头看着正午太阳。阳光温热明媚,刺得她眼睛生疼,朦胧中她好像又看见一只蝴蝶薄翼金闪……

章节目录 第29章 命蝶(二) 夜幕深深,后院、假山、清池,月华流照满庭间。

树下光影斑驳,苏隐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灰白间有一双手伸出,正要带走她,忽然一道声音突兀响起:“阁下擅自闯入遥之这宅院,是不是应该给遥之个交代?”

蝶衣手骤然一收,抬头间,目光尽收对面流光墙景,最后落到一袭白衣笑意浅浅身上。

“你是谁?”蝶衣冷声问--这人分明没有武功,是怎么悄无声息出现的?

谢遥之一贯面带微笑答:“谢遥之。”

谢姓。

这个名字陌生的很。

此人气度不凡,若是谢家庄的人她不可能不知道,如此说来他不是谢家庄的人。

“怎么,你想拦着我?”蝶衣眯起眼,冷光乍泄。

“遥之不敢,只是,这人既然住在遥之这里,于情于理,遥之都该护着她周全。”

“就凭你?”一个不会武功的废人?

对面谢遥之依旧浅笑道:“就凭遥之。”

“呵,口出狂言,就让我来看看你这小子能怎么阻拦我吧?!”

说时迟那时快,她身躯忽然一闪,直朝谢遥之,五指如爪钩,杀意凛冽。

谢遥之仍是身姿未动,施施然清笑。

千钧一发之际,几道身影拦在谢遥之身前。

蝶衣一惊,骤然后退。

好半会儿,蝶衣才讥讽道:“原来有人暗中保护,难怪敢如此猖狂。”

邪乎。

这群人怎么跟他主子一样明明在附近却教她感受不到气息?莫非江湖上有这等能掩藏气息的功法?

谢遥之笑意未减:“论猖狂,遥之却是不及命蝶之主的。深夜造访男人住所,还一言不合就杀其宅主,这样的胆量遥之甘拜下风。”

他一句话言辞温雅,分不清是褒是贬。

而蝶衣于忌惮中却是抓住了那四个字眼--命蝶之主。

没错,此间擅闯宅院的女子正是命蝶的主人蝶衣。

绝情谷的蝶衣。

蝶衣眼神骤冷--知道命蝶和她,此人定然不简单。

她细细打量着谢遥之,对方不避不恼,落落大方任她打量。只这一瞬,蝶衣便知道这人像上好的古玉,温泽但偏偏心思深不可测。那脸上的假笑还真是碍眼!

“我并听说过江湖上有什么谢遥之。”

“遥之一介小卒,蝶主没听说过很正常。”

蝶衣冷声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应该知道与绝情谷为敌并不是什么好事。”

谢遥之笑意未变:“遥之只对感兴趣的东西费神,其它的,都不在遥之的考虑范围之内。”

“你对她感兴趣?”

“不,遥之只对她身后的东西感兴趣。”

蝶衣瞬了一下,只觉得自己今夜不仅废话太多了,听的废话也太多了。

不,或许是眼前这个男人让她不由自主的去听去说废话。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在假笑,明明是个不会武功的废人却一派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先激她起杀心,关键时刻忽然现身一批高手保护他,让她忌惮。

继而直言她的身份,让她更为忌惮,最后点明自己并不害怕绝情谷。

这中状况下只有两种可能。第一,这个人是在装模作样,第二,这个人恐怕不能轻易招惹。

这两种可能蝶衣显然更相信后者,因为这个人怎么看怎么都像不该轻易招惹的。

“遥之这里有一个猜想,不知道蝶主愿不愿意听听?”

“说。”

“蝶主之所以要带走她,其一是数天前她和她的同伴救了单青风,坏了你们谷主好事。其二,因为她是君夙的娘子。”

“我想你还忘记一个原因了,她是楼兰卦天师苏隐。”

谢遥之神『色』未变:“原来蝶主都知道了。”

蝶衣神情一凛,暗暗计算从谢遥之这里带走苏隐的可能『性』。

像是看出她的想法,谢遥之道:“遥之劝蝶主还是不要白费心思了,蝶主今夜或许可以安然无恙离开这里,但这人,你却是带不走的。”

院间两人对立,姿态悠然,但气氛却乍然生出一股肃杀来。

“那就试试!”蝶衣身躯一闪。

影掠浮光,疾风一动。

蝶衣手指就要搭上苏隐的肩膀,忽然一只手横生,拦住了她。

蝶衣眼角冷意微勾,气势骤然发散,反爪勾住来人衣肩,那人顺势后退。

庭院风呼啸,枝叶沙沙,两道身躯影子斑驳交错。

谢遥之看了一会儿,漫不经心道:“他不是蝶主的对手。”

身后的人一听明悟了然,身躯一翻,加入打斗。

五爪如钩,正要撕扯臂上皮肉,忽然一只手堪堪穿了进来,遮拦住她。

“有种就单打独斗。”蝶衣后退,冷声道。

“蝶主太高看我们了,蝶主看似双十年华,实际年龄却翻了一倍,论练武时间比他们谁都要长得多,怎么看我们二打一都不算欺负了蝶主。”

这句话的重点是,你个老太婆要求和小辈单打独斗,是不是太过无耻了?

老太婆?

蝶衣喉中一腥,恨恨道:“好一个口舌如簧!”

“蝶主谬赞。”谢遥之风轻云淡。

蝶衣双眸犀利,出手如电,而另外两个人速度也更加快了。

一招一式,只见光影缭『乱』。

数个回合后,蝶衣的身躯猛然如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

“嘭!”身躯撞进假山,砸碎了石块。

蝶衣双眸泛冷,瞧着石桌上的女子,又瞧了瞧谢遥之:“我记住你了。”

谢遥之笑笑:“遥之荣幸至极。”

蝶衣翻身一跃,消失在月『色』中。

许久后,有人问:“您为何放走她?”

谢遥之道:“这人要是死在我的院子,太晦气了。”

天幕深深,月轮独白。谢遥之望了望月空,轻笑一声,接着步履从容走到树下,望着桌上的苏隐。

身后人问:“要不要用摄魂术将她知道的都套出来?”

谢遥之答:“不必,她现在受命蝶牵引,你这么做恐怕会适得其反。”

“属下鲁莽了。”

“呵。”

“您,不叫醒她?”有人犹豫着问。

谢遥之问:“我为什么要叫醒她?”

说话的人想起自家主子的『性』子,顿时哑然。

谢遥之看了看苏隐紧闭的双眸,忽然笑了笑:“我记得这双眼睛睁开时可是挺好看的,嗯?将今夜的事散出去,你说千机楼主会不会来?”

“会。可是那一位,也会来。”

谢遥之又笑了:“都来了岂不是更好?”

几人沉默,仔细琢磨自家主子的意思,哪知谢遥之又道:“更深『露』重,我也乏了,走吧。”

“那苏天师?”

“她想在梦里多溜达几圈就让她溜达着吧。”

章节目录 第30章 命蝶(三) 晨初刚至,白雾遮天。

苏隐醒过来时,庭院正清凉,几片微卷的叶子从枝头坠落,旋着飞,慢慢掉在她身上。

这风有些冷。

苏隐用微凉的掌心贴着自己更凉的手臂,试图让他们更暖和一点。

“你醒了。”

短短三个字,语气平淡。苏隐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说话。

她抬起头。

微微清凉的庭院中,谢遥之一身白衣清浅,脸上是一贯的文雅浅笑。

她看他。

半晌,问:“我睡了几个时辰?”

谢遥之徐徐着步子走过去,慢条斯理道:“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啊。

苏隐低眸,梦中片段如走马观花浮现脑海,最后是她飞檐走壁半个宁城,乍然惊悟之际卦算阴阳虚相才迟迟从梦中惊醒。

细了细思,她问:“昨夜发生了什么?”

谢遥之寻了个座坐下。

苏隐又道:“吾的警觉『性』向来不低,究竟如何中招吾并未有任何发觉。另,那梦境似真非假,吾之前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谢遥之微微一笑:“这江湖上能抵御『迷』蝶梦境的人没多少个。”

『迷』蝶梦境。

这四个字熟悉又陌生,苏隐乍然回忆起。

据说江湖上有一种金灵蝶,与某种独特香气混合,便可无声无息拖人入梦。梦中的人、物、事定是你之前见过的景象,但在梦中,你若受到金灵蝶的牵引便会分不清现实和梦,最终的结果是要么死在梦境中要么死在沉睡中。

这种金灵蝶,人称命蝶。

有命蝶的地方就有命蝶之主。

苏隐扫了一眼周围,果然见一处假山塌陷破碎。

“绝情谷的人。”

这江湖上只有蝶主蝶衣能御蝶引梦,而这蝶衣是绝情谷的人。

谢遥之看了看沉默抿唇的苏隐,微微一笑道:“『迷』蝶梦境最强的一点是让人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继而流连在梦中。睡死过去的人往往没有抵抗力,若蝶主想对你做什么轻而易举。”

包括要你的命。

苏隐欲言又止,看着谢遥之终是化作一声低『吟』。

“多谢。”

谢遥之漫不经心地笑了。

好半会儿苏隐才说道:“吾还有些事,先告退了。”

苏隐折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整理了一番才着装齐整的走出后院,进入客栈。

--她饿了。

大堂里正议论火热:

“阿爹,明日江叔叔和人就在宁城之巅决战,汝汝一定要去看。”

“好好好,阿爹一定带你去看,现在可以吃饭了吧?”

“阿爹,你要带我飞飞。”

“知道了知道了,快吃饭。”

苏隐游走人群桌椅中时耳边忽然传入这么个对话,一双眼眸不明所以的染上了笑意。

店小二远远跑来:“客官,请问您要吃点什么?”

苏隐落座,轻声道:“二素一荤就好。”

“还有什么其它要求?”

苏隐低头想了想:“材质要最新鲜的。”

“好咧,客官您稍等。”

苏隐颔首,周边的流言八卦陆续传来:

“哎,你们听说了吗?昨夜命蝶之主蝶衣受伤了。”

“真的假的?”

“消息绝对属实,据说命蝶之主是为了去抓卦天师苏隐,但是不敌就受伤了。”

“你说的不对,命蝶之主有命蝶,可无声无息『操』蝶引梦,让人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纵是当世高手,也没有几个能抵挡得住『迷』蝶梦境的。”

“得了吧,臭呆子,好歹人家是堂堂一尊卦天师。”

“小师妹,卜算子测天命什么的都是瞎扯淡。”

“你这是以偏概全!”

“不是,小师妹……”

“啪!”一掌挥过去“人家那地位好歹是楼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没准真有几分本事,你当楼兰人都瞎的啊?!”

“都闭嘴!你们准备抓着陈年旧事互杠多久?”

苏隐默默喝白开水。

“扑扑--”气氛僵持中,一支通体白的鸟恰到时机扇扇翅膀飞入这客栈。

“青翎!”一个小姑娘呼道,捋捋它可爱的『毛』发,亲昵的蹭了蹭,再取下它脚根的信筒。

“说了什么事?”

“师父回来了。”

“真的?!师父那夜去追白衣人和狂刀客后一直没有音信,现在终于回来了。”

“对啊,哦,师兄,那白衣人的身份你查清楚了没有?”

“没有查清楚,不过你们都听说了没?岷山那边有消息传过来说那白衣人是千机楼主。”

“千、机、楼?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呀。”

“你听说过才不正常,那就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江湖门派。”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千机楼的?”

“这个哈,大家都是这么传的。啊!”拍掌“差点忘记这件大事了,你们知道那千机楼主的娘子韩十一是什么人物吗?”

“打什么哑谜!快说!”

“那韩十一就是楼兰卦天师苏隐。”

“啊?”尾音拉长。

“……”难得一致沉默。

正此时,店小二端着饭菜上桌--“客官您慢用。”

苏隐颔首。

等店小二离开后,她伸出白皙皓腕,宛若削葱的手指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吃饭,一夹一嚼都仿佛受过良好教养的模样,耳边依旧传来议论不绝。

这回议论的是千机楼主和千机楼主的娘子……

那劫数啊。

万千声音中,浮光一掠,苏隐莫名的就想起了那劫数和她同坐一桌时。朗朗乾坤下,客栈里,那劫数眉眼温柔的看着她动筷。

苏隐问:“你为何不吃饭?”

他答:“我看着娘子就饱了。”

苏隐不解。

他歪头趁她不注意戳了戳她脸蛋,目光干净温柔的问:“娘子为何脸不红?”

苏隐蹙眉:“我为何要脸红?”

“方才我在楼下看见有男子不吃饭只是盯着他娘子看,他娘子问缘故,他也是像我这么回答的。”话至此处,他微微疑『惑』“他娘子莫名就脸红了,可是我也这样回了娘子,娘子为什么就不脸红呢?”

苏隐望了他一瞬,问:“那句话跟我是否脸红有什么关联?”

君夙认真的想了下,半晌,无果,只得放弃这关联『性』。

他目光干净长远地看她:“……可是我想看娘子脸红的样子。”

苏隐:“……”登徒子。

很久很久以后苏隐终于在书上看见有关于这一段话的相似记载,那时的苏隐眼睛含光,清浅的笑意里带着轻微的疼痛和欢喜来。

秀『色』可餐,秀『色』可餐。

原来是这意思啊。

章节目录 第31章 卦象等同结局 白日浓云,烈风一阵一阵,今日的宁城又开始沸腾了。

宁城之巅,两道身影周围不时白光疾闪,飞沙走石。

万人观战。

与那边不同的是,此刻宁城某一家客栈难得安静。后院里,风雅和凉意漫了一院,谢遥之坐在石桌边慢条斯理地斟酒。

“淅淅沥沥”杯中回响。

谢遥之徐徐端正酒壶,放在桌上。

余光中一身浅紫经过。

谢遥之抬头,举着杯子微微一笑:“苏姑娘要不要过来坐坐?”

苏隐踯躅了会,还是徐徐走了过去。

石桌上物件不多,就一壶酒,两个翡翠杯。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谢遥之挪了挪另外一个杯子,移到苏隐面前“我看苏姑娘似乎有心事,何不一醉解千愁?”

苏隐沉默半晌。

一本正经说道:“这话从他人口中说出来只当豪迈和理不清的惆怅,可说这话的人是谢公子,怎么听都别扭。”

谢遥之闻言似笑非笑。

“吾不沾酒。”苏隐推了推翡翠杯,抬眸望他“今日是江一前辈和顾舟前辈的对决,很多人都去观战了,谢公子怎么不去?”

“他们对决是他们的事,关遥之什么事呢?”

天下之大,能人异事之多,数不胜数,若是每一件稀罕事都要随众取宠,费一费心神,恐怕他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用。何况那些东西,谢遥之从来不感兴趣。

“你是吾见过的第二个最特别的人。”

“哦?这第一个不知是谁?”

苏隐长睫蹁了蹁--白衣流影,灼灼清辉,除了那劫数还能有谁?

几许叶片悄然落桌。

谢遥之微微一笑问:“苏姑娘,我这里有三个消息,不知道你想先听哪个?”

“有区别吗?”

“好像没什么区别。”

既然没区别,次序是前是后又有何区别?

“第一,狂刀客不是千机楼主的对手;第二,江湖人都知道苏隐是千机楼主的娘子;第三,现在很多人都在向宁城靠拢。”

苏隐手指紧攥,清亮的眸光里忽然带了些凛然。

“你是通过吾亲口承认君夙身份的,而他们是如何确定的?”

问的是君夙的身份问题。

谢遥之缓缓答:“这事很好猜。江湖上忽然冒出一个武功可以娉美传说的人,正巧身边又跟着苏姑娘,这真相八九不离十了。”

苏隐沉默,久而又久。

“吾当日有些莽撞了。”

如果一开始她占卦到那劫数就应该选择沉默,而不是窃走开天盘引起轰动,更不该因为自己的原因,而致使千机楼主暴『露』在谢家庄宁城楼兰等等势力面前。

“苏姑娘的心思倒是越发玲珑了。”谢遥之忽然道。

苏隐看着他,面『色』渐冷--面前这人一模二糊三不知,深不可测,她没忘记这人对千机楼的兴趣盖过所有人。

“吾倒是想问,你为何单就对千机楼感兴趣?”

“大概是因为,其他事情都太无聊了。”

“……”这是她听过的最敷衍的一句话。

“苏姑娘苏天师,让遥之来分析分析情势如何?”谢遥之言辞温和,说出的话却总是让人不得不提起心。

“苏天师在太虚宫占卦后一夜忽然窃走开天盘,逃往西中,遥之猜猜苏天师那卦象定然不同寻常,不是事关楼兰就是事关天下,如此才好解释为何苏天师会惊慌到犯下如此滔天大罪。”

苏隐袖下手指头紧攥。

“接近千机楼主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寻求庇护,二是想杀了潜在隐患。事实不可能是第一种,因为苏天师对千机楼主暗藏杀意。”

苏隐面『色』越来越冷。

“排除疑点之后,只剩下一种可能:那卦象跟千机楼主有关。”

很好推论。

稍稍聪明点的人都能猜到。

苏隐隐忍地闭上眼睛:“吾在太虚宫多年,那里每一个人的想法从来简单,从未思考过做一件事情会惹来什么后续问题。当日吾占卦,只是想着要将这秘密深埋心底,所作所为也只是随心而行。”

卦天师高高在上,学的是一成不变的占卦术和忠君为民的守则。

日子从来简单,万事也有人替他们考虑,哪用得着心思缜密这四个字?

谢遥之了然。

苏隐又道:“吾来到西中几个月,也是才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反而致使事情变得更槽糕,可是现在都已经板上钉钉,掩不住了。”

清风过境,凉不过心底那冰寒。

“谢遥之,吾问你你想不想知道那卦象?”

“卦象往往显示出来的都是结局,是千机楼主带领江湖众人灭了楼兰,还是因为其它,跟血流成河离不开关系对吗?”

那漫不经心的一笑,着实骨子高傲到不近人情。

“遥之对这些不感兴趣。”

苏隐满是灵气的眸子慢慢眯起,丝丝缕缕聚深。

“你显然,知道的比告诉吾的,要多的多。”

谢遥之眼皮一抬,脸上依旧一贯的清浅笑意,但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真实情绪:“不,遥之还在推测查证中,这过程才是遥之最感兴趣的,而苏天师明显知道的比谁都清楚。”

苏隐抿抿唇。

她是聪明,一点即通,但远远不及谢遥之。谢遥之此人,太可怕。

“你在吾面前从来毫不遮掩,当真吾不会杀了你吗?”

谢遥之慢悠悠斟酒。

你不会。

想杀谢遥之的人多了去了,可是谢遥之到现在还好好的活着。

他是个--

有脑子的人。

……

苏隐离开后院后,看着远处高空的蔚蓝,走入宁城中。

决战之日,宁城城道人流十分稀少,那些青衣白裳红袍紫魅一宫三谷九门派的人大部分都去观战了,还有一些人追着狂刀客和千机楼主离开至今没回来。

城道上糖画摊、糕点摊、布匹摊、面具摊……等等展列各处,新奇玩意有,耍刀弄枪杂技有,也不算太清冷。

苏隐游走横道上。

抬头,不经意间,视线越过檐瓦上直抵宁城之巅。

人影点点,不时山树剧摇,还有声音绰约。

半盏茶时间。

苏隐低下头,步伐一踏,又继续走起来。

不远处小摊前有一群人聚集一起,苏隐斗篷紫帽下的双眸忽然清光一动。

章节目录 第32章 命更重要 墙转角,过往人群中,枝枝小姑娘正意犹未尽的『舔』咬糖葫芦。

忽然,余光中一身浅紫走过。

枝枝眨呀眨眼,目光追随浅紫背影,接着天真的眸中闪过一抹促狭。

双手忽然松开。

“啪嗒!”旋飞的糖葫芦坠地,砸出轻微声响。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枝枝一蹦一跳,哼唱着追上那道浅紫身影。

苏隐正穿过人流去前面的小摊,忽然一个小女孩拦在她面前。

“姐姐,我这里有一个故事要讲,答对的人有惊喜哦。”枝枝右眼微阖,左眼上扬,模样尽显狡黠又天真。

看起来,挺像一只猫。

苏隐清亮的眸光微漾,笑意浅浅。

她略微弯下腰,对上枝枝漂亮的大眼睛,问:“你想说什么故事?”

这姐姐长的真好看,穿的也好看。

枝枝眯了一下眼,大眼睛闪过一丝狡黠。

“是一个很短很短的故事,姐姐听好了哦,我不会重复第二遍的。”

嗯,丫头枝枝讲的故事很简单,是这样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某个人,他的田地里有一截树桩。一天,有一只因为跑得飞快而没看清楚路的兔子撞到了树桩上,不幸脖子扭断死了。

于是,田地的主人美美饱餐一顿之后,便开始放下他的农具日日夜夜守在树桩子旁边,希望能再得到一只兔子。后来田地的主人再没有等到他的兔子,而他自己却被人耻笑。

故事讲完了。

枝枝目光漆亮,看着苏隐一瞬不瞬。

苏隐心神一动。

《守株待兔》。

她偶然有幸翻过几则故事记载,其中就有这守株待兔。史册上关于守株待兔的故事经过后世文才们的诡辩和分析,各种问题和答案层出不穷,最后归纳基本已经定型。

--勿心存侥幸,妄想不劳而获。

--勿墨守陈规。

--讽刺先代朝廷。

不知道这小姑娘想问什么。

枝枝眼睛眨呀眨,清光闪烁,一瞬不瞬注视苏隐。

“姐姐,你说这故事里是兔子比较蠢还是田地主人比较蠢?”

“……”心情好生的诡异。

从来没有人问过兔子蠢还是田地主人蠢这问题。

苏隐垂眸。

枝枝笑『吟』『吟』,目光里带着透亮和狡黠:“不要欺骗枝枝哦,枝枝能看穿你们到底是在说真话还是假话哦。”

这……

苏隐心头一时思绪万千,抬眸,面前一双大眼睛不知何时染上执拗,像个讨着糖却等不到的孩子。

蓦然,明悟了。

凭着本能直觉。

苏隐微微弯下身,『摸』头,笑道:“是兔子蠢。”

枝枝任她『摸』头,乖巧问:“姐姐你真觉得兔子蠢?”

“嗯,兔子蠢。”

苏隐点点头。

枝枝忽然喜笑颜开,手往后背一抓,横空扯出一木长盒,直接毫不费力塞到苏隐手里。

“喏,给你。”

那长盒高过苏隐的肩,纹路深深浅浅,图案是苏隐未曾见过的。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枝枝一脸欢快又天真:“姐姐我最喜欢你了,东西给你,主上也给你。”

说完她就一蹦一跳走了,嘴里还哼着欢快的曲调:“拉啦啦,啦啦啦啦啦……”

“……”

苏隐还处在错愕中。

主上。

她来西中数个月,听过数道流言蜚语,自然知道这句主上说的是谁。江湖众门派,只有千机楼的人才会喊楼主为主上。

只是苏隐再回神时,顾看四处,那小女孩已经不见踪迹。

“是他的人。”

苏隐低下头注视手中的长盒子,打开,目光骤然一愕。

那盒中长棍,细长纹络,颜『色』跟她之前所用的裂风红棍分毫不差。唯独材质,由罕见的天沉木制成。

苏隐想起那夜初进入宁城之时,为了救那青衣人她的裂风红棍被剑斩断。君夙弯身去捡地上折断的裂风红棍,目光温柔而长远:“娘子,我会让十五给你做一根新的。”

“啪!”一声盒子忽然被关上。

苏隐愕住,低了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情绪微微失控。

一晃过去半日。

城道上人流往返,喧哗不休,目光越过檐瓦即是宁城之巅风卷人涌。

苏隐思忖了会儿,准备抱着长盒回居所。

忽然,一道人影袭击来。

苏隐身躯一闪。

“啪!”那人就摔到了地上。

“啊。”葛大侠嗷嗷叫疼--他娘的,痛死他了。

葛大侠『揉』『揉』下巴,微微结巴:“师,师傅……”你太无情了!这样对我葛大侠是不厚道的!

他只是在转角恰好看见自己多日不见的师傅,兴奋之下就扑上去了。谁知道,她,居,然,躲,开,了。

苏隐蹙眉。

葛大侠掐了一把大腿,控诉全化成可怜兮兮--日,忍着,识时务者为豪杰,等他练就天下无敌就统统踹了所有人。

“吾,不是故意的。”

葛大侠立刻麻雀啄米似的点头以表对师傅的忠心信任真诚敬佩。

“师傅说什么就是什么。”

苏隐细细望了他一瞬,忽然长眉一展,问:“你可知道吾是何人?”

知道啊!

葛大侠立刻双眼放光,紧紧盯着苏隐不放。

--这说来话就长了。

但是!

但是!

他面前这一尊是卦天师啊,楼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卦天师,深受帝君信任和百姓爱戴的卦天师,虽然听起来很像神棍的卦天师……

“等等!”

他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你……”苏隐看着葛大侠灼热又诡异的目光,再次蹙眉。

葛大侠瞪目生生后退了几步。

日,他想起来了,面前这厮『妇』现在是楼兰逃犯来着……

葛大侠呲牙咧嘴。

苏隐观局势而动:“你既然已知道吾是何人,应该明白拜我为师是会受到楼兰牵连之罪的。”

“吾如今是楼兰重犯,这牵连之罪轻则挑断人手筋,让他变成废人,再丢进地牢;重则闸刀一压,满门抄斩。”

日,说的跟真的一样,好惊悚,葛大侠又悄悄后退几步。

苏隐唇间溢出一丝不明显的笑意——以前英娘教过她,对付脸皮比城墙还厚人的方法就是让他知难而退。

葛大侠咬了咬牙,纠结苦恼中,再纠结苦恼中。片刻后,头一抬,正想说什么,忽然眼前浅影身躯一翻,消失在原地。

“……”

葛大侠咬牙切齿--看吧,他就猜这人糊弄他来着。

葛大侠欲哭无泪--不过,还是让他考虑几天吧。

天下第一很重要,但命更重要啊,他还没扬名天下,最重要的是他还没娶媳『妇』呢。

章节目录 第33章 君归 清窗雅阁,白玉好瓷。

谢遥之独坐椅子上,面前檀木圆桌上摆了一个盒子。

“何谓。”谢遥之轻叩桌面,道。

身后走出一个人。

谢遥之收回手,浅笑道:“替遥之约见苏姑娘。”

何谓问:“您真要把这东西送给苏天师?”

“嗯?”

“您又败家了。”

“这东西留在遥之这儿也没有什么用武之地,不如赠人。”

何谓沉默,眼皮子懒懒一抬,惯守平日的信奉:“您说什么都是歪理,您爱败家就败家。”

转身,就走。

谢遥之看着他的背影轻轻一笑,依旧是客气到没有真实情绪。

“咚咚。”敲门声。

“吱呀。”苏隐推开门的时候就看见门外的灰衣人。

一身灰衣,气息轻浅。

是谢遥之的人。

何谓恭谨道:“苏天师,我家主子邀你一叙。”

苏隐抿抿唇,转身关上门,随何谓离开。

湛湛庭院,清风丝丝缕缕,枝叶飘摇,光景如画。

谢遥之独坐石椅,面前桌面上摆放一盒子。

“你找吾?”

今日的苏隐有些不同。

黛玉眉,明眸皓齿,深紫斗篷。与昨日一般无二,唯独手中多了一根……打狗棍。

“天沉生香,难折。”谢遥之清风一笑道“以天沉制棍,何谓,比起苏姑娘来,遥之这回可不算败家。”

早就潜到暗处的何谓不说话。

“这天沉木很难得?”苏隐问。

谢遥之道:“纵是整个西中,也很少能寻出一株天沉木来。”

苏隐长睫微动。

谢遥之推了推桌面上的精致木盒子:“遥之这里有一样东西要送给苏姑娘。”

“这是?”

“苏姑娘不妨打开看看。”

苏隐踯躅着打开。

盒子里是把头饰。

广三寸,浅浅弯月形。上半是白玉『色』梅花纹络,下半是胡桃『色』无图案。两『色』嵌合得恍若一体,好看又独特。

苏隐微怔。

谢遥之笑笑:“这头饰暗藏玄机,姑娘不妨将两端拉开。”

苏隐一扯,骤然一愕。

这是……

“苏姑娘觉着如何?”谢遥之笑道“看似头饰,实则匕首,对于女子来说倒也不失为好武器。”

“它叫什么?”

“羊角匕首。可藏于脑后,用之即抽。”

苏隐将匕首放回刀鞘里。

渐渐。

清亮的眼眸染上几许凛冽。

“这匕首的确是好东西,你想出这么个礼物送人,算不算借刀杀人?”

“不,遥之送匕首,是为助苏姑娘一臂之力。”杀人是她,执意是她,他谢遥之不过是施以助力罢了。

谢遥之笑的无害。

苏隐压下心头的莫名。

“你觉着我能杀了他?”

“为什么不能?”

“且不说吾看不懂这个人,就连武功吾亦非他对手,如何能杀?”

“苏姑娘还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能杀?”

千机楼主大概是所有人中最能一眼看到底的人了,这个人简单又纯粹,随心随『性』。偏偏,是秘密最无法堪破的一个人,也是实力深不可测的一个人。

谢遥之笑了笑。

千机楼主表里如一,对苏隐的心思和态度一眼就能看穿,苏隐若想杀他随时可以下手,是成是败全在两人一念之间。

苏隐低低一叹。

谢遥之又道:“遥之今日除了想送姑娘匕首,还想借此与苏姑娘告别。”

“你要走了?”

“遥之还有事未做。”

苏隐点了点头:“吾知道了。”

谢遥之徐徐起身,风流隽秀:“如此,遥之便告辞了。”

“不送。”

谢遥之唇角微勾,起身回了屋子。

“何谓,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暗中的何谓隔空传音:“您要找的东西,在宁城行卫者那位大人物的手中。”

“那位大人物?”

“是,您这回想从虎口下抢食,恐怕不容易。”

“再不容易也是要抢的,真相就差这一样东西了。只要拿到那东西,千机楼的秘密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将无处遁形。”

……

晚些时辰,天际霞云万千,变幻莫测。

苏隐坐在梳妆台前,遥望天际,久久,才收回神来。

梳妆台,铜镜,镜中映出她的脸庞。

苏隐拉下斗篷紫帽,展『露』一头乌黑发丝,解绳,收簪,霎那间披散如瀑。

木梳梳到尾。

分股,穿『插』,结鬓,羊角匕首『插』入发中。

“嗒。”

苏隐轻轻放下木梳,看着镜中美人,眼神飘忽。似乎想起了什么,她起身,解下斗篷,推门而出。

宁城城道今日暮晚人流喧嚣,因为江一前辈和顾舟前辈的对决已经落幕,苏隐走进铺子买了些衣裳。

等到苏隐走出铺子回到屋中之时,谢遥之早就离开庭院。

“吱呀。”苏隐轻轻推门走入屋中,似乎有所感应,苏隐脚步骤然一轻--屋中有人!

她警惕地穿过流苏帘,却在床沿见到一角白纹云袍。

是谁?!

苏隐静悄悄走过去。

窗前帘帐高高挂,锦被整整齐齐叠在里侧,只有床边缘,一个男子侧身小憩。

容颜清华,眉间似有疲倦。

苏隐手指微微一紧,走近,心中有杀意渐起。

她轻坐床沿,心中天人交战中--是此刻动手?还是日后动手?

君夙只是在浅睡,恍惚中似有熟悉的气息接近,唇角微微上扬,他从梦中醒过来。眸光氤氲中,苏隐的模样映入眼中,渐渐变得清晰。

“娘子。”君夙清浅微笑。

苏隐的手正触碰在羊角匕首处,忽然看见君夙长睫翩动,动作一僵。“你醒了。”她状似整整发丝,毫无异样的收回手。

君夙起身,看着苏隐目光温温柔柔,却隐有倦意:“娘子平日总是穿着斗篷,将发丝掩在帽兜里,今日脱下斗篷挽发的模样,很好看。”

“……”这话苏隐听着忽然有些不自在了。

“娘子。”君夙抱住她腰身,下颌亲昵的压在她肩上。

苏隐一僵。

“娘子,让我抱会儿。”

他的声音如若在她耳边呢喃,他的气息悉数萦绕她肌肤,让苏隐一瞬间颤栗,挣扎着扯开他的手。

君夙抱着她不动。

那手劲实在不是苏隐一介女子能挣脱开的。

苏隐面『色』一冷,声音亦冷冷道:“放开!”

君夙长睫微动,没有放开,甫唇:“娘子,十余天未见,让我抱会儿。”

“吾再说一次,放开!”

“不放。”是那样的固执。

君夙眼帘微阖,出声道:“娘子,别动,十余日未曾休息过,我乏了,让我抱着睡会儿,就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不可闻,不一会儿真的在她肩上睡着了,呼吸浅浅。

“……”苏隐仍处于僵硬中。

章节目录 第34章 传言 因着中间君夙又醒过来一次,苏隐心惊之时还是没能下手,任他在肩上浅浅睡着,最后自己也莫名昏睡了过去。

翌日,晨风漫城,客栈喧嚣。苏隐和君夙在一同用早膳。

屏风外是客栈人言不休:

“哎,你别瞎说,前日我也在场,江一前辈那一招明明叫‘宛若游龙’,看着慢悠悠实则快而内劲强烈。”

“秦兄啊,你个玩流星锤的就不要跟他们一般争论了。”

“哎喂,咱兄弟一场,给个面子行不行?”

“给你面子怕你得瑟过头了。”

“……你这叫什么话?咱还是兄弟吗?”

“我敬你一杯,咱能不当兄弟吗?”

“……好啊你。”咬牙切齿“走,咱出去干一架,输的是弟弟。”

“干就干,谁输谁是弟弟!”

苏隐清亮的眸子含着笑意,忽然一只虾子放进自己的碗。苏隐微微一愕,就看见君夙修长的手正慢条斯理剥虾,不一会儿又夹进她碗里。

苏隐欲言又止。

君夙眉眼含笑。

过了会儿,她终于忍不住说道:“不用了。”

君夙笑意清浅看她“好。”

停手,须臾,又继续慢条斯理剥虾。

“……”

苏隐目光复杂的看着他,状似无意问:“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好像一直都不沾荤也不怎么沾素。”

“我平日待在云山,饮用的是云山的竹『露』,吃的是云山天然生长的野素,所以一下山,难免有些不适应这些食物。”

君夙浅浅一笑--云山钟秀,灵气充沛,自那里生长的植物与别的地方自然是不同的。对了,云山冬日的寒梅十分好看,他记得娘子似乎钟意梅花,等过了阵子他就带娘子回一趟云山吧。

两人一安静,周围的声音又渐渐清晰了起来。

“对了,你们有没有听说这两日闹出的一则笑话?”

“你说的可是杨千韭那件事?”

“对,就是这个。”

“说来也挺有趣,那隔壁老王也不过骂了句行卫者败家,就被杨千韭诡异的辩术掰成没理了。”

“那杨千韭平日游城摆着一张面瘫脸没看出来他这么能说会道啊。”

“就是就是,果然是真人不『露』相。”

“宁城之巅上有凉亭,经过狂刀客和千机楼主一战后,凉亭塌陷。明知道数日后将有强者对决,第二日行为者还是修建了凉亭,致使凉亭再度塌陷,又损伤一笔钱,真真是败家。”有人念出经过添油加醋的句子。

众人顿时哄笑。

“当时那杨千韭怎么回答来着?”

“我记得我记得。”

“小孩子坐坐坐坐下。”

“来,让我来说。”一人声音朗朗“杨千韭是这么回答的:如果凉亭不塌,他们就不修建;如果他们不修建,那些画柱青砖就卖不出去;如果卖不出去,贾人就不会盈利;贾人不盈利,佣工就被解雇;佣工被解雇,他们就没钱买粮食;没钱买粮食,他们就会抢劫;他们一抢劫……这后果就令人担忧了。”

一时间众人表现各异。

“还真是……诡辩。”

“这是啥意思呀,我怎么听不懂呢?”

“这这这怎么还扯到贾人强盗了,忽悠人的吧?”

“兄台,这你就不懂了吧?文人之间的诡辩,我等望尘莫及啊。”

“去他老子的,有什么好鬼什么的,要是老子不服就干架,揍到他娘都不认识他。”

“欸。”摇头轻叹。

他们议论到这里,苏隐也正好吃完了饭。两人对视,正好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意思。

苏隐握着一旁的裂风红棍,起身旋转屏风,走入众人视野。

大堂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并肩而走的两个人。

白衣风流,紫衣窈窕。

是近来风头压盖一轴的千机楼主和他娘子苏隐,高手和占卦师,众人目光渐渐灼热。

“怪不得我师叔回来了,原来这一位也回来了。”

“他看起来好像并未受伤。”

众人低声议论。

“那女子看起来有妖气。”

“一仙一妖,换成任何一对夫妻怎么看都怪异,偏生这两人站在一起毫无违和感,也是稀奇。”

“美人是美,但作为偷东西的逃犯,这品『性』就值得推敲了。诶,男人,食『色』本『性』,自古难过皮囊关。”

“男人食『色』,女人花痴,没什么不同。”

听了会儿,苏隐脸『色』渐僵。

她偏头看向君夙,却见对方似乎没有询问她身份的意思。手指乍然攥紧,苏隐百思,竭力去猜测君夙的意思。然而那人只是看着她掌中的天沉棍,轻声问:“娘子,昨日你可是看见枝枝了?”

枝枝?

原来那小姑娘叫枝枝。

苏隐见他不问,自然也不会去主动说这个问题。问题一经提出,假象就会被扯破,还不如揣着明白当糊涂。

君夙眉目温浅:“她定然问了你守株待兔的问题。”

苏隐一愕:“你如何知晓?”

君夙歪头,慢慢说起了枝枝的前尘:枝枝是在家破人亡后偶然被封一发现带上山的,每逢她喜欢的人她总会说起守株待兔的故事,尔后问兔子和田地主人那个比较蠢的问题。

要是答田地主人蠢,枝枝会半天不理你。

一个纠结于兔子蠢还是农夫蠢的小姑娘,她的生命里一定发生过令她深刻的故事。苏隐想起那个似狡黠又很天真的姑娘,低低一叹。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后院。

假山、石桥、清风和绿枝,光景无限好。

君夙忽然问:“我想带娘子去一个地方,娘子可愿意随我同行?”

“什么地方?”

“娘子随我去便知道了。”

苏隐沉默了许久:“我觉得在去之前,你应该先解决一下你的对手。”

这庭院暗中早就潜藏很多人,他们的气息嗜血而冰凉,像是久经屠戮场的修罗。“嗒!”衣袍翻滚,接着数道身影轻轻巧巧落地。

“这警觉『性』倒是提高了不少。”蝶衣站在数道身影前头,冷声道。

“他们身上的死气太浓重,我想不警觉都难。”

这群人中,命蝶之主不是武功最高的一个,但必须是苏隐要警惕的一个。上次『迷』蝶一梦,让她几近分不清虚实,若非是偶然灵光乍现,她真的要被蒙骗过去。以过往痕迹为原形,经命蝶牵引造梦,虚虚实实,似真非假。

好一个溺毙人的梦境。

章节目录 第35章 神雕 蝶衣冷冷注视:“杀!”

众黑衣人气势全开,扑杀而去。

先是一柄长剑戾气横杀,苏隐后仰,手中裂风红棍一旋“珰!”与长剑相撞,刹那间气劲四『荡』。

绣花针铺天盖地。

君夙抬手一挥,漫天针雨反弹回去“唰唰唰“扎入对面黑衣身躯和木柱上。

飞镖无影,人影千叠。

“他们都是九死一生从地狱爬出来的,二挡一百,我看你们能坚持多久。”

破衣,斩发,血溅三尺。

日光倾城,晕眩视野。

暗处有人看着局中战况,笑道:“绝情谷的阎殿天级杀手,果然不同凡响。”

另外一人道:“天级杀手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若是以一对一他们绝对不是千机夫『妇』的对手,但若是二挡一百就另当别论了。人数多的,往往胜算的机率总是大的。”

“上一次消息传来时,苏隐还是身负重伤的样子,怎么这会儿倒是看着恢复了巅峰实力。”

“没准人家有什么神丹妙『药』。”

有人看着自己身侧的灰白衣袍老者:“我说你们宁城行卫者这一路替这千机夫『妇』遮拦了不少人,他们和你们宁城到底什么关系?”

灰白衣袍老者道:“这是那一位的命令,老夫也不知道。”

“你个老东西,老『奸』巨猾,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的话?”

“信与不信,几位只要给个面子不出手,老夫也算是完成任务了。”

“我们不出手,可不代表其他人不出手。”

远风急,剑影翩,寒芒惊现。

蝶衣看着局中战况,眼睛眯起,一只金『色』蝴蝶悄然起舞,流光蹁跹。

电光火石间,又几道身影飘身落地。

“千机楼主,我们来会会你。”

战意升腾,红芒肆虐。

蝶衣微微一笑--即便这场中人都在防着她又能如何?越是混『乱』越是有利于命蝶施展『迷』蝶梦境,这战局,最好再来几个,越『乱』越好。

“喧--”一支飞镖扑杀而来,镖尖寒芒,直取苏隐后背。

君夙身躯一闪,抱着苏隐右避。

飞镖向前,正『插』入黑衣人额头,死。

空中抛下一张天丝网。

众人一惊,忙后退--江湖上有天丝网,天丝渗毒,触之,即烂皮致命。

暗中又有声音传来:

“天丝网!真是用心险恶。只可惜这千机楼主速度天下第一,要计算他,恐怕不可能,除非令他筋疲力尽。”

“还有一种可能,抓住他怀中的苏隐威胁他就是了。”

“如此宵小行径我可不屑。”

“你不是宵小,有人是宵小,你不做的事自然会有人做。这江湖有意气风发豪侠、有坦坦『荡』『荡』君子,自然也有无耻小人之徒、有鸡鸣狗盗之辈。”

“这话说的也对。”

“喧!”一把长剑忽然破空而来,掀飞天丝网。握着长剑的青衣人一身浩然正气,侠士风范无人能及。

“是单青风!”

长剑寒芒一现,直击蝶衣手边。

蝶衣一惊,闪避。

长剑回旋,单青风站在日光沐浴中朗声道:“单青风与绝情谷的恩怨,理应不牵涉到他人。”

蝶衣冷笑:“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清风剑派的单青风。”简简单单一句话,犹若四两拨千斤。

蝶衣脸『色』铁青。

单青风出手引狂澜,浩『荡』剑气一扫,再翻身一跃,直抵君夙身侧:“上次多谢两位相救,今日单青风来还这份恩情,因单青风引起的无辜祸端自有单青风解决,两位不必担心。”

利器又斜刺过来。

君夙搂着苏隐闪退。

“哈哈哈。”笑声妖异忽起“这里好热闹,我三娘也来凑一番热闹好了。”

叮当咚锵杀器碰撞响,院中战意与杀气升腾,刀光剑影暗器缭『乱』。

单青风声道:“两位不如就此离开,让青风来善后。”

“不必,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君夙浅浅道。

啧。

暗中有人道:“这下可算是群魔『乱』舞了。”

“那千机楼主一直闪退,只顾盯着有没有暗器欲伤苏隐。这大概也是江湖第一奇葩,哪个男人在自己心爱女子面前不耍耍威风?他倒是例外。”

“估计此人太过自傲自负。”

“我看未必,要是不想打就咻一下走人得了,何必呢?”

“这么多人围攻,又有暗器铺天盖地,我看就算他速度天下第一,也很难离开。”

“单青风,闪开。”

单青风道:“诸位武林豪杰,能否看在小侄份上,收个手?”

“我等千里迢迢赶来就是想请教请教千机楼主,收什么手?”

“可诸位以多欺少可不厚道。”单青风侧身一躲,发丝被斩断。

“我三兄弟本就一个组合,少了一个就不能所向披靡,这可不算以多欺少,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单青风你不要胡言『乱』语,我们和绝情谷那等邪魔歪道可不是一起的。”

“哈哈哈,我三娘就喜欢邪魔歪道,命蝶之主,来,让我们联手送这小子去死。”

“--”忽然庞然大物遮天,长鸣百里。

众人抬头,就看见一只通体皆白的神雕旋飞半空,猛然自云霄冲下。体积庞大,影压院落,众人一惊,皆忙着退开掠影处。

“嘭!”两只雕爪压坏了墙头。

“……”生平未见此庞然大雕,众人皆惊。

这时,雕背上跳下一个老头。白须,模样十分顽童,见院落众人反应,他横眉竖眼:“看什么看,没见过神雕吗?!”

还真……没见过。

白须老头忽然脚尖一动,如虚影千重,瞬间凑近君夙面前。出手如电,他捏脸:“娃子,你怎么没长肉?”

“……”

遍地尸骨,血溅三尺。白须老头瞪视君夙:“你个傻娃,知不知道什么叫该揍就揍?常卫那死老头说不要你动武你就这么听话任由他们欺负到你头上?”

“……”

“一剑泯恩仇,笑傲江湖,这才是英雄本『色』。你怎么就那么不开窍呢。”

“……”

白须老头又围着苏隐走了一圈,摇摇头又点点头:“嗯,长得还不错,是个好娃。”

“……”

“你是谁?”蝶衣目光警惕。

章节目录 第36章 意气犹在 高手,来人是高手。

本来对上千机楼主胜算就不多,这下多出一个人对他们而言情况是非常不利的,也不知道暗处那些人会不会出手……

白须老头咧嘴一笑:“我是谁?小娃,我是你前辈!”

语气平稳,偏那意思实在嚣张至极。

“……”

那厢气氛僵持,这暗处却是风声涌动:“我怎么觉着那老头很熟悉?”

“是白须翁,二十年前消失在江湖上的白须翁。”

“这下事情有趣了,我说那年轻人怎么年纪轻轻就打得过狂刀客,原来是有传说教导。”

“告诉宁城深处那位,我们只答应不为难那小子,其余人就不是你们能阻拦的了。”

一道身影忽然惊现墙头。

“白老头,二十年不见。”

单青风抬头看去,呼道:“师傅。”

白须翁亦抬头看去,咧嘴笑道:“是你。”

“是我。”他衣袍一翻,一把刀自背后掷出,飞向半空“白老头,你的刀我一直随身带着,二十年,你终于回来了。”

白须翁翻身一握,气势骤然一变。

“是啊,二十年,我终于回来了。”白须翁手过刀尖,寒芒映出二十年前的少年江湖,纵马天涯,意气风发,一刀惊破西中江湖。

墙头的人翻身落地:“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今日了。咱俩再战个痛痛快快。”

“清风老头,不着急。”白须翁挥刀,一息气势如虹“待我收拾这群兔崽子再和你战。”

“好,我等你,你随意。”

方才围攻苏隐二人的众人脸『色』一变。

白老头,清风派,二十年。

这三样足以揭示了面前这人的身份--是二十年前的白须翁白亭。

二十年前一刀纵江湖,二十年后看他模样可想而知已经是传说中的传说。

“前辈莫要欺人太甚!”有人脸『色』差到极点。

--一个还没出过手不知高深的千机楼主再加一个白须翁,再加上暗处那些人迟迟不出手,不知敌友,胜败已定。

白须翁咧嘴笑道:“刚才欺负我家娃不是很开心么?再说,我老头子就是欺人怎么着?”

一刀斜劈,刀气在地上划出一道裂痕。

众人一惊,忙着跑路。

“千机楼主我们日后再会。”

不一会儿,人全跑光了。

白须翁摇摇头“这帮孩子怎么这么不经吓。”他又抬头对君夙道“君小子带你娘子先走,我老头子还要拔刀战江湖。”

“好。”君夙微微颔首,搂着苏隐飘身至神雕背上。

“单大侠,告辞。”

“青稚,走。”

雕鸣长空,纵天而去。

清风老头道:“白老头,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你家那娃从头到尾都没有出手,你说那群小子是不是挺没有眼见力,以为他们真打得过他。”

白须翁眉头昂扬:“别看那小子模样无害,可比我老头子不好招惹着呢。我老头子还能手下留情,他却是一出手必定见血。”

清风老头摇摇头。

“喧!”剑出鞘,一横一扫,睥山睨众。

“白老头,来吧,我们一战。”

“好!”白须翁一挥一斩,刀光混着寒冰纷扬凛冽,势如雷霆。

“二十年前的老故友,让我来会会你这些年的长进!”

气势全开,属于强者的气息瞬间惊人心魄。

身形游移,『操』戈相对。

“噼啪!”

“嘭!”

两道身躯光影交错。

剑,截、削、刺、绞,风卷枝叶,意气凛冽。

刀,劈、斩、扫、怒,猛如虎兽,飞瓦走石。

两人速度极快,气势凌厉强横,道道交织,瞬间威势席卷周围所有物。

江湖浪『荡』,百事逍遥,不如“战”字最快意。

“喧--”

不偏不倚,刃锋相交,点点星芒中两人双目战意沸腾。

“哈哈哈,白老头,二十年未见你又长进一步了。”

退、进、闪、展。

“峥--”

又一次寒芒相杀,幽光四溅,其声嘶鸣传数里,震人耳膜。

“你也长进了。”

锋芒再展,以两人为中心周身气劲慑人般速度漫开,磅礴的内力如雷霆压顶,一下子颤人心魂。

“嘭!”水面乍然升腾,破开。

白须翁刀把一压,骤然松手,刀身自旋堪堪落回白须翁左手。

一剑斜刺过来,白须翁以刀斜拦。

一只手掌猛然快如电,白须翁眼神一跳,复抬掌对上。

“嘭!”

“轰!”院墙全部塌陷,无一幸免。

“扑--”一口老血冲喉,被生生扼制在喉间。

白须翁刀尖扎地,慢慢直起背脊来:“老家伙,这内力好霸道。”

对面人也慢慢站直身,声音快意:“白老头,你也当仁不让。”

“好!好!好!昔日少年仗剑江湖,意气风发,一战扬名惊动同辈人杰;今日纵是鬓角发白,我辈仍一代豪杰睥睨江湖!”

“再来!”

身形如影,游于刃尖,一招一式,挑着破绽处袭击。

同是笑傲江湖的传说,实力旗鼓相当,拼的不是硬碰硬就是寒芒中那微不可察的破绽。

破绽,即弱点。

一经挑出就是死路。

白须翁『操』刀砍落,身躯一斜侧,避开竖斩过来的剑。再身躯一翻,跑到人身后,出手,出刀。

那人长剑一折,目光幽深。

剑风呼啸。

白须翁瞪目,然而此时刚挥杀出去的刀已经来不及收回,只能眼睁睁,眼睁睁……

剑风凛冽。

说时迟那时快,白须翁眼中闪着诡异的光。

一刀刺过去,穿肩。

霎那间,天地俱碎。

枝叶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凄凉萧瑟,血染寒芒。

白须翁低头看了看自己穿入自己腹部的剑,咧嘴一笑:“你这死老头,倒是会算计。”手中刀一拔,对面人轰然倒地,腹部的剑一收,白须翁自己也猛然倒在地上。

“你这白老头,倒也是会算计。”

“再来!”

“此地不宜战,随我去郊外。”他一话落下,踏板破城无影。

白须翁亦同时无影。

青山乔木,刀光剑影破万法,道道气劲卷风引浪将山林惊得猎猎作响,排林倒木轰隆噼啪作响。

刀剑在手,天地渺,意气风犹在。

吾辈仍可仗剑逍遥,快意江湖!

章节目录 第37章 小屋 地上一刀一剑惊风雨,豪胆纵横江湖去。

天上云卷云舒风清浅,神雕万里展翅游。

白『色』羽『毛』上,暖浅风中,苏隐倏然低下头望了望腰间的手,声道:“你的手可以放开了。”

君夙手指微捻,终是答了句“好。”

他松手。

苏隐紧绷的手指这才一点一点松缓了下来。

君夙看着不经意『露』出来的手势,浅浅一笑,简单纯粹没有情绪,那干净的眸光里却是微微波动不知道在想了些什么。

“娘子,你看。”

万里苍穹无边无际,白云漫漫。而他们御雕而翔,俯瞰地上一山一水一城,崎岖山峦,碧波绿水,人影点点,目中全是一片光景。

苏隐眉宇缓缓舒展,这一刻心境丝丝缕缕微妙变化。

像是被高旷之气涤洗,慢慢地,有什么在悄悄翻涌,又有什么在悄悄剔除,继而慢慢有东西沉淀,越发坚定起来。

最后留下的是名为“容”的东西。

容之一字。

是取宽容之意还是取虚怀若谷之意,或者是取海纳百川之意,再或者是其它,苏隐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在这浩瀚光景中,她这一刻竟然奇迹的没有想着其他,没有想着怎么防着杀着身后的男人。

眼睛透亮,她目光落在白『色』神雕上,问:“它叫什么名字?”

“青稚。”

“青稚?”

“这名字是十九起的。”

苏隐忆起日常,不知怎么的就笑了:“封一,谷二,影七,留九,十五……你们千机楼人的名字倒是简单又有趣。”

“这些名字是那帮老家伙起的,稍稍笔画多了点的名字他们嫌繁琐,又怕记不住,所以都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地叫。”

苏隐闻言不禁莞尔,就在这时,君夙的声音低沉温柔轻轻地传达她耳畔。

“娘子。”

“嗯?”

“我想对你说情话。”

“为什么?”苏隐脱口而问,片刻后反应过来只觉着有些诡异。

君夙将她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说道:“因为,娘子是女子啊,女子都喜欢听情话。”

即便看不到他的脸,苏隐依旧能想到他说这话时的神情温柔而长远,像她初次见他的那样。这个人飘仙出尘不可攀附,唯独他在看着你的时候,仿佛能将你整个人化进眼底,世间万物也不过如此。

“娘子,我想住进你心里。陪你看朝岚,陪你听梅落,陪你走天涯。”

君夙的声音就在耳边回响,那一刻苏隐眼皮跳了跳,忽然『迷』茫着生不出其它词句来。

“我……”

高空风起,白云流散,下方隐约湛蓝遮眼。

君夙不等她反应,悄无声息凑近,轻声道:“娘子,闭上眼睛。”

茫然中的苏隐下意识闭眼。

下一刻一双手忽然遮在她眼前,那掌心的温度令苏隐不自在的要伸手拿开--“你……”

“娘子,莫动。”君夙道“我想带你去个地方。青稚,走。”

越过白云,青稚飞身而下,远山近,树木郁郁葱葱。

接着青稚降落于地面。

君夙收回手。

“娘子,可以睁眼了。”

长睫一眨,苏隐睁眸,举目四望--是一片山林区,也不知道他带她来这儿做什么。

君夙飘身落地,朝她伸出手:“娘子,下来。”

苏隐怔了怔,自己跳下雕背。

君夙眨眨眼,缓缓收回手。

青稚长鸣一声,亲昵的要去蹭蹭他,君夙抬手『揉』『揉』它的头“青稚。”许久后,青稚飞天盘旋,长鸣一声。再低了低眼依依不舍看着君夙,才彻底飞上高空。

“这雕倒是有灵『性』。”苏隐目送高空青稚成点。

君夙收回目光,微微弯眼“青稚确实比它同类要有灵『性』。”说完又慢慢说道“娘子,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微微一笑,答:“好。”

他走前带路,她在后跟随。

青林飒飒,蔓草丛生,有山鸟鸣啾啾;穿羊肠小道,过清溪流石上,有清甜弥漫其间。

路行数十步后,眼前豁然开朗。

林间的尽头是一间篱笆小院,院子前一桌、一椅、一地菜园。围着屋子的木枝是新的,连屋前灯笼也是新做的。

“这是?”

“娘子跟我来。”他微微一笑,兀自拉着她的手往屋门走去。

过阶梯,推门入,踩地板。

“噔噔噔噔。”是踩过竹节地板响起的回音,一声一声直叩人心底。

屋内除了须用上的物品,其它没有。

空中隐约新风弥漫,有水流淌过屋子地底下,时而悠远长流时而声声急涌。他们穿越竹板到达外面,霎时满目江海无边无际。

“这是……”

苏隐错愕,走过檐廊扶在围栏上。

远处天海一线,江浪一浪滚一浪,声声『潮』澜,一下一下,击人心魄。苏隐握着手杖,闭上眼,任由海风扑面,心顿时如明镜澄澈。

长长,久久。

苏隐缓缓睁开眼睛来,目光清灵透亮:“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吾从未见过如此景『色』,没想到世间还有此等浩瀚。”

“我之前乘着青鸾路过这里,就想着日后若遇到娘子就带娘子来看看,所以在这里建了座小屋。”

苏隐低眸,也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她迟疑着问:“你一直住在这里?”

“不是,我常年居住云山,这里偶尔会过来。”

“这里不是云山?”

“云山藏于西中逶迤高山间,并不在这里,娘子若是想去云山我随时可以带你去。”

苏隐摇摇头又点点头。

江海翻滚,声声不息。

君夙忽然道:“娘子,你仔细听听这声音。”

苏隐对上他的眼睛,微微一愕。

回神,领悟,侧耳倾听。

“嘭轰隆……”有声音低低响起,像磅礴空旷,亦像低吼沉『吟』,时低时高,听不真切。

疑『惑』,再疑『惑』。

如坠云雾。

苏隐问:“这是?”

君夙看着她白皙的脸蛋,想了想,还是没伸出手,过会儿道:“暂时不能告诉娘子,改日我会带娘子去看看,身临其境的感觉娘子定然会更欢喜。”

他这么一说,她也不好再问。

再抬目看去时,远处一汪无边无际。苏隐觉着如果刚才没听错的话,那声音应该是从水天相接处传来的……

章节目录 第38章 星月海 “娘子,我们进去吧?”

“好。”

屋外一片汪洋无际,时而声音磅礴翻滚时而低平回旋,苏隐随君夙走进屋子时才发现异样。外面的声音到了屋中竟然越传越低,她恍然又想起了之前进入这屋子前并未听到海浪声。

不说听,就连屋子旁林木缝隙间也是不曾看见过一点踪迹的,所以才不曾想过这屋子后面竟然是一片汪洋。

“这间屋子建在这里,按理说容易遭遇离岸流而塌陷,但是百年前经过一位擅长奇门遁甲的江湖奇人布阵,这间屋子奇迹完存好。而且也不知道那一位奇人做了什么,这附近的海浪声只要身在屋子外的地方,就不会听见一丝一毫海浪声。”

没等苏隐询问,君夙就自己开口浅浅陈述。

原来是这样……

这江湖还有如此等会玄术的奇人吗?

苏隐倏然又不动声『色』低下眸来。

竹节屋,竹节桌,竹节椅,屋内只有一张床,上面覆盖着一层被子;窗前桌面上叠了一层衣物;大海中心折『射』过来的薄薄金光流照衣物上,再折个身就面对窗子,窗旁边是一面铜镜,只得照出一张脸大小。

“你这里,东西还挺齐全。”

苏隐绕了一圈,道。

“除了……灶房和灶房相关联的东西。”

她这么一说他才似有所想起,目光微微一滞。

久久,他才说道:“……娘子,我好像忘记了你需要吃饭的。”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此处青山碧海,人迹罕至,定然是没有谷粟食物的。

“那你平日如何吃饭?”

“一般是不吃饭的。”

苏隐眨眨眼,也没有去问原因。

“不过,听封一说过这里有很多野味青菜可食用。”君夙说。

“可有果子?”

“果子,有的。”

苏隐微微一笑。

“唰!”身躯踩青踏叶,君夙和苏隐飞身前往果林。

日光熠熠生辉,慢慢漫进青山林间,随着两道身躯斜映在石潭边,穿林,后漫在一片不大的青青草地上。

“到了。”

繁茂的枝叶间有果子颗颗。

玫红而小巧。

苏隐之前从未见过。

“这是?”

“我……也不知道叫什么。”

苏隐诧异:“那你怎么知道能吃?”

“十五曾说这里的果子有延年益寿的效用。”

延年益寿。

苏隐错了错愕。

半会儿才飞身上树,转瞬落在枝干上,脚尖一点,摘着果子就落到地面上。

一颗果子出现眼前。

君夙抬头看去就看见苏隐笑对自己,他接着果子,目光透亮:“娘子……”

“嗯?”

君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温柔长远,仿佛很久很久之前他就曾这样看着她。

日落西山,转瞬风云。

天黑了。

“娘子。”君夙拉着苏隐来到栏杆边。

一眼展望,月亮自远处海中升起,仿佛天地融为一体,好生奇妙,而在月亮周围甚至更远的地方星星闪烁其间。

本该是最为安谧的环境,可。

“轰隆嘭隆……”

“隆咚轰……”

可在夜间,白日里听到的声音更为清晰,是相冲撞的声音。也是在月亮升起的地方,自水天相接处传来。

“娘子,我是带你来看星月海的。”

君夙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苏隐面瘫脸一热,颇觉着有几许羞愧--她也不是故意好奇那地方到底是什么……

“真的很想去看?”

苏隐想了想,点点头。

君夙清笑,继而低低道:“并非我不想带娘子去,而是我想过个几日再带娘子去。”

“为何是几日后再去?”

“这是,秘密。”

他这么一说她也不好再问,只好抬头看天边星月。

“你相信宿命吗?”她忽然问,没有看他。

“我信。”

她指尖一抖,便没有再问。

等海风稍微凉一些的时候,她才回了屋子。

黑暗中,君夙的手拿起了什么,只见屋子忽然亮堂了起来。

桌上摆着一盏草编灯。

“这是……”灯内并非烛火,而是一颗通体全光的珠子。

“这是深海蛟珠,是一位故人送的。”

“深海蛟珠,难不成取于深海蛟?”尾音低低笑。

“是取于深海蛟。”

“传说深海蛟珠光亮如昼,能远照苍山洱海。”可是这枚珠子并不能。

君夙笑而不语。

关于这个问题就这么作罢了。

苏隐走了几步,目光落在眼前的铜镜上,手抚过桌上的木梳。这时,君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娘子,我来为你梳发。”

“不……”

他目光清亮含笑,苏隐拒绝的话止于齿间,她微微咬唇:“你可知道我们楼兰的礼仪规矩?”

一梳男婚女姻成,二梳白发齐眉。

在楼兰除了自己的夫君,女子的头发是不允许其他男子梳的。尽管她现在在西中江湖,虽说这规矩在西中江湖不算数,可她……

“娘子想说什么?”

苏隐想,这个人……

也罢。

“你可会?”她问。

“之前有拿自己的头发练习过。”他答。

听到这话苏隐长睫眨了眨,只觉着有些不可思议。

“好。”她微微颔首,坐在竹节椅子上。

君夙取饰,拆青分丝,木梳一梳梳到尾。

苏隐看着镜中自己背后的君夙,一时恍惚。

君夙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白玉嵌胡桃,取出,看了会儿:“这头饰风华独特,很衬娘子。”

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他说的是羊角匕首,顿时心惊。君夙将头饰放在桌面上,苏隐余光注视,一颗心跳的停不下来。直到猜到这人似乎单纯的将它当成了头饰,一颗心才稍稍安定。

等到发丝全部解开,君夙问:“娘子,明日让我来为你绾发可好?”

漫漫明光中,苏隐将羊角匕首收在手中端详。

听到君夙的话,蓦然一顿,终是道:“好。”

君夙眼睛里的笑意渐渐漫开。梳尽最后一股发,安放木梳,伸手轻轻抱了抱苏隐,后将她身子掰过来,对上她的眼睛:“小九总说我跟呆子没什么区别,可是娘子,我所做所为一言一语都是由着心里所想。”

苏隐正错愕间,忽然听得他说道:“娘子,我心悦你。”

星月大海,竹节小屋,一句真真切切诚恳的心意无异于最为煽情动人,可苏隐只是微微颔首,眼眸微微一眨:

“吾倦了。”

章节目录 第39章 不祥 一晃几日过去,风卷霞云。

夜幕又降临。

苍穹点点星辰闪烁,一轮赤月从水天相接处冉冉升起,渐渐,像血一样鲜红。

“赤月?”

苏隐和君夙并立栏杆,遥望天海一线。

《古荒·神录》记载:蛮州天地陷入梦魇之时,天穹有明月艳如血、腥如魅,曰赤月。赤月悬空,红芒噬,天地倾,谓之不祥征兆。

《楼兰·离子尤》记载:赤月隔三百年出现一次,每一次现世,都是天下风雨将启之时。

苏隐微微沉默。

三百年前,江湖武林牵涉入皇室夺嫡之争,致使朝廷大动干戈,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后,楼兰国土分裂,江湖为江湖,朝廷为朝廷,两不相干。

其实恩怨哪有这么好释怀。

三百年间楼兰皇室想一洗三百年前耻辱,但是楼兰在强大,江湖也在强大,所以只能采取不动策。

而今赤月现世。

不祥征兆。

这天下劫数终难逃一劫吗?

而君夙。

他要带她来看的就是这个?

他为什么要带她来看这个?

苏隐偏头看了看君夙,赤月红芒流照中他的脸依旧灼灼清辉。只是唯独眸光微微飘忽,不知道忆起了什么。

“原来是叫赤月吗?”

他回神,偏头,又是以往眉眼温柔长远的模样。

“你不知道?”听见他的低『吟』,苏隐不禁问。

“我之前并不知道它就叫赤月,又或许我忘记了。”君夙摇摇头,接着手指了指远方“在我的记忆中,也有这么一轮月。”

可惜,他的记忆都模糊了。

苏隐微微讶异,沉默,抬眼,问:“你又如何知道今夜有赤月升空?”

“是小白说的。”

苏隐低了低头,也没有去想小白是何人物。

即刻后,她看了看天边艳煞,又看了看君夙:“赤月从海中升起确实别有一番意味,但是,你要带我看的就是这个?”

君夙摇摇头。

“那么……”

“娘子,闭上眼睛。”

“嗯?”

而他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她目光温柔缱绻。

苏隐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微沉默。

“相信我。”

苏隐看着他,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温度蔓延。

脚尖离地。

“娘子,抱紧我。”

苏隐下意识抱紧了他,后一怔,想松开手来却被他拉近胸膛,他说:“娘子,下面危险,抱紧我,嗯?”

最后一声勾长的尾音莫名撩人。

苏隐只觉着这登徒子真是越发越放肆了。

海风凉凉,沁入柔软的皮肤;耳边是海浪翻滚声“轰!嘭!轰隆!”汹涌滂湃,铺天盖地。

即使眼睛闭上,苏隐也能想象到此刻他们身在何方。

海上。

他们在海上。

念头一经浮现,便如天雷劈颅让苏隐顿时心惊。

“轰隆!”撼天动地声。

刹那间心跳与之合拍苏隐猛然睁开眼来。惊恐,震愕,惊艳,都不足以形容这一刻苏隐的情绪。

海水从脚下砸入千丈深渊,轰隆嘭声音响天彻地。

千丈深渊下,大漩涡搅星卷月。

像银汉璀璨。

“这……”

“是天穹赤月和星星的倒映图景,但因为渊中有漩涡席卷,所以看起来格外惊憾。”

是很惊憾。

海在眼前坠空,砸入深渊,轰隆隆震响天广地阔。

漩涡,明星,赤月。

这番图景,恐怕穷尽一生也没有多少人能见到。

天地万物,玄而又奇。

她看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才猛然想起一件事来。

苏隐眼皮子跳了跳。

她低头看脚下,身前是千丈海深渊,身后是一望无际海洋。而她自己,正被君夙搂着停在半空。与十四年前和数月前一模一样,苏隐眼中终于『露』出了深深的恐慌和惊颤。

江湖人以内力凌空。

楼兰人以灵力御空。

究竟是什么样的强者,才能在这浪汹水涌的海上空待了两三个时辰而依旧风轻云淡?

苏隐不敢再想下去。

“娘子,你怎么了?”君夙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苏隐心脏骤然一缩,瞳孔放大。

“没事,我没事。”她不自觉出声,声音都带着轻微的哆嗦,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君夙犹豫:“可是……你在抖。”

苏隐手指紧攥。

“娘子是不是冷?”

惊恐依旧持续,片刻后,才慢慢地,慢慢地松散去。

“嗯,吾有些冷。”

“我带娘子回去。”

“好。”

苏隐抬头,最后看的一眼不是海中的瑰丽,而是天上的艳煞。一轮赤月高高挂在天穹,而身侧搂着她的这个人是劫数,实力深不可测的劫数。

劫数转身,搂着苏隐飘身过海,一路直达竹节小屋。

过栏,入屋。

君夙将被子裹在苏隐身上,声音温浅:“本来是想带娘子去看好景的,怎么知道竟然让娘子受凉了。”

苏隐看着他转身,靠桌,握盏,不一会儿端着竹节杯过来。

“娘子,喝些温水,去去寒。”

苏隐避开他的目光,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接着。

抬手,喝水。

她默不作声闷喝,而他在一旁低低道:“海上风凉,我只顾着带娘子看风景,却忘记了让娘子多穿些衣服防寒,是我的疏忽。”

苏隐不答话,他忽然问:“娘子,你可恼我?”

苏隐低下的眼睫『毛』眨了眨:“没有。”

影子笼罩,周遭的光忽然消失不见,苏隐手指一紧。

“娘子,抬头看看我可好?”

苏隐手指微颤,差点握不住竹节杯。

君夙伸掌握住她冰凉的手,苏隐一愕,却察觉冰凉的手渐渐回暖。

须臾。

“娘子,抬抬头看我可好?”他的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温柔的执拗。

苏隐长睫颤了颤,尽量不让自己表现的很怪异。手指一紧,她抬眸,瞬间对上他的微笑,倏然又低下头,手指再紧,又抬起头。

君夙将她连被子抱进怀里:“娘子,今夜让我和你一起睡可好?这被子薄,只怕你会冷……”

苏隐心颤了颤,竟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不是不想拒绝,而是说不出话来。

那一夜,苏隐没有睡着。

黑夜中她的眼睛微微眨,眼底渐渐凝聚出什么来,又渐渐撕毁什么去,赤红『色』氤氲。

她在想:

赤月,劫数,不祥,以及……君夙。

章节目录 第40章 兔入彀中 “窸窸窣窣……”

青林,妖风,遍地青黄枯叶。两道身影忽然破空而落。

一人是二十岁出头的布衣男子,头发黑白相掺,是谷二;一人一身三『色』红,面容白皙而乖巧,只是那双本该像月牙弯起的眼眸此时布满戾气,是留九。

密林上空一只乌鸦扑扑翅膀。

谷二看着密林上空的鸦鸦,对留九道:“跟着走。”

“好。”

“小九待会儿记着要跟在我身后。”

身躯再翻。

转瞬间乌鸦已经飞到一个院落附近。它独立于山林中,石阶长满青苔,门环发黄,木门经过岁月的侵蚀渐渐腐烂。

“是这里。”谷二看着鸦鸦旋飞半空,慎重地朝留九点点头。

“走。”

两人破门而入,“咻!”瞬间有百箭袭来。

“小九小心!”

“有埋伏。”

谷二掌心一抬,身躯一翻一转,瞬间一股极强的气劲冲破飞矢百箭“嘭砰砰”『插』墙穿门。

身躯旋转中,数道锦服飞身上墙,将他们包围在屋内。锦服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把弓弩,箭尖对准“咻”一下穿空『射』杀而去。

箭尖穿空,卷风啸浪。明显是注入内力的。

“咻!”朝肩。

谷二斜斜一躲,反手一拍,周身飞矢破开,折断,坠地。

“噶!“黑羽鸦鸦也扑入战局。

“小九好好保护自己。”谷二走壁飞檐。

“小九知道!”箭过脸,留九一抓,反手丢向屋檐。

“嘭!”谷二杀向檐瓦。

院落二楼糊纸窗前,有人负手而立,背影料峭,巍峨不凡。

“百箭穿空,仅仅一盏茶的功夫,伤人不成,还被人反杀了。”

说话的男子身后有人恭谨道:“这些弓弩手不适合近身战,而且论单打独斗确实不是他们的对手,这是您带来的最弱的一批随从。”

“可这百人,却也是不差的。”

“只能说,对方太强。”

“若是让你与他打,你有几成胜算?”

“五成。”

“哦?”声音微带一丝不虞“五成。”

“对方此等年纪便有如此内力,与年轻时的我几乎无二,我这五成,还是胜在年龄大了他一圈。”

负手而立的男人声音微高:“为何不是六成?”

身后的人诧异:“您,有何见解?”

院中箭飞矢,两方交战。那男子想要冲进院中,却被各种飞矢箭阻拦,或者被人阻拦。

负手而立的男人再次说道:“看,他身上气息纯正,尽管内力高深应战狠决,但爆发力不够,而你身经百战。就算是年轻时候的你碰上了他,那一成赢的机会还是你。”

“……如果他爆发了呢?”

“那还不是你的对手。”

“您这话纵然对,但有时候输赢除了需要经验和爆发力还远远不够,有时候,靠的是运气。”

“运气……很多东西确实都靠运气,可是我从来不相信运气,我想要的东西即便耍尽阴谋诡计也要得到。”背后的那只手轻轻一挪,敲打着窗框,尔后道“拿弓来。”

院中还在对战。

“嘭!”

一支箭对准谷二的身影,弓一弹,箭飞矢。

风浪凛冽。

“咻!”

“谷二小心!”留九瞳孔一缩,抬手,白玉瓷瓶顿时破空而去。

箭身穿过白玉瓷瓶。

“嘭!”瓶破,青灵丹四坠。

谷二刚『逼』退锦服人,斜劈箭,此刻听闻留九一话,气场全开,才堪堪一拦背后的箭,忽然留九又一声“谷二”传来。

下一秒,另一支箭穿胸膛,穿过心脏自后背带血而出。

“谷二!”留九一惊,身躯一闪,扶着谷二倾倒的身躯。

“谷二!”留九惊惶,拼命摇着他的躯体“谷二,谷二……”余光中看见散了一地的青灵丹,留九使劲往他嘴里塞--你不要死哇,谷二,谷二……

“噶!”数支箭『射』向乌鸦。

留九抬头,惊道:“鸦鸦快走!”

“噶!”

“快走,去找主上。“嘶喊。

“咻!“一支箭破空而去。

鸦鸦侧身,箭入鸦腿。

“鸦鸦,快走!”

“噶。”鸦鸦扑扑翅膀,在箭雨纷扬中飞离院落。

院中所有人停下动作,规规矩矩围着院落。“吱呀“一声屋中有人推门而出,三十出头。

“谷二。”留九嚎啕大哭。

一双鞋子出现在她身前,声音淡漠:“他已经死了。”

才没有呢,谷二才不会死。

“他,死了。”

死了?

死了,谷二死了。

影七,谷二死了……

影七,小九没用……

留九眼睛骤然睁大,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影七呢?影七在哪里?”

男人淡漠道:“影七?你真是个好妹妹,只是可惜,你哥并不在这里。”

“你说什么?”

“真是单纯,只是骗一骗你,你就真的来了。”

“不可能!鸦鸦是跟随牵丝引的气息来的。”

“哦,原来他身上真有什么东西,难怪换了几个地方你们都能找来。”

影七真的在他们手里。

“影七呢?”

“他还没死,不过残了。”

留九眼睛一红,抬起头:“我杀了你!”

三『色』红衣袂翻飞,十指藏针毒。

折,扬,翻,转,击,攻。

三十出头的男人一招一式化解她的攻击,依旧淡漠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手被反压。

留九指尖针飞,旋踢,远离,抬手。

青『色』『迷』雾铺天盖地,却见场中没有人有任何一丝反应。三十出头的男人声音冷淡:“没用的,这些人都是从毒林『迷』障里活着出来的,毒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任何一丝作用。”

确实,从进门时留九就在洒毒,可是没有人出现反应。而留九因为对付弩箭,压根没想过这一层。

血雾漫上眼底,留九咬着唇,徒手杀向前。

“抓住她。”

“是。”

一翻一折,不过数个回合留九便被他们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们无耻!”留九眼睛通红通红。

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居高临下:“古往今来,成大事者没有人不是无耻之辈,是你自己太蠢。”

这话一击致命。

是她太蠢。

没用。

救不出影七还害了谷二。

“让我见影七,我要见影七……”

男人弯下腰,对上她的眼睛,面无表情却字字诛心:“听说过楼兰朝廷那些让人生不如死的刑罚吗?”

烙铁,燕儿飞,灌鼻,钉指,鞭背……

想想就可怕。

偏偏那小子硬是一声不吭,宁愿痛死也不愿意说出千机楼所在,果然是,千机楼养出的一条忠犬啊。

男人笑问:“知道我们抓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不听不听,小九不要听……

“看看你长的这么如花似玉,要是不小心划伤了脸断了一只手臂,那小子会不会心疼?”

留九瞳孔一缩。

“你们要拿我威胁影七?”

“这会儿倒是聪明了。”

留九眼睛血红,坚定道:“小九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们威胁影七。”

咬舌。

“卡擦!”下巴被卸掉了。

疼。

钻心挠肺地疼。

“倒是个单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让我来教你一下道理。”

男人弯下身:“咬舌自尽前不要废话,不然轻则被人卸下巴重则生不如死,不过很快你也跟生不如死没什么区别了……”

章节目录 第41章 躺尸 青草蔓蔓,溪流潺潺,山鸟啾啾,一望无际的漩涡深渊翻腾不休,轰隆震天动地。

一只神雕盘旋天空,渐渐飞落山林。

竹节屋,梳妆台。

窗外日光探入竹节窗,柔柔打在窗前发呆的女子身上。

“嗒,嗒,嗒……”一声又一声踩竹板的声音传来,一道身影出现她身后。

“娘子在想什么?”

苏隐手指有些紧绷,她回过神来,看他,继而弯眼一笑:“吾没有在想什么。”

君夙弯下身,对上她的眼睛:“娘子,影七和小九出事了。”

苏隐一愕,迟疑问:“你刚刚说?”

“影七和小九出事了。”

上次宁城之巅一战苏隐、小九、影七、君夙四人全走散。君夙被狂刀客追着打个不休停,苏隐落在宁城,影七留下青灵丹不知所踪,留九追着君夙最终也下落不明。

他们下山前除了君夙每个人身上都种下牵丝引,鸦鸦可以靠着牵丝引找到每一个人的踪迹。他以为有鸦鸦谷二和白须翁在,不会出多大『乱』子,岂知竟然出事了。

神雕飞过万里长空。

正是白日清风时,青城大街小巷珠玉琳琅、食物各列,商贩走夫,骏马奔腾……热闹纷呈。

“卖包子咧,狗不理包子。”

“他这般负我,我何必再自取其辱?!”

“夫人,您不能走呀,您要是走了那贱人还不得欺在小少爷头上?这家就您一个明事理的……”

“数日前魔教练白桦出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灭杀莫家岭,整整三百人口啊,无一存活。”

“听说他已经练成九天神功第七重了。”

“对啊,一闭关就神功更上一层楼,若是待他九天神功练成,只怕这武林又要掀起腥风血雨了。”

“现在九派已经汇集如何商讨魔教。”

“是,也不知那两位传说去不去。”

“人生但求一敌手,清风掌门和白须翁上次打了三天三夜都还没出结果,肯定不会理这些事。”

“靠!好大的一只雕!”

“娘亲你看!”

一只神雕盘旋半空。

清风徐徐中,雕背上人影横现,白衣人搂着一名女子飘身而落,不过片刻,就落在青城青石板道上。

神雕扶摇直上,渐渐远离人们视线。

君夙松开苏隐。

周边有人齐聚。

“我怎么觉着这两人很眼熟?”

“我也觉得眼熟。”

君夙轻声问旁侧的一个姑娘:“姑娘,请问这里可是青城?”

这人真是好看。

姑娘面『色』酡红,欲语还休。

“……”君夙转了个身问另外一人“老人家,请问这里可是青城?”

“是是是,这里是青城。”

正此时忽然一声高喝:“主上!”

苏隐偏头,就看见一人扑进君夙怀里:“嘤嘤嘤,主上,谷二好想你。”

周身有声音低低入耳:

“哇,爹爹你看,好羞羞。”

“断袖,他怎么可以断袖,我才对他一见倾心……”老天爷你何其残忍?!

“光天化日之下两个男人抱在一起,伤风败俗,伤风败俗。”

“百合谷边断背山,断背山下见百合,这青城到处阴阳相斥了,哎。”

“……”谷二顿时抹抹泪,惊悚的跳离君夙怀里。

转头。

一抹浅紫入眼。

不用想了,伸伸手指头数数脚丫子都能猜到这人是主母,谷二顿时扑上去就哭:“主母……”

苏隐衣袍一翩,及时避开。

谷二扑空,又扑回来。

君夙似笑非笑:“谷二。”

数十日前,谷二和白须翁一道下山。

他们本意是想同去寻主上让他带着主母回云山,主上待在山下太久了,常老唯恐会生出事端。谁知道当他们游走人群中时却听闻各种流言蜚语。

主上和狂刀客对决。

主母身在宁城。

……

于是谷二便和白须翁爷爷兵分两路。白须翁爷爷去宁城,而他带着鸦鸦去找小九和影七他们。

小九是找到了,谁知道影七却出事了。

那天日暮苍山远,一柄飞镖“咻”夹着信纸破窗子直直袭击红梁。

谷二取下,摊开。

信筒上写着:影七在我们手上。

话说到这里,谷二就一阵委屈一阵气恼恨不得咬着树根磕出几个牙印来以泄心头之恨。

苏隐低下头。

君夙问:“轻敌了?”

谷二顿时泪眼汪汪:“我下山之后打遍周围无敌手,谁知道居然还有我打不过的人,还以多欺少这不是我的错。”

要不是他躺尸装死,他就没命了。嘤,山下好可怕。

“所以你就任由小九被掳走?”

“小九是什么人您又不是不知道,看起来乖巧可人实际妥妥的兄控啊,要是她见不到影七会担心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五谷不分丢魂落魄我这不是为了成全她么?”

苏隐:“……”

谷二痛心疾首:“奴打不过他们啊主上,奴知错了,小九九要是出事了奴下地狱给她做牛做马……”

君夙:“好好说话……”

谷二眼泪一收,顿时一本正经:“我睡死过去前有听到他们的谈话,他们抓影七是为了套出千机楼的具体位置。影七是个死心眼的,他们肯定套不出什么话来所以只好抓着小九威胁影七。于是逃之夭夭后我就赶紧联系主上了。”

这样子看来,他们暂时应该还没有生命危险。

千机楼就好像初代势力的心头结,不知道千机楼的具体位置,这结就死死缠在他们心头,让人难以入睡。

“可否知道他们的身份?”

“我隐约听到一个称呼。”

“什么称呼?”

“皇太子殿下。”

苏隐细思,微沉--以她对皇太子殿下的了解,这事不可能是皇太子殿下做的。

很简单。

楼兰朝官皆道:皇太子殿下丰神俊朗才华横溢,心思极为缜密,手段亦极为了得。若这事真是他做的,只怕这会儿谷二已经尸骨无存而不是好好站在这里。

可是如今依自身情势,她什么都不能说。

正此时,一只乌鸦飞过天际。

谷二眸光发亮:“主上,鸦鸦回来了,定是找到小九他们了。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出发。”

身中牵丝引,即便天涯海角鸦鸦也能将人找到。

君夙看看苏隐,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42章 对峙 青城最偏的巷角,清清冷冷,阒无一人。

“哒哒哒……”

三道影子贴着巷角的墙壁斜飞若燕,衣袍混着微凉的凛冽,再翻身一跳,瞬间跳到一处院子里。

青砖红瓦,雕栏玉砌,流苏帘垂四面。

苏隐四顾,眉头微沉。

--如此华贵奢侈的排场,莫非真是皇太子殿下?

“嘎。”鸦鸦盘旋空中。

“咻!”十箭暗中齐发。

苏隐手杖一挥,稍稍后移,另一只手一抬,握住飞寒流箭矢。

霎那间,箭身上一个铁印烙得她手掌生疼。确实是楼兰弓弩中人手必备的随身武器,可那箭身上的花银标志,隶属皇太子殿下麾下影卫。

怎么会……

苏隐眼底一寒。

“何人如此大胆?敢闯殿下居所?”一声高喝刚落,就有泛着簇死气的影卫从四面八方涌出,层层围住院子。

几人顿时一凛。

忽然一股风旋起,有人瞬间惊现青砖上,看见苏隐,那人眼皮子终于出现波动:“苏天师。”

一句苏天师让苏隐瞬间想起自己目前处境,僵直在原地。

--她是逃犯。

--她欺骗于千机楼主。

君夙缓步,上前,拦在苏隐身前,目光温柔长远而坚定:“娘子,莫怕,只要我在,没人能动你。”

苏隐手指紧攥--这人一副信任她的模样,早就知道她的身份而只字不提,而今被人揭开也只是坚定着要保护她,这人……

谷二呲牙:“主上,救小九影七要紧啊!”

苏隐眸光一转,忽然自三人中走出,道:“罪人苏隐求见皇太子殿下,劳烦长离侍卫通报一声。”

“主母!”

君夙看了看苏隐,制止谷二的话。

长离意味深长扫了几人一眼,道:“请三位稍等,长离这就去叫殿下。”

折身,走向后院。

穿过巍巍梁堂,绕过锦绣屏风,走过彩画回廊,长离走入庭院中。

殷锦正在和人对弈,捻黑子,观棋盘。忽然听闻一阵脚步声,手指一弹,黑子霎时裹着风浪而去,势如猛浪。

长离不避不闪。

“啪!”黑子弹在他腿上。

一瞬间疼得长离直跪在地。

殷锦慢慢转回身来,笑道:“长离,你最好给本殿一个合理合情的解释,不然这条腿也没存在的必要了。”

他说的漫不经心,但一字一句蕴含着皇权渲染下的威仪,迫人的很。

长离面不改『色』:“回殿下,罪人苏隐求见。”

殷锦指尖的棋子霎时坠落,在棋盘上发出“嗒哐”声。

“苏隐?”

“是,她身边还跟着千机楼主。”

苏隐。

千机楼主。

殷锦唇角一勾,眸光幽深意味不明。

棋盘对面的人起身道:“皇太子殿下既然有贵客临门,在下就不奉陪了。”

殷锦亦起身,微带歉意:“本想和谷主谈笑风生,岂知会有人登门来。今日是殷锦招待不周,改日殷锦再登门拜访谷主。”

“殿下客气了,告辞。”

“告辞。”

殷锦目送人离开,才缓缓向前院走去。

前院,气氛剑拔弩张中。

殷锦走出来,不动声『色』描绘着苏隐的眉眼,最后才遥遥看了君夙一眼:“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几位远道而来可是有什么事?”

谷二恼恨道:“你把影七和小九怎么样了?”

“影七和小九,原来是人不见了。人又不在我这儿,你们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装什么蒜,影七和小九是你抓走的。”

殷锦闻言狭长眼角一眯,凛然摄魄:“你可知诬陷本殿要承担什么后果?”

“诬陷?我可没诬陷,主上,这小子不说实话直接揍得他满地找牙……”

“大胆!”长离一声高喝制止谷二的不敬言辞。

泛着簇簇死气儿的影卫迅速将三人围在中央。

风声肃杀,气氛僵持。

苏隐看了一眼场中,上前几步:“太子殿下,可否容许苏隐说句话?”

兰妆傲骨。

目光坚定。

可惜不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殷锦细瞧一眼苏隐,狭长的眉角眯起,已然有了些不愉悦:“本殿便是不容许你待如何?”

不能如何。

苏隐低下头沉默。

他是皇太子殿下,她是她必须要缉拿归案的逃犯。而这满院中,太子殿下身边高手如云,他要是想缉拿她,恐怕她费尽周折也未必能逃出去。

太子殿下教过,这世上还有一种战术叫人体战术,她就是耗也耗不起。

君夙拦在她身前挡住那灼人的目光,轻声道:“娘子,我说过我会护着你,你无需害怕。”

苏隐对上他的目光,莫名地颤了颤。

瞧瞧那郎有情妾有意的模样。

当真是碍眼。

殷锦低低一笑:“苏隐,本殿就给你一次机会。”

“谢殿下。”

苏隐想起那名笑若月牙的女子,陈述道:“鸦鸦是跟随牵丝引的气息追踪来的,直到停留在太子殿下院子上空,请太子殿下容我们进去查探一番。”

“就这么笃定你们要找的人在这里?”

“鸦鸦不可能出错。”谷二恨恨瞪着他--真是不明白主母和他说那么多干什么。

“本殿这里可不是谁想进来就能进来的,若是人找不到你们当如何?”

“君夙愿意给殿下请罪。”

殷锦抬头望向声源处,眼眸幽深翻腾:“这可是阁下说的?!”

“君夙绝无戏言。”

很好,甚合本殿意。

殷锦推退开身:“三位请自便。”

长离微微抬手,周身的影卫顿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青天白日下。

“嘎。”

“鸦鸦下来。”谷二大喝道。

旋飞,跟随,入屋,过廊……

身后,长离看着渐行渐远的三人行,对着殷锦道:“殿下,您……”

殷锦眼眸深寒一翻,道:“看见那只乌鸦了吗?”

“很有灵『性』。”

“除此之外呢?”

“鸦鸦是跟随牵丝引的气息追踪来的,这句话,恐怕他们来此不是没有依据的。可是不管有没有依据,殿下放他们进去长离并没有任何意外,追根究底殿下对苏姑娘还是太仁慈了。”

长离慎重道:“那一位给殿下的时间不多了,苏姑娘,殿下是必须缉拿回国的。”

殷锦低低一笑:“本殿又何尝不知道,只是这一次恐怕不能听从父皇命令了。”

千机楼入世,苏隐叛变,谢家庄宁城频繁动静……这一连串的消息让他生出一股浓浓不安,这种不安就像十余年前父皇『逼』宫夺位前夕,乌云积压夜空,风声满楼,预示着变天。

“走吧,咱追上去看看……”

章节目录 第43章 设计 院落,铺锦,门扉,回廊,几人尾追鸦鸦身后。直到柴房,鸦鸦围着地板上旋飞。

“嘎,嘎,嘎。”鸦声不断。

那几块地板并不稳固,贴耳、敲、叩,空心音回『荡』。

内力凝聚于掌,按压地面。

“呲!”有裂痕破开。

“嘭!轰!”顿时塌陷,谷二疾影一闪。

逐层阶梯,明明显显的地道入口。

谷二盯着殷锦,冷声冷气:“皇太子殿下,这下你有什么好说的?”

殷锦若有所思,闻言眼眸幽意深涌:“本殿,无话可说。”

谷二冷哼,走入地道口,君夙和苏隐紧跟在后。

“殿下,这……”

殷锦低笑道:“柴房密道,刚好是千机楼的人……呵,本殿最近飞来祸事莫非是命犯了太岁?”

“也许人并未在里边。”

“在不在里边,就要看看有没有人背叛本殿了。”语气倏然凌厉,殷锦转眼踏下阶梯“跟上。”

逐层阶梯,一排一排的红油灯。

极其相似楼兰地牢的风格。

苏隐越看眉越沉。

“大胆!来者何人?”有黑衣影卫亮出弓弩,整齐阻拦。

“嘎!”鸦鸦猛地冲身,尖尖鸦嘴啄、夹、伤人。

谷二手掌一拍,霎那间几道气劲强烈扑杀而去。

地道墙面微震。

“擅闯者,死!”影卫抽出弓弩,箭尖对准几人。

“住手!”千钧一发之际,殷锦的声音响起。

影卫全一愕,看向声源处。

“太子殿下。”

殷锦似笑非笑,看着他们的目光已然如看死物:“都退下。”

“是。”异口同声。

“嘎,嘎嘎。”乌鸦飞快扑翅,谷二身躯一闪,掠向尽头。

……

玄铁建造的牢,腥味扑鼻。牢内一男一女分别被绑在木桩上,脚镣沉重,血迹斑斑,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疤痕,让人看着生出一股摧心折肺的疼。

中间有一架火炉,烧得旺盛。“噼啪噼啪”闪出几许火花来,亮得触目惊心。

谷二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身躯一闪,脚一踢,将火炉尽翻飞到行刑者身上。

那人一闪,怒意横生:“你是谁?!”

“我是你大爷!”谷二手掌一挥,霎那间气劲猛浪。

那人也不是吃素的,瞬间抬手折回。

苏隐走到桩前,伸指,眉头顿时一沉:“竟然是……千年玄铁所造。”

“娘子,让我来。”

君夙手势一劈“啪!”千年玄铁锁链竟然断开来。

这人!

竟然能以内力劈开千年铁链。

殷锦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眉心重重一跳。再转头就看见谷二和长木交战,眼底阴霾渐渐凝聚。

竟然是--

“长木。”

简简单单两个字,凭生出一股山雨将倾崩的错觉。

长木一愣,跪下:“殿下。”

顷刻之间一道磅礴气劲扫向他,长木一动不动,顿时身躯斜飞墙上,再重重坠落地上。一只手『插』紧脖颈,长木顿时呼吸困难。

“殿……”长离微急,正想冲出去却被殷锦拦下。

“擦卡!”脖颈折断声,长木死。

留九睁开眼睛时看见的就是自家主母担忧的模样。

--主母。

眼角泪光点点,她想说话,偏偏喉咙生疼,“嘶”偏头就看见身侧的影七,她扯着哭腔,声音轻低不可闻:“救影七,主母救救影七救他……”

“啪!”铁链全断,君夙接住昏『迷』不醒的人,影七全身上下疤痕新旧,由此可见被折腾得不轻。

苏隐目光微带沉冷。

“你怀疑是我做的?”身后人声忽然响起。

这声音好耳熟。

留九霎时瞳孔一缩,抬头看见殷锦,喉咙嘶哑凌厉:“他--”

是他。

是他害了影七,是他,就是他。

殷锦忽视所有人,只目光盯紧苏隐:“我若说不是我做的,你可会信?”

“他,就是这张脸。小九没认错。”声音嘶嘶哑哑,混着凄厉哭腔。

谷二面『色』沉冷:“太子殿下,你还想抵赖不成?”

苏隐压下所有情绪,道:“先救影七和小九。”

“主母!”

寒凉目光一扫。

谷二心有不甘,对殷锦怒道:“明日再和你算账!”

“走。”

转身,离开。

殷锦收回目光,对上牢内君夙的目光,似笑非笑:“他们都走了,千机楼主还不走这是打算和本殿叙情?”

君夙眸光微动,甫唇:“我知道你来这儿是为了什么?”

“哦?”

“我这里有句话要送给你--有些事适可而止,不管千机楼是否存在对你们的统治构不成威胁,日后的恩恩怨怨也不会『插』手。”

“本殿不是很明白楼主的意思,这小九和影七这事不是本殿做的,本殿还不屑于欺骗你们。”

“我知道不是你,如果是你,这会儿你已经死了。”

望着风轻云淡的千机楼主,殷锦深藏的目光终于『露』出丝丝的嘲讽:“阁下好大的口气。”

君夙没有辩驳,转身就要离去。

只是经过殷锦身边时,道:“很多前尘我都忘了,但不代表我一无所知。很多东西只是因为我不在意,不深究,不理会。”

“哦,那千机楼主这表面功夫做的还真是不错,至少,很多人都看不出来。”他声调平缓,偏偏能让人听出深重的讽刺。

君夙低笑一声,飘然远去。

身后,殷锦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暗藏杀意:“这人,留不得。”

“这院子都是殿下的人,殿下若是想动手,他就算赢过了狂刀客也未必能逃脱这天罗地网。”

殷锦长叹,摇摇头,指指地上的铁链:“千年玄铁就如我也未必能截断,但是他做到了。而且那一夜你也看见了,这人的速度太快。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这人实在深不可测,且留待考验。”

“嗯。”长离望向地上的尸体,忽问“殿下,您打算如何处置长木的尸体?”

这尸体啊?

呵。

殷锦想起之前那姑娘言之凿凿的指控,低低一笑。这事不是他做的,偏偏人在他院子的地底下找见了,听那小姑娘的语气似乎有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能指使长木且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普天之下只能出自楼兰皇室。

“呵,看来楼兰皇室氏族里还有漏网之鱼不为本殿所知。”

“他们想利用千机楼对付殿下,只是可惜算错了千机楼主。”

可不是么?

殷锦目光微带讽刺:“这尸体,本殿对背叛者从来不心慈手软,你知道该怎么做。这背后人交由你去查,至于这千机楼……也许我该好好会一会苏隐了。”

章节目录 第44章 她的思量 折其骨,灼其肤。

伤痕纵横交错深浅不一,触之即鲜血淋漓不休止,令人光是看着就颤寒。

找大夫,止血,换水,熬『药』,抹『药』。

“唔……”

“嘶……”

苏隐一抹一捻,尽管手劲很轻,但神智『迷』『迷』糊糊的留九还是面『色』痛苦,不时疼出声来。

“你且忍着,忍一会儿它就不疼了。”

留九眼睛半阖半开,哑声道:“小九有包治百伤还人巅峰实力的青灵丹,嘶,主母莫要担心。”

天真得可爱,也倔强得可爱。

苏隐低低一叹:“你睡吧,我会轻点。”

“嗯嗯,小九知道了。”

抹好『药』,收好『药』瓶,床上的留九已经昏睡过去。苏隐拉下床帐,才慢慢走出门外。

回廊里,一抹白衣迎风独立。

“哒哒哒……”节奏缓慢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君夙回身就对上苏隐微沉的眉头,他伸手欲抚平那抹沉沉。

“小九如何了?”

“伤的不轻,她现在睡着了。”

君夙抿唇,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道:“云山那帮老家伙表面上挺喜欢捉弄小九,但其实在下山前她没受过一点点苦。林老头宠她,许疯子疼她,云山所有人都视她若掌上明珠。”

他叙说的声音平缓温柔,没有一丝一毫变化,可苏隐知道,他其实是在意的。

苏隐想起初遇时那姑娘眼眸弯弯像月牙,举止天真又狡黠,垂眸,低叹出声来。

“千机楼这三个字份量太重。”

楼兰秘史。

江湖孤本。

卦策。

三百年前的人和事,稍有一点历史踪迹都会引来好奇者的探究。

苏隐垂眸,目光微微一闪。

“影七如何了?”

伤的很重。

“有多重?”

“轻则废人,重则『性』命不保。”

凶多吉少。

不死也残。

当真是手段极其恶劣!

“影七必须回云山,只有云山那帮老家伙才能救他;小九,也必须送回去。娘子,你可要和我们一起回去?”

“……”苏隐有些迟疑。

君夙拉过她的手,目光干净温柔:“娘子,随我回云山吧?”

“我……”

“我此番下山就是为了寻娘子,娘子若不回去我便只好随娘子留在山下了。只是小九遭此劫难,若娘子这时候不在她身侧,只怕小九要伤心了……”

苏隐忽然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回答:“好。”

……

影七小九和苏隐两人并非同时归云山,因为青雉只能带走两人。

神雕展翅高飞。

苏隐站在檐廊画板下,目送青雉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君夙侧身看她:“娘子,我们可要现在收拾东西?”

苏隐偏头,若有所思,须臾笑道:“好。”

苏隐有自己的思量,她关心影七和小九不假,但是她自己却是知道她因何来此,如何来此。

为了杀那个人,苏家受她牵连承受无妄之灾,信她之人也付出了一番代价。

若是此番直接进入云山,君夙的地盘,她杀他的机会就不多了。那么,只能途中动手了。

只是……

苏隐握着羊角匕首的指忽然一攥,支理脉络泛白。

屋中,梳妆台前,铜镜中的女子仪容赫然熟悉如往昔,唯独眉宇间竟是陌生的犹豫不决。

犹豫?

其实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不是吗?

镜光明灭间,窗外一抹影子掠过,对上苏隐的目光,转瞬间消失不见。

“咔。”羊角匕首轻轻垂碰桌面。

苏隐微微错愕,抿唇,细思,再抬头间容颜果决。她翻窗而出,追着故意放慢速度的男人。

脚底掠过无数街道,男人的背影消失在一家客栈的转角。

繁锦地段,没有犹豫,脚尖一点就翻上最奢贵的客栈二楼。

静。

静悄悄。

“哒哒哒”苏隐没有特意放轻脚步,沿着长长廊道直往尽头房间。

推门。

“吱呀!”

抬眼看去就看见几案前贵气天成的男子,笑意愉悦。

“我就知道你会来。”

“皇太子殿下。”苏隐转身关上屋。

殷锦轻笑道:“苏天师这门一关,你我可算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

苏隐微微抿唇,道:“太子殿下莫要折煞苏隐,如今我已经是楼兰举国皆知的罪人,这一声苏天师我担不起。”

很好。

会挑着错来回避他的侧重点了。

殷锦眼眸深深,唇角一挑,说不上愉悦也谈不上不快:“看来走了西中这一遭,你学会了很多东西。”

苏隐上前几步,索『性』开门见山:“殿下差人引来苏隐可是有事?”

“便是无事也不能寻你了?”

苏隐啊苏隐,你在他身边纵使隐藏你的真实意图,但耐『性』极好。可到了我这里……到底,我还是你眼里无关紧要的人对吗?

“殿下既然不愿意开口,就由苏隐来开口好了。苏隐这里,却是有话要同殿下说的。”

“你有话?”

“敢问殿下,我幼年是否有丢失过记忆?”

这问题实在出乎意料,殷锦一怔,细长的凤眼渐渐眯起。

“未曾。”

“这就怪了。”苏隐困『惑』道“殿下想不想知道千机楼主为何现身西中?”

“为何?”

“他说是来寻他娘子,他说苏隐便是他娘子,他还说苏隐与他曾相识。”

“你信了?”殷锦蓦然眼角冷光乍现。

不,她不信。

她生于苏家,长于太虚宫,记忆力素来极好,她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记忆。

只是君夙的态度着实让她觉着怪异。

说他骗她,也不像。

说他实言,但要如何解释他这漏洞百出的一番话?

“你不信最好,这人实则深不可测。”殷锦抿了一口茶,望向她掌中物什,慢声问:“你手中,可是羊角匕首?”

苏隐摊开手:“原来殿下认得。”

手中物广三寸,浅浅弯月形。上半是白玉『色』梅花纹络,下半是胡桃『色』无图案。两『色』嵌合得恍若一体,好看又独特。

不是羊角匕首又是什么?

“苏隐,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杀他。”

“为何而杀?”

苏隐沉默下去。

其实已经没有必要隐瞒了,他们都知道她来这儿的目的,唯独那劫数自始自终没有提起只言片语,依旧待她如初。

“他们都在猜千机楼主是不是会带领江湖众人攻占楼兰,所以你费尽心思想杀了他。”

“殿下。”苏隐隐忍地闭上眼,态度果决“吾不会透『露』只言片语,您莫要再试探。”

“他很强大对吗?”

“是。”

“可是不管多么强大,你的身后站着的是一个兵强人杰的国家。”

你的后盾是楼兰皇室,是楼兰子民,是一个国。可是你为什么偏偏选择这一条众叛亲离的路?

你到底,想隐藏什么秘密?

章节目录 第45章 十四年前他亦在场 十四年前,楼兰皇城。

巍巍宫墙,青砖朱瓦,偌大且长的回廊中侍卫一排排陈列,肃穆安静,一队队侍女手持花篮有序齐整地走过,娉娉婷婷。

殿中,仅仅垂髫之龄的太子殿下殷锦正坐在案前端书研读,案边的当朝太子太傅忽然问:“请问殿下,何谓帝王之道?”

当朝年幼的太子殿下闻言,答:“所谓帝王之道即驭人之术。”

“可否具体?”

“文臣一边,武将一边,帝王中间,制衡取人便是帝王之道。”

“哦?”

“再比如因民心所归,而授其荣华,收其实权,断其叛念,此乃君对卦天师的帝王之道。”

年幼的皇太子殿下轻轻合上治世之本,微微一笑,端的是储君风华。

当朝太子太傅抚须赞赏般点点头。

年幼的太子殿下抬头,笑道:“太傅,学生这里有一问不知当不当讲?”

“殿下请说。”

“若有人欺君瞒下不守本则,偏你又不舍得伤她,当如何处之?”

当朝太傅微微错愕,继而敛去神『色』,自若道:“殿下道出此言,想必内心已有主张。”

“知我者,莫若太傅。”年幼的太子殿下粲然一笑“可是太傅,学生实在觉着为难。”

“老师这里只有一句赠予殿下:您是一国储君。”

年幼的太子殿下若有所思,继而歪头看了看殿外天『色』:“学生明白了。”

当朝太傅点点头。

小小太子殿下问:“太傅,时辰已到,学生可走矣?”

“殿下请自便。”

“如此,学生告辞。”

出高殿,过玉栏,踏青阶。周边守卫肃穆,一群宫女恰好经过身侧,朝他礼安。

“参见太子殿下。”

“都起来吧。”

“谢殿下。”

踩上鹅卵石筑石拱桥,小小殷锦问身侧同样幼年的长离:“听说齐天师在太虚宫里待了数十日未曾出殿。”

小小长离恭谨道:“回殿下,传言是这样。”

国之气运,十年一占。

今年正好是新代十年,那位名满天下的齐天师便奉任帝主之命占卦当朝气运。

“数十日,若是没算错,将近三月之久。”

“回殿下,是这样。”

“三个月,古往今来卦天师还没有需要这么长时间的。”

小小长离沉默——其实这些事本就不是他一介侍卫能讨论的,即便是当今太子殿下的近侍卫。

“苏隐呢?”

“据说,她在太虚宫里也是数十日未出门了。”

殷锦微微一笑:“她倒是很得齐天师的喜爱。”

长离微微沉默,保持面瘫脸模样——那位苏家姑娘除了对齐天师会显得稚嫩些,对其他人一律面瘫脸,张口闭口条条框框守则否则就是傻不拉叽古咒念,不是一般的无趣,也不知道殿下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逗弄她。

“长离,本殿怎么觉着你在诽谤我?”

太子殿下似笑非笑。

长离立表忠心,撒谎不带脸红:“属下没有。”

“谅你也不敢。”

太子殿下风流侧身,抬着步子就往天南门走。

“殿下,这不是回东宫的路。”

“本殿知道。”

“你又要去找苏姑娘了?”

“本殿上次有一把扇子落在太虚宫了,正准备去取回来。”

“殿下,那把扇子前几天您已经取回来了。”

“哦……”

长离追着自家太子,还没到太虚宫就忽然转瞬天『色』昏暗,风流云涌,仿佛即将倾塌。

“殿下。”长离一惊。

殷锦若有所思,须臾目带厉『色』:“回去!我们回东宫!”

话音刚落,殷锦就消失在原地。

长离望着身侧风向无影,微微一怔——殿下,那是去太虚宫的方向不是东宫!

身快如鹰,过往无痕。

绕阁楼,飞高梁,过水榭,只消片刻殷锦便冲着守卫最薄弱的位置悄悄潜进人影稀少的太虚宫。

偌大的太虚宫,唯独正中央一殿建造于此宫地势高处,殿几门全开。

殷锦悄悄潜进去。

一室静逸。

“太师父!”忽然一声高喝吓得殷锦凤目放大。

他走进去,隐在屏风暗处,侧身看过去正好看见当朝仙风道骨的齐天师吐血身亡,竟是遭到天道反噬!

——面目惊慌,震愕,甚至还有隐约的虔诚。

小小殷锦皱眉。

齐天师到底看见了什么竟然如此失态?

他这一失神,泄了气息。只可惜处于惊愣中的苏隐完全没有注意到竟有人视规矩如无物潜进了太虚宫。

惊愕,惶恐,不安。

苏隐怔忪在原地,除了方才一声高喝竟然再没有动静。她此时此刻脑中全是之前太师父和她说的话:

——“当朝气运被一团『迷』雾笼罩,看不清真相,怕是不祥征兆。”

——“小十一记着这件事千万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留给太师父处理。”

——“此间真相恐与天道息息相关,太师父无论如何都要弄清楚。小十一,太师父这一次恐怕凶多吉少。”

不想,一语成谶。

苏隐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唯独心头思绪又惊又『乱』。

“齐天师,咱家奉旨意来请齐天师前往金殿一趟,帝君要见您。”殿外忽然一声尖锐且细媚的高喝。

苏隐猛然回神。

太师父……死了。

帝君派人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

慌『乱』中她鬼使神差地修整了太师父的仪容,然后慌慌张张地跑出殿。

那时的苏隐不会知道,有人在她出殿后悄悄处理了地上的血迹甚至将该处理的痕迹都完美处理掉了。

若非如此,她又如何瞒的过九龙宝座上的帝君?

呵。

殷锦身躯微微靠在身后的椅子上,似笑非笑——苏隐啊苏隐,十四年前的齐天师,十四年后的你,是什么让你们失态至此?

身后长离问:“殿下真打算配合苏姑娘杀了千机楼主?”

“为什么不?”

长离轻叹:“殿下,我能看出苏姑娘对千机楼主是不一样的。”

目中冷光乍现。

殷锦眯起眼睛,十分的不虞——朝夕相处十余年,青梅却心扑另一人,搁谁谁能愉快得起来?

不过……

殷锦忽然笑了:“长离你知道他输我哪里吗?”

他输在没有苏隐的青梅岁月。

输在苏隐一心要杀他。

能让苏隐不惜抛却前尘荣华背叛旧主也要杀的人,苏隐又怎么会细思她那两三点异样的心思?

只怕关于半点不忍她都不愿意去想。

章节目录 第46章 这个问题问的好 青城千里之外有小小岷山镇。白雾茫茫,清风自来。镇道上商贩游走,吆喝声四起;有江湖众人齐聚或者过道,喧哗不止。

正此时——

“驾!”

“驾!”

马蹄声嘚嘚,一队人马肃然穿道而过,气势凌厉,卷风带啸。

“咦……这些人……”

“绝情谷阎殿!”

苏隐翻身下马,闻声抬头正好看见扬尘而去,顿时若有所思。

“娘子,走吧?”

君夙的声音在身侧低响,苏隐眼眸微澜,点点头。

面前是家客栈,木头牌匾上写着龙飞凤舞的“悦来客栈”四个大字。字迹疏狂,也不知道是何人所写。

抬脚,上石阶,走进客栈。

而此刻另一边悦来客栈对面的墙角,几人围成一个圆圈,服饰不一,但姿态神情都极为亢奋。

圆圈中央是两只黑『色』蛐蛐。

葛大侠目光发亮,兴奋:“小蛐蛐!斗它!抓!对!”

蛐蛐长须一卷,旋腿踢。

身着霁蓝长衫的少年急道:“小黑!挠它!快反击啊!”

其他人亦道:

“小黑,咬它!”

“踩它!打趴它!”

“打!快打!凶残点!”

脚后蹬,互咬。

霁蓝长衫的少年心急如焚:“小黑你要是输了我今天就做生煎蛐蛐油炸蛐蛐白灼蛐蛐清蒸蛐蛐……”

陈东子笑道:“宋公子,你这蛐蛐又不是人你说人话它听得懂吗?”

哄笑。

宋公子目『露』凶光,瞪他,状似凶残却一点慑服力都没有。

陈东子言之凿凿:“葛大这下你肯定赢了。”

葛大侠笑的万分得意:“那是!我葛大侠谁啊?打遍天下无敌手。”

宋公子眼睛一红。

“小蛐蛐,打趴它!”

“小黑,咬它!”

仰头,踢腿,两相较量,几经交锋。不一会儿,另一只倒了下去,另外一只则张翅长鸣。

葛大侠笑眯眯,伸出手:“宋公子,我赢了,钱呢?”

哼。

简直可恶。

宋公子脸『色』几分扭曲,丢了一锭银子到他手里:“明日再来!”

转身就跑。

“明日我葛大在这里等候宋公子啊!”葛大侠挥挥手依依不舍地告别。

啧啧,今日可以大吃一顿了。

手中银子往上空一抛,弧度坠落,手一伸,接回手里。

身侧陈东子搂着他的肩:“喂,葛大,你说这宋家公子是不是有『毛』病?被我们忽悠这么久了还没反应过来?”

葛大侠抬抬眼:“管它呢,有银子收不要白不要。”

“走走走,我都好几天没吃肉了,快带我去。”

两人手勾肩肩靠肩,一齐向对面的“悦来客栈”走去。

“小二!”人未到,声先到。

声音底气十足。

客栈门口,两人衣衫陈旧,贼眉鼠眼,仔细一看不就是前几天吃霸王餐被扣留洗碗的两个小子?

店小二顿时怒目:“去去去,离我们店门口远点。”

葛大侠顿时一怒:“我们今日可是带钱了的。”

“哟,钱呢?”

“在这!”手中银子摊开。

店小二顿时脸『色』一变,笑眯眯道:“两位,里边请。”

——他大爷的,看见了吧?

有钱的才是大爷!

葛大侠神气地走进客栈——嗯,这可是他攒了好几天的,就是来打脸这只只知道盯钱看的俗人。

“听说了没,最近有人居然胆大妄为闯了那一位的宅子。”

“哦?然后?”

“那位的宅子是谁都能闯的吗?那些人当然是无一生还。”

“话说胆敢去触碰宁城顶尖人物,那些人也算是勇气可嘉,也不知是哪一方人物。”

周围声音四起,葛大侠环顾一圈,目光扫到窗边人影时即刻发光。

苏隐正端盏,浅饮,放下杯。

君夙目光扫了扫苏隐身前的白玉瓷杯,再微微捻着自己身前『色』泽一模一样的白玉瓷杯,若有所思。

这时:

“师傅——”一声高喝。

“咦……”

“那不是千机楼主和他娘子吗?”

苏隐一怔,偏头。

君夙趁机手一动,两人杯子不动声『色』的调换。

“师傅!”葛大侠飞快跑到苏隐身边,伸手抓一只板凳就坐下来了,接着目『露』凄惨“师傅,我找了你这么久终于找到了。”

靠过去。

一根手杖及时拦截他的身躯。

“男女授受不亲,还请这位少侠自重。”

“……”

君夙缓缓收回手杖,放到一旁。

葛大侠眼睛咕噜一转,精光闪闪,顿时态度狂热:“你是师娘……不,师爹对吧?我是师傅徒儿葛大侠,我们见过的,在宁城之巅那一次。怎么样?有没有想起我来?”

苏隐:“……”

君夙:“……”

“师爹,你仔细看看我这张脸,我葛大侠很好认的是不是?”

“……”

葛大侠眼角余光一转——咦,那是什么?

桌面上两荤三素。

看着就令人垂涎。

咽口水。

“师傅,你们这饭菜好好吃的样子。”他现在坐下会不会遭嫌?

苏隐抿抿唇,继而道:“不介意的话,坐下一起吃吧。”

速度捡起桌面上的桌子,夹菜,葛大侠道:“这怎么好意思?”

苏隐:“……”还未见过如此心口不一且厚颜无耻之人。

不一会儿,桌上风卷残云。

苏隐:“……”

君夙一脸风轻云淡,目光悉数落在自己身前那杯盏,他细细瞧着杯沿,过了会儿才端起杯盏,唇对准某个地方。

冰凉触唇的瞬间,指尖微微一颤。

——甜的。

“嗝。”

好撑。

葛大侠抬头就看见桌面上沉默的两人,再看桌上一片狼藉——竟然一不小心把饭菜都扒光了。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那个……师傅……”

苏隐笑意『吟』『吟』:“无事,吾也饱了。”

君夙偏头,目光有些不自然:“娘子可要在这休息休息再上路?”

苏隐闻言点点头:“便在此休息一天吧。”

她起身,对着葛大侠道:“侠士,告辞。”

她话音刚落就起身上楼,不理会身后葛大侠的叫唤。

“哎,你干什么?我要去找我师傅。”葛大侠看着拦在自己身前的店小二,目『露』凶光。

店小二不落下风,目亦凶光:“你住宿吗?不住宿就不允许上楼!”

“我住宿我住宿行吧快放开我。”

“你有钱吗?”

“……”日。

身后有一双手忽然搭在他肩上:“这位小兄弟,我看你面目奇特不是一般的厚颜无耻,不如随我去乞讨吧?”

“……”葛大侠拍下他的手。

“葛大你真不想要命了?那女子可是楼兰逃犯,听说那些皇室都是有什么诛亲友连罪的,想想就惊悚。”

“啪!”一把敲头。

“我葛大侠就要扬名四方。”

“不是啊,葛大。江湖那么多奇人,你干嘛非得拜她为师呢?”

“这个问题问的好!谁让她最漂亮呢?!”

“……”

章节目录 第47章 你见过杀戮吗 翌日一早,茫茫白雾依旧笼罩岷山镇。街道上,人来人往中苏隐和君夙便翻身上马准备离开。

“师傅师傅——”

身后传来叫唤,苏隐侧头,就看见小跑过来的葛大侠。

蹙眉。

苏隐问:“你有何事?”

“师傅你去哪里?”

“我要去云山。”

“师傅……”

“吾不是你师傅。你想拜吾为师,吾却是不想收你为徒的。”苏隐浅浅道“吾学的是楼兰卦术,卦术仅传卦天师候选人,其余人学,杀无赦。”

葛大侠咋舌。

目光飞快一转,他盯着她身侧的君夙:“那个……师傅,跟师爹学也是可以的。”

君夙闻言应声道:“我一身修为并非是习的江湖孤本,恐怕教不了你什么。”

日,找理由能不能不要这么明显?

葛大侠厚着脸皮笑嘻嘻:“没事没事,师爹我十分聪明乖巧,学什么都可以的。”

“……”

君夙偏头:“我便是教你也是没有意义的,这世间灵气稀薄,已经和天道逐渐隔绝。”

日,这厮在说什么鬼东西?

他怎么一点都听不懂?

葛大侠磨牙。

苏隐闻言微微蹙眉。

“你走吧,莫要跟着我们,容易死的快。”苏隐夹紧马腹“驾!”

骏马穿过人流扬长而去。

葛大侠哀嚎:“哎哎哎,师傅别走啊师爹别走……”

“驾!驾!”

马蹄奔腾,引黄沙尘土飞扬。

青林间道,环境安谧,只有两骑骏马穿梭其间。遮空叶片纷纷扬扬落下,奔腾的两骑忽然渐渐慢了下来。

苏隐垂下眸,缰绳一拉,骏马停下。

目光微凉。

唇角笑意意味不明。

“咻——”飞镖破空而来。

手抬起,飞快抽出背后的手杖,旋转。“啪!”两相碰撞,飞镖顿时斜飞出去。

“唰啦——”青林四面八方人影忽闪,声若肃杀。

目中警惕。

苏隐偏头,就见数十道黑影翻身出现,面无表情,眼睛冰凉含嗜血。

——是昨日见到的绝情谷阎殿的人!

“咣——”

手中刀剑微鸣,寒芒一闪,风凛冽,黑衣人瞬间出动。

“杀!”

剑影一劈,君夙飘身离开骏马背。剑意凛冽,劈开马背。

“晰——”马背血涌,溅了三尺地。

君夙身躯一移,躲开扑面而来的杀气。

暗器纷飞。

闪、躲,移。

偏头就看见苏隐费力的对付那几个黑衣人,君夙飘身而至,搂住她的腰。

“娘子,莫怕。”他在她耳边低『吟』。

绝情谷阎殿的人,每一个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强者。这次足足来了几百人,不,不止,暗处还有其它人。

三枚飞镖夹风而来。

君夙抱着苏隐侧身。

上空有人挥刀斩下,君夙脚尖一挪,刀风“彭!”直劈地面一道痕。

青粉铺天盖地。

君夙挥袖,青粉纷『乱』,衣袖触染一丝直接发黑。

“娘子,我带你出去。”

他身躯一动便想带着苏隐离开,岂知又有刀剑阻拦。

侧身、闪、转。

刀锋、剑影、暗器缭『乱』。

青林沙沙作响,沙尘飞扬,人影交织。

君夙身躯再转,长睫微动——对方武器层出不穷,频频阻拦他的去路,今日他若是不出手,只怕他们就无法离开这里了。

正此时——

“喧!”数支箭忽然破空而出,密密麻麻,直扑君夙。

内力为发,箭风呼啸。

君夙一偏,手掌一动。

苏隐瞳孔清光微动,指尖微颤。

——就是现在!

君夙侧斜,注意力都在四面八方,“嘶!”忽然胸膛一疼,低头就看见苏隐眼睛满含杀意,霎时间天地俱寂。

“娘……”

借助内力,匕首重重送入他胸膛。

苏隐一掌拍飞他的身躯,手杖挥撞飞箭,身子往后跃。

君夙身躯斜飞“砰!”一声撞着树干。

他目光一直紧紧追随着远去的紫影,从来波澜难生的眼眸终于出现丝丝缕缕的氤氲。身侧箭风呼啸扑面,君夙轻轻一笑,眼眸聚深。

抬手,挥袖。

衣袂飘摇间,扑面而来的箭身悉数反向黑衣人。

君夙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不深不浅:“娘子,你终于还是出手了。”

苏隐身躯一抖——匕首穿入左侧胸膛,他怎么还没死?

“咻——”飞矢自身侧袭去。

有人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苏隐,也许那把匕首应该『插』入右侧。”

苏隐身躯颤抖,抬头对上君夙的视线,这一刻,她只感觉到颤抖和恐惧。那遍布全身的冰凉使得周围声音逐渐远去,她的眼睛里只剩下白衣飘渺。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哆嗦着声音问。

身侧风刃如霜,道道光影扑身而来。

抬手,镇压。

君夙始终在原地,眼睛只看着对面的女子。体内无形力量在暴走,他抬手拍飞冲身而上的所有人。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娘子第一次接近我我就知道了。”

竟然是那么早的时候……

苏隐咬唇。

君夙目光从始至终不离她:“很多前尘和本能我都忘了,可是对于杀气,我有着极强的敏锐。”

“咣!”

“咻!”

又有暗器扑杀不休,道道身影缠杀上来,气势狂猛果决。

只是这一次竟然无法靠近。

“原来娘子的这把头饰竟是用来杀我的匕首吗……”

苏隐陡然心颤。

“娘子,我一直都想对你好。可是你不领情,你一天越来越不对劲,我就知道你已经忍不住要对我动手了。”

旧年的隐疾在复发。

疼。

这具躯体的骨髓像被搅碎一样的疼,密密麻麻几乎令他失控。

可是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表情,或许说他已经忘记了如何用表情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可是娘子,我暂时不想死。我曾经答应过一人,不管她日后如何伤我恼我,我都会好好活着。”

弓弩手前,华服尊贵的殷锦皱眉——他怎么觉得这人实在古怪得很,言行举止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娘子,你见过杀戮吗?”

眼眸骤然放大,苏隐惶惶不安。

殷锦亦是心头划过不好的预感。

“哗啦啦……”

“沙沙…”

君夙独立黄沙尘土,长风渐烈,风卷乌发翻飞。目光所到之处,陡然强者不可直视,那一刻苏隐几乎要臣服在地。

危险。

直觉告诉他们危险。

君夙周边众人频频后退。

殷锦眼睛一眯,忽然有些不明白明明这人气息未变,却忽然让人产生恐惧。莫非真的很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千机楼主,让本殿来会会你。”殷锦猛然跃身而去。

“殿下!”惊呼“都给我上!”

章节目录 第48章 内力高深 “喧!”

“咣!”

刀剑出鞘,寒意肃杀,众人齐齐等候令下。

“长离,剑!”殷锦大喝。

一把剑抛向虚空。

身躯飞跃,握住剑炳,一旋。“喧!”剑出鞘,寒芒骤闪,锐意森森。

幼年,九龙宝座上的帝君问殷锦:“锦儿,可知父皇为何让你学剑?”

殷锦道:“儿臣愚钝,还请父皇明示。”

九龙宝座上的帝君开口:“兵者用枪,刺客匕首,悍夫大刀,唯王者必须用剑。剑是百兵之君,父皇今日要教你的就是如何善用这把君子之剑行王者之事。”

以君子剑号令诸兵,又可称王者之剑。

握剑的刹那,殷锦目光如霜寒亮。

一劈一削,宛若飞凤。

君夙微微抬手,一道气劲扑过去。殷锦挥剑劈开,气浪碰撞,炸开,叶子簌簌落下。

殷锦一怔。

脚尖一跃,身躯骤然消失原地,万千剑影骤闪。

“哒。”身躯着地。

殷锦疑『惑』地站起身,看着场中央的白衣人,眼眸划过一抹深深的复杂。

长离皱眉——殿下的凌虚剑法向来遇人杀人,可是他刚刚看的很清楚,殿下根本没有成功近身千机楼主。

“阁下好强的内力!”

殷锦目光凛然,身躯腾跃迅若飞兔。

抬掌,纵杀。

风呼啸。

君夙眸光未波澜,亦同时抬掌,不偏不倚对上殷锦的来势汹汹。

“彭!”长沙暴起,纷扬。

众人拂袖遮尘。

殷锦长发翻飞,掌心陡然酸麻。

一股气劲自手掌汹涌,殷锦被迫后仰身退。

——尽管之前已经有所预料,但……

殷锦身躯一跃,身退长离旁侧,目光凌厉——这一交手才知道苏隐因何忌惮于他,这人内力竟然如此高深,甚至远远在他之上,怪不得他无法靠近他。

无法靠近,凌虚剑法就对他不起作用。

千机楼主此人,留不得!当诛!

“杀!”口出杀意森森。

弓弩手准备。

刀光剑影凛冽。

众人劈斩而去。

刀,劈、斩、狂。

剑,拦、折、转。

暗器纷飞如雨,层出不穷。

然而……所有人都无法身近他三尺,只能被迫挡着承受他反扑的杀意,凌『乱』且目不暇接。

——见过杀戮吗?

苏隐表情怔怔,心头愈渐冰凉。

——此时此刻所见,即是杀戮。

青林风沙沙作响,黄沙尘土飞扬。场中央白衣不染纤尘,仿佛高高在上只能仰望。他只抬掌,瞬间天地俱变,血肉横飞。

满目杀戮,血溅三尺地。

绝情谷阎殿人脸『色』难得生变——震惊,不可遏止地生出退意。

此人究竟是谁?

“杀!”

剑光如雨,未近身三尺再度被反杀。

“噗!”

吐血,坠地。

——若是任务失败,终难逃一死。

“杀!”黑衣人杀意凛然,再次腾跃。

“殿下!”长离惶恐。

殷锦脸『色』铁青,心头寒凉——

绝情谷阎殿。

他的人。

都是个中翘楚。

竟然被横扫轻而易举。

万千思绪浮上脑海,须臾又沉落下去——这难道就是苏隐忌惮他的真正原因?

这天下怎么会有如此一人?

能只身反杀千位高手,不需要武器,单凭内力。

“彭!”随着最后一个人倒下,君夙的目光慢慢看向殷锦。

“殿下!”

抬脚,跨越,长离守在殷锦面前,挡住那波澜未惊的目光。

“喧!”拔剑。

“殿下快走!长离来拦他!”

殷锦眼睛眯起,拉起苏隐:“走!”脚步一掠,便消失在青林中。

君夙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遍地尸骨,血染黄沙,长离神情状似紧绷,警惕看着对方的男人,唯恐他追上自己的主子。

“你走吧,我不想杀你。”

长离纹丝未动,目光是毫不掩饰的复杂:“你还是人吗?”

竟能只身杀敌一千,还是强敌一千。

“曾经也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阁下,长离想死个明白。”

“我不杀你。”

“长离还是想知道。”

“你不会知道,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他的目光清清浅浅,口述平静,听不出一字一句的自嘲。可长离听得出,他在说实话。

长长又久久。

“阁下真不杀长离?”

“绝无戏言。”

“那么,告辞。”长离翻身一转,立即消失在原地。

忽然神雕长鸣万里。

君夙抬头。

雕爪抓住树枝,从雕背上翻下一人。白胡须,面纹生,正是白须翁。

“喂,娃子……”声音戛然而止。

白须翁看去,君夙左胸口,一柄匕首染血。

眉头一跳。

白须翁皱眉:“你这是被那女娃子伤了?”

君夙缄默。

“我老头子就说那女娃不安好心,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你……诶,情之一字害人匪浅啊,反正我老头子是不明白了。”

抽玉瓶,抛飞。

白须翁叹气道:“瞧瞧这血流的,自己拔刀抹『药』。我老人家可不会帮你。”

君夙没有理会。

“喂,娃子。”

“白亭,我不是娃子。”

白须翁吹胡子瞪眼:“看你这一张脸嫩的,不是娃子是什么?”

“……”

“本来旧伤就在左侧肋骨,这下子匕首穿膛,疼吧?”白须翁又问。

“嗯。”

“赶紧止血。”

君夙低头望了一眼胸口的羊角匕首,手微微捻压。抽出,血涌,葱白玉指仔仔细细抹去匕首上的血痕。

白须翁看得眼皮子一跳。

好一会儿他收好匕首才缓慢扯开半边衣衫。

“撕拉——”截断一节衣袍。

洒『药』粉、摁胸膛。

白须翁既摇头又点头,既叹气又唏嘘,好一会儿才盯着他左胸膛:“诶,可惜这『药』再好也只能止你这血医你这皮肉,旧伤是不可能喽。”

“旧伤『药』石无医,无妨。”

白须翁难得沉默。

清风寒凉,木叶萧萧。

君夙望一眼周围,问:“白亭,这可算杀戮场?”

白须翁挑眉:“这江湖到处打打杀杀快意恩仇,杀了就杀了,管它杀一个杀两个一百一千都是杀。”

“我能看到娘子眼睛里的恐惧。”

“那女娃子一看就知道不常见死人。”

“不,她恐惧我。”

白日清风悠扬里,君夙目光渐渐飘远。那样氤氲长远的目光,仿佛曾历经了岁月遥远。

“君小子,伤怎么样了?”

“死不了。”

“那坐下给我老头子讲讲故事吧,我老头子很久没有听故事了。”

“你想听什么?”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头子最好哪一口。”

“……我的记忆模糊了。”

“君小子,什么是真正的屠戮场?”

“大概……是殃及千万生灵,血腥杀戮和恐慌共生。”

章节目录 第49章 她需要静静 殷锦带着苏隐折回岷山镇。

速度极快,掠影无形。

清风道,人流中,最后拐进繁锦地带进入奢贵客栈。长廊道,他挥一挥手,尽头房间的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殷锦松开苏隐,径自走入屋中。

身后,苏隐悄悄后退,身躯倚在画梁上。

凉。

寒。

身躯里总有一股凉寒在肆虐,苏隐目光怔怔。

“苏隐。”

走进屋中的殷锦又折回身来,目光深深又锋利,似乎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你看起来不是很好。”

苏隐垂眸。

“苏隐,你在恐惧他。”

心微微颤。

“你向来不是容易产生恐惧的人,可是你现在在恐惧他。”

苏隐手指紧攥。

“苏隐,还记得十二年前太虚宫里我和你说的话吗?”殷锦转过身来,目光一扫她的眉眼“我那时就说过不管你日后遇到什么,都可说与我听,可是你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殿下……”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苏隐怔怔,继而道:“吾逾矩了。”

逾矩?

看,他想听的从来不是这句,这意味着她仍在恪守着卦天师守则,意味着他在她心中只是堂堂一朝皇太子。

殷锦低低一笑,情绪说不清道不明:“你一直都是这样……”

“苏隐不明白殿下想说什么,但是。”

苏隐手指紧攥,光华刹那,眼睛里已然一如往昔不容侵犯的威仪:“殿下,关于千机楼这件事苏隐之前不愿意说,之后也不会说。”

殷锦定定看着她,半晌,轻笑一声。

“苏隐,你真是胆子大了。”他背过身,目望窗外远空“苏隐,这件事我会告知父皇。”

苏隐阖眸:“吾能阻拦吗?”

“不能,他是我君父。”

苏隐苦苦一笑:“吾,无话可说。”

“你大概累了,就在这里歇息吧。”

殷锦侧身,便要向门外走去。那一抹华影经过身侧,苏隐轻声道:“多谢。”

“谢什么?”

“谢殿下不着急将罪人苏隐押送回国。”

殷锦顿时轻笑:“苏隐,若是日后再说这些客气话,我会找一条牢固的绳子把你捆绑了带回楼兰认罪。”

苏隐哑然。

殷锦步履平缓,慢慢走出房间顺带关上门。

转身,客栈内景,阶梯,长廊,靠栏处长离身影伫立。

“殿下。”长离俯首作揖。

“你果然无事。”殷锦慢慢走过去“他若是想杀我,你想拦也拦不住。从我带着苏隐安全离开青林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他不杀我,自然也不会杀你。”

“殿下如何笃定?”

“长离啊长离,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千机楼主对苏隐的感情只怕是真的,甚至超过了我们所认为的。”如果千机楼主真的对殷锦动手,苏隐不会坐视不理。而一旦苏隐『插』手,事情难办,他自己也不好过。

情之一字,最是磨人。

殷锦自己都心有体会。

看出自家殿下的微微自嘲,长离不禁问:“苏姑娘如今已经不是卦天师,殿下何不争取一番?”

“长离,你知道苏隐犯的是什么罪。”

肆意妄为窃走国之开天盘,其罪不可赦免。除非苏隐能给楼兰子民和父皇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可苏隐太固执。

更何况……

他又道:“长离,储君者,学储君之道,行储君之事。父皇不会允许楼兰的储君为情所牵,这么多年父皇早就知道我的心思,可他一直放任不管是因为他知道我不会逾矩,这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磨炼我的耐『性』。”

但,若凡殷锦要是有一点点克制不住的心思,他真的会对苏隐下手。

“要是这样,殿下也太苦了……”

殷锦低低一叹。

“殿下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正事一提起,殷锦气息陡然一变。

仰头,思忖。

许久。

殷锦凤眼微眯,狭长的眼角勾出威仪和戾气:“千机楼入世,其楼主深不可测,西中初代势力蠢蠢欲动……长离,这西中江湖情况已经超出我们的意料之中。”

长离微一沉默。

“他们都在猜测千机楼主是不是会带领江湖众人攻占楼兰,如今看来倒是有几分可能『性』,此人实在过于深不可测了,本殿还从未见过武功强到如此变态的人。”

“殿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殷锦目光丝丝缕缕聚深,骤然果决:“长离,本殿要即刻修书一封给父皇。”

“长离明白。”

“走吧,为本殿备好笔墨纸砚。”

……

岷山镇日光渐渐倾斜,街道喧嚣人流慢慢变少,繁锦客栈画栏前一身贵气天成的殷锦放飞雄鹰。

雄鹰展开翅膀飞上高空。

雕花窗前,苏隐看着那抹黑影悠然划过天际,垂眸。

——苏隐,这件事我会告知父皇。

——吾能阻拦吗?

——不能,他是我君父。

太师父,小十一应该怎么办?

苏隐独立窗前,拄着手杖的指紧绷,目光望向远空云卷云舒。

她曾一意孤行一心想杀他。

如今见识他的强大,心中不可遏止地生出惶惶不安来,比赤月那一夜更为让她惊惧。

杀?

不杀?

如何杀?

皇太子殿下飞鹰传信给那一位帝主,恐怕会引起楼兰高度关注。

帝主会怎么做?

是千方百计寻千机楼所在地?是想方设法杀了君夙?是设局引武林腥风血雨?

千机楼隐藏的秘密会不会被勘破?

她自己又将何去何从?

『乱』。

脑海思绪万千全部归之于纷扰二字。

苏隐握着制杖的手难以克制地泛白。

她想,她需要静静。

苏隐微微抿唇,阖眸。

幼年,太虚宫里,一身仙风道骨的太师父慈眉善目道:“十一若是日后遇到扰心事,可多阅易经道经河图洛书,常能遣其扰『乱』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苏隐席地而坐: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殁身不殆……”

“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故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

“震东北立春,离东春分,兑东南立夏,乾南夏至,巽西南立秋,坎西秋分,艮西北立冬,坤北冬至……”

章节目录 第50章 问苏家 太师父说的对,常阅此间经能心自静。

心静,则外物难扰。

苏隐用了数日才将自君夙身上感受来的恐惧慢慢转换,去七分余二分,剩下的一分只怕难消了。

“咚咚!”敲门声起。

苏隐起身去开门。

“吱呀。”

门外是华服锦绣的殷锦,他笑问:“可要下去用膳?”

苏隐迟疑。

他又道:“你已经在房间里待了几日了,下去透透气吧。”

低眉。

她答:“好。”

向来讲究如殷锦其实包下了这客栈的二楼,他可不想看见莺莺燕燕昂藏七尺出入长廊,扰了他的清净。但唯独一楼不是。

依着殷锦的意思来说,人多的地方就有顺风音,一楼过路江湖人纷至沓来,他能探听到的消息就越多。

“咔哒咔哒……”阶梯,一男一女并肩下楼。

女子紫衣斗篷,手握制杖。

男子华服锦绣,佩之陆离。

——正是苏隐和殷锦。

周围江湖众人一字一句听入耳畔,喧嚣如故,流言杂陈。

长离走过来俯首作揖。

殷锦道:“带路。”

穿过走道,直达窗边方桌,拂袖,落座。

“殿下和苏姑娘今日要吃些什么?”长离问。

“吾,和前几日一样吧。”

殷锦笑『吟』『吟』:“和她一样。”

长离点点头,侧身离开。

苏隐忽然低眉问:“殿下,苏家可还好?”

不是很好。

他微微叹气道:“苏隐,窃走国之开天盘你应该知道是什么罪。”

监守自盗,于国法不容;欺君罔下,于情不容。

应当诛族。

偏偏苏隐母亲是当朝德高望重的长公主,又有齐天师遗福庇佑,而苏家是楼兰实至名归的学才世家。于情于理,都不能以常法来对待。

“你且放心,上有长公主力压下有天下学子求情,苏家暂时不会有事。”

“是苏隐连累了他们。”

“事已至此,你就不必懊悔了。”

“那苏家如今是何情况?”

“苏氏一族扣留苏宅,长公主为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自请废其头衔贬谪成庶人。”

苏隐隐忍地闭上眼睛。

“娘亲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如今竟然自请脱离皇籍,是我让她难过了……”

殷锦微微沉默,后道:“你从小长在太虚宫,虽和长公主聚少离多,长公主心中却是一直挂念你的。苏隐,好好保重方不负了长公主一番心意。”

“可我如今心下难安。”

“我知道,否则换成平日里你断断不会轻易说出这些话。”

苏隐低眉,手指紧绷:“殿下,我看见了血染黄沙遍地残骸。”

殷锦一怔,接着低低一笑。

“我已然猜到。”

以苏隐的为人,若不是事关楼兰就是事关天下苍生,否则她不至于慌『乱』至此。自他见识到千机楼的强大,知晓苏隐的必杀之心,他就猜中这结局。

“我唯一不明白的就是你为何不愿意提及千机楼,苏隐,到底是什么让你固执到不愿意多言?”

苏隐舌尖微苦。

——是禁忌。

所有人都不能知道的禁忌,包括她自己亦不该知道。

她又如何说得出来?

苏隐低眉,须臾道:“殿下,苏家还请您多施以援手。待苏隐解决此事一定回去认罪,不让殿下为难。”

殷锦闻言似笑非笑。

“苏家那边不用担心,倒是你,开心一点,嗯?”

苏隐微微弯眸。

正此时,长离端着菜肴上来:“殿下,苏姑娘。”

殷锦微微点头。

望着对面的女子,不知想起了什么,他忽然轻笑:“我们可是有好久都没同桌用膳了。”

苏隐一怔。

——诚然。

殷锦微微一笑,目带怀念:“齐天师去世之前,我们还能同坐一桌用膳,自齐天师去世后你就避我如猛兽,硬是守着规矩,偏偏我又拿你没办法。”

“殿下,苏隐从未拿你当猛兽。”

“我知,你只当我是楼兰的皇太子殿下。”

苏隐缄默。

“动筷吧,饿着就不好了。”

苏隐点点头。

用过早膳后殷锦蓦然想起一件事。

他盯着苏隐若有所思,半晌,还是悠悠道:“我最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苏隐,他在邙山镇。”

苏隐一愕,好半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讶异,低眉,抿唇,抬头。

“他……”

竟然没有回云山……

殷锦道:“苏隐,这件事我已经告知父皇,如今只等父皇那边的消息。十之八九,父皇会派人围杀千机楼主。”

苏隐手指微紧。

殷锦道:“这件事情,你可以不用『插』手,交给我。至于你想隐藏的秘密,谁也不会『逼』着你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知道。”

苏隐紧紧抿唇。

抬眸,固执道:“殿下,苏隐还是想亲自动手。”

殷锦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竟然看得她一阵心惊肉跳手指难以克制的泛白,而为何不安她竟然不知道。

“殿下何故如此看我?”她问。

殷锦目光深深,继而低低一叹:“我宁愿你不『插』手。”

“殿下何出此言?”

殷锦没有再说话。

……

回到屋子里后,苏隐想起殷锦目光深深,顿时莫名不安来。她望着封闭的典雅空间,慢步走到窗前。

“吱呀。”

推开窗。

霎时清风入窗来,街道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苏隐抬眸,手指骤然微紧。

——对面的檐瓦上,两道身影伫立。

君夙一身白衣如练,在清风徐来中眉眼是一贯的长远温柔,静静对上苏隐的视线。

微微压抑。

苏隐垂眸,抿唇。

“啪!”一声关上窗。

身躯依旧僵,她倚靠在背后的雕花窗扉。

檐瓦,白须翁挑眉:“啧,瞧瞧那女娃子关窗动作不拖泥带水的。”

“我……”

“诶,娃子,你还不如直接将人绑回云山。云山那个机关重重的鬼地方,进去了她就甭想出来了。再让她给你生个娃,最好生个大胖小子给我老头子玩玩。”

“……”

“娃子,怎么样?我老头子这主意挺靠谱的。”

君夙眸光清微,轻声道:“真要是将娘子绑回去了,只怕娘子会不开心。”

“天下的女人不都一个样,哄哄就开心。”

“娘子跟她们不一样。”

“……”

白须翁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考虑着揍这娃子的可能『性』大不大。

章节目录 第51章 酒 “我记得你好像和人有约。”君夙清浅道。

“啪!”

白须翁猛然一拍大腿:“娃子,你不说我老头子都差点忘记了。”

君夙缄默。

“娃子,不如你跟我去,我老头子带你打遍天下无敌手睥睨江湖。”

君夙摇摇头。

“你这傻娃咋这么不开窍呢?”白须翁吹胡子瞪眼。

“白亭。”君夙风轻云淡道“好走,不送。”

“……”

白须翁跺跺脚——不开窍!真是不开窍!好好一代男儿,偏要纠结于儿女情长,真是气煞老夫也。

“咣当!”不小心跺出窟窿来,瓦片齐齐下坠砸出轻微响声来。

“……”

白须翁怒道:“算了算了,你就使劲往南山撞吧,不死你就不回头。”他翻身一跃,顿时影子消失不见。

君夙缓缓回头,入眼即是对面关紧的窗扉。

而窗扉的那一边,苏隐手指微微蜷缩,迫自己入定。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殁身不殆……”

——苏隐,一切恐惧皆为虚妄,勿自扰,无须自扰。

……

自那日苏隐看见君夙后,他就不时站在对面的檐瓦上遥望她。

一袭白衣如练,摘叶作曲。

身侧的殷锦负手而立,见此轻笑:“这是什么曲子,竟是从未听过。”

苏隐微微抿唇——太子殿下自小学六艺闻声乐,他都不知道她又如何认得?

“罢了,问你也是三不知。”殷锦笑道“此曲听着飘逸大气,却仿佛岁月遥远漫长,隐苍凉和肃杀。他这样的人竟然能吹出这样的曲子,倒是奇特。”

他又问:“你不去会会他?”

苏隐摇摇头。

“其实,你倒不用这么不安,至少他不会伤害你。”

苏隐点点头又摇摇头。

殷锦有些好笑,看着对面檐瓦上的君夙,忽然生出一股同病相怜来。

“殿下,帝君怎么说?”想起前日殷锦收到楼兰传音,她问。

“父皇的意思是,他会派人来,如果非常需要,我可以动用朝廷隐藏在江湖的暗桩。”

楼兰朝廷这三百年期间一直陆续往江湖布下暗桩。而西中也同样往朝廷安『插』细作。看来大部分的人都在蠢蠢欲动。

只是不知道,如今能使唤的势力有多少。

而苏隐听到这句话则怔怔。

殷锦笑,举止自有一股天成贵气:“你也不用讶异,朝廷这些年东征南讨只为开辟更辉煌的历史,而辽西地区和楼兰之间隔着西中。想要收了辽西地区必须穿过西中,何况朝廷一直想收回西中一雪前耻。”

苏隐歪头。

殷锦华贵一笑道:“本殿要去会会千机楼主,苏隐要不要一同去?”

“吾还是不去了。”

殷锦点点头,翻身一跃便朝向对面檐瓦。

“哒!”轻踩红瓦。

殷锦一身华服锦绣,笑道:“本殿闻曲而来,阁下好风采。”

悠远的声音渐渐消歇。

君夙端详指间青叶,收起,抬头,直面殷锦。

殷锦微微一笑:“本殿也算是爱乐之人,这支曲子意境深远而本殿竟然闻所未闻,阁下,这是孤谱还是你即兴创作?”

君夙目光微漾:“这是故人的曲子,并非我所作。”

“此曲初闻大气,再闻深远,疑似有祭祀歌谣之音。不能得见这曲子的创作者,倒是可惜了,殷锦还想和他切磋一番。”

君夙目光清浅。

殷锦扫了扫他指间叶子,笑道:“本殿还从未见过有人用叶子作曲,君公子是头一个。”

君夙端详指间叶子,道:“许久未碰,技巧有些生涩。”

……这就有趣了。

衣袖一挥,殷锦坐于瓦片上:“今日有些无聊啊,君公子不如坐下咱俩聊聊天如何?”

“好。”

殷锦狭长的凤目眯起,若有所思:“君公子可看过史书?”

“未曾。”

“可看过大学中庸?”

“未曾。”

“可知六艺?”

“不知。”

“可学过刀剑或者其他武器?”

“未曾。”

“……”

殷锦看着他的目光十分的耐人寻味:“我是说刀剑什么的君公子也不曾研究过?”

“不曾。”

“……”殷锦望天,目光由耐人寻味转变成复杂,他又道“阁下,听闻这江湖有吸功大法。”

君夙认真答:“我不知道。”

“……那阁下的武功是自己修炼的?”

“嗯。”

变态!

“阁下今年几岁?”

君夙犹豫了会儿,答:“我不知。”

“……”笑脸一僵,表情一收,忍住暴走的怒意。

吐气,纳气。

好一会儿殷锦才将失控的怒意压了下去,微微一叹:“阁下一问三不知,实在敷衍得很。”

“我并没有敷衍你,我只是在说实话。”

“……”

那人依旧一身白衣如练,眉眼是一贯的温柔长远,看上去气质飘仙高高在上。可是瞧瞧这对话,怎么看都像他在对牛弹琴。

——他现在有点怀疑苏隐的眼光。

殷锦微微皱眉。

“殿下,可有酒?”君夙眸光一如既往的清浅。

殷锦眉高挑:“酒?”

“封一总说高谈阔论还不如喝酒恣意,殿下我们不妨喝喝酒。”他说这话时依旧神情清浅。

殷锦心情微妙——不过这一句话又恢复成深不可测的模样,这人果然不可轻易揣摩。

“长离!”

一道身影宛若飞鹰跃上檐瓦,作揖:“殿下。”

殷锦笑道:“去拿两坛好酒来。”

“是!”身躯一斜,不见踪影。

须臾,长离抱着两坛酒跳上瓦,一掷,顿时落入殷锦和君夙手中。

长离转身不见。

“听江湖侠客说此酒烈、纯、香、醺、四品皆全,在江湖也是稀罕物,本殿还从未饮过此酒。”殷锦抱着酒坛,揭开红盖“若以品『性』喻酒,此酒便是代表江湖人的豪情恣意。可不知我殷锦今日饮此酒,能否生出那几分豪迈来。”

君夙目光清凌,微微一笑,亦揭开红盖子。

“闻着已经让人怦然心动,若是一饮必定是韵味无穷。”

他举着酒坛:“来,君兄,干。”

章节目录 第52章 派来的是神策营 人生得意须尽欢,抱酒一坛到天明。

——果然好酒。

殷锦酒劲上头,脸微烧,他侧目看身旁云淡风轻的人,狭长的凤目眯起,忽问:“君兄,如你这等奇才,本殿实在想和你成为朋友。”

“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君兄有没有入朝为官的念头?”

“没有。”

“君兄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浩然正气,若是入朝为官定能扬名史书。”

“我不想扬名史书。”

殷锦一呆:“那君兄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想做的事——我想带娘子回云山。”

“她不会跟你回去的。”

君夙直直盯着他:“娘子是我的。”

“?”

“娘子是我的。”一字一句十分坚定。

“……”殷锦有些晕乎乎。

这会儿他在想:这人表情清浅,目光氤氲,到底是醉了呢还是没醉?

“君兄,这酒怎么样?”

“还好。”

“君兄,你可别醉在这里了。”

“我没有醉。”

啊,对了,醉的不是千机楼主,是他自己。殷锦似笑非笑,半醉半醒间。

……

房间里,长离目光复杂。

榻上的人呼吸忽然一轻,长离看过去,正好对上自家殿下清明的双眸。

“殿下。”长离作揖。

殷锦摁摁脑『穴』,问:“本殿睡了多少时辰?”

“约莫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

“殿下喝醉了。”

殷锦闻言轻笑:“江湖人的豪情啊,尽现酒中。长离,我们回楼兰时抓几个酿酒师回去如何?”

“殿下莫要嗜酒成『性』即可。”

殷锦摇摇头:“长离啊长离,此间妙趣你不懂。”

长离一本正经道:“属下是不懂,不过殿下,神策营的人来了。”

殷锦微微一笑:“来的是神策营的人本殿并不奇怪,只是,这一次只怕某个讨厌的家伙也要来了。”

“嘭!”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说曹『操』曹『操』到。

某个讨厌的家伙利落收回脚,笑脸『吟』『吟』:“原来太子殿下这么不欢迎穆某。”

殷锦似笑非笑。

“太子殿下昨日莫不是喝酒了?”

殷锦笑道:“这嗅觉堪比我殿中小黄,穆阳统领令本殿一如既往的敬佩。”

穆阳笑『吟』『吟』:“太子殿下,这样对待帝君的神策营统领可不好。”

“哦?本殿这人就有个兴趣,见到面瘫脸总忍不住要去逗弄一番。”

“殿下,穆阳可不是面瘫脸,那位苏姑娘才是面瘫脸。”

狭长的凤目眯起。

“对本殿来说,一直保持同一个表情就是面瘫。”

“哦~”尾音勾长,穆阳恍然大悟:“您小时候那么爱逗弄苏姑娘,敢情因为人家是面瘫啊。”

长离:“……”

殷锦似笑非笑:“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扔出去。”

穆阳表示无辜。

殷锦懒懒道:“都出去,叫春宵进来,本殿要换衣裳。”

“哦。”

门旋转着关上。

“咚咚。”敲门声。

“吱呀。”苏隐拉开门,长廊站着一位婢女,是皇太子殿下身边的春情。

“姑娘,殿下有请。”

苏隐微微沉默,又听春情道:“姑娘,是神策营的人来了。”

——神策营。

——楼兰帝主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苏隐抿唇,转身关门,跟随春情的步伐。

偌大的房间里,穆阳正和殷锦下棋。

“哒。”指间棋子落盘,殷锦问:“父皇最近可还好?”

穆阳捻着另一子:“帝主最近越发沉『迷』于丹『药』之道。”

“又是长生不老的事?”殷锦低低一笑“父皇聪明了一世怎么会糊涂于这一时,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老。”

“殿下,帝主的事不可多言。”

“本殿知,若来的不是你本殿定然不会多说半句。”

“殿下对我还真是无所顾忌了,别忘记了我是帝主的神策营统领。”

殷锦微微一笑。

春情敲门。

“咚咚。”

穆阳和殷锦对视,穆阳笑道:“来了。”

殷锦淡淡道:“进来。”

“吱呀!”推门而入,苏隐走进屋中。

“苏姑娘。”穆阳笑『吟』『吟』道。

“穆统领。”苏隐微微颔首。

殷锦起身:“本殿还有些事情,就不奉陪了。”转身,抬步,经过苏隐身边时他低低一叹。

苏隐抿唇。

待殷锦离开,穆阳看着对面人笑问:“苏姑娘这数月可还好?”

“还好。”

“可是长公主不是很好。”

苏隐微微一惊:“娘亲,她……”

“长公主很挂念苏姑娘,这次前来长公主还托我转交一封信给苏姑娘。”

掏信,转交。

苏隐细细磨砂信封。

“穆统领,吾……”

“苏姑娘想问什么我明白,苏姑娘,苏家暂时无事,你可不用担心。”穆阳笑『吟』『吟』“依我看,有事的是苏姑娘才是。”

苏隐不解。

穆阳立即正『色』:“苏姑娘,帝主有话要我转达给姑娘。”

苏隐怔怔,便要下跪。

一只手及时制止她。

穆阳道:“苏姑娘,不必下跪。”

不可不跪,她如今是待罪之身。

穆阳叹气:“你这又是何必?!”

苏隐未答。

穆阳松开她纤瘦的手臂。

“苏隐,帝主有令,若你肯将一切告知,交出开天盘,他便不追究你的罪责。”

苏隐阖眸——她做不到。

“苏姑娘,帝主已经知道你此番作为另有缘由,事情已经发展到如今的地步,你何不如对帝主坦白呢?”

苏隐闭上眼,手指微颤:“苏隐……无话可说。”

穆阳若有所思。

叹气。

他道:“苏姑娘这么一意孤行,有没有想过长公主的处境?苏家的处境?”

苏隐呼吸一滞,艰难道:“非我不愿,而是我不能。”

“看样子姑娘意已决。”

“穆统领,待解决千机楼主一事,苏隐自会回楼兰认罪。”

——娘亲,父亲,请原谅不孝苏隐。

苏隐手捧信笺,不可遏止地生出悲怆来。

许久许久,直到穆阳转身离开,苏隐才微微颤着摊开信笺——

见字如晤。

十一,虽不明白你犯下如此大错的理由,但娘亲和爹爹知晓你此举定是有自己的苦衷。苏家这里有娘亲在,不会出事,你不用担心,娘亲希望你能去做你想做的事情。记着,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为难自己,娘亲只希望十一能好好的。

苏隐闭上眼,手指哆哆嗦嗦。

——娘亲,十一不是有意要瞒着你们。

——娘亲,十一好想你们。

章节目录 第53章 自投罗网 神策营一共来人一百,分批次潜入西中,汇合之后才慢慢潜伏在邙山镇周围,只需要太子殿下一声号令便会悉数出现在他面前。

——兵者,诡道也。

苏隐在一旁听了殷锦和穆阳统领讨论战略好几日。

最后的结论是先将千机楼主引往林郊,再徐徐图之。一计不成再生一计,非攻则守,必定要将千机楼主当场斩杀。

檐瓦上,依旧是白衣绝尘独立,一曲深远大气弥漫虚空。

“唰——”一道身影忽然随风闪过转角。

曲音戛然而止。

迎风独立的君夙微微一怔——若是没看错的话,方才闪过转角的影子是娘子。他细思,收了叶片,随即飞身而起,跟了上去。

“呼——”烈风划过耳畔。

苏隐一身斗篷长衣,兜帽下的容颜清白姝丽,唯独那双眼眸不深不浅还夹带几分的不安——她其实知道君夙一直跟随在身后的,这一跟他将要面临的是杀机四伏。想到此处,苏隐手指紧紧攥着,莫名生出巨大的空落。

这不是第一次。

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让她更清楚自己情绪的失控来源于身后这个男人。

她……

别想了苏隐!

指尖无法控制地颤抖,苏隐费力将所有思绪都压下去。

飞身离开邙山镇落,身躯跃进郊林。

下一秒君夙亦跟着落到这片郊林区。

这是地形较为特殊的郊林。

郊林两侧皆是高大乔木,十丈凉青中,光线幽暗。而他脚下是一片蔓草区,大大小小石块罗列不齐,日光晕眩,蔓草渐萎,空气凝结仿佛肃杀将袭。

“喳,喳,喳……”规律兼具节奏的脚步声。

君夙一身白衣悠扬,孑然行走,不过走了数步他便缓缓停下,目光飘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原来……

——如此。

——娘子,我说过我对杀气极其敏锐的。

“唰!”

五十道身影悄然现身。

最前面的穆阳笑面『吟』『吟』道:“千机楼主,我们又见面了。”

君夙目光浅浅:“是你。”

“是我。”

穆阳见过君夙。

在他刚到岷山镇那会儿,他便先去会了传说中的千机楼主。令堂堂楼兰一国储君都忌惮的存在,能拦杀千位高手的强者,穆阳是极度好奇的,好奇中甚至带着兴奋。

而这位千机楼主最终果然没让他失望。

“你是来杀我的?”

“我是来杀你的。”穆阳笑『吟』『吟』,在与千机楼主的对视中有阵型悄然形成。

“娘子呢?”

“你说的可是苏天师?”

“是她让你这么做的?”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至少穆阳认为苏天师是无法命令神策营的。”

与此同时,列阵者手往身后抽刀,迅若飞兔,猛如飞鹰,刹那间数道寒芒惊天。

穆阳轻轻巧巧后退几步,恰巧站在阵中破绽处。

穆阳笑『吟』『吟』道:“穆阳武功居帝城前三,自认为自己已经够变态了,没想到西中一行居然遇见比穆阳更变态的人。千机楼主,穆阳不敌你,就让这杀阵镇压你吧。”

刀锋藏芒,多棱银牌。

身躯闪动的刹那,光影陆离,数百道身影交织穿行。

——那是千面搜杀阵。

利用特殊地形和阳光折『射』造成奇特的幻觉,一人幻化为四,四人幻化为八。入阵者虚实莫辨,有四面八方受敌之感。

苏隐站在树尖处,莫名地全身紧绷。

殷锦亦是目光灼灼,直直盯着场中局势。

“唰唰唰!”

不同身影从四面八方扑杀而来。

君夙目光清微,孑然不动。

“铛啪——”一阵风起,周身石子互相撞击,齐齐滚了数米远。

一股磅礴的内力镇压阵中所有物。阵中君夙双手在身前结印,天地瞬变,人间阴阳,周身光影都无法近他身一步。

“这……”

阵外苏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手指猛然紧攥。

殷锦目光凌厉,微微失控:“他……”

苏隐从树尖飘身而下,手指泛白,制杖用力压穿泥土。恐慌,惊恐,不安,甚至臣服,情绪错综复杂纷纷涌上心头,那一刻苏隐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殷锦追随而至。

“苏隐。”

“殿下,吾没事。”

“你的脸『色』很苍白。”

“没事,吾没事,没事,没事……”

苏隐紧紧咬着唇,一步一步走入日光下。晕眩,光影缭『乱』,不过走了短短半盏茶的功夫,她却觉着很遥远。

——太师父,十一的选择是不是错了?

一只手忽然重重压在地面。

“嘭!”千面搜杀阵破开。

五十道身影负伤坠地。

——竟然……

十余年未失太子风度的殷锦头一次情绪震惊到不能控制,面『色』实在难看至极。

旧疾又在复发。

分明骨髓细细密密地疼痛,渐渐席卷全身,君夙却依旧神情清浅,目光长远。他朝她伸出手,轻声道:“娘子,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悉数传达苏隐耳侧。

听见这句话。

她身躯猛然颤栗,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向前。

殷锦捉住她的手,厉声道:“苏隐!!”

转身,侧目,笑的悲怆:“太子殿下,吾是不是做错了?”

她的情况很不对劲。

殷锦死死抓着她的手。

“千面搜杀阵,列阵者是帝主手中被神化的神策营,如此都杀不了他。”

“苏隐,此计不成还有他计,事情已经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本殿绝不允许你认输。”殷锦目光凌厉且复杂。

——君夙此人,若不能为楼兰所用,必须杀了以绝后患!

殷锦目光凌厉:“穆阳!”

“在!”

“十面埋伏阵!”

十面埋伏阵,顾名思义,十面埋伏。是借助地势、天势、人势三势混合一体的必杀阵,它基于五行八卦上而演练形成。此阵,是齐天师呕心沥血的杰作,其杀伤力比之千面搜杀阵更为强悍。

一百位神策营高手全部归位。

不过。

敌人强大不可测量时当如何?

——当退攻而守之。

殷锦目光凛然杀意升腾,却只能生生压下去。

“穆阳,不必战,只需将他困于此地。”

“明白。”

很好。

他就不信困他个七八十天,没有水也没有食物这人还怎么坚持下去?!还得时时应付四伏杀机,就算强者耗也能把你给耗死!

章节目录 第54章 请求入阵 日光晕眩,蔓草萎缩。

环境没有变化,偏偏这其间看不见任何一人,听不见半丁点声音,但君夙却是感受到了弥漫的杀意。至于杀意源头,似是被某些东西给挡住了。

--这是杀阵。

--娘子想杀他。

君夙神情清微,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长长。

久久。

他端详自己泛白的指骨,从骨髓里细细密密的疼痛遍布四肢,一下子愈发清晰起来。清晰到让他无法忽视。

君夙盘膝而坐。

--他这是在练功?抑或是在运功设法破了这十面埋伏阵?

穆阳目光微微眯起,忌惮中带疑『惑』,疑『惑』中带兴奋。

一只手自背后取弓、腰间取箭。

箭头冰冷犀利,势如穿风破竹,直直冲向阵中的君夙。

“叮--”尖锐的碰撞声。

还未接近君夙三尺,阵中飞箭已经折毁在地。而从始至终,阵中的人毫无动静。

虽然已经猜知结果,但穆阳还是忍不住惊讶。

--他活了二十八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变态物种。没有动静却能将人将飞矢拒于三尺之外,连靠近他的机会都没有。

这说明……

这人内力极为了得,才能御内力为屏障,将外界所有东西都隔绝。

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

穆阳笑面『吟』『吟』,玩心大起兼具杀意渐浓。

……

十面埋伏阵一启,阵中阵外五行分离,虚实真相只在一个临界点间。踏过这个临界点即可进入杀阵,而杀阵由列阵者所知,却不为列阵者所控。

阵外,苏隐席地而坐: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

殷锦身侧的长离微微皱眉:“苏姑娘,她……”

殷锦似笑非笑:“背书。”

“苏姑娘都背了好几日了。”

“长离,你可别给本殿提这些心动则幡动的东西,小心本殿不痛快了治你大罪。”

“……”

--殿下,属下想说的不是这个。

殷锦目望空空的蔓草区,目光深深:“长离,这是第几日了?”

“回殿下,十八日。”

殷锦低头细思:“十八日过去也不知道这阵中是什么情况了。”

“殿下,据说江湖人若是闭关少则半个时辰多则两三个月,这闭关期间都是不吃不喝。以千机楼主的变态,只怕先坚持不住的是神策营的人。”

殷锦忽然笑了。

“神策营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会咬着牙关从地狱里爬出来,没有什么坚持不住的,他们可是父皇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承吾皇命,遵吾皇令,铩羽而归,这是神策营的使命。

长离默然。

“……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作结绳而为网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苏隐睁开双眸,一泓清韵,世间灵气。看似宁静,若是细瞧则可看到那眼底的微澜。

“太子殿下。”苏隐起身,慢慢走近殷锦。

“不继续背书了?”

苏隐:“……”

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长离皱眉:“殿下,苏姑娘,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腥味?”

苏隐和殷锦对视一眼。

——腥味。

空气中丝丝缕缕浅浅血腥味飘来,苏隐微怔,手指乍然紧攥。

“怕不是,阵中死人了。”

“而且,死的人应该不少。”

僵直。

手脚冰凉。

眉心瞬跳。

苏隐心底升腾出一股惊惶来,最近种种不安的异兆,总让她觉着好像有什么要发生。

抿唇,她向前迈出一步。

“殿下,苏隐请求入阵。”

殷锦一怔。

“你,在说什么?”

苏隐抬眸对上他的眼,清亮,坚定。

“苏隐,你可知那是十面埋伏阵?”

“吾知道。可是殿下一开始打的不就是这个主意吗?”

齐天师的十面埋伏阵,基于五行八卦演练而成。入阵者,要么破阵,要么被困阵中一生,要么被列阵者所杀。然而破阵之法除了楼兰帝主,也就只有齐天师知道。

殷锦定定看着她,忽然轻笑:“我怎么会忘记了你是齐天师最宠的小十一。”所以十面埋伏阵的破阵之法齐天师定会告诉苏隐的。

“如果我说这是父皇的命令你相不相信?”

“殿下,信或者不信对于吾来说都不重要。”

事实是,她必须进入十面埋伏阵。

如若千机楼主死了,她可以保证神策营的人离开十面埋伏阵;如果他没死,完不成任务这些人就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而她依旧要借助这个阵子对他下手。

“苏隐,这才十八天。”

苏隐摇摇头。

“殿下,吾最近总是惶惶不安,总觉着我命中大劫即将降临。”

殷锦一怔,猛然抓着她的皓腕。

“什么大劫?”

“吾亦不知。”苏隐摇摇头。

“你……”

“殿下,便允了苏隐入阵吧。”

怒意忽起。

压制。

殷锦松开她的手,低低一笑道:“苏隐,你竟然为了入阵编出这等话来欺骗我。”

“殿下……”

“别说了,本殿不允许,至少现在还不允许。”

苏隐抿唇。

又一晃几日过去,空气中的腥味渐渐浓重。

黑夜将倾,风云转瞬。

苏隐自帐篷里弯身而出,只是才出帐篷便远远看见太子殿下的身影。

苏隐沉默。

“我就猜你今夜会瞒着我偷偷行动。”

“太子殿下。”

“苏隐你真是胆子大了,连本殿的命令都可以不听了?”他在她面前向来以“我”自称,此刻用上本殿二字,可见怒意。

“殿下,吾不想再等……”

“是不想再等还是在担心他?”

目光骤然一寒。

她薄怒:“殿下这是什么话?!”

殷锦掩去眼底的戾气,似笑非笑道:“苏隐,你太让我失望了!”

“殿下!”

“你去吧,我不会再拦着你了。”

“吾……谢殿下成全。”

苏隐从他身侧经过。

殷锦道:“苏隐,现在你这条命是我的,记着要好好的。”

“吾会记着。”

苏隐三五步踩过蔓草,月光倾斜间,身影忽然消失不见。

很久很久。

殷锦才收回目光。

“父皇早就下达了这条命令,可我即便知道她不会有事依旧不想让她入阵。死在这阵中的人十有八九,若是稍稍行差踏错,便出不来了。”

长离沉默。

“可我最后还是让她入阵了,长离,父皇的命令我一向无法拒绝,只因他是我君父。”

章节目录 第55章 死 夜幕深深,清风寒凉,一轮明月照映蔓草区。

“嘭!”

忽然一道身躯飞出去,再重重撞到地面。衣衫破损,发丝凌『乱』,穆阳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四周,尸体,腥味,血染一地青草。

分明此刻一身狼狈,目带猩红,穆阳却仍是笑面『吟』『吟』道:“千机楼主果然是变态的化身,若非有帝主在前,这天下第一人你当之无愧。虽然帝主远远不及你这么变态。”

君夙神情清微。

视线骤然一黑。

穆阳费力睁开眼睛:“你身上有伤。尽管你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是我闻得出来你身上的『药』味,甚至可以闻出当中的几味『药』材。”

“我是身上有伤。”

穆阳手骨一撑,忍着疼痛慢慢站起身来,脸上仍在笑:“若是你没受伤能不能强硬破开这十面埋伏阵?就像你破开千面搜杀阵一样。”

君夙不说话。

黑。

视线忽明忽暗。

穆阳似是想起了什么,笑问:“阁下想不想升官发财愿意为我帝主效命?”

“我不愿意。”

“……真是遗憾,我想我终于明白太子殿下为什么非要除掉你了。”

这样的人。

若是不能为己用,只要杀了才会心安才没有后顾之忧。

穆阳紧紧握着剑,神志陷入疲软中他却犹不肯放弃。一步一步走近不远处的白衣人,一步一步像是透支了所有气力。

君夙挥挥手。

一道气劲霎时扑面而来,穆阳身躯再度如枯木般飞出去。

“嘭!”再次重重砸到地上。

疼。

全身的骨血都在疼,视线晕眩,穆阳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地,一点一点地,又从地上爬起来。

“你走吧,我不和你动手。”

“我不会走,除非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

“我知道。”

钻疼,模糊,青筋爆起,穆阳忽然道:“不知道阁下有没有看过自己杀人的样子,波澜未起,这是只有经历过大杀戮的人,才会在杀人的时候『露』出那样的漠不关心。”

穆阳步履维艰。

“我杀过的人不计其数。”君夙道。

“千机楼主又在搞笑了,我在你的身上并没有感受任何一丝一毫杀伐气息。所以你看,这是不是很矛盾?”

这一次君夙没有答话。

模糊中一道白影就在前方,穆阳又笑道:“我会一直从地上爬起来,直到杀死你为止。”挥剑,穆阳的身躯再次翻飞。

“嘭!”

真疼啊。

命悬一线,一脚踏入地狱,这一回任穆阳再如何挣扎都爬不起来了。

——别沉睡,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穆阳。

黑。

意识渐渐模糊,死亡在『逼』近。

……

演化阴阳、游走五行之间。

苏隐轻轻巧巧踩进一个临界点,瞬间出现在十面埋伏阵中。

——遍地尸骨,腥味扑鼻,而那劫数一身白衣席地而坐,神情清微。

“娘子。”看见苏隐,君夙依旧目光长远温柔。

原本的坚定在这一刻悉数动摇。

苏隐全身冰凉。

君夙定定看着她,忽然问:“娘子是来杀我的?”

僵硬,恐惧,手脚像是被死死扎在地里。

她说不出话来。

“娘子,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要杀我。”

“娘子,我能否知道原因?”

苏隐哆嗦着唇,想说什么,但是声音生生卡在喉咙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君夙目光飘远,又收回来“娘子,我从不曾防备你,之前你为何不动手?”

苏隐手指紧攥。

--她若是之前就知道他不是在演戏而是真真正正信任她,恐怕早就下手了,何必走到如今两难之地?何必像现在这样惶恐?

君夙不知何时拿出了一把匕首,胡桃『色』,广三寸,浅浅弯月形。偏生无鞘。

--这是苏隐那把羊角匕首。

“这是娘子那把头饰,之前一直觉着戴在娘子头上很好看。”君夙指尖擦过匕首。

苏隐身躯僵硬,动弹不得。

手指紧攥,指甲陷进掌心几乎要勾出血来。

君夙慢慢走近她。

忽然轻轻一笑。

“娘子这样紧张还打算怎么杀我?”他一指一指掰开她紧攥的指骨,将匕首送进她掌心。

伸手,轻轻碰着她的脸。

他说:“娘子莫怕,我不会伤害你。”

他还说:“匕首就在娘子手里,娘子若真想杀了我就动手吧。”

恍惚游离。

鬼使神差。

苏隐再回神时就看见自己手里拿着一把匕首,而尖端正『插』入君夙的右胸膛。衣破,染血。那鲜红的颜『色』吓得她即刻松开了手,后退几步。

“你,为什么不躲开?”

“匕首是我放到娘子手里的。”他看着她,表情一如既往的长远。

不安,失落,惊惶。

多种不受控制的情绪席卷而来,几乎将她吞没。

“你当真不躲?”她问。

“当真。”

颤抖和恐慌。

她又一步一步地靠近他,握住匕首的手柄。

“我会杀了你。”

一寸一寸,一寸往里送。

她似乎听见了刺痛声。

他的旧伤在数十天前就发作,剧痛就像细细麻麻的蚂蚁噬咬骨髓一般一点一点席卷全身,而此刻竟然发作得比往常还要疼上几分。

“娘子,我一直在赌,赌你会不会对我心软。”他笑道:“可是我赌的不对。”

他轻轻推开她,抬手一拍。

“晰--”匕首瞬间穿胸膛而过,随鲜血溅飞三尺之外。苏隐再望去,就看见君夙的身躯轰然倒下。

霎那间,天地俱寂。

“不——”声音压抑嘶哑。

恐慌骤然放大,她下意识地要跑过去,奈何四肢全部僵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躯体倒在草地上。

长长又久久。

她挪着步子走到他身边,慢慢覆上他的肌肤,指尖一直在颤抖。

心脉没有。

呼吸停止。

他死了。

居然真的死了。

苏隐僵直在原地,手指却是不可遏止地再度紧攥,再紧攥,勾出血丝来,她却恍若未觉半分疼痛。

漫漫长夜,尸骸遍地。

苏隐一人独坐到天明,维持同一个动作纹丝不动。

——太师父,他死了。

——十四年前让您难以置信到惊惶的劫数死了,就这样轻易死在了我的手中,十一忽然觉着好滑稽。

——可是太师父,他好像对于十一来说是个很重要的人,就像您对十一一样的重要。因为这一刻,十一心里好疼。

章节目录 第56章 捡“尸体” 苏隐不记得自己在十面埋伏阵待了多久,只是等她破了这阵子时,就看见太子殿下在对面定定看着她。

青天白日下,尸体横斜,血枯兰草。

苏隐一身紫衣斗篷,神情恍惚又漠然。

这样的表情殷锦太熟悉,十四年前齐天师道消身死苏隐也是这个模样。她的情绪从来埋在心底,不愿意给别人看见,这就是苏隐的『性』子。

殷锦侧目,地上众尸体中有那个讨厌的家伙,还有一身白衣显眼的千机楼主。

他亦是沉默伫立许久。

长离翻了个身,落到千机楼主身边,伸手。

--奇怪,真是奇怪。

--脉息没有,呼吸没有,肌理又冰又凉,可是死的完全不像正常人。

他又翻了个身,出现在穆阳面前,伸手。

--死了两日。

他返回身,低声道:“殿下,千机楼主死相跟常人有异,只能确定的是他脉息确实没有,看样子死了。”

“穆阳呢?”

“穆统领死了有两日。”

殷锦眼眸幽深,辨不出情绪。

许久,他才低低叹气--神策营的人啊,处理起来真麻烦。

“长离,神策营的人要是死后落在他乡,只怕会寒其他人的心。将他们的骨灰都送回去,父皇会有裁断。”

“殿下,那穆统领呢?”

殷锦沉默,许久才道:“这件事需要向父皇请旨,长风,你下去办吧……”

“属下明白。”

殷锦慢慢走近苏隐,低声叹:“苏隐。”

苏隐拄着制杖,低眉,没有说话。

“苏隐,一切已经成定局。”

“我没有后悔,我来这里是为杀他,是为阻止那场大劫。我记得比谁都清楚。”

“你做到了。”

苏隐手指猛然紧攥。

忽然一道庞然大物遮空。

殷锦抬头时就看见一只神雕翔空而过,看样子是要飞向西南,此刻忽然就转头猛然降落此地。

神雕长鸣悲唳。

--啧啧,又死人了。

看见地上一抹白影,白须翁瞪目:怎么每次恰巧路过都是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看着就闹心。

他翻下雕背。

对着苏隐问:“女娃子,你又怎么欺负君小子了?”

白须翁!

这位前辈可不好对付。

殷锦神情警惕。

周遭守卫迅速移动,以防自家殿下生出意外。

白须翁大步走向地上的君夙,瞧瞧伤口,咧嘴:“上次是左胸膛,这次是右胸膛,真是均匀又对称,你家女娃子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喜好?”

『摸』脉,戳脸蛋。

自言自语:“诶,这张脸,老夫都跟你说过了划几刀上去才显英雄真本『色』。”

自言自语:“不过寻常刀器对你这张脸没有用,明日老夫若是高兴了就去抢把天下第一刀给你。”

殷锦:“……”

长离:“……”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在对一个活人说话。

可是千机楼主已经死了。

殷锦皱眉。

他总觉着这位白前辈的态度很奇怪,按人『性』常理来说,他应该是一怒狂杀人才对,怎么反而旁若无人般对一具尸体说话?

这是疯魔了不成?

白须翁将君夙丢到青稚背上,转头就看见神情疑『惑』的殷锦,咧嘴:“年轻人不用太紧张,老夫现在不想搭理你。”

“……”

白须翁又转头看苏隐,目光复杂。

“……”

“能伤了君小子的只有你这女娃子,诶,女娃子,你俩的事老夫管不了也不想管,苦了君小子啰……”

苏隐手指骤然紧攥。

白须翁咧嘴一笑,转身翻上神雕背:“青稚,走。”

青稚跃上云空百里。

殷锦目送神雕远去,好一会儿才低头寻思。

刚才那位白须翁的表现真是让人如坠云雾,明明千机楼主都死在他面前,他却不慌不『乱』。没有向他们寻仇,也没有担忧神『色』。

就好像千机楼主是个活人……

不。

是笃定他不会死。

殷锦凤目微眯,勾出一道冷光来。

长离道:“殿下,自古没有脉息的都是死人无疑。”

闻言殷锦细细瞧了一眼苏隐--他总觉得他错过了什么秘密……

“希望……是我想多了。”

苏隐抬眸望天,斑驳阳光眩目,她面无表情。但手指紧握制杖,另一只手陷进掌心攥得生疼。

“苏隐。”

“殿下,吾没有事。”

她收回目光,拄着手杖一步一步走出郊林。风吹过邙山镇镇口的灯笼,一息飘进邙山镇内,镇上依旧喧闹如初:

“大娘,给我来碗面,要大碗的。”

“好咧--”

“哎哟客官您请坐坐坐。”

“淅淅沥沥”倒盏声。

“宁城最近风闻很多啊,据说又陆续几批人去闯宁城主宅。话说这几批人也不容小觑,宁城都折损好几位人物了。”

“最近几派都在赶往俞城汇合,师傅,再等二师兄的话几派早就上山攻打魔教了。”

苏隐拄着手杖游走巷道上。

沿途见到许许多多的人、许许多多的事,茶水摊,兵器摊,卖艺人,说书人,胭脂水粉……

脚步停下。

抬头。

苏隐看了看眼前客栈的烫金牌匾,微微失神。在她身后,殷锦始终不紧不慢距离一尺。

“殿下,苏姑娘似乎状态不太好。”

殷锦目光微凉:“我也状态不太好。”

“您……”

“她该回楼兰了,只有回了楼兰她才能清楚知道自己的使命。”

……

另一边,神雕飞入茫茫间。远看白雾山,近看山白雾,是独立世外的飘渺。

水自山头顺流而下。

一汪潭水青绿,大大石块交错其间。君夙躺在大石块上,身侧青稚亲昵蹭了蹭它。

白须翁怒目,一把拍它的雕头:“青稚,去叫那几个家伙来。”

青稚长鸣一声。

白须翁吹胡子瞪它:“你主子快死了,老夫又不是郎中,可不会救他。”

青稚扑扑翅膀,穿空离去。

弯身,坐下。

白须翁看着身侧的君夙,声音长叹道:“脉息没有,呼吸没有,差点也以为老夫捡了具尸体回来,诶--看这伤口就知道你自己动手了,你这是不想活了呀。”

“那女娃子让你等她你就等她,等了这么久人终于等到了却是来杀你的……”

“我说你可别死了,你死了对这天地也不起什么作用……”

章节目录 第57章 候一未归人 近数月西中江湖各地风起云涌,唯有岚风城的东栏烟云如初。

琳琅小阁,瑞彩画屏。

“夏秋,今个儿又抽中什么曲子了?”楚媚手慢慢捻过桌台上的竹签筒,浅媚笑问。

夏秋眨眨眼。

“回公子,今日不是夏秋抽签的。”

“啊?”

夏秋故作气恼:“是菡萏姐姐家的小团子抢了我的签。”

“又是小团子抽签啊。”楚媚慵懒浅笑“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一个小孩子置气?”

夏秋慢慢地,咬着手绢委委屈屈:“可是这个月都是小团子抢签。”

楚媚不客气地笑了。

『揉』他脑袋。

“多大的人了还被一个小孩子抢签,你还好意思跟我诉委屈。”

“不,关键是小团子他比公子还无耻。”夏秋更委屈了“他会找娘亲爹亲姐姐阿姨们,关键是他还装哭。”

“……”

“……”夏秋委屈了会儿也不见自家公子安慰她只是倚在梁柱上浅媚轻笑,眼睛眨巴眨巴,过了会儿才哀叹道:“啊,完了,夏秋失宠了。”

楚媚轻笑。

夏秋唏嘘道:“哎,人老珠黄什么的夏秋真可怜。”

她托托腮,忽然轻着步子去撩桌上的衣裳,敞开:“还是办正事吧,公子你看,今日就穿菡萏姐姐做的新衣裳上台唱曲如何?”

楚媚慢步走近,捻了捻衣角,神情一瞬间寂寥。

忽然福至心灵:“我猜,是那支曲子。”

夏秋眨眨眼:“哪支?”

“是他唱的最后一支曲子。”楚媚浅媚轻笑。

“公子啊,你说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楚媚想了想:对啊,是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夏秋忽然放下衣衫,认认真真看着他:“公子,你看菡萏姐姐都儿女膝下了,大宝哥哥都有心上人了,你什么时候娶个夫人回来呢?”

楚媚盈盈笑看她一眼,媚眼一勾,瞬间风情万种:“夏秋,你看你家公子如何?”

“妖媚。”

楚媚闻言失笑:“夏秋啊夏秋,你真是越来越不会说话了。”

夏秋眼角翻白。

“公子妖里妖气。”

“很妖?”

“嗯。”

楚媚眉角一冷,气势骤然一变,语气霎时冷:“这样呢?”

这一瞬间,实打实变成了楚清歌。

“噫……”

夏秋无话可说,半晌闷闷道:“公子你真是越来越幼稚了,连一句话都要跟夏秋计较。”

楚媚拢了拢衣角,似笑非笑:“胆儿肥了你,连公子都敢说。”

夏秋故作胆怯哆嗦。

“行了,为我更衣吧。”

褪衣衫,换新裳,楚媚抬眸看着镜中人,瞬间恍惚。眸光一转,他又慵懒轻笑:“我还从未穿过这种衣衫呢。”

“是吧?好看吧?”

“衣服是好看,人也是好看。只是我这骨子里的东西并不适合这样的衣服。”

夏秋盈盈笑道:“公子从未穿过这样的衣服当然觉着怪异,不过公子你就别挑剔了,菡萏姐姐难得给你做一件衣衫。”

我这哪里是在挑剔了……

楚媚低笑。

他推了推门,踏着门槛而出。东栏年复一年的乐音又在响起,一曲悠长清丽,那曲词唱着:

我来时烟树花落古道

云霞避处隐现仙宴谈笑

烟与云追寻拢羽袖角

沉淀我于亘古破晓

我居时群芳频催华韶

落英残垣蜿蜒云水迢遥

风『露』间远望满目寂寥

方知我仍年少

岁月负我情衷

羽化我曾『摸』索的每一双眼眸

隔烟云千重纵容着我

徒劳的挽留

岁月窃我皓首

懵懂我铭记的恩仇

最后这烟云还与我

惘然如旧

……

东栏篱歌黄昏后,候一未归人。

楚媚轻轻浅浅唱着。

待一曲唱尽,忽然抬眸时,就看见对面朱红梁柱下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一身斗篷长衣。

满是灵气的双眼布满笑意。

可楚媚看得出,那笑意底下多了些东西,亦少了某些东西。

他微微一笑,拂袖扬身,折了盆栽里一枝花,转瞬便落到她身侧。

“你来了。”

闻言苏隐弯眸一笑。

“新开的小苍兰,赠予美人。”他滑落她兜帽,轻轻『插』入她发中。

苏隐温婉笑道:“谢谢。”

楚媚轻笑,浅媚又慵懒,他看着她说道:“数月未见,苏隐。”

苏隐笑道:“数月未见,楚媚,你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我在你记忆中是什么样子?”

“慵懒浅媚。”

楚媚笑道:“方才夏秋说我妖里妖气,这会儿你又说我慵懒浅媚。我看啊,你们俩都欠教训。”

苏隐弯眼一笑:虽然还没有和你交手过,但我想你不是我的对手。”

楚媚微微挑眉:“看你这样子,应该是武功都恢复了。”

“也可以这么说。”

“这是一件好事,应该贺喜你。”

“这声贺喜我便收下了。”

“理应。”

苏隐笑意端庄。

楚媚又问:“要在这里住下个几日吗?”

苏隐点点头。

“你跟我来。”

他们慢慢绕梁过阶梯,见到恰巧经过的夏秋。夏秋对着苏隐盈盈笑:“苏姑娘好。”

苏隐点点头:“夏秋好呀。”

楚媚浅笑道:“夏秋,你家公子的小白可还安好?是不是又白又胖?”

“……回公子,小白很白但不胖。”

“夏秋啊,李英那泼『妇』是不是很久没来东栏了?你让小白送个信给她吧,叫她别拎着一把杀猪刀四处闯『荡』,再这样下去真的没人娶了。”

夏秋腹诽:借口也不找个好一点的。虽是如此她还是应承道:“夏秋明白了。”

……

西中江湖长风起,然而都与苏隐无关。她的事情已经办好了,本来应该是同皇太子殿下一道回楼兰的。但是经此一别,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英娘和十一了。

所以苏隐特地向皇太子殿下宽限一个月,容她回一趟岚风城。

而且她的制杖还在楚媚的手里。

当日初来乍到岚风城,因着英娘的原由她结识东栏的楚媚,并因此结下一段友情。当日为了掩饰身份,她毫不犹豫将象征卦天师身份的制杖交给楚媚保管。

而今时该是拿回它的时候了。

可苏隐暂时不想提起。一个月的时限很短很短,她不想再提这些并不算欢愉的事情。而楚媚似乎也猜到了什么并没有去说只言片语。

章节目录 第58章 东栏篱歌黄昏后 白日春风入,东栏红妆阁。

“哗!”一排木签子骤然落入桌面上,一只纤瘦但有力的手将木签子一支一支地排铺齐整。

楚媚一身红袍飞肆,平日懒媚的容颜难得正『色』又认真,竟然像褪尽千般红尘,坠入刹那朦胧天边中。

而在她手下,那一排纯木签子,上面书以墨笔一字一字端端正正。

“你要不要试试?”楚媚看着苏隐浅笑。

“试什么?”

“看看你能抽中什么曲子。”

苏隐清亮的眸子里是掩饰不住的诧异:“东栏每日黄昏后唱的曲子都是通过抽签方式?”

“是啊。”

“这些曲子……”

“随心、随缘、随机,不管是哪首曲子对于我们来说都没有差别,因为都是他唱的啊。”

楚媚清浅一笑,又低低一叹。

苏隐手过木签子,抿唇,半晌才浅浅问:“他还没有回来吗?”

“还未曾回来。”

楚媚笑了笑,道:“这些年身边的人或如菡萏儿女膝下,或如承欢求夫天涯,或如言叔鬓角开始发白。已经好几年过去了,我想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美眷在旁了吧。”

他的声音微微清扬,仿佛回首岁月笑语,一切如故,唇角含着笑意。

苏隐没有等过一个人,自然不解其中辛酸欢愉,可意思她还是能理解的。

“我还未曾问过你他是何人。”

“他啊。”楚媚眼眸微微清亮“他不是盖世无双仙,亦非名传四方人。”

“那是一介平凡人?”

“苏隐认为平凡人这个定义是什么样的呢?”

苏隐还没有回答又听得他说道:“不管是不是平凡人,我们只需要知道他在我们东栏每一个人心上是不一样的,这就够了。”

……

……

东栏再歌。

“咚、咚、咚……”

楚媚站在风俞台上,手握敲鼓棒规律而齐整地打鼓。红袍张扬飞肆,气势时如恢宏千里、时如明月岿然不动,刚柔并济,折人心魄。

苏隐在台下仰望其风采盎然,眸光笑意清亮。

“『迷』离谷的少谷主楚清歌即使守候东栏多年,褪一身冰寒,改其名字。那一身骨子里的东西还是不变的,依然风采惹人注目。”

台上风华无双,台下众人闻曲而唱,神情都难得认真而又安静。

苏隐倚在门框,身侧青漆环扣锁。

她想起楚媚的故事,想起东栏每一个人的等候,想起……一袭白衣飘仙忽然闪过脑海。

霎那间东栏朱红渐渐飘渺,天地风景霎时远离。楚媚转身的刹那,苏隐忽然眉心突突一跳。她下意识攥紧手来,再抬眼看去时,楚媚依旧一袭红衣风采无人能及,唱着故人曲,沉浸在往事回首里。

“真是……”

她低眉浅笑言,舌尖却是微微苦涩。她侧身,悄悄退身离开此处。

“你果然对我来说很是特别呢……”

她一路款步走向东栏长思庭。

天穹澄如风,一眼洗尽纷扰。她就坐在铺砌石阶上,仰头望天,眸光飘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一袭红袍从转角慢悠悠走过来,坐在她身侧。

“你怎么坐在这儿了?”楚媚笑问。

苏隐遥指天空:“这是我第一次坐在石阶上仰望天穹。”

“有什么感想?”

“以前我就见过皇宫里一些宫女总喜欢以这个姿态去仰望蔚空,我那时不解。而今自己亲自体会一番,虽是纷扰皆散,但是会觉着茫然和不知所以。”

“这是弱者的姿态。”

“吾并非弱者。”

“我知道。”楚媚浅媚笑问“那么你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难题。

有的。

苏隐低低一叹:“其实我不是很开心,但是我知道就算能够重来我还是会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

这话听着很令人不明所以,但是楚媚却是心思剔透的,她在说她和千机楼主的二三点事。

“那日我一匕首刺下去的时候,看起来很果决,但是我的心脏很疼很疼。我也许猜到他在我心中是不同的,但是我没有想过会那么重,因为太师傅死去那一年我还没有这么惶恐。”

“楚媚,你说,这算什么?”

楚媚沉『吟』,低低叹:“要我说实话吗?”

“你这话让我不安。”

“可是你还是想知道。”

“是,我想知道。”

“其实揣着糊涂就这样子过下去并没有什么不好。”

苏隐苦涩一笑:“其实我隐约有些猜想,可是我不敢确认,可是我还是想揭开这一层薄纱。很矛盾对不对?”

“你不该这么纠结于这些东西。”

苏隐目望对面敞开的门口,神情微微恍惚:“从未有人那样待过我,楚媚。”

苏隐将近双十年华,昔日高高在上无人敢犯,即便有人付之心思也不敢光明正大。

“楚媚,我喜欢他对吗?是你们所谓的侠侣之间的喜欢。”

“看你这样子,大概就是了。”

苏隐脸上情绪未变,只是手指乍然紧攥。

“楚媚,我杀了他呀。”

“人道入我相思门,才知此间苦。可相思最苦,却也是最愉。我不明白你为何非要选择最苦,但若我是你,我定然不会委屈自己。”

人生在世,求的不就是一个随心而活?

江湖杀戮纷起又沉寂百年,沉寂百年杀戮又起,这是趋势。而这短短百年人生,也改变不了什么趋势,何不随心随『性』呢?

苏隐眼睛微涩:“你不是我,你不明白我的苦衷。”她苦笑着起身,径自离开这庭院。

身后,楚媚看着她的背影轻叹:苏隐,虽然不明白你到底为何非杀千机楼主不可,可是你又何苦杞人忧天呢?

能遇相知人,是幸事。你可知有多少人求不到这样的福缘?

他没有去追苏隐,只是看着对面门口,渐渐目光飘忽。仿佛透过那大门还能看到当年那名公子推门而入,眉眼温柔,顾盼如玉。

夏秋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一人坐在石阶上,她走过去坐在他身侧。

“公子,你似乎心情不太好。”

楚媚偏头,笑意渐起渐浓郁。

“不,我愉悦,愉悦极了。”

“夏秋啊,你跟我说说你当年是怎么遇见他的。”

“公子啊,不如你也跟我说说当年你是怎么遇见他的。”

“这故事你都听了好几年了。”

“这故事你也听了好几年了。”

是啊,东栏篱歌黄昏后,取一壶酒聆听故事小酌,年复一年,但是那个人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章节目录 第59章 不速之客 又是一晃几日过去,东栏的小白鸽飞信又回。

说要和英娘见一面好好道个别才离开西中,但其实苏隐没等到这一天,因为她在东栏待了不稍多长便有不速之客来了。

万里长空下,一只神雕展翅翱翔,继而猛然俯身而下降落岚风城某处檐瓦上。

“嗒。”一道身影站在瓦尖,气质冷凝,身旁一只庞大神雕惹人注目。

端平冷冷俯视这鳞次栉比的岚风城房屋,身躯一翻,猛如飞禽,一身冰渣子气令人看着就忍不住望而远之。

衣袍一翻转瞬就落在东栏的门口。

“苏隐在哪里?”端平望着东栏门口的两人,开门见山,一脸冰冷泛着不快、一脸写着来者不善四个大字。

东栏守门丫鬟速度拦在东栏门口,暗暗忌惮,脸上却笑意盈盈:“不知道公子要找哪位苏隐?东栏里的苏隐有好多个。”

东栏里只有苏姑娘一个苏隐,这么说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这人一来直接指名道姓要找苏姑娘,还一脸杀气凛然,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只是不知道这么说能不能糊弄这位公子。

守门丫鬟暗暗朝另外一人使眼『色』,让他去通知东栏楚管事。

另一守门丫鬟才方悄悄踏出几个步子,端平忽然就神『色』一冷,如锋剑眉寒光乍然伤人。

“喧!”剑出鞘!飞快旋绕。

瞬间划过那名正欲离开的守门丫鬟的喉咙前,剑尖未碰肌肤,只是一息剑气便划破她的喉咙,鲜血飞溅到门上,丫鬟尸体骤然倒地,死。

“啊--”还活着的丫鬟惊吓尖叫,恐惧着身躯连连后退。

端平神『色』一冷,不再理会她,径自抬脚踏进东栏内。

……

……

楚媚正在红妆阁替苏隐挽发。

“嘭!”忽然有人推门而入。

夏秋急急忙忙去拉着苏隐,气喘吁吁:“苏姑娘你快走。”

“夏秋,怎么慌里慌张的?”楚媚问。

夏秋仍在拉着苏隐往门外拖:“公子,外面有人在找苏姑娘,来者不善。”

夏秋急得额头微冒冷汗。

苏隐悄悄抽回手,问:“怎么了?”

“先别问,快和我离开东栏就是了,后门,对,从后门走。”夏秋拖着苏隐往后门走,刚走出房门,忽然抬头的刹那,脸『色』煞白。

东栏屋顶红瓦上伫立一人,黑衣劲风,目光清凉。

“苏隐。”楚媚神情警惕。

--毫无疑问,来人是强者。

“你就是苏隐?”端平翻身落地,冷冷注视着苏隐。

槽糕!楚媚暗叫一声不好,对方明显是冲着苏隐来的,怪不得方才夏秋这么焦急。而且依他的模样,似乎并不认识苏隐,楚媚刚想说点什么便见苏隐爽快承认。

“我是苏隐。”

苏隐目光轻漾,她虽然没见过面前这个明显来意不善的男人,但是他身侧的神雕她却是见过的。神雕是青稚,而这个男人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千机楼的人。

端平瞬间目光冰凉恍若六月寒霜。

身躯一闪,瞬间出现在苏隐面前,手快如电。

另外一人两指夹住他的手。

“呵!”端平冷笑,转头看着阻拦他抓走苏隐的楚媚,好一会儿又转过头来,表情说不出的冰凉讽刺。

“楚媚。”苏隐推开他的手,目光直直朝看端平“你是来替你主子报仇的?”

端平的目光更凉。

苏隐阖眸,攥紧手,掩去眼底的情绪,又睁开双眼道:“我不会让你杀我的。”

楚媚兀自深思,分析苏隐的三言两语和态度,来人的身份忽然就豁然开朗--原来是千机楼的人。

端平目光愈发寒凉。

出手。

苏隐身躯一闪,翻身离开东栏。

“你以为你走得了?!”端平眉宇一冷,翻身追去,势如疾风迅猛。

楚媚皱眉,红袍翻转,也跟着追上去。

身后黑影距离愈发接近,苏隐心底一凉,转身前去岚风城中心--当日皇太子殿下其实是随她一起来的岚风城,而眼下太子殿下正留宿于岚风城中心繁锦地段。

端平冷视前方身影,不明白主上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内力运转,风声骤然唰唰呼啸。

一道身影刷过身侧,在前方停下。

苏隐骤然一收脚步--竟然追上来了。

“你想如何?”苏隐眼睛温度骤降--她还要回楼兰向帝君请罪,见一见娘亲。不管怎么说,她都不能死在这里,哪怕死在是西中的任何一个地方。

端平没有说话。脚尖一动,闪转无影。

苏隐侧身躲避,十指合掌淡淡紫气萦绕,猛然拍开的刹那,气浪俨然迫人。

“当日吾因被官兵层层追杀而身负重伤,又接连逃亡之下尚未好好休息就去夜探逸东客栈,才会被影七轻易打伤。”

“今日,就让吾来看看巅峰时期的吾对上千机楼的人,究竟有没有胜算。”

苏隐语气凛然,不退反攻,直『逼』端平。

“轻功不如你,那就试试别的!”

双手合十,结印间引风『潮』浪,抬手的刹那周身气浪如万顷雷霆,直迫端平。

冷若冰霜的眼睛终于出现一丝丝波动,须臾又沉寂下去--武功再高又如何?改变不了对主上动了杀念的事实。

“嗡!嗡!”手中剑鸣,端平拔剑。

“喧!”一道气浪竖劈。强悍、凛冽。

苏隐侧身一避。

“嘭!”剑气劈破周遭红墙。

苏隐席地而坐,双手在身前结印,紫光氤氲。

“撒哈莫呢咔哆啰,哆西哈莫……”苏隐口中念念有词,一串一串古咒念从平淡无奇渐渐一字一字威含迫力,仿佛上古遥远的蛮荒气息扑面而来,刹那间颤人心魂。

风起,转瞬黑云压城。

苏隐长发翻飞。

端平目望遥远上空风云刹那,目光愈发冰凉--主上躺在千年天沉棺不死不活,而你却在这边与我为敌不愿意去见他!

他低下头,想起小九儿的警告,嗤笑:管它呢。

握剑一横一扫,势如千钧,威压磅礴,仿佛可一剑定风云。

“萨哈莫西多啦嗦发哆……”苏隐睁开眼,眼中淡淡紫气萦绕。

前方身影虚影无形。

苏隐目光清亮又锐利--这是她最擅长的领域!

“卦阵,结!”

章节目录 第60章 人发杀机 人发杀机,乾坤挪转!

苏隐稳稳盘膝坐地,勾势『操』控卦阵。乌云骤结,气逆转,风卷浪,泱泱气势铺天盖地。

端平眉间一皱。

“嗡!”手中剑锋长鸣。

肃杀将启!

“万象无极,听吾召令!”

风来、气来、云来……一叶障目,天地隔绝,唯见己身不见他人。

端平冷冷瞧着这荒无人区,剑指苍穹,伸手一劈,破开数里青石板。

“虚妄之相!”

运剑一转,紧握剑柄,如带雷霆万钧之势直直『插』入地下三寸,从脚下裂出一道长痕直『逼』青石板尽头!

虚妄处苏隐眼角紫气氤氲,双手念诀结印。

阵发杀机,人神共斩!

刹那无形杀机『逼』近端平,端平握剑一扫,内力入剑,磅礴剑气与杀机相撞!

“嗡!”长剑嘶鸣。

“风杀!”

风凝成刃,悉数横扫。

“气杀!”

气凝成结,瞬间空气抽离。

剑意劈开地面数千丈。

“嘭!”

“轰!”

“嗡!”

苏隐双手结印,不敢有半分分神,以免稍有不慎便会叫人破阵。

……

……

与此同时,岚风城繁锦地段,华服男子伫立檐廊,抬头仰望这岚风城异象:“刚才岚风城苍穹澄净,是晴空万里的好天象。此刻却是乌云压城,风啸东来。”

身侧长离细思,突然一惊:“莫非是苏姑娘那边?”

殷锦身躯一翻,即刻消失在原地:“走。”

岚风城十里之外山岭,遮天蔽日的乔木杉底下,一女子望着骤然更为昏暗的密林,翻身跳跃上林尖。待瞧见天象怪异与岚风城息息相关之后,忽然心惊肉跳。

--自古能引发天地异象的都和奇门遁甲阴阳五行扯不开关系,莫非这是那位的杰作?

这是遇上什么事了?

身躯骤然掠过树尖,目标直朝岚风城。

一道气浪威势如雷,直扑端平。

“嘭!”端平被扑杀在地。

虚妄处苏隐猛然喉咙一腥,身躯微颤栗。

一柄剑挑破虚妄,直『逼』苏隐。苏隐眉心一跳。

“撒哈摩迦啰嗦……”

剑与杀机僵持不下。

苏隐咬牙,双手重重合拍,“嘭!”气浪层层破开,刹那间风云流散。

“嘭!”两道身躯同时坠地。

苏隐眼眸一凛,身快如燕,握着身侧制杖直迫端平身下。

端平眉心重重一跳,下意识剑拦裤裆。忽然似有所想,迟疑了下,就是这一秒,一根制杖直抵他脖颈要害处。

“你再动我就杀了你,看看是我的手快还是重伤中的你速度快。”

事实上她就算没说这句话,端平也不会动,身躯在迟疑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处于僵硬中,面若寒霜。

“好不知羞耻的女人!”声音霜冷,杀机侧漏。

“住口!”忽然一道声音更为霜冷,呵斥住端平。

苏隐防着端平,稍稍侧头。

不远处一名女子头戴蓝巾,身姿矫健,她朝苏隐英气作揖:“主母,我儿生『性』莽撞,还请您海涵。”

这个女人有什么资格当得起这一声主母?端平面『色』更冷。

苏隐微微讶异--这男人居然是不远处那名女子的儿子,以她的姿『色』根本看不出能生出这么大的孩子。

女人屈膝跪地,头一句话不是向苏隐求情而是直言目的:“千机楼弟子梅录来请主母回云山。”

苏隐再次诧异,压低声音冰凉道:“你敢动一点吾就要了你的命。”正是在威胁准备有所动作的端平。

梅录微微讶异--平儿是千机楼同代人中的武学佼佼者,竟然不敌主母,真是令她倍感意外。不过话说回来……她可是主上口中的那人,能差到哪里去?

“你刚刚说,你来请我去云山?”苏隐蹙眉。

“是。”梅录答。

主上这次伤的太重,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息,他身体构造的怪异程度让他们无法探知他是死是活。

『药』石没有用,也无法唤醒。所以经过大家一齐讨论,决定派她下山请主母前往云山。但是她不知道在他们商量事情时平儿这孩子竟然练功出关了,更是在听见九儿的话之后直往山下。

依着平儿的『性』子梅录只怕他会弄巧成拙,所以一路匆匆忙忙赶路,幸好在事情还没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赶上了。

苏隐目光微冷:“你们请我去云山干什么?”

梅录陈述道:“请您去看看主上。”

苏隐心尖一紧,不自觉制杖尖端压着端平要害,只需要一用力,端平便会血溅三尺成一具尸骨。

--原来不是来杀她的。

--君夙。

苏隐微微失神,刹那间被端平反控。

苏隐刹那反应过来时眉心一冷。

梅录怒喝:“平儿!”

端平冷冷瞧着苏隐:“娘,跟她废话那么多干什么?直接绑上山。”

“住口!平儿你给我过来!”

“娘。”

“过来!”梅录压制怒意,待看见端平眼中的犹豫之后,斥道“娘的话你都不听了是吗?”

端平目光一寒,冷冷注视着苏隐,翻身离开。

苏隐提紧的心松了下来。

之前斗争表面看上去她和他都没有事,但是她却是极为清楚的。卦阵一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若不是对方太过强大,她也不愿意使出这一招。

眼下体内剧痛,她还可以再战那男子,但是战那位梅夫人却是不行的。

“跪下!”梅录呵斥。

端平面若寒霜纹丝不动。

踢腿扫。

梅录压着他的身躯一点一点迫着他跪在地上:“向主母道歉。”

苏隐诧异。

端平闻言只是身躯绷直,一言不发。

“平儿!”

端平还是一言不发面如霜寒。

梅录咬牙,屈膝跟着跪地:“子不尊上是身为娘亲的梅录管教不严,梅录代他请罪,请您责罚。”

“……”苏隐愕然。

这女人的态度很怪异。

不是来杀她的,是请她前去云山的。

看她的神『色』似乎对自己很尊崇,完全不像结下杀主之仇不共戴天的的样子。是有所预谋?可如今的她有什么值得堂堂千机楼预谋的?

“难道是他还没有死?”

苏隐喃喃自语出声,恍然刹那,手指攥紧。未死未死,是有这种可能,苏隐心尖恐惧渐至放大。以至于错过了梅录低声训斥端平的话:

“平儿,她和主上之间的事情不是我们能管的。”

“平儿,记住,唯有她和主上,是这世间任何人最不可以不敬的人……”

章节目录 第61章 画里藏着秘密 “苏隐。”

一道声音打破她的思绪,苏隐抬头看去,就见皇太子殿下缓步走来。

“太子殿下。”

殷锦点点头,凤目望向地上两人,幽意深深--刚才就在目睹这一切,竟是千机楼的人。

“主母。”梅录单膝跪地,坚定道“请您随我们去云山。”

苏隐紧紧握着制杖,竭力维持镇定:“你们,不是该来杀我的吗?”

梅录诧异,稍稍一想便恍然大悟,微微叹息:“其实不是很明白您和主上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不管发生什么,主上都不允我们去伤害您,而我们自己于情于理也不会去伤害您。”

苏隐低眉思忖无果:“吾听的不是很明白。”

“主母想必还不知道您和主上的那些过去吧?”

殷锦狭长凤目眯起,勾出几许意味不明的冷光--过去?苏隐生于苏府长于太虚宫,和千机楼主能有什么过去?

听起这个,苏隐一怔,慢慢地,眼睛乍然生出冷光:“吾记得是在岚风城和千机楼主第一次相识。”

“并不是。”

“吾倒想听你解释解释。”

梅录沉默了会儿,才叹息道:“主母既然想知道,为何不去问主上呢?”

苏隐手指无意识紧攥,久久才问:“他,还活着?”

“主上是死还是活,我们不知道。”梅录细细瞧了瞧苏隐的举止,联想起白老头的话语和主上的近况,目光忽然一闪。

是死是活不知道,那就意味着有可能是活的--这念头已经第二次出现了。

苏隐手指绷得死紧,若是有心人仔细一瞧还能看见那身躯在微微颤栗。当恐惧积累到一定程度,是会显『露』于行为上的。

--太师傅,十一当初怎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呢?怎么会生出杀了他来避这劫数的念头呢?

“请主母随梅录回云山。”

苏隐顺着声源看去,于极度不安中生出一丝理智在审判着一切。

“请您随我回云山。”

回云山吗?

殷锦拽着她的手,凤目深深隐含戾气,低喝:“苏隐。”

“嗯?”

殷锦看着她飘忽的神『色』,恼怒低喝:“你怎么会怕他?怎么能怕他?你以前不怕楼兰玩弄权术的朝臣亦不怕皇威摄人的父皇,向来只尊天道只信天道的。今日你怎么会怕一个江湖人?”

不,她怕的不是江湖人。

她怕的是……

“苏隐!”殷锦怒起,又强制压下去--不正常!太不正常了!从十四年前齐天师一事开始所有事情都在往一个诡异的方向发展。

齐天师、苏隐、宁城、谢家庄、还有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谢遥之……所有异常都跟千机楼离不开关系。

殷锦一怒,长年经由皇威渲染的气势陡然散发,十分地迫人。

“长离!”

“属下在!”

“擒。”简简单单一个字,瞬间周围全部暗卫齐刷刷现身。数道白影层层围住梅录两人,只待自家殿下一声命令便即刻动手。

端平“腾”地一下站起身,目光冷凛看着所有人。

“平儿!”梅录速度起身,拉住他袖口。

警惕,忌惮。

梅录细细打量所有白影,目光落在那道华服男子身上,不再如看着苏隐时的尊崇:“阁下打算和千机楼为敌?”

殷锦皱眉。

正在这时,苏隐忽然推开他,看着梅录:“我和你回去。”

“苏隐!”暴喝。

侧身,回头,苏隐苦笑:“殿下,请容苏隐违约了。”

“苏隐,你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储君一怒,伏尸十万的气息瞬间撼住全场。

可梅录却是不惧的:“主母既然想明白了,我们便上路吧。”

殷锦转头,凤目戾气深深:“本殿就知道千机楼的人一出现就会坏了本殿的兴致。”

梅录目光一闪:“阁下,这里是江湖。”

“你在威胁本殿?”

“不敢,实话实说而已。”

“好个实话实说!”

殷锦稍稍一想就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他若是敢动手,不说到时候千机楼的其他人会出动,单凭他身在江湖这一点便能叫他『插』翅难飞。毕竟千机楼能动用宁城和谢家庄的资源,而宁城和谢家庄可号令江湖豪杰。

很好!

好一个千机楼!

“殿下。”苏隐清亮的眸子直视他,忽然跪下。

“你这是干什么?!”

“苏姑娘!”长离也忍不住开口--以苏姑娘的身份并不需要向帝主以外的任何人下跪,虽然苏姑娘现在是逃犯,可他们依旧将她当苏天师看的。

“殿下。”苏隐三叩地“苏隐这三叩,一求黎民福禄,二愿帝主长安,三请殿下离去。”

久久,殷锦才声音暗哑道:“苏隐,你可知你这话多诛心?”

“苏隐别无他路。”

“是个陷阱你也要去?”

梅录一惊,急忙辩白:“主母,千机楼视您为尊,定然不会伤害于您。”

苏隐头伏地:“是。”

殷锦忽然低低一笑“苏隐,当日我就不该心软。”

转身,一步一步离去。

长离看着自家殿下渐渐远去的背影,俯下身来:“苏姑娘,当日奉旨来缉拿你归案的并不是殿下,而是苏家世敌。殿下担心你,故而向帝主请旨来到西中。如今一看,殿下这个举动实在不值。”

苏隐默然。

长离离开,瞬间周遭都安静了。

梅录弯下身看苏隐:“主母,您还是起来吧。”

“好。”

……

……

另一边,宁城地下密室。

一位中年男子身穿玄『色』锦袍,脚步略微轻缓地穿过长长地道,直『逼』密室尽头。

烛灯昏黄亮堂,密室里的一切霎时入目:

桌椅、烛灯、还有桌上的两支画筒。

中年男子随意捡起其中一支画筒,取画轴,铺开。那是一副哀鸿遍野的图景,绘画人应是极为擅长丹青,否则不会勾勒得这般栩栩如生。

再取另一幅画轴。

忽然身后一道声音传来:“能闯进这里来,阁下也算是个有本事的。”

中年男子微微一顿,回头,勾唇:“若非城主故意放行,再有意引之,我就算有本事也闯不进这里。”

宁城主负手而立,一双眼睛彷如古井无波:“我想你可以摘下你的人皮面具了。”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揭下脸上面具,『露』出一张如沐春风脸:“遥之幸会宁城主。”

“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遥之手中的画轴。”

“我给你一次说实话的机会。”

谢遥之清风一笑,迅速铺开手上画轴。待看清画像上风华无双的人物时,陡然一怔,继而唇角真实勾出一抹趣味来。

“遥之这里有个秘密要告诉宁城主,希望宁城主能放遥之一条生路。”谢遥之神情自若,缓缓说道——若非说出的是这一句话而不是其他话,他会被斩杀当场,因为强者从来不会听废话。

“哦?”

“遥之这里有个天大的秘密,关于三百年前的人和事,关于如今的千机楼主。”

章节目录 第62章 简直荒诞 谢遥之温浅一笑,眼睛里波澜透着古怪。

史册记载三百年前的千机楼助逆犯殷烬潜逃,『逼』宫迫主签下耻辱协议。这些历史的是是非非个中曲直谢遥之没有兴趣,他之所以来到这里不过是为了证实谢家数百年的猜测。

宁城主听见他的话后目光依旧古井无波,很难让人猜到他在想些什么。明明是让人见而俯首的一城之主,一句话都能掀翻这江湖风浪的存在,偏偏气息和寻常人无异。

谢遥之尔雅一笑:这人若是与人同行,只怕会被轻易忽视过去。这就是返璞归真的忌惮之处,你永远都不知道你招惹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我倒想听听你口中的秘密值不值得买你这一条命。”

“遥之向来惜命,既然敢单枪匹马来到这里,就说明这个秘密比遥之的命还贵重。”谢遥之微微一笑:“宁城主可否介意遥之讲个故事?”

“你随意。”

谢遥之踱步,徐徐讲起了三百年前那段腥风血雨的前事。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细枝末节不说,都是挑着重点去讲:

三百年前,江子楚为救好友殷烬,带领江湖众人劫朝廷囚车。帝君大怒,并借此机会全力打压绞杀江湖人。后来双方在宛州十万辽土对峙,本来应该战败的江湖中人因为得到千机楼的帮助而反败为胜。

这一战还不是楼兰的最大耻辱。

楼兰最大的耻辱在于后来帝君的割土苟且,西南沃土划出楼兰疆域,成为江湖人的栖息地。

讲到这儿谢遥之停了下来,又道:“所有典籍上都记载当时的千机楼过于强大,千机楼弟子普遍能以一挡千,但其实,后世所有人都被误导了。”

“当时史册上记载的千机楼并不是在说千机楼,而是指代千机公子一人。”

“若依你这话,三百年前宛州一战是千机公子一人独挡数万大军,之后还一人潜进皇城胁迫皇帝?”

“不错。”

宛州一战,伏尸数万。

白衣罗刹,浴血孑然。

说的便是千机公子。

宁城主气势陡然凛然,重重威压谢遥之,目中锐意『逼』人,直教谢遥之脸『色』一白:“一人独挡数万大军,这天方夜谭你也敢拿来糊弄本城主!”

谢遥之承受迫压,道:“遥之的命在宁城主手中怎么敢糊弄宁城主?遥之……城主内功深厚,遥之只怕接下来会连话都说不顺了。”

宁城主目光森凛,看似终于『露』出情绪,但其实那深处还是没有波澜。气势陡然一收,又和平常人无异。

谢遥之狼狈了一瞬,又恢复以往形象:“城主以为今日的千机楼主君夙如何?”

宁城主默然,等他开口。

谢遥之慢悠悠道:“从狂刀客,到邙山镇,千机楼主所展示出来的实力逐步刷新所有人的认为。楼兰齐天师的十面埋伏阵上天无路下地无洞,遇神杀神,怎么会杀不了区区一个千机楼主?”

“那阵法就是传说来了也能被困其中,非伤即亡,可你看他可曾有事?如若没猜错他身上应该自带隐疾,若非如此,只怕他真正的实力还不仅如此。”

从古至今,就算是武学奇才也没这么变态。

“城主请看。”谢遥之再一次铺开手中画轴。

画上是一幅人物肖像画。

岁月遥远,纸卷陈旧。

唯这画中人始终如故,白衣飘仙出尘,竟然和君夙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连神韵都分毫不差。

“不用遥之说明城主也知道这画中人是谁,这画中人正是三百年前的千机公子。如果说君夙是千机公子的后人,今日的他能这般变态,那么三百年前的千机公子为什么不可以?”

宁城主缄默半晌,面无表情:“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不。

还不止这个。

谢遥之如沐春风般一笑:“一人独挡数万大军,这是多么可怖?!所以三百年前所有人都选择缄默,选择抹掉这个近乎变态到令人惶恐的史实,写以千机楼三个字。”

“不过遥之这会儿只想让城主明白史书上的千机楼指代的是千机公子一人,因为只有城主相信,所谓天大的秘密遥之才好说出口。”

宁城主锐视他,半晌道:“我猜你这会儿想离开这个密道。”

“不错,遥之正有此意。人的生命很脆弱,遥之怕的是城主会一时失手。”

“你这样直言不怕我杀了你?”

“怕。”

呵,有意思的年轻人。

明知有诈还孤身出入地下密室,明知稍有差错便会丧命于此,却仍敢赌那一分活命的机率。

宁城主目光高深:“千机楼主已死,而三百年前的人和事对于宁城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你以为你口中的秘密在我这里能有多大价值?”

谢遥之摇摇头:“恐怕千机楼主没那么轻易死。”

他的话音平平淡淡,偏生能让人听出其中的笃定之意。

宁城主忽然挠有兴味:“你让我产生兴趣了。”

“……”

宁城主转身,又道:“跟着我。”话音刚落身影消失在原地。

老狐狸!谢遥之追去。

前方身影忽快忽慢,重影无形。

忽然跟错了一步子,瞬间危险弥漫,万箭破空。也不知前方人做了什么手脚,飞矢忽然尽数落地。

“武功不会,轻功三流,你这年轻人倒是有胆。这密道机关重重,跟上。”

谢遥之难得哑口无言。

不过半盏茶时间,两人便出现在主院前。

院内一排一排守卫森严,抬头,从低檐处望去便是瓦顶无数,再抬头,便是碧空如洗。

谢遥之收回目光,道:“多谢城主。”

正此时有人走过来,对着负手而立的宁城主俯首作揖道:“城主,已经一网打尽。”言简意赅,但现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宁城主意味深长地扫了说话人一眼,摆手,来人退至梁柱处。

“遥之总有种预感。”谢遥之忽然开口。

“哦?”

“劫数将至。”谢遥之一掷手中物“这便是遥之买命的消息。”

宁城主稳稳接住,指尖是薄薄一纸。

“遥之告辞。”谢遥之话音刚落,方才对宁城主作揖说话的人忽然翻身揽住他,飞檐走瓦。

——谢遥之的人竟然混进了宁城主宅中。

宅院四周的人已经准备好,只待城主一声令下便迅速网住宅子,叫人『插』翅难飞--买命消息,若是消息不值这个价,这条命也不必留着了。

宁城主摊开薄纸,待看清白纸黑字两句话,薄纸刹那化为灰烬,无形威势骤然压得院中所有人透不过气来。

“城主,那两人可要杀了?”

“不必了。”

宁城主想起那两句话,望着天空目光一沉再沉。

谢遥之所言,简直是--荒诞!

章节目录 第63章 飘渺仙峰 远看逶迤山脉,云雾弥漫。

近看青翠山脚,狭隘小道弯弯曲曲,有三道身影正穿行其间。再走数十步,登上山间小凉亭。

“主母,看。”梅录指了指眼前一座高峰,道“这座高峰便是云山。”

苏隐仰头,便见高峰千仞,直『插』云海。陡峭不可攀岩。

她讶异,默然。

梅录笑:“这便是这么多年外界一直找不到千机楼真正所在的原因。这里山脉广大,高峰林立,本身就具有『迷』『惑』世人的作用。”

苏隐闻言若有所思,瞧瞧自己的指尖,忽然问:“你这样与我说,不怕我泄『露』出去?”

她来这西中的真正目的,千机楼人已经知晓,也不知道这梅夫人为何这样没有顾忌地和她说起这些事。

端平目光依旧冰凉,瞧着苏隐不带一丝温度。

泄『露』?

梅录摇摇头,忽笑:“梅录既然敢说就不怕主母会说出去。主母你看,这山如此陡峭很多人就算想上去也未必能上去,何况还有机关置于山壁上。”

“只要有人敢尝试闯上云山,必会被机关所阻。而这些机关的厉害之处梅录也不太清楚,只知道白老头前十年尝试过闯山,命都丢一半了,幸好主上赶得及时。”

苏隐问:“那你们要怎么上山?”

“神雕。”

苏隐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出门乘神雕,回门乘神雕,真真是威风气派。

梅录吹了个口哨,响彻峰脚,回音不断。有神雕长鸣,两只庞大身躯自云雾深处俯身而下,直降落崎岖小路。

“青栾、青稚。”梅录微笑。

苏隐微微讶异--竟有两只雕。不过仔细想想也是,青雉是承载不了三个人的重量的。

“主母。”梅录朝她点点头“跟我走吧。”

她走至神雕,人的身躯在庞大飞禽的面前显得微不足道。翻身,落于雕背上。

苏隐低眉,微微一叹,亦跟随上去。

“青稚,走。”

神雕猛地展翅高飞,脚下逶迤风华渐渐渺小,青稚直直冲入云深处。苏隐再睁开眼睛时,便看见云海一望无际,而在他们眼前不远处是一座尖尖的峰顶。

有风拂面,清凉习习,苏隐恍惚中觉得自己正前往一座独立世外的飘渺仙山。

真是可怕的错觉。

不,这也许不是错觉。

越是靠近云山,记忆中那抹白影越是浮现脑海。苏隐紧张得手指紧攥,极力压制心中那份恐惧。

--皇太子殿下说的对,她素来极少怕人,唯独君夙从头到尾都是例外。她对他的恐惧源于劫数,成形于共处,在见识他的强大后一发不可收拾。

“主母,别担心,云山的人不会为难于你的。”梅录见她眼睛夹着恐惧,道。

“我……”

“放心,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梅录信誓旦旦“何况,要是真的动了你,主上醒来一定会气恼,他们可不敢惹主上不快。”

神雕入峰。

苏隐随着梅录跳下雕背时,就看见一群男女老少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看。饶是向来镇定如苏隐,也因这个仗阵忐忑。

“……”

周边众人光明正大议论道:

“她想必就是主母了。”

“嗯,这女娃子长得不错,眉目虽妖,但气骨清正。”

“端平哥哥,别走啊,等等我。”

“主母。”笑的月牙弯弯的留九迅速跑上前,扑进苏隐怀里“主母,小九好想你。”

苏隐身躯僵硬,瞧见留九笑意盈盈之后渐渐放松下来。

“你就是主母?”有小小男童好奇盯着她问。

“呆子,既然是梅姨带回来的那肯定就是主母了。”

“主母,你长的真好看。”小小男童笑『露』齿牙,大眼睛闪闪“主母,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啊?”

苏隐弯下身来:“你想问什么?”

“主母。你为什么要杀主上?”眼睛天真纯粹,确实只是因为好奇而问。

全场气氛骤然静滞,或皱眉或好奇或冷目都有。

苏隐身躯僵硬。

--蠢货!

留九气鼓鼓瞪了一眼小小男童,拉着苏隐就跑“主母,小九带你去一个地方。”又转过头“谁都不许跟来!”

清风呼啸耳边,苏隐如坠寒潭,任由留九拉着跑。

“主母,主母。”

一声一声叫唤仿佛自遥远天边传来,光影刹那,苏隐回神。

放眼过去,寸草蔓延至石峰断裂处,远处云海翻腾,一轮日光明媚至极。这风华着实无双,但牵引苏隐心神的却是近处那颗繁茂大树下,一个棺材安静独立。

“这是?”

苏隐手指微微颤抖,不知为何忽然一阵心悸。

“棺材。”留九拉着她一步一步走至棺材前。

苏隐瞳孔霎时一收。

由千年天沉木制作成的棺材,并没有棺材盖。那里边静静躺着个人,白衣如练,容颜清华,是她熟悉的模样。

--竟是君夙。

苏隐手指陷进掌心,那痛意竟压制不住此刻交织疯涌的情绪。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云山灵气最充沛的地方,灵气对于主上来说极为重要,所以大家就将他带到了这里。”说到这个留九就咬牙切齿,该死的十五竟然小气到如斯地步,竟然为了省天沉木材给主上做了个棺材。

做!了!个!棺!材!还没棺材盖!

她当初就因为这个差点咬死他。

掌心不自觉掐出丝丝血迹来,苏隐哑声问:“他还活着吗?”

留九摇摇头,难过道:“我们都不知道主上是死是活。”主上的身体构造太特殊,他们根本无法对症下『药』。

她又忽然拉着苏隐的手,认认真真道:“主母,主上他等了你太长时间了,长到我们这些人都替他难过。好不容易等到你了,你就别欺负他了好不好?”

“小九,我……”

“主母,答应小九。”

苏隐对上她祈求的眸子,隐忍阖上眸,没有再回答。

留九静静看了她许久,想起常爷爷的话,悄悄离开了此处。

许久许久过去。

苏隐再睁开眼时,远处夕阳坠入云海,清风寒凉。她仰头望天,掌中血滴染红一叶草。

棺材里的人依旧沉睡。

苏隐哆嗦着伸出手,动作极为缓慢地揭开他的白衣衫,揭绷带,那一片刺目就这么映入她眼中。

皮肉没愈合完全,疤痕深浅丑陋,依稀能看出是当初那把羊角匕首所致。

--太师父,十一应该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64章 模糊的命中大劫 天黑了。

云海之上一轮新月渐渐升起,光华流照这方小天地。大树下,苏隐靠着天沉木棺竟不知何时沉睡过去,月光照在她脸上,那般安然隔世。

“喳、喳、喳……”

脚步声突兀响起。

留九俏皮的身影出现在这方草地上,渐渐走近苏隐。待看清楚她清白的脸『色』之后,忽然探手,眼皮子瞬间重重一跳--白天过于兴奋,她居然没仔细注意主母是否受了伤。

留九恼得想跺脚。

“主……”

话到齿间又被压下去。

留九眨眨眼,猛然站起身,探出半个头去看棺材里的主上,伸手查看。

--衣衫整齐,没有其它伤口,嗯。

留九眼睛弯起月牙形:常爷爷,小九赌对了,你看给主母独自留下的机会,但是她真的没有再伤害主上。

真好。

如果主上与主母和和美美的,她留九也就和和美美的了。

“主母,主母。”留九欢快地弯下身来,眼睛犹带笑意晶莹。

“主母,醒一醒。”

光线明明灭灭中似乎感受到有人在身前,苏隐猛然一惊,眼睛一睁乍然生出冷光来。

“主母,你醒了。”

一张俏皮脸忽然放大在眼前,苏隐目光一转,幽暗不明--原来是留九。

“你怎么来了?”

“来接主母回小九的小屋啊。”

“嗯?”

“天黑了,主母还是和小九回去吧。对了”留九手中白瓶忽现,对着苏隐眨眨眼“主母,记得这个是什么吗?”

“……”

留九飞快将瓶子塞进她手中:“对,就是青灵丹哦。咳咳,留九青灵丹,包治各种内伤还你巅峰实力哟。”俏皮眨眼。

苏隐哑然失笑。

“主母,我们回去吧?”

“那他……”

“噫,主母是在关心主上吗?”

“吾……”

留九目光一闪,状似歪头思考:“主母这么关心主上要不我让十五在这里给主母建个屋子,这样主母就可以天天陪在主上身边了。”

“……”无话可说。

苏隐指尖压了压制杖,不理会留九的声音便迈开了步子。

--君夙,我只盼你终生不醒。

这样我会守着你一直到老死,赎我的罪,还你的债;但如果你醒来……

明月窗前,苏隐隐忍地闭上眼,一想起那个人恐惧都会不可遏制地漫遍全身。这些日子,她同小九领略云山各处风采,即便之前害过君夙,也没有什么人刁难她。

纯粹,率『性』而为。

很大程度上,千机楼人的心『性』是苏隐远远不及的。

她喜欢他们。

若是中间……

君夙的身影又浮过脑海,电光火石间,苏隐猛然心有触动--上次和皇太子殿下说过她命中大劫即将到来,越是待在云山,她的预感越强。

窗外月光浮动,枝影婆娑。

苏隐站在窗前举头望明月,清亮的目光里情绪未名。房间里天沉木暗香盈盈,她想起隔壁的留九,想起那株大树底下木棺材里的人,想起自己的命格。

光影刹那,她骤然阖上眸。

“撒哈莫西哆啦嗦莫啰啦多……”一字一字缓慢,掌中紫气弥漫,手势怪异。

窗外风吹云动,树叶沙沙作响。

屋中苏隐口中仍是念念有词,在与天道互通的刹那,忽然陷入茫茫混沌中。

“轰隆隆!”

“噼啪!”似是闪电作响。

天象怪异,天象怪异,一片灰『色』混沌遮目,究竟发生了什么?

“轰隆!”

“噗--”感应骤然中断,吐血。

苏隐捂住胸口,眼睛微微收缩--那到底是什么?她的命中大劫怎么会感应到这种东西?

苏隐席地而坐:

“撒哈莫西哆啦嗦莫啰啦多……”

紫光掠影,与道感应。

“噼啪!”

“轰隆!”

一片混沌……

“噗--”

看似很长实则不过一刹那的时间,感应再度中断。苏隐捂着胸口,疼出惊惶来。反噬,中断,那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苏隐手指紧攥。

松开。

再次双手合十,阖眸,演化。

“嘭--”这一次苏隐骤然蜷缩在地,身躯各处细细密密的疼痛让她面『色』泛白,冷汗淋漓,攥紧的手指又掐出血丝来。

到底是什么劫数令她何以生出如此惊惧?

甚至于不及她对君夙惊惧的万分之一?

……

……

之后数日苏隐都没有再尝试占卦,只因内伤太严重。千机楼的人眼睛如明镜澄澈,懂医术、知事理,苏隐不敢太纵容自己折腾。虽是被看穿,但幸好都没有人问及受伤的原因。

只除了留九。

苏隐对留九总会无可奈何,可她不能说,亦不会撒谎,只好保持沉默以对。久而久之,留九自然也没辙了。

住在云山的第十一天,君夙还是不生不死的样子。

这样的结果对于苏隐来说无异于最好。他就躺在那里,虽不会对着你笑,但也不会让你恐惧,更不会让你束手无策。

--只是若他醒来……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极……

--莫要再想了苏隐,事到如今,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大树边,棺材旁,苏隐踱步走至断崖边,手持制杖,低头看着下方云海翻涌。

“这个地方,若不是知道它就在人间,吾就差点以为吾来到了碧落。”苏隐低低一叹。

嗯?

苏隐神情一冷,骤然回首。

枝叶繁茂的大树下,棺材边。一道白衣飘然独立,眉眼是她熟悉又陌生的长远温柔。

“娘子。”他朝她伸出手,温声道。

苏隐霎时瞳孔一缩--他果真死不了。

尽管之前就有预料,但……

恐惧渐渐漫上心脏,彷如一只被大手摄住,紧到她浑身寒凉颤抖疼痛。

苏隐不自觉后退。

脚下骤然踏空,身躯直直往下坠。

“娘子。”君夙身躯一闪,揽住她纤细的腰肢,身躯一翻,回到草地上。

手臂一抖,苏隐自他怀里滑落。

“娘子。”君夙忽然跌落在地,身躯仍处于虚弱阶段“下次莫要再靠近云海了,要是坠落下去,会死。”

他刚才就差一点、差一点点就救不回她了。

幸好……

君夙眉眼依旧长远如初,满含笑意看着她--娘子,我说过这一次定要护你周全的,一定会。

章节目录 第65章 因果循环 可是君夙不知道苏隐对他的恐惧出乎他的意料。

自从他醒来后,她就没有同他交谈过只言片语。只是有时候会看着他莫名失神,有时候则低眉错过他的视线。

大树下、石潭边、木屋里、云海上……

她会和小九嬉笑,和梅录学针线活,听白亭训话,唯独靠近他的时候身躯是僵直的。

“可惜了主上等了她那么长时间……”小竹居里,正在烧火做饭的梅录叹气道。

君夙细长的手端着碗筷安放食盒上,闻言道:“你不必为我担忧,我相信娘子。”

放下手中柴,梅录起身,目光幽幽看着他:主上,这已经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了。她要杀你,你再一味对她好只会让她陷入两难。

只是这句话,她却是不会说出口的。

“我能看得出来,你们之间隔着某种阻碍。”

“你的意思是?”

“你不如去找她问个清楚,也好过各自纠结。”

“可……娘子她怎么会说出来……”

“说的也是,主母一看就是个固执到底的,她要是愿意说早被那几只精的跟只狐狸一样的小家伙们套出来了。”叹气“看来主上要难熬些日子了。”

君夙面容微展:“无妨。”

“主上,你就和她多亲近亲近,待她好点,女儿家嘛,迟早会心软的。到时候什么结不都过去了?”

君夙长睫微翩,沉『吟』道:“梅录,其实,她现在好好站在我眼前,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梅录一愕,恍然大悟间眼睛一片湿润--是啊,人就在眼前,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再差也不及从前的苦等、寻觅无果。

“嗒。”食盒轻轻合上。

君夙朝梅录告辞,温热蒸腾间,转身离开此处迈向留九的院落所在。

一路青林飒飒,穿过羊肠小道,再抬头间留九的院子映入眼底。

影七正在院中移形换影。

一招一式,剑意横流。

见到君夙,影七收回横斩的剑:“主上。”

君夙微微一笑:“影七剑速比之前快了,剑气的杀伤力也比之前强了不少。”

影七皱眉:“还是不及白爷爷。”不够,还是不够。他虽然每天都在长进,但是距离自己的预期还差远了。他首先要打得过白爷爷,才有资格跟随主上身边。

“对自己要求高是件好事,但是不要太过为难自己了。”

“影七明白。”影七又道“主上,小九今早一副兴高采烈的出去,这么久都还没有回来,只怕是又捉弄十五去了。影七现在去找她。”

君夙点点头。

看着影七消失的身影,又缓步走进其间一个小屋子。

苏隐正对窗前,遥望远处高塔。

高塔十一层,远远看去,仿佛距青天很近。听小九说,那里是云山的禁地。除了那位从未见过面的常卫和君夙,没人可以进去。

“娘子,该吃饭了。”

身后传来声音温浅,苏隐手指不自觉紧攥。

身躯忽然被君夙扳过去。

“娘子一紧张就会攥紧手指,会疼。”他一指一指掰松,将自己的手放进她掌心“娘子以后若是紧张了就掐我的手。”

苏隐身躯绷直,无话可说。

君夙见她不说话,忽然低头靠在她肩上,道:“娘子,数十日前我就在想,若是我死了不会让娘子为难,我便成全娘子。可是现在我悔了,当日我寻死,便是有违了曾经和娘子的约定。今后,我断断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孤独。”

苏隐骤然瞳孔一缩。

她是喜欢他的。

但是这份喜欢不及她对他深埋的恐惧、衍生的臣服、无法问出口的疑『惑』。

“娘子,先吃饭吧,别饿着。”

半晌,君夙低低一叹,转身关上门。

绷紧的心松缓下来。

苏隐偏头看桌面上的食物,目光渐渐复杂。她又回头望远处的千机塔,只觉着快要弄清楚什么才好。

青天明月,夜风习习。

苏隐隐藏气息,悄悄潜出屋子。一路穿风过林,直朝云山另一处气脉汇集处--千机塔。

是了。

这几日她遥望千机塔,一直惶惶不安,直觉她的大劫与这千机塔离不开关系。她观察了几日,这里并没有人守塔,也没有机关,但是有阵法。

如何悄无声息的潜进去是个难题。

“千机塔吗?”

苏隐身在幽暗林间,透过枝叶缝隙观望那座高塔--离这千机塔愈近,她的心头愈是不安。她能天人感应,却总是一无所获,说明这命中大劫是她远远不能触碰的禁区。

“让吾来看看这里隐藏了什么秘密。”

苏隐盘膝而坐,阖眸,双手手势诡异。

地上一只蚂蚁慢悠悠爬行、慢悠悠爬出幽暗林间,慢悠悠迈向宽敞秃土。

明月流光和千机塔的影子交汇成一条线,蚂蚁在明暗交界处磨磨蹭蹭,身躯诡异爬行,不消一会儿便消失在地上。

--借汝双目,为吾所控。

蚂蚁进了塔。

第一层,空无一物。

第二层,冷冷清清。

第三层,寂静无声。

第四层,依旧如是。

第五层,蚂蚁慢悠悠爬上逐层阶梯,忽然“嗒、嗒、嗒……”一阵脚步声传来,来人停在僵硬不动的蚂蚁面前。

那是位身穿灰『色』衣裳的老人。

面容饱经沧桑,唯独一双眼睛睿智如洗,深处却透着诡谲。只这一瞬,苏隐便知道自己遇上了同道中人。

--如果没猜错,这一位应该就是小九口中的常爷爷常卫了。

苏隐不敢大意。

常卫纹丝不动,盯着虚空某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窸窸窣窣声传来。

蚂蚁瞳孔乍然一缩--

目光中出现一只通体黑白相间的小蛇,蛇头有三角纹络古怪。此刻它正“嘶、嘶、嘶”吐着蛇信子。

常卫原地不动,道:“阿蛇,回去。”

“嘶、嘶、嘶。”

“阿蛇,回去。”顿时威势四压。

密林幽暗处,苏隐脸『色』一白。

“嘶、嘶嘶。”小蛇瞬间退去。

常卫目光深沉,许久许久才叹息道:“因果循环,劫数相应,冥冥中早有注定。该来的它自会来,该来的它终会来。”

“啸--”

密林幽暗处,苏隐掌中气浪顿时『荡』开,她捂着泛疼的胸口,目光却充满困『惑』:

因果循环,劫数相应,冥冥中早有注定。该来的它自会来,该来的它终会来。

——这是何意?

章节目录 第66章 天人感应 等苏隐再抬起头,目光穿过幽密青林的缝隙去看天空时,却见白雾初现端倪,竟是黎明东方将『露』白之时。

--槽糕!竟然这个时辰了。

苏隐起身,踉跄着站直身躯,运功化去衣衫上的寒『露』后,才一路掠过风景绕过小径。

--希望别遇上那群一大早就起来练功的人才好,否则她还真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一大早出现是去了哪里。

苏隐很幸运。

她最后还是没有和别人恰巧碰上。

回屋后,因为一夜未眠,苏隐抵不住倦意重重换上一身衣衫就睡下了。等到醒来时,已经是辰时三刻。

苏隐的视线才逐渐变得清晰,就看见床边君夙目光清微:“娘子,你醒了。”

苏隐瞳孔一缩。

默念《道德经》十六章: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

--不要恐惧,苏隐,他不会伤害你。

她就在反反复复的情绪压制中慢慢镇定下来,只是稍一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种冰凉的惧意便如『潮』涌般席卷而来。冷到她喉咙生涩,只好保持沉默以对。

君夙低眸看了看自己的指骨,目光微动,好一会儿说道:“娘子,我今日想带你去个地方。”

--嗯?

苏隐睁眸,对上他的眼睛又偏过头去。

君夙低低一叹:“娘子,梅录说这几日你的状态不是很好,我想带你去散散心。”

君夙说的散心,便是乘着青稚畅游云海。

青青草丛上,近处一株百年岁龄大树,枝繁叶茂;远处云海无边无际,日光初艳。

景致十分风华。

但她的心思却不在上面。

--身边跟着异类,而你曾经还试图杀他,而他是劫数的祸端……综合因素,苏隐再怎么强迫自己卸下心防也做不到。

“娘子,我带你飞。”他揽着她腰身,飘身落到青稚背上。

青稚展翅翱翔,畅游云海。

云风拂面中,苏隐却是死死掐着背后人的手掌,不言不语亦不挣脱,只是反应极为紧绷。

君夙的气息慢慢笼罩她:“你在我面前从来都这个模样,便是带你散散心你还是如此,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苏隐能想象得到他此刻的眉眼,长远温柔。

苏隐掐手掌的力道更重了--这话若是换成另外一个人来说她会心软的一塌糊涂,可唯独他不可以。他不一样,他从来都不一样。

苏隐隐忍着闭上眼。

你不该。

不该对我那么好。

而君夙不知道,他的每一次出现不会让她渐愈心软,只会让她越来越束缚自己,直到濒临崩溃的边缘,直到一朝爆发出极其强大的杀伤力。

……

……

晚些时候,苏隐站在窗前遥望千机塔。

其实梅录说的对,她近来确实状态不太对劲。越是待在云山她的心头愈是不安,越是不安她就能感觉到她的大劫即将到来。

本来她想离开云山还自己个清净,但眼下不弄清楚那座千机塔的秘密,她只怕会过不去这道心坎。

“咚咚。”敲门声忽响。

苏隐转过身,手指绷紧。

“吱呀。”

果然,一看过去就是正推门而入的君夙,一身白衣飘仙如故。

放下手中食盒。

君夙细细看着苏隐,道:“娘子吃饭吧。”

苏隐对上他的眼睛,看似目光平静无波,实则夹了几许狼狈。等了很久,都没有见君夙像往常一样识趣的离开,苏隐眉头蹙起。

--看来这人是不打算走了。

举筷、夹菜。

两人间看起来自然和谐,但气氛是显而易见的僵滞。

半个时辰后,君夙见她放下筷子,忽然问:“娘子想不想去千机塔看看?”

“!”瞳孔骤然一缩。

昨夜的一切仍历历在目:密林、小蚂蚁、蛇、那句参悟不透的话、那一位诡异的同道前辈……

苏隐背脊一寒。

微带迟疑,她哑着音问道:“你怎么会问起这个?”竟是这些日子以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君夙目光波澜微生。

“是常卫说的,他说你这些日子都走遍了云山,应该也闷了。不如带你去千机塔走一走。”

苏隐身躯僵硬--果然,那位前辈还是知道了她的存在。

苏隐手指攥紧:“吾,可以去吗?”

君夙点点头:“可以。”他希望娘子能愉悦些。

苏隐微微迟疑。

君夙目光清微,看她:“娘子若是现在想去我便可以带你去。”

“我真的可以去?”

“不骗你。”

苏隐情绪波澜万千--那位前辈昨夜明知她的存在却故意不点破,而今日忽然借君夙之手引她去千机楼,只怕这其中藏着什么猫腻。

可不管是什么猫腻,她总要去的。她对千机塔总有一股浓浓不安,她迫切地想要知道那千般模糊的命中大劫,迫切地想要知道这其中的关联。

于是她问道:“现在就去如何?”

君夙点点头:“好。”

说去便去。

不到半盏茶时间他们便走到了千机塔面前的宽敞泥土上。

苏隐仰头。

--这座千机塔建立千年,经历历史的洱海和岁月的沧桑,显得古朴无华。

巧妙行走,步子缓慢。

不一会儿他们就出现在塔门前,苏隐推开门的刹那,顿时一股陈年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

“这座塔建立千年,除了历代守塔人和我,基本上无人能进,所以人气稀少。”

她随他上楼。

第二层。

第三层。

第四层。

……

第七层。

身后脚步声中止。

君夙回头:“娘子,你?”

苏隐指尖泛白,心头却是剧烈跳动。光影刹那,天道浩渺。她骤然席地而坐,阖眸,紫气在掌中浮沉。

--阳清阴浊,万类相通。

“轰隆。”

“噼啪。”

一片混沌,闪电交织其间……

忽然,一股强悍气劲轰开混沌“嘭!”抬眼刹那,她看见了天地万象一角,苏隐瞳孔瞬间急剧紧缩。

那是……

“轰隆!”

混沌重新扑面席卷而来,所有景象化为空无。

“噼啪!”

一道惊雷骤然劈入混沌,霎那间天昏地暗。

“娘子!”

千机塔内,苏隐的身躯直直栽了下去,连一息挣扎声音都没有。

君夙抱住她,想也没想的直接从第七层高塔跳下去。

章节目录 第67章 世间无仙 “这……”

『药』香浓郁的屋子里,灰衣老头正在给苏隐把脉、看相。而床榻上的苏隐,此刻面『色』惨白惨白,生气虚弱。

“她如何了?”君夙问。

老头皱眉:“主上再送来晚点,估计就没命了。”

“她这是?”

“刚才云山忽然风起云涌,凭空生出惊雷。如果没猜错,应该是这女娃子在窥天机。”

年纪轻轻,修为不如常卫那老头子,却欲窥天机。

这女娃子胆子倒是不小。

老头摊开针具,细长的针具扎入苏隐皮肤:“先吊她一条命,再辽以『药』。天道反噬,我也只能尽力而为,能不能醒来就看她的造化了。”

君夙沉默。

老头子又道:“手。”

君夙撩起袖口,自觉洗手。

下一刻“晰--”尖锐的刀在手上划出一道血痕,君夙将血放入苏隐的唇间。

老头叹息道:“这血浓了不少,主上是越来越像个人了。”

君夙沉默。

半晌。

“可以了。”老头说。

“嗯。”君夙收回手,任老头为他止血。

看着床榻上面『色』惨白的苏隐,他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抚着她眉眼:“这次是我大意了,若是知道娘子在做这样危险的事,我定会阻止她。”

“这女娃子的『性』子……哎。”

“请你,务必让她恢复如初。”

老头瞪目:“都说了看她造化。”

“白扬。”

“……白……算了,不和您扯,我尽力而为。”老头又一声叹息,慢腾腾起身“她这一次伤的太重,只怕有一段时间不会醒过来了。您照顾好她,我这就去煎『药』。”

“好。”

“吱呀。”老头推门而出。

屋内,君夙缓慢伸出手入帐去触碰苏隐的脸。黛玉眉,肤凝脂,模样如仙似妖。漫长岁月过去,他忘记了很多事,唯独这一张脸深烙记忆里。

“你是十一,我的十一……”

苏隐这一次受伤引起了云山不小的惊动。

窥天机、遭反噬,欲身死。

就连一向俏皮可人的留九也跟君夙闹了很大的脾气,怪他明明就在身侧怎么还让主母去做这种危险的事,一念叨就是一个月。

君夙听了听,只能沉默不语。

“主上。”篱笆院里,梅录正在晒食材,看见恰巧经过门外的君夙,道。

君夙脚步一停,朝她颔首。

放下手中食材,梅录走出篱笆外,问:“主上,主母如何了?”

“娘子还在昏『迷』中。”

梅录踯躅许久,还是说道:“主上,梅录这里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

“你说便是。”

“主母是不是,知道了你的身份?”

君夙微愣。

梅录继续开口:“云山除了留九和影七,就只有我们这些老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而你们俩之间我们又不好『插』手,所以一直没主动告诉她。”

“那姑娘就是个将事埋在心底的,如若没猜错,她应该没有问过你关于你那些的过去,而你也没有说。你不说,一开始是因为常卫那死老头的主意,后来则是她一见你就恐惧。”

君夙低眸。

梅录皱眉。

“我现在有个猜测,她想杀你绝对跟你的身份离不开关系。”

“梅录的意思是?”

--非我族类,当诛。

梅录想了想,还是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

许久许久,她才叹气道:“主上,你有秘密,她也有秘密。你们两个要是不坦白说个清楚,只怕会一直这样下去。”

“娘子如今尚在昏『迷』,我……”

忽然一道身影闪现篱笆院外。

“主上。”

“影七,你怎么来了?”

“主母醒了。”

“唰!”白影骤然消失在篱笆院外。

梅录想了想也追了上去。

“哐!”留九踉跄着推开屋门。

一抬头看见迎面而来的君夙,焦急道:“主上,主母她……”话还没说完,一阵风飘过身侧。

“呜呜呜,影七。”留九扑进自家哥哥怀里“主母她病了……”

君夙进屋后,就看见床榻上的苏隐靠在床头,神情恍惚。

他走过去:“娘子。”

苏隐瞳孔骤然一缩。

“娘……”

“走。”抬头间却是见目『色』一片赤红。

君夙迈向前的脚步一滞。

“我……”

“你走。”

走啊。

别靠近她。

苏隐声音暗哑,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情绪将近崩溃的边缘,却也近乎前所未有的理智。

君夙没有离开,只是一步一步走过去,靠近她。

“娘子,别怕,我在。”

“滚。”

“娘子。”

“滚啊!”苏隐情绪骤然失控,用力拍开他伸出的手,自己也跟着摔落在地。

“滚,你给吾滚,滚出去。”

“娘子。”

“滚出去。”苏隐手指泛白。

君夙看着她,进退两难。

气氛僵滞。

苏隐见他依然伫立在原地,冰凉渐渐冻身,哭腔沙哑哀求道:“主上,吾求求您了,出去,请您出去……”

她用的是“主上”二字。

君夙素来极少出现波澜的眼睛终于丝丝缕缕在变化,一点一点漫上痛苦。

“主上,苏隐求您……”

君夙背过身,目光幽暗不明。

许久,许久。

“苏隐。”他的声音亦是沙哑“你想要我的命,我给你便是,犯不着这么折腾自己。”

苏隐猛然抬起头,目光通红通红,却是忽然笑出悲怆来。

“你的命是我想要就能要的吗?”

“是。”

“可你还是不会死不是吗?”

“我会死。”君夙转过身来,一步一步走近她“唯一能杀死我的办法,我现在告诉你。”君夙弯下身来,抓起她的手。

苏隐瞳孔骤然紧缩,甩开他的手,退后:“滚,你滚!”

“娘子。”

“滚啊。”

君夙仰头,掩去眼睛里的痛意,一步一步转过身。

苏隐目『色』赤红,道道氤氲衍生、凝聚。

那天她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了……不愿意回想的噩梦。

疼。

痛苦席卷心头。

眼看那道白影即将消失在门前,苏隐眼角一滴泪夺眶而出,歇斯底里地问:“敢问主上,这世上可有仙?”

君夙脚步一停。

听着身后的歇斯底里,听着压抑不住的悲泣,闭上眼。许久许久,他轻轻应了句话,便转身离开了这屋子。

这一刻,苏隐忍不住,终于痛哭出声。

--敢问主上,这世间可有仙?

--自无量量劫后,世间无仙。

章节目录 第68章 因果如此 数日后。

草地,大树,断崖,云海一望无际。

君夙正坐在断崖上低头俯瞰这一片云海,忽然身侧有人摆袖坐下。

“你坐在这儿已经有几日了。”

“你怎么来了?”

君夙侧头,目光浅浅,辨不清情绪。

白须翁咧嘴:“他们都在担心你,但是不敢打扰,所以只好老夫亲自出马了。”

君夙回头。

视线不远处,云山众人都在目光殷切看着他。

他又回过头,目光依旧清微。

“我没有事,不用担心。”

“看起来的确像没有事。”白须翁煞有其事点点头,又恍然叹息“诶,娃子。那一日你和那女娃子的对话他们都听见了,也都一字不差告诉我了。”

“嗯。”

白须翁又道:“我说,你不如随我下山笑傲江湖,也好过纠结儿女长情。”

“有何区别?”

“号令群雄,岂不快哉?”

“号令群雄之后呢?”

“……”白须翁答不上来,瞪他“快活一时是一时,管它之后那么多干什么?!”

君夙目光清微,只答道:“嗯。”

“……”白须翁摇摇头“好说歹说你就是不开窍,救不了,等死吧。”

君夙闻言只是清微一笑,道:“白亭,我本应该死在那段过去里,但是我答应过她,会好好活着。”

所以你就蠢模蠢样活了漫长岁月,也蠢模蠢样等了漫长岁月。

白须翁呲牙。

“话说娃子,活了漫长岁月是什么感受?”

“我不知道。”

“……”白须翁忽然躺在地上“和你交流太折腾人了,你还是给老夫讲故事吧。”

“好多事我都忘记了。”

“三百年前的事你总记得吧?”

“依稀记得一些,你想听哪一段?”

“宛州一战,伏尸数万;白衣罗刹,浴血孑然。娃子,听说你当年忽然雄风大展灭杀数万兵将,不如讲讲这个。”

“哪有什么一人灭杀数万兵将……”

“你是说这传说是假的?”

“也不尽然,当年那一战……”

而此时此刻两人身后不远处,留九一跺再跺脚:“梅姨,你说白老头到底能不能劝住主上?”

梅录摇摇头:“他一向不管不顾,依我看,不能。”

说的也对。

气死人了。

哼。

留九恨恨瞪着白须翁身影。

“小九,也许你应该去见见常老。”

“常爷爷!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留九目光一亮,飞快跑向千机塔。

翻小径,跃青林,不一会儿就到达目的地。

“常爷爷。”留九大喊。

千机塔第十层。

常卫一身灰衣,气息沧桑。

俯瞰下方的人影,他目光深深,沉稳苍凉的声音叹息似有若无:“因果如此,该来的它还是会来……”

“嘶,嘶嘶嘶。”蛇在兀自玩乐。

常卫回头看它:“阿蛇,下去吧。”

“嘶嘶嘶。”

“将下面的人带上来。”

“嘶。”蛇扭动着身躯很快消失在他面前。

常卫看着它消失的背影,仰头看着屋板,目光透出丝丝意味深长来。

“常爷爷常爷爷,你在不在?”秃土上,留九一声接一声急促。

“常爷爷常爷爷。”

很快,一直小蛇凭空出现在地上。

“阿蛇。”

“嘶,嘶,嘶,嘶嘶嘶。”

“阿蛇,常爷爷在不在?”

“嘶嘶,嘶嘶嘶。”小蛇扭曲着身体,研磨地上某一点“嘶,嘶嘶。”

留九若有所思:“你这是,让我和你进去?”

“嘶嘶嘶。”蛇身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哎,阿蛇,等等我。”留九飞快追上去。

第一层。

第二层。

……

直到第九层。

“这千机塔怎么什么都没有啊?”留九嘟囔,很快又跑上了千机塔第十层,见到那一道背影,留九一阵激动大声道:“常爷爷,常爷爷。”

常卫回头。

留九上去直抓袖口。

“常爷爷,您随小九去看看主上吧?”

“小九。”

“常爷爷你就别九九九的了。”

“留九。”

啊?

咯噔!

留九下意识松开他的袖子。

--其实这云山,除了影七和主上,她最亲近的是常爷爷,最听话的是常爷爷,最怕的也是常爷爷了。

“你想说的我都知道了。”

“那常爷爷?”

“解铃还须系铃人,主上的症结在于那一位卦天师,我去了也没有用。”

“可是常爷爷,主上一直待在断崖,主母一直不言不语。小九都想遍法子了,你看小九手受伤了他们还是那样。您是云山里最聪明的人了,您就帮帮他们吧?”留九急得眼泪汪汪。

“办法是有的。”

“什么办法?!”

常卫目光深远,简短说出三个字:“忘恨草。”

忘恨之草,叶分七,生于极寒之地。

食之,便会让人忘记一切苦恨。

想要成全主上和那位卦天师,还需要这一株忘恨草。

“常爷爷的意思是,让主母食用这忘恨草?”留九咬唇问“可,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她结下的因,不应该由主上去承担这苦果。”

“啊?”

“这人生只有百年,你若是不想他们再错过,这是最好的法子。”常卫声音沉稳,深远的目光里盖上一层苍凉,一如寻常。只是,真正的想法却与说的不一样。

“常爷爷,我明白了。”留九咬牙--只能这样了。

“小九。”常卫的声音又传来“让主上陪你一起去吧。”

“为什么?”

“没有主上你拿不到忘恨草,不过切记,千万不要让主上知道你要做什么。”

“留九明白了。”

常卫看着她离开,半晌,才出声道:“既然都来了,何必急着走?”

“唰--”一道身影自窗而入。

“常爷爷。”来人面『色』肃正--是方才一路就在偷偷跟着小九进来的端平,即便偷听墙角被人发觉,此刻他也没有丝毫的羞愧之意。

常卫目光深邃不见底:

来人是端平。

『性』子略微莽撞的端平。

对苏隐略微不喜的端平。

“我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将她带来见我,我给你答案。”常卫道。

“好。”端平答的干脆利落,也不问他要做什么。

常卫看着他翻身离开。

抬头。

目光似欲穿透层层障碍,望向最后一层。

“因果如此,这是她注定的命运……”

章节目录 第69章 仙品 他这一句意味深长,将苏隐强行送入另一场腥风血雨,万物生死命运由此拉开序幕。

云山断崖,君夙被留九拉着离开云山。

天沉小居,稚童们被某位老者支离云山、乘雕离去。

清风小屋,苏隐被端平强行带走。

千机塔中,常卫盘膝而坐,苍老的眼皮紧闭。

“嘭。”两道身影忽然越窗而入。男子黑衣劲风,女子紫衣斗篷,恰是端平和苏隐。

“是你。”

眼前老人面容和蔼,人却尤为苍凉。

是留九口中的常爷爷,是道行应该在她之上的前辈。也不知道是不是近日情绪太过激烈,致使苏隐此刻在面对这位一开始就在惶恐的老人时,难得波澜不惊。

常卫没有睁开眼睛,只是道:“端平,你下去吧。”

“常爷爷。”

“下去吧。”

端平目光冷冷瞧着苏隐,道一声“是”便翻身出窗。

这一瞬间,空气僵滞。

“我想,你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

苏隐手指紧攥,目光幽暗不明。

君夙不是人。

在逃离楼兰前她就知道。

常卫慢慢睁开眼睛,褶皱的皮肤便如他的目光意味苍凉。他开口,给她讲了关于神仙卷册上的神仙记载--

《家语》曰:不食者,不死而神。

《释名》曰:老而不死名仙。仙,迁也,迁入山也。故其制字人旁作山也。

常卫声音沉稳无波道:“这数千年历史,从洪荒至今,关于神仙卷册上记载的仙人神迹不胜枚举。几乎所有卷册上都说仙和神可齐天,拥有不死之身。”

“可是这漫长历史过去,即便是玄门中人也从来没有碰见过真正拥有不死之身的神仙。”

听他一话,苏隐痛苦地闭上眼:“之前吾只信天道,但也从来不相信这世间真的有仙存在。”

直到碰见了君夙。

那一卦走马观花,她看见了他的身影,从上古洪荒到千秋此代。

“现在你相信了?”

“是。”

“众妙之门,玄之又玄。”常卫深深叹息。

洪荒卷册记载中天神诞生于仙之前,神多仙少,所以神比仙更令万物生灵推崇。而在那个时代,仙只有鸿蒙老祖一个。

后世神仙卷册记载中,神已经成为传说,而仙门林立。

事实上,不管是神是仙也好,他们从来没有真正能齐天,因为没有人见到他们有谁活到这后世千万年。在漫长岁月中,他们也不过是比其它族类活的长一点而已。

“人封神,万物修仙。在我看来,仙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若真正能不老不死的也只有仙。只不过我说的仙,并不是洪荒流传下来所说的仙,而是漫长岁月前的道仙。”

道仙,即大道之仙。

“天地之始曰洪,百族之替曰荒,世人都说洪荒为天地之初,但从来不知道在洪荒之前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短暂纪元。”

“那一段纪元是道仙的时代,也是道仙覆灭的时代。因为那一段纪元遭遇了史无前例的浩劫,大道无情,万物皆为刍狗,生存和杀戮覆盖整个末古。”

苏隐瞳孔骤然一缩。

他又道:“那场浩劫,当时万物生灵称之为‘仙砂劫’后世则称之为无量量劫。”

--敢问主上,这世间可有仙?

--自无量量劫后,世间无仙。

君夙竟是……

洪荒之前的道仙吗?

苏隐脸『色』逐渐惨白,像千霜万雪一点一点沁入皮肤,全身血『液』在凝固。

常卫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上阶梯。

“跟我上来,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苏隐手脚僵硬。

常卫回头,道:“你倒不用这样惶恐,无论他是什么身份,都永远是你的君夙。这世间所有东西或许会背叛你伤害你,只有他不会。”

苏隐手指泛白得厉害,心脏一点一点地抽疼。

他不会?

对。

他不会。

无论她是什么想法什么态度,他都是那般眉眼温柔,仿佛漫长岁月前他就用那样的目光看过她。

苏隐掌心血迹横流,她却恍若未察觉。

“跟我上来吧。”常卫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上阶梯。

苏隐跟上。

再回神时,他们已经站在千机塔最后一层。这是一层完全封闭的空间。

“这是……”

前方岩浆炉沸腾,五行交错锁住悬空的庞大白光。

苏隐神思骤然回笼,目光惊骇。

那团白光,只消看一眼,便让人感受到深重的大道气息,仿佛自漫长岁月前杀入此岸,气势恐怖,迫人颤抖。

苏隐竟克制不住手脚发软。

“神物为神器,仙物为仙品。这是世间仅存的一件仙品,它来自仙砂劫时代。”

“它是跟君夙一起留到这个时代吗?”

“是。”

--此仙品可劈杀大道屏障,循漫长岁月前的古路,回到属于它的地方。

可是这些他却是不会对苏隐说的。

“前辈带我来这里是要看仙品?”不知为何,苏隐总有一股深深的不安,这种不安让她惊恐到无法动弹。

这一瞬间她看向常卫的目光充满了戒备--这位前辈莫明其妙让端平劫她来此,又莫名其妙让她看什么仙品,一定有所图谋!

常卫毫不在意她的戒备,只是看她的目光尤为意味深长,兀自道:“你可知主上已经离开云山?”

苏隐手指攥紧,心头的不安愈来愈大。

“我告诉小九说极寒之地有一株忘恨草能让你忘却一切仇恨,和主上重归于好。我还告诉小九没有主上她拿不到忘恨草。”

“实际上,极寒之地并没有什么忘恨草,我这么说不过是借她的手引开主上。”

苏隐瞳孔骤然放大。

翻身欲走。

“嘭!”身躯骤然被弹落地上。

竟然是阵法……

苏隐一阵心惊肉跳,厉声问:“前辈想对吾做什么?”

“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噼啪!”

天空骤然乌云翻滚,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渐渐,天空出现大漩涡,红芒倾覆。

云山千机塔外,众人大惊。

“那是什么?”

“快!”

“离开云山!”

“嘭!”忽然一团白光破塔而出,直冲漩涡。霎那间惊雷劈杀大地,风雨席卷,万物哀嚎。

“轰隆!”

“噼啪!”

“嘭!”修建千年的千机塔轰然倒地。

章节目录 线 对,你们没有看错。本来故事是分卷一卷二卷三的,但是作者辞好像不会弄(憋住,不要笑)。

所以就这样『插』一章作分卷岭。大家都是聪明人,相信你们一眼秒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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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更新时间:一般22:00----2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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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故事:写到这里相信大家已经知道故事属于前世今生系列。

然后作者辞想说的是,在询问群里前辈的意见后,作者辞犹豫许久,决定将卷二挪到后面写。

所以接下来还是这个世界的故事……

章节目录 第70章 借尸还魂 三年后。

楼兰帝城千里之外的扬州,正是莺飞草长时。十里道纵横交错,放眼望去,长桥、水舟、画楼、雕车、人流……

繁华的地方人多,自然热闹也多。

客栈里,一群青年在说着扬州城里的风流韵事,说着说着就扯到对方家里那些两三点事去了:

“陈兄啊,听说昨日你家那位前前前婆娘到处瞎嚷嚷你那些风流韵事呢。”

名唤陈兄的人懒洋洋一笑:“且让她提,不就是嫉妒我没有宠幸她吗?此等悍『妇』对着她谁能硬得起来?”

说起“悍『妇』”众人立马想起当日春风苑里那名夫人怒起作诗一首,当场扬名扬州城--“闻君有他心,拉杂摧朽之,摧烧之。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岂一句“气势”能言?

众人哄笑,齐齐调侃。

“陈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人家一不丑二不平扁,哪点让你硬不起来了?”

陈青年摇摇头又点点头,叹气。

“我看陈兄哪里是硬不起来,压根是被人家拒之门外了。依我看陈兄就是矫情,人在时你不珍惜,不在时你非要去纠缠。”

“纠缠于求不得的东西才是我人生的真谛啊,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嘁。”

“话说棠秋,听说你家弟弟今年上京赴考去了?”

“管他上京不上京呢,反正爷就是不去。”

“看你这样,还真是一点都不怕被赶出家门。”

“咦?”曲调上扬“赶出来最好,爷正好可以夜夜醉卧温柔乡。”

众人再次互相调侃。

“少爷。”忽然一干子弟中有奴仆怯怯出声道。

棠秋回头瞪他:“干嘛?”

“奴想小解一下。”

“憋着。”

“扑哧。”

“行了棠秋,你就为难人家了,去吧去吧,我替你家少爷准了。”

“去去去,你是我谁啊替我准了?”

“棠少爷,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吗?万一你家奴仆大庭广众之下『尿』裤子了丢的还不是你的脸面?”

奴仆面『色』赤红。

“去去去。”棠秋怒对奴仆“还不快滚?”

“谢,谢少爷。”

穿着一身粗衣粗布的奴仆立即滚出客栈,绕长廊,到后门,却是没有寻向茅厕。而是忐忑不安地环顾了一周,离开客栈范围,一路走到一户人家后门。

“咚咚。”敲门。

“吱呀。”门里有人推门而出,是位老头。

“你来了。”老头低声问“你来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你?”

“没,没有。”

“没有就好。”

老人回头招招手,顿时一个麻袋被抬出来。老头又说道:“你记着,从这里出去后在这东巷不要让人碰见你,只必须是东巷。”

奴仆又不安又急地点点头。

“记得,到时候一定要一口咬死棠秋,是他见苏三小姐美貌『色』心大起。三小姐病缠一身无力反抗,只好一头撞死以保贞洁。”

“是是是,小人一定咬死少爷。”

“这就对了,只要你咬死棠秋,其它的漏洞我们自然会处理。记住,你家人的命掌握在你手里,只要这事办成了我们自然会给他们解『药』,若是办不成,你和他们都别想活了。”

“小的一定给您办成,求您放过小人一家……”磕头。

“去吧。”

“是是是。”

奴仆抱着麻袋鬼鬼祟祟离开,直到宽敞地带。先是按照之前的指示买下一辆牛车再明目张胆地过市,一路直朝『乱』葬岗。

扬州城忽然转瞬阴云。

山林幽暗,风声瑟瑟,阴凉得如同万鬼穿行其中。

“嗷呜~”

“喳、喳、喳。”

背脊发凉。

心惊胆颤。

奴仆赶着牛车,一路哭丧着脸:“三小姐,不是我害你的,是他们『逼』着我这么做的。我要是不同意我家人就没命了,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来找我啊。”

“三小姐,小人不知道您怎么死的,但是绝对跟小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求求您千万别来找小人啊……”

“三小姐您是个好人,奴以后一定给您烧很多很多纸钱……”

“嗷呜~”

“沙沙沙。”

“噼啪!”

“这见鬼的天气,怎么忽然变了半点预兆都没有,得赶快送到『乱』葬岗才好。这凉飕飕的,总感觉有什么在背后……”

一路越走越阴暗。

一路越走越心惊胆颤。

“啾啾。”

“呼吁。”

终于走到尽头。

大坑,残尸烂骸,一股子腥臭味扑面而来。

呕。

奴仆忍着反胃,哆哆嗦嗦着扯开麻袋。眼睛骤然一缩“三小姐得罪了得罪了”一边念叨一边将麻袋里的尸体丢入尸池中。

“噼啪!”忽然天际生出一道惊雷。

奴仆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牛车也顾不得,慌里慌张就头也不回地跑了回去。

“轰隆隆!”

“噼啪!”

很快,黑云压山,狂风怒吼,一颗一颗雨珠从天而降,渐渐演变成倾盆大雨。

“轰隆。”

“滴答。”

“哗啦。”

扬州某处宅子,有道士登上高楼,掐指念诀,目光直朝扬州西南方向。

--那里风吼雨骇,雷电聚焦。

“掐算不到,那里莫非即将发生什么?”

此时山中『乱』葬岗,猛风撕裂青叶,『潮』湿混合着一股恶臭腐烂的尸体腥气扑面而来。

一双手忽然扒拉开身上的残尸烂骸。

推,挪。

一点一点。

一点一点极为费劲地爬出死人坑。

一点一点极为费劲地爬到青林平坦处。

“咳咳。”

依稀能看出这是名身躯瘦削的女子:一身黑红血渍,发丝泥泞,仿佛暴雨轻而易举摧折的枯木。

“刷啦!”大雨搅碎残叶。

她抬起头,面容脏『乱』可怜。

唯独一双眼睛犹如古洪荒撼山之势,只一瞬,万物让路,天地反覆。

她仰头,双手展开。

“吾道。”

清冷一声,瞬间山雨咆哮,滚滚天雷噼里啪啦劈入这青林。

“轰隆!”

“噼啪!”

再一道天雷从天扑杀而来,女子不避不闪,任惊雷劈入头颅。霎那间衣袍翻滚,发丝飞涌,女子仰天长啸。

“嘭!”以她为中心气浪轰然炸开,扑倒周遭风雨。

“吾道三千恕!”

她仰天大笑出泪。

——漫长岁月前的那场浩劫啊……如斯恐怖。

女子疲倦的身躯乍然摔入地上,意识慢慢涣散。

“君夙,十一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71章 十一为名 在苏隐去到漫长岁月前,没有人知道君夙到底有着一个什么样的过去。就算知道也无法想象,因为只言片语远不及亲身经历那般恐怖。

苏隐醒过来时已经是翌日辰时,狂风暴雨消歇,一阵腥臭拂面。

四肢寸寸疼痛,尤其是额际。苏隐端详自己的手,不用想也知道她是借尸还魂了,因为她的身躯早在那场浩劫中化为飞灰。

一点渣都不剩。

“无情自被有情斩……”

她笑的悲怆,继而缓慢又坚定地站起身,寻着水源处走去。她需要洗净这一身污垢,之后的事才能慢慢打算。

……

……

暴雨消歇后,朝阳东起,清风入境,又是一日好天气。

扬州城的大街小巷里又是一番繁华热闹:吆喝声、琵琶曲、女儿巧笑、男儿俊朗……

大街上,有风流公子正在当街调戏女儿家。

一片或谄媚或厌恶或漠视中,风流公子旁边侍卫的钱袋忽然悄无声息掉落。飞、移,光明正大在风流公子面前摆动。

“咦,哪里来的钱袋?”

“公子,这好像是我们的。”

“唏--”钱袋以疾风速度飞上檐瓦。

众人抬头望去,就见檐瓦上站着一身粗衣粗布,逆光中看不见她的脸,但能看出是位女子。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握住钱袋。

苏隐面『色』平静无波,拿到钱袋翻身就消失在檐瓦上。

“咦,公子我们这是被抢钱了吗?”

“……追啊,蠢货!傻愣着干什么?!”

人群:

“啧啧,没见过这么光明正大抢钱的。”

“那女子身手好快。”

“敢公然在扬州城抢钱,这女子也是胆大包天了,要知道扬州城的捕快可不是吃素的。”

“抢的好,姑娘,我敬你是条好汉!”

“你脑子被驴踢了吗?姑娘怎么变汉子?!”

“嘿,这下扬州城又多出一条热闹了。”

苏隐翻身离开檐瓦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成衣店买了些衣衫,然后寻着客栈住下。一边打听这里是何处,何年何日。

客栈一楼,来自扬州城各街各坊的人们正天南地北议论的热闹。窗边,苏隐一身深紫『色』的斗篷长衣,一如寻常,只是目光较之三年前更为不容侵犯。

“竟然三年过去了……”

三年,足以让这天下局势发生很多变化:

三年前西中江湖,惊雷劈裂西北逶迤山脉,暴雨降临,洪水猛涨。从那一日开始,江湖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魔教为祸武林,宁城认主……

两年前楼兰皇城,帝主下达征战西中的命令……

一年前千机楼名扬四方,那些陈年旧事被扒拉开来……

“也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苏隐低眉,抬手举杯抿了一口白开水,又拂去思绪听着周边众人的声音。

“你们可听说最近京城玉公子又出了一把风头?”

“知道知道,不就是赞词这西中那位千机楼主吗?”

--江湖,白衣者。身量七八尺,清华气,人以为月中仙漫步凡尘,浊世不遮,故应名谪仙人也。

众人好奇道:

“京城的玉无瑕玉公子是出了名的目光刁钻,能入他眼得他赞美的,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真希望能见一见这位君公子啊。”

“诶,你们这些人成日美人诗词的,能不能关注点国事?”

“你是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边境又有战事了。”

“这一次朝廷又派谁出兵?”

“太子殿下。”

苏隐盏中的白开水忽然『荡』出波纹,目光清冽中,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东西。

“诶,只是可叹这一次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要说这带兵布阵,江湖却是远远不如朝廷的,可江湖最大的倚仗就是功夫,当年大将军也是折兵六万才拿下了边境三城。”

“你这话就不对了,江湖人武功高强,我们楼兰也不差。一个一个阵法能听得你心惊胆颤。”

“我看啊,没过几年楼兰定会征收西中江湖。”

“……”

楼兰和西中在打仗。

她的家人是楼兰子民。

君夙站在楼兰的对立面。

苏隐抿了一口白开水--没想到一回来就遇上这种事情。

她又抬头望一眼窗外,窗外天高白云飞,澄澈明媚。她放下茶盏,起身,才刚出门就撞上了一人。

“哎呀,那个混……”瞳孔骤然放大“啊啊啊。”

“大白天的你嚷嚷什……啊……鬼啊,三小姐诈尸了。”落荒而逃。

“……”苏隐望着他们踉跄的背影。

“脑子有病吧?”

“等会儿,你们看这女子是不是很熟悉?”

“那不是苏家失踪了十多天的苏三小姐吗?”

“等会儿,他们为什么说苏三小姐诈尸?”

她占的这具身体原来也是姓苏啊。

苏隐恍然。

等等!

模样跟她原身七分想像,又姓苏,莫非是苏家的旁系支脉?

“小姐。”忽然一道激动的声音穿过人群。

苏隐抬头望去,就见一道身影扑身而来。

“哇呜呜,小姐你知不知道碧桃找了你多久?”

“……”

“小姐,他们都说你一定是被人拐走了,碧桃好怕,都怪碧桃。”

“……”

苏隐轻轻推开她,目光无波:“你认错人了。”

“哇呜,小姐你果然在生碧桃的额气,那天碧桃只是转了个身你就不见人影了。呜呜,碧桃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并不是你小姐。”苏隐一字一句认真道。

目光对视的刹那。

碧桃哭声戛然而止,竟然说不出话来。

眼神清冽,威势尽显。

碧桃一瞬间本能的在颤抖、退缩。她刚才说她不是小姐,她她她……小姐向来温婉,不可能会有这样的眼神。可是,那分明是小姐的脸啊。

“你可看清楚了?”

“碧桃不知道小姐怎么会忽然这么吓人……忽然变成这样,碧桃……”

“别哭了,你即便哭了我也不是你家小姐。”

碧桃哭的更凶了。

--小姐从来不会这样安慰她,她她她真的不是小姐。

哇呜。

苏隐低低一叹--逝去的灵魂,吾虽不知你何名何人、有何经历,恕吾并不想『插』手你的家和事。吾,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苏隐望着远方,目光更坚定了。

--从今往后,这世上没有苏三小姐和卦天师苏隐,只有十一。

章节目录 第72章 楼兰帝城 这主意一打定,数日之后,苏隐便开始马不停蹄赶往楼兰帝城。

沿途青山绿水。

沿途小桥人家。

最终来到了帝城不远千里的陵山。

苏隐这次来帝城的目的很简单,她想见一见苏家人,也想见一见她的太师父。

而太师父就葬于陵山。

安葬历代卦天师的陵山,地理风水仅次帝陵,只是守卫远远不如帝陵。

若要上去,得避过那些守陵人。

“哗。”

苏隐藏在树上,敛去一身气息。

不远处逐层阶梯直达陵山,排排守卫森严、肃穆。

脚步一折。

身躯悄然进入陵山,而竟然无一人发觉。

--也是,从漫长岁月前回来的苏隐,虽然灵识残缺不完整,但实力也是寻常高手都比不上的。

闪过阶梯,登上陵山。

“咔。”一手劈晕守陵人。

眼前是座大墓,石碑卦文。

“太师父。”

苏隐孑然看着墓碑,久久不语。这一瞬间,记忆倒退数十年前,瞳孔映现的是一身仙风道骨的太师父徐徐然善诱人。只是很多琐事苏隐都不记得了。

沉默无言。

直到半个时辰后。

苏隐方才跪下、叩两个响头。

--太师父,这第一叩,叩十一终究是负了您的谆谆教诲。

--这第二叩,叩十一自请逐出师门,十一心志不坚,没有资格当您的徒孙。

她抬头再仰视面前的墓碑,苦涩道:

“太师父,十一的灵识残缺不全,关于那个世界很多事情都不太记得了,但唯独有一件事不能忘。十一不能再丢下他,十一想随他离开。”

“所以十一舍弃了苏隐这个身份,而且这个身份会牵扯到很多事情,十一并不想连累苏家人。”

楼兰江湖的战争。

千机楼现身世人面前。

还有一股浓浓的不安预感。

这一切的一切,彷如山雨即将降临,倾覆这天下。苏隐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变故,但是不论如何,都不该因为自己的缘故再将苏家人牵扯进来。

“太师父,十一这一次离开,只怕以后都很难见您一面了。”

苏隐再重重叩头。

起身,转身,离开陵山。

……

……

楼兰的帝城是天下最繁华之地,白日雄狮繁市,夜晚明珠照城。坊市中随便指着一人,都很可能是外来大官都惹不起的达官显贵。

“咻--”有黑影飞檐走壁。

客栈黑暗窗前,苏隐遥望着远处一闪即逝的黑影,如妖似仙的脸上没有半分情绪。

“帝城守卫军……”

这是可以随意出入帝城各地的巡视军,他们直接听命于帝主。和神策营一样,都是帝主手中锋利的武器,只不过……

这些都是外人口中的传言。

苏隐之前身在太虚宫,不理会世事,自然很多事情都不会感知到。这次回来帝城,总觉得这帝城深处还潜藏着什么……让她颇为不安的东西。

这是一种敏锐的直觉。

“占?还是不占?”

目光倏然幽深。

苏隐望着皇城深处昏黑的上空,久久没有回神。

--当日若非她卦算到劫数也不会导致后来一系列事情发生,不如不知道。何况,这具身体恐怕承受不了天道的反噬。

“咣当!”

窗扉被轻轻关上。

苏隐贴着墙壁闪过人流中。

苏隐从陵山回来后便择伪装潜入帝城,寻着一处客栈就住下了。只是每夜她必定亥时穿着夜行衣悄无声息出入苏府,只是到底也没能进入主院。

主院的守卫只多不少,四面八方各角落都有人,比陵山更难潜入。

--而且她有些近家情怯。

苏家黑暗角落里,苏隐望着主院的方向目光幽暗不定。细想远在西中的君夙,苏隐还是悄悄潜进去了。

庭院月『色』溶溶,屋内灯火阑珊。

“喵。”

“吱呀。”一名女子抱着乖巧可人的猫推门而出。

美人风华,倾城盖人。

她款款走向庭院的桌边,气韵典雅端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给怀中猫顺『毛』。

--娘亲。

苏隐的眼睛微微红。

“喵。”猫咪从美『妇』人怀中跳出,扑向桌面上的酒杯。

“十二啊,你最近怎么这么贪酒,嗯?”『妇』人有些好笑。

“淅淅沥沥”倒酒声。

“喵。”

美『妇』人笑道:“可就这一杯。”

“喵喵。”

美『妇』人忽然一阵感慨:“看你这无忧无虑的模样,总是让人心生羡慕。哪像我啊,成日在忧心忡忡。”

“皇兄一如既往的沉『迷』丹『药』,朝中权利看似在太子手里,但这暗处风云谁知道呢?”

娘亲,她……

苏隐一愕。

“幸好苏家不入朝为官,不掺和这些势力,倒是清净些。”

“听说西中边境又在战争了,这一次派去的是太子殿下,善卷先生也跟去了。”

善卷先生,楼兰最善奇诡之术的方士。

看来帝主这一次是下定决心西征了。

苏隐手指紧攥--这一字一句抖落的消息重若泰山,娘亲,莫非是知道她来了?!

“十二啊,我有些想念十一了,你说她现在过的怎么样了?”

“喵。”

“十一这一走就是三四年,虽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为娘的总是希望十一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苏隐手指紧攥,目光湿润。

“十一啊,娘亲只盼你能安好,这对于娘亲来说就足够了。”

“吱呀。”

忽然屋内有人推门而出,来人气质儒雅,问道:“都月上中天了,还不歇息?”

“总觉得有些闷,便出来走走了。”

“你最近一直很神神叨叨的。”

“有吗?”

--是爹爹。

苏隐屏住气息,将自己隐在最深幽暗处。

“有没有娘子还需要为夫一一点出来?”

美『妇』人哑然失笑。

“回去吧,别着凉了。”

“好。”

身躯忽然被中年人抱起,美『妇』人慌『乱』道:“夫君,我自己能走。”

“此夜月『色』极好,既然娘子神采奕奕,为夫寻些事情给你做吧。”

“……”美『妇』人嗔怪着瞧了中年人一眼。

暗处,苏隐悄悄退身而去,也就没看见本来被抱着进屋的美『妇』人忽然回头,目光亦笑亦悲--十一,你既然不现身说明你有你的难处,娘亲只盼你能随着自己的心意活着。

章节目录 第73章 出现 爹娘没有事。

帝主暂时不会动苏家。

这两条消息对于苏隐来说足够了。

且知女者莫若娘亲,以娘亲的聪慧,如若没猜错,苏家应该会在这一年内离开帝城。折身、飞檐若燕。

翌日,苏隐带着面纱走了一圈帝城。

去长安坊。

去皇城门。

去寻司舍。

去她曾经有过印象的地方,也去她未曾见过的地方。

这一待,就是一个月。

夜幕深深,苏隐站在窗扉前抬头看明月,想起记忆中的君夙,总是一身白衣飘仙出尘,眼睛忽然闪过清冷又温暖的笑意。

“明日我便离开帝城,去西中找你。”

楼下灯火辉映,忽然有马骑扬长而去。

那是位将军。

苏隐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十余年前的旧事。她抬头遥望繁锦地带的方向,心有触动,便即刻翻身出门。

--便,去看看吧。

移、闪、挪、跃进一处大宅子。

苏隐心神不宁,所以也就没注意从她离开客栈时,就有人尾随在后。

废弃多年的宅子,杂草疯长,环境幽幽暗暗,夜风阴凉。当年有多荣华,今日便有多凄败。

眼前是一口枯井,深黑不见底。

苏隐孑然站在枯井前,久久没有说话。事实上,她也不知道为何她会忽然站在此处发呆。

“啾啾。”

“喳。”

“谁?!”苏隐忽然回头,厉声道。

被发现了……

幽暗庭院,岔开树枝上,长离望着身侧自家主子一眼,利索跳下树。

竟是……

苏隐袖下手指微紧。

长离身后,男子一身华服,眉目狭长邪肆,隐着戾气。

--正是太子殿下殷锦和其侍卫长离。

太子殿下不是在边境吗,怎么会出现在帝城里?

殷锦看着眼前的面纱女子,凤目深深勾起戾气:“你是谁?”

我是谁?

该如何回答?

苏隐细想,没有说话。

“不说?那我来说好了。”

“三年前西中逶迤山脉被天雷劈裂,千机楼的位置暴『露』。此后千机楼搬迁地方,而千机楼一直游走江湖,不是参与任何纠纷,而是在寻找一个人。”

“巧的是,三年前跟随他千机楼人上山的苏隐毫无消息。”

“三年后,楼兰扬州天显异象,消息传到千机楼,千机楼主忽然远赴扬州。而同时有人飞鹰传信给我,说是京城出现了疑似苏隐的女子。而此女子,一个月前正好出现在扬州城。”

“你说这些事情出现的是不是很巧合?”

“……”

苏隐袖下的手指紧攥--如今,也只能赌了。

“太子殿下说的人可是卦天师苏隐?”

皱眉。

凌厉。

“苏隐!”殷锦忍着薄怒。

“太子殿下,我不是苏隐。”

不是苏隐?

殷锦怒极反笑:“你不是苏隐你是谁?”

长离:“……”这苏姑娘莫非傻了?

“总之,我不是苏天师苏隐。”

殷锦怒喝:“苏隐!”

苏隐行女眷礼。

殷锦一怔,怒极攻心--枉我为你担忧三年,你竟然还在这里敷衍欲我!

快步上前。

他伸手,扯开她脸上的面纱。

“!”

狭长的凤眼一变再变,他掐着她下颌,目光幽深到令人心惊:“你不是她!”

一字一腔,深藏危险。

语气也是肯定到不容置疑。

殷锦转头,威势骤压长离:“本殿千里迢迢甚至不惜冒着大不敬从边境赶来,这就是你们给本殿的消息。”

长离跪地:“长离不知道。”

殷锦的暴怒在这一刻被压制下了。

对。

他们怎么会知道?

他们对苏隐的了解不及他对她的十分之一。

这女子确实太像苏隐了。

可是,再像也不是她。

竟是凭着一分的不同便否认她不是苏隐。

苏隐心情有些复杂。

她欠殿下的何其之多?

殷锦冷声道:“将她的脸毁了,这世上不需要出现一个假苏隐。”殷锦翻身就离开。

“是。”长离散飞灰雾。

槽了。

信号一出,这里必定会被殿下的人围堵。她逃离出去肯定会弄出更大动静。

事不宜迟,赶紧闪!

四周檐瓦上迅速出现一批黑衣人,都是太子殿下麾下的人。他们层层围住院子,神情冷峻。

“长离,不必毁了她的脸,将人擒住就可以了。”殷锦忽然去而复返。

长离皱眉。

再一看对面女子的模样,瞬间恍然大悟。

“抓住她!”

刚才说要毁她的容。

现在去而复返说擒人就可以了。

苏隐只稍稍一想就能猜到这位太子殿下想做什么。

眼睛倏然一冷。

欠人情是一回事,想拿她引陷君夙又是另一回事了。

“长离。”

“明日我要看着人出现在太子府牢里。”

“是。”

殷锦冷笑,折身便回皇城--他擅自离开边境这件事,必须在那群人弹劾之前见到父皇,不然哪个又瞎掰『乱』造少不得又要一番折腾。

夜风凉凉,幽暗中飞矢流霜箭铺天盖地。

“唏--”

“簌--”

“唰--”

有剑亦有刀光。

苏隐翻身一躲,闪,进,退,展都好,但是不能使用借用五行八卦,否则恐怕会惊动帝城九龙宝座上的天子。

“嘭!”

“轰!”

檐瓦寸寸断裂。

“咻--”

一支箭猝不及防穿进肩膀,苏隐眉心一跳。

千箭下长剑又起。

苏隐一避,一支剑横在心脏后。

“你……”

尔敢?!

苏隐闭上眼,掩去眼底的愤怒。

苏隐,冷静。

绝对不能使用卦阵,也不能使出绝杀。这具身体太弱了,就算此时能逃出去也不能逃出这天罗地网的帝城!

“压回去。”长离冷声道。

“是。”

章节目录 第74章 陷入昏迷 苏隐在东宫地牢待了一天一夜。

逐层阶梯、沥青石板。地牢不大,关押的人不多,环境不脏『乱』,但是刑具一排一排整齐陈列。

“嚓嚓嚓。”

对面牢内是个披头散发的老头子,手脚镣铐,身上血迹斑驳。此时正满地爬滚,状似痛苦难言,却是一声未吭。

偏他睁开眼睛的刹那,叫嚣凶狠,残戾如斯,像一头被缚在网中的猛兽。只等挣脱束缚的那一刻,张开大口,吞噬敌人。

--皇太子殿下的地牢中竟然会有这样的人。

苏隐闭上眼睛,避开对面老头子的目光--那样放肆审视的目光令她有些不愉悦。

“嗒、嗒、嗒……”一阵脚步声响起。

睁开眼。

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中,是长离。

“你是谁?”

长离望着面前的女子,目光一闪--自家殿下对苏姑娘还真不是一般的痴情,要是他不仔细瞧瞧,还真看不出来什么。

这气息太像了啊。

苏隐沉默了会儿,还是答道:“十一。”

长离想起昨夜太子殿下的交代,皱眉。

--这女子言行举止都有几分苏隐的影子,不是巧合就是刻意为之。查,务必要查清楚。

长离俯视靠在墙上的人:“我劝你实话实话,免得吃苦头。”

苦头二字,说出来太平淡。但若是真切感受到,才知其间的生不如死。

疼,万蚁噬咬般钻心的疼。

痒,几欲克制不住挠的痒。

时间越久越是痛苦;越是痛苦越是自残;越是自残越是陷入崩溃。偏偏你又意识十分的清醒。

--也许她当日就该直接离开,可事已至此,来不及了。

苏隐盘膝而坐,忍住去自残,忍住去求饶。她仰倒在地,转移注意力。

--这几日长离时常出入地牢,偏生不见皇太子殿下。说明太子殿下应该是去了边境。至于留下长离,恐怕其中又有计谋。

--对面的人能使得太子殿下关在地牢而不是交付大理寺,这人对皇太子殿下应该极其重要,说不定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她当日伪装入帝城,之后都以蒙面游走人群中,这样都能被盯上。这帝城原来这样深不可测。太子殿下能知道她的存在,其它人呢?

苏隐手指蜷缩。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

她缓慢而又坚定地爬起来,运力、使不上力、再运力、依旧如是。

--你是十一,无坚不摧的十一。

苏隐又爬起来,双手结印,盘膝而坐: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

大道无形,大道无名。

入道即静。

万法不侵。

“嘭--”手中气浪骤然一散,苏隐手指紧紧蜷缩。

--记着,你是他的十一。

苏隐再度结印。

“吾道!”

面容惨白,然而青丝飞扬,某种东西在身前凝聚,渐渐,衍生出无形但莫名让人不安的东西来。

疼?

忍着!

痒?

忍着!

屈服?

纵使肉身羸弱,灵识残缺,吾可九死,唯永不屈服!

“扑哧--”口吐殷血。

不行。

还是不行。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

这一下自伤切断了痛感,苏隐多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她仰倒在地,意识渐渐陷入昏睡。昏睡过去之前,她似乎看到有人影在浮动。

“这姑娘怎么说也有几分和苏姑娘相像,用这样的法子去对付她,恐怕太子殿下知道了心情会不虞。”

“再像她也不是苏隐。”长离冷峻的脸没有情绪。

此时此刻就这两人在牢中,还有昏倒过去的苏隐,以及一旁的老者。所以没有人看见长离身侧的人,幽深的瞳孔里那一闪即逝的光芒。

“殿下吩咐你的事办的怎么样了?”长离问。

“以我的能力,你觉着呢?”歪头笑的无害。

“消息可传到扬州了?”

“快了,我办事你无需怀疑。”

“希望到时候殿下能在他到帝城之前赶回来,千机楼主此人实在过于高深莫测。”

“……你也无需担心,这里是楼兰帝城。强龙盘踞之地,就算他再能耐又能如何?”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他杀人的模样……

长离目光复杂,再扫了一眼地上的人,忽然有所记起,问:“她的身份可都查清楚了?”

“自然。”长离身侧的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苏家旁系支脉扬州苏府的孩子,苏三小姐,这个消息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长离皱眉。

--也难怪她长得这么像苏天师。

“至于气息……据说苏小姐向来仰慕苏天师,特意去模仿苏天师的言行举止未必不可能。”

“不过奇怪的是,这位苏小姐一向给人的印象都是温婉可人的。”

“更奇怪的是,自幼年起,苏三小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消失一次。而如今扬州传来消息说是苏小姐死了,没准是玩的是金蝉脱壳这一招,也不知她的目的是什么。”

长离沉默许久,细思无果,道:“人也见了,走吧。”

“好。”

他转身,目光扫过对面衣衫不整的老头子,忽然歪头问长离:“这人抓了这么久,可套出什么消息?”

长离冷着脸。

招?

他要是招这会儿已经是具死尸了,哪里用得着这么生不如死。

“长离,我总觉得殿下好像知道了点什么,但是又不告诉我们。”歪头。

长离没答话:“殿下的事殿下说不说都是他自己的意愿,别想这么多了,走吧。”

“哦。”

长离先一步离开。

就是这仅仅一步,滔天洪水即将溃堤。

“噫……”

是低到不可闻的声音,狱中的老头子忽然抬起头,对着长离身后的人笑的诡异。

回头,对视。

老人:十年潜伏,该是时候了。

男子:我明白了。

老人看着他转身离去,目光渐渐幽深。他又偏头看着对面陷入昏『迷』的女子,笑容因为痛苦而显得扭曲诡异。

——殷锦凭着这一点点的不同而断定她的身份,是情字作祟,那位果然说的一字不差。

——为对付千机楼主,殷锦会利用她设局引玉,那位说的还是一字不差。

“即日起,一切『乱』个彻底吧……”

章节目录 第75章 往事俱灭 苏隐『迷』『迷』糊糊间似乎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那声音似有若无,飘渺到不真实,却也近于让人不觉受到蛊『惑』:

“你是谁?”

我是谁?

“不管你是谁,都忘了吧。今后,你是苏家旁系支脉苏府的三小姐苏琪……”

我是苏府的三小姐苏……不,我是苏隐。

“离开这儿,离开帝城,去找他,他在扬州……”

是谁?

是谁在说话?

“去找他,取得他的信任,杀了他,杀了他就不会痛苦了……”

杀……

不!

疼。

四肢寸寸麻痹,骨髓一点一点漫着痛意,丝丝缕缕,蔓延全身,渐至生不如死。

“杀了他……”

谁在意图控制吾?

敢尔?!

“杀了……”

尔敢!意识在绝望叫嚣。

“轰隆隆。”白光穿入天穹,刹那间记忆逆行颠覆。

不!

都忘了吧……

忘了……

忘了……

你是苏琪……

杀了他……

“不--”意识在凄厉,叫嚣着,挣扎着。

不。

天不可阻,人不可控,吾,誓不屈!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

“吾道!”

“嘭!”

衣袖翻飞,面容惨白,苏隐闭眼席地而坐,双手在身前结印。“轰隆!”帝城风云瞬变。

苏隐咬牙死死隐忍:“吾道!”

纵使灵识残缺,吾可九死,唯吾意不屈。

吾道,不屈!

骨髓寸寸扎疼。

所有痛楚直『逼』眉心“轰!”“啊--”苏隐轰然痛出撕裂,倒地的刹那,记忆瞬息湮灭,万古同萧条寂静。

与此同时帝城巍巍皇宫一角,有静坐的老者乍然睁开双眼。他站起身,走到虚掩的窗扉前。

天际阴云急来、长风骤起。

他看向东宫方向,许久许久,表情森冷至极。

“失败了。”

“那么古六……”另外一人道。

“不死即伤。”

“才刚还魂,又遭伏煞摧骨煞身,她如今应该是最虚弱的时候。”

“再虚弱依旧不容小觑,所以我才劝告他们不要自作主张。”

“那么现在应该怎么办?”

“为今之计只有将功补过了,那东西找到了没?”

“有眉目了。”

“找到东西便直接通知帝主,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属下明白。”

“咻--”地牢内长离飞速如鹰,直扑地牢最深处。

“嗒!”脚步重重落于地面上,长离抬头看去,顿时骇然。

她……

她怎……

苏隐长发翻飞,气息可怖,一双眼睛恍如古洪荒道者睥睨此岸,风惊云骸,人失『色』。

“怎么会……”长离哆嗦着唇,生平第一次说不出话来。

不过短短一日,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吾道。”

声音清冷。

她抬掌。

“噼啪!”周身铁链瞬时斩断,齐齐坠到地上砸出声音来。

长离脸『色』更为煞白。

这数条铁链,前些日子她根本无法斩断,如今竟然轻而易举。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吾是谁?来自哪里?要去何处?”

“……”长离脸『色』更为煞白。

失去记忆?

如斯强者?

他遇上的又是个什么怪物?

“我记得我似乎要做些什么……”声音消于齿间,苏隐目光深浅难辨,只是眼底带着似有若无的茫然。

她抬手。

“吾道,三千恕。”清冷一声,无形气劲扑向石壁。

“轰!”

“嘭!”

刹那间地牢轰开一个大口,石灰纷飞,断裂的石块轰隆隆砸到地道上。

长离脸『色』一变,身躯一闪,逃出这塌陷的地牢。

同时,地牢内另外一道身影也被人悄无声息带走。

苏隐抬头仰望天穹,忽然伸出手,劈向蔚蓝。

只是霎那间,忽然一怔。

“啪。”

“嗒。”

周围数层侍卫速度圈住院子。

苏隐收回手,眨眨眼,平静看了周围人。身躯一闪,顿时不见踪影。

“这速度……”

长离脸『色』再次惊变:“去,必须将此事告诉殿下。”

“是。”

长离抬头看着天际,许久许久,他忽然想起殿下曾经和他说过的某种发现,目光生出幽冷和惊惧来。

千机楼的君夙。

眼前的这个女人。

地牢里的那个老头……糟了!长离脸『色』一变,身躯一闪,顿时消失在原地。

楼兰帝城,盛世华景,坊万人,巷千人。

苏隐御空俯视。

莫名降落在苏府。

“何人擅闯苏府?!”有人一声高喝,顿时四周数百影卫围住苏隐。

苏隐目光平静无波。

抬手。

“嘭!”一群人被拍飞出去。

众人惊呼。

苏隐却是端详自己的手,微微蹙眉。

长廊里有人大跑着离开,欲去通知苏宅的主人。很快,当朝长公主和她的夫君便速度出现在院子里。

眼前的这名女子……

警惕、不安、怀疑、顿悟、欢喜。

不是她家十一的模样,但是母女连心,她不会认错,就如她数天前能猜到十一回来了一样。她的直觉向来很准,准到十余年前的齐天师也不禁称赞……

长公主眼睛忽然湿润,问:“可是你回来了?”

她没有提名字。

她家十一如今变成这个样子,定会惊世骇俗。不能说,她自己和夫君知道足矣。

苏隐蹙眉。

“你是谁?”

长公主闻言顿时面『色』一白,死死抓紧自家夫君的手。

难怪,难怪十一刚才看她的目光那么陌生,到底……

十一到底碰上什么事了,到底……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似乎见过你,和他。”苏隐忽然道。‘他’是指长公主身侧的人,苏隐亲爹。

长公主眼睛一红,掐着自家夫君的力道更重了。

“是我们的女儿吗?”夫君在耳边低低问。

长公主喉咙生涩,点点头。

苏隐再次蹙眉,转身。

她要走了吗?“等等!”长公主一急,靠近她“你能不能留下来?”

苏隐略微疑『惑』,看了看她通红的眼睛,低下头,点点头,摇摇头。

“那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

苏隐低头想了又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既然你不知道要去哪里,就在这里住下几日可好?”

苏隐轻轻推开长公主的手,道:“你……”言语戛然而止,苏隐的头脑又空白了。

她要说什么呢?

对,她要走了。

她好像还有什么事要去做。

苏隐对着眼前的陌生人微微一笑,翻身离开苏府。

“十……”

身后,长公主愣住,眼睛湿润。一抹熟悉的气息忽然包裹住她:“让她走吧,让她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76章 这月色极好 苏隐翻身离开帝城。

踏马青山。

路过州县。

孑然一人,睡大树,躺檐瓦,身侧人声鼎沸……

一路茫然不知道该去何方。

夜里红瓦如黑,凉风忽来,苏隐闭上眼沉沉睡去。只是梦中一片白茫茫,而她孑然一人无所归依。她一直往着茫然深处前进,不知道去哪里。

苏隐是被冷醒的。

举目四望,到处檐瓦千重,街巷两三纵横。

渴。

喉咙生涩。

苏隐飞快掀开身侧的檐瓦,悄无声息。她轻轻一抬手,屋内桌上的水壶“咻”一声飞上檐瓦,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一饮解渴。

她又抬头看着天边朦胧的弯月,莫名地神情恍惚。

等到天亮的时候,晓市人渐渐多了起来。

苏隐略一翻身,行走人群中。

“采采,我们买些糖回去吧,给夫君做些糕点。”

“是,夫人。”

“大人,这件事你可得三思啊。”

“花间一壶酒,闻香听风月,这才是我田公子的抱负啊。”

三寸旁墙角,两个小儿在对话:

男稚童:“送你一串糖葫芦。”

女稚童:“清清你真好。”

男稚童:“你没有家的话,不如,不如跟我回家好不好?”

女稚童:“为什么?”

男稚童脸『色』涨红,吞吞吐吐道:“养娘子。”

女稚童:“……娘子是什么?”

男童“腾”一下脸迅速涨红,目光躲躲闪闪:“娘子就是……要帮夫君暖床的那种。”

羞恼,跺跺脚。

女孩子甩开糖葫芦跑开,男稚童焦急着追去。地上的糖葫芦溜滚到墙角,无人捡,苏隐忽然失神许久。

那天晚上,苏隐睡在大树上,忽然间就入了梦。

梦里她听见谁的声音,飘忽到不可闻,似乎在对着自己说话:“娘子。”

是谁?

哪里来的声音?

苏隐醒来时,入眼枝叶繁茂,天光恰好。山鸟鸣啾啾,清风暖浅。她眨眨眼,昨夜梦境全部忘得一干二净。

她又翻身上马,继续向着不知名的地方前行。

与此同时,清风竹林,数十人护着几辆马车前行。

“隆隆”车轮碾压过土地。

马车里,十岁左右的小孩问身旁的『妇』人:“娘,我们什么时候才到临州啊?”

『妇』人『摸』『摸』他的头:“还有几日就快到了。”

十岁小孩道:“喔,我想爹爹了。”

『妇』人笑道:“还有几日你就能见到爹爹了,就……”

“杀!”忽然从山上扑来数百山匪,拎刀杀向几辆马车。

“咣!”

“嘭!”

刀光寒芒,血溅三尺。

“发生什么事了?”『妇』人掀开青帘。

“夫人,快跑!”丫鬟大喝。

“娘!”小孩瞪大眼睛。

前方悍匪猖狂,杀人不眨眼。

『妇』人一阵惊恐,死死抱着小孩就慌忙跑下车。

“咣当!”场面极度混『乱』。

“啪!”

“娘!”有人伸手扯开『妇』人和小孩。

“娘,疼。”

“不要,还我孩子。”『妇』人扯不回来,一急怒打悍匪的脸。

“啪!”

愕,怒,悍匪一刀挥下去,小孩丧命。

“不--”我儿。

“我跟你们拼了!”『妇』人猛地扑来,悍匪一刀劈斩,鲜血飞溅。

苏隐慢悠悠抓着绳缰向前,在腥风扑面而来中,棕『色』骏马停下步子。

不远处尸骸遍地,血染黄沙。

“沙沙”枝叶作响。

“嘎吱”四周异动。

“窸窣”破车底下有微弱的呼吸声。

抬手。

“噼啪!”破车掀飞,『露』出藏在破车底下的小孩子。

那孩子目光通红、惊恐,在看见面前的女子后,瞪大眼睛:“姐姐,救我,救救我……”

“求姐姐,救我,我还不想死……”

不能死。

他娘死了,秋儿姐姐死了,魏伯也死了,他还没报仇……

“求姐姐,我愿意为您做牛做马,求你……”嘴唇在动,声音却没有发出喉咙间,他急到要从地上爬起来,但就是没力气。

苏隐蹙眉。

“求姐姐求我……”目光苦苦哀求。

苏隐勒马,走至他身边,目光透亮审视他。

“你想要我救你?”

小孩子灰暗的眼睛一下子明亮,彷如濒临死亡的人忽然看到生的希望--求姐姐,救我……

拒绝或者带他走?

苏隐最后伸手一卷,带着他离开了这青林。

棕『色』马骑扬尘而去。

到附近小县,找大夫,取『药』,熬『药』,看着他一点一点转好,看着他央求自己收留他在身边。也许是那样的目光让苏隐动容,她没有拒绝。

后来,是清风掠过青林直扑山寨。

苏隐一身紫衣来回无形,身过之处血肉横飞——杀了这些为非作歹的山匪毫不费力。

数日光阴就这样悄然过去。

溶溶月『色』下,苏隐倚靠在门槛上,抬头仰望飘渺明月。

身侧忽然有人走近。

“姐姐,你在看什么?”

“明月。”

“听娘亲说月亮上有仙子,姐姐是在看仙子吗?”

看仙子吗?

她不知道。

“月亮上有什么仙子?”

“嫦娥呀。”

“嫦娥又是什么仙?”

“嫦娥是月中仙啊。我娘亲说,从前从前有个叫后羿的人,他有一个漂亮的妻子叫嫦娥,像姐姐那么漂亮的妻子。有一天嫦娥为了成仙,永生不老不死,吃下了一枚仙丹去了月宫,抛下了后羿。”

苏隐沉默:“我并没有听说过有什么月中仙。”

“那姐姐听说过什么仙?”

似乎是……

是什么呢?

“姐姐,你说这世上真的有仙吗?”小孩模样天真,目光晶莹。

“有。”

小孩瞪大眼睛:“真的?”

“不骗你。”

“哦。”姐姐在骗人。

小孩子又问道:“姐姐你为什么喜欢看月亮?”

苏隐一怔。

“我有好几个晚上醒来看见姐姐总是喜欢看着天穹,对着那一轮月亮发呆。”

苏隐沉默。

“姐姐是不是在想着谁啊?”

“为什么这么说?”

“大宝有认真听先生讲课的哦。”

“……”

“先生说过古人都喜欢借明月来抒发自己的想念之情,什么静夜思啊,什么明月夜留别啊。多数是思故乡孤独之意,姐姐没有家也不孤独,那当然是在想着谁了。”

“未曾听说过这些诗。”

“啊?”(⊙o⊙)

“我只是觉着这月『色』极好,清华长远,似曾相识。”

章节目录 第77章 一卦天机 帝城,天阴气寒。

凉凉长风掠过巍巍皇城,飘向人迹稀少的太虚宫。汉白玉石搭建的卦台上,刻满复杂符文,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此时有一名素衣老者怀中抱着一个长盒子,从石阶上一步一步登上卦台。

他走到卦台中央。

“太极两仪生四象、九宫排盘窥天机、八卦推演世间万象。”

世传卦天师和天意互通,无所不知,然而他们不知道,习卦术者,未必就能窥见天机。

要窥天机,除了一身道行足够,还要有能与天道互通的运气。

“论天赋和感应天道,这一代的卦天师中没有人能比得上你。就连为师也……你怎么就那么糊涂,窃走开天盘就是背叛帝主,这要不得啊……”

原来此间人正是苏隐的师傅郭木忠。

郭天师端详着手中的大盒子,忆及帝主的吩咐,叹息--只能尽力而为了……

他推开盒子。

盒内是一轮棱形方盘,形状和卦台地面刻纹一模一样,古朴无华。

取出。

置于台中央凹下位置、烈火沸腾处。

“嗡!”

卦台骤然光芒大绽,刺人双目。又瞬间光芒回收,流转于那轮棱形盘上。

天际风云转瞬,黑云遮天压城,渐渐,不时雷霆劈过。

郭天师手指结印念诀。

与天感应,窥知天命。

“轰隆!”帝城上空惊雷声起,猎风大作,彷如有什么即将降临。

“噼啪!”闪电惊现刹那,诡异渐生,郭天师口吐鲜血。

那是……

“师傅!”阶梯上有人迅速跑来。

惊恐,不安,原来如此……各种情绪交织一起,又沉落下去。郭天师瞪大眼睛,艰难说道:“告知帝主……千机楼主……不……不是……人……快……”

话音刚落,世界灰暗。

郭天师眼睛一闭,瞬间没了呼吸。

“师傅!”

“师傅!”

“师傅!”

徒弟脸『色』惨白不知所措,师傅死前的声音犹在耳边回响--告知帝主,千机楼主……不是……人……快……

怎么办怎么办

出大事了!

徒弟又惊又怕又急,慌慌张张地跑出太虚宫。

元丰二十四年,郭天师仙逝。

消息传到楼兰各州各城时,已经是半月后。生活在市井的黎庶,没有人知道这一场占卦,将会掀出一场多大的腥风血雨。

此时楼兰帝城宫殿深处,金碧辉煌皇威尽显的宫殿里,有两人正站在虚掩的窗扉前,直望天际。

一人不怒自威,乃当朝帝主。

一人面目恭谦,正是朝臣陆迢。

“你说郭木忠的话是否可信?”帝主目光划过一丝深沉。

陆迢向前走了几步,怀中抱着一个长盒:“郭天师的话可不可信臣不知道,臣没活过几百年。但是前些日子有人给陆迢送了一盒东西,请陛下过目。”

帝主转过身来。

“开。”

“是。”

伸手,推开盒子,摊开画卷。

画卷上是一副人物肖像画,纸卷陈旧,年代极为久远。

帝主面无波澜,等着陆迢给他解释。

“那天臣正在家中研磨,忽然有一个长盒破空而来,却不见任何人的影子。臣一心惊,打开一看就发现了这幅画。”

“画上男子论气质容貌堪称绝世。但是臣从未收过这等东西,臣一开始还以为有人误会臣有龙阳之好才特地送了这一幅画。然而在看过附带的字条,臣才知道原来这画上男子正是三百年前的千机公子。”

“那不知名的人为何闯入臣家中送这一幅画,臣是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机缘巧合之下,臣偶然得知这画中人和千机楼主君夙长得一模一样,后来陛下又告诉臣郭天师的事情,臣才决意将它呈给陛下。”

帝主目光划过一抹幽深,心思无人能猜。

“依你看,这人为何要送画给你?”

“陛下,臣不知。”

帝主沉思许久,喟叹:“郭木忠前脚占出千机楼主不是人这个消息,后脚就有人来送证据,你哪里是不知道,你只是不想说罢了。”

“臣惶恐。”

“你直言罢,也只有你和先生才能让朕说一说这心里话了。”

陆迢苦笑--得帝王如此信任,他是该荣幸还是该惶恐?

帝君抬头望向远处阴沉的天穹:“这天就要变了。”

陆迢亦抬头看去,只能沉默。

“你说千机楼主真的能长生?”

“陛下,臣不知道。但是,古有彭祖、陈抟长寿八百载。这件事,宁可信其有。”聪慧如陆迢,能大致猜到此时此刻帝主心中所想。

“宁可信其有?”

“是,宁可信其有。”

须臾,帝主幽幽叹:“你说的对,宁可信其有,毕竟朕已经老了。”

“陛下!”

“你不用说了,朕的身体朕比谁都清楚,能不能熬过这个这一场变天还是问题。只是朕实在不甘心,锦儿虽然已经快速成长,但到底还达不到朕的预期。”

陆迢沉默。

帝主这一番看似无厘头,但是深知其中事情的陆迢,却是听得明明白白。

“先帝和朕,这一盘棋研究了数十年,始终堪破不透。”

“直到一年前锦儿囚了那一名实力可怖的老头,第三方执棋人才初现端倪,对方的实力明显深不可测。”

“朕这身体已经拖了好几年,不管怎么样都还得继续拖下去。”

陆迢暗暗苦笑。

陛下的苦心这么多年他一直看在眼里,此时此刻他怎么会不明白陛下的心思。以陛下的『性』子他早该猜到陛下会怎么做。但是他仍然是选择站在了陛下这一边。

如陛下所说。

第三方执棋的人已经初现端倪。

楼兰两代帝主苦心研究多年,还不知道对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而直到今天才有点苗头,他们怎么也要撑着看完这一场风雨飘摇。

--这天下,就快『乱』了。

蛰伏于血脉里对事情预知的敏锐让他们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这个问题。

“去吧,陆迢。”

“陛下真决定好了?”想起这其中的错综复杂,陆迢踯躅,还是没忍住问。

帝主没有回答,只是负手而立,望着天穹的目光尤为深沉。

章节目录 第78章 错过 距离帝城数千里之外的怀胥,此刻天气恰好,风清天朗,白日街巷喧嚣热闹。

苏隐站在窗前看楼下风景。

大宝圆圆小脸蛋搁在窗框上也看风景,过了会儿,眼睛眨眨眨,拉扯着苏隐袖口。

“姐姐。”

“嗯?”苏隐偏头。

大宝问道:“姐姐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这些大宝跟着苏隐,从江北一路向江南。

从没停留过几日。

听姐姐说她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去做,可是她偏偏记不起来。大宝觉得姐姐好可怜,但不管想不想的起来,都有大宝陪着姐姐直到他想起来为止,嗯。

“大宝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苏隐忽然问。

有啊。

大宝想去北州,去扬州,去临曲……

大宝托托腮帮子,看着她:“姐姐呢,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苏隐摇摇头。

正在此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乒!”

“啪!”

“咚!”

苏隐和大宝闻声看去--

只见青石板道上,两方人马在打斗。一方护着中间的两个女子,不断拦截住来势汹汹的敌人。

“小姐,你们先走。”

大宝托托腮帮子,笑『露』白齿:“姐姐,她长得可真是好看。”

苏隐微微一笑--自古人皆爱美,大宝如此反应再寻常不过。

青石板道上的女子容貌姝丽,目中春泓点点,头上『插』着一朵大簪花。像温柔可人的小家碧玉,也像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一看明显出自高门世家。

周围有人不断议论纷纷: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大庭广众之下斗殴,这些人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穆府要抓回他们的小姐,于情于势,谁敢说他们眼里没有王法?”

“你的意思是?”

“看见没有?那是扬州第一美人穆瑶。”

耳力极好的苏隐微微一怔。

穆瑶。

她对这个名字并不算陌生,只因为最近几日周边的流言都在谈论这名‘奇’女子。

扬州第一美人穆瑶,才过及笄便和陈家世子姻亲。

只是在大婚当日,忽然逃婚跑向北方。

没有人知道她去哪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为了一个男子逃婚。而那名男子,没有人知道他姓甚名谁,只道听途说是一名翩翩浊世佳公子。

“夏冬,带着小姐先走。”

“是。”夏冬一脸焦急,拉着自家小姐就要跑,只是每走几步就有人拦截。

穆瑶咬唇。

没有时间了。

她接到消息说君公子今日午时就要离开这里,她再不追上去,就再也没机会了。

“小姐。”夏冬护着穆瑶。

穆瑶慌『乱』之中却是一眼扫到窗边人影,顿时脸『色』一白。

那张脸。

那气质。

她曾经在他的画卷上见过,一笔一划勾勒得十分传神。

竟然……是她。

夏秋看着她失去逐渐神采的目光,心头焦急,也跟着急道:“小姐,别灰心,您一定可以见到君公子的,一定可以。”

夏秋继而又暗暗咬牙。

这次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帮小姐追上君公子。

频频被阻拦,领命的几人怒意高涨:“老爷已经下令,若你们再阻拦我们,不用手下留情。穆家不需要这样吃里扒外的奴才。”

“小姐你快走。”

战情越发混『乱』,人群退避三舍以防无辜遭殃。

大宝继续趴窗框边:“姐姐,那位美人小姐是不是认识你?”

“美人小姐?”这个称呼倒是有意思。

大宝忽然挠挠头,想也没想的说道道:“姐姐,她再好看也没你好看。”

其实这苏隐和穆瑶无论从气质上还是容貌上,都各有千秋不分伯仲。只是大宝内心比较偏向苏隐罢了。

苏隐:“……”

话又说回来,这女子莫非真的认识她?

她们之前有过节?

她之前很可怕?

不然何以解释这扬州第一美人说一见她就脸『色』惨白这件事?

过往记忆全部忘的一干二净,想理出个因果来也做不到,苏隐索『性』就随它去了。

楼下依旧兵器噼啪响。

穆瑶轻咬贝齿,望着远方目中水光点点。

正此时,异变忽起。

两方兵器碰撞后,有一人被对方的力道『逼』得不慎失手,大刀脱离手掌直『逼』楼上的大宝。

大宝眼睛骤然睁大,极为恐惧。

苏隐一怒,抬手一劈,刀身反以雷霆万钧之势『插』入地面。

“咔!”

地面列出一条细缝。

人群骤然安静--好……好可怕!

反应过来之后,很多人如『潮』退般迅速后退。

眼见众人目光都在往她这边看,苏隐果断“哐当”关上窗。

“大宝,你没事吧?”

“没事。”大宝眼睛灼亮“姐姐你刚才那一招好厉害,就那么一劈下去,所有人都安静了哈哈哈。”

苏隐看着他只是微微一笑,却是在思考着刚才发生的事情:根据那几人的武功,是不可能那么巧合地,失手飞刀往窗扉。

那么,是有人故意为之?

出手的人是暗中的人还是其它人?

真是……嫌活的太长了。

“姐姐姐姐。”大宝看着苏隐的眼神,莫名胆怯不安。姐姐刚才的眼神……好可怕。

“嗯?”

“哪……没事。”

“你有话就直说。”

大宝一听见这话,想了半天,才憋红着脸道:“姐姐,大宝想不出来要说什么话。”

“……”

苏隐无话可说。

另一边,偏远小院,从门口走出来三人,向着门外的一辆马车走去。

白衣飘仙、容貌皎洁的,是君夙。

三『色』红衣、略显成熟的,是留九。

黑衣劲风,沉默寡言的则是影七。

“主上,你说主母真的在京城吗?”留九咬唇,问。三年前那场惊变,终究让她成熟了许多,也沉默了许多。

小九的心结恐怕除了娘子,没人能给她解开了。君夙低低一叹。

须臾,他清华一笑,声音低沉温柔地答:“异象在扬州发生,既然娘子不在扬州,应该就在帝城了。帝城是娘子从小生长的地方,何况那人也说了娘子就在帝城。”

“可是主上,对方是谁我们都不知道,小九只怕有诈。”

“无妨。”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娘子,至于有没有诈那不重要。

君夙对着帘外的影七道:“走吧。”

那车穿过巷道,一路驶过人群热闹处。在临近糖画边,君夙忽然心有触动,他掀起青帘时,却见远近人群喧哗,独独没有他要找的人。

青帘无声落下。

糖画人群中,正弯下身取‘存粮’给大宝的苏隐忽然蹙眉。

大宝正开开心心抓着糖画,见她异样,问:“姐姐你怎么了?”

“我……”

苏隐忽然站起身,举目四望。四周人群熙攘,一辆马车驶离街道,没有什么异样之处。

“奇怪……”

章节目录 第79章 齐凌子师兄 那天夜里苏隐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四周茫然大雾,恍惚中她听见有人叫她“娘子。”

声音忽然飘渺远去,再无踪迹。

若单单一个梦还可以解释是偶然,可是重复同一个梦就不是偶然那么简单了。

惊醒、微怔、起身。

苏隐走至窗前,斜身,举头望明月。

许久。

澄明的目光微微聚深--梦中的声音长远温柔,像极了天上明月这般清华,意外的是这梦中男子竟会唤她为娘子。

他是谁?

她的夫君?

她已经嫁为人妻了?

苏隐就这样静静看明月一点一点沉落下去,直到黎明破晓。苏隐和大宝收拾好东西之后,两人又慢悠悠上路。

马车轻悠驶过清风里,一路黄土青林,江水蜿蜒过山陵。在松风吹入繁华城刹那,清冷化为春暖。

沛县隶属于江南苏州,虽以县为名,然而却是地广人盛。沛县身为苏州经济枢纽区,自然,县中是极其的热闹。

苏隐和大宝游走在人群中。

纵横巷道上人满为患,富商贾人多如过江之鲫,栏杆旁文人墨客写诗绘画,有琵琶曲从花楼中外泄……

苏隐的目光穿过人群中,轻飘飘落在不远处一个算命先生身上。

这人身穿道袍,眉角入鬓。

似乎……她见过。

齐凌子身前摆着一张桌子,身后竖一面布幡,有一位老『妇』人站在他身前微微激动不安道:“大师,『妇』人听说您道行高深,所以赶了好十几里路到沛县找您,请大师您为我儿算一算他今年能不能中。”

『妇』人从怀中掏出生辰八字。

齐凌子俨然高深莫测的模样,观其八字,掐指一算:“夫人,令郎可是极善珠算又十分聪慧?”

『妇』人一惊,激动道:“对对对,大师果真神了。”

“夫人,我观令郎八字,官途无望。若是经商,必富贵一世。”

『妇』人脸『色』一变:“我儿寒窗苦读十余年,怎么会不中?大师你是不是算错了?”

“大师你再算一次,我儿肯定会高中的,肯定会的……”

“辛辛苦苦将他拉扯大,我这一家子还等着他光宗耀祖呢……”

须知士农工商,商为末流。

齐凌子笑笑,正准备说点什么,忽然目光不经意扫过不远处两个人影。齐凌子目中精光一闪,利索地抓着布幡身躯消失原地。

“姑娘,我观你面相,见印堂发黑,今年必有凶兆。”齐凌子对着眼前两姐弟笑嘻嘻道。

“公子,我观你眉角入鬓,必定才高聪俊。须知过慧易折……”声音戛然而止,苏隐倏然蹙眉。

刚才那番话是下意识回答眼前人的话,并非她要说的。

下意识下意识。

说明。

她和他之前认识,并且相交匪浅。

齐凌子果然证实了她的猜测,笑嘻嘻道:“小师妹,好久不见啊。”

“你是?”

“……”

不认识他?

齐凌子一愣,须臾,笑的无害兼具意味深长。

有趣。

小师妹居然不古板面瘫还会开玩笑了,这简直是一大奇闻啊!

苏隐目光澄明,问他:“你是谁?”

齐凌子很配合:“我是你师兄齐凌子。”

这个名字好生熟悉。

苏隐细细一想,顿时明悟:“卦天师齐凌子?”

楼兰人传齐凌子为齐天师收养的孤儿,自幼聪慧无双。于十岁之后便开始周游各地,无人知道他的踪迹。

世人口中的齐凌子,是颇具齐天师遗风,仙姿道骨,飘逸卓绝。

并非眼前这人的神棍形象。

苏隐疑『惑』。

齐凌子表情一收,一本正经起来--等会!这小师妹……

大宝眼睛眨眨眨。

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气氛好诡异,但是听说这人认识姐姐,那么就一定知道--“大哥哥,你知道姐姐叫什么名字吗?”

“……”

齐凌子挑眉--真失忆了?

苏隐低眉叹--没骗你。

齐凌子这一瞬间似乎有所想起,脸『色』一变,看着苏隐的目光也变得意味深长。

“我当然知道,她叫苏隐。”

“苏隐?”

“准确地说,是苏隐,也不是苏隐。”

苏隐是当年苏府世子和长公主所出,出生时便天显异象紫气东来。后因种种原因拜入郭天师名下,成为准天师。却是在入太虚宫后被齐天师亲自带在身边教导。

齐天师仙去后,苏隐常年深居太虚宫,鲜少出门。

直到三四年前,苏隐居然吃了雄心豹子胆窃走开盘天被楼兰举国通缉。逃亡西中后又杳无音信。

客栈里,齐凌子的表情忽然微妙至深。

“后来呢?”大宝趴在桌上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齐凌子上上下下打量苏隐,目中意味不明。

“你有话不妨直言。”

“我再见你已经是你消失的第三年后。”

齐凌子其实之前是见过苏隐的,只是远远瞧上一眼便猜测到某样心惊肉跳的事情。于是急急忙忙去翻阅各地藏书阁。

借别人的尸还自己的魂。

这听起来很惊世骇俗。

齐凌子又道:“之后我再见到你已经是在这沛县了。”

苏隐默然不语。

“小师妹,窃开天盘被举国通缉、借尸还魂、失忆各种天大事儿全让你碰着了也是神奇。山狐鬼怪卷册上的凡人都没你这么能折腾。”

“……”

“所以说姐姐现在的身躯是别人的?所以说姐姐还是苏那个天师?”大宝眼睛透亮透亮。

哇撒!

原来姐姐这么厉害!

“……小家伙真是聪明。”齐凌子仰头望屋顶--这小家伙一脸蠢样实在不忍直视。

须臾。

苏隐眼眸微动。

这人给她的感觉实在过于熟悉,暂且相信他的话。

“对了小师妹,你失忆后可见过太子殿下?”

“当朝皇太子?”

“对。”

“不曾。”

难怪你四处游走却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熟人一个没见,谁知道你是谁。

苏隐想起那天大宅里风华绝艳的『妇』人,禁不住开口,将事情始末全部说与齐凌子听。

--我似乎见过你,和他。

想一下说这话的人是面瘫小师妹,小师妹说这话时肯定是瘫着一张脸。

思此画面,如若胸膛将有什么控制不住激涌而出,那种感觉,叫捧腹大笑。

忍住。

憋住。

给小师妹点面子。

于是齐凌子悲剧了:“……小师妹,那是你爹娘,不用怀疑,是亲的……”

章节目录 第80章 天道痕迹(一) “……”苏隐哑然。

接下来几日苏隐终于明白何谓传言不可尽信,齐凌子确确实实神棍形象深入她心。

他会摆摊街头吆喝看相。

他会无事逗弄大宝。

这是一国天师该有的形象?可是苏隐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总直觉这人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对此,齐凌子:

“小师妹你师兄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堂堂八尺男儿英俊潇洒,怎么可能是人假冒的?”

“……”

“至于楼兰那群朝臣对我的印象是仙什么风,那不是在皇宫么?一不小心就得脑袋搬家,为了我的小命还是乖乖演戏吧。”

“……”

房间里,齐凌子咧嘴一笑,继而认认真真刻签--桌面上清一『色』的签子,刻符奇奇怪怪。

大宝坐在他对面托腮,好奇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武器防身。”

捻过一支签子,苏隐澄明的眼瞳渐渐幽深--这签上的斑斑暗红,似有灵『性』,蕴藏着杀机。

“这是?”

“六甲秘祝:临兵斗者,皆列阵前行。”

“……”不知。或许说不记得。

齐凌子一瞧她模样,问:“小师妹,你是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

“知道什么是三奇六仪?”

三奇即乙丙丁,六仪即戊己庚辛壬癸。

可是苏隐不记得:“不知。”

“五行可记得?”

“这个我知道,金木水火各占四象一象,土居中。”大宝兴致勃勃。

“……”

齐凌子被逗乐了,问大宝:“你怎么知道?”

“以前听道士说过。”

“哪个以前?”

“四年前。”

咦……

小小少年竟有如此记『性』。

“少年我看你天资聪颖,要不要当我徒弟?”齐凌子似笑非笑问。

这目光看得大宝脸『色』憋红,只好干巴巴挤出一句:“为什么当你徒弟?”

“可以学本事。”

“什么本事?”

“来,师傅『露』两手给你瞧瞧。”齐凌子一声大喝,手指成诀。

“临!”

霎那间桌面上木签子浮上虚空,斑斑暗『色』红芒大绽,气机暴涨,在闪速移形的刹那,周身空气便彷如蕴藏无穷杀机。

唰!大宝脸『色』苍白,紧紧咬唇。

--这个时候即便普通人如大宝,也感受到了一种威压,仿佛只要齐凌子一动杀念,自己随时随地会死在这种可怖的强大下。

“行了,莫吓他。”

齐凌子闻言,随手一划,虚空中的签子迅速落下桌面。他偏头看见小家伙身躯陡然一松,像是终于逃离死亡边缘,顿时咧嘴一笑:“怎么样,小家伙,要不要拜我为师?”

大宝目光灼亮,踯躅,瞧了瞧苏隐。

“小家伙,这等好事可不是谁都能求来的。错过这拜师机会,以后就都没有了。”

大宝咬唇:“我,姐姐……”

苏隐问:“想学?”

大宝点点头:“想学。”

苏隐抿唇,须臾道:“我什么也不记得,很多东西都是靠本能反应,教不了你什么。你若是想学便学吧,会点东西也好保护自己。”

大宝眼睛透亮透亮,眼睛一转,若有所思,接着有模有样的跪地:“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咦,居然也知道拜师礼?”

“……在书上看见的。”大宝脸红。

齐凌子顿时乐了:“原来小家伙净看些三流九教的,不愧是我看上的人。起来吧,拜我为师,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嗯。”

“谁要是敢欺负你,告诉师傅一声,师傅帮你报仇。”

大宝憨笑以对。

齐凌子咧嘴一笑--心血来『潮』收徒什么的他不会承认的,不过现在看来收个徒弟好像还不错,要不以后多收几个吧?

好了言归正传,齐凌子看向苏隐,叹息:“忘的这么彻底很反常啊,反常即妖。”

“……”

他又看着她目光渐渐幽深:“我有一件事特别好奇。”

“嗯?”

齐凌子瞧瞧大宝,道:“小家伙,出去溜一圈。”

“哦。”看得出师傅好像有话要对姐姐说,大宝乖顺的退出门。

“咣当”门合上。

许久,房间传来一声长叹。

“你消失的那三年我不是没有找过你,推演、窥测,但是一无所获。”

消失三年,杳无踪迹。

再次现身,却诡异地借尸还魂,实力比往常更深不可测。

“我好奇你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师兄想说什么?”

齐凌子未答,起身推窗。远处天际云卷云舒,那双眼睛中却像是看到了层层清朗下的真实景象--

乌云暴戾,狂风咆哮,血景触目惊心。

大劫即临。

“师妹,看到了吗?要变天了。”

苏隐看着远空白云飘渺,默不作声--观师兄这话,似有什么即将发生?!

“我总有种直觉,这件事和你离不开关系,我想知道你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都不记得了,如何告诉你?”

“天人感应。”

“?”

“人可以忘却一切,天道却不会。道生万物,万物痕迹融入大道,你的过去总有痕迹可以窥知。”齐凌子的目光染上一层幽深。

“你的意思是让我天人感应?”

“你可以这么做。”

苏隐目中倏然聚深,威势一层一层扑压齐凌子,强势不可抗拒:“听你一话,其中危险昭然若揭,你以为我会为此犯险?”

齐凌子受此威压,脸『色』煞白,他苦笑道:“你也许会。”

“这话何解?”

“因为这件事事关天下苍生,而你是卦天师。”

“那又如何?”

“苏隐你忘记了十余年前老头子为此而丧命,此月你师傅又为此仙去?两代卦天师,都是对你恩重如山的人。”

苏隐周身气机暴涨,杀机显『露』。

如若一只大手扼住喉咙,让齐凌子呼吸艰难,额际一点一点冒出细汗,略显狼狈。

“你在『逼』迫我?”

“我没有『逼』你,你现在大概不知道老头子对你的影响有多大,我只是不想你日后想起来会后悔。”

苏隐抿唇。

“而且我记得你说过有什么事非做不可,可是现在你记不起来,我想那件事应该对你来说十分重要。”

“……”一句正对死『穴』。

苏隐威势一收,思忖,久久不语。

得到自由后,吐气、纳气、吐气,齐凌子才放松了紧绷的身躯--有如此强悍小师妹,身为师兄如泰山压顶啊。

“这件事确实凶险,你若是不愿意没人能『逼』你,我也不行。”

齐凌子叹气,这种想清楚知道一切偏偏又不希望小师妹以身犯险的感觉真折磨人。

“天人感应真能寻出过去的痕迹?”

“也许能。”

“我……考虑考虑。”

章节目录 第81章 天道痕迹(二) 她这一句话已经代表着动摇的心思,一旦动摇以苏隐的『性』子是什么选择齐凌子很清楚。

他给她温习卦术知识--

何谓五行八卦、何谓三奇六仪、何谓二十八宿十二地支、如何一叶障目、如何推测方位、如何布阵等等。

只是关于天人感应……

房间里,雕花窗大开,清风探窗而入,只是这屋里空气却略显凝重。

苏隐席地而坐,听着身侧齐凌子如是说道:“我只能教你方法,只是能不能感应,就看你自己了。”

苏隐只听他说话,微微抿唇。

“你虽然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不过本能还是在的。”说到这里齐凌子停下,目『露』担忧“天道反噬是很恐怖的,小师妹你可决定好了?”

“你不是想知道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齐凌子竟然无从反驳。

许久,他才深深叹息:“想知道是一回事,担忧又是另一回事。老头子要是还活着,知道我怂恿着你干这种事,肯定家法伺候。”

听他说起齐天师,苏隐眉目划过一丝笑意。据说自己在失去记忆前最敬重的是这位太师父,苏隐想了想,据说太师父就葬于陵山,等过段时间就去陵山看看这一位太师父吧。

“小师妹,准备好了?”

“大宝呢?”

“徒儿出去溜达了,我和他说今日可以不用回来那么早。”今日不同以往,这种时候不管是乖徒儿大宝还是‘闲杂人等’都不在场的好。

天道飘渺,极难扑捉。

天人感应要求的就是臻于心静,越是人少越是心静,才越好扑捉那丝虚无缥缈的道,继而感应过往痕迹。

这个道理齐凌子明白,苏隐也明白。只不过齐凌子比她想的更深。

“其实你我都明白这种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最好,这世间种种狡诈之徒无数,天人感应途中若是遇上外界偷袭,必定来不及反应。”

“你信不过大宝?”

“不是信不过,只是不愿意冒险。”

“嗯。”

“那么,开始吧。切记,跟着你的本能反应走。”

齐凌子声音低缓,慢慢引导着苏隐进入无人之境,感应大道,追溯己身过往印记。

闭上眼睛,双手结印。

跟着本能走。

什么都不必想。

世界一片白茫茫。

“轰隆!”

只在一瞬间,光芒劈入云雾,眼前骤然出现另一番景象。

长风祭古,天地悲泣。

万物生灵哀嚎。

有祭祀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压抑到令人绝望悲愤。

“噼啪!”惊雷忽起,眨眼又是另一幅景象。

焰红岩浆沸腾激『荡』,轰然间冲天而上,落地刹那,熔化附近所有生死活物。

感应外,苏隐的唇角渗出血来。

她犹不肯放弃天人感应。

眨眼几副画面在眼前闪过,快得她什么都看不清。

“噼啪!”电闪雷鸣。

忽然惊雷窜出混沌深处,直直扑杀外来入侵者。

一道白衣转过身来,眉眼长远温柔,朝她伸出手:“我拉你起来。”

苏隐瞳孔一缩,光芒刹那,感应生生中止。

“噗--”口吐鲜血,苏隐倒在地上。

“小师妹!”齐凌子赶忙扶起她。

苏隐心头剧痛,口出威戾:“走开!”

小师妹目中带煞,戾气翻滚,似要杀人。

齐凌子一个心头咯噔,目光渐渐凝聚深意,不过一瞬间小师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她到底感应到了什么?

这事定然非比寻常!

齐凌子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小师妹。”

“出去!”

“……”

苏隐阖眸,努力压制心头的悸动。

数月的盲目追寻,从江北走到江南,一路茫茫然然,终于在看见他的那一刻这颗心彻底落到了实处。

心头剧痛难忍,苏隐用手托着地面,支撑着一点一点挺直背脊。她还要再试一次,她迫切地想知道那名白衣男子究竟何人,亦是想要知道她究竟去了何处。

岩浆、沧海、惊雷。

这些景象她这些日子游走楼兰,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

双手结印,紫光大放。

心神凝聚,与道感应。

“噼啪!”

“轰隆!”

岁月洪流中,天地昏暗,不时两三道恐怖的锋芒从天劈下,刹那间,海颤浪滚,淹没山峦。

眼前景象,十分骇人。

尖尖岩石上,一名男子白衣独立,啸风吹得一头乌发飞舞。

他仰头望天,许久,继而回过头来,轻轻将身侧女子按进胸膛。

“我此去生死难测,你答应我,好好活着。”

苏隐瞳孔一缩。

是他。

他推开怀中女子,身躯一闪,踏上虚空。

“不--”

苏隐瞳孔缩紧,抬头望去,只见天际惊雷翻滚,一道一道极其恐怖。似乎吞噬、绞杀过万物生灵,骇人如斯。

他要去惊雷深处!

回来--

君夙--

回来--

苏隐心头绞痛,蜷缩在地,眼角泪光晶莹。

疼。

来自反噬的痛意不及心头的恐惧。

苏隐咬着舌尖,死死迫着自己镇定下来--

她怎么会如此恐惧?

她的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名男子……

停下!

别想了苏隐。

冷静。

不要恐惧。

都是虚妄。

舌尖渗出艳红的血,苏隐手指犹自死死攥紧。苏隐闭着眼,掩去眼底的情绪。就这样蜷缩在地上,不知过去了多少时辰。

很久很久,直到门外传来几下敲门声。

“咚咚!”

门外大宝敲门,略微焦急地问:“姐姐,你还好吗?”

“姐姐,大宝能不能进去?”

“姐姐……”

一声又一声焦急。

苏隐喉咙生涩,说不出话来。只好用手支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起身来,脚步略带踉跄的靠近胡木『色』门扉。

她忍着心头锐痛,身躯无力靠在门上,声音低哑:“大宝,我没事。”

门外大宝声音焦急:“姐姐你的声音不对劲,让大宝进去看看好不好?”

“我没事。”苏隐隐忍地闭上眼“大宝,让姐姐安静一会儿,都别过来打扰。”

“姐姐。”

这一次苏隐没有再回话。

“姐姐。”

“姐姐。”

许久许久,等到门外两双脚步声失魂落魄的远去,苏隐才睁开眼睛。

眸光抬起刹那,聚深、寒意迫人。

--齐凌子定然还遗落了什么没有告诉她,她必须要找他,问个一清二楚。

章节目录 第82章 若要问及千机楼的君夙。

京城的玉无瑕公子会说:“朗月清风,可知交矣。”

皇太子殿下殷锦则会说:“如此变态,本殿还从未见过。”

而齐凌子是这样形容:“以我道行竟然占卦不出一二,这人不是平凡人中的平凡人,就是,他不是人。”

齐凌子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以打趣来唏嘘,以他道行及阅历确实不知道君夙是何方人物。只知道他是千机楼楼主,实力深不可测。

然而就凭这两点足以让齐凌子去忌惮。

“。”

在苏隐的『逼』问下,齐凌子想了又想,终于记起关于千机楼主和小师妹这茬子事来了。他之前有同她提起在楼兰现况、这三年的种种大事、千机楼主等等。

独独忘记了在西中江湖那边沉寂了许久的流言蜚语--千机楼主和苏隐小师妹之间,有着一段‘不可告人的关系’。

“诶。”齐凌子再次长叹“小师妹,西中江湖上三年前都在流传你和千机楼主的风流事,苏君夫『妇』,神雕侠侣,掩也掩不住。”

“……”

苏隐抿唇,思绪万千。

按理说,卦天师不可姻亲婚娶。

她即便是事出有因窃走开天盘,成为楼兰罪人,也绝对不容许自己嫁人的。除非她有着什么目的。

齐凌子看她,一眼明白她所想:“你和他的两三点事我不是很明白,反正流言都是越传越离谱。不过以你的『性』子,嫁人这种事倒不可能。”

“那如何解释他唤我娘子这件事?”

“……这就要问问你自己了。”

“……”

齐凌子想了又想,忽然一阵痛心:“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允许他放肆,占你名声便宜。但是小师妹,你也太不矜持了!”

养了十多年的妹子就这么莫明其妙被人拐走了,苍天何在?道义何在?老头子你该不该从坟墓里爬出来教训一下那小子?

“……”

须臾,齐凌子对上她的视线。

“咳咳。”

小师妹虽然你师兄我长得英俊潇洒,但是也不用这样目光灼灼看着我,收敛一点。

“……”

“所以千机楼主长什么样子?”苏隐长睫蹁跹,瞳孔微深。

齐凌子想了又想,答道:“这人就一个字形容--白。从头到尾白得让人咬牙切齿,你一观此人,便不会想着千里迢迢去北域看雪了。”

苏隐闻言,低眉,恼意无端涌上心头。

她淡声道“师兄,你再不好好说话,我怕我忍不住揍你。”

“……”

齐凌子瑟瑟发抖。

惹不起。

实在惹不起。

过了会儿他终于一本正经起来:“所以小师妹,你到底是去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苏隐闻言,如实答道:“我不知道。”

这一刻,她的思绪又飘回感应之时:

先有焰红岩浆喷薄而上,落地刹那,万物奄奄一息。再有海浪咆哮,动辄地颤山摇,声传千里。

岩浆、山海、天雷。

这些景象惊心动魄。

已经超出现世范围。

男子的背影。

她的恐惧。

这样身临其境的感应,让她的情绪不受控制的出现波动,明知应该趁早掐断这份情绪,她却……

齐凌子目光深重:“这天下没有多少处这样的景象,倒是有点像上古卷册里记载的时代。我觉得,你应该是感应到了你的那三年。”

“诶。”齐凌子第三次叹气,语气唏嘘不已。

“……”苏隐面无表情看着他。

“事情反常,反常即妖。小师妹你身上妖气太重,师兄恐有『性』命危险。”

“……师兄。”

“为兄在。”

“我看你面相,有英年早逝征兆。小心祸从口出,否则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小师妹,根据师门第十六条,你要尊敬师兄。”

苏隐闻言,澄明的目光带笑,似要揍人。

齐凌子再度深深叹息--有如此实力强悍小师妹,身为师兄压力山大啊。

之后数日:

苏隐尝试天人感应,遭重创。

大宝认真学习本事,誓要强大保护姐姐。

齐凌子阅遍书阁册卷,尝试找到有关异象记载。

直到那一日,苏隐和齐凌子眼皮同时一跳,生出不安来。书阁里,齐凌子掐指一算,皱眉,再掐指一算,再皱眉。

他利索放下书,走出门,仰头望天。

不远处苏隐也是心头凝重。

齐凌子问:“你也感应到了?”

苏隐点点头。

“正中方向乌云遮天,帝城必有大事。”

“师兄想回去吗?”

“你呢?”

“依你的话,我现在还是楼兰逃犯。若是出现在帝城,只怕会招来很多麻烦。”

“……”齐凌子哑然。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又问。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正在此时,一只白鸽倏忽衔枝而过,停在檐瓦上,慢慢地落到齐凌子掌心。

“这是?”

“京城送来的消息。”

齐凌子解下信鸽脚掌白纸,深深叹息道:“其实我在追查你失忆的事情,但是一直没有和你说,现在应该是来消息了。”

摊开手中信筒。

齐凌子一目扫过去,忽然面『色』凝重。

“怎么?”

“师妹,看来你不去帝城不行了。”

“嗯?”苏隐接过白条,目光陡然聚深。

--苏隐失忆和东宫有关。

--千机楼主被困帝城。

言简意赅,字里行间却是在催促齐凌子尽快回到帝城。如此紧急,形势必然严峻。

掌中白纸骤然化为飞烟,苏隐无端由来的心头泛寒:“他怎么会出现在帝城?”

齐凌子皱眉:“不知道。”

他云游四海多年,结识不少人物,但是在帝城这里,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涉及一丝一毫。这是帝主容许的范围底线,也是他对老头子的承诺。

所以,是什么原因及情况,还需要亲自走一趟帝城才知道。

齐凌子目光深深:“你一直没有问是否有他画像,其实你已经确定千机楼主就是你感应到的那个人了吧?”

“不敢确定,只是怀疑。”

“那如今他被困帝城,你准备如何做?”

苏隐抿唇不语。

许久,她仰头望天:“不是说要变天了吗?那就去看看这天要变成什么样子?和我和他,又有什么因果。”

章节目录 第83章 帝城风波 十多日后。

楼兰帝城,长安坊。

巷陌纵横交错,阁楼鳞次x比,端的是繁华富贵。只是平日里熙熙攘攘的街道,此时却极少有行人来往。

“咕隆隆。”一轮马车木轮碾压地面,在这安静的巷道上,响声颇为清晰。

“停下。”马车里传来一道女声。

赶马的车夫闻言,勒紧缰绳,很快,马车渐渐停止移动。一男一女掀帘子而出,对着马车夫道:“将里边的人送到苏府。”

‘里边的人’指的是马车里的大宝。

大宝钻出一个头,问:“师傅,姐姐,大宝要在苏府等你们吗?”

齐凌子站在地面上,丢一块玉佩给他:“拿着这块玉佩去找苏府的主人,好好听他们的话。”

“哦。”

“乖,去吧。”

隆隆车轮响起。

两人目送马车离开这条巷道。

“你听见了?”

“你也听见了?”

“唰!”

“唰!”

“唰!”

两人同时抬头看去,一道道身影穿行长安坊,速度之快,凛冽之意,让人尤为心惊。身侧劲风犹带肃杀,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齐凌子和苏隐对视一眼,果断追上那群人。

“哒哒哒哒哒。”

飞檐走壁、踩板青石。

“嘭!”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轰然,猛然“卡擦”声颤天摇地,大地裂开,苏隐和齐凌子倒吸一口凉气,翻身跃上檐瓦。

再低头,只见方才站的地方裂出一尺深缝。

“这么长的缝隙,到底发生了什么?”

“槽糕!”

身躯闪动,两人以最快速度赶往缝隙源头。

那是座大宅院,青漆红瓦,铜环扣锁。

“轰!”

又一声颤地声,大宅院四分五裂,灰尘滚滚扑面而来。苏隐齐凌子挥手掩面,再伸手一劈,一层气浪挥散飞尘。

“走!”

“阵启!”

灰尘深处,忽然一声高喝。苏隐和齐凌子陡然心惊,以更快速度前进。

阵发杀机,五行位移!

刹那间宅院四周升起无形屏障,阴阳逆转,变化莫测,一丝一缕间蕴藏磅礴杀机。

“哥,烫。”娇俏忽然留九跳脚,呼声道。

影七一身黑衣劲风,蹙眉,看了看地面--

这地面明明没有什么变化。

却是忽然间十分滚烫,似要灼人肌骨。

他看向场中央的白衣人,皎皎明月烁烁其华,偏偏背影孤绝料峭。仿佛一柄剑,不出鞘则温和无害,一出鞘则血祭剑魂,让人深深忌惮。

“主上。”

“这阵杀机四伏,你和小九不要轻举妄动。”

影七闻言死死皱眉--

他们似乎走进了别人的设计中。

因为从进入帝城以来他们就没有见过主母,反而遭受一波又一波攻击。千机楼是不参与楼兰朝廷和西中江湖之间的纷争的,为什么要设计他们?

而且关于主母的事情,他们偶尔逢人一问,却没有人敢回答。

奇怪。

真是奇怪。

留九忍着灼热,不时跳脚:“哥。”

嗯?影七弯下身,道:“上来。”

“哥。”

“嗯?”

“没事。”

君夙看着虚空,目光不知飘落何处,他问:“你们的主子还不肯放弃吗?”

暗处众人满身冷凝,目光红芒闪烁,却没有一人回答他的话。

“娘子在哪里?”

“都不想回答?”

“是不是我一贯的表现太过宽宏,让你们以为我实在好欺?”

“其实我没有那么多的耐心。”

气温升腾。

烫。

地面越发滚烫。

终于显出铁烙一样的颜『色』,蔓延整个地面,蔓延整座宅院。影七和留九额际冒汗,唯独场中央的白影对这灼烫毫无反应。

“影七,剑。”

“咻!”长剑飞入君夙手中。

“嗡!”剑出鞘。

寒芒如霜,气势如虹,刹那间直直『插』入地面三寸。

暗处的人目光红芒闪动:

--他要做什么?

--不管他要做什么,按理,都是不利于他们的行动,阻止就是了。

阵发杀机,龙蛇起陆!

“轰!”池水暴涨,霎时卷成擎天水柱,轰然一冲,磅礴呼啸宛若碾压之势,欲要将君夙砸个遍体鳞伤。

“主上,小心!”

君夙双手结印,气机迸发,徒手一挥。

“嘭!”两道磅礴力量碰撞到一起,霎那间周围所有物轰然倒塌,掀起千万尘扬。

“哗啦!”水柱破开,一滴水破空而溅,斩断君夙发丝。

天上下起了雨。

不,准确地说不是雨,是细长的水针。

以水为形,化为针杀。

这种密密麻麻的杀机最是让人防不胜防,刺痛、杀意灼热,若是疏忽其中一颗,正好被扎中要害处,一瞬间你就能从活人变成死人。

君夙闭上眼睛。

身躯渐渐漂浮到虚空。

双手结印。

霎那间风云瞬变,四面八方灵气汇聚长安坊上空。

“那是什么?”

“他……”

苏隐和齐凌子仰望宅院上空,顿时脸『色』一变。

齐凌子目光无限意味深长:“他在做什么?”

苏隐下意识应声:“毁了这里。”

“!”

“!”

“糟了!”

“轰隆隆!”忽然大地暴烈抖动。

“走!”

苏隐抓起齐凌子就跳上虚空。

虚空中的君夙掌心猛然一拍,大阵无形屏障轰然炸开,一层波纹四处扩散,看似绵软,实则气机可怖。

双手结印。

灵气凝聚刹那,以雷霆万钧之力扑压地面那把剑柄。

“卡擦!”剑身杀入地下,周围裂开一条长长细缝。地颤天摇间,宅院大阵自启,绞杀无数人。

“啊!”

“嘭!”

鲜血四溅,活人就此枯骨。

再一声“噼啪!”大地裂开,宅院陷落,动静之大,惊动蛰伏帝城中多年的可怕力量。

君夙从虚空飘身而下。

远处檐瓦。

一个男人站在高高尖角上,斗篷遮脸,长袍在风中翻飞。另外一人则坐在檐瓦上,剑『插』瓦缝,嘴里衔着一根野草。

“漫长岁月过去,他变弱了。”

“别忘记了他是从那场浩殇中活下来的人。”

“他在那场劫数中身受重创了不是吗?”

“这都不重要。”斗篷男子目望更远处“他找到她了,他们也都蠢蠢欲动了,不管是强者还是弱者,这一次所有人都会参与这个大清算。”

章节目录 第84章 风尘归此处 “嗒。”君夙脚尖落在平地上,俯视眼前景象。

地面断层、凹陷、深长缝隙直抵远处--这帝城的长安坊,差不多是毁了。

“主上!”

“主上。”

侥幸及时逃出危险的影七和留九身躯闪回君夙身侧,目光警惕着周围的人。

而周围众人则目『露』惊骇--如此武功,这还是人吗?

石阶不远处,齐凌子幽深的眼睛眯起,心思百转千回,他在想长安坊、杀阵、地脉、龙脉、天机、以及千机楼主。

在他身侧,苏隐神『色』怔然。

前方白衣飘仙,似曾相识,确实是她感应到的那个人。苏隐心跳的厉害,手指忍不住蜷缩。

君夙似有感应,回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

恍如隔世般。

时间变得遥远而又漫长。

苏隐看他的眉目,如春风漫过冬雪,清冽和情长。

他在凹陷边缘。

她在石阶此处。

两相对望。

君夙朝她清浅一笑:“娘子,过来。”

这一刻,仿佛沧海化桑田,风尘归依此处。

苏隐掌心掐出血迹来,借着疼痛来压抑着忽然泛滥的不知名的情绪。没等到她回过神,他白衣落拓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眼前,揽住她的腰。

“娘子,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大概是见苏隐有异样,齐凌子也没拦住二人去路。而其余人更不会在见识到千机楼主的强大之后去拦阻他离开,且比起阻拦,将情况告知那一位才是最重要的。

清风呼啸。

飞身、闪、转。

甩开身后追踪的尾巴。

折、回。

君夙搂着苏隐飘落一处废址宅院。

这里石阶布满青苔,墙角杂草摇曳,一股子陈年旧物的气息。腐朽的木头底下传来咔吱咔吱声,似乎有生物占居此处。

腰间的手尚未放开,苏隐只觉得那一处微显得烫,让她浑身不自在。

“你……”她推开他,出声道。只是一个字落到唇边,忽然就戛然而止,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什么话。

君夙没有回答,只是清清浅浅一笑,视线里,一切事物忽明忽暗。

苏隐等了好多也不见他开口,便抬起头:“千机……”

他的身影忽然倒向她。

苏隐瞳孔一缩。

下意识接住他。

“你……”

“喂,你没事吧?”

“千机……君……”

心尖无端生出惶惶来,苏隐伸出手触碰他的额头--不冷不热。

扣住手--没有脉息。

贴近胸膛--没有心跳。

死、死了?

苏隐瞳孔一缩,渐至放大。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朽木底下的白『毛』鼠衔着一截玉米离开,树上虫儿啮咬青叶,凉风习习,苏隐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费劲地扶着他,慢慢走进屋。

屋内床幔、桌椅、茶壶全部染上灰尘,地面上一滩暗红『色』,依稀看得出是遗留了多年的血迹。

苏隐蹙眉。

她又扶着他回到屋子庭院,继而寻水去了。

附近有一口古井,柴房前一口大缸里蓄满雨水。苏隐撕下衣衫,选择沾了水缸里的雨水便向屋子走去。

“这看起来废置了很多年的院子,似乎很熟悉……”

等到天黑时,月『色』悬空。

苏隐身躯一闪,离开废弃院落。

身躯翻、转。

“嗒。”苏隐落在墙角暗处,看着屋檐上时不时闪过的几道身影,目光聚深。

--虽然还不知道那名男子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无论是感应之时所见,还是今天碰面,明显这个人对于自己来说意义非同小可。既然如此,莫要让他的踪迹暴『露』了。

苏隐身躯闪进一家布庄,在暗夜的掩护下,悄悄卷了一条锦被走了。

再兀自一转,回到了废弃宅院。

进屋、许久、又出屋。

苏隐复而倚在门框上,本意是看一看这天穹的明月,只是过了会儿,恍然眼神一变。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她站立许久,终于又走进屋去。

苏隐的目力极好,即便没有蜡烛亮堂,她也能顺利行走于昏黑无光的屋中,靠近床沿。

废弃宅院很安静,若不是知道床上躺着个人,苏隐估计会直接躺睡下去。只因为床榻上的这个人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武功再高的人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他的存在。

“也许我应该买个棺材把你埋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还没有死。”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的人,都是死人。为什么会产生你没死这种念头我也不知道,这种念头其实很荒唐。”

“你莫要死了,我还有好多问题要问你。”

“!”

苏隐眼睛忽然睁大,低下头来。

只见自己纤细的皓腕被一只大手攥住,而手的主人正是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

“你果然……没死。”是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黑夜中,她的眼睛一泓澄明,笑意渐显。

不多时倦意来袭,苏隐坐在椅子上,身躯倾着床沿沉沉睡了过去。

枝头明月倾斜,恍然前半夜过去。

君夙睁开眼睛时,屋外月光依旧,床边苏隐俏小的身影映入眼中。他伸手触碰她的脸,来回捻压,过了会儿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第一眼我就知道是你。”

“可是棺材、心跳、死人,你怎么会说出这些话来?”

“我从来就不是人,你应该知道。”

其实君夙并未陷入昏『迷』,只是身躯无法动弹而已。

他的意识一直很清晰,清晰感受胸膛处细细麻麻的痛楚,蔓延到四肢。也清晰的听到了苏隐的每一句话。

漫长岁月前他遭受重创,随着时间的久远,那伤愈发生出无限灭顶的痛楚来。他因痛楚而四肢百骸无力,直到听见她的声音,才一遍一遍使唤自己的手。

一而再。

再而三。

终于勉勉强强、费劲地伸出手来,抓住了她。

君夙掀开锦被,将她抱上床。看着黑暗中她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须臾,才慢慢走出门。

门外庭院萧瑟,月光洒了一地。

君夙飞身上瓦。

低头看去,果然见一排一排官兵围住这废弃宅院,铠甲、长矛、弓弩。他们举着火把围住宅院,身躯挺拔,气息凛冽。

--数千官兵倒是其次,真正的劲敌是暗处那些人。

章节目录 第85章 以苏家要挟 他们杀意浓郁,数量不下百人,看来那一位还没有出真正的杀招。

君夙遥望远处,目光清冽。

一夜过去,相安无事。

苏隐醒过来的时候的时候就看见君夙守在床前,目光温浅。

“你……”

该问你没事吧?

还是该说你昨天怎么了?

苏隐抿唇,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出什么话来。

“娘子昨夜睡的可好?”君夙问。

“嗯,尚好。”

等等!

是不是哪里不对?

苏隐偏头,目光微微一变--她之前明明是靠着床沿睡的。

君夙容颜微展:“是我将娘子抱上床的。”

“……”苏隐低眸。

她向来睡眠极浅,昨夜靠着床沿睡过去已经是意外。被他抱上床竟然还未醒过来,简直不是一般的意外了。

她侧头,低眉思忖,过了会儿忽然目光错愕。

掀锦被、翻身、飞上檐瓦。

苍穹碧蓝如洗,清风习习。废弃院落四周里三层外三层的官兵,铁甲森森,场面迫人。

“嗒。”君夙跟着落在她身侧。

苏隐目光微凉,问:“他们何时来的?”

“昨夜。”

“该是我睡着的时候,你为何不叫醒我?”

君夙摇摇头:“我见娘子睡的太沉,不忍心叫醒娘子。”

苏隐:“……”

眼下官兵数千围宅,暗处似乎还潜藏着高手。苏隐又问他:“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娘子呢?”

“先离开这里再做打算吧。”

“都听娘子的。”

“……”

“唰!”忽然风声呼啸,有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同样站在檐瓦上,阻挡他们的去路。

苏隐心神一凛:“你是?”

“知方。”

“!”

听齐凌子师兄说过,帝城有两位先生,皆为御前亲信。

一是善卷先生,善于奇诡之术。

一是知方先生,工于心计。

两位先生虽然都已经年过半百,但仍是神采奕奕,心思透亮。帝城里少有才子能与两位先生一较高下。

竟然是知方先生……

他来这里是做什么?

知方笑意儒雅:“苏丫头,好久不见。”

知道她姓苏?

苏隐目光倏然一变。

“丫头不用讶异,这天下怪人异事数不胜数,而且昨日齐凌子才进宫面圣。”知方和善微笑。

依他这话,像是知道她借尸还魂?

而且还是齐凌子告的密?

苏隐抿唇,略微压抑--眼下很多事情虽然尚未理清,但是明显此刻情况不利于自己。

“先生这话是想说什么?”

“只是想告诉丫头,你的身份那一位知道的一清二楚。而且,我来这儿是为送告诉丫头一句话。”

“先生请说。”

“丫头,若是想苏家人安好,就待在这里不要轻举妄动。”

“!”

苏隐目光倏然一变:“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知方不答,只是微微一笑:“听说丫头已经什么事都不记得了,不过既然能到帝城来说明丫头还是记得自己的身份的,也还是知道长公主在自己心中是什么位置。”

苏隐目光渐渐幽深,威势渐显。

知方面『色』不改,和善笑道:“知方话已经带到,丫头好生保重。”身躯一闪,知方很快消失在两人面前。

檐瓦上,苏隐脸『色』微白。

知道她的身份?

拿苏家人来威胁她?

问题是为何威胁她?

“娘子。”

“闭!”苏隐目光骤然一变,很快想通了关键,她扯着他的衣领压低恼怒问“帝主为什么要抓你?”

“大概,他也想像我一样。”

“什么意思?”

君夙看着她的眉眼,恍惚间略微陌生。

“你……都不记得了对不对?”

那眉宇间看似风轻云淡,但是偏偏苏隐感受到了其中的一丝痛楚。她一怔,对上他的目光一颤,原本的恼怒不由自主化成一片茫然。

“三年前的你不记得了?”

“漫长岁月前的你也不记得了?”

苏隐退了退:“那又如何?”

气氛僵滞。

君夙忽然伸手触碰她的脸,那双常年没有变化的眼睛出现千丝万缕的变化。他将手从她脸上滑到脖颈处,磨蹭着致命要害处。

苏隐身躯僵直。

“你……”

君夙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看着她微微僵硬的模样,低眸:“你怕我会伤害你?”

“我……”苏隐竟然说不出话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忽然推开她,飘身,落地,轻轻掩上门,将自己关在屋子里。

而檐瓦上,苏隐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则神『色』怔怔。

不知过去了多久,君夙忽然又出现在她眼前,白衣如故,眉眼还是她熟悉又陌生的长远温柔。熟悉是因她在感应中所见,陌生是因她不记得过去的一切。

“娘子。”

“我……”苏隐抿唇。

“刚才是我失控了。”

“?”

“随我回屋子吧,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许久许久,她终于答道:“好。”

随着她的应答,君夙唇角微扬目光长远,渐渐忆起那一段久违的过去。而在他的简述中,苏隐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前尘过往在自己眼前显现:

她去西中杀他,因上古仙品而循着古路出现在漫长岁月前。

那是一个,生灵涂炭的时代。

她和他相遇、相识、相知,因为大劫而走到一起。

最后因为各种原因,她死了,于是他便等了漫长岁月。

陈旧的屋子里,苏隐看他,问:“你真的不是人?”

“不是。”

“你是道仙,道仙又是怎么来?”

“所谓道仙,即大道之仙。”

在那漫长岁月前,天地衍生无数生灵,他们生来就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们可以齐天,可以长生不老,是真正的不死物。

万物称他们为道仙。

道仙由天地衍生,注定因天地消亡。

苏隐抿唇,继而呢喃道:“这世上真的有长生不死?”

君夙闻言,解释道:“其实真正说来,这世间,并没有生灵能长生不死。”

“可你刚刚不是说……”

“因为真正能长生不死的都不想活了。”漫长岁月前的那场无量之劫,就是最好的证明。因为不想活了便想杀戮四起,于是引来无量杀劫。

君夙唇角微扬--其实那一场血雨腥风他大半部分都忘记了,唯有她这一件事,他答应她不会忘记。

章节目录 第86章 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说明:出于全局考虑,上章章末三百字有作修改,大家刷新一下就可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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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系一下君夙的身份,其实并不难猜帝主的真实意图,苏隐澄明的目光渐渐幽深。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接下来的事我不知道,我随娘子便是。娘子想去何处、想做何事,我陪你。”他说这话时表情极为认真,令苏隐目光倏然一颤。

说什么都能牵引她的情绪,这人果真是……难以用言辞形容那种感觉。

青苔、杂草、深井、陈屋、旧物。

苏隐和君夙在这废弃宅院待了数日,除了层层守卫两人再也没有见过其他人,更别提那位九龙宝座上的天子。

将人囚在这里,却又不『露』面,再聪慧如苏隐也猜不到帝主此举的意图。

光明正大出屋,便有人拦住:“苏姑娘,若是想苏家人安然无恙,您最好别离开。”

半夜悄然离开,四面八方会有人现身:“苏姑娘,长公主……”

以苏隐和君夙的武功,想离开很容易,只是悄无声息离开很难。因为暗处那些人,十分灵敏,稍有吹草动都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即便再焦急,苏家也不能知道苏家人的目前情况。

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几天后。

楼兰帝城市坊,烟景如画,盛世繁华。

有踏踏马蹄忽然穿过人群,直直奔向东北方向--棕『色』战马,铠甲坚固,披风在风中狂舞。

“殿下,您应该先去见帝主!”马背上有人焦急劝阻。

“闭嘴!”

“殿下,不管您想做什么过后再去做也不迟,您未经准许就率先回京必然会遭大臣们弹劾,如果现……”

“本殿的事情还轮不到你管教!自己回去领鞭子。”“架!”殷锦勒马飞奔,甩开身后众人。

“殿--”

“行了阿起,殿下去见谁你还不知道吗?你一意阻拦只会让殿下更恼怒。”

“我这还不是为了殿下,那些言官的厉害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一奏折下来,殿下就算军功赫赫也得打折扣。”声音苦涩。

“阿起,咱跟了殿下多少年,殿下的『性』子你还不了解?”

“你走吧?跟着殿下。”

“你要去哪里?”

“领鞭子。”

“架!”

“架!”棕『色』马骑狂追而去。

废弃宅院里,君夙正在教引苏隐如何借助天地灵气,忽然“咣当--”一声,沉重的大门被人推开,闷哑的声音低低响起。

苏隐和君夙回头时,就看见数位身着铠甲的将士和近侍。

再细细看去。

最前头的那一位,红衣铠甲,凤目狭长,威严气势中夹着战士的坚韧血『性』,实在迫人。

苏隐蹙眉。

君夙微微错愕。

殷锦看着庭院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深幽的目光渐渐锐意『逼』人。

“这不是当日太子府地牢的那名女子吗?”有人禁不住讶异出声。

“殿……”有人语音戛然而止。

殷锦一步一步走进破败的庭院,目光牢牢锁在苏隐脸上。目光往下移,就看见两只手十指紧握,顿时狠意暴起。

“苏隐?”语气里含着危险。

“若我没记错,你是在失忆前被我生擒到太子府的?!”

“借尸还魂,假装路人?”

“真是演的一手好戏!”

“我数十年对你千般好万般好,你就是这样戏耍我的?!”话到此处,怒不可遏,殷锦震怒之下猛一拍石桌。

“嘭啪!”石桌顿时四分五裂。

铠甲副将心惊肉跳--他已经好多年没有看见这般失控的太子殿下,仿若有一头凶残的野兽在心头嘶吼,叫嚣着杀人泄恨。

其余人亦是心惊--糟了!

苏隐手指猛然蜷缩--依稀记得齐凌子说过她和太子殿下的事情,眼下一看,这位太子殿下似乎喜欢她?

“苏隐,你当真是好的很!”

“噼啪!”石椅震碎。

“殿下,请息怒!”副将单膝跪地。

“息怒?你让我息怒?!”殷锦目光凶狠,忽然怒极失笑。他扫视周围一圈,猛然甩门离去--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心底的野兽。

“殿下!”有人跟上。

殷锦翻身上马,策马奔去,口出凶戾:“滚!都别跟着本殿!”

马蹄声踏踏,穿过市坊,直奔帝城之外的青山林。

林木青秀,清风习习。

殷锦翻落马背,拔剑,剑身寒芒映出一双眼睛愠怒如斯。

伸手一劈,杀意澎湃,道道气劲扑杀树林。

“噼啪!”

“哗啦!”

剑速凌厉无形,纵横交错间,高大的树木相继轰然倒塌,尘沙滚滚飞扬。

“真是可怜。”低沉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在这空无一人的山林,显得突兀而又渗人。

“谁?!”

殷锦抬头时,只看见一个人出现在半空中,一身黑袍遮住全身。殷锦狭长的眼睛眯起--这人何时出现的?

“阁下何方人物?”

“我是谁你不够资格知道。”

不够资格知道?

狭长凤目勾出慑人的弧度,殷锦一字一字轻缓,却是杀意凛人:“放肆!”

他乃楼兰堂堂皇太子殿下,除了九五至尊之事,天下有何事是他不够资格知道的?

“看看你自己,何其可悲?喜欢的女人守护了十几年,如今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投入别人的怀里。”黑袍老人的声音依旧低沉苍老,只是略显怪异。

“本殿的事还轮不到你管教。”

“蝼蚁就是蝼蚁,只能大言不惭。”

“!”

殷锦危险地眯起眼睛,这人十分诡异。不说他口音和气息的古怪,单说从方才一番对话开始他就稳立虚空,这是需要多深的内力才能做到?

“你到底是何人?”

“我说了,你不配知道。”

“哦?”殷锦怒极反笑“既然如此,阁下一直待在这里不走,莫非是想看本殿笑话?”

黑袍人不答,只是挥挥手,一道强悍气劲轰然扫向殷锦。

“嘭!”殷锦身躯猛然撞到树根上,竟然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殷锦陡然心惊“你……”

“蝼蚁就是蝼蚁,你以为你会是他的对手?他不过是因为身受道伤才虚弱至此,即便如此你依旧不是他的对手。”

“你在说什么?”

“在说一个你一无所知的人,你看看你自己,连自己的情敌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真是可悲。”

“本殿有什么情……”

殷锦瞳眸厉光乍现,他说的是

章节目录 第87章 长公主到来 千机楼主,君夙。

还真是对他一无所知。

“从苏隐奔赴西中我就知道事情不同寻常,再而是父皇莫明其妙的举动。是什么原因致使他们如此异举,还请前辈告知。”

他放低姿态询问,哪知虚空中的黑袍老者只是摇摇头。

“汝之蝼蚁,知道了也毫无用处。”他身形一闪,消失在虚空,唯独沙哑声音仍在林间回响“若是哪一天你想成为强者了,允许你来坟山找我。”

“!”殷锦凤目微微眯起,幽光渐闪。

--以他的目力竟然看不出黑袍老者是何时消失的,显然那位黑袍老者的武功实在高深莫测。

--还有,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千机楼的君夙……究竟身上隐藏什么秘密?

与此同时,市坊闹景中。

车轮隆隆作响,一辆宝马雕车游走人群中,沉香木、金丝帘。马车一路向着废弃宅院走去。

很快,马车缓缓停下,帘外传来一道声音:“夫人,到了。”

马车里有人弯身而出。

金纱白裳,容貌倾城。

“夫人。”丫鬟装扮的巧儿扶着女子的手,随她看向面前的场景--宅院周围层层官兵围守,门前是两座染尘的石狮子,石狮旁侧的阶梯逐层往上,是沉重紧闭的大门。目光再往上,昔日烫金的牌匾已经不知去向。

旧人已逝,徒留悲凉。

“夫人,这不是李府吗?”

长公主摇摇头:“旧人旧事,莫要再提起。”

巧儿似乎有所想起,脸『色』一白:“巧儿知错。”

官兵中有人上前抱拳行礼:“参见长公主。”

“沈将军。”

“不知今日长公主来此?”

“沈将军,我想进府。”

“请问长公主可得帝主恩准?”

巧儿巧笑着答道:“沈将军,我家夫人已经得帝主亲口恩准。”

沈将军闻言,侧身让路。

长公主朝他颔首,款款走上石阶。

“咣当--”

沉重大门被人推开,长廊中的苏隐和君夙对视,不约而同地看向对面。

门口站着一名女子。

美人容华,风姿端庄。

苏隐对上她的视线,下意识手指微颤,眼底潋滟一掀。

巧儿笑『露』虎牙。

--听齐凌子天师说自家天师小姐借尸还魂咧,现在一看,不算上容貌的话还真是像。何况夫人说了,品『性』在骨不在皮相,这一定是天师小姐无疑。

长公主款步走向檐廊,须臾,看着她温婉笑问:“十一,可还记得娘亲?”

--娘亲。

苏隐喉咙生涩。

这种下意识的情绪波动,不需要证明也能确认眼前人的身份。定是当朝长公主、苏隐的生身母亲无疑。

君夙握着她的手,温浅一笑--娘子不用紧张,我在。

苏隐微怔,手指微颤,亦是握回去。

这小动作落在长公主眼里,讶异、了然、会心一笑。长公主朝君夙道:““你便是千机楼主君夙?”

“正是。”

“一直想着,能统御如此厉害的千机楼,其楼主少说年过中旬了,没想到今日一看竟然如此年轻。”

“……”

年轻?

君夙低下头端详自己的手--他……

苏隐听见这句话则是眼帘一掀--看来娘亲还不知道君夙的身份,不过也是,这样惊天秘密想来那一位也不会告诉他人。

“见过长公主。”君夙只颔首笑道。

呀!

这千机楼主胆子好大,见到自家夫人居然不行礼,西中人都是这样子不拘礼数的吗?

不过……

巧儿忍不住偷瞧了君夙两眼--这千机楼主果然像传言一样好看,和天师小姐站在一起真的好搭配。

正在此时,自家夫人的声音忽然传入耳畔:“巧儿,走了这么久路你家夫人渴了。”

巧儿一怔,顿时了然,笑『吟』『吟』道:“君公子,你这里可有茶水?”

“有的。”

“正好巧儿也渴了,可劳烦君公子带个路?”

君夙浅笑着颔首。

苏隐目送两人背影。

须臾,侧过身来--她看得出来娘亲是有意支开君夙的。

长公主眉眼倾城,唇角含笑道:“十一,唤我一声娘亲可好?”

苏隐欲言又止。

“莫怕,不管有没有过去的记忆,不管还是不是原来的躯体,你都是娘亲的十一。”长公主伸手将她额际发丝捋到耳后。

那字里行间,确实让人禁不住为之动容。

“我忘记了过去一切事情。”苏隐道。

“娘亲知道。”

“可是我第一眼看见您我就认出来了。”苏隐目光氤氲浓郁,所有情绪又在刹那间被压下去,她看她目光澄明“娘亲。”

长公主看着她,目光隐隐带泪:“十一流落在外三年定然吃了不少苦。”

“也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十一如今已经长大了,看得清这世事,知道如何取舍,娘亲也就放心了。”

苏隐听这些话,怔住。

娘亲这些话的意思是……

“十一。”

“娘亲有话不妨直言罢。”

“前些日子我去见皇兄了。”

苏隐闻言表情微冷。

长公主幽幽一叹。

“当年我自请脱离皇籍,被皇兄阻止了。其实无论是幼年还是如今,皇兄从没有亏待过苏家。”

苏隐心尖一颤。

“娘亲曾经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定然会站在他这一边。”

苏隐隐忍地闭上眼--娘亲是打算站在帝主那边吗?

“十一,如今只想问你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娘亲这话是何意?”

虽然不知道皇兄为何因千机楼主大动干戈,但是长公主心明如镜,以皇兄的『性』子,千机楼主身上定然有着令皇兄极为感兴趣的东西。

“十一,娘亲看得出来你们俩心意互通。但是你实话告诉娘亲,你真的决定要和他在一起了?”

“是。”苏隐一字一句尤为坚定。

这样的坚定让长公主目光一颤,她再而道:“十一,你是卦天师,你应该以天下人为重。”

苏隐手指一紧,低眸:“齐凌子也是这么说,但是娘亲,我不想他难过。”

她的过去她不记得。但是天人感应中那极为强烈的恐慌她却是记得十分清楚。

长公主再问:“即便他能给苏家招来祸端?”

章节目录 第88章 梦古 苏隐手指微颤。

她低下眸,许久许久才道:“是。”

“十一,你可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

“知道。”

“不悔?”

“不悔。”

她说这话时神情清浅,唯独一双眼睛尤为坚定。长公主知道以她家十一的『性』子,若非是真真正正将他放在心上,定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十一,既然这么喜欢那就随着自己的心走吧。”

“娘亲,我……”

“在皇兄和十一之间,娘亲终究还是选择了十一。所以十一莫要担忧,苏家永永远远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也永永远远不会拖累你。”

那双眼睛笑意亲和,一句话虽说得平淡却代表了她的极大支持。

苏隐手指紧攥,瞳孔同样波光氤氲。

“娘亲……”

“走,陪娘亲走一走这座宅子。”

“好。”

转角、绕堂、过桥。

石阶青苔,夹墙野草,清风徐徐自东墙吹拂。数十年过去,草木枯死新生,唯独那份悲凉始终不散。

长公主目『露』怀念和悲凉,须臾,道:“十一,若是日后你遇到一名李英的女子,记得要待她好些。”

“李英?”苏隐不禁问。

“是,也许你该叫她英娘。她是你最要好的朋友,不过你应该不记得她了。”

长公主忆及李英,禁不住一笑她的人就和她的名字一样,男孩气概,英姿飒爽,可惜错生为女儿家。

苏隐默念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娘亲,我明白了。”

听她应承,长公主又抬起脚,向泥黄石径走去。

“娘亲,大宝如何了?”

“你说的可是前些日子拿着齐凌子信物进入苏府的大宝?”

“正是。”

“他被齐凌子带走了。”

忽然不远处传来巧儿叽叽喳喳声。苏隐和长公主同时侧目望去,只看见两人迎面走来。

丫鬟巧笑,伶俐可人。

千机楼主背脊挺直如松柏,举步从容,只是偏偏……气骨飘渺。

长公主仔仔细细打量了会儿,略显担忧道:“这人怎么瞧着身上总少些红尘烟火气,娘亲恐十一会受委屈。”

“娘亲这话是何意?”

“出尘的人向来情薄,情浅。娘亲虽然看得出他心里有你,只是娘亲却是看不出来究竟多深。”

苏隐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把他的身份说与长公主听。只能道:“娘亲不必担心,我信他。”

“夫人。”

“长公主。”

那一袭白衣缓步走到两人面前,眉目清辉,确实显得过于出尘。娘亲说的没错,出尘的人情薄,只是君夙他不是人。

何况……情深或者情浅,对他对自己其实都没有什么意义。

--娘亲,关于君夙的身份这件事请恕十一有所隐瞒。

苏隐看向两簇发团的丫鬟,浅笑道:“巧儿。”

巧儿笑『露』虎牙:“天师小姐。”

她又偏过头:“夫人。”

长公主款款一笑,点点头,继而面对君夙:“我有话和你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君夙微微一怔。

长公主颔首示意。

陈旧的清苦气从庭院四处扑面而来,青草于破败之中顽强生长。庭院中,长公主也不过是和他说了几件事:

说出苏家之后动向。

猜测帝主的心思。

问他日后有何打算。

独独没有问及帝主这样大动干戈的原因,也没有问起千机楼。长公主心思玲珑,即便不知道很多事情的真相,但对于趋势的敏锐让君夙亦不由得惊叹。

直到天际转瞬乌云,凉风习习,长公主才乘着马车离开这废弃宅院。

苏隐和君夙站在陈旧的府门前,目送长公主离去。直到马车远远驶离视线,苏隐和君夙才走回庭院。

苏隐问:“娘亲与你说了什么?”

君夙闻言答道:“长公主说年前就在准备搬离京城,如今该动身了。”

苏隐微微蹙眉:“苏家要离开京城?”

“长公主是如此说。”

“帝主那边会放苏家离开?”

既然知晓帝主的目的,就不难猜帝主以苏家要挟她的原因--世间万物生灵皆有弱点,君夙的弱点是苏隐,苏隐的弱点是长公主。

如这般,帝主要牵制君夙,怎么肯放走苏家?

“长公主说她自有妙计。”

“娘亲有没有说她何时动手?”

“后天。”

“这么快?”

“嗯。”

“娘亲……我总觉得她不简单。”苏隐困『惑』着、犹豫着,终于还是说道。须臾又问“娘亲还和你说了什么?”

“淅淅沥沥”白开水在杯盏中回响。

君夙唇角微扬,笑得清冽又温柔:“长公主问我,何时娶你为妻。”

这种问题……

苏隐心尖微微一颤,垂眸。

“娘子,你想不想要一场大婚?”

“我们……漫长岁月前不是跪拜天地结成夫妻了吗?”

“那不一样。”

“……”

“谷二说两人只有大婚才能名正言顺在一起,不必顶着世俗的舆论压力。昔日我不明白,如今却是忽然明悟了。”他眉眼一如既往的长远温柔,一字一句却是说的颇为认真。

苏隐对上他温柔清澈的瞳眸,那里满满都是她的影子,淡然的表情忍不住动容。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回答。

都说日有所经历夜有所梦。

许是白天记得大婚的问题,那天晚上苏隐做了一个梦。

梦中古祭祀音回『荡』天地间,她听见有人在『吟』唱着古老的歌谣:“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缪锵鸣兮琳琅。瑶席兮玉,盍将把兮琼芳……”

仿若神洪鬼河,万物伏跪在地。

苏隐瞳孔骤然一缩。

中央祭台篝火熊熊燃烧,而自己此刻捆绑在神木桩上。而台下是众多人鬼蛇神。

“咳咳。”

苏隐觉得自己要被活活烧死,要窒息而亡。

“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扬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呛。

呛得厉害。

苏隐眼泪都落了下来。

“咳……”

救我。

救……

眼皮越发沉重。

千钧一发之际,光暗交错中有一道白衣飘然而至,将她救出火海。

“!”

“!”

祭祀音骤然中止,四面八方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救她的人忽然拉着她跪在地上,古咒念得铿锵有力,也不知在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89章 心中不安 苏隐躺在床榻上,呓语出声,表情是欢喜、挣扎、难过、痛苦……

忽然一袭白衣靠近床沿,君夙抚平她蹙起的眉头。

“娘子,醒醒。”

“唔……”

“娘子。”

“……嗯”

“娘子。”

“!”苏隐乍然睁开双眼,杀机迸发。

“娘子梦魇了?”

看见是他,苏隐眸光忽然恍恍惚惚,须臾,又逐渐清晰明亮起来。“……嗯,梦魇了……但其实也算不上梦魇。”

“娘子不妨说说。”

苏隐低下头,须臾,才开口慢慢道:“我仿佛看见了上古洪荒,天地昏暗,万妖出入,祭祀歌谣回『荡』天地间。”

“我看见自己被架在洪荒中央祭台上,熊熊赤火燃烧,焚烧我的躯体。”

“我还看见有人将我救了出来,拉着我的手对天立誓,但是我听不明白他的话。”

苏隐说到这里,手指紧攥,心脏犹隐隐作痛,这种锐痛丝毫不亚于那两次的天人感应。她抬起头,目光看着他:“上次你只是说起那个时代的生灵涂炭,能不能将往细里说与我听?”

她想知道除了那些大概事件,她还经历了什么。

只是这些日子她不问,他也就没有说。

“娘子是觉得,你梦见了自己的过往?”

“难道不是?”

君夙摇摇头--那时候娘子身为天巫,怎么会有生灵拿她祭天。

答案显然在意料之外,苏隐微微错愕。

复而蹙眉。

“若不是,我怎会做这样的梦?”

“应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君夙清微的目光里含着苏隐看不懂的情绪,竟一瞬间看得苏隐心慌。

“娘子方才呓语了。”

“呓语?我……说了什么?”

“娘子的声音压的很低,说的是上古语言,大概是山盟海誓死生契阔之类。”

“……”苏隐手指一颤,竭力维持面『色』的自然。

该不会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不对。

她昨日才答应大婚一事,之后再未细想,按理说不该是这样的梦对。就算她真梦见大婚也该如她人一样凤冠霞帔,怎么会是如此梦境?

这解释不通。

“娘子既然醒了,我去为你打点水来。”

苏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这个这个话题,她答道:“……好。”

君夙起身,推门而出。

光线交错里,他站在门口抬头遥远天穹,万里无云,天气极好。

只是……

君夙想起苏隐所说的那个梦境,目光飘远--漫长岁月前,确实有生灵被捆绑在洪荒中央祭台上,以身祭天,遭五雷道则轰杀。只不过那个人并不是娘子。

--而在漫长岁月前,他和娘子互成道侣,并不是在天巫部落里,而是在东极天渊。他到底是欺瞒了她。

关门、转身、走向水源处。

帝城市坊,盛世繁华。

“陈兄,凤摘楼新来的如翎姑娘极善惊鸿舞,舞姿瑰艳,可是勾了不少人的魂呢。”

“惊鸿舞,又名掌上舞,要求舞者身轻如燕。这帝城数百年还未曾出现能跳惊鸿舞的人……咦,你们看那是谁?”

坊间一群纨绔子弟闻言看去,只见人群中一名女子撑伞行走,惹来万人瞩目。

夺人心魄的不止是那名女子本身,还有那柄伞。伞面曼陀花怒放,艳煞至极。

“噫……是她。”

耳边议论四起,女子却恍若未闻。她撑着红纸伞穿过人群,妖娆的唇勾起一抹勾魂摄魄的笑。

“咣当--”

苏隐推开陈年雕花窗,入眼即是满庭院萧瑟,再抬头,目光看着天边意味不明。

君夙从身后走上来,站在她身侧。

“娘子在看什么?”

“看天。”

“嗯?”

苏隐目『露』笑意:“你知道吗?楼兰人都传卦天师上知天命,定是有一只天眼长在眉心。”

“为何是眉心?”

“我不知道,没去问。”

“那么娘子看到了什么?”

“你还真信了?谁说知天命一定要眉心长眼睛?”苏隐『吟』『吟』笑道,须臾,她抬头仰望天穹,表情渐渐沉默下来“乌云遮天,这楼兰要『乱』,这天下也要『乱』了。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君夙不语。

许久许久,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颇为认认真真地道:“窥天命是要遭反噬的,娘子……”

“莫担心,除非迫不得已我不会这样做。”苏隐目『露』笑意--她还想多活几年,陪着她面前的人走完这一生。

“君夙?”

“嗯?”

“这宅院附近的官兵少了一半。”苏隐蹙眉,内心总有一股子的浓浓不安。

废弃宅院的长廊上出现一柄红纸伞。

“喳、喳、喳……”

女子绕梁、过廊、一路走向庭院旁侧的宅子。

“我总……”苏隐话音戛然而止--对面庭院中,一柄伞曼陀艳煞,撑伞的女子抬头刹那,靡颜腻丽,勾人摄魄。

她停在那一处,动作极其缓慢地收伞。

而后才面对苏隐轻笑,容颜艳,气质媚,偏偏于温软的声音中听出一抹漫不经心的味道:“姐姐,好久不见。”

她和苏隐的距离不算远,但也不算近。只是武功高强的人向来耳力极好,是以苏隐毫不例外地听见了她说的话。

--姐姐,好久不见。

她和她模样相像,她唤她姐姐。如此一来她的身份就很容易猜了,毕竟这帝城里撑着红纸伞的女子只有一个。

苏隐和君夙走出门。

“你……”

“听说姐姐将过往都忘记的一干二净了,怕是不会记得我了,我叫苏留。”苏留唇边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离得近了,苏隐才闻到了她手中那柄伞隐着血味。

“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姐姐送东西。”

苏留唇角一勾,媚态尽显。她又稍稍侧目,看着君夙,陈述问:“你就是千机楼主?”

君夙目光清微,微微颔首。

斯人清辉,明月其华。

苏留唇角一勾,媚眼深处透着意味深长:“你与姐姐,倒是相配。只是可惜了。”

“……”

“苏姑娘何出此言?”

苏留没有回答。她转过头,指尖磨砂着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长形檀木盒,过了会儿,才面对苏隐:“姐姐想不想知道这盒子里是什么东西?”

章节目录 第90章 秘密 长形檀木盒,『色』泽暗黑。

苏留揭开木盖,霎时一卷暗黑绫锦入眼,图案乌云红鹤。不是圣旨,却代表着帝王的密令杀机。

苏隐眉心重重一跳。

君夙轻缓地掰开她紧攥的手指,扣住。

“姐姐想不想知道这卷绫锦的内容?”苏留眼角眉梢一点绯红,一抹春意流转,目光十分地意味深长。

不安逐渐扩大,苏隐惊慌之际不由自主地握紧君夙的手,指骨被碾压得泛白。

“我……”苏隐欲言又止,抿唇。

苏留瞳眸深处隐着一抹快意,声音却是十分的漫不经心:“我知道姐姐很好奇,可惜我却不会给姐姐看。”

“啪。”纤瘦的手一拍木盖子,关上檀木盒。

“……”

“至少是现在不能。除非姐姐,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即刻起待在这里,一直到明日午时。”

前提条件是待在此处。

时间限制是明日午时。

这里边定然大有文章。

“……你想做什么?”

“姐姐只需要答应我这一件事情就好了,其余的,姐姐不用多问。”苏留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笑意,偏偏无处媚意尽显。

--这个妹妹看样子不简单。

苏隐蹙眉。

目光渐渐幽深,看着苏留的目光含着凛然。

“……是帝城高处那一位派你来的?”

“是。”

苏隐抿唇,目光越来越冷--帝主费劲心思要留住她,必然有所图谋!

至于图谋什么她暂时不知。

只是对于她来说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我猜姐姐这会儿应该在想,要尽快离开这里。不管这卷绫锦的内容是什么,只要不关于苏家都不重要对吗?”

“姐姐应该还在想,以娘亲的手腕,以帝主对娘亲的亲情,苏家定然不会陷入绝境对吗?”

“可是姐姐,帝主是不会动苏家,可是苏家旁系帝主却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

苏隐一怔,眼睛渐渐眯起,威凛慑人。

苏留唇角缓慢一勾,笑意透着丝丝缕缕的自嘲和讽刺。

“姐姐,你要为了一己私欲累及无辜吗?别忘记了你理应当是一心为楼兰子民的卦天师。”

“你在威胁我?”

“妹妹怎么敢……只是姐姐,苏家旁系东城的苏家全门无一活口的事情想必姐姐还不知道吧?”苏留唇角一勾,容颜艳煞“都是我杀的。”

帝城深处,巍巍宫城。

偌大的金殿里雕龙飞肆,神态栩栩如生,尽显睥睨众生的王霸之气。只是此刻空无一人,这殿内陡然多了几许幽暗,龙威深沉。

“先生。”紧闭的一处殿门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深沉苍老。

“臣在。”

“朕最近感觉朕的大限快到了。”

“您……”

“那些有的没的,先生就不用说了。”

“臣……”

“别提这些事了。”

“……臣,遵旨。”

“先生,一切可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

苏家,屋檐低垂,四下回廊冷冷清清空无一人。长公主站在石阶上,目望远处。

“在想什么?”耳侧男子声音温雅响起。

长公主顿时回神,笑出浅浅哀伤,低叹:“人走茶凉,热闹不复以往。只怕我们再回来的时候,苏府已经是第二个李府。”

“不会,苏府和李府终归是不一样的。”

“是啊……算起来的确是有差别的。”

“嗯……走吧。”

“夫君。”

“嗯?”

“我有些担忧十一。”

“你啊,就是想太多了。十一身侧有千机楼主那样的高手在,用不着担心。只是留儿,我倒是有些担忧留儿。”

留儿啊。

长公主目光湿润。

若说她身为人母最亏欠的女儿就是留儿了。这些年她总将大部分心思放在十一身上,忽视了留儿。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变成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留儿,当真不愿意跟我们离开?”

“随她去吧。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用不着我们这些为人父人母的『操』心,她们的事就让她们自己去做吧。”

“……嗯。”

“走吧,若非你我遇上麻烦事师尊也不会千里迢迢亲自赶来帝城,莫要让他久等了。”

庭院杂草遍生,檐墙破旧灰暗,一股子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只是在场人都恍若未见未闻,空气这一瞬间僵滞。

“为何要杀人?”

因为不得不这样做啊,苏留妩媚一笑--“这是为了让姐姐相信帝主是会对苏家动手的。”

“是你自己杀的?还是那一位命你杀的?”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姐姐能不能等到明日午时。”

“不会。”苏隐道--这件事一听里边就大有文章,她不会等明日午时的到来,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境。

呵。

知方先生所言,果然没错。姐姐,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姐姐了。

苏留呵气轻笑:“姐姐难道不想这卷绫锦有什么内容吗?”

“不想。”

“如果我告诉你,这卷绫锦里藏了一个关于齐天师的惊天秘密,你还想不想知道?”

“!”

苏隐目光丝丝缕缕聚深,化为寒意。

“姐姐难道真以为齐天师是因为反噬而死的吗?以齐天师修为,再不济也会多活几日。而不是直接当场仙去。”

“你什么意思?!”齐凌子说过,当初太师父是因为占卦国之气运遭受天道反噬,最终身死。如今苏留这句话,似乎其中还藏着些猫腻。

“当年齐天师仙去后,姐姐谎骗帝主说是国泰民安,姐姐当真以为帝主真不知道?”

“幼年的你和太子殿下在太虚宫里做了什么,帝城深处那些人包括帝主知道的一清二楚。只是没有人拆穿你们罢了。”

“比起那些老古董。姐姐你们显然稚嫩多了。”

苏留将过去那些二三点猫腻事抖落出来,只是可惜失去记忆的苏隐,也只能一知半解。

所幸她还记得一件事--那一卷暗黑绫锦。

苏隐身躯一动,苏留速度一闪。

“唰--”

“呵--”

眨眼间两人已经变了位置。

“姐姐想抢这卷绫锦?”

“姐姐,东西在则人在,东西不在则人亡。要是被姐姐抢去了这卷子,我就只能以死谢罪了。”

“姐姐难道想让我死?”

诛心。

这话着实诛心。

苏隐手指微微颤,如坠寒潭。许久许久,她才问道:“你要怎么样才肯交给我?”

“明日午时,在这里等我。”

章节目录 第91章 吾道三千恕 头疼。

心头剧疼。

“唔……”

视线忽明忽暗,一切事情朦胧不清,明暗中苏隐用手支撑着床板,哑声唤:“君夙。”

君……

电光火石间苏隐忽然身躯僵住--屋子里没有君夙的身影,这附近也感应不到什么……不,有人!但这脚步声不是他!

苏隐目光一凛,翻着锦被就下床。

“哒、哒、哒……”回廊外一双精致绣靴缓慢踏过石板。

苏隐三步并作两步,走近门扉伸手一拉“咣当--”

对面场景映入眼中,苏隐一怔。

长廊下,女子撑着一柄伞候在掉漆的柱子旁,艳丽唇瓣含笑--是苏留。

“姐姐。”

“你怎么来了。”

苏隐抬头遥望天际,细思。

--这天『色』万里无云,碧蓝澄澈,该有午时了吧?

--她每日于卯时醒来,作息从来没有毫无变化,定然是不会赖床到午时的。至于今天……

苏隐目光渐渐凛然:“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苏留收了曼陀艳煞伞,容颜尽显妖异:“姐姐这话说错了,不是我们对你做了什而是他对你做了什么?”

“!”

“君夙?”

苏隐瞳孔一缩,阖眸,睁眸,气势陡然散发出寒意来。

“他不在这儿,他去了哪里?”

“他去哪里姐姐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苏留!”

“不过姐姐,我倒是可以可以告诉你为什么会陷入昏睡中--昧尘。”

苏隐浑身寒意更甚。

她知道昧尘。

西中命蝶,楼兰昧尘,两者都是依靠拖人入梦来制造夺魂杀场。

不同的是,命蝶需要借助特殊香味蒸发于空气中,而昧尘需要近身沾染。

试想一下,昨日君夙离开她身侧一个时辰,随后她便身中蒙尘。从这里一猜就不难猜到君夙那一个时辰里必然是见了什么人听了什么话。

只因为他从来不会这样对她。

苏隐手指紧攥,心头浮上不好的预感。她冷着声问:“他去了哪里?”

“姐姐难道不好奇他见的是谁?都听了什么话?”

“这不重要。我只问你,他去了哪里?”

“他走了。”

“苏留!”苏隐目光含着一丝戾气“你不说那我便自己找!”

翻身就要离开,身后,苏留忽然道:“齐天师。”

苏隐脚步下意识停下。

“姐姐你看,即便你不记得过去的一切,你一听见齐天师的名字就会自动停下脚步。就像你明知道留下来会有诈,你依然会选择留下来一样。齐天师在你心中的分量,重若泰山。”

苏隐低头思忖,隐约有所猜测:“那一个时辰里君夙见的人是谁?”

“知方先生。”

“知方先生工于心计。”

苏隐目光乍然寒芒迸发,心头剧跳,不详预感渐渐遍布四肢百骸。

--君夙。

她身躯一翻,便要消失在这庭院。

“唰--”

“姐姐要去哪里?”苏留笑『吟』『吟』拦在她身前。

“让开!吾不想和你动手!”

“姐姐难道不想知道齐天师的死因了吗?”

“!”

苏隐目光一变,凛然道:“昨日我答应过你午时等你,而你交出绫锦。”

“姐姐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但妹妹可不是。”苏留声音是漫不经心的妩媚“这帝城里最不守信用的人,是苏家留儿。”

苏隐目光聚深,陡然变得危险。

“以你『性』子定然不会选择『自杀』谢罪,昨日我不想动手是因为我确实不想『逼』迫你。”

“如今你言而无信,那便由不得你!”

抢了绫锦,去寻君夙。

这两件事迫在眉睫!

苏隐翻身一闪。

苏留艳丽唇瓣微微一勾,握紧手中的绫锦卷轴,身躯闪、躲。

苏隐目光幽深且凌厉:“苏留,你当真要『逼』着我对你动手?”

“你我姐妹二人从小就不亲近,动手和不动手又有什么区别?姐姐大可不必为难,毕竟妹妹,可不会手下留情。”

“杀了她!”苏留翻身离开,对着暗处众人说道。

黑衣人立即从四面八方涌现,层层围住宅院!

苏隐目中冷光乍迸:“我且问你一句,我陷入沉睡之时,你为何不杀了我反而这个时候动手?”

苏留退至众黑衣人身后:“不敢冒险,姐姐对陌生气息极其敏锐,若是我们贸然进入屋中惊醒了姐姐只怕姐姐醒来的更快。”

“!”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大。

--君夙。

“姐姐,就让妹妹见一见你的本事吧。”

“唰!”

“唰!”

数道黑影扑杀而来,气势凌厉,宛若沙漠之中猛禽雄鹰一击必中之势。

侧身,闪。

黑影簇簇,寒光森森。

霎时一道气劲轰然冲来,排山倒海般,杀势猛烈。

苏隐陡然一惊,来不及还手,只能斜斜贴着墙壁闪移。

“嘭!”墙猛然倒塌,碎裂成渣。

--好霸道的内力!

再一道杀机扑杀过来。

苏隐杀机初显,抬手,掌中凭空生出一股磅礴气浪,反扑回去。

杀机和杀机相碰撞。

“嘭!”

“轰!”

苏留退出几米开外,站在屋顶上撑着曼陀伞作壁上观--只这一瞬,她就知道姐姐的强大确实不是她所能匹及的,面前这些人更不是。

一个不行,那就全上吧。

黑影迅猛如虎。

此时此刻,正是一对五十。

苏隐目光凌冽,青丝『乱』舞--一个人对付五十人,着实有些费劲了。

抬掌,挥手。

闪、转、移。

杀机扑杀机,磅礴内力轰撞引发强大破坏力。

“嘭!”

“刷啦!”

苏隐斜斜侧身,躲开左侧攻击,抬掌对上前面杀意。“嘭”气浪炸开间一枚暗器穿风而过,直刺苏隐肩膀。

苏隐一疼。

再忽然两道气机横扫过来。苏隐避之不及,重重砸到地面上。

--好霸道的杀机。

--也不过如此罢了,杀她还不够资格。

“吾道!”

苏隐席地而坐,下意识双手结印,霎那间三千青丝狂舞飞扬。

结印处,一层气浪凭空掀出,扩散成大海翻涌不可阻挡之势。

“吾道,三千恕!”

“轰--”

“轰--”与此同时帝城深处,忽然大地暴烈抖动,数道裂缝乍然向四周开裂。

“噼啪--”

“卡擦--”

章节目录 第92章 帝城地陷 地颤城摇间,掀起千万尘嚣。

屋顶,苏留看着帝城不远处千市万坊轰然倒塌,妩媚的脸上忽然就高深起来--看来是出事了。曼陀伞徐徐打开,苏留撑起伞,身影旋即消失在屋顶。

“轰隆--”远处轰然声震人耳膜。

“卡擦--”庭院裂开缝隙。

--君夙!

结印中的苏隐猛然睁开双眼,手势一收,翻身就要离开这废弃宅院。唰唰唰数道身影忽然拦着她前路,态度坚定。

“尔等执意阻拦,那便休怪我不客气!”

苏隐一双眼睛猛然幽深骇人。抬手,挥掌,一道恐怖气机震杀风云。

这一掌,真真正正代表了苏隐的杀机!这一掌,爆发出苏隐最强力量!这一掌,势必要将众人碾压!

轰然一声,众黑影被扑杀在地。

苏隐目光结霜般冰寒,趁着众黑影反扑迟缓的这一刻直接斜飞过摇摇欲坠的朱墙,穿进帝城深处。

帝城深处是指代宫城。即天子居所。

近了。

快到了。

“轰--”

“轰隆--”

忽然一声震天动地,苏隐猛然心惊,翻身直上虚空。低头,只见地上烟尘滚滚,楼兰八百年帝城,就此地陷!

“怎么会……”苏隐澄明的眼睛倏然转黑,凌冽刺骨。

地脉、龙脉、帝城这三样东西是楼兰的根基。帝城沦陷,代表着地脉遭到完全破坏,龙脉也必然受损。

--这样大的手笔……

--这样骇人的……

--君夙!

苏隐猛然冲身下宫城东方向,滚滚烟尘中,她的身影已然不见踪迹。

宫城东,御清庭。

青瓦成灰,地面碎裂,满目望去全是一片废墟。

“哗啦--”

“咣当--”

忽然碎裂石块底下传来一阵动静,再轰然一破,一个人影狼狈地钻出废墟。面容灰白,衣衫不整--正是齐凌子。

“咳咳……”齐凌子忍不住呛了好几声,欲要将肺腑中的灰尘都咳出来。

“哗啦--”又有一个人从废墟底下爬出来,一身华服极其脏『乱』。

齐凌子转身看去,看着一身灰头土脸的殷锦,咧嘴笑道:“太子殿下,你居然被埋在地底下了。”

“齐天师不也是被埋在地底下了?”

“o”太子殿下居然也会耍嘴皮子了?

殷锦此刻虽是模样狼狈,然而背脊挺直。凤目再一掀,便又仿佛那个高高在上华贵的太子殿下。

只是他的笑意不达眼底。

“帝城,毁了。”

八百年基业,毁于这一朝。

是非功过,史书都会记载这件事,而楼兰这一代也必遭后人谴责。

只是这些忧虑对于眼下的他们来说尚不是重中之重,让他们心头更为沉重的还是方才亲眼所见的事情。

想起方才所见,殷锦忽然目望那两人消失的方向,一顿晃神。就连齐凌子也难得保持同一个表情。

须臾。

殷锦深深闭上眼,哑声道:“齐天师可有眉目了?”

“殿下呢?”

“本殿这里有些猜测,只是不知道和齐天师想的是不是一样。”

两人对视,陡然各自心寒。

齐凌子抬头看着帝城上空,掐指一算,再掐指一算,猛然吐出血来。

“天机……看不透……看不透。”齐凌子面『色』煞白。

殷锦深深叹息:“齐天师,何必?”

--苏隐借尸还魂,此事妖异。

--父皇设下杀阵对付千机楼主,竟有强者参与,此事妖异。

--而强者与千机楼主的对战,竟然折毁了一座帝城,此事更是妖异。

这些事情一桩接一桩已经超出他们的认知范围,这样的武功就算是当世妖孽天才也不会这么变态。如此说来,他们已经接触到了一些超然的东西。

殷锦和齐凌子倒吸一口凉气。

事情变得越来越神秘复杂了。

殷锦环顾周围一圈,掩去眼底的悲凉:“父皇……当初大概也想不到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吧?”

齐凌子身躯一动不动,答道:“帝主做事自有他的考量,只是,你我的猜测却也只是猜测。太子殿下……”

“唰--”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殷锦和齐凌子暗暗警惕,定神看去,却都一怔。

苏隐站在废墟上,气息危险:“他人呢?”

这个‘他’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小师妹一身煞气似要杀人,躯体一颤的齐凌子立刻指了指东方,还没开口就见苏隐宛若一道长虹迅速离去,眨眼的功夫就没影子了。

“小师妹的功夫,好像越来越厉害了。”

“……”嗯。

苏隐出城时就看见帝城之外周遭山坡一片焦黑,木枯草死,高树横七竖八歪倒。

飞跃山坡。

横渡长河。

一路朝着树尖倾斜方向前进。

“哒!”苏隐翻身落地,看了看周围草『色』狠狠蹙眉。

--断了。

--线索跟到这里就断了,因为没有任何痕迹。

苏隐抬头仰望蔚蓝天穹,许久许久,忽然福至心灵。莫非……他是直接横渡九万里高空?

以他的本事和身份,这种可能『性』倒不是没有。

苏隐瞳孔渐渐幽深。

吐气,纳气。

吐气,纳气。

她继而席地而坐,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刹那间恍若上古天巫气息弥漫此岸,妖异到令人心悸。

苏隐长发翻飞,结印灵气清正,已然是进入天人交感中。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辰。

苏隐忽然喉中一腥--“噗。”

『迷』雾。

一片『迷』蒙。

以她如今修为竟然窥测不出什么!怎会……

冷静。

苏隐。

冷静。

苏隐闭上眼,又睁开眼,抬头看了一眼蔚蓝天际,目光里写满沉思和复杂。她又转身遥望帝城方向,目光由复杂渐渐转为不安。

--帝城沦陷,到底发生了什么?

--君夙踪迹不明,又是遇上了什么人?

看来想要知道个一清二楚,还需要回去找齐凌子!

苏隐果断翻身离开,目标帝城。

帝城市坊,一道浮光掠影从天而降,站在尖尖角上。底下众人哭嚎的有,悲怆的有,快意的有,恐慌的有……

苏隐微微蹙眉,心头有一瞬不虞。

她压下那份『荡』起的波澜,身躯一翻,飞身直直扑向破碎的宫城。

章节目录 第93章 天要下雨 江南,正值荷花盛开时节。

江岸停船数只,男女老少登船赏荷,而岸边稚童绕着江岸飞快玩耍,嘴里念着诗歌:“江南荷采莲,莲叶何田田,于是莲叶东,于是莲叶西……”

一只船从远方驶来,船夫弯身摇杆,在江面上『荡』开一圈一圈水纹。

很快,船只靠岸。

从里边走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遮上面具,银线冰凉,女的前凸后翘,气质是微微冷凝。

“确定是这里了?”低沉的声音自男人口中说出。

“就是这里没错。”

天福客栈,来自楼兰各地的众人正在这里谈天论地,瞎掰着道听途说的各种新鲜事。

“这昨日徐家又闹幺子了,听说徐老板嚷着要休妻呢。”

“休妻?”有人诧异,问“约莫是为了那个从帝城带回来的美娇娘?”

“可不是吗?“自从那位美娇娘出现后徐家就鸡飞狗跳了,啧啧。”

“不过……”青年『淫』笑道“那位美娇娘生的真叫一等一的绝『色』,瞧瞧那前凸后翘,那修长美腿,简直让人恨不得一见就想按床上往死里弄。”

众人哄笑。

“就是就是,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女人,要说帝城的女人那就是……艹。”说话的男子望向客栈门口,眼睛都直了。

“看--”手指指向门口。

“他个『奶』『奶』哟,这女人真他妈的好看。”众人顿时都惊呆了。

客栈门口的女子胸丰腰窄『臀』圆,一眼看去,简直是尤物中的尤物。众人眼冒绿光。

一枚飞镖寒芒一闪。

女子脸『色』一冷,手刚抬起便被男子拦住。

“不要惹事。”

女子目光含着威胁之意看周围众人一眼--“是。”飞镖悄无声息收回袖口里。

嚯,好凶。

众人赶忙收回目光,又时不时抬头看着走向柜台的女子。

眼前阴影落地,掌柜抬头就看见眼前两人身影,和善道:“二位是住宿还是吃饭?”

“我们一不住宿二吃饭。”女子难得脸『色』缓和“掌柜的,我们是来这里是求见一人。”

掌柜诧异。

忽然又听得男子道:“根据京云水榭的情报,这天福客栈住进了一名白衣人,我们此番来此就是为了他。”

京云水榭,势力渗透楼兰各地。以贩卖情报为主,其主人神秘莫测。

掌柜目光平平静静:“二位说笑了,我天福客栈哪里有什么白衣人。”

“有与没有,掌柜最是清楚。”他敲打着桌面,目光一片深邃,显然是真正掌握了消息的。

掌柜目光忽然变得意味深长:“真正掌握消息的,最近都不会出门。”

男子悠长的叹息一声:“真正掌握消息的,才知道什么事是迫在眉睫。”

“看来这人两位是非要见不可了?”

“劳烦掌柜通禀一声。”

“……请稍等。”掌柜利落转身,折步,走进后院。

楼台轩窗生画堂,熏风拂落枝间花。十字长廊正中央,黑白身影正在对弈。

白衣面目温雅,是谢遥之。

黑袍略显苍老,是何谓。

“公子似乎最近心情欠佳?”何谓道。

“未曾。”

“那么何谓猜,公子是闲的无聊了。”

“不可说。”

“……”何谓抬起头,目光十分意味深长“只有佛才喜欢曰不可说不可说,公子今日不可说,难不成是准备修佛?”

谢遥之指尖白子一落,漫不经心道:“佛法讲究四大皆空无欲无求,依遥之『性』子,不适合修佛。”

“公子还未修过,怎么知道你不行?”

“何谓没见遥之修过,怎么知道遥之行?”

“……我是见公子闲的太无聊,给公子个建议,没准公子会从中找到乐趣。”

“哦?”

何谓摇摇头:“公子你已经无趣到肺腑『药』石无治,对于这样对任何事情失去兴趣的人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要不何谓先去买个棺材给你备好?”

“未死先备棺材,这听起来倒是有点意思,不若你也将我身后事一并整理了吧。”

“……”何谓无话可说。

长廊风止,清香浮动,只有白子黑棋的落盘声。

“嗒。”

“嗒。”

过了会儿,何谓道:“文青带着枝枝回西中了。”

“枝枝?”

“就是成日问文青兔子蠢还是田地主人蠢的小姑娘。”

谢遥之付之一笑:“千机楼的枝枝小丫头?”

何谓抬头瞟了他一眼:“公子,何谓发现一个问题。”

“哦?”

“公子的伪善演技尚未炉火纯青,至少枝枝丫头就不喜欢你。”

“她喜不喜欢关遥之什么事呢。”

“……”这风轻云淡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欠扁。何谓挑眉“公子,总有一天你会被人揍到主人都认不出来。”

谢遥之笑『吟』『吟』:“总有一天?想象从来没有任何意义。”

“……”

正在此时,长廊里渐渐出现第三人,来人对谢遥之道“公子,外面有两人求见。”

“哦?”

谢遥之弹落指间棋子,咣当掉到地上:“让他们进来。”

“是。”掌柜退下。

何谓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地面上的棋子,内力一吸,将棋子收回手上。何谓深深叹息道:“公子,当着自己人耍帅和任『性』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谢遥之闻言只是笑而不语。

很快,长廊里出现一男一女。男人身躯挺拔,步伐极稳;女子曲线有致,却是步伐果决,似乎极善杀人。

两人走近谢遥之--

“太祖打天下时,曾有谢蕴追随左右。琅东谢蕴,学富五车文采斐然,是当时世人推崇和景慕的云端高阳。”

“这样的人生于『乱』世中,必定是各方枭雄豪杰拉拢的对象。而当时,谢蕴却选择了太祖爷,创下赫赫功绩。”

“在楼兰建国后,本该是重臣的谢蕴却选择了辞去一切功名,带领族人隐避江南。后来谢氏族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数百年过去后,正是楼兰和江湖决裂时期,皇家卫队在侍郎中家竟然搜到一卷族谱。上面记载的人名让人大吃一惊,只因为卷中记载的人曾都闻名青史。”

男子目光深深:“谢家人一直得天独厚灵秀聪慧,公子亦如是。”

谢遥之付之一笑:“阁下来此,莫不是为了扒遥之的十八代祖宗?”

“不,我们来请公子接一盘棋。”

“哦?”

“公子自从入世以来一直被那一位关注着,眼下他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特意命我们来请公子接下这盘棋。想来公子定会感兴趣。”

谢遥之扫量着他的面具,似笑非笑:“给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竟不问那一位是何人,接的是什么棋盘,为什么是他。只是问了这一句。

面具男子微微沉默,目光肃穆:“七天前峰化平地,十天前帝城沦陷,三月前江南丰城惊现埋尸坑……神仙打架,天将下雨。”

谢遥之了然一笑:“听起来还挺有意思……”

章节目录 第94章 时局 楼兰帝城,长宴街。

高高尖角上苏隐望着全城,表情一顿沉默--

断垣残壁,哀雁悲鹫,不外乎如此。

苏隐陡然生出一股悲凉,按着自己的心口:“数日前这帝城还是盛世繁华的闹景,忽然短短时间内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地面上数余人抬着一具尸体离开,白布刺眼,哀声不绝--死人了,当日帝城塌陷就死了很多人,经过这几日才逐渐挖出尸体来。

苏隐一阵恍惚。

随即,她稍稍斜了个身,瞬间出现在破裂的青石板道上。

四周都是一片残败、塌陷、断裂……苏隐慢慢往前走,沿途见到的每个人,他们的脸上不约而同表现出几种情绪--惊惶、悲鸣、愤恨……

墙角,痞子怒声怒气:“好端端的怎么说塌陷就塌陷了呢?!”

路旁,官员拿着手札记录:“死伤的人数短时间内无法确切到人数;另,城外营帐不够用;另,城中有刁民趁『乱』犯事……”

塌陷的地区旁,有眉清目秀的男孩子抱着一具尸体哭嚎:“呜呜呜,爹爹,你不要死啊……”

男孩身侧是塌陷区,泥土稀松,几许尘土不断往下坠。

“咔。”地面断裂。

“啊--”男孩的身躯往塌陷区域下坠。

“孩子--”『妇』人心惊肉跳。

千钧一发之际,一抹黑影自人群中跃身而出。只是他刚刚跳上虚空,瞬间又落回地面上。

苏隐抱着小孩子回到地面上时,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沈将军上前对着苏隐抱拳行礼。

“娘。”小孩子慌张着小跑着进她娘亲怀里。

『妇』人抱住他,又惊又怕,哭腔骂道:“你个蠢儿,就不知道往旁边站一点吗,要是你也没了娘可怎么活啊。”

“娘……”

“不怕,不怕啊,我儿定长命百岁。”

沈将军看着那厢母子二人团聚,侧过头来,抱拳行礼:“见过苏姑娘。”

眼前这人一身铠甲眼熟--正是率领官兵层层围住废弃宅院的那名将军。

苏隐微微颔首:“沈将军。”

『妇』人跳到嗓门的心渐渐落地,她抬起头,正要对出手相救的紫衣斗篷女子答谢,却在瞧见那张脸之后一顿惊呼:“苏天师!”

周围众人纷纷侧目。

“那不是通缉犯苏隐吗?”

“就是啊,她怎么还敢回来帝城?”

“看吧,我就说那几日我真的有在帝城里看见苏天师你们还不信?”

“嘘,你们看她前面人是不是沈将军?”

“……”

沈将军耳力极好,听见周围杂七杂八的声音眉头一皱。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苏隐,他摆手恭请道:“苏姑娘,帝主要见您,请您随我们走一趟。”

苏隐微微一怔。

……

皇城,金殿。

青砖赤瓦,格局严谨壮丽,皇权迫人的压抑感十分浓重。

殿门五十米外,白玉石阶逐层往下--那里跪着一名高冠华服的年轻男子,正是当朝皇太子殿下殷锦。

好几日跪地不眠不食,饶是精力充沛的殷锦也不由得身躯僵硬,脸『色』略显苍白。

身侧的徐公公苦苦劝道:“殿下,您这又是何必呢?”

殷锦纹丝不动,声音略显暗哑:“无妨,我还撑得住。”

“可是殿下,您已经跪在这儿好几日了,再这样下去您会吃不消的啊。”

“徐公公莫要再劝了,父皇若是不愿意见我,我便一直跪在这儿。”

徐公公声音悲切:“殿下。”

殷锦目光坚定:“公公且去忙着你的事吧,不必劝着本殿了。”

微风过境,苍凉沉重。

许久许久后,殿门终于咣当一声开了。一身暗『色』官服的知方走出来,依旧是一贯的儒师风雅,只是多了些沉重。

知方一步一步走到殷锦面前,道:“殿下,您这又是何必?”

殷锦沉默,又低声问:“先生,父皇如何了?”

“不太好。”

“父皇他,还是不肯见我吗?”

知方摇摇头,叹息:“殿下可知帝城塌陷意味着什么?”

帝城塌陷,意味着祸事将至。

如今时局是楼兰和西中边境战事未停,南蛮蠢蠢欲动,其它藩王亦是心思不正。帝城塌陷,低则大兴土木耗尽国库,高则内忧外患。

知方深深看着他:“殿下,你有心思在这里跪着求见帝君,不如去处理这些隐患。”

殷锦怒意腾起,被生生压制:“殷锦有一句话要问--先生和父皇可知道那位千机楼主高深莫测?可知道那位方士身份?”

“知道。”

“先生!”殷锦怒意沸腾“先生竟然都知道当初为何不拦着父皇?为何还要这样做?为何?!你们知不知道如今帝城到处是残垣断壁,人死的死,伤的伤……”

“知不知道祖宗数百年基业毁于今朝会是什么下场,你们怎么能……?!”

“殿下,不管我们知不知道,你只需要记住,他是帝主,而我是帝师。你身为臣,不能逆君;身为子,不能逆父。不管他做了什么,你都没有资格过问。”

“先生!!”

知方看着他惊怒的模样,忍不住闭上眼,许久才道:“殿下,你心里有怨气,可我和帝主又何尝没有?”

殷锦一愕,狭长的凤目眯起:“先生这是何意?”

“殿下。”知方弯下身来,眼底写满悲痛“殿下,你须得记住我今日这一番话--力量太过渺小,只能接受他人的摆布。”

“先生……”

知方负手而立,打断他的话:“回去吧殿下。”

殷锦沉默。

看着知方的背影,慢慢地站起身来。

苏隐跟随侍卫经过东门时就看见宫门口的殷锦,脸『色』似乎不是很好。

“末将参见皇太子殿下。”

“苏隐参见太子殿下。”

殷锦看着苏隐,目光明暗难辨--“你要去哪里?”

“金殿。”

“金殿?”殷锦垂眸“父皇倒是肯愿意见你,而不愿意见我。”

“……”苏隐微微沉默。

“苏隐。”

“嗯?”

殷锦看着她,目光一片复杂,许久许久,才摇摇头:“没事。”

“既然如此,殿下,苏隐可否先行告退?”

“嗯,去吧。”

“苏隐告辞。”

章节目录 第95章 转身,苏隐跟随沈将军一路前往宫城正中央--金殿。

青砖碎裂,红瓦坠地。

沿途看见藏青衫的工匠们持着器物敲敲打打,修建这宫墙长长大道。

“这里的地脉都已经毁了……”苏隐低声叹。

“苏姑娘,说不得。”沈将军摇摇头,制止她的话。

“沈将军无需提醒,苏隐自有分寸。”

苏隐抬眸看向尽头--

一座宫殿高高建立那处,白玉栏,红翡瓦。一眼即见百年历史底蕴,天威浩『荡』。

“这帝城也就这金殿没有被破坏了。”沈将军深深叹息,继而看向苏隐的目光一瞬间极其复杂。

--苏姑娘和千机楼主的那点破事传的沸沸扬扬,楼兰人知道,他自然也知道。而造成帝城地陷的就是千机楼主本人和那一位神秘人物。

如斯强大,足以抵千军万马。

思及此,沈将军倒吸一口凉气。

白玉石阶处,知方先生孑然一人等候,目光神采奕奕。

沈将军抱拳行礼:“见过知方先生。”

苏隐微微一笑:“苏隐见过先生。”

知方态度和善:“数日未见,苏姑娘心境可依旧如当日尘俗不扰?”

苏隐思忖,答:“……先生见笑,苏隐一直身在尘俗中,如何能尘俗不扰?”

知方只是点点头。

随即。

笑问沈将军:“沈将军,这帝城情况如何了?”

“先生,帝城如今状况不是很乐观。”沈将军摇摇头,似有所回想,又道“先生,外面现在都在传帝主是不是准备搬迁帝城。”

知方略微思忖,继而道:“沈将军,这些事情还得靠你镇压下去,尽量剪断帝城里的流言蜚语。”

“先生此举……”

知方从银线袖里掏出一枚玉,通体碧绿,刻有“知”字图案。

“沈将军请拿着,关键时刻它能给你行很多方便。”

“这……我便收下了,谢过知方先生。”

“无妨,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最近帝城还需要将军多多『操』劳了。”

沈将军退了一步:“既然如此,那么知方先生、苏姑娘,告辞。”

沈将军折身离开。

汉白玉石阶上,知方先生和善笑笑:“苏姑娘,请。”

一步一步拾阶而上。

苏隐看着越来越近的殿门,手指紧紧攥。须臾,强自放松下来,试探道:“帝主为何找我,先生可知道一二?”

知方摇摇头:“帝主之事不可多言。”

“……你们似乎对帝主都很敬畏。”

知方笑面和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兵之臣莫非王君。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谁可不敬畏?”“这世上不敬畏帝主的也就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不怕死的,一种是异类。不知道苏姑娘属于哪一种?”

“……苏隐大概是异类。”

“苏姑娘倒是坦诚。”

“先生知道苏隐的身份,坦诚不坦诚,似乎并没有多大关系。”

知方脚步一顿,又问:“不坦诚外人只能是怀疑,坦诚了便是自己确认煞有其事。姑娘如何认定知方不会因此而设计姑娘呢?”

“先生不会。”

“哦?”

“识人当识其骨,而不是表象。”苏隐道“外人看到先生工于心计,是一等一的佞臣,但苏隐看到的是最顾全大局的先生。”

知方长叹一声:“佞臣倒是真的,工于心计也是真的,只是这顾全大局苏姑娘倒是说笑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殿门口。

高门巍峨,檀木雕刻的龙爪飞肆。

知方缓慢推开门,“咣当”一声空『荡』『荡』的大殿映入眼中。

苏隐踏进一步,就看见知方纹丝不动。

“先生?”

“苏姑娘,知方还有些事情要做,恕不陪同。”

“……”

苏隐看着他远去,只觉得这空『荡』『荡』的大殿冰凉压抑。吐气,纳气。苏隐目光深深--能让知方先生避开,看来今日这一行不简单啊。

……

一晃日暮西山。

苏隐出来的时候,怀抱着长形檀木盒。

抬眸间,就看见金殿门外的苏留--她撑着一柄伞悠然自若的站在白玉石上,伞上曼陀艳煞,而美人带刺。

“你怎么来了?”苏隐问。

“姐姐看见我似乎很不愉悦?”苏留一步一步走近她。

离得近了,苏隐就能闻到那炳伞上极其浓重血腥味,她蹙眉。

苏留顺着她的视线落到伞上,随即笑得明艳动人。她细细磨砂伞柄,唇角微勾--曼陀伞。伞上有伞蛊,可以瞬间抽干人的血,化活人为枯骨。

--姐姐,希望你有一天不会碰到它。

苏留又看着她怀中的檀木盒,目光意味深长:“帝主还是把它交给你了,姐姐终究是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

苏隐眼睛丝丝缕缕聚深:“听你这语气,似乎很遗憾?”

“我能从你手中把它抢走吗?”

“不能。”

“姐姐你为什么非要执着于已经逝去的人和事呢?都忘了不是挺好的吗?”

“……听你这话似乎话中藏话?!”

苏隐抓着檀木盒子更紧了,心头浮上隐约不好的预感。她心神一动,便要翻开盒子。

身前影子一闪。

苏隐躲开。

“苏留!”

“姐姐何必恼火?”

“这里边装的不是太师父的死因吗,你为何阻挠于我?”苏隐心思一沉,总觉得这内容应该不简单。

“因为我想这么做,所以就这么做了。”

“……”

“姐姐,咱姐妹两个不曾好好说话了,和妹妹说说几句话吧。因为我怕你回去后,咱俩姐妹就再也没有交谈的机会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苏隐闻言思绪一沉再沉。

“字面意思。”苏留唇角一勾,忽然笑得讽刺又自嘲“算了,咱姐妹两个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见感情多好,说与不说并没有什么关系。”

“你……”

“姐姐。”

“?”

“我来这里,还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

“有一个姑娘在四处找你,被我偶然碰见,给送你客栈里去了。”

“……”

苏隐忽然撑着伞走近她身边,低声道:“姐姐,这一句话我只说一遍,你记住了--不管我做了什么,你是这世上最没有资格谴责我的人。”

章节目录 第96章 真相 苏留唇瓣一勾,撑着曼陀蛊伞慢慢远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苏隐才慢慢低下头来,目光端详着手中的檀木盒子--今日金殿一行,总让她生出一股不祥的错觉。

这种不详来源于两件事。

其一,向来心思深沉时间如金的帝主竟然会和她话家里长短,这委实让人不安。

其二,就是手中的檀木盒子。

这檀木盒子里装的是太师父的死因,先前是在苏留手上,如今却经由帝主送到她手中。这其中的因果深意让人捉『摸』不透。

苏隐抓着檀木盒子的指骨收紧,渐渐泛白。

踯躅许久。

她伸手拉开木盖,霎时间一卷暗黑绫锦入眼,图案乌云红鹤。檀木盒子里外和之前的没有区别,只是在绫锦旁还夹着一页折卷的白纸。

吐气,纳气。

苏隐最终还是抽出绫锦,利索摊开了。

“卦天师第三十代传人……”手指猛然『揉』皱绫锦,苏隐目光渐渐染上千丝万缕的暗黑。

竟是……

竟是……如此。

苏隐紧攥掌中物,『揉』皱,指骨泛白得厉害。

“苏--留--”

“殷--锦--”

苏隐望着宫墙尽头目光闪过怒意,身躯一闪便消失在原地。转角,掠影,周围走马观花般,却始终不见苏留的身影。

苏隐一转身就落在裂开数痕的地面上,清风寒凉里她的目光渐渐幽深。闭眼,结印,苏隐身躯浮上虚空。

低头俯瞰这座皇宫。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当真是个好妹妹!苏隐手指紧攥。身影飞速划过天际,瞬间消失在金殿上方。

……

东宫,太子府。

残砖断壁,碎珠裂玉,也是因为那一场忽如其来的异劫被毁了个七七八八。

苏隐悄然落在檐瓦上,低头看着下方各式各样的人。

落地,扣住一下人的手。

苏隐压着怒意,低声问:“皇太子殿下呢?”

老奴瞧见她的脸,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在长思院。”准是苏家那面瘫小姑娘没错。

“唰--”

眨眼瞬间,地面上空空如也。奴仆眨眨苍老浑浊的眼--人呢?

苏隐身躯一掀,绕了几个弯后斜光里出现长思院的牌子--那是一处已经修建完好的院子,苏隐能感受到周围暗中人数颇多。

侧身飞入,无影无形。

“嗒。”脚尖落于地面上,苏隐身躯立刻闯入暗中众人的眼中。

“何人胆敢闯进太子府?”

立即四面八方涌现暗卫,层层圈住屋子。众人神『色』冷凝,却是都在心惊眼前的女子是闯进这院子的。

从屋内即刻飞出一道身影,正是长离。

苏隐目光更寒--这人他见过,那天她初次醒来时就看见他的身影。她被囚于太子府,也因此而失去记忆,不管他们是不是无心之过,这对于她而言都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长离挥退暗卫,对苏隐道:“苏姑娘。”

苏隐直言目的:“皇太子殿下呢?”

“太子殿下,在屋里。”

“唰--”一阵啸风呼过耳侧,苏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殷锦正在几案上代批奏折,听见门外的动静他就知道是谁来了。果不其然,一抬头就是苏隐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

“啪!”苏隐猛然将手中绫锦砸到几案上。‘噼啪’‘咣当’‘哗啦’数道重物坠地的声音同时响起,刺人耳膜。

殷锦扫了一眼几案上的绫锦,狭长的凤目里没有笑意,只有沉默。

苏隐闭上眼,强忍着怒意:“皇太子殿下是不是该给苏隐一个解释?”

解释?

殷锦忽然低笑出声,笑意万般苦涩--这件旧事过去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他几乎都忘记了当年齐天师是怎么死的了。

“你都知道了,事实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没什么好解释的?”

“是。”

苏隐目光威戾尽显,一步一步走近殷锦:“昔年太师父一直恪守本职忠君为民,他不曾犯下滔天罪行,为什么要害他?”

殷锦似笑非笑,目光情绪难辩:“自古无情帝王家。”

“!”

所以,就可以滥杀无辜?

所以,你的帝王之路就要以一国卦天师的鲜血作为开场?

“殷锦,吾当真是错看你了。”苏隐目光层层寒凉。

“你从来,都看错我了。”

一只纤白的手忽然挑上他的命脉。

殷锦没有避开,任她收紧。

咳。

瞬间窒息感。

还真是下手一点不留情。

殷锦看着对面半仙半妖魔的容颜,尤为艰难道:“你不…能…杀我,也不会…杀我。”

脖颈间的力道骤然变小。

苏隐松开,盯着他一字一句冷冷道:“我当然不会杀你,因为杀了你只会给我招来无尽后患。但是你也活不长了。”

苏隐又问:“那么,苏留呢?”殷锦为帝位而害太师父,那么苏留又是为什么害太师父?

殷锦掩着咳嗽,苦笑道:“苏留的事你应该去问她,而不是问我。”

“我找不到她。”

“……我帮不上你的忙,因为苏留已经不在帝城里了。”

“你说什么?!”苏隐目中冷光乍现。

“苏留奉父皇密令,离开了这帝城。”

“去了哪里?”

“你又何必问?”

苏隐闻言,隐忍闭上眼--是啊,何必问?

殷锦,不能杀;苏留,更不能杀,杀了她如何去面对娘亲?

都是糟心事。

苏隐。

别冲动。

苏隐目中泛着寒光,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光线斑驳交错里,她的身影越走越远。

“轰隆--”忽然远处传来一声轰鸣,整个长思院化为废墟。

尘沙飞扬里,殷锦低声苦笑--

“咳咳,长离,看见了吗?”

“这就是我最终妥协的结果--眼睁睁看着昔日的真相曝光在她面前,将自己推入万丈深渊。”

“但是长离,当年做出那样的选择,我不后悔。”

殷锦忽然又想起苏隐的那句话--我不杀你,但是你也活不长了。

她说的没错。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命格尊不可言,但通晓卦术的人很容易就能看出他的骨相实则是个命贵福浅的,所以有人曾经设法遮蔽了这骨相。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

殷锦低低一笑--因为真正命格尊不可言的并不是他,是另外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97章 故人和故人 苏隐正沉默地行走在碎裂的巷道上,余光里远处一道身影忽然映入眼中。

敛绣巷,残废破客栈前。一名女子正在竖木前翘首以盼

三『色』红衫俏丽,面容白皙,眼睛宛如一泓月牙。正是留九。

--主母。

留九眼睛一瞬间光亮,随即又暗淡下去,略带紧张。

苏隐因为心情不太愉悦,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迫人气息。

留九紧张地低下头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苏隐走过去,问:“你是?”

留九猛然抬起头来,又低下头。疑『惑』、不安、微微胆怯问:“您,不认得我了?”

“我失忆了。”

“!”留九瞪大眼睛。

“不过我知道你是谁。”苏隐垂眸道--结合之前君夙所言和苏留那句话,苏隐一猜就知道眼前女子便是千机楼的留九。

说来那些过往是非她不记得了,但是她并不讨厌眼前这个小姑娘。

“对不起。”

“都过去了。”

“主母。”留九眼睛一红,水雾潋滟。

苏隐步伐极其缓慢地走进客栈,对着身后人说道:“跟着我。”

“嗯。”留九步步紧跟。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苏隐是因为怒意难消不愿意多言。留九则是三番两次欲言又止,瞧见苏隐的脸『色』,最终还是保持沉默。

直到漫漫白昼隐退,黑夜降临。

深海蛟珠照亮一室,苏隐的脸隐在明亮光线中,竟然莫名生出一股子地妖邪威慑。

留九微微心悸--三年不见,主母似乎比之前更厉害了。不过幸好,主母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心心念念要杀主上地的人了。

主上等了漫长岁月,终于还是如愿以偿。这一刻,留九莫名地生出一丝荒唐想法--觉得当年常爷爷的做法是对的。

留九咬唇,企图摒弃这种念头。

这会儿,苏隐问:“你怎么来了?”

“嗯……那天我在寻思舍找您,正好碰见了苏留姑……”

苏隐目中忽然划过一丝戾光。

留九怔愣--“主母,九儿有说错什么吗?”

“你没有。”苏隐问“是她送你来的?”

“嗯,因为没有牵丝引,我找不到主母。在帝城待了这么久,我也知道苏留是主母的胞妹,所以便跟着她来了。”

苏隐垂眸,心头浮上万千思绪,又尽数一一斩尽。须臾,她淡声问:“牵丝引是什么?”

“……牵丝引是云山独有的追踪香,只要身上被种下牵丝引,无论天涯海角鸦鸦都能找到人。对了,鸦鸦是一只乌鸦。”

这一句恍如平地惊雷,令苏隐瞬间心跳失序--“君夙身上有没有牵丝引?”

“主母是不是想去找主上?”

“能找到他?”

“当然可以。”

“明日。”

“啊?”

苏隐想起那天帝城忽然城崩地裂,青山亦是层林尽毁,瞬间心头不安渐渐放大。

--能造成如此轰动,想来对手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或者也许,对方并不是人……总之这不是个好兆头。

苏隐隐约感觉到,齐凌子口中的大劫就要到了。这一次,又会掀起什么样的血雨腥风呢?

“主母。”

“嗯?”

“你还好吗?”刚刚主母的目光,好……可怕。

“怎么了?”

“没……没事。”

“小九,明日,明日我们就离开帝城。不过在离开之前我想去一个地方。”

……

苏隐说的地方就是指陵山--风水宝地,气脉汇聚,绝佳的埋骨之所。

陵山脚下,苏隐和留九目光望向入口处--

宽广的石板上众多铠甲官兵层层把守,严谨肃穆。而官兵身后,第一阶梯起,石阶层层叠叠直抵墓山山腰。

“嗒、嗒、嗒……”苏隐和留九一步一步走上去。

石板上立刻有人大喝:“陵山墓地,外人不得靠近,尔等速速离去!”

苏隐恍若未闻,仍然一步一步走近铠甲官兵。

“咣!咣!咣!”刀剑不约而同出鞘,寒光凛冽。

“来者……”声音在瞧见来人的面貌之后,戛然而止。略微苍老的老人面容上满是诧异“是您……”

见过苏天师的人都知道,楼兰第三十二代传人苏天师一直是这个形象--

紫衣斗篷,卦天制杖。

面容近妖,唯独一双眼睛是集天地之造化,灵气清韵。

那还是尚存稚嫩的苏隐。

可是短短三年过去,她竟然变成如今这副不怒自威的模样。想起帝城里的风闻,老人心中顿时一惊。

“我欲上陵山。”

“这……”老者左右为难“陵山墓地,未经帝旨,外人不得踏入。”

“我只是去看一眼。”

“……请您勿要为难我们。”

“如果我非要上去呢?”苏隐威势陡然散开,一层一层扑压着周围众人。

“这……”

两相僵持不下。

老人看了看苏隐目光坚定,深深叹息,退开一步。

“您疯了,要是这样让一个女子闯进陵山,帝主那边我们该如何交代?”有人将要出手,被拦住--

“她是苏隐。”

“……”

苏隐拾阶而上,不理会身后众人是如何感受,只是一步一步专心走向众坟墓山。

一眼大坟众多,明明已经失去所有记忆,但是苏隐还是本能的知道该往哪里走。

越走,内心越生出一股莫名地情绪来。

“主母。”

“嗯?”

“您别太难过。”

“嗯。”

苏隐一步一步走到坟墓前,石碑卦文,岁月腐蚀过往痕迹。苏隐站在墓碑前,这一刻难得心头忽然安静下来。

“小九。”

“嗯。”

“之前有人说我失忆之后整个人无情了好多,但是来到陵山这一刻我才发现她说得对--见到帝城惨象,我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悯人。”

“主母。”留九眼眶微红。

“无事。”

苏隐看着眼前墓碑,一句一句细数着她的心里话--

太师父,当日在沛县就一直记着要来看您,但是请恕十一过了这么久才出现在这里。

太师父,十一终于知道害您的人是谁,只是……十一对不起您,十一做不到伤害他们。

……

许久许久,直到微风萧瑟、远方长远,才有声音打破这所有安静:“太师父,十一要走了,日后再来见您。”

苏隐对墓碑磕了个响头,起身,脚步坚定朝着山外走去。

章节目录 第98章 如斯强者 一 楼兰,永安青山镇镇外。

“驾--”

“驾--”

踏踏马蹄声穿过林间小道,掀起千万尘土翻飞。两匹棕『色』马骑绝尘而去,向着青山镇疾飞。

季夏一场雨过后,青山镇一派新意盎然,又是一日好良辰。只是好良辰却不代表着好心情。

此时青山镇巷道上,一具又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拉往府县,围观的众人或皱眉或恐惧或厌烦--

“怎么又死人了?”

“也是,不知道是哪个丧心病狂的家伙干的,人杀了一个又一个,官府也是无能,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凶手。”

“之前仵作说过有些尸体都是刚死之人,但是皮肤却异常的苍老,像是被人吸干了精气。”

“听你这么一说,怎么觉着在说聊斋故事一样。莫非永安山岭一带真有妖怪不成?”

“……咦,你们怎么没想到南疆秘术那些巫蛊诡术呢。”

“话说回来,发生了这么大事朝廷那边怎么没有动静?”

“……嘘,我跟你们悄悄说,千万不要说出去。我那堂哥说,帝城那边出大事了,现在都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时间注意我们这些偏远地区的事情。”

“帝城怎么了?”

“……诶,话说那一日帝城忽然轰隆一声……”

忽然一只乌鸦盘旋飞青山镇上空,同时巷道上两人驾马而来。

有好奇者顺声看去,就看见两名女子翻身下马--

一名女子身着紫衣斗篷,长得十分十分好看,只是气质清冷,一看就知道不是个简单人物。另一名女子穿着三『色』红衫,面容白皙,一双眼睛十分灵动。

“主母,那边好像出事了。”

“……嗯。”

留九凑近人群,忍不住询问一名发丝绾的『妇』人--

“大娘,发生什么了?”

“诶……”『妇』人摇头道“姑娘有所不知,最近永安山岭一带附近镇落经常死人。”

“为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据说是里边出现了吃人皮肉的妖魔。”

“他很厉害吗?”

“据说很厉害,因为官府派去剿灭的人至今没有一个能回来。”

“……”

留九仰头看了一眼镇上空的鸦鸦,犹豫着问:“主母,我们要绕路吗?”

『妇』人闻言诧异:“两位姑娘是要过这永安山岭?”

“正是。”

“我劝二位姑娘最好改道绕行,实在太危险了。”

“大娘不必担心,我们二人是个会武功的。”苏隐温浅答道。

留九随即和『妇』人告辞一声,便和苏隐继续向前。

身后,『妇』人看着她们的背影也没有执意拦住,只是摇摇头:“这永安山岭一带面积辽阔,官府已经直接封整个山岭。你们就是想过去也不一定能过去的,何必还白走一趟?”

“驾--”

“驾--”

青山林两道马骑再次扬尘而去。

马蹄踏踏,越过黄土飞沙,穿过杳杳碧波。

“哗啦--”

水面激『荡』的刹那,岸边青碧的大树下忽然传来轻微异响。苏隐眼神一凛,稍稍拉了拉缰绳。

马蹄步伐缓慢了下来。

“何人在此?”

“嗒--”有人跳下树。

“!”

“!”

“噫……小辈倒是警觉。”

那是个男人,破损的衣服上可见血迹斑斑,气息沧桑,似藏无尽杀戮的前尘故事。

苏隐略微蹙眉--眼前这名男子只怕不简单。

留九微恼--这人看上去也不过二十有五,居然敢说主母和她是小辈?简直是无礼。

男人咧嘴一笑:“小辈,你这样一脸恼意的模样是为哪般?吾可不记得自己有得罪过你。”

“你有。”

“……吾没有。”

“你有。”

“……那你倒是说说看吾哪里得罪你了。”

“你挡着我路了。”

“……有意思的小辈。”

留九警惕,低声对苏隐说道:“主母,你有没有发现这个人很怪异?”

苏隐微微颔首--只是这种怪异暂时察觉不出来。

男人将两人从头到尾的对话听了一遍,斜着眼懒洋洋一问:“小辈可还好?”

“……”

“……”

怕不是个怪人?

苏隐朝他颔首,拉着缰绳就要离开。

男人忽然状似无意问:“小辈,你们是不是要过这山岭?”

“你怎么知道?”留九脱口而问。

男人惬意望着天,斜眼一笑:“吾虽很久与世隔绝,但吾又不蠢。”

“……”

“……”

留九警惕着拦在苏隐身前。

男人再次斜眼一笑:“小辈,她可比你强多了,十个你都比不上她。”

“那又如何?”主母再强大依旧是主母,留九即便是再渺小也会保护她。

男人沉思了会儿,看着她:“真是有趣,小辈,你叫什么名字?”

“留九。”

“不要看他的眼睛!”苏隐猛然伸手覆上留九的眼皮,冷冷瞧着对面男人。

“……”噫,被发现了。

“你是谁?”

“吾么?”男人忽然神『色』恍惚,回过神后,又斜眼一笑“吾名--寂恒。”

她问的不是这个!

苏隐暗暗警惕。

“哎,你们这些小辈怎配知我名字?罢,今日就当我们有缘分吾就不计较这回事了。”

“……”邪门的男人,谜一样的语气。

等等!

苏隐定定看了他一眼,这人身上总有一股很熟悉的气息,那种气息就像……苏隐瞳孔丝丝缕缕聚深,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小辈,你们不知道最近这山岭一带死了很多人吗?我劝你们还是回头吧,真的会死人。”男人又开口道。

“……不劳前辈『操』心。”留九怒瞪了他一眼。

诶,这小辈好不识好歹。

叫什么来着?

溜……

“溜溜球,吾这是为了你们的身家『性』命着想。”

“……”

溜……

溜溜……

可-恶!

留九眼睛瞬间瞪大,怒目而视。苏隐轻轻拦下她,低声道:“你不是他的对手。”

“!”

苏隐看了一眼男人,目光幽暗难分。她勒紧缰绳,转身就要离开--“走吧,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喔。”

苏隐留九并肩驾马远去,渐渐消失在江岸小道的尽头。

身后,一身血迹斑斑的男人摇摇头,深深叹息:“信寂恒者永生,不信寂恒者短寿。可悲可叹,你们怎么就不信呢?”

章节目录 第99章 如斯强者 二 永安山岭,远看千山万壑青碧,高低起伏。近看林间地区崎岖不平,草木繁盛。

“哒哒哒……”马蹄踏过丛草,突兀的踏踏声瞬间惊飞一片林间鸟。

留九歪头瞧着身侧的苏隐,禁不住开口问:“主母,刚刚那名男子……”

苏隐拉了拉缰绳,闻言,道:“如你所想。”

苏隐明白此刻留九心里在想什么东西。

那个男人衣衫血迹斑斑、暗哑,一头乌发脏『乱』,偏偏气质犹在。看上去像个落魄的将门子弟,但是苏隐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一种极其熟悉的气息。

那种气息,像来自极为久远的古战场,号角连天,杀伐无数。

留九的武功算是江湖顶尖,可是面对这个层次的强者,她还是太弱了,所以感受不到来自那个男人带来的威胁。但是苏隐不同。

“诶?”留九撇撇嘴。

“走吧。”

此时已经日近酉时,天光渐暗。在林间枝叶遮挡下,这周围显得极为幽暗,的声音在其间作响。

苏隐忽然压住缰绳,停下马。

“嘎-嘎-嘎-”林间上空鸦鸦在旋飞,叫声尖利。

--鸦鸦如此异声,必有异动。

留九也拉了拉缰绳,目『露』警惕。

许久许久,两人竟从未有所动作,只是拉着缰绳一顿警惕。

树林的上空不知道何时悬立了一个人,黑袍遮住全身,气息阴凉。他看着下方,目光似穿入层层枝叶,以看蝼蚁般的目光俯视树枝底下的人。

苍老褶皱的手抬起,指骨不断蠕动,霎时树枝底下的所有灵气尽向他掌中疯涌。

苏隐眉心一跳,猛然仰头看向上空。

“不好!”

“唰--”

她拉着留九掠过草丛,折身,飞身,扑向树枝顶尖。

待站稳后,她侧头看去。

只见天穹上空,悬立着一名黑袍人,气息阴凉。余光中,他悬立的下方树枝青碧已尽,化为枯枝烂叶。

而那一片区域,方才正是两人骑马站立的地方。

“主母!”留九失声大呼。

苏隐眼神一凛!

正在这时,黑袍老者的声音忽然响起,声音呕哑阴凉:“尔等蝼蚁,竟然能够察觉到我,也是有趣。”

“你是谁?!”苏隐手指攥紧--危险!来者不善。

“我是谁?”黑袍老者道“……漫长岁月过去我都忘记了自己是谁。”

趁着他失神的这会儿,苏隐侧耳对留九低声道:“待会儿你先走,我来拖住他。”

“!”

留九瞳孔瞪大,瞬间一股浓浓恐惧在心间蔓延。

“主母--”

“走。”苏隐毫不迟疑地将留九推入林间底下。

“想走?今天你们谁也走不了。”黑袍话音刚落,一股威压直接震慑周遭,抬掌,一道暴戾的气机杀向留九。

苏隐一惊,亦同时抬手,欲拦住扑向留九的掌力。

“轰!”两股气机相碰撞,乍然发出巨大的声响来。

苏隐侧头看着树底下的留九,喝道:“走啊!”

“主母!”

“走!快!”

“不走。”留九死死咬唇--此番若是主母身有不测,她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主上?!

“你--”蠢货!苏隐咬牙切齿。

她又侧过头来,警惕着看悬空的黑袍老者。

“自我醒来后,就再也没有看见如你这般能拦住我一掌的凡人。”

“这永安一带的人都是你杀的?”

“他们该死。”

“……”危险,眼下局势很危险。

苏隐知道这永安山岭的杀人者必定是强者,但她从来没有想过碰上的竟然会是这样的人。之前在河岸碰见的男人他没有向她们动手,而直觉告诉她那个男人并不是凶手。

而他在说起山岭间有危险的时候,语气近乎漫不经心,她还以为这山岭间的杀人犯并不值得他一提。入不了他眼的,以如今自己的道行自然也能应对。

可是如今一看,倒是她估错了。

幽暗的声音又提起:“你能挡我一招,定然不弱。若是得你生机,我的功力必定大增,容颜也将大改。”

“!”

苏隐浑身警惕。

危险即临,战斗一触即发。

黑袍老者手掌挥动,霎时一股蛮横巨大的气浪直扑向苏隐。宛然排山倒海一样,其势暴戾不可挡--“枯道之威,万物伏跪。”

不好!

苏隐眉心狠狠一跳,心下一紧,刷啦翻身躲开扑身而来的气劲。

“嘭!”身后小小山峦轰然炸开。

“你的速度倒是快。”再一道气机扑杀而去,速度惊人。

苏隐瞳孔放大。

来不及避开,苏隐手势半合半紧扣,念诀结印,霎时间凭空生出一股惊人的磅礴力量来。

“轰!”气浪相碰撞,轰然向四周炸开。

形成的烈风啸过永安山岭,山林尽倒,朽木折枝。

“主母!”

“嗯!”苏隐抵挡不住,被这一掌力猛然拍到树干上,再重重砸往地上。

噗--

喉中顿时一腥,苏隐死死咬唇。

再一道霸道的气劲轰然砸下来,杀机骇人,苏隐费劲地翻身一躲,还是被凛冽的侧风横扫在地。

“咳。”

疼。

苏隐猛然咳出血来。

“同类人?”悬立虚空的黑袍老者忽然声音古怪地笑了起来“听说巫族有一术名夺舍,夺了他人的躯体,为自己所用。”

“但都是存在于传说中的事情了,没想到居然会在你这女娃子身上看见。你是什么人?”

“女娃子,不若你交出夺舍之术,我放你一命。”

苏隐抿唇,目光一直警惕着虚空中的人--何谓夺舍之术她不明白,但是直觉告诉她,不管有没有那名老者都不会放过她。

黑暗的人,连同气息都是黑暗的。

苏隐席地而坐,双手结印。

“看来是不肯交了,看来应该给你这个丫头些教训。”

他话音刚落,就见天穹风云瞬变,永安山岭灵气汇聚此方上空。

“看来你这个女娃子倒是还有些本事。”黑袍老者静静凝望了一瞬,声音更为古怪惊悚“有本事的就更好,有本事的生机向来旺盛。”

苏隐忍着“卦阵,结!”

引灵气,调阴阳,借助山岭之势,瞬息演化出惊天大阵。

章节目录 第100章 阵法成,方圆百里之内,于无形中蕴藏锋利杀机。

苏隐微微弹指,霎那间阵中杀意汇集成山海磅礴之势,轰然尽数扑向黑袍老者。

“尔等不过蜉蝣,挣扎也是徒劳。”

黑袍老者语气似有轻蔑之意,只见他身躯往上悬空,双臂敞开。

“枯道之术,万物皆朽。”

沉闷苍老的声音响彻永安山岭,随着他声音刚落的刹那,霎时一股撼山的力量扑压永安山岭所有活物。

『潮』湿地的水蛇在地,溪流中的金鱼瞳孔扭曲,枝叶由青碧渐渐枯萎。而尽在近处的留九,面容皮肤渐渐苍老。

“啊--”留九不经意一见,骇然出声。

枯道之术,可化生机为肉干,年轻容颜瞬间变苍老。那吞噬之力竟然渐渐将苏隐的杀机分解、吞噬。

苏隐瞳孔一缩。

“唔。”

“年轻的容颜,真是让人嫉妒。”

灵气尽数峰涌进黑袍老者的躯体,因为被威压制住,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股吸力将自己拉去。

不--

她到底还是太弱了。

远处动弹不得的留九瞳孔瞪大--不,主母……

快点啊小九。

别让主母出事。

小九。

影七。

留九悲喝出声,猛然挣脱开身,一下子扑倒在苏隐的身上。

“小九!”看着面前娇俏的小姑娘替她挡住一时吸食之力,容颜渐渐苍老,苏隐瞳孔一缩。

“主……母,咳咳。”

“你!”

“对不……起……”

“小九--”

悲戾,痛苦。

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爆体而出,苏隐猛然陷入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耳边恍然响起上古祭祀歌谣,有人在她耳边絮絮喃喃--

“集天、地、人……五合生道……”

“天……阴阳……道……六杀纵横……”

“即可……反天覆地。”

“反天覆地。”

“翻天覆地。”

此时五脏六腑霎时如同被碾压,被切割,钻心挠肺地疼。魔音似的回音阵阵回『荡』在耳边,苏隐忽然仰天长啸,悲怆出声“啊--”

不可输。

不屈服。

是为吾道!

“吾道,三千恕!”

手中结印处忽然无形力量在暴涨,在猛然拍掌刹那,“轰隆”一声,霎时周围草木如被狂风暴雨席卷碾压。

苏隐睁眸,一双瞳眸犹如古洪荒撼山之势,带着颤人胆寒的威压和杀戮。

黑袍老者一惊,瞬间察觉不好。

“你……”

“**之躯过于弱小,承载不了吾的灵魂之力。今日,谢尔如此『逼』迫,令吾得其力量。”苏隐面无表情,大喝一声“吾道,三千恕!”

霎时间一道气劲劈杀而去,宛如骇浪汹涌,势不可挡。

黑袍老者运掌一挡。

“嘭!”两股轰然相碰撞,霎时蛮横『荡』开,绞杀附近生灵。

天穹乌云骤然密布,朔风狂卷,昏暗来袭。只不过一瞬间的功夫,这一方天地竟然生变到如此地步,如斯骇人!

昏暗天穹下苏隐再度双手结印,气机暴涨:“吾道,大江流!”

强悍气劲铺天盖地拦斩而去,撼动风云。

黑袍老者亦是不甘示弱,怒起暴喝:“枯道之术,万物伏跪!”

杀机对杀机。

威戾对霸道。

“嘭!”山体骤然爆破。

“轰隆!”

“咔嘭!”乔木尽毁。

“咣!”

草木枯死,活物瑟瑟发抖,整片永安山岭沦陷在两大强者的恐怖对决下。

肆意横斩的气机所过之处,无一存活,血溅长天。

“轰隆!”

“咔彭!”

“吾道!”苏隐发丝凌『乱』,身躯悬立半空。所使用的每一招完全出于灵魂的本能,去战斗,以命相博。

“主母。”留九仰倒在地,望着天际。

他们二人的速度极快,快到留九看不清楚任何招式,只能感受着四周是不是劈斩来的杀意。那股威压,令留九颤栗。

生长在云山十余年,她从未见过主上出手,也不知道这样仅仅存在于神话故事的人物,动起手来会是这样的惊天动地。

“影七,小九好没用。”留九泪眼婆娑,费劲地掏出一瓶瓶白玉瓷瓶--里边装着云山独家制造的青灵丹。

一颗一颗吞下,留九盘膝而坐,运功疗伤。

天方,虚空处。

苏隐和黑袍老者仍在打斗。看似过去很长时间,实则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轰!”

天穹昏黑,风啸云涌。这种场面似曾相识,像极了他沉睡之前的岁月。黑袍老者气势猛然骇人,出手越发骇人。

苏隐全力应对。

“嘭!”

再一道气劲炸开,磅礴巨大的杀机扑身而来,苏隐喉中一腥,五脏六腑巨疼。苏隐猛地攥紧掌心,尽量使自己看起来面无表情毫无痛意。

黑袍老者因着负伤而气势陡然黑暗,阴冷着声音:“若不是我刚从沉睡中醒来,你岂能伤到我?”

苏隐目光丝丝缕缕聚深,眯眼不答。

“你是谁?”

“吾名--苏隐。”

“洪荒那段岁月我不曾见过你。”

“我不在洪荒。”

“洪荒封神,大多出天神人神妖神,万载纪元,历经一个又一个量劫的毁灭。能活到如今的不多。但是这股杀戮之气,除了洪荒时期,大概没有哪个时期更为惨烈。”

“你能活到现在,大概是修炼了什么邪魔歪道。”

“我就是修炼了邪魔歪道又如何?”黑袍老者忽然大笑“那些道貌岸然的所谓君子到最后还不是先我一步死了?到最后我还是赢家。”

“……狂妄!”

“狂妄又如何?汝之蝼蚁,理应被我抽干生机。”黑袍目光一冷,如跗骨之蛆,令苏隐十分不适。

“枯道之术!”

“吾道!”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气机暴涨间,山岭崩碎,大地暴烈抖动。

“轰!”

“崩!”

“吾道三千恕!”苏隐目『露』杀机,双手结印间,以万古之力凝成无上杀阵。

天发杀机,斗转星移!

“噼啪!”天际横生惊雷,一道一道从天劈下。

红玉所用苏杭是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和忽问网上说哦哦哦哦哦丢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丢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来不及了,几十个字,我待会儿修改)

章节目录 第101章 重伤 “哗--”

僵滞的藤蔓忽然凶猛般冲向黑袍者,杀机外泄,令人看着就颤寒。与此同时,天上闪闪惊雷陡然劈下。

“噼啪!”

“咔嚓!”

“枯道--”

“吾道--”

山,尽数崩裂。

树,毁成焦木。

苏隐借着无上大阵,演化卦术。一招一招,扑杀黑袍老者。

耳边的回音又在回响--

“集天,地,人……五杀纵横……即可反天覆地。”

“反天覆地……”

苏隐表情痛苦,于演化中双目忽然睁开,放出威压和夺人心魄的光芒来。

“杀--”

阵中四方八方气机忽然暴涨,动则力量汹涌暴戾,静则气机绵软,但杀意无处不在。

黑袍老者猛一劈手,劈散扑面而来的磅礴气机。

“啊。”正在这一刻,黑袍老者忽然痛苦的掩目惊叫,只见他斗篷下的那双浑浊疯狂的眼,似乎被什么东西扎中了,正在流着血。

那正捂着眼睛的那双手,不知道何时忽然出现一道一道细痕。

“你做了什么?”黑袍老者的声音近乎疯狂地诡异。

“毁你双目,取你『性』命。”苏隐唇边忽然溢出血来。

“取我『性』命?汝辈当真是在说大话!”

“说不说大话,不是由你说了算。”

“蝼蚁岂能伤我?你肯定受伤不轻。”黑袍老者全心应对四面八方的杀机,语气近乎肯定,也近乎疯狂般的诡异。

“是吗?”苏隐面『色』惨白惨白,语气却是近乎坚定般的淡漠和漫不经心。

疼。

浑身脉络剧痛。

苏隐,忍着,千万不能被他瞧出一丝破绽来。

黑袍老者心头一怒,出手更加迅速--他定要杀了她,以消他心头之恨。

“枯道!”黑袍老者一声大喝,瞬间阵中灵气源源不动尽向他掌中疯涌。

苏隐猛然双手结印不断演化规则--“你大概是忘了,这卦阵是我的领域。”

“斩!”灵气化杀机,尽数斩向黑袍老者。

杀机有形,可化作磅礴气劲横扫阵中一切。

杀机无形,可悄无声息伤人肌骨。

黑袍老者一声暴喝,遍体鳞伤中猛然全力破阵而出,逃之夭夭--“汝辈,待我归来,定抽干汝之生机,取汝之筋骨,熬煎煮蒸,以泄我今日之恨。”

那一道声音恍如深渊魔音,惊悚可怖,让人遍体生寒。

等他远走,苏隐才猛然倒地,血染紫衣。

“主母!”留九飞身而来,慌张地给她塞青灵丹。

苏隐死死握着她的手:“快,离开这里!快!”

“嗯。”留九背起苏隐,才刚起身,背上的苏隐忽然身躯一僵。

“主母?”留九疑『惑』。

“快-走-”

“主母?”

“你的生机和方才截然不同,此刻的你很薄弱。”诡异的声音猛然响起。

留九一惊,抬头看去,就看见天际去而复返的黑袍老者,顿时脸『色』煞白:“他……”

此刻阴风阵阵,永安山岭陷入一片死寂。

死物悲凉,活人绝望。

黑袍老者阴凉的声音突兀又骇人般地响起:“今日便让汝辈葬身此地!”轰然一道气劲扑向苏隐两人。

千钧一发之际,另外一股气劲破空而来,拦住了苏隐和留九的那致命一击。

“谁?!”一声暴怒。

“啧啧,一个活了几万载的怪物了还来这里欺负小姑娘,你也是丢人。”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留九回过头来一看见人,顿时哭了。

来人是个男子,破损的白衣上可见血迹斑斑,气息沧桑,仿佛经历过无尽杀戮。

--是那位名寂恒的前辈。

“主母,有人来了,我们有救了。”留九激动地低下头来,却看见面『色』惨白到没有丝毫血『色』、双目紧闭的苏隐。

“主母!主母!”留九吓的哭出声来,当下顾不得其它,回过头来看着场中央两相对峙的人目『露』感激后,随即飞快带着苏隐上马,策马狂奔。

风萧瑟,人心凉。

一晃马蹄踏出永安山岭。

身后天穹的乌云骤然聚散,永安山岭没有传来半分动静。

“莫非他们并没有打起来?”

留九心陡然一惊,抓紧主母就往附近村落策马。

--离开这里对于她们来说是最好的,那位寂恒前辈虽出手相助他们,但是还不知道是敌是友。而那位黑袍老怪,虽然眼瞎了,但很难保证他什么时候会追上来。

留九想起黑袍那句暴喝,顿时头皮发麻,浑身如被毒蛇阴测测的目光盯上,只差张口就能将人吞噬进漆黑的腹中嚼烂。

--以她们目前的处境离的越远越安全。只是如今以主母伤势,根本不能一路颠簸。

--还是得找个地方隐藏起来。

留九目『色』通红,咬着牙压制住纷『乱』的念头。小九,主母眼下正陷入昏『迷』,你不能慌。

“驾--”

山林青碧,农户人家正炊烟袅袅。

一家屋前的篱笆院里,一名老『妇』人正在往地上撒米,地上一群小鸡咯咯着声音低头啄咬。好一副岁月静好的图景。

“驾!”忽然马蹄声穿过青林,停在篱笆院前。

篱笆院里面目和蔼的老『妇』人抬头看去,就见一名笑小姑娘抱着另外一位女子翻身下马。

留九对着院前的老『妇』人哭腔沙哑道:“大娘,求您帮帮忙。”

“哎。”和蔼的『妇』人赶忙将手中东西放在地上,跑到篱笆院外。

“闺女,这是怎么了?”

“大娘,我家主母受伤了,请您帮帮忙。”

“闺女,先别急,把人抬进屋去。”『妇』人道。

若是找不到地方住,只怕留九要强闯地儿安置苏隐了,所幸是善良让『妇』人对着这样重伤的陌生人毫不犹豫地施以援手。

留九感激涕零:“谢谢大娘。”

两人一齐将苏隐抬到床上。

“闺女,这位看着姑娘伤的不轻啊,我去给你找郎中去。”『妇』人转身就要离开,被留九叫住“大娘不用了,我就是郎中。”

“啊?”

“大娘能不能请您为我准备点热水?”

“哎,好咧,我这就给你烧去。”

留九取针、备『药』丸……手指一颤再颤。

--手稳住,小九,不要害怕,主母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

--不会。

章节目录 第102章 离开 (更正:前面内容有说过留九的容貌因为被抽了生机,显得苍老。上一张篱笆院的『妇』人称呼用的不对,现在已经改正。)

号脉、诊脉。

留九的瞳眸瞬间瞪大--主母的伤……

篱笆院的大娘取热水过来的时候,就见留九似哭非哭的模样。她将热水放在桌上,询问留九:“夫人,您的女儿怎么样了?”

她说的是‘夫人’二字。

留九内心慌张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称呼,只哭腔道:“主母,主母,她伤的好严重。”

『妇』人还是没能忍住,担忧问:“夫人真的不用我去找这附近的郎中?”

“不,不用,我就是郎中。”

“那你……”

“没事,我可以的,我只是手抖……”留九尽量稳住自己的手,请『妇』人取火盆来。杀毒,抹『药』,针灸。

……

一晃数日过去,苏隐依旧陷入昏『迷』不醒中。

偶尔留九会离开篱笆院里去山上采『药』,但是她不敢走的太远--因为这里距离永安山岭不是很近,但也不是很远。

留九坐在床榻前,看着躺在床塌上昏『迷』不醒的人,热泪盈眶--

“主母,小九让鸦鸦回千机楼去通知其他人了,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主母,你快点醒过来,听说永安山岭一带又死人了,小九好担心那个老头子过来。”

“主母,你说小九是不是个灾星,因为小九总是让你遇到危险。”

嘤。

小九好想影七,也好想主上。

要是主上在,主母就不会这么受欺负了。要是影七在,小九也不会这么受欺负了。

“!”留九忽然侧身一躲。

“咣--”一枚石子破窗而入,直直打到床柱上。

留九看去,就见窗前一个俏皮的男孩子朝自己吐舌头,一副挑衅的模样--正是这几日一直在用同样方式吸引她注意力的男孩子。

也不知道这男孩子在打什么主意。

留九沉默,俏皮的男孩子忽然有些意兴阑珊,他大声问:“喂,老女人,你为什么不出来追打我?”

老女人?

留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褶皱、暗淡、毫无光泽。忽然难过得想哭。

小男孩又撇撇嘴:“别哭了,你要是哭起来就更丑了。”

“……”留九更想哭了。

咦。

她怎么要哭了?

俏皮小男孩想了又想,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于是继续刚才的话题:“你为什么不跑出来追打我?”

“我为什么要跑出去追打你?”

“我打你,你不是应该打回来吗?”小孩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谁告诉你你打我我就一定要打回去?”

“因为村里那群小孩子要是打我,我肯定打回去,还会把他们弄哭。”

“……”留九一愣,想笑又笑不出来“那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男孩忽然目光晶莹,飞快地瞧了一眼床榻上隐约的人影,『色』胆起,忽然翻身入窗:“听阿花说这里有个小美人,我好奇。”

“阿花是谁?”

“阿花就是个又丑又懒但很说实话的……咦……”男孩看清床榻上的人影,呲牙咧嘴又哭又笑--

“完了,我遇上妖精了,我会死的。”

“听娘说隔壁村的二嫂嫂就是妖精,因为只有妖精才会用相貌『迷』『惑』男人的心智。你家夫人这么好看,肯定是妖精中的妖精。”

留九哭笑不得,目光扫量他一眼:“你是个小孩子。”

男孩即刻拍拍胸脯:“我会长成精壮男人的。”

“……”这情形不忍直视。

正在此时,篱笆院的『妇』人推门而入。

“咣当。”

男孩和留九转头看去,就看见『妇』人盯着男孩,和蔼道:“小四,你娘在找你。”

“找我干什么?”

“我们又要离开这里了。”

“啊?”男孩一愣,继而怒气冲冲“永安山里那只妖精,哼,小爷要去找天下第一高手习武,迟早弄死他。”

“……”

“……”

男孩破门而出,夹着怒意远去。身后,留九看着他的背影,须臾,才转头问『妇』人:“大娘,你们要离开这里?”

『妇』人一身麻衣,头戴蓝巾,和蔼又温善的模样。

闻言,她叹气道:“想来姑娘也听说了,这永安山岭出了妖魔鬼怪,这附近最近一直在死人。今早啊,官府又在扩大封山的范围。”

“据说是因为前面的村落又死人了,我看这地儿也不安全了,眼下大家伙都在商量转移地方。”

留九闻言顿时心惊--莫非又是那位黑袍老者的杰作?

“汝辈,待我归来,定抽干汝之生机,取汝之筋骨,熬煎煮蒸,以泄我今日之恨。”黑袍老者的话恍如魔音萦绕不绝在耳边,留九瞬间瞳孔紧缩。

她生长在云山十余年,一直备受宠爱,甚至于在下山之后一直得影七和主上的照顾,还从未见过如此黑暗的人,也从未听过如此可怕的话。

真的……

很惊悚的一个老怪物。

留九低下头看了看床榻上的苏隐,暗道危险--她得带着主母赶紧离开这儿才好。

『妇』人细细打量她和苏隐的穿着,想着既然不是母女,那应当是哪个大户人家的落难主仆。

这些天来还从没见过有什么人来接她们,虽然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但『妇』人还是道:“你也看见了我这篱笆院里并没有什么人,实际上这一处只是我老家,我准备到济州去找我那些儿女。”

“大娘既然有儿女,为什么还会一个人住在这里?”

“……家家都本难念的经,我老婆子啊……算了,都是陈年旧事了。对了,你要不要带着你家夫人和我们一起走?”

“不知道大娘要往哪里去?”

“济州。”

“前往济州的路上会经过县城吗?”

“有好几座县城。”

“那就先麻烦大娘带我们一起到县城了。”留九道。

留九的想法很简单--以如今主母的情况她们根本不适合再去找主上,只能先回千机楼。

这些日子她们两人已经麻烦大娘很久了,不能再麻烦她了。等和大娘到了镇上,她再寻一辆马车带着主母往西中走。

有牵丝引在,不管她们走到哪里鸦鸦都能带着谷二他们找到她和主母的。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危险来临 篱笆院的大娘自从说要离开这里,便开始收拾东西整装待发。还千叮咛万嘱咐留九明日要早起,尽量和大家伙一起走。

一晃白日过去,夜幕降临。

这一夜明月漫千山,只是众人都没有睡着,只因为永安山岭一带竟在深更半夜出现了怪异声响,恍如鬼哭狼嚎。

留九猜不透,只能一夜守着苏隐不敢入睡半分。

直到第二日太阳冉冉升起,留九才和『妇』人背着苏隐上马车--马是她的那匹马,至于车却是由村落里的最擅长木工的工匠制作的。

棕『色』马、麻布帘。

留九若有所思,放下遮帘后,对着篱笆院的大娘道:“您不如也上去吧。”

“不必了。”『妇』人摇摇头。

“?”

“马对于我们这些穷苦人家来说是稀罕物,大家伙都买不起。这村落的人都是从附近的村落迁移过来的,良善的人有,恶人也有,幸好你是个会武功的,要不然你这一匹马只怕早被抢了。”

“……”小九除了有武功还会使毒会医术。可是……还是没能保护好主母。

留九咬着唇瓣,莫名地委屈难过。

翻身,赶马。

几人一齐去到村落门口,准备和齐聚这里的众人一道离开。

纵目看去,牛车、驴车、众多货物。

碧绿繁盛的大树底下,男女老少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眼见着人差不多到齐了,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头便开始组织众人一齐上路。

石径小路、黄沙尘土、清幽树林、湛湛河流……

这一路他们跋山涉水,终于在几日后到达温山。

温山。

虽以山为名,这里却是地势平坦,没有树木,放目看去只有杂草疯长。

比起山,它更像小小草原。

朗朗乾坤下,留九守在马车前低头细思--以温山为名,却是一片平坦草原,还真是奇怪。不过据说关于这个名字有什么历史典故。

至于是什么典故,留九没有问,只是此刻她的心情犹有些欢愉--

大娘说过,到达温山便一位意味着县城不远了。鸦鸦昨日来信说谷二他们已经下山了,到时候带着主母前往西中,没准会在路上见到谷二他们。

正此时,余光中一只小手要掀开麻布帘子。

留九猛然回神,下意识地拍开那只手。

“哎哟。”七八岁大的小四取开嘴里的野草,呲牙咧嘴“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爱护稚童?”

留九低低头,忽然想起大娘的警告。大娘说过以主母的美貌若是让这些未曾见过的壮汉们见了只怕会惹出是非来,留九虽然不知道会是什么是非,但是听大娘一句话就猜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这一路她一直在阻止有人接近主母,哪怕是小孩子也不行。

留九千思万想,还是低声威胁道:“……这一路你三番四次想掀帘子,再不安分点我就不客气了。小弟弟,我可是个郎中,除了会救人我还会下毒。”

“……”哎哟果然好凶,我好怕怕。

“我说真的。”

“我当你说假的。”

“唏--”指尖针灸发亮。

小四怒目,控诉:“喂,你也太小气了,我只是想让小七小八他们看一看小妖……神仙姐姐长什么样。”

“不行。”

“你都阻拦我七八次了。”

“不行。”

“……”愚蠢的『妇』人,我定要拜天下第一人为师,学得天下第一神功,然后回来打败你,再把你丢进柴房里关一整天。叫你不让我看小妖精,叫你让我在阿花那个蠢丫头面前丢脸。小四呲牙咧嘴。

正在此时--

“呀!”一只驴旁的一个小孩子忽然失声惊呼,纤细小的手指遥指远空“爹娘,你们看。”

九万里苍穹,一道身影悬立虚空。

黑袍黑衣,气息阴凉,高高在上的目光俯视着地上的人。

众人抬头看去,愕然--

“天,仙人吗?”

“肯定是阿完婆婆说的仙人,只有仙人才会飞来飞去。”

地面上的众人激动的有,虔诚膜拜的有,狂热的有……只有灵秀的人才能在这异象中直觉到恐惧和害怕。

留九抬头时瞳孔骤然一缩,竟然是……永安山岭的那名黑袍老者。

“逃得过一时能逃得过一世吗?蝼蚁。”黑袍老者的声音不高,偏偏如若洪水惊高山,一下子传遍这方圆百里。

留九瞳孔再紧紧一缩,即刻望向那张黑暗的人。

苍穹下,黑袍老者的斗篷襟帽微微往后压,『露』出一张皱纹满面的脸来,还有一双……幽暗妄戾的眼睛。

留九对上他的视线,宛如坠入无边阴凉的深渊,脚底寒凉刺骨。

怎么会……

他、他的眼睛……

那天明明他的眼睛已经瞎了,如今怎么会……

“你……你的……眼睛……”不知道为何,这一刻留九心底莫名遍体生寒,声音也极其的飘忽轻低不可闻。

但是黑袍老者却是听入了耳中,声音波澜不惊,却还是令人听出了惊悚和嚣妄的意味:“你们以为毁我双目就能令我看不见了?可笑的蝼蚁。”

所以?

所以……

留九惶恐之际,恍惚想起那日她背着竹篓经过村落时,议论纷纷的众人恐惧兮兮地说起邻村的死尸--皮肤苍老褶皱、头发干枯。

其中有一具尸体,双眼是……空洞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挖出去了一样。

呕。

想想就觉得反胃。

留九头皮发麻,浑身上下肌理一抽一抽,她恐惧得厉害。

而地上的众人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从虚空那位‘仙人’的言语中感受到了致命危险,仿佛他们像是砧板上的蚂蚁,只需要他动动手指头就能无情抹杀他们。

好、好可怕。

一步,两步……

众人脚步不自觉的远离留九,悄悄往自认为安全的地方躲。

黑袍老者目光冰凉,盯着马车顶目光轻蔑又自负。

抬掌。

猛然一道气劲扫向车顶,宛如雷霆万钧之势,果决凛戾。

留九瞳孔放大,猛然抱着苏隐闪现。

“轰--”

马车顿时四分五裂,同时那匹棕『色』的马翻倒在地,一击毙命,鲜血飞溅到留九身上。

“喔?原来是昏『迷』不醒,难怪生机如此微弱。”

章节目录 第104章 灾难 温山附近,温山县。

这十街百巷热热闹闹,到处人流喧嚣,车马隆隆。一处巷口,集聚此处的『妇』人们七嘴八舌说起最近听来的风闻--

“这温山县又涌来大批外地人了。”

“可不是吗?听说这永安山岭一带又死人了。”

“……听我家阿姐说,她家大人发现近年发生了很多大事,先是楼兰卦天师苏隐叛国,后冒出个神秘莫测的千机楼,再后来宛州八百里之外天海暴动……”

“然后呢?那位大人可还说了什么?”

“我阿姐有问过那位大人有什么发现,但是那位大人什么也没有说……”

……

就在地上人声鼎沸时,天空中的静止风忽然『荡』出几许波纹,一身黑袍人忽然悬立此处,谁也没有发现他是何时到来的。

黑袍遮身,气息阴凉,一双眼睛幽暗妄戾--正是永安山脉那一位枯道化木朽的黑袍老者。

“尔等该庆幸。”黑袍老者目光高高在上俯视地上这群蝼蚁,语气阴凉。

悬立虚空,双臂展开。

自躯体发出一团黑雾,黑雾渐宽,在双臂挥动的刹那,猛然散落这座温山县。

整座温山县霎时被笼罩如入一团极其轻淡的黑雾中,丝丝缕缕。若是不注意看,根本无人发觉。

“枯道……”

“呵。”忽然一阵笑声在这虚空响起,带着别样的低媚酥软。

黑袍老头俯视声源处。

黛瓦上孑然站着一名女子,女子手中撑着一柄伞。曼陀枯萎,伞面素白,是极其平凡普通的一柄伞,偏偏略显怪异。

女子踏上虚空,走得不疾不徐而又十分平稳,仿佛是在踩着层层阶梯往上走。

她一步一步走到他的对面,靡颜腻理,媚意天成。

黑袍老者气息顿时阴凉含戾--这一张脸,像极了永安山脉中见到的令他生厌的不知名蝼蚁。

“听闻枯道之术能抽干活人生机,年轻化苍老,苏留主人慕名已久,特意命苏留前来拜见前辈。”苏留收了伞,礼拜。

“我见过你这张脸。”

“……前辈说的可是我姐姐?”

苏留话音刚落,就见一道暴戾的气劲扑面而来。翻身,闪,躲。

“你姐姐?”

“前辈可否容苏留说句话?”苏隐躲到左侧,一贯的懒媚道“前辈莫要动怒,虽说是我姐姐,但我与她自小却是没有任何情谊的。”

“蝼蚁,我该相信你?”

“前辈自然应该相信。”苏留唇角一勾“苏留今日代替我家大人前来,就是想和前辈做个交易?”

“你家大人是谁?”

“前辈这句话大人早有预料,大人说,想要知道他的名字包括他的条件您得亲自去一趟北域。”

一道气劲再次袭来,掐住苏留的脖颈。

“他以为他是谁?!”

苏留没有反抗亦没有逃避,于是刹那间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她艰难说道:“大人说,前辈要想拿到您想要的,只能去一趟北域。”

“他知道我想要什么?”

“大人……自然是知道的,咳、为此,我、们还准备了一份礼物送给前辈。”

“什么礼物?”

“我姐姐就在温山县的温山。”

苏留在黑袍老者动怒前猛然伞面一挥,挣脱那股杀意。“咳”轻咳一声,苏留又打开那柄蛊伞,稳稳当当立在虚空。

“你不怕我杀了她?”

“苏家留儿对自己的姐姐,从来就没有心慈手软过。”

“你主人想要什么?”

“这个需要前辈亲自跑一趟北域。”

“你们要是真有诚意,就应该拿她的人头来见我。”

“苏留若是拿她的人头来见前辈,恐怕苏留这会儿已经成为前辈的手下亡魂了。”

“蝼蚁,你以为你没有拿她的人头来见我,我就会放过你了吗?”霎那间一道气劲猛然扑斩向苏留,速度之快,威势之猛,直骇人心头。

苏留袖中一掀,凭空扔出一道薄卷,遮挡眼前杀机。

“嘭!”两股气机相碰撞,炸出层层气浪。

黑袍老者只一个眨眼,苏留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蝼蚁……”

静滞许久。

黑袍老者低语,拂袖,双臂展开,用高高在上的目光俯视地上一群人:“枯道之术,万物皆朽。”

霎时温山县内活人生机尽数涌向虚空。

温山县外,苏留撑着一柄伞眺望远高,倾听人声哀嚎。

身侧一人凑近,目光森冷:“一县上百人口,他竟然妄想一口吃下,当真是贪得无厌。也不怕直接爆体而亡。”

“这就是他的事了……只是这上古禁术早有失传,他不仅掌控还运用自如,这名黑袍老者怕是来历不简单。”苏留依旧娇笑妩媚,一字一句极为缓慢酥人。

“……我们今日算是完成任务还是失败了?”

“若是失败,此刻我已经是死人了。主人给我的符咒只能挡住这一时,不能让我死里逃生。”言下之意是黑袍定会去北域。

身侧男子踯躅,终还是问:“若是今日失败了,你会不会……”

“我若是任务失败,终难逃一死。”

“你……”

“莫怕。”苏隐神态妩媚凑近他,启唇轻咬他耳朵“我这不是……还活着吗?”

“咣当!”

地戮阵内忽然跑出一名面容苍老的男子,估『摸』年龄大概是刚刚及冠。苏留轻轻推开身前的人,妩媚轻笑问:“这位大哥,你要去哪里啊?”

美人娇媚,其声软酥。

男人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去……

嗯,去逃命。

男人忽然睁大眼睛,瞬间死不瞑目。

苏留握着伞柄,尾端正『插』入男人的心口处。长流不止的艳血附入伞上,原本枯萎的曼陀似乎是活了一样,瞬间怒放,妖冶艳煞。

“我的伞蛊,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血了呢……”苏留唇角一勾,笑得漫不经心“走吧,我们也该回去向主人复命了”

妖冶红影渐渐远去。

而另一边,温山县正坠入无尽炼狱中。

黑雾弥漫十街百巷,地戮阵成,无尽生机源源不断涌向虚空。而地上众人满地爬滚肌肉痉挛,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啊,我的脸,我的手……”

“救命啊……”

哀嚎四起,哭声冲天。

黑袍冷眼看着地上惨象,徒手一挥,霎时温山县凭空燃起熊熊烈焰。漫漫火光将焚尽一切,黑袍老者一闪,消失在温山县上空。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剑来 远空黑袍老者悬立,气机隐着阴暗的肃杀,似乎比之前更为强大。

危险!

留九目『露』警惕,心间恐惧无限放大,她忽然伸出手不停摇着苏隐的身躯:“主母,醒醒,醒一醒……”

苏隐面『色』苍白,双目紧闭,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主母……”

留九忽然紧紧咬唇,绝望又沉默。

这时一道杀意从天际劈斩而下,重若泰山,迅如雷电,如斯可怖!

小九快速挡在苏隐面前,沉默地闭上眼等死。

“嗡--”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剑破空而来。光影寒霜,气势凛冽,飞速拦截住那股可怖的杀意。

“嗡--”

“嘭--”

两股气劲相撞,顿时光影湛湛,刺人双目。

“喧--”剑身忽然飞旋,霎时千万剑影穿『插』,轰然一声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向天际。

天穹万里湛蓝处,一只神雕展翅而来,背上站立一名黑衣劲风的男子。

长剑入他手中鞘。

握着剑柄的影七翻下雕背,霎时飞落地面上,出现在留九和苏隐的面前。

“哥。”留九又惊又喜,泫然欲泣。

“你……”影七倒吸一口凉气,忽而死死皱眉“小九,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

留九一怔,回神刹那,忽然笑得难看:“哥,我是不是很丑?”

影七欲言又止,到最后破天荒地微微一笑:“不丑,小九在哥哥的眼里永远都不丑。”

他是在安慰她,也是在说心中想法。

自从上次在帝城里分开,他和小九已经数十日未见。没想到小九会忽然变成这个样子--皮肤褶皱、暗淡、干枯,像个三十出头成日劳作的『妇』人。

小九她定是碰上什么事了。

想到这儿,影七原本冷峻的目光更为寒凉了。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虚空,顿时气息一凛--“小九,你带主母先走。”

“影七。”

“走。”影七拔剑出鞘,没有回头,目光警惕上空的黑袍老者。

长剑一挥一斩,凌冽中气势如虹。

悬空的黑袍老者目光幽暗妄戾,视线所经之处令人头皮发麻:“死亡即将降临头上,你们却还有心思在这里话家常。”

留九闻言呼吸一滞,目光落到苏隐和青稚的身上,踯躅,不安,终是下定决心。

她抱着苏隐一翻一扬,安置于白雕背上“青稚,带主母离开。”话音刚落,她翻身落地。

“小九!”

“青稚快走!”

青稚唳叫,扑扑翅膀扶摇直上。霎那间一道可怖的气息忽然扑向青雉,杀机四溢。

影七剑光寒芒一闪,拦住黑袍老者的杀意。目光寒凛刹那,低喝地上的留九:“小九,你在做什么?!”

“影七,我不走!”

“胡闹!”寒芒碰撞的刹那,影七死死皱眉。

“影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我才不走。”留九泪光晶莹,翻身跃近影七身侧,一同拦截来自黑袍老者的杀意。

“小九!”

“我不管,反正小九没有横渡高空的本事,你是就算再生气也来不及了。”

“!”

“蝼蚁,今天你们一个也跑不掉,我先解决掉你们再去收拾她。”黑袍老者大掌一劈,一道恐怖的气机猛然斩向影七和留九。

影七剑光一闪,飞跃向虚空。

剑指苍天,寒芒刺目刹那,影分于剑。

一剑。

两剑。

三剑。

……

万剑。

剑意凛然,虚实莫测。影七握剑劈斩,霎那间万剑齐发,杀向虚空中的黑袍老者。

速度快,威势猛。

黑袍老者纹丝不动,在万剑即将抵达身躯以前,双臂一展,一股恐怖的力量凭空爆发弥漫在周遭。

万剑顿时被无形力量所阻拦。

“喧!”

剑与力量相碰撞,发出铮铮鸣声。

黑袍老者掌力一挥,顿时万剑虚影破碎,气劲破开。气浪翻掀刹那,影七被迫生生后退。

手中剑嗡嗡颤动,影七心下大骇,挥剑『插』入地下一尺。刹那间地面破裂,颤动的剑身终于化为平静。

“小九,快走!”

“我不走。”留九摇摇头。

“听话!”

“不听不听,小九不听。每一次影七不在小九都会被欺负,小九不想再被欺负,影七你别想抛下小九。”

“你知不知道接下来你我可能都会死。”不是他太弱,是敌人太强大。影七早就做好随时死亡的准备。

“我不怕死……反正我这个包袱你是一辈子都甩不掉了,别想丢下我。”

“……小九。”

留九别过头去,这一刻心中却是无比坚定:影七,我只有你这一个哥,你别想甩掉我,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影七猛地紧紧握剑。

他又偏头望向远空,天际那一抹白点渐行渐远--

一年前他曾受宁城深处那位大人的指点,留九的毒,影七的剑,两者相辅相助,则可以为青稚多争取一点时间。

敌我力量悬殊,争取的时间越多,主母远离危险的可能『性』越大。

也许……

影七指骨泛白。

这看似很长的过程,其实也不过在须臾之间。

黑袍老者悬立虚空,弹指间,黑气丝丝缕缕弥漫。

留九猛然跃上虚空,掌中凭空撒出青烟。。

影七拔剑而出,亦是跃上虚空--“逆鳞!”

剑身气机瞬间暴涨,光芒大放。

“斩!”剑如雨,疾如风,杀机迸溅。

“枯道!”

光影缭『乱』,青烟和黑雾混成一团。

剑,劈、削、斩、蛟分承影,雁落忘归。

针,刺、挑、斜、混毒并发,无孔不入。

而枯道气机强横,所过之处化生机为死意,万物朽。

杀机碰杀机。

杀意斩杀意。

气浪迸溅,风云席卷狂啸,整座温山顿时陷入一片昏暗中。

“蝼蚁尔,何须挣扎?汝等应当庆幸成为我脚下的亡魂。”黑袍老者双掌勾势,顿时黑气弥漫,与此同时一股无形力量宛若泰山压顶之重,压迫每一个人的神经。

“剑来!斩--”

“枯道!”

一股巨大磅礴的气机猛然冲天而下,横扫间蛮横破开逆鳞的剑阵,再轰然一扫,直接将影七拍入地下。

“影七!”

“小九小心!”

章节目录 第106章 苏隐仿佛自己一个人行走在一片混沌中,纵目看去,一片烟雾飘渺。

忽然大雾深处传来人声,像是在叫唤,像是在哭泣。她顺着声源处走去,却依然一片雾茫茫,望不见边际。

只是那声音依旧轻轻回响,飘渺如天外来音--

“姑娘,你家夫人还好吧?”

“大娘,我待会儿去山上采草『药』,请您替我照顾一下她。”

“……你家夫人一定是妖精中的妖精。”

“主母,醒来,求你醒醒……”

这个声音,似曾相识……

是谁在说话?

……

“嗡!”长剑猛然从影七手中飞掷,如箭火流矢,替留九挡住致命一击。

“咔嚓!”剑身断裂,寸寸破碎坠入地上。

没拦截的斜侧的气机依旧穿风而过,登时将留九击飞在地。

“嘭--”

“咳咳。”

遥远天穹下,青稚扶摇直上,眼看就要消失在天际。

悬空的黑袍老者忽然气息诡谲,丝丝缕缕气机弥漫--“汝等蝼蚁,当匍匐于我脚下。”

霎那间无限威压如千斤万顷之重,迫得留九和影七挣扎不得。

昏『迷』中的苏隐猛然听见一声铮铮鸣,忽然一阵不祥预感直扑心头,她恍然陷入思绪的挣扎中。

醒来--

苏隐--

快醒来--

黑袍老者双臂展开,一片昏暗中,风附和着他的眸子阴凉肃杀--

“枯道,万物皆朽。”

风卷、云涌,地上活人生机尽数涌向虚空。

“啊,疼--”

“我的手--”

“大仙饶命--”

“动不了,我跑不了……”

自别处百里迢迢赶往温山县的众人,在这一刻尽数哀嚎。留九看着远处篱笆院的『妇』人逐渐苍老的面容,痛哭出声。

“影七。”

“小九,别怕。”

影七,我们会死,会一点一点苍老,然后死去。

疼。

影七,小九好疼。

那种被人生生抽走生命力的感觉,真的好疼。

“影七,杀了我。”留九哭嚎。

“小九。”

“我怕疼。”

她眼里的渴求和绝望实在太过于浓郁,影七说不出拒绝的话来,那种生不如死又不能动弹『自杀』的感觉,他深有体会。

“影七,我知道你不会动手,我自己来。”

“小九--”

“嗡--”残废的断剑嗡嗡轻颤,从地上又飞回影七手中。

苏隐醒来时就恍惚听见有人在悲鸣,发生了什么?

她似乎在永安山岭因为重伤失去了意识。

然后。

昏『迷』中似乎有人在耳边絮絮叨叨。

然后。

她听见了小九和其他人的对话。

小九有危险!

她睁眼、侧头、张张嘴--青稚,回去。

青稚,回去啊。

苏隐手指微颤,费力艰难地咬字,好让自己说出话来:“青稚,回去。”声音是那样的低哑不可闻。

青稚长鸣一声。

“回去。”

天际忽然一股腥风席卷而来,苏隐恍惚中看见有人悬空在自己面前--“以区区一只飞禽的速度,也妄想从我手中逃走,简直是异想天开!”

声音暗哑,气息阴凉,是永安山那名黑袍老者。

他来了。

那么小九他们……

定是死了。

苏隐忽然笑出声来,恍如万古前的凉风飘忽而至,带着悲怆、隐着杀意戾气。

“可怜的蝼蚁,再不甘心也只能认命。”

“你待如何?”

“夺你生机,抽你筋骨,方消我双目毁掉之恨。”

黑袍老者猛然一道气劲横扫,青稚长鸣,侧身闪避。

气机再扑斩、横杀、挥劈,道道刚硬蛮横。

“青稚,你走吧……”

“……”青稚长鸣,继续闪、转、避。

“唏--”一只翅膀猛然被气机砍断,血溅高空。

再一道气机横扫过来,苏隐猛然眼睛一黑,意识渐渐散去。同时一人一雕,身躯从高空急剧下落。

……

……

西中江湖,金陵山庄。

白玉堂,小轩窗,清风越过城墙直扑山庄后院,空气中弥漫着肃杀和一股腥风的味道。

楚媚一身红裳慵懒,衣衫半开半拢,写尽瑰丽艳『色』。美人协同美景,大好的风华,此刻却无人欣赏。

楚媚和李英手下被围困在中央,四周尽是敌人,他们的目光或隐晦或疯狂或嫉妒或古怪。

这些眼神……若非是知晓内情,他几乎以为这些人是嫉妒自己的美貌无双。

楚媚扬扬袖子坐在地上:“既然双方都不敢轻易动手,不如我们来聊聊天如何?”

对面一娇蛮女子抽刀指他,问:“妖人,你又想作什么怪?”

“可不是楚某人作怪,是你们一直追打不休。”

“若非是你出手破坏我们的事,我们又何必揪着你不放?”一道暗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楚媚捻发轻笑:“朋友有难,我岂能袖手旁观?”

只因为一个传言,一个尚还不知道真假的流言,这些人就蠢蠢欲动将这些有的没的帽子扣到李英那泼『妇』的头上。

再趁机抓获李泼『妇』来威胁那传言的主角--也就是苏隐。抓李英威胁苏隐,亏得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想得出来。楚媚也不过是看李英有危险,便出手一救,于是也被这些人盯上了。

话说回来……

这近来事有些怪异啊。

且不说先前冒出的关于苏隐的流言蜚语它本身就匪夷所思,就说江湖众人因此把主意都打到和苏隐交好的李英身上,这件事情的背后,似乎有什么人在推动。

这幕后主使的目的是什么?

不管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依照眼下的发展轨迹看,苏隐将有危险。

楚媚挑眉看着对面,又道:“你们轮番追了我一个月不止不休,除了两败俱伤还是两败俱伤,不如我们化干戈为玉帛?”

“妖人你做梦!”

“做梦么?我倒是有些困了,叶针,帮我提防点,我睡一会儿。”

“……”众人,卒。

事实上,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等援手,江湖众人是,楚媚亦如是。

和对方战了一个月,一路躲躲杀杀,他们已经筋疲力尽,但是又不肯放过对方的踪迹,便一路追到这里。

楚媚浅媚一笑--就是不知道某个泼『妇』能不能及时赶到,不然他这条命可就栽了。

章节目录 第107章 长烟落日 楚媚稍稍一想,顿时就有了计较。

正在此时,一阵异响突兀响起--树上人翻飞、墙角影流转、大门涌进数名江湖人。

楚媚眼角一勾,捻指轻笑:看来这下麻烦大了。

墙上的女子抱琴而立,风流婉约。

檐下的男子负剑而行,浩然正气。

石岩旁的娇俏小稚童,模样乖巧无害。

长廊……

亭尖……

七星海棠,北堂戎,晓生阁,还有一宫三谷九门派都出现了……看来是李英那泼『妇』来了,并且就在这庄中。楚媚捻指轻笑。

清风隐约肃杀,剑意弥漫,战斗一触即发。

“泼『妇』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凭你那三脚猫功夫可骗不过这几位来自不同门派的翘楚。”

一把通体玄铁的杀猪刀破空而来,扑向楚媚。

千钧一发之际空中弹出一颗石子,直击杀猪刀。这时又一枚棋子破空而来,轻轻巧巧撞落那颗石子。李英的刀就稳稳穿过楚媚脸侧,刀风迅猛,斩断几缕发丝。

这时墙头跳出一名女子,蓝巾褐衣,一本正经纠正道:“我可不是三脚猫功夫。”

而她身侧的女子,弯腰捡地上的白棋,道:“这么安静的场合,使坏可不行哦。”

“……”

“……”

李英往楚媚身后抽出刀,稀奇般地看着楚媚:“楚美人,难得见你这么狼狈啊。”

楚媚斜眼一笑,促狭勾『惑』:“你知道就好,我这可都是因为你。”

李英闻言浑身一抖,指骨磨着刀锋,在想自己今日要不要多杀一头猪。

楚媚忽然挑眉问:“你就带了这一把杀猪刀?”

李英反手一转,将后背的东西往前面一抛、一握、一翻,气势十足--“不,我有两把杀猪刀。”

“……”众人额筋一跳,脸『色』铁青。

气氛忽然就这么僵滞,剑意森森,肃杀弥漫。

廊角有个男人,忽然抬头望向屋顶上的女子:“魔教怎么也『插』手这件事了,练教主也相信这样的传言吗?”

“信与不信是教主的事,我只负责将她带回去。”女子手指抚弄琴弦,温婉道。

“据说在前些日子,魔教抓了一名小孩。”

“的确是抓了名小孩。”

“怎么?以魔教的手段还套不出千机楼的秘密吗?”

“我现在有种错觉,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和我合作。”

“如你所言。”

“你刚才为何不说?”女子忽然抬头,温婉中目光似含嘲弄“见到不妙就立刻一副嘴脸,你们不愧是江湖第一墙头草。”

“……难道弄弦姑娘以为自己能从众人的手中和宁城双剑的手中带走楚媚和李英?”

众人侧目,果然见假山上不知道何时站立了两名年轻男子。青衣落拓,眉目清正,正是宁城行卫者排行榜上第一和第七的高手。

如今的宁城听令于谁在场豪侠明白得一清二楚。

当年西北云山断裂,千机楼主入世,宁城认主,这曾是江湖上一大奇闻。

没有人会将自己手中的权利让给别人,越是站在高处就越是不能让权。因为高处不胜寒,树敌往往最多。若是有朝一日权利尽失,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可偏偏宁城深处那一位做了。

三百年底蕴,轻易便交付千机楼,虽然千机楼主到最后也没有答应,但是宁城就此已经和千机楼绑上同一条船。

“看起来的确胜算不大。”弄弦拨动琴弦,低眉顺眼道。

--宁城排行第一的江蓠和排行第七的温齐,用剑出神入化。单剑的话对付就容易了,若是双剑合璧……只怕不好对付。

楚媚勾唇浅笑,道:“七星海棠,晓生阁,魔教……若说前些日子出动的只是单单某个门派,如今便算是整个江湖都搅进来了,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因为楼兰又出大事了。”李英忽然皱眉,目光复杂又耐人寻味--

那些大事足以令很多人怀疑那个传言的真实『性』,而不是当成无稽之谈。所以如今不止是她有危险,恐怕跟流言主角有丁点儿关系的都要被牵扯进来。

只是这样惊世骇俗的传言,是真的吗?

山庄外忽然杀器碰撞叮当响。

众人神『色』戒备。

有人忽然大声道:“我看不如我们先杀了李英带来的人和宁城的人,再作打算?”

“好主意。”

“不错,先让这两人成为我等网中困兽,再另行处置。”

“……”

楚媚和李英彼此对视,表情微冷--“先解决眼下这些事情,我们再去楼兰探个究竟。”

“好。”

两把杀猪刀旋飞,李英猛然杀入人群。

顿时刀光剑影缭『乱』,千绣刺目。

……

……

楼兰,夷花城。

长烟落日,残垣断壁,末夏风萧瑟远去。

“吱呀。”『药』房里走出来一名素衣老者,手中端着『药』碗,正缓缓走上长廊。

转角素衣闪过,老者问:“梅录,她还没醒吗?”

“主母还未醒来,这碗『药』交给我吧。”梅录道,又问“您可看见谷二?”

“昨日开始我就没有见到他了,对了,倒是端平这几日一直没见他,他去哪儿了?”

“大概是找个地方醉酒去了。平儿虽然平日里沉默寡言,与小九兄妹不算亲近,但是我知道其实他心里是最亲近这两人的。”

“……我记得小九下山前还笑得明媚,说一定带主上和主母回千机楼。谁知道这一笑竟然变成我们对她的最后印象。”杨老头仰头看天,那天际尽头的景『色』仿佛变得悠长沧桑。

梅录目光湿湿润润:“是啊,小九是个好孩子,影七也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只苦了我们这些人,白发人送黑发人。”

“您……”

“这件事对每一个人的打击最大,尤其是主母,她若是醒来,你好好劝导她吧。”

“是,梅录记住了。”

“这天要变了,只怕将死的不止一个两个。等主母醒来,让他们带着那群孩子找一个隐蔽地方躲避这灾祸吧。”

杨老头一步一步踏着石阶,背影渐渐远去。梅录依稀能听到风中飘来的沧桑,杨老头说

“我老咯,与其就这么死去,不如为主上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108章 不安的兆头 “!”

杨老头话中的意味,仿佛远山寺的钟声一下一下敲进梅录的心头。但那不是宁静宜人的佛音,而是沧桑中隐藏了妖异和悲怆。

就好像……他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梅录微微蹙眉。

她又低下头来看着手中的『药』汁,慢慢地往长廊尽头走去。

精美别致的房间内,各个物品摆放得错落有致。昏和的光线照进半掀的帷幔里,榻上正躺着一个人。

“嗯……”

酥酥麻麻的无力感和针扎似的痛楚一下子充斥大脑,疼痛间,苏隐并未睁眸,唯独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

大脑里的思绪飞快流转,好一会儿苏隐才猛然睁开眼睛,澄明如斯。

目及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房间,桌子,椅子,梳妆台,花瓶,山水画……空中传来一股极其浓重的草『药』香气。

苏隐手撑着床板,一点一点挪着身躯,靠在背后的柱子上。

--原来我还没有死。

--可是……小九呢?

苏隐隐忍地闭上眼。

“吱呀。”忽然有一人推门而进,光线斑驳,晃得苏隐心头一跳。

梅录慢慢走近房间,冷不丁听苏隐问:“你是?”

梅录一愣,恍然想起杨老头的诊断,道:“千机楼弟子梅录。”

“千机楼?”

“是,主母。”梅录走近她床前,余光一转,猛然见榻上人影盯着她的衣服,脸『色』煞白。

梅录手一抖,道:“您……”

苏隐目中一痛,喉咙生涩说不出话来--她的衣服……小九他们真的……死了。

梅录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轻轻叹息。

“您,先喝『药』吧。”

苏隐未答。

“主母?主母?”连续唤了几声,梅录都没见到苏隐开口,她放下『药』碗“您这样会让我们担心……逝者已去,还请您保重。”

久久。

苏隐才哑着声道:“你出去吧。”

“主母……”

“我想静静。”

“可……”梅录还想说点什么,可是见她闭上眼,终还是放下手中『药』碗“那我把『药』放桌上。”

踯躅了会儿,梅录便转身离开屋子,回身,掩上了门。

身后,苏隐半靠在床柱上,纹丝不动。

直到月上柳梢头,直到黎明破晓破窗而来。苏隐一双眼睛澄明,唯眼底是化不开的深幽。

“扣扣。”门外长廊梅录敲门几下,复而推门进来。

“主母。”梅录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须臾,叹息“您应该好好照顾自己才对,要是小九知道您现在这样,指不定多闹呢。”

苏隐目光飘忽,好一会儿才低哑着声音道:“我睡不着。”

梅录沉默了会儿,重重叹气。

这一瞬间,空气沉闷,僵滞,在场两人心情都十分沉重。

“对不起。”苏隐低头,道。

“这不是您的错。”

“死的另外一个人是影七,小九的哥哥?”苏隐微微抿唇--当时她正在昏『迷』中迟迟未能醒过来,只是,小九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传入了她耳中。

“是。”梅录答。

“他们的遗体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

“现在是第几日?”

“十五天。”

“那么,都下葬了?”

“被青栾带回西中千机楼了,现如今,应当是下葬了。”

原来连头七都没赶上。苏隐苦苦一笑。

“主母。”

“嗯,我没事。”苏隐自欺欺人道,须臾,她的指骨猛然紧攥,问“那么,那黑袍老者死了吗?”

“梅录不知。”

“嗯?”

“因为我们的发现主母时是在东山寺庙里,救主母回来的并不是我们,而是主上。”

“君夙?”

“是。”梅录赤红的目光里,仿佛穿透一切眼前景象回到那一天的时辰中,哀伤的目光里忽然丝丝缕缕变化--

“有些事我不知道当不当和主母讲。”

她目光里的情绪实在复杂,有不安,惊恐,担忧,让苏隐一下子心头愈加沉重--“讲便是。”

梅录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深深吐气,纳气,道--

“自从主上离开西中,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他。这一次也是收到小……的来信,知道主母遇到了危险和变故,我们这些人才决定亲自来一趟楼兰。”

“只是没想到我们这一行会碰见很多麻烦,尤其是在夷花城中,也就是我们眼下所在的这座城。而在我们解决麻烦准备上路之时,忽然见天际光影闪现。”

“再眨眼时主上便出现在我们眼前,告诉我们主母身在何处,不过瞬息之间,主上便不见了踪影。”

苏隐蹙眉,手指一紧,问:“……发生了什么事?”

梅录摇摇头:“梅录不知道,但是……梅录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狼狈的主上,披头散发,一身血污。主上从我面前消失时,我能感觉到他的身后似乎跟着一位可怕的敌手。”

“有人在追杀君夙?”

“不知道,但梅录猜是这样。他们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梅录几乎看不见影子。”

梅录只要想想那画面那气势,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天梅录和千机楼其余几人正走在巷陌上,街市热闹,不同于江湖的侠义豪迈,这归属于楼兰疆域的夷花城,更多的是繁盛沉『迷』。

街道上尽是锦衣华服,瑞彩画屏。

梅录从未见过这样的闹景,正在暗暗叹为观止时,忽然天际风卷云骸。

梅录才刚抬头,就看见主上站在他们面前,道:尽快赶去东山庙宇。

不过短短一句话,主上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但是梅录却有那么一瞬间感受到了紧跟在主上身后的,一道极为强烈的杀意。

那股杀意,竟让梅录感受到了来自死亡的威胁。

不过眨眼间,那股杀意远去。

“轰。”杀意所经之处,从眼前的阁楼到远处的画桥,都莫名轰然倒塌。

梅录心惊之时反『射』『性』跃上屋顶,却惊恐地发现远处一股无形力量扑面而来,宛如海啸暴怒般,整个夷花城瞬间夷为平地。

这便是,仙神的力量么?

这是何等可怖?!

梅录从记忆中回神,依旧心有余悸。

“君夙遇上麻烦了。”

“主上,或许吧。”

苏隐目光望向窗外,手指蜷缩,过了会儿,她道:“你去准备几件素衣给我吧。”

章节目录 第109章 起风 长风破万里,无边荒凉。

围廊边沿,苏隐一身素白丧服,缓慢而又沉默地烧东西--寒衣、冥纸……

围廊远处,千机楼众人目光担忧,低声叹息。

桥边。

屋内。

整整六天,苏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此刻夷花城内的景象千机楼众人也没有和她提起只言片语。

直到第七天,苏隐孑然一人站在棂花窗前时,梅录推门而入。苏隐转身,对上她的温和笑意。

“梅录,你怎么来了?”

“主母这几日心情郁郁,似乎到现在还没有释怀。”

“嗯。”苏隐微微抿唇。

“如今已到七日,不能释怀的暂且留着,该处理的事还是得处理。梅录想带主母去看一样东西。”

苏隐微微疑『惑』。

梅录微微一笑:“主母,请跟我来。”

她转身出屋,站在长廊内遥望天际,忽然翻身上瓦,几个转折便站在檐上尖尖角。

苏隐心神一动,飞身跟随。

她才刚刚站稳,目光不经意落向夷花城四周景象,顿时一片幽深。

梅录道:“主母,这就是我要带你看的。”

夷花城远近,残垣断壁,满目疮痍。

苏隐呼吸一滞。

“那几日我们不曾提起夷花城如今现象,但是梅录知道主母心中其实还是记得这件事的。只是小九的事令主母哀痛至极,主母又在病中,是以……。”

“我……”

“主母。”

“?”

“陪梅录下去看一看吧。”梅录翻身落地,苏隐尾随而去。

两人一步一步穿过巷道,目及处都是残破废墟、老弱病残出入帐篷、青壮年在官兵的带领下辛苦清理满地狼藉残砖。

“夷花城出事之后,当地父母官便送出物资,夷花城那位大官是好官啊,这些天梅录一直见他游走城中,询问民情,安抚百姓。”梅录解释道。

“那位官大人虽然怜悯百姓,只是却无法解决他们目前如今的困境。旦夕之间,家宅尽毁,如今也只能住这些帐篷。”

“主母,梅姨。”左侧的一名施粥人忽然朝他们二人摇手,苏隐认得此人,他来自千机楼。

她沉默了会儿,稍稍沉思,便明白了前因后果--“你们这些时日一直在做这些事情?”

梅录微顿,笑容苦涩:“夷花城变成这样,也是跟千机楼离不开关系。不管出于责任还是本意,我们都必须这样做。”

苏隐微微抿唇。

梅录又道:“主母,我知你是楼兰人,但是莫要怪主上,主上他自己定然也不愿意这样的。”

苏隐没有说话。

二人又继续向前--

“爷爷爷爷,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

“安大人说,得多等些日子,到时候啊,我们就能回家了。”

“那天你们看见了么,就一阵风吹过身边,这一排的房屋就全倒了。”

“诶,听说最近楼兰经常发生这种事,帝城,湘北,肴城……要不就是闹神闹鬼,要不就是忽然地动山摇,房屋倾塌。”

“你们有听说那个传言吗?”

“什么?”

“听说啊,是国君无道,触怒天神,于是天降**,这是要惩罚我们啊。”

“嘘,这种事你也敢说!不要命了?就算安大人是好官,但那也是效力朝廷的!”

荒谬!

苏隐微微蹙眉。

正在此时,忽然近处偏僻而又残破的巷道一角里传来一声哀嚎,苏隐和梅录一怔,翻身消失不见。

破损一角里,极少有人来往。

苏隐和梅录来到这里时,正好看见三名小稚童正在狂揍地上的几个彪形大汉--

“不给我们饭吃,都是坏人,坏人。”

“嘤嘤嘤,你还我爹娘,送我回家……”

“坏人!打死他!”

“……”

“……”

苏隐和梅录面面相觑,目光触碰到墙角边懒洋洋的小稚童,苏隐稍稍犹豫着出声道:“大宝。”

巷角里的狂揍动作骤然停止。

或惊吓,害怕,三个小孩在猛然听见声音时慌忙跑到懒洋洋稚童的身边,目光害怕地看着忽然出现的人。

大宝却是忽然眼睛一亮,扯开腿丫子跑到苏隐身边--“苏姐姐。”

苏隐弯下腰,接着他。

大宝问:“苏姐姐,大宝可算是见到你了。”

梅录问:“主母,这孩子是?”

“大宝。”苏隐微微一笑道“大宝是我失去记忆中后在江北一带遇见的孩子。我遇见他的时候他正奄奄一息,浑身上下皆有伤痕,于是我便将他救了回来。”

不过……

苏隐看着眼前这孩子略微蹙眉--这孩子观面相非大善大恶之人,在普通民众中也算有福之人,当日问及八字便知他命格和面相是一致的。

只是……她怎么觉得好像自己错过了什么……

定是最近太累的缘故。

苏隐拂去脑海中的全部思绪,问:“大宝,你怎么在这里?”

“我随齐哥哥来的。”

大宝口中的齐哥哥是指齐凌子齐天师,这点苏隐是明白的。

苏隐垂眸,须臾,又指了指巷道内的一切。

“那么,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啊?”提及这个大宝就气愤!异常气愤!他不过是趁着齐哥哥不在偷偷跑出门,谁知道竟然会被人闷棍子敲头,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正在马车里。

精致马车,手脚被捆,身侧还有三个和他同年纪的小孩子。

大宝偷偷听他们讲话才知道这些人是要将他们卖到青楼。

“!”苏隐瞬间怔住。

青楼,传言中的烟花之地。

那里的人,女则为『妓』,男则为倌。小孩子要是被卖到哪里,下场可想而知。如此做法……只会生生毁掉一个孩子的前途和命运。

苏隐微微抿唇,看着地上被捆绑的彪形大汉,目光不带一丝温度。

她『摸』『摸』大宝的头,温声道:“做的很好。”

大宝瞬间目光明亮。

苏隐又走到那三个孩子身边,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三个小孩目光怯怯,不约而同看向大宝哥哥。

大宝点头鼓励。

他们便怯怯道--

“姐姐,我叫二丫。”

“姐姐,我叫丑妹。”

“姐姐,我叫丁男。”

这些名字倒是奇葩!苏隐『揉』『揉』他们的脑袋,问:“你们可有家人?”

三个孩子齐齐摇头,又点点头--

“姐姐你能送我们回家吗?”

“我想回家,哇呜,我想我爹娘。”

“……我……爹娘都死了,姐姐能不能……收留丁男?”声音越说越低。

苏隐垂眸思忖,转瞬间便已经有了主意。

章节目录 第110章 相逢 她看着梅录,目光中意味明确。

梅录顿时长叹:“主母的意思梅录明白了,主母尽管放心,找人这件事就算千机楼不在行,但还有宁城的人手可以借。”

苏隐点点头。

梅录又问:“那么这几个人怎么办?”

苏隐偏头望向身侧几个彪形大汉,才温和下来的目光又层层深幽--这些人如此作为,已经超过她能宽恕的范围,一不能杀二不能放过,那就--

“将他们交给官府。”

“梅录明白了。”

“寻一辆马车公然捆绑这些孩子入城,想来这几个人背后有人支持。这些事官府定然不会置之不理,虽然眼下夷花城有难,但是这些孩子的前路也极为重要。梅录,若是无事的话你们帮帮忙吧。”

“是。”

苏隐微微颔首,转头,笑目盈盈问:“你们饿不饿?”

“饿。”三个稚童异口同声,模样怯怯,看起来分外招人怜爱。

苏隐弯眼笑道:“走,姐姐带你们吃饭去。”

……

那是摆在废墟上的小摊位。

满目废墟,各种人来往,据梅录解释,这是离方才巷口最近的一个地方了。几乎是在夷花城陷落之后,大部分平明百姓都靠着官府施布,稍有点小钱的会选择在这些小摊位吃饭。

“大娘,来四碗馄饨。”

“好咧,请您稍等。”

苏隐坐在席位上,目望着远处重新建立的客栈,微微抿唇。在夷花城陷落之后,虽然到处是废墟,但也有不少地方是重新建立起来的。

而那些人,往往是富甲一方的人。

巷道纵横几乎是帐篷,唯独几处地方阁楼建立,分外显眼。阁楼和帐篷,这对比的反差……实在是……

“客官,您点的馄饨。”

苏隐恍然从沉思中回神,一侧头就看见三个小孩看着他目光晶莹。苏隐微微一笑,点点头:“吃吧。”

碗筷顿时咣当响。

苏隐心神一动,劝道:“慢点,没人跟你们抢。”

“唔。”

“嗯嗯,姐姐。”

“慢点吃,不够的话就再来一碗。”

“……唔。”

周围人行人往,眼前小稚童们狼吞虎咽,苏隐笑着笑着却恍然失神来。

正在此时,耳侧响起一道声音--

“这位姑娘我见你印堂发紫想必最近必有祸事,老夫这里有一道血红符经狗血七七四十九天熬制必能助你脱离险境,看在姑娘貌美如花的份上给你打个折三百两便宜卖给你。”

这声音极其熟悉,一本正经中带着点吊儿郎当的意味,光听声音苏隐就知道来人是谁--齐师兄齐凌子。

她回头,似笑非笑问:“我从未听说过印堂发紫为凶卦。”

“非也非也,姑娘命相与常人不同,这紫『色』极其黝深,似有妖魔不祥征兆,实在不能以常理度量。”

“如此说来,我见师兄印堂发紫,师兄以为是凶卦还是吉卦?”

“小师妹,如此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才华横溢的师兄我印堂发紫,自然是吉卦。”齐凌子挑眉,昂扬又得意。

苏隐顿时默不作声。

至于众人……

英俊潇洒?

风流倜傥?

他们出奇一致地缄默。

须臾,三个小孩交头接耳问大宝:“大宝哥哥。这个人好眼熟啊,他是谁?”

大宝翻翻眼白:“他是不要脸不要皮的天下第一……神棍。”

天下第一神棍?

这名字勉强可以接受。

齐凌子挑眉,目光扫往对面,一眼就楸出了正在腹诽他的小人儿。顿时咧咧嘴,声道:“大宝。”

“齐师兄。”被他目光一瞧,大宝心虚地低下头。

“大宝,知道错自己在哪儿了吗?”

“大宝……错在不该偷溜出门。”

“错!”齐凌子伸手猛敲他头“你个兔崽子,偷溜也该带上我啊,偷溜这种事没有人比你师兄我齐凌子更在行了……”

“……”

“……”

三个小孩目瞪口呆,唯独大宝耷拉着脑袋已经是习以为常无力吐槽。

苏隐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师兄,你就是这样为人兄表的?”

齐凌子咧嘴一笑,不回答,只是撩撩衣摆顺带坐下。

“……话说师兄,你怎么会来这儿?”

“我本来和太子殿下一同去的永安山脉……嗯,师妹你这反应是不是有点奇怪?”齐凌子托托下颌,状似思考--

小师妹眼中带煞,杀意澎湃,这简直是太太太太太可怕有没有?现下是那个倒霉的鬼催的被小师妹盯上了?

好奇啊。

苏隐使劲掐紧掌心,心头怒火尤为旺盛。

半晌,她才慢慢平静下来:“抱歉,师兄你继续说吧。”

“永安山岭一带最近闹出各种传闻,而离永安山岭最近一带的县城又离奇满城遭遇屠戮。所以我和太子殿下奉帝主之命去一探究竟。”齐凌子说这儿,目光复杂晦暗。

永安山岭一带究竟是怎么回事,这里没有人比苏隐更清楚了。当日那个与黑袍老怪的对决还历历在目,他的可怖,让苏隐深为忌惮。

只是……

苏隐隐忍地闭上眼,拼命掩去眼底某种疯长的情绪。

齐凌子目光深深--小师妹在提到永安山岭时明显异样,看来必有所遭遇。

“之后在永安山岭,我和太子殿下并没有发现凶手。而以不知名作案人的杀人手法,这个世间只有那等级别的老古董才能做到。师妹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之后太子殿下便留在永安山岭一带处理这些事情,我闲着也是闲着,正巧大宝失踪了……啧小子这事你干得好,你一消失我就有理由光明正大溜出来了。”

大宝:“……”

“和殿下告别之后我就一路追到夷花城来了,于是就在这里碰见了师妹,果然缘分。”齐凌子叹一声,悠长悠长,好像感慨万千的样子。

苏隐好容易褪去眼底的情绪,睁眼时,就看见齐凌子伸手指指对面的稚童二丫:“话说回来,她怎么会在你这里?”

“……师兄认识她?”

“人不认识,这张脸倒是认识。我这一路过来有看见官府贴着告示四处寻人。”

章节目录 第111章 如此心计 不过那是在夷安城的事了。

在长街。

在城墙。

到处贴着她的画像,官府四处差人寻找。

齐凌子也是因为一路跟随着卦象指引的方位,前往夷花城找大宝,正好就在夷安城看见了这一幕。

苏隐看着怯怯的二丫,沉思,问:“能惹出如此大动静,莫非这丫头有什么来头?”

二丫忽然一阵哆嗦,害怕似的低下头猛摇头。

齐凌子慢声道:“来头没有,就是平民家一个小姑娘,就是……她涉案了。这事在夷安城闹的沸沸扬扬,我就是不想注意也难。”

“什么案子?”

苏隐才刚出声问,二丫就猛然跪下地,一哭二哀求:“求姐姐救我,二丫愿意给你做牛做马,求姐姐救我一命。”

“……”苏隐弯下腰拉起她“你先起来。”

二丫泪光晶莹,模样殷切希冀:“求……”

“你须得将前因后果说给我们听,不然我们如何能帮你?”

啊?

姐姐愿意帮忙。

二丫瞬间双眼放光,满怀感激:“谢谢姐姐,谢谢大宝哥哥,谢谢……”

二丫抹抹眼泪,继续有一抽没一抽地哭泣,声音断断续续地讲起关于这件事的经过来--

“我娘亲是夷安城花府的下人,所以我从小便在花府长大。我记得那天……”

那天风和日丽,白昼清辉。

夷安城的花府,青砖粼粼,屋檐下风铃摇摆『荡』漾。二丫奉命和花府小姐少爷们玩躲猫猫,就在东阁那偌大的宅子里。

因为躲到最后的人会有奖励,所以机智的二丫趁着大家伙都在慌忙逃跑的时候,躲到了假山下。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狗洞,是府中少爷小姐们都不知道的。

“就躲到这里了吧。”二丫站在假山前小心翼翼看了眼四周,猫着身子使劲钻了进去。

蜷缩着躲在洞里时,二丫觉得既开心又难过。

开心是因为娘亲的手最近裂开了,可是二丫好穷没有钱给娘亲买,如果她撑到最后一个就有奖励到时候她就可以向少爷们求一支膏『药』给娘亲了。

难过是因为如果她躲到了最后,少爷小姐们肯定会追问,这个地方就再也不是二丫一个人的秘密了。

一刻钟,两刻钟……

假山石头旁忽然出现对话声,二丫紧张得手脚蜷缩。

“二弟,清歌真的会水,躲到水底下去了?”

“嘘,大哥小声点,千万不能被她听见了。”

“哦哦,话说清歌什么时候会水了?”

“哼,大哥,清歌这丫头会的东西多着呢,就知道藏着掖着,爹爹就是偏心。”

从二丫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那两双鞋子--他们离她很近。不知道为什么二丫忽然没来由的紧张。

但是从刚才的声音和对话内容来看,这两人一定是大少爷和二少爷无疑。

“大哥,你过来看看,那水底似乎有人影。”

“在哪呢?”

“在那里,您看看。”

一双小小鞋子离围栏很近很近。

忽然,腾空。

“扑通。”

二丫听见了水面扑打声,还有大少爷的求救声音。

“扑通。”

“二弟,救我……咳咳……救……我不会水……”

二丫一瞬间心脏紧缩,正想弯身跑出去,冷不丁二少爷的声音响起,犹如天雷猛然从天劈下,令二丫动弹不得--

“不会有人来救你了,大哥。”

“救我,二弟。”

“扑通,扑通。”

很快,水中的声音消歇了下去,静得二丫能想象到那种溺水而亡的画面。二丫很聪明,聪明到她明白此刻不能让二少爷发现她的踪迹。

尽管此刻很害怕,很想扑进娘亲的怀,但是二丫依旧僵直到不敢动。

围栏边的脚步声得意地远去。

二丫的心神还在挣扎中。

许久许久,她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道声音,清冷又包藏恶毒--“他死了。”

“小姐好计策。”

“不,是二公子太蠢,稍稍拨弄他就上钩了。”

“小姐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春桃必须除,不除迟早这件事要查到我头上。”

“奴婢明白了。”

二丫眼睛瞪大,浑身颤抖,心脏紧缩紧缩地疼。

以前娘亲就有和她说过,每一座大宅院里都会有各种各样的勾心斗角,就连一贯温和的小姐少爷们都不能小觑。二丫那时候不懂,但是现在却懂了。

等到天很黑很黑。

月上柳梢头,风在漆黑的阴影里伸出手,二丫才恍然惊醒般撒着腿丫子就往自家娘亲屋里跑。

之后花府中就闹出大少爷不幸溺水死亡的消息,只是二丫却不知道了。因为她当夜就开始发高烧,呓语,梦见大少爷变成蜘蛛精爬进她的屋里要找她报仇……

等到二丫醒过来时就发现自己坐在一辆牛车上,包袱里压着一张字条。掏出,摊开,一看,二丫顿时面『色』惨白。

因为从小在花府长大,二丫是认得字的。

纸条上面就简简单单两个字--快逃!

苏隐听着听着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须臾,无意识道:“小小年纪怎会如此算计?心肠如此歹毒?”

显然是在说设计二少爷杀害大少爷的那花府小姐。

齐凌子扫了她一眼:“这你就不懂了,想要活命,就得算计。”

“我以为民间的小孩子……”

“比起皇室来说确实民间了,所以比起太子殿下的遭遇来这些都是小儿科,不足为奇。”

“……”苏隐沉默了。

那厢二丫继续有一抽没一抽地哭泣,继续讲述这一段吓人的经历。说到最后猛然嚎啕大哭起来--

“姐姐我错了,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是我爹娘他们肯定出事了。因为我跑出来后就看见满大街的官兵都在抓二丫,二丫本来想去找爹娘,但是被坏人抓走一醒来就在这儿了。”

“别哭了。”

“唔……姐姐……”

“别哭了,我们会帮你。”微微扫量着二丫稚嫩的脸庞,苏隐道:“师兄?”

话不用明说,齐凌子就已经知道她在打着什么主意。

“你当我闲着呢?”

“你的身份是国之卦天师。”

“……这种事我又不擅长,应该交给县令才对。”

“师兄,一个没身份没背景的小姑娘,将她交给县令岂不是害她再次遭受无妄之灾?”

“……”小师妹你居然开窍变得如此聪明了好稀奇,齐凌子咧嘴一笑“我知道了,你想借我名头一用。”

苏隐点点头:“师兄眉角入鬓,果然聪慧高俊。”

“……”

章节目录 第112章 因果 师兄我确实聪慧无双啊,这点不用小师妹提醒。

齐凌子呲牙一笑。

须臾,他又猛抬头瞧瞧二丫的脸,掐指一算,再次确认--

果然是孽缘。

还是尽快送你离开吧,离小师妹这灾星体越远越好。

“。”

“师兄何故叹气?”

“我饿了。”

“……”

“师兄风尘仆仆赶到夷花城,滴水不沾,腹里空空,小师妹居然不请师兄吃碗面,师兄好痛心。”徜徉捶胸顿足,悲伤欲绝。

“……”苏隐侧头,对着摊主道“大娘,来五碗面。”

“!”大宝捂脸偷笑。

“!”齐凌子张口半天,欲言又止。

苏隐面『色』未生波澜,唯独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含笑意:“师兄因着风尘仆仆赶来夷花城,滴水不沾,腹里空空,苏隐实在过意不去,还请师兄莫要生气。”

故意的!

这绝对是故意的!

齐凌子眼皮一抽一抽,半晌,恍然一声叹息,目光幽幽:“遥想当年,小妹面瘫无趣又刻板,哪里像现在这样居然敢捉弄师兄了。”

“师兄,你说我的坏话我都听见了。”苏隐道。

“怎么?要干架?”

“确定?”

“……”齐凌子细思了会儿,顿时没精打采。

--有如此强大小师妹,当师兄的压力山大啊。

废墟旁,摊位上。

一席小小方桌围满人--二丫、丑妹、丁男、大宝、主母、齐天师。梅录扫量周围一眼,听着这些对话忽然浅浅一笑。

这些日子以来主母的心情都不太好,今日她看起来整个人轻快了不少,总算是一件乐事。

只不过……

想起齐凌子天师刚才说的话,梅录觉得,还是有机会询问一下主母的好。

“二丫,吃吧。”大宝说。

“嗯,谢谢大宝哥哥。”

……

其实齐凌子师兄因何叹气苏隐是明明白白的,他看着二丫的目光太明显。

一晃半日过去。

西楼轩窗前,苏隐孑然独立。

她的目光望向天际烟云,落日残阳红,无边凉风徐徐吹入夷花城。继而拂过她窗前,分明不冷,苏隐却觉得心头微寒。

“哒哒哒。”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梅录缓缓掀开珠玉帘子,走至她身后。

“主母。”

“嗯。”

“您在想什么?”

“在想一些我忽视的东西。”

梅录并立她身侧,从客栈西楼的角度,能看见下面一片废墟,能看到地面上的百姓面容惨淡,还能看到天际朝阳极致的残红。

“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苏隐忽然问。

梅录答:“回主母,已经在处理了。而且有齐天师从中协助,想必很快会解决这些事情。”

某一种程度上梅录说的也没错--有齐凌子天师在,只要不涉及那些大官或者什么人的实际利益,楼兰任何一个人都愿意大开方便之门,让齐天师顺利完成自己的目的。

只因为卦天师集天下民心,没有人会笨到和一国卦天师对着干。

“千机楼的人不擅长处理这些事,而宁城的人不方便光明正大出手,有师兄出手协助,确实能很快解决掉这些事情。”苏隐微微一笑“幸苦你了。”

梅录摇摇头:“倒是梅录之幸。”

窗外长风又起,落日西斜。

许久。

梅录问:“主母,梅录方才就一直有一个疑问,不知道当讲还是不当讲。”

“你且说便是。”

梅录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口问道:“齐天师之前说过,主母最近必有大凶……”话说到这里,她便不再开口。

其实不需要明说,这意思也再清晰不过。

“你很在意?”苏隐问。

“说不在意是假,齐凌子天师毕竟是那位天师收养的孩子,虽然看上去有点不正经,但是论本事梅录还是信得过的。”

梅录低了低头,又道:

“主上如今不知道去向,亦不知道正在经历什么事,我们所有人都在担心他。而眼下主母就在身旁我们若是还保护不好主母,便是无颜去见主上。”

“何况,我们所有人都将您放在心上,又岂会不担心您的安危?”

苏隐微微抿唇,沉思,恍然一声叹息。

“梅录,我有些不安。”

“嗯?”

“梅录,你可记得齐师兄看着二丫有一瞬间神情十分复杂?”

“记得。”

“那你可曾注意,我望着二丫有一瞬间神情异样?”

“……似乎,是有些不同。”

“……其实那会儿我心跳的厉害,因为那一瞬间我才注意到二丫和我竟然有一段因果。”

“?”

“本来之前我是不曾留意的,只是觉得二丫这小姑娘能从险境中逃难出来,委实不容易。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是我见二丫这姑娘的面相,却是个命薄的。”

梅录似懂非懂:“主母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二丫会在近年内死亡,并且有可能是因我而死。这就是我为什么会说她和我之间有一段因果的原因。”

“这……”

“本来之前我是不曾留意的,或者说,我根本无法直接一见面即知。”

苏隐捂着自己的心口,只觉得那里又在砰砰『乱』跳。

咚。

咚。

一下一下,让她的脑子也极为不安惧怕起来。除了影七小九的事情,这就是她这几日闭门不出的原因之一。

之前在西楼里她不明白,见到齐凌子师兄的时候她不明白,但是在终于联想到二丫的时候她明白了。

--她之所以无法感知到她和二丫的因果,无法察觉到自己最近的吉祸,完全是因为她感知到了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降临。

于是相比较之下,这些关于自身『性』个人『性』的东西也就无足轻重。无足轻重,自然也容易被忽视过去。

“将二丫尽快送离这里吧。”

“是。”

梅录顿了会儿,苏隐一见,微微叹息:“放心,无论是大凶还是其它,我都会拼命保全自己。不必多担忧。”

梅录望着她目光坚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隐伸出葱白的手指敲了敲窗框,道:“眼下不是伤感这个的时候,我们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章节目录 第113章 神秘来人 夷花城,城门口。

一堵城墙高高矗立在平地上,城墙抟砖严谨,城下守卫森严。各种各样的人正在排队等着进城--商队、农夫、乞丐、平民、世家公子……

“据说夷花城最近出大事了,也不知道进去后该是什么景象?”

“最近流寇四起,行走不便,我们须得进了城再做一番打算。”

“你看那个家伙,贼眉鼠眼,定不是什么好人。我看我们还是离他远一点吧。”

就在人声喧闹之时,一段清脆又古老的铃铛声飘忽传来:

“呤--”

“叮--”

一辆车正缓慢驶过枯叶上--车身纹路诡异,一寸一寸痕迹里,似藏着古洪荒古老慑人的气息。檐下角,四串铃铛在风中摇摆,发出奇异而清脆的交响声。

更诡异的是。

牵着车头的竟然是一头木制成的大型麋鹿,头上无角,眼睛轻阖,神态栩栩如生。木鹿和车,几乎是飘过枯草地上。

“就是这里了,我感知到她的气息了。”车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车外青年心神一动,手中的缰绳消失得无影无踪,鹿车顿时停下来。

青年抬头遥望不远处的夷花城城门口,那里人群喧闹,守城官兵正在逐个检查过往行人--“大人,有排查守卫。”

“无妨。”

“是,休蛰知道了。”

漫漫长风中,铃铛声又飘忽响起,而方才行过此地的鹿车顷刻间消失不见。唯有地面上,刻印了一道疑似五行八卦的痕迹。

***

夷花城内,长风过境,帐篷林立,诸多人各自聚在一起谈天论地--

“,安大人已经向朝廷上报最近夷花城的情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朝廷会赈灾。”

“是啊,我们每年上交的税粮那么多,朝廷那边为什么还没动静?这都多少天了。”

“什么狗屁朝廷,除了安大人没一个好官……唔唔……”

“说什么大实话!”

“唔唔……放开我。”

“听青菜的大哥说,这贪官多的是,每年赈灾总有那么多人暗扣钱财。没准,那些赈灾的物资都被人扣下了。”

“嘘,无凭无据的你们就不要说了,小心脑袋。”

铃铛声忽然一阵一阵飘响。

一辆鹿车驶过众人的眼前,纹路诡异,暗迹斑驳,气压实在迫人。意外地是,竟然毫无一人侧目望去,仿佛看不见一样。

“见鬼,刚才那一瞬间怎么忽然烦躁了起来。”

“你们有没有听见一阵铃铛响?”

“没有啊,你听错了吧?”

鹿车悄无声息穿过人群,忽然马车里传来声音:“这夷花城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休蛰回头一看,但见三面木板嵌合得毫无缝隙、而一面遮帘正稳稳垂落,若是不掀开遮帘子根本无法知道这夷花城内的景象。

但是休蛰知道,大人可以。

“这夷花城到处残垣断壁,完好的阁楼还是最新建立的。这里地脉并未遭到破坏,风水并未位移,地面也毫无裂痕,偏偏阁楼尽毁,大人,这里应该之前受到了蛮力的攻击。”

“能造成这种破坏的人不多。”

“是,除却那些生灵,这世间恐怕没有其它寻常人能够做到。”

“他们……”马车里的老朽面容苍老,眼睛闭合,气息古老又沧桑“那就让我来看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吧。”

瞬间紫光浮动,紫气交错间,演化出太极八卦图。

而老朽身在极点,口中发出一串异常古老生涩的语言。

场面瞬息一变。

光华交错中,两道人影极速闯入夷花城,气势迫人,所过之处千万阁楼轰然尽毁。本来瞬间的身影,忽然渐渐变得极其缓慢,慢到两人的脸庞清晰明亮起来。

“原来是他和他。”老朽睁开眼,慢慢道。

他和他?

能用上原来二字,想必是熟人。休蛰恭敬问道:“大人知道是何方人物毁了这座城?”

铃铛在风中摇摆,声音阵阵清脆。

休蛰等了好久,才听见大人的声音彷如古井无波道:“道仙。”

道仙?

休蛰追随大人多年,还从未从大人口中听出这两个字来,更不明白这两个字究竟代表了什么。

“历史又将步入轮回,该死的终归还是会死。”

休蛰不解,但是显然马车里的那位大人也不准备解他的困『惑』。

“因果注定如此,走吧,休蛰。”

“是,大人。”

古老的铃铛在风中摇摆『荡』漾,声音越飘越远,直到这一辆鹿车缓缓消失在巷道的尽头。

客栈西楼,雕刻细致的棂花窗前,苏隐孑然站立,素衣白,人沉默。

身后一个小稚童绕进屏风中,走到她身后--“姐姐?”

苏隐闻言回过头来。

大宝摊手『露』出一块酥酥软软的桂花糕:“姐姐,很好吃的糕点,给你。”

苏隐目『露』笑意,却是摇摇头,又转头看着窗外。

咦?

不吃?

大宝见她面『色』倏然染上一抹凝重,疑『惑』:“姐姐,你在看什么?”

大宝趴到窗前,眼睛漆黑如墨--什么都没有啊,都是废了的屋子和新建立的屋子……哦,他明白了,姐姐肯定是因为夷花城这些民众的事情而忧虑。

“姐姐,不用担心,齐师傅不是说了吗,帝主不会不管夷花城的。”

“我自然知道帝主不会不管夷花城,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苏隐摇摇头。

她的目光落在空空如也的废墟和巷道上,抿唇--一叶障目,玄卦之术,也不知道刚才混进夷花城里的又是何方大人物?

“姐姐如果不是担心这个,那么是在想着二丫他们的事情吗?”

“也不是。”

“那么就是千机楼主的事情咯,姐姐不用担心,都说千机楼主武功高强当世不出其二,肯定不会有事。”

大宝一口咬掉桂花糕,拍拍小手,模样端的是一本正经。

“姐姐,要大宝说你不该担心他的安危,而是应该担心像他这样的人物会不会到处给你拈花惹草,不守夫道。”

“……”苏隐目光丝丝缕缕聚深,变得复杂,继而她弯下身来和大宝齐平高度“小小年纪便知道何为不守夫道,看来你看的杂书不少。”

大宝一惊,全身僵硬。

完!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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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14章 太极伏杀机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破败凄凉的夷花城里,一道影子正穿行其间,速度快如雷电。几下闪移,影子便消失在新楼间。

***

客栈西楼,屋子黑漆漆不见光亮。

苏隐靠着床头双眼闭合,只是却毫无睡意。

“唰--”一道影子极速闪过窗前。

苏隐猛然睁开眼睛,目光直直瞧着屋内唯一一扇大开的窗。窗外明月光照入屋内地板上,除此之外,毫无异样。

刚才……

有人!

苏隐微微蹙眉。

“咣当--”漆黑的长廊里,一双手正轻悄悄地推开屋门。

来人目光看向床上的人影,慢慢走近。在他身躯三寸处,正横放着一条红线,线上挂着几颗小铃铛。

一步。

两步。

三步。

来人小腿碰到红线,顿时铃铛四处响。

“谁?”睡梦中的梅录被惊醒,猛然弯起身,迅速握紧身侧长剑。

“呤呤呤--”

隔壁间的铃铛声一阵一阵飘传,苏隐刚闭上的眼睛又猛然睁开--那个方向是……

糟了!

梅录!

苏隐顿时破门而出。

“嘭!”

“咚!”

黑暗中两道身影交织,剑影寒芒,劈削斩。

“你是谁?”梅录眼睛一冷,冷声问。

正当此时,苏隐猛然拍门而入,目光紧盯着对面的人影,伸手一挥,一股蛮横气劲轰然砸去。

那人忽然消失不见。

“嘭!”气劲破空,房间一角轰然破开大口子,碎屑纷纷坠飞屋外。

苏隐一怔。

梅录亦跟着一怔。

从破碎的大口子看,可以看见外面一片废墟,偶尔有几座高楼矗立。苏隐的目光落在明暗交界处,踯躅了几下,还是跳了下去。

“主母!”梅录一惊,亦是同时跳下去。

“嗒。”两人先后落在地面上,环顾四周,目『露』警惕。

梅录微微靠近苏隐:“主母。”

苏隐点点头,道:“你小心点,这家伙的速度似乎很快。”

说到这儿苏隐又蹙起眉头,刚刚在她灵气挥去的那一瞬间,她看得一清二楚。那黑影并非是因为速度很快,才刹那躲开她的攻击。而是,他凭空消失。

苏隐摇摇头。

举目四望,依旧天上明月光,地上废墟城。只是,今夜的夷花城竟然出奇的安静,安静到没有半分声响。

“梅录你如何了?”

“主母,梅录无事。”

“嗯……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吗?”

“梅录不知道,当时屋里太黑,我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庞,只知道是个男人。”

“男人?”

“看身形的确是个男人,只是令梅录不解的是,刚才那人出手果决,像是要『逼』迫梅录全力以赴一样。只是梅录最近并未惹到任何人,尤其是男子。”

“这就奇了……那对方因何冲着你来?”

“梅录也不知。”梅录摇摇头,皱眉,只觉得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但是又想不起来。

夜风徐徐,略显凉寒。

苏隐扫量周围一圈,目光透亮。

梅录许久都等不到对方的动静,“喧”一声,剑入鞘:“主母,只怕那人已经走了。”

苏隐摇摇头。

梅录低头,暗自寻思--

其一,这人不管是不是来杀她的,首先用暗夜偷袭这种偷鸡『摸』头的做法,显然目的不单纯。

其二,这人尚未达成目的,还未受伤便不见踪影,只有三种可能。一种是知道主母强大,知道自己并非她的对手,所以走了。一种是戏耍他们二人,只是以对方选择的时机看,这点可以排除。还有一种……

梅录猛然睁大眼睛--“主母,莫非对方的目的并不是我?”

“你的意思是声东击西?”

“!”

“!”

苏隐和梅录身躯一闪,瞬间出现在阁楼长廊上。两人互视,点头,分开跑进房间。

“咣当--”

“吱呀--”

苏隐望着空空如也的床榻上,蹙眉。

“唰--”梅录飞进屋中,急道“主母,他们都不见了。”

“大宝和师兄也不见了。”

“!”

“走,我们下楼看看。”

转身,翻,扬,转,寻人。

“啪。”门轻轻关上。

苏隐转身回到大堂里,心头蓦然砰砰跳。

心头如此不安,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梅录翻了个身,走到大堂里,困『惑』又担忧--“主母,他们都不在这里,而且……这里所有的人都不见了。”

黑暗中,苏隐清冷又沉默,须臾,才出声道:“……我知道。”

梅录低下头,心头的疑『惑』越来越大:“……这偌大的一个客栈最近住的人可是很多,只是他们怎么会都不见了呢?这难道是凭空消失?”

凭空消失……

苏隐捕捉到这四个字眼,瞬间心神一动。

诚然。

这些人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是被什么人掳走或者自己悄悄离开,以苏隐的警觉不可能察觉不到。如此说来,除非他们真是凭空消失的。

苏隐目光陡然凌厉--

“也许,凭空消失的不是他们,而是我们。”

“什么?”

“我是说,我们踏进了别人的阵法。”

苏隐话音刚落,便弯身、闭眼、手紧贴着地面。蓦然紫光湛湛,地面闪现几条纹路。

--果然如此。

--她们这是踏进了别人的阵法,而且,这阵法很古怪。

苏隐收回手,抿唇:“梅录,我们碰到了一个不好招惹的对手。”

“主母的意思是?”

“我感应到这场域极其古怪,是阵,而且比楼兰任何一个卦阵更为威力巨大。能不能找出阵眼或者离开这里,我还不能确定。”

说到这里苏隐忽然想起今日早上在废墟上感应到的那抹不同寻常,一叶障目,玄卦之术,只是一瞬间便让苏隐心头颇为不安。

苏隐低眉,心思百转千回,须臾又径自摇摇头。

正当这时,虚空中浮现一道人影--“你发现了,比我想象中的慢了一刻钟。”

“我们与前辈并未有任何的怨仇。”

“并不需要怨和仇。”虚空中的男子目光望向苏隐“我的目标是她,不是你。”

梅录皱眉,暗暗警惕。

苏隐闻言心头一跳。

战意弥漫,肃杀十方里。

虚空中的男子猛然消失不见,天地间只留下一句话

“太极伏杀机,纵横十八局,让我来看看你有什么本事破解这杀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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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15章 纵横十八局 大堂猛然天旋地转,一切景象交错闪移,令人目眩。

“小心!”

一阵晕眩中,桌上的花瓶猛然砸向梅录。

梅录惊得睁开眼睛,手握长剑劈斩。

花瓶骤然化成一团流火,灼灼热浪扑向梅录。苏隐即刻拦在梅录身前,双手演化出太极图,推移,扑杀,瞬间溃散那团火焰。

火光撞到栏木上,烧出焦味来。

“这是?”梅录一惊。

“幻象。”

“小心!”

大地猛然剧烈抖动,无数剑刃自地面刺出,剑芒森锐,『逼』得梅录眉心重重一跳。

“咣--”

“噼!啪!”

梅录身躯翻旋,挑剑、刺剑、避剑,一剑挡千剑。

“嗡嗡嗡--”

“喧--”剑刃划过手臂,割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小心,虽是幻象,但却能伤人杀人。”

苏隐席地而坐,双手紧扣,以灵力竖起一堵屏障。千剑横扫,尽数被屏障反弹。

“噗--”喉中染上一抹腥甜,内伤再次加重。

苏隐双手重重一拍,巨大的气劲扫飞千剑,宛如海浪卷流,瞬间冲向四周。

“轰--”整座客栈顿时瓦飞梁断,轰然化为废墟。

苏隐和梅录从纷扬的碎屑中飞身而出,身躯翻转,状似轻巧地站在地面上。

空气肃滞,杀意隐于无形中。

“梅录,护我,我来寻找阵眼。”苏隐手伏地面,闭目感应。

“是。”

天际一道寒光横斩而来,梅录飞跃而上,挥剑拦斩。

转头。

忽然一声轰鸣,地面沙尘卷滚,目标直指苏隐。

“主母!”

梅录一惊,正要下去,谁知忽然数道寒芒从四面八方扑杀而来,拦截梅录的去路。

“喧--”

“喑!”

“咻!”

“主母!”梅录着急,下手也越发凌厉。

“轰--”

卷滚的沙土,气机磅礴骇人,眼看就要埋葬苏隐。那闭着眼睛的人忽然收手,快速演化八卦图,紫气流转间,沙尘席卷过境。

“不。”

主-母-

梅录大惊,怔忪的瞬间,手中剑被寒芒斩飞了出去。

那股暴土席卷过境,漫漫飞沙中,原本应该消失不见的苏隐却仍然稳稳坐在地面上,身上没有沾染一丝一毫的风沙。

当尘土尽数落地,一切归于平静,梅录却不见了身影。

苏隐蹙眉,正当此时,虚空又浮现一道身影--“卦遁术,能使人藏于独立空间而被万象隔离,除非找到极点。你果然比我想象中的要厉害。”

“梅录呢?”苏隐问。

虚空中的青年不答。

“那么,换个问题,你究竟是谁?”

“你现在没必要知道。”

“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

“我?”抿唇,不解。

但青年显然不会回答解开她的困『惑』,只是说道:“此阵名包罗万象,是上古第一大阵。在这个阵中,入阵者除非破阵,否则永生被困此地。”

苏隐目光渐渐幽深。

“要么,破阵而出;要么,永生被囚阵中。”青年道。

苏隐目光一冷,一道气机扑杀而去,霎那间青年被气机碾成碎片。

“果然都是幻象。”

“轰隆--”

“哗啦--”

什么声音?

苏隐目『露』警惕。

“!”

“这是……”

苏隐瞳孔放大,山峦外大水暴涨,节节攀升。正以不可挡的汹涌之势,翻滚而来,欲淹没这座废墟城。

“轰!”

“噼啪!”

大水中龙头忽现,头角绮丽,目中神光湛湛。龙抬头,仰天『吟』吼,瞬间震人耳膜。

“嗯。”苏隐捂着双耳,唇间溢出血来。

正当此时,海浪横扫入城,瞬间淹没所有景象。

苏隐大惊,闪身,腾跃虚空。

放目远望,瞬间瞳孔收缩。

天穹下,尽是海浪翻涌澎湃,一望无际。这种感觉,不像是海水忽然暴涨漫卷一座城市,而是像历经万年沧桑,沧海终归淹没桑田。

这种视觉冲击,令苏隐心脏狠狠一跳--她知道的,她在无端的恐惧,无端的害怕。

龙在水中腾跃,『吟』吼一声,震响天地间。这下海水宛如被激怒一般,翻滚汹涌,杀机蓄势待发。

苏隐浑身一颤。

相比这大海的广阔,龙的巨大,自己看起来何其渺小!渺小到只能生出恐惧和不安,而这种恐惧只会让人不战而屈。

不要恐惧!

苏隐!

都是虚妄之象!

无需恐惧!

越是说服自己,苏隐的心越是砰砰『乱』跳。

海水猛然冲天而上,卷成水『色』藤蔓形状,势破千里,扑杀苏隐。

苏隐眉心一跳,闪避。

海浪追杀而去。

苏隐转、闪、移、避。

海浪扑、斩、攻、进。

演化太极图。

被拦挡。

海水四面八方袭击而来。

苏隐狼狈应对。

“轰!”

“嘭!”

“噗--”一抹腥甜溅入汪海。

紫气流动,阴阳旋转,借助玄卦上古大阵,引洪逆流。

“轰!”

强横蛮力直接破阵。

苏隐一愣,抬头遥望,却见海中水龙目光冷凛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仿佛高高在上睥睨众生。

苏隐顿时脸『色』煞白。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杀意扑杀而来,直接穿过苏隐的身躯。

鲜血四溅,洒入水中,渐渐变得极淡、及浅、直至消失--果然对比这沧海,一切都不过是微乎其微,不值得计较。

“咳咳。”苏隐抹掉唇角的血,借助幻象海势,再次演化上古大阵。

“嘭!”一股磅礴的蛮力扑身而来,瞬间溃散她的灵气。

“哗。”再有海浪从四面八方刺来。

苏隐折回,来来回回间,应付得越发的无力。

“哗--”

水柱幻化成水剑,锐意森森,气流凌厉。

交错、纵横。

在苏隐猝不及防的刹那,寒芒森森的剑刃穿入苏隐的身躯。

“嗯。”苏隐低『吟』一声。

水剑瞬时虚破,化成海水,连同苏隐一齐坠入海中。

“嘭!”

身躯砸进海中,大水

渐渐呼叫金口诀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锁甲酸绝好吧就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六六六六六久久久久久久久久六六六六六六六六角恐去去去去去去去三生三一二三四五六七久(让我取巧下,待会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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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16章 蜉蝣和树 这一刻,天地俱静。

渐渐地,天际长风猎猎,笼罩这一望无垠浩瀚千万里的大海。

天际渐渐暗了下来。

“哗啦--”

海浪层层翻滚,海中盘踞的龙身躯庞大,难以丈量。龙头威仪,目光冰凉,它冷眼俯视着海平面纹丝不动--坠入海中的人一直没有浮上水面。

那层涟漪渐渐化为平静。

不知过去了多久。

“哗啦啦--”

“轰隆隆--”

忽然深海传来低低吼声,海浪旋流,渐渐生出一个大漩涡来。继而,黑漩涡深处冲出一道人影,紫衣斗篷,目中带腥。

扣手,翻合。

苏隐悬立在漩涡中心,周身似乎蕴藏着一股可怕的力量。目中带腥,她抬眼对上远处冰凉的龙目。

这一刻,长风号古,悲凉和肃杀瞬时弥漫这片天海一线。

“杀!”

漩涡外的海平面五方,涟漪星星点点,但随着苏隐‘杀’字出口,刹那间化为滔天骇浪,暴戾地涌上虚空,直扑龙身。

其势凶猛,凶残,可撼天动地。

龙目乍然『射』出两道精光,轰然将扑面而来的攻击击溃。

--仅仅是目中一道精光便溃散了自己的攻击,这样的力量显得自己多么脆弱,显得此刻所做的事情也不过是像蜉蝣撼树。

苏隐对上它的目光,这一刻似乎从它高高在上的目光里看出了嘲讽。

噗--

鲜血溢出唇间,腹部的血又染暗一身紫袍。

苏隐目光坚定而倔强。

“……既然沧海能化桑田,那么,桑田是不是也能填了这沧海?”

苏隐跳上虚空,伸手,磅礴的力量对准黑漩涡深处。

“坤地无疆,起。”

顿时深海颤震,轰隆隆擦撼响天地。

低流,回旋,消退。

不过一眨眼功夫,大海高度瞬间低了万丈,轰隆隆山峦凸起,苏隐唇间溢出血来。

远处巨大无比的龙,从始至终都没有出手堵截她的动作,只是目光冰凉,俯视着宛若蝼蚁一般的苏隐。

苏隐身躯一旋,站在最凸山尖。

“你会死。”天地间响起一道声音,龙的目光更为冰寒。

“我不会死。”纵使沉下海底,死亡降临的那一刻,她也不想认输。

“轰--”海水猛然暴涨,淹没全部山峦,直『逼』苏隐的高度。

“你会死。”

随着这句话再次落下,大海宛如暴怒,轰然冲天而上,泱泱气势惊人心魄。

苏隐跳进虚空,转身便看见海浪腾起,幻化成蛟龙。

蛟龙一声吼,绝响千万里,大海越发沸腾咆哮。蛟尾一甩,速度迅猛,苏隐再快也不及它的速度,只能被动应付。

苏隐,闪,退,避,趁机寻弱点。

蛟龙,斩,甩,攻,绝对实力碾压一切。

“嘭!”气机经过之处大浪滔滔。

“喧!”偷大阵灵气,聚练五行之剑。苏隐剑指蛟尾,眼看就要劈下去,千钧一发之际,蛟尾断截,化成海水。

苏隐一剑扑空,在海面上划劈出一道滔滔浪痕。

刹那间海水聚合,又合成蛟尾,并以人眼不可见的速度甩向苏隐。

“啪!”腰腹一疼,苏隐猛然被甩下深海。

“嘭!”

“扑通。”

海中一股深流瞬间缠住她的四肢,将她往水底拖,在她被呛住的时候,又将她拉往海面,如此往复循回。

游离死亡边缘,挣扎无果,恐惧和痛苦在支配一切。

就在这厢生死一线时,龙的背后出现一道虚影。她行踏虚空,步伐诡异,走向龙背。明明距离只需几步便可到达,她却像走了很久很久才离它近了一点点。

这似乎是个独立的空间。

脚步一点、一跃、一滑、一折。

等到虚影踏进虚掩一角时,便看见近在咫尺的龙眼。她悬着虚空点而坐,双手结印--这女子与坠入海中的苏隐竟然相貌一模一样。

“儡替术。”

“不若如此,我怎么能找到这里?”

“你的确天资很高,让我来试试,你是儡还是海中的她是儡。”

轰然炸天声,令这方场域变得极其诡异。

苏隐悬立虚空,双手演化无上大阵,欲杀了这龙。桑田埋沧海的作用便在此处,她可以靠着阵线细微的动『荡』感应一些她想知道的痕迹。

五行位移。

十三局遮拦、掩护、分化,六局衍杀机。

“轰!”

天穹风云流变,地海波涛汹涌,铺天盖地的杀机瞬时弥漫天地间。

“噼啪!”震雷响。

“嘭!”海面炸裂。

两股庞大气机相碰撞,威压惊天地,纵横间环境瞬变。气机四起,生于虚空,遁入虚空,又消失于虚空。

“仅仅一瞬便灵光乍现--模仿、融合、衍生,你的天赋和大胆都出乎我的意料。”

“这阵的强大也出乎我的意料。”苏隐目『露』杀机。

“太极伏杀机,纵横十八局,万象皆枯荣,归入天地间。”话音刚落,天地景象慢慢虚淡,无数道寒芒纵横交错,星罗棋布。

苏隐眉心一跳--她彷如陷入一张大网里,上天无门,下地无路。

“嗡--”一道寒芒闪闪发光,正以雷霆之速斩向苏隐。

侧身一躲。

避开。

又两道寒芒闪闪发光,交错扑向她。

苏隐堪堪一避,不经意碰到身后寒芒,顿时背脊灼烫,惊得她忍不住颤栗。

“这是什么?”

“道--它和你们任何人口中的道不同。”

苏隐挥剑斩断又一道灼灼寒芒,问:“何意?”

“河岳、山川、草木、万物生灵……它们即道,道即它们,道无处不在。”

“这又是什么术法,我从未听说过。”

“所以这就是我和你的差距。你会死。”

“不。”

“你走不出这个阵,注定永生被囚禁此地,囚禁的最终还是逃不过死字。”

“不,我不会死。”

“你还在挣扎什么?蜉蝣撼树,注定是妄想。”

寒芒顿时刺人双目,纵横交织的寒芒铺天盖地杀向苏隐。

“咣当--”

“噼啪--”

“噗--”血溅。

过往记忆忽然飘现在脑海,小九的狡黠明媚,苏留的妖冶瑰艳,娘亲仁慈的目光,太师父的谆谆善诱……以及君夙的温柔一笑。

啊--

悲怆涌上心头,苏隐顿时仰天长啸。长风猎猎中,她的瞳孔极为赤红。

她想活着。

纵使死亡『逼』近,将她斩杀于它的利器下,她亦不会屈服。蜉蝣撼树又如何?只有抗争到底,才能看见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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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17章 记忆传承 第117章

远方风声越过城墙,直掠屋檐下的古铃铛。铃铛摇晃,『荡』起清脆泠音,飘入虚掩的轩窗内。

苏隐醒过来时,房屋、桌椅、转角的花盆……一切看起来都很陌生。

这不是她的房间,也不是梅录的房间。

屋外铃铛声阵阵,气息悲凉,古老。苏隐用手撑着床板,慢慢地起身下床来,伸出手,掀珠帘,苏隐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出内室,小心翼翼而又警惕。

大堂里褐红『色』家具排放得错落有致,雕梁画柱,瑞彩金屏,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不,有的。

大堂中央一人端坐地上,背对苏隐。在他四周,漂浮着星星点点的珠粒,红芒动,似有影像倒映其间。

苏隐目光一闪。

“你醒了。”是道沙哑苍老的声音。

“醒了。”

珠粒顿时破灭,化为虚无。

老者拄着短杖,身躯忽然旋转,面对苏隐。

那斗篷下的面容刻满皱纹,但是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

“休蛰死了。”

“……”这名字闻所未闻,但是苏隐思绪一转,顿时有所猜测,暗暗忌惮并且提防中“您是指那位布阵人?”

“是。”

“您是来替他报仇的?”苏隐手指紧攥,惨白的脸『色』顿时更为惨白。

“小友心知肚明。”

“……我只是想确定一下。”

是的。

苏隐虽然心下不安、警惕、提防、寻应对之法,但就是莫名笃定这位老者不会伤害她。

她从眼前老者的身上感应了同类人的气息,但是对方比她更强大。而她自己……在经历一战后,灵力亏损,若是眼前这位来路不明的老者真想取她『性』命,她只怕早已经化作一具枯骨。

苏隐眼底一片流深:“你和那名要致我于死地的青年是何关系?”

“休蛰追随我太久,久到我记不起时间了。”

“你们之间相处貌似不错……不过我还是不明白。”老者分明对她毫无杀意,而且似乎救了她。但是那名名为休蛰的青年因何为难她,甚至不惜设阵?

“你本应该死在阵中,是他在最后一刻用『性』命护你躯体。将死之人,雪上加霜,即刻便随着大阵的破灭而死。”

“我应该感谢他救了我?”苏隐眼底聚深,流深,又隐约带了几分讽意。

“谢与不谢,不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

“休蛰如此作为,是想知道在这样的力量面前,你是否会望而生畏,自甘认命。”老者的目光始终没有睁开。

“就为了这个?”苏隐目光似笑非笑--

她在阵中彷如陷入一张寒芒锋利的大网里,被摧折,被碾压,被切割。而今却有人告诉她,这不是为了取她『性』命,而是一种试探。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自她从太子府中醒来,还未从见过有人敢如此戏弄于她!

“通透,通达,取舍有道,才能真正归入天地间。”老者口述平静,手中七寸长的手杖一点地面,瞬间整个大堂紫光浅现,掺和黑雾,勾勒出八卦图纹络。

苏隐眉心一跳。

刹那间脑海中一个画面浮现,仿若白驹过隙,稍纵即逝--是四年前在太虚宫时,借助开天盘窥天机的自己。

一身紫衣斗篷的苏隐,借助开天盘的力量,窥到苍生劫数将至。

苍生涂涂,天下燎燎。

世人为长生而疯狂,而苏隐看到了君夙的身影。所以当年她才不顾一切奔赴西中,要在天下大『乱』之前杀了他,阻止这个劫数。

但是那时还不够强大的苏隐,只是窥到了这大争之世的一角。数月后,她所经历的比她所窥见的还要多得多,还要惊世骇俗。

“您……”苏隐目光骤然凌厉,比起前尘往事的黯然,眼前这名老者刚才『露』的那一手才让她更为心惊。

--刚才画面闪现,绝对不是因为她忽然想起来的。

“您到底是谁?”

“世间任何事,都逃不过万巫之眼。刚才你所见所感知,为巫族最高禁术,只有历代巫首才能掌控--我乃巫首巫图。”

老者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苏隐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说起来卦术的源头还是上古巫术,这么说来,眼前这名老者还算是她卦天师一族的古祖。

“……方才苏隐多有冒犯,还请您见谅。”

八卦图纹络紫黑相间,老者坐在中央,并不说话。

空气静滞。

苏隐眸光微动,看着老者拄着手杖的臂,黑气缠绕,顿时心头不安。

半晌,大堂里才响起了老者诡谲兼具暗哑的叹息--“赤月升,八衍变,天海怒……真正的不祥降临。”

苏隐闻言皱眉,思忖,只是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老者忽然睁开眼睛,写满沧桑,悲叹道:“何去何从?可惜我大限将至,油尽灯枯,拖不到那一天了。”

苏隐的眉心一直突突跳,随着老者的话音刚落,似乎忽然有一种极为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您。”

她看着老者泛黑的手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问。

老者不悲不凉道:“女娃子,交给你了。”

“?”不解。

“你过来。”

苏隐错愕,想了想,还是踱步走到老者身侧。

老者问:“你可愿意继我传承,成为新一任巫首?”

苏隐答:“……我不愿。”

老者道:“于情于道,你都不能拒绝。”

“……”苏隐微微蹙眉,直觉告诉她,巫首之位是个烫手芋山。而且……这一位前辈言辞神神秘秘,只怕跟她心中那无限扩大的不安应有关系。

只是……她有得选吗?

苏隐看着老者,目光复杂。

“伸出你的手。”

“……好。”

一股黑气和紫气缠绕苏隐的左手,继而,老者忽然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闭上沧桑的眼,口中念念有词。

唔……

一股剧痛顿时从手臂蔓延,生生传入大脑,苏隐脸『色』惨白。

无数文字在她脑海中浮现,消失,浮现……往复循环。文字奇特,晦涩难懂,苏隐竟然有将近一大半见所未见。

只是……

唔……

头痛欲裂。

失去意识前,苏隐好像听见老者的声音隐隐约约--

“巫族独有的记忆传承。女娃子,你会明白今日遭遇这一切的原因,但愿你们能看到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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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18章 醒来 苍穹湛蓝,清风徐徐。

万里高空下,夷花城残垣断壁,过往行人匆忙,一切似乎如昨日一样毫无变化。只除了千机楼所在的客栈西楼,莫明其妙的塌陷。

梅录端着『药』盏,绕阁楼,过长廊,慢慢走近一间雕花精致的木门前。她腾出一只手来,推门而入。

“吱呀--”

苏隐正缓慢起身,用澄明地目光扫量周围一圈,继而就听见了这推门声。她微微侧头,目光定在来人身上。

“主母,您醒了。”梅录又惊又喜。

苏隐微微抿唇,目光细细打量梅录,声音低哑:“梅录,你没事吧?”

“主母莫要担忧,梅录未伤分毫。”

“那就好。”

“只是主母伤的很重。”

“……嗯。”苏隐又慢慢扫了一眼周围“我们这是在哪儿?”

“还是原来那家客栈,只是已经不在西楼。”梅录将『药』盏端给苏隐“当日那位青年在整个西楼布下阵法,从主母踏进我房间的那一刻起,阵法就已经开始。”

梅录不知道五行八卦或者阵法这些东西,想了想,只能用最简单也是最模糊的话语来解释这回事。

苏隐了然地点点头。

“后来我醒过来时,西楼已经塌陷,只是主母却不见了踪迹。”梅录又道“就在我们十分着急时,是封一在南阁走廊发现了主母。”

“……”苏隐微微蹙眉,神经梢一动,瞬间整个大脑锐痛起来。当下不得不放弃去思考。

“那时候的主母,伤势严重。”梅录说到这儿,杀意一闪。

就在主母昏『迷』的那几日,千机楼和宁城暗桩不是没有寻找过主母,也不是没有查寻那个青年人的痕迹,只是毫无线索。

敢当着千机楼的面伤害主母,他的胆子当真是不小。

正在此时,窗边带进一阵风,来人笑意『吟』『吟』道:“师兄掐指一算,就知小师妹今日会醒。”

“……师兄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算的准不准,果然,风流倜傥如我,真是本事日有长进。”

“……”苏隐一时间哑然。

梅录起身,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好一会儿才识趣道:“梅录还要去煎『药』,主母,梅录先退下了。”

“劳烦你了。”

“不劳烦。”

梅录推门而出。

苏隐看着齐凌子,眸光微动:“师兄似乎有话要和我说。”

齐凌子咧嘴一笑,敲她额头:“不,不是似乎,是确实有话和你说,不然你那位梅姨也不会主动离开。”

“别敲头。”

“……头疼?”

“男女授受不亲。”

“……”小师妹一本正经说这句话时真特么一本正经地冷,齐凌子唉声叹气“不过是受个伤,小师妹又变得和以前一样了,说句话都能让师兄凉得瑟瑟发抖。”

“……师兄,你不如有话直言。”

“……我唠个家常活跃下气氛。”

“……”

苏隐抿唇。

齐凌子咧嘴一笑,桃木牌一收,目光肃穆,终于一本正经起来。

“在当夜你们出事时,我因为好奇而走出屋门,正好看到那一块地方似乎有点古怪。只是当时我左观右瞧,并未看出有什么问题。”

苏隐想了想,道:“这阵法诡谲。”

“的确很诡异,要不是后来西楼轰天一炸,我也不知道竟然有人在这里设下阵法。”齐凌子皱眉“以我的聪颖,不该犯下如此错误。之后我研究过,这阵法着实有些古怪。”

“师兄有何见解?”

“能困住小师妹的阵法,绝对是威力极其强大。天下大阵,若是没有天机、地脉相辅,根本无法演化出无上大阵,可这西楼的地脉明显不适合布阵。”

苏隐垂眉。

齐凌子深吸一口凉气--

“不靠天机、地脉两势合一的无上大阵,我们之前绝对闻所未闻见过未见。”

“……只能说对方太过强大。”

“也是。当日你消失不见,众人纷纷寻找你的下落,只是可惜一无所获。我曾经试图卦算你的方位,但是我算不出,显然对方掩盖了你的踪迹。”

齐凌子说到这儿,望着苏隐的眉心目光灼灼,灼灼中带着一丝诡异。

“我想你需要一面铜镜。”

“?”苏隐不解。

齐凌子歪头,扫了一眼屋内,猛然念口诀。桌上的铜镜霎时飞入他掌心。

苏隐伸手接过,抬眼一看,顿时一怔--自己的眉心处无端生长出骨朵,图案诡异,美到瑰丽也煞到极致。

“这是……”

“我翻了一遍书阁,关于它的记载是在上古时代,据说这眉心图是巫族巫首的象征。”

苏隐闻言,猛然想起那一日和老者的对话,大脑锐痛感顿时无法掩盖。苏隐疼得厉害,只好攥紧掌心。

“小师妹,我观你面相十分苍白。”齐凌子目『露』担忧。

“我无事。”过了会儿她又问“所以师兄今日此行的目的是?”

“……后来你凭空出现在东阁长廊上,眉心忽然长出这么个东西,不难猜到你碰到的人是谁。只是……巫首先是派弟子对你下死手,后又将传承赠你,到底是为什么?”

“我也很好奇。”

“你不知道?”

“不知。”

齐凌子细细打量她,那目光澄明确实一副不知道的样子,当下皱眉:“那他有没有说了什么?”

苏隐低眉,认真想了会儿,答:“有。”

“他说了什么?”

“赤月升、八衍变、天海怒……真正的不祥降临。”

“……”这是什么意思?

齐凌子陷入沉思,不知觉地来回踱步,眉头一皱再皱,皱出川字形--

史书上记载,赤月升空代表着不祥征兆。

卦书上记录,八衍变代表着天地浩劫。

至于天海怒,那是海脉问题。

三者同时间出世,怎么看怎么算都是大劫将临的预兆。如今西中大『乱』,刀光剑影;楼兰流寇四起,国政动『荡』,民不聊生,已经算是天下浩劫降临。

只是……

齐凌子掐指一算,掐指再算,即便什么也算不出来。

“师兄,你似乎很不安。”

“小师妹,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师兄是指后面一句话?”

“后面什么……”齐凌子脚步一止,目光灼灼。

就是这个!

他若是说天下浩劫或者苍生屠戮是理所应当,可是他偏偏说的是--

真正的不祥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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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19章 暗中危机 一 巫首手眼通天,他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自然意义非同小可。

齐凌子心下无端由来地惊骇--

细思一下,这一句话的意思确实十分地意味深长。它的界限模糊、含义模糊,却能让齐凌子本能地直觉到一种浓郁的不祥,仿佛苍生祸『乱』只是暴风雨降临的前夕。

窗前掐指。

月下掐指。

白日掐指。

齐凌子掐指卦算了好几日,只是都算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去询问苏隐时,得到的依旧是一问三不知的结果。

屋内景致深深,窗外长廊交错。

梅录望着消失在长廊的那一道身影,叹息道:“夷花城眼下情况危急,物资缺乏,民众尚未处置好,又有贼寇趁机作『乱』。齐凌子天师有空纠结这句话,还不如去帮帮忙。”

苏隐摇摇头:“他也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守护楼兰子民。”

“梅录知道,你们卦天师的职责是预知祸事,防着祸端。只不过……”梅录话音一转,伸手取出一枚物件“主母不妨先看看这个。”

是一枚信筒。

信筒长约三寸,画弄,镶金。

“这是宁城刚刚传来的书信,是宁城近来调查天下各地各事的结果。”梅录道。

“既然是宁城的调查,为何会传给你们?”

“宁城决意追随主上,虽然有遭到拒绝,但是一直以来宁城所做的每一件事所知道的每一件事都会自己传给千机楼。”

“……倒是没有见过将手里的权利送给别人的。”

梅录犹豫了会儿,还是道:“据那位大人说,这是三百年前宁城祖师的遗言。”

三百年前的宁城祖师--

白诺?

苏隐不着痕迹地蹙眉。

须臾,她低下头来--

三日前,东海暴怒。

四日前,使臣安白上奏帝主楼兰埋尸坑共计五十八处,案情迟迟未破。

七日前,北域血流成河。

十日前,未央城荼蘼花势如破竹般生长,火烧不尽,怒放极致……

一月前,……

二月前,……

三年前,……

怪人怪异事数不胜数。

苏隐眉眼一低,勾出深幽的意味。

梅录低声道:“北域一夜屠城,恐慌弥漫周围村落,不少人已经逃离附近一带。路上又遭流寇打劫,轻则劫财劫『色』,重则劫命。”

“烧杀抢掠,家破人亡,饿殍遍地,是北域就近一带的情形--梅录也仅是指北域而已。不少地方如今也面临着北域的状况。”

“苍生劫数,祸端避无可避,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可怕的?”

苏隐微微仰头,遥望远空。

梅录摇摇头。

她的意思很好理解--

如今天下大『乱』,灾民遍地,再差也不过是血染长河、天昏地暗、生灵涂炭。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没有比这个更令人惶恐的了。主母和齐天师确实不应该如此多虑。

半晌。

苏隐回过头来:“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这心上确实是极度不安的。”尤其自从她开始学习上古巫族秘术之时,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梅录笑道:“主母不如听梅录一席话?”

“什么话?”

“既然不能窥知,又如此困扰,不如先放一边。”

苏隐闻言,想了想,手扣着窗框:“……也罢。”

梅录微微一笑。

窗外远风徐徐,楼下熙熙攘攘。

废墟上眨眼间闪过几道身影,梅录犹豫了会儿,终是担忧道:“差点忘记了还有件事情要告诉主母--近日夷花城涌来许多外人,其中不乏江湖人,主母最近小心点提防别人。”

苏隐歪头,若有所思。

梅录踯躅,问:“不知道齐天师可有将那件事告诉您?”

“你是指长生一事?”

“主母原来都知道。”

“嗯。”

“那主母接下来有何打算?”

“有君夙的消息了吗?”苏隐不答,反问。

“一直都没有主上的消息,而且鸦鸦也失去了联系。”

“看来君夙的麻烦一点都不比我们少。”

梅录浅浅一笑,笑中带着些苦涩:“我还在千机楼那时,那群孩子个个都在认真习武,说是一定要变得更厉害,好保护主上。”

苏隐静静聆听。

梅录又苦笑道:“但是他们都不知道,主上的敌人其实不算多,只是都太强大,我们这些大人就算想帮忙都帮不上,只能尽量不拖累主上。”

苏隐眸光一动。

可不是?

在永安山脉时,她是第一次遇上那种级别的生灵。虽然有伤到对方,但她也算是自损八百。若非后来那名叫寂恒的前辈出手,只怕她和小九已经当场毙命。

小九……

苏隐想起那个小姑娘,眼睛不可遏止的红了起来。

她需要强大,需要尽快强大,强大到不需要他人用牺牲来保护自己,强大到足以保护她人。

梅录见她神情有异,也不忍戳破她的伤口,只好说道:“主母,那些事都过去了。”

“我知。”

“今日站的也够久了,您需要休息。梅录就先退下了。”

“……嗯。”

“吱呀。”门推开,又关上。

苏隐看着那道身影走出屋子,随着屋门的紧闭消失在眼前。沉默半晌,她才偏过头来看着窗外的景『色』。

白日清风徐徐,人群往来熙熙--

负剑侠士、风流俊才、垂髫小儿、猥琐窃贼、窈窕淑女……各种各样的人。

就在苏隐目光望向巷道时,巷道上忽然有蓑衣客抬头,面容线条硬朗,目光格外明亮。他对上她的视线,凛然翻扬手中剑,代表宣战。

苏隐抿唇。

就在这时,蓑衣客忽然拉低帽子,步伐稳重地离开了街道。

苏隐望着他消失的背影,低下头来慢慢转动大脑--

也许不止蓑衣客,大部分藏在这里的人已经在对她虎视眈眈。

每一个人都会出手。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明击暗袭。梅录他们该离开了,留在这里陪着她只会断送『性』命,他们每一个人都必须离开这夷花城。

“咔--”

苏隐轻轻合上雕花窗,转身走到屋子中央。

坐地,闭眼,凝神,运转脑海中的秘术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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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20章 暗藏杀机 远处檐角尖翘,依次排列的蹲兽金贵神气。少年吊儿郎当的将蹲兽一脚踩在脚底下,继而神采飞扬地询问身侧的女子。

“师父,所以你在犹豫什么啊?”

“再等等看吧。”女子摇摇头。清风飞扬中,明明一张脸堪称瑰丽,像映出天边晚霞的艳光似的,眉宇却凝着秋霜冷。

师徒俩目光一齐望向远处独立的客栈--

窗前一身紫袍清冷绝艳,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只是以如今情形看,想要拿下这个人只怕是不容易的。

窗前的紫衣人关了窗。

少年只得收回视线。

此刻城中废墟千百人穿行,无数隐客掩藏其中。

少年低头往下看--

墙角边两个小娃嬉皮笑脸,乖糯软萌。

“噫……两个长不大又毒心肠的老不死又在欺骗人了。”少年指着墙角,咧嘴扬起恶趣味的笑容“师父,看,双面娇娃也来了。”

**

一晃晨夕更替,风声鹤唳。

如今成为废墟城的夷花城,竟在短短数日内涌进大批外人。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何而来,但是稍有点聪明的人都知道有大事即临。

苏隐这几日过的不太平静。

暗中的人对她虎视眈眈:伙计菜碟中下毒,小孩伪装成流浪孤儿,刀光剑影,杀意如影随形。

而她自己,在修炼的期间因遭反噬,因偏差一毫,便不停的负伤、呕血。

“哒哒哒……”

数道人影又游走红瓦上,月黑风高,剑光寒芒慑人心魄。

客栈东阁,桌上烛光忽然摇曳。

“咻--”

电光火石刹那,苏隐猛一侧身,一支飞火流光箭贴着她的脸刺了过去。

转瞬白日清风来。

庭外杀器碰撞叮当响,一群人颇为嚣张放肆地撞入客栈,围困千机楼的人,威胁苏隐。

再转瞬山岚流云。

苏隐飞入树尖上,手指印诀,紫气一下子『荡』开,一群人尽数跌落地上。

自从修炼上古巫族秘术后,苏隐的进步极其快。因为有自保的能力,所以明知暗处杀机四伏,她也一直没有离开夷花城。

千机楼的人已经在宁城暗桩的帮助下悄悄撤走,只除了梅录。本来没有人愿意离开,放苏隐一个人留在这危险的地方,只是综合种种因素,他们不得不离开。

夜幕深沉,妖风阵阵,暗处野兽正伺机而动。

烛光盈亮,门窗闭合。

苏隐孑然端坐地上,双眼紧闭。灵力流转间,阴阳动,五行逆,苏隐陷入一片黑白云雾间。

渐渐地,前方出现一盏小小明灯。

就在这一瞬,原本亮如豆火的明灯蓦然灼灼发亮,照亮这一方天地,所有景象顿时映现在眼中--

熟睡的少年脸庞恬静。

欢好的夫妻春意盎然。

闭着眼睛的剑客如若被人窥伺一般,警惕地睁开眼睛。

楼下的客栈老板劈哩叭啦勾算盘。

大堂里众人醉成一团,尽数趴在桌面上。

剽悍壮士……

千金小姐……

明明隔着厚实的墙壁,九曲十八回廊,一切景象却恍如没有遮挡般尽数落入苏隐的眼中。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所有阻碍,看清事物本象。

只是可惜,只能看到这一方小小客栈。

画面定格在长廊上,梅录正端着茶水,不疾不徐地靠近她所在的房间。

略带英气的脸上,两张面孔在重合。

“嘭--”所有画面尽数崩裂。

苏隐缓缓睁开眼睛。

房间依旧是灯火如豆,轩窗闭合。

“嗯……”

苏隐低『吟』一声,伸手捂着腹部。上次受伤的地方经过这几日的调理已经在渐渐愈合,而且随着她的进步,她能感觉到之前受到的伤也在慢慢愈合。

“扣扣。”门外传来敲门声。

苏隐一顿,目光一闪。

若是没猜错,门外人应该是梅录。

“进来。”苏隐慢声道。

“咣当--”

梅录步履轻缓,缓中带着坚定有力。她靠近桌边,挑出旧水盏,说道:“夜深了,主母还是早些休息吧。”

烛光晕开了苏隐的长睫阴影,她只垂眉,没有答话。

“主母?”

“嗯……”许久,苏隐低应一声“斟一杯水给我吧。”

“……是。”

一杯清盏送到面前。

苏隐抬了抬头,面前的梅录穿着楼兰云锦织,梳起楼兰『妇』人鬓。

她记得她初次见她时是在东栏,那时的梅录头戴蓝巾,一身江湖节气。而如今换上楼兰女子家的服饰,竟然有几分气骨刚正的贵『妇』人的韵味。

奇异的融合。

苏隐接过清盏。

眨眼一刹那,一个画面如走马观花般闪过脑海,苏隐手一颤,白玉杯忽然从手中脱落。

直线下坠。

千钧一发之际,梅录伸手接住白玉杯。

她看着苏隐,目中『露』出担忧,叹息道:“一只杯子都拿不稳,主母,您还是暂时好好歇息吧。”

白玉杯无暇,光华莹泽。

苏隐抿唇。

须臾,她的目光离开杯身,抬头,目光清亮看着面前的梅录。

“你在水里下了什么?”

“……”梅录微微错愕“主母您在说什么?”

“……你不是梅录。”

“……主母。”梅录目光幽幽,叹息“您莫不是练功练糊涂了?我不是梅录我是谁?”

“是啊,我也想知道你是谁。”

话音刚落,苏隐手指勾划点,一道磅礴气机猛然扫向梅录。

“嘭--”轰然碰撞声。

“咳--”梅录目光里尽是难以置信,不敢相信苏隐真的会如此对待她。梅录用手托着地面,艰难地起身,单膝跪在地面上“主母,不知道梅录做错了什么事情?”

“你不是梅录。”苏隐目光坚定而透亮。

“梅录不是梅录,那梅录是谁?”

“我也想知道你是谁。”

苏隐弯下身来,道:“我不知道你演技是好是坏,但在梅录这一件事上,你的言行、举止、包括对我的态度确实有梅录的影子。”

梅录倒吸一口凉气:“主母果真魔怔了,这件事得通知杨老头他们才行。”

一只葱白的手扣住梅录的皓腕。

“你刚才有机会逃,现在你想逃也逃不掉了。”

“主母在说什么?”

“在万巫之眼的面前,你身上没有秘密。”

章节目录 第121章 她在等一个人 梅录眨眨眼。

梅录皱眉,运行内力,手中的白玉杯顿时飞落桌面上,她这才回头看着苏隐。“主母,您还是早些歇息吧。”

她伸着手就要扶她上床。

顷刻间袖中一把匕首『露』出尖端。

寒芒惊人。

就在两人肌肤相贴的刹那,梅录猛然将匕首刺入苏隐心脏,快到苏隐来不及防备。

“嘶--”

是皮肉割裂的声音。

梅录刹那间便脱离苏隐身侧。

“楼兰的堂堂卦天师苏隐,居然也会栽在我手里,真是三生有幸。”梅录轻蔑笑笑,旋即似有所想起,道“哦,我忘记了你现在还是楼兰逃犯,也不知道楼兰那帮家伙怎么想的,明明是逃犯却仍放任你在眼前瞎溜达。”

“……”

血丝一点一点漫红衣袍。

苏隐瘫在原地,低眉,没有说话。

梅录撕开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不算年轻的脸庞。她低头看着瘫在地板上的女子,说道:“为了对付你,我可是下了血本。纵你本领通天,此时此刻你也只能任我摆布。”

“你在匕首上下了毒?”

“原本是在水中下的,不料被你识破伪装,幸好我有做其它准备。”女子缓步走近苏隐,袖中另一把匕首闪闪发亮“苏天师,为了防止你逃跑,你说我是先截了你四肢还是先剁了你手脚比较好?”

“你都可以试试。”一道声音凭空出现。

女子警惕扫了一眼周围。“谁?”

烛光亮堂中,虚无地方忽然有波纹丝丝缕缕『荡』开,一袭紫袍凭空出现。

她的轮廓隐在光线中,气质近妖。

这分明是苏隐的脸!

女子瞳孔一缩,偏头去看瘫在地上的苏隐,却只是看到了一捆小小稻草人。而稻草人身前,分明『插』着一把匕首,寒芒刺眼。

--这莫非就是卦天师独门的儡替术?

女子不由得后退一步,目视苏隐,警惕,忌惮,又惊疑。

而此刻苏隐的瞳孔深处,女子的脸孔忽然飘忽朦胧,渐渐分化出几张面孔,又不断重合--原来并不止是戴了一张面具。

苏隐瞳孔又恢复澄明,轻描淡写戳破眼前女子的身份。

“你是付三娘。”

付三娘。

江湖奇术榜上的名人之一。

素传此人有一双妙手,能化出千万张脸,欺尽江湖人。故此江湖中人又称其为“妙手画影”。

“你弄错了,我可不是什么付三娘。”

“你的脸上戴了很多张面具。”

“……”付三娘脸『色』一变。

伸手,拂脸,付三娘思绪折回。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张脸上究竟披了多少张面具,这薄薄一层,向来极少有人能识破。可是……她,她竟然知道?!

之前她那句话猛然在耳侧回响,付三娘忽然心底一寒。

“万物之眼是什么东西?”

苏隐目光清漾,没有应答。双手抬起,结印。

付三娘心惊,翻身一闪。

“嘭!”

窗前影子一闪,像被撞上什么一样,付三娘的身躯猛然跌回屋子里。

烛光骤然摇晃,霎那间熄灭。

屋子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中。

窗外两三点星星疏朗,荧荧光芒照这一方废墟城。高风呼啸,枝叶颤栗,暗中伺机而动的野兽依旧在蛰伏。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

原本陷入黑暗的屋子里忽然一人飞窗而出,紫衣斗篷,飞身直上。直到夷花城的景象尽数落入眼睛,她才稳稳悬立虚空。

“咣当--”

“嘭咚--”

地上西北山峦,有刀风凌冽,杀意浓郁。

苏隐蹙紧的眉头再蹙。

身躯一闪,瞬间掠过百里山林,直达战斗区。

梅录正握剑对敌,江湖剑一翻一劈一斩一扫,动如雷霆,惹得无数杀意更为浓郁。

黑暗中一根长针扑面而来,梅录侧头。

脚下四条铁链袭击。

背后长剑森冷。

六齿轮削过左侧。

数十人在轮番对付,攻击不休,杀意凌冽,梅录应付得越发力不从心。

该死!

右肩的伤口依旧在痛。

梅录眼睛越来越冷。

“哗--”

破绽忽然『露』出,暗中人忽然挥扇,扇间针以不可见的速度扫向梅录背后。

“嗯……”

针扎中背脊,梅录克制不住一声低『吟』。

“就是现在,上!”

“必须留活口,擒住她!”

众人翻身而上。

“嗡--”细长的霜芒从天而降,气势森寒,速度凌厉,目标直击最前面冲上去的人。

“啊--”霜芒截断人手,鲜血飞溅。

众人大惊,反应速度地转头,就看见不知道何时出现的苏隐。

“是你!”

“她来了。”

“主母。”

“嗯。”苏隐盯着她肩上的伤,有些出神,有些……目中赤红。

须臾,她偏头扫量周围正激动兴奋又惶恐不安的人--

“吾已给过你们机会。”

“你们却仍然不知悔改。”

“当我是对你们太仁慈了吗?别忘记了卦天师的确是双手不沾杀孽,只是我苏隐已经不是卦天师。”她的眼睛沾染上赤红,身上威怒瞬间迸发。

梅录一怔。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主母。

猎猎长风中,她的杀意浓郁,仿佛要将这里变成屠戮场一样。

而事实上,的确是。

甚至快到梅录来不及阻止。

苏隐双手结印。

“快杀了她!”

“拦住她!”

“走!”

“啊--”

“艹老娘们。”

“嗡--”剑与阵的杀意碰撞,火光四溅。

道道寒光闪现,肉眼无从捕捉。解决掉这些人真的很快,只需要一瞬间。

地上尸骨横七竖八的倒,血染枯草

阴风扑面,裹着极其浓重的血腥味。

梅录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她低头看了看目光诡异的苏隐,再凝神感应四周的杀意和惧意。心下一顿了然,又有些不安。

杀鸡儆猴。

希望那些人别再来招惹她和主母。

两道影子瞬时消失在青山林中。

客栈,长廊。

梅录走在苏隐身后,忽然单膝下跪:“主母,梅录有错。”

苏隐脚步一停,却没有回头。

梅录道:“要不是梅录认错主母的背影,也不会让那些人有机可乘,险些害了主母。”

“……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你的主子是君夙。”

“主母!”

气氛一时僵滞。

许久。

苏隐才低哑着声音道:“去上『药』吧。”

“主母?”

“……短时间内我还不会离开夷花城,因为我在等一个人。”苏隐低哑道“梅录,你须记着我不希望你成为第二个小九。”

章节目录 第121章 帮你欺负回去 诚然。

流连夷花城十余日,明知道其中深藏危险,却还不肯离开,是因为她苏隐确确实实是在等一个人。

但是苏隐此时还不知道,她要等的人早在数日前便在半道上被人拦截住--

终南山,林木枯朽。

半山腰一条陈旧石阶路上,枯枝烂叶飞卷,阴光细碎。苏留撑着一柄怒放绝艳的荼蘼伞,独自舞腰曼步地走下台阶。

“呼啦--”

几片枯叶打着卷儿,掠过脚边,滚落向前,最后齐齐堆砌在路旁侧的树根底下。

苏留忽然缓步停下--

残败枯叶上,一名男子身姿孑然独立,模样陌生中带着一点熟悉。

苏留艳『色』如血般的唇瓣微微一勾。

倦意长风微微掀开她的伞,展『露』出苏留的脸庞。白皙面容上似沾染了晚霞的绮丽,荼蘼的妖『惑』,眼尾就着一点绯红,偏偏斜一眼望去时犹带几分清冷。

这女子,美得清冷又绝艳妩媚。

但是男子却目光平静,彷如一汪死水不生波澜。

“是你。”苏留唇角微扬。

“是我。”

“你是来找我兑现当初那个条件的?”

“是。”

“什么时候?”

“五天后。”

“好。”毫不犹豫地回答。

男子忽然消失在原地,归去无踪,风平浪静,像他来时的那样。

天地俱寂。

寒风萧瑟,枝叶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苏留缓慢抬头仰望穹苍,分明荼蘼艳煞般的脸庞,却在此刻显现出一抹孤独疲倦的意味来--

这个秋天,真冷。

天光黯淡,清风细碎。

衣角微微打着卷儿,原本决定下山的苏留只犹豫了一瞬,便缓慢而坚定的转身,沿着原路返回。

**

苏隐在夷花城滞留了一个月之久,她要等的人一直没有出现。

这期间明枪暗箭,风驰电掣,火光纷扬。

兵器碰撞。

杀机相扑。

暗中众多人窥机,目光狡诈贪婪,企图趁着苏隐不妨或者虚弱之时,将她一举拿下。

只是谁也没有成功过。

苏隐隐在阁楼虚掩的窗前,神思飘忽。

--夷花城里的风波足以使自己的消息传到苏留的耳中,苏隐原来确信着她那位孪生妹妹会来,如今她却是有些不确定了。

--还要不要继续等下去?

如今的夷花城对于她来说无异于凶险之地,豺狼窥伺,虎视眈眈,这些人见缝扎针的本事是她尚不能完全防备的。

苏隐闭上眼,感受着来自暗处的窥伺和恶意,眉头蹙起。

“哗--”梅录挑开珠玉流苏垂。

“主母。”

“嗯?”

“宁城的高手到达夷花城地下暗桩了,他方才捎信来说,您若是想离开这儿是有法子的。”

大概宁城那位大人以为,主母被众多高手围困在夷花城才派高手来到这儿。虽然说以主母的本事并不需要,但是梅录还是老老实实将这句话带到了。

窗边远山清风,天光灼人。

苏隐抿唇,目光恍惚又清明--

“梅录,她还没来。”

“主母是指苏二小姐?”

“苏留。”

“主母,如今您的处境实在凶险,若是真想找苏二小姐,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去找她呢?”

苏隐摇摇头:“苏留身上似乎存在他人的禁制。”

她这句话一出口,梅录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想来是有人在苏留身上动了手脚,主母无法借着卦……卦术追查苏留其人的位置。

梅录问:“主母找她是有重要事?”

“……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苏隐遥望远处,清浅一笑“我答应过娘亲的事,无论如何都要做到的,何况我总不能……”

苏隐忽然抿唇沉默,手指微微蜷缩。

春去冬来为一岁。

还差一季。

就差一季了。

苏隐又道:“夷花城的事我自有分寸,再等等吧。”

只是苏隐没想到一晃数日过去,苏留还是没有出现。她没等到苏留,却是等到了一直以来下落不明的人--

秋风瑟瑟,东阁轩窗。

月『色』映照下,『露』出一张清华绝艳的脸庞来,白衣如练,眉眼长远。

“娘子。”

“……君夙。”苏隐长睫微颤,眸光清清亮亮。她静静望着对面的白衣人,手指忽又情难自禁地紧攥了起来。

君夙上前一步,将她的手指一节一节掰开,模样仔细又认真。

“抓着我的手,这样不疼。”

阔别数月,他还是她认识的样子。

溶溶月『色』,白衣清辉。

一字一句端的是一本正经,认认真真。

苏隐任由他动作,指骨坚定而又缓慢的握着她的手,一瞬间竟心跳失序,仿佛随着这个人到来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君夙。”

“嗯。”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君夙缓缓展颜,像清风引来明月,皓皓清辉,照亮夜『色』。

“娘子眼睛里有委屈。”君夙将她细碎的发丝捋到耳后,低声问“是他们欺负你了?”

“我……”

不等她开口,君夙便揽着她的腰,瞬间出现在东阁上。

苍穹漆黑如墨鸦,独独一轮明月漫千山,照亮夷花城。啄檐翘角上,一白一紫并肩站在一处,风华绝尘,神秘高贵。

『潮』湿阴暗的角落里,危险的猎手掩藏其中。他们目光渐渐地灼热贪婪,随时准备张开血盆大口,咬碎这美味可口的猎物。

这目光……真是令人不愉快!

她每日就是被这样的目光盯视,如恶芒在背,像附骨之疽,即便冷静自持如她也难以自在。那么君夙呢?

苏隐回望君夙,不知道身侧这人准备要做什么。

只是……

她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

“娘子莫怕,我帮你欺负回去。”明月映空,斯人如清辉。他的表情一如既往,没有半分的玩笑和狠决,也没有技比人高的得意。

只有一片纯粹。

苏隐抿唇,眸光一颤。

这一刻,天地瞬静。

长风猎猎,百余户高楼前挂着的灯笼骤然熄灭,乌云聚拢,遮天蔽月,漆黑和危险笼罩这座城市。

苏隐眉心一跳:“君夙?”

君夙心如平静,缓慢而又坚定地摇头。

“君夙,这城中有无辜的人。”

“君夙,不可!”

“君夙!”

“娘子。”君夙低声道“就当我是在造杀孽罢。”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天地惊涌,风撕裂怒号。

久违的气息弥盖这座夷花废墟城,犹如古洪荒灭世之势,令万妖仓皇,生灵颤栗。

苏隐缓缓闭上眼。

“拦不住你。”

耳边轰然炸天声,霎时哀嚎千里,尸暴长街,浓浓血腥味笼罩这数千天地。

白袖翻飞。

黑暗中,一道天光惊鸿飞过夷花城千万里上空。

夷花城一夜惊变。

天下俱震。

赫连山。

枫叶如火,漫遍山峦,一座木屋隐隐约约坐落在枫叶林深处。

“吱呀。”一人推门而出,最后轻轻关上门--

容颜皎洁,白袖清扬。

恰是君夙。

君夙微微侧头,看一眼,顿时一片满山红映入眼中--

离开夷花城后,他便带着娘子直接来到这赫连山。

赫连山其实没有什么好看的风景,山路崎岖,黛石堆砌。唯一可看的大概是山上这片枫树林。漫天红火,尽染层林。

而这赫连山的每一株枫树都是由离芷亲手种下的。

离芷,是他旧时的至交好友。

君夙收回目光,转身绕过转角,踏着鹅卵石路迈向寸土生长的枫叶林。

鹅卵石尽头是一方木桌。

木桌以枫木制成,先用刀削得整齐,再以天青石磨滑,浸泡练香四十九日,最后才摆成用具。

而在木桌旁,坐着这枫树林的主人--

离芷。

“她还是不理会你?”离芷看了看独自踏上这条石径的白衣人,问。

“……娘子会应声。”

“她是会应声,只是不会和你嬉笑怒骂,也不会和你话家长里短,这样和不理会你有什么区别?”

君夙微微扬袖,落座。

离芷端着书,微微斜眼。

“我大概能猜到你为什么会选择屠城。”

“嗯……”

“不过……你明知她会恼,你却还是要这样做,这确定不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

“你明知我为何要这样做,何必再问。”

“我只是奇怪你会做这样的选择,毕竟以前这些世外人身外事一般你都不会去搭理。”离芷摇摇头“杀鸡儆猴这种事你向来不擅长,想也知道定是有哪个五行缺德的给你起了这个主意。”

“……宁城。”言简意赅。

“你是指给你这主意的是西中江湖的宁城?”

“嗯。”

“不太可能。宁城以救济天下为己任,不会出这种牵连无辜的主意。”

君夙稍稍一怔--

那日山远天高烟水寒,一队人马在半途拦住他,确实是为着这件事。

他知道娘子定会因这流言蜚语受了不少委屈,但是没想到那些人,那些人竟然会派人围困娘子。所有人都在蠢蠢欲动,以杀止念是最好的方式。

“这一出事情足以将你推到风尖浪口,也不知道出这主意的人到底怀的什么鬼胎?”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这一出之后他们都不会轻易来招惹娘子了。”

“……你既然如此为她,何不去解释清楚?”

“……到底,是有涉及了无辜。”

“……那你就由着她冷淡你?”

“……我还能如何?”君夙神情清微,浅『吟』道。“当时娘子本欲阻拦,只是很多事我都可以依着她,唯独这一件事不可以。”

“也是……但凡你有一丝一毫心软,他们便会伪装在无辜当中,到时候只怕事情会不了了之。”

漫天的枫叶红似火,灼人心魄。

离芷稍稍抬头,兀自沉思,须臾,唏嘘道:“我昨日下了一趟山,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嗯?”

“一首歌谣--民间人编织的歌谣,大概囊括了最近各地大事件。”

“?”

“北域城,活人墓。永安山,骷髅地。南天海,龙王怒。鬼火燃山枯荣死,冰诮一缕天下惊。”

“他们,都醒了。”

“可不就是?都醒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可知道巫首巫图如今去了哪里?”

“哪里?”

“东极。”

离芷放下手中本,目光明明清明,神情却是一片恍惚--

“这老家伙一直神神叨叨的,话明说一半遮掩一半,弄得好像别人和他相交已久能清楚他话里意思似的。”

“嗯……”

“……”等了半天就回答这一个字?离芷深深叹息,不由得出声道“你这样无趣,难怪你娘子不肯理你。”

“……你说的不对。”

“?”

“娘子有说过我是登徒子。”

登徒子,意为好『色』之徒。

但凡好『色』之人,不是口舌伶俐就是举止放浪,总之定是个有趣之人,跟无趣扯不上半分关系。

“……”

所以他这是为了表明自己不无趣,承认自己是登徒子?

离芷扫量着面前这从头到尾端的一本正经的人,唇角微抽--你就算非得承认自己有趣,也改变不了她不搭理你的事实。

“诶,其实我从一开始知道你在等她时,就在好奇这女子长的什么样,是什么样的人。只是我没想到那女子和你一样都是面瘫,『性』子也相近,也不知道你们怎么会对上眼。”

“大概……我好看。”

离芷:“……”

君夙说这话时依旧是一本正经认认真真,眉宇长远,气质飘逸,看起来不傲不骄,仿佛是在说一件再平凡不过的事情。

离芷仔细瞧一瞧君夙的模样,漫长岁月来他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集天地之灵秀,承日月之风华,风姿实属举世无双独一无二。

这样的人,确确实实是好看的。

离芷只能哑然。

“皮相惹人耳目,骨相牵人心魄。”

“所以?”

“所以当初阿枫喜欢上你也不无道理。”

“……”君夙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个名字他已经有很多年不曾听过了,陌生中带着一点点熟悉,若非离芷,想来他也是记不住

这个名字的。

“算了,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我还提起它做什么。”

“离芷。”

“我还挺好,你不用劝。”离芷微微一笑,只是眼底依稀残留着旧年的痛意“伤春悲秋什么的,是山下那些文人『骚』客的事情,我们这些生灵不宜这么多愁善感。”

“……”

“时辰到了,我也该走了,你就自个儿坐在这儿吧。”

离芷一望天光,折身,一步一步走远。落红萧萧,孤风悲寂,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枫叶林中。

章节目录 第124章 未知的不祥 东极。

天穹之下,毗邻汪海,耸立于山体之中是为独崖之巅。

崖风回旋中,忽然一阵铃铛声远远传来,渐行渐近--穿着黑袍的老者手里握着手杖,衣袍上的铃铛叮铃啷当响,正一步一步踏上独崖之巅。

在他身后,跟着面容严峻的中年人。

“就是这里了。”巫图站在独崖之巅,展望天地。

近处,是深秋之际山体枝叶枯败,深凉的风从远方席卷而来,霜寒浓重。

远处,是汪海怒拍山岸,惊涛骇浪间,声音轰隆隆传响天地,震人耳膜。

巫图手持制杖,额间花纹妖异浓郁。

长风猎猎作响,身后中年人开口问:“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巫图道:“我不知道,我感应不出来。”

“所以你打算在这儿守着,等到那东西到来?”

“也只能如此。”

“老家伙,你要知道我千里迢迢赶来这里不是为了陪你等着那不知所谓的不祥降临,若不是你拿那件事请求我,我可不会跑来这个破地方。”

“快了,不会等太长时间,我能感觉到它就快来了。”巫图面不生波澜,只是一双眼睛眺望海天处,透出无限的意味深长。

中年人嗤笑一声:“老家伙,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害怕,来源于未知的不祥,看不清楚的前路。”

“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再经历一次无量量劫,万载岁月过去之后,你我依旧活在这天地间。”

“不。”巫图伸出自己的手骨,端详,叹息“我的寿数要在这一世断了。”

巫图的态度实在过于认真和忌惮,相识这么久,中年人还没看见过他这般模样。

他望向海的尽头,目光一变再变--

“这个地方,我好像来过。”

“据说眼前这片海是天地之极的尽头,我去过海上,那里无边无际,茫然不知尽头。”

“老家伙,天地尽头会产生什么不祥?”

巫图握紧手杖,深深道:“天道无端,变数常衍,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们如今能做的只有等。”

天在昏,地在暗,崖风在耳侧呼吁不止。

汪海骇浪狂卷、咆哮、怒打山岸,沉闷的回旋声震天动地,卷人耳目。

中年人和巫首并肩伫立在独崖之巅,目望天地瞬变。

许久。

中年人才一字一句道:“老家伙,从前你只和我说所有的恩怨会在这一世了结,可没有说会出现这么个不知是什么不祥的玩意儿。”

巫图没有再回话,只是望着天地之极的尽头,目光深幽。

--赤月升,八衍变,天海怒,真正的不祥降临。终于要来了。

--会发生什么,那一定是让他这老家伙始料未及的。

与此同时。

赫连山,枫林深处。

枫火似骄阳,翩然如惊鸿。

这风景极美。

苏隐站在虚掩的棂花窗前,神情恍惚看着窗外满天红。一片枫树林绵延,看不见尽头,只能看到细碎枫叶流淌的薄光,纷扬惊鸿。

正此时,一曲曲音响四方。

曲声清扬,曲调平如山水一『色』。

晓光悱恻中,苏隐清亮的眸子也跟着恍惚。她不由自主地推门走出了小木屋子。

沿着弯曲小径走。

行走数十步后,便看见枫树下一袭白衣清逸绝艳。

漫天红叶,天光细碎。

他站在枫树林中,葱长的指间捻着一片红叶,缓缓吹着清歌。这一瞬一时,令苏隐不由得恍惚了起来。

自从跟随君夙来到赫连山,苏隐就一直处于半沉默半练功的状态。

这数日以来她一直在避着和君夙碰面,只因自己心上那道坎还没跨过去。

“娘子。”

君夙侧过身来,收了红叶,对她清风一笑。

苏隐微微抿唇,没想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偏巧地看见了君夙。

“娘子怎么过来了?”

“我……我寻着曲声来的。”

君夙微微错愕,唇边清扬,含笑问:“娘子喜欢?”

苏隐迟疑了下--“……算是。”

“娘子既是喜欢,我以后都吹给你听。”

“……”苏隐低下眉,转移话题道“这几日一直闷着,我出来走走。”

“那我陪着娘子。”

“不……不必了。我就在这到处走一走,你不用跟着。”

君夙闻言微微一顿,眼神中出现千丝万缕的变化,情绪未名。

半晌。

他才道:“这赫连山除了这片枫叶林,林外其它地区很危险。”

“我知道了。”

苏隐目光复杂,路过他身侧时脚步一顿,低声:“我只是一时想不通透,你等我几日。”

话音刚落,她抬脚踏过石径从他身侧走过去,枫叶纷纷扬扬落在她的肩上。

身后,君夙目送她的背影粲然一笑--好。

踏着红叶,穿行枫林。

苏隐再走数百步后,眼前就豁然开朗--枫林间有一江清流,天光明媚,水『色』浮漾,夹岸斜着大小不一的黛石。

而在其间一块黛石上正坐着枫叶林的主人离芷。

似是感应到她的到来,离芷偏头,摇摇手中的长竿:“你会不会?”

苏隐摇摇头:“不会。”

“我可以传授你垂钓之术。”

“……谢谢。”苏隐走过去,站在石块上,抿唇,须臾,伸出手,指骨一动。

“嘭!”顿时水面四溅,无数只鱼迸上水面,稳稳地停在半空,甩尾挣扎。

离芷:“……”

苏隐手指一勾,数条鱼便要往鱼篓里抛。

离芷眼皮子一跳,甩手,一道气浪将飞鱼丢回江中。

苏隐:“……”

离芷:“你还挺聪明。”

“这不是最快的方式吗?”

“……快是快,只是我在钓螃蟹。”离芷微微叹息,瞧着身侧的苏隐,道--“坐。”

苏隐踯躅,还是坐下了。

离芷问:“你刚才从那里过来的?”

苏隐敲瞧了瞧他手指头的方向,点点头。

“碰见他了?”

“嗯。”

离芷沉思了会儿,歪头--江水潺清澈,鱼丛翔游,漫天红枫的影子映照在江面上,交错细碎。

他神思恍惚好一会儿,才慢慢摆正脑袋。

身侧的女子神情微微清冷,只是那一双眼睛却是干净剔透的。

离芷道:“其实你挺聪明,你明明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做。”

苏隐微微抿唇,应声:“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一回事--那可是整整一座城人的『性』命。”

“据我所知,这城中有一大半的人是要取你『性』命的。”

“所以?”

“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你,**和贪婪往往会吞没所有人的理智。”

章节目录 第125章 火离花 世间种种,皆因欲字。

离芷说的并没有错,他们的贪欲会吞没他们的理智,倘若没有强大到不可撼动的力量去制止他们,这种欲念只会一发不可收拾。

苏隐抿抿唇,欲言又止:“我……”

“巫图那老家伙总说这世间天广地阔,万物万象各自的轨迹都不一样。你和他之间本来不应该有交集,若非当年你一意孤行,也不会和他相识。”

离芷歪头一笑。

“若非你和他牵绊甚深,他也不会涉入尘世更不会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到底是因为你的缘故。”

苏隐喑哑,无话辩驳。

她确实是不记得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从君夙和齐凌子师兄的述说里,实情的确如离芷所说。

“你都知道了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不知道。”手中杆线微微晃动,离芷心神一动,抓着长杆即刻往后甩。螃蟹不偏不倚落入篓子里,他又飞快将垂钓甩入江中。

“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他,具体是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我认识他是因为阿枫总喜欢跟他身后跑。认识他之后,我就知道他一直在等一个人,春去冬来,南辗北转,从来没有变过。”

离芷提及旧事时,神情尤带几分恍惚--

大风泱泱中,裙摆摇『荡』的女子跟在白衣如练身后,笑颜如花。

他缓慢地清风云淡地说起那个时候的事情,唯独刻意避开了和她有关的内容--阿枫,谢小枫。

“其实有时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疯魔了,哪有人能穿过岁月的隔阂鸿沟?”

“但他是什么『性』子你也清楚,这种话他是不大可能瞎编的。”

“所以我一直想见见让他记得这么久的奇女子,也想知道他会等来什么样的结果。”

“千年王朝更替,万年斗转星移。”离芷面容染着笑意“为了看见他最后的结局,我在这里沉睡了很久。”

苏隐抿唇,扬头--山风清新,岁月静好。

她又想起刚才枫叶林中遇见的白衣人,面容清白宁静,眼底全是她一个人的模样。她不由得心尖微微一颤。

许久许久。

江面波澜『荡』开,离芷耳朵一动,迅如雷电般,敏捷抽飞长杆。

“咣。”

鲜红的什么东西飞进竹编篓子里。

离芷手腕一动,长长的钓竿顺势飞离,在虚空旋飞几回,便稳稳『插』入一侧的石块缝隙里。

“天『色』不早了。”

离芷合篓,对着苏隐道。

听见声音苏隐才回了神,她抬头,望一眼霞云漫天的天际,便随着离芷离开这里。

“对了,过三日后你和君夙一起去离山吧。”

“离山?”苏隐不解。

离芷言简意赅:“火离花。”

火离花,为火离草独生的一株花。碧草青青,唯独其花『色』泽鲜如焰,开于枫叶盛衰之际,朝生夕死。

当然,这世间只有赫连山的离山之上能长出火离花--

经天地灵气孕育,得日月精华淬炼,最后借由三秋更替之际灵气交汇之时催开花苞,那一瞬间才是火离草最具灵气的时刻。

君夙此番带着苏隐来到赫连山不止是带她见一见故友,还有一部分是为了这火离花。这一时一刻盛开的火离花极具灵气,拿来制『药』最合适不过。

娘子要尽快强大,还需要这些东西淬炼。

三日之后,天穹风云流变,地上离山灵脉出现波动。

白衣紫影一闪,折,转。

眨眼间便踏过十方枫叶林,穿于枯草败叶,最后飞身直上离山。

离山石岩坚硬,缝隙中杂草顽强生长,随着凉凉秋风摇晃不止。君夙揽着苏隐纤细的腰,几个转折便到达目的地。

要找到火离花是很容易的。

毕竟久居这赫连山的离芷自然不可能不知道离火花的所在之地,而且以苏隐的能力,要看出离山灵气最汇集之处是极为容易的。

苏隐站在峭壁边,看着风中尚未盛开的骨朵--

“这便是火离草了?”

“依着离芷的说法,应当就是了。”

“你不知道?”

“即便有可能是见过,我也是不记得的。”君夙神『色』飘忽,仰头看着山岚流云,清风流变,忽然开口道“虽然离火花尚未盛开,但是这里如今的灵气还是极为浓郁的,娘子不妨在这里练功?”

苏隐抿唇,半晌,点点头:“正有此意。”

在灵气浓郁的地方顿悟,是提高自身功力的一种极为重要的方式。

何况卦术修炼之道,便是感应天地,与万物为一。

“那你呢?”

“我便在这儿守着娘子。”君夙清微一笑。

“可是……火离花。”

“这一时一刻还不会盛开,这儿有我看着,娘子放心便是。”

苏隐低眉。

“……嗯。”

果断席地而坐,苏隐闭上眼睛,慢慢静下心来,进入一种玄妙的境界。

离山峭壁。

白衣紫影,女子顿悟,男子站在她身后抬头看着天际流云。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忽然,满风降至,清光交错,一股清新灵韵交汇而来,令人恍如耳目一新,通体说不出的明快。

峭壁下的火离草卷拢的花苞陆陆续续盛开。

一株两株三株……

放眼过去,点点星红。

君夙看了看身前毫无动静的苏隐,眸光一动。

手中忽然出现一个盒子。

通体碧玉,宛然天成,彷如泛着一层清韵碧光,温泽莹润。

君夙神情清微如月白,眸光一闪,凭空生出一股灵气细波。刹那间,峭壁下的几株火离花茎干如同被刀锋划开一样,骨朵一歪,欲往深谷下坠。

漫地火离花中,这几株下坠的火离花又忽然停滞在半空,以迅若雷电的速度直飞峭壁上,进入碧玉的盒子中。

“嗒。”

君夙清微合上青碧的盒子,静静守在苏隐身侧。

///////作者有话说:

有时候断更完全是因为卡文或者没有时间,作者君更新一章其实要花很多时间。

有小伙伴问我大概故事会写到什么时候,我想说就在暑假这个时间段。嗯。

另外有最重要的一点要告诉大家,我临近期末考试,更新什么的……(捂脸躲人ing)

章节目录 第126章 原由 空山新风,天移秋末。

高低起伏的众山中,离山孤立,石岩峭壁,秋末长风将峭壁上白衣公子的衣袂吹得飞扬。

苏隐席地而坐,双目紧阖。

君夙守在她身侧,捧着青碧的盒子一动不动。

远处山尖,离芷远远瞧见这幅画面便摇头唏嘘不止,然后飞身离开了这离山附近。

一连七日。

两人纹丝不动。

直到长风凉寒中,苏隐长睫蹁跹,从玄妙之境中醒来。乍一睁眼,她便面容紧揪,眼前一片昏黑。在失去意识前,苏隐掉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七日。

毫无进步。

谁也没有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曲折回廊里,苏隐站在栏杆前遥看枯落的红枫林。火树和屋檐低垂的交映里,她的面容依旧清冷,唯有唇『色』泛白,一如寒霜。

“哒,哒,哒……”一双绣线精致的白靴踏过木板,白『色』的衣角飘飘扬。

“天气凉了,娘子小心受寒。”君夙缓慢又从容地走向她身侧,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还不算太冷,我并非闺中女儿家,没那么娇弱。”

“我会担心。”

君夙神情清微,看不出担忧,却是令苏隐心神一动。

熟悉君夙的人都知道,看君夙不要去看他的表情,应当是去看他的眼睛,去听他的声音。

若是你去看他的神情,便是温柔浅笑,也只能看到一片出尘浅淡。明月姿华,飘渺而高远。

这个人向来是不会用表情去表达自己的情绪的,他和别人不一样。

但你要是去看那双眼睛就不一样了。那双眼睛仿佛能将一个人化进眼底,将天下万物融进眼底,好像真真正正将一个人一件景放在心上。

而他说的每一句话,向来是随心随『性』随自己的想法。

苏隐拢了拢衣领,扬扬微笑:“我会注意的。”

余光中,衣袖下,女子细白的手晃动。

君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缓慢又坚定地,伸出自己的手。十指紧扣的刹那,君夙不由自主地别过头,微闪的目光却十分地,亮得不可思议。

“这两日娘子一直在养身体,我还未曾问过娘子怎么会呕血的?”

苏隐有些不自在,但是闻言目光微微一凝,抿唇,肃穆。

“我也不知道。”

“当日我明明感觉到自己恍如置身玄妙天地中,山川青碧,风云流光,万物生机勃勃,大道浩然。”

“气机流转,灵力运行,一切都很顺利,偏偏在临界点无法突破,总觉得缺了什么。”

“后来,也许是我太急了,急于长进,强行突破,所以才遭了反噬。”

君夙眸光微动。

苏隐沉思,微微晃头,对上他长远温和的眉目,忽然问:

“君夙。”

“嗯?”

“你为何将我带到赫连山?”

“娘子需要火离草。”

“除此之外呢?”

“离芷想见见娘子。”

“还有呢?”

“娘子想问什么?”

“君夙,你有事瞒着我。”苏隐言之凿凿,目光清明“你不是滥杀无辜的人,你明明知道只要你在,不管有多少人要杀我都是徒劳。可是你偏偏做了,夷花城一夜城毁人亡,为的是警告天下人。”

“尔后你又将我带上离山,为着能让我提高一身道行的火离花。可是方才我在提起强行突破时,你虽担忧却不反对,你似乎……很希望我变得强大。”

“君夙,你在想什么?”

君夙怔怔然,一时间竟不知应该说什么话。

苏隐瞧着他,目光聚深。

相顾无言。

许久。

苏隐目光幽深幽深,问:“不愿意说?”

“……有些事我尚还不清楚,娘子切莫再问。”

“是什么不清楚?”

“……”摇头,不答。

苏隐猛然松开两人相牵的手,后退一步,目光犹幽深清寒。

“娘子不信我?”

“我信你,我只是气恼。”苏隐又道“君夙,当日在帝城你为何要不辞而别?”

听她这一句话君夙微怔,半晌,目光逐渐恍然起来--

帝城,废旧宅院。

苔痕满阶,枯井,萎窗,风萧萧……

帝城里的那位知方先生站在他对面,儒雅如玉,从容有度,但一字一句犀利直切要害。

“君公子可知道四年前苏丫头为何奔赴西中杀你?”

“……不知。”

“是因为天下大义。何谓天下大义?即万事皆以苍生为重,福禄苍生,泽披苍生。”

“……”

“君公子可知为何漫长岁月前她还是想杀你?”

“……不知。”

“还是因为天下大义。若是她能杀了你,漫长岁月后便不存在你,如此方便阻止她占卦到的一切。”

“……可娘子终究还是没下手。”

“是,苏丫头的确是心软了。”知方又『吟』『吟』笑道“你在苏丫头心上,但是重要程度及不及他人就未必了。”

“先生的意思是?”

“君公子可知道,天下大义这四个字是何人教导苏丫头的?”

“是齐天师。”

“君公子既然知道齐天师,理应知道齐天师在苏丫头心中占据多大崇高的位置。”

“……我知道,齐天师对娘子的重要『性』我是最清楚不过。”君夙舌尖微苦。

“当年她因为放过你而抛却天下大义,本就愧对齐天师,痛不堪言。如今明明知道齐天师的死因有蹊跷而偏偏不得真相,便是愧上加愧,百年之后定是毫无颜面去见齐天师。”

“先生说了这么多,绕来绕来不如有话直言。”

“也可。”知方面庞笑意『吟』『吟』,气度儒雅,从容不改“帝主会将盒子交给苏丫头,不过有个前提--君公子要亲自去见帝主一面。”

早听闻知方先生城府极深,君夙虽然未曾见识,但是经过这一番交谈总算略知一二点。

其实装着齐天师死因的盒子,若是他想强抢也不是不可,只是君夙没想过这一环。而且即便他能想到,他也是无法从这些常年『操』控计谋的狡兔手中抢到盒子。

所以明知道前方会有陷阱,他还是去了。只是他没想到,竟然会在帝宫里碰见自己的宿敌。

长久不见,宿敌对自己依旧怨念很深。

所以他离开帝城,九万里高空,数千里桑田,一路风驰电掣。

章节目录 第127章 人间事 君夙回过神来,目光逐渐清明。

他眉眼一弯,浅笑道:“因为知方先生说只要我去一趟帝宫,他们便会将娘子想要的东西交出来。”

“那个盒子?”

“是。”

苏隐恍然想起当日帝主亲手交给她的东西,一个长形檀木盒,一卷暗黑绫锦,一页白纸杀意。是太师父的死因,也是她的怒意。她以为这是苏留和她信守诺言的结果,原来竟不是。

是苏留骗了她。

真正得来的是因为这个原因,是帝主和君夙之间的承诺。天子虽然心思难测,极易善变,有时却也是一诺千金。

苏隐抿唇,目光闪过沉痛,继而压着声音道:“你明知道以他们的智谋,其中会有诈。”

君夙闻言,眉眼弯弯:“……娘子想要的,我应该帮你的。何况,那些东西对于娘子来说很重要。”

“!”

“那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苏隐见他垂眸不语,灵光一闪,忽然问“这也是知方先生的条件?”

君夙依旧未答,只是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苏隐低下头,将所有事情捋了一遍,思绪顿时明朗--

事情已经很透彻了。

以知方先生的聪慧,瞒着她必定是知道以她『性』子定然不会让君夙独自去犯险……

不,这不是重要原因,知方先生虽然有顾及她,但是绝对不会提出这种条件……

想着帝城里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习『性』,苏隐目光沉落--这其中肯定又藏着弯弯绕绕七七八八的计谋。

呵!

苏隐唇『色』更为泛白。

索『性』不再去想这些令人头痛的事情,她思绪稍微一转,想起这之后发生的事情--

君夙离开帝城,她因为担忧而带着小九追随而去。一路经过永安山,遇见枯道黑袍,对战,结怨,昏『迷』,最终致使小九和影七死亡。

“君夙。”低声。

“嗯。”

“帝城出现危机后,我太担心你安危,所以我和小九去找你了。”

“我知道。”

“在路过永安山时我们遇到了危险,后来在温山一带,小九死了,还有影七。”

“我知道。”

“那样一个鲜活的姑娘,她本……她和她的哥哥,我看过他们的生命线,他们本应该百岁无忧,本不应该死的。都是为了救我。”

“我知道。”君夙依旧是这句话,只是干净的瞳眸里,『露』出丝丝缕缕的变化,似极哀楚。

命运无常,天机难测,所有的事情都未必按着轨迹走。

苏隐笑得凄凉,略白的脸『色』如若雪上加霜,一时间看起来如此惨白。

“君夙,你替小九报仇了吗?”

“未曾。”

“梅录说是你救了我,那么,为什么不杀了他?”

“纵使我杀了他,娘子也是意难平。”君夙将她紧攥的指骨一点点掰开“娘子,小九这件事,需要你自己动手。”

“……我知道了。”

苏隐侧身,不再说话。

半晌。

她忽然开口道:“我想静静。”

“……娘子。”

“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待会儿。”

苏隐摆摆手,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君夙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放开了她,一步一步沿着曲折栏杆离开。

身后,苏隐长睫蹁跹,霜光照在她脸上,令她看起来宛如风中一株坚定挺立而又苍白的枯树。

天光清弄,斜火倒影。

不知过去了多久。

屋檐底下转角掩着的白衣看了许久,才慢慢转过身去。

绕转角,踏石径,穿入枫林中。

满地枫红堆积,枯枝残叶,落地萧败。中央桌边坐着离芷,正端着一本书看得入神,似乎知道有人会来,离芷书页偏移,抬起头来对上君夙。

离芷问:“她的伤势如何了?”

君夙摇摇头。

离芷又问:“她这几日情绪不大对劲,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依我猜,八成又跟你这木头仙有关系。”

“……”

“书上说,无论是什么样的女子都需要哄,宠她,疼她,哄她,可惜你一看就知道不会说话。”

“……”君夙怔愣。

“哄了娘子就会开心吗?”

“书上说,是这样没错。”

“如何哄?”

“……这话你问错对象了,我可不会哄小女子。”离芷兀自唏嘘叹气。

君夙目光清微,稍稍一转,落到他手中那本泛黄的古籍:“你手里,拿的什么?”

“聊斋志异。”

“嗯?”

“写的山狐鬼怪,人间风月。据传,这是一个书生在书房里编织出来的荒诞不经的故事。”

“有多荒诞?”

“海市蜃楼,稻草怀胎,梅雪暗香,鬼魂还阳……”离芷说着说着,忽然笑道“很多人都说荒诞,荒诞不荒诞我不知道,不过若是那书生知道你的存在,必然也会写出一则人仙旷世绝恋。”

离芷眼角微扬,模仿山下那群说书人,故作高深:

“这世间天广地阔,万物万象各自的轨迹都不一样,故而轨迹不一者理应不存在交集。时有道仙君夙,卦天师苏隐,因天机一卦命运交错,牵扯出一段旷世情缘。”

“两人一路相随相伴,情深不改,可歌可泣。”

“一卦而情劫成,是故卦劫。”

君夙:“……”

君夙神情依旧清微:“长久不见,离芷似乎变了。”

离芷叹息:“日子太枯燥乏味,我也只能给自己找些趣事。不管过去多久,离芷依旧是你认识的那个离芷。”

君夙目光微动。

离芷视线从他脸上挪开,眯着眼睛看这枫叶林,落红萧萧,一切枯败。

“君夙,这枫林每一株枫树是我亲手种下的。”离芷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阿枫喜欢枫叶,她说漫天枫叶红火的样子,很美。”离芷轻笑“其实我本不愿意在你面前提及这个名字,但是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会和我说起阿枫。”

“离芷。”

“有时候谈论,并非是放不下,只是还在怀念。”

君夙低叹,没有回话。

离芷自嘲,又笑道:“你知道我如今还在枫叶林,是因为不止我承诺过你会等到大清算的那天,也答应过阿枫,好好活着,活着看你这漫长岁月会等来什么样的结局。”

章节目录 第128章 梦魇 阿枫,谢小枫。

离芷歪头,枫叶斑驳,过往痕迹依稀浮现。记忆中那个总是红衣张扬的女子,一张笑脸明媚如初,充满着新奇和顽强的生命力,偏偏又张扬如枫火。

她靠在他怀里,坚定而又认真地说道:阿芷,我总是难过的,难过让他放在心上的那个人不是我,难过我一路跟随在他身后他却从没停下脚步。

她还说:阿芷,帮我,帮我陪他走到最后。

那一年的谢小枫,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死在了县官层层围住的隔离区里。她死前,目光一直望着远方,仿佛透过某处光线就能望见她心心念念的心上人。

离芷很难过。

他抬头,轻笑着问心底一直以来存在的疑『惑』:“我一直很好奇,阿枫哪里不如苏隐,竟让你不惜等候这么久甚至都不舍得回头看一眼其他人的存在?”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上来。

君夙摇摇头,继而若有所思,慢声道:“说来我和谢小枫见面的字数也不过数次。”

“在你眼里是数次,在阿枫眼里可不只是数次。”离芷道“你也许已经不记得你救过她好几次,但是阿枫一直记得,后来虽然你没和她再有什么接触,但是那傻丫头每次都在人群里偷偷仰望着你。”

“我……”

“是不是很意外?”

“有点。”

“我那时候……是因为和你不熟,也打不过你,打不过很多人,不然我肯定找人把你暴打一顿。”

“……”君夙哑然。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阿枫哪里比不过苏隐?”离芷问,态度前所未有的认真。

“……”君夙张口,欲言又止,半晌,才叹息“其实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刚好看上了。”

“这算什么回答?”

“我也不知道。”

“……也罢,你本该不懂得这些的,也不指望你能给什么确切答案。”离芷闻着秋风眯起眼角,眼里映着枫叶的模样。

许久,他忽然说道:“说说你和她的故事吧。”

“?”

“正好枫叶还未完全凋落,阿枫在听着,她生前一直想知道你和她的过去,如今也算成全她一个小小心愿。”

君夙偏头,目光落在枫火上

“好。”

“不过那一段往事我已然忘的差不多了,只依稀记得一些,是有关于娘子的。”

回廊栏杆边,苏隐面洁如白玉脂,目光澄澈。

枫火林桌旁,君夙缓缓说起他和她的前尘

“我和娘子相逢那一年,天昏地暗,万魔颠『乱』,仙品沾秽杀伐,天道屠戮众生,血腥和恐慌蔓延那一段古史……”

“……当时我力量尚还弱小,经常会遭到很多生灵的追杀和恶意欺压。为了护我周全,师父青仙想方设法将我藏在巫族里,我便是在巫族时认识的娘子……”

故事往往从敌对到卸下心防,最后习惯相处,相知,相爱。

这前尘往事讲着讲着便已经到了日暮西山时,屋檐低垂,风云转瞬,转眼黑夜降临。

夜『色』沉沉昏,残月洒枫林。

正该是入梦时分。

黑暗中传来的细碎声,在苍白月光和枯红枫『色』的交映下,一片残叶打着卷儿,随风飘入半掩的轩窗里。

落地无声。

屋内漆黑暗『色』,床榻上的姑娘正陷入梦魇中,眉头不时『揉』皱

“姐姐。”声音从虚无中遥远传来。

“姐姐。”

是谁?

是谁……是……苏留。

苏隐指骨泛白,无端陷入惊惶中。

“姐姐--”

“姐姐--”

一声接一声,从最开始的气若游丝逐渐变成惊惶到最后的凄厉,再到最后的仰天笑呛出泪来。

漫天云雾忽然尽数散去,苏隐看见被绑在毒笼里的苏留,一身红衣破碎,长长的发丝掩住面孔。

似乎感应到有人来,苏留脸庞抬起,右侧脸颊上本该妩媚的颜『色』却变成了一道细长的青黑疤痕,宛如魔毒浸染,阴晦渗人。

“姐姐,你是来找我的吗?”

“姐姐,我快要死了呢,你要不要陪着留儿下阿鼻地狱,受炼狱焚身抽骨之苦,偿还一身罪孽,永世不得超生。”

“姐姐,你说过永远不会丢下留儿的。”

“姐姐,……”

苏留!

苏隐瞳孔放大,猛然从梦魇中惊醒。她睁大着眼睛看窗外夜风张牙舞爪,待回神时才发现自己额际冷汗淋漓,背脊僵硬冰寒。

姐姐……

姐姐……

梦中苏留怪异凄惨的模样和渗人的声音依旧回响在脑海,苏苏隐手指紧攥,齐整的指甲不自觉陷入皮肉里,掐出一阵一阵疼痛。

她捂了捂自己的心脏,那一处温暖而始终不可磨灭的地方依旧在砰砰『乱』跳。

咚……咚……

一下一下。

声音传遍四肢肌理,伴随着不安和惊慌。

苏留

莫非她出事了?!

想到这种可能『性』,苏隐猛然眼中划过一丝锋利的寒光,复杂又尽显戾气。

是了。

虽然卦象上显示是明年,不过如今行至秋末之时,时间已经将近。

虽然不知道苏留为什么会对她这个姐姐如此怀揣恶意,但是以苏隐对苏留的了解,被众人围困和敌对的狼狈场面苏留不可能会错过。

她在来到赫连山之前便在夷花城里苦等一个月之久,只是都没有等来苏留。

也许,她不是不会来,而是不能来?

苏隐越是深思越是心下不安。

她拂袖弯下身躯,坐在冰凉地板上,双手勾划点,闭眼,卜卦。

天地瞬间远去,所有景『色』化作漆黑乌雾。苏隐盘坐在太极正中央,两仪静若善水,四象占据各角一方,六十四卦演变流转。

紫气东来,浩浩入局。

恍惚中,苏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一声又一声唤着姐姐。声音或轻或重,或远或近,或妖异或清冷……

都说双生子之间可心有灵犀心意互通,那么,跟着她的声音走……跟着自己的直觉走……

苏隐眉心花纹越来越诡异,忽然一下子神光湛湛。脑海中光芒四窜,忽然直『逼』九霄。

“破!”

紫气如同被人溃散一般,凝滞刹那,忽然直指北方。

那是北域的方向。

苏隐手腕一动,收势,一下子瘫在地面上。黑暗中,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夜『色』,沉落幽深。

苏留,北域。

她须得即刻下山了。

章节目录 第129章 溯回 六阳小镇。

朔风呼吁,溪流殷红,黄沙染赤,浓黑和阴暗的妖雾深深笼盖小镇,彷如魑魅魍魉穿行其间。

忽然一阵踏踏马蹄声闯入安谧的小镇,片刻后镇上各地方哭喊哀嚎,强盗们一刀一棍砍劈削,小镇上人头肢体顿时噔噔噔落地,墙头一片血红。而内室所有金银首饰也同时被搜刮劫空。

“啊!”

“救命!杀--”

“娘亲,呜哇……”

“放开我!畜生!禽兽!”

稍有姿『色』的少女少『妇』便被拖到地上,被**熏心的强盗们『淫』笑着撕开衣裳,哭着,挣扎着,哀求着,恐惧着,却始终没有逃开丑恶的魔掌。

“嗡--”

“喧--”寒霜一闪。

镇外数道青衣白裳提剑而来,天光纷扬,名剑动如雷霆,只一瞬,最前头的强盗猛然人首分家。

“救命!大人!”

“有救了,有……”话音还未全落,便已然死不瞑目。

一名青衣人神『色』冷漠地盯着穿进那人胸口的剑,抽出,动作麻利果断--愚蠢的人,我是来送你们去见阎王的。

“都看好了?”

“都看好了。”

“没有一个人逃出去?”

“没有。”

“杀!一个不留!”

……

翌日,黄沙静默,枯林幽暗,一辆马车正飞奔在六阳小镇外道上。赶马的青年模样恣意悠闲,松着缰绳任马前行。

马车内忽然伸出一只手,端开帘子。

“这里的腥气很重。”苏隐抿唇,目光直『逼』远处,仿佛能穿透繁密的枯枝败叶看到远处阴暗小镇的上空。

离芷闻言,放开了半松半紧的缰绳,马车顿时停下。“确实腥气很重。”

苏隐转头看了看马车里,微微颔首,便化作一道流风飞向远处。

离芷一顿,手腕微动,顿时满地的枯叶狂卷,从地面蔓延到空中,渐渐凝聚成一道天桥路。离芷拉拉缰绳,马蹄顿时奔踏枯叶桥。

“咻--”

不过眨眼,苏隐便进入六阳小镇。

四处看去,只见血肉横飞,截肢断臂,墙角的血『色』已经凝结浓黑;一股子腐烂恶臭的气息扑面而来,耳边是苍蝇嗡嗡食肉声。

苏隐脸『色』一阵惨白,腹部倏忽一疼。

忽然有阴影遮来,一只温暖的大手盖住她的眼睛,男子低沉略带温宠的声音想起:“娘子若是不舒服,便不看了。”

苏隐闻言长睫微动。

正在此时,马车咕隆隆驶过镇道上,离芷放开缰绳,跳下马车。

“两位,在老人家面前卿卿我我的是不是不太好?”

苏隐:“……”

君夙:“……”

苏隐抿唇,沉默了会儿,开口道:“放开吧,我只是有点膈应。”

君夙这才慢慢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存留着苏隐长睫蹁跹时的痕迹,挺……酥痒的。

“又死一个镇了。”离芷绕了一圈,仰头,叹息“这里明显是山匪烧杀劫掠的迹象。”

苏隐抿唇,道:“齐师兄说过每逢动『乱』之际都会死成千上万人,社稷危,官吏贪,封地会脱离朝廷的控制,贫困者食不果腹,流民遍野,大多数会沦为山匪。”

离芷点点头:“想活着就得去争去抢。”

“可是这样的做法并不可取!”苏隐望着尸首中浑身淤紫的女子,目中刺痛,弯下腰来将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寒意袭来,侵入皮肤,不过下一瞬便被温暖触碰。

君夙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苏隐身上:“这天很冷,娘子小心着凉。”

苏隐望了望他瞳孔深处的明净,仿若心无杂念,忽然侧过头去。

“我们进去看一看。”

越往里走,除了强盗和百姓子民的尸体……还有江湖人的尸首。

苏隐沉思。

不对劲!

江湖人怎么会出现在楼兰地盘里?

而且……

他们的死状似乎都一样--爆体而亡,血肉模糊,眼里尽是不可置信……

这场面腐烂诡异,气息腥臭难以忍受。

苏隐抬头,眯起眼睛,天光一滞,脑海霎那间灵光一闪,偏偏无从捕捉。

“娘子?”

“这六阳小镇很古怪。”

“哪里古怪?”离芷『插』话问。

“且不说这些人为何出现在楼兰小镇,单单说这里的脉势……等等!”苏隐瞳眸放大“你们看,这些尸体横七竖八倒,是不是有点古怪和规律?”

离芷摇摇头。

五行八卦?

不懂。

奇门遁甲?

不懂。

所以说……他还是站在一旁看着吧。

苏隐蹙眉,弯身,一手贴着大地,运转上古巫秘。“让我来看看这里发生什么事。”

一只手拦住她。

“娘子。”

“……巫秘里有一招溯回,我还未试过,让我试试。”溯回,即借助大道印记还原之前这里所发生的事情。

“你的伤还未好。”

“无妨。”

霎时间--

“杀啊!”

“快跑!他们……他们……”

“我儿,待会儿娘来引开他们,你记得要一直往前跑,一直跑,千万不要回头!”

“娘亲……哇呜!”

“所有人一律杀死,一个也不能放过!”

剑光无情斩杀手无缚鸡之力的镇上居民,一道一道血丝染红六阳镇。站在杀戮中央的诡异道士举着帆布毫无怜悯之情,一双妖异的眼睛反倒隐藏着凶戾和兴奋。

道士身侧的俊美青年道:“先是哄骗山匪洗劫六阳小镇,再利用六阳小镇遭逢山匪侵袭这个原由作为退路哄骗这群傻子为你卖命,阁老好计策。”

青年这般嘲讽,道士也不恼,只冷漠道:“别忘了,现在你我是同一条线上的蚂蚱。”

“蚂蚱是畜生,我可不是。”

“……再冷嘲热讽待会儿我拿你一起祭阵。”

“……啧啧,真是,人家怕了你了。”

“你还不去?”

“我不急着动手。”

“九百九十九人,缺一个尸体这血煞阵就无法形成,若是让其中一个跑了,你知道后果。”

“哦。”

那两人的计划是,将这镇上的人和山匪,包括青衣白裳江湖人,一起杀死。用九百九十九人的血魂,借助六阳小镇的天时地利,聚成血煞阵。

而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要对付苏隐。

偏偏两人在布阵过程中被人一击毙命,最后功亏一篑。苏隐最后的印象是镇中央处,一名白发中年人背脊挺立。

苏隐收回手,脸『色』有点惨白。她的目光穿过厚墙黛瓦,望向镇中央远处,犹豫不决。

“娘子?”

“我没事。”

“当真没事?”

“不骗你。”

“……娘子要做的事我从来不阻拦,但是我希望下次,娘子不管做什么都要先顾虑自己的身体。”

他说的字字诚恳认真,苏隐忍不住别过头去。

远处,镇中央,一直坐在地面上纹丝不动的白发人影忽然手指一动。刹那间,他的身速犹如快剑一样,瞬间消失在原地。

章节目录 第130章 东极,不祥降临 “我们走吧。”苏隐收回视线。

“好。”

三人侧身。

正在此时,前方忽然闪现一道身影,青丝白发,一身剑气,目光锐利直『逼』三人--正是杀了那两名始作俑者的白发男子,苏隐目光一凛,暗暗警惕中。

其实……

她之所以急着离开这里,也跟眼前这名男子离不开关系。运用溯回之时她就看见了他杀人之后,坐在镇中央地上纹丝不动,像是在等着谁人一样。

苏隐不知道他杀人的目的何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坐在这镇上。

但是单看那一杀,便知他的强大。

这样的强者能不招惹就不招惹,苏隐在知道他还在镇上的时候,便打算离开这里继续前往北域,谁知他竟然自己出现了。

君夙握了握她的手,温声道:“娘子不必紧张。”

“?”苏隐不解。

但见白发男子眉目如剑,对着君夙冷声道:“我等了你一日,你便打算就这样离开?”

君夙不知他是如何知道自己会经过这里,但他也不打算问,只是神情清微道:“我既然决定离开,便是不打算见你。”

“理由。”

“北域大『乱』,我要陪娘子去救人。”

“她的眉心有巫首传承印记,能被巫首看中,自然不是等闲之辈,还用你陪着?”

“她是我娘子。”

“我管她是什么人,我只问你去不去东极。”剑气藏匿无形里,白发男子眉目凛然。

“我会去找你。”

“你要为了她留下?”杀意一瞬,白发男子扫视苏隐。

“是。”

君夙话音刚落,便见天光刹那四周凭空杀出无数方剑,剑光凛然,宛如雷霆咆哮,只需要一丝气息便能毁山灭树一样。威压迫人,道道致命,直扑苏隐。

“你敢!”

君夙甩袖,身侧波纹『荡』漾,刹那间,周遭气机悉数由柔化刚,携带大海磅礴之势,惊心动魄。

“嘭!”

剑意和威气相碰撞,霎那间化为空无。

一招定平手。

意料之中。

虚空中的两人各自后退一步。

“数月未见,你比我想象中的进步更快。”白发男子道。

“你也一样。”君夙答。

“我剑在心中,亦不在心中。”动则有,静则无,游离虚无实有之间,是剑道巅峰,是剑道至臻白发男子冷笑,万剑瞬息出现又瞬息消失。

他将目光落在苏隐身上,寒意迫人--她,杀不了。

“天下的女子何其多,你何苦执着于一个人?”

“她们是她们,她是她,不一样。”

“蠢!”

“……”

“……”

离芷目光奇异--我的乖乖,他沉睡了很久很久,不知道眼前这一位又是哪方大人物,竟然如此说话不客气,实在嚣张,甚是嚣张。

苏隐则若有所思--这眼前毁了血煞阵的男人和君夙似乎相交匪浅,而且听他们这对话里的意思东极似乎有大事要发生。

东极。

终海之地,传说那里是天地尽头。

“呼--”光风一闪,白发男子倏然消失在原地,清冷声音似从天际传来“我在东极等你。”

……

……

东极究竟会发生什么,将要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是离芷知道,能引得巫首巫哲、南箫子、帝……赶去那里,定然是一件能惊天憾地的大事情。

镇口,妖风过境,阴气森冷。

苏隐仰头望灰暗的天光,沉思,突兀开口:“你有事瞒着我。”

君夙愕然,没有说话。

“他来找你,是为东极。东极,素有天地尽头之称,那里要发生什么?”苏隐问。

“……我暂且不知会发生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离芷问。

“只是,也许跟天地之劫有关。”

君夙素来神情清微,唯独这一次出现丝丝缕缕的变化,奇异地忧虑和困『惑』--作为距离天地万道最近的生灵,他的感知十分灵敏。自然也就知道东方千万里之外,有恐怖即将降临。

苏隐细细思索,脑海光华乍然一闪,当日巫首那一句话回响耳侧--赤月升,八衍变,真正的不祥降临。莫非不祥跟东极有关?

“天地之劫……”苏隐捂了捂心口,不安渐渐放大。

君夙拉过她的手,认认真真道:“娘子莫怕,不管是什么事,我会挡在你身前。”

“……”苏隐看着他,目光渐渐复杂。

“……”离芷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侧头避开观看这个画面。

风声忽来,枯枝败叶响。

阴光晦暗中,苏隐忽然道:“北域……快到了。”

北域和赫连山之间路途长远,隔千山,隔万海,但是以苏隐三人的速度是可以很快到达的。所以不过过去一两日,三人便已经到达北域附近疆域。

离芷默。

君夙微风一笑道:“嗯,快到了。”

苏隐踯躅:“若是东极的事要紧,你可以先去东极,我救出苏留之后会去找你。北域之行若是你实在担心我,便让离芷跟着。”

君夙摇摇头:“那东西还未降临,我先和娘子去一趟北域。”

话是这么说。

但是谁也没想到当夜,东极无尽海际传来轰然炸天声。漆黑夜『色』扭曲,罡风席卷阴暗云层,山海翻滚咆哮。

东极终海。

万物俱骇。

与此同时,独崖之巅。漆黑夜『色』里,罡风刮过紫袍老者苍白褶皱的面庞,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本该紧闭的双眼,却在此时睁开来。

“来了。”巫首目光幽暗不明,静静听着耳侧海浪不时怒打山岸的声音,目光却落在望不到边的远处海上空。

西中陈越馆。檐瓦上,一只通体七彩的飞鸟叽叽喳喳叫。从屋檐下走出来一个老头,分明模样苍白毫无生气,偏偏一双眼睛诡异地亮。

“踩踩,发生了什么?”

“叽啾啾叽啾……”

“东极?”

“叽啾。”

“看来有大事要发生了。”

众山北。枯林萧萧,朔风寒凉,坐在枯黄叶子上的白影也忽然睁开眼睛,目朝东极之地。

须臾,他低下头,看了看枕在自己腿上睡着的女子,低低闷声道:“一直觉得已经近了,但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娘子,我这一回怕是真的不能同你去救人了。”

章节目录 第131章 万蛊钻身 君夙走的很快。

几乎是在第二日苏隐刚刚醒来没多久便离开了,只留下离芷随同她一道去北域。身躯一动,宛如飞虹速过虚空,只一瞬苏隐和离芷便掠过青山绿水,行往北域。

北域,未央城。

生墓,死墓,活人墓,曼陀艳煞怒放之地。阁楼及遍地血迹斑驳,朔风吹寒,人迹罕见,极其凄凉又诡异的场景。

“是这里了?”

“苏留身上有禁制,方位直指此地,如今进入城中反而失去了感应痕迹,这么说来她应该就在未央城中。”

苏隐和离芷站在城道上,看着四周目光深幽不见底,幽暗中隐藏着丝丝锋利。

这北域出事很久了。

城中阁楼林立,却是满地血痕斑斑,极少见到人。说明……

离芷倒吸一口腥气:“这里恐怕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苏隐不置可否,抿唇,目中闪过一丝厉『色』:“这一路走来北域境地几乎都是这样的景象。”

“是啊,『乱』了。”

“我有些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都等到这一世才出现,并且造就如此大的轰动?”

“不……其实有些早就出现,那些怪闻怪事一直记载在鬼神录上,所有人都认为这些事荒诞不经,但谁又知道确有其事呢?”

“……至少,我门卦策上从未记载过这些鬼力『乱』神之事。”

“不记载不代表没有,只是因为你们道行太浅。”

“……”苏隐哑然。

事实的确如此。

卦术能窥天机一角,知人命,预未知。而上古巫秘却能真正感应大道,溯回,天衍,本源……古术精深博大,流转到后世的也不过皮『毛』。

修习皮『毛』的卦天师一门,自然而然,道行会浅。

苏隐无言辩驳。

“……”

离芷问:“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

苏隐点点头:“也好。”

……

……

“咣当。”刻纹精细的大门被人推开,两道影子照『射』在地上。斑驳光线里,屋子里满是灰尘,苏隐和离芷走进客栈。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离芷出声。

“诚然。”

“我来收拾吧。”离芷转了一圈,寻找水源,收拾屋子。

不知不觉已经天『色』渐晚,黑夜降临。

窗外月『色』含霜,街巷明暗交错,幽光在漆黑角落里闪烁。这是没有千灯万火的深夜,也是不见人烟的城市。

未央城,活人墓。

这里死气森森,静谧无声,会让活人心底无端生出冰凉刺骨来,担心黑夜里会有豺狼凶虎出没,张开血口咬断自己的脖子。

苏隐抬头仰望天穹。

漆黑夜『色』里,唯这一轮明月温暖心头。

“也不知君夙那边怎么样了……”苏隐低喃。

东极之地。

千万里之距。

苏隐这心头突突跳,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她须得尽快救出苏留才好,才能去东极。

苏留……

她这会儿守在棂花窗前,抿唇,目光望向未央城重重檐瓦。“咳……”

苏隐退后几步,席地而坐,十指相点。

--溯回!

窗外黑夜渐渐明朗,光影掠过千家万户,虚幻人影渐渐清晰起来。

千街尸体横倒,血迹稠黑,满天苍白的冥纸飞卷。巷道上偶尔人影匆忙行走,低掩着头,看不清神情,唯独那身影苍白沉重。

光影倏然一转,是更久之前的未央城。

千余条长街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忽然天空三道影子划过,弹指间气浪翻滚,杀人轻而易举。光影再疏忽一转,未央城上空划过一道黑袍身影。

“嗯!”

苏隐脑中一痛,溯回中止。她回过神来,方发现自己额际汗流,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方才她看见了什么?

--永安山脉里的那名黑袍老者!

苏隐目光一凛,宛如刀锋寒芒,十分骇人。

“是他……”

苏隐闭上眼,拼命掩去眼底的神『色』。吐气,纳气,好一会儿才让自己心情平复下来。

没找到苏留!

时间太短,耗的心力太过,以她如今道行也只能维持一盏茶时间。

“!”苏隐忽然瞳孔放大,痛意一瞬间席卷心脏。

她忍不住捂住心口。

与此同时,未央城,地牢,一道红影状似痛苦般蜷缩在地上。

地牢高而深,铁索坚硬冰凉。

一盏灯挂在高高墙上,照映出地面上密密麻麻颜『色』怪异的影子,它们都在蠕动着身躯,环绕在红影身侧。

那是--

蛊。

一只一只,诡异又惊悚地钻进红影女子的皮肤里。

如此恶心的场面,女子却毫无反应。

她只蜷着身躯,感受到痛楚绞着心脏,渐渐地,蔓延全身。手指紧攥,牙关颤抖,目『色』猩红。

“唔……”

正在此时,地牢阶梯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规律又缓慢,坚定地踏下阶梯,向着牢内走去。

是一名戴着半面具的女子和一名古『色』衣锦的男子。

万蛊钻身,血骨相容。

扭曲又美丽的场景。

男子看这画面,魅红的眼角一勾,诡异忽现。“汶青,你说她会成功吗?”

女子微微欠身道:“属下不知。”

“不知?呵,她会成功的。”

男子盯着万蛊中央的女子,那张脸尽是扭曲的痛楚和隐忍的坚定,须臾,轻笑:“这张脸可真是具有欺骗『性』。”

女子闻言诚惶诚恐,赶忙跪下。

“我只是说说,你不必慌张,起来吧。”

“当日如果不是汶青伤重,去的人就是汶青,也就不会拿错人。”

“无妨,她和她姐姐长得太像。”男子道“不过……怎么说如今一看,她倒是比她姐姐还适合成为一个容器。”

女子沉默。

当日是什么情况呢?

本来是冲着苏隐去的,结果不想这张和苏隐一模一样的脸却不是苏隐本人,而是她的孪生妹妹。这俩姐妹『性』格相差千里,分明很好相认,但倘若妹妹故意模仿姐姐的样子呢?

还会有谁分辨得出来?

女子目光泛着复杂。

地面上的苏留骨血咯吱响,最后一只蛊钻入她的皮肤里,剧痛流窜,苏留猛然翻滚在地。

“啊--”一声又一声凄厉地叫声,响彻在这地牢里。

“血肉相容,生死全在这一个时辰里。”男子道“就看她能不能撑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132章 儡控术 一刻钟……

两刻钟……

时间慢慢流逝,高高墙上挂着的灯盏依旧朦胧摇曳,照出地面上红影绰约,宛如魔魅。嘶喊,凄厉,随着大脑一片尖锐刺痛,苏留彻底昏死过去。

……

……

苏隐捂着忽然刺痛的心脏,眸光幽暗。

--是苏留出了什么事吗?

窗外檐瓦重重,月光清冷如霜,漆黑屋夜中,苏隐取了枚青灵丹,开始运功疗伤。

一夜过去。

天光渐明。

辰时未央满城明亮,与昨日所见并无两样。街巷空无一人,亦不见其他生物,唯独苏隐和离芷游走在空旷的巷道上。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离芷问。

“我……想想。”苏隐抿唇思考。

“你不会是想像昨日一般溯回?我可得提醒你,这东西能不用则不用,耗损心力太过会死人的。”

“……不会死。”苏隐摇摇头,目光落在鳞次栉比的阁楼上。“这里应该会有人。”

“自然有。”离芷道“北域是灾难之地,手无缚鸡之力的会撤走,会逃离,但是其他人不会。尤其是那些势力榜,他们应该会派人来查探究竟。”

这么了解人间事……

苏隐微微讶异:“你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寻常人的样子。”

离芷愣了一下,挠有兴致般一问:“我何时不像寻常人?”

“……你本身就不是寻常人。”

“……”

和面瘫果真不好交流。

离芷又问:“那么,你以为仙神都应该是君夙那个样子?”

苏隐思忖了下,点点头。

离芷略微唏嘘道:“他现在有些不同了。虽然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其实已经出现了千丝万缕的变化,那星星点点的变化使得他更接近更像一个人。”

“这样不好吗?”

“不是不好……其实他这样子还挺新奇的不是吗?”

“的确。”

“仙神不动凡心……呵……扯淡。”

离芷飞身,宛如飞虹般,眨眼越上虚空。

未央城百街千巷,青砖黛瓦,尽数收入眼底。

他道:“这样的角度,会将整座城市的一切人和事尽数纳入眼中。”

朔风吹寒,未央城的腥气依旧扑鼻而来。

苏隐低头俯视这未央城,眸光微凛:“不止我们走的那一条街,这未央城每一条街巷都没有尸体,仿佛一座空城,干干净净,像是没有死过人一样。”

“若非是街巷上还有浓稠的血迹,我都几乎产生错觉了。”

“而且这满地斑驳血迹,还应该是遭受一场暴雨浸洗之后才变成了这个模样。”

苏隐字字道出自己的想法。

离芷若有所思:“我倒是有些好奇那些尸体都去了哪里,北域大祸,死伤千万,就算有人收敛了尸体也不可能一具也没有剩下。”

苏隐沉思,须臾,摇头挥去脑中的思绪。“目前最重要的是苏留,其它的暂且不考虑。”

离芷了然,笑问:“这周围的确有人,要不要去问问他们?”

嗯?

苏隐愕然。

离芷道:“看来你内伤不轻,西偏北十里有三人,偏南两人,城主府有数十人……这是离我们最近的。”

苏隐默然。

人都这么指出了,她还是没有感受到……果然是内伤不轻吗?

“最近心力太耗。”

诚然,苏隐因为苏留一事,窥五行,观大道痕迹。越是厉害的术法,对自身的损害越高,苏隐这一路伤的可不轻。

离芷劝不住苏隐。

也没人能劝她。

这种迫切救出一个人的心情离芷曾经有过,也知道倘若能让苏留脱离危险,她就算搭上一身修为恐怕也是不介意的。

离芷神『色』略微恍惚,须臾,又问:“要不要从他们口中套出消息?”

“不用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蚂蚁大军。”

离芷顺着苏隐的目光看去,就见一队蚂蚁过地面上。离芷思绪一转,恍然大悟“你准备怎么做?”

“儡控术。”

儡控术,即『操』控他物为自己所用。

儡控术在卦天师一门里记载为禁术之一,施术者若是道行不够高深可能会遭到严重反噬。但它记载在巫秘里,也不过是寻常术法。

只是……

『操』控一只蚂蚁是轻而易举,『操』控蚂蚁大军却是极为煞费心神。只是再煞费心神代价也不及溯回禁术,苏隐只能选择这种方法。

好在,有离芷为她护法。

“唏--”风刃一划,苏隐手指出现一道血痕。

“你在做什么?”

“血引。”

“血引?”

“以血引路,它们会通过熟悉的气味去寻找苏留,既然苏留在这里,总会有她的气息的。”光线下,苏隐的脸庞近仙般圣洁,偏偏眉心间花纹宛然妖魔。

奇怪的融合。

离芷唇微微一抽--果然跟巫哲那老家伙牵上半丁点儿关系的都一样手段诡异。

离芷道:“这一队蚂蚁也就十几只。”

“前头的那只蚂蚁是蚁皇,它能召唤出其它同类,我也能替它召唤他们的同类。”

“如此便可以……等等!这个时令有蚂蚁吗?”

“未央城的初冬还不算冷。”

“……”

离芷深深纳气。

反常即妖。

蚂蚁即妖。

苏隐即……

果然跟巫首一类扯上半点儿关系的都妖异。

“我替你护法。”

“劳烦。”

苏隐坐在地面上,运气,十指勾划。

手指一点地面,紫光刹那闪现,由太极衍生无数线,蔓延整座未央城。卦图消失于地面,却在各个地方冒出无数只蚂蚁,爬向未央城巷道上。

苏隐左手指血红凝成血珠,一滴一滴洒落,气化,淡淡血气弥漫四周。

“唔……”

苏隐脸『色』顿时苍白,豆大的汗珠啪嗒落地。

护法的离芷见此,摇摇头,心道--完了,只怕这人还没找到人自己就先垮了,君夙会不会一怒之下把他给咔了?

吾小命堪忧!堪忧!

离芷望天。

天穹之下,未央之城,百街千巷涌现一群蚂蚁。队伍齐整,分工纵横,缓慢又坚定地四处穿行。而街道正中央,苏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

离位,房间里传来某一道暗哑的声音:“千叶,怎么了?”

“我感觉到了窥视。”

“窥视?”

“是。”

“这未央城应该是有大能在施展神通,去吧。”

“是。”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妖娆艳色 一道身影宛如闪电一般,疾速掠过未央城上空。速度之快,清风无痕,人眼亦不可见。

“咣。”

一片红瓦轻响,疾影站在屋顶上,目朝不远处的年轻男子。凉风习习中,他身姿挺拔,高冠陆离,指间捻着一支玉箫。

是魂曲--千叶。

“有趣。”千叶看了会儿,轻笑。

对面的离芷亦是目光看过来。

千叶执起玉箫凑近薄唇,手指起落间,铿锵曲音响彻。霎时间层层音波『荡』开,宛如潜龙在渊,风啸九天。

“轰--”

千叶周边气浪横扫『荡』开,轰然掀起一片片檐瓦,卷滚颤骸,宛如海浪汹涌咆哮般扫向对面。百宅十户顷刻间灰飞,处在音波中心的千叶却面不改『色』,手指在笛孔上起落。

“不好!”离芷眼皮一跳。

“嘭!”

浩然音波横扫一切障碍物,碾杀蚂蚁,毁坏大阵,气势汹涌袭向离芷和苏隐。

离芷全身气机暴涨,纵手一击,轰天一炸,未央城方圆百里悉数沦陷。

“唔--”苏隐喋血,气息虚弱。

离芷回头一见,愕然,果断扶起她飞身离开。

“想走?”千叶唇边扬着笑意,玩味笑出声来“没那么容易。”话音刚落,便闪身直追。

风声呼啸。

红影骤然一现。

千叶停下追逐的步伐,目光落到阻拦在身前的女子。“是你。”

对面的女子穿着一身红衣,头上仅一支簪子固定发髻,容颜如含春意点点,眼角如开荼蘼魅红。

她撑着一柄曼陀伞,踏着空虚袅袅走来。散开的衣角下,一双修长的**时隐时现,举止投足,勾魂摄魄。

“千叶大人,果真风采照人。”苏留眉角一转,缓缓笑道。

“你是何人?”

“楼尊大人的手下人,苏留。”

“他?”千叶皱眉,眼底闪过一抹厌恶。

苏留唇边笑意渐大,仿佛毫不在意这位大人对自家主子的厌恶。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他的手下人也敢拦着我做事了。”千叶讥笑。

“大人。”苏留低低笑,声音似嗔、似娇、似媚,“何必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费心呢?”

“所以?”

“小女子早听闻大人风姿无双,今日不见,果然名不虚传,小女子万分倾慕……”

“离我远点。”千叶后退一步“你身上的气味真是令人厌恶。”

苏留面不改『色』,红唇微启:“大人如此说话,当真是让留儿好受伤。”

她越是靠近他,玉指纤勾,他越是皱眉。最终一张脸冷若寒霜,他手腕一动,一道极细的杀气削下苏留一根手指头。

“啊!”

苏留猝不及防,痛意侵袭时才抓着自己的手,目光落在血流不止的断指上,泫然欲泣。

“大人,好疼。”

这声音依旧柔媚动人,换个寻常男子只怕要把持不住。千叶只是目光更冷,拂袖离去。

“这是给你的一点点教训,再有下次,格杀!”

“……大人。”苏留目送他离去,好一会儿才收回脸上的情绪,目光幽幽盯着地上的那截断指。

须臾,那截断指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一滩水。

“呵……”

还真是脏了眼睛。

苏留回过神来,盯着苏隐二人离去的方向,目中幽光疯狂。

姐姐,你怎么哪都不去偏偏来了北域呢?

姐姐,苏隐……

苏留怜惜般触『摸』自己的曼陀伞,断指一压,血光触碰伞面的刹那,曼陀花艳放到极致。

“让你伤了她我还真舍不得呢。”

……

街角,一道风刃闪过。

楚媚浑身一僵。

李英回头,双手环抱,问:“楚美人,你愣在哪干嘛?”

楚媚再愣:“你没感觉吗?”

“什么?”

“……你这泼『妇』警觉『性』如此低,哪天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只会说人话。”

“杀猪刀是吧,我今天偏要杀只猪祭刀!”咬牙切齿。

……

“咣当!”

风刃撞开客栈大门,离芷扶着苏隐闪过大堂。

“咳……”苏隐脸『色』惨白,手指抠着血肉。

“怎么会反噬怎么厉害?”离芷慌『乱』。

“青……青灵丹。”

“在哪?”

“房间。”

“我去拿。”离芷身躯一闪,刹那间,又出现在苏隐身侧。

苏隐运功疗伤,好一会儿剧痛才慢慢缓解下来。

“你怎么样了?”

“尚……嘶……”苏隐摊开手掌,掌心血肉模糊。

“我来帮你。”离芷热心开口。

苏隐摇摇头,手指点着受伤的手腕,慢慢运功,企图抹平伤口。

“你啊……”离芷摇摇头--吾小名堪忧,堪忧。

桌上的白玉瓷瓶闪着光泽。

离芷取出一枚『药』,好奇道:“这就是青灵丹?”

“嗯。”

“效果真有那么神奇?”

“为什么这么问?”

“你刚才脸『色』惨白惨白,如今一用,仿佛好了大半。”

“并不是。”苏隐抿唇,又道“这青灵丹对寻常人作用很高,对于我来说其实也就那样,之所以下意识要吃,只是因为它能让我安心。”

离芷细细揣摩,顿时了然。

“它对你的意义不一样。”

“这是……一个小姑娘送我的。”苏隐思及小九,明亮的目光一瞬暗淡。

离芷了然了。

见她忧思,果断继续刚才的问题:“你怎么会反噬这么厉害?”

“似乎是……有人也掺和了一脚。”

“……”离芷仰望屋顶,半晌,还是决定拯救一下自己堪忧的小命“那男子功力在我之上。”

“我知道。”

“……嗯。”苏隐心不在焉答。

“……”

诶……离芷叹气,但见苏隐目光一凝,欲言又止,终还是开口:“我似乎看到了苏留……”

那一道音波攻击了她的大阵,一象破灭,反噬刹那,她却疑似感应了苏留的身影,一个笑意柔媚完好无缺的苏留。

“你确定?”

“我确定。”

两人俱是沉默。

须臾。

离芷兀自开口:“她在这里,你能看到就解释得通了。虽然你跟那老家伙神神叨叨手段奇怪又渗人,不过还是奏效的。”

“……”权当你在夸奖吧。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等。”

“?”

“我前阵子心悸得厉害,总以为苏留会出事。如果她完好无恙,知道我在这里,她定然会来找我的。”

“……”你还真是『迷』之自信。

章节目录 第134章 美人蛇蝎 苏隐也没等多久。

申时末,未央城的巷道上走来一名女子,红裙广袖如荼蘼般散开,**纤纤,细腰盈盈,酥胸,媚眼,美得姝丽又『惑』人。

--是苏留。

她撑着一柄伞,独自走在宽阔的巷道上,眼中似春意横行,丝丝缕缕勾得人心颤。

步履缓缓停下。

才刚站定,苏留便将曼陀伞稍稍后挪,仰头看着眼前的高楼客栈。

“呵……”

屋子里,苏隐正在运功疗伤。门扉外,长廊上,原本闭着眼睛的离芷忽然睁开眼,目光直勾勾盯着楼下阶梯旋转处。

一名女子正缓慢而又坚定地上楼,眉眼风情,恰似魔魅随形。

离芷不由得一怔--

那红光绚丽,似极故人影子来。只是阿枫永远没有眼前这名女子妖异,惹人瞩目,但眼前女子也没有阿枫那么鲜活,张扬恣意。

离芷看看她的脸,只一眼,就知道来人是谁。

“你是谁?”苏留缓慢地勾起离芷的下颌,凑近耳边,呵气如兰问。“你刚才在看着我想着谁?”

离芷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微闪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回答?”苏留唇角一勾,那盛极的脸庞便如同春『药』化开,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我美吗?”

“……”离芷眨眨眼,怔怔然。

“我觉得我好看,你觉得呢?”

“的确长得不错。”离芷瞧着那张脸,后退一步,客观评价。

呵……

苏留柔媚轻笑,步步紧跟:“碰过女人吗?”

离芷沉默,须臾,黝黑的瞳孔一掀,笑了:“没碰过你当如何?”

苏留玉指微捻,暧昧道:“不如同我共赴巫山?”

“吱呀!”

长廊侧的屋门骤然打开,门口苏隐的声音清冷般传来:“苏留,你闹够了没有?”

听见后面的声音,苏留顿时转过身来。

唇角一勾,风情万种。

“姐姐,好久不见。”

苏隐看着眼前人,神『色』有些恍然。“你变了。”

“纵然变了,我也还是苏家留儿。”苏留笑道“姐姐不会不认我的对吗?”

苏隐略微沉默了一下,转身问离芷:“你可还好?”

“挺好。”

“她向来说话毫无遮拦,请你不必放在心上。”

“……小孩子在闹而已。”离芷折身消失在楼梯口“我去瞧附近有没有陈年酒。”

苏留看着离芷消失的方向,声音似怨似恼似嗔:“明明方才都在论巫山**之事,转眼就说人家是小孩子,还真是让人家伤心呢。”

她又侧头来。

问:“姐姐,你说是不是?”

苏隐沉默。

见她如此,苏留声音更低更柔更媚了。

“他莫不是忘了,姐姐和我是同龄呢。”

“……”心头隐约划过不好的预感。

“姐姐你在皱眉头。”苏留笑的更愉悦了“姐姐你在不安什么呢?怕我会说出什么话让你不愉快的话吗?”

“……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苏留红唇微勾,手指细细磨砂手中蛊伞:“姐姐你认为呢?”

“来杀我的?”

“姐姐一如既往的聪明。”

“……那你为何还不动手?”

“杀你之前总得让自己顺顺心是不是?比如说说你的枕边人。”

“苏留!”苏隐死死蹙眉。

“啊--”苏留愉悦笑了“姐姐怎么反应这么大?我还没说出你的枕边人呢,是皇太子殿下?千机楼主?方才那个男人?”

“!”

冷静。

苏隐,冷静。

你来这里不是和她置气的。

“姐姐,你情绪不稳,这是为什么?是因为自己的勾三搭四羞愧吗?”

冷静!

苏隐!

虽是这么想,但是苏隐还是忍不住手指蜷缩,她深深吐气,道:“你还真是有恃无恐。”

“娘亲不会让你动我的,你最听她的话了。恰恰相反,我从来不会听她的话,谁让这世间偏你苏隐一人最令我讨厌。”

“在动手之前我有三个问题想知道。”

“在动手之前我一个问题都不会回答你。”

“……”

“呵……”

“苏留,陌生人尚且能亲如手足,你我姐妹,为……”

“谁当你是姐妹?”苏留打断她的话,手细细捻着伞蛊,道“你见过姐妹会要对方的命吗?”

“咻--”曼陀伞瞬移,刺向苏隐。

“呲啦--”屋门破口。

苏留眨眼时就见苏隐偏离原地,目光澄明,澄明里泛着一丝冷意,像是高高在上又不染尘俗的模样。

就是这种眼神。

苏留目光一刺,幽幽问:“姐姐,你见过蛊吗?”

“什么?”

“想想一群蛊钻进你的身体里,饮你血,噬你肉,那种感觉多么美丽。”轰--

曼陀伞瞬时展开,艳煞的伞面里,红光湛湛惊人。

伞面横飞!

危险!

苏隐大惊,闪避!

手指微捻,手腕一动,苏隐指尖八卦图斜飞出现,瞬息气机惊人!

两道杀机相撞。

“轰--”

魔魅红芒碾压八卦图,气机凶悍诡异,瞬时以势不可挡之势扑压苏隐。

“你……”

苏隐讶异--她何时竟变得这么……

泱泱杀机扑面而来!

苏隐回过神来,扣手--“化刚为柔!”

苏留歪头轻笑,伞面红光倾覆,似有活物在蠕动,曼陀叫嚣怒放,而怒放,唯用鲜血祭奠。

“苏留,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我来北域是为了你。”

“我知道。”

“苏留。”

“我是死是活与你无关,你少来一套姐妹亲情惺惺作态,我跟你没那么熟。”

“!”

“轰!”

“咣当!”

天光一滞,红芒腥如魔魅,气机滂湃,道道凶狠,两道身影疾速越窗,掠过虚空。

风驰电掣。

万物疾闪。

道道蛮横的气息瞬时惊动未央城。

长廊外的离芷一惊,亦是追上去。

“她在做什么?”未央城最高楼,有女子轻声呼道。在她身侧,是一名穿着古『色』衣锦的妖异男子。

男子展望天边两道身影,红唇含笑:“美人果真蛇蝎。”

“她会杀了她姐姐?”

“你猜。”

“会的吧。”

“她杀不了她。”

“那她岂不是在做无用功?”

“你看她要去的是什么方向?”

“那是--”惊呼。

……

百山千林,尽在脚下。

伞面红芒腥魅,来去无踪。苏隐身躯闪挪移,以守为主,避免和苏留的伞面相触。

“轰--”忽然远处传来轰天炸裂声,撼山动地,气浪滚滚扑面。

苏隐一怔。

伞面趁机而动。

“小心!”远处离芷的声音焦急传来。

章节目录 第135章 杀机(一) “晚了。”苏留轻笑。

曼陀艳煞,红芒闪动,霎那间似有什么东西钻入苏隐的臂膀。

疼、酥、麻。

苏隐瞳孔一缩,手指在臂膀上起落,将蛊『逼』入指尖。正要截断手指,忽然被离芷一道气浪截破。

“你在做什么?”离芷瞬间出现在苏隐身旁,问。

这一瞬一时,金蛊溶血。

苏留歪头一笑:“姐姐你完了。”

苏隐心下一颤,再感受时,猛然发现被『逼』到指尖的东西已经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离芷问。

“啊……也没什么,就是,姐姐的血和那只蛊相融了而已。”

好心办坏事的离芷一怔。

苏隐沉默,须臾,问:“我会如何?”

苏留微笑:“谁知道呢?”

“不知道?”

“不知道。”

“离芷,帮我件事。”

“姐姐,我知道你想抓我这个小妖精,只是可惜,他帮不了你了。”苏留看着远处景『色』,惋惜般出声。

“轰”

苏隐和离芷偏头看去时,就见远处山风惊怒,气机磅礴骇人,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朝着这边来。

“嘣--”再一声炸裂,一切归于平静。

“咻--”一道身影自山尖而出。

阴风怒号中,他脚踏虚空,黑袍遮身,气机凛然如死亡『逼』近般迫人。

苏隐瞳孔一缩。

“是他!”

苏隐绝不会认错,来人正是永安山脉那名黑袍老者,那名……杀了小九的黑袍老者!

“恭迎枯道大人回归。”苏留盈盈行礼“知道大人会经过此地,苏留特意给大人送了一份大礼。”

黑袍老者望向苏隐的方向,帽兜笼罩下,无人瞧得清他的面孔。“是你,蝼蚁。”

苏隐喉咙生涩,手指攥着说不出话来。

黑袍老者偏头看着苏留,声音森哑淡漠:“你是楼尊的人?”

“是。”

“楼尊这份礼物我记下了。”黑袍老者猛然抬掌,一股气力扑向苏留。

“!”苏留瞳孔几不可见的微缩,却是不避不闪“大人,苏留是楼尊大人手底下的人,你无权随意杀伐。”

“那又如何?!”

血气在空气中弥漫,杀机扑面中,苏留唇角微勾

那又如何?

“枯大人想要动我的人也该问我同不同意。”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从天而降,其间一名古『色』衣锦的妖美男子勾唇笑道。

正是苏留口中的楼尊大人。

“哦?”

“除了这个,其他都可。”楼尊手腕一动,猛然将身侧人推向黑袍老者,竟是毫不犹豫要以追随多年的下属换走苏留。

“看来她对你来说意义非凡。”

“她是我最满意的作品。”

黑袍老者顷刻丢开苏留,眨眼抓住那名女子。

“大人!”女子瞳孔紧缩,惊呼。

然而山风猎猎作响中,她家大人只是含笑对着黑袍老者,静候着苏留自己走过去认错,从头到尾丝毫不顾及这一边的自己是死是活。

女子目光怨恨。

黑袍老者手腕一动,原本鲜活的女子瞬间皮肉干枯,死不瞑目。

苏隐手指紧掐。

这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当日永安山脉时小九的模样。

这一刻,怒意沸腾。

而苏留看着死去的人,唇角一勾,慢慢走向楼尊。“大人。”

楼尊目光含着笑意,勾着她下颌,凑近她唇边:“玩够了没有?”

“大人,苏留知错。”是低低的、娇媚的、夹着无情的、冷血的认错。

“你一直对她不顺眼,如今竟然想出这么个法子,果然是美人皮相蛇蝎心肠。”

“大人生气了?”

“呵……你还不够资格。”楼尊松开她的下颌,偏过头去对上黑袍老者,狭长的魅红眼角微微眯起“你似乎看起来不太好。”

黑袍老者没有说话,这一刻空气分外诡异静滞。

楼尊目光一凉,不动声『色』地试探:“东极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可以瞬息让你我毁灭的事。”

“让你我瞬息毁灭?”

黑袍老者没有回答,只是从宽大的袖口底下伸出一双手,原本暗淡无光的皮肤似乎在抽干别人的生机之后逐渐焕然了起来。

但是不够,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的生机。

黑袍老者忽然抬起头,遮帽稍稍后移,『露』出一张枯骨般的脸。

苏留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脸……

怎么会变成这种模样?

枯道面容森凉,看着苏隐和离芷的目光却渐渐灼灼狂热生机,只要抽干这两人的生机,他便可以弥补一半亏损。

那原本低着头的人忽然抬起了头。

紫袍神秘华贵,眉心花纹诡异,眼中却是骇人的杀机!

苏隐十指瞬息展开!引灵气,演八卦,灵脉扭曲,瞬息从地底冒出无数隐形杀机,惊得周遭几人不由自主地闪退。

“今日,便是尔丧命之日!”

“蝼蚁,好大的口气!”

“杀!”

离芷身躯一动,便要入局,眨眼却被人拦住去路。苏留面孔懒懒媚媚,却是狡黠般道:“你的对手,是我哟。”

“唰--”曼陀伞瞬时展开,红芒凌厉。

离芷手腕一动,凭空掀出一道波澜,杀机输送,轰然炸裂。

一攻一防。

一进一退。

踪迹藏于极速无影中,轰然间,只见北风颤抖,啸风凛冽。

“你的对手是我哟。”

对方一句话频频拦住自己的去路,杀招毫不留情,出招又极具狡猾。离芷瞧了瞧那张和苏隐相似的脸,颇为头疼不能杀,伤不了,果然小女子是最难缠。

气浪『荡』开,扫风卷雨。

两道身影错身而过。

“嗒--”

离芷手腕划破,一滴血珠顺着指尖落在地面。

不远处,苏留唇角一勾,手中伞尖一道血线融入伞面,伞面曼陀花有如活了一样瞬间怒放,极致的瑰艳。

“反应真快,可惜了我的蛊,差一点就能找到活的宿主了。”咻

曼陀伞瞬移,伞上骨朵忽然窜出伞面,分裂,化成红线,卷如藤蔓般,极快又诡异地冲向离芷!

蛊伞,以蛊附伞,形如曼陀。

那一圈一圈腾起飞涌的红线,不是曼陀花,亦不是其它,而是蛊。只要触之,便会钻入触碰者的血肉里。

一道磅礴气劲横扫过去。

离芷狠狠皱眉,双手结印,刹那间衣袍翻飞。古蛮荒的气息仿若从久远的彼岸,弥漫到如今此岸,苍凉和肃杀悄然降临。

“我沉睡太多年,不好战不代表不能战,欺负你个小姑娘没意思。”离芷目光瞧向古『色』衣锦的楼尊“我和你战。”

章节目录 第136章 杀机(二) “嚯--”

“噼啪!”

宛若龙『吟』风啸,声杀千里,虚空的波纹凶悍散开,两人速度犹如惊雷迅猛,眨眼过隙,片山片树不留。

只刹那,两人便消失在这一方天地里。

原地,苏留撑着一柄蛊伞,红唇微勾。

目光收回,瞬转,她看见另一处生死搏斗激烈--

“吾道!”

“蝼蚁,你激怒我了!”

“杀!”

上古大阵,从地底涌出无数道杀机,动如惊龙,静若白云,凶悍时气机强劲蛮横,柔软时杀机暗藏。

一则,夺灵气!

二则,化杀机!

泱泱气势震千里,浩浩大『潮』惊苍穹。离动!乾动!太极伏杀机,纵横十八局!

“唏--”

褶皱的皮肤刹那间被无数杀机一道一道划破。

黑袍老者声音森然,怒喝:“蝼蚁,你该死!”

“是你该死!”苏隐手腕一动,引旋大阵。

“枯道!”

“吾道!”

“--万物死!”

“--夺生杀!”

杀机疯涌,宛如凶悍龙卷风,瞬时绞杀阵中诸天生灵。苏隐坐在上古大阵中央,喉中上涌一抹腥甜。

“轰!”

气劲迸裂!

杀机再袭!

千万道气机和黑袍老者的真气碰撞,在轰然破开缺口刹那,凶悍杀去!

“嘭--”黑袍老者轰然撞到山上,山石崩裂中,声音响彻天地。

与此同时,苏隐身躯亦是被一股大力撞到地上,坑深三尺,苏隐口中乍然吐出血来。

疼,浑身宛如被利器搅碎一样的疼。那种疼痛蔓延到四肢,竟让她生出一股无力来。

苏隐目光冷凛。

没想到数月未见,那黑袍老者竟然比她想象中的厉害了不少,他分明身受内伤,却是让她拼尽全力至此!

老古董当真恐怖如此吗?

苏隐手指紧攥,一股顽强的信念令她战意沸腾!

“嘭--”碎裂山石炸开,一道黑影破山而出,破损的衣袍上伤痕触目惊心。但当他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却有如阴暗地狱般渗人。

“蝼蚁,我会杀了你,抽你生机,拆你皮囊,以消我心头只恨!”

“我也会杀了你!”

风云猎猎作响。

对峙的两人遥遥相望,目光杀意浓郁。

“轰--”两道影子疾速交错,相杀,气机骇人。

沧海惊涌,天地摧裂。

狂风猎猎作响中,天地渐渐昏暗,无尽云层在天穹之上汇聚,形成一道巨大漩涡,不时雷音低低地、沉闷地、慑人心脏般地响起。

“轰--”

“隆--”

“噼啪--”闪电不时骤然划破天际。

苏隐脚踏虚空,身在雷圈中,声音幽冷道--

“今日,小九的『性』命,楼兰数万亡魂的『性』命,这些无辜之人的因果,皆要从你身上一一讨回来!”

“被雷劈过吗?”

“自古传言雷音代表天道,今日,便让你感受一下何谓天道!”

“天怒!”

“杀!”

“轰!”

云层深处猛然劈下一道惊雷,蕴藏大道规则,气机恐怖。雷电迅疾,声势浩大,以泰山压顶之重朝着黑袍老者劈去!

“枯道!”黑袍老者周身气机暴涨,竟是抬手生生接下这一击!

这就是他的真正实力吗?

雷云前,苏隐目光更为冷凛--终于要出杀招了吗?

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杀!”

瞬息之间天穹劈下无数道惊雷,场面浩大,轰隆隆颤人心悸。横、斜、窜,惊雷目标直击黑袍老者,一道一道凶悍暴戾。

“啪!”土地焦糊。

“嘭!”山石倾覆。

“轰隆”声声杀意澎湃!

从地底亦是涌现无数道惊雷,白光湛湛,灼人耳目。

“啊--”忽然一声惊叫,黑袍老者声音惊怒“蝼蚁,你该死!”

“你尽管来,我不怕你!”

离位!

坤位!

杀杀杀!

惊雷纵横刹那,十八局杀机汇聚,形成密密麻麻的惊雷阵,尽数向黑袍老者斩杀!

“噼啪!”

“咔嚓!”

寒霜光芒淹没阵中的黑袍老者,碾压过境。

从白光中渐渐『露』出一道身影。衣衫破损,浑身是血,他望着她,目光里尽是刻苦的恨意。

“蝼蚁!”

“蝼蚁?”苏隐目光冷凛如寒霜“你口中的蝼蚁今日就要杀了你。”挥手向天,引动惊雷,便要捻杀黑袍老者。

“天怒,杀!”

千钧一发之际,苏隐心口猛然一阵疼痛!那一阵疼痛使得她原本灵力透支的身躯,瞬间犹如林木干枯般,所有气力消散。

“唔……”

天地惊雷瞬间散去,苏隐猛然从虚空中掉下来,轰然摔倒到地上,浑身颤抖,口出鲜血。

疼。

心口钻疼钻疼,那股同意渐渐弥漫四肢,令苏隐不自觉蜷缩每一根指头。

怎么会……

疼的这么厉害?

那种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啮咬一样,酥酥麻麻,又十分钻疼,竟让她忍不住情绪失控,叫嚣着撕裂。

天昏地暗,狂风中焦味弥漫。

苏留撑着一柄蛊伞,静静看着这方圆千里一片灰烬,半晌,侧头看着地面上蜷缩着身躯的苏隐,一声轻笑由远及近,声音低柔浅媚。

“呵……”

苏留撑着伞慢慢走到苏隐身前,红唇微勾:“姐姐,疼不疼?”

“……是……你。”

“不是我啊,姐姐莫不是忘了那只金蛊?”

“……苏……”心脏宛如被搅碎般,苏隐霎时说不出一字一句话来,只能大口大口喘着气。

&(且让我思考一下接下来怎么修改,诸君先忽略以下剧情)

“!”苏隐瞬间瞳孔紧缩。

“姐姐,瞧瞧你自己都受伤这么严重了,你猜猜你还能不能打得过我?”

“你……”苏隐目光再紧缩,身躯一翻,便要费尽全身力气去杀了黑袍老者。

身躯刚一跃,便浑身紧疼!

“嘭!”苏隐猛然摔倒在地上!

“你做了什么?”

“姐姐莫不是忘了那只蛊虫?”

“!”蛊……

“疼吗?”

“苏-留-!”

“留儿在呢姐姐。”苏留笑得愉悦极了。

心脏泛着一股巨大的痛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啮咬着,酥酥麻麻的疼痛,苏隐缓缓闭上眼睛,企图使自己冷静下来。

“苏留,让我杀了他,之后我随你处置。”

“若是让你杀了他,大人会生气的。”

“你会同意的。”

“姐姐哪里来的自信?”

“你会同意的。”她的目光灼亮,像是万分确信一般。

苏留手指捻着她脖颈动脉处,只需要轻轻地一拉,她就会死在自己的手中。她会死……

会死……

死……

苏留瞳孔忽然涌上了一丝疯狂,那一根手指渐渐捏紧。

“咳……”苏隐面『色』流『露』出痛苦。

有这么一刻,她忽然相信苏留是真的想杀她。

但是那根手指忽然就松开了。

苏留轻笑道:“我忽然想起,今日还没有喂我的小宝宝吃东西,算了,不搭理你们这些人了。”

她撑着一柄伞,慢慢走远。

身后,苏隐看着她的背影,笑出泪来。她又低下头,一步一步靠近黑袍老者。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天差地别 她想阻止自己!

苏隐脸『色』一变。

那一场惊雷杀令不止令自己身负重伤,同样也让黑袍老者遍体鳞伤,若是今日不能杀了他……

若是……

苍白的指骨渐渐弧度扭曲,发出“咔嚓嘭吱”声,苏隐咬着渗血的唇瓣。剧痛在身躯内沸腾,燃烧,叫嚣,渐渐化成眼中一抹不可『逼』视的坚定。

苏留红唇勾得摄魄,转身撑着蛊伞慢慢远去。

视线明暗交错中,苏隐指骨收紧,猛然从地上翻越而起。

侧耳风声呼啸。

苏留一怔:……竟然起得来,这还真是不可思议呢!

“咻--”烈风呼啸过耳畔!

苏留只来得及展开蛊伞,横、斜、追击,阻止苏隐的步伐。伞面窜出一道一道红线,弯如藤蔓卷,凌厉冲着苏隐的死『穴』杀去!

--只需要她避开这一击或者反击,那么她将再没有杀害枯道大人的机会。

苏留唇边一勾。

却在瞬间瞳孔一缩。

“吾道!”

苏隐双手结印,剧痛蔓延的身躯里忽然爆发出一道气机,气流运转到掌中,直指地面上的黑袍老者。

“杀!”

磅礴气机轰然扫向黑袍老者,直接穿破他的胸膛,溅血而出。

黑袍老者,必死无疑。

苏隐微微一笑,彻彻底底闭上眼倒下了。

“苏隐--”

眼看杀意浓郁的气机直『逼』后背,苏留剧烈跳动的心头猛然收紧,绷僵,惶恐,怔忪,又怒又惊,唯独没有记得引回蛊线。

--红蛊起伞,势必见血。

--你明知我是在『逼』着你放弃,为什么……非要跟我作对?

眼看红蛊就要触碰苏隐的身躯,噬其血肉。

千钧一发之际。

苍穹闪过一道呼啸的风,一道极其霸道的气机轰然拍下,那一线红蛊连同伞面一齐被拍飞!苏留惊得回神,才发现眼前一道白影蹁跹,目光幽凉。

“娘子,我来晚了。”

……

……

半个时辰前。

未央城。

阁楼鳞次栉比,翘角瓦片金碧,千街百巷纵横交错。如此完整富贵的城市,此刻每条道上却冷冷清清。

寂静的未央城此刻某一个角落里却传来一曲清音--

君且去

这一出风月雪月的戏

青铜绿

那一剑杜鹃啼血的衣

红尘燃尽了相思凝成多少蜡炬

辗转千年的回忆

流恋媚影

『潮』汐

……

屋檐低垂,九曲十八回廊。

内置一处『露』台。

台上一袭红衣起歌弄舞,一曲霸王别姬,一段风花雪月,唱尽离人泣血的深情。

台下百桌千椅,独独只有一个女看客--

李英一身红巾蓝装,眼睛半阖半开。听着耳侧传来一阵一阵的低『吟』浅唱,她忍不住嘟囔:“楚美人的喜好果真不是我这等小女汉子欣赏得来的。”

“罢了,天高江湖远,还是让我好好睡一觉吧。”

等到台上的人影一曲唱尽,渐渐停下来时,便看见椅子上昏昏欲睡的人影。楚媚歪头轻笑--果然不是在东栏啊。

楚媚跃下『露』台,瞧着李英的睡相笑意『吟』『吟』:“泼『妇』,该醒了。”

“嗯……”李英缓缓睁开眼睛,瞧见面前的身影瞳孔一缩“离那么近干啥?吓死我了。”

“嗯?”

“唱完了?”

“自是唱完了……”楚媚浅媚笑着,忽然出声问“泼『妇』,你就不能认认真真听我唱完一首曲子?”

“……你唱的都是啥跟啥?我听不懂啊。”

“……那你能听得懂什么样的曲子?”

“我?”李英清清嗓音“且听我唱着--”

楚媚慵慵懒懒地挑眉,上扬的弧度里描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然,泼『妇』开口猛如虎--

“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

“……”楚媚黝黑的目光一瞬,渐渐,忍不住扶额。那只手犹豫了一下,伸向李英的发丝“闭上眼睛,别说话。”

“啥?为什么?”

“你还是闭着眼睛安静的时候最可爱。”

“……”我的杀猪刀呢?

“嘭--”正在此时,远处传来轰天炸裂声,震天动地。楚媚和李英面面相觑,抬起头来去看西北方向。

“那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轰--”

“隆--”

“这一声接一声的,又不像惊雷。”

“走,我们去看看!”

楚媚和李英脚底一翻,踏檐瓦,掀青叶,一路向着西北方向去。

“噼啪--”

两人刚走了一半,远处便传来闪电噼啪声。

狂风猎猎作响中,天地渐渐昏暗,无尽云层在天穹之上汇聚。渐渐,轰雷声乍起,闪电将方天地都照得诡异的通亮。

忽然数道惊雷劈下远处山岸,震人耳膜,恐怖不休。

远风从那方天地扑面而来,裹着一息凛冽气机,楚媚心头一震--

只是远远看着便如此心惊肉跳,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有哪位大能在大展神通?

楚媚和李英及时的刹住脚步。

“不过去了?”

“过去找死吗?”

“……”两人俱是沉默。

“这风刚强凌厉,仿佛刀光剑刃。我们已经离的够远了,依旧会有这种感觉,那一方天地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是我们轻易能涉足或者『插』手的。”楚媚道。

远远瞧了一会儿,两人相视着便准备离开。

却在此时。

巧合的,雷云停下了。

天地依旧昏暗不明,吹来的风却再也没有刚刚那么凛冽了。李英犹豫了会儿,忽然问:“我们去看看?”

“……你就如此好奇?”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特别想去看一看。”李英低语喃喃,忽然握着身侧的杀猪刀“你去不去?敢不去大刑伺候!”

“……”楚媚望着她握杀猪刀的嚣张样,扶额,叹息。

翻山越岭,渡江涉水。

楚媚和李英一路凌波微步,踏青叶,攀岩石,终于走到一座高坡上--

目光看去,四周一片焦黑。

焦山焦土焦木中,三道影子出现在视线里。紫衣女子正在攻击黑袍人,而在她的身后,一柄红伞杀意凌冽。

“十一!”李英一惊,刚要动手前去,却被楚媚拉住手。“你干什么,你!”

“蠢货,没看见底下是悬崖吗?我要是不拉住你估计得摔死。”

“……你没看见十……咦,十一呢?”李英气极,刚要回头,却看见地上只有红影黑袍,哪里还见那一身紫影?

“你刚刚有看见十一吗?”李英问。

楚媚眉眼一低。

苏隐……自然是被千机楼主带走了。

虽然方才那道白影一闪即逝,但好像应该的确是千机楼主。

呵……

没想到数年未见,苏隐已经成长到这一步。

须臾。

楚媚才慢慢开口道:“我并没有看见苏隐。”要是让眼前这泼『妇』知道苏隐也许受了伤指不定要怎么疯,他索『性』隐瞒。

“……难道我是在做梦?”

“……可能。”

“……你掐掐我,嘶,不是梦啊。”

“回去了。”楚媚抓她衣袖。

“等会儿!十一是梦,那那道红『色』背影……咦,人呢?”李英再抬头看去时,只见焦黑的地面上空空如也。

“邪了门了……”

“走了……”

“去哪?”

“温故而知新,习武。”

“……”

章节目录 第138章 赫连山 赫连山。

云雾飘渺在山间,景致幽凉。筑室屋檐低垂,屋外池水清映,正是最恬静最令人愉悦的初晨--

“咣嗒--”是柴火烧得通亮的声音。

偏且狭小的伙房里,炊烟缕缕升空,空气灼热烫人。蓄着白胡须的薛老郎中正在捣『药』,偏头,正瞧见白衣男子慢条斯理地烧柴,『药』炉滚烫,火光明亮。

“火烧的大了……”薛老郎中忽然麻利出声道,又不耐般--

“等等!我来我来,你捣『药』。”

“年轻人啊,我跟你说,煎『药』除了草『药』和砂壶的选取,这火候也很重要。”

“别愣着呀,捣『药』……”

柴火噼里啪啦响。

老郎中喋喋不休。

过了会儿,薛老郎中抬头看着认真倾听且慢条斯理捣『药』的年轻人,白眉『毛』挑得高高的。“年轻人,你和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君夙专注手中事,连雪白的衣服上沾了几许灰也不曾注意。听见这句话,不解。

薛老郎中出声解『惑』道--

“我行医多年,像你这样愿意为了自家娘子下做这些活的人不少。但是像你一样风流隽秀又极其耐心的谪仙人当真是罕见。”

“君夙……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他摇摇头,灼灼风华像是带来一室清辉。

他说的是想,而不是该。

这不是为尽一个丈夫的义务,而是一个男人真真正正愿意为心尖上的人做一件事。

薛老郎中会心一笑。

“我观你言行举止,眉目清宇,乃百年罕见风华之人。能得你这般倾心相付,这姑娘能碰上你也是她的福气。”

“您又岂知这不是我的福气?”

他这般随心一答,倒是惹得老郎中一怔--

“说的也是,倒是缘分。”

“话又说回来,这女娃子都卧床半个月了,也差不多该醒了,你最近注意点儿,醒了便立刻告诉我。”

“好。”

“诶。”薛老郎中提及苏隐,至今心有感慨--想他行医数年,见过无数患者,但是还从未见过如这女娃子五脏六腑伤的如此严重之人,而她竟然还靠着一股顽强毅力坚持了下来。

即便未醒,却也是教薛老郎中十分敬佩的。

“噼啪!”

“咕噜!”

顷刻,火光渐暗,然壶里的水却烧得沸腾,『药』香四溢。

盛『药』,端盏。

君夙接过薛老郎中手中的『药』盏,和他辞别一声,便踏着木板,绕着长廊,向屋里走去。

“吱呀。”

君夙进入屋中的时候苏隐还陷入昏『迷』中。桌椅、帘幕、窗幔、白玉暖床,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榻上,脸『色』泛白,眉头微蹙。

君夙伸手抚平她眉头,舀着『药』汁,慢慢送至她唇边。一点一点、细心又缓慢地喂『药』。

『药』碗里的『药』汁慢慢见底。

好一会儿君夙才停下动作,抬眸,目光盯着苏隐的唇和白皙的颈,渐渐怔了怔。等到那唇『色』渐渐漫出点点红润,君夙才挪开眼,替她掖好被子,走出门。

君夙站在回廊上迎风独立。

远山林木凋谢,近处池水清浅,朔风徐来,将他的白衣角掠得清寒又飘摇。他没有动,一直站了很久很久,面容依旧清白如月,唯独一双眼睛流泻出丝丝缕缕看不透的情绪。

“你准备站在这里多久?”

拐角离芷的身影骤然一现。

君夙偏头。

问:“你来了多久?”

“不算久,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天光清寒,回廊风动。

离芷目朝关闭的雕花门,又走至他身边,问:“她怎么样了?”

君夙低着声音答:“还没有醒来。”

“薛神医有说她何时会醒?”

“就在这几日。”

“那就好。这几日你过的也不太好,若是她醒来,想来你就能开心些。”

“……嗯。”

离芷看他目光落在遥远天际,道:“从刚才你就一直看着天穹,你在看什么?”

“天,地,景。”

“看出来了什么?”

“……不曾。”

“……我认为,你该和我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解释你为何受这么重的伤,为何会寻见苏隐,又为何会来到这赫连山。这一切,又跟东极有什么关系?”

其实这件事要说起来很简单。

君夙往细里想了想--

那一日他在东极负伤,被仇家追杀到北域,正好看见北域某一地方灵气翻涌。他又想起分别前娘子说过她要来北域寻苏留,能引动如此大惊雷异象的,除了某些人,娘子也是能做到的。

于是,君夙便去了。

正好就在附近瞧见娘子的身影。

带她离开,躲着敌人,跑到赫连山。之后发生的事情离芷便都知道了。

说来……

他带着娘子上这赫连山已经半个月了,这半个月来每日灌以『药』汁,但是娘子伤的太重,就是迟迟不醒。

君夙眼睑一低。

离芷问目光掠过暗沉:“东极,究竟发生了什么?”

君夙摇摇头,一缕发丝俏皮地落在脸侧,语气清微:“东极之事,我不欲讲,等你去了便知道了。”

“……理由。”

“东极之事用话来说也就是四个字:天地之劫。若是要往细里说我却是不知道怎么解释的,你知道我向来不善言辞。”

“……”

“离芷。”

“?”

“巫首陨落了,南萧子也陨落了,枯道身负重伤,一路逃回北域一路滥杀千里……而我,你也看见了。”君夙点到即止。

离芷心头大震。“这些人如今发生的事都跟东极有关系?”

“是。”

“可是这些日子我一直往山下跑,为什么山下一点消息都没有?”

“大概……是有人封锁了这些消息。”君夙想起东极那些神秘人,道“东极发生如此大的事要是传了出去应该会引起恐慌,所以有人封锁了消息。”

离芷点点头--这倒是解释得通。

“离芷。”

“嗯?”

“你知道我不善言辞,但,无论你去还是不去东极,这是我唯一请求你做的事。”

“……”

“我去医师那里拿『药』。”君夙一步一步离开。

身后,离芷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雕花门,摇摇头:“阿枫,她比你幸运了不止一百倍。”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异状 七日后赫连山迎来冬意浓厚,水面流霜,屋檐清寒浮漾。

“吱呀--”精雕细琢的雕花门被人推开,里屋走出来两个人--

苏隐一身软白内衫,外披厚重的狐裘,一张苍白的容颜没有半分情绪,只有一双眼睛澄明如斯。

君夙轻柔扶着她,随她缓慢地走向栏杆。

“我以为会下雪。”苏隐抬头仰望远处风景,又回头,对着君夙低低笑道。

“娘子想看雪?”

“冬季之时一般只有北域以北才会出现飘雪,其余地域是极少见雪的。”苏隐摇摇头。

君夙牵着她,寻着栏杆笔直走向前。

“苏隐。”

“嗯?”苏隐反应过来则微微诧异--方才她没听错,他是在唤她苏隐吧?

“等有机会我陪你去北域以北看雪吧?”

“你想看雪?”

“我想和你一起看雪,走到满头白发。”君夙干净的目光里流淌出温柔笑意。

苏隐微微抿唇,深思,须臾,伸出手,邀请他--“那就一起走吧。”

君夙望着她清冽一笑,看了看那只细白的手,将自己的手搭上去。

皮肤相触的刹那,滚烫、灼热的温度霎时惊得苏隐心神一颤,她微微晃神,随着他一起一步一步往前走。

“刚才在屋子里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苏隐出声,清冽里溢出女孩子家特有的温柔。“你的身躯为什么会这么烫?”

“我也不知。”君夙如是说道“我从东极回来后在途中遭人暗算,他们不知道给我喝了什么东西,之后我就一直保持这种身躯滚烫的异状。”

苏隐闻言沉思,心道:若是从东极回来之后便是这样的状态,那应该是在他救自己之前,如此说来他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半个月。

苏隐又问:“薛神医也看不出来吗?”

君夙朝她清微一笑,低声浅『吟』:“娘子知道我的身体构造比较特殊,薛神医便是有心也无力。”

苏隐哑然--“难道就只能这样了?”

“无妨。”君夙道“我并未感觉到任何不适。”

“……”苏隐沉『吟』“没有觉得不适,但持续高温高热,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厉害?”

“也许……如果杨老在的话就能知道了。”

“杨老?”

君夙口中的杨老是指千机楼的杨淮生,年过五旬,鬓角发白。他擅长医理,又对君夙的血『液』有过多研究。若是他在,定能看出君夙因何高温高烫。

但是薛神医就不一样。

他一是对君夙的身躯构造不了解,二是都说表皮能映出一个人五脏六腑的情况,但是君夙即便受伤外表也一如既往的清润如玉,什么都显示不出来。

所以薛老神医也是没辙。

苏隐问:“既是如此,为什么不请杨老来?”

“因为他在东极受伤的消息很多人都已经知道了,如今山下很多人都在寻找他,他要是显『露』一丝踪迹,消息就会传到那些顶尖势力的耳中。”

离芷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笑『吟』『吟』道。

“到时候不止他的死敌,包括那些无关紧要的小喽估计也不会放过他。”

君夙和苏隐齐齐转头看去--

檐下回廊,朔风吹寒里,离芷和薛老神医并肩站立。

神医吹胡子瞪眼:“伤还没好全,吹什么冷风。”

边说着边催人进屋--

“走走走,回屋去。”

“都跟你说了这几日不得见风你不听,万一又病重了岂不是砸我神医招牌?”

“还有你!不是让你看着她吗!伤患不得见风你不知道?!都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薛神医絮絮叨叨,苏隐笑道:“神医莫气,是我非要出门透透风的,屋里太闷。”

“闷也得忍着,谁让你生病了?!”

“……”苏隐苦笑。

“……”离芷挑眉--这还是个有脾气的?!

几人绕过栏杆,走向屋里,清寒的空气一下子暖和了起来,苏隐哭笑不得:“我并非娇生惯养的姑娘家,神医不必如此。”

薛老神医眉『毛』高挑,瞪她。

苏隐眨眨眼,顿时不说话了。

“坐下,我给你把把脉。”薛老神医说道。

苏隐微微点头,伸手,任由对方搭上自己的脉搏。中医四方,望、闻、问、切,薛老神医折腾了会儿,才慢腾腾站起身。

苏隐忽然笑道:“薛神医请留步。”

薛神医回头,捋捋胡须问:“你还有事?”

“苏隐的确有些事想问问薛神医。”苏隐侧头,话对君夙和离芷“请你们规避一会儿。”

“……”离芷挑眉,指指君夙“他还要避开?”

“……”君夙默然。

呆了会儿,离芷和君夙慢慢出屋了--

“咣当。”

庭外朔风微寒,湿光清润,君夙慢条斯理关上门,随着离芷一步一步走向枫叶林。

“你走那么远做什么?”

“娘子既然说了要避开,便只能离得更远了。”

离芷轻笑:“你就算站在栏杆那处,我保证你什么还是听不见。”

君夙不紧不慢回答:“但是我知道你听得见。”

“……”敢情是怕他会听见所以走那么远啊?离芷微微皮笑肉不笑“我就算是跑的更远,想偷听还是能听见的。那叫什么来着?灵力运转,顺风耳大成。”

“你不会偷听。”

“你貌似很自信我不会偷听?”离芷摇头晃脑了下“算了,不和你纠结这件事。不过话说回来,我以为你会好奇他们说了什么?”

“好奇。”端的是言简意赅。

“……”

“但是既然娘子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去问就是了。”

“沙沙沙--”满地枯叶败落,朔风吹得眉角清冷。流光细碎,岁月静好。

离芷噎了一下,端看他眉目风华,忽然就忍不住叹息。

“醒来后你心情貌似愉悦多了。”

“有这么明显吗?”

“并不。”离芷道“你哪有什么情绪是明显过的,春夏秋冬年复一年,不都是同一个样?”

“似乎……是这样。”

“有时候我觉得天道还挺公平的,给了你天资和容貌,但给了你最不合群的特点。若是你没有暴『露』,藏在人群中你会受到高度崇敬和赞美和嫉妒。但是有朝一日你的身份暴『露』了,等待你的将是无穷无尽的追杀和讽刺。”

“这叫什么?”

“非我族类,必诛。”

章节目录 第140章 论薛神医的真实身份 “卦天之人最重因果,我和薛神医之间似乎有一段因果。”苏隐望着对面的薛神医忽然出声道。

屋子高而敞大,摆着云纹枫木桌,青花瓷瓶,桌子、椅子、梳妆台、床。而对面的薛神医年过五旬,皮肤褶皱,但一双眼睛神采奕奕。

记忆中,她似乎见过这人。

薛神医听见她这句话,捋捋胡须,难得卖卖关子:“知道我是怎么来到赫连山的吗?”

“听君夙提起过。”

“这事儿离芷那小子办得不厚道。”薛神医捋捋胡须,想起那日的场景就忍不住气恼--

那日月黑风高,镇道路上的行人少之又少。本来已经到了闭馆的时辰,薛神医刚靠近门槛准备关门,忽然一道人影惊现眼前,犹如魅影随形。

纵是见识宽广如薛神医,也忍不住惊吓一跳。

那是位年轻男子,丰神俊朗,气质出众,丝毫不属于当今皇太子殿下殷锦。于是薛神医那点惊吓也变成了欣赏。

来人直接问:“你是郎中?”

薛神医愣着回答:“我是。”

他又问:“医术如何?”

薛神医答:“可。”

医馆前一排灯笼摇曳,神情略显着急的青年忽然伸出手,拎住了他的衣领。“跟我走!”还没等薛神医回答,他就瞬间消失在原地,速度快得薛神医暗处的守卫来不及反应。

一路强劲得风灌得薛神医头脑晕乎乎,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到了赫连山。

薛神医摇摇头,唏嘘道:“年轻人,太容易冲动啊,也不想我老头子一大把年纪了是否吃得消。”

苏隐微微抿唇,须臾,开口:“您受苦了。”

薛神医捋捋胡须,笑的有几分狡黠:“当日要不是看见救的人是你,那小子只怕会过得不痛快。”

俗话说十个太医九个小心眼,最后一个死心眼。

苏隐默然。

“诶,那小子把我劫来就劫来了,连告别都不让我说一声,现在只怕山下要闹翻咯。”薛神医捋一把呼胡须“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我在北域碰见了那些生灵。”

“!”薛神医沉默,须臾,深深叹息“你和苏留那丫头对上了?”

“嗯。”

其实这事很好猜。

苏隐体内的蛊还是薛神医亲自引出来的,作为一代名医,薛神医自然有研究过蛊。而在帝城,寻常人可能不知道苏家二丫头玩蛊,但是薛神医是知道的。

那鬼玩意儿从来上不得台面,众人既是忌惮又是厌恶,偏偏苏家二丫头把它当宝似的玩得炉火纯青。

蛊在南疆也是有分类的,偏偏苏家二丫头玩的是最邪的那一种。

血蛊。

以血为食,血蛊相溶。

而苏隐,除却苏留还有谁会给她下蛊?

薛神医一阵感慨。

明明出身向来重视门第传承的苏家,妹妹偏偏对孪生姐姐如此仇视,想来也这是苏家族谱上最另类的了。

“薛神医应该知道苏留和我一向不对盘,此番我去北域,原是想方设法扭转她的命劫。”苏隐道“只是我没想到她竟是恨我至此,不愿意听我一言,不愿意随我回来。”

“命劫?”

“苏留会在明年死去。”

薛神医讶异:“死劫也能逆转?”

“我之前碰到过两人,他们原本该长命百岁,但是因为我而死了。可见,生或死也不是固定的。”苏隐道“我不能看着苏留死。”

“可是苏二丫头的情况不一样。”

“我知道,她在养蛊,拿着自己的『性』命去交换。”苏隐沉思--而且北域一行苏留的状态很是邪乎,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我总能找到逆天改命的法子的,我答应过娘亲,会好好护着她。”苏隐抿抿唇,又道“不提她了,倒是薛神医,您想不想下山好让医馆的人安个心?”

“我走了你这一身的伤不用治了?”

“我们随您下山。”

“……病人不宜路上颠簸,我不同意,你可不能想砸我神医招牌。”薛神医眉『毛』高高挑“要是真想让我医馆的人安心,就让那生龙活虎的青年替我送一封信下山。”

“……”苏隐哭笑不得--其实还是在记仇啊。

“行了,没什么事我老头子先出去了。”薛神医起身,又听得苏隐欲言又止“薛神医,君夙……”

薛神医颤巍巍转身:“那小子身躯构造和别人不同,就算有内伤也超乎常理不显在表象,望闻问切对他不管用,老夫我也是爱莫能助。不过我倒是挺想把那小子解剖……”越说声音越轻得没底儿。

“……”

“咣当--”

薛老神医推门而出,苏隐目送他远去。

回廊上,清寒徐来中,老神医拎着一箱针灸转身离开,背影渐渐消失在拐角。与此同时另一侧拐角,一缕衣袍显现。

离芷望着薛神医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接着慢慢踏过长廊,走向里屋。

听见一阵脚步声,苏隐抬头就看见对面的离芷。

“你和他说了什么?”离芷挑眉。

“你好奇?”

“不是我好奇,是某人好奇。明明好奇却非要装作云淡风轻不在乎的模样真是……怎么形容来着?”离芷沉默了会儿,点点头“总之就是这样。”

“他好奇他没来问,你不好奇倒是你来问了。”

“……大概是我闲的没事干。”

“……”苏隐垂眸,半晌,启唇道“薛神医并不是你口中闻名四方的乡野郎中那么简单。”

离芷目光一收,望着她:“你什么意思?”

苏隐道:“我的意思是,薛神医和楼兰皇室有关系,而你们一声不吭不响地把人绑架到这里,只怕人家的影卫已经在四处搜寻了。”

“……”离芷默然--这事说来也不能说他不厚道,只能说这缘分还挺玄乎。

那天他因着担心君夙和苏隐会因伤势过重死翘翘,所以跑到山下医馆二话不说直接绑了一个郎中,后来他才知道这人是四方闻名的太夫。

但是他怎么知道这郎中还和楼兰皇室扯上关系?他也没说过呀。

离芷问:“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和楼兰皇室有关系?”

“之前我也没注意到,不过看着甚是眼熟。后来才想起我幼年在太医院见过他。”

“……”离芷唇扯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帝城来信 白驹过隙,光风瞬转,一转眼苏隐的伤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以来赫连山依旧是平静如初的赫连山,没有什么变化,除了多出一个比较聒噪点的薛神医。

薛神医的医术其实担得起这神医之名,只是他只能医人。在靠着薛神医的『药』补和巫术的内疗,苏隐伤势逐渐愈合。

唯一令苏隐忧心的是,君夙依旧浑身滚烫。

苏隐曾因此而问过薛神医世间有什么样的毒物能营造出如此效果,薛神医查尽医术典籍,没有结论,最后兴高采烈的借着退热的名义取了君夙半盏血。

只是……

实验至今没有结果。

就这样一日一日过去,直到山外来信这样的生活才被打破--

绵延山峦,云雾遮掩,一只通体全黑鹰眼锐利的飞鹰穿过赫连山,扑身落在一根枯枝上。

是楼兰皇室的传信鹰。

苏隐疑『惑』着取下白『色』信筒,信上写着:

速归

落款:齐凌子。

石桌边的离芷望着她掌心的信纸,微微稀奇:“这畜生居然能通过阵法找到这里。”

苏隐掌心的信纸瞬息化为飞灰,她微微抿唇,道:“以齐师兄的本事,能大致算到我在哪里也不稀奇。”

“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但是齐师兄让我速回帝城,想来应该是大事。”

“如今天下大『乱』,哪里没什么大事?”离芷慢腾腾道“再说了,以你现在这样子回去能做什么?”

“至少……我得回去一趟,才能从长计议。”苏隐犹豫着,还是这么决定道。心思一转,她问他“君夙呢?”

离芷微愕,须臾,答:“每日酉时他都不在这里。”

“我知道,我是问他在哪儿?”

“火离山深谷里。”离芷侧歪着头,兀自问“那件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你是指哪件事?”苏隐垂眸,心思微紧。

“这些日子我不声不响三番两次出现在他身边,他都没有发觉。”离芷神『色』恍然“若不是伤重到连我也难以想象的地步,以他道行怎么会连我什么时候出现的都没有发觉?”

苏隐紧紧抿唇,垂眸:“他说自己其实受了伤,但是没有我这般严重。”

“你信了?”

“我想信。”苏隐说。

即便明知以她的聪明她迟早会猜到,但他还是不愿意说,不愿意让她担忧,所以她只能装着不知道。她帮不上他的忙,唯一能做的就是成全他的心愿。

“据说那些上古秘术能助一个人脱胎换骨。”苏隐清浅说道。

“……那得看是什么秘术,他身上还有一道旧年留下的道伤,大道斩杀,这烙印不仅能在斩杀他的躯体,也在斩杀他的灵魂。”

“……他身上还有一道旧伤?”

她的声音明显带着愕然,离芷微怔:“你不知道?”

“……也许他以前告诉过我,也许以前我是知道的,但是你知道我失去了之前的记忆。”

“……”

“……”

苏隐垂眸,表情一如既往没有表情,唯独指骨紧攥泛白。她低下头思忖了一会儿,忽然出声道:“我想休息了,告辞。”

“告辞。”

苏隐点点头,一步一步离开枯林石桌。落风萧萧,小径荒凉,苏隐仰头一望澄明苍穹,忽然脚尖不受控制的偏离原先路线。

她踏着石径,穿过枫林,攀着岩石,跳下深谷。虽然这些日子伤势好了一半,但是要下这火离山的深深峡谷还有些力不从心。

苏隐花费了好些时辰。

她穿过幽然密林,终于在清溪涧见到大大石岩上的君夙。她没有过去,只是遥遥看着远处的人影

君夙一身白衣苍白,身躯稳坐如泰山。

火离山灵气疯涌,纷纷齐汇他结印的掌心。而他掌心处,白光湛湛,丝丝缕缕透着如『潮』海般磅礴的气机。

苏隐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看见白光蕴藏的气机流入他全身,但是他的脸『色』极度难看,似乎正饱受煎熬摧折。

“嘭--”轰然一声,灵气溃散,摧枯拉朽般扫向四周。那原本稳坐在石块上的白衣男子骤然痛苦地翻倒在地,双手死死扣住岩石。

苏隐指头掐进肉里,澄明的眼睛渐渐染上赤红。

“你不过去吗?”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离芷忽然出现在她身侧。

想过去。

苏隐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一字一句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来。

半晌,她才凝聚力气抓着离芷的手臂,声音未发:你不去帮帮他吗?

离芷深呼吸,叹息:“我帮不了他,他不是弱者,不需要我的帮助。倘若此番这痛楚他熬过去了,对他的修炼大有裨益。何况男儿,本就是在战斗和生死一线中不断成长。”

苏隐闻言,缓慢松开了手。

她嘴唇嘟囔,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别告诉他我来过。”声音如烟飘散,带着一点喉咙里艰难说出来的沙哑。

离芷默不作声。

苏隐最后瞧一眼岩石上的人,缓慢地转过身,缓慢地一步一步走出深谷。最后她站在深谷平坦土壤上,缓慢的抬头望天

她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君夙。

除却手和一张脸,破损的白衣下四肢血肉尽是模糊伤痕,大片淤紫。很狼狈,他一定不想她看见这样子的他。

……

苏隐离开后,离芷好一会儿才走近君夙。

岩石上的人白衣破损得不成样子,一片一片淤紫淤黑和血红交织的皮肉暴『露』在空气中,让人光看着就生出一股子摧心折肺的疼。

“疼死没?”离芷说。

君夙脸『色』惨白,扣着岩石的十指渗出血来,企图保持清醒:“放心,我暂时不会死。”

离芷拂袖坐在他身侧:“楼兰那边传信来了,好像是齐凌子寄来的。”

君夙睁开眼睛,声虚气弱:“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不过苏隐说齐凌子在催她回帝城,好像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娘子怎么说?”

“看她的意思,应该会回去。”

“我送她下山。”

“那你呢?”

“东极。”

“?!”这答案在意料之中,离芷沉默了一下,道:“我之前答应你会护着她一年,如今我反悔了。”

“天地之劫,这件事比你想象中的过犹不及。”

“所以我才想去看一看。”

“她和你也一样,只是她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君夙目光忽闪。

离芷坦诚言:“……其实你比谁都想得明白,那丫头学的是巫族秘术,术法诡谲,阵法层出不穷。如果她要去东极,我拦不住她。”

“可我还是希望她不会去,我不想她犯险。”

离芷听完沉默。

只是他没注意到,君夙在这几句话时指骨一直捻压石岩,在他指下,地脉灵气横斜交织,经过远处密林流向平坦地区。

平坦土壤上,一直使用巫秘感应的苏隐将他们的对话都听了个完全

不想我犯险?

这就是你的想法吗?

章节目录 第142章 下山 数日之后君夙将苏隐送到赫连山山下小镇。三街十八巷,寒风细微,仍然人行人往热闹非凡--

“我刚刚听说帝主病危,如今楼兰交由太子监国,三皇子从中协助。”客栈正中央桌子边一名年轻男子开口。

另一道声音接道:“我说,不是说三皇子从不参与朝政吗,而且他与太子殿下素来没有交集,如今忽然参与国事不知帝主是怎么想的。”

“那都是朝廷的事,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啊还是安稳过日子的好。”

“嘁,想安稳也是不容易的。”

“也是,谁不知道如今天下大『乱』,塌的城就跟数白豆似的,死的人就跟切青菜似的,偏偏朝廷对此无能为力。”

“朝……!”

“嘘,有些事你们还是别说出来好,小心脑袋。”

一个模样稍稍清雅的青年开口,切移话题:“我听我阿爹说,今早官府那边来了一批兵马,他们是来找言先生的。”

“兵将?”

“言先生?!”

众人言说纷纭--

“言先生是个人才啊,不过刚来到这里一个月便平定了山上那群暴匪,让我们如今都过上安稳日子。”

“早就知道言先生气度高雅学识渊博,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

“诶,根据那些官太太的消息,听说这言先生是从帝城来的。”

“别说笑了,帝城富贵繁华,要是言先生真是来自帝城也不可能来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

来福客栈,苏隐和君夙坐在雅间里,耳听八方声音。一竖山水画屏隔绝众人,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盏瓷杯。

白皙瘦削的手指捻着瓷杯,苏隐若有所思--

没想到仅仅待在赫连山一个多月,外面就发生了这么多事。以她的经历和所知,完全可以借由这几句话猜到如今楼兰是何种状况:

先是战事、灾疫、山匪、死伤、祸『乱』、封地兵变,再是妖神屠戮,血染十三州。

如今楼兰是内忧外患,国将不国!

危矣!

她抿了一口清茶,眉目间划过一缕担忧:“太子殿下监国,三皇子协助处理朝政。看来帝主支撑不下去了。”

君夙望着她:“人各有命数,但终归都要死去,娘子莫要太过担忧。”

苏隐呼吸一滞,抿抿唇:“其实我不是不知道你的意思,但到底是……”声音渐渐中止,再没说下去。

间外人声喧嚣,天南地北,高谈阔论,都是说些从外面听来或者能惊动本镇的大事情。

“忧心的事便不必再提了。”君夙眉目恍然掠过一层光华,清润如月,雪白长袖一翻,他清微笑道“后日娘子就要启程,与我分别,不如先记着眼下事。”

“……嗯?”苏隐微怔,抬眼间便看见君夙笑意温浅。

“我随娘子出去走一走吧?”

“好。”苏隐抿一口清茶,低下头缓缓笑了。

……

月起东窗,灯火明映。

长街各处依序挂着的灯笼烛光明亮,铺子琳琅,放眼望去,都是人影绰约交叠在一起。

苏隐走过的街道多的数不过来,但是像如今这样心神宁静甚至隐隐多出一层愉悦地逛街,还真是屈指可数。

苏隐看一眼身侧的男子,白衣广袖,卓然不凡,唯一不同的是脸上那一张银白面具。

她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自己脸上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具,抿抿唇,须臾,低下头掩着笑意。

“君夙。”

“我在。”

“你的手呢?”

我的……

手?

君夙低下头望一眼看着自己修长如白玉的手,困『惑』着望向身侧的女子。但见她朝他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巧巧地握住他,笑意明媚。

灯火明夜里,良辰佳景,十指相扣。

君夙紧紧握住她瘦削葱白的手,游走人群。银白面具下的脸庞一如既往的清微,唯独目光,带上了以往不曾有的温度。

喧嚣有那么一瞬间远离两人,又渐渐回笼--

“糖画糖画,一只三文钱。龙凤,纹鱼,人兽,你想要的这里都有--”

“大哥我们快走吧,要是让阿娘发现我们偷溜出来明日肯定又要头悬梁锥刺股,闭门读书了。”

“你还说?不都是因为你迟迟不回去!”

“哎,等等我大哥!”

“阿绾,你说言先生这一去帝城还会不会回来?”

“这……小姐……”

喧嚣一层掀过一层,君夙牵着苏隐行走人群中,忽然,身侧人的脚步声停下。

君夙侧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前方某一处摊位上,灯火映照,摊位上摆着几只栩栩如生的泥人。

“娘子想去瞧瞧?”

“很……新奇。”

她这么一说,君夙便牵着她走过去。

摊位前的摊主正仰躺在太师椅上,袖子半叠折,『露』出的手臂这遮着眼睛睡觉。但苏隐和君夙不过走近他一尺,他便立刻弹开般醒来。

哎哟,金主来了--

摊主一见对面两人,一惊一怔,猛然双目放光:“两位形貌堂堂气质非凡卓尔不群,一看就像仙人。”看似吹捧,目光却灼亮得像在盯着一座金库。

君夙和苏隐面面相觑。

摊主继续声情并茂:“今日仙人来我这小摊位,真是我三生修来的福分。为表示对这缘分的感激,下面我一定对仙人认认真真介绍我的手技。”

未等苏隐两人开口,他又指着摊位上的泥人一一解说:“这是书生型的新郎官,这是将军型的新郎官,这是谪仙型的新郎官,这是……”

君夙和苏隐:“……”

“举例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仙人我有十八般手技能捏出不同款式形貌相似而且细节不带重样的泥人。”摊主一排胸脯,信誓旦旦“并且,本人信誉担保绝对不坑。”

君夙和苏隐维持怔愣的表情,好一会儿才缓慢回神,顿时哭笑不得。

“摊主……还真是奇人。”苏隐道。

摊主哎哟一声,忙道:“不敢不敢,仙人莫要夸,我这一听着会飘飘然好像要上天。”

“……”

“……”

扑哧--

苏隐忍不住笑了。

她盯着摊面上的小泥人若有所思,须臾,望着君夙,眼底闪过一缕狡黠:“那照着他的模样捏个新郎官。”

这样似乎充满孩子气的苏隐,君夙不曾见过。

于是他怔忪间,也指着她的模样道:“也照着她的模样捏个新娘子。”

章节目录 第143章 王八羔子 捏造泥人的时间不长,但也不短。

手,捏、搓、『揉』、掀。

小竹刀,点、切、刻。

苏隐发现,油嘴滑舌的摊主其实在捏造泥人的时候神态是极为认真的,只是他一开口就变了样

“两位,关于这小泥人啊,还有一个十分动人的故事。”

“什么故事?”苏隐顺着问道。

“咳咳,且听我娓娓道来

话说天界瑶池的小桥仙子原身是长生仙岛的一颗石头,经天地日月精华照耀而成精。五百年前一位凡人路过石头,此后小桥仙子莫名做了一场春秋大梦。

梦里春秋干戈四起,杀伐不休。

她身为凡人,看尽人间生老病死,阅尽人间喜怒哀乐。

直到十七岁那年,小桥仙子在江南浣纱院遇见了一个男人。倾慕他,追随他,和这一场大争之世一起沉沉浮浮。

只是到最后,小桥仙子还是没等来善终,她的情郎死了城破的那一晚,仙子为了不落入敌手,也跟着殉情而死。

又是五百年后,一名会塑造泥人的书生求『药』长生仙岛,路过石头,唤醒了小桥仙子沉寂百年的记忆。

仙子大惊之下,竟是不由自主跟随他回家。

书生要捏造泥人,她便在旁洗砚备笔;书生要出门做买卖,她便在家倚门等候。就这样一年过了一年,一直到百年后书生寿终正寝,仙人才回归天庭。

……

“两位,这故事是不是很感人?”摊主问。

“虽是感触不深,但确实是很动人的一个故事。”苏隐答。

“是啊,这就让我想起了我家那位婆娘,虽然我们的故事没有乔仙子那么可歌可泣广为人知,但是一样动人。想来两位也是一样的。”

苏隐和君夙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笑意温浅。

摊主握着狼毫,笔尖红点化开了一砚银白,抹、点、蘸,细细勾勒着那泥人手中的骨朵。

落笔,收放。

摊主弯眼笑道:“好了,大功告成。”

苏隐抓起握住自己的那只,只觉得好不可思议:“真像。”

“过奖过奖。”摊主道“两位,八十两银子。”

他这话一出,围观群众顿时惊呼

“什么?八十两银子?”

“这么贵,坑人呢?”

“我这颜料选自棠梨馆,面料买自茯苓坊,稳固,物美,技术精湛,不易损坏,哪里不值八十两银子?”摊主辩驳。

“这这这……它也不过死物,八十两银子也太贵了吧?”

“不说物件,单说小桥仙子和书生的爱情故事可歌可泣,便是为了心中那种敬重和对爱情的赞颂,八十两银子还是值得的。要不是我穷,我也买。”另外一人道。

摊主大喜:“对比这爱情,钱财也不过是身外俗物,还是姑娘聪慧通达。”

苏隐看着这热闹,澄明的眼中划过笑意。

摊主摇摇头又点点头,又对着苏隐说道:“这样子吧,看在这位姑娘的份上,我给你们打个折收七十两。”

……

回春楼。

琵琶珠玉萦绕在耳,香薰缕缕,芙蓉眩目,随处可见的女子酥胸半遮半掩,『骚』首弄姿,风情各异。

谷二歪斜着身躯走过回廊,脸『色』烧红,眼睛却格外清明。

只听得金玉间里床榻“吱呀崩摧”响,**喘息,外间回廊酒香飘满,**灼人,看客只觉得丑态百出。

“啧。”

谷二眯眯眼睛,翻滚一下,人直接从窗扉里掉到地面上。他倾斜着步子离开,也不管身后自己跳窗这一行为引起回春楼里多大惊动。

身躯一掀,谷二裹着温热的酒香闪过人群,速度快得无人瞧见。

等到前边似乎出现一个隐隐约约熟悉的人影,谷二才停下疾飞的脚步。他站站直身躯,搭着那人的肩。

“谷小二啊,嫖ji回来了?”那人也不客气,一说话就带着一股子的吊儿郎当的意味和咬牙切齿的恨意。

在他身前,摆着一个泥人摊,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细节不带重样的新郎官。

却是方才捏造泥人的摊主。

谷二定定神,皮笑肉不笑:“大兄弟,你这不厚道啊,回春楼里的姑娘长的跟豆腐块似的,吃不下去啊。”

摊主拍他肩,力道重得像是要弄死人一样:“认命吧,穷搓。”

“你说谁穷搓?”

“你。”摊主大无畏。

谷二手指起起落落,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过了会儿才气得笑出声来

“我掐指一算,就知道你今天又坑了一个煞笔。”

“我再掐指一算,就知道你肯定是又看对方的言行举止猜测他们的家世品『性』,赞美,诱买,说故事,博得人家同情,假装颜料很贵,最后狮子大开口讨价还价……”

“我又再掐指一算,就知道你今天赚的钱不低于三十五两。”

摊主骤然后退一步,恨恨道:“大兄弟,你这样是不对的。”

“少废话!拿钱来!”谷二眼神阴测测。

摊主死死捂住腰间钱袋,好一会儿才哆哆嗦嗦取出钱袋“我有句话憋很久了。”

“艹你个老娘子的,我为什么会遇上你这王八羔子?!”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钱袋,余光却是恨不得捅死半路劫财者。

谷二却也不恼,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感叹得意味深长:“这叫现世报。”

艹你娘的现世报!

滚你娘的王八羔子!

摊主死咬一口牙。

“好了,爷今个儿高兴,给你留个十两……咦,这钱袋怎么这么眼熟……”谷二细细盯着那白丝金线,目光『迷』蒙。

真眼熟啊……

这挺像梅姨……!!等等!梅姨,主上!!谷二顿时酒醒了,扯着摊主的衣领:“刚刚来的人是不是一个穿着白衣服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男子身边顺带一个紫衣紫袍的姑娘?”

这王八羔子居然也有这么冲动的时候?

“我凭什么告……”

“再废话我就把你腿打断!!”

“!!”艹你老娘“他们往东边去了。”

话音刚落,身边没影了。

摊主一惊,陷入沉思莫非刚才来的人和这王八羔子认识?

不对不对,重点是他的银子啊……谷二这王八直接拿走四十两银子一分不给他留,王八羔子啊!

摊主『摸』『摸』衣口幸好他机智聪明。

长风一掀,原本消失的人又出现在他身侧。

摊主惊恐,忽然见谷二点着他『穴』位,怒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家伙还有私吞的银两,主上的钱也敢坑,活歪腻了!”

顺势『摸』出剩下三十两,谷二满意地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摊主一人风凄雨苦地挺立在闹市中。

章节目录 第144章 那就不骗你 苏隐和君夙正准备回去的时候,忽然身侧风影一闪。君夙伸出手,弹指一道气机扑压。

风影一闪一避,惊出声来:“主上,是我!”

君夙微愣,松开了手。

就在刹那,那人轻巧抓住了他的手臂,笑得张扬又欠揍:“主上……!!”艹了……!!触手的肌肤十分灼热,谷二吓得急忙松开手。

“主上,您这是回火炉锻造了?”谷二惊奇之下,没什么思量地问了一句。

“……不是。”

“那您这是修炼了什么邪功身体变异了?”

“……不是。”

“那您这是被人暗算了?”谷二托托下颌进入深思模式,立刻觉得这猜想简直合理得不能再合情,合理得不能再合理

哎呀,一定是这样!

“主上,依我这十几年人生阅历,事情一定是这样子的!”谷二声音一顿,故作高深姿态“传说世间有一枚绝世魔果,可令食果者浑身灼烫,发作时会奇痛无比,酥痒难耐,魂煎神熬,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半只脚踏入无间地狱……”

“……但是从来没有人见过这枚所谓绝世魔果,直到有一日……”

“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伸脚不见脚丫子的漆黑夜晚,忽然天际一声电闪雷鸣--噼啪--咔嚓……”

“一名白衣人从天而降。谪仙般的绝代风华,撼山动地般的力量,顿时引来所有人的倾慕和嫉妒……”谷二声情并茂,到最后忍不住伸出爪子回拉君夙的衣袍“于是有人为了……-!”

声音戛然而止。

谷二眨眨眼。

咦……

人呢?

不……不见了。

哇主上您和主母居然一声不吭抛下我,奴家不过是好久没见您心情雀跃情绪亢奋忍不住思绪飞扬您您您居然嫌弃人家闷声走了谷二我好心痛。

哇主上奴家其实还有好几个版本都没讲出来呢话说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主上,等等我!”

……

长夜未央,灯火阑珊。

君夙紧紧握着苏隐的手,穿过人流,慢慢走回居住的客栈。

身后,谷二耷拉着脑袋望着前方手拉手一起走的两人,一会儿表情委屈一会儿牙酸一会儿又莫名yin笑。

“……”

“……”

“他也是千机楼的人?”苏隐微微蹙眉,询问君夙。

君夙微微点头:“他是谷二。”

苏隐侧头又问:“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样子?”

“谷二天生就『性』格多变,想一出是一出,对什么感兴趣便维持着一段时日的喜好。娘子忽视他即可,不然他会一直在你耳边絮絮叨叨不停。”君夙忽又解释道“依他方才的表现看,他这些时日定又是『迷』上了什么话本子。”

苏隐思忖,慢慢地,煞有其事地点头:“方才那段话听起来玄乎其玄颇具神话『色』彩,看来都是话本子的功劳。”

一针见血,直『逼』真相。

“话又说回来……”苏隐困『惑』“我方才见他总觉得有隐约的熟悉感,似乎他天生就是这样子。我以前见过他?”

“娘子和谷二之前在西中见过。”

“嗯。”苏隐颔首,目光低垂,苏隐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轻笑“谷封莫影苏白,一二三四五六七**,末尾排至十八,千机楼这一代弟子的名字几乎都简单得有趣。”

君夙笑了:“娘子以前也说过这句话。”

诶?这回倒是苏隐诧异了。

“以前在西中时,娘子听到封一谷二莫三的名字时也是这样的反应。”君夙微微一笑“那时候我回答娘子,是因为那帮老家伙懒得想故而便这样起名了。”

听他说起之前,苏隐微微沉默。

须臾,道:“抱歉。”

“娘子不用抱歉,他们的名字并不是你……”君夙微怔。

“我是说,不记得以前的事情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苏隐微微一笑,悲伤深浅难辨。

“娘子没有对不住我。”

“可我确实这样认为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我是怎样讨厌你的,不记得我是怎样想杀你的也不记得我们是怎样在一起的。”

“娘子为何突然要说……”这些话?

“嘘。”苏隐细长的手指掩住他的嘴唇,眼睛里湿光漾过“你没说,但其实我是知道的,我是什么样子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四年前因为要杀你,我才费尽心思前往西中,后来我阴差阳错回到漫长岁月前。君夙,那个时候我还是想杀你的吧?”杀字自口中说出的刹那,苏隐感觉到君夙握着她手的力道明显重了。

顷刻,他忽然低低笑出声来,望着她的目光清亮明澈里隐着些许欢喜:“可若不是你要杀我,频频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注意到你。”

君夙这漫长岁月里遇过无数的人,他们『性』格能力喜好都不大相同,他们都很特别,但是在君夙眼里这些人没有什么不一样。

唯独苏隐一个人例外。

她的特别不在于她的『性』子或者其他,而是,她在他心底的位置是不一样的。等到君夙明白这件事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追随她。

原来众生灵口中的情爱,便是这样有趣。

君夙握紧她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所以,不论过往如何,现在你在我身旁。”

不论过往如何,你在……

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澈亮,眼底装的都是她一个人的样子。苏隐忍不住伸出手遮住他的眼睛,定定神,她闷声说道:“君夙。”

“我在。”

“你说我在你身旁。”

“我知道。”

“那就记住,不管以后,不管生死,让我一直一直站在你身旁,永远都不要丢下我。”

苏隐说这句话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她要他活着等她,东极她是一定会去,她要和他并肩作战,不管那里有多么危险。

但是她清楚,君夙必定不会让她犯险,而她若去东极暗中必有离芷阻拦她。可即便如此,她也要告诉他她的真实想法。

但君夙闻言只是微微一滞,目光低垂,再没有说话。

“君夙。”苏隐叫道。

“我在呢。”

“我以为你会至少哄骗我,让我开心开心。”

“我骗你你会开心吗?”

“不会。”

“那就不骗你。”

“……”呆子!明暗交错的檐廊下,苏隐的酸涩掩在清凉微风中。

她挪开手,与他十指相扣,并步停下。

抬眼,面前是一座人言喧嚣的大客栈,鎏金牌匾,红花喜庆。苏隐道

“我们到了。”

章节目录 第145章 情深 关于自己为什么一身灼烫,君夙只对谷二做了简单的说明从东极回来,受伤,暗算,下『药』,发热。

谷二初听着只觉得神奇到不可思议没有任何症状,只是维持着高烧不退,这特么就好像中了……

打住!

思绪别飘,你正严肃着一张脸想着极其严肃的一件事情!

谷二努力绷着一张脸。

半响,他歪着头指着薛神医:“那这老头也不知道主上您怎么了?”

薛神医吹胡子瞪眼:“不尊老!”

谷二斜睨眼:“话说神医不就是解各种疑难杂症,救人于生死一线中?老头你连主上这点发烧都搞不清楚,还称什么神医?”

“……”薛神医怒了,事关他招牌名声怎能如此轻易下定论?“你行你来救!”

“哎呀喂,我又不是神医郎中太夫,救人这种事我怎么会?”

“你也说了是救人,我的医术只能救人。”

“……”谷二斜睨眼“所以你只能叫人医,不能叫神医。”

“……”薛神医行医数十年从未听过如此驳论,当下怔愕。

君夙斟了一杯清水,慢悠悠道:“谷二,不得对薛神医无礼。”

哦!谷二顿时一本正经拱手:“薛神医,刚才是谷二口不择言说话不经大脑思考还请您别计较,哦对,其实谷二还未及冠。”

“……”这不计较跟及冠又有什么关系?

薛神医捋一把胡须,深思半天,目光顿时意味深长起来:“小子,我观你气『色』就知你情绪素来变化无端常常口不择言,正好我这里有一包针灸,可疏通经脉,活络筋骨,专治上火一百年。”

什么?

什么?!

什么?!……!!

艹了,谷二顿时呲牙咧嘴:“你这老家伙说起话来还挺有一套。”就是太招人恨了一点。

薛神医面不改『色』,仍是一副认认真真的模样:“你也说了我是人医,既为人医者,自然应该关注每一个人的肌理颜『色』喜怒哀乐,从而看出他们的身体状态,继而及时行医切除他们的病根……”

“你才有病!”谷二咬牙切齿。

薛神医面不改『色』,继续语重心长:“小伙子,讳疾忌医是不对的。当日名医扁鹊诊得蔡桓公病在腠理,桓候偏说自己无疾,不愿诊治……”

“……”吐气,纳气,谷二好一会儿才平复心情。瞧着老神医自顾自话,谷二脑中灵光一闪,道“老家伙你要是真有这么厉害,那就去看看他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啊。”

“……”薛神医瞧着君夙,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望着他的目光出奇地灼热了起来“喂,小子,等你死后我能不能买下你这具尸首?”

君夙、苏隐:“……”

谷二眨巴眼:“老家伙你想干嘛?”

苏隐眉头微皱,端起清盏,才道:“薛神医是想买尸解体。”

谷二瞪大眼睛--

哎哟我的谷米,这老家伙胆子不小!

薛神医在三双灼热目光下毫不畏惧,即便这等心思表『露』出来,他依旧面不改『色』。反正……他能倚老卖老不是?

“嗒。”手中的白玉瓷杯落桌,微然发出一声响动。苏隐眉目微凛,缓慢而又坚定地说道:“薛神医,这份念头您还是趁早绝了!”

气氛霎时诡异地安静。

众人目光齐聚在苏隐身上,而其中薛神医眉头高挑,表示不解。

苏隐抬眸,态度一本正经:“他不论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会完完整整下葬。而您,您不会有机会剖解他的尸体。”言简意赅,但其中意思明确而不容撼动。

薛神医长长胡须一抽一抽。

谷二泪眼汪汪看见没有,这就是话本子上所说的护短啊,酸得直想让人掉眼泪。

诶……薛神医叹气。

可惜他念叨了这么久的身体,可惜,可惜,可惜呀。

“时辰要到了,我老头子还是给她抓『药』去吧。”薛神医收拾『药』包,慢腾腾走人。

“诶”谷二也跟着叹息“人生得意须尽欢,须尽欢,必有春风浪。”谷二摇摇头,点点头,一步一步望门口踏。

“谷二。”

“啊?”谷二刹住脚步。

“我有话问你。”

“……”谷二笑脸僵滞,内心欲哭无泪--哇呜谷二再也不会剽窃他人的诗句装风流深沉了,主母求放过谷二不想待在这影响您和主上培养感情啊呀!

虽是内心无限想法,谷二回过头来时还是一本正经的模样:“主母,您有事吩咐谷二?”

“不是吩咐。”苏隐慢声问“你能不能联系到梅录杨老他们?”

极其简单地一句话,但是君夙却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君夙笑意温浅:“娘子是怕我一个人待在赫连山有危险?”

苏隐歪头,清亮的眸子里担忧之意不减:“我知道这时日很多人都在搜寻你的踪迹,你没有联系千机楼的人是不想给他们带去麻烦,但是你眼下身受重伤,留你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

君夙弯眼一笑,长远温柔:“勿忧,我不会有事。倒是娘子,这一趟前往风云诡谲的帝城我怕你会出事。”

“你别扯开话题。”苏隐问“我问你,你当真不同我回帝城?”

君夙没有回话,但目光里意思明确。

苏隐手指微紧:“那么,让离芷留下来?”

“不可。”

“……君夙,你当真固执。”

“……嗯。”

苏隐望他,轻笑,眼睛里浮着一层清亮的湿光:“其实我很怕你伤还未好便要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情,但我知道我拦得住你,只要我拼命留住你,你会留下的,但是你不会留太久……”

“曾听人说,男子汉大丈夫就该顶天立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苏隐目光渐渐深幽,斟着清水,又缓慢说道:

“君夙,我即便有心阻拦,也不会真正拦着你。我不会阻止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不会阻拦你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君夙弯眼浅笑,望着她的目光一再柔软。

苏隐深深吐纳气息,随之轻轻一笑:“但只这一件事,我想你答应我。”

“什么事?”

“先养好伤。”

章节目录 第146章 保管你碾压各路玩意儿 许久许久,君夙浅笑应:“……好”

苏隐清冽一笑,这才慢慢转过头来,道:“谷二,你立即去联系梅录和杨老他们。”

“是。”

“咻”

风声越过窗框,强硬刚劲,须臾消于虚无。苏隐微眨眼,谷二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屋中。

君夙走了几步,搂着她的腰身。

“娘子。”

“嗯?”

“我很开心。”

“开心什么?”

“不知道,总之,就是很开心很开心。”君夙在她的耳侧愉悦轻笑,苏隐耳际微痒,分明有些莫名地紧张却仍然装作镇定自持“我饿了。”

……

……

“咻”

一道人影极速掠过小镇屋檐,风声一转,便轻巧站在尖尖瓦顶上。天很高,地很阔,黑衣劲风不过朝天空吹了声口哨,便引来数十鸟雀齐飞。

谷二神『色』洋洋,『揉』『揉』手中软绵白羽

“我这回得靠你们完整任务了,记得替我将消息传给鸦鸦,就是一群长得黑不溜秋丑得花焉草败眉心一点鹤顶红的乌鸦。”

手中牵丝引一洒,暗香浅淡。

谷二松开手:“我的小乖乖,飞吧飞。”

白鸟飞空,悠悠向着天际更远处翱翔。直到它身躯化为小小白点,谷二才拍拍手仰躺在屋檐上。

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干什么呢?

呢?

谷二朝屋檐下街巷望了一眼

摊位林立,人群熙攘,过往怀春少女脸颊如烟霞明丽,动人得很。

谷二神思『荡』里个漾,立刻有了主意。

脚尖一点,一闪,极速掠过脚下数十门户。不过须臾之间,谷二便到达最终目的地

清冷巷尾,高楼画角,掩不住其中靡红胭脂和诱香勾勒出来的春情。

本该如此。

作为本镇青楼集结地的巷尾,即便白日极少开门,行人难见,也是从里到外,从颜『色』到气息里都沾染上的奢靡情媚的气息。

谷二闪进回春楼楼上雅间的雕花窗,砰然一声动静惹得房间里的人大惊失『色』。

“哎呀”

“谁?!”

“咦……”

靡红玉间,媚香无形沁骨。屋里众女香肩半褪半勾,风情万种,皆环绕在其中一名锦衣男子身上。

见到有人莫名闯进来,众女皆是花容失『色』。

倒是锦衣男子只懒懒洋洋抬头望向不速之客,眼神涣散得看不清楚来人是谁。“这人怎么感觉挺……眼熟的?”

谷二走出去,端着就酒杯就往他身上摔

嘭!

杯子四分五裂,锦衣男子疼得呲牙咧嘴。

“啊--”众青楼女子惊呼,不约而同道“救命啊,杀人了……”

靡红玉间顿时被人轰开

“吵什么吵?!都不想……哎呀这杀千刀的……”回春楼的管事是一名风姿韵味犹存的老女子,环佩铃铛,身段妩媚。她怒容走进来,不过在碰见房间内明显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忽然脸『色』一僵,继而谄媚笑起来。

管事妈妈扭着腰肢慢慢凑近谷二,兰花指微捻:“哎呀这不是谷大爷吗?您这尊大佛今个儿怎么来了我们这里也不通知一声,我们好给您准备东西呀。”

谷二毫不留情拆台:“我哪一回来这里是通知过你们的?”

管事妈妈笑脸一僵谁来拖走这谷挨千刀嘴欠鬼畜二?老娘这回春楼的一百名姑娘任你睡。

谷挨千刀嘴欠鬼畜二懒洋洋扫了她一眼,指着地上眼神涣散的男人问:“他怎么了?”

哦!这个呀!

管事妈妈扫了一眼,陈述历史:“他这是第十五次被那个冷情女人拒绝了,跑我这儿撒气来了。”

桌边的男人眼神涣散『迷』离,醉的一塌糊涂。

“酒,给我酒。”

“女人……”

“我迟早要弄死你。”

谷二眉心直抽,挑高眉『毛』:“撒气喝成这鬼样?”

“谁知道呢?”管事妈妈捻着兰花指,嗔怪般

“男人,都是一个德行,得不到手就使劲装情圣,死活就要那个人那个人,得到手了又惦记着别的美人。眼前这个,人都还没到手就跑来我这里浪了。”

哎哟瞧这话说的!

谷二想起自家万年情种主上,正『色』道:“并不是所有男人都是一个德行,比如,谷二我。”

管事妈妈脸『色』再僵,须臾,哎哟笑了:“是是是,你这尊大佛当然和所有人不一样。”那大爷,您需要姑娘陪您共度**吗?”

“……”谷二咦嘘唏“实不相瞒,您这里的姑娘我看着硬不起来啊。”

“……”我忍!

管事妈妈脸『色』僵白,好一会儿才灿烂着一张脸:“怎么会呢?我这里新进江湖人的一种极品春『药』,保证你一硬到底。”

谷二:“你们这房间里点燃的就是你口中最烈『性』的春『药』吧,你当时也说的很夸张啊,但是我谷二一点反应也没有。”

“……啊,哦。那是因为您是内力高手的缘故,我这烈『性』春『药』对付不了您这样出彩的人物。”

“那他呢?”谷二指指桌边的男子。

“哦,他啊,是因为常年中『药』抵抗力得到增强。”

“……”哇呀说的好有道理我谷二竟然无言以对。

管事妈妈微顿,组织语言

“所以这次是专门为了对付你们这些高手,妈妈我可是花了天价从西中江湖买来这种极品春『药』。这种极品的极品之处在于,即便你那玩意儿痿了也能一柱擎天,瞬间再展男人雄风……”

“……要是你那玩意儿还没坏掉那就更好,保管你雄风傲然,碾压各路玩意儿。”

“当然,唯一不好的就是发作时会浑身灼烫,理智全无,如果七日之日得不到释放就会爆体而亡……”

“这样吧,你要是不信可以免费试用,绝对包君满意。”

管事妈妈介绍新媚『药』作用,说的那叫一字一腔不带脸红心跳喘气儿。谷二眨眨眼,眨眨眼,再眨眨眼

“妈妈您这是在坑我哇,万一我哪个姑娘都看不上眼岂不是要浑身灼烫、理智全无,七日之内得不到释放就……”

等等!

脑子灵光一闪即逝,虽然速度极快,却还是被谷二捕捉到细微的痕迹。

如果……

如果说……

谷二瞳孔瞬间放大,里边满满的是兴奋、好奇、有趣、新奇。滋溜一声,顷刻之间,他的人影便消失在回春楼里。

章节目录 第147章 七十二式 十里长街铺位林立,行人来往,熙熙攘攘,吆喝声和议论声此起彼伏。

客栈内轩窗大开,光线明亮

一眼望去便可看见屋子、花瓶、珠帘、桌子、椅子……以及正在面对面吃甜食的苏隐和君夙。

“刺啦”窗边风声一闪而过。

君夙正在剥虾的手一顿,缓慢偏头,声音清浅低凉:“下次走门。”

“……”谷二呲牙一笑。他往椅子上一坐,便开始盯着君夙,目光灼灼,兴奋异常。

君夙置若未见,修长的指继续慢条斯理剥虾。

苏隐眉头渐渐浮起一丝地不悦谷二的目光怎么说呢,放肆而兴奋,让她直觉到有什么不好。

“咣嗒”苏隐轻轻放下手中筷子,浅抿一杯水,才缓慢偏头望向谷二:“见过荒林中的狼吗?”

“……没见过。”谷二目光不离君夙丝毫,灼热而放肆,听闻苏隐问话,只是回答。

“……”苏隐倒也没计较,又浅声道“狼的外形和狼狗相似,但吻略尖长,口稍宽阔,耳竖立不曲,尾挺直状下垂,『毛』『色』一般为棕灰『色』……”

“……他们捕食的时辰一般在黑夜,昏暗的夜『色』中,眼睛闪烁绿光,像是要即将撕碎它所盯着的猎物。”

苏隐黑白分明的眼睛盯住谷二:“你方才看着君夙的目光就好像狼盯着自己的食物一样,眼冒绿光,灼灼狂热。”

“……”

“……”

“说吧,你为何要这么盯着他看?”

这个嘛……

谷二目光频闪,绿得惊人。

这下子他不光仅仅盯着君夙了,目光轮番转,环绕在君夙和苏隐身上。

君夙温润的脸庞微凝,弹指一动,顷刻间屋内山水画屏飞横在苏隐身前,轻巧拦住了谷二的目光。

他这才看向谷二,清微道:“十三鞭,自己下去领罚。”

话音刚落他便牵着苏隐离开屋子。

山水画屏前,一向闹腾的谷二居然也没追上去,只是目光奇异灼热盯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像是在确认什么让他觉得新奇有趣忍不住仰天大笑的东西。

跨槛,出屋。

苏隐和君夙并肩踏入长廊,慢步行走,眼观四方

客栈里人声鼎沸,喧嚣,热闹,众人风采不一,各具特『色』。

苏隐低声道:“外面一直都这么热闹。”

君夙清微一笑,望着她的目光明亮如光。

苏隐话题忽又一转:“谷二方才怎么了?”

说起这个君夙神情一滞,慢声答:“许是跑去哪个地方逍遥快活过度,回来之后就开始做些别人不能理解的事情。娘子无须理会,谷二他向来如此。”

苏隐点点头确实如此。

君夙目光清微,望着她乌密的发丝,声道:“娘子,待会儿我有一样东西想送给娘子。”

“什么?”苏隐微微诧异。

“嗯,娘子不是要逛逛吗?我们先出个门,晚些时辰再让你知道。”

“……诶。”

……

十三鞭只是口头说说而已。

但君夙没想到的是,以前死活都不会让自己吃亏受伤的谷二竟然真的去领了十三鞭子,然后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他面前。

出门,逛街。

小桥边,流水前,店铺里,巷道上。

他一直跟在他和娘子身后,目光灼灼似贼。这举动想想就十分意味深长耐人寻味了。

黄昏已至,夕阳落幕。

苏隐和君夙对视,并肩闪回客栈。果不其然,不过须臾之间谷二便又跟在两人身后,目光灼灼,不知为何兴奋。

“说吧,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君夙清微出声。

谷二目光灼亮:“主上你听我说,谷二当然是为了主上好所以今天一整天都跟在主上身后就是为了证实我的猜想。”

“什么猜想?”苏隐慢声问。

谷二眼神顿时诡异了:“这个证实还差最后一步。”谷二缓缓靠近君夙,用很低、但其实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问:“主上,谷二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嗯?”

“主上觉得自己,自从浑身发热之后是不是有什么不太一样?”

“!”苏隐轻轻敲着桌面

不是说除了发热并没有其它症状,难道说君夙还瞒着她什么?

君夙则眨眨眼,否定:“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难道主上没觉得靠近主母之后,特别想碰她,想亲她,想离她更近一点?”

“……”

“……”

想碰她,想亲她,想离她更近一点。

君夙低头想了想,渐渐地,耳际可疑地灼烫:“嗯。”

嗯……

嗯……?!

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谷二彻底控制不住奔腾的情绪,笑得满地爬滚,笑得胃疼肝疼。哎哟我的谷米,所以那庸医薛人医完全束手无策的发热状态其实不是剧毒而是极品春『药』?

所以要解热其实完全毫无压力只需要主母和主上共赴巫山**?

所以看主上多日还未退烧其实是因为他和主母还没有同房?不对,看这两人纯情的模样不会以为夫妻就是盖着被子纯聊天吧?

所以说万年老古董主上其实还是处子之身?

不得不说,真相**不离十。

谷二笑得眼泪止不住飘哎哟真可爱。

苏隐从谷二问出那句话就开始眉心突突跳,直到君夙的回话,彻底神飞魂怔,魂怔神飞。

他说:想碰……想……

登徒子!

苏隐脸颊立即滚烫,艳如朝霞。

冷静!

苏隐!

正事还没解决!

待脸颊的温度稍稍消歇,苏隐回过神来就见谷二满地爬滚,症如疯魔,顿时眉心发疼。

“笑够了没有?”

“够了够了。”谷二憋着笑意,麻雀啄米似地点头,够了够了,但是完全控制不住笑容啊。

“十三鞭!”

“啊?”

“笑够了就说吧,君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主上其实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中毒了。没关系,这玩意儿我有解『药』。”谷二大手一挥“小二!去我的房间拿我桌上的包袱来!”

“好勒!您请稍等”

半盏茶功夫后,小二拎着黑金包袱进屋。接手,摊开,谷二从里边拿出一个四方盒,推给君夙。

“这是什么?”

“解『药』。”

苏隐闻言微微蹙眉,怎么都觉得心头预感不太好……

但见君夙推开四方盒,轻轻捧起一本书,翻开,观看……渐渐,眼睛出现千丝万缕的变化,渐渐,耳际可疑地红了。

顷刻。

“啪”君夙猛然合上书,低眸慢声道“我忽然想起,薛神医说酉时让我去一趟『药』房,娘子,我先走了。”

未等苏隐回话,他便一如往常般慢步走出屋门,只是,脚步微跄。

谷二此刻只想仰天长笑

害羞了……

肯定是害羞了。

瞧他那萌样,人间奇景啊!!

苏隐错愕过后,目光渐渐凛然。“你给他看了什么?”

“解毒的方式。”

“什么?”

“春宫图七十二式。”

“嘭”

谷二立即甩门而出,在苏隐回神之前赶忙溜之大吉。

章节目录 第148章 思君 翌日,微风过境。

辰时的镇巷人流喧嚣,声音此起彼伏,煞是热闹。与之相反的东边镇口则镇门高竖,一派安静中,只听得马蹄余声。

青石板道上迎风独立一行人,白衣相间,悠扬飘摇。在他们身侧停着两匹漂亮的棕『色』马骑。

苏隐停下步子,望着眼前人,微微沉默。

君夙也沉默,只是向来澄明的目光频闪频躲,显然还没从昨日的事情中缓过来。

“那个……”

“嗯?”苏隐手指微紧,低眉,须臾慢声道“你……有没有要对我说?”

“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想送给娘子。”君夙低眸浅笑道。

“什么东西?”苏隐问。

君夙微微侧头,谷二立即送上一个四方端正的盒子。动作迅速端正,神情却是戏谑的。

君夙缓慢伸出手,推开盒子

但见盒里边的物件广三寸,弯月形。玉质温润,触手冰凉,云纹线细细勾勒在黑白交错璧上,犹如天成,好看又独特。

“这是?”

“娘子曾经有过这样相似的一把头饰,戴在头上十分好看。”君夙目光微微一笑“这颜『色』材质与原来的那一把不同,是我让十五模仿它的形状重新弄出来的。”

中间一扯,寒光闪现。

竟是一把匕首!

君夙倏忽飘远。

当初在西中江湖,他见娘子摘下帽兜戴上头饰,惊鸿一瞥,煞是好看。但当初他又岂知这所谓头饰其实内有乾坤。

娘子的那一把头饰,是用来杀他的。

不过不会了。

不管今后她还记不记得那些事,这把匕首她都不会用在他的身上。

“这把头饰内有乾坤,神骨为料,暗附气机,其坚硬锋利程度和杀伤力不亚于娘子当初那把匕首。”

“嗯……娘子当初的那一把匕首,名为羊角匕首。所以我也给这把匕首取个名字,叫思君。”

君夙牵过她的手,肌肤相触的刹那他耳际迅速地透出薄红。匕首放开,塞入她手中:“娘子收好,若是日后遭人暗算不能使用灵力,思君可防身。”

“……”

“……”

苏隐握紧手中物,目光好不自在。

君夙又清微笑道:“听说新帝城如今情况复杂,娘子当心。要是碰上什么危险尽管让离芷出手。”

隐藏在暗处的离芷身躯一翻,轻轻巧巧落在镇门口挂牌上顶端,咦嘘唏:“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君夙望他,清微出声:“这是你自己答应的。”

“……”离芷仰头望天。

苏隐目光渐渐聚深:“君夙,你当真不和我走吗?”

君夙细密的长睫蹁跹,不答,但已经是表明态度。

苏隐低眉。

“君夙。”

“我在呢。”

“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先养好伤,再做打算。如果你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记得平平安安归来,记得完好无损的等我。”

“……我答应你。”

“……君夙,我还有一句话。”

“你说。”

“我记得我同你说过,如果你要去东极,我必定也会去东极。待我处理好帝城的事情,那时如果你还在东极,我一定去找你。”

她说这句话时表情极为认真,目光紧紧盯着他不放。

君夙低下头来,半晌,他忽然开口道。“……好。”他如她所愿。

“你答应的。”

“我答应的。”

“一言既出。”

君夙温润着眉目,温浅笑,一字一字答道:“我不骗你。”

话音刚落他伸手搂住她的腰,将下颌靠在她肩上:“娘子似乎一碰上关于我的事情,会特别的多话,不似平日里那么沉默。”

苏隐微微诧异:“如……此吗?”

君夙笑如练华:“娘子,我很开心。”

“……”

“……”

镇门挂牌上斜躺的离芷抬头望天

千年斗转星移,万年沧海桑田,当初侧身天地飘仙出尘的白衣男子已然变成另外一个模样。每一句话看似随心而言,但怎么听都含着一股子撩人意味,简直听瞎耳朵!

棕『色』骏马旁的谷二伸手捂眼,挪开一寸,从指缝里偷窥两人互动细节。

艹了我的谷米!

他看见了什么?

主上那个分明没什么变化的眼神为什么他居然从中看出了深情款款和宠溺?这是错觉吧?这不是错觉吧?

这种瞬间满血复活兴奋是怎么回事?

主上这萌主不会是在阅览所谓七十二式之后忽然开窍了吧?

诶哟我的谷米。

我简直聪明绝世英俊潇洒主要是功德无量。

……

微风拂尘,时日正好。

苏隐退离他身前,抿唇,道:“我走了。”

君夙含笑送别。

转身,上马,拉住缰绳。苏隐微微眨眼,一瞬不瞬看着他,目光坚定而温柔:“你等我。”

“好。”

“记得你应过我的。”

“好。”

“我真走了。”苏隐对上他的温润脸庞,驾着马骑直接离开,再没有回头。马蹄声踏踏,卷着沙尘滚滚而去。很快,消失在镇门口的青林中。

直到树影交错斑驳,飞尘归于黄土。

镇口唯一一个回神人才凑近君夙的耳侧,目光狡黠,神情诡异:“主上,知道您这眼神叫什么吗?”

“什,什么?”

“人家乌骓都跑得没影了您还在这看啊看、看啊看,这眼神就叫望穿秋水。”

“……”君夙目光清微一滞,慢声道“说人话。”

“哦。”谷二托托下颌,目光频闪,顿时一本正经起来“人话就是主上您敢不敢回答谷二昨天开始就在问您的那个问题?”

“不能。”拒绝得干脆利落。

“人最值得赞颂的一点就是求知欲,求知让人勤奋,使人进步,如果求知欲得不到满足就会让人……”

“我不是人。”分明清微出尘的模样,偏偏回答得一本正经。

什,什么?

谷二愣了一下,再愣了一下,片刻后忍不住笑到肝肠抽疼,正经不过半盏茶功夫,原形毕『露』。

眼看那一袭白衣即将踏离镇口,谷二立刻追上去,声音渐行渐远:

“主上你就说一下当时你不慎遭人暗算是个什么细节情况,就说一下,就说一下下……”

“哇呜主上您不能这样子对待谷二啊要是我因此而茶不思饭不想郁郁寡欢英年早逝主上您不会心疼吗?”

“话说那是不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伸脚不见脚丫子的夜晚,忽然天际一声噼啪咔嚓……”

章节目录 第149章 诡计 七天后,楼兰帝城。

“驾!”

马蹄随风踏过官道,掀起一片飞尘。

蔚蓝苍穹下,帝城七里之廓建得雄奇壮观,铁甲闪锐芒,守卫严肃齐整。每半个时辰,便有巡逻队严格督查。

城门口设立数排关卡,进出城的队伍排得十分长。

苏隐拉住缰绳,在城门口前停下

对面巍巍城墙下正站着两人,轮廓熟悉,笑脸真挚。苏隐翻身下马,走近:“齐师兄,大宝。”

一身白『色』斗篷的大宝握着制杖,笑得腼腆又矜持:“天师姐姐。”

真是可爱。

苏隐不禁弯下身来,『揉』『揉』他头:“大宝长高了。”

大宝微微侧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天师姐姐,师傅说了,我现在是准卦天师,要练习出一身一人之下、师门之下、万人之上的威严凤仪,就少让别人『摸』头。”

齐凌子毫不客气拆穿:“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了?”

“……”大宝睨他“反正谁也不许『摸』我头。”大宝低头凑近苏隐,献殷勤“不过天师姐姐例外。”

“……”齐凌子咧嘴,白教这臭小子了。

苏隐『揉』头,笑得明媚:“好久不见,大宝好像变了不少。”

“啊?那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姐姐也不知道,不过大宝变得乖巧了,很可爱。”

大宝腼腆一笑。

苏隐起身,对着齐凌子说道:“师兄,好久不见。”

齐凌子笑『吟』『吟』:“小师妹,好久不见。”齐凌子侧头望望她身后“小师妹,你家那口子呢?”

“……他没跟我一起回帝城。”

“那你这一路就一个人回来?”

“不是。”苏隐摇摇头,遂又制止他的问话“师兄,我们边回城边说吧。”

“好吧。”

三人前停着一辆雕刻精致的马车,镶玉嵌宝,极为华贵。显然是为苏隐他们准备的。

视线往后

一队皇卫守在马车后,肃穆齐整,气势锐利。见到苏隐,排首的铠甲恭敬道:“见过苏天师。”

苏隐微微一怔,随即颔首,跟随齐凌子上车。

车轮隆隆向前,向着帝城内城驶去。

“没想到帝城居然迁到了曲鳞,若不是这一路上买得地图,大概我还有耗费好多时间。”苏隐道。

青帘子微微晃动,她掀开遮拦一角,观看外面的风景青帘外街巷车如流水马如龙,过往热闹,来去繁锦。

齐凌子顺着她的视线,微微叹息:“当初的帝城毁成那样,地脉尽毁,地基崩塌,若是不迁移光凭着修建国库便已支撑不起。”

苏隐微微沉默。

齐凌子又道:“曲鳞论风水地脉历史无疑是作为帝城所在的最好的选择,这地方是我亲自挑选的,怎么样小师妹,你师兄的眼光如何?”

苏隐微微一笑:“师兄的道行高深,眼光自然是好的。”

她偏头向外,余光中瞥见酒楼一角一名女子望着她泪光莹然,满目期盼和殷切。苏隐微微一怔,便要作声:“停”车。

“师妹!”齐凌子伸手拦住她。

“师兄?”

“师妹,这帝城近些日子还未太平,不管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不要去理会。”

“我不是很明白师兄的意思。”

“数月前太子替你平反罪名这事你是知道的吧?”

“嗯。”想到这件事情苏隐抿唇,陷入沉思。

关于平反这件事情,在赶赴帝城的这些时日她是有所听闻的。

据传言,窃走国之重器开天盘的并不是罪人苏隐,而是当朝四皇子殿下。据传言,四皇子因为笼络卦天师苏隐不成,记恨在心,故意设局陷害苏天师,致使帝主及天师离心,犯下大罪。

殷氏皇谱记载,楼兰太极祖自百年前就订下规矩,卦天师不得参与朝政,不可生出其心,不可与官结缔。

四皇子身为子嗣,无视祖宗之法,此为罪一。

楼兰纲法第七十八条规定,在朝不得结党营私,不得陷害忠良。

四皇子心思不正,勾结同党,陷害卦天师苏隐,此为罪二。

窃走国之重器开天盘,此为罪三。

数罪合并,交予大理寺审判。

……

苏隐心头心头莫名不安:“师兄,方才那名女子?”

齐凌子叹了叹:“想来是来求你当众承认你的罪行,好让四皇子有翻盘的机会。”

“翻盘?”苏隐沉思。

齐凌子开口:“之前在朝堂上呼声最高的两人便是,太子殿下,四皇子。太子殿下虽然贵为储君,但是论母系势力却不及四皇子。”

“可以说四皇子是太子殿下登上那个位置最强劲的敌手,尤其帝主身体愈发况下,这朝堂两派系越发的暗流涌动。”

“即便如今楼兰各处饥荒流寇频繁发生,对派系来说,这些事情都不如谁坐上那个位置最重要。”

苏隐不自禁出声:“九五至尊?”

齐凌子深深叹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利益相连,每个人的命、前途、名声,都押在输赢的那一刻,所以对于他们来说自然是谁坐上那个位置最重要。”

“可是师兄,我想你很清楚开天盘是谁盗的。”苏隐心头有些沉重。

“我当然知道盗走开天盘的是谁。”

“我想不明白。”

“你不是不明白,你只是一时间难以接受。”齐凌子一针见血“但是自古派系之争,没有真相,只有手段。”

“盗取开天盘,陷害人们崇高的卦天师,容易引起民怨沸腾。”

“而开天盘只是个开端,之后发生的事情才是真真正正扳倒了四皇子。但是只要你承认开天盘的事情是你做的,四皇子的那些智囊团便获得机会为四皇子翻案。”

“所以师妹,不管真相是什么,你记得别傻嚷嚷出去喊自己才是偷东西的人。”

“……”

苏隐低眉,眼中情绪翻腾但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许久,她才道:“齐师兄你以前总说,关于权贵的这些二三点事你不清楚也不敢弄清楚,为什么这次你能说这么多?”

“师妹……”

“教你说这些话的人是太子殿下殷锦,还是三皇子殷宸?”

“怎么可能师……”

“还是说,你背后的那个人是九龙宝座上的那位?”

章节目录 第150章 恍然 “……”

“……”

圆滑铁轮子隆隆作响,驶过板砖纵横的大道上。繁锦绵软的遮帘摇晃,间外人言陆陆续续传进耳畔。

气氛略微僵滞。

苏隐低下头来看着枕在自己腿上装睡的大宝,眼底隐去一丝明亮的狡黠。

“师妹,你在怀疑师兄的智商?”齐凌子挑眉。

“不,师兄大概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了,但是有些事即便师兄明白得一清二楚,你也不会说出来。你不愿意招惹麻烦。”

“……”齐凌子瞪目结舌,好一会儿才听到苏隐微微一笑:“逗你玩的,师兄。”

“……”小师妹你皮这一下是要把师兄玩到折寿十年。

苏隐摇头沉默半晌:“师兄,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齐凌子闷声沉默,须臾,才慢声说道:“眼下帝城局势有些混『乱』--四皇子倒台,太子因为夺嫡涉及卦天师而遭众臣不满,三皇子参政,六皇子背后有神秘人在指点……”

“--这帝城如今就像泥潭一样,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夺嫡之心的六皇子居然参与到最后了一刻……六皇子倒还好,我最好奇的是被帝主冷落多年不闻不问的三皇子,居然会在这关键时刻被帝主召回帝城。”

“--参与朝政,锋芒毕『露』,而太子殿下对三皇子的表现居然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就连帝主也……”

“也许我知道原因。”苏隐眯着眼,细长的睫『毛』勾出幽深的弧度。

齐凌子望着她的眼,凝滞了一瞬:“师妹的意思是?”

“那一位想传位的人,不是太子殿下而是三皇子。”

“不可能!”齐凌子斩钉截铁“太子殿下善权谋,福子民,以殿下的心『性』和智慧他是最适合那个位置的人,帝主又极其喜欢他,怎么可能弃他而择别人。”

“师兄聪慧无双,又怎么会不知道其实三皇子也适合那个位置。”

“师妹,这不一样。”齐凌子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随着自己的想法道“太子殿下命格尊贵,龙气浩浩,乃帝王之相。”

“所以这就是师兄明知事情诡异却又想不明白的地方。”苏隐目光深深。

“……师妹你就别打哑谜了。”

苏隐摇头:“我不告诉你。”

齐凌子:“……为何?”

苏隐微微沉『吟』:“……因为事关那一位的事,不管真相是什么,我们谁最好都不要知道。而该我们知道时我们自然都会知道。”

“听小师妹这话,其中似有阴谋诡计?”

“师兄。”

“师妹,眼下无人,你偷偷说无妨。”齐凌子眨眨眼,笑面『吟』『吟』,顿时变成她见他时的不正经。

苏隐抿唇,思绪万千,坚定道:“我不说。”

“师妹……”

“没得商量。”

“你在怕什么?”

“主要是我还没有确定。”有些事只能等到她见了那两位皇子才心里有数,毕竟猜测只是猜测。阴谋诡计,勾心斗角,那些人常年浸『淫』此道心思深沉行路诡异,她也不敢确定这猜测是不是真的。

“……”说了半天敢情不是知道内幕而是猜测的,长大了的小师妹如此不可爱,早知道就祈祷当初那个面瘫小包子不要长大了。

齐凌子沉默。

帘外声音渐行渐止,慢慢地,声音几乎消失。

车轮碾压过光滑的汉白玉地面,马蹄声缓慢停步。苏隐刚想掀开青帘子,便听得外面有人出声道:“苏天师,齐天师,到了。”

青帘子掀开--

苍茫光线下,苏宅,石兽,朱门,鸿图华构,青铜环扣……

苏隐神『色』略带恍然。

若不是这里是曲鳞,她还以为自己身在娘亲居住的那个苏府前。

苏隐松开手。

“殿下在想什么?”

齐凌子目光深深:“全曲鳞只有苏府和太虚宫是仿旧帝城苏府和太虚宫的模样建立的,太子殿下说,你总有一天会回帝城,能住进心里一直想住的地方,这是他唯一能为你做的。”

苏隐微怔,继而笑笑:“……如你所说,这苏府岂不是要和帝城旧址那个苏府一模一样?”

齐凌子目光复杂:“正解。”

“什么?”

“我说,的确是一模一样。”

“……”苏隐魂怔。“依如今时局,国库支出必定紧张。偌大一个苏府,殿下真要这么做岂不是在铺张浪费?”

“……这就是殿下的事情了。”齐凌子幽幽道“小师妹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我应该开心吗?”苏隐苦笑。

这气氛不太对啊。

齐凌子猛地挑高眉:“这种好事世人千载难逢啊,求都求不来,你绝对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别瞎忧伤,我们该下马车,待久了准会惹来没必要的非议。”

出手,扯住大宝。

“行了,臭小子,别装睡。”

大宝『揉』『揉』惺忪眼,徜徉刚从睡梦中醒来:“师傅,你干嘛吵醒我,困着呢。”

“下车!”

话音刚落,天光一闪,人已经落至马车外。

苏隐望着摇晃的遮帘一角,面带苦笑--师兄,若是你知道太师父真正的死因,不知道还会不会这么为他说话,为殷氏皇族说话。

太师父,这件事情十一到底该不该告诉他?

苏隐手指微微蜷缩。

须臾,掀开青帘子也跟着下车。

“嘭--”

高空轰然炸开,瞬息白雾,其声急促。像是某一种紧急信号。

苏隐才抬眼,便听见齐凌子一声恼喝:“糟了--”

“师兄。”

“师妹,这小子就先交给你了。”甩飞大宝“师兄我有点事,晚点来找你。”

“咻--”

长风忽袭,齐凌子消失在苏府门前。

与此同时天际忽然闪过数道身影,速度之快,气息之怖,令人忌惮。苏隐之前在帝城从未见过这些有如此速度和气机的人。

能在帝城上空来去自如,而又不被围剿的,只能出自皇宫。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天师姐姐。”大宝扯扯她衣袖,模样乖巧得不可思议。

“嗯?”苏隐微微一笑“我们进去吧。”

章节目录 第151章 我这个妹妹总是喜欢与你唱反调的 苏隐牵着大宝进府。

殿堂楼阁,雕梁绣柱,建造的阁道丹漆鲜艳欲流,细琢的屋檐蹲兽神气盎然。

忽然

苏隐神『色』一凛,将大宝拉往身后。慢步,行走,过廊,绕墙,终走到苏府宅院的一座院子里。

“姐姐。”大宝扯扯苏隐的衣袖,微微紧张。

“姐姐?”院中央撑着曼陀伞的女子转过身来,骨质靡丽,花开海棠,这种美丽带着勾魄**的沉沦美,而又从花骨里开出一朵死亡艳煞。

两月不见,她的变化令苏隐惊心。

大宝看呆了。

苏留慢步走到他们身前三寸,艳煞轻笑:“我好看吗?”

“好,好看。”大宝呆呆的。

苏隐微微蹙眉。

但见苏留微笑:“那我,比起你天师姐姐如何?”

“都……都好看。”大宝这才恍然惊醒般,脸颊烧红,羞赫般躲到苏隐身后。

苏隐唇角一勾,笑意妖娆话语却极具讽刺:“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这么一句话说的没头没脑,苏隐不解,但是却知她一定是在说自己。

苏留闲闲懒懒展望四周,道:“我想你也不会在娘亲的苏府和我动手吧,既然如此,随我走走如何?”

“……好。”苏隐低下头,弯下腰“大宝,你去外面找那些叔叔玩闹好不好,待会儿姐姐再去找你。”

“……哦。”大宝表示很乖巧,自觉小跑出去了。

待小小身影消失在庭院中,苏留才慢声笑道:“姐姐,他是你弟?娘亲知不知道自己莫明其妙多出了这么一个儿子?”

“!”苏隐心头不虞“苏留,你跟我置气可以,但是别拿娘亲来刺我。”

“娘亲又不在,我怕什么?”苏留毫不在意“妹妹我当然是,姐姐怎么不高兴我就怎么来。”

“……”

“妹妹今日不想和姐姐动手,你陪我到处走走吧。”

纵横曲折的回廊,雕刻精巧的橼木,叮当作响的摇铃……过往风声飘『荡』入尘间,苏留的眉角染上一抹浅显的排斥和极难扑捉的眷恋。

“姐姐对这里其实不算熟悉吧,但留儿可以告诉姐姐,这曲鳞的苏府确实和那个苏府十分相似。”

“姐姐,太子殿下不顾众人反对也要建这样一座苏府,只是为了让你开心。是不是很感动?”

“殿下对你那么好,姐姐,我看你不如以身相许还这……”

“苏留!”苏隐乍然出声呵斥“我陪你走走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话的!”

“姐姐你恼什么?”苏留呵气如媚“我实在夸姐姐姿『色』好看,非寻常人能比,不然何能前前后后让这么多男人惦记你?”

“我夸姐姐好看也能惹姐姐恼火?……不然我多夸几句可好?”苏留凑近,却被苏隐轻巧避开“呵……姐姐你干嘛躲我那么远?”

苏隐神情未变:“我觉着你还是离我远点好,我可不想再被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钻进身躯里。”

两人目光一同望着那柄艳煞极致的伞

长柄,皮面,附着伞面的骨朵艳血如殷,瑰丽怒放,仔细瞧之,似有活物在其间蠕动。

地狱炼花,腥味弥漫。

苏隐蹙眉,极力拂去心中的不适感。

“你又杀人了。”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活该杀之人,死不该杀之人,活死第三种人。”苏隐细细磨砂伞柄,笑得温柔又诡异“这柄伞的颜『色』如此鲜活,姐姐认为我最近在杀哪一种人?”

“!”苏隐咬牙切齿“苏留,你不要『逼』我。”

“留儿何时『逼』迫过姐姐?留儿这么爱你,才会喜欢和你唱反调。”苏留轻笑,透出一股子渗人的温柔来“因为爱你留儿才特意给姐姐种下一只蛊,只是可惜……可惜姐姐不领情,让人给取出来了。”

“……姐姐大概不知道,钻进你身躯里的那只蛊其实对你还是有好处的。姐姐你不该抛弃它,这让留儿好生的难过。”

苏隐越听越觉得得慌,一股冰寒自脚底蔓延。

诡异?疯魔?

……

娘亲说过苏留或许不正常,但是从来没有这么一刻让苏隐这么清楚意识到这件事情。对面的女子一身靡丽红衣,媚软丽酥,却让苏隐看出一股病态的诡异来。

“你……”苏隐悄声后退一步,越发坚定自己的心思。

对面忽然传来苏留软媚的笑声:“姐姐,留儿知道你想囚住我,一早就在拖延时间布阵,但是姐姐偷偷动手真的是不好的行为哟。”

那就试试谁的速度更快!

苏隐眉目一凛,手腕一动。

那侧伞柄一旋,伞面瑰丽血线犹如带有意识般,斜飞速窜,目标直朝苏隐。血蛊一出,活人枯骨。

苏隐惊退。

但见血蛊扑身而来,在她距三寸之处,猛然砸上什么屏障!

十八相生,纵横之境!

血蛊犹如蝶『潮』般落回伞面,骨朵鲜活,怒放艳煞。苏留微微一笑:“姐姐,你以为你困得住我?”

“?”苏隐瞬间预感不好。

“姐姐,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大宝!”苏隐瞳孔放大,猛然大宝的求救声从阵外呼来,惊得她心内慌『乱』。“苏留!”这一声喝斥般的恼怒。

苏留愉悦了:“姐姐,我劝你还是让妹妹出去,不然你那所谓弟弟可就……可就要被大户削皮抽骨了,想想刀具一点一点剜骨削皮的样子,鲜血淋漓,美不胜收,最后做成一柄伞,养我的小蛊们……”

“闭嘴!”苏隐忍着胃部痉挛。

“跟我走。”

脚尖一点,一闪,曲折踏进离位点。

光线一瞬明暗,气场陡然发生变化。苏留再眨眼,发现自己已经走进阵法。“姐姐,看来挺在乎那个孩子的。”苏留软声媚语,笑意不达眼底。

“与你无关。”苏隐的声音很冷,宛如冰霜。

“姐姐又恼了,真是件令人愉悦的事情。”苏留微一转身

对面檐廊大户神『色』冰冷严谨,手中抓着一个小孩子。

大宝一直拼命挣脱:“放开我,才不会让你们得逞,天师姐姐,不要管大宝。”

“放开他。”苏隐蹙眉道。

“我忽然改变主意了……”苏留如丝媚眼轻眨,道“我们走。”话音未落,便踏梁上瓦。速度很快,几乎仅在眨眼之间,意念方动之时。

苏隐竟然分毫不动,没有去阻拦他们的去路。

不该是这样的。

姐姐怎么会轻易放她离开呢?

苏留望着大户手中的大宝,顿生疑『惑』。

章节目录 第152章 心禁之门 “嘭”正在此时地脉乍然涌现无数气机,神光湛湛,玄如莫测。

苏留身躯微僵,她仿佛自己跌进了另一方空间,无形道则,遮挡去路。

“姐姐,你莫不是不想要这孩子的……”

话音未止,苏留神情微变

大户手中所谓的孩子在这刹那间便迅速萎缩,儡替稻草,真身显『露』。

好个姐姐!原来她早在之前便入了她的圈套!

“姐姐,你真是让我讶异呢……明明你以前不会耍这些小把戏的。”苏留声音似娇似嗔,似怨似恼。

姐妹两相对视。分明不过六尺之距,却仿佛隔着层层遮拦,咫尺天涯。

道则无形弥漫,杀意凝结一瞬!

苏留歪头,细长的睫『毛』勾出讽刺夹同懒媚的倦意。

踏前一步,虚空波纹『荡』开。

苏留骤然发现不过顷刻之间,她身侧的大户便已经失去踪迹,不知落入何方幻象。苏留飞身落入地面,伸出柔如无骨的纤手,触碰眼前苏隐的脸。

扑空

“果然,姐姐你看着就在我的眼前,但是我要寻着多少重破绽才能触到你这个人呢?”

侧身一退,伞面飞旋。

附伞血蛊宛如蝶『潮』般,瞬间窜出伞面。红影蹁跹,血『色』绝艳,在六十四交界点中来回穿梭,重叠,交错,看似速度极其缓慢,只稍一息又快如雷电。

苏留的人影早已经消失不见,虚空中只见红芒血花,绝艳夺魂。

“嗒……”

修长**缓慢踏过境象,撑着红伞的苏留慢步走到苏隐身边,轻声媚语:“姐姐,原来你在这儿。”

苏隐清冷的轮廓没有半分情绪。“苏留,你错了吗?”

“我没错,错的是姐姐。”

“犯下无辜杀孽,你敢说你没错?”

“我没错,错的是姐姐。”

“你当真没错?”

“留儿没错。”

“不,你错了。”苏隐这一刻字腔重如泰山。

她的目光清冷澄明,直透人心。苏留一见,妩媚的长睫高翘就是这种眼神。

苏留呵气如媚:“姐姐,你知道吗?当你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想戳瞎它。”

苏隐瞳孔黑白分明,定定看着她:“苏留,你在心虚。”

“我没有心虚。”

“你心虚是因为害怕。”

“姐姐你在说笑,留儿什么也不怕。”

“你有秘密。”苏隐开口道,苏留顿时瞳孔一缩。

“我没有秘密!”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在心虚什么?”

字字宛然千金之重,刀锋之利,苏留压制掩饰的情绪顿时犹若大厦轰然崩塌,血线漫上眼睛,苏留渐渐魔怔

我没有心虚……

也没有害怕……

更没有秘密……

她是天底下最讨厌的人!最讨厌!

杀了她……

杀了……!!

蛊伞瞬间脱离掌中,起势,出伞,一百只血蛊宛如血花『潮』涌,席卷而去。

地狱炼花,怒放极致!

苏隐双手勾划点,八卦玄象顺势脱离掌中,阻拦杀机。

血蛊狂肆,霎时破成三路!

怒,惊,嚣。

侧身,斜飞,闪移。

啸风擦过耳际,血花瞬闪,沾入纷飞发梢中。苏隐反应迅速,抬手一斩,一髻发丝随着狂卷的怒风飞到身后。

“姐姐,不要紧张,它们只是喜欢你这副躯壳。”

“是吗?”

红芒倾覆,杀机四伏。

苏隐侧身,刹那之际心口一疼尖锐红伞不知何时穿入她胸膛。

嗜红怒放,附蛊吸干活血,心口瞬间枯萎。苏隐苍白的脸颊却在此时微笑,手腕扣着苏留,自己将伞尖送入心口更深处

“苏留,让我来看看你的世界。”

白光一瞬,世界颠倒。

包罗万象,可轮因果之初,重回心禁之门

先帝年间,帝城苏府。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春江良辰,朗朗读书声从小学堂里传来,稚嫩伴随欢愉。

书页沙沙作响,水滴缓慢而坚定地垂落盘刻里。

一群小孩子自学堂里鱼贯而出,撒腿丫子就跑回家。其间一名穿得粉嫩白齿的姑娘慢慢从学堂里走过来,身躯挺直,走路一缓一缓的。

“苏留,你今日怎么这么安静?”一人猛然捉着小姑娘肩,调笑道。

那小姑娘这么被人一碰,身躯绷直,显然很不自在这样的亲近。但是搭着她的小孩子显然无知无觉。

“没什么。”

“咕咕”

“咕咕”

就在小姑娘准备解释一番,忽然小假山旁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小姑娘猛然推了推身侧人,道:“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哎,小苏留……”

“不许你跟来。”

年幼的小姑娘说这句话时,分明语气稚嫩,但却莫名震慑住了身后的人,竟真的没有追过去。

假山旁,绿水边。

一道紫影猛然将小姑娘拉入岩石背后,捂住她的眼睛,一板一眼道:“说我是谁,猜出来就放过你。”

小姑娘没有挣扎,好一会儿才道:“留儿。”

“不对。”身后人一本正经纠正“我是苏隐。”

“……好了留儿,别闹。”

“你不陪我演,没劲。”

小小苏留闷声,好一会儿才仰头望天问:“今天夫子讲了什么?”

小小苏隐答:“三字经。”

小小苏留撇嘴:“不喜欢……哎,你怎么了?”

小小苏隐心有余悸,道:“留儿,以后我们不这样了好不好?要是被娘亲和师父发现……”

小小苏留托托下颌:“怕什么?反正咱俩长的一模一样。”

小小苏隐:“那还是不同。”

小小苏留满不在乎:“我在太虚宫待了几天,那齐老头还是没认出我来。自我感觉自己简直不是一般的厉害,咳咳,你看着啊……”

小小苏留表情严肃,目光一敛,一身紫袍衬得她神秘高贵:“太极……两仪……四、四……”

扑哧

小小苏隐顿时一笑:“太极生两仪,两仪衍四象。”

小小苏留表情一尬,徜徉怒:“好啊,你竟然嘲笑我,看我不收拾你。”欢声笑语,岁月无忧。

画面再倏然一转

高且深的苏家大堂里,气氛肃正,压抑,令人喘不过息来。

小小苏隐跪在地面上,背脊挺直,一声不吭。

小小苏留红着眼:“是我的错,是我非要和她换身份的,你凭什么罚她?”

爹爹举着板尺,心硬如铁:“身为太虚宫的人,不记苍生反而贪玩好事,不知轻重,偷换身份,戏弄天师,欺君罔上,大逆不道,苏隐,你知错没有?”

板尺一挥,手不留情。

苏隐忍着痛,一声不吭。

苏留拼命挣脱禁锢自己的双手:“爹,她是你女儿啊,你怎么下得去手。”

“爹,不要,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不关她的事。”

“爹,你不知道住在太虚宫的日子有多么乏味……爹,你看看有谁家的孩子像苏隐一样终日面无表情……”

“臭老头,你有什么资格打她骂她,你没良心,年纪轻轻就将自己的女儿送去那破地方,连嫁人的资格都没有。”

“苏宁,你跟那死老头一样讨厌,不,你比那死老头还讨厌。”

章节目录 第153章 过往 少年虽稚嫩,但该有为自己的言行付出应有的代价。那一日苏留也没能幸免于板尺之下。

画面再倏然一转

青漆高门前,台阶层叠,守卫持枪肃立。小小苏留嘴里衔着野草,优哉游哉地坐在门口边。忽然一辆马车从汉白玉石尽头驶来,守卫众多,铁甲,长矛,端的是威风凛凛。

小小苏留眼睛一亮,撒腿丫子跑上马车,果然见到她想见的紫影。小小苏留一把扯住她就要蹦跳下马车,却被苏隐一把按住:“留儿,不可。”

小小苏留一愣。

却见自家姐姐率先下马,款步行走,风仪端庄。分明还是稚嫩的模样,身量尚小,却背脊挺立如高山乔木,已经有了一国卦天师该有的气势和威严。

幼年的苏留瞧着她的背影,只吐出四字:“嗯哼,面瘫。”

饭桌上,本该山珍海味的一桌佳肴全部变成了素菜。小小苏留挑三拣四,最后气得扔下筷子,引来爹爹一顿板尺的教训。

那一晚苏留躲在假山石岩,望着浩瀚星河发呆。

苏隐端端正正坐在她身侧,认认真真给她擦『药』。

小小苏留偏过头,打量她家姐姐的侧脸不知为何,明明她和姐姐一模一样,明明她更乖巧讨喜,但是大家的视线总是经常落在这个姐姐身上。

为什么呢?

小小苏留想不明白。

她索『性』往石块上一躺,闷声道:“苏老头子一生气便总说我整天疯癫没个规矩样。”

“他是你爹。”苏隐纠正她的称呼。

“我才不要这样的爹呢。”

“留儿。”

“大家都说我乖巧讨喜,偏偏苏老头子说我心思不正,每天子曰子曰地命令我看这个背那个。”

“爹爹是为你好。”

“呸,迂腐的老教条,我才不要和他一样成为书呆子呢,又老又呆又丑,真不知道娘亲看上他哪点。”

“留儿,不得对爹爹无礼。”

“闭嘴,你这语气就跟苏老头子一模一样,你别说话,你一说话我就烦。”

苏隐沉默了。

她顺着自家妹妹的视线仰望星汉,明星熠熠,光华夺目。她慢声道:“七政四余十一星耀,七政指金木水火土七星,四余指紫、月孛、罗、计都四颗虚星,紫、月孛顺日月而行,罗、计都逆日月而行……”

小小苏留听她说话,顿时气得回头:“你干嘛?”

“背我门天书。”小小苏隐一本正经。“太师父说了,多读我门天书,常能谴其扰『乱』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意思就是说……”

对面的苏留目光稍冷,苏隐话音一止,好一会儿才不禁问:“怎么了?”

“齐老头子说的话你也信?”小小苏留的声音虽然稚嫩,但是已经让幼年的苏隐感到一丝不安。但她想不出所以然来,只好如实道:“为什么不信?我经常因为这样才使得自己安静下来,再也不会因为记着外界的热闹而使自己分心。”

“喜欢热闹有什么不对?”

“会玩物丧志。师父说,如果没有规束,自己就会因为贪玩而忘记正事,到时候习『性』养成就很难改正了。卦天者,应切身守则,提高自身道行,为苍生求得福禄。”

看看!

苏留望着她端端正正一心只记得天下大义的模样,恨意无端生起。

“苏隐,你很讨厌。”

“?”小小苏隐怔忪。

但听苏留继续控诉般:“你为什么要那么乖,为什么要这么听话,为什么你就不能反抗一下他们?”

是啊?

为什么就不能?

苏留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恼恨,越想越觉得眼前的人真招恨:“我讨厌你!苏隐,你最讨厌!你比谁都讨厌!”

撒腿,奔跑。

身后,小小苏隐怔愣,看她跑开的背影茫茫然然不知如何是好。

……

后来,苏留越来越没规矩,成日不知道野到何处去。久而久之,苏家也就无人管教她,也管教不了。这些事情苏隐从来不知道,她只知道苏留并不开心。

事情的转折在万花圣节之际

千街游龙飞凤,靡音浩『荡』。

仅仅豆蔻年梢的小苏留提笔写信,写给太虚宫的姐姐。

我要离开苏家,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我不回来了,你要是担心我就和我一起走,不然你以后就见不到我了,你要是敢告诉别人,我就……我就死给你看。

万花圣节酉时,你来苏府,我们互换身份。然后你到城门口那条小街巷的桥下等我,我会想办法偷溜出去。

年幼的苏留虽然和苏隐长相一样,但是『性』子却不相同

苏留妖异,她的妖异从眼底就隐隐透出人间芙蓉花。苏隐妖异,却是从眼底就隐隐透出静谧和神圣。这是孑然不同的生活习俗下浸染出来不同的气息。

也许是这种气息不太分明,所以幼年的苏留扮演起苏隐,格外的得心应手叫人难以辨别。屋檐灯火琉璃,客者来往喧嚣。

小小苏留身着紫衣斗篷,目光敛静,长者慈爱,后辈仰望。

小小苏留第一次百感交集她在苏隐这个身份上感受到了与苏留完全不同的态度:仁爱,关怀,赞赏,注视……

这是唯一一次小苏留心中百感交集。

不过无所谓了。

今后再也没有苏隐和苏留两个人,她们要离家出走。

灯火阑珊,渲染『迷』离。

小小苏留成功潜逃到城门口,似要将身后一切的辉煌都远远抛开。她想:等姐姐来了她们就一起离开这帝城,让苏老头子气死。

“嘭”忽然天外一声大震『荡』,苏隐结印一破,万象消散,一切皆空。

转瞬间,苏留还是站在檐瓦上,苏隐还是站在地面上安然无恙。但两人此刻心境已经不同。

苏留歪头,声音飘忽:“姐姐,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哟。”

她说的是幻象这件事,苏隐知道。但她只是望着她,问:“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苏隐隐隐有一种错觉,所有后来的果皆和那一段故事存在着不止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苏留满不在乎。

忽然一道红影惊现,将苏留拉入怀中:“玩够了没有?”他抚着她脸颊,近乎情人般的呢喃“你这样我会很不高兴。”

苏留没有反抗,沉默靠在他胸口。

紫光一闪即逝,阴阳生杀,变化莫测一尺八卦图破空而来。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她的身躯里藏着秘密 “唰”

楼尊搂着苏留瞬移,顷刻之间两人便已经站在另一侧朱碧瓦房上。破空而去的八卦图像是遇到屏障,顿时没入虚无,消失不见。

楼尊薄唇一勾,锦红的衣袍在细风里妖冶。

他低头望着对面的女子,看着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道:“是你。”

苏隐不知道他是谁,但是她见过他,在人称‘活人墓’的北域。他很强,她还从他的身上还看到了和苏留一模一样的气息。

楼尊弹指一道气机,如罡风猛烈,寒芒利斩。

苏隐神『色』一凛,却是没有撤退也没有还手,只是目光一直望着对面屋顶上的两人。待千钧一发之际,藏在暗处的离芷瞬时现身,反杀这道气机。

轰然一炸,一招止戈。

离芷安稳站在苏隐跟前,望着对面的红影神『色』莫名。

楼尊微微一笑:“本尊还有些事,就不陪你们玩了。”

“苏留!”苏隐神『色』一变,身躯瞬闪,杀意直『逼』楼尊背后。离芷侧身疾闪,追击而去,路过楼尊身侧时亦不攻击,只是在疾闪一段距离后,拦着楼尊去路。

长风肃立,气氛剑拔弩张中!

楼尊低眸望着怀中红衣美人,眼『露』深意。再抬头时,朝着对面人笑了笑:“本尊不想和你动手。”

“放下她。”苏隐站在他身后,与离芷形成夹击之势。

“她?”楼尊薄唇一勾“不若你问问她,她愿不愿意留下,或者说跟你走?”

苏隐手指微紧。

她望着楼尊怀中的人影那人从楼尊出现开始,就一直分毫不动不管外界任何动静,就算问她,她怎会随她离开?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细长的睫『毛』眯翘,一瞬间,苏隐想到很多事情想到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想到娘亲对她的嘱托,想到其实娘亲只是希望她能代他们在苏留有限的寿命里,好好待她,好好照顾她,想到自己很想要为苏留找出一条活路……

所有念头都是发生在一刹那,转瞬便都落下。苏隐想,留下苏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主意已定,苏隐目光渐渐聚深。

“你要动手抢人?”楼尊目光四望,薄唇勾得意味深长。

苏隐抿唇,须臾,道:“我也不想和你动手。只要放下她,你就能离开。”

“你是试试我的蛊对你是否起作用?”

“不想试。”

就在这时,长风暗涌,影子破空。楼尊和苏隐目光同时望向虚空

曲鳞上空,数百只身影从四面八方涌现。其疾如风,凛如虎,阵仗强悍,仿佛铁甲军队,只要待到主帅一声令下,便能奋战杀敌,撕破敌身,一往无前。

这是……

以军队的方式训练出来的一批强者,经千锤百炼,历生死一线,只需一息杀念,便令人胆颤!

这也是……

帝城深处的力量!

苏隐惊诧,继而慢慢回神。

虚空数百人身前是一名穿着简单的男子,气势果决凛冽,似曾号令千军万马。事实也正是如此,他曾出战疆北,南下蛮国,以少年之龄大杀四方,世人称赞不已。

但是后来他西林一战败北,被帝主收了兵符,连降三级。

直到苏隐窃走开天盘,他才重新得到帝主的任用,奉旨捉拿罪犯苏隐。但是结果却让苏隐逃到西中江湖,帝主震怒,一旨将他发配到边疆。

直到最近他才又奉旨归京。

他是三皇子殷宸。

殷宸目光沉静,声道:“暗云千骑负责保护帝城安危,但凡发现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帝城动武,不论强弱,一律拿下!”

楼尊目光意味深长:“拿下我?”

殷宸面无波澜:“阁下也许很强大,我这暗云千骑随便拉出一个都不是你的对手。但如果是数百人,谁输谁赢就不一定了。”

“自信是好事,输了,可就是笑话了。”楼尊道。

殷宸听着这话,只是面无表情道:“我曾带领千军万马出生入死,没有谁比我更熟悉作战攻略。”

楼尊低下眼眸,目光里闪过众人看不见的狠毒和嗜血。

面前这些人,实力都不弱。

若是他们联合起来,的确是个麻烦,甚至于他可能会输。楼尊把玩着苏留的手指,华丽的低音勾出诡异:“一根手指能迅速生长,一只手臂能修复如初,是否一副躯壳也能完好无损?”

他的话音极其古怪,苏隐不解,众人也不解。

唯有苏留在听见的一刹那,终于有所反应。她的目光悄然落在自己完好无缺的十指上,那里有一根手指头曾经断缺了一根。

“大户。”楼尊道。

“奴在。”黑影现身,敛眉恭谨,来人正是方才在幻象中挟持了儡替稻草的人。

“动手。”

“是。”

“!”

“!”

金光瞬间交错!

闪,转,折。

楼尊甩开苏留,袭向殷宸。

“保护三皇子!”

“布阵!”

“嘭!”曲鳞上空轰然炸开!蛮霸与磅礴的气机交织,在曲鳞上空形成一道可怕风暴,气机削风破雨,余威『荡』开,亦是骇人!

“离芷,你去帮三皇子。”苏隐头也没抬,眼看着苏留从高空坠落不作反应,苏隐眉心一跳。双手印诀,弹指数道气机扑杀向前,乍然摧毁那柄蛊伞。

苏隐伸手去接住苏留。

耳际肃杀声渐远,苏隐抬头时方才看见那一大阵仗的人已经离帝城中心越来越远。只一瞬,苏隐便知道三皇子殿下的用意。他是想将人『逼』到帝城郊外擒拿,如此便不会因为战斗而殃及帝城千万子民。

苏留安安静静躺在檐瓦上,没有因为受到束缚控制而出口伤人,也没有挣扎。

苏隐倒是没有奇怪,拉着她就准备离开。

“姐姐。”苏留倏然开口,笑意愉悦。“你以为妹妹会什么都不做就任由你带走吗?”

“?”苏隐抿唇,想不通她还有什么手段。

但听苏留一声轻笑“姐姐莫不是以为只要毁了那把伞就碰不到那些蛊了吧?”声音里隐藏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可惜,姐姐碰了我。”

“什么意思?”

“姐姐有一件事应该不知道,我的身躯里,全是……”

苏隐惊得甩开她。

苏留笑“……蛊。”

章节目录 第155章 业障 “……”

“……”

“它如今就在你的身躯里游移,或许在你的手指头,或许在你的血管里。它可能会顺着你的胳膊、肩膀、锁骨一寸一寸前行,到达它想去的地方,例如心脏。”

苏留轻笑,声音低低地、娇媚地、夹着诡异地说道:“姐姐你感受到了吗?”

“!”苏隐目光一沉。

她知道蛊可以在人的身体里存活,但那些都是害人匪浅的东西,怎么会有人蠢到要用自己的身躯养蛊?她也从未听说过只要触着皮肤就会中蛊的奇闻。

“我不信。”苏隐道。

“我就知道姐姐不信。”苏留愉悦轻笑“姐姐来,离我近一点,我让你见一个秘密。”

“你想让我见什么?”

“你妹妹的乖宠蛊。”

“……”苏隐抿唇,还是走了过去。

刹那之际,苏留纤细的手指渗出血来,艳血如烛,诡异沸动。一滴血渗到瓦片上,渐渐,凝固成一滴小小的血珠。

但苏隐知道,那不是血珠,而是某样东西。

“姐姐,你可信了?”苏留亦娇亦媚道,声音里夹着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便是蛊?”苏隐问。

“姐姐还不信?要不让我试试催动你身躯里的那只蛊?后果其实也没什么大的问题,就是简单的噬骨之痛、锥心之疼、枯老之恐。”

“你不会。”苏隐忽然言之凿凿。

苏留微愕:“你说什么?”

“若是你想要我的命,便一早就取了。你下了一次蛊,便不会再下第二次。”苏隐垂眸,略显叹息“苏留,你对我还有姐妹之情。”

苏留神情一僵。

在望见苏隐耐人寻味的目光之后,骤然失笑:“苏隐,你在试探我。”

苏隐没有否认。

她目光澄明,真心实意道:“留儿,跟姐姐回家吧。”

苏留目光瞬间飘远。

回家……

和姐姐一起姐姐回家,真好。

这是比看着血花怒放、众生枯骨还要动人的一件事情。真好,相当好。苏留甜甜一笑,目光湿润,又惊又怕问:“你没骗我?”

“没骗你。”

“可是我……我已经变成这样子了啊。”

“你还是那个苏家留儿。”

“那你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对我好?”

“会。”

苏留听到这句回答,终于满意地笑了,笑容天真,纯洁无邪:“好,姐姐,带我回家。”

苏隐微微一笑:“好。”

两人并肩行走,苏留歪头笑的害羞:“姐姐,解开这束缚吧,留儿想牵着你的手。手拉手,一起走,像小时候一样。”

苏隐脚步微滞。

分明光风暖浅,她却觉得寒意如冰,沁入骨髓里。

“苏留,你比戏子还能演。”

“姐姐在说什么?留儿听不懂。”

“苏留!”

“……果然是瞒不住姐姐。”苏留眉眼一勾,媚意浑然天成“我不会跟你走。”

“由不得你。”苏隐道。

苏留笑了:“不,你会放我走,一定会放我走。”苏留笃定般“姐姐你看看我的手,看一看,如果是这样你还要执意带我走吗?”

莹白剔透的十指,渐渐渗出血来。从指尖,一丝丝、一寸寸、一点点地往上,化为一滩血水,滴滴宛如千山之重砸在地面上。

“这是什么?”苏隐瞳孔一缩。

“邪灵蛊。千蛊得一只,万蛊造一王,是为邪灵蛊。”苏留轻笑“而今它在奉我之命吞噬我的皮肉,姐姐,我看你是选择放我走,还是选择看着我死。”

“停手……苏留,停手。”

“……姐姐是要放我走吗?”

“……跟我去涂『药』。”苏隐伸手,被她拍开。苏留道:“姐姐是心疼了,可真是让人开心,既然如此还包扎什么……”

苏隐听她说话,怔怔然。手指紧握,目光隐痛:“……你刚刚,明明可以选择反抗。为什么非要等到我束缚了你才以这种自残的方式要挟我?”

“因为这样的方式不耗费我精力。”

“苏留!”苏隐目光一颤。“你明明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苏留微笑“不就是把娘亲的话当懿旨来听,怎么着也要弥补你们对我的亏欠?偏我不稀罕。”

“苏留……”

“姐姐你看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听话。”

“……”

“又或许你是在补偿你对我的亏欠?可是我也不稀罕。知道么?我从小就讨厌你,你沉闷,你无趣,你不好玩,偏偏吸引了大多数人的目光,他们会因为你而不喜欢我,真可笑。”

“没有人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而讨厌另外一个人。”

“怎么会没有?哦,对,姐姐好像已经将过往都忘记得干干净净了。”苏留声音飘忽得诡异“怎么办?我现在忽然很不开心,所以为了让我开心,姐姐我告诉你一些事情好不好?比如万圣花节之后发生的事情。”

苏隐果然一顿。

苏隐的直觉很准,准到已经确切猜测到苏留的转变,和心禁梦境里发生的事情脱不开关系。她没有过往的记忆,所以很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扭曲隐藏在平静的风浪下,苏留柔声道:“姐姐不是想知道吗?留儿这就告诉你。那一天,我在桥下等不到你,却等来了祸端。那一年我才十二岁,堂堂苏府名贵千金,不知道被哪一个肮脏的畜生给强暴了……”

“……要不是过路的南疆人救了我一命,我早就死了。后来……后来我醒来之后便十分担心你,我怕你出了什么事,所以急急忙忙疯了一样去找你,那个时候你说了什么?”

“……你说,卦天者应当福禄苍生,舍小我,成大我,从今以后,苏隐不再是一个人的苏隐,而是楼兰千万子民的苏隐……”

“……明明我满心担忧的去找你,却等来了这样一个回答。我多恨,那时我有多恨,恨得忍不住想杀了你,姐姐你说你是不是该死?”

她从头到尾都是一副似讽非讽的模样,声音飘忽,姿态柔媚,仿佛在说着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又仿佛受尽委屈后终于变得毫不在乎,只是想让人尝试一下她曾经的痛楚。

苏隐手指掐进皮肉里,抠出丝丝血来。

十二岁……强暴……

原来……

苏留笑意无邪,继续一字一腔,宛如利刃『插』进听者心口:“所以姐姐,这样子的你,还配替我自作主张吗?你还有什么资格勉强我做我不喜欢的事呢?”

苏隐喉咙涩疼,顿了半晌:“我只是……”

“没有可是,我从来都不需要你的施舍。”

“苏留,活着不好吗?”

“可是我觉得我活得不好。”

这一问一答,看上去相近,意思却是天差地别。苏隐震得踉跄后退,目中一片湿光,渐渐,衍生出千丝万缕的赤红来。

苏留笑得蛊『惑』:“姐姐,记住,是你对不住我,是你毁了我。你欠我的,永远都还不清了……我也不需要你还,我要你记着一辈子,悔恨一辈子,难过一辈子,最后带着你的孽和妹妹我一起下地狱。”

“我忽然发现让一个人生不如死比直接杀了她还要让人愉悦,姐姐,看看你那模样,我现在就很愉悦。”苏留红唇一勾。

“嗒。”一滴血顺着苏隐的手掌往下掉,苏隐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苏留乘胜追击,委屈地、低低地、央求道:“姐姐,放我走吧。”

章节目录 第156章 苏姑娘,请 苏留离开后,苏隐独自站在院中很久很久。

白日光线照进她眼睛,刺得她不禁眯眼。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声音,突兀、温和、又邪肆般:“你就这样放她走了?”

苏隐回头

澜风亭里男子身量八尺,金袍乌冠。明明气度华贵不凡,偏偏在那双狭长凤眸的衬托下,显得有些邪戾是皇太子殿下殷锦。

“参……”

“你不用行礼。”

苏隐本想行礼,却被殷锦拦住。苏隐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声音微微清冽:“殿下,苏隐如今已经不是一国卦天师,不能不遵礼,不能逾矩。”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你遵给谁看?”殷锦凤眼一勾,一分戾气,三分邪肆,六分意味不明“你不适合像他们一样给别人行礼,你是楼兰子民,但你也是苏隐。”

“……谢殿下恩典。”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说这话就显得生分了。”殷锦不动声『色』描绘着苏隐的容颜,往下移,只稍一瞬,目光一变“你的手怎么回事?”

“没事。”

“什么叫没事?跟我走,我给你……”掌中细瘦的手忽然缩回去,殷锦一怔,但听见苏隐开口说道“这是我应得的。”

殷锦听见这话方才回神,微微眯眼,问:“你这是何意?”他顿了顿,换句话问“苏留和你说了什么?”

苏隐目光一滞,道:“她说活着,很痛苦。”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我造就了她的痛苦。”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里『露』出了几许茫然和痛楚。殷锦还未见过这么自恼的苏隐,目光里顿时划过令人惊心的深意,掩着不让人看见。

他顿了半晌,慢声道:“你不想说吗?”

苏隐摇摇头。

殷锦沉思,顷刻,慢声道:“那丫头一直是让你怎么不开心怎么来,她的话,你信三分就好,其它的,未必是真的。”

“是吗?”苏隐也不辩驳,只是垂下眸。过了会儿,她忽然问“殿下,先帝十八年,万圣花节那一晚我在何处?”

殷锦闻言,微微一愣。

虽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但他还是仔仔细细回想,终于从繁杂的记忆里寻出一些讯息来。“我幼年一直在学习六艺,极少有时间去接触外界的事情。不过我听说那一天你回了一趟苏府,之后便和齐天师回了太虚宫。”

“后来呢?”苏隐问。

殷锦道:“后来我只听说苏家留儿在当夜失踪两日,回来后说是待在家里太无趣,所以偷偷溜出门去了。当时苏先生气得命她闭门思过,而你也没有什么反应。”

殷锦说到这里,若有所思

似乎苏家两姐妹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变了。苏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要当一名合格的卦天师,而苏留越来越极端妖媚,对苏隐也日渐憎恨。

莫非……

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苏隐闭上眼睛,长睫一颤一颤。

过去因,今日果。

今日果,过去因。

大千世界,众生命数,皆是因果轮回。报应。

“我不知道苏留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该信还是不信。但是我知道,定然都是我亏欠苏留的。”苏隐的声声音很浅,并不哀伤,但是令人听着就觉得她在难过“但是苏留不要我的偿还,即便是我想救她,想对她好,想带她回家她也不要。”

“那她要什么?让你记着一辈子,在往后余生里记住你是怎么对不起她的?”殷锦嗤笑。

苏隐一顿。

她的反应在殷锦的意料之中,以苏留的『性』子,会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并不奇怪。但是见苏隐这副模样,向来喜怒无常的殷锦还是忍不住杀意一放,利芒骇人。

殷锦偏了偏目光,将所有杀意全部收起来,目光聚深:看来他该好好查一查那一段过去了。

须臾。

他回神,凤目温和:“虽然我不知道苏留那丫头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但是我还是那句话,三分信足矣。”

闭眼,不忍。苏隐没有回答。

殷锦满腹子的狐狸心思折回,终还是没有用在她的身上。目光一偏,落在这座宅院里曲水流觞,文阁清客,是为帝城苏家。

“你喜欢这里吗?”他问。

苏隐眨眼闪过一道『迷』茫,回神,沉默,好一会儿才道:“殿下其实不用这么……”

“打住”殷锦打断她的话,凤目一挑“这可是由本殿下的私库出资,可不是国库,本殿下爱怎么用就怎么用。”

“……”苏隐哑然。

“你不必觉得有负担,我只是想着长公主迟早会回来,怎么着也不能委屈了她去。何况之前朝中那帮老不死的整日盯着我的钱,恨不得伸出他们的狐狸爪子抢了去。如今苏府建宅,拨钱赈灾,光这两样已经让本殿穷到离谱,正好国库虚空,本殿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从他们的狐狸洞里抢食了。”

“……”苏隐稍微迟疑,明亮的双眼望向殷锦。但见他的凤眼里满是算计和愉悦,道“殿下如果有需要,吩咐苏隐一声即可。”

光风骤然一掀。

正在此时,天际一排重影掠过帝城上空,其疾如风,气如虎是暗云千骑。那一排重影悬立虚空,浩风泱泱,气势磅礴,须臾,那千百影子一闪,归入帝城各个地方。

而主将殷宸则踏着虚空走来,只稍片刻,便站在院子地面上。

“三弟好威风。”殷锦凤目深深,意味不明。

“皇兄。”殷宸佩剑在手,衣冠肃正,他对着殷锦开口,声音深沉自带一股战场上主将的杀伐之风,只需一息,便让寻常人脚软投降。

而苏隐看到了……

看到了这人身上的气息被一股浓雾笼罩,而浓雾正逐渐散去,『露』出他本来的真实面目天选之子,龙气浩『荡』,这才是注定要坐上那个位置的人。

这才是齐凌子师兄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帝主为何对三皇子特殊的地方,而这个秘密,皇太子殿下显然是知情者,因为他的反应耐人寻味。

苏隐低下眼眸,掩去眼底那一缕神『色』。

“喳、喳、喳……”

脚步声逐渐走近,苏隐抬眼,但见殷宸走近,声音不淡不闲:“苏姑娘,雪儿想请你到三皇子府一聚。”

苏隐怔怔然。

旁侧的殷锦笑出声来,解释道:“他口中的雪儿是指三皇子妃,三皇子妃名苏回雪,苏家旁系支脉。虽然打小就崇敬你,但和你的交情并不深,不过当日是她犯险助你逃离楼兰官兵的围杀。”

殷锦毫不顾忌说出苏回雪的事情来,侧头,便见殷宸浑身的杀伐之气更重,殷锦凤目高挑,浑然不在意。“那之后三弟妹就随着三弟去了边疆,近来才回了京城。你若是无事,去见她一面说说话聊聊天也好。”

苏隐点点头。

殷宸面无表情:“苏姑娘,请。”

章节目录 第157章 一定要让他知道 三皇子府。

高楼轩阁,廊腰缦回,太池里罕有的宴子鱼摇动着金光披泽的尾巴,屋檐下一排铃铛随风摇『荡』,发出叮当悦耳声。

同样的金楼凤阁,和其它府上不同的是,三皇子府的建筑更接近高深严谨,是冷到令人胆颤的气息。但许是檐下那一串铃铛的缘故,此时竟多了几分雅致的感觉来。

曲折回廊,雕梁画柱,一路几乎没有见到多少婢女或者奴仆,显得十分安静。但苏隐知道暗中恐怕有不下千人暗卫,在保护着这一座三皇子府。

苏隐若有所思,侧头望着身侧的人,这个分明没有多大能力却敢冒着危险帮助她逃离险境的女子三皇子妃苏回雪。

她着一身青翠绫罗丝绸,头上『插』着一支簪花,仅做简单装饰,便气质淡雅宛如江南水乡培养出来的大家闺秀。脸并非精致如画却也是极好看的,远山黛眉,凝脂玉骨,眉间一点是女子的坚韧和通达。

“自从边境一别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苏姐姐,也不知道这些年苏姐姐过得好不好?”苏回雪踏过古木『色』门槛,娴雅笑问。

“尚好。”苏隐答。

苏回雪转过身来,弯下腰,对着手边大约六七岁的男孩子温婉笑道:“年年乖,娘亲有事和苏姐姐说,年年去和沐沐姐姐玩好不好?”

“哦。”表情微俊冷的孩子应一声,便瞧着苏隐两眼,就走出去了。

待清风入堂,人影消失雕刻精致的雕花门边,苏回雪才回头笑道:“年年一直是这样一副表情,对谁都很冷,也极少说话。”

苏隐目中通透,微微颔首清浅道:“他跟三皇子倒是很像。”

“是啊,都说年年很像,尤其他和他爹爹习武的时候,简直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苏回雪拉着她的手坐下,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她一直知道苏姐姐是极其好看的。

容颜精致,目中澄明。但气质却是综合矛盾的,她白,这种白是沾着一丝上古神秘力量的妖异的靡丽,仔细一瞧,能从里边勾出高远且不容亵渎的威仪神圣。尤其如今她的额间,映着花纹诡异又神秘的图腾。

这种感觉更加令人深刻了。

苏回雪没有问,只是视线偏移

身前一方桌木,一壶茶,四个青花瓷杯。苏回雪问:“苏姐姐可要尝一下竹玉冽?”

“竹玉冽?”

“我知苏姐姐平日喜饮流泉清水,极少碰茶,所以自从知道那件事之后我就知道苏姐姐会回来,所以便命人去谭员外后山林的竹林每日采取竹青流,其因饮时有一股竹清香,人称竹玉冽。”

苏隐微微惊诧,通透清亮的顿时漾着笑意:“多谢。”

苏回雪弯眼一笑:“苏姐姐不必客气。”她斟了一杯送至苏隐面前“苏姐姐试试。”

竹香入味,清韵微冽。

苏隐微微一笑,忽然间念及她方才的话,问:“你刚才说是自从那件事后就知道我会回来,是……什么事?”后面的话略微迟疑,但她还是问了问。

苏回雪一诧,又恍然大悟般:“想来是苏姐姐刚刚回来,齐凌子天师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姐姐。”她微微一顿,眉间闪过一抹凝重“那一位病重了,恐怕没剩多少时间了。”

苏隐听到这里微微惊诧,长睫低下,细碎的阴影交错陆离间,谁也看不清她的神『色』。

苏回雪继续道:“原本那一位身体就不太好,帝城搬移至曲鳞之后,那一位就已经卧病在床终日呕血。太医院诸位御医都束手无策了,即便用了多少珍贵的『药』材都不能延长他的生命。我知道这件事之后就想告知你,但是我们都不知道你在哪儿,所以只能由齐凌子天师出马。”

苏隐神『色』略带恍惚。

病入膏肓……

时日无几……

这纵横睥睨尊贵不凡的楼兰之主要倒下了吗?难怪如今帝城风云际会,三方角逐,也难怪……这帝城笼罩着一股黑气。

她从进城就知道这帝城上空笼罩着一股子的黑气,是不祥来前的气息。她因为伤还没好利索便不曾掐算,毕竟偷窥天机也是耗费灵力的。但此时的苏隐还被不知道即便她如今有一身道行,也是难测天机的,因为这天道已斩,这大世正在朝着令人心惊胆颤的地方驶进。

东极不祥,天地俱骸。

注定令万千生灵一夕崩溃。

苏隐缓慢磨砂着杯沿,目光明暗交错:“大概还有多久?”

苏回雪想了想,答道:“我和宸去见他时,他虽然是仪容干净,衣冠肃正,但是面容枯瘦得不成样子,眼圈都凹了下去。苏姐姐,日子只怕就在这十日之内了。”

明明敞亮通风宜人的屋子,这一刻却有些沉暗。苏隐觉得心头思绪混『乱』,所以听到这样的消息她竟然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

苏回雪问:“苏姐姐,你要进宫见见那一位吗?”

苏隐摇摇头:“不必了。”

苏回雪:“也是,其实去不去都没多大差别,有时候他连谁是谁都忘记了……不过我却是经常替宸去见见他,宸……他不太开心。”

这尾音却是掩藏一抹讽刺和好笑的难过。

苏隐没有问她为什么是这种难过,因为她心如明镜想来依着三皇子对苏回雪的感情,那一件事苏回雪应该是知道了。

那一件事,只要知道个中关键,便可以根据二十多年前的一段君王美人佳话,推出一场精心谋划并且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真相。

苏回雪苦笑,这件事情不知道苏姐姐知道还是不知道,她舌尖微卷,又顿下来算了,这些不开心的事还是不提了。

“对了,苏姐姐,千机楼主他没随你来吗?”苏回雪问。

提到君夙,苏隐便想起那一抹流光白影,眼睛里渐渐回暖。“他有事,没有随我一起来。”苏隐慢声说道,神情舒缓。

苏回雪温婉一笑:“看来他对苏姐姐很好,不然苏姐姐也不会在提及他时目光里全是笑意。”

确切地说,是流光溢彩。

仿佛遇见此生的最好,最欢喜。

苏隐惊诧,微微一滞间,不禁伸手想要碰碰自己的眼睛。但那只手只是伸到眼前,一瞬间又放下。她觉得这个动作好像……很sha气。

苏回雪无声失笑。

眼中湿润的笑意渐止,苏回雪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认真问道:“苏姐姐,你有向他说过你的心思吗?”

“什么心思?”

“比如在乎、喜欢、开心……说你对他的每一个心思。如果这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很重要,一定要说出来,让他知道。”苏回雪语气认认真真。

苏隐手指微微蜷缩,想想那画面就觉得自己的心口,开始发烫,砰砰『乱』跳。

“……好。”她答。

章节目录 第158章 小恐怖 苏隐因为苏回雪的请求,在三皇子府中留宿了一夜。等到第二日醒来后,却得知齐凌子在三皇子府门口等她。

白日清浅,天光明亮。

齐凌子靠在三皇子府对面的玉砌墙面,神情飘忽,眼底阴暗,像是碰见了什么令他不愉悦的事情。

“齐师兄。”苏隐唤道。

齐凌子回神,眼角微眯,盯着苏隐的面孔阴测测:“小师妹,你说人和人长得一模一样心肠却为何不同呢?”

苏隐蹙眉,微微迟疑:“师兄的意思……是?”

“跟我来。”齐凌子踏步飞檐,如燕掠痕,清风剪影,以极快极迅速的速度朝向帝城东边。

苏隐衣袍一翻,寸步紧跟。

“嗒!”绣鞋落地。

苏隐举目四望

这是一间回形院落,阁楼绣户雕梁,细节精致,盆栽枯木逢春,嫩芽初长,挺雅致宜人的院落。唯一不符合图景的只有地上五具白布。

腥气沉沉、臭味弥漫。眼前五具白布,定然是尸体无疑。

齐凌子道:“今早官府收到有人报案说帝城出现挖心魔,顾名思义,就是挖了别人的心脏来进食的凶手。这件事情本来应该交由大理寺审查,但是我收到消息说这些人死法诡异,于是跑来看看。”齐凌子掀开白布

白布下是一具死相怪异的男尸,面『色』扭曲,胸膛宛如深渊空洞,又带着渗人的淋漓鲜血。

齐凌子指着尸体胸口,对着身侧穿着官服的男人道:“叶大人,麻烦你给师妹讲解一下。”

叶大人恭敬拱手,弯下腰,目光一凝,顿时进入状态:“两位请看,他死前表情极度扭曲,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痛苦,再看他的胸膛,并不是心脏一整颗被剜,而是空缺一半。”

“二位再仔细看看,这一半乃至他的胸口皮肉伤口边缘是不齐整的。假设凶手是个人,依着胸膛的空洞尺寸,不可能张开自己的牙齿去啃,那么凶手只能使用作案工具,齿轮的话它虽然能造成偏差,但是伤口痕迹还算参差,所以排除……”叶大人道。

“……如果是刀具的话,这锋刃一下去,都会造成短直线切痕,可是这伤口仔细看能看出一点点细碎的痕迹。如果凶手是人,就算伪装也不可能伪装成这种痕迹,所以下官怀疑凶手是某种小动物。”叶大人站起身来,两步并走。

苏隐眉心一跳:“您的意思是?”

“苏姑娘,苏天师,在你们两位来之前本官就派人去档案阁里差资料,发现这种异象曾在本朝历史上出现过。种种症状对应表明,这件事情可能和南疆巫蛊有关。”叶大人顿默。

苏隐隐忍地闭上眼,已经明白他话里未尽的意思这件事情可能和南疆巫蛊有关,也可能和苏留有关。

叶大人继续道:“本官未曾见过巫蛊,但是也知道那是一个小东西,仔细一看这边缘伤口,的确有啮咬细碎的痕迹,如果是巫蛊,那么就符合情理了。”

手腕一动,白『色』在眼前翻掀,叶大人侧身一步一步走向前,一边陆续揭开盖住死者的白布:“这几具尸体的死相是一样的,唯独有一具尸体……我想苏姑娘需要亲自看一看。”

脚步停下。

叶大人随手拉开最后一具尸体的白布,腥味弥漫,苏隐正身,看去这最后一具尸体其实和前边几具尸体太多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他胸口皮肤,仿佛初春无光,干瘪枯槁。

苏隐手指瞬间紧攥

这样的异状,这样的异状和苏留那一柄蛊伞带来的后果何其相似。上次在赫连山苏隐询问过薛神医,南疆蛊虫即将会害人,以人血存活,但是绝会不会令人一息之间皮肉干枯。

但是巫首传与她的上古秘术并没有关于蛊的任何记录。

上古巫秘,多数记载天机地脉人道,轻则城池为阵,重则天地为局,过去可回首,未来可展望。五行变化之间,天地皆在局中。

“苏留”苦笑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齐凌子悠长叹息,劝道:“小师妹,也许不是她。”

“师兄找我来,不就是为了让我证实是不是她么?”

“……”齐凌子哑然。好一会儿才慢慢悠悠道“小师妹,这么多条人命,好歹……”

“我知道是她。”苏隐问“这些尸体是你们搬来的,还是这院子本就死了人?”

叶大人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道:“有一具是原本死在这里的。其它则是我们从帝城报案人家搬来的。”

“嗯。”苏隐话音刚落,便席地而坐,双眼紧闭“溯回”

白光一瞬,场景渐渐清晰

一双瞳孔骤然紧缩,接着眼睛的主人脸『色』通红扭曲,好像锥刺扎进四肢百骸,密密麻麻地都是痛楚。不过瞬间,他便口吐白沫死不瞑目。

这人到头到尾都喊不出一声‘救命’,仿佛疼到极致连声音都喊不出。

漆黑苍穹下,月『色』如霜照进回形院落。

『迷』蒙中似有一道鬼魅般的姝丽影子蹁跹而来,她撑着一柄伞,血『色』荼蘼,艳比海棠,带着死亡迫近的冰凉之美。

苏留!

地上尸体有东西破膛而出,像是凝固的血。

有什么声音正在响起,丝丝缕缕,轻轻点点

咔滋。

咔滋。

咔滋……

那是一种啮咬东西的声音,分明细碎微末,却渐渐如回音扩大,渐渐充斥着耳膜。像是在咬骨吃肉,吸干人血,津津有味,让人『毛』骨悚然。

咔滋……

咔滋……

声音陆陆续续,当悚然到极致之后,令人从心底忍不住生出恶寒和癫狂来。

那声音静了。

周围一下子忽然安静了下来。

一丝血线乍然出现在地上,血线缓慢垂直渗向前,延伸在弯下身来的红衣绫裳上,就再也没有痕迹。那根本不是血,那是蛊,它钻进了她的身躯。

竟然……

呕。

苏隐胃痉挛。

却见撑着伞背对着月『色』的苏留忽然回头,黑眸含笑,流光艳丽,慑人心魄。

而苏隐却分明瞧见她的五指,完好如初,在她放她离开的那一日原本是半残的。

章节目录 第159章 血蛊相溶,荼蘼开花 “小师妹。”齐凌子的声音从天外遥遥传来。

苏隐回神时,额际满是冷汗,胃一阵的不舒适。溯回里苏留的异状还不断盘旋在苏隐的脑海里,死亡和鬼魅同在,惊悚和好奇共生。

脑海里万千思绪漂浮,又沉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苏隐猛然有一种感想,她不由得抓住齐凌子的手:“师兄,你知不知道昨日三皇子召出暗云千骑只是为了对付一个人。”

齐凌子答:“这事我听说了。”

苏隐眉目凛然,口气严肃,认认真真:“师兄,昨日三皇子告诉我那个男人已经死了,你带我去见见他的尸体。”

困『惑』顿起。齐凌子忍不住问:“师妹,你去那里做什么?”

“别问,先带我去。”

“师妹。”

“师兄!”

猛然语气加重,齐凌子就算好奇也知道了事情定然很严重,他道:“那地儿据说是西郊,我带你去。”

清风一掀,浮光掠影。

叶大人眨眼间便看不见眼前两人的踪迹,不由得感叹:“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不过,苏姑娘到底发现了什么?”

……

帝城西郊,绵绵山林。

昨日一场战斗已经将这里的林木尽数夷为平地,满目荒凉,踪迹易寻。数万里长空,苏隐拎着齐凌子的颈后衣服,悬立虚空。

齐凌子双目放光,放眼万千山水,尽在脚下,何等豪情壮阔?!

小师妹厉害!

师兄自愧弗如!

齐凌子不怀好意道:“小师妹,要不我们就站在这多看一眼呗?”话音刚落“啊”

齐凌子猛然从高空坠落。

耳侧啸风凌厉,刮得脸颊烧疼,晕眩感铺天盖地,高空恐惧骤然生起,齐凌子内心哀嚎这么掉下去会摔成肉酱啊,小师妹救命!

身侧一道更强的风刃闪现,一只手拎住齐凌子衣服。

苏隐缓慢道:“师兄,抱歉啊,你太重了。”

齐凌子打不过、骂不得,一张脸憋得通红小师妹如此神通广大一根手指就能捏死师兄,惹不起惹不起。

“啪。”

“喳。”

苏隐和齐凌子稳稳停在地面上,山石崩坏,林木尽碎,走过时还能感觉到地下的泥土是松软不稳定的。

再往前数十步,地面上是一滩血。

血迹斑斑,渗入地面。

这血有些不对劲,并不是腥味,而是混合着一种特殊而怪异的香味。而且渗透入地面之后,这片血中竟然生出浅黛『色』的杂草来。

“师兄,这里并没有尸体。”苏隐兀自出声。

“……”齐凌子也在好奇中。“我说师妹,会不会被他的属下带走了或者被其它生物叼走了?”

“我倒希望是这样。”苏隐手指紧攥“师兄,我很不安。”

“?”齐凌子不解。

“苏留的身上缠绕着一个谜团,我迫切想知道它。刚才那一瞬间我莫名就想起了昨日那个男子,直觉告诉我,从他身上就能找到答案,也就是说,我在这里就能找到答案。”

“……”小师妹似乎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一根手指能迅速生长,一只手臂能修复如初,是否一副躯壳也能完好无损?”苏隐默默念出昨日那一句诡异至极的话“让我来看看你到底在说什么吧。”

“溯回”

红芒一瞬,血花开荼蘼,万物造奇诡。

昨日此处的景象犹如一幅画卷徐徐展开在苏隐的眼前

昨日天边狂风怒卷,暗云千骑撤身回城,泱泱气势震人千里。

地上摆着一副残缺不全的尸体,一身鲜血淋漓,宛然死去一样。他躺在血泊中,不知过去多长时间。

天光渐暗,夜凉如水。

荒凉偏远之地,残影在血中倒影,霎那间,躺在血泊中的男人忽然睁开眼睛。鲜血如画,妖异渐重,彷如魍魉鬼魅现身人间。

这男人就跟苏留一样,从骨子里都开出惊心动魄的鬼『色』来。

远方忽然走来一道红影,薄衣碎『色』,修长**。她并未撑着伞,只是缓步走到男人面前,手中拿着一柄青如蛇瞳的瓷瓶。

揭盖,倾斜,浇灌男人的残躯。

“您似乎成功了。”苏留轻轻笑道,在这夜『色』里,声音飘忽如鬼影在人耳边呢喃。

“不,还差最后一点,还差一点最关键最重要的,我想要的是无物能毁。”男子盯着苏留目光闪过一丝灼灼,快如疾鹰一闪而逝的影。

下一刻,异变忽生。

原本躺在血泊里的男子五肢尽碎,一身是血。却在此刻那些血忽然沸动,像炉中水,火中浆,诡异地沸腾,诡异地不断渗出血,诡异地生长出皮骨来。

血蛊相溶,荼蘼开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苏隐从溯回中惊醒,脸『色』煞白,手指攥出血来。齐凌子大惊:“小师妹,你可别吓师兄啊……”

“我没事。”苏隐轻轻推开他的手,眼睛紧闭死死掩住眼底的气氛凄苦和三分惊惶。

用他人心脏温养血蛊,待蛊长成,破身而出,再取来用在自己身上。至于苏留和那一名红衣男子为什么对这些蛊运用自如,甚至让自己毫发无损,苏隐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是眼下事件已经明朗

这些蛊应该是苏留口中的邪灵蛊,千蛊一只,万蛊一王。它具有生死人肉白骨的能力,虽然令人『毛』骨悚然,胆颤心惊,心惊胆颤,但是这种效用能令人疯狂。

苏隐禁不住牙齿打颤。

难怪那个红锦绫裳的男子那天会说出那样一句话来,也难怪苏留对自己的五指损害全然不在乎,原来都是有恃无恐!可恨……

苏隐哑着声,苦笑道:“齐师兄,苏留,凶手是苏留和她身边的人。”

“猜到了……”齐凌子皱眉。

对于苏留这个人,齐凌子的印象其实不太深刻。只知道她一直凭着喜好做事,很憎恨他家虽然面瘫但是很可爱的小师妹,其它的就不知道了。

齐凌子眼睛转了转,直切主题:“小师妹,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眼睛闭上,隐忍道“……死去的人复活,残缺的肢体重新生长,就好像,不死,不灭。”

“……”小师妹在说什么玩意儿?

“齐师兄。”

“嗯?”

“这事定然瞒不过太子殿下,如果他问起,你就替我回句话。”

“什么话?”

“要抓苏留和她身侧的人,不能强来,只能用计。对付这样的敌人必要杀了毁尸灭迹,一点痕迹都不能留。如果太子殿下有需要,苏隐愿意帮忙……至于苏留……”苏隐闭上眼,一滴泪悄然滑落。

“苏留的生死从今往后我必定不会『插』手,不论她是什么样的结局。”

章节目录 第160章 仙神之分 苏隐和齐凌子折身回到帝城。

千家万户,太平喜乐。

分明身在金楼凤阁人群喧闹的帝城,她却好像处在荒北之地,冰天雪地,万里茫然。

苏隐关上门,顺着牢固的垂花门弯下身来

眼睛染血,目光悲凉。

苏隐握着思君,就好像君夙犹在身侧,白衣流影眉眼温柔。

天际暗涌,黑夜降临。

很快一天一夜一半日过去,苏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来也不见,谁唤也不理会。

屋里,一身紫衣斗篷的苏隐坐在地面上,双手紧扣,眼眸闭上,嘴里念词。

一串一串古语霎时响起。

妖异地、神秘地、奇诡地,彷如上古洪荒场的久远气息越古归今,充斥神秘而瑰丽的景象。

屋檐横梁上斜坐着一个人。

嘴里衔着根玉璧,表情深远,垂下的衣袍随着微风晃动。

忽然

古木横梁下传来一声细微的呻『吟』,低得轻不可闻,好像受伤时克制隐忍的细微疼痛。

横梁上的人猛然低头望去,神情微微一变,并不明显。

“啪”

像一根琴弦猛然斩断,乍然尖锐声音直冲九霄。苏隐这一刻感觉自己的大脑乍然刺痛,那弦断的一瞬间,目中一眩,明暗交错,天地瞬间远去。

眼睛莫名抽疼。

苏隐死死掐住掌心肉。

横梁上的离芷衣袍摇晃得厉害,他收回翻下地面的心思。好一会儿才仰头望天,用着比较平缓又悠闲的语气问道:“你在做什么?”

那一瞬间的抽痛感还挥之未去,苏隐定定神,镇定着声音道:“天人感应。”

离芷看着她的侧影,问:“那是什么?”

“天机可以窥见,过去也可以寻回,齐凌子师兄说每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融入大道痕迹。人可以不记得那些事,但是大道一定会留下痕迹,我在寻着大道找自己的过去。”

“大道这个我明白,但是大道痕迹这个我就不明白了。”离芷问“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苏隐说到这里微微困『惑』,她总觉得隐隐约约好像有什么不对,又无法确切指出到底哪里不对劲。

直觉,这是一种直觉。

“我要再试试”苏隐目光泛着一丝红云,缓慢又坚定地说道。

“你已经试了一天一夜。”离芷道。

苏隐不再回答。闭上眼睛,双手结印,再一次尝试天人感应。

离芷看了看她苍白的容颜,微顿。

须臾,他转头望向门口

那一排雕刻精细的门扉后,投落到地面上的影子略显幽暗。而地面上的女子古语从口而发,气息久违,岁月陈旧。

离芷有一瞬间仿佛自己身在那段古岁月。

他定定神,弹指间一道气劲无声推开远处窗户。身形一动,风影一闪,他便消失在屋里。

屋门外一大一小。

皆是黑衣斗篷,手握制杖。

青年身躯挺拔,像高山上的九重宫阙,高高在上,福禄众生,世人敬仰。但见他开口刹那,面容稍有迹动,便使得整个人多了几分可亲近的气息。

齐凌子此人,装模作样的本事不输人后。

少年则小小面孔上写满担忧,分明恨不得推开眼前的门,却仍在外人的面前保持端正威仪,时刻谨记着卦策的内容。

离芷目中全是笑意。

齐凌子牵着大宝的手向前,目光微闪:“小师妹她怎么样了?”

“她正在干正事。”离芷斜靠在门板上。

“小师妹前天从西郊回来后就情绪不对,我们一直很担心她。”

“这不是你隔三差五时辰跑来这里打扰她的理由,这次还带个小的。”

“……可是神仙哥哥,苏姐姐都进去十八个时辰了。”大宝仰起稚嫩脸。

“她没有事,她还要去东极,短时间内不会自寻短见。”

齐凌子唉声叹气:“我并不清楚她在干什么。你之前只是拦着不让我们进去,并没有说清楚原因。”

“……忘了。”

“……”齐凌子缓和表情“所以我才隔三差五时辰地跑来啊,如果不来,估计有人会直接带着一干精兵撞门而入了。”

离芷缄默,继而,悠悠道:“坦白说,你们那位太子殿下胆子不小。”

“阁下这话的意思是?”

“苏隐。”

“?”齐凌子稍一沉思,顿时大悟。想法千浮百沉,他顿了会儿,决定果断转移话题

“这位兄台我看你面……”声音骤然一顿。

神仙就是神仙,面相乃至骨相都是晶莹剔透世间罕见,相学谱上未曾见过一二。

简而言之,看不出。

齐凌子神游天外。

要不要掰一套说辞?

这位阁下,我见你额有伏犀骨,伏犀骨贯顶而入百会,乃大贵之相?

这位阁下,我见你眉长浓密,略有光泽。轮廓清,人中长,乃长寿之相?

……

齐凌子唏嘘:“阁下真神仙也。”

离芷没反应。

倒是大宝眼睛瞬大,仰着天真脸,崇拜般:“哥哥是神仙吗?”

“齐师傅和太子殿下说,能以一人之力葬了一座城的必定是神仙,能在天上飞也是神仙。我师傅就不能在天上飞,还得让苏姐姐带飞、甩飞,所以他不是神仙。哥哥你是神仙吗?”

齐凌子恨得咬牙你居然提这茬,臭小子,看来是想多背几页卦策了。

#常时习卦策,证道不远矣。#

离芷多年未被人这样注视过,略微恍惚。须臾,他才轻笑:“那你们的太子殿下也能在天上飞,他是神仙吗?”

大宝沉思,摇头:“这不一样,太子殿下是遇见了神仙,所以习得一身本领。”

“所以就算他再厉害也不是神仙?”离芷问。

大宝沉思半晌,点点头:“太子殿下是人,神和仙在卦天师一门中记载的基本上都是半人半兽的。”

齐凌子:“……你现在学的是洪荒神话,当然都是半人半兽。”

一门心思全在离芷身上的大宝:“哦,是吗?”

齐凌子:“……”

长风鼓袍,神思恍惚,离芷好一会儿才对着大宝道:“神或仙都是世间最强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弹指间天崩地裂,万物匍匐在地。”

“人封神,万物修仙。有其法力无边者可称神,守得洪荒大地安宁者为神,众生敬仰、活千秋万载者为神。同理,魔也是一样。”

“而洪荒,神魔随处可见。”离芷道。

天地悠悠,岁月漫漫又快如白驹。他不过眨眼睡了几个大觉,便已经是沧海化桑田,漫长岁月过去。

“可仙不一样,仙是虚无缥缈的,由天地衍生,化道而成,是真正的齐天者,不死物。”

离芷伸手,逗弄大宝的乖巧脸:“所以我哪里是什么神仙,我顶多和你们的太子殿下一样,情况比较特殊罢了。”

大宝晕乎乎,似懂非懂

“哦……”

章节目录 第161章 锦绣河山,朕之天下 “咣当”

长风凛凛,瞬间涌进庭院里。院中几人衣袍鼓起,袖口烈烈。弥漫在空气中的,是一种名为沉重的东西。

苏隐推门而出,遥望齐凌子手中明黄卷锦。

澄明目光,深幽如海。

苏隐快走几步,站定,继而在齐凌子面前弯下身去,跪接圣旨:“民女苏隐接旨。”

离芷踏向前的动作一顿,望着地上的苏隐欲言又止。须臾,化作一阵风潜伏到暗处。

……

禁宫,金殿。

巍巍高墙,深深宫邸。墙面琉璃折映整座金殿的森严肃穆,漆红斑驳的寸瓦,见证风霜和沧桑,见证掩藏在历史背后的深厚底蕴。

这曲鳞如今的禁宫,曾是千年前陈氏皇朝的帝城。

自从殷氏皇族将帝城迁移到这里,这里便经过一番修葺作为帝城禁宫所在地。

苏隐跟随齐凌子绕着偏门,一步一步往前走。

金殿数十方台阶,沿着边缘每三阶各站一名守卫。长矛朝天,利光森冷。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没有表情,恪尽职守,将这座金殿围得严严实实,以防有蚊子趁机作『乱』。

台阶底下是一干重臣,每个人的脸上写着焦虑、惶恐、哀痛和算计。平日里最注重礼仪风范的大臣们似乎在这一刻,终于将礼仪风范抛之脑后。

苏隐看得一清二楚。

她微微抿唇,随着齐凌子踏进大殿

白玉板,檀香柱,琉璃灯,山海图,精雕细琢的五爪金龙随处可见,眼睛炯炯,不可『逼』视。这是帝王渲染下的深重威仪,令人不得不敬仰。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苏隐只觉得如今心底不惶恐、不仰重,只余下无尽的唏嘘。

内殿站着数人

帝主身侧信宠徐公公,三皇子殿下殷宸,当朝丞相,以及当朝二位先生。

而帝主则我在病榻上,分明鬓角如霜,脸『色』枯白,一双眼睛却是格外地精明和睿智。这是回光返照之相。

“齐凌子见过帝主。”齐凌子拱拱手。

“苏隐见过帝主。”

齐凌子拱拱手,苏隐扯扯衣摆,跪在地面上。两人望向金丝华锦榻上的人,不约而同出声来。

“咳。”帝主不由自主咳两三声,缓慢摆摆手。

徐公公得令,忙道:“齐天师免礼,苏姑娘免礼。”

齐凌子和苏隐站起身来。

帝主转头,对着床榻不远处兢兢战战的三位老臣,帝风不减,却是诚恳请求:“今后就靠二位先生和丞相了,还望三位好好辅佐新帝,佑我楼兰百年基业。”

善卷先生手里捧着三道明黄圣旨,闻言,声音万分哀痛道:“您”

当朝丞相亦是哀痛道:“陛下,老臣舍不得你啊”

一朝君臣,数载相伴。

君王将死,是为人臣者的哀痛,也是这天下的哀痛。

但是年迈的帝主只是摆摆手,声音虽轻,却是用着一国之主不容撼动的语气:“你们都出去吧。”

“陛下”

“陛下”

当朝三位老臣在床榻前热泪纵横,然后摆摆衣袖,长揖到地。徐公公赶忙去扶起三人:“丞相,二位先生,赶快请起。”

“都出去吧。”帝主再次摆手。

殿内数人顿住,慢慢退下去。

“老臣告退。”

“儿臣告退。”

“齐凌子告退。”“苏隐告退。”

苏隐也跟着撤出脚步,准备随着齐凌子师兄一同出去。正在此时,徐公公忽然叫住她“苏姑娘请留下。”

苏隐脚步一顿。

齐凌子低着声道:“师妹,我在宫门外等你。”

苏隐颔首,目送他的背影离开。须臾,才慢慢转过身来。而对面金丝华锦病榻上的人正看着她,慈善道:“孩子,过来,扶着朕走一走。”

苏隐望向徐公公,但见公公只是朝她点点头。

苏隐抿唇,慢慢走过去。

此一时殿内只剩下三人徐公公,她,和当朝尊贵无双的帝主。

殿门暗暗,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苏隐扶着帝主缓慢地向殿门外走,踏着白玉板,越过玉砌栏,一路朝着整座帝城最高的地方。那是一方高台,三面白玉栏。

苏隐扶着帝主走上去。

乌云遮天,风声凛冽,将当朝帝主的龙袍吹得猎猎作响。那明黄上的龙眼炯炯有神,张扬恣意,在风的鼓动下,好像随时要潜龙飞天。

苏隐眉心一跳。

靠近白玉栏,能看见一丈墙面下,数位朝臣的身影。

这样的角度,很像君临天下睥睨四海。苏隐略微恍惚。

站在下方的朝臣已经见到当今帝主的身影,连忙跪下,齐声高呼:“见过帝主,帝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压千重,震人耳朵。

忽然

身侧的帝主问出声:“苏隐,何谓天下?”

这一声恍若掷地而起,苏隐心头一跳。她回过神来,沉思,恭谨答:“万民所极,疆域所在,即为天下。”

但是帝主只是摇摇头:“你只看到了天下之大,并没有看到细微之处,也是天下。”

苏隐错愕。

细微之处,也是天下?

她深思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道出心头的疑『惑』:“苏隐,不解。”

“世人的所见所知不同,所以,他们眼底的天下也不同。”帝主望向底下人影,他的子民,道“灾民的天下,是此生无灾无患,丰衣足食;书生的天下,是金榜题名,金屋美娇;而朝臣的天下,是权势滔天,流芳百世。”

帝主字字珠玑。

苏隐似懂非懂。

“万民所极,疆域所在,这是善卷的天下。而苏隐,你的天下,是什么?”帝主问。

苏隐侧头,长风猎猎中,当朝帝主的背脊挺直如寒冬中一颗坚韧不拔的柏树,即便将折,也是傲然不凡。

她陷入沉思

我眼底的天下?

她回头,一低眸就看见一丈高墙之下众人的影子。

我眼底的天下?

什么是天下呢?

她抬头,风云在天际飘摇。这一刻,苏隐心内好像有什么在摇摇欲坠,在帝主的三言两语中化作虚幻,触目尽是白茫茫。

残风中,帝主咳嗽声渐渐变大。

身后徐公公跑上前,面『色』凄苦:“您,回去吧?”

但帝主只是摆摆手,眼底似是映着锦绣山河:“让朕,再看看朕的天下。”

徐公公望着他的背影,叹息,转而对苏隐道:“苏姑娘,你可以走了。”

苏隐望着当朝帝主的背影,深深点头,一步一步离开。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宫廷禁忌 “”

高台遥遥传来一声尖锐的嗓音,顷刻,丧钟声遍传整座深宫。

刚刚走到禁宫侧殿玉栏边的苏隐顿时停下脚步,她侧身,望着丈高一尺不见任何动静的高台,手指微紧,目光染上丝丝缕缕的哀痛。

钟音悲泣,帝主驾崩。

苏隐摆起衣袍,弯身,跪下。深深一叩首。

与此同时,禁宫里里外外禁卫军来回奔走,铁甲森森,脚步沉重。众人陆续路过苏隐身侧,目不斜视。

苏隐缓慢地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殿门。

禁宫巍巍,宫邸深深。斜角的琉璃瓦纹路斑驳细碎,萧萧风声处,一道熟悉的身影伫立在那里。

“苏姑娘。”见到苏隐,熟悉身影上前拱手。

“你是……长离?”苏隐微微迟疑,还是将这个名字念出了口。

“正是。”长离道“苏姑娘,当日之事多有冒犯,实非是长离有意针对苏姑娘,还望苏姑娘不计较。”

“我知道你只是误把我当成了别人。”苏隐缓声道。

长离哂笑。

苏隐问:“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苏姑娘聪慧。”长离脸上写满隐约担忧:“我想请苏姑娘去见见殿下。”

“皇太子殿下?”

“殿下他,情绪不太对,长离实在是过于担忧。”

苏隐若有所思。“好,我知道了。”

长离喜笑颜开,虽不明显,却是实实在在的。“那么苏姑娘,我们现在就去?”

“等会儿,师兄如今应该要忙了,但是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宫门外等我,麻烦长离护卫替我去通知我师兄一声。”

“长离明白,长离这便让长进将姑娘的话送达。”

暗中猛然光影一掀。

苏隐和长离同时望向檐头。

须臾,苏隐目光一收:“既然如此,走吧。”

……

太子府,金楼玉璧,明珠华彩。

假山泉流淌过盘刻的石岩上,一圈一圈往下流,最后在底圈砸出一片潺潺悦耳的声音来。院中央有一颗二十五龄老树,落木萧萧,深意悲凉。

“哒、哒、哒……”苏隐跟随长离绕过九曲回廊,直接来到这山石之院。

“苏姑娘,长离就送你到这里了,告辞。”

苏隐颔首点头。

长离拱手,转身离开。

回廊上寒风萧萧,苏隐望着院中央的男子一身深黑『色』,背影孤绝料峭,说不出的萧瑟荒凉。

“殿下听见丧钟了吗?”

“听见了。”

“殿下不过去瞧瞧吗?”

“我为何要过去?”殷锦似嘲非嘲,似笑非笑。

苏隐走到他身侧,仰头。

一株百龄老树,枝干单一,细纹交错,深深浅浅勾出一股神秘及沧桑未尽之感。

“这棵树是移植过来的吧?”

“从西郊那片古森林移植过来的,四季常青,百年不朽。”殷锦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可惜啊,在这里活不长,它要枯了。”

苏隐垂眸:“五行,奇门遁甲,殿下若是想要这棵树活下来它便可存活下来。”

是吗?

殷锦忽然失笑。

“我想,这对于它来说并不重要。”

“殿下!”

“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那这个故事一定很不简单。”

“不简单……是啊,的确是个不简单的故事。”

苏隐稍稍迟疑,答:“愿闻其详。”

“这其实不算是什么秘密,只是算一个禁忌,那个人的禁忌。因为是禁忌,这些人这些事已经好多年没有人敢提起了。”殷锦狭长的凤眸里划过几分幽暗,恍如无底深潭

二十九年前。

这帝宫有一位女子,姿容无双,舞盖倾城。她是帝主心尖上的人,帝主为她宠冠后宫,倾尽天下。这便是风头盛极一时的泠妃。

可惜这是帝宫。

帝宫女子三千人,其中不乏貌美绝艳、才华横溢、才艺双绝或者心机深的女子。

帝王的独宠,已经让泠妃身处风尖浪口,成为其他妃嫔的眼中钉肉中刺。而在这宫中,这帝城,泠妃没有母系势力作为护盾,所依靠的也只能是帝主。

后来,泠妃怀胎的事情无意间传了出去,在这宫中掀起狂风暴雨。暗地里众人的心思已经七拐八折,琢磨着如何利用这样的机会给自己实现最大利益。

后来,泠妃滑胎。

当夜,太清殿传来如贵妃平安诞下龙子的消息。

和泠妃不同,如贵妃作为孟家女子,虽然父族势力抵不过当时朝堂上的沈家、刘家、陈家,却也是不容小觑。而如贵妃自帝主还是太子时便嫁入太子府追随帝上,虽然俩人间并非鹣鲽情深,却也是风雨共济数年。

怀孕一事如贵妃瞒得很紧,大概在于如贵妃比泠妃还要懂得识人用人。

所以她平安诞下了孩子。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就在泠妃滑胎当前,帝主竟然抛下了她去太清殿。

后来的事出乎人意料。

泠妃依旧是那个盛宠的泠妃,但是稍有眼『色』的人已经从帝主的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本该属于泠妃的东西。众人皆以为帝主盛宠泠妃多年,其实是为了保如贵妃。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帝主这一招演得天衣无缝。

后来。

后来有人使毒陷害如贵妃,经过百般调查,查出问题出在泠妃这里。是泠妃因妒生恨,帝主终于震怒,竟然为了如贵妃将泠妃打入冷宫。

九月后,泠妃难产而死,以命生下的孩子在八岁那年之前始终没有得到他父皇的正眼相待,八岁以后,便因根骨极佳,被将军周远带去了边关,千锤百炼,终于成为一代名将。

而远在帝城由如贵妃生下的另一位皇子则是出生便被奉为太子,众星捧月,荣华无限。

太子七岁,卦天师掐出命格尊贵,身怀龙气,必定是下一任江山继承人。

太子八岁,帝主亲自教导他帝王心术,好像是将他真真正正培养成一代帝主。

这样的殊荣聚焦了众人的目光,使得众人几乎都忘记了远在边关还有一位三皇子,是昔日风头盛极一时的泠妃,以命保下的孩子。

这故事说来悲凉,听着也悲凉。

“我幼年曾经以为父皇一定很爱我母妃,哪怕她在我八岁那一年就死了,依旧不改对我的宠爱,认认真真教导我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而我幼年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成为他那样指点江山的人。”殷锦似笑非笑。

“而我幼年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忘记了边关的三皇子,唯有孟家人记得一清二楚,三番两次派人去暗杀。”

章节目录 第163章 他这半生都是笑话 苏隐抿唇,黝黑清亮的瞳孔漾着幽暗。

殷锦微微眯着眼,说道:“现在想来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殷锦,殷宸,锦字一生荣华;而宸字,北极星耀,宸者为尊,帝相。若不是其中藏着猫腻,孟家人又怎么揪着不放?”

帝主的心尖人如贵妃?

命格尊贵无双太子殷锦?

笑话。

真是笑话。

帝主精心编织出来的一张网几乎『迷』『惑』了所有人,包括殷锦自己。真真是一招好棋,精心策划二十多年,可谓费尽心机。

殷锦心头宛如无尽寒潭,冷到骨子都带着轻颤的刺痛。

二十余年,这座深宫就像一张无形大网将他攥得生死不如,鲜血淋漓,每每他在生死边缘徘徊,想到的都是父皇的精心教导和太虚宫里的苏隐。

如今苏隐已有人伴在身侧,而父皇也不过是场笑话。可恨他到最后什么也留不下。

“太子为何不争?”苏隐忽然问。“三皇子虽然适合那个位置,但是始终不及太子,你是由帝主一路亲自教导过来,论帝王之术三皇子远远不及你。”

殷锦自问:是啊,为何不争?只要他争,这个位置总是他的。

“我不争。”殷锦笑了,狭长的线条勾出深重的讽刺意味:“知道吗?殷宸哪一样都不如我,帝王心术他不及我,武功他不及我,人脉也不如我,但凡他有一点想争的心思,我都不会手下留情。”

“但是殷宸不要,他不想要这个江山,他甚至和我一样恨着那个位置上的人。他不要?那我就丢给他,帝王心尖上的人,泠妃的孩子,便让他也受受那个位置的孤独和计算。”

殷锦眼角勾出一抹恶劣的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

像讨不糖吃的孩子,分明心思恶劣,却只让人觉着心头无尽酸涩。

苏隐缄默。

她沉默了会儿,眼中明晃晃闪过什么,道:“我虽然不知道帝主有什么打算,但是如若帝主想要三皇子名正言顺的登基,首要处理的定是孟家和太子殿下。”

“我知道。”

“所以孟家,会面临什么样的结果?”

“诛族。”

两个字,代表的却是千山之重。三皇子的天子之路,势必要以一族鲜血铺就。

苏隐心头划过一缕阴霾,像天际乌云,沉重万顷。

“即使如此,太子殿下也不去争吗?”

“当年孟家人为了一府庶女,舍弃了我母妃;我母妃为了报复孟家人,放弃了我;而父皇,为了殷宸也放弃了我。纵使荣华富贵,都改不了我这半生被遗弃的命,现在好了,总有一样是我不要的。”

他回头,对着她微微一笑。

寒风瑟瑟中,素来喜怒无常心思难测的太子殿下头一次不掺和任何杂质的去微笑。这笑意浅浅,宛如孩童,可惜却不应时景。

只能徒增悲凉。

苏隐手指微紧,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孟氏诛族,其它族人的下场定然好不到哪里去,数千口人的『性』命,一朝败落,便是粉虎落平阳被犬欺。

但是倘若孟氏无恙,那么这朝堂必定会『乱』。朝堂『乱』,天下『乱』,代价或许更为严重。

而且以苏隐的立场,确实也没有资格说什么。

最终,她沉默许久,问:“你身上的龙气,是谁施术衍化的?”

“齐天师,你太师父。”

果然……

纵使已经有了猜测,苏隐还是忍不住心头泛寒。

孟家人纵使派人刺杀三皇子殷宸,却是对殷锦的命相深信不疑。

天选之子,龙气浩『荡』。

这是帝王征兆。

而苏隐想不到当年的太师父是以怎么样的心思去衍化太子殿下的命相,也不知道他是以怎么样的心态遮盖了三皇子身上的龙韵。

总之,他将本该属于一个孩子的危险转移到另一个孩子身上,这是不争的事实。

苏隐猛然想起那则锦卷的内容,手指紧掐,目光隐忍:“因为太师父帮衬了帝主,所以殿下心怀杀意,害了他?”

“是。”

他说“是。”

“当年齐天师本不用死,若不是因为本身就内伤严重,他本不用因为窥天道遭到反噬而身死。”

殷锦道:“而重伤齐天师的幕后主使是我,苏隐,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真相。”

苏隐踉跄着后退。

太师……

父……

真相从来都残忍。

天道无常,天道也讲因果。

苏隐强硬『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侧目,看到殷锦眼里的深邃,宛如无底深渊,带着与生俱来的冷酷和孤寂。

她忽然喉咙生涩,说不出什么话来。

过去因,今日果。

今日果,过去因。

因果轮回,报应循环,这才是大千世界的本相。

她分明清楚。

分明……

清楚……

苏隐声音微哑:“殿下,苏隐还有些事,恕不奉陪。”

殷锦微微一笑:“去吧。”

她侧身离去。

万里苍穹,阴沉如海。常青不青,枯叶旋落。殷锦孑然一人站在寒风中纹丝不动,目光往上,滔天阴晦,心却是从麻木里开出极致的悲哀来。

“殿下。”不知道何时到来的长离站在他身侧,脸上尽是担忧。

“为什么叫她来?”殷锦问。

“我以为,只要苏姑娘来了您的心情就能舒缓些。”

“舒缓?不过是往心口上再『插』一刀子罢,我想要的,她从来都给不起。”殷锦似嘲非嘲,似笑非笑。“我可是和她青梅竹马啊,你说那个人他何德何能……”

“殿下!”长离的声音带着哽咽。

“襄王有梦,神女无意,无非如此……罢了……没有下一次。”

“长离知错。”

“孟家那一边怎么样了?”

“现在很多人都在急着要见殿下,尤其是孟家那边的人,属下已经命人拦截他们。还有众朝臣正在往太子府赶,帝主驾崩,太子殿下不见踪影,只怕那群老家伙已经『乱』成一团并准备好一堆说辞来训殿下了。”

“继续拦着。”

“可是殿下,若是众臣施压,不能伤不能动,属下只怕拦不住。”

“拦不住全打晕了。”

“殿下?”长离讶异。

殷锦却是没有再回答,而是伸出手。长风过境,枯叶簌簌。随处可见飘零,难掩苍凉。

苍凉中,他的声音似有若无:“长离,本殿这半生都是笑话,那就让他们都陪本殿不快活罢。”

章节目录 第164章 选择 天乾二十年春,帝主驾崩,天下大哀。

同日,善卷先生宣读先帝遗旨,昭告天下,帝位传于三皇子殷宸。

翌日,朝阳东升,金光璀璨照『射』在金碧辉煌的帝宫,琉璃瓦、金蹲兽、翡翠阁、汉白玉石……宫阙千重,层叠石阶尽头,百官朝拜,而年轻的帝主正在举行登基仪式。

天际金光洋洋洒洒,其间似有灿灿龙气。

北极星耀,帝相。

这一切顺承天命。

苏隐悬立在万里虚空中,身躯好像渺小如蚁,以至于地上里里外外千街百巷都瞧不见她的影子。她低眸望着下方的动静,这一颗心似乎很平静又似乎不平静。

“他没有来。”苏隐忽然开口,声音微哑。

“你是指殷锦?”身侧换来离芷悠闲恣意的声音,他的面容浅淡,烦佛不为昨日的天下哀恸而感叹,也不为今日的热闹所牵动。

“嗯,今日……可是登基大典,太子殿下若是没有去便是对新帝不满,想必该有一案弹劾奏折等着他了。”

“他若是来,只怕处境更难堪。”

离芷面无表情。

苏隐不置可否。

她垂眸,猛然想起齐师兄说过的话,苏隐这一瞬间乍然想起齐师兄说过的话,先帝留下三道遗诏:一是传位遗诏,二是治孟氏欺君罔上之罪,三是太子殷锦逐出皇籍,但赐王爵及千金。

“行大礼,敬宗庙,服天地,是登基大典必不可少的环节。之后,便是宣读先帝遗旨。”

“听起来挺复杂,你参加过?”

“我不知道。”

“……”哦,才想起来这人已经将往事都忘记了……

“其实你说的对,太子殿下要是来了只会让他更难堪。”阁楼彩绘,盛华图景,苏隐恍惚间却想起了昨日太子殿下的背影是那样的孤绝料峭,令人哽咽。

离芷深思,神情淡闲道:“他分明可以不用让自己这么难堪。”

诚然。

以殷锦的聪慧和能力及手段,他的确不用让自己这么难堪。

他一出生便被奉为皇太子殿下,集万千隆宠在一身,能力和威信早就深入人心。他分明可以抵抗,忤逆这天命,站在全天下最高的那个位置。

强者为王,弱者朝服。

只要他站在那个位置上,当朝百官,后世青史,都不会说他一个不字!

只会称赞他逆天而行,实乃一代枭雄!

但是他不去争。

即便帝主陷害孟氏欺君罔上,更换真龙命相,并且戳穿孟氏频繁暗杀三皇子殷宸。他也不争不抢,眼睁睁看着孟氏族灭,旁系流放边疆,令自己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即便帝主为防他生出夺位心思,除皇籍,赐王爵,赏千金,为的就是借世人的口和史官的笔压制他。分明恼怒,他还是不争不抢。

天命?

若离芷是殷锦,定然不会让自己这般难堪。

若是他,他宁可不遵天意,不信天命,逆天而行,就算快活一时,也好过憋屈一世!

苏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太子殿下究竟是怎么想的,也许是他心里还存着对天命的畏惧,也许是心里还存着对先帝的亲情……”

苏隐说到这儿停住了。

她蓦然想起昨日他们站在常青树下,他的面容似笑非笑,似嘲非嘲,狭长的凤目一勾,顿时显得十分恶劣般,他说:总有一样东西是我不要的……

苏隐紧紧抿唇,眼睛里痛意一闪即逝。

这么一刹那,恰巧就被离芷捕捉到了。他微微迟疑,还是问出声来:“你在心疼他?”

苏隐脸『色』微寒,低下头:“也许是吧。”

“可你别忘了你太师父是怎么死的?”

“这是两码事。”苏隐眼眸聚深,幽深里藏着一抹刺痛,但她还是轻声道“太师父死了我的确会恨他,但是我也可怜他,可怜他这半生从未得到真心实意的善待。”

“都说高处不胜寒,我虽然不能体会,但也明白站在这高处的人需要八面玲珑、深谙人情世故、擅长勾心斗角。”苏隐不自觉地低『吟』出声,舌尖微卷,味道苦涩。

“这样的一个人,倘若心里存着对别人的信任和温暖,那一定是最柔软的。但是如果这样的柔软被人无情撕开了,不是鲜血淋漓就是淋漓鲜血。”

想象着那样的画面,苏隐手指猛然握紧。

是了。

她的确在心疼他。

纵然没有过往的记忆,但是情感本身是不会出错的,毕竟他们曾经青梅竹马。

离芷欲言又止,顿时望着东极方向眉目深深不知道远在东极的人要是听见这句话会不会气得神态大变?

明明之前这丫头对那位太子殿下都没有什么情绪的,一出事情就心疼了。

吾命堪忧啊!

“我总听人说宫廷是最容易衍生勾心斗角的地方,以前虽然清楚,但是从来没有这一刻让我感到心头窒息。一盘棋可以埋二十多年,瞬息之间就能让风光万丈的氏族跌落尘埃,超乎我的想象。”

“齐师兄总说我心思剔透,可如今一看我发现其实看不懂每一个人。就好像之前的帝主,一丈高台之前,他说他要再看看他的天下。那时的帝主风采迫人,是我所无法理解的智者,可是我如今困『惑』了。”

心思剔透,不等于看得懂一个人。

心思剔透,不等于戳中真相。

心思剔透,也意味着更清楚自己如今该往何处走。

长风万里,衣袍飞掀。

苏隐的脸颊映在光线清明中,目光却是明暗难辨。

离芷不答,好一会儿才问道:“那么,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苏隐目光聚焦,慢慢回神:“如今卦天师中最优秀的子弟齐凌子正在帝城,以齐师兄的能力定然能助新帝平这天下。帝城已经不需要我,我去哪里都没什么区别。”

离芷:“?”

苏隐:“我们去东极。”

“!”离芷一怔,目光一变再变,渐渐地,沉默了。

东极啊。

他也挺想去的。

苏隐望向远处虚空,一瞬间,缓慢地笑开了,心脏处仿佛有一处温暖正渐渐化开周身冰寒。

“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先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陵山。”

章节目录 第165章 最强兔子登场 山风流云,林木成荫。

远看平地龙气发,高起星峰,低落『穴』。陵山,天师墓,由山脉孕育的一条龙脉所在地。

苏隐孤身站在平地大石道,抬头仰望陵山入口重兵把守,铁甲森严,三位兵长手中握着尖利长矛来回走动。

视线往后

是逐层阶梯斜延,直『逼』山口大石碑。石碑上由深赤墨笔写着“陵山”二字,笔画深深浅浅,勾势里暗藏无形气机。石碑境内,便是一座奇门大阵。

“离芷,跟着我,寸步不离。”苏隐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便如无形无影般闪过众将士身侧,所过之处,寸风不起。

“嗒。”

很快,两人便站在青苔石阶上。

苏隐看向四周

高峰竖立,山坡低垂,灵气拂过遍地蔓草扑面而来。而在他们的面前,是一条漫长且看不见尽头的阶梯。

“石碑之后便是奇门大阵,而我们如今就在阵内。”苏隐道。“以墓山为坐山,其余地方不是『迷』障就是死路,这奇门阵原本就是为防盗墓贼和闯入者而设计,若是没有人带路,后果可想而知。”

离芷点点头。

苏隐道:“陵山世代只有卦天师和守陵人能够自由出入,只有特殊时候这里才会对其它人开放。”

离芷问:“守陵人?”

苏隐:“陵山一直都有一位守陵人,挑选守陵人的条件和卦天师传人一样的苛刻--必须精通卦术,必须道行高深,必须品格端正,必须心甘情愿。”

“而只有当守陵人去世之后,才会从卦天师中挑选一名新的守陵人。齐天师说,很多人一生都可能未见过守陵人,守陵人只有当陵山出事或者扫墓的时候才会现身。”

苏隐踏上石阶,慢声道:“虽然没有记忆,但是我对这条路很熟悉。跟着我。”

半倾斜,上阶,后退,上阶,每一步看似没有变化实则暗藏玄机。

“三。”

“二。”

“一。”

每走过一段石阶,眼前越发开阔。仿佛陵山山峦悄然变化,仿佛石阶尽头就在眼前。

“嗒。”

“嗒。”

“嗒”

“小心!”

忽然一道幽光破空而来,突变忽然,速度疾闪,苏隐只来得及侧身避开。“嗡”幽光斩下苏隐几缕青俏发丝,顿时没入虚无。

“不对。”苏隐蹙眉,预感不好。

“方才那一瞬间幸好反应及时。”离芷走近她身侧,“你走错路了?”

苏隐微怔,迟疑着思考,半晌,摇摇头:“不会,方才那一瞬间我直觉是没有走错路的……这里,似乎不大对劲”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离芷忽然问。

“什么声音……什……!!”苏隐讶异,耳侧风声呼吁,忽然,苏隐大喝道“地底!”

“咔嚓!”

万束金光忽然从地底下穿出,光芒凛冽刺目,直『逼』苍穹;地面摇颤,霎时间凹陷下去,轰隆嘭咚响。整座地面突变也不过是在顷刻之间。

苏隐脚底黄土塌陷。

苏隐一惊,反『射』『性』抓住身侧青葱的大树。却见绿光一闪,霎时演化成一条青蛇,张开尖利毒牙就要咬住她的手臂。

“!”苏隐瞳孔一缩,身躯后退。

与此同时,上空一道霸道气机顺势斩下,如若寒刀,将蛇头劈成两半。血溅半空,连同蛇身一齐坠入深谷。

离芷脚踏虚空,身躯僵立:“我感觉到了危险。”

苏隐望向他空空如也的背后,闭上眼睛:“你别动,这里是死门。”

“奇门遁甲并不算强大。”离芷道。

“但是它能将你困在这里,并且可能让你死在这里。”苏隐依旧闭着眼睛,慢声道“但是如果你足够强大,可以试着直接摧毁它。”

“你的神情不太乐观。”

“这里的阵法不普通,总让我觉得哪里奇怪。”苏隐还是没有睁开眼睛,但她面朝离芷,仿佛确切知道他就在那个方向“小心点,我总觉得这陵山很熟悉,但是又有哪里似乎很不对劲。”

“走。”

离芷跟在她身后,三五步踏着虚空。

……

陵山某处角落,蔓草青翠,树叶沙沙。

地上一只胖嘟嘟的兔子正啃着胡萝卜,大长耳,两门牙,模样憨厚可爱。忽然,像是感应到什么,兔子爪中食物猛然坠地,一溜烟消失在虚空中。

神料的气息!

本兔子的!

“咻”

苏隐正带着离芷离开死门,忽然身侧一阵长风,气势汹汹。

“!”苏隐眉心一跳,一记杀机扑斩而去。

“嘭!”虚空忽然炸开,袭击物下落不明。

“咻”

右侧!

上空!

左!斜后!

“嘭!”山峦炸开!

“喧!”耳侧尽是风如刀鞘,利芒瞬闪。

寒芒如锋,白光交织,瞬息之间是速度和速度的拼杀,破绽和道行的交手!那一团东西的速度实在太快,快得令苏隐来不及做其它反应,只能被动反压。

“嘭!”

“嗡!”

不可思议!

苏隐眉心狠狠一跳,她竟然连对方是什么东西都看不到,可想而知敌手定然不是一般东西。

寒芒闪过上空,苏隐斜斜一躲。

儡替术!

光影即逝,无数道影像从四面八方而来,轰然刹那,直接穿过苏隐胸膛!“噗”苏隐呕血,几乎是同一瞬间,另一道白影没有丝毫犹豫地路过她身侧。

神料!神料!本兔子的!

兔子精四肢一跃,扑向另一边。

白影疾闪。

苏隐一怔,低下头,只看见自己被扯破的衣袍上留着三道爪子印记,而那里原本藏着的东西不见了思君!君夙给她的思君不见了!

苏隐手指紧攥。

低下头,却见地面上一只兔子胖嘟嘟,『毛』绒绒,齿牙『露』,霸道而又灼热地抱着思君。但那视线,却是实打实睨着苏隐的,七分高傲,三分不屑。

想骗本兔子,哼!

兔子看上的就是兔子的,本兔子的!

兔子手中的弯月头饰,广三寸,暗附气机,这是君夙送给苏隐的思君,离芷自然也认得。

离芷眯着眼,微微警惕这只兔子似乎很不一般,很有灵『性』,也很机智,速度快猛,气机霸道,是只很厉害的兔子。

而,且依着它的目的来看,似乎就是为了思君?

章节目录 第166章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灵 苏隐目光恍如无底深渊,肃风擦过耳侧,有什么正在慢慢地不受控制。

杀气弥漫!

兔子化作白影,刺溜一闪。

“阵启!”

借地脉之势,奇门之阵,苏隐瞬息演化阵中阵!她的目光深邃,视线所到之处,山海枯白,轮廓消散,只有一只兔子在阵中疾闪。

“起!”

顷刻之间,地面绿枝乍然攀升,速如疾风,势若山洪不可阻拦之势,猛然从天而拍!

兔子一窜,逃出生天。

“嘭!”藤蔓拍空,地面炸毁。

藤蔓迅速一卷,周身波纹动『荡』间,气机可怖骇人!藤蔓直追兔子身后。一卷一挥,势如破竹。

“困!”苏隐手指一扣,五行变化莫测,八方新绿全部起势!一株一株,织成天网,席卷而去。

“嘭!”顷刻之间,无数藤蔓零碎成泥。

苏隐一惊。

但见漫天碎绿里,兔子的身影立在原地。它也不跑,不惧,不怒,只是嘴里衔着思君,四肢站在原地不动。

“这兔子不简单……”离芷眼睛微眯。

不简单的兔子耳朵动了动,懒懒扫了他一眼。分明是矮着身躯抬眼,但那视线,确确实实是居高临下的,七分高傲,三分不屑。

“它似乎听得懂我们说的话。”苏隐笃定道。

“也许……”离芷缓慢打量着眼前的兔子。

苏隐走近一步,对着兔子道:“思君呢?”

兔子咧嘴,松开思君,任它落在地面上,『露』出两颗大大白白的门牙。抬爪,一踩,嚣张地将地上的匕首压入蔓草间。

“思君还我,我便不缠着你。”

兔子黑白分明的眼睛波光流转,它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没有发声。但目光所流『露』,是占有的姿态。

本兔子的!

“!”苏隐目光渐渐危险。

离芷目光亦是渐渐危险,却是低声道:“别轻举妄动,眼前这只兔子,很强。”

“我知道。”苏隐慢声道。

一只胖嘟嘟的兔子,闯进陵山居然毫发无损。速度之快,爆发之猛,目光之倨傲,一举一动间都是令人费解的自信。

确实很强。刚才几个交手间苏隐已经发觉。

并且……她在这只兔子面前竟然感觉到了危险。

“嗡”数道白芒生于虚空,恍如剑光凛冽,破空而来。

本兔子的就是本兔子的!

兔子抬爪,匕首腾飞。

千钧刹那之际,兔子眉心绿萤一闪,匕首凭空消失不见。

苏隐站在对面,凛冽杀气铺天盖地而去,恰好就错过这一瞬间。

兔子再抬爪,掌中猛然生出百丈寒光,神芒湛湛,气机里蕴藏无穷威势。两道强大的气机相碰撞,乍然冲破周边无数山景。

“轰”

“隆”

山木犹如剑劈沧海,轰然尽数斜倒,层层圈圈直『逼』山外。

地面坠裂,无数尘嚣飞天。

兔子爪下的石块亦是塌陷,滚滚石块凹落,但它却是稳稳站在虚空中,没有随着地面的坠毁『露』出丝毫惊惶逃跑之意。

兔子在原地手脚并跳,眼神却是实实在在的傲,含着几分不屑。这一次苏隐和离芷没有看错。

这只兔子很嚣张。

苏隐目光中划过一丝复杂。

“啪!”兔子抬爪,猛然凭空生出一股暴戾的气浪,犹如山洪千丈,声势浩『荡』。

苏隐和离芷眉心一跳。

十指印诀间,地上猛然窜出一股凛冽杀气,冲天而去,如斯恐怖。丝毫不逊『色』于当日的惊雷阵。

“阴阳逆行,指上乾坤!”

奇门大阵骤然起势,无形气机弥漫阵中各方,犹如巨大的巍巍高山倾轧,倾轧里绵软长风丝丝缕缕飘过,威势凶猛,更锐利的寒芒掩盖于无形里。

这只兔子隐约表『露』出来的气机,不得不让苏隐去拼尽全力。

即便它们还未见真章。

……

山峦远处墓山方向,地面沙沙作响。

蓄着长胡须的白发老者身穿灰白『色』衣裳,手握扫帚,正在认认真真扫地。扫帚由枯根烂叶编织而成,每扫过地面,便划出一道浅痕,不过须臾,那浅痕又消失不见。

风声鹤唳,墓山外界灵气紊『乱』。

灰白老者动作一顿,掐指一算“它竟然还在这里……”

灰白老者遥望远处,目中精光一闪半年前,陵山墓山误闯入一只兔子,那只兔子模样憨厚可人,脾『性』却是又高又傲。

四十年了,陵山墓山极少有活物闯入死门而安然无恙,但是那只兔子做到了,甚至生生破坏掉陵山上古大阵一角。因为这一角的缺陷,致使整个大阵变成残阵。

生门变成死门,死门化为惊门,八门错转,变幻莫测。

兔子法力无边且略知奇门遁甲,这超乎他的意料。道行高深如他,也奈何不了这只兔子,所以只能尽量修补这陵山大阵。

半年过去,陵山再无动静,但是没想到这只兔子竟然还没有离开这里。

阵中阵,玄中玄。

也不知道如今是哪个后辈在和这只兔子殊搏。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命……”

灰白老者喃喃自语,目光无限意味深长,话中意思也是无限深长。他握着扫帚,低下头,又缓慢地扫着地。

……

“嘭!”乍然灰尘满天,山河震『荡』,苍穹摇撼。一瞬间山峦里的树林尽数摇摇欲坠,地面炸裂,河水暴跌,天旋地转间,一切尽数被埋葬在无尽荒凉里。

“轰隆!”

“噼啪!”

忽然无尽云层里传来一声雷鸣,沉闷地,低低地,带着压抑的汹涌之势。苍穹瞬间黑暗,天地间只见闪电不时划破苍穹,万丈黑暗中,她的脸映在白芒中显得煞白。

“这是什么地方?”

兔子不见了,离芷也不见了,陵山也不见了。苏隐站在虚空,目光所及,都是虚无。

阴阳错转,五行生变,灵势引之,天地万道莫名交汇。

几乎就在那一瞬间,四周悄然变化。

然后什么都变了。

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这里是哪里?

幻境还是……什么?

忽然

万里黑暗中闪电掠过天穹,她听见风的吼声,海的怒声,天地初始的生命之声。大风泱泱,大『潮』滂滂,从东侧陆陆续续传来。

章节目录 第167章 道 危险!

忽然就那一瞬间,仿佛有无数道则交织、碾压而来,像千山万顷,像汪海千重,压得苏隐呼吸困难,额际冒着冷汗。

轰隆隆

黑暗漫长且冰冷,她周遭远处似乎是无边汪洋。薄雾遮海,道则弥漫,她想睁开眼睛,却乍然目中刺痛,好像有什么正在朝着她的眼睛扑杀。

那是道。

山海是道,万物是道,天地也是道。大道无形,大道威巨,疾速则瞬间,缓慢则虚无,道,世间终极。

苏隐猛然想起当日巫首那位弟子的话,也不过是这一瞬间,扑压而来的道意便让她将这些话抛之脑后。

手腕一动。指骨咔嘭脆响。

苏隐咬了咬唇,费劲地转头,想要看清楚远处到底是什么东西。

“!”

刹那之间,苏隐睁开的眼睛便惊得闭上!但是已然来不及,千钧刹那之际,已经有什么威力巨大的东西丝丝缕缕刺入她的眼睛。

“嗯……”疼。

苏隐死死咬着唇,死死隐忍着。在这刺痛之中,她竟然还有心思去想着别的事情

幻境?

这是幻境?

还是不是?

她到底在哪里?

为什么碰到这样的景象?或者说,她究竟身处什么样的幻境?

道意在碾轧。

苏隐一瞬间恍如坠入无底深渊、万江之寒、千山之孤。

眼睛……

她的眼睛……

忽然天外一曲清心咒,破入天地『迷』障。“!”苏隐剧痛之下,猛然睁开眼睛。幽瞳一开,一道神芒从眼睛里催发,紫芒湛湛,其利如刀锋,其迅比光电。

魔障破!

从眼睛里发出的神芒破空而去!

兔子待在原地目瞪口呆,看着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边的苏隐,大眼睛溜转,若有所思。

“嗡”

紫芒恍如一柄利剑的剑气,破阴阳,穿玄阵,引发周围灵气震动,圈圈气浪『荡』开。

兔子大眼睛一瞪,三两步脚踏虚空,步伐极其诡异。看似速度缓慢,其实也只是一瞬间,便跳出阵中阵。

紫芒和兔子擦肩而过!

须臾,劈开山峦一角。陵山地下阵启,与紫芒厮杀,瞬间屠戮山中生灵千千万。

眼发杀机,利斩万物!

这是天瞳。

兔子神情僵滞,转过身,但见对面女子一身斗篷,漆黑清亮的某种竟似有紫光流转。兔子不知怎么地,忽然神情悲戚,目中含着湿光。

苏隐脸『色』苍白,目光却渐渐有黑化紫的趋势。

离芷神情微紧:“苏隐。”

苏隐恍如充耳不闻,只是看着对面的兔子,目光一瞬不瞬。

兔子乍然上蹦下跳,指着苏隐张牙舞爪,大眼睛滑溜,却是没有发出任何一丝一毫声音。须臾,它低下头,闪退!

苏隐瞳孔一缩,却是没有再动,眼睁睁看着它远去。

离芷目中困『惑』:“你不去追?”

“不追,它的速度我们追不上。”像是逃离死亡后的瞬间,僵硬的躯体放松下来,呼吸慢了下来,眼睛里的潋紫渐渐褪去,苏隐竟然觉得有种大劫过后的放松。

离芷察觉到她的异样,皱眉。

苏隐闭着眼,哑声道:“这只兔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不简单。”

离芷问:“刚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苏隐:“什么?”

离芷思忖了会儿,慢声道:“刚才有一瞬间,你和那只兔子都呆滞在半空,似乎……似乎像是陷入了某种什么事情,等你醒来时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苏隐手指泛白,想起方才那一瞬间,至今心有余悸。

“我不知道。”

“?”

“我好像是去到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让人窒息,让人睁不开眼睛,我从未离死亡这么近过。”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沧海桑田比之天地,也不过微小如蚁。在那里,我感觉自己,比蝼蚁还渺小。”

“沧海一粟、天地尘埃?”

“也可以这么说。”

“你怎么会去那样的地方?”

“不知道,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和那只兔子一定有所联系。”苏隐抿唇,眼眸漆黑深沉如海“那只兔子,比你我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离芷沉默。

苏隐脑海中思绪万变,手指渐渐攥紧,目光不知在坚定什么。

思君已丢,也不知道接下来苏隐如何做,但是目前还是不提这个比较好。离芷果断偏转话题,目光落在下方塌陷的地方,其间似乎有生灵在嚎叫。

“这里没事吧?”离芷问。

“幻象。”苏隐摇摇头,“若是这么轻易就能毁掉这里我也不会动手。”

“山峦崩塌也是幻象?”

“是。”

离芷煞有其事地点头、摇头:“这东西真玄乎,难怪那老家伙也这么玄乎。”

苏隐慢声道:“这陵山大阵很特殊,并不像出自卦天师的手笔。卦策上所记载的奇门遁甲障目法阵,虽然很玄乎,但是没有这么大威力。”

离芷笑笑:“说的也是,强大的力量能摧毁一切坚固,这陵山大阵一看就知道阵法强大,看来有可能是上古阵法。”

“嗯。”苏隐抿唇浅声道“走吧。”

……

陵山墓山。

清风徐徐,落木悄声,但是墓山里仍然响起一阵巨大的沙沙声。

灰白老者握着扫帚,目慈须长,缓慢而又从容扫着地。忽闻风中一阵不寻常的动静,老者微顿,如往常一样,脚踏地面三五步,形迹无理,不过刹那便遁形消失。

“后生可畏……”风中似乎传来这么一句声音。

墓山中央,白墓座座,碑文以深墨落笔。

苏隐走到其中一座墓碑前,凝望,弯身,跪地,叩首:“太师父,苏隐来看您了。”

仅仅这一句话,她便没有再开口。

墓山的岁春万物初长,清风开,远山妙,恍惚中似乎有人声在传来

国之卦天师,生而为(wei四声)人,预知天命,祸福昭示,四海十三州,皆为我楼兰子民,皆是我等之愿,祈苍生之福禄,佑我子民万世。

成礼兮会鼓

传芭兮代舞

女倡兮容与

春兰兮秋菊

长无绝兮终古

苏隐神思恍恍惚惚,异常得离芷忍不住出声:“怎么了?”

苏隐回神,低声道:“我似乎看到了过往的痕迹,熟悉而又陌生。”

离芷挑眉:“这里?”

苏隐点点头:“这里。”

章节目录 第168章 冥冥中 “陵山每一代卦天师死去之后都会由门中长老送入墓陵,每逢门祭,这里便会唱古时祭祀的仪曲,颂逝去英灵的崇高。”苏隐目光虔诚而安静。

“祭祀歌谣?”

“对,古蛮荒时期的祭祀歌谣。”

“你要唱唱吗?”

“……”苏隐微微诧异,长睫倏然蹁跹,她抿唇,轻声道“这并不好笑。”

离芷神情闲悠,慢声道:“我只是见你心情似乎很沉重。”

“本该如此。”苏隐低叹。

“为何?”

“因为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对齐凌子师兄说,关于这件事,我不知道怎么处理,也不知道能怎么处理,而不告诉齐凌子师兄,我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

“那是什么事?”

“一个关于太师父的殇。”

“你在犹豫什么?”

苏隐倏然沉默。

岁春的气息分外温暖明媚,万物初长,生机沛然。她却好像一个人站在苍凉的风中,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何历代卦天师都不喜参与这些俗世事,因为,都太过复杂。”苏隐眼眸子深幽,一望犹如黑『色』深海不见底。

离芷问:“确定是不喜欢参与,而不是不能参与?”

苏隐摇摇头:“卦天者必须谨记卦策,一心为天下子民,一心为苍生求福禄,想来当初祖师爷立下这份规矩除了帝主那边的顾虑,还应当有他自己的思量。”

“什么思量?”

“世俗事太过复杂,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各权贵主势力盘根错节,动一动,都会引起血雨腥风。”

“这就是山外世界。”

“是啊,山外世界。如果卦天师有牵扯这些东西,做事情必定会瞻前顾后,无法一心站在天下子民的角度。你应当有看见卦门齐凌子师兄和其它师兄弟的区别。”

“嗯……”

“齐凌子师兄做事情是顾全大局的,而其它准天师就不一样,他们的眼中尽是天下子民,这种纯粹的力量要是团结在一起恐怕连整个朝廷的诡辩学士都要头疼。”苏隐慢声道。

离芷含笑:“这点区别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不好。”

苏隐煞有其事点点头:“例如齐凌子师兄的瞻前顾后不是寻常的瞻前顾后,是果决的、聪慧的、不拖泥带水的、站在众生大利角度的,换成旁人未必就能行。”

“这就要看是谁了。”离芷道。

苏隐赞同般缄默。

世间事,很多时候的确是因人而异。

“所以整个卦门,能出齐凌子师兄那样的人少之又少。”苏隐道。

“……”离芷绞尽脑汁思考了会儿,半响,望天,叹息“罢了,这种事情我跟你之间有什么好争论的,左右都是两个‘外人’。”

“……”苏隐微微抿唇。

她侧头,漆黑清亮的目光中似乎带着几缕不易察觉的伤痛,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不过瞬间,便消失不见。目光再轻轻往上看,便是石碑上以深墨落笔的字迹。

碑文字迹深浅,古板,却暗藏玄机,一看便知不是用寻常的墨料涂进刻印中。

上面名字是她太师父的名字。

太师父,十一来看你了。

这段时间天下各地发生了很多事,神魔出世,天灾**,随处可见陷落的州县和不太平的环境。自从娘亲和嫡系苏家人离开帝城后,帝城接连发生变故,如今已经迁移至曲鳞。

昨日……昨日先帝去世了,三皇子登基,太子殿下封王。十一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好的结局,但是太子殿下不争,三皇子不赶尽杀绝,齐凌子师兄在场,曲鳞短时间内就不会出『乱』子。

有好些事十一还想和您说,但是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所以就不说了。

十一打算去东极了,遥远的东极。据说那里是天地尽头,大海无边无际,淹没千山,雾埋辽阔,天海茫茫然一『色』,十一还从未去过那里。

东极尽头,恐怖降临。也不知道那里的恐怖降临是怎么样的恐怖。但是最近十一一想起东极这个名字心头就莫名不安,骨血颤栗,这种感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跪在地上的女子终于慢身站起来,紫衣斗篷,帽兜轻遮。她抬头,望向远方天际,眉心的潋紫图腾花纹乍然展『露』,妖异且神圣。

这种感觉……

像是死亡迫近。

苏隐微微蹙眉。

离芷问:“要走了吗?”

苏隐收回放飞的神思,抿唇,轻声答:“嗯。”

虚空中忽然灵气波『荡』,一行字迹莫名显现。

苏隐和离芷俱是一怔,定神看去--陵山禁地,外人勿入,切记。

“……”

“……”

苏隐抿抿唇,显然也不知道会是这么句话,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离芷则唇角一抽,望天无限郁闷中。

这句话显然是来自踪迹莫测的守陵人的警告。

那位守陵人……

苏隐不动声『色』地转头,望向虚无的墓山空地,那里无风无木亦无人。只是她的目光却一直凝望那一处。

衣袖一摆,作揖。

“前辈。”

前辈没有出声,也没有现身,只是须臾,虚空中又浮现几行字天地定位,五行通气,万物生杀逆回,都在同一数理中。

苏隐微微诧异。

离芷问:“这是什么意思?”

苏隐抿唇:“字面意思,可我总觉得充满深意。”她老老实实敛眉,问,“前辈,这话……可有什么深意?”

然而虚空中再没有动静。

苏隐和离芷面面相觑,好一会儿苏隐才作揖谢道:“多谢前辈提点。”虽然还不明白这句话是想表达什么……

离芷立在一旁。默不作声。

苏隐深思了会儿,对着虚无慢声告辞。

离芷问:“要走了么?”

苏隐:“嗯……”

离芷又问:“接下来去东极?”

苏隐:“……不,我想找找那只兔子。”

离芷:“?”

苏隐:“方才交手那一刹那,我直觉到那只兔子和我有缘。兔子和思君,还有那片微小如蚁的道则海域,冥冥中我好像感应到了什么。”

离芷定定神看她:“我总觉得还有点什么事。”

苏隐也定定神望他,不说话。

“……”离芷好一会儿才缓声问,“那你准备怎么找它?”

苏隐言简意赅:“溯回。”

章节目录 第169章 东极之祸(一) 青青林川,芳草鲜美,野溪涧泉水叮咚淌过石岩上。

“嘭”

一道动物的残影闪过溪流水面,白『色』爪子腾空,很快消失在溪流岸上的草木中。消失的残影是一只兔子,一只『毛』茸茸、胖嘟嘟的兔子。

苏隐按在地面上的手收回。

她睁开眼睛,清亮且漆黑的眼眸一直望着远处某个方向,说道:“东边。”

离芷站在她身侧,“那只兔子往东边走了?”

苏隐宽大的衣袍罩住全身,只剩下一张清白且妖异的脸庞。她沉思了会儿,眉头微蹙,慢声道:“这只兔子的行踪很诡异,它这一路似乎是一直跑往东边。”

离芷:“东边那里是什么?”

苏隐:“如果你问的是楼兰的东边,往那边走一直是楼兰州县,最偏远是栾城。如果不是……一直往那边走,最遥远的地方我们称之为东极,汪海辽阔,天地尽头。”

离芷:“东边……也不知道这只兔子是要去哪里。”

苏隐:“……有一点我很疑『惑』。”

离芷:“……疑『惑』什么?”

苏隐低头细思,最后摇摇头:“没什么,我们走吧。”说完便化作天边流影,一路朝着兔子离开的方向直追。

……

……

东极,寂云城。

白昼清风,细微入浅,高阳初照地上千万户城馆,漆红高瓦,琳琅景致。巷道上、小桥边、客栈里……尽是形形『色』『色』的物什和路人。

风和日丽,正值良辰。

同一时辰,寂云城城外的喧闹最是不同寻常。

黛石堆砌的城墙老痕斑驳,肃风孑然掠过,守卫层层,凛然森严。城下排排关卡堵在城门口,每个过路人正在依次排序等着进城。

忽然,一阵隆隆车轮声由远及近,慢慢驶向城门下。

众人好奇回头

漫天飞尘中,许多俩马车和马匹依序驶来,宝马雕车,侍卫层层……一看便知这些忽然出现的人身份不平凡。队伍慢慢驶向另一道城门口,家丁手持金帖交付守城士兵。

守城士兵接过金帖,顿时脸『色』微变,畏惧中带着谄媚、崇拜、敬意。大手一挥,下令打开城门,直接放行。

“哼。”马车中间第五辆,传来女子冷哼声。

檀木精雕,暗香悠悠,马车内一名女子放下遮帘,气鼓鼓的脸蛋写满生厌,也不知道是在厌恶什么。

另外一名女子身穿纯白『色』内衫、外披霁蓝纱衣,容貌举止是端的大家闺秀。

“婉儿。”蓝纱女子问“这又是怎么了?”

安陵婉气恼道:“仪姐姐,我越想越不明白家主为什么这么做,他放着安城多年的家业不要,非要跑到遥远的西陵去做事,西陵是哪里?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安陵仪微微一笑,轻声道:“我倒是知道西陵在哪里,那是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

“……”好气!安陵婉恨声道:“仪姐姐你是故意的,你明明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

“婉儿想说什么?”

“仪姐姐,你看看我们这一路上路途颠簸,简直是浑身酸疼。”

“……”这倒是。

“所以家主为什么要跑到一个远得都不知道是哪里的哪里的鬼地方,害得婉儿浑身酸痛。爹爹也真是,明明乐意留在卫城偏偏要去受苦。”安陵婉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她明明、明明可以不用这么受苦的。

安陵仪娴静坐在一旁。

车轮隆隆作响,她能感受到马车正行驶过寂云城的平坦巷道上,虽是如此,马车依旧微微颠簸。行万里路,过十余城,安陵仪自然也能体会其中的苦楚。

只是安陵仪不同于其他人。

她知道家主如今举族迁地,不是没有原因的,尽管她暂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原因。

安陵仪缓声说道:“婉儿还是别想这些事了,因为不管你怎么气恼,还是得跟着一起走,爹爹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其它地方的。至于家主,家主做事总有他自己的思量,不会害了我们就是。”

安陵婉缩在一边,脸蛋鼓涨。“仪姐姐,卫城不好吗?”

安陵仪微怔,心道:卫城当然好。

卫城是他们安陵氏族的本家和祖地,一直在安陵氏族的掌控之下,实力空前强大,经济繁昌,强者如林。这样的一座城,一直以来都受各方的畏惧和觊觎。

但是半月前……

半月前安陵氏族家主忽然宣布放弃卫城,迁往西陵。

偌大的祖业和家业说放弃就放弃,甚至于没有给出任何的理由,只道是愿意跟着他的就和他走,不愿意的可以留下来。这样一个决定,瞬间在安陵一族掀起滔天巨浪。

家族移迁这种事在其他氏族里不是没有发生过,但那都是在动『乱』时期。『乱』世之中,战争频繁,刀剑无眼,生死命由苍天,所以为了保存实力,经常会出现家族迁地的场面。

但是这种事,对于如今正处于高度富贵繁华的安陵氏族来说,简直是谬谈。

但是家主意志坚决,非要迁地不可。

这种意志让向来聪慧的安陵仪感到了一种不安,她比谁都清楚,以家主的手腕和眼光,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样的决定,那一定是有什么让他不得不做的理由。

一股强烈的心惊和不安顿时涌上心头。

安陵仪猛然想起当日廊风院外,那名黑袍高手的话,顿时陷入深深的沉思中安陵氏族迁地,不是因为其它,而是为了活命。

活命。

单凭这两个字,背后引申出来的种种底蕴的较量,足以令人心惊胆颤。

安陵仪想到这里,顿时不敢再细思下去。

此时马车已经进入寂云城城中,城内人声喧嚣,车水马龙,物阜景盛。安陵氏族队伍一路向前前进,似乎没有停留的想法。

车轮声隆隆,颠簸中紫姐姐掀开遮帘,正好看到东侧前方似乎跑来一批铁甲侍卫。

马车缓慢停下。

队伍前头,身穿深黑铠甲的青年俯首作揖,毕恭毕敬:“卫城主,我家主子说想见您一面。”

许久,帘子里才传来一声苍老而不失威信的声音:“不必了,我不方便在此久留,请代我告诉你家主子一声我之前所言非虚,能离则离。”

青年惊愕:“这……”

遮帘内卫城主缓缓沉声道:“轻重急缓,当舍其首尾。我话就说到这里,信或不信,你家主子都可以托人查探一二。”

青年迟疑,反复思量卫城主话中的意思,却是什么也没堪破。

青年再度毕恭毕敬:“那么,卫城主可否……”

“否。”青帘内掀出一只手臂,头戴纶巾的男子笑语『吟』『吟』“这位朋友,将我们城主的话带到,你家主子定然不会为难你的。麻烦让让路,我们得启程了。”

“……”

“……”

深黑铠甲青年皱眉,侧身避让,后面一干侍卫依序排在他身后,也是避让。

头戴纶巾的男子『吟』『吟』笑道:“多谢。”

章节目录 第170章 东极之祸(二) 客栈,二楼雅间。

深木建成的板、琳琅绘制的阁、角落里一瓶骨瓷泛出半透明的光泽,名水养育了一截与众不同的梅花。苦梅寒香,四季不败。

地板上一名女子席地而坐,双手结印,掌中紫光丝丝缕缕。

她分明是闭着眼睛,映入脑海的却是寂云城周围景象客栈内来客胡天胡地的谈论,青石板道上众女巧笑倩兮,商贩往来,人流络绎不绝。

继而

奔走千里的安陵氏族长长队伍驶过青石板道上,寂云城城主麾下侍卫逢主子之命邀请一见,安陵家主婉拒。在车队遥遥驶离之后,苏隐不经意听到了那位家主和纶巾先生的对话。

年过半百的安陵氏族家主依旧风华卓越,目光锐明:“三弟那边可传来消息了?”

纶巾先生摇头叹气:“您那位弟弟可不是省油的灯。”

安陵家主闻言,没有半分情绪波澜。

纶巾先生稍微沉思,再摇头,缓声道:“眼下最主要的是,这一路颠簸难走,路途又十分遥远,恐怕那些公子少爷小姐挨不过去。”

安陵家主缓慢磨砂指骨,缓慢说道:“这群孩子素来娇生惯养,还不如老四家的三姑娘。”

“三小姐的确是有些与众不同,虽然是姑娘家,但这一路过来心态一直平稳,不曾埋怨过只言片语,倒是有您的风格。”纶巾先生道。

“可惜了……”可惜身为女儿家。

“有件事不知道您是知道了还是没知道。”纶巾先生道“三小姐曾经询问那一位,我们安陵氏族迁离的原因。”

“哦?”安陵家主平静的目光终于掀起一丝波澜“那一位对她倒是刮目相看。”

“也算不得刮目相看,毕竟三小姐在安陵家也算是『性』子比较特殊的。”

“那一位怎么回答?”

“那一位说,安陵氏族迁离是为了活命。”纶巾先生连连叹息“那一位说话耿直,也向来说不出什么中听的话来。”

“这说来也是实在话。”安陵家主道。

“虽是实在话,却也是一针见血得很,不过这也和我所知道的差不多了。”纶巾先生摇摇头,骤停,叹息“祸起东极,我虽然未曾见过景象,却也能想象出那个场面大肆屠戮,血流成河,不知道这算是天灾还是人劫?”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安陵家主摇摇头。

纶巾先生愕然,问:“家主这是何意?”

“在距卫城万里之外,杀人者横行,横行却是为驱赶别人离开,一直朝着西边走。如果有人不听劝,便只有死路一条。他们如此费尽心思,目的何在?”

“目的?”

“无论是为占据辽域,还是为着其它,偌大的东极疆域辽阔,不可能不需要奴隶或者其它。可是按他们的做法,似乎只是为了驱逐别人离开这片土地。”

“家主的意思是……他们驱逐别人背井离乡,不是为了疆域,背后另有原因?”

“诚然。”

“莫非还有我不知道的原因?”纶巾先生陷入深思家主看样子是知道了什么,但是家主不说,显然是方便说出来,或者说,难以开口。

离开卫城的真正原因只有家主和那一位知道,纶巾先生也不大清楚细节。但是能使得家主做出这样的决定,可想而知,那定然是个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

而能使得堂堂卫城如此不得已,定然和那些大人物扯不开关系。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寂云城地下纵横交错的紫光骤然消散,二楼房间里,苏隐乍然睁开眼睛,微光里瞳孔绛紫一闪即逝。

横梁上横躺的离芷手腕一撑,斜坐。“看你样子,似乎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苏隐抬眸,看他,目光一派清浅。

离芷翻身落地。“你感觉如何了?”

苏隐答:“知其声,见其人,灵力较之之前,强了不少。”

“这是好事。”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心头愈发不安。”

“嗯?”

“看”苏隐推开窗户,目望巷道远远离去的队伍“刚才有人说东极卫城万里之外,出了大事。”

离芷衣袂飘摇,听到这话,态度正经了许多:“什么大事?”

“有杀人者横行,目的是为了驱逐本地人离开。这些人便是迁往其他地域的路人,听他们的话,似乎在本地地域,他们的实力也是空前强悍。”

长街熙攘,队伍远去。

侍卫玄铁剑,行如风,气如虎,宝马雕车,香榭玉坠,由此可见这批队伍的壮阔不凡。

“强者被迫迁离,也只能是因为更强的东西。这东西也许是人,也许是灾,也许是命运。”离芷信口拈来话本上的词句,故作唏嘘“天地如炉,众生煎熬,强者妄心不改,弱者随波逐流。”

“……”苏隐抿唇沉默。

“……”离芷斜睨眼,瞳光里翻出一丝眼白。“仔细想想,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一个人自说自话,而你沉默,这样我很尴尬。”

“你会尴尬?”苏隐神情不变,清微一问。

“……”离芷目光幽幽“不会。”

“所以,其实也没什么。”

“你和君夙待在一起时,也是这样?”两个面瘫加寡言,是怎么互相对上眼的?离芷好奇心甚浓啊。

“不是。”

“何解?”

“君夙看似清冷而疏远,实际上和他认识了你就会发现,他所表现出来的,是他本质里的东西。不论经历多少事,杀过多少人,他骨子里的东西都那样纯粹简单,所以显得自然。”提及君夙,苏隐的目光里漾着笑意。

“越是自然的东西,越是平和,悄然,安静,轻易不会让人觉得尴尬。”苏隐说。

离芷沉默了会儿。

再沉默了会儿。

仰头,看横木,看屋顶,离芷觉得他这孤寡老人胸口钝得闷疼。

“你赢了。”

离芷目光幽幽,唏嘘叹,半盏茶过去后,才缓声道:“能惹得那群人被迫离开,也只有那些生灵了。”

“嗯,理应如此。”

“话说,如果说是逐离,那么那些生灵的目的就不是杀人,如果目的不是杀人……”

电光火石间,离芷和苏隐两相对望,彼此心头蒙上一层阴霾。

“会不会和东极不祥有关?”苏隐问。

离芷慢声道:“你别忘了,如今我们还不知道东极所谓祸端到底是什么祸端,到底是什么不祥,所有猜测也只能是猜测。”

“左右我们也到这里了,不妨去看看。”

章节目录 第171章 真相 “如此……那只兔子?”

“无妨。”苏隐清亮的目光波澜微掀,“虽然溯回的确有用,但是太耗费精力和时间,我们现在找不到那只兔子,也只能守株了。”

“守的什么株?”

“东极不祥。”

“?”

“那只兔子很有灵『性』,既然知道它会出现在东极,那么就应该会去天地尽头。”苏隐道。她的神情清浅,虽话中意思平稳,像却其实只是在猜测。

那只兔子着实不凡。

知奇门遁甲,道行强,倘若东极出事,就算它不参与也应当会去瞧上一眼。好奇心,凡有灵『性』者,天生有之,自古恒之。

苏隐眺望高空远处,万里辽阔,无边无际。

千钧刹那间,云层中似有不祥征兆在眼前疏忽而过,令她心头越发沉重。

“上古巫秘,溯回和天人感应或者其它秘法,最终衍向万巫之眼。它不在第三只眼睛,是借由秘法导引,堪破世间虚妄。”苏隐缓声说道“万巫之眼,我有一种预感,它的存在不仅止步于堪破虚妄。”

“你可练成了?”

“未曾。”

“……”

“秘术在于融合天地人三道,遁入冥冥众生,超越冥冥众生,上天入地,世间万物难挡。这是巫秘上所记载,其余的,我尚未理清……我感觉三道正在排斥我的灵识。”声音中的沉重意味渐显。

苏隐记得巫秘中记载:大道排斥,一是秘法出错,二是天地万道和生灵隔绝,三是……

巫首亲自交予的秘法,不可能出错,半残倒是可信。而第二种,这世间灵气确实稀薄,天道和人隔绝被隔绝她倒是不知道,不过她更倾向于第三种。

即便巫秘上记载的第三种可能,内容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她自己并不知道内容到底是什么。

“不去找兔子,那你接下来往哪里走?”

“一路往东极尽头。”

……

……

东极疆域辽阔,山海一望无际,州城亦是许许多多。而一路往东极尽头,必定经过天洲城。

天广地阔,万里罡风。

天洲城地面上行人多如过江之鲫,他们背负行囊,脸上尽是慌『乱』、畏敬、悲戚、以及求生的不屈和面对死亡的恐惧。脚步杂『乱』无章,只顾着往前跑,就好像……背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追赶他们一样。

“爹,娘,你们在哪里?”

“紫月你快跑!!!”

“抓着我别放手,我们往旁边走,不然会被踩死。”

“苍天呐!杀了这帮家伙吧!”

“天罚!这是天罚啊!”

“哇呜哇”

混『乱』、恐惧、愤恨、痛苦……这是天洲城如今最真实的景象。地面上有尸体斜躺,肢体不全,血迹斑斑,每个人只顾着求生,而不管他人死活,踩踏随处可见,死亡随处可见。

苏隐和离芷从天而降,飞身落入檐瓦上。

眼见这『乱』象,苏隐手腕微动,只是电光火石间似乎有所想起,才刚刚抬起的手猛然放下。

“这里的混『乱』程度比之前面几座城,过犹不及。”苏隐面有不忍。

“死亡总会让人看清很多事。”离芷目光深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是死亡……!!”下一刻,苏隐瞳孔一缩,手腕抬起,一缕紫光直朝人群。

在人群混『乱』处,一名年约十五的少年公子正被人群推挤,摔倒在地。人们争先恐后逃命,脚步无情踏过他身上,死亡和冰冷以及恐惧在这一刻尽数降临。

千钧一发之际,紫光劈散人群,将他托到半空屋檐上。

“你没事吧?”苏隐抓着少年公子的手,却见他更为恐惧地后退,咿咿呀呀说不出话来。与此同时,地上人群似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跑的跑,散的散,更甚者,有人慌张中膝盖发软,跪在地上哀嚎。

苏隐抿唇,困『惑』不已。

她翻身落地,放开手中的孩子:“那个……”话音未落,便见那少年公子也哆哆嗦嗦后退,似是极为恐惧她。

不!

不是在恐惧她。

苏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便看见天洲城虚空中一袭青衣飘扬,手执玉箫,目光不喜不悲。不知道是何时出现的。

“快跑!!”

“救命!!”

“他来了!”

“是魂曲千叶。”离芷轻声道。

“他要做什么?”苏隐困『惑』。

“莫非驱赶他人离开故土的便是他?”离芷喃喃出声。

果然,但见下一刻千叶握箫引歌,一支杀破狼破空而来,弥盖整座天洲城。曲音神秘变幻,于绵软中隐含肃杀铿锵,但是杀机不明显,这支曲子更像是一种威慑。

苏隐和离芷目光望向人群,原本混『乱』的逃离场面更为混『乱』了,踩、踏、尖叫、哀嚎种种尽数在眼前发生。

苏隐手指泛白。“我去阻止他。”

“吱呀”身后屋门骤然大开,一双苍白的手伸出,目标直指苏隐。

异样的预感传来,苏隐身躯一掀,出手扣住来人的手。

“疼,十一……”

“放手,放手……”

来人是一名女子,蓝巾布衣,腰挂通体玄黑的杀猪刀。面容熟悉而陌生,语气却是分外熟稔。最重要的是,她唤她十一。

应当是个熟人。

苏隐端看她半天,才慢慢松开手。

她侧身,便要飞向虚空,却在下一刻有人出声阻止她“别去,苏隐。”

门后『露』出一张脸,容颜妖媚,红杉妖娆,苏隐竟然有一瞬间恍惚。恍惚世间竟有和苏留如此相像之人,不过不同,苏留的妖媚是从骨子里丝丝缕缕散发,带着『惑』人心魄的靡丽,是欲拒还迎级别,令人欲罢不能,恨不得为她燃尽骨血。

而眼前人,从妖娆里开出的是清冷卓绝的美。这种美,带着一丝阳刚和傲骨。苏隐一眼就明白这是个男人。

本质上,差别一目了然。

苏隐犹在犹豫,定下心来问:“为什么?”

楚媚声音浅媚,言简意赅:“他在救人。”

“救人?那么他们为什么害怕?”苏隐问。

“因为他们只知道那人在驱赶他们离开故土,让他们恐惧,让他们憎恨,是个魔鬼。但是他们都不知道,他驱赶他们是为了救他们。”楚媚懒懒倚在门框上。

章节目录 第172章 绝对力量的碾杀 苏隐在这一刻一颗心镇定了下来。

因为显然这里边还有着什么她不知道的内幕。

苏隐微微抿唇,问:“你是谁?”

男子盛极的脸庞化开,轻笑:“你果然不记得了,我是楚媚。”

苏隐指着他身侧的女子:“那么,她是谁?”

楚媚还未来得及回答,就听身侧泼『妇』声音又气又怒夹着几缕委屈和无可奈何“李英。”

李英。

先帝年间,罪族李家唯一剩下的骨血。也是苏隐自小的好朋友,『性』子素来宛如男孩爽朗。

苏隐一看她腰间别着的杀猪刀,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娘亲口中的旧人英娘。

楚媚捻着垂落的乌黑发丝,微微侧身:“先进屋吧。”

檀香木、镂空窗、铜光镜、花梨案、碧玉壶,这间屋子的摆设怎么看都有一股子女儿家的韵味。

楚媚端盏倒杯,水声淅沥。

“多年不见,你变得不一样了。”楚媚道。

苏隐微微错愕,却没有回应这句话,反而是问:“你刚刚为什么要拦着我?”

楚媚挑唇,媚眼含笑:“我以为你知道。”

苏隐沉默,眸光微闪:“我想弄清楚原因。”

楚媚倚在梁木上,眸光略带恍惚:“我在东极这一路见过那些生灵厮杀,有的是因为宿敌相见,有的是为了救人,有的是为了杀人,我还见过救人的为了驱赶他们离开而杀人,苏隐,你说他们为什么救了又杀?”

苏隐隐约有些猜测,却还是问:“为什么?”

楚媚道:“眼睛所见不一定为真,耳朵所听不一定为实,事实上,如刚才那一位,其实是想救人。”

苏隐捻着骨瓷的手指泛白,心头不安愈重。

一直处于对苏隐咬牙切齿中的李英不期然听到这里,难得目光复杂和惊惧。

楚媚道:“他驱赶他们,是为了救他们。你该知道长途跋涉背井离乡对于很多人而言简直是灾难,所以大部分人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离开,所以他只好杀了一些人以示警告。”

苏隐抬眸,目光深邃如海:“所以东极,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媚目光满含悲戚:“苏隐,你该去天地尽头看一看,那是灾难。”

祸端起于天地尽头。

汪海无际,巨浪滔天,大恐怖降临此地,诸生万物只能惊惧。

苏隐脸『色』顿时煞白。

楚媚舌尖掠过一丝苦楚。当日他和李英因为担忧苏隐会出事,所以便一起离开西中地域前往楼兰。这一路踏过千山万水,行过帝城、夷花城、北域……俱都和苏隐一一错过。

后来发生了意外,他和李英便不小心跑到了东极。

来到这里之后恰巧就碰上了这些糟心事,还好,终归是在准备回去之前碰见了苏隐。

屋檐高深,气息闷热。

苏隐沉默了半响,脸『色』犹带苍白,她回神,目光擦过一侧李英英气的脸庞,不自觉开口:“英娘。”

李英骤然回神,死死瞪她。须臾,她呲牙咧嘴,甩门出屋。

苏隐:“……”

楚媚扶额低叹:“还在闹小孩子脾气呢。”苦苦寻找苏隐是她,放心不下是她,最后非要闹脾气的也是她,楚媚『揉』『揉』额头好不容易见一面,指不定待会这泼『妇』怎么后悔呢。

苏隐不解:“?”

楚媚问:“你记不记得夷花城沦陷一事?”

苏隐:“记得。”

楚媚道,“当日泼『妇』其实也在,这事她一直记在心里,觉得,你怎么会看着那人毁了一座城。”顿了顿,他说道。“她觉得你变了。”

苏隐狭长的睫『毛』在眼底映出一片阴影,连同心内某块地方也是阴暗的。

这事,是她不对。

楚媚道:“你的确变了,从前的你颇有些高高在上的意味,虽是心怀慈悲,却其实你什么也不懂。可那时的你,眼里只有你的子民,定然宁舍身,也不会让千万人在你眼前毁去『性』命。”

苏隐照旧沉默,喉咙生涩。

楚媚慢声细语:“你还没发觉,其实你已经沾染上这世俗了。这就好比一张白纸落入墨池里,再捞上来时,面纸不黑,却是却沾染了深深浅浅的灰雾,受了影响。”

苏隐缄默半响,低声道:“这是好还是坏?”

楚媚道:“这得看你怎么想,但是对于我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只要初衷还在,守着心底戒律,就算沾上灰黑红紫,你就还是那个你。”

苏隐闻言,神情恍然。

……

……

翌日,长风万里。

苏隐和离芷动身离开天洲城,一路踏往楚媚口中的动『乱』源头。

东极千山万岭,一支杀破狼曲凭空吹响,宛如罡风中意气凛冽,威杀巨压,瞬时弥盖整座天洲城。与此同时,还有锁链劈裂巨山声,隆隆轰天动地咣当响。

九幽天空,地狱锁链,人神和魔邪的厮杀战。

苏隐看去

只见天际数道身影纵横交织,黑『色』的浓雾遮天蔽日,罡风凶猛,预兆不祥的乌鸦嘎嘎叫。一瞬间天际变幻莫测,乌云骤坠,风撕裂,凌如霜,来自恐怖的对决,像泰山万顷之重,像凛冬封江之寒,像末日死神之临,令地面上诸生万物俱是颤栗。

远近州城,地面上众人已经膝盖发软,经不住威压而跪地哀嚎,叫声凄惨,求天垂怜。

更甚者,有人的躯壳轰然爆炸,血雾喷涌。

苏隐眉心重重一跳。

神魔屠戮,血洗天地,那是绝对力量的碾杀,无人能抗拒。在这里,弱者,只有被粉碎的下场。

苏隐手指泛白。

万里长空,地狱锁链延伸向前,轰然一拍,山河摇摇欲坠,万血祭奠。

白云清上,箫音抑扬,如魔雷贯耳,大浪轰沙,顽悍侵入众生灵识。那霸道的侵略痛楚,能毁地上众生脆弱的神经梢,哭哭笑笑,如癫似狂,丑陋而又狼狈。

苏隐耳际稍疼。

苍白细瘦的手腕抬起,苏隐目『露』冷光。

“你要做什么?”离芷出手拦住她。

“画阵。”苏隐推开他的手,声音微凉“你听见了吗?他们在卑微祈求,他们会死,他们经不住这股巨力。”

离芷望着她坚定地目光,顿了顿,收回手。“可需要我的帮忙?”

“替我护法。”苏隐端坐,双目紧闭天地为局,劫引万道,化阵!

章节目录 第173章 海域无疆,天地尽头 万里风吼,天地灵气瞬时汇入此地。

苏隐指尖微动,紫光勾划出一张八卦图,符号奇诡,蕴藏惊人能量。指尖往下一压,八卦图顿时没入这做城市的地下,呼应万道,霎那间一层无形气浪迅速扩散,直到将这座城市包入大阵。

“起于天地间,归入天地间,纵横万道,乾坤呼应。”

“形掩”

“轰”万道交感中苏隐大脑骤然出现一座山城,风浪灼热,山城如若被什么摧毁,瞬息之间湮灭,残渣不剩!

“!”这一瞬一时,苏隐浑身血『液』逆流,惊骇之际猛然睁开眼睛,好不容易画出来的阵法顿时溃散。

刚刚……

刚刚……

苏隐苍白了容颜,唇边忍不住微微颤抖。

那模样、反应着实很怪,而且以她的『性』子不可能化阵化到一半便半途而废。那么,就是遇上了什么让她不得不中止的事情。离芷望着她皱眉,忍不住问:“发生了什么事?”

苏隐心有余悸。

发生了什么事?

刚刚就在她要借天地灵气启动大阵的那一瞬间,一股危险的气息轰然降临,像海水『潮』涌般碾压过蝼蚁一样,令她浑身『毛』孔僵立。血『液』逆流。甚至于……惊颤中的苏隐产生了某种错觉,就好像如果她再不停下,会像那座城市一样被轰杀湮灭。

那种真实感令人『毛』骨悚然。

苏隐在惊惧中恍惚出声,唇边掠过不明显的哆嗦“源头。”

“什么?”

“是大道斩杀。”苏隐无意识说出这句话,猛然回神时瞳孔放大。没错,是大道,大道斩杀,那股令人心惊的磅礴力量。此刻的苏隐才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是道。”

“你……”离芷不解。

“是道,源头,就在那里。”苏隐望着遥远天际,身躯猛然消失在原地,朝着一望无边的方位踏去,略显紧张和惶恐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离芷微愕,循着她的踪影追去。

……

“轰--”东极汪海,天地昏暗,大浪滔天,遥远的万里海域,竟有茫茫灰『色』大雾笼盖,视野望不进深处。

“噼啪”

“”

灰黑雾里深处像是有什么声音在响起,像雷音隆隆,像闪电惊寒,又像是碾压沙沙声,它们交织诡异,在猎猎海风中显得惊阴暗惊悚。

无形大道笼盖雾海,不时寒芒闪现,倾轧之力磅礴如斯,恐怖如斯。

离海域最近的城市,正在经历千万年来不曾遭遇到的浩劫。

从海域袭来的沉沉长风,如锋利的大刀,正在刮往这座城市。

人、鹰犬、猛兽、飞禽……任何有灵『性』的生物,任何还留在这座城市的生物,在这一刻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长风如刀,在他们的皮肤里刮下一道道血痕,长风如斧,一寸一寸劈碎他们的骨骼心脏。

痛意蔓延四肢,瞬间直『逼』脑颅,痛极而亡。

万物颤栗,诸天存在都在悲鸣、哀嚎。

这股磅礴的力量正在试图碾杀他们!从海域附近一直延伸到其它地方,离海域越近,受到的冲击越大,死亡的瞬间越短。像是一种地域式瘟疫蔓延。

“咕咕、咕咕……”

“吼吼吼……”

“天罚!天罚啊!”

“阿爹”

“走!!噗”

“轰”

“救”

尖锐哀叫、上蹿下跳、悲戚、死亡……全部生灵试图逃往他们认为最安全的区域,但是再快也及不上道意的蔓延,无数生灵当场爆体而亡,血雾漫天。

苏隐和离芷从远处高空飞身落地。

“大道斩杀。”

苏隐心尖一颤。

周围仿若有威压在弥盖,这股力量无形、磅礴,像千斤鼎之重,像细钢丝之利,丝丝缕缕预示着危险。苏隐神经紧绷,这股巨力对于她和离芷而言,顶多是感到不安,但是对于这座城市的人来说那就像是来自死亡的威胁。

“救人。”苏隐手腕一动,流转着湛湛紫芒的八卦图顺势脱离手中,向着海域方向封去。

很明显,这股威压的源头来自辽阔的海上,那里大雾遮天,一片灰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苏隐的眼睛一望那个方向,就莫名刺痛,好像有什么在朝着她的眼睛轰杀,这种感觉苏隐不陌生,每次当她要和这天地万道交轨时,就会有这种危险的错觉。

而如今的苏隐完完全全可以确定,那片被大雾遮掩的海域,就是一切源头。

天地尽头,就是指从东极这片海开始的海域。古神行录上记载,曾经有一位神化出双翼,穿行这片海域,只为看一看天地尽头究竟是何种景象。

为此,神日速千万里,不眠不息。

七七四十九天后,神望着辽远的海际,含恨殒身。因为至死,这一位神都没能到达这片海域的尽头,如愿知道这片海域的尽头究竟是什么景象。

海域无疆,天地尽头。

这里一直是谜。

而如今这个谜正在发生着令人颤栗的惊变,阴雾遮天,大道斩杀,众生灵惶恐……到底还会发生什么样的恐怖?君夙口中的天地浩劫是指什么?

苏隐脑海思绪十分杂『乱』,杂『乱』过度,竟然生出一缕理智,审判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沉沉长风威压更为凶狠,道意在倾轧,苏隐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全神贯注,抵制眼前的危机。纵使如此,在一层盖过一层更为凶狠的风刃袭来,苏隐仍然有些力不从心。

而同时这座城中,离芷正帮着众人逃离危险。

“轰”

“嘭”

远处海域忽然卷起风暴,大浪掀天,破风削雨般,其声隆隆震天动地。远看就像一道雾雨屏障。

离芷刚刚抱着怀中小孩退离,转眼就看见铺天盖地的风浪席卷而来,威胁迫近,凛然惊人,离芷顿时大喝“苏隐!”

“!”浓浓不祥笼盖心头,苏隐抬头,就见遮天风浪扑面而来。不!不是风浪,是大道倾轧!苏隐瞳孔一缩,眉心重重一跳。

远处离芷声音大喝:“快躲!”

来不及了。

遮天风浪速度宛如矫健飞鹰,只一瞬,凶悍迫近苏隐眼前。

风声撕裂,海浪吞盖,苏隐猛然产生一种错觉,自己像是掉入幽深冰寒的深渊,四肢百骸被细细且尖锐的钢丝包围,而钢丝并未割过她皮肤,只是离得近了,仅仅凭着锋利的气息便将她伤得体无完肤,鲜血淋漓。

章节目录 第174章 瞬息毁灭 这是大道斩杀。

只是一缕气机,便叫人心惊胆颤。

命悬一线的刹那,苏隐被一只大手拉出可怕的意境中,转瞬远离百里之外。

“咕咕”

“啊”

“嘭”

苏隐才刚逃离险境,便亲眼目睹了更可怕的事情。只见方才还完好无损的一座城市以及千山岭,顷刻之间遭遇大道无情摧折。视野所及,一切都开始崩解,如同沙子般层层垮塌。

瞬息毁灭。

还未逃离这座城的生灵飞禽、走兽、活人……都在这一刻和这座城一起爆破,苏隐恍惚之中听到了哀嚎、凄厉、哭泣、恐惧,无数的声音如雷轰鸣她的耳膜。

大道倾轧过后,风浪褪去,只是源自海域的那股力量仍然在海上波涛汹涌,风浪一层层,只是都不如前方那一次更为凶悍。,也不如前方那一次直接刮过城市。

苏隐怔怔然。

她抬头望向无边海域,那里海雾笼盖,当中风雨『潮』涌。

看上去好像是危险已经远去,但是苏隐总有一种错觉,错觉这股风浪只是初始,错觉那片海域还有什么还未到来。而那将是比妖魔蚕食、诸邪秽身、黑夜扭曲更为可怕!

“苏隐,苏隐。”

“苏隐。”

恍惚中有声音焦急着传来,苏隐侧身,便对上离芷的目光。

离芷见她目光聚焦,一口气松了下来:“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还好。”苏隐的声音微微暗哑。

她低头,脚下是一片细碎废墟,之前完好的一座城,此刻便如砂砾堆积一样。而远处山峦,唯剩一座被削了半头。目光朝向更远处,还有几块区域屋檐残缺,瓦片不齐。

苏隐飞身而下,站在废墟上。

每走一步,脚底下的碎渣片就咔嘣脆响,密黑的发丝飘在碎瓦中,混合着腥红的血,十分刺目。长风猎猎,刮过苏隐破裂的伤痕,在暗黑结痂上再度扯出殷红的血。

切肤之痛,不如心头沉重来得人。

苏隐一步一步走向残缺屋檐口,声音隐痛:“离芷,找一找有没有还活着的人。”

“好。”离芷点点头。

半晌,离芷回来了,沉默站在一旁。

这举动已然说明了一切。

苏隐心头悲凉“都死了?”

“意料之中。”和苏隐不同,离芷显得很平静。

意料之中。

的确是

意料之中。

苏隐苍白的容颜更为惨白,晶莹的指甲掐进掌皮肉里,掐出丝丝缕缕鲜红的血痕。这是第二次她亲眼看着一座城沦为地狱,亲耳听着城中生灵哀嚎哭泣悲怆,而她对此无能为力。

苏隐一阵又一阵沉默,强制克制隐忍的沉默,任谁都能看出她的不正常。

离芷眸光瞬转,轻声道:“我们该回去了。”

苏隐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

离芷又道:“走吧。”

许久许久,苏隐才用力扯出一个字来:“好。”

……

……

东极天洲城,客栈门口。

香榭牌前,巷道上血迹斑驳,尸体早被清空。而空旷地面上,则有三三两两的人背着包袱缓慢行走。这天洲城比之前日,人流少得可怜。

都逃了。

这座城,很快也会变成空城。

楚媚倚在门框边,红衫大敞,『露』出一片雪白的胸膛。海棠瑰『色』,清冷若兰,颇有几分独立卓绝意味。他的目光一直朝往远方天际,目光复杂又悲悯。

身后,李英翘着腿,竖眉问:“瞧你这一直望着倚门等候盼着娇妻归心似箭的模样,说,是不是看上我家十一了?”

楚媚回神,转身,捻着发丝幽幽一叹:“可不是吗?”

李英:“……”瞧了瞧他的身板,懒洋洋道,“我说,你这腰可比我家十一还要细,跟个女人似的,我家十一可看不上你。”

“哦?”楚媚媚眼一勾,霎时风情万种,“你看我这样子如何?”

李英:“……”

楚媚柔媚轻笑:“美丽总能『惑』人耳目,尤其是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媚态。你说我这个样子,能不能勾引到十一?”

李英瞪目结舌。

楚媚故作娇羞般低下头。

李英登时惊悚了。

楚媚瞧了她半会儿,笑出声来:“泼『妇』,你这脑子里是不是正在想着怎么把我扒皮抽筋剜肉?”

李英狠狠瞪他:“你可是断袖。”

楚媚:“谁说我是断袖了?”

李英:“你不是断袖?”

楚媚伸伸懒腰,懒洋洋道:“当然,苏隐这么漂亮,我怎么舍得断袖?而且你见过一个男人会为了一个不怎么熟悉也不怎么生死知交的女人从东栏跑到万里之外的陌生地方吗?”

“!”

真……真的?

我的刀呢?

锅呢?

沸水呢?

老娘要弄死这个敢对我家十一动心思的死断袖--!!

李英神情微微扭曲,旋即举起杀猪刀,顺手挥出。

楚媚斜身一躲,大刀稳稳『插』入身侧的门板里--!!“瞧瞧这脾『性』,肯定嫁不出去了。”楚媚抚额轻叹。

他侧侧头,余光中天际出现点点阴影。阴影逐渐放大,在掠过城池的刹那,轻巧落了地。

是苏隐和离芷。

“他们回来了。”

楚媚踏离屋门:“苏隐。”

苏隐抬头,慢慢应了一声。

她的脸『色』很苍白,藏着朔冬里风雪的点点寒意。分明是一贯的没有情绪,可楚媚偏偏看出了其间的一两点惊惧,这是只有在亲眼望见那样的灾难之后,不由自主对自然巨力的畏敬。

天地浩大,人和之相比,也不过是千山一沙、沧海一粟,如此渺小。

楚媚一眼就看通透了。

但他只是微微一笑:“我等你很久了。”

苏隐唇瓣微启,闭合,沉默,又问:“你等我?”声音说不出的暗哑。

楚媚点点头。

苏隐:“你等我,为什么?”

楚媚盯着她的眼睛,微微倾身,问:“你都知道了?”

苏隐微怔,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之后,目中藏着若有似无的赤红,似极痛楚:“嗯。”

大道疾涌,瞬间屠城。

她终于明白当日楚媚为什么拦住她,为什么会说那么一番话魂曲千叶的确是在救那些人。

东极海上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但是由海上席卷而来的风浪已经足以毁灭一座城市。如果那些人不离开这些地方,最终难逃一死。

章节目录 第175章 不如归去 但灾难尚未殃及其它广大城市,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万分怨恨那些驱逐者。

事实就是这样,讽刺得令人悲戚。

楚媚问:“你们是去到了哪里?”

离芷回答:“从天洲城一路往东直行,距离海域最近的那座城市。而那里,如今已经是一片废墟。”

楚媚闻言缄默。

半响,他轻声低叹:“我和李英曾亲身经历这些事情,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苏隐。”

苏隐抬头看他。

楚媚道:“东极地域版图形不一,每一座距离海域最近的城市遭遇到的袭击也是先后的。在东极淮南那一带,是这场劫数最开始的地方。”

苏隐问:“你口中的淮南一带也正在遭遇这种事?”

楚媚答:“是。”

苏隐不禁问:“你和英娘……”

楚媚浅声道:“我和她当时就在淮南的某座城,那里有很多柔弱的百姓,他们不会武功,逃跑的速度也不快,那样的力量便先碾压过他们的身体,他们甚至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就直接死去了。”

楚媚:“整整数万人的『性』命……”

楚媚:“我还在『迷』离谷时,曾造过无数杀孽,杀过无数人,游离在杀人与被杀之间,我本来以为我已经对死亡感到麻木。但在那一刻我觉得不是。”

苏隐声音沙哑,问:“那一刻你想到了什么?”

楚媚微微一笑,笑里带着自嘲:“我想救他们,想他们活着。但是在这样的力量面前,别说救人,就算是自救我和李英都做不到。当时要不是有那些生灵将我们救出来,如今我和李英已经是一杯黄土了。”

一字一句,隐含悲泣。

沉重如阴霾千顷,压在每一个人头上。

“你当时怕吗?”苏隐问。

“那你怕吗?”楚媚反问。

苏隐唇边微微哆嗦,欲言又止。

他伸手将捋捋苏隐垂落的发丝,将它别到耳后,道:“你也别难过,这都不是我们想看到的。”

苏隐声音微微哽咽:“楚媚,他们死了,在我面前和那座城一起悉数崩解。”

楚媚道:“可你还活着。”

苏隐问:“为什么?”

楚媚道:“你还活着,就能为他们做点什么的。”

苏隐一怔。

楚媚望着她含笑,像一个亲善的大哥哥看着邻家妹妹般:“苏隐已经很厉害很厉害了,当初楼兰官兵能将你『逼』至西中江湖,而如今就算再来一次,他们必定不是你的对手。”

苏隐依旧怔怔:“楚媚。”

楚媚笑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特别喜欢你,分明涉世未深却总藏着一抹克制和敛重,聪慧,却也愚笨。那时候我总想着把你留在东栏,当邻家哥哥也好,当知己朋友也罢,总归是一种缘分。”

“可你有自己的责任,我很清楚你不会留下,所以一直没有问。”楚媚提及往昔,笑意温柔“可如今我也不会问,因为你终归不会属于东栏,你属于这天下。”

苏隐眸光微湿,浅漾浮过。

她问:“你为什么会忽然说起这些?”

“因为我要走了,我等你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楚媚曾亲眼看着淮南地区一座城崩解,引发人间地狱,这种情况一直从距离海域最近的地方延伸向内陆。若是这种情况一直延续,总有一天,危险也会降临到西中。

他介意死在异乡,介意死后魂无归处。

他该回东栏。

如果有一天,危险降临那里,他与东栏,生死同归。

楚媚温浅一笑,岁月静好拂上他脸颊,好像如果是这个结局对他这个怀着罪孽的人而言算是一种幸运,算是命运给予他的一种恩赐。

他从想象中回神,望着苏隐盈盈带笑:“当初得知你会遭遇危险,我才离开了东栏。可是到如今,前面诸多危险,而楚媚对此有心无力,我帮不上你什么忙。”

苏隐问:“那你要去哪里?”

楚媚:“回东栏。”

苏隐渐渐想起前日他无意间提起的话题,神思略带恍惚,于是不经意间她问出声来:“你要回去等他吗?”

楚媚错愕,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半响,他歪头渐渐晃了神。“等他?是,不止我。”楚媚说,“东栏里的茶茶、青瓷、活人、死物都在等着他回来,他们从未离开过。”

楚媚微微一笑,绝艳如画:“所以当初在我要离开的时候,每一个人都在难过着同我说,你不等了吗?再等等,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苏隐,其实不管他回不回来对于我而言都没那么重要,我只希望他开开心心,能一直开开心心的。至于我们……就像花好岁月里忽然遇见明媚流萤一样,遇见本身就是一种美好。所以甘愿等待,并为之甘之如饴。”

楚媚的语气很随意,但是任谁都能听得出他话里的认真,仿佛那就是事实。

苏隐听着听着,隐隐约约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那是一袭红衣惊艳的楚媚在亭台上扣琴『吟』唱,神情闲雅,唯有这时候的楚媚才像是褪尽一身本『性』,认真诠释着曲子里的意境。

苏隐知道,东栏的曲子只属于‘他’。

她问:“我能知道他的名字?”

楚媚笑了:“你问过这句话。”

苏隐:“我问过?”

“是啊,你问过,但是我都没有回答。”

“为什么?”

“《饮酒》诗句里有他的名字,如果你知道这首诗,如果有一天你听见这个名字你就一定会知道是谁。苏隐,我不会去刻意说出他的名字,不会刻意写出他的名字。”

“放在心口上缄默?”

“是。”

苏隐禁不住动容。

楚媚缓缓笑开,媚极的容颜上含着两三许清冷卓绝。他偏头望见对面雕刻精致的门板,恍惚中,那门板似与记忆中某个画面相重合。

岁月无声,往事浮上眼眸。

他想起当年有名公子推开东栏的大门,眉眼温柔,顾盼如玉。东栏因他而存在。

楚媚低『吟』浅笑。“苏隐。”

苏隐应声:“嗯?”

楚媚清笑:“缘去缘来,花开花落,就算不见面,我们依旧是朋友。而你,可别再忘了我这个朋友。”

苏隐点点头,目中染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章节目录 第176章 一座诡异的城 楚媚和李英离开的时候,苏隐亲自送他们到天洲城外。

青山斜长,道路平坦。

苏隐一直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抿唇不语。许久,待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繁枝茂叶中,苏隐才缓慢回神。

“他们给我的感觉太好,就像是好朋友忽然见面了便聚在一起喝杯茶那样简单随意,你不会产生任何隔阂。但其实我还没想起我和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刷啦”

片片叶子晃动,从青翠间落下一身青衣,离芷眉目随意。

“记得起还是记不起,我想他们都不会太介意。”

“许是吧……”

“他们临走前曾和我说过话。”

“什么?”

“他们希望你好好活着。”

“这是原话?”

“不是,不过大致意思**不离十。”

苏隐目中含着晶莹笑意。

离芷仰头望天,神情闲思。

“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我想先将这里的人都先送走。”

“随你,不过东极海疆情况危急,你留在这里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

……

……

淮南是东极最接近海域的陆岸区域。

祸劫降临,天地间一片惊骇。整整数日狂风大作,雷电轰鸣,从海域遥遥传来的气浪直接扎得人生疼。

“啪”

苏隐和君夙赶路时,正见地上无数生灵哀嚎。

数千人疯了一样的赶路,不时惊惧着回头。从山尽头传来的风声越来越罡烈,像锋刀刮过寒冰,刺得人皮肤生疼,耳侧数千人在哭叫

“娘亲,我们会死吗?”

“不会,逃离了这里就不会。”

“万能的姆妈啊,求您庇佑我的孩子啊。”

“姑娘,别再往前走了,会死的。”

“姑娘,前面真的不能再走了。”

一路行走途经无数荒凉,见过无数残酷,苏隐心头的阴霾愈发沉重。

有好心人拉着她的手,阻止她再往前走,苏隐望着他们消瘦的脸庞,笑意沉重而悯悲。

越往前走,越靠近东极海域。

远处乌灰的风卷在眼前,丈高得望不见尽头,荒野无边,空旷寂静。

“呼”

“喳、喳、喳……”

天穹下两道身影出现在荒地上,背脊挺直,步伐不疾不徐踏踩过地面。

“那是什么?!”

并肩而行的两人瞬时停下前进的脚步。

只见天际乌云笼罩,灰暗茫茫,黑羽乌鸦掠过风声猎猎的天空。一片黑『色』下,一座城屹然挺立,片瓦外墙,保存得完好无损,像是从未经历过折损。

苏隐离芷面面相觑。

这一路走来触目都是城市的碎片渣滓,血腥混着废土,寒风如刀凛冽,眨眼之间城山不存。这种景象尤其在这一带区域更为严重,可是眼前这座城竟然保存得如此完好?!

两人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讶。

“这座城……”

“不是幻象。”

两人一句一话,目光中带着微不可见的审判。

他们目光对视,须臾,脚步沉稳地向着远处完好屹立的城市走去。

走得近了才能看出些端倪。

天『色』灰暗,风凉如霜,城门口石墙依稀可见陆离交错深深浅浅的刮痕。那种刮痕,光是瞧着一眼就能让人怵目惊心,心生畏颤。

离芷伸手触压墙痕:“这种痕迹极像前面几座城市碎石边缘的切痕。”

“那些石墙皆是由最坚固的铬物冶炼,无坚不摧,便是山洪雷电也难劈破冲断。但是它们在那种力量的瓦解之下也不过仅仅一瞬息就化为灰烬。”

“那股力量经过这里。”

“但是这座城市却在倾轧中保全了它的存在和风貌,这里一定有它不同寻常的地方。”

“你要做什么?”

“我想知道它的不同寻常。”

苏隐弯腰,纤细手指点着地面,像是在感受着什么不可看见的东西。

离芷看着她的背影。

风声悄然靠近,寒凉里弥漫着丝丝缕缕的危险。苏隐闭合的眼睛长睫微颤,手指无意识哆嗦。

“苏隐!”

“嗡”

万道可顺可逆,合则衍,窥可知。

地底的神秘力量乍然『荡』开一缕波纹,强悍而又危险,苏隐脸『色』瞬时一白,识海从未知里猛然抽离。

她睁开双目,眼底紫光一闪即逝。

“你怎么了?”

“我什么都感受不到。”

“你的手在抖。”

“我没事。”

面对离芷目中的隐隐担忧,苏隐将手缩回衣袖口。

离芷若有所思。

苏隐垂垂眉:“越是强大的力量越是不可知,这片城市似乎藏着一个力量磅礴强大的阵法。”

“阵法?”

“阵法借助天地玄妙之力而成,玄妙即道,道可衍万法、可破万法、亦可阻万法。”

“这么说来是这里的阵法保护了这座城市?”

“东极海的那股力量神秘而浩瀚,经过这里却没有湮灭一分。如果不是这里的阵法阻断它的摧毁之力,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

“要进城看看吗?”

离芷指了指城门,问。

苏隐抿唇沉思,半响,随着离芷一起走进城中。

城外城内仿佛两处天地。

同样天『色』阴沉灰暗,寒风冰凉刺骨,城外却随时随地弥漫着一股危险近在咫尺命悬一线的气息。而城内荒凉空『荡』,白纸漫天飞。

偶尔在路上碰见两三路人,他们也只是慌慌张张躲避,望着他们目光隐晦又敬畏。

天『色』更为阴暗了。

天空开始下起雨,细如银丝,轻如白絮,飘飘忽忽仿佛毫无落雨的湿冷情境。街巷彻底空『荡』,静到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

行走十数步,前行的两人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天『色』灰暗,细雨。

尽头有女子撑着一柄曼陀花怒放的蛊伞,落红纤摇,妖魅绮丽。她撑着伞从细雨中走来,像走在褪『色』的旧画中,充满鲜活的张扬和不可言说的鬼怪。

来者不善!

离芷看了看来人和苏隐极具相同的脸庞,决定作壁上观。

“姐姐,好久不见。”

撑着红伞的女子走到苏隐身前三寸,容颜艳丽,声音亲昵。若是不知道苏留的为人大多数人都会被这份艳丽和亲昵蛊『惑』,分不清前尘和过往。

可苏隐深知她脾『性』。

苏留的艳丽掺着冰冷的毒『性』,如她饲养的蛊,鲜活而危险。

章节目录 第177章 姐妹情薄 “苏留。”

“姐姐好生的生分,明明以前一直叫我留儿。”

苏隐微微沉默,轻声道:“留儿。”

她的声音似疏远似亲近,眉眼熟悉如同年少时的记忆。苏留艳丽含笑的脸庞恍然一怔,随即呵笑如兰,眼底藏着刻骨的恨意和怒气。

“姐姐,留儿在呢。”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姐姐为什么来这儿,我就为什么来这儿。”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姐姐你看你,又是这样理所当然高高在上的语气,知不知道我讨厌极了你这副面孔。”

“你果然恨我极深。”

苏隐眸『色』恍惚,任谁也看不到她藏在袖中的手指攥得死死。

苏留定定看着她的脸,声音又亲昵危险了起来:“不,留儿怎么会恨着姐姐,留儿深爱姐姐如命。”

她伸出手指,欲碰上苏隐清冷的脸庞。

只是尽在咫尺,她便停下手。

“为什么不躲?”

“我欠你的。”

“不躲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我欠你的。”

“哪怕会死?”

“……嗯。”

“你不是要救你的子民吗?死了可怎么救?姐姐是准备抛弃他们吗?”

苏留的眼睛微眯,眼尾勾出靡丽的毒『性』。

苏隐沉默不语。

细长的手指慢慢腾腾收回,苏留望着那张长年累月毫无变化的容颜,美丽的瞳孔倒映出冰冷的憎恨和不易察觉的痛苦来。

“姐姐怎会舍得弃他们而不顾,是我错了。”

“苏留。”

“祈民之福,守民之安,这就是姐姐的道义。”苏留缓缓转身,目望远方阴暗天『色』,“可是姐姐你看,如今你还有能力为他们做些什么呢?”

城外天『色』茫茫,乌云疾涌,隐约可听见雷音隆隆,声震百里。

“是东极海的那股可怖力量。”

“姐姐这一路应该见到很多美丽的景象吧城市崩解,血肉湮灭,那种顷刻间便化为灰烬的美丽,是苏留这一生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磅礴而神秘的自然力量,在它面前,所有的抗拒都不堪一击。”

“很多人都死了。”

“姐姐,你能为他们做什么?”

苏留自顾自说到这里,艳丽至极的脸庞直直对上苏隐。

城外的可怖力量刮过痕迹斑驳的城墙,风云惊骇;城中平静一如往常,只有原本的细雨在这一刻间忽然如豆般大小滚滚倾洒。

苏留伸出莹白的手指:“瞧,下雨了。”

大雨倾盆。

很快街巷清清冷冷只剩下三人,雨声砸在水洼里噼啪响,将没有撑伞的人淋得湿透。

“姐姐,闻到了吗?”

“是危险的死亡气息,每逢城中大雨,就说明东极海的那股力量就快来了。”

东极海的那股力量……

苏隐隔着重重雨幕望着对面伞下的苏留,沉默而隐忍。

苏留望着她这模样,笑得十分愉悦。

“姐姐,在这样的力量面前你能做些什么?”

“你能拯救那些将死之人吗?你还能为他们祈福吗?你还能以一己之力对抗这些危险吗?”

“你什么都做不了。”

“可惜了……”

苏隐的沉默令她的脸庞显得那样沉重。

苏留艳丽的唇瓣一勾,撑着伞缓缓离去,只是不稍片刻,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停下,她回过头来。

“对了,有件事我忘了要告诉姐姐,这一定是姐姐现在最想知道的一件事情。”

“你要找的人在天渊前。”

离芷和苏隐都不知道天渊是什么地方。

“天上和深渊,东极海死亡风暴的源头,那些生灵都这么称呼那个地方。”苏隐柔媚的声音里隐藏着莫名的愉悦和人的诡异,“姐姐,你可别让我失望。”

苏留转身,雨幕将她的背影映得飘忽而鬼魅。

苏隐神『色』怔怔然。

……

……

……

雨声啪嗒响。

乌灰天『色』中苏隐和离芷一步一步踩踏着水洼而走,分明身在雨中,他们的衣衫却干燥得像从未淋湿过。

“我心头总有些不安。”

“苏留的目的一向明确而不加掩饰,只要我不开心,她就会很愉悦。”说到这儿,苏隐长睫颤栗,目中隐隐作痛,复道“她不会无的放矢。”

“你在担心君夙?”离芷问,“你想现在去找他?”

离芷抬头看着城外上空意有所指。

苏隐唇瓣微微哆嗦,想说什么却最终沉默。

倾盆大雨里,依稀可见城外天穹乌云低垂,雷鸣电闪,风雨里貌似在酝酿着更大的恐怖。银光一闪即逝,将地面上苏隐的脸照得如鬼煞白。

雨更大了。

纵然身处在安全的城中,依然有种危险顷刻降临头上的错觉。

“从他来到东极之后我便没有见过他。”

“他会没事的。”

“他会没事……”

“是,他会没事的,就算这世间所有人都死了,他也不会死。”

离芷边说着边踏步上石阶。

屋檐瓦片阻住大雨,长廊空寂,眼前半遮半掩的门扉随风轻轻晃动。屋内灯火明亮,几许火光倾洒在门槛边。

离芷推开门。

客栈内的环境全部显现在两人面前物具摆设得错落齐整,花瓶、柜台、账目安放在各自位置上,唯独桌面上的酒杯布满了灰尘。

“看这桌面灰尘的厚度,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住人了。”

烛光亮堂中,离芷细细打量着周围。

苏隐跟着走进去。

“这家掌柜还应该是收拾好了,才选择离开这座城。”

“从我们进城开始,街上虽有碰见一些普通人,但是人数并不多。这座城中的百姓应该大部分已经离开了。”

“这城中人很少,而城外血腥遍地。”

“东极海的毁灭速度迅疾而猛,也许……那些离开的人已经死了。恐怕他们在危机到来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这一座城能抵挡那样的恐怖,所以都跑了出去,恰巧碰上危机。”

离芷见惯生死,但想到最近所闻所见还是忍不住皱眉。

苏隐目光幽暗如深,瞧不清是悲憎还是恍惚。

夜风沉冷,灯火明亮。

时间待得长了,那些隐隐约约不对劲的念头也悄然浮上心头。

离芷慢走几步:“很久之前巫太首曾预言这世间会降临一场大浩劫,我那时全然没放心上,没想到当事情真正发生时,竟是这样出乎我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