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锦书传》 章节目录 第1章 母女相分离 入府为婢女 天佑四年四月,天下兵马元帅朱温在表面上由唐宰相张文蔚率百官劝进之后,接受唐皇李柷禅位,正式即皇帝位,更名为朱晃,改元开平,国号大梁。升汴州为开封府,建为东都,而以唐东都洛阳为西都,大唐至此亡国。

大梁东都城内

元宵刚过,节日的余欢还未散尽,街道上依然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一个女人抱着三匹布走进一家制衣坊。她虽然穿着麻布粗衣,一头青丝随意地绾束脑后,更无任何珠钗饰物,却掩不住她的清丽温婉。

“夕娘,你来了?你纺布的速度可是越来越快了。”制衣店的老板娘笑着接过女人手里的布匹,然后转到柜台后取出五百文交给女人。

女人接过,谢到:“这也没法啊,现在家里就靠我一个,我得比以前更努力才行。”

“锦书她爹也是福薄,娶了你这么好的娘子却,唉!要怪啊,就怪这天下不太平,年年征战,年年都剩下这许多孤儿寡母。”她说完擦擦眼角的泪又从腰里掏出五十文给女人。

女人推回去道:“您已经对我们照顾有加了,这钱可不能收的。”

老板娘却硬塞到她的手里:“拿去给锦书买点儿糖吃。我还没得空去看看这小妮子呢!快回去吧!快回去吧!”她怕夕娘又将钱退回来,赶紧将她推出门外。

女人心下感动,只好将钱收下。她穿梭在熙攘的街道,先是买了糖人,然后又去药房抓了几服药,接着拐进一条偏僻的巷道后轻身跃上了左侧的墙檐上。

随后三个平民打扮的男人也跟进了巷道,“人呢?”他们进来之后发现女人凭空消失,左顾右盼之下变得气恼焦急。

“是谁派你们来跟踪我的?”女人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身后,她的目光突然变得凌厉,说道:“还有多少人知道我在大梁?”

三人有些惊惧,其中一人上前一步说道:“施曼沙,为了找你,可费了我们不少功夫,你要是不想再东躲西藏,只需要将“七弦琴”交出来!”

施曼沙冷笑道:“就凭你们几个?”

说罢,她突然鬼魅一般绕到此人身后,凝气掌心,朝他拍去。此人虽然早有防备,侧身躲过这一掌,却来不及躲开施曼沙的下一掌,倒在地上,再无呼吸。另外两人见此情形,说道:“快走,去报告宗主!”说完想夺命而逃,施曼沙一挥袖朝他们发出两枚绣花针,强劲的内力挟于针上,从他们的头颅贯穿而出。

施曼沙走到两人身边检查他们身上的物件,皱眉说道:“龙津,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死心!”她站起身来,拔下钉于墙上的绣花针扬长而去。

仙垟小镇

春风送暖,花开遍地,鸟雀啁啾,溪水潺潺。初春的河水才没过脚踝,岸边蹲着一个七八岁的布衣女孩,女孩手拿木棒,费力敲打浸湿的衣物。虽已春天,日头并不热烈,河水尚未回暖,女孩的小手冻得通红,她似不觉,抹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继续敲打。

洗得片刻,她见到施曼沙从岸边走来,开心地一跃而起,丢下衣物朝她奔去。

施曼沙放下手中的物件,蹲下来把女孩抱进怀里,然后搓着她通红的手指,故作生气的骂道:“书儿,娘不是叫你不要玩水吗?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锦书仰起稚气的笑脸,撅着嘴道:“娘亲,我看你那么辛苦,所以想帮你把衣服洗了。你可别告诉阿翁阿婆,不然,他们定会生我气的。”

施曼沙不料锦书竟这般懂事,不该责怪于她,摸着她的脸蛋,想到她的爹爹已然和她们母女天人永隔,忍不住流下泪来。

锦书看到娘亲伤心,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擦掉施曼沙脸上的泪水,问道:“娘亲,你别哭,书儿以后不惹娘亲生气了。”

施曼沙急忙道:“娘亲没有生书儿的气,猜猜,娘亲给你带什么来了?”

锦书想了一会儿,摇摇头道:“书儿猜不出。”

施曼沙捏了捏锦书的鼻子,倏忽从身后拿出个糖人,色彩鲜明,逼真可爱。这是锦书上次和施曼沙去集市上看到的,她很喜欢却没有说出来,没想到娘亲竟然猜到她的心思并且给她买回来。锦书接过糖人,欢呼着围着施曼沙蹦跳。

施曼沙一只手提起物件,一只手牵着锦书说道:“书儿,我们先回家吧,娘亲买了好多好吃的给你和阿翁阿婆吃。”

锦书咽咽口水,然后又想到衣服还没有洗完,说道:“可是,还有好多衣服没有洗完哩。”

施曼沙揉揉她的头发说道:“先放着,娘亲一会儿洗。”

日落西斜,晚霞漫天,田间尽头一家小小农舍,竹篱围绕,院内种植水果蔬菜,花团锦簇,馨香袭人。柴房外虽放有犁具木桶等农家工具,却是久无人动过的模样。炊烟袅袅升起,酒菜飘香,这正是百姓劳累一天最开心快乐的晚饭时刻。

吃过晚饭,施曼沙望着躺在床上熟睡的锦书,心事重重,她摸着锦书的头发,心道:“我必须要走了,早晚会有更多的人为了七弦琴找来,我不能置锦书和年迈的公婆于危险中。”她的眉头深锁,眼睛一刻也舍不得离开锦书熟睡的脸庞,锦书是她的心头肉,是那个她爱着的男人留给她的希望,这一走,锦书便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不能陪着她成长,不能看着她成亲,更不知何日能相见。

正思忖间,阿婆走到门口轻声问道:“睡着了?”

施曼沙点点头。

阿婆走进来坐下,语重心长地说道:“夕娘啊,不要再犹豫了,你赶快走吧。书儿这孩子,乖巧懂事,我和孩子她阿翁会把她抚养长大的。”

“娘,你......”施曼沙有些惊讶,这些年她一直隐姓埋名,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夕娘,我虽然年纪大了,可心里明白,我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你善良懂事孝顺,在娘心里,娘把你当自己的女儿。我儿命薄,战死沙场,你为这个家付出的太多了。今天我看你神色凝重,就知道肯定遇上麻烦了。”

“娘!”施曼沙没想到阿婆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藏着的悲伤涌上心头,趴在她的怀里哭起来。

阿婆抚摸着她的头说道:“傻孩子,真是苦了你了。记住以后不论身在何处,这里都是你的家。”

“可是,可是我该怎么对锦书说?”

阿婆看看锦书说道:“趁她睡着了你就走吧,等她醒来听到她的哭声你就走不成了,她现在还小,记不得这么多事的。”

施曼沙和阿婆说了一夜的话,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她也知道非走不可了,她将所存钱财全都交到阿婆手中,说道:“娘,我真是不孝,锦书就交给你了。”

“你放心,书儿是个好孩子,天就要亮了,你快走吧。”

这一夜对于施曼沙来说,是极为痛苦的一夜,她看着睡梦中的锦书,直看得心肠破碎,泪眼迷蒙,仿佛突然间空气也变得浑浊起来,这种骨肉分离的痛感,几乎令她窒息,她盼望着星星永不坠落,太阳不要升起,盼望着能有更多的时间陪伴自己的孩子,看着她成长,听她再喊一声娘亲,因为天一亮,她就将离开她。

而这一夜对于锦书来说,只不过是做了一场短暂的很快便会忘记的梦,她甚至会慢慢淡忘第二天到处找寻娘亲的哭喊和撕心裂肺。

十年后,东都

韶光楼可谓是大梁最为有名的一家青楼了,所去之人皆是达官贵族,名门公子,仅在门外窥探,便可见“紫凤放娇衔楚佩,赤鳞狂舞拨湘弦。”之景,楼内夜夜笙歌,杯酒不停,直教人醉生梦死,徘徊留恋。

一个四十多岁,身着华服的男人刚走近韶光楼,鸨母便迎过来,娇声说道:“哎呀沈长史,您这好几日不来咱们韶光楼,姑娘们可都想您得紧,快快坐下,昨日啊,刚刚新来了几个姑娘,可水灵了,您要不看看?”

沈长史坐下,立即有三个舞妓给他垂肩揉背,他喝了一杯酒,说道:“你保证不是些庸脂俗粉?”

鸨母捶着沈长史的肩膀,说道:“您放心,再怎么样也不能砸了我们韶光楼的招牌啊!”她在一个舞妓耳边说道:“快去叫新来的几个姑娘下来给沈长史瞧瞧。”

不过一小会儿,六个如花似玉,窈窕动人的女子款款走来,对着沈长史行了一礼,其余客人也都靠过来,称赞不已,怨道:“温姨娘,什么时候还金屋藏娇了?果真还是沈长史面子大啊!”

鸨母满脸赔笑道:“哪里哪里?这不都请出来让各位金主瞧了吗?”

沈长史眯着眼睛一个个看过去,但见最后一人不同于其余五人的花枝招展,反而一身清新素雅,青丝如瀑,气韵如兰。

他当即站起身来走近此女子,喃喃说道:“云发丰艳,蛾眉皓齿,颜盛色茂,景曜光起,恒翘翘而西顾。”他立即转身付给温姨娘一贯钱,说道:“唤她来陪我。”说完走上楼去。

沈长史房中一切安排妥当,女子推门进去,坐到他旁边,倒了一杯酒递给他,说道:“沈长史为何会选我?”

沈长史举着酒杯,歪过头看着她,说道:“但凡见过你的男人,有谁会不选你?”

女子嫣然一笑,说道:“沈长史真会说笑,这韶光楼中的娘子哪个不是花容月貌?您常来韶光楼吗?”

“花容月貌虽多,似你这般玉貌仙姿的我倒是从未见过,娘子尽可直接叫我沈牧天,在朝中我是沈长史,在府中也是沈长史,实在累得慌,只有这韶光楼中,我才能做自己。”沈牧天自嘲地一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复又说道:“我还未知娘子芳名。”

女子眼波流转,低头说道:“小女子不过是个无名之辈,直呼长史的名姓怕是不妥吧?”

沈牧天抬手托起她的下巴,说道:“你绝不是无名之辈,你的举止,你的言语,我猜得没错,原先你也算得上富贵人家的子女,你不是梁国人,流落此间,想必家逢巨变,实在可惜。”

女子看着沈牧天,眼中流下泪水,说道:“您说得不错,只是往事不堪回首,我本是来梁国投奔亲人的,才到东都,便被人骗去了钱财,卖进了韶光楼。”说完擦了擦泪水,平复情绪说道:“我不该在长史面前说这些的,坏了您的心情。”

沈牧天看她楚楚可怜,一把抓住她的手,说道:“叫我牧天,我与你一见如故,你权且可以把我当作亲人,你告诉我他们的名字,我帮你找找,待我找到了他们就设法让你们团聚。”

“真的吗?”女子感激地看着沈牧天,跪在地上说道:“谢谢您!”犹豫了一会儿才叫道:“牧天。”

沈牧天将她扶起,握着她的玉指,说道:“放心吧,你先在这里住下,其余的我来安排,除了我,你不需要接见任何人。”

女子美目盈盈,说道:“小女子姓云,名千叠,是扬州广陵人,家道中落以后夫家借由未生子嗣将我休了,可明明是他不能!娘亲让我来梁国投奔舅父,可是娘亲十来年没有回梁国,我想舅父家也大抵搬迁了。”

“你知道你舅父的名姓或者其他亲人的名姓吗?”

云千叠点点头,说道:“舅父名叫何安,娘亲说他只有一个儿子,叫何禹君,就算舅父还在世的话也是花甲之年了,娘说表哥比我年长十岁。”

沈牧天听她说完,想了一会儿说道:“这两个名字是有些耳熟,放心吧,我会帮你查查的。”

“嗯,牧天,你对我真好!”云千叠将沈牧天牵到床上,把他的衣裳一件件脱下,说道:“我帮你舒舒筋骨,放松一下。”她的芊芊玉手在沈牧天的身上各处关节游走跳动,沈牧天直觉通体舒泰,说不出的舒服,没一会儿功夫,眼皮沉重,昏昏睡去。

一连几日,沈牧天夜夜来韶光楼,唯独只唤云千叠,连鸨母也对这女子的手段啧啧称奇。

长史府后院

已然亭亭玉立的锦书手中提着食盒,正急急往后院大门走去,她心中挂念家里的阿婆,只想早些见到她。

一个和锦书差不多年纪,丫鬟打扮的女孩拦住锦书的去路,说道:“何锦书,你又偷了什么东西出去?”

锦书推开她,说道:“与你何干?快给我让开。”

女孩不依不饶道:“别以为你做了芸娘的陪读就可以为所欲为,你从府中偷拿东西出去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随我去见夫人,看你还得意!”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东西了?这些都是夫人赏给我的,你别再挡着我。”

陈霞在长史府中做了七八年的丫鬟,原本沈牧天想让她给女儿芸娘做陪读的,谁知道三年前锦书突然出现在府中就抢了自己的位置,她一直怀恨在心,总是处处盯着锦书不放,她故意朝锦书撞去,想要抢夺锦书手中的食盒,一探究竟,锦书没想到她突然对自己动手,食盒打翻在地上,里面的糕点滚落出来,沾满了灰土。

这些糕点原本是带去给阿婆吃的,锦书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一把将陈霞推倒在地,骑在她身上撕打。

扭打声惊动了正在亭子里喂鱼的夫人,她走过来喝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还不快住手!”

锦书听到夫人的声音,停下手来,与陈霞一同低头跪到夫人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夫人厉声问道。

陈霞瞅了一眼锦书,说道:“何锦书她又想偷东西带回家。”

夫人看了一眼地上打翻的食盒,说道:“那是我赏给她的,以后不许再寻衅闹事,你只管做好自己的本份,若是再犯,也别想留在府中了!”

陈霞没想到夫人反而斥责自己,心中虽气,仍是说道:“夫人,婢子知错了,下次不敢了。”

夫人挥手道:“下去吧!”

陈霞看了锦书一眼,擦擦嘴角的鲜血,依言退下。

夫人叹了口气,似乎很是疲累,说道:“起来吧!”

锦书看夫人神情有些憔悴,扶着她坐回亭中,说道:“婢子让夫人劳心了。”

夫人摇摇头,说道:“不干你的事,只是你这脾气,也该改改了,别总像个男孩子一样,很多时候拳脚不仅解决不了麻烦,还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婢子知道了,夫人。”

夫人向池中撒了一把鱼食,说道:“你阿婆和我娘是很好的朋友,她几年前将你带到府中,托付我让我收你做丫鬟,我看你伶俐乖巧,便让你陪着紫芸,给她做个伴,唉!都是可怜的人儿。”说完她想到自己今后的日子,倍感心酸,自知有些失态,忙道:“你重新去厨房拿些吃的回去吧,带我向你阿婆问好。”

“谢谢夫人!”锦书施礼退下。

锦书坐了半个时辰的马车,又走了一个时辰的山路,终于到仙垟老屋。

尽管锦书一月回来打理两次,屋外仍然杂草丛生,破败颓废,她才走到门外,就听到连续不断的咳嗽声,锦书急忙推门进去,只见躺在床上的阿婆在昏黄的窗纸下显得面黄肌瘦,形容憔悴,锦书将阿婆扶坐起来,倒了一杯水给阿婆喝,说道:“阿婆,你的病又重了,药都吃完了吗?我去给你煎。”

阿婆拉住锦书道:“刚才村里的阿秀来看过我,药也煎给我吃了,你就别折腾了,来陪阿婆说说话。”

锦书从食盒里拿出阿婆最爱吃的栗子糕递给阿婆,说道:“真是得多谢谢阿秀嫂了,明儿我给她送些银钱去,欠着人家这么大的人情心里总过意不去。”她一边说一边收拾家中物什道:“阿婆,我看你身体越来越差了,你一个人在家我总也不放心,我不想回长史府了,我想留下来照顾你。”

阿婆慈爱地笑道:“你又开始任性了,阿婆这把老骨头啊,还能撑个三年五载的,你在家里照顾我且不说药钱从何而来?阿婆好不容易拜托到长史夫人收留你,等阿婆真有一天不在了,你也好有个衣食无忧的去处。”阿婆又咳了两声,继续说道:“阿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你忘了答应阿翁要听我的话了?”

锦书知道一直以来夫人都负担着阿婆高昂的药材费用,她摸着阿婆枯瘦的手,第一次感到这般心酸和无奈,恨不得自己能一分为二,一边照顾阿婆,一边侍奉夫人和芸娘,她不明白从未见过一面的阿爹为什么没有从战场上回来?她不明白娘亲为什么突然失踪?但凡他们有一人在阿翁阿婆身边,就不会是这样的光景了,她越想越恨,心道:“不可原谅!”她忍住泪水问道:“阿婆,你一直没有告诉我,娘为什么会离开我们?她去哪儿了?这么多年,从没有一点消息,难道她就一点不想我们吗?”

阿婆浑浊的双眼望着锦书,叹了一口气说道:“阿婆不是告诉你了吗?你娘亲不是不要你了,她是为了保护你不得已之下才离开的。”

锦书无法理解,问道:“您总是这么说,可就是不愿意告诉我为什么?您现在变成这样?无人照顾,她也是保护我吗?”锦书一咬牙,抱着脏乱的衣衫走到门边,说道:“无关紧要,反正我也不需要她!”说完坐到院中开始洗衣裳。

阿婆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到了傍晚,锦书的气已经全消了,她收了晒干的衣物叠好,做好饭菜,扶着阿婆下床吃饭,夜晚,她像小时候一样睡在阿婆身边,抱着阿婆的胳膊,嗅着她身上熟悉亲切的味道,心中知足宁静。

阿婆轻轻抚着她的头发,说道:“书儿啊,你今天又打架了是吧?”

锦书坐起来帮阿婆揉捏筋骨,嬉笑道:“不是我先出手的,阿翁常对我说,不能惹事,但绝不能怕事,我若一味让着她,她只会得寸进尺,我可不是好欺负的。”

阿婆看锦书把阿翁都搬出来了,笑道:“我不是要责怪你,你可打赢了吗?”

锦书笑逐言开,说道:“我可不能给阿翁丢脸嘞!”

“你阿翁真是把你惯坏了,好好的女娃子偏要当个男孩子教,看看你现在,哪里还有姑娘的样子?”

“我喜欢阿翁教我的东西,这样就不会受人欺负了。”

阿婆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性子太过急躁,不懂得忍耐,人心叵测,世事难料,要懂得藏器待时,厚积薄发。阿婆真心希望我刚才所说你都遇不上也用不着,一生平平安安的。”

锦书歪着头,似懂非懂,说道:“阿婆说的话怎么和夫人一样?我以后多多忍让些就是了,阿婆不要担心。”

“你以后也要多听夫人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地活着,活着才有希望,快过来睡吧,明儿就要回长史府了。”

锦书挨着阿婆躺下,说道:“阿婆,我真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阿婆笑笑,说道:“傻孩子,给阿婆说说长史府中的新鲜事,说说你又学到了什么?”

祖孙俩月下畅谈,有说有笑,直聊到三更天,才都睡着。

第二天锦书打理好家中一应事物,辞别阿婆之后,又送了些银钱给阿秀嫂,这才急急赶回府中。

紫芸看到她回来,愁容满面地拉着她的手说道:“锦书,你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锦书不知道紫芸所指,摇头道:“怎么了?你这样子比练舞摔了一跤还难看。”

“大家都在传,说爹要纳个小妾,是韶光楼的妓女,这可怎么办啊?”她着急得来回踱步。

锦书也是第一次听闻这事,安慰她道:“你先别急,以老爷的身份,不可能娶一个青楼女子的,老爷最疼你了,你先去找他探探口风怎么样?”

紫芸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道:“爹他白天在朝堂,晚上就往韶光楼跑,就算回到府中也是急匆匆地,我半句话都没和他说上,这几日,他像变了个人似的,我真不明白,那青楼女子有什么好的!”

“夫人怎么说?”

“还能怎么样啊?天天以泪洗面。”

锦书帮紫芸整理好床铺,说道:“按理说,老爷纳妾也得夫人点头同意才行啊!”

紫芸叹气道:“娘只能默认,她一直内疚没给爹添个儿子,爹虽然从来没有拿这个说事过,可是娘总是耿耿于怀,我看啊,爹的魂儿都给那狐狸精勾走了,若是娶进家中再生个儿子,哪里还有我和娘的地位?要是我是个男儿身该多好!”

“你就别自怨自艾了,女子有什么不如男?我们仙垟小镇的男孩子还没有一个打得过我哩!再说了,老爷和夫人几十年的夫妻了,伉俪情深,就算那韶光楼的女人进了府中,也不过昙花一现,怎么会危及你和夫人的地位?”

紫芸看她兴冲冲的模样,不禁破愁为笑,说道:“有时候我还以为你真是个男人呢!要是什么事都能靠拳头解决,那天下岂不大乱啦!我以前总是没少笑你没个姑娘的矜持优雅,现在倒真想像你一样,打那狐狸精几拳!”

锦书装作吃惊的样子盯着紫芸,两人四目相对,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紫芸站起身来,拉过锦书,说道:“好啦好啦!不说这闹心的事,陪我练琴去。”

两人放下心事,手拉手朝琴房走去。

五日之后

东都长史府,内外张灯结彩,火红喜庆,高朋满座,恭祝之声不绝于耳。今日是沈牧天纳妾之日,长史夫人已有四十高龄,育有一女,至今无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更何况沈长史家大业大,总想要个继承人。长史夫人虽有千般不愿意,也无可奈何。

锦书正在厅堂里帮忙,夫人将她招到一旁说道:“锦书,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夫人请问。”

“你阿翁叫什么名字?你阿爹又叫什么名字?”

阿翁和阿爹都早已离世,锦书不知道夫人为什么会问这么奇怪的事情,答道:“阿翁叫何安,阿爹叫何禹君,夫人,可有什么问题吗?”

夫人神情沉下来,继续问道:“你可听你阿翁阿婆说过你有一个住在扬州广陵的姑奶奶和姑母?”

锦书摇摇头,说道:“从未听他们提起过,也从未收到过扬州来的信件或者口信。”

夫人点点头,换上笑颜,对锦书说道:“这里我会安排别的俾女来做,你去帮着紫芸打扮打扮,一会儿归德中朗将家的杨公子也会来,正好让他们见见面。”

“是,夫人。”锦书点头下去。

她回到紫芸房间,见紫芸倚窗而坐,看着楼下来往的人群发呆,她悄声走到紫芸身后,拍了一下紫芸的肩膀。紫芸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嗔道:“锦书,你吓死我了,回来了也不告诉人家。”

锦书打趣道:“谁让你一副思春的样子?看来你也想嫁人了吧?”

紫芸起来作势要打锦书:“你胡说什么呢?看我不打你!”

锦书连忙往后躲:“被我说中了吧?”

两人嬉闹一番,锦书停手道:“芸娘,咱们还是别闹了,我得赶快给你打扮一番,夫人说,一会儿有个杨公子要来,你们正好见见。说不定......”她转动着眼睛,故意拖长声音,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紫芸听她这么一说却是娇羞地低下头。

锦书见紫芸不说话,走过去拉着她的手道:“好啦好啦!看你这模样,不和你玩笑了,赶快换衣服。”

紫芸由着她给自己梳妆,却是展不开笑颜,说道:“没想到爹还是要娶那狐狸精,也不知道娘该有多伤心。”

锦书看夫人这几日闷闷不乐,心中也是不平,可她一个下人,没有说话的余地,只能宽慰紫芸道:“事已至此,咱们也是没有办法的,听说这个女子名叫云千叠,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不好相处?”

紫芸气恼道:“在那烟花之地的女子能好到哪里去?我真不愿意叫狐狸精二娘!”

锦书帮紫芸系好衣衫,说道:“这府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芸娘你就忍耐些吧,现在老爷心思全在她身上,何不如大度一些。”

“你这急性子,什么时候知道忍耐了?我听说前几日你又和陈霞打起来了。”

锦书声音有些失落,说道:“我答应夫人和阿婆,要改脾气,要多忍让。”

紫芸看她低着头,拉着她的手说道:“阿婆还好吗?”

锦书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换上笑脸,说道:“我们该下去了,走吧!”

大厅中宾客云集,紫芸跟在长史夫人身边,锦书站在紫芸身后。

归德中朗将杨大人亲自登门,沈牧天上前迎接,杨大人和沈长史年纪一般大小,身体微微发福,质量上乘的绸缎剪裁合体,腰间配着宝玉,须发灰白。

沈牧天请杨大人坐下后一一介绍身后的夫人和女儿,杨公子也作揖见礼。

夫人说道:“快快坐下,不要见外。”

只见杨公子面如冠玉,眉眼线条柔和,俊朗非常,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清爽洒脱。

夫人称赞杨公子道:“杨大人,令郎真是一表人才,品貌非凡,您真是有福。”

杨大人对自己的儿子自是骄傲,却谦逊道:“哪里哪里,夫人谬赞了,小儿顽劣,还得多加磨砺。”

夫人越看杨公子越觉合心,问道:“杨大人,令郎可有婚配?”

杨大人看了一眼沈夫人身旁的芸娘,知道她所指何意,正要回答,便听得下人传来喊声:“新娘子到!”

章节目录 第2章 长史喜纳妾 锦书悲丧亲 众人都望向门外,随着鞭炮的响声,一个婆姨扶着新娘走进来。新娘凤冠霞披,红布遮头,虽看不见容貌,却是曼妙身姿。因为是纳妾,礼数并没有正式娶亲时繁杂,简单的拜堂之后,长史大人将新娘盖头掀起,众人见到新娘的容貌都不禁赞叹,天下美人,不外如是。

她大约二十七八年纪,如一朵盛放的牡丹,明艳动人,珠玉装饰,更添贵气,媚眼红唇却透着一股妖冶。

云千叠袅袅婷婷走到夫人面前去,向夫人敬酒,说话恭敬柔和:“小女子能与长史夫人共同服侍大人,是我的福气,请夫人喝了这杯酒,允我叫你一声姐姐!”

长史夫人本不乐意这桩婚事,今日总算见到这个叫云千叠的女子,为她美貌惊叹之余,更加觉她并不简单,可是自己随着年岁渐长,膝下无子,也无可奈何,现下众多宾客在场,她只好表现得贤惠大气,喝下酒后说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也是缘分,妹妹,你起来吧!”

沈牧天带着云千叠敬了一圈酒之后,云千叠被送进婚房休息。

大堂丝竹管乐之声、敬酒声、欢笑声腾腾如沸,夫人吩咐锦书去地窖取葡萄美酒,想赠予杨大人,锦书点头离开,她正想出来透透气。

她取来美酒,行至走廊,一位酒醉客人正在找茅厕,见到锦书,本想问她,却酒醉难以自控,朝她撞去。还好锦书反应迅速,退后一步,但是酒瓶却被这名客人的手碰倒,她眼疾手快,在美酒即将落地之际抓住了酒瓶,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她将客人扶起,指了指茅厕的方位,说道:“就在那边。”

“姑娘好身手!”这时候一个声音传来。

锦书抬起头看到说话的人是杨公子,忙又低下头道:“杨公子。”

杨公子径直走过来,从锦书手中拿过葡萄酒,看了又看,说道:“这酒回去我还真得尝一尝!”然后又还给锦书道:“我叫杨洵之,请教姑娘芳名?”

锦书见他和颜悦色,并没有公子哥的架势,便不再过于拘谨,答道:“我叫何锦书,杨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杨洵之喃喃念道:“锦书,锦书,这名字真有趣。里面太闷了,除了礼仪客套就是相互恭维,我出来走走,没想到长史府雍容不失雅致,这院里的一草一木,比我家气派多了。对了,刚才看你反应和身手不错,你学过武功吗?”

锦书听他夸奖,却不敢当,说道:“哪里算得武功,只是阿翁会教我一些简单的拳脚,说是防身用用,他每次教我阿婆就说女孩子家不该学这些打打杀杀的。”

“家父也算是武将出身,从小就要求我习武,我倒是不想学,却没有人为我说情。你阿婆阿翁对你可真好,改天我去拜望他们。”

锦书叹了口气,说道:“可惜,阿翁已经仙去了,阿婆身体也不大好。”

“那你爹娘呢?”杨洵之随口问道。

锦书撇过头,说道:“我爹战死沙场了,我没有娘。”

杨洵之没有想到会提到锦书的伤心事,道歉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这么说的。”

锦书想起来自己还要送酒,摇摇头道:“杨公子,我还有事要忙,就先走了。”

杨洵之本还想和她说说话,却见她已经抱着葡萄酒走远了。

这一夜,夫人无眠,她眼睁睁看着别的女人光明正大枕在自己丈夫身边,回想与沈牧天一路走来的二十载,她开始怀疑,是否他真的对自己用心待过?是否真是色衰爱弛?她永远无法问出口,也永远无法得到回答,她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想要将自己灌醉,脱离这撕心的痛楚,她泪水迷蒙,趴在桌上念道:“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念罢伏首痛哭不止。

这一夜,紫芸无眠,她难以忘记杨洵之的模样,他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那般风度翩翩,她从未见过比他还俊逸潇洒的男子,娘说他还未有婚配,她不断问自己,杨公子注意到我了吗?他对我可有好感?她怀抱甜蜜的幻想,幻想有一天他将自己迎娶进门,所有一切都美好幸福。

这一夜,锦书更是无眠,家中送来口信,阿婆去世了!

她还未及向夫人汇报,紫芸允她先行回家,处理好了阿婆的后事再回来。

她听到这个消息时,脑中轰然作响,以为自己听错了,来人是阿秀嫂的夫君林叔,林叔是个忠厚人,诚实可靠,从不说谎。

林叔雇了马车带着锦书星夜兼程,一路上,锦书什么也没问,一句话也没说,林叔想她是伤心过度,又不懂安慰人,只得闷声赶路。

赶到仙垟老屋时,天已经渐亮,漆黑的屋子寂静无声,阿秀嫂站在屋前看着锦书一步步走近,锦书快步奔进屋内,却不见阿婆。

锦书问道:“阿婆呢?”

阿秀嫂擦擦眼泪,说道:“你阿婆是两日前走的,我来看望她的时候她已经咽气了,我看到桌上有两封信和五百文钱,一封是给我的,信上说让我先不要告诉你,她说不想为后事麻烦大家,嘱托我将她埋在你阿翁旁边就好,我用那五百文买了棺木,请人将她下葬,就葬在你阿翁边上。”

锦书呆立了半晌,她不明白,几日前还和阿婆有说有笑,共枕同眠,仅仅几天时间,阿婆就不在了,她走到阿秀嫂身边,拉住她的手臂问道:“阿秀嫂,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阿婆没有死!”

阿秀嫂不忍心看她伤心,可又不能骗她,说道:“锦书,你阿婆她是服了过多安睡的汤药去世的,看来她早有准备。”

锦书鼻翼噙动,喉间苦涩,全身颤抖,问道:“为什么?阿婆为什么要自尽?她不会丢下我的。”

“锦书,你阿婆的病已经治不好了,她每喝一次汤药就吐一次,她这是为了你好,她不愿意你看到她病入膏肓,神志不清的样子,也不愿你看到她冷冰冰的尸体,她不想拖累你,这些高昂的药材只会让你负债累累,你不要怪你阿婆,她付出最后的生命来爱你。”

锦书跪倒在地,眼泪刺痛着眼圈越流越多,她长长吸了一口气,感受着挖心裂肺的痛,她从未想到,阿婆会用这样的方式离开自己,她用尽所有,只为了保护自己,锦书抬头望着阿秀嫂,哭道:“阿秀嫂,我不要阿婆走,我不要阿婆走!我什么都还没为她做,我苦命的阿婆。”

阿秀嫂也是泪如雨下,抱着锦书说道:“孩子,哭吧,哭吧,大声地哭出来就好了。”

锦书不知哭了多久,只觉头晕目眩,她的喉咙已经干哑,全身仍是不停地打颤,她站起身来,说道:“阿秀嫂,谢谢你们了,我去山上看看阿婆。”

阿秀嫂知道她现在需要一个人静静,把另一封信交给她,拍拍她的肩膀说道:“有什么事只管去我家里找我。”

“嗯!”锦书点点头,朝山上走去。

她的步履沉重,心中还想着上次阿婆对自己说的话,她告诫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原来她心中早就知晓了。

阿翁坟边,堆砌起来一座新坟,冰冷坚硬的石头上写着何母杨氏之墓,简洁清寡,连多余的雕刻和黄幡都没有。

锦书坐到阿婆石碑前,头倚靠在石碑上,说道:“阿婆,书儿来晚了,连您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都怪书儿,请不起最好的大夫,也没有守在您身边,我真没用。”

她跪在坟前,自责道:“对不起,上次我还为娘亲的事惹您生气,书儿错了,书儿再也不问娘亲了,阿婆你别走,我什么也没了,求求你别离开我!”

她想到伤心处,紧握着拳头砸在地上,一拳又一拳,直到手指布满伤口,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她仰头望天,她恨这苍天,她恨这众神,阿婆心地善良,勤劳朴实,平日里虔心礼佛,可是最后却是不得善终!她大喊道:“你们把阿婆还给我!把我的阿婆还给我!”

她看着湛蓝的天空,放佛看到阿婆的笑脸,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她的眼前一黑,昏晕过去。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午时,炽烈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缓缓睁开眼睛,只觉一片白光和刺痛,她慢慢爬起来,爬到阿婆的墓碑旁边,也不理会炎炎烈日,兀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约莫坐了半个时辰,她才想起阿婆留给自己的信,她颤抖着手从腰间将信小心翼翼拿出,展开,信上的字有些歪斜,锦书知道那是因为阿婆昏花的眼睛和颤抖的双手,只见信上写道:“书儿,阿婆希望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能少些悲伤,别怪阿婆,也别怪自己,阿婆并不害怕死亡,比起死亡,阿婆更怕的是病到连你都认不出,阿婆想早些去见阿翁,你该为我感到高兴。以后阿婆不能在你身边照顾你了,你千万要照顾好自己,你和你娘亲若是有缘分,自会再相见,若是无缘,你也无需介怀,我的乖孙儿,记住阿婆给你说的话,要好好地活着。”

锦书的泪水滴落到信纸上,泪水将墨色的字迹泅开,她赶紧用袖口去擦,却越擦越模糊,看完阿婆的信,她总算宽慰一些,她折好信纸,放回怀中,摸着阿婆的石碑说道:“阿婆,你现在和阿翁在一起了吗?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了吗?你们有没有在想书儿?书儿好想你们。”

她缓缓站起身来,看着阿翁阿婆的坟茔,强打精神去小镇上买了纸钱,黄幡,香烛,一些贡品和一盏长明灯,提着一应物什又回到阿婆的坟前。

将一切摆放好之后,天色已经擦黑,她没有打算回山下屋里睡觉,她要陪着阿翁阿婆,她将长明灯点起,睡在坟前的草地上,饿了就吃一个苹果充饥,月光照在她稍显稚嫩的脸上,像是给她盖上一层薄被,听着熟悉的虫鸣声,她终于平息了自己的悲伤,沉沉睡去。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辰时,长明灯早已熄灭,她给阿翁阿婆磕了三个头,说道:“阿婆,我答应你,会好好活着的,我会经常来看你们的。”

她回到山下屋中,将自己整理干净,也将屋内所有物品重新清洁整理,望着空荡荡的屋子,以往的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全都消失不见,她这才体会到,十几年来,自己过得那么幸福。

她随后到阿秀嫂家道谢一番,回到长史府时已近傍晚,在厨房吃过晚饭之后,她到琴房寻找紫芸。

紫芸并没有练琴,而是坐在椅子上发呆,锦书不想惊扰她,轻轻走进去将烧尽的灯芯剪断,琴房中顿时亮堂不少。

“你来了?我以为还得两三天你才会回来呢!”紫芸看到她问道。

锦书走到紫云身旁,说道:“阿婆嘱咐不办后事了,她已经入土为安,我想早些回来,多做做事就不会想太多。”

紫芸看到她手上的伤,吃了一惊,连忙拉过来看,说道:“锦书,你没事吧?又打架了吗?”

锦书缩回手,说道:“我没事,这是我自己弄伤的,已经擦药了,一点不疼。不说我的事了,我看到你刚才在发呆,又想什么呢?”

锦书这一问,紫芸倒是飞红了脸,又不知怎么回答,只好否认道:“我哪儿有发呆,只是练琴练得太累,休息一下而已。”

锦书知道她的心事,也不再逼问,反而自己先说道:“我看那杨公子啊,相貌堂堂,说话也客客气气的,不像那些所谓的纨绔子弟,倒真是不错呢!”

紫芸有些失落,说道:“你把他说得这么好,我倒是显得一无是处了,那日他还未和我说过一句话呢,是不是我不够漂亮?”

锦书看着紫芸的脸蛋,说道:“我要是个男人,能娶到你这样的美人那是求之不得,除非啊,杨公子眼睛当真是不好使了。”

“杨公子怎么会眼睛不好使?他还对爹爹书房中的瓷器赞不绝口,连出处都说得一清二楚,娘说杨大人是武将出身,杨公子却是能文能武。”

锦书本来是帮着紫芸说话,这下紫芸又夸赞起杨洵之来了,她倒是有些糊涂了,说道:“杨公子啊和你是郎才女貌,杨府和沈府更是门当户对,下次见面你主动和他说话不就好了?”

紫芸一手撑着下巴,说道:“可是我该和他说什么呢?”

“这还不简单,你就问他平日都做些什么?喜欢看什么书不就成了吗?你读过的书肯定比他多,说不定他还会对你五体投地呢!”

“是吗?”紫芸似信非信,说道:“只是自从狐狸精进门那日之后,他就再也没来过,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

紫芸这么说来,锦书也没有办法,只好转移她的注意力问道:“那个云,现在该叫二夫人了,表现怎么样?”

紫芸一想到云千叠就满肚子火,说道:“那狐狸精虽然进了我们沈府的门,却是一点规矩也不懂,从没有去给娘请过安,每天日上三竿了才起床,爹还命人不得打扰!简直嚣张至极!”说罢,她忍不住狠狠朝桌上拍了一掌。

锦书也皱眉道:“这个女人真有些怪异,撇开出身不说,她这么明目张胆,不把夫人放在眼里,可能还有更大的图谋,我们还是多提防着她的好。”

“爹真是鬼迷心窍了!”紫芸不断抱怨道。

锦书看天色不早了,说道:“芸娘,该去睡觉了,明天七彩坊的秋师父要过来教你书画,睡晚了又得没精打采了。”

两人回到楼上,锦书帮紫芸铺好床被,服侍她洗漱,待她睡下之后才回房休息,她仍然记挂着阿婆的突然离世,翻来覆去到三更天才迷糊睡去。

转眼沈牧天新婚已经十多天,却没有一日进过夫人的房间,夫人只得夜夜独守空房,以泪洗面,身体日渐消瘦,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她渐渐地心如死灰,接受了沈牧天完全变心的事实,可是她不能让云千叠得逞,云千叠不仅抢去自己的夫君,更是连一众下人都在背地里嘲笑自己,保不准日后就会将自己踩在脚下,甚至把自己扫地出门,她越想越惊,越想越恨,她突然想到一个恶毒的主意,她决定毁了这个狐狸精的脸,让她再也不能勾引牧天!

她望着云千叠的房间,心道:“反正只要她有生育能力就行了,并不会谋害她的性命,看她失去美貌之后牧天还会不会这么宠她!”

女人一旦失去宠爱,便会被毒蛇趁虚而入,不计后果,因为在她心中没有什么事能比自己的夫君去疼爱别的女子更难以忍受了。

夏日的天空比别的季节天亮得更早,锦书服侍紫芸用过早点之后正要去给夫人请安,刚走进廊道中便听到身后的陈霞说道:“哟!看看这是谁回来了?何锦书,你不用给你阿婆守灵吗?真是不孝!”

锦书猛地转过身来,冷眼横眉道:“你说什么?”

陈霞看她愤怒的样子吓了一跳,看看四周无人,鼓起勇气昂首挺胸道:“我说什么你不清楚吗?看来你还是贪图府中的富贵,一日也舍不得离开。”

锦书看她挑衅的模样怒气填胸,她本来就因为阿婆的离世苦痛自责,无处发泄,这时候陈霞偏偏来找茬儿,这就好比一团沾满灯油的棉絮遇上了烛火,只需一点,就会燃起熊熊烈焰。

锦书握着拳头朝她走过去,陈霞还记得上次被她打落的牙齿,牙根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她一边后退一边说道:“你,你要干嘛?你要是先动手打我,夫人不会饶你的!”

锦书的拳头举到半空,阿婆的话突然在她耳边响起:“要懂得忍耐,不要生事。”她呼出一口气,将拳头缓缓放下,说道:“你走,不要再来惹我!”

陈霞吓得吞了一口口水。

正在这时,另一个新来的婢女走到锦书身边问道:“你叫何锦书?”

锦书看她穿着鲜亮,说话趾高气昂,已经猜到她是云千叠的侍女,回答道:“我是何锦书,找我什么事?”

婢女瞟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陈霞,不屑地说道:“不是我找你,是我家云夫人找你,跟我来。”说完转过身往回走。

锦书不知道云千叠找自己何事,只得跟在这婢女后面见机行事。

锦书跟着婢女来到云千叠的房间,屋内芙蓉暖帐,黄花梨木贵妃榻,翠羽明珰,玉绕珠围,一应装饰高雅奢华,比之夫人的房间更加夺目生辉。

云千叠正在镜前梳妆,她示意婢女退下后,望着镜中的锦书地说道:“你就是何锦书?长得倒是钟灵毓秀。”

锦书走到云千叠身边,低头回道:“不知道二夫人唤我有什么事吩咐吗?”

云千叠却没有瞧她一眼,将一支金钗递给她,说道:“来,帮我戴上。”

锦书接过来,小心翼翼帮她插在发髻上。

“知道我为何叫你来吗?”她问道。

锦书摇摇头道:“婢子不知。”

二夫人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说道:“我之所以嫁进沈府,有一部分的原因就是为了你。”

“为我?”锦书糊涂了。

云千叠拉过她坐在身旁,说道:“我本是来梁国投奔亲戚的,不料才走到东都就被骗进了韶光楼,所幸遇到了沈长史,他帮我打听到原来我要投奔的亲戚就是你阿翁,也就是我的舅父,可是沈长史也告知我他们都已仙去,只剩你在府中做事。我们是彼此仅剩的亲人了,我得想尽办法照顾你才是,所以我才嫁到了沈府。”

锦书听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说道:“你真的是来寻我阿翁的吗?我从来没听他说过有妹妹和侄女。”

云千叠笑笑,说道:“你还小,再说,我娘亲十八岁就远嫁扬州,几十年了,舅父怕是也不愿提起这事了。”

锦书看着云千叠,想起云千叠与沈长史大婚当日夫人曾问过自己有没有在扬州的姑奶奶和姑母,原来真的有这么回事,她问道:“你真的是我姑母?”

云千叠轻轻捏了一下她的鼻子,说道:“那还有假?”

锦书无缘无故多出来一个姑母,心中的高兴多过迷惑,随即想到刚去世的阿婆,说道:“要是我们早一点相认,阿婆就能看到你了,她也定会很高兴的。”

云千叠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听说了,可惜没得空去看望,改天我再去祭拜舅母。”

“嗯。”锦书点点头。

“我听沈长史说你阿爹是战死沙场的?”

“我娘刚怀了我他就被征去打仗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阿婆说我和他长得像,性格也像。”

云千叠整理好妆容,说道:“我听我娘说过,堂哥长得可英武了,曼沙姐姐也是个大美人,对了,你阿翁阿婆都去世了,你怎么不去和曼沙姐姐一起生活呢?”

锦书不解道:“曼沙姐姐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

云千叠媚眼如丝,闪过不信任的光芒,笑道:“你难道不知道你娘叫施曼沙吗?”

这下锦书更惊了,反问道:“我娘叫施曼沙?可是别人都说我娘叫漱夕,认识她的人都叫她夕娘,你知道关于我娘亲的事吗?”

云千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道:“要么她就是真不知道,要么就是太会装蒜!”她一脸不知情的样子说道:“我也只是从我娘亲口中听过只言片语,舅父舅母没有给你说过什么吗?你娘什么也没留给你?”

锦书灰心丧气道:“每次我问阿婆,阿婆都不和我说,时间久了,我也不再问了,她在与不在,对我来说都没有分别。”

云千叠面色有些难看,说道:“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难道说你娘是跟别的男人跑了吗?”

锦书虽然对娘亲怀有恨意,可是阿婆一直说是为了保护自己,就算她离开了自己,锦书也不能容忍别人侮辱她,生气道:“二夫人,我娘亲才没有跟别的男人跑,你若是没有什么事,婢子就退下了。”不等云千叠说话,她已经快步走出了房门。

云千叠把金钗拔下,拍在桌上,气急败坏道:“我就不信你不说实话!”说完她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猛地将窗户撑起,却见陈霞蹲在窗户下偷听。

陈霞见自己暴露,立即跪在地上,说道:“二夫人我错了,婢子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我吧!”

二夫人瞧了她一眼,冷笑一声,关上了窗户。

锦书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便会爬上后院的房梁,坐在屋瓦上看天上的白云和远处的竹林。今天是自从阿婆去世后心情最差的一天了,她脑海里回响着刚才云千叠说的话“你娘是跟别的男人跑了,你娘是跟别的男人跑了......”一遍又一遍,不断在耳边回响,她只得把头埋在膝盖上,心想:“娘亲若不是跟人跑了,她为什么丢下我?”

“没想到你居然能找到这么好的地方看风景。”

锦书正想着娘亲的事,竟没有注意到李洵之已经坐在她的身边,她惊讶道:“杨公子,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杨洵之耸耸肩,说道:“我看大厅中无人就径直走进来了,也没人拦我,刚好发现你在上面。”

“我带你去见夫人和芸娘!”锦书说着便要起身。

杨洵之拉住她,说道:“我是来见你的,又不是见什么夫人芸娘的!坐下,我看你心情不太好,你没事吧?”

锦书只好坐下,无奈地笑道:“我挺好的。”

“对了,上次你说你阿婆身体不太好,我找人去给她看看怎么样?我正好认识一个神医,还帮主上瞧过病呢!”

锦书没想到杨洵之还记得这事,说道:“多谢杨公子挂念,阿婆几日前已经仙去了。”

杨洵之一怔,看到锦书目中闪烁的泪花,心中责怪自己尽说些惹人伤心的话,赶紧说道:“我不知你阿婆,逝者已矣,你别太过伤心。”

锦书看着远处在阳光下闪着亮光的绿叶,说道:“阿婆是为了不拖累我才这么早离开人世的,实际上,是我拖累了她,这十几年来,她为了养育我付出了一切,做了那么多妥协,到头来,我什么也报答不了她。”

“怎么会是你拖累她呢?我想阿婆照顾你从未想过要你的回报,就算她不在了,可是她对你的挂念绝不会减少一丝一毫。”

自从阿婆死后,锦书从没有和谁谈论过这件事,她心中的愧疚之情总是挥之不去,此刻不知怎的就对杨洵之说了出来,锦书揩掉泪水,歪过头看向杨洵之,说道:“我最后一次回去看望阿婆的时候还因为无关紧要的事生阿婆的气,我只想要她知道,我并非是气她,我是气自己,气我没能好好照顾她。”

杨洵之捡了一块脚边的碎瓦片,扔向院外的树丛中,说道:“你阿婆一定知道你的心意的,我们没有办法改变发生了的事,而这些发生了的事却会改变我们继续生活下去的方向和情感,所以我们得学着选择,选择好的一面,选择他们带来的希望和勇气,放下那些压着你的沉重包袱,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得以心存感激地生活。”

杨洵之说的话对锦书来说仿佛是黑暗中照进来的一束光,照出她原本难以分辨的出路,她不禁问道:“你也失去过亲人吗?”

杨洵之却是淡然一笑说道:“嗯,我娘。”

锦书这才想起那日杨洵之的父亲并没有携夫人一起来长史府,她在他眼中找到的释然多过哀伤,说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是指怎么化解失去亲人的悲痛吗?”

“嗯!”锦书点点头。

杨洵之摊开手说道:“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锦书不解,说道:“像我们这样?”

“如果把情绪压在心底,得不到排解,就会越积越多,我当时就如你一般,直到我将心中的烦恼全都告诉我的师父,有时候,我们只是需要倾诉,需要一个能够信任的人指引方向。”

“这么说来,杨公子也是值得信任的人。”锦书继续问道:“阿婆说她是与阿翁团聚去了,杨公子,你说人间之外真的还有另一个世界吗?”

杨洵之听她说自己是能信任的人,有些受宠若惊,说道:“《楞严经》有云,世为迁流界为方位。一切众生织妄相成。没有人能知道有无另一个世界,但是我们不妨去相信,失散的亲人都可在那一个世界重新相遇。”

锦书听他这么说来,心中总算有些安慰,说道:“杨公子你懂的真多,我阿婆也常常读经书,拉着我念我总是爱睡着,哎呀,净说我了!”转念一想可以趁这个机会帮紫芸试试杨公子的心意,便问道:“杨公子,你觉得我们芸娘怎么样?”

杨洵之想了一会儿,似乎不太记得起紫芸的样子,敷衍道:“还不错。”

锦书这下来了兴致,将刚才的烦恼抛诸脑后,一抹微笑现出浅浅的酒窝,继续问道:“那你有没有成家娶亲的打算?”

杨洵之一手撑着头,只顾着看锦书说话的样子,却全然没有听进去她说了什么,只是当锦书问他问题的时候,他一点头,她就会开心的笑。他从未见过如此烂漫的笑容和清澈透明的眼神。

“你不知道我们芸娘有多厉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会跳舞和刺绣,四书五经更是倒背如流,多少名门公子梦寐以求呢!”

锦书正说着,紫芸到院内来寻她,看到她与杨洵之坐在一起说笑,心下不悦,喊道:“锦书,你怎么又上去了?害我找了你半天。”

锦书看到紫芸,向她招招手,然后一溜烟儿跑下来,拉着紫芸悄声在她耳边说道:“我正在和杨公子说你呢。”

紫芸正要问她说了什么,杨洵之已经走下来,对紫芸打招呼道:“沈姑娘,你好!”

紫芸还礼道:“见过杨公子,不知道杨公子过来,招待不周,我这便去通知爹和娘。”

杨洵之忙说道:“沈姑娘,不必这么客气,我只是闲来无事过来看看,不想打扰到长史和夫人。而且,我现下也要回去了,就先告辞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紫芸见他不肯多留,心中有些难过。

锦书看紫芸闷闷不乐,故意说道:“咦?刚才有个人还兴高采烈地找我,怎么杨公子一走,魂儿都飞走了?”

紫芸见她这般说自己,转过身边走边说道:“你又开始胡说了,我不理你了。”

锦书追上去问道:“你不想知道我和杨公子刚才说你什么了?”

紫芸想问却又难为情道:“我才不想知道。”

锦书笑道:“真的吗?”

......两人打闹着朝绣房走去。

自沈牧天迎娶小妾到现在,已经半月有余,这一日,夫人一反常态,心情似乎极好,衣着光鲜,妆容精致,差遣锦书和几个奴仆送了多样点心和红枣莲子粥给云千叠,并叮嘱这粥是大补之物,为了能让二夫人早日给沈家延续香火,一定要看着她喝下。

自从上次云千叠和锦书谈话过后,锦书生她的气,总是躲着她,这下是没办法再躲了。

云千叠正在房前的花园中小憩,让人放下后就命他们下去。锦书正准备一同下去,却听云千叠叫道:“锦书,你留下,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待其余人都走后,云千叠说道:“过来,坐我旁边。”

锦书低头道:“婢子不敢,我站着就好了。”

“你还在生我的气?我上次说的话也是听沈大人讲的,我当然不相信曼沙姐姐会做出这种事,你就原谅我一次吧!”

锦书看她言辞恳切,低声下气,说道:“我不生你气了。”她走到云千叠身边,说道:“这红枣莲子粥是夫人亲手熬的,说是对你身体好,还特地嘱咐我要劝你喝了,好早点给沈府添个儿子。”

云千叠转眼看了看莲子粥,说道:“我刚吃过早点,等晚些饿了再吃。锦书,你说你娘叫漱夕,可是我娘却说她叫施曼沙,你不觉得奇怪吗?你不想找她吗?”

“小时候天天都想她,十多年了,阿翁阿婆也不在了,我一个人也能活下去,对我来说,她是谁?她在哪儿?都不重要了。”

云千叠继续追问道:“那她就没有给你留下什么物件以便日后相认吗?你阿翁阿婆也没有提到过吗?”

锦书有些不耐烦道:“你怎么老是问我娘亲的事?我不想和她有任何关系,阿婆说她是为了保护我才走的,我才不在乎。”

云千叠看锦书变得烦躁,知道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了,笑道:“你不想说她咱们就不说了,我是你姑母,现在又是长史府的二夫人,怎么能让你继续做婢女,我明天和沈长史说说,把你派给我,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不用再被当下人使唤。”

锦书却拒绝道:“姑母为我好,我心领了,我跟着芸娘也有三四年了,她待我极好的,我也愿意留在她身边。”

云千叠倒是没有想到她宁愿当一个下人,只好说道:“随你喜欢吧!”

锦书施了一礼,说道:“在府中我还是叫您二夫人吧!我就先下去做事了,您有什么事需要我的只管唤我。”

云千叠点了点头,看着她走远的身影,自言自语道:“施曼沙是为了保护你才离开你的。”她抬起石桌上的红枣莲子粥媚笑道:“你若是出了事,她能不现身吗?”

章节目录 第3章 飞花蒙日月 难知天地清 酉时已过,薄暮冥冥,锦书和紫芸刚走出绣房,正要去花园中舒展舒展身心。

“啊!”两人刚走到花园,便听到夫人房内传来一声尖叫。

紫芸和锦书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急忙跑过去的时候,一个婢女正好跑出来,她面露惊恐,吓得全身发抖,结结巴巴地指着夫人的房间说道:“夫人,夫人死了!”

紫芸和锦书大惊,连忙跑进房内查看,只见太史夫人仰面坐在椅子上,面部皮肤溃烂,皱在一起,眼鼻口流出黏稠的血液,今早所画妆容现在看来有如厉鬼,死状可怖!

紫芸吓得晕倒过去,锦书也吓得汗毛直立,她不敢再看一眼,扶着紫芸往外走,她一转身,刚好瞥见夫人身边的桌上放着的红枣莲子粥,心中咯噔一下,禁不住浮想联翩。

这时候沈牧天带着一众下人都已经赶来,众人见此死状都吓得不敢靠近。沈牧天吩咐下人前去报官,然后让锦书扶紫芸回房休息。

紫芸醒来的时候夫人的尸体已经被府衙抬下去查验,她看到锦书红肿的眼睛才知道原来这并不是梦,想起娘亲惨死的模样,再想到娘亲往日对自己的谆谆教导,疼爱有加,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接受这样突如其来的事实。

锦书扶她坐起,见她目光呆滞,不言不语,急忙问道:“芸娘,你没事吧?你可别吓我,我知道你难受。你大声哭出来吧,不要憋在心里。”自己说着又落下泪来。

“我娘呢?锦书,我要去见我娘。”

锦书深切明白她的感受,说道:“老爷已经让府衙的人把夫人的尸体抬下去了,他们肯定能查明死因的。”

“尸体?娘她,她怎么会死?”紫芸从未经历过生死大事,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令她难以接受,她说完掩面痛哭起来。

夫人平日里对锦书照顾有加,对待下人也都和颜悦色,锦书心中也是悲痛不已,可是这时候如果自己都只顾着伤心,紫芸就更脆弱了,她抱住紫芸,说道:“芸娘,夫人还在的话肯定不愿意看到你这么伤心的,你已经昏睡了一夜一天了,什么东西也没吃,这样下去你身体会受不住的。”

芸娘一把拉住锦书,说道:“昨日早间娘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什么人会害她?”她这么说着,不自觉地想到了云千叠,咬牙道:“是她!是那个狐狸精!我现在就去找她替娘报仇!”

她刚站起来,身体太过虚弱又倒了下去,锦书连忙扶她坐下,说道:“我相信官府会查明真相的,老爷也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的,你现在这样子去找她,没有证据不说,动起手来也要吃大亏的。”

芸娘垂头丧气道:“娘死得那么惨,难道就让那娼妓在府中逍遥自在?”

“芸娘你别急,你先吃些东西养养精神,一会儿我们去府衙问问情况。”

紫芸只得点了点头。

锦书把熬好的米粥递给她,紫芸却是边吃边掉泪。

正在这时,三名捕快跑上楼来,不由分说抓住锦书问道:“你叫何锦书?”

锦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要抓她,想挣脱辩解,又哪里有力气和捕快对抗?她大喊道:“你们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

捕快看她挣扎不休,更加用力按住她,说道:“我们是奉命拿你去府衙调查的,你最好不要挣扎,不然受伤的可是你自己!”

锦书气愤道:“你们弄错了,为什么要抓我,我什么也没做。”

“你做没做不是你说了算,凡是有嫌疑的人都得带回衙门查问,走吧!”捕快铁一样无情的声音回答了锦书的一切辩解。

锦书着急地看向紫芸,说道:“芸娘,你快告诉他们,我什么也没做,我一直和你在一起的,你告诉他们啊,不要让他们把我抓走!”

紫芸站起身来,手中的碗掉落在地上,她奔过去拉住锦书,哭道:“你们要干什么?怎么可以随意乱抓人?不是锦书做的,是那狐狸精,你们不去抓她反而来抓我的婢女?快将她放开!”

一个捕快拉开紫芸,说道:“你是沈长史的千金,我们不会伤你,但也请你不要妨碍咱们办差,有什么事衙门里说去,我们只管拿人!走!”

“紫芸!我是无辜的,是那女人陷害我!”

几人强行押着锦书下楼去。

“锦书!你们放开她!”紫芸大喊着追到门口,陈霞却一把将她拉住,说道:“芸娘别追了!”

紫芸看到陈霞,一把推开她,说道:“给我让开,我要去救锦书!”

陈霞呵呵笑道:“芸娘,你还真是傻!”

紫芸不知她为何发笑,说道:“你说什么?”

陈霞缓缓说道:“你一直被蒙在鼓里,你可知道二夫人是何锦书的姑母?”

紫芸并不相信,说道:“我知道你一向视锦书为眼中钉,她被陷害了你还来恶意中伤,你的心肠和那云千叠倒是一般恶毒!”

陈霞并不在意紫芸对她说的话,继续说道:“你真是太善良太天真了,你若是不信我的话可以去问你爹,二夫人可是何锦书的姑母?”

紫芸看着陈霞一脸自信的表情,寻思道:“她敢让我去问爹,难道并非说谎?可是那狐狸精怎么会是锦书的姑母,锦书从来没和我提起这事过。”

陈霞看紫芸不说话,知道她已经开始怀疑锦书,趁热打铁道:“想那二夫人深得老爷宠爱,何锦书怎么甘心做一个低下的婢女?所以她便趁机勾引杨公子,二夫人也正好有意撮合他俩,好增强她们的实力。”

紫芸突然想到锦书和杨洵之在房顶有说有笑的那一幕,她的脑中一片混乱,她止不住地胡思乱想,止不住地去嫉妒,若果真如陈霞所言,自己又是被锦书置于何地?她把锦书视如姐妹对待,可换来的却是背叛,她慢慢走回屋内,倒在床上,想到娘亲的离去,泣不成声。

陈霞知道她心情不好,不想自讨没趣,悄声离去。

锦书被单独关进大牢中专为女囚改建的监房,等待明天的提审。

牢房中潮湿恶臭,灯火暗淡,锦书从未住过这么肮脏的地方,她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到现在为止,她还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相信,身正不怕影子歪,一旦他们查明这事和自己没有一点关系,自己就能恢复自由,她静静地等着,迫不及待着明日的到来。

她透过窄小的窗户看着天空由黑变白,牢房里还是没有动静,没有开锁的声音,没有脚步声,直到日头高悬,中午时分,一个佝偻的老者才慢腾腾走进来在锦书的牢房门边放了一碗几近馊臭的汤饭。

锦书连忙问道:“老翁,他们什么时候才来提审我?”

老者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急着想要被提审的犯人,说道:“我说小姑娘,你犯的罪可是杀人的大罪啊!一经提审,你就命不久矣了。”老者的声音干哑粗沥,在这空荡的牢房中显得格外阴森。

“可是我没有杀人,我是被冤枉的,他们一查就清楚了!”

老者不禁笑了两声,说道:“进到这里来的人没一个不说自己是被冤枉的,可也没一个能活着出去的,一经提审,不管你冤不冤枉,都只能做个孤魂野鬼,你要是有些银钱,我还能让你好吃好喝几日,也不至于做个饿死鬼!”

锦书听他这么说,靠在墙上,全身发软,她喃喃说道:“府衙不是为了百姓伸张正义主持公道的地方吗?我没有杀人他们凭什么定我的罪?”她想到自己问心无愧,又振作了精神。

老者看她一身丫鬟打扮,又听说她是个孤女,想来也捞不着几文钱,摇了摇头,懒得与她多说,提着食桶离开了牢房。

老者前脚刚走,捕快后脚就进来,打开牢门说道:“何锦书,刘尚书要提审你,快走!”

锦书被两个捕快推搡着来到公堂之上,她一夜没睡,又没有吃东西,头眼发昏,只知道自己被押着跪在地上,身后的门外站满了老百姓,指着自己议论纷纷,看那情景,当真把自己当作了杀人犯,她转过头望去,却是一个也不认识。

刘尚书看她左顾右看,一拍惊堂木,声音严肃地说道:“堂下所跪之人可是仙垟镇何锦书?”

锦书被惊堂木拍桌的响声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只见案桌前坐着一人,身着紫色圆领襕袍,腰跨玉带,年过四旬,相貌威严。

锦书点头道:“是婢女。”

“你既承认你是何锦书,你可知罪?”

锦书头脑虽昏沉,意识却是清醒的,案件未经审理,这刘尚书便发此提问,她心中气恼,摇头道:“婢女何罪之有?请尚书明示!”

刘尚书看她说话倨傲,有些不悦道:“你家主母于两日前在府中暴毙而亡,经仵作查验,长史夫人是被人下了毒,一种是藏在胭脂粉里的腐骨草,这种毒草经过提炼可令人毁容,而另一种是她身旁红枣莲子粥里的砒霜,有下人作证,亲眼看见你去厨房将红枣莲子粥端进长史夫人房间,而且在你的床下搜到了砒霜之毒还有长史夫人的贵重首饰。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什么?”锦书惊道:“我根本没有将红枣莲子粥端给夫人喝,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为什么要害夫人?这根本就是栽赃诬陷!指证我的人是谁?敢出来和我当面对质吗?”

刘尚书看她还在狡辩,说道:“事在是非,公无远近,本堂定会令你心服口服,俯首认罪!传人证!”

不一会儿,便有两人走上堂来,锦书转过头看,一人是在长史府做了大半辈子仆人的赵婆婆,一人却是将锦书恨之入骨的陈霞。

陈霞诬陷自己,锦书早有所料,可她没想到赵婆婆也会指认自己杀害了夫人!

刘尚书对两位人证说道:“你们将当日所见所闻从实讲来,若有半句虚言,本堂饶不了你们!”

陈霞先说道:“回尚书,婢子早就察觉何锦书心术不正,她总是喜欢偷拿东西,夫人宅心仁厚,以为她只是拿些糕点孝顺她的阿婆,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曾在她的床下发现夫人的首饰,她怕我揭发她,不仅以武力相威胁,还说若是我告诉夫人,她就咬口是我与她一起偷的。无奈之下,我只好屈服于她,府中的人都看到过,她曾经在后院中殴打过我。夫人去世那天,我看到夫人发现一件贵重的首饰不见了,她叫来好几个仆人帮她寻找,锦书怕事情败露,所以才用砒霜毒死了夫人!”

锦书越听越气,这些事全都是陈霞编造的谎言,她猛地站起来,冲过去就要打陈霞,口中骂道:“你说谎,你这个骗子,我没有偷夫人的首饰更没有毒害夫人,你为什么要害我?”

陈霞看她怒气腾腾冲过来,吓得往捕快身后躲,叫道:“快抓住她!快抓住她!她又要打我了。”

两个捕快急忙将锦书抓住,把她按在地上,刘尚书看锦书狂性大发,一拍惊堂木,大声斥道:“何锦书!公堂之上岂容你捣乱?你若再不收敛,当心大刑伺候!”

锦书喘着粗气,知道自己刚才由于太过生气行为失控,说道:“刘尚书,陈霞所言全是胡编乱造,婢子是一时气愤不过,婢子不会再犯了,请尚书明察秋毫,还我清白!”

刘尚书说道:“你最好老实一点,好好听完另一位人证的话。”说完刘尚书对赵婆婆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说了。

赵婆婆看了刘尚书一眼,低着头说道:“老奴在长史府中做事已经大半辈子了,夫人和老爷都是极好相处的主子。”她看了锦书一眼随即又低下头说道:“夫人死的那日,老奴看见锦书她去厨房端了红枣莲子粥去夫人的房间,其余的事,老奴就不清楚了。”

锦书一颗心往下沉,不可置信地望着赵婆婆,问道:“赵婆婆,我和你无仇无怨,你为什么也要害我?”

赵婆婆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不敢看锦书,说道:“锦书啊,我也是逼不得已,实话实说,你,你可别怪我,别来找我啊!”

这时候刘尚书看着锦书说道:“何锦书,你偷盗你家主母的财物,害怕事情败露所以恶从心起,将长史夫人毒害,现在罪证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锦书抬头道:“刘尚书,如您所言,若是我真的偷盗了夫人的财物,害怕事情败露为何不是将财物另存其他更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我何必行凶杀人?就算我头脑发热,将夫人杀害,捕快是在第二天傍晚才来抓我,这一夜一天的时间,我难道还不知道将赃物和砒霜藏起来吗?之所以捕快能找到赃物和砒霜,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些东西被放在我的床下,我根本就没有杀夫人,我是被人陷害的!”

门外的众人听到锦书的辩解不无道理,开始怀疑她真是被人陷害。

刘尚书对锦书的说辞似乎并不意外,说道:“本堂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早已派人调查了附近的药铺,在林记药铺的账本上清清楚楚记下了你的名字,所购药材中便有砒霜和腐骨草,你还顺带买了另几种草药,看上去就像是为了杀虫除草所买,好叫人消除疑心。”说罢扔了一本账薄给锦书,说道:“你自己看看!”

锦书翻开账本,看到几日前的记账上果真有自己的名字,她终于绝望了,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早已被安排好,自己根本无路可逃,成了云千叠的替死鬼,所有的人都被买通了,自己不过是个孤女,死了再也无人问津。她环顾四周,一直没有找到紫芸的身影,心道:“连她也认为是我做的吗?不,我不能认罪,不能给阿翁阿婆抹黑,不能以杀人犯的身份离开这个世间!”

“何锦书,本堂只拿证据说话,你偷盗主人财物,毒杀长史夫人,事实摆在眼前,还不快快俯首认罪,签字画押!”

她抬头看着大堂上挂着的牌匾,上书“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身为朝廷命官,不为天地立心,百姓立命,反而是非不分,草菅人命,你这个狗官,怎么配得起明镜高悬这几个字!我不会签字画押的,我没有杀人!我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刘尚书看她歇斯底里,出言辱骂自己,一拍惊堂木,怒道:“大胆人犯!竟敢咆哮公堂,辱骂本官,来人,将她拿下,罚十鞭,以儆效尤!”

刘尚书话刚说完,立即有两个捕快捉住锦书,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按跪在地上,另有一人揪住她后背的衣衫,嘶啦一声扯为两半,露出芊瘦的脊背。堂上及门口数十人看着,锦书只觉羞愤难当,恨不得立即死去。

站在他身后的捕快人高马大,身强力壮,手拿软鞭,往掌中吐了口唾沫,右手一挥,软鞭打在锦书的背上,立刻皮开肉绽,鲜血直流,锦书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钻心的疼,她不禁惨叫出声,还未等她缓过劲来,又是一鞭打来,她紧握拳头,咬紧牙关,额头上直冒汗,想来地狱之苦,也不外如是。

她的背上皮肉翻卷,伤上加伤,每一条豁口都长达数尺,触目惊心,就连门外许多男人都不忍直视,女人更是捂着眼睛不敢看。

十鞭打完,锦书脚下都是鲜血,她的背上十条伤口纵横交错,血肉模糊,体无完肤,左右两个捕快松开锦书的胳膊,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锦书如同一个布袋倒在地上,早已昏厥过去。

刘尚书发话道:“将她拖下去关入大牢,待她醒来,让她招供画押,退堂!”

锦书不知在牢中昏迷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已经布满晚霞,她背上的血液已经干涸凝固,伤口仍然火烧火燎地疼,仿佛整个背上的皮肉都被撕下,坐立难忍。

她恍惚间听到有人喊道:“小姑娘,你醒了?”

她爬到牢房门边,看到是前几日给她送饭的老者,老者看到她背上的伤,皱着眉眯着眼说道:“没想到你骨头倒是挺硬,被打成这样都不认罪。”

锦书没力气与他聊天,说道:“我没钱给你。”说完就要爬回去。

老者哎了一声喊住她,递进去一套干净的囚服和两个馒头一壶水,说道:“我去看你的提审了,我知道你是无辜的,害你的人权势太大,你也只能认命了。”老者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锦书这几日滴水未进,腹中饥饿难耐,抓起馒头大口吞咽,吃得太急又咳嗽起来,她打开水壶猛灌几口水,总算好些。

吃完馒头,她忍痛换上了囚服,趴在干草上望着天空中的星星,这些星星,让她觉得从未有今日这般遥远,在公堂之上所受的屈辱,时时刻刻烧灼她的心脏,她这辈子都难以忘怀。

当日公堂之上,没有人为她说情,没有人为她辩白,就连紫芸也没有出现,彷佛一夜之间,所有的人都变得不认识,变得想置她于死地,这般想着,她心灰意冷,脑袋发晕,昏睡过去。

第二日还未醒过来便被两名狱卒拖到刑房,一个狱卒说道:“刘尚书说了,让她赶紧招供,签字画押。”

锦书声音微弱却坚定地说道:“你们休想让我认罪。”

锦书被绑在凳子上,脸上蒙着布,她害怕地说道:“你们要干嘛?”话刚说完,其中一个狱卒提着一桶水就往她的脸上灌。冰冷的水冲进她的口鼻,她手脚乱踢,却被另外两个狱卒按住,水不断地涌入,涌进她的气管,她的肺部,无法呼吸,却又刺痛难忍,她甚至不能叫喊,每一秒都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时间变得越来越缓慢,她感觉到自己在生与死之间来回挣扎。每隔一小段时间,衙役会停止灌水,然后揭开她脸上的布,让她呼吸一口气,问道:“你招还是不招?”

一旦锦书摇头,更多的水又会灌进来,这般反复,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始抽搐,逐渐失去意识。

她的灵魂像是飘出了身体,回到了小时候,“书儿,人生是一个太过短暂的过程,这么短的一生,珍贵的人出现在生命里的时光更是转瞬即逝。阿婆阿翁都会老,会离开这个世界,阿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十岁的锦书躺在阿婆的怀里,阿婆轻轻帮锦书梳理头发。

“阿婆,你要去哪儿?我和你一起去好不好?”小小的女孩并不知道死亡的残忍和恐惧。

阿婆笑道:“书儿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能总是依赖阿婆,要学会照顾自己,顶天立地!”

“嗯,我要快快长大,我还要照顾阿婆还有阿翁!”

锦书醒来的时候,她只觉五脏六腑都纠缠在一起,连呼吸都会牵扯着痛感。幽暗的牢房里,像是藏着无边的黑暗和嚎哭,她看不见苍天,看不见曙光,孤独和绝望爬满她的全身。

一个人影缓缓走到房门,暗香浮动,人影蹲下身来看着锦书,柔媚的声音响起:“他们竟然把你折磨成这样?不得不说你还真算得上铁骨铮铮,到现在还不招供!”

锦书抬起头来,看到面前的女人,眼中充满怒火,哑声道:“云千叠,你,你为何害我?”

云千叠站起来笑道:“谁让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和我装傻充愣。你要是早点告诉我你娘的下落或者交出七弦琴,也不至如此!”

锦书扶着牢门慢慢站起来说道:“我不知道我娘在哪儿?更不知道你要找的是什么东西?就算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早晚会有恶报!”

云千叠听到她如此说,气愤的脸慢慢转为冷笑:“没错,我就是一个恶毒的女人,可惜啊,这世道本来就不是良人的世道,你现在不肯说,这苦牢的日子还长着呢!”说完,盈盈而去。

锦书坐倒在地,万千思绪涌入她的心中,像一团乱麻,每一个线头后面都是看不见边的黑暗和疑惑。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娘亲又身在何方?她为何突然失踪,至今是死是活?这么多年,都不曾出现过?可是如今自己身处牢狱,死亡随时降临,这许多疑问,又有什么关系和意义?

这时狱卒送来饭菜,馊臭的饭菜连狗都不会吃,锦书坐在原地并没有理会。

这名狱卒是出了名的凶狠冷酷,他常以对囚犯施刑为乐,并且专门研制各种折磨人的刑具。人们都称他为“毒牙”,他见锦书不过来吃,怒骂道:“你他娘的不吃是吧?”说着打开牢门,抓住锦书的头往饭盆里按,锦书用力反抗,却被他打了一巴掌扔回草堆。

这时候另一名狱卒走进来,他走到毒牙身边,笑眯眯地说道:“大哥,你看这女囚长得还算有几分姿色,反正她也难逃一死,不如,让我们乐呵乐呵?”

毒牙先是瞪了他一眼,然后会意地笑道:“我就知道你这小子色欲熏心,这不花钱的女人你怕是早就盯上了。你就不怕你家那头母老虎知道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大哥,你不说我不说,她又怎么会知道?”说着他往毒牙手里塞了五十文。

毒牙收了钱,满意地笑道:“这还差不多。这还是黄花大闺女呢,我可是没这嗜好,我半柱香的时间回来,你可快点!”

毒牙出去以后,这名狱卒对着锦书笑道:“你别怕,大爷会好好疼你的!”

锦书见他獐头鼠目,形容猥琐,一步一步朝自己靠近,而自己退无可退。如若自己遭受侵犯,失去贞洁,这是比那些所受的酷刑更难以忍受的事。

“你不要过来!”锦书喊道。

狱卒哪里听她的,他一下趴到她的身上,双手开始解锦书的衣襟。锦书哪里受过这等侮辱,羞愤难当,用尽全身力气一脚朝他踢去。狱卒没有想到锦书还有反抗之力,这一脚踢到他的腿上,他暴跳如雷,掐住锦书的脖子说道:“我教你敢踢我!”锦书想掰开他的双手,却再无更多的力气。

她模糊间听到牢狱的大门传来“砰”地一声,狱卒转过身去,终于放开了手,她咳嗽着抬起头,看到一个蒙面人正在和狱卒打斗。

狱卒没有想到会有人劫狱,看到门外倒在地上的毒牙,心惊胆战之下,哪里还有反抗的勇气,三两招便被蒙面人击晕。

锦书惊惧地往后退,说道:“你是谁?你别过来,你想干嘛?”

蒙面人轻声说道:“别害怕,我是来救你的。”

锦书听到他的声音有些熟悉,也没有恶意,便不再多问。

他从刑房墙上取下一圈绳子,走到锦书身边,用绳子把锦书绑在背上,然后朝外面飞奔,他见到前面有一个狱卒正在走来,膝盖微屈,运足内力,跳到楼顶,月光洒在两人的身上,锦书只觉得眼前的景物一晃即过,许久未闻到的清新空气扑在面上,仿若梦境一般。

蒙面人健步如飞,不一会儿就转进了一个巷子,巷子里早有马车等候。他把锦书放下,抱进车厢里,然后缰绳一拉,“驾”地一声,马车开始疾驰。

月光皎皎,马车在林间奔跑,惊起了一片蛙鸣。蒙面人却没有停下来欣赏美景的心思,他的眉头紧皱,一刻也不敢放松。

锦书从车厢里爬起来,拉开帘子看到蒙面人熟悉的背影,她大概猜测到此人是杨洵之,却不敢确信,沙哑的声音问道:“杨公子,是你吗?”

杨洵之没有想到锦书会认出他,说道:“看来你不止身手了得,更是目光如电,这样都被你认出来了!”

锦书知道他是有意逗自己开心,却笑不出来:“人人都说是我谋害了长史夫人,偷盗了她的首饰。你为何还要救我?”

杨洵之继续赶车,却答非所问:“我应该早点来救你的,我几日前去了西都,今早回来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帮禽兽,不知道给你吃了多少苦!”

“杨公子,你知不知道劫狱和私放死囚是大罪?你身份尊贵,前途无量,何故为了一个卑如草芥的人冒此大险?万一被查出来。”锦书难以想象后果有多严重,她也早已视死如归,说道:“你还是送我回去吧。”

杨洵之却不以为意:“你这么不相信我?放心吧,他们查不到我身上的。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出来,你就别再想着回去了啊!还有,在我看来,你才不是草芥,你比天上那颗星星都要珍贵!”

锦书还待要说话,杨洵之把面罩解下,大口吸了一下空气打断她道:“戴这个玩意儿可闷死我了,车厢里有吃的,你快吃点吧!”

锦书心下感动,拿起一块饼咬在嘴里,鼻子却酸酸的,流下泪来,说道:“他们都说是我杀了夫人,连紫芸都没来看过我,你我不过才见了两次面,你相信我没有杀害夫人吗?”

“我当然相信你,只不过很多人不敢说出真相而已。”

锦书心中明白,谁愿意为了自己这样一个无无权无势,身份卑微的下人得罪长史府呢?

“车中有干净的衣衫,你先换换吧,这身囚服还是找个地方扔了,我得尽可能赶远一些,府衙里的官差没有闲工夫跑远路抓人的。”

锦书换下了囚服,在一个岔路口扔掉之后,杨洵之又调转方向往另一条路行去。

行了三个时辰,杨洵之在一家小客栈门前停下,他把锦书扶下来,要了两个房间,吩咐小二在锦书的房间打好洗澡热水,然后扶着锦书上楼去休息,他倒了一碗水递给锦书,说道:“我看你的身体太过虚弱,继续赶路怕是吃不消,今晚先在这里休息一宿吧。”

锦书喝了水,说道:“杨公子,你为什么要冒险救我?”

杨洵之愣了一下,说道:“我把你当朋友看待,朋友之间,不是应该拔刀相助吗?除非,你没把我当朋友。”

锦书没想到杨洵之心地这么善良,说道:“杨公子把我当朋友看待,那是锦书的福气,只是我这样的身份,怎么敢这么想?”

“身份那都是俗人的眼界,我所认识的人没有一个像你这么有趣,说话不虚伪,不恭维,若是我们两人身份互换,你做的肯定比我还多。”

两人正说着,小二已经在木桶中倒满了温水,杨洵之试了一下水温,说道:“我先出去了,有什么事你叫我就成,我就在门口。”

“嗯。”锦书点点头。

锦书看到杨洵之出去关了门,扶着桌子站起来,她脱去身上的衣衫,看着面前的这桶水身体发抖,她背上的伤还是蚂蚁钻心一般地疼,她不知道触碰到热水会怎么样?可是这种情况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向杨洵之说明。

她闭上眼睛,心一横,跨进水中,热水碰到绽开的皮肉,剧烈的刺痛传来,她疼得闷哼一声,杨洵之听到声音,问道:“你没事吧?”

锦书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没事。”

杨洵之怕她害怕,隔着一扇门和她闲聊道:“锦书,你知道是谁陷害你?为什么害你吗?”

锦书这几日有苦难言,说道:“是云千叠,哦,就是沈长史新纳的小妾,她起先骗我,说她是我姑母,原来她是想打听我娘的下落。”

“你娘?”

“我想这事和我娘亲有关,可是我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了。娘亲在我八岁的时候就失踪了,她失踪以后,我每次问起她为何离开,阿婆都不愿意多说,时间久了,我也不再过问。云千叠说我娘叫施曼沙,可是我记得她叫夕娘,还说要找一件叫七弦琴的东西。”

杨洵之沉思道:“看来这云千叠来头不小,就算官差不找你,她费此心力,没有得到想要的,不会就此罢休的,你可有什么去处吗?”

锦书心中黯然,说道:“她既有如此大的势力,我又能躲到哪儿去呢?左右都是一死,还不如我回仙垟老家等着她好了。”

“你怎么可以轻言放弃?束手就擒?有一句话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锦书不禁笑道:“应该说女子报仇十年不晚。”

杨洵之听她开心一点,说道:“我下去拿些吃的,你洗好了就去隔壁找我。”

“谢谢你,杨公子!”

“以后叫我杨大哥就好,可别和我客气。”

锦书洗完澡穿着整齐之后来到杨洵之房间,短短几步路,她扶着墙走了半盏茶时间,杨洵之看她脸色极难看,扶她坐下,说道:“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随意点了几样,不合胃口的话再叫厨子烧。”

锦书摇头道:“这些就很好了,不用麻烦。”她头晕眼乏,所见之物恍恍惚惚,胸中烦闷,并没有胃口。

杨洵之看她脸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一摸她的滚烫额头,站起来说道:“你的头好烫,我去给你找个大夫。”他刚走到锦书身旁,转头看到她背后衣衫上有鲜血浸出,焦急道:“你受了伤?你怎么不早说,我看看。”

锦书虚弱地笑道:“这些皮肉之苦,我还忍得住,只是,我没办法证明我的清白。”她已经心神疲惫,神志模糊,说道:“我就要见到阿婆了,我死了把我也埋在阿翁阿婆身边吧。”

杨洵之眼中尽是心疼,把她抱到床上,面朝下躺着,说道:“非常之时,请原谅在下顾不得礼教了。”他轻轻掀开锦书的衣衫,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她的背上十条鞭痕交错密布,伤口没有得到及时医治和处理已经开始溃烂化脓,杨洵之难以想象要多强大的意志力才能忍受这样的疼痛,何况她还是个单薄的女子,他看得心都在颤抖。

杨洵之把她的衣服拉下来轻轻盖上,神色凝重,语气低沉,在她耳边说道:“我真的难以想象你是怎么熬过这些酷刑的!你的伤太过严重,它已经导致你神志不清,全身发热,我得马上去找个大夫来给你看看,你在这里睡会儿等我回来好吗?”

他见锦书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点点头,又叮嘱一番道:“你可千万别乱跑,一定要等我回来!”

锦书待杨洵之离开后,慢慢爬起来往外走。莫说自己现在是一个逃犯,就算是清白之身也不能害杨洵之于危险境地。她这般想着,越走越远。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辩方向,她的伤口未愈,又加上如此奔波,汗水已经浸湿了衣襟,全身有如火烧,头晕目眩,终于眼前一黑,晕倒过去。

章节目录 第4章 路遇沙陀商 福祸两相依 天空渐渐泛白,林间小道上起了雾气,驼铃声由远而近,一支商队缓缓行近。一行人的打扮却不似中原地带的汉人,他们的服饰宽松,外衣过膝,宽袖,无领无扣,腰间系上一条长巾,显得别有风度。

骑在骆驼上的一长裙少女叫道:“你们快看前面的树底下是不是有个人?”说完她一跃而下,朝那棵树底下跑去。

另一头骆驼上的长者说道:“阿依啊,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冲动,等我先叫人前去查看嘛!”

这个叫阿依的少女哪里听得进长者的话,她跑到树下,看到树下昏倒的竟是个姑娘,只见这位姑娘浑身是伤昏迷不醒,形容憔悴,但是面目清秀,不施粉黛,并不柔媚,相反,她的眉宇,她的鼻翼,透着股英气,只有她的唇,有女性的娇柔和玲珑。这便是昨夜昏迷过去的锦书。

阿依不知道锦书是死是活,有一些害怕,但是又大着胆子伸手去试探锦书的鼻息。然后转过头来喊道:“阿爹,她还活着!”

长者和随行的几人一起走过来,他伸手再次试探了下锦书的鼻息,然后又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看到她背后一片血红,皱眉道:“她伤口没有及时处理,导致热病昏迷,还好她命大,遇到我们。快,把她抬到车上。”

商队继续朝西北前行,离中原地带越来越远,空气也开始干燥起来。

“康老啊,这次的买卖咱们可赚了,我们带来的香料和皮毛,竟换了这么多的绸缎和金银器具,回去卖了,能赚好几翻。”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拍拍骆驼背上鼓鼓囊囊的包袱,对长者说道。

这次满载而归,大家都心情极好,想着在家等候的妻儿,更是迫不及待想早日到家。康老也不例外:“还有几天就是我们沙陀选取神邪的大日子,我们可得加紧赶路,不能错过了。”

另一个男人说道:“康老,您的儿子执也参加试炼了吧?执年少有为,又善良热心,哪家有点大小事他都不计回报来帮忙,我阿扎就服他当神邪!”

康老摆摆手笑道:“执还年轻,得多锻炼锻炼,再说,这次参加试炼的选手个个都是少年英才,百里挑一,真是后生可畏啊!”

阿依气道:“阿爹,你怎么对大哥一点信心也没有。我相信大哥一定能成功选取为神邪的!”

康老拿她没办法,说道:“好好好!我相信你大哥行吧?这孩子,到时候你不要去捣乱我就谢天谢地了!”说罢,大伙儿都笑起来。

“咳咳咳......”

阿依转身看到躺在货物堆里的锦书,高兴地叫道:“阿爹,她醒了!”然后跳到她身边,把她扶坐起来说道:“你终于醒了,你感觉好点没有?”

锦书想了一会儿才记起自己昨夜晕倒了,看看身上重新包扎过的伤口,又看看身边奇装异服的人,问道:“是你们救了我?”

“那当然啦!要不是我看到你倒在路边,你早就没命了!我看到你背上的伤了,是谁下手这么歹毒,竟将你打成这样?要不是阿爹会些医术,再晚几个时辰发现你神仙也难救了。”

锦书的伤口慢慢愈合,身体也轻松许多,她想站起来道谢,却还没有恢复力气,阿依按住她道:“你别起来啊,你现在还很虚弱,起码要修养两三天才使得上力气。”

锦书见这个鼻梁高高,大眼明亮的姑娘对自己这般热心,倍感亲切。

康老走过来,把牛肉干和水递给锦书说道:“姑娘,吃些东西吧!你恐怕是遇上歹人了吧?”

锦书接过吃食道:“谢谢你们的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她经受这么大的变故以来,相处许久的人不但不帮她,还一起陷害她,就连紫芸也没有为她说一句话,她对人性感到绝望,却不想遇到了这些好心人,心中酸楚难言,一下子哭了出来。

阿依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你告诉我们,我们也许还能帮帮你!”

锦书擦掉眼泪,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了康老和阿依,(她隐瞒了七弦琴的事,以免牵连无辜)阿依听罢气愤地说:“这个叫云千叠的女人真是蛇蝎心肠,为了长史夫人的名份,竟然用这么卑鄙的手段陷害无辜,她也就是欺负你孤零零一个人,真是气死了!”

康老听完,也面色沉重:“这个女人必不简单,府衙里的人更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这古往今来,受冤而死的人还少吗?说来说去,受苦的都是百姓。锦书姑娘,你别怕,既然你遇到了我们,又孑然一身,便和我们一起回沙陀吧!现在咱们已经出了梁国的地界,到了那里,他们也管不着了。”

“嗯!谢谢大家收留我。”锦书点点头,这是目前对于她来说最好的选择,离开梁国,重新开始。

阿依是个性格开朗的女孩,和锦书描绘自己的家乡风景,风土人情,美酒美食,一路上欢声笑语,倒是增添了许多乐趣,锦书听她说得美轮美奂,心中向往不已。

这次出来行商,本来康老是不同意阿依一起来的,路途遥远不说还有可能遇到危险。阿依软硬兼施,康老都断然拒绝了,没想到出发了大段路程后发现阿依竟然躲在皮草下跟来了,康老也是无奈,只得多分一份心随时看着她。

起初阿依像一只欢快的小鹿,见到什么新鲜事儿都要挤进去瞧上一瞧,看到城镇中街摊上的新奇玩意儿也要驻足把玩,或者买下来。康老一边忙于交易,一边还要安排一个人跟着阿依,真是连连叫苦!回程的路上阿依却没了耐性,身边的都是些沉闷汉子,没有人陪她说话,她只好盯着树尖儿发呆。这下终于找到个伙伴,小鸟儿一样说个没完,锦书也喜欢她热情奔放,不拘礼节的个性,两人相谈甚欢,甚至觉得相见恨晚。

这天,阿依兴起,说道:“我听说你们汉人有个习俗,如果两个人玩得很好,可以义结金兰,结为兄弟或者姐妹,要不,我们结为姐妹你看怎么样?”

锦书点头道:“确实有这个习俗,只是,我茕茕孑立,又是梁国逃犯,你不会嫌弃我吗?”

阿依听到这话却不高兴:“锦书,你怎么能妄自菲薄?我们沙陀,向来是横刀立马天下,谁有能力谁就能获得荣誉和尊敬,和家世背景没多大关系。我当然不会嫌弃你,除非是你不想认我这个姊妹!”

锦书连忙说道:“不是的,我以后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我今年十九,我应该比你大一点,我便是姐姐吧!”

阿依笑道:“嗯,我今年刚好十八,那我便是妹妹!”

说罢,两人对着天地,跪在绸缎上,双手合十,阿依跟着锦书念道:“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苍天为证,我二人今日结为金兰,长者为姊,幼者为妹。”说完,磕了三个头。

阿依转过头来叫道:“姐姐!”

锦书也开心地答道:“妹妹!”

这般行路过了七日,再有一天时间便可到沙陀境内了,这日行至申时,前方一颗大榕树下有一间茶馆,茶馆门口摆放着五六张桌子,大伙儿赶了一天的路,都疲惫不堪,正好停下来歇会儿,也让骆驼和马吃点东西。

茶官见来了大客户,赶紧笑着迎上来招呼道:“各位老爷、娘子快请坐。”他一边招呼一边倒茶。

“老板,有什么吃的都拿上来,顺便给我的骆驼和马匹也喂些水。”康老喝了一口茶说道。

“好嘞,阿杰,快把馒头和米粥端上来,我去给牲口添水。”茶官朝着正在打瞌睡的儿子拍了一下说道。

阿杰被茶官敲醒,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看到来了这么多的客人,忙手忙脚的把馒头和米粥端上来,笑道:“大爷们请用。”

他走过去帮茶官提水,这才看到阿依和锦书,他不过束发之年,在这荒凉偏僻的古道上,哪里见过这般亭亭玉立,娉婷婀娜的女子,一时竟瞧得呆了,走着走着往树上撞去,桶里的水洒了一身。

阿依忍不住笑出声来,对锦书道:“姐姐,你看那人呆呆傻傻的,笨死了!”

阿杰听到她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休息片刻,康老正要付钱准备重新上路,道路上突然出现一群人,呼和着骑马将他们围了起来。这群人汉人装束,却不是寻常百姓,也不是官差衙役,一个个高头大马,虎背熊腰,一身的绿林匪气。当头的一人脸上一条长长的刀疤,从眉心横到脸颊,看上去凶神恶煞,他在马上大声说道:“弟兄们,看来今日又有油水吃了!”

阿依一行人都站起来,抽出随身的刀具做防御状。康老示意大家不要轻举妄动,他在这条路上行商七八年了,遇到过的匪徒也并不少,有人劫货他自然早有防备。他走到刀疤大汉马前,客气道:“请问好汉是哪路英豪?我等只是小本生意人,养家糊口,混口饭吃罢了,没有什么值钱的物品,还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们离去吧!”他边说边朝腰包里取出十贯钱交给刀疤大汉。

刀疤大汉男接过钱,放在手里晃晃,朝身后的弟兄们看一眼,摇摇头道:“你这老头说话倒是好听,我们可不是什么好汉英豪,这钱,还不够大家伙儿塞牙缝呢,你当我雄山是叫花子,这么点钱就打发了是吧?”

康老见这叫雄山的刀疤男不吃这一套,知道他定不是普通的匪贼,只好威胁道:“我的兄长是沙陀族族长,侄子是晋国大将李嗣源,就连你们帮主盛凌天也不敢打我的主意,你若是劫走了我的货物,恐怕是自寻烦恼,我已经礼让于你,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雄山见康老神色自若,不似说谎,而且他竟然知道自己是盛凌天的人,心中已经打了退堂鼓,但是在兄弟面前,口里却不能示弱:“你说的是真是假,有何证明?你以为你拿我们老大威胁我我就会怕了你?”他正愁找不到台阶下,瞟见众人身后的阿依和锦书,话锋一转道:“不过,看你这老头倒是挺识趣的,这样吧,我不劫你的货物,但是,我要她们两个!”他指向阿依和锦书。

一众商人哪里能忍这般羞辱,阿依更是气得想上去刺他几刀!

康老一扫刚才的和颜悦色,语声严厉道:“看来,你是非要和我们动手了?”然后转过身让大伙儿把武器都拿上。

刀疤男没有想到他们为了两个女人还真敢和自己硬碰硬,说道:“不过是两个女人而已,跟着大爷我吃香的喝辣的,有何不好?你们还非要来找死?”

阿依再也忍耐不住,跳将起来,手中的短刀朝刀疤男挥去,并且喊道:“我看找死的是你!”

雄山闪身躲过,吆喝道:“这小娘子居然还懂武功,脾气也不小,哈哈,老子我就喜欢这种火爆脾气的!”

阿依一招没中,并没有打住,转过身来继续向刀疤男刺去,她使的是一对短刀,弯如月牙,配合灵巧的身形,刀疤男捉她不住,竟是挨了她一刀。

雄山本无心伤她,只想将她捉住,不曾想肩膀被阿依划伤,勃然大怒,抽出一把连环刀,朝阿依劈去,这一刀来势凶猛、力道强劲。阿依大惊,退之不及,只得将短刀挡在胸前。康老知道这一刀阿依必是躲不过,一掌向刀疤男拍去,想逼迫他收刀自救,刀疤男刀口一撩,挡住康老这一掌,阿依趁此机会逃开。

“还真有两下子,兄弟们,给我上!货物也要,女人也要!”他招手说道!

“是,大哥!”

匪贼们正要上前,一串破空之声从身后的竹林中传来,几个匪贼蓦地中箭倒地,其余人一边抵挡一边往茶馆里退,雄山环顾四周,并不知道是何人躲在暗处,也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马,他怒火中烧,对康老吼道:“没想到你这老狐狸还有帮手!难怪刚才有恃无恐。”他自知已然骑虎难下,前后都无退路,索性豁出性命,喊道:“弟兄们,给我杀!”这帮人平日过的都是打家劫舍、刀口舔血的日子,见到自己的弟兄遭人暗算,心中不但没有惧意,反而恼羞成怒。听到雄山的喊声,更是放开胆量,和沙陀商人冲杀在一起。

沙陀商贩虽然大多年轻力壮,但是毕竟不懂拳脚,哪里敌得过这些匪徒,立即有三个被砍倒在地,痛哭嚎叫。

一个匪贼向锦书抓去,阿扎一刀砍中他的手,他捂着伤口暴跳如雷,不顾鲜血淋漓,拿起身边的刀追击阿扎和锦书,状若疯虎。他一刀劈下,阿扎跃到一张木桌后,刀刃劈进木桌里,差一点劈进躲在桌子下的茶官头里,茶官吓得目瞪口呆,晕倒过去,他身侧的阿杰也是瑟瑟发抖,拉着茶官往后面的木桌下躲。

雄山提着连环刀朝康老攻去,这把刀刀身宽大,刀背带环,连砍带劈,加上刀上的环扣叮玲作响,看上去虎虎生风。康老虽然身手不弱,但是从商以后武功荒废已久,再加上上了年纪,只能勉力支撑,节节退后。阿依见父亲敌不住,忙冲上来帮忙,她行动敏捷,一对短刀可撩可扎,缠斗之下,刀疤男却是难以占得上风。

这时,雄山听到身后传来弟兄的惨叫声,他转头一看,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七八个黑衣蒙面人加入战局。这些黑衣人虽然人数不多,却个个身手了得,他们作战分明,配合默契,像是经过特殊训练的队伍。

雄山见对方来的帮手这般强势,心中骂娘,今日真是阴沟里翻船了。他气势一弱,招式也露出破绽,康老和阿依抓住机会,一掌击在他的后肩,一刀刺进他的前胸,他受此重伤,没有后退半步,也没有因为疼痛而叫出声,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脸上的那条疤痕随着他的面部肌肉颤抖,像是一条蠕动的蚯蚓,他抓住阿依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一刀劈下,康老见状合身扑到阿依身前,将她推倒,阿依倒在地上,随同她倒下的还有一条流着鲜血的胳膊,血溅在她的脸上,她大叫道:“阿爹!”

康老的左臂被劈下,但是他的右手一掌拍在阿依刺于雄山胸口的短刀上,短刀穿过雄山的胸腔钉在树上。雄山倒地气绝身亡。康老也支持不住,站立不稳。锦书跑过来扶住康老,帮他按住伤口,阿依也爬起来护在康老身旁。

匪贼见雄山身亡,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一个人一旦不再害怕生死,那么他被激发出来的力量一定不可小觑,因为你要比他多花一半的招式去保护自己,而他,每一招都是杀招。黑衣人没有想到这帮匪贼浑不要命,竟是被砍伤几人。

康老坐在凳子上,锦书撕下一块裙布帮他暂时止住血,他心中也满是疑惑,自己和这帮黑衣人并不相识,他们为何会帮自己。正忖度间,却见阿扎被一个黑衣人杀死,康老大惊,原来他们并不是帮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康老对身边的锦书和阿依道:“你们两个快趁乱骑上马逃吧,回去把这里的事告诉族长。这群黑衣人并非善类,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阿依挥刀击退一个匪贼,说道:“阿爹,要走一起走!”

锦书也道:“我也不走!”

康老生气道:“阿依,你要还是我的女儿就听爹的话,难道你想要族人不明不白死在这里吗?”他又突然语调慈善:“阿依,你从小就不听爹的话,这次听爹一次好吗?

阿依心中知道康老说的是事实,可让她丢下爹独自逃跑,却是千难万难,她哭着跪在康老面前泣不成声说道:“阿爹,都是我的错,我要是不偷偷跟着你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康老叹口气,擦去阿依脸上的泪水说道:“这又怎么能怪你呢?你是爹的好女儿,选择活下去有时候比死亡更难,快带着锦书一起回沙陀,不要白白牺牲!”

“阿爹!”她看看锦书又看看爹,心中虽然万般不愿意,却还是决定听爹的话,如果此刻她一意孤行,阿爹和族人将死不瞑目。她一咬牙,站起来拉着锦书就往缚在榕树边的马匹冲去,她推着锦书说道:“快,快上马!”

然后一矮身躲开黑衣人的一箭之后翻身坐在锦书后面,她看了一眼父亲,父亲的脸上是赞扬的微笑,她泪眼迷蒙,向着阿爹点了点头,拉动缰绳,“驾”地一声,纵马狂奔。

两个黑衣人见阿依和锦书乘马逃去,正想追赶,康老站起来,一脚踢起身边的椅子,椅子不偏不倚朝他们飞去,他们见椅子砸过来,只得后退,一脚将椅子踢得粉碎。

康老已是强弩之末,但是为了让阿依和锦书逃得更远,他拼死过来缠住这两个黑衣人。他的伤口渗出更多的血,头上汗珠滚滚而下,撑得几招之后终于被击中心脏,倒在地上,停止了呼吸。

其余的匪徒和沙陀商贩也都全部被杀死,黑衣人也损伤不少,他们聚在一起,看着阿依和锦书绝尘而去的方向,其中一个毫无生气的声音说道:“把我们这边的尸体处理掉,回去禀告宗主,目标已经逃去沙陀了。”

天色暗下来,呼呼的风声伴随着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茶馆周围只剩遍地的尸体,死亡般静谧的空间里传出一声响动,茶馆背后的草丛里走出两个人,茶官和他的儿子阿杰,两人望着面前的残酷景象,相互搀扶着越走越远。

沙陀分布在金娑山以南,蒲类海以东,因其境内有大碛因以“沙陀”为名,与回纥、吐蕃、粟特接壤。因为地处偏远,更增添了沙陀的神秘色彩。据说他们拥有着古老的巫术和幻术,由神邪看护,这一任的神邪正好是族长担任,族长年过半百,又加之事务繁多,已经力不从心,所以才提前举行选拔大赛。

骄阳似火,在这片少有人烟的西北地带,一匹马在大漠里狂奔,马上坐着的两个人正是阿依和锦书。她们一路马不停蹄,甚至不敢多作休息,马的嘴里已经开始冒出泡沫,大口喘着粗气,阿依轻轻抚摸着马的头道:“马儿啊,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然后指着前方一座矮岩对锦书说道:“姐姐,翻过那座小丘就到了!”

锦书朝那座矮岩望去,只见露出地表的岩石上,一块孤立突起的岩石形如巨大的“蘑菇”。锦书第一次见到如此奇特的山石,说道:“妹妹,那岩石怎么长得如同蘑菇一样,是什么能工巧匠才能雕刻出来?”

阿依本来因为父亲惨死,自己又被追杀,心情极差,每每想到父亲的面容就泪水迷蒙,此刻听锦书说这是能工巧匠雕刻出来的,也忍不住想笑,解释道:“姐姐,这个啊,不是雕刻出来的,是风吹出来的,叫“风蚀蘑菇”,在风沙强劲的地方,露出地表的岩石易被风蚀成奇特的外形,日积月累,就形成了蘑菇的样子。”

锦书这才知道,原来这种风景是大漠特有的,说道:“原来是这样,姐姐我真是闹笑话了。”

阿依说道:“我们沙陀地处偏远,又有大半土地都是沙漠,条件比不上中土富足,但是族人们都是热血心肠,也没有汉人那许多规矩,姐姐定会喜欢的。”

“阿依妹妹这么说,姐姐我都心生向往。”

两人正说着,已经到了沙陀地界,起先见到的是越来越多的木头房和毡房,进到城里,便是一幢幢的住房,多为长方形,开了天窗,屋顶平坦,晾晒着瓜果和粮食。门口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物品贩卖,寻常如蔬菜水果,香水挂件;贵重如各种皮毛,美酒玉石,甚至还有骆驼马匹。街市上汇集了多个种族的人,好不热闹。

阿依和锦书骑马至一户大宅前,这便是阿玲从小生长的家。宅子建筑风格不同于普通人家,集合了汉和突厥等风格,正门上有一牌匾写着“琉璃府”几个大字。

“就是这里了。”阿依对锦书说道。

大门敞开着,仆人家丁们为了神邪大典忙里忙外做着准备,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正好出门看到狼狈不堪的阿依和锦书,阿依也看到这名妇女,下得马来扑到妇女怀中失声痛哭:“塔娜姑姑,我阿爹他......”

塔娜见她泣不成声,又见她和身后的女子满身伤痕,知道出了大事,忙说道:“阿依,先别哭了,咱们先进屋再说。”她扶着阿依对锦书说道:“姑娘,你也快进来吧!”锦书一点头,默默地跟在后面。

“琉璃府”内部极大,构造和汉族一般,有院坝,厅堂,厢房等。但是屋内摆设却是异域风情,墙上挂着壁毡,壁毡上是各种图腾,就连桌上的花瓶里也是美丽的锥羽作为点缀,地上铺地毯,色彩鲜艳明丽,锦书看得眼花缭乱,这“琉璃府”比长史府还气派百倍。

塔娜已经着人去请族长,又叫人去准备饭菜,请大夫,烧热水。

三人坐下,塔娜等阿依情绪平复后才问道:“阿依,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说你阿爹他被贼人杀害了,路上发生了什么?”

阿依正要回答,族长已经匆匆赶来。族长已经五十多的年岁,看上去精神锼烁,目光如电,浑身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魄,又有令人亲切的慈祥。

阿依见族长来了,涩声道:“大伯!”

族长见阿依这副模样,心中已然猜了大半,他只希望没有他想象的糟,沉声说道:“阿依,你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们正在赶回来的路上,两天前,行至申时,大家伙儿都累了,就在一家茶馆里休息,后来一群匪贼拦住了去路,阿爹给了他们钱,好说歹说,他们才答应不抢我们的货物,可是要抓走我和锦书姐姐。”她一指身边的锦书道:“这位就是锦书姐姐,她被恶人迫害,差点死在路边,我们把她救下来,我和她已经结为金兰姐妹。”

锦书站起来行个礼道:“族长大人,要不是康老伯和阿依还有大家救了我,我早就命落黄泉了,却不想。”她想到康老和大家都被贼人杀害,落下泪来。

“嗯,你坐下吧,不必多礼,既然阿依已经和你结为姐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叫我大伯就行。阿依,你接着说。”

“后来,我见他们欺人太甚,就和为首的匪头打了起来,他也下令将我们全部杀尽,我们敌不过,苦苦支撑,这时候来了一群黑衣人,他们把后面的匪徒全杀了,我们以为他们是来救我们的,没想到他们见人就杀,根本就是贪图我们的货物。阿爹明白以后,叫我和锦书赶紧逃回来禀告您,他为了救我,牺牲了自己!我真是太没用了!”阿依突然跪在族长面前大哭道:“大伯,您一定要为阿爹报仇啊!”

族长听完坐倒在椅子上,悲伤之情溢于言表,他就这么个弟弟,从小相依为命,两兄弟感情极深,甚至成家以后都一起住在“琉璃府”。本来都是到了享天伦之乐的年纪,却遭遇这般横祸,他痛心之极,悲痛之情又化为愤怒,他对阿依问道:“阿依,你可还记得这帮匪徒和黑衣人的长相和特点?都给我细细的说。”

阿依回忆道:“那个匪首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看起来凶神恶煞,叫雄山,黑衣人都蒙着脸,看不见样子,但是他们武功很高,行动井井有条,训练有素。”她想了一会儿道:“对了,我听阿爹说到一个叫盛凌天的。”

锦书也说道:“我也听到了,这个盛凌天好像是这帮匪徒的老大!”

“盛凌天!”族长一拍桌子,茶水溅出。

锦书扶阿依站起来,阿依问道:“大伯,这个盛凌天是谁?他怎么敢抢我们的货物?”

族长道:“据说这盛凌天是前朝死囚,朱温篡唐以后建立了大梁,兵荒马乱的,这些死囚哪儿有人去管,他就带着一众囚犯逃到江南吴越一带打家劫舍,扩建势力,现在已是最大的路匪了,他黑白通吃,跟着他的又是些不怕死的人,所以没人敢去惹他,也没人想惹他。我们和他井水不犯河水,但是他竟然欺负到我们头上,我也定然要为你阿爹和死去的族人们讨回公道!”他对塔娜说道:“你去通知各位长老,请他们到内阁集议。”

塔娜应声出门。

族长又对阿依说道:“你和锦书先去吃点东西吧,伤口也去处理一下。我会派人去你说的那个茶馆调查的,我不会让你阿爹死不瞑目。下去吧!”

锦书和阿依吃完饭,清洗干净后,阿依带锦书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在二楼,视野开阔,房内布置温馨。

锦书赞叹道:“妹妹,你的房间可真漂亮!”

“以后你就和我一起住,这儿也是你的房间了。你要是觉得挤,就再给你安排一间。”阿依整理着被褥说道。

“不用不用,这里就很好了。妹妹,你快坐下来,我帮你擦药。”锦书把大夫开的一箱药放到床头。

阿依乖乖坐在床上,锦书帮她退去上衣,她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加起来有八九处,这些伤口布在阿依白如凝脂的肌肤上,看上去格外令人心疼。锦书小心翼翼帮她擦药,生怕弄疼了她。

“小时候练武受伤或者骑马摔伤了,娘亲也是像姐姐这样帮我擦药。”

“阿依,我都没有听你说过你娘亲,今天也没有见着她,她也外出了吗?”

阿依摇摇头道:“我娘在十年前就因病去世了,就剩下我阿爹和大哥,现在连阿爹也。”

锦书听阿依这么说,想到自己的身世,也不甚凄凉,说道:“我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打仗了,一直没有回来。我娘后来也失踪了,我都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了,阿翁阿婆把我拉扯大,他们也寿终正寝,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世间。”

阿依转过身抱住锦书道:“没想到,我们都是这么悲苦的人,所以上天派我们相遇,彼此照顾。”

锦书记事以来,除了阿婆,还没有人这么抱过她,心中感动,又想到怕碰到阿依伤口上的药,轻轻推开她说道:“阿依,你看,药又给擦我衣服上了,快坐好,我重新给你涂。”

阿依坐好,锦书道:“阿依,你教我武功好不好?”

阿依惊道:“你怎么想学武功?”

“小时候,阿翁只教我一些简单的拳脚,经历了这么多我才明白,不会武功,只能被别人欺负,我不但不能保护你们,还成了大家的负担。”锦书自责道。

“姐姐,你不是负担,如果没有你,我肯定也和阿爹一起去了。我的武功也不好,练功的时候常常偷懒,不过我大哥武功很好的,我让他来教你好不好?”

“咚咚咚!”

两人正说着,门响了。

“阿依,你快把衣服穿起来,我去开门。”锦书走到门边,等阿依把衣服穿好后才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子,身形修长,他的肤色很白,隐隐有光泽流动,如同阿依一样,眉高眼大,鼻梁挺直,却不似文弱书生,反而透着股凌云壮志之气。

他见来开门的人并不是阿依,而是一个陌生女子,有些语塞,问道:“阿依,她在里面吗?”

“公子便是阿依的大哥吧?我常听她说起你,今日一见,果然是爽朗清举,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大哥,你来了?我给你引荐,这位是我的金兰姐妹,何锦书。锦书,这就是我大哥,康执。”阿依跳到执面前说道。

执有些不好意思道:“锦书姑娘,你过奖了。我们沙陀人没有那么拘谨,你以后叫我执就行了,我就叫你锦书吧。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千万不要客气知道吗?”

锦书点头道:“那我还是叫你执哥哥吧。”

锦书和阿依让进执,三人都没有说话,一时间像是时间静止了一样,沉默的气氛在空气里发酵。

执先打破了沉寂,说道:“阿依,族长已经告诉我阿爹的死讯了,我知道你很难接受,我也一样,但是一昧的伤心是解决不了事情的,是懦弱者的表现。换做以前的我,或许我早就崩溃了,但是,我还有个妹妹,为了她我必须坚强。”

“大哥!”阿依扑到执的怀里哭起来,哭了一会儿似想到什么,又把眼泪擦干,说道:“大哥说得对,伤心是懦弱者的表现,我们还要为阿爹报仇雪恨呢!”

执担心地问道:“我听说你受伤了?”

“都是些小伤,锦书已经帮我上了药,大哥,神邪选举大赛还有多少日举行?”

“还有七日,现在最要紧的是查出杀害阿爹的凶手,那些蒙面人不知是什么来路。”

阿依说道:“为阿爹报仇自然重要,可是你也不能让这事儿影响你比赛,阿爹在回来的路上还说起此事,只盼早早归来,为你助威。”阿依想到再也见不到阿爹了,泪水再度在眼眶里打转。

“放心吧,我不会叫阿爹失望的。”

三人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执担心她们太过疲累,身上又都带着伤,起身道别,让她们俩早点休息。她们奔波了数日,阿依身心疲惫,锦书更是月余没有睡过好觉,躺下一会儿就都睡着了。

章节目录 第5章 入客沙陀国 临危托秘术 第二天吃过午饭之后阿依带着锦书来到集市买些衣物,她和锦书死里逃生奔波了这么久现在又回到了生长的地方,看着周围熟悉的面孔,心中的阴霾渐渐散去。

锦书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心中充满惊奇,她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东都,她还记得阿婆第一次带她到东都的时候,街市上的热闹景象令她热血沸腾,各种小吃飘香的味道令她口水涟涟,就连到了长史府,她都停不下来四处张望。现在却更加不一样,身边都是奇装异服的外族人,说着不知所云的古怪语言,但是他们热情洋溢,朴实真挚,走在人群中,尽管锦书的相貌和他们有明显的分别,可她第一次想去了解他们,想成为沙陀族的一员。

阿依挑了一件色泽明丽的宽袖长裙递给锦书,说道:“快去试试。”

锦书接过衣裙,触感柔软细腻,衣袖、领口、裙角皆纹绣金色花朵,形如彩云飘飞,锦书知道这衣裙肯定价值不菲,说道:“我从来没有穿过这么鲜艳的衣裳,再选选别的吧!”

阿依推着她往店里头走,说道:“这已经是最淡雅的了,你看我穿的。”她指着自己红色搭配深蓝的衣裙说道:“在我们族中,越是鲜艳的颜色越是代表了美好的祝福。”

锦书拗不过她,只好去内间将衣裙换上,她看到铜镜中的自己,身穿异国的服饰,倒真有些不同的心境,等她出来的时候,阿依急急忙忙将钱袋塞给锦书,说道:“大伯差人找我,说有事要问我,我先去内阁了,你再买几件喜欢的。”

锦书拉住她说道:“哎,我和你一起去吧!”

“你别怕,哥哥也来了,他会带你到处转转的,咱们一会儿见。”阿依指了指站在店门外的执,说道:“这件你一定要买下来,真好看!”说完转身朝内阁方向跑去。

锦书付了钱,走到执身边,喊道:“执哥哥!”

执笑道:“你的气色看起来比昨日好多了,还习惯吗?”

“以前都是我照顾别人,现在反过来大家那么照顾我,是有些不习惯。不过我很喜欢这里,自由,茂盛。”

执带着锦书边走边说道:“我随阿爹去过几次中原,晋阳、扬州、江陵、都很富庶,是我们沙陀远远比不上的,但是如你所说,我们自由,奔放,重情重义,这里是我的家乡,我属于这里,只要你愿意,你也属于这里。”

“真的吗?我也可以成为沙陀人吗?”

执看着锦书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道:“当然,你是长着汉人模样的沙陀人,城中也住着不少汉人,他们有的是从战乱中迁居过来的,有的是与我们沙陀人成亲的,现在彼此都亲如一家。我听阿依说了你的遭遇,你现在既然已经没有亲人了,就安心住在这里,把这里当成你的家,把我们当成你的亲人。”

锦书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在另一个地方还能有家,有亲人,感动不已,说道:“执哥哥,谢谢你们收容我,还把我当家人一般对待。”她看着身边来往的行人,心中慢慢升起希望,她不好意思地笑道:“既然你们把我当家人,以后有什么我能做的事只管吩咐我。这么养尊处优的,我还真的不适应。”

“你放心吧,等你伤好了有的是事情给你做,我们这里没有谁是养尊处优的,每个人都有他们的劳作和安排,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做你做不到的事。”

锦书点点头,心中没了顾虑,就像个孩子一样好奇起来,拉着执问这问那,直游玩到未时才回到琉璃府中,见阿依还没有回来,她又去到厨房帮着塔娜姑姑准备晚饭,这般无忧无虑又过了七日。

七日后,十年一度的神邪选举大典开始。虽然今年才第七年,但是大典之热闹比往年更甚。一大清早的大家伙儿就开始忙里忙外,厨房也已经飘香四溢。

锦书和阿依起了个大早,正在后院练功,阿依当起老师来,居然比自己学的时候耐心百倍,而锦书也聪慧勤奋,很快便能学会阿依所教心法和招式。

锦书一边练习阿依教她的招式一边说道:“阿依,我什么时候才能变的像你一样厉害?”

阿依笑道:“我哪里算得上厉害哦?若是我听爹的话像大哥一样好好学武功,就能保护爹和大家了。”

“你也别自责了,那些黑衣人是有备而来。”锦书怕她伤心,转到别的话题上说道:“执哥哥的武功算是第几等厉害的?”

阿依昂首道:“那当然是第一等。”想了想觉得自己说大话了,重又说道:“不过长老们武功比大哥还高,还有各大门派的掌门,算下来大哥算第二等吧!”

“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们一样,我们仙垟村没一个会武功的,我还以为我就算厉害的了,当真是井底之蛙!”

阿依将双手摆在锦书面前,说道:“你看,我从六岁就开始习武,到现在手上全是茧,起初起了水泡又破皮,反反复复,连拿筷子都疼,看着别的小伙伴能到处玩耍我羡慕得不得了,所以啊,有得必有失,你比我更有习武的天分和兴趣,只要你现在勤加练习,一定能达成所愿的。”

锦书摸着阿依手上厚厚的茧说道:“没想到练武比下地干活还辛苦。”

“我们沙陀大多养羊养马,很少有土地能够种出粮食,我虽不知道干农活有多辛苦,想来也是累极了,和练武一样,一个动作要重复千万次,而且脑袋还得灵活多变,见招拆招,不然,师父们的棍棒那可都是不留情的。”

锦书想象着阿依练武时的场景,眼中满是羡慕,问道:“你一共有多少个师父啊?”

阿依掰着手指算了算,说道:“单是教我武功的有七位,教我读书认字的只有两位。”说着她从腰背后抽出短刀,说道:“师父说,一个人就像一把兵器,只有找到适合自己的那一把才能发挥最大的潜能,我喜欢双刀,弯弯的像月牙,轻巧灵便,过几天我带你去兵器库看看,寻一把你喜欢又称手的武器。”

锦书兴奋地说道:“我也可以有自己的武器吗?”

“那当然了,兵器库里面什么样的武器都有,就怕你挑花了眼。”

“那我得赶紧多练练你教我的招式,到时候才知道什么样的武器称手。”她说着又开始练习阿依教她的风元掌法,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禁问道:“对了阿依,我看大家都为了神邪选拔忙里忙外的,这神邪是干什么的?”

阿依将锦书的胳膊打高,说道:“神邪是我们沙陀的一个重要司职,掌管司仪等一应事物,最重要的是可以守护和参研咱们沙陀的秘宝巫道和幻术。”

锦书听得向往不已,惊奇道:“这世上真有幻术吗?我只听说书先生讲过一些美人是狐狸或者蛇之类的妖物变幻的,可我也知道那是假的,是哄骗听书人开心才说的。”

阿依咯咯笑道:“那当然是假的,咱们的幻术不是让你想变成谁就变成谁,而是使用特殊的手段让你产生幻觉,就像是走进了一个幻境之中,但少有人能觉察出来自己身处幻境。”

“就像是睡着了做梦吗?”

阿依想了一下,说道:“我也从来没有被施过幻术,不过想来也差不多吧,可能比做梦更真实些,族中能施幻术的只有扶摇长老和她的三个弟子。”

阿依纠正锦书的姿势,问道:“姐姐,你想过报仇吗?”

“我日日夜夜都想,可是凭我现在的能力,只怕才走到东都就又给抓到大牢里去了。”锦书有些沮丧道。

“等大哥这阵忙完了我就让他教你武功,等你学成了咱们一起去找盛凌天,黑衣人还有云千叠报仇!”

锦书听她这么说,心中有了希望,坚定地点了点头,更加用心地练功。

她俩练得累了,跑到厨房拿了蛋卷吃。阿依道:“姐姐,我带你去后山,那里的景色可好了,而且能够将所有的房屋都尽收眼底。”

锦书指指练功的场地说道:“那我们不继续练了吗?”

“今天是神邪大典,我们就放松一天吧。快,我们走!”她拉着锦书就往后山跑去。

清晨的山上还弥漫着淡淡的雾气,正好是花开时节,各类果树上的鲜花盛放得不计成本,粉色的,白色的,淡红色的,大朵大朵攒于枝头树梢,明媚清丽,微微风过,轻盈无寄,婉转轻舞,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沁人心脾。

锦书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景,这里嗅嗅,那里瞧瞧,阿依却是习以为常,见锦书居然如此兴奋,自己也开心起来。

“好些树和花我都没见到过,真漂亮!”

“那是,这些是我们沙陀独有的,我在洛阳也见到了牡丹,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说得倒也不假。”

两人行至一处山涧,锦书停下来观赏水中鱼儿,忽听得对面传来说话声,细细看之下,是一个男子和一个蒙面人在交谈。

锦书拉过身后的阿依,躲在树后,阿依也惊觉,向着锦书所指方向望去,她皱眉道:“孑影?他怎么会在这里?蒙面人又是谁?”她正要走出去问个明白,锦书一把拉住她,嘘声道:“先别轻举妄动,听听他们都说什么?”

阿依点头,躲回树后。

只见这个叫孑影的男子中等身材,穿着华丽,鼻子高突,眼里转动着让人猜不透的光。而他身后的蒙面人被他挡住了大半身子,只从声音听出大约是个女人。

孑影道:“你放心,只要你帮我拿到神邪之位,我也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这个简单,只是事成之后,公子可得说话算话!”

孑影笑道:“我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骗你呀!”

“知道便好!我还有一个要求。”

孑影有些为难道:“这,咱们当初的约定可没有这么多要求啊!”

蒙面人说道:“你放心,这个要求对你没什么影响,我只是想向你要个人。”

“要人?要谁?”

“时间到了我自然会通知你,一切就这么定了,你去做好准备吧。”

说完两个人都飞速离去。

锦书问道:“阿依,那个男子是谁?他也是试炼者吗?看起来他对神邪之位志在必得。”

阿依恨恨道:“他叫孑影,是大伯的儿子,但是他性格古怪,自私残忍,我们都不待见他,他自然也是试炼者之一,他知道自己凭真本事肯定拿不到神邪之位,竟然勾结外人,以此达成目的。不成,我要去告诉大伯和大哥。”

“好,我们这就去,只是,我们没有证据,平白无故的这么一说,他们会相信我们吗?”

阿依停住脚步,一拍大腿道:“是呀!我们没有证据,他们肯定不会相信的,以为我们在胡闹。怎么办?”

锦书想了想道:“不管怎么样,我们也去给执哥哥说一下,让他心里有所提防,我们暗中先观察着。”

“当下也唯有如此了。”阿依不甘道,当下两人朝山下奔去。

神邪大典空前盛大,族长和几位长老已经端坐于礼台上,几乎所有的沙陀百姓都来参加这次盛典,也有不少外族人前来观看,台下人山人海。试炼者在台前站成一排,个个都摩拳擦掌,信心十足!

族长见参加试炼的选手都到齐了,站起来说道:“我们沙陀族能有今天这般壮大,并不是靠着运气,而是祖先百年来的艰苦和血汗。我们生于火,也必将成为火,光耀四方。而神邪,是我族神圣崇高的职位,当然也有着肩负重任的的职责,每一次试炼的要求都非常危险且艰巨,甚至会牺牲生命,你们十位少年有此勇气,我倍感欣慰,也为你们感到骄傲。征服畏惧、建立自信的最快最实际的方法,就是去做你害怕的事,直到你获得成功的经验。现下,石长老会将此次试炼的目的和要求告诉你们。”

石长老苍髯如戟,相貌威猛,尽管花甲之年,站起身来形如松柏,高大魁伟。他的声音洪亮严肃:“这次试炼者所需要完成的任务是到达天山的博格达峰,谁先到达谁便是新任神邪。巴木长老已经于两日前赶往天山,他会在博格达峰等候你们。任务虽然看似简单,但是我们会派人在天山下沿路设置重重关卡,并且此行你们除了随身携带的武器和我稍后发给你们的地图,只能带简易的干粮和水,如有违规,即刻免除试炼者身份。地图发下之后,你们便可开始试炼。”

“让一下,让一下。”阿依和锦书推开人群,往礼台中间挤,她们终于挤到前面,却没有看到族长和执,台上正在进行歌舞表演。

“试炼者们呢?怎么还没有开始?”阿依着急道。

旁边一人道:“什么还没开始,早就结束了,他们都已经启程去天山了!”

“啊?我们来晚了!”阿依和锦书望着彼此,眼中满是担忧。

两人没有赶上,气馁地回到房间。

“姐姐,怎么办?大哥这一去肯定会有危险的,他是孑影最强劲的对手,孑影肯定不会放过他的!还有那个黑衣人,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阿爹他才走,我不能再让大哥有危险。”阿依越想越担忧。

锦书说道:“我们偷偷跟去吧,他们是步行,我们骑马,肯定能追上执哥哥。”

阿依点头道:“我们这就追上去,绝不能让孑影的阴谋得逞!”

锦书赶紧去收拾包裹,带上干粮和水,她一边忙手忙脚一边对阿依说道:“妹妹,你可要穿厚点,天山气候恶劣,温度极低。”话刚说完,只感到脖颈一阵剧痛,眼前天旋地转,晕倒在地上

阿依将她抱到床上,望着昏迷过去的锦书自言自语道:“姐姐,此去凶险异常,你又不懂武功,我实在不能让你冒这个险。你安稳睡吧,别责怨我。”她说完,提起包袱,跑下楼去,骑上马厩里的马儿,朝天山奔去。

月光如水,透过窗棂盈盈流泻,黑暗中寂静无声。

锦书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众人早已散去,各自回家休息。她摸着还在发疼的脖子摇摇脑袋,想到是阿依把自己打晕的,一下子站起来往外跑,心中又气又急,心道:“现在离试炼者出发已经过去了半日,如果骑马的话应该明晚就能追上他们。”

她借着月光往楼下走,忽听得楼下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她立即停下来蹲在木栏边凝神分辨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一个人闪进了对面族长的房间,尽管月光明亮,无奈对方身形太快,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身影。锦书有一种不安的预感,她悄然走到族长的房门口,里面一片漆黑,心道:“族长早就睡下了,会不会是我眼花看错了?”

她正踌躇着是否该进去查看,忽听得屋内传出一声响动,她顾不得许多,推门走进屋内。她放慢脚步,也尽量不发出声音,一种危险的气息涌过来,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屋里并没有人,地上有翻倒的烛台,还有蜡烛点燃后流下的烛泪,有如刺目的鲜血,不,这就是鲜血!锦书伸手在地上摸了摸,血液是刚留下不久的,她又惊又怕,可是她担心族长的安危,不能回头,她继续往里走,发现翻转的衣柜后面有个暗门。她再次放慢脚步,暗门的后面更为漆黑,有冷风从里面吹出,锦书的汗毛竖起。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暗门。

暗门连接着阴冷潮湿的隧道,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锦书摸索着石壁慢慢前行,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她怎么也想不到琉璃府下还有这么一条秘密通道,前面有隐约的烛光,地上断断续续的血也清晰可见。

她继续前行,听到前面传来打斗声,是族长和那个在后山与孑影密谋的蒙面人!锦书躲在黑暗中,不敢出声。

族长已经受伤,鲜血从他的腰部滴下。族长和蒙面人合击一掌,各自退后几步。

“你到底是何人?”族长的嗓子有些嘶哑。

蒙面人“哼”了一声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最好快把巫道交给我,否则,你就会像你弟弟一样死不瞑目!”

“我弟弟是你们杀的!”族长上下打量蒙面人,说道:“你是暗影的?是龙津派你来的?他躲在江都这么多年终于忍不住了,为了巫道竟然不惜与沙陀为敌!”

蒙面人被族长说穿,一点也不意外,说道:“龙公子深谋远虑,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你知道龙公子想要的是什么,只要你把巫道交出来就能避免更多的牺牲。”

“你们,你们早有预谋,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动手?”族长心中悲愤交加。

锦书听蒙面人这一说,也是惊讶不已。

蒙面人娇笑道:“若不是你提前举行神邪选拔,我们还得多等上几年。今天是你们的试炼大典,族中的高手都被派遣出去监督试炼者,剩下的人全都喝个烂醉,回家做着酒梦,这不正是下手的好机会吗?再说,你那宝贝儿子可真是太天真了,他以为我有耐心等到他继位神邪再将巫道给我吗?我怎么知道他得到想要的以后不会翻脸不认账?”

锦书听到她的笑声,想起了陷害于她的云千叠,随即又摇头,心道:“不可能这么巧会是她!”

族长听到自己的儿子也参与其中,气急攻心,一口鲜血涌到嘴边。他吐出鲜血,铿锵道:“你休想从我这儿拿走任何东西!”说完朝蒙面人一掌击去。蒙面人不敢硬接,闪身躲过,族长见一击未中,一击又至,蒙面人头下脚上,翻身跃起,一脚踢在族长肩头,族长只感左肩一阵酸麻,倒退几步。

族长身受重伤,知道敌她不过,他转身朝身后的墙上按下机关,一只铁笼对着蒙面人所站位置当头罩下。蒙面人始料未及,躬身快步躲开,衣服却被卡住,族长按下另一个机关,背后的墙上开了一扇石门,族长正要走进去,蒙面人朝族长发出三枚拂月针。

拂月针极其细微,因其制成材料看来仿佛月华,故得此名,在这灯光幽暗处施出令人防不胜防,不见其形,只能凭其声确定方位。

族长刚才中了蒙面人一脚,内息紊乱,只能勉强躲过两针,最后一针已是避无可避,千钧一发之际,锦书扑到族长面前,这一针当即刺入锦书肩膀。

族长万没有料到这个关头锦书会出现在这里,他看到蒙面人已经撕下被压住的衣角,不及多想,抱起锦书朝石门里走去。

蒙面人冲过去的时候,石门“砰”地一声已经合上。

族长将锦书放到地上察看她的伤势,然后帮她拔出拂月针,可是她伤口附近的皮肤已经呈现暗黑色,族长拿起拂月针说道:“这针上有毒!”

族长坐倒在地上摇头道:“孩子啊!你为了救老夫,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锦书已经感到四肢麻木,心里却不害怕,说道:“大伯,我这条命是你们救的,你们又待我如同家人,这几日,我真的很快乐,也很幸福。如果换作阿依,她也会舍身救您的!”

族长没看到阿依,担心道:“阿依呢?她还在外面吗?”

锦书摇摇头说道:“我与阿依在树林中听到黑衣人和孑影合谋之事,可是已经来不及告诉大家,阿依把我打晕之后去追执哥哥了。”说完只觉浑身疼痛,难以呼吸,再说不出半个字。

族长语声哽咽道:“苦命的孩子,我已经活不长了,我绝不能让你赔上性命。”

他说完,挣扎着起身,走到石屋中间的一座石台前,石台上放着一个一尺见方的盒子,所制材料看来非常古老,盒身上雕刻着狼形图腾。族长多次旋转盒子上的锁,才将盒子打开。他揭开盒子的那一刻,黄色的光芒照得整间石室有如白昼,锦书望向族长,只见族长手中拿着的却不是竹编或者纸制的书本,而是形如书本模样的金色光华。

锦书只见过日出的时候太阳的光芒是这般模样,但是这光芒是苍天给予人类的礼物,是远在天边不可乞及的,而现在,却在族长的手中。锦书再也没有见过如此不可思议的事,她一时瞧得呆了,仿如梦中。

“你一定想问这是什么?”族长走到锦书身边解释道:“咱们沙陀在很久以前还是叫处月,是突厥的源流之一,两百年前,族中有一男子名支离,此人自小便与常人不同,喜欢探寻鬼神之事,待他成年之时,便离开处月,游历于白鸿,契骨,折水,折施山之地,这一走就是三十余年,年没有人知道他遇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年过半百,这巫道便是他一并带回来的,他将剩余的时间都花在融合整理这部天书之上,他临死之前,将这本书封存起来,就这样一代又一代,每一位神邪都只在书中学到皮毛,可是这区区皮毛,便教人不可小觑。”他咳嗽几声,嘴中溢出鲜血,继续说道:“没想到到我这一代,竟养出这样一个孽障,引狼入室。孩子,我这就将巫道传授于你。”

锦书并没有听明白族长说的这许多话是什么意思,直到一股温暖的气息流从她的头顶浸入,她的眼睛里只看到一片金色的亮光,这片亮光逐渐穿梭在她身体的每一片肌肤每一处毛孔,然后四肢慢慢有了感觉,伤口的暗黑色也慢慢消失,像是一股无相之力汇入她的身体。

这时候耳边传来族长的声音:“孩子,几百年来,无人能悟透巫道,我现在就将它送给你,一来,它能救你一命,二来,也不至落入歹人手里,看来你也是与它有缘才会来到此间。你心地善良,巫道交给你比落入恶人手中是更好的选择。只可惜,我没有时间教你修习了,你记住,入静时,你才能看到完整的巫道。那孽障若是得到神邪之位,后果不堪设想,石台下有一密道,你出去后,立刻离开沙陀,莫向别人提起这件事。”

锦书不想要巫道,也不想离开沙陀,离开阿依,她张开嘴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她正在焦急,突然一阵剧痛从胸口传来,她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她握紧拳头,却动不得分毫,喊不出半句,而体内的疼痛,一分更甚一分,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要死了!她睁大双眼,猛然吸入一口气,终于捱不住,在一片混沌中跌入黑暗。

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眸中转动着金色的光芒,随着她意识渐渐清醒,光芒也渐渐消失,她翻过身爬起来,看到族长已经坐在墙边没有了气息。

她爬到族长身边,摸到他冰凉的手,顿感一阵悲戚,她轻轻将族长睁着的眼睛合上,说道:“大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害的您?”她想到之前与族长打斗的蒙面人,站起身来走到石门边,将耳朵贴上去倾听,一片寂静,什么声响都没有。

她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被毒针刺入的地方连个红点都没有,她分辨不出这到底是真是梦!脑中千头万绪,她走回来对着族长磕头,泪流满面。

她依稀记得族长对她说石台下有一条暗道,她跪在石台前,用力往前推,果然推动了石台,现出一条暗道,暗道是石块砌成,一阶一阶,刚好容一人通行。

锦书再次向族长磕了几个头说道:“大伯,我虽然不知道巫道是什么,也不知道如何运用,但是我答应您,绝不让它落入恶人之手,也绝不透露今日之事!”说完钻进了暗道。

走了大概半柱香时间,锦书扒开面前缠绕着的厚厚的枝蔓,天已经蒙蒙亮,她辨认了一下眼前的景物,居然是在后山。心想:虽然答应了大伯要立刻离开沙陀,但是我现在启程去天山看看阿依和执哥哥是否平安再离开,应该不算是食言吧?她这么想着已经走下山来,人们都还没有起床,大家还不知道族长已然被杀害,她突然心情沉重无比。

她不敢再回到琉璃府,如果遇到蒙面人,再难逃脱。她走过客栈的时候,正好看见马厩里的马,马夫倒在一旁鼾声如雷。她轻声走过去牵出一匹马,然后放了五百文在食槽里。几日前,阿依塞给锦书三千文让她自己买些衣物和喜欢的东西,锦书一时也没有时间购置,这下倒是派上用场了。

“驾!”她骑上马朝天山行去,身后的沙陀国越来越远,像是梦中曾经去过的一座孤岛,不知是否还能相见?

章节目录 第6章 神邪险试炼 天山斗狼群 在试炼者前往天山的路上,一共设置了三个关卡。

第一关棍棒加身

“执,你说这地图上的路线对吗?我们走了一天了怎么连天山的影子都没见到,反而越走人烟越稀少?”

“亚里坤,你有点耐心好不好?咱们连一半的路程都没走完,才走了这么点路你就叫苦不迭,到时候爬雪山你可怎么办?”执和好友亚里坤同行,这一路没少听他抱怨。

亚里坤收起地图说道:“我又不是真的要去爬雪山,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有几斤几两你还不清楚?要不是我爹非要逼着我来试练,我现在还在家里睡懒觉呢!不过,我还真想见识见识这十年一次的试炼选拔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以后也好在我儿子面前吹嘘一番。”他一边说着一边洋洋自得地点点头。

执无奈地笑道:“你这娘子都还没找到就为儿子着想了?以后你是不是也要逼着你儿子来参加试炼啊?”

亚里坤却是不羞不臊,说道:“那是当然,这规矩可不能坏了,我做不到的,说不定我儿子就做到了呢?”

两人行到果子林,周围都是笔直的树木,执和亚里坤正猜测着此次试练长老们会出什么难题,突感头顶传来掌风,执一把推开亚里坤,说道:“小心!”

树上俯身而下四名族中高手,不给执和亚里坤喘息的机会,分别朝他们两人攻去。

执看他们没有使用刀剑利器,而是手拿棍棒,知道他们意在击退自己,而非伤人,若是败在他们手下,便也没有资格继续参赛了。

平日他与这些高手切磋武艺,以一敌一倒也并不吃力,还每多胜出,当下以一敌二,立显捉襟见肘,斗得一会儿,身上已被打了五六棍,一旁的亚里坤更是摸爬滚打,惨叫连连。

执心中焦急,他虽带了刀,可是也怕伤了对方,他看到靠近溪边的灌木丛,突生一计,便往丛边靠。

三人进得灌木丛中,这些低矮枝多的小树干扰了两名高手的视线,窄小的空间更是使得手中棍棒毫无施展之地,执趁着两只棍棒击来之时用藤蔓将其缠住,然后绕道两人身后袭去,两人只得放开棍棒,徒手相搏。

形势依然艰难,执知道,若是再不抽刀,怕是难以取胜了。

他躲过一拳,从腰间拔出所带横刀向前切去,两名高手只得退后,横刀将一株刺柏从中劈开。执的动作并未停止,横削竖切,有如流星赶月一般快速,刀口所过灌木枝叶全被切碎扬起朝两名高手扑去,在一片小檗树飘舞着的黄色花团中,执的横刀已经架在了两人胸口,他的脸上扬起淡淡的微笑,说道:“两位师父幸苦了。”

两位高手赞许地点点头,说道:“后面的路还有不少难关,多加小心。”说完转身离去。

执擦擦脸上的汗水,听到亚里坤的叫声,这才想起来他还在和另两名高手打斗,赶忙跑过去帮他。

亚里坤竟还没有认输,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全身都是沙土和树叶,执把他拉起来,说道:“还能打吗?”

亚里坤点点头,站到执身边,一边防御一边说道:“你这关都过了还来帮我作什么?”

执一刀撩向面前一人,说道:“你才走到这儿就败下阵来,以后拿什么给你儿子吹嘘?还记得我们练过的那一招不?”

亚里坤眼珠一转,说道:“怎么会忘记,来吧!”说完两人边打边往相反的方向退后,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待到两人相距约莫十来丈远时,只退不攻,开始快速靠向彼此。

执和亚里坤越退越快,两名高手也越追越紧,直到两人的背相互靠在一起时,迅速腾身闪到一旁,两名高手手中棍棒却是收势不及,刚好抵在对方胸口,若是木棍换成刀剑,怕早就刺个窟窿眼了。

亚里坤拍拍身上的泥灰,笑道:“没想到这招还真好使。”

两名高手没想到被两个孩子算计,却不气恼,说道:“虽然长老安排我们二对一,不过也没有明说你们不能相互帮忙,便算你们过关吧!”说完转身消失在果子林。

亚里坤激动得一把抱住执说道:“咱们过关了!咱们过关了!还好刚才我死命不认输。”

执一把扯开他,看着他青肿的脸颊,忍不住笑道:“真有你的,还好两位师父手下留情,不然你这脸要是花了,看你还娶得着娘子!”

“有你在,我这脸就算没花姑娘们也不肯看我一眼,咱们族中年轻女子哪一个不是围着你转?你也真是死性子,竟是一个也不去招惹,我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执却不回答,只是笑笑说道:“走吧!路还长着呢!”

“哎,以后我和儿子说起刚才大战两名高手,可不会把你说进去哦。”

“你倒可以说成是你打败两名高手之后又来救我。”

“真的?这敢情不错!”

执一巴掌拍在他的头上,说道:“你还真敢这么说啊?你这脸得是有多厚!”

两人边说边走,行到中午时分,日头高悬,路上没有一颗树木,找不到半片乘凉之地,两人汗如雨下,口干舌燥,也没有力气再说话。

正耳热眼花之际,亚里坤指着前面喊道:“执,你快看,前面有一家酒肆。”说完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执向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果真有一家形如酒肆的房屋,他俩相视一眼,露出高兴的笑容,加快脚步行去。

第二关情欲迷心

他俩走到房屋前,只见诺大的楼房关门闭户,连个人影都不见,房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幻情斋”三个字。

亚里坤又渴又饿,敲了敲门,喊道:“有人吗?快开开门。”

敲了半天没有回应,他也管不得许多,往前一推,门吱啦一声就开了。

执来不及阻拦他,亚里坤已经走了进去,执只得跟在他后面进了幻情斋。

刚走进去,一阵阵迷离的烟雾扑面而来,灯火暗淡,眼前朦胧不清,各种胭脂香味在身边缭绕,更有娇嗔柔媚的笑声回荡在耳边。

执心中顿觉不对,正想往回走,却发现身后的门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他想寻找亚里坤,伸手往前一拉,却握住了一只软滑的柔荑,他惊得赶紧缩手,一个女子顺势靠在了他的胸口,轻声细语道:“公子,你刚才可是拉了我的手,你的心怎么跳得这般厉害?”

执低头看她眉眼顾盼,身着轻薄纱衣,酥胸半露,顿时脸红心跳,一把将她推开,仓皇而逃,他边走边喊道:“亚里坤,你在哪儿?亚里坤!”

他走着走着险些摔倒,伸手一摸,是上楼的木梯,这屋中一片迷蒙,他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抓着木梯就往上爬,楼上的情景比楼下更清晰些,只见五六个容貌秀丽,体态丰满的女子倚靠在木栏边,团扇轻摇,红袖挥舞,招呼着他快快上楼去。

他不敢再往上走,又退下来,摇了摇头,说道:“难道是我被太阳晒晕了做的梦吗?”这么想着他用力掐了一下手臂,一阵清晰的痛感直蹿脑门,心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就进了一家青楼?”

他正在四处张望,寻找亚里坤的身影,耳边一阵琵琶声响起,乐声清脆明亮,细腻悠扬,穿透层层迷雾直抵执的心房,执被这乐声吸引,顺着琵琶声音走去,一直走到一间内室门口,乐声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在催促他进去。

执好奇心起,轻轻推开房门,只见一个青衣女子抱着琵琶正坐在堂中弹奏,衣着装束皆是胡人打扮,他不禁走进一看,呆在原地。

这女子深目高鼻,长发卷曲,鬓角蜷在眉边,褐色的眼眸瞧着康执,嘴角的笑容有如初春融化的积雪,她的样子,竟是和康执记忆中的娘亲有些神似!

女子弹完一曲倒了一杯酒站起身来递给执,说道:“公子对燕乐也感兴趣吗?”

执接过酒杯仰头喝下,干燥的喉咙总算清爽一些,他摇头说道:“不过听过几次而已,未有研究。”

女子稍显难过,说道:“只可惜幻情斋中乐器甚少,这首曲子要是有箜篌、筚篥、笙、笛、羯鼓和方响同奏,才叫天下无双。”

执听她娓娓道来,想象着那样的场景,说道:“什么样的地方才能集齐这些乐器?”

女子将琵琶放好,说道:“这样的地方倒也不少,看我都说了什么?公子是来寻乐的,我却说这些无趣的事,我看你口渴得紧,再喝一杯吧!”

执接过她递来的酒杯一饮而下,说道:“姑娘误会了,我不是来寻乐的,我找到朋友就离开了。”

女子拉着他坐下,说道:“来幻情斋的男人哪一个不是为了寻欢作乐,忘乎俗世的呢?难道公子是不喜欢我?是嫌弃我吗?”

执看到她低眉伤心的模样,慌了神,赶紧说道:“不,不是的,我们这才第一次见面,我怎么会嫌弃你呢?”

女子的笑容慢慢回到脸上,昂首盯着执的双眼,伸手摸着他的脸,说道:“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吗?为什么我觉得认识你很久了。”

执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温度,心中一阵悸动,头脑胀热,不知该说些什么?

女子拉着他来到床边,开始解他的衣带,执低头闻到她头发的香味,突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原由,轻轻将她推开,问道:“你在干什么?”

女子走到他身边,踮起脚尖在他耳畔柔声说道:“做你们男人都想做的事。”说完伸手一推,将他推倒在床上。

执正要起身,女子已经伏在他的身上,吐气如兰,说道:“公子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吗?”

执从未和任何女人这般亲近过,女子的身体柔软温香,连她的心跳都能感受到,执只觉体内一股热流涌动,奇妙又怪异,他看着女子近在眼前的容颜,饱满红艳的嘴唇,近乎任由自己沉溺在这无比舒适的芙蓉帐下。

女子慢慢解开他的衣衫,抚摸着他的胸腹,执仰面躺在床上,紫红色的纱帐覆盖在他的眼睛上,所有的一切都令他不由自主,全身发热。

直到他听见他的横刀被扔在地上发出的响声,几乎是一瞬间,他迷蒙的眼眸清醒过来,所有刚才还为之沉迷的欲望全都往后退去,他推开女子站起来,说道:“对不起,我要走。”

女子有些意外,说道:“公子你怎么了?外面骄阳似火,在这里歇歇脚喝喝酒不更好吗?”

执突然看向墙壁,这才发现没有一扇窗户,他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这是幻境,全都是假的!”他看着这个与娘亲相似的女人,说道:“你也是假的,都是我的幻觉!”想到这里,又惊又急,他捡起地上的横刀,不顾女子的喊声夺门而出。

他绕过房中形形色色的女人,不住地念道:“全是假的!全是假的!”正胡乱寻找着出口,突然看见厅中躺在软皮上的亚里坤,他正左拥右抱,打情骂俏,迷乱不知所以。

执跑过去想将他拉起来,他却有如一滩软泥一样,倒在地上不愿动弹,醉眼迷离地撒开执的手说道:“你放开我,美人儿都被你吓跑了。”说完又挥手招来一个女人抱在怀中。

执拍了拍亚里坤的脸,说道:“亚里坤,你快醒醒,这是幻境,是长老们安排的考验,全都是假的!你快醒醒!”

他抚摸着身边美人的脸,说道:“这明明是真的嘛!你太多心了,就算是幻境也是个香艳的幻境,我宁愿在这幻境里醉生梦死,永远也不醒来。”

执看他已经被幻境所迷惑,着急道:“你忘了我们是来参加神邪试炼的?你要在这里就认输吗?快起来,我们该走了!”

“我不走!有这么多美人陪着我我为什么还要去管那神邪的苦差,你快走吧,别管我。”说完他又喝了一杯酒。

执坐在他旁边,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不走我也不走。”

亚里坤看他坐下来,转过头好言说道:“执,你知道我并不想争夺什么神邪之位,就让我留在这里吧,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从来没有这么受欢迎过,就算是幻境又如何?这辈子,怕是再没有这等福运了。你和我不一样,你天生就是为了当神邪管理咱们沙陀族的,快些走吧!不要辜负你阿爹对你的希望。”

“可是,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们一起来的一起出去!”

亚里坤推一推他的胳膊笑道:“把我留在这里有何不好?这里又不是龙潭虎穴,有这么多美酒美人陪我你还担心什么?等我享受够了自然会安全回沙陀等你好消息的,你就放心吧!”

执听他这么说也不知是该为他高兴还是担忧:“你真不去天山看看?”

“天山哪儿有这些美人好看?人各有志,你快走吧!”

执看他既然心意已决,自己也不能强人所难,他拍了拍亚里坤的肩膀说道:“那我走了。”

亚里坤会意地点点头。

执站起身来走到角落里摸摸木墙,心道:“没有门只好造出一扇门了。”他抽出横刀,朝着木墙一刀劈下,刺目的光亮立时照射在他的眼睛上,他又劈了两刀,墙壁裂开一条大缝,他回头望了一眼雾气里沉醉其中的亚里坤,径直走出了幻情斋。

第三关口意清净

执走出幻情斋之后只身一人按着地图所指继续上路,他不敢再做停歇,不想再作耽搁,饿了就摘两个果子吃,渴了就喝几口小溪里的水,尽管补充的营养远远不足消耗的体力巨大,他还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往天山赶。

一直行到第二日午时,天山高大的身形已经在眼前显现,空气里也能明显感觉到寒气,尽管浑身疲惫,脚软头晕,他还是止不住地兴奋欢喜。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去爬博格达峰等于自寻死路,他必须先找个地方休息,补充体力,恢复精神才能增加胜算,这么想着,腹中剧烈的饥饿感传来,他还从未如此感受过饥饿所带来的痛苦,似乎自己所有的内脏都缩在一起,他想到塔娜姑姑平日所做的美食,更是口水直流,饥肠辘辘。

他蹲在溪边喝了几口水,看到水中一条肥大的鱼,心中一动,说道:“何不捉几条上来吃?”正要伸手去捉,鱼儿却似有感应一般溜远了,他定住眼睛往水里细看,不信自己已经疲惫到连鱼都捉不住,将鞋脱下挂在肩上,挽起裤角踩进溪水中。

那条肥大背部有一小块褐斑的鱼又游回他的身边,在他的脚旁转悠,摇着尾巴似乎在挑衅他一般。

执对着这条鱼说道:“连你这条小小的乌鳢我都奈何不得了吗?今日非将你捉住不可。”说完他找准角度猛地将手扎进水中,乌鳢一个摆尾,执又扑了个空。

这下执来了脾性,追着这条乌鳢不放,衣衫上溅满了水也似不觉,可是一连五次仍然没有将它捉住,不知不觉执已经追出四五里远,直到前面一堵矮方挡住了水流,他将乌鳢赶到死角,说道:“这回看你还往哪儿跑?”

乌鳢也知前方没了去路,正要试图从执的脚边窜逃,执逮住机会双手扎入水中将它捉个正着,他将乌鳢从水中拿起,刚把腰伸直,旁边一个声音说道:“好小子,比我预想的还快了一天。”

执转过身去,惊道:“索长老!”

只见这个索长老矮胖身材,灰须短髯,面目和善,满脸笑容,伸手将执拉过来,拿过他手里的鱼说道:“这鱼不错,我看你费了不少力气才把它捉住,没想到你处处出类拔萃,这捉鱼可是笨拙至极。”

执也不知索长老是夸他还是贬他,不以为意地笑笑,将鞋袜穿上,说道:“希望我没让索长老久等。”

索长老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这小子真是夸不得,怎么知道我是在等你呢?”

“这只乌鳢这般机灵,除了您还能有谁养得出来?您就直接告诉我这次又是什么考验把您这神厨都请来了?”

索长老转身往前走,说道:“跟我来!”

执只得跟在索长老身后,没走多远,便来到一家酒肆,远近只有六七户人家,这间酒肆却修建得峻宇雕墙,碧瓦朱甍,在这偏野山村中看来突兀显眼。

执想到之前遇到的幻情斋,说道:“索长老,这金玉楼不会也是扶摇长老所施的幻境吧?”

索长老推开门嘿嘿笑道:“这个就看你自己分辨了,你认为我是幻境中人还是如你一样是走入幻境中人呢?”

执心道:“我与索长老是在溪边相遇,离这里少说也有两百步,幻术不可能施放这么远的距离,反正来也来了,且看他们还有什么花招?”便跟着索长老进了屋中。

这次和在幻情斋中所见所闻全然不一样,楼内各处点着烛火,宽敞明亮,大堂中还摆放着山石盆景,鲤鱼戏水,而此刻,更为让执注目的,就是长桌上摆满的美味佳肴,玉盘珍馐,每一道菜的香味都萦绕在他的鼻边,呼唤着他,引诱着他。

“索长老,这是何意?”

索长老走到桌边倒了一杯酒喝下肚,说道:“这些菜可是花了我一个多时辰才全部做好,特地为你准备的,你辛辛苦苦赶了这么久的路,不想好好吃一顿,歇一歇吗?”

执看着桌上的荷叶熏鸡咽了咽唾沫,问道:“我不信有这等好事,有什么条件吗?”

索长老也懒得拐弯抹角,直说道:“我们不仅为你准备了美酒美食,还有让你用不尽的金银钱财,你想想,以你现在的状态能上得了天山吗?不说那天山上气候严寒,就是山中的野兽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一不小心就枉送了性命,到时候人财两空,实在不值啊!何不如在这里吃好喝好,拿上这些财物潇洒快活呢?再说,神邪有什么好玩的,整日忙不完的事,劳心劳力的,比我这做菜的还辛苦。”

执现在知道这第三关意在动摇心神,虽然现在腹中饥饿,他也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说道:“索长老,你知道钱财对我来说都是身外之物,至于这饥饿和危险,我记得有诗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阿爹经常用这些话告诫我,这次总算是感同身受了。”

索长老拍拍腆起的肚子,说道:“看来我是多此一举了,你果真没有让你爹失望,是我们沙陀的血性汉子!”

索长老没有再为难执,他放下心来,说道:“索长老,那我可以继续上路了吧?”

索长老眼睛一瞪,说道:“难道还要让我请你吃一顿不成?等你吃了这些菜,怕你就更上不去天山咯!”

执看了一眼桌上的美食,捂着咕咕直叫的肚子,说道:“明白,我这就走。”

“慢着!”执刚要转身,索长老又叫住了他。

执以为索长老改变了主意,正要发问,却见索长老拿着一件貂裘短袄走过来,说道:“拿着,就你穿的这身衣裳,连山腰都没爬上就会被冻死,上山之路十分凶险,七年前的神邪试炼五人上山只有三人生还,我是真不想你去以身犯险,可是又拦不下你,你自求多福吧!”

执知道索长老一向心善,点头道:“我从记事起,就是为了这一天而做准备,无论结果怎样?我早已想好如何面对和承受,但是如果我连上山的勇气都没有,我今后的人生就不算是我争取来的。”

索长老拍了拍执的肩膀,说道:“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啊!你让我想起了你大伯,想起了年轻时候的他,也是这般意气风发,志存高远,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啊!”他想起当年的岁月,感叹着眼泛潮红,再看到身前的年轻人,笑道:“我尽顾着悲春伤秋了,唉!人老了,就容易怀念往事。”说完他从身后拿出那条乌鳢,说道:“还有这,是你应得的。”

执接过这条乌鳢,冁然笑道:“虽说这鱼在索长老的手中才能成为绝世美味,但我也不会让它失去价值的,索长老,我还有一事想问问,不知符合规矩不?”

“你是想知道有几人过了这三关,上了天山?”

执点了点头。

索长老望着近在眼前的天山,说道:“在你之前,已有三人通过了我们设下的考验,不过我不能告诉你他们的名字,你要知道的是,走出金玉楼,真正的试炼才刚刚开始!”

“谢谢索长老!”

执辞别了索长老,找了个僻静处生火烤了乌鳢吃,腹中的饥饿感总算消失,恐怕这乌鳢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食物了,他虽然担心其他三个试炼者会比他更早到达博格达峰顶,可是自己已经两天没有好好休息过,全身疲乏,他只得强迫自己沉下心来补充睡眠。

由于刚吃了食物,浑身终于放松下来,他才一闭眼就靠着树干睡去,日转星移,醒来的时候天空已经黑下来,身边的火堆也完全熄灭。

他一边按着酸痛的脖颈一边站起身来,望着天山高不可见黑色的峰峦,七来年为之奋斗的终点就在眼前了,执不禁心潮澎湃,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毅然迈出了坚定的步伐。

这条路阿爹只和他说过一次,但是他在心中已经走了成千上万遍,就算没有地图的指引,没有明亮的天空,他也知道通往博格达峰的方向。一路上他不断回忆起小时候自己总是缠着大伯讲述他是如何登上博格达峰,如何成为神邪的,那些惊险的故事充满他无数个夜晚的梦乡,梦想着有朝一日也能像大伯一样踏上试炼之路,成为真正的男人。而此时此刻,他就走在这条山道上,这条曾经印着无数勇士的脚印的山道上,当下他体力充沛,精神饱满,在微薄月光和积雪反射的黯淡光影中稳步前行。

他正自顾自地走着,突然听到除了自己以外的脚步声,换作是在山下平地上,执很难察觉出这种声音,可是蓬松的积雪大大增强了这种声音,咔嚓咔嚓,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猛一回头,一只身形棕色,眼泛绿光的猛兽从他的右侧高地上朝他扑来,他来不及多想,抽出腰侧的横刀向前削出,只听猛兽一声惨叫,落在他身边一丈开外,正俯身呲牙盯着执看,喉间发出吓人的威胁声音。

原来是狼!执并不是第一次和狼交斗,他知道只有气势上心理上完全压倒对方,不用交手它们便会知难而退,他看到雪地上有血迹,它的耳朵被削下了半片,执知道它不敢再轻举妄动,手中的剑故意向前一抖,大声喝道:“走开!走开!”

棕狼看到剑锋过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换一个方位继续盯着执,似乎要将他的模样仔细记住,执踏上前去,手中的横刀正要挥出,棕狼却转过身跑了。

虚惊一场,他把刀插回刀鞘,看了一眼雪地上的那半只狼耳,摇了摇头继续前行。他这般心无旁骛,埋头一直爬到四更天,山脚下的树林和稀微灯火已经难以看清,天气陡然变化,几乎是瞬息间狂风开始呼啸,吹拂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遮挡住了视线,雪花落入眼中,更是冰凉刺痛,执抬手掩面,放慢了速度,即使有貂裘护身,他也冻得全身发抖,他不得不停止攀爬,找了个背风的矮洞休息。

执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生起了火堆,他合身坐在火堆旁,在噼啪的火焰声响中,他的睡意逐渐袭来,迷糊间听到似有响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惊醒过来,睁开眼睛,一瞬间睡意全无,火还没有熄灭,但是一种瘆人的寒意包围全身。

他朝着火光微弱处望去,却看到一双发着绿光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一眨不眨,眼神中只有凶残的杀气。他爬起来想要看仔细是不是之前遇到的那头狼,黑暗中却又多出几双发着同样光泽的眼睛!还有那种蓄势待发想将猎物生吞活剥的低吼声。

人害怕黑暗,因为看不见黑暗里藏着的许多未知的危险,使人产生孤立无援的感觉,甚至会假想出更多自己恐惧的事物,心理脆弱的人会把恐惧无限放大,这便会自行受困,胜算全无。

但是执绝不是心理脆弱的人,他从火堆里抓起一只木柴,朝黑暗中照去,火光过处,只见五头体长五尺有余,肩高三尺,毛色苍灰,体型健硕的动物将他围在火堆前。

他毛发皆竖,惊道:“狼群!”

章节目录 第7章 暗伏履薄冰 挽弓急搭救 这群狼也随着火把的靠近后退,但是没有被火把相胁的狼反而更加靠近。执顾得了一面顾不了另一面,它们盯着执,沉着冷静,步步紧逼,想把他困入最容易猎杀的境地。

他退到角落里,他看到之前被削去半只耳朵的那头狼也在其中,他开始后悔没有当场把它斩杀,他竟忘了狼是最记仇恨的动物,现在面对着五头成年矫健的狼他完全没有把握能够成功脱身。

一头灰色的狼觑见机会,前爪向前,后腿曲张,瞬息间朝执扑去。执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抽出随身所带的横刀,右脚轻踏在穴壁上,他知道这洞穴比不得家里的墙壁厚实,但是借着这一脚之力,如鸿雁一般跃至这头棕狼的身后,挥刀砍进棕狼的身体,棕狼惨叫一声,撞穿洞壁,倒在雪地里,身边的雪被染红,在月光下,像是开出妖冶的花朵。

另外四头狼见灰狼倒下,长嚎一声,一齐朝执扑去,他们眼中的绿光看上去嗜血而疯狂,执把还未燃烧殆尽的木柴朝它们踢去,也只能阻挡一时的攻势,他知道洞内窄小,难以施展,很容易陷入困境,执趁势跃出洞穴,月光映照下,风雪呼啸中,人与狼斗在一处,过不多时,执的背部和腿部被咬伤,身上多处爪痕,狼也被砍中数刀,双方都失去了理智,狼被执的横刀震慑,已生退意,执却越发凶狠。

他顾不得身上的伤口,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我不能死!我不能死!他已然失去阿爹阿娘,阿爹大仇未报,妹妹又年幼弱小,我岂能被这几头狼打倒?他的脸上溅满了狼血,口中全是腥味,他大吼一声,以守为攻,全力出招,刀锋闪耀着幽蓝的光芒,粘着鲜红的血液朝群狼砍下,直至最后一头狼倒在染红的雪地上。他单膝跪在雪地里,头发被汗水和血水粘湿,低着头大口喘着粗气。

“咔!”他的背后传来一声踩踏雪地的脆响,他本能地提起手中的刀向后砍去。

“大哥!是我!”阿依的声音划破黑夜。

他听到声音,刀锋已经落在阿依的头发上,发丝飘落。

阿依吓得不敢乱动,执看清来人是阿依,迅速收回刀,怒道:“阿依,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我差点把你杀了!”

阿依从来没有见过执这般生气,又是委屈又是气恼:“我担心你嘛!”

执叹口气,知道自己刚才语气太重,轻声道:“阿依,你快点回家去。现在不是耍性子的时候,你不能来这里的,这是有违规举的。你”危机已除,他这一下放松了身上的神经,话未说完就倒在了雪地里。

“大哥!”阿依一把抱住他,急道:“你没事吧!你别吓我!”她看了一眼雪地上躺着的几头狼尸和斑驳的血迹,心中惊慌。执的身上全是血,她不知道是狼的血还是大哥的血,或许都有,她不知道他到底伤得多重,一想到阿爹的惨死,她不禁哭道:“康执,你不能死,你不能丢下我,我就只有你了,你听到没有,你不能死!”

阿依把执拖进矮洞里,然后帮他把身上的伤口简易包扎好,擦干净脸上的血水,又捡来木柴重新点燃,她时不时地要去试试执的呼吸,确定他还活着,握着他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执终于醒转,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还在矮洞中,想起围杀自己的那群狼,惊恐地去抓身边的刀,阿依一把抓住他的手,说道:“大哥,是我,我是阿依,你别怕,狼全死了。”

执这才看清身边的阿依,松了一口气,说道:“你一直在这里?”

“大哥,你现在全身是伤,再比下去,命都没了,神邪之位再重要,哪儿有自己的命重要?天一亮我就扶你下山吧!”阿依看到执这般模样,只想让他平平安安。

执却并不同意:“这些伤算得了什么?神邪之位,是爹对我的期望,我不能辜负他。你知道我这也是我从小的心愿,怎么能轻言放弃?你放心吧,休息一晚,已经足够我积蓄体力了。”

阿依生气道:“爹是对你有期望,可是不是期望着你去送命,难道除了当神邪,别的对你来说,都没有意义吗?”

执这一路走来,从未想过放弃,现在更不会放弃,动怒道:“别说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两人都来了脾气,一时间背对着背谁也不说话。

执知道阿依是为着自己好,她害怕再失去一个亲人,阿爹去世了,现在自己更有责任保护她照顾她,而不是像小孩子一样争吵,当下软下心来,说道:“阿依,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危,我刚才也是为着你才能活下来,可是我就这么下山去,无论如何也是做不到的,我答应你,我不会死的,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阿依听执这么说,转身哭道:“哥,我很害怕,我就只有你了。”

执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说道:“哥哥也只有你了。”

阿依知道劝说不动执下山,只好说道:“大哥,你有所不知,大典当日,我和锦书姐姐在后山看到孑影和一个蒙面人勾结,想要谋取神邪之位。他这个人,阴险毒辣,必然不会让你赢的。他有帮手,又在暗处,如果继续前行,等于往火坑里跳,自寻死路啊!”

执沉默一阵,知道阿依不顾路途遥远冒险赶来告知自己,肯定所言非虚,但是这一路行来,过关斩将,神邪之位已经近在眼前,怎可半途而废?他下定决心道:“不管孑影耍什么阴招,也不管结果如何?我绝不能后退,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若我现在回家,我一辈子都会和自己过不去的。”

他这才想起来没看到锦书,坐起身来问道:“你是一个人来的吗?大伯知道这事不?”

“我来不及告知大伯了,我想锦书会去和大伯说的。”

执拉住阿依道:“妹子,天一亮你就回去,把孑影和蒙面人的事告诉族长,就算我当不了神邪,也不能让他这种卑鄙小人坐上这个位置,否则,族人恐怕要遭殃了。”

阿依摇头道:“不!你已经决定了继续前进,我也不会回头!我要跟着你,无论是生是死,阿爹已经让我逃过一次,我绝不会再逃第二次,你们都有自己的选择,这一次,我也要自己来选。我不劝你,你也别劝我!”

她说完坐在执的身边,靠在他的肩膀上,眼里泪光闪动。执叹了口气,伸出另一只手拍拍她的头说道:“傻妹妹!”

与此同时,锦书骑着马一路奔赶,她的心中忐忑不安,心乱如麻,一夜之间,阿依出走,族长被蒙面人害死,自己还得到了沙陀秘宝巫道,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阿依和执是死是活?她生怕自己多耽误一刻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她一路询问一路奔驰,晚间终于行到天山脚下,前面已经没有平坦的路径,马匹失去了作用,她只好在小镇上用马匹换了一件绒衣,对卖她衣衫的小贩问道:“阿伯,从这里到博格达峰要怎么走?”

小贩上下打量着她,笑道:“小姑娘,你不是说笑吧?你要到天山上去?”

锦书点点头,说道:“阿伯知道上山的路怎么走吗?”

小贩看她年纪尚小,又是个女子,当她只是随口一问,指着前方说道:“连我都只爬到山腰的一半就再也不敢往上爬了,山上有雪狼,气候又变化无常,除非是寻死或者疯傻之人才会往那山上去,你若只是想在山脚下看看风景,东北坡倒是有一些小路没那么陡。”

“谢谢阿伯!”锦书听他说完顺着他所指方向走去。

小贩喊道:“哎,姑娘,这天色暗了,你还是赶紧回家去吧!”

第二日,在休息了一夜之后,执吃了些阿依带来的干粮和水,身上的疼痛也减缓许多,两人相互扶持着开始朝博格达峰攀爬。

往上的道路愈加险峻,石块上结着厚厚的冰霜,能落脚的地方越来越窄,好在阿依灵巧敏捷,弯刀也正好派上了用场,她帮扶着执,倒也有惊无险。

博格达峰是天山山脉东段最高峰,峰顶冰川积雪,终年不化,银光闪烁,而山谷中却藏着着名的“天池”,像是嵌在这皑皑白雪里的一块翡翠,也像是折罗曼山滴落的一颗泪珠。

阿依往下瞧着这雄奇峻秀的景色,才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天地的壮阔。

“大哥,你看那是什么?”她注意到旁边的雪丛里埋着什么东西。

执也看过去,只能见到外面黑色的一团,说道:“过去看看。”

两人走到雪丛边,蹲下身,扒开枯萎的枝蔓,发现这是沙陀族的衣服,阿依惊道:“是个人!”

执预感不妙,眉头紧皱,他快速把雪刨开,将这人翻转过来,赫然是试炼者之一的达吾提,只见他双眼圆睁,嘴唇乌青,背上和腿上均插着一支箭羽,已经死去几个时辰了。

“这定是孑影的帮手干的!想不到他如此狠辣,非要致人死地,这些都是咱们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啊!他怎么下得了手?库尔班怕是也凶多吉少!”阿依紧握拳头,眼里似要冒出火来。

执拔下一支箭羽,说道:“把这个带上,这不是咱们沙陀的箭,说不定能查到是谁在帮他,我们一定要把它交到巴木长老手里,揭穿孑影的阴谋诡计!快走!”

两人站起身来,阿依看着身前的两条岔路犯了难,问道:“大哥,我们要走哪一条?”

执知道应该走右边才对,不过为了以策万全,他还是拿出地图比对了一下,这才肯定地说道:“我们走右边!”

两人不敢懈怠,打起万分的精神和警惕往上爬。其间,他们又见到了库尔班的尸体,同样的死法,腿上和背上都中了箭。

“阿依,那些人在暗处,我们一定要小心提防。”

阿依点了点头,咬牙说道:“说不定这帮黑衣人和袭击阿爹的那帮人是一伙儿的,我一定要让孑影付出代价!”

博格达峰上狂风怒号,气候恶劣,他们往上看,只能看到无边的黑云,和心里萦绕的一样厚重。

正走着,身后传来阴鸷的声音:“康执,你爬个小小的博格达峰,居然把妹妹也带来了?你不知道这是违反规举的吗?”

执和阿依回头,看到孑影站在离他们几步之遥的地方,他穿得一身黑色氅裘,脸白而阴郁,像一只夜行的乌鸦。

“孑影,你为何要这么做?就算要得到神邪之位,你也不必将族人兄弟杀害!”执质问道。

孑影嘴角扬起不屑的微笑,说道:“果真是古道热肠,难怪我爹都那么喜欢你。从小到大,我要的东西,只能自己争取,如果我得不到,别人也休想。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一副侠之大者、正气凛然的样子,假惺惺!”

“随便你怎么说,但是你得和我回沙陀面见族长和众位长老,你身为族长之子,更应该爱护百姓,我相信你只是误入歧途,并不是不可挽回。”执说着就要去拉孑影的手臂。

孑影听他如此说话更是恼怒,说道:“站住!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不要像个圣人一样对我施教!你算什么东西?”

执知道孑影一向对自己有很大的意见,他也总是处处忍让,可是这一次,孑影实在越过了他的底线,执正色问道:“你告诉我,我爹的死和你有没有关?是不是你的帮手所为?”

孑影冷笑一声,说道:“我干嘛要杀你爹?你真认为我有那么多闲工夫,不过,你要真赖在我身上也无所谓。”

“你真是疯了,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这就去告诉巴木长老你的所作所为!”执说完并不理会孑影,继续往山上爬。

“你以为你还能见到他吗?受死吧!”孑影话刚说完,左手拔剑,右脚将剑鞘踢向执,随即腾身而起,双手握住剑柄,斜斜向阿依劈去。他后发先至,竟比剑鞘快上两分,这招声东击西便可看出孑影心机深沉。

剑未至,气先临,阿依没有料到孑影真正想要攻击的人是自己,急忙抽出短刀挡在胸前,尽管她已经使出全力防御,还是被震退数步。

孑影一剑没中二剑又发,转向执的后背横切而去。此时孑影踢来的剑鞘才至身前,执腹背受敌,脚下发力,一脚踩在剑鞘上,弯腰向天,手中的横刀迎上孑影的剑,刀随剑动,竟是躲过这泰山一击。

阿依不等孑影站稳,手中短刀向着他的脚腕削去,他只能连连后退,待他看清阿依的刀势,找准速度和规律,右脚立即踩在刀面上,左脚却正好踢在阿依的胸口,阿依手中刀落,倒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执连忙跑过去扶起阿依问道:“阿依,你怎么样?”

“大哥,我没事。”阿依抹去嘴角的鲜血。

孑影正自想笑,却听得脚下“咔嚓”一声,雪地裂开一条缝隙,缝隙越来越大,瞬间变成了一个深坑,他想不到自己刚才竟是踩碎了深坑顶上的冰层,身体失去重心,不由自主地往下掉。

电光火石之间,执抓住了孑影的手。

孑影有些吃惊,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执因为用力,身上的伤口再次裂开:“我撑不住了,你快上来!”

孑影却不领情,冷冷说道:“想当英雄?”他把两根手指放在唇边吹了个口哨。

口哨刚刚响起,一只箭羽从对面的山峰上破空飞来,正对着执的胸口,阿依大喊道:“大哥,小心!”

执抬起头来看,箭已经堪堪飞至身前,他侧身想要躲过,这只箭却在他身前三寸处被另一只箭击落在地,断成两截。但是执的这一侧身却给了孑影机会,他把执的手用力往下拉,借力跳出了洞口,而执失去重心,却掉进了深坑。

阿依看到执落到深坑中,捡起地上的短刀,发疯一样朝孑影攻去,而远处射来的箭羽每每飞至阿依身前不是射偏便是被击落在地。阿依却浑然不觉,只想杀了孑影替哥哥报仇。

孑影见阿依已经失去理智,刀刀狠辣,一时间拿她不下,而且最大的对手已除,他只想快点登顶拿到神邪之位。他不欲与阿依再做缠斗,骗她道:“你再与我打下去,你大哥可就真的死了!”

阿依听到大哥还没死,收回攻势,跑到深坑洞口往下看,底下一片漆黑,她朝里面大喊道:“大哥,你在下面吗?你快回答我?你怎么样了?”无论怎么叫都只能听到回音,阿依心一横索性也跳了下去。

“不要啊!”对面的山峰上传来微弱的呼喊,孑影正要离开,听到喊声往对面看过去,却看到锦书站在被白雪覆盖的树丛中正往这边看来,“怎么会是她?”孑影心中惊讶,却没有时间多做探究,他拔下冰石上的一支箭羽朝着锦书挥了挥手,继续往峰顶爬去,他第一次感到如此轻松和欢愉,甚至哼起了小曲儿。

却说锦书一路马不停蹄赶到天山,一刻也不敢停歇地往山上爬,起初她爬了两个多时辰都只看到白茫茫一片,直到天微微亮起,她看到一块平地上几乎被冰雪覆盖的雪狼尸体,心道:“是谁杀了它们?这里肯定有一场恶斗,若是执哥哥,或者阿依,面对这么多的狼,能全身而退吗?要是他们受了伤或者。”她不敢再想下去,抬起头正好看到附近的矮洞还有破墙而出的灰狼尸体,自言自语道:“他们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她一步一步走向矮洞,心中的猜测和担忧无以复加,干脆跑了进去,当她看到空无一人的矮洞,终于舒了一口气,她捡起地上空了的水壶,激动不已,这是她给阿依准备的水壶,她自语道:“他们没死!”她起身走到火堆边捻起烧尽的木灰在指尖搓了搓,心道:“还是热的,他们没走远!”

她的心情总算轻松一点,至少她现在知道自己离他们越来越近了,只要加快脚步,肯定能追上他们。

没走出多远,她又遇到了难题,她抬头看着越加险峻的峭崖陡壁,愁容满面,她把手伸到突起的石块上,石块被寒冰包裹着,比珠玉还要光滑,她小时候虽也时常爬仙垟的山,可从没有这般险峻,也没有冰霜覆盖,这下她犯了难,心道:“这可怎么办?就算有凿子都难以成行,现在两手空空,摔下去就粉身碎骨了。”

她左右探查,再无别的路可以上去了,犹豫半晌,心道:“我无非是想看到他们平安,以我这么低微的武功根本帮不上忙,若是这般摔将下去,岂不是死得太过可笑了?”她来回踱步,正要往回走,又道:“可是我试也没试就半途而废,阿依救过我的性命,当时他们也以为我要死了,仍然试着救我,现在他们身处危险之中,我怎么可以袖手旁观?”

她再度走到头顶一块凸起的石块底下,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她将手抓在石块上,闭上眼睛,手指竟发出热力陷进湿滑的厚厚冰块中,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感到丹田一股强大的力量发散到四肢和筋脉中,她脚下发力,用力一跃,竟轻而易举跃到了石块上,而自己有如一只轻盈的小鸟,站在光滑的冰块上仿佛如履平地。

她惊喜交集,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我成功了!我成功了!太不可思议了。”

她望着脚下蓝色的天池,欣喜若狂,她从未像此时此刻这样激动开心过,这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事,虽然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至少,她开始意识到,她想做的事,都有了真正的希望。

她按着刚才的方法,再次跳上了一块石壁,接着第二块,第三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快,她开始摸索着是否不用手也可以跳上去,第一次尝试的时候险些摔了下去,她仍然不泄气,继续尝试,在第三次之后已经可以完全不再用手抓住石块就能跃上去,她感觉自己好像飞起来了一样,心道:“这一定是巫道的原因,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学怎么就会呢?”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怀揣着万贯家财却不懂得使用的人。

从上至下,便可看见博格达峰千峰竟秀,万壑流芳,景色迷人。锦书却无心观赏,正当她苦思冥想的时候,达吾提的尸体映入了她的眼帘,她急忙走上去察看,这让她更加担心执和阿依的安危,一刻也不敢再懈怠。

可是当她想继续往前行的时候遇到了更大的难题,脚前分成了左右两条路,她完全不知道哪一条才能上到博格达峰,虽然这两条路相互依傍,离得并不远,可是谁也不知道随着距离的增加中间的鸿沟会有多宽?若是选错了,自己可能就见不到阿依和执了。

她愁肠百结,左右为难,默默念道:“左还是右?左还是右?没时间了!”

“一定要是对的!”她一咬牙,朝着左边小道攀去。

她一路担心着自己会选错方向,直到行至一座峰腰上正好看见对面的执和阿依,后悔不已,心道:“真的选错了!”她正要挥动右手呼喊他们,却见前方的树丛下蹲着三个黑衣人,和上次在茶馆见到的装束一样,只是背上多了箭袋和箭羽,手中的弓弦满如秋月,弓箭蓄势待发,目标竟是执哥哥。

她突然想到刚才看到的达吾提的尸体和尸体上的箭羽,和他们背上所背的一摸一样,心道:“他们就是孑影的帮凶!”锦书心中暗叫不妙,她飞奔至黑衣人身前的时候听到对面的山峰上传出一声口哨,哨声才响,箭已飞出。

彼时,黑衣人也被锦书击倒在地,锦书灵机一动,迅速拿起黑衣人手中的弓,抽出箭袋里的箭,屏气凝神,右肋与腰脊用力往前一推,箭发如飞电,朝黑衣人射出的那支箭追去,这一系列的动作在一瞬间完成,锦书射出的箭竟是后发先至,将快到执身前的箭生生截住。

锦书从来没有射过箭,她还没有回过神来惊讶自己的从容自若,埋伏在另外两侧的黑衣人已经向她射出两箭,她侧身躲过一箭,另一箭却把她手中的弓射飞,钉在了树干上,两名黑衣人相视一眼,点头会意。一人欺身攻向锦书一人继续射向远处的阿依。

既要自保又要救阿依,锦书一时间手足无措,她抽出地上箭袋里的箭羽朝攻来的黑衣人扔去,躲过他的一掌,然后朝阿依望了一眼,阿依正在跟孑影打在一处,第一箭射偏了,锦书提起的心落下一截,正当这空隙,黑衣人再次朝她攻来,锦书躲避不及,竟是挨了一脚,她被踢飞数丈,肋骨像是断了一般疼痛,五内如焚。

黑衣人却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再次攻来,锦书瞥见身边的树干上钉着刚才被射飞的弓,大叫一声,忍住剧痛,一跃而起,取下树上的弓,这才发现光有弓没有箭毫无用处,她来不及再去拿箭,又被黑衣人一掌击飞,撞在树上滚落下来。

这一下她只觉全身的骨头都断掉了,五脏六腑说不出的疼痛,脑袋嗡嗡作响,她翻过身靠着树坐下,看着黑衣人一步一步走近,心道:“就到这里了吗?”她突然摸到脚边的树枝,是刚才从树上掉落下来了的,还被寒冰包裹着,锦书抓起弓和树枝,孤注一掷,猛力朝黑衣人射去,黑衣人以为她已经再无还手之力,卸下防心,又离她太近已经难以躲避,侧过身来的时候裹着寒冰的树枝已经插进了他的喉咙。

锦书没有多看他一眼,她还在担心着阿依的生死,她捡起地上散落的几支箭,将射向阿依的箭羽击断,每一次开弓都撕扯着锦书身上的伤,她的身体也如那被拉扯着的弓弦,似乎再多用一分的力,就会弓裂弦断,可是她只能咬着嘴唇,口中溢出鲜血。

最后一个黑衣人见几发不中,甚至最后几箭都被锦书拦截,转而射向锦书,这只箭来势汹汹,飒飒作响,有如一条毒蛇张口向锦书扑来。

锦书手里只剩最后一只箭,她挽弓搭箭,深吸一口气,心跳减慢下来,彷佛天地间一切都变得安静空灵,她甚至能听到风声中树叶的落地声,鸟儿的振翅声,还有自己骨头的碎裂声。她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右手上,聚集成一个点,然后放手。

这一箭势如破竹,潮鸣电挚,将黑衣人射来的箭从中剖开,其势不止,直直射入黑衣人的心口。黑衣人倒在地上,口中涌出鲜血,右手指着锦书,眼中只剩下难以置信。

锦书扔掉弓箭,跑到崖边望向对面的阿依,却见阿依趴在深坑边,一眨眼便跳了下去。

锦书心中大惊,喊道:“不要啊!”她看到孑影朝自己看来,她能猜到他脸上得意的表情,锦书跪倒在地,自己始终没能救到他们,她低声道:“执哥哥,阿依妹妹,对不起。”

世界仿佛静止下来,锦书到现在还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能做到这些事情?似乎全都是本能的触发,像是呼吸空气,心脏跳动般自然。

“我杀人了!”她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她不认识这些人,没有和他们说过一句话,甚至不知道他们的样子,可是却把他们都杀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本应该尽力找借口为自己开脱,这是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相遇,可是她并不后悔,也不害怕,她知道自己在做对的事,她知道自己只是为了生存,她必须让自己坚强,不被情绪控制。

直觉告诉她,阿依和执不会这么轻易就死的,她慢慢站起身来,说道:“我必须要找到他们。”

她忍着剧痛继续往上爬,找到一个离对面山崖最近的距离,一个宽阔的石台,即便是当前所遇到的最近的距离,也有一丈左右的宽度,她低头往下望去,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冰冷刺骨的山风夹着雪粒吹在脸上,像是被沙石用力揉搓一样的疼。

这个距离比刚才攀爬跳跃时的距离还近几分,本来对她来说不在话下,可是她刚才被黑衣人重伤,胸腹中刀绞一般,她努力克制住身体的疼痛,集中精力,往后退了几步,口中默念:“一、二、三!”数到第三声的时候脚下发力,往前奔出,然后用力一跃,双脚离开了地面,朝着对面的石台飞出。

只要跃出第一步,再无后退的路可言,有的只是万丈深渊,她没有跃过去,而是堪堪挂在了石台边上,她的双手抓着石台的边缘,胸口因为撞击到山石痛得她泪水直流,她手边的一块石头落了下去,她不敢低下头去看,连回声都听不见。

她必须要想办法上去,可是她已经快没有力气了,她的手颤抖不已,她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承受这样的重量,她的身体四分五裂般剧痛,她想结束这种痛苦,她想卸下这份重量,她在心中不断问着自己:“怎么办?怎么办?放手了吗?”

就在她即将放弃自己的时候她看到山石缝隙中一株绿色的草芽在风中轻轻摇曳,柔嫩的小小枝叶朝着她微微抖动,像是在鼓励她坚持下去。锦书不知道它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中是怎么活下来的?这是要多么百折不挠的意志!瞬息间她便被这生命的顽强所感动,她看着这株小草,嘴角开始上扬,她抵住胸口的疼痛,发出一声呐喊,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爬,手指紧扣在石缝中,连指甲断裂她都眉头不皱,她挣扎着终于越上了石台。

躺倒在石台上,她大口地喘着粗气,天空中的雪花飘落下来,竟是无与伦比的美丽,她不禁觉得,活下去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她休息半刻之后又强撑着爬起来往刚才阿依跳下去的深坑走回去。

深坑旁边还有两只断裂的箭羽,锦书走过去蹲在旁边向里面张望,太黑了根本看不见底,她捡起旁边的箭往下扔,听到响声之后眼中露出喜悦,心道:“听起来并不太深,说不定他们没事。”她想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句话鼓起勇气毅然跳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8章 隐忧苦难解 有心远纷争 博格达峰以奇为着,以险为绝,顶峰岩石壁立。但是这岩石之间,在这生命的禁区,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生长着许多奇异的雪山花卉,如雪莲、野罂粟、翠雀、金莲、百里香、梅花草等十几种,在这严酷的气候下,它们依然用一生的热情催放出艳丽的花朵,来装点寂寞的雪域。让人不得不赞叹生命的奇迹和顽强。

孑影登上顶峰的时候,巴木长老已经等候多时,只见他胡须头发皆白,在这顶峰之上卓卓然如仙人降临,他的手里拿着一只箭羽,身边站着的人竟是执!

孑影如见鬼魅,后退一步,喃喃念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明明。”

执却不看他一眼,道:“我明明已经被你推下深坑,按理说已经是一具死尸了才对是吧?你千算万算没有想到的是,洞坑里有一条通道,我顺着走,竟在你之前到达山顶。这便叫自业自得果,众生皆如是。”

孑影知道大势已去,所做一切不过白费心机,唾手可得的神邪之位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这份不甘先不说,自己勾结外人,残杀族人,必定没有活路,但他仍狡辩道:“你今天不仅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还学会了血口喷人,就算你得到了神邪之位,那又怎样?就凭一支箭,能说明什么?”

“你还想抵赖吗?我和锦书姐姐亲眼看到你在后山与一个蒙面女人密谋,你让她帮你夺得神邪之位,你让他们帮你杀了所有阻碍你的族人,他们在你眼里只是你通往神邪之位的绊脚石吗?”这时候阿依也从洞口走了上来。

面对执和阿依的指证,孑影慌了神,说道:“你口说无凭,你一心想帮你哥当上神邪,当然会出言诬赖我。”

巴木长老厉声道:“诬不诬赖,我回去告知其余长老自会查明真相!”

孑影想起来蒙面女人对他说要的人是阿依带来沙陀的何锦书,方才又见她弯弓搭箭多次破坏自己的好事,哪里像是表面上所说的不懂一点武功?当下说道:“那个何锦书你们又知道多少?据我的人查探,她可是梁国缉拿的杀人犯,说不定袭击二叔的人就是冲着她去的。”

阿依怒道:“锦书是被人陷害入狱的,她根本没有杀人,你不要在这里挑拨离间,你伙同他人将达吾提和库尔班用箭射杀,又在下面伏击大哥,把大哥打落深坑,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我们下去当场查验便会真相大白。”

孑影知道只要查验了那些箭羽的走向巴木长老一眼就能看出端倪,假装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说道:“你们在我前面先上山,怎知不是你们事先布置好的呢?康执,我知道你一直对我鄙夷不屑,怕我阻碍你的宏图大业,没想到你才拿到神邪之位就急着除掉我?”

巴木长老上前一步道:“执和你都是老夫看着长大的,他的为人品行大家有目共睹,咱们沙陀人哪一个不伸出大拇指称赞?你们俩是同宗血脉,是手足兄弟,本可像你们的父亲一样相互扶持,但是你不知好歹,没有一丝怜悯之心,毫无悔意,你难道忘了流云是怎么死的了吗?”

“不许你提他的名字!”孑影突然发疯一样大吼,这瞬间的勃然变色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神情躁愤。

阿依不知他为何会在突然间这么愤怒,正要向执问问关于这个流云是怎么回事?执却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问。

巴木长老叹了口气,说道:“孑影,你身为族长之子,不仅不以身作则,反而暴戾成性,残杀族人,你还不从实招来?”他正要过去拿下孑影,一只金雕飞来,落于他的肩头,他怔了一下,不知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从沙陀传来的消息?他取下绑在金雕脚上的信函,越看越惊。

锦书走在洞穴里,竟是越走越通透明亮,头顶上的冰层逐渐变薄,光线便从上面透射下来,前方就是出口了,她已经能从冰层的缝隙中看到巴木长老,阿依和执,甚至他们说的话也听得一清二楚,锦书的心总算有了着落。

她正要奔上去与他们相认,却听巴木长老一声长啸,跪倒在地,对着苍天悲呼道:“族长啊!你怎么能就这样驾鹤归去,撒手人寰?”

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扶起巴木问道:“巴木长老?发生什么事了?”

巴木徐徐站起:“石长老传书来报,族长三日前在密室被贼人杀害,巫道也不知所踪。有人称看见何锦书那个丫头半夜进了族长的房间!”

锦书听到巴木长老所说,愣在原地,不敢再往前走,心道:“我该怎么向他们解释?他们会相信我吗?”一瞬间在长史府所经历的一切全部涌上心头,遭人陷害,彷徨无依,她抬头看着阿依,说道:“她会相信我的,她不是紫芸。”

阿依摇头道:“不会的,她本来是要与我一起来天山的,我趁她不注意将她打晕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执也皱眉道:“这怎么可能,锦书不会武功,怎么能杀得了大伯?是不是有误会?”

巴木长老一脸杀气:“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丫头本就来历不明,形迹可疑,自从你们遇到她便出现了蒙面人以致你爹惨死,现在族长遇害,巫道更是不知去向,这所有的一切都与这女子有关,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巧的事?”

阿依不敢相信和自己结为姐妹的锦书会杀害大伯,可是她也不知如何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她脸上的神情复杂难明,说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身上的那些伤若不是遇到我们她根本活不下来,这不可能是假装的。”

执问道:“巴木长老,锦书还在沙陀吗?信上怎么说?”

“她拿到了巫道还可能等着让人抓吗?她不是凶手何必逃之夭夭?说不定她和杀害你爹的黑衣人就是一伙儿的,其目的就是博得你们的信任和同情,然后再出手夺书!说不定他也是孑影的同谋!”他望向孑影,却哪里还有人,早已经不见影踪。

阿依想到从救起锦书开始就祸事不断,彷佛一个巨大的网,将她困在中间,挣扎不得,呼吸不得。孑影似乎对锦书的事比自己知道的还多,她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如果锦书真的如巴木长老所言,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自己就是害死阿爹、大伯和那么多族人的罪魁祸首,是一个任由锦书摆布的棋子,她越发不敢往下想。她看着执,眼中泪水不断,说道:“如果真的是她,那也是我将她救起,将她带进家门,是我害死了阿爹和大伯,是我害死了大家!”

执拉住她说道:“事情还没有搞清楚,不能妄下断论,无论如何,这都是不你的错,你不能责怪你自己。”

阿依越想越伤心,哭道:“怎么不是我的错?是我轻率相信他人,我对她又知道多少?了解多少?阿爹和大伯死了!他们才是我最亲的人,是我招来了祸端,本不该这样的,要不是我,他们不会死的!”

执知道她把这些事都怪在自己身上,劝解道:“阿依,你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们是冲着巫道来的,我们当务之急是先回沙陀,把事情弄清楚,只有这样才能给阿爹和大伯报仇!”

巴木长老敛容严肃道:“无论是谁,胆敢对我们沙陀行此等恶事,都将血债血偿!我们这就回去!”说完一挥袖朝山下走去。

执也扶着阿依跟在巴木长老身后一同下山。

“阿依,执哥哥!”锦书在心中呐喊,她想追上去,可是双脚像是被冰雪冻住,全身颤抖,说不出的难过与绝望,她本以为遇到阿依是上天对她的补偿,却不想命运的车轮毫不留情就将她的温暖碾碎。

锦书看着执和阿依渐渐消失的身影,心道:“我该做点什么?我若是把石室中发生的事全部告诉她,她会相信我吗?”她不确定,她害怕再次蒙上不白之冤,可是自己的命都是阿依救的,已经没有什么好舍弃的了,她想回沙陀,她喜欢那里,茫茫天地间,她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去处。

想到这里她再也顾不上许多,快步跑到冰层出口,用力爬上去,她的衣衫上已经浸出血迹,她捂着胸口凭着最后的力气追出去,可是他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风雪中,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大雪,仿佛要将天地全部掩埋。

“阿依!你们在哪儿?你们等等我!大伯不是我杀的,你们等等我!”她呼喊着,奔跑着,满眼焦急,她感觉自己快要失去所有了。

锦书在雪地中不知奔跑了多久,除了白色,她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跌跌撞撞往下走,她的脑中全是阿依哭泣的模样,雪粒被她吸入肺中,剧烈地咳嗽,每一声咳嗽都牵引着伤口,破裂的痛楚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也唯有这些痛苦提醒着她,她还活着,生命还在延续。

她已然筋疲力竭,摔倒在地,顺着山坡往下滚,一直滚到一块稍微平坦的雪地上才停下来,她抬起头,恍惚间看到阿依和执的背影,她伸出手想叫住他们,可是喉咙里的声音沙哑到连自己都听不见,她的眼泪滴到雪地里,终于意识到:“她恨我,她也不再相信我,就像紫芸一样,我从来都不曾再有过家人。”锦书这般想着,闭上眼睛晕倒过去,过往的一切如灰烬般散去,磕头结拜,策马扬鞭,相互依偎,闻鸡起舞,都和沙陀一起埋进那座孤岛。

她昏沉之中,仿佛又回到了仙垟老屋。

她坐在火炉旁,窗外洋洋洒洒下着大雪,染白了天地,阿婆端来热气腾腾的面条,锦书口水直流,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阿婆看着锦书狼吞虎咽的样子,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头道:“慢点慢点,当心噎着。”

锦书边吃边道:“阿婆,吃完了面条我可以出去玩吗?”

“当然可以,但是你只能在院子里玩知道吗?不能跑到山上去,山上有好多猛兽,专吃小孩的!”阿婆作出害怕的样子。

锦书不知道猛兽长什么样,不过连阿婆都这般害怕,肯定很可怖,她点点头说道:“书儿不去山上。”

她将面碗抱在怀中,只觉身体暖洋洋的。

天山雪地中,一只雪貂走向锦书,它朝锦书嗅了一下,再舔舔她的脸,并没有吃她,反而卧在她的身边,试图帮她取暖。锦书睁开眼睛看到身边的雪貂,并没有害怕,反而生出一种亲切感。她已经全身麻木,感觉不到一丝的疼痛,心想:“这便是上天派来接我的使者吗?”复而又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迷糊中她只觉眼前黑压压的站着人,看不清他们的脸,身体也无法控制。

“大夫,她到底伤得怎么样?多久能醒过来?”

“大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女娃看起来怪可怜的,你可一定要救救她啊!”

“不是我不想救,只是她伤得太重了,我没那能耐啊!”

她听到有人在说话,在讨论着谁的生死,她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听得更清楚一些,可是她越用力眼前就越模糊,直到四周黑的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在空荡的黑暗中摸索,身边空无一物,伸出手碰不到任何东西,她心中恐慌,寂静声中一声响亮的惊堂木骤然响起,周遭亮堂起来,她看到刘尚书坐在高堂之上,正怒目看着她。

锦书骇然,不知道怎么又被抓了回来,她往后跑,一个衙役拦在她的面前,往左跑,又一个衙役拦住她,眨眼间到处都是官差,纷纷瞪着眼睛指责她,怒骂她。

她捂着耳朵不知道该往哪里躲,只听刘尚书大声发话道:“将何锦书拿下,罚十鞭!”立即有两个官差按住她,她听到背后的衣衫被撕裂的声音,紧接着是软鞭挥舞的破空声,锦书惊惧至极,大声喊着:“不要,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她猛然睁开眼睛满头是汗,胸口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呼吸困难。她转动眼睛看着头顶白色的纱帐和棕灰色的木墙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户农家,松了一口气,心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身上绑了绷带,她想爬起来,痛感却清晰地传来,她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还没有死!

“别起来,快躺下。”一个年过四旬的妇人走到锦书床前将她扶住。

锦书望着这位老妇,脸上已经有了许多皱纹,却面目慈祥,她一下子想到了阿婆,问道:“大娘,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位老妇道:“前几日我和老伴儿上山去采药草,没想到看你晕倒在雪地里,就把你救回来了。请来了大夫帮你看病,大夫说你伤势很重,摔折了一条肋骨,索性没有断,已经帮你接回来了。他当时说你伤得很重,脾脏都伤到了,说你活不过两日。真是上苍保佑,你要好生休养,暂时不能下地了。”她说完走到炉子边倒了一碗药给锦书:“姑娘,你快把药喝了吧,你已经昏迷五天了,我真怕你醒不过来了。”

锦书接过药碗,问道:“大夫说我活不过两日,可是到现在已经五天了,大娘,难道你们会法术能起死回生吗?”

妇人笑道:“我们连字都不识一个,那里懂什么法术,我看啊,你是吉人天相苍天保佑。”

锦书发出苦笑,心道:“若真是苍天保佑自己,也不至如此境地了。”她低头把药喝下,发现身上穿着的竟是男子的衣服。

老妇怕她误会,忙道:“哦,这是我儿子的衣裳,发现你的时候你衣衫上都是血,破了好多口子,我就把我儿子的衣物给你换上了,你的衣衫我已经帮你洗了,等晾干了我再帮你缝上。”

锦书点头道:“谢谢大娘!”

老妇见她喝下药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还有我们老两口只能采点药材卖点小钱补贴家用,请大夫的钱和开药的钱都是你身上的。但是,你放心,我们没有多用你的一文钱,都给你放在枕头底下了。”

她怕锦书不相信,把枕头拉开给锦书看,锦书不知道是喜是悲,让她遇到这么好心的人家。她拿起钱,放到老妇人手中道:“我才要感谢大娘和伯父的救命之恩,要不是你们把我救回来,照顾我,我早就葬身雪山了,这些钱你们都拿去,只是我现下行动不便,可不可以让我先住在这里?”

“姑娘,这可使不得,我们救你那是人之常情,哪儿能见死不救呢?你快把钱收回去吧,你若是不嫌我家里贫穷,就算是住上一辈子都是没有关系的。”

锦书见老妇不肯收,心下如何过意得去,她硬塞进老妇人手里道:“大娘若是不肯收下,我也不好意思再住下去,我这便离开。”她说着便要起身下床。

老妇无奈道:“别,那我就收下了,给你买点补品吃,等你伤好了,再去做一身衣裳。唉,真是和我家云旗一样犟脾气。”

她正说着,一个老汉走进来,满面风霜,他把斗笠上的积雪拍掉,挂到墙上,说道:“瑛娘啊,今儿运气真好,打了只山鸡,一会儿拿去炖了。”

他说完提起山鸡给老妇瞧,眉开眼笑。这时他才注意到锦书已经醒了,说道:“姑娘啊,你终于醒了,可把我们老两口吓坏了,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说完顿感不对,忙道:“呸呸呸!看我这张臭嘴,瞎说。醒来就好,醒来就好,正好把这只鸡炖了补补身子。”

老妇转过身接过锦书的药碗道:“姑娘啊,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以后就唤我瑛娘吧,唤他安伯。”

锦书点头道:“瑛娘,安伯,我叫何锦书,你们叫我锦书就行。”

安伯一边整理草药一边问道:“锦书啊,你怎么会孤身一人到这雪峰上,还摔成这样?”

锦书不想撒谎,可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想到阿依和执渐行渐远的身影,更是伤心难过。

瑛娘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她必有难处,对安伯说道:“老头子,快去把水烧上,我一会儿就出来烧菜。”

安伯哎了一声,提着山鸡去了厨房。瑛娘坐在床边对锦书好言说道:“孩子,你肯定遇到难事了,我看得出来,我也不多问你,你安心住在这里,先把伤给养好了。”

锦书又是感动又是意外,问道:“瑛娘,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瑛娘摇头笑道:“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是啊,眼睛还没瞎,看人呐,那是一看一个准儿,我一见到你就像见到我儿子云旗一样,要是我再有个女儿,肯定和你一摸一样。”

锦书听瑛娘将自己比作她的女儿,想到毫无音信的娘亲,多希望自己真是瑛娘的孩子,说道:“谢谢。”

瑛娘摸摸她的额头,说道:“已经不烫了,来,快躺下,你还需要多多休息。”

半个月过去了,锦书的伤势渐好,已经可以下床行走了,没有了外界的打扰,她的心情也慢慢得到平复。她不再去想在梁国所遭受的诬陷,也不再关心在沙陀和天山发生的情况,这种平平淡淡的日子让她觉得心安。瑛娘待她如同自己的孩子一般,她也在心中把瑛娘当作娘亲。

这一日吃过早点后锦书不欲再卧床休息,她坐到瑛娘身边静静地看瑛娘纳鞋。

“今日脸色好很多了,还痛不?”

锦书摇摇头说道:“已经不痛了。”

瑛娘看着路上来往的一队队官兵,连连叹气。

锦书住在这里半月,已经知道这些官兵都是晋国来征收新兵的,却不知道瑛娘为何叹气,问道:“瑛娘,你这鞋垫是给云旗哥纳的吧?真好看。”

瑛娘看着手中的鞋说道:“是啊,索性闲来没事,我就把上次买的底子都给纳了,想来他带去的那几双也该破了,这小子,穿鞋厉害着,要不了半月就得坏一双,我这纳厚了他又嫌硌脚。”

锦书看瑛娘满脸慈爱的样子,忍不住问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瑛娘,我怎么从来没有见他来看过你们?他不住在镇上吗?”

瑛娘停下手中的针线,望着窗外的远方,目光中满是期盼,叹了口气说道:“早两年前云旗就被军队征收了,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锦书这才知道原来瑛娘的儿子去打仗了,想到自己的父亲上了战场后再没有回来,她也不免担心,可是她仍是安慰瑛娘道:“你们心地这么善良,老天爷也会保佑云旗哥平安归来的。”

“我一直不愿意让他上战场,每次官差来家里征收我都叫他躲起来,可是这孩子一心想着报效朝廷,说要当个将军回来光宗耀祖,让我和他爹过好日子。有一次征兵的时候他故意从门外回来,刚好和官差遇个正着,第二天就去军营了。我哪里想要过什么荣华富贵的日子,只要他平平安安就好。”

锦书最知道这些老人心中所想,就像阿婆一样,只希望自己平平安安的过一生,就是这么简单的愿望,她也不能保证做得到。

瑛娘继续说道:“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现在剩下我们老两口,这天天呀,就盼着他回来。可是连一点音讯都没有,也不知。”她说着语声哽咽,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继续道:“这仗打得,咱们老百姓没有一天安稳日子。这整个磐石镇,几乎家家都有被征去的亲人,回来的都是缺胳膊断腿的,但是,能回来就好,怕的是,死在外头,马革裹尸,一辈子也见不到了呀!”瑛娘说完,想到自己的儿子,终于抑制不住,哭了出来。

锦书听来也觉得心酸,可怜天下父母心。她抱住瑛娘道:“瑛娘,你别伤心了,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说明他还好好的在战场上,只是没有机会捎信回来,有你们等他,他怎么会舍得不回来?等我伤好了,我就像云旗哥一样照顾你们,陪你们一起等他。”

瑛娘听她说的话不无道理,停止哭泣,拉着锦书的手道:“你真是个好孩子。大娘我没有救错人。”

锦书给瑛娘倒了一杯茶,说道:“您知道云旗哥是去哪儿打仗了吗?说不定可以问问回来的人。”

“这一打仗那是数十万大军,想要打听到一个人的消息,比大海捞针还难,而且行军比不得去外面做买卖,将军们要去打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没个固定居所。”

锦书问道:“晋国和哪国打?”她从小生长在偏僻的仙垟小镇,附近所住都是些老老实实的农人,整日除了忙于田地间就是家务琐事,少有时间谈论战事,由于父亲战死沙场,阿翁阿婆更是从不提及。在长史府中安稳太平,女人关心的是衣着首饰,下人关心的是赏银月钱,战争在他们心中都是远在天边的事。锦书也只是知道国家在打仗,早就习以为常,其余并不知晓。

“自然是与梁国打,咱们晋国和梁国一直交恶,这几年更是势同水火,大概十年前,听闻梁国先帝朱温被他的二儿子朱友圭杀死在宫中,才不到一年他的第三子朱友贞又杀兄自立,按我说,生在帝王家有什么好?六亲不认,手足相残,就算一人之上也不得善终,近几年,逃到我们晋国的大梁人越来越多,可见那朱友贞不得民心。”

锦书身为梁国人当然知道这些宫廷之事,想那刘尚书这等不辩忠奸,草菅人命的狗官都能身居高位,主上的昏庸可想而知,她心道:“自己不也是从梁国逃出来的大梁人吗?”

瑛娘见锦书不说话,问道:“锦书,你是哪里人?”

锦书本想随口一说自己是楚人,或者蜀国人,话到了嘴边,还是说了实话:“我也是梁国人,可是我已经没有亲人了,他们都不在世上了。”

瑛娘拉过锦书的手说道:“是哪里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善心,不为恶,我们虽然是平民百姓,生活拮据,可是啊,走到哪儿都心中踏实,你啊,就像上天又给了我们一个孩子,有你住在这里,我和你安伯高兴。”

这时候安伯也刚好进来,笑呵呵说道:“瑛娘这话正是我想说的,我们就只得云旗这一个孩子,总是觉得不够热闹,你的命也算是我们救的,我们也不是说要你的报答,你如果愿意的话尽可以把以前不开心的事都忘了,就当是从新开始。”

“我可以吗?可以与你们一起生活?”

安伯坐下来回忆道:“那天在雪山上,是瑛娘先发现你的,她一走到你身边你就拉住她喊着娘亲,我看你的样子是救不活了,瑛娘她心软,非要把你带回来,事实证明,她是对的,你活下来了,这大概就是缘分。”

锦书没想到自己能活下来全靠着瑛娘的慈悲心肠,她不记得有爹有娘是什么样的感受,可是她此刻在这屋中,瑛娘和安伯就是她的全部,她扑到瑛娘怀中,说道:“谢谢您!”

瑛娘轻拍着她的背,想到她身上的那许多伤,说道:“孩子,那些不开心的事都过去了,会好起来的。”

锦书抬起头来抹去泪水,说道:“瑛娘,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瑛娘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说道:“说来也奇怪,别人都说你活不了,我偏偏认为你能挺过来,不然的话,上天为什么会让我们在雪地里看到你?但是我看你整日闷闷不乐的,有人对你好你不开心吗?”

锦书怕瑛娘误会,说道:“不是的,只是我每次努力去接受新的生活,去真诚对待身边的人,事情就会变得很糟,当我离死亡很近的时候,我忍不住会觉得这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就可以和亲人团聚了。”

“可是你也不确定是否真的能和他们相见是吗?我们来到世上走一遭都会经历大大小小的挫折,不如意,既然生而为人,就要努力地去活着,即使不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不让关心你的人失望,你的求生本能比你想象的还要顽强,所以,不要轻易放弃生命。孩子,你以后的路还很长,总会有美好的事情发生。”

锦书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我在梁国的时候曾经被人冤枉陷害,无论我怎么解释他们都不相信我,即便是我最好的朋友。”锦书回想起在梁国所受的冤屈,语声激动而悲伤。

瑛娘试探性地问道:“你背上的那些伤,就是因为这件事来的?”

“嗯,后来我逃离了梁国,被一群好心人所救,他们对我也是极好的,他们把我带到他们的家园,我很喜欢那里,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发生了不好的事,他们怀疑是我造成的,可是我又不知该怎么向他们解释,我怕他们也会和梁国的那些人一样不相信我。”

瑛娘不明白锦书所指的具体是什么事,不过锦书愿意对她说起这些,证明她是相信自己的,说道:“你不需要向别人解释什么,能证明自己的只在于你做了什么?我记得有一次我干活回来,看到云旗把家中的米面撒得到处都是,我生气地打了他一顿,后来我在菜篮子里看到用米面烤糊的饼才知道他是想做好送去地里给我们吃的,我竟然没有注意到他烫得红通通的手指,也没有听他解释。有时候,我们会因为误会伤害到身边的人,也许他们会因此而恨你,也许他们并不会放在心里。”她停顿了一会儿,带着安慰的微笑对锦书说道:“谁都可以怀疑你,但是你一定要相信自己,以后不要再有轻生的念头。”

锦书望着瑛娘微笑着的脸,她的容颜已经不似少女一样圆润娇美,可是在锦书看来,却散发着阳光一般温暖的光辉,和阿婆一样是她见过最美的人。

章节目录 第9章 山上有神仙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锦书也一天天的好转。她依旧穿着安云旗的旧衣衫,头发简单随意地绑起来,看上去就像男孩子一样,她开始帮着瑛娘做家务,整理药材,有时候还会和安伯一起出去采药草,去地里帮着干农活,还时常去山中打些野味回来。她做事有条有理,干净利落,邻里街坊都不禁称赞瑛娘得了个好帮手,而瑛娘和安伯更是觉得像是又多出了一个儿子,两老心中倍感安慰。

独自一个人时,起初锦书会练习攀跳和阿依教她的武功,但是那些武功对她来说已经手到擒来,简单至极。自从上去天山之后她的身体四肢就开始变得敏捷灵活,耳聪目明,她知道是因为巫道的缘故,可是除了阿依教给她的那些简单招式她就再也不会别的了,族长说只需学得巫道的皮毛便可教人不可小觑,可是她一点也不知道如何去修习巫道。

这一日她做完所有的农活之后看天色还早,便来到后山静坐,她还记得面对黑衣人时射出最后一箭的感受,她看见世间万物都缓慢下来,听得到周围最细微的声音,每每回想,她都不禁惊叹这种超然物外的洞察,可是这一个月以来,她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样的感受。

她坐在林间,闭上眼睛,摒弃杂念,用心感受着树林中的声音,首先最容易分辨的是风声,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鸟叫声,虫鸣声。不够,远远不够!她更加专注,集中精力,仔细倾听,渐渐地,各种各样的声音开始分明清晰,树叶与树叶之间的摩擦,飞鸟震动翅膀,昆虫在枯叶间爬行,连小鸟正在破壳而出的声音她都能听见,此刻对于她来说,世间万物,不过就像这树林中的声行。

她倾听着自然的奇妙,心灵也跟着轻盈起来,她甚至忘了自己,神思随着林中其他的生命奔走,爬行。

“野兔!”她听到了兔子的脚步声,心道:“正好逮回去给安伯做下酒菜!”她拿起安伯给她做的弓箭,站起身来往刚才听到兔子声音的方向跑去。

虽然早已开春,山上的积雪还没有融化,仰头便可看见高高的天山伫立在眼前。她追踪着猎物往上爬,野兔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危险,停在一堆雪丛旁抓耳挠腮,锦书蹲在远处紧盯着它挽弓搭箭,正当她放箭的一瞬间,一阵豁亮的琴声在她的耳边响起,她的手一偏,弓箭射在了野兔的脚边,野兔受这惊吓,一头钻进了雪丛中没了影儿。

“哎嗨,小书,你也上来打野味啊?”

锦书扭头看去,是镇上的杨伯伯,他正挑着几只山鸡往下走,锦书笑道:“杨伯伯今日收获不小啊!”

“今日还算凑合吧,运气好的时候捕到头鹿还能去集上换些吃食物用,这一开春,家中粮食就开始吃紧,一部分得添做种子,撒到地中去,一部分得交去军中做粮饷,怎么的也得撑到秋收,要是没这山鸡野鹿,许多人家都挨不过去。”

“等打完了仗是不是就会好起来了?男丁能回到家中帮扶父母,照顾妻子儿女,大家也不用交粮食。”

“要是打赢了自然是好,只是不知还要打多久?听说朝廷现在急需兵力,昨日莫铁匠家小儿就被抓走了,那孩子才刚满十六岁,你可要机灵点,别被他们瞧见了。”

锦书听杨伯伯嘱咐自己当心别被抓,心中正有些紧张,转念一想自己是个女子,怎么会被抓去当兵呢?杨伯伯只是不知情而已,她点点头说道:“我会注意的。”她耳边还是充盈着从山上传来的琴声,忍不住问道:“杨伯伯,您知道山上弹琴的是谁吗?”

杨伯伯一脸迷惑,说道:“我从来没听到这山上有人弹琴,你是听谁说的?”

“您没有听到吗?似乎是古琴一类的乐声,现在正在弹奏。”锦书不明白杨伯伯为什么否认,但是看他又不似说谎,追问道。

杨伯伯支着耳朵努力去寻找锦书所说的琴声,仍是摇摇头,说道:“我看啊,你是上次受了伤还没好,所以产生了一些妄想,我以前受了伤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大夫说是因为我没休息好,你可别学我,庄稼活迟几天做不碍事,这身子骨可要调养好了。”

锦书正想再解释,琴声却消失了,她心道:“难道真的是我出现妄想了?”她只得对杨伯伯说道:“多谢杨伯伯关心。”

“这有啥好谢的,天色暗了,你同我一起下山吧,这山鸡正好给你带一只回去。”

锦书连忙拒绝道:“这怎么行?您家里三个孙子全都得仰赖您,您已经很不容易了,这山鸡我可不能拿。”

“我说你这小子咋恁的扭捏,不过一只山鸡而已,你拿着就是,我和你安伯伯那是从小到大过命的交情,改日啊,等你猎到美味,我一定来找你们好好喝一杯!”

锦书听杨伯伯说的忠鲠铿锵,便不再推辞,笑道:“那好,我这自诩千杯不醉的酒量怕是要被杨伯伯识破了。”

“说到这酒量啊,磐石镇还没有一个能比得过我,我告诉你几个诀窍......”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下了山去。

锦书进屋看到瑛娘早已经做好晚饭,就像当初阿婆做好饭菜等自己一样,想到当初的时光,牵动情肠。

她将山鸡放进柴房,说道:“瑛娘,这是杨伯伯今天送我的山鸡,赶明儿我去抓几只野兔来请他喝酒。”

她洗了手和瑛娘安伯一起围坐在桌前吃饭,瑛娘说道:“你哪儿能喝酒啊?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两月不到你就急着下地干活,我真怕你又伤着,喝酒那是他们老爷们儿的事,你可不能瞎掺合。”

安伯伯在一旁笑眯了眼,说道:“什么叫我们老爷们儿的事?这酒是人人都可饮,那公孙大娘饮酒,还能一舞剑器动四方,那张出尘也饮酒,更是武功过人。可见这喝酒啊,并无好坏不适之分,人却未然。”

锦书只在百姓口中听闻过这两位奇女子的事迹,书中所记甚少,当下来了兴致,说道:“都说公孙大娘的剑器舞惊心动魄,猛力无比,只可惜无缘见到了。出尘娘子美貌无双,慧眼识英雄,与大唐开国公李靖传为佳话,当真令人艳羡。我若早出生几百年,定要与她们结缘。”

瑛娘怨怪地瞥了一眼安伯,说道:“你看你,把小书都说得着魔了。”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双云头靴塞给锦书,说道:“吃完了饭试试合不合适,我们这地儿寒冷,还是靴穿着合适,方便涉草捕猎也能御寒保温。”

锦书有些吃惊,拿着云头靴左看右看,她还记得之前瑛娘教她纳鞋,她的针脚总也不对,歪斜扭曲,喜道:“这是前几日您教我纳的鞋底!您又重新翻改了一遍?真好看!”锦书放在脚边比了又比,满脸欢愉。

瑛娘也笑道:“喜欢就好,我在冯娘那里买了些布,请她给你裁件衣裳,明儿也该差不多好了,你不能总穿云旗的旧衣衫,大家还都以为我又多了个儿子啦!”

“我穿云旗哥的衣裳挺合身的,干起活来也方便,瑛娘您就别给我买了,还不如给安伯多买几件呢!”

安伯点点头指着锦书说道:“听见没,咱这闺女没白捡,孝顺着哩!你也甭给我买衣裳,打几斤好酒倒是不赖。”

“就知道吃喝!咱家之所以存不上钱,都怨你拿去吃喝了!”这是瑛娘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安伯早已听腻,不在意地说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存那些身外之物作甚?李太白诗云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做人活得太累太计较又图个什么?”

“安伯这话我喜欢,达官显贵有他们的隐忧,咱们平头百姓有自己的快乐,这自由于山野间的乐趣岂知不是一种赏赐!”

瑛娘假意气道:“这么快就和你安伯一个阵营了?这个家要是照他这么个挥度法,早就连屋顶都没了。”

锦书歉意笑道:“所以说,这一个家的安稳少不了瑛娘您,有了您的勤俭持家耐心规划,才换来了我们的轻松度日。”

瑛娘破愁为笑道:“和云旗那小子一样嘴甜,能说会道,先放下鞋快吃吧,一会儿菜就凉了。”

锦书想到之前在山上听到的琴声,真真切切,脑中的疑惑挥之不去,问道:“瑛娘,安伯,你们可知道有人住在天山上吗?”

安伯咽下口中的饭菜,说道:“你是听镇上的人说的吧?博格达峰山腰的南面有一间庙宇,叫清徽庙,极少有人上得去,这清徽庙中住着一位仙人,能治百病,但是她很少下山,下山时间也不固定,有时候两三月,有时候半把年。”

瑛娘接着说道:“你昏迷那段时间我天天盼望着仙人能够下山救治你,可惜一点她下山的消息也没有,幸好你活转过来了。”

锦书心道:“那就对了,我没有产生妄想,是真的有人在弹琴,可是杨伯伯怎么没听到呢?是了,一定是巫道使我听觉更加敏锐了。”

瑛娘看她呆呆的样子问道:“想什么这么出神?”

锦书一时间对这个清徽庙中住的人多了几分好奇,说道:“您为什么叫他仙人呢?他真有通天的本领吗?”

“大家都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她每次下山治病救人都不求回报,见过她的人都说像菩萨娘娘似的,若不是仙人怎么能深居简出独自住在天山之上呢?”

锦书惊道:“这仙人是个女子?”

瑛娘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定是想上山去看看她是吧?”

锦书被瑛娘说中心思,没有回避,说道:“听你们这般说来,这仙人也算个奇女子了,我只是想去拜会她一下。”

安伯说道:“别说这清徽庙难寻,就算你找着了也进不去,仙人是不见客的,既是避世之人,又何必去搅扰呢?”

锦书心道:“也许她如我一样,被这世间的不解与无奈逼迫至此,只想在这偏远的地方平稳生活,我不该去打扰她。”想到这里打消了一探究竟的念头。

章节目录 第10章 恩人归穷泉 第二日午后,锦书做完活又到后山静坐,耐心坐了半个时辰也没有再听到琴声,她只好猎了两只野兔一只山鸡下了山。

“瑛娘,我回来了,我洗洗手就来帮您。”锦书刚走到院门口就喊道。

她把捕到的猎物放进笼中,洗了手,并未听到屋中瑛娘的回话也没有听到任何声响,房门半掩着,她的心中顿感不妙。

“瑛娘?安伯?”她看到柴房中撒落一地的蔬菜,心中咯噔一声,立即冲进了屋中查看,瑛娘和安伯双双倒在地上,胸腹上汩汩流着鲜血,柴房中的菜刀沾满血液躺在安伯身旁,两人已经陨命黄泉了。

锦书扑到地上,去摸他们脖子上的脉搏,触手一片冰凉,再也感受不到生命的跳动,事情的发生有如晴天霹雳,她的脑中嗡然作响,像是手中不经意间滑过了一条鱼,她本可以阻止,她本可以避免,只是在茫然的一瞬之后,她只能看着那条鱼淹没在水的深处,什么也来不及。

她跪在瑛娘身前,十指颤抖地托起她的头哭道:“瑛娘,你别走啊,别像阿婆一样离开我。我还要跟你学纳鞋,学认药,我们还要一起等云旗哥回来。”

她把安伯的手拉到瑛娘手中,泣不成声道:“安伯,昨天我们还说好今日一起喝酒的,还有,还有一起去捕一头鹿回来。安伯,到底是谁杀害了你们?”

“不!你们不能死!不能啊!”锦书低下头看着瑛娘紧闭双眼的面庞痛哭不已,这时候她瞥见被瑛娘压在身下的一件新衣裳,已经被鲜血染红,锦书把衣裳抓在手中,心一分分地收紧,拳头握得吱吱响,她不知道上天何为这般对待自己,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是该受到惩罚的绝不是瑛娘和安伯!

“他们何辜?”她的心中充满着不解和愤怒,安伯和瑛娘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此刻全部化为仇恨把她推至悬崖边上,她已经不想抓紧,任由极速下坠的力量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如果自己得到的些许温暖所要付出的代价是以至亲至爱之人的生命为终结,她宁可当初死在断头台,死在雪山之上。

她的的眼神忽地闪过一丝凶狠,随即纵身追出。

微弱的阳光还驱散不了存了一冬的严寒,柳枝上挂着冰凌,地上的雪没有完全融化,浑浊的水坑倒映出的天空灰颓低沉,枯枝败叶都被冰雪包裹。

锦书箭步如飞,奔到河边的时候终于追上了行凶之人,只见三个形容邋遢的男人身上穿着安伯御寒的衣裘,正在分配刚才抢夺过来的钱财,丝毫没有顾念两个老人命丧其手。就是他们三个莠民轻易就夺去了自己来之不易的生活!

“把你们的衣裘脱下来。”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三人一跳,待他们转过头来看到说话人是一个文弱的穷小子,脸上的慌张神情立即变成不屑。

“小子,莫不是要找揍?老子今天心情好,懒得和你计较,赶紧滚远点。”

锦书并不说话,突然跃至他们身后,右手扣住其中拿着钱的那人手腕,左手迅速绕到他的胸前将他身上的外衫脱下,然后指上发力,将此人手腕生生捏碎,钱撒在地上,叮咚作响,此人高声惨叫,对另外两人吼道:“快!快杀了他!”

其余两人反应过来,见同伴遭到毒手怒骂道:“你这王八羔子活腻了!”说完就朝锦书扑过来,锦书怒火攻心,一脚扫向他们下盘,两人摔倒在地,抱着脚踝呼号。

他们见锦书怒气冲冲走过来,知道遇到了厉害角色,顾不得脚上的伤痛一边往后退一边求情道:“少侠手下留情,怪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说着将身上的衣裘脱下,双手奉给锦书,说道:“这都给您,还有那些个银钱,您全拿走,别,别杀我们。”

锦书拿过衣裘拍了拍上面的泥土,整叠好放到干净地方,两人看她背对着自己没有防范的空当,找到下手的机会,相视一眼之后爬起来捡起地上的石块朝她砸去。

锦书早已听到他们的动静,脚尖踢起足下的两片尖利碎石,碎石挟裹着劲风从身后两人的胸口透射而出,两人倒在地上,立时毙命。

剩下一人没有想到锦书身手如此厉害,看到死去的同伴心中骇然,握着断手向后爬,吓得涕泪横流,口中喊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锦书走到他身前弓下身,抓起他的衣襟,厉声问道:“瑛娘和安伯刚才是不是也这般求你,你可有想过饶他们的性命?你抢钱便罢,居然连老人都不放过,简直畜生不如,有何资格求饶?”

锦书知道他们的样子已经不是第一次谋财害命,正要下杀手,这人慌忙叫道:“你是梁国人,我听得出你的口音,我也是梁国人,现在梁晋交恶,我们也是没办法才逃到这里找口吃的呀?看在大家同乡一场,求求你,你就放过我吧!”他不说梁国还好,一提到梁国,锦书更是想起在梁国时所受苦难和冤屈,当下一掌拍在他的头上,一命呜呼。

锦书捡起地上的钱,心中悲戚道:“这是我给瑛娘的钱,她为了拿这钱给我买衣裳,才遭此横祸,都是我害的他们,都是我,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她抬手用力将钱丢进水里,钱币哗啦啦沉入河中,连同着她对人间善念的最后一丝期盼,她的眼神开始变得冷峻麻木,然后抱着安翁的衣裘往回走,没有看一眼地上的尸体。

暮色沉沉,林中只有风的呜咽声,锦书心内一片木然。

她竭力压制住心中的悲痛,将瑛娘和安伯埋在屋后,砍来木板以作墓碑,她不知道瑛娘和安伯的姓名,只好咬破手指写道:瑛娘之墓、安伯伯之墓。然后跪在坟茔前,低头匍匐,却再也哭不出来,她不能去想,不能去牵动回忆,她要将自己与情感隔绝开来,她呆呆看着坟墓,脑中空空如也。

漆黑的天色已经伸手不见五指,锦书犹自跪在坟前,与黑夜融为一体。

锦书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当她醒来的时候,眼前人影晃动,她蹭地一下站起来满脸戒备,四五个官兵围在她身边,带头的一人说道:“他醒了,把他带走。”

锦书心中一凛,想起在长史府被捕快带走时的状况,如情景再现一般,她退后几步,紧紧盯着要来抓她的人。她知道以她现在的能力,这些人是不能轻易将她抓去牢狱的。

带头人看她想要抵抗,和和气气说道:“现在战事吃紧,前方需要大量兵力,你身为堂堂七尺男儿,理应报效国家,走吧,带你去新兵营报道。”

一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这里是你家吗?”

锦书只是盯着他们并不说话。

“怎么也得跟你家里人打个招呼,我们也好把你的名字给记上。”

锦书望着空空的房子,这里不是她的家,她的亲人也都没了,她摇了摇头。

“这人莫不是个傻子吧?”

“我看他不像个傻子,倒像个哑巴!瘦是瘦了些,先带走再说,凡是能打仗的都得用上。”

锦书听到并不是要捉拿她见官,心下稍定,正想解释自己是女子,一看自己穿的衣裳,是云旗大哥的,这才知道难怪他们把自己认作了男儿。她正要说话,两名小兵已经胁住她的胳膊往新兵营的方向走了。

锦书又焦又急,但是她不能随意就出手伤人,她回头望了一眼瑛娘和安伯越来越远的坟茔,心道:“也罢,就让我去给你们偿命吧!”

章节目录 第11章 挥涕投朝命 新兵营建在磐石镇以南的一大块空地上,四周用木材建起围墙,空地上立起大大小小的毡帐,一列列的士兵来回穿梭,口哨声,踏步声,口号声,应答声,整齐有序,气势俨然。

锦书心情低落,无心观察,耷拉着脑袋,慢腾腾跟在带头军士身后,军士大约三十岁年纪,中等身材,眼小额宽,看上去丝毫没有军人的威严。

走进营地大门之后,带头的军士说道:“本来新兵按例是该训练三个月才可以上战场的,但是前方战事吃紧,没有足够的时间训练你们,一个月之后李将军就会带你们参加战斗,所以,你们最好不要偷奸耍滑,也不要想偷懒使惰,若是不好好训练,到时候刀剑无情,小命难保,若是试图逃跑者,一律按逃兵处置!明白吗?”军士语气中毫无感情,像是重复多遍的训话。

“明白!”和锦书一起来的另外七人大声回道。

军士反而被他们洪亮的回答声吓了一跳,然后朝身后的人点点头,对着大家说道:“把手伸出来。”

锦书刚伸出手,一床被褥就落到了她手上,被褥上还有兵服,两个馒头和一壶水。

军士继续说道:“我现在就领你们去住的毡帐,吃完东西之后,把衣衫换上,未时到了台底下报到。”

八个人只管跟在军士身后走,身边来来往往的队伍看到他们眼中露出不屑的神情,这是每个初来者都会受到的待遇。

“神气什么?不过是比我们早来几日。”

“就是,等上了战场指不定杀的敌人还没咱们多呢!”

“他们还指望着遇到了梁军瞪别人两眼就给人家吓退了。”

锦书身后的几人不服气地窃窃私语着,轻轻笑出了声,锦书却是充耳不闻。

军士停在一个毡帐前说道:“希望你们的武力也和刚才说的话一样。”

几人立时低下头噤了声。

普通士兵住的毡帐很大,容得下二十来人,地上分开两边摆着一床床垫子,垫子上是整齐的被褥。

“没有放被褥的地方就表示没有人睡,你们可以自行选择。”军士说完就走了。

锦书径直走到最里面,选了一张靠边的垫子,旁边空出两个位置,正好没人打扰。她从昨日午间到现在还滴米未进,腹中饥饿,囫囵几口吃完馒头,喝了几口水,把外衫脱掉,套上兵服,然后坐着闭目养神。

和锦书一同被征来的一个新兵见她细皮嫩肉,不像打仗的,更像个文弱书生,走过来取笑她道:“小兄弟,你在干嘛?打坐吗?”

锦书仍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我叫曹进,我说,你哪儿的人?我怎么没在磐石镇见过你?”

锦书不欲搭理他,曹进见她不回话,心中气恼,用力推了她一把,锦书受他一推之力,还是坐在原地纹丝不动,曹进吃了一惊,左右看了一眼,并没有人注意到他和锦书的冲突,他怕失了面子,只好悻悻地走开。口中暗骂道:“就你这身子骨,还不够爷我打两拳,上得战场,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锦书没有和他计较,这时候刚才在他身后窃窃私语的两人又聊了起来。

“小算盘,你阿哥不是在贺将军的骑兵中也算个校尉吗?你有没有消息咱们一个月之后要去哪儿打仗?”

“我阿哥信中提到胡柳坡之战虽然险胜,但是咱们和梁军都损伤过半,所以才一而再地征兵,可这也是将近两年前的事了,我阿哥已经很久没有来信了。听说镇州现在发生内乱,幽州又有契丹军滋扰,不过刚才林军士说了,李将军会亲自带我们参加战斗,所以我敢说咱们肯定是去黄河流域争夺德胜渡口和据点。”

“你是猜测的吗?你怎么知道这个李将军会往哪方行军?”

这个叫小算盘的自信地说道:“我从来不猜测,我是推测出来的,这两者听上去只有一字之差,实则万分之别。”

“哎哎,你就别咬文嚼字了,我知道了,你是推测得了吧?快说说。”

“咱们晋国的李将军虽多,但是喜欢亲自招募新军的就没那么几个了,既是主力战将当然该往主要战地行军,再加之目前最为重要的就是进攻大梁,咱们的骑兵限于山川地形,在德胜定然发挥不上优势,反而缺乏了后续力量,幽州和镇州恰恰相反,我们作为新兵且是步兵,没理由不去德胜。”

小算盘的同伴听得连连点头,称赞道:“难怪大家都叫你算盘,我才发觉你不该来当个小小的步兵,应该去当个官老爷断断案或者当个军师才不至屈了才。”

小算盘不在意地笑道:“明乐,现在晋国不缺断案的官老爷,也不乏运筹帷幄的军师,就差我这个小兵了。”

锦书睁开眼睛问道:“你是说我们是去和梁国打仗?”

明乐和小算盘听到锦书突然的问话吃了一惊,小算盘耸耸肩说道:“你都听到了。”

锦书点了点头,继续闭上了眼睛,她总算看到了一丝活下去的目标和意义。

磐石镇是天山脚下的一个小镇,因此气候多变,早上可能是晴空万里,晚上便能雨雪交加。未时,天空万里无云,日头高悬,灼热的气浪一层层涌动,强烈的阳光几乎令人睁不开眼睛,仿佛置身在一个大火炉里,了台下站满了新兵,足有三百来人。大家三五成群,或坐或立,将这鬼天气咒骂了百来遍。

这时一位将士模样穿着的人走到新兵前,吹了声口哨,大家听到哨声后纷纷站好,不再说话。

将士起先见这群新兵怠惰懒散,心中本想教训一番,没想到吹了口哨之后他们还算迅速规矩,假装咳嗽两声道:“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教官,由我来训练你们,直到一月后开赴战场。你们可以叫我何副尉,既然进了这座营地,做了一名士兵,必须抛开你在家里的任何地位,在这里,一切平等,你们对我的命令必须绝对服从,不得违抗,否则军法处置!明白吗?”

新兵们异口同声道:“明白!”

何副尉又说道:“你们大多来自周围的几个镇,也知道这边的气候变化无常,非常之恶劣,但是我要告诉你们,上得战场去,行军千里,所遇到的气候比这里恶劣百倍千倍。如若这点苦头都吃不住,你们就只能永远当一名最差的小兵。明白吗?”

新兵们再次高呼:“明白!”

“好,现在宣读军纪,你们都竖起耳朵听好了!”他向身边的一个士兵点头。

士兵向新兵们走出两步,昂首挺胸,表情严肃,大声道:“一: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之。

二: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此谓慢军,犯者斩之。

三:夜传刁斗,怠而不报,更筹违慢,声号不明,此谓懈军,犯者斩之。

四: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此谓构军,犯者斩之。

五:扬声笑语,蔑视禁约,驰突军门,此谓轻军,犯者斩之。

六:所用兵器,弓弩绝弦,箭无羽镞,剑戟不利,旗帜凋弊,此谓欺军,犯者斩之。

七:谣言诡语,捏造鬼神,假托梦寐,大肆邪说,蛊惑军士,此谓淫军,犯者斩之。

八:好舌利齿,妄为是非,调拨军士,令其不和,此谓谤军,犯者斩之。

九:所到之地,凌虐其民,如有逼**女,此谓奸军,犯者斩之。

十:窃人财物,以为己利,夺人首级,以为己功,此谓盗军,犯者斩之。

十一:军民聚众议事,私进帐下,探听军机,此谓探军,犯者斩之。

十二:或闻所谋,及闻号令,漏泄于外,使敌人知之,此谓背军,犯者斩之。

十三:调用之际,结舌不应,低眉俯首,面有难色,此谓狠军,犯者斩之。

十四:出越行伍,搀前越后,言语喧哗,不遵禁训,此谓乱军,犯者斩之。

十五:托伤作病,以避征伐,捏伤假死,因而逃避,此谓诈军,犯者斩之。

十六:主掌钱粮,给赏之时阿私所亲,使士卒结怨,此谓弊军,犯者斩之。

十七:观寇不审,探贼不详,到不言到,多则言少,少则言多,此谓误军,犯者斩之。”

他说完之后,又退回到何副尉身边,何副尉接着道:“此为七禁令五十四斩,无规矩不成方圆,军营不是菜市场,你们必须严格遵守每一条军规。还有,在军营内,不得在各个毡帐之间随意乱跑,不得在军营内骑马,明白吗?”

“明白!”

“从明日起,我会教你们列阵,骑射,号令和各项体能训练。因为时间仓促,所以训练会比以往更加艰苦和时长。一月之后你们所要面对的敌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梁军,不要轻视你的敌人也不要存有侥幸心理,在刀口下有的只是生与死,所以你们最好打起百倍精神去全心训练!等你们走过敌人尸体的时候,才会感激此时刻苦自励的你。今日,天色已晚,你们都回去休息吧,伙食会由士兵送到毡帐,散了吧!”

“是,何副尉!”大伙儿听到何副尉说完,如蒙大赦,各自回到毡帐休息。

章节目录 第12章 君子量无极 锦书回到毡帐依旧闭目坐在垫铺上,她想到瑛娘和安伯的死,内心始终不能平静,精神无法完全集中,对于巫道力量的感知也时隐时现。

晚饭时间,毡帐里所有的新兵都回来了,除了今日和锦书一同来的几个,其余的都是先来了六七日的士兵,没一会儿,整个毡帐就满是汗水挥发的味道。

众人吵嚷着,谈论着今日所训练的技能,汗津津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巴不得即刻就奔赴战场与梁军决一死战。

“开饭啦!”毡帐门口刚传来喊话声,大家看见大锅饭菜送来,都冲过去拿起碗筷一拥而上,粗家汉子也不讲究文明或者形象,边吃边聊,唾沫横飞,或骂或笑。

锦书等他们都开吃了才走过去,锅里只剩半碗饭一个馒头和几片青菜,锦书刚舀好饭,曹进便走过来一点不客气地把最后一个馒头也拿走了,他瞪了锦书一眼,一口咬在馒头上扭头就走。

锦书懒得与他计较,坐回自己的床上开始用餐,她饭量小,倒也吃不了多少。

大家看她身体孱弱,又不说话,皆对她嗤之以鼻。

不到半盏茶功夫,饭菜已经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锦书刚吃完饭一双手就把她的碗筷接过来放入空锅中,锦书抬头一看,是个孩子模样的新兵,眼角眉梢带着未脱的稚气与青涩,他看了看锦书又低下头继续去收拾其他人的碗筷。

他收拾到一个眉浓须密的大汉身旁时大汉一把按住他的手对着锦书喊道:“哎,小白脸,帮大爷们把碗收锅里去,这女人干的活你来做最合适不过了!”他身边的同伴把碗筷往脚边一扔,大家都哄笑起来。

锦书并不气恼,只装作没听见,自顾自的躺下背对着众人睡觉。

“你聋了?大爷叫你呢?别给老子装睡!”浓须大汉看锦书不理会自己,骂咧咧就要起身教训锦书。

小算盘和明乐在一旁看着事态的发展,尽管同情锦书,也不想惹麻烦上身,而先前推攘锦书的曹进此时一脸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

就在大汉正要起身的时候,他身旁另一个年长的汉子拦住了他道:“林釜,别冲动,军营里可是不准打架闹事的。被何副尉知道了要挨鞭子的。”

这时候锦书却站起来,然后弓着身,把一副副碗筷捡起放入锅内。

“倒是挺识时务的,省得老子动手教训你!”虬髯大汉以为锦书被自己吓倒,得意道。

大伙儿面面相视,心想,这小子果然经不住唬,这么快就怂了。

锦书抬着装满碗筷的锅往伙房走,先前收拾碗筷的新兵跑过来帮着她一起抬,锦书有些意外,说道:“你去休息吧,我一个人抬得动。”

小男孩摇摇头说道:“小书哥哥,你今天才刚来,伙房在哪儿都不知道,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就走了很多冤枉路。”

“你认识我?”锦书突然想到杨伯给她说过莫铁匠家的小儿子被抓去新兵营了,年龄不过十六,当下恍然大悟,说道:“你是莫铁匠的儿子?”

小男孩点点头说道:“我叫莫库,瑛娘和安伯伯把你救回来的时候我见过你,你那时候睡着了没醒,你的伤都好了吗?怎么也到军营来了?”

锦书不知该怎么和他解释,想到不知还有多少人在找叫何锦书这个名字的人,说道:“莫库,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什么事啊?”

“你以后别叫我小书哥哥,我打算用云旗哥的名字。”

莫库眼睛眨眨,说道:“你来军营是为了打探云旗哥哥的消息?那我就叫你小旗哥吧!”

锦书不想骗他,只好苦笑道:“他们经常这么欺负你吗?”

莫库突然耷拉着脸说道:“这到算不得什么?我帮爹拉风箱,锻打铁器的时候比这辛苦多了。我最难过的就是见不着爹娘,我好想回家,大哥二哥战死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娘哭花了眼,我要是也回不去,娘的眼睛就见不着亮了。我不想打仗不想杀人。”

两人到伙房放下锅碗,锦书看莫库情绪低沉,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我以前的时候也和你一样,不想杀人不想打仗,可是当那些坏人伤害我和我至亲的人之后我恨不得早些将他们杀了!这样我就可以救我的亲人了。”锦书说着眉头倒竖,拳头紧握。

莫库看到她发狠的样子有些害怕,说道:“小旗哥,我是不是太没有骨气了?爹总说我是个男子汉了,可是一想到要离家那么远我还是会害怕。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

“告诉你个秘密,我如你一样大的时候被阿婆送到长史府家做下人,虽然府里面吃的穿的比家里还好,可是我每晚都想阿婆,有时候想着想着就哭了,至少你没有哭鼻子啊!”

莫库听她这么说,心中总算有些安慰,说道:“爹说男子汉流血不流泪,不过你放心吧,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也不会笑你的。”

这下锦书倒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哭笑不得。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回到了毡帐,莫库抱过被褥睡在锦书旁边的空位上。

林釜正在掏牙,看到莫库搬过去睡冷哼一声,说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话真是一点不假!你小子以为这小白脸能护得住你?两个废物倒是挺配!”

莫库听他说得难听,忍不住要起身和他争吵,锦书一把按住他,说道:“不要理会他,忍耐并不代表害怕,要懂得藏器待时,厚积薄发。”

莫库大出了一口气,按耐下来,将头蒙进被褥里。

锦书知道他还不能理解,就像当初自己也不能理解阿婆说的这话一样,她闭着眼睛一直等到听见莫库平稳的呼吸才放心睡去。

此后的半月有余,锦书和莫库都一同吃住,也一同给毡帐中的其他人跑腿打杂,林釜看他们两个闷葫芦一样,没了趣也不再找他们麻烦。

莫库心中虽然有气,但是他知道若是忍耐不住保不得换来一阵毒打,只好忍气吞声。锦书倒是落个清净,她自从修习巫道以来,耳目异于常人,这些训练在她眼里更是小菜一碟,但是她不想暴露自己的武功,训练中从不显山露水,和中等之列的新兵一样不惹眼

章节目录 第13章 牛刀初小试一 这一日,难得的好天气,何副尉下令检测骑射和角力两项训练。

上午考校的是骑射。

他带着锦书等三百号新兵到军营外的平原上进行骑射考校。

待大家列好队之后,何副尉指着一百步开外的箭靶说道:“骑兵的灵活性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左右战争的走向,骑兵是我军主要的战斗兵种,而骑射,自然就是骑兵最主要的作战技能之一。那边有马和弓箭,你们排好队,五人为一组,骑上马朝箭靶的靶心射击,每人有三次的射击机会,正中靶心者有赏,不得越过这根黄带,否则视为无效。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众士兵跃跃欲试。

“很好,开始吧。”

“何副尉,敢问一下,如果正中靶心,有什么奖赏?”队伍里有人问道。

何副尉心中暗骂,这群臭小子,嘴上却道:“正中靶心者,可以享用五日的荤菜,或者选取一把喜欢的兵器。”

在这个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有肉吃对于士兵来说是最实际的奖赏了。

新兵们大多是半游牧民族,由于人口稀少,条件恶劣,他们从小不可避免地成为社会劳动力,有时还会跟随大人参加狩猎,所以骑马射箭对于他们来说不在话下。但是平时射箭都是在七八十步之内,在一百步开外倒是从未有过,而战场上的弓也比打猎用的沉重许多。

第一队士兵已经骑上马,在奔跑的马背上拉弓射击,并无一人射中靶心。

第二队,一人射中,第三队,无人射中......

每当有人射中靶心时人群中都会爆发出叫好声,反之连箭靶都射不中的则是唏嘘声。

莫库小声对锦书说道:“弓我造过不少,却没怎么用过,早知道我都多跟杨伯伯一起去山上打猎了。拿了奖赏咱们就能吃上肉了!”

“你想吃肉?”锦书问完又自答道:“当然,咱们吃了二十天的馒头和菜叶了。”

莫库想到阿娘平日给他做的饭菜,肚子发出咕咕声,他摸着肚子说道:“没想到当兵这么苦,吃的都是清汤寡水,哪儿还有力气打仗?待会儿我还不一定拉得动弓呢!要是三箭都射不中,又得被何副尉体罚了。”

“我们新兵只能是这个待遇了,我听小算盘说战场前方的伙食比这里好很多,再坚持坚持吧!一会儿你别紧张,尽力而为就行。”

莫库疑惑道:“小算盘肯和你说话?他们不都是对我们避之不及吗?”

“嗯……”锦书故意拖长声音道:“他们说话声音太大了,我不想听到都难。”

莫库抓抓头低声说道:“我怎么没听到。”

锦书怕他再多问,指着前面说道:“你看那是怎么回事?他们射完箭的人怎么分两边站,看起来像是在争吵较劲一样。”

莫库抬头一看,说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你看左边站着的是咱们毡帐的,右边站着的是隔壁毡帐的,看来是在比哪边的分数高,只是不知输赢的筹码是什么?”

一旁的小算盘插话道:“这是射击考校,自然是这场考校的奖赏才能当筹码,即使我们这边有人射中靶心,只要没有对面射中的人多,所有奖赏都得拱手让人,反之亦然。”

锦书还是有些不解,说道:“要是有人不同意,这不是强买强卖吗?”

“只要是个爷们儿就都会同意,赢了固然好,输了那也不丢人。这里的人最瞧不上的就是小肚鸡肠,输不起的人。”

“我还以为最瞧不起的是比自己弱小的人和女人!”

锦书这话带着嘲讽的意味,小算盘显得有些尴尬。

“到我们了。”莫库说完朝前走去。

这最后一组的五人中除了莫库,锦书,小算盘,明乐之外还有林釜。

还未上马,林釜便笑道:“你们这文弱书生样,恐怕连弓都拉不开吧?”

锦书看也不看他一眼,取过弓和三支箭,上得马去,拉动缰绳,双脚轻踢马腹朝前走去。他已经知道锦书的脾气,倒也不恼,只是眼神里充满轻蔑。

林釜骑马冲到她前面,奔驰间弯弓已经射出三箭,两箭正中靶心,一箭也在靶心的圈内,大家为他欢呼起来,他也自豪地举起双手。

隔壁阵营的人吹着口哨喊道:“别高兴得太早了,你们现在还差我们两箭中靶,要想赢得再有一人全中才行。”

林釜看了看分数,跳下马来,说道:“你们放心,技不如人愿赌服输!”

“你们不是还有一队娘子军吗?比赛还没完呢!”

听到众人的哄笑声,林釜重重将弓放回架子上,在他心中,锦书几个不仅毫无作用,还拖累了同伴,他已经不想再看他们出丑。

莫库听到笑声,心中不服气,驾地一声朝前冲去,鼓起全身力气拉紧弓弦“唰唰唰”三箭射出,却没有一箭射中靶心,虽然歪歪扭扭,好在都射在了箭靶上。

他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叹了口气,转过来对锦书说道:“小旗哥,看你了!”

这时候小算盘和明乐也都左右开弓,明乐只中箭靶两箭,小算盘三箭皆中箭靶,却只有一箭刚好越到靶心线上。

场上传来叹息声,比对方还差两箭,大家都摇着头准备认输。

锦书朝莫库看了一眼,只有他还在热切地望着自己,“驾!”地一声,马开始奔跑,风在耳边轻轻呢喃,她开弓搭箭,眼中只有靶心。

“咻”箭羽破空而出,朝箭靶射去,第一箭正中靶心,接着她连射两箭,分别列在第一只箭上下,三只箭隔着相同的距离,都在靶心线之内,形成一个竖列。

直到场上先是一片安静,随即传来欢呼声,林釜才转身看向锦书所射出的三只箭,他走到箭靶旁边细看,脸上的笑容转为惊讶,三支箭不仅全部射中靶心,排成一竖,并且都离靶心间隔相等,分毫不差。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被自己整日嘲笑的小子竟有这么高绝的箭术,他不相信这只是运气。心道:“难道是我看走了眼?”

莫库激动得差点把锦书抱起来,锦书按住他说道:“我弓还没放下呢!”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刚才真是捏了一把汗。”

锦书轻描淡写道:“我可是和杨伯伯打过好几次猎。”

小算盘和明乐也跑过来恭喜锦书道:“云旗兄,干得好!”

锦书地说道:“你们比我大,叫我小旗就行了。”

小算盘对明乐使了个眼色,明乐嗫嚅着说道:“小旗,之前我们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抱歉得紧,你千万不要介意啊!”

“你们现在怎么突然不怕林釜那帮人了?要是他看到你们两个和我笙磬同音,你们就不怕遭殃吗?”

明乐满面羞惭,小算盘接过话说道:“小旗兄,你知道我们并非有意,就别为难我们了,我们是真心道歉的。”

锦书也不想和他们计较,点点头说道:“算了,你们也是不想惹麻烦,不过我和你们先说好,要是林釜找你们麻烦,可怪不得我。”

小算盘见锦书松口,笑道:“那是!那是!”

莫库拉拉锦书说道:“小旗哥,你看,何副尉招手叫你过去呢!”

小算盘也说道:“他是召你们射中三箭靶心的人去领奖赏,你赶紧去吧!我们帮你拿了中午的饭菜在毡帐里等你。”

锦书刚走了几步,莫库问道:“想好要什么奖赏了吗?”

锦书头也不回,挥挥手说道:“想好了!”

锦书与另外十三人随着何副尉往兵器库走。

林釜走到锦书身旁拍拍她的肩膀说道:“好小子,箭法不错!”

锦书不料他对自己的态度转变这么快,没好气地说道:“你也不赖!”

林釜却似完全没有听出锦书不善的语气也没有一丝道歉的态度,继续说道:“你是怎么把那三支箭射得如此精妙的?按理说,你这小身板连拉满弓弦都困难。”

锦书看他仍是自以为是的模样,有意逗他一番,昂首说道:“那有何难?我刚才是闭着眼睛放的箭。”

林釜起先半信半疑,但是越看锦书的模样心里越是犯嘀咕,最后不禁赞叹道:“那小兄弟可真是神人了。”

这时候已经来到武器库外,何副尉说道:“想要武器作为奖赏的自行进去选一把,想要美食作为奖赏的去蔡伍长那里留个字,他也好报去给伙房。”

何副尉的话刚落,十三人中有八人已经跑进了武器库,其余几人则选择去蔡伍长那里留名,林釜看锦书没有动,问道:“你要选什么?”

锦书没有回答他,林釜转身走进武器库说道:“我先进去了。”

锦书待林釜离开之后走到何副尉身前说道:“何副尉,我有一个请求希望您能同意。”

何副尉不知锦书有什么用意,说道:“奖赏只有这两种,你要是有别的要求我是不会同意的。”

“何副尉误会了,我是想请您同意将我五日的荤菜全部放在今日与我毡帐中的伙伴们同食。”

何副尉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提出这样的请求,惊讶之余不免赞赏锦书的慷慨大方,笑道:“这是你的权利,你当然可以任意处理,我会让蔡伍长给伙房通告一声的。”

“多谢何副尉,属下就先告辞了。”锦书没有等林釜,自行回到了毡帐。

章节目录 第14章 牛刀初小试二 下午,在军营空地上考校角力,万幸的是今日的太阳还算不得炽烈。

军营里士兵大多崇尚武力,凡事都以武力定输赢,空地周围很快围满了其他队伍休整的士兵。

何副尉站在场中大声说道:“角力是人们用自身的力量而不借用任何器具去征服他人的一项技能,我们在与敌人的站斗中,很有可能会遭遇徒手搏斗的情况,这时候,便只能依靠自身的力量和技巧战胜对手。角力规则如下:双方可用腿足勾绊进攻,也可抓握对手身体的各部分,或以头撞击对手的头部,但严禁拳击,只要其中一人使对方的双臂和背脊的任意一部分先着地,才算获胜。由于参加考校的人数比较多,我们将分为五组同时比赛,两人为一组,胜者继续下一轮的比赛,直到选出最终的获胜者。”他伸手说道:“比赛现在开始!”

上场参加角力者大都脱去上衣,赤裸上身,“呸呸”几口唾沫吐在掌心揉搓,以防止拿捏对手胳膊的时候打滑。

锦书和莫库几人坐在场边等待,锦书对小算盘说道:“刚才何副尉说胜者继续下一轮比赛,直到选出最终的获胜者是什么意思?”

“好比说你赢了,那你就继续接受下一个挑战者,再赢了就再接受下一个挑战者,如此类推,直到你倒地认输或者坚持到最后。”

莫库急道:“这样算来岂不是太不公平?第一回合赢了的人也未必能赢下后面的人,谁愿意第一个上去?”

“你以为真正上了战场你还能挑对手吗?以一敌十的情况那也是家常便饭,现在不敢挑战自己,等真正兵戎相见连自保都没有机会。”

莫库听得心里直发悚,对战场的恐惧又多加了几分。

“你们都没有摔过跤吗?”明乐有些惊讶地问道。

锦书和莫库摇了摇头。

“这方圆百里的汉子还真没听说有谁不会摔跤的。”

小算盘说道:“前朝还有官办的相扑棚,收罗和训练摔跤能手,入选者成为相扑人,每当朝会、宴聚、祭祀之时,相扑人专门进行摔跤表演。不过那多是表演,没有真正比赛时凶狠刚猛。”

莫库问道:“这一次考校的奖赏又是什么呢?”

“没听何副尉说,所以就没有奖赏,非要找一个的话,便是荣誉吧!”小算盘站起身来说道:“我和明乐先上了,你们多学着点,等会儿再去。”

“好!”锦书点点头。

莫库紧张地看着场上激烈的比赛,每当有人被摔倒在地他都捏着自己的肩膀咬着牙,仿佛摔倒的是他自己一样。

“我怕是一招也敌不住了。”

锦书鼓励他道:“你忘了何副尉是怎么教我们的了?遇敌不要慌乱,防御的空当找寻敌人的薄弱之处,不要还没开始就自个儿认了输。就算真的输了,也要从中取得教训和经验。”

“你这话对我来说一点不管用,我不是怕输,我是怕痛!”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说道:“我先去和那人打,我输了的话你接我的位置。”

“哎!”锦书正想拉住莫库,他已经跑进了比赛空地。

莫库果真没有接下三招就败下阵来,锦书只好补上他的位置。

锦书没有和人摔过跤,自己更是不知其中门路,不理其中暗合,好几次险些被摔倒,对手是一个密发短髯,面目清瘦的青年,他见锦书身形比自己还瘦小,心中窃喜,上前一把抓住锦书的胳膊,右腿往她的脚上一绊,想趁锦书站立不稳将其摔倒。锦书却轻轻跃起,躲过他这一绊,翻转身体,反而将他的胳膊扣住。

他没有料到锦书如此灵活,不再轻敌,左右脚向前踏进几步,逼近锦书,然后侧过身来,抓住她的右臂,想借力将她斜背翻倒。锦书却不吃这一套,她被短髯青年抢占足下位置,反而顺势按住他的背部右侧跃起,身体倒立,双手向下一压,短髯青年吃力不住,扑面倒下,胸腹都贴在了地上。

锦书倒回地上,将短髯青年扶起,拱手道:“承让了!”

短髯青年虽然输得彻头彻尾,却也心服口服,点头回礼。

本来周围观看的士兵并没有关注锦书这一组,在他们心里,两个弱者迟早是淘汰的料。但是当看到锦书两次惊人逆转,都不禁赞叹,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还有这等摔跤技巧,而且摔跤这等暴力粗俗的搏斗,此时却有如翩鸿一舞,轻巧灵动。

几回合下来,围观士兵大都只关注锦书这一组,每每锦书遇险他们就倒吸口凉气,仿若自己身处其位一般,想着该如何化解,又该如何摔倒对手,而每每锦书奇招化险,他们又都惊呼鼓掌,赞叹不已!竟是引来其他副尉也驻足观看,相互私语,评头论足。

莫库一直在边上给锦书打油鼓劲,小算盘和明乐都没有想到锦书能撑到现在。

小算盘不禁说道:“真人不露相!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摔跤路数,诸葛孔明有言,将者,其刚不可折,其柔不可卷,故以弱制强,以柔制刚。原来便是如此。小旗兄真是出人意表!”

明乐问道:“莫库,小旗是你同乡,他这些本事都是和谁学的?”

莫库对锦书并不了解,锦书从来不说自己的身世,莫库也不多问,他不想小算盘和明乐对锦书产生疑虑,编了个谎说道:“我们后山上住着个世外高人,时常下山救助穷苦百姓,高人看小旗哥根骨聪慧,就收了他做关门弟子。不过高人在两年前就云游四海去了,所以小旗哥才投军报效朝廷,希望有用武之地。”他转溜着眼睛说道:“不过,小旗哥不喜欢别人问他此事,你们全当我没说。”

“你放心,我们理会得。”

莫库转头看向另一边的角斗场,说道:“林釜也还没有输,已经没有人敢去和他较量了。你们说,一会儿小旗哥和林釜比斗起来,谁输谁赢?”

小算盘摇头道:“这就不好说了,林釜刚勇无匹,摔跤经验丰富,小旗兄身轻如燕,往往出奇制胜,他们两人就像火与水,胜负绝难立竿见影。”

莫库毫不犹豫地说道:“小旗哥一定能赢!”

最后场中只剩下锦书和林釜两人,林釜心中气恼,心道:“没想到这小子深藏不露,抢尽风头,今日正好试试他到底有多少料?”

两人抱拳行礼之后,开始比赛。

林釜身长八尺有余,魁梧奇伟,孔武有力。反观锦书,恰恰七尺,白面温良,斯文柔弱,仅有眼睛透着股倔气。若是没有看过刚才锦书的表现,没人会认为这个小个子能赢过身强体壮的林釜。

林釜看锦书站这不动,迅速以左手揪抓锦书右手,右手及时叉在锦书左腋下,并用头部的右侧面挤住锦书的头颈,让锦书无法移动,交叉的两手用力向上一横,同时左脚向左上步一踏,锦书因左臂被叉,又受横耘之力,站立不稳,身体重心有所移动。

林釜目的达成,趁势立即转身、卧步,左脚向前推进,动作一气呵成,紧跟着低头背上锦书,同时左手向左下方拉,右手按住锦书的左上臂,试图将锦书斜身背起而翻倒。

众人见林釜这一招叉臂式,纷纷点头表示力道沉猛,琐拿行云流水,难以躲避。若是换了自己,也非倒地不可,锦书是绝无可能躲过这一式的。

锦书右手被拿住,左手受制,右腿也受困于林釜的勾绊。她的力气远远比不上林釜,挣脱不开,索性任他将自己背起往地上翻倒,在她的背部即将贴近地面的那一刻,林釜的左手已经放开锦书,锦书身在半空双脚也不再受困,锦书突然发力,双手抓住林釜的小腿,往下一拉,像一条泥鳅一样,借力从他的腿下滑到了他的身后,化险为夷。

众士兵见锦书这一招死地求生,出人意外,不禁为她鼓掌加油。

锦书之前一心解招,揣摩角斗的要诀技巧,竟是没有发觉自己这么做太过招摇,顿感不妙,心想得想个办法输掉比赛才行。

林釜本以为这一招必定能将锦书摔倒,没想到他竟如此滑溜,想出这等方法,心道:“看来他是真是有点本事。”刚才他轻易就摔倒数十人,当下来了兴致,激起了他的求胜心理。

林釜挫着双手,半蹲下身,准备新一轮的进攻。他非但不怒,反而有些兴奋,终于遇到个有趣的对手。

锦书也是没想到这林釜这般厉害,躲他这一招都如此吃力。当下,只能静心防守,以守为攻。

林釜再次以左手揪抓锦书右手,右手随即按住锦书左臂,左手向前用力一捅,同时左脚上步,落在锦书右脚外侧,锦书被迫上身后仰,为了不倒地,她只能奋力向前扑,想用左脚逼开林釜的右脚,却正中林釜下怀。林釜趁势迅速倒换右手揪抓锦书胳膊向左用力一扯,同时右脚上前,转而绕到锦书右脚的右后侧,以右脚为轴,上身随之左转,右手及时按住锦书的右膝,使她不能再有隙可乘。接着躬身背起锦书,同时左手翻腕向下拉,在锦书身体重心不稳前扑之际,迫使锦书折翻倒下。

场地上安静得出奇,都为锦书捏了一把汗,林釜的这一招相比于上一招来说简直是杀招,尽管知道锦书再难创造奇迹,还是抱着她能够出奇制胜的希望,毕竟她已经让众人大开眼界。

锦书左手推向林釜的左肩,借力身体向右平滑半圈,林釜拿不住她的右腿,只能加大折翻之力。锦书终于没有再创造奇迹,被林釜这道巨力摔出两丈开外,锦书翻转数圈,终于右臂着地,倒在地上。

虽然她输了,但是周围还是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和林釜的这一番较量让锦书受教不少,这是她练习巫道以来第一次与人近身搏斗,见招拆招,她能清晰地体会到每当危急时刻心头的灵机乍现,如果没有林釜这样强劲的对手,也不可能激发出自己的潜力。这一刻她已经心无芥蒂,爬起来对林釜抱拳道:“林大哥天生神力,技法高超,小弟受教了。”

林釜本就是个没有心机的粗旷大汉,只不过平日有些狂妄自大,今日棋逢对手,倒也对这个弱小书生刮目相看,敬佩起来,他也回礼道:“这叫不打不相识,你能有如此灵巧周旋之力,林某也是佩服得紧。”

锦书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我这也算不上真正的摔跤,不过是讨巧了而已。”

“嗨!是不是讨巧都是真本事,在我面前不必谦逊,刚才我为了把你摔下来那也是下了大功夫,还没几人能迫得我使出这两招。”

“这么说来,林大哥还有不少绝招啊?”

林釜哈哈笑道:“深藏不露的岂能只你一人?改天咱们再切磋切磋。”

两人忘掉之前的不愉快,谈笑甚欢。

帅营外,一个身着赤色轻便戎服的男子看完远处的这场比赛,对身边的多里库校尉问道:“有意思,那个瘦小的士兵叫什么名字?”

多里库回道:“他是刚来没多久的新兵,我这就派人去把他叫来。”

男子摆手道:“不必了。他刚才能够赢下比赛的,却故意输给对手。”

多里库却没看出来,问道:“属下不解,他为何故意输?”

男子走回毡帐道:“人生有时候,赢就是输,输反而是赢!”

章节目录 第15章 谁人不识君 考校结束之后,何副尉又带着众人操练演习了一个时辰才得以休息。大家都疲乏了一天,各自散去。

锦书叫住小算盘,说道:“俞兄,可否与你聊一聊?”

“我说小旗兄,你要还在为我们对你袖手旁观的事耿耿于怀,我们已经道过歉了。”

锦书不等他说完打断他道:“这事我已经忘了,我是想向你请教一些事。”

小算盘对明乐点点头,示意他先走,随后对锦书说道:“咱们那边坐坐,站了一个时辰脚都麻了。”他指着放弓箭的台子。

两人坐下后小算盘问道:“不知道小旗兄想问什么?”

“上次我听俞兄说咱们很可能要去德胜渡口,我想知道,那边的战势情况。”

“原来是这事,我当然知无不言,但是我也有一个要求。”小算盘不卖关子,直截说道:“以后我叫你小旗,你叫我小算盘,俞兄,小旗兄的听着怪客套生疏的。”

锦书同意道:“我也正是这么想的。”

这时候小算盘一本正经道:“说实话,我对德胜渡口的了解都是从书上看来的,自古以来,黄河两岸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谁先占据渡口就等于掌控了主动权。我们晋军虽勇猛,梁军也不弱,这场拉锯战已经持续了两年,虽不知现在的具体情况,不过从此次的征兵力度看来,主上对德胜是势在必得。”

“依你之见,晋军能打败梁军吗?”锦书怕小算盘不解其意,又再说道:“我是指,晋国能攻破梁国吗?”

小算盘看到锦书眼中闪着急切的亮光,他知道几乎所有的晋国人都期盼着这场战争的胜利,可是锦书似乎对梁国表现出的是更为浓烈的恨意,他虽不解,也不便询问,只说道:“胜败一早就能知道的话,也就不必打了。以少胜多的战役不在少数,更何况梁晋实力相当,就算我们能赢,也不是一年半载就能赢的。而且战争变数极大,指挥使每一个决策都关乎国家的存亡。我们既是小兵,就尽人事听天命吧!”

“哼!天命!”锦书自言自语道:“我倒要看看梁国的天命是什么?”

小算盘猜测着锦书与梁国有何深仇大恨?小心问道:“小旗你去过梁国?”

锦书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收复情绪说道:“没去过,我只是听说梁国君主朱友贞昏庸无道,百姓苦不堪言,我们迟一年攻下大梁,那里的百姓就要多受一年的苦。”

小算盘知她必有隐情,他原先以为锦书身怀绝技却不声不响,十有八九是梁国探子或者另有图谋,此时看她一心只想攻破梁国,就算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也不再对已方具有威胁,何况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于是放弃了打听,说道:“欲速则不达,如果贸然大举进攻,必然会有后顾之忧。契丹那帮蛮贼可都盯着咱们的尾巴。”

“是了,我想得太简单了。以为打仗就像比武一样,双方一决生死就成了。”

“你想得简单是因为你赤子纯良,虽然你看上去并不简单,可能与你经历的事有关,不过这丝毫不会妨碍你的君子之心。”

这话虽是赞赏,锦书却有一种被人看透的不适感,且除了名字自己对这人一无所知,忙问道:“此话怎讲?”

小算盘轻轻笑道:“我也是今日才知道的,无论是射箭还是角斗,你都是出类拔萃,以你这样的身手,曹进和林釜欺负你的时候你根本用不着怕他们,可是你甘心受辱也不招惹事端,只有两种可能,我刚才已经排除了一种,所以我不得不说,你是个胸怀坦荡的君子。”

锦书没想到小算盘心思这般细腻,说道:“你得出了结论,这才主动认错与我示好是吗?”

小算盘点头道:“我不否认这一点,不过更为重要的原因我一时也说不清,只能在以后的相处中寻找答案。”

锦书抚摸着身旁的箭羽,说道:“你得出的另一个可能是什么?”

“说来不怕你笑话,我和你不同,我习惯把事情想得更复杂。我看你深藏不露,还以为你是混进咱们晋军的细作,所以才忍辱负重。”

锦书听完他的这个结论,一脸惊讶道:“你居然怀疑我是奸细?”随后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不管你得出哪一种结论,你都得接近我才能弄清楚,但是你发现我和晋军的目标是一样的,你才否定了我是奸细的念头。我只想知道,你现在是真的想和我做朋友还是仍旧心存怀疑?”

小算盘露出歉意的笑容,说道:“是我多疑了,我不但当你是朋友,更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你的生死兄弟。不过,现在的决定权在你手上,毕竟,我没有起到一个好的开端。”

锦书没有表现出高兴的模样,说道:“当朋友可以,当兄弟就不必了,我不需要家人。”她跳下台子,说道:“走吧,该回去了。”

小算盘也跳下来赶到她身边,说道:“无妨,咱们先从朋友做起,信任并非一两日就能建立的。对了,你身手这么好,可否教我几招?”

这下倒难住锦书了,她使出的招式皆是形势所迫,急中生智,并非传统的武功路数,也不是得益于勤学苦练,一时不知该怎么应答。

小算盘看他不说话,想到之前莫库所言,以为他不高兴,说道:“如果是令师有命,让你不得将武功外传的话,不必将我说的话放在心上,我这资质,怕也是对牛弹琴。”

锦书疑惑道:“我师父?”

小算盘看锦书装作不知,忙说道:“我是猜想,你的箭法和技艺这么高超,肯定是有一个师父传授,这是常见的事,我没有别的意思。”

锦书看他说话小心翼翼,摸不着头脑,说道:“我没有师父。”她突然想到沙陀的族长伯伯,是他将巫道传授自己,虽然当时是迫于形势,她不知道族长伯伯算不算得上自己的师父?也不知道这巫道是福还是祸?

两人刚走到营帐外,一阵久不曾闻到过的菜香扑鼻而来,小算盘和锦书被这香味引得胃中饥饿,口水欲滴。

小算盘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他迫不及待走进去,见到众人正拿着碗筷大快朵颐,锅中菜肴麻辣鲜香,肉汁四溢,和平日吃的白面馒头苦瓜青菜判若云泥,明乐给他盛了一碗说道:“快尝尝,火头师傅说,这是小旗把他五天的荤菜全都匀给大家了。”

小算盘想起莫库问锦书要什么奖赏,锦书转过身挥着手说想好了的样子,心中生出几分感动。他看向身后的锦书,说道:“我真是越来越猜不透你了。”

大家看到锦书进来,都停下来看着他,锦书倒是被盯着浑身不自在,莫库跑到他旁边低声说道:“你是怎么想的?忘了咱们是怎么被欺负的了?”

锦书正要给莫库解释,林釜大步走到锦书身边,说道:“兄弟,你这是要羞煞大伙儿了,之前林某有所得罪,是哥哥我有眼无珠,不该使唤你做苦力,我这给你赔罪了!”

锦书看他言辞恳切,有些不知所措,此时众人也都围过来,一同说道:“是啊!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咱们吧!”

“这,我!”

“慢着,等等。”锦书还没说完,林釜推开众人跑到自己的床垫旁,从被褥上拿起一把弓,又走到锦书身边,递给她,说道:“不知你中意不,权且当我向你赔礼道歉了。”

锦书接过弓,触手温凉平滑,重量相当,弓臂有些朴旧发黄,仍然可以看出是由少见的紫杉木所制,弓弦是坚韧且弹性很强的生牛皮,结构细巧。锦书一见就觉喜欢,问道:“这是你今日去武器库的时候选的?你是为了送给我?”

林釜直言道:“好马配好鞍,我在兵器库里面看到这把弓正适合你用,放在那里埋没了可惜,正好拿来与你配了对。我这人,赔礼道歉可不能嘴上说说,哥哥我没读过什么书,诚意二字还是识得的。”

锦书知道林釜快人快语,没有隐曲,是个直肠子,他能想到选这把弓送给自己,足见他胆大心细,知错能改。她最是喜欢结交这样的人,也不客气,说道:“既然是林大哥的心意,我就收下了,你的眼光还真不差!这把弓我十分喜欢。”

林釜笑道:“我林某相中的那还能差?兄弟们说是吧?”

“小旗兄弟,今日你在场上那几发箭可是挽回了咱们的面子,林大哥送你的这弓实属理所应得。”

“我早就说安兄弟是人不可貌相,不仅身手了得,更是心胸宽广,以德报怨,咱们能吃上这顿饱饭,都是托了你的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对锦书又是夸赞又是道歉。

锦书并没有因为这件事生气,也不觉得委屈,忙摆手道:“众兄弟别这么说,这些小事我在家里也是做惯了的,算不得什么苦力。怎么说咱们也是一个阵营的,理应守望相助,同甘共苦。到时候与梁军打起来,我的小命还指望大家多多看顾。”

“你放心,既然是兄弟,刀来了咱们给你扛,箭来了咱们给你挡!那刀枪虽冷,咱有的是一腔热血!”

林釜也道:“说得好!纵是那刀林箭雨,咱们兄弟齐心,也能给闯将了出去!”

锦书看着他们一个个激情澎湃的模样,心生恍惚,自己了无牵挂,一条性命也是几番苟延残喘,分文不值,唯一活下去的目的就是为覆灭梁国添一片砖加一块瓦,而面前的这些人,他们有亲人等着他们,盼着他们,牵肠挂肚,面对不可预测的死亡怎敢无所畏惧?真要到了生死相搏的时刻她也绝不会躲在他们身后。

“小旗,你给这弓起个名儿吧?但凡英雄好汉用的弓都有响当当的名儿。”有人提议道。

锦书看着手中的弓,想不出该起个什么名儿好,她对小算盘说道:“小算盘,你见多识广,饱读诗书,你来取个名儿吧!”

小算盘想了想,说道:“李太白有诗云,骏马似风飙,鸣鞭出渭桥。弯弓辞汉月,插羽破天骄。阵解星芒尽,营空海雾消。功成画麟阁,独有霍嫖姚。便叫星芒弓吧!意在旗开得胜,敌人在它面前不堪一击,教那客星也为之黯淡,让它助你像嫖姚校尉霍去病一样功成名就!”

“霍将军我是不敢比肩,不过星芒弓再合适不过。有了林大哥赠的这箭和小算盘取的好名,我也是要多杀几个敌人才对得住你俩。”说了半天她腹中倍感饥饿,看各位都停下了筷子,忙说道:“这都是后话,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填饱肚子,大家快吃,一会儿菜凉了。”

林釜也抬碗说道:“吃吃吃,别浪费了小旗的一片心意!”

众人继续狼吞虎咽起来。

莫库早已给她盛好饭菜,递到她手里,脸上的气已经全消,说道:“你是想化干戈为玉帛,做些人情,好让他们接纳我们。我之前愚昧了。”

锦书低声在他耳边说道:“不,我根本不在意他们是否接纳我,只有团结才能取胜,为了战胜梁国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

莫库在一息之间看到锦书脸上闪现出冰冷凌厉的神情,他想要再看清一些,锦书却如往常一样,不苟言笑,但是看上去平易近人。他摇了摇头,想着自己刚才定是眼花了。

锦书转眼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人,形单影只,并没有在吃饭,她记得这个男人叫曹进,刚来报道的第一天就与自己发生了小冲突,想是放不下面子接受锦书的好意,锦书另盛了一碗饭菜走到曹进身边坐下,她将碗筷放到曹进怀里,说道:“这一顿没有馒头,看来你只得凑合凑合了。”

曹进惊讶道:“我那么对你,你怎么?”

“嗨,那能算什么事儿啊?当日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心情不大好所以没有和你说话,是我先失礼了,你别与我计较。”

但凡一人在军中见到锦书这般瘦小文弱的身形都会心存鄙夷,曹进看到今日锦书的表现再想到之前的所作所为,倍感惭愧,不过男人之间并不会娇柔扭捏,说开了嫌隙顿消。

曹进看着手中的菜,笑道:“你小子,我的馒头以后都给你吃。”

“我不会客气的。”

吃完饭后,锦书和莫库正要收拾碗筷,却发现大家都已经自主放进了锅中,她准备像往常一样把锅抬回伙房,另一人抢先抬走了。

锦书愣了愣,莫库说道:“你的付出总算有回报了,算他们还有良心。”

大家吃完了饭,闲来也无事,林釜起头缠着锦书问东问西,众人也对她的百步穿杨,角斗奇招好奇不已,她这段时间习惯了沉默,本想早些休息,无奈盛情之下脱不开身,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而且现在他们并无恶意,索性和他们闲聊起来,对于无法解答的问题,她就将阿依教她的风元掌法稍加变通作了推搪。

士兵们都是粗壮汉子,性格直爽,心直口快,人人都有奇闻趣事,不一会儿锦书就和众人聊成一片,欢声笑语,从未有过的和谐热闹。

章节目录 第16章 戍鼓催军行 早晚加紧训练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短短一个月眨眼过去,何副尉命令所有士兵收拾行李,拔营开赴黄河德胜渡口。此时晋国正与梁国以黄河要点展开南北征战、势均力敌,急需兵力,再拖延不得。

出发当日,何副尉召集众将士到营地空场集合,番汉内外马步军总管李嗣源将军前来训话,他便是当日站在帅营外观看角斗比赛的男子。

他站在众将士面前,身着戎装,大声说道:“军人当严循军纪,以服从为职责,对领兵将帅的命令不可以随意违抗,所谓军令如山,只有在平时的训练中严格,认真,才会成为精良的部队,在战事中,才能处于不败地位!从今日起,由我李嗣源带你们奔赴沙场,我也将与你们一同奋战,一同胜利!”

“胜利!胜利!胜利!”高呼声震耳欲聋

锦书踮起脚尖,只见李嗣源身躯凛凛,相貌堂堂,有万夫难敌之威风。语话轩昂,吐千丈凌云之志气,当得起大将军之称。

锦书皱眉苦思,李嗣源这个名字如此熟悉,她似乎在哪儿听过,她突然想起来,和康老他们一起行至茶馆的时候,康伯对匪贼雄山说过他的侄子是晋国大将李嗣源,锦书心道:“难道康老说的就是他?”

正思忖间,林釜轻声对锦书说道:“没想到这次带我们去德胜的真的是李嗣源将军,他可是我军的神话,李将军还未到束发之年,便跟着先帝征战沙场,冒刃血战,屡建奇功,身经百战,未尝一败。”

锦书再一次仔细打量李嗣源,却因为离得太远,看不真切,能让林釜推崇备至,五体投地的人,锦书还没见过,听林釜这么一说,当下来了兴致,问道:“是吗?他真的这般厉害?”

林釜点头道:“那是!早些年,他率部大败梁军于任城,遂解兖州之围,获得了“李横冲”的称号,他率领的骑兵命名为“横冲都”,意为能在敌军中横冲直撞,来去自如。”

锦书不信道:“那岂不是天兵天将了?”

林釜继续说道:“第二年李将军又打败梁将葛从周于青山口,曾四中流矢,血流被股,因此他和他的横冲都名闻天下,威震四海,所到之处敌人闻风丧胆!我此次从军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加入李将军的横冲都,那该是一件多么威风和荣耀的事!”

“以林大哥的本事,这有何难的?”锦书不相信李嗣源和横冲都有这么厉害。

林釜却叹气道:“兄弟你有所不知,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还比一山高。”

小算盘在一旁也说道:“横冲都那可是良将中的良将,精锐中的精锐,每个士兵都能以一敌百,自然也成了梁军的眼中钉肉中刺。”

“横冲都不要你,不去便是。他们真像你们两个说的这般厉害,怎么这么久那德胜渡口还是站不住脚?大家皆是凡人,怎知咱们就不如他们?可别为个横冲都磨了自己的志气!我就觉着咱们营帐的兄弟们个个都是英雄好汉!”

明乐这一次也站在锦书这边,说道:“他横冲都再了不得,梁国的几十万大军压来也是螳臂当车,这打仗还是得靠我们这些没个名字的小兵。”

小算盘看明乐倒了戈,对莫库说道:“你说呢?莫库,你也想加入横冲都吧?”

莫库起了个大早,头脑还没清醒,摇头说道:“我连从军都没有想过,依你所言,横冲都是良将中的良将,你看我的样子像是良将吗?”

小算盘无奈道:“得得得,索性我俩也进不了横冲都,便由着你们喜欢吧!”

随着一声令下,军队整装出发。

营外站满了士兵的亲人,年迈体弱的父母,结发连理的妻子,幼小垂髫的儿女。个个泪如雨下,殷勤叮嘱,目光望着自己的亲人,生怕这一眼,便再也见不到了。

这是最后的话别,莫库的娘亲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莫铁匠纵有千般不舍自己的小儿远赴沙场,也只得将他们娘儿俩分开,这是一个父亲在沉默地隐忍和担当。

林釜,小算盘,明乐等都一一告别家人,他们忙着和亲人再多说一句话,好卸下他们多一分的担忧,只有锦书独自一人往前走,亦步亦趋。

在这悲怆的气氛中,连堂堂七尺男儿也禁不住心中酸涩,泪湿双眼。锦书想到瑛娘和安伯当初也是这般送别云旗哥,而此时却是天人永隔,倍感悲凄。望着前方满满的道路,有如奈何桥一般难行。

这一去,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你没事吧?”锦书看到莫库眼角还有泪渍,拍拍他的肩膀问道。

莫库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父母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从来没有想过会离开他们这么远。”

“我也从来没想过会离家这么远。”

“小旗哥,我怎么没有看到瑛娘和安伯来送你?”

锦书黯然道:“他们,他们再也不会来了。”

莫库不明所以,说道:“刚才我见着杨伯伯了。

锦书有些惊讶,她还记得说好的要请杨伯伯喝酒,不想第二日就发生了人祸,自己在浑噩中进了军营。锦书知道杨伯伯肯定看到了瑛娘和安伯的坟墓,而河岸边被杀害的三人尸体在镇上也必然掀起不小的风波,问道:“你们可有说话吗?”

“说了,不过杨伯伯说的话我不大明白,他说让我转告于你,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叫你不必心存内疚,也不必担惊受怕,他全都明白。待你得胜归来时再一同饮酒。”

锦书本以为杨伯伯是来打探自己的消息,好让磐石镇的官差将自己捉拿归案,不想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莫库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也想与你们一同饮酒,只是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我要是像大哥一样战死疆场,你可不可以帮我照顾我爹娘?”他怕锦书拒绝,忙说道:“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强人所难,但是一想到两个老人孤苦无依,我却不能在他们跟前尽孝,我就算死了也不安心呐!”

锦书冷脸道:“胡说什么?这仗还没打呢你就开始杞人忧天安排后事了。照你这么个想法,那干脆认输好了,你爹娘自然得由你来照顾,你这请求我是不会答应的。”她看了一眼莫库垂头丧气的模样,软下声来说道:“小算盘说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如果战场上真的是九死一生,我愿意生的那个是你,我本想说我会竭尽全力护你周全,可是我到底是做不到的,否则,我的亲人就不会全都离我而去了。”

“小旗哥,没了牵挂在生死时刻更能放开手去,我一想到爹娘苦等我回家就慌神。方才我发觉他们原来那么老了,我是他们唯一的依靠了。”

锦书想起自己在长史府的时候何尝不是一心挂念着仙垟的阿婆,那时自己尚且安全无虞,而现在一旦交战生死未知,但是她只能给莫库打气道:“军中千千万万的将士也同你一样,谁人不想与家人团圆?可是他们也知道,只有流血和牺牲才能换得家人的平安。莫库,如我不能照拂你,你一定要尽全力活下来,你的命,比我的重要。”

莫库疑惑道:“为何我的命比你重要?”

锦书没有回答,紧了紧背上的包袱,说道:“咱们走快些,追上前面的林大哥和小算盘,看看他们对于战场求生有什么锦囊妙计?”

莫库跟着锦书追上林釜几人,大家一路言谈,慢慢长途减了不少无味。

章节目录 第17章 将军夜谋面 行军途中,这一日入夜时分,士兵们都已经入睡,只有两队人交换守夜。

因为前方战况胶着,李嗣源翻来覆去无心睡眠,索性起来准备四处走走。

守夜的多里库见将军并未入睡,反而有出行的打算,已经知道他要去侦察路况,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于是对李嗣源说道:“将军,属下同你一道去。”

李嗣源摆手道:“不必了,有你守着大营我放心。”他继续走向马厩,突然回过头来说道:“你去找个新兵随我一起去。”

“这,他们经验全无,还是派个机灵点的老兵与您同往较为稳妥。”

“多里库,这你就不知了,就是因为他们经验全无我才要他们在此时多学着点,你忘了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是!”多里库正转身要走。

“等等!”李嗣源叫住他,说道:“还记得上次在角斗中输了的那个小子吗?”

“当然记得,您是要试试他吗?”

“军中有任何的可疑之人我都要留意,你想个办法把他派过来,记得要不动声色。”

“属下明白!”多里库领命下去。

“谁还没有睡着的,快起来,去前方侦察路况!”多里库走到一个营帐内大声说道。

大家刚暖和了身子,睡得迷迷糊糊,谁也不想起来,再说侦察路况这种苦差事,能躲则躲,众人只当没听见。

多里库见大家没有反应,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一帮懒鬼!”提起鞭子就要朝躺在脚边的一个士兵挥下去。

“多里库校尉,我去!”锦书的声音这时候及时传来。

锦书本来还没有睡着,听到多里库说要找人前去侦察路况,又见众兄弟都不愿起来,于是自告奋勇。

多里库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让这小兵起来,停止手中动作道:“跟我走吧。”

莫库睁着惺忪的眼睛看到旁边的锦书站起来,正要询问她要去何处,锦书给他把被子掖紧,说道:“你快睡吧,我去去就回来了。”

军营里除了几点荧荧的火光,其他地方都沉睡在黑夜里,好在今日月光清朗,周围景物都可辨识。

锦书跟在多里库后面,李嗣源早已牵着两匹马等候在马厩外。

锦书没有想到居然是将军要去侦察路况,有些吃惊。她低头行军礼道:“属下叩见李将军!”

李嗣源在夜色中看到锦书清秀的容貌想起那天故意输了比赛的少年,点头道:“果然是青年才俊,上马吧,陪我去兜兜风。”他把马缰甩给锦书,随即翻身上马,朝前行去,锦书也跃到马上,紧随其后。

马跑得并不快,两人一前一后奔行在荒野上,马蹄惊起了草丛里的流萤,这些小小飞虫闪耀着清冷的光辉飞舞在两人四周,宛如身在星河中,如梦如幻。

李嗣源行军多年,这种情景倒是见得多了,不以为意。锦书却瞧得痴了,不由喃喃念道:“竹凉侵卧内,野月满庭隅。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无。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万事干戈里,空悲清夜徂。”

李嗣源转头看着锦书问道:“你念过书?”

锦书这才看清他的长相,头发高高束于脑后,逸致飞扬,眉峰英挺,棕色的眼眸中透出一股精锐的光芒,鼻梁高耸,和康执一样,是沙陀人特有的眉峰,嘴唇薄而坚毅,仿若大理石雕刻般精美的脸,棱角清晰,却又透着威严杀气。

锦书听到他的问话,为自己的失神感到羞赧,忙移开目光回道:“小时候阿婆教我念过几年书,将军见笑了。”

李嗣源见她说话如此客气,一点也不似征战沙场的铁血汉子,猜想她没有从军之前可能是个书生,于是问道:“我算是识人无数,像你这般书生模样的士兵倒是没见过几个。你怎的不去考取功名,作个秀才举人,反倒来这修罗战场?”

“我看起来或许像个书生,可我从未有意做个书生。有道是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即是做不成凌烟阁上的万户侯,于我而言,也算得是大丈夫鼎立于天地间了。”

李嗣源听她这么说来,赞道:“志气不小!”

锦书心中疑惑,也问道:“我们不是有探报吗?为何李将军亲自前往侦察?”

“身为将军,并不只是在营帐里等候消息,指挥攻守,坐享其成,一个好的将军可以是任何人,副尉,千夫长,百夫长,探报,甚至是一名兵卒。”

锦书听他这么说来,开始明白为何众军对他钦佩倍至。但是她的心里还有另一个问题想确定,话到嘴边又觉不妥。

李嗣源见她欲言又止,问道:“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锦书诺诺问道:“李将军,你是沙陀人吗?”

这个问题让李嗣源有些摸不着头脑,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沙陀人,他点头道:“没错,我是沙陀人,我的原名叫邈吉烈,朱邪沙陀平叛西突厥阿史那贺鲁一族有功被唐皇赐为李姓。”

锦书本想将康老的事告诉李嗣源,但一想自己已经和阿依再无交集,何必多生事端?便不再说话。

“你虽然是个新兵,但是你要知道,从你踏进军营的那一天就表示你已经在与死神打交道,从那一天起,你就该记住训练官教给你的每一句话。”李嗣源并不知道锦书心中所想,一边走一边指着前方的山地说道:“仔细观察周围的地形和环境,你发现了什么?你认为我们明天该走哪一条道?”

晚上的视野比不上白天清晰和开阔,锦书眯着眼睛四处看了一会儿,心中拿不定主意,说道:“西边的路况似乎不错,地势平坦,也没有看到需要搭桥的大河,是个不错的选择。”

李嗣源露出赞许的微笑,说道:“好眼力!对于行军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地形地貌和周遭环境,是否有可用水源?是否有障碍阻路?是否会遭遇埋伏?这些都是必须要考虑的问题,剩下的就是距离目标地的时间了,能选择最短的路径自然是最好的,至于天气,我们就没得选了。”

锦书又学到了许多东西,点了点头,说道:“属下记住了。”

两人行至一片树林,李嗣源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回营!”两人正要调转马头回营,四周却突然传来鬼魅般的笑声。

章节目录 第18章 智退修罗使 笑声尖涩嘲哳,有如刀尖刺入耳中,似乎是一人所发,却来自四面八方。甚至不知对方是男是女,来人多少?细听之下,反而头晕目眩我,心悸窒闷。

树林里起风了,可今晚并无风,除了这难听至极的笑声。天地间仿佛都静下来,刚才还此起彼伏的蛙鸣和虫鸣声都已听不见,唯有风声和月光可以分辨。

李嗣源和锦书下得马来,马似乎也受了惊吓,低声嘶鸣,四蹄颤动。

“看来我们被埋伏了,拿上弓箭,咱们得小心提防。”李嗣源指了指放于马上的弓箭,他自己则抽出长刀,这把刀刀刃三尺有余,宽厚锋利,名为“仰战”,跟随他辗转多年,杀敌无数,刀锋不仅不钝,反而越发锋利。

锦书拿上弓箭左顾右盼,并无看到敌人的身影,月光大半被树枝挡去,更难分辨四周的情形,这是个绝佳的伏击地点。她侧耳倾听,细微的窸窣声在左右快速流蹿,她无法寻到敌人的固有方位。

李嗣源走到一棵树旁,突然一掌从树后袭来,这一掌携着雷霆之势,拍向他的背心,他正自寻找声音所发之地,如若平时,这一掌必然击中,但是李嗣源凝神细听之下居然听到背后风声涌动,他立即转身向后劈去,而这一掌堪堪到手之际,竟能收放自如,消失不见。

李嗣源一刀劈空,知道对方武功之高,难以估摸。他凝神收气,握刀在胸,更加小心。锦书也跟在他身后,背向李嗣源,盯着周围诡异的树木,沉着戒备。

笑声更加尖历,有如地府的黑白无常,要将人拖进深渊。风声响动,树枝间隙中一掌又击向李嗣源,李嗣源挥刀劈去,却又劈空,这一招乃是声东击西,在他还未收刀之际,另一掌从侧面攻来,这下李嗣源再也来不及躲避。

千钧一发之际,锦书转过身来将手中的弓掷出,挡于李嗣源身前,掌力压迫下弓臂断成两半,掌力一缓,“啪”的一声,整支弓终于碎裂满地。幸得这把弓是用上等柘木所制,抵挡住大半掌力,但是偷袭者掌力深厚,饶是如此,也有一半落在了李嗣源身上。

李嗣源后退几步,只觉得肩膀有如火燎。

锦书跑到他身边问道:“将军,你没事吧?我在这里拖着,你快骑上马回营。”

李嗣源笑道:“你见过临阵逃跑的将军吗?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你快回去,告诉多里库校尉全军戒备。”

锦书摇头道:“我不走,我不能留下你在这里,你是晋国大将,关乎着国家命运,而我只是个小兵,军营没有我可以,没有你却是万万不能的。”

李嗣源听她说出这许多大道理,不但没有改变心意,反而怒道:“我李嗣源一生从未因为受困怕死而丢下自己的士兵逃命过,就算晋军没有我,一样可以为国效力,勇猛杀敌。再者,我也未必就命丧于此。你快快离去罢!”

锦书也犟起性子道:“你身为将军都可以抛却生死,我一个小小士兵,有何惧怕?”

李嗣源见锦书还是不愿意回营,语气加重道:“你可还记得军纪?”

“当然记得!”

“军人对将领的命令不可以随意违抗,我现在就命令你,立即回营,将这里的情况禀告多里库校尉!”

锦书不再说话,她知道李嗣源是想让她活下去,她只好转身离去。

哪儿知还没走出几步,一个灰影自树顶掠下,挡在锦书身前,如若闪电,要不是锦书反应迅速,看见此人身法,收住来势,不然在这一俯之间,非死即伤。灰影没料到这小兵能躲过自己的出手范围,显然也很吃惊。

灰影是个男子,双手交叉藏在宽大的袖袍里,额前的头发过长,因为月光的原因,在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容貌,自然更不知道年龄。

“你们商量了这许久,想好谁死谁活了吗?不过,我告诉你们,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他的声音尖厉,正是发出笑声之人。

“原来你没有同伴,只你一人在此。”锦书说道。

“对付你们两个,只我一人就绰绰有余了。”

锦书退回到李嗣源身边。

李嗣源低声对锦书道:“你快到后面去,找地方躲起来,一会儿我和他打起来,你找机会逃出去。”

锦书依言躲到背后的树丛中,灰影却并不看她,锦书心想:“看来他真的是冲着李将军来的。好在他没有同伙,我且先观察他的武功,试试看能否找到机会带李将军逃走。”

李嗣源问道:“你是何人?是谁派你来的?”

灰影冷笑道:“你竟然连我的大名都不知,也难怪,堂堂晋国大将军,哪里会知道我们这些江湖游客。”他说完侧身一抖,另外两个人落在李嗣源左右,身高打扮,和灰影一摸一样,简直就是他的复制品,就连孪生兄弟也不可能如此相似。不要说躲在一旁的锦书,就连李嗣源也惊讶万分。

灰影说道:“我便是江湖人称地狱使者的修罗三司。你不是死在我手上的第一个大将军,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不过,你的项上人头价值千金,目前为止,是最值钱的一个。”

锦书和李嗣源这才明白,难怪刚才的笑声是同一个人的,却来自四面八方,而他又能做到声东击西,令人防不胜防。一人竟有三人之力,这等武功,真是邪气卑劣。

“我竟不知道自己的人头这么值钱,不过我还是喜欢它放好好地在我的脖子上。”李嗣源说道。

“不管你有多喜欢,你都得和它道别了。有人出了价,我只管来取。”

李嗣源哼了一声道:“除了梁将王彦章那老匹夫,还有谁会请来你这种出乖露丑之徒?”

修罗三司听李嗣源讥讽他为出乖露丑之徒,再看到他傲慢的神态,怒气腾烧,他感到他的尊严受到挑衅。

三人立即对李嗣源形成夹击之势。

李嗣源身经百战,身手也属上乘,但是往常所遇对手都是寻常士兵,厉害者也只是气粗胆壮的猛将,真刀真枪,打斗时力胜于巧,勇胜于招。而修罗三司却会移形换影,明明砍中这个,瞬息烟消云散,另两个又从目力所不能及之处袭来,防不胜防,有如鬼魅。辨不清哪一个是幻影,哪一个才是真身。

李嗣源肩部本来受创,一直咬牙硬撑,半盏茶功夫,已然大汗淋漓,无奈对方并不正面交锋,使用缠斗之术,意在消耗他的体力,李嗣源攻守之间渐渐落入下风,守多攻少。每一次防守,他都万分警惕,这让修罗三司短时间内也难以伤到他。

李嗣源知道这么打下去,非但伤不了对方分毫,自己还会虚脱而死,却又找不到更好的方法将对方击退。他朝锦书所在的方向看去,见锦书还呆在树丛里,大叫道:“你怎么还不走?快走!”

他这一分神,正好让修罗三司逮着破绽,再次攻向他受伤的左肩,咄嗟之间,一枚暗器闪着银白色的光芒刺进修罗三司手里,贯穿而出。他疼得大叫一声,收回掌力,攻向李嗣源的另外两个灰影也随即消失不见。李嗣源趁势朝他劈去,他急忙捂着鲜血淋漓的手掌跃回树上,腿上又挨了李嗣源一刀。

树林外远远传来修罗三司的声音:“想不到还有高手在此,今日暂且放过你。改天再来取你性命!”他受伤不轻,再战下去讨不到半点好处,嘴里却不饶人。

李嗣源松懈下来,拄着刀大口喘气,锦书跑到他身边扶住他问道:“李将军,你没事吧?”

李嗣源非但没有为刚才的生死瞬间感到后怕,反而望向锦书,欣喜惊讶道:“我上次观看过你的角斗比赛,以为你只不过摔跤技力独扛,没想到还有这等身手,真是出人意料。”

锦书本不愿意透露自己的武功,却不能见死不救,只好说道:“只不过是些唬人的伎俩罢了,修罗三司只顾着和你相博,忘了我还在一旁,我算是暗中偷袭才对。您的肩伤看起来不轻,以防他再回来,我们赶紧离开此地,先回军营吧!”

章节目录 第19章 问姓惊初见 锦书扶着他上马,两人朝营地奔去。

李嗣源见她谦虚,问道:“刚才你射于修罗三司手上的暗器是你随身携带的吗?”

锦书回到:“将军,并不是属下随身携带的,而是箭羽上的箭头,弓断了不能再用,我只好把箭头拆下来了,当暗器使用。”说完她将手心里剩余的两枚亮晶晶的箭头给李嗣源看。

难怪有些眼熟,李嗣源不得不佩服她的奇思妙想,临危不乱,再问道:“那你是怎么分辨出哪一个才是真的修罗三司?”

锦书笑道:“这个倒是简单,将军你被他缠斗住,又离得近,很难发现,真正的修罗三司在月光下的影子深于另外两个分身的影子,我离得远,所以才分辨得出来。”她这句话既解释清了分辨真身的原由,又不致使李嗣源难堪。

李嗣源知道她此话说得周全,自己刚才确实大意了:“你倒是会说话,以你的武功,怎么会甘心作一个小小的士兵?”

锦书知道他迟早会问,有点语塞。

“你不会是梁国派来的细作吧?”李嗣源故意装出严肃的表情。

锦书忙道:“我确实是梁国人,可是,我绝不是什么细做!我,我”她慌乱下更不知道如何解释了。

李嗣源突然大笑起来:“看把你急的,我只不过随便说说,你要是细作,刚才杀我是最好的机会,你只要不出手救我我必死无疑。再者,你更不会当个区区小兵,小兵哪儿能刺探到军中大事?除非你想借此机会讨得我的信任,步步为营,刺探军情,不过什么样的军情能敌得过我这价值千金的人头呢?算来算去大费周章就变得不合理了。”

锦书这才放下心来,说道:“原来您已经把任何可能和风险都想过了。不过您已经不是第一个怀疑我的人了。”

“哦?这么看来你要真是个细作那也是个拙劣的细作,不过你的身手确实不得不叫人起疑。”

“我在梁国被人陷害入狱,一位好心人救了我,我逃到此处,正好遇到征兵的队伍就跟来了。”这句话锦书发自肺腑,目中锋芒毕露,李嗣源也为之一震。

李嗣源听她说完,这才知道她不肯暴露身份是怕梁国的人追查到此,将她抓回,说道:“你放心吧,你现在已经是我晋国的一名军人,他们不可能再把你抓回去的,我也不会让他们把你抓回去!”

锦书感激道:“谢谢李将军!”

“你是我的士兵,我当然有权利照管你们,要说谢,该是我谢你刚才救了我一命才对!”

锦书声音放低道:“保护将军也是属下的职责,刚才我违背了将军的命令,还请将军责罚!”

“虽然你救了我一命,但是你违抗军令,罚也是要罚的。”李嗣源不容置疑道。

“啊?”锦书以为能将功补过,没想到还是要罚,想着林釜所言鞭子抽身,头皮就一阵发麻,低头不敢再辩解。

两人说话间已经行至大营,多里库校尉已经等候多时,他见李嗣源受了伤,忙把李嗣源扶下马,李嗣源摆手道:“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

多里库知道将军脾气,退开问道:“将军,出什么事了?前方有敌情吗?”

李嗣源把马缰交给多里库,说道:“他梁军怎敢跑到我晋国地界来撒野?是王彦章那老匹夫找来的江湖高手,想行刺于我,不过已经被打退了。还多亏了这位小兄弟,要不是他,我可真就回不来了。”

多里库望向锦书,还真想不到这瘦小的士兵有这么大的能耐,正想问锦书些问题。

李嗣源打断道:“你去在我的营帐内多铺一张床,以后这小兄弟就睡我营帐内。”

多里库从没见李嗣源这么优待过一个人,迟疑道:“将军,虽说他救了将军您,但是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他只是一名小小士兵,却有如此优待,这于理不合啊?”

锦书没想到李嗣源会做此决定,也忙下跪道:“多里库校尉所言甚是,还请将军收回成命!”

李嗣源早已想好,军中有这等人才,岂能不重用?再者,他对锦书还有颇多疑虑,他对多里库说道:“既然你说到他只是一名小兵,于理不合,他今日救了我的性命,实属大功,作为奖赏,我便赐他副尉军衔,暂且由我直管,另外,加强人手守夜,一定要多加戒备。快快照我说的去办。”

“是!”多里库再无话可说,领命下去。

李嗣源见锦书还跪在地上,笑了一声道:“你还不谢恩快快起来?”

“属下无德无能,怎么能担当副尉这么重的军职?还请将军多加考虑,不要为难属下!还有,属下怎么能与将军同住?将军不要折煞属下了!”

李嗣源见她不愿意接受军职,说道:“我是个赏罚分明的人,副尉,是我对你的赏赐;让你与我同住,是为了惩罚你违抗军令。你又再抗命不遵的话,可真的是要鞭子加身了!”

“是!谢将军恩赐!”锦书知道再难改变李嗣源的心意,说到鞭子更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只好唯诺起来。

两人回到营帐内,床铺已经摆好,多里库请来军医为李嗣源上药,锦书在一旁帮忙。

李嗣源脱下上衣,背过身去,医官捏着他的胳膊细瞧道:“将军啊,你这一掌所受不轻啊,和你以往受的伤不同,以往你受的都是刀伤箭伤,外伤居多,而这次,你的肩部骨头错位,血脉受阻,我得帮你矫正之后,再把淤血放出。”

李嗣源不以为意道:“你是大夫,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锦书将李嗣源的衣服放好,按照大夫的嘱咐拿药递布。只见李嗣源的肩背上布满刀疤,有长有短,有深有浅。在铜色的肌肉上纵横,看上去触目惊心。锦书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的身上有这么多刀疤,心道:“他到底经历了多少战役?受了多少伤?才赢来这一身荣耀和伤疤!”

锦书对医官说道:“不敷麻沸散吗?”

“将军一向不用此药,再拿一块纱布来。”大夫说道。

锦书怔在原地,连大夫的话都没有听见。

大夫见她没有反应,李嗣源回头道:“疼痛能让我更清醒,副尉,快拿纱布过来。”

锦书这才回过神,忙把纱布递给大夫。

大夫左手抬住李嗣源的左肩下部,右手按住他的肩上方,说道:“将军,这可能会有一点痛,你忍一下。”

“没事,你动手吧!”

大夫右手和左手同时用力,一抬一压,一声沉闷的声音,眨眼之间错骨已经矫正,李嗣源却没有发出声音,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眨一下,形如家常便饭。

大夫对锦书说道:“把小刀和细竹管递给我。”

锦书把小刀和细竹管递给大夫,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单是想到这切肤之痛就浑身难受。

大夫先是把小刀放在油灯下烤过,再淋上烧酒,烈酒被蒸发出白色的雾气,空气中瞬间充斥着酒精刺鼻的味道。然后在李嗣源的左肩上切开一个半寸小口,接着把细竹管插进小口里,受阻部分的淤血便顺着空心的竹管流出。

整个过程李嗣源都没有因为疼痛而发出声音,只有额上一层细密的汗珠说明他惊人的忍耐力。

大夫帮李嗣源包扎好伤口,说道:“这几日将军左臂不可使力,更不能用武。虽然我给你外敷了草药,但是你还是得内服汤药才行。属下这就下去给你煎药。”

“现在太晚了,你且先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再起来熬,虽说不能耽搁行军,但是我也不能让你如此辛苦。还有,若有人问起,你大可把我的伤情说得严重一些,就说我身受重伤,已然昏迷不醒。下去吧!”

“是,那属下就先告退了。”医官拿上药箱退出营帐。

锦书帮着李嗣源把内衫穿上,李嗣源心事重重,说道:“我军中确实出了奸细,他对我的行动了如指掌,我把你留在身边,一来是想让你帮我查出叛徒是谁?二来,我有私心,修罗三司一击不中,指不准会再来一次,所以......”

“您是想让我保护您?”锦书知道李嗣源有些难以说出口,接口道:“莫说这是属下的职责所在,您是对梁国最具冲杀力的利剑,我怎么能让您沾上半点锈迹?”

“你这个比喻虽然不大动听,不过我的项上人头一时之间不会被拿去换钱了。”

锦书还是担忧着奸细的事,只要一日不找出他,李嗣源就不能说是安全的,她突然想到一个人,说道:“李将军,我想有人能帮我们找出奸细来。”

“说来听听。”

“我在新兵营中认识一个朋友,他叫小算盘,他是个心思缜密,头脑聪明的人,我相信他能找出奸细来。”

李嗣源并没有惊讶的表情,说道:“他就是你刚才说的怀疑过你是细作的人?”

锦书点头道:“嗯,其实您刚才就想好了对策是吗?在您对医官说那些话之前?您对我仍然不放心,想借此机会试探我的忠诚。”

“我只能让敌人以为自己得逞,只有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露出马脚,你也听到我刚才对医官说的话了,我是个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人,我不能亲自去查出是谁?让多里库去处理的话声势太大,容易打草惊蛇。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忠诚,所以我才放心让你和你的朋友去帮我把他找出来。”

“不论此人是谁,属下一定不辱使命,让他后悔自己的行为。”

“你明日再去找小算盘吧!我已经起了头,他若是如你说的那样聪慧,就该知道怎么做。”

这一番折腾之后,李嗣源确有些感觉累了,躺倒在床上,他望向锦书,锦书还在整理自己的衣物,于是说道:“随便放着吧,你也快躺下睡吧,今日你也累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锦书熄了灯,在李嗣源斜对面的床上躺下,心里却止不住胡思乱想。

“对了,闹了这么半天,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李嗣源突然问道。

锦书回到:“我叫安云旗。”

“安云旗?”李嗣源似乎有些惊讶,随即恢复正常口气道:“那好,以后我就叫你小旗。”

锦书没有再说话,李嗣源也不再提问,锦书躺在床上全身像是绷紧的琴弦,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般紧张?直到李嗣源睡着的轻微呼吸声传来,她才放松了神经,慢慢进入梦乡。

章节目录 第20章 齐心拿奸细 天刚蒙蒙亮,锦书就醒过来了,说也奇怪,她在毡帐中与二十个男人共处一室,心中却无半分不适,只当自己也是个男儿,而与李嗣源相隔两丈,却是心神不定,莫名不安。她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起床后看到李嗣源还在熟睡,没有打扰他,轻声出了毡帐。

回到新兵营毡帐之后,莫库刚刚醒来,他看到锦书已经着装整齐,问道:“你怎么今日比平时起得更早了?昨晚我睡过去了,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昨夜睡在李将军毡帐了,今日将暂停行军,你再睡会儿。”

莫库担忧道:“出什么事了吗?”

锦书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我先去找小算盘,你起来后咱们再细说。”

锦书走到小算盘身边,示意他出去谈话,两人来到毡帐外僻静处,小算盘忍不住问道:“你昨夜去侦查路况后就一直没有回来,是发现前方有埋伏吗?”

“不仅发现前方有埋伏,我和李将军还遭遇了埋伏之人,是一个叫修罗三司的江湖高手,似乎是梁将王彦章雇来刺杀李将军的。”

“等等,你是说昨夜你是和李将军一起去侦查路况的?”

锦书不知道小算盘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说道:“你不是应该问我刺杀情况怎么样了吗?”

小算盘叹气道:“早知道是与李将军一同前去,我就不贪睡懒觉了,真是错失良机啊!”

锦书想起他一心想加入横冲都这碴儿,无奈道:“我也没有想到李将军会亲自督查地势,他确实是个好将领,当时遭遇修罗三司埋伏时他一心催促我逃命,并没有把自己身为将军的命凌驾在我之上,看来我对横冲都不该有那么大的偏见。”

“这话要你亲口承认还真不容易,你刚才说我怎么不问刺杀情况,从你的神情就可看出,昨夜的恶战化险为夷了,那个叫修罗三司的并没有得手。幸得是你与李将军一同前去了,换作是我,此刻真算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这个刺客也没有想到陪同李将军前往的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兵,这就叫千算万算不如天算。”

“他虽然没有达成目的,可还是伤着了李将军,好在已经没了大碍,不过李将军怀疑军中有奸细,所以修罗三司才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他已经让医官把他的伤情夸大,说他已经昏迷不醒。”

小算盘抢过话头说道:“他让我们帮他找出谁是奸细?”

“没错,我向他推荐了你,他说他已经起了头,你知道怎么做。”

小算盘一脸兴奋道:“你真是我的贵人!”

锦书看他成竹在胸,问道:“你知道怎么做?”

小算盘笑道:“再简单不过了,只要将计就计,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锦书端着从医官那里拿来的汤药和简便早点回到李嗣源帐中。

李嗣源已经起来,正在梳洗,说道:“我已经让多里库帮你准备好了一应生活物什,有什么缺少和需要的尽管和他说。还有你的军服,看你的身高体格,最小尺寸的就能穿了,一会儿也会一并送过来。”

锦书放下汤药和早点,说道:“您怎么不问我捉拿奸细的事?”

李嗣源放下面巾,擦干手上的水,说道:“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他出现只是时间问题。”他伸手想挽起发髻,左臂牵动伤口,又放了下来,再次尝试之后仍然不能抬高手臂,只好望向锦书,说道:“你能否?”

锦书会意,忙跑过来拿起梳子说道:“属下大意了,您的伤还没好,这种小事我怎的就忘了?”

“本将受过比这更甚十倍的伤也没有到过需要旁人帮忙梳头结发的地步,此次真是贻笑大方了。”

锦书给他把玉笄戴好,说道:“果真如此,属下是给将军梳头的第一人,便是荣幸之至!”

李嗣源心情好转,说道:“看来你不止身手了得,更是能说会道。让你做我的护卫,是万万没错的。”

“属下听闻将军的横冲都乃是五百精锐骑兵组成,他们若是在你身边,修罗三司根本没有机会近得了您的身,更不用说伤您分毫了。属下不明白您为何亲自前来新兵营?”

“许多将士认为新兵营不过是一群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不值得花费过多心力,这是失之偏颇的。新兵是注入军队的新鲜血液,是传递运转的车轴,他们有朝一日也会变成身经百战的士兵,他们需要更多的鼓励和引导。”

李嗣源一边吃早点一边说道:“坐下,今天我得装病不能出这毡帐了,索性你给我说说梁国和你被陷害的事。”

锦书回想往事,过了这么久依然能感受到当初的苦痛,说道:“都是些府中夫人们争宠勾斗,府衙不分青白草菅人命之事,说出来只怕污了您的耳朵。”

“晋国与梁国相斗十余载,我从未去过梁国,知已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要想击败你的敌人,首先得先了解他。”

李嗣源执意,锦书只好坐下细细道来。

锦书尽量使自己的语气缓和平稳,讲到阿婆去世时李嗣源脸色低沉,讲到被衙役抓进大牢时他满腹惊疑,讲到在公堂之上受刑时李嗣源一拳捶在桌上,茶水四溅,他的声音充满愤怒道:“岂有此理!东都也算是天子脚下,怎容这等狗官滥杀无辜,视人命如草芥!待我将这刘尚书拿下,也教他尝尝十八般酷刑的滋味!”

锦书见李将军为自己的事如此愤懑不平,扬言要为自己讨回公道,心中感动,正要继续说下去,多里库奔进来说道:“将军,抓住奸细了。”

李嗣源喜上眉梢,看了一眼锦书,说道:“走!”

两人跟着多里库来到马厩旁,只见地上跪着一人,林釜正在给他捆绑手脚。

周围已经被士兵们围了一圈,众人见到李嗣源大步走来,完好无损,并不像军中所传的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模样,又惊又喜,纷纷让开。

地上所跪之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李嗣源,叹了口气又哭丧着脸低下头去。

锦书认出这是将自己领进新兵营的那个林军官,几乎所有的新兵都是他招募或者抓来的。锦书完全没有想到奸细这样暗藏隐匿,掩人耳目的人竟是个普普通通的招募官,这或许就是他的绝妙之处,利用职务之便可以游走于各个营地之间而不被怀疑。

他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请求李嗣源饶命,李嗣源看起来似乎有些失望,说道:“我以为王彦章安插在我身边的人不止于此。”他转过头对多里库说道:“本将有些乏了,你知道该怎么做,务必杀一儆百!”说完敛容走回毡帐。

多里库随即命人把地上的奸细拖下去严刑拷打。

锦书走到小算盘和林釜几人身边,问道:“你们是怎么抓住他的?”

明乐抢着说道:“小算盘让我们在军中散播消息,宣称昨夜李将军受袭已经昏迷,安排我们在各处蹲伏,这不,天还未黑,他就在这里被林大哥抓住了。”

锦书还是心有不解,说道:“就算他知道李将军昏迷不醒,也可以按兵不动,你们怎知他定会现身呢?”

小算盘就知锦书会有此问,作答道:“因为我不只让他知道李将军身受重伤之事,我顺水推舟,还编造了另一件事。我告诉大家,伏击李将军的刺客以为李将军必死无疑,在动手之前将奸细的名姓告诉了李将军,不想李将军逃出生天,一旦他醒来,奸细只有死路一条。”

小算盘踱步到锦书身旁,继续说道:“这样一来,时间就是逼着他现身的武器,他能做的选择只有三个,第一便是继续通知修罗三司来彻底杀死李将军,不过修罗三司已经失去先机,军营中重兵把守,显然没有成功的可能,不过为了以策万全,我还是让明乐守在信鸽笼附近。第二便是亲自动手使李将军再无醒来的机会,最好的办法就是下毒,不过李将军的吃食全都是经过医官查验的,为了医官的安全我便让莫库和曹进躲在医官帐内。”

锦书领会道:“这第三我已经知道了,目前他最好的选择就是趁早离开军营,反正对他而言李将军就算不死也无多大的威胁了,他便可到梁国去邀功。若是继续留在这里,李将军可能醒来的每一刻他都在危险之中。”

“不错,我们在他的身上还搜到不少偷来的机要文书,都是他准备带回梁国的。不得不说,他还算得上尽职尽责的奸细。”

“你这算是在夸他吗?”

小算盘不置可否,低声说道:“这奸细虽然抓到了,我看李将军的神情似乎并不开心。”

锦书也表示不解道:“将军的心思岂是常人能揣度的?”

这时候林釜走过来一巴掌拍在锦书肩上,说道:“小兄弟可是成了将军眼前的红人儿了,也不知会哥哥一声,也好叫弟兄们给你庆贺庆贺。莫不是成了副尉之后就瞧不上咱们这群小兵了?还是怕失了你的面子?”

林釜的语气中显然带着怨怪,锦书好言道:“林大哥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这副尉我是全然不想做的,实际上只是个空空名头而已。若是因此伤了咱们的情份,我去向将军请辞便是。”

“哎!你还当真了!我林釜是那么小气的人吗?你当了副尉哥哥我高兴还来不及,方才是唬你玩的,有你在将军身边,也好为咱们多多美言几句。”林釜笑道。

锦书看了一眼小算盘,心中明了道:“放心吧,只要有机会我会和李将军说的。”

“还是小旗兄弟义气,走,今日休整一天,咱们正好去附近打点野味吃吃,你可得给哥哥说说你是怎么救了李将军的?”

“何副尉说了不能擅自离营,被知晓了可是要军法处置的。”

小算盘说道:“何副尉已经允许我们出营打猎了,不过不能走太远,要在日落之前回营。”

锦书知道最近大家口中清淡,这附近正是捕猎的好去处,说道:“我去拿星芒箭,咱们比比看谁捉住的猎物最多!”

林釜指着锦书对大家笑说道:“这小子,上次输的不服,净想着扳回来,哥哥我八岁就能猎豹,打猎就跟猫拿耗子一样轻松,你要是输了,可别怪哥哥没提醒你。”

章节目录 第21章 夜话星空下 几人准备好弓箭和马匹出了营,不多时果然满载而归,伙头兵忙着将猎物卸下做成肉汤美味,营地中其余人也帮忙着剥皮拆骨,搭柴烧烤,一时间军营中沉闷的气氛变得活跃呱噪起来。

在众人的七手八脚之下,飘香的烤肉味萦绕在空气中,锦书一直没有看到李将军的身影,隐隐有些担忧,对多里库校尉问道:“李将军的伤怎么样了?他一直在毡帐中休息吗?”

多里库摇摇头,说道:“我一个时辰前去看他的时候还在睡觉,你拿些吃的进去吧。”

锦书端了一碗山鸡汤,烤鹿肉和熬好的米粥走进李嗣源的毡帐,李嗣源并没有在睡觉,也不在他自己的床铺上,而是坐在锦书的床沿上,手中拿着一本书,就着通气透亮的天窗看得出神。

锦书把吃食放在桌上,李嗣源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掂了掂书,说道:“我在你枕边发现的,你不介意吧?”

锦书起先不知他指的是书,愣了一会儿才说道:“哦,这是小算盘的书,我从他那里拿的,闲来无聊时打发时间用的。他那里除了诗集就是兵书了。”

“别人打仗都是带刀枪剑戟,他倒带了一包袱的书,有趣得紧。《孙子兵法》、《吴子》、《尉缭子》,我也略有研习,毕竟身为将领,任重才轻,很多时候得借鉴前人的才高识远,智周万物,而你们汉人最擅此道。这本《六韬》,我还是第一次看,其中的战术和战略都极有见地。你回来看,”他一边说着一边翻卷书页,指着上面所写说道:“你看这篇名为战骑,书中所述骑兵作战有十胜九败,我已经历两败,其余七败我当引以为戒。还有这篇名为略地,太公曰:无燔人积聚,无坏人宫室,冢树社丛勿伐,降者勿杀,得而勿戮、示之以仁义,施之以厚德。令其士民曰:罪在一人。如此,则天下和服。攻下城池之后,对投降之人和无辜百姓不施残暴,加以恩惠,才会使人心悦诚服。与我想的如出一辙。”

锦书以为身为饱经战乱的将军,仁慈早已被磨蚀殆尽,不想李嗣源宽仁大度,厚德载物,说道:“晋国能有你这样的将军,真是他们的福气。”

“万物相辅相成,我虽不是汉人,但是我从小是与汉人一同玩耍长大的,军中兄弟也多是汉人,每每回朝,晋国百姓待我如同亲人,无微不至。这份恩情,总是要回报的。”

“将军,这么多人想方设法要取你的命,你不担心吗?”

“他们越想要我死,说明他们越怕我,这些年本将早已是九死一生,不知担心为何物。”他看锦书身上背着一把弓,问道:“这是你的?”

锦书与林釜他们打猎回来,忙着一时忘了将弓卸下,她把星芒弓取下交给李嗣源说道:“这是林釜赠与我的,小算盘取名为星芒。”

李嗣源接过来轻弹了一下弓弦说道:“不错!很适合你。”他放下书站起来说道:“跟我来,你还差一样东西。”

“去哪儿?”锦书问道。

李嗣源没有回答,大步流星走出了毡帐,锦书只得快步跟上去。

锦书随着李嗣源来到兵器库,李嗣源径直走向东面的木架,木架上挂着一排排的箭袋,他从其中一个箭袋中抽出一支箭羽,说道:“这种箭名金仆姑,鲁军府之劲矢,锐不可当,可惜只能在百步之内才能达到最强威力。”他又换了一支,说道:“这种箭名为狼舌人箭,头为扁平状,两只相连,杆以木制,重且长,专供射马用。”

“这种箭名为铁骨利锥箭,其式样与普通之箭相同,惟箭头狭小而特别尖锐,箭如其名,能穿透一般盔甲。中者几无可能存活。”

“这是鸣镝箭,镞锋上的小骨留有孔洞,因此在发射时会发出响声,大多数人以为它只是信号箭,却不知它也是一种杀伤力极大的武器,其箭镞扁向带尖,冲力很大,即便身披厚甲也很难抵御。”

他一一向锦书介绍着各种箭羽,如数家珍,锦书第一次知道箭羽还有这许多明目与区别,一支支拿起来细看。

李嗣源介绍完之后说道:“箭大致上没有好坏之分,不同的箭当放在不同的地方来用才会发挥它们的优势,你可随意取之。”

“属下算是大开眼界了,将军的箭法一定很了得!”

“怎么?你想和我比比骑射吗?”

“属下不敢!“锦书低头道。

“你不是不敢,是不知该赢我还是输给我?”李嗣源这般说着脸上却是轻松的笑意:“说实话,本将还真不会和你比骑射,要是输了我这面子可往哪儿搁?要是赢了,也未必就是真的赢了。”

“不瞒将军说,属下真的没有把握能赢,不过平局倒是有很大的可能。”

“哦?这话说得倒是诚恳。看看这支顺手吗?”李嗣源又拿起一支箭给锦书讲解。

锦书查看着各种箭羽,说道:“对了,今日抓到了奸细,将军却似并不宽心,属下胆敢问一问,咱们所做有何不妥吗?”

“你们所做并无不妥,能这么快抓出他,我很欣慰。”

锦书只得小心猜测道:“将军可是觉得王彦章作为您的劲敌,安插的奸细却没有您想象中的强大,所以失望?”

李嗣源正色道:“恰恰相反,我是对自己失望,眼前随时有这样一个奸细走来走去,我竟完全没有发觉,已致险些丢了性命,这是不该出现的过失。”

“小人之心,防不胜防。您宵衣旰食,军务繁忙,不可能面面俱到,就算是那称霸山林的老虎也有睡着的时候,将军不要为此烦心了。”

李嗣源走出毡帐,望着夜幕下的军营,说道:“你现在还不明白,我纵然做对了一百件事,只要有一件犯错,招致的后果不堪设想,我的士兵,只能是奋勇杀敌而战死,绝不能因为将领的愚蠢丧命。”

锦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肩膀,这肩膀上负重的是无数将士的性命,在夜晚的星空下有些萧索,但是依然站得像个巨人。

龙德三年,李克用之子李存瑁在魏州称帝。李存勖称帝时唐局势也很危急:梁大将段凝夺取黄河北岸德胜以西的卫州,契丹军队又时常围攻幽州,潞州的守将李嗣昭之子李继韬投降大梁。这些使得晋国内部人心不一,以为大梁难以攻取。两国在德胜渡口相持不下,攻守多次,形成艰难的拉锯战。

十天之后,新兵部队终于到达德胜。德胜城位于澶州南面,是魏州通向汴州的重要渡口,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晋国大将李存审领兵占领德胜,并夹黄河两岸驻建了南北两城防守渡口,梁将贺瑰认为李存审此举对大梁造成了极大的威胁,于是晋梁两军开始了德胜渡口之战。

章节目录 第22章 众里尘缘遇 李嗣源安置好新兵后,即刻去会见了总指挥史李存审等一干大将,议会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锦书和林釜小算盘在四周转了一圈,士兵们多在休整,脸上还带着战后的疲倦。

林釜走到一个士兵身前问道:“老哥,现在战况如何了?

这个士兵约莫三十来岁,他的脸上布着深深浅浅六七处伤疤,有些已经愈合结疤,有些新伤猩红刺目,他正在往枪杆上缠布带,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说道:“你们是新来的吧?”

林釜点头道:“我们是新兵,今天才到德胜,听闻这边战事吃紧,怎地过来却是风平浪静?”

“你们要是早来几日就该哭爹喊娘了。五日前他娘的梁军半夜突袭,我的弟兄就死了二十三个!南城差点就没了,以为老子们是吃素的,半夜爬起来照样打得他们屁滚尿流,这不,五天不见动静了,这群孙子想是赶着回老家了!”

林釜拍拍自己的胸口说道:“咱晋国全是不怕死的汉子,没一个孬种,遇到老哥这样的爷们儿,他们还不得夹着尾巴逃跑!”

这士兵看林釜说的话中听,说道:“他杀咱一个兄弟,咱教他折一双。这上了战场什么能赢?不怕死才能赢!”

“老哥说得在理......”

小算盘看林釜和士兵聊得兴起,拉过锦书悄声说道:“你是不是也以为梁军不敌晋军,撤退了?”

“你有什么看法?”

“梁军在此缠桓两年,不可能轻易退兵的。这次小败他们只是需要时间重新整顿,也有可能在计划别的进攻策略。”小算盘皱眉道:“只是不知他们会如何采取下一步的行动?”

锦书也狐疑道:“那依你之见,梁军会如何进攻?我们又该如何守御?”

小算盘轻轻笑道:“你当我是活神仙吗?这里地形我们全然不熟,也从未和梁军交过手,不知他们的行兵布阵,就连我军精弱情况也未可知。这是要考虑和涉及各方面的因素才能得出结论,结论是合理的体现,却不一定是敌方的选择。所以才会有天时地利人和这样的依凭和考究。”

锦书听完还以为他有何高见,瞪了他一眼说道:“说这许多,不也是白搭吗?”

“哎,我这怎么能是白搭呢?我是客观地讨论咱们当下的状况,绝大多数的事都是能通过现象分析得出结论的,我们还需要时间。”

锦书撇撇嘴,说道:“你说绝大多数的事能分析得出结论,怎知我们面对的就不是少数呢?”

“只有利益之分不带感情的事件最好推测,我说的绝少数指的就是带有强烈情感的事情,强烈的爱或者强烈的恨,会令人失去理智,一个失去理智的人他所做之事连自己都无法区分,旁人就更难预测了。你想那梁将会失去理智吗?”

“可是我们这样死守德胜,不是失去了有力先机,只能受他们的牵制而行动吗?”

“你要知道,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这南北城也是这个道理。只要重创他们一次,便可图得有利局面,我们并不全然处于困境。现在只有一方犯错,就会影响大局。”

锦书沉吟道:“但愿是他们先犯错。”

两人正说着,何副尉走过来说道:“你们几个真是不省心,到处乱跑。”

锦书,林釜和小算盘三人立即站到何副尉身前喊道:“何副尉!”

“这是铁都尉,是涿鹿营的领将。”何副尉指着他身旁的一个军士说道:“新兵营将会有三百人编纳进涿鹿营,只有在老兵的指点下你们才能更快地掌握和提升战斗能力。你们明日就去涿鹿营报到,一切听从铁都尉的要求和安排。”

“是!”三人一同答道。

铁都尉年逾四旬,身长八尺,一身铠甲令他看起来颇为高大魁梧,髯长一尺,横眉立目,一脸的威严凛然。

他朗声问道:“你们三人谁是安云旗?”

锦书上前一步,回道:“回铁都尉,属下正是安云旗。”

“我听闻你在行军途中救了李将军一命,所以李将军赐你副尉头衔,并允你同吃同住,待你十分不薄。”

“属下只是尽责保护将军,承蒙李将军抬爱了。”

铁都尉细细打量了锦书一眼,他本以为救下将军的人该是恃宠而骄,目中无人才对,但见锦书还算谦逊,仍是冷言道:“我不管你是副尉也好,哪怕你职位与我同等,只要你进了我的军营,你就是一名新兵,你就必须由我监管调度,与其他人无异。”

锦书躬身道:“属下明白!”

铁都尉点了点头,与何副尉一同再去别的新兵营地。

林釜和小算盘见铁都尉走远后凑到锦书身边说道:“看来这个铁都尉对你也不太友善啊!他盯上你了,你小心点。”

“无妨,他还能比你更蛮横吗?”锦书拿林釜说笑道。

“那倒也是,你这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本事谁能治得住你?”

“你若是遇到以前的我,拼死也是要和你对抗到底的。”她想到和阿婆在一起的时光,脸上的笑容渐淡,说道:“不过你们放心,我已经向李将军禀明情况,他同意你们加入横冲都了。他说你们两人一个足智多谋,一个剽疾轻悍,虽缺少作战经验,来到这里就够你们练的了。”

林釜和小算盘相视而笑,喜逐颜开,说道:“谢谢小旗副尉的提携。”

小算盘随即想到什么,问道:“你不和我们一起去横冲都吗?李将军不可能把你排除在外的。”

锦书装作不在意地说道:“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去横冲都,这个副尉已经当得我浑身不自在了,要是再去横冲都,其他人该以为我使了什么手段讨好李将军了。”

小算盘回头看了一眼新兵营,说道:“我从来不知道你还这么在意别人对你的看法,你以为你瞒得过我吗?你是为了莫库和明乐才留下来的是吧?我们都走了就没人照看他们了。”

锦书叹了一口气说道:“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法眼,照看他们是其一,其二便是我始终是个新兵,对打仗一无所知,必须得从最基本的学起,就像铁都尉所言,与他人无异。”

小算盘低头想了一会儿,突然下定决心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去横冲都了,我还来涿鹿营陪你。”

林釜也说道:“你俩都不去,哥哥我一人去有何意思?我也来涿鹿营。”

锦书惊道:“可是,横冲都一直是你们心之所向啊!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怎可白白舍弃?你们大可不必为了我起这样的念头,明乐和莫库我会看顾的,你们尽管去横冲都显示你们的才能!”

“嗨!什么能有兄弟重要啊?再说了,哥哥的才能在哪儿都不会被埋没了。”

小算盘也说道:“三个臭皮匠还顶一个诸葛亮,咱少了谁都不行,就这么说定了,咱们明早一起去涿鹿营报到。”

“可是,这…”锦书还待劝解,多里库走来对锦书说道:“小旗,李将军命你去见他。”

“您可知是什么事吗?”

“将军刚从议事堂出来,脸色不大好看,不过应该是因为战事的原因,你且随我来吧。”

锦书只好由得小算盘和林釜,转身跟随着多里库去见李嗣源。

李嗣源刚好听完属下的汇报,看到多里库带着锦书过来之后挥手说道:“你们下去吧,不可有半分松懈。”

他也走出毡帐,对门外的锦书说道:“我带你去见你一个人。”

锦书疑惑道:“将军要带我去见谁?”

李嗣源朝前走着,说道:“一会儿你便知晓了。我听说你被派去铁都尉的涿鹿营,真的不再考虑横冲都吗?”

晋国士兵没一个不想加入李嗣源的横冲都的,每一个骑兵都是百里挑一,本应是由李嗣源来挑人,这下他却让锦书来挑兵营,足见他对锦书的重视,锦书心中也明白,说道:“能得将军恩赐自然是属下莫大的荣幸,只是小旗自认为还不够资格加入横冲都。”

李嗣源也不再劝她,说道:“你见过铁都尉了吗?”

“嗯,刚见过了。”

“铁都尉是我见过的最严苛的将领,这也正是他令人倾佩的地方,小旗,你虽然身手了得,但是你毕竟没有打过仗,我事务会比之前更加繁多,所以你跟着铁都尉,在他身边能学到更多。”

“是,属下明白。”她早就不想天天跟着李嗣源了,在他身边锦书觉得什么地方说不出的怪异,总是心神不定,这下随了心愿,倒是不亦乐乎。

李嗣源带着她在军营里左拐右拐,终于在伤兵营里找见了一个男子。男子正背对着李嗣源在给伤员包扎伤口,一边对伤员开着玩笑道:“小周,你这手指断了又不是命根子断了,别这么愁眉苦脸的,不会影响你抱娘子的!”周围伤兵听他这么说,都大笑起来。

他还不知道李嗣源站在他背后,继续说道:“我看你长得也算人模人样的,等回去了把村头张二麻子家的女儿给你撮合撮合。”

“你可别看不上人家姑娘,张二麻子脸虽麻,人家姑娘也是如花似玉的,配你那是绰绰有余了,你也别挑三拣四了。”

他见众人不但不发笑,还一副严肃的表情,小周又不断朝他使眼色,心中暗叫不妙,笑嘻嘻转过身来,看到李嗣源就站在他身后,忙行礼道:“属下叩见将军!”然后站起来问道:“李将军你回来了?”

李嗣源知道他一向如此,军营里有他在气氛也不会沉闷,点头道:“你这小子,就是没个正经!我走的这些时日,大伙儿怎么样?”

男子回答道:“将军你走以后,我军总共和梁军交锋三次,死伤加起来有一千人上下,但是梁军也没讨到好处,死伤比我们更甚,不然也不会这么久没动静了。”

李嗣源皱紧眉头道:“这不像是周瑰的作风,肯定是王彦章又在策划计谋,按我的猜测不错,他必先攻占南城,你多派士兵前去守卫。”

男子称是,这才注意到李嗣源身后的陌生脸孔,问道:“将军,这小兄弟是什么人?好生俊俏!”

李嗣源才想起身后的锦书,说道:“我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你可别小瞧了这位小兄弟啊!他的身手可比你厉害多了,我们行军途中他还救过我一命。”

男子惊讶地睁大双眼左右打量着锦书,说道:“长得比我英俊潇洒我就不说了,这是娘生爹养的没法子,这身手比我还厉害,不是抢我的饭碗吗?”

锦书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说道:“李将军是夸大其词了,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新兵而已,而且你剑眉凤目,长得比我英俊多了。”

男子得意道:“人人都这么说我,想藏也藏不住。”

李嗣源看他又得把话扯远了,说道:“他已经编排进了铁都尉的阵营,你有空也可多提点他。”

男子问道:“李将军,有铁都尉在,我有什么好提点他的啊?”

李嗣源却不和他玩笑,说道:“这差事你来是最好不过的了,你绝计想不到,他和你同名同姓,都叫安云旗,我还估摸着你们是亲戚呢!既然这么有缘,我就把他交给你好了,小旗虽然身手好,毕竟没打过仗,你就把他当自己的弟弟,多多教导他。”

章节目录 第23章 铁骑绕南城 锦书这时才知道,原来这个看上去率直风趣,又一身机灵劲儿的男子居然就是瑛娘和安伯的儿子,真正的安云旗!她又喜又惊,直想立即与他相认,可是一想到瑛娘和安伯因自己而死,又该如何与他说出这样令人震惊的噩耗?心中退缩道:“还是找到适当的时机再告诉他吧!”

安云旗也是吃惊不已,说道:“我记得我爹就我一个儿子啊!难道他背着我娘和别的女人又生了一个?”

李嗣源笑道:“这你大可放心了,小旗是梁国人,和你家那是相距十万八千里,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也不少,并不稀奇。”

安云旗不解道:“他是梁国人,怎么跑到咱晋国军中来了?”

锦书说道:“安大哥,这就一言难尽了,我与梁国有着深仇大恨。”

安云旗见她不叫自己校尉,而是安大哥,说道:“真不见外呀?还没人叫过我安大哥的,不过看着你亲切,也罢,以后就这么叫吧!”

李嗣源见他们相处融洽,放心说道:“这下有你们两个活宝,我省心多了。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就带着小旗多熟悉熟悉环境。”他说完就离开了伤兵营。

安云旗带着锦书了解南北城构造,给她讲解现在和梁军对峙的局势,又带着他见过横冲都的众兄弟,两人很快就混熟了。

安云旗朝南城又增派了两千守卫,忙活了半天,终于得以片刻休息,他扔了个梨给身边的锦书说道:“你有何打算?”

锦书接下梨,不知他所指何事,问道:“你是说?”

“等我们攻占了梁国,你会选择留在哪里?你的故乡还是晋国?”

锦书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甚至没想着能从这场战争中活下去,苦笑道:“行到哪儿便是哪儿。”

“看你长得不赖,在梁国就没个青梅竹马盼着你吗?”

锦书知道他又想拿自己寻开心,说道:“我在梁国是个逃犯之身,就算是青梅竹马也得吓跑了。安大哥你呢?可有心仪的女子?”

安云旗干笑两声,说道:“你也说了我比你还英俊,那都是别的女人心仪我,我家的门槛都被媒婆踩破了,什么米店啊,油店啊,布坊啊,争着要把女儿嫁与我。我哪儿看得上那些胭脂俗粉啊,为了避开她们,这才进了军营。”

锦书看他说得有板有眼,想笑又只得忍住,假装羡慕地说道:“原来如此,安大哥真是叫小弟好生羡慕。”

“对了,你们梁国的娘子长得如何?”

……

李嗣源一共调派了五个营驻守南城,涿鹿营便在其中。

两日后,未到卯时,天还没有大亮,灰蒙蒙的,显然不是一个晴天。

“咚咚咚!”睡梦中的锦书被一阵连一阵的敲门声吵醒,她翻身而起,赶紧穿上甲胄,拿上星芒弓,打开门问道:“出什么事了?”

门外的士兵满头大汗,急切说道:“安副尉,梁军,梁军攻来了。”

“你慢慢说,现在情况怎么样?”城楼上的号角声响彻云霄,锦书一边快步朝城门走去,一边说道。

士兵跟在后面说道:“今天寅时梁军趁我军防备薄弱突袭了南城城门,还好守城的士兵发现得及时,发出了警令,勉强守住了城门,现在前去参战的士兵越来越多,不知道战况如何了,安校尉派我来通知您!”

“李将军有没有在城中?”

“李将军昨夜进的城,现在也在往城门赶。”

说话间两人已经奔行到城门,与正在赶来的李嗣源打了个照面,两人互相点头会意。

上到城门,城楼上的箭羽已经堆积如山,弓弩手正在往下射箭,倒下的伤员一个个被抬下去,形势比想象的还惨烈。城门下鼓声轰隆,叫声震天,梁军不顾生死的踩着云梯往上爬,城楼上的石块已经快消耗殆尽,五十名弓箭手死伤近半,而梁军有如浩荡江水,不断涌上。

锦书一眼便看到正在奋战的林釜,跑过去帮忙,一同将石块往下砸,随着石块的跌落,顺着云梯爬上来的梁军被击个正着,一声声凄厉的哀嚎传来。一支弩箭在锦书的身前飞过,没进石墙中,锦书顾不得许多,搬起另一块石头递给林釜,林釜吐了口唾沫,大笑道:“今天可是哥哥我第一天当值,他娘的这些贼子还想从我眼前进城?这石头可比馒头好吃多了!教他们尝尝啥叫头破血流。哈哈!”

锦书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城楼下黑压压一片,目力所及皆是梁军,怕有不下五万人马,心道:“他们连夜行军,这么多人兵临城下,我竟丝毫没有察觉,作战管理可见一斑。”

她拿下背上的弓,这才看到自己手中一片血红,可是身上并无不适,这不是自己的血。她一转头发现林釜的右臂受了箭伤,鲜血不断流出。

她阻住林釜大声道:“林大哥,你受伤了,快点下去先包扎伤口,这里交给我们吧!”

林釜继续投掷石块,受伤的手臂没有减缓他半分的速度,说道:“这点伤算什么?放心吧,我身体结实,扛得住。”

锦书看林釜实在固执,一把抓住他的手道:“你再撑下去这条胳膊就废了,以后还怎么保家卫国,还怎么加入横冲都?你先下去把伤口处理了,梁军一时半会儿攻不进来,不要逞一时威风!这场仗要靠你的地方还多着呢!”

“可,我真没觉着有什么不适的。”

“林大哥,你就听小弟一句劝行吗?就当我为了自己的私心,我可不想以后连个对手都找不着,上次打猎我输了,你现在可甭想着让我。”

“行行行,我这就下去。”林釜知道锦书是为了自己好,听她这么说倒有些道理,便不再争辩,乖乖下了城门去伤兵营包扎。

锦书叫来两个士兵接手林釜的位置,然后捡起地上堆着的箭朝城楼下伺机射出,每射出一箭都有一个梁军倒下。

安云旗走到李嗣源身边问道:“李将军,这次梁军发动的人马比预想的多了几番,他们怎敢轻易派出五万兵马围攻南城,难道不怕我军袭击他们其他的据点吗?”

李嗣源这次也猜测不到梁军的意图,不过眼下的燃眉之急便是守住南城,击退梁军,他看着城下的烽火说道:“他们消停了七日,总算坐不住了。”

“我们能守得住吗?”

李嗣源沉默良久摇头道:“大梁派出这么多的兵力,势在拿下德胜渡口。单靠我们这点人定然是守不住的,我已经派人去北城禀告指挥使,让他派兵增援,我们只需要尽力拖到援军过来。”

他话刚说完,城门下传来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脚下更是随着每一声撞击声而感到震颤,士兵跑来慌张通告:“将军,梁军正在用木牛车撞击城门,兄弟们虽然在奋力抵挡,但是这样下去,不消半个时辰,城门便会破!”

章节目录 第24章 兵威冲绝幕 随着撞击城门的声响和脚下的震颤感越来越急迫,李嗣源只得做出一个极度危险但是又别无他法的决定,他对安云旗说道:“集合现下所有能参加战斗的步兵和骑兵,准备好塞门刀车,我们要出城迎敌!”

安云旗拱手道:“是,将军!”他随即奔下城门去召集步兵和骑兵。

片刻之后,李嗣源和四名都尉已经骑上战马等候在城楼下,锦书,莫库,小算盘等人也都整装奔向城楼。

明乐显得很激动,扭扭脖子大声说道:“终于能打一场硬仗啦!”

小算盘怕他大意,无不担心地说道:“在北城的军队过来增援之前咱们始终是处于劣势,这一次出城迎敌意在拖延时间,守住城门,你别粗心冒失。”

“咱们行军半月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击败梁军吗?要我说,他们才该小心。你又不是不知,我命硬着呢,几年前那场山洪都没把我冲走,还有。”

小算盘打断他道:“看来我是瞎操心了,快别说你那些光荣事迹了,我耳朵都起茧了。”

锦书转头看到莫库满头大汗,神情紧张,抓住他的肩膀说道:“莫库,打起精神来,你不会有事的,你只需要守好自己的位置,明白吗?”

莫库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曹进在一旁说道:“一会儿若是害怕,就大叫出来。此时要是有一瓶烈酒就好了!”

安云旗也骑上战马匆匆赶来向李嗣源报告人数:“属下之前从北城调过来的士兵,加上南城的守兵,除了在城楼上掩护的,现在能参加战斗者,只有这八千人。本来今夜还将有一万士兵渡河过来,现在是赶不及了。”

李嗣源知道这一战实力悬殊巨大,拉过缰绳,坐骑往前踏出几步,他面对列在身前的士兵大声说道:“这一战,敌众我寡,但是男儿当以血肉守卫家土,大家脚下的这块土地,是弟兄们用生命和鲜血换下来的,绝不能在咱们手中丢失,本将会与你们一同战斗,战死沙场胜过被俘,你们怕也不怕?”

“不怕!杀!杀!杀!”众将士异口同声,斗志昂扬,视死如归。

李嗣源点点头,神情凝重,吸了一口气道:“出城门以后,摆偃月阵,步兵防御,骑兵在首尾和侧翼攻击,以守为攻,听从阵内领将指挥,不要自乱阵势,我们的最大目的是拖延时间,等待援军。”

所谓偃月阵即是全军呈弧形列阵,形如弯月,是一种非对称的阵形,大将通常坐镇于月牙内凹的底部。作战时注重攻击侧翼,以厚实的月轮抵挡敌军,月牙内凹处看似薄弱,却包藏凶险,大将本阵应有较强的战力,兵强将勇者适用,也适用于某些不对称的地形。

“开门!”李嗣源一声令下,城门在敌军的木牛车退回蓄力之时打开,同时塞门刀车挺身而出,梁军没有做好防备,前面的士兵由于跟随木牛车向前的冲力撞在刀车上,血肉模糊,后面的士兵还来不及抽出兵器以作防卫,已经被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出的晋军毙于刀下。

晋军在城楼上弓弩的掩护下迅速撕开一道口子,等梁军反应过来对方人马包围过来时,晋军已经列好阵势,五个阵营摆出的偃月阵围着南城城墙形成一道铁墙一般的防线。士兵配以盾、矛、枪、狼筅、刀等长短兵器,攻守兼备,梁军被迫后退。

梁军将领贺瑰坐镇梁军后方,看到李嗣源带着人马冲出城门,却不慌不忙,大吼道:“退什么退什么?他李嗣源区区几千兵马,而我们是他的五倍有余,偃月阵是他惯用的伎俩,不足为惧,擒贼先擒王,所有弓箭手找准阵型中部的凹处射击,刀斧手去围攻骑兵!”

“是!”众将领命,带着各自的士兵朝李嗣源的炎麟营冲杀而去。

两边士兵冲杀在一起,晋军最外层举盾防御,长矛从缝隙中刺出,梁军竟是一时难以攻破。

贺瑰见自己军队始终攻不破李嗣源的阵型,下令道:“投石车停止攻城,对准晋军发射!”

贺瑰的命令下达,投石车立即调整距离,十多人同时拉动绳索,木筐中装载的石块瞬间弹射而出,向着晋军砸去。

巨大的石块落在晋军之中,声如雷震,一块石头转眼间就将四五个晋军士兵压成肉酱,连哀嚎声都来不及发出,血肉与泥土便四溅在周边人的身上。

即使有存活下来的士兵,也已经断手断脚,残缺不全,惨叫声撕心裂肺,震人心灵。

面对如此不可抵抗的攻击,人人都担心下一个粉身碎骨的便是自己,恐惧迅速蔓延开去,偃月阵开始涣散。

铁都尉手拿长枪冲杀在前,他大喊道:“稳住阵型,继续防守!”他对身边的锦书说道:“安副尉,你擅长使箭,骑上战马去尾部防护,射杀他们的投石兵!”

锦书望着身边被石块炸出的土坑和破碎的尸体,心中也不免惊悸,她知道这些石块的杀伤力比刀枪剑戟更甚,必需迫其停止,她骑上战马奔到涿鹿营尾部,右手拉动星芒弓,弦如满月,她对准投石机旁的梁军射去,鸣镝箭带着死亡的响声穿进敌人的心脏。

锦书连珠炮似的发射出弓箭,百发百中,梁军没人再敢靠近投石车,总算缓解了晋军一口气,众人又都回防过来。这时梁军的弓箭手也发现了锦书的威胁,十几人拉弓朝她射来。她挽弓击飞近前的几支箭羽,又有更多的箭羽不断尾随而来,她只得收起星芒弓,抽出随身的战刀抵御。

她正将一支箭羽劈成两半,梁军的一个刀斧手已经骑着战马冲杀过来,一把阔斧向着她的面门砍下,她慌忙侧身堪堪躲过,斧头上沾染着的鲜血溅在她的脸上,她甚至还能感觉到这血液的温热,一股腥味从她的鼻腔中弥漫开来。

她才躲过这擎天一击,一支箭羽又飞身而至,她一脚踢在刀斧手的胳膊上,迫使斧头向右偏移,她的头也跟着向右移动,就这一寸的距离,箭羽在她的耳边呼啸而过,扬起一缕青丝。

刀斧手怒不可遏,大吼一声,另一只手上的斧头由上而下朝她劈去,锦书只得仰身在马背上,举刀抵挡,“砰”地一声,刀斧相击,锦书毕竟是女流之辈,力气比不上刀斧手,战刀被斧头慢慢向下压,锦书的右臂开始颤抖,像是举着千斤重物,她在刀斧手的眼中看到自己沾满鲜血的脸,她心知自己快支撑不住了,迫在眉睫之际,曹进看到锦书势危,一箭射向刀斧手,刀斧手这一躲之间,锦书趁时翻下马来。失去战刀的抵挡,刀斧手的阔斧也重重劈下,将锦书的战马拦腰劈成两段,鲜血四溅。

锦书扔下战刀,右手拉住刀斧手坐骑的马鞍扣带,在刀斧手还未收势时跃起,翻身站到他的马上,左手从背上的箭带里抽出一支箭羽,大叫着斜斜插进了刀斧手的颈项,刀斧手弃掉双斧,捂着自己的脖子,落马倒在了地上。

锦书喘着大气捡起战刀,看到梁军的投石车又再度启动,她立即骑上刀斧手的战马对着投石车旁的梁军再度射击。

章节目录 第25章 杀气凌穹苍 更多的梁军步兵从骑兵的掩护下扑杀过来,莫库拿着战刀在推攘喊叫的人群中汗出如渖,魂不附体。

他身侧的士兵被梁军手中的长刀刺入肚腹,血流如注,身后的士兵刚刚扑上又被战马撞翻在地,生死全在一瞬间发生,地上随处可见断臂残肢。

天空黑沉,风声呜咽。血液搅在泥土中,粘稠腥臊,莫库眼中全是人影晃动,砍杀声,喊叫声,哭声全部响成一片,在他的脑中轰鸣不休。他已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莫库!莫库!你在干嘛?快退后,退后啊!”距他一丈开外的小算盘看到莫库神情恍惚,呆立在原地不动,焦急地大喊着。

小算盘一边要注意自身安危,一边还要关注莫库的情况,心力交瘁。可是不论怎么呼喊,但见莫库还是站在那里呆若木鸡,犹如等待宰杀的羔羊。

眼看着一个梁军已经举刀朝他冲过去,小算盘挥刀砍退身前的敌人,顾不得危险扑过去救他。

这名梁军的刀挥砍过来,小算盘刚好跑到莫库身前将他逼退,小算盘回头看向莫库,说道:“你还在发什么愣?等着做刀下亡魂吗?”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这名梁军又再度攻来,小算盘没有空闲再和莫库沟通,举刀迎战。

他的体力已经消耗去大半,拼杀中腿上中了一刀,对方正要砍向他的胸口,一匹受惊的马正好狂奔过来将此人撞了个四分五裂,鲜血如水一样泼在莫库脸上,他抹掉眼前的血液惊吓得目瞪口呆。

小算盘不及喘息,又一名梁军攻来,一脚将他踹飞,撞在了莫库身上,两人被撞倒在地,小算盘的腿伤不轻,一时间爬不起来,对方架刀朝他挥来,他奋力滚向右边,敌方士兵的刀砍了个空,并不停歇,他只能举刀横挡。

敌人的刀一寸寸往下压,小算盘力所不及,对身旁倒在地上的莫库大喊道:“快杀了他!快帮我杀了他!快呀!”

莫库看着这名凶悍的梁兵动也不敢动,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浑身颤如筛糠。

“莫库!快杀了他呀!快呀!我坚持不住了!”小算盘脸涨得通红,急迫地喊着。梁兵怕莫库真的过来攻击自己,只想尽全力迅速杀死小算盘,他看到小算盘的腿上伤口,抬起一支膝盖用力压下,小算盘疼得大叫一声,身上再使不上气力,手一松,这名梁兵的刀直直切进了他的肚腹。他睁大眼睛,看着这片灰色的天空,耳边的咆哮声全都消失不见,只有雄鹰掠过天空的声音。

这时候明乐看到小算盘的情况大喊道:“小算盘!”他气急攻心,一路冲杀着朝小算盘跑去。

锦书听到明乐的喊声,转头看过去,惊惶失色,她用最快的速度抽出箭羽朝小算盘身前的梁军射去。然后拉过缰绳策马奔过去。

待她奔到小算盘身前时,小算盘已经口吐鲜血,奄奄一息,明乐抱住他泪如雨下。锦书捂着小算盘的伤口,不住说道:“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带你去找医官,他能治好你的。”

小算盘拉住她的手,一字一顿说道:“告诉我的家人,我像个勇士一样尽力战斗了。”

“不不不!你自己告诉他们,你要挺住。”锦书哽咽着对明乐说道:“你快背着他回城,医官会救活他的,快!”

明乐点了点头,背着小算盘往城门跑。

锦书看着一旁满脸血污的莫库,把他拉起来说道:“你也回城去。”

“我!”莫库满脸泪水,自责和内疚感无以复加。

锦书一想到小算盘会因为莫库的懦弱而死,真恨不得立即打他几拳,可她知道当下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仍是忍不住大声说道:“你回去啊!难道你想害死更多的人吗?快走!这是命令!”

莫库从没被锦书凶过,他知道自己犯了难以挽回的过错,低头哭泣着转身向城门走去。

战况越加惨烈,锦书没有时间多想,挽弓加入战斗中。

安云旗所带领的横冲都守御在炎麟营最前方,死伤尤为惨烈,他的背部已经中了一箭,还在勉励支撑,刀斧手快速逼近,已经快要从中冲断阵形。锦书立即搭弓将安云旗身前的梁军射死,再要抽箭,身后的箭袋中已然空空如也。

安云旗是瑛娘和安伯唯一的儿子和希望,瑛娘和安伯因自己而死,锦书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安云旗遇险,她即刻调转马头,奔向炎麟营前去支援,她一边挥舞着战刀一边向安云旗靠拢。

安云旗见她支援过来,解了一时之围,心中虽然感激,但是却大声对她说道:“你别再过来了,快回涿鹿营,将军说了,不能自乱阵型,你快回去!”

锦书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正要返回阵尾,却发现梁军已经突破了涿鹿营的阵尾,铁都尉正在补过去奋力抵抗。弟兄们都在节节败退,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

她快速掉头回去,挥刀一路斩杀梁军,奔到铁都尉身边的时候坐骑已经浑身刀伤,倒在了血泊中,她摔下马来,顾不得伤痛爬起来就朝身前的梁军杀去。

铁都尉看到她过来,怒声骂道:“安副尉,你难道不知道你自己的位置在何处吗?你擅自离阵知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他的话还未说完,一支马槊向着他的面门刺来,他睁大眼睛,嘴巴都还没有合上,锦书飞身跃起,左手一把抓在马槊的槊锋上,阻住了马槊的势头,她的左手顿时鲜血淋漓。

铁都尉还未反应过来,锦书已经跳到对方马上,将敌人杀死。锦书看铁都尉暂时安全,又朝着曹进的方向靠过去。

曹进正在以一敌二,吃力不已,稍不留意,背上中了一刀,他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大叫着朝着这两人挥砍过去,这时候锦书正好赶上,从后将他侧面的敌人击毙,锦书并未停下,手中的战刀掷向曹进身前的梁军,刀口从这名梁军胸腹间穿出,钉在了地上。

锦书奔过来拔出战刀,扶住曹进问道:“你没事吧?还撑得住吗?”

“我没事,还能打!你快去帮他们。”

锦书点点头,转身去拦截别的梁军。涿鹿营最先溃散,尾部的士兵看着冲击过来的大量梁军,心中已知必死无疑,只想着在临死前多杀几个敌人。不料当敌人的刀口张牙舞爪而来的时候,锦书突然跳出来挡在了前面,这要是再慢上半分,自己就身处异处了。大家几乎没看清她的身形和动作,梁军便倒了四五个,众人受到锦书的鼓舞,仿佛看见了生的希望,跟着她一起冲杀。

此时,各个阵型的指挥将领都遭到强烈的攻击,先前他们还能趁隙砍杀冲击过来的梁军,而现下,箭羽铺天盖地而来,刀斧手又疯狂砍杀步兵,尽管步兵手握盾牌防护,在人数差距的碾压下,晋军阵亡人数越来越多。

李嗣源眼看着弟兄们一个个倒下,心中焦急万分,这时候多里库策马赶来,他连忙问道:“援军为何还不到?我们快支持不住了!”

多里库脸色灰沉,摇了摇头,说道:“将军,不会有援军了。”

“什么?”李嗣源大惊,但见炎麟营已经守不住阵型,一片混乱,其他几个阵营也在苦力支撑,援军迟迟不见人影,梁军却是不计其数蜂拥而来,他知道再战下去已无任何意义,下令撤回城内。

撤军的角声响起,晋军慢慢向着身后的城门收缩。锦书已经杀红了眼,完全没有听见撤退的信号,她的头发上滴着敌人的鲜血,脸上覆着污泥,已经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凶狠疯狂。她不顾一切挡在队友的身前,阻挡下一次又一次死亡的刀剑,毫不顾忌自己的生死。

她手中紧紧握着战刀,这是她当前的世界唯一能令她和身边的人活下去的东西,刀尖刺进无数个梁军的身体,穿透骨肉的声音顺着刀身传到她的耳中,她起先能看到敌人死前绝望恐惧的眼睛,每一张脸长得不同,神情却都一样,渐渐地,全部的脸都变成了同一张脸,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无法使这张脸倒下?

曹进看她还在前方和梁军厮杀,用力拉着她往后退,大喊道:“别打了!撤军了,撤军了!快跟我走!”

锦书回过头来看到是曹进,说道:“你说什么?”

“回城,回城了!”

“将军下令撤军了吗?”

“是,你没听到号角声吗?大家都在后撤,快走!”

锦书这才松了一口气,跟着曹进一边防御一边往回退。

梁军见晋军撤兵,退回城内,并没有继续追击。贺瑰下令收兵整顿,这一战已经打了将近两个时辰,己方获得小胜,全军疲累,不宜再战。

章节目录 第26章 问罪肝胆照 回到城中,锦书顾不及换衣清洗,她牵挂着小算盘的伤势,浑身污脏地就往伤兵营奔去,见人便问:“小算盘呢?小算盘在哪里?”

遍地都是伤兵,脚下无有一块没被粘上鲜血的地方,医官四处奔忙着救治伤员,重伤难救的只能哭嚎着等死,一眼望去触目惊心,雾惨云愁。

她想要立即看到小算盘,想知道他还活着,她害怕来不及,这种害怕使她心脏抽搐般地慌乱。

她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明乐,她奔到明乐面前抓住他的胳膊,想问小算盘此刻如何?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想从他的神情中找到能令自己放下心来的信息。

明乐看到锦书乌黑的脸,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掩面摇了摇头,伸手指向他后方的墙边。

锦书望过去,墙边地上的草席上躺着十几具尸体,全都蒙着白布,白布又被鲜血染红,她不敢相信小算盘就在其中,她睁大着眼睛,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滚落,可是她不敢走过去翻开白布,她想象不出小算盘闭上眼睛苍白的脸,他再也不能侃侃而谈他的论断推理,他的壮志雄心,他爽朗的笑容。

锦书把明乐拉起来,问道:“他留下什么话没有?”

明乐擦掉泪水说道:“我背着他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医官也无力回天。他伤得太重了,我怎么也阻止不了那么多的血流出来,我知道他一直在坚持,他走的时候只说了两个火字,我想他大概是神智不清了。要是我早些发现,他,他就不会死了。”

锦书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说道:“他不会希望你这么想的。”

这时候莫库从一根柱子后走过来,他不敢看明乐,也不敢看锦书,低着头说道:“对不起,是我害死了小算盘,他为了救我,可是我,我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了?该死的人是我,对不起!”

锦书没想到莫库的害怕和软弱会将小算盘害死,她不能理解为什么莫库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死在敌人的刀下而无动于衷,如果他当时能稍微勇敢一点,小算盘根本就不会死!她气愤难平,激动道:“你和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小算盘死啦!他是为了救你而死的,没错,就是你害死他的,你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不救他?”

莫库痛哭着跪在地上,他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是不能乞求原谅的,如果可以,他宁可代替小算盘去死。

锦书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莫库,脑中乱作一团,这时候林釜跑来说道:“李将军召集所有还能参战的士兵去城中心的空场集合。”

锦书看了一眼小算盘的尸体,随着林釜离开了伤兵营。

林釜的伤口早已包扎好,他知道小算盘的死对锦书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任谁一时之间也无法接受,说道:“小旗,谁生谁死,不是你能决定的,这就是战争,你已经做到最好。我们来到这里,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小算盘也算是英勇牺牲,死得其所。”

“林大哥。”锦书的眼中噙满泪水,她看着林釜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提此事。

林釜知道她伤心,捂着鼻子说道:“你是从牛圈出来吗?还有时间,快先去清理一下,刚才我都差点认不出你了。”

锦书抬着手臂闻了闻,说道:“好,你先去等我。”

待她清理干净换了一身衣服回到队伍中之后,李嗣源已经站在了空场的高台上。他的脸色极其难看,众将士立在他的面前不敢出声。

锦书左右看看身边的人,已经不是出城之前的脸,他想到小算盘的死,痛心不已。

李嗣源向早上派去北城禀告李存进的士兵询问道:“指挥使怎么说?为什么没有派军增援?”

士兵半跪在李嗣源面前说道:“回李将军,属下骑马奔到河边的时候见梁军以竹筏连结战船十余艘,外罩牛皮,上设短墙,横列在黄河上面,阻止我军渡河增援,属下根本过不去禀告指挥使啊!”

李嗣源握紧拳头,怒气腾腾道:“肯定是王彦章这老贼想出来的主意,梁军战船横亘在河中,只要北城派兵渡河,无异于把脖子送到他们的刀尖上,外罩牛皮,上设短墙,弩箭弓箭也失去了作用。他早就设计好要将我们一分为二,将我们困死在南城,难怪今日我下令撤军,他竟不追击!”

目前的形势十分严峻,他抑制住怒火,对多里库问道:“这一战我们伤亡情况如何?”

多里库上前一步回道:“出城迎敌的八千人只有不到一半回来,守城的两千士兵也只余一千来人,城内还能继续战斗的不足五千!”

李嗣源听到这些数字,眉头紧皱,沉默良久之后说道:“指挥使会找到解决办法的,梁军短时间内不可能攻进来,今天你们都是勇士,明天还要靠大家团结一致继续守城,大家先下去休息吧。涿鹿营的士兵暂时先留下。”

众人退去后,李嗣源对涿鹿营的士兵说道:“方才你们当中是谁不听军令,擅自离开所处阵脚?”

当此之际,李嗣源特地把涿鹿营留下,显然是要着重处罚,锦书正要往前走出,曹进一把拉住他反而自己走上前一步说道:“李将军,属下一时情急才触犯军令,甘愿受罚!”

涿鹿营的士兵心中都知擅自离营的并不是曹进,他是想代替锦书受罚,与她同为新兵营的兄弟们也知道锦书为人仗义,刚才是锦书不顾生死挡在他们的身前,才把死神赶走,不然此时躺在外面泥地里的就是自己了。

其中一人也走出来说道:“李将军,擅自离阵的不是曹进,是属下!”

又有一人走出来说道:“李将军,是属下!请您处罚!”

“是属下!”

“是我!”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想要将罪责揽下。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竟有人急着受罚,甘心背负过错。

李嗣源惊讶不已,看到这样的情况心中怒气反而消了不少,他不明白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得到大家一心一意的维护。

锦书也是百感交集,她一一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他们的眼中坚毅勇敢,她从来没有想到这帮只相处不到两月的弟兄们会站在自己面前维护自己,他们之前所说的要为自已挡下刀剑并非空口大话,她铭感五内。可是这祸是自己闯下的,绝不能让他们替自己承担,她站上前说道:“小弟谢过各位哥哥了,是我违反军纪,致使军队造成更多不必要的牺牲,理应由我承担。”她走到李嗣源面前,跪在地上,低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将军处罚我一个人,不要连累了他们。”

安云旗看到锦书站出来认错,也上前跪在锦书旁边说道:“安副尉是为了救我才走出阵形的,是我没有好好教导他,将军要罚就罚我吧!”

“安大哥,你别为了我把错误揽在身上,是我自己走出阵形的,我甘愿承担一切罪责。”

“请将军饶恕安副尉吧!”

“请将军从轻发落!”

众人纷纷为锦书求情。

李嗣源厉声斥责道:“你们在干什么?安校尉,你以为我就不罚你吗?先下去,把伤处理好再来领罪。”

“是!”安云旗只得低头退下。

李嗣源看着面前的锦书,他的脸上仍是凝重肃穆,心中却不禁对这小子生出赞赏之感。可是军令就是军令,任何人不得违抗,他对身旁的铁都尉说道:“安副尉是你的士兵,个中曲折想必你更清楚一些,便由你来处罚最为公正。”

这下众人心中更凉,铁都尉是出了名的行峻严厉,让他来惩处锦书,怕是比李将军罚的更加受罪。

铁都尉点了点头,说道:“安副尉,你擅离职守,违背军令,致使涿鹿营阵型涣散,造成不必要的牺牲,实属罪责难逃,但念你及时回返,救下多名士兵,将功补过,便罚你三月俸禄,并且去禁闭室思过三个日夜!”

锦书抬起头来看着铁都尉,他依然是威严凛然的模样,可是他还是给了自己最轻的处罚。

众人也没有想到平日容不得一丁点错误的铁都尉会有软心肠的时候,又是惊讶又是为锦书感到高兴。

李嗣源在旁说道:“还不谢过铁都尉?”

“是!多谢铁都尉宽宥。”

章节目录 第27章 围困万千重 锦书被关进禁闭室,漆黑的窄小空间,她坐在墙角,面对着周身的虚无,想着小算盘的死,想着自己对莫库的恶语相向,内疚不已。

“我不该对他说那些话,他不是有意的,他只是太害怕了,明天还会有攻城战,他若是因为我的话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他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锦书不敢再想下去,她以为她已经见过了足够多的生死,可是在战争面前,人命就如同路边的石头一样卑贱。

她虽然被关在漆黑的木屋中,可是这一次和在梁国被关入牢狱的心情全然不同,这是南城生死存亡的时刻,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徒然坐在这里等着战友去拼杀。她懊恼极了,宁肯铁都尉对她的判罚是军棍鞭子她都毫无怨言。

天黑下来的时候,门阀打开,一碗饭菜递了进来。

安云旗在外面对锦书说道:“小旗,你快吃点东西吧!”他又扔进来一瓶药膏和纱布,说道:“你手上的伤,自己包一下。”

“安大哥,现下情形怎么样了?北城可有消息传来吗?”

安云旗叹口气道:“援军滞留在黄河北岸,过不来,将军命令所有还能战斗的士兵换着守夜,能拖一时是一时吧!希望指挥使尽快想到办法渡河。”

“你我都知,想要正面渡河谈何容易?梁军所在位置占据天时地利,我们不能存有太大的希望,如果北城不能及时支援,一切只能靠自己。”

“没想到你刚来就要经历这等生死大战,咱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跟随李将军的这两年,更艰难的战役也过来了,要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你告诉李将军把我放出去一起守城吧!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我怎么能什么事也不做?什么忙也不帮?等这场仗打完他再关我个十天八天我也无话可说!”锦书着急道。

“将军正忙得焦头烂额,而且他一旦下了令就不会改变的,小旗,你安心在这里呆着,不要再惹事。我要去城楼了,明天再来看你。”

锦书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趴到门边说道:“安大哥,你能帮我把莫库叫来吗?”

“他们都已经睡下了,我会让他明天早上过来看你的。”

安云旗离开之后,锦书闭上眼便见到那些躺在伤兵营的晋军和被自己杀死的梁军,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夜幕已然降临,战争却没有宣告终结。她盘腿坐在床上,试图练习巫道来让自己暂时忘记心中的烦忧。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渐渐睡去。

清晨,木头缝中投射出柔美的光线,如果不是因为这场战争,这恐怕是一天令人愉悦的开始。

锦书睁开眼,伸手想去触摸这些光,尘埃在其中飞舞,又落地。

“你第一次比我起得还早。”锦书说道。

“小书哥哥,你说得对,我只会害死更多人,那些和我朝夕相处在同一个锅里吃饭的人,我真恨我自己。”

锦书听到莫库的啜泣声,她坐到门边说道:“昨日我说的那些话都是气话,我们谁也预测不到会发生什么样的事,这不能怪你,要怪也只能怪这场战争罢了。”

“不!他是为了救我才会死的,当时那个梁兵拿刀抵着他,他叫我杀了那个梁兵,我,我怎么也拿不起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杀死!我到底是怎么了?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他救。”

锦书听得出莫库的情绪极为崩溃,在阿婆死的时候,在瑛娘和安伯死的时候,自己也如他一般,她说道:“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很内疚,内疚或许是这世上最毒的毒药,它让你看不清你自己,让你痛苦不堪,并且永远找不到解药,因为能原谅你的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我每日每夜无不在这种痛苦中,莫库,我不希望你和我一样。”

莫库摇头道:“如果我当时杀了那个梁军,小算盘就不会死了,一切都改变不了了,我只有死了才能去向小算盘赔罪。”

“他舍命救了你,难道你要让他的死毫无意义吗?你若是觉得内疚,你就像他一样去战斗,但是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你看看站在你身边的弟兄们,家和国都离我们太远,只有他们和你一起并肩作战,莫库,你答应我,别轻易死了,别让我在这里束手无策。”

“小书哥哥,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无仇无怨从未见过的人要打个你死我活?我不想杀人!也不想别人为了我死!我该怎么办?”

锦书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战争在她的观念里是自古就有的事,她之所以加入晋军也只是为了私心:“莫库,当我们看不清真相的时候,只能给自己找些能让我们心安理得的理由,我们别无选择,你有爹娘在盼着你,你指望着敌人会对你心慈手软吗?上了战场不是他死就是你死。”

“他们也是有爹娘盼着的人啊!小算盘也是有爹娘盼着的人啊!”

“莫库,你振作点!不要胡思乱想,这里不是磐石镇,你不能对敌人心存仁慈知道吗?”

锦书没有听到他的回答,怕他想不开,说道:“等这场仗打完了,咱们一起回磐石镇找杨伯伯和你爹喝酒。听到了吗?”

莫库抹了一把泪,转身跑离了木屋。

“莫库!莫库!”锦书听到他跑远,只得叹了一口气。

她听到外面开始响起战鼓声,攻城的炮石声,她却无能为力,担忧,自责,无力,在她的大脑里来回冲荡,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听力不够敏锐。

她自言自语道:“不行,莫库现在一心求死,我不去看着他的话他肯定会去找梁军拼命,小算盘已经出事了,我不能再让他也有事!”

她正运劲准备击碎木门,这时候门外传来声音道:“铁都尉罚你在此思过,你可有悔改之心了吗?”

锦书听出这时李嗣源的声音,停下手中的动作,恭声说道:“李将军,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若是不到这里来,以你的性子,指不定要捅篓子了。”

锦书没想到李嗣源已经知晓自己的意图,说道:“属下知错,可是并无悔改,如果再选择一次,属下还是会去救安大哥。”

“我知道你和安校尉有渊源,你们肯定不止同名同姓这么简单,你不说,本将也不问。可是有一点你错了,战场上各安天命,你纵然马不停蹄地奔跑着想去救人,可是你身后的队友很可能因为你的意气用事而丢了性命,没有谁的命比谁的更值得救。”

“我明白我的行为给涿鹿营带来了危机,我只是没办法无动于衷。事实上,我不想他们任何一个人死,我的能力终究是太小了。”

“战争本就是要死人的,太平盛世需要血的代价来换取。你知道铁都尉为何要在这种时候将你关起来思过吗?”

锦书以为是铁都尉手下留情,并没有往深处去想,说道:“还请将军明示。”

“本将知道你杀敌勇猛,以一敌百,昨日你能活着实属侥幸,若是再让你上战场,无异于放你去送死,我看得出来,你不仅想让敌人死,你还想让自己也死,是吗?从一开始,你就抱着必死的决心。”

“我。”锦书还想辩解,可是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看穿,自从瑛娘和安伯死后,她就背负着沉重的自责,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赎罪,如果能在这场赎罪的路程中死去,她便能从暗无天日的阴影中走出。

李嗣源轻声说道:“活着是比死亡更艰难的事,尤其是在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你所需要的就不仅仅是勇气。你看到昨日为你挺身而出的弟兄们了吗?他们需要的,是你活着,就像你希望莫库活着一样。”

锦书低下头,看着阳光映照在地上的光痕,她突然间明白了一件事。她小的时候总是对未曾见过一面的父亲心怀怨恨,她不明白父亲为何要为了不相干的人牺牲性命,而不陪在阿翁阿婆和自己身边?尽管他是梁国的士兵,自己当下是晋国的士兵,在生杀予夺的时候,战争已经无关对错,无关荣誉,更顾不上哪方会赢得胜利。只是纯粹的,为了站在身旁的兄弟而战。

“我想你会了解我今日所言,本将难免哪一次又伤了胳膊,只有你梳的发髻入得了我的眼,所以,你得给本将好好活着。”

锦书没想到大将军也会说玩笑话,可想到城内的情况,又不禁忧虑道:“李将军,我们真能抵挡得过梁军的攻城吗?”

李嗣源也显然有些担忧,说道:“两三日之内,梁军不会再大举攻城了,在王彦章的眼中,我们不过是笼中困兽,他只需要等着瓮尽杯干,我们便会缴械投降。他又何必损失不必要的兵力?”

“别无他法了吗?”

李嗣源已经想好最后的退路,自己前去梁军军营向贺瑰低头认输,请求他放过城中士兵和百姓,就算受尽凌辱,他也要尽可能保全大家。在此之前,他不能对任何人说出这个想法,他拍了拍门,说道:“你安生在这里呆着,不给我添麻烦,我说不准就想出办法了。”

“属下绝不敢让将军烦忧!”

李嗣源走了两步,又说道:“还有一件事本将想提醒你,别轻易对谁许出承诺,战场上是最无法兑现承诺的地方。”

锦书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带着几多萧索。锦书无法想象他失去了多少的兄弟才有这样的想法。

章节目录 第28章 高人出谋策 北城,指挥使李存进及众位大将只能隔岸观火,急不可耐,即使兵多将广,此刻却犹如被缚手缚脚的玩偶,无法施力加以支援。

李存进在大堂内来回踱着步子,焦急不已。他再次对诸将问道:“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有法子吗?我的战士们每一刻都在孤军奋战,每一刻都在等待我们的救援!”

其中一个大将回道:“那王彦章卑鄙之极,竟派水军横断在黄河上,又以牛皮短墙防御,我们的弓箭手射过去的箭有如掉入了泥潭,丝毫没有威胁。我晋军不熟水性,如何过去?就算过去与他们一战,船还没到他们跟前已经被射成马蜂窝了!”

另一人接口道:“若是派军从别的渡口绕行增援,最快也得十日才能到达,王彦章肯定也派兵埋伏在别处了。而且南城恐怕支持不了五天了!”

李存进知道强行过河等于自投黄河,说道:“如今南城岌岌可危,如果南城一失,你我损失这么多性命占领的渡口被夺不算,唇亡齿寒,连北城也将陷入困境之中。传我口令,通告附近的百姓,如有人能破此阵法者,赏黄金百两!”

自梁军围攻南城第三日,城内守军已经不足四千人,箭羽石块几近告罄,伤药补给也已经耗尽,就连李嗣源也多处受伤,将士们士气低靡,心中已无希望,一个个垂头丧气,只是在绝望等死。压抑的气氛笼罩在整个南城,形势危在旦夕。

李存进还是无计可施,有如热锅上的蚂蚁,只能眼睁睁看着南城陷在孤境里等死,这无处发力的滋味比杀了他还难受。

就在这时,士兵上前传话道:“指挥使,城外有个人撕下了悬赏通告,他称自己有计能解南城之危。”

李存进大喜道:“快快将此人请进来!”

片刻之后,来人走到李存进身前,鞠躬道:“小民拜见指挥使!”

只见此人还未到不惑之年,头发随意地往脑后一扎,像是几日没有梳洗过,胡须更是拉扎,细细密密布满下颌。衣着邋遢,鞋袜乌黑,红眼惺忪,不知来之前喝下了多少酒?手中拿着一面杆子,杆子上的破布写着:神机妙算。

李存进本以为来者会是个高人智者,不想却活脱脱是个神棍,兴许是来骗取赏金的,当下已有七分怀疑,问道:“先生如何称呼?有何计策能解南城之危?”

算命先生却答非所问:“这恐怕要看您所言赏金是否是真的?”

李存进听他如此说话有些恼怒,但还是耐着性子道:“本将怎会言而无信?欺骗于你?只要你有良计献来,南城一旦解困,赏金立即奉送给先生。”

算命先生点点头,懒懒说道:“小民名叫西渡,我敢来此,自然有办法解救南城,但是一百金太少,除非您再加一百金!”他说话不疾不徐,仿佛南城的生死存亡和他并无半点关系。

一旁的大将早已按耐不住,站起来骂道:“这厮分明是个骗取钱财的神棍,还敢来这里讨价还价,我看你是不要命了!”说完就准备冲上去给他几拳。

李存进看这算命先生在手下将领的威胁下丝毫没有露出胆怯,反而不慌不忙,不卑不亢的样子,开始觉察他并不简单,也许真有法子破除此镇,他叫住这名大将道:“不可对先生无礼,快快退下!”

大将只得愤愤收手。

算命先生瞟了大将一眼,继续说道:“区区两百金换一座南城和众多将士的性命,这么划算的买卖您都不答应吗?”

李存进恭敬起来道:“本将答应你,可是该如何解困,还请先生直说。”

算命先生这才说道:“战舰是由引船的竹笮连在一起,竹笮是易燃物,我们只需用火攻。”

南城,禁闭室内。

锦书在漆黑的木屋中已经呆了三天,她只能在别人来看她的时候询问外面的情况,她不惧怕黑暗,不惧怕孤独,她只怕城内最后只剩自己一人。

她能感受到战败和死亡的逼近,南城正渐渐走向穷途末路。

“一步,两步,三步......”她站起来数着窄小房间的步数,回想着看过的兵书,心道:“要是小算盘还活着,他定能想出对策。”她突然记起明乐说过小算盘在弥留之际说的话,脑中醍醐灌顶一般。

“火!他没有神智不清!他早就告诉我们该怎么办了!我真笨!”她用力拍打着门喊道:“我要见李将军!快帮我叫李将军!”

喊了半天也无人应门,此时战况吃紧,无人来看管她,她虽答应过李嗣源安生在这里呆着,可现下关乎的是整个南城士兵的生死,心道:“顾不得了!”她运气于双掌,猛然向前一推,木门“啪”地一声裂成了几半。

锦书两三步跨了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昏暗下来,虽然如此,她还是不得不眯着眼睛适应光亮。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拔腿朝着李嗣源所居住的地方跑去。刚跑到楼梯转角的时候,与正在赶来的李嗣源撞了个满怀。

锦书扶着头后退了几步,看清面前的人正是李嗣源的时候,喜道:“李将军,我知道怎么破梁军的战船了,火攻!用火攻!小算盘临死之前就想到了,我竟现在才会出他的意思。”

李嗣源看她跑了出来,本想数落她一番,但见她面色苍白,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愧疚,说道:“我也正是为了此事来放你的,没想到你自己做了主张,先跟我走!”

锦书跟在他身后,心中有千万个问题,憋不住问道:“李将军,我们去哪儿?”

“去给梁军添一把火!”

他们从靠近黄河一面的城墙下往上游奔行,奔出数里,来到一个河岸。多里库,安云旗,林釜等早已等候在此,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三百名勇士,河边有十艘战船,战船上摆满了木材制成的大瓮。

锦书问道:“这是干什么用的?”

李嗣源向众人点头示意动手,大家拿出火折子,快速将大瓮点燃,放入水中,顺着河水漂流而下。

李嗣源向锦书解释道:“今日酉时,收到指挥使的飞鸽传书,有高人指点,让我们在大瓮中放入草料点燃,顺流漂进梁军战舰中,趁大火烧起来,我们再乘船冲入,杀他个措手不及。唯有此计,南城和众将士才有获胜的希望!”

锦书心道:“要是小算盘没有死,我们也不会被围困这许多天,更不会增加这么多的伤亡。”想着不免感伤。

李嗣源解释完,大瓮也已经全部投入河中,大家跳上战船,跟随着大瓮朝梁军战舰出发。

锦书看到安云旗和林釜伤势已无大碍,放下心来。安云旗低声对她说道:“我给将军说让你一同前来,你武功高强,灵活多变,肯定能增加胜算,他想也没想就亲自去接你了,我就说将军只是一时之气嘛!”

“多谢安大哥!”锦书点头,问道:“今天莫库一直没有来看我,他没事吧?”

“今早梁军险些攻上城楼,他与一个梁军搏斗的时候腿受伤了,不过你放心,只是皮外伤,过不多日就好了,医官嘱咐他不能随意走动。”

锦书放下心来道:“这下他得疼得龇牙咧嘴了,他最怕疼了。”

“没几个伤口他也长不大,莫库是个好孩子。”

林釜一拍锦书的肩膀道:“小旗,咱们终于可以并肩作战了。”

“有林大哥在,我这心里是十拿九稳的。”

“铁都尉关了你三天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不过这话哥哥爱听!待会儿咱比比谁击沉的船最多!”

安云旗在一旁也鼓噪道:“比赛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我存的几瓶好酒正愁找不到人陪我喝!”

多里库不禁笑道:“安校尉,你凑什么热闹?黄河你渡了几百遍,不是占人家便宜吗?”

林釜摆手道:“无妨无妨,真有好酒那都不是事儿。”

这时候李嗣源大声对众人说道:“等大火烧起来,我们就开始攻击,砍断梁军战舰相连的绳索,让他们无法支援,分割开他们的战船以后再一一击破。也教他们尝尝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滋味!”

章节目录 第29章 黄河水火决 着火的瓮罐在夜色掩映下的河水中仿佛一条条红色的鲨鱼,随着波涛向着下游快速漂去,而这些瓮罐的后面是十余条黑色的晋军战船,如若从黑暗中驶出的幽灵舰队,带着死亡的杀气,划破了寂静中的河流。

南北城黄河之上的梁军此时并没有意识到危险来临,他们纷纷站到船头上看着北城城楼上高高摆起的神坛,一算命道士正在念咒施法,剑符乱舞。

一梁军将士嘲笑道:“看来李存进是无计可施了,竟然相信鬼神能解救他们,真是愚不可及!”

“若是随意请个算命先生烧几道破符就能定输赢?那还用得着打仗吗?”

“现下就算请来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们啦!哈哈哈!”

众人跟着哄笑起来,在这哄笑声中,大瓮已经撞在了他们的船上,火势四散开来,迅速蔓延扩散。

“什么声音?”有人往船下看,随即慌恐地大喊道:“火!着火了!”他刚喊出声一支箭羽正中他的喉咙。梁军警醒过来,看着大瓮一个接一个地撞在船舰上,在火光的另一头隐约有黑色的船影越来越近,大家都慌了神,呼喊着:“晋军来了!晋军攻来了!”

李嗣源见火势已经蔓延开来,带领大家一鼓作气冲入梁军战舰中,砍断相连的绳索,随后用战船相击。

晋军的战船船头蒙上尖锐铁器,撞在晋军的船身上即刻就是一个大窟窿,浑浊的水冲灌进去,不多时就分裂成了两半,梁军被这冲力袭来,还未站住脚跟引弓拉箭就跌进了黄河中。

梁军先前的注意力完全被北城城楼上的作法之人吸引住,等发现战舰着火之时已经势不可挡,为时已晚。而战舰之间又失去连接,无法支援,士兵们惊慌失措,失去战斗力,仓皇逃窜,甚至跳入黄河之中,大部分溺死或烧死。晋军看准时机,冲上大船与梁军厮杀在一起。

锦书也跳上甲板,与梁军杀做一处,梁军经此突然袭击,已经胆魄俱失,无心再战,只想着如何逃命,完全不是锦书的敌手。

她追至一处船舱中,船外火光四起,舱内并无任何人,她正要出舱,舱门口袭来一掌,将她逼回舱内。

她定睛细看,却不见袭击者,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像是把船舱外的厮杀声都隔绝开来。

她已经猜到是谁,说道:“修罗三司,又是你这蛇鼠怪物,只会躲躲藏藏!”

修罗三司笑道:“要说躲躲藏藏,暗箭伤人,我可远远不及你呀!上次你坏我好事,我的千两黄金打了水漂。今日,只好取了你的小命抵抵蝇头,收拾了你我再去拿李嗣源的人头!”他话刚说完,两个分身朝锦书袭来,锦书挥刀将他们击散,他们又再袭来,修罗三司知道锦书能分辨出自己的真身,这次学乖了,反倒躲在暗处,并不亲自动手。

锦书一次次击退分身,分手又一次次扑来,陷入当日如同李嗣源一样的境地,她心知苦战下去,自己就算不被累死,也会被大火活活烧死。必须找到修罗三司真正的位置。

她故意说道:“你就这点雕虫小技吗?”她说完凝神细听修罗三司的位置。

修罗三司果然上当,说道:“就这点雕虫小技已经足够取你性命了!”

锦书看到舱内的烛火晃动,已经知道他的位置,剑尖挑起三截燃烧的蜡烛头朝着三个方向掷去,随着蜡烛越来越近,修罗三司的真身影子越来越深,锦书再次击退分身后破窗而出,朝船舱顶部刺去。

修罗三司暴露身份,一脸惊骇,看到锦书一剑刺来,急忙侧身躲避,肩膀还是被削下一块肉皮。他痛得龇牙咧嘴,急急往桅杆上爬。锦书不依不饶,在他身后穷追不舍,由下而上一剑向他脚下刺来,他无路可走,只得跳上另一艘战舰,锦书随着他跳下,朝他攻去。

修罗三司拿捏不住锦书的武功到底有多高,而她又紧追着自己不放,说道:“你到底是谁?师承何派?”

“无名小卒而已,大名鼎鼎的地狱使者怎会知道!”锦书说完继续朝他使招。

修罗三司抵住她的手腕说道:“兄台不肯透露名姓也罢,所谓和气生财,你我大可联手除去李嗣源,到时候赏金分你一半如何?”

锦书笑道:“若是我不肯又如何?”

修罗三司转头看到北城的援军已经渡河而来,知道避无可避,索性豁出性命与她同归于尽,厉声道:“你根本不知道你是在和谁作对!凡是拦着我的道者,只有死路一条!”两人过手十余招,锦书逐渐摸清他的招式,占得上风。

火光映衬下,修罗三司的分身再没多大用处,锦书缠斗住他的真身,让他脱身不得,施展不开。她侧身躲过一掌,翻身将剑刺向修罗三司,修罗三司眼见这剑刺向自己的胸口,再无可退避之处。

锦书正要击杀修罗三司,斜刺里突然冲出一白衣人,也朝她一剑刺来,锦书没想到修罗三司还有帮手,调转剑锋,转刺来人。

两人距离越来越近,白衣男子赫然竟是杨洵之!锦书喃喃喊道:“杨大哥!”她立即收回长剑,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境中相遇。

锦书穿着晋军甲胄,又是在夜色之中,杨洵之没有一眼认出她来,在他心里,更不会将锦书与晋军联想在一起。直到听到那声“杨大哥!”他才反应过来,可是距离太近已经收势不住,他只能拼尽全力向左翻转身体,带动手中的剑一同位移,剑锋正好从锦书的右臂擦过,没有伤到她分毫。而杨洵之因为这一强制翻转之力,重重摔在船板上。

与此同时,另一把刀却直直刺进了锦书的左肩,持剑者竟是修罗三司。他见锦书收回长剑,拾起甲板上士兵丢弃的刀就朝锦书刺去,锦书正自认出杨洵之,分神之际,竟是没有察觉到这一剑的突如其来。

锦书用尽余力一掌击飞修罗三司,仰头倒在地上,望着火光包围下的夜空,使不上半分力,也说不出半句话。

杨洵之大喊道:“锦书!”正要走过去,另一艘战船上的李嗣源见锦书倒下,飞奔过来,将她抱起,按住她的伤口道:“小旗,你怎么样?你不会有事的。”

安云旗也赶过来护在身边,看到锦书奄奄一息的模样,挥着刀就朝杨洵之和修罗三司砍去。杨洵之想上前察看,无奈近不得身,他心中担忧锦书,失魂落魄一般不知所措。

修罗三司这时爬起来拉住杨洵之道:“杨公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再说。”

“不!我不走,那是锦书,是锦书!”

修罗三司知道等李存进的大军过来就跑不掉了,强行拉着杨洵之跳船逃离。

章节目录 第30章 辨我是雌雄 船上是火,水中的倒影里也是火,在夜色下,仿佛整片水域都被点燃。

李嗣源抱着锦书乘船向北城驶去,他捂着锦书不断流出鲜血的伤口,看着她失去神采的眼睛,焦急道:“小旗,你别睡啊,我们马上到北城了。”

锦书听不清李嗣源在说什么?只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他的手那般烫,那般大。她望着眼前的李嗣源和安云旗,他们的脸渐渐模糊,直到再也看不清。

船已经靠岸,李嗣源看到锦书已经昏迷,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对安云旗说道:“她还有气,快,快去找医官来!”

安云旗也是心急如焚,慌忙跑去找医官。

李嗣源将锦书抱到自己的房间,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甲胄上已经被刺出一个口子,李嗣源给她把甲胄脱掉,白色的衣衫已经血红一片,他撕开锦书的上衣想检查一下伤口,骤然发现床上的人竟然是女儿之身,一时间手足无措,往后退了一步。

他仔细看着锦书的脸,面若白纸,眉目清秀,居然和往日不再一样,此时看来尤为楚楚可怜,看到面红心跳处,才惊觉自己的冒犯和自惭形秽。赶紧拿起毯子将她的身体遮住,用力按着肩部的伤口,避免更多的血液涌出。

安云旗已经带着军医急急赶来,他正要进门却被李嗣源拦住:“你在外面等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大夫救治安副尉。”说完将门关上。

安云旗无奈,只得守在外面,局促不安,抓耳挠腮,祈求小旗平安无事,他双掌合十,眼睛望着天空,自言自语道:“佛祖啊,菩萨啊,求您保佑小旗平安,弟子愿意用我一半的寿命换他醒过来。”想想一半的寿命是不是多了点,又说道:“弟子愿意用十年的寿命换小旗平安。”又觉不够诚心,改口道:“算了算了,只要能让安弟脱离危险,您要弟子什么都行!南无阿弥陀佛!”

一炷香时间过去,他从未感觉时间过得如此漫长,门终于开了,大夫走到门口,安云旗拦住他道:“医官,安副尉情况怎么样了?”

医官说道:“令妹这刀伤原本不致命,但是她失血过多,恐怕要好几日才能醒过来。我已经给她包扎好伤口,回去再给她煎几服药,应该不会有大碍,只是肩上留疤是在所难免了。”

安云旗听到锦书没有生命危险,总算松了一口气,他早已把锦书当作了自己的亲弟弟,可是又觉得大夫说的话怪怪的,令妹?难道安弟是女的?转念一想,这也太滑稽了,定是自己听错了。

他正要走进去探望锦书,李嗣源又把他拦住,说道:“你去找几件干净衣服过来,顺便把这些拿去扔了。”然后扔给他满是血迹的衣衫和甲胄。

他撇撇嘴,抱着一堆衣服往回走,说道:“怎么今天的人都怪怪的?”

梁军战舰被焚毁,战舰上的士兵几乎全军覆灭,晋军终于得以过河支援南城,积蓄了几天的怒火让他们比以往更加勇猛。南城将士看到援军过来,士气大增,一同奋勇杀敌。而梁军久战疲累,看到晋军大军杀到,已然丧失斗志,贺瑰知道大势已去,无望夺取南城,只得下令撤军,梁军撤军至行台村,晋军渡河追至濮州后返回。这一战终以晋军胜利结束。

两日之后,锦书终于醒来,她睁眼看到自己身处李嗣源的房间,正想爬起来,左肩传来一阵剧痛,她这才想起自己受了修罗三司一刀,急忙问道:“南城得救了吗?”

李嗣源刚好端着一碗药进来,看到她醒了,连忙放下汤药,走过来将她扶坐起,说道:“你放心,南城危机已除。”

她看向自己的左肩,却发觉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衣衫,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又羞又急。

“自从你被修罗三司刺伤已经昏迷两个日夜了,你感觉怎么样?呼吸顺畅吗?你把药喝了我再去叫医官来给你看看。”

锦书却不回答,满脸通红,低头小声问道:“是你帮我换的衣服?”

李嗣源这才反应过来,抓着她腰部的手也匆忙缩回去,回答道:“是我帮你换的,你受伤之后昏迷不醒,当时情况紧急,我撕开你的衣服想看看你的伤口才发现你,但是你放心,我什么也没做,你衣服上全是血,我只能帮你重新换一套。”这恐怕是他这辈子最局促和语无伦次的时刻了。

锦书却被他慌乱无措的表情逗乐了,忍住笑意嘟嘴说道:“你没有告诉别人吧?”

李嗣源举起右手作发誓状说道:“我没告诉任何人,但是安校尉问过医官你的伤势,他大概也知道了。”

锦书抿着嘴唇说道:“李将军,我求你别告诉其他人,还有,你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李嗣源哪儿能当什么也没看见?但是看着锦书瞪大的双眼,只好说道:“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我也当什么都没看见,这下你放心了吧?”他突然疑惑地问道:“只不过,你是怎么做到的?”

锦书更加疑惑地望着他。

“很显然,你是个女子,我是说一个小姑娘是怎么混到军营里来的?”

“我当时也是糊里糊涂就被抓来了,索性无家可归,又听说是和梁军打,正合我意。再说了,我打仗也不比男人差嘛!”锦书想起什么似的,紧张地看着李嗣源,说道:“李将军,你要赶我离开军队吗?”

李嗣源看出她的担忧,心情也松下几分,说道:“行军打仗是男人做的事,即便大多数的男人不是你的对手,这份责任也不能让女人来承担。”

锦书急道:“这是违反军纪了是吗?李将军你怎么罚我都成,只要你别赶我走。”

“这不仅仅是军纪的问题,你是应该受到保护的一方,不应该在战场上流血牺牲。”

锦书失落地说道:“我已经没有亲人了,又何谈保护?我在梁国受到的只有欺辱,我之所以还活着,就只靠着覆灭梁国这一点希望。”

“我知道你在梁国经受了地狱般的折磨,可是你已经在晋国了,没人能伤害到你,梁国迟早会输,你没必要搭上性命,本将会亲自把消息送到你手中。”

锦书的目中流出泪水,咬牙道:“有些伤口太深了,必须要复仇才能使其痊愈。如果您不让我继续呆在军中,我就独自上路,即便赔上性命,我也要去刺杀刘尚书和朱友贞!”

李嗣源看她执意如此,若是真的将她送回晋国,她真的很可能做出这等飞蛾扑火之事,只得暂且应允道:“这样吧,我许你留在军中,不过今后的一切事宜你都得听从我的安排,不可冲动行事。”

锦书得他同意,脸上终于绽出笑颜,她想起来叩谢,手臂撑在床沿上,立即传来一股钻心的痛。

李嗣源赶紧按住她,说道:“你别乱动,赶紧好起来才能完成你的复仇大业。”

锦书点点头,问道:“李将军,战事怎么样了?”

李嗣源端来汤药递给锦书道:“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你差点都没命了,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

锦书看李嗣源这般说话心中感到甜丝丝的,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平日意气风发的将军也有这般唠叨的一面。

锦书把遇到瑛娘和安伯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李嗣源,李嗣源这才知道,原来她取名叫安云旗是这么回事,也难怪她要自乱阵型去救安云旗。锦书低头说道:“要是瑛娘和安伯伯没有救我,他们也不会遭到横祸,我万死都报不了他们的恩情。”

“原来你是为了这件事一心求死。云旗的爹娘救了你,照顾你,那是他们有善心,选择做好事。谁都不可能预测以后会发生什么?你不应该把他们的死怪在自己头上。”

“李将军,你不用安慰我,这是我应受的,不然,我不知道我还剩什么?”

李嗣源走到窗边,说道:“我明白你的感受,身为将领,我的每一个决策和命令都会有成百上千的人丧命,前一天还喝酒说笑的兄弟,第二天就倒在了尘土中。一个又一个,一次又一次,好像我生命的一部分也同他们一起倒下了。那些战役是赢了。”李嗣源摇头苦笑道:“心魄却输了。”

锦书想到小算盘的死,她到现在还难以接受,若是莫库,林釜,明乐全都战死沙场,自己可能真的没有勇气继续坚持下去,她想去李嗣源之前对她说的话,问道:“所以你才会说战场上是最不能给出承诺的地方?”

“你还真的记下来了。我十三岁就在沙陀赤心首领的军中效力,后来先帝收我为义子,便开始南征北战,我见过了数之不尽的死亡,第一场战役我也像你一样,无所畏惧,可是当我身边的弟兄们全都倒下,我心存怀疑了,他们是因为我的指示才死的,我答应过他们会带他们回家。”这些残酷的岁月在李嗣源的语气中已经听不出悲伤:“曾经我一度把他们的死背负在身上,直到有一次我躺在一堆尸体中,我以为我快要死了,我看着夜空,放松身体,身上的疼痛全都消失了,心里从未有过的轻松,那时候我意识到,世事皆可原谅。”

“我不明白。”

“我说过,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李嗣源舒了一口气道:“不谈这些,重要的是你醒过来了。”他左右瞧着锦书,说道:“我怎么会没有看出来呢?当真是睁眼瞎了。”

锦书露出笑颜道:“睁眼瞎的可不止你一个,不过,谁让我长得英俊潇洒呢?”

李嗣源看她开得起玩笑,知她已无大碍,继续问道:“那天夜里,在梁军甲板上,穿白衣的男子你似乎认识?若非如此,你怎么可能被修罗三司所伤?”

锦书黯然道:“将军所言不错,他叫杨洵之,是梁国归德中朗将杨大人的儿子,他便是我曾经对你所言救我于牢狱的好心人。他对我有恩,我怎么能剑指恩人?”

“这么说来,这位杨洵之确实是个好人,只可惜他留在梁军的话,下一次见面就是敌人了。”李嗣源记起当日杨洵之口中不断喊着“锦书”两个字,说道:“你叫锦书?”

锦书点头问道:“你怎么知道?”

李嗣源笑笑说道:“我可是堂堂大将军啊!”他看锦书有些疲乏,说道:“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好好休息。”

锦书看李嗣源走后,思量着他说的话,心道:“我该怎么和安大哥说?倒真不如被修罗三司刺死了的好。”惆怅间又迷糊睡去。

章节目录 第31章 劫后吐真言 锦书伤势恢复得异常的快,这日黄昏时分,她和安云旗,林釜三人站在南城城楼上,望着经过战争洗礼后的天空,叹了口气。城墙上的鲜血还未洗尽,当时战况的惨烈还历历在目,车毂交错,短兵相接,仿若才发生在昨日,而城楼下的荒原上已经没有了堆积如山的尸体,只剩下歪斜插在地上的旗帜,旗帜上飞舞的渡鸦叫嚣不停,老弱残兵正在收捡还能使用的兵器,锦书叹了口气,心道:“梁军和晋军的尸体,死了之后又有什么区别?”

落日楼头,曾经沸腾的战场安静得出奇,太阳已经归于地平线,残留的光影发出无声的叹息。

“不久之后,这里又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锦书说道。

“我可再不想经历一次围困了,这一场仗牺牲的兄弟太多了。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士气。”

锦书问道:“莫库曾问我,为什么会有战争?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战士马革裹尸?”

安云旗哪里想过这么深奥的问题,在他的理解中,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说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战争,掠夺与守护,强者与弱者,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安弟不要太过心软,同情是不会取得生存之道的。”

锦书望着太阳最后一道光影,说道:“只要统一了诸国天下就能太平了吗?可是谁都想做君主,掌管天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中原大地的四分五裂。”

“统一了中原,天下就会恢复正常秩序,我相信以我们晋军的实力,肯定能征服其他国家和割据势力,到时候,又能重现大唐盛世。”安云旗的眼里闪着光芒。

锦书察觉到今日的林釜特别的安静,抢过他的酒壶喝了一大口,问道:“林大哥,你有什么心事吗?”

林釜笑笑,说道:“我个大男人哪儿来那么多心事?”他望着天际,缓缓说道:“我不懂什么国家大事,我有两个孩子,之所以来这里,是不能让子孙经历这样的战争,我本应该陪在他们身边照顾他们,可是我不能。”

锦书想到从未见过一面的父亲,心中生出无限的酸涩,心道:“他当初也是这般想的吧!”她偷偷揩去眼泪,说道:“林大哥,他们以后会明白你的苦衷的。”

林釜拿过酒壶晃了晃,说道:“我去和明乐喝一杯,自从小算盘战死以后他就闷闷不乐的。”说完下了城楼。

安云旗从身后拿出一张信纸和笔墨,对锦书说道:“安弟,我家里有父母,战争没有停止过,我也一直没办法回去,想写信给家里报平安,又不识得字,军营里都是些粗旷汉子,哪里懂得怎么写?嘿嘿,兄弟,我看你就是个有学识的人,帮我写封信回家吧。”说完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生怕锦书拒绝。

锦书欲言又止,看到安大哥充满期盼的神情,始终说不出口,只得点点头,安云旗一边念着给父母说的话,锦书一边写:父亲母亲,见信安好,孩儿在外不能侍奉你们,孩儿不孝,你们可一定要保重身体,等着孩儿回来。孩儿跟着李嗣源大将军,经将军一手提拔,已经是校尉了,等战争结束,孩儿一定荣归故里,让你们不再受苦,过好日子。安云旗敬上。”锦书手指颤抖,泪眼朦胧。

安云旗诧异道:“小旗,你怎么不写呀?”

锦书心中已经下定了决心,说道:“安大哥,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安云旗看她神情郑重,说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锦书摇摇头,说道:“还记得我给你说过我和梁国有深仇大恨吗?”

安云旗点点头道:“当然记得,只是你没细说是怎么回事?”

“我逃出梁国以后昏倒在雪山上,是你的爹娘救了我,照顾我,瑛娘和安伯对我像亲生孩子一样。是他们使我有了重新生活下去的希望,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只能将身上的银钱全都给了他们,没想到却是犯了大错!我以为我会和他们一起在家等你回来。可是,可是瑛娘为我买衣衫的时候,这些钱却被歹人觊觎,以致他们惨遭杀害,等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他们救了我,我却害死了他们。”锦书不敢停顿,她看着安云旗,眼中浸满泪水。

安云旗脸上的神色复杂难明,不相信地笑道:“小旗,你在说什么?你又拿我开玩笑是不是?你这玩笑可开得过分了。”

“安大哥,我一直想告诉你的,可是我说不出口,我害怕,我伤害的人已经够多了。对不起!对不起!”

安云旗的眼睛开始不安地闪动,他看得出来锦书没有撒谎,可这是一件多么不可置信的事,他后退了几步,摇着头自言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的,我爹娘在家中等着我,怎么会被歹人杀害呢?你一定是在骗我。”

“我也希望我是在骗你,我的良心没有一刻不受到折磨,可是事实是他们死了,我亲手埋了他们。安大哥,我知道你一时之间难以接受,我,我说什么做什么也换回不了他们。”

“不不不,你肯定弄错了,我爹娘?不可能的,他们都在磐石,怎么会遇到你?怎么会死了?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好好的。”

“安大哥,是我的错,我,我。”锦书不知该怎么说下去,擦掉的泪水又流出来。

安云旗抬起右手指着锦书,声音颤抖透着恨意说道:“为什么现在你才告诉我?你!你到底是谁?”

锦书突然拿出一把匕首放到安云旗手中,抵住自己的胸口说道:“是我害死了你爹娘,是我冒充你的姓名,我永远也无法求得原谅,我这条命交代在你手中最适合不过了,杀了我为他们报仇!让这一切罪孽都结束吧!”

安云旗看着锦书,像是看着一个从未识过的人,他手中的匕首落在地上,口中喃喃说道:“爹娘不会死的,他们在家中等着我,不会死的。”他慢慢转过身,走下了城楼。

锦书看着城楼下的战场,听到渡鸦鸣叫的悲歌,心道:“我为什么没有死在那里?安大哥永远都会恨我了!”想到这里一拳打在城墙上,然后一拳又一拳,直打到血肉模糊,肩部伤口也再次裂开。

她坐倒在地上,泪水迷蒙中看着沾满墨渍的信纸,被风一吹,就飘远了,她仰起头看着消失在夜色中的信纸,心中酸楚难言

章节目录 第32章 举杯安足论 休整了一个月之后,德胜渡口总算又恢复平静,梁军已经彻底放弃夺取德胜渡口,晋军统领李存瑁也来到德胜。

下一步进军的城池便是郓州,大堂内,李嗣源指着作战地图分析道:“郓州在杨刘渡口之南,是梁国的最后一道天险屏障。郓州一带水陆发达,北临黄河又与河北相连,只要拿下郓州,梁国的江山就如囊中之物了。”

李存瑁沉思良久说道:“可是现在叛贼段凝夺取了卫州,晋阳面临威胁。契丹耶律阿保机又盯着我幽州不放,如果我们举大半兵力攻打郓州,后方很容易受困。”一时进退之间难以决定。

李存进也主张进攻,说道:“主上,咱们好不容易才占住了德胜,眼看胜利就只有一步之遥,此刻停下来就等于给了梁军喘息的机会。”

李存瑁从来不是犹豫不决之人,但是他的帝国才刚建立,连年的征战使他还未真正像个君主一样打理朝政,晋国内部尚未完全稳固,若是顾前不顾后,便会得不偿失。

这时大堂最末处传来一个声音:“大梁驻守郓州城守将之一的卢顺密贪生怕死且是个酒色之徒,过两日刚好逢他五十大寿,你们何不由他入手?必将事半功倍!”

众将都朝说话者望去,却是那日大施神法的算命先生。

李存瑁问道:“你是何人?”

一旁的李存进连忙向李存瑁解释道:“主上,这位先生真是个活神仙啊!当日若不是他献计用火攻梁军的战舰,南城也不会得救。”

李存瑁听完,仔细打量了算命先生一遍,神情缓和道:“真是高人不露相啊!恕朕眼拙,依先生所言,只要牵制住这个叫卢顺密之人,攻打郓州便能胜券在握?”

算命先生走上前作揖道:“草民不敢妄称高人,主上谬赞了。以草民愚见,梁国此时由于西面的潞州刚刚归降,注意力已集中于西面,他们一心想从西面威胁晋阳,而东方准备不足,懈于防守,他们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敢贸然进攻晋阳的,咱们正好可以抓住这个空当,趁机袭占郓州,动摇其军心。再者,卢顺密是个十足的贪官,他是梁将戴思远的部下,此人是个墙头草,善于见风使舵,只要给他一点好处,兵不血刃便能夺取郓州。”

李存瑁还待考虑,李嗣源请命道:“主上,末将愿意带领几个得力干将潜入郓州城,查探虚实。”

李存瑁也知这恐怕是最安全稳妥的办法了,应允道:“你需要什么人协助你随你带去,但是一定多加小心,平安回来。”

“是,主上!”李嗣源领命退下,为潜入郓州城做准备。

他才刚走出大堂,锦书便跟到他身边,说道:“李将军,属下愿意跟您一道去郓州。”

“锦书,本将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你不能总是这么突然地跑出来然后就要求这要求那。”李嗣源嘴上虽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细微的笑意。

锦书撇撇嘴,说道:“李将军,我是梁国人,潜入郓州最不容易被察觉,您就带我去吧,我铁定能帮上忙。”

“咱们对郓州城内的情况一点也不了解,一旦暴露绝无生还机会,你刚刚死里逃生,还是在这里好好修养吧。”

“我都养了一个月了,昨日还与林大哥一起去山中打猎,我已经完全好了。而且我向算命先生打听了郓州的事,他还给我支了些招。”

李嗣源转头看向她,惊讶地说道:“你还真是做足了准备,算命先生都和你说了什么?”

“嗯—嗯—嗯—”锦书拖长声音假装不明白地摇着头。

“这么说你是无论如何也要去郓州啰?”

锦书左右看了看李嗣源,确定他没有发火的迹象之后说道:“将军恕属下无礼,直言不讳的话,无论如何我也是要去的。”

李嗣源想了想,点头道:“那好吧!算你一个。你下去准备准备,我去找安校尉。”

锦书听到李嗣源说要找安云旗,紧张道:“等等,等等,属下觉得身体还是有些不适,我留在这里比较好。”

“是谁刚才还说无论如何也要去的?”

“可是,可……”锦书嗫嚅着不知怎么说。

李嗣源停下脚步,站到她面前,说道:“我会和他好好谈谈的,你们两个互相躲着也不是办法,回去好好休息,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在这一个月之内,锦书好几次去找安云旗说话,安云旗不是避而不见便是借故离开,锦书也只好不去打扰他。既然李嗣源愿意出言相劝,锦书点点头说道:“好,属下告退。”

李嗣源去酒窖拿了两瓶酒,又去厨房装了两盘小菜之后转道来到几云旗房门口,他推门进去看到安云旗还在擦检兵器和甲胄。

安云旗见是李嗣源,站起来正要行礼,李嗣源一摆手,把酒菜放在桌上说道:“就知道你还没睡,咱哥俩有多久没一起喝酒了?”

安云旗给李嗣源倒上酒,说道:“上次畅饮是在您去新兵营之前了。属下还在想您什么时候才能腾出闲功夫过来呢!”

“本将闲功夫还没腾出来这酒窖倒是快被你们腾空了。”

安云旗嘿嘿笑道:“属下正想说这里的酒窖太小了,林釜那几个好手又天天地去打猎,有了好肉怎么能少得了好酒,这自然而然地就空了。”

李嗣源笑道:“这天下之事经你的嘴一说都有了道理,我早该派遣你去做个说客,指不定还能舌战群雄。”

“可不是吗?当个使臣属下就不愁没有酒喝了。不过话说回来,属下还是更喜欢白刃相接。”

李嗣源喝了一杯酒,说道:“明天我要启程去郓州,打探打探那边的情况,如果这个卢顺密真如西渡先生所言,咱就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一次德胜之争,我军损伤并不比梁军好,现在真不是正面交锋的好时机。”

“这个西渡先生虽然救了我们一次,可也不能完全相信他的话,万一是个圈套呢?您亲自前去风险太大,郓州是梁国的地界,要是被识破,情况比此次被困南城还凶险。”

“事情已成定局,不管是不是圈套我都得走这遭,况且,是我自愿请命的。”

“属下与您一同前往郓州。”

“你以为你逃得掉啊?明天我,你和小书一起去。”

安云旗的脸色低沉下来,说道:“小书?这才是他真正的名字。”

“她叫何锦书,我听她说了你们之间的事,有她随同你觉得不舒服的话我可以命她留下。”

“我怎么会感到不舒服呢!将军怎么安排属下就怎么做,您说过,行军打仗不可感情用事。”

李嗣源欣慰地看着安云旗,说道:“云旗,对于你父母的遭遇,我很抱歉。我本该让你随我一起回晋国征收新兵的,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了。你近来郁郁寡欢,从未见你如此过。”

安云旗没有想到李嗣源会有这样的想法,立即说道:“这事和您一点关系也没有,属下也从来没有和您说过家中爹娘的事。将军不必挂心。”

“我也好些年没有回家见过阿娘了,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云旗,很多事不能单向地去判断对错,我们在努力做对的事,得到了相反的结果,并不能影响我们的初衷。锦书在无路可走的时候你爹娘收留她,把她视作自己的女儿来对待,谁都意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锦书是女人?”安云旗惊讶道。

“一个月前她被修罗三司刺伤,我也是在那时候才知道的。”

安云旗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知道这事怪不着她。我只是有些迷惑了,以前在家中,一心想的都是到外面做一番事业,闯出个名堂,好教爹娘脸上有光,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现在,他们说没就没了,我不知道我在意的这些还有什么意义?”说着说着他的泪水夺眶而出,声音悲怆道:“娘一直不希望我入军打仗,每次官差来家中寻人她都嘱咐我躲起来,有一次我故意跑出来,心中想的都是建功立业,我不能一直躲在他们身后。我当时怎么就不明白,他们是想保护我!我不是个好儿子,我不孝!”

“你爹娘在天之灵,知道你有今日这番成就,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安云旗低头把泪水抹掉,给李嗣源倒满酒,举杯说道:“咱们很久没好好喝一场了,甭谈这些伤心之事了,将军还是和属下说说这个倒霉蛋卢顺密吧!”

“好!”李嗣源举杯道。

两人如从前一样把酒言谈到午夜时分,各自睡去。

章节目录 第33章 乔装赴敌城 锦书早早就整理好行装等候在城门口。她卸去了一身戎装,穿着普通男子的衣衫,战争的洗涤倒是令她褪去了书生的模样,更多的是沉稳隽拔。

李嗣源和安云旗也匆匆赶来,锦书行礼道:“李将军,安校尉。”

李嗣源说道:“你看我们现在的样子像将军和校尉吗?”

锦书会意,改口说道:“李公子。”然后对李嗣源身边的安云旗低声喊道:“安大哥。”

李嗣源牵过马说道:“咱们出发吧!”

锦书拦在李嗣源面前道:“李公子,此次郓州之行可是要破费不少的,您带够银钱了吗?”

李嗣源把包袱交给锦书,说道:“咱们只是去做些探查,又不是去寻欢作乐,这些钱足够了吧?”

锦书打开李嗣源的包袱,里面只有些换洗衣物和稀松几贯钱,锦书将包袱扔回给李嗣源,说道:“堂堂大将军竟然这么小家子气,这点钱连打尖住店都不够,您现在可是公子爷了,哪儿有这么穷酸的公子爷?”

李嗣源看了看自己的包袱,说道:“我平日极少用钱,给弟兄们买酒喝最多也就几贯,依你之见,我该带多少才合适?”

“至少也得五六金吧!到时候会派上用场的。”

“好,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回去拿。”李嗣源将包袱塞给锦书,转身跑回城内。

城门下只剩锦书和安云旗,气氛有些压抑,锦书刚喊出:“安大哥。”三个字,安云旗也开口道:“你真的是女的?”

锦书没想到安云旗会主动和自己说话,更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半天才反应过来道:“啊?嗯。”她看着安云旗,说道:“安大哥,我不是有意欺骗你的,如果你不想见到我的话,我立刻就走。”

“不不不,我已经不生你的气了,很多事情我们无法改变。我爹娘既然救了你并且把你当女儿一样看待,肯定有他们的理由。而且,上次南城之战,若不是你救我,我也没命了。”

锦书以为安云旗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又惊又喜道:“这么说来,安大哥你不怪我不恨我了吗?”锦书虽是微笑着,晶莹的泪珠却从眼眶中滚落。

安云旗伸手帮她擦去泪水,温声说道:“嘿,我从来就没有恨过你,你为此事所受的苦已经够多了。爹娘在天有灵才会安排我们两个相遇。”

锦书吸了吸鼻子,问道:“那我们还能同以前一样吗?”

“以前我以为你是男人,把你当弟弟,现在弟弟变成了妹妹,怎么能一样呢?还真有些不适应。”

锦书心中一暖,说道:“你,你把我当妹妹?”

“怎么?你不想做我妹妹吗?可是有很多小姑娘抢着要做我妹子呢!”

锦书着急道:“当然愿意,当然愿意,求之不得。”

安云旗笑道:“那我以后要叫你小旗呢还是小书?”

“你是我哥,想叫我啥都行。”

“还是叫你小旗吧,顺口多了。”说完他想到什么,问道:“杀我爹娘的是什么人?抓到了吗?”

锦书如实说道:“是三个逃难到磐石镇的梁国人,我已经把他们都杀了!”

安云旗听到锦书说将他们都杀了,虽知这样做是违法之举,心中却轻松不少,换做是他在场,便是要将这三人拆皮剥骨,千刀万剐的。

他深吸一口气,重整心情道:“刚才你给李将军说要多带些银钱,咱们真能趁机去寻欢作乐?”

“寻欢作乐?哥你想到哪里去了?咱们是去探探郓州城的情况。”

安云旗一脸窘迫道:“我只是随口一说,我当然知道此行的目的。对了小旗,你以前去过郓州吗?”

锦书正要答话,李嗣源跑过来手中拿着十两黄金对锦书说道:“还好不是从我的俸禄里扣。”他看到安云旗和锦书已经化干戈为玉帛,说道:“我这两个活宝又回来了。”

锦书知道这得感谢他昨晚的帮忙,嘴上不说,心中还是感激的。她拿过李嗣源手中的黄金塞进自己的腰包里,说道:“咱们这便出发吧!”

李嗣源看她全都拿完,连包袱里的几贯钱也不翼而飞,没给自己和安云旗留一点,不禁笑着对安云旗说道:“她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只要别叫我们两个混进丐帮就成。”

锦书骑上马,说道:“你俩知道怎么才能讨要得了银钱?该挑什么样的有钱人,说什么样的话吗?”

李嗣源和安云旗面面相觑,均摇了摇头。

“这里面学问大着呢!你们什么也不懂,丐帮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收的,可别小瞧了人家。我拿着这钱自有安排,以免你们都拿去寻欢作乐了!”说罢“驾”地一声,先行策马而去。

李嗣源迷惑地对安云旗问道:“她这是何意?我何时说过我们要去寻欢作乐?”

安云旗假意不知,赶紧上马道:“她可能刚才听错了,咱们快走吧!”说完一溜烟朝锦书追去。

李嗣源看安云旗的模样已经猜到了八九分,赶紧追道:“哎,什么寻欢作乐?你快给本将说清楚!”

三人一路骑马至酉时,终于到达郓州城外,弃了马排队等候进入郓州城。虽然时局动荡,依然不影响郓州的经商贸易,再者明日是守将卢顺密的五十大寿,商贾云集,前来贺寿。

锦书向身边的人询问道:“大娘,郓州要办什么大事吗?怎么这么多人进城?”

“你们没听说吗?明日是卢步校的五十寿辰,他们大都是来贺寿的。”

锦书走回李嗣源身边,说道:“西渡先生说的果然没错,择日不如撞日,咱们此次前来正逢卢顺密五十大寿,这个守将真是要钱不要命,大难临头了还有心思办酒宴。”

安云旗说道:“他们当官不就是为了收敛钱财吗?他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李嗣源低声说道:“他这么大张旗鼓地办寿宴,看来郓州节度使戴思远不在城内,这下就好办多了。”

三人正说着,已经来到城门边,城门的守卫例行公事,来往的车辆行人通通仔细检查。守卫拦住三人问道:“干什么的?到郓州何事?”

因为锦书是梁国人,不会被听出口音,她笑脸相迎回答道:“大哥,我们兄弟三人是从东都来的,过来看望亲戚。”

守卫仍旧是一副凶巴巴的模样,说道:“包袱全部拿下来检查。”

李嗣源和安云旗把包袱拿给另外两个守卫检查,里面只有换洗衣物。守卫示意可以通行,三人正要通过城门,守卫却又喊道:“等等。”他走到李嗣源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原来他看到李嗣源长相并不似中原地带的人,心中起疑,想要盘问他一番。

锦书立马走到守卫身前,偷偷塞给他五百文,说道:“差大哥辛苦了,你看我们赶了几天的路了,只想赶紧去亲戚家中好好休息一番,您就放我们过去吧!”

守卫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发现,把钱塞进衣兜里,挥手道:“进去吧!”

章节目录 第34章 容光方灼灼 三人进入郓州城,安云旗跑到锦书身旁说道:“还是你机灵,我差点都动手了。”

“哥哥,有钱能使鬼推磨,咱能不动手就尽量别动手。”

“说得对,城都还没进就打草惊蛇,怎么能叫刺探呢?为了以防万一,妹妹你给哥哥点银钱备着。”

锦书就知他还打着寻欢作乐的主意,只当没听见道:“赶了一天的路,又累又饿的,我们去找家酒楼歇歇,明天可有得忙了。”说完就朝前走去。

李嗣源跟在她旁边,说道:“守卫怎么会拦我呢?安云旗那小子明明看起来比我可疑多了。”

锦书看看身后的安云旗,低声在李嗣源耳边说道:“他可疑是可疑,不过长得不算引人注目,李将军就不一样了,你左右看看,发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吗?”

李嗣源朝四周看去,这才发现好几个女子都在看着自己,或以扇遮面,或锦帕捂嘴,浅笑低语,他的目光所及,女子们纷纷低着头红着脸偷偷瞥他。

李嗣源疑惑顿开道:“难怪那守卫要拦我,他这是嫉妒得慌。”

锦书噗嗤笑道:“卢顺密若是个女人,这个任务交给您还不是手到擒来!”

安云旗跟上来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李嗣源正要说话,锦书抢道:“李公子在问我梁国什么菜好吃?”

说话间锦书已经领着他们进了一家酒楼,酒楼峻宇雕墙,丹楹刻桷,倒也华贵。

锦书订了三间上等客房,三人叫来饭菜,一边吃一边商议明日该如何对付卢顺密。

安云旗说道:“这还不简单,明天是他的寿辰,人多眼杂的,咱们等到半夜将他绑了来,狠揍一顿,逼他就降。”

“哥,且不说卢府守卫严密,咱们把他绑了来打他一顿,他嘴上说服,心中怎会服?介时更不能放他回府了。时间一长,府中发现他失踪,定会关闭城门彻查,到时候我们怎么出去?”

李嗣源说道:“那将他一并带回德胜,以作要挟,他知道梁军布局,对我们来说攻城也能占到先机了。”

李嗣源和安云旗半生都在战马上度过,并不知晓中原酒席礼节和过程,所想到的办法无非就是拳脚相加,威逼利诱。

锦书听完他们的想法,忍不住笑出声,怕打扰到其他房间的客人,又捂着嘴偷笑。

李嗣源见她发笑,说道:“你已经有了主意是吧?早早不说,净在这里看我们两个的笑话。”

“谁让你们两个把我当空气了,我都插不上话。”锦书站起身来把窗户关上,说道:“而且你们两个这么可爱我怎么忍心打断呢?但是挟绑这方法实在是笨拙且危险。”

安云旗看她成竹在胸,问道:“小旗,快快道来,别卖关子了。”

锦书在长史大人家做了几年的婢子,对酒席风俗了如指掌,她喝了口酒说道:“刚才你们有没有看见楼下摆着戏班的道具箱子?厅中坐的客人也大多是表演马戏杂技之人,我向掌柜打听过了,这个戏班名叫千秋戏班,是专程来为卢顺密祝寿表演的。戏班中有一女子名叫赵雪浮,据说此女能歌善舞,踏肩蹈顶,美艳动人。不过她很少上台,一来是自恃甚骄,二来请她出台的价格也不低,西渡先生说过卢顺密是个酒色之徒,这样一来,咱们就可利用赵雪浮吸引住卢顺密的注意。”

“所以你想买通赵雪浮,让他自动上钩?”李嗣源说道。

“这不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吗?绑了来不是更直接一些?”

锦书一一道来道:“大哥,你之前还说不可打草惊蛇呢!他自己出来寻乐就没有人起疑,你别这么心急,绑是要绑,不过绑的另有其人,这个待会儿再细说。我一会儿就去拜会千秋戏班的班主,给他些银钱,让他明晚传话给卢顺密,引他到我的房间来,到时候我和李将军躲在帘后,将他制止,我们好言相劝,许他高官厚禄,他岂会不从?”

李嗣源和安云旗听完连连点头,称赞锦书心思细密。李嗣源又觉哪里不对,忙说道:“好言相劝,高官厚禄也不能完全保证他会卖国求荣,放他回府,他若是反悔,我们同样遭殃。”

锦书莞尔一笑,说道:“所以啊,我把最至关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了,你得趁卢顺密过来寻赵雪浮之时,把他的小妾绑走,我向酒楼老板打听好了,卢顺密最疼爱的就是他这个小妾了。他如若不从,我们就以此威胁,除非他是傻子,不然断不会拒绝。”

“好,就这么办!”李嗣源说道。

锦书放下酒杯,说道:“我得去收买戏班班主了,顺便去看看这个令无数男人倾倒的赵雪浮,确保她明日能为卢顺密表演。”

李嗣源看锦书离开之后对安云旗说道:“这一趟她成了指挥官,咱俩倒是变成随将了,嗯,不错,本公子许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轻松是轻松,可钱都给她管着,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啥乐趣也捞不着了。”安云旗一边吃菜一边说道:“将军,除了我和你知道小旗是女的,军中还有人知道吗?”

“给她治伤的医官知道,我已经嘱咐他不可多话。我发现之后,本想将她送回晋国,但是她怨念太深,一心想要报仇,让她留下来多双眼睛看着她至少出不了大事。”

“小旗留在军中比送她回去好多了,她能去哪儿呢?无亲无故。她虽说是女子,打起仗来比我都厉害,你不说我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她的身份。”

李嗣源摇头道:“再怎么样她始终是个姑娘家,战场上刀枪无情,我怎么能置一个女子于这么危险的境地之中?本该是我们保护她才对。”

“那咱们就保护着她,等这场仗打完了我就可以带她回家了。给她找个好婆家,平平安安地生活。”

李嗣源一惊道:“等等,等等,你说什么好婆家?你才当了一天哥就把锦书的亲事都安排好了?”

“哪儿能是一天就安排好的?之前我把他当小弟,就寻思着以后得给他找个娘子,这回反过来了,得给她找个夫君才对。咱们磐石镇不乏淑人君子,小旗总会选上个中意的。”

“你也太操之过急了,你问过小旗的意思了吗?”

“长兄为父,早早物色总没错。不过我有几年没回磐石了,也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了?我还真舍不得把小旗交给不熟悉的人。”

李嗣源听他这么说,心情莫名由紧张变为松懈,附和道:“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婚姻大事不可儿戏。”

安云旗眼珠一转,心中有了主意,说道:“哎,将军,你说我们横冲都的高朗怎么样?论人品样貌,勇猛善战那都是一等一的。”

李嗣源没想到他放弃磐石又从身边的横冲都着手,清了清嗓子说道:“高朗虽勇,但是做事刻板,不知变通,锦书灵活多变,不合适。”

安云旗点点头,说道:“也对,那昊东呢?昊东乐天达观,风趣幽默,我看他和小旗也是有说有笑的,挺合得来的。”

“昊东虽豁达热忱,但是遇事不够沉稳,没有耐心,不合适。”

安云旗想了想,说道:“照您的想法,谁与小旗最合适?楚怀怎么样?还有阿瑞?”

李嗣源似似而非地笑了笑,站起身来说道:“我去看看锦书与戏班班主谈得怎么样了?你先吃着。”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松了口气,心道:“他什么时候变成媒婆了?”

他下了楼梯,看到锦书正在与千秋戏班班主交谈,远远看去,只见她明眸皓齿,朗眉疏目,一颦一笑是女子不能比的俊逸,竟是看得痴了。

锦书看到他站在楼梯口,辞了班主,走到他面前说道:“李公子,你怎么下来了?是不是也想看看赵娘子的风采?”

“啊?明日就能见到,不着急。”李嗣源笑笑说道:“我想出去转转,熟悉一下这边的地形。你谈得怎么样了?”

“可是花了四两黄金呢!赵雪浮还真是棵摇钱树,希望这钱花得值。走吧!我陪您一起走走。”

两人一起出了酒楼,天色虽然已经暗下来,但是城内各处挂着灯笼,朦胧的光影投射在青石路上,宁静温暖。

树梢上的一片粉色樱花轻轻飘落到李嗣源的头上,锦书拉住他,说道:“等等。”

“怎么了?”李嗣源以为附近有危险,忙问道。

锦书却踮起脚尖伸手从李嗣源的头上将花瓣取下,在他的眼前晃了一晃之后,放在嘴中咀嚼起来。

李嗣源看着锦书,在晃动的灯影下,仿佛她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微光和清香,忍不住令他轻轻笑起来。

锦书没注意许多,先开口道:“我明天去买些贵重礼品,咱们正大光明地去卢府祝寿。”

李嗣源看着她容光焕发的样子,说道:“今日似乎你心情甚好,我从来没有看到你这么有兴致过。”

锦书自己并没有察觉,忙解释道:“我只是想着能将郓州城轻而易举收入囊中,不用大动干戈,是一件值得去用心经营的事。”

“你放下了许多沉重的事,这样挺好,你喜欢凡事都是能安排好,能掌控的是吗?”李嗣源这样说着,心中却想:“但愿你能一直这么欢欣喜悦。”

“长久以来,我只想着打败梁国,洗刷以前所受的屈辱,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可是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第一次我有了方向,有了明确的目标,眼前似乎清晰多了。”锦书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还有,安大哥与我和好如初了,我都不敢想他会原谅我,而且还依然把我当家人。我还没有谢过您。”

“云旗是个重感情是非分明的人,你不必谢我,照顾下属本来就是我的分内之事,我也是不想成日看你们两个横眉冷眼。”

“让将军费心了。”

李嗣源抬头看着夜空,说道:“费心的回报就是这次行动我能安闲自得,这样的好事本公子很乐意做的。”

锦书知道这是李嗣源在夸她,喜逐颜开道:“明日我还要去雇辆马车,等候在卢府后门附近,以供安大哥逃走。不出意外的话,我们明晚就能离开郓州了。”

“看样子,还真没我什么事儿了。”

“您平日里案牍劳形,从来也没有好好休息过,明日呀,就做个公子爷,看看戏听听曲儿,岂不乐哉?”

李嗣源赞同道:“听起来惬意得很,那本将就做一回公子爷吧!”

两人闲聊着在卢府周围转了一圈之后回到酒楼休息。

章节目录 第35章 金樽促欢宴 卢府寿宴办得盛大隆重,府邸内外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张红燃爆,恭贺祝语不绝于耳。

卢顺密曲膝卑躬一生,好不容易坐上如今的位置,自然想借此机会大显威风,狠捞一笔,尽管前方战事炙烈,他仍然大摆酒宴。这里距离都城路远迢迢,就算朝臣知晓,也鞭长莫及。

李嗣源和安云旗打扮成客商前来贺寿混进了府内,李嗣源还能安然自若,安云旗出身贫寒,哪里见过这等奢华场面,左顾右盼,赏花观树,就连大堂内摆设的古玩珍品也令他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他对李嗣源说道:“有钱人家就是好,这些个玩意儿随便打碎一个咱们几年的俸禄也赔不起啊!难怪人人都想当官。”

李嗣源拉住他说道:“不过是供人赏玩的物件罢了,你要的话下次主上赏我我便与你。现下你可不能露了马脚,要知道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富商。”

安云旗这才想起自己的任务,嬉笑道:“将军别恼,我一时给忘了,这儿东西太多了。”

“叫我李公子!”李嗣源恨不得给他一拳。

安云旗左右看看,说道:“来的人真不少,一个步校排场都这么大,换做节度使还不得全城恭贺?李公子,咱们先找个地方坐下。”

两人在席间坐下,安云旗说道:“小旗去哪儿了?怎么不见她人?”

李嗣源压低声音道:“她去准备马车了,一会儿才能过来。”

这时候一群守卫护着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的男人走过来,此人便是卢顺密,李嗣源说道:“他来了。”

男人走到大堂中央,说道:“各位赏脸光临敝舍,府内蓬荜生辉,我卢某也是荣幸备至。今日是我卢某人五十寿辰,略备薄酒,请各位朋友一同品尝,大家千万不要客气。”他满面春光,声音洪亮,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说话却客气有礼。

他坐到主位上,拍一拍手,家奴开始上菜,每上一道菜,管家就拖长声音大喊菜名:清蒸鲑鱼卷、金齑玉脍、金乳酥、水晶龙凤糕、金银夹花平截、长生粥、见风消、贵粉红、御皇王母饭、玉露团、八方寒食饼……全是些山珍海胥,玉盘珍馐。

李嗣源说道:“看来卢步校为了这次大寿也下足了血本。”

安云旗听到这些菜肴名字起得太过风雅怪异,倒是菜色令人垂涎欲滴。他问李嗣源道:“李公子,这金齑玉脍是个什么意思?”

李嗣源是个喜欢在军营里同众兄弟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汉子,朝中摆设酒宴他也不爱参与,哪里知道这些奇异菜名,一时答不上来,暗骂安云旗话多。

旁边一老者解释道:“这金齑玉脍就是以白色的鲈鱼为主料,拌以切细了的色泽金黄的花叶菜。隋炀帝曾誉此菜为东南佳味,老夫也只是在江南吃过一次。”

安云旗没想到一道菜还有这许多讲究和典故,说道:“老伯真是见多识广,请教大名!”

老者听到有人称赞他,得意洋洋,满脸笑容,说道:“老夫是东都的米商魏满,两位公子看着有些面生,是做哪一行当的?”

李嗣源怕安云旗说话出了岔子,忙说道:“老伯管的是山川米聚,活人之道,晚辈却只是个坐列贩卖刀枪兵器的小商,本小利微,不足为提。”

老者知道为战争提供需备之事还是少问为妙,转过话题说道:“卢步校这次准备的酒菜可是大有来头啊!”

“哦?此话怎讲?”安云旗问道。

“唐中宗景龙三年,当时,官员韦巨源得到提升,被任命为尚书左仆射,他在长安宴请了唐中宗,这些菜都出现在那场宴会上。据说,当时中宗皇帝吃完后,回宫两天没吃饭,对韦巨源家的佳肴念念不忘,还有提拔韦巨源的意思。”魏满娓娓道来。

“有意思!”

菜已经上齐,卢顺密举杯说道:“感谢各位不远千里来为卢某人贺寿,这一杯,我敬大家!”说完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众人也站起来,举杯道:“祝卢步校福寿双全,步步高升,松柏长青!”纷纷饮尽杯中酒。

卢顺密心花怒放,笑逐颜开,说道:“大家请坐,享用酒食,切勿客气!”说完坐下开始用餐,大家见他坐下,也都坐下,开始动筷。

安云旗早已看得肚子咕咕叫,这下终于开动,立刻大快朵颐,自言自语道:“果然脍炙人口,其味无穷!”

李嗣源推他一把,示意他注意自己的举止,安云旗会意,收敛不少。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正好饮尽,李嗣源说道:“你可别喝醉了!”

安云旗笑道:“李公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酒量,这点酒还不够塞牙缝呢!放心吧,喝了这杯我就不喝了。”

李嗣源拿他也没有办法,只得由他去。

晚饭过后,卢顺密将众人邀请到后花园中,后花园早已摆好桌椅,桌子上摆满瓜果点心,上等茶水。待众人坐下后,卢顺密示意开始表演节目。

李嗣源对身边的安云旗说道:“你看,卢顺密身旁的女人就是他的姬妾,你可要注意看着,别抓错人了。”

安云旗望去,只见此女子依偎在卢顺密身边,比卢顺密小了十来岁,穿金戴银,光鲜亮丽,团扇轻摇,软媚着人,一双妖娆的眼睛朝着望向她的人挤眉弄目。

安云旗从未见过这般勾魂的女人,转瞬想到她在卢顺密的塌上搔首弄姿,差点将刚才吃的美食全都吐出,说道:“这娘们儿真是风骚,恐怕没少背着卢老头偷汉子。”

李嗣源却不理他,因为他看到了一个身影,杨洵之。杨洵之坐在角落里,低头不知在想什么,看起来无精打采,精神萎靡,连花园中央精彩的舞狮表演他也不看一眼。李嗣源远远观察着他,心想:“难道他是因为锦书上次受伤之事才变得这般失魂落魄,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另一边,锦书安置好马车后,由后门潜进府中。她一路寻到花园后的戏班子,找到班主,问道:“赵娘子准备好了吗?你还记得我嘱咐你的话一会儿怎么和卢大人说吗?”

班主却是满脸的焦急不安,不敢看锦书一眼。

锦书急道:“班主,出什么事了?你倒是说话啊?”

班主颤颤说道:“雪浮她,她今早感到不适,大夫说是得了热病,不能下床表演了。公子爷,实在是对不住啊!我们也没想到会这样,要不给您换个表演成不?”

“什么?”锦书没想到这个节骨眼出了意外,急道:“不成,必须得由赵娘子上场才行,您去把她叫来,坚持一下行吗?”

班主为难道:“可是,可是雪浮她现在正在酒楼调养,甭说她没有足够的体力跳,就算跳得了也来不及了呀!公子您见谅一下。”

眼看着狮舞表演就要结束了,锦书咬着手指甲,来回踱步,心道:“怎么办?怎么办?没有赵雪浮就不能把卢顺密引到酒楼了。”想到这里她一跺脚,说道:“不管了,只能背注一掷了!”

她走到班主面前说道:“把赵娘子的衣裙给我。”

班主呆在原地满脸疑惑。

锦书叹了口气,指着戏棚说道:“赵娘子的衣裙在里面是吗?”

“是是是,在里面呢!公子您想干嘛?”

“赵娘子的戏目不变,我教你说的话可要记住了。”锦书说完就朝戏棚走去。

班主大声喊道:“哎,公子,那您给的赏金不会还要收回去吧?”

章节目录 第36章 一舞倾人城 狮舞表演结束以后,众人掌声不断,纷纷喝彩叫好。

安云旗一边拍掌一边说道:“怎么还不见小旗过来?她早该到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李嗣源也有些担心,说道:“她应该是去找千秋戏班班主了,咱们再等等,赵雪浮上台后我去寻她。”

狮舞表演者退下后,半晌不见有人上台,大家有些不耐烦起来。

“李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安云旗问道。

“我去看看。”李嗣源正要起身,这时周围琵琶声响起,众人安静下来,一名女子踏着古筝婉转的乐声翩然而至。她身穿霓裳羽衣,衣间铃铛随着柔软的腰肢舞动叮铃作响,长袖翻飞,纤柔轻宛。

一拢青丝垂散至腰,长发飞舞,柔软如烟。额上点染海棠花钿,明眸善睐,仙姿玉貌,在琵琶和古筝的缠绵悱恻里犹如月里嫦娥。她的美并不是妖娆艳丽之美,而是彷佛你爬上了一座山峰陡然出现的悬崖,悬崖下美景如画,藏着惊心和流望。

台下的众人看得如痴如醉,纷纷询问这是哪个坊间的舞妓,竟这般国色天姿。

安云旗和李嗣源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安云旗惊叹道:“没想到我妹子好好打扮一番,竟是把那些赵娘子李娘子都比下去了!昨天我还盘算着骑兵营的昌颉都尉能与小旗凑成一对儿,现在看来,我真不知道谁才能配得上我妹子了。”

李嗣源也是第一次看到锦书穿着女装,记忆中她便如同男子一样驰骋沙场,奋勇杀敌,丝毫不亚于任何一个将士,这样的锦书已经令李嗣源倍感意外,而现下她婀娜身姿,衣袂飘飘的模样更是让人惊艳,心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连魏满都忍不住赞道:“老夫见过赵娘子,桃腮杏脸,千娇百媚,而此女子,眉眼虽不十分俏丽,但是秀而不媚,与往来者耳目一时而新。”

安云旗看到魏满盯着锦书眼都不眨一下,只想揍他几拳,可是现在不可引人注意,他只得将一杯酒泼在魏满身上,然后不住道歉。

角落里的杨洵之本无心观看,低着头喝闷酒,听到众人都低声议论,抬眼望去,花园中央跳舞的人竟是锦书,他自言自语道:“她没死!真的是她!”他的心放佛跳到了嗓子眼,看到锦书安然无恙,恨不得立刻跑过去和她说话,他站起身来,想走上台去,可又不忍打扰她的舞蹈,只好静静地望着她。

这时乐声一转温婉,变得活泼明朗,鼓点声也有节奏地响起,锦书踩着鼓声动作明快,旋转迅速,轻柔飘逸,刚健婀娜兼而有之。真真如章孝标所诗:柘枝初出鼓声招,花钿罗衫耸细腰。移步锦靴空绰约,迎风绣帽动飘飖。亚身踏节鸾形转,背面羞人凤影娇。只恐相公看未足,便随风雨上青霄。

一曲舞毕,锦书退场,后花园中只余下“便随风雨上青霄”的遐想。

她的额头上布满汗珠,一边喘气一边将霓裳羽衣脱去,心道:“还好和芸娘一起练的舞还没有完全忘记。”她换上自己的衣衫,再次嘱咐班主几句,悄然离开了卢府。

李嗣源望向卢顺密,只见他两眼发直,神魂颠倒,知道计划已经奏效,低声对安云旗说道:“卢顺密已经上钩,我先回酒楼等候,剩下的事就靠你了!”

安云旗会意点头:“放心吧!”

主席上的卢顺密早已看得魂魄出窍,口水直流,他记得自己并没有安排这场表演啊?若是自己知晓城内有这样的美人儿,那还不早早收入府中?当下便向身边的管家问道:“去给我打听打听刚才跳舞的娘子住在哪家酒楼,好好打赏!”

“是,大人!”

卢顺密的小妾见他被勾了魂,而且刚才还和自己媚来眼去的男人们一个个都不再瞧她一眼,气得直跺脚。

杨洵之看到锦书退下,急忙离开座位,追至戏棚,戏班子还在准备下一出表演节目。杨洵之里外找了一遍没有找见锦书,拉住问班主道:“刚才跳舞的那位姑娘去哪儿了?”

班主想了一下道:“哦,您说的可是卢步校的侄女儿啊?她说是想给卢步校惊喜,叫我安排时间给她表演,演完就走了,小的哪儿敢多问啊?”

杨洵之正想逼问,一名守卫赶到他身边,神情急切,交给他一封信,在他耳畔低声说道:“杨公子,这是从东都送来的家书,刚刚到,说是十万火急。”杨洵之接过拆开看完后,神情变得沉重担忧。

他看了一眼戏棚,眉头一皱,说道:“快快去给我备马!”锦书既然安然无恙,他的心中总算获得些心安,但转念一想,锦书是李存瑁的人,她出现在此,必然另有图谋。

他看到往这边走过来的管家,来不及查清锦书的目的,也来不及多作解释,只能忠告管家道:“千万不要让卢步校去见刚才跳舞的女子!”

管家不明所以,看他神色匆忙,问道:“杨公子,您怎么到这里来了?花园中还有表演,您不看看吗?”

“告诉卢步校,我有急事要先回东都了,感谢他的盛情款待。”杨洵之说完便随着守卫朝马厩走去。

宴席结束,天色渐暗,近客纷纷辞别卢顺密,返回家中,远客则安排住进厢房。

安排妥当以后,卢顺密向管家问道:“今日跳舞的那个娘子,你可打听到住在何处了吗?”

管家点头道:“奴才打听到了,戏班的班主说此女子唤锦娘,住在得意楼。得意楼离府衙并不远,奴才已经为您安排好,老爷随时可以去见她。”他跟随卢顺密多年,早已知晓他的举止意向。

卢顺密见管家如此周全贴心,高兴道:“办得好,事成之后,我再好好赏你。”说完眉开眼笑:“我们这便去吧!”

“哦,对了,老爷,奴才刚才遇到了杨公子,他似乎有急事乘马离开了,离开之前,他还吩咐奴才叫您别去见锦娘!”

卢顺密哼道:“有这样的美人,谁不想据为已有,他就是怕我给他抢去了。我们走!”

“那,玫娘那里怎么说?”

卢顺密想了想,说道:“你就告诉她,今日我喝多了,去夫人房里睡了。”

“是是!”

安云旗躲在山石后听到他们俩的谈话,暗中偷笑,心想:“这老色鬼,果然如小旗所料!要是他见过小旗在战场上的模样,铁定吓得屁滚尿流。”他等卢顺密离开之后,绕过守卫和下人,悄悄潜到卢顺密小妾的房梁之上。

小妾坐在梳妆台前卸妆,安云旗正要下去将她拿住,屏风后面出来一男子,这名男子安云旗在席间见过,是一个富家少爷,只见他走到小妾身后一把将她抱住,口中喊道:“玫娘,你可想死我了。”

玫娘没想到男子早已躲在她的房间,吓了一跳,透过镜中看到是他,才安下心来,嗔道:“吴公子,你吓了人家一跳,你何时躲进来的?”

玫娘解开男子的双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左右望了一眼,看到无人后,再关上门,转过身扭着腰,娇柔道:“今日可是卢大人的寿辰啊,你也太大胆了吧?”

吴公子对她的责怪不以为意,一把将她抱住,道:“我要是不够胆大,如何能够抱上你这等尤物啊?”

玫娘被他的甜言蜜语哄得开心,故意骂道:“油嘴滑舌!”

吴公子抱着她正要亲热,她又一把将他推开,生气道:“卢大人今天被那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狐狸精给迷得七荤八素,你今天也看得目不转睛,你怎么也不去寻那狐狸精?”

吴公子走到玫娘身边握住她的双肩道:“你这又是说哪儿的话?我可不是卢顺密那等色狼,我的心里就只有你!”说完从衣袖里掏出一只玉钗放到玫娘手里,玫娘一改生气的面容,拿着玉钗细细观看,故意问道:”这是送给我的?”

“除了你还有谁?这下你相信我的心意了吧?”

玫娘把玉钗放进柜子里,转过身双手搭在吴公子肩膀上,笑道:“还是公子对玫娘好。”她说完慢慢褪去襦裙,只余一件单薄的里衣,半露酥胸,肌肤若隐若现。

吴公子哪里能抵挡这等诱惑,血气上涌,一把将她抱住,往里间的床上行去。

安云旗在横梁之上把一切看在眼里,尽管心中骂着玫娘不知廉耻,作风浪荡,但他毕竟也是个大男人,这般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冲击过来,他只得直吞口水,忍住不出声。

两人巫山云雨,玫娘更是淫靡神呻吟,安云旗捂住耳朵心中骂娘,索性从横梁上一跃而下,坐到椅子上喝了几口茶暗自等待。

安云旗喝了三杯茶,里屋传来玫娘的声音:“吴郎,你快走吧!一会儿被老爷撞见就不好了。”

吴公子抱着玫娘舍不得走,央求道:“再等会儿嘛!那老家伙今晚肯定不会回来了。”

玫娘推着他起来,说道:“咱们还是小心为妙,府中人多口杂,传到老爷耳朵里他都是要起疑心的。”

“怕什么?大不了你和我一起走。”

“说什么傻话?虽然我也舍不得你走,咱们得多为以后考虑,快回去吧。”

吴公子只好爬起来,说道:“好好好,我都听你的,过几日再来看你。”

玫娘几番推劝下吴公子总算离开了房间。

安云旗从衣橱后出来,轻轻走到玫娘床边,她全身赤裸,侧着身体没有看见安云旗,听到脚步声,说道:“你怎么又回来了?舍不得我吗?”

安云旗没有回答她,一掌将她击晕,说道:“这活儿下次老子再也不干了!”将她裹入被中,扛到肩上,大摇大摆在府中穿堂而过,守卫问起,他就说天儿有点冷,拿床被子去盖。今日府中诸多留客,守卫也没有多想。

他上了马车,按照约定没有回得意楼,而是直接出了城。

章节目录 第37章 绣衣鸿门宴 卢顺密怕引人注目,遂从后门坐轿前往得意楼,到得楼下,他整理整理衣冠对身边的仆人问道:“怎么样?”

仆人点点头,恭敬说道:“您看起来好极了!”

卢顺密拿过仆人手里的礼物,想着刚才舞蹈的女子,心花怒放,挥手示意他们下去,然后朝得意楼走去。

他走到锦书房门口,再次理了理头发,然后轻轻叩门。

锦书早已梳妆等候卢顺密的到来,她听到敲门声,嘴角一扬,和里屋帘子后站着的李嗣源相视一眼,慢慢走过去开门。

“谁呀?”锦书打开门,看到门外的卢顺密后一脸吃惊的模样,说道:“卢步校,您怎么会到这里来?”

此时锦书已经换下了跳舞时的霓裳羽衣,换上了一身翠霞罗衣月色裙,清雅淡妆,更显端庄秀丽。

卢顺密瞧得痴了,半天才答道:“卢某人今日所观娘子表演,实在惊为天人,特此前来拜会娘子!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请娘子收下。”

锦书把礼物推回去说道:“小女子不过是一个卑微的舞妓,今日是您的寿辰,能为卢步校舞一曲是小女子的本分也是荣幸,怎敢让您亲自动手前来送礼?小女子不敢收。”

“哎?这有什么不能收的。虽说礼物不重,好歹也是我的一番心意,娘子就不要再拒了,卢某还怕这低俗之物玷污了娘子。”卢顺密说着把礼盒塞进锦书手中。

“那好吧,小女子谢过卢步校。您请进,我这便给您斟杯茶!”锦书让进卢顺密。

卢顺密进来坐下,大量了一番这屋子,说道:“娘子怎么能住这么简陋的地方?实在太委屈你了,我马上派人将娘子接入府中,住最上等的房间。”

锦书把茶水递给卢顺密,说道:“卢步校,万万不可啊!小女子身份低下,能有个遮雨挡风之所就已经知足了。这屋子虽不及卢府千倍,但是锦娘还住得习惯,朴素是朴素些,但也清净。

“想不到娘子不但人美,心地更是淡雅质朴,令卢某钦佩啊!只不过,娘子赏脸为卢某祝寿,卢某连个像样的安身之所都不能为娘子安排,实在过意不去。我府中东面厢房倒也是雅静得很,而且比这得意楼宽敞,娘子若不嫌弃,尽可搬过去住,也好有个地方供你练舞。”

锦书轻轻笑道:“多谢步校盛情,您事务繁忙,小女子不敢搬过去搅扰。不过,有一物,锦娘确实着实想要的。”

卢顺密听到锦书有所求,心中暗喜道:“她肯定还是想当我的女人,跟着我享受荣华富贵的。”便问道:“锦娘想要什么?只要你吩咐一声,哪怕天上的星星月亮,卢某也给你摘来!”

“卢大人说笑了,锦娘不要天上的月亮,也不要星星,只要星星下的郓州城!”

卢顺密先是惊了一下,随即又恢复笑脸道:“只要锦娘愿意入我卢府,这郓州城不就是你的了吗?”

锦书点点头道:“这主意倒是不错,李公子你说呢?”

这时候李嗣源从帘子后面走出来说道:“卢步校,你可真是色迷心窍啊!”说完一把刀已经架在了卢顺密的脖子上。

卢顺密只感到脖子上一阵冰凉,分毫不敢乱动,他望望锦书又望望李嗣源,害怕道:“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锦书一改之前柔弱的样子,说道:“卢步校,这位便是晋军蕃汉内外马步军总管李嗣源将军。我们并不想伤害你,刚下我已经提了我们的要求,我们要的是郓州城。”

“我一个小小的步校竟然劳动赫赫有名的李将军亲自出马,实在抬举卢某了。你们以为抓了我就能拿下郓州?郓州的节度使可是戴将军,你们就算杀了我也威胁不到他的。”

“我们当然知道你的命在戴思远看来无关紧要,可是在你看来也无关紧要吗?今日你大摆宴席,收了那么多的礼金,可都还来不及花呢!”

卢顺密知道自己中了美人计,他好不容易在郓州混得风生水起,若是失去了郓州城,他不是等于自掘坟墓吗?就算李嗣源不杀他,戴思远也要将自己五马分尸,哼了一声道:“让我做卖国贼?休想!”

锦书坐到卢顺密对面,说道:“没想到卢步校这么有骨气!当今天下乱世,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也知道,晋军日盛,梁主无能,如若你肯投于晋国,主上定会给你加官晋爵,保你一生衣食无忧!比你这小小的步校还有过之无不及。”

卢顺密沉思片刻,道:“如今我性命在你们手上,我怎么能相信你们利用完我之后不会斩草除根?”

李嗣源放下刀,说道:“我以晋军大将之名,许诺你,如若你归顺于晋国,你便是我朝的大功臣之一,我将请求主上赐你军校之职,荣华富贵,不下你在郓州之威风。”

卢顺密已然心动,他深知大梁黄帝朱友贞懦弱无能,致使政治腐败,贿赂成风,宫廷道德沦丧,选用将才不以才德与战功为标准,将帅出征也要派近臣监视,主帅无法自己调兵遣将,大梁的败亡局势日益增长,与朱晃在位时不可同日而语。而晋军却如同旭日初升,雨后春笋,势如破竹,早晚大梁会被晋军攻取。

想到这些,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叹口气说道:“郓州城节度使戴思远三日前已经率领大军屯兵德胜,一时之间不会回撤,郓州城内看似森严,实则一片空虚,城内守城士兵不足一千人,守将也不得人心,你们可以派兵袭取。”

李嗣源和锦书相视一笑,李嗣源说道:“卢步校果然深明大义,刚才本将多有得罪,还请卢步校不要放下心上,我这就送你回府。”

卢顺密一脸的无奈,说道:“不必了,我的轿子就在酒楼外,我自行回去算了,李将军可要记得对卢某的承诺。”

“本将从不食言!”

卢顺密走到门口,锦书说道:“卢步校,您的姬妾玫娘我们已经请她先到北城小住,您放心,我们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等我们夺下郓州城之日,就是你们团聚之时。”

卢顺密满脸苦笑道:“原来你们早就谋划好了,我也只能按照你们所下的棋子走罢了。还有一事,卢某请求你们占得郓州之时,莫要伤及无辜百姓。”

锦书没想到卢顺密虽然贪心,居然还惦念百姓,李嗣源点头道:“本将答应你!降者勿杀,得而勿戮。”

“多谢李将军!”卢顺密说完出了得意楼乘轿离去。

章节目录 第38章 不会相思意 李嗣源见卢顺密已然将郓州城实情透露出来,这便等于多了一个内应,说道:“没想到这座城得来全不费功夫!我还从来没有如此轻松攻下一座城池过。”

锦书却道:“我可是下了好一番功夫呢!没想到这跳舞比舞刀弄剑还累!”

“你从哪儿学的舞技?我还纳闷咱们花了四金请的赵雪浮怎么变成了你?”

“赵雪浮病倒了,我只能铤而走险。还好没有出纰漏。”锦书俏皮一笑道:“怎么?属下的舞艺不值四两黄金吗?虽说比不上赵娘子,好歹也把卢顺密成功引来了。”

李嗣源想起锦书在卢顺密府邸后花园中翩翩起舞的模样,心中莫名一阵澎湃,说道:“起先无意中看到你同林釜角斗,已经让我对你刮目相看,后来遇到修罗三司,更是技高一筹。进可拒百万雄师,退可艳压群芳倾国倾城。你在梁国真的只是个婢女吗?”

锦书不知李嗣源是夸赞自己还是怀疑自己,有些生气道:“我自己也弄不明白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我对晋国绝无二心,我的所作所为将军若是还有怀疑,何不撤了属下的官衔,将我赶出晋军!”

李嗣源没想到一句话会惹得锦书生气,连忙说道:“你别误会,我只是想说你就像上天派来的使臣,令人不可思议,起初我以为你是个谜,越是去解就越困惑。”

“所以,现在也还觉得困惑是吗?”

“不,是我看待你的方式错了。你不是谜,你是被谜裹住的光,哪怕再严密的遮掩,又怎么能妄图遮得住光呢?”

第一次有人这么夸奖她,锦书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不详苦命之人,不料李嗣源却突然将自己说得这般好,仿佛说的是另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人,她扬起脸看着李嗣源,脸上渐渐绽开笑容,双眸晶莹透亮,缓缓说道:“您,真的这般看我?”

李嗣源见她黠慧灵巧的模样,心中一动,忍不住拉住她的手,唇角温柔的倾斜,说道:“锦书,我......”

锦书的心砰砰乱跳,似乎对即将要发生的事不可控制,生出一些害怕,李嗣源的话还未说出口,她赶紧把手抽回来,转过身道:“李将军,想必安大哥已经把事办妥了,我们要赶去城外和他会合了,不然他久等不见我们怕又会出什么乱子。”

李嗣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也忙说道:“你说得是,我们这便走吧。”

锦书又转回来说道:“将军,你先出去等我,我把衣服换好就下来。”

李嗣源顿感窘迫,说道:“好,我先去楼下把房钱结清,我在楼下等你。”说完关上房门去到楼下。

锦书心道房钱不是早就结清了吗?想到他刚才不知所措的神情,还有握她手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心中说不出的喜悦。她也不知道这种喜悦是从何而来,但是甜蜜瞬间就占满了她的整个心房。

安云旗早已在城门外等候多时,他斜躺在车板子上,嘴中衔着一根狗尾巴草,等候在林边的小路上。看到李嗣源和锦书奔来,连忙招手道:“这里这里!”

李嗣源和锦书坐上马车,安云旗一抖缰绳,马车开始疾驰,问道:“你们怎么才来?我在这里等了老半天,还以为你们出事了。怎么样?卢顺密那老头可是同意了?”

李嗣源和锦书想到刚才在酒楼的情景,心中一热,对此避而不谈。

李嗣源说道:“他倒是识趣,知道我晋军日盛,我们再以高官厚禄相诱惑,他哪儿能不答应。再说,我们手上还有他的爱妾呢?”

锦书看到车厢后放着一床被子,猜到里面肯定是玫娘,揭开来看,又迅速盖住,说道:“安大哥也真是的,怎么她衣衫都没有穿?你不会?”

李嗣源和锦书都一脸讶异地看着安云旗,安云旗苦笑道:“你们别想歪了,我可没把她怎么着,我去抓她的时候她正在和情夫行鱼水之欢,无奈之下只能这般将她抓来了。这个玫娘,简直就是个**!”

“不管怎么说,这是她的私事,我们还是得保证她的安全。等回了城,我去给她买几件衣裳,你们可别吓着人家。”锦书说道。

“军师大人,都听你的!”安云旗说道。

说完,三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李嗣源一行人天还未亮便回到了北城,下得马车,李嗣源说道:“云旗,你将玫娘安排好,我和锦书先去面见主上。”

安云旗点点头,扛着被子就要走,锦书拉住他,把剩余的银钱塞给他,说道:“别忘了给她买几件衣裳。”

安云旗一脸不乐,却还是说道:“知道了,保证让她好吃好住。”

李嗣源和锦书这才往北城大堂走去,锦书心中想着昨夜李嗣源对自己说的话,低着头脸颊泛红,李嗣源看她不说话,怕自己的鲁莽惊吓了她,先开口道:“在卢府后花园的时候,我看到了杨公子。”

锦书停下脚步,说道:“没想到他在郓州,他看起来还好吗?上次黄河一战,我都不确定他是生是死。”

李嗣源看到锦书的眼神中尽是关心,有些不是滋味,说道:“他看起来并没有受伤,但是他看到你了,他肯定也猜到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锦书开始担忧起来,若是杨洵之将此事告诉戴思远,那他们所做的一切便付之东流,袭击郓州也有可能变成一个陷阱,心道:“李将军既然看到了杨洵之,定然想好了此事的重要性,若是要阻止消息泄露,杨洵之便不能活了。”想到这里心中一惊,问道:“将军,他,他还活着吗?”

李嗣源不料锦书会发此一问,转念一想,心中酸涩冰凉,说道:“你以为我会杀了他?按理说,我也应该杀了他以绝后患。”他的口气缓和下来道:“放心吧,他回东都了,对我们的计划构不成威胁。再者,你说过他曾救过你的性命,我不会伤他的。”说完大步朝前走去。

锦书看着李嗣源的背影,喃喃道:“我误会他了。”

李嗣源将卢顺密所透露的信息如实禀告了李存瑁。李存瑁思忖一番后决定相信卢顺密所言,立即下令,命李存进领兵一万拖住梁将戴思远,令其无法回城支援。命李嗣源率领精兵五千从德胜渡口出发,沿黄河北岸向东急行至杨刘,秘密渡过黄河,直取郓州城。

锦书回到营地,正想将这个消息告知西渡先生,好好感谢他一番,寻了几圈却不见人。

莫库看她心情低落,走到她身边说道:“小书哥哥,你在找西渡先生?”

“嗯,你看见他了吗?”

“你们出发去郓州之后不久他就离开了,据说主上留他做幕僚他都拒绝了,领了赏金便离开了德胜,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锦书想了想,说道:“真是个怪人。”她看看莫库的腿,问道:“你的伤都好了吗?”

莫库站起来在她面前走来走去,说道:“能跑能跳,比以前还好使了。”他看锦书满腹心事,说道:“小书哥哥,你没事吧?去郓州之前你可高兴了,怎么回来就变成了苦瓜脸?计划不是成功了吗?”

锦书说道:“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你与另一个人前一刻还兴致冲冲,有说有笑,忽然间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对你冷漠淡薄。即使是你说了不恰当的话,也该能理解嘛!”

“你与李将军闹气了?”

锦书连忙遮掩道:“不是李将军,我怎么可能会与将军闹气呢?我就是随口说说。”

“人家是将军嘛!与我们常人本就不同,你没听说过伴君如伴虎吗?他们的喜怒是常人不能揣度的。”

锦书叹口气,决定抛诸脑后,说道:“也许真是这样吧!”

莫库绕到锦书背后给她锤肩揉背,说道:“小书哥哥,你们去攻打郓州能不能带上我呀?”

锦书站起来,转到他面前,有些疑惑道:“你不是不喜欢打仗吗?郓州城内守军虽然才一千人,可是仍然是有风险的,没有不牺牲就能赢的仗。”

莫库的脸色沉重下来,说道:“我知道无论你们怎么安慰我,小算盘的死是我的错,我一度想以死谢罪,但是如你所说,这样他的死就没有意义了。我回不到过去救他,只能在活着的每一天去改正和弥补,去变成一个像他一样勇敢的人。”

锦书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我有什么理由阻止你呢?”

莫库欢欣鼓舞道:“你答应了?”

锦书竖起食指说道:“不过,你要记得你答应我的事,保护好自己。”

“小书哥哥,都听你的!”

章节目录 第39章 挑灯夜未央 三日之后,李存进领兵一万前往戴思远驻军方向行军的同时,李嗣源率领五千精兵朝郓州潜行。

行到黄昏时分,军队已经略显疲惫,李嗣源下令扎营休息。

伙房做好饭菜,大家在旷野中生了火围坐在一起吃饭。

锦书正和身边的人边吃边聊,安云旗对身旁的莫库说道:“你坐到小旗左边去。”

莫库茫然不解道:“可是小旗哥哥旁边已经没地方坐了。”

安云旗一拍莫库的脑袋,说道:“就是因为他们靠得太近了,我才叫你去把那人赶远一点。看着,跟着我做。”

安云旗端着碗饭径直挤到锦书右手边坐下,被他挤走那人差点一个趔趄倒在地上,看到是安校尉,不好发作,只得悻悻换了地方。安云旗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对着锦书说道:“小旗,看样子,咱们要明日这个时候才能到郓州了。”

“只要戴思远赶不过来救援,时间还是充裕的。养足了精神才能打胜仗!”

“要不是你的惊鸿一舞,卢顺密哪里能上当?这次把郓州城拿下来的话你就是大功臣,到时候你想要个什么赏赐?”

“嗯—”锦书想了想,说道:“我想求李将军准许莫库回家,他的两个哥哥已经为了晋国牺牲了性命,若是他再出事,他的爹娘该当如何?”

安云旗想到自己也未能尽孝,以后再无机会了,说道:“李将军会考虑的。你就不为自己讨要些什么吗?”

锦书笑笑,说道:“能与你们并肩作战,我已经别无所求了。对了,安大哥,玫娘你可安排好了吗?”

安云旗见锦书左边的士兵正要夹菜给她,连忙伸出筷子挡回去,随即对莫库使了个眼色,说道:“好吃好住供着呢!哭哭啼啼的也是想她那情郎了。卢顺密还蒙在鼓里一无所知,我正在想,要不要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把这事儿透给卢老头得了,好歹他也帮了咱们大忙。”

“由得你去!”

莫库接到安云旗的眼色,一屁股坐在锦书左边,然后对着旁边正要发火的士兵露出抱歉的笑容,士兵看他年纪还小,往旁边挪了挪,懒得与他计较。

“小书哥哥,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还不想回家,不想就这样回家。你不是说了,等打了胜仗,咱们一起回磐石吗?”

锦书左右看看两人,怪讶道:“你们两个怎么了?”

“我们两个能有什么事?就是过来和你聊聊天,讨论一下明天怎么攻城?”

莫库也附和道:“是是是,小书哥哥,若是卢顺密反悔了,城内守军负隅顽抗该当如何?”

“你说的这个情况虽然微乎其微,但也不是绝无可能,我们攻城又不是大张旗鼓,奇袭意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就算卢顺密领兵顽抗,城内到底才一千守卫,咱们伤亡会大些,结局还是一样的。”

锦书看着郓州城的方向,继续说道:“我见过卢顺密,他不是蠢笨之人,两害相较取其轻,如果必输无疑,他若是加以抵抗,就难保百姓平安了,所以你们大可放心。”

“你这么一说我们就安心了。”安云旗凑近锦书耳畔说道:“我和李将军说了,和以前一样,你晚上去他毡帐里睡。你是我妹子,我可不能再让你和这帮粗汉子扎堆。”

锦书撇撇嘴道:“安大哥,你就不能把我当男人吗?和大家相处这么久,都是换过命的弟兄,本该同甘共苦。”

“不管你怎么想,你既是我妹子,就得听我这个做哥哥的话。”

锦书知他是为自己好,也不再多做争辩,说道:“我听你的。”转念一想到李嗣源多变的性情,心中暗自叫苦。

安云旗不知她所想,指着对面的一个将士说道:“那是骑兵营的昌颉都尉,与我一起进的军营,雄姿英发,一表人材,跟着李将军征战无数,也算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虽然比你大了那么个五六岁,也属正常,你觉着怎么样?”

锦书点点头,说道:“早有耳闻,昌都尉名声在外,在新兵营的时候大伙儿都仰慕得很。这次有他的阵营与我们一起进攻郓州,倒是轻松不少。”

安云旗看锦书误解了他的意思,忙说道:“我是问你,你对他中意不?”

“中意?”锦书这才反应过来,差点将刚喝进去的水一口喷出来,拉着安云旗走到一边,说道:“安大哥,你在说什么呢?你不会是在给我找如意郎君吧?”

“总算开窍了!”安云旗笑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我是你哥,当然得为你以后的幸福着想,本来想等回了磐石再给你找的,可是我离家好几年,还是熟识的人诚实,我也放心。你不喜欢的话,咱们再看看别的。”

“哎呀安大哥!你这是想哪儿去了?咱们在打仗,又不是在媒妁婚配,我还没打算嫁人呢!你可别瞎忙啊!”

“可是,我是为了你好啊!”

锦书把安云旗推回莫库身边,说道:“哥哥还没娶上娘子,妹妹不着急,你安安心心做你的校尉,咱回了磐石再说。”

莫库看他们两人说了半天,一头雾水道:“安大哥,你们在讨论娶妻的事吗?我家隔壁的芯兰还惦着你呢!”

安云旗瞅了莫库一眼,说道:“没你的事儿,多嘴!”

晚饭过后,锦书在附近巡视了一圈回到毡帐准备睡觉。她轻手轻脚走进来,怕惊动了李嗣源,却见帐中并无一人。

她松了一口气,将行装放好,正要躺下睡觉,看见桌上摆放着一个铁盒,盒子在烛火下闪着微光。她记得这个盒子是存放李嗣源的笄弁发饰之用,她走到盒子前,拿着一支光滑精致的玉笄,不禁想起给他梳头的时光,口中默默说道:“他若是不知道我是女子,那便轻松自在多了,怎会有这些无端烦恼?”

“你在说什么烦恼?该不会是我吧?”李嗣源走进毡帐说道,他看到锦书惊讶的模样,道歉道:“我不是故意听你说话的,你怎么还没睡?”

锦书有些无措道:“属下马上就睡。”

“你喜欢那支笄吗?喜欢就留着吧!”李嗣源将甲胄脱下挂在床头。

“哦,不,只有将军这样的身份才能配戴这支笄。”她把玉笄放回铁盒子,无意中看到一枚翠玉扳指,上面雕刻着鸟兽龙纹,并有一“烈”字,锦书知道这是李嗣源的本名“邈吉烈”之意,如此精美华贵之物却从未见李嗣源戴过,禁不住好奇问道:“这枚翠玉扳指好生别致,可是李将军心仪的女子所赠吗?”

李嗣源走过来看了一眼,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说道:“这是我行冠礼之时一个儿时玩伴赠与我的,我记得他叫流云。不过他是个大男人,可不是什么心仪的女子。”

“流云。”锦书口中念道,这个名字她记得在哪儿听过,她用力去回顾记忆,突然想起在雪山上的时候巴木长老曾言及这个名字,当时孑影暴跳如雷,不许巴木长老再说这个名字。

锦书问道:“流云在沙陀国吗?”

李嗣源摇摇头,神情有些凝重道:“流云不是沙陀人,大约二十年前,为了逃避战乱,他爹将他带到了沙陀,他爹是个演皮影儿戏的,在沙陀极受欢迎,逢年过节他家的庭院中都坐满了看皮影儿戏的人,在橘色的黄布下,演着唱着矢志不渝的汉武帝李夫人;白马银枪的将军;劫富济贫的侠客……我们这些孩童抓着一把花生蚕豆,就能在人群中追逐打闹一整天,那大概是我最无忧无虑时光。”

“我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便是在那漫山遍野的花丛中奔跑。”锦书给李嗣源倒了一杯水,李嗣源坐下继续说道:“随着我们渐渐长大,那些欢声笑语也跟着消失了。我很早就进了军队,并不完全知晓流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回到沙陀的时候听到一些传闻,从这些传闻中拼凑出一个大概的故事。”

锦书已经预感到接下去听到故事必定充满着悲伤,她静静地坐在李嗣源对面听他道来:“流云与族长的儿子孑影最为要好,几乎天天在一起玩耍,起初人们并没有察觉有何异常。直到族长开始给孑影安排婚事,孑影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退了一桩又一桩。流云的情况也大致相同,人们开始纷纷猜测了,一旦有了猜测,即使是一句闲言碎语都能掀起滔天巨浪。余桃断袖之癖自古皆备受唾弃,是世人所不能容忍的情感。流云的父亲抬不起头,族长更是脸上无光,为了斩断这一孽缘,族长只得差人将流云一家赶出沙陀。流云不舍与孑影天涯相隔,在一棵合欢树上自了尽,让人嗟咄不已。”

锦书只记得孑影是个为了达到目的心狠手辣之人,不惜与歹人勾结害死亲身父亲和数名族人,甚至险些杀害了执和阿依。不想他这样的人心中也是存在过爱的,或许流云死的那一刻他就彻底改变了。锦书生出几分同情道:“谁又有权利妄图控制他人的七情六欲呢?流云死得太也不值!孑影怕也是伤心欲绝了,他有和您说过这事儿吗?”

“孑影从小就少言寡语,出了这事儿,我连他的面都很少看到。我有时候忍不住想,若是我并未离开沙陀,也许就能阻止这样的悲剧发生,故人就都还在。”

“顾此便会失彼,将军您若是没有在战场上,会牺牲更多的士兵。临阵杀敌容易简单多了,只需用尽全力,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生活中的战场,却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最难测的反而是人心,我想流云定是被逼到无路可走的地步,才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对抗世界。您救得了他的命,也救不了他的心。”

李嗣源听她说得颇有感触,问道:“你也曾被逼到无路可走,上次在与梁军交战中你几乎不顾生死,世上便再也没有值得你留恋的了吗?”

“我曾经留恋的,在意的人都被夺走了,除了把命抛在战场上,我找不到更好的赎罪方法。”

“你现在还有求死之心吗?”

锦书露出轻松的表情,摇头说道:“弟兄们这么照顾我,关心我,甚至肯为我出头受罚,我还真不着急去喝那碗孟婆汤了。虽然林大哥总是赢我,让人有些讨厌,不过,哪里能事事顺心如意呢?”

“你能这么想,再好不过了。别忘了你还有个哥哥。”李嗣源停顿了一下,说道:“还有我。”

“属下被关在东都大牢中的时候确实心灰意冷,孤独无助,那时候我怕的不是死,洗刷不去的冤屈对我来说比死还难以忍受。所有的人都认定我是杀人犯,只有杨大哥相信我,并且冒着危险将我救出,于我而言,杨大哥不仅救了我的命,更为我在黑暗中点燃了光亮。”锦书凝视着李嗣源,恳求道:“所以我想向您求个情,若是有朝一日晋军攻占了梁国,可否饶过杨大哥的性命?”

李嗣源这才知道杨洵之对锦书的意义,并非自己想的那般促狭,而自己居然如同小孩一般生气,不禁感到羞惭,说道:“本将说过不会伤害他,自然说到做到。”

锦书感激地看着李嗣源说道:“林大哥和小算盘以前时常说您有多么的英明神武,带领的横冲都所向披靡,我原先是不信的,还对他们嗤之以鼻,不曾想,若不是承蒙您的照顾,我也活不到现在了。”

“我只是尽力而为,照他们所言,本将英明神武,横冲都所向披靡,王彦章只出千两黄金买我的人头,岂不是太便宜了些?”说完露出粲然的笑容。

“德胜渡口没有拿下,郓州城反而即将落入我们手中,这一下王彦章赔了夫人又折兵,也是够他气的了。”

“王彦章能将我们拖在德胜两年之久,也实属可敬的敌手。只可惜,梁国只他一人,独木难支,大家各为其主罢了!”李嗣源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说道:“快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行军。”

锦书点点头,熄了灯,各自睡去,一夜无话。

章节目录 第40章 冒雨袭郓州 第二日,晋军刚刚抵达郓州城外时,天色已经擦黑,一场大雨突如其来,瞬间变了天,雷声轰鸣,闪电狂舞,每一滴雨水都带着强大的力量敲击每一片屋瓦,每一寸土地,犹如为晋军擂起的劲鼓。

安云旗眯着眼睛在李嗣源身边大声问道:“将军,我们要不要等雨停再进攻?”

李嗣源全身已经淋湿,心情却很畅快,说道:“这是天助我晋军,郓州守卫定然不会料到我们会在这大雨里进攻他们,因此警戒最为松懈,有雨夜的掩护,更增胜算,我军可直捣郓州城。传我命令,所有士兵打起精神,我们要一鼓作气拿下郓州!切记,不可伤害无辜百姓!”

“是!”安云旗领命下去传话。

晋军五千精兵在雨夜中悄然前行,郓州城内的百姓和士兵大多已经入睡,只余十几个守卫照常值班守夜,这场大雨更是将所有人都困在屋内,守卫们只好聚在一起喝酒掷骰,他们万万想不到,一场大战在即。

卢顺密没有入睡,独自坐在书房内,昏黄的烛火照着他紧张悲戚的脸,每一声雷鸣都惊得他一阵战栗,他知道晋军即将攻进城内,但是他无能为力,身在乱世,为求自保,他只能对不起这些梁军和百姓。

他的夫人走到他身边为他披了一件外衣,说道:“老爷,您已经在书房坐了一整天了,回房休息吧!”

卢顺密握住夫人的手,说道:“你快去将值钱的东西都收拾好,躲在屋中千万不要出来。”

夫人看出他惊慌的神情,忙问道:“老爷,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卢顺密恼道:“你别问,照我说的去做,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夫人看他说得郑重,只得依言下去。

郓州城外,锦书擦去脸上的雨水,抬头望去,只见城门紧闭,城墙上的火把摇摇欲坠。

李嗣源对她说道:“城门关了,强行攻城未免打草惊蛇,一会儿等我和安校尉走到城墙下的时候,你将弓箭由下而上射进墙内,我和他借箭爬上城墙,再打开城门接应大家。”

锦书会意,拿起背上的星芒弓和铁骨利锥箭做好准备。

待得李嗣源与安云旗走到城墙下时,锦书搭起弓,对准他们的头顶三寸上方用力一拉一放,利锥箭挟着夜风,穿透雨珠,深深扎进了城墙内。

安云旗吓了一跳,说道:“这要是再低一点,我的人头就不保了。”

“你该庆幸她是你妹子,不是你的敌人!”

李嗣源才一跃而上,另一支箭已经出现在他的右手上方,距离不偏不倚,紧接着第三支第四支,仿佛为他搭起了云梯钩索。

锦书正自放箭,城墙上突然走过一个巡查的守卫,他听到碎石的声响,低头往下看,锦书瞄准他,他还来不及呼喊警报,一支箭已经射穿他的心胸,跌落下来。

安云旗看到有人从他的身旁落下,吸了一口气,加快速度往上爬去。

弓箭搭建完毕之后,锦书对林釜说道:“林大哥,你带着大家在城门外等候,我上去帮他们。”

“小心点!”

锦书背上弓,踩着利锥箭,犹如灵巧的猫,三两下便跃上了城墙。

三人轻手轻脚,手握利刃,黑暗中守卫们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悄声结果了性命。

三个守卫还在赌钱喝酒,对谁输谁赢争论不休,丝毫没有察觉死亡的到来。

李嗣源对安云旗和锦书点点头,三人分别靠到他们身后,左手捂住他们的嘴,右手短匕直插他们的心脏。

另一个守卫刚如厕回来,看到与自己喝酒的兄弟倒在血泊中,惊叫着敲响了钟鼓。安云旗赶紧向他扔出手中匕首,守卫顿时倒在地上。

安云旗耸耸肩道:“他是哪儿冒出来的?”

李嗣源见梁军已经被惊动,说道:“快去开城门!”

锦书和安云旗跃下城楼,将两名守卫放倒,拔开门闩,城外的晋军往里一推,城门大开。

“快快快!”

五千晋军霎时涌入城内,如若无人之境,像是随着大雨突然而至的死亡军团,携带者不可阻挡之势侵占这座城池。

梁军毫无戒备,在晋军精兵的强攻下节节败退,郓州百姓听到钟鼓声和打杀声,从睡梦中惊醒,透过窗户纸看到晋军杀进城内,心惊胆战,一些躲在屋中不敢出声,一些大喊着:“晋军杀进来了!”四处奔走逃命。

但也有大部分的血性男儿不堪家园丢失,不畏生死,加入守军,奋起反抗。纵使如此,奈何晋军兵多将广,人马在自己数倍以上,始终是杯水车薪,难以扭转局势。

雨势渐弱,不到半个时辰,晋军就几乎占领了郓州城,梁军伤亡惨重,参与守城的老百姓也死伤无数,遍地尸首。这个日落前还一片宁静祥和的城池,此时满目疮痍,烟火四起,残余的梁军四处逃窜,做着最后的挣扎。

“李将军,梁军基本已经肃清,郓州城已被我们拿下。”安云旗向李嗣源禀告道。

“派兵守在城门口和每一处出城要塞,不可让梁军跑了,降者抓入牢中看管,城中官员全部抓起来,飞鸽传书给主上,告知他郓州城已经在我们的掌控中。本将这就去见见卢顺密。”

李嗣源吩咐完便朝卢府大步走去。

锦书跟在他身后,看着四处烟火,说道:“伤亡比我预想的还要大。”

“无可避免,还记得我们上次被围困南城吗?城门一旦攻破,无人能够逃过贺瑰的刀口。经过上次的死里逃生,士兵们心中有怒气,他们能听命不伤害无辜百姓,已经算是宽容厚道了。”

锦书知道李嗣源说的是事实,她只是没有想到平民百姓也会奋起反抗,徒劳增添不必要的死亡。

“胜利只能步步推进,郓州已经收入囊中,梁国大势已去。他朝朱友贞不肯投降,死守东都的话,他所赔上的无辜性命将更为惨重。真的到了那么一天,我希望你能有所准备。”

“只要有战争,无人是可以永久安全的。”锦书一心想要帮助晋国攻占梁国,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未想过这些无辜的百姓所受的牵连,她只知道自己不能想,不能停下。

几人刚走到卢府,锦书看到街角闪过一个人影,居然是上次伤她一剑的修罗三司,心道:“他竟然躲进了城内,真是阴魂不散,这次正好铲除了这邪魔外道之人!”

李嗣源也瞥见了修罗三司,锦书莞尔一笑道:“将军,交我给吧!这次他逃不掉了!”说完拔腿朝修罗三司追去。

章节目录 第41章 生死问何如 李嗣源看到锦书朝修罗三司追去,正想嘱咐她多加小心,话还没有出口,已经看不见了她的身影,他知道修罗三司不是锦书的对手,倒是放心不少。

他吩咐身旁的多里库道:“带一队人去接应安副尉。”多里库正要走,他又补了一句:“不要再让她受伤了。”

多里库还没见李嗣源这么关心过谁,点头道:“是!”

修罗三司在德胜渡口与锦书一战后,受伤不轻,只得同杨洵之撤回郓州养伤。如今伤势才好,郓州城却被晋军攻陷了,他本来想趁着城内一片混乱溜之大吉,不想又被锦书撞到,心中暗骂冤家路窄。

他在巷道中左转右拐,想凭借地形甩脱锦书,两人健步如飞,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锦书一边追一边拿下背上的星芒弓,对准他的背部一箭朝他射去。

修罗三司突然跳到一户屋顶上,利锥箭擦着他的左腿没进了墙内。锦书又在挽弓,他一回头将靠墙放着的一堆竹竿踢向锦书,竹竿纷纷向锦书倒来。

锦书只得收了弓箭,拔出战刀,手脚并用将竹竿踢飞或者砍为两段,受此一阻,距离修罗三司更远了。她一脚踩在竹竿上,仍是契而不舍,继续追击。

修罗三司转出一条巷道,正好碰到搜查梁军的林釜,锦书从后大声喊道:“林大哥,快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林釜听到锦书的喊声,转过身将正要跑过来的修罗三司拦住,他见此人打扮怪异,不似普通士兵,想来身手不弱,心中来了斗志,说道:“总算来了个能打的!”袖子一撸,朝修罗三司扑去。

林釜冲到修罗三司身前一把将他抱起,重重摔在地上,修罗三司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摔了出来,他见林釜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来势汹汹,不敢与他硬拼,只得后退。

前有拦截,后有追兵,眼看着锦书越来越近,他正自叫苦,身后的屋内摇摇晃晃走出一个孩童,孩子五六岁大小,揉搓着眼睛,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左瞧右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修罗三司仿若看到了救星,一把将孩子抱在怀里,跳上了屋顶,夺路而逃。锦书大叫不好,和林釜一同追去。

孩子被修罗三司抱得生疼,又身处高处,看到城内火光冲天,不见爹娘,吓得哇哇大哭。修罗三司不予理会,继续狂奔,这孩子当下就是他手中的救命符,他断然不会放手。

锦书站定对着修罗三司又射一箭,箭羽向着他的腿部射去,修罗三司露出狞笑,将孩子提在手中,堪堪便是箭羽射去的位置。

眼看着箭羽就要射中孩子,锦书惊叫出声,修罗三司一个旋身,带着孩子躲过了这一箭,阴狠的声音传来道:“下一次我保证你不会射偏!”

锦书咬牙切齿道:“卑鄙无耻!”孩子的哭声令锦书揪心不已,她不敢再用箭,越发用力朝修罗三司追去。

修罗三司朝着郓州城城墙处奔行,踩着廊道跃到顶上,林釜对锦书喊道:“我去拦他!”

林釜追到城楼上,一爪朝修罗三司抓去,他身体一抖,两个分身瞬间挡在身前,向他夹击。林釜大惊,竟不知还有这等怪异招数,一愣神,胸口已经中了分身一掌,被震退几步,险些掉下城楼。

“林大哥,小心啊!”锦书才跑到城楼下,看到林釜危险,大喊道。

林釜对守在城楼上的士兵命令道:“一起上,抓住他!”

五六个士兵举刀朝修罗三司围过去,修罗三司尽管抱着个孩子,身手也是寻常士兵的百倍,再加上有分身相助,不出十招,士兵们便被打倒地。

林釜身强体壮,刚才的一掌并没有伤他太重,他看到弟兄们倒在地上痛呼,拍拍胸口,继续朝修罗三司攻去,口中大喊道:“你就是上次偷袭将军的贼人?竟敢在此现身,好大的胆子!看我不宰了你的狗命!”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的命虽然没有雇主要,但是挡了我的路,我也只好做个分文不取的买卖。”修罗三司说完故技重施,两个分身朝林釜攻去。林釜不懂武功,凭着一身蛮力直来直往,也顾不得被分身所伤,咬紧牙关几拳便击散了分身,紧接着一拳朝着修罗三司击去,这一拳不下千斤之力,修罗三司知道这一拳下去,自己哪里还有命?急忙将孩子挡在身前,林釜没有料到他如此卑鄙,居然拿孩子当挡箭牌,急急收拳。修罗三司趁机一掌击在林釜胸口,林釜摔倒在地上,昏迷过去。

修罗三司捡起地上的刀,走到林釜身前就要刺向林釜。

锦书手中的星芒弓拉动,厉声道:”你若是敢伤害他,这把箭必将穿胸而过,取你性命!”

修罗三司领教过锦书的箭法,知道她所言不虚,并非恐吓,但是他手中捏着两条性命,有恃无恐道:“你尽管动手!这座城已经是你们的,再死一两个人对你来说也不多吧?”

锦书厉声说道:“我发誓,你要是敢伤害他们,我定教你生不如死!”

“这样的话我不知听了几千几万遍,人人都想要我的命,至今为止,我不也是活得好好的吗?我说,我已经是你的手下败将,你也得到了郓州,阁下又何必苦苦相逼,非要置我于死地呢?”

锦书冷声道:“你生性狡诈恶毒,留你在世上,只会残杀更多无辜的人!”

修罗三司突然大笑起来,说道:“说得好一个大义凛然!无非也是想报一刀之仇!你放眼看看,这座城可是我掠夺的吗?这些士兵百姓可是死于我的刀下吗?你我的区别在于,你在明面上杀人,而我,是在黑暗中杀人。你又高尚得到哪里去?你记住,你兄弟的死和这孩子的死都得算在你头上了。”说着就要对着林釜痛下杀手。

“住手!”锦书只得妥协,她把弓箭放下,说道:“我放你走,你也把刀和孩子放下。我保证不会追你!”

修罗三司听她妥协,冷哼着笑道:“原来你是想救世人呐!你不杀我,死的人就不止他们两个。现在,给你一个选择,看你是救世人呢?还是孩子!”说完他把孩子高高举起,悬在城墙上,松开了手。

“不!”锦书见孩子掉落,大吃一惊,扔下战刀,急忙扑过去相救。

修罗三司嘴角露出狞笑,转身消失在城楼上。

章节目录 第42章 兰摧断人肠 孩子的哭声回荡在黑夜里,惊慌害怕,锦书用尽全力向孩子掉下来的方向跑,她看着孩子下坠的身体,只希望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这眨眼之间,许多画面闪现在她的脑海中,来不及见最后一面的阿婆,来不及追赶上的阿依和康执,来不及拯救瑛娘和安伯的性命,来不及护住小算盘。这种无力的害怕感将她的神经逼到极限,她害怕再一次落入死神的后面。

三丈,一仗,五尺,两尺。

孩子在她的眼前落下,重重摔在了石板上,哭声戛然而止。

锦书的双手伸在空中,离孩子只有一步之遥,这一步之遥,却是生与死的距离。

锦书怔怔然不知所措,仿佛自己的心也跟着摔在了地上,她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脑中嗡然作响。

“对不起!对不起!”她在心中不断地呼喊。

她慢慢地跪在孩子身前,将他轻轻抱起,小小的身体躺在锦书的怀里,紧闭的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嘴角红红的鲜血流出,已经失去了所有生命的活力。他那么小,那么稚嫩,只在这个世间存活了几年,他本该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走。

锦书睁大着眼睛,一眨不眨,泪水一滴滴涌出,她半张着嘴说不出话。

孩子的母亲这时寻找而来,她看到孩子躺在锦书怀里,满身是血,瘫倒在地上,哭叫不已:“顺儿,我的孩子!你快起来啊,到娘亲这儿来,娘疼你!”

女人哭泣着冲过来将孩子抢回怀中,摇晃着他的身体,希望他能醒过来:“娘的乖宝宝,你快睁开眼睛看看娘啊!你快醒醒啊!老天爷,他只是个孩子!你怎么能把他从我身边抢走?”无论怎么哭喊,孩子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她紧紧抱着孩子的尸体,亲着他的脸颊,只希望这是一场噩梦,直到她确信孩子真的死了,她把孩子放在地上,头发散乱,像发了疯似的冲到锦书身前,抓着她的衣襟骂道:“是你!你这个魔鬼,连小孩都不放过,你们不但要侵占我们的家园,杀害百姓,还要我孩儿的性命!你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跑来的晋军赶紧把女人拉开,女人兀自叫喊咒骂:“你为什么要杀我的孩子?你为什么要杀我的孩子!你干脆把我也杀了吧!早晚有一天,你不得好死……”

锦书看到城内无辜惨死的人,耳边只听见女人的声音:“你这个魔鬼!你这个魔鬼!”恍然间她突然意识到这一切的杀戮和罪孽都是自己造成的,战争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不管自己愿不愿意,无辜的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就像这个孩子一样。她喃喃道:“我都做了什么?”

上苍待我不公,夺取一切我的至亲,可我又何尝不是将更多的苦痛撒进这么多无辜的家庭?这满身的罪孽,我和魔鬼有什么区别?和修罗三司有什么区别?

她跪倒在地,抬头看着清冷的夜空,冰凉的细雨淋在眼中,和泪水混合在一起,再也看不清这个世界本来的模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满城的哭喊声,厮杀声,火光和尸体,一种滞涩哽在喉头,发出无声的哭泣。

李嗣源和安云旗赶过来,见她跪在地上抽泣,以为她受了伤,李嗣源将她扶起,只见她满脸泪痕,心下大惊,问道:“你没事吧?”

锦书望着他,语声悲戚,透着绝望和无力,说道:“我救不了世人,也救不了孩子!无论我怎么选,输的都是我!是我害死了他!”

李嗣源伸手把她脸上的雨水擦干,她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哀伤,嘴唇苍白,充满疲倦。一种难言的悲伤和疼惜浸入心中,他轻声说道:“不是你的错,你是想救他的,你尽力了。”

锦书摇头道:“我尽力了吗?如果我尽力了,他为什么还会死?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是不是做错了?”

安云旗走到锦书身旁,安慰她道:“小旗,你先冷静一下,是修罗三司使的诡计。”

“是他使的诡计,可我上当了,我太自大了,以为能救下孩子。我不追他的话,就不会这样的。还有这些百姓,这些百姓,也都是我把死亡带给他们的。”她的目光飘忽不定,大脑混沌。

“林大哥!”她突然想起林釜,跑到城楼上察看,林釜躺在地上,并未遭到修罗三司的毒手。

李嗣源命人把林釜扶下去养伤,然后对安云旗说道:“你带锦书去卢府休息吧,好好照看她。”

“是!”安云旗拉着锦书往卢府走,他看锦书失了心智,不言不语,担心道:“小旗,你没救到那孩子,我知道你难受,修罗三司这个畜生,根本就没有人性的,哪日逮着他,定要让他加倍偿还。”

他带着锦书来到卢府,扶着她到厢房中坐下,说道:“你不能把责任和错误都揽在自己身上。大家和你一样,只想尽早结束战乱,这本来就是没有对错的地方。没事了,有哥哥陪着你。”

“哥哥,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去忙吧。”

“好,我去让卢府的管家给你弄点水来泡个澡,你全身都是湿的,可别生病了。”

“嗯!”锦书点点头,看到安云旗出去之后关上了门,她背靠着门坐在地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躺在床上,这是从军以来睡过最舒适的床,却整夜无眠。她不断清理离开梁国以后走过的路线,她想弄明白哪里走错了?报仇是否能如愿以偿?渐渐地,她眼前明亮起来,在一团乱麻中,她找到了线头,她明白,她该离开了。离开,并不是逃亡,也不是躲避,这场战争既然将她带回梁国,必定有其意义。

第二天一早,林釜便端来早点看望锦书。

“林大哥,你怎么来了?你的伤不要紧吗?”锦书让林釜坐下。

“哥哥这体格也不是白长的,挨上几掌睡一觉就好了。”说到这里他平日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也沉重下来,问道:“倒是你,让我有些担心,我知道修罗三司逃了,孩子也没救到。你必定自责内疚。”

“他就死在我的面前,我没接住他。”

“小旗,我们两个人一同追的修罗三司,孩子的事大家都很气愤,我也是有孩子的人,我没能阻止他,事实上,他本来就没有打算留孩子的性命。他的目的是想让你迷失,让你以为你和他一样,你万不可如了他的意!”

锦书吃了一块糕点,说道:“林大哥,我没事。我不是那种遇到一点挫折就郁郁寡欢不能自己的人,你不用担心我。”

林釜见她能吃能喝,反倒有些不适,但是想到她是从死人堆里打滚过来的,她能这么快释怀再好不过,他正要起身,看到床上放着一个包袱,问道:“你要走?”

锦书没有遮掩,直言道:“大局已定,我想趁梁国还没完全变天时回家看看,有一些未了之事总得去了了。”

林釜点点头,拍拍她的肩膀说道:“你决定好了就去做,哥哥不拦你,我还能见到你吧?”

“有缘自会相见!”

“等你回来,咱再好好摔一次跤,我带你去喝喝我娘子酿的桂花酒,再让我两个孩子拜你做干爹!”

锦书会心一笑,说道:“原来喝酒摔跤是为了让我当干爹!林大哥,你也太看得起小弟了,等我事情处理完了,我去磐石找你们。”

“得!有你一句话就够了。我去城外巡查了,你和大家好好道道别。”

林釜正要出门,锦书喊道:“林大哥,等等!”她从墙上拿下星芒弓,交给林釜说道:“出了战场也用不着弓箭了,这星芒弓暂且先存放在你这里。”

林釜接过弓,想到赠弓给她的那天,心中仍是涌出悲伤之情。

“林大哥,我会找到修罗三司,然后杀了他!”

“好!我给你放着,等你回来再交给你。”林釜说完转身离去。

章节目录 第43章 与君离别意 锦书走出厢房,走过后花园,后花园中冷冷清清,卢顺密大寿之日的热闹喜庆还历历在目,世事的变幻之快令人乍舌。

她来到书房内,李嗣源正在低头挥笔写信,看到桌上有人帮他研磨,他抬起头来看到锦书,说道:“我正写信告知主上,让李指挥使撤退至郓州。这一战,咱们只折损了三百人,郓州到东都已无任何天险屏障可守,我军可南下直取梁国。”

“梁国还有多少时日?”

“梁国虽失了德胜与郓州,但是兵力并未受到打击,有王彦章和戴思远等大将,咱们是不可能一举拿下东都的,不过眼前形势大好,不出三年,晋军取胜是必然之势。”

锦书迟疑了一下,仍是鼓起勇气说道:“将军,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李嗣源笔下一颤,停下来说道:“道别?你要去哪儿?”

“将军你说得对,我没有做好准备,我也永远都不能做好准备。晋军攻进东都那一天,死伤的百姓将不计其数。原先我以为我恨的是梁国,是昏庸无道的君主和佞臣,是冷漠淡薄的百姓,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欺骗自己罢了,我恨的是我自己。陷害我的人是云千叠和刘尚书,杀害瑛娘和安伯的人是梁国人,我便把愤怒转移给了梁国,以此来寻找出路。我迷失太久了,再走下去,就回不了头了。”

李嗣源把笔放下,说道:“锦书,我看得很清楚,你没有错也没有迷失,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并且很多人因为你才活着,包括我的命也是你救的。能有你这样的士兵,本将以你为傲!”

锦书竟是不知道李嗣源这般看重自己,有他这句话,心中也知足了。

李嗣源走到窗台边,说道:“取人性命,不是高尚的行为,没有任何的经书佛理赞成这样的做法,能使我的良心不受谴责,可是我们的作为是必须的。当今天下四分五裂,各方势力争斗不休,弱肉强食,总得有人的双手要沾上鲜血,我情愿是我的而不是我身后百姓的。”

“我以前从不信命,从梁国低贱的婢女,到今天晋军中的一员,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过,似乎一切都被上天安排好了,我只是朝着既定的路线去走,才会到了今日的位置,你我都并无选择的余地是吗?你是手握重兵,赤胆忠心的大将军,你所有的选择便是平定山河,守卫百姓。而属下,也该回仙垟了。”

李嗣源并不认同道:“选择,这恐怕是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问题,在于你信也不信?本将始终选择信任你。我从未想过自己要成为勇士或者英雄,我身上许多疤是我选择它们留下的,因为在某一次危急的时刻,我挡在了弟兄们的身前,就像你当初一样,而这样的选择,意想不到的多也意想不到的容易。”李嗣源转过身来看着她,说道:“你想去查清楚害你的人是谁?”

“属下一直有预感,娘亲还在世上,我想回仙垟等她,不管她来与不来,至少,我还能陪着阿翁阿婆。”

“我无意阻止你回到家乡,按你所说,陷害你的人能操纵长史和尚书,实力背景必定深厚,你现在虽然不似当初那样柔弱,毕竟孤身一人,势单力薄。他们若是没有死心,此去仍然有着不可估摸的凶险,本将如何心安?你何不先回晋阳,等到我军攻破了梁国,抓了刘尚书一干人等查个清楚?”

锦书的脸上坚定刚毅:“将军是为了锦书的安全着想,属下心领了。您忘了属下是堂堂李嗣源大将军的副尉啊!在南城我没有死,修罗三司也没有击垮我,还有什么能够使我害怕后退?他们有胆量来找我,将军不是该担心他们吗?”

“我早该知道劝不过你,也罢!以免大家产生疑问,本将会告诉他们把你调去了卫州,你若遇到麻烦,随时可以来找我。答应我一件事,别去刺杀朱友贞!”

“这个功劳属下怎么敢和将军抢?”锦书看着李嗣源,几乎要开口问他是否愿意和自己一起走?可是她太清楚不过,这是一件不用开口就知道答案的请求。她低头道:“那属下就告退了。”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锦书!”李嗣源伸出手想拉她,手到半空又落了回来,只是说道:“我无法抚平你的伤痛或者阻止你去弥补,但我不想让你以为你是一个人。千万要保重!”

“将军也是!”锦书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眼里化开的悲伤,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书房。

李嗣源召来安云旗,将锦书打算回仙垟的消息告诉了他。

安云旗又是吃惊又是担忧,说道:“这好好的她怎么会想离开?之前可是赶也赶不走啊!我得去劝劝她才行。”

“你知道她的性子,那个孩子就死在她的面前,一时间她是难以释怀的。我也不愿她亲自看着梁国破碎。”

安云旗急道:“可是,可是我是她的大哥,她只有我这么一个亲人,我也只有她这个妹妹了。梁国人将她害成这般境地,她还回去做甚?将军您怎么不留她?”

李嗣源眼底泛出深沉的克制和不舍,说道:“她本就不属于这里,我们过的是刀口舔血,有一天没一天的日子,她不该遭受这样的苦。”说完他从屉柜中拿出一袋黄金,递给安云旗,说道:“把这个悄悄放在她的包里。”

“唉!将军考虑得极是!待得统一了梁国,属下再去将锦书接回晋国。”安云旗接过钱袋,躬身退下。

花前洒泪临寒食,醉里回头问夕阳。不管相思人老尽,朝朝容易下西墙。

安云旗帮锦书牵着马,将她送出城外,落日的光辉映照在他的脸上,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锦书拿过缰绳,说道:“哥,就送到这里吧!剩下的路我识得。”

安云旗抹抹眼角的泪,一把将锦书抱住,说道:“你要答应哥,好好在仙垟呆着。等这场仗打完了,我去接你。知道吗?”

锦书还没被人这般抱过,有些无措,过了一会儿才拍拍他的背,说道:“哥你放心,我不是小孩子了。倒是你,小命可留好了,别像上次一样还要我去救你。”

“小旗,我是真舍不得你走啊!”

锦书从安云旗的背上拿过包袱,说道:“哥,我走了,替我给弟兄们说一声吧!道别,我实在不擅长。”

“小旗啊,你看这太阳都下山了,你明早再走行不?”

锦书骑上马,忍住眼泪说道:“晚上凉快好赶路。哥你回去吧!等你们打赢了这场仗,你不来接我我也是要去找你的。”说完一拉缰绳,向着前往东都的官道奔去。

章节目录 第44章 别来沧海事 仙垟村

连续几日的绵延细雨终于停止,天空再次绽开了笑颜,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洒在碧绿的田野上。

锦书牵着马走在田间地头,绕了一圈,她又回到了故乡仙垟小镇,回到了自己长大的地方。脚边的溪水清澈透明,她忆起那个常到溪水里洗衣捕鱼的小女孩儿,忆起娘亲买的糖人酸甜的滋味。

老屋还是在那依山傍水的地方,这个曾经充满温馨和欢笑的农舍,此刻看来却格外荒凉冷清。大部分的竹篱都已经倒塌,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和枯藤,只有几朵艳红的野蔷薇在夹缝里顽强生长,瓦檐下密布着蛛网,农具也都锈迹斑斑,散落在柴房外。

不知为何,记忆中的家乡总是比现在好的,它包覆着锦书所有未及触发的幻想和愿望,它收容着所有爱的人的音容笑貌,并且永远不会改变。

在阳光和水汽的幻象里,锦书似乎又看到阿翁在教自己练拳,阿婆在柴房里煮饭,短短几年,她却生出恍如隔世的错觉。

“咯吱”她轻轻推开房门,屋内却不似自己走时一般规整,反而变得一片狼籍,桌椅倾倒,柜子大开,所有东西都被仍在地上,七零八落。

锦书慢慢捡起地上的物品,放回原处,心中满是疑问,说道:“是谁这样做?难道是小偷不成?可是屋内并没有值钱的东西。”她仔细察看了一番,默默说道:“并没有少什么?他们在找何物?难道是云千叠?”

她整理打扫干净屋子,喂了马,半天已经过去。吃完早晨在市集上买的饼,提上香烛纸钱去,前往山上祭拜阿翁阿婆。

这条道路她走过无数遍,阿翁去世后的两年是阿婆陪着她走,阿婆也去世了就变成她一个人走。道路两旁墓石林立,仙垟村世代的人死后大都埋在此山。

以前锦书想念阿翁,甚至在黑夜,她就会爬到山上来,提着一盏孤灯,跪伏在阿翁的坟前,她多么希望在梦中能见到阿翁,再给她多讲一个英雄好汉的故事。

有时候她坐在阿翁的墓碑旁,看着山下次第点亮的稀疏灯火,孤独便被无限放大,她一点不害怕死亡,只要在另一个地方,能够和亲人团聚。

她刚走到阿翁阿婆的坟前,就看到坟墓被挖开了,手中提着的香烛纸钱洒落在地。

锦书爬到坟墓后查看,棺木显然被打开过又合上,并没有盖严实,露出些微的缝隙。“是谁!”锦书呼吸加重,拳头紧握,伤痛和憎恨充斥着整个胸腔。

她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走到墓坑中,轻轻推开阿婆和阿翁的棺盖,锦书不知道他们入土这么多年了就变成什么样?可是她必须开棺查看,她不允许阿翁阿婆的尸体受到任何人的损害。

棺盖开了,锦书闻到风中飘过一阵檀香,在完好如初的棺墓里,阿翁阿婆只留下干干净净的一副骨架,他们的肉身和衣饰皆已消散远去。锦书忍不住泪如雨下,说道:“阿翁阿婆真的去到天界了!”

她重将棺盖盖紧,然后用双手把泥土推进墓坑中,一边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一把铁铲插入锦书身旁的泥土中,又将泥土抛入墓坑。锦书抬起头来,惊讶道歉:“杨大哥!”

杨洵之面容有些许憔悴,眼睛红了一圈,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他的父亲于几天前过世了,身为长子,他不仅不能表现得过度悲伤,还得强迫自己坚强,去处理很多后事。

锦书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杨洵之,问道:“杨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杨洵之轻轻扬起嘴角,低声说道:“因为你在这里。”

锦书站起身来,发现他神情憔悴,问道:“杨大哥,出什么事了吗?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杨洵之继续铲土,回答道:“家父几天前去世了,这几日比较忙。”

“对不起,我不知道,什么也没帮到你。”锦书低下头,她太明白失去亲人的滋味。

杨洵之见她自责,反而岔开话题说道:“咱们不说这个了,人老了自然会死的。那天在黄河上,我差点没认出你来,你怎么会跑到晋军里去了?还好你没事,不然,我这辈子都良心难安。”

锦书苦笑道:“一言难尽,但是这事儿我一点不怪你,是修罗三司刺的我,和你无关。或许,杨大哥不该救我出牢狱,我便不会害死郓州这么多无辜的人。”

杨洵之盖上最后一抔泥土,将铲子放在坟墓旁,拍了拍手,说道:“郓州失守是必然,是迟早的事。我在卢顺密的后花园中看到你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可是我来不及阻止,我也阻止不了。如果不是你推导的话,守城的士兵和百姓或可多活几日,但是如果没有你,等到戴思远的军队回来防守,将会死更多的人。所以,你不必过于自责。”

“我害死过很多人,我以为我救下更多的人就能将功补过,就能抵消良心的谴责,我自欺欺人罢了。而且,因我而死的人恐怕比我救的人更多,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杨洵之看到锦书陷入迷失混乱中,安慰她道:“锦书,生活的意义远远不止杀戮和战争,你既然离开了晋军回到这里,就重新开始吧。”

“我不知道还能在这里呆多久?在梁国我始终还是个逃犯。我要弄清楚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知道真相!”

“你早就不是逃犯了。你失踪以后,我对长史夫人的死调查了一番,你还记得一个叫赵婆婆的人证吗?在你判刑不久后她就得了重病,临死前亲口承认是受云千叠指使诬赖于你,林记药铺的账本也是故意伪造的。我假意去买砒霜,药店称已有两年没有进过此药,那账本的伪证便不攻自破。刘尚书因为贪污受贿被贬下金州,新上任的吴刺史还算是深明大义之人,听了我的陈述之后,恢复了你的清白之名。”

锦书竟没想到杨洵之为了洗刷自己的冤屈做了这许多,鼻子一酸,说道:“杨大哥,我。”

“这是我应该做的,别忘了,我们是朋友。”

杨洵之总是把这些事说得轻描淡写,简单容易,锦书心中却是极为感念的。

两人将坟墓修缮好,点燃香烛和纸钱,磕过响头之后天色已经变暗。

杨洵之带锦书到镇上的客栈吃饭,锦书着实有些饿了,又全是很久没吃过的家乡菜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杨洵之看到她大口吃饭的模样,禁不住笑了,连忙往她的碗里夹菜。

锦书见杨洵之不吃反而盯着自己看,咽下口中的菜,擦了擦嘴说道:“我在军营里吃饭也是这个样子,习惯了,杨大哥你不要笑我。”

杨洵之想到她一个小姑娘,却要女扮男装如同男人一样去训练和打仗,一定吃了不少苦,心中痛了一下,说道:“你慢慢吃,我是怕你噎着了,你吃饭的样子真好看。”

“杨大哥,你别拿我打趣了,女孩子吃饭要细嚼慢咽笑不露齿才是好看呢!”锦书说到这里想起来紫芸,想了想,终于还是问道:芸娘,她现在怎么样了?”

对于锦书问的这个问题,杨洵之并不意外,回答道:“你是说沈姑娘?”

锦书点点头。

“她家的情况我也不甚清楚,听说半年前她嫁给了上将军张霸归的公子做了妾室,张家在朝廷也算是有权有势,她父亲也因此节节高升。但是云千叠在我救走你没多久后就失踪了,我查访了很久也没有任何线索,她就像一个幽魂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锦书知道入了豪门,却身为妾室,就算夫君疼爱,芸娘也不会过得舒心,叹了口气,说道:“杨大哥,为了我的事,让你费心了。我还以为芸娘已经嫁给你做妻子,没想到。”

杨洵之哪里知道锦书当初一心想撮合他和紫芸,他的心里明明就只有她,她竟然不知,着急道:“谁说的我要娶沈姑娘了?我对她没有半点非分之想,我。”他正想说我喜欢的人是你,看着锦书认真的表情,一句话堵在胸口,难以说出,转口说道:“对了,我救你那日,不是叫你在客栈等我吗?我买药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我还以为你被抓走了。小二说你是一个人离开的,我到处找你,可是都找不到,差点没把我急死。”

锦书自知她对杨洵之的失信伤害了他,可是以当时的情况,她只能作出如此抉择,杨洵之救了她,已然是天大的恩情,如若因自己的身份使他身陷囹圄,她就算万死也难辞其咎。她歉疚地说道:“杨大哥,对不起,你生我气也是应该的。”

杨洵之知道她是不想连累自己,生气只因为担心她会遇到危险,也因为自己谋划不周,说道:“锦书,以后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我永远也不会生你的气,我只是怕你遭遇不测,而我又不能护你周全。”

锦书看着杨洵之,在他关切的眼中,她似乎看到和李嗣源看自己时一样的光芒,她回想起和他的几次见面,像是发现了一个并不完全确定的答案,杨洵之喜欢的人并不是芸娘,而是自己!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初遇他时,自己不过是一个婢子,身份低微,毫不起眼,而他,身份尊贵,和芸娘门当户对。

可是他冒险救自己,言语之间又全是关心,难道仅仅是友谊之情?她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敢去问杨洵之。

自己是不值得任何人付出感情的,她不能伤害杨洵之,站起来道别道:“天色不早了,杨大哥,我先回去了,谢谢你来看我又请我吃饭。”

杨洵之察觉到些微不对劲,又说不出来,也站起来道:“我送你回去。”

锦书推辞道:“不必了,这几天你够辛苦的了,不必来回地跑。这里的路我最熟悉了,你去客房好好休息吧!”她走到门边又转过身来故作得意地笑道:“要知道,现在可没人能轻易伤到我了。”

杨洵之知道她所说不假,也不再坚持,目送她离去。

锦书一直走到杨洵之看不到的地方,转了方向,雇了一辆马车朝着东都长史府驶去。

章节目录 第45章 梦回惊复喜 大梁东都长史府

廊道上的灯笼在檐下晚风中微微晃动,黄澄澄的灯光照在一个缓步行走的女人身上。

女人锦衣华服,云鬓珠饰,手拿宫扇,径直走到北面正房,推门而入。

“没想到麻雀飞上枝头变了凤凰,我记得夫人最喜欢这具琉璃双鸳金步摇了,陈霞,许久不见,你可还记得我?”锦书坐在房中的梳妆台前,手中把玩着步摇说道。

这女人便是以前和锦书一起在长史府当婢女的陈霞,她看到房中的锦书,手中的宫扇落在地上,惊惶失色道:“何锦书?你,你没死?”她正要转身去开门,锦书手中的步摇从她的耳边闪过钉在了门栏上。等她回过神来站定的时候,锦书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一把匕首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要是敢喊叫,我的手可就不听使唤了。”锦书把她按到椅子上,说道:“我没死,你看上去很失望,你还记得那日在公堂上你是如何诬陷我的吗?”

陈霞做梦也想不到锦书不但没死还学了一身武艺,惊恐道:“别,别杀我!我,我也是受人指使的,你要什么尽管拿去,只求你饶过我吧!”

锦书将匕首用力一按,厉声问道:“云千叠为何要叫你害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陈霞使劲将身体往后挤,泪水直流道:“她只是让我向刘尚书撒谎说是你端的药给夫人。究其原因,我也不敢多问啊!”

“你还敢狡辩!赵婆婆作证没多久就病死了,刘尚书在前往金州的路途中遭遇匪贼下落不明,就连林记药铺的掌柜也在上山采药的时候不慎跌落山崖摔死了。天下哪儿有这么巧的事?唯独你,不但没死,还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说!云千叠为什么不杀你?”

陈霞全身发抖道:“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失踪以后她就离开长史府了。”

锦书将匕首一横,说道:“你以为云千叠不杀你我就不杀你吗?还不老实交代!”

陈霞看到有血从刀上滴下,魂飞魄散道:“我说,我说,你别伤害我。”她咽了口吐沫说道:“她走之前让我留心是否在东都见到你?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派人来问我消息,每次派来的人都不一样,时间和地点也都不固定,我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她在哪儿?我全都告诉你了,你放过我。”

锦书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可是一想到她当初从中作梗,一心想要害死自己,胸中的怒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她看着手中的匕首,就抵在陈霞的脖颈上,只要稍微用一分的力,她就一命归西,锦书心中不断想着:“这是她应得的报应。”

这本来是轻而易举的事,锦书在睡梦中想过无数次割破陈霞的喉咙,可是她的手开始颤抖,她的意志也随之动摇。

就在这时候房间里屋突然传来婴儿的嗷嗷哭声,像是感知到娘亲的危机,听着让人心疼。

陈霞更加惶恐,乞求道:“锦书,你恨的人是我,你要杀就杀我好了,不要碰我儿子,他还没满周岁,他是无辜的!”

一瞬间,锦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怎么会产生杀人的念头?她惭愧极了,将匕首收回了袖中,在陈霞耳边说道:“你转告云千叠,让她尽管来找我!”

陈霞捂着脖子转过头去的时候身后空空如也,锦书已经消失无踪。

仙垟村

锦书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二更天。

在刚才激烈的自我斗争中,她似乎看到了心中试图逃窜的黑暗野兽,它不需要伪装自己的模样,炙烈而悄无声息地蹲守在她的噩梦中。

锦书独自躺在自己的床上,回忆着那个明朗少女不知何为苦难的岁月,想起躺在阿婆怀里时内心的宁静,还有那首遥远不可追回的歌谣,内心终于感到一片祥和。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幽幽的月光透过窗户上的剪纸投射在地上,映出一只兔子的模样,这是阿婆剪的图案,自己始终没有学会,似乎从小对女红便很笨拙。

她俯下身去看,却发现兔影刚好照在垫床脚的一叠纸上,锦书从来没有留意过这叠纸,也不知道在这里放了多久?若不是这缕月光,恐怕自己永远都不会注意到。

锦书下床抬起床脚,抽出这叠纸,轻轻打开,是一幅画。

画中是一个女子坐在紫薇花丛中,上身着荷叶罗衫,罗衫叶叶绣重重,下身着孔雀丝裙,美不可言。她的身边匍匐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

锦书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这只猫倒有些眼熟,她心道:“难道是娘亲吗?”纸页有些泛黄,折痕明显,使得图画模糊,看着并不真切,这幅画似乎已经有二十多年的历史。

“难道这些人就是为了找这幅画吗?可这幅画看起来并无玄机。”锦书看不出所以然,索性又躺回床上。

这一次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梦到了李嗣源,也是在那个雨夜,她站在火光冲天的郓州城内鼓起勇气说出了口:“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这一次,他点头说愿意。他和她一起回到了仙垟村,可是他们刚到仙垟,晋军也打到了仙垟,田野中,河流中,到处都是尸体,战火弥漫在这片土地上,李嗣源停下来对她说:“锦书,我不能和你走。”

她像是坠进了冰窖,全身发抖。她开始疯狂地往前跑,想把所有的人都抛在身后,不知不觉中跑到了一个荒原,棕黄色的枯草长至腰间,锦书穿插在其间,裸露的皮肤被坚硬的叶片划出道道血痕。

前面是一座破旧的高塔,锦书抬头观看,烟雾缭绕去,看不见有多高,塔檐下的风铃丁玲作响。她走进塔中,看到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立在光影里,和画中的女人一样。

锦书问道:“你是谁?”

女人并不说话。

锦书想要上前再问,女子开始往上奔去,红色的丝绸,在木栏上飞舞,锦书跟着往上爬,一路追寻,万丈高楼。

女子突然不再往上跑,转过身纵身跃下。锦书猝不及防,坦然失色,伸手去抓却已经来不及,女子像是一朵衰败的牡丹,带着绝望不可触碰的姿势。

锦书从梦中惊醒,心悸不已,深吸了一口气,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急忙拿起身边的图画来看,她翻到背面,只见左下角有一行模糊的小字—关外赠妙晴,相思寄飞鸿。

“关外赠妙晴,相思寄飞鸿。”锦书默默念道,她寻思一夜也没有头绪,迷糊中倦意上涌,再次睡去。

章节目录 第46章 诗在死如生 醒来的时候看到坐在床边的杨洵之,锦书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更不知道他在床边看了多久,慌忙穿上外衫,下床洗漱,问道:“杨大哥,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也不叫醒我。”

杨洵之指指桌上的食物,说道:“我带了些早点给你吃,看你睡得那么香,怎么忍心叫醒你?对了,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你怎么武功突然变得这般厉害了?”

锦书不能将巫道的事说出来,又不想对杨洵之说谎,只好说道:“我离开客栈以后昏倒在树丛里,是沙陀的商贾救了我,于是在沙陀学了一招两式。”

“只学了一招两式都这么厉害?看来我改日得抽空去沙陀拜会拜会。”

锦书一想到与沙陀的渊源和误解,并没有说话。

“那天在战舰上救你的人是晋国大将李嗣源吗?”

锦书听到李嗣源的名字,想起昨晚的梦境,心口像是被刀划过,又酸又痛,她低下头说道:“是他。”

杨洵之看在眼里,心下恻然,已经知道锦书对那男子特殊的感情,一下子感觉自己卑微到尘埃里,而锦书,是那样的遥不可及。他却假装微笑,岔开话题道:“我还给你买了一些衣裳,你总不能一直穿男装吧?看着多别扭,好好的一个女孩子,我可不想看到你变成男人婆。”

“杨大哥,你不必对我这么好的,我不是小孩子,我能照顾自己。”锦书整理好被褥说道。

杨洵之只当作没有听见,他看到被子下的图画,拿起来观看,问道:“锦书,这画上的女子是你娘亲吗?”

锦书摇摇头道:“我记忆里娘亲的样子已经记不清了,这是昨晚我在床脚下发现的。想是阿婆拿来垫床脚了。”

杨洵之拉着锦书坐到桌前,把早点塞进她的手里,说道:“快点吃,不然就凉了。”

锦书无奈,边吃边说道:“这幅画的后面有几行字,杨大哥你看看。”

“关外赠妙晴,相思寄飞鸿。”杨洵之念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画中的女子名叫妙晴?”他也一头雾水。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名字,我想肯定和我娘亲有关。”锦书皱眉道。

这时候屋外传来话语声:“安副尉,妙晴可是洛神教的施妙晴?洛神教想当年也是叱咤风云的大帮派,与十方界同为北方武林双巨头。只是不知何故,二十年前,此教突然淡出江湖,很少在中原行走了,人们也就慢慢淡忘了这个帮派。”

“谁?”锦书抽出挂在床头的剑,跃出门外,说话人的话还没有说完,锦书已经站到此人的面前,剑锋指着他的喉咙。

“西渡先生!”锦书收回剑。

原来说话人便是当初献策解除德胜渡口南城之危那看似神棍的算命先生,只见他靠墙席地而坐,换了一身稍微干净点的衣裳,手中拿着酒壶,满身酒气。要不是他说话还口齿清晰,便误认为是醉鬼一个了。

锦书满腹疑问,说道:“西渡先生,我听大家说你离开了德胜,你怎么会到这里来?还偷听我们说话?”

他摆摆手,说道:“安副尉,你可千万不要叫我先生,你看我哪儿有先生的德行?我也不是道士,只不过为了些个赏钱迫不得已伪装一下。我只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浪人。为何会到此处?我也不知,兴许就是喝多了。”说完朝锦书摇摇手中的酒壶,继续说道:“至于偷听你们说话,我可真是无心之失,我不过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无意听到你说的那个妙晴,我还真的有所耳闻,所以告知你们而已,绝无恶意。”

锦书当然不会相信他的一面之词,他能够给晋军出谋划策,足以证明他足智多谋,聪明睿智,要想加官晋爵,荣华富贵,根本不在话下。但是想必也难以问出个所以然,不如先向他打听关于这个施妙晴的事。

杨洵之也随着锦书冲出来,看到锦书认识他,对方也没有攻击性的举动,放下防备。

锦书对杨洵之说道:“杨大哥,这位便是献计解了德胜渡口南城之危,又提醒晋军牵制卢顺密的西渡先生。”

锦书又对西渡介绍道:“西渡先生,他是我的同乡也是好友,杨洵之杨公子。”

杨洵之听锦书说西渡便是使梁军大败的始作俑者,忍不住想冲上去将此人杀之解恨。他虽然也知道大梁朝廷腐败,贿赂成风,迟早江山易主,但是朝中还有王彦章,戴思远等忠义之士,想要逆转局面也并不是全然不可,再者,自己始终生长在大梁,国破家何在?保家卫国是每个热血男儿的情怀和志向。

“杨大哥,你别冲动!”锦书拦住杨洵之,西渡却毫无反应,毫不惧怕,仍旧坐在那里面不改色地喝酒,说道:“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你要知道,这山河从来不是谁的,这天下对人来说也从来不是长久的,对时间才是。我们不过是时间长河里来到世间走一遭的过客,营营役役过一生,哪怕是拥有全天下的秦始皇,也不能长久地统治世人。”

杨洵之不知道他说的是对是错,就算杀了他,也无法拯救梁国的败亡,松了手头无力地垂下。

锦书见他没有了杀心,放开他,转身问道:“西渡先生,您能告诉我关于施妙晴和洛神教的事吗?”

西渡喝了一口酒,双眼望着远方的青山,回忆道:“洛神教的名声还很响亮的时候我只有十来岁,据说他们是受了洛神娘娘的恩惠,所以世代信奉洛神。洛神教掌管着中原大部分地区的丝织,绸缎,坊绣,乐礼和妓院,我认为他们还掌控着市场上的珠宝玉石。施妙晴是前任洛神教教主的女儿,据说有沉鱼落雁之貌,又有七窍玲珑之心。但是她继任了教主之位后便携部下隐退江湖了。”

“那先生可知洛神教处于何地?”锦书问道。

西渡却不肯再说,转移话题道:“我知道洛神教在哪儿,可是安副尉,不瞒你说,上次的赏金那么少,我全都花完了。不如,我带你去洛神教,你付我带路费怎么样啊?”

杨洵之见此人图谋不轨,说话又难辨真假,分明是别有所求,劝说锦书道:“这个西渡不知道有什么意图?而且谁知道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万一是个陷阱将你引进去,岂不是羊入虎口?我看还是打发他走算了,不要与他多费口舌。”

锦书心中自然对西渡戒心重重,不过这幅画中女子似乎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云千叠不知所踪,现下怎可放弃这一丝线索?如若不将此事弄明白,心中的疑虑永远也找不到答案去。尽管前途未知,危险重重,可如果现在轻易放弃,就很难找到娘亲了。

考虑再三还是同意了西渡的要求,说道:“好,不过我没有李指挥使那般阔绰,出不起百两黄金,我走时匆忙,也未多带银两,最多也只能付你五十金而已。”

西渡叹道:“唉!就当我做回亏本的买卖吧!你这小姑娘我也甚是喜欢,五十金我索性也不要了。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这酒壶里的酒啊,一路上你可不能让它空了。”

“你,你知道我是女子?”

“你不是吗?难道是我酒喝多了,头晕眼花?”

“好,我答应你!”锦书爽快说道。

杨洵之知道劝不住锦书,便退而求其次想与他们一起上路,说道:“锦书,我同你们一道去。”

锦书立即摇头表示不同意,说道:“杨大哥,你就不要闹了,这是我的私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杨洵之却理直气壮,拉过锦书低声说道:“我的样子像是在胡闹吗?锦书,这个西渡绝不是好人,他出现在这里疑虑颇多,我怕你吃亏,但是你又非去不可,我只好和你一道去,也好帮你观察这个人,以防他有什么诡计。”

“这怎么行?路途遥远,并非一两日就能到达的,你父亲刚过世,家中诸事还要你来料理,你这一走,不得乱成一团吗?再说,我不想因为我的事使你抛却故乡,浪费时间。”锦书严肃认真地说道。

杨洵之仍然固执己见,说道:“现在家中诸事都已安排好了,而且我叔伯也会帮我管理家业。你知道的,我并不看重这些身外之物,人生短暂,如果活得不快乐,那许我再多的高官厚禄又有何用?古人云,男儿志在四方,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好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次正好陪你走一道,也算是云游四海,赏山观水一番了。”

“可,咱们不是去游山玩水……”锦书还待要说,杨洵之打断道:“你可还记得我救你一命?”

锦书点点头:“没齿难忘,无以为报。”

“哎,这下有得报了,你不想欠我的话就带上我一起去,我就算你报答我了,这样我们可就两清了。”

锦书万般无奈,无计可施,只得点头同意,说道:“别人都说我顽固,比起杨大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杨洵之像个孩子一样笑起来,就差手舞足蹈,说道:“锦书,我回家去通知叔伯们一声,顺便拿上行李,你在这里等我。”

“好,我在这里等你。”

杨洵之牵过马,翻身而上,再次说道:“你可别像上次一样不声不响就走了,那我一定追到天涯海角。”

锦书看他如此不放心,知道他是害怕自己不辞而别,说道:“你快去吧,把家里的事吩咐好再来,不要着急,我等着你。”

杨洵之这才拉动缰绳,飞奔而去。

章节目录 第47章 塞上江湖远 锦书看杨洵之身影消失后,对西渡说道:“先生,请到屋里坐吧!”

西渡懒懒站起来,走到屋内,看到桌上还有剩余的早点,也不客气拿起来便吃,说道:“这小子对你不错,你们是?”

“哦,我们只是朋友,杨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锦书怕西渡误会,连忙解释道。

西渡不可置信地点点头。

“先生,你既然缺少银钱用,为什么不呆在主上身边呢?以您的才智,不说富可敌国,但至少能腰缠万贯。”锦书问道。

西渡擦擦嘴,笑道:“你别叫我先生了,听着怪别扭,我虽比你大上个十岁,也不怕你占我便宜叫声大哥,也可直接叫我的名字。我闲云野鹤惯了,受不了军中许多规矩,要知道伴君如伴虎,等到我的价值利用完了,主上岂容我立身在他身边?”

锦书想想他说得也对,又见他已经枕在桌上睡着,便不再多问。

锦书收拾好行装之后,在桌上铺上信纸,写道:“杨大哥,原谅我再一次不辞而别。此去路途邈遥,不知会有几多危险,我不能将你牵扯进这样的道路。你对锦书的恩情,已然令我难以报答,这个谜团必须得由我自己解开。勿挂念,祝安好。”

她将信封好放在桌上,推了推西渡,说道:“先生,西渡大哥,快醒醒,我们该走了。”

西渡半睁着眼睛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说道:“这便走了吗?”左右看了看,又道:“那小子呢?”

“他不与我们一起去了,走吧!”

西渡不慌不忙道:“你是想趁他还没回来赶紧走?”

锦书没有否认:“这是我的事,与他无关。不能牵连他。”

“可是他之前还说若是你不等他,他要追到天涯海角。我看这小子说得斩钉截铁,我可不想一路上屁股后面还跟着个人四处打听我们的消息。”

锦书看了看东都的方向,说道:“四五天之后他还找不到我,就会回来的。西渡大哥,我不管你只是为了酒钱也好,或者另有目的,你既然说要帮我找到画中女子,无论真假,我都会试一试的,但是我不会让杨大哥跟着我冒险,这不是他该有的生活。”

西渡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道:“安副尉,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我在晋军中听闻了你不少事,你之前说以我的聪明才智要想腰缠万贯易如反掌,我也正想问你,以你的身手和智慧想要加官晋爵不也是小菜一碟吗?郓州一战,你立了大功,就算是当个都尉也绰绰有余了。这样好的机会你竟然不屑一顾,悄然离开了晋军。不得不让我刮目相看啊!我这人索性无事,又闲得发慌,咱们也算是同道中人,就打探了你的居所,找你喝喝酒叙叙旧。”

锦书听不出来他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微微笑道:“只怕是让你失望了。你既然自由自在惯了,为什么要帮我找洛神教呢?”

“举手之劳。”西渡的面色沉重下来,说道:“我要找一仇家,找了五年了仍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兴许和你一道会有好运呢?”

锦书听他说要找人,心中警觉道:“万一他找仇家是假,找娘亲是真呢?”

西渡看出她的疑虑,说道:“此事你可放心,我要找的人和施妙晴绝没有关系,我甚至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锦书看得出他对此人仇怨极深,没有多问,说道:“西渡大哥,只要你帮我找到施妙晴,你仇人的事,若我能帮上一星半点,尽管直言。不过,当下我们还是快些上路吧!”

“你确定要将你的朋友抛在身后吗?”

锦书停下来说道:“我不是将他抛在身后,这是我自己的路,我得自己去走。”

西渡眼中透出涉世已久的光芒,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们不能替别人决定,他选择与你一起面对接下来的路,你只需要信任他。相信我,安副尉,对于这一点,我辜负过很多人,有时候有他们陪在你身边你会更庆幸。”

锦书沉思了一会儿,走回桌前,下定决心似的将信纸撕成了几片,本该是担忧的心情居然出奇地轻松。

杨洵之叮嘱吩咐完家中事务,打包好行李,星夜赶回。一路上心中忐忑不安,害怕锦书再一次失信先行,留下自己发疯一样到处寻找,这般想着,开始自责自己不该回家。到得仙垟小村的时候远远看到农舍有烛火亮起,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才落下来。

他拴好马,推门而入,锦书刚摆好酒菜,说道:“杨大哥,你来得也真是时候,家中事都安排好了吗?”

杨洵之把包袱和剑放下,心中说不出的欢喜,点头道:“都安排妥当了,有叔伯在也没我什么事儿。”他坐下来,看着忙里忙外的锦书,说道:“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锦书为他倒了一杯酒,说道:“我答应等你的。”

杨洵之满脸笑容,喝了一口酒,说道:“这些菜都是你做的吗?”然后看了一眼对面的西渡,眼中露出嫌恶道:“话说回来,除了锦书此间也没人能做出这么美味的佳肴了。”

“你这小子,吃饭就吃饭,恁的话多。”

“我说我的话,又不是说与你听,多管闲事!”

锦书看他两各不相让,赶紧插话道:“西渡大哥,之前你说洛神教已经在江湖上隐退了,那你如何能找到施妙晴呢?”

“隐退和消失的区别在于前者有迹可寻,这么大一个帮派,尽管比起以前行事低调许多,还会跑了不成吗?”

杨洵之追问道:“就算找到了洛神教,像施妙晴这等人物,你能有什么方法让她见我们?”

“没有。”西渡撇嘴道:“她见不见我们不要紧,要紧的是我们要不要去见她。”

锦书点头道:“我必须要找到她,不论怎么说,我们都得先去北方。”

商量一番后,他们打算休息一夜,明日出发。

第二日,三人到镇上买了一匹马,给西渡将酒壶打满,向北而行。

一路上,因为有杨洵之陪伴,一切都被他细心打点,他能和锦书在一起也是异常开心,苦闷之路变得妙趣横生。

杨洵之却很少和西渡说话,在他心里,还是放不开心结,两人时常针锋相对,互相看不顺眼,锦书开始还良言相劝,苦口婆心,到后来反而不闻不问,随他们去。

这一日,行经一个叫丰乐的小镇,杨洵之提议在此地休息一夜,西渡却唱反调说道:“杨公子,我们昨日才在上一个村子休息,今日怎么又要停下休息?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到洛神教?”

杨洵之坚持己见,说道:“白天赶路,晚上休息,这本来就是情理之中,总不能洛神教还没到,身体就垮了吧?”

西渡摇头叹气道:“难怪是富贵人家的公子爷,从小娇生惯养的,一点苦累也受不得。”

杨洵之虽然出生名门望族,但是父亲从小对他严格教育,习武所受之苦也比常人更甚。这下西渡的话倒是把他给惹恼了,挑衅道:“我衣着是比你干净,但是并不代表你就比我能吃苦,我们不如比试一番,输的人以后就听赢的一方的话,如何?”

“好啊!比试就比试,我还真想看看堂堂杨大公子有什么过人的本事?到时候你若是输了,可别说我仗着年纪欺负你这毛头小子!”西渡也放言道。

锦书看他们这次真要动起手来,连忙劝阻道:“杨大哥,西渡大哥,这离洛神教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呢,还没到地方,我们倒是自己先打起来了!”

杨洵之说道:“锦书,你别管,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锦书哪儿能不管,驾马到他们中间,脑筋一转,说道:“你们不许打架,要打,先打过我再说,不然就都听我的。”

“安副尉,男人之间的事你别掺合,多说无益,打一架比什么都管用。”

锦书没想到西渡比自己年长,做起事来却含糊不计后果,只得用强硬的语气说道:“你们若是连我个女子都打不过,难道不该听我的吗?”

杨洵之和西渡却是不可能和锦书打的,两个人只得瞪了对方一眼,哑口无言。

锦书继续说道:“你们既然不说话,那就由我决定吧,我们在丰乐镇住一夜,明日出发。再说,西渡大哥你的酒壶也快空了,你若明日想有酒喝,就一同住丰乐吧!”

“也只有它能让你要挟我了。”西渡摇摇酒壶,只好点头同意。

章节目录 第48章 借宿东篱下 进入镇上,三人下得马来,锦书说道:“看来这个小镇没有酒楼客栈,咱们只得找一农家借住一宿了。”

问了几家,不是无人应门便是房间有限,锦书有些垂头丧气。

杨洵之指着前方一户人家说道:“锦书,咱们去那里问问。”

这家人院中种满花卉草木,让锦书倍感亲切。锦书走进去敲了敲门,问道:“有人在家吗?”

开门的是一个男子,和杨洵之差不多大的年纪,看上去老实诚恳。他看到门外的锦书和院门口的两人,问道:“姑娘,有什么事吗?”

锦书客气道:“这位小哥,我们三人途经此镇,想在你家借宿一晚,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锦书见男子犹豫不决,面露难色,又说道:“我们可以付给你房钱,你看两百文够吗?”

男子本来不想多添麻烦,见锦书三人模样不似凶恶之人,又出了这么高的房钱,点头道:“好吧,不过我可不管你们吃什么?”

“这个不劳小哥费心,我们会自行解决的。”

男子将门打开,说道:“请进吧!”

三人拴了马,进得屋内,只见里面摆设简单朴素,却干净整洁。角落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鲜花,惠兰,芍药,紫荆,牡丹......使得屋内馨香馥郁,沁人心脾。

杨洵之不禁赞叹道:“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参差连曲陌,迢递送斜晖。仁兄家真是别具一格,芳菲高雅!”

男子听杨洵之这般赞赏,反而不好意思道:“公子谬赞了,我只不过是个寻常百姓,生活不易,靠这些花草养家糊口罢了。”

男子带他们看了各自房间,杨洵之和他聊得投缘,得知他叫花振音,父母双亡,留下他和妹妹相依为命,祖辈世代都是花奴,专为大户人家种植花草。

锦书听到最里面的房间传来咳嗽声,对花振音问道:“花大哥,令妹生病了吗?”

花振音一脸沉重道:“盏颜从小体弱多病,身体极差,算命先生说她活不过十八岁,今年已经是第十七载了。近两年,多数时间她都只能卧病在床。”花振音语声开始哽咽起来:“为了医治盏颜,我遍访名医,将父母留下的钱财散尽,也无法将她治好,甚至不能减轻她的痛苦。”

锦书听闻之后,心下恻然,说道:“花大哥,盏颜有你这个哥哥,也属不幸中的万幸,我的阿婆生病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反而是她事事为我考虑。”她安慰花振音道:“也有大夫说过我不可能活下来,可是一个好心的大娘不肯舍弃我,待我如亲生女儿一样照顾,没有大娘便也没有今日的我。有时候大夫说的话不是绝对的,你要对盏颜有信心。”

“谢谢你,锦书姑娘。”

锦书对这个叫花盏颜的小姑娘生出许多同情,说道:“我能去看看她吗?”

花振音点点头,说道:“盏颜日日呆在房中,有人去看她不知她会有多高兴!”他带着锦书走到盏颜房间,对盏颜说道:“小颜,这是锦书姑娘,他们途径咱们丰乐村,到家中借宿一晚,锦书姑娘来看看你,陪你说说话。”

房中放置着许多茉莉花,四溢的清香却难掩日积月累的药味。柔弱的女孩躺在床上,精神颓萎,肌肤白得几近透明,只有一双眼睛还有些微神采,她看到锦书,心中高兴,微微笑道:“锦书姐姐,你快快请坐,哥哥说你们是从东都过来的。”

花振音说道:“我去把你们的房间收拾收拾。”说完走出了房门。

锦书坐到盏颜身边,说道:“从东都到这里,骑马的话只有两日的路程,并不远,你去过吗?”

花盏颜摇摇头道:“哥哥为了帮我找大夫去过,我却是没有去过的,他说我经不起舟车劳顿。”说这她指了指窗户边放着的胡笳,说道:“这胡笳便是哥哥从东都带回来给我的,可惜我没有力气吹。”

锦书不禁想到梁国的命运,不久便会如同杜牧所诗:何处吹笳薄暮天,寒垣高鸟没狼烟。

“锦书姐姐,你会吹吗?你能吹给我听吗?”花盏颜问道。

锦书拿过胡笳,说道:“以前我在长史府做婢女的时候,洗衣房的李姑姑会吹,我央着她教我,她说,胡笳最是断肠,一声声都是想家,听了未免叫人感伤。”

“锦书姐姐你想家了吗?”

锦书没有回答,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等你哪天好了,你最想去哪里?”

“除了丰乐我哪里都没有去过,曾读李白诗云,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渡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我想去看看海上真有瀛洲,蓬莱,方丈三座神仙山吗?哥哥说这只是李白的梦游仙诗,并不是真的。”

锦书看着她向往的眼神,说道:“人们没有见过不代表没有,天地万物,我们知之甚少而已。”

盏颜拉着锦书不断地问外面世界的样子。

锦书握着她的手,每一个问题都给她一一描述,看到她憧憬羡慕的模样,心想,这么可爱美丽的女孩,上天却将她锁在病魔的牢狱,这是多么的残忍不公。

说了一会儿,盏颜的精力不足,锦书不欲再打扰她,说道:“你该休息了,明天我再和你说好吗?”

盏颜却是拉着锦书的手不愿意放,刚才还明亮的眼神黯淡下来,低声说道:“哥哥总是哄我说等我好了便带我去爬山看海,可是我知道我好不了的。所有的愿望都只能在梦里实现,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等我离开了,哥哥不要太过伤心。”

锦书摸摸盏颜的额头,说道:“生之艰难,是与自己的心做斗争,我们只有学着放下心中积存的创伤和绝望,才会无惧黑暗。有你哥哥的守护,你会好起来的,不要想太多。”

花盏颜点点头,安心地闭上眼睛休息。

锦书回到客房,杨洵之已经买来饭菜,叫花振音一起吃,花振音连连拒绝,杨洵之却坚持拉他坐下,说道:“你就别客气了,大家有缘,就是兄弟,我还给盏颜买了莲子羹,一会儿你拿去给她吃。”他心下感激,不再推辞,和他们一同吃饭。

锦书问道:“花大哥,盏颜妹妹得的是什么病?怎么会无药可医呢?”

花振音叹口气道:“盏颜她还未出生的时候就在娘亲腹中动了胎气,所以七个月未到就提前临盆了。大夫本来说她气血不正,怕是养不活了,我爹我娘不信,硬是要留下她,她挣扎了一个月,竟然奇迹般地活下来了。但是身体一年比一年差。”他说完喝了一口茶,脸上的神情突然转变成喜色,说道:“不过最近两个月,镇上来了几个巫师,大家都传大巫师能与神通,能让家人与死去的亲人说话,能让病者恢复健康。但是诊金颇重。”

三人听得目瞪口呆,换做平日,定然认为这是无稽之谈,骗取无知百姓钱财的伎俩。但是看花振音信以为真的样子,知道必有原因。

杨洵之是半点不信,说道:“能与死者说话,让病者痊愈?花兄莫不是上当受骗了吧?可别病急乱投医。”

花振音猜到他们不会相信自己所言,继续说道:“我起初也是不相信的,直到我看到镇上的胡二爷,他原本是个瘸子,走路颠簸得厉害,虽然他家家境富裕,但是也有不少人背地里嘲笑他的跛脚。前几日,他去见了巫师,第二天竟然不再跛了,走起路来如同常人一样,荣光焕发,得意洋洋,从那天以后,全镇的人都沸腾了,大家伙儿都争相去拜见巫师,求神看病,请医问药。街坊邻居的顽疾都痊愈了,所以我才相信他们一定能治愈妹妹的病。”

“真的有这么神奇?”锦书不禁问道,她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么匪夷所思的事。

花振音点头道:“嗯,为了筹足诊金,我今天早晨将刚**的花全部卖给了赵大户家,本来还缺一点,正好锦书姑娘来借宿,给了我两百文,这下,明晚我就可以带着妹妹去治疗了。你们真是盏颜的贵人。”

西渡在一旁也听得满腹疑惑,问道:“花小弟,你可知道这些巫师是打哪儿来的?有什么名号?”

“他们从哪儿来?这我就不知了,他们在每个村只停留几日,从未提及身份来历,我只知道大家都称大巫师为司马大师。”

锦书向西渡问道:“西渡大哥,你有所耳闻吗?”

西渡摇了摇头,回道:“不曾听说。”

花振音站起来,说道:“我把莲子羹拿去给盏颜吃,你们聊着。”

花振音走后,杨洵之轻声说道:“你们可有觉得此事颇有蹊跷?”

西渡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那又如何?治病救人也不是坏事,与我们何干?别忘了我们还要赶路。”

杨洵之不理会他说的话道:“锦书,我隐隐觉得此事并不像表面上的治病救人这么简单。这个叫司马大师的如果真能和死人说话,能把任何病都治好,不是神仙便是魔怪了。然而无论是神仙或者魔怪,都只是人们的幻想,世间真的有吗?我们明天应该一起去看看,揭穿这帮骗子。”

西渡半躺在椅子上,说道:“你这小子就是耐不住性子,喜欢多管闲事。要不是看你还有些银钱,能让咱们这一路行得舒服些,我就该劝锦书别等你。”

“你可终于说出你的心里话了,我若不是为了锦书,我才懒得管你的死活,你以为我真成了你的钱袋?”

锦书看他两人又争得面红耳赤,打断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可否也为了我互相忍让宽容一下?”她给两人倒了杯茶,好好说道:“我虽然着急找到施妙晴,可是也不能只顾自己的事情。眼下的事关乎盏颜的性命,她的一生已经经受太多的折磨,既然我们撞上了,便看一看也无妨。西渡大哥,你意下如何?”

西渡站起来往自己的房间一边走一边说道:“我活了大半辈子了,多增点见识有益无害,你们都决意要留下,便看看这个司马大师的本事吧!”

锦书看西渡回房后对杨洵之说道:“杨大哥,即使你不提议我也是要去看看的,真能治好了盏颜妹妹那固然好,只不过这样的事太过匪夷所思,我和你一样也是不信的。”

杨洵之虽然高兴锦书站在自己这边,仍是有些人歉疚道:“我与你一道来,还真是减缓了寻找你娘亲的速度了。”

“十几年都过去了,不在乎多等个几天。而且,事分轻重缓急,我要是走了,怎么能心安?”

“锦书,你心真善!”

锦书呆了一下,说道:“我当不起这个字了,杨大哥,我去睡了。”说完也去了自己的房间。

章节目录 第49章 时闻使鬼神 次日,几人早早吃完晚饭,花振音背着妹妹,锦书三人陪同他一起去见巫师。

锦书问一直都不说话的西渡道:“西渡大哥,你说真有这样的神人吗?”

西渡不置可否,耸了下肩膀说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既然能够治好盏颜的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我们且看看再说。”

“切,说了等于没说!”杨洵之嘲讽道。

西渡这次却没有答腔,自顾自地走。

日落之后,镇子中央的空地上,聚满了前来求见巫师的人,还有围观看热闹的百姓,部分求医者更是从别的村镇慕名而来,挤挤攘攘,人头攒动。

几人占了个地方让盏颜坐下等候。

盏颜显得有些激动也有些害怕,拉着花振音的手问道:“哥哥,这个司马大师真的能治好我吗?”

花振音笑容满面,说道:“那是当然,司马大师都治好不知多少人了?上天垂怜,不然他们怎会偏巧被咱们遇上?你别害怕,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仪式开始举行,巫师的两名弟子坐在搭建好的木台上用力敲打身前的鼓,鼓声节奏鲜明,力道勃发,另外几名弟子穿着怪异服饰围绕着火坛跳舞,摇头晃脑,双手挥舞。众人立即停止了说话,这安静的气氛反而让锦书觉得怪异。

有人轻轻说道:“司马巫师来了!”

锦书透过人群望去,只见一个不惑之年的男人走到火坛前,念念有词。他穿着深青色衣袍,宽大的袖口垂至膝盖,胸前挂着多种骨制的饰品,上面画满了符文,神色自若,威武昂扬。

念了一会儿之后,他提起身旁的木桶往身前一倒,木桶中混合的面粉与大米泼洒出来,铺了一地。

他挥手示意让有求者进来,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一个男子,他将酬金放进大巫师身旁的功德箱,然后虔诚地跪在他面前。

司马巫师问道:“你有何所求?”

男子语声哽咽,说道:“我娘子两月前突然去世了,我都还没来得及与她话别,心中内疚不已。大师,您能帮帮我,让我再与她说几句话吗?”

大巫师慢慢点了一下头,说道:“你把你亡妻的明姓和年岁告诉我。”

男子道:“她叫周兰,去世之时三十岁。”

巫师把手放在男子的头顶,闭上眼睛,口中大念咒语,锦书支着耳朵细细去听,却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

虽然离得远,锦书听着听着竟感觉体内热血沸腾,头晕目眩,在沙陀族长的密室里那种浑身难受的感觉侵袭过来,她运气强行克制,险些摔倒,还好杨洵之手疾眼快,将她扶住,看她脸色发白,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儿,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我去那边坐坐。”锦书摇头道。

“我扶你过去。”杨洵之扶着锦书离开人潮,退到后面的一块石头上休息。杨洵之不放心地说道:“刚才你都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不适呢?我带你去找个大夫瞧瞧。”

“不用了杨大哥,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别小题大做。以前连夜行军我也会疲累,稍加休息很快就能恢复原状的。”

“好吧,我去给你弄点水喝。”杨洵之说完便朝着最近的农家跑去。

司马巫师念了差不多半柱香时间,声音也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随着鼓声和舞蹈越来越急,他全身突然一颤,一切声音都戛然而止,他睁开眼睛,却只见眼中全是白色,他喉间发出女人的声音说道:“顾郎,是你吗?我怎么看不到你?”他的手触摸到男子的脸。

男子听出这是周兰的声音,彷若真的与妻子相对,哭泣道:“娘子,是我啊,你怎么一声不响就走了?你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我却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我对不起你啊,娘子!”

大巫师摸着男子的脸,擦掉他流出的泪水,说道:“顾郎,人各有命,我今生能嫁给你已经知足了,你要好好照顾爹娘和孩子,我只有来生再服侍你了。”

男子痛苦失声,一个劲儿说着:“娘子,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你别这么说,你要好好活下去,怪只怪我们缘分浅薄,顾郎,我要走了,你一定要答应我好好照顾爹娘和孩子,你答应我啊!”周兰的声音变得急切。

男子点头说道:“我答应你,娘子,我答应你。”

他的话刚说完,大巫师身体再度发抖,然后恢复了常态,眼睛也变成了常人模样,说道:“人鬼殊途,我只能给你们争取这点时间,该说的也都说完了吧?”

男子扣头谢过大巫师,起身退下,众人肃然起敬,纷纷说道:“大师真是神人啊!”

“大师真有通天透地,起死回生的本领!”

司马巫师显得有些疲累,喝了一口水,示意下一个有求者进来。

“到我们了!”花振音连忙抱着花盏颜走到大巫师面前,将酬金放进功德箱之后,跪在大巫师的身前,激动地说道:“大师,我妹妹得了不治之症,请大师大展神通救救我妹妹吧!”

大巫师蹲下身看了花盏颜一眼,说道:“你放心,这世间还没有什么病是我不能治好的,她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

花振音听大师这么说,心下想妹妹这回肯定有救了,说道:“家妹名叫花盏颜,今年十七了。”

大巫师同样开始念咒,半柱香之后,令身边的徒弟端来汤水说道:“给她服下。”

花振音接过汤水喂到妹妹口里,大巫师再次蹲下身,并且在花盏颜的额上轻击一掌,说道:“令妹明日便可下床,身体也会逐渐恢复。”

花振音大喜,像是做梦一般,难以置信又不得不信,连连叩首道:“谢谢大师,谢谢大师!”

花振音背着盏颜,几人随即往家中走。

锦书轻声问杨洵之道:“杨大哥,这个司马巫师真能与鬼神沟通吗?那个叫周兰的女人,看起来并不是作假,你可看出什么端倪了吗?”

“说不上来,总觉得邪乎的很。不过盏颜要是真能好起来,也算皆大欢喜了。”

锦书回头望了望,说道:“你看到西渡大哥了吗?”

“他个大活人,还能走丢了不成?明天一早就能看到他醉醺醺地出现在门口了。”杨洵之走到锦书身边低声说道:“锦书,这个西渡肯定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的目的我虽然还没有弄清楚,可是绝对不会像表面这么简单。”

“他说他要寻找一个仇家,我看他不像是要害我的样子,不然在德胜的时候他是有机会动手的,怎么会这么大费周折?”

杨洵之眉头一皱,摇了摇头:“总之,多堤防着他一点准是没错的。”

“对了杨大哥,你知不知道修罗三司是何来历?”

“你想找他报仇?”杨洵之不会忘记是修罗三司刺了锦书一刀。

锦书想到在郓州城下孩子的死,面色变得凝重:“有些事,我想问问他。”

“那日离开德胜之后我就和他分道扬镳了,我对他也不甚了解,只听说他是王将军花费重金从江湖上请来的帮手,他一向独来独往,很难找到他的所在。”

锦书没有表现出失望,语气肯定道:“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还会遇到他的。”

杨洵之担忧道:“锦书,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去冒险。”

锦书微微一笑道:“杨大哥,放心吧,我不会冲动行事的。”

四人回到屋内,花振音将盏颜放到床上,摸了摸她的额头,体温正常,问道:“盏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异常?”

花盏颜眯着眼睛说道:“哥哥,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和往常一样,只是觉得好困,我可以睡觉了吗?”

“可以可以,困了就睡吧!大师说了你明日就会好的。”花振音将盏颜的被子给她盖好,守在一旁。

锦书过来看盏颜,轻声问道:“花大哥,盏颜她睡着了?”

花振音点点头。

锦书继续说道:“我看你今天也够疲累的,你回房去休息吧,我来照看盏颜。”

“我没事儿,我可是干体力活儿的人,熬几个晚上都不会有事,锦书姑娘,你赶紧去睡吧,我想在这里守着她,这是她最重要的一天,我想亲眼看着她好起来。”

锦书知道他们兄妹情深,不再相劝,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思考着为何今日体内的力量会不受控制?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昏昏睡去。

章节目录 第50章 花颜复朝气 另一边,西渡一直等到司马巫师看完了病人,暗中尾随他们到了一户农家。

司马大师和他的弟子们刚一到屋内,便脱下了袍子,司马大师说道:“都赶紧收拾收拾,咱们一会儿就得离开。”

“大哥,今日钱虽然赚了不少,但是大家都累坏了,休息一晚明天再走不成吗?”

“你要是想被关进十方大牢你就睡吧!你以为聂长老这么容易就教咱们给甩开了?他都追了一个月了,我们这次大张旗鼓敛财还不是迫于生计,行踪已经暴露,有了这笔钱咱们也可以销声匿迹一段时间了。”

“这么跑啥时候是个头啊?不如我们设个计杀了聂长老,一不做二不休,省得每日提心吊胆。”

司马大师冷哼一声道:“你当这聂长老真有这么好杀?而且杀了他十方界更不会放过咱们了。被一个聂长老追捕总比被十个聂长老追杀得好。”

“大哥,那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我自有打算,你们只要听我的,还怕没有好日子过吗?你们现在去弄几匹马来,收拾妥当了就走。”

他的弟子们纷纷下去做事,聂长老带着银钱走到房间中准备清算一番。

这时候西渡从窗户外跃进屋内,说道:“比起司马大师,我这个算命先生可真是失败得紧。”

司马大师站起来将钱挡在身后,警惕道:“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只不过目睹了大师的本领,想请大师帮个忙而已。”

司马大师不悦道:“我竟不知这世间还有从窗户中潜进别人屋中请人帮忙的道理。”

西渡打哈哈道:“我竟也不知这世间还有受人敬仰的巫师急着逃命的道理。”

“你!”司马大师脸一热,袖中的匕首朝着西渡刺去,西渡轻松一转身,反而将他制住,说道:“司马大师,你别生气嘛,我不是来杀你的,我已经说了,只不过想请你帮个忙。”

司马大师的胳膊被按住,疼得厉害,求饶道:“你先将我放开,银钱的事好商量。”

西渡将他放开,走到门边,说道:“你若是喊叫,你们一个也别想活命。”他看也不看床上的钱箱一眼,说道:“我今天看你唤了一个叫周兰的女人的魂魄与她夫君说话。我原以为你是弄虚作假的,后来我问了丰乐的村民,他们都证实周兰在两月前猝死了。我不管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你必须为我再做一次。”

司马大师有些吃惊道:“你不是为了钱而来,也不是聂长老派你来的?”

“帮我给一个叫相思的女子招魂,她死了五年了。不然的话我很乐意把你交给聂长老。”

司马大师为难道:“五年?这,这时间太久了,我恐怕力所不逮啊!”

西渡目泛凶光,一把掐住司马大师的脖子,说道:“你招是不招?”

司马大师一边掰着西渡的手一边猛力点头。

西渡放开他,司马大师喘着粗气,说道:“我从没有招过死了这么久的鬼魂,我尽力而为,如果没有反应,可别怨我。”

“视情况而定,我可不敢保证。”

司马大师心中大鼓:“这个叫相思的女子多大年纪,是哪里人?”

“她去世的时候二十有三,是扬州人。”

“她可是你的妻子?”

西渡的声音带着威胁:“这和招魂有关吗?不该问的你最好别问!”

司马大师清了清喉咙,直起身子,闭上眼睛,口中开始念咒。

西渡在一旁等着,心中激动不已。

正在这时,“叮”地一声,门外的墙上钉了一枚镖刀。

西渡警觉地向外看了看,没有人影,他跳出窗外,只见镖刀上穿了一张纸条,他将纸条取下,看了一眼之后捏在掌心中。

“好了吗?”当他再次跳进房中的时候,司马大师已经不见踪影,其他房间也已经空空如也。西渡气得咬牙切齿,奋力打砸屋中的桌椅箱柜。

片刻之后,他终于发泄完毕,擦去脸上的汗水,出了农房,向着黑暗中的树林深处走去。

走了半盏茶的时间,一个黑影落在了他的身后,女人轻柔的声音响起:“师兄,你怎么没有告诉我你和那妮子在一起?”

西渡回过头来道:“我已经不是魍魉的人了,不用事事向你汇报。”

女人有些没趣:“龙公子从未将你逐出宗门,你随时都可以回来的。而且,你始终是我师兄。”

“龙公子答应我,只要我将锦书带到幽州便将名单交给我。”

“你还是不相信她死于意外?你这样执迷到最后放不过的是你自己。”女子往前走了两步,月光透过树叶的间隙照在她的脸上,赫然竟是云千叠。

“游心,我的事你别管。”西渡说完就要离开。

“别忘了,将她带到幽州是次要,最主要的是取得她的信任,套出施曼沙的下落。”

西渡喝了一口酒,没有再说话,头也不回地朝花家方向走去。

第二日,花振音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披着一张毯子,他记不得自己怎么会睡过去了,往床上看去,花盏颜却不见了!房内空无一人。

他心慌意乱,急忙起来寻找,却因为坐了一晚,血气不通,才一起身就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摔倒,他及时抓住了床边的柜子,定了定神,才恢复了正常。

他走到厅内,看到锦书他们正在桌边吃早点,却不见盏颜,心中更加焦急。

杨洵之看到他,喊道:“花兄,过来吃早点。”

花振音哪里有心情吃东西,急忙问道:“你们看到盏颜了吗?我一醒来她就不见了!”

杨洵之朝后院里一指,说道:“她在那儿看花呢,早就起了,叫我们不要打扰你睡觉。那个巫师还真是神了!我也想去找他要几颗药丸。”

锦书纳闷道:“杨大哥,你又没病没痛的,拿药丸来干什么?”

杨洵之笑道:“我现在虽然没有病痛,保不准老了会有啊,我们已经眼见为实,这个司马大师神乎其神,买几颗来防身总不会错吧?”

锦书瞪他一眼,说道:“生老病死那是天道循环,自然规律,盏颜这是迫不得已,杨大哥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这样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了,我一会儿就去讨要几颗来备着。”

“他们已经走了。”躺在一旁的西渡说道。

“你怎么知道他们走了?我还以为你醉死过去了,一会儿我们就该赶路了,可没时间等你醒酒,天天嚷着着急赶路的人可是你。”

锦书看西渡心事沉重,说道:“西渡大哥,我煮了醒酒汤,你一会儿喝下就会舒服点。”

花振音没有功夫听他们闲聊,跑到后院,果然看到盏颜蹲在花丛中,正在给一株海石榴浇水。阳光下,她看上去就像花仙子一样,粉装玉琢,袅袅婷婷,脸上焕发出勃勃生机的光彩。

章节目录 第51章 突现不速客 花振音从未见到过妹妹有如此飞扬的神采,心中惊喜万分,喊道:“盏颜!你终于好了!”

花盏颜听到哥哥叫自己,站起身,奔到哥哥面前,转了个圈,高兴地说道:“哥哥,你看,我现在能走能跳,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一样,不头晕身上也不痛了,而且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轻松愉快。”

花振音多年的心愿终于实现,悲喜交加,竟流出泪来。盏颜见哥哥伤心,知道哥哥为自己付出太多,心中动容,也禁不住扑到哥哥怀里哭起来。

花振音擦掉妹妹的眼泪,笑道:“咱们不哭了,这是件高兴的事儿,我们该庆贺一下才对。”

盏颜点点头,也帮哥哥擦去泪水,却发觉花振音眼圈深重,面色苍白,担忧道:“哥哥,你脸色好差,为了我吃了这么多苦,你快去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吧!”

花振音说道:“哥哥没事儿,今晚再睡,明天保准和平日一样精神。不过我倒是真有些饿了,我去吃点东西。”说完摸着咕咕叫的肚子笑了笑。

吃完早点,锦书三人收拾好行装,准备继续上路,他们见盏颜已经大好,和往日天壤之别,虽觉不可思议,也为他们感到高兴。

花振音和盏颜极力挽留,见他们去意已决,便不再强求,只是一个劲儿的道谢,盏颜拉着锦书的手,从怀里拿出那支胡笳,说道:“锦书姐姐,这胡笳你留着吧!这里也是你的家,等你办好了事,一定要来看我。”

锦书接过胡笳,抱了抱盏颜,说道:“等我回来了就该是你给我说说你去过的地方了。”

他们想送锦书三人到镇口,杨洵之劝住他们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到这里吧,等我们回来时候,我一定找你喝酒,咱们不醉不归!”

花振音听他这么说,和他握手道:“一言为定,那我就不相送了,你们可要多保重!”

几人道别之后,继续前行。

刚走到路口,一群身穿黑袍的人气势汹汹地走来,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是冲着花家去的。

杨洵之上前拦下一人询问道:“这位大哥,你们是什么人啊?这是要去哪儿?”

对方却不多言,看也不看他一眼,一把将他推开,强行往花家走去。

杨洵之没想到这些人如此蛮不讲理,看来来者不善,跃到他们面前,拦住去路,说道:“你们怎么这般蛮横无理?”

他正自要再问清楚,一个黑袍客说道:“少管闲事!”手一挥,示意将他拿下,顿时,五个黑袍客朝他围过来,欺身而上,想将他抓住。

杨洵之本不欲无端打架闹事,没想到对方仗着人多势众,毫无来由就攻向他,他也只好被动防守,与黑袍客打作一团。

黑袍客不想这少年功夫不弱,合五人之力都不能将他拿下,又加多了五人朝他攻去。

西渡见更多的人朝杨洵之拥去,而他又心慈手软,守多攻少,好几次能将他们毙于掌下,却只让他们受些轻伤。杨洵之越不正面应战,黑袍客越是恼羞成怒,更加发狠朝他攻去。

西渡摇摇头,又好气又好笑,说道:“这么个打法,还不如早点投降认输?”他虽然平日和杨洵之多有嫌隙,但毕竟是一条船上的人,喝下一口酒,将酒壶栓到腰上,大喊一声:“我来帮你!”

杨洵之看他飞身而至,却不领情,说道:“谁要你帮,他们哪儿是我的对手?”

西渡笑道:“他们不是你的对手怎么你久攻不下?就你这心慈手软的性格,早晚吃亏。”

杨洵之击退一人,说道:“我那是不想伤及无辜,他们于我又没有深仇大恨,我何必要痛下杀手,哪里像某人衣冠禽兽,嗜杀如命!”

“哈哈,那好,你不是早就想和我比试比试吗?我们就看看谁能在不伤及性命的情况下把他们打退的人多。如何?”西渡只能用此激将法让这场打斗速战速决。

“奉陪到底!”杨洵之果然上当。

黑袍客听到他们大言不惭,将自己毫不放在眼里,怒不可遏,杨洵之和西渡又不能伤及他们的性命,竟是一时难以取胜。

锦书知道他们暂时不会有危险,快步走回屋内,花振音和花盏颜听到屋外有打斗声,正要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刚好看到跑回来的锦书,问道:“锦书姑娘,外面怎么了?”

锦书关上门,将花振音和盏颜护在身后,说道:“你们赶紧找地方躲起来,外面来了一群穿黑袍的人,看起来是冲着你们兄妹俩来的。”

花振音惊讶道:“啊?不可能啊,我们兄妹俩只是奉公守法的百姓,从来没有得罪过谁,怎么会有这么多高手找上门?”

他话未说完,门已经被撞开,几名黑袍客立即形成合围之势,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

其中一人说道:“我们需要带走的只有花盏颜一人,其余人等,还请退开。”

“你们抓盏颜做什么?你们既不是衙差,又不是军队,凭什么随意抓人,再说,盏颜又没有犯任何罪!”锦书想到当初她也是这般没来由地被抓走,没有任何人站出来帮她,从此背上了杀人的罪名,而这次,她绝不能让他们抓走盏颜。

“这位姑娘,我们是出于好心,想帮她治病,请你不要从中阻拦。”黑袍客说道。

“治病?你没看她好好的吗?她的病早就痊愈了,不需要你们的医治,你们快快离去吧!”

锦书的话刚说完,这时花振音却晕倒在地,锦书喊道:“花大哥!”急忙蹲下来查看,只见振音已经失去了知觉,她伸手去探花振音的鼻息,松了口气,他的呼吸还算正常,只是脸色非常难看,面如土色。

“你们放开我,锦书姐姐!”身后传来盏颜的叫声,锦书回头看去,几名黑袍客趁机抓住了盏颜,想强行将她带走。盏颜虽然用力挣扎,可她瘦弱无力,只能任由他们抓着往门外推。

“放开她!”锦书正要追上前去,几名黑袍客拦在她的身前,阻住她的去路,盏颜已经被带到门边,锦书急切之下抽出随身携带的剑刺向黑袍客,黑袍客纷纷避开她的剑招,随即又合拢过来,只想拖延时间让其他人把盏颜带走。

锦书看到盏颜越走越远,怒气涌上心头,再也顾不上其他,一跃而起,踩着黑袍客的肩头跳到抓住盏颜的黑袍客面前,其余的人又追至身后,她翻转身体手中剑向后一横,近前的几人躲避不及,纷纷受伤退后。

这时,一个穿着紫灰色绸袍的老者骑马而至,灰发长髯,身手矫健,他下得马来,黑袍客纷纷给他让出一条道,他径直走到花振音身前,蹲下身,将一粒药丸放入他的口中。

锦书不知道老者给振音吃了什么?想去保护振音又被缠住,想救回盏颜,对方却只是一味退避,每每打到对方要害,他们便拿盏颜挡在身前,做挡箭牌,逼她收势。她分身乏术,又焦又急。

她左右为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自束手无策,心急如焚,只觉昨晚那股奇异的气息上涌,却又无从发泄,满头是汗,胸中一股剧痛袭来,彷佛在吞噬着她的身体,心中黑暗处的那只野兽狂躁咆哮,眼前的黑袍客全都变成了战场上的梁军,他们挥舞着刀枪逼近自己,他们的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空洞的冰冷。锦书左右看去,并无一个识得的人在自己身边,莫库,林釜,安云旗,曹进,明乐,全都不在。只有步步逼近的死亡。她竭力克制住那股疼痛,却难以奏效。

几个黑袍客见她神情异常,弃剑在地,想抓住机会,一齐冲上来将她制住,刚碰到她的肩膀,她大叫一声,终于不再抵抗这股力量,任由它在自己的奇经八脉中游走然后破体而出。

冲上来的黑袍客被这股力量振退,摔到其他人身上,被撞的黑袍客站立不稳,倒在地上。

这一发之力过后,锦书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虚脱一般,脚下无力,倒在地上。

章节目录 第52章 是非误会消 杨洵之听到锦书这一声喊叫,顿感不妙,当下不再手软,打伤几人,退至屋中,看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锦书,立即跑过去将她抱起,放在床上。屋内人也全部惊讶不已,停止了打斗。

老者走到门外,喊道:“住手!”黑袍客纷纷停止攻击,立在院外候命。

西渡也跑进屋内,看到分别躺在床上的锦书和花振音,问道:“怎么回事?他们两个怎么了?”

“锦书,醒醒,快醒醒。”杨洵之站在锦书的床边焦急万分。

老者示意屋内的黑袍客退下,走上前说道:“花家哥哥没事,我已经给他服了安神药。但是这位姑娘,老朽也不解她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内劲。可否让我为她把一下脉?”

“你站住,你是何人?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不会施加毒手,要不是你们到这里来胡乱抓人,他们两个根本不会变成这样。”杨洵之大声说道。

老者回答道:“这都是一场误会,我们本无心伤人,都怪我没有调教好他们,才会做事鲁莽,不计后果。老朽姓聂,还有他们,都是十方界的人,隶属十方之神祠。”

西渡惊道:“你们是十方界的人?”

老者点头道:“不错,我们是奉命来抓叛徒司马郁的,也就是前几日为花盏颜治病的巫师,他偷走了神祠的《复生术》,并且教唆一众弟子跟随他叛出神祠,想利用《复生术》欺世盗名,收敛钱财。”

“想必你们并没有抓到他吧?”西渡说道。

聂长老叹了口气,点头道:“我们虽然一路追踪,马不停蹄,可是到司马郁刁猾善变,等我们找到他藏匿的地点时,还是让他逃了。他狡猾奸诈,化装潜走了。我们抓住了他的一个徒弟,从他的口中拷问出司马郁所收受酬金的人家,于是找到这里。”

“被他治疗过的人有什么不妥吗?”西渡问道。

“你们有所不知,司马郁并不会真正的复生术,复生是有违天道轮回,超出自然力量的。如果一个活人想与另一个世界建立联系,支配灵魂但却不顾死者的请求和安息的话,必将为生者带来灾难。凡是喝过聚魂水之人,身体会在短时间内恢复,可是如若长久下去,便会在无形无声中吸食亲近之人的精气。这是个此消彼长的过程,等同于用别人的命来绪自己的命。所以复生术是建立在另一人的牺牲上,有违天理人伦,是为禁术,一直被封存起来。司马郁是老朽的关门弟子,我早该察觉他心术不正,不想一月前他将《复生术》盗走,以此祸害世人。”

花盏颜听聂长老如此说,想到哥哥是因为自己才变成这般模样,跪倒在他面前,哭道:“聂长老,我求求您救救我哥哥吧!都是因为我他才会变成这样的,求求您了。”

聂长老扶她起来,说道:“姑娘你别哭,我来这趟就是为了救你和你哥哥。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只有离开你哥哥,他才会慢慢恢复。”

盏颜心知哥哥为了自己付出太多,而自己一直接受他的庇护,如果离开他能换回他的健康,自己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做此选择,说道:“只要哥哥没事,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西渡问道:“那盏颜呢?你们要把她带去神祠吗?”

聂长老笑道:“我们不会见死不救的,分别只是暂时的。我们会将盏颜带到神祠治疗,但是她身体太过虚弱,积病已久,需要长时间的调理,并非短时间内就能健康如常人的。少则一年半年,多则三年五载。”

西渡说道:“这也是最好的办法了。

“谢谢聂长老!”盏颜感激涕零。

杨洵之走到聂长老身前作揖道:“聂长老,我刚才说的话多有得罪,还请您不要见怪,您古道热肠,可否看看锦书她到底是怎么了?”

聂长老没有责怪他,摆手道:“不知者不罪,我的弟子们也有不当之处,也该让他们受点教训,这也许就叫不打不相识。”他走到锦书床边,替她把脉,杨洵之见聂长老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变化多端,问道:“聂长老,她没事吧?”

聂长老把锦书的手放回被子里,拨开她的眼皮看了看,问道:“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或者有没有生过重病?”

杨洵之想起昨日锦书曾说不舒服的事,说道:“昨天我们一起陪盏颜去看巫师,锦书脸色不太好,还差点晕倒,我扶她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我以为是这几日连续赶路太累了导致的,就没有放在心上,我真是太大意了。”

聂长老想了一会儿又问道:“除此之外,她还和你说过别的吗?”

杨洵之一边回忆一边摇摇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我不知道这件事算不算,不久前在德胜渡口的时候,她的肩部被刺了一刀,险些丧命。”杨洵之有些懊恼道:“事实上,她身上的伤远不止这个刀伤,我甚至不知道她面对了多少次死亡?她把这些都藏在心里,从来不和我说。聂长老,这些和她昏迷有什么关系吗?”

西渡听到杨洵之说的话,再看看床上的锦书,沉着脸走到门边喝闷酒。

聂长老捋了捋胡须,说道:“锦书姑娘的脉象并没有问题,如同常人一样,气息也很正常。只不过,她周身的脉络有一股真气在游走,很微弱,若不是她刚才发力,可能我根本感受不出来。不过这股力量似乎并不致命,她定是受到了某种外界之物的诱发,今日又急火攻心,才会变成这样。具体情况,我也不甚了解,看样子,最晚明早她就能醒来。”

“那她这病能治好吗?万一再犯该如何?”

“如果她这是病还好说,可我看不像。不过除了这股真气她正常得很,而且这真气是在保护她,不是伤害她,你大可放心。”聂长老眼中现出疑惑道:“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真是奇哉怪哉。”他站起身来说道:“既然大家都相安无事,老朽就先告辞了。我要把盏颜送到神祠尽快开始医治,还要去追捕司马郁以免他伤害更多的人,所以就不和你们在此多说了。你们有空了,也可到十方界神祠来做客,我会随时欢迎你们的。”

“多谢长老,您慢走!”

聂长老要将盏颜带走进行治疗,振音醒来虽然不舍,却也无可奈何,连连道谢。

神祠的一干人走后,杨洵之一直守在锦书身边,不敢离开半步。

章节目录 第53章 意忌拳脚向 直到日落西山,天色变暗,花振音精神已经好了许多,他走到杨洵之身边说道:“杨兄,你去吃点饭休息一会儿吧!我来看着锦书姑娘,一旦她醒了我就立即叫你。”

“我不饿,我要等着她醒来。”

“你对锦书姑娘真好,等你们大喜之日可别忘了告诉我。”

杨洵之不好意思地笑道:“锦书她并不知道我的心思,能陪着她我就知足了。”

“可你们一看就是天作之合璧人一双,这种事杨兄可不能独自埋在心中,说不定锦书姑娘与你想的一样呢?”

杨洵之看着锦书,叹了一口气,问道:“西渡呢?”

“我看他喝醉了倒在门口的梯子上睡着了,便没有打扰他。”

杨洵之皱了皱眉,说道:“你帮我看着锦书,我一会儿就回来。”说完他起身出了门。

西渡躺在门边兀自呼呼大睡,满身酒气,杨洵之走到他身前,一把抓起他的衣襟,将他拖到路边,然后抡起拳头,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西渡从梦中痛醒,刚睁开眼睛,杨洵之又是一拳打来。

他口中吐出血水,抬手挡住杨洵之的拳头,骂道:“你疯了吗?你想干什么?”

“喝醉酒的人是你,我清醒得很!说,你到底是谁?接近锦书有什么目的?”杨洵之说完一脚朝他踢去。

西渡抓住他踢过来的脚,往下一拉,杨洵之也摔倒在地上,西渡趁势翻到他的身上,握拳朝他的脸上打去。

“我要想对锦书不利我为何要劝她等你一起行路?在德胜的时候我就有无数的机会杀她。”

杨洵之被打了几拳,头晕眼花之下抓起西渡的酒壶就朝他的脑袋砸去,西渡耳中嗡地一声,已经被杨洵之挣脱,杨洵之又是几拳朝他的肚子打去。他只觉胃中翻江倒海,之前喝的酒忍不住又都吐了出来。

将洵之仍然没有停下攻击,怒道:“锦书寻母心切,相信你的说辞,我才不会信你的鬼话。你会这么巧出现在仙垟?这么巧走到锦书的家门口?你表面上装得对什么都不在乎,就是想掩饰你真正的目的,也许你没有打算杀锦书,可是你想利用她!说!你到底有什么阴谋?”

“你认定了我有阴谋,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没有我,锦书寻找施妙晴就毫无希望了。”

“洛神教隐匿这么多年,你轻言就说能找到?你分明是看准了锦书的弱处,好牵着我们的鼻子走!我不会让你伤害她的。”说完又朝西渡抡出两拳。

“你就这点能耐吗?像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这点劲儿是给我挠痒痒吗?”西渡猛力抱住杨洵之的腰,不顾他捶打自己的背,推着他撞在一棵树上,两人同时摔在地上,浑身是泥,又爬起来扭打在一起。

西渡本就无心伤他,而杨洵之想着锦书的安危下手并不留情,没过多久,他就将西渡打倒在地,西渡也放弃了挣扎,反而笑道:“你喜欢她,为什么不敢说?你是怕她拒绝你,怕说了会失去你们的友情?”

杨洵之用力抓住西渡的衣襟,怒道:“你胡说什么?”

“我在胡说吗?你连这个都不敢承认?小子,至少你现在还有说出口的机会,还有争取和失去的机会,不要等到像我一样。”他说着眼中竟有泪光泛起:“你想杀了我吗?动手吧!”

杨洵之一手抓着西渡的衣襟,一手握拳挥在半空,喘着粗气却迟迟下不了手。

西渡嘲笑他道:“怎么?不敢吗?你只需要打在我的天灵盖上,所有的顾虑就都消失了,你不是害怕锦书会有危险吗?犹豫什么?”

杨洵之牙齿咬得作响,拳头紧握,一拳打下,却是打在了西渡肩膀上面的泥地上,他低声说道:“你要是敢伤害锦书毫厘,我下次就让你粉身碎骨!”说完站起身朝屋内走去。

西渡躺在路边,擦了擦嘴角的血,脸上没有逃生的如释重负,反而是满脸的失望。

第二天一早,锦书便醒过来了,她急忙从床上跳下来,心中还挂念着花家兄妹,跑到厅中问道:“花大哥和盏颜呢?”

杨洵之刚在手上擦好药,看到锦书恢复如常,高兴道:“你醒了?放心吧,他们没事了。你怎么老为别人着想,自己的安危却浑然不顾啊?”

这时候花振音端了一盆水过来,说道:“锦书姑娘,洗把脸再喝点粥,你从昨天下午就一直昏迷不醒。”

锦书四处看了看,不见盏颜,急道:“盏颜呢?我怎么没瞧见她?”

杨洵之拉着她坐下,慢慢给她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锦书听完后终于明白,说道:“难怪花大哥的身体突然变得那么差,看来是我们鲁莽了。是我们该给聂长老道歉才对。”

虽然锦书现在已经恢复常态,但是杨洵之还是很担心锦书的身体状况,问道:“锦书,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晕倒?”

锦书心中知道定是和巫道有关,自己始终没有完全习得个中精髓,只是粗通皮毛,而且以前也从未因此晕厥过,她答应过沙陀族长不能将此事告诉任何人,所以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太累了。我恍惚中以为自己又身处战场了。”

杨洵之明白这是因为战争带给她精神和身体上的创痛过深,她把郓州的失陷变成了自己的过错和包袱,无法释怀,说道:“聂长老说你并无大碍,一切都会好的。对了,你昨晚一直在哼哼着一个叫顺儿的名字,他是谁?”

锦书愣了一下,低头道:“他是一个已经不在世上的人。”她喝了几口粥,说道:“西渡大哥呢?”

这时候西渡从房中走出,笑道:“终于看你老老实实睡了一次好觉,感觉怎么样?”

锦书看到西渡的脸青一块肿一块,又见杨洵之的左眼红彤彤的,脸颊上也有淤青,惊疑道:“你们两个没事吧?是不是被神祠的黑袍客打的?我怎么没觉得他们有这么大的能耐?”

杨洵之嘿嘿笑道:“都怪我心慈手软了。”

西渡也走过来坐下说道:“这点倒是千真万确。”

锦书看他们的样子,心中已经猜到,忍不住笑道:“我半天不看着你们,就变成了这模样,要是离开两三天,你们不得缺胳膊少腿吗?”她好奇地在杨洵之耳边小声问道:“你们谁赢了?”

西渡听得清楚,说道:“你不怕我们缺胳膊少腿,我们可以再打一次,你就知谁输谁赢了。”

“可别,我们还得赶路呢!”

杨洵之怕她没休息好,说道:“你不多休息两天吗?”

花振音也在一旁说道:“锦书姑娘,你就多住几天再走吧!”

锦书谢绝道:“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了,我一点事都没有,咱们这便上路吧!花大哥,这两日叨扰了。”

“锦书姑娘可别这么说,我感谢你们还来不及呢!等盏颜病好了我带她去东都拜会你们。”

“一言为定!”

章节目录 第54章 行至晋阳城 三人整理了一番,惜别了花振音,继续上路。

路途中,锦书向西渡问道:“西渡大哥,天下真有鬼神之说吗?”

西渡笑笑道:“谁说得清呢?也许是人心中有鬼,也许是人视而不见。人心比鬼可怕的多!那司马郁的所作所为或许违背天道,不过都是为了一个财字。终其,想要逆转自然法则,恢复身体健康,见到死去亲人的始终是情切的百姓。”

“还好我没向他买药丸。”杨洵之想想还有些后怕。

“也不知道展颜妹妹去了十方界是否真的能被治好,这个十方界当真有这么大的能耐吗?”锦书无不担心地问道。

“就连吴国的王公贵族得了重病御医束手无策之时都只能去求教十方界的神祠,聂长老既然发话了,展颜十之八九是能治好的。”

“你说过洛神教和十方界二十年前是北方武林的两大泰斗,现在洛神教已经销声匿迹,那十方界不就独领群雄了吗?”

西渡说道:“洛神教实际上并没有完全销声匿迹,只是行事低调,退至幕后,我想他们可能在养精蓄锐,暗中等待时机,想卷土重来。而十方界,自从洛神教再不能与其争锋之后,便一方独大,吸收了大量的教众,垄断控制着商铺,柜坊,当铺,赌场等各大墟市。势力之大,范围之广,恐怕你我都难以想象。”

“洛神教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失势,需要养精蓄锐?”锦书满心疑惑。

“这我就不知了,洛神教与十方界的争斗,棋差一招便满盘皆输,施妙晴接下她母亲的位置还能稳住形势力挽狂澜已经算是英明果断的了。”

“难道各方割据势力都不怕他们过于强大,从而造成威胁吗?”

西渡解释道:“乱世之下,又有谁管得住谁?不过十方界的宗主慕白城似乎并没有立国称霸之心,他还暗中帮助吴国,为他们提供刀枪铠甲。”

“他就不怕这些割据势力揣奸把猾,有豺狐之心,想将他的十方界一举吞并?”杨洵之忍不住问道。

西渡露出鄙弃的笑容,似乎对世间的勾心斗角极为憎恶,说道:“那你也未必太小瞧慕白城和他的十方界了,他家世代经商,头脑可不是寻常人可以揣度的,而且他家也可算得上武林世家,十方界弟子遍天下不说,内部结构和管理模式更是十分精明和稳固,其中虎翼、离垢、惩戒、欢喜、明辨、预思等十大堂更是十方界的中坚力量,平日里虽然各行其事,各司其职,但是在慕白城的营控下却能一呼百应,井井有条,同心同德。聂长老就是神祠一堂,专职祭祀,药石之事。所以,谁会愿意为了吞并十方界而自损八千呢?除非。”西渡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除非什么?”杨洵之继续问道。

西渡笑了笑又摇了摇头:“除非各大门派联手围攻十方界,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这么说来,十方界虽然势力颇大,可也不算是邪门歪道,聂长老反而热心热肠,免费帮助花家兄妹和其他受害百姓。”锦书说道。

西渡却哼道:“从古至今,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大到国家朝廷,小到帮派势力,要想有权有势,哪个不是踩着他人的血泪和枯骨走过来的?一旦掌控了时局,便会遣人高歌颂德,他们表面风光,实则也不过是利益当头,掩人耳目。你要知道,这方圆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但一定有胜负得失。就如晋军攻梁,你能说他们是正义之师?拯救黎明百姓?而一旦梁强晋弱,形式一样会反过来。”

锦书听他说了这许多道理,若有所思,她亲自身受过南城之困,也参与过夺取郓州之战,知道战争的残忍和势不可挡。一时间竟是对自己眼中的世界产生了怀疑,说道:“我不信,难道这世间就无好人,不为名利所驱使,不为功禄所行事吗?”

西渡却指着杨洵之说道:“喏,他不就是吗?”

“我?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杨洵之有些摸不着头脑。

西渡却笑而不答,坐在马上昂首前行。

杨洵之和锦书反应过来他所指为何,一阵羞涩,都不再说话。

晋国晋阳

三人行进了十日之后,总算到了晋阳城。

李存瑁登基以后,以晋阳作为都城,现在的晋阳虽不似大唐盛世时繁华昌盛,但也依然闾阎扑地,软红十丈,在百姓口中更是有龙城之称。晋阳由中西东三座城池组成,西城在汾河以西,为宫廷所在,东城在河东,中城跨河而建,连接东西两城,人们便称之为连城。

杨洵之建议大家在这龙城多停留几日,锦书看到杨大哥兴高采烈的样子,知道他也是为自己好,没有推辞。

“品几味人生,大抵如斯;喝三杯往事,开怀一笑。”杨洵之走过一家酒楼时看到这幅对联,不禁赞道:“写得好,绮门楼,今晚就住这里了。”

店小二见他们三人风尘仆仆,知道他们远道而来,牵过他们的马,拉到马厩里拴好,然后一个劲儿往店里让,说道:“客观真是好眼力,三位可是从南方来吗?”

“你的眼力也不错。”杨洵之回答道。

“我一看三位就是贵人之相,气宇不凡,风度翩翩,才子佳人,来我们绮门楼那真是来对地方了。”店小二拍马屁道。

西渡不禁失笑道:“我的外表不该是潇洒不羁吗?”

杨洵之听了他的话倒是高兴,说道:“你可真会说话,这附近的酒楼不下十家,怎么我们到了绮门楼就算来对了地方?”

店小二介绍道:“我们绮门楼可是百年老店啊!在龙城那也是数一数二远近闻名的,很多王公贵族,文人墨客来到晋阳都钦点我们酒楼。几位客官今日也是来得赶巧,昨天我们酒楼客满,今天早晨刚好有人退房,现在只剩几间房了。”

“生意这般好?晋阳是有什么盛会吗?那我们可是赶上了。”西渡问道,他注意到其他客桌上的人,穿着打扮并不似普通百姓。

店小二陪笑道:“这时节,倒也没有什么节日盛会。昨天来了位大爷,带着好多手下把我们酒楼几乎都给占满了,那也是我们店招牌好,不然这么大的生意怎么就选中我们家呢?几位客官是要先住店还是先吃饭?我们店的菜肴那也是一等一的,什么地方的风味都有。两个庖丁更是唐太祖在世时的御厨,手艺高超,交口称誉,凡是吃过我们店的菜的客人,无不拍手称赞。就连我们主上每次回朝都会来这里用餐,而且我们绮门楼还请来歌姬舞妓为大家献歌献舞,绝对能令你们大饱眼福。”

西渡见他滔滔不绝,口若悬河,递给他一个酒壶,打断他道:“先去给我打一壶上好的酒来,我们吃了饭再住店,钱找他要。”他指指杨洵之,然后自顾自地往桌前一坐,就开始点菜。

杨洵之满脸无奈,只好和店小二去付房钱。

章节目录 第55章 沸渭纵笙歌 锦书挨着西渡坐下,问道:“西渡大哥,我们还要走多久才能到洛神教的地界?”

西渡点好酒菜,吩咐小二赶紧上菜,回答道:“照这样的速度行进的话,再有十日就可以到了。”

“你见过洛神教的教主施妙晴吗?”

西渡剥开一颗花生放入嘴里,说道:“没见过,我哪儿有这等幸运,能去见她?”

锦书继续问道:“那你怎么知道洛神教的具体位置呢?”

西渡愣了一下,回答道:“你这是不相信我啊?”

锦书摇头解释道:“西渡大哥,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想多了解一点关于洛神教的事。”

西渡把花生壳扔到桌上,说道:“我爹呢,是一个绣坊的坊主,我们绣坊是属洛神教管辖的。小时候,我们家去送货给洛神教,爹时常会带上我一起去,虽然后来他们更换了教址,送货时也更加严密谨慎,但我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小孩,他们并不会在意。只是一年后我家中发生了变故,绣坊没了,我就再也没去过,不过我还是能记住位置的。”

锦书不知会因为这个问题牵扯出西渡的伤心事,道歉道:“对不起,西渡大哥,我不是有意让你想起这些不高兴的事。”

西渡却轻松一笑道:“这有什么不高兴的?二十年都过去了,这些事早都烟消云散了,想起来不过如前尘往事,我们放不过的只有自己。”他说完这话神情却黯然下去。

“西渡大哥,你可曾听说过一个叫施曼沙的女人,还有七弦琴?”

西渡手中的花生被他“啪”地一声捏碎,摇头道:“没听说过,锦书,就算找到了施妙晴也不一定就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也许还会失去你现在原本有的东西。”

锦书听他话里有话,问道:“你的意思是我该放弃寻找娘亲的下落,放弃寻找真相吗?我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西渡看着她,像是想看清她的坚定:“只要还活着,我们就都有拥有的东西,只是有一些对我们来说很重要,而有一些我们没有注意到。你回到仙垟,和杨小子安安稳稳过日子,这个故事的结局怎么样?”

“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故事的结局,发生了这么多可怕的事怎么可能还有圆满的结局。这么多战争,这么多仇恨,就算一切都结束了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西渡大哥,你不像是会半途而废劝人避世的人,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没有告诉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知道你怎么会搅进这些事情中,只是想提醒你真相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身边之人。”

“你们在聊什么?”杨洵之付完房钱刚回来坐下,酒菜也开始端上来了,果然色香味具全,脍炙人口,颇具特色。

这时,酒楼内搭建的一个戏台帘幕拉开,鼓乐齐鸣,七名胡姬或歌或舞,气氛欢畅。

杨洵之说道:“没想到这酒楼还有歌舞表演,掌柜真真是标新立异呀!难怪生意胜过其他酒楼。”

锦书认得她们所跳的舞蹈,说道:“此舞名为胡旋舞,是盛唐时期从西域流传过来的舞蹈,此舞之盛,就连杨贵妃也常为唐玄宗表演,据说有一次唐玄宗看到高兴之处,接过鼓棰,忘乎所以地为贵妃击鼓,竟把羯鼓都击破了。”

“没想到你对歌舞还深有研究,你上次在郓州城跳的那一曲和胡旋舞比起来可有韵味多了。”

“不同的舞风怎可相互比较呢?我是依样画葫芦罢了!还是当个看客舒服多了。”

只见台上的胡姬个个生得眉高眼大,高挑靓丽。她们穿着白色的罗衫,袖子上绣着花边,下着绿裤,红皮靴,头上披着纱巾,全身彩带飘逸,裙摆旋为弧形,有如一朵朵绽放的花朵,节拍鲜明,奔腾欢快。锦书不禁赞道:“难怪白居易有诗云,胡璇女,胡璇女,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摇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真是描绘得淋漓尽致。”

三人谈笑风生,一路走来,今日还是头一次他们皆放下戒备和心事开怀畅饮。

此时二楼的一个房间内,五六个胡姬正软倒在一虬髯大汉怀中,大汉显得很高兴,大笑着一边喝酒一边抚摸怀中的美人儿,说道:“来,喝喝喝!”

绮门楼外一个手拿折扇的男子径直走上二楼,进了房间在大汉身边低下头说道:“大哥,有人送来一张字条,说是给你的。”

大汉看了一眼字条,神情变得严肃,说道:“这是谁送来的?”

“送纸条的人并未露面,说是给你的见面礼。”

大汉说道:“去把阿青叫来。”

“是!”手拿折扇的男子出了房间,过不多时,便叫来了阿青。

虬髯大汉问道:“你真的看清楚了?确定是他?”

阿青回道:“虽然他现在不似当年年轻英武,但是他就算化成灰属下也认得,刚才属下一进来就认出了他,绝不会认错的。”

“哼!”大汉脸上肌肉抽动,眼中杀气凌厉,一把捏碎手中的酒杯,说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盛凌天追查了他六年,没想到他倒是自投罗网,献人头来了。”

他站起身来,神情一反刚才的喜悦,变得盱衡厉色,一把推开身边的胡姬道:“都给我下去!”

胡姬们见他突然性情大变,不明所以,都被吓了一跳,唯喏退下。

盛凌天对手拿折扇的男子说道:“二弟,他就一个人吗?”

“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年轻公子和一个小娘子。看上去文文弱弱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他只有两个帮手,不足为惧,立刻召集怒目来见我,今日,盛昆的大仇终于能报了!”

“是,我这就去办!”男人躬身退下。

原来此人便是绿林匪盗之首的盛凌天,七年前,盛凌天的弟弟盛昆在纳妾迎亲的路上被人刺杀身亡,新娘也被劫走,不知所踪,仅有赶车的车夫躲在轿底存活下来,也正巧看到了刺客的容貌,盛凌天得知弟弟被杀之后悲愤交加,勃然大怒,调遣手下去追查,可是至今也没有找到真凶,这是他的一个奇耻大辱。而这名车夫名叫阿青,如今已经成了他的手下,根据字条上所写线索和阿青的辨认,当初杀害盛昆的凶手,便是在楼下喝酒的西渡!

章节目录 第101章 称名忆旧容 安云旗听西渡这么说也不便勉强,这便领着他往大营走,边走边问道:“先生,上次您没等到郓州告捷就走了,主上原本还想好好犒赏您呢!这里离着德胜渡口可是好远的路程,您怎么跑这里来了?难道是帮我们打契丹军来了?”西渡还未回答,他便自得其乐道:“听说契丹大军有好几十万,我本来还担心我们不是对手,这下您来得倒是及时,我知道您神通广大,高瞻远瞩,一定能帮我们把契丹军打得屁滚尿流!再也不敢来犯幽州,哈哈!”

西渡见他这高兴劲儿,怕他误会,连忙解释道:“安校尉,你别误会了,这次我来还真不是为了帮你们打仗的,不过我相信以李将军的能力,要把契丹军赶出幽州,并非难事。”

安云旗白高兴了一场,焉焉说道:“先生不远千里来见将军,难道还有什么事比赶走那些契丹军更为重要吗?”

“重要与否是相对的,不能以规模大小来认定,比方说,你认为打败契丹大军很重要,可是对于你的父母来说,你的平安最重要。小我的痛苦不能凌驾于大众之上,反之,大众的安乐也不能忽视个人的牺牲。”

安云旗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不过当西渡说到他的父母,他的心中悲痛再次袭来,他为了战事常年在外,未曾在父母膝前尽孝,还想着飞黄腾达凯旋归国之日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却不想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自责万分,眼泪禁不住唰唰往下掉,他平日表面上看来一副乐观开朗的模样,夜深人静时念及家人常独自默默流泪,此时情不自禁,想到先生还在身边,忙卷起袖子将眼泪擦干。

西渡叹了口气,不知道如何安慰,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云旗恢复情绪,说道:“先生,像您这样的高人为什么不留在主上身边当军师呢?等主上统一了诸国,您便是开国功臣,荣华富贵不说,那可是名留青史,后世颂扬的。”

西渡淡然一笑,说道:“身边重要的人都不在了,就算住在皇宫,也如同身在地府,你还年轻,也许这辈子也不会懂这些,这是福气,以后娶妻生子,平安喜乐,便是最大的富贵了。”

“先生说的是!”

两人说着已经到了李嗣源的营帐外,安云旗说道:“先生,您先在这里稍候,我这就去去通报将军。”说完一溜烟跑了进去。

李嗣源正在大营里研究作战地形,安云旗神色匆匆来报,说道:“将军,外面有个人想求见您。”

李嗣源头也没抬,说道:“我不是才派你去巡查前方情况吗?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又想偷懒?看你这般着急,是谁要见我?”

安云旗被李嗣源训乏了,嘿嘿笑道:“将军,您决计猜不到我遇上了谁?”

“你小子找打是吧?和我说话还兜圈子!”李嗣源站起来便朝安云旗脑袋上拍了一掌。

安云旗摸摸脑袋,这一掌虽然不重,但是他看了一眼李嗣源变严肃的眼神,不敢再玩笑,说道:“将军,属下再也不敢了。我刚才骑马没走多远便看见远处走来一个人,起初我以为是附近的老百姓,还去劝他别往这边行,没想到他直直朝我走来,说要见您。我仔细一看,这不就是上次在德胜渡口帮我们解围的算命先生吗?我不敢怠慢,也不敢擅自作主,问他找将军有什么事?他非要亲口告诉您,我只好让他在大营外等着,前来禀报您。”

“他找我?”李嗣源对这个算命先生也只见过几次,没有深交,但经德胜渡口一役,也知他非寻常之人,主上本来要重用于他,他却销声匿迹了,看来并不简单,他猜不出此人来找他所谓何事,不过他既然找来,便见上一见,看他有何说法,说道:“你带他进来吧。”

“是!”安云旗转身正要走,又回过头来问道:“要不要通知其他两位将军?”

李嗣源挥挥手道:“暂且不说,先把人带上来。”

安云旗点头出去,不一会儿,便将西渡带了进来。

李嗣源打量他一番,见他已经不是术士装扮,却依然邋遢,说道:“先生请坐,我该称呼你什么好呢?”

西渡拱手作揖道:“李将军,您叫我西渡就行了,我知道你公务繁忙,来此叨扰你,还请原宥。”

李嗣源记得他说话张狂,此时却彬彬有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直截了当问道:“西渡,你此次前来有何事,便直说吧!”

“我这次来是求你帮一个忙的。”西渡迟疑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你可还记得你曾经有个副尉叫何锦书?”

“锦书!”李嗣源立马站起来,神情复杂,像是忘记了的伤口被人突然牵动,一反常态,问道:“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她在哪儿?是她叫你来找我的吗?”

西渡看到李嗣源突变的神情,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说道:“不是她让我来找你的,是我欠她的,她被江湖上的一个刺客门派抓了,现下性命危急,刻不容缓,以我一人之力实难解救,迫不得已才来寻求你的帮助。”

自从锦书在郓州城一意离开之后,李嗣源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生命像是被抽离了一部分,就连主上的表彰和庆功宴都没有使他感到真正开心,好几次在梦中醒来,他会不由自主地喊她的名字,以为她还与自己共同睡在一个毡帐,过了好久无人应答,他才恍然若失,一切都变得索然无趣。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女子,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他,却又突然离去,令他失魂落魄,他除了不停息地忙于军务,没有办法能让锦书离开他的脑海,他情愿没有遇到她,自己还是那个意气风发不知情苦的将军!

安云旗站在旁边听到西渡说起锦书,想到她在郓州城离去的场景,心道:“不是说好了在仙垟老家等我吗?她到底又遇到了什么麻烦?”他把锦书当作自己唯一的亲人,此时听西渡说她身处险境,性命垂危,心中着急,于是上前说道:“将军,锦书被抓了,还有性命危险!咱们赶紧去救她吧!”

章节目录 第102章 命锁刑天洞 李嗣源听到锦书身陷险境,生死未知,也是焦急万分,恨不得立即就去将她救回,可是他身为晋军兵马统领,现在有五千兵马在他的手里,位高权重,不得不考虑周全。若是真的如西渡所言,锦书被抓,就算上刀山下火海自己拼了命也要去救她,若这个西渡是为了抓住自己的软肋,张机设阱,引自己入瓮,可是关系着五千将士的性命和幽州的安危,一时间难以决定,问道:“江湖上的人为何要抓她一个弱女子?你和锦书又是什么关系?”

西渡早已猜到李嗣源会有所顾虑,说道:“我知道你信不过我,恐防有诈,你应该知道锦书在大梁遭人陷害入狱,逃到天山,为了躲避追杀她的人才投身晋军,这些人想要从她身上找到她母亲的踪迹和一件宝物,她既已被抓,不管问得到问不到,都只有死路一条!现下,能救她的人就只有你了。”

安云旗一直视锦书为亲人,尽管父母的死因有一部分是锦书造成的,但是从未怪罪过她,听西渡说得如此危急,实在担心道:“李将军,我妹子的生死只在您一念之间,我知道您身肩重任,不能随意离开大营,您让我和先生去救锦书吧!”

西渡上前一步道:“李将军,我无法向你证明我说的话是否真实可信,锦书是个重情重义,侠骨柔肠的孩子,你不去救她我也不会勉强你,就算是以卵击石,我也要去救她!多有打扰,在下告辞了!”说完转身朝帐篷外走去。

“先生请留步,我同你一道去。”李嗣源知道自己终究会妥协,他对锦书的担忧之情终于占了上风,不管真假,他都要去救她!他快步走到西渡身后问道:“依你看,我要带多少人马去才合适?需要多少时日?”

西渡吃准李嗣源肯定会跟他去救人的,从他刚才的神情便知李将军对锦书的情义绝非一般,他问过住在挽澜村的一个江湖友人,此人透露锦书很可能不在魍魉的手上,而是被盛凌天一伙人带到了碧落山西南方不远处的刑天洞。西渡心知既然他能得到这个情报,龙公子的人也同样能得到。他必须先快他们一步带走锦书,转过头来说道:“将军带上十来个身手好的战士就行了,我们最好不要正面冲突,我们从这里到锦书被困的地方骑马只需半日时间,现在就走的话,不等日落就能到达。”

“好,我交代些事咱们就走。”李嗣源对安云旗说道:“安校尉,你立即去横冲都找十五个身强力壮的士兵随我们一起去,然后去知会两位将军一声,就说我去侦察敌情了,明日天亮之前还不回来的话,大军继续行进,不必等我。”

“是,将军!”安云旗应声道,忙跑出去依令办事,他起先生怕李嗣源会因为顾虑重重拒绝西渡的请求,没想到他还是将锦书放在心上的,一想到很快就能救出锦书,几乎想要高歌一曲,不一会儿便把李嗣源交代的事都办理妥当。

十五名士兵已经等候在大营外,几乎都是与锦书同患难共生死的兄弟,林釜,曹进,明乐,莫库也在其中,大家见到李嗣源走来纷纷行礼道:“李将军!”

李嗣源点头道:“都起来吧,这一次有个小任务需要你们同我一起去做,时间紧急,先上马吧,路上边走边说。西渡,你在前面带路。”

说完跃上马背,其他人也都上马跟在后面,西渡一马当先,“驾”地一声策马朝前奔去。

刑天洞

漆黑潮湿的洞穴里,只有蜡烛飘忽不定的光线若隐若现,岩壁上的水珠滴入水潭里,发出“滴答滴答”的脆响,每一次响声都伴随着锦书微弱的心跳。

空气湿冷而咸腥,她被绑在石柱上,双眼紧闭,苍白的嘴角血渍未干,被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上,乍一看上去,如同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

孑影幽幽走进来,在锦书身前来回踱了几步,“啧啧”两声,抬起她的下巴,说道:“能扛到现在,你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和你并无深仇大恨,也没必要取你性命,只要你交出巫道我便放你走,有什么东西能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锦书缓缓睁开眼睛,语声微弱,说道:“你不用白费心机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孑影好话说尽,她却依然固执,孑影用力掐住她的脖子,怒道:“看来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要不了多久,魍魉的人就到了,他们可没我这么好说话,到时候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锦书的脖子被掐住,无法呼吸,嘴巴张大,喉间发出磁磁的响声,胸中闷胀,大脑一片昏沉,她停止挣扎,甚至想早点死去好结束这种痛苦,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触摸到死亡的时候,孑影松手了,她吸进一口气,低着头一阵猛烈的咳嗽。

这几天,无论孑影怎么折磨她,她都不松口,巫道近在眼前却不可得,孑影开始着急抓狂,他跳将起来,像是发疯一样自言自语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我只不过想要我爹一次关心的眼神,一句鼓励的话语,可是他,从来看我都像看一个怪物一样!就是因为我娘弃他而去吗?就是因为我爱的人是流云吗?他害死了流云!他视康执为他的亲身儿子,那就认去吧!”他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语无伦次,突然凑近锦书盯着她看,说道:“你也想像他一样是吗?巫道本来就是属于我的,我才是神邪的继承者,你们,一个个,都想把我撇开!”

锦书看到他迷乱而疯狂的眼神,第一次觉得他变成今天这般模样,并不是本性如此,甚至觉得他可怜可悲,竟不再怨恨他,慢慢说道:“巫道是族长伯伯自愿传授于我,并嘱咐我万万不可让巫道落入恶人之手。我绝无可能交给你的。不管你和你爹之间有什么误会,但是他始终是你爹,也许他只是希望你能自立自强,你却理解错了,我劝你及时收手,不要一错再错下去了。”

“哇!你真体贴,一点私心都没有,难道你就只为了我考虑,让我放了你吗?我真是感动。”孑影一脸感激地说,随后又哈哈大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无处问死生 锦书摇头道:“你不信我就算了,可是魍魉的人杀害了你爹,杀害了那么多试炼者,他们都是你的亲人你的族人?何曾对不起你?你居然还与他们狼狈为奸,你若不知悔改,早晚会有报应的!”

“你懂什么?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你现在生死都由我说了算,还在这里装傻充愣,一句不知道我就会信以为真吗?不知悔改?让我去给康执道歉认错?休想!不是他逼得我走投无路,我会投奔魍魉门?对他们低声下气吗?”他说到这里,态度突变,抓住锦书的肩膀语声柔和道:“锦书,只要你把巫道给我,我就再也不用对他们摇尾乞食了,到时候我要他们统统都跪在我面前!你不是菩萨心肠吗?我答应你,等我学会了巫道一定行善积德,锄强扶弱,怎么样?这就不会违背你对我爹许下的承诺了。”他的眼中闪动着期望的光芒,狂热而痴癫。

锦书知道他只是为了骗得巫道才说出这些好听的话,他始终不知悔改,她已经看不到他一丝善良的人性存在,拒绝道:“对不起,恕我无能为力!”

孑影的笑脸慢慢凝住,他放开了锦书的肩膀,耐心终于被消耗殆尽,他只能狠下心作出最后的决定,如果他拿不到巫道,那就让巫道永远消失!谁也不要想拥有!

他拿出一把匕首,走到锦书身前蹲下身,捏住她的脸颊,迫使她的嘴张开,然后塞进去一粒药丸让她吃下。锦书左右摇头,不知道他给自己吃了什么?想吐又吐不出来,喘着气说道:“你给我吃什么?”

孑影撩开她垂下挡在眼前的头发,阴沉一笑,说道:“是我炼制的抑制血液凝固的药丸,你很快就能感受到它的作用了。”他的指尖抚过锦书蜷着的手掌,然后迅速在她的手腕上划下一道口子。他的嘴角露出诡异微笑,心满意足道:“半个时辰内你就会因为流血过多而亡,这瓶药是止血散。”他拿出一个褐色的小瓶子放在离锦书五步之遥的石块上,说道:“可惜呀!你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生命耗尽,一寸一寸,魂归地府。除非,你改变主意。你只要对着洞口大喊一声,我就会过来。”说完大笑着朝外面走去,消失在黑暗中。

锦书的手已经因为洞穴寒凉的温度冻得失去知觉,再加上被绑了这么久,全身麻木,孑影在她的手腕上割下伤口,她都全然没有痛感,但是温热的血液流过手掌时仿佛全身都在颤抖,“滴答滴答”血液落地的声音和水滴声混在一起,每一滴都在带走她的生命,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还能坚持多久?这坚持又有何意义?她恍惚中看到蜡烛飘摇的光线,越加模糊,我不能死,我还不能死!有声音在她的耳边呼啸,她睁大双眼,奋力挣扎,可是身上的绳子太紧,手臂被磨破了皮也没有半分松弛。她看向那瓶石块上的止血散,尽量侧过身体,伸出脚,想用脚去够止血散,用尽全身力气,努力试了几次,但是距离太远,显然是不可能拿到了。

她放弃了,这幽暗寒冷的洞穴,将是她看到这世界的最后一眼,她心想,不知道杨大哥怎样了?可自己已经是将死之人,无能为力,只希望幻羽是真的爱慕于他,不要为难他。这种死法,恐怕比在战场上马革裹尸还凄凉吧!自己的魂魄是否会被永远困在这冰冷的洞穴里,无法和阿翁阿婆团聚?她感到害怕和绝望,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永生永世的孤独无依,这绝望如同潮水一样一层层向她涌上来,将她淹没。自己终究是不能见到娘亲,不能解开这些谜团了吗?也再见不到他了吗?

彻骨的寒冷,像是儿时赤脚走在雪地里一样,被阿翁打哭几次也执意要跟着阿翁去山地里割菜,阿翁只好把自己背在背上,粗大温暖的双手将自己的脚心捂热。就连冬日坐在阿翁的坟前一整夜守候也从未感到这般寒冷。她忆起那次在郓州城的雨夜中凝视李嗣源的脸,他噙动着嘴唇未说出一句话,全是克制的哀伤,她闭上眼睛,轻轻说了一句:“李嗣源,我们来生再见了。”意识渐渐模糊。

“锦书,锦书,你又睡着了吗?”

锦书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她用力睁开眼睛,看到身前的石块上坐着一个男子,一身晋军装扮,竟是小算盘!

锦书的心中恍惑不已,只听小算盘说道:“何锦书,这是你的真名?我第一次知道你的真名,即使如此,我仍然觉得我们从第一次见面就会是好兄弟。”

“小算盘?我是在做梦吗?”锦书看着面前的小算盘。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在这儿是因为你想要我在这儿,想要我陪着你。”

锦书摇摇头道:“我不明白。”

小算盘没有所作回答,而是问道:“你想过将来没有?等你找到了你娘亲,你有什么打算?你会做点什么其他事?”

锦书点头道:“我当然想过,某一天我看够了仇恨和死亡,我会远离这些纷争。”

“你会去哪儿?”

“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挽澜村就不错。一个看不到血的地方,晨起种花草,日落赶市集,在沙滩上有阳光作伴。但是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是没有将来可言的,在海边生活不过是一个书中才有的故事。”

“你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

锦书无力环顾四周的环境,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正身处刑天洞,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她只是觉得冷,牙齿打着颤问道:“小算盘,你不觉得冷吗?我都要冻死了,比任何一次我们行军的夜晚都要冷。”

小算盘继续问道:“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你为什么要离开晋军?要离开李将军?”

锦书看到自己的呼出的气变成白色,说道:“我不得不离开他,我不得不,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做,我对这场战争已经做得够多了。人们因此而死去。”

“这不是你真正离开他的原因,你可能骗得了别人,骗得了你自己,可是你骗不了我,我可是小算盘啊?你忘了吗?”

“我怎么会忘呢?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小算盘走到锦书身前,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无论遇到多么艰难的事,你都选择独力承担,你一直瞒着的事情才是你孑然一身的真正原因,你怕他们会因为你而受到伤害,所以你选择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而且,时间不多了。”

“时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锦书微闭着眼睛说道。

小算盘摇着头,目中全是关切:“不不,锦书,听我说,你没时间了,你快死了。”

章节目录 第104章 义高轻赴难 “什么?”锦书看着小算盘认真的表情,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悲伤?问道:“你在流泪?我从未见你流泪。”

“你被康孑影抓了,而且他割伤了你,你正在流血。如果没人来救你,你就会死。”

锦书低头看到自己正在流血的伤口,叹息道:“是了,没人会来救我,没人知道我在这里?杨大哥,杨大哥也因为我受了牵累。”

“锦书,你仔细听我的声音,你经历过比现在更艰难折磨的事,在东都大牢中你没有认输,在天山之上你没有认输,在与梁军厮杀时你也没有认输,你经历过的那一切不是为了在此时此刻一个人孤独地死去,尤其是死在一个疯子的手上。”

锦书回想起小算盘说的过往,眼中泪珠滚落,轻声说道:“小算盘,我想你。”

小算盘满足地笑道:“这很好,被人怀念说明我活着时还做了些有意义的事。我本想着能成为你的好兄弟的,可惜我没有更多的机会了。”

锦书听到他的声音越来越远,缥缈虚无,身上寒冷的感觉也消失了,转而变得温暖燥热,她恍恍惚惚中又要睡去。

“锦书锦书,快睁开眼睛,你要保持清醒,集中精力,和我说说话。”

锦书又一次被小算盘的声音叫醒,抬了抬头,说道:“我看到月光了,我们出去了吗?”

“那不是月光,是烛光。”

锦书放弃了希望,说道:“没人会来,你当时害怕吗?”

“你们都在我身边,我只觉得安宁。不如你告诉我,为什么要离开李将军,你即将要去的地方已经不需要秘密了。”

锦书缓缓说道:“我想如果我没有牵挂,没有羁绊,在寻找真相的路上,我会做得更好,我也知道我很可能会死,如果我死了,那他该怎么办?我带给他的是快乐还是痛苦?”

“也许你是对的,也许这是你一直以来所走的路,这条路把你引到这里,你封锁了自己,把所有人都推开。”

锦书低着头,呼吸越来越弱。

小算盘鼓励她道:“锦书,你要坚持住。这世上还有很多人关心你,只要你敞开你的心怀,不再隐藏自己的感情,就像你之前告诉我的,不管我喜不喜欢,我都不是一个人,你也不是。”

“你还能再多陪我一会儿吗?”

“当然,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但是你要坚持住。”

锦书还想再看看小算盘,想再继续和他说话,可是她再无半分力气,她困倦不已,慢慢闭上了眼睛。

。。。。。。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初秋的风卷起逐渐干枯的树叶落向地面,又被林中疾驰而过的马蹄带起,骑在马上的一队人便是西渡和李嗣源等人。

“李将军,我们这次的任务是什么?”跑了半天,林釜终于耐不住问道。

“你还记得安副尉吧?我得到消息说她被一个江湖势力抓了,性命攸关,这次我便是带着你们几人去救她的。”

“小旗兄弟?在郓州城的时候您不是把调到卫州了吗?他怎么会被江湖人给抓?他说他要去找修罗三司算账,难道是修罗三司抓了他吗?这些个贼人胆子也恁大,竟敢绑走我军副尉,看我一会儿打他娘个屁滚尿流!”林釜一直把锦书当兄弟,心里敬佩,听到是去救她,豪气干云。

莫库等人听到锦书被抓,不知她现在的情况如何了?也是担心不已。

李嗣源大声问道:“西渡,我们还有多久能赶到?”

李嗣源的话音刚落,西渡突然放慢了速度,右手抬起示意大家停下来:“就是这里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们步行进去吧!”

一行人都下得马来,他转身对李嗣源说道:“李将军,过了这片小树林就是了,这个地方我来过一次,里面有一个很深的山洞,锦书大概就被关在里面。我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把守?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先去一半的人将锦书救出来,剩下的人留在这里接应,现在我们要面对的敌人不同于战场上的士兵,他们都是武林人士,尽量不要正面冲突,大家小心为妙。”

李嗣源转头对莫库说道:“莫库,你们留在这里望风,注意听我的哨声。”

莫库点头道:“是,李将军!”他走到林釜身前:“林大哥,一定要把小旗哥救出来!”

“放心吧!”

莫库把马匹牵到隐蔽处拴起,点头示意大家可以放心去救人。

西渡,李嗣源,安云旗,林釜等七人轻手轻脚朝树林深处走去,他们经常被派出去打探敌情,行动迅捷隐蔽,眼神锐利,听觉灵敏,对于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及时作出反应。

走到山岩边,几人背靠岩石,并作一排,放慢速度,朝洞口挪过去,藏身于几棵松树后面,西渡偷眼向洞口望去,洞口边立着一墩巨石雕像,雕像作刑天模样,左手持盾,右手握釜,威武雄壮。

盛凌天正在和孑影站在石雕下说话。西渡并不识得孑影,李嗣源却是认识的,他诧异道:“康孑影怎么会在这里?锦书被抓他也参与其中了吗?”

西渡这才知道原来与盛凌天说话的黑衣男子便是沙陀的康孑影,他立刻就将事情联系起来了,说道:“这便解释得通了,他串和盛凌天帮他对抗魍魉,抓走锦书,他是想夺回族长和神邪之位。可是他给了盛凌天什么好处?肯让这个绿林汉敢与龙公子为敌?”

李嗣源不知道他说的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他只想赶紧救出锦书。

盛凌天和康孑影正说着话,没有注意到躲在松树后的几人,西渡转过头食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小声说道:“我一会儿出去引开他们两个,李将军你们伺机溜进去救锦书。”

他转过身正要走出去,李嗣源抓住他的肩膀说道:“西渡先生,比起上次见你,你的样子消瘦憔悴不少,以你现在的状态不一定是他们两个的对手。”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人说道:“安校尉,你跟着我进去救锦书,林釜和其余人合力与西渡先生拖住他们。”

林釜正要走出去,西渡赶紧拉住他说道:“等等,有人来了!”

章节目录 第105章 绸缪谀佞徒 林釜只得退回原地,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女人缓缓走来,可谓是:云髻峨峨,光润玉颜。一只雪色狐皮盘绕在她的紫金帛纱罗衣上,下着一袭黛色青花裙,真真如狐仙一般,美艳不可方物。

康孑影看到游心款款行至身前,笑脸相迎道:“我该叫你狐仙呢?还是游心姐呢?你可终于来了,我以为你明天才到得了呢!你真是快人快事,举步生风啊!”

游心对于孑影的阿谀奉承视若无睹,冰冷的脸上并无一丝笑意,她眼中的杀气似乎比以往更甚,看了一眼孑影身旁的盛凌天,说道:“哟!原来是找了个靠山,难怪这么有恃无恐。若不是我留你在身边,你早就被康执抓去了!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吗?这乌鸦啊,总是痴心妄想变凤凰。把龙公子要的人交出来,今日我留你们一个全尸!”

孑影热脸贴了冷屁股,心中暗骂贱人,恨不得立即将她杀死。

盛凌天倒是不恼,看着游心饶有兴致地说道:“你这娘子长得仙女一般,说起话来却句句要取人的性命,只怕是你还没有搞清楚情势吧?”

“哼,没搞清楚情势的人是盛大侠,他康孑影能背叛亲生父亲,兄弟族人,能背叛龙公子,有朝一日也能背叛你。他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在背后捅刀,你可真的敢和他结盟吗?”

孑影咬牙切齿,拳头握紧又松开,说道:“你杀了我爹,你以为我真的会为你们效力吗?你莫不是害怕我与盛大侠结盟威胁了你魍魉,才出言挑拨?”

“与谁结盟我盛某自由主张,就不劳驾狐仙操心了,我知道你就是那晚救走西渡的黑衣人。他怎么没有与你一同前来?让一个女人出面?我和他的账还没有算清呢!”

游心听到盛凌天说出西渡的名字,心中一痛,说道:“你和他的账你自找他算去。我今日来,是要把你们从狼烟手上抓去的姑娘带走,顺便取了你们两人的性命,好叫狼烟死而瞑目。”她说完抬起右手挥了一挥,树林里立即奔行出五个黑衣人,急如旋踵,转瞬之间已经站到游心身后,左右而立。

盛凌天看到游心只带了五个人来,笑道:“狐仙未免也太瞧不起我匪帮的实力了吧?就凭你们几个,确定不是来送死吗?”盛凌天的话刚说完,他的手下便从树林中走出,足有三十多人,将游心几人包围在中间。

游心冷冷说道:“杀!”

话刚说完,三个黑衣人已经飞身朝四周的匪帮弟子攻去,这三个黑衣人都是暗影的杀手,下手狠辣,闪转腾挪灵活多变,一眨眼功夫,就有几个匪贼身上受了伤。

游心正要上前攻击盛凌天,身后的另外两个黑衣人竟剑指游心,从后向她刺来。她不料自己人会对她下手,若不是她耳力灵敏,翻身躲过,背上必然被两把剑穿肠而过,她看着被划下的一块衣袂,惊道:“北辰,南风,你们两个做什么?”

孑影冷笑道:“惊喜吧?我跟了你这么久,不得不说,还是有所受益的。魍魉的刺客好就好在只拿钱不问话,盛大侠付了他们五百金取狐仙的人头,你以为我引你来此没有防备吗?我可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游心怒视着北辰和南风,厉声道:“你们难道不知道叛徒的下场吗?”

“他们当然知道,可是龙公子不会知道。因为,你们几个根本不可能活着见到龙公子了,到时候他们或许还能爬上你的位置。”

游心掌中凝力,说道:“这门户早该清理了,今天正好,连你们两人一并解决!”说完朝着北辰和南风攻去。

她虽然没有拿武器,可是身形灵快,掌法凌厉,北辰和南风合两人之力也不完全是她的对手,游心是龙公子的嫡传弟子,武功高绝,两人不敢大意。

盛凌天见弟兄们虽然大多负伤,不过魍魉的三名刺客在围攻之下已经倒下一人,而北辰和南风迟迟攻不下游心,对身边的怒目说道:“你去帮他们!”

怒目早就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只等盛凌天发话,就提着长刀加入战局。他的身材比之盛凌天更为高猛,一把长刀向着游心横劈竖切,虽然只凭着一腔猛劲,游心以一敌三,也被逼得手忙脚乱。

眼看着两把剑一把刀齐齐向她袭来,她的袖中朝着北辰和南风射出两枚拂月针,两人知道这针的厉害,急急收剑挡开。

尽管暂时击退了两人,怒目的长刀还是无有阻拦,对着游心当头劈下。游心赶忙往左踏出一步,长刀离她的身体只有半寸的距离,直直劈在了地上。

怒目见这一刀劈空,又起一刀,游心一踮脚,踩着一个匪贼的肩膀跃到了刑天石像的盾牌上,怒目打了这么半天还没有碰到她一片衣衫,火冒三丈,奔到石像面前,朝着游心的脚踝劈去。游心轻轻跳开,刑天左手中的盾牌却被他的长刀劈碎,砸在了自己的头上。

游心看着他笨拙的模样,不禁笑道:“你这是想自己把自己给砸死吗?”

怒目抹去脸上的石沫,大吼道:“你这个贼婆娘,待我把这石像劈开,看你能在上面躲多久?”

盛凌天看到灰头土脸的怒目,摇头叹气道:“你去帮弟兄们,这个女人交给我。”

“大哥,可是我马上就要抓到她了。”

“大哥知道你就要抓到她了,可这石像也要被你毁了。听大哥的,去把那两个刺客给我杀了。”

怒目只得转了心意,去帮其余的匪贼围杀剩余的两个刺客。

这时,北辰和南风也跃上了石像,与游心斗在一起。

躲在岩石后的西渡和李嗣源几人不料魍魉的人先和盛凌天的人打成一团,西渡知道游心仅仅对付北辰和南风不成问题,他与盛凌天交过手,明白一旦盛凌天出手的话,游心便无一点胜算。

他正要出手相助,林釜一不下心踩在一片干枯的树叶上,“咔嚓”一声脆响,这响声若是在平时谁也不会留意到,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却犹如一记惊雷,他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嘴巴。

“谁?”盛凌天果然惊觉,他看向传来响声的岩石处,一步一步走过去。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剑战横空啸 “是我!”西渡从岩石后面走出来,走到盛凌天面前,不疾不徐地说道:“盛大侠,你不是要找我算账吗?”

“来得正好!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躲在女人裙后的缩头乌龟。”他拿出他的大刀龙胤,说道:“今日热闹得很呐!该来的人都来了。”

“这是你和我之间的事,和你们抓的那姑娘无关,你把她给放了。”

“大难临头了还想讨价还价!看招!”说完龙胤一横,向着西渡挥去。

西渡快速躲过盛凌天的一击之后,与洞穴的位置相反,跃出三丈的距离,盛凌天哪里肯轻易放过他,追上去一阵急攻。

西渡只为了缠住盛凌天,没有想到他的攻击这般凶猛暴烈,他身上有伤,身体并未康复,左躲右闪之下竟有些招架不住,被逼至一棵树前。游心看他势危,左手对着盛凌天发出三枚拂月针。

盛凌天堪堪躲过,三枚针全部没于树干上,只露出针头,西渡还未站稳,盛凌天一刀又至,眼看这一刀就要砍到胸前,“砰”地一声,一支铁戟及时挡在西渡身前。

盛凌天收势退回两步,惊道:“没想到你还带了帮手过来,我真是小瞧你了。”

林釜笑道:“盛帮主是吧?你这把刀是在哪儿打的?改日我也去弄一把来耍耍!”

盛凌天见突然冒出来五个大汉,看他们的打扮都是军人模样,不敢小觑,怒目看到盛凌天被围,赶紧过来支援。

盛凌天对几人说道:“我盛某向来不与军队有所牵扯,我们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你们最好不要掺合进来。”

林釜作为难状道:“盛大侠口口声声说不与我们军队牵扯,可暗地里偏偏绑了我们的副尉,你让我们可如何是好呢?”

“副尉?什么副尉?你们只怕是弄错了!”

林釜见他装糊涂,也不多与他啰嗦,招呼身后的几人道:“弟兄们,将他拿下!”

话刚说完,手中长铁戟朝着盛凌天刺去,他身后的曹进,明乐几人也都与他一同攻向盛凌天与怒目。

游心带来的三个刺客只剩一人,得到空闲的匪贼全都过来帮盛凌天。

林釜看到来人太多,手指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口哨,守在林外的莫库几人听到,赶紧奔来救援。林釜招呼大伙儿道:“咱们不发威,硬是把咱们当病猫了!兄弟们,也别手软,不和他们耍这么些个没用的花招,看准他们落脚的地方,两刀劈了他们!”

林釜虽然看上去五大三粗,这下却说到点上了,他们几个在战场上能活到现在可算得上是九死一生,随时都把脑袋系裤腰带上,发起狠来宁可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匪帮的弟子虽然大多是重罪逃犯,但是没有林釜几人见过的生死多,好在人数上占了优势,所有人斗在一处,一时难分难解。

“比我预想的还更有意思!”站在一旁的孑影并没有参加战局,一脸的幸灾乐祸,不亦悦乎,谁生谁死与他并无半点关系,他虽然与盛凌天站在同一个阵营,但是盛凌天胸无大志,目光短浅,那帮弟子也不能为自己所用,靠他们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也只是不得已之举。

而游心违背誓约杀害他的父亲,并且处处对他轻蔑贬低,视为下人,他早已对她咬牙切齿,怀恨在心,现下北辰和南风是万不可能让她活着回去的。孑影只需等他们三人拼个两败俱伤,到时候他再给他们三人补上一刀,既解决了心头大患,自己也节省了五百两黄金。

他正自得意,突然想到锦书被自己划了一刀,说不定现在已经一命呜呼了,急忙跑进洞穴中。

跑进去没几步,便看见前面有两个人影一闪而过,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孑影心下大叫不妙,赶紧追了进去。

李嗣源和安云旗看到西渡几人已经打作一团,趁机溜了进洞中,刚走进来便感到一阵寒冷刺骨,漆黑不能视物,安云旗点起了火折子,两人沿着弯弯曲曲的狭窄甬道一路往里面走。

火折子没有熄灭,看来空气还算流通,已经可以看见前面摇晃的蜡烛光亮,李嗣源兴奋说道:“快,就在前面了。”

他刚说完,一阵掌风从背后劈来,他按住安云旗的头,就地一滚,让过一掌,火折子也落在地上熄灭,甬道里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安云旗知道遭到了敌人偷袭,忙问道:“将军,你没事吧?”

李嗣源正要回答,又是几拳招呼过来,他接了几招之后对方又退进黑暗里,心想:“看来对方比我们熟悉这条甬道,就算没有烛火他也能随时偷袭我们,我和安校尉不能相视,说不定还会误伤彼此。”想到这里,他发出几句作战时的暗语,安校尉听后朝他这个方向迅速靠拢,李嗣源说道:“我们靠在一起往里面宽敞的地方走,前后作战,不给他可乘之机。”

“是!”安云旗抽出军刀,双手握住,凝神戒备。

还没走出几步,接连传来破空之声,安云旗的刀朝着声音挥去,“唰唰”几下,三颗石子被击落在岩壁上,另外两颗石子随后跟来,打在他的手腕上,疼得他握不住刀柄,军刀落在地上,李嗣源赶紧将自己的仰战递给安云旗,孑影以为安云旗没了刀,又再朝他发起一掌,却不料他手中握着李嗣源的仰战,攻到近处听见刃响,急切间收回掌势,右肘还是被削下一块皮肉,痛得他龇牙咧嘴。他捂着手腕怒气勃发,攻势更加凌厉,安云旗抵挡不住,李嗣源把他拉到身后,再次与孑影打将起来。

十来招之后,李嗣源越加觉得孑影掌法招式熟悉,俨然便是沙陀的武功,他虽然少年时便披甲上阵,没有习得多少武艺,但是却见过不少,心中惊讶,眼看甬道已经到尽头,他抓住孑影的手把他拉到光亮处,一看之下,大怒道:“康孑影!本将就知道是你!你为何要与那些草莽混在一起?”

孑影也没有想到对手居然是晋军大将李嗣源,李嗣源的父亲与自己的父亲是表兄弟,自己幼时也时常见到李嗣源来家里做客,他立下大功回国之时更是万人欢呼景仰,全沙陀都以他为荣,自己更是只能躲在没有阳光的地方观望。

孑影有些手足无措,倍感羞惭,可是他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他不能让任何人抢走锦书,就算是李嗣源也不行!他突然抬起头来,眼中满是仇视和不甘,说道:“我不像你,生来就是将军的命,受百姓爱戴,任何事,我都要靠自己去争取,这个女人我不能让你带走。”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深谷唱离歌 李嗣源看向被绑在石柱上的锦书,鲜血已经在地上流了一大片,她的脑袋耷拉着,不知是死是活?

李嗣源感到胸口说不出的疼痛,呼吸变得粗重,吼道:“是你把她害成这样的?”他正要冲过去查看锦书是否还活着,孑影朝他打来,拦住他的去路。

李嗣源眉头紧皱,拳头握得“咯吱”响,一拳朝孑影击去,安云旗从未见过李嗣源这般气恼的模样,孑影被打倒在地,用力擦掉嘴角的鲜血,爬起来,发出诡异疯狂的笑声,说道:“你救不活她了,你救不活她了!我得不到巫道,谁也别想得到!”

“将军,接着!”

李嗣源接过仰战,大叫一声,朝孑影攻去,孑影也不顾其他,理智尽失,状若疯虎,一时间难分高低。

安云旗绕过他们两人,跑到锦书身边,将她从石柱上解下来平放在地上,伸手试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已经气若游丝,随时都有可能与魂归天外。安云旗急得心如火焚,看到不远处石块上的药瓶,上写止血散,来不及考虑是真是假,赶紧拿了来撒在锦书的手腕伤口上,然后撕下一片衣襟给她包扎。

他对着锦书的耳边大声喊道:“锦书,锦书,你快醒醒啊!”锦书毫无反应,安云旗对着李嗣源喊道:“李将军,锦书她快不行了,咱们得赶紧送她去医治。”

李嗣源转头看到锦书苍白的面庞,紧闭的双眼,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只想救活锦书,他不欲再与孑影纠缠,将他逼退到角落,说道:“我今日暂且饶你一命,下次再让我见到你,定当取你性命!我不管你为谁卖命,回去告诉他们,若是他们再敢伤害锦书,就是与我李嗣源为敌!”

李嗣源不再看一眼孑影,跑过去抱起锦书往外跑,锦书的身体像冰一样冷,在他的怀中轻微的颤抖,他轻摇锦书的头,低声说道:“何锦书,你要撑住,你不可以死,你听到了吗?本将不许你死!”

刑天洞外,西渡看到魍魉的刺客已经全部被杀,游心还在与北辰南风缠斗,北辰伤了一条胳膊,游心也中了南风一掌。西渡始终关心着游心,跳过去帮她。

北辰和南风看到西渡前来助阵,心中生了胆怯之意,西渡知道李将军此时应该救下了锦书,对两人说道:“你们快走吧!”

北辰和南风愣了一下,以现在的局势,他们二人绝难从西渡和游心的手下逃生,若是游心将他们背叛魍魉的事告诉龙公子,也是九死一生。两番计较之下,双双转身蹿入树林,逃之夭夭。

“你不能放他们走!我非得杀了他们两个叛徒不可!”游心推开西渡就要去追。

西渡拦住她,说道:“你看你带来的人全死了,你已经孤立无援了。莫说盛凌天的人不会放过你,李将军的人也不会放过你,你赶紧走吧!”

游心心知西渡是为自己着想,可一想到那一晚的事,心中愤懑难当,有千万个问题要问问他,想问他为何不辞而别?想问他究竟把自己当作什么?气道:“我是死是活与你何干?你用不着在这里假惺惺!”

西渡挡在游心面前,说道:“游心,上次,是我的错,对不起。”

“住口!你若是诚心悔过,就把何锦书带来给我!”

西渡摇摇头,说道:“游心,我现在才明白,你说得对,相思一定不希望我变成这样,为了自己的私欲害死他人。我的痛苦,又岂能是无辜者的痛苦可以抵消的?我不能这么做,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找到凶手。”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龙公子要的人能是你说放就放的吗?反正她也难逃此劫,你何不借此机会拿到名单呢?你不要撒酒疯了,你难道忘了你兜这一圈是为了什么?”

西渡用一种迷惑的眼神看着游心,这几年他还是第一次仔细看她,她的容颜并未有多少改变,可是神情多了几分冷漠和麻木,西渡不让步,皱眉说道:“你还记得我们幼时被关在杂耍大院里吗?那时候的你,天真善良得像一滴透明的眼泪,即使后来我们被龙先生带走,做了很多双手沾满血腥的事,可那些都是迫不得已,从来不是出于本意,杀的人也并非良善之辈。我一直以为你心中的纯真并未丧失,你真的要彻头彻尾做龙先生的帮手?”

“你以为你离开了龙公子就变成圣人了吗?我变成这样你不知道是为什么吗?”游心感到喉间一阵苦涩,绕过他的身体就要朝刑天洞走去,西渡仍然退后一步挡在她的身前,游心忍无可忍,厉声道:“你赶快给我让开,不然就别怪我不留情份了?”

西渡兀自不动,仿若没有听见,游心气急,抬起手一掌打在西渡的胸膛上,西渡未加抵御,这一掌打得不轻,他被震退几步,嘴里吐出一口鲜血。

游心本来无意伤他,自责自己出手太重,见他吐血,往前一步想去扶他,大惊道:“你为什么不躲?”

西渡擦掉嘴角的鲜血,说道:“我欠你的。”

游心听了这话,踏出的步伐定在当场,双手颤抖,悲愤交加道:“你以为你让我打一掌,你我就可以两清了吗?”在他的心中,自己果真是一文不值的!悲伤、气愤、心酸、憎恶、无力,仿佛一瞬间占满她的心房,一个铁铮铮的事实朝她撞过来,她再清楚不过了,他不爱我,从未爱过我!想到这里,游心再难抑制满腔的苦和恨,再次朝西渡打去。

她的所有感情都放在这个男人身上,可这个男人却从未真心对过她,一次次判她死刑,此时恨的得与他同归于尽。

西渡抓住他的手,说道:“等我找到了杀害相思和络络的凶手,我的命你随时来取,我绝不还手,可是现在,你真的得走了!”

游心看到逼过来的匪帮弟子,眉头深锁,一咬牙道:“你要考虑清楚,你若执意与魍魉为敌,与龙公子为敌,你以后的日子就只剩下亡命天涯。”

“我早就想清楚了,我这条烂命,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游心看着西渡,满眼的失望,愤然转头离去。

章节目录 第108章 性命安可怀 莫库看到李嗣源抱着锦书从刑天洞内走出来,跑过去问道:“他怎么样了?”

李嗣源没有多余的时间理会其他人,快步流星,只想赶紧带锦书回营帐治疗,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自己身边,甚至不敢想象失去她会怎么样?

安云旗跟在后面,对着西渡摇了摇头,泪眼婆娑,看到安云旗的表情,西渡的心沉了下去,心想,该死的人不是锦书,应该是我!安云旗看他呆若木鸡,拉了他一把,说道:“先生,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咱们回去再说,锦书妹妹吉人天相,菩萨会保佑她平安无事的!”

他知道现在就算自己以死谢罪也于事无补,只得收拾好心情,急急跟在后面,朝着拴马的地方奔去。

孑影跌跌撞撞走出来,拉住盛凌天道:“盛大侠,咱们快撤吧!那人便是晋军大将李嗣源,他既然出现在此,晋军一定就在不远处,等他的军队一到,我们一个也跑不掉了。”

本来一切都在计划中,按着他昨日的盘算,西渡和游心现在早该丧命了,却不想两人都全身而退,自己的人质还被救走了!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千算万算没想到杀出个晋军大将李嗣源!但是他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这队人训练有素,攻守兼备,仅仅十几人便叫自己头疼不已,若是还有更多的晋军,今日仇家没有死,自己人倒是要丢了性命,不敢大意,命弟兄们撤走!

林釜一行人看盛凌天的人逃走,松了口气,追上李嗣源,一齐乘马向军营奔去。

一路上,李嗣源不断催促坐骑疾驰,就算自己浴血沙场,身陷绝境之时也从未如这般心慌意乱过,他的口中不断地在锦书耳边说着:“锦书,你要坚持下去,我在这里,本将陪着你,你不能死!”

锦书在颠簸的马上听见李嗣源无数次呼喊自己的名字,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感受到他胸口的温度,一如在德胜渡口中刀那时的感觉,她想睁开眼看看他,问他这是不是在做梦?自己是不是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可是她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中,在黑暗里挣扎到疲惫不堪,直到再也听不见李嗣源的声音,再次失去了意识。

晋军大营

李嗣源的毡帐外,西渡,安云旗,林釜等人焦急地来回踱步,军中的两个医官已经进去多时了,并无半句消息,不知锦书救过来没有。

西渡对安云旗说道:“安兄弟,我知道晋阳太和店有位许姓名医,据说医术精湛,被百姓称为再世华佗,这里离晋阳不足一日路程,你可否派一人去将他请来?”

“哎呀,先生为何不早说?我这就派人赶紧去请,就算抬也得抬来,绑也得绑来。林釜,这事你赶紧去办。”

林釜说道:“是,我理会得,我非把他请来不可。”说完林釜已经朝马厩跑去。

安云旗求神拜佛了几次,实在等得心急,顾不得许多,掀开毡布走进去,他轻声走到床边,看到锦书还是和刚才一样全无血色,手上的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包扎了起来,但是气息不绝如缕,全无反应,像是一个纸片人,单薄脆弱。

两个医官细声讨论着什么,不住地摇头,李嗣源见他们摇头,问道:“她到底如何了?你们在军中也是救了无数的伤兵,她伤得并不严重,何时能好?”

其中一个大夫低头回答道:“李将军,她失血过多,又受了很重的内伤,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我们只能用灵芝和人参给她续命,她能撑到什么时候,会不会醒来,恕属下无能为力。”

李嗣源一拍桌子,大怒道:“什么叫无能为力?本将告诉你,若救不活她,你们也人头不保!”

两位大夫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磕头道:“李将军饶命啊!属下才疏学浅,医术有限,实在是束手无策啊!”

安云旗知道李嗣源关心则乱,才会变得这么暴躁无理,他平日里对下属都是和颜悦色,连重话也说得少,主上赏赐的钱财物品全部分给弟兄们,自己却是两袖清风,不藏私念,他现在一定心乱如麻,想找一根救命的稻草递给锦书。

安云旗扶起两位大夫,对李嗣源劝慰道:“将军,我已经让林釜去晋阳请最有名望的许大夫来为锦书诊治,相信明日这个时辰便能到了,锦书上次差点命丧德胜,不也挺过来了吗?这次她也可以的,我们要相信她!”说完转头对两位医官低声说道:“赶紧去熬药。”

“是是,我们这就去熬药。”两位医官捡回一条命,匆匆告辞下去。

李嗣源也意识到刚才自己行为过激了,叹了口气说道:“安校尉,你出去吧,让大伙儿都好好休息去,接下来还有一场仗要打。”安云旗正要出去,李嗣源叫住他道:“对了,你把西渡先生请进来吧,我有一些事要问问他。”

“是!”安云旗不再多说什么,退出毡帐,看到西渡还在外面站着,走过去对他说道:“先生,锦书妹妹她现在只能靠药物续命,应该能等到许大夫来,李将军请你进去。”

李嗣源把水盆里的热帕拧干,给锦书擦拭脸颊,西渡走进来直言说道:“李将军,我知道你是想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现在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李嗣源将帕子放回盆中,坐到椅子上,指着旁边的另一张椅子说道:“坐。”

西渡依言坐下,脸色凝重,说道:“我本是江湖刺客势力魍魉的一名刺客之一,奉命调查和追寻锦书娘亲的下落和一件秘宝,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出现在德胜渡口,一切都是为了接近锦书,以到达挽澜村为期限,无论我是否获得有利的信息都要将她带到挽澜村交给龙公子处置。可是经过路途中的相处,我改变了主意,但是我因为被仇家追杀身受重伤与他们分离,等我恢复过来想要阻止已经为时已晚,后来,我打听到你被派来幽州救援,只好来求助于你。”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明我长相忆 李嗣源虽然不懂得江湖的纷争,但是也大致明白了情况,不过心中还是有很多疑问,说道:“锦书为何会相信你?跟着你从大梁跑到这北荒?她的娘亲又是谁?”

西渡也料到李嗣源会问他这些问题,回答道:“锦书离开郓州城之后心灰意冷,想查出是谁陷害她,想知道她娘亲为何无故失踪,去了哪里?我刚好知道她娘亲是洛神教教主的妹妹,她也是无可选择才让我带她去洛神教。”

李嗣源理了理事情的来龙去脉,若有所思道:“刚才你说你被仇家追杀才和他们走散,你是说还有人是和你们一起的?这个人是不是姓杨?”

西渡没有想到李嗣源心思这般细致,他似乎很在意杨洵之的存在,可是他既然已经猜到了,也只好如实回答:“杨少侠是锦书的朋友,他坚持要和我们一起上路,说互相有个照应,我想他大概是对我多有防备,今天我们去救锦书的时候我在挽澜村的江湖朋友说杨少侠被契丹的耶律郡主抓去了。杨少梁也曾在梁军中任职,我想耶律郡主是想从他口中得知一些军情,至于他们是怎么分散的详细的情况,只有等锦书醒来才知道了。”

“连契丹也参与其中?看来这件事不可低估!”杨洵之脸色有些沉重,说道:“你先下去吧,安副尉会给你安排住处的。”

西渡点点头,离开之前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锦书,纵使再希望她能安然无恙,也只能静心等待了。

李嗣源坐在床边,握着锦书未受伤的手,看着她失去神采的脸庞,爱怜地说道:“何锦书啊何锦书,你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你血淋淋地躺在我的怀里,你可记得你走之前答应了我什么?你就是这样在照顾自己的吗?你不知道自从你在郓州离开我之后我是怎么走到现在的?我从未觉得时日这般漫长和煎熬。你的一颦,一笑,每个动作,都刻在我的脑子里,就算我忘掉我每一场战役得来的伤疤,我也不会忘记你。我后悔了,我以为我的使命和责任就是为国征战,可是我慢慢知道,就算我成为常胜将军,就算我夺下每一座城池,没有你,我都无法开心。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了,然而现在命运又让我们两个在一起了,你一定要醒过来,等你醒过来,我就带你走!”说完,他俯下身在她紧闭的眸子上轻轻一吻。

第二日戌时,林釜总算将许大夫带来,在许大夫的全力救治下,锦书总算度过了生命危险。

六七日过去了,锦书的生命体征已经恢复正常,只是一直昏迷不醒,李嗣源每每从战场回到营帐就守在锦书身边,和她说今日的战况。安云旗在一旁看着,只是摇头,他心中知道锦书醒过来的机会渺茫,但是看到李嗣源满怀热情,不知疲惫的样子,他也不便说话伤他的心。

这一日李嗣源打探作战地势回来,饭还来不及吃就来和锦书说话,他把熬好的药喂到锦书嘴里,一边说道:“锦书,明日,我们就要与契丹军开战了,他们的人数虽然是我们的数倍,我却一点也不慌,我们一定能打一场胜仗,因为我知道你在等着我,我必须带着胜利回来见你!”

西渡正好走进来查看锦书的情况,看到李嗣源在锦书身边也并没有回避的意思,说道:“李将军,她的气色比前两日好多了,许大夫还有很多病人等着医治,他留下几服药之后今早已经回晋阳了,等药吃完了再派人去取。”

“嗯,知道了,等锦书醒过来了我再好好赏他。”李嗣源知道西渡这段时间一直在自责愧疚,精神低沉,他站起来坐到椅子上倒了一杯茶给西渡,说道:“锦书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不要整日愁眉不展了。”

西渡却没有喝,说道“是我害她变成这样的。”

李嗣源身体前倾说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话?让我对你发火?打你几拳?还是杀了你为她报仇?你说你是个杀手,或许你算不上一个好人,但是你也不是一个坏人。有时候我们只是不得已而为之,所幸的是,你最后选择了救她。”

“锦书她把我当朋友,当亲人,我却是一步步算计她,带她走向死亡的道路,我真的是被自己的私仇冲昏了头脑,我真想她能跳起来刺我几剑。”

李嗣源微笑着摇头道:“她就算能跳起来也决计不会刺你的。”

“是啊,她就是那样的人。您也是这样的人,不然,她不会对您念念不忘。”

李嗣源并不知道锦书对自己也是同样的感情,问道:“你是说,她心中有我?”

“她从来没说过,不过我也看得出来,不然的话,她为什么只当杨小子是哥哥?她顾虑太多,受得磨难太多。”

李嗣源转过头看着锦书,心中又是高兴又是心疼。

西渡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我听安兄弟说晋军明日就会与契丹军开战,将军是否已经有了决策?”

李嗣源摇摇头,说道:“我打过很多硬仗,以少胜多也不乏几场,不同的是,我军骑兵较多,以往的对手善于用步兵排兵布阵,所以作战方式大相径庭。而契丹军,他们同样善于骑射,硬碰硬我们就失去了优势,讨不到半点好处,再者,他们人数多于我们数倍,我想趁他们围攻幽州城的时候从侧翼夹击他们,迅速出兵,短时间作战之后再收兵,让他们在幽州和我军之间疲于奔命,消耗战斗力。”

听了李嗣源的想法,西渡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的眼中闪着精明的光辉,说道:“你这个主意倒是不差,但是幽州被围困的将士自身难保,无力和你里应外合,而且这次的援军只有十万人,就算短时间作战可行,等我们消耗完三十万大军,幽州城早就不攻自破了。当下时间最为重要,我们只能一鼓作气打败契丹大军,将他们彻底赶回老家。若是这次只让他们知难而退,他们迟早会卷土重来。”

李嗣源在德胜渡口见识过西渡的厉害,知道他心中已经有了计策,忙问道:“依先生之见,我们该如何对付契丹军?”

西渡终于喝下一口茶,说道:“四个字,疑兵之计!”

章节目录 第110章 魂魄入梦来 躺在床上的锦书完全听不见李嗣源和西渡两人的谈话,她有时候能听到李嗣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可是当她去追寻,声音又消失无踪。

她感觉自己走在潮湿阴暗的森林里,抬头看不见天空,全是灰色的枝桠和树叶,交叉掩盖,遮天蔽日,就连偶尔在树叶的缝隙中照进来的光线也变得毫无色彩,她赤脚踩在土地里腐败而柔软的花瓣上,花瓣红色黏稠的汁液粘在她的脚上,散发出腥甜刺鼻的味道。

她就这么朝着遥远处有些微光亮的地方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没有距离的标示,没有时间的界限。一直走到筋疲力竭,却总也走不到尽头。她累得摔倒在地上,看到手腕上流血的伤口,看向四周空旷无边的树林,恐惧一瞬间占满她的心脏,她自言自语道:“这是哪里?我死了吗?我的魂魄将在这个永无天日的地方游荡?不!不!我要去找阿翁阿婆,我不要一个人呆在这里!”恐惧驱逐着她再次爬起来往前走。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锦书一字一句反复念着这几句诗,一滴水滴在手背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已经不觉中沾满了泪水,自语道:“阿婆,书儿终于明白你为何不让我去山上玩耍了,世间的险恶一如是,到处都是吃人的猛兽。我不要去找娘亲了,我只想和你们在一起,你来带书儿一起回家好吗?”想到伤心处,她倏忽跪倒在地痛哭起来,自从离开大梁之后她第一次放声大哭,在这无边无际,连一个人影都没有的荒原。

“锦书,我要带你走,锦书!我知道你能听到我说话,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快点醒过来!”她又听到李嗣源的声音,她睁开眼睛四处张望,依然身处这片森林,前方的光亮愈加清晰,她再次奋力爬起来朝前走。

终于越来越近了,她蹒跚着走出了树林,前面是一片草地,天上有高悬的明月,她还能依稀听到浪潮拍打海滩的声音。怎会这么熟悉?她更加仔细地观看,突然记起来,这不是挽澜村的那座碧落山吗?自己和杨大哥便是在这里被死士袭击的!想到这里,她慌张地左顾右盼,害怕背后漆黑的树林里再次走出死士,看了半天,安安静静,并无异常。当她再次把目光投向草地时,看到月光下竟坐着一个女子,白衣如雪,云水绣色,她的衣裙在月亮的照耀下闪着光华,女子似乎没有发现锦书的存在,低着头,正在翻看手中的书籍。

锦书朝前走了两步想看清她的长相,小声问道:“你是谁?”

女子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来对锦书说道:“你来了?”锦书这才看到她竟长得和自己一摸一样!锦书大惊,正想看清楚一些,女子便消失了,只剩下那本书躺在草地上。

锦书的一颗心突突地跳,左右环顾之下再无一人,也无动静,心想,这一切都是死亡之后的幻觉吗?我的灵魂被困在了这处幻境里?既然是假的,自己又何必再害怕?她大口呼吸了一口气,走到草地上捡起了那本书,翻过来一看书名,上面赫然写着《巫道》两个字,这不就是当初在沙陀族的石室里族长伯伯传授自己的书吗?转念一想,若不是因为这本书,自己也不会落到这般魂魄无依的田地里,这许多祸事都是因它而起!想到这里,锦书气恼地把书丢到了一旁,不再看一眼。

她走到悬崖边,海水在夜幕的笼罩下一片黑沉,只有在礁石上拍起的浪花经过月华的反射泛起粼粼白光。她抬起手看了看手腕处的伤口,伤口没有结痂愈合,还是不断流着鲜血,心想,看来我是真的死了,既然我已经死了,那我从这里跳下去又会怎样?

不作他想,不做挣扎,她闭上眼睛,身体慢慢前倾,然后让自己随着山风一跃而下。

“砰”她落进了海水里,溅起的水花像是在海面上开出的一朵昙花,一转即逝。她面向天空,没有感到冰冷刺骨,也没有窒息绝望,透过海水看上去的月光和星光,从未如此动人灿烂。她没有闭上眼睛,直到再也看不清光亮,直到再也无法思考。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又回到了悬崖上的草地,她躺在草地上,《巫道》躺在她的手边。她爬起来,叹了口气,说道:“看来我还非看不可了,无妨,现在都这般境地了,也不知道要在这里呆多久,我倒真要瞧瞧这人人争夺的书是个什么样子?”

原来这书虽然被沙陀族长强行灌进锦书的思维中,她却不得其要,无法学习,只能潜移默化般本能地发招和应变,必须神形入静之时才能习之。

锦书一页一页翻开来看,第一篇名为《禹步》,上书道:禹步者,盖是夏禹所为术,召役神灵之行步,以为万术之根源,玄机之要旨。昔大禹治水,……届南海之滨,见鸟禁咒,能令大石翻动。此鸟禁时,常作是步。禹遂模写其行,令之入术。自兹以还,术无不验。因禹制作,故曰禹步。

正页上画着一个人形,做各式动作,人形下面注解道:往山林中,当以左手取青龙上草,折半置逢星下,历明堂入太阴中,禹步而行。

虽然文字生涩难懂,锦书还是耐心一字字去理解,她站起来学着书中人形的动作模仿,念道:“正立,右足在前,左足在后,次复前右足,以左足从右足并,是一步也。次复前右足,次前左足,以右足从左足并,是二步也。次复前右足,以左足从右足并,是三步也。如此,禹步之道毕矣。”

先前还很生疏,每踏出两步都要多看几眼,稍后多练习了几次,竟觉全身舒泰,灵台清明,一股温暖柔和的力量在血脉中流转,手上的伤口也不知不觉中不药而愈了。

此卷乃是以禹步之法进行气血疗伤,锦书照着书上所写潜心修习,却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李嗣源的毡帐中沉睡了六七天。

章节目录 第111章 百里风尘昏 这一日,李嗣源早早便起来召集各位将军商议军事,西渡也在一旁坐下,众人都知道他曾在南城解围,见他每日出入李嗣源毡帐,以为他已被李嗣源收为幕僚,对他多有尊重,并未多问。

李嗣源见众领将都已到齐,天色也在逐渐变亮,说道:“昨晚,西渡先生和我谋划了半天,有一个作战计划隐隐成形,但是时间迫切来不及和大伙儿商议,我现在便直截了当说出来,如果大家都赞成,我们便采取此战术。”

众将大多都直肠子,懒得拐弯抹角,纷纷说道:“李将军有什么好计谋快说说!”

李嗣源点了点头,只见他把一只战旗插到了身前的沙土制成的作战地形上,说道:“正面应战我们的胜算极低,就算打牵扯战也不能解幽州城的燃眉之急,这一战又在所难免,但是我们只要利用这个点,局面便能一剖为二。”

众将心中疑惑,伸直了脖子去看李嗣源插旗的地方,竟是在契丹军队后方的矮山上,大家不解,摇头道:“若是我军从这里埋伏,那作战力量更加分散和薄弱,形如送死,而且就如同您刚才说的,牵扯战无甚作用。”

李嗣源解释道:“我需要两万步兵在这里等候我的信号,再派五百名老弱士兵在这面山坡上拖着柴薪来回走动,总之弄得声势越大越好,但是不要暴露一点行迹,他们不知道咱们人数,以为大军援到,心中定会恐慌。这时候我们所有的将士正面进攻,埋伏在后的步兵听到我方的号角声马上从后夹击,当下情形只能孤注一掷,攻其心魄,而且此计想要获胜并非不可能。大家认为如何?”

大家低声商议了一阵,虽不知此计是否有效,但是既然是李嗣源和西渡提出的,想必是有一番道理,也只好同意兵行险招了。

有人上前问道:“李将军,只是不知谁带领这两万步兵埋伏在契丹军后方才得当?”

李存审上前自荐道:“李将军,便让我带着两万步兵绕后伏击吧!”

李存审虽然是主上之义子,年纪尚轻,但是平日里与士兵同吃同住,甚是吃苦耐劳,做事稳重,李嗣源也想给他一次机会历练,便点头同意道:“好,一定要小心谨慎,切记不可暴露行迹,你带上林釜,寅时一过,便让随行的五百老弱士兵弄出大的动静,听到我军号角声和擂鼓声之后立马从后进攻!”

“是,李将军!”

“那便如此吧,眼看时间越来越急迫,你们赶紧去准备。”

众将告退,李嗣源对安云旗说道:“安校尉,这一战,你不用去了,帮我照看好锦书。”

“可是,前几日不是已经找了一个村妇照顾她了吗?这一战如此重要,怎么能少我一个人?大家都去战场上拼生死,我却在这里啥也不做,这是哪门子事嘛!”安云旗抱怨道。

“别可是了,我知道你本领高强,能以一敌百,所以才放心把大后方交给你!军令如山,你又忘了?”

安云旗挠挠脖子,只得点头道:“将军,我没忘,我听令就是了!”

李嗣源拍拍安云旗的肩膀,说道:“这些年,我最相信的就是你,等我得胜回来我们大喝一场!”

安云旗知道李嗣源一直对他照顾有加,形同兄弟,虽然有时候他会故作严肃,但是私下里时常一起喝酒谈笑,战场上更是多次为自己挡下刀枪剑戟,他此时这么说来,安云旗心下感动,点头道:“将军,你只管去打胜仗,我和锦书备着酒菜等你得胜归来!”

寅时刚过,契丹军已经列好阵势等待与晋军一战,此时对幽州的争夺他们调遣了三十万兵力,势在必得。

李存审见时辰已到,传令道:“快传我命令,五百士兵立刻拖负柴薪在坡上走动,不准露出头来,弄出的烟尘越大越好。”

传令兵下去传达命令,五百老兵早已准备好,立刻往坡上的干燥黄土上来回走动,柴薪在沙土上来回拖拽,尘土飞杨,但是飘不起多高经风一吹又消散了,并没有骇人的气势,就算契丹军注意到后方的动静,但是看起来也不过几千人马,效果不大。

“就这么点动静怎么吓得着契丹军?”李存审有些着急,亲自跑过去指挥他们走快一点,林釜突发灵感,对李存审说道:“少将莫慌,李将军嘱咐我们声势弄得越大越好,只要不暴露踪迹便行,只用柴薪拖地实在难以令敌人恐惧,这样下去怕要坏了大事!不如我们点燃了草把,吓他们个心胆俱裂!”

李存审笑道:“此计甚好,就这么办!”

林釜跑过去,命人把能点燃的草把和柴火全部点燃,拖着往前走,这么一来,黑色的浓烟和尘土瞬间腾空而起,遮住了半边天,像是千军万马正往这边奔腾而来。

契丹将士看到后方如此大的声势,不知道晋军究竟来了多少援军,找来侦查兵斥道:“你不是说晋军兵马不足十万人吗?这哪里才十万人?”

侦查兵跪在地上,心中慌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吓得冷汗直流,哆嗦道:“这,这,属下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多啊!昨日我去查探,确实只见约莫十万人马啊!”

契丹大将骂道:“谎报军情,你这是要我契丹军葬在这里不成?”正待举刀将他当场砍杀,前方一阵擂鼓声和喊杀声铺天盖地而来,细看之下,当头一人便是晋军大将李嗣源,带着他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横冲都席卷而来,突入契丹军中撕开一个裂口,如若无人之境。

李嗣源命人吹响号角,埋伏在后的李存审听到号角声立即带领两万多步兵从契丹军背后发动袭击,在两边夹击之下,契丹军乱了阵脚。他们不知道晋军到底来了多少人马,看这阵势明显在己方之上,心生畏惧,自认不是对手,慌乱之下更是无心作战,契丹大将之前对幽州城的志在必得随着大军的溃散终告失败,眼看敌方气势高涨,而己方在突如其来的冲击下溃不成军,自己也乱了阵脚,避免遭遇晋军大部队,挽回更多不必要的牺牲,契丹大将只好下令退军。

章节目录 第112章 灵台自清醒 契丹军听到将领已经下令后撤,更加无心再战,只想逃命,毫无抵御之心,这种恐慌在契丹军之间蔓延,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出现了丢盔弃甲的情形,如此一来,契丹军伤亡更加惨重,等契丹大将反应过来中了晋军的疑兵之计,想要再次聚集人马已是不及,只得咬牙退兵,对李嗣源更加恨之入骨。

李嗣源见目的达到,更不迟疑,对契丹军的压倒之势更加鼓舞自己军队的士气,契丹军大败而逃,李嗣源命令将士一股作气,莫让他们逃回老家!李存审等人从后汇集过来,看到李嗣源的腿上中了一箭,鲜血直流,着急道:“李将军,你的腿已经受伤了,先回大营让大夫处理一下伤口吧?”

李嗣源在刚才的冲杀中左腿被射中一箭,热血激昂下竟是不知,此刻李存审说起他低下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中了一箭,还好伤得并不深,说道:“这点小伤,不碍事。”

他伸手把箭羽拔出,然后在内着的袍衫上撕下一片布,包扎住伤口,动作熟练麻利,未哼一声,李存审却是看得眉头直皱,建议道:“李将军,穷寇莫追,这一仗已经超出预料,咱们大获全胜。”

李嗣源知道机不可失,若是让更多的契丹军逃回去,他们要不了几年又会东山再起,这时候有必要乘胜追击,说道:“你留下来整顿兵马,我带着一批人马去围剿残余的契丹逃兵,不给他们痛击他们对幽州不会死心!”

还未等李存审回答,李嗣源已经调转马头,带着一千人马往北山追去,他只好对林釜说道:“林大哥,你快去追李将军,劝他莫要追得太远了。”

“是,少将!”林釜应声道,随即策马追了上去。

锦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毡帐中,她以为自己的魂魄又游离到了当初在晋军中打仗的时候,她揉着脑袋坐起来,正好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朝她走过来,穿着朴素,面露风霜,女人见她醒过来,高兴得叫道:“哎呀姑娘,你可醒过来了,我在这里伺候你好几天了也不见你动一下,连大夫都说不准你啥时候能醒,真是佛祖庇佑啊!”

锦书这十几日都静心在挽澜山上修习巫道,从未见过别的幽魂,这女人突然出现在此,又和她说这许多话,她一时间听得云里雾里,问道:“你是谁?我以前从未见过你,你怎么会出现在我的幻境里?”

这女人便是李嗣源差人请来照顾锦书的农妇,毕竟男女有别,有些事他不方便打理,只好找人来看护,农妇见锦书痴痴傻傻,恐怕她虽然醒了却变成了傻子,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将手在她眼前晃了两晃,锦书以为她要对自己出手,拿捏住农妇的右手手腕别到她的身后,站起身来逼迫她俯在床榻上,说道:“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到底是谁?”

“哎呦!疼死我了!姑娘你快放手啊!我不是歹人!”农妇没想到锦书这么大的力气一下将她制住,疼得大喊大叫。

安云旗在外面听到喊叫声,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忙冲进来查看,却见锦书一手押着农妇,知道起了误会,赶紧将她们拉开,大喜道:“妹子啊!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都昏迷八天了,吓死我了。”他看着锦书迷惑的眼神,解释道:“锦书,这位是李将军请来照顾你的陈大嫂,你可别吓着人家。”

不管现在是真是假,是梦是幻,锦书意识到自己冲动了,差点伤害到别人,对着农妇道歉道:“陈大嫂,对不起,我脑子里有点乱,不是故意伤你的。”

陈大嫂看看自己的手腕,只是红了一点,并无大碍,知道她睡了这么久脑袋肯定一时间不清醒,摆手道:“算了算了,姑娘你醒过来就好了,我也该回家去了。”

“陈大嫂,这些钱你拿着,这些天辛苦你了,快回家去吧!”安云旗掏出一百文钱给陈大嫂。

陈大嫂一看这么多,平常被官差压迫惯了,哪里敢拿,说道:“我也没做多少事,这些钱太多了,民妇不敢要。”

安云旗直接塞到陈大嫂手中,说道:“什么敢要不敢要的,叫你拿着你就拿着,我妹子醒过来了我高兴,赶紧回家去吧。”

陈大嫂想不到安云旗这么好心,泪眼婆娑,鞠了好几个躬才道谢退下。

“难道我没有死?我又活了?”锦书看着自己的手腕和周围的情景自言自语道。

“你本来就没有死,你被一个叫盛凌天还有一个叫康孑影的坏人抓走了,西渡先生来请李将军一同去救你,可是我们到的时候那畜生已经把你折磨得奄奄一息,李将军不顾一切硬是把你从刑天洞抢回来了,虽然好不容易保住了你的性命,可你却昏睡不醒。”

锦书终于听清了来龙去脉,前因后果,但是她这几日里所经历所记忆的又是如此清晰,她一时间难以分辨,她快速跑到毡帐边拉开毡布向外走去,明亮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挡在额上,觑眼看向四周,熟悉的营帐,熟悉的喧闹声,甚至有熟识的战友过来打招呼。她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痛感瞬间传来,她终于相信自己还活着,兴奋得跳起来,抱着安云旗说道:“哥,我没死,我还活着,我没死!”

安云旗也跟着她笑起来,但是她突然抱住自己,倒是有些手足无措,若是以往,这还是锦书第一次主动抱他,现在他已经知道锦书是女儿身,只好抬着胳膊,不知道往哪儿搁?

锦书没有想那么多,高兴劲儿过之后,走到营地上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微笑慢慢退散下来,说道:“我以为我必死无疑了,在那个阴冷的山洞里,我没有指望谁能来救我。”

安云旗走到她旁边,说道:“你太也不听话,说好了在仙垟等我的。我早该想到以你的性格,怎么可能乖乖呆在家中。”

“哥,对不起!我不查出真相坐立难安。”她看了看手腕上结了疤的伤口,说道:“我被关在洞穴中等死的时候看到小算盘了,他和我说了很多话,也许我真的错了,不该什么事都瞒着你们,最后还要你们冒险来救我。”

“他是对的,你该告诉我,我虽然担心你,可我不会阻止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我可以帮你的,知道吗?大家都可以帮你的。”

锦书点了点头,她注意到越来越多的士兵回到营地,大家都一脸的高兴,这是打了胜仗才会有的表情,问道:“哥哥,晋军又打胜仗了?对方是谁?”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将军休拂拭 安云旗对于这次胜利并不意外,说道:“咱们向来都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取。你就别操心了,你才刚醒,需要多休息,不能到处乱走,赶紧回去躺着。”他走过来抓住锦书的胳膊看了看继续说道:“伤也愈合了,还疼不?就是以后会留个疤,不过没关系,我家妹子这么标致,谁娶到你都是福气。”

锦书这一次却不嫌他啰嗦,他还是把自己当那个曾经一同打仗的小弟,他们一家人都把自己当亲人一样对待,锦书鼻子酸酸的,说道:“哥,我没事,都睡了这么久了,不想再睡了。”

安云旗见锦书精神气色都算正常,知道她已经没有大碍,又推着她往营帐走,说道:“那我给你弄点东西吃去,看你才走了几个月,瘦成这样,这哪儿行啊?”

“哎呀,哥哥,我不饿,这次大家都来了吗?”

“那当然,当初的新兵现在已经是精兵了,哪儿能不带着?”

“怎么没有看见李将军和林釜,莫库他们呢?”

安云旗偷笑道:“怎么一醒来就要找李将军啊?也不去看看弟兄们,大伙儿都担心你呢!”

锦书这还是第一次被安云旗调侃,红着脸低下头说道:“我不就是随口问一问嘛,我上次任性离开,我以为他定会恨我的,没想到他还会去救我。”

安云旗见她说得认真,不再玩笑,说道:“李将军怎么会恨你呢?我当初问他你为什么要走,他只是说你不喜欢战争,不过你离开之后,李将军就没有笑过,整日要么忙着军事要么就是独自饮酒,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你不知道,我们将你救回来之后,李将军只要一有空就守在你身边,和你说话,就怕你醒来找不到他,李将军对你用情之深,恐怕连你都想不到。”

锦书回忆起虚幻的梦境中听到的李嗣源的声音,原来那些声音是真的,他真的日夜守护在自己的身边!

锦书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砰砰”地跳,她心中的欢喜之情充满整个胸腔,她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安放这些喜悦,她终于看见了那一丝曙光,照进自己的眼中,越来越亮,她几乎就要碰触到那份甜蜜,这是压抑了这么久以来的感情第一次发出新芽,她不停在心中说道:“他也是同样喜欢我的,他也同样和我怀揣着一份相思。”锦书恨不得立即见到李嗣源,她对安云旗问道:“哥,你告诉我李将军现在在哪儿?”

安云旗说道:“刚才回来的士兵说李将军带着一队人马去北山追击契丹的残兵败将了。”

“哥,我去接应他们。”锦书说完便骑上一匹马朝北山奔去。

安云旗还没有反应过来,看着锦书越来越远的背影,自语道:“身体还没大好又开始乱跑,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哦!”

锦书骑在马上飞奔,她的心情也如同这飞奔的马儿,她迫不及待想见到他,这个令她蒹葭之思又痛不欲生的人,这个令她有说不出的苦的人,忍不住胡思乱想:“见到他该说什么呢?问他是不是说过要带我走?问他对自己说的话算不算数?”

。。。。。。

北山的地况算不上复杂,因为长期有商队和士兵来往,中间部分被踩踏出宽阔的道路,两旁长着高大的灌木林,山坡也并不陡峭,除了一点小小的坡度,算得上一马平川,过了北山再走上两个时辰就是契丹的地界了。

李嗣源率领着一千名精锐士兵追至坡上,四散的契丹残兵却不再逃跑,反而聚集起来严阵以待。

李嗣源隐隐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劲,却说不上来,就算契丹残军奋起反抗,区区几百人也不足为惧,他们已经丢盔卸甲,兵器不全,而自己带领的小队兵强马壮,气势如虹,他们停下来难道是想举旗求饶?

一副尉对李嗣源说道:“李将军,他们自知逃不过我们的追击,莫非是想殊死一搏?”

李嗣源命骑兵们放慢速度,缓步向前,说道:“且看他们还能耍什么花招?”

行得近一些,突感大地一阵震动,几十个高大的死士从契丹残军的身后走出,立在他们身前,他们身披白骨,身形高大,带着森森的煞气,就连马匹也感觉到死亡的气息,不住嘶鸣,后退了几步。

李嗣源等人半生戎马,从未见过这等怪异的打扮,这般高大强壮的人也是少有,现在却突然出现这么多,骑兵们一时间都被惊住,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这时候一个人骑着一匹黑马行到死士身边,赫然就是耶律幻羽,她一身戎装紧裹着身体,线条明丽,戎装上锃亮的铁片闪耀着冷光,头发高高束于脑后,额头系了一条纹绣雄鹰的青色绸带,丝毫不掩饰女子的身份,她骑着马向前走了两步说道:“李将军,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常常听到你的大名,可谓是名震天下,今日总算见识了你的厉害,居然以不足十万兵力大败我契丹三十万大军,轻而易举就解了幽州之困,我耶律幻羽不得不佩服万分!”

李嗣源见她不过一个弱小女子,面对敌人临危不乱,面不改色,知道她有备而来,说道:“想必你就是契丹的耶律郡主,果然巾帼不让须眉,听闻你是耶律阿保机的爱将,小小年纪立下过不少战功,也算是是勇冠三军,今日你们这场败仗,从你们契丹对我幽州心怀不轨之时就注定了,莫要认为我晋军主力南下攻梁你们就有机可趁,如若你们再敢来犯,今日为鉴!”

耶律幻羽眼神突然变得凌厉,心中暗骂:“若是天皇(耶律阿保机)此次交兵于我,何至于这般地步,三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她听李嗣源说话先礼后兵,气得双拳紧握,表面上却强装笑意道:“别人都说,李嗣源和他的横冲都,是一支幽魂军队,现在看来也是会流血的肉体凡胎嘛!你一人既是能抵一半的军力,今日你自投罗网,我是万万不能放虎归山的,北山,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李嗣源见她口气不小,笑道:“你想要本将的命,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耶律幻羽退回到死士身后,举起剑大声喊道:“给我杀!”

章节目录 第114章 血雨点铁衣 死士听从耶律幻羽的命令,举起巨斧朝李嗣源和晋军攻去,剩余的契丹残兵在死士的掩护下也加入战斗,有了死士的冲锋,他们胆气顿生,再加上之前的惨败,他们恨不得将晋军扒皮吃肉,怒吼声震彻山林。

正在赶来的林釜听到厮杀声,知道两军已经遭遇,加快了速度。

耶律幻羽也与一众部下冲向晋军,一时间双方陷入混战。

李嗣源率领的一千骑兵士气未衰,尽管面对不为所知的死士,也是奋勇当先,万夫不当之势,他们虽然没有死士高大,但是骑在马上,便占了一点优势,死士行动迟缓,骑兵们在速度上也更胜一筹,绕着死士周旋,刀刀都刺进死士的身体,可是半柱香之后,他们的士气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死士不仅没有倒下,而且对于身上所受的伤毫无知觉,继续朝他们攻击。他们不再攻击人,转而攻击马,抡起手中的巨斧朝着马背挥去,稍有不慎的骑兵坐骑便被拦腰截断,战马四溅的鲜血和嘶吼声更加令人心惊。

情势瞬间逆转,李嗣源和他的精兵固然勇猛过人,身经百战,但是失去战马的骑兵面对高大凶猛于他们数倍的死士却也难以支撑,随着时间增长,他们渐渐体力不支,而死士不知疲累,再加上契丹残兵从旁偷袭,晋军倒下大片。

李嗣源看到自己的士兵一个一个倒地,面如土色,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决策实在愚蠢至极,不然这些弟兄就不会白白丧命!他一咬牙抓住身前的一个死士胸上的白骨跃到他的肩上,举起仰战从上而下刺进死士的头颅,死士轰然倒地,李嗣源也随着死士摔倒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叫道:“攻击他们的头部!”说完再次故技重施,连续击杀两个死士。

晋军听到李嗣源的喊声,都举剑朝死士的头部攻去,但是失去马的骑兵根本不是死士的对手,死士有羊骨面具护头,就算骑在马上的晋军,也难以刺进他们的头部,情势依然直转急下,晋军像是陷入牢笼的困兽,咆哮着做着无用的抵抗,堆积的尸体残肢断臂,鲜血汇集到低洼处,打着圈涌进泥土里。

已经不足百余人,李嗣源生平第一次感到无助,然而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怅然悔恨,既是难逃此劫,便当奋勇杀敌!从离开家乡的那一刻起,他早就作好战死疆场的准备。他全身是血,自己的血和敌人的血,一样的腥咸,他挥舞着仰战,一边迎击敌人,一边念道:“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虽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声音沉雄悲壮。

又是一击,死士的巨斧朝他劈来,他抬起仰战抵挡,他的双手已经开始发软颤抖,腿上的箭伤经这巨大的压力崩裂开来,李嗣源吃力不住,单膝跪于地上,额上的汗珠滚滚而下,脸上青筋暴起。

就在李嗣源感到最后一根弦快要崩断的时刻,死士背后传来一阵怒吼,死士的头颅滚到了地上,身体也倒在了一旁,面前的林釜喘着粗气骂道:“这他娘的是什么东西?”他把李嗣源扶起,问道:“李将军,属下来迟了,看来我们得赶紧撤。”

晋军只剩十几人,包围过来的死士越来越多,李嗣源摇头道:“你真不应该来,走不掉了。”

林釜笑道:“不过就是一死,将军都不怕,属下有什么好怕的?能与将军战死沙场,我林釜也算是不枉此生,荣耀之至了!”他手握一柄铁槊,对着契丹军大吼道:“你们这群手下败将,谁先上来送死?”

林釜与李嗣源站在场中,战刀和铁戟上的鲜血一滴滴落在土里,林中的树叶被秋风吹得飒飒作响,血液的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杀气激荡。

契丹军竟是被林釜与李嗣源的气势吓住,不敢向前,耶律幻羽驾马过来骂道:“一群废物!”她吹了一声哨子,死士再度朝他们攻去。

林釜人高马大,手中的铁戟堪堪能击中死士的头部,即便如此,想要击杀一个死士也绝非易事,更何况还要注意四面八方的刀枪剑戟,千手白臂,一盏茶功夫,他已经身中数刀。

李嗣源还在浴血奋战,身上的铠甲破裂,已然精疲力竭,最为严重的便是他左腿上的箭伤,使他无法腾挪跳跃,步履维艰,他被逼得节节败退,仰战也被一斧击落在地上,他伸手去捡,身后一名死士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又是一斧朝他的手臂劈来,他只好放弃捡剑,将手收回,失去兵器,抵挡更加艰难,他只能本能地左闪右躲。

一旁的耶律幻羽看得不耐烦,从马上飞身而下,手中弯刀直劈李嗣源面门,李嗣源已是左支右绌,这一刀眼看再难躲过,林釜见李嗣源危急,不及多想,铁戟挑开一个契丹兵,合身扑到李嗣源身前,耶律幻羽手中的弯刀瞬间刺进林釜前胸,林釜口中喷出鲜血,大叫一声,铁戟刺向耶律幻羽颈项,耶律幻羽不料此人身中要害还能有此力气,大惊之下转身躲闪,右臂还是被划出一道血线。

林釜倒在地上,李嗣源爬过去托起他的头,眼中噙满泪水,捂着他胸腹的伤口,手指打颤。

林釜刚要说话,口中又是一股鲜血涌出,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来世,属下还要追随将军,左右!”话刚说完,头垂了下去,已然气绝。

“林釜!”李嗣源的声音变得沙哑悲怆,他用沾满鲜血的双手将林釜的眼睛合上,转头看向身后,晋军骑兵再无一人幸存,刚才还跟随自己气冲霄汉的战士,一眨眼只剩下冰冷的尸体,心想:“他们忠心耿耿跟随于我,听从我的指挥,我却将他们带向死亡的道路!”风声吹动树林,像是奏起一首悲歌,他望向晋阳的方向,仿佛又见到得胜回朝,万人欢呼的街巷,锦书站在街巷的尽头笑靥如花,那是他心中的自由,是他唯一奋战的坚守。

他拾起林釜手中的铁戟,支撑自己站起来,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睛,大吼一声,然后拔起铁戟朝耶律幻羽刺过去,耶律幻羽见他血染衣衫,目中尽是杀气,全然不顾安危,只想置自己于死地,知道他已经舍生忘死,不敢和他硬拼,躲在死士后面。

李嗣源已是强弩之末,铁戟刺进一个死士头颅之后,一只飞过来的剑鞘击在他的头上,他只觉天旋地转,还未来得及拔出铁槊便栽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北山和泪到 耶律幻羽走到李嗣源身边,拿过死士手中的斧头,低头说道:“李横冲,真不愧是晋军第一勇士,当真是勇猛无匹,可惜啊,你却是我契丹统一中原的绊脚石,休要怪我心狠取你性命!”他举起斧头,对准李嗣源的颈项,往下砍去。

“郡主,刀下留人!”赶来的游心喊道。

斧头离李嗣源的脖颈还有一寸,耶律幻羽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对走来的游心说道:“狐仙,我杀不杀他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来为他求情吗?”

游心走到耶律幻羽身前,鞠了个躬,笑道:“耶律郡主千万别误会,留下他还大有用处,就这么死了,岂不是白白浪费。”

“哦?”耶律幻羽来了兴趣,倒要听听看有什么理由不杀他,说道:“他是晋军大将,在他这种人嘴里可是打探不到任何有利信息的,他又不可能卖国求荣,忠心于契丹,除了死路一条,还能怎么用?”

游心轻轻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耶律幻羽的脸上渐渐露出笑容,说道:“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将他带走。”

。。。。。。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天将暮,天色转瞬即变,大片的阴云铺天盖地而来,前面就是北山了,锦书快马加鞭,急如星火。她突然生起一阵不详的预感,像是一只叫嚣着死亡的乌鸦盘旋在天空之上,空气中有血腥味,她心中安慰自己道:“定是晋军在北山追上了契丹残兵,两方厮杀所致,契丹军哪里敌得过晋军,我可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可是她越往前行,心越凉,地上的尸体都是晋军的,起先只有四五具,等她行至坡上,眼前的场景骇目惊心,遍地都是残缺不全的晋军尸体和战马,像是遭人屠宰的牲口,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锦书虽然经历过多次战争,也见过不少的尸横遍野,可这般惨烈的景象,她甚至从未想象过。

她的眼泪禁不住地往下掉,呆呆立在当场,脑中空白一片,直到一声惊雷,雨水倾盆而下,她才仿若雷击,跪在地上翻看着一具具尸体,生怕李嗣源就在其中,口中默念:“他不会有事的,他不会有事的。”

雨水淋湿了她的全身,不断滴进她的眼睛里,她用沾满了血水的手一遍一遍抹拭,丝毫不觉刺痛,她从未如此憎恨过战争,所有死去的战士都有妻子儿女,父母亲人的殷切期盼,他们的死受苦的始终是家人,生存在这世间已是多么的幸运,她不明白,为何还要自相残杀,短暂的生命为何要去争夺恒久的山河?

每一次战争过后都会有这倾盆大雨,仿佛苍天怜悯死去的魂灵,想要将一切欲念和罪恶洗净。她的裙裾已经被血水染红,手指被血水泡得发白,她看到了一具死士的尸体,和上次在挽澜村碧落山上遇到的一样装扮,她终于知道晋军何以会死得这般凄惨,是耶律幻羽和她的死士军队!

耶律幻羽派死士埋伏在这里,那李嗣源岂不是凶多吉少了吗?锦书更加发疯一样的翻找地上的尸体,她几乎快要哭出声来,说道:“李嗣源,我求求你不要被我找到,我不相信你是一个不守承诺的人!”

她不知疲累,不知道翻开多少具尸体,不知道看遍多少张脸孔,每一次心惊胆战地翻过来,她都在心里祈祷不是他,当看到翻过来的人不是李嗣源,她又如释重负,在这般反复的煎熬中,她几乎快要崩溃。

当她站起来再次拉开一具尸体的时候,她的身体开始颤抖,她跪倒在地,终于不可抑制地哭出声音,她抓着地上一具尸体的手,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眼前模糊一片,她多么希望看到的不是真的!她泣不成声,喊道:“林大哥!你别死啊!”可是地上的林釜却再也不会和她说话,郓州城成了最后一别,那个在锦书作为新兵入营时欺负她的大汉,那个在校练场上身手过人的猛士,在德胜南城中箭一声不吭的战士,一起谈天喝酒的大哥!往事历历在目,可现在,他只是安静地躺在这里,他从未如此安静过。

李嗣源的剑,孤独地躺在地上,雨水已经冲刷去剑上的鲜血,仰战在暴雨中依旧闪着寒光,可是它的主人却不在周围,锦书拾起仰战,不敢去想当时是怎样的情形,能逼迫他丢下从不离身的刀?

似乎已经没有别的可能,“他死了。”锦书低声道,她不得不相信。她筋疲力竭,只感觉万念俱灰,心脏有如这尸横遍野的战场一样,支离破碎,分崩离析,疼得她紧紧用手按住,无法呼吸。

在李嗣源的守护下,她终于醒了,怀着激动无比的幸福感去见他,不想多耽搁一分一秒,一路上的浮想联翩,心悸欢喜,此刻,全都被击碎。那么多个日日夜夜的期盼和失落,她终于等到李嗣源说带她走,可上天却吝啬到不让她见他最后一面,说最后一句。这个世界真的要夺走自己所有在乎的人吗?她站起身来,抬头看向漆黑的天空,大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一如既往,没有回答,只有雨水打在她的脸上,提醒着她现实的冰冷和残酷,她从来不是幸运的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锦书心想:“就算找遍整个北山,我也要找到他,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在这里,我要带他回去!”

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继续寻找李嗣源的尸体,她不断回想着和李嗣源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她记得他眸子里对远方自由的向往和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记得他手握仰战的雄姿英发和俯身凝视自己的柔情,可是现在,全部成空,记忆和现实交织在一起,像是尖锐的镜片,划得她痛不欲生,她在心中问自己:“为何这么痛?何不让我永远不要醒来?”

雨势渐小,她仍然不知疲累,这时候一个人走到锦书身前,说道:“你别再找了,他不在这里。”

锦书抬起头,惊道:“西渡大哥!”她以为自己眼花产生了幻觉,擦了擦眼前的雨水,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116章 知是故人来 西渡将锦书拉起来,脸上的神情不知是喜是忧,锦书大病初愈,他不想让她过于担忧,说道:“我听李存审少将说李将军往北山追击契丹残兵去了,就知道大事不妙。等我赶过来的时候见到的场景和你一样,但是我想他们不会轻易就要了李将军的命,所以我继续朝前追去,果然追踪到他们的人马,李将军被缚于马背上,看样子是昏死过去了。他们人马太多,我无法暴露救他,只好决定返回营地告知其他几位大将再做打算。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你没事我便轻松几分了。”

锦书有一百个疑问想问西渡,可是又不知从何开始,目前最要紧的便是李嗣源的生死,她说道:“西渡大哥,你真的能确定他们抓走了李将军吗?”

“决计不会错的,我看到契丹郡主和魍魉的狐仙等人走在前面,李将军虽然没了意识,但是肯定还活着。”

锦书皱眉,眼睛里现出怒火,咬牙道:“耶律幻羽!她害得我险些丧命,抓走了杨大哥,又抓走了李将军,我真是太傻了,竟然轻信于她,把她视为妹妹。”

西渡不知道耶律幻羽会参与到这件事中,有些惊讶,问道:“锦书,你认识她?”

锦书摇摇头,将李嗣源的剑握在手中,说道:“一言难尽,自从我们分开之后,就遇到了耶律幻羽,她找来小偷偷走了我和杨大哥的钱财,好假意与我们同行,将我们骗至挽澜村的碧落山上,安排好死士袭击我和杨大哥,我现在还不知道杨大哥怎么样了?”

西渡知道,这件事情的引导自己也难辞其咎,可现在再多加纠结也于事无补,说道:“在你昏迷的这十多日中我时常潜到契丹的临潢府打探杨洵之的消息,很多宫人都说耶律幻羽确实将一个少年公子禁在宫中,不过好吃好喝的招待,命人不得对那公子无礼,这般看来,她根本不会伤害杨洵之的。你暂时不必担心他的安危,我们回去后再想办法救他出来。”

锦书听到西渡这般说,安心不少,看来幻羽始终对杨大哥怀有情义,说道:“西渡大哥,按你说,他们抓走李将军,意欲何为?”

西渡叹口气,说道:“这个我也不知,我只知道,契丹很可能与魍魉已经结成联盟,在魍魉的帮助下,契丹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山峦腹地建造了一座牢房,用于关押死士和重要的囚犯,今日我跟了他们一程,契丹郡主后来和狐仙分道而行,狐仙看押着李将军走的却不是去临潢府的路,我想李将军很可能便会被带去那里。”

锦书急道:“西渡大哥,你快带我去!”

西渡摇摇头,说道:“这座牢房如此重要,普通人是不可能知道的,就连我也只是耳闻,但是我知道有一个人有那里的详细地图,我需要你帮我。”

锦书点头道:“只要能救出李将军和杨大哥,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西渡看到锦书脸上重新燃起的希望,心中却有些难受,若是凭自己的力量能救出杨洵之和李嗣源,他绝对不会让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孩搅进这些纷争中,可是他不能,只得故作轻松说道:“救人虽然要紧,但也不能急于一时,我们先回去好好商议,若是如同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到时候人没救到,自己的小命都搭进去了,岂不是得不偿失?现在雨这么大,我们先回营地吧!”

锦书知道西渡说得有理,自己虽然着急万分,也是望洋兴叹,起不到任何作用,她走到林釜的尸体旁边,说道:“西渡大哥,我要将林大哥带回去。”

西渡也识得林釜,知道此人骁勇善战,仗义豪爽,没想到命陨于此,实为可惜,说道:“他也算忠勇之士,将他抬到我的马上。”

锦书和西渡合力把林釜抬到西渡的马上,锦书回首望向遍地的尸首,说道:他们呢?”

“回去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几位将军,明日他们会派军队来处理的,行军打仗,牺牲是在所难免的,如果不想置身其中,便只能独善其外,像你我这样,无国无家,无牵无挂。”

锦书黯然道:“可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和乐趣?”

“你要知道,百姓奋战,是为了守家为国,他们用自己的牺牲去换取家人安稳的生活,是无私且悲壮的,可是王侯发动战争,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想获得更多的权利和荣誉,这一座座将士的尸体堆积起来的江山,高位之人,会有几个在乎?”他苦笑了下,说道:“咱们走吧!”

锦书看着雨中堆积的尸体,心情沉重,战争和牺牲如果无可避免,那么昂首走向战场,挺胸面对死亡,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决绝,她无从知道。可是她明白,战争是毫无人性的毁灭另一方,残酷暴力,永无止歇,所得到的,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虚妄,而自己又何尝不是使得多少家庭陷入悲哀?她厌倦战争,可是又难脱尘世的樊篱。

两人翻身上马,雨夜下,朝着来时的路奔驰。

锦书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问道“西渡大哥,你知道那些死士是什么吗?耶律幻羽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帮手?”

“契丹人崇尚萨满教,他们有一个名叫古拙的萨满法师,据说他有控制天气、预言未来、占卜星宿的能力,深得耶律阿保机器重,算得上契丹的国师。我想他定是运用某些巫法控制一些身形高大之人,将他们变得无知无觉,好让他们成为杀人利器,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无从得知,这等邪术,乃是伤天害理之术。”

“如此一来,再过几年,契丹凭着这些死士岂不是能祸乱天下吗?百姓又得遭殃了!”

西渡无奈道:“契丹有了魍魉的帮助,着实不容小觑。自我记事以来,这天下就没有太平过,只要百姓能过上一日不心惊胆战的日子,何人做君主都一样。”

“这些死士有什么破解之法吗?我们去救李将军,万一遇上这些死士,该如何应对?”

“没有,所以我们最好不要和他们正面交手,他们没有思想,只要不触怒不惊动他们就不会有事。”

锦书和西渡正聊着,晋军大营的火光已经隐隐在前,两人再次加快了速度。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山高人不测 安云旗早已在大营外等候多时,李嗣源带领一千骑兵去了这多时,一直不见回来,他难免感到担心,正犹豫着是否该前去查看,就看到两个人策马而来,行得近些,才看清是锦书和西渡。他们两人全身都被淋湿,神情疲惫而肃穆,安云旗心知定是出大事了,连忙迎上去。

他刚走到西渡的马边,就看到马背上躺着的林釜,胸口裂开一条大口,脸部白肿,看上去已经死去几个时辰了。

他平日和林釜交好,就连早晨还一起有说有笑,此时突然看到战友的尸体,犹如晴天霹雳,饶他是个铮铮铁汉,也不禁泪湿眼眶,一想到连林釜都没能保住性命,那李将军?

锦书知道他的疑问,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李将军暂时没事,我们先把林大哥抬进去吧!你去通知其他几位将军,让他们来李将军的营帐议事。”安云旗心中恍惚,只得依照锦书所说的去做。

今日晋军打了一场胜仗,军马疲累,已经早早睡下,只有几个士兵守夜,安云旗和西渡将林釜抬至李嗣源的毡帐放下,他正要转身去通知其他将领,锦书叫住他道:“安大哥,你把阎宝将军和李少将请来就行了,不必打扰太多人,这件事,不能声张,以免军心动摇。”

“知道了。”安云旗点头下去。

没一会儿,阎宝将军和李存审便匆匆赶来,当他们看到林釜的尸体和锦书西渡的狼狈模样,都吃了一惊。

李存审识得林釜,今日若不是他出计点燃草把,也不可能吓退契丹大军,上午林釜还与他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怎么才片刻功夫,他就遭此毒手,没了声息?再看锦书和西渡,也是满身的疲惫,连湿衣服都来不及换,着急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兄弟他是怎么死的?他们不是去追击契丹残兵了吗?”

阎宝将军也不明所以,问道:“李将军人呢?”

西渡走到他们面前说道:“两位将军莫慌,李将军被契丹耶律郡主抓去了,暂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阎宝一脸不可置信,说道:“笑话,他契丹三十万大军都被我军击溃,那逃走的残兵败将怎会是李将军的对手?他尚且还带着一千精锐骑兵,更不要说李将军会败在一个女流之辈手上。”

锦书站出来说道:“阎将军,西渡大哥说的是真的,您看,这可是李将军的剑?”

锦书将仰战递给阎宝将军,阎宝将军接过来看了一眼,说道:“不错,这确实是李将军的剑,他从来剑不离身的,难道真的被契丹军抓了?这,这怎么可能?本将不信!”

锦书把仰战放到李嗣源的桌上,说道:“阎将军,李少将,稍安勿躁,你们先坐,西渡大哥会给你们慢慢解释的。”

阎宝将军和李存审只好坐下,耐下性子等西渡将事情的始末道来。

西渡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今日我军大获全胜之后,我没有看到李将军回来,于是便询问了李少将有无看到李将军,李少将可还记得?”

李存审点头道:“不错,我当时给你说李将军去北山追击契丹残兵了。”

西渡继续说道:“于是我便骑马前去查看,等我赶去的时候只见到满地的尸体,一千骑兵包括大部分的战马,全部战死,北山几乎流血漂杵,断臂残肢满地,死状极其血腥惨烈。这样的死状看起来不似人为,而是兽行!我心中也是惊疑不已,于是我继续往契丹方向追去,想查清楚是什么造成这样的死状?没追多久,我发现了契丹残兵,当头一人便是契丹郡主,耶律幻羽,她的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死士,李将军已经人事不知,被他们带走了。我不敢贸然行动,便决定回来与众位将军商议,恰巧遇到了赶来的锦书,便一起把林釜的尸身带回来了。”

李存审有所不解,问道:“你说契丹郡主身后跟着一群死士,想必我一千骑兵是被这些死士所击杀,我从未听说有几十人能敌上千人的?”

“李少将你有所不知,这些死士身形是寻常士兵的两倍之上,他们被契丹萨满法师的巫法控制,多数身形变异,极其强壮,凶残暴戾,且没有思想和痛感,差不多是活死人,比之虎狼野兽更为可怖!”

锦书也附和道:“我昏迷前曾在挽澜村遇到过同样的死士,根本就打不死他们,如果没有路可逃,只能等死。你们若是不信,明日可以亲自去北山看看,那里不仅有战死的一千骑兵,也有几个被击杀的死士。”

阎宝看锦书和西渡不似说谎,尽管他们所言实难信服,但是李将军被契丹军抓走是确认无疑,而一千骑兵也无故牺牲,情形有些严峻和诡异,他想了一下说道:“我明日一早便会亲自去北山一趟,如果如两位所言,就真的大事不妙了。我们得赶紧报告主上,想法子营救李将军。”

李存审也说道:“这些死士到底是什么来路?我明日派人去侦察一下,一千骑兵都敌不过这样的对手,实在令人难解。他们有这样厉害的死士,为什么不派来争夺幽州?”

“我认为萨满巫师将这些人变为死士的时间并不长,他不敢贸然将这件事暴露出来,他还有更大的谋划,他需要的不是一支死士队伍,而是死士军团!”

几人都不敢想象契丹军一旦拥有了死士一样的军队,整个中原大地将会哀鸿遍野,血流成河。

阎宝将军道:“必须得制止他们,不然的话,这场仗,必输无疑。”

西渡说道:“明日在下就去契丹临潢府打探李将军的消息。一旦知道他确切的位置,我们便可潜入救人。”

阎宝担心李将军的安危,但他又不十分相信西渡,说道:“此时幽州已经稳定,不如我们整顿兵马杀到契丹去,逼他们放了李将军!”

李存审摇头道:“阎将军,我知道你是救人心切,莫说没有主上的命令不能擅自调兵,就算我们调集现有的所有兵力去营救李将军,很有可能会全军覆没。”

锦书也在一旁好言劝道:“契丹军这次虽吃了败仗,可是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我们是去别人的地界,路况不熟且储备不足,他们若是不应战,我们围城不仅坚持不了多久,也毫无意义。阎将军,请你相信我,李将军多次救了我的命,我倾尽全力也要将他带回来。”

安云旗也知不可强攻,附和锦书道:“阎将军,李少将,不如就让西渡先生和小旗试试吧!能不打草惊蛇将李将军救出是最好不过了。”

阎宝虽然是个莽夫,可也听得进去他人的直言相劝,妥协道:“你们便去吧,只要能救出李将军,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李存审知道形势严峻,但是非一朝一夕就能解决,只得说道:“你们也辛苦了,赶紧歇下吧。”

章节目录 第118章 西渡坦诚交 两位将军离开后,李存审派人把林釜的尸体抬下去,明天一同与今日牺牲的晋军战士埋在附近的山上,安云旗准备了姜汤和干净衣服给锦书和西渡换上,知道他们两人还未吃上一口饭,又炒了几样小菜一起吃。

锦书忧心李嗣源,本来毫无胃口,可是想到自己如果不保持体力,救李嗣源和杨洵之便会更加无望,而且她不想显得过于软弱,抬起碗便往嘴里扒拉。

西渡和安云旗本以为她会萎靡不振,看到她如此模样,知道她不想让大家担心,欣慰不少。

锦书终于忍不住问道:“西渡大哥,我和杨大哥在挽澜村没有见到你,还以为你遭遇不测了,你是怎么从盛凌天手下逃脱的?”

西渡想到与游心之间发生的种种,苦笑道:“当时我也以为我死定了,可惜连老天都不愿意收我。”

“这个盛凌天为何要杀你?你查清楚了吗?”

“不过因果报应罢了!”西渡放下筷子,神情变得严肃,说道:“锦书,有一件事我必须得告诉你。”

锦书见他说得严重,问道:“什么事?西渡大哥你但说无妨。”

西渡喝了一口酒,说道:“其实,我是魍魉的刺客。”

“啊?”锦书起先有些惊讶,随即笑道:“西渡大哥,你就别开玩笑了,你怎么可能是魍魉的人?”

西渡仍是一脸正色,说道:“我离开家乡以后一次意外被龙公子抓去,他教我武功,教我杀人,教我怎么成为一个出色的杀手。你想想,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梁国仙垟村?为什么会接近你?为什么叫你们在挽澜村等我?又是怎么知道你被抓到哪里去了?”

锦书站起身来,满眼惊疑道:“你和云千叠还有孑影全是一伙儿的?那你一路跟着我们都是出于算计?”

安云旗虽然不明白其中的纠葛,但是他也知道魍魉和契丹勾结,并非善类,看锦书这幅模样,不禁也站起来抽出战刀盯着西渡。

西渡平稳地坐在椅子上点点头,说道:“你说的对,也不对,你不要害怕,我现在和以后都不会伤害你,不然我也不会来找李将军救你了。”

锦书心中已经乱作一团,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心怀目的,她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她看了看西渡,心想:“他若是真的想害我,也不必大费周章救我了,且看看他如何说。”她坐下来,示意安云旗也不要轻举妄动,安云旗收起兵器,坐在一旁。

西渡望着油灯里的烛火,回忆道:“七年前,我接到一个任务,刺杀盛昆,也就是盛凌天的弟弟,我们魍魉的规则便是只需要完成任务,不问目标是谁?买家是谁?所以我并不知道他是盛凌天的弟弟,那是一笔不菲的酬金,我即刻准备。”

“当天,他正好在迎娶小妾,这是一个太好的契机。我埋伏在他娶亲的路上,轻易就取下了他的首级。我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仿佛命中注定,那一霎,轿中的新娘子揭开了红布探出头来看着我,她居然一点也不怕我,她对我说,带我走!她是我见过的世上最美的女人,我毫不犹豫带着她乘马离开。”

“我后来知道,她的名字叫相思,是江南小有名气的歌妓,被盛昆看中,强行纳为小妾,她对老鸨百般哀告求饶,可是只会换来毒打,她只好认命,偏偏在成婚当日遇见了我,我想,这便是缘分吧!她虽是青楼女子,却善良纯真,贤惠灵巧,很快,我就爱上了这个女人,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是我这辈子最快乐幸福的时光。我带着她躲到了一个边陲小镇,我们情意相通,结为夫妻,她为我生了一个女儿,取名络络。”

锦书没想到西渡和她的娘子之间还有这么一段特别的缘分,她记得西渡曾与她说过,他的妻女在一场大火中丧生,叹气道:“相思和络络,原来你也曾有过美满幸福。如此,该是人间良辰美景才是,唉!上苍总是嫉妒有情人。”

西渡知道她说的是他,也是她自己,继续回忆道:“自从有了络络之后,我开始厌倦了刺客的生活,我害怕我的罪孽会牵累她们,我越发想脱离过往,脱离魍魉,和她们娘儿俩过寻常日子,两年后,龙公子终于同意我退隐,我正执行最后一个任务时,她们却被仇家找到,纵火烧死。”说到这里时,西渡停顿了一下,眼中原先柔和的目光变得怨忿。

锦书知道那种亲人死去的痛苦,问道:“那仇家是谁?怎会对妇人孩子下手?”

西渡又喝了一口酒,说道:“这些年,我找遍了我所能记得的所有仇家,可是一无所获,就在我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魍魉的龙公子答应给我所有我刺杀过的人的详细名单,条件便是要我混到你身边找到七弦琴的下落,以到达挽澜村为期限。我根本就不在乎什么七弦琴。我只想拿到那份名单,早日为相思和络络报仇,然后和他们在九泉之下相聚,所以我才急不可待地催促你们行路。”

锦书听完之后,总算了解了西渡的苦衷,说道:“西渡大哥,名单对你如此重要,你违背龙公子的命令,救了我,岂不是拿不到名单了吗?”

西渡没想到锦书不但不责怪他,还关心他不能拿到名单,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歉疚,说道:“锦书,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私欲,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锦书叹口气,说道:“西渡大哥,你也是迫于无奈,我不怪你,可是你既然决定把我带到挽澜村交给魍魉,又为何会冒险救我呢?”

西渡拿出一个木偶,说道:“你还记得这个木偶吗?”

锦书点头道:“自然是不会忘的,这是你女儿的物件,是她留给你的唯一念想。”

“她们是我的全部,因为她们我才变得完整。若不是你,这唯一念想都没了,人真的是很奇怪,有时候心一辈子都捂不热,有时候轻易就被不熟识的人感动。你是个侠义之人,和相思一样善良纯真,我不能昧着良心害你丧命。”

安云旗在一旁说道:“这就叫种瓜得瓜,善有善报,我妹妹吉人天相,待人和善,自然能逢凶化吉!”

两人化解了心中纠葛,轻松不少,相视而笑。

章节目录 第119章 片角吹残夜 “西渡大哥,你既是魍魉的人,你肯定认识龙公子,他是如何一个人?他拿七弦琴有着什么样的目的?”

西渡喝了一口酒,想了想说道:“按理说我和龙公子认识了十几载,我该了解他是个怎样的人才对。”说着摇了摇头道:“但事实是,我连他真正的样子都没见过,他善于易容,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有人说他是大唐皇室唯一存活下来的血脉,也许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恢复李姓江山。”

安云旗在一旁嗤道:“那他可是痴心妄想,自讨没趣了。”

西渡没有理会安云旗的冷言冷语,说道:“龙公子的武功高深莫测,十几年下来我也只习得三成。而他的性情,更是难以揣度,他可以毫无来由地就杀死一个人,也可以随心赏钱给路边的小乞丐。如果说他是恶人,在他的眼中,我们不过是会短暂消亡的自然物。”

锦书不解道:“是人总有弱点,找到了他的弱点便能打败他。”

“一个对众生没有怜悯之心,没有喜怒哀乐的人,他的弱点恐怕就是过于淡漠,而这,根本不可能成为打败他理由。”

“西渡大哥,他于你有着师徒情份,于我,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他也只是凡人,会老会死,我会找到机会的。”

“我不会为他求情的,你大可放心,他虽授我武功,却教我杀人,困我自由,我并不欠他。”

锦书点点头,给安云旗盛了一碗饭,说道:“安大哥,你也坐下吃一点吧!现在李将军被俘,更需要你打起精神。”

西渡给安云旗倒了一杯酒,对锦书说道:“我有个师妹,就是你所说的云千叠,想必你已经和她交过手了,她叫游心,就是她从盛凌天手下将我救出来的。她和我不一样,她十分忠心于龙公子,她既然与耶律幻羽勾结,定然有那所监牢的地图,但是上次我带李将军和安校尉去救你的时候已经和她闹翻了,她不会轻易给我的,所以这次我们得部署计划,秘密行动。”

安云旗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不过他也大概知道西渡和锦书要去救李嗣源,急忙说道:“带上我吧,多个人多个帮手。”

西渡倒真要用到他,同意道:“好吧,但是你得依计划行事,不能擅自行动。”

安云旗连忙答应道:“只要能救出李将军,我什么都听你们的。”

三人商量一番后都各自回营睡下,夜已深,锦书想着林釜的死,不禁潸然泪下。又想着被关押起来的李嗣源和杨洵之,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究竟如何了?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索性坐起身来练习巫道,毡帐外雨声淅沥,也不知过了多久,锦书练着练着迷糊间总算睡去。

天刚蒙蒙亮,锦书便醒了过来。

她没有叫醒安云旗和西渡,独自走到安放林釜尸体的小帐中,林釜的尸体已经被盖上,身前摆放着蜡烛,莫库低着头跪在地上低声啜泣。

锦书跪到他的旁边,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你长大了不少。”

莫库看到是锦书,心中虽喜悦,泪水却止不住地落,说道:“小书哥,小书姐姐。我今日去帐中看你,安副尉说你醒了便去找李将军了,你回来的时候太晚我就没有打扰你。你没事就真的谢天谢地了。”

“我没事。”锦书看着地上的林釜,说道:“只可惜,我没来得及和林大哥说上一句半句。”她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深吸了口气说道:“我还是不敢相信他就这么走了,我一直以为,他是我们之中最有可能平安回家的一个,他还有两个孩子等着他。”

莫库擦着眼泪哽咽道:“林大哥表面上刚毅,其实是个热心肠。小书姐姐,为了这场胜仗,我们失去了这么多,当真值得吗?林大哥的牺牲值得吗?他家中的孩子从此失去了父亲值得吗?”他说着又流下泪来。

锦书望着莫库单纯又迷惑的目光,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才能给他正确的答案,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切是否值得。她只得说道:“我们从踏上征程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会失去一切,甚至是自己的生命。莫库,你该回家了,你无法想象你的父母失去三个孩子的痛苦,只剩下你能带给他们安慰了,我永远无法知道你继续下去会是什么样的结果,除非你离开战场。”

“可是,可是其他人也有父母,也有妻儿啊!”

“你就不能为你的父母想一想吗?我失去了小算盘,现在又失去了林大哥,要是你出什么事。我们是一起参军的,我们本该一起回家的。”锦书不敢再说下去。

“小书姐姐,你别为我担心。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是男子汉了,再也不能退缩不前。小算盘和林大哥虽然牺牲了,可是他们教会我的,便是勇往直前。”

锦书看到莫库坚毅的眼神,回忆起当初那个胆怯的少年,欣慰道:“莫库,你变了,变得更懂事更坚强了。我相信,你自己就可以把自己照顾好。”

“小书姐姐,你也变了。”

“我?”

“你以前总是不苟言笑,似乎很哀愁,眼中时常充满教人害怕的杀气。这和你离开晋军有关吗?你都放下了吧?”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锦书从未感觉到自身的变化,莫库这么一说,她才想起这一路走来,自己说不定真的也变了,说道:“放下了。我只待救出李将军,便去与娘亲团聚。”

莫库为锦书高兴道:“你找到你娘亲了?”

“原来娘亲一直不知道我经受了什么样的事?我错怪她了。”

“天下父母哪儿有不疼自己的孩子的?小书姐姐,你一定要救出李将军!”

锦书点头道:“倾尽全力。”

。。。。。。

天已然大亮,熟悉的号角声响起,锦书走到帐门外看到阎宝将军和李少将带着两队人马朝骑马朝北山行去。

安云旗找来平民百姓的衣物,叫道:“锦书,我们也该走了!”

锦书看了莫库一眼,莫库点点头道:“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哪次让你失望过?”锦书说完笑着朝安云旗走去。

三人乔装打扮一番,一路马不停蹄,进入契丹国国都临潢府。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又见云千叠 上京临潢府城幅员广阔,气势雄伟,内分为二城,北名皇城;南名汉城,两城相连为“日”字形。皇城呈六角形,由外城和内城组成。墙高三丈,大多是王公贵族所居,设有楼橹。汉城在皇城之南,略呈正方形,墙高两丈,为契丹和汉族平民所住,不设敌楼。

刚到临潢府,西渡便前去打探游心的住处。

锦书和安云旗只得留在客栈耐心等候他的消息。

锦书倚坐在窗边,眉头深锁。

安云旗知她是忧心李将军,走到她身边说道:“妹子,我以前还总是想撮合你和他人,竟然没有发现你心中喜欢的是李将军。”

锦书没想到安云旗将这话直直与她说来,有些羞赧道:“哥你说的这是什么?我怎么会喜欢李将军?”

“你就抵赖吧?连瞎子都看得出来,你以为你昏迷的时候口中喊的是谁的名字?”

“既然是昏迷了才说的,怎么能当真呢?”

安云旗瞟了她一眼,说道:“天不怕地不怕的何锦书,还有不敢承认的时候。不过,李将军可是喜欢你得紧呢!”

锦书转过身来道:“他怎会喜欢我?他只不过把我当属下罢了,顶多算是朋友。不然的话,上次我离开郓州,他怎么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

“这你就误会将军了吧?”安云旗坐到锦书身边,说道:“他当时没有挽留你是因为他认为你留在军中会更危险,他不能让你承担这样的责任。”

锦书转溜着眼睛想了想,说道:“就算是这样吧!那也不能表示他喜欢我呀!”

“你没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就像丢了魂儿一样,你在他身边了他一回营哪儿都不去,尽守着你,自言自语和你说话,像着魔了一般,这不叫喜欢叫啥?”

锦书听安云旗这么说来,脸上情不自禁绽开笑颜,仍是嘴硬说道:“那又如何?谁规定的他喜欢我我就要喜欢他?”

安云旗看她打起诨来,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只怕你是说与自己听吧!”他突然一本正经道:“锦书,纵眼望去,也只有李将军才能和你这样的奇女子相配。哥哥我是真的欢喜你们两个能有个好的结果。”

锦书低头正不知该说什么,正巧看到西渡从街道上走来,忙转过话题道:“西渡大哥来了!”

“早晚你得和我好好说说这事儿!父母不在,长兄为大!”

锦书吐了吐舌头,点头道:“是是是!安校尉莫要生气!”

西渡已经走了上来,说道:“还好我带够了酒钱,请了二十多个人喝酒才打听到游心的住处。”

“西渡大哥,她住在哪儿?”锦书赶忙给西渡倒了杯茶水。

“她被安排住在南城的一间名叫玄素阁的小墅,那地方幽静清雅,没有契丹兵官把守,正方便我们下手。”

既是知道了游心的所在,想来要拿到地图也不难,锦书此时身在临潢府,不免想到杨大哥也被耶律幻羽关在皇城,问道:“杨大哥可是也被困在皇城吗?”

西渡早知锦书会有此疑问,答道:“杨小子在契丹皇城中可是半点罪过没受,耶律郡主好吃好喝将他供着,不知情的人都以为他是郡主亲自选的驸马爷呢!说不定他还不想走了。”

“他可能想走也走不了呢?不管情况如何,我还是得亲自问过杨大哥才行,他是因为我才背井离乡,被关在契丹皇宫的。”

西渡看锦书倔强起来,说道:“我知道你现在武功高强,可也未必进了契丹皇城不被察觉,打草惊蛇很可能他们就会对李将军不利了。事分轻重缓急,杨小子没有生命危险,我们先把李将军救出再去找杨小子不是更为安全稳妥吗?”

锦书对杨洵之实在愧疚得紧,可现在情况严峻,她又分身乏术,只得听从西渡的安排,点头道:“好。那我们该如何从游心那里拿到地图?”

“地图只有两个去处,要么在她的房间要么在她的身上,若是在她的房间便好办,如果在她的身上就有些难办了,我们两个她都认识,她不可能让我们近她的身,只有看安校尉的了。”西渡看向一旁的安云旗。

“我?”安云旗一脸错愕。

三人商量了一会儿,计划好一切,准备在酉时行动,出发前西渡叮嘱锦书道:“游心的武功不在我之下,切记不要和她动手,只需要拖住她就可以了,必要时候,自保为重。”转头又与安云旗说道:“若是没有得手也不打紧,一定要快速离开。半个时辰之后在此碰面,千万小心!”

锦书点头道:“嗯!西渡大哥你放心,我们理会得。”

玄素居

自从上次西渡带着李嗣源等人劫走锦书之后,游心被龙公子大为斥责,她只好到契丹候命。她心中委屈,连日来对西渡越加憎恨,没有一天心情舒畅过,她实在不明白为何西渡轻易就能为了别人背叛自己,相思一如是,锦书一如是,她甚至怀疑自己和西渡十几年的相处,在他心里,是否还存在一丝情义?

游心刚吃完晚饭回到屋内,便有人敲门。

游心打开门看到是看门的下人,问道:“有什么事吗?”

下人躬身道:“主人,外面来了一个姑娘说要求见您。”

游心心想:“难道是耶律郡主?可是耶律郡主每次都是派人来召她进宫,这次怎么亲自来了?”她整理了一下仪容,说道:“走吧。”

游心在这里住了几日,实在无聊,闲得发慌,正猜想着郡主找她何事,已经走到了门口,之见门前立着一女子,背对着大门,一身青色襦衫,下着粗布罗裙,头戴一支云雀簪钗,游心看到女子的这身中原打扮,已经猜到了她是谁,说道:“何锦书,你竟然有胆量来这里,是为了李嗣源还是杨洵之?”

锦书转过身,脸色略显苍白,她看到当日的二夫人,想起往事,心中五味杂陈,虽然面前的女子褪下了浓妆,散去了珠光宝气,仍然是容颜美艳,玉貌花容,谁又能想到这姣好的面容下面藏着一颗狠毒心肠?真可谓是蛇蝎美人!

锦书摇头道:“我此次前来,并非为了李将军,也不是为着杨大哥,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章节目录 第121章 调虎离山计 游心这下有点出乎意料,笑道:“哦?这事儿什么时候倒着来了?你可知来找我和送死无异?”

“我知道,我只想弄清楚,你们费尽心机陷害我,追捕我,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为什么一而再地纠缠于我?”

游心冷笑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只要你交出巫道,告诉我你娘亲的下落,我们就不会再找你麻烦了。我们并不想要你和你娘的命,你为何要负隅顽抗,生出这许多事端?”

“你们把强取豪夺说得这般有理正气,也不脸红吗?七弦琴到底是何物?我真的没有,至于巫道,是属于沙陀族的,等我找到娘亲了,定会奉还给沙陀。”

游心假装关心道:“你只要告诉我你娘在什么地方?我帮你去找怎么样?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七弦琴到底是什么了!”

锦书知道她说这话只是为了骗取娘亲的下落,哪里会信她,说道:“看来你们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你们尽管来抓我好了,就算你们杀了我,也一样什么都得不到!”

游心见她不老实,懒得和她多作唇舌之争,索性先拿下再说,她右手屈指成爪,朝着锦书左肩抓去,锦书早有准备,身体迅速往后倒退了十几步,站到街道中间。

游心吃了一惊,她还记得在大梁东都之时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儿,现在居然能轻而易举躲过她的擒拿,冷笑道:“你少装模作样,你既不知道七弦琴,也无人指导你修习巫道,你是如何练得这般好身手?”

锦书不慌不忙道:“这不都是拜你们所赐吗?”

“哼!几年前你只不过是长史府中的一个低贱婢女,惶惶不可终日。我师兄便是为着你这个黄毛丫头背叛我和龙公子,我早就该杀了你!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耍的什么花招?”游心说完再次朝她抓去,这一次她不再留情,出招狠毒了三分。

“这么说来,我还得谢你当年不杀之恩了?”锦书早就有所准备,并不和她交手,闪躲了几个回合之后按照西渡所言朝着闹市跑。

汉城的商肆十分繁华,虽是胡汉交集,却其乐融融,相处平和。这个时辰,酒肆中已经坐满了人,契丹族民风开放,胡人女子衣着菲薄,纤腰扭动,载歌载舞,鼓声欢快,觥筹声,欢呼声,各种语言响作一片,街道上各种吃食,物件摆成长龙,孩童嬉戏,熙来攘往。

好几次游心快要抓住锦书,都被她滑溜逃脱,锦书自知打不过她,一个劲儿往人群里钻,想以此来阻碍游心的追击。

游心看到锦书跑到人群中也跟着跑进去,可是拥挤的人流阻碍了她的速度和视线,她用力推开挡在身前的百姓,却见锦书的身影被遮住,若隐若现。

“还想跑?”游心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施展不开手脚,她索性换个位置,一脚蹬在街边的一条木椅上,借力飞身跃起,时而踩在他人肩上,时而跃至店铺房檐上,这样一来她便可以看到锦书所在的位置,少了阻碍,速度倍道而进。

行人看到游心飞檐走壁,无不抬头观看,议论纷纷,都惊叹这女子怎么有如此高的功夫!锦书回头一看,看到游心站在右侧布坊门匾上的瓦檐中间,离自己不过两丈距离,吓了一跳,扒开身前的人群,大喊道:“让一下,让一下。”

游心看准锦书的位置,袖中射出两条白色丝带,笔直朝她飞去,丝带本是柔软之物,此时看来却是有如珞珞如石,梧桐断角。锦书只好一掌拍在身旁的桌上,跃起身来躲过一击,丝带刚好砸在桌上,顿时杯碗碎裂,木屑纷飞,众人见此情景,慌乱尖叫,吓得纷纷躲避,退到一边。

游心嘴角露出微笑,说道:“果然进步不少!”她一挥衣袖,丝带再次朝锦书击去,游心居高临下,两条丝带有如龙蛇,上下翻飞,锦书无法硬接,只得依靠街道两旁的摊子躲避,虽然没有被丝带击中,街边之物却被砸得乱作一团。

锦书寻得空隙,再度往前跑,她跑进一间酒肆中,酒肆里人来人往,座无虚席,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慌张。游心从瓦檐上跳下来跟着追进去,她在人堆中走了几步便看见了锦书,手上发力,丝带穿过座位上的人群击向锦书,锦书连忙侧身躲过,肩膀处的衣衫仍然被割开一条口子,她不敢大意,盯着丝带的行迹躲闪。酒客以为这是酒肆安排的表演,不仅没有被吓住,反而高声欢呼,鼓掌喝彩。

游心见一时间难以将她拿下,只想速战速决,手中的拂月针顺着丝带发出,拂月针细小难见,而且藏在丝带下,更加诡异难察。锦书不知其中凶险,险些被射中,拂月针从她的眼前擦过,没进了酒肆的柱子中,锦书大惊,躲闪不及,已经被两条丝带缠在腰间,她用力挣扎,丝带缠得更紧,拂月针再次顺着丝带袭来,眼看便到锦书身前,一个人突然冲出来撞在丝带上,拂月针偏转方向,透过锦书的袖子钉在了屏风上。

此人正是早已埋伏在人群中的安云旗,他假装喝醉,一个趔趄不仅阻断了游心的攻势,手中的一碗阳春面更是泼得游心满裙满身,他拦在游心身前,赔礼道歉道:“这位娘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帮你擦干净。”说完他伸出袖子帮游心擦拭,游心一把推开他道:“你干什么?别碰我!给我走开!”

安云旗死皮懒脸,仿若不闻,继续在游心的身上乱擦,边擦边说道:“我喝多了,实在是无意的,娘子莫生气。”

游心打开他的手,怒道:“你是不要命了吗?”

安云旗对着周围的人群嚷道:“哎,大家来评评理,这位娘子怎地火气恁大?我不过是洒了些汤水在你衣裙上,这道歉我也说了,要给你擦干净你也不让,怎么就要我的命来赔呢?我看你这身衣裳材质也属上乘,我赔你一件总该行了吧?”他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贯钱塞到游心手里,说道:“这是我身上所有的家当了,娘子可别说我欺负你了!”

游心哪里要他的钱,一把扔在地上,她一挥袖把安云旗推倒在地,抬眼去看锦书,却早已消失无踪,游心恼羞成怒,终于知道安云旗是和她一伙儿的,正要去抓安云旗,一群酒客却围上来指指点点道:“这位娘子就别得理不饶人了,那位公子可是好人,刚才还请我们喝酒呢!”

“是啊是啊!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大家和气生财嘛!”众人附和着。游心被这群人围着,打也不是,追也不是,眼看着安云旗消失在人群中,只得跺了跺脚。

她突然意识到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皱眉道:“糟了!”转过身正要往回走,刚走到酒肆门口,一群官差立刻将她围住,游心问道:“你们干什么?”

当前一个捕快说道:“不管你是契丹人还是汉人,根据我们的律例,你故意损毁公私财物,请你跟我们到衙门走一趟。”

跟着官差赶来的几个百姓指着游心道:“官差大哥,就是她把我们的摊子砸个稀烂的!”

“对,就是这个女人,大家都看到了!”

“把她抓起来,让她赔偿我们的损失!”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游心心烦意乱,她不欲增添麻烦,说道:“我现在有要事处理,不能和你们去衙门,各位损失的钱稍后请到玄素阁去取。”说完袖中丝带射出,绑缚住对面屋子的檐角,游心轻轻一拉,立刻腾身而起,踩在瓦片上,朝玄素阁奔去。

章节目录 第122章 世事浇浮后 玄素阁

西渡看到游心随同下人离开院子之后便偷偷潜进了她的房间,屋内门窗紧闭,视线不甚清晰,西渡也不敢点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适应过来。

房间布置和中原摆设一样,中规中矩,西渡查找了好一番后才在床头柜子的夹层中发现了一个小匣子,他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张图纸,打开一看便是大牢的地图。

他松了一口气,总算安心落意,他将匣子揣进衣兜里,正要准备离开,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心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西渡心中叫苦不迭,忙躲到屏风后面。

人影已经走到门边,正在推门。

“我们主人刚才出去了,您还是到大厅坐会儿吧!”一个婢女轻声细语说道。

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问道:“你可知道她去哪儿了?何时能够回来?”

“主人走得急,婢女还来不及问。”

“她回来的话你告诉她郡主召她入宫有事相商。”

“是,婢女记下了。”

“好了,下去吧!我这便走了。”

门口的身影停顿了一会儿,也离开了。

还好是虚惊一场,直到再无动静,西渡才把握在手中的剑收回剑鞘,然后从屏风后面出来,轻轻推开房门,看到无人之后跃过院墙,朝入住的小酒楼奔去。

锦书和安云旗已经在房间里焦急等候,看到西渡按时回来,这才如释重负。

锦书向窗外看了两眼,确定没有发现可疑之人后才关上窗户问道:“西渡大哥,你找到地图了吗?”

西渡走进来关上门,问道:“你们都没事吧?”

安云旗抢着说道:“有我在,怎么会有事?你是没看到,那个坏女人被我泼了一碗阳春面,气得脸都绿了!还好我机智......”

“哥,正事要紧。”锦书知道游心毕竟是西渡的师妹,怕他难过,立即打断了安云旗。

安云旗会意,声音越来越小,说道:“是是,还是救人要紧。我没在她身上找到图纸,先生你可有收获?”

西渡坐到椅子上点点头,将匣子拿出来,说道:“应该就是它了。”他从里面拿出地图铺在桌子上,用茶杯按住两个角,指着图上的一个山坳说道:“这里,这里就是燧人墓!”

“燧人墓?怎么会有地方叫这种名字?听着就瘆人!”安云旗和锦书一起坐过来看着西渡所指的地方,弯弯曲曲的小道尽头一个坟墓一样的简图。

“那是一个极寒之地,往北骑马要行两天才能到,那里常年下雪,人迹罕至,气温极低,正好给古拙国师炼死士。游心很快就会发现我们偷了她的地图,我们得抢在他们有防备之前行动,我们备好衣物,天一亮就出发。”西渡安排道。

安云旗有些担心,这样行动未免太过仓促,说道:“这个大牢如此隐蔽和重要,肯定布防森严,我们对那里一无所知,不能直接硬闯,而且我们的人手也太少了,要不要回营多带些人马?”

西渡也知安云旗说得在理,可现下时间紧迫,来不及做过多的侦查和计划,说道:“时间来不及了,只能见机行事了。安校尉,我们现在就去买些御寒的衣裳,再准备点干粮和水,得保持最充足的体力。”

锦书把地图收起来,拿到匣子摇了一摇,发现里面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她叫住正要离开的西渡和安云旗道:“等一下,这里面好像还有东西。”

锦书用力撕开中间一层绒布,递给西渡问道:“这是什么?”

西渡接过匣子看了一眼,怔在当场,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成不可置信和愤怒,“啪”地一声,匣子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几半。

锦书和安云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

十五年前

初夏时节,蝉声清脆,绿树成荫。一个少年正在树下练剑,剑法轻灵飘逸,日出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和剑上,泛着金黄的光泽。

练到满头大汗,他才停下来,靠在树干上,眺望远方,微风拂面,不觉念道:“绿槐影里一声新,雾薄风轻力未匀。莫道闻时总惆怅,有愁人有不愁人。”

“师兄,那谁是有愁人谁是不愁人呢?”一个花季少女从树后跳到他的面前问道。

少年看到她笑道:“游心,你怎么来了?你不好好练功,一会儿被龙公子知道了,又得挨训了。”

少女并没有害怕,反而笑容灿烂,说道:“总之今天你是不能有忧愁的!”

“为什么?”

少女眨巴着眼睛说道:“你居然不记得了,今天是你的生辰啊!”

少年想了想,挠挠头道:“我还真给忘了,你这记性也当真是好。”说完表情黯然道:“生不生辰又有什么区别呢?游心,我真后悔带你逃离大杂院了。”

少女摇头道:“现在也没什么不好啊,至少不用挨饿受冻,遭人欺负,而且龙公子让我们杀的都是坏人,你不是一直也想练就一身好武艺吗?”

“我们杀的真的都是罪有应得之人吗?”少年自言自语道。

“你刚才说什么?”

“没,我要继续练剑了。”

少女抢过少年的剑,将一串编制精巧的剑穗挂在手柄处,说道:“好看吗?送给你的。”

少年接过剑,在空中比划了两下,欣喜异常,说道:“谢谢你,游心。我会一直带着的!”

西渡忆起往事,看到匣子里的剑穗才想起来这是游心在他生辰那日送他的,后来相思帮他存放起来,一直放在家里,可是那一场火,这剑穗本来应该随着那场火烧毁了,现在却出现在这里,除非.....一瞬间,西渡全部都明白了,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竟是游心杀害了相思和络络!

“西渡大哥,你没事吧?”锦书捡起地上的剑穗,走到西渡面前问道。

西渡呆若木鸡,直到听到锦书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他将剑穗拿过来揣进衣兜里,说道:“我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安副尉,我们走吧!”

安云旗满脸的疑惑不解和无奈,锦书看到西渡的神情也不敢多问,目送他们下楼去。

章节目录 第123章 人心自不足 通往契丹临潢府的官道上

“听,他们就要来了!”怒目伏在草丛中一脸兴奋,对身边的盛凌天说道:“大哥,咱们有多久没遇到过这么大的买卖了?”

盛凌天的脸色却有些庄重,说道:“叫兄弟们准备好!”

“是,大哥!咱们早就手痒痒了!”怒目说完朝身后的弟兄们作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拔刀准备。

康孑影看出盛凌天的犹豫和顾虑,说道:“盛大侠,在下认为你为你的弟兄们的安全和前途考虑,无可厚非。可是这世上只有一种东西可以真正保护他们,那就是权利,而想要得到权利,就必须得去冒险和牺牲。一旦我们和契丹国结盟,待我夺回沙陀,整个中原就能为我们所有。到时候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甚至可以当个大官,做个封王。”

盛凌天这辈子没想过自己能当上大官,名正言顺光宗耀祖,他的一生反而都是被这些大官追捕,这下反转人身的机会就在眼前,他看了看身后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们,终于下定决心道:“你最好别再出错!”

孑影知道盛凌天指的是上次锦书被救走的事,讪笑道:“李嗣源已经被契丹郡主抓了,我们不用再担心他会从中作梗。只要这次行动成功,我们就有足够的本钱拉拢契丹。”

这时候官道上行来十多辆马车,车上装着沉重的箱子,每辆马车旁除了车夫皆有两人骑马看顾,车轮滚滚,尘土飞杨。

盛凌天点了点头,怒目站起来举刀喊道:“弟兄们,跟我上,一个活口也别留!”

“冲啊!”大家得到怒目的号令,一百多人随着他冲上去与官道上的人打成一片。

这一行人完全没有料到树林中突然冲出这么多匪贼,但见他们来势汹汹,已经知道自己中了埋伏,没有活路可退,他们只得鼓起勇气,决一死战。

他们的人数虽然不到盛凌天所带人数的一半,可是个个都是好手,武功在这些匪徒之上,盛凌天和孑影也不得不加入战局。

天色渐渐黑下来,刀剑交击声也越来越轻,风中全是鲜血的味道。

盛凌天损失了二十个手下,终于结束了这一场厮杀。他并没有感到高兴。

怒目倒是没有受到影响,将马车上的箱子撬开,在月光下,箱子中的东西闪耀着银光,怒目从中拿起一把刀说道:“好家伙,全是百炼钢所制,龙公子可真大方。这些兵器甲胄卖给契丹,赚的钱他娘的咱们劫他个十次八次也抵不上。”

盛凌天走过来看了看,说道:“咱们也得学学其中的道道,整日打打杀杀把命豁出去还不够这一箱子来的钱多。”他转过身对大家说道:“把死去的弟兄们好生埋了,送些银钱去给他们的家人。

孑影走向半躺在地上的一个人,他还没有死,手中握着刀,看着孑影走来眼中没有丝毫惧意,他吐出一口鲜血说道:“你知道你们抢的人是谁吗?”

孑影耸耸肩,做了一个无所谓的表情。

“你们抢了龙公子的货,死得,会比我还惨!”

“多谢提醒!”孑影手中的匕首向前一划,此人的喉咙顿时涌出鲜血,倒在了地上。

契丹皇城

后花园是杨洵之每日留足最久的地方,只有这些花草池鱼才能让他少一点生出对契丹的厌恶。

他的伤已大好,正在晨雾缭绕的园中练剑。

他想到锦书的生死未卜,手中的剑舞得急如星火,刚劲迅猛。

耶律幻羽正要走过来叫他用膳,他心思全在天外,没有注意到幻羽走过来,剑锋一转,直直抵在幻羽颈项前。

幻羽并不惊慌:“你想杀了我?”

杨洵之确实想杀了她,若不是因为她,锦书不会生死未卜,自己也不会被软禁在这里。

“你下不了手的,你从来只会救人,不会杀人!”

“对你或许不同!”杨洵之望着剑锋和幻羽脖子之间的距离,只需要轻轻往前一刺,她就会一命呜呼。过了一会儿,他终究是叹息一声,将剑放下,说道:“你知道无论多长的时间我都不会喜欢你的,你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或者将我放了。”

“约定就是约定,洵哥哥,我知道你讨厌我,瞧不起我,我自己也觉所为卑鄙,可是我是为了自己的子民才会这么做。”

杨洵之冷笑道:“明明做了背叛害人的事,还说得这般高尚?你就是这么欺骗自己寻求良心安宁的吗?”

幻羽没有生气,反而心平气和地说道:“我第一次随军出征的那一年仅十五岁,正是最寒冷的时候,整个北境都被大雪覆盖。我记得军队在雪原中行进了数不清的日夜,或许是我太冷太累了,才会认为时日漫长无际。那一次是攻打渤海国,那些靺鞨族人没有想到这个时节我军会攻打他们,毫无准备也毫无还手之力。我们很快就攻陷了忽汗城。白色的雪堆上溅满了红色的鲜血,格外地刺目,纷扬飘雪也熄不灭战争带来的火光。尽管从小我便被告知战争带来的毁灭和死亡,可我仍然忍不住心惊胆颤。”

杨洵之走到亭中放下剑正要离开。幻羽已经倒好了两杯茶,说道:“我的故事才刚开始,你不想听吗?”

杨洵之背对着她,想了一会儿走回她面前坐到椅子上说道:“我还能去哪儿?”

幻羽嘴角微微一笑,也坐了下来,手中捧着热茶,慢慢说道:“这一战,是一场快速彻底的胜利。大家都很高兴很激动,不久统一渤海全境之后,天皇命我们收兵回朝。”说到这里,幻羽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茶。

“离开忽汗城没多远,雪依然下得很大,军队浩浩荡荡地前行,我骑在马上也几乎昏昏欲睡。可是有那么一刻,我抬眼看到了一个孩子,他站在道路旁的雪地里瑟瑟发抖。我立即骑马过去察看情况,他是渤海国的人,衣衫破旧单薄,脸冻得通红,不过十来岁的模样。大家叫我别管他,继续行进,可是我看到他的眼睛,包裹着整个天地的莹白。我不能不管他,我一走,他就只能被冻死。很明显我是不可能将他送回渤海国了,只能带着他与我们一起前行。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决定,给我的军队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孤将定何依 耶律幻羽的眼眸暗沉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孩子只在军营住了一夜,第二天便离世了。我本以为是他太过虚弱,没能撑下去。不料,医官查出他得了一种可怕的疫病,水中也被这孩子投了毒。紧接着,我的士兵一个连一个地倒下,死了近五百人,其中,包括我的父亲。”

幻羽的眼中泪光一闪而过,平静地说道:“他们的死只因我一时的心软,该是怎样的恨让这孩子不惜付出生命来报仇?那时候我便明白,这世间的仇恨已然无法化解,我们不过都是在自保。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心地善良,诚挚待人。在你看不见的黑暗中,太多的阴谋诡计,有时候为了不让自己受到伤害,我们只能将自己也变成黑暗的一部分。”

杨洵之看着茶杯中飘散出来的细细热气,说道:“你错了,光明总是能照亮黑暗,而且,这世上永远都有光。”

幻羽定定看着杨洵之,说道:“真希望我能早些遇到你,真希望我不是以这样的局面遇到你。”

这时候她的婢女脱古思走过来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幻羽点点头,站起来说道:“我一会儿再来看你。”

她跟着脱古思来到大堂内,看到堂中坐着两个人,一个魁梧高大,金带貂裘,一个瘦销深致,黑袍肃立。幻羽单看他们的模样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走上前说道:“不知盛大侠和康公子光临我临潢府有何事?”

盛凌天和康孑影看到郡主走来,站起身来鞠了一躬,孑影笑道:“我们是给耶律郡主送礼来了。”

“哦?”幻羽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道:“咱们这是第一次见面,你们怎地就要来给我送礼?我是契丹人,不会中原人的拐弯抹角,有什么事尽管开窗说话。”

盛凌天哈哈赞道:“不愧是契丹国的郡主,有大将之风。我盛某就直话直说了吧!我们有一批兵器和甲胄,上乘材质,想与郡主做个买卖。”

耶律幻羽不为所动,说道:“我们不缺兵器,恐怕你们要白跑一趟了。”

孑影忙道:“郡主先别急,我们知道你有别的道能解决兵器的问题,可是自古买卖货比三家,我们的东西不比别家差,在下正好带了几把过来,不过被守卫取走了,您大可查验。”

“既然你们的东西和我在别处买的一样,我为何要选你们的呢?”

孑影嘴角一扬,说道:“郡主这话就问到点上了,东西一样,那就只剩价格问题了。您在别家花的银钱,在我们这里只需三分之二也。”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幻羽有些犹豫,虽然价格上能便宜许多,但是如果她不再需要龙公子提供武器装备,便等于失去了这个同盟,现在契丹军刚受重创,不能再失去盟友。

孑影看出她的顾虑,说道:“耶律郡主虽会失去老商家的支持,可也能得到新朋友的帮助。您也知道盛大侠的手下遍布江南吴越,那可是中原最富裕的地方,有了盛大侠的加盟,对契丹来说如虎添翼。而且,在下虽不才,也算得上是沙陀国正统的继承人,您如果能助我夺回族长之位,沙陀族自然也会全力助契丹一统天下。”

幻羽已经开始心动,盛凌天和沙陀的力量加在一起并不比魍魉的弱,而且迄今为止,她从来没有见过龙公子,猜测不到他真正的意图,一个神秘莫测的人是最难掌控的,这是她所要面临的风险,相较盛凌天和康孑影,就好对付多了。思考片刻,她已然作了决定,说道:“好,我同意这比买卖,待我契丹一统天下之后,定然不会亏待你们。”

盛凌天和孑影相视一眼,脸上露出笑容,孑影向前走了几步,对幻羽低声说道:“耶律郡主,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幻羽知道康孑影这人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但是现下也确实需要沙陀的势力,说道:“你说。”

“在下希望您能用您的死士帮在下夺回沙陀国,我听闻您抓获了晋国大将李嗣源,若是沙陀国的人看到我带着李将军回沙陀,他们定然会乖乖交出族长之位。”

幻羽看着他阴沉的笑脸,心中涌上一些厌恶感,但仍是点头道:“好,我会让古拙国师带你去关押李嗣源的地方。”

孑影躬身道:“多谢郡主,我们这就派人把兵器送进来。”说完他与盛凌天告辞下去。

燧人墓

幽深阴暗的燧人大牢,寒冷的空气在精铁所制的牢门上结出花纹冰碴。地上随处可见紫红色凝固的血块,墙外呼啸不断的风声像是妖魔鬼怪的怒吼,恐怕在这风雪中站立一个时辰便可要人性命。

李嗣源被绑在一间牢房的刑柱上,他的头发一缕一缕凝结在一块儿。尽管牢房里烧着一锅烙铁的柴火,但是温度依然低得让人难以忍受,他残破的衣衫完全抵不住这里的严寒,他的手脚已经失去知觉,全身不住地颤抖。比这身体上的折磨更加让他心灰意冷的,是他被关的这几日,除了送来食物和水的狱卒,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动物的声音,哪怕是狼嚎,他心里知道,这里是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没有人会到这里来,没有人能救自己!他们大概以为自己早就葬身在北山了。

铁锁打开的声音,有人进来了!

李嗣源睁开眼睛,火光中看到几人行来,当头一人便是康孑影,和他并行的还有一个老者,他们在低声商量着什么。

他们径直走进关押李嗣源的牢房,四周插上了火把,瞬间明亮了许多,李嗣源微眯着眼睛打量身前的老者,只见他鸡皮鹤发,灰白的胡须冗长,眼神却闪着精光,穿着一身红色鹿皮所制成的衣衫,衣衫的前面缝有蛇龟等兽皮,脖子上更是挂着十几颗狼牙,全身散发出刺鼻的药草味。

老者打量了李嗣源几眼,不屑地问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李横冲?”

孑影躬身道:“国师,他就是晋军兵马统领李嗣源!”

章节目录 第125章 勇闯燧人墓·森寒地狱 老者捋了捋胡须,再次上下打量了李嗣源一番,点头道:“这身骨倒还不错,又会些拳脚武功,肯定比其他人有用。不错,不错!”

康孑影走到李嗣源身前,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说道:“李大将军,看来你和何锦书的关系非比寻常啊?你上次坏我好事,这不,又落到了我手上,这叫什么来着,一命换一命!”

“你要是敢伤害锦书,我!”

“你?你什么你?你现在已经自身难保,还想恐吓我吗?”孑影打断他的话。

李嗣源的嘴唇干裂,声音低微:“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本将无话可说,但是你别忘了,你可是沙陀人,怎可背宗忘祖,帮契丹贼子?”

孑影嗤道:“我早已经不是沙陀人了,背宗忘祖?沙陀人又何尝给过我好脸色?就连我爹都没把我当他儿子,他们不仁,我不义有什么错?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们冷眼轻视的小子吗?我要他们全都伏在我的脚下!”

李嗣源知道到了这般境地,和他讲再多的道理也是无用,扭头说道:“要杀便杀,休要多言!”

孑影故意说道:“杀当然是要杀的,不过不是我杀。”

李嗣源见他故弄玄虚,说道:“你想怎么样?是男人就给我个痛快!”

孑影指向身旁的老者说道:“这位便是契丹的古拙国师,他是萨满教的大师,能呼风唤雨,掌控生死,而这个,是国师用骨卜之术所炼制而成。”他拿起死士所戴的牛骨面具给李嗣源看,继续说道:“只要将这个面具戴上,你便会失去自我,听从我的命令,我让你杀谁你就会杀谁。”

孑影将面具举起放在火光下观看,只见这牛骨面具的正面依然是森森的白骨,嘴角和獠牙上血红一片,漆黑的背面在火光映照下可明显看见一根长着几支倒刺的藤蔓,倒刺上附着粘稠的绿色汁液,和红色的鲜血混合在一起,令人欲呕。

孑影似乎在欣赏一件美丽非凡的艺术品,眼中放着迷醉的光彩,李嗣源认得这是在北山遇到的死士头上所戴之物,这东西能让人变成行尸走肉,无思无想,若果让自己变成死士,成为孑影杀人的工具,他宁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李嗣源用力挣扎了两下,铁链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用力大声吼道:“有种你就杀了我!我就算死也不会做你的杀人武器!”

“李大将军,你现在可是我的阶下囚啊!这里不是你的晋军大营,不是你说了算的。想一想,你帮着契丹军去攻打自己的晋军,去残杀自己的族人,该是什么样的景象?想想我都觉得兴奋!”孑影闭上眼睛想象着那样的画面,笑道:“说不定,你和何锦书也会自相残杀,不管谁生谁死,对我来说,都是莫大的欢乐!”

“你!我当初救锦书的时候就不该一时心软,饶你一命!没想到你这般丧心病狂!”

孑影一想到当日的事,怒气上涌,一拳打在李嗣源的腹部,说道:“我还真得谢你当日不杀之恩呢!不然,怎么看得了这场好戏?”

说完他拿着面具对着李嗣源的脸慢慢放下去。

李嗣源被打了一拳,胸腹一阵剧痛,他本能地挣扎着想往后退,甚至手腕磨破,流出鲜血。以往他就算身负重伤,随时会命丧疆场他也从不畏怕,而此刻,他望着面具后的倒刺离他越来越近,竟感到急剧的恐惧,他大叫道:“拿开!不要过来!”

孑影大笑着依然把面具往李嗣源脸上戴,李嗣源纵有千般不愿意,纵然再作挣扎,也是无可奈何。

腐烂的腥味迎面而来,倒刺扎进他的脸颊、额头,一股刺痛从脸上蔓延到身体的血脉中,似乎要将他的血管撑破,这种痛楚甚至比将他的肉剜出更胜百倍,如果不是被链条锁住,他此刻就能拔剑自刎。

“啊~”他终于忍不住剧痛发出吼叫,声嘶力竭,响彻冰霜雪地中的牢狱。

他的鼻子流出鲜血,一滴一滴落在面具的獠牙上,他极力扭动着身体想缓解一息的痛苦,慢慢地,他呼吸开始急促,像是有人掐着他的脖子,他本来冰冷的身体变得如同火烧,脖颈上沁出的汗水立即被蒸发,他终于将力气消耗殆尽,全身瘫软,时不时地抽动一下。

身上的痛感渐渐消失,他的思想在挣扎,他在内心深处不断叫着自己不可迷失,可是越挣扎陷得越深,像是每天临近睡着前的模糊意念和不可抗拒,像是掉进了一个无边的沼泽地,直到被泥浆淹没,无法呼吸。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具后的双眼只剩下一片漆黑,李嗣源也再没有说一句话。

孑影满意地对古拙问道:“国师,他可不是普通人,这面具真能制住他吗?”

古拙笑道:“他的抵抗意志确实比普通人强很多,不过你放心,时至今日,还没有人能在我亲手炼制的牛骨下恢复神智!”

。。。。。。

锦书三人行至午后,已经进入白雪覆盖的区域,寒风越加强烈,夹杂着雪片的寒风像是一刀刀割在脸上,凛冽肆虐,除了起伏的山峦线条,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快到了,再忍耐一下!”西渡抬起衣袖挡住风雪,看了看地图又看看前方说道。

安云旗看到锦书通红的脸颊,大声问道:“锦书,你还好吧?”

“我没事,咳咳!”她正要多说两句话,一股冷风蹿进她的喉间,忍不住咳嗽起来。

“锦书,你大病初愈,可要多加注意啊,围巾再遮严实一点。”

锦书点了点头,将围巾拉到脸上,加紧了速度跟在西渡身后,天上堆积着云层,和地上一样白,她感觉自己像是脱离了尘世到达另一个空间。她在心中默默地说道:“李嗣源,你一定要等我!”她坚信他能听见,就像她在梦境中听见他的声音一样。

天色越来越黑,三人按照地图所引,总算到达牢狱上方的山麓,他们将马匹系在一棵树下,树冠覆盖白雪,形如蘑菇,正好搭出一个避风处。

他们伏在一块山岩后往下观察这座牢狱的情况,西渡说道:“这座大牢建在盆地中,四面的岩层正好挡住大部分的强风,他们挖空了其中一面山岩,在里面建造牢房,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锦书和安云旗向下看去,只见大牢的门口燃着两只火把,里面却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锦书问道:“西渡大哥,耶律幻羽的人肯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我们直接摸进去救李将军吗?”

安云旗却是按耐不住,好不容易到了这里,他怕李嗣源遭遇不测,片刻不想等待,站起来说道:“还等什么?多耽搁一刻李将军就多一分危险,我们这就下去把他救出来。”

“慢着!”西渡一把将他拉住,把他按在地上,手指放在嘴边,发了一声:“嘘!”

章节目录 第126章 勇闯燧人墓·机关陷阱 锦书也有所警觉,往后退了两寸,压低头往下看,只见十来个契丹军手拿火把来回巡逻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之后,又走回大牢里。

西渡呼出一口气,说道:“安校尉,来的时候你答应的什么?可说过要听我的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安云旗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不好意思道:“是我的不对,差点把大家都暴露了,我心里一急就给忘了,先生我错了,我再也不敢自作主张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们没有后援,若是一时大意打草惊蛇,别说救不了李将军,我们也要葬身此地了。”西渡指指下方说道:“我们估算一下他们隔多久出来巡逻一次,等下次他们再回大牢,我们就趁着他们休息的间隙潜进去。”

锦书和安云旗都会意地点点头。

“地图没有把燧人墓内部的构造画出来,我们不知道大牢里的路线和情况,到了里面可要加倍小心,相互照应,万不可走散!如果找不到李将军,我们就先撤出来,另寻他法。”

“我能感觉到,他一定就在里面。如同我被康孑影抓住关在刑天洞的时候一样,孤独绝望。”

“锦书,我知道你对李将军的感情,可是万一他不在,你一定要撤出来,知道吗?我们是李将军唯一的希望,逞一时之勇无济于事。”

虽然锦书和安云旗都不想这最后一条警告兑现,但是搜索无果之下,也只能听从西渡的安排。

等了大约半柱香时间,契丹军再次出来巡逻,等他们走回大牢之后,三人从藏身处下到腹地,小心翼翼走到大牢门口,漆黑的监牢像是一只匍匐在黑暗中的猛兽,只等着他们自行送入口中。

西渡拔下一支火把走在前面开路,走了约摸五十来步才看见木头打造的牢房,火光下可见近处的牢房内站着一个个死士,面向走道,一动不动,形同木人。

安云旗第一次见到死士,在昏暗的光线下,这些死士更显阴森,安云旗总觉得这些死士在盯着他,令他头皮发麻,他生怕惊醒了这些死士,他们一涌而出,将自己砍成碎片。安云旗问道:“先生,他,他们不会突然攻击我们吧?”

“看他们的样子,像是没有意识的一样,只要不惊醒他们,应该没有危险,你很紧我们就好。”

走过了关押死士的牢房,前面是一条宽阔的甬道,虽然甬道里一片黑暗,但是能明显感觉到有风吹来,三人继续轻声前行。

甬道的石壁开凿得很粗糙,坑坑洼洼甚至有些细孔,岩壁上一层透明的薄冰,反射出火光下三人的身影。

安云旗摸了摸石壁,冰而滑,突然间,他似乎听到一种细碎的声音,他走近石壁细看,只见石壁上的细孔有轻微的震动,他停下来说道:“你们听到了吗?”

随着声音越来越大,西渡大声道:“小心机关!快闪开!”

西渡的话刚说完,他盯着看的细孔中射出飞箭,瞬间两面的石壁细孔中都对相射出几十只尖利的飞箭。

“哥!”电光火石之间,锦书一把抓住安云旗眼前的飞箭,然后拉着他往前跑。可是身前不断有飞剑射出,若是反应不够迅捷,立时便可丧命,她没走出两步一支飞箭朝她射来,她仰头躲过,一支又来,她只能头下脚上旋转了一圈,几支飞箭擦着她的腰部,腿部,脚尖堪堪而过,她的手撑在地上扭了半圈又快速站起来,拉着安云旗缓慢通行。

锦书闪躲都并不轻松,安云旗更是转得焦头烂额,七魂吓去了六魄,若不是锦书帮他拦下了几根飞箭,他恐怕早被钉在了墙上,变成了筛子。

西渡几个翻转率先到达安全处,他回头看到锦书和安云旗陷在箭阵中进退维亟,岌岌可危,想再走进去救他们,却发现只会越帮越乱,他心道:“冷静,冷静。我们肯定在无意中触碰了机关,只要找到牵动飞箭发射的轮机,将其关闭,就没事了。”

西渡尽量令自己镇定下来,他在石壁上四处摸索,希望能发现异常之处,可是并无所获。

眼看锦书和安云旗性命危急,寸步难行,而他又找不到破绽,焦急万分,他索性捡起地上的飞箭掷过去打乱其他的飞箭,缓解两人的困境。

西渡喊道:“我找不到机关在何处,我帮你们减少一些障碍,你们尽快出来。”

锦书两只手中全是飞箭,眼看又是一支朝她面门射来,她的头随着飞箭弯下,安云旗以为飞箭划伤了锦书的脸,正要上前察看,又一支飞箭阻住了他的去路,他焦急喊道:“锦书,你没事吧?”

锦书抬起头来,却见她将那支飞箭衔在嘴里,脸上完好无损,她一口将飞箭吐在地上,说道:“哥哥,我没事,你小心。”

她闭上眼睛仔细聆听飞箭射来的方向和这甬道里的其他声音,终于,她辨识出了机关弹射搅动的声音,她对着西渡喊道:“西渡大哥,你看看地上有无暗门,控制飞箭发射的轮机在我们脚下!”

西渡点了点头,在地上找了两圈,这地面并无特别凹凸不平之处,但是确实不是实心的山体,而是在青石板之上浇盖泥土,西渡自语道:“看来得来硬的了!”

他找准一个薄弱之处,双拳紧握,发力于手臂,一拳击了下去,果然击出一个碗大的洞口,他拿出准备好的火折子点燃扔了进去,然后低下头观察里面的情况,火折子很快落下,照见底下繁复的机关,有条不紊地运作,形同一个无人却自己运行的磨坊,这般精妙绝伦的设计,令人瞠目结舌,西渡心道:“莫不是鲁班在世?制造此等机关者真乃神人也!”

他看火折子即将熄灭,捡了一根飞箭,对准轮机中心掷去,飞箭射出,正好卡在两个齿轮之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慢慢地,齿轮停止了转动,甬道里的飞箭也停止了射击,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锦书扔下手中的飞箭,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擦擦额头上的汗水,转头看向安云旗,却见一支飞箭将他钉在了石壁上,锦书大惊,喊道:“哥!”

安云旗豆大的汗水一颗颗往下掉,大口喘着粗气,胸口上下起伏,不停说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锦书走过去查看他的伤口,却见箭头从他的腋下带着衣衫钉在了石壁上,并无伤及血肉,再看看安云旗的模样,顿时又是可气又是可笑,她握着飞箭一把拔出,递给安云旗,说道:“喏,你看,上面连一滴血都没有!”

安云旗接过飞箭,又摸摸自己的胸口,发现并无伤处,也无痛感,转悲为喜,笑道:“我没事,我不用死了,嘿嘿,我不用死了!”

西渡在前面看着,本来担心不已,也只能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章节目录 第127章 勇闯燧人墓·连环翻板 “这里既然被称作燧人墓,这座牢房的构建一定不简单,暗藏着机关陷阱,奇门玄机,我们务必要非常谨慎,李将军可能被关在更深处的牢房了。”西渡说道。

锦书点了点头,说道:“要是关大叔在这里就好了,他最懂陷阱机关了。”

“关大叔是谁?还没听你说过?”西渡问道。

一旁的安云旗也满脸疑惑。

“我们在晋阳分开之后,在堂阳县遇到了一宗杀人案,其中牵涉到一个姓关的木匠,后来杨大哥帮着衙门破了案子,我们临走的时候发现这个木匠叫关外,这才想起来图画上的诗句,就去找到他问了个究竟,原来他便是洛神教教主施妙晴的初识,他还见过我娘。”

“关外赠妙晴,相思寄飞鸿!”西渡不觉回忆道:“我也以为关外是个地名,再加上洛神教旧址是在北方,就顺理成章把你们往这边引了。对了,这个关外他知道你娘亲的下落吗?”

锦书摇摇头,说道:“他只说娘亲行踪不定,在十方界设计攻打洛神教的时候消失了,再也没有见过。不过,我倒是有一些眉目,只是不能十分确定。”

西渡本想问问锦书是否知道了她娘亲的下落,但是一想到自己原先为了讨得龙公子的名单险些害得锦书殒命,加上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做,便不再多问。

安云旗对这些倒是一无所知,说道:“照你说来,这个关大叔这么厉害,我们该请他一同前来的,那岂不是事半功倍?”

“关大叔早已看破江湖恩怨,大隐于市,就算他肯前来帮忙也赶不及的,现下,我们也只能靠自己了。”

三人边说边走,前面的通道倒是变得窄了些,光线反而透亮了许多。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潜进燧人大牢!”身后突然传来响亮的声音。

三人转过头去看,原来是巡逻的契丹军听到之前的响声赶过来发现了他们,举着火把正朝他们追过来。

“这下热闹了!”西渡叹了口气,说道:“你们快跑,我来挡住他们,先找到李将军要紧!”

锦书知道这十来个契丹军不是西渡的对手,点了点头,说道:“我们找到李将军就出来和你会和,你要小心!哥,我们走!”

“你们尽管去,甭担心我!”

锦书跟在安云旗身后向前奔跑,她回头看到西渡已经和契丹军打在一处,翻飞的火光和身影乱作一团,拳脚声,喊叫声,倒地声,但是她相信以西渡的武功要摆脱他们只是时间问题,她并不担心。

直到绕了一个转角再也看不见西渡的情况,她才把头转过来,专心看顾四周的情况,一种压迫感充斥在狭窄的空间,两人的脚步放慢下来,忍不住生出紧张和恐惧感。

“西渡先生不会有事吧?”

“盛凌天的人都奈何不住他,区区十几个契丹兵又怎么会是西渡大哥的对手?我们专心找到李将军要紧。”

“他们把李将军关在这种鬼地方,肯定是想问出军中的机要和布局,也不知李将军受了多大的苦了?”

“他能撑到我们来救他的,他一定能!”

安云旗和锦书也只能抱着这一丝希望,朝最好的结果去想。两人安静下来,轻声往前走。

“啊!”安云旗惊惧地叫喊声瞬间在通道里响起,像是放大了数十倍,锦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下意识地一把抓住安云旗的手,却被一股下坠之力往下拽,她扑倒在地上,用力往后退,一边说道:“哥哥,我抓住你了!”

安云旗手中的火把也从手中掉落,借着火光,锦书这才看见前方的过道陷了下去,地下露出一个暗坑,坑中闪着锃亮的光芒,她惊道:“这下面竟插了这么多尖刀,这摔下去岂能活命?”

安云旗悬在半空,他低头看了一眼,只见脚下不及三寸便是刀锋,坑中大约插了四五十把刀,刀刃之间还躺着两具枯骨,他心中后怕,更是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忙握紧锦书的手说道:“妹妹,快,先把我拉上去,我可不想死得这么惨?”

“抓紧了!”锦书用力将他拉上来,他爬到锦书身边,尽可能地远离坑洞,这时“咯吱”几声,他刚才踩踏的地方又恢复了原样,根本看不出底下便是嗜人的陷阱!

安云旗坐在地上,说道:“我今天要是能活着出去,我就赶紧娶个媳妇儿生个儿子!”

锦书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安云旗还有功夫说笑,心情轻松许多,说道:“哥,只要有我在,我是不会让你有闪失的,只不过,前面这陷阱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刚才你怎么掉下去的?”

“这通道光线时明时暗,刚才我们跑得太快,绕了几个转角,也不知道怎么走了这条道?我也没有注意太多,走着走着突然脚下一滑,像是地面倾覆了一样,跟着就掉了下去,还好你及时抓住我,不然我可就要陪下面两位老兄喝酒聊天去了!”

锦书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已经惊动了契丹守卫,时间越来越紧了,得想个方法过去才行。”

安云旗站起来说道:“总不至于跃过去吧?且不说这坑中插满尖刀,掉下去必死无疑,这长度也是个难题,就算轻功再高也不可能跃过这么长的距离。”他回头看了看,说道:“要不我们走回去再找找别的路?”

锦书摇摇头,说道:“这条路才是对的路,不然他们也不会费这么多心机在这里设置陷阱了。”

“我在街市上看过那些耍杂技的可以赤脚踩着刀子走,早知道我也去学两招了,总比背上长出个翅膀飞过去来得容易些。”

锦书低头想了会儿,突然有了主意,说道:“哥,你力气大,我往前走,你拉着我的手,我想下去看看这个机关是怎么样子的?为什么你上来了它又恢复了原样,说不定能找到破绽。”

“不行,这样太危险了,万一一会儿又不知道哪儿会射出许多箭,燧人墓就真的成我们的葬身之地了。”安云旗直摇头。

“哥,一会儿若是发现不对,你就放手,转回去与西渡大哥会和,你们能逃便逃出去吧!”

“你想也别想,我能丢你在这儿吗?”想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安云旗想起刚才的凶险心有余悸,说道:“如果救李将军只有这一条路,那我也豁出去了,有哥在,哥一定不会放手的!”

锦书一步一步试探着往前走,安云旗离她三步的距离,紧紧抓着她的左手手腕,听着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声响,两个人的心几乎快跳出胸腔。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勇闯燧人墓·祸不单行 再往前走了两步,锦书所站的位置终于到达临界点,木板瞬间倾斜,她站立不稳往下摔去,安云旗趴在了地上用力抓着锦书,木板上剩余的泥土纷纷扬扬掉进了暗坑。

“哥,火折子!”

安云旗腾出左手掏出火折子,嘴也帮上了忙才将火折子点燃,他将火折子扔进暗坑,坑中瞬间被照亮。

锦书抬起头看到暗坑之上搭了五块长木板,分别以三个圆轴钉在两边墙内以作固定,左右两边上下两层共四块木板一头以圆轴作为依据,一头搭在了最底下中间一条木板上,为了使其相互间达到平衡,木板两端挂上了方方正正大小相差无几的石块,呈天平秤状。此时由于自己破坏了其中的平衡,压住了两块木板,中间的那块木板便被另外两块木板压得高高跷起。

锦书往下看去,密密麻麻的刀锥有三寸来长,足可贯穿胸腹,下面果真躺着两具枯骨,衣衫破碎,这样子看来怕是死去了十几年了。

她的手腕已经发麻,火折子的光也开始变得微弱,她盯着木板和圆轴之间的距离看了又看,嘴唇轻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火折子终于耗尽了最后的光亮,暗坑里又变得影影绰绰,锦书说道:“哥,将我拉上去吧!”

安云旗两只手也拽得生疼,他将锦书拉上来,问道:“怎么样?看出什么门道了没?”

锦书点头道:“嗯,我们还是得跃过去!”

安云旗看着前面四丈有余的木板,他突然走到锦书身前摸了摸锦书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额头,摇头道:“跃过去无异于自杀啊!你难道当真长了翅膀不成?妹子,你是不是给吓糊涂了?”

“大哥,你要相信我嘛!通过这个暗坑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暗坑中搭放一个梯子,便可顺着梯子爬过去,这些利刃机关都枉费心机,无所作用了,可是我们现下哪里去找梯子?只好冒些险,跳过去了!”

“锦书说的没错,这种机关叫连环翻板,外人不知其中奸诈,只要踏上第一块木板,外力大于悬挂的石块重量,板的一端就会随之下陷,掉入其中,有死无生。等外力作用消失,两边的重量回到平衡,木板又恢复原样,等着下一个入侵者,实属阴险毒辣!”

安云旗和锦书回头望去,却见西渡缓缓走过来,他的衣衫被划破了几处,衣袖上沾着些许血液,他在围巾上擦了擦手,说道:“这动一动筋骨,反倒暖和起来了。”

锦书跑到他跟前,左右检查了一番,见他并没有受伤,高兴地说道:“西渡大哥,我真是越来越想知道你武功到底有多高了?”

“要不,等我们出去了较量较量,只是,我和一个小姑娘动手,委实有些不妥。”他掏出腰间的酒壶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我何时变得这么婆婆妈妈大仁小义了?难得有一个较量的对手,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将酒壶递给锦书,锦书看到他眼中的不羁,接过酒壶喝下一大口,两人相视而笑。

安云旗在一旁倒是急的直跺脚,走过来说道:“打架喝酒咱们有的是时间,赶紧想办法过去才是。”

锦书走到木板一寸前,说道:“我刚才特意下去观察了木板的构造,我大约记下了三个圆轴的位置和距离,只有这些圆轴是固定不动的,只要速度快一点,就能踩在圆轴上跃过去。”

安云旗心中直打鼓,说道:“我们真要跃过去?就那么一小会儿功夫你真的记得住圆轴的位置吗?万一你没记清楚踩空了可就没有机会回头了!”

“哥,你别紧张嘛,你这么紧张害得我都不安了,我大概是能记住圆轴位置的,你们要跟上我的脚步才行,千万不要踩错了地方。”

“我们要相信她。”西渡拍拍安云旗的肩膀,把火把递给锦书,说道:“你在前面开路,我跟着你,安副尉跟紧我们。”

锦书接过火把,往后退了几步,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刚才记下的位置,深呼吸,然后睁开眼睛往前飞奔,等刚好踩到木板边缘的时候一跃而起,一下,两下,三下,有如蜻蜓点水,稳稳落在了对面。

西渡紧跟在她身后,沿着她踩过的地方依次踩过去,安云旗刚擦完脸上的汗,心中说着:“这大概记得也太不着边际了吧?”就见锦书和西渡已经纷纷跃起,他又慌又急,来不及多想,赶紧跟上,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越过暗坑站在了安全处。他拍着胸口,吐出一口气,往回看了一眼,然后得意地笑道:“这有什么难的?简直比吃饭还容易。”

锦书和西渡忍住不去笑话他,说道:“赶紧走吧!”

三人继续往前走,越往里面走空气越加寒冷稀薄,安云旗双手抱着胳膊说道:“这地牢也真够大的,还弄这么多机关陷阱。”

“这地牢里肯定是契丹国师古拙秘密炼制死士的地方,所以才这般煞费苦心,也不知道李将军被关在何处了?”

锦书走在最前面,火把已经快烧完,周围的环境忽明忽暗,好在她依然能感受到冷风吹过,虽然相较之前的微弱了许多,也还是能寻着这冷风吹来之处前行。

“我们跟着风吹过来的方向走。”话刚说完,她突然感觉到腿上被什么东西缠住,低头一看,一根近乎透明的细线绞在了她的裤腿上,她的腿已经高高抬起,细线绷得震颤,她知道这又是触动机关的绊绳,她的心情也如同这绷紧的细线一样,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断开,她慢慢把脚退回去,希望没有触发到机关。

安云旗和西渡也发现锦书突然停下来,看到她裤腿上的细线才明白因由,都屏住气不敢大声呼吸,似乎空气的轻微震动都能使这跟细线崩断。

锦书的动作轻而慢,她抬起的脚已经快要退回到原地,可是“铮”地一声,一瞬间细线从中断开,紧接着头顶响起“哗啦”的巨大声响。一个一丈多宽的铁笼从上而下当头罩下。

“快闪开!”锦书大声喊道,电光火石间,她向前滚出两圈,安云旗站在最后面,如果向前走定然要被铁笼锁住,他只好一把拉住西渡往后拽。三人都倒在地上,铁笼“砰”地一声落在了地上,烟尘四起。

章节目录 第129章 勇闯燧人墓·铜镜迷踪 锦书站起来走到铁笼边看向西渡和安云旗,总算松了一口气,说道:“还好你们没有被关进去。”

西渡和安云旗也站起来,这个大铁笼却刚好隔在他们中间,西渡和安云旗过不去,锦书也过不来,安云旗拍打着铁笼说道:“这下倒好,我们进不去,你出不来,又该怎么办?”

安云旗手中拿着刀朝着铁笼一阵乱砍,试图将铁条砍断,可是钢铁上却只留下轻微的刀痕,无论他怎么用力也是徒劳无功。

西渡拉住他的胳膊说道:“没用的,别白费力气了。”

此时身后又传来一队契丹军的声音,西渡看了看铸就铁笼的铁条,眉头皱了皱,说道:“锦书,你继续往前走,去救李将军,我们想办法把这铁笼弄上去就去接应你。”

锦书心中也无比焦急,说道:“要是铁笼升不上去,你们就先出去,我找到李将军以后再另寻出路。”

安云旗说道:“锦书,你放心,我们不会抛下你离开的,这里四通八达的,肯定还有别的通道过去。”

“安校尉说的没错,你赶紧去救人,我们稍后就来接你们。”

“你们要小心呐!”锦书也只得依着他们所说,点了点头,心想:“不能再耽搁时间了!”便不再多言,扭身朝前奔去,身后隐约传来打斗声,他知道安云旗和西渡已经与契丹军守卫遭遇,此刻她也帮不上他们,只得先找到李嗣源再说。

打斗声随着她步伐的前进慢慢被石墙阻隔,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这幽暗的通道中前行,她心中有些忐忑。

没一会儿,前面便出现了一道灰颓的木门,她突生一种恐惧感,仿佛这门的背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在等着她。

她将手放在门板上,一股凉意沁透心脾,“咯吱”一声,她终于还是推开了门。

这是一个巨大的房间,一点也不像牢房,光线充足,四周高高挂着白色的薄纱,白纱随着微风拂动,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似乎走进了一个梦幻般的地方。

锦书慢慢往里面走,白纱在她的脸上滑过,像是蝴蝶的羽翼轻轻地震颤,她撩开白纱,突然听到一阵响动,左侧一个人影朝她袭来,她拔出李嗣源的仰战正要一刀劈去,却见原来人影是自己倒映在一面铜镜里的投射,铜镜的身高和锦书相仿,在薄纱遮掩下难以察觉。

她松了一口气,心想:“险些被自己给吓死了!”

悬挂于顶,穿插其间的白纱被风吹得高高扬起,她抬起头,惊在了当场,这整个房间里放满了一人多高的铜镜,四面八方,看不到房间的边沿!她置身其中,周边的铜镜里投射出五六个自己的身形,尽管知道镜中人只是自己的影子,依然让她感到头皮发麻,异常诡异。

她掀开白纱,缓步向前,她总觉得这个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她的右手按在刀柄上,凝神戒备。

一块白纱之后突然掌风涌动,向她袭来,她拔出刀朝掌风来处一刀斩去,白纱被斩为两截,翩然飘落,对面却没有其他人,只有镜中杀气腾腾的自己。

背后又传来一股寒意,她来不及转身,跃到半空,躲过掌风,翻转身体,双手握着仰战从上而下将白纱划为两半,等她落到地上,依然只有镜中的自己凝视着自己。

在这一惊一乍之间,她几乎快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她平复了下情绪,不再多想,继续往前走。

镜中的自己也在往前走,她走得越快,她们也紧追不舍,她突然停住了脚步,闭上了眼睛,然后握着仰战向右后方斜斜劈出,手起刀落,几滴鲜血溅在白纱上,泅开几朵艳丽的红色花朵。

“巫道的威力果然不小,没想到你居然能死里逃生,可真是命大啊!”一人缓缓落地,右手捂着流血的左臂,此人正是康孑影,他轻轻笑道:“我们之间的缘分不浅啊!上次你不辞而别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李将军呢?”

孑影绑好伤口,说道:“啧啧啧,为了李嗣源以身犯险,自投罗网,还真是一往情深啊!”

锦书心中对李嗣源确有情愫,不想加以掩饰,她也曾尝试和孑影讲道理,可是一点作用也没有,她只好使用激将法,怒道:“你真是无可理喻,难怪族长伯伯会偏爱执哥哥而不待见你!”

孑影果然被激怒,他站在原地,眼神中充满杀气和怒火,诺大的房间里只剩下风吹动白纱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锦书以为他要和自己动手的时候,他突然大笑起来,然后摇着头叹息道:“可惜呀!李大将军永远也不会知道你对他的这般痴情了!”

“你说什么?”锦书大声问道。

孑影慢悠悠走到一面铜镜旁边整理身上的衣衫,看着镜中的锦书说道:“你看你,美如冠玉!这世间美好的事物太多了,偏偏我就不是其中一个,所以我就忍不住将它们扯碎,撕烂!”

“孑影,我知道你的感受,我知道失去一切是什么样的滋味?当我们受到伤害,身处困境的时候,我们往往会做出错误的决定,因为仇恨是最轻松的一条路。但是这些错误不代表你回不了头,相信我,任何时候,你都可以从新来过,现在的你不是你真正的样子。”

孑影的神情复杂难定,目光显得有些痛苦,无力地半靠在铜镜上说道:“你明白什么?在我年幼的时候我养了一只兔子,但是我爹说这样的行为对于男孩子来说太过软弱,于是我亲手杀了那只兔子,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它,可是我为了讨爹的欢心我杀了它!爹知道以后不但没有半分高兴还打了我一顿,说我残忍不仁!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我无论怎么做他都不喜欢!就连流云!”他越说越激动,一拳打在镜子上:“我从来没有得到过又怎么会失去呢?我再也不用对他的想法日日揣度,我自由了!”

锦书听他对自己说出这些心里话,想让他继续放下戒心,说道:“但是李将军与你并无任何仇怨,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你放了他行吗?”

孑影的脸上闪过狡黠的笑容,说道:“噢!你真的,真的很关心他。你既然这么想要我放了李将军,你是不是该表现得真诚点?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你舍得拿来换吗?”

他看到锦书犹豫的模样,冷笑道:“比起你心爱的人,还是巫道更为重要是吗?这样看来,你和我有什么区别呢?”

这时候锦书大声说道:“我愿意,我愿意将巫道交给你,我放在一个隐秘的地方了。只要你放了李将军,我就带你去拿!不过我要先见到他,确定他安全无虞。”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勇闯燧人墓·自相残杀 “你又想使诈骗我!上次在刑天洞中你宁肯死也不愿意给我巫道,现在又给我说放在隐蔽的地方了!”他袖口一挥,猛地转过身来,说道:“你以为李嗣源落在契丹军手里还能活命吗?你来晚了!”

锦书听他这般说,一万个不相信李嗣源已经死了,可是心中又慌又痛,她拔出仰战,刀锋对着孑影,说道:“来晚了?你说谎,他没有死,我不会相信你的!”

“别说我不会放他活着离开,耶律郡主会让这个最具威胁的敌人归山吗?你来这里正好,免得我再去找你。”

“不,耶律幻羽没有当场杀他肯定是有缘由的,他不会死的!你若不将他交出来你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说完便朝孑影打去,孑影并不想和她动手,向后闪开,刀刃劈进铜镜,划出一个长长的大缝,将镜中的世界一分为二。

锦书满腔怒火,孑影三番两次想致自己于死地,但是顾念沙陀族长对她有恩,她一直没有对孑影起杀心,可是他不但不听规劝,反而变本加厉,作恶多端,她心念李嗣源的死,只想立即取了孑影的性命为李嗣源报仇!

仰战在她手中横刺竖劈,刀刀直击要害,孑影本不欲和她交手,但是锦书的招式越发狠厉,他只好收拢心神,全心应对。

锦书以为李嗣源已死,想到他所有可能遭受的折磨,胸中悲愤交集,杀心四起,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用孑影的鲜血来祭奠李嗣源的英魂。

孑影见她失去以往的文弱和心慈手软,眼中尽是不顾一切的仇恨,脊背有些发凉。他只想先行避开锦书的攻击,他上次受李嗣源一掌,并未完全痊愈,而锦书已然习得巫道,功力较之先前更上了一层楼,和她硬拼,胜算不大,就算两败俱伤,也得不偿失。

孑影正想着如何脱身,锦书一刀又至胸前,他只好飞身跃起,躲避锦书的攻击,孑影一脚踩在铜镜上,借力向上蹿逃,锦书如法炮制,紧跟其后。

孑影两手拉着一条白纱,悬在半空,他朝下看,锦书在他身体下方正借铜镜之力举刀由左向右挥来,如果他不放开白纱,定将被劈成两半,眼看刀锋越来越近,他急中生智,将全身力气聚集在手臂上,双手用力拉着白纱,身体向上抬起,双脚缠在了身后的另一根白纱上,他的身体在半空中与地面平行,仰战与他的血肉失之交臂。

一击不中,锦书并不意外,她站在铜镜顶上,双脚轻点铜镜跃起,她的左手抓住一条与孑影临近的白纱,右手握刀再次朝孑影攻去,这一次的进攻点是孑影的双手,他不得不松开双手,白纱被砍为两截。孑影的脚还未在白纱上挽结实,头朝着地面往下滑去,幸得速度并不快,不然便将摔得脑浆崩裂。

接近地面时,他的右掌往地上一拍,重新站回了地面上,他伸出左手,刚才被锦书砍为两截的白纱刚好落在他的手上。

锦书落在他的面前,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朝他进攻,孑影左手扬起白纱,白纱如有灵性一般一圈一圈缠裹在仰战的刀身上,孑影拉着白纱的另一端,锦书的进攻受阻,前进不得。

孑影的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他从靴子中快速抽出一把短小锋利的匕首朝锦书射去,匕首射来的速度极快,锦书本可躲避,但是她不愿放开李嗣源的刀,宁可让匕首刺进手臂。

鲜血顺着她的手臂流下,尖锐的痛感更加激发了她的杀意和怒火,她大叫一声,一股力量自丹田涌至右手,她将手中的战刀一横,“嘶”地一声,缠裹其上的白纱尽裂,四下飞扬,孑影拉着白纱的左手感到一阵剧痛,竟是被这股气震退数步,五指打颤。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锦书的对手,他从来不是一个逞英雄的人,在他看来,智计才是取胜的关键,而一味逞能实在是愚蠢的行为。他再次遁入铜镜之后,拍了拍手,大声喊道:“给我杀了她!”

锦书身后走出一个死士,身上白骨獠牙,獠牙上沾满暗黑色的血液,手擒巨斧,带着死亡的气息,和她上次在挽澜村遇到的死士别无二致。

然而,这个死士便是李嗣源,此时的他经由蛊毒所控,神志全无,只能听凭孑影的命令。他一步一步走向锦书,全然不识这个女子,只想将她撕成碎片。

锦书在挽澜村吃过死士的亏,知道不能硬碰,解铃还须系铃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控制死士的人杀死,可是这个房间太过宽大,又放满铜镜和白纱,视线受阻,孑影刻意躲避,想要找出他来谈何容易。

“你这个懦夫,难怪比不上康执,只会像个可怜虫一样躲起来!”锦书大声说道,她想用激将法把孑影逼出来。

孑影果然上当,说道:“他那种头脑简单只会用蛮力的人也配和我比?如能假借他人之手达到同样的目的,不是更为轻松和高明吗?”

锦书听到孑影的声音传自左侧方,她正要追过去将他拿下,一把巨斧从她的头顶劈下,力道之大,令她感到头皮发麻,她只得放弃攻击,闪到一旁躲避这雷霆一击。

李嗣源本身拳脚了得,身经百战,即使失去了自主意识,动作招式也比其他的死士更为彪悍和急遽,锦书在他的攻势下只得放弃追击孑影,转而全心应对。

锦书在他的巨斧下闪转腾挪,刀斧相撞数次,迸射出刺目的火花,锦书的右手虎口处已经流出鲜血,她上次受伤虽已无大碍,但是没有时间调理身体,气血不足,几番攻守之下体力已然不存不济。她每次要刺中李嗣源,都被他逼得只能收手自救,心道:“这个死士怎地比上次遇到的还要厉害?”她一咬牙,纵身飞至一面铜镜上,还未站稳,铜镜已经被巨斧拦腰截为两段,她只得跳上另一面铜镜,李嗣源穷追不舍,连续砍翻三面铜镜,锦书知道如此下去不是办法,只能找机会速战速决。

锦书这一分神,李嗣源又是一斧砍来,她险些摔下来,好在她身法轻灵,反应快捷,她跃起身伸手拉住头顶的白纱,膝盖微屈,一脚用力踢在巨斧的背面,借助反作用力往后荡去,再次荡回来的时候,她松开双手,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在李嗣源的肩膀上。

机会稍纵即逝,不敢迟疑,她站立在李嗣源的肩膀上,双手握着仰战将刀柄举过头顶,由上而下对着李嗣源的脖颈刺下!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勇闯燧人墓·生死契阔 锦书准备一刀将其击毙,刀锋闪着寒光即将刺进李嗣源的脖子!千钧一发之际,仰战停在了李嗣源脖子上方半寸处,锦书一脸的惊讶和后怕,她的胸口急剧地起伏,差一点,差一点她就铸成大错!

她收回刀,跪在李嗣源的肩膀上,挑开李嗣源手臂上的骨片,果真没有看错!那是第一次和他出去侦查时他被修罗三司所伤的地方,疤痕明显。这个死士,便是李嗣源!她要救的人,居然变成了她要杀的人!孑影用心何其歹毒,她只感到脊背发凉,如果她将他杀死!她不敢去想象会面对怎样的自责?她宁愿是自己死!

“李将军,是我,我是锦书啊!你快醒醒!不要受妖人控制!”锦书着急得大喊。

李嗣源看不见锦书,冲到墙边将自己的身体猛力撞去,然后趁锦书摔下之际一把将她抓住,擒住她的臂膀甩向一面铜镜,锦书的身体砸在铜镜上,陷出一个凹槽,然后滚落在地,嘴中吐出一口鲜血。

“李将军!我是来救你的!你快醒醒!”锦书拔掉刺入腿中的一块铜片,扔到地上,她看着面前的死士眼中空洞的漆黑,不敢相信李嗣源已经迷失了自我。

李嗣源大步走过去,掐着锦书的脖子将她提起,锦书感到自己浑身的骨头似乎都被摔碎,疼痛之下只能任由李嗣源将自己提起,她的脚离开地面,喉咙被锁死,难以呼吸。

她再也握不住李嗣源的刀,仰战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锦书抓住李嗣源掐着自己脖子的左手,奋力掰开想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但是她的力气太小,完全没有丝毫影响。

窒息的感觉,锦书的脸涨得通红,她盯着李嗣源的牛骨面具,伸手想去将它揭开,此刻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再看李嗣源一眼。在这场只有你死我活的较量中,如果两相选择,她情愿死在他的手中。

这所有的执念和纠葛有了始终,她不再背负罪责、血腥和爱恨。她停止挣扎,消散全身的力气,垂下双手,闭上了眼睛,眼角晶莹的泪水在脸庞滑过,映照着所有关于他的过往,然后滴落,碎裂。

李嗣源看了看地上的仰战,又看了看锦书伤悲的眼眸,决然的神情,他的手开始颤抖,这颤抖越发地用力,手臂上青筋暴起,像是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他不停地摇晃自己的头,然后一把将锦书扔到墙边。

锦书挣扎了几次却仍然爬不起来,在她被扔出去的那一刻,她看到白骨面具后面压过黑暗的一瞬挣扎,那清越的眼神,是李嗣源!他想起她来了,他在极力地抗拒巫蛊。

“李将军!你快醒过来!我知道你很痛苦,可是你必须战胜它!”锦书望着李嗣源,满脸的期望,她咬咬牙正要爬起来,孑影走到她身后一脚踩在她的肩膀上,笑道:“没想到吧?你最终死了在心爱之人的手上,等你死了之后,他还会帮契丹征战,残杀自己往日的弟兄,受万人唾骂!他前世所有的风光,都会变成另一种讽刺!他将永世不得翻身!”

“这简直是我最满意的杰作了!”他越想越觉得痛快,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阴狠地对李嗣源说道:“快过来杀了她!”

李嗣源没有向前走,他扔掉了斧头,拳头紧握,手指陷进手掌的肉里,鲜血一滴滴流出,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左手抱着头,右手一拳击进石板里,嘴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孑影见他不听命令,行为怪异,声音更大,吼道:“我叫你过来,杀了她!”

李嗣源依然没有听他的命令,跪在原地浑身颤抖。孑影哼了一声,捡起地上的仰战说道:“废物!还是得我亲自动手啊!”

他走到锦书面前,正要将战刀刺进锦书的后背,突感到脊背一阵剧痛,他低下头,看见一把斧头从后贯在了他的胸膛上,身后同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随着李嗣源震耳欲聋的吼声,面具碎裂。

孑影的眼睛瞪圆,一脸的不可置信,他转过头看着李嗣源,说道:“你!”口中的鲜血喷在铜镜上,一头倒了下去。

李嗣源的脸上汗水淋漓,他眼中的黑色已经全部褪尽,脸上干涸的血迹又被汗水浸湿,沾满面容,他像是猛然从噩梦中醒来,过了好一会儿头脑才开始清醒。他看着坐倒在墙边的锦书,正对着他绽出浅浅的微笑,想到被抓之前对她的心心念念,而此刻,她为了救自己被弄得遍体鳞伤,感激和疼惜涌上喉间,竟让他一个七尺男儿酸了鼻子。

李嗣源冲过去跪在地上将锦书用力拥入怀中,强烈的情绪似乎快要从胸腔中溢出,他感觉自己像是抱着全世界,劫后余生的李嗣源更加坚定对锦书的感情,他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就知道你会醒过来的,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锦书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他的双臂如此用力,似乎害怕她再次离去,完全忘了她身上的伤,锦书疼得吸了一口冷气,李嗣源这才想起自己太过忘乎所以,轻轻揽着她的肩膀左顾右看问道:“伤到哪里了?我真是该死,我方才居然想杀死你!”

锦书虽然全身疼痛,但是热烈的情绪在心中翻江倒海,那个千万次在脑海中出现的人,那个悲伤时不敢说出的名字,现在就在她的面前,这么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锦书原本想了一肚子的话,可是现在她却不知该说什么?她抬起手,用衣袖轻轻将李嗣源脸上的血水擦干净。

李嗣源握住她的手,说道:“锦书,我不会再让你走了,我也不会再伤害你,我要娶你为妻!”

“你说什么?“锦书一怔,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李嗣源一脸认真,再次说道:“我要娶你为妻,我们去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地老天荒。”

锦书听清楚他说的每一个字,看着他郑重的眼神,一颗心开始不住地颤抖,一种喜悦温暖的感觉包裹着她,她终于清清楚楚地知道,李嗣源如她一般,将彼此放在心上,那么她所有付出的相思和痛苦,都转变成了一川春雨,浇覆心田,这般想着,泪水情不自禁流出眼眸。

李嗣源见她流泪,以为她不开心,着急道:“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我当然愿意,我只是,太高兴了!”

李嗣源听她这么说,定下心来,捧着她的脸,将她脸上的泪水慢慢擦去,看到她因欣喜渐渐上翘的唇角,低下头,凑近她的面庞,忍不住吻了上去。

锦书从未与男子这般亲密过,想要将李嗣源推开,可是天旋地转般全身没了力气,她的眼睛睁大,看到李嗣源闭着眼睛后长长的睫毛,嘴唇上一片温热柔软,她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脸涨得通红,似乎连心跳都漏了几拍。

她能感受到李嗣源的鼻息和脉动,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遍布她的全身,她不能思考,大脑里一片空白,仿佛时间就此凝结,可有一样她是知道的,那就是幸福。

章节目录 第132章 奔马踏霜回 西渡和安云旗这时候急急赶来,看到这一幕两人都停住了脚步,不禁眉开眼笑,安云旗更是巴望着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心中乐开了花。

西渡本不愿在这时候打扰他们两人,但是时间紧迫,契丹军随时会到,只得装着咳嗽了两声。

锦书和李嗣源听到咳嗽声,转过头来看到西渡和安云旗,有些难为情。

李嗣源扶起锦书,说道:“没想到西渡先生也来涉险救我,大恩不敢忘。”

西渡摆手道:“哎,我可不是为着你来的,我是为她,这恩啊,你还她就成了。”

李嗣源转头看着锦书,满眼深情,说道:“只怕这辈子太短,不够我还。”

锦书想起刚才的情景已是脸红心跳,更是被西渡和安云旗看了个清,又羞又惭,哪里敢看李嗣源的脸?低着头说不出一句话。

安云旗把外衣脱了给李嗣源披上,说道:“将军受苦了,属下来晚了。”

“这里关山阻隔,机关重重,你们能找到这所牢狱已是千辛万苦,舍生忘死,我只有感激,怎会怪你来晚?”

“我们偷走了游心的地图,她定然已经通知耶律郡主,此刻怕是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吧!”西渡说道。

锦书也担心此事,说道:“西渡大哥说得对,我们赶紧出去才是。”

“跟我来!”西渡转过身在前面带路。

李嗣源见锦书行动不便,不由分说将她背起,跟在西渡和安云旗后面。

兜转了一会儿,锦书发现这并不是刚才寻来的路,问道:“西渡大哥,这条通道透亮平坦,和之前的那条大相径庭啊!你们是怎么发现这条路的?”

西渡笑道:“方才我和安校尉同那些契丹守卫打斗时歪打正着在一面墙上撞出个窟窿,我们穿过窟窿就走到这条通道上来了,后来听到李将军大呼,才找到了你们。这条道修建得更为华丽些,想必是专供内部人员走的,应该没有机关,我们沿着这条路准能出去。”

几人走过几间牢房,五六双手突然从木栏杆里伸出来抓住他们的衣衫,喊道:“救救我们吧!求你们发发慈悲放我们出去吧!”

锦书拍了拍李嗣源的肩膀,说道:“李将军,你先放我下来吧!”

李嗣源停下来但是并没有放锦书下来的意思,说道:“你要下来做什么?你身体还没好,我又把你打成这样,可不能再让你有半分闪失,还是不要下来走动了。”

“我想把他们给放了,看他们的样子,都是老百姓,如果见死不救,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本来西渡着急着赶紧出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他了解锦书的脾性,他对安云旗点点头,两人拿起手中的刀将牢门上的锁劈开。

牢房内的几人死里逃生,感恩戴德,纷纷跪在地上说道:“谢谢恩人,谢谢恩人,几位真是活菩萨啊!”

西渡还是头一次被人这般扣谢,说成活菩萨,以往他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人,此刻心中百味陈杂,说道:“快起来吧,你们是契丹人吗?”

几人站起来说道:“我们是幽州城外的百姓,苦于战乱,到处躲藏,半个月前被契丹军抓了来关在这里,我们村的几个人都被弄成了这样。”说完指着另一个牢房里的一排死士。

安云旗走到死士面前,将其中一个的面具摘下,只见这人脸色发青,立时倒在地上不断抽搐,口吐白沫,不一会儿便没了气息。

李嗣源说道:“契丹国师用此等阴损之法毒害他人,为他所用,简直灭绝人性,违理逆天。他们中毒太深了,只剩下一具躯壳。”若不是自己中毒尚浅再加上对锦书的执念,恐怕今日变成这样的就是自己了,他想到这里不禁咬牙切齿。

“大家都跟着我们走,变成死士的已然救不活了,一会儿契丹军就来了,能走一个是一个。”西渡说完继续朝前带路。

十几人行动还算快捷,再加上这一路没有机关陷阱,也无契丹守卫追来,畅通无阻,没一会儿便出了这所大牢。

外面的天色已经渐亮,覆盖山间的积雪累出重重阴影,依稀可辨来时的方向。

锦书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转过头看到身后的牢房燃起了熊熊大火,惊讶道:“这怎么起火了?”

安云旗扔掉手里的木桶,拍拍手说道:“我刚才经过牢房的时候正好发现一桶煤油,这燧人墓实在是个害人的地方,索性边走边倒,将它付之一炬吧!”

“这样也好。”锦书想着牢房里变成死士的无辜百姓和误入迷途的孑影,诺诺说道。

安云旗指着远处树底下来回走动的三匹马说道:“西渡先生,你看,我们的马还在那儿呢!”

西渡点头道:“这一趟也算是有惊无险,比我预想的顺利多了,我们的的马匹不够这么多人骑,锦书,你和李将军,安校尉先一同回去,我把这些百姓带到安全的地方再去找你。”

“可是......”锦书还未说完,西渡打断她道:“别可是了,你和李将军身体现在都很虚弱,而且他两都是晋军重将,一刻也耽误不得,我混迹于市井惯了,这种事我来做最好不过,你们多给我留点干粮就行。”

锦书知道这也是权宜之计,她只怕这一别又会发生什么变故,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她早已经把西渡当成了亲人,说道:“西渡大哥,你可要说话算数。”

“你放心吧,你赶紧把身体养好,到时候我们比较之时我可不想胜之不武!”

有他这句话,锦书心中宽慰不少,忍不住跟着他笑起来。

风雪中,只见三匹马向更远处奔行,后面跟着十来个人,朝同样的方向行去。

两个时辰之后,燧人墓已经在烈焰中化为灰烬,焦黑的木头发出“噼叭”的声响,犹如巨兽临死前发出最后的声息。耶律幻羽带着一众部下匆匆赶来,也只能面对这一堆焦炭,风吹得她的脸色像是蒙上了一层霜,她凝视着幽州的方向自语道:“李嗣源,今日你毁我契丹心血,有朝一日,定当让你加倍奉还!”

章节目录 第133章 愿得一人心 幽州

黄毯悄然换绿坪,古原无语释秋声。马蹄踏得夕阳碎,卧唱敖包待月明。

冬季的料峭终于快要结束,幽州城常年的攻防战告一段落,城外的荒原没了战争的烟火,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李嗣源和锦书并肩策马而行,平缓的山坡上青草刚刚萌芽破土,成群结队的羔羊早已吃饱还未归家,正在追逐嬉闹,远处牧人家的炉火上飘着炊烟,天边的夕阳照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两人笼罩在光辉之中。

行到坡顶,李嗣源和锦书坐在一块大石上看夕阳西下,任由两匹马在一旁吃草。

昨日回到军营之后李嗣源便召见了几位将领,处理了诸多的事物,他不顾身心疲惫,一直忙到子时才睡下。锦书还未好好和他说上一句话,看到他对军事如此尽心尽责,不知他在燧人墓里对自己说的话是否只是一时情起,随口一说?心中难免有些惴惴不安,睡意朦胧间也止不住胡思乱想。

现下他就坐在自己身边,锦书脑中却百转千回,没有头绪,刚说出一个:“你”字,李嗣源也同时说道:“锦书。”

锦书赶紧说道:“李将军,你先说。”

李嗣源却是笑笑,说道:“这样的情景,我突然想到一首诗。”

“什么诗?”锦书饶有兴致。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他捋一捋锦书耳边的发丝,说道:“这野草,露珠,美人,配上当前的景色,再合适不过了。你们汉人的文字,真真有趣。”

锦书知道这首诗是向姑娘倾诉爱慕之情所作,“邂逅相遇,与子偕臧。”更是有永结同心之意,羞涩低头说道:“李将军,没想到你神威能奋武,儒雅更知文。”

李嗣源本来是夸她,却被她反夸回来,心中喜悦,握住她的双手,说道:“我真的很抱歉让你受了这么多的伤,我本该保护你才是的。而不是!”

锦书看到他自责的神情打断他道:“我不怪你,这点伤能把你换回来,千值万值。李将军,你是怎么挣脱古拙设下的蛊毒的?”

“因为杀了你比让我自尽还难!锦书,答应我一件事。”

“嗯!”锦书点点头。

“不要再这样对我,如果那天我连一丝人性都没有,我会杀了你的。我的灵魂会永无宁日!”

“我也一样。”锦书深吸了一口气,微笑道:“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李将军,我们都活下来了不是吗?”

“你以后别再叫我李将军,我的本名叫邈吉烈,你可以叫我阿烈,也可以叫我嗣源。”

锦书在口中轻声念道:“阿烈,阿烈,这个名字好听。”

“你这么叫着真亲切,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过我了,这名字,连我自己都快忘了。”他说完神色有些黯然。

锦书想到他从少年时便背井离乡,远离亲人,与死亡和尸体为伴,尽管现在他功勋卓绝,家喻户晓,可他吞下的凄风苦雨又有几人知晓,不免生出几分疼惜,说道:“你喜欢听我这么叫你,那我以后都这么叫,阿烈,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李嗣源看她神色严肃,问道:“看你郑重其事的,不会是又要离开我吧?”

“不是,是关于你们沙陀族的。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出去巡查时我问过你什么?”

李嗣源想了想,说道:“有点印象,你似乎问我是不是沙陀人?可是全军上下都知道我是沙陀人,有什么不妥吗?”

锦书点点头说道:“原本我在大梁遭人陷害,是杨大哥将我救出,我不忍心牵累于他,出了大梁地界之后就与他分离了,我昏倒路边,是沙陀族的商贾救了我。后来阴差阳错,魍魉的杀手为了夺取沙陀族的巫道,趁族中青年参与神邪选拔离开沙陀之后,打伤了族长伯伯,我听到动静去族长伯伯房中察看,不料中了毒针,族长伯伯为了不让巫道落入敌手,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它传授于我,并且叮嘱我不可与人说起此事,为了躲开魍魉的杀手,我才离开了沙陀,将这件事埋在心中,我并不是有意隐瞒的。”

李嗣源沉思了一会儿,理清了来龙去脉,轻声说道:“难怪你会有这么好的身手!你不必为这件事自责,有些事本来就不是我们可掌控的,说不定你才是那个命中注定继承巫道的有缘人,很多人费尽心机去争抢的,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你既然将此事与我说,证明我在你心中是有份量的,既然我们决定归隐田园,这些都忘了吧。”

李嗣源随手摘了一朵蓝色小花插在锦书发迹,说道:“我从记事起,就跟着先帝征战沙场,从没把命当成自己的,所以心肠冷硬。直到你出现,然后你又离开,我像是生命被抽离了一样,就算和弟兄们喝酒比武,也开心不起来。不怕你笑话,安校尉常常说我是丢了魂儿。”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很后悔,轻易让你离开,我本来以为你永远不会再出现了,可是上天给了我机会。锦书,等我们回晋阳我就卸甲归田,找个安静的地方生活好吗?”

锦书听他一下说了这许多,心里暖暖的,想来当初自己也太过执拗,还好命运眷顾,兜兜转转还是来到他的身边,说道:“你真的愿意放弃名利和我去过普通百姓的生活?”

李嗣源将她搂过,说道:“现在大梁已经是囊中之物,幽州隐忧也解,局势算是稳定了,回朝后我便向主上辞去职务,我要将你明媒正娶。”

“可是,你是主上最得力的大将,他们怎么能让你辞官归隐?”

“我不想做将军,难道还有谁拦得住我吗?自从你在郓州离开以后我想了很多,我不能失去你,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去换取你留在我身边,我不想再过行尸走肉一般的日子,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会觉得快乐。”

锦书把头埋在他的胸口,眼泪沁进他的衣裳,沁进他的心口,她无数次幻想李嗣源的这些话,可现在他说了,她却觉得莫名的悲伤,她觉得自己自私极了。

李嗣源捧起她的脸,将她脸上的泪水擦去,说道:“你怎么又哭了?我希望和我在一起你每天都是笑容,你不愿意嫁给我吗?”

锦书将眼泪擦干,摇头道:“我自然万般愿意,只是我是个无足轻重的女子,独自行走于这莽莽人世,你为我牺牲这许多,这对你,实在不公。”

李嗣源将她拥进怀中,说道:“你怎么是无足轻重呢?在我眼里,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我已想好,我们成婚之后,我就去晋阳郊外买个小院和几亩田地,我们春季撒种,夏季捕鱼,秋季抚琴,冬季赏雪,做个乡野村夫也有很多乐趣。”

章节目录 第134章 往事知多少 锦书没想到李嗣源想得这般细致周到,她从小自主独立惯了,这下反而有些不适应,可又止不住的欢喜,似乎能够想象到小院的模样,雕花的木窗,窗后的一片桃花,说道:“真的好美!”当下不再作他想,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我。”

李嗣源看着远处的夕阳,说道:“我知道是什么事,我已经派人去打听杨公子的下落,一有消息就会告诉你的。”

锦书着实有些意外,说道:“阿烈将军,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你了,明察秋毫,巨细无遗。”随即眨巴着眼睛说道:“不过有件事你可没有想到。”

李嗣源见她一副俏皮模样,忍不住满脸问号。

“阿烈,你想喝酒吗?”说完从身后拿出一壶酒,在李嗣源眼前晃了晃。

李嗣源忍不住指着她笑道:“知我者,莫过锦书也。”

。。。。。。

李嗣源带领的军队在城外整顿两日之后,终于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幽州城,幽州城城门大开,周德威将军亲自出城迎接,他紧紧拉住李嗣源的手,一边千言万谢,一边泪水迷蒙。

城中的百姓也都站在街道上欢呼,虽然没有鼓乐鞭炮,但是欢声雷动,感激之情在人群中沸腾。锦书骑马跟在安云旗后面,第一次感受到来自百姓的热烈欢迎,自觉愧不敢当,百姓们听传晋军中有一女将骁勇善战,见锦书骑着高头大马,飒爽英姿,无不赞她为当世木兰。

到了将军府,一众士兵和下人早已经在门口等候,门口石阶上站着一个少女,衣裙明丽,妆容精致,她来回踱步,显得有些焦急,等她看到李嗣源等人骑马而来时脸上露出了笑容,她小鸟一般奔向前去,喊道:“嗣源哥,你终于来了,我都等你好半天了。”

李嗣源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有些惊讶,下马说道:“阿依,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不在沙陀好好待着,兵荒马乱的,多危险啊!”

阿依却不以为意,说道:“我这不是担心你嘛!我还听说你被契丹军给抓了,可把我急坏了,还好你没事,对了,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你受伤没有?”

“我这不好好的站你面前吗?你一个人来的吗?你大哥呢?”

阿依撇嘴道:“就知道问我大哥,他现在是神邪又是族长,忙着呢,哪儿有功夫管我?”

“那你阿爹呢?你阿爹要是知道你偷跑出来,回头非骂你不可。”

阿依听到李嗣源提起父亲,想起父亲的死,心中感伤,说道:“嗣源哥哥都快两年没有回沙陀了,阿爹遭人杀害,早就不在了。”

李嗣源却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心中震惊,问道:“是谁人如此大胆?查到凶手了吗?”

“族中长老和我哥查了好些日子,是盛凌天和魍魉的人,可是他们都行踪不定,一时还未报得大仇。”

“既然已经查出来是谁人所为,我相信以我们族人的力量,定能为康伯父讨回公道的。”

阿依点点头道:“嗣源哥,你在前线打仗,消息不通,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们沙陀发生了好些事。”

李嗣源和阿依正说着话,安云旗和锦书从后面赶来,阿依和锦书曾是对着天地结为金兰的姐妹,却因为一场误会分为陌路,此时相见,都在两人意料之外,大为吃惊。

锦书欣喜多出几分,自从上次在天山分别之后,她以为再也不会和阿依相见了,上前喊道:“阿依妹妹!”

阿依看了一眼李嗣源,又看了一眼锦书,笑道:“锦书,你怎么在这里?”

锦书听她喊了自己的名字,却并没有叫姐姐,知道她还是介怀当初的事,刚才还喜悦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说道:“一言难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我也没想到。”

李嗣源看他们两个不是初识,想起锦书告诉他曾去过沙陀国,笑道:“原来你们两个早就认识了,这下也省得我慢慢介绍了,我们先进去再说吧。”

阿依的态度却突然转变,拉着锦书的手就往将军府中走,说道:“我带你去住的地方看看,你们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的,先去休息一下。”

锦书被她拉着,像是又回到当初在沙陀时她带自己去看房间一样,心中感念时光荏苒,跟在阿依身后朝后院行去。

阿依边走边说道:“我早就听闻晋军中有一个女将智勇双全,能以一敌百,深得嗣源哥器重,提为副尉,这一次更是以身犯险深入敌营把嗣源哥救出,所以我就跑来见识一下,不成想这女英雄竞然是姐姐。你可得好好和我说来,你都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阿依再次称锦书为姐姐,锦书倍感欣慰,说道:“这都是误打误撞,大家夸大其词罢了,其实我一直想给你解释在沙陀的事,我确实没有偷巫道,是族长伯伯怕......”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过去的事咱们就别说了。”阿依打断锦书道:“既然能在此相遇,说明我们缘分未尽,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吗?”

沙陀国所发生的事一直是锦书的心结,让她时常感到内疚,阿依这般说来,表明已经化解了那场误会,自是求之不得,说道:“我本以为你会永远恨我,不想再见到我,我常常想,要是我们一起去的天山救执哥哥,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了,那该多好。”

“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所幸哥哥最后当上了神邪,你也安然无恙,我们又再相见,已是无比的幸运。”

两人已经走到一间厢房内,阿依帮锦书放好包袱和兵器,倒了一杯茶给她,说道:“看来我们有一晚上的悄悄话要说,你得告诉我离开沙陀以后你都去哪儿了?怎地就成了副尉?”

锦书还记得她们在沙陀的时光,感怀道:“世事无常,总非如人所愿。”

“我真的要好好感谢你。”

“感谢我?”锦书不解。

阿依坐在锦书身边,显得有些羞涩,说道:“其实,我和嗣源哥从小就订了娃娃亲,他是我未来的夫君,你救了他的命,我当然要谢谢你。”

章节目录 第135章 丹心负美名 “娃娃亲?”锦书的手一抖,杯中的茶水险些撒出,一瞬间呆若木鸡,像是被人用重锤砸到了脑袋,连声音都再听不见。

阿依看她神色异常,喊了她两声也不见反应,推了推她的肩膀,问道:“姐姐,你没事吧?你怎么了?”

锦书这才醒过神来,心中虽然雷电交加,表面却只能故作镇定,笑道:“我没事,大概是有点累了。”

“那你先好好睡一觉吧,晚饭好了我再来叫你,我不打扰你了。”阿依说完出去关上了门。

锦书见阿依还是待自己这般好,又是惭愧又是伤心,只想立即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她又难以放下李嗣源,只想找他问清楚,为何他从来没有告诉自己他已有婚约?既是已有婚约为何还要招惹自己?说那些要娶自己为妻的话?

“我就去晋阳郊外买个小院和几亩田地,我们春季撒种,夏季捕鱼,秋季抚琴,冬季赏雪。”这些话字字在锦书耳边回响,像刀割,像针扎,令她坐立难安。

锦书心中气闷,无处发泄,索性拿了剑到院中练功,院中多为假山草木,被积雪压了一冬的落叶在雪化后依然铺了一地,剑锋过处,枯叶随着剑气飞腾,她心神散乱,想着李嗣源对她的种种,恨不得刺他几剑,招式越发狠厉无章,一剑劈向一块山石,山石“砰”地一声从中裂开,剑也断为两截。

“哇!妹子,你的武功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锦书看到来人是安云旗,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控,丢下手中剩余的半截剑,叹了口气,说道:“哥,你怎么来了?”

安云旗走到她身边踢了踢那块山石,山石瞬间碎裂,吸了口气说道:“这要是劈在人身上那还了得?”

锦书却无心答理他的话,自顾自地坐在走廊栏杆上。

安云旗坐到她旁边,说道:“妹妹,我看你心情不大好,是谁惹你生气了?能和哥哥说说吗?”

“我没事儿,哥你别多想。”

“你啊,就是什么事儿都藏在心里,也不嫌堵得慌,以你现在的身手,能欺负你的人也没有几个,是不是因为李将军?”

锦书知道瞒他不住,只得说道:“有些事,只是我想得太天真了,早知不可强求,偏偏被那虚无的幻想迷了眼。”

安云旗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知道锦书不开心,劝道:“你说的话我是一句也听不懂,不过妹妹啊,我相信李将军对你那真的是一片真情,你昏迷的时候他不眠不休照顾你,我从来没见他对谁这么上过心!他为了救你放下军中数万将士的生命去刑天洞,你为了救他也是不顾生死,这世上,怕再也没有这样深的情了。你们啊,肯定是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

“我倒真希望事情像你说的那样简单,可惜.....”

“别可惜了,我们先去吃饭,吃饱了无论多困难的问题都能解决,我都饿了。”

锦书哪里有胃口,推辞道:“哥,我不饿,你先去吃吧!”

“那怎么行啊,我就是特地跑过来叫你吃饭的,走走走!大家都盼着你去呢!盛情难却。”安云旗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大厅走。

这一次幽州城能够坚守下来,李嗣源的支援如同雪中送炭,功不可没,守将周德威尽管节衣缩食,也摆上了满满几桌美酒佳肴表示对李嗣源等人的恭迎和感激。

阿依看到锦书过来,拉她在身边坐下,说道:“姐姐你来了,快坐下吧。”

锦书看到李嗣源也在同桌,本想坐到下首,阿依却是拉着她不放,她只好点头坐下。

人已到齐,周德威站起来举杯道:“幽州城这一次能够死里逃生,完全仰仗主上的圣武和各位将军的援助,我代全城的百姓和将士谢谢各位!”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大家也都站起来喝下杯中的酒。

众人再次坐下后,李嗣源说道:“周将军不必如此客气,契丹大军兵强马壮,你死守幽州长达数个月之久,这份忠勇之气我李嗣源敬佩万分。这连月来的攻守战想必城中的补给和存粮都快耗尽,这一餐颇有些浪费了,周将军的好意我们心领,只是大伙儿都是一家人,下次弄些普通吃食便可,我们都是行军打仗的粗人,馒头米面都是寻常。”

阎宝扯着粗嗓门也说道:“李将军说的没错,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讲究,不过,这酒水可不能少啊!”说完大笑起来。

周德威眼含热泪说道:“难得几位将军这般开明和体恤百姓,真是幽州百姓之福啊!阎将军放心,这城里最多的就是美酒了,这一餐也算是百姓对各位的感谢吧!大家快吃菜!”

这一次彻底把契丹军驱逐出境,大家都感到万分轻松,喝酒畅谈,兴致高涨。

阿依不停地往李嗣源碗里夹菜,锦书看在眼里,只是一声不吭,默默吃菜。

酒过三巡,李存进对李嗣源说道:“李将军,前几日你回来的时候说安校尉已经将契丹炼死士的燧人墓烧毁,依你看,他们会不会再重新建立基地,继续组织死士大军?”

“耶律阿保机的野心极大,我们的大军都在攻打大梁,一时间难以调出人马剿灭他们,而且和他们一战,也没有十足胜利的把握,契丹军就像是一只还未长成的老虎,对我们来说,始终是一个威胁,只要他们的国师古拙还在,死士大军就绝对会死灰复燃!”

李存进说道:“这么说来,射人先射马,看来得先把这个古拙国师解决掉。”

“没错,过些时日你便可派人着手此事,记住,一定要秘密进行。”

李存进领命道:“是,李将军!”

李嗣源突然想起来一事,对阿依说道:“阿依,你可记得族长的儿子孑影?我有些事不太明白。”

阿依想到孑影就气不打一处来,说道:“哼!嗣源哥哥,你就别提他了,这个卑鄙小人,勾结魍魉的刺客谋夺神邪之位,害得大伯丧命,还害死了好几个族人,就连我大哥,也险些被他杀了。”

李嗣源点点头道:“原来他是为了得到神邪之位,才做出这种背宗忘祖的事,难怪他语中全是憎怨,真是误入歧途啊!”

阿依问道:“怎么?你遇上他了吗?自从神邪选拔,他露出真面目之后就畏罪潜逃了,族中之人都在找他。”

李嗣源点头说道:“他投靠了契丹国,并且执迷不悟,我在燧人墓的时候已经将他杀死。”

“他那是死有余辜!太便宜他了!”

章节目录 第136章 旧好隔良缘 康孑影悲戾癫狂的神情在锦书脑海中一晃而过,他当时就死在自己眼前,这个受族人厌弃唾骂的凶恶之人竟让锦书生出一丝同情,想来,他不过是幼年时得不到关注和肯定,造成了他乖僻极端的性格。终究,他不过是希望身边的亲人多在乎他一些。

锦书正胡思乱想着,阎宝将军举杯站起来对她和安云旗说道:“锦书姑娘,安校尉,你们可算是我晋军的大功臣,这次李将军能够化险为夷,可真是多亏了二位,当时我不明真相,对你们的话半信半疑,语气重了些,你们可别往心里去。”

安云旗站起来说道:“阎将军这是哪里话?可折煞属下了!您这不也是担心李将军的安危嘛?再说了,救李将军也是属下应尽的责任。”

锦书附和道:“安校尉说得是,阎宝将军言重了。”

阎宝将军点点头道:“好,咱都是自家兄弟,来,喝酒!”说完一口气喝下碗中的酒。

锦书和安云旗举杯回敬阎宝将军。

李存进问道:“对了,怎么这次回城没看到西渡先生?他不是和你们一同去救李将军的吗?”

安云旗见锦书不说话,回答道:“哦,少将,是这样的,我们发现燧人墓里关押了很多无辜的老百姓,但是李将军和我妹子都受了伤,西渡先生便让我们三人先乘马回来,等他安顿好那些百姓之后再来与我们汇合,想必,过两天他就能到这里了。”

李存进点头道:“这个西渡先生,真乃神人也!主上若得他相助,如虎添翼,等他回来我便和他说说,到时候封侯将相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锦书说道:“李少将,恐怕你这算盘要落空了,并不是人人都喜欢荣华富贵的。”

李存进不过弱冠之年,心中的世界便是征战扬名,光宗耀祖,锦书这不屑的语气让他有些气恼,他正要问问锦书此话怎讲,李嗣源赶紧圆场道:“这人各有志,西渡先生是世外高人,不慕名利,咱们也不能勉强。”

李嗣源看了一眼锦书,锦书并未瞧他,而是看着远方,满脸的落寞,他的心中“咯噔”一声,已经明了发生了什么事。

吃过晚饭,李嗣源脱开身之后急忙来后院找锦书,正逢锦书独自倚靠在走廊栏杆上,望着天上的星空发呆。

李嗣源在她身边轻轻坐下,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入迷?晚上露水重,当心着凉。”说完脱了外衣给锦书披上。

锦书本来满心气恼,此刻看到李嗣源却是发作不出,只是一阵哀伤的情绪弥漫在胸口,她微微一笑说道:“这月亮,这星星,亘古不变地看着世间,看尽了人情冷暖,沧海桑田,也不知是喜是悲?”

“老人常说,星星是往生之人的魂魄,他们会在天上保佑地上的亲人。不过我从来不信,只当这是一个美好的传说。”

锦书知道李嗣源经历过也看到过许多生死,如果真有保佑这一说,那战士的死亡,百姓的死亡就太血腥深刻,自相矛盾。

李嗣源见她不问为什么也不说话,知道她是理解自己所想的,说道:“我看你脸色似乎不太好,晚饭的时候也对我不理不睬的,我们出去走走吧,有些事,我想和你说。”

锦书本想拒绝,心想:“他已有未婚妻,我和他的结局可想而知,事到如今他才肯对我实话实说吗?且看他如何辩解?”于是站起来说道:“好,我也正好有话要对你说。”

虽已近戌时,街道上还有不少行人,为了庆祝这次守城大捷,家家户户门庭上挂着大红的灯笼和五色彩纸,若是第一次到这里,还以为是在过小年。

初春的风仍然有些刺骨,锦书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低头默默地走在李嗣源身边。

李嗣源终于开口说道:“我想你已经知道阿依和我的关系了。”

“嗯,她全都给我说了。”

李嗣源停下来拉住锦书说道:“其实并非你想的那样。在我未出生之前,我们的父母就订下了这桩婚事,我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待我束发之年时就跟着先帝南征北战,我和阿依在名义上是未婚夫妻,可是我从来没有爱过她。我甚至把这事儿都忘了,我早该和你说清楚的。”

“我不知道,也许你只是没有机会去和她相处,去了解她,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既有婚约,为何要这般对我?”

李嗣源看她情绪激动,抓住她的手说道:“在没有遇到你之前,我对于婚事也没有任何想法,婚姻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例行公事,但是,你出现在我生命里了,我知道我爱的人是你,请你相信我。”

锦书望着李嗣源真诚的眼睛,神情暗淡下去,她挣脱开李嗣源的手,说道:“我相信你,可是这又怎么样?阿依是个好女孩儿,我看得出来,她是喜欢你的,你们有婚约在先,这样想来,我才是破坏她感情的人,我不能伤害她。”

“所以你就要伤害我?伤害你自己?你太傻了,我爱的人是你啊!把我和她勉强绑在一起,我们都不会幸福的。你放心,我会和她说清楚的,她从小善解人意,我相信她能理解的,等我回魏州以后我就去解除婚约。”

锦书明了了李嗣源的心迹,却觉得比之前还更加挣扎纠结,她希望着李嗣源是真的爱自己,希望着那些伴随在生与死之间的感情并非虚妄,她想过如果他对自己并非一心一意,那么伤心之人只有自己一个,那一走了之会比较轻松容易些。可现在多出了一人,并且是好姐妹阿依,自己像是突然被推到难堪困窘的境地,若是断然放弃这段感情,好比心如刀割,若是不顾一切相拥,又愧对阿依。

李嗣源看锦书皱眉叹息,着急道:“你可还记得你答应过我要嫁我为妻?”

锦书想到当日在青坡上和他说的话,心中一痛,忍不住流下泪来,她点了点头,说道:“我永远都记得。可是你不明白吗?你才是她的夫君,她才是你的妻子,我,我怎么会走到这样的局面中来?”

“锦书,你听我说,我从未骗过你,也永远不会骗你,我的心中只你一人。这件事我不会让你为难的,你只需要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会和阿依解除婚约的。”

“不不不!你不能解除婚约,如此一来,阿依的声誉就不保了,别人会怎么看待她?我不该随你来这里的,我该与西渡大哥一同离开的。这一切都是错误的,都是错误的,不能再继续下去了。”锦书说着一边往后退。

章节目录 第137章 无情恋落花 “锦书,你要去哪儿?你不能退缩,我不会因为这样的事就让你离开我的。”李嗣源听她又想离开,忙追上去拉她。

“你是属于阿依的,这是最好的办法,我必须要走!你放开我!”

李嗣源仍是紧紧抓住她:“我不属于任何人!我不会放手的,放手了我要后悔一辈子。”

“你!”锦书挣扎不开,心中气极,抬起右手朝李嗣源的胸口击去。

李嗣源却不躲闪,任由她打在自己的胸口,他疼得弯下腰,口中发出轻哼声。

锦书本无意伤他,马上蹲下来急道:“阿烈,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打你的,我只是想让你放开我。你没事吧?快让我看看。”

李嗣源突然站起身来一把将锦书深深拥在怀里说道:“我答应过你,等我们回晋阳就去郊外买个小院,几亩良田,只有你和我,不再过问世事,只要你愿意,这个承诺不会改变。阿依的事我自会处理,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好吗?这一切和你并没有关系,她需要的是一个好丈夫,可是我不爱她,我也不想耽误她的幸福。难道要让她整日面对一个不爱她的人才叫仁慈吗?”

“该怎么办?”锦书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轻声说道:“自从认识了你,我轻易就会流泪,真是不争气!”

李嗣源抚摸着锦书的头说道:“都怪我,没有事先给你说,要不是她突然出现在这里,我自己都忘了还有这回事,不过没关系,我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待,我们沙陀人性格直爽,说清楚就好了。你千万千万不要放弃我好吗?”

锦书还是忐忑不安,她已经做好决定,如果阿依能理解接受她和李嗣源的感情是最好不过,如果她不愿成全这份感情,那自己就自行退出。

。。。。。。

天蒙蒙亮,厨房里已经升起缕缕炊烟,锅碗的响声叮当清脆。

阿依正在忙着做早点,刀将菜板上的各种食材切得整整齐齐,她的眼前又想起昨晚看到的情景:李嗣源和锦书在街角的亲昵搂抱。她躲在拐角的暗处,手里刚买的桂花酒洒了一地,她的心比冷风更凉。尽管她早就有所猜测,可是真真切切看到他们拥在一起的样子还是难以置信。

她的拳头握紧,心道:他们早已暗生情愫,可何锦书明明知道嗣源哥是我的未婚夫君,为何依然要与我争抢!看来真的是我错认她了,她一直就是这样,装出一副善良无辜的模样,暗地里抢夺她想要的一切!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让你抢走嗣源哥!”阿依这般想着,手上突然传来一阵疼痛,她丢下菜刀,看到不小心割破的手指,鲜血一滴滴落在桌子上,她将手指放在嘴里抿了抿。

这时候外面传来敲门声,阿依转过头去,看到李嗣源站在门外,以往见到他心里总是欢喜雀跃,可如今,他就要和自己撇清关系了,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阿依深吸一口气,换上笑脸,走到门口说道:“嗣源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还想着战事结束了你能多睡会儿。”

“习惯早起了,我去你房里看了,扫地的老人家说你在厨房,你这么早跑来厨房做什么?不是有下人的吗?”

阿依看了看锅中正烧着的菜,添了一根柴火,说道:“我做了你最喜欢吃的四喜粥和春卷,一会儿就好了,你先去房间等着嘛!熟了我给你送去。”

“哪儿就这么麻烦?还要你特意帮我做菜,我不挑食,饿了吃面饼都觉得美味。”李嗣源走进来看到桌上的血迹,拉起阿依的手看了一眼,说道:“你也太不小心了,以后不要为我做这些。”

“可是我以后就是你的妻子,妻子为夫君做这些不是理所应当吗?我以后小心点就是了。”

李嗣源看着阿依纯真无邪的眼神,心中生出愧疚,可是他不得不说,他把阿依的手指包好,说道:“阿依妹妹,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阿依走到炉灶前,将锅里的粥盛出来,说道:“有什么事吃完早饭再说吧,也不知我做的味道正不正宗?”

“阿依,我必须要告诉你,我爱上了锦书,此生也只爱她一人,所以,我得和你解除婚约,我不能给你幸福,也不能耽误你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阿依拿着汤勺的手停在半空,她的眼泪滴落到粥里,她最不愿意听到的话他还是说了,一清二楚,毫无转圜。

她把汤勺放下,快速擦掉脸上的泪水,转过身来说道:“嗣源哥,其实我一早就看出来你喜欢的人是锦书姐姐了,你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是从小长辈们便告诉我将来我会成为你的妻子,所以我也就顺其自然地去这样对你。我知道幸福是勉强不来的,我也不会勉强你,只是婚约的事,我一个人是做不了主的。”

李嗣源没想到阿依早就知道自己对锦书的感情,并且如此豁达大度,感激道:“谢谢你阿依,你真是我的好妹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明白的,将来我帮你找个万里挑一的好夫君。”

阿依将盛满粥的碗递到李嗣源手中,说道:“嗣源哥你就别说笑了,我还不想嫁人呢!你能给我说说你和锦书姐姐是怎么认识的吗?”

李嗣源回想起往事,笑道:“真是一言难尽,我起初也不知道锦书是女儿身,看她白净文弱许多还以为是个落魄书生,她一直刻意隐藏自己的身手,直到有一次她救了我。后来她告诉我她是梁国人,遭人陷害入狱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垂死在路边被咱们沙陀人所救,又因为一些误会和机缘被迫离开了沙陀,流落到晋军中来。在大大小小的战役中,她受过很多伤,有几次险些丧命,更是多次救过我的性命,她命运多舛,令人心疼也令人敬佩!”

“在你心中,便没有人比得上她吗?”

“除了娘亲,锦书是我最在意的人了。”李嗣源喝完粥放下碗说道:“你还小,不懂这种感情,等你哪天遇到你的如意郎君就明白了。”

阿依真想和他说,说自己从小便钦慕于他,经过了漫长年月依然不减分毫的爱岂是锦书能比?每当听到他得胜回朝时期盼的心情,梦想着他骑着高头骏马,领着大红花轿来迎娶自己,幻想着成为他妻子那一日的欢欣和喜悦,她得到了所有人的羡慕和祝福,而这一切,都被锦书轻而易举偷窃和摧毁。可是她不能说,冷硬地回击和拒绝只会让自己招致李嗣源的厌恶,她将失去一切筹码。

李嗣源没有注意到阿依脸色的变化,又吃了两个春卷,点头道:“阿依,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我去看看弟兄们,你也别累着了。”

阿依目送李嗣源离开,克制的泪水终于打湿面颊,她蹲下身忍不住哭起来,她望着朦胧的世界,自言自语道:“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138章 几度断消息 锦书刚洗漱完,门外便传来敲门声,安云旗的声音已经响起,听起来很急切:“妹子,快开门,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锦书整理好被子,忙去给他开门,看他一脸的笑容,问道:“莫不是我托你问的事打听到了?”

安云旗笑容一收,坐到椅子上,耷拉着脸说道:“你怎么什么都能猜到啊?一点惊喜都没了。我还盘算着能让你消消昨天的忧愁呢!”

锦书给他倒了一杯茶,说道:“哎呀,好哥哥,你就快告诉我嘛!”

安云旗却故意卖关子道:“上次可说好了,我帮你打听到那个杨公子的消息你就教我武功,要教那种能把石头劈开的功夫,像昨天你使的那样,也好让我在弟兄们面前威风威风。”

“你就显摆吧!”这可让锦书为难了,她还从来没有教过人武功,她的招式也是随心而发,并无口诀心法,她思索了一会说道:“我可以把昨天舞的剑法教给你,可是能不能劈开石头我也没有把握,而且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正和敌人动起手来要随机应变,不可死守招式。攻守之间也可因情势改变而依法做出改变。”

安云旗挠了挠头,说道:“你说这么一堆,我反而越听越迷糊了,能不能说得简单一点?”

“嗯,这样吧,我举个例子给你看。”锦书说完将安云旗的刀拔了出来,翻身而起向着侧方木桌上的蜡烛一削,演示道:“就这一招来看,比方说敌人是一个和我差不多身高之人,他一刀攻向我,那我可将刀横档在胸前,或可平切过去耘开他的刀再向他使出这一招,但是速度一定要快。如果敌人高大强悍,他一刀劈下我只能举刀抵挡,再寻机使出这一招攻他的下盘。”

安云旗连连点头道:“这样说来我就明白了,就是说同样的一招使出不可生搬硬套,这和我们行军打仗也是一个道理嘛!根据不同的敌人制定不同的攻略。”

“没错,就是这个理,要像水一样,看似柔若无骨,变化形态,但是也可急湍甚箭,猛浪若奔。”

“我来试试!”安云旗从锦书手里拿过自己的刀按着刚才锦书的动作一边练习一边说道:“我得到切实消息,有个住在汉城的老百姓说在两天前的傍晚亲眼见到耶律郡主和一个年轻公子沿着老哈河下游行去,但是天色越来越黑,没多久就看不见他们的踪迹了,也没有再看见他们回来。临潢府的宫中之人也说,近两日没有见到耶律郡主和那位年轻公子回宫。”

“这个消息牢靠吗?老哈河在哪儿?”

锦书刚问完,阿依端着早饭走进来问道:“你们在讨论什么呢?我听到你们说老哈河是吗?我小时候跟随阿爹途径过老哈河,这是一条古老而绵长的河流,起始于马盂山,流经临潢府等多个乡县,最后南下与潢水合流。”

锦书赶紧让她坐下,说道:“阿依妹妹,你去过很多次吗?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阿依摇头道:“我也只去过一次,之所以记得这条河是因为一个传说?”

安云旗有故事听来了兴致,停下手中挥舞的刀,问道:“阿依姑娘,你快说说,是个什么样的传说?”

“我阿爹曾带着我去临潢行商,我就爱听老人们讲故事,据说老哈河发源地叫马盂山,也是契丹族的发源地,契丹始祖奇首可汗曾仙居马盂山,有一天他在打猎时遇到一个美貌的女子,这个女子便是天女可敦,后来他们相爱并相守,生了八子,于是建立契丹八部,直到耶律阿保机统一了八部,建立了契丹国,马盂山也成了契丹的皇家猎场。”

安云旗问道:“这是真的吗?契丹八部的首领是奇首可汗和天女所生?那不就是天神的后裔吗?”

锦书拍拍安云旗的肩膀说道:“安大哥,这种事情你也信啊?所谓的神嗣天子都是当朝者迷惑百姓惯用的伎俩,古语云,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若帝王都是天子,怎么会改朝换代,江山易主?”

安云旗笑道:“你说得也对哦!”

阿依把粥和春卷放到锦书和安云旗面前说道:“你们赶紧吃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点头称谢。

阿依问道:“你们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地方?是要去老哈河吗?”

安云旗看了看锦书,欲言又止,只得往嘴里塞了个春卷,锦书说道:“哥哥,阿依妹妹不是外人,有什么话都可以说。”

安云旗这才说道:“因为这次契丹军被咱们赶出了幽州,损失惨重。两日前,契丹的古拙国师举行了祭祀典礼,他将未婚少女献给河神以洗刷这次战败的耻辱和晦气,求得河伯的保佑。我想,耶律郡主和杨公子的去向肯定和这事有关,我们不妨沿着这条线索去追寻。”

“他们到底会去哪儿呢?”锦书思索道。

阿依说道:“这种祭祀也太残忍了,我们和契丹是死敌,你们去那边找人不是太危险了吗?”

“杨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如同我的亲人一般,若不是为了我他也不会被抓,我不能不管他,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得去。”

安云旗一拍胸口说道:“妹子,既然这位杨公子是你的救命恩人,而我又是你大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绝不会袖手旁观,我和你一起去救人,这样把握也大些。”

阿依忙说道:“我也去我也去,人多力量大嘛!”

锦书摇头道:“哥哥,你有军务在身,不可为了我的私事擅离职守,而且契丹最具威胁的死士已经消除,康孑影也葬身燧人墓,只要不正面冲突,我想我还是应付得了的。阿依,你就更别闹了,这可不是去游山玩水,我不想你有任何闪失。”

安云旗哪里听她的话,站起来往外走,说道:“我这就去给李将军禀告这事,他铁定会派我和你一起去的。”

“哎,大哥,等一下。”锦书话还没说完,安云旗已经消失在门外。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君心似我心 这边阿依拉着锦书的胳膊说道:“锦书姐姐,你就带我一起去嘛!我对那一带的路况比你们熟悉啊,我肯定能帮上忙的。”

此次前去救人不同以往,锦书对耶律幻羽和杨洵之的情况一无所知,西渡大哥也不在身旁出谋划策,她的心中并无多大的把握,自然是不会也不敢带上阿依去冒险的,仍然拒绝道:“阿依,我真的不能带你一起去,情况不明,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样的凶险,万一到时候出现什么事怎么办?”

阿依嘟嘴道:“我又不是弱小女子,我都已经答应嗣源哥和他解除婚约,成全你们俩了,你就不能满足我这一件事啊?”

锦书一惊,问道:“你说什么?”

“嗣源哥喜欢的人是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知道,感情是两厢情愿的,你们两个是极为般配的,只要他觉得幸福,我很祝福你们。”

阿依言辞恳切,锦书却觉得万般愧欠,拉着阿依的手说道:“对不起,我知道你也喜欢李将军,是我害你伤心,你若是不愿解除婚约也没有关系的,我这便离开他,永远不在你们面前出现。”

阿依着急道:“不,你别走,你们汉人有句话是只羡鸳鸯不羡仙,我怎可棒打鸳鸯?再说了,你们两都是我最亲的人,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伤心呢?”

“阿依,我真的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爱上一个我不该爱的人,又伤害了你。”

“你可别这么想,世事难预料,这都是命中注定的,我都不介意了你也不要自责了,你若当真过意不去,就带我一起去老哈河救人好吗?”

“这.....”

阿依把碗筷收拾好,说道:“我还是去和嗣源哥说吧,他肯定会同意的。”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

锦书望着院中昨日的断剑,心情复杂难言,这样通情达理的阿依令她心生愧疚,可是能与李嗣源白首的欢愉又袭上心头,与这愧疚搅缠在一起,莫可名状。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也朝外走去。

李嗣源正好接到李存瑁的传书,令他即刻班师回魏州复命,他听了安云旗的报告和请求,应允道:“好,我与你们一同前去老哈河流域救人,你再去带上几个能干的弟兄,这一次要速战速决。”

“将军,您有要务在身,不便去吧?您放心,属下一定把锦书安全带回来。”

这时候阿依也跑进来,撒娇道:“嗣源哥,你让我也同锦书姐姐一起去嘛!”

“阿依,这救人可不是儿戏啊,你还是别去了,跟随队伍一起回魏州吧!”

阿依却是不答应,说道:“我随阿爹走过那些地方,路况我比他们熟悉,你就答应让我去嘛?我绝不会添麻烦的。”她走到安云旗身旁,央求道:“安校尉,你快帮我说说话。”

安云旗说道:“阿依姑娘,李将军不让你去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和锦书是打过仗的人,临敌经验多一些,就算遇到契丹军也能想办法撤退自保。”

阿依不服气道:“你这么说是觉得我武功不行啰?那我们就来比试比试,要是我赢了,就带上我去,怎么样?”

“阿依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安云旗哪里肯和女孩子动手,说道:“你,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李嗣源看阿依态度坚定,怕她真的和安云旗打起来,只得应允道:“好了好了,你这么想去就去吧,不过,可不许自作主张到处乱跑啊!”

锦书刚好赶来,看到安云旗和阿依满脸笑容,对着李嗣源问道:“你答应他们了?”

李嗣源走到她面前说道:“锦书,我知道你不愿牵累大家,同样的,我们也不愿看你独自赴险,虽然这次救人看起来比以往简单许多,但世事难料,云旗和阿依身手不差,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不,阿烈,既然主上有令,你还是带着晋军先回朝,不可因我个人的小事让大家等着。你既然都发话了,便让安大哥和阿依妹子陪我一起去吧,避免打草惊蛇,就别再增派人手了,人多了反而扎眼。”

阿依听到锦书叫李嗣源的乳名,一股酸涩涌入喉间,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喝。

安云旗说道:“那我们三人明日就出发,化装成契丹百姓的模样,沿着老哈河,潢河流域搜查,肯定会找到人的。”

李嗣源拍拍安云旗的肩膀说道:“你先下准备吧。”

“是,将军!”安云旗说完告退下去。

阿依也随着安云旗一同离开,锦书正要往外走,李嗣源喊住她道:“锦书,你等一下。”

锦书坚决道:“我们不再讨论你去与不去的问题了,这件事没得商量,这场仗大家打得很是艰辛,你该带着他们安全回魏州才是。我会没事的!”

李嗣源皱眉道:“可是,你才刚回到我的身边,我怎么能让你又去冒险呢?”

锦书转身走回来,走到李嗣源身前,指尖按住他正要开口的嘴唇,说道:“昨天我一晚上都没有睡着,和你相识的种种在我脑中不断的翻涌,我一直在想,如果阿依和你解除婚约不是心甘情愿的,我便不能再和你在一起了,我会远远地躲开你,我几乎已经接受这幸福不该属于我。可是早上的时候,阿依却说她愿意和你解除婚约,我不知道该喜还是悲,如果没有我,你会和她成为夫妻的。”

“发生的事永远不可能收回去,没有你我或许早就被修罗三司打死,或者成为契丹的死士,又怎么可能与她结成夫妻?你才是那个应该出现,与我共度一生的人!”李嗣源将锦书揽过,说道:“我爱的人是你,你爱的人是我,难道还不够吗?没有什么能阻拦两个相爱的人。你不要后退好吗?不要让我担心你随时都会离开。”

自从李嗣源将锦书从孑影手中救出,让她在魂魄游离之际找到回途的依寻,她便只想和他生死相随。若非情非得已,她又怎会忍痛离开他?此时李嗣源再三对她表明情意,她只好放下心中矛盾,点头道:“都怪我想得太多,我总希望一切都能平平稳稳,可世事却不是人所能控制的,你放心吧,等救出杨大哥,我就再也不离开你了。”

章节目录 第140章 深知情长在 李嗣源听锦书这么说,放下心来,说道:“好!能救出杨少侠固然重要,若是发生什么意外或者没有寻访到他的踪迹,你也速速来晋阳和我会合好吗?我们约定七日为限如何?”

锦书知道他有担忧的理由,说道:“七日实在促狭了些,十日吧!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赶回晋阳。”

“等你一回来我们就开始筹办婚事,我阿娘肯定会很喜欢你的,我记得你说过你娘亲还在世,我们去把她接过来一起住吧!”

锦书神色黯然道:“我很小的时候她就离开了,我后来才知道她的苦衷,她是为了保护我不得已才离开的。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有出现,我贸然去找她,恐怕还会生出许多事端,虽然你贵为一国大将,有你庇护我,可始终宵小之徒太多,还是等以后再作打算吧。”

“这样的话,便依你所言。”李嗣源从项上取下一块玉佩,说道:“这是我阿爹临终前交给我的,你们中原有定情信物之说,我没有什么东西好送给你,便将它作为信物给你吧!”

锦书看到这块玉佩透亮无暇,推开李嗣源的手说道:“万万不可,这么珍贵的物件我不能拿,既是你的父亲留给你的,你该好好保存才是。”

李嗣源不由分说,将玉佩系到锦书脖颈上,说道:“我早就想给你了,而且再珍贵也没有你珍贵,我早已把你当作我的妻子,给你保存不是更好吗?等以后你再传给咱们的儿女,一代又一代。”

锦书听他这么说,不禁有些羞涩,只得由得他把玉佩给自己戴上,她的手触摸到温润的玉佩,说道:“我原以为生活是一望无际苦涩的海洋,我被命运推入其中,几乎快要溺死,你知道吗?我昏迷的时候常常会听到你对我说话,虽然有时候很模糊,可是我认得你的声音,在一片虚无中,是你指引着我走回来,现在,你又给我这般幸福,我真害怕失去。”

李嗣源摸摸锦书的脸,说道:“我知道你受了很多的苦,但是现在有我在,你不要再害怕,我们要多想想好的事情。”李嗣源拉锦书坐下,换个轻松的话题说道:“和你相处的时间大多都是在军营,我还不知道你在家乡时平日里喜欢做什么?不过你肯定喜欢读书,我阿爹不识汉字,不过家里藏书倒是不少,到时候全部搬到我们的书房里。”

“小时候家里穷,上不起学堂,虽然大家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过阿翁却把我当男孩子养,不仅教我识字,还教我简单的拳脚。我常常溜到附近的学堂外偷听先生讲书,想来先生是早就发现我了,不过从未驱逐过我。只可惜我笨了些,总有很多问题不明白,又无法请教先生,后来阿婆去世之前把我托付给一个大户人家做他家小姐的陪读,我这才明白许多诗书中的道理。”锦书说到这里想到遭人陷害一事,不欲再提,想了想问道:“对了,阿烈,你身上的毒可都消除了吗?”

李嗣源拍拍胸脯道:“你看,我好着呢!一点事儿没有!倒是你,浑身的伤,按理说我是不应该让你亲自去找那个杨少侠的,你还未痊愈,我实在不放心,可是我知道你的脾气,你是非亲自去不可的,好在有安校尉陪着你,不过我还是要你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你的命现在不止是你一个人的。”

锦书点头道:“阿烈,我理会得,不会有事的。哥哥说有百姓见到杨大哥是和耶律幻羽在一起的,她已经没有死士为她助阵,契丹大军又刚刚战败,休养生息还来不及,她身边只要人马不多,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可是你们只有三人,力量太过薄弱,不如我多派点人同你们一起前去吧!”

锦书拒绝道:“阿烈,让大伙儿早日回到亲人身边团聚吧,他们也够累的了。你忘了我还曾是你的副尉?有你这么好的师父,明辨情势这点判断能力我还是有的。”

李嗣源知道她聪慧过人,不再坚持增派人手。

锦书站起来打开窗户,看到天气格外好,深呼吸道:“阿烈,你喜欢吃什么?”

她这突然的一问,李嗣源来了兴趣,微笑说道:“哦?你居然还会烧菜吗?”

锦书把窗户撑好,转过头来说道:“你没听说过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吗?从小我就帮着阿婆烧菜,后来在长史府为婢,闲余里便缠着掌厨的师傅教一些,不过大梁的口味和沙陀的有些区别,怕你会是不喜欢。”

“我南征北战的,没有口味之分,看来我真是天大的福气,能娶到你这样的女子,能文能武,还会烧菜做饭,我身为堂堂七尺男儿都自愧不如了,唉!”

锦书见他故意低眉叹气,不禁笑起来说道:“李大将军也有承认技不如人的时候啊?真是难能可贵,看在你这么夸我的份儿上,我今日多做几道你喜欢吃的菜。”说完便往外走去。

李嗣源站起来快步跟上,问道:“你要去哪儿啊?”

“去买菜,顺便,打一口剑!”

“等等,我陪你一起去。”李嗣源走到锦书身边,说道:“怎么要打剑?你的剑呢?”

“都赖你!”

“我?”

。。。。。。

吃过晚饭之后,李嗣源与锦书漫步在灯火热闹的街市中,锦书放下心中桎梏,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欢欣。

“阿烈,你买这么多糖作什么?难道你这么大了还喜欢吃糖吗?”锦书看着李嗣源手里大包小包的糖果问道。

“待会儿你就知道谢我了,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这么神秘?看来我是不该问你要去哪儿的。”

李嗣源左手提着纸袋,腾出右手拉住锦书,说道:“跟我来就是了。”

锦书随着李嗣源穿过人群,一直走到街尾的一户宅院门前。宅院年代久远,但是看上去还算结实宽阔。

“这是什么地方?”锦书终于忍不住问。

李嗣源对她笑了笑,伸手在门上敲了几下。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天长地久时 不一会儿“吱呀”一声门就开了,只见来开门的是个六旬的老妇人,穿着朴实,鬓角如霜,满脸慈祥。

她看到门口的李嗣源,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赶紧将他俩请进来道:“李将军,你怎么来了?真是贵客啊!快快请进!老婆子怕是有两年没瞧见你了。”她回头对屋里人喊道:“阿雪,夏缇,椒娘,你们快来看看是谁来了?”

李嗣源却和老妇人很熟络的样子,说道:“信婆婆,您一点也没变老,反而越来越年轻了。”

“越来越会说话了,老婆子我就盼着再看看李将军呢!”这时候信婆婆发现李嗣源身后的锦书,笑道:“这位姑娘你怎么也不给老婆子介绍介绍?差点怠慢了人家!”

这时候屋内走出三个妇人,年龄与李嗣源相仿,似乎是信婆婆的女儿一般。她们看到李嗣源也是又惊又喜,忙客气地问安。

锦书有些糊涂,看着李嗣源转了转眼珠,示意他说明一下情况。

李嗣源对信婆婆几人说道:“这位是何锦书,是我的贴身护卫,也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转头又对锦书介绍道:“信婆婆是我师父的娘,阿雪,夏缇和椒娘是我几个将士的未亡人。几年前他们与我一同在幽州作战过,我能为他们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若不是李将军买下了这户大宅院给我们安身,我们这些孤儿寡母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还时常派人送来银钱粮食,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李将军更善心的人了。”

妇人们连连感谢着李嗣源的照顾,锦书这才知道原来他竟默默守护着这些孤苦无依的弱者。

“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小家伙们呢?本将正是来看看他们长高了没有?”

“他们整天问嗣源叔叔什么时候来看他们,看到你来不知道有多高兴!”信婆婆向屋子里招招手,随即六七个孩子开心地跑出来围在李嗣源身边喊道:“嗣源叔叔,你怎么这么久才来看我们呀?”

“源叔叔,我们好想你。”

“源叔叔也好想你们,有没有乖乖听话,有没有好好念书?”面对这些纯真可爱的孩子,李嗣源一脸的笑容,摸摸这个的头,抱抱那个,一点也没了在军中的严肃冷冽。

信婆婆看他们玩得开心,对妇人们说道:“去做几个菜,打点酒来。”

锦书正想说已经吃过了,李嗣源拉住她道:“正好有些饿了,信婆婆,好久没陪你喝酒了,待会儿定要小酌几杯。”

“你来这里呀!怎么能不好好喝两杯,老婆子我这就去准备。”说完和妇人们一并忙活去了。

一个孩童拉了拉李嗣源的衣袖,手指一勾示意他弯下腰来听他说话,李嗣源蹲下身把耳朵凑过去,孩童小声问道:“婶婶好漂亮,嗣源叔叔,你们什么时候才会有宝宝呀?”

孩子的声音不大不小,李嗣源和锦书听了不禁冁然而笑,李嗣源点点孩子的鼻子说道:“你呀!到时候第一个让你知道。”

“婶婶,婶婶,你真的是嗣源叔叔的护卫吗?那你的武功岂不是比他还高?”

锦书点头一本正色道:“那是当然,我可是你们嗣源叔叔的救命恩人呢!而且啊,还不止救了他一次!”锦书一把拿过李嗣源手中的糖包,分给孩子们说道:“我给你们带了好多糖,不过你们一人给我背一首诗好吗?背得越多得到的糖果越多哦!”

“我先我先!”

“慢慢来,一个一个来!糖多着呢!”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到我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孩子们七嘴八舌背着能记住的诗词,锦书时不时会纠正他们,手中的糖果渐渐到了孩子们的衣兜里。李嗣源在一旁夸她道:“没想到你这么会和孩子相处啊?”

“他们是这世上最好相处的人了,简单纯洁,可比军中一群莽夫好交朋友百万倍。”

“这么说来,我岂不是也成了你口中的莽夫?”

锦书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说的话却是有失公允了,正因为有了你们这一群莽夫,才守护了他们的纯真快乐。”

吃过饭后,锦书又和孩子们在院中玩成一片。

“记住要站在我的两只手下面转十圈才能开始跑哦!哪边先跑到柱子前哪边就算胜利!”锦书站在两队孩子中间讲着游戏规则。

李嗣源和信婆婆坐在门外宽敞的木阶上,身前的炉火上煮了清酒,看着院中欢笑玩乐的锦书和孩子,信婆婆说道:“她是个好姑娘,这是你该得的福气。”

李嗣源的目光没有离开锦书的笑颜,说道:“确实是我的福气。”

“你们何时成亲?”

李嗣源喝了一口酒道:“等我回朝了就向母亲说明,信婆婆,原来有了牵挂便是这样的感受。”

“相知相守来之不易,好好珍惜她。”

“我会的。”

正说着锦书满头大汗跑过来拉李嗣源道:“孩子们都嚷着叫你一起玩呢!快来!”

李嗣源看了一眼信婆婆,信婆婆点头微笑道:“老婆子我喝多了,比不得几年前了,就先去睡了。”

锦书扶着信婆婆起来,信婆婆拍拍锦书的手道:“好孩子,要常和李将军来看大家。”

“嗯。”

“好好玩吧!很久没有看到这几个小家伙这么开心了。”

李嗣源和锦书在院中呆到亥时才离开回往将军府,锦书欢喜之下喝多了酒,李嗣源只好一路将她背在背上。

清亮的月光下,锦书的头靠在李嗣源的脖子上,毫无防备,像个酣睡的婴儿。李嗣源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只觉背负的重量都化为了小心翼翼和幸福,只愿让她安睡在自己的肩上直到地老天荒。

回到将军府,李嗣源将锦书轻轻放到她的床上,给她脱了鞋袜,盖上被子,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忍不住俯下身在她的额头吻了一下。

锦书睁开眼睛,并没有被惊吓住,只是小声说道:“阿烈,我今天很开心,谢谢你!”随即又闭上了眼睛睡去。

“安心睡吧!”李嗣源满脸宠溺,轻身关门离去。

章节目录 第142章 献祭引河伯 两日前,临潢府。

早春的花开满了整个皇城宫院,馨香袭人,分外妖娆。

杨洵之却无心欣赏这样的美景,他独自坐在亭子里望着池中游来游去的鲤鱼发呆,心道:“它们便如同我一般,虽有这么大的池塘,始终被困在这一片天空。”

他在临潢府已经住了半月有余,伤势早已痊愈,他的心中挂念着锦书,在这锦衣玉食的宫城反而有如坐在牢狱里,度日如年。

“不行,我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与其在这里等待,不如我自己去找她!一个月,若是一个月后耶律幻羽不告诉我锦书在哪儿呢?若是一个月以后锦书已经遭遇不测了呢?她本来就是一个满嘴谎言的人,我怎么还会相信她?不行,我得离开这里!”他想到这里蹭的一下站起来,正准备去和耶律幻羽讲明自己要离开的决定。

这时候一个宫女匆匆走来,施了一礼说道:“杨公子,郡主差我来带你去城外。”

杨洵之问道:“去城外作甚?她要放我走吗?”他来到这里这么久,还从未出过宫城。

宫女答道:“婢子不知,但是郡主命我速速带你前去,你快些跟我走吧!”

杨洵之知道问她也无用,只好说道:“你带路吧!”

宫门外早有马车在等候,杨洵之上了马车,车马粼粼向着城门外驶去。

约莫一刻钟时间,马车已经行到城外,春风吹绿的草原上驻扎着契丹军,马车终于停下来,耶律幻羽早已等候在道路旁,她一把将杨洵之拉下来,说道:“杨大哥,跟我来。”

杨洵之不明所以,被她拉着跑到一个帐篷前,帐篷前面有一块很大的空地,空地中间放着一个一丈来宽的火盆,火盆中堆放着熊熊燃烧的木柴,走进了能感受到热腾腾的灼热气浪。

火盆周围站满了契丹人,有达官贵族,也有平民百姓,他们神情严肃,安静穆然。

杨洵之本来想告诉耶律幻羽他要离开临潢府的事,此时此景却不禁满心疑惑,只得暂且再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要干什么?”

“嘘!”耶律幻羽示意他不要说话,指着火盆前的一人轻声说道:“这是我们契丹的一个祭祀仪式,跪在最前面的那人便是古拙国师。”

杨洵之抬眼望去,只见火盆前跪着一人,头发胡须皆白,脸颊凹陷,眼睛突出,皮肤干枯,看上去已过花甲,虽然身着华服,仍然令他感到一丝惧意。他对这位古拙国师早有耳闻,换作从前,他对巫觋鬼神之说不以为然,认为这是心怀不轨之人欺骗无知痴人的手段,但是经过丰乐镇花盏颜和碧落山死士一事之后,他不得不改变些许观点,对这位长相丑陋又神秘的老者多了几分惊异。

古拙对着大火双膝跪地,神情敬畏,两眼紧闭,口中叽里咕噜念念有词,他的手中握着煮熟了的一块骨头,定睛看去,大小形似鹿的肩胛骨,他念了一会儿,将肩胛骨的阔面向下,紧接着把嘴贴近骨把上端,低声祷告,像是这片骨头能把他的言语传达给神灵。

周围的人安静得出奇,过了一会儿,古拙祷告完毕,站起身来把肩胛骨的阔面平放在灼热的火炭上烧烤,片刻之后,待得骨片干炙,他急急命人将骨片夹出,在骨片上吐了一口唾沫,然后低下头眯着眼细细观察骨片的变化。

人们纷纷凑近一些想要看看这骨片的样子,只听到清脆的碎裂声,肩胛骨上裂出四五条极小的缝隙,围观的人都大惊,退散开来,议论纷纷,杨洵之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看大家害怕的神情,不禁问道:“这是何意?他们在怕什么?”

耶律幻羽皱眉说道:“这是占卜术,我也只是在十多年前见过一次,这是第二次,一般萨满法师会通过观察肩胛骨裂纹来辨认凶吉,骨纹没有横断纹为吉利,如出现大的漏洞或者缝隙为极不吉利。我军刚打了败仗,萨满法师会根据占卜到的结果来决定是否举行祭祀活动,这下糟了!”

杨洵之不明白幻羽为何会说糟了,正待再问,场中的古拙拿起一根木杖,摇头晃脑,似乎被鬼神附体,围着火盆左右跳起来,一边跳一边念道:“兀里珍、护笃、特奚、脱古思。”

古拙念完,周围的人大都放下担忧,松了口气,却有几人掩面而泣,抱头痛哭。

耶律幻羽听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全身发抖,摇头自语道:“怎么会?不行!不行!”

杨洵之奇怪道:“你怎么了?”

耶律幻羽神色凝重,说道:“古拙国师念到名字的人都将作为祭品,献给河伯。”

杨洵之知道这件事的结果,大吃一惊道:“将活人献给河伯?居然用活人祭祀?就凭他那毫无道理的说辞?什么骨片碎裂就是不吉,纯属胡说八道,我找他理论去!”说完就要朝古拙走去。

幻羽一把拉住他说道:“说不通的,这祭祀仪式在我们契丹已经存在数百年了,你这样去找他不但帮不到祭祀者,连你自己都会有危险!”

“可大家就任由自己的亲人被这样荒唐的事情给害死吗?”

幻羽低下头,说道:“他们自然是伤心的,可也是荣耀的,能献祭给河伯,为国家族人带来兴旺,虽死犹荣!”她虽这样说着,语声却显悲戚。

“难道你也这样认为吗?”杨洵之满腔怒火。

幻羽突然抬起头来,满脸泪水,眼中充满仇恨,大声说道:“你以为我愿意吗?我十岁的时候亲眼看到姐姐被送给河伯,那是最寒冷的一个冬天,她眼角的泪水都冻成了冰霜,父亲母亲只知道哭,我看着姐姐顺着河水漂去也跟着哭。脱古思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宁愿受祭之人换成我!”

杨洵之没想到耶律幻羽还有这样的伤痛,说道:“对不起!”

幻羽叹了口气,说道:“这件事和你无关,你不必道歉。现在我只能去找皇叔求求情了。”

两人上得马车,一路朝耶律阿保机的书房行去。

章节目录 第143章 罗袂涕潺湲 杨洵之从未见过这么安静的幻羽,一反平日的自信满满和活蹦乱跳,坐在对面的她慌乱不安,眉头紧皱。

杨洵之虽然对耶律幻羽出卖自己与锦书的事耿耿于怀,但是这半月来她确实对自己的饮食起居关照备至,她虽逞性妄为,可现在有难,事关无辜少女的生死,杨洵之软下心来安慰道:“你先别急,说不定你皇叔会听你的。”

“你是不是很恨我?觉得我罪有应得?如果你是因为同情我才这样说,那大可不必。”

幻羽本就性格直率,自尊心极强,为了讨得杨洵之的原谅和好感,她收敛了不少脾性,对他百般关照,可是他依然对自己不冷不热,此时却来好言安慰,她自以为是杨洵之对自己的可怜,遂心中并不承情。

杨洵之重情重义,想来耶律幻羽所做之事也是为了她的国人,而且也未真心伤害过自己,被耶律幻羽说穿,反而有些内疚,说道:“你身为契丹将领,你有你的使命,没能保护好锦书是我的错。我不是同情你,而是同情那些无辜的百姓,虽然她们和我非亲非故,也不是我国的百姓,我同样不想她们作为战争的牺牲品。”

幻羽明了他的想法,羞愧道:“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故意吼你的,我只是太过烦乱了。”

“我明白,但是一会儿你见了你皇叔可得沉着镇静,好言相求,现在只有你能救她们了。”

“嗯。”幻羽点了点了。

这时候车夫在大殿外停下马车,对幻羽说道:“郡主,属下只能送您到这里了。”

幻羽和杨洵之下了马车,便往大殿方向走,还未走到耶律阿保机的书房门口,两名侍卫将他们拦下,说道:“郡主还是请回吧,主上说了,今日有许多重要文件批阅,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耶律幻羽着急道:“我有很重要的事要禀告皇叔,你们让我进去吧,罪责我来承担。”

两名侍卫拱手说道:“郡主,不是我们不让您进去,主上已经言明,今日祭祀之事乃是上天的指示,无论谁来说情都是无用,您别为难咱们了。”

耶律幻羽向后退了一步,灰心丧气,若是平时,她才不管侍卫怎么说,就算闯进去也要见到主上,可现在她知道就算见到皇叔也救不到脱古思了,想来父亲母亲当年也如此来求过他,同样被拒之门外,她早该想到这是一条死路,只是无计可施之下,她总想来试一试。

她突然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杨洵之看她神色凝重,只好跟着她。

“我们不一定非要他们的同意,办法多的是,大不了我们去劫狱,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少女这么荒唐地死去。”

幻羽摇头道:“她们几人作为献祭品,一直都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何能救得了呢?”

“命令是古拙下达的,或许我们去要挟他能让他改变心意。”

“你还是改不了多管闲事的毛病。”两人上了马车,幻羽对车夫说道:“回府!”

“你就这么扔下她们不管了吗?”

“杨大哥,你之前好像有话想对我说,你想说什么?”

“那个,先不着急,救人要紧!”

。。。。。。

戌时正点,帐篷外的火光次第点亮,天边逐渐暗淡的最后一层阳光附在宽广无际的草原上,今日老哈河没有想象中的声势浩大,反而平静无波,显出另一种神态,雄壮与温情。人们或默默祈祷,或低头耳语,完全没了昔日的半分嬉闹。

祭祀仪式正式开始,周遭火光熊熊,倒映河中,响亮的鼓点声中,气氛诡异嚣狂。

四名少女被绑在木筏上,她们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挣扎,连哭声都变得低沉无力。木筏周围插满鲜花,点着蜡烛,少女的亲人们被守卫拦在河边,涕泗交颐。

神鼓和腰铃发出变化莫测、简朴粗旷而又充满野性的音响,在这些音韵声中仿佛充满了摄人魂魄的威力。岸边的萨满法师挥舞着手中的火把已经开始跳神仪式,暮色下沉,压在广袤的草原和河面上,古拙国师看了一眼天际,下令道:“献牲!”

守卫听到国师的命令,看到几个不过豆蔻年华的少女哭花了脸,眼中满是恐惧与哀求,虽然心有不忍,也只能硬着心肠将绳索解开,把木筏推入河中。

木筏顺水而去,越漂越远,蜡烛的光亮由星星点点变得隐隐绰绰,最终被夜色和雾气所吞没。

幻羽和杨洵之蹲守在老哈河边的草丛后,她已经换上了平民的服装,在这里等候了一个时辰,杨洵之站在她身后,说道:“你早就有这个准备了是吧?”

幻羽目不转睛盯着河面,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让我眼睁睁看着她们死,我做不到,以前是我没有能力救姐姐,现在我长大了,不会见死不救。”

“那你不怕你皇叔知道了治你的罪吗?有可能还会性命不保?”

幻羽说道:“我没时间考虑那么多,我当然害怕,可是我不相信萨满法师说的话,战争的胜利如何能建立在女子的死亡上?就算皇叔要我的性命,我也要救她们!”

杨洵之看她说得毅然决然,不禁钦佩她的勇气,说道:“我和你一起救人!”

幻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说道:“你不必陪我冒险,我改变主意了,不要你陪我一个月,锦书早就被晋军救走了,你自由了,去找她吧!”说完她站起身转过头朝着木筏漂去的方向追去。

她的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可她不敢回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她多么想他能留在自己身边,只有在他面前,自己才可以卸下伪装的坚强,做一个无拘无束的女孩儿,可是他,永远对自己的付出视而不见。

杨洵之对她突如其来的这几句话感到意外,这还不到一个月,她轻而易举地便放自己走?而且锦书被救了,如她所言是晋军所救,那就不会有危险了,杨洵之总算放下一颗心。

可是,自己真的能在此时就这么离开吗?

杨洵之站在原地沉思一阵,自嘲地扬起了嘴角,追上幻羽的步伐,喊道:“我和你一起去!”

章节目录 第144章 微霜初渡河 幻羽听到身后传来杨洵之的声音,立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去,又是感动又是惊诧,她开心得忘了擦干泪水,笑着说道:“你还真是没法袖手旁观是吧!和在堂阳县的时候一样!”

杨洵之也是笑道:“我便当你是在夸我吧!”

“你不怕被我皇叔知道了连你一同治罪吗?”

杨洵之却昂首说道:“我何时变得比一个女子更胆小了?”

幻羽的笑脸渐渐冰冻,低下头问道:“那,你不去找她吗?你不是时时刻刻都想早点见到她吗?”

杨洵之的神情变得有些苦涩,说道:“她既是被晋军所救,想来已无危险,她也终于可以见到心中所属之人,再者,如果锦书知道这件事,也肯定赞同我的做法。”

幻羽有些迷惑,问道:“她心中所属之人既不是你,那你为何不能接受我?这样对我实在不公!”

“我可以把性命交给她,和她之间的羁绊我说不清楚可又不会改变。”杨洵之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这就叫自作多情吧?他说道:“我想最难过的事情不是遇不见自己喜爱的人,而是遇见了,却又匆忙的失去,然后心上便因此纠结成了一道疤,它让你什么时候疼,就什么时候疼,忘也忘不掉。”杨洵之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这许多不曾对人提及的感受,看到幻羽望着自己,他自知失言,往前走去。

幻羽跟在他身旁,说道:“我知道我的行为不算光明磊落,你们视我为朋友,我却陷你们于危险,我当时一心想着帮助皇叔统一大业,对不起!”

幻羽这还是第一次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且向杨洵之道歉,杨洵之知道锦书已经安然无恙,说道:“也罢,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当下赶紧救人要紧。”

跟随着竹筏上微弱闪烁的烛火,两人在夜色中行进,可是竹筏越漂越远,怎么也不靠边。

四周越来越深的雾气缭绕,空气中湿哒哒的连头发上都沾满了细小的水珠,幻羽穿得不少仍是感到寒冷,不禁打了个冷颤。

她望了望四周越来越陌生的景色说道:“我以前从未沿着老哈河到过这么远的地方,这些路越来越陌生了。”

“你看,这有块石碑!”杨洵之拔开石碑上的杂草,只见苔藓斑驳中隐约有几个大字。

幻羽点燃火折子放在石碑上一照,脱口道:“埋骨之地!”她几乎叫出了声。

杨洵之看她的反应如此强烈,问道:“你知道这个地方?”

幻羽的脸色刷白,像是冻上了一层霜,她没有多作解释,而是追着河中的竹筏跑去,一边跑一边说道:“不能再耽搁了,我得立即将她们救上来。”

杨洵之不明就里,问道:“我从未见你这么害怕过,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玄机?”

幻羽停顿了下,平复语气说道:“这里是不祥之地!我虽然行军多年,见过不少惨烈的生死,可是有一个传说,是令所有契丹百姓都惊惧的。那时候我还未出生,据说当年契丹军征讨库莫奚族,两军于此地交战,正打得激烈,这一片荒地突然被雾气笼罩,雾气越来越大,直至不能视物,白茫茫一片,双方人马都看不见敌方,为了自卫,只好挥刀乱砍乱杀,哀嚎惨叫声响彻天地,这一场屠杀持续了一个多时辰。雾气散去后,只剩下满地的尸体,残肢断臂,刀劈斧钺,极近凄惨,鲜血流进老哈河中,连河水都被染红。幸存的几人或重伤或疯癫,口中只说雾气中有鬼魅魍魉,没过几日也都病逝了。后来契丹军和库莫奚族再度交战几次,双方都绕过此地,并把这里称为埋骨之地。虽然最后库莫奚族归属了契丹,但是这里被命为禁地,再也没有人来过。”

杨洵之听完,看了看四周,一种阴森的气息挥之不去,头皮确实有些发麻,说道:“你说得对,咱们立即救人。”

幻羽见竹筏始终靠不了岸,而烛火已经快燃烧殆尽,只剩下微弱摇晃的火光,她大声喊道:“兀里珍,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我在这里,马上就来救你们,你们可千万要挺住!”

没有回答,只有幻羽的回声来回飘荡,幻羽心知不妙,再度喊道:“护笃、特奚、脱古思,你们能听到吗?”

依然只有冷冰冰的沉默,死寂笼罩在河面上,幻羽再也按耐不住,对杨洵之说道:“杨大哥,你在岸边等我,我去救她们上来。”

杨洵之拉住她说道:“等一下,或许是她们太冷太累没有力气回答你了,现在还是初春,河水冰冷,我们换换,你在岸边等,我跳下去救人。”

幻羽摇头说道:“这里水势还算平稳,竹筏也停下来了,再说了,我们契丹族从小游牧骑射,潜水打猎,个个都是好手,我水性比你好一百倍,这是救人,我不会逞能的,你在这里把火烧起来,等我把竹筏推过来,你再帮我把她们拉上岸。”

她指挥得头头是道,杨洵之也知她说得在理,自己水性确实不嘉,小时候有一次更是溺水险些丧命,只怕会越帮越忙,点头说道:“好,我这就去找木柴来引火,你拉到了木筏便朝着有火光的地方游过来,我在这里接应你们。”

两人商量好之后,幻羽再不迟疑,脱下外衣和鞋袜,将一把匕首衔在嘴里,“砰”地一声跳进了水里,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住她的身体,她皮肤下的每一根筋络都被冻得生疼,心脏也似乎缓慢下来,她顾不得许多,用力挥动四肢朝着竹筏游去。

在老哈河冰冷的河水中,幻羽的体温被一分分过度,消散,她的手指脚趾发麻,已经快失去知觉,她知道自己不能有半分的怯懦,吐出一口河水,更加用力地朝木筏游去。

烛光越来越近,有几支已经熄灭冒着白烟,幻羽喊道:“脱古思,你们千万要撑住,我来救你们了。”

除了她四肢划动搅起的水声,四周安静得可怕,幻羽回头看了一眼,河岸边黑乎乎一片,完全看不见杨洵之生的火堆,幻羽有些惶惶不安,她深呼吸一口气,转过头继续游向木筏。

木筏近在咫尺,幻羽突然感到莫名而剧烈的恐慌,她游到木筏边,两只手抓在木头上,抬起头往上看,木筏上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人!

章节目录 第145章 水鬼来害命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幻羽大惊失色,她再次游到另一个木筏前,同样没有人!只有断裂的绳子,还有几滴暗红的血液。

“难道她们自己割断绳子逃走了吗?她们早就不在木筏上了,难怪听不到我的喊声,自然没有回应。”幻羽如此想着,总算有些安慰。

,她正要往回游,这时候她似乎感觉到水底有一只手拉了一下自己的脚,可是夜色太浓,她看不到水里有什么东西,心惊肉跳之下她再次环顾四周,依然看不见岸边燃起的火焰,她不知道杨洵之是否还在岸边?此时她只觉得升腾起的雾气就似鬼影森森,她想起那个传说,还有存活下来的人所说的雾中全是鬼魅,忍不住全身发颤。

她轻声喊道:“脱古思,是你们吗?可不要捉弄我!”

她的话刚说完,那只手又拉在了她的脚上,手指上尖利的指甲刺进幻羽的皮肉,“啊!”幻羽本能地叫出了声。

这只手用力将她往水里拽,幻羽挣脱不开,头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猛然浸入水里,手中的匕首也跟着掉落水中,口鼻中灌入河水,呛得她肺部一阵剧痛,又不能咳嗽,她的脚胡乱踢蹬,混乱中右脚踢在一块滑腻的物体身上,这才挣脱开来,她的左脚脚踝上被撕开三条伤口,疼痛难当,饶她在战场上是个不惧生死的大将,此时也着实吓得不轻。

不管这怪物是什么?但是决计不会是脱古思。莫非她们已经遭遇了不测?幻羽想着木筏上的血迹,细思极恐,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她忍着疼痛拼命往岸边游去。可是没有游出一丈远,那个东西又追了上了,这次拉她的力气更大,她失去了武器防身,脚上有伤,全身冻得发麻,没有力气去做反击,挣扎着再次被淹没在水里。

这时候她才第一次近距离看清拉她的怪物:有手有脚,形状和人一般,但是眼睛里闪着绿光,嘴里布满简利细密的牙齿,没有毛发,皮肤粗糙褶皱,身材瘦小,手爪尖利。

难道这就是老人们口中提及的“水鬼”?幻羽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可怕的怪物,她脚踝的伤口流出鲜血,水鬼闻到血腥味更加兴奋,用力将她往水里拖。

她虽然惊恐万分,但是求生的本能强迫她镇定,越是挣扎就越没有机会,她反转身体将全部的力气蓄在右脚,朝着水鬼的面门踢去,水鬼经她一脚之力,头上皮肉翻开,流出鲜血,但是幻羽筋疲力竭已是强弩之末,这一脚的力气对水鬼来说远远没有威胁,反而激怒了它,只见它发出刺耳的吼声,龇牙咧嘴,一爪拍在幻羽的手臂上,拉扯出几条细长的伤口。

幻羽想浮上去呼唤杨洵之救命,可是伤口疼痛难言,口中再无空气,四肢已经不听使唤,只剩下窒息和绝望。意识模糊中,她似乎看到姐姐的模样,姐姐站在水底在呼唤她。

如果死亡真的能让自己和姐姐团聚,那又有何惧怕?幻羽彻底失去了求生的意志,任由水鬼拖着她往下沉。

恍惚间,突然她的腰腹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抱住,往相反的方向拖拽。

杨洵之摇摇幻羽的头,示意她坚持一下,但是幻羽却睁着眼睛毫无反应。虽然杨洵之终于抓住了幻羽,但是水鬼不肯放过到嘴的肉,想连同杨洵之一起拉下去,它从幻羽身后蹭的一下冒出来,龇咧着嘴一爪朝杨洵之抓去,杨洵之起先没有看到水鬼,这突然的袭击将他吓一跳,他本能地向后一闪。

水鬼精通水性,动作滑溜,不等杨洵之喘息又再度朝他攻来,杨洵之看幻羽性命攸关,只想赶紧将她救回岸上,不及多想,向着水鬼的胸口一掌击去,虽然大半功力被水的阻力所挡,水鬼还是受了重伤,朝着杨洵之大叫一声,遁入深水中。

杨洵之没有去追击,将幻羽拉出水面,朝着岸上游去。

雾气逐渐褪散,杨洵之把幻羽从河中抱到草地上,他拍拍幻羽的脸,喊道:“幻羽,快醒醒,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快睁开眼睛看看。”

但是幻羽紧闭双眼,脸色苍白,浑身冰冷,气若游丝。

杨洵之心中慌乱,用力按着幻羽的胸口,将河水从她的胸腔中挤压出来,但是她仍然昏迷不醒,人命关天,他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数,低下头往幻羽的口里送气。

反复几次之后,幻羽终于咳嗽着醒来,混沌中还不知身在何处,杨洵之看她醒过来,总算松了口气,撕下衣袖将她受伤的手臂和脚踝包扎起来。

幻羽感觉到疼痛,说道:“是你救了我?”

杨洵之把幻羽脱下的外衣给她盖上,说道:“你醒来就好了!我本来在这边生火,但是木柴太潮湿了,点不着,我听到你的叫声,喊你你却不作应答,知道肯定出事了。我跳下去寻你的时候你已经失去意识了。”

幻羽这才明白为何岸边没有火光,问道:“那个水鬼呢?死了吗?”

杨洵之摇摇头,继续尝试生火,说道:“我打了它一掌,跑了,这河里怎么会有这等怪物?”

幻羽想来还心有余悸,说道:“我只当老人们说的河中有水鬼是用来吓唬小孩儿的,没成想今日险些折在它手中。看来,脱古思她们早就.....”她想到好姐妹已经遭难,忍不住哭噎起来。

木柴终于点燃,杨洵之扶着幻羽坐过来,说道:“你已经尽力了,你受的伤不轻,我只能给你先把血止住,等天一亮我们就回临潢府,你需要看大夫。”

“我还好,皮肉伤而已,我要是再勇敢一点,阻止祭祀仪式,她们就不会死了!”

“凭你一人之力,阻止祭祀仪式无异于螳臂挡车,有些事,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你又何苦怪自己。”

幻羽用双手掩住脸,低着头说道:“刚才,我在水里看见姐姐了,她还是离开时的模样,我当时就想随她一起走了,我能感觉到她当初的绝望和无助。我一直天真的幻想,她顺着水漂去,被好人家所救。”

章节目录 第146章 误入埋骨地·蛛丝马迹 杨洵之往火堆里添了根木柴,火光有些跳动,他说道:“你看到的都是你的幻觉,有时候,我们只是选择我们更能接受的结果,不去计较真与假,但是,逝者已矣,你要好好活下去。”

幻羽看着杨洵之,眼神凄哀,说道:“我爱的人不爱我,我最好的朋友也死了,终其一生,我不过是战场上的一颗棋子,像我这样的人生,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还有你的父母呢?还有爱戴你的百姓呢?你的生命不是你一个人的,还是关心你的人的,你这般看轻生死,一点也不像我认识的耶律幻羽,我还是喜欢刚相遇时的你,旺盛有朝气,你一定会振作起来的。”

幻羽知道他是想安慰自己才这么说的:“你说得对,若是我也死了,父母怕是更要伤心了。别人都当我是高高在上万金之躯的郡主,殊不知我更羡慕平民,简简单单,快快乐乐。”

杨洵之看着火光,说道:“我娘亲病逝的时候我爹还在外面打仗,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三个月后,终于得胜归家,当他知道娘亲已经去世了,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谁去叫他都没用,叔父便叫我去请爹出来,平日里爹对我管教严厉,我一向怕他,我哆嗦着走到门口,听到他的声音,他说,我这一生征战,到底为何?反反复复这般自言自语。我那时候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我敲了门,叫他出来吃饭,他开了门,怔怔地看着我,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道理一样,牵着我的手往外走,他对我说,孩子,以后当你有了想做的事,就去完成它,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就不要离开她。”

幻羽安安静静听完,说道:“你爹是爱你娘亲的,只是,从军之人实在诸多无奈,总有牺牲和舍弃。”

“你羡慕别人,别人也羡慕你,所以何不珍惜自己所拥有的,我们都是太庸人自扰。”

幻羽擦干泪水,身上的湿衣服慢慢被火气烘干,蒸发的水汽令她有些昏昏欲睡,她确实太累了,筋疲力竭,她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仍在添火的杨洵之,却见他背后的黑暗中一双拳头大小闪着红光的眼睛在慢慢靠近。

幻羽猛然一惊,头脑清醒过来,朝着杨洵之大喊道:“杨大哥,小心!你身后!”

。。。。。。

“安校尉,你确定是从这里走吗?”

安云旗说道:“我找人打听了祭祀仪式的地方,我们沿着河往下找准没错。哎,阿依姑娘,你不是说你对这一带挺熟吗?怎么反倒来问我?”

阿依转溜着眼睛,说道:“当然熟啦,只不过,这里一年一个样,变化这么大,我都好几年没来过了,一时间我也难以分辨方向了。谁让你不多问几个人就草率带着我们胡乱走?”

“我,你又不是没看见,除了临潢府外有几户人家,这里到处都荒无人烟,我上哪儿找人问去啊?”安云旗心中来气又不敢发作,低声说道:“还不是你毛遂自荐的,到头来一问三不知,简直添乱。”

阿依看他嘟嘟囔囔,问道:“你说什么呢?”

锦书这时说道:“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有人看到杨大哥和耶律郡主来过这片地方,就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的。我知道杨大哥的为人,对于用活人祭祀这种事,他必定会出手相救的,我们只要沿着河边往下游查找,肯定能有所发现。”

“还是我妹子说的在理,只是都过去这么久了,虽然没有他们回宫的消息,但是也保不准他们去了别的地方。”

“如果他们救到了被祭祀的百姓,肯定会想办法安置好她们的,这安置人也得花时间,我们暂且先找找吧。”

阿依走得有些累了,坐到河边,捧了一把水洗洗脸,说道:“咱们都走了好几个时辰了,总该歇息会儿吧!”

锦书虽然不觉得累,但是她也得体谅阿依和安云旗,坐在石块上喝了一口水,望着灰暗的天空说道:“自从走进这片林地,天空就一直是这个颜色,连飞鸟都没见到一只。”

安云旗也抬起头眯着眼睛说道:“大概是天气还没回暖,它们都不愿意出来吧!”

阿依以水为镜,正在整理自己的头发,她似乎看到水底有个黑影在晃动,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把头往下低,正当她准备伸手去捞的时候,一张肿胀狰狞的面孔瞬间浮上来,正对着她的脸。

“啊!”她吓得大叫一声,往后跌去。

锦书和安云旗听到阿依的叫声,赶紧跑过来,锦书将阿依扶起,问道:“怎么了?你没事吧?”

阿依不敢回头看,只是伸手指着河岸边,随即跪在地上呕吐起来。

安云旗连忙走到她刚才坐的地方,赫然看见这具死尸,也不禁吸了一口冷气。

锦书看他们两反应异常,走过去察看,心中一惊,只见这具尸体虽是人形,却与常人大不相同。眼睛突出,满嘴尖牙,身上并无衣物和毛发,皮肤肿胀青紫,四肢扭曲变形,头脸上皮开肉绽,被水浸泡得发白,身上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像是放置很久腐烂的鱼类。

安云旗掩着鼻子问道:“这是什么怪物?长得恁地吓人?别说是死了,要是活着都能把普通人给吓个半死。”

锦书摇摇头说道:“我也没有见过,这个地方阴气极重,不同寻常,我们小心一点。”

“自从见了死士,这个世界是越发奇怪了!”安云旗正要将这尸体踢回河里,锦书却发现了什么,赶紧说道:“等一下。”

她慢慢走近死尸,低下头察看这具尸体,安云旗看得直皱眉,这么恶心的怪物,连自己的不愿意靠近,锦书居然还有闲情逸致研究,他有些怀疑锦书是不是嗅觉失灵了。

锦书看到死尸胸口上的淤青掌印,一脸惊喜,指着尸体说道:“哥哥,你快过来看,它这里的瘀伤就是致命伤,是杨大哥的掌力,我绝不会认错。”

安云旗听她一说,忍着恶臭走过去看了一眼,问道:“这你都看得出来?”

锦书解释道:“杨大哥的内力纯正浑厚,虽然有小半的掌力被别的东西所阻,但是正中这怪物的胸口,它是必死无疑的,我和杨大哥共同战斗过好几次,不会认错的。”锦书看着下游,说道:“看上去这怪物死了不过一天时间,他们一定没有走远。”

安云旗说道:“肯定是这怪物半夜找人吃,不曾想寻错主了,反而送了命。那我们就在这附近找找看还有什么线索?”他说完一脚将尸体踢进水中。

章节目录 第147章 误入埋骨地·阽危之域 锦书走回来扶起阿依,问道:“你没事吧?”

阿依摇头说道:“没事,只是刚才被吓了一跳,我真是太胆小了,咱们赶紧走吧。”

“你看你脸色都白了,你先缓一缓我们再走。”

“不可,我走动走动就好了,我可不是来帮倒忙的。”阿依说完便起身朝下游行去。

锦书知她不想耽误时间,跟上她说道:“阿依,千万不可勉强。”

阿依看了锦书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你有什么话要同我讲吗?”

“锦书姐姐,其实,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我就是在府里呆得腻了,想出来散散心,我不是存心想欺骗你的,你别生我气也别赶我走好吗?”

锦书还以为是什么大问题,拉着她的手说道:“我怎么会生气?我是怕我照顾不好你而已,带着你来冒险,这里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任何情况下你都要先自保知道吗?切记不可大意。”

阿依这才露出笑脸道:“我绝不会拖累你们的,虽说我武功不高,自保总是没问题的。”她侧过脸看向锦书脖子上挂戴的玉佩,说道:“这玉佩真漂亮,是嗣源哥送你的吧?”

锦书摸了一下玉佩,有些发窘,点点头“嗯”了一声。

“看来在嗣源哥心中,姐姐真的很重要。”

锦书听她语气低微落寞,说道:“阿依,我对你说的话始终算数,如果你—”

阿依打断锦书道:“姐姐你别误会,嗣源哥能与姐姐结为连理,那也是他心之所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嗣源哥是主上最为倚重的大将军,有姐姐这般才能的人做他的贤内助,扶持他,那也是百姓之福。”

锦书想到和李嗣源说好的归隐田园,也不知是他心甘情愿,还是自己强人所难?亦或是痴人说梦?

行了半刻钟时间,三人前方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有裂纹和青苔杂草,可见时间久远,上刻着“埋骨之地”四个大字。

“这地名也是阴森古怪得很,埋骨?莫非是一座坟山?”阿依摸了摸石碑说道。

安云旗说道:“这里荒山野岭,千里无烟,谁还会将亲人葬在此处?你看刚才那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尸体,我看这山中恐怕还有别的怪物。”

“啊?”阿依听安云旗这么一说,吓得缩回了手,警惕地环顾四周。

锦书想到刚才看到的尸体和眼前诡异的树林,不免担心起杨洵之的安危,说道:“咱们先别自己吓唬自己了,这大白天的,邪崇哪儿敢出来害人?再说了,我们还有剑呢!”

安云旗看阿依害怕,也说道:“我在战场上还和尸体睡过觉呢!这怪物若是来找茬,那便是自寻死路。”

锦书绕开石碑,继续往前走,没有走出多远,便看见河边的空地上竟有一堆燃烧殆尽的木柴,她喊道:“你们快过来看,这火堆肯定是他们留下的。”

安云旗跑过来,看到熄灭的火堆,说道:“我就说沿着下游找准备错。”

锦书再度细察了一下四周,眉头却是越皱越紧,忧虑重重,她摸着地上凌乱的剑痕说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一番激烈的打斗,这是杨大哥的剑法。”

“既然是他的剑法,说明他曾在此处逗留过,你怎么反而一副担忧的模样?”安云旗问道。

“因为他输了。”

“输了?你怎么知道他输了?”安云旗大惑不解。

“你看地上所留下的另一种印记,不知用的是什么武器,形似巨大的铁爪,每一记都深陷进土地中,可见力量在杨大哥数倍之上,而且不按章法,我想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再多的招式套路都是多余。反观杨大哥的剑痕,渐渐只守不攻,越发凌乱。”寻着剑痕,锦书抬头指着一颗古树,说道:“杨大哥的剑!”

锦书取下剑,看着剑刃上大大小小的缺口,心道:“难道对方刀枪不入?身披护甲?可是全身披着护甲又怎会还有这么大的力气?还会有比死士更厉害的人吗?”她难以想象杨洵之遇到了什么样的对手?

“锦书,你看,对面的河边有几艘木筏!”

锦书跑到河边极目远眺,大约可见木筏上空空如也,并没有少女躺在上面,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担忧:“上面没人,祭祀的少女去哪儿了?难道被杨大哥救了吗?”

“也有可能是沉入河底,祭给了河伯!”

“哥!你别告诉我你真相信河伯这一套说辞?你看我们晋军打仗有去求神拜佛吗?”

“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同日而语呢?虽说我们打仗没那么多讲究,不过你受伤的时候我可是虔心向菩萨祷告的,而且都灵验了。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说不准啊,我都活不到五十岁了!”

锦书对他说的话似懂非懂:“瞎说!你怎么会活不到五十岁呢?”

安云旗不便解释,说道:“自从在燧人墓见到了死士,还有刚才的那怪物,我是不得不信这世间真有妖魔鬼怪了。”

“如果杨大哥和耶律幻羽被抓走了,这些少女很可能也被同一个人抓了!”

阿依喊道:“这边有血迹。”

两人连忙跑过去,只见碧绿的草叶上附着几滴干了的血渍,安云旗说道:“看来他们遭遇到伏击了,不过依这血量来看,他们当时并没有死。”

锦书说道:“我们得赶紧找到他们,时间越长,他们的处境越危险!”

阿依弯下腰,看到草叶上的血迹,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几滴,她叫道:“你们快看,我们可以沿着这些血迹去寻找。”

三人一路追踪,血迹越来越难找,这样的寻找方式也花费了不少时间,不知不觉间,山林里已经开始起雾。

阿依看了一眼升腾的雾气,说道:“现在这么大的雾,血迹就更难找到了,我们该怎么办?”

安云旗从包里拿出一条绳子,说道:“这雾会越来越大,我们又都这么低着头寻找血迹,很容易走散的,咱们把这条绳子依次系在身上,就不会走失了。”

“哥,原来你早有防备,你现在做事越越来周全了。”

安云旗得锦书的夸赞,眉开眼笑道:“我这个校尉岂是白当的?快点都系上,我来打头阵。”

“阿依,你走在中间吧,我来断后。”

阿依知道锦书是让她走在最安全的位置,但自己确实是三人中最不济的,没有再争辩,拉过安云旗递过来的绳子系在左手胳膊上。

三人都用绳子系在胳膊上,安云旗在前,阿依居中,锦书走在最后,呈一字前行。

章节目录 第148章 误入埋骨地·云迷雾锁 树林里雾气越来越重,渐渐地锦书只能看见前面的阿依,连安云旗的身影都看不见,血迹也已经消失,三人彻底失去了方向。

葱茂的树枝荫翳蔽日,错综盘绕,这是没有人来过的地方,地上没有路,安云旗只好拿出战刀将挡在面前的杂草和树枝砍掉,再作前行。

阿依看到这些隐藏在雾中的树木,形状各异,模糊间有如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怪,忍不住问道:“锦书姐姐,现在什么也看不到了,可怎么找啊?走了这么久怎么还在雾里,我们莫不是在原地绕圈吧?”

锦书说道:“不会的,我在来的路上做了记号,到现在为止,一个记号也没有看到,这片树林太大了,现在停下来等天黑了更加危险,我们只能继续往前走,你还支持得住吗?”

“我还行,你多陪我说说话吧,我害怕走着走着就剩我一个人了。”

锦书拉拉绳子说道:“有我们在呢,只要这绳子不松,就说明我们还在你前后,好在这是雾气不是瘴气,对人体没有伤害。”

安云旗的声音也传来道:“阿依姑娘,凡事有我挡在前头呢,再说了,锦书武艺高强,有我们两个在你身边,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阿依说道:“这样说来,倒是我显得过于胆小了。对了,锦书姐姐,那个杨公子是什么人啊?我以前也未听你说起过。”

安云旗也问道:“妹子,我也想问你来着,这个杨少侠我记得还害你被修罗三司刺了一刀,险些丧命,他是梁国的将士,与我们是仇敌才对,怎地还要费这许多功夫去救他?”

锦书知道他们对杨洵之有所误会,解释道:“我在梁国遭人陷害入狱,本来有死无生,是杨大哥施援手救了我,我不想牵累于他,才离开了梁国,后来他又陪我千里寻母,一路上对我照顾有加,恩同再造。在德胜渡口那次,他不知道我女扮男装混在晋军中,并不是有意伤我的,不管怎么说,是我害他被耶律幻羽抓走的,我欠他太多,若是救不回他,这一辈子,我都难以心安。”

阿依说道:“这么说来,这位杨公子倒是个好人呢!”

“我看他啊,就是看上我锦书妹子了,谁知锦书喜欢的人是咱们李将军。”

锦书语气严肃道:“安大哥不可胡说!杨大哥侠义厚德,屡次救我于水火,我视他为恩人,我们之间更是君子之交。”

安云旗见锦书说得庄重,忙说道:“妹妹别生气,我再也不说这话了。”

锦书语气略显柔和道:“杨大哥多次救我于危难,他虽出身世家,却平等视人,有一颗善心,我对他是敬佩的,阿婆常说,人要常怀感恩之心,不忘初衷,所以,我希望你们不要对他有所误解和偏见。”

阿依说道:“杨少侠真如姐姐说得这般侠义,确实教人好生钦佩。可是,他和耶律郡主是被谁人抓走了,姐姐可有主意?”

锦书沉思了一会儿,说道:“若不是你们两个还在我身边,我真要相信山精鬼魅了,以刚才打斗的痕迹来看,对方甚至比契丹死士还要厉害。但是目前来看,他只有一人,而且我们在暗,人数上又比他多,可以伺机而动,这是我们的优势。”

安云旗想到在燧人墓中见到的死士,有些不寒而栗,说道:“比死士还厉害?什么样的人会生活在这种云迷雾锁的地方?早知有这般厉害的角色,我该多带些人手的。”

锦书说道:“如果是正面对峙,再有十个晋军也是毫无胜算的,杨大哥和耶律幻羽武功都不弱,竟也无还手之力,甚至难以逃脱,可想而知,对方深不可测。我们不能力敌,唯有智取,见机行事。”

安云旗叹了一口气说道:“要是西渡先生在这里就好了,他见识多,眼力劲儿好,肯定知道对方的底细,也不知他去哪儿了?说好的来找我们,这几日不见,我倒真有些想他了。”

他刚说完,突然感觉到脖子上一片冰凉,他以为是树枝上掉落下来的水滴,伸手去摸,这一摸可着实吓了一大跳,脖子上并非水滴,触感冰凉软滑,他手一哆嗦,扯到眼前一看,竟是一条花斑蛇,两颗绿豆大的眼睛在雾气中露着凶光,鲜红的蛇信不断伸缩,它被安云旗捏得生疼,眼看张着大口就要朝安云旗咬来,安云旗大叫一声,将花斑蛇往远处一扔,惊出一身冷汗。

他还没回过神来,又有一条蛇落在了他的脖子上,这次他毛发皆竖,一把将颈上的蛇扔掉,大叫着:“有蛇啊!”便拼命往前跑。

锦书和阿依被他的叫声一吓,以为他遭到了伏击,正准备抽出随身携带的武器以作防卫,却突然感到手腕一紧,被安云旗拉着往前跑,这突然的拉力差点把她们两人绊倒。

安云旗小的时候在山上玩耍时曾被毒蛇咬伤,幸得父母发现得早,请来大夫救治,但是他年纪太小,体力太弱,虽拣回了一条性命,也在床榻上受了半个多月的折磨,直到现在,脚上还有被蛇咬过的牙印,每当他看到脚上的牙印,想到那段难熬的日子,心里就直发毛。

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不曾被战场上的刀枪剑戟吓倒过,此时却被几条蛇吓得魂飞魄散,全然忘了身后与他一同被绳子相连的阿依和锦书,只觉得四周都是蛇,两脚发力,不辨方向,发疯一样的想离开这里。

锦书和阿依在安云旗的牵扯下还来不及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便被他拉着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迎面而来的树枝将两人打得脸疼手疼,想要叫他停下来,无奈气喘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两人脚力不及他,又不能停下来,在这个还未褪去寒冷的初春跑得全身冒汗,两脚发软。

雾气深重,扭曲缠绕的树枝在安云旗眼里都成了赤口尖牙的毒蛇,他生怕这些蛇咬到自己,牟足了劲儿地往前钻。

跑了大半个时辰,锦书和阿依早已晕头转向,腿脚酸麻,想要拉住安云旗,却是再也使不上力气,真是有苦难言。

章节目录 第149章 误入埋骨地·鬼斧洞天 就这般前拖后拽地跑着,不知不觉中三人竟跑出了迷雾,眼前的景物豁然开朗,虽还是在树林中,但是草木泥土已然清晰可见,安云旗看着身旁擦肩而过的枝蔓,这才慢慢冷静下来。

他还未准备停下,刚跨过一个凸起的小陡坡,地面上突然出现一个倾斜向下的洞口,洞口周围缠绕着枯藤,覆盖着落叶,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还好他眼疾手快,其应如响,在洞口边急急停了下来,看到被自己的脚踢进去的落叶和石子,拍着胸口松了口气。

但是随后而来的阿依却没有想到安云旗会突然停下来,洞口又被安云旗挡住,不知前方险情,她来不及思索,一头往安云旗的身上撞去。

安云旗本来已经勉强站稳,被阿依这猝不及防地一撞,重心偏转,站立不住,直直往下摔去,好在他急中生智,张开双脚和双手,呈“大”字形硬生生撑在了洞口上方。

阿依倒在安云旗的背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准备爬起来,这时候锦书一个趔趄又跌在了她的身上,这下子安云旗再也支撑不住,手脚一滑,摔了下去。

阿依和锦书没曾想这平地上会多出来个洞穴,身体瞬间往下掉,吓得惊声大叫。

安云旗重重摔在洞中,身上还承受着阿依和锦书的重量,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摔出来,脊背快要折断。

“哎哟,疼死我了!”阿依和锦书听到他的哼叫,才缓过神来,赶紧站起来将他扶起,问道:“你没事儿吧?”

安云旗深吸几口气,胸口有些疼痛,他一边揉一边说道:“这还能没事儿啊?你俩加起来得多重!”

阿依看到安云旗灰头土脸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可这也不能怪我们啊,谁让你疯了似的只知道跑,也不提前说一声,差点没把我们给累死。”

锦书问道:“安大哥,你方才是怎么了?你是在追什么人吗?”

安云旗看到三人手上相连的绳子,再看看阿依和锦书脸上被树枝刮伤的一道道红痕,自知刚才太过冒失,心中又羞又愧,他心想:“要是告诉她们真相,说自己怕蛇,岂不是要被笑掉大牙,有失颜面?不行不行,得想个合情合理的由头。”于是顺着锦书的话说道:“我刚才确实看到前面有个人影,我怕他跑了,来不及告知你们就追了上去,真是对不住啊!你们没伤着吧?”

锦书拍拍身上的泥土,解开绳子,揉着手腕,说道:“还好都是些皮外小伤,不碍事,就是跑得没力了。”

阿依也解开绳子,白了安云旗一眼,说道:“你好歹知会一声啊!跑了这么半天,那人你看清楚了吗?怎么又突然停下来?”

安云旗不好意思地笑道:“这不是刚要追上他就在这里突然消失了,然后我看见有个洞口就急忙停了下来,谁知你们这么一撞,我想停下来都难!”

阿依撇撇嘴说道:“我根本没看见这儿有个洞嘛!”她抬眼一看,继续说道:“这下可好了,洞口这么高,怎么上去啊?”

锦书摸摸岩壁,说道:“岩壁是干的,说明这里面的甬道是相连且通风的,安大哥,你说看见一个人影到这里就消失了,那人肯定是躲入里面了。”

“这,这也不一定啊,那人身手实在是太快,说不定他往别的地方逃了。”

锦书往甬道里看了看,说道:“我们进去看看,万一杨大哥他们就在里面呢?”

阿依也附和道:“既然落到这下面来了,总要一探究竟,咱们走吧!”

安云旗本想阻拦她们,但是看她们两个一副非进去不可的样子,只好说道:“就算要进去也要先休息一下,补充补充体力吧?不是说跑得没力气了吗?万一这么进去遇见了敌人,哪里还有力量招架?”说完拿出包袱里的干粮和水壶递给锦书和阿依。

阿依和锦书跑了半天又累又渴,而且安云旗所言不差,接过安云旗递来的食物便吃起来。

安云旗喝了一口水说道:“妹妹,我怎么感觉这里似曾相似呢?咱们好像又回到了燧人墓中。”

“其实这里和燧人墓并不相似,这里的地道是天然形成的,你看上面断续又不规则的塌方,也好在有这些塌方,让这里面亮堂许多。”

“天然形成的?这么说来这里面就不会有机关陷阱了吧?那些暗箭飞石可是真叫人防不胜防啊!”

“说不准,虽然地洞是天然形成的,但是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未知变数,我们对这里一无所知,一定要小心谨慎。”

阿依想到刚才在河边看到的怪物尸体,说道:“这里会不会是被杨大哥杀死的那人形怪的家?要是里面有很多那样的怪物怎么办?”

锦书摇摇头:“我看不像,那怪物皮肤光滑黝黑,是常年生活在水中造成的。不管是什么人躲在里面,都对这里十分熟悉,我们要打起万分的精神,只有我们是救他们唯一的希望了,那些血如果是杨大哥或者耶律幻羽的,他们都不能撑太久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们。”

三人休息片刻,整装前行,洞道有许多分岔,纵横交错,有些宽敞空阔,有些却连孩子都爬不进去,为了不被分散,三人一直沿着主道往前走,越走岩洞越加开阔,石峰四布,间歇水塘,令人称奇。

阿依和安云旗被洞内的美景吸引,摸摸这儿,碰碰那儿,完全忘了此时还置身于危险之中,锦书提醒好几次也无济于事。

安云旗不禁赞叹道:“没想到这里竟是个好地方,这就叫,别有洞天!”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些亮晶晶的石头,我真想搬回去一根放在屋子里,大哥都得羡慕我呢!”

“哇!这些玉石搬回去我们就发财了,随便一根都能换个百两黄金!”安云旗的眼里尽是钱财富贵。

锦书摇摇头道:“你们都在想什么呢?可不要被这里的外表所迷惑。”

阿依走到一根石笋前,这根线上石笋晶莹剔透,洁如冰花,洞顶坍塌处洒下来的光正好照在上面,闪着光华,她心中喜爱,说道:“哇!这真的是石头吗?简直比我见过的红玛瑙更好看。”

她左右看了看,突然发现石笋后面藏着什么东西,走过去一看,竟是一堆破布和白骨,她正要张嘴大叫,锦书赶紧捂住她的嘴巴,“嘘”了一声,把她拉开。

安云旗也看到了这堆白骨,顿时收敛心神,警惕起来。

锦书放开阿依轻声说道:“别出声,你们听。”

章节目录 第150章 误入埋骨地·食人凶兽 阿依和安云旗听从锦书的指示不敢再说话,四周安静下来,两人支着耳朵仔细听,可是什么也没有听到,对着锦书摇了摇头。

明明有一阵阵的低吼声从洞道里面传来,持续而慑人,可是阿依和安云旗却表示没有听到,锦书说道:“看来快要到腹地了,里面似乎有猛兽,我们走进去看看,尽量小声点。”

“猛兽?会是老虎狮子之类的吗?行军这么多年我就只见过一次老虎,我们几人能打得过吗?”安云旗又开始杞人忧天。

“老虎有什么好怕的?不过就是大一点的猫!”阿依不屑地说。

这下安云旗反而显得胆小了,讪笑道:“没错没错!看我们不将他的皮剥了做衣裳。“

“哥哥,别说浑话了,不管是什么?小心些!”

三人不约而同拿出了随身携带的武器,靠着岩壁慢慢往里前行,低吼声越来越大,这下安云旗和阿依都听见了,仿佛里面住着一只吃人的野兽,比虎狮更为大型,令人心惊肉跳,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这野兽突然跳出来将自己生吞活剥。

三人寻着声音前行,岩壁边原本晶莹的石柱上覆盖着褐色发霉的黏液,地上越来越多的尸体残骸,有些还骨肉相连,血肉模糊,分不清是人的还是动物的,腐臭破败的尸体味道弥漫在洞道里,三人只感觉全身都被腐尸味和恶浊污秽的粘液包裹,阿依捂紧鼻子,也不禁感到胃中一阵翻腾,安云旗和锦书也觉得恶心烦闷。

这和刚才的美景简直是两个极端,虽然知道里面必定危险重重,但是锦书能感觉到杨洵之肯定在里面。

终于走到腹地,这条洞道连接着一个极大的洞穴,圆形的洞顶上有几个空隙,少许的光线洒下来,正好照在一头巨兽身上。三人都是一惊,不敢再前行,还好锦书反应及时,将惊住的阿依和安云旗拉到附近一处宽大的石柱后面。

阿依牙齿打颤,说道:“这,这是什么?我在做梦吗?”

锦书的心也跳到了嗓子眼儿,心想:“这下之前所见打斗的痕迹全部都解释得通了,难怪杨大哥会毫无逃跑的机会,可是,怎会有这样的野兽,比山狮虎狼高大数十倍,且不知杨大哥如何了,我带他们两人前来,也是送死。”

她没成想会是这样的局面,心中乱作一团,可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不做抵抗,面缚归命,不能让安云旗和阿依死在这里,她歪过头细细观察这只巨兽的动静。

只见巨兽形如老虎,身长至少三丈,头上有四根犄角,浑身棕色的长毛,四肢上没有毛发,长满了厚实的鳞甲,它趴在地上似乎在睡觉,低沉的呼吸声便是从它的喉间发出,这呼吸声刚才便让三人误认为是低吼声。

安云旗被这只巨兽的身形震住,看着锦书,颤颤巍巍说道:“这莫非是梼杬(taowu)?吃人的凶兽?”

锦书想起书中所言,传说北方天帝颛顼有一个儿子,其状如虎而犬毛,长二尺,人面,虎足,猪口牙,尾长一丈八尺,搅乱荒中,名梼杌。一名傲狠(àohěn),一名难训,能斗不退。

此时看来书中虽夸大其词,但竟真的有此凶兽,锦书对着安云旗点了点头,说道:“没曾想,前人所书并非捕风捉影,异想天开,此凶兽真的存活天地间,简直叫人不敢相信!”

安云旗瘫坐在地上,说道:“遇上它,也不知是我们有眼福,还是倒霉?”

他这无心的一坐,发出了轻声的响动,三人立刻屏住了呼吸,生怕被傲狠听到。

傲狠醒了,它的眼睛突然睁开,闪着红光,左右望了望,随即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

三人手心全是冷汗,锦书心想:“如果是它抓走了杨大哥和耶律幻羽,恐怕他们已经成了傲狠的盘中餐。”她想到这里,擦了擦泪水,锦书自知主动去招惹傲狠无疑等于以卵击石,羊入虎口,她不能冒险让阿依和安云旗都赔上性命。

身后没了动静,看来还没有被发现,三人偷偷歪过头去,看见傲狠仍然趴在地上,它的尾巴往身边的洞壁上拍了一下,“咚”地一声掉下来一个女孩。这个女孩被白色的丝网包裹住,不停地扭动身体,像是被蛛网捕获的猎物,她惊恐地叫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声音因为惧怕和颤抖而凄厉哀竭。

她挣扎着往后退,傲狠看着她,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喉间发出骇人的响声,洞壁上一个虚弱的声音喊道:“不要,不要吃她!求你了,不要吃她!”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熟悉?是耶律幻羽!锦书定睛看去,原来女孩掉下来的地方似乎还挂着几个人,他们还没死!锦书握着剑就要站起来去救那个女孩,安云旗一把按住她,摇着头,示意她不可莽撞。

锦书按耐住冲动,心想:“是啊!我这一出去,阿依和安大哥就全暴露了,救人不成,反而害死他们!可是那女孩性命垂危,我就这般见死不救吗?”

女孩尖叫着往后挣扎,惊恐绝望的叫声在这个洞穴中来回震荡,傲狠听得厌烦,上前一步迅速咬下了她的头,叫声戛然而止,只有傲狠口中利齿咬碎头骨的声响。

锦书拳头捏紧,浑身发抖。

“你救不了世人,也救不了孩子!”

“你救不了世人,也救不了孩子!”

修罗三司的声音在她耳边反复回响,她用双手捂住耳朵,眼中满是泪水,她憎恨自己,就像当初没有救下那孩子时一样,空有一身武艺,到头来只能躲在这方石柱后面,眼睁睁看着弱小的人惨死,听到呼救而无动于衷,陷身边的挚友于险境,她的心中在咆哮,恨不得拼上性命去救那女孩,可是她不能,不能,她只能坐在原地,发不出半点声音。

阿依不敢看,双手捂着自己的嘴,竭力克制内心的恐惧。他们不敢发出丝毫响动,只听到傲狠撕咬女孩身体的声音,还有幻羽沙哑的哭泣声,安云旗觉得这是他一生中最为漫长的时刻。

片刻之后,傲狠吃完,“嗖”地一声从另一个洞道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151章 误入埋骨地·绝地求生 三人在石柱后静静等待,直到再也听不见傲狠的动静,安云旗才低声问道:“妹妹,你现在还能听到它的声音吗?”

锦书闭上眼睛屏息凝神,仔细听了一会儿,并无声响,说道:“它走远了。”

锦书拄着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往石壁方向走去。安云旗扶起坦然失色的阿依,说道:“它走了,别怕,我们趁现在救了人赶紧走。”刚走了几步,阿依看到地上傲狠吃剩下的碎肉和鲜血,再也忍不住吐了起来,安云旗只好把她扶到来时的洞道边上,拍了拍她的背说道:“阿依姑娘,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和锦书去把他们接过来。”

阿依弯着腰,点点头说道:“安校尉,你快去,快去帮忙,我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

锦书看到上面还挂着三个人,杨洵之和幻羽都在其中,她这才喘出一口气,说道:“杨大哥,幻羽,你们怎么样了?我现在就放你们下来。”

杨洵之和耶律幻羽受了重伤,又在这冰冷昏暗的地方关了两日,头脑昏沉,只当这是幻觉,并无反应。

锦书看他们神志恍惚,又不知他们到底受了多重的伤,焦急万分,即刻将绒丝砍断,安云旗伸手接住他们,打开水壶给他们灌下几口,他们这才清醒过来,这其中杨洵之受伤最重,连站立都难以做到,幻羽虽然气衰体弱,扶着脱古思还能勉力坚持。

“杨大哥,你快醒醒啊!快醒醒!我来救你了,你现在安全了!”锦书轻轻拍打杨洵之的脸。

杨洵之脸上全无血色,嘴唇白得像纸一样,他看到锦书扶着他,神志清醒过来:“锦书,是你!真的是你吗?”眼中的欣喜瞬间转为担忧,说道:“你们快走,别管我,一会儿等它回来就都走不了了。”

锦书不由分说,扶着他往外走,忍住悲痛挤出一个笑脸说道:“杨大哥,你说什么傻话,我不会把你扔在这里不管的。”

“幻羽给我说你被晋军救了,我就放心了,好好在那儿过日子,你为何要到这人间地狱里来?我现在体力全无,只会拖累你们,你快快带着他们出去吧,总不至于,全都葬身此地的好。”

“你撑住,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你,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杨洵之声音微弱,说道:“这一次不一样,傲狠乃是上古凶兽,你看到那些尸骨了吗?其中肯定也不乏高手,可最终也变成了那般模样。你们几人还有机会逃走,不要为了我多做牺牲。”

“杨大哥,你别说话了,要走一起走,你知道我不会留下你的。”

阿依也帮着锦书扶住杨洵之,说道:“杨少侠,锦书姐姐说你多次救她于危难,重情重义,像你这样的好人我们都不会见死不救的,你就不要多想了。”

安云旗在前面带路,说道:“快!就快到洞口了。”

幻羽看了看锦书,心中五味杂陈,没想到来救自己的人却是自己伤害的人,说道:“锦书,对不起!”

锦书从来没有记恨过耶律幻羽,虽然因为她受了不少苦,可是现在仍然活得好好的,想到刚才死去的女孩儿,反而愧疚说道:“刚才,我没能救到那姑娘。”

幻羽看了一眼脱古思,说道:“救她们本来是我的责任,结果不仅人没救到,还把杨大哥拖了进来,锦书,你不计前嫌,我真是无颜对你。”

安云旗接话道:“那是我妹妹宽宏大量,换做是我,我才懒得管你是死是活呢!你那些个歪门邪道的死士害死我们这么多将士,我巴不得你被那凶兽吃了才好。”

换做平时,有人这么对耶律幻羽说话,她早就跳起来刺对方几个窟窿了,可这几人就算国仇家恨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只好闭口不言。

“哥,你也知道战争是身不由己的,我们现在还未逃脱险境,就别争论这些了。”

安云旗也是对锦书又心疼又生气,说道:“得了,我看啊,你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真是认了个傻妹子。”

几人相互扶持着,总算走到了他们掉下来的洞口,阿依说道:“这怎么上去?”

锦书说道:“没有多余的时间找别的出路了,哥哥,现在只有你体力是最好的,你先上去,将绳子抛下来把他们几个拉上去。”

安云旗摸了摸滑溜溜的岩壁,无奈道:“这么滑,我也上不去啊!”

锦书将杨洵之交给阿依,往后退了几步,将手中的剑用力掷出,“噌”地一声,长剑一半的剑身都没进了岩壁中,刚好在地面与洞口中间,形成了一个阶梯,锦书说道:“这剑是我前几日才找人锻造的,肯定能承受你的体重,快上去吧!”

“好,看我的!”安云旗膝盖弯曲,猛力往上一跳,踩在了剑柄上,他往下看时,脚下一滑,剑身下弯,他站立不住,差点跌落下来。

阿依惊道:“安校尉你小心啊!”

却见安云旗右手抓住了剑柄,用力一撑,身体再度上升,双脚踩在剑身上用力一跃,跳了出去。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安云旗将绳子的一头系在树干上,另一头抛下来,说道:“接住,快将绳子系在腰间,我拉你们上来。”

锦书接过绳子,递给幻羽说道:“你们先上去。”

耶律幻羽点头表示谢意,将绳子绑在脱古思身上,脱古思却推开道:“郡主,你先上去吧!”

耶律幻羽拦住她的手,说道:“我们都会上去的,别再耽误时间了,快!”

绑好之后安云旗站在洞口使劲儿往上拉,紧接着是幻羽。

安云旗累得满头大汗,手上也磨破了皮,幻羽掏出一块方巾递给他,说道:“用这个包着吧。”

安云旗愣了下,接过方巾包在手上,朝底下喊道:“下一个是谁?绑好没有?绑好我可拉了!”

锦书和阿依正在给杨洵之绑绳子,一声怒吼从洞穴中传来,震彻山林,锦书着急道:“傲狠回来了,快,快将杨大哥拉上去!”

安云旗在上面心急如焚,这底下还有三个人呢!他听到锦书的声音使劲儿往上拉,幻羽和脱古思也在一旁帮忙。

杨洵之更是急痛攻心,想拉住锦书的手,想留下来陪她,可是浑身使不上力,只能任由安云旗将他拉上去。

傲狠发现岩壁上的几人不见,怒火中烧,狂性大发,吼叫着往这边冲过来,洞穴被它的力量震动,部分石柱纷纷倒地摔碎。

傲狠已经快冲过来了,地动山摇,洞口也因为剧烈的震动被掉下来的石块堵住。

章节目录 第152章 误入埋骨地·穷途末路 安云旗在上面焦急地大喊:“锦书,你们快上来啊!快!”

锦书想将阿依抛上去,可是洞口越来越小,连那长剑都被埋在了土石中,不断有石块砸下来,眼看是来不及了。

轰隆声在耳边叫嚣,杨洵之趴在洞口看着锦书,她的脸在泥土飞扬中终于消失,杨洵之无力地捶地大喊:“不!锦书!”

慌乱中锦书依稀记得进来时看到的另一条并不宽大的甬道,对阿依说道:“别怕!”她立即拉着阿依的手往回跑,前方是傲狠,后面是死路!

傲狠那足以踩碎她们身体的脚步越来越近,锦书祈祷着那条甬道赶快现身,否则,她们此时就是朝着傲狠的血盆大口奔去!

她们已经看见了傲狠,全身冒着青色雾气,手臂粗的利齿上滴着腥红的血水和唾液,眼睛发出来的红光令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视,这么远都能感受到它口中的血腥气味,傲狠看到锦书和阿依,吼叫着朝她们扑去!

一丈!五尺!两尺!傲狠的利爪近在咫尺,锦书用力将阿依推进身侧的甬道中,在傲狠即将抓住她的那一刻,侧身闪了进去,但是她的衣角仍被抓去一片,肩上血迹斑斑。

这条甬道比较低矮,只容两人并行,她们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傲狠连手爪都进不来,只能在外面拍打咆哮。

阿依退到后面,瘫软在地,两眼发直。

锦书也喘着气坐到她旁边,撕下一块裙角用嘴给自己包扎起来,她检查了一下阿依,看她并无受伤,说道:“咱们还是快走吧,这甬道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阿依浑浑噩噩站起来,说道:“这条道通到哪里?”

锦书拉着她往前走,说道:“我也不知道,既然都是死路,不妨再搏一搏,只是,上天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就好了,让你和他们都上去,就算我死也甘心了。”

“你别这么想,是我硬着头皮要跟来的,生死都是我自己选的,不怪你。”

锦书心中万分愧疚,可现下这般境地,她已无能为力,想到生死在即,回忆起过往,说道:“阿依,你还记得我们相识的时候吗?是你救了我,若是能回到当初多好,我已经练会你教我的剑法。”

阿依回想起那段时光,也不禁眼泛泪光,叹息道:“可惜再也回不去了,我们都走了好长好长的路,回头,连脚印都看不见了。”

锦书的泪水滑落,说道:“阿依,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我当初若是狠下心不让你跟来就好了!现在,现在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你不知道我的个性吗?我想要去哪儿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会跟去的,我们是金兰姐妹,这便是人们常说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吧!”

锦书没想到在绝境中阿依还能说出这番话,心中百感交集。

阿依突然停了下来,说道:“锦书姐姐,如果我们两个都死在这里,那就是天意,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你可不可以把李将军还给我?”

锦书也停了下来,她没有想到阿依始终是放不下李嗣源的,面对阿依的请求,她纵有万般不愿意,也点头说道:“我早就说过,如你不愿意解除婚约,我就会离他远远的,再不出现。”

阿依却是低下头来,说道:“你俩心心相印,就算你离得再远,他都会去找你,永远也不会接受我的。”

“可是,我除了离开他,再没有别的办法。”

阿依拉过锦书的手,情绪激动道:“锦书姐姐,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知道嗣源哥是我未来的夫君,我在心里也一直把他当自己的夫君,虽然我们少见多离,可我从未改变心意。我知道,在他心里你很重要,重要到能让他放弃所有,可是你真的忍心令他为了你放弃一切吗?”

锦书也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她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她厌倦官场,厌倦战场,只想求得一世安稳,李嗣源许诺带她归隐田园,她便假装无视了他的取舍,贪恋有他的未来。这一刻,锦书不知如何回答。

阿依继续说道:“他半世功勋换来的荣耀,他世代家族对他的厚望,他既是主上的重臣,也是百姓的将军,你不能阻挡他的前程啊!他也肯定不能忍受去过普通百姓的生活,但是,失去你,他的心会随着时间恢复的。”

锦书知道李嗣源如果呆在主上身边,是一辈子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是人人颂赞的盖世将军,甚至留名青史。心道:“是我自己太自私了吗?我不愿意过纸醉金迷的宫廷生活,怎么能强迫他来过男耕女织的平凡日子,即使他说他愿意,可我知道,他始终心系朝廷,心系苍生,那就是他生来的使命!”

她对阿依说道:“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我会离开他的,我不会强迫他和我走,但是他的选择,他的心意,我无法控制。”

阿依不再说话,锦书说道:“我们先想办法逃出去吧!”

甬道窄小黑暗,阴冷潮湿,地面凹凸不平,锦书点亮了火折子,两人小心谨慎地前行。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阿依指着前方说道:“你看,前面有亮光!”

有亮光就表示有出路!!锦书吹灭了火折子,朝着前方微弱的光亮行去,她们加快了脚步。

“快跑!我听到傲狠的声音也朝这边来了!”

两人奔跑起来,终于出来了,呼吸到新鲜的空气,离开了甬道,进入树林,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有月光和星光洒落,勉强看得清前路。

“锦书,你说他们会等我们吗?”

锦书回头看看甬道,说道:“我倒希望他们走了的好,这傲狠是谁都对付不了的。”

“它追来了!”锦书没等阿依喘口气,继续拉着她往前跑。

她能听见傲狠追踪的低沉呼吸和脚步声,在这样的夜晚,她没办法辨认来时的方向,也没有看见自己白天在树上留下的记号,树林里全都一个样,只能竭尽全力地跑。

心脏似乎要跳出胸腔,呼吸也越来越困难,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意志力在支撑着她们两人不断奔跑。即使如此,傲狠还是越来越近,无法摆脱。

章节目录 第153章 误入埋骨地·暗箭难防 体力严重透支之下,阿依再也支撑不住,她松开锦书的手跪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吃力地说道:“我跑不动了,你快走吧!别管我!我只会拖累你。”

锦书听到傲狠的吼叫声越发靠近,焦急地拉着阿依的胳膊说道:“阿依,快起来啊!你可以的,快起来,现在还不能倒下!再坚持一会儿。”

阿依扬起脸来,月光下,她美丽的脸上全是汗水,她看着锦书,摇着头说道:“我不行了,你快走吧,我好累好累,我不想再跑了。”

锦书也已经虚脱,她知道阿依已经到达极限了,再跑下去,也是徒劳的挣扎,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叹了口气,心道:“算了吧,这也许就是命!”

她抱着阿依说道:“没关系,我会陪着你,跑不掉咱们也不跑了,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黑漆漆的树林里,有我陪着你,你别怕。”

“对不起,锦书!”被锦书拥入怀中的阿依早已泣不成声,她说道:“是你一个人跑不掉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必须要回去见嗣源哥!”

说完,锦书只感到腹部一阵剧痛,低头一看,阿依已经将一把匕首刺入她的腹中!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阿依,阿依将匕首拔出,声泪俱下:“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的,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

鲜血瞬间涌出,打湿了锦书的衣衫。锦书双手捂着流血的伤口,定定看着阿依,她的眼中全是惊愕,她想问为什么?可是她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阿依将匕首扔在地上,颤抖着双手扯下锦书脖子上李嗣源送给她的玉佩,哽咽道:“我没有别的选择,最不该出现的人就是你,锦书姐姐,来世我们再做姐妹,一定不要再爱上同一个人!”说完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锦书倒在树丛里,看着阿依消失的身影,心中一阵悲凉,寒冷渗透进她的骨骼里,她的左手捂住伤口,右手连同双脚奋力后退。

傲狠已经追来,它闻到血腥味,放慢了脚步,朝着锦书一步步走来。

。。。。。。

月落日升,昨日发生的一切都归于平静,安云旗吐出口中咬烂的木签,踩灭了老哈河边的火堆,叹了口气,红着眼睛说道:“咱们走吧,她们不会来了。”

幻羽看着身后的树林,说道:“咱们再等会儿吧,锦书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这次也不会有事的。”

安云旗一直视锦书为妹妹,此次陪她前来救人,本想着是个轻松简单的任务,等回去了就能喝她和李将军的喜酒,而现在,什么都没了,他心中气闷,大声说道:“她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可那些险境不都是你们设计害她吗?以往有西渡先生救她,有李将军救她,可是现在,有谁去救她?”他想到几日前锦书还说教他剑法,伤心难过之下蹲在地上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道:“我可怜的妹妹啊!哥哥没用,保护不了你,连尸骨,尸骨都保不住,我怎么向李将军交代?菩萨慈悲,你尽管收去我的寿命,换我妹妹和阿依姑娘回来啊!”

幻羽羞愧难言,擦掉泪水,站起身来说道:“这一切都因我而起,真正该死的人是我才对!我欠锦书太多,我去找她!”说完转过身就要朝树林走去。

脱古思一把拉住她,说道:“郡主你别去,它会吃了你的,你别去。”

“脱古思你放手,我怕被那凶兽吃,锦书就不怕吗?”

脱古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着幻羽的手说道:“郡主,脱古思求你了,你别再进去了。”

躺在地上的杨洵之终于醒过来,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咳嗽了几声,勉强支撑着身体站起来。

幻羽听到他的咳嗽声,走过去扶着他,说道:“杨大哥,你醒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快坐下来。”

杨洵之看了看幻羽,又看了看蹲在一旁的安云旗,烟尘中锦书的脸一下子浮现在他的眼前,他看着幻羽问道:“锦书呢?锦书呢?她在哪儿?”

幻羽的泪水再度流下来,眼中满是惭愧,说道:“锦书她还没有出来,已经一整夜了。”

杨洵之身体一软,靠在树干上,像是丢了魂魄一般不言不语,他推开幻羽的胳膊,扶着树干站起来就开始往树林里走。

幻羽拉住他,说道:“杨大哥,你身上有伤,不可妄动,我去救她!”

安云旗却似听不见,自顾自地往前走。

这时候阿依踉踉跄跄迎面走来,衣衫脏乱,憔悴不堪,手上全是鲜血,安云旗跑过去一把扶住她,阿依倒在安云旗的怀里,力弱神枯,安云旗让阿依坐下,向四周看了看,却不见锦书,问道:“我妹妹呢?她不是和你在一起的吗?她人呢?”

阿依看着手中的鲜血,大哭道:“锦书姐姐受了伤,她为了救我牺牲了自己,她一直叫我走,我真没用,救不了她!”说到这里她埋头痛哭起来。

杨洵之抓住阿依的肩膀问道:“你亲眼所见吗?”

“我亲眼看到傲狠追上她,然后,然后......”她说不下去,只是哭。

“不会的,不会的,锦书还在里面,我要去救她!”安云旗摇摇晃晃地继续往前走。

他捏着自己的心口,好像心脏裂成了碎片,锥心泣血,连呼吸都痛得难以为继,他自言自语道:“我不相信,她不会死的,都是为了救我,都怪我,都怪我!我不相信,我要去找她!”没走出几步便跌倒在地。

“杨大哥,锦书已经死了,你现在回去送死也换不回她了,她牺牲自己都是为了救我们,难道你让她的牺牲毫无意义吗?”幻羽跑过去扶他。

杨洵之一把甩开幻羽的手,一反常态,说道:“你们走,别管我!别拦着我!我一定要找到她,她在里面等我,等着我去救她,锦书在等我去救她啊!”他爬起来对着树林大声喊道:“锦书,杨大哥不会让你有事的,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找不到家,我这就来陪你,我带你出来!”

他咬着牙爬起来,又摔下去,幻羽去扶他,他再次将幻羽推开,手掌被荆棘划伤,他却一点感觉不到,唯独撕心裂肺的痛布满全身,他再度站起来,喃喃说道:“锦书,你还不能死,不能死!”

安云旗见杨洵之失去了理智,走到他身后,一掌将他击晕。

耶律幻羽说道:“你干什么?”

安云旗背起杨洵之说道:“他现在情绪激动,理智全无,若是由着他这般闹,锦书所做的牺牲都白费了,当下也只能如此了,快走吧,先离开这里。”

几人抑制住心中的哀伤,相互搀扶,沿着老哈河往上游行去,各自愁眉不展,一路无话。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天羽星河落 到达临潢府外,几人分道扬镳,杨洵之一直没有醒来,身体太过虚弱,再也不能经历颠簸,便交由幻羽带回宫中治疗,幻羽安排好脱骨思之后,一直在宫中照顾杨洵之。

只剩下安云旗和阿依,买了两匹马,转道回晋阳,少了锦书同行,平日话多的安云旗安静得出奇,第一次,他觉得惆怅颓败,食难下咽,三人去,两人归,驱不散心中的阴霾,所有的语言,都是无用。

杨洵之躺在幻羽的寝宫之中还未醒来,侍女对守在一旁的幻羽说道:“郡主,你去休息吧,我来看着杨公子。”

幻羽坐在杨洵之身边,将他额头上的热毛巾换下,说道:“从埋骨之地回来他就一直这样,已经两天两夜了,怎么还不醒来?”

“大夫说杨公子失血过多,昏迷是正常的,不多几日便会醒过来的。”

幻羽看着杨洵之憔悴的脸,说道:“我既希望他早点醒来又害怕他醒来。”

侍女不解,问道:“为什么郡主害怕他醒来?”

“锦书死了,等他醒来之后不知会有多伤心?恐怕他也是不愿醒来的。”

“那位锦书姑娘是为了救大家的性命才死的,婢子也很感激她,可是毕竟逝者已矣,郡主对杨公子一直以来都照顾有加,情真意切,难道便不能得到杨公子的倾心吗?”

幻羽站起来将桌上的水盆递给侍女道:“唉!世间之事,哪儿能自己都做得了主?你再去换盆热水来。”

“是,郡主。”侍女依言下去。

幻羽看着杨洵之的脸,指尖正要触碰到他的面颊,又收了回来,对着他说道:“杨洵之啊杨洵之,如果我早早遇到你,在锦书之前就遇到你,你心中所思所想之人会改变吗?我再也比不过她了是吗?”

尚在昏迷中的杨洵之自然听不见幻羽说的话,在冗长的梦中,他又见到了锦书,仿佛时光倒流一般,一切都回到了相遇的最初。

长史府上喜庆喧嚣的迎亲日,他在庭院中看到端着酒壶匆匆行走的少女,身手灵活地接住了被客人撞倒的美酒,兴致高涨的他前去问了少女姓名:“在下杨洵之,请教姑娘芳名?”

少女眉目清秀,答道:“我叫锦书。”

这是他最开心的一天,内心惊喜而慌张。

在家中练着剑,看着书,锦书的倩影便会蓦然浮上心头,忍不住去见她,于是便去了。

在长史府中转了一圈,看到她独自坐在后院的屋瓦上哭泣,真想把她的伤心通通赶走。

可是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爬上房梁,坐到她的身边,想伸手安慰,却碍于礼节,只好说道:“没想到你居然能找到这么好的地方看风景!”

她显然有些惊讶,转过脸偷偷擦掉眼泪之后问道:“杨公子,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当然是来看你,心中想这么对她说,可始终没有。忘了聊什么,只记得她的样子,浅浅的酒窝,从未见过的烂漫笑容和清澈透明的眼睛。

他想就这么一直看着她微笑,可是突然所有的东西都开始摇晃起来,房屋在倒塌,天崩地裂,屋檐下的草地变成了看不见底深坑,狂风卷着锦书往下掉,他伸手去拉却怎么也拉不到,锦书满脸泪水,喊着:“杨大哥,救我!快救救我!”

“锦书!锦书!锦书!”昏迷的杨洵之满头大汗地坐起来,他看了看四周,又回到了契丹国临潢府宫殿,这难道是梦吗?

“杨大哥,你终于醒了?”幻羽扶他坐好。

“我是在做梦吗?我们没有去老哈河,没有去埋骨之地是吗?”

幻羽不知该怎么回答,说道:“杨大哥,大夫说了,你受的伤虽然没有伤及肺腑,但是仍需多加调养,你有哪里不舒服尽管和我说。”

杨洵之终于知道,这原来不是梦,他不敢去想,一想便痛,他宁愿是做了一场梦,等醒来,所有的人都还在,他眼神空洞,一言不发,神情呆滞。

幻羽看到他这个样子,知道他难以接受这个现实,安慰他道:“杨大哥,我知道你难过,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心里恨死了自己,若是真的可以,我情愿死的那个人是我!”

杨洵之立即站起来,穿上鞋袜就往外走。

幻羽问道:“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找她!”杨洵之继续往门外走。

幻羽追上去,说道:“锦书已经死了!如果你回去送死,那她不是白白牺牲了吗?我相信锦书是希望你替她好好活下去的!”

“她没死!我不要替她活,我要她自己活!”杨洵之突然大吼道。

“你不要再自己欺骗自己了,锦书她不在了,再也回不来了!”幻羽忍不住开始落泪。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杨洵之想到锦书满脸泪水的模样,想到她在梦中喊着:“杨大哥,救我!”一股难以抵挡的痛便刺透他的胸腔,弥漫到全身,他痛得弯下了腰,十指用力抓紧衣角,低声说道:“我什么都没为她做,没带她找到娘亲,没为她赶走伤心,反而让她搭上了性命,我一想到她一个人在那个黑漆漆的树林里害怕发抖,我.....”他再难说下去,跪倒在地上,生平第一次,哭出了声。

幻羽跪到他面前,将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早已泪湿双眼,哽咽着说道:“锦书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姑娘,我欠她太多了。”

杨洵之只觉得肝肠寸断,泪如雨下,像是娘亲去世时一样,他独自坐在灵堂前,守了一整晚,巴望着娘亲只是睡着了还能再醒来,若是阎王要拿他的命去和娘亲换他都毫不犹豫,他想把心脏掏出来,不要这么痛。

杨洵之擦干泪水,慢慢站起来,说道:“你们都只看见她的勇敢,可是没人知道她有多孤独无助,自从离开仙垟,每一日她都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可是她从来都不说,从来不为自己着想,而我,连心爱的人都守护不了,我还有什么用?”

“杨大哥,这不能怪你,你不要再自责了,是我的错,我早点放你去找她事情就不会如此,锦书就不会死了,要是能让你心里好过点,你就杀了我来给锦书偿命吧!”

杨洵之摇了摇头,往外走去。

幻羽站在门口,再次问道:“你要去哪儿?”

杨洵之没有回头,边走边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再做傻事了,我要回家了!”

幻羽想追上去挽留他,可是脚却似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终于大声喊道:“杨大哥,我们还会再见吗?”

“郡主保重!”

章节目录 第155章 执意解婚约 李存瑁领兵攻打大梁连连战捷,后方的幽州之之危也被李嗣源化解,晋阳可谓是普天同庆,喜乐祥和,安云旗和阿依一路骑行,终于抵达晋阳。

就快到将军府了,安云旗却害怕着这一刻的到来,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向李嗣源说明锦书的死亡,离开之时他还信誓旦旦地对李嗣源保证一定让她们平安回来,然而这样的结果恐怕以死都不能谢罪。

阿依突然喊道:“安校尉,我有话对你说。”

安云旗停下马,问道:“阿依姑娘请说。”

阿依面有难色,说道:“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我还能帮你什么忙?阿依姑娘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你能别告诉嗣源哥锦书姐姐的死讯吗?”

安云旗疑惑道:“为什么?”

“你也知道嗣源哥对锦书姐姐一往情深,若是他知道锦书姐姐遭遇不测,他定会派兵去寻傲狠报仇,到时候遇到危险怎么办?且不说能不能杀死傲狠,就算报了仇,以他对锦书姐姐的思念,若是相思成疾,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娶妻,那不是断了李家香火吗?”

安云旗想了想,说道:“以将军的脾气,这些事都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但是,我不据实相告,又能怎么办?锦书妹妹确实是死了。”

“你得帮着我圆个谎,就说锦书姐姐和杨少侠回大梁了,并且让我们转告嗣源哥,忘了她,好好生活,只有如此说,嗣源哥才能继续当他的将军。”

“这怎么行?锦书都死了,我怎么能诋毁她?这样我怎么对得起锦书?”

阿依流泪道:“锦书姐姐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让我替她好好照顾嗣源哥,这是她的遗愿,安校尉,你也不想看到嗣源哥为情所困吧?”

安云旗记得上一次锦书在郓州城出走后李嗣源萎靡不振好一段日子,心道:“要是李将军知道锦书死了,还不会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看来只好先瞒着他,等以后时日长了,感情淡了再把真相告诉他。”于是只好点头同意。

。。。。。。

李嗣源一回到晋阳,李存瑁便封他为检校太保,以奖他此次为幽州解围之功,李嗣源倒是并不在意,将主上赏赐的物品照旧分派给属下。

令他心急的却是另外一回事,他亲自去看了郊外的房屋,寻访了好几户人家才看中合乎心意的院子,不惜花重金买了下来,他一想到今后将与锦书一同生活在这里,白头偕老,便喜不自禁。

然后命家丁火速去请族中长老商议婚事。

这一日,族中长老均已到齐,议事厅中,李嗣源的母亲居首座,其余长老坐在两旁,石长老问道:“贤侄啊,主上刚封了你做检校太保,你就着急地把我们都叫来,可是想早日和康依成婚,好来个双喜临门啊?”

李嗣源恭恭敬敬站在堂中,说道:“此次我请各位前辈来,确实是因为成婚之事,不过不是和阿依妹妹,我要娶的女子另有其人。我就是想当面向你们禀明,并且解除我与阿依的婚约。”

大家听了李嗣源的话都大吃一惊,不明所以,互相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石长老铁青着脸说道:“贤侄,你莫不是拿我们寻开心吧?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可说解除就解除?你当是过家家开玩笑吗?”

“我心中所爱之人不是阿依,感情是双方情投意合的事,我更不会拿来开玩笑,阿依也已经同意与我解除婚约,我这次请你们来,就是想让大家做个见证。”

巴木长老一拍桌子,站起来说道:“你和康依的亲事是你们双方父亲在世时所定,现在他们都已经仙去,你便想迕逆他们的意思吗?这是他们的遗愿,不得违改!”

“可我所爱之人不是阿依,就算和她结为夫妻,也是貌合神离,我给不了她幸福!”

石长老也站起来说道:“贤侄啊,情爱都是昙花一现,阿依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论人品样貌哪一样配不上你?再者,康执现在继任族长之位,又担任神邪,你们两家联姻,不是亲上加亲?誉满天下吗?”

“石长老说的是呀!康依嫁进你李家也不算高攀啊!”

“这李老将军订下的婚事岂能说退就退?让我们康家以后怎么还有脸面啊?”

“这太不像话了!”

李嗣源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全是为着先父,为着家族颜面和利益,甚至没有问一句自己中意之人是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想过自己是否真正幸福!

他突然拔出仰战“砰”的一声插入地下,所有人都吓得噤声,他目光如电,看向各位长老,大声说道:“本将堂堂一个检校太保,难道想娶谁不想娶谁还不能自己做主吗?我请各位来不是商量这件事,而是宣布这件事的,从今天开始,我与康依的婚约就此作废!”

石长老看场面僵硬,对李嗣源的母亲说道:“老夫人,您倒是说句话呀!”

老夫人手中拿着念珠,慢慢走到李嗣源身边,没有生气,反而心平气和问道:“烈儿,你不想娶阿依,那你想娶谁家姑娘?”

李嗣源面对老夫人,声音柔和下来,说道:“娘,孩儿从记事以来,事事听从您和爹的安排,从不敢违背,这一次,孩儿想自己做主一回,我想娶的女子叫何锦书,若不是她舍命救孩儿,还在现在就不会站在娘面前了。”

老夫人拉着李嗣源的手说道:“烈儿,你长大了,这些年,娘没有好好看过你,只能在家里吃斋念佛,祈求你平安归来。你说的这位姑娘想必是菩萨派到你身边救你的,你若真心非她不娶,娘还能说什么?”

李嗣源扶着老夫人回椅子上坐好,感激地说道:“孩儿不孝,不能遵从爹的心愿,还让您为我担心,有道是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孩儿日后定当在您左右侍奉,让您颐养天年。”

石长老见老夫人已经应允李嗣源的意思,摇头道:“哎!既然您都没意见,我们还在这里瞎凑什么热闹?咱们走吧!”

巴木长老却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慢着,你刚才说那女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李嗣源回答道:“她叫何锦书。”

章节目录 第156章 不道离情苦 巴木长老眯着眼睛,捋了捋胡须,说道:“这个何锦书可是梁国人?是个汉人女子?”

“不错,但是她早已离开梁国,也曾为我军立下不少功劳,这天下就快是我们晋国的了,到时候天下一统,是哪国人又有什么分别?”

“如果不是同名同姓之人的话,将军口中的何锦书便是来过我沙陀,与族长之死有密切关系,盗走巫道的人,这件事中有诸多疑问,我倒是想亲自和此女子当面对质一下,让她交出我族秘宝!”

锦书和李嗣源说过此事,他知道其间有不少误会,说道:“这件事康孑影最清楚不过了,一切都是他暗中策划的,和锦书并无关系,锦书为了救族长中了毒箭,族长见她善良,未免巫道落入敌手,临死前传授给了她,让她对此事守口如瓶,所以她才会被大家误解,康孑影为了拿到巫道,还多次加害于她,让她险些丧命。这件事真正的受害人,是锦书才对!”

“你口说无凭,康孑影早已不知去向,说不准他们两人还是同谋,巫道是我沙陀的秘宝,怎容一个外族女子亵渎?总之来说,此女子正邪难分,你万万不可与她成婚!”

李嗣源知道康孑影已死,死无对证,而这班老头子更是顽固不化,不欲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说道:“你们相信也好,不信也罢!锦书无有对不起任何人,等她一回来我立即就与她成婚。”

“锦书不会回来了,她已经走了!”大门外传来阿依的声音,大家转头望去,只见阿依和安云旗从门外走进来,面色憔悴,风尘仆仆。

李嗣源看他们的模样,像是经历了好一番折腾,问道:“此行不顺利吗?阿依,你刚才说锦书走了又是怎么回事?”

阿依走上来对各个长老们行了个礼,然后对李嗣源说道:“嗣源哥,我说了你可千万不要生气啊!”

李嗣源不耐烦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锦书为什么没有同你们一起回来?莫非遇到危险了吗?”

“嗣源哥,你别着急,锦书姐姐没有遇到危险。”

“那她人呢?”

阿依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低着头说道:“那日,我们三人在老哈河附近救回了杨少侠,本来准备一起回来的,但是锦书姐姐却说她想和杨少侠一起回梁国。原来,杨少侠一直陪着锦书姐姐寻找娘亲,他对锦书姐姐心生爱慕,屡次犯险,锦书姐姐也对杨少侠很有好感,不忍离弃。”

李嗣源是知道杨洵之对锦书心生爱慕的,但是他更了解锦书的为人,与她经历了这么多生死,两人早已立下山盟海誓,怎会毫无预兆,不辞而别?他对阿依的话完全不相信,说道:“我不相信,她与我有约,无论救到杨洵之与否,都会赶来与我成婚,你老实告诉我,她到底在哪儿?”

“锦书姐姐也是为了嗣源哥好,她不想你因为她放弃功勋和荣耀,她不忍心让你变成一介布衣,被族人诟骂,而且她说你和杨少侠如果非要负一个,她只能选择负你,让你忘了她。”

李嗣源有些动摇,阿依说的也是他一直顾忌的,对于他辞官归隐一事,锦书总说亏欠于他,耿耿于怀,虽然他多次向锦书说明所做之事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比起她,自己甘愿放弃一切,心想:“难道她不明白地位权利和她相比而言在我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吗?”

李嗣源拔出仰战,就要往外走,说道:“她的心意我明白了,她这都是为了我,我亲自去接她回来。”

阿依拦在他面前,说道:“嗣源哥,你难道还不懂吗?锦书姐姐选择了杨少侠,她不会回来了。”

“不可能的,我已与她商量好将来的生活,她不会就这么走了。”李嗣源说完这话立即想到攻破郓州城的那晚,锦书毅然决然地想要离开晋军,甚至没有多余的只言片语,他开始感到不安。

“锦书姐姐已经对我说得很清楚了,她需要的人是杨少侠那样的,可以陪她浪迹天涯,平平凡凡,她已经和杨少侠离开了,你现在去找她,形同大海捞针啊!”

“我不信,你给我让开!她以为几句轻轻松松的话便把我打发了吗?”李嗣源一把推开阿依,阿依体力还未恢复,经他这一推,摔倒在地。

巴木长老扶起阿依,对着李嗣源厉声道:“你这是做什么?被一个妖女迷了心智,连你的族人都不顾了吗?此女子走了便走了,留下指不定还是个祸害!”

李嗣源面有愠色道:“锦书她不是妖女,我不许你这么说她!”

巴木长老见李嗣源为了一个女子失去理智,目无尊长,说道:“莫说你现在是大将军,是检校太保,你一样是我沙陀人,是一个晚辈,我还是有资格代你父亲教训你的!”

阿依拦在李嗣源和巴木长老中间,哭道:“嗣源哥,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你,不信你看,这是锦书姐姐让我还给你的,她说叫你交给真正适合你的女子。”阿依说完,拿出从锦书脖子上扯下来的玉佩,交给李嗣源。

李嗣源接过玉佩,手有些颤抖,离别之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恍若昨日,心道:“这是我亲手为她戴上的,她知道这玉佩的意义,她说过,等救出了杨洵之,她便再也不离开我了,可是为什么?她说走就走,那我,算什么?”

李嗣源看向站在一旁的安云旗,他走过去抓住安云旗的肩膀,大声问道:“安校尉,你实话告诉我,阿依所言是真是假?锦书到底去了哪里?”

安云旗看着李嗣源充满希望和焦急的眼睛,心中万分纠结,他从来没有对李嗣源说过谎,可这次,他不知该不该听阿依的话,一时间欲言又止,不知怎么回答。

“说!”李嗣源勃然变色,大声吼道。

安云旗无可奈何,只好说道:“李将军,阿依姑娘说的都是真的,我妹子已经和杨少侠走了,您就忘了她吧!”

李嗣源最信安云旗,如果问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是谁?他想遍所有的人也不会想到安云旗会对他说谎!现在连安云旗都这么说,心中仅存的最后一丝希望都已破灭,他再也骗不了自己锦书真的弃他而去。心道:“难道你我之间的感情就真的不堪一击,无足轻重吗?你这么轻易地离开,甚至不给我证明的机会,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你的谎言吗?”

他的心中有千万的疑问,可是她选择让他独自承受,李嗣源想哭却哭不出,他突然大笑起来,把手中的玉佩捏得粉碎,径直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157章 千壶掩心碎 街道上人来人往,和以往的每天无异,贩夫走卒,叫卖还价,人流涌动,各自过着不可替代却又并无多大差异的人生。

李嗣源走在人群中,看着大家欢喜地说笑,竟是倍感孤独,本该他也是开心的,只要锦书陪在他身边,他可以忘掉战场上血腥的味道,他可以抛却前世做个普通百姓,可以一起买菜,陪她放花灯,看烟火,做所有别人都可以做的事,他的所求,不过如此而已。

他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一间酒肆,往来客人络绎不绝,说书台上只有几个艺妓拨弄乐器,乐声轻柔如水,盈盈悦耳,此刻在李嗣源听来却是如泣如诉,委婉哀凉,仿佛演绎着生离死别。他坐下来叫道:“小二,拿酒来!”

“来嘞!”小二端来一壶酒,看李嗣源雄姿英发,一表人才,又见他放在桌上的战刀,知他是个军爷,客客气气说道:“这位爷,您还要点菜吗?”

李嗣源拿起酒壶就往嘴里灌,他掏出一贯钱扔给小二,说道:“再多给我拿几壶酒!”

“哎,马上给您拿,只是这单单喝酒太伤身,要不要给您上几个下酒菜?”

李嗣源大声说道:“别废话,我叫你去拿就去拿!”

小二不敢多说话,又拿了几壶酒过来,心道:“真是个怪人!”摇了摇头继续去招呼别的客人。

李嗣源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将右脚搭在另一张椅子上,他喝了一壶接一壶,只想用酒将心中空缺的地方填满,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锦书的模样,挥之不去,爱恨交织,越是清醒越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喝到第五壶,他已经开始头脑发胀,两眼昏花,口中断断续续念道:“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你说的回来和我相守都是空话吗?锦书,你在哪儿?”

他拿着酒壶还待要喝,匆匆寻来的安云旗一把夺过来,说道:“李将军,你不能再喝了,我扶你回去。”

李嗣源拿起另一个酒壶说道:“来,安校尉,你也喝,咱们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安云旗拿过酒壶放在桌上,伸手去扶李嗣源,说道:“李将军,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和锦书妹妹注定有缘无份,何苦这么为难自己?”

李嗣源站起来推开安云旗,说道:“你说?她为什么要走?我哪里做得不好?她和杨洵之在一起,便比和我在一起更加快乐吗?”

“李将军,锦书妹妹她,她也是逼不得已啊!这里面没有是非对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您就忘了她吧!我扶您回去,您好好休息,不要再多想了。”

李嗣源再次推开安云旗,拿上仰战,说道:“哼哼,阴差阳错?只是个借口,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是不是很可怜,很可笑?我该去找她吗?她会改变心意吗?”他并不确定自己和杨洵之在锦书心中地位的高低了。

“将军,你不能去找锦书!”安云旗知道锦书已经不再人世间了,李将军就算穷极一生都找不到她了,他看到李嗣源因为这件事这般痛苦,心中内疚极了,他几乎就要开口告诉李嗣源真相了,可是他不能,为了李嗣源好,他不能说出真相。

“为什么?”李嗣源抬起头望着他。

“锦书,锦书在你和杨少侠之间已是两难至极,你,你就放她自由吧!这样,对谁都好。”

“放她自由,对谁都好。”他口中一遍又一遍低声念着,摇摇晃晃走到门边:“别扶我,我不想回将军府,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安静安静。”

他走到安云旗身前,背对着安云旗,说道:“别跟着我!”

安云旗站在原地,看着李嗣源走出酒肆,叹了一口气,拿起酒壶喝了一大口,然后将酒壶重重放回了桌上。

李嗣源走着走着又来到了郊外刚买下的院子,大门口的灯笼已经亮起,家奴们还在忙里忙外地搬运家居等一应物品,陈管家看到李嗣源进来忙迎接道:“李将军,您来了,照您的吩咐,大部分东西都搬进来了,只是院子中的花苗,明天才能到。”

李嗣源低声说道:“都下去吧!”

“李将军,您看这苑囿是否需要再修整一下?还有壁画的式样和色调小的也不敢擅自做主。”

李嗣源突然大吼道:“我叫你下去!全都给我滚!”

陈管家不知道平日里谦和有礼的李嗣源为何会突然大发雷霆,不敢多问,连连点头道:“是是,小的这就退下。”说完叫住还在奔忙的家奴出了院子。

李嗣源走进书房,天色已经渐暗,他没有点灯,喝了许多酒,仍是忘不了她,往事一幕幕重现,锦书的英姿飒爽,翩然起舞,口嚼花瓣,与他在燧人墓的生死契阔,眼前所见,全是她!

他看着书架上堆砌的藏书,说道:“你喜欢看书,我就都搬来了。”

他再也忍受不住心中的愤怒,猛然将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全都推翻在地,掀翻了书桌,提起椅子砸向窗户,他竭尽全力地破坏身边的一切,他有太多的不甘,太多的不解,可是他无计可施,像是溺进了海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杨洵之能为你做的我全都能为你做!为了你,我脱下了铠甲戎装,为了你,我卸下骄傲和荣光,为了你,我不惜与族人反目,我拿我所有的一切去爱你,去换你,可是,你为什么还是要离开我?我,始终是一个笑话吗?”

他跌坐在墙角,看着门外的天空上发亮的星辰和月亮,已是泪流满面,低声笑道:“春季撒种,夏季捕鱼,秋季抚琴,冬季赏雪,原来只是个痴梦!”

恍惚间,他看到锦书坐在窗边,他慢慢站起来看着她:“你从没有来过这里,在今天之前,我一直确信往后余生里你会无数次坐在这个窗下,我想弄懂你,我得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锦书转过头温柔地望着他。

“过去和未来之间的差异,有你和没有你之间的差异?”

“遇见你之前和之后,如果可以,我千般不愿意离去。你的呢?”

“你和我,我以前很肯定,可是现在,全都开始变得模糊。”李嗣源耷拉着脑袋。

“现在是最难的时候,不要让愤怒和沮丧或者宽恕停止你的思考。”

李嗣源走到锦书的身边,伸手去触碰她,刚要摸到她的脸的时候她消失了,李嗣源苦笑道:“我不会去找你,我不想知道你在哪儿,你在做什么?我也不愿再想关于你的事,再见了,锦书!”

章节目录 第158章 梧桐镇惊魂 杨洵之离开临潢府之后一路南下,春季已经来临,沿途草长花开,莺歌蝶舞,他都无心欣赏,天气虽然回暖,他的心中仍然寒冷荒凉。

他没有骑马,而是步行,有时候一走便是七八个时辰,他在惩罚自己,只有身体上的疲累才能让他在午夜安然入睡。

这一日,他来到了梧桐镇,就如这个名字,小镇中心有一棵梧桐古树,亭亭如盖,郁郁葱葱,树上挂满五颜六色的布条和红线,杨洵之不由得驻足观看。

“大哥哥,大哥哥,可不可以帮我们把这个挂上去?”几个稚嫩的童声说道。

他低下头,三个垂髫小童围在他的身边,举着手中的布条请他帮忙。

杨洵之接过布条,依次挂在树枝上,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大哥哥你不知道吗?这是许愿树,只要诚心许愿便会显灵哦!”

杨洵之看到他们几个天真可爱的模样,心情轻松不少,说道:“是吗?那你们都许了什么愿啊?”

“不能告诉你,你也不许偷看哦,说出来就不灵了。”

杨洵之看着满树的布条随风飘动,轻声说道:“这么多的愿望若真能被风吹到神灵的耳边,怕他也是要笑话人间的贪婪。”

小童听不懂杨洵之的话,问道:“大哥哥你不许愿吗?”

杨洵之蓦地一惊,心道:“我已经再无心愿!”

他蹲下身,拿出几个铜钱给小童,说道:“拿去买糖吃吧!”

三个孩子得了钱,高兴地左蹦右跳,一边说着“谢谢大哥哥!”一边朝着小商铺跑去。

杨洵之继续往前走,看见公告栏前不少人议论纷纷,他瞥了一眼,公告栏上贴了几张告示,告示上画着一个头像,头发散乱,模糊不清,根本看不到此人长相,下面红色的标字倒有些醒目:“此人凶恶残暴,凡遇到者,切勿靠近,速到衙役通报,重重有赏!

这画工之粗陋,街边随便一个乞丐都可充作画中捉拿之人,杨洵之懒得理会,寻了家茶馆吃茶。

“我说老刘哥,你最近还去山上砍柴吗?听说山上不太平啊!”

“老弟你可别说,我前天在山上真看见山鬼了。”

“老刘哥,你别说大话,你要是看见了山鬼你还能在这儿与大伙儿吃茶说话?”

邻座两人的说话声传入杨洵之的耳中,要是在以前,他早就上前打听来龙去脉了,可现在他只觉得世间之事全都变得毫无兴趣。

这个叫老刘哥的继续说道:“我何时说过谎?我给你们讲,当时天快黑了,我捆好柴正准备下山回家,发现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我还以为是山猪,想着正好抓回来卖几个酒钱,我还没走到跟前,却看到一个人,不对,那样子比人恐怖多了,他正在啃咬一只野兔,嘴上全是血和毛,我以为遇到鬼了,拔腿就跑,一直跑到家中,看到他没跟来,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你看清楚他的样子了?”

“哪儿能啊?他蹲在草丛里,天色又暗,只知道他身上就是一阵鬼气,我没被他追上咬死都算是命硬的了。”

“我舅爷在衙役里当差,说是这几日山上都死了两人了,谁找到这个山鬼可是赏五十金啊!老刘哥,要不我们去捉这山鬼?”

老刘哥一摆手说道:“去去去!我是怎么都不会再到山上了,这要钱不要命的事儿,你要去自个儿去,我还想着带着家人赶紧搬走呢!”

“你看你看,又死了三个!”老刘哥指着门外喊道。

茶馆老板一边擦碗一边说道:“据说这些人的死都是山鬼所为,前两天逛妓院回来的何大户也被山鬼杀了,住在山底下的人都说夜晚听到山鬼凄厉的叫声,现在连捕快都不敢上山了,县衙里请来了有名的法师今晚做法。”

“也不知有用没用,要是捉不住山鬼,我真的要搬家了。”

杨洵之抬眼望去,看到街道上行来六七个捕快,他们分别用木担抬着三具尸体,尸体虽然被白布盖住,看不见死状,但是白布还是被沁出的血液打湿,一滴滴落在地上,想来死法极为血腥。追在后面的几条狗不停吠叫,叫声使得人心惶惶,纷纷躲避。

和老刘哥说话的人端了碗茶赶忙起身去询问,他走到捕头身边说道:“舅爷,这又是谁死了?”

捕头喝了一口茶水,拉开其中一块白布给他看,他吓得倒退了一步,说道:“舅爷,快快盖上,你给我说是谁不就得了,我这看了一眼回去非做噩梦不可。”

“你小子,胆儿这么小,你爹还托我给你找个差事呢!”

“哎,舅爷,他们三个也是山鬼杀的吗?”

捕头给死者拉上白布,说道:“什么山鬼山鬼的?你们这都是迷信谣传,他们三个都是我们镇上的地痞流氓,平日里好吃懒做,尽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今早樵夫上山砍柴,发现他们横尸山头,心脏都被掏出来了,虽说他们恶迹斑斑,但也罪不至死啊,作案之人手法残忍,简直毫无人性!”

“这还不都是为了那五十金的赏钱吗?”

“臭小子,你别去打那赏金的主意,此番凶案非常人所为,你好好呆在家里,不要到处乱跑知道吗?”说完将茶杯还给他,示意其他几个捕快继续行路。

就在几个捕快走过杨洵之面前的一瞬,他看到了一个捕快手中拿着的剑,是自己的剑!这把剑在他与傲狠打斗的时候丢失在埋骨之地,后来又被锦书所捡,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千万种可能涌上他的心头,他好像又活了过来,他放下茶杯迅速走到捕快面前,问道:“官差大哥,这是怎么回事?这剑你们是在哪儿发现的?他们是在哪儿死的?”

捕快们正忙得焦头烂额,看他一个外乡人打扮,懒得理会他。

这时刚才喝了茶的捕头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杨洵之一眼,问道:“你是何人?你认得这把剑吗?”

杨洵之知道如果说这把剑是自己的,那和这帮捕快就说不清了,摇了摇头说道:“不认得,我只是好奇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是这里人,还是赶紧走吧!我们走!”捕头说完招呼其余人回府衙。

杨洵之走回茶馆,付了茶钱,问道:“老伯,他们口中所说的这座山怎么走?”

茶馆老板指着不远处最高的一座山说道:“喏,就是靠着月影湾的那座山,现在山已经被封了,大家都等着法师来作法才能控制住这山鬼,公子问这作甚,莫非要上山吗?”

“谢谢老伯!”杨洵之已经无心再听他说话,转身往月影湾奔去。

章节目录 第159章 月影湾山鬼 杨洵之匆忙赶到山脚,四周早已围上了栅栏,每隔一段距离便有几个官差站哨,杨洵之正在犯愁怎么才能避过这些官差上山去,突然肩上被人拍了一下,他一惊,转过头来看到是刚才在茶馆见到喊捕头舅爷的那个少年。

少年嘻嘻一笑,说道:“大哥,我看你刚才问这座山怎么走,是不是也想去抓山鬼拿赏金啊?”

杨洵之愣了一下,不好说明真相,点点头道:“嗯。”

“我就知道!”他伸出手说道:“我叫陈络,我们两个合作怎么样?”

杨洵之却不握他的手,两眼观察着官差的动向,说道:“我为什么要和你合作?”

陈络见杨洵之对他不理不睬,缩回手悻悻说道:“我从小在这片地方长大,没我带路,你还没上山去就被他们给抓了。”

杨洵之听他有办法上得山去,这才说道:“你有好办法上去?”

陈络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昂着头说道:“那是,跟我来!”

杨洵之只好跟在他后面。

陈络一边走一边说道:“我们可得说清楚了,抓到那山鬼之后,赏金对半分,没有意见吧?”

杨洵之正想着锦书的事,没听清他说的话,敷衍答道:“好,没意见。”

陈络领着他走到山脚下的一户农家,房屋破旧,院中杂草丛生,农具也都生锈断裂,陈络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才见一个老婆婆开门,佝偻着背问道:“谁啊?”

陈络扶着老婆婆往里面走,说道:“顾婆婆,我是小络,我又来看你了,我还给你带了几样小菜,您快坐下尝尝。”

这位顾婆婆摸摸陈络的脸,感激地说道:“你真是个有善心的好孩子,还记得我这个老太婆,快坐快坐!”

陈络扶顾婆婆坐下,将手中打包好的几样菜摆放在桌上,拿了一副碗筷给顾婆婆,说道:“顾婆婆快尝尝,一会儿都凉了,你最近身体都还好吧?”

“除了这眼睛看不见东西,身子骨倒没多大毛病,小络啊,你娶着娘子了没啊?我这老眼昏花的,也寻不着个人问问。”

陈络看了杨洵之一眼,有些难为情,说道:“哎呀,顾婆婆,我上个月不是还给你说不想这么快成亲吗?大丈夫要先建功立业。”

“好好好,你这孩子不仅心地善良还有志气,和你舅爷一个样,对了,我怎么听到和你来的还有人啊?你也不给婆婆介绍一下。”

“哦哦,他是我小表哥,专程来我们梧桐镇看我爹娘的,我带他到处走走逛逛。”

杨洵之看到这位顾婆婆眼睛看不见了,又是孤身一人住在这寒酸的陋室,心下恻然,说道:“顾婆婆,我叫杨洵之,今天刚到梧桐镇。”

顾婆婆听他说话轻言细语,知道他是个客气礼貌的人,指着身边的凳子说道:“孩子,快坐,老身年纪大了,眼睛瞧不见,老伴儿又死得早,无儿无女的,招呼不了你们,这家里也不知道成什么样了,实在叫你们笑话了。”

杨洵之说道:“不会的,顾婆婆你要多保重身体,陈络会经常来看你的,有什么需要的你就给他说。”

“是是是,我表哥说得是,顾婆婆你就像我阿婆一样的,我小的时候经常来你这儿调皮捣蛋,你不骂我反而给我做好吃的,这些我都记着呢!”

顾婆婆用手绢抹了抹眼泪,说道:“小络啊,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她指着桌上的菜继续说道:“你们也快吃。”

杨洵之把菜夹到顾婆婆碗里,问道:“顾婆婆,你近来有没有听说这山上有什么奇怪之处?”

顾婆婆摇了摇头说道:“我大半辈子都住在这山下,没听到过什么奇怪的事。”她想了一会儿,说道:“倒是有一处,不知道算不算?”

杨洵之追问道:“是什么?”

“以前只要月圆之夜都能听到山上的野狼叫,虽然它们从来不下山,但是近几日我一晚都没听到过,也许是天上没有月亮吧!”

杨洵之和陈络都知道这几天天气晴好,每晚空中都是明月,相视了一眼,陈络笑着说道:“顾婆婆,我还要带表哥到处去走走,过几日再来看你好不好?”

顾婆婆站起来说道:“行,我就不留你们了,你多带着他在我们梧桐镇转转。”

“顾婆婆你就别起来了送了。”陈络说完带着杨洵之往后门走去。

顾婆婆问道:“你们不从前面走吗?”

“我着急上个茅厕,就直接从后面走了,顾婆婆我改天再来看你。”

“小络你可慢着点,后面路不好走,别摔着了啊!”

“知道了!”

两人成功绕过了哨卡,进入了山林。杨洵之有感于陈络的善心,问道:“你舅爷不是叫你呆在家里不要乱跑吗?这么多人丧生在山鬼手里你不害怕?”

“我当然,有点害怕啊!可是那五十赏金对我来说很重要。”

“哦?你拿那么多钱来做什么?”

“我说大哥,谁还嫌钱多啊?不瞒你说,有了这钱我就可以办一间学堂,请几个教书先生,我们梧桐镇没有学堂,我小时候去邻县的学堂早早就得起,要走将近一个时辰,特别是那冬天,唉!简直可以用苦不堪言来形容。我爹是前朝落第秀才,学堂办起来也是他毕生的心愿。”

杨洵之点点头说道:“嗯,这个想法倒是不错,可是你有把握抓住山鬼吗?”

“先前当然是没有把握的,但是我看大哥你器宇不凡,不似寻常百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想必是有些手段的,再说了,不冒点险哪儿能拿到赏金啊?”

“哎,你别夸我,看你这么实诚,我也老实给你说吧!你刚才看见捕快拿的那把剑了吗?”

陈络回想了一下,说道:“有点印象,大哥对那把剑有兴趣?”

“那把剑就是我的,但是前些日子我弄丢了,我就是好奇怎么会出现在这山上,所以来查看一下。”

陈络知道杨洵之要是刚才在那些捕快面前认剑,肯定逃脱不了杀人嫌疑,表示理解道:“我就说嘛,大哥你一看就不像穷苦的人,放心吧,我不会把这事儿说出去的。”

章节目录 第160章 末路惊风雨 两人在山林中绕了大半圈,并没有发现山鬼的蛛丝马迹,眼看天色渐渐暗下来,陈络有点着急道:“怎么连个影儿都没有?不会已经不在这山上了吧?”

“应该不会,这山下全是官差和哨卡,这座山我们还有很大一片地方没找,山鬼下不去,肯定躲是起来了。”

陈络左右看了一下四周,双手环抱,说道:“这一到晚上就是山鬼的天下了,我们看不见他,他可以看见我们,不是更麻烦了嘛?”他打了个冷颤,又说道:“以前从来没觉得这山这么阴森。要不我们明天再来吧?”

“你回去吧!我一定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陈络心里虽然害怕,不过想着五十金,又鼓起了勇气:“是我领你上来的,要走一起走!“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奇异的乐声从半山腰下传来,杨洵之仔细一听,有鼓声,铜锣声和铃铛的脆响,颇有些道场的风格,他对陈络说:“你听到了吗?”

陈络支着耳朵哭丧着脸说道:“定是县衙里请来的法师开始作法了,是从月影湾那边传来的,真是坏事!他们这么敲敲打打的,山鬼都被吓跑了,我这快到嘴的鸭子又得飞了!”

杨洵之突发奇想,问道:“月影湾那边我们还没找过吧?走!”说完就一马当先往月影湾方向走去。

“山鬼要是在那边不是等着被抓吗?哪儿有这么笨的鬼?”陈络虽然这么说着还是跟在了杨洵之后面。

月影湾靠着山一面是一片小湖,呈不规则的半圆形圈在山腰上,像是美人耳际垂挂的珠玉,月光倒在里面,有如银色的月牙悬在天空之镜。

杨洵之和陈络躲在一块坡梗后,看到月影湾的空地上站着不少官差,几个法师打扮的人正在开坛作法,杨洵之定睛看去,神坛前正在挥剑乱舞的法师竟是十方界的叛徒司马郁!

杨洵之心道:“上次在丰乐镇就让他跑了,他竟然又招揽了这么多弟子,还敢到处招摇撞骗?看我不去揭穿他!”

“大哥,你认识这些人?”

“他们根本不是法师,而是一群骗子,我还以为他们早就被抓回去了。”

杨洵之正要下去拆司马郁的台,山林里突然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叫声,声音中夹杂着痛苦和愤怒。官差们听到叫声,后退了几步,拔出刀来防守。

司马郁也被这声音惊了一跳,他本来以为这林中不过是来了几个山匪,只要装腔作势一番,做完法事收了钱就离开这里,寻找下一个目标,不料真的有山鬼一说。但是他人多势众,又会点功夫,还没有感到害怕,他知道自己念的复生咒起了作用,大叫一声:“何人在此装神弄鬼?速速出来受死?”

叫声消失了,一个黑影飞奔而来,快速闪到司马郁的神坛前,司马郁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有这么快的速度,吓得连连后退。

“鬼啊!”他身后的弟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扔下了手中的锣鼓和法器,大叫着四散逃走。

只见站在司马郁面前的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血迹斑斑,低着头发出沉闷的吼声。

杨洵之也被这匪夷所思的速度所震惊,他看着山鬼的背影无比熟悉,他的心中一热,奔上前去喊道:“锦书!”

山鬼转过头来望着他,却并不认识他,随即又转向了司马郁。

杨洵之在她转身的一瞬间看到了她的脸,凌乱的发间泛着红光的眼睛,眼圈四周全是黑色,脸上筋脉突起,像是一头兽,一头面对威胁随时发动攻击的兽。可是,她确实是锦书!她的样子虽然变了很多,但杨洵之确信无疑。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千万的疑惑在杨洵之的脑海中纠缠,一时间呆若木鸡。

陈络偷偷跑到杨洵之身边问道:“你认识山鬼?”

杨洵之回过神来,说道:“她是我的一个故人,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陈络看着远处的锦书,说道:“大哥,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不对,这根本不是人啊!”

杨洵之从怀中拿出一张公据塞到陈络手中,说道:“看来山鬼我不能让给你了,凭此物你可以去柜坊取钱,虽然没有五十金那么多,不过应该足够你办学堂了。”说完他朝锦书追去。

司马郁看着身前全身冒着黑气的锦书不知如何是好,他心中害怕,颤抖着手一剑刺向锦书,锦书轻轻松松捏住剑身,手指轻动,“铮”的一声,剑身断为两截。

“你,你是人是鬼?你别过来!”司马郁被锦书身上的邪气所摄,一步一步往后退,他拿过桌上的铜铃,对着锦书摇晃,口中又开始念复生咒。

锦书听到他念的咒,胸口一阵疼痛,体内的邪气四处冲击她的血脉,她蹲在地上,口中反复说道:“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司马郁知道她害怕复生咒,摇晃着手中的铜铃,越发大声。

“住口!住口!”低沉凶狠的声音从锦书的口中传出,她的身体猛然一振,慢慢站起身来,直直盯着司马郁,司马郁见她不再受复生咒的影响,仓皇失措地往后跑,官差们看到连法师都惧怕这山鬼,哪里敢上前捉拿?纷纷退避三舍。

锦书向司马郁扑去,速度之快,避无可避,司马郁眼看自己就要被抓到,慌忙抓住身边的一个弟子挡在身前,这名弟子猝不及防,睁着惊恐的眼睛还来不及发出叫喊头颅便被锦书扯了下来,腥热的鲜血瞬间喷溅在她的脸上,她舔了舔血液,露出更为兴奋狰狞的表情。

她扔掉头颅,还待要追,肩膀却被杨洵之扣住,杨洵之拉住她喊道:“锦书,你没死!你怎么了?我是杨大哥,杨洵之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锦书对他说的话毫无反应,抬起手就朝他打去,杨洵之只好放开她急忙闪避,锦书见他闪开不再理会他,继续去追司马郁。

杨洵之看到锦书没有死,但是却变成了这副模样,心中又是高兴又是着急,他急于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跃到锦书身前拦住她说道:“锦书,是我啊?阿依说她亲眼看到你被傲狠吃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在埋骨之地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章节目录 第161章 天崩岚山碎 锦书烦厌他的纠缠,她看到司马郁越跑越远,怒道:“你是来送死吗?”

杨洵之听到她的声音大不相同,并非女人的声音,也不完全是男人的声音,带着撕裂空气的锋利。杨洵之不可置信地说道:“你,你的声音?”

锦书手中黑气暴涨,把刚才被她捏断的剑刃吸到手中,五指稍一用力,剑刃又再断为更加细小的碎片,朝着杨洵之射去。

杨洵之惊愕失色,手中并无抵御之物,只能凭借眼力和身法辗转躲避,但是碎片锋利而迅捷,即使月光明亮,他的身体还是被划伤了数处。

他着急地大喊:“锦书,你冷静一点,我在山下看到我的剑的时候就想着你或许没死,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找到你,我带你回家,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锦书望着他,眼中复杂的神色瞬间又被冰冷替代,她还要上前击杀杨洵之,陈络不知从哪儿捡了一根手臂粗细的木棍从背后朝着锦书挥去,他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和力气大喊着将木棍打在了锦书的脊背上,木棍却像是打在了石头上,反而断成两截。

陈络两手震颤发麻,倒在了地上,他看着锦书转向他,吓得目瞪口呆。

杨洵之冲过来拉起陈络,将他推开大喊道:“你快走!快走啊!去做你想做的事,去完成你爹的心愿。”

陈络被他推开,连滚带爬跑到山路边,本来想就这么一走了之,但是好歹和杨洵之相识一场,又得他恩惠,心想:“这么跑了是不是太不讲义气了?可是我一点武功不会,什么忙也帮不上啊!”正打算回头,听到杨洵之叫他走,他只好心一横,跺了一脚,转身奔下山去。

杨洵之几次三番阻拦锦书,彻底惹恼了她,她怒气冲冲朝着杨洵之攻去,杨洵之不欲与锦书打斗,他只想让她清醒过来,可是锦书现在的力量和功力都是他不能抗衡的,他只能极尽全力地躲避。

不到三招,他就被锦书一掌震飞数丈,落入月影湾中,冰凉的湖水灌进他的口鼻中,他挣扎着站起来不断咳嗽,肩膀已经脱臼。

“锦书,我知道这不是你,你被下了咒,你快醒醒!”他爬上来看着月光下的锦书,声音嘶哑。

这时候十个黑袍客赶来将锦书围住。

“你没事吧杨少侠?”

杨洵之看着将自己扶起之人,竟是十方界掌管神祠的聂长老,在长乐镇有过一面之缘,他像是看到救星一般,抓住聂长老的手说道:“聂长老,你们不要伤害她,她是锦书啊!快救救她!”

聂长老摸了摸杨洵之脱臼的肩膀说道:“杨少侠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伤她的,我先帮你把肩膀接上,你忍着点。”

杨洵之点点头,咬紧牙关。

“上次见你们的时候锦书姑娘还好好的,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也不知,我们在埋骨之地遇到了傲狠,我们走散了,我还以为她,死了。”

聂长老大惊:“这世上果真有傲狠这等凶兽!锦书姑娘似乎是入魔了。”

“我求求你,快救救她!”

聂长老手法灵活,帮杨洵之接好肩膀之后对着手下喊道:“四神归位阵!”

十个黑袍客手中拿着墨线,听到聂长老的命令迅速在锦书身边摆下阵来,一眨眼之间,锦书前后左右都被交叉缠绕的墨线围住,困在中间。

她不知这墨线的厉害,想要冲破阵法,伸手去拉墨线,却被墨线上的符印烫伤。墨线不仅柔韧而且变化多端,她冲突不开,她只好往上跃起,想跳出这个包围圈。

聂长老早料到她会往上逃,踩在一名弟子肩上跃至空中,手中的剑倒往锦书头顶刺下,封住她的去路。

杨洵之在一旁着急喊道:“聂长老!不可伤她!”

锦书被逼回阵中,聂长老的剑在锦书举起的右手手掌半寸上方再难向下,“喀嚓”几声,剑身在断裂,高处的聂长老反而在一寸一寸落入锦书掌中。

聂长老大惊,只得弃剑,他跃回至阵前,坐在地上大声念起净心咒:“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声音洪亮,四野皆听。

聂长老的净心咒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锦书不为所动,她突然发出笑声,邪魅张狂,她说道:“我乃虚空之冥魂,就凭你们这点雕虫小技还想困住我?”

聂长老站起身来大声喝道:“老朽不管你是谁,你快快离开这女子之身,莫要为祸人间,否则我十方界必会让你灰飞烟灭!”

锦书不理会聂长老,她忍着灼烧的疼痛捏住身前最近的一条墨线,双手往中间用力一拉,墨线两头的黑袍客被拉得飞身而起,摔在她面前,她一只手分别举起一个黑袍客,稍一用力,就拧断了他们的脖子。

“不要啊!不要再杀人了!”杨洵之不相信这会是锦书所为,可是又无力阻挡,脑中一片翁然。

四神归位阵被破,锦书又将目光投向了被另外几名黑袍客抓起来的司马郁,她如鬼魅一般冲到司马郁身边。

司马郁看到锦书朝自己冲过来,挣扎道:“放开我!放开我!”他发疯一样挣开黑袍客的押制,转身还未跑出两步,心脏已经被锦书从后掏出,扑倒在地,立即毙命。

司马郁的心脏还在锦书手中跳动,司马郁身边的黑袍客被这骇人的场景吓住,不敢乱动,聂长老趁此时机从腰间抽出三根银针,刺入锦书的头顶。

锦书头痛欲裂,扔掉了手中的心脏,长啸一声,把聂长老震飞,然后倒在地上抽搐。

杨洵之见状冲到锦书身边将她抱在怀中,锦书不断挣扎吼叫,杨洵之怕她伤到自己紧紧将她箍住,轻声安抚道:“锦书,你冷静一下,我在这儿,杨大哥在这儿!”

锦书痛楚难当,张开嘴一口咬在杨洵之肩上,杨洵之咬牙忍住疼痛,抚着她的头柔声说道:“锦书,没事了,没事了,你别怕,我找着你了,我找着你了。”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命随年欲尽 锦书口中全是杨洵之鲜血的腥味,她的脑中混乱不堪,她闭着眼睛,当日被阿依刺伤之后的情景重现在她脑中:

荆棘丛生的山林里,阿依扔下自己不知去向,傲狠已经追来,它闻到了血腥味,放慢了脚步,朝着锦书一步步走来。

锦书倒在地上捂着伤口往后退,额头上的汗水因为疼痛再度沁出来,她的目光透过枝叶看到天上的繁星和弯月,心道:“阿烈,我倒愿意天真一回,相信你所说的星星是往生者的魂魄,在天上保佑着挚爱的人。那样,我便还能看见你!”

“这一刻,终究是来了!”她自知必死无疑,索性闭上了眼睛,过往的一幕幕从她的脑海中飞速闪过,然后她突然想起了入静时在梦境中看到的巫道最后一篇,名为“摄魂”,讲诉如何用自己的灵魂与神魔交换,引魔入身,这魔便称为“冥魂”,冥魂来自虚空,由未沉入地下的通灵邪气所形成,嗜人魂魄,一旦被冥魂上身,便难以控制自己的行为,长此以往,冥魂最终会占据引魔人的肉身,吞噬引魔人的灵魂,入魔之后将万劫不复!上书:万不得已,勿用摄魂!

“是死还是活?”锦书的心中不断挣扎,“经历了这许多,我本该对死再无恐惧,可为什么还有如此强烈的求生意志?我还不能死,即使被世界所遗弃,我就能遗弃自己吗?我再也见不到娘亲了吗?”

没有时间再作考虑,锦书只能依靠着本能作出抉择,她咬破了手指,将衣服扯开,凭着记忆在心脏处画出一个矩形符印,然后口中念道:“魂兮归来,天地四方!魂兮归来,旋入雷渊!以吾之魂入魔道,以吾之躯得冥魂,太虚萧萧,妖邪退之!。。。。。。”

她闭上眼睛,依照书中所言,口中默念古老繁复的上古咒语,她开始全身颤抖,头痛欲裂,胸口的符印发出红色的光,像是火焰烙在她的身上,腹部的伤口却在慢慢愈合。

傲狠已经走到她的跟前,张开滴着粘稠液体的虎口朝她咬下,就在这一瞬间,锦书突然睁开眼睛,眼中散发着更为强烈的红光,脸上的筋脉变为黑色,扭曲而疯狂,浑身散发出黑色的光华,她直视着傲狠,呲咧着牙对着傲狠发出低吼声,傲狠竟被这戾气所摄,退后一步,低下头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随即转身蹿进了丛林之中。

傲狠走后,锦书站起身来,身体离开了地面,头发散乱,四下翻飞,她伸出手看了一眼,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脸上露出邪魅的微笑,这一刻,她感觉到身体从未有过的轻松和舒坦,所有的苦痛都离她远去,心道:“我为何要找娘亲,她早就将我抛弃,紫芸背叛我!耶律幻羽背叛我!阿依也以我的死亡求得生存!我这个不该出现的人,我这个被世界遗弃的人,由死而生,今后将给这世间带来无穷无尽的痛苦,人性的贪婪,既然用剑是杀不死的,那便只有完全毁灭!”她感觉到全身的力量,可以支配所有恐惧的力量!她大笑起来,暴戾邪气的笑声连附近的蛇虫都躲避起来。

笑声陡然止住,锦书全身的黑气散去,摔倒在地,她筋疲力尽,手脚战栗,她向四周望了望,并没有看到傲狠,也听不见它的声息,她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刚才的伤口竟然消失不见,她摸到胸口滚烫的符印,皮肤的灼痛感传来,模糊的记忆碎片袭来,她趴在地上说道:“我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我没有死!”

“最不该出现的人是你!”

“最不该出现的人是你!”

“最不该出现的人是你!”

阿依对她说的话重复出现,在她的脑海中来回冲刷,她抱着头哭道:“不是的,不是的,这都不是真的!”

杨大哥还在等着我呢!哥哥也在等着我呢!他们不会丢下我不管的!我要去找他们。她爬起来想往前走,又跌倒下去,如此反复,终于精疲力竭,她倒在地上,手上全是被荆棘划破的伤口,指甲破裂,鲜血涂染在树干上,在月光下投射着哀伤和绝望。

锦书痛哭失声:“阿婆,我好怕,我好痛,这个世界不要我,我不想再承受了,你在哪儿?我好想你。”恐惧和疼痛像是一张巨大无比的网,铺天盖地,无所逃遁。

她的耳边传来缥缈的声音,柔软安定的语气:“这么痛,就放手吧!为什么还要抓着不放?你已经做得够好,没人会指责你。放手吧,我会陪着你,带你去到另一个地方,那里不再有痛苦,那里温暖,明亮,充满欢喜。你只需要,放开现世的一切!”

“你是谁,你想要什么?”锦书左右看着四周,她不知道这些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我就是你呀!我能带你去一个你喜欢的地方,没有阴谋诡计,没有伤心痛苦的地方,跟我走!不要再挣扎!”

夜间的山风吹来,她已经不再觉得冷,她捡起一片落叶,睁睁看着叶片上的纹理,万念俱灰,口中说道:“冥途渺渺,幽怨重重,相续不断,尽夜焚心。爱别离,求不得!”说完气力用尽,晕厥过去。

。。。。。。

锦书渐渐冷静下来,周身的黑气褪散,眼中的红光消失,脸也恢复了正常,她瘫倒在杨洵之怀里,看到眼前的杨洵之,无力又脆弱地微笑道:“杨大哥,我好辛苦。”

“你醒了!”杨洵之用袖子把锦书脸上的血渍擦掉,看着她异常苍白的脸,心疼万分,他将锦书湿乱的头发撩开,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是这怎么可能?你怎能从傲狠的手下逃脱?锦书,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一定吃了很多苦!我不会再扔下你不管了。”

“杨大哥,我还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聂长老走过来看到锦书恢复了正常,拔掉锦书头上的银针,问道:“锦书姑娘,你身上的事,还有刚才发生的事,你全都不记得了吗?”

章节目录 第163章 身与世俱忘 锦书摇了摇头,她的眼中充满悲伤,解释道:“我只记得那日,我和阿依从山洞里出来之后,我们并没有逃出傲狠的追杀,我们都筋疲力竭,她说她跑不动了,我就留下来想着和她一起死了算了。可是她却刺了我一剑,自己走了,想以此逃命,我为了自救,使用了巫道里的摄魂咒,引冥魂入体,震退了傲狠。后来,我发现我越来越无法控制体内的冥魂,他想占据我的身体,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我不知道在我失去意识的时候究竟做了什么?有时候我醒来看到自己满身鲜血,我想我肯定伤害了人,为了尽量不伤害无辜的人,我一直在山林间游荡,我知道这样下去我早晚会被吞噬,我后悔了,我想过死,我无数次跳入河中自尽,可是醒来的时候又回到了岸上,他不让我死!他不让我死!”

“是阿依伤的你?是她害你变成这样!我一定要找她算账!”杨洵之气得握紧拳头。

“原来是你练了巫道,难怪上次替你把脉的时候你的筋脉中还有一股奇异的力量。”聂长老听得眉头紧皱,他摸了摸锦书的额头,又替她把脉,说道:“这样的事,我闻所未闻,更不要说见过了,你的身体虽然很虚弱,但是并无异样,照你这么说,你的体内该是有两个魂魄,一个是你自己的,一个是刚才大开杀戒的冥魂的。”

锦书惊道:“什么?大开杀戒?”她抬起头来朝四周望去,远处栅栏边的官差紧张地盯着她,地上躺着三具尸体,司马郁更是鲜血淋漓,她再看看自己的手,全是粘稠的血水,她杀人的血腥画面一幅幅闪过她的心间,她只感觉五内俱崩,眼泪一颗颗落下来。

“他们全都是我杀的!我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她抓住杨洵之的手哭道:“我不该用摄魂咒的,我当初本该坦然赴死的!如果我死了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我还杀了很多人是吗?告诉我,杨大哥!我是不是杀了很多人?”

杨洵之看她情绪激动,安慰她道:“锦书,他们不是你杀的,是冥魂杀的,就像那些被古拙国师蛊惑的死士一样,你会变回来的知道吗?”

“不,不一样!杨大哥,你杀了我吧!我求求你了!我知道,再这么下去,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在我手上,我连你都不认识,我会连你都杀了的!”她痛哭失声,一直求杨洵之道:“你杀了我,我不想活了,我求求你,就当是为我好,快杀了我啊!”

锦书情绪激动,悲痛自责之下,倒在杨洵之怀中昏晕过去。

杨洵之看着她沾满泪水的脸,怜惜道:“锦书,你知道我不会这样做的,总会有办法的,我带你回大梁看最好的大夫,我一定找到办法救你。”他抱起锦书就要走。

聂长老拦住他说道:“杨少侠,你不能把她带走。”

“你想阻拦我吗?”杨洵之戒心顿起。

“杨少侠,你别误会!你也看到了,锦书姑娘被冥魂控制的时候,便会六亲不认,滥杀无辜,你根本无力制止她,而且她杀了我十方界两名弟子,虽然不是她自己的意识,可是我也要把她带到十方大牢看管,以免造成更大的伤亡。”

杨洵之自然不同意,他对聂长老说道:“锦书并非有意伤人,你刚才也听到冥魂说的话了,那根本就不是锦书,现在我在她身边,我会照顾她的,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不劳烦你们了。”

“杨少侠,我相信你是通情达理之人,她的情况不容乐观,我只是暂时制住了她的魔性,普天之下,没有谁的医术比得上我十方界,你放心,我会尽力医治锦书姑娘的,不会伤他性命的。我们对于她为何会变成这样都不了解,此时你带她离开,你也没有把握能控制住她是吗?”

杨洵之犹豫了一下,他对锦书身上的摄魂咒全然不懂,能否将她医治好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可是他怎么能让别人把她关进大牢?她已经受了非常人所能承受的苦难,他对聂长老说道:“我可以把她交给你们医治,但是我要和她一起去,我要呆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好起来。”

聂长老听他同意让锦书去十方界,说道:“杨少侠愿意来我十方界做客老朽十分欢迎,你自然是相呆多久都可以的,避免耽误时间,咱们这就走吧!”

他们刚走到栅栏边,刚才围观的官差便拦住他们的去路,捕头站出来说道:“这山鬼杀害我梧桐镇数名百姓,我等今日特来围剿她,不管她和你们是什么关系,各位都不能将她带走,我们要押解她去县衙领罪。”

杨洵之冷声道:“我是不会把她交给你们的。”

“这可不是由你说了算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这山鬼形同野兽,杀人不眨眼,我等身为地方守卫,有权力将她带回去受审或者就地正法!”

官差们看到杨洵之抱着的锦书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凶戾,不过是个身单力薄的女子,在五十金的吸引下,大家互相撺掇着胆气增了几分,捕头使了个眼色,其余官差顿时将他们围了起来。

聂长老走到捕头身前,一脸和气地说道:“这位差爷,大家有话好好说,老朽本是来追捕我十方界叛徒司马郁的,哦,就是你们请来的那个法师,没想到遇到了这事儿,老朽不得已才出手暂时制住了锦书姑娘体内的冥魂,你们若是想强行将她带走,我这就把她唤醒,到时候,你们能不能抓住她或者被她给杀了,老朽可就管不着了。”

“这。。。。。。”大家都见过锦书神魔附体,凶残嗜血的模样,要不是这位老者前来,还不知道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这要是等她再变成山鬼,他们谁也跑不掉,索性她被带走,梧桐镇也能得一方安稳,捕头只好极不情愿地让开路,说道:“你们走吧!最好不要再来这里!”

“多谢差爷!咱们走。”聂长老一挥手,召集手下向山下走去。

章节目录 第164章 游子唱离歌 锦书醒来的时候已经离开了梧桐镇,她昏睡了一晚,天边泛起来淡淡的亮光。马车在摇晃着往十方界奔行,她睁开眼睛看到守在身旁的杨洵之,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在大梁他将自己救出牢狱的那一晚,也是这般头脑昏沉地躺在摇晃的轿中,但是早已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脑中猛然一阵疼痛袭来,她坐起身来抱着头咬紧牙关。

“锦书,你怎么了?哪里疼?”杨洵之着急地问道。

锦书的武功来源于巫道,魔性也来源于巫道,她不敢运功抵御,只能咬牙硬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感到稍微舒适一些,摇摇头道:“我没事,杨大哥,我们这是去哪儿?”

杨洵之给她擦掉额头上的汗,将身旁的水壶递给她,说道:“喝口水,聂长老带我们去十方界,他说能医好你。”

“聂长老?”锦书揭开轿帘看了一下外面的景物,恍惚道:“杨大哥,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杨洵之知道她记不得了,不想勾起她的那些血腥的回忆,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我们在埋骨之地等你和阿依,一直到第二天才看到阿依一个人回来,她说你为了救她被傲狠吃了。我想去找你,可是安校尉把我打晕了,带我离开了埋骨之地,回到临潢府之后我心灰意冷,只好转头回东都。可是天可怜见,你没死,还让我找到你,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恩。”

“埋骨之地,傲狠!”锦书突然间想起来,残缺不全的记忆像玻璃渣刺进她的脑海中,如何使用摄魂咒,如何游离在森林中,还有那些陌生临死前惊恐的眼神和自己满手的鲜血!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看到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杀人魔,惊恐道:“都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

“锦书,你别激动,你生病了,那不是你,我认得你。”杨洵之抓着她的肩膀使她冷静下来:“到了十方界聂长老会治好你的,你还记得盏颜吗,她已经痊愈了,你也会没事的,你别担心。”

“没用的,连巫道上都没有摄魂咒的解法,使用此咒者万劫不复,杨大哥,你也不忍心看我五识皆丧吧?你该杀了我的!我罪该万死!”

杨洵之见她自暴自弃,一心求死,语气转而严肃道:“锦书,我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你知道我看到你没死我有多庆幸吗?我感谢上苍让你还活着,以当时的情况,换做我,我也会使用摄魂咒的,我也会想活着的。但凡有一丝活下去的机会,你都不要放弃好吗?”

锦书低下头,惘然若失道:“这不一样,我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就算治好了我,也救不活他们了。在梁国的时候我不是杀人犯,可是现在,我是名副其实的杀人犯。那些伤疤也许会痊愈,可是我即将变得更为丑陋!”

“就算你死了,他们也不会再复活了,你是锦书,不是冥魂!我们大家都在努力的救你,你更不能轻言放弃好吗?”

锦书望着车窗外的天际,说道:“我一直想要弄明白,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我只是想找回离散的亲人,我只是想回到逝去的故乡,阿依说得对,我是不该出现的人,不该寄望一份错误的感情,杨大哥,我真的好害怕这样的世界,它看起来那么美好,可又那么绝望,死亡是再好不过的解脱,我就可以去见阿翁阿婆了,我又会变得像小时候一样快乐。”

杨洵之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只想付出一切将她从绝望的深渊中拉出来,他握住锦书的手说道:“锦书,你看着我,在这个世间,难免苦多乐少,我们都要学会原谅,原谅变卦撒谎,中途离开的人,原谅漂浮的命运,原谅伤害自己的人,也要原谅自己。否则,你便会将自己困住,无法看清命运的真相。”

“原谅别人,也原谅自己?”锦书默默地念着,像是在灰烬中看到一丝扑闪的火光,想要去追寻,火光又再熄灭,她不明白,摇了摇头:“我感觉我不是自己的,我的灵魂在渐渐剥离。我害怕认不清自我,就像眼睛盲了一样,有人进入了我的脑子,在里面搅得天翻地覆。”她的脸上全是痛苦的延伸和凝固:“在千篇一律的日子里,你注意过事情的形态吗?你正在变成的样子?心脏被掏去,塞进别的东西。我们不可阻止地受到黑暗的影响,它们从四面八方对着我的耳旁叫嚣。”

“锦书,自从离开东都,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我们都在所难免地会改变。我已经变不回从前的我,但是我已经学会接受在我心中那些独特的或者崩坏的部分,因为我知道,就是这些部分令我与众不同。我希望你能像我看待你一般,看待自己。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么非凡,如果你能接受它,你将无所不能,相信自己!”

“我知道你相信我,我也想相信自己,可是相信并不能使一切成真。”

“试试吧!“杨洵之肯定地望着她。

“杨大哥,我求你一件事。”

杨洵之温柔地说道:“说吧,除了叫我杀了你或者不要管你之外,我都答应你!”

“天山博格达峰山腰南面有一间庙堂,名清徽庙,我娘亲便在里面,你帮我找到她,告诉她我是她的书儿,我怕我撑不到再见她一面了。”锦书说完,泪水夺眶而出。

杨洵之点头答应她,帮她擦去泪水,说道:“好!我一定帮你找到你娘亲,带她来见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不可再妄言生死,你要在十方界等着我回来,知道吗?”

锦书实难说出对杨洵之的感激之情,她边点头边流泪,只能说道:“杨大哥,谢谢你!”

杨洵之下车和聂长老商量一阵,安排好锦书的事情之后,决定分道扬镳即刻启程去往天山。

临行前,他骑在马上掀开轿帘对锦书说道:“本来在这种情况下我不会离开你的,但我相信,你娘亲也会是你的一线生机,你一定要等着我来接你,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

锦书看着杨洵之说道:“嗯,杨大哥,一路上小心。”

“放心吧,我很快就赶来。”杨洵之微微一笑,“驾”地一声策马而去。

锦书看到杨洵之远去,自言自语道:“杨大哥,你根本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165章 今旦在鬼录 三日前

锦书在一阵摇晃的车马声中醒来。她睁开眼睛,炽烈的阳光刺入目中,她赶紧用手遮挡住。

“姑娘,你醒了?”

锦书在恍惚中不知身处何处?她看向对她说话的人,是个妙龄少女,而自己与她正被锁在一辆囚车里,她吃力地翻转身体望向四周,前后共有三辆囚车,而每辆车里都关了两个少女。赶车的是四个壮汉,一副穷凶极恶的打扮。

“我怎么会在这里?”锦书记得她驱走傲狠之后便在埋骨之地游荡,几时成了笼中囚徒?

“他们,他们在路边发现你,看你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就把你关进来了,我看你身上这么多血,还以为你死了。”少女压低声音,害怕地说道。

锦书看了看肚腹上和肩膀上的伤口,竟然全都消失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心道:“自己真的,真的和恶魔作了交易!”她不知自己能活下来是该喜还是忧,因为她还不知道使用摄魂咒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我们关起来?他们要把我们带去哪儿?”锦书满肚子的疑惑。

少女看了看赶车的男人,摇了摇头,不敢说话。

“你别怕,告诉我,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少女似信非信地看了锦书一眼,轻声在她耳边说道:“他们是匪帮的人,爹娘交不起昂贵的地租,他们就把我们绑了起来,要把我们卖到妓院去!”说完掩面而泣。

赶车的男人听到少女哭泣,不耐烦道:“过了前面的梧桐镇就到了,你哭什么哭?给老子闭嘴!”

锦书爬起来半跪在囚车里,一只手握着木柱子,一只手指着赶车人的腰间说道:“这是我的剑!”

男人转过头来,露出满口黄牙,瞅了锦书一眼:“这剑上可有刻你的名字吗?小姑娘,到这份儿上了,连你自己都不是你自己的,还想要你的剑?乖乖的呆着,省得老子花力气抽你!”

锦书听他这话说得气人,再看看楚楚可怜的几个少女,若不是被困在这囚车中,定是要将这几个贼人打成残废!她伸手拉了拉捆绑囚车的铁链,锁扣处纹丝不动,不可能扯得断!

正自苦思冥想该怎么逃出去,胸口的符印处突然传来一阵灼烧感,有一股无法控制的邪恶力量似乎要冲破她的身体,她一把抓在木柱子上,喘着粗气,指甲深深陷了进去。

少女看到她痛苦的模样,正要爬过去看看她,急忙问道:“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别靠近我,别过来!离我远点。”锦书低着头大声呵斥她。

少女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不敢再靠近她。

“又是怎么回事?不安分是吧?老子刚才说的话没听见?”男人停下马车走到锦书的囚车前面,手中拿了一条鞭子,脸上怒气腾腾。

前面和后面的赶车人见他停下马车也都停下来问道:“冯二,你现在把她们都给调教好了,妓院的老鸨可就省心了,是不是该多给你点银钱?”

“老子就是听到她们哭哭啼啼的心里闹得慌,耳根子想清净下都不成!左右是进窑子的命,没钱还想闹?”

”哈哈!你这暴脾气!你爱管就管吧,咱们正好歇会儿!”另外两人也懒得管他,自顾自地喝酒看戏。

“呸!”冯二拿了鞭子往掌心啐了口唾沫,向着锦书就一鞭挥去:“叫你不安分!”

少女惊叫着躲避,这一鞭实实打在锦书的肩背上,她轻轻哼了一声,仍是没有抬头,凌乱的头发遮住她的面容,她抓着木柱子的手更加用力,身体也开始颤抖起来。

又是一鞭打来,锦书一抬手就握住了鞭子,冯二见她胆敢还手,更是生气,想将鞭子拉回,却是不动分毫,他有些不可置信,再用力拉了几次,还是分寸未移。

锦书向后一拉,冯二竟是站立不住,向前跌出了几步,冯二向着笼子跌过来,锦书伸出手来一把捏住他的脖子,脸上青筋毕现,恶狠狠说道:“将锁链打开!”

冯二被她的模样和声音吓得心胆俱裂,喉咙快似被捏断,急忙从衣兜里掏出钥匙交给她。

锦书把钥匙扔给少女,说道:“快打开!”

其余三人看到情况不对,抽了刀走过来,这才看清冯二被锦书卡住了脖子,连忙把她围起来,怒声道:“怎么回事?你!快将他放开!你找死吗?”

锦书看到少女已经打开锁链,手中的力气加大,对着其余三人说道:“把其余两辆囚车的钥匙给她!不然的话我立刻扭断他的脖子!”

几人看锦书的架势不像是吓吓人,只能先救下冯二,再说这些弱女子就算放了她们要不了多少功夫就能抓回来,三人相互看了一眼,点头道:“好,拿去!”然后把钥匙扔在地上。

少女得了钥匙,将另外的四个女子救出,站在远处不知该如何是好?

“快跑!回家去!跑得越远越好!”锦书几乎是大吼着对她们说道。

“可是你!你和我们一起走吧!”少女担心她会有危险,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走!快走!”锦书用尽全力控制心中咆哮的黑暗。

少女擦掉脸上的泪水,看了锦书最后一眼,转身与其他人朝来路奔去。

“他要来了!他要来了!”锦书低声念着,她看到少女们的身影消失在山野间,才松开了手,她像是刚刚翻越了一座高山一般,额头上全是汗水,喘着气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会儿。

冯二捂着脖子往后退,跌坐在地上猛烈咳嗽,还未从刚才的惊魂中回过神来。

“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你这是找死!”其余三人看到冯二没了生命危险,锦书此番带给他们的麻烦令他们火冒三丈,便要立即将她拖出来暴打一顿。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拉开囚车的木门,探进半个身子想将锦书拉出来,恐吓她道:“小姑娘,你根本不知道你是和谁困在这荒郊野外!”

锦书突然抬起头来,脸上全是黑气,眼中红光炙烈,低沉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传出:“是你们和我困在了一起!”

章节目录 第166章 晦明弹指变 洛神教

一个老妪拄着木杖脚步快捷稳健地穿过观武台,观武台上正在练功的弟子停下来恭声道:“风长老!”

老妪一挥手道:“继续练!”

她没有停歇,神色匆忙,继续往观武台后面的栖霞亭行去。

时值春季,栖霞亭中青枝绿叶,繁花似锦,洛神教教主施妙晴眉目如画,一身淡色轻装,正在给一株海棠花修剪枝叶,她站在花丛中,有如花中仙子一般。

老妪走到施妙晴身前,施了一礼,说道:“教主,属下有要事禀报。”

“风长老今日怎么急匆匆的?我刚种下去的兰花都快被你踩坏了。”施妙晴并没有看老妪一眼,言语间虽是在责怪人,听来却柔和温婉。

这老妪便是洛神教水、火、风三宗之一的风宗宗主,风长老看了一眼刚踩过的地方,马上道歉道:“教主,属下刚才走得太快了,竟没注意到这兰花,还请教主恕罪。”

“我倒是要听听看你所禀报的要事值不值我这几株兰花。”

风长老声音低下来,说道:“教主,近日江湖上发生了一件怪事,咱们派到十方界的探子今早来报,神祠的聂巫师最近带回来一个少女,此女子因为使用了巫道中的邪魔之术在一个叫梧桐镇的地方滥杀无辜,才被抓进了十方界大牢。但是十方界并没有马上处死她,反而好生照管,最重要的是,魍魉的人也在打探她的消息,似乎是和曼莎有关。”

施妙晴听到这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自若的神情变得凝重,她说道:“你所说的巫道,可是沙陀族的秘宝?”

“这两年早有传言沙陀族的秘宝巫道在选取神邪的当天随着族长的死亡不翼而飞,一直没有找到流落何处?以十方界的重视程度不像是假的。”

“此女子到底是什么来路?竟能引起这么大的争端?你可有些了解吗?”

风长老也表示不解,说道:“属下从未听说过她这号人物,这姑娘叫何锦书,是梁国人,年纪轻轻而且武功高绝,没听说是什么门派,就像是从地里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何锦书?”施妙晴剪下一朵海棠花,放下了剪子,她看着手中美丽的鲜花说道:“不管她是什么人,她已经被十方界抓住,这么看来,十方界不仅拿到了巫道,还会通过她找到曼莎和七弦琴,到时候我们就更不是他们的对手了。”

“巫道不是简简单单的一本书,据说是沙陀族的先祖集一身的功力凝结而成,是生命之书!一旦被执掌之人受与,就会融合进受与者的神思中,慕白城想拿到巫道,恐怕还得花上不少时间和功夫。”

施妙晴点了点头,说道:“二十年了,我们洛神教的慧灵师施曼莎在那场大战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原先以为她被十方界抓去了,多方打探她的消息,才知道她并没有在十方界,这么多年,她都没有出现过,令我心灰意冷的不是她死了,而是如果她还活着却不回来,没有只言片语,这便是背叛师门,背叛祖先!”

风长老看着她们两姐妹长大,知道她们两人虽然是血脉相连,可是性格完全不同,语重心长地说道:“曼莎心地太过单纯,她亲眼看到自己的娘亲死去,大概是厌倦了江湖争斗,躲起来了,所幸她带走了七弦琴,没有落到十方界手里。”

施妙晴冷笑道:“她倒好,一声不响躲起来,对洛神教不闻不问,连娘亲的忌日才从未祭拜过,我是白白为她担心了。”

“教主,慕白城已经不似当年英武,他的儿子有勇无谋,现在正是大好时机,我们韬光养晦忍辱负重二十年,血海深仇也该报了。”

这二十年中,施妙晴无一日不想着报仇雪恨,此时她的眼中仿佛升腾起熊熊烈火,她将手中的海棠花捏碎,说道:“即刻去传召水长老和火长老前来商议攻打十方界的事,绝不能让他们先拿到巫道!”

待风长老退下后,施妙晴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自语道:“曼莎啊曼莎,只求你还好好活着,我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了。”

。。。。。。

沙陀族琉璃府

阿依从晋阳回到沙陀之后,在家中休养了四五天,这一日她百无聊赖,跑到书房中想找康执说话解解闷。

可惜书房中并无人在,自从康执身兼重任之后,阿依已经习惯了时常不见他在家中。阿依正要往回走,家丁邱五快步走了进来,看到阿依在房中,低头行礼道:“见过依主子。”

阿依看他形色匆匆,问道:“邱五,你有什么急事找我大哥吗?”

邱五拿出一封信函说道:“这是在中原游历的莫库长老刚刚派人快马加鞭传来的信函,说是加急文书,要我亲自送给族长。”

阿依一把抓过来,说道:“行了,交给我吧,我正好去找大哥,我拿去给他。”

“是,依主子,那我就先下去了。”邱五知道康依康执两兄妹手足情深,没有多想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阿依看了看手中的信函,心道:“莫黎叔叔一直在外云游四海,十年来都消息甚少,怎么会突然有急事找大哥呢?”她越想越好奇,走到门前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之后小心翼翼将信封打开。

“反正我看完了也是要给大哥的,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她自我安慰着展开了信纸。

但是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变得刷白,她一把将信纸捏在手中,自言自语道:“锦书居然没死!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她明明......”为了确信自己不是看走了眼,她展开信纸又看了一遍,可是上面明明写着何锦书被十方界抓走,让大哥速速去要回巫道之语。

她坐倒在椅子上,神情颓丧,一想到刺锦书的那一刀,就后怕不已,心道:“要是大哥将她抓回来,安校尉和嗣源哥就会知道真相!”她越想越是心惊,“噌”地站起来,说道:“不行,绝不能让他们知道这件事!”

她将信函撕成碎片,扔进了一旁的火盆中,直到看着信函化为灰烬,这才松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167章 云湿悬空夜 吴国江都城

河上望丛祠,庙前春雨来时。楚山无限鸟飞迟,兰棹空伤别离。何处杜鹃啼不歇,艳红开尽如血。蝉鬓美人愁绝,百花芳草佳节。

江都城已经连续下了好几日的春雨,一颗燥热的心都被淋得湿哒哒的。

游心撑着雨伞走进一户大宅内,大宅中并无灯火,也看不见一个人,空空荡荡,冷冷清清,诺大的宅院显得阴森晦暗。

她对宅子内的道路了然于心,只见她缓步来到祠堂前,将雨伞收拢竖在门边,整理了一下仪容,轻轻走到烛台边,转动一根烛台之后,墙壁上一个暗门也随之转动开来。

暗门之后是一个布置华贵的房间,烛火摇曳,暖气氤氲。一个男子背对着游心站立在窗前,高大的身型被烛光照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阴影。

游心低着头,说道:“不知龙公子此次急召游心来,有什么任务?”

男子转过头来,坐到铺着虎皮的大椅上,他的脸上带着骷髅面具,看不见容貌。他便是暗影的宗主,行踪诡秘的龙津龙公子。

“每次看到这样的天气,都会让我想起春雨中的长安城,处处莺歌燕舞,丝竹管乐之声回荡在街中巷道。我娘带着我行走于闹市中,我依稀还记得她长裙的颜色,可是已经记不清她的样貌。记忆真的是很奇怪的东西,我们真正想要记得了,却常常是忘记了的,而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反而像是刻进了皮肤一样清楚。啊!那是我所记得的最繁华的街巷了。“

龙公子时常会给游心说起小时候的事,但是他说的这些并未让游心对他有更多的了解,他的身世一直是个扑朔迷离的秘密。游心早有耳闻龙公子有这李氏皇族血脉,可是她从未多问,这不是她关心的事。

“锦书被关进了十方界大牢,我要你去把她救出来,带来见我。”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情绪。

“十方界也知道她与施曼莎的关系了吗?”游心忍不住问道。

“就算他们不是冲着七弦琴去的,她身上的巫道也是无价之宝,我们能拿到固然好,拿不到便毁了它吧!”

“是,游心这就去办。”

“十方界能够称霸中原数十载,可不是随随便便来去自如的地方,凭你一己之力,就算进去了也出不来。”

暗影和十方界从来路归路桥归桥,井水不犯河水,游心还没有和十方界打过交道,说道:“游心该如何做?还请龙公子明示。”

“放心吧,我会把圣毅堂交给你,你立即带上他们潜进十方界把锦书给我抓回来,顺便派人给各大门派通风报信,说巫道落到了慕白城手里,定会有人打巫道的主意。去找茬的人越多,对我们就越有利。这一次,隐退二十年的洛神教也该现身了,一场大战在即,如果这次再失败,你知道后果。”

游心一拱手道:“是,游心定会全力以赴,不辱使命。”

游心正要退下,龙津突然说道:“游心,我怎么觉得,你和以前有些不同。”

游心不料龙公子会这么说,心中有些仓皇,微微一笑道:“游心没有把龙公子交代的事办妥,实在惭愧得紧。”

龙津却说道:“你是我养大的,你有什么心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还是为了你那没出息的师兄是吗?”

游心被龙津看穿,只好说道:“师兄他只是一时糊涂,忘了自己的本份,我会好好劝说他的,请您再给他一些时间。”

“你应该知道,当初那件事你不请命去办我也会派别人去办,作为一个杀手,从杀第一个人的那天起就没有回头路了,你要明白,他为了一个女人想退出魍魉门,本来就是一件没有商量和余地的事,任何人都得遵守规则,这才是我们门派能够存在几百年的原因。”

“游心明白,请龙公子放心,游心不会再感情用事。”

“很多人都猜测,我的目的和野心是为了恢复李姓江山,实则他们大错特错了。长大并未让我们变得睿智,但我们学会了避开,或者增加心中的恶念,这取决于个人喜好。自古以来,人们都崇拜强权,我们都是被贪婪堆砌起来的动物,有些为情爱,有些为钱财,有些为权利,有些为仇恨。不管各自以何为食,人并非生而性善。我只是从不掩饰自己的黑暗,人们喜欢杀戮,喜欢鲜血,我为什么要阻止他们?我只需要轻轻从中拨旋,就可以挑起战争,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件最有趣的事。“

游心听龙公子这么说,才知道他并不是为了复国的目的,恰恰相反,他是想搅乱这个世界。她不禁感到心寒。也许,西渡离开魍魉是对的,她的心中开始动摇。

龙津以为她不理解自己说的话,一挥手道:“你出去吧!”

游心躬身道:“是,游心告退!”

她走出暗门,走出祠堂,撑起雨伞,径直出了大宅,她的心就像这下雨的黑夜一样,阴冷潮湿。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即使在午夜梦回也会沾满泪水,自责不已,她杀了太多的人,多到数不清,多到他们的面孔都开始混合模糊,可她唯独清清楚楚记得那个叫相思的女人,在烈火中绝望的哀嚎和哭叫,眼睁睁看着她化为灰烬。在那一段时间,她不敢见西渡,终日饮酒,可是喝再多的酒都是一个味道,鲜血的味道。

她恨相思,抢走她一生的挚爱,直到西渡为了这个女人执意想要退出魍魉门,龙公子下了令,她终于得到杀她的机会,那天也是这般下着小雨,可是这样的雨还不足与熄灭预谋已久的怒火!当游心看着相思葬身火海,心内却是无比的哀凉,一点也不像心中自以为的满足,相思死了,自己灵魂的一部分也随着她的死而消亡,而她消亡的这部分,就是最不能让西渡知道的一部分。

堆积着雨水的坑洼小路,夜太黑,看不清水中的倒影,仿佛永远也走不完的青石板路。

游心停下了脚步,扭头说道:“师兄,你出来吧!”

章节目录 第168章 云雨枉断肠 西渡从黑暗的巷道走出来,此时的他显得更加落魄狼狈,衣衫不整,浑身圬脏,上次两人见面还是在刑天洞外,游心没能等到想要的答案,最后反而闹翻了脸。她以为西渡还在晋军中,不明白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刚想走上前去问他,西渡走到游心面前,目光凌厉,疾言厉色道:“是不是你?”

游心停下了脚步,僵在原地,自从西渡串同锦书在临潢府玄素居偷了她的地图,她就心有准备,西渡知道了一切。但是她还存着一丝侥幸和期盼,她不说话,她不知该怎么回答。

西渡看她不说话,更加逼近,发疯一样吼道:“是不是你?”

游心被他吓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目光说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又喝酒了?”

西渡冷笑着从怀里拿出一串剑穗放在游心眼前,说道:“你还不承认吗?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要不是我在你的抽屉中发现,这一辈子我都找不到杀害相思的仇人了是吧?”

游心看了一眼剑穗,手指不自觉地紧抓着伞柄,说道:“你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西渡何尝不想早日杀了仇人为妻女报仇,这些年里,他在心中早已杀了仇家千百回,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杀害相思和女儿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师妹游心!是在自己身边的师妹!他早该来取她的性命,可是她是和自己一同长大的亲人,十几年的情义,还有在山洞里发生的一切,他甚至觉得自己畜生不如,他背叛了相思,他背叛了自认为始终如一的爱情,可是,游心杀了她还有女儿,将自己的人生带入无底的深渊,情与仇,在他的脑海中每时每刻来回厮杀,他不知所措,头痛欲裂,只能靠着喝酒麻痹自己,这样的真相是他从未想过的。

深刻的纠缠和伤害已经无法用任何理由和解,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他死不了,可也活不下,他知道,早晚要有个了结。

西渡拔出剑,对着游心的喉咙,问道:“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的,不然没可能找不出仇家!因为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仇家,即使龙津把名单给我,即使我杀了所有和名单上有关的人都无法为相思报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龙津命令你这么做的?你告诉我!”

游心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心中积蓄已久的愧疚,委屈和怒火纠缠在一起,她一把抓住剑刃抵在自己的脖子上,没有否认也没有推诿,悲声道:“不错,是我杀的!相思和络络都是我杀的,我亲自放的火,看着她们葬身火海,你杀了我为她们报仇吧!”

油纸伞落在了地上,雨越下越大,好像要将整个江都城淹没,游心手掌中的鲜血和着雨水往下滴,灰色的青石板有了鲜艳的颜色,一如她的心一样。

西渡看着游心,在听到她亲口承认之前,他还在心里替她想尽了无数的理由,也许妻女不是她杀的,也许是龙公子逼她做的。他看着游心冷艳决绝的模样,已经认不出这是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女子。

“为什么?”这是西渡第二次问她,在龙津下令之前,游心明明可以来告诉自己,为什么她没有?在她杀了相思和络络之后,她明明可以据实相告,为什么能冷眼旁观自己在追凶和仇恨中沉沦?为什么她如此心安理得,面对自己毫无愧色?为什么......

游心突然放声笑起来,笑着笑着泪水涌了出来,她流着泪说道:“你居然问我为什么?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我从十五岁就爱上了你,爱到三十岁,整整十五年,爱到心都溃烂,不会痛了,心也死了。可是你,你一声不响就娶了那个叫相思的女人,她就这么让你着迷,令你忘记你自己的身份吗?”

西渡手中的剑在颤抖,他并不是感觉不到游心对他的情意,只是,他一直把她当作自己的妹妹,这么说来,一切祸端的由来,都是自己,是自己害死了相思和女儿,也害了游心,他放下剑,神情萧索,低着头说道:“我跟着龙津十几年,不知道替他杀了多少人?每杀一人,心就麻木一分,是相思给了我生命的温暖和喜悦,我只想过一次正常人的生活,只想获得一次救赎,你不该杀了她。她是我的妻子,是我生命中唯一站在光亮里的东西。”

“温暖?喜悦?”游心一阵鼻酸,灰心丧气道:“是啊!她给了你我给不了的东西,我知道,你嫌弃我,嫌弃我心狠手辣,双手沾满鲜血,可是你以为我想要过这样的生活吗?你以为我有选择吗?我在你心里,到底连个青楼女子都不如吗?”

她的眼泪,她的痛楚,西渡这才明白这么多年游心无声的企盼过,是自己让她的希望破碎,也因此害死了最爱的人,西渡声音嘶哑道:“在你杀死她们的那一刻,你也杀死了我,你的爱,让我丧失了生的希望。你不该爱我,我是连命都不属于自己的人。”

“你还记得吗?你带着我逃出大杂院的那一晚,我们跑到满是萤火虫的田野边,你对我说过,以后让我跟着你,你有吃的我就有吃的。你说,若真心对一个人好,他也会对你好。原来你说的这些都不过是你的玩笑话罢了,只有我当真了,只有我自作自受。”

西渡没想到游心还记得这些话,想到以往种种,他的喉间一阵酸涩,泪水打湿了眼眶,他知道,自己始终无法下得了手杀她,他转过头,背对着游心说道:“你和我都无法原谅和忘记,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说完,转过身消失在黑夜里。

游心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任由雨水淋在脸上,她不明白,上天为何会为她安排这么一段毫无期许的缘分,让她永远品尝留在原地的痛。在这片因他而起的狼藉中,爱情只是栖身在噩梦底下的冰冷坟墓。

章节目录 第169章 十方深牢狱 十方界大牢

一间独立的牢房内,檀香袅袅,锦书盘腿坐在牢房中间,手上脚上都戴着玄铁所制成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深深地嵌进石墙内,自从来到十方界之后,她没有说过一句话,神情木然,心如死灰。

她换上了一身净白舒适的衣裳,头发做了简单的梳理,脸色依然苍白憔悴,眼中毫无神采,整个人瘦了一圈,她被关起来已经五天了,这五天之中冥魂只出现过一次,被她极力地克制住了,但是时间越长,她克制起来更加艰辛,她甚至不敢入睡,时刻保持着知觉,她怕自己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偶尔的昏沉中,她似乎看到寂静的牢房中,一个看不清容貌的身影向她靠近,这种幻觉在她的脑海中悄悄的埋下种子。

她虽然被困在牢房内,可是却像是独自游走在不安的梦境中,狭窄的鹅卵石街道,风中摇摆不定的青草,在孱弱的烛光中,成千上万的人从身边经过,他们面无表情,缄口不言。她侧身看到脚边的污泥和水塘,里面倒映着漆黑的天空和陌生的脸孔。。。。。。

聂长老同样不眠不休地研究医书,但是关于摄魂咒,书中所记甚少,他还没有找到确实可行的方法。

他正在给锦书调配药方,一个小徒走进来对他说道:“师父,慕先生要见您。”

聂长老擦了擦手,说道:“知道了,我这就去,你看着她,有什么异样立即来叫我。”

“是,师父。”

聂长老来到大殿,对着坐在太师椅上的一个老者施了一礼道:“慕先生,您这精气神一天比一天好啊!”

“哪里哪里,再也比不上年轻的时候了。”

此人便是十方界的掌事人慕白城,他虽然年过五旬,但是依然神采奕奕,不怒自威,身上所穿衣物看似素雅,却是贵重的纺缎所裁,其间金丝银线穿插,腰间佩戴玉佩组绶,雄浑大气。

慕白城指着右手边的椅子说道:“坐,聂老啊,怎么样了?可有什么进展?”

聂长老坐下来,回复道:“属下还在研究古书典籍,但是对巫道的记载极少,摄魂咒更是无有一提,恐怕还需要些时日。”

“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你对这姑娘的身世可有了解?”

“半年前,属下在追捕叛徒司马郁的时候途经丰乐村,很可惜那次让他逃了,我找到受司马郁蛊骗的病人,找到花家的时候正好遇到锦书,当时还因为误会双方大打出手,不知怎的,她发功击退我们数个弟子之后自己也晕了过去,我替她把了脉,脉象是有些异动,我着急着捉拿司马郁,没有太过在意,现在想来,都是因为她修习了巫道却又不知道如何控制导致的。”

慕白城点点头道:“龙津暗中一直在找这个姑娘,他对洛神教的七弦琴觊觎已久,你可知道这七弦琴的来由?”

聂长老想了一会儿,说道:“这七弦琴据说是伏羲的女儿宓妃因恋洛河之美,留连此间,并且帮助了当地的洛氏百姓开疆扩土,休养生息,七弦琴便是宓妃留给洛氏的至宝。传言中,七弦琴能够控制住往生者的魂魄,而巫道是生命之书,七弦琴配合沙陀的巫道,以此修行,可以延长自己的生命。但是这也只是传闻,并没有人证实过。而且,七弦琴在二十年前,就和洛神教的慧灵师一起失踪了。难道说,锦书与这七弦琴有关?”

慕白城听到七弦琴能助人延年益寿,眼中充满向往,他有了享之不尽的钱财,有了万人敬仰的名望,他不想舍弃这些花了半生赢来的荣华,可是普天之下,无人能躲过生死,此时有了一丝希望,自然想要握在手中,说道:“这件事我还在派人调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先把她体内的巫道取出,既然是你将她带回来的,她现在便属于十方界的人,现在所有的门派都盯着咱们,十方界,将有一场风雨要来!”

“这都怪属下,没有经过您的同意就将她带回来,给咱们十方界招来了麻烦,我看属下还是把她送走的好。”

慕白城怎么肯放过这个人人争抢的机会:“你又怎会早早知道呢?你不过是救人心切。这个女娃是个可怜的孩子,如果连我们十方界都护不周全一个弱女子,也枉自称为江湖正义门派。你好好做你的事,把她治好。”

“这?”聂长老还待要问,慕白城一摆手道:“这些事你就别操心了,我自会安排,你所要做的就是尽快把巫道拿到手,这样一来,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退下吧!”

聂长老回到牢房,看到锦书还是低着头坐在地上,一言不发,他摇了摇头,想到刚才慕白城所问的七弦琴之事,正准备问一下锦书,又怕她起疑心,改口说道:“锦书姑娘,上次遇见你的时候你已经开始习用巫道了吧?可是巫道并非邪术,你怎会堕入魔道呢?”

锦书抬起头来,眼中布满血丝,眼圈发黑,嘴唇干裂,轻声说道:“是我贪生怕死,在危急关头擅自使用摄魂咒,聂长老,这是没有办法医治的,是吗?”

聂长老这几日翻遍了所有的古籍都没有找到能治愈锦书的办法,更不用说如何取出巫道了。正在一筹莫展之际,他突然想到司马郁当时对着锦书念的咒语,心中升起一丝希望,锦书当时对这个咒语有很大的抵触,在丰乐镇的时候想来她也是因为此咒引起了巫道的异动,心道:“反正现在无计可施,只能试一试了。”

他对锦书说道:“锦书姑娘,你可还记得司马郁吗?”

锦书还记得司马郁惨死的模样,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聂长老继续问道:“他当时对你念了一种咒语,你似乎对这咒语十分抵触,你还记得当时是什么样的感受吗?”

“他念的咒能催动我体内的冥魂,好像要冲出我的血肉,我怎么也控制不住,难道他念的咒语便是巫道的克星吗?”

聂长老走近锦书,说道:“我也只是有所猜忌,司马郁盗走了我神祠的复生术,但是复生术没有十年八年的修行是不可能有所成的,他太心急,既要躲避我们的追捕又要骗人钱财,根本没有时间去研究,所以他念的咒也是不完整的。”

“这么说,真正的复生咒才能够解除我身上的冥魂?”锦书眼中升起一丝丝希望。

章节目录 第170章 仙魔混元生 聂长老说道:“锦书姑娘,想要移除你身上的魔孽,或可一试。但是你体会过司马郁所念咒语带来的痛苦,而真正的复生咒,会比那痛十倍百倍,或可不止,那会让你痛不欲生,我怕你承受不住啊!”

锦书还清清楚楚记得那种痛,像是无数的针从体内想要刺破皮肤,像是每走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可是现在更折磨她的却是心中的内疚,她难以原谅自己,她知道这些疼痛堆积起来也没有她手中流淌的鲜血深重,如果这些痛是对她的惩罚,她全都接受。她语气坚定道:“聂长老,你尽管试吧,我快不能控制它了,一旦它吞噬了我的意志,恐怕就更加难以消灭了,到时候,你便将我杀了吧!”

聂长老叹了一口气,说道:“锦书姑娘,你是个苦命的孩子,但是老朽看得出来,你心地善良,并无恶念,万事万物都有因果报应的,你所受的苦指不定哪一天就还了福报,你可要坚持下去。”

“我从未想过伤害别人,我从未想过会变成从小就憎恶的那种人,杀人不眨眼的人。可是世事难料是吗?”

“人生有太多的不可预期,不可回转。想象你最想去的地方,最令你感到安全的地方。”

锦书无奈地笑了笑:“经过这么多年,在大梁家中的感觉只剩下单一的印象和感觉还伴随着我。刚才有一瞬间我意识到,我最后一次逛街市的时候是和阿烈在一起,我看着店铺中的一个花瓶,我从来没有拥有过一个花瓶,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长久地居住过,所以连一个如同花瓶这样简单的东西都不必拥有。在那一瞬间,世界上任何的东西我都不想要,只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花瓶。有时候我想,如果那天我买下那个花瓶,给它一个家,会是什么样子?那样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会改变吗?”

聂长老的眉梢有些动容:“现在还不是最后的终点,绝不是你的终点。任何时候,你都有机会改变结局。”

锦书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说道:“谢谢你,聂长老。”

聂长老拿出一颗药丸递给锦书,说道:“这是定心丸,一会儿我念咒之前你把它吃下去,能让你保持最大程度的清醒。”

锦书接到手中点了点头。

聂长老吩咐徒弟下去准备神坛,不一会儿,神坛摆好,锦书的四周插上了更多的檀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聂长老对锦书点了点头,坐在神坛前,双手合十,开始念复生咒。

锦书吃下了定心丸,和聂长老相对坐着,低声断续的咒语声传进锦书的耳中,起初她只觉得头晕目眩,仿佛身处一个漩涡,天地颠倒,昏沉乏力。

不过须臾,刺痛感遍布全身,锦书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咬着嘴唇极力忍受,铁链因为她的颤抖发出响动。

随着复生咒的渐进,冥魂仿佛受到了威胁一般,邪气在她的血脉中来回冲撞,想要撕裂她的身体逃离复生咒的范围,她胸前的符印像是炽烈的烙铁在灼烧她的皮肤,痛不欲生之下,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和令人畏惧,如果有人在此时刺她一剑,终结她的性命,她都不会眨一下眼。

她忍不住痛苦地大叫起来,她的嘴角和鼻中已经渗出鲜血,手腕和脚腕因为痉挛和扭曲磨出一道道血痕,痛!剧烈而永无止境,她只想停下,只想逃开。锦书跪在地上,只能将抵抗的力气消耗在铁链上,绷紧的铁链阻断了她的所有出路。

她再也承受不住了,眼前一黑,堕入黑暗之中。

终于,锦书停止了喊叫,反而大笑起来,她慢慢站起来,周身黑气涌动,身体浮到半空,汗水淋漓的脸上青筋暴起,眼中泛着红光,她怒气腾腾地说道:“她是我的!”

聂长老见她变成如此模样,知道冥魂已经占据了上风,只能强自镇定继续念咒。

“你给我住口!”锦书开始用力拉扯铁链,一次又一次,这几根链条虽为玄铁所制,固若金汤,但是铁链的另一头只是普通的石壁,被冥魂控制住的锦书力若千钧,牢房都在震动,石壁也开始出现裂纹。

眼看着铁链就快破墙而出,聂巫师只好停止念咒,他打开牢门走到锦书身边喊道:“锦书姑娘,你快醒过来,快醒过来啊!”

他看锦书已然失去神智,急忙拿出三根银针想要刺进锦书的头顶,就在一瞬间,捆住锦书右手的铁链轰然从石壁中挣脱出来,锦书对着聂长老一挥,铁链重重击在他的胸上,聂长老摔落在地上,顿时吐出一口鲜血。

来不及多做考虑了,冥魂已经不可控制,一旦让它出来,后果不堪设想,聂长老取来神坛上的剑,躲过铁链的猛力一击,正要刺进锦书的心脏。

锦书突然喊道:“聂长老,是我!”然后头一垂,晕倒在地。

。。。。。。

一夕之间,江都城涌入不少江湖客,街市鱼龙混杂,酒楼客聚如潮,表面上热火朝天,实则暗流涌动。

隋炀帝曾派遣官员负责营建江都宫,先后在江都城内外建造了一批宫室、楼台、苑圃,这些宫室依林傍涧,因高跨阜,独树一帜,并被隋炀帝命名为:归雁宫、回流宫、九里宫、松林宫、枫林宫、大雷宫、小雷宫、春草宫、九华宫、光汾宫,是曰十宫。十方界不惜挥霍千金于此十宫之中置分堂,掌管各行各业,除此外,十方界总司更是建在扬子江边的“临江宫”,有如仙山楼阁,美轮美奂。

十方界是一棵生长在吴国的参天巨树,它的根茎在肥沃的土地里伸展,赌坊,布坊,商铺,青楼,漕运,甚至官衙,它吸收掌控着一切能使自己强大稳固的力量,不少习武之人都以能被十方界招入为志向,它标志着飞黄腾达,如鱼得水。

同时,十方界的声名和威望也引得诸多势力分外眼红。这一次十方界得到巫道的消息不胫而走,洛神教偏在此时打着为前教主报仇的口号逼近十方界,有了这层争端,在洛神教的牵引下,再加上巫道的吸引,越来越多的门派势力加入了战局,更有盛凌天等乌合之众带着看热闹的心态想来分一杯羹。

一时之间,激流涌动。

章节目录 第171章 豪侠齐聚首 天刚破晓,临江宫外已经各大门派被围得水泄不通,十方界弟子守在大殿外,面对来势汹汹的众人,依然临危不乱,从容自若。

洛神教的一众教徒站在最前面,他们的风长老看到守在大殿上满是戒备的十方界弟子,哼了一声,眯着眼睛说道:“都说十方界弟子是百里挑一,今日看来,当真不假,只是不知,这是做做样子呢?还是有真材实料?”

水宗长老声似银铃,走到风长老身边娇笑道:“风姨娘既有此疑问,待会儿打起来便知,只怕,都是些花架子呢!”她虽也是三宗长老之一,却是个晚辈,从小天资聪颖,早早继承了母亲的职位,只见她说完话袖口对着十方界大殿门口的石狮子一挥,一道水光闪动,石狮子口中已然含着一卷纸帖。

众人不仅被她的美貌,也被她的功力震惊,她嫣然一笑,顾盼生姿,朗朗说道:“这是我们教主给慕白城下的挑战书,他既躲在里面不敢出来,你们便送去给他吧!”

十方界大殿外的弟子听到洛神教水长老在众人面前说话倨傲无礼,对慕先生毫无尊重之意,正欲冲上去教训她,一个紫衣男子拦住他们,走到石狮子旁边,取出战书,对水长老客客气气说道:“慕先生不知各位这么早就来造访,所以未能及时迎接,在下这就去通报慕先生,还请大家稍候,对了,在下明辨堂堂主邵修,这位娘子口齿伶俐,请赐芳名。”

邵修还未及而立之年,相貌堂堂,语气温和,他不知水宗长老已经更替,一时对这位口气狂妄的年轻女子有些好奇。

水长老瞟了邵修一眼,昂首道:“看你如此谦恭,我便告诉你吧,本姑娘叫水轻寒,是洛神教水宗宗主!”

邵修微笑道:“没想到水姑娘年纪轻轻就接掌了水宗,在下实在佩服,这封挑战书我会亲自交给慕先生,还请你多等片刻。”说完转身朝大殿内走去。

水轻寒见他啰哩啰嗦,一副谦谦君子,假仁假义的样子,心中不快,轻声对坐在轿辇中的施妙晴说道:“晴姐姐,待会儿我第一个就杀了这姓邵的。”

一旁的火宗宗主说道:“轻寒,一会儿打起来你随意杀就是了,对这些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无需手下留情。”

水轻寒嘴角弯弯,说道:“火姨,轻寒理会得。”

在这场包围圈的角落里,盛凌天带领手下正观察着事态的发展,站在他身后的三弟怒目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粗咧着嗓子问道:“大哥,这十方界和洛神教的私人恩怨,咱们来帮谁也讨不着好处啊!那个什么狗屁巫道能值几个钱?”

盛凌天心知这三弟愚钝,十足莽夫一个,可又不能不理他,只好解释道:“三弟啊,这你就不懂了,你以为我走这趟是为着那破书?一会儿打起来,我们谁也不帮,让他们打个两败俱伤,都去争那巫道争得头破血流才好,我们就来个坐收渔翁之利,想十方界的钱财绢帛怕是堆得山一样高,我盛凌天向来只贪财,武功盖世有什么用?武功越高的人只会招来更多的敌人。”

怒目似懂非懂,说道:“大哥,你是说这么多的武林人士都是为了巫道吗?那我们抢到不是能卖个好价钱?”

盛凌天有些怀念二弟赤野了,这怒目实在愚笨,他摇摇头说道:“三弟,一会儿你别去抢什么巫道,那可是烫手的山芋,咱们只拿钱财知道吗?”

怒目点头笑道:“这慕先生为了个巫道给自己招来祸事,他手下有这么多高手,又不缺银钱,难道老糊涂了吗?”

要说怒目傻呢?他还能想到这一层,要说他不傻呢?他居然认为慕白城老糊涂了。盛凌天哭笑不得,说道:“这慕白城是老了不假,可是你见过糊涂之人还能二十年雄踞江湖吗?”

怒目怕又闹笑话,不敢再说。

盛凌天拿来酒壶喝了一口酒说道:“有的人呐,越是有钱有势就越是怕死,这富贵尊崇谁不想多享受一日?就连秦皇都想求长生不老药,慕白城得了巫道怎可轻易放手?也只有咱们这群草芥只求有生之年有酒喝有肉吃便知足安逸了。一会儿拿了钱财大哥就带你去秦淮河最上等的妓院玩他个十天半月,也不白跑吴国一趟。”

怒目听到妓院二字,嘿嘿笑道:“都听大哥的,大哥叫我拿什么我就拿什么。”

明辨堂堂主邵修将施妙晴下的战书送到慕白城手里,慕白城看完捏作一团,说道:“该来的终究会来。”

邵修说道:“慕先生,除了洛神教之外,还有大巴山的太和派,崆峒的玄空太极门,云梦泽的剑阁,还有盛凌天等不入流的匪帮,来势汹汹,可都不好对付。”

慕白城站起身来,会心一笑道:“老夫早料到他们会来,乌合之众,不足为惧。我最担心的另有其人。“

邵修疑惑道:“咱们最担心的不该是洛神教吗?”

“再怎么说,洛神教也在明面上,而暗地里的小人就不好说了。你派人去仔细查查,魍魉的人还没有现身吗?”

邵修将刚才所见的人回想一番,摇头说道:“还没有发现可疑之人,弟子这就安排人下去。”

慕白城点点头说道:“走,跟我去会会施妙晴,看看二十年后她有什么能耐!”

慕白城大步走到大殿之上,六堂堂主并排跟在慕白城身后,声威势壮。

慕白城缓缓望向众人,说道:“这一大清早的,我就听到外面吵吵嚷嚷,心想着,我这六十大寿还没到啊,怎么大家都来寒舍了?方才小徒邵修拿来一张战书给我,老夫才知道原来是洛神教大驾光临了。洛神教与我十方界确实有些嫌隙,但是不知太和派,剑阁和玄空太极门到我临江宫来是为了给老夫贺寿呢?还是来帮衬洛神教啊?”

他的声音和平时说话并无两样,却传的极远,大殿之上的每个人都能清楚地听到他说的每一个字,可见慕白城虽然年老,功力之深,大家不禁肃然起敬。

章节目录 第172章 十方界激战·云梦剑阁 太和派,剑阁和玄空太极门看来早已商量好,知道慕白城会有此一问,太和派掌门上前一步,满脸堆笑,说道:“慕先生误会了,这洛神教和十方界的恩怨那是我们外人不能插手的,习武之人别无所求,我们此次前来,只是想看一看传说中的巫道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慕先生可否让大家一饱眼福?”

慕白城听完太和派掌门的解释,忽然抚须大笑道:“巫道?这又是从何说起呢?”

“大家都知道前几日慕先生的属下聂长老在梧桐镇救了个女人,这女人正是在沙陀族偷盗巫道之人,我们不过是想观瞻一下这秘宝,并无恶意,慕先生大可放心。”

慕白城知道这些消息定是龙公子传出去的,他们表面上是借口观瞻巫道,实则人人都想据为己有,不动声色道:“我部下是救了个女娃,当时她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聂长老心善,就将她带回神祠医治了,我倒是没有听说她有巫道,各位试想一下,巫道是何等厉害的武功,她既然习得巫道,怎还会身受重伤?若真的如你们所言,巫道在我们十方界,沙陀族也并没有来讨要啊!”

“这!”太和派掌门一时间哑口无言,不知如何作答。

剑阁阁主骁南亭年轻气盛,看慕白城装疯卖傻,阴郁着脸说道:“慕先生也算是江湖上德高望重的人物,这巫道本就不是十方界的东西,拿出来给大家开开眼有什么关系?”

虎翼堂堂主靳武看剑阁不过是个荒蛮之地的小门派,竟敢对慕白城不敬,走上前喝道:“凭你也配质疑慕先生?且不说巫道在不在我们十方界,就算是在,你想看,也得问问我手上的剑答不答应!”

靳武这话说得不留情面,剑阁虽然算不上大门派,但是在云梦泽这种环境恶虐的地方练剑要比平原地带更为艰辛刻苦,骁南亭毕生的心愿就是将剑阁的剑术发扬光大,让中原武林不可小觑。此时虎翼堂堂主居然要和他比剑,正好让他有机会一鸣惊人,他冷笑道:“这样也好,大家都是练武之人,一切用武力说话,你是慕先生的大弟子,想必尽得慕先生真传,我要是输了,立即离开江都城,你要是输了,便要承认我剑阁的剑术比你们十方界更高一筹。”

“好!”靳武声音洪亮,一点也没有将骁南亭放在眼里。

骁南亭示意门下弟子退后,左手握着剑鞘,对靳武说道:“请!”

靳武站到他对首,两人目光交汇,并未立即拔剑。

靳武身形高大壮硕,使的一把宽厚重剑,反观骁南亭,身体瘦削,个头也不高,腰间挂着的的剑就像他的人一样,古旧而细窄,这样的剑是连小偷都不会看上一眼的。

没有人上前劝和,反之,太和派和玄空太极门正巴望着他们打起来,好有机可趁。

两人相互对峙,脚边的落叶纷纷向外扩散,骁南亭没有动,他在寻找突破口,靳武看他半天不动,再也按耐不住,手握重剑一个旋身朝他挥去。

骁南亭知道以自身的力量,完全不能和靳武以刚制刚,重剑斜斜劈过来,他还未及抽出剑,只能连剑带鞘抵在靳武的剑锋上,但是靳武这一招使出了八成的力道,虽然没有劈断骁南亭的剑鞘,但是却把他震退数丈。

一招之间,骁南亭就落在了下风,他低着头,右手用力握住剑柄,等待着靳武的再次攻击。

靳武看他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轻蔑地笑道:“原来剑阁的武功便是挨打不还手吗?”说完,继续朝骁南亭猛攻过去。

骁南亭的嘴角上扬,在靳武挥剑而下的一瞬间快速冲到他的身侧,同时右手拔剑而出,在靳武的腰间划了一剑。靳武看骁南亭迎着自己的刀口冲过来,就知道他想以速度取胜,自己的这一剑势必落空,他反手抓住剑柄撞在骁南亭肩背上,回手之力虽然不及正面之力刚猛,骁南亭也休想全身而退。

靳武的腰上被划开一条约莫三寸长的伤口,好在并不深,只流了些血,他看了一眼伤口,浑不在意,脸上却是兴致勃勃的表情,握着重剑再度攻向骁南亭。

骁南亭受了刚才靳武的回击之力,只觉得肺腑阵痛,他来不及调息,只得举剑应战。

靳武的剑招注重威力,一击即溃,但绝非蛮力,他能成为慕白城的大弟子,执掌虎翼堂,不仅有勇还有谋。

骁南亭的剑招走奇险辛辣之道,虽然每多避让,但是一发便可教人惊骇,配合他灵快的身形,令人防不胜防。

他们两人所学剑术好比太极八卦,一阴一阳,轻易间难分胜负。

角落里的怒目见终于有好戏看了,来了兴致,对盛凌天说道:“大哥,你说这两人哪个赢面大?”

他这一问,问出了大家的心声,身后的众兄弟都巴望着盛凌天,等着老大的分析。

盛凌天的选择不能让大家失望,否则有损威严,可又实在不知谁会获胜,他脑中一转,从腰间拿出一贯钱说道:“我虽知道谁会赢,但是讲出来不就没意思了吗?要想让这场比武更刺激些,不如我们来赌赌,你赌谁赢我就赌谁输怎么样?”

让怒目先猜,这已经是占了大便宜了,身后的兄弟们你一言我一语说道:“三哥,我看靳堂主能赢!”

“是啊,靳堂主怎么说也是慕先生大弟子啊!”

“三哥,你看那剑阁掌门风都能给刮跑了,怎么打得过身强体壮的靳堂主?赌靳堂主准没错!”

怒目听到兄弟们都支持他赌靳武赢,点头说道:“好,就赌姓靳的小子赢!”

“你可想好了,那我便赌他输。”

怒目拿出一贯钱掷在大刀上,说道:“大哥,我想好了。”

站在他们前面的剑阁弟子听到盛凌天等人拿自己的阁主打赌,并且口中全是贬低轻视之语,转过身瞪向他们。

怒目反而恶声恶气道:“怎么?你们也想来赌赌吗?”

剑阁弟子不欲多惹是非,更可况是这些无赖匪徒,只得忍气吞声,转过头继续观战。

章节目录 第173章 十方界激战·血海深仇 这边水轻寒倒是对骁南亭和靳武的打斗毫无兴致,轻轻一跃,站到慕白城面前说道:“你就是慕白城?我家教主给你下的挑战书你可看了?”

“慕先生的名字岂是你能直呼的?”慕白城身后的堂主们听她直呼慕先生的名字,正要动手教训她。

慕白城挥手示意他们勿要妄动,他没有对水轻寒的无理显出恼怒,打量了一眼这娇媚的小姑娘,说道:“你就是水悠然的女儿?脾气倒是和你娘一样,二十年前,老夫出手误伤了你娘,她伤可都好了吗?怎么今日不见她来?”

二十年前十方界偷袭洛神教,水悠然受了慕白城一掌,虽然性命无碍,但是却落下了内伤,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在病榻上缠桓了七年之后终于不支身亡,那时的水轻寒不过豆蔻之年,亲眼目睹娘亲的衰败,心中装满仇恨,此时慕白城挖出旧事,话语间关怀备至,对于水轻寒来说却是字字如针。

她一双剪水的瞳孔瞪着慕白城,脸颊由白转红,胸中怒气上涌,手中凝结的寒冰之气正要射向慕白城,只听近处一声爆响,却是靳武和骁南亭打斗之间劈毁了大殿门口的一只石狮子。

石狮子是靳武的重剑劈开的,他的每一招都挟千钧之势,而骁南亭只守不攻,凭借轻便的身法躲闪,即便伤他一寸也无法趁势挫败他,如此下去,靳武体力消耗过大,他不欲再和骁南亭缠斗,只想速战速决,为了让他再难施展轻功,挥舞着剑将他逼到狭小的空间。

骁南亭背靠石墙,再无可退,靳武朝着他的面门一剑刺来,他侧过头避开,剑刃传入墙中,朝着他的肩膀直直往下切,骁南亭大惊,将自己的剑抵在重剑之下,半跪在地上,尽全力想将重剑推开,靳武不容他再逃脱,运足力气往下压,力量悬殊之下,靳武的剑锋切进骁南亭的右肩,霎时血水淋漓。

骁南亭疼得满头大汗,他不顾肩上的骨肉会被靳武削下,大吼一声,抽出左手用极快的速度将剑鞘由下而上击向靳武的心室。

靳武没想到他宁愿自断一臂也要重伤自己,只能收剑自救,就在这一眨眼间,骁南亭跃到了旁边的石狮子上,靳武乘胜追击,一剑削向石狮子,石狮子经他这一击,狮头被削了下来,一时间石屑纷飞。

就在这眨眼之间,骁南亭不知何时出现在靳武的头顶上方,一把古剑舞得密不透风,方向变幻莫测,由上而下刺向靳武,靳武不知如何抵挡才能保得周全,竟是忘了出招。

骁南亭见他呆立不动,立时收了杀招,跃回他的身侧,剑锋已然搭在了靳武的脖子上。

靳武将重剑仍在地上,叹了口气,说道:“我输了。”

在场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诺大的一片地方鸦雀无声,心中设想若是换成自己,又该如何化解这一杀招?在他们看来,刚才步步后退的骁南亭必输无疑,谁也没有料到骁南亭会以这样精妙的剑法击败靳武。

骁南亭如愿以偿,即使肩上的伤口剧痛无比,心中却激动澎湃,他收回了剑,说道:“靳堂主果然敢作敢当,是个豪爽的人,我既已完成心愿!我得去好好喝一场酒。”

“骁掌门,你这是要走了吗?咱们还没见着巫道呢!”太和派掌门怕他真的离开,赶紧问道。

“我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成,巫道不看也罢!”说完便带着一众门人离开。

靳武忍不住问道:“你这招剑法叫什么名字?”

骁南亭的声音远远传来:“风回云舞剑!”

太和派掌门和玄空太极门掌门看骁南亭执意离开临江宫,想劝他留下来也不是,跟他一起走也不是,只得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水轻寒经这一声打断,平息了刚才的怒火,轻轻一笑道:“我娘亲好得很,不牢你挂记。你的弟子已经输了,连剑阁的剑术都比不上,难怪你不敢应战!”

“胜败乃兵家常事,不摔倒怎么能学会站起来呢?你们洛神教最能理解这句话吧!”

施妙晴坐在轿辇中,白纱遮盖,看不见她的模样,只听她柔美的声音传出:“慕白城,二十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老夫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哪里比得上施姑娘,正当风华。”慕白城不叫施妙晴教主,反而称她为施姑娘,显然认为她没有资格和能力担当教主之位。

施妙晴不动气,反而赞叹道:“你这地方倒是比从前好找多了,也气派多了!看你这一身的华服,比帝王还过得舒坦吧?”

施妙晴将他比之于帝王,纵然他富可敌国,也不敢有大逆不道的想法,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说道:“不管好找还是难找,都能被施姑娘找到,当年施姑娘不是也找到了我十方界惩戒堂吗?还和孽徒结下一段姻缘。”

这段往事对于施妙晴来说不堪回首,是她所有苦海的来源,她语气一转冰冷道:“我今日来便是要亲手取你和他的性命的!”

慕白城一脸遗憾地说道:“难道施姑娘还不知道?我那孽徒对你痴迷已深,为了你竟敢违背师门,离经叛道,老夫早已将他正法,你该感谢我才是。”

施妙晴心中一惊,万万没想到关外已经离世,心道:“难道他真的不知慕白城的计谋吗?是我误会了他?”她不愿意相信慕白城说的话,更确切来说,她不愿意相信自己恨错了一个人整整二十年。

没人看到轿中施妙晴悲伤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的声音再度传出:“当年你十方界用卑鄙手段害死我娘和我教中无数弟子,二十年了,也该到你们偿命的时候了!”

慕白城哼哼两声说道:“说到偿命,我十方界弟子死在你洛神教之手的还少吗?这笔帐怕是怎么算也算不清的,这么多年,风平浪静,大家也都相安无事,你要挑起争端,老夫也没有退让之理。也好,今日一并作个了结。

施妙晴冷声道:“好!本教主先来领教你的高招!”言罢从轿辇中飞出,一掌拍向慕白城。

章节目录 第174章 十方界激战·高手对决 慕白城后退两步,侧过身稳稳让开,在施妙晴接近自己的一霎抓住她的右臂,想将她顺势摔在地上,遽然,施妙晴左手突施一掌,掌风中挟带着黑气朝慕白城胸口击来,这一掌名叫“风刃”,掌风中挟带的黑气乃是特制的剧毒“九心断肠”,施妙晴这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却运足八成功力,倘若击在慕白城心口必死无疑,更不说掌中还暗含剧毒。

慕白城知道此掌凶险,不敢硬接,抓住施妙晴的左手加大力道将她摔出,右手凝力于掌,宽大的袖口对着施妙晴击来的一掌一挥,急速向后退,待他站定,原本金丝缠绕的白色袖口已经变成了黑色。

施妙晴也未被她摔倒,反而像一只风筝轻飘飘落在地上,施妙晴立在他的身侧,一袭白衣胜雪,身形玲珑,面貌如同冰霜雕刻一般精致灵秀,岁月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一拢青丝垂散至腰,周身气流使得她长发飞舞,当真可谓是: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顾眄遗光采,长啸气若兰。施妙晴虽有玉貌花容,眼中的肃杀之气却叫人不敢直视。

她不等慕白城喘息,两只袖口中射出五条飞带,飞带并不是直接击向慕白城,而是卷住周围十方界弟子手中的剑,分别从前后左右及上方刺向慕白城,有如五条白龙袭向他,力道迅猛,角度刁钻,令人无处可逃。

慕白城被困在中央,丝毫没有慌乱,站在原地,衣袖翻飞,身上的衣衫渐渐鼓起来,千钧一发之间,他伸出右手两指夹住头顶刺下的剑刃,但是前后左右四把剑堪堪刺到他的外衣上再进不得分毫。

五把剑在施妙晴掌力的压迫下发出轻微的震颤声,可是她再怎么发力,剑尖还是原封不动。

慕白城大吼一声,卷住五把剑柄的飞带被震碎,周身的四把剑失去力道,“哐当”几声落在了地上,他把手中的剑扔给弟子,说道:“想不到施姑娘的武功比之你娘更上一层楼啊!”

施妙晴冷哼一声道:“本教主更想不到的是你这身衣裳堪比金丝甲,刀枪不入,慕白城,你是不是恶事做多了,日日夜夜害怕有人取你性命,才这般防身?”

“有道是树大招风,不得不防,不过迄今为止,能让刀剑近得我身的,还只有你施妙晴一人!”

施妙晴心知论内力自己根本比不上慕白城,更何况他还有软化护身,唯有在技巧上能战胜他。她再次欺身而上,和慕白城缠斗在一起。

施妙晴的武功本来远远不如慕白城,但是她这二十年来一心为母报仇,想着有朝一日一雪前耻,所以潜心钻研历代长老留下的武术典籍,勤习苦练,终有小成。

而慕白城虽然功力深厚,毕竟已经花甲之年,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再加上这些年他的心力大多花在经商享乐上,巅峰状态早已不在。

无论是大殿之上还是大殿之外的人都在关注着他们两人过招,这可是百年难遇的高手对决,众人看得屏气敛息,目不转睛。

施妙晴掌中尽是毒气,但是每每快要击中慕白城,他便将手藏于袖中,利用金丝甲化去毒气,这让施妙晴手中的毒气完全失去了作用。

施妙晴并不气馁,仍是急攻猛进,身形快如鬼魅,拳掌翻飞,她已经知道只要把战斗的时间拖下去自己必赢,她所要做的就是最大化地消耗慕白城的体力。

两人又过得十几招,原本占得上风的慕白城渐渐体力不支,额头上现出细密的汗珠,出招也不似之前快速。

他心中有些着急,心道:“此女子只是一昧佯攻,想令我精疲力竭再下杀手,我岂会束手就擒?不若,便顺着她的意将她一军!”想到这里,面对施妙晴的攻击,他的拳脚开始出错。

施妙晴袖中飞带射出,卷住慕白城腿脚,又是一掌斜刺里截来,慕白城假意心衰力竭,费力躲过她这一掌,作势摔倒,施妙晴知道机会来了,趁势一脚朝着他的胸腹踢去,慕白城却突然站起身来,抓住施妙晴的腿一掌拍在她的腰上,施妙晴被这一掌震飞,大惊之下,闷哼一声,袖中用力,借着卷在慕白城腿脚上飞带的拉力才没有摔落在地,她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指尖立时点在身上的几个穴位上。

慕白城不容她再有还击之力,正待乘胜追击,身边突然泛起一圈淡黄色的云烟,随后只觉得全身发麻,头晕耳鸣。

施妙晴笑道:“你以为我刚才和你交战这么久都是无用功吗?教你也尝尝我醉梦仙花的厉害!”

慕白城胸口一阵烦闷,呼吸不畅,还未看清是怎么回事,施妙晴已经一掌朝他击来,他大惊之下,却是难以动弹,用尽全力才躲过心口的致命点,被施妙晴击在左肩上,向后倒出两丈。

慕白城已无任何抵御能力,情势瞬间逆转,报仇在望,施妙晴更不迟疑,一招回环锁心朝着慕白城心口攻去。

大殿上的几位堂主见慕白城遭到施妙晴的毒气暗算,已无招架之力,靳武连忙扶住慕白城,其他几位堂主也挡在慕白城身前,六人以合击之力抵下施妙晴的回环锁心。

施妙晴方才中了慕白城一掌,内息为匀,此时若以一己之力再难取胜,只好罢手,她讽刺道:“怎么?你们掌事的打不过我就换你们几个以多欺少吗?”

惩戒堂堂主厉声道:“废话少说,要不是你当年勾引我副堂主,也不会给洛神教招致大祸!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叫你们的人一齐上吧!”

一旁的水轻寒看他们不顾道义插手战局,跃到施妙晴身侧,掌中的六合寒冰射向惩戒堂堂主,说道:“还敢自称天下第一大帮派?我看是天下第一懦夫帮!真是好不要脸!”

惩戒堂堂主躲过寒冰,但是衣衫仍被划出一道口子,他怒气冲冲,举着手中的双锤便向水轻寒攻去,口中喊道:“你这妖女休要胡说八道,老子先宰了你!”

施妙晴最恨别人拿她和关外说事,立刻吩咐属下道:“众弟子听令,凡是十方界的人,一律格杀勿论,不必心慈手软,务必斩尽杀绝!拿回本该属于我洛神教的一切!”

章节目录 第175章 十方界激战·乱火燎原 洛神教众弟子听到施妙晴的命令,火宗宗主和水宗宗主纷纷带头攻向其他几位堂主,施妙晴还想追击慕白城,却被靳武和另一个堂主拦了下来。

施妙晴轻盈一笑,对大殿之下的太和派掌门和玄空太极门掌门说道:“两位掌门,今日你们若助本教主一臂之力,击垮十方界之后,巫道便是你们的,我绝不和你们争夺!”

太和派掌门和玄空太极门掌门相视一眼,左右为难,玄空太极门掌门有些退却道:“这,恐怕不太好吧?我们和十方界无冤无仇,贸然出手,会遭天下人耻笑的。”

太和派掌门一心想从这场纷争中得到巫道,怂恿道:“韦兄,咱们大老远地来江都,你不会真的只想看看巫道吧?你也知道慕白城那老狐狸,就算我们诚心诚意,他也不会拿出来让我等大饱眼福,不如咱们凭本事去取!而且眼看十方界也不一定是洛神教的对手。”

太和派掌门看出玄空太极门掌门开始动摇,对着施妙晴大声问道:“施教主,你说话可算数?”

施妙晴让开靳武一剑,说道:“两位大可放心,本教主可不像慕白城那样欺世盗名。”

太和派掌门说道:“好,我就信你一次!大家跟我上!”说完领着门人冲向十方界弟子。玄空太极门掌门看他已经和施妙晴达成一致,而自己此次前来又是得他邀约,就算自己不动手,也难以逃脱别人的猜疑,只好一不做二不休,跟着他加入战局。

须臾之间,临江宫大殿上下打成一片,刀剑相交,混战厮杀。

十方界虎翼、离垢、惩戒、欢喜、明辨、预思六堂虽然形成层层防守,但是在洛神教强大的攻击下有些涣散,十方界弟子原本多于洛神教弟子,又是自家地盘,就算相互拼杀也能占据上风,但是太和派和玄空太极门也一同帮着洛神教,十方界开始力有不逮,防守变得岌岌可危。

邵修将慕白城交给一名手下,吩咐道:“快扶慕先生去内堂,让聂长老给慕先生解毒!”

“是!”这名弟子扶着慕白城撤离大殿。

水轻寒和惩戒堂堂主贺鹏酣斗在一处,贺鹏使的双锤名为“乱火燎原”,赤色的瓜形铁锤上有棱有刺,双锤的重心集中于器首,威力自然也在器首,所以使用者是凭借自身的重力锤击敌人,由不得半分讨巧,每一击都是雷霆万钧之势。

贺鹏燕颔虎须,鼻直口方,身强体大,气力过人,乱火燎原在他手上横冲直撞,将水轻寒逼得四处闪躲。

乱火燎原击在地上,石板立即被砸得四分五裂,连地下的泥地都被砸出碗大一个坑。水轻寒不擅近身搏斗,掌中寒气来不及凝固成冰便得避让。

双锤虽然刚猛暴烈,但是技法单一,基本上是以垂直方向、横向或斜向的挥击为主,间或纵向向前的撞击,水轻寒渐渐摸清了贺鹏的路数,抓住他收势再攻的时间连续射出几枚冰刺,贺鹏看到冰刺射来,将双锤挡在身前,冰刺撞在锤首,瞬间变成了水气,水轻寒蛾眉紧皱,她从未见过有人能把她的冰刺转瞬化为水气,来不及多想,她跃到贺鹏的身后,夺过一名十方界弟子手中的刀,对着贺鹏的后背撩去。

贺鹏背后门户大开,回防不及,被水轻寒一刀撩下,尽管他皮糙肉厚,没有伤及肌理,仍然痛得龇牙咧嘴,他振臂一挥,将水轻寒握在手中的刀击飞,水轻寒手指一阵发麻,只能往后退。

贺鹏眼中怒火更盛,转过身来朝着水轻寒猛攻过去,暴怒的贺鹏让水轻寒更加难以招架,只见他双锤由上而下朝着水轻寒砸来,水轻寒只觉得头顶上方一股巨力压下,情急之下,她运足全身功力抵挡,掌中的六合寒冰犹如一把尖利的短剑抵在锤首上,在阳光下闪耀着光华。

可是撑不了多久,寒冰的刃尖已经被融化,原本刺骨的寒冰变成了炽热的水滴,滚落在水轻寒的手掌上,寒冰剑越来越短,每一寸的缩减都意味着离死亡更进一步。

水轻寒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手掌急速地抖动,纤腰由于巨大的压力往后弯,离她最近的风长老见她势危,大声喊道:“轻寒!小心!”

风长老使的一把梨花拂尘,她朝着水轻寒的方向用力一挥,一招追风赶月,使得银色的麈尾卷起的小风朝贺鹏扫去,这阵小风起初平流缓进,随着距离增远,渐渐变成了旋风。

风长老还待援救水轻寒,欢喜和预思两个堂主已经朝她继续攻来,她只好回身抵挡。

贺鹏看到旋风正朝着自己袭来,不知里面会有什么古怪,不敢大意,只好收起双锤往后退出几步。

而对于水轻寒来说,这一招追风赶月好比诸葛孔明借到的东风,不仅化解了她的危机,还令她有机可趁。她深吸一口气,将掌中的六合寒冰投射进旋风中。

旋风夹带着冰锥冲向贺鹏的面门,这阵旋风以风长老的内力主导,已是不可小觑,现在里面还隐藏着水轻寒的冰锥,更是令人防不胜防。

贺鹏故技重施,将双锤挡在身前,想以此化解这招追风赶月,旋风经过他的脸面,像是沙石在揉搓自己的皮肉,一枚冰锥从缝隙中穿过,刺进他的腰腹,其气凛冽,砭人肌骨,这是比刀伤剑刺还教人疼痛的感觉。

他再不能让第二枚冰锥伤到自己,吼叫着站起来,舞动着手中的双锤,将旋风中的冰锥击飞。

水轻寒一跃而起,握着手中的寒冰短剑朝贺鹏的侧翼刺去,电光火石之间,贺鹏转过身面向水轻寒,高举双锤,锤首突然裂开一个大口,喷火一般射出一团热气,蒸腾的热气和火焰驱散开旋风,冰锥根根俱断。

水轻寒的眼睛被乍然出现的火光照得生疼,她不敢再往前刺,旋身落到地上,手臂上已然被烫伤,红了一大片。她这才知道原来这双锤中藏着火器机关,难怪自己的寒冰一碰到锤首就化为乌有。

水与火,是与生俱来的克星,这场战局,水轻寒已然处于虐势。

贺鹏看到水轻寒的手臂被灼伤,说道:“看你这妖女还有什么本事!”说完,手中的双锤朝着水轻寒击来。锤首喷吐着火焰,像是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猛虎。

章节目录 第176章 十方界激战·生死攸关 眼看着贺鹏喷火的双锤重重砸下来,水轻寒骇然,正不知如何躲过这雷霆一击,半空中的双锤突然停了下来,却是明辨堂堂主邵修抓住了贺鹏的手臂,他气喘吁吁,一脸焦急说道:“贺兄,那火长老太过厉害,我和嗔无神不是她的对手啊!这个小的交给我,你去帮无神大哥。”

贺鹏被他一阻,忿然作色道:“就知道你这个白面郎君中看不中用,待我去会会那婆姨!这妖女你赶紧收拾了!”说完一推邵修,朝着火长老走去。

邵修看贺鹏已经走开,焦急的神色立即消失,反而对水轻寒微微一笑,说道:“水姑娘,真是有缘,我们又见面了。”

水轻寒却不与他客气,只当他是仇家对手,握着手中的寒冰短剑就朝他刺去。

邵修看她杏眼圆睁,粉面生威,丝毫不领会刚才自己对她的救命之恩,闪身躲开,手中一把紫竹萧拦在寒冰短剑上,说道:“水姑娘,在下刚才可是救了你一命呢!就算你不想报答我,可也不能恩将仇报啊!”

“谁要你救!”水轻寒挑开他的紫竹萧,左掌朝他肩膀拍去,还未触碰到邵修的肩膀便被他一把抓住手腕,邵修无意中捏住了她刚才被烫伤的皮肤,水轻寒疼得轻叫了一声。

邵修这才发现她的手臂上破皮红肿了一大片,连忙放开她的手说道:“我不知道你受伤了,看上去还蛮严重的,得赶紧包扎一下,不然可就要留疤了—”他话还未说完,只觉得肩膀一阵刺痛,却是被水轻寒左掌中发出的六合寒冰刺了进去。

水轻寒收回了手,看到他仍然充满暖意的眼眸,心中像是被投进了一块石头,从未有过的情愫让她不知所措,她嗔怨道:“你怎么不躲?”

邵修揉着肩膀,说道:“我倒是想躲来着,可也来不及啊!你练的这是什么武功?还挺疼的,难怪贺蛮子都使出了杀手锏。”

水轻寒看到他还能说会道的,再想到他是十方界明辨堂的堂主,是洛神教的敌人,不能心软,说道:“我看慕白城的武功你没学到多少,假意作势倒是尽得真传,十方界与我不共戴天,你以为说几句好听的,我就不杀你了吗?”

“可是我与姑娘并无深仇大恨啊!这仇从何起,又是何故?就因为我是十方界的堂主你便要杀我吗?我可一点也没想过要杀你啊!”

“没错,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水轻寒懒得与他理论,合掌朝他攻去。

邵修无奈,只得接招,水轻寒一招一式都不遗余力,邵修却是只躲不攻,处处留情。

这边慕白城被扶到内堂,聂巫师给他把了脉说道:“慕先生所中的毒气并不致命,只是有麻醉的功效,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只是您肩上的伤倒是不轻,还好有金丝甲护身,没有脱臼,一会儿我叫小徒给您擦擦药酒,不日便会痊愈的。”

慕白城没有过多在意自己的伤,点点头说道:“聂长老啊,你别管我了,这些人都是冲着巫道来的,你快快去将巫道取出,不能落入洛神教之手。”

聂长老迟疑道:“这恐怕不妥吧?强行取出巫道,万一她死了,巫道也会随着她意识的消散而消失的。”

慕白城的语气一转严厉道:“哪儿有那么多万一?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做别的考虑了,难道你想咱们十方界被洛神教绞杀殆尽吗?我叫你去做你就去做。”

“咱们,不若咱们把锦书姑娘交出去吧!“

“你以为将她交出去就没事了吗?洛神教与我们十方界的仇那是不死不休的!快去,将巫道给我取出来!”

聂长老虽然还想寻求两全其美的办法,可是也不敢违背慕白城的命令,只好点头说是。

,聂长老正要下去,慕白城叫住他说道:“聂长老,你去把其余四堂的弟子叫上,魍魉的人也该现身了。”

。。。。。。

碎石满地的牢房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锦书手上脚上戴上了新的锁链,她坐在墙边,脸色惨白,看上去病骨支离。她听得到大殿上的打斗声,但是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慕白城已经下令不顾她的性命也要得到巫道。

这些天,她可谓是生不如死,每一刻都是漫长又悔痛的煎熬,她不断回忆着和李嗣源在一起的画面,回忆着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恍惚间她似乎真的看到了自己和李嗣源相偎在晋阳郊外的小院中,窗外的桃花开得无所顾忌,浩大美艳,就像自己来不及给他的感情。

可是当她清醒过来,满眼都是冷硬的石墙,黑钺钺的铁链,她才轻叹一声:“十日已过,原来都是梦呵,阿烈,我已经离你那么远那么远,纵然在对的时光我赶上了你,可终究尘缘相误,我什么也留不住。”往事总是会翻江倒海般朝她扑过来,淹没她,那些所有只能在梦中企及的情感,令她心如刀绞。有时候她真的宁愿自己变成冥魂,这样就再也不会痛也不会伤心。

她正自要迷糊睡去,一个人影闪了进来,敲晕了看守的弟子。

锦书惊醒过来,爬到门边,昏暗的光线中她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她惊喜地说道:“盏颜!你怎么会在这儿?你的病好了吗?”

盏颜在看守弟子的身上摸到钥匙,跑过来打开牢门,她奔到锦书身边,看到锦书苍白的面容,忍不住流下眼泪,说道:“锦书姐姐,我已经全好了,我听说你被关起来了,想来看你,可是他们不许我进来。”

锦书伸手擦掉她的泪水,微笑道:“你确实不应该进来,我现在,很危险,你既然痊愈了就快快去找你哥哥吧,他一定很想你。”

“锦书姐姐,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一定很痛吧?”盏颜看到锦书手腕上的累累伤痕,正要帮她把铁链打开,锦书拦住她说道:“不可,他们把我锁起来也是为我好,盏颜,一时半会儿我很难和你说清楚,你不要管我,快些走吧,回到家里过平平安安的生活。”

盏颜不听她的话,继续开锁,说道:“我刚才偷听到慕先生和聂长老说话,他们要杀了你,为了拿到什么巫道的,我要带你逃出去!”

章节目录 第177章 十方界激战·两肋插刀 锦书听到盏颜这么说没有吃惊,她早已猜想到这样的结局,不紧不慢地说道:“左右都是一死,这么多年,我一直逃,一直找,可什么也逃不掉,什么也没找到,这样也好,世间的纷争和我再无半分关系。”

盏颜看她心如死灰,已经失去了对生的希望,摇着头说道:“锦书姐姐,你当初对我说的话我都记着呢!生之艰难,是与自己的心做斗争,只有学着放下心中积存的创伤,才会无惧黑暗,你的话一直鼓励着我,你不要放弃自己好吗?”

锦书没想到盏颜还记得自己当初对她说的话,现在反过来安慰自己,心中感动,险些落下泪来。

盏颜扶她起来,说道:“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大殿上好多人打起来了,我们正好趁乱逃走。”

锦书已经没法再想能逃到哪儿去?任由着盏颜一路搀扶着她,出了牢房,穿过拱门,来到后院,花盏颜在这临江宫住了半年之久,早已熟悉各个角落。

“锦书姐姐,你撑着点,我们从后门出去。”

“马上就到了,坚持住!”

眼看着就要走到门边,盏颜突然发现地上躺着两个人,看装扮是十方界的弟子,不知是死是活?

盏颜吓了一跳,很明显后门是不能再走了,她扶着锦书正要往另一个方向走,游心带着几个蒙面人从院子上跳了下来围住l了她们两人。

盏颜花容失色,急忙后退了一步,声音哆嗦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敢胡乱闯进来?”

游心没有理会盏颜说的话,她走上前来,看了一眼锦书,唇角扬起,说道:“上次在临潢府一别,你可是生龙活虎啊!想不到短短时间,你就变成了这样,如果你早些交出巫道和七弦琴,又何必受这许多苦?”

“你们要是敢伤害锦书姐姐,我就叫人了,慕先生马上就会过来的,到时候你们没有好果子吃!”盏颜担心锦书的安危,只好搬出慕白城来吓吓他们。

游心听到她的话不但不怕反而笑道:“慕白城?他现在被洛神教缠住,自身难保,哪里还能顾得上你们?还是乖乖和我走吧,不然伤着了可就不好了。”

锦书勉力站出来挡在盏颜身后,说道:“你要抓的人是我,我和你们走,这些事和她无关,放过她。”

游心答应道:“好,你只要肯跟我走,我不会伤害她。”

盏颜拉住锦书的手说道:“锦书姐姐,你不能和他们走!”

锦书安慰她道:“你知道吗?我本来以为我会孤零零地离开这个世间,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你不顾安危的来救我,我已经很感激了,听话,回家去吧,振音大哥还等着你回家。”

“不,锦书姐姐,你不能和他们走!”盏颜一边摇头一边哭,只是拉着锦书的手不放。

“话也说完了,跟我走吧!”游心走到锦书身边,想将她扣住。

这时一个青灰身影突然从瓦檐上跳下来,一剑朝着游心的手刺去,游心不知另有埋伏,被逼退两步。

此人落到锦书身旁,笑道:“锦书,好久不见呀!等打完了这场架我请你喝酒!”

锦书看到来人正是西渡,鼻子一酸,又听他说话依然这么豁达,心情也轻松不少,说道:“西渡大哥,一言为定!”

游心盯着西渡,恨声道:“你为什么非要与我作对?”

“我从来没有想过与你作对,只不过恰巧朋友有难,我怎么可以坐视不理,我就这么一个朋友,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游心眼中冷如冰霜,说道:“那是自然,除了我,全天下的人都值得你救!”

西渡叹了一口气,说道:“游心,我不想和你动手,你大可以回去告诉龙公子,让他有什么事冲着我来,反正,我也要去找他。”

“你去找龙公子,无异于送死,今日,我非带走锦书不可!”她拍了拍掌,示意埋伏在外的圣毅堂其余弟子来支援,可是并不见动静,游心满脸怒容,指着西渡说道:“你!”

西渡耸耸肩膀,擦了擦剑上的血,一副无奈的表情,说道:“他们都被我解决了,现在就只剩下你和你身后的那几位了。”他转过头对花盏颜说道:“小姑娘,你先带着锦书走,我随后就到。”

盏颜点点头,扶着锦书撤退到廊道里,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游心见锦书想走,对身后的蒙面人说道:“快去追。”

西渡手中剑一掷,剑刃插进了廊道的柱子上,拦在他们身前,他跃过去拔出木柱上的剑说道:“再向前一步,这把剑就不是刺进柱子了。”

蒙面人相视一眼,互相会意,朝着西渡攻去,西渡剑法凌厉狠辣,招招见血,蒙面人一时间攻不进去。

游心只想早些完成龙公子交代下来的任务,看到西渡被缠住,自己则掉转头去拦截锦书。

西渡一剑挑进一个蒙面人胸口,抓住此人便朝游心扔去,游心只得转过头来接住,溅出的血落在她的群衫上,蒙面人已然气绝,她一脸厌弃将尸体仍在地上,手中的拂月针朝着西渡射去。

西渡一矮身,拂月针射进另一个蒙面人身上,此人口吐白沫,立即倒地,而西渡也因为这一闪避腿上挨了一刀,他并未哼上一声,反手将剑刺进了身后之人的胸腹。

挡在他身前的只剩下一个蒙面人,他见西渡已经受伤,手中双匕向着西渡的脖颈上前一带,西渡眼快,歪过头躲开,短匕擦着他的颈上筋脉而过,肩上仍是被豁开一条口子。

他抬手还待再刺,西渡已然抽剑而至,剑锋由下而上,直直插进了他的喉咙,他的眼睛大睁,头一歪,手中的双匕落在了地上。

西渡扯下一片衣角拴在受伤的腿上,还未站起身便听到盏颜传来尖叫声,他抬头看去,另一个蒙面人在廊道尽头拦住了两人,盏颜扶着锦书步步后退。

“怎么还有一个?”西渡暗自说道,他把剑上的尸体推开,拿起剑,顺便捡起地上的短匕,一边朝锦书方向跑去,一边将两把短匕分别射向游心和廊道尽头的蒙面人。

西渡赶到锦书和盏颜身边,将他们两人护在身后,他腿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他却似感觉不到疼痛,剑指蒙面人,说道:“你若还不走,我这剑下的鬼魂又要多加一人!”

章节目录 第178章 十方界激战·香消玉殒 面对西渡的威胁,蒙面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来,径直往前走,西渡还是第一次见到不做任何防备,往剑口下走的人,这人若不是疯癫寻死,便是深藏不露,目前的情势,他当然更相信第二种,手下的剑锋一抖,撩向蒙面人的左肋,旋即一脚踢向他的右腿。

蒙面人泰然处之,毫不慌乱,指尖只是在撩来的剑刃上轻弹一下,西渡的右手一阵发麻,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拨,却排山倒海般打乱了剑锋的走势,从他的腰迹穿过,刺了个空,毫发无伤。同时他抬起右腿,和西渡的左脚踝刚好撞在一起,腿上发力,向前一震,西渡的力道完全被他化解,自己反而失去重心,往后跌出。

西渡猛力将剑插在地上,剑刃划进石板中,向后拉扯出三尺才止住了摔倒的势头,他刚站定,一剑黄云堆雪又朝着蒙面人突刺过去,这一招意在奇和快,剑尖有如雪花飞舞一般点向蒙面人的膻中穴、鸠尾穴、巨阙穴、气海穴等几处致命穴位。

西渡的反击速度让蒙面人有些意外,他被迫后退,足尖轻点,跃到柱子后面,利用柱子挡下第一个膻中穴,就在第二剑点来的时候,他的袖中骤然射出一支梅花短箭,西渡不妨他突施暗箭,即便知道此箭凶险,也难以退避,他只得将剑锋一转,想阻住袖箭的来袭,两把铁器相交,“铛”的一声,袖箭只偏移半分,顺着剑身擦出火花,直直扎进了西渡的手腕中,深可见骨。

西渡忍不住痛喊一声,再握不住手中的剑,他刚把袖箭从手腕上拔出,蒙面人已经闪到他的身前,一脚踢在他受伤的腿上,一脚踢在他的腹部,西渡被踢飞数丈,吐出一口鲜血,他抬起头来,看到整个世界都在晃动。他扶着柱子爬起来,说道:“你不是圣毅堂的人,你究竟是谁?”

蒙面人依然不作声,捡起西渡的剑朝他走去,还未走出两步,突感背后一阵掌风,他身体侧倾,抬起手臂格挡住这一掌,却是锦书拼力发出的一击,只可惜她太过虚弱,这一掌对蒙面人而言不痛不痒,毫无威胁,蒙面人胳膊往后一拐,反将锦书甩到地上。

“锦书姐姐!你没事吧?”盏颜急忙将锦书扶起来,看到她闪着红光的双眼,满脸的黑气,被吓得两腿发软。

锦书拳头握紧,使劲晃了晃头,恢复原样,轻声说道:“盏颜,你快走,我随时都会失去控制,我会伤到你的,你快离开这里!”

盏颜看锦书连站都站不稳,抓住她的胳膊撑着她说道:“我不怕,你不会伤害我的。”

游心本来是要过来捉拿锦书的,但是看到这个蒙面人的身手,她的心中也充满疑惑,揣测道:“圣毅堂何时有这样的高手?能够悄然无声潜藏在我身边的,莫非是!”她心中大惊,但见蒙面人对西渡步步紧逼,一招更甚一招,西渡身上已经五六处伤口,鲜血直流,再无还击之力。

西渡喘着气靠在柱子上,咳出几口鲜血,脸上并无害怕的表情:“我知道你是谁?动手吧!”

蒙面人抬起右手,袖口对着西渡,一支梅花箭从他的袖中射出,正对着西渡的眉心急速飞去。

游心大喊道:“龙公子,不要啊!”纵身扑到西渡身前,眨眼间,梅花箭从她的后背穿出,带着鲜血落在地上,伤口贯及肺腑。

蒙面人不料游心会做出此举,宁愿死也要护着西渡!他呆了片刻,而就在这片刻,悲愤交加的西渡捡起地上的的梅花箭掷回去,正好刺进了蒙面人的腰间。

西渡把游心抱在怀里,按住她的伤口,心中悲痛难言。

蒙面人看游心气息奄奄,已经回天乏术,虽是错手,仍是追悔莫及,他没有再继续攻击西渡,转而面向锦书,用冰冷的声音说道:“跟我走。”

这时候聂巫师已经带着净土堂、百炼堂、飞花堂、商策堂四堂弟子赶来,看到一片狼籍的后院,下令道:“快把他们全部拿下!”

整个廊道转瞬间就被团团围住,蒙面人站在最前面,他的武功高绝,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之势,没有一人近得他身。

西渡已经顾不上接下去会怎样?游心的鲜血有如泉涌,在他的指缝间涌出,他用力捂着她的伤口,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为何这么做?你怎么这么傻?”

游心颤抖着手擦掉他的泪水,冰凉的手指摸着他的脸说道:“你终于为我流泪了,我也终于被你抱在怀里了,我好想好想,回到我们初识的那天,就算我知道你最后不会爱我,我还是要认识你。”

西渡的泪水滴在她的脸上,喉间一阵酸涩,说道:“别说话,你不会死的,我这就带你去看大夫。”

游心拉住他的手,摇摇头道:“你我都知道,没用了,你听我说,对于相思的死,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不能告诉你凶手是龙公子,你会死的,我宁愿你以为,以为是我。我,我从来没有变过,真的对不起,你原谅我好吗?”

西渡看着她渐渐涣散的眼神,有如万箭攒心,哽咽着说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游心从腰间拿出剑穗和一张纸放在他的手里,用最后的力气说道:“络络没有死,她很好。我把她安排在扬州的一户人家照看了,这是地址,你去找她。“她吐出一口血,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西渡哥,来世,来世你选我好吗?”说完,游心轻轻闭上了眼睛,泪水滑过脸庞,像一朵失去颜色的玫瑰,已是魂归天外。

游心没有杀络络,她是为了救她!所有的一切,他都是在保护我!可是,本该是我保护她才对。西渡难以想象游心隐忍的每个日夜,难以想象自己对她责骂下的心伤。始终是自己,逼得她寸步难行。

“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是我对不起你!”西渡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低下头,无声地啜泣。

西渡抱着游心慢慢变冷的尸体,只觉得世界颠倒,摧心剖肝,兀自埋首饮痛。

章节目录 第179章 十方界激战·我入地狱 聂长老见蒙面人以一敌百,丝毫不落下风,久战不下,对身旁的四位堂主说道:“看来得你们亲自动手了。”

四位堂主会意,命弟子们退到一旁,走到蒙面人身前,净土堂的堂主是一僧人,法号无他,无他和尚身穿黑绦浅红色袈裟,偏袒右肩,虎目圆睁,他低声对身旁的三人说道:“他腰部受了伤,撑不了多久的。”说罢笑着对蒙面人说道:“贫僧已经多年不伤人性命,不过你们魍魉门的刽子手却是人人得而诛之,今日贫僧渡你去极乐世界,也算功德一件了。”

他的话说完,大袖一挥,挺身朝着蒙面人攻去,其余三人也随后出手。

净土堂堂主无他和尚一身少林武艺,百炼堂堂主岑戈手拿双钩勇猛精进,飞花堂堂主喻花荫一把软剑柔韧轻快,商策堂堂主董明礼一把金算盘刚柔相济,四人招式身法全然不同,身手也都不同凡响,若是在平日,龙津就算以寡敌众,也能稳操胜券,现下受了西渡一箭,而对方知道自己的弱处,一味往伤口处攻,不免有些束手束脚。

无他和尚扯下身上袈裟,旋风一般朝龙津罩去,龙津一发袖箭将袈裟射开,无他的手臂却从袈裟下穿出,出其不意,一掌对着龙津胸口击去,龙津只能以刚克刚,左掌击在无他和尚的右掌上,雄浑的内力相撞,扬起的袈裟“嘶“地一声被震裂,红色的碎布四散飞扬开去,无他和尚右臂一阵剧痛,已然脱臼,他没想到这蒙面人功力之深,匪夷所思,左手将挂在脖子上的持珠拿下,手中发力,将持珠抛向龙津。

持珠旋转着朝龙公子击来,同时喻花荫的软剑、董明礼的算盘和岑戈的双钩也都一并朝他攻来,他一仰身,软剑和算盘走空,架在他的胸前,软剑刃身翻转,在他的衣衫上割开一个口子,算盘也正待往下劈,他左手抓住侧翼而至的双钩叉住劈下的算盘,右手袖箭射向三人的胸腹,三位堂主只得收势后撤,这一危势虽解,无他和尚的持珠却已飞至眼前,而他手中袖箭已然用完,只得将右掌拍向持珠,持珠在掌风下断开,散为颗颗佛珠,落在了地上,但是其中一颗余力未止,撞进他的伤口中,伤上加伤,疼得他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么多年,龙津还是第一次受此重伤,他怒目切齿,抓在手中的双钩用力往前一带,双钩另一头的岑戈撤手不及,被他一肘撞在胸口,顿时喷出一口鲜血,跌在地上,龙津没有抬眼,手中的双钩掷出,击在刺来的软剑和算盘上,喻花荫和董明礼不由得被强劲的力道震退,五指麻颤,眼光扫向身受重伤的无他和尚和岑戈,一时间不敢再贸然出手。

龙津伸手摸了摸腰间的伤口,手上满是鲜血,他还待要再上前,脚下却觉虚浮踉跄,胸中泛起一阵烦闷。

无他和尚扶着受伤的臂膀笑道:“你中了我的五毒珠,乖乖受死吧!”

龙津的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锦书,又再看看院中围堵的众人,心中已经作出决断。这一战,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再打下去,已然讨不着半分好处。

他一脚踩在廊柱上,借力飞身而起,右掌向上击碎头顶的青瓦,跃到瓦檐上,消失在一片烟尘中。

离龙津最近的喻花荫和董明礼正要追上去,聂长老走扶起岑戈堂主喊道:“不要再追了,无他大师和岑兄都受伤不轻,这蒙面人来头不小,若不是他受伤在先,我们全不是他的对手,他走了正好,把慕先生交代的事办下来要紧,前头还需要援手。”

无他和尚看了一眼廊道里剩余的三人,两个女子弱不禁风,还有一个男子浑身是伤,抱着一具尸体浑然忘我,已无威胁,他指挥弟子说道:“把他们全都带回大牢。”

几名弟子把挡在锦书身前的盏颜拉住,盏颜哭着对聂长老说道:“聂伯伯,求求你不要杀锦书姐姐!你放她走吧!”

聂长老叹了口气,不再看盏颜一眼,硬气心肠说道:“全都带走。”

锦书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发抖,耳边全是盏颜的哭喊声,她自言自语道:“不要,不要出来!”

“人们为什么还要崇尚邪恶的力量,妄图能够使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实际上,还有什么邪恶的事是人所没有做的?”

“不!不!你是谁?这世间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你还没有看穿吗?他们背叛你,伤害你,全都想杀了你,只有我,只有我能给你力量和权利,让你掌控自己的生死,让你掌控他们的生死!你还在犹豫什么?”

“可是,可是,我不想再杀人了!”

“那你想让他们杀了盏颜,杀了西渡,然后再杀了你吗?”

“不,我不能让他们这么做!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她嘀嘀咕咕地在说什么?“净土堂的两名弟子只当她是因为害怕而发抖,走上前去扣住她的肩膀,想将她抓起来,锦书受此打扰,再也克制不住,血色瞬间占据了她的眼睛,两名弟子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往上拉,锦书仍是纹丝不动,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已经“砰”地一声被锦书震飞,瞬息间摔得血肉模糊。

“啊?”聂长老大惊,心道:“糟了,这下可如何是好?”他自知没有人敌得过冥魂,此时冥魂冲破锦书的意念占据她的身体,怕是要大开杀戒了!他已经萌生遁走之意,他扶着岑戈堂主一边走到人群之外,一边喊道:“快,快将她拿下!”

晴朗的天空瞬息昏暗下来,乌云遮住了天空,藏着一场风雨欲来的时势。

冷风不知从哪里吹来,在廊道里发出呜咽的回响,锦书慢慢站起身来,浑身被黑气笼罩,乌黑的头发披散在空中,猎猎飞扬,一双嗜血的眼睛盯着身前的十方界弟子,杀气腾腾。

众人不知这刚才还看似病怏怏的女子怎么突然像是变了个人,还未出手就将两名弟子杀害,有如魔怪,心中惊骇,蹑足着不敢上前。

盏颜和西渡第一次见到这般模样的锦书,也都大为震惊,不知她到底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180章 十方界激战·大开杀戒 无他和尚虽然不修佛法,算不得正真的佛门之人,可他也从不信鬼神,以为这是此女子所施的障眼法,意在迷惑众人好得以逃脱,捡起地上的一颗五毒珠说道:“小姑娘,贫僧好言劝你一句,勿要再故弄玄虚,乖乖回牢房去,省得大家麻烦!”

锦书却不看他一眼,恍若未闻,无他和尚看锦书狂妄无礼,完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刚才败在龙津手下已是丢了大面子,现在连个小小女子都对他无半分尊敬,心中升起一团火气,对着锦书射出手中的五毒珠。

五毒珠带着无他和尚五成的力道旋转着飞向锦书,若是这五毒珠撞在柱子上,也要开一个孔,可是锦书一伸手,五毒珠还未碰到她的掌心便化为碎沫,随风飘去。

盏颜没想到锦书这么厉害,高兴地喊道:“锦书姐姐!快把他们都打倒。”

锦书歪过头,朝盏颜的方向看了一眼,抓住盏颜的两名十方界弟子心中“咯噔”一声,毛发倒竖,赶紧将盏颜放开,得了自由的盏颜正要奔向锦书,一旁的西渡喊道:“盏颜,别过去!她不是锦书。”

盏颜正不知所以,喻飞花飞身而起,说道:“管你是什么邪魔歪道,先吃本堂主一剑!”手中的软剑有如空中飞凤,朝锦书抖去,董明礼知道喻飞花是个急性子,只得在她身后护着她。

喻飞花的软剑还未到锦书跟前,锦书已经有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她的左侧下方,左手往她的脚踝上一拉,喻飞花猝不及防,摔倒在地,她抬起右脚正要往喻飞花的面门上踩下,董明礼的金算盘恰恰赶到,撞向她的胸口,她被逼退到一丈开外。

董明礼并未收势,算盘一转,一招苍山横断从后截住锦书的退路,喻飞花左掌拍在地上,翻身跃起,手中软剑由适才的飞凤转化为青龙入海,刺向锦书胸口。

这两招前后夹击就算一流高手也不一定能全然化解,可现在的锦书半人半魔,行动招式已非常人所能揣度,她足尖轻点,翩然踩在刺来的软剑上,随即一脚踢在喻飞花的手腕处,喻飞花的手腕立时发出骨头断裂的清脆响声,她惨叫一声,软剑脱手。

锦书几乎在同一时间回掌击向身后的算盘,董明礼的这一招苍山横断带着雷霆震怒之势,可在锦书的掌力下,纵然这是纯金打造的算盘,也都在一瞬间支离碎裂,九十一颗金算珠哗啦啦滚落在地。

董明礼见喻飞花受伤,赶紧将她扶住,抓过她的手问道:“你怎么样?”

这时平日再怎么坚强的喻飞花也忍不住抽泣道:“我以后怕是再不能用剑了,这妖女怎会这般厉害?”

董明礼一直心属喻飞花,看她受伤,心中萌生了退意,此时只想带她安全离开这里,说道:“慕先生会有办法对付她的,我们已经尽力了,我带你走。”

“现在才想走吗?”他话刚说完,锦书的手一抬,地上的算珠仿佛受到召唤一般开始颤动,然后慢慢地上升,众人从未见过这等景象,害怕得往后退,董明礼和喻飞花未及撤退,已经被漂浮在半空的算珠围在中间。

风声在廊道里如泣如诉,两人心中一阵悲戚,董明礼算了一辈子,始终没有算到今日死神的在劫难逃。

“董哥!我.....”喻飞花的话才到嘴边,锦书的嘴角浮现出邪魅的笑容,她的双袖一挥,九十一颗漂浮的算珠铺天盖地般朝他们射去,瞬间刺透他们的身体,腥红的血液溅在十方界弟子身上,众人在片刻的目瞪口呆之后才惊叫着四散奔跑。

连无他和尚也被这触目惊心的场景吓住,一时间慌了神,边往大殿跑边喊道:“快去叫慕先生,快叫慕先生!”

锦书露出满足的神情,尾随着众人朝大殿方向走去。

喻飞花和董明礼全身是血,倒在了地上,一颗颗金色的算珠变成了赤色,有的还在原地打着旋,有的滚落进花圃里,青色的草叶沾染着鲜艳的红色,飘散着死亡的哀呼。

廊道里只剩下呜咽的风声,盏颜躲在柱子后面不敢乱动,连呼吸都谨小慎微,她还记得锦书扭曲疯狂的表情,刚才自己着实被吓得不轻。

西渡吃力地缓缓抱起游心,对柱子后的盏颜喊道:“快出来吧,他们走了,已经没事了。”说完一瘸一拐朝着后门走去。

盏颜探了探头,赶紧跑出来跟在西渡身边,帮忙扶着他,此时她心如乱麻,有无数的疑问,犹豫着问道:“西渡大哥,我们不管锦书姐姐了吗?你刚才说她不是锦书,那是谁?锦书姐姐怎么会变成那样?”

西渡神情黯然道:“真正的锦书不会胡乱杀人的,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可是我们已经无能为力,此间的事,不是你我所能改变的,反正这是个荒诞的世道,一切早有定数,走吧!”

盏颜回头看了一眼,问道:“去哪儿?”

“先把游心葬了,我送你回丰乐镇,然后我便去看我的女儿。”

两人搀扶着出了后门,离开了临江宫。

。。。。。。

大殿之上各门派还在激斗不休,他们并不知道后院发生了什么?直到看到十方界四堂弟子惊叫着冲出来,一个个惶恐万状,抱头鼠窜。

众人这才慢慢停下手中的刀剑,满脸疑惑,互相问着发生了什么事?

邵修抓住一个奔逃的净土堂弟子问道:“我问你,宫中发生了什么事?慕先生呢?无他大师呢?你们怎么了?”

这名弟子亲眼目睹喻飞花和董明礼的惨死,早已被吓破了胆,只知逃命要紧,指着身后,说道:“她,她来了!没人打得过她,赶紧跑吧!”

邵修揪住他的衣襟,大声问道:“是不是魍魉的人从后偷袭了你们?你倒是给我说清楚点。”

一旁的水轻寒也是心中莫名,心道:“若真是魍魉的人掺和进来,倒是不好处理了。得赶紧通知教主,不能让他们先拿到巫道。”想着就往施妙晴的身边奔去。

净土堂的弟子却摇头如捣蒜道:“不,魍魉的人只剩一个被四位堂主打跑了,可是,可是聂长老带来的那个女人把喻堂主和董堂主都杀了,还杀了好多师兄弟,邵堂主,我求您了,您放我走吧!”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天诛阎罗煞 邵修听了他的话更觉不可思议,这喻飞花和董明礼武功还在自己之上,更何况当时无他和尚和岑堂主在旁,怎会被一个弱小女子所杀?他疑云满腹,还待要问,这名弟子已经挣脱开来,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邵修还想再找个净土堂弟子问问,大殿上刚才还在打斗的各门派弟子却围着一个人影往后退,他立即冲上前去,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等他冲进人群中,才看清被围在中间的人,个头不高,长发飞舞,浑身黑气缭绕,眼泛红光,面目扭曲,有如魔怪,仿佛她的身边都是阴云!可是细看之下,这俨然便是聂长老带回来的那个女子!

“是她!这?这怎么可能?”邵修惊讶得自言自语道。

有几个不知凶险的太和派弟子举着剑冲上前去想要拿下锦书,但是还未靠近她三尺之内便被她两掌击飞,鲜血四溅。众人惊愕失色,又再往后退散一丈,就连太和派掌门,玄空太极门掌门都不敢上前。

“这人是谁?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是什么邪门的武功?”

“就是她!就是她杀了喻堂主和董堂主!”

慕白城在大堂中听到外面突然安静下来,不顾还在上药的伤臂,将衣衫穿好,正要起身询问怎么回事?无他和尚喘着大气跑到他身前,惊魂未定道:“慕先生,大事不好了,那姑娘不仅逃出大牢,还到处杀人,飞花堂主和商策堂主双双殒命,只有您能制服她了!”

“啊?”慕白城听到无他和尚说锦书把喻飞花和董明礼都杀了,大为震惊,心道:“难道是因为我让聂长老强行取出巫道才会变成这样吗?”他左右看了看,并没有看到聂长老的身影,问道:“聂长老人呢?他不是最懂奇门术数吗?他也没有办法吗?”

无他和尚一拍桌子,气道:“这聂老头一看情势不对早早就溜了,连个人影都不见,此刻怕是早已经不在宫中了。”

慕先生心中一沉,现在后悔已经是来不及了,看着诸多受伤的弟子,说道:“为今之计,只有先铲除了这妖孽再说了。”说罢他大步流星朝着殿外走去。

本来互相仇视厮杀的武林人士此刻突然面对同一个威胁时变得异常团结一致,大家看到慕先生走出来,纷纷让路,退到一旁,靳武走到慕白城身边,忧心道:“慕先生,你的伤?”

慕白城一摆手,说道:“无碍。”随即走上前去,对锦书说道:“锦书姑娘,老夫好心收留你让你留在宫中养伤,你怎么反而恩将仇报,滥杀无辜?”

别人都道此女子已经堕入魔道,六识不清,听不懂人话,却听她开口说道:“慕白城,你不是派人来取我性命吗?巫道就在我身上,你过来拿啊!”她明明是个女子,声音却是男声,令人发悚。

慕白城被她说穿,面色难堪,否认道:“锦书姑娘你肯定是误会老夫了,你先冷静下来,莫要再受妖物控制。”

靳武觉得慕白城到这个时候还好言相劝,太过心善,对着锦书呵斥道:“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走火入魔,今日你杀了这么多人,就算大家在此将你击毙,你也是死不足惜!”他一招手,握着重剑,示意堂下弟子随他一同诛杀锦书。

慕白城纵然贪生怕死,可他始终是十方界的宗主,没有这些忠心的弟子他也走不到这一步,连喻飞花与董明礼合力都不是锦书的对手,这些弟子功力尚浅,无疑是白白送死,他大喝一声道:“退下!”跃到锦书面前,说道:“我来收拾这妖孽。”

锦书双脚离开地面,慢慢浮身而起,大笑道:“愚蠢的凡人,都在为一己私欲互相争斗,看看你们身旁的尸体,神佛肯定也喜欢杀人的感觉,他时刻都在这么做!希望已经灭绝人间,你们将活在前所未有的噩梦底下!”

大家望着左右躺着的尸体,低着头一句话也无法反驳。

慕白城知道此时面前凌空而起的人已经不是锦书,都怪自己的贪念才让十方界遭此大劫,事已至此,只能将这邪魔除去才能保得太平。

他说道:“锦书姑娘,你不听劝那就休怪老夫手下不留情了!”说完飞身跃起,以气催力,拳掌变幻,一招铁马秋风朝着锦书攻去,刚健难避。

站在人群之外的施妙晴看到慕白城的攻击,暗道:“没想到这老头受了我一掌还有如此功力,我刚才还真是轻敌了。”

水轻寒站在她身边,低声问道:“晴姐姐,好端端的,怎么又杀出个人来?这姑娘看来年纪轻轻,怎的有如魔怪?难道大家所说的巫道就是在她身上吗?”

施妙晴也疑惑不解,说道:“管她是人是鬼,至少她现在是与十方界为敌,我们何不如等着坐收渔利,也省得亲自动手,少些牺牲。等一会儿他们双方斗个你死我活我们再趁机灭了十方界!”

两人说话间,锦书和慕白城已经相交四五招,锦书完全不躲慕白城的攻击,以掌对掌,以拳对拳,慕白城功力深厚,较于锦书数倍不止,但是当下的锦书只是冥魂的傀儡,慕白城却万万不是对手的。

锦书的掌力锋不可当,绵密的阴寒之气侵入慕白城的经络中,顷刻间,慕白城还未伤到锦书半分,只感觉内力涣散,手脚颤抖不止,他虽有金丝甲护身,也抵御不住冥魂的邪力,被锦书一掌震退。

靳武跃到慕白城身后扶住他,说道:“爹,我和你一起对付这魔头。”

“慕先生,我们也来助你!”离垢、欢喜、惩戒、预思四堂堂主也都站到慕白城身边说道。

慕白城点点头,说道:“这女子已经堕入魔道,我还未找到她的弱点,你们可都要万般小心。”

“嗯!”五人点头会意,各持武器朝锦书攻去。

虎翼堂堂主靳武一把重剑叱咤喑呜,在正面作牵扯,离垢堂嗔无神手拿长棍截住锦书后路,欢喜堂堂主林茵和预思堂堂主越今朝左右夹击,形成合围之势。

章节目录 第182章 血战绝人寰 靳武大吼一声,手中的重剑劈至锦书胸前,身后嗔无神的的长棍也即将扫到肩上,锦书腰部向后一缩,让过越今朝从左侧攻来的折扇,眼角眉梢突然露出轻蔑的笑意,她的右手犹如灵动的蛇身,绕过林茵的短剑,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前,林茵手中原本刺向锦书右腰的短剑却是刺向了越今朝,锦书趁势夺下越今朝手中的折扇,折扇刚好抵在扫向右肩的长棍上,她的手指稍一用力,折扇上的骨刺脱离扇面,朝着嗔无神射去。

仅仅一息间,她就化解了所有的攻势,反而后发制人,靳武的剑眼看要劈在林茵身上,林茵大惊,而林茵的短剑也刺向了越今朝,越今朝大惊,他折扇中的暗器更是射向了嗔无神。四人原本的攻势荡然无存,只能转为自保,收招后撤。

然而就在嗔无神退后一丈,手中长棍击飞骨刺之时,惩戒堂堂主贺鹏手中双锤有如火舞,朝着锦书后背挥去。

锦书以为危机已除,一时间大意,没有料到还有一人伺机而动,双锤猛然间砸在她的后背上,她摔落在地,半跪着吐出一口鲜血。

“打死她!打死她!打死她!”围成一圈的众门派弟子们看到锦书终于受伤,举剑欢呼起来。

锦书眼中红光更甚,周遭扬起剧烈的寒风,她站身来,凶恶地看着她面前叫嚣的人,众人被吓的收了声,向后退出几步。

贺鹏的乱火燎原又至锦书身后,锦书不闪不避,转过身双掌直直击在锤首上,力道之大,贺鹏都被震退两步,贺鹏大叫一声,再难进得半寸,他一拉锤柄上的机关,锤首突然裂开一个大口,火焰朝着锦书喷出,还未至锦书面前,火焰竟慢慢熄灭,化为黑烟。锦书深吸一口气,掌力加大,锤首“砰”地一声大响,爆裂开来,里面的火石铁片四下翻飞,落在身边之人身上,烫得他们惊叫连连,后退闪躲,锦书的掌风向下一扫,地上的铁片飞速射向贺鹏,贺鹏大惊,慌乱躲闪,仍被铁片刺进几处血肉中,疼得他满地打滚。

其余四人不等锦书喘息,又再攻来,锦书怒气填膺,未等他们攻至身前已经闪到嗔无神身后,指背拍向他的肋下,骨头断裂,嗔无神吃痛不住,倒在地上,锦书夺过他的长棍,对着扑来的靳武掷出,棍头原本平滑,但是在巨力之下竟刺进靳武的胸口,穿透而出。

“武儿!”慕白城见儿子受此重伤,连忙奔上前去抱住靳武,索性伤在右胸,暂时没有性命危险,他焦急万分,命人将靳武和嗔无神和贺鹏扶到神祠治疗。

场中还有战斗力的只剩下慕白城,林茵和越今朝三人,他们看着锦书越发凌厉的气焰,不敢轻易向前。

人群中洛神教正在看好戏,邵修看自家兄弟死伤惨烈,慕白城也独木难支,慌忙走到施妙晴身前请求道:“施教主,虽说洛神教与十方界有些旧仇宿怨,但是那邪魔其心并不止是除灭十方界,俗话说唇亡齿寒,若是我派倒下,洛神教也难幸免,还望施教主以大局为重,先与我派合力制住这魔女。”

施妙晴心高气傲,她巴不得慕白城立即被锦书杀死,怎么会去帮他,说道:“让我去帮慕白城,你在痴人说梦吗?”

邵修摇了摇头,拱手道:“若是十方界都对付不了这魔女,仅凭洛神教,早晚会成涸辙之鲋,不仅为了十方界,也为了洛神教及天下苍生,还请施教主再三考虑。”他说完转身加入了战局。

火宗长老对施妙晴说道:“教主啊,我看这小子说的还是有些道理的,这魔女似乎不单单是针对十方界,慕白城这下伤亡惨重,已经不是我们的对手了,反观这魔女,就算十方界倒下了,我们也拿她没有办法啊!”

水轻寒虽然也对慕白城恨之入骨,可是这邵修刚才确实救了她一命,而且一直对自己手下留情,不似大恶之人,说道:“晴姐姐,火长老说的是,等清除了魔女,稍后再取慕白城的性命不迟。”

施妙晴左右一衡量,知道此时不能感情用事,心道:“就算十方界真被这魔女灭了,也难保她不会对本教动手,到时候唾手可得的一切又付诸东流,那我二十年的卧薪尝胆不是白费了吗?反正慕白城已经难以翻身,二十年都忍了,就再忍这一时半刻吧。”想到这里,她对四位长老说道:“好,我就听你们一次,但是要记住,这魔女已非常人,紧要关头自保为重。”

“是,教主!”四位长老点头说道,随同施妙晴一起跃到大殿中央。

邵修见她肯帮忙,微微鞠了一躬以示谢意。

慕白城脸上有些挂不住,刚才还一心想置对方于死地,此刻居然站在一条阵线上,他正要开口说话,施妙晴先说道:“你可不要感激我,我是为着洛神教的前途着想,等会儿解决了她,我们的帐还是要算的。”

说完袖中飞带朝锦书射去,其余几人见她先发招,也一并朝锦书攻去。

角落里的怒目因为心疼刚才输给大哥的钱,灌下一壶酒后呼呼大睡,此时被打斗声吵醒,爬起来说道:“怎么还没打完?我这肚子都饿了。”

他见众人都围成一圈,心中惊奇,扒开人群朝里面看去,看到被洛神教和十方界几位高手围攻的锦书,眯着的双眼一下睁开,对身后的盛凌天嚷道:“大哥,你快过来看,这不是杀了二哥的那女人吗?咱们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原来是躲到十方界来了,这下可好,我要为二哥报仇。”说完就要冲上去。

盛凌天一把将他拉住,说道:“三弟不可莽撞,现在情况不明,这女子不知从哪里学的邪功,连慕白城都不是她的对手,你这一去,生死难料,不如咱们先静观其变。”

怒目想到赤野的惨死,心中怒气越发高涨,说道:“杀兄仇人就在眼前,怎么可以站在这里看热闹?我怒目烂命一条,岂会贪生怕死!二哥的仇大哥不报我来报!”他不顾盛凌天的阻拦,提着大刀就朝锦书冲去。

章节目录 第183章 弃身锋刃端 盛凌天知道怒目的火爆脾气是谁也拦不住的,他本想坐收渔利,却没想到这个时候出了岔子,只能感叹人算不如天算,怒目跟随他十几年,虽然愚钝,但也宽厚忠义,他已经失去一个兄弟,不能再看着怒目也送命,只得叹道:“这小子,净会坏我好事!”摇了摇头,嘱咐手下一番后也追上去帮忙。

“妖女,还我二哥命来!”怒目大声嚷着,他是个粗莽汉子,不多懂招式技巧,只凭着一身蛮劲任意劈砍,却无法碰到锦书一片衣衫,反而被锦书一掌震退,赶来的盛凌天从后扶住怒目,说道:“三弟,没事吧?”

怒目看到盛凌天,眼圈一热,说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盛凌天宽舒一笑道:“我常说你傻,其实傻的是我,没了兄弟,要那钱财何用?你们既然叫我一声大哥,便是生死同当。”

“大哥!”怒目心中感动。

盛凌天转头对施妙晴和慕白城说道:“施教主,慕先生,今日能与众多高人联手,也是我盛某的荣幸。各位放心,这女子杀了我二弟,待我报得大仇之后咱们各走一边,照样井水不犯河水。”

慕白城听他如此说,等于少了一个敌人,说道:“不管盛大侠和这邪魔有何恩怨,老夫还是要感谢你的出手相助。”

施妙晴正在和锦书激战,哪里管得上这许多,大声说道:“既是要为你兄弟报仇,还不快快动手!”

盛凌天和怒目相视一眼,一齐朝锦书攻去。

慕白城、明辨堂主邵修、欢喜堂主林茵和预思堂主越今朝也都再次朝锦书出招,一时间各种兵器拳掌都朝锦书周身扑去,有如黄沙漫天一般,无处躲避。

无处躲避,便无需躲避!被十位高手围攻的锦书非但没有处于下风,更是盛气凌人,身后有如长了一双眼睛,所有危险都能即刻察觉,出招之快,仿佛千手百臂,令人乍舌。

她还未能熟知十人的招数套路,一时间双方相持不下,难解难分,此番大战连天空都晦暗下来,密云中仿佛藏着惊雷和闪电。

。。。。。。

冰冷幽深的海水中,锦书不断地下沉,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从混沌虚空中醒来,她睁开眼睛,透过海水看到天上的月亮和星星,还有月光照耀下近处的山崖。

眼前的景物如此熟悉,她心道:“这不是我昏迷时候梦中的景象吗?挽澜村的那座碧落山,怎么又回到了这里?可是,我不是应该在十方界吗?”

她猛然意识到什么?一口水灌进她的口鼻中,她赶紧憋住气往上游,手脚并用,离水面越来越近,她的肺憋得快要炸裂开来,心脏剧烈跳动,可是当她的手即将触及水面的时候却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了回来,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冰面,她用力往上敲打,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声响,然而水面的阻挡物还是纹丝不动,她心急如焚,可是无论怎么用力都不能击破覆盖在水面上的透明物,她绝望了,手臂再也没有力气,眼前开始发黑,口中的气泡一个个吐出来又吸进水去,只能任由身体往下沉。

这时候,水面上出现了一个人影,一双有力的手臂伸进水中抓住锦书的手,将她拉了出来。

锦书被拉到岸边,只感觉有人在不断挤压自己的胸口,她吐出几口水之后终于能呼吸到空气,眼中模糊的世界慢慢清晰,她看到了李嗣源的脸,他棕色的眸子担忧的望着自己,嘴里不断喊着自己的名字。

“阿烈!”锦书伸手触摸他的脸,不敢相信他是真的在自己身边。

李嗣源轻轻擦干她脸上的水渍,将她扶起来,说道:“没事了,有我在,我这就带你走,我们回家去。”

锦书被他揽在怀里,感受着他带来的温暖,慢慢停止了发抖,抬头望着他,问道:“回家?”

李嗣源微笑道:“你不记得了吗?我答应你要与你归隐田园的,我早已在晋阳郊外买了院子,还种了许多桃花,都是你喜欢的样子。”

锦书看着李嗣源俊朗的侧脸,恍惚间有如在梦境中,她抓住李嗣源的手,能感觉到他手指间厚厚的茧还有跳动的脉搏,这般真实,说道:“阿烈,我不是在做梦吗?”

李嗣源停下来将她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说道:“你摸摸看,我是真是假?”

锦书的手指摸到他的眼睛,鼻子,嘴唇,下巴,和那个在心中百转梦回的人一摸一样,想到阿依刺自己的那一剑,她喉间一阵苦涩,不知是该怨他还是怨自己,别过头去,流泪道:“所有的期望都是假的,只有痛是真的。”

李嗣源眼中全是疼惜,抱住她道:“因为你的爱是真的,如果可以,我愿意承受你所有的痛苦,因为我知道这种滋味,我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了,以后我每一天陪在你身边,绝不让你伤心难过。”

锦书听他说也如自己这般痛苦,心下恻然,说道:“对不起阿烈,我答应你十日之内就去找你的,我食言了,把你给我的玉佩也弄丢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李嗣源拍拍她的背安慰她道:“我一直在等你,虽然过了约定的时间,你不能来找我,那我便来找你。”他说完将玉佩戴在锦书的颈项上,说道:“这玉佩永远只属于你。”

锦书低头看着胸前的玉佩,一下子把头埋在李嗣源的胸口,泣不成声,这些天,她过得太辛苦,总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她自责、恐惧、不安、发狂、甚至想不顾一切,所有绝望的情绪在她的脑海中风暴般摧枯拉朽,在清醒与混沌中无时无刻地煎熬。

然而现在,李嗣源在这里,锦书的心因为他而变得柔软安宁,她所想的,不过是做个平凡妇人,与他共度余生。

“我们回家吧!”李嗣源牵着锦书往前走。

锦书走在他的身边,看着翻涌的海浪,心道:“哪怕这是梦境,也教我永远不要醒来,将我与他隔绝在这片天地中,是非纷扰,都离我们远远的。”

两人正往前走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叫:“锦书,锦书,快回来,他不是李将军,这全都是你的幻觉。”

章节目录 第184章 如梦幻泡影 锦书听到声音,转过头去,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杨洵之一脸焦急,她惊疑地问道:“杨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说什么,幻觉?”

“锦书,你快醒醒,这都不是真的,是冥魂的诡计,他想将你永远困在这里,他就可以借用你的身体为祸人间。到时候世界上就没有何锦书,只有冥魂了!”

李嗣源拉过锦书的手说道:“别相信他,我有血有肉,怎么会是幻觉呢?锦书,你不是一直想与我长厢厮守吗?我们回晋阳,从此不再过问世事,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没人再能将我们分开。”

“嗯,阿烈,我和你回晋阳。”锦书点点头。

杨洵之追上来,说道:“锦书,你还记得你让我去天山帮你寻找你娘亲吗?你答应我一定会等我回来的,我知道你很想和李将军在一起,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怎么会知道你在这里?”

“什么?”锦书的神情慢慢变得凝重,眉头越皱越紧,她回头看了看李嗣源,又再看看杨洵之,脑中一片混乱,不知该相信谁?

杨洵之继续说道:“锦书,真正的李将军在千里之外的晋阳,这都是冥魂的诡计,他想利用你心中的弱点,让你再也醒不过来,你千万不要上当啊!”

李嗣源也争辩道:“锦书,我找了你整整七个日夜了,如果我是你的幻觉,那他又是什么?他不是去天山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究竟怎么了?”锦书越发迷惑。

李嗣源情急地说道:“锦书,以前我每一次离开父亲母亲去战场,我从来没有了解过他们看我离开时的目光和不舍,是你让我明白,是你让我成为了留在原地的人,你可知道,最痛的才是留在原地的人。”

锦书原以为离开是将伤痛都自己背负,从未想到会带给李嗣源这样的伤害,她怎么能背对着他再次离去?她对杨洵之说道:“杨大哥,对不起,让我自私一回吧!”她回转身擦掉脸上的泪水,挽过李嗣源的手臂说道:“阿烈,我们走吧!”

杨洵之一咬牙,看着越走越远的两人,握着拳头的手在发抖,大声喊道:“锦书,其实你心里早就清楚是怎么回事了,不然我是不会出现在你的幻觉里的,我是你的另一个心魔,你只是不想也不愿意承认,你就不要再自欺欺其人了,你还记得在梧桐镇发生的事吗?你还记得那些被冥魂借你之手杀害的无辜性命吗?你能这样一走了之吗?你走了,会有更多的人死去!你知道的,除了你,谁都不能阻挡他!”

锦书停了下来,她松开了李嗣源,手掌按在额头上,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此刻全部涌进她的脑海中,令她头痛欲裂,她敲打着自己的头跪在了地上,自言自语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我不相信,这不是真的!”

她突然看到胸前的玉佩在慢慢消失,她伸手去摸,却只剩下透明的空气,她睁大眼睛,慌张地抬起头看向李嗣源,却见他也在一分分消散,锦书赶紧站起来伸手想要抓住李嗣源,手指却从他的身体中穿过去,什么也抓不住。

“不要,不要走,阿烈,求求你不要走!”她急切地喊叫哀求,双手在身前胡乱地抓,只是一片虚无,李嗣源的脸终于消散得无影无踪,就像不曾来过,锦书的手在空气中颤抖,无声的悲伤漫过胸口,她跪倒在地,抱着自己,眼神空洞。

过了好一会儿,杨洵之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锦书,还来得及,你快醒过来,你再坚持一下!”

锦书仰起头,看着没有飞鸟的天空,发疯一样大声吼叫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

临江宫大殿上,慕白城,施妙晴等十人只剩下五人还有余力和锦书缠斗,大家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如此下去,胜算渺茫,可是他们除了苦苦支撑,别无办法。

施妙晴袖中的飞带缠在锦书手脚上,说道:“我施放的毒对她没有半点作用!”

盛凌天手中长刀龙胤挥动,一连劈出十刀,都被锦书轻松避开,他喘着粗气说道:“这魔女几乎没有弱点。”

锦书一掌逼退慕白城和水轻寒之后,双手绕了几圈,绞在施妙晴射来的飞带上,用力一拉,施妙晴反而被拉着往她的面前摔过来,盛凌天见状,冲上前去一刀将飞带划开,截为两段。

被击退的水轻寒正好借力踩在盛凌天的龙胤上,侧身一跃,掌中数十根寒冰朝着锦书射去。

锦书歪过头,袖一挥,六合寒冰击在地上,碎裂开来。她转过头来,脸颊上仍是被划出一条血线,鲜血流到她的嘴边,她舔了一口,神情更为激愤。

她的眼睛直直盯着水轻寒,手上的半截飞带挟裹着掌风瞬间击在盛凌天胸口,盛凌天向后跌出,飞带顺势夺过龙胤。

锦书拿到盛凌天的长刀,更不迟疑,一刀朝着水轻寒劈去,这一招声东击西一挥而就,几人还未反应过来,龙胤已经到了水轻寒身前一丈,她睁着惊恐的双眼,看到刀口越来越近,千钧一发之际,邵修挡在了她的身前。

就在邵修即将血洒当场的时候,龙胤“砰”地一声落在了地上,锦书突然跪伏在地上抱着头大叫道:“为什么?为什么?”声音凄厉哀绝!

她眼中的红光消散,恢复苍白的面容,抬头望着众人,声音嘶哑道:“快杀了我,求求你们,快快杀了我!”

邵修和水轻寒死里逃生,已然目瞪口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锦书痛苦不堪的样子,慕白城最先反应过来,立即说道:“她在竭力控制体内的冥魂,快杀了她,不然等她再变回去,就无人能挡了!”

施妙晴看到恢复原貌的锦书不过是个孩子,心中不忍,下不去手,盛凌天心一横,捡起地上的龙胤,朝着锦书劈下。

刀身上金色的龙纹在阳光下耀人眼目,幽蓝的刀锋切进锦书的后背,深及骨肉,剧烈的疼痛使得冥魂再度苏醒,锦书胸口的结印猩红炽烈,她周身流转的黑气暴涨,将龙胤和盛凌天震飞,锦书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章节目录 第185章 离幻与血契 幻境中,锦书踩在一片湖水的冰面上,四周空阔渺然,山高鸟远,没有岸。

她看着脚下薄弱的冰层,能透过冰层看到下面游动的鱼,她小心翼翼往前走了两步,能听到冰碎裂的细微声音。

“我在哪儿?“

“你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身后有声音回答她。

她转过头去,看到半空中缭绕着一团青黑色的雾气,这股雾气时而聚合时而分散,聚合的时候依稀是个高大的人形。

“你是谁?”她甚至不确定这是一个人!

“你知道我是谁!”

“冥魂?你是冥魂!你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青黑色的雾气蓦地靠近她,几乎贴在她的脸上,声音低沉地说道:“你忘了吗?是你邀请我来的。”

“我不知道你会滥杀无辜,我只是为了活命,但是我不会再让你继续下去了,大不了我的命也不要了!我们同归于尽!”

冥魂的声音变得轻柔,就像阿婆在她的耳边低语:“我知道你仍然相信这世上有人在为维护正义而抗争,但是锦书,正义不存在,这里只有人生。人生很艰辛,很残酷,那些人根本不值得你投入善良。我知道你努力了,你努力了那么久,但是现在有我了,让我来解决这些事情。我会保护你,没人能再伤害你了,云千叠,盛凌天,龙津,慕白城,康依,他们所有想让你死的人,没人能再伤害你了。”

锦书看不清他的模样,可是他的话使她的眼圈泛红,喉咙苦涩,心口抽恸起来:“你真的会保护我吗?他们,他们再也不会伤害到我吗?”

“当然了,你再也不是一个人抗争了,我会帮你的,那些苦痛我全都可以帮你承受!”

锦书无力地垂下头,她看着游过脚边的鱼儿,似乎在水中看到杨洵之的脸,他那般焦急,想要和自己说着什么?锦书猛然抬起头来:“不!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你只是在骗我!一旦我妥协,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何锦书了,只有你!”

“哼哼~”黑气凝成了一张带着空洞眼窝的脸,声音也冷厉起来:“我很好奇,到底我们哪个能从分离中活下来?”

他的话一说完,锦书脚下的冰层裂开,她“噗通”一声掉进了冰冷的水中,等到锦书游上来的时候,冰层又完整地融合在一起,锦书在水下捶打着冰面,心中大声地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

十方界大殿上

“她死了吗?”

“不知道,没动静了。”

“盛帮主终于把她杀了!”

“这魔女这么厉害,小心为妙。”

围在大殿上的众弟子看锦书没了声息,开始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慕白城和施妙晴见锦书没了反应,背上鲜血直流,就像死去一般,两人慢慢靠向锦书,想看看她是生是死?

慕白城刚想将锦书翻过来,她却猛然转过头来,脸上的筋脉凸起,目露凶光,喉间发出的低沉声音有如鸮啼鬼呼,令人头皮发麻。

慕白城和施妙晴大惊,来不及后退,已经被形如鬼魅般的锦书掐住了脖子。锦书露出狰狞的笑容,身体再度离开地面,将他们两人高高举起。

慕白城和施妙晴的脖子被锦书紧紧掐住,难以呼吸的窒息感慢慢淹过骨节的疼痛,他们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脱离锦书的手掌,邵修急忙上前营救,竹箫带着破空之声直刺锦书的腰间,锦书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左手往下一沉,将慕白城挡在前侧,邵修怕伤到他,只好转变方向,攻向锦书的足三里穴,想使她下肢麻木,伤其丹田气息。

他的目的显而易见,锦书了然于心,轻松避开穴位,一脚踢在邵修的胸口,双脚一夹,反而将竹箫夺下,她的脚尖点在竹箫吹口上,竹箫正好射向右面攻来的水轻寒,空气在竹箫内部回转,发出悠长的声响,水轻寒知道若是被这竹箫击中,势必穿筋断骨,掌中催生出寒冰利剑,迎着竹箫撞去,竹箫被这一阻,其势不止,寒冰剑碎裂开来,冰渣落进竹箫中,发出的声音哑瑟刺耳,竹箫在寒冰的撕扯下裂开一条缝隙,仍是击在了水轻寒胸口,水轻寒倒在地上,口吐鲜血,动弹不得。

锦书的手指越发用力,慕白城和施妙晴脸涨得通红,只感觉耳鸣眼花,手脚已经使不上力,命悬一线。

适时,远处一阵琴音悠悠传来,起先婉转流连,平和沉稳,虽离得远些,倒更显飘渺不定,引人遐思。

锦书乍然听到琴声,只觉得胸闷难言,头痛欲裂,身体发肤,有如刀割火燎,她不得不松开了慕白城和施妙晴,倒在地上抱头翻滚。

众人皆茫然,纷纷转过头去看是谁在弹琴,只见一素衣女子端坐在矮坡上,十指拨动身前的瑶琴,在琴音清越的吟哦中,仿佛世外仙人一般。

锦书赤色的眼眸忽明忽暗,挣扎着站起来对弹琴的女子冲过来,大吼道:“住手!你给我住手!”

她刚走出两步,琴声突然拔高,一转尖利,激荡飞扬,如针尖摩擦,剪刀碎物,兵器撞击,又似龙吟凤鸣,直穿人心。

激越的琴声像是一根根银针扎进锦书的经脉之中,叫她苦楚难熬,也叫她恢复神智,她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

施妙晴看锦书已经没有还手之力,刚才差点就被她掐死,当下再不心软,一掌对着她的头顶就要拍下。

杨洵之赶来喊道:“住手!”随即推开施妙晴,走到锦书身边将她抱在怀中,拨开她凌乱的头发,握住她颤抖不止的手说道:“锦书,我是杨大哥,对不起我来晚了,你看看我,我是杨大哥。”

锦书满头大汗,睁开眼睛,红光已经褪下,她已经分不清面前的人是真实还是幻觉,她轻轻喊了一声“杨大哥。”然后闭上了眼睛,嘴角开始流出鲜血。

素衣女子见状奔到锦书身前,左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巴,然后右手将一块手巾塞进了她的口中,转头对杨洵之说道:“她想咬舌自尽。”

“啊?”杨洵之慌张道:“伯母,她没事吧?我竟然没有注意到,锦书真是太傻了。”

素衣女子点点头,叹了口气说道:“她太虚弱了,暂时昏迷过去了,冥魂还在她体内,她受的伤会慢慢痊愈的。”

章节目录 第186章 母女终相认 杨洵之听到锦书没有大碍,放下心来,看到怀中病骨支离,憔悴不堪的女子,又痛又怜,轻声在她耳边低语道:“锦书,没事了,没事了,别怕,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我找到你娘亲了,一切都会好的。”

“杨少侠,我们走吧!”素衣女子抱起瑶琴,对杨洵之说道。

“是你吗?曼莎?”施妙晴看着素衣女子,一脸的不可置信。

素衣女子转过身来,望着施妙晴微微一笑道:“姐姐,二十年未见,你依然眉眼如初。”

原来这素衣女子便是二十年前消失无踪的洛神教慧灵师施曼莎,也便是施妙晴的妹妹,锦书的娘亲。

施妙晴没有想到过了二十年会在这里与妹妹重逢,惊喜交集,纵使她曾对妹妹的出走痛心疾首,可此刻见到至亲,怨恨竟烟消云散,她走上前去,握住施曼莎的手,眼泛泪光,问道:“这些年,你去哪儿了?为什么连个信儿都不给我?”

“姐姐,我早已心归佛门,不再过问江湖之事,你知我从小厌倦江湖争斗,我无法改变你,也无法改变这个世道,唯有独善其身,你且善自珍重。”

施曼莎转身要走,施妙晴喊道:“曼莎,等一等,你说你不再过问世事,可为何现身于此?这个姑娘和你是什么关系?”

施曼莎看着锦书苍白的面容,说道:“她是我的女儿锦书,一切都是我造的孽,我会把她带走医治好她的。”

施妙晴再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少女是自己的侄女,这其间的误会和险些酿成的大错,真是无论如何她也弄不清的。

杨洵之抱起锦书,跟在施曼莎身后就要朝大殿下走去,刚才大战中一直未露面的太和派掌门和玄空太极门掌门此时拦在施曼莎身前,太和派掌门义正言辞说道:“慢着,这魔女适才杀害了我派多名弟子,慕先生的弟子更是死伤惨重,岂容你说带走就带走!”

杨洵之不服气道:“你们想干嘛?这些都是冥魂所为,我刚才遇到聂长老才知道事情的原委,若不是你们一个个狼子野心,想拿到巫道,锦书怎么会被逼成这样?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今日我定要带锦书离开这里,你们谁敢阻拦?”

施曼莎不欲再发生争斗,她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女儿的状况,语气平和地说道:“两位掌门,还有慕先生,你们听我说,锦书是我的女儿,是我没有照顾好她,她所犯的罪责理应由我这个做娘亲的来承担,她已经受了太大的苦,还请你们放过她,你们若是要找人偿命,那便拿我的命去吧!”

“伯母!”杨洵之急道:“江湖斗争,向来是生死由天,他们既然来十方界找茬儿,死伤本来就在所难免,凭什么要你和锦书偿命?我就不信,这些名门正派敢在这里将我们都杀了不成!”

施妙晴得知锦书是曼莎的女儿,已经生出怜惜之意,走到施曼莎身边,对太和派掌门说道:“于掌门,曼莎是我洛神教的慧灵师,她的女儿自然也是我洛神教的人,谁也不能动她们分毫。”

于掌门见施妙晴突然跳出来加以阻挠,目光一转,说道:“施教主方才不是还要将这魔女除之而后快吗,怎的一眨眼就包庇起这杀人魔头来了?”他说完又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说道:“哦?莫非你是想将这魔女带走,独吞巫道?”

施妙晴懒得与她啰嗦,冷哼道:“随你怎么想,总而言之,今日为难他们两人的,势必与本教主结下仇怨!想打便再来打过,不然就给我让开!“

于掌门被施妙晴的气势吓住,看了看身边的玄空太极门掌门,谁知他更是畏畏缩缩,不敢发一言,于掌门一时间哑口无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施教主好魄力啊!三言两语就可吓退两大门派,这魔女杀害我十方界两名堂主,其余弟子死伤更是无数,且不说老夫定要她今日偿命,就算我们放过她,也指不定再度为魔,掀起血雨腥风。”慕白城走过来缓缓说道。

于掌门听慕白城的意思并不想放锦书走,心中顿时有了底气,说道:“慕先生说得极是,此等邪魔,怎可放虎归山,为避免更多的人受害,必须将她就地正法,施教主倘若执意包庇,就是与整个武林为敌。”

于掌门在这极短时间内的倒戈相向令施妙晴诧然,虽然道教和少林寺对江湖恩怨不多过问,但是锦书入魔一事传到他们耳中,若是这两大门派出手干预,恐怕再有二十年,洛神教也难以翻身了,施妙晴左右为难。

正在大家相持不下之时,锦书已经醒转,她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我杀害了这么多人,罪该万死,你们不要再为我大动干戈,我现在已经生不如死,杨大哥,你可怜可怜我,让我早点解脱吧!”

“别说傻话,我按照你说的地址,已经找到了你娘亲,她能治好你的,有我在这里,你什么也别管。”

锦书用力抬起头,一眼看到人群中的施曼莎,幼年时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那个在溪边递给她糖人,拥她入怀的女人,那个离开后令她赤脚遍野寻找,哭到嗓子干哑的女人,此时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委屈,怨恨,喜悦,百感交集。

锦书的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滑下来,喊道:“娘亲!”

施曼莎时隔十多年之后再次听到锦书喊她娘亲,低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摸着她的额头脸颊,说道:“书儿,娘累你受苦了。”

“娘,阿翁阿婆都走了,我能再见到你就死而无憾了。”

施曼莎自从离开仙垟之后,心中也是几番挣扎,可是她担忧自己会给女儿带来灾难,只好狠下心肠越走越远,她一直以为锦书长大后会恨她,就算终有一日见到也不会相认,她每天活在内疚自责中,可自己的书儿还是如小时候一般唤自己娘亲,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死去,她抱起瑶琴,转过身,面容冷峭,对慕白城和于掌门说道:“我纵使拼上性命也不会让你们伤害我的女儿,你们想杀她,除非我死了!”说完她左手抱琴,右手按在琴弦上一拉,一声尖锐的琴音骤然响起,众人只觉得耳膜一痛,纷纷捂住耳朵。

章节目录 第187章 此生故彼生 慕白城听到这阵高拔的琴音,惊谔失色,说道:“惊梦!你这是七弦琴?”他想到聂长老曾告诉过他,七弦琴乃是洛神留给洛氏的秘宝,配合巫道修练,可以延年益寿。”他仔细看着施曼莎手中古朴的瑶琴,精神不禁为之一振,贪婪之心又再涌起:“莫要怪我们以多欺少,这魔女罪无可赦,你是敌不过我们这么多人的,你若是留下她,便可化解这一场干戈!”

“慕先生,你也是为人父母,为何咄咄逼人?我已经留下过一次锦书,那是一个错误,我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你若是执意阻拦,尽管我没有胜算,十方界也不会讨到好处,你确定要再战一场吗?”施曼沙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慕先生,不要听她的蛊惑,我们与你一起对付他们!今天必不能让这妖女逃了!”

太和派和玄空太极门弟子已经手拿武器,剑拔弩张,施曼莎手指按在瑶琴上,站在杨洵之身前,杨洵之抱着锦书,一脸戒备。这是一场孤军之战,双方悬殊一目了然,施曼莎算得上一流高手,可是独木难支,双拳难敌四手,更可况是三个教派。杨洵之武功平平,还要分心照顾锦书,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锦书浑身是伤,现在已经连站立都无可能,而他们三人要面对的不仅有太和派、玄空太极门、还有十方界,就连匪帮也会伺机而动,而施妙晴在洛神教的前途和亲情的取舍间徘徊难断,不敢妄动,这一战眼看是必输无疑。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地面的沙土也随之震动,众人转头望去,但见太阳照耀下的光影中,策马奔来数百人,队列整齐,雄壮威武,众人不知这是何帮派,排场这般威风,等行近了才发现他们穿的竟不是中原服饰,而是契丹戎装。

大家不知这些契丹人怎么会到这里来?也不知道是敌是友?纷纷后退半步。

契丹军已经行至大殿前停了下来,尘土飞扬中只见当先一人便是契丹郡主耶律幻羽,她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眉宇俊秀,神采英拔,她停下马来,高声说道:“我乃契丹国耶律郡主,何锦书姑娘于本郡主有救命之恩,今日特来相助,你们若是不快快让行,便是与我契丹国为敌!”

众人望了望她身后的军队,不敢有疑,玄空太极门掌门向来胆小,看到世态已经升至国家战事,心中打了退堂鼓,命弟子们赶紧退下,太和派掌门看他不战而退,说道:“韦兄,你这是何意?”

韦掌门低声说道:“敝派人少势微,实难与契丹军对抗啊,于掌门,你也适可而止吧,契丹国,可不是我们小小门派开罪得起的啊!我就先告辞了,你也快走吧!”

于掌门看到玄空太极门已经退下,再看人群后的匪帮早就人去楼空,立即慌了神,一脸尴尬地对慕白城说道:“慕先生,这契丹军都来了,我等也实在无能为力,只好告辞了。”说完叹了口气,带着一众弟子懊丧离去。

慕白城知道大势已去,自己这一步棋本想拿到巫道和七弦琴,不料赔了夫人又折兵,现在弟子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如何能与契丹军对抗?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他为保颜面,说道:“你保得了她一时,保不了她一世!”大袖一挥,转身步入宫中。

耶律幻羽跳下马来,奔到杨洵之身前,说道:“我一接到你的信函就急忙往这里赶,幸好没来晚。”她看到杨洵之怀中的锦书满身是血,大惊道:“锦书姐姐,你没事吧?怎么这么多血?是他们伤的你吗?我去帮你报仇!”说着就想带人冲进临江宫。

“别!幻羽,别冲动!不要因我再添仇怨了。“锦书轻轻一笑,说道:“幻羽,谢谢你!”

幻羽低下头说道:“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我欠你太多,你可一定要把伤养好,我不喜欢欠人情的,等你好了,我才有机会报答你。”

锦书点点头,说道:“幻羽啊,龙津和盛凌天都是心怀叵测之人,你一定要多留心眼,不可过于相信他们。”

锦书没有责怪她与魍魉、匪帮之流勾结,而是叮嘱她小心,说明她理解了自己的立场,幻羽心中感动,应道:“嗯,姐姐放心。”

“快回去吧,你突然带这么多人马到吴地来,吴王会起疑的。”

幻羽没想到锦书这般模样了还为自己着想,感今思昔,热泪盈眶,说道:“好,我这就走了。杨大哥,好好照顾她,咱们他朝再见!”说完转身上马,掉转马头,准备撤离。

杨洵之喊道:“幻羽,一路小心!”

耶律幻羽回头看了杨洵之一眼,心情舒畅,“驾”地一声,不再回头,策马离去。

“我们也走吧!”施曼莎说道。

杨洵之点点头,锦书一拉她的袖口,说道:“杨大哥,我有几句话要和施教主说。”

杨洵之了然,抱着她走到施妙晴面前。

施妙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话,有些吃惊。

锦书从腰间拿出一枚玉石戒指递给施妙晴,说道:“姨娘,我偶然在冀州堂阳县遇到关大叔,他已经大隐隐于市,未再娶妻,心中对你深感愧疚,他让我将此物交予你,并且让我告诉你,能遇到你,是这辈子上天对他最大的眷顾。”

施妙晴握着戒指,知道他还未死,已然感谢上苍,再听到锦书所言,泪湿眼眶,只觉这二十年的光阴虚度,再无意义,她恨了他二十年,他等了她二十年,但是就算时光倒流,她知道,那时候的自己也不会抛却洛神教,与他厮守,而现在的她,纵使再悔不当初,只能留下一声叹息。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去找他吧!亦如我,找到了书儿。”施曼莎说道。

“妹妹!”

“阿弥陀佛。”施曼莎念了一声佛号,对杨洵之点了点头,杨洵之抱着锦书跟在她身后朝着来路行去,越走越远,直到身影消失在夕阳下。

章节目录 第188章 琴音彻九霄 冰雪覆盖的天山,寒冷的风雪似乎将博格达峰山腰南面的清徽庙隔绝在人世之外,清徽庙在山棱之下,与雪山融为一体,远远望去,肉眼极难发现。

锦书坐在佛堂前,脚边酣睡着那只曾救过她的小雪貂,她来清徽庙已经三日,心境平复不少,身体也恢复得极快。

杨洵之在一旁不断往火炉里加柴,这几日的奔波与担忧,他倒是消瘦不少。施曼莎坐在案机前念完一篇经文,将七弦琴放在矮桌上,说道:“书儿,这几日你感觉如何?冥魂有再出现过吗?”

锦书轻抚着小雪貂的背,摇头说道:“倒是奇怪得很,自从来到天山,他都没有再出现过。”

杨洵之满眼欣喜道:“我就说,大娘一定能将你治好的。”

锦书问道:“娘,我看到您的房间里放着爹的灵位,您当年消失无踪后就一直住在这里吗?”

“书儿,娘以后会慢慢告诉你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帮你消除摄魂咒。”

杨洵之坐到施曼莎身边,说道:“大娘,时间越早不是越好消除吗?怎么要等三天?”

施曼莎解释道:“话虽如此,可是那时候她身体太过虚弱了,只怕还没将冥魂消除她就会支撑不住的,而且我也需要冥魂将她身上的伤治好,今日看来,她脸上的气色好多了,应该可以试一试。”

杨洵之皱眉道:“试一试?大娘也没有把握吗?”

施曼莎一边调试琴音一边说道:“伏羲制琴之时是完全依照宇宙之数,琴在人世之外的空间体现出来的生命也就自然可以沟通高于常人的层次,七弦琴的琴瑟清音可以震慑魔怪,可是历代先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我也只练到第八重,现在这样的状况,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杨洵之怕锦书失望,假装轻松地说道:“在临江宫的时候冥魂一听到琴音就降服了,说明大娘的琴瑟琴音肯定有效的,所谓万物相生相克,千难万难,上天既然安排你们母女再次相遇,大娘一定能将锦书治好的。”

“娘,如果七弦琴也没用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如果再让冥魂出来,万一他伤到你们呢?“锦书无不担心地说。

“这个是次要,娘只怕!”施曼沙没有说下去:“书儿,你放心吧,娘一定要治好你。”

锦书低下头来:“只怕我会死是吗?娘,不如就不要医治我了,让我享受最后这几天的生命,然后,然后我死而无憾了。”

杨洵之安慰她说:“锦书,你从来不是一个自暴自弃的人,我们救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多活几天,你还有一生一世!哦,对了,我刚在外面铺了一块地,还等着你撒种呢,你不是说你种的菜又大又甜吗?”杨洵之对她露出温暖的笑容。

锦书知道杨洵之的用心,说道:“杨大哥,不管治得好还是治不好,我已经知足了,现在对我来说,每一天都是恩赐,娘,您尽管动手吧。”

施曼莎望着锦书,说道:“我会弹奏琴瑟清音为你施法,从第一重到第八重,但是冥魂绝非普通邪气,他会在你的体内反抗,折磨你的身体和意志,你必须要有顽强的求生欲望,保持清醒,压制他战胜他,才能让冥魂脱离你的身体,召回太虚。而且,想要彻底除净你身上的魔性,也并非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锦书点头,将小雪貂抱给杨洵之,说道:“小蛮先交给你。”说完坐回佛堂中间。

“锦书,镇定心神,娘就在这里陪着你,你要坚强点,不会有事的。”施曼莎微微点一下头,示意锦书做好准备,紧接着琴声徐徐而起,她的手法娴熟自如,乐声轻柔飘忽,平稳温润,锦书低着头,头脑发热,睡意昏沉,渐渐地,施曼莎加快速度和力道,琴声由松弛趋于紧张,明亮有力,沉着刚烈,似利刃般划破锦书的心房。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嘴唇紧咬,又一次陷入剧烈的挣扎,她的手握成拳头,指甲刺入掌心,鲜血淋漓。

杨洵之在一旁看得紧张又心痛,心中默默念道:“锦书,一定要坚持住,坚持住啊!”

琴声越发急促,锦书只感觉空气中遍布利刃钢针,划穿她的每一寸皮肤,她匍匐在地上,声音低哑道:“我做不到,我好痛,我快死了!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杨洵之怕她再次伤害自己,走到他身边,抓住她的双手,说道:“没事的,没事的,再忍忍。”

琴瑟清音已经弹至第七重,浑厚铿锵,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压在锦书身上,勒进血肉,要将她体内的冥魂逼出,她疼痛难当,气血上涌,一抬头,眼中红光大盛,一掌将杨洵之击开,杨洵之撞倒在墙边的椅子上,木椅碎裂倾倒,杨洵之趴在地上,只觉得五内俱痛,他摇着晕眩的脑袋站起来,只见锦书飞身而起,一掌朝着施曼莎击去,不禁大呼道:“不要!”

锦书的掌力堪堪飞至,施曼莎五指在琴弦上由内向外一轮,声音有如风中铃铎,尖脆纤细,施曼莎的内力着于琴音中,阻隔在七弦琴之前,锦书再进不得分毫,但是她的掌风仍是吹拂起施曼莎的头发,锦书仍是不住发力,冥魂的声音从她的喉间发出:“你也想尝尝死亡的滋味吗?”

施曼莎目光坚定,丝毫不惧,一字一句说道:“将我的女儿还给我!”

琴瑟清音第八重,琴声悠扬明亮,振幅广阔,锦书发出痛苦的嘶吼,冥魂在用尽全力抵挡,七弦琴琴尾开始出现裂痕,施曼莎额头密布汗珠,内力不济,琴声稍一松懈,锦书朝着她的面门击去。

施曼莎闭上眼睛,轻轻喊道:“书儿。”已然从容受死,这一刻,连窗外的飞雪都似乎静止不动。

可是施曼莎并没有死,锦书停了下来,她的手掌停在了施曼沙额头前两寸处,她的眼中布满惊疑和克制,红光渐渐消失,恢复褐色,她落回地上,开始痛苦地扭曲挣扎。

施曼沙看锦书恢复了些许神智,再度开始弹奏七弦琴,琴声悠扬,穿越风暴,似乎震彻九霄!

章节目录 第189章 一点证菩提 “我做不到,你们行行好,杀了我吧!‘’

“放弃吧锦书,你知道他们不会杀你的,你是我的!你越反抗只会越痛苦!”

“哼哼哼~”锦书抬起头开始大笑起来:“你是因为害怕才这样说的,你害怕你最终都无法控制我,你害怕灰飞烟灭,你甚至害怕我死了你也会死!”

“害怕?只有凡人才会害怕!”黑色的气团包裹着锦书将她重重地摔在书柜上,书柜倾倒,压在她的身上。

杨洵之知道她在竭力和抵抗冥魂,忙过去把书柜抬起来。

“这个世间永远永远无你的立足之地,你永远永远不要想控制我!”锦书擦掉嘴角的鲜血,咬着牙坚定地说。

杨洵之将她抱在怀中,把手放在她的嘴边,说道:“锦书,我知道你回来了,我知道你很痛,如果能让你好过点,你打我,咬我都行。”

锦书抬起头,迷乱的双眼看着杨洵之,正要朝他的手咬下,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过往的种种,初次与他相遇,他救自己于牢狱,马车在月夜下奔驰,他陪着自己一路北上所遇的艰险危困,原来,这一路的辛苦,他都在,默默陪伴,始终不弃。

她的脸上全是汗水,望着杨洵之,声音低微:“杨大哥,你能体会背负累赘使你不得与他人亲近那样的感受吗?使你完全孤立于世界之外?“

“我能想象得到,我知道有时候处理起我们的能力很困难,但是,这也能帮助人们,锦书,想想你救过的那些人。你再你自己的意识里是安全的,现在只是冥魂在作祟,你从来没有过安全感,你就是你自己最大的敌人。锦书,你的恐惧和内疚趁势压垮了你,但是你刚刚还击了,最终,你变得强大起来,你会摆脱他。正如我和你娘始终相信的那样,你会好起来的!”

“那现在呢?”

“现在,你可以回家了!”

“回家?“听到这些,锦书清醒许多,她闭上了眼睛,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杨洵之以为她昏迷过去,对施曼莎说道:“大娘,她现在如何了?有危险吗?”

施曼莎脸上却是安心的神色,说道:“杨少侠不必担心,因为七弦琴与她精神的微妙融合,她已经进入到思虑空明的状态,看来,琴瑟清音奏效了,冥魂已归太虚,只要等她醒转过来,也就化险为夷了。”

杨洵之喜形于色,说道:“太好了,锦书做到了,她真是太了不起了!”

施曼莎指着身旁的蒲团,说道:“杨少侠也休息一下吧,冥魂虽然除去,可她身上残留的魔性还要很长时间才能消除,这段时间,想必心灵上的伤害也不比身体上的少,我这个做娘的,真是惭愧。”

杨洵之坐下,说道:“大娘,您当初离开也是为了保全家人的安危,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好事多磨大概就是这个理吧!锦书心心念念想要找寻您,说明她并不怪您,您就不要自责了。”

施曼莎看着锦书,想到离开她时还是个垂髫孩童,现在已经亭亭玉立,自己所缺失的岁月再难弥补,叹了口气说道:“杨少侠,这次多亏了你相助,若非你来此找到我,恐怕我们母女再难相见,我们书儿能有你这样的朋友,也是她的福气,我还没好好谢谢你。”

杨洵之没想到施曼莎这般夸赞自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大娘,锦书与我也算是管鲍之交,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只要她成功度过危难我就放心了,再说,当初也是我执意要与她同行的,倒是添了不少麻烦。”

“杨少侠也是梁国人吗?我都不知道我走之后锦书过得怎么样?杨少侠可否与我说说?”

“我第一次见到锦书的时候,她在长史大人府中做丫鬟......”

。。。。。。

这边杨洵之正在给施曼莎讲述着关于锦书的事情,坐在佛堂中的锦书又进入了幻境之中。

她又回到了挽澜村的那片山崖上,月光和星光依旧灿烂,草地柔软,微风徐徐,她赤脚走在草地上,听到山崖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空气咸湿冰凉,她往前走,看到那个坐在月光下的白衣少女,和自己有着相同的模样,少女轻轻笑道:“不要怕,冥魂已去,我即是你,你听到海潮声了吗?人生如同沧浪行舟,进退有度,方可从容不迫。”

锦书对她说的话不甚理解,少女继续说道:“李白曾有诗云,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你只是浮沉乱世中的众生之一,逆来顺受,纷纭变化,不可纠诘,你的心还迷乱吗?”

锦书伸出自己的双手,说道:“我不知道,我杀了很多人,无辜的人,我是罪人,虽然我也想相信这不是我的本意,不是我的错,可是我无法自欺欺人,无法原谅自己。”

“救赎的路途并非只有以死谢罪,你曾是生命的弱者,你体会过那样的感受,你若是选择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岂非负了所得的力量,你还记得这些人吗?康伯,族长伯伯,瑛娘,安伯,花家兄妹,林釜,小算盘,他们只希望你好好活下去,也如他们一般,传递生的希望。”

锦书听到这些名字,心中仿若雷击,她只看到了自身所受的苦难,却忘了同时获得的关怀和信念,他们给自己带来的,不止是雪中送炭,更是每一次跌倒后的扶持鼓励,她让他们失望了,她为自己的懦弱和逃避感到羞耻,她望着满天繁星,泪流满满,发誓一定好好活着,不再叫他们失望。

锦书想到从记事起,这一路的悲欢离合,痛不欲生,甚至多次想舍弃生命,不过都是浮生若梦,凡事不可强求,因果也变得不再重要。她向前走了一步,看着少女仿佛洞悉万事万物的深邃眼眸,说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少女站起身来,慢慢走向她,说道:“不是佛魔,不是僧魔,而是你的心魔,你的心魔,有善也会有恶,恶的消除,糟粕即除,你便能看到大乘。”说完飞身而起,瞬间撞向锦书,与她融为一体。

锦书猛然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回到了清徽庙的佛堂之中。

杨洵之和施曼莎忙跑过来察看,杨洵之扒拉着她的眼睛,又看看她的手掌,说道:“锦书,你做到了,你做到了!”

“杨大哥,娘亲!”锦书看了看杨洵之,又看了看施曼莎,过去的一切仿如大梦一场,她终于露出了笑颜。

章节目录 第190章 苍茫云海间 施曼莎看到锦书已经清醒,松了口气,起身说道:“书儿,你现在需要补充体力,娘去给你做点吃的。”

锦书想要起身去帮忙,施曼莎按住她说道:“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休息,听娘的话。”

锦书只好点了点头,心中满是幸福。

杨洵之坐在她身边,问道:“你现在还痛吗?”

“不痛了,谢谢你,杨大哥。”

杨洵之却是一脸懊恼,说道:“说什么谢谢,都是我不好,要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去到埋骨之地,我真该死,怎么会相信那恶女人的话,我居然没有回去找你,而是随着他们一起离开了,要是我再坚定一点,回去找你,你就不会受这么多苦了,我一想到把你一个人丢在那片黑漆漆的森林里,我恨不得刺自己几刀。”

锦书不知道他竟还为了这事自责,说道:“杨大哥,我们都不要再责怪自己了,你看我,不是还好好地在你面前吗?你总是劝我不要自责,你自己呢?我们之间不该再计较这些。”她看到杨洵之颈边的衣衫上浸出红色的鲜血,再看向墙边碎裂的木椅,忙问道:“你受伤了?是我刚才打伤你的是吗?”

杨洵之侧过头看了看,说道:“哦,没事,小伤,不痛不痒的。”

锦书从柜中找到药箱,走到炉火旁,说道:“杨大哥,你坐这边来暖和一点,我给你上药。”

“可别忙活了,大娘让你好好休息呢,这点小伤,等会儿我自己来就行。”

“左右也无事,你既说是小伤,何妨让我看看,也叫我心安一些。”

杨洵之拗不过她,只好依她所言坐下来,将半边肩膀露出,他的脖子被尖锐的木屑划伤,还有一小节刺在肉中,锦书小心翼翼拔出,然后把止血的药粉撒在伤口上,再用麻布包扎起来,她突然想起杨洵之在梁国救她出牢狱之后在一间破庙中也这样为她包扎过手臂上的伤,说道:“以前是你为我包扎,现在又反过来了,但愿以后,我们都不会再受伤。”

“锦书,你觉得冥魂消失了吗?”

“我想是的,看来他是不愿意吃苦种你铺的那块地,所以被吓跑了。“锦书的手指触碰到杨洵之的肌肤,他不禁脸红心跳,全没有听到锦书开的玩笑话。

锦书帮他拉上衣服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他手臂上有一排清晰的牙印,回想了一下,心道:“这是,我在梧桐镇的时候发狂之时将他咬伤的!”

杨洵之看她没了反应,问道:“好了吗?”

锦书赶紧擦掉漫出的眼泪,帮他把衣衫拉好,一边整理药箱一边说道:“好了。”

杨洵之又往炉火中添了几根柴,说道:“锦书,你告诉我害你的那恶毒女子住在哪儿?等你伤好了,我去替你讨个公道。”

锦书放好药箱,沉吟良久,说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她这么做只不过是想留住心爱的人。”

“这也太便宜她了。“杨洵之话到嘴边,才意识到这事和李嗣源有关,心中不是滋味,低声说道:“锦书,你不方便的话,我可以替你去找李将军,告诉他事情的真相。”

锦书立马回绝道:“不要告诉他,不要让他知道我还活着。”

杨洵之何尝不是千万个不情愿,锦书是他心中所爱,他却要强迫自己成全别人,这份苦涩更是无人能说,可是相比看到锦书能欢喜幸福,这苦涩却又是不值一提的,他假装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你是怕入魔的事连累了他,李将军是个英雄人物,想来也是个高情远致之人,怎么会在乎虚名世俗。”

“杨大哥,你别说了,这样对我对他,都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可是!”杨洵之还想劝劝锦书,施曼莎正好走进来,说道:“孩子们,饭好了,快过来吃吧。”她看到锦书和杨洵之神情异常,问道:“你们怎么了?没事吧?”

杨洵之笑道:“没事,大娘,咱们吃饭去。”说完站起身来,拉着锦书一同出了佛堂。

吃过饭后,杨洵之下山置办一些御寒的衣物和棉被,施曼莎则带着锦书来到一处山崖边。

两人坐在陡峭的山石上,锦书看到太阳的光辉将雪山染得金黄,如同闪闪的佛光,不禁赞叹道:“没想到在这雪山之上也能看到太阳,真美啊!”

施曼莎看到锦书红扑扑的脸颊,握住她的手说道:“书儿,在你很小的时候,娘就知道你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娘做梦都没想到我们母女还能重逢。”

“娘亲,我起初还埋怨你丢下我一走了之,是不想做我的娘亲,我一直错怪了你。”

施曼莎看着远方的天空,缓缓说道:“娘知道你有很多疑惑,现在娘把一切都告诉你。七弦琴一直是洛神教的秘宝,由慧灵师世代看管,娘正好是这一代的慧灵师。岂知二十年前,妙晴和十方界惩戒堂的男子关外相恋,这段阴差阳错的姻缘给洛神教招致大祸,我的娘亲也就是当时洛神教的教主,在这场十方界预谋已久的伏击中被杀,她临死之时嘱咐我,不可让琴落入他人之手,于是我趁乱逃走了。此后的好几年,为了躲避各界想夺琴的人,我一直隐姓埋名,不断逃亡,我厌倦了江湖争斗,厌倦了你死我活的仇杀,后来,我遇上你爹,他平凡无奇,但是善良诚恳,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平民百姓,生活在与世无争的另一个世界,他把我也带进了那样一个世界,那时候,我觉得心安。但是好景不长,我嫁给他没多久他就被征去打仗了,他不知道我已经有了身孕,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如何联系?就这样断了音讯,我整日盼着他回来,而你,是我安心等他的唯一动力,我给你取名锦书,就像你是他给我写的信,一字一句,都是莫要担心。几年后,传来了他战死沙场的消息,他甚至没有见过你的模样。尽管我悲痛欲绝,可是我不能倒下,因为你,还有阿翁阿婆都更需要我,你们是我唯一继续生活下去的动力。”

施曼莎说到这里,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锦书也觉难过,说道:“我们一直都相安无事,为什么娘会突然离开呢?”

章节目录 第191章 素心谁共此 施曼莎看着苍茫的雪山,叹了口气:“这件事,娘起初也不明白魍魉门的人是怎么在东都城找到我的,后来我才记起,你三岁的时候生了一场重病,唯一能治好你的大夫漫天要价,娘付不起治病的钱,可是又不能看着你死,娘只好把七弦琴取来抵押给当铺,想来就是那个时候走露了行踪。他们竟花了几年的时间在东都城找到我,那时候我就知道如果继续呆在梁国,早晚会有不速之客找到你们,用你们来要挟我,我不怕死,可是我怕你们受到伤害。如果有什么坏事发生,我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为了你们的安危,我只好离开你,离开阿翁阿婆,将他们引走,我以为我离你越远,你才会越安全,很多次,娘想回去偷偷看你一眼,看看我的书儿长高了没有?看看你是什么样子了?可是娘不能,娘本以为你会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生活,却不曾想,让你经受了这么多磨难,娘真是对不起你。离开你,那是娘的生命中做过的最艰难的事!”

“这些事,阿翁阿婆知道吗?他们从来不告诉我真相。”

“我想你阿婆是知道的,他们也是为了保护你,娘多想,多想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平安喜乐!娘对不起你阿翁阿婆,也对不起你!”

锦书扑进施曼莎怀中,大哭道:“娘没有对不起我,娘也是迫不得已才走的,娘亲的苦,我从来没有想过,这雪山之上,荒芜寂寞,十几年来,该是多么凄清。”

施曼莎抚着她的头,说道:“茫茫人世,我已经心灰意冷,所以才躲到这天山之上,常伴青灯古佛,为你祈福。直到杨少侠来找我,我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并不能阻止事情的发生,反而将你推向更为危险的境地中。我是你的娘亲,我应该知道你有危险,我应该知道你有多害怕!娘亲,娘亲没有照顾好你!“施曼莎想到女儿所受的苦,泪眼婆娑。

锦书伏在施曼莎的怀里,就像小时候一样,感到心安和欢喜,她轻轻地说:“娘,书儿好想你。”

“娘也想你,天天都在想你。”施曼莎在锦书的头上亲了一口:“书儿,你是怎么知道娘住在这里的?”

锦书靠在施曼莎的肩膀上,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这还多亏了小雪貂,有一次我在这天山上差点被冻死,是小雪貂救了我,我当时还以为是做梦呢!后来我回仙垟之后在家中找到了一幅画,此后一次偶然中我遇到了关外大叔,他告诉我画中的雪貂是他送给妙晴姨娘的,再加上山下一个好心的大娘曾告诉我山上有一清徽庙,住着个仙人娘娘,我才把这事与娘亲联系到了一起。我没想到的是,原来我曾经离娘亲那么近,却偏偏兜了这么大的圈子。”

施曼莎摸摸身旁的小蛮,说道:“看来一切都是天意,画中的雪貂是它的娘,取名小莫,我离开洛神教的时候小莫就一直跟着我,后来我把它养起来了,你小时候还常常陪它玩耍,现在它的孩子把你带到了我身边。”

“我已经不记得了。”小蛮跳进锦书怀里撒娇,锦书对它说道:“小蛮,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啊!是我的贵人呢!”

施曼莎看到山道上慢慢往上爬行的杨洵之,说道:“书儿啊,我看杨少侠对你是真心的好,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锦书却只是低头不语,她的心底,李嗣源的面貌依旧那么清晰,像是一道鲜红的伤口。

施曼莎看出锦书还有隐晦,也不便问她,拍拍她的肩膀,站起身来,说道:“你在这儿坐会儿吧,我去看着给你熬的药。”

“嗯。”锦书点点头,独自坐在山石上,俯瞰着脚下的雪白山林,遥望着李嗣源所在城池的方向,手心中紧捏的一团雪渐渐融化,眼泪止不住滑落,不知不觉间,已经离他那么远那么远,就像发生过事都隔了一世一般。

“我还记得在挽澜村看落日的景象,除开耶律幻羽的阴谋诡计,其余还是美好的。同一个太阳,只是变换了地方,感觉竟是如此不同,”杨洵之坐到锦书身边说道。

锦书赶紧擦掉眼泪,假装微笑道:“是啊,在这里看落日,仿佛更遥远,更渺瀚。”

杨洵之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说道:“没事吧?我还是喜欢看你笑,弯弯的眼睛像月亮一样。”

“杨大哥,你的伤,你还是下山去吧,离开这里,离我远远的,回大梁去。”锦书皱着眉说。

杨洵之不解道:“怎么说这话?为什么要离你远远的?我的伤不要紧,你只要好好修养就能痊愈的。”

锦书摇头说道:“我不是不知感恩,但是你不明白的,我是一个被诅咒的人,我只会伤害身边的人,我都不确定冥魂是否已经除去,万一它还在,下一次我对你下手更重一点,你—我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你。”她说到这里抱着头不敢再想。

杨洵之看她低头啜泣,轻拍他的背,说道:“锦书,你怎么会是被诅咒的人呢?你所承受的痛苦是比死亡更深入骨髓的痛苦,造成这一切的人不是只有你,承受的却只有你。”她慢慢把锦书抱着头的双手拉开,说道:“我不是为你开脱,我是真的想让你知道,你是善良的,永远不要怀疑自己。”

锦书看着杨洵之,突然挣开她的双手,站起身来背对着他,大声说道:“你看到我入魔时候的样子了,满手血腥,毫无人性,我甚至会不眨一眼就杀了你,你不怕吗?”

杨洵之也站起来,掷地有声地说道:“我当然怕,可是我不能走,我走了你怎么办?我一想到我都这么怕了,你该有多怕?有多绝望?我恨不得替你去受这份儿罪。”

锦书听他这么说,早已怆然泪下,抽噎不止。

杨洵之也擦掉眼角的泪水,走到她身前,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说道:“借给你用吧,一切都会好的。”

章节目录 第192章 遗忘自初诺 一年后,天山脚下,磐石镇。

磐石镇并不算大,仅有百十户人家,这几日不知是什么喜庆节日,处处张灯结彩,热闹欢腾。

街道上商贩比平日多了几番,杨洵之买了不少食材,为了给锦书调养身体,他每隔三日便会来磐石镇买食粮,他装好刚买的鲜鱼,对卖鱼的老者问道:“阿公,我看这几日镇上热闹,是有什么好日子吗?”

“小兄弟不是本地人吧?沙陀发来的简贴都传遍了,两日前咱们主上亲自为李大将军赐婚,再过两天便是他的大婚之日,那是普天同庆啊!李将军为咱们晋国立下汗马功劳,他的大婚,自然是当得上举国欢腾的。”

杨洵之听后一惊,说道:“阿公说的李将军可是李嗣源将军?”

“除了他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殊荣啊?”

“阿公可知道李将军娶的是谁人?”

老者摇摇头说道:“这老头子我就不清楚了,能配得上李将军的女子,那也是身份显赫的大人物之女。”

“谢谢阿公。”杨洵之这才知道这欢天喜地的景象是为了庆贺李嗣源大婚,他一路往回走,心中烦乱不堪,不知该不该将这个消息告诉锦书?心道:“李嗣源真的以为锦书死了,可是才短短的一年,他就另结新欢,当真这么薄情寡义吗?”

告诉她吗?还有两天的时间,完全能够阻止这场婚礼,李嗣源只是以为她死了,若是看到她还在人世,会改变心意的吧?

不告诉她吗?她说这样对她和李嗣源是最好的结果,她知道了会很伤心吧!也不会去争取,只会一个人默默的承受所有的痛苦。这一年来,她开心了不少,就让她这样简简单单的生活吧。

杨洵之一路纠结着总算到了清徽庙,锦书站在门口等他,看到他无精打采的样子,问道:“杨大哥,你没事吧?”

“哦,我没事,可能是有点累了。快进去吧,外面这么冷。”

杨洵之把背篓放到柴房,决定了不告诉锦书这件事,他整理了下情绪,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走到佛堂中,看到正在打坐的锦书,说道:“大娘呢?”

“娘亲说开春了,山里很多地方雪融化了,正好去采些山药,我本想一同去的,她让我留下来等你。杨大哥,我刚才看你神情有些恍惚,是不是生病了?”

杨洵之笑笑,说道:“我这么强健的体格,怎么会生病?走,我们一起去帮大娘挖药吧!”

“杨大哥,你隔三差五跑上跑下的,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我早就痊愈了,什么都能自己做的,你离开家这么长时间了,赶紧回去吧。”

杨洵之一脸不在意的表情,说道:“你这话我都听了一整年了,哪儿有你这么赶人的?成天巴望着我走,我时常寄信回去的,家里一切都安好,这天山上的美景我还没看够呢,你不用为我操心。”

“我怎么会赶杨大哥呢?杨大哥家中亲友肯定极为挂念你的,你留在这寒冻之地,浪费了大好青春。”

“怎么会是浪费青春?我跟着大娘可是学了不少高深的武功,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等我回到家乡,说不定就能做个大侠威风威风了。”

锦书看他耍赖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好啦好啦,说不过你,你去帮娘亲采药吧,小蛮会带你去的。我把饭菜做好等你们回来吃。”

“哇!我们何大厨做饭,有口福了!”杨洵之语气夸张,满脸期待,还未等锦书说话,已经带着小蛮跑下山去。

锦书看着他远去的背身,叹了口气,她不是不知道杨洵之对她的情意,直接深刻又风轻云淡,给予自己他所能给的体谅和宽容。可是另一个高大的身影早已一次次揉捻进她最隐秘的心灵深处,她忘不了这个叫阿烈的名字,如果有一种药能让她忘了他,她会毫不犹豫地喝下。

她已经足够清醒,可她不知怎么才能劝说杨洵之,她更不能欺骗他,她默默说道:“杨大哥,我早已不复初时面貌,我怎么忍心将我如此沉重的过往和看不清的未来加诸于你身上?”

吃过晚饭,锦书独立于山头,孤寂无声的夜里,她抬头看到漫天的星河,深邃而广袤,心中被前所未有的巨大未知感包裹着,心道:“比之世界,人真的好渺小,那些牵绕的感情又是怎样的存在呢?”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裙,她丝毫没有觉得冷,杨洵之怕她受凉,为她披了一条锦衾,说道:“看你刚才没怎么吃饭,不舒服吗?”

锦书没有回答,伫立于风中,看上去格外萧索,杨洵之正要伸手去拉她,她却开口说道:“在十方界大牢中的时候,我多么盼望着他能出现,将我救出那一条条令我绝望的锁链,就像我昏迷的时候一样,他的声音在荒凉的梦境中指引我,可是这一次,什么也没有,所有的臆想,不过都是我舍不得放手而已。”

杨洵之的手缩了回来,心中一片冰凉。

锦书转过头来,说道:“杨大哥,你不告诉我是怕我难过是吗?”

“嗯?”杨洵之有些疑惑,直到看见锦书手中拿着的简贴,才明白她为何这么说,心道:“一定是哪个小贩放进背篓的,我竟没有注意到。”他一把拿过简贴,说道:“我本来想告诉你的。”

“杨大哥,我明明希望他忘了我,可我又害怕他这么早就忘了我,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我所相信的刻骨深情也敌不过一年的寂寞,他真的娶了阿依。”

“锦书。”杨洵之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这样也好,我是真真的祝愿他能幸福。”说完泪水从脸庞滑落。

杨洵之看着她脸上还带着微笑,目中却是泪水涟涟,说道:“你们只是,只是阴差阳错,天一亮我就带你去沙陀,扭转所有的错误。”

“不,就这样吧!邂逅相遇,与子偕臧。原来我们都做不得主,谁知这一去又是对是错呢?杨大哥,你不必再陪着我了,你明知~这对你来说,根本不公。”

“我从未想要过公平,我原先的时候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要拥有她,天天和她在一起,看着她笑。后来我才明白,比拥有她更重要的,是她真的能得到快乐。我又有什么所谓呢?在你面前,我是这么的卑微无力,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注定是我的劫难,是我的弱点,所以请你,让我以自己的方式去爱你。”

这是杨洵之第一次对锦书表达自己的内心,他再也不想听到锦书催他离开,他只是想,多陪她一会儿。

锦书心中百感交集,哭道:“杨大哥,你就是个傻瓜!”

章节目录 第193章 错把欢情薄 沙陀境内,处处彩旗猎猎,灯笼高挂,屋舍仿佛焕然一新,街道上高歌曼舞,锣鼓喧天,沙陀百姓欢呼雀跃,热火朝天,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欢喜的笑容。

这是沙陀族在李存瑁称帝之后举行的最为盛大的庆典,由主上亲自赐婚,荣耀一时无匹。

将军府高朋满座,人来人往,恭贺之声不绝于耳,李嗣源是晋国最骁勇的将军,赢得了王公和百姓的敬仰和祝福,这场婚礼办得极为隆重,几乎普天同庆,所有的人都赞叹着,羡艳着,祝福着......

可是只有他心中清楚,他不快乐!

李嗣源如木偶一样完成所有繁琐的礼节和仪式,他在酒桌上和属下们拼命喝酒,迟迟不肯起身去洞房。

老夫人知道他心结难解,走到他身边说道:“烈儿,这是主上赐的婚,可不要耍性子了,既然成了亲,就是一家人了,就好好待人家,知道吗?”

李嗣源耷拉着头,说道:“娘,孩儿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摇摇晃晃起身,手中拎着一只酒壶,朝后院婚房走去,走到门口,手还未触碰到房门,又收了回来,转过身朝着马厩走去。

他坐在马厩的木栏上,将酒壶里的酒倒进食槽,又自己喝了一口,摸着还在吃草的马,说道:“老伙计,来,喝酒!”

他把头凑到马的脸上,说道:“怎么不喝?你不高兴吗?今日可是本将军的大喜日子,所有的人都高兴极了!”

马儿像是感受到他的伤心,停止了吃草,在他的脸上蹭了蹭,发出“噗噗“的声音,像是在安慰他。

李嗣源又喝了一口酒,摸着它的脸说道:“还是你懂我。”

这时候安云旗酒过半巡出来透透气,刚好看到喝醉的李嗣源倚靠在马厩里,擦了擦眼睛确信没有看错之后走过来拉起他说道:“李将军,你不是应该在婚房里吗?怎么到这里来了?你喝得太多了,走,我扶你回去。”

李嗣源一把推开他,说道:“放开我,谁说我要回去?我正在和我的老伙计喝酒呢!来来,你也一起喝!”

安云旗看他喝晕了,拿过他的酒壶,说道:“好好好,属下陪你喝,喝完了就回房了啊?”

安云旗一口气把酒壶中的酒喝完,拿给李嗣源看,说道:“你看,酒都喝完了,我扶你回去。”

李嗣源却往另一个方向走,说道:“我们兄弟俩好久没有聊天喝酒了,走,咱们再去喝几壶,不醉不归。”

“哎呀,将军!”安云旗赶紧拉住他,说道:“今日是将军的大喜日子,现在你该去看看新娘子才对,咱们喝酒啥时候不能喝啊?明儿属下一定好好陪你喝几杯。”

李嗣源满嘴酒气,一挥手,险些摔倒,说道:“新娘?什么新娘?安校尉,你带我去找锦书,我要问她,为什么选杨洵之?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安云旗以为一年过去,李嗣源会将锦书慢慢放下,怎知到了现在还是念念不忘,当初答应阿依欺骗李嗣源的谎言此时令他越发内疚,安云旗叹了一口气,说道:“李将军,你喝醉了,我扶你回去早些歇着吧,总不能让新婚夫人洞房之夜就独守空闺吧?”

李嗣源只作没有听见,仍旧往外走,说道:“她嫁与我,不过是为了光耀门楣,独守空房又如何?我才是最可笑的人,弃尽所有换来的却是背叛。”说完仰天大笑起来:“你看今晚的月亮好圆啊!她,她是不是也在看着这轮月亮,和杨杨洵之在一起。”

安云旗见他笑得悲狂,急道:“锦书没有背叛你!她也没有因为杨公子而离开你,她怎么可能背叛你?她早就,早就不在人世了!”说完自知失言,可话已经收不回,想想锦书所受苦难,不禁泪如雨下。

李嗣源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凝聚成难以理解的迷惑,他走到安云旗面前,问道:“你说什么?你说她不在人世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妹子她,当初为了救大家,葬身在老哈河附近的埋骨之地,阿依姑娘和我怕将军知道真相后会一蹶不振,怕你回去寻找那凶兽报仇而丧命,所以才编了这个谎话。我,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锦书!”安云旗说着低下头去。

李嗣源一把抓住安云旗的衣襟,满脸怒气,说道:“我一直相信你说的话,你胆敢欺骗我!锦书她怎么会死?你是看我可怜才这么说的是吗?”

“锦书她真的已经不在了,是我有意欺瞒将军的,要杀要罚属下都认,只是恳求将军,好好活着,为了晋国,为了百姓!锦书肯定也会这样想的。”

“她会这样想?她已经不在了,她永远不能对我说话了!你!你们竟敢!”李嗣源本来因为酒醉而浑浊的眼睛此刻变得明亮凌厉,他又恨又痛,往后退了几步,抱着头跌坐在地上,说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锦书没死,她是和杨洵之走了,她.....天呐!我在做什么?我怎么可以怀疑她?不相信她?说什么永远不会放手,我说过早已把她当作自己的妻子,可我还是娶了别的女人!我,怎么对得起她?”这一瞬间,他头痛欲裂,只感觉时空错乱,往事一幕幕倒退,所有的事全都扭曲不对。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安云旗不敢走上去打扰他,他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能静静候在一旁。

半晌过后,李嗣源缓缓站起来,有如失了魂魄一般向外走去,安云旗担心他,喊道:“李将军,你要去哪儿?”

李嗣源的声音低沉冷硬:“别跟着我!”

安云旗只得止步,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李嗣源浑浑噩噩地走到郊外的小院中,他始终没有将这院落卖掉,总抱着一丝希望,等着她回心转意。

漆黑的院子,没有人,也没有灯,本来一切都会不一样的,本来有她在,一切都会美丽如画,清澈如水。

他走进书房,点上一盏灯,独自坐在窗边饮酒,泪水和着酒水全部灌进喉咙,连痛都已经麻木,如今,他倒真的宁愿锦书是真的随着杨洵之走了。

灯光映照出他落寞的身影,一杯接着一杯。

章节目录 第194章 岁月去堂堂 岁月如梭,时光飞逝,一转眼两年又过。

天山上的日子虽然平淡简单,却不枯燥乏味,这些日子,是锦书离开阿婆之后过得最为开心的时光,她心中的伤痕渐渐被治愈,脸上多了几分恬淡与微笑。

这一天又到来了,瑛娘和安伯的忌日,尽管锦书已经将近三年没有下过天山,但是她还是决定下山去祭拜他们。

下雪天,路上几乎没有行人,锦书提着香烛纸钱走在路上,洁白的雪花把整个世界都变得银装素裹,行到近处,她已经看见了这处曾经住过几个月的房子,这种往事重现般的感觉紧紧锁住她的心。

房屋还是久无人住的样子,看来安云旗极少回来,或许,他害怕回来。换做任何人,恐怕都难以忍受这样的孤单和心伤。房屋旁的两座坟墓已经重新修整过,锦书摆放好香烛,烧了纸钱,然后坐在坟边,她看着远处的风景,就像是以前和瑛娘坐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一样。

“瑛娘,我找到云旗哥了,他很英勇,很善良,真的建功立业,成了晋国的大将。他对我很好,就像你们对我一样好。我也找到娘亲了,原来她就是你们口中所说的住在山上清徽庙中的仙人,我现在明白了,很多事我本不该去追寻,值得珍惜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我的身边。对不起我一直没有来看你们,事实上,我是害怕来看你们,我知道你们不会怪我,正因为这样,我才更怪自己。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来面对自己犯下的罪,我想我是怎么都逃不过的,而且,求死是懦夫的行为。我遇到了很多事,很多很多不好的事,可是也遇到很多好人,我心中的愤怒都已经放下,就像你曾教导我的一样。”锦书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我从来没有给你们说过杨大哥,他是个,呃,是个很好的人。一直陪着我,支持着我,救我无数次。无论我遇到什么样的困境,我知道,他始终都在那里,默默地守护我,因为他,使我变成了更好的人!”

她坐在坟边有说了半晌的话才起身离开:“安伯,瑛娘,我走了,我会想你们的,谢谢你们。”

远处的一户农家,一个老者从屋里走到墙边往箩筐里放木柴,他看到锦书站在瑛娘和安伯的坟前,恍然间他只觉得这个女子身影无比熟悉,他想起来几年前这两夫妻从天山上救下来的那个孩子——小书!可是小书是个小伙子,而且音信全无。

他眯着眼睛想再看清楚一些,屋子里传来孙女的喊声:“爷爷,火要熄了,你快来呀!”

老者提起箩筐,再往安家看去的时候,锦书已经不见了。他以为自己老眼昏花,对屋里的孙子说:“来了来了!”然后转身进了屋。

锦书离开安家院子之后,看着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整个磐石镇,她隐约还记得林大哥对她说过他家的位置。不知什么原因,锦书开始朝着那个方向走。

磐石镇的街尾,屋前有一棵高大的榕树,像是雨伞一样遮盖在屋子上方,和林釜描述的一样,锦书很轻易就找到了他的家。

屋子外有一圈竹篱围住,烟囱里飘出白乎乎的热气。两个七八岁的孩童正在院子里堆雪人,粉嫩的笑脸像是白雪中绽开的牡丹花,朝气蓬勃。锦书还记得林釜说要让他的两个孩子认自己做干爹,现在想来,竟是那么遥远的事了。

锦书坐在围栏边,柔和地问道:“你们在堆什么?”

两个孩童看到锦书坐在外面,露出甜甜的笑容,指着雪人说:“这是爹爹!”他们的小手因为捏着雪团变得通红。

锦书歪过头看向雪人,虽然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林釜,不过她的心里仍是不免泛起一阵感伤。

“姨姨,你认识我爹爹吗?”一个孩子走到围栏边眨着大眼睛问锦书,满脸的天真无邪。

另一个也跑过来等着锦书的回答。

“当然认识!”锦书温柔地笑笑:“我和林大哥,嗯,就是你们的爹爹一起打过仗,他是我见过的最最勇敢的人。”

“真的吗?”孩子的眼中发出闪闪的光芒:“那爹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锦书并不知晓他们还不知道林大哥已经不在是世上了,想来应该是他们的娘亲一直没敢告诉他们,心下恻然,看着他们稚嫩的脸庞,仿佛心都被融化了,她只得撒谎道:“你们的爹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很多的坏人,他要把那些坏人全都赶走了才能回来。因为,他要保护你们,要保护大家。”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坏人?”

这只是个简单的问题,由一个八岁孩童问出的问题,锦书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若要真的分清其中的枝藤脉络,恐怕自己也是绝对不能称之为好人的,善恶好坏,又哪里是三言两语能分得清楚的,她摇了摇头:“姨姨也不知道,我想他们大概是害怕失去某些东西,或者想要得到某些喜欢的东西,所以伤害了别人。但是你们的爹爹,他是个大英雄!而且他非常的想你们,非常的爱你们。”

“姨姨,你下次见到爹爹的时候,告诉他我们也想他好吗?”

锦书的嘴角噙动,点了点头:“好!姨姨一定告诉他。”

这时候屋里一个女人的声音喊道:“薰儿,离儿,娘亲不是叫你们别往外跑吗?快进来吃饭了!”

两个孩子转过头去应答了一声又转过头来:“姨姨,你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哦,谢谢,但是姨姨还要赶很远的路回家,你们快进屋去吧!”

妇女已经走了出来,她走到两个孩子身边拉住他们的手:“再不听娘的话,以后就不许吃糖了啊!”她虽然一脸严肃的表情,但是手上却没有停歇地把两个孩子头上的雪花拍下。

“娘,我们在和姨姨说话。”孩子指着围栏外面锦书坐的位置,但是锦书已经离开,那里空空荡荡,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来,又将她停留的印记遮盖。

“快进屋,雪越下越大了,一会儿着凉了,忘了上次吃药的时候叫苦了?”妇女拥着两个孩子进了屋。

“娘,爹爹是大英雄吗?”

“姨姨说等爹爹赶走了坏人,他就能回家了......”

章节目录 第195章 有情成眷属 这一日,杨洵之下山将施曼莎纺织的布匹换了酒菜之后,也终于鼓起勇气向锦书告别。

初春的风中还夹带着雪花,他收拾好行李,走到门外,静静看着正在和小蛮玩耍的锦书,犹豫了良久,走上前说道:“锦书,你已经完全好了,我也该走了。”

锦书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慢慢沉下去,竟有些手足无措,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说道:“你,要回东都了?”

“是该回去看看了,前几日大伯信中说梁国已经战败,降了晋国,家人都往乡下搬了,催我快些回去。”这段时间他想了很多,能陪在锦书身边固然是知足的,可是,自己始终在她心中不是更高的存在,而且她已经完全痊愈,再打扰下去,已是难以为情,只好作别。

以前的时候锦书总是催促着他赶紧回家去,现在他真的要走了,锦书看到他肩上的行囊,心中莫名伤感,嗫嚅着说道:“现在就要走了吗?”

杨洵之装作一脸轻松,说道:“索性是要走的,择日不如撞日。”

锦书只好说道:“嗯,是应该回去了,杨大哥,我本来应该陪你一起去的,但是,我走了,就只剩娘亲一个人在这里了。”

“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养伤吧,好不容易才找到娘亲,就别轻易离开了,我感觉在这里你反而快乐得多。”

锦书不知为何,想到他即将离开,心慌意乱,心道:“他就要走了,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已经三年了,你还想拖累他多久?”想到这里不敢多说挽留的话。

杨洵之的心中恰恰相反,只要锦书一句挽留的话,他就会永远守在她身边,可是她只是低头不语,默认了自己的离去,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都已经幻灭,说道:“这些时日,我也很开心,跟着大娘学了不少武功,我取了些银钱放在你房间了,吃穿用度可不要太苛刻,等以后有时间了,我会再来看你和大娘的。”说完转过身就往山下走。

还未走出几步,小蛮一个箭步挡在他脚前,似乎知晓他就要离去,咬着他的衣角不放。

杨洵之爱怜地把小蛮抱起,说道:“小蛮啊,我走了以后你任务可就重了,要好好看着锦书知道吗?”

这时候佛堂里传来施曼莎的声音:“书儿,你和杨少侠一起回仙垟去吧!得去看看阿翁阿婆啊!娘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清净,再说,常伴佛祖,也是娘的愿望。”

“娘!”锦书没想到娘亲都听到了。

施曼莎走出来轻轻拉过锦书的手,慈爱地说道:“书儿,世上本多聚散离合,这三年你在我身边,已经是佛祖赐给娘莫大的福分,娘已经老了,有一天也会如阿婆一样离开人世,到时候你怎么办?娘想要的,是看到你有所归属,得到幸福。”

“可是留下娘一个人在这里,我怎么能在别处心安理得的生活?”

“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傻孩子,幸福不是来自于肉眼所知的衣食无忧,有人陪伴,而是与所爱之人的幸福相连结。”

杨洵之将小蛮抱给施曼莎,说道:“大娘放心,我会时常替锦书去看阿翁阿婆的。”他安慰身旁的锦书道:“你不必陪我回去的,留下来吧!”

锦书看着他一如既往温暖的笑容,心一分分变得柔软坚定,杨洵之所付出的关怀和陪伴,是涓涓细流汇聚起来的汪洋,是昼夜交替,暮鼓晨钟,让她从地狱回到人间。她开始意识到,如果看着他离开,等待自己的,只有后悔。

杨洵之正要转身,锦书突然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说道:“我陪你回仙垟,我要做你的娘子。”

杨洵之不料锦书会突然这么说,以为听错了,愣在当场,不敢相信刚才所闻,好一会儿才问道:“锦书,你,你刚才说什么?”

锦书看到他的傻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双手放在嘴边作喇叭状,对着空山大喊道:“我说,我要做你杨洵之的娘子!”她的声音清澈响亮,在山谷中来回回荡。

杨洵之听到山谷中一遍遍回响的声音,起初惊讶不已,直到确定这件事的千真万确,他明朗的眼角眉梢布满惊喜,猛然将行囊丢在一旁,一把将锦书抱起,问道:“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嫁给我?”

“嗯!”锦书肯定地点点头。

杨洵之从未有过这一刻的欢欣喜悦,抱着锦书像是抱着全世界,兴奋得原地转圈。

锦书转得头晕目眩,说道:“好了杨大哥,快放我下来吧,再转下去,一会儿你得背着我下山了。”

杨洵之将她放下,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方才太高兴了,你没事吧?”

锦书低着头说道:“杨大哥,我现在才知道,其实从一开始,你才是那个对的人,你所有悄无声息的陪伴,我却没有早早发现,对不起。”

杨洵之将她脸庞的发丝拨开,说道:“既是要赔礼道歉,倒不如让我贪心一点,用你此后的所有时光都赔偿给我吧!”

锦书抬头看着他眼中的爱惜,两人相视而笑,明快的笑声将过往所有的阴霾都驱散过去。

杨洵之走到施曼莎面前,说道:“大娘同我们一道回去吧!”

“是啊,娘,有你在身边,让书儿多尽些孝道。”锦书也上前央求道。

施曼莎望着两个孩子,说道:“你们两人终成眷属,相亲相爱,娘就心满意足了,已经没有遗憾了,娘要守着这琴,还有你爹的灵位,你们就不要再为我担心了,好好地去生活。”

施曼莎说着从房间里拿出一件手巾包裹着的物什,她走到锦书身前,放到她的手中,将手巾一层层打开,手巾上躺着的是一支晶莹辉耀的步摇,绕以翡翠,形如孔雀,富贵华美。

施曼莎说道:“这是你爹赠与娘亲的定情之物,虽然算不得贵重,但是意义非凡,娘便将它给你吧,戴着它出嫁,也算是爹娘的祝福了。”

锦书知道娘亲心意已定,不会随自己下山了,细心收好步摇,泪眼婆娑地向施曼莎磕了三个头,说道:“孩儿不孝,不能侍奉在娘亲左右,请娘亲保重好身子,孩儿会时常来看望娘亲的。”

施曼莎点点头,说道:“趁着天色尚早,快快赶路去吧!杨少侠,书儿就交付与你了,请一定照顾好她。”

杨洵之把锦书扶起来,说道:“大娘放心吧,我会对锦书珍之重之。”

两人收拾好行李,辞别了施曼莎和小蛮,朝着山下走去。

章节目录 第196章 浮云游子意 清徽庙中的琴声流水般旋绕在山间,琴声中只听得施曼莎口念佛偈:“一切障碍,即究竟觉。得念失念,无非解脱;成法破法,皆名涅盘;智慧愚痴,通为般若。菩萨外道所成就法,同是菩提;无明真知,无异境界;诸戒定慧及淫怒痴,俱是梵行。众生国土,同一法性;地狱天宫,皆为净土。有性无性,齐成佛道;一切烦恼,毕竟解脱。法界海慧,照了诸相,犹如虚空。

尽管春风料峭,山路陡峻,两人放下心中滞碍,如释重负,安心乐意,脚步也不免轻快矫健。锦书的手被杨洵之紧紧牵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她只觉安稳喜悦,像是获得了新生一般,将所有不堪的过去全都蜕掉,跟着他踩过的脚印一步步下了山。

虽然锦书在天山上住了三年,可是这期间她几乎没有下山过,杨洵之知道她有所顾忌,她害怕有人认出她就是几年前消失的魔女。

磐石镇所住居民全是寻常百姓,时处战乱,镇中也偶有远道来客,所以根本无人去关心陌生的面孔。

杨洵之看锦书惶惶不安,带着她走到一处小摊前,故意拿起一块丝萝在她脸上比划,一边摇头说道:“杏雨梨云,太艳了,不合适。”又拿起一块,还是摇头道:“春晖寸草,太素了,不合适。”

锦书推开他的手,说道:“杨大哥,你在干嘛?”

“哎,别动别动。”他再挑了一块,满意地说道:“疏影横斜,这块最合适不过了。”转过头对摊贩说道:“大哥,这块我要了,几钱?”

商贩兴高采烈地赞道:“公子好眼光,这块丝萝配你的妻子真是恰到好处。我看你们俩面善,就便宜点收你十文钱得了。”

杨洵之听到商贩说锦书是自己的妻子,喜逐颜开,锦书却是面红耳赤,低眉垂目。

付了钱,杨洵之把丝萝递给锦书,说道:“戴上它,除了我,谁也认不出你了。”

锦书将丝萝系好,掩住脸颊,说道:“杨大哥,你总是什么都先想到。”

“其实,你没必要戴面纱的,不管怎么样,有我保护你。”他说完又笑了笑:“或者你保护我。”

“杨大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我的缘故再起争端。”

杨洵之拉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说道:“好吧,都由着你,只是连我也不能看到你的模样了,唉!”

锦书想笑又忍住,说道:“这三年天天都见着,不腻吗?”

杨洵之望着天空想了一会儿,一脸恍然说道:“你说的是啊!应该腻了才对。人家都说,小别胜新婚,说不定还真有些道理。”

锦书听她说看到自己腻了,笑容渐渐消失,低头跟在他身后不声不响。

杨洵之看到她失落的样子偷笑着握住她的手,说道:“怎么会舍得和你分开呢?莫说你只是戴着面纱,就算你不在我身边,我都清清楚楚记得你的模样,就像你在我的眼前一样。”

锦书又是感动又是委屈,差点流下眼泪,说道:“以后可不许和我开这样的玩笑了,我会当真的。”

“怎么对我一点信心也没有?还记得我在月影湾找到你吗?当我看到我的剑的那一刻,我的心才重新回到我的胸腔,我想找到你,发疯一样想和你在一起,可是当你慢慢恢复,我又没有勇气了,我所有能做的,只是安静地陪着你。”

“杨大哥,我不是对你没有信心,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我.....”

杨洵之停下来抓住她的肩膀,说道:“那些痛苦的往事就让它过去吧,往后的每一天,都是全新的,由我们来编织。”

锦书看着他眼中焕发的光彩,点了点头。

杨洵之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说道:“看天色,快酉时了,我们赶去前面镇上住一晚,明天再买一辆马车。”

“杨大哥,用不着多花钱买马车,两匹马就行了,我吃得消,不要总是把我看得那么脆弱,还有,我想在回仙垟之前去办一件事。”

“是去看李将军吗?”杨洵之低声说道。

锦书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嗔道:“想什么呢?我是想先去沙陀一趟,把巫道交还给康执,也算是物归原主吧!我早就想这么做了,一直没有机会。在天山上住的这些时日,我已经将巫道全部默出,一会儿我们去买个小册子,我连夜写下来。”

杨洵之听到她不是去见李嗣源,而是去归还巫道,孩子一般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说道:“好,都听你的。”

三日之后,两人策马行入沙陀境内,比之上一次锦书来此,城内更加繁盛。

两人径直来到琉璃府外,锦书上前对看门的家丁说道:“烦请通告你家主人一声,我们有要事相告。”

家丁看了一眼风尘仆仆的两人,打扮并非本族人,也不像达官显贵,只当是攀高结贵来了,懒得搭理,说道:“我家主人位高权重,事务繁忙,岂是你们随随便便想见便能见的?”

杨洵之看他狗眼看人低,忍不住上来大声说道:“想不到这琉璃府光彩堂皇,下人居然这般无礼,你这狗奴若不快去通报,就休怪我动手,闯将进去了。”

家丁俨然狗仗人势惯了,对杨洵之的恐吓之语并不畏惧,说道:“哟呵,你这人口气倒不小,当我们琉璃府是你家吗?想闯就闯?”他向门内吹了两声口哨,立时有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奔出来,问道:“怎么回事?有人上门找茬吗?”

看门的家丁指着杨洵之和锦书说道:“这两人不知从哪儿来的,口出狂言,要闯府,快快将他们撵出去!”

当头一人身高体壮,手中长棍指着杨洵之说道:“胆敢来族长府上滋事,小心这棍棒落在你们腿上,有来无回,你们还不快走吗?”

杨洵之以为锦书好意将巫道送还,康执该以礼相待才对,这帮家丁反而狗眼看人低,故意刁难,心中有气,说道:“凭你们几个也想拦住我吗?快叫康执来见我!”

锦书上前劝住他,说道:“杨大哥,稍安勿躁,他们不肯去通告,我们就等在外面好了,他总会出来的。”

“你这小子竟敢直呼族长大名,看来不教训教训你你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双方正要动手,一声大喝传来:“都给我住手!”

锦书转身看去,一个衣着华贵优雅的妇人从刚停在大门外的轿中走出,径直走到家丁身前,问道:“怎么回事?在此吵吵囔囔,成何体统?”

锦书记得她,当初阿依带着她逃回来,第一个在门外遇见的就是她!锦书喊道:“塔娜姑姑!”

章节目录 第197章 落日故人情 塔娜转头望着锦书,她看着这个白纱蒙面的女子,又惊又疑,问道:“娘子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谁?”

锦书不想引起塔娜的猜疑和误会,可是她若以真面目示人,恐怕会给琉璃府带来牵累,只好说道:“塔娜姑姑,我们并没有恶意,你能带我见见族长吗?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他。”

塔娜看了看锦书,又看了看杨洵之,说道:“跟我来。”

两人跟在塔娜身后,穿过院坝,穿过厅堂,杨洵之看房屋构造和汉人如出一辙,装饰风格却独特异域,连连点头称赞道:“这琉璃府果然别具一格。”

塔娜边走边说道:“刚才下人多有冒犯还望两位不要见怪,两位不知从何而来,这位娘子更是面善,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塔娜姑姑,你还是不知道为好,我呆不多时就会走的。”

“族长今日刚好在家。”塔娜听她这么说,不好多问,领着他们走到书房,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康执的声音:“进来吧!”

塔娜推开门,说道:“族长,他们两人说要见你。”塔娜平日里都喊康执为小执,但是在外面面前为显他的尊贵便以族长相称。

康执正埋首在案桌上,听到塔娜说有人要见自己,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杨洵之和锦书,发现自己并不认识这两人,合上文案说道:“你们是汉人?有何事找我?”

锦书看塔娜还在一旁,只好说道:“听闻康族长青年才俊,卓尔不群,今日一见,果然是爽朗清举,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康执听闻此言只觉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寻思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曾有人这么称赞过自己,可那人早就死了!他心中一凛,仔细看着这白纱遮面的女子,惊道:“你是!”随即想到她不以真面目示人定有缘由,整理下情绪,对塔娜说道:“塔娜姑姑你先下去吧!”

塔娜虽见康执表情有些古怪,但他已发言,只好退下。

康执见塔娜离开,这才说道:“你真是锦书姑娘?”

锦书摘下面上的丝萝,对康执说道:“执哥哥,真的是我。”

“这怎么可能?三年前阿依对我说你在埋骨之地为了救她而丧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杨洵之早就气不打一处来,说道:“你是康依的大哥,你会不知道吗?当初要不是她刺了锦书一刀,锦书也不会受这么多苦!”

康执不明真相,他不知道为什么阿依口口声声说丧生的锦书会死而复活,这本是自相矛盾的事实,可他又无法相信自己的妹妹会做出这样的事,说道:“这真是阿依所为吗?”他眉头紧皱,喃喃说道:“难怪她一直说要偿还自己的罪,这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若不是锦书心地善良,不让我给她报仇,我才不会放过康依!”

康执知道这件事是阿依的过错,自然也算是自己的过错,说道:“你们是来找阿依报仇的吗?她现在不在沙陀,我是他的大哥,我愿意给她承担罪责。”

锦书摇摇头说道:“执哥哥,我不再忌恨阿依了,我来此是想将巫道送还给沙陀。”

康执的神情比刚才更震惊,说道:“你不仅饶恕阿依,还要将巫道送还?”

“嗯,这巫道本来就是属于沙陀的,理应回到你的手中。”

康执心中的疑惑更甚,说道:“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调查到杀害我爹的人是盛凌天和魍魉的人,我爹房间底下的暗室里残留的毒针也是魍魉一个杀手所用,开始我一度以为你和他们也是一伙的,后来我发现,他们也在追杀你,而你,离开沙陀之后,就消失无踪了。”

锦书坐到椅子上,慢慢解释道:“这说来话长,但是你应当知道真相,当初族长为了不让巫道落入魍魉的手中无可奈何之下才授予了我,并且叮嘱我不可与外人道。我赶去天山看到孑影正要对你和阿依施以毒手,我杀了远处施放冷箭的蒙面人之后正要去找你们,可这时候巴木长老正好接到传书,其中言及我是魍魉的同伙,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阿依也不再相信我,叫我走。离开天山之后,几经辗转,我渐渐能够学习并且领悟巫道中的奥义,也因此险些酿成大祸。”

锦书将册子交给康执,说道:“我已经将巫道默出,很抱歉过了这么久才物归原主。”

康执接过册子,这轻小的册子却让他觉得沉重无比,说道:“该是我说抱歉才对,让你莫名承受这么多辛苦和危机,我也替阿依说一声谢谢你。”

杨洵之被无视了这么久,突然呛道:“我说你就算是什么神邪也好,族长也好,自己身边的人都没有管教好,怎么能管好一个族呢?”

锦书拉住他说道:“杨大哥,你就别说了。”她转头对康执说道:“执哥哥,我都忘了给你介绍了,这位是杨洵之杨大哥,他与我同是梁国人。”

康执并没有因为杨洵之的无礼而恼怒,仍是恭谦地说道:“杨公子所言极是,我该当自我检省。”

杨洵之看他温文有礼,反而不好发作,只道:“你那些个家丁,不尽其责,狗仗人势,你该好好管管了。”

“我整天忙于政事,这倒疏忽了,多谢杨公子指出,我定会严加管教的。两位一路风尘,我这就去备上薄酒,你们在府上歇歇吧。”

锦书拒绝道:“执哥哥,不必了,既然巫道已经送还,我们这就告辞了。”

康执忙拦道:“锦书姑娘,虽然我们相处时日不多,但是也算得上朋友吧?你既还叫我执哥哥,就让我尽些地主之谊吧!跋涉这么远的路到了我这里,连一盏茶一碗饭都没让你们吃上,教我实难安心啊!”

杨洵之正好有些问题要询问康执,还未等锦书说话,就先说道:“我还真有些饿了,倒真想尝尝地地道道的沙陀菜,锦书,我们用过午饭再走吧。”

锦书只好点头答应,说道:“好吧。”

康执眉欢眼笑,请道:“咱们去厅堂相谈,我这就差人准备酒菜。”

章节目录 第198章 语罢暮天钟 锦书一再表示饭菜简朴随意便好,康执还是摆了满满一桌美酒佳肴,杨洵之倒是不客气,一边品尝一边发表意见。

方才还愤愤不平的杨洵之此刻却和康执相谈甚欢:“这葡萄酒醇馥幽郁,清香甘爽,实是难得的佳酿。”

“杨少侠喜欢,我再给你备上几瓶。”

杨洵之举杯说道:“我本以为自己算得上谦谦君子,和康兄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酒逢知已千杯少,这杯我敬你!”说完一饮而尽。

康执连忙还礼道:“岂敢岂敢?能结交杨少侠这等正义之士,我也是三生有幸,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下被忽视的人变成了锦书,她笑道:“你们这是君子惜君子,相逢恨晚呐!”

康执也笑道:“锦书,我看你和杨少侠关系匪浅,恕我直言,当真是璧人一双。”

锦书脸颊飞红,说道:“我与杨大哥正打算回到故国就成亲。”

“是吗?那真是恭喜两位了,这天下,又多了一对神仙眷侣。”他转念一想,有些忧虑地说道:“只是梁国早已被晋国攻破,你们回去的话,生活颇有不便,不如就留在琉璃府中吧!沙陀的汉人已经越来越多了,你们定会感觉宾至如归。”

杨洵之谢道:“康兄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我们俩人不慕功名,也不求大富大贵,做闲云野鹤就好,自由自在。”

康执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说道:“真是羡慕你们俩,不像我,大家都说我是沙陀族的中流砥柱,肩负重任,风光无限,其实,我又何尝不想自由于天地间,无官一身轻。”

杨洵之拍拍康执的肩膀说道:“总得有人牺牲嘛!你就认命吧!”

两人酒杯相碰,开怀而笑。

杨洵之问道:“对了,康兄可知现下江湖局势如何了?”

康执说道:“我这位置,想不了解庙堂和江湖都难,自从三年前洛神教与十方界一战,十方界元气大伤,再难独占鳌头,现下又回复到与洛神教并驾齐驱的情势,双方争斗,看来是不死不休了。”

“康兄可查到魍魉门如何了?”

康执叹了口气说道:“魍魉的势力越发行踪诡秘,近两年未查到一点蛛丝马迹,唉!家父和大伯的深仇还未得报,真是愧对先祖!”

锦书安慰他道:“执哥哥不要自责,也别气馁,魍魉的人作恶多端,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的。两位长辈对我有救命之恩,收留之情,我也会尽力帮忙的。”她想到西渡不知怎么样了,若是再见他,便可向他打听龙公子的消息。

“两年前,阿依离家出走,留书说去寻找龙津的踪迹了,偶有书信传来,只报了平安,也未提及身在何处,她虽对你犯下罪孽,也是尝了恶果。若有朝一日你们相见,你能原谅她吗?”

锦书并不知晓阿依离家出走了,她一直以为阿依如愿嫁给了李嗣源,站起身来惊道:“阿依没有嫁给李将军吗?”

康执看她表情诧异,说道:“你居然不知晓吗?三年前李嗣源和阿依解除了婚约,两年后,他娶了曹家大小姐。阿依失魂落魄了好一阵,整日躲在家里哭,我想她是受不住打击才离家出走的,她出去散散心也好,我就怕她意气用事惹麻烦。”

锦书喃喃细语道:“有些事,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杨洵之看话题太沉重,举杯打岔说道:“康兄,那些庸扰之事就不要过于担心了,咱们三人有缘聚此,共饮一杯。”

三人举杯畅饮,皆放下心事。

杨洵之看琉璃府中寡清,问道:“康兄已立业,也该成家了,不过以康兄的才情,想来慕名的女子数不胜数了。”

“杨少侠言笑了,情感姻缘,全凭天意,我现在还自顾不暇,就先放在一边了。”

“……”

三人言笑晏晏,谈天说地,眨眼功夫已过一个时辰,杨洵之和锦书起身告辞,康执再三挽留,但他二人去意已决,只得作别,康执送了许多盘缠,都被锦书婉拒了,杨洵之倒不客气,随手取了两瓶美酒。

第二天一早,他们离开沙陀境内,两个人,两匹马,继续行路。

。。。。。。

邺都大名府

行经邺都一带,晋军陡然增多,不时还会对路人进行盘问,气氛紧张而肃杀。可是奇怪的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武林人士却处处可见,三五成群,暗流涌动。

两人牵着马走在街道上,锦书低声问道:“杨大哥,你有没有觉得怪怪的?”

“我们在天山呆了几年,山上的日子风轻云淡,山下就风起云涌,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形了?不过就算改朝换代也与咱们无关,只当是路过好了。”

锦书看着往来的官兵,说道:“经过邺都,本想去看看铜雀台的,这里似乎要起战事了,咱们还是尽早离开为妙。”她刚说完就听到杨洵之肚中传来的“咕咕”声,忍住笑意说道:“不过,咱们还是先去饱餐一顿再上路吧!我也有些饿了呢!”

杨洵之捂着肚子,满脸发窘,跟着锦书走进了一间酒肆。

锦书寻了个位置坐下,杨洵之腹中饥饿,说道:“小二,快快上几样招牌菜,再来一壶最上等的茶。”

“好嘞,客官稍等,茶水马上就来。”

小二给两人倒上茶水,说道:“这茶叫碧涧,是从峡州运过来的,保准让您唇齿留香,回味清幽,看两位客官打扮不似寻常百姓,也是来一争神武军之席位吗?”

“神武军?”杨洵之疑惑地问道。

小二看他们两人的样子并不知情,干笑两声,说道:“这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忠武将军在咱们邺都广招能人异士,在咱们大名府设下了比武擂台,只有前五十人才有资格加入神武军。”

杨洵之的好奇心又被勾了上来,继续问道:“忠武将军为何要收编武林人士?这帮人岂会听从管教?”

小二一边擦拭旁边桌子,一边说道:“收编武林人士自然是为了打仗,这些江湖豪侠个个身怀绝技,在战场上那是一个顶十个,至于听不听话,那要看听谁的话,大家不都是图个名利吗?”

杨洵之听了小二的回答,暗骂自己蠢笨,这么浅显的道理竟然糊涂了,自言自语道:“看来真是给饿晕了。”腹中饥饿感经这一提醒,更加强烈,他赶紧喝下两大碗茶,催促道:“小二哥,快快上菜吧,这神武军的事咱们先搁一搁。”

“我这就去给您催催!”

章节目录 第199章 思归若汾水 没一会儿功夫,小二就端着菜上桌了,杨洵之哪儿有心思听他慢慢介绍,囫囵吃了两大碗之后才觉恢复了力气。

锦书把菜夹到他碗里,说道:“叫你早上多吃些烙饼,你还说不饿,看来我得多买些备着点。”

杨洵之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我平常不是这样的,大概是昨天在琉璃府喝多了酒,你就权当没有看见行吗?”

锦书故意说道:“咦,那怎么行,我可记得清楚了,肚子咕咕叫的声音,还有狼吞虎咽的样子,啧啧啧,看来我以后得多种点菜才行啊!”

杨洵之被她这一说,想到刚才的狼狈样子,只觉极其丢脸,辩解道:“都说了是因为昨天酒喝多了才会这样子的。我怎么能让你种菜啊?那是男人该干的活,交给我就行了。”

锦书本还想再逗他几句,他的话却让锦书倍感温馨,说道:“种菜都让你抢了,那我还能做什么?”

“可多了,做饭给我吃,唱歌给我听,跳舞给我看,实在呆的腻了,就陪我去看远方的山山水水。”

锦书掰着手指想了想,说道:“哇!不仅要做大厨,还得会唱曲儿卖艺,当你的书僮,这么算下来,我岂不是吃了大亏吗?”

杨洵之抬眼望天,说道:“那怎么办呢?有个人可是说要做我的娘子,要做我杨洵之的娘子!”

锦书听他越说越大声,赶紧捂住他的嘴,说道:“好啦好啦!你说的这些也不是很难嘛!只要不叫我织布绣花就好,我可一点不会。”

杨洵之得逞,喜笑颜开,凑到她耳边说道:“既然这些都答应了,那再加一条相夫教子吧!”

“你!”锦书羞红了脸,她低下头说道:“我幼年时候,记忆中都没有爹娘,总是羡慕别的孩子,到现在,我自己都不能确定是否能做一个好的娘亲。”

杨洵之的右手放在她的左手上,细细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有时候失去的才会让我们更加懂得珍惜,你定会是一个好的娘亲。”

锦书望着他,点了点头。

杨洵之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对了锦书,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你交给康执的册子中,可写了招魂术?”

锦书喝了一口茶,说道:“按理说我是应该写上去的,可招魂术有违天道,害人害已,我不希望再有人重蹈覆辙,我是幸运之极,有你和娘亲相救,若不是你们,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略过了招魂术,就让这邪术消失在世间吧。”

“你做得对,我本想早些提醒你的,结果忘记了,不过我也知道你会有决断。”

有一个懂自己的人真好,似乎只是坐在他的身边都能知道他的心意,锦书心中满是甜蜜,说道:“看你刚才向小二打听神武军的事,很有兴致的样子,想去看看吗?”

若是在以前,杨洵之怎么也得去凑凑热闹,看看新奇,而现在,在经过这么多的事之后,他磨练了心性,变得沉稳从容,有了要守护的人,什么都要为她考虑,他看着门外过往的江湖客,说道:“我才不关心什么神武军,真正的高手是不屑于高官厚禄的,擂台比武想来也不会出人意表,方才不过随口一问而已。”

锦书知他是为自己着想,说道:“我分明记得有人曾对我说过,有一天,要做一个威风凛凛的大侠呢!”

“在梁国的时候,我以为大侠就是万人景仰,武艺卓绝的人,现在想来,那样的认知太肤浅了,只要救人性命,能给困顿中的人带来希望的人就都能被称为大侠。”

两人正聊着,酒肆中江湖打扮的客人纷纷往外走,一边说道:“快,擂台比武马上开始了。”

小二也兴冲冲喊道:“有好戏看了!”

他刚喊完就被掌柜瞅了一眼,只得悻悻低头做事。

杨洵之结了帐,两人牵了马继续行路。

众人都在往笔架山方向赶,热情高涨,锦书和杨洵之因为逆着人流的方向,行走变得缓慢阻滞。

锦书说道:“这个忠武将军也是晋国大将吗?我以前从未听过,朝廷和江湖虽然千丝万缕,但是表面上从来各行其道,不知又会发生什么大事了?”

“这两边咱们都占不着,也惹不起,你跟着我可别走丢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她刚说完,拥挤的人潮涌过来,将她往后推,她原本前进的脚步变成了后退,她踮起脚寻找杨洵之,肩膀却被两边的路人撞到,向后跌去。

就在这惶恐的一瞬间,杨洵之牢牢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对她露出笑容说道:“我不会放手的。”

锦书呆呆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他这般高大,真实,是能够真切攥在手心里的温暖。

杨洵之看她六神无主,问道:“没事吧?”

“哦,没事。”她回头一看,惊道:“马不见了,我刚才定是不小心松手了。”

她正要回头去找,杨洵之劝说道:“人没事就好,出了大名府咱们先共乘一骑,等遇到集市了再买一匹。”

锦书点了点头,跟着杨洵之往前走。

“当心!”杨洵之突然大喊一声,往前奔去,他迅速地冲到一辆简陋的推车前,拉开车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几乎同一时间,“砰”地一声,楼上掉落的花瓶在刚才老人站立的地方摔了个粉碎。

锦书赶到杨洵之身边,说道:“没事吧?还好你眼疾手快。”

杨洵之抬头往上看,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孩童站在窗边,双手停在半空,吓得目瞪口呆,他只好和颜悦色说道:“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

“陈小粟。”孩童因为害怕差点哭起来。

杨洵之挥挥手说道:“小粟,别哭,下次可不要在窗户边玩东西了知道吗?快些关上窗户去屋里玩吧!”

陈小粟抹抹脸上的泪水,点了点头,将窗户关上。

杨洵之看看老人,又看看堆满枯草的推车,他正要问老人情况,枯草里传出窸窣的声响和异动,老人神情紧张,挣开杨洵之的双手,快步走到推车后,按住枯草,随即转过身来对杨洵之笑道:“谢谢这位少侠相救,老头子我还要赶着回家做活,就先走了。”

杨洵之看他慌张,不知有什么隐瞒,走到推车旁快速扒开枯草,只见枯草中一张稚嫩的脸庞,却是一个不过束发之年的孩子,孩子惊恐地望着杨洵之,又看了看老人,细声说道:“阿翁,我刚才听到车边有响声,我以为你伤着了,我想出来看看。”

杨洵之和锦书正自不解,老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道:“少侠,求求你行行好让我们走吧。”

章节目录 第200章 邺都风云涌 杨洵之大惊,赶紧将老人扶起来,说道:“老人家你这是何意?快快起来,我并无阻拦之心,这孩子是你的孙儿吗,你怎么将他藏起来?若是遇到了难处,只管讲来,我必尽力帮忙。”

锦书也走到来人身边说道:“阿翁你放心,我们只是想帮帮你。”

老人用衣袖抹去眼泪,说道:“我的三个儿子都被征去打仗了,一个也没有回来,就剩下这么一个孙儿,我不能再让他也被抓走,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头子我真的是活不下去了。”

杨洵之无法想象连续失去三个儿子的悲痛,看着老人褶皱的脸上饱经苦难的勾刻,心下恻然,他和锦书对视一眼,深知战争的残忍和不可避免,锦书将枯草轻轻掩上,说道:“老人家,我看整个邺都都在招兵买马,离开这里你可有去处吗?”

老人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家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本来还算顺当,可是几月前赵在礼指挥使在此处举兵谋反,不久前又来了好些大官和兵马,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也明白一旦打仗首先遭殃的就是有劳力的青年壮丁,除了带着他逃离,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啊!”

杨洵之塞给老人一贯钱,说道:“这点钱你拿着,出了城往江南方向走,那边还算太平。”

老人生平还是第一次摸过这么多钱,不敢接下,说道:“这可怎么使得?少侠刚才救了老头子我一命,已经是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了。”

“拿着吧,就当为了你孙儿,这以后的路,可要多加小心。”杨洵之将钱放进老人衣袋中说道。

老人泪眼婆娑,不住顿首感谢,这时候走过来几个官兵,看到满地的碎瓷片,满是疑心地问道:“你们几个在干嘛?”

老人吓得低头退后,扶着推车不敢说话。

杨洵之坦然走上前说道:“这位老人家不小心撞碎了我刚买的花瓶,不过是便宜货,我就不要他赔偿了。”说完转头对老人肃脸说道:“你走吧,下次走路看着点!”

老人点头躬身,推着车蹒跚离去。

杨洵之对官差笑道:“不过是小事,有劳差大哥关心了。”

官差看他和锦书的打扮不似平民百姓,说道:“你们是不是来比武的?”

杨洵之正要回说只是路过,锦书一下拉住他说道:“不错,敢问差大哥,擂台在哪边?”

官差见她不过女流之辈,还不够挨自己两拳,心中不耐,指着前方说道:“跟着人流走,一直走到前面的山头就是了。”

“多谢差大哥!”锦书拉着杨洵之的胳膊就往回走,杨洵之看到老人已经走远,放下心来,只好牵了马随她。

“可别告诉我,你是想去寻回丢失的马。”

锦书声音中满是戒备,说道:“我刚才在人群中看到一个人,是修罗三司,你可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他原先替梁军效力,确切的说是为了钱效力,我还记得在德胜渡口的时候他刺了你一刀,想来,你那一刀也是因我而伤。你是想去找他报仇吗?”

“我并不记恨他刺伤我,战场上各为其主罢了,只不过,他其心恶毒,在郓州城时,竟将一个孩童从城墙上扔下,以此逃命,他到这里来,不知又会杀害多少人,我们不能放任不管。”

“你看清了吗?他也往茶坪方向去了?”

锦书回想了一下,点头说道:“他走得很快,不过我确定是他,和他一起的,还有另外一个男子,四十岁左右,我从来没见过。”

“他们是冲着神武军去的,以他的身手,加入神武军绰绰有余,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能只是逃避,独善其身,那些因我而死的人给了我超于多数人的能力,我可以用这能力保护弱者。我们先盯着他,不能教他再害人。”

杨洵之握紧她的手说道:“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锦书疑惑地转过头看向他,问道:“嗯?”

杨洵之笑笑说道:“我一直担心你无法释怀,尽管你表面上看起来很平稳,就像你说的,我以为你想回仙垟不问世事是想逃避,现在看来,是我错了,你还是我当初认识的锦书。”

锦书也笑道:“我不会再躲起来了,如果内心是懦弱的,又能躲到哪里去?但是,我想回仙垟,更重要的原因是你。”

杨洵之心中窃喜,说道:“看来我们要把归程推后一些了,我倒真的是想看看这擂台比武,相信会有不少乐趣。”

“以你的好奇之心,还要迁就我,真是太难为你了。我见过李存瑁,文武双全,胆略过人,算得上威震天下的将领,可我不知道他治国如何?你说,这次反叛军有机会推翻他吗?如果推翻了,是好还是坏?”

“据我所知,他是个好将领,却不是个好君主,古往今来,居高位者大多会走向一个极端,放纵和猜忌,听说他近两年沉湎声色,重用伶人和宦官,而郭崇韬、朱友谦等忠勇之士却遭陷害诛杀,对百姓更是横征暴敛,以致百姓困苦、藩镇怨愤、士卒离心,这反叛军的出现就是李存瑁治国无方的表现和后果,但是如果这赵在礼不懂治国之道,同样会是下一个李存瑁。”

锦书皱眉道:“你说的没错,贤明的君主才能带给百姓安居乐业,可是谁又知道下一个是怎样的人呢?”

两人说话间已经行到笔架山前的空旷地带,杨洵之说道:“这山长得也真奇,好似一支巨型的毛笔搭在砚台上,难怪叫笔架山。”

空地上搭起一个宽大的擂台,擂台四个角上军旗飘扬,擂台左右两边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应有尽有。擂台后方搭建同样高的平台,台上坐着四个身着军服的人,擂台周边围满了各路武林人士,而在这之外,则是手握盾牌长枪的士兵。

锦书看着周边每个情绪激昂的人,说道:“呆会儿又是好一番厮杀了,你看到修罗三司没有?”

“还没发现,他一会儿定会上擂台的,我们等着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201章 笔架山比武 阳光和煦,微风轻拂,这一日是春季的尾巴,也是夏季的起始,这样的好天气,助长了众人对擂台比武大赛的热情和以命相搏的欲望,习武之人,大多好斗,他们迫不及待想要见证血和汗的相拼。

午时刚过,未时交接,一个副尉打扮的人走上擂台,对台下的众人说道:“感谢众位英豪不辞辛劳从各地赶来邺都参与这次神武军的擂台选拔,多余的话我想大家也懒得听,我便直说这场比赛的规矩了。”

“赶紧说!”

“快说快说,我们等得都快睡着了!”

“我们现在可以直接上台比武了吗?”

副尉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说道:“凡是参赛者当自报名号,笔官会一一记录,由于参赛人数众多,两两一组太过耗时,将会分为四组同时比拼,打斗中倒地不支或口头认输者视为败方,胜方可到台下休息,等待第一轮比赛结束后,胜者再次对阵胜者,以此类推,最后的五十位英豪便可加入神武军,刀剑无眼,如有死伤,不得寻仇滋事,各位可有异议?”

死伤对于这些武林人士来说有如家常便饭,他们自然是一点也不放在心上的,大家议论一阵后有人喊道:“这比赛规矩倒是公平得很,只是胜出的五十名英豪又该由谁来管辖呢?没个让人心服口服的领头怕是收拢不住吧?”

副尉说道:“你们的提议不错,这五十名英豪可自由选出领头者,毛遂自荐也好,众人推举也好,能者夺冠也好,我们不加干预,你们一旦选出,他当直接由忠武将军管理,大家可还有异议?”

“没异议,快宣布开始吧!咱们可都等得手痒痒了!”

“赶紧打完了大家也好去喝酒!”

副尉点头道:“各位稍安勿躁,这便开始了。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最后胜出的五十名好汉将会被收编入神武军,参与神圣的使命,高官厚禄,近在眼前,烦请各位尽全力争夺!”

四组打擂者已经就位,擂台下口哨声,叫好声,争论声此起彼伏。

“在下惊鸿书院大弟子孙世游,请多指教!”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拱手说道。

与他对战之人却是一个身宽体硕,强壮如牛的力士,他自身后的兵器架上取出双斧,抬起右手一擦嘴边的口水,看着面前瘦小的书生,笑道:“邢州赖涛,指教?你还是赶紧认输吧,这么细皮嫩肉的,大卸八块可惜了。”

孙世游仍是一脸安然:“在下会尽量不给赖兄这个机会的。”

赖涛眼中冒火,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想立即就拿这个书生开开刀。

“承天派薛虎城!”

“银蛇帮毒尾!”

......

“广晋府岩华!”

第四组对阵岩华的最后一位打擂者拄着拐杖慢腾腾走上台,只见他脸色惨白,形销骨立,捂着手巾咳嗽一阵,喘着气说道:“抱歉让各位久等了,在下子午坊桑寄生。”

台下众人看到桑寄生病恹恹的模样,一阵唏嘘,甚至有人喊道:“下去吧!病痨鬼来找死吗?”

高台上小兵手中旗子一挥,示意比赛开始。

得到指令,擂台上的八人都想速战速决,招来我往,激战四起。

锦书见杨洵之看得兴起,完全忘了越来越炙烈的太阳,她拉着他退到身后的大树底下,将马栓好,说道:“这些门派我都没有听说过,怎么这么多人来争夺神武军?”

“惊鸿书院我倒是听说过,在冀州一带还算小有名望,但是像银蛇帮这样的应该是些小门小派,而赖涛这种人就是单打独斗的浪客了,想来神武军报酬不菲,现在正值天下混乱的时机,能有个军职固然不错,毕竟对于江湖客来说,最看重的就是钱财了。”

“恩,看来我在天山上呆了就这久,当真孤陋寡闻了。这个叫桑寄生的人倒也有趣,子午坊听起来是个医馆的名字,而他看上去疾病缠身,如此情况下还能参加擂台赛,真不简单。”

杨洵之点头道:“你看他虽然气虚力弱,所走步数也仅在周身五步之内,可是对手却无法伤到他,他以不变应万变,只等岩华稍露破绽,便可取胜。”

“杨大哥,好眼力!”

“这叫名师出高徒,我的师父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菩萨娘娘啊!”

锦书听他这么说,笑意盈盈。

“这位兄台真有见地,我表叔就在子午坊行医,这个桑寄生在我们沧州也算小有名气,他自小痴迷武道和医道,他原本和正常人无异,但是他遇到疑难杂症不惜以身试药,久而久之,就成了这副模样,若不是他医术精绝,早几年就见阎王爷了。”

锦书和杨洵之看向搭话的人,青衣素衫,浓眉俊目,是个爽朗少年,少年自我介绍道:“在下秦泽,是剑阁弟子。”自从三年前剑阁阁主骁南亭在十方界击败慕白城大弟子靳武一展剑术之后,剑阁在江湖上名声大噪,获得了武林人士的敬重。

杨洵之说道:“在下杨洵之,这位是我娘子。”

“幸会幸会!待会儿若是咱们不幸成为对手,还请不吝赐教。”

杨洵之笑道:“秦兄误会了,我们只是过来看看热闹的,并无打擂之心,赐教更是说不上了,喝一杯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他从马背上取下从琉璃府拿来的美酒晃了晃。

秦泽接过酒壶闻了闻,说道:“这么好的酒杨兄舍得与我这个萍水相逢之人同享,是个侠义君子,杨兄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

“秦兄快人快语,与我如旧相识,我也是借花献佛而已,我听闻剑阁远在云梦泽,怎么秦兄有此雅兴来这么远的地方投军?”

“杨兄有所不知,自从三年前我们掌门在十方界击败慕白城大弟子靳武之后,总算为我派的剑术正名,我们剑阁弟子如今已经遍布天下,我虽然学艺不精,也想投个明主,为沧州的爹娘挣些脸面。”

锦书在一旁听他俩说话,不禁问道:“你怎知赵在礼就是个明主?”

秦泽正要回答她,台上的判官大声宣布道:“第一轮,胜者承天派薛虎城,河中府历雄,子午坊桑寄生。”

章节目录 第202章 笔架山比武 锦书,杨洵之和秦泽齐齐往台上看去,擂台上只剩下书生模样的孙世游,和身材魁梧的赖涛,两人身形和力量的悬殊相差甚大,孙世游凭借灵巧的身法也只能勉强自保,他被逼到角落,只能绝地一博,他手中使的是一支短枪,枪头急速抖动,虚实相生,赖涛只觉眼花缭乱,不知他意在何处?索性将左手上的斧头挡在胸前,右手上的斧头朝着枪杆砍去,岂料枪头刺在赖涛格挡于胸前的斧头上时,孙世游手腕翻转,枪杆弯曲形如拉满的弓弦,枪头擦在斧头上绕出一个弧度,刺进了赖涛的肋下。

赖涛痛得大喊一声,右手的斧头已经将枪杆劈为两截,他上前一脚踹在孙世游腹部,孙世游被踢飞,摔在兵器架上,兵器架随之翻倒,十八般武器散落在他身边。

孙世游擦去嘴角的鲜血,只觉肚腹疼痛欲裂,不等他稍作喘息,赖涛已经大叫着冲过来,孙世游手中的短枪只剩半截,他用断裂的枪杆挑起脚边的一把长刀甩向赖涛,接着是流星锤、铁锏、狼牙搞,凡是他脚边的,他都一一甩向赖涛,想以此短暂地阻止他进攻的脚步,各种兵器飞至赖涛面前,他挥动双斧,一一击飞。

孙世游知道等他过来,自己哪怕认输也必死无疑,他已经没有退路,倒不如向前,想到这里,他运足全身的力量,最后挑起一把弯刀之后,握着残缺的枪杆冲向赖涛。

台下的众人都不禁惊呼,他这样冲过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就在他即将到达赖涛的双斧斩杀距离时,他将挑在枪杆上的弯刀往天空上一抛,然后身体迅速倾倒,贴着地面从赖涛的胯下滑到他的身后,手中的枪杆反向刺向赖涛的膝盖后弯腿处的委中穴,赖涛扑了个空,脚下剧痛,站立不住,仰面朝天倒在擂台上,在他刚倒下的瞬间,一把弯刀直直插进了他的心窝,正是之前孙世游抛上天空的弯刀落了下来,赖涛还未有挣扎,顷刻毙命。

台下短暂的噤声过后,爆发出剧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孙世游爬起来,看到瞪眼死去的赖涛,脑中浑然一片,他并没有想要他死,他并不知道那弯刀会正好插进他的心口,他被恍惚着扶下擂台,坐在地上怔怔出神。

判官大喊道:“第一轮胜者惊鸿书院孙世游,下一轮打擂者请上台。”

“你们说他这一招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秦泽问道。

“看他的神情,似乎他自己也很惊讶和自责,但是~“杨洵之也不好拿捏。

秦泽接着他的话说:“但是天下哪里有这么精准的巧合?”他将酒壶还给杨洵之,说道:“等我打完,咱们再好好痛饮!”说完走到擂台前一跃而上,报名道:“剑阁骁南亭关门弟子秦泽。”

“是剑阁的人,还是骁南亭的关门弟子!这下有眼福了。”秦泽报完家名,大家心里都已经认定了这次的胜者。

“本人无名无姓,行走江湖多年,得一外号,地狱使者修罗三司。”尖涩的声音,仿佛生锈的刀片互相摩擦,刺耳心悸,他站在秦泽对面,双手拢于袍袖中,长发遮面,阴沉着脸,看不清到底是如何模样。

台下一片哗然,议论道:“他就是修罗三司?真的假的?“

“看这样子,八成就是他!据说他杀人从不出手,来无影去无踪。”

“不出手怎么杀人?”

“你不知道吗?他用影子就能杀人,但是他很少在江湖上走动,他似乎更喜欢在战争中牟利,这一次,神武军的领头人非他莫属了。”

“他的对手可是骁南亭的关门弟子,胜负未卜吧?”

“你懂个屁,别说是剑阁关门弟子,就算是骁南亭本人亲自上阵,都不一定是修罗三司的对手。”

擂台上四组参赛者已经就位,高台上小兵旗帜一挥,第二场比赛开始。

所有人注目的,都是秦泽与修罗三司的比拼。

锦书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说道:“我得去阻止他们,秦泽绝不是修罗三司的对手!”

杨洵之拉住她说道:“比赛已经开始了,你现在上去搅局,会被群起而攻的,而且,以秦泽的自信,未输之前,他都不会准许旁人插手的,我们先看看,一旦他有生命之危,我就上去。”

锦书知道他说的有理,只好退回他身旁,说道:“你万不可手下留情,他会利用一切人性的弱点伤害你。”

“放心吧,我理会得。”

不一会儿,擂台上的三个胜者已经先产生,只剩下秦泽和修罗三司还在交手。

情势几乎是一边倒,修罗三司完全占据上风,他甚至没有亲自出手,秦泽便被他的两个影子攻得左支右绌,秦泽无法判断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修罗三司,挥剑间幻灭一个,又出现一个,怎么都打不完。

他的肩部,背部,腿部均已受伤,满头汗水涔涔而下,台下的众人喊着:“快认输吧!你是不要命了吗?”他却不听,仍是胡乱挥砍。

他本来信心满满,怎么也没有想到会遇到这么强劲的对手,这般消耗下去,全然没有赢的可能,他必须引诱修罗三司的真身出手,他不再格挡,反而开始进攻,不顾全身暴露的无数个破绽,加快了进攻的速度,他要在击灭分身时找到来不及再变出分身的修罗三司。

而修罗三司已经厌倦了老鹰抓小鸡的把戏,他闪到秦泽的身后一掌朝他拍下,秦泽剑身后转,竟是划伤了修罗三司的手腕,将他的一片袖口割下,修罗三司只得收手退后。

台下的看客惊呼一声,见他竟能伤到修罗三司,大家开始期待着秦泽能像上一场的孙世游一样反败为胜。

修罗三司却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了,在分身的掩护下,右掌直击秦泽的胸口,秦泽已然感受到掌风由远而近的压迫,他知道自己再也躲不过了,这是来自地狱的一击。

“我认输!”秦泽低声说道,尽管他万分不想说出这两个字,但是眼下性命堪忧,他只得放下自尊心。

修罗三司听到秦泽的认输,冷哼一声,却仍然不减攻势。

就在这一掌压至秦泽的胸前三寸时,一个酒壶硬生生挡在了中间,被修罗三司的掌力击得粉碎,上等的葡萄酒喷洒了一地,众人还未回过神来,秦泽已经被杨洵之拽到擂台的另一边。

章节目录 第203章 笔架山比武 倾洒的美酒浓厚的香味散在空气中,不少人只得看着从擂台的木板间滴落到到泥土中的酒水咽了咽唾液。

杨洵之看了看秦泽身上的伤,问道:“秦兄,你没事吧?”

秦泽摇摇头,说道:“杨兄你怎么上来了?”

“我可不想到地府去找你喝酒,这修罗三司不知残害了多少人,我正好找他算账。”

秦泽抓住杨洵之的肩膀说道:“他可不好对付,你不必为了我枉送性命。”

杨洵之拿过他手里的剑,说道:“你放心,他伤不了我,借你的剑一用。”说完,他转过身走到修罗三司身前,说道:“你还是没变,下手不留情。”

修罗三司阴鸷的眼睛扫向杨洵之,说道:“杨公子,你也来投效晋军了吗?他既然是你朋友,我便饶他一命!”

“不敢苟同,我不为任何人效力,你若是肯自废武功,我便也饶你一命。”

修罗三司不禁大笑起来,说道:“几年不见,杨公子狂妄不少,要知你梁国早已战败,你也不过是个亡国奴而已。”

杨洵之剑指修罗三司,说道:“我不是来和你耍嘴皮子的,动手吧!我正好试试刚学的渡厄剑法,。”

“不自量力!”修罗三司眼中腾起杀气,肩膀一抖,两个分身立在身前,三个人影朝杨洵之扑去。

“是娘教他的剑法。”站在树下的锦书放下心来。

“糟了!”她突然顿足自语道:“忘了告诉他如何分辨真身假身了。”

她也顾不得马会不会被偷,推开身前的人,一个劲儿往台下挤。

。。。。。。

笔架山一处矮坡上,长身肃立着一人,身穿玄羽缥甲,灼檎流光,赫然便是安云旗。

他身后的一位军士说道:“安将军,此人打乱比武规矩,要不要将他拿下?”

安云旗看着下面的比武,心道:“杨洵之,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想干什么?”他考虑到杨洵之和耶律幻羽的关系,摆手道:“不必,先等等。”

众人全都被这突然出现的少侠所吸引,相互询问着此人是何门何派的?敢来挑战修罗三司?但见他的剑法精绝,又都赞叹不已。

台上两人斗在一起,一时间难分伯仲。

锦书好不容易挤到擂台边上,周围的叫好声欢呼声却将她的声音淹没,她只好沉下心来看台上的打斗,她抬头望去,只见杨洵之身法飘逸,脚步灵活,两个分身碰不得他分毫,他也全然不理会分身的攻击,剑花一抖,劲力饱满,直刺修罗三司咽喉。

修罗三司不知他是如何分辨自己和分身,歪过头躲过剑锋,双手抓向杨洵之的右臂,右脚也同时踢向他的脚踝。

杨洵之不慌不乱,手腕一抖,剑柄在他掌中翻转,剑锋调回方向,刃口朝着修罗三司的手背切下,修罗三司情急收手,而踢出的右脚还未触碰到杨洵之的脚踝,已经被他的左掌按在大腿上,杨洵之猛一发力,修罗三司被震退数步,待他站稳,杨洵之的剑锋已然指着他的咽喉。

“你怎会识破我的分身?”

杨洵之眼珠向下一转,说道:“这么好的太阳,能给你多照出个分身。”

修罗三司看看自己脚底下的一抹黑影皱了皱眉,说道:“杨公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心思细腻,咱们当年可是一个阵营的,无仇无怨,何必要来拦我的路呢?若是你我联手,前途无量。”他知道一旦杨洵之不再受分身的干扰,自己的武功将大打折扣,输赢未定,只好放下身段好言相劝。

“和你联手残杀老弱妇孺吗?”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些伤亡在所难免,我知道杨公子你宅心仁厚,倘若日后下不去手,本司可以代劳。”

杨洵之听他这么说来,竟是没有将人命放在眼里,更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不知耻,对他再无半点怜悯宽容之心,眉头一皱,剑锋往前送出,直刺修罗三司的喉咙。

修罗三司不料杨洵之说翻脸就翻脸,而且直取自己的性命,大惊之下向右躲避,脖颈上还是被划出一道细小口子。

他伸手摸了摸伤口处,看到手上鲜红的血渍,怒容满面,脸上肌肉抽动,提起兵器架上的铁戟刺向杨洵之,他知此击绝难击中,本想待杨洵之以剑格挡之时利用铁戟上的钶勾将他的剑夺下,令他使不出渡厄剑法,以此弥补自己分身的失势。

剑戟相交,杨洵之的剑身落在铁戟的横刃倒勾里,修罗三司见机不可失,向后发力,用力一拉,却不料杨洵之轻而易举就松了手,剑在横刃倒勾上转着圈,旋了出来,杨洵之一跃而起,接住半空中的剑,眨眼间落到台上时剑刃已经割在修罗三司的右手腕上,修罗三司惨叫一声,再拿不住铁戟,杨洵之说道:“这招叫飞火流星,你若再不自废武功,我就继续将你手筋脚筋割断,让你再不能害人。”

修罗三司捂着手腕,怒视杨洵之道:“呸!你凭什么让我自废武功?有种就将我杀了!不然,我还会杀更多的人!”

“清风化煞!”杨洵之目中冷冽,剑刃有如风舞一般搅动八荒,分别朝修罗三司的手足刺去。

修罗三司从未见过这等汹涌窒人的剑法,仿佛攻过来的不是剑,而是整片海,无论往哪里躲,都是被吞没的结果。

他猝不及防,两个分身挡在身前瞬间被杨洵之的剑法扯碎,眼看着青芒的剑刃就要触碰到自己的血肉,他只能瞪着眼睛一步一步后退。

就在杨洵之手中的剑就要朝修罗三司的右腕刺去时,“叮”的一声,他只感手掌一震,剑尖处有微小的火花跳动,细看之下,却是一只隽秀锃亮的梅花箭,不及多想,又有几只梅花箭朝自己射来,他只好收剑闪避,待他将射来的梅花箭击落时,擂台上已经多出一人。

此人身形虽高,算不得强壮,却给人一种压迫感,面容冷峭,眼神锐利,黛青色的衣衫泛着冷光,即使在明媚的暖阳下,也让人感觉到丝丝寒意。

锦书站在擂台下,心中暗道:“这人就是刚才和修罗三司走在一起的男人,他到底是谁?”她担忧杨洵之的安危,正想走上擂台去,杨洵之却朝她看来,轻轻摇了摇头,她只得先静观其变。

修罗三司得到援助,走到此人身边正要道谢,男人摆摆手,说道:“你暂且退到一边,我来处理。”

修罗三司瞪了杨洵之一眼,点头退下。

章节目录 第204章 英雄我与君 男人看着杨洵之说道:“年轻人,身手不错,若是我早些遇到你,以你的慧根,武功不限于此,只可惜,你心性已定,又坏我好事,我只得亲手送你一程。”

他的语声平缓冷硬,无喜无怒,仿佛操控众生的神佛,看透生死的旁观者。

“阁下过奖了,既是残杀无辜,是非不分的心性,我倒是庆幸没有早些遇到你,不论阁下是何方神圣,今日你这好事我是坏定了!”杨洵之神情坚定,正气昂扬。

“他到底是谁?”锦书盯着台上的青衣男人,约莫四十来岁,方脸高鼻,确乎未有印象,可是心中涌起莫名的熟悉感,他说话的声音和语气像是在哪儿听到过,她摇了摇头,心道许是自己想多了,但是当她的目光扫到散落在台上的梅花箭,记忆像是火光闪动一般将她拉回到十方界临江宫的后院,一些残缺模糊的记忆碎片闪动在她的眼前,她不禁说道:“他是龙公子!”

如锦书所想,与杨洵之对峙之人便是魍魉的首领龙津,他想拿下的不止是神武军,更是整个晋国,原本步步为营,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只要修罗三司成为神武军的领头人,便水到渠成,却不料在这时候被杨洵之搅了局。

杨洵之握紧剑柄,说道:“请出招!”

龙津也不与他啰嗦谦让,左臂射出一只袖箭,随即右掌凝力,快步冲向杨洵之。

杨洵之举剑格挡梅花箭,不料扑了个空,梅花箭并非朝着他射来,而是从身侧五尺处飞过,他不及揣测这是何意,龙津的掌风已经扑面而至,只得举剑应对,剑刃指向龙津的右掌,龙津却是不闪不避,两指夹在剑刃上,力道之大,竟令杨洵之动不得分毫。

杨洵之刺不得前,也退不得后,更不愿弃剑,一息间,龙津适才射出的梅花箭碰撞在杨洵之身后的兵器架上弹射回来,刺进了他的左背,他气息稍现一乱,龙津的右掌趁势击出。

杨洵之心中一紧,立即松开了握剑的右手,侧过身斜斜一掌朝着龙津的左腕劈去,他知道若是对掌,自己绝不是龙津的对手,不能硬碰,只得讨些巧,化解这腹背受伤的形势。

龙津反手想抓住杨洵之的右手,杨洵之猛然收掌握回到剑柄上,手腕一转,夺回了剑,退后了几步。

锦书看到杨洵之受了伤,再顾不得其他,冲上台去,将他背上的梅花箭拔出,用手巾按住伤口,说道:“杨大哥,你流了好多血,得赶紧包扎一下,不能再打了。”

杨洵之不慌不忙地说道:“我没事,这点伤,要不了我的命,放走了修罗三司,才是要了更多人的命。”

“可是,你打不过这人的,他就是魍魉的首领龙公子。”

杨洵之看着锦书,说道:“就是那个一直在暗中迫害你和大娘的人吗?那我更不能俯首认输,求他饶命了,放心吧,我就算拼上性命也教他们以后再做不得恶。”

锦书知道以杨洵之的心性是不可能一走了之的,而且既然上天让自己在此遇到了这两人,想必也到了结束旧恨前仇的时候,她对杨洵之说道:“那好,我来对付龙津,你去对付修罗三司。”

杨洵之拉住她道:“如今你已经没有冥魂护身,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咱们交换一下。”

锦书明白他是为了保护自己,想来有娘教他的剑法,一时三刻间龙津也拿他不下,不愿拂了他的好意,说道:“你别与他硬拼,我去废了修罗三司的武功就来助你。”

龙津看他们两人窃窃私语,说道:“杨少侠,既有美眷相伴,奈何偏要来寻死?你若肯低头认输,即刻离开邺都,我或可饶你一命,免得徒增佳人伤悲。”

“休要多言,我们再来比过。”

龙津有些意外,看着杨洵之身旁的蒙面女子,说道:“看来我是多虑了,你们二人一齐上吧。”

锦书走上前说道:“我们都站在擂台上,便公平一些,我二人对你二人,如何?”

龙津看锦书虽然蒙着面巾,但不过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流之辈,就算自己以一敌二也无甚压力,她既然主动提出要打得公平,权且依她说言,也好试试她的功底,同意道:“公平,这个词倒是有意思,连一个女子都这么要求了,我怎么会拒绝呢?”他说完转头看向修罗三司,示意他不必手下留情。

修罗三司右手虽然已经无法使用,但是眼看对手不过一弱质女流,心中并无半分惧意,他对杨洵之说道:“杨公子,你也看见了,并非我想杀老弱妇孺,他们一心求死,我不过是助人为乐罢了。”

不待杨洵之说话,锦书道:“修罗三司,我救不得孩子,也救不得世人!如此,杀了你就更不可惜了!”

修罗三司听她说的话吃了一惊,方才问了一个“你!”字,锦书已经朝他袭来。

杨洵之并不担心锦书和修罗三司的厮杀,也紧随其后攻向龙津。

修罗三司原本就不是锦书的对手,锦书现在的功力比起在郓州城战的时候高于百倍不止,身行之快,如鬼如魅,修罗三司只能尽全力躲避,若在平日,他人眼中的修罗三司是地狱的使者,带给人死亡的恐惧,而当前,他眼中的锦书才是真正的地狱使者,比起死亡,他更惧怕成为废人,在世间受尽凌辱,未尝识得惊恐的修罗三司第一次对他所杀之人的绝望感同身受。

时辰已近申时,鲜艳的旌旗在风中耀人眼目,世间万物在阳光下呈现出金黄灿烂的光景,擂台上翻飞的四人激斗不休,高绝的武功更像是一场前所未见的视觉盛宴,众人看得连眨一下眼睛都觉错过了他们的一招半式。

笔架山的埃坡上,安云旗还在密切关注着擂台上四人的一举一动,他看到锦书和修罗三司的过招,突然激动不已,对身后的军士说道:“她的招式,是不是像水一样,看似柔若无骨,实则猛浪若奔,锋不可挡?”

军士不懂武功,也不明白安云旗所言何意,只得点头附和道:“这女子武功甚高,怕是军中兄弟都不及她。”

“她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走,随我下去。”安云旗说完带着一队士兵朝山下走去。

章节目录 第205章 盈手梅花色 台下众人惊呼着这几位横空出现的高手,相互打听龙津,杨洵之和锦书的来历,已然忘却这是一场关乎自身前途的比武大赛,就连刚才的胜出者心中也打了退堂鼓,甚至有人向秦泽问道:“秦少侠,你这两位朋友好生厉害!他们也是剑阁的吗?”

秦泽看着杨洵之和锦书,同样满脸疑惑,说道:“我也是今日才认识他们,看来我是遇到高人了!”

须臾间就听得修罗三司连连惨叫,他的双手鲜血直流,耷拉在身体两侧,再也使不出一招半式,锦书依然步步紧逼,直攻他的脚踝。

另一边,杨洵之和龙津招来我往,龙津的招式去繁就简,无有花哨,内劲雄厚磅礴,浑然大智若愚,气吞山河,杨洵之的剑法精辟挺健,凝炼有力,但仍是被处处制肘,他有伤在身,几次险中逃生,龙津一边向杨洵之进攻一边要花心思关注修罗三司的安危,出招渐渐变得焦急凌乱。

修罗三司已然避无可避,急急喊道:“龙公子救我!”

龙津转眼见他形势危急,不顾擒拿杨洵之,衣袖一挥,一招天罗万象,手中十数把锋利的飞刀齐刷刷朝锦书射去。

“锦书,小心!”杨洵之大喊道。

锦书看到明晃晃扑面而来的飞刀镇定自若,兀自站在原地不动,待得飞刀离她只有一臂之长时,她的双手向前一伸,拇指和食指捏住正前方的两只飞刀刀尖,左右发力,两只飞刀转向两侧射出形成一个圆弧,“叮叮叮”数十声几乎同时响起,眨眼间就一一击落了其余的飞刀。

几乎是同一时间,落在她脚边的飞刀形成了半圆,闪耀着金色的光辉,在她看来有如鸿毛落地的速度,在别人看来却是疾雷迅电,难以置信。

她弯腰拾起地上的一只飞刀,对准修罗三司的腿脚掷出,修罗三司惨叫一声,跌跤打滚,神志失常,口中不住咒骂道:“你这个贼婆娘,你不敢杀我吗?你以为你多清高?你杀的人比我少吗?有种就杀了我!杀了我!”

锦书对他的咒骂充耳不闻,回过头去看杨洵之,龙津的攻势更加猛烈了,杨洵之背部已经被鲜血打湿,眼看又是一掌杀招将至,锦书不及救援,脑中顿生破解之式,大声喊道:“醉斩长鲸!”

杨洵之听闻锦书的指点,这才想起施曼沙所教的招式,下意识地挥剑使出,他跃然于半空,身体旋转之下手中的剑气形如挟着滔天巨浪直卷而下,斩向龙津的右臂。

若龙津专注接招,于他而言,杨洵之的剑法只能将他暂且击退,并不能伤他一分一毫,而下一招,杨洵之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可是龙津方才听到杨洵之喊出锦书的名字,他对这个蒙面女子的本事了然于胸,自从三年前离开十方界临江宫之后,再无此女子消息,他还以为锦书早就不在人世,现在观其貌,纵然她没有了冥魂附体,巫道的武功也是深不可测,不容小觑,修罗三司已成废人,今日再斗下去,恐难以善终。

想到这里,他心中已作出打算,袖中梅花箭对着杨洵之射出,抽身退出擂台,遁入人群之中。

杨洵之将梅花箭劈为两截,已经体虚力竭,落在台上双手拄剑才站稳脚跟,锦书奔过去扶住他,摸摸他滚烫的额头,说道:“杨大哥,你烫得厉害,坚持一下,我看看你背上的伤。”

杨洵之摇头,说道:“我不要紧,快去追他,我刚刚喊了你的名字,他知道你是谁才会撤招的!若是他今日逃走我们往后走到哪里都不得安生。”

“可是你!”锦书满心担忧。

杨洵之推着她的肩膀,说道:“我没事,你快去,不然就真追不上了,小心一!”

“你在这里等我!”锦书说完望着越来越远的青色身影追寻过去。

众人纷纷退到一边,让开一条小道,锦书风驰云走般在人群中穿梭,就连离她最近的人也无法看清她的脸,只觉一片白色的衣角翩然飞过,余留淡淡的清香。

龙津就在前面不远处了,虽然他时而隐没在人群中,锦书还是能轻易分辨出他的身形,龙津没有想到锦书的速度如此之快,她离自己越近就再难躲藏了,他猛地停了下来,闪入一群刀客之中。

锦书不见龙津的动静,也停了下来,一边往前走一边左右环视,骤然间一支梅花箭朝她颅前射来,她头一歪,握住飞至耳边的梅花箭捏个粉碎,面纱也随之落于地上,锦书一跃身,跳进刀客群中,脚下却只是一件黛青色的衣衫,龙津已经不知所踪。

她站在原地侧耳细听,眼角余光扫到一个正在行走的刀客身上,立即欺身而上,扣住刀客的肩膀,迫使他转过头来。

刀客痛得直叫唤,转过身来战战兢兢说道:“你,你要作甚?”

锦书见他浓眉大眼,满脸虬髯,脸上一块红斑上长了颗豆大的黑痣,身形高大却颤巍巍胆小如鼠,和龙津简直无半点相似。

锦书只得松开手,赔礼道歉道:“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刀客揉揉肩膀,责怨道:“真是的,我又不认识你!下手这么重。”说完走进了人群中。

锦书看着周围的人群,再也寻不到龙津的踪迹,她眉头深锁,满腹疑团,心道:“怎么会认错人呢?”她闭上眼睛再次回想刚才的情景,黛青色的衣衫,冷漠的眼神,砭人的寒气,惊道:“不会错的,他能变换容貌,但是改变不了气息!”想到这里她推开人群,心急火燎,朝着虬髯刀客追去。

她心中知道已无太大的可能追到龙津了,可是她不愿就此放弃,她推开一个又一个人,看着一张又一张陌生的面孔,再没有见到那样的眼神,她叹了口气,茫然望着四周,灰心丧气。

就在她已经放弃了的时候,突然前方的人群发生异动,人们大声惊叹议论着向后扩散,似乎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锦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心道:“难道是杨大哥拦截了龙津?以他现在的状态,连龙津的三招都接不下来,不会?”她越想越惊,立即冲进人堆里,慌张地喊道:“杨大哥!”

章节目录 第206章 血泪与尘埃 等锦书冲入人群中,却只见刚才刀客打扮的虬髯大汉背对自己站着,鲜血从他的衣角上流下,汇聚到脚边,越来越多,锦书无从知道他眼中该是什么样的情绪,惊骇,仇恨还是释然?直到他倒下,胸口插着一把弯刀,锦书才看到站在他面前的人。

“阿依!”锦书不禁喊道,她一步步走到龙津身边,这才看清龙津的真面目,冷傲孤清沉淀着岁月沧桑的脸,带着富贵人家的高贵优雅,可惜只有一半,而另一半,是被大火烧灼过的焦黑狰狞,瘢痕密布,深可见骨,莫说是孩子,就连大人见到龙津的这半张脸,也会被吓一跳,锦书第一次见到,一个人竟长着仙人的模样,又同时勾画着魔怪的线条。

阿依看着地上的龙津,神情激动又悲戚,自言自语道:“我为阿爹报仇了,我终于为阿爹报仇了!”说完站立不稳,向下倒去。

锦书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阿依,连忙抱住她,问道:“阿依,你没事吧?”

她的手扶在阿依的背心,只感觉手掌中有温热的液体流过,她跪在地上,将阿依抱在怀中,看着被血液染红的左手和不远处的地上鲜红的梅花箭,心中已经知晓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用力按住阿依背部贯穿的伤口,鲜血依然大量涌出,阿依在她的怀中颤抖不止,口中也吐出鲜血,眼神逐渐变得涣散,锦书低下头在她耳边安慰道:“嘘,没事的,你会没事的。”她慌乱地望着四周,请求道:“快救救她,谁能救救她?”

没有人吭声,这样的伤,就算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

阿依拉住锦书的右手,竭力说道:“锦书,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对不起,你原谅我,好吗?”

锦书的眼泪滴落在阿依的脸上,她尤记得初遇时那个小鸟般欢呼雀跃的姑娘,心中装着的只是对世界的惊奇和欢喜,她心中所种下的仇恨何尝不是自己助长其滋生?锦书哽咽道:“不管你做过什么,你都是我的阿妹,我没照顾好你,还让你伤心,等你好了,我们重新来过。”

“姐姐,你还记得我们结拜时候的情景吗?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连小鸟都在为我们唱歌。我~”她说着口里吐出一口鲜血。

锦书急忙把手垫在她的头下:“我记得我的记得,你要坚持住,你不会有事的。我们还可以像从前一样。”

“可以吗?”阿依的眼角留着晶莹的泪珠:“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善良?我好后悔,我好后悔对你做的一切,对不起,锦书,对不起!”

过往的回忆锦书从未忘记,爱恨在她的胸口哽住呼吸,她忍住泪水轻声说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听我说,你要是真想道歉就要坚持下来,活下去,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来解决矛盾。”

“我知道我好不了了,能杀了龙津,我心愿已了,姐姐,我知道我不能奢望你原谅我,但是我求求你,求你原谅我,让我轻松离开吧!”

锦书俯下脸靠近她耳边,轻声说道:“我原谅你,我原谅你,你别走。”

“谢谢。”阿依如释重负,嘴角微笑着闭上了双眼,停止了呼吸。

锦书看她没有生息,用力抱住她,痛哭道:“不!不!不!你醒过来,你快醒过来和我说话,我有好多事要和你说,阿依,你怎么可以这样?”她仍然用力按压着阿依的伤口,无法相信她就这样轻易地从自己的怀中离去,而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

再也摸不到阿依的心跳,脉搏,一切都停止了,她的脸依然甜美如玉,就像睡着了一般,锦书呆呆抱着她,泪眼婆娑,头脑昏沉。

“锦书,她已经走了,放手吧!”杨洵之把她拉起来,看着她愣怔的样子,用手巾仔细擦拭她手上的血液。锦书突然抱住杨洵之,哭道:“我救不了她,她要我原谅她,我,我真的恨过她,可是我不想她死。”

杨洵之拍着锦书的背,说道:“没事了,没事了,不哭了,你尽力了,我们都不能预测会发生什么,我在这里,我就在你身边,不是你的错。”

经历了这么多,锦书本以为早就看淡了生死,可是看到阿依死去,她仍然心痛如绞,她真庆幸有杨洵之陪在身边,他是救自己脱离苦海的云帆,背负着自己的苦痛披荆斩棘,从未退缩。锦书想到杨洵之身上还有伤,走到他的身后,看到包扎起来的绢布,问道:“你的伤?”

“你别担心,方才那位叫桑寄生的打擂者已经帮我包扎好了,他说三五天便会痊愈。”

锦书点点头,说道:“现下该如何是好?修罗三司已是废人,龙津也死了。”

“我们把阿依的尸体托驿站送去沙陀,然后继续上路回仙垟,这里人多眼杂,又涉及反叛国事,不宜久留。”

杨洵之刚说完,就听人群里传来声音大喝声道:“这个女人就是三年前在十方界滥杀无辜的魔女,大家不要放她走!”

一个声音响起,立马有无数个声音附和道:“我在十方界亲眼见过魔女,就是此女子无疑,她的武功哪里是常人所能达到?她炼的乃是魔功!”

“三年前她杀了多少武林豪杰!今日现身于此,在擂台上击败众位高手,怕是有更大的阴谋!”

“没错!绝对不能让她得逞,咱们要为死在她手里的兄弟们报仇!大家联合起来杀了她!”

这些声音像星火燎原一般迅速蔓延开去,以一传白,大家恐惧锦书来历不明的武功,更恐惧亲眼所见她入魔之人所说的嗜杀成性,他们恐惧自己所不能理解的事情,而消除恐惧唯一的办法就是消除带来恐惧的源头。

锦书不能否认自己犯下的罪行,更不能辩驳所有事情发生的因由,人们手中警戒地拿出武器,他们两人被围在中间,大家的眼中并无半分仁慈,像是看着一个罪行累累的恶人,要将她生吞活剥!包围圈越来越小,冲突仅在一瞬之间,锦书和杨洵之靠在一起,心中即是无奈又是惶恐。

章节目录 第207章 通名引王侯 在众人的虎视眈眈之下,杨洵之并不想刀剑相向,握拳告解道:“各位好汉,我们并无什么阴谋诡计,那修罗三司为了钱财可以残杀老幼妇孺,龙津更是杀手组织的宗主,他们才是十恶不赦之人,我和我娘子只是路过此处为民除害,我们不会加入神武军也不会危及到各位,实在没有必要结下仇怨。”

众人听杨洵之说的也不无道理,开始犹疑着不再上前。

“大家别听他的,他们这是在收买人心,三年前临江宫的数十条人命又该找谁来偿命?我见过这魔女发狂,根本没有人性,都说妖魔有两张面孔,和龙津一样,她现在假装无辜伪善,等我们松懈之后谁知道死的会不会是我们?”

“说得对!杀了她准没错!”

又有人开始煽风点火,群情变得激愤,看来一场白刃相接是在所难免了。

锦书眉头紧皱,对杨洵之说道:“杨大哥,以我们两人之力,要想从这几百人的围杀下脱身绝无可能,而且我不想再杀人了,你快走吧,他们是冲我来的。”

杨洵之声音变得严厉,说道:“别说胡话,你怎么老是想推开我?你是我杨洵之的娘子,哪儿有夫君抛弃妻子的?纵有千军万马,也该是我挡在你前面!”

大家相互推搡着拔刀向前,就在这厮杀一触即发之际,人群外一声高亢的号角声响起,紧接着人群中散开一条小道,一队身着戎装的官兵踏步走来,当先一人便是忠武将军安云旗。

众人看到安云旗的着装都知他便是忠武将军,退散开来,不敢造次。

锦书更是百感交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安云旗走到锦书身边,仍然喊自己为“妹妹!”她这才缓过神来,激动得流下眼泪。

她正要上前相认,安云旗摇了摇头,锦书只好停下脚步。

安云旗命军士将阿依的尸体送回沙陀,面向众人说道:“本将军听到一些谣言,既然你们对这位姑娘的身份如此担心,本将军要带他们回军营严加盘查,你们继续比武。”说完带着锦书和杨洵之转身离开,突然有人大喊道:“将军,此女子是妖邪的化身,将军不可姑息啊!”

安云旗转过头盯着说话的人,那人与安云旗目光相接,旋即低下了头,安云旗说道:“本将军自有主张,此事已和你们再无相干,只管安心比武,既然修罗三司已成废人,刚才的比武便算另一位侠士胜出吧!”

“是,安将军!“

锦书和杨洵之跟着安云旗离开了笔架山,直到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安云旗才停下来激动地抱住锦书说道:“真的是你,真的是你!锦书,三年了,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在埋骨之地被那怪物给吃了,你怎么不来找我?我刚才在山上看到你还以为只是相似的女子,没想到真是你!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他说着说着涕泪横流。

锦书也心有感念,揉揉泪湿的眼睛,说道:“哥,我也想来看你,只是发生了很多事。”她挣开安云旗的拥抱,摸着他一身的铠甲,说道:“将军哼?想不到短短几年你都当上将军了,真的祝贺你!刚才你来救我们,果真有大将的风范,对了,你怎么会在邺都?莫非是和那赵在礼有关吗?”

“我那是做做样子!真的是太难以置信了,我还以为我眼花了!我早该想到的,你命这么硬,不会死的!”

“实际上,我确实死过一次了。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云旗在锦书面前放下刚才的姿态,摸着脑袋笑笑,说道:“说来话长了,本来咱们拿下梁国之后,也算天下太平了,李将军被调任成德军节度使,移镇镇州,起初还算悠哉,直到去年十二月,李将军自镇州入朝,主上竟让诸军马步都虞候朱守殷对他进行监视。朱大人心中为将军不平,暗中告诫将军,称他已到“德业振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的地步,让将军早做打算。但是李将军对主上忠心耿耿,并无二心,所以不为所动。当时,主上荒废朝政,听信身边伶人谗言,而晋国一半的江山都是李将军用命换来的,可谓是功高震主,李将军常遭流言毁谤,幸得有枢密使李绍宏为将军开脱,方免遭杀害,可是,主上对将军已然有了杀心。”

锦书边走边安静听着,不发一言。

安云旗继续说道:“虽然李将军逃过一劫,谁知,事情并没有停止。今年二月,魏博戍卒在贝州哗变,推赵在礼为首领,叛军攻入邺都。主上初命心腹元行钦征讨,但那元行钦平日只懂溜须拍马,享乐玩耍,哪里是打仗的料?又孤高自大,不听身边将士忠告,连连失利之后,主上只得重新起用李将军,让他率从马直(皇帝亲军番号)北上,会合元行钦平叛。三月,我们抵达邺都,驻扎于邺城西南,并定下攻城日期。岂知,从马直早就和赵在礼暗中联络,入夜之后,从马直在攻城前夜哗变,劫持李将军声称要与邺都叛军合势,拥李将军称帝河北。我们被挟持到城下,赵在礼率将校出城迎拜,将我们迎入邺都,但不许乱军入城。”

杨洵之忍不住说道:“原来赵在礼并不想称帝,而是想让李将军称帝!也难怪,他名不正言不顺,李将军不仅深受百姓和将士爱戴,还是李克用的义子,这样一来,就有足够的理由反叛了。”

“可是李将军实无叛逆之心,他根本不想做君王,但是在当下,受人挟制,他只好假意顺从,借口收抚旧日部下和散兵,逃出了邺都,我和他抵达魏县之后,他命牙将张虔钊前往元行钦营中,召其前来一同平乱。哪儿知元行钦这个卑鄙小人,忌恨李将军会因此夺了自己的功劳,失去主上的信任,竟率一万步骑退至卫州,并且上书诬奏李将军与叛军合谋叛乱。”

杨洵之听得直皱眉,说道:“朝堂之上,最不乏的就是阴险小人了,这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了。”

锦书终于也忍不住问道:“后来如何了?”

章节目录 第208章 半生离乱后 安云旗继续说:“我们初抵魏县时,所有兵力不满百人,后来召集了部下霍彦威所辖五千镇州军,才稍微恢复了些兵力。李将军还是想返回成德藩镇,等待主上降罪。但霍彦威、安重诲两位将领皆反对,建议他返回朝堂,向主上当面自辩。其实,我知道主上认定了李将军图谋不轨,早就有除掉他的用心,不会再给他机会了,可是我也知道我劝不过将军,只好陪在他身边按他的吩咐行事。李将军遂率军南归,并数次上表申诉,向主上表明心迹,但是奏书怕是一份也没有到达主上手中,后来才知皆被那该死的元行钦阻遏,未能上达。这一次,李将军备受挫折,终于看清了自身所处境地,知道再难洗脱罪名,几番挣扎之后,决定攻取汴州,谋求自立。”

“他也只能这么做了,我真担心他的忠义会害了他。”锦书说道。

安云旗同意道:“还好李将军想通了,好在他征战多年,对部下肝胆相照,所得奖赏皆分给了弟兄们,大家对他都是死心塌地,敬佩有加。此事传遍朝野之后,齐州防御使王晏球、贝州刺史房知温、北京右厢马军都指挥使安审通、平卢节度使符习等人皆拥戴李将军,率部前来与我们会合。李将军已经在邺都称帝,命我为忠武将军,我原想着收编一些懂武功的人士,能帮上大忙,偏巧在这里遇到你们,真的是天意!”

锦书微微笑道:“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那修罗三司和龙津曾与契丹暗中勾结,虽然他们已经一死一残,你还是要多留个心眼,武林人士不像军人,很难管控。”

安云旗心情舒畅,说道:“你倒是帮了我个大忙,我看你的武功比之前还高深莫测了,现在能告诉我在埋骨之地发生了什么吗?阿依姑娘明明说你,还有,当时杨公子是和我们一起离开的,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锦书望着远方的天际,回想起那段黑暗苦痛的日子,欲言又止。

杨洵之走到安云旗身边说道:“对她来说,回想过去无异于一种折磨,你想知道的我都知道,我来告诉你。”

一路上,安云旗听着杨洵之的诉说,又是震惊又是怜惜,有时像个孩子一样不住擦着眼泪,恨不得当时自己也在锦书身边帮助她。

杨洵之说完,三人已经走到魏县,安云旗按住锦书的肩膀说道:“妹妹,哥哥对不住你!你经历这样的事情,我都没有陪着你,什么也没有为你做。”

锦书摇摇头,放下他的手,说道:“你以为我死了,换作是我,那种情况之下,我也会以为你死了的,你能帮我带他们安全离开,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安云旗突然低下头,嗫嚅道:“还有一件事,你要怪就怪我,不要怪李将军。”

锦书知道安云旗所说的是何事,撇过头说道:“都过去了,我谁也不怪。”

安云旗急道:“李将军本来要去找你的,是阿依和我编了谎话,说你和杨大哥,远走高飞了,好教李将军死心。要是当初我没有听信阿依的谎话,就算将军以为你死了,他也不会再娶妻的,你们,你们就不会劳燕分飞了。”

锦书转过头来看着安云旗,这才知道其中原由,她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深吸一口气说道:“你这样做是对的,我和他命不相同,缘也浅薄,这样才是最好的结果。”她走到杨洵之身边,说道:“杨大哥,我们走吧!”

杨洵之也是现在才知道李嗣源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娶了她人,他并没有弃她,她也没有弃他,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天大的误会,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在这场误会中扮演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角色?锦书对自己的感情又是否是因为误会而产生的后果。他拉住锦书,说道:“你该去见见他。”

锦书却是摇头,自顾自地走,杨洵之拦在她面前,说道:“我不希望你不开心,你不是说你不会再逃避了吗?有些事总得去解开,去面对去,才能释然。”

锦书看着杨洵之,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点头说道:“好,我见他。”

安云旗眉开眼笑道:“你们到对面茶楼里坐坐,我这就去通知主上。”说完兴冲冲朝营帐奔去。

杨洵之拉着锦书在茶楼里找个位置坐下,感觉到她微微颤抖的手,说道:“锦书,你没事吧?”

“我有些害怕。”

杨洵之凝望着她,摸了摸她的鬓角,说道:“别怕,你,可是我,我杨洵之的娘子。”

“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已经那么久了,他也有了自己的生活,我想我们还是不要打搅的好。”

“锦书,你听我说,人生会有很多的误会,很多的遗憾,并非每一件事都有完满的结局,我们一心所求之事也不是都能顺遂,可是我们并不能因此而害怕,因此而放弃,不要留下任何遗憾,不要让心中充满郁结。”

锦书把弄着手中的茶杯,说道:“似乎是一种预感,我早早就知道会离他而去,那种患得患失的心情在和他相处的每一天都充满我的心胸,杨大哥,我曾经想过和他天长地久,但也知道我们之间阻碍的鸿沟不是能一跃而过的,我是罪名累累的无名女子,他是万人敬仰战功赫赫的大将军,纵使不是阿依刺我一剑,我和他在这天地间也是不自由的。”

杨洵之第一次听到锦书说出对李嗣源的感情,心中虽然酸楚,仍是说道:“可就是你这样一个无名女子,惹得我们都愿意为你放弃一切,我想,你是比一切都重要的人,锦书,不要在意俗世的言语,按着自己的心去选择,去生活。”

两人说话间,李嗣源也听完安云旗简短的叙述,惊喜之下五味杂陈,他冲出营帐,以最快的速度朝着茶楼奔去,生怕多耽搁一息,就再也见不到锦书了。

杨洵之看到李嗣源奔来,对锦书说道:“他来了,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锦书看看李嗣源又看看杨洵之,杨洵之点了点头,说道:“去吧!”

章节目录 第209章 与君相决绝 锦书从茶楼中走出,看到仍旧一身戎装的李嗣源站在夕阳里,刀刻般的脸尽管多年未见还是和记忆里一样。仿佛时光倒流一般,在流转的空间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样的心情?

李嗣源看到锦书一身白衣,清瘦的立于风中,冲过去紧紧抱住她,说道:“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像是要把她融进骨血里,他害怕一松手,她就又消失了。

锦书轻轻推开李嗣源,说道:“你看上去一点没变,我听哥哥说了你的事了。”

“怎么会?”李嗣源深情地看着锦书,眼睛都舍不得多眨一下。

锦书别过头去:“我对这个问题也弄不明白,可是我还活着。”

李嗣源松了一口气,带着她来到城墙上,说道:“当初我们也是这样并肩看过河山。”他看着锦书良久,说道:“我以为你死了,何锦书,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见过你很多次,你常常出现,有时候在我喝醉了之后,有时候在梦里,有时候在我彷徨失措的时候,每次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就会出现,你总是微笑着,眼睛明亮,可是我触碰不到你。”

“我也以为我活不下去了,杨大哥救了我,后来我遇到了娘亲,在天山上养了三年的伤。”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就算你行动不便,捎个信总该可以吧?”李嗣源有些无法理解,声音中夹杂着怒气:“我可以去陪你,或者接你回晋阳,难道你不知道,为了你,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吗?”

锦书看着他激动的样子,伸手抚摸他的脸,眼中又是悲又是痛,说道:“就是因为我知道你会为了我放弃一切,我不能这么自私,阿依是对的,你生来就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身后的百姓,我不能让你埋没在尘埃里。”

李嗣源摇头道:“这么说来,你们都是为我着想,为我做决定,可是你们知道我有多不快乐,有多难受吗?凭什么要我肩负重任,凭什么我不能自由做主?”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说道:“自从你走了之后,我就一直活在阴影中,你知道没有心是怎么活下去的吗?你知道我是怎么逼迫自己活在这具空无的躯壳里吗?我愿意抛弃所有,钱财,地位,荣誉,只为了换你回来,回到我身边!”

锦书的眼泪夺眶而出,低声说道:“对不起,我答应你的都没有做到,在十方界的时候,我在幻境中看到你了,你把我从水底救起,你说要带我回晋阳小院,我真的,真的只想和你回去,尽管我知道那是幻境,我也不要和你分开。我怕醒过来,就什么也没有了,直到你渐渐消失,我才醒悟过来,我们的感情在众生面前,在那么多即将会因我而死去的人面前,是多么渺小,从那一刻起,我真的放手了,后来我听闻你大婚,我是衷心的祝福你的,现在也一样,你已经称帝,数十万将士和无数的百姓都仰望着你,依赖着你,你的心,更是要交给你的妻子和孩子。”

锦书的话像是一盆冷水,将李嗣源全身浇透,他的右手手指紧紧扣进城墙,说道:“锦书,当日我已经和族中长老解除了与阿依的婚约,可是阿依和云旗说你和杨洵之走了,我一直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后来我娘安排了我和曹姑娘的婚事,我和她的联姻不过是为了家族利益,我对她并没有所谓的爱情。大婚当天,我找来云旗喝酒,才得知你死在埋骨之地了。我生自己的气,我不该不相信我们的感情。可是你没死,你又回到我身边了,这一辈子,我爱的人是你,也只有你,只要你留下来,做什么我都愿意。”

锦书看着飘扬的旗帜和堆满落霞的天空,说道:“在你身边,我们都无法成为更好的自己,我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我了,不再是你要找寻的那个人,再也不是了。”

“你说什么?你不再是原来的你了?你对我再无情意了是吗?”李嗣源心如火灼,慌忙捉住锦书的手,说道:“我知道你怪我没有去找你,去救你,没有在你最无助的时候陪在你身边,我对诸神起誓,若是我知道你在受苦,我便是赔上性命也会去救你的。”

“阿烈,我爱过你,可是现在不能爱了,西渡先生曾对我说过,负罪的情绪会将你拖入黑暗的深渊难以摆脱,坏事是你永远无法假装没有发生过的,好事是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重新开始。”锦书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我在埋骨之地所尝的苦果,那是我的宿命,是我的业报,而你的宿命,在这里,在你的脚下。”

李嗣源自责道:“让我补偿你好吗?等我拿下整个晋国,你就是我的皇后,我只要你一个。我知道你不屑于荣华尊崇,我只是想让你留下,我连想都不敢想会再次失去你。”

锦书的双手他的手中脱开,望着他,说道:“你不明白吗?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虽不是过去的我,可是你在我心中从未变过,你无所畏惧,像是一把无形的剑,可以冲破敌人的兵马,也可以守护晋国的百姓,你带给他们的是抵御战火的坚盾,是迎来破晓的曙光,所以他们爱戴你,你更是个负责任的丈夫,父亲,而我是人人想要诛杀的魔女,你不会也不能为了我弃他们不顾,我已答应做杨大哥的娘子,无论是什么样的境遇,他一直陪在我身边,如果没有她,便没有今日的我。”

“你爱他吗?”杨洵之听到心在碎裂。

锦书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李嗣源眼中的光熄灭,像是突然间失去了灵魂一般,他看着这天地,缓缓说道:“上苍给我城池,给我河山,给我王位,除了你。”

“我们都得学着放手,作出牺牲,我做不了乱世的英雄,但是你可以,希望你记得,食髓知味,在权利的道路上你总是会想要得到更多,即使你起初的意图是好的,也难免会迷失方向。你爬得越高,受到的威胁也会越多。答应我,若你果真得这天下,只求你做一个贤君,令百姓安居,世人称颂。”

李嗣源将锦书抱在怀里,眼中的泪水滴落,在她耳边坚定地说道:“我答应你,我会让你亲眼见证我对你的承诺。”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有一百年那么长,他终于放开了手,说道:“我放你走。”

锦书想要将他脸上的泪水擦去,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转过身奔下城门。

章节目录 第210章 月明渡江湖 锦书走到茶楼边,却不见杨洵之的踪影,只看到安云旗倚靠在门边,她走过去问道:“哥哥,你看到杨大哥了吗?”

安云旗摇头道:“我到这里的时候就没看到他了,可能是以为你会留下来,所以出城了。”

锦书跺脚嗔道:“他真是个傻瓜!”

安云旗笑了笑指着墙边的马,说道:“骑我的马去,要不了一盏茶的时间就能追上他。”

锦书没想到安云旗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问道:“你都知道?”

“我并不都知道,但我知道的是,锦书,你不是笼中的金丝雀,你是自由自在的青鸟,有属于自己的天空,你和杨少侠应该在一起,我为你感到高兴,真的。”

锦书心中感动,走过去抱了抱安云旗,说道:“谢谢!”

安云旗拍拍锦书的头,说道:“你理应得到快乐!记得时常写信给我,我已经开始学习识字了,快走吧。”

“嗯!照顾好自己。”锦书说完走到墙边,翻身上马,“驾!”地一声,奔出了城门。

李嗣源伫立在城头,看着策马远去的锦书,夕阳洒在他的身上,即使满身的光辉也驱不去心中的荒凉,他在心中说道:“何锦书,你胆敢不幸福,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你!”

魏县在身后越来越远,锦书的心情从未有过的轻松,那些被命运扭曲盘结的线全都解开,捋直,那些破裂的空间所带来的误会也全都被填平,她最不敢面对的人也早已和自己的命运错开,她相信他会一切安好,那些感情也被存放在过去的时间里不再会被打扰,所有来不及挥别的再见都得到谅解,此刻她心中牵挂的,只有杨洵之。

杨洵之正沿着官道独自走着,一脸落寞,满腹心事,连靠近的马蹄声都没有听到,直到锦书在身后喊道:“你是打算走回仙垟吗?”

杨洵之这才回过头看到锦书骑马至他身边,惊讶之余,仿佛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他直直看着锦书,忍不住扬起笑容。

锦书看到他傻乎乎的笑反而有些生气,嗔怪道:“你怎么不等我?还说什么纵有千军万马,也会挡在我面前,谁知道一声不响就走了。”

杨洵之见她真的生气,连忙拦在马前,说道:“是我不对,我怕我看到你就更难走了,我不想把这么难的事情给你选。”

锦书明白他心中所想,神情缓和下来,沉吟片刻,说道:“我根本没有要做选择,上马!”

杨洵之翻身上马将她抱住,在她身后说道:“我以为在你心里,他比我重要。”

“杨大哥你知道吗?当我一个人站在峡谷的这头,当我想要跳下去的时候,你是唯一一个阻止我的人。”锦书一拉缰绳,骏马奋蹄向前飞奔,锦书突然说道:“我曾经爱过他,但是我现在爱的是你,以后爱的也是你!”

。。。。。。

三个月后,仙垟

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季节,知了在树梢上没完没了地叫,就连渟膏湛碧的溪水也浅了不少,田间地头的农舍被各色的花卉和果蔬围绕,在艳阳下,这浮翠流丹的小庄园显得梦幻而温馨。

杨洵之半蹲着正在给园中的蔬菜浇水,他挽着裤脚,头戴遮阳笠帽,动作细心熟练,他一边浇水一边大声说道:“锦娘,明日我要同二叔一起去城里,有一批铜镜和织锦拿去卖,怕是晚些才能回来了,你不必早起为我准备早点,我在路上买些吃的就成,也就早晨凉快些,你多睡会儿。”

锦书正在柴房里烧菜,只听她的声音传出来道:“回来的时候天色晚了你就在二叔家睡吧,别赶夜路。”

“知道知道,你早点睡,别等我。”

锦书无奈道:“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是不管多晚,不管多糟糕的天气你都会赶着回来,还记得那次吗?我以为屋里进了贼,险些把你打伤了。”

“我这不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家不安全吗?”

锦书哭笑不得,说道:“你该为进来的小偷担心才对,你忘了我武功比你还高吗?”

杨洵之只好实话实说道:“古人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点不假,我就是想你,想每天醒来的时候你都在我身边。”

锦书停下手中的动作,低头抿着嘴笑,即使此刻看不到他的样子,心中仍然是满满的温柔。

锦书正想说他蜜语甜言,杨洵之却喊道:“锦娘,你快出来看是谁来了?”

杨洵之的声音中更多的是惊喜,锦书不知道还会有何人造访这个偏僻的地方,赶紧将手中的鱼放进锅中烹煮,擦净手上的油渍,走到院中。她把右手放在额头上,挡住太阳的光线,抬眼望去,只见河边行来一大一小两人,仔细一看,赫然便是西渡和他的女儿。

锦书大喊道:“西渡大哥!”

西渡朝着他们挥了挥手。

杨洵之揽过锦书,两人脸上洋溢着欢欣的微笑,这微笑将这片土地点染得真挚和喜悦,一只青鸟衔着玫瑰花瓣盘旋在农舍上空,久久不肯离去。

——完

彩蛋

笔架山下,锦书抱着奄奄一息的阿依,说道:“阿依,你没事吧?”她的手扶在阿依的背心,只感觉手掌中有温热的液体流过,她跪在地上,将阿依抱在怀中,看着被血液染红的左手和不远处的地上鲜红的梅花箭,心中已经知晓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用力按住阿依背部贯穿的伤口,鲜血依然大量涌出,阿依在她的怀中颤抖不止,口中也吐出鲜血,眼神逐渐变得涣散,锦书低下头在她耳边安慰道:“嘘,没事的,你会没事的。”她慌乱地望着四周,请求道:“快救救她,谁能救救她?”

周围的人围过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对于阿依的伤势都无能为力。

“这个姑娘是谁?她这伤救不活了!”

“是被那个丑八怪伤的,就是躺在地上已经死了的那个男人。”

“同归于尽了吗?什么深仇大恨犯得着这样?今日这比武大会还真有意思!”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试图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在一片拥挤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带着骷髅面具的男人看了一眼何锦书,他面具底下的嘴角扬起一抹诡谲的微笑,然后转过身隐匿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