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面纱》 章节目录 第1章 人鸟情 (一)

1967年,是吴振宏在日本的第五个年头。当他孤身一人游走在东京大街上的时候,他的脑中,除了反思自己事业失败的原因外,也许更多的是挂念远在中国的亲人。

此时,中国已经缓缓从三年大饥荒里走出,只是没有人知道,另外一个动荡不安的年代也将随即到来。

吴振宏穿梭在这座经济高度发达的城市,心想,国内纵使达不到东京这样繁华的程度,至少也已经呈现出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了吧?

这里无论怎么发达,与自己都不再有任何关系,他已经不属于这里。

他对日本有说不出的仇恨,他的祖父死于日本人的屠刀之下,如今他又在这里一败涂地。

是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夜晚,当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故乡的景色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就在那里,有他五年未曾见面的妻子与小孩,孩子现在已经八岁。

吴振宏想,没有父爱的孩子,一定受尽了欺凌!他的思绪回到了故乡。

村口是一条小河,一座稍有年代的石桥横跨小河,桥上的石板已经被磨得无比圆滑,桥墩上布满了青苔。

沿着河流往上游看去,一片繁茂的森林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一座小山。遇到刮风的日子,从村口望去,小山就像茫茫大海中的一个翻涌的浪头。

此时,细雨沙沙作响,洗净了空气中的尘土,绿油油的小麦昂首向天,笑迎这来自夏日的馈赠。

小天昊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袖口处有一道补丁。现在,衣服上又得加上一道更大的伤疤了,因为衣领下开了一个大口,一直到他的肚脐眼处。

透过这个口子,可以看到那稚嫩的身躯,瘦小的身体上,一排肋骨格外突出。黝黑的皮肤上,一道血痕清晰无比——这显然是为他的顽皮买的单。

他睁着两只无辜的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妈妈,心想又免不了挨一顿打,见妈妈走过来,心里一阵发颤,准备掉头就跑。

妈妈蹲下身来,轻轻地撩开他伤口处的破布,心疼地抚摸着那道血痕,她的眼眶湿润了,似乎忘了去找碘酒,只是不停地责备儿子:“为什么这么不听话?不好好读书?还要自己找罪受……我怎么有你这么个儿子!”

天昊十分受不了妈妈的这一套,因为这种小伤对于他而言根本不算事,他只希望妈妈能够尽快地放自己一马。

天昊的妈妈叫李慧茹,虽然一身农妇装扮,但从她的眉宇间,却透出一股非凡的气质,她的面庞虽然已经黝黑,却难脱清丽之色。

然而她的眼中,却时常充满忧郁的神色,每每到了黄昏,她会倚在门槛,遥望远方,这一望,已是五年。

天昊找准时机,一溜烟跑开了。到了树林深处,只见一颗参天大树屹立在河堤上,这棵树枝节突兀,树叶繁茂,周围的树木与河流,都掩映在它庞大的身躯之下。

到了树下,天昊把书包随手一扔,便开始爬树,他上树毫不费力,其敏捷不逊于松鼠。

他坐在一处稳当的树杈上,好像在自言自语,可又不知道在说什么,喜怒无常,令人难以捉摸。

妈妈跟踪了他几次,除了焦虑地看着儿子像个傻子一样在树上胡言乱语之外,一无所获。

他呢,每天在树上发呆半晌,然后才慢吞吞地去上课,因而等待他的,总是老师的责罚和妈妈的训斥,但他却屡教不改。

妈妈难以抑制自己的怒火,她狠狠地教训了儿子一顿。不过,她也好奇,儿子究竟着了什么魔?以致茶饭不思,沉默寡言。

这一天,当天昊终于下树去上学之后,她爬上了那棵大树,只见树梢有一个鸟窝,她凑近一看,是一窝刚孵化出不久的鸟儿。看着这群毛绒绒的小家伙,她心里的谜底终于解开了。

天昊不讨老师喜欢,也没有要好的玩伴,在学校时常受人欺凌,他身材瘦小不堪,性情却倔强无比,同学都喜欢拿他开涮。

没有小伙伴,他便一个人在田间地头或是丛林溪边玩耍,于是,花草树木,虫鱼鸟兽都成了他的朋友。

看到一枚还未孵化的鸟蛋,李慧茹脑中划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她将鸟蛋掏走了。回到家,她把这枚鸟蛋小心翼翼地放到自己那陈旧的大皮箱里。

当天,吴天昊很晚都没回家。李慧茹自是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儿子,他径直往那棵树的方向走去。

可是,那里根本没有儿子的踪影,她的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她歇斯底里地唤着儿子的名字,可是没人应答。

她的额头沁出了汗滴,一种不安的心情蔓延开来,这一代可是有狼出没过的,她不敢想下去。于是更加卖力地喊了一声,不远处有了动静。

“我在这儿呢?”天昊不耐烦地应道,他像一头野猪一样趴在地上,在荒草丛中乱窜。

“你在干什么?”李慧茹问道。

“没什么……”天昊垂头丧气地爬起来,衣服上又添了几道伤痕。

“快跟我回家吧!”

“不!我不要回!”天昊的态度很坚决。

“呦,你小子反了?大晚上不回家,你想急死我是吗?你到底在干嘛?最好如实招来。”

天昊觉得继续瞒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便说道:“我就跟您说了吧,我在找一枚鸟蛋。”

“哦?这我可就听不懂了,一枚鸟蛋何以被我的儿子奉为至宝?”妈妈以不明就里的语气问道。

“这事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那时,班里组织郊游,我和同班的周晓芸落在后面,当我们从这里经过时,发现一只鸟儿正和一条花蛇搏斗,很显然,那只鸟是在保护自己的巢穴,但很不幸,鸟儿最后还是被蛇咬中了。”

“在树梢上,我发现了一窝小鸟。它们已失去了母亲,我意识到,我现在成为了它们的依靠,绝不能让它们这样死去,于是我每天都会来这里陪伴和保护它们。”

“那你为什么不把它们弄回家去?”妈妈插入一句。

“我害怕您一生气会把它们扔了,我不想让您操心。”

“傻孩子,你成天魂不守舍地才让我操心呢,再说了,我怎么会虐待新生的小鸟!走吧,时间不早了,该回家了。”

“我不想回去。”

“那你想干嘛?”李慧茹生气了,“你若再闹下去可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有一枚鸟蛋不在了,肯定是被蛇偷走了。

“偷走了才好,偷走总比坏在这里强,你难道不知道鸟蛋没有一个温暖的家是没法孵化的吗?”

“我不管,即使鸟蛋被蛇偷吃了,我也要找到残壳……咦,对了,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该不会是您捣的鬼吧?”他说出这话就后悔了,一根荆条已像蛇一般吐着信丝抽过来,避之不及。

“你没听到我快把喉咙都喊破了吗?为了找你,我跑到学校,跑遍村子,你倒好,全然不顾我的担忧,一枚破鸟蛋难道比你妈还重要了?”说完,拉着天昊就走了,全然不顾儿子的挣扎。

(二)

七月的夜空,繁星点点,月儿高悬。

远处,几座起伏的山丘在薄暮间悄然入睡,如同一群憩息在月下的骆驼,微风拂过,它们的鬃毛轻轻抖动,那是一排枫树在摇曳。

此刻,无论是树丛,还是村里一座座小屋,都被月儿渡上了一层金光,一片祥和安宁。

一条小河在林间绕了一个大弯,又从村口往南缓缓流去。小河的低鸣声,和着树叶的沙沙声,奏响了夏日的催眠曲,当人们都已熟睡,群鸟的歌声响起,旷野顿时一派热闹喧嚣。

吴天昊一天天变得呆板木讷,李慧茹虽然忧虑重重,但是生活的重担压在肩上,她难以静下心来与儿子好好交流。她也早已忘了那枚被她藏起来的鸟蛋,只是忧虑地看着儿子一天天消瘦下去,一天天地疏远自己。

一天,吴天昊一个人在家,吃过午饭,他正玩弄着自己的弹弓。突然墙角传来细微的叫声,他心想定然又是老鼠在作怪,于是攥紧弹弓,“子弹上膛”,慢慢靠近,他发现叫声是从一只皮箱里面传出来的,便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皮箱。

他惊讶地看到,一只刚刚孵化出的小鸟对着自己不停地叫唤。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他又是惊喜,又是气愤,喜的是自己日夜牵挂的鸟蛋终于化成一个鲜活的生命,气的是妈妈竟然干预自己的事情而且隐瞒不说。

在他这个年龄,即便事情已经很圆满,他也会想办法找出一些瑕疵来,而且容不得任何人干预自己心目中的那一方天地。

他向来是惧怕妈妈的,但是这一次,他决定要反抗一次,以扞卫自己的“尊严”。黄昏时分,妈妈终于回来了,她背着一大筐青草,腰间别着镰刀,裤子上溅满了污泥。

她叫天昊来帮忙,但儿子却充耳不闻。她只好自己费力地将箩筐从背上卸下,把肥嫩的青草倒入牛棚,均匀地撒在食槽。干完这一切,她已经疲惫不堪,大汗淋漓。

天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等妈妈进屋,然后爆发,那些孩子气的话已在他的胸中酝酿许久。可是,当妈妈进屋后,他好像把那些话全忘记了,一句话说不出来,小脸胀得通红。

妈妈微笑着责备道:“小鬼,妈妈回来也不知道帮帮忙,快去给我倒杯水。”

小天昊只得去倒水,一面走,一面在心里臭骂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

他心不在焉地倒水,一不小心,把水壶摔在了地上,碎片散落一地。

看到毛手毛脚的儿子这么没出息,李慧茹生气了,她又开始了那一套抱怨:责怪儿子粗枝大叶,马虎毛躁。她一讲,就喋喋不休了,扯到儿子的学习,又抱怨日子的艰难,进而哭哭啼啼地说自己命苦。

天昊硬着头皮,终于听不下去了,他说道:“您说这么多,难道我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行,还是说我们的日子过成这样是我一手造成的?”

见妈妈没有说话,他的气势上来了,嚷道:“您瞒着我把鸟蛋藏在箱子里又是什么用意?您又顾及过我的感受吗……”

李慧茹怔住了,给了儿子一个耳光:“谁让你乱翻我的东西?”她一下子愤怒到了极点,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天昊捂着脸,努力止住泪水,低下头,任凭这暴风骤雨的来临。但他还是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看到儿子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一股酸意涌上她的心头,她真想抱着儿子一起放生大哭。她走近皮箱,打开一看,一只丑陋不堪的小生物正冲着自己蹦蹦跳跳地叫个不停,一旁还拉了一小滩鸟屎,鸟屎就在她最珍爱的衣服上面!

她欲哭无泪,无奈地看看小鸟,又看看蓬头垢面的儿子,轻轻地叹了口气,走过去安慰还在抽泣的儿子:“天昊,鸟蛋没有温暖的家是没法出世的,假如这只鸟蛋还在树上,那这只小鸟可能永远孵化不出。”

吃完饭,天昊早早地去睡了,李慧茹坐在床边,看着渐入梦乡的儿子,她的心里充满了无限的爱怜。

油灯下,他的小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色彩,那是一张儿童天真无邪的面容,开阔的额头,细长的睫毛,还有流着口水的小嘴,把人带入一种遥远的回忆之中,这种回忆将贯穿人的一生,而且离童年越远,这种会议会更加频繁地敲打你的心。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儿子,也许一些童年的回忆,正浮现在她的眼前。

夜里,雷声大作,暴雨如注,天昊穿上一件衬衣就往外冲,妈妈拦不住,只得披了一件蓑衣跟了出去,天昊已不见踪影。

但毫无疑问,他一定是去“接”那几只鸟回家的。李慧茹赶到树下,看到天昊正吃力地往上爬,可无奈树干实在太滑,没法爬到树梢。

李慧茹向儿子喊道:“快下来,天昊,别爬了!”

上面回道:“雨太大了,我听不清楚。”

“我说,你下来,让我爬上去。”

天昊慢慢滑下来,用怀疑的眼光看了妈妈一眼。她没有理睬天昊,她把蓑衣一脱,随手给儿子披上。

一眨眼的功夫她已经爬到树梢,天昊简直不敢相信妈妈还有这一手!她小心翼翼地将鸟巢递给儿子,她攀附的一根树枝却突然断裂,她重重地摔到地上。

天昊傻眼了,呆在原地不知所措。不过妈妈却自己站起来了,看来并无大碍,天昊哭了,妈妈揽着儿子的头。他第一次意识到妈妈对于自己来说是何等地重要!

巢里共有五只小鸟,第二天,有一只死了,他心痛不已。他找了一些破旧的衣物,为这些鸟儿做了一个温暖的小窝。两天后,又一只死去,加上从箱子中孵化的那只,一共还有四只。

他在伤感之余,也纳闷不已。现在鸟儿的伙食比起之前已经大大改善,为什么还会一只只相继死去?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得问妈妈,可是妈妈也不知道。

他便厚着脸皮去问老师,要是换成以前,便是多看老师一眼,他都窘得慌。

看到这个“问题生”主动来求教,老师大感意外,却也甚是欣慰。

根据天昊的描述,老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假如天昊所言为实,那么这种鸟便是极为珍贵稀有的天堂鸟无疑,可是,这种鸟栖息于赤道几内亚一带,怎么会出现于我国的华北?他百思不得其解。

带着疑问,老师还是耐心地帮他解答这个问题:这些鸟应该是极地鸟的属种,极乐鸟是杂食鸟类,但主要还是以谷物和水果为主,比起你之前喂的蚯蚓,谷物和水果可算是奇货了,野生的鸟儿,第一次吃到如此美食,自是暴饮暴食,直到撑死为止……

天昊回家摸着死去的鸟儿的腹部,果然是吃得过多,若非及时止住,估计另外几只也免不了同样的命运,天昊细思极恐。

那只从箱子里出世的小家伙,好像并不喜欢自己的几个哥哥姐姐,除了天昊,它对任何事物都排斥,毕竟它来到这个世界看到的第一双眼睛,便是天昊的。

两个月过去了,几只小鸟羽翼渐丰,最大的那只,已能短距离飞行,天昊唤其为班谷,它的头顶长有一撮金色的羽毛,如同一顶金冠,此外,通体洁白,一双机敏的眼睛闪动着,放出特异的光芒,它很美,如同一位身披银铠的王子。

(三)

夏天悄然过去,秋天盛装来临。那片枫林,换上了红色的外套。田野一片金黄,丰收的喜悦,荡漾在人们心间。

虽然太阳依旧高悬,但天气渐渐阴冷起来,第一阵北风已经吹来。清晨的道路,人们在北风的催促下会不自觉地加快步伐。

过去的日子里,天昊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他不再像过去那般敏感,中午那柔和的阳光驱散了昔日的阴霾,他会带上班谷,到林中捉迷藏,累了,他便一屁股坐到地上,懒懒地张开四肢,微微闭上双目,靠在树上,大口呼吸大自然的气息。

班谷憩息在他的肩头,也学着他的样子,只是它把眼睛完全合上了。

烦恼的时候,班谷会叽叽喳喳地唱歌给他听,他乐呵呵地敲着班谷的红钩嘴,嘲讽道:“看你五音不全的,还好意思唱,我可听不懂你在唱什么。”

班谷急了,一面乱叫,一面扑腾着翅膀。

他唱着,它跟着唱,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重叠在一起的沙哑歌声。

安宁中,总有一双敌意的眼睛,像毒蛇一样潜伏在我们所看不到的地方,或是在黑夜中,或是在未知的未来。

那天,吴天昊心血来潮,他带上班谷去了学校。说也怪,看到这只鸟儿,同学们立即来了兴趣,过去那种对天昊排斥的眼光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羡慕和友好的目光。

周晓芸也走近了他,天昊心里美滋滋的。从那以后,他们成为了最好的朋友,一起上学,一起玩耍。

班谷对这位大眼睛女孩很有好感,常常飞到她的肩头,欢快地起舞,它似乎爱上了这位女孩,这令天昊醋劲大发,但是他也说不清自己的醋意是为晓芸还是为班谷而发。

班里有位顽皮的男孩,叫王刚。他个子不高,手脚却大得出奇,学校里打架斗殴基本少不了他。他的头发又硬又直,留得长长的,活像一头刺猬。后脑勺秃了一块,有鸡蛋般大小,又红又肿,看来这个印记将伴他一生。正是这个缺陷,令他生性敏感,极易动怒,容不得任何人嘲笑。

有一次,一位高年级的女生指着他似乎在评点什么,他不问青红皂白,顺手抓了一块石头就朝那女孩扔去,女孩当即头破血流。从此,大家都对他避而远之,唯恐无意得罪了这位瘟神。王刚闯了祸,却心安理得,自鸣得意。

他在家是个混世小魔王,父母对他又爱又怕,自然而然地,在学校老师那他也没有办法。

和天昊一样,他也没朋友,他想跟天昊玩,但天昊不予理睬,他便有事没事找天昊的麻烦,令天昊苦不堪言。

不过,班谷的到来,似乎对王刚产生了影响,他的童心渐渐地被班谷唤醒。他开始和同学们一起逗班谷玩,甚至从家里为班谷带来燕麦。

无论对谁,班谷都十分友好,有些时候,它甚至都忘了自己是一只鸟,它也许希望能以自己的方式解读人们的内心,但是,它永远都不会读懂。

它与更多的人相处,无形中便疏远了天昊。过去,天昊是它生命的全部,而现在,任何人都可以将它捧在手心。

它忘情地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全然忘记了自己只不过是只鸟!

天昊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不知为何,一种淡淡的忧伤开始萦绕在他的心间。也许班谷是属于众人的,而他自己只不过是这许多朋友中很普通的一员。

其余的那几只鸟儿会带给他些许的慰藉吗?还是在某一天也会离开自己,他不知道该把心灵寄托于何处。

班谷如同一位明星,每天都把自己的羽毛打理得光鲜亮丽,金冠更加耀眼,银铠更加威武,通体没有一根杂毛,美得让人惊叹。

冬天在这个时候悄悄降临了。

窗外白雪飞扬,窗内正是书声琅琅。现在的班谷,胆子越来越大,过去,只有在课间时分,他才会飞到教室,上课的时候,会安分地待在室外的树上。

而今,即便是课堂上,它也会偶尔窜进来,扰乱课堂秩序。老师无奈地挨到下课,他警告天昊,以后再不许将鸟带来课堂。

老师前脚一走,同学们立马在班谷身边围成了一个圈。只有王刚无动于衷,老师昨天布置的作业他到现在还未完成,已被下了最后“通牒”。

班谷朝王刚的座位飞去,同学们的目光迅速跟着转移。它停在王刚的桌上,蹦了几下,王刚对它笑了笑,然后继续做作业。

它有点不高兴了,便索性跳到了王刚的头顶,大伙儿的目光齐刷刷地盯住了王刚的头部,他的脸颊立马涨得通红。

班谷继续放纵着自己,它把尾巴一翘,一滩鸟屎落在了王刚的秃顶处,一片哄笑。

王刚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抓住了班谷,周围顿时一片安静,大伙儿都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坏了。

班谷在他手心凄厉地叫着,王刚怒火中烧,用力一甩,将班谷砸到墙上,班谷扑腾着跌到了墙角。

看着奄奄一息的班谷,王刚心中一颤,也吓傻了,他不敢相信是自己的这双手杀害了班谷。

天昊从外面冲进来,看着心爱的鸟儿在垂死挣扎,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一把抓住了王刚的衣领,用力地捶打,带着哭腔喝道:“你还我班谷!”

可是王刚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他的眼中泛着泪花,似乎在说:“你打吧,为了班谷,也为我过去对你所做的一切。”

天昊的拳头渐渐无力,他转过身去,小心翼翼地捧起了班谷。班谷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天昊,就像当初在树上第一次看到天昊那样,只有身子不住地抽搐。

天昊不愿在同学面前过多地表露自己的情绪,但是大家都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大滴眼泪正从他眼角滑落,他自己并未发现。

上课铃响了,他从某种原始的状态中惊醒过来,慌忙擦去眼角的泪滴,跨上书包,捧上鸟儿,头一低,往家里跑去。身后,周晓芸跟着跑了出来。

这学期余下的日子里,他都是在消沉中度过,虽然他的性格中本就有忧郁的气质,但他那样子还是让身边的人吃惊不已。

这一年,天昊也不知为何,随着班谷的死去,它的几个兄弟姐妹中,两只飞走,一只死去,仅只剩下那只从箱子里孵化出的小鸟。

班谷死去的时候,这只鸟的羽毛还没有长齐。

和班谷不同,这只鸟儿也有一个冠羽,不过冠羽和头部的颜色都是洁白的,而重点不在于此,而是在它的颈部,圈圈点点的羽毛巧妙地形成了一串珍珠。

它的羽毛从头部开始,由白向淡黄过渡,再到金黄,到了翅膀和尾部已经成为火红了,它的美是惊艳的!

如果说班谷是一个英俊的王子的话,那它就是一位典雅的公主。虽然天昊看着它一天天长大,但似乎就是在一夜之间,它换上了新装,就像十八岁的少女,不觉然间,她已亭亭玉立,含苞欲放。

天昊取其名为艾琳,它飞行的时候,尾部似乎带着焰火,彷如一颗流星在飞行。

比起班谷,艾琳有着极为突出的学习模仿能力,特别是对声音的掌控,在天堂鸟中可说是极为罕见的,天堂鸟虽然美得令人惊叹,但是声音往往平淡无奇,艾琳的歌声胜过百灵鸟,这令天昊激动不已。

老师向天昊讲述道:有一个传说,世间有一种鸟,出生时便没有脚,所以它不能休息,只能不停地朝太阳升起的地方翱翔,直到体力耗尽,它撞向一株荆棘,临死时,它发出一声欢鸣,它的绝唱和鲜血化成了另外一只鸟,继续向太阳飞行,它的终点是天堂,因而叫天堂鸟。

而那株荆棘所在的地方位于南太平洋的新几内亚岛。它们为何会在我国出现,也许是被人作为宠物引入后逃匿至此吧。

村里传闻天昊养了一只珍贵的鸟,但很少有人亲眼见过。天昊再也不希望拿艾琳招摇过市,班谷的死令他难以释怀,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让相同的命运降临到艾琳的身上。

只有一次,邻居的何大娘来家里借木桶的时候见过艾琳一面,她看得呆住了。

天昊立即带着艾琳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了。带着未满足的好奇心,何大娘郁闷地离开了。

有一些长舌妇总会聚在一起,说这家长,道那家短。艾琳的存在,又为她们提供了充足的谈资。

她们的话多少也会传到李慧茹的耳朵里。

何大妈甚至直接了当地对李慧茹说道:“我找过镇上的大师帮你们算过了,野鸟可千万不能带到家里,越是亮堂的,越是晦气……”

李慧茹冲她笑笑,然后若无其事地干着自己的活。而有关她的闲话,就从没消停过。

村里没人知道李慧茹母子是何来历,只能做各种无端的猜测,一些不堪入耳的言论四处流传。

章节目录 第2章 归来 (一)

恰在此时,天昊的父亲回来了。这么多年来,天昊早已忘记父亲的相貌,从他记事起,父亲就离开了他们母子俩。

吴天昊的父亲便是吴振宏,他是一名画家,早年在中央美术学院学习。他天赋过人,虽然当时还未取得突出的成就,但他的一些画作却受到国内外名家的普遍赞誉。假以时日,他定能成为一代名家。

他的老师徐友天曾留学欧洲,学习印象主义,得到中西画坛的广泛认可,而今已是耄耋老者。徐老认为,吴振宏所画的《黎明》,在当时中国的美术界可谓凤毛麟角之作。

徐老赞叹道:“这简直就是东方的伦勃朗,太不可思议了!”确实,在吴振宏的笔下,线条具有无与伦比的魔力,这些散发魔力的线条构成了他心中一个美伦美焕的世界。

徐老对他说:“你的功力已在我之上,你应该到西方去,寻找真正能够助你成为大家的人。”

可恰在此时,李慧茹怀孕了!他只能草率地与李慧茹结婚,可是这场婚姻并没有得到女方家长和徐老的祝福。

李家是大户人家,他们认为吴振宏虽然小有才华,但出生贫寒,父母早逝,家教不严;而且更令他们无法接受的是,吴振宏作风轻浮,与他的女同事甚至一些女学生都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因而,他们压根不喜欢这个女婿。

可是李慧茹却死心塌地爱上了吴振宏,使得父女关系几乎破裂。而徐老则认为吴振宏在事业正准备腾飞的时候纠缠于儿女情长,且丧失了一个留洋的千载难逢的机会,以后估计再难有这样的机会,纵使有,家庭的牵绊也会让他裹足不前。

好在李慧茹明白事理,她不想成为丈夫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几年以后,她极力鼓励自己的丈夫再次出发。然而,时事正在发生急剧的变化。

天空笼罩着阴云。

这一年,吴振宏不得已南下。

临行前,吴振宏托朋友将李慧茹母子送至乡下,朋友将他们母子安置在老家已经荒弃的老房子里。

李慧茹作为吴振宏的妻子,不得不隐瞒自己的身份,带着儿子,住在乡间,摇身一变,成为一名农妇。

她生于大户人家,却干起沉重的农活。一边维持母子的生计,一边四处打探丈夫的安危。几年下来,她身上大家闺秀的气质荡然无存,倒是越来越像一名地道的农妇。

在南方度过半年之后,在朋友的斡旋下,吴振宏得以归来,半年来,他的精神食粮完全断绝,他不能作画,不能写信,在他一生中,从未有过如此难熬的时日。

在老师家中,他了解到如今已不同于往日,徐老劝他尽快寻求庇护,最好是出国。

临行前,徐老将一幅画卷郑重地交给他,并嘱咐道:“无论何时,都要确保这幅画的完整,你要将它看的比生命更重要,有朝一日,交给国家!”

他不再迟疑,向朋友借了一些钱,便准备出发。此时的徐老,年事已高,不能再作长途漂泊。经过层层艰难险阻,吴振宏终于从上海乔装出镜。

然而,他终未到达欧洲,而是到了日本。在日本,他过得极为拮据。刚到那里的时候,他不会说日语,无论生活还是工作,都处处受阻。他身无分文,负债累累。

他一边打零工,一边学画,高昂的学费让他不堪重负,于是便开始向旅日留学的朋友借钱,经济的压力令他无法专心学画,他的脾气变得喜怒无常,房东向他收取房租,经常会引来他的一顿咆哮,但事后,他会主动道歉。

他怀念着祖国的一切,特别记挂自己的妻儿和老师。然而他却不知道,自己的老师此时已经溘然长逝。

这个消息是吴振宏的一位师兄带来的,这个噩耗令他当场昏厥。老师并未留下信件,留给他的,便是那一幅画卷。

在他衣食无着的日子,身边的人劝他把画卖了,甚至连他的师兄,也是这样劝他,但他不为所动。

他的师兄叫陈祖铭,虽然绘画天赋过人,但他的志趣不在于此,他热衷于商道。他极力拉拢吴振宏跟他一起经商,他表示,资金的事,不用吴振宏操心,自己一力搞定。

此时的日本,经济迎来战后的腾飞,经济领域生机勃勃,处处有机会,处处有商机,吴振宏经不起师兄的软磨硬泡,终于同意一起创业。但好景不长,两人欠下巨款,经商的路瞬间被堵死,陈祖铭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久以后,陈祖铭重回日本,还清了两人欠下的巨款,但是他申明,他只负责自己那一部分,吴振宏的债权人变成了陈祖铭,在金钱面前,两人终于撕破了脸。

在事业即将起步的时候,无情的命运之箭击中了吴振宏,双翼折断之后,他难以再次翱翔,命运嘲弄了他,时代遗弃了他,对此,他不敢反抗,也不能反抗。

在日本的事业以彻底的失败告终,这种失败,与其说是他灵感和激情的逐渐丧失,还不如说是因为拮据的钱包。

在那期间,他也画过许多印象派的画作,但再没有一幅令他满意,总是作品未完,就被他投入了火炉。

当他与妻儿久别重逢的时候,终于卸下了多年的负担,喜悦和辛酸的泪水在他的眼中翻涌。虽然外面的世界仍然风起云涌,但已经没有人提防他,因为他已经消沉,已失去了曾经的一切,荣誉、地位,甚至才华。

当吴振宏来到这个小村庄的时候,立即被这里安谧的景色吸引住了,这里远离外面世界的喧嚣,假如能在这里长久地生活下去,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二)

吴天昊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局促不安,妈妈让他叫“爸爸”,他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爸爸。确实,眼前的这个人瘦削不堪,头发已有几根花白,眼神黯淡无光,与他心目中那高大的父亲形象相去甚远。

吴天昊不知道自己的父亲都经历过什么,在他这个年龄,还无法理解命运为何能在一个人的身上刻下如此深刻的伤疤。吴振宏还年轻,但是那张脸却与自己的年龄大不相符。

相见的时候,李慧茹似乎也难以接受,因为眼前这个人当年可是风度翩翩,才华横溢,是众多女子心中的白马王子。

但是她没有理由不接受自己的丈夫,因为就是她自己,也早已不再是过去那个大家闺秀,她现在这一副农家妇女的模样,倒是与吴振宏正好相配。

待天昊叫出了“爸爸”,一家人终于流下了重逢的喜悦泪水。特别是艾琳的存在,为这个家庭增添了无限的温馨与欢乐。

吴振宏第一次见到艾琳,就难掩心中的喜悦之情。他守在艾琳的身边,仔细地端详,这只鸟似乎深深地触动了他的心弦,他流泪了,多少年来,即便是最艰难的时候,他都未曾流泪。

吴振宏默默地发着呆,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往事历历在目。美好的事物总能勾起人们无尽的回忆,无论是甜蜜的还是忧伤的回忆。

他曾发誓不再作画,但是艾琳的出现,改变了他的内心。艾琳那宝石般璀璨的眼睛和完美无瑕的形体,以及那美妙绝伦的歌喉,让他再难以抑制创作的欲望。

他打开尘封已久的画箱,取出画笔、画板、颜料,含泪下笔,他手指颤动,待思绪平缓,他开始在纸上沙沙作画。他

描绘出一个框架,继而上色。天昊就站在爸爸的身后,看着如溪水一般流畅的线条和那充满魔力的色彩呈现在纸上,天昊第一次相信了魔力。

爸爸的表情随着线条的流动和色彩的变化而呈现出丰富的内容,时而平缓,时而严峻,时而兴奋。

平静时他会放眼远方,目光如高原的平湖,没有一丝涟漪;严峻时,他双唇紧闭,双眼放出怒火,拒人于千里之外;兴奋时,他会大手笔挥洒,饱蘸浓墨,大自然的色彩似乎尽在于手。

爸爸聚精会神,全然陶醉于自己的世界之中。若不是亲眼所见,天昊根本不会相信世间真有如此专注的工作状态。

两周后,作品完成,悬挂于正堂。

画面所呈现的,是一个秋日的田园画卷,太阳即将落山,剩下的半边脸放出橘红色的光芒,灿烂而又不失柔和,麦田在夕阳的映照下宛如一张金色的地毯,远处丘陵起伏,树木丛生,目力之所及,一派祥和安宁……

天昊看到这么美妙的画作自白纸间流出,仿如魔术一般生成,但是这远比魔术高明。

虽然天昊还看不出画作的精妙之处,但是一种孩童对于父亲的崇拜之情,蓦然升腾于心间,且这种情感,要比很多同龄人要来得更为真实和强烈。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一种宏远的志向,已悄然在他的意识深处萌发。

有一个问题天昊一直憋在心里:为何父亲与艾琳朝夕相处,而且在他作画的时候,艾琳就活跃在他的周围,但是为何画里根本就没有鸟儿的影子?他很想看到艾琳跃然于纸上的情景,但他最终还是忍住没有问这个问题。(多年后,当他重新观摩这幅画作的时候,也许会听到艾琳展翅的声音。)

其实,父亲也为艾琳画了一组素描,看上去非常逼真。然而,吴振宏并不喜欢这些画,认为这些是自己最失败的画作。而小天昊却非常喜欢这幅素描,再三恳求下,父亲把这幅画送给了他,令他激动得手舞足蹈。

儿子养的这只天堂鸟,让吴振宏久已关闭的心扉突然打开,一道阳光进来,他似乎找回了过去那个激情勃发的自己。他所作的那幅画,虽然没有艾琳的影像,但是灵感却完全受之于它。

艾琳可能无法再返回大自然,但它的心中,难道就没有一丝对于自然的向往?吴振宏常年在外漂泊,忽而来到乡间,那久已囚禁的心灵,此刻不正如艾琳,渴望回到大自然的怀抱吗?

但是他们都不能了,它早已被驯化,而他则无法离开自己的家庭。正是对那一种乌托邦世界的愿景,催生了埋藏在他心底的不可言说的东西。

正如我们所看到的,沉沦已久之后,他似乎将要迎来新的高峰。但是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的时候,往往会遇到新的险途。

人的一生,会被命运不断地嘲弄,上帝会在我们前进的道路上设下无数道坎。

那些怯懦的人,往往遇到第一道坎,便向命运屈服,一世为奴。只有那些勇敢无畏的人,会越战越勇,除非命运将他们推向灭亡,否则永不屈服。

章节目录 第3章 债主上门 (一)

春天,万物复苏,封冻了一个冬季的的小河又唱着欢快的歌谣向前奔流。河边的垂柳抽出了新芽,放眼四境,一片青葱。

冬天的枯叶还未被完全吹散,就被破土而出的小草踩在脚下,动弹不得。老树纷纷醒来,伸伸懒腰,准备用绿叶装点新的一年。

春意料峭,却不时有阵阵寒风,袭人肌骨。

自从那次从树上摔下来之后,李慧茹的身体就渐渐地不如从前,吴振宏几次要求她就医,她都未予理会。

有一天,她从地里回来,口渴难耐,猛喝了几口冷水,晚上便发了高烧,随后几天卧床不起,吴振宏父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邻村的大夫过来,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只开了几幅中药,叮嘱她注意保暖,好生休息。熬了几天药,她的身体确实有所好转,不过气色大不如从前,身体时常虚弱不堪。

家里的经济每况愈下,吴振宏的债主不断前来催讨,吴振宏心力交瘁。

他没想到,人到中年,事业上没有任何成就,而今妻儿同自己一起受苦,还要忍受债主不堪的言语,他心如刀绞。

可是,他能后悔自己当初的种种决定吗?纵使如此,那一声声无助的叹息又能为他带来什么?

四月的一个下午,春雷滚滚,天边乌云密布,浓厚的云块正一点点地向村子压来,暴雨即将到来!

天昊牵着自家的老牛,匆匆向村里赶去。他刚走到村口,就发现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他心里一沉,知道又是债主来催逼了。他把牛拉入圈里,在圈里铺上一层干草。

他推开门,发现两个陌生的男子坐在八仙桌的一边,爸爸坐在另一边,两个男子年龄与父亲相仿,一旁还有一个小男孩,看上去比自己小两三岁。

他们显然正在进行着激烈的谈话,三个大人脸色都十分难看,陌生男子中的一个脸色胀得通红。

天昊的出现打断了他们,四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移向了他。天昊向来怕生,眼前的情景,令他手足无措。

吴振宏改变了脸上的神色,他笑着对客人说道:“这是我儿吴天昊,天昊,快叫叔叔!”

天昊向两个男子各鞠一躬,轻声说道:“叔叔好!”两个男子尽力挤出一丝微笑,冲他点了点头。

天昊视线最后落在了小男孩的身上,两个小孩第一次照面,都有几分拘谨,不过天昊似乎窘得更甚,他觉得对面这个男孩的眼神很不和善,倒有几分敌意充斥其中。

吴振宏唤了自己的妻子一声,李慧茹从厨房里走出,她的脸上写满了倦怠。丈夫给了她一个眼神,她心领神会,领着儿子向楼上走去。她让儿子待在自己的房间温习功课,不要影响大人谈事,然后重新下楼。

天昊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便在房间里屏住呼吸,仔细听着楼下的谈话,下面的声音陆续传来。

吴振宏压低声音道:“陈总,你说的那个数目,我真的无力还上,至少现在不行。您也看到我现在的处境,求您再宽限一段时间,我一定想办法还上。”

“不是我不信任你,我当然也可以给你时间,但是那些钱是公司的,为了你,我已经擅自挪用公司经费,可谓仁至义尽了。不是我说你,当年在学校好好教书不好么?偏要逞能,拿起你的画笔掺和政治,结果呢,你得到什么?”陈总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叹息中不无揶揄。

吴振宏低身下气地说道:“求你不要再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吴振宏满脸愧,“我如今债台高筑,落入了泥潭,再难翻身。”

“振宏,有些事情可以过去,有些是翻不过去的。如果不能总结过去的教训,只会跌得更惨。在日本经商的时候,我们都失败了,可是为什么我可以东山再起,而你却一蹶不振?因为你把世界看得太过简单,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就像你用画笔抨击时政一样,你用艺术家的头脑经商,只能适得其反。”

见吴振宏空洞无神的双眼呆呆地盯着地面,陈总继续说道:“你也许会想,是我把你拉下水,然后弃你而去。你难道忘了,我们师出同源,虽然我技不如你,但我对你从来只有欣赏,只有钦羡,因为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志趣并不在绘画。你虽然是个天才,但是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什么。在你落魄之时,我的直觉告诉我,应当拉你一把,但我没想过拉一个艺术家入伙会意味着什么,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只有始终如一地坚持自己该干的事业,才会成功,否则,将一事无成。”

陈总说的这一番话,吴振宏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了解自己眼前这个人。这个人正是他的师兄陈祖铭,他知道这个人来此的目的可不是说教这么简单。

吴天昊在楼上听着下面的谈话,直到现在他才隐约知道父亲在国外所经历的事。他纳闷父亲为何从来没有提及这些事情。

吴天昊也许还不明白,对于一个失败的男人而言,最羞耻的事情就是在自己的孩子面前提及自己失败的往事,那简直就是往伤口上撒盐。

陈祖铭已经渐渐改变了自己的语气,他微笑着对吴振宏说道:“你也不要觉得我在逼你,做人嘛,一码归一码。我知道凭你是还不上那笔钱的,但我可以给你出主意啊!”他凑近吴振宏道,“慧茹是你的妻子,我们都知道,她的父亲是一位受人尊敬的银行家,你有这样的岳父,为什么就不能请他襄助呢?”

这时候,李慧茹停下了手中的活,她走到陈祖铭面前,脸色已经铁青,她的愤怒似乎已达到极点,但她还是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愤愤地说道:“陈祖铭,做人不要太过了,我们确实欠你钱,但如果你以为作为债主就能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的话,你错了。我和振宏的事你难道毫不知情?家丑不可外扬,既然你一定要揭别人家的短的话,我可以再一次明确地把家丑告诉你,为了这场婚姻,我早已断绝跟家人往来。这件事情你是知道的,何必假仁假义。”

陈祖铭似乎没料到李慧茹这突如其来的一击,他攥紧椅子的边缘,额头沁出细微的汗水,笑道:“恕我冒犯,是我说错话,慧茹,你不要放心上。你也知道,我不是一个绝情的人,振宏和我相交多年,作为朋友,我怎么会过多地难为你们呢?我今天到此,也是身不由己嘛。”

“你是否还当振宏是朋友,那另当别论,只怕,你今天来此的目的可不只催债这么简单。”李慧茹说完便离开了。

“慧茹又说笑了……”陈祖铭干笑了两声,没人应和,顿时大显尴尬。

(二)

楼上艾琳的歌声吸引住了那个小男孩。他向陈祖铭请示并得到许可之后,便循着歌声从楼梯一步步往上,他礼节性地敲了敲房门。

天昊把门打开,面对眼前这个贵家小公子,天昊觉得很难为情,对方穿着体面,小西装笔挺有型,皮鞋锃亮有光。而自己则一个小伙夫的穿着,一双开了口的鞋子,破旧的衣衫,以及屋里破乱的一切,在这个衣着光鲜的小男孩面前,其寒碜程度被严重放大了。

两个小男孩不知不觉聊起来,那个男孩叫陈国威。孩童的话题自然离不开艾琳,天昊向眼前这个陌生人介绍着关于艾琳的一切。

到了现在,天昊已经教会艾琳说一些简单的日常用语。这引起了陈国威的极大兴趣,他尝试着和艾琳交谈,发现这真是一只奇鸟,几乎可以猜透他的所思所想。

但是,纵使艾琳表现得多么地不可思议,它也不过是一只鸟而已,和班谷一样,它以为人人都会将自己奉为掌上明珠。

从陈国威眼中流露出的对艾琳的爱慕之情,天昊看在眼里,忧在心上。

楼下,大人们的话题开始转移。墙上挂的那幅画吸引了陈祖铭,他走近了那幅画,仔细地端详。

许久,陈祖铭拍手叫绝,转过身来,眼中放出奇异的光芒,一头浓密的短发几乎竖了起来,他用略带恭维的语气说道:“你的才华依然如故,天才依旧是天才!”

吴振宏答道:“过奖了,我不过是自娱自乐而已,这实在是一幅拙劣之作。”

“不用谦虚,振宏,你虽然在其他方面没有过人之处,但是在艺术上,我从来不会怀疑你的才华。你能作出这样的画,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不过,我听说老师曾交给你一幅画,出自唐代名家之手,我很想见识一下,不知可否一观?”

吴振宏一惊,脊背不觉发凉,他没想到陈祖铭居然知道那幅画的来历,更没想到他一直觊觎这幅画。

现在一切都已明白无疑,陈祖铭早在日本的时候就盯上了这幅画,并不择手段地将自己逼到如今的地步。

这时候,楼上的争执也开始了,陈国威向天昊央求道:“你能把艾琳让给我吗?”

天昊义正言辞地拒绝:“不行,这个房间的东西你要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带走艾琳。”

陈国威生气了:“不就一只鸟嘛,你生活在乡下,难道不能重新养一只吗?这只鸟,我要定了!”

天昊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面对这个比自己还要矮一头的小暴发户,他又恨又恼,恨不得将这个不速之客扔出窗外。

过了一会儿,陈国威又用柔和的语气说道:“你把鸟儿给我,我会给你好多玩具,好吗?”

天昊的脸色变得铁青,他压低了声音,瞪圆了双眼:“告诉你,我可不吃你爸那一套,你有什么了不起,竟敢打起艾琳的主意,告诉你,门都没有。”

陈国威回道:“你不给,我偏要,我就不信斗不过你,你等着!”说完,他憋出了几滴眼泪,装出一副惊恐的样子,冲出了天昊的房门,跑到楼下,躲到他老爸的怀里哭起来,说楼上的哥哥欺负自己,哭着闹着要鸟儿。

陈祖铭也装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他两手一摊,对吴振宏说道:“你看,这可如何是好……”

对于吴振宏而言,此刻真乃万箭攒心,无论自己受多少委屈,都已经挺过来了,但是,他万万想不到自己挚爱的亲人要和自己一同经受这些屈辱。眼看儿子最珍爱的宠物受到了威胁,自己却束手无策,一股悲凉之情涌上心头。

(三)

陈祖铭继续说道:“小孩子的玩意待会儿再说也不迟,我们接着聊一下刚才的话题。振宏,我知道那幅古画卷就在你手里,作为老朋友,你难道对我也这么吝啬吗?你知道我也是美术出生的,对于名家字画,有一种天然的渴慕,我瞻仰一番,对字画可毫无损伤。”

吴振宏素来不会说假话,况且在日本的时候,陈祖铭就开始窥视这幅画。他也不便隐瞒。他也知道,真正有艺术灵魂的人,是不会玷污一幅名画的,而他相信,陈祖铭是这样的人。

反复思揣之后,吴振宏到卧室取出了一个黑色的箱子,箱子虽然陈旧,却是一尘不染,可以看出吴振宏对这幅画极为爱惜。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上的锁,在取出画卷之前,他将桌面擦了又擦。

画卷慢慢地展现在眼前,不论是吴振宏,还是陈祖铭,双眼立即发出一种难以言状的光芒,两人都是第一次全方位地看到这幅画的真容。

此刻,只有对艺术有着极高鉴赏能力的人,才能切身感受到这幅画的艺术价值。

两人的心跳都不觉加快了,吴振宏终于知道为何徐老会将这幅画看得如此重要了,而陈祖铭作为一名商人,也很难在短时间内衡量出这幅画的真正价值。

良久,陈祖铭转向吴振宏,说道:“振宏,你觉得这幅画放在你这里安全吗?据我所知,很多人已经盯上了这幅画。”

“假如这幅画真的遇到什么不测,我自然也会像老师一样,以生命来扞卫它。”吴振宏回道。

陈祖铭轻蔑地笑了笑,道:“你这是匹夫之勇,你以为为其拼出性命,就能确保其不受损伤?你倒是说说看,老师为何会将这幅画留给你而不是带在身边?”

“老师不希望这幅画毁在自己手里,他知道假如当时这幅画在他身边,便免不了葬身火海的命运。他的遗愿,就是希望这幅画有一天能够回到国家的手里,这是国家宝藏。只可惜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都是献宝无路。”说话间,吴振宏已经卷起了画卷,放回了箱子。

“但是现在,同样的危险正在降临,有人将你告发,说你藏有激进分子的物事,你应该知道,对于那些人,匹夫之勇是没有任何用处的。”陈祖铭不无忧虑地说道。

“依你来看,该当如何?”吴振宏问道。

“你把画交给我,我可以确保万无一失。等到风头过去,你再交给国家。”

“我信不过商人!”吴振宏冷冷地说道。

陈祖铭一惊,随即释然道:“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你担心我会将其作为交易的筹码,更担心它会流到国外。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也相信,作为聪明人,你不会为了自己的一时血性而因那些狂热分子做出玉石俱焚的事情。”

吴振宏沉默了,许久,他说道:“我想,既然当年我能够使其免遭于祸,那如今我一样会保护好它,纵使再一次远走天涯,也在所不辞。”

“你确定要执迷不悟到底?即使为此免去那些债务你也要坚持一意孤行?”

“正是!”吴振宏斩钉截铁地说道。他向李慧茹点了点头,李慧茹立即会意,过来拿起了画箱,准备放回房间。

“慢着!”吴振宏大声说道,“我话还没说完!”李慧茹不觉停下了脚步。

陈祖铭决定不再绕弯子,他厉声说道:“吴振宏,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欠钱是事实,如今你摆什么谱,装什么清高!我是看在师兄弟的份上,才没有发作,给你一再的宽限,已是仁至义尽。不是我说你,你倒是看看你自己,你还剩什么?用什么来还清你欠下的一切。我要帮你保存一幅画,又没说要毁了它,况且这幅画并不属于你。为了这幅画免去你的债务,你还不领情!既然这么不给老朋友面子,那么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令我失望之极,当初你深陷窘途的时候,我可是丝毫没有犹豫,擅自挪用公司的款项,已经违反了公司的规定和我个人的原则。这幅画权且当做抵押,你何时能还上钱,我便何时还你画。阿强!”

他向身边的黑衣人递了个眼色,那黑衣男子便蛮横地走近李慧茹,不顾吴振宏夫妻的阻拦,一把将李慧茹推到在地,趁着吴振宏去扶李慧茹的当口,顺势夺走了画。

天昊在楼上目睹了楼下争执的场景,便把艾琳放入了笼子,叮嘱它万不可出声,然后藏到墙角,盖上一些杂物。这些事情刚刚就绪,黑衣人就在陈国威的央求下冲上楼来。伴随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两人夺门而入。

进门之后,却发现艾琳已不见踪影。黑衣人揪住了天昊的衣领,喝问道:“鸟呢?”天昊的衣领立时增添了几道伤痕。

天昊毫无惧色,他直视着黑衣人道:“我把它放走了,你想要的话,就到天上去找吧!”

黑衣人感觉受到了嘲弄,气愤得把天昊扔到了床上,然后在天昊房间里乱翻一气,但是却一无所获。

陈国威以为天昊真把艾琳放走了,只得凭窗向外看去,窗外暴雨如注,一片迷朦,他又哭了起来。

天昊对陈国威冷笑道:“你以为你仗着你的爸爸,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情愿让艾琳飞走,也不会让你得逞!”

黑衣人气喘吁吁地跑下楼去,断断续续地说道:“经理,那只鸟……飞走了!”

“是吗?”陈祖铭淡淡地说道,便自个儿上楼去了,黑衣人紧随其后,吴振宏夫妇也跟了上去。小小的阁楼,被震得咚咚作响。

一干人挤在天昊小小的房间里,吵吵嚷嚷,艾琳显然受到了惊吓,在笼子里惊叫一声。

这一叫不打紧,天昊却因此而差点丢了魂,他完全没有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仿佛石化了一般,而今别人横刀夺爱,他的反抗精神此刻却已经荡然无存。

陈国威破涕为笑,他得意洋洋地冲天昊做了一个鬼脸,现在,他又占据了上风。艾琳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它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小主人,无助地扑打着自己的翅膀。

陈国威已经跨出了房门,天昊猛然惊醒,发狂似地扑向鸟笼。两个小孩都死死地抓住了笼骨,谁也不肯撒手。

笼中的小鸟颠来晃去,尖叫连连。最后,还是力气稍大的天昊占了上风,硬是把鸟笼夺了回来,抱在怀里,死活不肯松手。

这时候,吴振宏走近了天昊,轻声说道:“天昊,给他!”

天昊带着哭腔答道:“不!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的!”

父亲突然向他吼道:“把鸟笼给他,你听见没有?”天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爸爸竟然帮着外人说话。

但是父亲继续吼道:“叫你放手没听到吗?”说这话的时候,吴振宏几乎是带着哭腔的,他把自己的脸转向一边,不再说话。

陈国威抓住了这个机会,夺过了鸟笼,向外飞奔而去。天昊不再追赶,因为他知道一切都晚矣。

陈祖铭走到吴振宏面前,又露出了那副和善的嘴脸,说道:“小儿尚小,多有得罪之处,敬请见谅!”他说完转身欲走。

吴振宏一把将他拽回来,用低沉的语气说道:“无论是画,还是鸟,只要受到一点点的损伤,我都不会放过你!记住你说过的话,不让其卷入交易之中,我一定会让这两者物归原主的。”

陈祖铭皮笑肉不笑地回道:“你放心,我绝不会食言,这两个物事,权且寄存物放我那里,随时恭候你的大驾,后会有期!”说完带着黑衣人急急离开了。吴振宏一家三口相视无言,此情此景,分外悲凉。

夜已深,豆大的雨点打在房顶上,啪啪作响,轿车的灯光消失在雨夜中。

章节目录 第4章 父与子 这件事在天昊的内心世界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

他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孤僻和阴郁,一个很明显的征兆便是,他开始渐渐疏远自己的父亲,似乎对父亲的那一份崇拜之情也荡然无存。

正当他对父亲的尊崇达到一个极致的时候,陈祖铭父子出现了。这就好似在波平浪静的湖面掀起了一阵狂风,波澜恣肆。他意识到,父亲并不是自己心目中那完美的偶像,在面对外人恃强凌弱之时,他也会退让,也会怯懦。

也许他还没有办法理解父亲内心深处的酸楚,但是他记住了一点,那就是父亲的退让,使得自己失去了艾琳。陈祖铭父子的做派,他们的蛮横,以及当时的种种场景,天昊不敢再回忆,也不愿意去回忆,这就似场噩梦,醒来以后,与其饱受折磨,不如彻底遗忘。父亲的苦衷,他无从认知,他小小年纪,便和父亲之间产生了隔阂。

他当然不希望这样,但是一个心智还未成熟的小孩,一旦有了自己的主见,便会固执到底。吴振宏并不知道儿子内心产生的变化,看到儿子一天天沉默寡言的样子,他只能怨自己过去几年陪伴孩子的时间太少。

吴振宏每每对李慧茹谈及天昊的状况,都会叹息道:“这孩子太缺父爱了!”

李慧茹道:“你也许还不完全了解天昊这个孩子,当你真正走入他的心扉,会发现他是一个非常单纯的孩子。”

也许一场危机正在父子中间酝酿着,吴振宏没有想到一点,那就是孩子敏感的天性,还有那只天堂鸟在天昊心中所占据的不可替代的位置。

村前的那片树林比以往更加茂密了,十年以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后来,一对老夫妇搬来这里,开始十年如一日地植树造林。由于他们的辛勤付出,几年下来,这里便绿树成荫了,葱葱郁郁的林中,可以看到桦树、红杉、白杨、山毛榉、枫树……从村口看出去,这片树林如同一张延绵的画卷。

慢慢地,天昊不再去想艾琳。他每天都会到树林里去,只是没有一个朋友在身边,班谷走了,艾琳也离他而去。他独自一个人,或爬上树木眺望远方,或是静静地躺在树下,谛听鸟儿的轻语。实在无聊,便去追赶松鼠和小鹿,他把它们当做朋友,它们却视他为大敌。他很想去造访那对老人,但是很遗憾,两位老人已经双双逝去,他来到他们曾居住过的茅屋,久久不愿离去。

他很热爱绘画,也确实天赋凛异,他的身上流淌着同父亲一般无二的艺术血液。但为了和父亲在某种程度上划清界限,他从未在父亲面前拿起过画笔——这或许是吴振宏乐于看到的,因为他不愿意儿子步自己的后尘。

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天昊才会作画。他时常在树林中,拿一块石子,在地上尽情地描绘自己的脑海里的世界,或是眼前的景致。画完以后,自己观摩一阵,然后擦除。假如地上的“画作”令自己满意,到了晚上,他便在纸上进行再创作。他的枕头下有一本笔记本,成为他心灵新的寄托。笔记本中,全是他的“得意之作”。当然,这是他的私密,他不愿让任何人知道,特别是自己的父亲。

自从那天晚上艾琳和吴振宏的画被陈祖铭父子夺走之后,李慧茹的病情便一天天加重,已经无力干重活,经常卧病在床。可是,只要他的病情稍微有所好转,又会忙里忙外,料理各种家务。

吴振宏看着李慧茹日渐消瘦的身子,心里难过极了。当初李慧茹为了和他在一起,不顾家人反对,两人秘密结婚。为了这件事,她的父亲公开表态:不再认这个女儿。吴振宏曾对李慧茹许下诺言,此生一定会好好待她,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

青年时代的雄心壮志和他在绘画上取得的成功,也确实给了他这样的机会。但不幸的是,他失败了。

吴振宏是一个有骨气的人,最初的失败过后,为了向岳父证明自己配得上李家,他在日本一时冲动投身了商业,开始的时候,一切向好发展,但是60年代来自东南亚的经济危机严重地冲击着中小企业,他们的一个合伙人看大势不妙,卷走了资金,虽然后来被陈祖铭“救起”,但吴振宏再一次不可避免地成为了牺牲品。

回首这一切,他不免嗟叹人生的坎坷。他走近自己的妻子,握住她骨瘦嶙峋的双手,眼中泪花闪动,看着她的双眼,他惭愧得地下了头,他沉重地说道:“慧茹,我对不起你,我没能兑现自己的诺言。如今,我已经一败涂地。不仅如此,还把你们母子牵连进来。天昊小小年纪,我没能为孩子创造出优裕富足的环境,还害他失去唯一最爱的宠物,我知道,对于孩童而言,这样的一只宠物,无异于一个天使!而你呢,也许这是你自幼以来最大的屈辱,而今你还害了病,我却无能为力。我真是失败,我枉为人夫,枉为人父啊!”

李慧茹拉着他的手,说道:“振宏,快别这么说,我既然跟了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怪你。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现在虽然没能做出什么事业来,但是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况且,这只不过是一时的失败,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只要你不放弃,定然还会有机会等你,现在是有点艰难,但只要我们一条心,无论什么困难都能度过的。至于我身体的情况,我自己能熬过去,你不要担心。倒是天昊,他还小,生性又敏感,你要多陪陪他才是。”

吴振宏说道:“在我们结婚前,我就做了一些对不起你的事情,但是纵使如此,你还是愿意跟着我受苦,我心里真的无比惭愧,真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妻子的眼睛。

李慧茹却释然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你忘不了一些故人,更忘不了那位背离你的千金,但这又有什么呢,我们再不能回到从前,如何面对现实才是我们的当务之急。好了,你也不要过多地自责了,我去帮天昊收拾一下房间,他一早起来就跑去上学了,房间也没有收拾。”

吴振宏目送着妻子上楼去,自己倒了一杯茶,他回忆起那天的情景,回忆起那个男孩,那小孩的目光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再也没法想起。

过了不久,李慧茹离开天昊的房间,她快步下楼,激动地冲吴振宏喊道:“你看,这是什么?”

她从天昊的枕头下翻出了那本笔记本,夫妻二人一页页地翻着,惊叹不已。虽然都是一些铅笔素描,但行笔和构图都别具一格。天昊没有接受过专业的美术教育,纵使有些细节的处理上还不够细腻,但这对于一个八九岁的小孩而言,已经实属不易。吴振宏惊喜之余,也平添了一丝烦恼,毕竟,他自己的孩童时代与天昊有几分相似,他担心天昊有一天也会步自己的后尘。

天昊回来的时候,发现心爱的笔记本正搁在桌上,爸爸坐在一旁,显然已经等了自己许久。天昊心中五味杂陈,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没有看父亲一眼,快步走过去,一手夺过笔记本,扔下一句“不要碰我的东西!”便径自上楼去了,不顾父亲在身后的叫唤。

直到现在,吴振宏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和儿子之间已经形成了一道深深的鸿沟,也终于意识到艾琳对于天昊的特殊意义。儿子的状况,已大大出乎自己的意料。他已经是个失败的画家,不能再当一个失败的父亲。他要挽回这一切,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寻回艾琳。但是,当他来到陈祖铭的房前,却被生硬的管家拦在门外,吃了闭门羹。

李慧茹的病情一天天加重,再不能拖了。吴振宏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的妻子进城检查。

医生细致地帮李慧茹做了全身的体检,吴振宏在门外焦虑地等待,他从没信过神灵,此刻却不住地祈祷。

门终于开了,只有医生自个儿出来,没见到李慧茹的人影。吴振宏的心一沉,一种不好的征兆闪现在他的心间。

医生把吴振宏带到一条僻静的小道,带着责备的语气说道:“你这丈夫是怎么当的,你妻子都病成这样了,你怎么就不闻不问?”

“大夫,她到底怎么样了?”吴振宏急切地问道。

“情况很不好!”

“她患了什么病?”吴振宏的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医生摇了摇头道:“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再没有比这句话更为悲观的句子了,这句话从医生的嘴里吐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对病人几乎就是判了刑。吴振宏一听就知道灾难已经不可避免地降临。医生待他情绪稍有平缓之后,才慢吞吞地说道:“你太太患的是……肝癌!”

一个晴天霹雳,吴振宏当场晕厥。自己最珍爱的女人,难道就要这样撒手人寰!

医生把他带到休息室,给他倒了一杯水,安慰道:“做为她的丈夫,希望你一定要坚强,此刻你要比任何人都要沉住气,在她身边,绝口不能提及此事,她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好好陪她,不要留有遗憾!”

吴振宏木然地听着医生的嘱托,没有说一句话,没有眨一次眼。但从他那呆滞的眼神中,医生分明看到了一种哀求——无论如何都要救救她!

李慧茹已经睡着,她已经许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睡得香甜。吴振宏握住那双他曾握过无数次的双手。还记得在青年时代,这双手纤细、白皙,透着少女的羞涩。而今,手心已经长满了老茧,岁月淡去了她的青春,疾病夺走了她的红颜。

吴振宏守在病床边,整整一夜没有合眼。他回忆起逝去的岁月,回忆起青春的时光,回忆起这几年的人世沧桑,最重要的是,面对身患重症的妻子,他该怎么办!假如她就这样离自己而去,生活还有什么意义?他简直不敢想下去。一夜之间,他似乎老了十岁。

天昊放学回家后,父母都了无踪影。邻居王大伯告诉他:“你爸爸和妈妈一大早进城了,他们让我叮嘱你,今天没法赶回来,你一个人在家,晚上做完功课早点睡觉。”

天昊心里很清楚,肯定是母亲的病情加重了,才会到城里医治。他恨不得立即动身上城,只是苦于没有交通工具,更不认得路,因而,他焦虑得彻夜未眠。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跑到王大伯家,乞求王大伯带自己进城。王大伯是一个老好人,邻里之间,无论哪家有事,他都会热心帮忙,从不推脱。看着小天昊焦急的眼神,他二话没说,立即收拾东西便准备动身。

且说吴振宏面对奄奄一息的妻子,面对医院开出的高昂医药费用单,一种绝望感笼罩全身,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下定决心背着妻子去求自己的岳父帮忙。他把此行告诉了医生,医生答应替他保密,并照顾好病人。

他搭上了第一趟前往北京的班车。一下车,他便马不停蹄地向李家飞奔而去。李家在朝阳西区一带历来是大户人家,家业雄厚,早在民国时期就开了几家洋行。

多年前,当吴振宏第一次来到李家的时候,李家那状如王府的气派豪宅,令吴振宏目瞪口呆,他第一次切身地感受到人与人之间在财富上可以达到如此巨大的悬殊。也正是在这里,李慧茹冲破家人的阻挠,在父母为他安排的另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与吴振宏之间,毅然决然选择了后者。作为一位知名的银行家,她的父亲自此不再认这个女儿。

吴振宏到达李家大门前,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门卫,他走上前,很礼貌地对门卫说道:“你好,麻烦向李老爷转告一声,就说吴振宏求见。”

“什么李老爷?这里只有冯老板。”门卫很不耐烦地说道。

“怎么会呢?这里明明是李勇锟先生的府上,怎么……?”吴振宏非常纳闷,自己绝不会记错地方的,难道李家已经搬走了?

“什么李先生,这宅子已经姓冯了,快走吧,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门卫冷冰冰地站在那里,一副凛然不可侵犯之状。

吴振宏还想再说什么,但再看看门卫那一张冷若冰霜的面容,便不再多问。他来到一家客栈,向掌柜的打听李勇锟一家人的下落。掌柜是个很健谈的人,在吴振宏吃着炸酱面的当口,他打开了话匣子:

“老北京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们这些人的眼睛,更何况像李勇锟这样的人物了。想当初在这一代,李先生的名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谁能料到,一夜之间,李先生经营的几家银行出现了大幅亏损,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几家银行纷纷破产,李先生还欠下了巨款。你面前的这座豪宅,早已抵押了出去。”

吴振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短暂的沉默过后,他问道:“李家的事业经历了几代人的努力,而今应该蒸蒸日上才对,如何能在短暂时间内衰落?”

“所以才说世道变了,据说李家同时受到五家新兴企业的打压,这其中还掺杂了说不清楚的个人恩怨。这些话你大可不必当真,不过李家确实是没落了。这里还有一些当时的报纸,你可以拿去看一下。”

吴振宏看完报纸,暗自感慨自己已经与这个时代隔绝太久,独自唏嘘不已。他向掌柜打听岳父一家人的下落。掌柜道:“他们住在一个远房亲戚家里,离这里有点远,今晚你先住下,明天一早我让小张带你去。”

“不了,我有急事在身,就不打扰了,你教我具体的路线就行。”

“那我就不留你了,一路保重!”

章节目录 第5章 消逝 当吴振宏循着掌柜指引的路线到达那座老四合院门前的时候,刚好碰见了自己的岳母。岳母也看到了他,她先是一怔,接着递了一个白眼过来:“你来这里干嘛,有事吗?”

“妈……”吴振宏迎了上去。

“你管谁叫‘妈’?我与你无亲无故,请收回你的话。”她毫不客气地说道。

“我已经听说岳父大人的事情了,我此番前来,是想……”

“是想羞辱我们李家是吧?十年前,你从我身边夺走了女儿,今天看到我们沦落到这般田地,你又来造孽,你良心何在?”说着眼泪便夺眶而出,她急忙用一方陈旧的手帕擦拭。

“妈,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岳父的事,我这几年一直漂泊在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心里很难过。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您,慧茹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

“什么,小茹怎么了?”她一说出口,立即又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这与我何干,我早就没有这个女儿了。”

“我直说了吧,慧茹身患重病,恐怕……快不行了。”不觉然间,他已在轻声啜泣。

这下,她再无法强装冷漠,吴振宏的这句话虽然简短,但却如雷击一般,直达她的心灵。她双腿酥软,无力地依靠在门沿,一缕灰白的头发在风中无助飘散。

过了不久,听到内堂有人唤她,她急忙擦了一下眼泪,应道:“哎……哎,就来!”她走近吴振宏轻声道,“你先找家客栈住下,我明天一早去找你,我要去见我女儿。你赶紧走啊,还磨蹭什么,千万不要让老爷知道你在这里。”

吴振宏不为所动,如果就这么一走,那李慧茹就彻底没希望了。就在岳母推搡他的时候,门开了,李勇锟走了出来。

十年未见,李勇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年富力强的银行家,那时,他步伐稳健、双眼炯炯有神。而今,他头发花白,步履蹒跚,戴上了一副老花镜,从额头那刀刻一般的皱纹可以看出,他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变故。他老态龙钟,但是看到眼前的吴振宏,他的头发立即竖了起来,眼里放出难以捉摸的奇异光芒。

他咆哮起来:“你这个盗贼,竟然还有脸来见我,你……你……”他喘着粗气,拄着拐杖,气还没喘匀,就变成了一阵咳嗽。

吴振宏僵直地站在那里,就像一个犯错的小孩。

岳母扶着李勇锟,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安抚道:“老头子,你就少说两句,外面天冷,我们还是进屋吧!”

他用拐杖指着吴振宏,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今天就当我没看到你,快滚吧!”

吴振宏不为所动,他慢慢抬起头:“岳父大人……”

“住口,我没有女儿,何来女婿?”

“岳父……先生,我需要钱。”他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李勇锟。

“哈哈……笑话,你需要钱?我就不需要?你难道没看到我这落魄的样子吗?”

“可是您总会有办法的,慧茹她……”

他的岳母故意咳了一声,可是吴振宏并没有会意,他继续说道:“慧茹患了重病,大夫说需要很多钱,只有您能救他了!”

李勇锟的脸色顿时蒙上了一层白霜,但只有那么一瞬间,他又说起了风凉话:“这下好了,你可算被我不幸言中了,你不是说她跟了你一定会找到幸福?你那时怎么说来着——‘总有一天,我会证明,你在物质上所能给她的,我也能给,我绝非庸才。’,现在好了,在物质上你给不了她什么,我也给不起任何东西了。”

吴振宏满面羞愧,恨不得钻入地缝之中。

李勇锟继续发话:“你现在还好意思向我伸手,你说,你到底把我女儿怎么样了?你倒是说啊!为什么像个懦夫?”他悲鸣一声,两眼一翻,顿时仰后昏倒。

吴振宏眼疾手快,一下子托住了正在倒下的老头子。

老太太吓坏了,尖声叫唤,她的儿子李化成急忙跑出来,看到姐夫,他不知所措,他母亲怒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叫医生啊!”

李化成应允一声,飞奔而去了。

她回过头来对吴振宏说道:“我都示意你不要提小茹了,你还要说。你爸上了年纪,力不从心了,不过他以前也曾气昏过头,这次应该无大碍。你到巷口的客栈住下,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看小茹。记住,一定不要让你爸看到你了,那会要了他的命。”

大夫给李勇锟打了一剂镇定剂,开了几副药。

到了半夜,李勇锟终于醒来,他叫住正在端水的老婆子:“来,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这十年来,我们断绝了和小茹的一切往来,本来希望她能理解我的一片苦心,现在想来,真是不该,我那样做,是被一己的好恶冲昏头脑,纵使吴家的祖辈站错了队伍,我也不应该抱着过去的成见评判他们的后辈。吴振宏完全配得上我们的女儿,但我无论如何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自以为与只有为女儿找到门当户对的一家人,方能展现我的不凡。”

老爷子顿了顿,继续说道:“吴家跟我们渊源深厚,假如我不是一意孤行,而是成全了这段姻缘,也许今天无论是他们夫妻还是我的事业,都不会变成这个样子。唉,现在说这一切为时已晚。无论怎么说,小茹是我们的亲苦肉,她既然病了,我们决不能坐视不管。你明天把我的那对水晶杯拿去当了,能换多少是多少,最好能解燃眉之急。”

老婆子感慨道:“之前遇到了那么多的艰难,你都舍不得拿出来,这对水晶杯是你最珍爱的宝物了,可见在你的心中,女儿还是占据了不可替代的位置,我真的很为小茹开心,她的父亲始终一如既往地爱着她。”

“别说了,我已经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了,明天带上杯子,你们娘儿两都去吧。不过杯子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及,特别是小茹。”

老婆子早已泪湿衣襟,她倒在老头子的怀里,真想痛哭一场。

李勇锟轻声叹道:“看来我的时日所剩无多了,我这辈子没有做过对不起国家的事,也没有刻意要与谁作对。告诉化成,我有过冤家,但我死后,所有恩怨一笔勾销。此生唯一的憾事,就是没有尊重儿女对婚姻的选择,以致酿成大错。我知道小茹也不会原谅我,她甘心忍受贫穷十年而不做声,一定恨透了我这个做父亲的。好了,不说了,你快去睡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

王大伯带着天昊来到市人民医院,医院门口的石碑上,刻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这在天昊的记忆中是第一次进城,虽然没有课本上所描绘的那种气派的高楼,但这里鳞次栉比的楼房,宽敞整洁的马路,来去匆匆的车辆与摩肩接踵的行人,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少年的内心永远充满对未知世界的好奇,而更多地与外面世界接触,是升华这种好奇心的必由之路。但天昊不可能将心思都放在这些初次新奇的事物之上,因为妈妈还躺在医院。

当他们到达病房的时候,妈妈已经睡着了。

医生把王大伯叫到一边,问道:“请问您是病人的家属吗?”

“我是她的亲戚。”王大伯答道,“大夫,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摇了摇头:“他丈夫在这里的时候,我不便于多说什么,但是病情是没法隐瞒的,恐怕你们得为她准备后事了。”

“大夫,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两人尽量放低声音,天昊在不远处焦急地看着他们,他没法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不过看到王大伯惊慌的神色和苍白的脸,他能猜到母亲一定病得不轻,他不敢多想。

医生走后,王大伯一言不发地坐在石凳上,天昊走过来问道:“大伯,医生是不是说起我娘了,她的病是不是很严重?”

“孩子,不要瞎猜测。”王大伯的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他只是告诉我,你妈妈需要静养,你爸爸则去了你们一个远房亲戚家,不知何时回来,让我们照顾好你妈妈。”

“这些话他干嘛非得把您叫到一边说呢?”

“这个嘛……对了,天昊,今天我们都还没吃饭呢,你肚子一定饿了!大伯给你点钱,你到食堂买几个包子来,好吗?我在这里等你。”

天昊是个听话的孩子,他并没有打破炒锅问到底,而是去买包子了。

经得医生的许可,天昊进入病房,陪在妈妈身边。他握住妈妈的手,在天昊的记忆中,这双手曾撑起母子二人的生活,这是是一双有力的、勤劳的手。而今,这双手却如同老人的手那般指节突兀,没有一丝温暖。天昊曾听人说过,人如果死了,身体就会变冷。天昊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连忙叫唤医生。医生告诉他,病人的体温一直偏低,暂时不会有危险。

尽管医生和王大伯不停地安慰小天昊,但是在天昊的心中,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正一阵阵袭来。他似乎能觉察到,妈妈正一步步地远离自己。他不敢想象死亡,不敢想象没有妈妈的生活会是怎么样,这种问题对于这样一个男孩而言未免太过严峻。

整整一天过去,爸爸依旧没有回来。黄昏时分,李慧茹醒来。她双眼暗黄,眼皮下垂,脸色在晚霞的映照下,呈现古铜色,嘴唇如干裂的泥土。

她看到了天昊,挣扎着想要起床,在三个人的搀扶下,她终于吃力地坐了起来。她让天昊坐在身边,发现天昊眼角的泪痕,她尽力地挤出了一丝微笑,轻轻拭去天昊眼中新涌出的泪水,抚摸着他的两颊。

“天昊,你怎么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妈妈……”天昊心头一颤,不能自已地哭了起来,他没法说话,只要一开口,他就会流泪。

“你爸爸呢,他怎么不在这里?”

王大伯在一旁答道:“他在医生那儿,过会儿就来。”

“王大哥,你也来了!谢谢你的关心!请替我告诉振宏,医药费昂贵,就不要再为我折腾了!”

“你这哪里的话,你现在生病,就不要胡思乱想了。医药费的事,我会和振宏一起想办法,你的责任就是安心养病。”

李慧茹轻轻点了点头。

夜晚,她的病情再次发作,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全身抽搐,王大伯把天昊揽入怀里,不让他看到妈妈痛苦的样子。医生为她打了大剂量的止痛药,半夜,她才渐渐安静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吴天昊终于赶回来了,他形容憔悴,早已疲倦万分。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岳母,她先到珠宝城卖了那一对杯子,但销售价格却远低于杯子实际的价值。

李慧茹看到了自己的母亲,挣扎着要起来,医生立马把她按在了床上,劝她不要乱动。可是她发了狂似的,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了医生,硬是在无人搀扶的情况下坐了起来。

她嚎啕大哭:“您不是没有我这个女儿吗,为什么要来?”

老夫人低下头:“小茹,你听话先躺下,有话慢慢说好吗?”

“不!我现在不说完,以后就再没有机会了,到了现在,您终于肯来看我这个将死之人了?”

旁边的人都在无声地落泪。老夫人终于忍不住扑在床边哭了起来,女儿的话如针一般刺入她的心中。她的良心受到了谴责,这么多年来,由于老爷的阻挠,她从未见过自己的女儿,只是从老爷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女儿过得并不好。

可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女儿竟会过得如此不堪,女儿承受的委屈是她们这个阶级的富家小姐无论如何不敢想象的。她追悔莫及,在女儿最需要自己的时候,她选择了妥协,选择了逆来顺受的命运——也许,这是她这类女人所无法逃避的宿命。

天昊看到失声痛哭的母亲,内心受到剧烈冲击,一种无比悲凉的情感涌入心间。此刻,母亲就靠在他的身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他甚至希望现在患病的是自己,只要母亲不再这么疼痛,只要母亲安好,或者,就让自己分担母亲的一点痛苦也好。

也许多年以后天昊回过头想想痛不欲生的母亲,他便会明白:母亲之所以哭得如此悲伤,与其是对自己所受委屈的发泄,不如说是对人世的不舍与对死亡的恐惧。她年纪轻轻,就要告别人世,谁能甘心?无论是谁,在母亲的身边,我们像孩子一样,可以哭,可以闹;但为人父母时,我们却要学会压制心中的情感。

此时最心痛的人莫过于吴振宏,他一直觉得是自己害了妻子,欠妻子最多的人是他。“男儿有泪不轻弹”,然而这几天下来,他的泪水已快流尽。没有人知道,曾多少次,他一个人在深夜躲在某个角落里默默流泪。

王大伯和医生皆掩面而泣,都不愿意看到那最后一幕的降临。

几天后,李慧茹又昏倒了,医生支走了所有人,留下了两名护士。

病房外,大家焦虑不安。老太太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求菩萨保佑的话语。大家似乎都能感觉到死神正一步步到来,但是没人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

医生出来了,大家立马围了上去,医生一句话没说,轻轻摇了摇头。

老太太拉着医生的手,哭着哀求道:“大夫啊,你一定要救我女儿啊,不论多少钱,我都会想办法,只求你治好她。”

医生握住老太太的手,说道:“你们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病人还有话要对你们说,你们进去吧,希望你们能让她安然离开。”

老夫人松开了手,第一个走进病房。李慧茹已经安静下来,她轻轻地喘息道:“妈妈,女儿不孝,这么多年来,没能留在您和爸身边伺候您二老,希望您能原谅我。我就要走了,我知道爸爸的为人,相信他也一定会原谅我罢。我希望你们也能原谅振宏,您看,您的外孙都长这么大了……我和爸爸太像了,我们都太固执,太过任性。我希望您二老都能健康长寿,不要为了我而影响了身体,我没尽的孝,只能由化成和振宏完成了。”

老夫人强忍泪水,不住地点头,她的心在滴血——白发人送黑发人啊!对于一个老人而言,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

李慧茹唤来吴振宏父子,她左手握着儿子的手,右手握着丈夫的手。她说:“振宏,很遗憾不能陪你一起走下去了,我们曾发誓白头偕老,对不起,我失信了。”

她哭道:“我们这几年都过得不容易,但是我们却不曾离弃,这对于我来说就够了,我不指望你能为我创造优越的环境,我只希望我们能相爱如初,我们也确实做到了,谢谢你,往后,天昊就交给你了,把他抚养成人,做个真正的男人,我也希望你能为她再找一个妈妈,他还这么小,太需要母爱了。”

天昊哭了,他说道:“我不让您走,我只有您一个妈妈,不要扔下我,我以后一定好好听话……我不要别人做妈妈……”他再也说不下去了,泪水已经哽咽了他的喉头。

吴振宏心中有千言万语,但此刻他已说不出话来,他不想让妻子在最后的时日里看到他哭泣。他说道:“我曾在感情上辜负过你,之后,又在生活上亏待了你,直到今天,我都未能补偿。我愧对于你,愧对于所有人。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按你说的,把天昊抚养成人。但是,我不会再另娶她人。”

“不要这样说,不为你自己想,也要为孩子着……着想……”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最后一次微笑地看了看自己挚爱的这些人,她又昏了过去。此后,当她醒来,便再也认不得身边的人了。她的身体行将就木,精神已离开了躯体。她临终时的面容是非常骇人的,早已瘦成了皮包骨,眼眶变大,眼球凸出,皮肤变得黝黑。她在一个雨夜走了,没有狂风骤雨,没有电闪雷鸣。只有淅淅沥沥的小雨,淋湿了大地,将街边灰尘满面的绿叶洗濯一新。

章节目录 第6章 涅盘 鸟儿自不必在乎人们的感情,谁对它好,谁便可以成为它的主人,它的歌声始终为自己的主人而鸣。可无论是人,还是动物,纵使让他们的生命轨迹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不久之后,那种对于生命最初的回忆又会占据其灵魂,永远无法从生命中抹去。

艾琳被陈国威带到一个全新的环境中,起初,它不断挣扎、不断反抗,一次次用柔弱的身躯撞击着鸟笼,直至头破血流,鲜血浸红了它美丽的羽毛。陈国威和父亲面对这只倔强的鸟全然束手无策。

陈家住在一幢豪华别墅中,欧洲城堡一样的结构,金色的大厅,古色古香的家具,珍奇的意大利名犬,房子后面还带有一座精致的花园,一切都无比地富丽堂皇。

然而这一切对于艾琳而言是毫无吸引力的,他喜欢那种介于自然和生活的环境中,也就是乐于乡村风情。它在这里从不开口唱歌,很少进食,身体日渐消瘦,羽毛也暗淡无光。陈国威断定,这只鸟决不会活太久。

直到有一天,陈国威提着鸟笼在花园闲逛时,艾琳突然显得十分激动,它在笼中又蹦又叫,用喙不断敲击笼框。陈国威不知所以然,并不在意,只顾往前走。可是艾琳吵得越来越凶,陈国威只得停下片刻,很想知道是什么刺激了艾琳。他停下脚步,艾琳也安静下来。

这时,一阵琴声断断续续地从三楼的一个房间传出,显然有人正在练习钢琴曲。曲目虽然简单,但却触动了艾琳,这是它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它一直以为,只有自己的歌声才是世间最美的音乐,这回,它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只不过那份与生俱来的骄傲让它不肯轻易低头。陈国威似乎读懂了它的心思,便朝着三楼循声而去。

弹琴的是陈国威的哥哥,叫陈孟凡。虽是兄弟,但二人的性格却相去万里。陈孟凡作为哥哥,举止温文尔雅,处处谦和。而陈国威则不学无术,喜怒无常,好事都想占尽。兄弟两人,一个单纯得似乎不食人间烟火,另一个则早已形成自己的一套处世哲学。

陈孟凡热爱音乐,自幼对钢琴产生浓厚的兴趣。他额头开阔,眼睛水灵,睫毛修长,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是那种人见人爱的少年。父亲的那些朋友和下属都十分喜欢他,尤其喜欢听他弹琴,他们都异口同声地断定:“此儿将来必成大器!”

面对陈国威,心直口快的人无不摇头叹息:“以你的聪明,要是及你哥哥一半的勤奋,那同龄人中再找不到你的对手。可惜啦……”

每每这种时候,陈国威便会反唇相讥道:“我要是像哥哥那样,早就憋死了。再说了,您的儿子处处学我哥哥,到如今可没见长进多少啊。”

客人涨红了脸,不知该说什么。

当陈国威带着艾琳进来的时候,陈孟凡正在练习贝多芬的《暴风雨》,艾琳似乎一下子成为了陈孟凡的知音。这个外表看似柔弱的人,实则胸中激情澎湃,他的灵魂已和音乐的磅礴大气融为一体。

艾琳已深深陶醉,它正在琴声的优美的旋律中徜徉,经历的种种不快,顿时烟消云散。一个崭新的世界呈现在它的眼前,它无法自拔地爱上了这首音乐,爱上了弹奏者,似乎也爱上了《暴风雨》的创作者。它恨不得立即冲出这该死的牢笼,栖息在陈孟凡的肩头,细细地欣赏这来自西方的古典乐曲。

陈孟凡奏完一曲,没注意到弟弟就在身后,准备从头练习。这时,艾琳已经放开歌喉唱起来,这歌声如同天籁之音,尤其是在这夏天的午后,它唱出一种生的希望。陈孟凡的手指不觉停下来,他慢慢转过身来——竟是一只鸟在唱!他惊讶不已,怀着莫可名状的心情走向鸟笼。而陈国威则正准备向哥哥炫耀新得的“战利品”。

“哥哥,我的东西你向来不屑一顾,你那么清高的人,区区一只鸟,就把你迷住了?”

“你怎么能把它关在笼子里,快放出来吧!”

“笑话!放出来?那它岂不是要飞走?行了,收回你的假仁假义吧!”

“国威,这只鸟你是怎么得到的?”

“这……”陈国威犹豫了一下,“爸爸给我买的呀!”

“好弟弟!”陈孟凡突然改变了语气,“看在兄弟的份上,你就把它送给我,好吗?我的东西随便你挑。”

“你当我是傻瓜呀,你可知道为了得到这只鸟,我费了多大的周折吗?我才不稀罕你那些破玩意呢,别痴心妄想了!”说完提着鸟笼快步离开了,他似乎很后悔向哥哥展示自己的宠宝,真是扫兴之极!

艾琳依依不舍地看着陈孟凡,它以为这也许和上次一样,又将是一次“诀别”,于是,脑袋完全耷拉下来。

陈孟凡已经完全没有心绪弹琴,那只鸟儿完全占据了他的心,从那只鸟的歌声中所散发出的那种难以抗拒的魔力,令他完全不能自已,心想假若有这样一只鸟儿能以时刻以其特有的歌声应和着自己的琴声,那该是一种如何美妙的场景。此刻,他也怀着同艾琳一样的心情——是否再无法见面!

却说艾琳,自从与陈孟凡匆匆别过,隔绝了那非凡的琴声,变得比以前更加地低沉,它的羽毛一天天黯淡下去,凌乱无比,早已不复当时之美。陈国威心急如焚,可是自己不会弹琴,唱的歌又难听,再说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去求哥哥的。

现在正是暑假,院子里百花齐放,绿树成荫,雨季已经到来,窗户被打得“啪啪”作响,雨点落入池塘,激起千万朵水花。放眼望去,远处的楼房在烟雨朦胧中若隐若现。天上没有一丝风,雨水无拘无束地向大地倾洒,在天地间奏响夏日的交响曲。

雨后,池中的荷花竞相绽放,还有少数的花蕾,羞涩地伸出一两片花瓣,似乎在问候那些已经盛开的花朵。荷叶上,还沾有一些圆滚的水珠,犹如刚刚沐浴完毕的少女,还未来得及擦拭娇美的躯体。

这样的风光,渐渐地治愈了艾琳的忧伤,来到陈家快一年了,它没有欢乐,没有自由。它只有一个希望,就是能够自由地站在钢琴上,和着优美的琴声放歌,可是,它却不能如愿以偿。

陈国威选择了一间离钢琴室最远的房间作为自己的卧室,好让艾琳忘记音乐,忘了陈孟凡。但是,作为一个天生的歌手,纵使毒害了它的歌喉,也不可能抹杀它对音乐的追求,它不会甘于做一个玩偶。

爸爸在外出差已有两个多月,今天就要回来。妈妈和两个女管家将两位少爷打扮得神采飞扬,同样的西装革履装扮,在兄弟两人身上虽看不出太大差别,但是在骨子里,陈国威很喜欢这样的装束,他渴望早日长大,成为像父亲那样仪表堂堂、衣着光鲜的成功商人;陈孟凡生性洒脱,对于穿着从不挑剔,父亲虽然很成功,但他从未想过成为一名商人,可以说,在他很小的时候,音乐已在他的心中占据了不可替代的位置,音乐才是他的理想之所在。

妈妈领着兄弟俩,还有一众家仆,早早地便在门口迎候,宴会早已布置妥当,只待一家之主的到来。

中午时分,几辆轿车一字驶来——父亲必然带了一帮同事和朋友前来。陈国威早已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跑上前去迎接爸爸,同时热情地同那些叔伯打招呼,大家都连连夸孩子懂事。而陈孟凡并不习惯这样的场景,他平时性格就比较孤僻,怕见生人,他虽然很爱自己的爸爸,却不怎么喜欢爸爸的那些朋友,因为他看到那一张张笑脸上写满了逢迎与伪善。当然这其中也不乏那么一个或两个真诚的人,但这样的少数人很容易淹没在那些一般无二的笑脸中,当他在他们中努力寻找那真诚的面孔时,往往难觅踪影,这令他非常失望。

妈妈见他愣在那里,唤了他一声,他才红着脸,踟蹰着走上前来,拥抱了爸爸,再向各位叔叔问好。一旁的陈国威一脸不屑。

人群中有一位老者格外引人注目,他拄着一根楠木拐杖,须发尽白,他不时微笑着,脸上的皱纹并未衬出他的衰老,反而使他显得慈祥而不失威严。他之所以引人注目,并不是因为他的老迈,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此人定是一位不同凡响的人物!他一看到陈孟凡兄弟两,就显得格外高兴:“几年不见,两个小家伙都长这么大了,你们一天天长大,我是一天天老喽!”

陈孟凡的妈妈在一旁微笑道:“刘叔,您呀一点都没老,现在的您,看上去比当年还要硬朗,这不是越活越年轻嘛!”

“这闺女嘴巴真甜,不过也是啊,那时的我确实太消沉了。哎,不提也罢!”老人叹了口气,似乎想起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陈孟凡的妈妈叫徐颖,是一名留美归来的高材生,她思想活跃、学识渊博,举手投足间处处彰显着新兴文化分子的风采。她幼时在一个传统的家庭成长,却有自己独立的原则,当同龄人纷纷选择成家立业时,她却选择了留洋西去。三年学成回国后,她本希望从事学术研究,这时候,她忽然疯狂地爱上了一个男人,但好景不长,两人的恋情无疾而终。这段感情对她的心灵造成了难以愈合的创伤,她自此消沉,在家人的撮合下,她认识了陈祖铭,两家人门当户对,两人很快完婚。刚开始,她不甘于这平凡的命运,曾不止一次地想要重拾已经丢下的学术研究。不过,当她成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后,她慢慢地适应了一名家庭主妇的角色,而且还做得极为出色。这主要归功于陈祖铭,他一直深爱着自己的妻子,从未让她受过委屈。

当一群人都聚在门口的时候,徐颖连忙招呼客人:“快进去吧,别一直站着,我已经为大家准备了上好的龙井。”

于是,陈祖铭夫妇搀扶着老人,走在最前,后面的客人鱼贯而入。

刘老对陈祖铭说道:“祖铭啊,你说要让我看一件宝贝,究竟是什么啊?弄得神神秘秘的。”

陈祖铭眉毛一扬道:“您不用着急,很快就能见到了。”

喝过一巡茶后,陈祖铭领着老人走向书房,同时嘱咐徐颖好生招待客人。大伙儿在大厅里品着茶,谈天说地,显得怡然自得。他们的话题自然少不了对时局的担忧,什么中苏关系正在恶化,美国拟对越南动手……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似乎比国家领导人还要上心。谈到国内局势,每个人都三缄其口,小心翼翼,唯恐说错什么,又怕多说了什么,他们谈得很慎重,每一句话似乎都经过深思熟虑,不过声音却放得很高,以表示他们是在高谈阔论。徐颖有着高明的交际手段,她为客人们提供了各种谈资,同时安排了各种娱乐活动,使所有人都能感到宾至如归。

陈祖铭推开书房的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墙上满挂的各类字画,其中的一幅画装裱得尤为精美。刘老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幅画,他甩开陈祖铭的手,径自走上前,他站在画下,细细地端详,苍老的面庞上流露出难以言状的表情。他气喘吁吁,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陈祖铭虽然是一名商人,然而他的书房却散发着浓浓的古典气息,书柜、书桌、书椅、书架等,一律桃花心木。书桌上是传统的文房四宝。墙上,除了那幅引人入胜的画之外,满是古今各个大家的真迹,当然,其中也有一两张是他自己的得意之作。

刘老对其他的字画均不屑一顾,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幅画上面,过了许久才啧啧赞叹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幅画定是吴道子的真迹。”

“没错,这幅画最初是我的老师的藏物,后来转入吴振宏之手,去年我见了吴振宏一面,他已落魄得无以为计,见我对此画心有所喜,他也倒痛快,欣然将画作交给我保管。”

“祖铭,这可不是一般的画,我可以肯定地说,这是一件国宝。国宝嘛,自然是要上交给国家的。”

“这个道理我自然是明白的,不过您也知道现在的局势,无端上交一幅流传民间的国宝,反而会惹来一身麻烦,何必呢!我对这般古玩并无兴趣,我想,如今您才是这幅画最好的藏家,还望您收下我的这一份孝心。”

“祖铭,我们充其量只是保管人,哪有什么资格妄称藏家?既是如此,那这画我就代为保管,终有一天还是要上交给国家。对了,你刚才提到了吴振宏,说是什么他已经落魄了?”

“没错,他确实已经退隐乡下,看来难以振作了。不过,当我见他的时候,却也有意外的发现,他又画了一幅非常难得的画作,假以时日,您要能看到那幅画,一定也会深感意外的,那一定是他画过的最为出色的画作。”

“这么说,他退隐乡下,是在韬光养晦,准备当一名真正的艺术家喽?”

“刘老,他躲在乡间,并不是潜心创作,我觉得,从此以后,他再难以创作出那样的画了?”

“此话怎讲?”

“正如我之前说的,他已经穷迫不堪,他建立了自己的家庭,身上背负着一个贫困家庭重负的人,还能有什么激情创作呢,更何况,他的灵感尽失。”

刘老听完陈祖铭的述说,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唉!吴振宏在我所认识的年轻一代中,也算是个出类拔萃的人才,命运何苦待其如此!祖铭,同学有难,你为何也不扶持一把呢?”

“刘叔,不是我不帮,如今我们也是泥菩萨过河啊,您想想,只要稍有不慎,人家就会给我们扣上一顶资本家的帽子,况且,吴振宏曾被列入右派的名录,若不及早和他划清界限,恐怕我们也会被连累。”

“时也世也,若不是如此,我们也不必退居唐山,如此看来,我们与吴振宏也没什么区别。”刘老的话语中充满无奈与感伤。

“刘叔,你可知道,李慧茹死了!”

“啊,这怎么可能?李勇锟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李慧茹却是个懂事的孩子,命运怎会如此不公。”

“她是病死的,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吴振宏,当初又怎会想到今天沦落到这一步。”

“祖铭,假如当年李慧茹嫁给了你,结果会如何?两家人强强联手,你的事业可能远不止现在这般了。”

“我没有想过,李勇锟是您生意上的竞争对手,如果非要做假设的话,现在我大概也是一文不名了吧?经历了丧女之痛,他大概也时日无多吧!”

“李勇锟没有你想象的那般不堪一击,我是因为侥幸才胜了他。不过话又说回来,毕竟多年相交了,看到他现在一无所有,我这仁慈侧影之心又犯了,全然忘了他当初是怎么对我的。我无意中扔下的一块石头,有一天却成了他的绊脚石,他终于摔倒了,他骄傲了一辈子,即使倒下,也没有向我低头。他这一摔,并非石头的威力有多大,而是他的年纪大喽,老眼昏花了。祖铭啊,我也老了,谁知道死神会在什么时候降临。你不用安慰我,事实就是如此,未来终究属于你们年轻一辈的,我膝下无子,等有一天我不行了,公司也就是你的了,一定不要负我所托。过一久,我会把我的所有人脉介绍给你,他们会帮你不少忙。好了,不说了,他们都还在客厅等我们呢,快下楼吧。”

陈祖铭早已热泪盈眶,他心中的感激之情无以言状,此刻,他是多么热爱这位如父亲一般的老人啊!他抹去眼角的泪花,扶着老人慢慢地走下楼。

红日西沉,晚宴已经摆好。刘老落了座,其余人按宾主之礼依次入座。酒杯里斟满了陈年茅台,觥筹交错间,大家齐祝刘老身康体健,同时也把最好的祝福送给主人一家。

酒席间,陈祖铭让陈孟凡来段钢琴曲助兴。一曲完毕,宾客纷纷鼓掌叫好。

陈祖铭这次回来,特意为儿子请了一位钢琴老师。席间,他把儿子叫到身边,让他拜同席的一名女子为师。她叫梁思芸,来自江南,出生于音乐世家,她幼时家庭遭遇变故,只得以教授音乐为业。她年轻貌美、典雅娇小、面如美玉、双瞳剪水。更可贵的是她才华横溢,知书达理,她的身上散发出一种淡雅飘逸的气质。

她被陈孟凡的真诚打动了,欣然接受了这个学生,从此以后,她将作为陈孟凡的家庭教师长期留在唐山。

师徒二人,在最短的时间内培养出了默契,联手为大家奉献了几首经典曲目。在这种热烈气氛的感染下,几个中年大叔兴致勃勃,站起来一展歌喉,这是作为主人家最希望看到的场景。

陈祖铭这时似乎想到了什么,把陈国威叫到身边,附耳低语。陈国威看上去十分为难,但爸爸不为所动,他为了不扫爸爸的兴致,只得照着爸爸的吩咐去了。

刘老侧过身来,问道:“好端端的,你干嘛让小威离开?”

“我让他去准备一个节目,给大伙儿一个惊喜。”陈祖铭急忙解释道。

“小威也有节目?这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了。”

过了一会儿,陈国威提了一个鸟笼出来,低着头走到了父亲身边。陈祖铭正忙着跟客人搭话,没有看陈国威一眼,只是自信满满地问道:“国威,艾琳你教得怎么样了?快让它为大伙儿来一首歌助助兴。”

陈国威仍旧低着头没有说话,陈祖铭转过身来,他这一转,把自己惊得目瞪口呆,因为鸟笼里的艾琳,已经奄奄一息,美丽的羽毛失去了光泽,眼睛紧闭,毫无神气可言。

陈祖铭怒不可遏,喝问道:“艾琳到底怎么了?一个月前还活蹦乱跳的,现在没有一点精神,定是你胡乱折腾,才至如此。我早就应该知道好东西在你手里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陈祖铭平时以谦谦君子的形象示人,同事和朋友们从来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一时间都诧异不已,这不是他们认识的陈祖铭。

陈国威觉得很委屈,他哭道:“这不关我的事啊,是它自己突然间就不吃不喝,还时常在笼中横冲乱撞,我是拦也拦不住啊!”

客人们面面相觑,都觉得陈祖铭为了一只鸟在大庭广众之下同一个小孩较劲有失身份。

刘老拉了一下陈祖铭的衣袖,诧异地问道:“祖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犯得着为了一只鸟跟孩子较劲吗?”

陈祖铭无奈地答道:“实不相瞒,这本是一只美妙绚丽、歌喉摄人的奇鸟。但现在,它和一只最普通的鸟已没有任何区别,再无惊人之处。我本来想当然地以为,这只鸟定能将晚宴的气氛推向最高潮。而今,扫了大家的兴,我在此向各位赔罪。”

场面一下子大为尴尬,陈祖铭的心已被愤怒和羞愧占据。

这时候,坐在琴边的陈孟凡无意拨弄到了琴键,几个和音缓缓流出。艾琳立即睁圆了双眼,它扑腾着翅膀。孟凡似乎心领神会,弹起了《在那碧绿的原野上》。艾琳开始鸣叫,渐渐的,它找到了歌唱的感觉,和着琴声歌鸣。

一曲完毕,听众无不叹为观止,安静了片刻,人群爆发出如雷般的掌声。艾琳吓坏了,但它很快明白,这是献给它的欢呼,它终于欣然接受。

陈祖铭令儿子打开牢笼,陈国威很不乐意,陈祖铭对儿子大为不满,亲自走过来打开鸟笼。艾琳探出了头,当它确定没有危险之后,便冲出了鸟笼。也许是太久没有飞跃,也许是太过激动,它飞起来毫无章法,上下乱窜。一会儿掠过这人的鼻梁,一会儿揪住那个人的眼镜。刘老放声大笑,客厅里传出爽朗的笑声。

最后,它停在了刘老的头顶,刘老不笑了,所有人都不敢笑了。刘老急得手足无措,他那样子看起来倒是十分滑稽好笑,鸟儿似乎把这里当自己的下一个巢了。众人都急出一身汗,可是又不敢在刘老的头上动手。在这紧要关头,孟凡按动了琴键,艾琳才起飞离开了那一片“圣白之地”。

脱困之后,刘老长吁一口气。有人说道:“这鸟真是不识抬举,都敢跑到刘老的头上作怪了!”陈祖铭的耳朵像扎入了刺,他一言不发。

刘老恢复了常态,很大度地笑道:“一只鸟而已,不用计较。曾经有位朋友从澳洲给我带回了一对天堂鸟,看来同属一个品种,只不过比起眼前的这只鸟儿,那一对可要大为逊色,况且,它们早已逃匿,也许早就死去。好了,不说那么多了。来,让我们继续欣赏这位‘歌唱家’的表演。”

艾琳停在钢琴上,久久凝视着陈孟凡,它的眼中,似乎有一滴泪珠;陈孟凡的眼中,又何尝没有无尽的怜悯与感伤。接下来的时间里,这对相见恨晚的搭档倾情表演,将各自的天赋发挥到了极致。在场的人都是极有教养的人,都或多或少地受过音乐的熏陶,而像这样的音乐盛宴,他们还是第一次享受。

晚宴的气氛就此进入高潮。刘老心花怒放,像个年轻人似的,容光焕发,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乘着久未有过的兴致,他还唱了昆曲《游园》一折,大伙儿拼命地鼓掌。唱完,他的眼中泛着泪花,面色红润。他再次举起酒杯,对主人一家的盛情款待表示感谢,他动情地说道:“多少年了,我从未像今天这样开心过,这次来到唐山,我们不仅受到祖铭一家的热情款待,而且还听到了最美妙的声音,不枉此行。来,让我们为这只美丽的鸟儿干杯!”

章节目录 第7章 夺鸟之痛 陈祖铭明显地看出,刘老已经完全被这只鸟迷住了。他知道刘老虽然在事业上取得了巨大成功,但是在生活中却是一位非常孤独的老人。孤独的老人,即使没有孙辈环绕膝下,至少也会有宠物相伴。往往出现这样的情况,孩子喜欢的事物,老人也会喜欢,特别是孤独的老人,一条狗、一只猫或是一只鸟,对于他们来说,都可以成为最好的伴侣。如果将这只鸟送给刘老,那将是再好不过的礼物。

但是,陈祖铭作为一名父亲,为了自己的前途就可以完全不顾及孩子们的感受吗?况且,艾琳若真的死了或是出了意外,他也没法再面对吴振宏这个难缠的师弟。他的内心陷入剧烈的冲突之中:他年富力强,是公司的中流砥柱,有着光明的未来,只要在刘老这一边走得稳妥,那么刘老的事业早晚属于他。可是,他深爱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他不希望因为他人的横刀夺爱,毁灭了他在孩子们心中的尊崇地位,不!他不能做一个不合格的父亲!还有自己师弟那一关也不好过,这三重的矛盾折磨着他。也许刘老会明白他的难处,况且刘老自始至终没有主动开口索要。可是,正是因为刘老的这种含蓄的态度,令陈祖铭十分不安。这是十分微妙的一步棋,他烦闷不已。他以前曾遇到过无数棘手的事情,都能够果断地处置,但是这次他真的被难住了。刘老的位子很多人都在觊觎,他的对手在各个方面都已成追赶之势,后面这个想法让他动摇了。

他把陈国威叫到跟前,很为难地说出自己想要把艾琳送给老人的想法,没想到儿子竟毫无异议,一口答应,坚定地站在自己这一边,还劝父亲以大局为重。其实陈祖铭并不知道,陈国威早已对艾琳失去兴趣,之所以一直将鸟带在身边,只是不想让哥哥得到这只鸟罢了。他在答应父亲的时候,反而显得急不可耐,担心父亲会变卦,他也绝口不提哥哥。倒是陈祖铭想起了大儿子,他问陈国威是否需要征求一下孟凡的意见,陈国威连说不用,鸟又不是哥哥的,如果非得考虑哥哥的话,自己会去说服他。陈祖铭不再有顾虑,不过,对于陈国威那迫不及待的神色,他也捉摸不透。

陈祖铭来到刘老房间,说出了自己的心意:“刘叔,孩子们见您对艾琳情有独钟,希望您能收下这只鸟。”

刘老忙推辞道:“那幅画就够我消受了,岂能再把孩子们的玩伴一起带走,这种夺人所爱的事我可做不来,孩子们会怎么看待我这个做爷爷的?”

陈祖铭道:“您不要顾虑,这份心意,是孩子们提出来的,您这么关心他们,您若不收下,他们反而会失望的!”

刘老眉开眼笑了,但他还是推辞不受。

陈祖铭急了,叫来了陈国威,陈国威亲了一下刘老那满是皱纹的脸,在老人的耳边悄悄地说道:“爷爷,这只鸟落在我的手里,迟早会死,它要是真的死了,爸爸可饶不了我。它现在最需要一个疼它的主人,在这一点上,可就没有人比您更称职了。”陈国威神秘地笑了笑,“不过,我送您这只鸟,也是有代价的哦,您下次过来可要给我带新的玩具噢!”说完又在刘老的老脸上亲了一口。

老人笑得合不拢嘴,气喘吁吁地说道:“你这小鬼,竟然也和你刘爷爷做起交易来了,行,成交!”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

陈祖铭父子刚离开刘老,便赶去陈孟凡那里,他们知道艾琳就在孟凡的身边,不过他们似乎忘了,艾琳已经逃离了牢笼。

当他们进入陈孟凡房门的时候,发现艾琳正停在孟凡的肩头,一人一鸟,站在窗边,观看窗外的景致。一颗石榴树将树枝伸向窗口,枝头上挂着几个火红的花蕾。陈孟凡在自言自语地说着话,艾琳认真地听着,它听不懂人话,但此刻却好像全听懂了一般。艾琳很想搭上陈孟凡的话,却苦于无法交流。孟凡对它诉说着内心的苦楚和孤独,毫无顾忌地谈论自己的理想。孟凡这样的孩子,不会将自己的理想轻易与人提及。他多么希望艾琳能够听懂自己的话语,明白自己的心思啊。艾琳的心中又何尝没有心酸与苦楚,它也以自己的方式与孟凡交流。一人一鸟,听不懂彼此的话语,可是已成为忘年之交,互为知己,此刻正在推心置腹地交谈。

陈孟凡最好的朋友叫黄川,他们自小一起长大,但两人性格迥异,陈孟凡看上去始终都是如水一般安静,他的秉性仿如高原的湖泊一般,宁静而澄澈;黄川则不同,他对接触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仿佛始终有一团烈火在他的胸中燃烧,他更像奔涌的江河,勇敢而激进。黄川不仅是陈孟凡最好的朋友,他和陈国威也是很好的玩伴,他是那种可以和身边所有人都能打成一片的人。除去黄川,孟凡从未遇到一个心灵上的知己,直到艾琳的出现。

也许通过陈孟凡,艾琳也会想起黄川,这两份友谊对于艾琳来说,仿如春日的甘霖一般,滋润着它的心田。这种友谊,比一切都更为弥足珍贵,甚至胜过它引以为傲的歌声。在它看来,吴天昊和陈孟凡是那么地相似,他们生性淳朴,真诚善良,毫不做作;最重要的是,他们都视它为最好的朋友。但是它没有看到这两人不同的地方:天昊有着强烈的叛逆心理,蔑视权贵;而孟凡则出生于优裕的环境,并在其中成长,这种优越抹去了他天性中的骄傲。陈孟凡曾见过无数生活在底层的人民,他们在水深火热中挣扎,那些与他同龄的孩子,衣食无着,在饥饿与贫困中艰难前行,与自己的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由此看到社会的不公,一颗仁爱的种子早早地在他的心中萌发了,他并不像弟弟那样认为自己的富贵是理所当然的。也许当他长大以后,这种仁爱的精神会使他因自己富裕而别人贫困感到羞愧。当然,天昊与孟凡不同的生活环境与成长经历造成了两人截然不同性格。天昊看到过太多,也经历过太多刻骨铭心的事情,他不断地在现实的漩涡里扑腾;孟凡是一个天生的哲学家,他经历的事情不多,却往往会从一件小事中引发出对生活对世界的无尽的思考。

艾琳也许有一天会搭建起这两个素未谋面的少年之间的一座桥梁。

陈国威父子已经走进房间,陈孟凡毫无觉察,还在自言自语,好在他的声音不高,只有含混不清的声音进入旁人的耳朵。陈国威故意咳了一声,孟凡和艾琳同时受了一惊,迅速转过头来。艾琳一看到陈国威,立即显得惊慌失措,陈孟凡开口道:“爸爸,您来了?”

“额……我来看看你,想听你弹琴了。怎么,你的老师不在吗?”陈祖铭发现孟凡和艾琳已经形影不离,便不好意思开口,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陈孟凡急忙坐到钢琴前,说道:“只要您喜欢,我随时都希望为您弹奏,小芸老师和妈妈在一起呢,她送了我一本《李斯特钢琴曲合集》,让我先自行练习,我正好可以将其中的曲目弹给您听。”

陈孟凡已经抚琴弹奏,不过爸爸却心事重重,兴致全然不在琴声上。

陈国威很不耐烦,他虽然答应过爸爸不会插嘴,但他实在不是那种能沉得住气的人。他对哥哥说道:“哥,你别弹了,我们也不绕弯子,直接跟你说了吧,我要把艾琳送给刘爷爷。”

陈国威的话如同电击一般止住了哥哥的双手,不能动弹。陈孟凡一句话也说不出口。陈祖铭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看了孟凡一眼,孟凡刚好抬起头,将乞求的目光投向自己,他感到儿子的眼神中有无形的电光,他不敢与这目光相碰;他站起身来,走近儿子,摸了一下孟凡的头,没有说话,他准备离开这个屋子,临走时,他看了陈国威一眼,示意离开。

父子二人走出琴房,陈祖铭对儿子说道:“看得出来这只鸟在你哥哥心中的分量,算了吧,艾琳就留下吧。”

“可是,您已经将鸟儿许给刘爷爷了,他那边怎么解释?”陈国威已经操起大人的语气了。

“放心吧,你刘爷爷哪里我自会应付好,我不能对不起你哥哥。”说完准备离去。

陈国威追了上去,说道:“爸爸,您知道哥哥为什么离不开那只鸟吗?”

陈祖铭摇了摇头。

陈国威继续说道:“您想想,哥哥平日里足不出户,没什么朋友,他甚至也不跟我一块儿玩。现在他有了这只鸟,更加疏远我了。请您相信我,假如哥哥每天跟艾琳待在一起,他只会越来越孤僻,人总是要和人相处的。把艾琳送给刘爷爷,可谓一箭三雕——一则刘爷爷晚年心有寄托,二则拉近我们兄弟的感情,三则稳固您在刘爷爷心中的位置。”

陈祖铭勃然大怒:“你一个小孩子家懂什么,我的事情轮得到你操心吗?”

陈国威并未感到难堪,他继续说道:“您不用生这么大的气,我知道这事让您很为难,不过您放心,我会把这事办好,不会让您难堪。”

陈祖铭无奈地看了看儿子,似乎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儿子。

陈国威支走了爸爸,回头去找哥哥。

陈孟凡对弟弟向来没什么好感,但他对弟弟一直都是关爱有加。他知道弟弟的来意,并没有说一句话,随手捧起一本书,硬着头皮往下读。陈国威拿出了自己的孩子气,一把抢走了书,淘气地道:“哥哥,陪我玩会儿吧,我一个人都快闷死了。”一面说着,一面拽哥哥的衣袖。

“国威,改天玩好吗?我现在累了,你要不去找黄川玩吧。”

“不要,你是我哥哥,却从来不想和我玩,老是让我去找黄川,有你这样的哥哥吗?”

陈孟凡觉得有些惭愧,是啊,做哥哥的,怎能不多陪陪弟弟呢?他犹豫了一下,正想答应下来,这时候,艾琳在钢琴上敲了一下琴键。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便推辞到:“国威,我今天真的不能出去玩了,待会儿还要上课哩,抱歉了!”

“你不去,我也不勉强,可是你得答应让艾琳陪我一起出去玩。”

“这可不行,我的课程里面可少不了艾琳!”陈孟凡的脸色瞬间变了颜色,没错,弟弟回来找他,并不是为了玩,而是为了艾琳。

“哥哥,实话跟你说吧,爸爸已经许诺把艾琳送给刘爷爷了,你好好想想,刘爷爷对你怎么样,对我们一家怎么样!他没有求过咱们什么,现在他喜欢这只鸟,我们把艾琳送给他,这不是最好的尽孝机会吗?”

“我没有忘记刘爷爷的好,我只是……”陈孟凡的话语中带着哭腔。

“哥,你太自私了!”陈国威似乎恼怒了,“你只在乎自己,你为爸爸想过吗,为这个家考虑过吗?他当然不愿为了这只鸟和你计较,但你可知道他在刘爷爷那边会有多为难吗?你不是不知道,咋们家能有今天,全靠刘爷爷对爸爸的关照。你倒好,只顾弹自己的琴,享受自己的日子,对这个家不闻不问。再说了,这只鸟是我带回来的,我还没说过要给你呢,我为了这只鸟费了多大的周折你知道吗?”

其实在陈孟凡的心中,这只鸟并没有突出的地位,而是他隐隐知道弟弟是怎样得到这只鸟的。他虽然不认识吴天昊,却明显地感觉到这只鸟对于吴天昊来说是多么重要,从艾琳的眼中,他甚至能读到关于天昊生活的一些内容。当然了,他的联想主要还是依据弟弟遮遮掩掩的一些叙述(当弟弟以胜利者的姿态讲述着他的“光荣事迹”时,陈孟凡的心头隐隐作痛,似乎受伤的是自己。)。艾琳根本不喜欢陈国威,它从陈孟凡那里看到了生的希望,得到了无限的乐趣。也许,从陈孟凡的身上,他还依稀看到了昔日主人的身影。

陈孟凡是在等待,等待艾琳旧日主人的到来,当天昊出现的那一天,陈孟凡便把艾琳交还给他。他的心中有一种想法——这只鸟是艾琳的旧主人托他照顾的,他必须要尽责。他同时也明白,这样的等待不过是徒劳,他可能永远等不到艾琳的旧主人,但只要想到艾琳乃他所不认识的吴天昊的挚爱时,他也便抱定这个愚蠢的想法。现在,他面临两难的境地——要么为爸爸考虑,将艾琳送给刘老,自己开始备受良心的谴责;要么牢牢守住艾琳,让爸爸颜面扫地。这对矛盾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激烈地碰撞。

陈国威见哥哥没有说话,他改变自己的语气,和缓地说道:“哥哥,我也不为难你了,希望你再好好考虑考虑。”说完离开了哥哥,陈孟凡一人继续发呆。

陈孟凡思索良久,将艾琳唤至掌心,慢慢地走向鸟笼……艾琳不知道陈孟凡想干什么,只得任由他打开鸟笼,顺从地钻了进去……当它明白自己又重回这个可怕的牢笼时,一切都晚了。它扑腾着,尖叫着,但无济于事,陈孟凡好像已经铁下心肠。他不再看艾琳一眼,快速走出房门,由于太过匆忙,他的膝盖猛然撞到了凳子,鸟笼落到地上,艾琳惨叫一声,被撞飞了几片鲜艳的羽毛。陈孟凡赶紧打开鸟笼,捧着艾琳,艾琳感觉到几滴滚烫的液体滴在身上——他哭了!

他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重又把艾琳放回鸟笼。他来到爸爸的书房,发现刘爷爷正和爸爸在一起。他亲切地说道:“爷爷,这只鸟叫艾琳,我和弟弟想把它送给您,希望您能喜欢。”

刘老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夸两个孩子懂事。

陈孟凡以不打扰刘爷爷和爸爸谈公事为由离开了他们。回到房间,他倒在床上,脑海一片空白,直到徐徐入睡……

第二天,大雾弥漫,刘老卷起画轴,提着鸟笼,高高兴兴地上路了,一家人到门口送行,车队缓缓驶离门口,不久消失在了大雾之中。

章节目录 第8章 雨中的背影 当吴振宏赶到时,一切都晚了。他揪住陈祖铭的衣领,指着他的鼻子咆哮道:“我现在来还你钱,你把画和鸟还我!”

陈祖铭陪着笑脸道:“老朋友!老同学!有话好好说,你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冲了?”他一面说着,一面拿开了吴振宏的手,快速整理好自己考究的衣服。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老朋友,老同学吗?在我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唯利是图,自私自利的无耻之徒……”他一一痛斥着陈祖铭的恶劣行径,“你可知道,当你像强盗一样从我身边夺走了那幅画和那只鸟后,我都经历了什么吗?孩子眼里没有我这个父亲,慧茹去世了……”他几乎是声泪俱下了。

这时候,拥着两个孩子的徐颖看清了吴振宏的面庞,她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吴振宏也看到了她,他先前坚定的意志瞬间如山崩一般坍塌了,他低下了头,不敢向母子三人的方向看去,刚才咆哮的狮子瞬间变成了温顺的羔羊。徐颖拉着两个孩子快步离开,吴振宏的那些话,全部传入了陈孟凡的耳朵,他回过头来,看到吴振宏古铜色的面庞上,流下了两滴泪水,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压迫在他的心头。妈妈狠狠拉了他一下,他才勉强跟着走了。

陈祖铭被吴振宏说得无地自容,答不上一句话来,任凭吴振宏数落,突然见吴振宏不再说话,他才叹道:“晚了,什么都晚了!你什么也不要说了,旧债我不再追究,你走吧!”

吴振宏又重新找回涣散的斗志,仰天大笑道:“好一个不再追究,你就想这样把我打发走吗?”

陈祖铭很是无奈,他不耐烦地说道:“那你要多少钱?我给你便是。”

吴振宏又是一阵大笑:“到底不是同一类人,你眼里只有那几个臭钱,你以为我是和你一样唯利是图、见利忘义的人吗?你当初到我的家里强取豪夺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慷慨!”

陈祖铭终于忍无可忍,他冷冷地说道:“吴振宏,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欠债还钱,理所当然,你既然还不上钱,我爱拿什么,还用得着你管?”不由分说让几个家仆把吴振宏轰了出去。他此时的嘴脸格外可怕,犹如毒蛇准备对猎物发起致命一击。如果此时陈孟凡就在这里,他一定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的父亲!

陈孟凡确实没有看清爸爸的此时的面容,不过,他却隔着窗户看到了下面发生的事情,他看到爸爸昔日的朋友不辞辛苦赶来,却被扫地出门。更重要的是,他终于知道艾琳是怎样得来的了,他的猜测是对的,真有那么一个离不开艾琳的人,夜夜盼着艾琳的归来!不过遗憾的是,自己看来没有希望亲手将艾琳还给它的真正主人了!他凭窗望去,吴振宏正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大门,狼狈地在大路上走着,走着……就被浓雾包裹了。外面的树叶在轻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只是隔得远,孟凡未能听到。

而在另外一间屋里,徐颖也看到了相同的情景,只不过她的心境和儿子不尽相同。虽然吴振宏的脸上已经被生活刻上无情的烙印,他早已不是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才华横溢的青年,但是看到那一双眼睛,徐颖的心还是颤动了。他们曾彼此相爱过,在最纯真的年华,他们的爱情未能开花结果。生活仿佛欺骗了他们,谁能想到,他们如今的生活状况反差竟如此之大。他们竟然在此般情境下又一次相见,不过,却没能说上一句话。时光不会倒流,人也不能活在过去的幻象之中,徐颖看着吴振宏离去的背影,只希望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而吴振宏此刻也终于明白陈祖铭为什么会那么恨自己了!

天昊失去了艾琳,还未能从中走出的时候,妈妈离开了他。丧母之痛弥盖了之前的伤疤,他渐渐忘记了艾琳,随着这种遗忘的,是他又重新走近自己的父亲。父子相依为命,他逐渐视父亲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来是因为母亲的临终嘱咐,二来则是他开始尝试着走近父亲的心坎,并能理解父亲的种种苦衷。

生活在乡下的孩子,总是能找到应有的乐趣,纵使身边的朋友少之又少。王大伯有一个八岁大的儿子,叫王启然,总是和和天昊腻在一起。后来,周晓芸也加入他们之中,三人几乎形影不离。没事的时候,他们还会时常来到那片树林,在溪流与丛林间奔跑。只是,妈妈走后,天昊再难以找回过去的那种闲暇心情。他每每踏上与妈妈一起走过的林间小道或是杂草丛生的田埂时,妈妈的音容笑貌便会浮现眼前。这种时候,他也会独自一人坐在田埂上望着远处出神,或是躺在草丛间,上方是蔚蓝的天空,一望无际,浩渺无穷,他的思绪在天地间纵横驰骋。有时,飘来朵朵白云,他的注意力会集中到那些如绵羊一般的白云上,他想,是否此刻在遥远的天国,母亲也正在看着他。

母亲走后,天昊在家里的责任一下子变大了,像他这样的孩子,注定不可能时刻都在闲暇的时光中度过。家庭的经济负担很是沉重,父亲没有稳定的工作,而天昊也没有赚钱的能力。

那段时间,天昊迷上了风筝。他做了一只又一只得风筝,精心为它们绘图。在他的第一只风筝上,画着展翅的艾琳。当吴振宏看到这只风筝的时候,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他不敢相信儿子的画功竟有如此长足的进步。不过他也意识到,儿子并没有忘记艾琳,那种失败的父亲独有的惭愧之情重又涌上了他的心头。他又一次放下了尊严,向丈母娘借了钱(那笔钱正是卖水晶杯所得),老夫人把钱系数交给了他,这笔钱,她一文未动。他独自去了城里,希望能换回那幅画和艾琳,可是等待他的是一场闭门羹。

在李慧茹去世后不久,李勇锟因无法承受丧女之痛,也撒手人寰,至此,李家产业再无夺回之望。

吴振宏的苦闷是难以言表的,而当自己的儿子看到自己的这种苦闷之时,会显得格外地悲哀。然而,生活还得继续,。吴振宏的画功大不如前,在生活的重压之下,他已磨去了青年时代的锐气,但比起无数自诩为画家的人,他的画要远比那些人出色。他以卖画为生,但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又有几个人能看到这些画作的价值,所以那些画无一例外都是贱卖,爷俩勉强以此度日。

天昊想到了卖风筝,刚开始,吴振宏同意了,而且生意还不错。可是,当吴振宏看到儿子与人磨破嘴皮地讨价还价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大为不妥——绝不能让儿子过早地沾上市井之气,不能让儿子在小年纪便目睹艺术与残酷生活的尖锐冲突。

天昊很是不解,他问爸爸:“好端端的,为什么不让我卖风筝了?”

“你不用问那么多,听我的就是,我不会让你受饥挨饿的。”

“爸爸,是不是我做的风筝不够好?那样的话我重新做就是了……”

“不要再说了,这一次,你必须得听我的!”

天昊怔住了,他第一次听到爸爸以如此的语气说话,他不再坚持自己的观点。他开始偷偷地做着各式风筝,只是他听从了爸爸的话,不再拿到市面去卖,而这正是吴振宏乐于看到的。

不久,吴振宏在两个朋友的提议下,在城里开了一家药店。三人各尽所长,很快把药店打理得有模有样。他们中,长得五大三粗的叫冯劲松,来自东北,他声如洪雷,目如灯笼,他在江湖行走多年,虽然有着李逵一般骇人的样貌,待人却异常温和;另外一人叫林威,看上去面色苍白,瘦弱不堪,他家世代学医,两年前妻子跟一个走私商跑了,留下他和一个女儿。三人中,吴振宏年龄稍长,另外两人都尊他为兄长,主管药店。三人情同手足,药店的生意蒸蒸日上。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正当药店生意渐渐做大的时候,林威突发脑溢血,不治身亡,把女儿孤零零地留在世上。

料理完林威的后事,吴振宏思前想后,最终决定收养他的女儿林雨彤,天昊从此有了一个妹妹。林雨彤比天昊小三岁,她梳着两条小辫子,她爸爸离世的那段时间,她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

吴振宏感慨道:“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天昊安慰着这个妹妹,心中无限怜悯,两个孩子同病相怜,在患难中,他们产生了比亲生兄妹更为深厚的感情。天昊已经挣脱了艾琳被夺走后交织在他心中的罗网,他对妹妹悉心照顾,无微不至,那种对幼小者的关爱之情,充满了天昊的胸膛。这种关爱,他从前只对几只鹦鹉有过,只是,它们毕竟不是人。现在,当他对妹妹的关爱中渗入更多的爱怜与同情时,这份兄妹之情便显得尤其地弥足珍贵。

自从有了这个惹人爱怜的妹妹以后,天昊也彻底和父亲和解了,因为他终于懂得了父亲的为人。

在吴振宏父子亲人般的关怀下,雨彤逐渐恢复了了少女的活力,犹如一朵久经干旱的花朵,得到了雨露的滋养,又重新散发出醉人的芬芳。

章节目录 第9章 海边的少年 每个人走过的道路不同,注定以后的道路也会不尽相同。

海天一线间,隐约地可以见到几座礁屿、几叶白帆。清晨的波涛,一层跟着一层,从那未知的海域缓缓而来,大海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一位少年漫步在仍旧沉睡的海滨。忽然间,一只海鸥受了惊吓,从水面扑腾而起,奋力地向空中飞去。其他的海鸥,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海鸟,一直跟着一只,一群跟着一群,在低空胡乱地飞着、叫着,完全打破了此前的祥和安宁。远方,太阳露出了半边脸,海面瞬间披上了一层金纱,金光刺入眼帘——岛屿、帆船、以及无数的鸟儿,都消融在这一片灿烂光景之中。可是这一切的变化,只在弹指一挥间。

海边的少年摸约十六岁,阳光射来,男孩紧闭双眼,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灵动的眼睛。阵阵海风拂来,吹乱了他的一篷长发。他光着脚丫,背着双手,向前踱步。他的身后留下了一串金色的脚印,而在这些脚印的近旁,也有一些快被海水冲走的脚印,也许是他在昨天留下的,也许是别人留下的。如果我们走进他,便会发现这个人就是吴天昊。

现在的天昊,正褪去少年时代的稚气。额头开阔,双眼炯炯有神,脸颊瘦削,鼻梁高挺,嘴角上长出了暗黑色的绒毛,喉结微微突出,不过脊背微驼,大概与他总是背着手低着头有关。

天地间的海鸥,或在头顶盘旋,或从身旁掠过。有成群结队的,有独来独往的。可是都没有带走天昊的注意力。他们没有吸引天昊的注意力,倒不是说天昊不喜欢这些飞鸟。恰恰相反,天昊如果不是对它们产生了浓浓的感情,就不会在黎明时分到达这里,更不会在群鸟翩跹中自由地幻想了,也许此刻。他正幻想着成为这成千上万的鸟儿中的一只,那该是多么地美妙!

只有一个声音,让他从幻想的状态中猛然回到了现实。不过周围的世界不也和理想中的那个乐园一样美好,一样令人陶醉吗?他听到的这个声音,犹如清晨的洪钟,声声清脆、阵阵悦耳,胜过群鸟的合唱。他回过头来,看到那熟悉的人儿正向自己奔来,她光着脚丫,穿着齐膝的白裙。海风吹动她的衣裙,远远看去就似海边开出的一朵鲜花,这鲜花在早晨阳光的照耀下,绚丽夺目,大海也甘为背景。天昊对她再熟悉不过了,而在我们眼里就有点陌生了,不错,她正是周晓芸。

现在的晓芸,美得令人目眩神迷,如果天昊不是目睹了晓芸在这几年的变化,那么当他们隔数年才相见时,天昊也一定会惊奇不已,当然他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敢于正视眼前这位如百合花一样美丽的少女。

他不敢承认对她的爱慕之情,一方面是受她母亲的告诫在先,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乃是存在于这时期的少年骨子里的一种傲气,或者说是男儿所特有的优越感,他觉得晓芸离他越近就会越离不开他,当他高处俯视他的女伴时,这种优越感也就愈发的强烈。

有一次,晓芸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便和几个朋友高声地聊天,天昊走过,她视而不见,而且声音更大,笑声更欢。他不能容忍她在公共场所同别人谈笑风生,他觉得这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很不文雅。可是其他女孩子不也这样吗?他有什么资格管那么多?为了这事,一连几天他都在生晓芸的气,而且越想越气。

不过现在,在这海天一色间,看到晓芸微笑着跑来,他的怒气顿时云散烟消,似乎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一样。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晓芸,脸上渗出细小的汗珠,恰似晨间花瓣上的露珠。给人一种娇小而不失傲气,靓丽而不失风雅的迷人气息。在天昊的眼中,晓芸归结起来就两个字——可爱,“可爱”是上天赐予女孩的桂冠,这两个字之于女孩,超乎于权利之于帝王,自由之于诗人。她的可爱深入天昊的心灵,令他怦然心动。

太阳升高了,水面上的帆船已经很多,海鸟更多,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当热闹来临的时候,天昊和晓芸已经离开了海滩,他们沿着来时的路,以更慢的脚步挪动。相互间默默无语,也许自以为可以猜出对方的所思所想,亦或在周围美景的包围中,他们已荡空了脑海里的一切,因为在面对大自然时,我们的脑海总会一片空白。

他们肩并肩走着,不知不觉手相互碰了一下,两个人急忙把手收回,害羞得不敢看对方一眼。他们身后,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天昊读完两年初中,顺利拿到了《毕业证》,《毕业证》的首页写着这样的话——“我们教育的方针,应该使受教者在德育、智育、体育几方面得到发展,成为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

进入高中,学习科目不外乎政文、数学、工农基础知识、革命文艺劳动等学科。虽然天昊是一个热爱学习的孩子,可是渐渐地,他开始厌恶起周围的一切。因为骨子里的叛逆让他意识到,他所学的知识,使得他离儿时的理想越来越远。慢慢地,他开始明白父亲为什么再不愿意执起教鞭,以及不愿意在某些人面前甘愿低头了,他的思想发生了动摇。

他的文艺老师是一位年轻的女子,姓孙,她的课是是天昊最喜欢的课。她心地善良、朴实、纯洁无暇,深得同学们的喜欢。她从来不会得罪谁。可正是这样一位老师,却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

那天,天昊上完课准备离开教室,他是最后走,待他关好门窗时,突然听到一声尖叫,声音从办公室传来。他急忙跑过去,以一堵墙为掩体,他看到两个中年男子强行把孙老师从办公室拖出来,一顿拳打脚踢,她被打得头破血流,天昊看在眼里,恨得咬牙切齿,可是无能为力,他急得直跺脚。

他冲了上去,大喝一声:“住手!”

两个男子一惊,瞥了他一眼:“小鬼快点走开,不要在这里瞎掺和。”

“伟人说:‘对敌人要残忍,对女性要宽和’”天昊冒出了这样的一句。

“谁说过这样的话?我怎么没在书上读过?”一个男子问道。

“信不信由你,反正到时候可不要让别人抓到你的把柄!”天昊瞪了两个男子一眼,他们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天昊走过去扶起了满脸血迹的孙老师,两个男子一时没办法,只得任由他们去了。一个男子在他们身后跟了几步,从牙缝里蹦出了几个字:“这件事不会就这样结束,咱们走着瞧!”

天浩把孙老师带到自己的寝室,找了一些药水,帮她擦洗。孙老师眼里留下了感激的泪水,但她依然很不安。从她口中,天浩了解到了事情的起因。原来,孙老师到湖边散步时,不小心把一本红本子掉入了水里,这事刚好被路过的门卫大爷撞了个正着。接下来的事,当然是各种检讨、批斗。她这次可犯了大错!天浩不停地安慰孙老师,可是他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第二天,天浩被叫到了办公室。前脚刚迈过门槛,后面门就被反锁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阵暴风雨般的拳头便落在了他的身上。“让你撒谎,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天浩认出了昨天那两个黑衣人。

天浩刚要开口,嘴角就就挨了一拳。“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中年男子恶狠狠地说到,“要不是看你小小年纪,准把你的舌头给割下来。”

天浩口鼻出血,被两个恶汉狠狠地推出了门外,身后的门被“砰”地一声撞上了。这件事可千万不能被爸爸知道。可是每天都要和晓芸见面,怎么瞒得过去呢。

“哎呀,糟了,孙老师……”他突然想起了孙老师,她现在的处境一定很危险。他找了半天,也不见孙老师人影,这让他焦虑不安。

到了晚上,他才发现有人扶着孙老师回到住处,他知道搀扶孙老师的是个好心的哑巴,他叫阿然,跟天浩很熟。天浩急忙跟过去。阿然把孙老师放在床上,准备离去,天浩这个时候进来了。他发现孙老师已经奄奄一息了,便请求阿然先不要走,留下来一起照顾孙老师。阿然点了点头,阿然烧了热水,天浩帮孙老师擦了药,然后坐在孙老师身旁,小心翼翼地看护着。

良久,天浩才向阿然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阿然不停地比划着。天浩能够读懂阿然的意思,当他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不禁失声叫了起来,“什么?他们怎么能……”阿然连忙把食指放到嘴前,示意天浩压低声音。

原来,孙老师被被到了一个密室,受尽了非人的折磨,更不堪的是,他们在包子上涂了秽物,逼迫她吃下去……天浩再也受不了了,他眼前一片昏黑,几乎晕厥。

过了几天,孙老师伤势有所好转,却接到了开除的通知。她早已心灰意冷,含泪离开。不久之后,有人在街心公园的湖里,打捞上来她的尸体。

天浩是目睹了这件事来龙去脉的人,他知道孙老师为什么会寻死。仅只因为她所犯的那个错吗?难道她就如此地不可饶恕吗?何至于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过早地凋零!

面对孙老师的坟茔,面对发生于眼前的事实,天浩的心中,没有一丝的恐惧,只有似火的愤怒。

章节目录 第10章 另类大学生 周晓芸已经有一阵子没见过天昊了,要是在以前,不论天昊多忙,都会抽空来找她的。身边的运动轰轰烈烈地进行,没有人能置身事外,她琢磨着:天昊究竟去了哪里,会不会出了什么事?联想到天昊执拗的性格,她心里阵阵发憷。她四处一打听,才知道天昊已离开学校,无人知其下落。天昊的那些女同学还添油加醋地说:“他逃了这么多课,到时候有他受的了!”周晓芸不再理会她们,径自跑去天昊家。

开门的是雨彤,周晓芸急切地问道:“你哥哥呢,他不在家吗?”

雨彤反问道:“他不是一直在学校吗,怎么会在家?”

“不在学校,也不在家,那他会去哪里呢?”

雨彤的脸色瞬间变了:“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两个女孩急的团团转,莫衷一是。

过了不知多久,吴振宏回来了,两个女孩一起迎了上去,两人同时开口,都争着说话,结果越急越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吴振宏听得不明就里,他让周晓芸一个人说。

听完前因后果,他心的心沉了下来,带着不安的心情,他直奔学校而去,找到了校长,校长并不知情。

校长惊讶地问道:“几天没来上课了?”接着他又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要是发现他故意逃学,我绝不会轻饶。”

校长的话,反而让吴振宏宽了心,因为这恰恰可以说明,天昊不是因为犯错而失去踪影。

两天以后,天昊重新出现在校园,只是似乎变了个人,他两眼呆滞,头发脏乱,衣服破烂,眼角还有淤青,仿佛经历了战斗的浩劫一般。正是在这短短的几天之间,天昊已不再是那个天真无邪,头脑中满是幻想的男孩,一系列的见闻折磨着他年轻的心,犹如冰霜噬咬幼芽一般。这几天,他只身一人前往北京。在火车上,他开始尝试着思考这个民族的命运,而不是自私地耽于自己的理想。

天安门广场上人声鼎沸,天昊被夹在人流之中,被人群的波浪卷挟着,往更深处送去。此时如果从高处往下看,会发现这是一片漾动不止的人民的海洋,人头攒动,就似波浪一般,一波高过一波,一浪高过一浪;人声汇成巨大的涛声,人流撞击着岸边的岬角和峭崖,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不久,大海被鲜花和红幅染成了火红的颜色,使人海更有席卷长空之势,万马奔腾之象。远处,源源不断的支流正向广场涌来。

天昊刚开始还想极力摆脱人流,但这空前热烈的气氛很快感染了他。他也跟着呼喊,虽然没人听他,他也不在乎喊什么。此时,正是这样无数像他一样在人群中忘我呼喊的个人,构成了七十年代最生动的历史画面。

突然,人群的喧嚣戛然而止。仿如一位指挥家指挥着这部巨大的交响乐的演出,此时,那双无形的手划了一个休止符,天地间顿时宁静无比。人群好像被施了魔法一般,鸦雀无声,痴痴地张望天安门城楼,只因有一个声音在人群中迅速地传播开来——“***快来了!”这短短的几个字确实具有非凡的魔力,这几个字的力量,胜过大海的咆哮所带来的震慑。

不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城楼。他离群众似乎有点远,可是人民群众却觉得离他是如此之近,近在咫尺!***老了,却依然如泰山一般岿然不动,正如他历来那样。他简短地讲了几句话。随着他讲话结束,人民群众异口同声地高呼:“***万岁……”人民群众热爱领袖的心情如潮水一般汹涌,似烈火一般炙热。

天昊忘记了自己,他虽然没有听清这位世纪伟人的话语,但听到了这声音,他幸福的心情都快要炸裂了,他激动,他陶醉,他将永远忘不了这一天。

***离开了,人们却不愿散开,对着***的巨幅肖像高呼:“***万岁……!”

天昊快要离开的时候,遇到了一名大学生,叫陆峰。陆峰比他要高出一个头,只见他额头开阔,眉宇间可见北京青年独有的锐气,鼻梁高耸,微笑之间,可见牙齿洁白整齐,英气逼人。他把天昊带到了他的住处,那是一个阁楼,陆峰和几个大学生合租的。

在天安门广场集会的那天,陆峰注意到天昊是独自一人,脸上还有最近添上的伤疤,便留了心,等人群一散,便上前去主动与天昊打招呼。起初,天昊以为遇到了坏人,头也不敢抬就急匆匆地走了。陆峰追上了他,关切地询问他是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又作了自我介绍,很快,天昊被陆峰热情洋溢的笑容、温文尔雅的举止和不同凡响的谈吐深深地吸引了。陆峰向他展示了一种他过去所没有见过的年轻人的气质,这种气质,不正是每一个渴望成功的年轻人所应具备的吗?天昊在这举目无亲的大城市中遇到了陆峰,不得不说是一种幸运。

两人一路上聊了很多,主要就是围绕看到***之后的心情。这个话题重又把天昊置于当时的画面之中,他的眼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他侃侃而谈,***在他心中如同神灵一般伟大。在此之前,他的思想犹如一间闭塞的小屋,狭小阴暗,忽然之间,一道强烈的闪电划破长空,穿透小屋的窗扉,他沉浸在自我思想空明的无边喜悦之中。

末了,他才想起身边的陆峰,看到陆峰一脸严肃的样子,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口无遮拦、大放厥词了,便暗暗责备起自己来。不过陆峰脸上并没有责备的神情。他便壮壮胆,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呢,峰哥,你有什么感想?”天昊知道陆峰见多了大场面,不会有他这种孩子般的激情,但正是这样,他更想知道陆峰的所思所想。

陆峰笑而不语,他若有所思,良久才说:“你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可我不是一个夸夸其谈的人,你想了解我的想法,只有和我待一段时间,才会渐渐知道,那时,你会洞察我的为人,以及我所有的思想。你是一个热血沸腾的青年,我的那些朋友一定会很欢迎你的。”他语气平缓,却有一股阳刚之气纵贯其中。天昊没再问什么。此刻,他对陆峰除了最初的欣赏之外,又增加了一种对兄长的敬畏。一个习惯了做别人兄长的人,突然间遇到了一个他宁愿视其为兄长的人,可见那个人对他的影响之深,况且那个人才认识不久。

陆峰的朋友们,都是一群在校大学生,曾当过知青,曾上山下乡。他们住在这个举世瞩目的大城市中不为人知的一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们为共同的志趣走到了一起,胸怀天下,忧国忧民。

他们当中,有来自北京大学的张崇林、王子坤,人大的李鑫磊、杨泽华、师大的何秋子等二十多人。组成了一个俱乐部。这里远离喧嚣的市区,夜晚,他们经常坐在一起议论天下大事;白天,各自去上课或参加一些活动。

陆峰,自不必说,具有一种天生的领袖气质。他举止稳重,坚定果敢,义气凛然,是这个团队的灵魂人物。他是一名富家子弟,家里几世经商,然他却是个叛逆的青年,不安于家人已经为他规划好的道路,他是那种从不会计较个人得失的人。

张崇林个子矮小,两只小眼睛不停地在转,一副古怪精灵的样子。他是一个物理天才,对量子力电学等领域颇有研究。在高中时候,他就把大学的一些难题轻松解答出来,令他的物理老师大为惊叹,因为这些难题是多少老师所无法解答的。然而他性格孤傲,思想极端,很不受老师和同学的欢迎,他自认为提出了一些天才的设想,老师却说他不切实际。他很尊崇邓稼先、钱三强等物理学家。他是多么希望找到自己的伯乐啊。但是这个伯乐一直没有出现,他感觉到自己的梦想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击碎。在伤心绝望之时,他遇到了陆峰。以他的性格,会对很多人不服,特别是同龄人,但是陆峰的出现,让他的世界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王子坤自幼父母双亡,是祖母一手带大的。他从小发愤读书,学贯中西。是个典型的文人。他有一套中山装,被他奉为至宝,只有重要的的日子他才会穿,平时就是布衣长衫。他熟读经史子集,广泛涉猎东西文化宝典,可谓学富五车。因为他思想上偏向儒家文化,因而被卷入了“批林批孔”之中。幸而张崇林伸出援手,救了他一命。他离开了学校,在这个俱乐部里,足不出户,专门负责写一些杂文。

李鑫磊是一个幽默的演讲家。他来自工人家庭,父亲是一名铁路工人。他乐观豁达,勇于面对困难。在一个团队中,总需要这样的人,当团队面对困境、面对危险时,他能够凭借自己的机智与幽默,点燃那座希望的灯塔。遇事冷静是他最大的特点,他深谙谋略之术,是陆峰最重要的助手。

杨泽华热衷于数学,精于数理逻辑,是个很实际、很实在的人,他办事总是力求完美,这体现在他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他会因为一本书有所残缺而不去翻它,或者因为衣服上有不起眼的一些灰尘而坚决不穿,这当然也是他有洁癖的缘故。他的座右铭便是:做事来不得半点马虎。他额头开阔,头发稀少,然双眼炯炯有神,这种人,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严于律己,认真踏实的人。

何秋子从小就迷上了欧洲文学,特别是19世纪浪漫主义文学,他被拜伦的诗歌深深地吸引。他可以手捧《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一整天坐在凳子上幻想。在拜伦的诗歌里,他找到了自己的天空,任思维于这天空中自由翱翔。但真正吸引他的,并非那些慷慨的文字,而是拜伦不畏权贵,敢于为自由而呐喊的精神。比起杨泽华,他就显得放荡不羁了,他做事从来都是不拘小节,然他们两人却是形影不离。何秋子是个理想主义者,然而现实让他焦躁、令其痛苦,进入这个战斗气氛浓烈的集体,他也冲破了早年乌托邦的罗网。

其他人便不再一一介绍。总之,这是一群胸怀天下,理想高远的青年,他们在各自热爱的领域中,都有极高的造诣,前途不可限量。可是因为国家和民族处于特殊的时期,他们没能在学校安心学习。在学校还要装出一副什么也不懂,还随波逐流的傻样。他们胸中的烈火却因这一切燃烧得更加旺盛。任何一个民族,当其面临巨大的危机或灾祸时,只要有这样的一群青年,那么这个民族就仍然有希望。因为这样的青年,他们代表了未来的力量,这种力量,根植于最深厚的爱国主义情感之中。

吴天昊阴差阳错地走进了这样一群人中,一下子就被他们吸引了。这些年轻人,性格和兴趣截然不同,却相处得亲密无间。在他们的辩论中,针锋相对,火花四溅。他们学识之源博,思维之缜密,令天昊刮目相看,尽管他自认为在自己的学校,他有多么优秀,多么勇敢,然而他们谈论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插不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深藏在小巷里的茶馆,是他们聚会讨论的地方。这些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茶馆,大多有着上百年的历史,它们有的经历了明清两朝,有的诞生于鸦片战争之后,见证了中国在最近几百年特别是近代以来的荣辱兴衰。在那么一个或两个茶馆里,也曾酝酿出了几多的革命与运动。老舍先生的《茶馆》也许就是在这一带产生。

在这古老的京城里,似乎每一方土,每一块石都有独特的历史,你看这些茶馆不也是这样吗?再看看那些胡同小巷,在黄昏时分,一直看到胡同的深处,就看到了中国历史的深处。茶馆和胡同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那些庄严的王府衙门了。

陆峰和茶馆老板都很熟,茶馆老板见惯了世面,深谙处世之道。像陆峰这样一群年轻气盛的大学生,恐怕从他祖辈开始,一家几代人就不知已见过了多少。一代一代地过去,时代变了,青年的激情却似乎没有改变。时代向前推进,人也或多或少地向前买了几步。于是到了他们这一代,也都能放开胆子听一些政治,甚至倾向政治了。不过自己依旧奉行那条准则:止谈风月。

这些年轻人,为掩人耳目,白天不得不装傻,低声下气地做人。到了晚上,一旦聚于茶馆,便将这些累赘统统抛开,大口呼吸自由的空气。

这一晚,天昊一如既往地呆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其他人则高谈阔论。他们谈论历史,讨论近期的行动,草拟各式方案。王子坤看着眼前的文件,陷入沉思,忽而顺手拿了一份稿子,对着谈论得热火朝天的人群,挥手说道:“大家停一下,听我一言,我们天天在此讨论,也制定了不少方案,但我们行动了吗?没有。如果一直是这样,我怀疑我们的团体还有何存在的意义。”

杜峰走进了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着说道:“人言子坤性情温和,历来不紧不躁,今天怎么突然急了呢?你先坐下。”他转向众人,说道:“诸位,我们现在面临的形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特殊、复杂。在我们之前,也有过一些学生运动,有些成功了,有些则失败了。成功,是因为调动了群众,失败则是因为盲目。看看我们现在的情况,如果大摇大摆地走向街头,只会成为活靶子。我不会打没胜算的仗,现在是艰难的时刻,然我们的努力终会有所成效。现在时机还不成熟,但相信那个时刻很快就会到来。想想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究竟为了什么。望各位万勿焦躁。”此刻的他,目光如炬,双颊泛红,胸中烈焰熊熊,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他回到座位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地吐出,人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大伙继续交谈,接着他们之前的话题。

何秋子玩弄着自己的帽子,说道:“各位对近几年发生的事都有深切体会,我们都吃过不少苦头。就我个人而言,吃苦倒也无所谓,但是别让我憋屈。”

李鑫磊接过他的话题:“是啊,我们的对手太过强大,都说真理从枪杆子里面出来,但我们这群文弱书生别说枪杆子了,就是棍棒都没几根。”

天昊听了半天都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做什么的,更不知道他们的对手是谁。他突然问道:“冒昧地问一句,你们所指的‘对手’是谁呀?”

李鑫磊这才注意到吴天昊,他问道:“这是谁这里也有你说话的份?”

陆峰笑道:“鑫磊不要见外,这是我刚认识的一位朋友。”

李鑫磊看上去有点不太高兴:“刚认识你就把人带到这里来?你就不怕是红一帮的人?”

天昊听出了李鑫磊话语中的火药味,不过他并不胆怯,说道:“这里有什么了不起,我还不屑于待下去呢。依我看,你们原来是搞帮派斗争的,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李鑫磊几乎咆哮起来:“你……你……”他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陆峰走到李鑫磊身边,庄重地说道:“你看他像是红一帮的人吗?鑫磊,你了解我,你应该知道我是不会看错人的。”

李鑫磊气有所消,他站起身来,说道:“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一定要教这小子做一回人,总之,我对他可不报什么幻想。”说完转身离去。

比起李鑫磊,何秋子就要柔和很多,他问道:“小兄弟能否跟我们讲讲你的来历。”

天昊不知该从何说起,说自己的身世吧,太过可怜,往事不堪回首,他说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不是坏人就行,我的心眼可没你们这些人多。”

听他这话,一群人会心地笑了。

大伙儿纷纷散去,只留下陆峰和天昊,天昊很敏感,李鑫磊的话语,对他来说是当头一棒,一盆冬日里的冷水,浇灭了他心中好不容易才燃烧起来的激情。他紧握住陆峰的大手,流下了眼泪,在这泪水里,委曲多于懊悔,陆峰轻拍他的肩膀。天昊细细品尝心中的苦恼,而陆锋则把目光转向浩瀚的星空。

天昊带着询问的语气对陆峰说:“是不是从今以后,他们就不会像过去那样把我当自己人看待了?”

陆峰听到这个幼稚的问题,很想取笑一下他,但看着天昊可怜巴巴的样子,欲言又止。他只说了一句:“天昊,人总是得往前看的。”说完就走了,留天昊一人慢慢琢磨。“头脑风暴”恰能形容天昊此时的所思所想。因为从今天起,他觉得自己要改头换面了。

章节目录 第11章 营救计划 一天,杨泽华从外面冲进来,神色慌张,上气不接下气。一进门就喊:“出事了……出事了!”

陆峰赶紧迎上前去(连杨泽华这么淡定的人都显得如此慌张,他知道,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他给杨泽华倒了杯水,让他坐下说话,可是杨泽华根本坐不住,他喝了一口水,立即又站了起来,对陆峰说:“出事了……”

“我知道出事了,到底什么事?”

“鑫磊他们出事了。”

陆峰脊背一凉,心头一颤,坐不住了,他要求杨泽华把事情说清楚。

原来,当李鑫磊和张崇林带着几个人秘密发完传单后,不巧撞到红一帮的人,于是就被带走了。杨泽华说完,还愤愤的加了一句:“我们这里面一定有叛徒。”

陆峰怒斥他一声:“哪来的叛徒,谁跟你说有叛徒了!”杨泽华把头拧朝一边,一声不吭。

陆峰继续说:“现在最要紧的是救人,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说。大家都好好想想,到底该怎么办?”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摇头,表示束手无策,陆峰派人先去探明张崇林等人的下落,然后再作打算。

后来得知,他们被关在了一个破旧的礼堂中,红一帮的人轮流看守。

人有了下落,可是怎样营救成了棘手的问题,看守的人员都是红一帮里比较极端的分子,如果救人时惊动了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营救方案,可是没有一个能令陆峰满意的,陆锋说道:“你们都提到了一点,不错,只有引开守卫的注意,我们才有机会。不过怎样才能不露声色地让守卫人员上钩。”众人又沉默了。

晚上,陆峰心事重重地回到卧室,发现天昊正在专心致志地作画,他是那么地专心,以致根本没有意识到陆峰已经站在他的身后。天昊的绘画天赋令陆峰惊讶不已,他没有料到天昊还有这一手。天昊忘我地画着,直到画完,才觉察到身后的人影,他慌了,想藏起纸张,可是来不及了,只得把位置让给陆峰,由着他尽情欣赏。陆峰连连赞叹,拍着他的肩膀说道:“真想不到你还有这么非凡的天赋,你把自己隐藏得太深了。”

天昊很是害羞,连忙说道:“哪里哪里!你过奖了,就我这点雕虫小技,那经得起你这般夸奖啊!”

“是你过谦了,依我看,你绝对是个美术天才,你在绘画上的天赋,甚至要高于张崇林在物理上的天赋。”

天昊急了,他历来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会画画,这是他埋藏得最深的秘密之一。他想转移话题,便对陆峰说:“这画真的不怎么样,你就把他还我吧,让我们聊一些其他的话题好吗?”

陆峰当然是思绪万千,烦恼诸多,可是此刻,他的兴趣全在了这幅画上,所以对于天昊的建议,他哪里肯从。他对天昊说:“不说这幅画也行,那你得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关于绘画的故事,好吗?”他用那种带着请求却又不容对方拒绝的眼神看着天昊,天昊的眼神和这位他视之为兄长的人的眼神碰在了一起。天昊已把他当作思想的引导者,视他为知己,难道这么小的一个秘密都不能跟他讲吗?天昊这样想到。于是,他便向陆峰娓娓道来。谈到了那几只天堂鸟,班谷、艾琳;谈到了父亲,谈到了那幅父亲的画,还有那些鸟儿和那幅画的命运;谈到了母亲,在乡村度过的那些难忘而珍贵的日子,他甚至还谈到了周晓芸。

两人秉烛夜谈,一直到了三更,毫无睡意,陆峰对天昊的经历抱以深深地叹息,说道:“你会画画,可以对任何人隐瞒,却不能瞒着一个人,就是你的父亲,他可是你最大的资源啊,而且,只有你能带给他生活的希望。”

“其实他肯定知道我喜欢美术,可是从未在绘画领域和我过多地谈论,也没有教过我绘画的技艺。”

“那是因为,他不想涉入你自认为神圣不可侵犯的隐私。他太了解你了,你应当迈出第一步,主动找他才行。你跟他偷学都能画得这么好,可想而知你的父亲是何等功力!”

天昊点了点头,表示一定会遵照他所说的去做。忽然,天昊冷不防地来了一句:“我听说鑫磊他们出事了,这是真的吗?”

一下子又把陆峰拉回到了沉重的现实中来,他叹了口气:“是啊,我正为此事发愁呢!”

陆峰看着烛光下的画出了神,突然,他好像被什么击中一般,跳了起来,道:“有了,有办法了!”他兴奋地喊道。

天昊不知所以然,忙问:“什么办法?”

陆峰看着一脸茫然的天昊,说道:“有救他们的办法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得让你冒一次险。”他凑近了天昊,说出了他的计划。

天昊拍了一下腿:“没问题,我正愁无所事事呢,现在有需要我的地方,一定效劳,不过,这办法有用吗,还有,我能行吗?”

“我相信你,你一定能行。不过那样的话,你的小秘密就得公开了。”

“公开就公开,管不了那么多了!”

“好啊,这才是我的好兄弟!”陆峰激动得几乎抱住了天昊。

且说李鑫磊等人被抓之后,虽然还未受皮肉之苦,却也受到了可怕的威吓。李鑫磊和张崇林对此嗤之以鼻,毫无惧色。可是被抓的人中,有些年轻人还未亲身涉险,因而在遭受到威胁之后,恐惧的愁云满布在他们的脸上。

他们被关在礼堂里,红一帮宣称一天之后就要把他们交送给所谓的“组织委员会”。李鑫磊和张崇林深知到那里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是批斗、是审判、甚至是受刑。他们已把个人的安危置之度外,只是看到年轻同志那忐忑不安的神情,心里不觉难过起来,后悔当初带他们出来,以至身陷囹圄。

张崇林走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前,看着他稚嫩的面庞,问道:“明天就将面临可怕的事情,说实话,你害怕吗?”

少年看了一下他的眼睛,点点头,道:“我……我害怕,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等待最坏的结果。”

李鑫磊插了句话:“你还想等那个什么‘结果’啊,是那个‘结果’在等你吧?你只要不过去,它能耐你何?”一句话驱散了少年心中的愁云,这样的话虽然没有包含多么深刻的道理,但却像一缕阳光,为当前着沉闷的环境注入了轻松的元素。

张崇林依旧一脸严肃地问少年:“加入这个团体,你后悔吗?”这句话,其实也是问在场的所有人。

少年忽然激昂地说道:“不后悔,自从加入这个集体,我就知道自己已经获得了新生。只有在这个集体中,我的思想才是自由的、进步的,我宁愿为自己的选择付出牺牲,也不愿成为让别人因他们的正当追求而付出牺牲的那种人。”

大伙儿受到了鼓舞,彻底抛却了之前的畏惧与忧虑。谈论一些轻松的话题,不时指桑骂槐地取笑门外的守卫。守卫人员听到了笑声,感到莫名奇妙,心想:这些人的末日都快到了,居然还笑得出来,让你们笑吧,看你们还能笑多久!

李鑫磊小声地对大伙儿说:“大家不要放弃希望,陆峰他们肯定会来救我们的,到时候我们得机灵一点,好好配合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到时,就让外面这帮家伙卖命地把守这空房吧!”众人点点头。

礼堂有三道门,分别由两个人把守,过一久便有人换岗。

陆峰打听到,第二天中午是几个艺术出生的人把守,这几个人平时放荡不羁、恃才傲物。

时机到了!

中午时分,陆峰拿出几套红一帮的衣服,让指定的几个人换上。他和天昊负责正门,王子坤和杨泽华负责后左后门,何秋子带了另外一个人负责右后门。

守卫看到自己人来了,便凑上前去:“现在还不到换岗的时间,你们怎么就来了?怎么没见过你们?”

陆峰很客气地说:“二位不要见外,我们是新来的,之所以提前到来,是我们久仰二位画技高超,特来讨教。”

两个守卫哈哈大笑起来,其中的一个说:“向我们讨教?哼,恐怕你们还不够格。”

陆峰不慌不忙地说道:“二位不要这么忙下结论嘛!我当然是不值一提,不过我旁边这位兄弟可不容小视,他已经吵嚷了好久,说非得向二位请教不可,望二位不吝赐教。”

两个守卫商量了一下,觉得要不露两手,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两个商定,由守卫甲负责跟他们切磋,并尽早让他们无话可说,守卫乙负责看守礼堂内的“犯人”。守卫甲搬来了一张桌子,准备去拿画具。陆峰说:“不用劳神了,家伙我们都已经准备好。”说着拿出了一个小箱子,里面画笔、颜料、纸张等一应俱全。

守卫甲铺平了纸,唤了天昊一声:“来,小鬼,让我好好教教你怎么画好一幅画,你可让我破例了。”

天昊结论他的话:“你不用怎么教我,我来,是要跟你比试的。”

守卫甲吃了一惊:“比试?你小子口气不小啊!行,让我陪你玩玩!”他顿时来了兴趣。

守卫乙听到他们要比画,难掩好奇之心,他向礼堂内部扫了一眼,看到‘犯人’们无精打采,恹恹欲睡。心想不会出什么差错,而且另外两道门还有人在看守呢!便兴致盎然地走到准备比赛的两人旁边,对守卫甲搪塞一番,便做起了他们的裁判。

而李鑫磊等人听到外面有动静,听出是陆峰的声音,便装出病怏怏的样子。不过,他们也快一天没吃喝了,要换成别人,早就受不了了。

题目拟定了,两人各自动笔。不一会儿工夫,守卫甲便提早完成了,他和守卫乙都在想:这回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肯定会一败涂地,看他待会儿还敢不敢如此猖狂。

过了一会儿,天昊也完成了。两幅画放在一起,两个守卫不觉大吃一惊,孰优孰劣,一目了然。他们不得承认,这小子的狂妄是有资本的。守卫甲的画和天昊的比起来,真是相形见绌。

可是,守卫甲根本不服气,他说:“刚才是大意、轻敌了,再比一次,这次我一定要赢回来。”

这回,连守卫乙都跃跃欲试了。守卫甲怒斥他一声:“犯人跑了怎么办,你想背上玩忽职守的罪名啊!”

陆峰和天昊对他们的谈话置若罔闻。

守卫乙凑近甲说道:“要不把秦仪叫来?”

陆峰知道,秦仪在这些人中画技是最高的,外号“小吴生”,此人若来,事可成矣。

守卫甲对乙很不满:“你是怎么搞的,竟说傻话,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把他叫来,还要看守人吗?”

陆峰忽然指着不远处的几个人说:“你们看,换岗的人不是来了吗?”

守卫一看,确实来了四个“自己人”。那是王子坤他们。守卫甲开始怀疑了,因为现在还未到换岗的时间。他问陆峰:“他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没搞错吧?”

陆峰不紧不慢地回答:“都是自己人,他们提早过来,肯定是上面有什么指示。”

王子坤走到守卫甲面前,一本正经地说道:“上面有指示,让我们对那几个异己分子作初步的审问,你们可以走了。”

守卫甲说:“你说的话,有证据吗?如果没有证据,我得先向上级请示才行。”说完便要走。

天昊一下子站起来,拉住了他,露出讥讽的神色对他说:“怎么,不比了?是觉得没把握胜我,先走为上?”

守卫甲气急败坏地说道:“比就比,谁怕你了!”他同时转过身对王子坤说:“暂时相信你,等我画完,一定查个清楚。”

说完便坐了下来。

陆峰向他们使了个眼色,便各自到指定的门口接班去了。那些原值人员也是相同的纳闷:不应该这么早就来接班了。特别是那个秦仪,跟守卫甲一样倔。然而,当他听说有人在赛画时,终于犹豫了。他是一个画痴,视画如命。

看到秦仪过来,陆峰点了一下天昊的后背,轻轻说道:“你的对手来了。”

秦仪盯着天昊的画,眼睛几乎喷火。他知道,自己遇到了真对手了。

因为秦仪在此,所以原先守卫的人员,全围拢了过来,人人爱画,个个跃跃欲试。秦仪知道他们的心思,便对他们说:“我看大家都按捺不住了,这恰好是一个大展身手的好机会,我们何不如一起陪这位小兄弟玩玩,切磋切磋?”众人表示赞同。

守卫甲还是不放心,但看到新来的值岗人员对工作认真负责,一丝不苟,站在门口如卫兵一般,再看看里面的“犯人”,早已睡着,便放松了警惕,放心地去赛画了。

几个人找好地方坐下,确定了主题,铺展好纸张,调匀颜料,便开始下笔了。

此时正值中午,骄阳似火,大地被炙烤得几乎冒出烟来。守卫乙渴得不行了,一面画,一面擦汗,嘴里不停地念叨:“好渴啊……渴死我了!”

陆峰抓住时机:“各位作画辛苦,想必都很渴了吧?待我到附近的茶馆拧一壶茶来。”

守卫甲拦住了他:“不行,谁知道你要耍什么把戏!”

秦仪向他一摆手:“不要多疑,我信得过他,他也是一番好意。”他对陆峰说:“快去快回!”

不一会儿,陆峰就提了满满的一壶茶回来,给每人倒满一杯。众人一饮而尽,只有守卫甲不愿意喝,过了一会儿,看其他人没事,自己也渴得不行了,看陆峰也不像那种会坑害别人的人。便端着茶杯大口大口地喝起来,喝了一杯,再来一杯,所有人中,要数他喝得最多。

所有人都画完了,准备拿到一起比评。这时候,众人觉得晕眩,陆续昏倒。

秦仪指着陆峰:“想不到我如此地信任你,反倒被你暗算……”说着眼前一片昏黑。

陆峰对着还未完全昏迷的秦仪说道:“为了救人,我不得已而为之。我知道加入红一帮不是你的意愿,如果你想通了,两天以后到这个地方等我。”他把一张纸条放到了秦仪贴胸的口袋,接着说:“我在茶里放了一点蒙汗药,一个时辰后,药力自然会散去,到时下一班守卫还不会来,你们有足够的时间作最后的决定。”秦仪朦朦胧胧地听着这些话,一会儿就昏过去了。

而陆峰等人,则光明正大地救人去了。

在这次行动中,天昊的贡献无疑最大,他一下子就成了英雄。从刚开始因幼稚而遭到讪笑,到现在广受尊重,这种角色的转变还真让他的心潮难以平息。

可是在这种荣光的背后,往往潜伏着难以预测的危险。毫无疑问,那些守卫已经认准了天昊,只要他一露面,就可能成为瓮中之鳖。为今之计,只有早点离开北京才是,况且离家已有一段时间了,可不能让家人一直担心。于是,他告别了这些朋友。临行前,他郑重地告诉他的朋友们,只要有机会,他会再次回来,与大家并肩作战,同时希望大家能时时与他通信。随之与朋友们一一相拥而别。陆峰把他送去火车站。两人依旧像刚认识的那天一样,肩并肩走着,默默无语却有很多话想与对方诉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互道珍重,最后挥手相别。

且说秦仪等人醒来之后,发现“犯人”了无踪影。守卫甲直骂娘,骂完以后,众人开始害怕起来,上面要是怪罪下来,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秦仪想起了陆峰在他耳边说过的话,于是面向众人,说道:“各位先静下来,听我说几句,我们中了计,酿成了大错,对我们的疏忽,上面一定不会轻饶。”他顿了一会儿,查看其他人的神色,接着说,“唯今之计,要么留下,要么离开,每个人都好好考虑,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众人议论纷纷,不知该何去何从。

秦仪接着说:“我知道大家之所以加入红一帮,刚开始是受感情冲动的驱使,也有身不由己的。我们都是读书人,却做了一些为读书人所不齿的事情。现在,我决定退出,愿意跟我一起退出的人请表态。”

他的话把所有人都怔住了,他们面临着艰难的选择。有人开始动摇了,接二连三地有人愿意跟他走。只有守卫甲,似乎铁了心肠,不论其他人怎么劝他,他也不愿意走。他走到秦仪面前,说:“秦哥,你不用劝我了,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我向来敬重你,你不用担心我会出卖你们,这里发生的事,我会摆平,放心走吧。只是下一次见面之时,我们便不再是朋友,到时,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秦仪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眼眶红润。道了一声:“保重!”便快步走了。

守卫乙最后也明确表态要留下来。甲和乙,形同一体。

于是甲乙二人留在礼堂,相视无言,等待惩罚的到来。

果然,这件事很快就被上级知道了,两守卫受到传唤,去见组织部书记。书记对两人一同怒斥,接着问他们秦仪等人的下落。守卫甲坚决说不知道。这种人,一旦下定决心,不论面对谁,不论面对怎样的恫吓或利诱,均不会动摇,心如铁石。

书记问不出什么,只得先把两人关着。旁边的秘书提醒他:“秦仪等人一定是害怕受到严厉的惩罚,才贸然离开。而眼前这两名同志,明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严厉的处分,意志却没动摇,依旧忠于组织,勇于承担责任。这不正说明他们优良的作风,对背叛行为的不齿吗?如果真把他们逼急了,反而会产生不良影响。”

于是,书记转变了态度,仅对他们说:“这件事就先这样,我也不往上报了,但以后切勿再让此类事情发生。”他最后告诫他们:一定要坚定信仰,做一名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忠诚卫士。便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两名守卫本来是做好了接受处分的准备的,哪想到被网开一面,从此便更加忠诚地为红一帮卖命了。

秦仪照着地址来到北海公园,在那里见到了陆峰,两人畅游一番,倾心交谈,一天下来,已成挚交。

章节目录 第12章 乡村气象 家人明显地感受到从天昊身上散发出来的别样的气质,不错,他已经慢慢地成熟起来。

天昊试着走近爸爸,与爸爸交流自己的思想。但吴振宏缄口不谈,他装作一无所知,只是陷入沉思,当天昊征求他的看法时,他总是点点头,装出似懂非懂的样子,眼里却流露出忧虑的神色。

天昊哪里知道,父亲年轻时,也曾是一名热血青年,他对时事国事的热忱以及对这一切的理解之深,是今日的天昊,甚至是陆峰等人难以相比的。当然,也正是那股热情害了他。如今看到儿子接受了进步的思想,作为父亲的应该感到欣慰才是,可是他却不安地看着儿子,不希望儿子步其后尘。他提醒天昊,凡事小心为上,在当前的社会,一定要管住自己的嘴,天昊听了爸爸不冷不热的话语,大失所望。原本还指望父亲会夸他有出息,哪想反被父亲浇了一头冷水,他闷闷不乐,心想以后再不会跟爸爸谈论政治了。他对爸爸的劝诫敷衍了几句,就走开了。

吴振宏的担忧不是多余的。

天昊回到学校,被领导叫去谈话,问他为何消失了这么久,接连旷课。天昊早已想好该怎么回答,他瞎编一气,他说:“当时正在街上看热闹,有一批青年准备下乡,有一个像是领导的,看我已经不小,便把我叫上了车,就这样阴差阳错地跟着他们去了。直到后来我跟他们解释清楚,他们才放我回来。”

领导拿他没辙,看他比以前消瘦了不少,便信了他,由他走了。

天昊给陆峰写了信,表达了想在学校搞一个类似“青年茶社”组织的意愿,并详细陈述了自己的计划,受到陆峰的支持。陆峰在信中提醒他,凡事灵活善变,稳扎稳打,切莫急于求成,一定要小心行事。

天昊便放开胆子干了。他找到几个比较信任的人,对他们进行试探,再进行理论的灌输,这样过了几个月,收效明显,在他身边聚集了二三十个比较勇敢的学生,天昊再通过他们,对其他同学,其他学校进行渗透。天昊觉得,自己的这个组织,已可以和陆峰的社团相媲美。但是,他忘了,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仅只是对社会现实不满的人,而不都是具有高远志向的人,他们不懂得斗争原则,还未准备好面对种种可能出现的危险与挑战。

事实证明,吴天昊太过急于求成了,而且,在他这个年龄,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他一样勇敢,一样成熟。很快,他的计划暴露,有人向校领导汇报了天昊的所作所为。身边的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还好校长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向委员会的同志保证:天昊的所作所为绝对只是孩子的幼稚行为,他虽然未经同意就成立了自己的小集体,但这样的集体并没有什么危险的地方,这不过是学生拉帮结派的行为罢了,没有产生不良的影响,他们没有做出任何越轨之事。

最后决定,对天昊和另外几个领头的,处以半个月的禁闭,同时每人做一份深刻的检讨。在此事件中,天昊做得最聪明的一点,便是当他得知有人告密时,便下令焚毁所有可疑的文件,而发出的文件,均未署名,这为他捡了一条命。

半个月的禁闭,难熬至极,当他觉得自己已经干得有模有样的时候,却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挫折。此时的他,心急如焚,一想到自己的“事业”将被扼杀,他心如刀绞。在这四壁空空的屋子里,他真真切切地感受了到什么叫做“度日如年”。

这一次,吴振宏真急了,听到儿子出了事,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下完了!

经过吴振宏的再三请求,天昊等人提前出来了,前提是他们要保证以后绝不再犯,并为此写了五千多字的检讨。校长提醒吴振宏:一定要管好孩子,他们不懂事,做家长的如果不对他们进行正确的引导,孩子很容易会误入歧途。吴振宏连连点头,领着天昊离开了校长的办公室。

吴振宏决定不再保留心中的想法,为了不再让儿子出事,他得教会天昊如何思考,如何行事才行。当吴振宏提出要和他聊一聊时,天昊很不情愿,他猜测爸爸又会来那老一套,保守、封建、畏首畏尾,是他对上一辈的基本看法。

但这一次,爸爸的语气跟以前大不相同,他对天昊说:“你不是喜欢谈论时事吗?那我们就来讨论一下时事。”天昊顿时来了兴趣,还没等爸爸开口,他就把自己的那套理论搬出来大谈特谈。因为他觉得上一次父亲并没有认真地听他讲。可是吴振宏的反应依旧不愠不火,他的话语里表现出对天昊和陆峰等人思想的蔑视。他之所以轻视他们的那种强烈的爱国主义和救世理论,并不是因为他自己的理论有多么高深,多么正确,而是因为他经历过一切,也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切。那是源于他步入中年以后形成的一种处世态度——低调。

他为天昊讲述了他在年轻时的故事:对美术的无限的热爱,对现实的强烈不满,对真理和正义的不懈追求。那时的他,才华横溢,敢作敢为。甚至敢对领导的所做所为指手画脚,妄加评论。发表了多篇措辞激烈,观点激进的文章,因而遭到了迫害,白白断送了自己的光明前途。

吴振宏叹了一口气,对天昊说:“即使在当时,也有很多明眼人,他们很清楚地看到潜藏的危机,可是却没有像我一样做,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天昊摇了摇头,吴振宏接着说:“因为他们是聪明人,他们知道,像我那样做,无异于以卵击石。有时热情非但不能助你,相反会害你。那些深谙时事的人,不会一昧地盲目行事,并不是他们缺乏良知,而是知道凡事都有可为不可为,知道该何时出手。当然,此一时彼一时,你们现在面临的情况要比当时更为复杂,更难应对。你们有一腔热血,这是好事,但如果不明智地行事,无疑是在黑暗中行进,毫无所获,还会被四周虎视眈眈的眼睛盯上。险象丛生啊!在当前的形势下,你和你的朋友们要想对人民做点好事,就一定要灵活行事,在不要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一番话说得天昊哑口无言,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么多呢?于是,他沉默了。吴振宏本来想说更多、更深的道理,但看看天昊的反应,知道儿子已经有所领悟了,而且说得这些也够他消化一阵了。便悄悄地离开了儿子。

天昊迷惘了,不过,青年正是在迷惘中前进着、进步着。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雨彤已步入高中,一起进入高中的,还有我们所认识的陈孟凡。现在该来谈谈他们兄弟俩了。

当陈孟凡正为失去艾琳而怅惋伤怀的时候,传来一个好消息:徐爷爷要把鸟儿送还给兄弟俩!陈国威当然知道,徐老之所以把艾琳送还,并非是心里惦着两个乖孙子,而是因为这只鸟儿压根不喜欢徐老。虽然徐老可以提供胜于陈家的优裕的条件。徐老心里也许会想:陈祖铭父子曾经口口声声地说这只鸟善解人意,可事实上,艾琳根本体会不到他这老年人的孤独。它不会像陈国威那样乖巧,那样会讨老人的欢心。尽管徐老尽量最大的努力,也无法让艾琳表现出一点人情味来,它一如刚来徐家时的样子——呆板、木讷、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反正不会哼一句。徐老走到它面前,它视而不见。一句话,在徐老眼里,它与一只普通的野鸟无异。期望变成失望,徐老的心绪可见一斑,一气之下,他恨不得将它扔弃。可转念一想,要真的扔了,以后跟两个乖孙子也不好说清楚,何不做个顺水人情,把艾琳还给他们呢?

在特殊的时期,像徐老和陈祖铭这样的人,是最善于隐藏自己的人,也是最“聪明”的人,他们时而附庸风雅,时而大笔掏钱,言不由衷,倒帮他们躲过了一个又一个可能到来的危机。

艾琳回到陈家,即要面对陈孟凡,也要面对陈国威。所幸的是陈国威已经对艾琳提不起兴趣了。陈孟凡难掩激动喜悦之情,艾琳听到了陈孟凡的琴声,又恢复如初。陈孟凡进来琴艺进步神速,这要多亏爸爸请的那位钢琴老师——江南才女梁思芸。

爱鸟失而复得,接下来摆在陈孟凡面前的问题便是:谁是艾琳的主人?他一定要找到这个人,这渐渐地成了他心中的一种信念。自从上次见到吴振宏被父亲赶走的那一幕之后,这份信念就越发地根深蒂固了。虽然他还不知道有吴天昊这样一个人,虽然他不知道吴天昊已经渐渐地淡忘了艾琳。

总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可以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倾情奉献,他们全身心地关注着那个在他们的意念中非常清晰的陌生人。在他们之间,有一个媒介,当他看到了这个媒介,便可以联想到关于另外一个人的生活的一切。久而久之,他由于模仿意念中的那个人的一举一动,同时要求意念中的那个人也模仿他的一举一动,直到两人合二为一。陈孟凡是否属于这样的人,我们不得而知,只是有一点,他淳朴善良,喜欢独处,所以容易产生臆想,由于他宅心仁厚,这种臆想会促使他更加仁爱的境界发展。

陈孟凡执意要把艾琳还给它的旧主人,他向弟弟打听,陈国威表示他可以告诉哥哥任何事,唯独有关这只鸟儿的事情,他无可奉告。爸爸工作忙,不在身边,陈孟凡便写信给父亲。陈祖铭收到信后,担心孩子会乱跑,便搪塞一番,说什么艾琳旧主人一家已经搬走了。陈孟凡不相信,他哀求父亲,把他们的地址告诉他吧!

陈祖铭真搞不懂儿子了,一只鸟儿竟把儿子弄得神魂颠倒,失去的时候天天念叨着鸟儿的名字,失而复得,反而不好好珍惜了。陈祖铭很是无语,他常常感慨,同为兄弟,两个儿子的差异怎么这么大呢?他从陈国威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而陈孟凡除了相貌有点相像之外外,没有遗传到他的任何一点秉赋。两个儿子虽然还小,但总有这样的念头闪过陈祖铭的脑际:将来自己的事业,还是得由陈国威继承!

刚开始他以为只要过一段时间,孟凡的感情就会被冲淡,可是这种情况在孟凡的心中越来越强烈了。

在陈孟凡的再三请求下,陈祖铭终于答应儿子,他挑了个时间,载了儿子去乡下。

陈祖铭开着车,显得心事重重,他打算从此再不和吴振宏打交道,可现实又要和他开玩笑了。父子两一言不发,陈孟凡以为是一次次的请求惹得老爸不开心,所以才摆出那么难看的脸色,不过他心里很激动,想到心愿即将达成,他深深吸了口气。

这是陈孟凡第一次来乡下,此时正是秋天,麦子已经成熟,放眼望去,宛如一块巨大的金色地毯,远处稀稀疏疏的小树林,成了点缀在这地毯上的图腾。微风拂来,麦香夹着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有些农民已下地收割,忙碌着、微笑着。这样的景色让陈孟凡彻底陶醉了,他不再理会老爸那苦瓜脸,而是尽情地欣赏窗外的美景,他对乡村一下子就爱得无法自拔了。

快到村庄了,他们的车已经驶过那片我们所熟悉的树林,此时树叶已经发黄,但毫无脱落的迹象,一颗颗树挺拔屹立,道路一边是树林,一边是田野,汽车一路疾驰,陈孟凡应接不暇,他感觉到一首美妙的音乐正从天边传来,混合着几声小鸟的尖鸣。一曲钢琴曲已在他的脑海中酝酿而成。

此刻,父子二人的心境是多么的不同啊!

终于进村子了,可以看到在那些墙上都贴满了红色的条幅。到了那幢房子前,陈祖铭就犹豫地敲了两下门,没有回应,又接着连续敲了几下,里面有了一点动静。门打开了,陈祖铭吃了一惊,开门的是一位老妇人,陈祖铭擅自想到:“上次来时可没有见过这个人啊!莫非……”

还没等他想完,老妇人便问道:“请问你是?”

陈祖铭报上姓名,并且询问吴振宏是否在家。

老妇人叹了口气:“哎,搬走了,一年前就搬走了。这人真是命苦,父母早亡,妻子也去世了……”

陈祖铭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再也不用担心被吴振宏那烦人的家伙了。他不耐烦地打断了老妇人的唠叨。试探着问道:“那您知道他搬到哪里了吗?”

老妇人摇了摇头:“我哪里知道啊,这人也是,说走就走,走了也不跟邻居说一声,他一走,就再没有回来过。”

陈孟凡失望到了极点,但他不想放弃,他对老妇人说:“老奶奶,他们还会回来的,如果回来,麻烦您帮忙转告一声,就说有人要还一样东西给他们。”说完他从车里取出了艾琳。

老妇人眼睛一亮:“这鸟我以前见过,吴振宏的儿子把它奉为至宝,旁人看一眼都难。它很漂亮,不过现在看上去已经老了不少。”

陈祖铭已受不了老妇人的喋喋不休,他拉着陈孟凡的手,准备离开,陈孟凡似乎不肯走,他还想跟老奶奶说什么,就被父亲打断了。陈祖铭对老妇人说:“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您老进去吧,打扰您了!”

老妇人说:“这么快就要走了?也不进来坐坐,喝杯茶吗?”

“不了,谢谢您,我们还有事,就不麻烦您了!”说完就拉着儿子走了。

陈孟凡心有不甘,道:“爸爸,难道就这样走了吗?”

“那还用说,人都搬走了,还留在这里干嘛,难道要在这里等待他们回来不成?”

陈孟凡不说话了。

这一路回去,父子两的心情恰好调换了,陈祖铭轻松无比,而陈孟凡则心事重重。

回家以后,陈孟凡很后悔当初没有进那所房子,进去看艾琳和它的旧主人曾居住过的地方。后来,那所房子出现在了他的梦里,成了一座迷宫,而他站在门口,犹豫不决,迟迟没有进去。这种遗憾,伴随对乡间美景的向往,让他几乎害了强迫症。

由于此行没有打听到吴振宏一家的下落,因而还鸟一事也便搁置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13章 分外眼红 出来以后,天昊的情绪一直很低落,他有一段时间没联系陆峰了,主要还是因为他的计划失败,耻于跟陆峰说,想当初,他是多么地意气风发啊!

天昊由于忙乎学生团体的事渐渐远离了周晓芸,这对只身一人在这城市中求学的晓芸来说,是极大的委屈!于是,两人间有了第一次冲突。

晓芸质问天昊:“你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活,答应我的事,你有没有放在过心上?”

天昊这才想起之前曾答应过晓芸,每个周末都会陪她到海边,教她学画,她最爱大海了。

天昊推脱道:“这事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但是你也看到,这阵子我真的抽不出时间来啊。我向你保证,一定会补上这一切。”

晓芸没好气地说:“有时间,有时间,我看你永远都不会有这个时间,算了,我还是断了这个念头吧!”

她的话语惹恼了天昊,他提高了嗓门说道:“你到底是怎么了?以前你是那么地通情达理,今天却像个小孩子一样,你以为我都是去玩,去闹,然后才把你的事情抛在一边吗?”他的语气是如此地严厉,连他自己都惊呆了。他很后悔说了这些话,可是来不及了,晓芸哭着跑开了。之后一连几天都不理天昊,也没有再到他家去。

天昊哪里知道,晓芸之所以会在他面前耍耍孩子气,发发牢骚,是因为几天前,家里传来了噩耗:爷爷去世了!正是爷爷把她一手带大的,爷孙感情,可见一斑。天昊厚着脸皮去见她,碰了一鼻子的灰。

后来,天昊从妹妹那里得知了晓芸家里发生的事,他后悔不迭,马上给晓芸写了一封信:

晓芸:

很抱歉那天对你说了那些话,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对此真诚向你致歉。

悉闻你家里发生的事,我心中不胜悲痛。望你节哀!你是一个坚强的女孩,我希望,也相信你很快能够从悲痛中走出来……

天昊

晓芸收到来信,也就原谅了天昊,不过她得回家吊丧,因而他们还未来得及见一面,晓芸就已经离开了。

那天,吴天昊帮妹妹办理完入学手续,就一个人在校园里悠荡。他最近的心情总是很急躁。这不,刚刚就和一个老师吵了起来,仅仅因为妹妹的分班这样一件小事。他觉得那老师真是不可理喻,简直木头一个。直到妹妹安顿好,他还耿耿于怀。

他坐在榕树下的石凳上,掏出报纸心不在焉地读起来。这时,有个人从后面走近了他,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微笑着说道:“朋友……”

天昊都快睡着了,他突然被吵醒,憋了一肚子的气正没地方发泄呢。他怒斥对方:“朋友?谁是你朋友?你睁大眼睛看看,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人。哪里够得上你这种公子爷的朋友?”的确,对方衣着考究,白色的小西装,加一双锃亮的皮鞋,还梳着油光可鉴的头发,公子派头十足。

对方依旧保持微笑,他用和善的眼睛看着天昊,天昊也转过身来,在四目相触的那一瞬间,一种新奇的感觉划过他的心头,那双善良的眼睛,还有那迷人的微笑,犹如春日的阳光,让天昊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

“‘四海之内皆兄弟’,你我不是朋友,难道是敌人不成?”对方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会心一笑,之前紧张的气氛早已不见踪影。

对方率先自我介绍:“我叫陈孟凡。”他说着伸出了手。

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我叫吴天昊。”

“你看,我们这不就是朋友了吗?”陈孟凡说道。

两人都笑了,他们的笑声穿过厚密的枝叶,传到悠远的天际。

之后,两人又见了几次面,渐渐地视彼此为知己。吴天昊正好可以把他那套拯救斯民的理论向陈孟凡传播,陈孟凡则耐心地听他侃侃而谈,不发表太多评论,他更看重的乃是两人对待生活的态度和对艺术的观点,这些方面,他们之间确实有很多共同点。

这个时候,吴天昊还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陈国威的亲哥哥;而陈孟凡也没料到,自己视为知己的这个人,正是自己苦苦寻找了多时的人。陈孟凡留给吴天昊的印象是那种知书达理,文质彬彬的富家公子,他谦逊有礼,秀外慧中,全然与陈国威搭不上边;而在陈孟凡眼中,吴天昊则是一个卓尔不群、性格刚强之人。他总是一脸严肃,凛然不可侵犯。

陈国威两年以后进入这所学校,与哥哥不同,即使在同一个学校,他们也很少见面,跟谈不上一起相处了。他不像哥哥那般儒雅,哥哥与人交往看重的是这人的品行,而他与人相处则是看别人的背景。小小年纪,兄弟两人的人生轨迹,就已经如此大相径庭,此后必将越行越远。陈国威扎在富二代的朋友圈里,而天昊从不屑于与这类人交往,他没有见过陈国威,或者,纵使他们擦肩而过,也未必能认出对方来。

陈孟凡长吴天昊一岁有余,但两人并不以此为意,愿效伯仲之谊。两人吟诗作画,品玩音乐,其乐融融,羡煞旁人。

清晨,他们来到海边,天还昏黑,启明星高悬头顶。波浪缓缓前行,涛声与风声交融在一起,如歌如语。两人早早地就坐在了沙滩上,任凭海风吹打着脸庞。天空已经发白,海水泛着蓝光。渔民的家里,灯火渐熄。渔夫驾着小船,向大海的深处驶去,渔夫的妻子目送着丈夫驶向远方。

一年前,也几乎就在这个时节,天昊和周晓芸就在这里看日出,看群鸟翱翔,白帆竞发。一年过去了,天昊又长大了一岁,这一年里,他明显地感受到,自己已经成长起来,正向着自己的梦想奔跑,心中说不出的欢畅。

两人促膝长谈,谈论青春,谈论理想,谈天下,论时局。只是不知为何,两人都未谈他们各自的家庭,也没有谈论班谷。陈孟凡无意中提及自己的一桩心愿:寻找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吴天昊来了兴趣,忙追问下去。这时候,太阳升起来了,两人的思绪也随之打断,他们转而欣赏壮丽的日出。

在大海的尽头,金光闪耀。启明星已黯然失色,晴空一碧;水中船儿依旧荡漾,水上白鸥依旧翻飞。

美丽的景色,能为爱情和友情注入无穷的能量。陈孟凡和吴天昊认识不久,友谊却已在海天的见证下变得牢不可破。因为他们在精神上已完全了解彼此,不用深究彼此的身世,不用刻意了解彼此的内心。只有在精神上实现对话,才有真正纯粹的友谊。他们都有一颗孤独的灵魂,没有几个朋友。如今相逢,都有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感觉。陆峰和王子坤等人确是吴天昊的朋友,但他们与陈孟凡又有所不同,他视这些人为兄长。而且,空间上的距离也难免延长了心灵间的距离。

陈孟凡同父亲去乡下的时候,被乡间的景色深深吸引,然而他不知道,那种景色比起吴天昊到过的更多的地方,不值一提。天昊时常带着陈孟凡到郊外游玩,他们或是到优美如画的乡间,或是到壮阔无比的海边,甚至深入密林探险。所有这一切,是过去一直禁锢在家里的陈孟凡所未曾经历的,如今,他感觉到生活的窗户已经徐徐向他打开,而大自然的气息,也随之涌入,他欲展翅,飞入浩渺云天。

夜晚,陈孟凡不在身边的时候,天昊总会仰望星空,一种奇妙的感觉在心间荡漾。他回想起关于艾琳的点点滴滴,想到和艾琳在一起的那些欢乐的时光,他想,以艾琳的习性,落到坏人手中,后果一定不堪设想,说不定现在早已死去,那些五彩斑斓的天堂鸟,如今应该都在天堂聚首了吧?它们是他过去最好的朋友,随着它们的死去,意味着他的童年时代,也随之结束。艾琳给予过他无限的欢乐,现在那种欢乐好像已经寻回。他也会回忆起那么一个人,强盗一般从他的手里夺走了艾琳,那是一段无法抹杀的回忆,现在想来,依旧让他咬牙切齿。而陈孟凡与那个人完全不同,比起那个人,陈孟凡可谓是天使。他也不知道为何总会把这两人放在一起比较。他依稀记得,那个人也姓陈,随着时间的推移,早已忘记他姓甚名谁。他也会想起挚爱的母亲,每每这种时候,他便忍不住潸然泪下。

晓芸返校以后,天昊带她见了自己的好友,两人一见如故。从此三人几乎形影不离。在旁人看来,他们的这种关系似乎有些尴尬,天昊和晓芸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是情侣,三人相处在一起,陈孟凡被人说成是第三者。虽然那些闲言细语不足以攻破三人友谊的防线,然而长期地在一起,相互间的关系也悄悄地发生着一些微妙的变化。

有一个周末,三人照例出去游玩。陈孟凡向两人讲述着贝多芬的故事:“魏玛大公携一众王公大员迎面前来,歌德立即脱下帽子,弓着腰站在路边。贝多芬甚是不快,他高昂着头走向那伙人,大公向他打招呼,公爵夫人是他的崇拜者……歌德的额头沁出了汗珠。从此两人几乎不再往来。”

天昊赞叹道:“贝多芬也许觉得,应该是这帮人向两位伟大的天才致敬,而不是相反。”

晓芸接道:“纵使如此,却不能说明贝多芬优于歌德,无论如何,比起贝多芬,我更喜欢歌德。”

陈孟凡打趣道:“作家当然会为自己领域的杰出人物说话了,两人都是天才,是不能随便判断高下的,如果有一天我们中有人达到那个高度,便可以下一个权威的结论了,也许就是你哦,晓芸!”

这时候,雨彤匆匆忙忙跑过来,说爸爸生病了,天昊不经思索,拔腿就往家里跑去,把雨彤甩得远远的。留下了陈孟凡和晓芸两人,三人之前还聊得热火朝天,现在少了一人,两人顿时找不到话题,局促不安起来,心脏扑扑跳个不停。晓芸脸都红了,两人不经意对视一眼,那真是深入心灵的一瞥,晓芸埋下了头。

陈孟凡不敢有非分之想,他绝不是那种乘人之危的人;晓芸自然也不会做出对不起天昊的事情。他们似乎猜出了对方的心思,便努力寻找话题,结果越找越慌,好不容易才接上了先前歌德和贝多芬的话题,却已经索然无味了。两人又往前走了一会儿,陈孟凡说自己还有点事,把晓芸送回去之后,立即和她分开了。他一路狂奔,想忘记刚才的情景,他讨厌自己刚才的表现,不禁骂了自己一句:“真是个没用的懦夫!”刚才的那种感觉,岂是他这个初入社会的文艺青年所能掌控的。也许从今往后,他都不敢再单独面对晓芸了。

晓芸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她蒙头倒在床上,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她的心是属于天昊的,对于陈孟凡,并无男女间的情愫,于是放心地睡去。

从那以后,两人尽量避免见面。当天昊与晓芸在一起时,陈孟凡便推辞有事,天昊和陈孟凡在一起时,晓芸也会找借口回避。刚开始,天昊并没有怀疑,认为两人之间有些矛盾。唉!多情而又单纯的年轻人,他们并不知道,对于感情,越是掩饰,会更加地暴露无遗。

慢慢地,天昊还是觉察到一些不对劲的东西。他直截了当地问陈孟凡:“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上晓芸了?”

陈孟凡被问得呆若木鸡,急忙回道:“怎么会呢!你怎么问这样的话?”

“那你们俩为什么不敢见面,究竟顾虑什么?”

陈孟凡不善言辞,被问得半晌不语,很久才说道:“事情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天昊越发怀疑了。三人之间的关系,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天昊是一个多疑之人,他越想越是不妙,他竟然想到陈孟凡和晓芸背着他约会,谈情说爱,眼前一片昏黑。一股痛彻心扉的苦水,在他的心中翻涌。虽然他和晓芸还未发展到公认的恋人关系,但他早已将她视为自己心灵的伴侣。此刻,他似乎已被击倒,往昔对生活,对理想的激情,也荡然无存,他无力地躺在海边,两眼呆滞,脑海一片空白,任凭海水浸湿他的衣服,任凭泥沙沾污他的头发。

世界上有一种苦楚,他会让你变得脆弱,让你的心灵默默哭泣,让你看不到生活的光亮,让你不敢面对一切,只让你绝望,那就是失恋之苦。当生活磨砺一个人时,人们会发愤,会崛起,别人也能与你一同担负;而失恋不同,别人帮不了你,你也不愿意求人帮忙,即使别人竭力安慰你,甚至与你一同哭泣,又有何用?此时此刻,吴天昊觉得自己已经失恋了。

晓芸知道天昊的情况后,主动走近天昊。天昊强装没事,还皱着额头憋出一丝微笑来。晓芸道:“能一起出去走走吗?”

天昊回道:“我还有事,就不出去了。”

晓芸瞥了他一眼,激道:“那我走了,你可别后悔啊!”说着就往外走去。

天昊急忙叫住了她:“等一下!”

“有事吗?”

“我……我还是同你一起出去走走吧。”

晓芸笑道:“那快点走呗!”

两人走到一个僻静的公园。天昊再不能像过去那样在晓芸面前畅所欲言了,他已经失去了那份自信,或者说,他已经放下了那个架子。两人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慢慢地步入正题。

晓芸说:“我听雨彤说,你近况不大好,是怎么回事?”

天昊低声答道:“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晓芸继续说道:“今天我来找你,就是想撇清一些关系,你、我,还有陈孟凡,我们之间已经产生了一些误会,希望我们能坦诚布公。”

“误会?”天昊打断了他,“这再清楚不过了,你们喜欢上了对方,而我,不过是你们之间的一块绊脚石罢了。”吴天昊突然发作,令晓芸大吃一惊。

“你听我说……”晓芸想作解释。但天昊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接着说道:“不用多说,我只想问你,在你的心中,可曾有过我的位置?”

晓芸点点头。“那现在呢?”

晓芸没做表示,她对天昊说道:“对你,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一直以来,我都视你为最亲的人之一。你不用怪你的朋友,一切都怪我,他是一个很优秀的人,我很欣赏,这正如对你的欣赏一样。我只不过把他当作普通的朋友。他是你值得信赖的朋友。自那天以后,他就没有再联系过我,他不愿意伤害你。”周晓芸流泪了,“对不起,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而我却没有全心地向着你,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她已经泣不成声了。

天昊的整颗心都快要炸裂了,他掏出手帕,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看着曾经青梅竹马的伴侣,他爱恨交织,说道:“你心里有过我,这就够了,是我奢求太多,你不用自责,是我不配。孟凡知书达理,怀瑾握瑜,家世显赫,他值得你去爱。”

他的话激怒了周晓芸。她歇斯底里道:“你为什么就不能体察一下我的苦衷,我是那种攀援富贵的人吗?你这样说,简直就是对我的侮辱。”这是周晓芸第一次在天昊面前爆发,他似乎要把心中的委屈一下子全释放出来。

天昊意识到自己话语的不当,但是,少年人的高傲使他不愿意低头,他甚至从自己刚才的话语中得到了某种近乎变态的快感。于是,两人间出现了那种失去理智的真吵。周晓芸最后说了一句:“想不到你会是这种人!”然后哭着跑开了。

天昊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踱回去。此刻,他感到自己的内心已经释然了。可是,这种释然不会长久,就像海浪一样,一波平息,更强的一波也就随之而来。很快,一种前所未有的负罪感占据了他的心。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犯下大错。他对着镜子,厌恶地看着自己,自己是多么地可鄙,多么地自私,多么地丑恶。他的良心受到了谴责,灵魂受到了煎熬。他竟然肆无忌惮地伤害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孩,这可是他心中最亲的人儿。心胸何等狭隘,朋友为了他,可以放下爱情,而他为了一己的得失,可以抛却友谊。

他的脑海里翻滚着这一切,于是一一列举了自己的罪责,列完后,顿觉自己一无是处。过去满口的仁义道德,匡扶天下,义气为重,对他来说真是辛辣的嘲讽。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起关闭的,还有他受伤的心灵。爸爸和妹妹一再安慰他,并无半点作用。这样的创伤,只有不在触碰,不再提及,方能慢慢痊愈。伤疤只能靠时间抚平,而不是刀剑。或许,他对自己已经麻木,他更在乎的,乃是周晓芸,他不知道他那些鲁莽的言行,会给晓芸带来多大的伤痛。但是,他不敢再面对周晓芸,他不渴求周晓芸的原谅,只希望晓芸你能走出他这致命一击的阴影。

几天后,他从阴影中逐渐走出,便决定向她赔罪。一路上,他都在琢磨,究竟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算是诚恳的道歉呢?他此刻的心情,其复杂程度绝不亚于初次走上战场的新兵。

他迈着蹒跚的步履,走到女生楼下,正巧遇到周晓芸的室友王欣妍。他央求王欣妍替他叫唤周晓芸。王欣妍用怪异的眼光看了他一眼,道:“她不在学校,已经请假回家了,你不知道吗?”

“回家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说,她退学了,你居然会不知道,她已经离开一周了。”

“退学了!退学了?”天昊喃喃道,“我难道真的这么不可饶恕吗?”他一面说着,一面转身离去,两眼放出怪异的目光,把王欣妍着实吓了一跳。

两天后,他收到了一封信,他认得出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那不正是出自周晓芸的纤纤小手吗?他颤抖地拆开了信封,一字一句地读着,脸色忽而煞白,忽而发烫。信上写道:

天昊:

我写这封信,是向你道别的。

由于时间仓促,来不及跟你说声“再见”,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前不久,父亲来信,他在南方创立了一家企业,他的老家在广东,父母考虑再三,决定一家南迁,即日启程。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坐上南下的火车。此番别离,不知待到何日再聚,望你一定要保重!

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妹,近如情人。过去的日子里,我们有过开心闲暇的时光,也有过争吵。有福,你会第一个想到我;有难,你却一个人担着。特别是我耍脾气的时候,你能包容,只有这一次除外,我完全能够理解,我的任性伤害了你,你虽然发了脾气,却也是无意为之。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苦恼,那天以后,你一定非常自责,你喜欢把苦恼装在自己的心里,不愿让人替你分担。对此,希望你一定要释然,切不可在苦闷中折磨自己。你有一颗高尚的心灵,我对你,只有钦佩,只有爱慕,而不会责备,我们深深地了解彼此,你不不会怪我,我当然也不会怪你。

陈孟凡和你一样,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你们都是真诚的人。我希望你能尽释前嫌,而不希望你们之间因我而不和,要知道:知音难遇!

多的就不说了,我还会给你写信的。最后还要说一点:坚持你的梦想,终有一天,你会被众人所仰视。

周晓芸

**年**月**日

吴天昊读完信,鼻子一酸,几乎哭了出来,除了惭愧之外,他更多的是不舍。他决定按照周晓芸说的去做,这封信是一个善意的提醒,也是鞭策。而当务之急,便是找到陈孟凡,同他言归于好。

当他兴致勃勃地来到陈孟凡寝室的时候,一下子呆立在门口。那屋子里除了陈孟凡之外,还有一个人,这个人也以同样诧异的目光盯着吴天昊——这个人正是陈国威!

章节目录 第14章 真相大白 这段时间,在陈家,也发生了一些事情。

陈祖铭和妻子彻底闹翻了,妻子怀疑他生活作风不检点。从前,陈祖铭年富力强,兢兢业业,以事业和家庭为重。不久前,徐老以年迈体衰为由,把事业都交给了陈祖铭。徐老没有子嗣,他视陈祖铭如己出,临终前,他嘱托陈祖铭一定要全力经营好遗留下的产业,切不可有负老人家的一片苦心,同时,他把自己的侄女交给了陈祖铭。陈祖铭含泪答应了老人家的叮嘱,待徐老去世,他便光明正大地成为了公司的一把手,连吴振宏的画也回到他的手里。

过去,陈祖铭忙于工作,极少关心家里的事,因而很少留意到陈孟凡的音乐老师。而今,为了信守徐老的遗言,他开始注意到了这位年轻美丽的江南女子。她的美丽如今又增添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眼神中依旧充满柔情,朱唇绛脂,蛾眉横月,有沉鱼落月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内外兼修,魅力非凡,而这魅力,恰与她的琴声融为一体。陈祖铭细细听来,不觉痴了。他似乎又寻回了年轻时的活力,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她。他发动了全面攻势,竟然慢慢地俘获了她的芳心。

他们做得虽然隐秘,却好景不长。妻子很快察觉,她虽然已是半老徐娘,明日黄花,但在这种事情上,女人独有的嗅觉还是丝毫未减,随着这种嗅觉而来的,是可怕的嫉妒之心。

于佳历来是一名温柔贤惠、百依百顺的妻子。但是,最温顺的绵羊,也有爆发的时候,更不用说人了。她这一次势必要闹个天翻地覆不可,因而一个看似和谐无比的家庭,瞬间变得乌烟瘴气。于佳扬言要赶走家庭教师,陈祖铭变恐吓道:“你敢,她要是走了,这个家我也不在了!我可不能辜负徐老!”

“你竟然还为那个狐狸精说话,好!我算是看透了,夫妻一场,就到此为止吧!”于佳伤心到了极点,夫妻大闹一番之后,她回娘家去了,可是,她的心里是多么地不甘啊!

陈祖铭也懊恼不已,毕竟这都是他自酿的苦果。他纠结万分,要么舍弃这位女子,维系家庭,要么任由这个家庭破碎下去。

这件事很快被陈孟凡兄弟俩知道了。陈孟凡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父亲恋上的,竟然是她敬重有加的音乐老师,一个好好的家庭走到这步,这让从小深受儒家文化熏陶的他难以接受。家庭教师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他不能容许有人来破坏家庭,即便是他视如亲人的老师也不可。在这件事情上,兄弟两人前所未有地达成了一致:他们都不愿意看到这个家庭彻底破碎。

兄弟两人积极地想各种办法来应对此次危机,只不过,他们都还年幼,他们的努力,只不过是螳臂当车而已。陈国威点子比较多,他建议哥哥:“咋们联合起来,一起向爸爸施压,要求他赶走那个贱货!”陈孟凡虽然对老师的看法以完全改变,但是听到有人那样称呼她,他心里依然很不愉快。而且,他又想,假如将她扫地出门,她将何以立脚,不觉又心软了。况且,他现在在音乐上的才能,应当归功于她,如果没有她,自己不过是一个平庸之辈,再说了,真相未明,切不能操之过急。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弟弟。

陈国威鄙夷地看了哥哥一眼:“哥,都到这节骨眼上了,收起你的慈悲吧,到现在还优柔寡断,真相难道还不够明朗?她勾引爸爸,害得妈妈离家出走,你居然还替她说话,真搞不懂你!如果她能离开这个家,我们也不会对她不闻不问,也会按时寄给她生活费,何乐而不为?”

就在兄弟两讨论到此的时候,天昊刚好跨进门来。陈孟凡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料定天昊已经原谅了他,便急忙请他进屋。陈孟凡殷勤至极,但另外两人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天昊的眼里喷出愤怒的火焰,恨不能平吞陈国威。陈国威也不示弱,死死地瞪着天昊。

陈孟凡不明其中的缘由,只得笑眯眯地为两人打圆场。他微笑道:“让我来介绍一下吧,这是我的……”他指向弟弟。

吴天昊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不用介绍,我见过他,我不想知道他的名字。孟凡,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正人君子,却竟然与这种人为伍,我真以你为耻。”

陈国威讥笑道:“哥哥,跟这种穷光蛋没什么可说的,不要跟一条疯狗一般见识。”

“哥哥?”吴天昊惊呆了,“你原来是他的哥哥,很好,很好,你我从此绝交!”

陈孟凡完全懵了,他大声说道:“你们都不要说话,让我静一静,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不看佛面也要看僧面,有必要一见面就拼个鱼死网破吗?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有什么不能好好解决的,来,都坐下说话!”

吴天昊和陈国威几乎同时白了对方一眼,“哼”地一声,同时把头扭向两边,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两人见面,自然把艾琳给引了出来。陈孟凡这才意识到,他苦苦找寻的艾琳的主人,竟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正印了那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天昊质问陈国威:“你说,你把艾琳怎么样了?它是不是死了?”

“它是生是死,与你何干,我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你能把我怎么样,只要我高兴,大可把它烤了吃。”

“你……”吴天昊气得脸色发紫,他一冲动,就向陈国威扑了过去,陈孟凡根本没法阻拦,吴天昊对陈国威一顿拳脚相加地暴打。要不是陈孟凡往他的脸上掴了一下,陈国威性命堪忧。那一掴把吴天昊打得翻倒在地,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放开了陈国威的衣领,他看了陈孟凡一眼,没说一句话,整了整衣服,大踏步而去。在他身后,陈国威已是鼻青脸肿。

陈国威整理了一下被撕破的衣服,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一阵狂笑,道:“看看这野蛮人的模样,看看那没教养的人,真是可怜啊!哈哈哈……”这些话陆陆续续地传到了吴天昊的耳朵里,旁边已经有一群围观的人,他不在理会陈国威的嘲讽,他自言自语道:“好一个变态的人!”

家庭教师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她处于一个无比尴尬的位置,一边是对自己梦萦魂牵的男人,还有叔父留下的巨大产业(在徐老的遗言中,有她相当的份额);另一边则是自己的学生,两人亦师亦友。而今,她决定抛下这一切,永远地离开。她在一个雨夜悄悄地离开了,陈孟凡和父亲分别收到她留下的字条。

给陈祖铭的留言中,她表达了对破坏这个家庭的歉意,希望陈祖铭能尽快地忘记她,因为只有于佳,才是他应该与之相伴一生的人。

对于陈孟凡,她只希望他不要怨恨自己的父亲,发生的一切,让人难以掌控。同时希望他能一如既往地勤奋,将来在音乐领域一定会有所作为。

陈孟凡父子对她的离去都难以释怀,陈国威则欣喜异常,他想,这个女人倒还识趣,她这样离开,无论对谁都好,总之,这个家庭算是度过了一个危机。也许,陈国威过于乐观了,因为破镜难以成圆,这个家庭的根基,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动摇了。

于佳重新回到了这个家,但她不愿意见到陈祖铭,陈孟凡兄弟两人极力撮合。最终,陈祖铭还是放下了架子,买了一串项链,向老婆认了错,当着两个儿子的面发誓:以后再不敢这样了!于佳白了他一眼:“男人的誓言最靠不住了!”不过看到陈祖铭那诚恳的态度,她还是接受了他的道歉。只是,夫妻间本来就奇怪的关系间如今又增加了一些尴尬的成分——过去,于佳虽然不爱陈祖铭,但陈祖铭却深爱着她,而今,两人已经互不相爱,以后,这段婚姻只能竭力维持了。

陈家两位公子终于放下了心,父母和好了,他们的关系也回到了从前,这是他们唯一一次站在了同一战线。

接下来,陈孟凡的当务之急便是还鸟。

陈孟凡把艾琳提在手中,敲响了天昊家的门,开门的是吴雨彤。陈孟凡猛地想起,这不是在自己的脑海里经常出现的那个身影吗?有些人,只要见过,便难以从记忆中抹去。雨彤说道:“你是找我哥哥的吧,很不巧,他不在家。”

陈孟凡十分失望,说道:“请转告你哥哥,我有东西给他,相信他一定会喜欢的。我改天再来吧!”雨彤留之不住。

其实,吴天昊在家,是他吩咐雨彤那样说的,只因这个人如今已没法继续深交了,他是“仇人”的哥哥,这种念头占据了他的理智。隔着门缝,可以看到艾琳,他恨不能冲出去把艾琳夺回。但是,仇恨蒙蔽了他的眼睛,他宁愿得不到所爱的东西,也不愿见到陈家的人。

等妹妹回过头来,他说道:“你刚才的表现很好,下一次他若再来,你就对他说:‘如果给我的是一只鸟,那交给我就可以了!’知道了吗?”雨彤感到很奇怪:“你为什么不愿意见他呢?他可是你最好的朋友啊!”“这事以后再跟你解释,总之,你按我说的去做就行了。”雨彤向来听哥哥的话,便不再多问。

第二天,陈孟凡又来了,开门的依旧是雨彤,她笑眯眯地说道:“你来得真不是时候,他刚出去不久,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哦,对了,你是准备送他这只鸟吧?”“不能说送,因为这本来就是他的,我来是准备让它物归原主的。”“哥哥说了,如果是鸟的话,让我代收就行了,不知你意下如何?这里还有你的一封信!”

陈孟凡把鸟笼小心翼翼地递过去,眼中满是不舍。离去的时候,好几次回过头来,艾琳亦是不断扑腾着翅膀,似乎是在道别,但它没有尖声鸣叫,也许他能理解主人的用意。

艾琳又来到了陌生人的手里,但这一次,它不再挣扎,也许经过多次的辗转,已经麻木;亦或许是这个女孩的和善面容,消除了它的不安。

天昊估摸着陈孟凡已经走远,便冲出了屋子,紧紧地抱着这个鸟笼,随后打开鸟笼,极尽自己的温柔拥抱这位久违的朋友,泪水濡湿了艾琳的羽毛。几年不见,它比过去憔悴不少,它的身上有一些伤痕,在翅膀的尖端,只有伤疤,不再长羽毛。不过,它依旧美丽非凡,高昂的头颅上那金色的冠羽,加上浑身赤焰的羽毛,俨如传说中的神鸟。吴天昊不禁喜极而泣!久别重逢,本以为再见不到的朋友忽然回到你的身边,而且你们的友谊并没有被时间冲淡,依旧纯洁如初,这应当是人生的幸事了。

当艾琳确认眼前这个人就是吴天昊的时候,轻轻地张开翅膀,想要拥抱自己的老朋友。天昊把它举过头顶,敞开手心。艾琳一跃而起,绕梁三轧,天昊万想不到它飞得如此驾轻就熟,这是他过去所无法教会的。艾琳在他的头顶翩翩起舞,鸣叫着,歌唱着。它已经变成了艺术家,天昊惊奇不已。他和艾琳说起话话来,他说道:“几年不见,你已经甩我几条街了!”艾琳以空灵的歌声回应,一旁的吴雨彤完全呆了。

再说陈孟凡,自别了吴雨彤,深蹇眉头,默默地往回走着。他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按理说,他应当欣慰,应当长舒一口气才是。相反地是,他有点难以释怀。难道是因为失去艾琳后的寂寥吗?这自然无法避免,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什么困扰着他,究竟是什么呢?是弟弟和吴天昊的矛盾吗?他知道很难令两人捐弃前嫌,这两人都是倔脾气,难以撼动。他能猜到吴天昊是在回避他,难道自己的朋友的气量不过如此?种种思绪压迫着他,使得他一度呼吸不畅。

他停下脚步,掉转身又朝天昊家走去,为了弄清楚吴天昊的下落,同时也为了再看艾琳一眼。

陈孟凡敲响了天昊家的门,不过,这次开门的不是雨彤,而是吴天昊。这一下,两人都愣住了。陈孟凡惊讶万分,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被他们兄妹俩耍了。吴天昊则局促地搓弄着手指。

陈孟凡问道:“你不是没有在家吗?怎么……”

“我……有点事,刚回来不久。”吴天昊的脸不由自主地涨红了。

“不用骗我了,我知道你一直在家,雨彤撒了谎,对吗?”

“话都到这份上了,那我告诉你吧,是我让雨彤那样说的,你不用怪她。总之一句话,我不想再见到你。”

听闻这话,陈孟凡的脸上仿佛蒙上了一层白霜,似乎受到了重击,他不禁后退了几步,他努力缓过神来,很无辜地问道:“不想再见到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你没有做错什么,你把鸟儿换给了我,我感激万分。错就错在你是那个混世魔王的哥哥。”

“天昊,你听我说,我知道你们在艾琳的问题上有误会,但是,对于所有发生的事,我一无所知。你不了解我的家庭,也不了解,我和国威不是一样的人。况且,他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

“够了,到了现在,你还是帮他说话,他叫陈国威是吧?你当然不知道他都干过一些什么事了,我这样跟你说吧:陈国威和你爸爸就是一大一小两个盗贼,你不用给我使这种脸色,我难道说错了吗?他们父子二人对我们一家犯下了罪,他们将永远不会得到我的原谅,你是陈家人,念在我们过去的情谊的份上,我不怪你。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我要说的话都在那封信里,你回去慢慢读吧,你会明白我为什么会对你说这些话。”说完拉上雨彤进了屋,“砰”地一声撞上了门。陈孟凡犹如一尊雕像呆立门口。

陈孟凡回到住处,没有拆信,而是随手把信扔到一个几近废弃的书柜中,因为他能猜到信里都说了些什么,他不愿意面对至亲的愚蠢行为。

章节目录 第15章 别样青春 陆峰是一位意志顽强的青年,他面容英俊坚定,远远看去,他的面庞彷如精美的大理石雕像,他锐利的双眼中不时放出忧郁与愠怒的光芒,假使他在街上漫步,总能吸引住不少女孩的注意,而他对驻足观望的女子从来不屑一顾。他知道自己外貌出众,因而他也十分爱惜自己的脸庞,他有轻微的洁癖,他喜欢穿正装,衣服从来都是整洁笔挺,黑色的皮鞋纤尘不染,这种洁癖源于他在精神上的洁癖,他十分爱惜自己的声誉与品德,不容他人侵犯,当然,在面对自己人时,他的身上充满了亲和力,而在面对对手时,则永远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相貌。

陆峰出身于大户人家,含着金钥匙降临人世,他的童年是在无忧无虑中度过的,他是家里的独子,受尽万千恩宠,按理说,这样生活在锦衣玉食中的人极容易变成桀骜不驯,骄横跋扈的贵公子,但他从小与我们所认知的贵公子沾不上边。他似乎厌倦身边的一切,当然,除了他自身的禀赋之外,更多的是其外公对他的循循善诱和以身作则。陆峰的父亲是一位非常成功的商人,平时没有时间管束儿子,而母亲虽是大家闺秀,但学识有限,自觉难以对儿子产生应有的影响。因而陆峰从小和外公形影不离,外公是一位大学教授,学识渊博,为人正派,外公的人生阅历以及对陆峰耳提面命的教导,对陆峰幼小的心灵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在他十岁的时候,其心智已远远成熟于同龄人,学识更是令同龄人所难以望其项背。

高中毕业后,父亲本想将陆峰送出国外深造。出国留学,在当时是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的,但是陆峰不愿意离开中国,这一分歧极大地伤害了父子的感情。在当时,便是外公也极力主张他外出求学。一来,国外领先的教学资源以及先进的硬件设备,是国内所难以比拟的;二来,则为一家人下一步的移民做准备。家人深知,以陆峰的秉性,迟早会偏离学习的正轨。

果不其然,陆峰进入高校,就积极参加各类学生团体活动,陆峰身上独有的领袖气质,令他在短时间内便成为了学生会主席,这令家人惊慌不已。

不过陆峰很快就要到西北锻炼,陆峰来到甘肃,这里特有的西北风貌令他震撼不已,他们临近腾格里沙漠,浩瀚的沙海和戈壁连绵起伏,在夕阳的映照下,放出神秘的色彩;然而,这里的贫穷与萧疏景象,也远远地超出了他的想象,与北京相比,这里绝大多数人衣食无着,他们似乎还没有从过去饥荒的阴影中走出来,随处可见的乞丐,可说是触目惊心。

陆峰住在村长家,和他一起下乡于此的,还有同校的张崇林和贾志阳。据村长所说,这里常年干旱,有些地方可说颗粒无收,人民生活得十分不易。在甘肃的所见所闻,对三个年轻人心灵的冲击十分巨大,他们从物质文化极为充裕的北京,到这黄沙肆虐,食不果腹的贫瘠之地,内心的落差可见一斑。如果说过去陆峰只会高谈阔论,振臂高呼的话,那么甘肃之行让他完成了转变。从这时候开始,他看到了这个古老的民族处于水深火热中的人民的艰难处境;看到了社会的差距与矛盾,贫富差距,东西差距,城乡差距,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眼前,这种差距,若不是他来到甘肃,是根本无法切身体会的;他同时看到广大劳动人民为了生存而艰苦不懈,勤劳奋斗,不向恶劣的自然环境低头,勇于开创自己家园的英勇气概。一种前所未有的历史责任感,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

好在陆峰和两位同伴都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人,他们力所能及地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老乡干农。,三人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往五公里外的村口取水。在这里,水源是最大的问题,是一切困难之源。从北京过来的青年难以想象,一盆水,既要用于饮用、洗漱、造饭,还要用于洗衣服,喂牲畜,乃至浇灌草木。洗澡是他们所不敢奢望的,有些人终其一生,甚至都没有好好洗过一次澡。这里用水困难,一来是水源缺乏,二来则是水利工程太过落后,陆峰在心里暗暗立誓,总有一天将重返治这里,那时,他将带来先进的浇灌和水利技术,大力引进投资,带领这里的人民走出困境。

当然,在艰苦的条件下,年轻人也没有放松学习,那时的青年,最重要的一个特征便是携带大量的书籍,除此之外物事,都是可有可无的。当然更多的青年在人生的大好年华,错失了宝贵的学习时间,这可以说是一代人的遗憾。

在这种条件下,陆峰,张崇林和贾志阳之间建立起无比亲密的友谊,他们有着同样的抱负和担当,同时在艰难困苦中,他们相互帮持,精诚合作。真正的友谊,可以共患难,亦可共富贵,在艰难困苦中,青年的身上能迸发出巨大的能量,他们能够创造性地解决所有的困难。在用水短缺的日子里,三人大胆开拓,既不断的寻找新的水源,同时也将学到的知识应用于实践之中,以便将有限的水源最大限度地利用起来。他们甚至系统地研究过新疆的坎儿井,将其与甘肃的地形地貌结合起来,最终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了这个村庄的用水问题。

“青年茶社”正是在这个时候萌发了,三人相聚于茶亭,品茶论道,大谈理想、抱负和家国天下,“青年茶社”这个名字便出现于陆峰的脑际,其余两人公推陆峰为领导者,他们制定了最初的纲领,同时开始畅想“青年茶社”的未来,他们坚信这个组织定能发展壮大起来。但是,他们也商定,无论在任何时候,永远忠于国家和人民。

在这里,陆峰结识了一位名叫马静芳的女孩。马静芳在这里可说是文化程度最高的女孩,她曾在北京求过学,她从艰苦的地方走出去,学成后,并没有留恋都市的繁华,而是选择回乡建设,她在这一代受到人们的交口称赞。

那时,马静芳独自去村口汲水,此时已近黄昏,在匆忙中,她扭伤了脚踝,更不巧的是远处隐约可见沙尘的身影,如果不能及时离开这里,她的处境会十分危险。这时,两个人影出现,来者便是陆峰和张崇林。

两个青年很快发现马静芳的处境,便撇下水桶,来帮助女孩。陆峰身材高大,他二话没说就准备去背马静芳。

马静芳十分羞涩,忙说道:“我没事的,自己能坚持!”

陆峰道:“你的情况你心里应该清楚,脚脖子都肿这么大了,就不要和自己较劲了。沙尘暴已经迫近,如果你不想连累我们和你自己的话,那就请放下儿女偏见!”

陆峰的话语是生硬的,不容她过多推辞。陆峰将她背在身上,一路疾走。

身后,张崇林拎着马静芳的水桶,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跟着。

从这一天起,虽然陆峰没有过多地关注这位女子,但他的身影和坚定的品格,却给马静芳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他们再一次相见时,是在一次小型聚会上。那时,马静芳衣着盛装,载歌载舞,大家围坐在篝火旁。这时,陆峰才第一次正眼看了这位女孩,而这一看,也令他瞬间如痴如醉,几乎迷失了自己。马静芳并不是一位美貌的女子,但她非常可爱,从他如野鹿般单纯的双眼中,几乎可以看到她整个的心灵世界。陆峰第一次感受到了从异性身上散发出来的巨大魅力,不禁心醉神驰。

一曲歌舞完毕,陆峰主动走进马静芳,同这位女子攀谈起来。

陆峰不知道该如何搭讪,他一脸局促地看着眼前这位女子,开口道:“你跳得真好,这是我见过最美的舞蹈。”

陆峰说的是实话,但是马静芳却认为陆峰要玩套路,便说道:“承蒙抬爱,我想,你从大都市来此,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刚才的话,恐怕言不由衷吧?”

陆峰急了,说道:“我从来不说假话,天地为证,我觉得……”

“觉得什么?”马静芳一脸微笑地问道。

“我觉得我喜欢上你了!”陆峰脱口而出道。

马静芳万万没想到陆峰会吐出这样的字眼,当然,她没想到陆峰是一个心直口快,不善于隐藏自己情感的人。她一时害羞得无地自容。

而一旁的少男少女则欢呼起来,这可真是无比精彩的一晚。

陆峰追问道:“那么,你呢?也喜欢我吗?”

旁边的少男少女已经兴奋得几乎癫狂了,贾志阳更是吹起了口哨。

在大伙儿的欢呼雀跃中,在陆峰的热情追求下,马静芳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红着脸跑开了。

从此,陆峰和马静芳时常在一起,而他们的话题可从天文到地理,从人生到哲学,从历史到未来,无所不包,而儿女私情,却是他们聊得最少的话题。夜晚,当他们在皎洁的明月下坐于高岗之上时,旁人都会猜测他们必定在说一些肉麻的情话,而实际上,他们正在热烈地讨论着历史和时局。陆峰深知,这是人生难得的红颜知己。

西北锻炼生活结束后,陆峰念念不舍地告别了马静芳,告别了这里勤劳善良的人们。他告诉女孩,当他在北京做完该做的事情之后,便会返回这里,在这里扎根。他们同时商定,无论遇到何事,都第一时间写信告知对方。

章节目录 第16章 人鸟隔阂 1976年1月8日,注定是一个令国人难以忘怀的日子,这一天,周总理与世长辞,一代伟人陨落,亿万人民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在国家和民族举步维艰的时候,他犹如一座巨大的灯塔,始终指引着中国的事业向正确的方向航行,让国家不至步入歧途。现在,这座灯塔熄灭了,谁人扶危局?

吴天昊同亿万同胞一样,听闻讣告之后,泪如雨下。这位深受人民爱戴的总理,将一生的心血和智慧都毫无保留地献给了党、国家和人民。天昊从小在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事迹的熏陶下成长,折服于他们光辉的人生和伟大的品格。吴天昊决定前往北京,为人民的好总理送行。

告别了家人,他便搭上前往京城的火车。陆锋早已在车站迎候。

陆锋等人已离开了原来的住所,迁至市中心一带。天昊可以猜出,这一举动,意味着他们的活动比以往更加公开,同时也为了能吸引更多的人加入进来。但时这样做,是顶着多大的风险啊!好在他们已经比以往更加聪明,更加灵活,才屡次躲过迫近门口的危险。

陆峰向天昊引荐了秦仪,秦仪一见到天昊,便兴奋地上前拥抱了天昊,说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一套,这么久不见,还以为你做了缩头乌龟哩,要不要再较量较量?”

天昊也十分兴奋,两人上一次见面,正是那次绘画比赛,提起此事,众人都笑了。

天昊对秦仪说道:“你的画风可是一绝,那天所幸没有比完,不然我一定会一败涂地的。”

秦仪道:“你不用抬举我,够爷们的,现在赛一场如何,大伙儿都在,给做个评委!”

天昊暗暗想道:好一个画痴!他回道:“不就画画嘛,谁怕谁了!”

陆峰担心两人过于较真,便上前说道:“你们的比赛先放一放,先说正事如何?改天我当你们的裁判!”两人都点头称是。

陆峰向吴天昊介绍了近段时间的活动状况,他说道:“现在,处处可以听到对红一帮的不满之声,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组织各界人士,宣扬正义,为红一帮的最后覆灭造势助威。是到了我们扬眉吐气,挺身而出的时候了!”

他们谈到了周总理,无不潸然泪下。陆峰继续说道:“又一位革命先辈离去了,此前是***、陈毅、贺龙等共和国的缔造者,这几年我们的行动方针,无不是从老一辈的先进思想出发,周总理是这个特殊时期的伟大斗士。他晚年身患绝症,却依然顽强工作,坚决同邪恶势力抗争,他拥有巨人般的伟大品格。现在他走了,我们除了要哀思这位伟人,也要以实际行动继承他的遗志,坚决抗争,决不妥协。”

长安街上,千百万人自发为总理送行。人们面色凝重,正如这彤云密布的天空。人们站在街道两旁,耐心地等待着。夜幕时分,灵车缓缓驶来。灵车上挂着黑色的挽联,上面饰有大白花,整辆灵车在夜幕中显得肃穆庄严,人们的眼眶湿润了,天昊等人像孩子一样,跟在灵车后面,放声大哭。场面之悲壮,感天动地。

经过这次失败,“青年茶社”反思自己的过失。于是,陆峰把目光转向了这一年的清明节。

陆峰和吴天昊谈到了一个人:“我下乡参加生产劳动的时候,听人提起了一个人——李青莲。从别人的谈话中,我意识到:这才是我们时代真正勇敢的人。当我准备南下赣州会会这个女人时,她已经被逮捕。我搜集了她的一些资料,也听闻了她的申辩,她是这样说的:‘为了真理,我不惧怕失去自由,不怕遭受刑罚……人民终将觉醒,一切妖魔鬼怪会被通通消灭!’这是一个怎样的女性!在这个时代,多少人敢怒而不敢言,她却把一个民族积压的愤恨都发泄了出来,真乃烈女!”

天昊听完这些,不觉惭愧万分。李青莲的家庭遭受了重大的悲剧,她本人亦是遭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然而却心系民族,在狱中一遍遍地喋血呼吁,不顾个人的生死。而自己呢,要不沉溺于儿女私情的漩涡中,要不心怀怨恨,连自己的好朋友都不放过。他想,自己还有何面目在此同这些热血沸腾,心系国家的青年谈论民族大事!

“青年茶社”中,不分老幼,大家都是热情洋溢的青年,彼此之间,结成忘年之交。

天昊此时已经中学毕业,他更多地留在北京,偶回唐山。当艾琳失而复得的时候,吴天昊欣喜若狂,他和艾琳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渐渐地感觉到,艾琳再不是自己认识的那只艾琳,他们之间已经产生了很深的隔阂,只有陈孟凡,才是它真正的知音和伴侣。天昊看得出来,艾琳对他的画,已经不屑一顾,他不禁黯然神伤。他似乎忘了,艾琳的天赋在音乐,而不在美术。况且,天昊的住所已不同于当年,天昊意识到了这一点,便计划和艾琳一同返回乡间,去到那所老房子里,去到那片繁茂的树林里。他搭上了一辆货车,师傅是邻村人,两人相聊甚欢。师傅告诉他,这几年,曾有很多比天昊稍大一点的年轻人到农村去,帮着大伙儿干这干那的。

天昊来了兴致,问道:“那些学生吃得了苦吗?他们除了干活都干些什么呢?”

老乡回道:“说道这,俺倒是想起了前年来我家的一个大学生,他干活很卖力,从不偷懒,非常体察农民的苦衷。他很爱读书,只要有时间,就拿出书本读起来。一次,他抢着要帮俺老伴烧饭,可是烧着饭,他又把书本拿出来,一边读,一边还写个不停。俺在院子里打谷,看到他那认真劲儿,心想,要是俺也有这么个儿子,那该多好。可惜,老汉的儿子三岁就夭折了,他要不死,如今也这么大了。”说着,他默默地低下了头,眼角泛着泪花,他接着说:“后来你猜怎么着,他读书入了神,还不停地往锅底下塞柴火,直到一股焦味传到俺的鼻孔里,俺才意识到饭焦了,傻小子,这么重的气味他居然没闻到,好一个书呆子!”他说着嘿嘿地笑了起来。

天昊又问道:“那他后来怎么样了?”

“唉,那孩子命苦啊,他回去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他爸爸出事了,全家受到牵连。”

“他爸爸犯了什么错?”

“这就不清楚了,总之很严重。”

天昊不再多问了,他开始默默地思考着自己的命运,思考着他们这一代人的命运。

搬到城里后,天昊也曾多次回到这个村子,多数是在清明节或是母亲的忌日到来,看望了母亲,就从远处眺望一眼树林、田野和村庄。这里是伤心触目的地方,妈妈的坟茔在山脚下,就在树林的边缘。

他对母亲说了几句话,便带着艾琳,来到林子里,寻找那棵大树,但是找了半天,连大树的影子也未见着。难道是记错了位置?可是天昊记得很清楚,那棵树就是在这附近。他只顾四处寻找,全然不顾脚下,他被绊了一下,低头一看,不觉大惊失色,绊到他的,是一个几乎齐地锯过的大树桩——不错,那棵树已经被砍了。

天昊黯然神伤他回忆起童年的种种,想起逝去的母亲和那一只只美丽的天堂鸟。那会儿,当他孤寂之时,艾琳会陪他在树下一起度过,那是多么难忘的时光啊,现在这棵树倒了,是否意味着,他与艾琳的情分也已经到了尽头?这种想法充塞着他的内心,他想逗艾琳唱歌,而它只是简单地鸣叫几声,然后便很警觉地注视着四周,仿佛表示它从未到过这个地方。天昊看得出来,艾琳想念陈孟凡,鸟比人对时空的距离更为敏感,它离城市越远,对陈孟凡的想念也越甚。与此相对地,对吴天昊也就更加疏远了。

天昊不再多想,回家以后,便吩咐雨彤把艾琳送回给陈孟凡。他想,要是艾琳在他身边的时候不能割断与陈家的关系的话,那么将艾琳送给陈孟凡,他与陈家的关系也就从此撇清。虽然绝情,却也只能如此。

在艾琳的事情上,天昊不愿与让父亲知道。而且这段时间父亲经营药店,一直很忙,并没有见过艾琳。天昊也不希望父亲因为见到艾琳而想起伤心的往事,他还叮嘱妹妹不要与父亲提及。不过,当雨彤提着鸟笼出门的时候,恰好遇到了归来的父亲。

吴振宏一眼就认出了这只天堂鸟,便问道:“这只鸟是怎么回事,哪来的?”

“是我哥一位朋友的,哥哥让我这就给他朋友送去。”

“不用送了,先回屋再说。”

“可是哥哥……”

“你是听哥哥的还是听我的?”吴振宏加重了语气,雨彤愣了一下,急忙进屋了。

父子二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是无精打采的艾琳。此情此景,又把他们的思绪引向了几年前的那一个个日落黄昏。可惜的是,当时光逝去,留给人的,就只剩苍凉暮色和冷清星月而已。天昊坦诚地谈起了他与陈孟凡的故事,艾琳失而复得以及就要得而复失的缘由。

吴振宏叹了一口气道:“我能理解你的苦衷,可是,你为什么要责怪陈孟凡,欲与之绝交呢?自始至终,他不是他父亲与弟弟的帮凶,他处处为你着想,不计个人得失,成全了你与艾琳的情缘。这样的人,十分难得啊!”

“爸爸,对陈家,您难道就没有怨恨吗?想想当年陈国威父子的行径吧,您不会忘了吧?至于我自己,之所以要与陈孟凡绝交,是因为我知道他是一个好人,我也不愿意失去这样一位朋友,但是,我知道,长期相处下去,只会加深我对陈家的仇恨。”

爸爸说道:“天昊,你可知道你为什么会对陈家产生敌意吗?因为你心中积满了委屈,觉得我们在陈家父子面前受尽了屈辱。可是你想过没有,仇恨会蒙蔽一个人的双眼,会让人变得敌我不分。仇恨就像凶残的野兽一样,随时撕裂你的伤口,使其难以愈合。人有创伤并不可怕,时间和宽容会很快将其治愈。但你到现在还没能忘记过去,没能好好生活下去,这恰恰说明你缺乏勇气。如果我们太过在乎自己的感受,在乎自己的荣辱,对曾经伤害过我们的人满怀愤恨,那么,我们同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千万不要陷入仇恨的渊薮之中。”

“你之前曾对我谈起过你的理想,你的抱负。你告诉我,你会像革命先烈那样,心怀天下,关心国家和民族的命运。你仔细想想,你对陈家的不满,比起这样的抱负,岂不是微不足道?那种微小的愤恨,就如大海中的浪花,早就应该被淹没了。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依然耿耿于怀,仅仅因为别人横刀夺爱,一幅画、一只鸟,不应该成为我们的包袱。当未来你走向社会的时候,便会发现,有更多比这更为赤裸的掠夺与抢劫,时时有,处处有。”

“我们要成为怎样的人?你思考过吗?首先要做一个宽容的人。人生的道路,难免曲折。遭遇凶险,有时需要猛烈地反击,有时则需要灵活躲闪。这几年,你也读过不少书,也懂得了不少的为人之道。希望你能好好想想,不要被那些无谓的包袱拖累,一定要将其卸下,没必要睚眦必报,而要勇敢地前行。我年轻的时候,也曾像你一样,为这些包袱所烦恼,直到自己跌了跟头,才深深地体会到,人应当追求有用的,抛下无用的,轻松前行。你才能心有他人,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一个正直的人。我啰嗦了这么多,就是要劝诫你:珍惜陈孟凡这个朋友,友情千金难换。同时,忘记陈国威父子带给你的伤害,以崭新的姿态去面对世界,面对他人。”

一番话说完,吴振宏起身离开了,留下吴天昊一人望着艾琳发呆。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灵如同上面的蓝天一般,澄澈无比,外面阵阵微风徐来,爽朗无比。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从今天起,做一个全新的自己。他要努力过好每一天,身边的日记本记下了他的每一天。

9月10日晴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爸爸的话点醒了我,从今天起,我将开启另外一种全新的生活。我要把艾琳送给孟凡,他还会原谅我吗?我们的友谊还能挽回吗?带着这样的疑问,我约他见了面。当我把艾琳送到他手里时,他坚辞不受,一再强调这只鸟属于我。他依旧是那么和善,那么真诚。我跟他斗气这么久,他非但没有怪我的意思,还安慰我,真让我无地自容。

我对他说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你要相信我,如今艾琳已离不开你,就当我送你的,好吗?还有,前几天我那样对你,你还怪我吗?”他微笑道:“怎么会呢?现在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吗?”我用力点了点头,他最后的那句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啊!

9月21日晴

今天,在孟凡的一再邀请之下,我去了他家做客,家里只有他的妈妈和他,这正是我所希望的。他们母子十分相像,陈妈妈十分热情,她那和蔼的笑容,不禁让我想起了我那已经去世的妈妈。

在孟凡的房间里,他坐到钢琴前,弹起了几首非常优美的音乐。这是我第一次抚摸钢琴,这真是一台奇妙的机器。孟凡和艾琳表演了一段二重奏,真令人叹为观止。我想,这里才是艾琳真正的归属。我尝试着拨弄琴键,发出的声音却吓我自己一跳,我以后再不敢玩这机器了。

我们一起吃过午饭。临走时,碰到了陈国威,我顿时局促不已,在我纠结是否应该打招呼的时候,他已经白了我一眼,很不礼貌地说道:“这人是谁?怎么从这里冒出来?大概是个无家可归之人吧?”要是从前,我一定会爆发。但现在,我学会了约束自己,犯不着为这种人生气。我如今的使命是不断追求道德的自我完善,我决心向托尔斯泰学习。

9月25日晴

今天,晓芸来信了,从她的信中,可以猜到,她如今过得很好——只要她过得好,对我来说,便是最大的幸事……

不久之后,他已经写了一本厚厚的日记。他用颤抖的双手翻看着这本日记,其中有叙事,有散文,有诗歌。他没有细读,但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情在他的心中奔涌,这种感情会贯穿青年的心灵。看着自己每天一点一滴的情感积累起来,以一个整体出现的时候,我们会有说不出的感动。

章节目录 第17章 见字如面 转眼间,清明节就快到了,吴天昊曾与陆峰相约在这一天见面。但父亲坚持让他到乡下祭拜母亲。吴天昊陷入了挣扎,他不能抗拒父亲的要求,天昊历来是个孝子,为母亲扫墓,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岂能违背。

一天前,吴天昊还在家做着心里的斗争,他决定违背父亲的要求,而要想去见“青年茶社”的朋友们,就得先过了父亲这一关。他知道父亲是不会让他孤身一人前往的。于是只得装病,天昊吃了一些泻药,顿时上吐下泻。这可急坏了父亲和妹妹,天昊安慰道:“爸,我没大碍的,不用去医院,但是清明节也到了,今年我估计没办法去看望妈妈了。”

父亲没办法,便说道:“既是这样,那就让雨彤留下来照顾你。”

“不,雨彤得陪您去,我吃点药好好休息一下就行了。”

在父亲难以定夺的时候,陈孟凡登门拜访来了。

“照顾我的人来了!”吴天昊指着刚跨进门槛的陈孟凡兴奋地对爸爸说道,“这下你们可以放心地去了,再不用担心我。”

吴政宏把陈孟凡拉到一边,叮嘱道:“千万不要让他乱跑,绝不能让他离开唐山。”陈孟凡郑重地点了点头。吴天昊估摸着父亲和妹妹差不多已经走远,便一骨碌爬起来,拉着满脸诧异的陈孟凡就往外走。

陈孟凡急忙挣脱了他的手,问道:“你不是生病了吗?”

“只是一点小病,我刚刚是装的?”

“装的,干嘛要骗你家人呢?是偷懒吧?”

“你傻啊!要是不装,我的计划还能实现吗?”

“什么计划?”

“跟你说了也无妨,我不是曾跟你提起过‘青年茶社’吗?我准备去见他们。”

“可是,我答应过吴叔,不能让你离开唐山,他大概已经猜到你的企图了吧?”

“大行不顾细谨,不要磨了。我就问你,有没有勇气跟我一块儿去?”吴天昊拍着胸脯说道,“跟我去一趟,你就能知晓很多大事,甚至参与其中。”

陈孟凡犹豫了一下,随即答应道:“去就去,我还怕了不成!”

吴天昊来到母亲的灵位前,再三鞠躬。上完香,祈求母亲原谅他没能去为她扫墓,同时保佑他此去能有所作为。

两个朋友踌躇满志地启程了。

在车厢里,吴天昊心烦意乱,心跳越来越快,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何他激动的心情久久难以平息。陈孟凡的心境则较为平静,他是那种不易为外界环境所左右的人。

当他们抵达人民广场的时候,已经深夜,广场上一片静寂,他们不知道这里曾发生过什么,是经历了平静的一天,还是暴风骤雨的一天?但是很快,这里的一切都会为他们所知晓。

在晨曦中,天昊看到地上有两页纸,他捡起来,认出了陆峰的笔迹,很显然,这应该是陆峰的一篇演讲稿,上面的字迹已经看不清楚。

吴天昊努力辨认这些字眼,从字里行间,他只能猜测这里一定举行过集会,而陆峰则是其中的焦点。可是,陆峰和其他“青年茶社”的成员究竟何在,他们说好今天会聚会于此,不见不散。

天昊知道陆峰不是轻易食言的人,带着疑问,他又去了“青年茶社”的基地,可是空无一人,连陆峰的住所,也是门头紧锁。仿佛几日不见,这群青年就如同候鸟一般,彻底离开了北方,飞到无人知晓的地方。吴天昊和陈孟凡只得怏怏而回,他们知道已经错过了一切。

几天后,天昊受到了一封信,信封没有署名,不过吴天昊一看就知道这是陆峰的笔迹,他激动得立即撕开了信封,只见其中写道:

天昊:

很遗憾我失约了,在此深表抱歉,在那一天所发生的所有事情,也许你已经知悉,所以关于那一天所发生的一切,以及所有的细节,在此就不一一细表。

我知道你是一位志存高远的青年,我从一开始就看到了你身上的热血和激情,虽然那一天你没有和我们站在一起,但是我们在,你也就在,我们早就是一个命运共同体。

在整个历史长河中,我们不过是沧海一粟,在广大的社会中,我们也不过是尘埃一粒。也许在未来人们的记述和回忆中,不会留下我们的名字,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会被抹去,但是,我们曾在其中发挥了应有的作用。

所以,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做了自己应该做的,我们投下去的一块小石,已经激起了涟漪,众多的石块投入大海中,定能掀起滔天巨浪,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天昊,也许在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我们都难以见面了,包括张崇林、李鑫磊、杨泽华、王子坤、何秋子等人,你可能在短期之内也难以与他们见面。不过你放心,我们都很好,每个人都还将继续开创属于各自不一样的精彩人生。

从今天起,“青年茶社”在某种意义上也宣告解散了,我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作为青年人,我们需要投入到社会的实践与建设中,我们的舞台在社会的各行各业,一个人只有在国家和人民需要他的岗位上埋头奉献,才能发光发热,也才能创造出真正的价值。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我们又经历过什么,一切都不重要了,人总得往前看。

杨泽华自然是投身于他所热爱的数学,听他说他准备投入计算机软件的编程领域,这可是前沿科技。前些日子,他和我聊起了图灵,聊起了信息技术革命,他是那样的豪情满怀,使得我几乎能看到他光明的未来,我也相信他定能在数字和计算机领域成就自己。

李鑫磊曾与我一起在西北锻炼,他曾梦想当一名大学教授,成为社会尊崇的一名学者。不过现在他的志向似乎不在于此,经过西北的锻炼,他更希望能成为一名普通的教师,支教于偏远地区。虽然他的家人和很多朋友对他的想法都不太理解,但你了解他,他只要下定决心,就难以动摇。

张崇林自不必说,他热爱的是物理,而今,他受到国家的召唤。未来他将投身于国防科技之中,这与他的理想不谋而合,他曾梦想有朝一日成为钱三强、邓稼先那样的科学家,相信他定能为国防事业做出应有的贡献。

而像王子坤这样儒雅的人,无论时代怎么变化,他的初心亦不会改变。在新的时代里,他自然还是投入到他所热爱的传统文化的研究之中。你也知道他醉心于书斋,而今他正在草拟一部有关中国传统文化的史籍。他自己就说了,即使身边的人都穿上西装,他也不会脱下长衫。

在我们所有人中,何秋子与你相处的时间最长,不用我说,你应该也能猜到他下一步的人生构想。也许在我之前,他就已经给你写过信。秋子是一位有着远大目光和理想的青年,他虽然小我两岁,但是他的很多想法要比我更为成熟和周到。他的理想在文艺领域,他曾和我谈起过关于开展文艺革新运动的构想。我想,你们未来都将是从事文艺工作的,所以你们必定还会有再见面的时候,甚至你们还将有机会共事。

就我个人而言,自然是准备到甘肃去。还记得我和你提起过的我在西北的经历吗?这会儿,我的思绪又飞到了腾格里沙漠。

我曾暗暗立誓,假如未来有机会,一定回到那里去,和那里的人民共同建设家园。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一定会扎根那里。除了“青年茶社”的朋友们所知晓的缘由外,还有一点私心,那就是我爱上了那里的一位女孩,你们都知道我的心思从来没有花在儿女私情上。

过去我所接触的女子,都藏有太多私心,他们虽然看似落落大方,善解人意,其实虚与委蛇,自视甚高,只有甘肃的那位女孩,让我看到了女子身上最重要的品质:真诚与善良,她并不美丽,但是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几乎就认定,此生非她不娶。

所以于公于私,那里似乎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归宿。将来如果有机会,我也许会在那里静待朋友们的光临。那将是我最向往的事情。

你还年轻,有些事情本来不该让你参与其中的,我们相识的时间不久,但是已建立起了非凡的友谊,一直以来,我都将你视为自己的弟弟,我希望能够如兄长一般呵护你,保护你,但是我忘了,兄长对弟弟最基本的保护,就是不能将其卷入危险之中,可是我却屡次让你参与我们的行动,多次将你置于十分危险的境地。现在想来,假如你当初真的遇到什么危险,那么我将有何面目面对你的至亲,面对世人,我又将何以立足?

你身上负有别样的使命,你应该在艺术的道路上走下去。未来的路还很长,我相信社会环境在未来会变得越来越好,而你的天赋,也会如同雄鹰一般展翅凌空。

总之,希望我们能永远珍惜彼此之间的友谊,同时,选择你自己的道路一往无前地走下去。假如命运眷顾的话,相信我们还会再次相见的。

陆峰

**年**月**日

吴天昊读着这封信,心中充满了对陆峰的敬意,这位兄长一般的人,这位品德高尚,信仰坚定的人,视天昊为亲密的战友和兄弟,对于年少的天昊而言,是何等的感动和激励!

陆峰的这封信,更像是告别信,这令吴天昊忧虑不已,一种隐约的不安浮现在他的心头。

天昊不知道他们身处何方,也许他们中有些人以后将没有机会再见,但是陆峰只希望天昊去走属于一个艺术家的路。今时不同于往昔。那时,吴天昊可以凭借自己绘画的才华作为噱头,趁机救人。而现在,连陆峰等人身处何处,他都一无所知,而且只身一人,能有何建树?

自那以后,正如陆峰在信中所说的一样,天昊果然没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人,后来天昊在一封信中得知,他们都很好,有人继续追求个人的理想,有人已经成家……所有出现在吴天昊生活里的关于“青年茶社”的人和事,皆如梦境一般。

章节目录 第18章 婚姻破裂 人终需有所行动方能成就自己,整日面对昏昏朦胧的世界,却畏缩不前,只能徒劳无获,到头来独自拘囿于自己内心的牢笼中,在黑暗中迷失方向。

七月的天,太阳独自高悬,灼热的空气令人窒息。城市里虽然还是一派热闹繁忙的景象,可是整个天地间,却显得出奇的宁静与安详。于是,虽然身在这一片闹市中,人们还是觉得眼前的一切透出他们难以说清楚的安静而又恐怖的气息。这不同于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因为它的威力深藏于大地之中,而暴风雨却是来自天空。

这一回,不只是动物和昆虫显得躁动不安,连人也是个个烦躁不已。

陈家已经闹得不可开交,父母只要见面,就会吵架。陈祖铭越来越难以忍受妻子,她总是疑神疑鬼。这也难怪,女人上了年纪,一旦岁月夺去了她们年轻时的风姿神韵,美丽不再眷顾于她们,对于丈夫而言,她们便难以找到自信。于宁在年轻时是看不起陈祖铭的,她的婚姻,也带有几分强迫的意味在其中,她真正爱的是一位艺术家,一位风流倜傥,不为世俗的尘埃所玷污的一个男人。

于宁的命运,颇有几分封建时代女性的悲剧色彩在其中,她们受命于父母,无法选择自己的爱情和幸福。在这一点上,于宁和李慧茹颇有几分类似。所不同的是,李慧茹选择了抗争,宁可斩断与家人的关系也要追求纯粹的爱情,可惜命运似乎并不眷顾她,她年纪轻轻就殒命,不得不说是她个人的悲剧。而于宁则选择了妥协,她服从于父母为她安排好的婚姻,虽然一切看似幸福祥和,但是她只能做个逆来顺受的女人,在陈家如同玩偶一般。

正如我们所说的,在婚姻的最初阶段,于宁看不上陈祖铭,甚至厌恶这个男人,她甚至还践踏过这个男人的尊严。而那时陈祖铭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博得妻子一笑。而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于宁年老色衰,对正处于事业巅峰的陈祖铭毫无吸引力,他转而爱上了那位年轻的家庭教师。这可触犯了于宁的底线,她醋意大发,这个时候,她反而离不开陈祖铭了。而她之所以离不开陈祖铭,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并不是她深爱着自己的丈夫,而是她深爱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她不想看到一个完整的家庭破裂,不想让孩子在小小年纪就因为家庭的分崩离析而留下心理的阴影。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逢场作戏罢了。在陈祖铭对妻子的所作所为中,似乎含有一丝报复的意味。

于宁知道陈祖铭给那位家庭教师买了别墅,但她一直隐忍,唯恐破坏这个家庭,但是她不知道,这样的局面是不可能持久下去的。要么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凭丈夫胡作非为,而自己饱受煎熬,直到将自己逼入深渊,而这样做的后果只会换来更大的悲剧,谁能知道一个人陷入心灵的渊薮之后,在疯狂中会做出何等可怕的傻事来。或者她就挺身反抗,纵使离婚,纵使孤身一人生活下去,她也可以为自己争一口气,不至于永远活在屈辱与压迫之中。

陈祖铭时常不回家,纵使回家,也只是象征性地向妻子问候一声,在孩子面前,于宁也只得礼貌性地点头微笑,在这一点上,他们配合得很好,演技爆棚。

但是,不再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终于,他们之间爆发了冲突。

于宁问道:“我不明白,这样的生活有何意义。”

“你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陈祖铭看上去一脸疑惑。

“祖铭,我们还要这样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你我都心知肚明,有些事情,今天就开诚布公吧,没必要遮遮掩掩。”于宁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陈祖铭有些不耐烦,他说道:“不是好好的吗?我们熟悉彼此,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还有什么是被我们遮掩住的?”

“你难道一定要让我把事情说透说穿你才满意吗?如果你愿意坦诚相待,我觉得没必要把话说的难听。”

陈祖铭暗暗感受到妻子的语气与以往大不相同,看来,她已经下定决心同自己闹一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一直以来认为妻子不过是一个逆来顺受的女人,因而从来不屑于和妻子多说一句话,但是今天看来,他不得不和妻子奉陪到底了。但是,他早已对妻子缺乏耐心,只希望能够早点逃离这种压抑的环境。

他依然淡漠地说道:“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想说明什么?”

于宁终于忍无可忍了,她说道:“行,看来你是下定决心要同我撕破脸皮了,事到如今,你还是把我当做一个傻子,当做摆设。我问你,你背着我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

“背着你?你倒是说说我干了什么?”陈祖铭看来也怒了。

于宁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干了什么事,还要我提醒吗,你但凡有点廉耻之心,就应该感到脸红;你但凡有点男人的骨气,就应该大胆承认,何必躲躲藏藏,遮遮掩掩?你每天回来那么晚,除了和那个狐狸精鬼混之外,还能做什么?”

陈祖铭咆哮道:“你瞎说什么?什么叫做和狐狸精鬼混,你只会和那些长舌妇混在一起,把自己也变成一个长舌妇。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话,你也曾是一名大家闺秀,老是说人长道人短的,成何体统?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自重?成天疑神疑鬼,道听途说,我看你是失了心智了!”

他的话深深地伤害了于宁,于宁含着泪水说道:“我真是瞎了眼,当年怎么和你这么虚伪的男人结了婚,我从来没见过如此不知羞耻的男人。在别人面前,你看似事业有成,家庭和睦。实则你只不过是一个小人,一个自私自利的伪君子。当年如果不是因为看到我父亲的实力,想来你也不会对我百般讨好。我当然也知道,为了你的事业,你干了多少蝇营狗苟的事,对徐老百般逢迎,对同事百般排挤,对家人百般欺瞒,这就是我所认识的陈祖铭……”她越说越激愤,恨不能将十几年来所受的委屈和不满一股脑发泄。

诸如此类的话语,让陈祖铭忍无可忍,终于动手打了妻子。结婚二十年,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了妻子,意味着他们的感情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于佳的话语并不是空穴来风,陈祖铭又找到了从前的情人——陈孟凡的钢琴老师。陈祖铭为她买了一栋别墅供两人享乐。这件事瞒着全家人,陈祖铭却可以心安理得地面对家人,还骂妻子不要脸。可是,纸里终究包不住火,两人的婚姻终于还是走向了终点。

夫妻俩过去一直没有提过离婚,是念及两个孩子还小,难以承受家庭破裂带来的痛苦。两人觉得,现在孩子已经懂事,也可以坦然面对家庭中的一切。可是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个阶段的孩子面对家庭的变故会承受多大的心灵包袱。只不过,有些事情是由不得孩子,也由不得当事人的。无论是陈祖铭还是于宁,都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陈祖铭在外处处以好男人的形象示人,加上他特有的交际手段,为他拉拢了不少生意,而今,他的形象势必会因为这件事情而大打折扣。

离婚判决出来了,陈孟凡跟了妈妈,陈国威则跟爸爸一起生活。从此以后,兄弟两人将踏上不同的人生道路。

房子归母子俩,陈祖铭按期付给母子俩生活费以及陈孟凡的学费。从这一天起,这所房子显得格外地孤寂冷清。陈国威则同父亲一起走向了热闹非凡、尔虞我诈的商业世界。

陈国威见到后妈,格外地反感。他处处向着父亲,唯独在这一点上,他不能原谅父亲。他发誓绝对不会叫她一声“妈”,更不会同她说一句话。他当然也不会忘记自己的亲生母亲。

陈孟凡的处境更是尴尬,他是一个心灵极为脆弱和敏感的男孩。他爱着身边的所有人,他的天性不允许他看到任何一个人受伤,而现在,自己的每一个亲人都受了伤。他虽然从来不关心父亲的事业,但是他知道父亲必有自己的苦衷,他知道离婚对父亲一定冲击不小;其次是母亲,母亲,他的禀赋很多是继承了母亲,母子连心,在很多时候,他能切身感受到母亲的痛苦和无奈,家庭破裂之后,他时常看到母亲独自一人倚靠窗台,独自流泪;对于弟弟,虽然他们在性格和追求上格格不入,但他毕竟是哥哥,他担心经过这事,往后兄弟之间会形同陌路;而家庭教师说到底也是一个可怜之人,无依无靠,经历了这事,别人会怎么看待她,人们会说她是一颗只会破坏别人家庭的煞星。因而现在,所有这些同陈孟凡息息相关的人,他都觉得自己无法面对了。

不过,父母离异后,兄弟两人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反而比从前更多了,这也许是对父母的一种无声的抗议吧!但是这样做又能挽回什么呢?当兄弟两人看到愿望落空之后,他们便带着失落,带着愤恨向彼此道别,从此各奔东西,即使再次相逢,也是貌合神离,这种情感在陈国威身上会尤其突出。陈孟凡属于另外一种人,当他明白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便不会再强求,他仍会珍视彼此间的情谊。他会以一种超然的态度看待这一切,他仍然会爱着与他的生活有关联的人,这种爱,源于本能,源于他宽广的胸怀。这种本能要求他善待别人,如果别人曾给予过他什么,那么他会成倍奉还,他的心灵,犹如一名高尚的基督徒那样明澈。

现在,家庭已经分崩离析,但生活还得继续。在生活中,有些人为了金钱而活,有的人为了理想而活,有些人为了真理而活,有的人则是为了他人而活。陈孟凡胸怀理想,同时心有他人。两种生活追求,是否可以在他身上得到统一而不至于冲突?在某些时候,一个人既是理想主义者,就难以再顾及到他人。如果为了他人,在追求理想时便会受到种种束缚,怎样选择人生的道路?这是一个问题。

生活中有很多人仅仅只是为着个人的理想而拼死奋斗,他们的理想往往会被冰冷的现实活活扼杀,于是,便再也难以寻找到精神的寄托。他们年轻时意气风发,一旦失败,就会低下头颅。向现实低头,这是因为畏惧,还是因为羞愧?他们渐渐地放弃了个人高贵的理想,转而跟着物质世界中的利己分子人云亦云。理想被吞没,这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不论最初的人生指南是什么,也许是金钱,也许是理想,也许是真理,也是是博爱,最终都极容易向现实低头,他们都沦为同样一种人——为金钱而活的人。

不过,也有很多例外,不然人类世界早已堕落。当个人理想同博爱的精神结合在一起,兼有一颗追求正义,百折不挠的心,便会成为真正高尚的人。

陈孟凡本性如此,像他这样的人,如果在生命的某一个关键时期遇到一个修为极高的人,成为他人生的导师,或是对他进行点化,那么他定能成为一个高尚的人,甚至是一个伟大的人。因为他除了心灵所具备的原初之美外,还有音乐始终滋养着这颗纯洁美丽的心,使之永葆青春活力与创造力。

章节目录 第19章 风筝 吴天昊似乎患上了强迫症,自从与“青年茶社”的朋友们失去联系之后,他整日惶惶不安。现实告诉他,生活已经翻开了崭新的篇章,但是他却不愿意接受,他的整个身心,还沉浸在那些燃情岁月之中。他也在无形中变得神经质,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觉得大事不妙。这期间,父亲和他谈过一次话。

父亲看出了天昊的心思,便说道:“虽然你什么也不说,但是我能猜出你心中的所思所想。看得出来,你对一些人和事始终放不下来。”

天昊说道:“不瞒您说,我确实非常烦恼,仿佛在一夜之间,我的生活又回到了原点,我本来以为自己在某些方面已成成熟,可是离开了一些人,生活瞬间索然无味,人生似乎失去了方向。”

爸爸问道:“你时常提起‘青年茶社’的那些年轻人,特别是一位叫陆峰的小伙子,你的烦恼可是因他们而起?”

天昊坦诚说道:“您没猜错,正是因为他们,我现在无论如何也联系不上他们。当初,正是他们将我带入了他们的那个圈子,也让我的鲜血真正沸腾了一次。可是现在,他们似乎一夜之间全部从人间蒸发一般,留下孤零零的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演的是哪一出?”

父亲严肃地看着儿子,说道:“天昊,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做留下了孤零零的你,不是还有我,还有你的妹妹吗?是不是在你的眼里,亲人还抵不过萍水相逢的一帮年轻人?”

天昊低下了头,轻声说道:“爸,我没有这个意思。”

父亲说道:“年轻人有这样的想法,也可以理解。不过你要知道,他们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不是一个年龄的人,他们都已经成年,已经走向社会,那里有属于他们的一片天空。而你呢,你学业未竟,毫无生活与社会经验。你的路还很长。我想,陆峰他们之所以远离你,必有这一层的考虑。”

天昊点头称是。

父亲继续说道:“我们来聊一下陆峰吧,你经常提起这个人,甚至在梦中,你还会念叨这个人的名字,看来这个人对你的影响不小。”

“没错,他是一个高尚的人。”

“他有没有说过他未来的打算?”

“他在来信中说过他非常向往甘肃,您不要惊讶,甘肃当然没什么好向往的,不过,那里有他的心上人。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想同那里的人民共呼吸。这是他写给我的一封信,你可以看一下。”吴天昊把那封被他奉为至宝的信交给了父亲。

父亲认真浏览了一遍,良久,他叹息道:“我现在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这个人能对你产生如此深刻的影响了,他确实是一名值得尊敬的青年。他道德高尚,甘于奉献,真是一名不可多得的青年。从他的信中,我也能猜到他的几分心思,也许,当他到达甘肃的时候,会立志成为像***那样的人,我也希望他在那里能够有所建树。”

天昊听到父亲这些发自肺腑的赞誉之词,内心激动无比,他说道:“爸爸,假如您能见他一面,那该多好,你们肯定会有很多共同语言,甚至能结为忘年之交。”

父亲说道:“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相信我们之间能擦出不少火花。我知道他们忽然从你的生活中消失,你一定会觉得生活空荡荡,孤独寂寥,索然无味。不过不要忘了,你还有一个好友--陈孟凡,以及你的那些同龄人。也许,未来当你走向社会,在事业上有所建树之时,你那些‘青年茶社’的朋友便会重新进入你的生活中,到那时,你们才是真正的朋友,而现在,他们都只是将你看做一个小兄弟罢了。”

天昊虽然想反驳,但是父亲的语气不容他争论。他只能说道:“爸爸,您说的这些我都懂,只不过陈孟凡太过单纯,学识有限,有些事情真的没法同他交流,无论我和他说什么,他似乎都是不愠不火,毫无青春的热情。”

父亲摇头道:“在这一点上,你错了,你真的认为陈孟凡学识有限,真的认为他毫无热情?天昊,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在我看来,陈孟凡的学识胜你十倍,你不要不服气,你想想看,他出生于什么样的家庭,并不是所有的富家子弟都是玩世不恭,你的那位陆峰哥哥不也是吗?你觉得陈家会将陈孟凡的学业落下吗,有些人即使学富五车,依然虚怀若谷。而说到见识,你差他就更远了,在陈家他什么样的人等没见过,和他父亲来往的又是些什么人,而且只要他愿意,他的父亲便会为他创造出应有的一切。说到这里,我深感惭愧,我并没有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说道这里,吴振宏不觉低下了头。

天昊安慰道:“爸爸,您不要自责,在我的心中,您是最好的父亲。您说得没错,我很多方面及不上陈孟凡,但是,您却胜过他父亲十倍。在我看来,他的父亲只不过是一个小人,他虽然家财万贯,可是他不配拥有这些财产,从他和陈国威在我们家的所作所为来看,他的一切都是强取豪夺的,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好羡慕的。而您在人格上要远远胜过这个人。”

吴振宏很惊讶儿子会说出这样的话,他说道:“一个人为人怎么样,我们是不好评价的,我了解陈祖铭,他确实做了一些不堪的事,但是作为商人他是成功的。好了,不说了。我说了陈孟凡的那么多好话,无非就是想告诉你,他的身上有很多是值得你学习的,你们都有各自的优缺点,作为朋友,你们正好可以取长补短。不过你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你们都极具艺术天分,你的天赋在绘画,他的天赋在音乐,只要你们能勇敢地追求自己的理想,顺利地走过生活中的艰难险阻,相信你们都能取得不俗的成就。”

每一次和父亲的谈话,虽然父亲的一些观点吴天昊不能赞同,但是父亲总是能让他茅塞顿开,让他在心灰意冷时生活重新充满阳光。

不过,还有一事他并未和父亲提及,那就是儿女情长。这一阵子,对周晓芸的思念折磨着他的心,唉,多情而可叹的青年男女!

前几天,妹妹吵着让他做个风筝,要是从前,他肯定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因为他是那么地喜爱风筝,风筝总是让他想起晓芸,他当初也是因为周晓芸才喜欢上风筝的。可是,她已经有许久没有来信了。关于周晓芸的一切,他是既爱又恨,他埋怨她,却又不忍心责怪她,这种矛盾的心理折磨着他幼嫩的心灵。

因而当妹妹央求他做风筝的时候,他久久不愿动手,雨彤心理很急,因为她准备参加市里的风筝比赛。她见哥哥拿着竹条发呆,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于是跟哥哥聊起了周晓芸。她这一提不要紧,倒是激怒到了天昊,他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地骂了雨彤一顿,说她小孩子什么也不懂。雨彤很委屈,她哭着跑开了,天昊依旧无动于衷。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犯下一个严重的错误!

雨彤不再求哥哥,决定靠个人的力量来完成。于是一连几天,吴天昊见不到妹妹的身影。天昊的强迫症与日俱增,他看到面前粗细不一的竹条,觉得它们在嘲笑自己,于是一发狠,把竹子一根不留地折断,这还不算,他捡起已经折断的竹条,继续折为一折,两折……直到不能再折为止。把气撒完之后,总算舒了空气,遗憾的是,当舒完气之后,他又把气撒在自己头上。

陈孟凡的状况比吴天昊好不到哪里去,他还沉浸在父母离婚的阴影中不能自拔。他不愿意回家,尽管他知道母亲在这时是多么地需要他,但他就是不愿面对发生的一切,像他这种愿用一生追求完美的人,怎能忍受家庭的破裂。于是他经常在学校住宿,这段时间,雨彤也在学校,他们在这时相遇了。

那晚月儿高悬,银光流泻在大地。雨彤坐在桥头拨弄自己制作的风筝,风筝虽然做成了,可是她却怎么也不开心不起来。她知道,这个风筝无论如何也上不了天,更不用说参加比赛了。

陈孟凡远远地就认出了她,他还从未跟她认真聊过,虽然见过几次,但陈孟凡没有认真注意过这个女孩。他向桥头走去,雨彤发现背后有人,猛地回头,认出了陈孟凡,眼里顿时放出了光。

她让陈孟凡坐下,把风筝递给他:“你会做风筝吗?”雨彤急切地问道。

他点了点头,于是陈孟凡接过了风筝,小心翼翼地对风筝进行改进,他认真地制作。两人刚开始相对无语,天真的雨彤并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尴尬,她只希望陈孟凡能尽早把风筝做好。陈孟凡却窘得慌,他红着脸问雨彤:“这大晚上怎么不呆在家里,一个人跑来这里做风筝呢?”

雨彤说:“还不是我哥那猪头害的……”。

两人渐渐打开了话匣子,从天昊聊起,渐渐聊到人生的理想,还聊到了各自的身世与家庭。雨彤谈到已故的父亲:“在我想象中,他憨厚,淳朴,处处为我,时时为我……他去世时,我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幸而有养父和哥哥,我才不致绝望,他们的恩情我永生难报”。她说着,两滴眼泪坠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孟凡认真地听着,他静静地看着雨彤。此时在月光照射下,她的面庞显得恬静而温柔,陈孟凡第一次注视着这张脸,这一刻,他突然发现,这是多么可爱的一个女孩。他从心底感觉到,她真是自己的知己,他也将自己的遭遇和家庭变故向她讲述,两人不胜感慨,顷刻间便知晓了对方的一切,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不过对于他们来说,未来的道路无限美好,充满希望。

不知不觉,夜已深,月儿开始西沉,在月光的映射下,两人在水中的倒影格外清晰。月光照射在湖里的荷花上,花瓣发出淡淡的柔光。两人沉浸美景之中,完全忘了风筝的事,临别时,陈孟凡深感抱歉,他答应雨彤一定做个完美的风筝给她,雨彤听完后欣喜若狂,她说:“我相信你,风筝的事就拜托你了。”

陈孟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雨彤的一举一动无时不刻在他的脑海中闪现,这个平凡的女孩让他看到了生活的另外一面——质朴与纯洁。

美丽与乐观的雨彤更是难以入眠,她一遍遍地回想着两人在桥上的情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心底悄悄地萌动了。

第二天,陈孟凡一大早就起来,准备动手做风筝。这时,门开了,他打开了门,陈国威就站在门口,陈孟凡显出几分不悦。现在每一次见到弟弟,他都会不自觉陷入严肃中,难道是弟弟太过严肃?

父亲要与兄弟二人商量他们的留学问题,虽然父母离异,但是陈祖铭担负母子二人的生活及陈孟凡的教育费用。风筝的事情只能暂时搁在一边,到了晚上,兄弟二人一起回到了学校。在路上又遇到了雨彤,雨彤向陈孟凡微笑着摆了摆手,陈孟凡觉得十分惭愧,虽然他很在意风筝的事,可是却被父亲缠着脱不开身,陪了爸爸一天,最后还得陪他一起去吃饭。他离开了弟弟,走向雨彤,他备表达歉意,还没等他开口,雨彤就眯着眼说:“一天不见,我还以为你不在学校了呢”。她的脸红扑扑的,看上去早已把风筝的事给忘了。的确,陈孟凡已经让她忘记了风筝,忘记了一切。

陈国威知趣地走开了,陈孟凡不好意思地对雨彤说:“对不起,我今天没能做好风筝”。

“没关系的,你能挂念着这件事,我觉得你就是在帮我了,有时间你可以随便弄一下,如果你忙,那就不要在那小玩意上花费时间了”。

“不,有时间,相信我,明天我一定能把它做好”。他告别了她,匆匆返回寝室,雨彤在他身后目送着,直到那个身影消失于视线。这个身影,在这一天给她带来的是无限的温馨。

一回到屋里,陈孟凡就拿着风筝忙个不停,一旁的弟弟则无聊地翻着几本时下流行的杂志,不时还调侃哥哥:“是不是看上那女孩了,我可没见你对别人这么担心过。”

“得了吧,我对你难道不是这样?”

艾琳被陈孟凡放在了家中,这几天它时常躁动不安,于宁很不耐烦,便把它关在笼子里,关在笼子里,它更加不安了,拼命地用喙撞击,用翅膀拍打铁笼。一天比一天强烈,一夜比一夜严重,吵得于宁整夜不得安宁。夜里,她实在受不了这只鸟,便把打开了笼子,笼门一打开,艾琳就扑腾着飞了出来,它拼命地往窗外飞去。于宁惊呆了,这只鸟可是儿子的命根子啊,要是失踪了,该怎么办!她没有多想,一边叫着艾琳的名字,一边向外奔去,但无论如何也追不回。很快,艾琳就把她远远地甩在身后,向夜空中飞去。

章节目录 第20章 地震时刻 这一夜,地震降临!

于宁刚踏上大街,就感觉整个大地都在颤动,她头晕目眩,在朦胧中,她看到了一幢幢的房屋在一股强力的轰击下,纷纷倒塌,她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大地母亲好像从梦中惊醒一般,不断地晃动着她庞大的身躯,似乎想要把她上面的所有建筑如同灰尘一般掸去。待于宁有所缓和,她意识到,一场强烈的地震正在发生,想到正在学校的儿子,她不顾一切地向学校的方向跑去,街道上不断有房屋倒下,她完全顾不上自己的安危。可是,整个城市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已变得面目全非,之前还灯火通明的城市,此时一片黑暗,只有折断的电线杆上不时发出刺眼的电光。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让整座城市几近废墟,就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遇到了劫难,在地上无助地挣扎。

且说陈孟凡正对风筝进行最后的改装,忽然觉得地下一阵颤动,看向窗外,惊得他脸色大变,那样的景象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窗外的楼房在一阵摇摆之后,纷纷倒塌,他所在的房屋也遭遇到了同样的命运。他见大事不妙,带上未完成的风筝,慌忙叫醒还在睡梦中的弟弟,陈国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被哥哥拽着往外跑。他们住在三楼,时间不等人,楼房已承受不住地震的强力颠覆。

他们跑到楼下,正待转出门,一块混泥土从高处摔下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相继又有一些石块水泥土在耳边,兄弟俩害怕极了,蜷缩在一个角落里,还有几个同他们一般惊恐的学生也瑟缩在这里。陈孟凡小心翼翼地护着风筝,他还在担心雨彤和家人的安危,此刻,他只能祈祷他们都平安无事。可是他心里就是发慌,心跳得厉害,这与其说是对眼前可怕景象的畏惧,还不如说是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不断冲击他的心房。兄弟两人绝望地等待着厄运的到来。终于,整座楼房轰然倒塌,兄弟连同另外几名学生被埋在了地下。

艾琳奋力飞向这里,但是它所面对的只有断壁残垣,便只能停在废墟上望洋兴叹,它试图用喙啄去脚下的混泥土块,却撼动不了任何石块。它停了一会,似乎在想什么办法。它展开了翅膀,飞快地朝吴天昊家的方向飞去。

这一晚,天昊左右辗转,迟迟无法入睡,太多的心事困扰着他,刚开始是对晓芸的思念,之后思绪转到了种种往事。一闭上眼睛,生活中的那些人就在他的眼前晃动,向他微笑,向他哭泣,母亲临终前的话语,回荡在他的脑际。母子二人一起生活的那几年,父亲不在身边,他们相依为命,他似乎看到了母亲就在眼前,待睁开眼睛,只余漆黑一片。他又想起了陆锋和“青年茶社”的朋友们,回忆起那一段似火的青春年华。比起那时,现在的生活如同一潭死水,索然无味,因为那些他深为信赖的朋友,包括他所挚爱的人儿,如今已逃离他的生活,当然还有陈孟凡在他身边。

可是,由于陈国威和艾琳的关系,他难以将陈孟凡视为自己最好的朋友。很多时候他们俩人单独相处,都会尴尬无语。他在想:陈孟凡是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吗?虽然父亲说的话句句在理,可是他总过不了自己的这一关。其实不用父亲说他也知道,陈孟凡这样的人可遇而不可求,可是在现实生活中,并不是每一个看似高尚的人都能成为自己的好友。“君子和而不同。”这是十分浅显的道理。

他还以陆峰的思维方式思考着他们这一代人的命运和历史使命,以及陆峰在信中所说的种种……

还没等他想完,地震便来拜访了,他的床很窄,震波来袭,直接将他摇下了床,他痛得大叫一声,知道大事不妙。他第一时间想到了父亲和妹妹,可是妹妹不在家,他便冲向父亲的房间,在他的这个年龄,对家人的保护欲非常强烈。

果然,吴振宏被困在了屋里,一根横梁压住了他,他已经昏迷。天昊大惊失色,他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搬开开了横梁,背上昏死的父亲,躲开了不断摔下的断壁,瘦削的的天昊在这危急的关头做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也终于救出了自己的父亲。可是妹妹呢,她现在在哪里呢,她的情况还好吗?天昊心急如麻。父亲终于苏醒了,天昊安顿好了父亲,就准备去找妹妹。可是茫茫的深夜,该去哪里找寻?他也想到了学校,可是从他们家到学校的路已经不复存在,而且由于余震不断,前方的路很是危险。

他心急如焚,正在这时,艾琳飞来,它在天昊肩上稍作停留,天昊心领神会,知道妹妹有希望了。他告别父亲,跟着艾琳走了。艾琳在低空飞行,领着天昊向前,向前,正如从前他们多次赛跑时一样,艾琳在前,天昊在后,只是这一次和以前完全不同。那时他们形影不离,或在幽静的田野,或在茂密的树林,有欢笑,有歌声。现在,艾琳已另有主人。他们在废墟间前行,各怀心事,没有任何交流,时间就是生命,地震不容许他们怀念旧情,救人才是当务之急。

当他们赶到,学校已几乎成为一片废墟,昔日美丽的校园已经破败不堪。天已经蒙蒙亮,人民解放军第一时间赶来救援,但是在校园里,搜救工作还未展开,救援队伍大多奔向市中心一带。于宁早已赶到,她找来几个幸存的青年,在废墟上疯狂的挖掘,她眼里布满血丝,脸上满是灰尘。

于宁似乎已经忘记自己是个女人,她拼命地搬动那些看似不可移动的石块。但是,不要忘记她是以一位母亲的身份站在这里,哪里有母亲,哪里就会有不竭的爱的力量。只是,命运似乎没有眷顾她,她已奋战良久,可毫无所获。她不知道儿子宿舍是哪幢楼,更没想到她的两个儿子就在一起。她欲哭无泪,旁人劝她放弃,可她就像没有听见,有种信念支撑着她——儿子一定会没事的。

吴天昊认出了面目全非的于宁,他走到她的身边,她并没有发觉,天昊好像受到了她的感染,也在她身边投入了挖掘工作。艾琳飞过来衔住他的衣领,示意跟着它。天昊放下手中的活,跟艾琳来到一处毁坏十分严重的地方,艾琳停在一堆废墟上,用喙拼命地啄着小块的沙石,吴天昊的心里闪过一道火光——妹妹一定就在下面。而且照他的判断,这里就是宿舍楼区。他也像于宁那样,疯狂地用一个铲子刨着厚厚的混泥土块。很快,铁铲断裂,他便改用双手,手指鲜血淋漓,他全然不顾。

不久,救援队伍赶来,他知道希望来了,他过去央求他们,他们在这里挖掘了许久,没什么动静。他们准备离开,还劝天昊放弃,天昊扑通一下跪倒在他们面前:“求求你们了,我知道我妹妹就在下面,她一定在等我救她……”

救援人员只得继续挖掘,不久,下面似乎有了一点动静,天昊喜不自胜,终于,一块缺口打开。救援队拿来了喇叭,对着下面大声说道:“下面的人能听到我的声音吗?”下面传来微弱的声音:“我们还活着,一共五个人”天昊听出了陈孟凡的声音,他的第一反应是:妹妹不在下面,艾琳骗了他,不过陈孟凡说还有五个,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的。况且,这个地方还需要他,因而他没有离开,而是协同救援人员拯救废墟下的幸存人员。

他们一个个被救出,第一个出来的是陈孟凡,他手里还拿着一个风筝,他看到了吴天昊,走过去轻轻说了声:“谢谢!”天昊来不及理会他,他倦怠地看着艾琳,期待着那个熟悉得身影出现。陈国威出来了,其他的人也相继被救出。可是,他终究没有看到妹妹。五个人均无大碍,陈孟凡告诉救援大队,地震发生时,楼梯的拐角和倒下的墙角形成了一个天然三角形保护着他们,因而他们都没有受伤。

救援队长告诉他们:“你们应该感谢这位小兄弟!”他指着吴天昊,“正是他的坚持,你们才得以重生啊!”其他人都走到他身边,同他亲切握手,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只有陈国威无动于衷,此刻,在他的心中,不知是充满了感激,还充满了是愧疚,亦或充满了不屑。忽然,他大喊一声:“妈!”于宁听到了自己骨肉的声音,停下了手中的活,认出了儿子,发狂一般抱着儿子,陈孟凡也看到了妈妈,母子三人拥抱在一起,热泪盈眶,劫后余生,他们重逢在这片废墟之上。

吴天昊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妹妹还没有找到,生死未卜,他还得继续寻找。这时候,艾琳领他走到另一处废墟旁,他怒火中烧,他愤恨艾琳,恨他为什么不先领他来找妹妹!可是他怎么责备艾琳也无济于事了,妹妹还在地下呢。他找来救援大队,和他们一起奋战。

拥抱了亲人,陈孟凡想起了雨彤,他掰开母亲双手,奔向天昊,不用解释,他知道那个女孩——那个他欠着风筝的女孩就在下面。五个少年,忘了自己的年龄,忘了自己所能承担的重力,为救一个少女的生命而战斗着。四周危险重重,余震不断,人们劝他们暂时离开,可是没有一人愿意听。他们深知地下那条生命对自己来说有多么的重要,他们每人都欠她一个风筝,欠她一条命。

此时的吴天昊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懊悔,先前对妹妹的请求予以回绝,也许是他做过最为愚蠢的事情,假如妹妹无法获救,他将长久地生活在悔恨之中。而陈孟凡虽然已经答应替她做风筝,却还没有做完,他多么希望能看到一个完好无损的雨琪,同时还她一个完好的风筝。也许他们都在想,等救出雨彤,一定要为她做一个美丽的风筝——世界上最美丽的风筝。

最后一块石板被掀开,雨彤出现在众人面前,可是,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她死了!她的脸庞很平静,带着未能享受美好生活的遗憾,带着对年轻生命的依恋,她永远地走了,如同一朵花儿刚刚绽放,便被暴雨侵袭,被狂风带走。她的头顶有伤痕,也许是地震发生时,她已经被砸晕,因而,她死去时,并无太多的恐惧与痛苦。大人只能以这样的话语安慰年轻人和逝者的家属。

吴天昊欠她一个风筝,陈孟凡欠她一个,这个风筝,他们该如何来还?

章节目录 第21章 劫后余生 唐山地震是一场世纪浩劫,对于那个时代的人,特别是从地震中走出来的那些幸存者,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痛。几百年来,没有任何一场天灾能够与唐山地震相提并论。人民的生命财产遭受了巨大的损失,一幢幢房屋,一个个美丽的家园,就在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还有几十万鲜活的生命,永远消陨在这一方方断壁残垣之中。只有亲历过灾难的人,才会切身地体会到那种伤痛——失去家人和挚友的伤痛,失去家园的伤痛,失去希望的伤痛——这种伤痛,根深蒂固,刻骨铭心,即使伤痛不再,伤痕依然会伴随他们一生。

太阳又一次照耀大地,可是,再无法寻觅曾经的车水马龙,鸟语花香。我们所能看到的,除了疮痍满目的街道房屋,便是数不尽的死难者的尸体躺在冰冷的地上,于是,人们的心也被寒气包裹。

有时,人在遭逢灾难之时,最可怕的不是已经发生的灾难,而是被灾难所摧毁的希望,一个民族亦是如此。好在我们是一个从来不会在灾难中倒下,从来不会在灾难中失去失去希望的民族。千百年来,无论是面对可怕的自然灾害,还是面对外族的一次次侵略,纵使山河破碎,大地呜咽,我们华夏民族依然能够在灾难中昂首挺立,以大无畏的民族气概向世界宣布:我们不会倒下!家园没了,我们可以重建,财富没了,我们可以重新创造。一个民族只要精诚合作,充满昂扬的斗志,她的人民就能始终看到希望,将黑暗踩在脚下,不断创造出新的奇迹。

地震之后,举国同心,同灾区人民一起共建家园。那些在灾难中失去亲人和家园的人们,在全国人民的大爱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虽然亲人无可替代,但是至少,灾区人民重新拾回了几乎已经消散的信念和勇气。不久之后,在人民的勤劳和智慧的推动下,一座崭新的城市又将重新屹立。

个人的命运与国家息息相关,但是个人始终是渺小的,追求进步是人类的主旋律,个人在这支大军中,自然会涌入时代的大潮,绝不当逃兵。然喜怒哀乐是每一个人的天然情感,悲痛是不可避免的,而悲痛过后,怎样做才无愧于已逝之人?我们可以说,只有将死者的生命在某种意义上延续下去的人,才是无愧于死者的人。他们或是继承死者的遗志,替死者完成未竟的事业;或者好好活着,活得幸福,活出本色。也许后一种活法,是绝大多数人在面对逝者遗像时最基本的告慰方式,因为无论是逝者,还是继续生活于大千世界的人,都希望自己的亲人幸福,看到他们幸福,我们的心中,不也会升起浓浓的幸福吗!

天昊背着妹妹的尸体,离开了悲喜不一的人群。穿过了那些死者的尸体,朝家的方向走去。他沉默不语,眼神呆滞,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

他上一次背着妹妹的时候,她不过十岁,他背着妹妹奔跑,妹妹则拉着风筝线,像骑马一样,嘴里不停地喊:“驾…驾……”忽然,天昊绊了一下,兄妹二人摔倒在地,天昊左手折断,他痛得惨叫,甩给了妹妹一句气话:“以后我再也不想背你了!”他回忆起这些往事,心中懊悔万分。只要上天能把妹妹还给他,即使每天背她,每天都骨折,他也心甘情愿。可是,上天再也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了。

虽然雨彤并不是吴天昊的亲妹妹,但他们之间的兄妹情谊已胜似亲生骨肉。天昊自小没有兄弟姐妹,一个人在孤独寂寞中成长起来,可以说,他的童年缺少了很多应有的欢乐。儿童的欢乐无关乎金钱和物质,假如没有玩伴,再多的玩具,再多的游戏,都会毫无意义。贫困地区的孩子在物质条件极为缺乏的条件下,依然会过得很开心,只要有一起玩耍的兄弟姐妹,那么即使是玩泥巴,捉泥鳅,童年都会异彩纷呈。

天昊很不幸无缘这样的童年,他自小和母亲相依为命,没什么玩伴,在这样的环境下,他的性格有时会极为孤僻,令身边的人无所适从。

后来,雨彤走进吴家,并成为了他的妹妹,他成为了哥哥,虽然这个妹妹到来的时候,天昊已几乎告别了童年,不过对于他而言,并不算迟。雨彤在失去亲身父亲之后,吴家给予了她无尽的关怀,与最亲的家人没有任何区别。天昊将他自己所有兄长的关爱无私地给予了雨彤,这也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他在童年时期的诸多缺憾。雨彤的离去,对吴天昊的打击是巨大的,这是突然降临的灾难,令他猝不及防。

而今,已有两座至亲的坟墓出现在眼前,这样的打击是需要吴天昊父子以极大的勇气承受的。妈妈去世的时候,天昊哭成了一个泪人,那时的他活在恐惧与无助中,自他记事以来,妈妈是和他相处最久的人,母子相依为命,承受了多少生活的辛酸。而今,他忘记了哭泣,但是泪水是无法无法止住的,也许现在,他已经有了男儿的承受力,不再畏惧。

可是,有些遗憾是无法弥补的,正如欠妹妹的那个风筝一样,他觉得自己亏欠妹妹很多,没有尽到一个兄长的责任。因而,带着这种遗憾,他已经在心中暗暗立誓:妹妹决不能这样消逝,自己定将把妹妹善良纯洁的品质继承下去,无论何时,都要坚强勇敢地活着。

陈孟凡跟妈妈简短说了几句,然后去追吴天昊,待跟上了他,吴天昊却不想理他。天昊假装没有看见他,把头刻意地低下,陈孟凡欲言又止,此时此刻,纵使他有千言万语,也只能藏在心底,此时说话确实不妥。他的心情异常复杂,看着心仪已久的女子的尸体,他心如刀割,现在,他手上还拿着那未完的风筝,他想雨彤越多,风筝就握得越紧。

从今天起,陈孟凡的心里有了一道坎,吴天昊救了他们兄弟俩,他觉得自己欠吴天昊的已经太多。过去,由于父亲和弟弟的无礼,对吴天昊的心理造成难以弥补的创伤。当艾琳来到他身旁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决定弥补父亲和弟弟的过失。而今,他和弟弟的生命都拜这个人所赐,这个高尚的人却因此而失去了亲爱的妹妹。

陈孟凡一路走着,心理暗暗发誓:今后,无论人生如何,他都将为吴天昊的幸福付出一切。这已在瞬间成为他的一种信仰。劫后重生,他感谢命运,感谢吴天昊——这个他一直视为最好的朋友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他是一个受人滴水之恩会以涌泉相报的人,但吴天昊所给他的,岂是滴水所能相比的,而且更为重要的乃是陈孟凡的一种惭愧负罪感——对父弟的作为的自责和对雨彤的愧疚。

吴天昊走进已经倒塌的家门,大喊:“爸爸……”里面却没有答应,吴天昊心里已凉,慌忙冲进屋,不见父亲的踪影,他吓坏了,瘫倒在地,背上的妹妹顺势倒在了一块木板上。放好妹妹的尸体以后,吴天昊和陈孟凡商量分头去找吴振宏。

吴天昊在想父亲平时最常去的几个地方,他顾不上疲劳,跨过倒下的电线杆,绕过成堆的废墟,来到他脑海里出现的每个地方,一面找一面喊,直到喉咙沙哑,可是徒劳无获。这个时候,艾琳又飞临他的头顶,他正在生艾琳的气,他责备艾琳没有先把他带到掩埋妹妹的废墟。更不可思议的是,在救出的那些人中,他看到了陈国威,那个只会让他生厌的人。

吴天昊由于生气,竟然没有意识到艾琳正是要引他去找父亲,因此他没有理会艾琳,艾琳见天昊无动于衷,挥挥翅膀,飞走了。等它一飞走,天昊马上就后悔了,他真想赏给自己两耳光,这种着急的时候,他吴天昊竟然只管个人的感受而不顾及父亲的安危。

艾琳无奈,只得飞到陈孟凡的头顶。最终,陈孟凡在学校附近找到了吴振宏,很明显,他受了伤,沿着残缺的墙壁蹒跚前行。作为一个父亲,他怎么会放心身处险境的儿女,纵使自己受伤。救援人员以为他是刚被施救者,准备送他去医疗地点,可是他只是念叨着自己的儿女,只求他们帮他找到自己的孩子,不要管他。

陈孟凡发现了他,告诉他吴天昊他们兄妹俩已经到家,他总算长舒了口气,陈孟凡走近他,才发现吴振宏的眼睛受到了重创,已经看不清周围的一切了,陈孟凡惊讶万分,在双眼受伤的情况下,吴振宏是如何到达这里的?陈孟凡准备送他去医治,可是他怎么也不肯,一定要确定子女没事他才放心,陈孟凡没有办法,只得搀扶着他回去。

吴天昊在外面寻父多时,找遍了该找的地方,杳无音讯,只得怏怏而回,待他回到门口,恰好陈孟凡也扶着吴振宏到达。父子劫后重逢,热泪盈眶,相拥而泣。“爸,你的眼睛怎么了……”

“没事,受了一点皮外伤,你妹妹呢?”天昊只是一个劲地哭。

吴振宏知道大事不妙,头脑一片昏暗,他急忙问:“她到底怎么了,他在哪里?”天昊带他到妹妹的尸体旁,吴振宏用手颤抖地抚摸着雨彤的面颊,这个他视为己出的女儿,就这样离开了他们父子,陈孟凡在旁边一言不发,却悄然落泪。

章节目录 第22章 新的希望 1976年是极不平凡的一年,伟大的人物纷纷与世长辞。新中国犹如少了船长和舵手的航船,在茫茫大海盲目漂泊。唐山大地震,吉林陨石雨……带来的不只是伤亡的损失,更重要的是笼罩在全民头顶那恐怖的阴云。当然,就在这一年,“文革”结束,这对于身心俱受压迫的一代人,是一次伟大的解放,多少人涌上街头,痛哭流涕,极力宣泄已压抑十年之久的愤怒。

相比于1976年,1977年和1978年也是极不平凡的年份,如果说1976年还是灾难的一年,是涅盘重生的一年的话,那么1978年则是开天辟地的一年。对于青年人,甚至更多有志之人来说,1977年高考制度的恢复是最为鼓舞人心的大事。这对他们的人生来说,无疑是一个美好春天的到来,处处阳光充溢,处处鲜花盛开。

吴天昊在父亲的鼓励下参加了当年的高考,他怀揣着最初的梦想,离开了失明的父亲,自信满满地踏入考场,可是最终不幸落榜了。这次失败对他的打击很大,他对绘画的激情似乎正在消散。雄心大志被琐碎的生活所消磨,在生活的压迫之下,有些人成为懦夫,有些人则在困难中奋起,激起无穷斗志,直至攀上辉煌的顶峰。吴天昊每天在药店干活,夜晚还要去打零工,他似乎忘记了绘画,绘画也忘记了他。可是,命运不会忘记他,它现在会不时捉弄他,直到他重新举起美术的利剑为止。天昊几乎喘不过气来,命运不断折磨他,还无情地嘲讽他。

这时期的天昊,总是蓬头垢面,晚上睡不好,白天打不起一点精神,萎靡不振,像个乞丐一般,但还是得强打精神,他还得维持一个家庭呢。有一个晚上,美术的天使重新敲响他的心扉,他半夜起来,痛苦地发现自己已好久没有动过画笔了。他的绘画工具已沾上了尘埃,他在画板上胡乱地画着,画出的东西令他自己大吃一惊,因为他的绘画技艺已退化到了不堪入目的地步。他瘫倒在地,在黑夜中睁大了双眼,可是却什么也看不见。

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对前途产生了畏惧。在过去,无论遇到多少挫折,他都依然会昂首挺立,因为他相信未来。而直到有一天,当他对自己的才华和能力开始产生怀疑的时候,也就是他看不到未来的时候。可是,假如人一旦意识到这种人生灾难迫近的时候就选择放弃,那么人类历史上也不会存在那些伟大的艺术天才。因为即便是最杰出的艺术家,都有人生低谷,都有迷茫的时候,伟大如贝多芬和梵高等大师,莫不如此。关键在于,真正伟大的人,能够不畏艰险,勇敢地向上攀登,最终走向顶峰。无论何时,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人们首先需要战胜的,乃是自己,他们需要战胜内心的恐惧,战胜性格的怯懦,才有资格说战胜外界的险阻。

父亲曾给吴天昊讲过许多中外伟大艺术家的生平与成就,而在讲述这些人物的时候,父亲的着眼点并不在于这些人所取得的光辉业绩,而是更多地讲述他们人生的某一阶段,或是在创作某一幅画作之时所面临的困境以及个人的挣扎。父亲讲述了梵高的故事:“在后人看来,《向日葵》组图的背后,是梵高与高更友谊的破裂,以及两位艺术家在艺术理念上的产生的巨大分歧,致使梵高割下了自己的耳朵,并在两年后开枪自杀。而我们回过头来细看,梵高的悲剧正是在于他在艺术上自视甚高,只有艺术,才是他生命的全部,虽然为了挽回高更的友谊梵高在艺术理念上曾做过妥协,但是一切无可挽回。当然,如今我们来看,《向日葵》组图在美术上已达到了登峰造极的高度,可是,几人理解画家在创作中的痛苦与彷徨!”

父亲告诉天昊,如果真的决定从事艺术,那么首要的特质不在于如何高超的技艺以及天赋,而是需要一颗顽强的心。艺术的道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有时候,如果内心不够强大,一幅简单的素描都有可能将人陷入癫狂的境地。一幅杰作的诞生,其间必定饱含着创作者的心血与汗水。因而,一个人如果立志在艺术的道路上走下去,他就必须要做好失败的准备,甚至是献身的准备。

吴天昊细细地品味着父亲的话语,心想,假如连眼前的这道坎都没办法跨过去,何谈在艺术的道路上走下去?未来的道路还很长,他岂能青春激流勇进的年华退缩?

经过一夜的思想斗争之后,他决定重新开始。从那以后,除了白天必须要赚钱外,只要一到晚上,他便画个不停。除此之外,他还抽出一些时间学习文化课程。这样一来,即便是晚上熬夜,白天依旧精神焕发,能干更多的事情。青年一旦抱定崇高的理想,并立志为其不懈奋斗,那么这样的青春定然会迸发出强大的生命力与创造力。

他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每次走在街上,他都把头埋得很低,特别是那些美丽的女子经过身旁,闻到了她们身体散发的芳香,他的脸就像火烧一样红,他生怕她们注意到他。可是,他是多么希望她们能向他投来亲睐的目光。

周晓芸离他千里之远,他时时在想,她现在应该早已将自己遗忘了吧?地震后,收到过一封问候的信以后就再没收到过她的来信了。也许她的心已献给了某个富家公子,想到这里吴天昊就难过。他试图忘记她,可是难以办到,这比忘记自己还难。

功夫不负有心人,当他第二年再参加高考时,终于考上了自己心仪已久的大学。他即将离家去北京,他已经许久没有去过这座伟大的城市了。可是,去了北京,谁来照顾父亲?这真是个大难题,天昊常常望着天空问自己:“我该何去何从?”可是半天没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没有把自己的烦恼告诉父亲,他打算瞒着父亲放弃学业。他几次把录取通知书放在火炕上,但怎么也放不了手,他怎能甘心就这样埋葬自己的前途!

开学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向往已久的美术学校,还有似锦的前途在向他招手,这个大男孩,受不了残酷现实的冲击,躲在被窝里哭了起来。

天无绝人之路,天昊外婆在这时候到来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天昊的舅舅以及舅舅五岁的儿子。李慧茹去世后不久,老头子也撒手人寰。后来天昊舅舅娶了原来家里的一个仆人,可是结婚后那仆人反倒嫌弃起天昊的舅舅来,逼他离了婚,真是祸不单行!提起这件事,外婆伤心得直抹眼泪,她告诉天昊父子,他们在北京呆不下去了,那些亲戚觉得他们只会白吃白喝,经常给他们白眼。他们也曾生活在上流社会,寄人篱下,被亲戚另眼对待,他们实在受不了,思考再三,只得先来唐山。吴振宏父子就在这里,况且唐山正在重建,肯定需要大量人力,就这样,随着外婆一家的到来,双方的问题迎刃而解。天昊还在想无人照顾父亲,药店正缺人手,他们一来,一切都解决了。而舅舅一家有了安身之所,不用多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天昊可以上学了,可是由于拮据的家庭条件,天昊学费也交不起,幸好学校对受灾人民予以优惠,天昊才得以踏入梦寐以求的大学校门,从此以后,他将在这里放飞青春,放飞梦想。

在迈入大学最初的日子,吴天昊接触到了徐悲鸿的画作,直令他激动得不能自已。徐悲鸿的笔下,既有《奔马图》这样热情豪放、昂扬向上的画作,也有《愚公移山》那样深沉凝练,朴实端庄的作品。这位学贯中西的艺术大师,无论是其人还是其画,都令令天昊神往不已,他知道旅欧学习的八年,对徐悲鸿的艺术创作风格、审美意趣以及创作理念都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也就在这时,吴天昊的心中萌发了强烈的赴欧留学的愿望。在这一时期,徐悲鸿已近乎成为吴天昊精神的导师,灵魂的引路人。

当他踏上北京的土地时,不禁回忆起那些故人,“青年茶社”的朋友们都已经不知所踪,至今杳无音信。天昊在学校呆了几天后,遇到一张熟悉得面孔——秦仪,久别重逢,两人心情激动,有说不完的话,从秦仪的口中,天昊得知了“青年茶社”的朋友们现在的一些基本情况,当年被误解的人员,如今都已经讨回了公道。

章节目录 第23章 艾琳之死 这一年,陈孟凡也到了北京,艾琳已经老去,不能陪他一起来。不久后,他打电话回家,妈妈告诉他艾琳已经死了,这令他伤感不已,决定去找吴天昊。

这只鸟儿的逝去,无论对于吴天昊,还是对于陈孟凡而言,都意味着他们过去的生活已经告一段落。现在已经到了他们张开双臂,迎接新生活的时候了。艾琳是一只有灵性的鸟儿,它是很不平凡的一只鸟儿。它同吴天昊和陈孟凡两人都结下了不解之缘,甚至在陈、吴两家人之间,都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烙印。现在它已死去,不久就会化为尘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对于吴天昊而言,他对这只鸟充满了极为复杂的感情,艾琳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被吴天昊视为最好的、唯一的朋友,这当然与吴天昊孤独的童年有关联,但最重要的是这只鸟儿实在美得让人惊叹,而且非常善解人意,这在同类鸟中是极不寻常的。做为天生骨子里就流淌着美术血液的吴天昊而言,在如此美丽的鸟儿的陪伴下,在无形之中打开了吴天昊发现美丽世界,并通往这个世界的大门,而这个世界,也就是艺术的世界。艺术家的精神离不开一个美丽的灵魂,虽然父亲对吴天昊选择美术的道路起了引导作用,但可以说,真正让吴天昊潜移默化地爱上艺术,并选择艺术,乃是艾琳在长期相处中给他的启示,也许这是本人所难以发现的。

曾经,吴天昊几乎将艾琳看做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相处,彼此之家的感情融洽不已。但是他们最终还是分道扬镳,这其中,自然有陈国威父子强取豪夺的成分,但最重要的是,吴天昊终究没有成为艾琳精神上的朋友,艾琳需要的是陈孟凡这样的知音。人鸟情走向破裂,正是在地震之中。

吴天昊认为艾琳会带自己去救妹妹,可是,他最终救出的却是陈孟凡和自己深为仇视的陈国威。也许吴天昊不会明白,对于艾琳而言,真正在心灵上能有感应的,除了他之外,只有陈孟凡。艾琳也许根本不知道另外一处废墟之下掩埋的是雨彤。假如当时埋在地下的是吴天昊,而外面的人是陈孟凡,那么毫无疑问地,艾琳也会将陈孟凡引至吴天昊的所在。吴天昊没有想到这一层,因而他对艾琳始终耿耿于怀。

至于陈孟凡,艾琳的到来,可说是人生的大幸,正是在同艾琳相处的日子里,陈孟凡的艺术天分发挥得淋漓尽致,人鸟之间,互为知音。对于陈孟凡而言,艾琳的对于他在音乐上的作用是任何人所无法比拟的。人鸟之间,时常合奏,陈孟凡跳动的琴键上所流泻的音调,和艾琳空灵无暇的歌声交汇在一起,在那一刻,除了音乐,除了灵魂至高的交流,再无其他。

艾琳极大地激发了陈孟凡的创作激情,同时也让陈孟凡的音乐天赋发挥到了近乎极致。陈孟凡出生并成长于优越的环境之中,陈祖铭可以为儿子提供在音乐上的所有硬件设施,也可以为儿子请到最好的音乐教师,但他无法为儿子找到一位真正的知音。

便是那位江南才女梁思芸,也难以真正理解陈孟凡的音乐,她对陈孟凡的影响更多的在于乐器技艺以及乐理的教授。而对于真正的音乐家而言的,这样的影响是远远不够的,很多时候,她只能作为作为旁观者看着陈孟凡和艾琳的人鸟合奏。不过她能够准确听出人鸟合奏之时所存在的最细微的瑕疵,并找到最好的节奏嵌入其中。

所以师生之间,人鸟之间,建立了无比亲密的关系。这段时间,可说是陈孟凡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之一,未来,无论何时何地,当他回忆起那时的场景,定会热泪盈眶。因为随着艾琳的逝去和父亲的出轨,这样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艾琳的出现,可以说在某种意义上架设起了吴天昊和陈孟凡之间的一座精神桥梁,而今,陈孟凡已经走上桥头,而吴天昊却迟迟不肯动身。

自从地震之后,吴天昊就把陈孟凡当陌生人一样对待,甚至将陈孟凡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爱屋及乌,而厌屋亦会及屋。用吴天昊的话来说,陈孟凡并没有错,他错就错在做了自己仇人的哥哥。

在不了解真相之前,吴天昊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将陈孟凡和陈国威这两个人关联在一起的。但是当吴天昊知道这层关系之后,他和陈孟凡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微妙无比。因为他恨透了陈国威,所以当他看到陈孟凡之时,也强迫自己去恨陈孟凡。

可是,即使他对陈家有再深的成见,一旦看到陈孟凡,他就恨不起来。于是他提醒自己,千万不要被陈孟凡慈眉善目的外表所蒙蔽,他既然是陈国威的哥哥,那么一定好不到哪里去,在他那副人见人爱的皮囊下,藏着一具虚伪的灵魂。而另外一个声音又告诉他,那是不可能的,陈孟凡坦坦荡荡,自己万不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种矛盾的心理使得他得出一种结论:这个人身上肯定有魔力,最好敬而远之。

其实,吴天昊只是不愿意承认一个事实——无论是在为人上,还是在才华方面,陈孟凡都是一个近乎完美之人,自己在他面前只会显得黯淡无光。所以甚至于可以说,吴天昊发奋读书的很大缘由就是为了将来在陈孟凡面前证明:自己并不比他差!然而他并不知道陈孟凡的家庭已分崩离析。

陈孟凡不能在意吴天昊对自己的偏见和疏远,他一定要走近吴天昊,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兑现自己的诺言——为吴天昊献出自己的一切。

两年来,他经常瞒着母亲买一些名贵药材,包括鹿茸和人参,趁着天昊不在家时送至吴振宏身边,虽然吴振宏经营着药店,但这里面的药材质量不可与那些名贵药材相提并论。天昊外婆再将这些药材熬制成汤,供吴振宏服用。陈孟凡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吴振宏,并不让其他人知晓,这是他和吴振宏之间的一个秘密。

吴振宏知道陈祖铭有一个如此善良的儿子,对自己如同对亲身父亲一般,心中倍感温暖,他几乎忘了陈祖铭当初的所作所为。对于陈孟凡的关心,他受之有愧,刚开始,他坚决不接受。

吴振宏说道:“孟凡,你的东西我受之有愧,我已经看不见了,这些药材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

陈孟凡说道:“对于眼睛不可大意,我询问过很多中医,他们均有一个观点,眼睛和人体其他内脏大有关联:‘目为肝之窍,心之使,五脏六腑之精气皆上注于目。’反过来,调理好五脏六腑,又能利于眼睛,纵使无法在短期内生效,长此以往,对身体定有好处,我相信您将来一定会复明的。”

吴振宏很是感动,他说道:“真是难为你了,孟凡,你为我的身体如此上心,我真不知道何以为报。你还年轻,就让你破费,我于心何安?”

陈孟凡安慰道:“您就放心吧,我哪有这么多钱,这都是我爸爸的心意,他对我说,他过去亏欠了您许多,他想尽力弥补自己的过失,希望您不要责怪他”。

陈孟凡的愿望是美好的,他希望能以自己的付出替父亲的过失完成救赎,但是自己的父亲可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错,自然也不会希望个人欠下的债由儿子来还。

吴振宏信以为真,说道:“你爸爸曾是我的同门师兄,可惜命运跟我们开了一些玩笑。让我们走向不同的方向,我们之间有过误会,但是无论何时,我都不会责怪他的。他现在既然如此真诚,我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那你爸爸呢,他现在还好吧?我真想见他一面。”

陈孟凡听着吴振宏这些发自肺腑的话,不禁为自己的父亲脸红,自己的父亲怎么就不能善待曾经最好的朋友呢?无形中,他对吴振宏有一种父亲般的亲近感。

经过多方打探,陈孟凡终于知道了吴天昊的下落,但吴天昊压根不想理他,他没辙,只能与吴天昊保持一定的距离,但时时关注着吴天昊。

陈孟凡得知吴天昊在学校勤工俭学,酬劳低得可怜,于是他找到了吴天昊学校劳务处的老师,拿出了一点钱给了老师,嘱托他将这些钱交给吴天昊,但不要让天昊知道这些钱是怎么回事,老师是个老好人,他答应了陈孟凡的请求。

当双倍于之前的工资发到吴天昊手中的时候,他不知所以然,以为是老师弄错了。他找到了老师,但老师很肯定地说就是这个数。天昊不肯接受这份意外的薪酬。

他告诉老师:“一定是哪里出错了,多出的部分,我实在不能接受。”说完就走了。

这让老师纳闷起不已:“这个小伙子也太过老实了!”当陈孟凡重新找到老师的时候,老师把钱悉数还给了他,还不停夸天昊:“他可真是个诚实的孩子,他只愿意接受自己的劳动所得……”

几天后,陈孟凡来到了吴天昊的寝室,他告诉吴天昊:“你知道吗,艾琳已经死了!”

吴天昊刚刚还在胡乱地看着一本厚厚的书,陈孟凡的那一句话却犹如雷击一般,他双手一瘫软,书摔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吴天昊极力保持镇定,他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只问了一个问题:“它是怎么死的?”

陈孟凡回道:“不久前,它飞到了屋顶,一个顽皮的小孩用弹弓伤到了它,伤口很快化脓,不治而亡。”

“啊,真是可怜!它一定死得很痛苦吧?”

“它死时,我的母亲在它的身边,据她所说,它久久地望着外面的夜空,没有一声哀鸣,一阵轻风吹来,带走了它的生命。”

“唉,多么优秀的一个歌唱家!”

“天昊,对于令妹的去世,我一直深感抱歉……”

“这件事不要再提了,好吗?”

“不,无论如何,我却要替我弟弟和自己对你说一声谢谢!”

“如果没有其他事,那么我要去干活了”说完转身离开。

到现在,对于艾琳的死,吴天昊能够更加坦然地接受,倒不是说艾琳与他的感情已经淡漠,而是现在的他,已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成熟,能够更加超然地面对世间百态和人间的生离死别。

对于那些钱,天昊肯定能够想到是谁在帮他,他以自己的方式在赌陈家的气,陈孟凡越是要接近他,越想要帮他,他便越疏远陈孟凡,以此证明自己的男儿气概。

可是,有时候,吴天昊会想起陈孟凡天真无邪的眼神,天使般的面孔,温柔可亲的口吻,以及那和外表相得益彰的心灵,他便会检讨自己对陈孟凡的冷淡。

夜晚,他躺在床上,迟迟难以入睡,他想起来地震,他对自己说:“吴天昊啊吴天昊,陈孟凡到底哪里都不起你了,你却对人家如此苛刻。想想人家为了一只鸟儿便想你之所想,视你为兄弟,屡次帮助你而不求回报,你却因为在地震中救了人家一命,就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况且如果没有那只鸟儿,这份功劳岂会属于你,你连只鸟儿也不如啊!”

他想到了妹妹,如果妹妹知道自己一个人的生命换来了这么多人的命,那么她定可以含笑九泉了。他一次次问自己,如果当时自己知道妹妹和陈孟凡等人各自所在的位置而只能救出一个位置的人,他会作何抉择?他的答案却是:救多的那一方,他真正的心结只有一个,那便是陈国威,陈国威在他的心中始终是一个难以抹掉的人,他在吴天昊的心口上划下了一道伤痕,天昊只要一想起往事,心头就会隐隐作痛。

人生很会受到很多打击,会被伤到数次,而第一次,才是最难抚平的痛,是难以忘记的一次。他以后还会遇到像陈国威那样的人,甚至会遇到一些“丑陋”的人,他们会屡次伤害他,而只有陈国威伤害他的那一次——第一次,才是镂心刻骨,无法忘却。可是难道艾琳就没想到这一切吗?它也许知道陈国威就在那废墟下,却毅然不计前嫌,他吴天昊难道连一只鸟儿都不如吗?

他想要敞开胸怀拥抱陈孟凡,但是,高傲战胜了真诚,他依活在矛盾中。

章节目录 第24章 后继有人 李勇锟死后,意味着李家的产业真正走到了终点,这位曾经叱咤商场的银行家在忧郁与悔恨中度过了自己最后的时光。

天昊的外婆和舅舅在不得已的情况之下投奔吴振宏父子。遥想当初,他们位居人上、纵享富贵之时,门庭若市,无人不对他们点头哈腰。金钱与地位名望总是有理不清的关联,位高权重之人总是乐于同有钱人交往,有钱人亦是对身居高位的人趋之若鹜。而一个人既有地位,又有财富,那么也便可以在上流社会中叱咤风云、如鱼得水。金钱买不到真正的友谊,却能唤来不少奴颜婢膝的吹捧之徒。

那时的李勇锟,朋友遍天下,一呼百应。在商界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有多少小企业和理念相左的人被他踩在脚下。他成就了不少的人,却也毁掉了更多的人,商场如同战场,李勇锟正是如临战场一般地时刻关注着商场。他性格强硬,风格独断专行。可以说,他有非常敏锐的商业眼光和决策魄力。但是他自视甚高,很难听进别人的意见。当他的事业达到顶峰的时候,也正是他走下坡路的开始。

一场金融危机正悄无声息地席卷而来,李勇锟并不是看不到这来势汹汹的金融风暴。在当时,他的竞争对手刘世光对他虎视眈眈。可是,李勇锟的自负害了他,他觉得自己的实力雄厚,根本不用为这场风暴做出所谓万全之策的准备,下属的忠告在他面前如同耳边风。因而,当危机袭来的时候,他猝不及防,几乎瞬间就被击倒了。

可就是在这个时候,只要他挺住,他的事业也不至于彻底失败。六神无主的他,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将大部分股权抵押给了刘世光的企业。刘世光经过苦心积虑的运转,终于让李勇锟彻底走向了穷途末路。

时代总是不断变化的,而人心似乎也会随之转变。当李家一朝门道中落,过去往来甚密的亲戚好友,无不视他们为瘟神,避而远之。纵使有那么一两个故交愿意接济他们,也无不居高临下、趾高气扬。人心如此,世道如此,古往今来,人走茶凉、树倒鸟飞的场景从来都是以这样赤裸裸地方式上演。李家从最高的所在,跌入社会的底层,一路走来,受尽屈辱,受尽贫穷,颠沛流离,不得不让人唏嘘感叹。

而接手李家股份的刘世光,一朝取代了李勇锟曾经的地位和事业,他以无情的手段将李勇锟踢出局。在刘世光取得胜利之后,也曾假仁假义地同李勇锟套近乎,并为李家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但是高傲的李勇锟岂会接受这嗟来之食,他对刘世光的款款盛情不屑一顾,他心里清楚,正是刘世光让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可是李勇锟怨得了别人吗?当初,又有多少人因为他的武断做派和无情的打压而黯然退出商场,有些人甚至因为他而闹得家破人亡。就是刘世光,也曾受到过他无情的打压,而今栽在这个老对手的手里,李勇锟还有什么好说的。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在面对复杂环境时的不明智决策,让他彻底走下神坛。

天昊的外婆自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然而遭此劫难,她除了认命,似乎别无他选。她是从旧社会走出来的典型的传统女人。想当年,她虽然从内心深处同情女儿,即便是在女儿选择了那段荒唐的婚姻之后,她依然可以接纳女儿,并希望女儿和姑爷能够走进李家,全家人生活在一起。可惜在丈夫的威严之下,她不敢多言,而是选择了顺从。既顺从了老爷,也顺从了命运。而今,随着女儿和老伴的相继去世,她除了低头,还能有何选择?顺从,已经成为这类女人身上最明显的标签。

天昊的舅舅李化成是在母亲的管教下成长起来的,父亲对他疏于教化,因而母亲的性格在他的身上打下了深刻的烙印。李化成从小胆小怕事、逆来顺受、缺乏主见,这与他父亲李勇锟强硬的性格形成鲜明的对比,在这方面,连他的姐姐李慧茹也对他深为失望。

然而,在家庭遭遇了一系列的变故之后,李化成的性格开始悄然地发生着一些变化。

李化成虽然性情温顺,但是骨子里毕竟流淌着父亲的血液。当父亲去世以后,他开始反思,难道自己就要这样苟且偷生地过下去,碌碌无为地走完这一生?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百年之后,又有何面目面对列祖列宗,更不用说曾对自己寄予殷切希望的父亲了。他的身上肩负着特殊的使命,虽然父亲一直没说,但是他知道,除了重新光耀李家的门第,他还必须为父亲挽回尊严。

这期间,母亲和他聊过一次。

母亲说:“过去,我一直将你捧在手心,唯恐你受到一丝的伤害,现在回过头来看,才发现我过去的所作所为其实是害了你,而且害你不浅。我过去实在太狭隘了,总以为属于我们李家的财富和地位会一直都在。殊不知,任何身外之物都有消逝的一天。我也曾经认为,你父亲的做派太过生硬,毫无人情味可言。这使得他得罪了不少人,树敌无数。我当时希望你将来继承他的事业之后能够善待他人,故而无形中磨灭了你天性中与你父亲相同饿那一股豪迈之气。现在看来,我错得太离谱了。一个干大事的男人,怎能丧失血性!而今在我面前的是怎样的一个儿子?是家族产业被人吞并后无动于衷的儿子,是亲身父亲含恨而终后忍气吞声的儿子,是面对未来时甘于平庸的儿子……”

这些话极大地刺激了李化成,他带着哭腔说道:“妈,您别说了,什么也别说了!您的话让我看到了最卑微的自己。我对不起父亲,对不起这个家,没能尽早地挑起担子,更没有在父亲孤立无援之时成为他的左膀右臂,眼睁睁地看着他含恨而终。我也没能在姐姐被扫地出门之时坚定地站在姐姐一边,以致今日家破人亡。而经历了这一切,您认为我还会无动于衷吗?不会的!请您放心,从今天开始,我指天发誓,我将靠着所有的生命能量拼搏到底,重新夺回属于我们李家的一切!”

母亲终于欣慰地笑了,她说道:“这才是李勇锟的儿子,直到今天,你才说了一句男儿的话。你父亲临终前曾嘱咐我,千万不要让你为他寻仇。你当然不能寻仇,但是,你必须要把李家的尊严重新找回。我希望,终有一天你也能够像你父亲那样骄傲地站在世人面前。所以,现在是你展翅飞翔的时候了。这是你父亲留下的一封信,这是他为你写得引荐信。你可以到美国寻找这位亨利先生,他曾是你父亲最亲密的朋友和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当你拼搏无路之时,可以去找他,相信他会给你应有的帮助。”说着,母亲将那个发黄的信封郑重地交给了儿子。

李化成接过信,说道:“母亲,您放心,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我不会向这位亨利先生伸手,我会靠自己的努力闯出一片天来。还有我需要对您说的是,您千万不要觉得害了我,并因此而自责。相反,我得感谢您,假如我全套照搬了父亲的脾性,最终仍不免会失败。父亲的性格猛如烈火,而您则柔若流水,我的身上只有兼容似火的激情和如水的性情,才可祝我在事业上游刃有余。更重要的是,您对我的学业从来都是狠抓硬抓,我也在国外学习过。所以,当我走出去以后,在文凭和学识方面,您不用为我操心。我现在所缺乏的是阅历和实践。所以,我准备以两年的时间沉入社会的产业大军之中,十年之内,我会将李家的产业和尊严尽数夺回。您就在唐山,和姐夫一家安心地生活,至于小儿向荣,就劳烦您多加调教,你们静待我的佳音。”

母亲流泪了,她动情地说道:“有你这些话,我还有什么所求呢?相信你的父亲在天之灵听到你的这些话,也可以含笑九泉了。至于我,无论在任何时候你都不可记挂,只要你能像个男儿一样在拼搏,纵使我等不到你成功的那一天,我也该欣慰了。”

告别了母亲,李化成南下了,从此,属于他的人生将翻开崭新的一页。

李化成虽然在性格上深受母亲的影响,而且并未真正地涉足父亲的产业。但他曾就读于着名的斯坦福商学院,正如他自己所言,他真正欠缺的,是阅历和实践。如果父亲的产业不至于倒闭,而自己慢慢地在商海中沉淀,那么假以时日,他定能小有所成。

可惜,过失的事已如云烟,更不容许他过多地做假设。他需要做的,是从一名最平凡的工人开始,忘记曾经自己头顶的光环,埋头苦干,从头再来。

李化成原计划南下广东,然后找机会到香港发展。不过,当他经过上海时,被这座城市彻底迷住了。他过去也曾来过上海,但今时不同于往昔,当年他是跟随父亲来此的。那时父亲被众人簇拥,他亦身在其中,那时的上海友好地张开了双臂,欢迎他的到来。而今,呈现在他面前的,乃是一座陌生的城市。他只身一人,伫立在高楼广厦间,没有一个熟人。置身于车水马龙的城市中,仿佛被遗弃于茫茫的沙漠。今夕对比,怅然若失。

一种奇怪的念头划过了他的心间:何不就从这个陌生的地方迈开自己的脚步,在这座不欢迎自己的城市中闯出自己的一片天来!认定了这个想法,他便取消了南下的计划。

凭他的学历,在任何一个地方,在任何一家企业,都能获得一份很好的工作。

他首先试水的东厦集团是一家制造公司,这家公司近两年上升势头很快,在同行名为业中已成为领跑者。看完李化成的简历,经理王文昭就断定,这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商业人才,他紧紧地握住了李化成的手。王文昭心里十分清楚,此时的公司正值上升期,而公司最缺乏的,不是资金,也不是市场,而是人才与科技,特别是深谙过西方商业管理的人才。一个企业若要真正地做大做强,必须要迈出国门,走向世界,而人才在这其中的作用是无法取代的。

那时虽然也有不少归国的学子,但是真正像李化成这样在世界级着名商学院中进修过的人才可谓凤毛麟角。他被公司高层一眼相中,不无道理。当然,没有人知道他父亲的事情,他也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他直接从公司中高层领导干起,这是他事业的开始,他知道东厦集团是自己一个坚实的出发点,因而他投入了自己平生所学和所有热情。他所领导的部门,在半年之内营销额就位于公司最前列。他的学识和能力不仅为企业带来了丰厚的利润,同时也使得他与公司高层领导之间建立起了无比亲密吗的个人关系。假以时日,他定能顺风顺水,慢慢高升,进入公司董事会。若果真那样,那么他便有了向刘世光开战的一张王牌。

但是,这样的道路与他的初衷是相冲突的。他曾对母亲说过,而今的他,必须要沉入最庞大的产业大军之中,也就是底层。只有那样,他才能真正认清社会的真实面目,看清楚底层人民悲苦的生活和一些企业压榨工人,与官员相互勾结的本来面目。这样的想法埋藏在他的心底,也许连他自己也未发觉。

直到有一天,上海一家最新出现的公司进入他的视野。这家公司并无什么特别之处,没有巨大的资本,亦没有高端前沿的产业。真正使得李化成侧目的,乃是这家公司隶属于蓝天集团,而蓝天集团正是刘世光的公司。显然,刘世光已经将自己的触角延伸到了上海。

但是,为李化成所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刘世光已经撒手人寰,老人的事业由陈祖铭继承。

思索再三,李化成决定辞去现在的职务。他告诉王文昭:“我要辞去现在的工作!”

王文昭十分诧异:“为什么,是公司待你不够好吗?如果真是那样,我会第一时间将你的诉求转至董事会。”

李化成说道:“这事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我知道公司栽培我不容易,说实话,现在离开,就我个人而言,我也是充满了不舍,这样的公司是可遇不可求的,多少人羡慕我这样的岗位。而且我此番离去,势必会对公司的业绩造成一定的影响。可是有些事情,由不得我。”

王文昭此刻心情十分沉重,他说道:“真的非走不可吗?或者晚一点走也不行吗?”

李化成说道:“希望您能够理解,我的身上负有特殊的使命,关于我的身世和过去的经历,我没有和您说太多,现在也不能说,但总有一天您会明白的。”

王文昭说道:“既是这样,我们也不能强留,人各有志,我们又岂能干预太多!只是我们再难以寻到你这样优秀的人才了。如果你在外面的路不太平坦之时,请记住,东厦始终是你的家,我们随时张开双臂欢迎你回来。”

有王文昭的这些话,李化成已经热泪盈眶,他紧紧地拥抱了经理,说道:“您放心,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始终铭记自己曾为东厦人,我不会做出任何有损东厦利益的事情。”

辞职之后,李化成并没有到更好的企业应聘,更没有离开上海,他改名换姓,隐藏学历,进入了蓝天集团旗下的这家公司。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他才真正吹响了复仇的号角。

章节目录 第25章 新的开始 李化成离开东厦集团后,开始寻找机会进入蓝天集团。不过他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世,也不愿意以真实的文凭和能力示人,因而他接下来的道路注定不会一帆风顺。而今,即便他不愿意从底层做起,也由不得他了。但他心里明白,自己需要走的是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因而,个人的辛酸荣辱,早已置之度外。

离开东厦集团之后,李化成立即更名,将名字变为高盛辉。为了进入蓝天集团,李化成不惜花钱托关系,只为成为一名最普通的基层工人。蓝天集团在上海的业务主要是汽车的生产,当他进入流水线以后,一切都与在东厦集团时的地位和待遇有着天壤之别。

在这里,他只能勉强养活自己,租住最廉价和破旧的房子,在公司不仅没有进入中高层领导的的法眼,就连与他朝夕相处,一起干活的同事,也各种嘲笑和鄙视他。在他们的眼里,李化成手无缚鸡之力,无法适应高强度的工作,而且更令他们厌弃的是李化成一身细皮嫩肉的,哪里是干活的料,他们不明白一个混迹于社会底层的中年人,如何还将自己保养得如此之好。

一位同事就直截了当地对他说道:“这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每天累死累活赚那么一点钱,连自己都养不活,何必呢?”

李化成并不做太多解释,他很客气地说道:“我觉得自己可以扛得住,我和各位一样,有胳膊有腿的,也能自食其力。人嘛,总得有个奔头。”

那位同事继续说道:“依我看,以你的身板条件,真不适合当一名工人,倒很适合做一位少爷。”工友们听完都哄笑不已。

李化成对这种带刺的话很快就习以为常,因而当工友们哄笑的时候,他也跟着傻笑,比起他们李家曾经遭受的屈辱和磨难,这样微不足道的嘲讽又算得了什么呢?

相处久了,工友们也就渐渐地将他当做自己人看待,因为他们觉得他是一个傻子,而且可怜楚楚。不过说实话,这时期的李化成也确实可怜。

当人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这里的很多人是不会对你产生恶意的,但他们会对你有各种各样的偏见,这是很难避免的。当别人对你有成见,而你却不能很好地消除,那么迟早有一天,偏见会发展为恶意,甚至敌视。别人乐于看到你出丑,看你的笑话,对于你所遇到的一些麻烦,他们喜闻乐见,甚至还会火上浇油,添油加醋。相反,假如你能很好地消除这种成见,并努力地融入新的环境之中,那么别人自然会乐于接受你。

不过,如何融入别人的世界中,也要看情况:一种是你以自己的能力和魅力征服了别人,在所有人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你至少不比别人差;另外一种情况则是你让别人产生了怜悯,也可以说让别人产生了保护你的冲动。李化成当然可以按照前一种情形出牌,令同事们对他刮目相看,对他佩服地五体投地,甚至仰视他,如果那样的话,他也就没有必要离开东厦集团。于是乎,他很好地贯彻了第二种原则,放下身段,以最卑微的姿态融入别人的圈子中。

李化成已经35岁了,但是直到现在,他才算真正地开始闯荡社会。很多时候,连他自己都有一种莫可名状的恐慌感。十年,这是他在母亲面前立下的期限,十年之后,假如自己依然一事无成,而那时候的他已经45岁,那么,也许对于他来说,就真的没有什么机会了,而且母亲也无法等到下一个十年了。

夜晚,当他回到空荡荡的小阁楼,看着天边的半轮残月,这种想法便会莫名其妙地涌现,这对于他来说,也许可以算作中年危机吧。

李化成的房间不足20平米,一张床,一个书柜,一张书桌,便几乎占满了整个屋子。但这不是最艰难的,对于一个中年男人而言,每个夜晚独自回到狭小空荡的房间,这里没有妻儿,没有朋友,没有张罗好的饭菜,心中的寂寥是难以言表的。特别是对于一个曾经婚姻失败的人而言,更是如此。当初,他以一个少爷的身份,在在家道中落之时娶了一个仆人,而仆人却在李家最艰难的时候弃他而去,从这里便可窥见现实的残酷和人性的冰冷。

漫漫长夜里,当他听着隔壁人家的吵闹声,或者是欢笑声时,他也时常会拿出儿子的照片来,冲着照片微笑,对着着照片说话,那种对于一个完整的家庭的羡慕和向往之情,萦绕心间,挥之不去。

当他躺在狭窄的木床上,两眼空洞地看着天花板时,一种从心底而生的孤寂和人性原始的冲动,是无法描述,更是无法排遣的。

但这样的生活,李化成很快就适应了,他时常自比勾践,虽然不至于卧薪尝胆,但男儿一旦抱定一个坚实的信念,就能克服所有的艰难险阻。在常人看来,这些困难似乎是无法克服,有时几乎是致命的。但是,这一切是不可能击倒一个拼命三郎的,相反,这些艰难困苦会磨砺人的精神,终有一天会转化为人生的财富。

在这期间,李化成也同一些工友建立了亲密的关系,他偶尔也会到工友家里吃饭,而工友家中的情景也是触目惊心的。他有一位同事叫林大伟,家里的境况比他好不了多少。一家三口挤在两间房里,妻子已经下岗,长期处于失业状态,八岁的儿子即将上小学,全家的重担压在了林大伟一个人的肩上。他们一家人的生存状态是极为艰难的,妻子由于没有工作,精神压力巨大,经常吃抗压药,儿子则无法和同龄人一起进入好的学校,甚至上不了学。好在林大伟始终乐观坚强,卖命地干活,才使得一家人免除了衣食之忧。

对于李化成的到来,林大伟一家十分欢迎,女主人忙里忙外,折腾了一个下午,张罗了一桌好菜,李化成则特意买了两瓶酒,两杯酒下肚,哥俩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林大伟说道:“盛辉,要我说,咱们一个车间的人,也就只有你看得起我了,当然啦,也只有我看得起你,这叫什么?这就叫难兄难弟。”

李化成说道:“别人怎么看那是人家的事,咱只要管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来,不说那么多了,喝酒。”

林大伟喝得红光满面,他说道:“跟你一起喝酒就是痛快,就是开心。小辉,你也不用瞒我,跟我说说真实的你吧,我不相信现在的你是真正的你。”

李化成心中暗惊,便敷衍道:“大哥,你喝醉了,什么我不是我的,把我都听晕了。”

林大伟说道:“我没醉,我知道你有难言之隐,别人也许看不出来,但我老林可看出来了。你的身上一定有不少的故事,只是你不愿意说罢了,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当然也不会跟别人说的……”

李化成不想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他朝嫂子努嘴,嫂子会意。

嫂子对老林说道:“看你都胡说八道些什么,盛辉好不容易来家里一趟,你就不能说点开心事?净说些疯话酒话,盛辉,你别见怪呀,这老林喝了酒就爱胡搅蛮缠。”

林大伟看了一眼妻子,随后点头说道:“没错,是该说些开心的事,小辉,我听说年底公司会大幅增加员工的绩效,看来我们的好日子就快到来了。”

李化成默默地点头道:“但愿如此吧!”

林大伟看着李化成说道:“这个消息对你好像没什么吸引力呀!你也不想想我们现在过的是什么生活?蓝天集团可不是一般的公司,其规模和资产,非你我所能想象。可是你也看到了,公司利润丰厚,他们对员工却苛刻到了极点,每天工作时间那么长不说,工资待遇还低得可怜。长此以往,怎能留住人。我都下决心了,假如公司的境况不能有所改变的话,年底我就准备走人了。我这个人就这特点,你让我干活可以,再苦再累我也毫无怨言,但是不能让我过得憋屈。”

“公司为何突然要增加员工的绩效工资呢?”李化成不解地问道。

林大伟靠近李化成,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公司上层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革,不仅人事方面有了大幅调整,而且公司的运作模式也发生了很大的转变。”

李化成不明就里地问道:“我对这些事情怎么一无所知,再说了,公司为何突然要做此改革?”

林大伟说道:“我有一位熟人,就在北京的公司总部上班,他掌握了不少内部消息。据他所说,公司这一切的变化,源于上层董事会的权力更迭,老的一把手已经去世,新的董事长上任,势必要燃起三把火。”

“什么?你是说刘世光已经死了?”李化成很惊讶地问道。

“嘘,声音小一点!”林大伟急道,“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你也不想想刘世光多大岁数了。新的董事长叫陈祖铭,我听说,刘世光在两年前就已经将公司一把手的权力让渡给了陈祖铭。只是因为刘世光还活着,陈祖铭难以放开手脚,现在老头子归西,陈祖铭自然要大干一场。而这对于我们这些小人物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公司是得改革了,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倒闭……”

李化成点头称是,但是他已经听不进去林大伟的其他话,他借故先走了。这令林大伟一家十分不解和失落。

刘世光去世的消息对于李化成而言是巨大的冲击。长久以来,他一直认定刘世光便是自己的仇家。虽然他也曾想过刘世光年事已高的问题,但是,当这个消息真正袭来的时候,他还是无法接受,似乎就在那么一瞬间,他的所有行动和付出便失去了意义。

李化成的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之中,这有点像古代的侠士,身负家仇旧恨,他潜心多年,就是为了一朝出山,亲自向仇家报仇。但是,他还未向仇家宣战,仇家就已经死了,这对于志在复仇的侠士是一件极为不幸的事,因为他本人的存在,也不再具有太大的意义。

假如李化成迷失在这片思想的迷雾中,那么他的存在自然不再具有任何意义。这时候,母亲的话语又回荡在他的耳际——“你自然不能寻仇,但是你必须将李家已经失去的尊严重新夺回!”这句话又重新点醒了他,他的使命乃是将李家的产业和尊严重新夺回,而不是将复仇的利剑指向某一个人。

在这个年龄段,即便没有人提醒,李化成也应当明白一个道理:仇恨不可能为你赢得任何事情的。你想体验复仇的快感,想要快意恩仇,但是结果往往不能如愿以偿,仇恨越是充塞于人的心间,人越是容易被仇恨摧毁。仇恨就像毒药,它会毒害人的心灵。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并不是说人为了仇恨而隐忍十年,在这十年中捶打自己,而是经历十年,人的内心应当已经过岁月的沉淀,能够超然于仇恨。抱着仇恨去锤炼自己,是不可能有太大出息的。

想清楚了这个道理,李化成自然也可以释然,不用背负太重的精神负担前进。目标就在前方,与其负重而行,不如轻装上阵。

李化成清楚,刘世光已经属于过去式,未来他的对手是陈祖铭,要同这个人打交道,就必须认真研究这个人。他曾接触过陈祖铭,因为陈祖铭曾经追求过他的姐姐,只不过当时陈祖铭并未注意到李化成。

如今,李化成不用思考如何复仇,他只需要夺回李家的产业,而李家的产业,就攥在陈祖铭手里。不过,据林大伟所说,这个陈祖铭可不同于刘世光那个老狐狸。陈祖铭是新时代的企业家,具有深远的战略眼光,想扳倒这样的人物,可不是轻而易举之事。李化成自然看到了这些,但是箭已射出,就没有理由收回,也不可能收回了。

章节目录 第26章 故人重逢 无巧不成书,就在天昊考入大学那一年,周晓芸考取了北京的一所大学。此时的周晓芸,犹如在春天里开放的一朵鲜花,美丽纯洁,芬芳迷人。这是多少少年梦中的女神,当弱冠之年的青年进入关闭已久的大学校门,当学校有几朵正在盛放的鲜花,对于青春而言便是再美好不过的事情。他们会为了一位女子的回眸一笑,或欣喜,或疯狂,或哭泣。周晓芸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她穿着一套白色的连衣裙,便引无数风华正茂的男儿竞相折腰。

周晓芸一家迁到广州以后,父亲和亲戚合伙开了一家小型服装厂,生意很是火爆,很快,服装厂就做大了。如今,在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晓芸的爸爸已成为了一名新兴企业家,是公司的头号人物,晓芸也从之前的一个农村女孩,摇身一变,成了千金。

不过,周晓芸并未因此而变得骄浮,也没有丝毫千金小姐的派头,而是保持她纯真的个性和率性的少女情怀。她也像同龄的少女一样,个性十足,迷上了舞蹈和钢琴。

当她跳起舞来,举起轻盈的双手,在地面快速移动小巧玲珑的双脚,忽而目不暇接地旋转,忽而静立不动,忽快忽慢。会让人想到孔雀,但她怎会有孔雀那份骄羁!她的琴声是轻快的,优雅的,充满对新生活的歌颂与对美好未来的憧憬。有时,也有对过往时光的怀念,她当然不会忘记过去的那些朋友,包括吴天昊与陈孟凡。

刚开始,她经常会与他们通信,后来,吴天昊寄来的信都被母亲“截获”,因为母亲觉得这样的通信对女儿不利,而当他们的境况改变以后,她的世俗气便表露无遗,她觉得吴天昊配不上自己的女儿。女儿送出的信,她都了如指掌,那些年轻人之间往来信尽被焚毁。

于是周晓芸和吴天昊几乎再无联系,他们只能默默地责备对方——多么无辜的两颗心。

当吴天昊和陈孟凡正在生活的浪潮中挣扎的时候,周晓芸仍旧是那个不懂生活之艰难的可爱女孩,她还未经历人生的汹涌浪潮。只是,马尾辫的女孩如今留起了飘逸的长发,修长的睫毛下,一双大眼睛更加地清澈明亮。

她也如她的闺蜜一样,用余光在那些追求者中物色,但难以找到可以让她直视的男孩,并不是他们不够优秀,而是吴天昊和陈孟凡在她的心中已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特别是吴天昊,两人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对于一个重情义的人而言,童年是最乐于回忆的年龄,而童年时代身边的那些人,将是她生命中永远不会消失的符号。他们的一举一动,笑语哭声,带给她的不仅仅是感动,更多的是遐想。这种遐想,会让身心在清晨的朵朵白云之上憩息,随着微风摇摆,最后进入幻梦的美好境界之中。因而,对于吴天昊,即使他不是她的情人,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牢不可破。

她并不知道两个好友也在北京,她有一个好友,叫陈薇,和陈孟凡一个学校。当晓芸趁着周末去找陈薇的时候,她碰到了陈孟凡,两个人都意外万分。当确认没有认错对方的时候,双方都激动不已。

陈孟凡用几乎颤抖的声音试探着问:“周晓芸?真的是你吗?”

对方也几乎用同样惊讶的语气回应道:“是啊,怎么,已经把我这老朋友给忘了?”

“岂敢岂敢!”陈孟凡微笑道。

两人相视一笑,他们那天聊了很多,陈孟凡告诉了周晓芸雨彤和艾琳的事,晓芸忍不住哭了起来,他还告诉她关于天昊的一些事,极力赞扬吴天昊在危难中奋不顾身,救下多人却来不及救妹妹的事迹,晓芸听后对吴天昊崇敬不已。

陈孟凡甚至还把父母离异的事告诉了她,周晓芸叹惋不已。

他最后问晓芸:“那么你呢?这么久没有联系,你过得还好吧?”

周晓芸说:“我的经历跟你们比起来就逊色多了,我这几年过得很一般,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我们又何尝不希望拥有你那样的生活!平凡之中才能寻觅到真正的幸福,这几年你一定过得很幸福,有一个温暖的家,胜过一切。”

“你这样说,我很惭愧,你们经历了大地震的洗礼,走过了太多不平坦的道路,当你们遇到灾祸,深陷困境的时候,我却没能和你们在一起,共同分担那些困难。”

“快不要这么说,我们是好朋友,我们都希望朋友过得幸福,在那种危难的关头,天昊肯定不希望你深陷险境之中,知道你在远方过着安宁的日子,这对他,对我来说,都是最欣慰不过的事了。”

“孟凡,这么多年来,你一点没变,还是那个知心大哥哥,你们是我一辈子的朋友。比起你来,天昊应该变化不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这个老朋友!那么天昊呢,他也来北京了吗?”

“不错,他考上了心仪已久的大学,只要有时间我都会去找他,如果你有空,改天我们一起去找他怎么样?”

“那太好不过了,就明天吧,你说呢?”

“好,一言为定,明天就在美术学院门口,不见不散。”

对于明天去找吴天昊一事,陈孟凡和周晓芸心里都很纠结,毕竟三人之间曾有过一些误会,陈孟凡和吴天昊之间的关系不用说。至于周晓芸,几年不见,近两年又断了联系,晓芸不知道明天见到的时候对天昊说些什么好,她知道见面避免不了尴尬,可是,她是多么希望见到他啊!

第二天一大早,陈孟凡便搭车到天昊的学校,校门口,周晓芸已经等候多时,让一个女孩子等这么久,陈孟凡有点过意不去,便急急走过去向她打招呼:“早上好!”

她也摆摆手,微笑道:“早上好呀,孟凡!”

陈孟凡对她说:“你在这里等会,我先去找天昊吧!”

“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进去呢?”周晓芸疑惑道。

他神秘地一笑:“得让他有个思想准备。”说完他就先进去了。

他去了天昊的寝室,却不见天昊的踪影,他知道天昊在哪里干活,在他的印象中,天昊永远是那么地忙,那么地不知疲倦,好像一只辛勤的蜜蜂。天昊的室友告诉他,天昊包下了学院所有的黑板报,他这几天都在那里没日没夜地干活呢。

陈孟凡心里盘算着,几块黑板对于吴天昊这个“艺术家”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可是当他跑到宣传栏处一看,彻底惊呆了。这里的黑板报足足有二三十块,而真正让他震惊的不止于此,在天昊完成的那五六块版面上,陈孟凡看到了他所见过的最精美的黑板报,摄人心魂的图画,紧凑合理的板式和那出神入化的书法。画面之壮观,如万马奔腾之势;行书之雄健,矫如蛟龙。

吴天昊在认真地画着一匹马,根本没有注意到陈孟凡就在身后,而陈孟凡慑服于板报的高远意境,忘了这些是出自天昊的手笔,深深陶醉其中,他似乎忘记了天昊。似乎就在那么一瞬间,他读懂了吴天昊心中的一切,成为了他的知音,如果说过去他想接近吴天昊是出于愧疚,出于感激的话,那么此刻,一种更高的东西指引着他的灵魂,极力走近另一个灵魂,直到碰撞,而那种碰撞,便是艺术。

两个人都是为艺术而生,之所以他们之间还存在着隔阂,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走进对方的艺术世界之中。现在,陈孟凡已经敲响了吴天昊心灵的大门,但是对于吴天昊而言,陈孟凡依然是个迷,以前他曾听过陈孟凡与艾琳的合奏,但那时他还未领会到陈孟凡音乐的精魂。

天昊作品的价值,也许只有陈孟凡懂得,因为即使对吴天昊自己而言,笔下的这些东西,也不过是维持他在学校的生计才不得已为之的谋生手段罢了。就连天昊的老师,虽然也是学画出生,可是他也无法从中读出天昊的心声。其他的很多人,只会欣赏天昊笔法的高超,天昊的画在他们眼中,只不过是“好看之画”而已,那些自诩为专家的老师,对天昊的画不屑一顾,当天昊出好一期,他们会给他一定报酬,然后让他把出好的东西擦了,再出一期。

周晓芸在门口等了许久,也没见到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出来。她心烦意乱,心里嘀咕着见到他们后,非得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不可。这两个家伙,根本不懂得怜香惜玉。有一会儿,她真想一走了之,但转念一想,他们会不会遇到什么其他的事?女生最爱多想,她决定去找他们。

此时正值四月,天气转暖,万物欣欣向荣,一条清澈的小河在石砌的河床里蹦流着向前。河岸上,杨柳依依,垂下修长的秀发,微风拂来,那些灵动的柳枝在空中随风飞舞,一起飞舞的,还有晓芸那美丽的秀发,散发出阵阵清香,犹如四月的丁香。她欣赏着校园的美景,而她,又成了多少人眼中的美景。

他们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直到双眼模糊,眼前朦胧中的那个身影,简直可以把他们带入神话般的梦境中。一些人受着心魔的驱使,悄悄地跟着她,她对这一切,早就习以为常。

她走过球场,一名高大的男孩也在那里看傻了,足球飞过来,他全然不知,球重重地砸在他的脸上,他顿时眼冒金星,右颊高高肿起。

他是吴天昊的同班同学,叫顾秉钧,平时骄横无比,傲视众生,不可一世。他的父亲是位高官,因而同学都不敢惹他。学校的女孩,没有一个能入他的法眼,身边的女孩,都被他视为玩物。然而,当周晓芸从从远处走过,他完全神魂颠倒,六神无主了。

他对身边的人说道:“想不到学校里竟然还有这么标致的女子。阿方,去查一下这女子的底细。”那个叫阿方的人连声应诺,急急去了。

待周晓芸走远,顾秉钧摸了一下滚烫的脸颊,愤愤地吼道:“刚才那球是谁踢的?”没有人敢吱声。

周晓芸四处打探吴天昊的下落,一无所获。这时,迎面走来一位面善的女孩,她便迎上去打探。

那女孩十分热心,她说:“吴天昊可是人尽皆知的才子,我曾见过他几次,想必他就在宣传栏那边,我带你去吧!”那个女孩叫顾婷,她扎着马尾辫,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眨个不停。

一路上,两个女孩有说有笑,顾婷跟周晓芸讲了很多天昊的事。包括他的画在全市夺得头奖,还有他的热心助人,最重要的是,他的自强不息打动了很多人。两人相聊甚欢,周晓芸觉得,这样的朋友非交不可。顾婷来自杭州,她温婉美丽,热情大方,是个天真浪漫的女孩。充满少女的种种美好的幻想,向往爱情,向往艺术。周晓芸则文静,内敛,喜欢徜徉在文字的海洋里。

天昊停下了手中的活,发现陈孟凡正出神地看着他的作品,作品陶醉了别人,便是对作者最大的肯定,因而,吴天昊暗自感动不已。

陈孟凡也回过神来,他拉着天昊道:“走,带你去见一个人,我差点把她给忘了!”

“见谁?”天昊试图挣脱。

“见了你就知道,走吧!”

“别卖关子了,没看到我正忙着吗?不见!”

“这可是你说的,可别后悔哦!”

“到底是谁?”吴天昊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好吧,那我告诉你,她叫周晓芸!”

这个只会在吴天昊梦乡里出现的名字像雷霆一样击中了他。

他半信半疑地问道:“不可能吧?”

“信不信由你!”

就在他们争论不休的时候,顾婷已经挽着周晓芸走近宣传栏。

陈孟凡指向她们道:“你看,这不来了吗?”

天昊看到了仙袂飘飘的故人,再看看风尘仆仆、衣着破烂的自己。脸一红,转身逃跑了。周晓芸不明所以,在后面连声叫唤,天昊只是推聋作哑。

陈孟凡笑道:“艺术家就是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让他缓缓,我们不妨先欣赏一下他的大作如何?”

在画栏前,周晓芸也同陈孟凡一样赞叹不已:“几年不见,他的技艺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看来,他已经脱胎换骨了。”

看着看着,她眼角泛出了泪光,她把视线停留在天昊所画的一棵树上。她认识这棵树,童年的画面浮现眼前。从这些画中,她可以窥见到吴天昊那崎岖的心路历程。

不过她也担心,天昊是否对她心怀芥蒂,这几年来,他经历了那么多事,自己却没有帮上一点忙,从未关心问候过他。或许,他的心中已经有其他心仪的女子。想到这些,她决定独自一人去找吴天昊。她向陈孟凡问明了天昊的住所,就撇下陈孟凡和顾婷向着天昊的宿舍走去。

章节目录 第27章 朋友和情人 且说顾婷,第一眼见到陈孟凡,就被他举手投足间透出的独特魅力征服了。他心灵高贵,气度不凡。这不正是她幻想已久的白马王子吗?

曾有多少情书,像雪片一样飘到她的书桌,有多少痴情男儿的告白,如交响乐一般在她耳际回响,但她高傲的心灵从未俯就。而今,眼前这个素昧平生的人,竟在四目相触的一瞬间,将她的心灵防线彻底摧毁。

那一眼深情的对视,似乎天注定一般,旁人毫无觉察,但对身处其中的人而言,确实是心灵空前的地震。就这样,顾婷的心被陈孟凡俘获了。两人只打过招呼,还未说其他的话,然此时无声胜有声。

但是,陈孟凡并没有顾婷那般感性,从顾婷眼中流露出来的对他的爱慕,他能够清楚地读出,却表现得很淡然。此刻在他的心中,还有比爱情重要得多的事情,那就是与吴天昊的友谊,他渴望一份完美无暇的友谊。只不过现在,这份友谊还残缺不全,犹如一座未建成的大厦,他得为此日夜不息。

况且,陈孟凡还没有忘记雨彤。雨彤的离去,是他心中难以抹平的伤痛,他觉得自己欠雨彤太多。周晓芸曾在他的心中播下了爱情的种子,而雨彤,则让其发芽。而随着雨彤的离世,这爱情的萌芽,也过早地凋零了。因而,他不能接受顾婷的款款盛情,两人交谈时,他始终彬彬有礼,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天昊一口气跑回了寝室,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周晓芸,想不到她来得如此突然,令他猝不及防。他原以为周晓芸早已将他忘却,突然见到她,还以为是在梦中。而且几年不见,她已经亭亭玉立,如同含苞待放的百合,令人不敢直视。在他的惊喜与慌乱之外,也许还含有对晓芸的责怪,责怪她这么多年来只来过一封信。

天昊舒了一口气,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户,却见晓芸正在楼下,焦急地向行人打探。他心头一阵慌乱——她怎么追过来了?他急忙拉上窗户,心脏扑扑跳个不停。

室友奇怪地问道:“从没见过你慌成这样,是不是被外面的什么人给吓到了?”说着,两人凑到窗前,两双眼睛一下子就被拉直了。

他们回过头来坐到天昊的身旁,脸上布满夸张的表情,异口同声地说道:“确实够惊人的,难怪把你吓成这样。”

其中一个问道:“这女孩是谁呀?别说你认识啊!”

天昊点头道:“当然认识。”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嘲讽道:“你就吹吧,兄弟,我们还不了解你?你是因为单身久了,把自己虐出病了吧?”

天昊说道:“你们两个真是无聊,我跟她认不认识关你们什么事!”

其中一个室友说道:“既然你认识人家,为何见了人家吓破了胆?你要是个男人,就证明一下自己,现在就下去跟她打个招呼。”

“我还怕了不成?”天昊说完,“砰”地一声拉上了门。

他忐忑不安地下楼,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不过,男子汉能认怂吗?当他下楼的时候,周晓芸已经转身离去,她生气了!天昊在后面叫了几声“晓芸!晓芸!”她充耳不闻,渐渐走远。天昊没辙,只得苦苦追赶。

天昊的两位室友在楼上见了,放声大笑:“这也叫认识?看他那样子,把好端端的一位女神给吓跑了。要换成是我下去,说不定还能博得人家一笑呢!”两人又是一阵狂笑。

天昊终于追上了周晓芸,她看上去十分生气,她注视着他,看他要说些什么。天昊不敢正视她,支支吾吾道:“我……我……”

周晓芸道:“怎么,不认识了?”

“不是,我有事……”

“见到我就跑,我是瘟神吗?好啊,既然不想见我,让我走就是了,还追上来干嘛?”她说完便欲转身。

天昊一急,拉着她的手道:“晓芸,别走!”

她的脸红了,急忙把手挣脱,说道:“我又不是真的要走。”这回,轮到他主动,而她低头了。

他们在湖边的木椅上坐下,倾诉衷肠。忽而欢笑连连,忽而又默默不语。总之,他们又找到了从前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心心相栖。虽然这几年两人的经历大不相同,致使他们在世界观、价值观上有些许隔阂,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上千个日夜的等待,只为重逢时挥洒的那一掬清泪。

看到这样一对不相称的青年男女坐在一起,会有多少人为这美丽的女子叫屈。一个小伙夫爱上了女神,这岂不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他们不会理解,纵使柯察金如何落魄,冬妮娅都会爱着他。

这种事总会有人出来阻止!这不,阿方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回头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刘秉钧,刘秉钧勃然大怒。他猛踹一脚,足球霎时不见踪影。他忿忿地哼了一句:“吴天昊,我们走着瞧!”

吴天昊和周晓芸相处在一起,不知不觉到了下午。这是多么甜蜜的一天!傍晚的微风吹来,轻轻挑动她额头的秀发。太阳快落山了,落日余晖在两人的脸上撒下金色的光芒,在他面前,景美人更美。他面向西方,闭上双眼,静静品味这幸福的时光。

她准备回学校了,天昊一直把她送到校门口。在那里,他们遇到了陈孟凡和顾婷,但是与吴天昊和周晓芸的红光满面不同,迎面而来的陈孟凡和顾婷的脸上则写满沮丧。显然,他们的这一天远没有天昊和晓芸过得如意。但顾婷岂会善罢甘休,她一定要得到陈孟凡的心!

他们走出去不远,遇到了天昊的那两个室友,这一次,他们两人都目瞪口呆了!

第二天,吴天昊的新闻就在班里炸了滚,这个平时低调无比的小子,这回被推到了校园新闻的漩涡之中。在校园广播里面,播音员还不忘记为他喝声彩。他压力徒增,现在的这种局面是他过去所未曾想象过的。

有些说话直来直去的人毫不留情,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有人会说:“好小子,本事不小,我怎么就没有这等艳福!”那些长舌女生则拿周晓芸开涮,风言风语弥漫校园。谁叫吴天昊是学校出了名的穷画家呢?

他受不了这样的话语,因为他觉得,这种事与别人完全不相干。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对他?他想,自己和周晓芸还没有到那一步。

他是一个经历过风雨的人,这回,有必要压一压这片聒噪之声,是该挺身而出了。而且,刘秉钧这个纨绔子弟盯上了他,准备给他制造种种麻烦。

刘秉钧曾对身边的人公开宣扬:“我要让这小子在这里待不下去!”

天昊和周晓芸一般会选择在周末见面,对于自己的苦恼,天昊深埋心底,但天昊并不懂得掩饰自己。周晓芸一眼就看出来他有心事,她一再追问,天昊只是缄默不言。

她说道:“你即使不说,我也能猜出一二来。天昊,千万不要被旁人的言论所左右,你也不能妄自菲薄,要知道,他们中没人比你更优秀。”

吴天昊听着周晓芸的这番话语,心中倍感温暖,只要她能认可自己,那么纵使世人都对自己抱有偏见,他也可以无惧了。

他说道:“你说得没错,有时候,也许我自己也会怀疑自己,在意别人的眼光,在意流言蜚语。你的话点醒了我,确实,我应该活出自己的本色来。在这一点上,你比我要更为成熟啊。”

周晓芸道:“在我看来,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平凡的人。我也相信,终有一天你能创造属于你自己的辉煌。那天在孟凡的引导下,我看到了你出的板报。依我看,你的天赋不应该浪费在那里,一位艺术家的作品,岂能在那种地方抛头露面?”

吴天昊无奈地说道:“这个道理我也懂,可是,生活所迫呀,我又能怎么样?”

周晓芸说道:“据我所知,陈孟凡一直想在经济方面支持你,可是却屡次被你拒绝。这是何故?陈孟凡不是别人,你完全可以将他视为自己的兄弟,再说……”

“好了,别说了,晓芸。”吴天昊打断了她,“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陈孟凡呢,也是一片好心。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接受他的施舍。大丈夫立天地间,岂可食嗟来之食。晓芸,我宁可不走艺术这条路,也不可将自己的底线丢失。”吴天昊坚决地说道。

周晓芸微笑道:“看来你还是幼时所认识的那个倔强的吴天昊啊,你在这方面真是一点没变。不过说实话,你在板报上画的那些,已经让我完全对你刮目相看了。你过去谈过你的美术理想,在当时我认为你只不过是说说罢了,熟料几年不见,你的技艺已经如此精湛,这还只是你在板报上的画作,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看你这几年完成的所有大作了。要是早几年,我几乎要拜倒了!”

周晓芸的这些话听得吴天昊美滋滋的,他谦虚道:“哪里哪里,实在是你过奖了。美术博大精深,我的道行还浅得很。我的那些拙劣之作,根本不值一看,你如果喜欢,我改天送你两幅便是。”

周晓芸兴奋道:“那我真是求之不得了!看得出来,徐悲鸿大师对你的影响不浅,就连黑板报上的画,也能看到《奔马》的影子。”

“晓芸,你真的抬爱我了,陈孟凡也这么说过,我并不引以为然,而这话由你说出,对我是莫大的鼓舞。”吴天昊的心情十分激动。

“说起陈孟凡,我确实非常欣赏他的人格。”她感慨道,“他真是一个坚强乐观的人,虽然父母离异……”

“什么,他父母离婚了?”

“你不知道吗?”

天昊摇摇头。

周晓芸继续说道:“他是想独自承担这一切才没有跟你说啊!”

这个消息令他吃惊不已。那一刻,陈孟凡在他的心中变得高大了。也就在那么一瞬间,他决定修复同陈孟凡的关系。因为那一刻,从友谊之灯塔放射出的光芒已将他的心灵照亮。

陈孟凡不敢再去天昊的学校了,因为他担心遇到顾婷,顾婷已经死心塌地地喜欢上了他。他不来美院,没关系,顾婷自会主动找上门来。两人玩起了捉迷藏,陈孟凡躲,顾婷找。有爱神的法眼附体,无论陈孟凡到了哪里,顾婷都能够将他找到。

吴天昊劝他:“好好考虑一下这个女孩吧,不要辜负了人家的一片盛情!”陈孟凡笑而不语。有时,陈孟凡也在想,我到底喜不喜欢她?是否应该接受她?但最后,理智告诉他:“不!”他的那种决然的态度,是只有在爱情上经历过巨大痛苦的人才会有的。

这类人有一个特点:他们似乎不再相信爱情,蔑视异性,怀着一颗哀凉的心痛苦地活着。陈孟凡并没有到这个地步,并没有心无所依,他只是忘不了雨彤。更重要的是,他决心要过一种不一样的生活。顾婷是那种不会轻言放弃的人。这一次,她啃到了一块硬骨头。

吴天昊已经渐渐地离不开陈孟凡了,这段时间,陈孟凡接连几个星期没有来过美院,吴天昊从心底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适。他觉得,此时的自己,孤立无援,要是陈孟凡也离他而去,该怎么办,想到这里,他终于明白:陈孟凡已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随着两人关系的好转,吴天昊也渐渐地愿意接受陈孟凡对他的关照。不久之后,他得知,爸爸一直受着陈孟凡的照顾,陈孟凡甚至瞒着吴天昊为吴振宏请过医生。这一切,吴天昊不再是反感而是感激,他下决心认真经营这份友谊。从此两人密切往来,不在话下。

章节目录 第28章 初露锋芒 吴天昊在美术上的造诣无需肇述。当然,也不能忘记陈孟凡在音乐上的才华,无论是乐曲的创作还是对钢琴的掌控,他在同龄的大学生中都属凤毛麟角。他为很多诗词谱过曲,那是他从八岁起就开始尝试的事。

但陈孟凡是一个低调的人,也许是担心自己的这些乐曲难登大雅之堂,因而从未想过发行。在这一点上,他和天昊十分相像。现在已是大学,在青春激流勇进的年华,对艺术的不懈追求能够触发出巨大的能量。他的乐曲,有些是同艾琳在一起时创作的。青春似火,但他的风格却充满了那种低沉哀怨的气息。与他不同的是,吴天昊的风格则是大起大合,自由奔放。

陈孟凡心中向往18世纪和19世纪那一代杰出的音乐天才。无论是海顿,还是莫扎特和贝多芬,都深深地滋润着他的心灵。他们的音乐,或令其陶醉,或令其感动。

10岁生日时,妈妈送给陈孟凡一张音乐光盘,当他把这张光盘置于播放器中时,从里面传出来的音乐把他深深地震撼了。那是肖邦的《g小调夜曲》。刚开始,g小调和降b大调交替出现,舒缓轻扬,犹如细雨缠绵的雨天;随后,由颤音引出旋律,进入主题,节奏稍为明丽,就似马洛卡那雨后的天空,风和日丽,彩虹隐约可见,然而新的云层在远方堆积;随着两次d小调的舒缓进行,钢琴诗人情绪喷张,达到高潮,像肖邦这样善于收敛自己感情的人,此时也无法控制那种对乔治·桑的似火衷情,似乎在哭泣,又似乎在竭力压抑。听到这里,陈孟凡已是热泪盈眶。

从那一刻起,陈孟凡的心中便萌生了一个所有热爱音乐的人所共有的一个愿望——到音乐圣地维也纳,让自己的灵魂在美泉宫荡涤,让灵魂在波恩的上空自由翱翔,哪怕是在美泉宫前伫立片刻都将是无上的幸福。

陈孟凡的才华很快被自己的老师发现了,那位老师姓杨,杨老师是第一个真正认识到陈孟凡音乐价值的人。他经常对陈孟凡讲道:“以你的天赋,留在这里太过可惜,何不远赴欧洲深造!”杨老师的哥哥正在柏林教授音乐。

杨老师告诉陈孟凡:“如果你到了那里,我哥哥一定会为你开辟一条坦途,在那种氛围中发展,你的前途一定不可限量。”其实,陈孟凡又何尝不这么想,但现在父母离异,到异国他乡去学习,必定需要一大笔钱,他怎么好意思向父亲开口呢(而只要他表达出这方面的意愿,那爸爸肯定二话不说就能满足他的愿望。)。况且,母亲也没人陪伴。他谢过老师,默默地离开了。

元旦到来,学校准备举办一场晚会,作为杨老师的“得意学生”,陈孟凡自然是压轴登场。在此之前,他已经邀请了一些好友,包括吴天昊和周晓芸。此时,黄川已经入伍,没能到场。陈孟凡没有邀请顾婷,当顾婷得知这件事时,已是傍晚,当时,她约了几个闺蜜准备在一家餐馆聚会,她花枝招展地走到楼下,刚好遇到了吴天昊和周晓芸,两人正准备前往音乐学院。

周晓芸很高兴地说道:“又多了个伴,走吧,一起去吧!”

“去哪里啊?”顾婷不解地问道。

“你不知道?”周晓芸反问道。

顾婷摇了摇头。

吴天昊抢着说道“当然是去音乐学院了,今晚那里要举办一台晚会,孟凡将出演一个重要的节目,这件事,你居然不知道?”

周晓芸示意天昊不要说下去了,但晚了,顾婷气得头发都快要竖起来了:“好你个陈孟凡,算我看走眼,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东西……”她怒火中烧,吴天昊和周晓芸都劝不住,她气愤地说道:“你不请我算了,我还不屑于去呢!”

如果此时陈孟凡在场的话,肯定会被骂个狗血淋头。等她的气消得差不多,周晓芸便安慰道:“你也不要生气了,你还不了解他呀!他从来都是那么低调,包括我们也是听他们学校的人说了才知道有此事。又或者,他本来想请你,但是没有遇到你呢!”

顾婷仍然心有不甘“他没遇到我?前天我还见过他,他说自己很忙。他哪里是忙,分明是不想理我嘛。”

周晓芸一脸正色道:“那你还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去,当然要去了,我一定要让他把这事给说清楚。”三人一同出发了。

路上,周晓芸不停地安慰顾婷,并嘱咐道:“见了孟凡,切不可冲动,有什么气,等演出完再撒不迟。”

顾婷道:“这一点我当然晓得,总之我这回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晚会如时开幕,舞台上张灯结彩,四只大灯笼高悬于舞台的上方,每个灯笼上各书写一个大字,分别是“恭、贺、元、旦”,主持人一袭红色的长裙,优雅地出现在舞台的中央,她用甜美的声音说道:“尊敬的领导和亲爱的同学们,元旦晚会,现在正式开始!”

精彩纷呈的晚会拉开了序幕。第一个节目是合唱,陈孟凡出现在场边,他深鞠一躬,随后坐到钢琴前,担任伴奏师,杨老师指挥。随着杨老师手中指挥棒的挥动,低沉的钢琴声响起,即刻把全体观众带入一种悠远的意境之中。合唱的队伍在杨老师的指挥下,发出和谐优美的歌声,时而舒缓,时而高亢,仿佛可以将人带入那片碧绿的原野之中。合唱队都穿着白色的衣服,随着手势的变化,观众仿佛可以隐约见到一群白鸽在飞翔。一曲结束,全场掌声雷动。杨老师牵着陈孟凡,向观众鞠躬致意,然后退到幕后。

接下来是舞蹈表演,十二位女孩穿着火红的长裙,为观众献上舞蹈《火红岁月》,合着轻快的节奏,姑娘们翩翩起舞;随着长裙的飘动,她们轻灵的身体如同红色的精灵,时而聚为一体,合成巨大的火焰,时而散开,如同纷纷洒落的花瓣。她们放飞自己的美丽,同时歌颂一个崭新时代的到来。天昊在台下看得都痴了,他激动不已,手掌都拍红了,他暗暗感叹:不愧为音乐学院的学生!

随后的节目,个个精彩纷呈,美轮美奂。独唱者如同天籁般的歌声,迷醉众人;还有令人捧腹大笑的相声小品,国粹京剧,让观众极尽试听之享受,晚会渐渐被推向了高潮。

终于,压轴大戏开始,一台白色的钢琴出现在舞台中央。只见陈孟凡一身黑色的燕尾服,风度翩翩,英气逼人,引来现场女生的阵阵尖叫。顾婷更是激动不已,她拼命地呼喊陈孟凡的名字,但是相隔太远,孟凡根本听不见,但是顾婷可不管他是否听得见,依旧尖叫连连。他在钢琴前坐定,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在此之前,杨老师已经对陈孟凡的表演做足了宣传,因而大家对这个节目也是翘首以待。

陈孟凡自然不会让大家失望,随着一曲《爱之梦》的奏响,他进入了自己的表演天空。观众被他高超的琴艺彻底征服,特别是那些在青年时代深深渴望爱情或是被爱情伤过的人,听完这首乐曲,都感动不已。这首音乐,既是在敲打心灵,同时也在慰藉心灵,多少人会因为这首钢琴曲而爱上李斯特,爱上古典浪漫主义音乐。

随后,他弹奏了肖邦的《幻想狂想曲》,这是他最喜爱的一首琴曲。每一次这首音乐响起,他就似乎可以听到钢琴诗人的心跳,当乐曲从他的指尖流出,他的心灵便仿如身处天堂。同样深受这首乐曲感染的,还有台下的吴天昊,此刻,他是多么地自豪,他曾经听过陈孟凡的琴声,但是这一次,他才认识到了一个真正的陈孟凡。

最后,陈孟凡为观众弹奏了一首自己原创的钢琴曲,此曲虽然较短,但是其中丰富的音律以及贯穿于其中的一股电流让人情不自禁就会想起《热情奏鸣曲》。当他奏毕,全场静得出奇,观众忘了鼓掌,他们都还沉浸在刚才的音乐之中,不希望这听觉的盛宴就此结束,此时的效果足以同海上钢琴师演奏完时的效果相媲美。少顷,吴天昊第一个站起身来,其他人一一起立,他们眼含热泪,掌声如雷,纷纷向这位未来的音乐家致敬。

陈孟凡刚走下舞台,吴天昊便拥过去抱住了他,这一刻,在场的人都见证了两人的友谊。

顾婷早已将埋怨抛到九霄之外,她故意板着脸责问道:“是不是早就忘了有这么一个我?为什么不请我?”

“真是抱歉,我最近排演节目,实在太忙,故而没有邀请到位。”陈孟凡解释道。

“那天昊和晓芸怎么就请到位了呢?太见外了吧?”陈孟凡无言以对了。

顾婷看他窘得慌,便说道:“好啦,看在你晚出色表现的份上,就暂且信了你,不过不要忘了你欠我一个人情啊!”陈孟凡点头称是。

晚上,陈孟凡将周晓芸和顾婷安排在女生公寓,他和吴天昊住在一起。他们一直聊到深夜。

吴天昊又一次提起了顾婷:“你就真的没有考虑过她吗?她对你可是一片真情。”

“我当然知道她的心,也知道她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但正事因为如此,所以我更不应该跟她交往。”

“为什么?”

“我担心给不了她幸福。”

“照你这么说,我又能给晓芸什么呢?”

“晓芸和顾婷不同,晓芸与你一起长大,对你再了解不过,她知道你的价值,你比我出色,以后定能给晓芸应有的幸福。况且,晓芸不求你给她什么。而顾婷呢,她的生活轨迹和我不同,她需要的是一个温馨的港湾,一个安宁的家,这一切,我难以做到,最终只能辜负她的一片盛情。”

“可是,她的心已经属于你,难以动摇,一个女孩子为了爱情,是不会顾及其他的,要是得不到,那会伤透她的心,你为她考虑过吗?”

“不要说了,天昊,我知道该怎么应对,我们还是睡觉吧!”陈孟凡说完翻了个身,背对天昊,独自睡去。然而一夜下来,两人都未能成眠。

在女生公寓,两个女孩子也睡不着觉,顾婷的脑海里始终涌现出陈孟凡在舞台上的身影,他才华横溢,风度翩翩,令人心醉神迷,她甜蜜地回忆着关于他的点点滴滴,心中充满了美妙的幻想。曾有多少人被她拒于千里之外,被戏称“不食人间烟火”,然而陈孟凡的出现,让她的生活完全改变,她的胸中从此开始燃起一把熊熊烈火。她问身旁的周晓芸:“你说,他干嘛总是这样,对我不冷不热的?”

“谁呀?”

“还能有谁?陈孟凡那自命不凡的家伙呗!”

“我还以为是谁又惹到我们顾大小姐呢,他呀,就只能另当别论了。”

“不要说笑了,我是认真的,我对其他的男孩,从来都是不屑一顾,而他吗,我那么在乎他,他却根本无动于衷,我是不是哪里对不起他了?”

周晓芸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真心爱他?”

顾婷害羞得低下了头:“那还用说吗?”

“既然爱,就要勇敢追求,但是追求也要讲策略,你必须要完全了解他,才能真正地走近他。”

“可是……”

“可是什么呢?”

“我担心自己配不上他,而且,他压根就不爱我。”

“这种担心是多余的,要是他说出配不上你这样的话我还相信。总之,你也不用操之过急,你要你付出了,总会有回报的,总有一天他会接受你的一片深情的。”

顾婷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章节目录 第29章 不一样的面孔 吴天昊的老师罗勇是一个嗜画如命的人,他人高马大,可鼻子却是塌的,两只眼睛一大一小,使得他的脸看上去极不和谐,小孩子第一次见到他,很可能被他吓哭。他毫无表情时,就已经够吓人了。有时,他为了示好别人,便咧开嘴笑着,这样让他看上去更吓人了,他一笑,便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牙齿和格外醒目的牙床肉,牙床已经发紫。当他意识到自己笑起来是多么可怕时,便竭力克制自己不再笑,久而久之,他就真的不会笑了。人一旦不会笑,心里的阳光也会慢慢消散。不过,好在他会画画,并且对此爱得不能自拔,他画得确实好。他的画,被他视为自己的孩子,不容许他人轻视。

他的才华让他痛苦,因为如果不是因为相貌的缘故,他也不会在绘画上投入如此之多的精力与时间,他因此而自负,目空一切。照理说,文人墨客,特别是他这样自负的人,应当是蔑视权贵才对,但他却不是,他害怕那些当官的,即便是学校里的一个主任,他也怕得要命。他的这种畏惧,除了是对体制的敬畏之外,更多的是担心自己会失去工作,如果没有这份工作,这个平台,他将一无是处。当然,领导自然也不愿意让他亲近,因而他没有阿谀奉承的机会,但是只要关乎领导利益的,他都会极力维护,即使领导并不领情。

吴天昊是他的学生,按常理,这么优秀的学生应该得到老师的垂青才是?但是在罗勇的眼里吴天昊再普通不过,因为他从来不屑于瞥一眼吴天昊的作品。他的视野狭窄,除了名家的和自己的,他认为其他的都是胡闹。由于他的交际能力有限,只有极少数的人认识到他作品的价值,因而,他也就一直没能成为“名家”。

除了嗜画,他还好赌。他还很小的时候,家境很好,他的父亲是个远近闻名的商人。到了他这一代,家产硬是被他搬到赌桌上挥霍殆尽。即便是现在,只要一拿到工资,他又偷偷地跑到深巷的赌场去,妄图扳本,只是,一入赌场深似海。他也很好面子,不想让人知道他赌博的事,特别是不断输钱的事。他经常输了钱还打肿脸充胖子,请别人喝酒。

那天,他又输光了,一脸阴气地从赌场出来,由于走得太急,撞翻了一个行人,他将那人扶起来一看,竟然是吴天昊。他大声喝问:“你跑到这种地方干什么?”

吴天昊只得一五一十地交代。原来,吴天昊在附近的一个饭店打杂。

罗勇怒斥道:“这种地方是你该来的吗?这里有多乱,多危险,你知道吗?”

吴天昊连连点头,他很怕罗勇,不过他也很好奇,便问道:“老师那您怎么也在这里呀?”

罗勇顿时像一个大姑娘一样羞红了脸,他支吾道:“我……我来这里办点事。嘿,你小子怎么也敢反问起我来了?告诉你啊,今天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听到了吗?”

“可是,在街上遇到您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吴天昊并不知道自己的老师刚从赌场出来。

“你真是个猪脑子,算了,总之你以后不许再到那个饭店打工了。”

“这怎么行啊,我的家境您是知道的,不打工怎么活啊!”

“你要勤工俭学也可以,学校里帮你找一个,或者到其他地方去,你在这里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可担当不起。”

吴天昊很委屈,但心里又怕罗勇,只得点头答应。后来,吴天昊终于知道罗老师生气的原因了,于是他便绕开罗勇,照去不误。

且说罗勇,身无分文,仍旧出没于赌场,负债累累。这天,他又输了,很不巧,输给了几个地头蛇,罗勇又想欠债,那几个恶霸哪里肯答应,几个人一拥而上,对罗勇拳脚相加,罗勇夺命而逃,他发现了一道小门,便从那里逃出,几个地痞哪里肯依,穷追不舍。吴天昊下班后,走得路刚好经过那道小门。他远远地看到一帮手持棍棒的人在追罗老师,他心里一惊,决定要救罗老师。

吴天昊躲在一个墙角处,待罗老师跑过来,把罗老师拉到一边,不由分手,便塞到一扇门里,然后紧紧关上。

几个地痞追上来,没见到罗勇,只见到吴天昊,便喝问道:“有没有见到一个丑八怪从这里经过,”

“我知道你们说的是谁,我看到过,但我不能出卖他,因为他是我的朋友。”

“你不说,便是愿意做他的替死鬼了?识相的,赶紧告诉我们。”

“哎,算了,告诉你们吧,他就藏在附近,赶紧找找吧!”

地痞哪里肯信,只知道追,带头的一个说:“我们可不能上了这小子的当,他分明是想把我们拖住。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分头去追!”说完,几个恶霸又抡着棍棒,气势汹汹地散去。

且说罗勇在小门内躲着,听得吴天昊说一声:“他就躲在附近。”吓得尿裤。待他出来,一把揪住了吴天昊:“你小子行啊,想出卖我啊!”

天昊急了,分辩道:“我哪里是出卖你,这是计策,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我在骗他们的,我要出卖你,干嘛还冒着生命危险救你,快走吧,现在可没时间争论了,别等到他们回来了”两人急忙离开了。

虽然吴天昊救了罗勇,但罗勇并没有任何感激之辞,原因很简单,他在自己的学生面前出了丑,这比遭人毒打更让他难受,他死死得盯着吴天昊,说道:“这件事你要是对别人提起半个字,我就对你不客气!”天昊完全莫名奇妙了,想不到天底下竟有如此怪人!

比起罗勇,顾秉钧更为自大,因为他根本看不起罗勇,而罗勇对他却阿谀有加。他如此骄横跋扈,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过人的本事,仅仅因为非凡的背景。只要有爸爸撑腰,他便自认为可以横行无阻。

顾秉钧初次见到周晓芸,就被彻底迷住。然而,当他听说她正与吴天昊交往的时候,气恼万分。他之所以气恼,并不只是因为没能得到她,而是因为和她在一起的,竟然是他最看不起的吴天昊。这严重地刺激了他,他觉得这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周晓芸,都是一种侮辱。

顾秉钧决定出击,于是,趁着吴天昊不在的时候,他走近周晓芸,犹如一只恶狼靠近一只温柔的羔羊。周晓芸看到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向自己走来,觉得十分有趣。她不论走到哪里,对她远观近看的男孩不在少数,可是没有一个人敢走上前来与她搭讪。眼前这个人确是这般自信,真难以置信。

他说道:“同学你好,我是吴天昊的同学顾秉钧,我想,你一定是在等他吧?”

“是的,我们说好在这里见面的。”

“很不巧,老师交代他办点事,恐怕你是等不到他了!”

“他怎么不早说呢,我们可是约好了的!”周晓芸很是懊丧。

“他有自己的难处,你也不必责怪他。”他处处为吴天昊说话,便好似天昊的好朋友一般。

他接着说道:“天这么热,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受得了,走,我请你喝咖啡。”周晓芸推辞无果,便跟着顾秉钧走了。

两人开始有了往来,顾秉钧很善于把握女生的心理,而且拿捏到位,他能够猜到周晓芸需要什么,喜欢什么,这是吴天昊无法做到的。但周晓芸岂会轻易跨过那道鸿沟。

远远地见到吴天昊,他便激动万分,顾秉钧则借故避开。周晓芸跑到吴天昊的身边,额头上沁出细小的汗珠,她气喘吁吁,双颊绯红。天昊并没有说出关切的话语,而是一脸怒容,他愤愤地说道:“你怎么会跟那种人来往!”

周晓芸反问道:“他不是你同学吗?我跟他交个朋友怎么了?”

“你的私事我管不了,但是我奉劝你,最好离他远一点。”吴天昊依然十分生气。

“你不会吃醋了吧!”周晓芸本来想用这句开玩笑的话缓和一下气氛。结果彻底激怒了吴天昊,他冷笑道:“好一个吃醋,我还真吃醋了。你要跟那个家伙来往,我不反对,但从此以后,我们便一刀两断。”说完转身离去。

周晓芸震惊不已,她呆立原地,半晌不动,泪水从她的脸颊轻轻滑落,她喃喃道:“他怎么能如此对我!”她倒在顾婷的怀里,哭成了一个泪人。

顾婷要为周晓芸打抱不平,她气愤地说道:“他一定是疯了!竟这般不懂得怜香惜玉!看我不找他算账去!”说着便站起身来。

晓芸拉住了她:“算了,何必多此一举呢!”

顾秉钧听闻此事之后,对吴天昊恨之入骨,他寻思着如何整治一下吴天昊。他知道学校里同吴天昊关系最好的人是王邵阳老师,王老师是吴天昊的引路人,待天昊恩重如山。以王老师为突破口,倒是个不错的选择。顾秉钧心想,只要将王老师作为筹码,便可以让逼吴天昊就范,大可将其玩弄于手掌之中。

王老师向来与人为善,和蔼可亲,他四十五岁的年纪,两鬓却已斑白。他将每一名学生视为自己的儿女,特别是吴天昊,王老师自己生活清苦,但每个月都会挤出一点钱来交给吴天昊和班里的几个贫困生。天昊每一次都坚辞不受,每逢这种时候,王老师可就不高兴了,他沉下脸道:“你是嫌钱少了还是怎么着?”

“不是……王老师,这钱我真的不能收下,我自己的生活费,完全可以自己解决,再说,您自己每个月也就那么一点工资,还有一大家子等着您呢!”

“你给我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记住,以后不要老是跟我啰嗦个没完。”说着就把钱塞到了天昊手里。

天昊的眼眶湿润了,看到天昊收下了钱,王老师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钱对于他固然重要,但他要免去天昊的后顾之忧,让他的才华不至于因为金钱的问题而停滞不前,他不愿看到天昊浪费大好的青春年华去做那些不得已而为之的事。

章节目录 第30章 小人得志 王老师把学生当成自己的孩子,他三十年如一日地扑在教育事业上,兢兢业业地钻研学术,一心一意地教书育人是一名不可多得的优秀教师。然而,就是这么一位老师,被顾秉钧盯住了。顾秉钧的父亲身居要职,分管教育。顾秉钧认为,所有的这些老师,只要他愿意,想开除谁,还不是父亲一句话的事。他把教育系统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其骄横跋扈,简直不可一世。不过对于王老师和吴天昊而言,这确实是个残酷的现实。

有一天,吴天昊正在食堂吃饭,听到旁边有人在议论:“听说王邵阳老师要走了。”

“走了?是调走了吗?”

“不是,据说是被校方开除了!”吴天昊的心情一下子就沉到了底。

旁边的人继续说道:“听说,校方给出的说法是王老师的教学方式误导了学生,校方因此而决定开除了他。不过,据我所知,他是得罪了领导,才有了这样的结果。”

另一人道:“还有这等事!王老师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得罪领导?这么说来,领导倒是公报私仇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们还是少管闲事吧!”两人吃完饭,抹了嘴巴就离开了。

吴天昊可吃不下饭了,这消息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他一定要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到了王老师的寝室,发现王老师正在收拾行李,吴天昊傻眼了,难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只见王老师憔悴不堪,正把一本本书塞进他那破旧的棕色大箱内,他没有看到站在门口的吴天昊。天昊叫了他一声,他回过头来,扶了扶眼镜,连忙请天昊进屋。

“老师,您这是干嘛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王老师说道:“没什么,你看我不是在收拾东西吗?东西太乱了,也该收拾收拾了。”

天昊说道:“老师,难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王老师疑惑道:“他们是谁?说什么了?”

“他们说……”天昊还没说完就流泪了,“他们说您被免职了!”

“别听人家瞎说,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天昊没有说话,只是不住地流泪。

王老师叹了口气道:“我也是迫不得已啊,学校现在没有明说要开除我,但东西得搬走了,留校察看半年。”

“可是,您没有犯错啊,学校为什么要处罚您?”

“这也正是我所纳闷的地方啊!”

“是不是有人要蓄意害您?对,一定是这样。”

“不要乱猜,即使真是这样,我们自己知道就行,不要出去张扬,毕竟我们没有证据在手。”吴天昊不再多说,他心里已经有了个数。

话说学校领导,并不是有意为之,只是校长曾经与顾秉钧的父亲共事,是顾秉钧父亲曾经部下。他是顾忌顾秉钧的父亲,担心自己的前途。因而,当顾秉钧向他们提出配合演出这台戏时,他也是敢怒不敢言。他知道顾秉钧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而王老师作为一名普通的教师,他的前路怎样,与自己并无太大关系。况且,毕竟不是真的要把王老师开除,只不过是威吓一下而已。

校长将儿戏拿到了台面,虽说迫不得已,但在某种意义上,他也想借此机会震慑其他的老师,同时整顿一下学校的师资队伍。一直以来,校长在学校的威望并不高。虽然阿谀奉承的人无处不在,但是在大学校园里,特别是艺术学院里,自命清高的人也不在少数。

罗勇自然是愿意对领导鞍前马后,不过领导并不待见他,真正的阿谀奉承之徒当属美术系的主任姜维涛。姜维涛与校长是老乡,他原来不过是一名普通的讲师,然而一次偶然的机会,在学校组织的联欢会上,他进入了校长的视线。那次联欢会有首长莅临,而联欢会举办得非常成功,首长十分高兴,回头便为学校争取了一笔建设经费。校长激动得不能自已,他发自内心地感激联欢会的筹办人员。而姜维涛适时出现在校长面前,声称联欢会由自己担纲,全程筹划的。于是校长将感激之情倾注到了姜维涛身上。

两人一阵聊天下来,姜维涛使出浑身解数,极尽奉承之词讨好校长,加上两人发现竟是同县老乡,校长又是个耳根子软,喜欢听谄媚话语的人。一天下来,引为至交。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从校长和姜维涛相处在一起,他的为人做派,生活作风,工作理念等全然为之一变。

曾经,校长愿意与任何一名老师往来,而且善于听取不同的教学和学校建设思路。然而自从认识了姜维涛,他就不愿意待见任何人。姜维涛善于察言观色,知道校长心中隐藏的思想,也知道校长心中隐藏的欲望。他同时也借机在校长耳边吹吹风,点点火,说这家长,道那家短的,坑苦了不少老师。一年以后,他升为副教授。又过了一年,他被提拔为系主任。

这是所有的教师所难以接受的,一个没有真本事,而只会靠吹吹捧捧上去的人,怎能服众?多数人敢怒不敢言,但也有人对这种现象嗤之以鼻,王邵阳老师就是其中的一位。

王老师和同事聊到这种现象的时候就痛斥道:“小人得志,对于一个学校的建设的可没有什么好处!”

同事安慰道:“消消气吧,人家毕竟是你的上司了,你又能怎样?再说了,人家可是有后台的人,我看,我们干好自己的事情就不错了。”

王老师愤愤地说道:“谁不知道他的后台是校长,依我看,这校长已经被人夺了心智,亲小人远君子,整天被人牵着鼻子走,都快与赵构比肩了。”

同事惊道:“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呀!”

王老师淡然道:“我王邵阳说出去的话,就不会随便收回,我可不会说假话,说漂亮话,更不会与谄媚之徒合流。”

同事惊讶得不知所措,害怕王老师又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急忙找了一个学术上的困惑将话题引开了。

这些话语还是进入到了姜维涛的耳朵里,他因此对王老师恨之入骨,经常给王老师穿小鞋。而且在校长的耳边,他又夸大其词地将王老师批得体无完肤。因此校长对王老师也自此心存芥蒂。

而王老师从来不会向权势低头,他最看不惯姜维涛这样的人,每一次姜维涛找茬,他都不卑不亢,着实让姜维涛无可奈何。姜维涛心想:只要王邵阳在一天,自己在其他老师面前就始终是个靠阿谀奉承爬上去的小人。如此这般,自己的工作还如何开展。一定要找个机会将王邵阳挤走才行,但是自己没有这个权限,校长在这一点上又下不了决心,姜维涛为此而恨恨不已。

正在此时,校长找到姜维涛,说出了顾秉钧的计划。姜维涛兴奋得手舞足蹈,他知道报仇的时机终于到来,齿缝间蹦出了几个字眼:“王邵阳,你也有今天!”

不过校长还下不了决心,他说道:“王邵阳再怎么说也是一名人民教师,顾秉钧只不过是一个学生。我们岂能将一个学生的儿戏拿来对付一位老师?”

姜维涛笑道:“校长,您不是说,这只是一出戏吗?何故如此畏首畏尾?您想想,这帮老师要是再不治治,还像话吗?他们现在如此张扬,您的权威何在,校方的尊严何在?”

“可是,也得有个由头才行吧?王邵阳没有犯过什么错,总不能来个莫须有的罪名吧?”校长不无忧虑地说道。

姜维涛冷笑道:“找个罪名还不简单?这个事您就交给我,保证完成得天衣无缝!”

校长说道:“话虽如此,可是我们不能真的将他开除了,这是底线。”

姜维涛点点头。其实在姜维涛的心中,已经盘算着如何将王老师彻底将学校赶出去了。而且,他更希望借这次机会与顾秉钧套近乎,甚至希望能因此而结识顾秉钧的父亲,那么自己飞黄腾达的日子,指日可待。他已开始在校长办公室做着白日梦了。

不久之后,姜维涛就抓住吴天昊曾在赌场附近出现的事实牢牢地套住了王老师。在姜维涛的报告中,极力凸显王邵阳向学生传播错误观念的教学方式,引导学生走向一条不归之路,甚至有学生已经出没于赌场等不良场所,此乃老师之过。

王老师深知落入姜维涛的手里,自然不会有好下场,他也不愿意争辩,他知道和这种人是没什么可说的。他当然也不愿意让吴天昊知道,更不愿意将吴天昊牵扯进来。

这件事情的内幕,即使吴天昊不愿意知道,顾秉钧也会设法让他知道的。但是,吴天昊只知道整件事情是顾秉钧从中作梗,而不知道这是一出戏,更不知道姜维涛在其中作梗,这才是最无情的折磨。

吴天昊气急败坏,恨不得与这个顾秉钧卑鄙的家伙拼命,可是转念一想,这又能有什么好处呢,与其硬拼,自己只会得不偿失。何况,自己有大好的前途,何必为了这个纨绔子弟而尽毁前途,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要为王老师讨回公道,绝不能让他含恨离开学校。当然,他也不用想什么办法,他只需要答应了顾秉钧的要求即可。

顾秉钧让人告诉吴天昊:“立马远离周晓云,否则王老师随时可以走人。”吴天昊心乱如麻,那些人怎么知道他与晓芸的感情有多深,不,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他们鼠目寸光,满肚子坏水,永远不可能知道在吴天昊这种人的心中是一个怎样的世界,那里纤尘不染,没有欺骗和利用可言。吴天昊同周晓芸的感情,只要心中有阳光的人都不会忍心加以破坏。可是,这种缺德的事情,顾秉钧干起来却只会得意洋洋。

有些人是不能用常理来理解的,他们不惧道德的谴责,没有良心上的羞愧,对于他们而言,横刀夺爱,损人利己才是天经地义。他们做这些事时,心安理得,豪不拖泥带水。顾秉钧让吴天昊叫苦不迭的同时,也可以对周晓芸百般讨好,大献殷勤,做得滴水不漏。他年纪轻轻,却天赋异禀!

吴天昊没辙,经过一昼夜的思想斗争,他决定听从顾秉钧的安排,任其摆布。整个夜晚,他的脑海中始终浮现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王老师,一个是周晓芸。他必须要在这两人之间做出取舍。如果听从了顾秉钧,那么,他就将因此而失去周晓芸,十几年建立起来的情谊将毁于一旦。而且,周晓芸一旦和顾秉钧走到了一起,她也就毁了,这样,吴天昊便是罪魁祸首,这样的选择对两个人都太过残忍。可是,如果不是这样,那么王老师就将离开他所挚爱着的岗位,一旦背负一个严重的处分,那么这辈子也就完了。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会让自己背负良心上的谴责。

最后,他选择了王老师。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看到了姜维涛的报告的片段,那里出现了他的名字,而且其中描述了自己出入赌场的事情。吴天昊知道自己被人陷害,气愤不已。但回头想想,肯定是王老师替自己背了锅,才会有今天王老师即将要走而自己安然无恙的这种局面。

而且他相信,纵使周晓芸离开了自己,也不可能会爱上顾秉钧,因为总有一天,她会看透顾秉钧的为人。吴天昊恨透了顾秉钧,但是,他向来不愿意将自己的苦衷告知别人,总是宁愿自己一人承担起所有。对于自己的苦主,他没有过多的怨言,每个人都有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都有各自不可告人的内心世界。

章节目录 第31章 痛苦的抉择 就顾秉钧而言,幼时发生在他家庭的一些事情使得他的性情异于常人。

那时,父母之间的关系极不和谐。父亲粗暴无礼,母亲则敏感多疑。父亲为了更为尊崇的地位而攀附权贵,与一位千金私定终生,逼迫母亲离开他.母亲不堪屈辱,最后竟然自杀了……

这些事情,在顾秉钧年幼的心灵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烙印.于是,他开始恨自己的父亲,仇恨自此在他的心间发了芽,他开始恨自己看不惯的一切。他看不惯别人拥有和睦的家庭,也看不惯别人拥有甜蜜的爱情,总是出自本能地妄图加以破坏。

周晓芸的出现,犹如一道灿烂的阳光,一直照到他心灵的深处,而这个地方,已经阴暗了很久。他终于爱上了一个人,久旱逢甘霖,这样的甘霖,他岂能错过。人在这种时候,对一个人爱得越深,就越是自私,自私到可以任意践踏自己的良心。

经过一夜的考虑,吴天昊给周晓芸写了一封信,他提出了分手。他说,从此以后,再也不用见面。她的到来,打乱了他平静的生活,过去,他可以认真地创作,随心所欲地挥洒;而今,随着她的到来,自己的水平急剧下降。为了自己的前途,他决定与她分道扬镳,不想再与她交往。他含泪写完这封信,不再多看,投入了信箱。

周晓芸读着这封信时,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般滴下。她一面哭,一面对自己说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在撒谎……”周晓芸知道,吴天昊绝不会因为这个理由而离开自己的。她以为吴天昊还在为那天的事耿耿于怀,才会说出这样的气话。

她来到天昊的楼下,但是天昊拒绝见她。这下,她总算明白,信里写的,并不是气话,事情已经不是那么简单了。

她在楼下哭喊道:“吴天昊,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我算是看错你了。”说完哭着跑开了。

吴天昊在楼上默默地听着,待她离去,他忍不住扑到了窗口,却只见到那白裙飘飞的背影。两个室友彻底看呆了,半晌才说道:“兄弟,你可真够绝的!”

可是,周晓芸依旧不甘,她再一次找到了吴天昊,但天昊心意已决,她又吃了闭门羹。

她开始心灰意冷了,而顾秉钧的计划,也初步达成了,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如何俘获美人的芳心。

当周晓芸的心灵遭受重创的时候,顾秉钧便顺理成章地成为她的心灵治愈师。他知道她的所思所想,因而,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他主动去找她,与她谈心,千方百计地安慰她。

他说:“天昊是一个好人,但是他已经长大,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追求。也许,他只是想暂时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情,说不定过段时间,他就会主动负荆请罪。”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完全另外一个想法。

周晓芸摇了摇头,叹道:“他怎么能这样对我啊,我并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曾经,他奉我为至宝。我们心心相印,结果她却……她却……”她又哭了。

这几天,她憔悴了很多,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顾秉钧掏出手帕,递至她的眼前,说道:“好了,不提他了,我们说点其他的吧!你不是学的中文吗,我们就聊聊文学吧,我刚读完《十日谈》,不求甚解……”周晓芸来了兴趣,擦干了泪水,和他开始讨论薄伽丘。

在她十分难过之时,顾秉钧会带她玩转全城,他是最会玩的年轻人,自然能让周晓芸心花怒放,忘记一切烦恼。有时,顾秉钧也会给她买一些礼物,但她总是委婉地谢绝。她始终将他当做一个普通的朋友,她对他并没有足够地了解。而且,在她的内心深处,并没有对吴天昊完全绝望。

顾秉钧也很有耐心,他发誓一定要让她死心塌地地爱上自己。他甚至想,只要周晓芸能够接受自己,他完全可以改变自己的秉性,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在世人面前,做一个正直的青年。他坚定地认为,他人生的方向,此时就操于周晓芸之手。

比周晓芸更为痛苦的还有一个人,便是吴天昊。王老师算是短暂地脱离了险境,但吴天昊却心碎了。他纵使到了这个时候也不愿意寻求他人的帮助,总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晚上则独自舔舐伤口。他的心中,奔涌着无尽的忧伤与愤怒。忧伤令他软弱,而愤怒则令他生恨。他一次次地告诉自己,不能有恨。可是,这种事情,无论发生在谁的身上,都难以遏制住仇恨的滋生。好在作为性情中人,忧伤的泪水终会淹没愤恨的怒火。胸中交织着各种复杂的情绪,直到把他折磨得精疲力尽,瘫软在了床上。

很快,陈孟凡知道了吴天昊和周晓芸之间的事情,作为两人最好的朋友,他不可能袖手旁观。他顾不上即将到来的考试,急忙跑到了吴天昊的学校。发现吴天昊像变了个人似得,痴痴呆呆地坐在宣传栏前。陈孟凡连叫几声,他也没有回头,好像压根就不认识陈孟凡,而是继续干着手头的活计。陈孟凡夺了他手中的画笔,把他拉到旁边的石凳上坐定,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吴天昊纳闷道:“莫名其妙,走开,不要影响我干活。”

“我问你,你跟晓芸是怎么回事?”陈孟凡追问道。

“你怎么这么多事!我自己的事情,还要一一向你汇报才行?”

“还想藏着掖着,告诉你,你要是对不起她,我陈孟凡第一个饶不了你。”

“呵呵,好一个饶不了,看来你是找茬来着?”说着就扑向了陈孟凡。

两人扭打在了一起,把旁边的盆景通通打翻在地。两人使出浑身解数,奋力相搏。陈孟凡觅得先机,一拳打在了吴天昊的脸上,吴天昊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这一拳倒是把吴天昊打醒了几分。

不知是由于痛还是想到对不起周晓芸,吴天昊躺在地上直流泪。陈孟凡把他拉了起来,帮他拍去了衣服上的灰尘,说道:“现在,你总该可以告诉我实情了吧?”

天昊眼神呆滞,他说道:“我和她分手了!”

“为什么?总得有个说法吧?”

“不为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合适,我配不上她。”

“胡扯,这种话你就拿去骗三岁小孩吧。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有什么苦衷,你跟我说就是了。”

“没那么严重,你别想多了。”天昊勉然一笑,“大丈夫志在四方,若为了儿女私情影响了前途,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算了,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勉强。你编的这些理由,别人或许会相信,可是你骗不了我,我对你再了解不过了。只是,如果你依然视我为好朋友的话,不论遇到什么,你只要吭一声,我会第一时间赶到你的身边。”

他们在一起吃了午饭,吃饭的时候,气氛极度沉闷,两人各有心事。好几次,吴天昊都想把真相告诉自己的朋友,可话到嘴边,又被他收回去了,陈孟凡则尽力猜测。

吃完饭,他们并肩漫步在一条林荫小道上。忽然,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陈孟凡脸色一变:“不好,一定是顾婷来了!帮我挡挡!”他告别了天昊,抄近道逃跑了。

他前脚一走,顾婷后脚就到了。她问天昊:“天昊,陈孟凡是不是来过呀?”

天昊若无其事地说道:“没有啊,有一阵子没见过他了。”

顾婷嘟着小嘴道:“这个没良心的家伙,一点都不记挂人家……天昊,你怎么了?”她注意到了吴天昊忧伤的面容,问道,“是不是和吵架了?这阵子我都没见她诶。”

吴天昊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32章 风起涟漪 吴天昊并没有告诉陈孟凡实情,为了弄清真相,陈孟凡来到周晓芸的学校,却发现她正和一名陌生的男子走在一起。周晓芸和那位男生相聊甚欢,脸上并没有一丝的伤感。

陈孟凡心想:“难道是周晓芸把吴天昊甩了不成?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我来找她还有什么意思呢?”于是准备离去,但转念一想,凡事不能妄下结论。

想到这里,他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看到久违的朋友,她很高兴,她向顾秉钧介绍道:“这就是我经常和你提起的那位音乐才子陈孟凡。”

周晓芸又指了指顾秉钧说道:“这位是顾秉钧,也是美院的。”

顾秉钧急忙握住了陈孟凡的手,对于顾秉钧的微笑,陈孟凡很是反感,他见到顾秉钧的第一眼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一来是顾秉钧有夺人所爱的嫌疑,二来,则是因为顾秉钧的言谈举止和神情间充满了虚伪。

此刻,三个人站在一起,气氛颇为尴尬,于是只能挑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闲扯。对于吴天昊,三人都缄口不言。

顾婷说道:“孟凡,你来得正好,我们刚才还在讨论音乐与诗歌之间的关系哩!你是音乐才子,自然会有独到的见解,何不让我们听听你的高见?”

陈孟凡不能拒绝顾婷的要求,但他也不愿意和顾秉钧有太多交集,便说道:“我还没有思考过这两者的关系呢,想必这位顾同学必有一番深刻的见地吧?”

顾秉钧微笑道:“深刻不敢说,不过这两者之间确实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虽然都说艺术无高低之分,但是在我看来,诗歌乃艺术之宗。纵使没有其他任何的艺术形态,只要有诗歌,人类就可为此而自豪。盛唐因为有李杜,华夏的声名便可万古长存。如今提起大唐,还有几人知道裴神符和李龟年的名字?”

陈孟凡很是不屑,说道:“这种观点我不敢苟同,华夏的声名不是靠某一两个人的诗作,而是靠着几千年文明的积淀。这种文明是所有华夏儿女创造的,绝非一朝一代之功,更不是一人之力所能缔造。说道音乐与诗歌的关系,我虽然从未深入思考,但是仅凭顾同学一句话就断言两者的高下,我觉得深为不妥。首先,在艺术形态上,二者并无可比性,即便是张若虚本人,也不敢说《春江花月夜》的艺术成就能超过《高山流水》;其次,艺术应该是相辅相成的,《欢乐颂》之所以能够饮誉全球,除了席勒天才的笔调之外,更有贝多芬似火的热情纵贯其中。”

周晓芸拍手道:“果然精彩,不愧为音乐才子,见地果然深刻。”

顾秉钧还想反驳什么,被陈孟凡止住了,陈孟凡说道:“这个话题上我们一时可能还难以达成共识,何不聊点其他话题?”

这一下,气氛变得更加尴尬了。

陈孟凡和顾秉钧都希望对方尽早从眼前消失,省得在此碍眼。

过了不知多久,陈孟凡实在受不了了,便决定采用以退为进的战略,他对周晓芸说道:“我这次来,原想和你谈点事,既然你今天没空,那我就改天再来吧!”

这个暗示再明显不过了,顾秉钧若继续待下去,那可就真的厚颜无耻了。

顾秉钧只得认输,说道:“恰好我也有点事,你们聊着,我先走了。”说完悻悻而去。

陈孟凡道:“你和天昊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孟凡,这件事不要再提了好吗?我不想再为这件事情烦心。”周晓芸央求道。

“我知道你们都不愿意正视这件事情,但作为朋友,我有义务为你们做点事情。”

“好吧,既然你那么感兴趣,那你看看这个就行了。”周晓芸说着从包里掏出了那封分手信来。

陈孟凡扫了一眼,摇了摇头,说道:“你相信他所写的吗?他对我也是这样说的。然而我知道,他是在撒谎,他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你不用为他说话了,他能有什么苦衷?至于把我一脚踢开吗?本来,我也认为他不过是开玩笑,但是一次次地,他拒我于千里之外。看来,我和他的缘分已尽。孟凡,什么也不用说了,他已经变了。”

“不,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现在如果见到他,看到他那副痛苦不堪的模样,你就会知道……”

“你说他痛苦,那我的痛苦何人能知晓?如果你愿意聊点其他的,那我们继续,否则,你就请回吧!”

陈孟凡沉默了一会儿,想起了顾秉钧,便说道:“那个顾秉钧是怎么回事,他经常来陪你吗?”

“他是认识不久的一位朋友,是吴天昊的同学,他十分善解人意,这段时间,他经常陪我谈心。”

陈孟凡直犯嘀咕,谈心找个女同学不是更为合适吗?干嘛非得找个男的,而且还是吴天昊的同学,这事一定有蹊跷,难道这事和他有关?陈孟凡连忙追问道:“这个顾秉钧为人到底怎么样?和天昊的关系好吗?还有,你怎样看待这个人?”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的周晓芸茫然无措,她反问道:“你怎么突然对顾秉钧感兴趣了?”

陈孟凡继续追问道:“他是不是在追你,你说他善解人意,如此说来,你对他也有好感喽?”

“你怎么问这种问题,我周晓芸是那种人吗?陈孟凡,你向来持重,今天怎么像个小孩一样问个不休?”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思了?”

周晓芸终于失去了耐心,说道:“是,如你所愿,我是看上他了,行了吧?”

“原来如此!怪不得……”

“这回你该满意了吧?请回吧!”

陈孟凡见周晓芸生气了,便不再多问,告辞离开。

陈孟凡虽然连碰两个钉子,但是这回,他可以断定,顾秉钧一定和这事脱不了干系。但证据何在?只要吴天昊能说出一二,真相自然也就大白。

转眼,又是一年春节时,吴天昊回到家中,一切如故,父亲已经可以干一些简单的活计。

去年,他把周晓芸带回家一起过年,一起包饺子,写春联,忙得不亦乐乎,年味十足。可是今年却大不相同了,北风萧萧,阴云惨淡,过年就是给孩子过的,可是吴天昊突然变得沉默寡言,让大人无所适从,毫无年味可言。吴振宏把儿子拉到一旁,说道:“天昊,怎么闷闷不乐的,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没有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别想蒙我,以为我什么也看不见,就可以随意糊弄啊!我心里可明白着呢!”

“凡事瞒不过您,也没多大的事,就是学习上遇到了一些麻烦。”

“是画功不济吗?”

“孩儿愚钝,没有太大长进。”

“这好办,画画嘛,我还是能指导一二的。”

吴天昊与父亲讨论了一些油画的焦点透视法的问题,父亲一一解决了。其实,对于自己提出的问题,他知道如何解决,他只不过是在敷衍父亲,聊完了学业上的事,天昊依旧心事重重。

父亲突然问起了周晓芸:“那丫头今年怎么没来呀?去年他在的时候呀,你别提多高兴了。”

吴天昊脸红了:“爸,您就不要拿我开玩笑了,过年嘛,当然得开心了。至于她嘛,今年就回南方去了。”

“过年呀,还是我们北方有味道,她到南方也定会像你一样怏怏不乐的。你自己说过年要开心,可是你开心了吗?是不是那丫头今年没来咋们家,你高兴不起来?”

“爸,您又来了!”吴天昊难为情道。

父亲笑得合不拢嘴来,道:“好了,不说了,不说了,看你比个女孩子还要羞涩。”父亲沉默良久,接着说道:“天昊啊!自打你娘去世,我就努力想在各方面都能做得像个母亲,可我毕竟不是母亲,不懂得一个母亲该为子女做些什么。特别是我这双眼睛瞎了之后,让你吃尽了苦头。还有你那可怜的妹妹……”说着两滴清泪涌出了眼帘。

天昊帮父亲擦去眼泪,自己却在默默地流泪,他说道:“爸,您快别这么说了,您付出的已经够多了。在我的心中,您永远是最好的父亲。你快别难过了,不是说好了要开心吗?”

爷俩重又喜笑颜开。

大年初一,天降瑞雪。一大清早,鹅毛般的雪片便缓缓落下。那些最初碰到大地的雪花,瞬间消融,它们的牺牲,为后继的雪花铺好了冰床。很快,大地白茫茫一片,整片土地显得格外地晶莹、圣洁。

第二天,吴家迎来了一位客人:陈孟凡!全家人开心无比,就连天昊的外婆,也拉住陈孟凡说个不停。天昊自然感到意外:即使两人的友情再深,陈孟凡也没有拜年的必要呀!

他哪里知道,吴政宏和陈孟凡之间,已经建立起牢不可破的感情。

陈孟凡曾对吴政宏说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一直照顾您,就像一个儿子之于父亲那样。”说得吴政宏老泪纵横,而对于这些,吴天昊丝毫不知。

天昊问道:“大过年的,你怎么跑过来了,该不会是来拜年的吧?”

陈孟凡点头道:“正是!”

“你那么多亲戚等着你去拜,怎么偏偏跑到我们这破地方了?”

“每年都上他们那儿去,都烦腻了,怎么,不欢迎啊?”

“哪里哪里,欢迎得很。”

陈孟凡给天昊的外婆带了一件外套,给吴政宏带来了一条人参,给吴天昊的,则是一本欧洲名画家作品集,天昊曾在书店见过这本书,当时,他看完价格后,含泪离开了……

一家人留陈孟凡在家吃饭,临走前,他把一封信交给了吴天昊。趁着吴天昊看信的间隙,陈孟凡来到里屋,见到吴政宏,他关切地询问道:“您最近的身体还好吧?上次寄来的药材可否收到?”吴政宏点头说是。

陈孟凡同时说道:“一有时间,我还会来看望您的。”最后,他附在吴政宏的耳边,说了吴天昊和周晓芸的事,希望他能帮多开导一下吴天昊。

吴天昊刚刚不过是假装拆信,他想听听陈孟凡会说些什么,便偷偷地在门外听着两人的对话。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什么一提起陈孟凡,父亲总会容光焕发,也明白陈孟凡为何会来家里拜年了。这时候的吴天昊,已经不再像过去那么任性,那时候,陈孟凡的这种行为之后令他感到难堪,他会觉得是一种冒犯。而今,那种感情换成了感动,他感到无比的温暖。

知道陈孟凡就要出来,他急忙避开,装作什么也没有听到,而是低头看信。这一看,倒是真的将他的心拉动了纸上。信是周晓芸写的。信中,她指责吴天昊无情无义,狗血淋头地痛骂一番,骂完以后,她继续写到:“如果你读到了这封信,那么就请告诉我,为什么要那样做?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苦衷,不然绝不会任意践踏这十几年建立起来的真挚感情的,你不是那种绝情的人。如果你依然看重我们的这份感情,心中依然有我的话,就请坦白告知,不然,你永远别想再见到我……”

吴天昊的心情又沉重起来,待陈孟凡离开,他准备给她打电话,却没有足够的勇气。他坐下来准备给周晓芸写信,可是,对着纸张,他又无从下手。告诉她真相吧,那么她必然会迁怒于顾秉钧,如果顾秉钧知道是吴天昊告诉了她真相,那么,王老师的处境就极为不妙。要是依旧沉默的话,那么周晓芸也许再不会原谅自己。反复斟酌之后,他决定继续缄默,也许以后,当她明白一切的时候,会原谅自己对她造成的所有伤害。

吴政宏已经知道了儿子的苦恼,却也不急于道明。等到元宵节过去,他才把儿子叫到身边。吴天昊自然之道父亲想要说什么,还没等父亲开口,他就率先说道:“我刚好也有事想跟您聊聊,不如让我先说吧!”便把他和周晓芸之间的事情一一告诉了父亲。

吴政宏一惊,这小子一定是偷听了刚才的对话,不然之前他询问了儿子那么多次,吴天昊都只字不提。

不过说到分手的原因,吴天昊就不愿意多说了。父亲再三追问,吴天昊只是低头不语,后来,他竟委屈地哭出声来。吴政宏一面安慰他,一面询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吴天昊这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切。顾秉钧如何为一己私利而卑鄙地对他,如何欺骗周晓芸,如何串通一帮领导整王老师。

吴政宏气得浑身发抖,他怒道:“岂有此理,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学生,真是无法无天了,以为关系硬就可以横行无忌了?”

他想了想,说道:“不过,你也不要气馁,你可以继续跟晓芸往来,而你的老师也不会被免职。”

“真的?”

“那是自然,我有一位老同学在教育部门任职,只要我给他写封信,这事也许就能摆平。”说完,他就吩咐天昊笔墨伺候,由他口授,儿子代写。在信中,他委婉地提到一位在美院任教的朋友,由于受到非议,将被开除。鉴于此人为人正派,品行正直,断不会做出过分的违纪行为,希望老朋友利用职务之便,将此事查清,还其一个公道,在此先行谢过。

写完信,他要求吴天昊立马寄出,同时嘱咐吴天昊,即刻给周晓芸打电话,说出真相,只有这样,才能风起涟漪,那封信也才会发挥应有的效应。

章节目录 第33章 欺瞒的背后 当吴天昊将父亲的信寄出的时候,陈孟凡也开始行动起来。这次,两人都选择向父辈伸出援手。

陈祖铭的产业不仅在原基础上大幅拓展,而且在一些新兴的领域,他大胆进军,并且取得非常骄人的成绩。如今公司的总部已迁至北京,在京郊成立了一个分部,陈祖铭准备在那里发掘电子产业,如今一切已经着手准备。他带着公司几名董事会人员各处考察,同行的,还有陈国威。

陈孟凡有求于自己的父亲,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父亲认识政商两界中的不少人,其中定有分管教育的官员。但是他不想让弟弟知道自己的计划,而弟弟却与父亲形影不离。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机会把弟弟支开,好让自己与父亲有单独相处的时间。如果他向父亲伸出援手之时弟弟在场,那么他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的。

陈孟凡主动与弟弟套近乎,这令陈国威大感不适,他不知道哥哥演的是哪一出。不过,他以为随着年龄的渐长,哥哥如今早已开窍,准备与自己建立正常的兄弟关系,因而坦然受之。其实这次陈孟凡是怀着私心走近弟弟的。事实上,陈国威纵使猜透哥哥的心思,他也不会加以干预,甚至在哥哥向父亲求助时,他也许还能说上话。遗憾的是,陈孟凡终究信不过自己的弟弟。

这一天,陈祖铭在下榻的酒店开了一个小型的碰头会。陈孟凡借此机会把弟弟约了出来,同时还带着自己的两位同学。

他们来到一家当地着名的粤菜餐厅,也不知道哪些是店中的精品,就胡乱点了一通。餐厅里有人正在表演粤剧《帝女花》,观众连连叫好。

四人热烈地谈论着两广一带的民风民俗,这个时候,精致可口的菜肴便已经端到面前,虽然已经用过午餐,但陈孟凡兄弟和两位同学还是胃口大开,如此美味佳肴,在北方还是少见的很。

桌上的菜肴包括龙虎斗、盐焗鸡、薄皮鲜虾蛟、蟹黄包大良崩砂等,色香味俱全。

陈孟凡介绍到:“粤菜和其他菜系不同的地方在于,粤菜讲究清而不淡、鲜而不俗、嫩而不生、油而不腻,有‘五滋’、‘六味’只说,眼前的这几道菜,都是粤菜中比较有代表性的菜肴,大家尽情品尝。”

陈国威虽然眼馋,却不急于动筷,说道:“哥,没想到你对各个菜系还颇有研究,真令我刮目相看。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位只会玩弄高雅音乐的世外高人,岂料高人也是要食人间烟火,而且还能食出道道来。”

陈孟凡笑道:“国威,你看你又说笑了,我可从来没把自己当高人看待,何况高人也是需要饮食的。”

陈国威说道:“话虽如此,不过你能请我吃饭,我还是挺感动的,以前可没见你这么大方。”

“那是因为有黄川在,他那么积极,还轮得到我来请客吗?在饮食文化上,我这两位同学可比我在行。沈斌,你说说看。”陈孟凡转向了同学沈斌。

沈斌说道:“我对粤菜没什么研究,不过对粤剧倒是颇感兴趣。”

“哦,本人正好对传统话剧十分神往,不过听得最多的还是昆区,对于粤剧,正想请教一二呢!”陈国威说道。

沈斌继续说道:“周总理在点评粤剧时,说过这样的话——‘昆区是江南的兰花,粤剧是南国的红豆。’生动地阐明了两类戏种各自的特点和区别。不同地域孕育出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文化又产生不同的戏种,而在长期的文化交流中,不同的戏种间也会相互影响,相互交融。不过,粤剧的主要特色还是保留了其早期的粗犷、质朴的特点,形式自由灵活,通俗而细腻,偏重写实。昆区则曲词典雅、行腔婉转、动作细腻。总之,各个戏种都可谓博大精深,一言难以概括。”

另一位同学说道:“不愧为话剧专业的人才,我是什么也没听懂。看着眼前的菜肴,我都快馋死了,你们就放我一马,大家先享用一点再谈,如何?”

几个人会心地笑了起来,纷纷执筷。

几个人正吃得开心,陈孟凡突然捂着肚子,连连叫道:“哎哟,痛死我了……”慌得其余三人立即围拢过来,关切不已。

陈孟凡呻吟不止,自言自语道:“我肯定是吃错了东西,不行,我得去方便一下,你……你们不用管我,我去去就来。”说完,抱着肚子,一溜烟不见人影。拐了个弯,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恢复了原来的神态,他是为了摆脱弟弟才出此下策的。

他跑到酒店,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的脸红扑扑的,似乎在冒着热气,他知道父亲的会议此时已经开完。他扶着门框喘了口气,拼着最后一股劲冲到了四楼,急促地敲打着父亲的房门。陈祖铭见儿子急匆匆地跑来,又没见到陈国威,心中充满疑问。

陈孟凡喝了一口水,说道:“爸爸,国威和我的同学在一起,您不用担心,我这样仓促地赶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帮忙?”陈祖铭笑了,“咱爷俩之间还说什么帮忙的话,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是不是你们母子遇到了什么困难?”

“不是的,我想请您帮我的一个朋友。”

“哦,你这么热心,想必和这位朋友的关系非比寻常吧?你说吧,我怎样做才能帮到你的朋友?”

陈孟凡听爸爸这样一说,顿时喜形于色,他说道:“我的朋友叫吴天昊。”听到这个名字,陈祖铭微微一怔。

只听儿子继续说道:“他有一位老师,姓王,是个正派之人,王老师同吴天昊亲如父子,师生之间,感情无比真挚。可是吴天昊的同学中,有一名纨绔子弟,叫顾秉钧,他仗着父亲是名高官,便为所欲为。吴天昊从来不会去招惹谁,但是‘我不犯人,也自会有人犯我’。

有一次,顾秉钧当众侮辱了吴天昊,吴天昊虽然家境贫寒,但是心气却不比人低,他用无以反驳的话语回敬了那位公子哥。顾秉钧纠结了一帮社会青年,用拳脚报复了吴天昊。”

“后来呢?”陈祖铭问道。

“校方知道了这事,却只想息事宁人,不敢追究顾秉钧。王老师气不过,便责罚顾秉钧当对全班作检讨。顾秉钧觉得颜面扫地,便决定报复王老师。这个混蛋,心肠竟如此歹毒!”陈孟凡愤愤不平地说道。

“照你这么说,吴天昊和顾秉钧之间的过节应该由来已久,却不知他们之间因何而生出嫌隙?”

陈孟凡不假思索地答道:“还不是顾秉钧的嫉妒心在作祟。”

“吴天昊有什么可嫉妒的?”

“因为吴天昊画功了得,无人可比。而顾秉钧在这方面不过是个庸才,却喜好附庸风雅。做人真难,无能被人嫌,优秀被人妒。您也别问那么多了,容我把话说完。刚才提到顾秉钧要报复王老师,不错,他肯定在他老爸跟前告了状,天花乱坠地胡编一通,就这样,王老师要卷铺盖走人了。您想想,如果王老师因为此时被免职,那么公道何在?”陈孟凡气愤填膺,脸已涨得通红。

陈祖铭听儿子说完,心平气和地劝道:“别激动,看这么一点小事,就把你弄得六神无主了?”

“这可不是小事,爸爸,我想,听闻这样的事,您不会置之不理的,对吗?”陈孟凡恳切地说道。

“好,你先坐下,我问你,你所说的那位王老师,是不是已经被开除了?”

“还没有,但是……。”

“那不就得了,说明人家并不打算赶他走,也许只是吓唬一下也未可知,你别太当真了。”

陈孟凡急了:“您难道还没意识到这事的严重性吗,如今看来,王老师离开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了,王老师有什么能力来对抗顾秉钧身后的势力。”

陈祖铭依旧面不改色,缓缓地说道:“即使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又不是包公,哪管得了这种事情。他失业与你何干呢?再说了,每天那么多人失业,我即使想帮,也是力不从心啊!”

“爸爸,我知道,只要您愿意,这种事情您是可以摆平的。您认识那么多的官员,他们很多来过家里,他们或是您的同学,或是好友,有些人过去还抱过我。您要是肯纡尊降贵,他们岂会袖手不理?”

陈祖铭惊讶得目瞪口呆,他生气了,说道:“你们这些孩子,年纪轻轻,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啊,要过上几年,这世界岂不要乱套!你说得不错,我是认识一些朋友,但他们岂是你想象的那般简单,况且,为了这样一件小事而劳人大驾,欠下人情,根本犯不着。”

“好啊,既然犯不着,那您倒是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呀!”

“放肆,哪有这样跟大人说话的。”陈祖铭呵斥道。不过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毕竟他有负于他们母子俩。

不过陈孟凡对此并不在意,他毫不示弱,说道:“不错,这些事情在你的眼里算不了什么,只有生意场上的事,只有金钱的事,才算大事。”

这回,陈祖铭确实被激怒了,他咆哮道:“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你这样对我说话,把我当成什么了?”

“您当然是我的父亲,永远都是。既然您认我这个儿子,那就拿出一位父亲的风范来,您应该为正义而奔走,而不是把这种匡扶正义的事情视为儿戏。”

“行啊,儿子反过来教训起老子了。”他心里憋了一把火,又无处发泄。他知道吴天昊正是吴振宏的儿子,因而不想再与这家人有牵连,但是面对咄咄逼人的儿子,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叹道:“和你妈真是一个样,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陈孟凡见父亲的情绪稍有缓和,便趁机说道:“吴天昊救过我和弟弟的命,他为此而失去了他的妹妹,这您是知道的,仅凭这一点,您就应该帮忙。而且,我听说你是吴叔叔的同学,你们一度十分要好,可是……”

“可是什么?”

“您有负于他!”

“……你听谁说的?这是没有的事……没有的事。”陈祖铭脸色苍白,他不知道他的斑斑劣迹,已为儿子熟知,不禁羞愧难当,还好陈孟凡不再多说什么。

陈孟凡继续说道:“爸爸,话我已经说完,全凭您一句话,我没有求过您什么,希望您能答允,以后,我再不会麻烦您!”

陈祖铭的心被说软了,良久,他才说道:“既是这样,那我就去问一下,看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陈孟凡知道父亲肯帮忙了,激动不已,急忙给爸爸倒了一杯水,恭恭敬敬地递过去,笑吟吟地说道:“我就知道不会置之不顾的,您最好了。”

陈祖铭呷了一口茶,往沙发里依靠,长吁一口气,说道:“刚才怎么就没这么孝顺呢,早这样,不就省事多了。”陈孟凡笑而不语。

这时候,门铃响起来,陈国威已在门口站立多时,他鄙夷地看了陈孟凡一眼,说道:“哥哥,闹肚子有必要跑这么远吗?看来这一带的厕所都被封了吧?”

陈孟凡若无其事地说道:“说笑了,弟弟,你不也来了吗?我的朋友呢?你该不会把他们撇在那里了吧?”

陈国威笑道:“我当然不会把朋友撇下,几个人等你许久,不见回来,正分头寻你呢!”

陈孟凡不再多说,匆匆告别了父亲和弟弟。

陈国威问道:“爸爸,您真要插手这件事吗?”

父亲叹息一声:“不这样做,还能怎么办?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

陈国威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但是在他的心中,却第一次对哥哥产生了鄙夷,兄弟二人虽然性格不合,但是一直以来,陈国威对哥哥却是非常敬重的,这是哥哥第一次欺骗了他。

章节目录 第34章 真相大白 吴天昊正为王老师的事情愁苦不已,这时候,陈孟凡告诉他:“实话告诉你吧,这件事情,我已经向晓芸解释清楚了,现在,她已经知道顾秉钧是何许人了。”

“什么,你告诉晓芸了?你怎么能这样做?你答应过我,不会跟任何人提及此事,为什么要出尔反尔?”吴天昊已经怒火中烧。

陈孟凡劝道:“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只要你知道我是在帮你就行了。”

“我的事情,你帮不了,你这样做,只会伤害晓芸。”

陈孟凡盯着吴天昊的眼睛说道:“你现在正在伤害周晓芸,你难道希望看到周晓芸成为顾秉钧的情人,你难道不知道顾秉钧的为人,如果有一天周晓芸被顾秉钧毁了,那么你就是罪魁祸首。我就问你一句,你是否信得过我?”

吴天昊被陈孟凡眼中放射出的自信的光芒征服了,他点了点头。

陈孟凡继续说道:“既然信得过我,那就照我说的去做。”

“我需要做什么?”

“你要与晓芸重归于好,不要担心顾秉钧。他不会找你的麻烦,王老师也不会被开除。”

“可是,我还是不放心……?”虽然心中充满疑问,但是吴天昊的内心已大为舒缓。

“至于我会做些什么,你就不用管了,反正我会用正当的手段处理,我可从来没有骗过你。”

吴天昊虽然口头上答应会主动与周晓芸重归于好,但他始终没能鼓起勇气去见她。

新学期刚一到来,顾秉钧便带上他从欧洲带回的精美礼物去见周晓芸,他想尽快赚得美人归,故而大献殷勤。而周晓芸自然也有自己的想法,一方面,她坚信吴天昊断不会无缘无故迁恨于自己,他肯定有自己的难处,但是,她没法接受吴天昊的怯懦和固执,她想,假如吴天昊不能开诚布公的话,将不会原谅他;另一方面顾秉钧对她百般关爱,他自信开朗、阳光帅气,是众多女子心中的白马王子。他对她此般痴情,日久天长,她自然会动摇。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一次,周晓芸被顾秉钧的外表蒙蔽了,是因为他的演技太过高超,还是她的双眼已经明锐不再?

眼看周晓芸一步步踏入泥淖,吴天昊心如刀绞,再这样下去,则吴天昊必将为自己的怯懦付出沉重的代价。他终于鼓起勇气站在了她的面前,当他把整件事情的始末告诉她的时候,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淡淡地说道:“你为何要污蔑一个与你毫无相干的人,我知道了,你是吃醋了,才编出这么个故事来,秉钧家教严苛,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来。”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中已经极度不安。

吴天昊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周晓芸的话令他心碎,但是,他已经顾不上自己的感受,眼下,她已如狡兔步入狼窟,必须要将她拯救出来。

他眼泛泪花,说道:“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你可以把我当做懦夫,把我当做骗子,但是,请你再相信我一次,我刚才说过的话,句句属实,我不愿看到你置身于魔爪,我不会为我自己考虑,你可以恨我,但是请相信我。”他说得情辞恳切,眼中的泪珠已经坠落。

周晓芸再不能怀疑他所说的话了,她伤心不已,说道:“你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告诉我真相?你这个懦夫,只会任人摆布。你明明知道他是那种人,为什么还要把我送到虎口?”此刻,她终于愿意原谅吴天昊,但她想起顾秉钧的所作所为,仍心有余悸,便把吴天昊狠狠地痛骂一通。

吴天昊无言以对,他嗫嚅道:“我也是出于无奈,你想想,我如果不这样做,那么王老师……”

“你眼里就只有王老师,我又算什么?”周晓芸十分生气,“你以为那样做就可以让他安然无恙了?如果别人真的想找事,你又有什么能耐去抗衡?”

吴天昊被说得无地自容,他低下了头,不住地说道:“对不起,我错了……”

“你现在知道错了?‘对不起’几个字有什么用?有些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你这种人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周晓芸虽然不停地责骂吴天昊,但她是一个明事理的人,她只是委屈罢了。

顾秉钧以为吴天昊会按照自己说的那样去做,不对任何人提及此事,但是他的如意算盘打空了。他永远不会知道,永远不会理解,藏在吴天昊、陈孟凡和周晓芸这些人心中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那里处处洋溢着真善美,没有欺诈,没有虚伪,只有纯真的爱情与友谊。他想据周晓芸为己有,为一己私利而任意践踏别人的尊严,破坏别人的幸福。可是,他忘了,周晓芸岂是他这种纨绔子弟所能征服的。她纯洁高雅,犹如一朵绽放于高峰的雪莲花,常人可望而不可即,更何况顾秉钧这种人呢!幸而,这朵雪莲花并没有受到玷污。

顾秉钧自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他把周晓芸约到一家高档的法式餐厅,决定向她表白。他本以为准备良久的一番衷肠话语和一只精美的白玉手镯定会让周晓芸心花荡漾,感动涕零。可是出乎他的意料,周晓芸一脸平静,耐心地听他讲完。顾秉钧讲得吐沫横飞,眉飞色舞,不等旁人感动,自己已经陶醉其中。

他用油光闪烁的眼睛偷偷看了周晓芸一眼,却见她无动于衷,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尴尬不已。待他恢复了镇定,便尝试着问道:“你刚才在听我说吗?”

周晓芸点了点头,说道:“当然,我没有错过任何一个字。”

“那你是怎么想的?”

“你的那些话非常感人,如果被用到电影里,定能成为经典的桥段,感动万千痴情少女。但是,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是那千万的痴情少女中的一员。一直以来,我深知你是真心待我。在我无助的时候,你像一位兄长呵护着我,说实话,我一直都是把你当做自己的一个哥哥。至于你刚才说过的那些话,我知道全是你的一片真心,发自肺腑。可是,我真的不能和你在一起,原因很简单,我早有意中人。”

顾秉钧仰天叹道:“也罢,得不到的,永远不能勉强,我知道你的心上人是谁,只是,吴天昊那种人,真的值得你这样爱吗?”

“吴天昊固然有恩与我,可是我也难以原谅他,我所爱的那个人,你并不认识,也不需要认识,他并不在这座城市。我话已至此,所以,希望你能收回那些话,如果可能的话,我们还是朋友。”她说完就走了。

顾秉钧一个人坐在那里,半晌一动不动。此时此刻,羞愤交织心间,一直以来,只有他玩弄别人的份,可是这一次,他觉得自己被戏耍了,就像被绵羊戏弄过的恶狼一般。他想:“那个人会是谁,会不会与吴天昊有关系?”他这种人从来只会从别人身上下手,而不会找自己的问题。

他越想越是不对劲:昨天她还是笑吟吟的,今天为何就像换了个人似得?按照他对女人的了解,这个时候下手再好不过了,定能手到擒来,他的判断怎么会有错呢?他在这方面从未打过“败仗”,而今却遭遇了滑铁卢。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吴天昊。

“不错,一定是他,把这一切告诉了周晓芸,两人合谋,才有了她刚才的那一番话,说什么心里早有别人,净是扯淡,除了吴天昊,还能有谁?你们可骗不了我,吴天昊,看我怎么收拾你。”他恶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叫了一声:“服务员,结账!”

正当顾秉钧策划着他的报复计划的时候,得知近日将有一个考核组莅临学校考察指导,他的计划只得搁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吴天昊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因为这足以说明,陈祖铭已经去办这件事,而父亲的那封信,也产生了效果。纵使考察组不是奔着这件事而来,但是如果校方胆敢开除自己的老师的话,便可以趁此机会向检查组反映相关情况。

顾秉钧在外横行无忌,在家里却最怕他的父亲,他知道这次是自己的老子亲自下来视察,因而不敢多生枝节,免得丢老头子的脸,因此只得强压自己的怒火。

章节目录 第35章 主持公道 上级领导周一来到学校视察,他们一行人对学校的人事管理、教学、科研等进行了全面的考察。走完基本的流程后,一行人到下榻的酒店用餐。餐桌上,除了上级领导和学校主要领导之外,可以看到陈祖铭也位列其中。陈祖铭的右手边坐着一名带队的官员,他天庭饱满、四方脸、耳大口阔、大腹便便,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叫顾海波。

此时,顾海波站起身来,礼节性地讲了一段祝酒词。大家纷纷起身,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一杯下肚,顾海波并没有急于坐下,而是把陈祖铭介绍给大家。

他说:“在座的各位应该都听说过陈先生的名字,但很多未曾与他谋面,他是我的同学,而今是一名非常杰出的企业家,今天在此,大家相识,也是缘分一场,让我们敬陈先生一杯。”大伙儿重新斟满酒。

有位长者说道:“久闻陈先生不仅在纺织、矿业中取得的成绩无人能及,而且在新兴的电器行业中也是名列前茅,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许某先干为敬。”说完一饮而尽。

陈祖铭急忙站起来,说道:“承蒙各位抬爱,陈某受之有愧,在座各位均是政界翘楚,国家栋梁。陈某一介普通商人,能与大家交个朋友,实乃三生有幸。我就恭敬不如从命,饮下此杯。”

吃完饭,一行人重新回到学校。在校长的办公室里,坐着顾海波、陈祖铭、校长以及姜维涛,四人品着黄山毛峰。一番寒暄过后,顾海波问道:“祖铭,听你说有个老同学在学校里受了点委屈,这是怎么回事,你详细说来听听。”

陈祖铭顾忌到校长在旁边,有点难为情,他犹豫了一下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的那位同学叫王邵阳,他的事,想必校长也略知一二吧。”

校长听到了这个名字,脸色顿时如白纸一般煞白。他心想,这事到底还是瞒不住了,谁让王邵阳认识这么一个能人呢!姜维涛虽然善于见风使舵,但是听到陈祖铭说他和王邵阳乃是同学关系的时候,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校长和姜维涛都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

顾海波转向校长,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王老师犯了什么事?”

校长支支吾吾道:“也没犯……犯什么事,他现在不好好的吗?我们也没给他什么处分。”

“没犯事?你现在就打电话把王老师叫过来,我一定要弄清楚这件事情。”顾海波看上去有点生气。

校长急了,忙说道:“他最近请假回家了,不在学校啊。”他把头深深埋了下去。

顾海波彻底怒了:“郭辉,你还要蒙我到什么时候,你跟了我多年,难道还不知道我的原则?是不是当了校长,把党纪和法规都不放在眼里了?”他拿出了一封信扔到了桌上,“今天有这封信和陈先生为证,你休得再糊弄我!”

校长又惧又愧,恨不得钻入地缝中去。

顾海波继续训斥道:“这封信你可以拿去看看,里面讲得很清楚,说你们身为校领导,居然受到学生的教唆,想凭一己恩怨开除一位人民教师。简直荒唐,你到底在想什么,想一手遮天是不是?”

见校长大气不敢喘一口,姜维涛接过顾海波的话头说道:“这事也不能全怪校长,校长所做的一切确实是为了学校好,为了学生好啊!”

顾海波怒道:“你是谁,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校长说道:“他是姜维涛,我跟您提起过的,现在是教务处主任。”

顾海波淡淡地说道:“那好,我听你把话说完。”

姜维涛说道:“我们这位王老师在教学上确实没有什么问题,他的问题就是向学生传播了错误的价值观,甚至引导学生出入不健康的场所。我这里有一份报告,您可以过目一下。”他到此刻还是不愿意认输。

顾海涛很不耐烦,说道:“行,我倒是想看一下你们究竟把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哪里。”

姜维涛急忙去将那份令他得意的报告取来。

顾海波很快将报告看完,转给了陈祖铭。

顾海波问道:“祖铭,你怎么看这个报告?”

陈祖铭答道沉吟良久,说道:“我虽然不宜过多地干预这事,不过我觉得,报告既然已经形成,那就有必要核实清楚,却也不能急于妄下定论。这份报告写得很全面,不过只有找到相关当事人问清楚。如果确有其事,那么无论王邵阳和我是什么关系,我都支持学校秉公处理。”

顾海涛说道:“祖铭说得没错,报告已经形成,且经过了学校党委会的讨论,就不能当做儿戏。这事我将亲自来抓,郭辉,你现在就把王老师召回,还有把里面涉及的吴天昊和罗勇也一并找来,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这事很快就有了定论,吴天昊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赌场附近勤工俭学。为了学生,王邵阳可以付出自己的一切,他岂会鼓动学生出入不健康的场所!真正出入于赌场的,乃是罗勇,而在这份报告中,有罗勇向姜维涛提供的“情报”。

这一下,姜维涛再无话可说了,不过他非常善于应变,他立即将矛头对准了罗勇,说道:“正是这个罗勇蒙蔽了我们,向我们谎报军情,甚至诬陷同事,我和校长刚开始也不相信王老师会是那种人,怎奈罗勇一再挑唆,才使得校方做出了错误的判断。我们对这事一定会谨慎处理。”

罗勇虽然也在现场,但此时此刻,他百口莫辩,加上他平时就不善言辞,而姜维涛又拿他开刀,他又惧又怒,惊怒相加,他竟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顾海波说道:“这事当然不会这么算了。”他转向校长道,“那我问你,那封信中所说的你受到一位学生的挑唆,又是怎么回事?”

郭辉唯唯诺诺道:“我怎么敢那样做,这是秉钧出的主意,况且我们也只是为了提醒一下王老师罢了,没其他意思。”

顾海波正是顾秉钧的父亲,郭辉曾是顾海波的下属,老顾见他恪尽职守,安守本分,不断提拔,直到当上一校之长。但郭辉与儿子搞了这样一出闹剧,让顾海波失望透顶。

顾海波几乎咆哮起来:“好啊,看你们干的好事,我的脸被你们彻底丢尽了。我让秉钧来这里学习,就是希望你能管着他,没想到你竟如此地纵容他,险些酿成大错,你去吧,把那臭小子给我叫过来!”他气得脸色发青,陈祖铭在一旁好言相劝,他才慢慢平缓下来。

不久,顾秉钧来到办公室,他本以为爸爸是来看望自己的,心里十分激动,但看到校长铁青的脸色,他知道肯定哪里不对劲了,便怀着忐忑的心情去见爸爸。

顾海波见到儿子,勃然大怒,话未出口,一记火辣辣的耳光已经扇得儿子找不着北,接着便是一顿铺天盖地的呵斥:“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真是无法无天了,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的儿子……都怪你奶奶,把你彻底娇宠坏了,如果还发生类似的事情,我绝不会轻饶!”

他转向校长,“你也是,希望你从今往后能恪尽职守,不要让人觉得你无法胜任此职。”

校长不住点头,顾秉钧也向爸爸保证以后绝不会发生类似事情,一定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做个好儿子。

所有的这些话,都当着陈祖铭的面说的,顾海波的怒气终于平息,他转向老同学道:“祖铭,今天的事,让你见笑了,还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陈祖铭答道:“哪里哪里,你处事有方,对我毫无避讳,足见情谊。”

这件事总算有了一个不坏的结局,王老师回到了熟悉的岗位,校长被诫勉谈话,姜维涛受到了警告,罗勇受到留校察看处分。不过,当考察组离开的以后,姜维涛就把火力对准了罗勇,他这种人,一旦确定好了对手,就会不惜一切代价致对方与死地。不久,罗勇就被迫离校,因为他确实劣迹斑斑。

考察结束后,顾海波就要动身回去,临行前,他与陈祖铭一起吃了个饭。酒席上,除了两个大人,还有顾秉钧和陈国威,两人志趣相投,很快成为了好朋友。看到两个后辈如此投机,陈祖铭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情,而顾海波眼中却有隐约的不安与担忧。

章节目录 第36章 天无绝人之路 罗勇以一种近乎屈辱的方式离开学校的时候,失落、懊丧、仇恨一起充斥在他的心间。他终于看清了过去被他奉为典范,奉为人伦至尊的上司的真实面目,他在别人眼里只不过是个病态的存在,比一条流浪的狗更惹人厌烦。而今他的生计被断了,即使是一条狗,当食物被夺走的时候,也不会顾及夺走食物的是它的仇敌还是它的主子,更何况人呢?

她被赤裸裸地抛弃到冰冷的现实社会,仿佛置身于无底的深渊一般,尽管他省之又省,但身上仅有的一点钱还是很快被消耗一空,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下去?他长久以来孤傲的性格是不容他当乞丐的。所以,要么上天垂幸给他一份工作,要么他便只能走入通往黑暗的那条路。可是,又有谁会给他一份工作呢?或者,纵使他愿意走上犯罪的道路,他又有什么能耐,有什么本事呢?看来像他这样的人,注定只能自生自灭了。

秋天过得很快,冬天很快就要来临,天空整日昏暗,太阳没有一丝温度。他已经交不起房租,房东露骨的辱骂,他早已经不放在心上,吃了上顿没下顿。他没有朋友,也不知道该向谁寻求帮助。这段日子,他的眼睛总是灰暗的,这种时候,他便会漫步到学校门口,虽然校门大开,可是对于他来说,这扇门算是关闭了。他长长地叹一口气,默默地转身离开了,独自行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他已经一天没有吃饭。太阳已经落山,街上行人寥寥,他感叹命运的不公,同时诅咒那些将自己赶尽杀绝的人。仇恨的火焰在他的心中倏然腾起,也许是这把烈焰燃得太过突然,他被烧得眼前一片模糊,一头撞在路灯上,昏死过去。

街上行人虽少,但也不至于没人看不见活生生倒在那里的一个人,人们都避而远之。也许的确有人看不过去了,便悄悄地报了警。

大冷天的接到这样的报警电话,警察感觉很是没趣,但又不能因为这么一件事影响治安,问谁愿意前去处理,没有一个人吱声。所长无奈,老同志当然叫不动,他便唤了一声:“小刘!”

正在值班的小刘“嗖”的一下就窜到了所长面前,立正站好。

所长说道:“你动作麻利,现在有件事需要你去处理一下。”

于是小刘只能揽下这份苦差,当他骑着摩托到达事发地的时候,罗永早已不省人事。小刘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偶一抬头,发现不远处有一家医院,小刘也顾不上谴责过往的行人了,骑着车一溜烟到了医院,利用警务便利,直接找到副院长,两分钟后救护车出发了。

幸好医院及时抢救,才把罗勇从死人堆里拉了回来,但他仍然高烧不止,此时又联系不到她的家人,因为他没有家人。小刘无奈,只得留下来照顾罗勇。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罗勇终于醒了过来。而小刘熬了一夜,早已困顿不堪,小刘整夜陪在罗勇身旁,心里头实在不是滋味,凭什么脏活累活都要他来干,好事却从来轮不上他?而且陪在这么一个浑身上下脏乱不堪、外貌丑陋的大叔身边,换成是谁心里应该都装满了苦水。

小刘见罗勇醒来,也懒得跟他说话,他已经尽到了自己的义务,起身准备离开。

罗勇叫住了他:“小兄弟,等一下!”

小刘站住了,回过身来说道:“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我要走了,我可没时间在这里消磨。”

罗勇身体依然虚弱,但他还是挣扎着想要起身,他吃力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一定是你救了我,是吗?”

小刘看到罗勇这副可怜样,也不忍心一走了之,不过他肚子里憋着的气没有撒完,便说道:“我救不救跟你可没多大关系,难道我还能指望你报答我不成?”

罗勇看出这个小伙心中的郁闷,便说道:“我自然是无以为报,不过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忘记你的恩情,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什么名字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吗?我还有事,真得走了,求你放我一马吧!”

罗勇知道年轻人免不了心浮气躁,但他却想让这个小伙子留下来多陪他一会儿,便说道:“小兄弟,我知道你很忙,可是,我真的太饿了,你能帮我弄点吃的吗?”

小刘一听这话,就差跳起来骂娘了,心想自己一定是撞上瘟神了,但俗话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就这么一走了之,可不是他们刘家人的做派。于是,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等着!”

可是他出了医院,却找不到一家餐饮店,也找不到一个摊面。他是被气晕了,他要是出门往左走,到处都是餐饮铺子,结果他却往右拐去,结果半天找不到一家。他看看表,快到上班的点了,要是迟到了,肯定免不了被所长一顿臭骂。好不容易看到一个馒头摊面,上去一问,结果人家卖完了。卖馒头的大姐指了指他身后的方向,说道:“那里到处都是卖吃的,你何不往那边去问问。”

小刘一拍脑袋,这一带自己再熟不过了,作为一名警察,怎么能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他好不容易买到了包子,心里盘算着一定要在那人的头上将自己的一肚子气撒完。

当他回到病房,准备破口大骂时,却发现罗勇又晕死了过去,口吐白沫。他顾不上自己的怨气了,急忙把医生叫了过来。

医生折腾了半天,罗勇才缓缓睁开眼睛。

小刘亲眼见到这个可怜人刚才所遭受的痛苦,心中不禁充满了同情。再联想到此人孤身一人,无亲无故,他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他走进罗勇,说道:“大叔,您还好吧?”

罗勇吃力地笑了笑,这是他多年以来第一次笑,也许此刻,一缕阳光正照在他的心头,他说道:“你还没走呀,放心吧,我死不了,不过你叫我一声‘大叔’,可真把我叫老了。”

小刘将包子递到罗勇面前,说道:“你先吃点东西吧,我帮你倒水,小心别噎着了!”

罗勇说道:“小兄弟,怎么现在不生我的气了?”

小刘说道:“看你这可怜样,生气还有用吗?反正上班肯定也要迟到了,我干脆就不去了,留下来陪你,如何?”

罗勇喝着小刘递过来的开水,他的眼眶湿润了,他本以为这个世界对他充满了恶意,处处都有一双眼睛敌视他。但是面对眼前这个纯真善良的男孩,他心中渐渐升腾起来的对这个世界的仇恨之火一下子就被浇灭了。这对一个经历过别世人厌弃的人而言,无异于生命的转折点。一念地狱,一念天堂,生命的火光往往出现在这样的时候。从这一刻起,罗勇在心中暗暗发誓,无论未来的道路如何艰难,自己也绝不会踏入歧途。

两人开始捡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闲谈。

小刘说道:“我叫刘明华,你叫我小明便可。大叔,你叫什么名字呀?”

罗勇笑道:“你看你还是叫我‘大叔’,这样,你就叫我‘老刘’吧!”

小刘说道:“那敢情好,我今后就叫你‘老刘’了。”

罗勇问道:“小刘,你穿着一身警察的制服,想必入行时间不久吧?”

小刘说道:“可不是嘛,我们这行不容易啊,我是靠了我爸爸的关系才进的警署,结果老同志欺生,老揪住我当软柿子捏,他奶奶的,欺软怕硬,算什么男子汉!”

两个人说着这些话,发现彼此之间非常投机,半天下来,两人大吐苦水,几乎无话不谈。

小刘谈到了最近的一件案子,他说道:“三天前,局长家里失了窃,好家伙,这盗贼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局长一怒之下,取消了全区警察的正常节假日,限期将盗贼捉拿归案。”

“局长被盗了什么东西?”罗勇问道。

“丢失的是一幅画,说是传家宝,局长故而大怒。”

“失窃之前,有多少人知道这幅画的存在?”罗勇继续问道。

“应该没几个人知道,据我所知,局长不是那种喜欢张扬的人。”

“那据我推测,这幅画有很大可能是局长身边的人盗窃的。对了,有没有目击者。”

“目击者倒是有,不过没看清盗贼的全貌,目击者只看到了那人的一只眼睛,一边面颊及下巴的少许,这几乎是无法甄别的。哎,老罗,我们就不要操这份心了。”

罗勇问道:“小刘,你能纤细描述一下目击者所看到的这几个特征吗?”看来他对这事非常感兴趣。

小刘心想反正闲来也是无事,便认真细致地描述着。罗勇让小刘拿了一支铅笔和一张纸,按照小刘的描述开始在纸上沙沙画了起来。

当小刘描述完毕,罗勇笔下的这个人体的面部特征也便栩栩如生地呈现在罗勇的笔下。小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罗居然还有这样一手。

罗勇问道:“小刘,想不想立一功?”

小刘点了点头。

罗勇让小刘找来更多的纸张,他说道:“根据我早年学画时对人体素描的研究,可以通过人脸的局部特写绘出面部全貌。”

小刘将信将疑地问道:“没这么玄乎吧?”

罗勇一脸正色地说道:“真正的人体画家,是绝不会只浮于表面的,他会仔细琢磨人脸上的每一丝肌肉,每一快骨骼和每一寸皮肤的构造,达到一定境界,自然可以窥一点而知全貌。据你的描述,这张面孔无外乎三个样子,我现在就画出来让你看一下。”

小刘看着罗勇充满魔力的这双手,不敢相信三张面相差别不大的面庞很快栩栩如生地浮现在纸面上,他这一下可对老罗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老罗说道:“你就凭这几幅画去找人,不过要抓紧时间,不然这幅画估计很快就会出售。”

小刘照着老罗的指示,将目标锁定在局长的一位朋友身上,因为这个人与罗勇画上的一副面孔神似。

两天下来,小刘也不去上班了,而是暗中跟踪那个人,就等狐狸露出尾巴。为了防止狐狸溜走,小刘特意叫了两个可靠的帮手。

终于,那个人准备在潘家园出售这幅名画,小刘找准时机,把那个人抓了个现行,人赃俱获。

小刘立了功,一下子成为了这个片区的名人,不过他没有忘记是谁给他支的招。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成为了忘年之交,罗勇替小刘破了案,小刘得到提拔。小刘的父亲有一点背景,他打通了关节帮助罗勇进入了警务系统。说也怪,这份职业竟是为罗勇量身打造,他的执拗、顽固、冷血和忠于职守,天生就是当警察的料。他很庆幸自己选择了一条正道,而不是误入歧途,因为这份职业让他获得重生,因而他对自己的行业忠诚无比,他干练、灵敏、坚韧,这些品质都要超过一条警犬。

当他站稳了脚跟,也会想,当初让自己栽了大跟头的人,到底是谁?这结论是不能得出的,他知道那些人所干的勾当,因为他嗅觉灵敏。像罗勇这种人,一旦铁下心来去查别人,他宁愿蛰伏十年或二十年,而且他有自己的原则,只有证据确凿,他才会出手,否则绝不滥用武力。

章节目录 第37章 相遇上海 在北京待了几天后,陈祖铭一行人的下一站是上海,那里有陈祖铭蓝天集团旗下的一家公司。

如今的陈国威在一所财经学校上学,在课余和假期,他都会和父亲在一起。在与父亲的长期相处中,以及在长期的实践中,他已经熟悉公司的各项业务,学到了许多经商之道,整个人看上去越来越有商人的派头,头脑自然也是越来越不简单。陈孟凡在这些方面当然是远远比不上自己的弟弟。

恰逢暑假,陈孟凡和父亲一行人前往上海,由于父亲的及时出手,王老师并没有受到牵连,这件事得到了顺利地解决,因而他的心情不错。不过此行父亲除了带上公司的成员的外,还把自己当年的老师梁思芸给捎带上了,如今老师变成了后妈,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因而,陈孟凡除了上前打个招呼,便尽量避免与她说话。

陈孟凡将在上海与阔别两年的好友黄川见面,黄川前不久回家探亲,这时候正和他的父亲在一起,他们先于陈祖铭一行人到达了上海。除了吴天昊,黄川可说是陈孟凡最好的朋友,黄川从小就一股子男子汉的气概,天不怕地不怕。他那时就对陈孟凡说道:“要是有人敢欺负你,我一定替你伸张正义。”

陈孟凡就说:“谁会欺负我?再说了,我为什么要求你保护呢?”

黄川拍拍胸脯道:“我长你一个月,可算是你的兄长,做哥哥的哪有不保护自己弟弟的。”

陈孟凡道:“当哥哥当上瘾了吧?我可是不会叫你一声‘哥哥’的。”

黄川笑道:“你叫不叫没关系,总之我就是要保护你,还有小威。不仅现在保护,将来更是如此。你知道为何吗?”

陈孟凡摇了摇头。

黄川郑重地说道:“因为将来我要参军,不仅参军,还要成为一名将军,那时候,我就要保家卫国了。而你们,自然就是我要保护的对象了。”

陈孟凡想起童年的这些场景,陷入了悠长的回忆之中。黄川和他站在一起,不论是从身材,还是从性格上来看,两人都是一刚一柔。他们并不相互克制,而是产生了良好的化学反应。

如今,黄川顺利地进入了他所向往已久的部队,而且这一去已是两年。黄川本可以在机关单位任职,但那不是他的初衷,他主动要求到基层去,到一线作战部队去服役。黄川这次回来的时间较短,因为他受到部队的召唤,准备回去执行特殊的任务。

在飞机上,陈孟凡听大人谈起边疆的局势。

副总魏友灵说道:“越南当局真是嚣张,仗着苏联在背后撑腰,无法无天了。”

另一人说道:“可不是,他们的这种行径是对我方主权的践踏,是可忍孰不可忍。想当年,我们在困难中,给了他们那么多援助,还帮着他们打美国佬。这回好了,跑到我们领土上撒野来了。”

陈祖铭似乎没有听到身边的人在讨论,他沉吟半晌,才说道:“出了这样的事,谁都不能置之度外,不过,高谈阔论是没什么意义的。你们都认识黄克石的儿子黄川吧?这次上前线的,应该就有他所在的部队。这个好孩子就这样走上战场,我很是不放心。”

听闻陈祖铭的话,身边的人都叹息连连。

陈孟凡听到这话,内心却一下子沉到谷底。他知道黄川将去执行特殊任务,却万万没想到他将走向战场。这段时间,他也从报刊和其他渠道得知越南当局的军事动向,也不止一次听人说起一场战争在所难免。那时他虽然很关系时事,却也觉得战争离自己还远,直到听闻黄川即将踏上战场,他才第一次切身地感受到战争离自己是如此之近。一旦走上战场,生死难料,战争是残酷的,不会对谁手下留情。

魏总继续说道:“看来离战争打响的日子不远了,不过,也恰好可以借此机会检验一下我军的战斗力,我们都希望和平,不过,当战争来临,我相信解放军一定会打出自己的本色来。当年我们的解放军连美国佬都惧怕三分,小小越南,又有何惧?”

旁边的人说道:“你这种人要是到前线指挥,那可就危险了,不论敌人强大还是弱小,在战争中,都不可小觑,岂不闻‘骄兵必败’。”

魏总有点不高兴了,说道:“就你的道理多,你读了那么多兵书,怎么国家没委你重任,让你上前线指挥呢?”

他们激烈地讨论,陈孟凡却再也听不进一句话了,他心中充满了对黄川的担忧。而今,黄川终于将兑现他儿时的豪言壮语——保家卫国!

飞机停在了虹桥机场,黄克石早已和上海分部的主要成员在此迎候。

人群中,陈孟凡一眼就见到了黄川,黄川长得高大挺拔,在一众人中鹤立鸡群。

待大人寒暄完毕,陈孟凡走进黄川,和好友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久久不愿松开。黄川有点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尴尬,他赶紧推开了陈孟凡,说道:“怎么,把我当做你的女朋友了?”

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陈孟凡却笑不出来。

陈孟凡兄弟和黄川三人走在大人后面。

陈孟凡问道:“黄川,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要上战场了?”

“你听谁说的?没有战争,哪来战场?”黄川反问道。

“你就不要再卖关子了,对我们兄弟,你也要隐瞒吗?”陈国威问道。

黄川说道:“这是军事机密,不足为外人道也。不过小威,我倒是听说你出息不小呀,我听人说叔叔将重用你呀!”

“别听人瞎扯,我哪有那本事,你别忘了,我只是你们的小兄弟而已。”

黄川转向陈孟凡,说道:“孟凡,你可真是一点没变,要我说,你要是个女儿身,那我们可算是青梅竹马了,哈哈!”

陈孟凡被他说得羞红了脸。

黄川继续取笑道:“你看,脸红了,这一下可真像个大姑娘了,哈哈……”

三人在说笑中,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光。

李化成看似柔弱,但也继承了父亲的一个重要的品质——不服输,不言败!因而无论形势如何改变,他依然会正确地定位,找到正确的方向。

当李化成的生活渐渐进入一成不变的模式,枯燥得如同一潭死水的时候,他听闻到一个重要的消息——集团董事长陈祖铭将到上海考察——这对于上海分公司的所有成员而言都无疑是一个重大的消息。

为了迎接陈祖铭一行人的莅临指导,分部经理卢卓召开了一次隆重的动员大会。因为这次董事长过来考察,在某种程度上也关系着卢卓的前途与命运。他知道公司正处于一个新老交替的变更时代,特别是在人事的任用方面,哪些人去,哪些人留,哪些人升,哪些人降,他都心知肚明。

卢卓过去在刘世光的手下干得极为出色,论资历,他要强于陈祖铭。对于陈祖铭的上位他自然是心有不甘,但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因而他极尽所能地向陈祖铭示好。这次陈祖铭一行人来上海,名曰对公司的考察和对上海市场的调研,实则是对公司营业状况和管理层的一次考察。

卢卓自然是要求公司上下必须对这次调研引起足够重视,他虽然屡屡强调要注重实际而不能浮于表面,但他最后还是要求各个部门和车间提前搞好面子工程,比如财务账目该如何装订,办公室该如何布局,卫生清洁要达到怎样的标准,等等。因为他拿不准这位年轻的董事长是否会就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挑刺。

这样一来,车间的工人可就遭了殃,他们本来就天天加班加点,累得苦不堪言,如今为了迎合上级的口味,他们非但要超额完成本季度的产量,还要在下班之后清理车间,打扫卫生,不留卫生死角。

连续几个夜晚,李化成回到住所时,东方都能看到鱼肚白,但他对这一切都看得很淡。他在公司并不受领导待见,他长于之力而短于体力,而车间正是需要体力充沛的人员。

他曾经和卢卓接触过,也听过不少卢卓的训话,但他从心底看不起这个人,他自然也不愿意走近公司的领导层,他想:陈祖铭手下的人果然一个货色。

这天,天空阴云密布,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便倾盆而下。李化成在干活时手臂砸伤,他此时正准备去诊所就诊,但此刻暴雨如注,他只得先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跑到一家商场门口避雨。

这时候,离他一两步远的地方,也站着一个避雨的行人,那是一位衣着时髦,雍容华贵,相貌十分美丽的女人。相形之下,李化成则脸色蜡黄消瘦,一副工人的装束,衣服不仅破旧,而且沾满柴油脏物,两人一看就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的人。

他知道这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因而并未看她一眼,只盼着大雨能早点停下来,自己好去就诊。

这时,那位美丽的女人注意到了他,她关切地说道:“先生,你的手怎么流血了?”

这几年从来没有一个女子会这样以“先生”称呼他,他胸中涌起了一股暖流,他忙说道:“没事的,一点小伤,不足挂齿。”

“这可不是小伤,特别是下雨天可不能沾水了,稍有不慎就会化脓的,我这里恰好有明胶海绵,你快压按在伤口上。”她说着这话,随即从包里拿出海绵帮李化成敷上。

李化成深受感动,自从妻子离开后,他历来对女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成见,特别是上层社会的女人,但眼前这个女人,很明显身处上层,却能对自己这样一个伙夫体贴关照,倒令他无所适从了。

这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商场门口,一名年轻人拿着一把伞恭敬地走到那位女人身旁,说道:“夫人,车来了,走吧!”

女子转向司机道:“小杨,不用急着回去,先把这位先生送到诊所吧!”

司机看了一眼脏乱不堪的李化成,有点不情愿,但他还是恭敬地点了点头。

轿车把李化成送到附近的一家诊所。

下车前,李化成向那位女人说道:“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不过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女子微笑道:“我叫梁思芸。”

章节目录 第38章 新的抉择 这个女子在李化成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甚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了一种莫名的憧憬,憧憬一个完整的家庭。但是很显然,这个女人与自己的距离实在太过遥远,他自然也不敢有非分之想。而且根据那位司机对她的称呼,她应该是一位贵妇人,她的丈夫定然位高权重或是腰缠万贯。因而经历最初的情感冲动之后,他想通了,她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又何必太过上心?

他在烦恼的时候,总会跑到林大伟家喝酒,林大伟总能通过熟人获取一些小道消息。

林大伟告诉李化成:“你可知道,公司近期将有重大的变革!”

李化成说道:“我对这些事情并不上心,无论如何变化,我们都是说不上话的。”

林大伟说道:“我们确实是说不上话,但是置身其中,岂能事外?我觉得,我们的好日子快到来了。”

“哦,何处此言?”李化成问道。

“我听说,公司内部将有重大的人事调整,董事会一干成员可能会通通调换。”

“你怎么知道领导调换以后我们的好日子就会到来?”

“你怎么这么没劲?”林大伟急道,“新领导再不济,也不会比卢卓更差劲吧?不是我说,这种人干事的本领没多少,整人倒是有一套,喜欢摆花架子,不把工人当人看,我早就看不顺眼了。”

一旁的妻子急道:“你就不会少说两句?”

“怕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林大伟冲着妻子说道。

林大伟转向李化成说道:“你还别不信我,我听说,接替卢卓的是一个很会干实事的人,他叫黄克石,是陈祖铭的得力助手。两人渊源深厚,上海这么重要的一个市场,陈祖铭自然是要将上海分部的管理权交给他最信任的人。前天陈祖铭一干人不是已经到公司了嘛,可是据我所知,黄克石可是先他到达上海的,黄克石应该把前期工作都做完了。而今,也许只有卢卓这个傻子还被蒙在鼓里,做着春秋大梦呢!”

李化成来了兴致,说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卢卓又会去哪里呢,难道回总部?”

“哈哈,这回你倒是猜对了,他是前任董事长刘世光身边的人,陈祖铭自然不能弃之不顾,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一个虚职,呆在陈祖铭的视线范围之内,那样他就是有什么想法或是苗头都能在陈祖铭的掌控之中,这才应该是陈祖铭真正想做的。”

周六是端午节,公司决定在这一天举办一场晚会,既是为了活跃公司的气氛,也是为了欢迎陈总和新任经理。

上午,大家都活跃在节日的气氛中,工人们在厨房都忙着包粽子。这时,黄克石带着两位少年来到厨房,大家都不认识这三个人。

黄克石说道:“我是新来的员工,看大家在包粽子,也想加入进来。”

工人们纷纷表示欢迎,黄克石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竹叶和糯米,说道:“我出生在湖北宜昌,那可是屈原的故居所在,包粽子怎能少得了我呢。”

林大伟是个性情中人,他说道:“我也是湖北的,你既然这么说,那我们何不来一场包粽子的比赛,看谁包得又快又好,如何?”

大伙儿纷纷叫好,踊跃参加比赛,两位少年也想参加,被林大伟拒绝了,他说道:“都参加比赛,那谁当评委,我看你两就当裁判吧!”

一位少年说道:“黄川,你当裁判,我来助威。”说着掏出随身携带的一支芦笛,吹起了古风《离骚》。

这首曲子是陈孟凡自行创作的,虽然古典气韵十足,不太应景,但此时吹响,还是令大伙儿心旷神怡,他们自然而然地进入到音乐的美妙境地之中。陈孟凡吹到动情处,故意加入了一段急促的节奏,大伙儿的比赛激情随之被调动起来。

李化成将视线转向了陈孟凡,陈孟凡的音乐令李化成感动不已,虽然陈孟凡的手中只是一支简单的芦笛,但经由那双仿佛具有魔力一般的手一拨弄,流泻而出的曲调仍旧妙不可言。

李化成出生于大户人家,受过高雅文化的熏陶,他自然能听出陈孟凡曲调中别样的味道来。他停下了手中的活,不觉然间走到陈孟凡身旁,陈孟凡一曲完毕,看着李化成如醉如痴的神情,也大受感动,因为他并不指望这些工人能听懂他的音乐。李化成的神情,使得陈孟凡突然对这些身处底层的工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亲近感。不过对于李化成而言,他确实是太久没有听到过如此动人的音乐了。

李化成说道:“多么美妙的音乐!笛子能借我吹一曲吗?”

大伙儿都笑了,林大伟更是说道:“盛辉,你还会这玩意吗?你要想学的话,回头可以买一支慢慢学嘛。”

大家都向李化成投来怀疑,甚至忧虑的眼光,担心他班门弄斧,丢人现眼。只有陈孟凡坚定地相信这位中年人,他把芦笛郑重地交了过去。

随着一首悠扬笛声的响起,大家的心绪似乎被带到了遥远的过去,工友们自然不太理解音乐,但是音乐是人类共同的语言,大家都能透过音乐感受到一颗美丽的心灵。大家手中的活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一曲完毕,陈孟凡第一个为李化成鼓掌,人群中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陈孟凡把笛子送给了李化成,说道:“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李化成则取出了一只口风琴送给了陈孟凡。

黄克石兴奋地走上前来,说道:“晚上应该安排一个节目,就由你们二位携手演奏,如何?”

大家都叫好,只有李化成坚决推辞了,无论大家怎么劝说,他也坚决推辞。大家不明所以,认为李化成怕生。其实,李化成是不想在陈祖铭面前露脸,因为两人之前曾经见过面。

大家包完粽子,还要为下午的龙舟比赛做准备,因而对于李化成是否上台,也就不再关心。

到了晚上,礼堂被装点一新,台上张灯结彩,大家许久没有在公司经历过如此隆重的聚会了,公司开业大典之后,礼堂几乎闲弃。

大家坐在台下,吃着各种果品,就等着董事长一行人的到来和晚会的开始。

晚上七点整,陈祖铭在卢卓和黄克石等一干人的簇拥下走进礼堂,掌声经久不息。

李化成坐在一个角落里,和其他人欢快的心情不同,此刻他的心绪十分复杂,因为他看到,除了卢卓和黄克石,陈祖铭身边还有两个重要的人。

林大伟在旁边坐着讲解:“你看那个女的,是陈总的新欢。”

从这些人进来开始,李化成的目光就没有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开过,因为那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梁思芸,那个曾帮助过自己的贵妇人。听林大伟这么一介绍,李化成的脸上如同结了一层冰霜。陈祖铭是他的仇敌,而这个女人则在自己的心中占据着一个说不出的位置。

林大伟继续说道:“那位少年白天我们见过,叫陈孟凡,这你是知道的,他是陈祖铭的大公子。”

李化成虽然知道陈孟凡姓陈,当时却没有将他和陈祖铭联系在一起,他的心里又多了一层矛盾:一个是对手,自己刚结识的朋友又是对手的儿子。这

双重的矛盾瞬间成为一副重担,无情地压在李化成的心上。

晚会上,陈孟凡自然作为主角之一登场,他虽然性格内敛,却热爱舞台。舞台上的陈孟凡,可以完全放飞个性,释放内心的激情;舞台上的陈孟凡,犹如擂台上的拳击手,激情无限,能最大限度地调动起观众的神经。

陈祖铭自然是有着巨大的能量和财力,他请来了几位当红的歌手和艺人,小小的礼堂里,上演着一场视听盛宴。

陈孟凡为一位女歌手钢琴伴奏,将晚会气氛推向顶点。

台上的很多人都是台下的员工平时可望而不可及的,这些当红的艺人是很多身处底层的人终身可能无法接近的,而今夜能与他们中的很多人济济一堂,令员工们兴奋不已。

不过李化成身处其中,却全然兴奋不起来,整场晚会下来,他都魂不守舍,处于内心的激烈斗争之中。快乐是别人的,他什么也没有。

晚会结束后,陈祖铭携黄克石和卢卓走上舞台,面向大家说道:“各位,今夜我们欢聚一堂,我在此要感谢广大的员工朋友们在过去一年的辛勤工作和无私奉献。上海是一座伟大的城市,这里将是我们公司走出国门,走向世界的一个桥头堡。蓝天集团如今处于一个飞速发展的时期,我们也得到了国家政策的扶持,因而我相信,在我们所有员工的的共同努力下,公司一定会越来越好,我们的明天会愈加辉煌。”人群中响起热烈的掌声。

陈祖铭继续说道:“在此,我也要向大家宣布一个重要的消息,由于集团的需要,卢卓经理将卸任上海分部经理,在集团内部另有任用,接替他的将是黄克石,站在我身边的这位,就是黄克石先生!”在热烈的欢呼声中,黄克石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陈祖铭继续说道:“黄克石先生曾就读于着名的斯坦佛商学院,加上其个人丰富的管理经验和人格魅力,我相信他一定能带领蓝天集团上海分公司走向新的辉煌。”台下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李化成一直没有关注台上发生的事,不过陈祖铭最后的话他听到了,斯坦佛商学院,这不正是他所毕业的院校吗?如此说来,黄克石还是李化成的校友呢。

章节目录 第39章 理想不灭,青春不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理想无关乎贵贱、年龄与性别。理想不灭,青春才能不朽。对于青年而言,理想犹如暗夜中的明灯,没有理想的青年是没有青春可言的,所谓行尸走肉,便是如此。它并不是区分优劣的一个尺度,只是会把两者的距离无限拉大。当然,理想也有伟大与渺小之别,为一国一领域而萌生的理想,可谓伟大理想;为一己私利,个人享受而发的理想,可谓小理想。作为大世界中的人,不仅有小理想,更应有大理想。社会很现实,理想不必太现实。

过去发生的这些事,使得吴天昊和周晓芸之间的关系渐渐疏远了。周晓芸越来越受不了吴天昊的那一股腐儒之气,虽然她依然欣赏他的才华,但他优柔寡断的性格和缺乏激情的生活方式令她难以接受。他也渐渐就觉得她离自己渐行渐远,可望不可即。

当吴天昊和陈孟凡都在为各自的理想而奋斗的时候,周晓芸也悄悄地行动了。她怀揣着从幼时就有的文学梦默默地走在那条僻静的林间小道上。她醉心于文字,没有渲染,没有张扬,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世界。在文字中,她犹如夏日的飞鸟高翔。她或在早上沐浴在拜伦和泰戈尔的诗歌中,或在午后徜徉于托尔斯泰和曹雪芹的小说里。

她当然也不会让自己的钢笔停下来,枕边的日记本上,她写了一首又一首的诗歌,那些小诗见证了她的少女年华,透出淡雅的青春情怀,那些诗歌不为任何人写,只有一个读者,也就是她自己,她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少女的世界中总有一个国度是完全属于自己的,那里只有自己播种的鲜花,那些鲜花的美丽与芳香,也只容主人自己独享。

初中的时候,班上曾有一个男孩和她一样迷恋文学,两人经常在一起品词读诗。他们是一起接触外国文学的,他们接触的第一本世界名着便是《巴黎圣母院》。男孩翻过几页,再也读不下去,觉得太过冗长,直教人昏昏欲睡,远不及《水浒传》来得痛快。她则不然,虽然刚开始有些吃力,但随着故事的展开,刚果瓦、艾丝美拉达、卡西莫多等人的相继登场,她的整颗心完全沉醉其中,忽而捧腹大笑,忽而流泪哀伤。从此,她就迷上了世界名着,而那位男孩则转向侦探和武侠小说,她便独自一人沉迷于浩如烟海的世界名着中。从福楼拜的小说,到华兹华斯的诗歌,再到莎士比亚的戏剧,她如饥似渴地阅读,她的文学梦,便如烈火一般燃烧起来,从此再难以熄灭。

她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成为夏洛蒂姐妹那样的作家。过去多年,这个梦想始终没有熄灭。她不像同龄的那些女生一样,对待梦想如同对待衣服美妆一样,忽冷忽热,不久就会弃置一旁。曾有多少女孩,在十二三岁的年龄便会大声向世界宣布:“此生我将嫁给文学。”可是过不了几年,让她们再回味一下当时的话语时,她们必会羞得满面通红。因为此时,除了浓妆艳抹,除了和男生打情骂俏,她们似乎什么也不会。

她一面读书,一面也会写一些东西。而今,她正沉浸于古典文学中,她惊喜地发现,无论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度,优秀的文学作品同样具有非凡的魅力。那些伟大的文学作品始终放射出最璀璨的光芒,照亮千秋万世。步入大学,她开始着手创作一部小说,她在多年前就开始酝酿,只因她觉得自己欠缺火候,因而迟迟未能下笔。

而今,她终于按捺不住胸中的激情,必要一吐为快。她无非也是讲述一代年轻人的故事,讲述他们的青春、理想、爱情和他们所处的时代对每一个人的巨大冲击。讲述那些勇敢的青年在天灾人祸前舍己救人、大公无私的精神。他们迎着时代的激流奋勇向前,为家国理想全力拼搏,胸怀满腔的报国热血,甚至献出年轻的生命……

春去秋来,她认真地创作,全然不受外界的影响,她越写越快,越写越疯狂,眼中时刻闪动着似火的光芒。

天昊并不知道周晓芸在忙些什么,心中只有疑惑,纳闷她为何会如此地疏远自己。他以为周晓芸完全是因为那个闹剧而不想理他,他不断地犯着错误——他不再去找她,只是主观地猜测她的心思,而且越猜越离谱。在爱情面前,他犹如在黑暗中摸索,看来,他的情商亟待提升。所幸除了爱情,他并非百无聊赖,还有美术陪伴他。

他的作品越来越出色,可是他也在担心,担心自己的作品得不到认可。而且他那个隐秘的愿望——赴欧留学——越来越缥缈了。陈孟凡将去德国深造,可是自己拿什么和人家相比。陈孟凡虽然父母离异,但是陈祖铭对儿子的教育,向来是乐于挥金如土的。到时候,吴天昊只有送别朋友的份,也许父亲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

周晓芸的稿子陆续投到《云岭》杂志社,开始并未引起注意。但有一天,一位编辑偶然读到了丢弃一旁的稿子,他读完一页,精神大振,认真地往下读,一口气读了四五个小时,直到天黑,完全错过了晚餐,同事陆续下班,他才回过神来。

同事揶揄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敬业了?没看出我们的何大编辑换了个人啊。”

他没顾上同事的讥讽,直呼道:“太精彩了!写得真棒!”

“什么真棒?”

“你看这稿子!”

“我没有时间,你没吃饭吧,要不一起去吃点夜宵?”

“不了,我不饿!”

“呦,何大编辑真让人刮目相看啊!这可是我第一次见你认真审稿!”

他不再回应,待他读到精彩处,却没了下文,他急了,到处寻找,却只有手头的那几些稿纸,他终于知道继续寻找只是徒劳,他只能盼着后文的到来。可是一连几天,都没有这位叫若曦的作者的来稿。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他很想认识这个作者,但当他循着地址前去时,却找不到人。他便以编辑的身份给她回了一封信,在信中,他祝贺她的作品已被选用,编辑部期待他后续的作品;接着,他以个人的名义邀请她喝咖啡。

得到她的同意之后,他提前来到咖啡馆做了充分的准备,在那间公园前的咖啡馆里,她欣然赴约了。她依旧是一袭长裙,她修长的身材无懈可击,加上那无可匹敌的容貌,可谓倾城倾国。那时艳阳高照,何编辑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等她,两人素昧谋面,对彼此毫无了解。他十分期待与这位作者的见面,但在他的想象中,大凡有才的女子,在容貌上几无过人之处。

不多久,他发现咖啡馆内的男孩纷纷往窗外看去,他还以为是何等重要的人物降临,便循着众人的眼光往外看去。那一看,令他目眩神迷,只见一位白衣女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款款而来,犹如从太阳中走出的女神。那一袭微卷的黑色长发,如倾泻的瀑布垂于双肩。她虽然脚步轻盈,但是那“瀑布”的轰响已经敲击着众人的心扉。他暗自叹道:“的确是位重要的‘人物’。”由于他事先已经告诉她座号,因而只见她径自朝自己走来,他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来到他面前,柔声问道:“您可是何编辑?”

他急忙站起身来,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快请坐!”

当她落座,四周的男孩无不对何编辑投来歆慕的目光。

周晓芸倒是爽快,自我介绍道:“若曦是我的笔名,我的真名叫周晓芸,很高兴认识您,编辑先生。”

他现在已经定下神来,他说道:“我叫何秋子,拜读了姑娘的大作,如沐春风,今日一见,果然人如其文,幸会幸会!”

何编辑正是“青年茶社”的何秋子,周晓芸发现,此人谈吐风雅,睿智过人,他器宇轩昂,浓眉大眼,高鼻梁,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看上去十分年轻,已是一名资深编辑。两人聊得十分投机,周晓芸的眼中不觉流露出几分钦慕之情,极少有男人能得到她这种目光的眷顾。

两人有着共同的爱好,不过何秋子的阅历要远比周晓芸丰富,她自认为读书甚多,但是在他面前,才发现自己的学识和见闻真是浅薄得可怜。何秋子对她的文采和独特的创作风格大加赞赏,同时也给了她一些指点。两人就此结缘,往后的日子,他们经常就共同关心的话题聚在一起交流,打得异常火热,不过还远未到谈情说爱的地步。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何秋子时常会提起“青年茶社”的朋友们,除了他们的精神领袖陆锋外,他还重点提及一位勇敢的少年,但他并未说出少年的名字,只是说:“他曾救过我们的命,是我们永远的朋友,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周晓芸也常常提起自己的一个好友,两人一起长大,他才华横溢,是一个绘画天才。但他们都没有想到所提及的竟然是同一个人。

对于何秋子的出现,天昊并不知晓,自从北京失散之后,他就很少和“青年茶社”的朋友们联系过,唯一还联系的人是秦仪。

何秋子是周晓芸的第一个读者,她的处女作正是在他的见证下诞生。两人从此过从甚密,视彼此为知己。他的思想深深影响着她,他有着崇高的理想,以振兴民族文学为己任,时刻思索着中华文学乃至中华文化的未来。在他看来,如今的文坛可谓万马齐喑,与这个世纪初叶的文学成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振兴文学,是每一位作家的天职和使命。伟大的文学产生于革命斗争,产生于社会生活实践中。他希望能够发起一场文学上的革新运动,从而迎接文坛上又一个崭新的春天。

为此,他四处奔走,结交了许多社会知名人士,将自己的思想进行广泛宣传。他的想法招来不少人的嘲讽,他们讥讽他不切实际,不考虑时代背景,盲目蛮干,空有一腔热情,到头来只会一是无成,这些嘲讽者中,不乏文坛上的资深人物,自认为学富五车,对于年轻人大胆的想法,非但不予鼓励,反而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前辈提携晚辈,共同推动文艺事业,此乃文者之道也,但是这些老骨头,处处表现得盛气凌人,不可一世。

何秋子很难找到一个德高望重的人,来举起文艺运动的大旗。但是他的想法也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这些人中,很多人是初涉文坛,充满激情,胸怀壮志,渴望干出一番事业。何秋子接触了不同的文艺力量,最终决定依靠青年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的抱负。

何秋子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周晓芸,希望她也能加入其中,周晓芸欣然应允,很快,她就在何秋子的引荐之下认识许多新的文艺界同仁,她的加入,如同一股春风吹拂大地。

不久,《云岭》的主编被聘为大学教授,主编一职成为空缺,在众人的推选下,何秋子成为新的主编,杂志社的成员渐渐汇聚到他的身边。他一上位,社里的气氛便焕然一新,过去这里的空气是浑浊的,而今,处处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云岭》从此成为何秋子所倡导的文艺运动的阵地,大家纷纷发表文章,或论时政,或批判陈旧的文艺思想,或借古抒怀。随着这些文章的流传,吸引了大量的社会人士参与其中。杂志的发行量暴增,由于何秋子认识许多学生,因而那些文章也得以在大学校园中广泛传播,何秋子的名字渐渐流传于大街小巷,广为人知。

章节目录 第40章 故人重逢 吴天昊因为和周晓芸之间产生了缝隙,整个人焉得像一颗干菜,茶饭不思。《云岭》杂志在同学中传播,大伙儿的话题全在何秋子和那些风格迥异的文章上,他却完全提不起兴趣。

有一天,他实在百无聊赖,便顺手捡起一本杂志来,他呆滞的目光落到了封面的右上角,“何秋子”三个字映入眼帘,他以为自己看错,忍不住揉揉眼睛,分明就是那个熟悉的名字。他的眼睛终于一亮,暗自思忖道:“难道是他?不管是与不是,都必须要拜访一趟这个何秋子,‘青年茶社’的这帮家伙害我找得好苦哇!”

他很快找到了《云岭》杂志社,发现里面如赶集一般热闹,他向一位学生模样的少女打探到:“请问主编在吗?”

少女向里面指道:“前面左转就是。”

只见何秋子身边围了一圈人,那边,何秋子只顾忙自己的活计,他看上去一点没变;而门外,泪水已经涌出了天昊的眼帘,他动情地喊了喊道:“秋子!”

何秋子抬起头来,认出了天昊,故人重逢,泪水胜过千言万语,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哭成一团,旁边的人都看呆了,两个大男孩,竟是如此多愁善感之人。两人抱了大半天才依依不舍地分开,擦干眼泪,又是相视一笑。何秋子让人去倒茶,自己陪着天昊坐下来,两人有多少的话语要向对方倾诉啊。

何秋子看着天昊,不断打量,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他激动地说道:“你这家伙,让我好好看看你,一点没变,还是那个刚认识的呆小子。”

“你的变化却不小啊,看你都当上主编了,所谓年轻有为,说的就是你了。”

“别说笑了,你快说说分别后都干嘛了?还有,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分别后的境遇,一言难尽,容我慢慢道来。至于找你,那还用找吗?你那么大的名气,妇孺皆知了。”

“你看又找机会取笑我了,这回见面,一定得好好聚聚。晚上一起吃个饭,我来做东,到时候我带些朋友过来,让你认识一下。现在,咱兄弟两先找个地方好好聊聊,这么多年不见,今日相见,我可不能再把你给弄丢了。”说着拉上天昊往外走去。

两人来到公园前的那个咖啡馆——大抵文艺青年都乐于在白天以咖啡待友。品一口咖啡,话匣子就打开了。

何秋子率先问道:“天昊,多年不见,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快跟我说说。”

天昊讲述了一家人在大地震中的境遇,在大学里的苦闷,倾诉了自己在面对未来时的迷茫与无助。两人在感慨之余,何秋子一如既往地鼓舞他,以一个过来人的经历告诉他:时代属于敢于创造和开拓之人。

之后,何秋子也讲述了分别后的境遇:“自从在天安门广场被镇压之后,我在昏迷中被投入一个看守所,醒来的时候,听说暴风骤雨已经停歇,在看守所里,大伙儿受到了非人的待遇。张崇林组织我们制定逃跑计划,却不料被人检举,第二天他就被枪决了。”他顿了一下,眼泪不觉涌出,“他是替我们去死的啊!几个月后,我们终于出来了。真正的牛鬼蛇神已经垮台,枷锁终于被踩在脚下,只可惜,崇林没能活到这一天的到来。”他沉默良久,思绪又飘回到了那时的斗争岁月。

吴天昊说道:“如此说来,崇林已经走了,可是在给我的信中,陆峰却说他准备投身国防军工事业之中。他为何要骗我呢?”

何秋子说道:“陆峰自有他的主张,他是不想让你有太多顾虑,也不想再让你重新卷入漩涡之中,因为他知道,你有另外的使命,你的人生应当在美术领域开辟出新的道路。”

吴天昊沉默良久,问道:“那么陆峰如今身在何处,其他人又在何处?为何再打听不到他们的音讯?”

何秋子说道:“其他人的境况,大抵与陆峰给你写的那封信里的情形相当。陆峰自然是去了他一直念念不忘的西北,如今,他已经在那里结婚生子,而且还在那里谋得一官半职。他不是希望带领那里的人民走出困境嘛,如今他正在为这个目标不懈奋斗。假以时日,我们可以到那里看望他,那时,你会认识一个不一样的陆峰。”

对于何秋子的提议,吴天昊向往不已,他说道:“如果能与他再次相见,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这几年来,我时刻都想与你们相见,只有在你们的身边,我的青春才是沸腾的,自从你们各奔东西,我的生命又重新变成了一潭死水。你觉得什么时候去西北合适?”

“等到七月怎么样,那时你们也放假了,我们到了那里,还能见到李鑫磊,到时候我们又可以把酒言欢了。”

此时此刻,吴天昊的心早已飞到了西北的大地那里有茫茫的沙漠,纵横交错的黄土沟壑,也有挺拔的白杨和勤劳的人民。

吴天昊说道:“快说说你吧,这几年都躲到那里去了?害我找得好苦。”

何秋子继续说道:“为战友们平反之后,我们终于可以像其他人一样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我知道,这几年是翻天覆地、改头换面的几年。中国有幸迎来了又一位巨人,我们坚信,一个伟大的时代已经到来。我也曾迷茫过,感觉自己是一个无业游民,后来,我偶然在报上发表了几篇文章,受到一位老编辑的赏识,他便引荐我进入了杂志社,一直干到现在,一直过着波澜不惊的日子。”

他们谈到了最新发行的这期杂志,由此,何秋子将自己的计划向天昊和盘托出,吴天昊听得热血澎湃,他的生命中,已经许久没有接触过如此充满正能量的人了。不知不觉间,几个小时已经过去,何秋子得去准备晚宴了,他叮嘱吴天昊一定要来,还神秘兮兮地说道:“到时候给你介绍一位才女。”

天昊回到:“一定赴约,到时,我也要给你一个惊喜。”

到了晚间,吴天昊带着两个朋友如约赴宴,在昏黄的灯光下,可以依稀地辨认出那两个人——一个是陈孟凡,另外一个是秦仪。吴天昊对何秋子所说的惊喜,便是秦仪,秦仪并不知道要见何人,天昊则不停地卖关子。

三人还没到饭店门口,就有人迎面而来,那人正是何秋子。何秋子一眼就认出了秦仪,他兴奋地跑上前去,紧紧地握住秦仪的手,三个人拥抱在一起,何秋子曾经见过陈孟凡,几人又免不了一阵寒暄。叙话完毕,他领着几个朋友进了饭店,大厅内已经站满了青年男女。何秋子一面走,一面热情地向大家介绍自己的这几位“贵客”,相互间有曾经认识的,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笑着。

何秋子介绍完毕,转向吴天昊道:“还记得白天跟你说过的话吗?”

“你说了那么多,我怎么记得清楚是哪一句!”

“我说要带你认识一位才女,忘了?这会儿她大概快到了,你们先坐,我出去看看。”他把三人安排在居中的一张圆桌上。

不一会儿,所有人都可以看到何秋子领了一位非常标致的人儿进来。吴天昊和陈孟凡一看便知道熟人来了,来者正是周晓芸,周晓芸自然也看到了他俩。当然,在座的大多数人对她已经十分熟悉。

何秋子走到圆桌前,准备做一番隆重的介绍,他说道:“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是……”

周晓芸突然打岔道:“罢了,这两位我可认识。”她朝陈、吴二人点了点头,“只有这位仁兄未曾谋面。”她说着主动走过去和秦仪握手。何秋子一脸尴尬。

何秋子自我圆场道:“世界可真小啊!你们原来早就认识?”

吴天昊说道:“我和她相识已非一朝一夕,算来已有十几年了吧!”此刻面对周晓芸,他觉得非常别扭,似乎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陌生人。

何秋子说道:“既然大家都认识,那就不用说太多客套话了,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下我们‘青年茶社’的故事。”他侃侃而谈,叙述着那些已逝战友的事迹,同时也提起了吴天昊智斗红卫兵的往事,令在场的青年个个心潮澎湃。周晓芸还不知道天昊有过这样的经历,她暗暗叹服,凑近吴天昊道:“你真勇敢!”吴天昊心中一暖,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芥蒂正在打破。

何秋子说完,走到天昊面前,向众人说道:“我身边这这两位便是陈孟凡和秦仪,我们曾一起共事于‘青年茶社’。今天聚集于此的各位,都衷情于文学,钟情于艺术,我们都希望,通过我们这一代人的努力,能为我国的文艺事业的崛起贡献自己的力量。因此,我提议,就以今天聚会为契机,我们成立一个俱乐部,这个俱乐部将是富有战斗力的一个团体,如同‘青年茶社’那般,从今往后,我们便是新时代文艺大军里的亲密战友,我们将并肩战斗!来,让我们干一杯!”众人一致举杯欢呼。

章节目录 第41章 新时代青年 这时,人群中站起了周晓芸,她说道:“大家的斗志如此昂扬,相信我们的事业一定能够掀起巨大的浪潮。只不过现在,既然我们决定要成立俱乐部,就得先选一名部长才行,俗话说群龙不可无首。而俱乐部的名称,纲领也得尽快确立下来才行……”

她还未说完,就有人说道:“这个部长,非何秋子莫属!”其他人纷纷表示赞同。

何秋子谦让不止:“在下何德何能,依我看,我们当中,有一个人可以担此职位,此人之才,胜我十倍,他就是我刚才向大家介绍的那位英雄——吴天昊!”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吴天昊的身上,何秋子的话,令他吃惊不已,他本以为这种事情跟他完全沾不上边,暗自责怪何秋子来这么一出。他急忙站起来,却急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一张脸憋得通红,搁了天才说道:“各位,这个位置岂是我敢僭越的,何秋子的厚爱,我心领了,只是我才疏学浅,年少无知,何能堪此重任。何秋子是发起者,无论从学识、阅历还是为人处世来看,都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他担任部长,才是众望所归。”

两人推辞不止。

秦仪劝道:“我有一个提议,这个位置可容日后再议,目前的话,可以让大伙儿投票表决,胜者暂代部长一职,如何?”

众人一致赞同,投票的结果,何秋子以微弱的优势胜出。他依然十分谦虚地说道:“承蒙各位抬爱,我就暂代此职,待他日我们的事业腾飞之时,定要认真商榷。现在,我们要为这个俱乐部拟定名称和纲领,名称大家都可以想想,纲领就由李伟和蒋文彪二位来草拟。”这两人长期跟随何秋子,对他深为信服,两人欣然接受。

何秋子接着说道:“过去,我曾与大家谈过我的想法,那便是为中国的文学事业而奋斗,如今,我们幸得吴天昊、秦仪和陈孟凡三位的加入,他们三人在绘画、书法和音乐领域具有非凡的天赋。因此,从今往后,我们将吸收艺术领域的人士加入,不仅为文学,也为整个文艺事业而奋斗。艺术是相通的,对于一个民族而言,没有文艺的复兴,就谈不上文学的复兴,没有其他的艺术,文学将会因孤独而无以为继。我相信,一个伟大的时代已经降临,我们所深爱的文艺事业,必将走向繁荣。”

从此,《云岭》杂志社成为了那些渴望文艺革新人士聚集的场所,而俱乐部也被定名为“前进会”,被文革压抑了一个时代的人们,如今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渐渐的,何秋子身边汇聚了各类艺术家,其中包括京剧演员、舞蹈家、诗人、剧作家等,一个小小的杂志社,呈现出“五四运动”之后独有的那种文艺气象。他们经常举办各类集会,大家在一起高谈阔论,或是在各处巡演,传递新的思想和能量。

一本本的杂志,在民间广为流传,其中的内容新颖活泼,乐观积极,其中有些思想是人们在文革时代所不敢触及的。人们可以用诗歌抒发对新生活的热切渴望,也可以用杂文鞭挞社会,探讨时政;或者在其中配上抽象的美术画作及书法字帖。这样的杂志社,以及这样的俱乐部,很快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于各地,一股文艺改革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极大地推动了新时期我国文艺事业的发展。

但是,纵是如此,却难以产生十分优秀的作品,这正是那些文艺革新的倡导者所不愿意见到的局面,也许,他们太过急于求成了。因为,并不是每一次文艺运动,都能产生莎士比亚、拉伯雷、歌德或是鲁迅那样伟大的人物。文艺复兴、狂飙突进运动、新文化运动造就了这些伟人。可是,在这个时代,土壤虽然足够肥沃,天才的种子却并未就此萌发。

时间悄悄过去,周晓芸和吴天昊又和好了。她也许看到了他身上与众不同的品质,隐藏于他的才华之中,从未被发掘,那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但是,他们之间难以碰撞出火花,他是个实在的人,老实憨厚,常常为生活,为学习苦恼;她则天真活泼,追求自由,她是在浪漫主义文学作品的浸润下成长的,这个年龄,正是少女情怀在蓝天白云间放飞之时。

他犹如一潭死水,她把爱情的石子投入其中,水面会激起涟漪,可是水面很快就恢复平静,一切如初。他对待学习,对待俱乐部的事情,在所有人中几乎是最卖力的,可是对于周晓芸的多次暗示,他为什么就无动于衷呢?是真傻还是装傻?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好友——何秋子,他并不知道吴天昊与周晓芸之间曾经与现在的关系,只知道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朋友。他对周晓芸的爱慕之情与日俱增。何秋子对于所做的任何事情,都不会迟疑,他是一个充满激情的人,而在这种激情之中,还带有冷静与果敢,这是他的风格。他不会隐藏内心的想法,因而,当周晓芸的小说写完的时候,他借庆祝之机请她吃了个饭,席间向她吐露衷肠:“第一次见到你,你的身影便无法从我的眼前消失,我原以为那样代表不了什么,可是现在我可以确定,我是真的爱上你了。”

他的表白令周晓芸措手不及,没想到这位一直被她视为兄长的人会爱上了自己,她的脸红了,不敢正眼看他。

他问道:“你的答复呢?”

她忸怩了半天,说道:“这……太突然了,我想,这事还是以后再说吧!现在我们不是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吗?你难道忘了自己的事业和追求?”

何秋子心想,一个女孩子有此胸怀,夫复何言,对她反而更加地赞赏了。同时,他的心中也生出了几分愧疚,男儿当以事业为重,自己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女子?他暗自发誓若事业未成,再不提儿女私情。

他说道:“你说的没错,现在事业未竟,我又岂能耽于儿女之情。不过请你相信,我对你的爱发自内心,毫无虚伪,他日我的抱负达成之时,我会全力追求你。”

这些话令周晓芸在敬佩之余,心中也是充满矛盾,她毕竟和天昊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纵使两人之间的感情较过去已淡漠不少,但她也不能毫无顾忌他的感受。显然,何秋子这样充满热情的人才是她理想中的情人。而今,即使和他们两人中任何一人有感情的交织,都会破坏那两个大男孩之间的友谊。处在这样的境地,实在为难,但是,置身其中,又岂能事外?

虽然饭未吃完,但她推脱有事,先行离开,何秋子也没有刻意挽留。

虽然何秋子胸襟开阔,但在爱情方面也是一个门外汉,第一次出手便毫无所获,还是令他心灰不已。他很想找个人倾诉一番,他想到了吴天昊,但是并未找到天昊,天昊此时已经在音乐学院的图书馆前独自漫步——他准备去拜访陈孟凡。

当天昊见到陈孟凡时,发现顾婷就在他的身边,远远望去,顾婷小鸟依人,可以猜到,陈孟凡已经接受了她。此时正值春天,这对情侣正在湖畔散步。微风轻拂,杨柳依依,碧波荡漾,鸟鸣鱼跃。一幅浪漫与温馨的画面,天昊真不忍心去打扰他们,可是他们却朝自己的方向走来,陈孟凡远远就看到了他,想躲已经来不及,那对情侣正向他招手。

天昊走过去打趣道:“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啊,搅扰你们了。”

陈孟凡说道:“哪里哪里,来得恰是时候,春日逢友,何乐而不为?”

天昊笑道:“呵,和那些文人墨客呆久了,倒会出口成章了!”

“这就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哟,夸两句还不得了了,这种文绉绉的谈吐和你的气质可不太搭调。你说你,成天躺在温柔乡里,是不是把我们这些老朋友都给忘了?谈恋爱也不知会大伙儿一声,害怕大伙儿跟你争啊!”

两个好朋友说着哈哈大笑起来,顾婷也在一旁微笑着,脸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现在给人的印象再不是过去那种大大咧咧、活蹦乱跳的“女汉子”了。爱情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她现在变成了一个单纯的淑女,说话柔声细语,宛如云雀的嘀啾,她对陈孟凡情真意切,不顾他人的眼光,勇敢地追求自己的爱情,如今,她终于以真情打动了陈孟凡,历经风雨,两人终于走到了一起。

陈孟凡过几天就要回唐山,吴天昊来找他的目的,就是想托他看望一下自己的父亲,显然,到现在,陈孟凡已是他最为信赖的朋友。陈孟凡说道:“你即使不说,我也会去的,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天昊想起这几年陈孟凡为自己的付出,不觉鼻子一酸,眼眶红润。他把陈孟凡拉倒一旁,说道:“孟凡,你为我,为我的父亲付出了这么多,我真是无以为报,我甚至还一度误解你,你却处处包容我,说实话,要不是你,我哪有今天啊!”

陈孟凡心头一热,说道:“快别这么说了,朋友之间,这些算什么呢!好兄弟不言谢,照这样说,你还救过我的命呢,要说回报,我又拿什么报答你呢?好了,不说了,看我们两个大佬爷们在这儿嘀嘀咕咕,倒像是娘们一样了。”两人破涕为笑。

章节目录 第42章 成全 且说吴天昊回到学校,得知何秋子来找过自己,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杂志社。只见何秋子独自一人坐在编辑室,手捧一份报纸,心思却全然不在报纸上,面露愁容。在吴天昊的眼中,何秋子是个乐天派,从不会忧愁,从不会低落,纵使面对死亡,他也是坦然处之。可是如今太平盛世,他为什么烦恼?难道是因为抱负还未实现?可那是长远之事,非旦夕所能完成。他敲响了门,何秋子回过头来,慌忙起身请他坐下。

还未等天昊发问,何秋子就说道:“天昊,我遇到了一件烦心事,正想找你说说话呢。”

“什么事,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这事可有点难以启齿。”

“到底遇到什么事了,你平时说话做事都是干净利落的,今天拐弯抹角的,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

“我喜欢上了一位女孩!”

“原来如此,这可是好事,为何烦恼?”

“我向她表白了!”

“那人家答应了吗?”

“她没有拒绝。”

“那就是接受你了?”

“她也没有答应。”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她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就耐心地等等呗,你仪表堂堂,才华横溢,哪个女孩会拒绝你?顺便问一句,你说的那个女孩是谁?”

“周晓芸!”

“周晓芸?”天昊的心登时凉了半截,刚才还绯红的脸颊霎时失去了血色。

何秋子并没有注意到天昊脸上诧异的表情,继续说道:“天昊,你是我的知己,这件事,我只跟你一个人说,希望你能替我保密。”

天昊点了点头,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心中却五味杂陈。他急于找借口离开,便说道:“我还有点事情要办,就先走了,感情的事,不必太过烦恼,时间会证明一切。”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何秋子留之不住,还以为天昊真有急事要办,才会这么仓促地离开。不过说也怪,见到天昊一番倾诉之后,何秋子的心中舒畅了不少,他又重新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之中。

可是何秋子并不知道,作为好友的吴天昊,此刻是多么地痛苦。吴天昊原以为自己对周晓芸的感情早已淡漠,但直到现在,才发现对她的感情竟是如此地根深蒂固。

何秋子的出现,成为了横亘于吴天昊和周晓芸之间的一条急流,没有桥梁,两人隔河相望。这种情况与几年前似乎有些类似,那时,陈孟凡也是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周晓芸,三人之间经历了一段复杂微妙的情感纠葛之戏,后来,陈孟凡主动退出。而今,何秋子似乎扮演了陈孟凡当年的角色,这对于吴天昊来说是一次考验,既是情感上的考验,亦是成熟与否的考验。失落、痛苦自然是免不了的事,现在已不再是意气用事的少年,他已经受了不少的历练,再不能像过去那样遇事只会凭个人的喜怒哀乐迎之,痛苦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成熟的一个重要的标志是,你可以难过,但是不以痛苦麻痹自己,而是学会合理地解决所面对的任何问题,在理智与情感之间,理智始终占据上风。人不能一味地沉溺于自己的情感之中,那是孩子气的标志,是多愁善感的标志,说到底,那意味着软弱。

而今,痛苦已经渐渐远离吴天昊,他所思考的是:“从今往后,我该如何面对身边这些最亲近的人?是像过去那样,大声地向世界宣布周晓芸是我的挚爱,让何秋子知难而退?还是站在她面前勇敢地表露心迹,挽回她的心?很显然,这两种方式对我来说都不合适。或者成全他们,像当年孟凡所做的那样……”各种想法交织于他的心中,反而令他烦闷不已。

有一页纸随风飘来,那是叶芝的一首诗:

当你老了

……

许多人爱你欢快优美的时刻

或真或假地爱着你的美丽

但有一个人对你的香客灵魂依依

爱你表现悲欢的变幻脸色。

在炽热的炉栅上弯着身体

微微伤感地喃喃低语

爱情怎样迅速飞去

在山上漫步,在群星中把脸埋藏

玫瑰的叶子,当玫瑰变成了枯花

可以堆起来做情人的卧榻

等到你一朝不见

在对你的怀念中,爱情继续微眠

……

这首诗被人用非常优美的行书誊写在纸上,纸上可以闻到悠悠的芳香,他想,这该是一个为情伤怀的人抄录的吧,或许,那个人痴痴地爱着一个女孩,却没能表露心声,只能远远地看着她;或许那个人的心被女孩深深地伤害着,而他为了爱,强忍住心头的苦楚,为她祝福,为她流泪……

似乎一瞬间,这首诗为吴天昊解答了所有的疑问,他深爱着她,从过去到现在从未停止,她曾带给他甜蜜的爱情,也曾带给他痛苦的回忆。是的,多少人爱慕着她,或爱她美丽的容颜,或爱慕她儒雅的才华。而唯有他,从爱情的种子萌发之始,便热爱她灵魂的圣洁。

爱一个人,就应当成全其幸福,他希望周晓芸一生幸福。也许她对自己的感情在慢慢变淡,或许有一天会全然消失,但他对她的爱,将亘古不灭,虽然他会默默地品尝那一份痛苦,但是爱情的胆汁细细品尝起来,正好可以治愈他受伤的心灵。

或许何秋子同自己一样,不仅爱上了她的才貌,还看到了她无匹的灵魂。那样,纵使他们相爱,自己也可以欣慰,因为她不仅可以在自己这一边找到爱情,也可以在另外一个高尚的朋友那里找到幸福,不仅可以寻找到幸福,还能创造出新的幸福,而很多是自己给不了她的。那样,他也可以在不远的地方默默地看着他们,为他们祝福。当他们都老了,他还可以看到,那个寄托着自己全部爱情的人儿,在夕阳的映照下,依旧光彩照人,让人心醉神驰。

因而,当何秋子再一次和他谈及此事时,他非但没有像上次那样扭头就走,而是坐在朋友的身边耐心地安慰道:“你知道她为什么会那样说吗?因为她知道你肩负重要的使命,是我们这个集体不可或缺的支柱,她不希望你为了一己的感情问题而分心。不过,俗话说‘每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位贤内助’,依我看,你应当勇敢地追求自己的爱情,但是你一定要弄清楚她的心中是怎么想的,不必操之过急。我相信,她也一定喜欢你,只不过你需要更多地走进她的内心世界,真正地了解她。相信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和她一起长大,对她十分了解,如果你有需要我的地方,做朋友的为你两肋插刀,在所不辞。”他的这些话全是肺腑之言,毫不做作,但是,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内心也在滴血。

何秋子感激地握住他的双手,兴奋地说道:“有你这样的朋友,夫复何求,纵使得不到她的心,有你这样的知己在身边我就应当知足了。假如她真的接受我,在我的心中,你依然同她一样重要。”

“你可千万别这么说,要是她听到了,可要吃我的醋喽!”两人会心地笑了。

不久,陈孟凡假满归来,他带回了一个噩耗——吴天昊的外婆病逝了!天昊伤心欲绝,一个个亲人离他而去,一座座坟墓出现在他的眼前,那些已逝亲人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久久挥散不去,不知在将来,还要面对多少不幸的事情。

为避免尴尬,吴天昊从不会与周晓芸独处。周晓芸看在眼里,猜透了天昊的心思。终于有一天,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相处在一起。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阴云笼罩,狂风肆虐,眼看就要大雨滂沱。路上行人很少,偶有的几个,也是急急而行。两人相向而行,都低着头快步行走,几乎撞到一起才认出了彼此。这突然的相遇,让两人都有点意外,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面对最熟悉的人,两人居然都慌了神。顿了一下,还是周晓芸率先向他摆摆手,他迟疑了一下,也笑着向她问好。他们笑面对方,微笑中却包含着许多内容。

两人沉默了一阵,周晓芸说道:“我们是不是该坐下来谈谈,再这样下去,都快不认识彼此了。”

“是啊,是得好好谈谈了。”

两人便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移至路边的一个咖啡屋,点上咖啡,两人又是一阵沉默。还是由她率先打破僵局,两人开始谈心,可是很快就发现再无法和过去那样倾心而谈,于是,只能谈论俱乐部的事情,聊些社会的热闻,两人心境完全不同。他一心躲避她,想以此成全自己的朋友。而她呢,明显在生气,她无辜的眼神,紧闭的双唇和脸上紧绷的肌肉,无不显示出她的不满之情。她似乎在等待,看他嘴里能吐出什么字眼,可是,他并没有舌灿莲花。她只能喝着咖啡,望着窗外想心事。

忽然,他惊叫起来:“血!你流血了!”她的鼻孔在流血。

她自己也发现了,急忙跑到洗手间进行了简单的处理,可血流不止,她自己也慌了神。在服务员的帮助下,忙活了半天终于止住了血。天昊在门外急得直流汗。他曾暗暗发誓,绝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可如今她在自己面前流血,自己却束手无策,焦躁与自责充溢于他的心间。待她出来,他慌忙迎了上去,再不像刚才那样畏畏缩缩了。这一刻,他所有的男儿气概又回来了,可是无济于事,面对他关切的问候,她平静地说道:“没事了,这段时间流过几次,我都见怪不怪了。”

他可不这么想,她冰清玉洁,宛若天仙,流血这种事情发生在她的身上,已是天大的事了。他再没心情喝咖啡,而是执意要送她到医院检查,她不肯。最后,双方都做了一些让步,他去买了一些药,送她回去了。

这事很快传入到了何秋子的耳中,却换成了另外一种说法:吴天昊正密会周晓芸,两人打得火热。这些流言,何秋子并不在意,他完全相信自己的朋友。一个集体中出现不和谐的声音是很正常的事情。最和谐的国度,都难免会听闻犬吠之声,惹人腻烦。

不错,吴天昊近来与周晓芸来往的次数确实比以往更为频繁,但绝非外人所说的那样。天昊绝不是那种在朋友面前说一套,背地里做一套的人。他和周晓芸之间的关系纯洁无比,之所以近期过从甚密,并不是因为过去的爱慕之情,而是一种信任与依靠。她生病了,需要他的呵护,但是吴天昊并不知道她究竟患了什么病。

章节目录 第43章 新老碰撞 何秋子和“前进社”成员发表的一系列文章着述,在社会上产生了不小的影响。经常有一些知名的作家学者邀请何秋子做客,他们绝大多数是何秋子的前辈。那些诗人、作家和学者十年不曾动过笔,这十年不仅让社会的发展陷于停滞,也把知识分子的精神世界劫掠一空。如果没有这十年,他们中的很多人正值创作的黄金年华。甚至于一个民族的文艺事业,早已迎来一个黄金时代。只可惜,历史不容许假设。这些经历过精神创伤与信仰危机的知识分子,虽然已经挥手作别了过去,但他们心中依旧彷徨,依旧哀愁,彷徨的是不知中国文艺事业的出路在哪里,哀愁的是生命中充满激情的创作岁月已经一去不复返。他们再难寻觅曾经的光荣与灵感。

何秋子有一篇文章专门论述在新的时代背景之下,中国的文学应当走怎样的道路。文中回溯了人类文学发展的不同流派与时期。批判了伤感主义、朦胧主义文学。他写道:“一个充满朝气的时代,应有与之相辅相成的积极的文学风气和文学流派。文学应当是进步时代的产物,它应当同这个时代一样,充满活力与创造力……文学不应该成为教育人而不教化人心的艺术,当代文学不仅要与种种形形色色的流派划清界限,还要与传统划清界限,陷入传统老旧的文学有如被禁锢双脚的旅人,是走不远的……”

他的文章引起了两位老作家的关注,他们主动与他通信,信中阐述了他们的文艺观,几次通信后,何秋子决定登门拜访这两位老前辈。

何秋子带上了吴天昊和秦仪前去拜访两位老人。那两位老人住在同一套四合院里,已是多年相识。

当何秋子一行三人到来时,两位老人正饶有兴味地下棋。开门的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女孩,她扎着马尾辫,挑起柳叶眉,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冲客人微微一笑,操着一口流利的北京话说道:“你就是何秋子哥哥吧?”

何秋子点头道:“我就是,你怎么知道?”

“爷爷知道你要来,特地吩咐我在此等候,他让我称你为‘何先生’,我就说你不会有那么老的,果不其然,您还这么年轻!快进来吧,爷爷已经等你多时了。”她把自个儿给说笑了。

何秋子见她端庄大方、说话礼貌得体,心情不觉大悦,跟着她走了进来。两位老人还没下完,此刻正杀得难解难分,并没有注意到何秋子等人已站在不远的地方恭候。

女孩跑到一位戴着老花镜的老者面前,轻声说道:“爷爷,客人到了。”

老者回道:“知道了,你快好好招呼一下客人,我们很快就下完了。”他嘴里说着话,眼睛却没有离开棋盘。

秦仪有点生气,心想,虽是前辈,但他怎能如此待客,他想讥讽几句,却被何秋子及时拦住了。他们在另外一张石桌旁坐下了,很快,女孩就端上了一壶香气弥人的龙井。何秋子喝着茶,认真观察两位老人,发现两人都穿着长衫,面料已经很陈旧,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他们定是受传统文化熏陶不浅的文人。

两人古稀之年,虽然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眼中依稀可见他们年轻时候的那种神采。特别是那位戴眼镜的老者,别看他镜片很厚,但从他坚毅的眼神中所流露出来的东西,岂是区区镜片所能阻挡的!何秋子知道今天遇上了对手,他像一个阵前的将领,全方位地分析这对手,权衡种种可能出现的状况。可是对手对他却是不屑一顾,在这一点上,他心中略过一丝的失望,不过很快消散。再看那位老者的手,指节突兀,手掌巨大,一看就知在书法上功力深厚。

两位老人如同棋盘边的两位主帅,从布局到每一颗棋子的走位,两位主帅你突我挡,激烈厮杀。两人的对攻此刻陷入了僵局,他们心无旁骛,小心翼翼地考量着场上的局势。连何秋子这么有耐心的人,也实在坐不住了——老年人实在能磨,要这样下去,何时才是个头。秦仪已经走到棋盘面前,当何秋子发现时已经晚了,他只能祈祷秦仪不要做出什么愚蠢的事来。何秋子已经不敢往那边看了,他生怕秦仪会把棋盘给掀了,因为秦仪平时就是一个急躁的人。

秦仪并不担心会对老人不敬,他大胆地说道:“这步棋我知道该怎么走。”他这一说,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他,两位老人更是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这位年轻人。

戴眼镜的老人微笑着说道:“年轻人,可不要说大话呀。”

“我没有说大话,且看我的。”他不慌不忙,拿起一颗白棋,来了一招简单的“镇”,局势瞬间改变。

两位老人一口同声道:“咦,如何就没想到这一着!”

戴眼镜的老人兴奋不已,由于秦仪的及时“支援”,他艰难地赢下了这一局。但是对手可就不服气了,他坚持要重开一局,刚才那局不能作数。

戴眼镜的老者笑道:“改天吧,卢兄,客人已经久等了。”

卢老会意,呵呵笑道:“你看我,都老糊涂了,居然把客人给落一边了。孙兄,今天就你做东了。”

孙老继续说道:“从这位年轻人的这步棋中,我们就该知道,世界是年轻人的,我们都这把老骨头了,还逞什么能哟!”

何秋子早已恭敬地站起身来,向两位前辈各行一躬,说道:“不知两位前辈今日对弈,晚辈唐突前来,叨扰了二位的兴致,实在罪过。”

孙老过来拉着何秋子的手说道:“哪里的话,何主编事务繁忙,却能抽出时间来看望我们两个老朽,我们不胜荣幸,如有怠慢的地方,还望何主编多多包涵。”

孙老把大家领入书房,这是一间古典韵味十足的书房,这里的书桌、书椅、书架及至窗户,无不古色古香。细看书架上的书籍,许多事是典藏本。书桌上除了一支钢笔外,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书桌的后方悬挂着唐寅的手迹。书房十分宽阔,置身其中,恍若穿越回遥远的古代书房,四周都是古典宝藏,一股浓厚的文化气息迎面扑来。即使是与古典文化绝缘之人,只要在这里呆上一时半会,也会耳濡目染,为这里的书香气所折服。在这里,何秋子见识到了老先生遒劲的书法,不由想到老先生那双大手。

要在平时,老先生不会轻易把人带入书房,更不会展示自己的书法作品,但何秋子是个例外,这里的人对他十分友善,这当然与他的名气与个人良好的素养有关。半天的时间,他们在轻松友好的气氛中度过,他与两位老前辈几乎成为忘年之交。当然,还有孙老的小孙女,她很喜欢这位才情满满的大哥哥。

卢老谈到了何秋子的那篇文章,说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的才学和见地,难怪那么多人推崇你,卢某深为佩服,前途不可斗量啊!”

何秋子谦虚道:“先生过奖了,晚辈何德何能,得先生如此抬爱。”

卢老继续说道:“我和孙老读过你的很多文章,从中可以看出你有着常人不可及的见识和勇气。更为难得的是,你有一颗忧国忧民的心。不过从你的字里行间,我们也可以看出,你似乎在刻意逃避什么。你说要和过去彻底划清界限,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有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萦绕于你的心间,像恶魔一样缠绕着你,是吗?”

何秋子沉默了,自己的心思,竟然被老先生窥探得如此清晰,他只能不置可否。

孙老在一旁说道:“孩子,如果你不便于说出,就不要为难自己。”

何秋子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始讲自己的故事,他谈起了过去的十年,说道了陆锋和“青年茶社”的朋友们,他的眼中涌出了泪水,他哽咽道:“……张崇林当时就躺在我的怀里,鲜血淋漓,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直到他最后一丝气息消亡,他是我们那个团队的重要成员,是我的兄长和最好的朋友……”

两位老先生叹息不已,他们在何秋子这个年龄的时候,正逢“五四”时期,那些早逝的同伴,一个个浮现在眼前,他们的思绪把何秋子引到了半个世纪以前的旧中国。两位沉稳的老人,回忆起那时的场景,依旧满腔愤慨,老泪纵横。何秋子本以为会与两位老者争辩一番,因为他们身上那股强烈的传统气息,显然与他们这一代年轻人所追求的新风格大相径庭。但是他们这两代人之间谈得很投机,两位看上去很保守的老人并没有拿出老者的资格训斥年轻人,而是打开心扉,为何秋子传道解惑,同时也为他的创作提供了极其珍贵的素材和宝贵的创作处世经验。他们之间当然也免不了争论,毕竟是两个完全不同时代的人。

卢老会批判他:“你所宣扬的那一套和实际情况矛盾百出,你说文学应当脱离传统而发展,可是你又说文学应当从几千年来的文学中汲取营养。”

何秋子反驳道:“两者并无矛盾,任何一门艺术,如果受到的束缚太多,就会如同双翅被缚的飞鸟,难以高飞。艺术源于社会生活,但不应当被历史裹足。”

卢老说道:“不用过多解释,你的文章里面可不是这样表述的。前不久中央还开了一个文艺座谈会,倡导文艺需要改革,改革不是彻头彻脑的改变,而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前进,以符合不断深化改革之中国,从这点来看,你的理论和国家大政方针是一脉相承嘛。”他说着笑了起来。

何秋子说不出话来,这么明显的差异,怎能混为一谈。他向来认为文艺可以从传统文艺中汲取素材,但不应与陈旧的文学有过多的交集,甚至不应该接受传统文艺理念的指导。任何一个伟大的文学时代,其鲜明的一个特征,便是与传统专制作斗争,欧洲文艺复兴运动,十九世纪法国浪漫主义文学运动,乃至我国的青年文化运动,莫不如此。因而他说道:“五四后期的作家可不会同所谓的传统一个鼻孔出气。”

卢老的笑声更夸张了,他随即正色说道:“你提到‘五四’,而我们正是从那个时期走过来的,那时的作家,哪一个不是勇敢地正视历史与传统啊!”

“可是……”何秋子语塞了。

孙老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年轻人,一名作家,如果一味地逃离现实和历史,无异于一种怯懦。斗争、参与生活,这是作家的天职和使命,社会生活是离不开历史的。你有远大的追求,渴望一个崭新的文艺时代。可是,那是理想,光有理想是不够的,还应当回到现实。至于传统,不要理解得过于片面,时代不同了,作为一名文艺工作者,应当从高处客观地看待这个世界。这是我们过去未能做到的,当然也是条件不允许,而今你们处在一个开明的时代,这是你们的幸运,我们希望你能少走弯路。”

“在文学的道路上,也有很多岔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热衷于现实主义,他追求古典主义,我则倾向魔幻主义,不同的风格,不同的流派在时代的熔炉中交融,才是文学应有的气象。在你们的眼中,我们是腐朽的老古董,事实也确实如此。你还年轻,不必急于求成,不要在自己的肩头施加太大的负担,那是你稚嫩的肩膀所难以承受的,也是你们不该承受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前进道路,梭罗远离喧嚣的尘世,成为着名的作家;而鲁迅积极参与斗争,不也成为一个民族文学的丰碑式人物吗?你追求什么样的道路,我们无权过问,我们是过来人,只能提出我们中肯的、善意的提醒,我们不希望你有一天陷入自己内心的斗争而不可自拔,这是很多文人作家常有的事。”

“我们也曾读过那些伤痕文学,以及对历史反思的作品。我们这个民族在近现代遭受了太多的创伤,这是一道难以抚平的伤痕。终有一天,伤口会愈合,但是仅仅依靠文学,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科学、政治、经济等领域的全面发展。今日的中国,需要所有人心在一起,力量聚合到一起。所以你必须要跟上国家发展的步伐,才能勇立时代的潮头。我说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究竟说了些什么。喔,晚饭快好了,一起吃个饭再走吧!”

何秋子不再驻留,因为天实在太晚了。那天回家的路上,他一言不发,他认真地回顾了这一天,回味这两位老人的话语,那些话语犹如波涛一般,在他的脑海中翻滚不停,似乎急于将自己心中那些原有的观念统统驱逐出去。他在自己的房间来回踱步,整夜未眠。从那以后,他经常抽空去拜访那两位老前辈,当然,他也会主动去拜访一些社会名流。他发现自己还未把准这个时代的脉搏,两个足不出户的老头子,见闻却比他这个整天活跃于社会舞台上的主编要多,这值得他认真反思。当他陷入困境之时,会时常想起陆锋,假如他没有去西北,而是来领导“前进会”,自己则像过去那样做他的助手,是否一切会更为顺畅?

当然,作为一名经历过时代变革并参与到其中的热血青年,他知道该如何倾听社会的声音。自1978年以来,中国人都能够深刻地感受到改革开放的浓厚气息,置身于时代的风口浪尖。一方面是大量国产商品的出口,人才的大量出国;另一方面则是外来文化的渗入,好莱坞电影、摇滚乐、麦当劳等元素大量涌入。比起传统的中华文化,国人似乎更乐于接受西方文化。

毫无疑问,中国人的价值观念、精神追求和生活方式正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与冲击。诚然,此乃改革开放不可逆转的大势,并非坏事。但不幸的是,国人难以在外来文化与传统文化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人们迷醉于舶来品的新鲜与多样化时,一种危机感也在文化分子之间悄悄蔓延,他们担心这是另外一种形式的“鸦片”入侵。中国人在近代经历了太多的危机,对种种危机已经风声鹤唳。也许,人们慢慢发现这些实物并不像鸦片那样百弊而无一利;或者,经历得多了,人们似乎也就习以为常了。传统文化虽然与外来文化存在种种矛盾,中华的文化和人心在“文革”中还受到了重创,但无论如何,国家都远远未到礼崩乐坏之时。

作为一座千年古都,作为华夏文明的重要象征,北京以其厚重的历史文化底蕴是其他城市所难以企及的。可是,有人就说了:“诺大个北京,怎么就只出了王朔一个像样的作家呢?”

有人反驳道:“你是睁眼瞎吗?站在你面前的就是一个。”

那人冷笑道:“要说人嘛,我倒见了不少,要说作家,我可真没见着一个。恕不奉陪,告辞!”

“你……”

中国人的思想归结起来说是保守的,几千年来莫不如此。鸦片战争后的一代思想家开眼看世界,开启了第一代忧国之士思想解放的闸门;及至新文化运动,西方优秀的思想文化开始大量渗入,与中国文化碰撞交融,广大人民投身其中,推动着中国文化的变革;到改革开放,人们已不仅仅限于接受外来文化,而且还能以崭新的思维模式看待这个世界。

改革开放,一下子打开了中国人只能望“洋”兴叹的那道闸门,于是,思想的洪流汪洋恣肆,冲破了原本平静的那片宁静的土地,成为水乡泽国,连普通民众,都不能置身事外。大体来说,时代变了,人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好,再也不用为基本的吃穿问题烦恼。

生活上的烦恼消散,头脑似乎一下子变得空虚起来。对于大千世界的种种文化,大脑饥饿之时,也会饥不择食,也不管是否有营养,先一顿狼吞虎咽,倒令其思想看上去十分富足。经典的东西难以下咽,就随手抓一把快餐文化。而在快餐文化中,往往包含大量拜金主义的佐料。似乎人活一世,只要金钱充盈,心灵便不会空虚。心灵空虚?便将拜金主义的哲学填入其中,总之,精神与物质实现了无缝对接。

何秋子想到了这些,也看到了这些。人们思想的闸门虽然已经打开,但却难以控制。人性中最难以节制的东西趁虚而入,而人性中那些美好的品质似乎又被锁回心中,而今,如何寻找到这把心灵的钥匙,是何秋子他们这一代人的使命。凝聚青年的力量,繁荣民族文化,是何秋子从一开始就定下的人生准则。他已着手准备邀请全国的青年作家集会,以发动一场声势浩大的文学运动。

然而,声势虽然浩大,但是响应者寥寥,好不容易来了二十来号人,却是一群初入社会的青年,他们还各怀鬼胎,对何秋子的理念完全不赞同。更令何秋子心痛的是,“前进会”的内部也开始出现了裂痕,有人公然质疑他的领导力。显然,正如前面所提到的,一股蔓延于社会的浮躁之气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他们之中。这是一次失败的集会,何秋子在后来的一封信中分析了失败的原因,其中很重要的一个,便是当时正值作协会议召开之际,与作协较劲,自己不过是蚍蜉撼树。

章节目录 第44章 被摧残的花朵 少女时代的梦想渐渐遁去了,那些陈年往事,如同一幅幅清新的画面,展现在周晓芸的眼前。她仔细地欣赏着吴天昊的画作,脑海中浮想联翩。她是一名感性的女孩,她会被画中的某一个元素深深地震颤。在天昊的笔下,有骏马的嘶鸣长啸,雄鹰的凌空展翅,少女如花的笑靥,以及江河的澎湃,北国的雪原,所有的这些,都能把人带入某种对自然或悠远历史以及人生的如痴如醉的回味之中。

周晓芸坐在病床上,轻轻地翻着天昊送给她的那本画簿,扉页上,有一首小诗:

……

鸿雁带着我的思绪

展翅飞翔,它去了

去到了遥远的地方

它还会回来吗

就算回来

它还会记得我吗

我的思念,还藏在它的翎羽间

我的朋友

纵使你远走天涯

我又岂能将你忘怀

你且看这梦幻的春天

笼罩在熟睡的土地上空

心儿倦怠,何不悄然安睡

你看,梦里的景象多美

胜过诗人的吟呕

还有什么能将你唤醒

那美梦让你抛弃俗世

谁走进了你的梦乡

你嘴角含露的微笑

无声描述着春天的俏脸

你是否愿意睁开双眼

如果不是春天就快过去

献词的背景是天昊自己制作的简约画板,画面祥和安宁、清新淡雅。画册的第一幅,一株巨大的榕树映入眼帘,树下是两个小孩,男孩痴痴地望着树梢,那里有一只小鸟,女孩则蹲在树下的小溪边,正捧起一掬清冽的泉水。这不正是幼时的天昊和晓芸吗?那时,一条蛇几乎把她吓傻。周晓芸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微笑,然而眼里却噙满泪水。

不久前,她住进了医院观察,她带上了自己最爱读的两本书和这本画簿。虽然那些最好的朋友每天都会来陪伴她、照顾她,但她依旧觉得很孤独,甚至有几分恐惧与忧伤。那段时间,有一个女伴每天都会来陪伴她,那个女孩叫李文娅,是个来自农村的女孩,她纯朴、率真、善良。李文娅不仅担负起周晓芸的日常起居,还给她讲故事,辅导讲授,每天都累得直不起腰来。周晓芸看在眼里,心中涌过阵阵暖流。

两天后,顾婷听说周晓芸住院,忧心忡忡地赶了过来。她在门口拭去了泪痕,带着微笑问候刚刚醒来的朋友:“晓芸,听说你生病了,我还不信,我还在想,晓芸这么阳光的女孩怎么会住院呢!”

“别看我住院了,我身体好着呢,要不是医生管着,我都可以活蹦乱跳了。医生也不告诉我到底生的什么病。”

“不说这些了,你看我带来了什么!”顾婷说着拿出了一串珍珠项链,在清晨阳光的照射下,项链闪闪发光,精美绝伦,那是她在国外留学的表姐带回来的。她继续说道:“喜欢吗?送给你了!”

周晓芸急忙回绝道:“不行,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怎能收受。”

“我们的友谊难道还比不上这串小小的项链吗,只有你,才是它最好的佩戴者,你如果再推辞,我可就要生气了。”顾婷说着帮晓芸戴上了项链。

戴上项链的晓芸光彩照人,引来两位女伴的啧啧称赞。

在周晓芸上卫生间的间隙,顾婷来到医生的办公室,询问好友的状况。医生摇头道:“有个小伙子让我保密,所以抱歉,我无可奉告。”顾婷心想,究竟是什么病,搞得如此神秘,难道很严重……她不敢往下想了。她想留下来照顾好友,因而不顾好友的拒绝留了下来。像她这样的女孩,倔起来还真让人无计可施。顾婷和李文娅对晓芸的这种感情在女同学之间是很难得的,这让我们知道,女孩子之间除了争妍斗艳与勾心斗角之外,还有金兰之交与潭水桃花。

不久,周晓芸的父母和弟弟来到了北京,他们安慰了女儿一番,然后去办转院手续,他们准备把周晓芸接回广州治疗。从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晓芸的妈妈脸色苍白,步履蹒跚,她在极力抑制自己的情绪。晓芸的爸爸默默无语,站在窗边一个劲地抽烟。他西装革履,一副商人的行头,他这几年在商业上小有所成。从他们一家人的眼中,大伙儿捕捉到了一种细微的关于晓芸疾病的信息。

几天后,一家人南下了,他们走时,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们也许不愿再烦劳晓芸的朋友们。她躺过的床位上,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仿佛从来没有人在这里躺过。

天昊低着头,良久,他才慢慢转向众人,轻声说道:“其实,我早该告诉你们这事的,我请求医生保守秘密,请求他不要告诉你们任何人。可是现在,我觉得没有必要再隐瞒大家了。”他的声音有点哽咽,“她患的是……白血病。”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何秋子喃喃自语道:“这么会这样,不可能……不可能,她怎么能患这样的病?”

两个女孩子哭了起来,顾婷哽咽道:“这太残忍了,老天爷……你太不公平了!”

陈孟凡把脸转向一边,极力止住不停涌出的泪水,但泪水还是模糊了他的视野。

一朵刚刚绽放的花朵,遭受命运无情的摧残,这是所有人不愿意见到的场景。

秦仪等人也在场,此情此景,令人格外伤感。这位佳人曾给身边的人带来了无尽的快乐,她没有一个敌人,即使是最为尖酸刻薄的人,都愿意与她分享自己那狭隘的友谊。回去的路上,所有人都默默无语,各自品尝着胸中的那份苦楚与悲伤,好像晓芸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他们。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对生命抱有希望,这是对生命的敬重。

那时,假如听到某人患有癌症,人们都会将他等同于死者看待,仿佛已经看到死神在招手。

周晓芸患病的消息很快在学校里炸了锅,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病魔会将魔抓伸向这位如花似玉的女孩。曾几何时,她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她那无与伦比的才情与气质,令人倾慕与神往;她那春风沐雨一般的微笑,填满多少学子的青春梦乡。她不仅令男生倾倒,就连最高傲的女生,在她面前也要自行残秽。而今,同学们都坐不住了,他们持两种观点,一种提倡大家捐款,也许爱心可以战胜病魔;另一种则主张全校召开一次女神告别会,其中不乏有愿意殉情之人。两种主张都得到响应,一时之间,有捐款的,有表达哀思的,蔚然成风。假如通信手段能够更为快捷的话,也许周晓芸很快就能为全国各高校的学生所知,而上述两种主张,也能得到更大范围的响应。

周晓芸的患病的消息令何秋子猝不及防,他投身文艺运动的热情骤然衰减,不仅仅因为他失去了一名得力助手,而且这名助手,还是他的挚爱。虽然周晓芸尚未回应他的告白,可是,即使做一个爱情上的仰望着,他也不会抱憾。也许他已经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自己所崇尚的事业才是光明坦途;除了事业,还有很多事情值得我们追求,爱情、友情、亲情,对于我们来说具有同等重要的地位。他和吴天昊一样,更多的是在乎周晓芸的健康以及她的感受。因而对于自己的惋惜与痛楚,会埋藏心间。他们都知道,晓芸是一个坚强勇敢的女孩,如同蔷薇一样,越挫越勇。不论面对什么样的命运,她都不会畏惧,可是,她是多么热爱这个世界啊!

从前与她素不相识的人们,在看到捐款的倡议之后,深受感染,纷纷解囊。而这一系列活动开展的时候,周晓芸和她的家人并不知晓。天昊知道,以晓芸爸爸的实力,只要具备医疗技术与条件,他完全可以支付女儿的医疗费用,他们并不缺这些钱。吴天昊担心的是,当晓芸得知自己患上如此严重的疾病后,是否会有勇气面对,这正是募捐的目的,他们要让她知道,她并不孤独。那些认识与不认识她的人,或给她写信,或给她留言,这些信件与留言,承载着一个社会对一个生命的关爱之情。

此刻,她正在广州的医院里接受治疗,还没有人告诉她究竟是什么病让她辗转至此,家人已经考虑出国治疗。

她问爸爸:“爸,能告诉我实情吗,我到底患了什么病?”

爸爸知道,如果说没事,女儿肯定不会相信,但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告诉女儿真相,他于是说道:“你患的是脑膜炎,我们担心会影响你以后的学习,故而把你接回来;你一个人在外地治疗,我们怎么放心得下。”

“这个病严重吗?”

爸爸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这算不上什么大病,要相信现代医术。”

医生也很配合,每一次治疗前,都会假装去查看她的心电图,刚开始,她也信以为真。不过,经过几次化疗之后,她开始怀疑,她要求父母告知真相。他们一次次地劝慰她,医生也多次做她的思想工作,以打消她的疑虑。她能够感知到身体微妙的变化,但与头痛无关,她开始烦躁、焦虑。这正是父母和医生所担心的,她最需要的是开心,需要正能量。在这些日子里,她时常捧着天昊送给她的画册发呆。父母忧心忡忡地看着女儿的变化,束手无策。

章节目录 第45章 友谊长存 转眼,寒假到了,北国已经雪花满天,而在这南国的花城,依旧艳阳高照,酷热难挡。这天,吴天昊、陈孟凡、何秋子和顾婷一行人出现在人民医院的门口。他们带着那笔善款,带来了那些书信,带来了浓浓的祝福与真挚的问候。

对于他们的到来,晓芸的父母显得格外的意外与惊喜,如今的晓芸,是多么地需要得到友谊的支撑啊。晓芸的爸爸感激地说道:“你们能来,真是再好不过了,晓芸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们啊!不过,你们千万不要跟她提起她的病情,特别是不能告诉她真相。”

吴天昊说道:“叔叔,您放心吧,就是这些信件,我们也已经一一审阅,凡涉及她病情字眼的信件,都不在其中。只是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晓芸的妈妈双眼通红,她说道:“她的情绪很不稳定,晓芸她……”说着就哭了,大家急忙劝止。

顾婷讲那笔善款拿到周先生的面前,他极力推辞,说道:“你们能过来看晓芸,我们一家就已经感激不尽了,你们的心意,我们一家心领了,但是我们真的不能再接受这笔钱了。”

无论大家如何劝说,周先生都不愿意接受这笔钱,最后,在何秋子的提议下,他们把钱捐给了医院另外一名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儿童。

顾婷手捧一束鲜花,陈孟凡拎了一袋水果,何秋子和吴天昊的手里则各有一个精致的盒子。四个人出现在病房门口。他们可以看到,此时的周晓芸,起色已经大不如从前,她变得十分虚弱,瘦弱不堪,脸无血色,双眼无神,她正翻着一本连环画,可是她的眼神却不在画上,而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妈妈走到她的身边,轻声说道:“晓芸,你看谁来了!”

她微微地抬起头,看到了她最熟悉的那群伙伴,几个人正冲着她微笑,她还以为这是幻觉,便问妈妈:“我这是在做梦吗?”

顾婷几乎哭了出来,她跑过了拥抱着自己最好的朋友,直到这一刻,周晓芸才意识到,幸福真的降临了,她的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几个朋友在她的身旁坐了下来,陪她说话聊天,轮流着给她读大家的来信。这让她觉得自己又置身于校园,大家都在身边,未曾远离。

晓芸的妈妈靠在门栏上静静地看着他们,泪水夺眶而出,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以泪洗面,而只有这一次,才是欣慰的眼泪。有这么一群真挚的朋友,她为女儿感到高兴。不觉然间,周先生也站在了门口,此刻他心里的感受,大底与妻子相同。这个面容冷峻的男人,从北方的农村来到南方沿海,靠着自己的勤劳与智慧开创了属于自己的事业。他是一个事业心极强的男人,一心扑在工作上,很少有时间陪伴家人。在女儿生病的日子里,他认真地反思自我,终于深刻地认识到,没有什么比家人,比亲情更为重要。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愿意放弃自己的事业,弥补逝去的的时光,眼前的景象再一次告诉他:什么才是一个人真正的财富。

晓芸妈妈不禁喃喃自语道:“要是他们能留下来陪在晓芸身边,那该多好!”

周先生瞪了妻子一眼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你怎么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中何尝不是和妻子一样的愿景。

这样的时光并不能长久,几天以后,他们都要回去了,每一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不舍。临行前,何秋子送了她一本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希望她在面对困境时能够坚强;陈孟凡则送她两张光碟,一张是自己弹奏的曲目,另一张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希望她能在音乐中看到到不一样的世界;吴天昊已经送过她一本画簿,但是这次岂能空手而来,但他又不知道该送什么礼物,直到一名滑稽的外籍小个子出现在他眼前,他才想到了卓别林等喜剧大师——何不送她一些幽默题材的音像与图书!他希望这些东西能够为她带来欢乐与希望;而顾婷呢,则把自己留了下来,她准备整个假期都陪伴朋友左右,给她勇气,给她温暖。这令周晓芸一家人都感动不已。

所有的那些信件、贺卡和明信片,大概有千余封,她们每天拆开一两封。在字里行间,周晓芸深刻地感受到了人心的善良和世界的美好。

周晓芸又一次告诉顾婷:“我是一个热爱文学的女孩,曾受过众多名家和文学作品的熏陶。我曾经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和‘前进会’的成员们一起,为文学的繁荣而奋斗,希望能以文学的力量唤醒人们沉睡的心灵。但是现在我终于知道,大家都不曾睡去。我们曾致力于教化人心的事业,然而现在我知道,很多人都有一颗金子一样的心,人们无需什么文学革新或运动才会醒来,因为人们的心灵都是向善的,他们都追求卓越与进步。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与何秋子好好谈谈,重新定义一下文学的社会作用。人人都幸福,比什么都好,所有的事业,不正是为了达到人类的幸福吗?那么,为了人类的进步,从事什么事业又有什么关系呢?”

“难道你已经不热爱文学,想要放弃文学吗?”顾婷问道。

“完全不是,我所说的是每一个人,只要从事自己所深爱的事业,他不就是在热爱他人,热爱社会吗?过去,我一直想参与重大的事业,从事崇高的职业。但我意识到,每一个人都有适合于自己的位置,这个世界需要有壮美的山河与瀑布,也需要有无私的绿叶和小草。”

欢笑时,也会泪眼盈盈。

有顾婷陪在身边,周晓芸尽可以忘记一切,快乐地享受每一天。有时,她们会为卓别林的喜剧捧腹大笑;有时,她们会静静地聆听陈孟凡的钢琴曲;有时,她们会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或坐在梧桐树下,在欢声笑语中,谛听小鸟的歌鸣。

时光匆匆,转瞬即逝。很快,又到了开学的日子,顾婷必须要回学校了。她含着眼泪,吻了朋友的脸颊,她很想在临别之时安慰朋友几句,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要一说话,不争气的眼泪就会流下来。最后,她说道:“你一定要保重身体,每天都要开开心心的,知道吗?”

晓芸微笑道:“你看你,一说话就爱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养病,病好了回去找你们。”临别时,似乎变成了晓芸安慰顾婷。

的确,周晓芸已经学会了用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心态面对可能发生的一切,她也懂得该如何派遣这难熬的日子。从前,她没有细读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如今,这本书成为她身边不可或缺的朋友。无聊的时候,他会与它谈天说地,除了人生哲学外,还会谈论世间百态,虽然只是窃窃私语。时间一久,她似乎真的忘了这只是一本书。有好几次,当妈妈还在门外时,便能听到她在自言自语,这令妈妈大惊失色,还以为女儿的心智失常。

当她的病情稳定的时候,也会在家里休养。这种时候,他会常常播放陈孟凡送给她的光碟,感受《命运交响曲》中震慑人心的气息。不知不觉间,她的手触摸到弟弟的钢琴,一个接着一个的和音从琴键之间流泻而出,她并不懂音乐,然而手指随心而动,令她沉迷其中,忘乎所以,虽然未能构成完整的音乐,她却陶醉其中,将自己设想为一名钢琴家。每逢这种时候,弟弟会走过来,想要教她弹奏,她却拒绝了,她说:“不,我不求弹出优美的曲目,漫无目的的弹奏才能让我乐在其中。”弟弟无可奈何地走开了,他听到的只有噪音。

奥斯特洛夫斯基也给了她另外一个启示:何不利用这些无聊的时光,写一部作品出来,不求震动文坛,但求可以诉出心灵之音。话不多说,一经决定,她便着手准备。

刚开始,她计划写一些日记和散文,渐渐地,一部小说的故事雏形形成,一个基础的框架出现在她的脑海。写一本书,对于一个病人来说谈何容易,但是,她已经学会了坚强,这份坚强已经渗入她的骨髓之中,她已经具备了创作一部作品的意志和激情。

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她曾多次写着写着就昏睡过去,这让家人忧心忡忡,劝她停笔,但她不为所动。提起笔来,一字一句地写着,有时,她写得很快。在医院的时候,她时常会思考生与死的问题。很多次,她本能地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于是加速创作,这损耗了她太多的精力。

有时,妈妈几乎是带着哭腔说道:“你就好好养病吧,我的小祖宗,为什么一定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啊!”

她会劝妈妈:“您放心吧,我会把握分寸的,我如果闲下来,反而会不利于健康。”

很显然,她不想留下太多的遗憾,思考了太多生死的问题,也看到了太多生死的画面,她便不再畏惧死亡了,只求能够在有生之年再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家人直到现在都没有告诉她病情的真相,但她自己岂会不知。刚开始,家人会央求医生“肿瘤科”等字样换去,但她可以从周围人们的眼中猜到一切。她不再问什么,甚至装作一无所知,她也直到妈妈经常会在夜里悄悄地哭泣,她真想好好安慰家人一番。

在这期间,他也给朋友们写了一些信,告诉他们自己一切安好,万勿担心,在信中,他还告诉朋友们自己的写作计划。那些信到达朋友的手里时,大家无不为她的勇气与坚毅所动容,她在与病魔抗争时所表现出的乐观与豁达,可令任何一个愤世嫉俗之人汗颜。

章节目录 第46章 凋零 何秋子的思想深受西方启蒙学者的影响,特别是狄德罗的思想。他认为一名作家,其使命是追求进步、真理与美德。他也曾深入研究过赫尔德等人的民族文学理论。由于他把绝大多数的时间与精力都投入文学理论的研究与探讨之上,加上不断的应酬以及来自周晓芸的疾病所带来的打击,使得他长久以来都没能完成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而对于一名志在民族文学革新的作家而言,如果不能创作出震动文坛的作品,或者与他志同道合的人们没能没能做到这一点的话,就犹如一支出征的军队缺少一面旗帜。当然,他们中的很多人都能写出优秀的小说、散文和诗歌,但没有一部是振聋发聩的。或许正是由于这样的原因,又或许是因为一系列的时代、社会原因,让很多人看到革新无望,遂渐渐退出。

《云岭》杂志在经历了最初的繁荣之后,逐渐遭到主流报刊与杂志的排挤,到而今经营惨淡。理想虽然崇高,但是青年人却不得不为自己的饭碗而犯愁。于是,很多人怀着不舍的心情离开了何秋子,投入到了市场经济的大潮之中。临行前,他们还会鼓励他不要放弃,相信他能取得成功,只是他们都不敢看何秋子的双眼。何秋子目送着这些曾与他朝夕相处、并肩奋战过的战友,心中升起无限的惆怅之情。

他知道,一切已经无可挽回,未来也许再也没有机会与条件开展这样的运动。但是,他不会像那些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样寻死觅活。他很平静,对于这次失败,他做了认真的分析,分析了社会,也分析了自己。痛定思痛,不失为一个好男儿。何秋子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如果事情的发展没能达到他最初的预期,纵使能有所收获,他依然会万分失望,跟别提这次的失败与他的追求有着天壤之别。当然,也有一些忠诚的的斗士愿意留下来,与他并肩作战,他们要以行动告诉他,他们的事业还没有结束,那把光明的火焰还在燃烧。

但是他轻轻地摇摇头,安慰他们道:“朋友们,我知道你们的心情,我和你们一样,当然不愿意放弃,但是,我们得接受现实,一腔热血并不能改变什么,纵使你们所有人都留下来,也于事无补。社会进步太快,远远超出我们的预想,也比我们的行动快多了。如果你们依旧忠于自己的信念,始终追求进步、真理与美德,崇尚正义,那么,就应当更多地投身于社会的各个行列之中,参与到社会生活之中,让自己的声音在各个行业中响起,让自己的生命在各个领域放出光芒。至于我自己,文学是我不变的追求,在往后的日子,我会努力创作。也许,只有安静的生活才能带给我不一样的灵感,也更能促使我写出一些像样的东西。”

“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将是我生命中难珍贵回忆,感谢你们陪我走过了这段旅程。但遗憾的是,我没能写出好的作品。我很开心有你们这样一群充满热情的青年和我共事,你们的生活和经历,你们的理想和品格,深深地感染着我,这些将是我在未来创作中取之不尽的材料,也将是我人生旅途中珍贵的财富。你们都胸怀天下,抱有崇高的理想,我是多么希望能够与你们一起并肩战斗下去啊。那样,我会觉得自己的生命永远在燃烧。可是,现实告诉我们,每一个人都应当到社会中多走走。跟着我只会让你们受累,会断送你们的大好前程,你们应该拥有不一样的天地。所以,再见吧,我最亲爱的朋友们!”

他送别了最后一批人,最后陪在他身边的,是吴天昊、秦仪、陈孟凡和顾婷。何秋子回过头静静地望着《云岭》社馆,回忆起那一个个难忘的日子,现在,他变得一无所有了。他的那些敌人这下却高兴得手舞足蹈,除了在报刊上讽刺外,有人甚至以可怜的话语侮辱他。他没有回击,没有说一句话。

而今对于何秋子和他的朋友们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无疑是周晓芸的健康问题。她时常来信,在信中也会提及自己的病情,她非常乐观,希望朋友们不要太担心。何秋子已经失业了,继续留下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决定南下,一来陪伴自己一直钟爱的女孩,而来则为自己的创作寻找一些改革开放的素材。

他来到广东,特意绕行经过深圳,发现这里处处沐浴在改革开放的春风之中,改革的大军正昂首前行,推动着这个国家向着一个崭新的时代迈进。他看着这一切,在赞叹之余,也暗暗地问自己:“为什么我自己的‘改革’就不能像这般顺畅呢?”

再一次见到周晓芸,何秋子几乎认不出她来,她憔悴得犹如一朵即将凋零的玫瑰,多次的化疗已夺去了她美丽的容颜和青春的年华。

晓芸的妈妈告诉何秋子:“她一心扑在写书上,经常半夜不睡觉,这加速了她病情的恶化,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劝劝她。”

何秋子发现,她那顶秀丽的长发如今已不复存在,清澈的双眼也变成了浑浊的死水,曾经的倾城之貌已经云散烟消。这是多么残忍与痛心之事。

晓芸的妈妈如今不会在病床前放镜子,她担心女儿会难以接受如今的模样。不过,晓芸已经不在乎自己的容貌,当然,她忙于自己的事情,也就无暇顾及自己的容颜。得知何秋子前来看她,她非常开心,把写好的文字给他看。他坐在床边,读着一行行的文字,那可都是凝聚着一个与病魔抗争的女孩的心血的话语啊。每一个字,都直击何秋子的心灵,可谓一字一泪。

她兴奋地告诉何秋子:“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写完了,到时,我也总算可以为‘前进会’贡献自己的一份力了。”

何秋子点了点头,他不敢告诉她:一切都已经结束。而他最大的愿想,便是晓芸可以枯木逢春,重获生机。后来,天昊一行人也来到晓芸身边,他们知道属于晓芸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因而,他们都希望能陪伴她走完最后一程。他们到来的时候,何秋子为晓芸端药送水的画面映入众人心中。吴天昊明白,晓芸的身边,有一个真正爱她的人,这个人在灵魂深处实现了与她的水乳交融,也许,这是自己所难以企及的。

后来,晓芸从一张废弃的报纸上读到了“前进会”解散的消息,此时,她的作品已经到了收尾阶段,而她的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临死前,她央求爸爸道:“我希望这本书可以出版,这也算是我在这世上走过一回的见证,但是,我希望手稿可以埋葬在我的身边,不然,在另外一个世界我会孤独的。”爸爸含泪点头。

她还强打精神与家人和朋友们一一告别,妈妈和顾婷已经泣不成声,何秋子、吴天昊和陈孟凡也流下了眼泪。直到这一刻,他们仍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

两天后,她走了,嘴角带着微笑,那个如春日的阳光一样温暖的微笑!

何秋子忍住悲痛,打电话到北京,告诉朋友们这一噩耗,那些一直以来始终关心晓芸的人,都泣不成声。他告诉大家:“她走时很安详,她在自己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并没有留下任何遗憾,她托我转告大家,不要为她难过,这是她的归宿,她并不为自己悲伤,她到临终前,还担心我们为她太过伤心……”说着说着,他自己也哭了起来。

几天后,在晓芸的学校,同学们自发地为她举行了一场追悼会,很多老师和外校的学生都参加了,她最亲爱的那些朋友们一一发了言。大家依旧沉浸在悲痛之中,直到追悼会结束,很多人才中走出。对于萍水相逢的人而言,追悼会过后,他们与晓芸也就彻底地告别,重新步入正常的生活轨道之中,慢慢将她遗忘。只有那么几个人,愿意默默地背负心灵的枷锁,在痛苦中前行,因为她长存于他们的心间。

吴天昊时常会梦中惊醒,他不止一次地梦到童年时代的晓芸与自己,还有那颗参天大树和奔流不止的小溪……

章节目录 第47章 长亭告别 弹指一挥间大学时光就要结束,回顾这几年的大学生活,有的人兢兢业业地学习,没有虚度光阴;有的人则碌碌无为,悔恨不已,大学并没与教会他们什么;还有一种人,他们虽然不断地在学习,但是在传统的老师眼里,他们“不务正业”,学的都是一些没有用的知识。

这其中,陈孟凡属于第一类学生,他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各类奖学金拿到手软。吴天昊也没有虚度时光,然而他在老师的眼里却是第三类学生,对现实的叛逆与不满充塞在他的心中,对于老师所倡导的艺术理论和美术风格,他嗤之以鼻。但总体而言,在大学生活中,他们两人都没有留下什么遗憾。

对于吴天昊而言,周晓芸的去世对他造成了巨大的打击,生活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意义。每一次想起她,痛苦都是如此地刻骨铭心,痛苦过后,是长时间的麻木,以及对所有的人和事物的冷漠。曾经的理想和热忱已被惨痛的现实浇灭。对于青年而言,缺少了这一切,而且不能从中走出的话,也就意味毁灭。于是,他想到了自杀,好在那些绝望的日子里,陈孟凡时刻陪在他的身边,及时发现了吴天昊有自杀的动机,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不然吴天昊也许已经撒手人寰。

陈孟凡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好友,天昊的一系列行为令他忧虑不已。人生在世,谁没有经历过痛苦,但是,生活还得继续,好好地活着,就是对逝者在天之灵的最好祭奠。这样的话陈孟凡对自己的好友说过不止一次,怎奈他已经麻木,无动于衷。

陈孟凡想尽了各种办法,或好言相劝,或破口大骂,可是无济于事。吴天昊甚至承认自己是个没有骨气的男人,他借酒消愁,混迹于街头,搞得面目全非。当陈孟凡走近他的时候,他会把酒瓶递给好友,傻笑着要请他喝酒,陈孟凡一怒之下索性把酒瓶摔在地上,吴天昊脸色大变,冲上去便打,可是陈孟凡并不还手,打了几下之后,吴天昊会自觉没趣,只得乖乖地跟在陈孟凡身后走了。

这段时间,吴天昊甚至出没于赌场,简直与他当年的老师罗勇一个德性。好在陈孟凡始终在他左右,不然吴天昊极有可能就此沉沦,误入歧途。他也许会继续选择自杀,也许会干吸毒和赌博的行当。真正的友谊,就是当朋友陷入到苦难的深渊时,你依然不离不弃。

何秋子的痛苦不亚于吴天昊,但他比起吴天昊要成熟稳重许多,无论面对什么事情,他都有自己的一套解决之道。对于他来说,除了周晓芸的去世所带来的苦涩之外,还有事业上遭逢失败,可说是祸不单行,但他是那种善于化悲痛为力量的人。

我们尽可以说吴天昊怯懦、畏缩,只有何秋子能够理解天昊心中的苦楚,因为他们的痛苦相当,只不过他找到了转化痛苦的方法,而天昊却没有找到,他也没有办法将自己的这一套处世哲学强加到天昊的身上。有一股气堵在了天昊的心间,难以疏通。

当何秋子再一次见到吴天昊时,不觉大吃一惊,这个平日里滴酒不沾的男孩,今日大醉如泥,与自己认识的那个吴天昊判若两人。何秋子二话不说,坐到天昊的身边,抢过酒瓶子,陪他喝了起来,两人说着滑稽的疯话,直到醉卧在地。陈孟凡找了人将两个人扶回住处。

半夜,吴天昊醒了过来,呕吐不止,头痛欲裂,这是他喝得最为惨烈的一次,他在肉体上从未有过如此可怕的经历,他感觉自己在受着前所未有的酷刑,被折腾得死去活来。肉体上的痛苦终于盖过了精神上的痛苦。直到酒精的余威散去,疼痛才有所减轻,而心灵的痛楚也跟着平缓下来。何秋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那是周晓芸写给吴天昊的,这封信,对于吴天昊而言,比世界上任何一剂良药都要珍贵。信中这样写道:

天昊:

早就想给你写信,却迟迟没能抽出时间,现在正好,躺在病榻上,有的是大把的时间,这封信也许你在短时内无法收到。我们离得如此之远,而我又不想再烦我的家人去寄信,他们已经为我操劳太多。虽然他们对我的病情一再隐瞒,可是我自己的身体我最了解不过,因此,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也许我已经不在人世。

最近,死神时常到我的梦里来拜访,面对着他,我并不恐惧,只是求他能让我多活一阵子,好让我做一些此生最想做的事情,他居然同意了,我没想到在那种时刻,死神也变得如此地仁慈与慷慨。

我们之间有过太多的往事值得回味,似乎从记事开始,我就认识你了。我们儿时在一起玩耍和学习的画面至今还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那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后来,我们一家人来到南方,我以为再见不到你,因而还大哭了一场,那时,我才发现你在我的生命中是多么地不可或缺啊。虽然在你我之间有过一些不愉快的回忆,但只有你,才是我真正的朋友和此生的挚爱,直到现在,依旧不变。当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回忆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时,才感觉到自己是多么地幸福。有时,我也会奢侈地幻想:假如你现在就在我的身边,我们再一次到海边看日出,或是在夜晚时分眺望星空,那该多好,可是,一切都不可能来了。

感谢你送给我的画册,看到那一幅幅闪烁着你的才华与辛勤的作品,我仿佛看到了你。因此,如果你同意的话,当我死后,我希望能把它带在身边。你会答应吗?你看我这愿望是多么地幼稚,多么地自私啊!

对于我们之间的感情,你我都投入了满腔的情怀,你是一个性情中人,当我死后,希望你不要太过悲伤。假如你因为我的死而一蹶不振的话,你将对不起我,对不起你身边的人,因为除了我之外,还有那么多关心着你,爱护着你的人啊!

你是一个好男儿,一个有志青年。你身上具有你父亲的那种一心为国的情怀,更为可贵的是,你继承了他卓越的才华,这是任何财富所难以比拟的。所有,你如果难以承担一些伤痛的话,必将愧对于他。在这样一个崭新的时代里,你完全有能力完成他未竟的事业。在未来的日子里,你还会遇到许多的挫折与磨难,希望它们能让你变得越来越坚强,祝你的意志坚强不屈。

你看我,最近看多了很多名着,说着话变成了说教。总之,我写这封信的目的,至此已经十分清楚。我并不想单纯地表达我们之间的情谊和对人世的留恋。主要是希望你和我们那些最好的朋友们,在我死后能够勇敢坚强地活着。要知道,你们好好活着,就代表着我也还活着,你们将把我的生命延续下去。

好了,不多说了,我还有一堆事要做,忘了告诉你,我已经开始写一本书,书名就叫《青春的故事》,这本书得到了何秋子的很大支持。他是一个兄长一般的朋友,希望你们的友谊能够永远坚如磐石。

请代我向你的父亲,还有我们那些最好的朋友问好!

周晓芸

一九八二年一月十四日

毫无疑问,正是这封信将吴天昊从悬崖的边缘拉了回来,他可以在字里行间看到周晓芸的身影,她的音容笑貌,她的整个人,都活在他的心里。他告诉朋友们:“从现在开始,我决定听你们的话,好好地活着,向过去告别,重新走上一条光明之路。”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勇敢地走上前去,从这一天起,他的生活翻开了崭新的一页,因为在他的心中,周晓芸又活过来了。

几天后,何秋子来跟朋友们告别,用他自己的话话来说,便是自己已经成为京华倦客。

朋友们都感到十分惊讶,吴天昊问道:“好端端的怎么来道别,朋友一个个走了,你难道也要抛下我们一走了之?”

何秋子回道:“我留在这里已经毫无意义,是到了该离别的时候了。”

秦仪道:“你走,我并不反对,但总得告诉我们你要去哪里,要不将来上哪儿找你去?”

何秋子说道:“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很久以前,我就有过一个想法,云游四海,走遍祖国的大好河山,就如裴秀和徐霞客所做的那样。就我个人而言,应该是到了该云游的时候了。”

他的话让秦仪陷入沉思,他说道:“我也曾有过和你一样的想法,你能不能过几天再走,容我准备一番,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吴天昊很失望地说道:“你们一个个都要走了,我以后跟谁一起干大事?”大家都会心地笑了。

“青年茶社”的朋友们再一次离散了。几天后,何秋子与秦仪出发了,他们的第一站,将是奔腾不息的黄河。

人生的路上,总有一些过客,有些别过之后也许不久之后会重新相遇,有些人则可能一别之后就是永远不复再见,人生短暂,几十年的岁月,不过弹指一挥间。他们这一代人都还年轻,人生的道路还很漫长。长亭别后,留下来的人也该为自己的前途思考。

章节目录 第48章 至高情谊 毕业在即,多数同学选择走向社会,参与社会主义的建设,还有一部分则选择继续深造。学校今年下达了几个留学的名额,远赴艺术的国度深造,不仅是吴天昊的梦想,也是他父亲的梦想,这个消息再一次点燃了吴天昊的心。公示贴出后,他站在那里接连看了几遍,越看越是激动,在下发的名额中,他的名字赫然在列。他不禁暗想:终于有机会完成父亲所未能完成的梦想,赴欧留学,这是吴家两代人的心愿。在他们的心目中,欧洲是艺术的圣地。达·芬奇、拉斐尔、伦勃朗、米勒、梵高……这一个个光辉的名字闪耀在欧洲的上空。

吴天昊满怀期望地敲响了教务处的门,几分钟后,他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脸上写满了失望与无奈。他是被高额的费用逼退的,留学的费用对于他的家庭而言,可说是天文数字。于是,他不敢再想这件事,只能将这个梦想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他暗自叹息:这个愿望已经幻灭,也该为自己寻找另外一条出路了。

陈孟凡则不同,父亲可以包办他的一切费用,陈孟凡自然也希望留学,正好父亲也有这个想法,已经帮他在国外联系了几个大学供他参考,这其中就有大名鼎鼎的汉诺威音乐学院、英国皇家音乐学院以及维也纳音乐学院。万事俱备,陈孟凡只需要按时报到即可。

如此看来,两位最好的朋友从此将远在天涯两端,等待他们的命运截然不同。一人继续留在文化艺术亟待苏醒的中国,另外一人则将在另一个国度开启新的生活,在艺术的沃土上茁壮成长。

有时,吴天昊也会想:只要自己的天赋犹在,加上自己超乎常人的付出,无论在哪里,都能有所成就,是金子总会发光。况且父亲行动不便,留下来,恰能好好照顾父亲。这几年,一直都是冯劲松叔叔自愿担负起照顾吴振宏的重担。吴天昊忘了,在偌大一个中国,纵使个人才华出众,成绩斐然,然而如果没有人脉资源或是名家前辈的提携,很难有自己的出头之日,更有甚者,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被打压的现象也是屡见不鲜。更何况,父亲会对自己失望的,父亲宁愿孤独一生,也不愿让儿子步其后尘。但是,没有钱,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两个好朋友在一起的时候,聊起了留学的事情。陈孟凡侃侃而谈,他提到维也纳、美泉宫,以及在这里留下足迹的伟大的音乐家们,滔滔不绝,为自己的未来描绘了一幅精美的蓝图。不过很快,他就停了下来,发现自己的朋友正低头不语。

陈孟凡关切地询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你的想法很好,我为你拥有一个光明的前途而感到高兴,当你成功的那一天,我会为你自豪的。”

“那你呢,你准备到哪里留学?”

“还能去哪里?我决定了,留下来,哪里也不去!”

“留下来?”

“不错,我们所做的一切,说小了是为了自己,为了家庭;说大了,则是为民族的事业贡献自己的一份力。你不要惊讶,这不正是你所灌输给我的吗?留下来,我一样可以成功。”吴天昊的语气,似乎是在跟人较劲,可是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是跟别人较劲还是跟自己较劲。

陈孟凡深知,吴天昊是一个心灵高度警戒的人,他非常害怕被人小看,特别是随着年龄的渐长,他不想让别人认为他难有所作为。即便是面对自己最好的朋友,吴天昊也会保持这一份警惕。无论如何,他都不愿在别人面前表现出丝毫的怯懦。而他越是这样,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中,他则越是怯懦,越是痛苦。他生性敏感,有时候,感情与性情无关,他是最不会安慰自己的那种人。

陈孟凡不再说什么,他能猜透朋友的心境,他想知道朋友的苦衷,又不便于问,即使问了,吴天昊也不愿意说出来。他知道,吴天昊留学的愿望比谁都要强烈,现在他突然说不愿意去了,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朋友却步?陈孟凡自然也想到了钱的问题,带着这样的想法,他来到了天昊的学校,问明了原委,得知天昊正是为钱犯难。这下,轮到陈孟凡犯难了,他想帮朋友一把,但是自己也无计可施,他不能再一次为天昊的事情去求爸爸了,爸爸肯定不会应允,再说,自己也拉不下这个脸。为今之计,便是将自己留学的机会让给朋友。

陈孟凡决心已定,不再动摇,他来到吴天昊的住所,说明了来意,这令吴天昊大吃一惊,坚决不肯接受。

吴天昊说道:“不可以,一万个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你需要这样的机会,而我却不需要。”

“你想过没有,你把这个机会让给我,别人会怎么看待?那我成什么人了,这种事情我做不到。”

“你怎么这么固执,天昊,你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了,有些时候,能不能听一下自己心里的声音?你我之间,非得分个你我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些?你可以不去,但我要说的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出国了。你要么放弃这笔钱,做个所谓的‘君子’;要么放下你那一文不值的自尊,接受我的这份诚意。一切由你,只是有一点,如果你不想让你的的父亲失望,不想让他看到两代人一样的命运,不想做个不肖子孙的话,还是听我的话,拿出勇气来,因为,放下尊严也需要勇气。”

天昊沉默了,在他的印象中,陈孟凡从未说过如此坚决的话语。此刻,陈孟凡犹如屹立在他面前的一位船长,那份坚定的意志不容他人反对。陈孟凡突然之间变得高大起来,看到这威严的形象,吴天昊感觉自己眩晕了。

天昊问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你怎么办?这个机会对你而言同样地珍贵,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愿意为了我而放弃这一切,我不知道这个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能够做到。”

“你想知道为什么,那我告诉你,你不仅仅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恩人。”陈孟凡的表情依然严峻,天昊的内心再一次被震撼了。

“那你如何向你家人交代?”

“这个你放心,我会瞒着他们,直到你学成归来之时,纵使瞒不住,他们也不会过多地责怪我,你应该知道我爸爸的性格,他只希望我做一个安分守己的人。你到时候就放心地去吧,不要有思想负担。我留下来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顾婷也要留下来。在这一点上,我要比你幸运很多,你已经失去晓芸,不能再失去大好的前程。罢了,不提这些了,你回去好好准备一下,到时候我会来送你。”

对于吴天昊而言,交到陈孟凡这样的朋友,可谓生命中的大幸,他知道,一份真挚的友谊具有无与伦比的魅力。可是他不知道,陈孟凡的话也并非没有谎言,那个谎言就是,顾婷并不会留在国内,在此之前,她和陈孟凡已经约好共赴国外。

当吴天昊将留学的消息告诉父亲时,父亲老泪纵横。父亲只知道儿子可以留洋,但不知道儿子是如何知道儿子是如何得到这个机会的,他喜极而泣。

天昊不无担心地问道:“爸,您怎么哭了?”

吴振宏用衣襟擦了一下眼角的泪痕,带着颤抖的声音说道:“我哪是哭啊,我这是高兴啊!多少年了,这是我听到的最高兴的事情。我一直以为,我的愿望在有生之年在难以实现,没想到如今你又重新将它点亮,我为你感到自豪!”

在天昊的记忆中,父亲从来没有为了自己的事情如此动情过,即便当年自己考上大学,父亲也只是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他明白,父亲之所以如此激动,是因为这个消息唤醒了父亲那颗早已沉睡的心,那颗心在激流勇进的青春年华受到致命摧残,到了现在,整个人已经饱受风霜。他看着父亲失明的双眼,在这双眼中,曾燃烧过多少的激情与愤怒,看到过多少只有卓越的艺术家才能看到的东西。失明对于一名画家而言,便是关闭了整个世界的窗户。很多画家失明以后,往往会选择自杀,活下去对于他们而言语气说是苟且偷生,不如说是丧失了生存的勇气,因为生不如死。吴振宏坚强地活了下来,实属难得,而使他活下来的信念支柱,便是吴天昊——他唯一的亲人!

吴天昊发现,这几年下来,父亲又老了不少,他真舍不得父亲。这一去,不知要到何年才能归来。有一个念头始终缠绕着他:该不该告诉父亲,这次留学的机会是陈孟凡让给自己的。如果父亲知道了这事,肯定高兴不起来,甚至还会对儿子心生愧疚。

父亲很安详地睡着了,也许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睡得这么香甜了。但是吴天昊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到底要不要告诉父亲真相?这个问题一直折磨着他,让他与睡眠彻底无缘。思考到凌晨,他决定告诉父亲一切,如果现在不说,要是将来父亲知道了真相,那对于父亲来说将是致命的一击,因为父亲决不能允许儿子在大是大非面前保持缄默。而且,自己的良心也会始终受到无止境地煎熬。

第二天,他鼓起勇气告诉了爸爸,果然,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脸颊颤抖起来。他由最初的失望,变成了愤怒,他嘴唇发紫,咆哮道:“你为什么答应了他?你到底还有没有底线?他说自己不想去你就相信了?他为我们付出的还不够多吗?我是一个瞎子,生活不能自理。我没有告诉你,正是他,免去了你的后顾之忧,他经常来家里照顾我,一来就是十天半个月的。不错,你是救过他的命,但对于孟凡这样一个孩子,我们还能有什么苛求?”

爸爸说的事,吴天昊并不完全知情,此刻,羞愧充塞于他的心中,他已经无地自容。

吴振宏继续说道:“不行,我不能让你丧失基本的做人原则。我宁愿看到你一事无成,也不愿意看到你因为占用了别人的机会而自己飞黄腾达。你现在就去跟他说,你不会再出国了!”

吴天昊低下了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他悄悄地离开了父亲,他不知道告诉父亲真相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愤怒过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惭愧与自责包围了吴振宏。他觉得是自己愧对儿子,他没能为儿子创造出一个良好的家庭环境,致使儿子的发展处处受阻。儿子想要出国,还需要有人主动让出机会,这恰恰说明他作为一名父亲的无能。这种想法很容易折磨那些已经步入不惑之年的失败的人们,特别是他们的孩子正需要依靠他们而他们又无能为力之时。于是,他们中的很多人,为了弥补对孩子“亏欠”,拼命地干活,拼命地赚钱。然后分文不剩地交给孩子。有志气的孩子当然会珍惜父母这来之不易的血汗钱,发奋苦读,以改变自己的命运;但也有一些不肖之子,仅仅为了自己微不足道的虚荣心,便心安理得地花着父母的血汗钱,或给自己买高档用品,或大手脚地请同学吃饭,以一时的放纵换取终身的卑微。当然,有钱人不必为这些问题而烦恼,那些富二代则大可视金钱如粪土。社会是不公平的,但是社会也为同一阶级的人提供了相同的机会。

此刻吴振宏的心中,五味杂陈,往事一一浮现心头,他虽然怒斥了儿子,可是哪个父亲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好,希望儿子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而且这种愿望在吴振宏那里要比其他的父亲强烈得多。

他无助地瘫坐在椅子上,暗淡的眼里闪动着泪花。不知过了多久,吴天昊回来了,一起回来的,还有陈孟凡。

章节目录 第49章 成全 时至如今,吴振宏与陈孟凡之间,已经建立了一种非凡的感情,根深蒂固、牢不可破。他们已经能够读懂彼此的心声。这与其说是一种忘年之交,不如说是一种浓浓的亲情,虽然难及吴振宏与吴天昊之间的父子之情。

陈孟凡已经知道了吴振宏的想法,他一定要说服这位固执的父亲。他走过去,如从前一样,蹲在吴振宏面前,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和生活起居,渐渐地步入主题。

吴振宏依然坚持己见,他说道:“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你是天昊最好的的朋友,但这样的机会万万不可错过,一旦错过,将影响你的整个人生。我是过来人,相信我,过了这几年,人生再难重新来过,我不想让天昊成为那样的罪人。”

陈孟凡说道:“您错了,这种机会对于天昊也许真的会一去不复返,可对于我来说,却不是这样。我大可厚着脸皮去求爸爸,往后无论我去哪里,他都会应允的。”

“别傻了,孩子,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的。我很了解你,你宁愿自己一事无成,也不会一而再地向你的父亲低头。况且,如果他知道你把机会让给了天昊,他会作何感想。你与你的弟弟关系并不好,反而与天昊这样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情同手足,他肯定难以忍受。而且,他已经帮过天昊一次,再不会出手,我对他再了解不过。”

陈孟凡反驳道:“我很难理解,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您会如此固执,您自己也承认我和天昊情同手足,那么我们两人谁去又有什么关系呢?天昊比我更需要这次机会。这次机会不仅属于他,也属于您。我难道会带着这么沉重的负担,心安理得地去学习吗?天昊救过我们兄弟俩的命,他自己却失去了亲爱的妹妹,他为我做出了如此重大的牺牲,难道就不能让我为他奉献一次吗?假如没有天昊,我又岂能在此大言不惭地谈论自己的前途。”

他见吴振宏没有说话,继续说道,“您虽然不幸失明了,但是您心里比谁都清楚,在今日的中国,要在美术领域有所成就,难于登天,天昊没有背景,难以被同行和社会认可。中国绘画艺术的精髓已经隐藏在历史的断壁残垣之中,鲜有人能够挖掘。天昊的风格趋向于西洋画派,所以他如果留下来,就必须舍己之长,这样的结果只会让他一事无成。而我却不同,我父亲有广阔的人际资源,无论如何,他都会为我谋到一份体面的工作。音乐不同于美术,我有一种预感,中国将迎来音乐上的一个春天,而留在国内发掘民族音乐,一直是我的理想。我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您,与其让我们都怀着一颗沉重的心踽踽前行,还不如让我们在适合自己的天地间自由发展。”

吴振宏沉默良久,才沉重地说道:“既然你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未来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我本不该干预,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够考虑清楚,不要为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

“您放心,我们都已经考虑得再清楚不过,就等您这句话了。”陈孟凡非常激动,他觉得自己刚刚做成了一件大事。

吴振宏向天昊招手道:“还不快来道声谢,你要永远记住孟凡对你的好啊!”

吴天昊的眼眶早已湿润,在吴振宏的面前,两位最好的朋友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虽然陈孟凡将吴振宏称为“最后一关”,但若想瞒住自己的父母,还有非常关键的一关,那就是自己的弟弟陈国威。因为陈祖铭曾经说过,当他留学之后,弟弟将负责自己的一应费用。他准备将实情告知弟弟,因为只有弟弟的帮助,他的计划才能成功。这样做也有较大的风险,假若弟弟蛮横起来,那么一切都可能会泡汤。不过,他手里也有一个筹码:吴天昊曾救过陈国威的命,他不会置之不顾。况且,无论是谁出国留学对于陈国威而言都没有任何影响,陈孟凡已经不可能动摇弟弟接任家族事业的地位。

他约弟弟出来吃饭,弟弟欣然答应。

兄弟俩寒暄了一阵,陈国威说道:“早就想请你吃个饭,一来祝贺你已顺利完成学业,二来则打算为你饯行。但是苦于抽不开身,你也知道,我开始学习经商了。”

“国威,你不用为我准备饯宴,我不走了,我要留在国内。”

“留下来,我没听错吧?”

“不错!”

“留下也好,我以前就跟你说过,出国有什么好。最好是把你的音乐也扔了,咱们兄弟联手,共同经商,必能成为爸爸的左膀右臂。未来的中国,将是商人的天下,你搞音乐是不会有什么出息的。”

“国威,说实在的,我纵使留下来,也不会参与到公司的业务中来,我拙于经商,更不善于经营人际往来,我若参与进来,反倒会成为你们的累赘。我留下的事,不想让爸爸知道,我希望你能为我隐瞒此事。”

“为什么?”陈国威抿了一口陈年拉菲,悠然问道。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我想求你一件事。”

“兄弟之间,还用求吗?有什么事你就说吧。”陈国威用洁白的手帕擦了一下嘴角。

“这件事涉及到另外一个人,你也认识他,吴天昊。”

“他呀!”陈国威的脸上充满了鄙夷和不懈。

陈孟凡将整件事情的始末,以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当然,他没有再拿出自己的那套文艺理论的说词。

听完哥哥的陈述,陈国威不置可否,他说:“这是你们之间的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一来是希望你能替我保密,二来嘛……”陈孟凡不好意思往下所了,“爸爸不是说我出国出国后的费用由你负责,所以……”

“所以什么?”

“那些钱往后你能不能按时转给我,我再转给他,等我有钱了,会还给你的。”

“哥哥,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就是太仁慈了,他值得你这样付出吗?本来这种事我是不该多嘴的,但是我实在看不下去,你的妇人之仁总有一天会害了你。也许你又要把你那套理论搬出来训诫我,说什么他救了我们兄弟俩的命,拜托,报答的方式可不止这一种,他无意间救了我们,难道我们就要一辈子背负这个道德的枷锁吗?”

“你不懂!”

“不懂什么?”

“总之,我心意已决,你能帮为兄的这个忙吗?”

陈国威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道:“要是换成别人,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可是换成他嘛……”

“换成他就没戏了是吗?”陈孟凡终于发作了,他猛地站了起来,甩手往外走去。

陈国威慌忙把哥哥拉回,好言相劝道:“稍安勿躁,哥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耐心了,我又没说不帮,你先坐下好吗?”

陈孟凡虽然坐了回去,但是他上身挺直,把头扭向一边,不愿看弟弟一眼。

陈国威继续说道:“我说过,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会插手,我只是对你的做法感到遗憾。你所说的这一切,我会照办,谁叫你是我的哥哥呢?”

陈孟凡的怒气消散了,他的脸上又现出长着的慈爱,说道:“这么说来,你是愿意帮我了!你放心,只要我能自食其力了,就不会让你汇钱了。”

陈国威点了点头,问道:“他顶你去留学了,你怎么办,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自有生存之道,只是妈妈那边,就拜托你照顾了,她太孤独了,需要有人陪伴。”

“这个你放心,你即使不说,我也会尽到儿子的职责。爸爸对你留学本来不抱什么期望,他只是希望你能到外面的世界看看,你本来可以跟他们说实话的,但我也知道你的难处,所以,往后无论遇到什么难处,别忘了我们,家人才是你最终的依靠。”

兄弟俩分开后,陈孟凡还在想:弟弟和以前比起来已成熟不少,至少,比自己预想的要好多了。

章节目录 第50章 旅途所见 很快就到了吴天昊出发的日期,吴振宏和陈孟凡到码头为他送行,离愁别绪夹杂在离人与送行人的眼泪之中,这一别,不知要到何日再见。父亲的叮嘱,好友的鼓励,汇成一股暖流,涌入吴天昊的心间。

陈孟凡把天昊拉到一旁,说道:“家里的一切你都不用担心,你走后,我会像对待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样对待吴叔。”

吴天昊眼眶红润,他紧紧地握住好友的手,哽咽道:“大恩不言谢,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汽笛声已经响起,一一拥抱之后,吴天昊就要踏上轮船,父亲再一次叮嘱:“在异国他乡,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记挂我。”

吴天昊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在挥手告别中。爸爸的脸上已经被岁月的刻刀添上了几道深深的皱纹,两鬓已将斑白,一阵海风吹来,他紧紧地捏住拐杖,唯恐表现出一丝的柔弱,虽然陈孟凡在一旁搀扶着他。

吴天昊登上了甲板,轮船慢慢启动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岸上那两个不断缩小的熟悉的身影。他依依作别自己至亲的人,作别这片生他养他的熟悉的土地,作别在这个国家所经历的一切。陈孟凡还在向他挥手,父亲依旧紧紧地拄着拐杖,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但始终面向轮船所航行的方向,在风中,他显得更为瘦弱和无助。这个画面深深地映入天昊的脑海。一阵大风吹过,吴振宏几乎跌倒,天昊不禁吓出一身冷汗,不过身边的陈孟凡立即伸手扶住了吴振宏,天昊的心终于放下来,轮船驶入了大海,岸上的身影,也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轮船在碧波万顷的大海航行,宛如一叶扁舟在飘零。大海把温柔的面孔收了起来,露出了真实面目。海上狂风大作,雷电横扫,暴雨如注。船身颠来荡去,在无边无垠的大海中,无论是轮船还是人,都是如此地渺小,人们只能把命运交给喜怒无常的海神。

旅客纷纷晕船,在三等舱内,众人呕吐不止,臭气熏天,远远盖过舱室里的鱼腥味。天昊第一次出海,自然也是狂吐不止。刚上船的时候,他还深深地沉浸于自己的感情漩涡之中,有对亲人和故土的依恋,也有对蓝天和大海的赞叹。可是现在,晕船的痛苦早已冲散了他的离愁别绪,他再无多余的心思,只求早点结束这趟该死的旅程。身边的人告诉,只要静静地躺在船上,找到船身颠簸的规律,会好受一点,他照此方法,果然收到很好的效果。他很快睡着了,在梦中,他又回到了那片金色的海岸,回到那碧绿的田野。离开了亲朋好友,独自漂泊在这万顷汪洋,未来还要在异国他乡只身求索,此行定然不会一帆风顺。

曾几何时,他是那么地热爱大海,在金色的沙滩上,一次次深情地凝望大海,在他的作品中,也不止一次地出现大海的元素,他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越是令人神往的事物,往往伤人最深。

两天后,他已经能够渐渐适应船上的节奏,只是这两天所受的折磨,会让他永远难忘,这两天里,他没有吃过任何食物,即使喝一点水,很快也会吐出来,他只能乖乖地贴在船上,目光呆滞,脑海一片空白。

一周后,大海终于收起了暴戾的面容,他也渐渐适应了船上的节奏,和同舱室的旅客也慢慢混熟了,他会跟他们一起聊天打牌,喝酒唱歌。当船减速行驶的时候,他和其他人一样,拖着沉重的身体,艰难地登上了甲板。他发现四周是墨绿色的海水,无边无垠,偶尔有几只海鸥,在船尾上下飞舞,一股清新的海风迎面吹来,仅这一阵清风,便将他几天以来的疲乏一扫而空。他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顺着旅客所指的方向,他看到,广阔的蓝天似乎近在咫尺,天是那般蓝,云是那般轻。他仿佛看到了故乡的天空、故乡的云朵。湛蓝的海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金光,仿佛一条巨龙浮上水面。

海天相接处,闪耀着几颗璀璨的宝石,每一颗宝石,都镶嵌于巨大的星形蓝田玉中。待船驶近,才发现这些宝石,是一座座美丽的岛屿,它们仿佛从深海的宫殿中涌出,是大海馈赠的礼品。碧绿的岛礁被金色的沙滩环绕,围绕沙滩的,是澄澈湛蓝的海水。其中的一座岛屿上,有一座洁白的灯塔,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在茫茫的大海中,有这样一处景致,会令人无比地心旷神怡。在汹汹吼叫的大海中,这意味着希望与光明。

天昊久久沉醉其中,待他回到船舱,立即取出画板,有几幅画在他的脑海中已经酝酿成熟。他的第一幅画,虽未动笔,名字却已经想好——《清晨的码头》,这是他登船时面对将要离开的码头时闪现与脑海的字眼。清晨,太阳还没出来,但陆上的景物,已经沐浴在一片金色的柔光之中,高大挺拔的楠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层层细细波纹轻轻拍打着码头,似乎想把它从睡梦中唤醒,港口里模模糊糊地有很多船,似乎都还在沉睡,只有最辛勤的那一艘船,已经离开码头,甲板上,人们争相与岸上的人挥手作别。岸上有几个人影,看不清面孔,但从侧影可以看到,有一个人佝偻这着身子,拄着拐杖,另有一人搀扶着他,他们在目送轮船,送别船上最亲的人……这样的画面不止一次地出现在他的能中梦中,但是他不能把这一切都画到纸上。

当他作画的时候,引来不少的人围观,而他置身于画境之中不能自拔。画面的效果总不能令他满意,画了一部分之后,他直接把纸揉成一团,扔在一旁,取出另外一张纸,从头再来,摇摇头后,有揉为一团……身旁的人看得目瞪口呆,因为这些未完画作,在他们的眼中已是完美之至。

终于,一个老者走过去,对吴天昊说道:“年轻人,为何一次次地糟蹋自己的画作呢?多可惜啊!”

吴天昊答道:“是很可惜,不过这幅画对于我来说意义非凡,我不能让它有任何瑕疵。”

旁人也许永远也不会明白一个很重要的道理:追求完美,就是追求艺术。那些只满足于平庸之作的人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艺术家。真正的艺术家不是为了取悦别人而作,而是为了自己的心灵而作,所以,如果作品无法臻于完美,他们宁愿停笔。

吴天昊此时正是这样,正是在那几个时辰里,他脱胎换骨了,达到了一位艺术家应有的境界,这样的状态,可遇而不可求,灵感总是会昙花一现,只有善于捕捉的人,才能将其转化为生命中永远的光亮。他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废寝忘食,他疯狂地创作,呼吸紧促,面对画作,时而微笑,时而叹气。这种状态,似乎已达到了海上钢琴师的那种忘我的境界。而周围的人,也如同一群痴迷的观众一般,屏住呼吸看着他创作,他们也废寝忘食,似乎要与他一同分享这创作的欢乐。终于,一幅画作完成,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众人也跟着长舒一口气。

我们不禁会想,假如出国的是陈孟凡,那他是否会如1901一样从此痴迷于大海。

现在,带上自己创作的那些得意画作,吴天昊将步入心中的那片圣地,那片徐悲鸿、吴冠中曾在其中挥洒天才的圣地,他将去追逐前辈的步伐,找回属于华人艺术家的骄傲与光荣。

章节目录 第51章 远赴欧洲 有人离去,也就有人留下,无论是离去的人,还是留下的人,都要继续勇敢地生活,为了信念,为了挚爱的人们。

送别吴天昊之后,陈孟凡紧接着送走了顾婷。顾婷对于陈孟凡的决定给予了最大程度的理解,但双方都心知肚明,经此一别,以后便难以继续做恋人。与其双方开启漫长地等待而彼此煎熬,还不如双双放手,给彼此的青春留有飞翔的空间。真正的爱情不是许你一世等待,而是站在山崖的顶峰,笑看她飘然远去。多年以后,纵使双方各已成家,依然是最好的朋友。

离别的时候,顾婷虽然诉说出心中的苦楚,也表明了心志,但她在泪眼盈盈中,还是主动与他拥抱,并给了自己的初恋最后一个吻。陈孟凡似乎毫无知觉,连最后她的身影消失在眼际,他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甚至都忘了道别。

好友一个个离开自己,陈孟凡心中的孤寂是无以言表的,但是他不是那种会始终被情感和情绪所能左右的人,在轻轻地品尝过生活的苦涩之后,他来不及回味,立即想到自己的职责所在。

吴天昊走后,陈孟凡自愿承担起照顾吴振宏的重任,从现在开始,他将数年如一日地照顾这位盲人的饮食起居。

吴振宏自然过意不去,他曾不止一次地对陈孟凡说道:“我可以照顾自己,再说你冯叔也天天在店里。你不能天天陪在我身边,你还年轻,可不能把青春荒废了,你应该找份工作,或是考研什么的,再不能将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

陈孟凡只当没听见,待老人说完,会耐心地宽慰道:“我不放心您,您了解我,我是不会在这种时候离开您的,要是天昊知道您终日孤独,还有什么心思学习,我们所要做的,便是免除他的后顾之忧才是。”

陈孟凡每一次都能把他说服,久而久之,两人都适应了这样的生活节奏。

这时候,冬天悄悄降临了,陈孟凡索性搬过来与吴振宏住在一起,除了床铺和简单的行李外,还有一台陈旧的钢琴。孟凡做了冯劲松的帮手,但是药店的生意不太景气,在处理完最后一批药材后,宣告倒闭。冯劲松由于老母病逝,不得不返回东,就只剩这爷俩了!

现在,唯一的经济来源枯竭了,爷俩得重新想办法才行。陈孟凡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回来陪吴叔。

很快,陈孟凡谋得一份家庭教师的职务,每天起早贪黑,这样过了两个月后,北京的一所中学聘请他担任音乐教师,他也终于谋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薪水虽然很低,但是,孟凡很知足,他第一次体验到自食其力所带来的那份生活乐趣,而且,他的才华也不会白白浪费。他在北京的一条深巷里租下一间小阁楼,把吴振宏接到身边。

既然父母一直认为陈孟凡是出国留学的,所以他就必须时常要与他们保持书信往来,这事他很早以前就想到了。于是他每一次与天昊写信,都会将自己写给爸妈的信夹于其中,再让天昊注上巴黎音乐学院的地址,使用那里的信封寄回给父母,他不得不和天昊长久地一起编织这个谎言。陈孟凡已经做好了在我们看来是苦行僧生活的准备,而且耐人寻味的是,他和父母就在同一座城市。

经过长途辗转,吴天昊终于抵达巴黎,到达这座举世闻名的艺术之都。他将登上埃菲尔铁塔,如徐悲鸿所做的那样鸟瞰巴黎;他将伫立在凯旋门上那些英雄浮雕的面前,重温心目中的偶像拿破仑那金戈铁马的一生;他将步入肃穆庄严的巴黎圣母院,寻找雨果曾拾得一部巨着灵感的字眼。想到巴黎圣母院,他的眼前浮现出了周晓芸的身影,这里是她心灵朝拜的地方,那本《巴黎圣母院》在她的心中占据着极为重要的地位。也许此刻,她正在圣母身旁,俯看芸芸众生。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于谁都没有什么遗憾可言,天昊这样安慰着自己。

天昊并不着急到学校报到,一路上,他尽情地饱揽这里的历史人文景观,如在画中,如在梦中。

法国人十分排外,特别是当外国人在他们的国土上操一口英语时,这与他们强烈的民族自尊心有关。天昊很快意识到这一点,立即切换为法语,好在大学时他坚持自学法语,因而能够较为流利地说一口法语,这样,当他问路或是与人搭讪时,当地的人立即向他展示了法兰西民族热情好客的那一面。

当天昊操着口音很重的法语向一位中年人问路时,那位男子非常开心,他很快与天昊聊到一起,他叫约翰,是一名报社记者,当他得知天昊对于法国历史和文化有着深刻的了解时,自豪之情溢于言表,他坚持邀请天昊一同共进晚餐。天昊急着要到学校报到,约翰告诉他不用着急,一切包在他身上。

两人来到一家中国人开的餐馆,看到有中国人的面孔,天昊的心里踏实了不少。他走过去用汉语和那位店主交流,却发现店主压根不会说汉语,这令他无比失望,心里直骂店主忘本。但这不能怪店主!约翰告诉他,店主幼时被人遗弃于街头,幸而有一位牧师将他收养,他没有受过中国文化的熏陶,自然不会讲汉语,加上汉语那么难学,让一个土生土长的法国老百姓去学难度还真不小。

天昊不禁问道:“既然如此,他为何大言不惭地打出‘四川饭店’的字眼?”

店主听到他们的谈话,便微笑着走过来,操着非常地道的法语说道:“我非常向往中国,我也不知道我的祖辈是否来自中国,不过我虽然不会说汉语,却学会了一手中国厨艺。店里的伙计,很多都是中国留学生,趁节假日来此打工。我现在正努力地向他们学习汉语,怎奈汉语实在太难学了。”几个人都会心地笑了。

两杯红酒下肚之后,约翰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天昊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健谈的人。约翰聊到法国的历史,从查理曼大帝到戴高乐元帅,从矮子丕平到拿破仑一世,他的话如决堤的洪流,滔滔不绝;他又聊到法国的文化和艺术,大侃特侃,绘声绘色,天昊几乎插不上话。约翰聊到《蒙娜丽莎》,对身边的天昊笑道:“周末我带你去卢浮宫,对于你们这些画痴而言,那是非去不可的地方。”

两人的午餐从下午三点开始,现在时钟已经指向八点,约翰依然没有停下的迹象。他们最后聊到了中国,约翰告诉天昊:“你们中国我最崇拜的人物就是***了,他和我国的拿破仑有点相似,他们都身材矮小,但却是人类历史上真正的巨人。西方的媒体纷纷评论,邓将带领中国走上一条高速发展的道路,不出三十年,中国将成为世界的焦点。”天昊明白,西方人已经不会用过去的那种眼光看待中国,看待中国人了,这令他无比骄傲。

第二天,约翰把天昊送到了巴黎国立美术学院的门口,此刻,站在这座令自己日夜魂牵梦萦的圣殿前,他不禁潸然泪下,心中无尽感慨。还在幼年时,他就想,假如有生之年能在这所学府前伫立片刻,此生便已然无憾。

从这一天起,他将在这里扎根,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旅程,迎接他的,将是无限的鲜花与荣耀。他正踏上一条康庄大道,当他的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的同时,他自然也不会忘记,是谁成全了他。

章节目录 第52章 艺术的道路 刚来的一个月,一切都是那么地新鲜,而吴天昊也像个孩子一般,保持着一颗孩童般的好奇心。他终于见到了《蒙娜丽莎》的真身,在《米洛的维纳斯》面前回溯古希腊的辉煌文明;他来到先贤祠,在周晓芸所崇拜的伏尔泰与雨果墓前替她瞻仰一番。

一个月后,思乡之情猛然来袭,令他猝不及防。不错,这里的人们非常热情和开放,但是吴天昊并没有真正地融入这里的生活。更为重要的是,自己失明的父亲,故土的一切,以及对陈孟凡的愧疚之情,每晚都会侵扰他的安眠。

他接连写了好几封信回家,在接到来信的那一刻,他如获至宝,捧在怀里,久久不愿拆开。从那些略有发黄的纸上,他看到了陈孟凡那无比熟悉的字迹。他知道,家里一切都好,陈孟凡也找到了工作,他那颗不安的心终于平缓下来。的确,家是治愈心灵的良药。在信中,还夹着孟凡写给他父母的信,他第一时间到音乐学院将这些信寄出。

一个周末,他和同学在香榭丽舍大街上漫步,发现路旁有许多衣着褴褛的人,正在画板前认真地画着。同学告诉他,这是一群失业的画家,他们浪迹在巴黎的各个角落。天昊非常感兴趣,拉着同学去欣赏这些人的作品。他原以为这些人既然是失业者,其画作定然也是平庸无奇。可是,当他的视线落在那一幅幅已完成和未完成的画作上时,他完全傻了眼,眼前的这些作品,即使称不上杰作,至少也算是极为出色的作品。他们中有些人不乏炉火纯青之功,他们的画作完全可以登上大雅之堂,与那些自封为大家之人的作品并列。

于是乎,他陷入了沉默,他不能理解为何这些人没有被社会认可,一种潜意识里的危机感涌上心头——是否有一天,他也会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况且这里的很多人比起他来,显然技高一筹。他在忧虑自己前途的同时,也在想,难道这里并没有自己理想中的那么完美,甚至还比不上中国?可是,到底是社会不认可他们,还是他们在刻意地逃离这个社会呢?

天昊曾听说现代许多美术家深受唯意志论哲学的影响,那些思想前卫的哲学家,诸如尼采、叔本华等人,他们不仅影响着后世的哲学家,也深刻地影响着后世的艺术家。不过,又有多少人在叔本华之前就已经展现了他们桀骜不驯、不入凡俗的一面。伟人注定是孤独的,只不过眼前这些人中是否会产生那么一个或两个伟人,还要留待后人评说。

每一座城市,都有属于它的天堂与炼狱,吴天昊过去所了解的巴黎,正是它的天堂,在世人眼中,这是一座魅力非凡的城市,悠久的历史文化,享誉世界的各色建筑与宫殿,人杰地灵的先贤祠、学士院,见证了这座天才辈出的国度的光辉历史,巴黎以其独一无二的气质吸引着世人。

但人们却不知道这里也是人间一座独一无二的炼狱,贫穷、犯罪、压迫、暴力充斥着这座城市,其底层之黑暗是其他城市所无法望其项背的。如果人们从司汤达、巴尔扎克的作品中对这座城市的黑暗面还表示怀疑的话,当他们置身其中,并调阅警署的犯罪率,一定会震惊不已。当然,无数的作家和学者已经对这些问题做了全面、系统、深刻和卓越的分析。在此探讨再多,也纯属多此一举,沦为陈词滥调,但天昊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便不免为他隐隐担忧。

他的导师是一位小有成就的画家,叫拉芒达,他是一位对古典主义绘画极度虔诚的人。虽然后现代主义和抽象画派的影响力已成汪洋恣肆,他仍然坚持古典主义。这也是吴天昊的特长所在,他遇到拉芒,可说是人生之幸,萍水相逢,却是如鱼得水。

拉芒达将自己平生所学,悉数传授给了天昊。师徒二人经常在一起赏析那些古今名画,拉芒达让他忘记过去的一切,从头开始,这对于一个自认为已经小有所成的作画者而言,谈何容易。然而拉芒达告诉天昊,假如只能以天昊过去的手法创作,那么永远无法突破自身的一个瓶颈,他最多只能成为一名平庸的作家而已,不破则不立,只有以新的手法,新的思路踏上艺术的道路,才能走得更远。

天昊不得不痛苦地接受老师的建议,从头来过。老师让他从线条的流转和着色的基本技巧入手,同时临摹一些名画,他很聪明,很快学到了学院画派的精髓,画功突飞猛进。

此后,老师带着他四处游历,他们除了在巴黎的各大博物馆见学之外,还参观了乌菲兹美术馆、梵蒂冈博物馆以及普拉多美术馆等诸多美术圣地,几乎见到了欧洲从古希腊时代到文艺复兴以来的所有艺术珍品,老师对其中的美术画作逐一讲解,极大地丰富了他的见闻,让他置身于更广阔的历史天地之间加深对艺术的认识。

在老师的影响下,吴天昊不断雕琢画功,刻苦钻研画技,同时革新自己的绘画思维。可以说,从现在开始,他才真正地向过去告别,昂首阔步地向着自己的理想迈出。拉芒达看到吴天昊身上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古典主义的特质,便引导天昊把中国传统绘画的精髓与目前所学的古典主义画法相结合,在油画中引入水墨画,在素描画中引入山水画。

拉芒达十分推崇中国古代画家吴道子,“画圣”的人物画对拉芒达产生了极为深刻的影响,他曾试图将吴道子的画法引入学院画派中,但多番尝试均无果而终。

拉芒达有一个女儿,年龄与吴天昊相当,名叫珍妮。她冰雪聪明、美丽纯洁,天昊初次见到她,便傻了眼。她有着一头金色的秀丽卷发,发丝上系着一条粉红色的丝带,长长的睫毛下,蓝色的双眸如宝石一般璀璨,似贝加尔湖一样清澈深沉;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巴,勾勒出一张绝世美人的面庞;珊瑚似的唇,白玉般的皓齿,加上那天鹅般的脖颈,高挑迷人的身姿,以及周身散发出的沁人心脾的芬芳,几乎便是从神话里走出来的完美无瑕的女神。她的美是一种不同于东方女人的美,如果说东方女性的美是诗一般温婉迷人的话,那么西方女人的美便是如梦一般的灵动与神秘,他们的美似乎只存在于梦幻之中,是一种你一旦沉浸其中便不愿梦醒的美。

自从周晓芸去世之后,吴天昊再没有正眼看过陌生的女子,但是眼前的这位美丽女子,如同一阵狂野的西风,令他第一次心旌神摇。他不由得想起了周晓芸,他从珍妮的身上似乎看到了周晓芸的身影。她们虽然阴阳两隔,虽然出身于不同的地域,而且相貌不同,可是在吴天昊的心中所激起的震动是如此地相同。他看着珍妮的眼,似乎将要淹没在他的秋波之中。

他久久地看着珍妮,大有冒犯之疑。她轻轻地咳嗽一声,他才从幻境之中回到现实,一种罪恶感袭来。他发现老师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不悦,便慌忙向她赔不是。他告诉父女两,并不是因为自己色胆包天,而是珍妮让他想到了一位故人。

他将周晓芸的故事说与父女俩,珍妮是个知性的女孩,天昊还未说完,她就已经泪光莹莹。

“……就这样,她离开了我们,带着对人世的眷念,带着对青春的依恋。”天昊讲完了自己的故事,珍妮已经哭成了泪人,她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往下坠落。

很快,天昊与珍妮成为十分要好的朋友,她的父亲虽然是名画家,但是拉芒达并没有刻意让女儿跟随自己的脚步,他尊重女儿的想法,鼓励她发展自己的爱好,在她的成长历程中,虽然父母早年离异,但是父亲为她创造了一个温暖的家庭。

她兴趣广泛,钢琴、舞蹈、绘画无一不精,她尤其爱打网球。那时,“女金刚”纳芙拉蒂洛娃正以风卷残云之势席卷单双打四大满贯,是多少少女心中不灭的偶像。

夏天到来,罗兰加洛斯比往年更加地燥热,但这却无法阻挡热情似火的球迷,珍妮也是他们之中疯狂的一位。她拉上对网球并不热心的吴天昊。“女金刚”的每一次发球,乃至每一个庆祝的动作,都令她久久沉迷。当“女金刚”输球时,她会把脸埋在手里,泣不成声,也许,就连纳芙拉蒂娃本人也不至于此般难过。

吴天昊渐渐地也迷上了网球,红土场的魅力终于征服了这个来自东方对网球运动零接触的青年。

那时,伊万·伦德尔虽然在各项赛事中大放异彩,但是在他的前四次大满贯决赛中均是颗粒无收,要是换成别人,也许早已心灰意冷,而他异于常人的地方,便是他敢于正视人生道路上的风风雨雨,并在一次次跌倒后坚强地站立起来。巴黎的球迷也许忘不了1984年的法网男单决赛,伦德尔在0:2落后的情况下,绝地反击,逆转击败了约翰·麦肯罗,开创了属于自己的时代。这对于吴天昊及整整一代人而言,都是一个励志的传奇。

80年代网球四大天王的故事对于年轻一代人而言,是无与伦比的励志典范,在信仰危机笼罩全球的年代,他们支撑着一代年轻人的正统信念。

当吴天昊在球场上挥洒汗水,享受现代高品质的生活之时,他也会想起陈孟凡,他如今在中国又是一种怎样的状况呢,没有娱乐,没有旅行,只有单调乏味的生活,只有属于中下阶层的那种无止境的打拼。

而吴天昊如今所拥有的一切,本该是属于陈孟凡的。想到这些,吴天昊便再也没有心思打球了。对于他而言,只有刻苦创作,只有混出个人样来,才能对得起为自己做出牺牲的人。

章节目录 第53章 蜡炬成灰 八十年代,整个中国沐浴在改革开放的春风里,沿海城市的面貌焕然一新。

大街上,桑塔纳渐渐取代了自行车;中产家庭里,各式家电琳琅满目。外国的商品和企业如潮水一般涌入中国,一起进来的,还有外国的文化和生活方式,生活节奏不断加快。

看过电影和电视剧之后,人们激动难眠,扔掉过去一直深爱的书本,出入于各式娱乐场所。酒吧、歌舞厅、KTV……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各大都市的繁华地带,多少人开始追求纸醉金迷的生活,这种风气与改革开放所倡导的理念可说背道而驰,年轻一代看不到路在何方,人们的心灵需要净化。

这时期,以张国荣、罗大佑等为代表的一代港台歌手的歌声如春天的暖风一般吹遍亚洲,他们成为了一代人的偶像,在他们的歌声里,不仅传递出这个时代所需要的积极的文艺气息,而且也将华语歌坛推向了世界,在一定程度上抵制了西方影视文化对中国本土文化的全面侵蚀。

那时,陈孟凡听到了张国荣的歌,知道自己已经寻觅到了音乐上的知己,张国荣用歌声传达出了陈孟凡一直在寻找的那种音乐精神。他曾写信给张国荣,在心中表达了对这位巨星的敬仰之情,同时阐述了自己的音乐理念,并附上自己创作的两首乐曲。

几天后,他收到了张国荣的回信,张国荣对他的才华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同时邀请陈孟凡到香港。这令陈孟凡激动不已,倘若真的能去香港,加之“哥哥”的提携,前途不可限量,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越想越兴奋,已经幻想与张国荣同台演出了。

这时候,吴振宏拄着拐杖走了过来,问道:“孟凡,是不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快说给我听听。”

陈孟凡本想将这个消息告诉他,可是转念一想,觉得不妥,便说道:“是天昊发来的短电报,他参加了一项绘画比赛,获得一等奖。”

吴振宏不禁喃喃自语道:“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有出息的。”

陈孟凡从幻想中回到现实,随着吴振宏的出现,他知道去香港已是不现实的事情,这事只能留待以后再说,自己的身上还有一副沉重的负担。吴振宏体弱多病,经不起长途颠簸,他已经离不开陈孟凡了。陈孟凡也不会扔下他去谋个人的发展,陈孟凡不是那种人。

他当然也曾考虑过带上吴叔一起去香港,但是香港还处于英国的治下,吴振宏曾说过不愿意踏足这片还未回归的土地,况且他的身体也难以消受这长途跋涉。陈孟凡深知吴振宏离不开自己,需要自己的关怀与照顾。陈孟凡错过了这个机会,只能把个人的前途无限期地往后推延,因为张国荣在信中也向他承诺:“随时可以来找我!”

到如今,为了吴天昊,陈孟凡几乎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可是,他无怨无悔,他很珍视这样的生活,并不是说他没有远大的理想,而是因为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对于陈孟凡的所作所为,父母并不知情,一直被蒙在鼓里,这也得益于陈国威的配合。在吴天昊出国两年之后,陈孟凡从弟弟那里获悉,父母消除了旧日的隔阂,又重新走到了一起。

那位家庭教师梁思芸,因不堪舆论批评,断然离开了陈祖铭,去往上海,从此与陈家再无瓜葛。这个家庭已经破碎过一次,破镜难以重圆,但是只要努力修缮,远观依然还会光滑如初。

陈孟凡十分欣慰,他多想回到家里,与父母团圆,一家人过上幸福安宁的日子,就像童年时那样。他不求家里宾客盈门,只求家人健康幸福。但是现在他还不能回家,因而,他只能默默地关注着这个家庭,只要家人幸福,他也就乐在其中了。

有时他也会想:也许此生我难以享受到常人的幸福,但是,我何不去追求另外的一种幸福,一种以奉献自我为生活方式的幸福。他越是这样想,便离宗教越近,他甚至开始崇尚基督徒的精神,假使他生于西方,也许早已成为一名虔诚的教徒。

陈孟凡的慷慨不仅仅给予吴天昊,而且还无私地给予那些需要的人。他自己的生活很拮据,教师的收入十分微薄,但是他节衣缩食,每当在路上遇到行乞的儿童或是老人,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施舍,他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可是受着良心的驱使,他每次都会这样做。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宅心仁厚,但绝大多数人认为他太傻。

同一学校的李老师就时常对他说:“你这样做对你自己乃至整个社会,到底有什么好处?他们今天不再受困于饥饿,可是明天呢?更远的将来呢?”

陈孟凡答道:“我不知道除了这我还能做点什么?”

“你可知道这个城市,这个世界有多少乞丐吗?你可解万民于水火?”李老师年龄偏大,因而说话总是带着长者的训斥语气,他继续说道,“在你的心里,你很想改变他们的命运,但是这样做无形之中也会给自己套上一副沉重的枷锁,总有一天你会在这枷锁的重压之下直不起身来。这些事情,是社会的事,国家的事,你用不着替政府操这个心的。”

陈孟凡反驳道:“可是,我们也是这个社会的一份子,进入这个社会,理当为社会承担一点自己力所能及的责任来,这份责任属于这个大千世界中的每一个人,总有人要去做那些别人不愿意做的事情。”

李老师自然不会偃旗息鼓,他继续说道:“你知道吗,你施舍别人,便是将自己置于一个施与者的位置,那些受施之人只会仰望你,人的尊严会扭曲,而且,真正能够改变他们命运的,是他们自己,他们很多人可以自食其力,却靠着乞讨为生,社会的精神风貌,便是这样被泯灭的。”

陈孟凡也不甘示弱,他说道:“这些人衣食无着,连生存都是个大问题,你觉得他们还会在乎我们所看重的尊严以及社会风尚吗?”

李老师是个传统文化的拥护者,他当然受不了别人这样说,他气得脸颊铁黑,眼眶几乎迸裂,他眼看就要爆发,准备以更为尖锐的言辞回击陈孟凡。但是陈孟凡不愿意纠缠下去,径自离开了,李老师气的肺都快炸开。

除了施舍钱物给街上那些可怜人外,他还从微薄的工资里抽出一部分钱,以此资助学校的两名贫困儿童。这两名学生,一名是进城务工的农民工子女,父母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使得他难以将心思放在学习上;另外一名儿童是一名孤儿,父母双亡,他和奶奶生活在一起,生活十分清贫。如果不是陈孟凡,那么这两个儿童可能早已辍学。

为了赚更多的钱,陈孟凡在上班时间之外,不得不在课余时间做家教,有时还不得不去做一些零工。从年龄上看,他可算是两个孩子的哥哥,但是他却将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

陈孟凡每天拖着一副疲惫不堪的身体回来,还要照顾吴振宏,这是多少人所不可想象的生活。但是,正如我们所说过的那样,他每天都活在快乐之中。

年轻就是资本,对于年轻人而言,在青年时代参与到生活之中,感受贫穷的折磨,像孺子牛一般忍受生活的苦楚,胸怀他人,这将是人生中极为难得的财富。

他的付出,不仅让两个孩子得以继续学习,同时,他也以自己的爱心照亮了两个孩子的心灵,让他们能够积极乐观地面对生活,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信心。

最令陈孟凡欣慰的是,这两个孩子都品学兼优,他们每一天都愉快地学习和成长。

由于资助这两个孩子,陈孟凡从心底升起一种强烈的愿望——假如有朝一日能建立一个慈善基金会,专门资助那些因贫困而失学的儿童,那该多好。当他从新闻报道中了解到西部地区还有大量的儿童连小学学业都未能完成之时,他的这种愿望就更加强烈了。

在现实生活中,确实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宁愿自己遭罪,过苦行僧式的生活,也要想人之所想,急人之所急,他们活着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人。成全别人,牺牲自己,并以此点亮自己人生的灯塔,这样的灯塔一经点燃,便再难以熄灭,因为从里面所放射的,乃是爱的光芒。

章节目录 第54章 重拾重担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四年过去了,如今天昊不仅学得一身本领,而且也极大地拓宽了人脉,即将学成归国。陈孟凡兴奋不已,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告诉吴振宏。

吴振宏的眼眶湿润了,对儿子的思念折磨了他四年。爷俩一大清早就忙里忙外,又是打扫庭院,又是买菜做饭,忙的不亦乐乎,像迎候贵宾一般盼着吴天昊归来。

同样是在那个码头,当年送别时,四周一片荒凉,如今目力之所及,高楼林立,房地产商的广告张贴于最显眼的位置。几艘大型集装箱货轮整装待发。轮船停稳后,旅客依次下船。吴振宏和陈孟凡目不转睛地盯着甲板,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终于,吴天昊出现了,但已经和过去那个内敛羞涩的少年大不相同。他高大、挺拔、英俊,手提皮箱,一头油亮的头发,白净的脸庞,加上西装革履,举手投足间,处处显示出他的稳重、大方与自信。他向人群中扫视一番,发现了自己的父亲和好友。

吴天昊快步走过,叫了一声:“爸爸……”他的声音哽咽,为了不让眼泪流下来,他紧紧地拥抱了父亲。父亲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能感受到儿子的气息,他用颤抖的双手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和衣服,想依次在心中描绘出儿子的模样。

吴天昊转过身来,两位好友对视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语,双手已紧紧地握在一起,就像当初分别时一样。

而今,在这位海归高材生面前,陈孟凡显得有点相形见绌。艰难的生活,磨出的是一张蜡黄的脸和一双粗糙的手,加上极为朴素的一身衣服,整个人显得老气横秋。此情此景,令人心生落寞。

陈孟凡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心想一副担子已经落地,自己也终于可以回家了,也许很快,就能带着梦想前去香港,去创造属于自己的未来。

与好友盘桓两日之后,陈孟凡也要回家向父母报到了,临行前,他借了吴天昊的西服,把自己精心地装扮一番。

全家人都在等待着陈孟凡的归来,置办了酒席,准备为他接风洗尘。当他踏入这道久违的门槛时,不由得潸然泪下,离家的日子,他经历了多少的风风风雨雨,他像那些在底层拼搏的青年一样,数年如一日地打拼。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一个父疼母爱的孩子。离家如此之近,他却从未回过一次家,现在,他真想扑在父母的怀里尽情地哭泣,但他还是把泪水咽回肚中。父亲已经着手为他安排工作了,他并不指望儿子能成为一名音乐家,但他还是联系了国内几家着名的乐团供儿子参考。

当母亲看到他手上的老茧时,心疼不已,问道:“你在那里都做些什么啊?是不是学业太苦,把你折磨得不像人样了。”

一旁的陈国威打趣道:“学校大概是经常组织他们去搬砖吧!”

陈祖铭没有听懂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却听出了这句话的讥讽和戏谑。个中曲折,只有兄弟二人知晓。

陈孟凡说:“拨弄了太多的乐器,手上有茧是不可避免的。”

母亲又是一阵心疼的爱抚。

和家人短暂地相聚之后,陈孟凡又来到吴家,两个好友还有很多话要说。吴天昊谈起了自己在外面的世界所见证和亲历的一切,直说得陈孟凡心驰神往。

陈孟凡问道:“如今你已经回国,下一步有什么打算,什么时候办画展?”

吴天昊答道:“有一件事我不得不跟你说,我还要再次返回巴黎,这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跟你说起,但是我如果不回去,那么过去这四年便相当于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可能过几天就要出发了。”

吴天昊的回答令陈孟凡呆晌不语,他知道自己愿望已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了,他也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担子还没有卸下。

吴天昊继续说道:“孟凡,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这回,就允许我请人照顾父亲吧,我也不能再耽误你了。这次去巴黎,我还有两件事要办,一是与珍妮结婚,二是与拉芒达合办一个画展。我目前在国内还没有任何知名度,在家乡办画展是难以取得成功的。”

陈孟凡沉默良久,然后轻声说道:“首先,我要向你表达我最真挚的祝福,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真爱;其次,我要告诉你,我不会就此离去,而是会一如既往、尽心尽力地照顾吴叔,直到你成为我们所希望看到的那个人为止。所以,你放心去吧,这里一切有我。”

吴天昊用感激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好友,在这眼神中,也流露出几分愧疚,他说道:“孟凡,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这几年你为我付出了这么多,在这个世上,除了你,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够做到这般极致。”

陈孟凡打住了他,道:“知己不言谢,只要你有一个远大的前程,就胜过一切了。”

陈孟凡再一次见到家人时,已经不知道该如何与家人解释了,他只得告诉爸爸,对于那些乐团,自己并不感兴趣,自己想到香港去发展,他同时将张国荣的信展示给家人,父母都信以为真,觉得这个计划再好不过。只有陈国威知道哥哥在撒谎,但是他知道点破此事对谁都没什么好处。

陈祖铭原本计划为儿子安排一份人人羡慕的工作,以作为送给儿子的成人礼物,可现在却不知道该送什么给儿子了,他对儿子说道:“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你可以选任何一件礼物,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会满足你的愿望。”

陈孟凡并不想要任何礼物,但是爸爸的好意又不好回绝,他说道:“我现在还没有想好,让我明天再告诉您吧。”

晚上躺在床上,他想:“我到底需要什么?”他不希求珍贵的礼物,但为了不辜负爸爸的一片心意,他打算要一件最不起眼的礼物。

可是他这种人,是不会为自己考虑的,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物事。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吴振宏,他知道吴振宏需要什么。不错,吴叔曾多次提及的一幅画,一幅被他奉为至宝的画,此刻此刻就在爸爸手上。

于是,陈孟凡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父亲,但并没有提及吴振宏,他说:“如果您真的愿意送给我一件礼物,又让我自己挑选的话,我会选择这幅画。”

陈祖铭眼里的慈父光芒不在了,他面无表情,仿佛别人索要的是他的生命一般,他很为难地说道:“要是其他的东西,无论有多么贵重,我都不会吝惜。可是这幅画……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一幅画,美术并不是你的兴趣所在。”

陈孟凡也不再坚持,以一贯温和的语气说道:“如果您舍不得这幅画,我自然不会勉强,我对于贵重的东西向来不感兴趣。我过两天就要走了,您一定要注意身体,不要因为工作累坏了自己。对于妈妈,希望您不要再让她伤心,她已经吃了太多的苦。这些话本不应该现在说,但现在不说,不知道何时才有这样的机会。明天我就要离家了,我还要去拜访一些故人。”说完准备离开。

爸爸叫住了他,说道:“你等一下!”说着走进了书房。

过了一会儿,陈祖铭出来了,手上拿的正是那幅画。画卷已经被他小心翼翼地卷好并装在一个精致的盒子中。他郑重地将画交给儿子,说道:“即使它再珍贵,也比不上我的儿子。现在,我把它交给你,希望你用心保管,不要让它有任何损伤,更不可遗失,因为这不仅仅是一幅画,而且还是一件国宝,有朝一日,我希望你能把它交还国家。”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幅画对于我来说也许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可是对于一个人,这幅画却要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真希望他能再摸一次这幅画。”

“爸爸,这个人是谁?”陈孟凡问道。

“吴振宏。”陈祖铭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陈孟凡心头一震,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告诉爸爸所做的一切,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只是说道:“谢谢您,爸爸,我一定会用心地守护好它。”随后取了画卷,走出了家门。

当吴天昊再一次启程前往巴黎的时候,陈孟凡也再一次来到吴家,准备回到过去的那种生活轨迹之中。对于陈孟凡而言,这个地方在熟悉不过了,他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而在此之前回到自己真正的家的时候,他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他这第二个家确实承载了他生命中太多的东西。

对于吴天昊,他不会有一丝怨言。

弟弟曾劝他:“你自己也看到了,你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他却一心只顾自己的前途,他所拥有的一切本该是属于你的。可是终于盼到他回来,他却转眼将这副担子甩给你,你究竟得到了什么?这种忘恩负义之人难道也值得你做如此牺牲?你难道还没看出来,他已经变了!曾经你们都觉得我不是什么好人,但现在他已经变成和我一样的人,甚至比我更坏。他既然可以为了一己私利而抛下失明的亲身父亲,你在他的眼里又能算得了什么?”

陈孟凡对于弟弟的这类话语很是反感,但这些话有时也会像针一般刺着他的心,令他怅惘。但他始终是相信吴天昊的,说得宽泛一点,即使不念朋友之情,也当念及恩人之义。

况且他与吴振宏之间已经建立牢不可破的关系,形同父子。因而,无论是面对弟弟的苛责,还是面对吴振宏的愧疚,他都会说:“我即是吴天昊,吴天昊即是我,形同一体,不分彼此,我心已决,不必多言。”

这令陈国威大失所望,道:“你真是冥顽不化,枉费我一片好心。”遂拂袖而去。

这样的话也不能令吴振宏释然,他也有责怪吴天昊之意,说道:“天昊也真是的,这真不像他,他真该多为你考虑一下的。你也应该谋划一下自己的前途的,再不能被我耽误了。”

陈孟凡说道:“您不用再说了,这次的来意,我已经向您说明,若您觉得不妥,那就见外了。我今天来,还带了一份礼物,是家父托我转交与您,他说这件东西对您来说十分珍贵。”说着将画递了过去。

吴振宏虽然看不见,但是心却十分明了,一摸到画,便知道是多年前遗失的那一幅。

陈孟凡继续说道:“家父说他曾因这幅画做过对不起您的事,现在物归原主,希望您能够原谅他。”

吴振宏抚摸着这幅画,似乎在努力抚平心中的伤口,他的眼角流出了激动的泪水,他将画揽入怀中,犹如寻回遗失多年的孩子一般,他动情地说道:“不,我不会怪他的,从来没有怪他。”

吴振宏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往事,继续说道:“学生时代,我们是最好的朋友,除了我们俩,还有一位叫顾海波的,我们被称为校园里的‘三剑客’,正是因为有他们两人的鼓励,我才走上绘画的道路。后来,我们三人因为种种的误会,终于分道扬镳了。我和顾海涛的误会,在于政治理念上的分歧;而与你的父亲,则是在商业上陷入了纠纷。当年正是年轻气盛,只由着自己的性子,现在想来,实在不该,没有什么比一份真挚的友情更可贵了,但愿有一天,我们三人还能再次聚首,共叙当年情谊。”

章节目录 第55章 新婚燕尔 在《婚礼进行曲》庄严舒缓的节奏中,吴天昊与珍妮步入了婚姻的殿堂,这一天,友人云集,鲜花簇拥,掌声如潮,人们见证了这对幸福的人儿走到一起。碧绿的草地,洁白的幕帘与桌椅,新郎新娘亦是衣着洁白,整幅画面无比浪漫,无比温馨。佳人配才子,可谓天造地设。新娘温柔美丽,如同天使一般,在婚纱围裹的美丽形体中,似乎蛰伏着一对天使的翅膀。那金色的卷发,蓝色的双眸,圆润的肌肤,曼妙的身姿,以及纤纤玉臂,款款柔情,直教人如在诗中,如在梦中。

在神父的见证下,两人互换戒指,许下神圣的誓言。在他们相吻的一瞬间,现场掌声雷动,多少人为他们流下了眼泪,这些眼泪中,有着老者对往昔爱情的追忆,有着青年对于爱情的憧憬,也有为情所伤之人的欣羡。这一刻,是爱情的火炬燃放得最为绚烂的瞬间。

这个时候,也许最遗憾的人就属陈孟凡与吴振宏了,他们是最希望看到天昊幸福的人,天昊的幸福也就是他们的幸福,但是他们却远在千里之外,没能见证这幸福的时刻。天昊决定,待到时机合适,将回国举行一场中式婚礼。

两人已在甜蜜中描绘着未来的精美蓝图,不仅为他们自己规划,也在为下一代做规划,虽然他们还没有孩子。

此时的吴天昊,已在自己所在的圈内小有名气。在他完婚半年之后,他与拉芒达合办了一次画展,吸引了各界人士前来观摩,他的画作得到了普遍的认可。这些画不仅给他带来不菲的财富,同时也让他享有了从未有过的名誉。巴黎的媒体已将注意力转向了他,他的作品与婚姻,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丰富谈资。可以说,无论是爱情还是事业,他都迎来了自己的春天。

婚礼过后,吴天昊本来打算把父亲接到国外,但老人的身体经不起长途跋涉,因而只能作罢,而且对于老人而言,在哪里都一样,因为他什么也看不见。

在他连遭挫折,前途无望之时,最好的朋友全力支撑着他,还有他饱经风霜的父亲。如今他在事业上取得了不凡的成就,理当回报他们。

当陈孟凡念完那封记述着吴天昊的成功和对亲朋的慰问信时,吴振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欣慰地笑了。而今,他也老了,虽然只有五十来岁,但他的头发已经花白,在旁人看来,他已经风烛残年,而事实上于他而言也确实如此。近两年他患上了糖尿病,这对他的肉体是巨大的折磨,陈孟凡肩上的担子也更加沉重了。陈孟凡除了要照顾老人的饮食起居外,还不得不在半夜陪候老人起夜,白天清洗腥味冲天的衣物,可是这却不能减轻老人的痛苦。

人在幸福快乐之时,会埋怨时间过得太快,没能让他细细品味这其中甜美的味道;而当他痛苦难耐之时,命运又把大把的时间抛给他,令他彻头彻尾地沉浸于痛苦之中。

吴天昊小有所成之后,伴随而来的,是各种各样的应酬,他频繁地出入于各类社交场所,认识了巴黎的各界名流,久而久之,他学会了优美的谈吐和繁复的礼节,成为了一名十足的绅士,深得贵妇们的喜欢。珍妮更是社交界的宠儿,她优雅迷人,舞姿独步,令交际场的先生们心动神驰。因而,夫妻两很少有个人时间,吴天昊也鲜有作品问世。

这段时间,拉芒达正在柏林讲学,当他得知吴天昊夫妇的所作所为之后,一下子慌了神,急忙搭乘列车赶回巴黎,他必须要将自己的爱徒从金迷纸醉的漩涡里救出来。

他是夜晚到家的,但家里一片漆黑,没有一个人在家。幸好他带有钥匙,不然非得在大街上受冻不可。他坐在客厅里,耐心地等待着女儿和女婿。

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依然不见有人回来,他开始焦虑了,不断地看表,直到三点,门外才有动静。吴天昊和妻子与友人狂欢了半夜,依然兴致不减,笑声不断。当他们发现家里的灯亮着,便笑不出声,他们知道里屋有人。

当他们匆忙进屋时,才发现老父亲以冰冷的目光看着他们。两人惊讶不已,吴天昊笑脸相迎道:“您怎么也不说一身就回来了,我们好有个准备啊!”

老头子冷冷地回道:“这是我的家,我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谁也管不着。”他看起来十分生气。

珍妮见爸爸怒气不减,便蹲在地上摇着爸爸的膝盖,向爸爸撒娇,以前爸爸生气的时候,只要她这样做,爸爸很快就会怒气全消。她说道:“您不要生气嘛,如果我们有做错的地方,您尽管说就是了。”

可是老头子的气非但没有消,反而更加来气了,他说:“你们没有错,是我这老头子败坏了你们年轻人的兴致,我有错!”

珍妮震惊不已,在她的记忆之中,父亲从来没有如此说过她,她的手不觉松开了,委屈地呆立一旁。

拉芒达起身走向书房,推门的时候,他看了吴天昊一眼,道:“你过来!”

吴天昊乖乖地过去了,此刻在她的意念里,他知道自己所面对的,不是一位慈祥的岳父,而是一位严厉的师长。珍妮发现父亲自始至终对自己熟视无睹,眼睛一红,向婚房跑去了。

拉芒达坐在书桌旁,拿起一支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天昊静立一旁,两人均一言不发,气氛有些尴尬。吴天昊窘得慌,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开口打破沉默。

待到拉芒达写得差不多时他停下笔,示意天昊坐下,说道:“我这次回来,无非是想看一下你们,更想看一下你的创作有没有最新的成果。”

吴天昊意识到拉芒达此行的缘由,不觉羞愧满面,聪明人一点就通,他想:自己混迹于社交场所的事情,肯定是被岳父知道了,拉芒达此行的目的正在于此。

他和拉芒达之间,既是师生,更是亲人,彼此之间再了解不过,他能猜到拉芒达心中的想法,拉芒达自然也知道那句无关紧要的话语对吴天昊所产生的影响。

拉芒达继续说道:“你们夫妻的事情,我本不应当多管,但是我也希望在德国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不是真的。”

陈孟凡面红耳赤地说道:“您不用再说了,我懂……”

“懂了就好,我回来就是想提醒你,这种社交娱乐对于普通人而言,并不为过,甚至是生活之必须;可是对于你,对于志在艺术顶峰的人而言,百害而无一利。假设你是一个凡夫俗子,毫无志向的人,我自然无话可说,但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志在顶峰的人,绝不会留恋半山腰的奇花异卉而停止攀登的步伐。’我当然也不会像刚认识的时候那样对你耳提面命。那时跟你说过的话,想必你已经忘了,很不幸,我也忘了。”

吴天昊怎么会忘记,老师的殷勤教导,他会永远铭记心间——无论何时,都不要忘记自己的过去。

两人也就此聊开了,拉芒达继续说道:“其他的我不想多说,但是有一点必须要提醒你,有时间多回去看一下你的亲朋好友,你的父亲,还有陈孟凡,他们是你最亲的人,说实话,我真的很想和他们见一面。我从小就向往中国,但是到现在还未踏足这个东方文明古国,真乃一大憾事。”

陈孟凡说道:“您的愿望很快就会实现的,我准备回国办一次中式婚礼,您也一起去,怎么样?”拉芒达连声说好。

借着这个兴头,两人聊了很多中国的话题,不知不觉间,外面已是晨曦。

两天后,拉芒达重返德国,早在临走前,父女两便和好如初。吴天昊又重新投入到他所热爱的事业之中,回到了从前的生活节奏之中,他每天十点睡觉,六点起床,这个习惯已经坚持了十几年。周末,他会带着珍妮到博物馆参观与钻研,或是参观画展,当他兴起之时,会到巴黎的郊区,或是塞纳河畔采风。他灵感如泉涌,在绘画的世界里尽情遨游。

当拉芒达结束了在德国的讲学之后,一家三口收拾行装,按既定的计划,准备返回中国。拉芒达安耐不住内心的喜悦,像个年轻人一样唱起了歌,很快吸引了飞机上其他乘客的目光。可惜的是,他唱的乃是他年轻时代的流行歌曲,在旁人听来早已过时。他陶醉其中,越唱越起劲,越唱越年轻……

章节目录 第56章 中式婚礼 飞机在北京稳稳降落,此时的北京,与拉芒达过去所了解的那个东方古都已大不相同。今日之北京,既保留了其庄严大气的古典气质,同时在改革开放春风的沐浴之下,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置身于高楼与车水马龙之中,足见今日中国发展的列车已经开足马力,沿着中华民族复兴的康庄大道轰鸣向前。

且说吴振宏与陈孟凡得知远方的贵客到来,忙不择迭,收里收外,精心准备,实在忙不过来,陈孟凡干脆请了两名学生过来,待到一切就绪,大伙儿早已精疲力尽,只盼吴天昊一行人的到来。

三人刚到门口,爆竹响起,两个老外吓了一跳,吴天昊笑着转向他们,解释道:“在中国,客人到家里时燃放鞭炮,表示最热烈的欢迎。”

拉芒达叮嘱吴天昊:“我们初来乍到,你要当好向导,特别是见你的亲朋好友时,一定要当好向导啊!”吴天昊只是笑而不语。

两边见了面,拉芒达走上前来,准备向亲家问好,吴振宏却率先开口了,他用法语说道:“欢迎你们的到来,一路辛苦了!”

拉芒达对亲家的法语惊讶不已,他迟疑了一下,对吴振宏的问候作了答谢,接着,两人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吴天昊把珍妮带到父亲的面前,说道:“爸,这位就是您的儿媳妇。”

珍妮用中文说道:“爸爸,您好!我们来看望您了!”他的普通话有点蹩脚,引来大家和善的笑声,她故作委屈,说道:“这可不能怪我,只能怪我的汉语老师不够称职。”大家自然知道这位神秘的汉语老师是谁。

听到儿媳妇的问好,吴振宏十分开心,他说道:“虽然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我相信儿子的眼光,她绝对是个万里挑一的女子。”

吴天昊随后来到陈孟凡面前,向自己的岳父和妻子介绍道:“这位就是我时常在你们面前提起的陈孟凡,我最好的朋友和亲人,如果不是他,我不会有今天。”

令拉芒达父女惊讶的是,陈孟凡也会法语,而且十分标准。吴天昊说道:“这对于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他会六国语言,无一不精。”

珍妮这才注意到陈孟凡,对他钦佩不已,她发现陈孟凡虽然衣着朴素,但是仪表非凡,谈吐优雅,性格谦和。不禁对他产生了几分夹杂着爱慕的崇敬之情,只是她不能表达这种情感,只能深埋心底,毕竟她是已婚之人。

按计划,吴天昊和珍妮将在这里举办一场中式婚礼,婚礼当天,整座房舍洋溢着喜悦的气氛。红色的灯笼,红色的剪纸,红色的服装,连孩子的脸上,都印上了点点红花。欢歌笑语,鞭炮连连,令远道而来的法国客人沉浸其中而不能自拔。

天浩过去的同学和朋友们都应邀前来,他们对天浩今日的成就赞叹不已,纷纷送上祝福,这其中,就有李刚,而今是一名建筑工人。陈孟凡的朋友中,只有黄川前来,黄川如今已是一名魁梧的军人。

新娘的出场,将这场婚礼的气氛推向了高潮,珍妮穿上红装,犹如一朵绚丽的玫瑰,芬芳四溢,妩媚多姿。两位老人坐于高堂之位,喜气洋洋。

婚礼的所有筹备工作,自然由陈孟凡来完成,也只有他,能够这样默默地奔走于台前幕后。

拉芒达兴奋之余,对亲家说道:“是不是还缺点什么?”

吴振宏沉浸于自己的喜悦之中,似乎没有听到亲家的话,只是敷衍道:“没有啊,一切都很好!”

拉芒达说道:“少了音乐,没音乐怎么行呢?”

吴振宏继续敷衍道:“不是有唢呐吗?”

“不是,我指的是《婚礼进行曲》。”

“这唢呐所吹奏的,就是中国的《婚礼进行曲》啊!”两亲家开始争论起来。

吴天昊一看大事不妙,急忙赶来,问明原委后,说道:“二老不必相争,互让一步,唢呐奏完,就奏《婚礼进行曲》,如何?”

吴振宏还是不依不饶,道:“中式婚礼混入欧式音乐,岂不是不伦不类,再说了,哪里去弄《婚礼进行曲》?”

吴天昊道:“我自有办法,只要你们各退一步即可。”

过了一会儿,天昊找来了陈孟凡,同时找人搬出了一台钢琴,陈孟凡推辞不掉,便只得抚琴按键,随着黑白琴键的跳动,一曲《婚礼进行曲》飘散开来,众人安静下来,侧耳倾听。当听到的是一曲普通的钢琴曲时,都无暇再听。只有拉芒达和珍妮被这琴声牢牢地吸引了。那娴熟的指法,小河流水似的乐声,让这两位来自古典音乐盛行的欧洲人而言,仿若是置身于德彪西的演奏现场。

四周已经吵闹不堪,但拉芒达的心已经被这独有的琴声牢牢缚住,他是一个离不开音乐的人,而今在他面前的,乃是一位非凡的音乐才俊,他不敢相信,除了吴天昊,自己还能有幸认识这样一位非凡的青年。而更令拉芒达钦佩的,乃是陈孟凡可以放下自己的才华与理想,一心解除朋友的后顾之忧。

拉芒达自从听到了陈孟凡的琴声,便离开了亲家,整日和陈孟凡待在一起,形影不离。刚开始,陈孟凡有点烦,因为他有忙不完的事情,既要招呼客人,又要统筹整个婚庆,可是这个老外却纠缠不休,他只得坐下来,耐心地同拉芒达交流音乐,谈论乐理。随着谈话的深入,陈孟凡发现拉芒达确实深谙音乐,老人家对古典音乐的那种敏锐的嗅觉,对乐理的高深见解,令他深深折服。他把拉芒达领入自己的房间,弹奏了几首自己原创的乐曲,当优美的琴声进入拉芒达的耳中的时候,他彻底陶醉了。

拉芒达对陈孟凡说道:“从这优美的琴声中,我能够感受到,你的心灵是多么美好啊!”

陈孟凡没有说话,而是继续弹奏。拉芒达则认真聆听,透过音乐,他甚至能够度出这个年轻人的所思所想,他被这音乐中所流露出来的真挚的情感深深地感染了,他说道:“这么清澈动人的音乐,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虽然你的生活经历了诸多起伏,很多时候还不尽人意,可是却没能改变你心灵中那些最初的美好的东西,你的乐声中所传达出的那种甘于奉献,乐安天命的精神令人震撼,别人也许听不出这些,可是我听出来了。”

陈孟凡大为震撼,自己音乐中所蕴含的东西,竟被他阐述得如此清晰明了,觅得知音,这对于一个从事音乐的人而言,最大的幸福无异于寻找到一个真正的知音。“马逢伯乐而嘶,人遇知己而死”此之谓也。知音可遇而不可求,两人相见恨晚,在一来一往的交流之中,已成忘年之交。

陈孟凡为拉芒达讲述了俞伯牙断琴谢知音的故事,拉芒达听后感叹道:“我虽然早已听闻这个故事,然而此时再听你述说,方觉这是最美的故事。”

陈孟凡道:“奈何我们相隔甚远,如若我们生于同一国度,我的音乐将只为你而鸣。”

拉芒达感动不已,真想就此留在中国,可现实并不容许,于是,他邀请陈孟凡去法国:“如果你到巴黎,会受到很多人的赏识,我有一些从事音乐的朋友,他们虽然号称音乐家、教授,可是与你的才华相比,他们只能算是二三流的音乐人了,相信我,在那里,你将成为一颗闪亮的明星。至少,我可以时常听到你的琴声。”

陈孟凡轻轻地摇了摇,说道:“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会去那里,但不是现在。”

拉芒达知道他的苦衷,便不再坚持,好在音乐没有国度。后来,陈孟凡带拉芒达到自己执教的中学参观,校舍虽然简陋,却也算完备,教室里除了西方的古典乐器之外,还有东方的古筝、琵琶等。陈孟凡让拉芒达坐在一张椅子上,自己则走到古筝前,抚摸着琴弦,试音完毕,他对拉芒达说道:“我将弹一曲中国的古典乐曲,将它献与你。”他按动琴弦,一首古典音乐从琴弦间流泻而出,音乐带走了拉芒达的思绪,他觉得自己仿若置身于中国的名山大河之间,晴空一碧。山,巍峨高耸;水,浩荡不绝。这便是《高山流水》。一曲完毕,拉芒达还没回过神来,他似乎还不愿从那山川仙境之中走出。这样的名曲,也只能在这样的情境之下方能演绎到极致。

章节目录 第57章 酒逢知己 在这种幸福欢乐的时刻,主角自然是新婚燕尔的夫妻俩,从早到晚,在小小的院落里,门庭若市,客人络绎不绝。

中国人喜欢热闹,越是热闹,越是喜庆,客人开心,主人家的脸上更是洋溢着经久不息的笑容。

在这一天,图客人的几句吉祥话语,比什么都重要。特别是老人,他们往往喝得脸色发红,双眼迷离;吃得开心,喝的满足,自然高兴万分,既为自己享有美味的酒肉而开心,更为年轻人感到开心(虽然在人生的这个阶段,他们更多地是感慨年华已逝,也许会流露出一丝的伤感,甚至是淡淡的嫉妒,但是在这种时候,他们对于年轻人的祝福,是真真切切地发自内心。)。

院子里的八仙桌上,不同年龄段的人会坐在一起,主位自然是老人,通常也是老人离席后,其他人才能入座。

余下的,最欢的当然要数年轻人。他们围在一起,兴高采烈地喝酒,新郎新娘被拉到他们中央。这些年轻人中,很多是李刚的工友,都很能闹,很能玩。

小伙子们纷纷向新郎敬酒,不一会儿,吴天昊就喝麻了,这样下去,非得倒下不可。还好这个时候陈孟凡及时出现了,他举起酒杯,想为天昊挡酒,但大伙儿并不买账。

李刚说道:“今天是天昊的大喜日子,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不喝个痛快,岂能干休,今天大伙儿誓要不醉不归。”他喝得面红耳赤,这会儿说起话来声如洪钟。

小伙子们齐声应和:“对,不醉不归!”

珍妮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这时候,人群里站起了黄川,他不紧不慢地说道:“作为伴郎,喝酒怎能少得了我!这样吧,让新郎缓缓,我们先来几杯,要是我倒了,你们再敬新郎不迟,如何?”

李刚心想:虽然你看上去人高马大,但是要说到喝酒,平生可没有遇到过对手。于是提议两人先干三杯再说,黄川点头表示同意。

三杯下肚,只不过是热了个身,待到十杯下肚,李刚已经有点发麻了,他瞄了一下对面,发现黄川面不改色。他有点怀疑对手是不是在作弊,于是叫旁边的人盯着,要与黄川继续决战。

李刚嫌杯子太小,叫人换了碗上来,直接倒满。黄川也不多说,端起碗来一饮而尽。李刚开始在心里盘算:今天可遇到了真对手!

李刚喝酒未尝败绩,今天怎么能轻易认输,他可丢不起这个脸,誓要战斗到底。叫人继续斟酒,两人你一碗我一碗地喝起来,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围观。

李刚喝的越多,脸就越红,就像一头愤怒的公牛,准备随时冲向对方。黄川依旧面不改色,他像一名冷静的斗牛士,一切形势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两人越喝越快,越喝越起劲,周围的男女老幼,看得都呆了。一位老者暗暗感慨道:“后生可畏啊!”

陈孟凡担心这样喝下去会出事,便出面制止,无奈战斗正酣的两人怎肯干休,又有几位老人出面劝说,两边才达成妥协:每人再喝三碗,如果依然无法分出胜负,那就择日再战!

两人在喝酒的过程中,一直紧盯着对方,双眼中都燃烧着从未有过的斗志,最后这三碗也是如此,可以看出两人都快到极限。

第一碗喝下去,李刚已经把左手撑到桌上;第二碗下去的时候,右手也撑到了桌上;还剩最后一碗!两人对视一眼,一饮而尽。

喝完后,两人对视了一眼,李刚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黄川也跟着笑起来,周围的人吓了一跳。李刚轰然倒在了桌上,胜负已分,斗牛士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但黄川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接受完众人的祝贺之后,也趴在了桌上,浑然睡去。两个年轻小伙把两个醉汉扶走了。

在另外一张桌上,几个小孩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坐到一起,以饮料代酒,玩起了“划拳”,有两个小孩甚至还学起了刚才李刚和黄川的架势端起了碗“赛酒”,让众人忍俊不禁。

里屋摆了两排凳子,众人位分两列坐下,吴振宏与拉芒达则就坐于高堂,拜堂成亲,这是中式婚礼的重要内容。

拜天、拜地与拜高堂之后,两人接受了高堂和前辈的祝福,老一辈的祝福中,带着对新人创造崭新生活的热切期望。

天昊和珍妮深情对视,幸福充溢了他的内心,他从未想过自己也能有这样的一天,不仅在事业上取得令人羡慕的成功,在爱情上,他把异国他乡的美丽女子带回了家,而且两人真情相爱,这令他无比满足。这种满足中,包含着咸鱼翻身后重见故人的那种快感,也包含着对未来人生的美好憧憬。

不错,他过去什么也不是,不仅被人看不起,还几为社会所抛弃。过去的苦楚现于眼前,今夕对比,他的变化可谓天翻地覆。

有些时候,他也会怀疑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他想: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这一切应该属于我吗?为什么我的心里总是不安呢?他曾多次漫无目的地思考着这些问题。

这时候,生命中的那些人的身影便会出现在眼前。而首先出现的,便是陈孟凡,天昊吃了一惊,他一下子找到了答案:不错,正是他!这一切应该属于他,而不是属于我。从他一开始觉得自己小有所成开始,只要一想到陈孟凡,他的心中就充满愧疚,特别是陈孟凡还一事无成之时。

吴天昊想到了回报,但他也知道陈孟凡是个不图回报之人。特别是物质上的酬谢,那对于陈孟凡而言无异于侮辱,而感激的话语又显得太过苍白。于是,愧疚越积越深,这几乎成为两人友谊间的一道屏障。

但是,两人之间饿感情早已超越友谊,天好也暗暗下决心:只要陈孟凡愿意,即使自己献出生命也在所不辞。

天昊静静地看着珍妮的双眼,珍妮的脸上流露出幸福的微笑。她的微笑让天昊想起了周晓芸,假如周晓芸没有死,没有离去的话,也许今天与他拜堂成亲的人便是周晓芸。

珍妮和晓芸是多么地相像啊,特别是那甜美的微笑,珍妮的每一次微笑,都会让他想起已逝的周晓芸。有时,当他思想陷入混沌的时候,他似乎是看到了晓芸在冲他微笑,两个形象在他的眼前交织在一起。

他甚至会想:珍妮一定是上帝对他失去晓芸的一种补偿,上帝召回了一个天使,派了另外一个天使来到他的身边,这样的场景多次出现在他的梦境之中。于是,他开始信教,他确信珍妮是上帝送给自己的一位天使。(可是,对于失去女儿的父母而言,上帝又以什么作为补偿呢?)

此刻,面对微笑着的珍妮,他又看到了两位交织在一起的天使的形象,他流泪了!这是幸福的泪水,这眼泪,珍妮也在同一时间掉落了,他们轻轻地拭去对方眼角的泪珠。

热闹终有结束的时候,有聚,自然也就有散。婚礼结束,一切复归平静。陌生人散去,熟悉的人也渐渐散去,最亲近的人,到了最后也不得不依依惜别。

几天后,拉芒达率先返回法国。临行前,他向吴振宏和陈孟凡各赠送了一件礼物,虽然都简单,却意义非凡。给吴振宏的,是一尊仿《大卫》雕像,只有手掌般大小,拉芒达以大理石刻成;吴振宏以早年创作的一幅画作为回赠。

拉芒达送给陈孟凡的是一张肖邦的音乐专辑,收录了肖邦各个创作阶段的代表曲目;陈孟凡非常喜欢,他除了回赠给拉芒自己的一张原创光盘外,还挑了几首肖邦的曲目为拉芒达弹奏,当《幻想波兰舞曲》在简陋的音乐教师中响起的时候,陈孟凡与拉芒达同时陷入深深的幻想之中。

吴天昊和珍妮在中国呆了不久之后,也要回法国去了。他们的事业在法国,不得不回。

吴天昊无时无刻想留在父亲的身边,陪他安度晚年。事业在国外,父亲在国内,两者相比,究竟是哪一个更为重要?任谁都会选择后者,但是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因为陈孟凡知道吴天昊此时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如果他的事业在此时停滞,那么再难有机会攀上高峰,人生的黄金时期总是那么短暂!

陈孟凡也向吴天昊承诺:一定会始终如一地对待老人,视其如父。其实,这跟不不需要任何承诺,吴天昊对陈孟凡还能有更多的要求吗?他对陈孟凡难道还能有哪怕一丝的怀疑吗?

章节目录 第58章 上层生活 八十年代末,受国内改革开放的推动和新兴产业兴起的刺激,越来越多怀揣梦想的青年涌入到了创业的大潮之中。

那些原本资金雄厚、目光敏锐的企业家,准确地把握住经济发展的脉络,紧跟时代发展的大势,瞄准市场,大力投入,很快占得先机,成为市场的主导者。

在市场经济中,优胜劣汰的竞争无处不在。这里充满机遇,也充满挑战。来自各个领域,各个阶层的竞争者在这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展开了无情的厮杀。

无数的中小企业还没有站稳脚跟,就已经倒下,而对于那些侥幸存活的企业,挑战不过才刚刚开始。但是只要能够熬过最初的困境,便能有勇气迎接往后的任何挑战,终有一天,会令世界震惊。

对于这股创业的热潮,陈祖铭同很多老牌企业家一样,受到了深刻的冲击。随着各行各业的企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陈祖铭终于坐不住了,他不是墨守成规的人,不会坐以待毙。

当然也有一些老牌企业家,对于时代的发展大潮无动于衷,这些人虽然也能看到那无处不在的机遇,但是他们担心自己会输,担心自己苦心经营了多年的企业会被蚕食,他们丢弃了年轻时代创业的那种大无畏的探索精神和似火的激情。

可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若不求变,早晚会丧失已有的一切。陈祖铭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心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尽早占领市场的制高点。

随着国家863计划的提出,陈祖铭敏锐地看到国家的宏观政策将向高新技术领域倾斜。于是,他果断地向信息技术领域进军。原来的事业他本计划让陈国威经营,但考虑到儿子涉世不深,难堪大任。于是便交给了自己的老部下黄克石经营,让陈国威跟着他学习,等时机成熟了再交给儿子管理。

于是,黄克石将上海的事业交给了他最信任的人,转而回到北京经营陈祖铭的庞大产业。

黄克石毕业于美国魏德海管理学院,在他留学美国期间,曾因为家庭原因而几乎辍学,那时他的父亲刚刚病逝,自己缺少了经济来源。

恰在此时,他遇到了陈祖铭,那时正是陈祖铭事业的起步期,被派往美国考察。在一来一往的交流中,陈祖铭发现这是一个难得的商业人才,在得知黄克石的困境之后,慷慨解囊。

在那个时候,陈祖铭是个雄心勃勃的青年,他对黄克石的资助,很大程度上是出于未来有一天此人能为自己所用的考虑。这在某种意义上也就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宁愿破费来资助一个与自己莫不相关的人而对自己的老同学吴振宏冷酷无情。当然,他和吴振宏之间的恩怨可不是一句话能道明的。

黄克石由此对陈祖铭感恩戴德,他自然也没有让陈祖铭失望,毕业之后,他拒绝了美国几家大型企业的高薪聘用,义无反顾地回国,来到陈祖铭的身边,成为他的得力干将。黄克石对陈祖铭忠心耿耿,陈祖铭能有今天的辉煌成就,黄克石功不可没,陈祖铭也从未怀疑过他的忠诚。

黄克石中等身材,留着一头干练的平头,长着一张白净的面庞,宽阔的额头下面,一双小眼睛与五官不太协调,他走路外八字,行走起来整个身体随之大幅摆动,这是陈祖铭对他唯一不满意的地方。但久而久之,陈祖铭也习惯了他身上的所有特点,假使有时黄克石走路没那么别扭,陈祖铭心里反而会觉得别扭。

以陈祖铭在商场的智慧和手腕,很快就在电子信息领域开辟出一片新的天地来。如同很多优秀的企业家那样,他能够把握市场发展的规律,知道一个企业致胜的法宝。

在他开辟这个领域的初期,他就不断带人到欧美和日本等国家考察,通过研究那些大型企业的成功之道,他得出结论,一个真正能够赢得市场的企业,关键是要靠科技和人才。

回国之后,他高薪聘用了一批科技人才,特别是留学海归人才;同时,他也加强同一些发展前景光明的企业的合作。有合作,当然也就有竞争,在自己壮大的同时,他也毫不留情地挤压那些起步不久的中小企业,联合大公司打击共同的对手,冷血一面展露无遗。

当陈孟凡告诉家人自己即将去香港发展的时候,陈祖铭欣慰不已,他相信自己的儿子终有一天会出人头地。陈孟凡从未向想过要依靠自己经济实力雄厚的父亲,当陈祖铭到香港考察的时候,本计划去看望儿子一番,但陈孟凡推却了,说自己随团队到了新加坡演出,陈祖铭深信不疑。

可是陈祖铭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却将美好的青春“荒废”在了那个他深为鄙夷的吴振宏身上(陈祖铭虽然十分欣赏吴振宏的才华,但在他看来,吴振宏是个懦弱、毫无担当的男人,而他最看不起这样的男人。)。

在两个儿子中,陈祖铭更加疼爱陈孟凡,平心而论,陈国威是他事业上的得力助手,但陈国威有时也会让他莫名地担心,甚至会有一丝的恐惧。在生意场上,陈祖铭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圆滑,足够冷血了,但陈国威很多时候的表现,也会令他这个做父亲的自叹弗如。

陈祖铭虽然把原来的产业交由黄克石经营,但是实际的权利却属于陈国威,而安排陈国威作为副手这一招棋,原本便是为了节制和监督黄克石的。

两个心爱的儿子,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而且兄弟俩在性格和为人上的巨大差异,也令陈祖铭夫妇惊叹不已。

九月底,高温渐渐退却,北方迎来了第一丝秋的凉意;鸿雁已经准备启程,去往南国过冬;风沙已经开始移动脚步,虽然这里依旧秋高气爽,沙尘很快便会赶走这些在公园里欢歌笑语的人们。

入夜,整座城市被灯火点缀,车如流水马如龙;行人匆匆,在西单的桥下,流浪歌手依旧高歌,虽然没有一个听众;进城务工的人员,或在工地搬运砖石,或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汗流浃背,劳作不休,或在生产线上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繁琐的活计,忘却昼夜;还有那些无依无靠的北漂,在社会的底层艰难地前行……这些小人物的命运淹没在了伟大城市的繁华盛景之中。

而在那些灯火辉煌的高楼广厦间,生活着另一类完全不一样的人,他们衣着光鲜,在盛大的宴会中觥筹交错,优雅的绅士和珠光宝气的贵妇在璀璨的意大利吊灯下翩翩起舞。这种在无数上层人物聚集的地方所出现的场景,此时也在黄克石的家中上演。

这一天,黄克石的女儿迎来了十八岁的生日,黄克石决定为爱女举行一场盛大的生日宴会,他邀请了所有尊贵的朋友。去年黄克石在北京西郊买下一幢豪华别墅,宴会就在这里举行。

傍晚,客人相继抵达,黄克石和夫人在门口迎接贵宾们的到来。黄克石身着黑色的礼服,平时不修边幅的他,早早地让人把自己精心打理了一番。头发上了一层啫喱水,唇上的胡子被精心地修剪过,同时考虑到自己眼睛小,他还戴上了一副黑框眼镜,皮鞋被擦得锃亮。他的夫人谢晓芙身着旗袍,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是气质丝毫未减,她没有过多地装扮自己,但是她那高挑的身材,美丽的双眼和迷人的微笑,足以倾倒每一个中年男士。夫妻俩的脸上挂满了微笑,就像结婚当日一样高兴。

最先到来的是王强,他是黄克石一家的老朋友,在财政部任职,看到老朋友,黄克石夫妇倍感亲切,忙迎上前来,嘘寒问暖。王强身体发福,腆着一个大肚子,摇摇晃晃地走上台阶。黄克石握住了他的手,说道:“强哥,你气色真不错,全国人民的日子过得如何,可都得看你们的脸色啊!”

“大哥抬爱小弟了,我们能决定啥,还不是混口饭吃,至于工作嘛,虽然每天都是那繁琐的文件与数据,但终归是为人民服务嘛!哈哈!在办公室呆久了,来你的府上做客,也不失为调剂身心好去处嘛!哦,对了,今天是小璐的生日,我这做叔叔的带了件小礼物给他,本要亲手交于她,但想来我这礼物太过平凡,就不献丑,先交给你们了。”

“都是老朋友了,还这么客气,带什么礼物啊!”谢晓芙一面说着,一面接过王强那包装精美的礼盒,随手交给身旁的管家。

王强进去后,盛大公司的李总携着妻子和女儿到来,双方寒暄完毕,谢晓芙把李总的妻子拉到一旁,说道:“亲爱的,你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我现在是多么地需要一个知心的朋友说说话啊!”

李夫人安慰道:“你放心,我这次来,准备在你家住两天,我也有一肚子的话哩!”

黄克石见她俩说个没完,故意提高嗓门咳嗽了一下,谢晓芙拉着李夫人的手说道:“快进去吧,客人都等着呢!”

接下来又来了一些重要的客人,都是各界的精英,每个人都带来了别致的礼物,这一夜,黄克石的爱女必将享受众星捧月般的礼遇。

随后到来的客人,对于黄克石一家而言,实乃贵宾,他们便是陈祖铭一家三口。陈祖铭的轿车还未停稳,黄克石便急忙奔下台阶为自己的老板开车门。随后,黄克石夫妇领着陈祖铭一家步入了大厅。陈祖铭显得十分愉快,拍拍黄克石的肩膀,微笑道:“今天高朋满座,看来我们迟到了很久啊!”

黄克石道:“哪里哪里,来得恰是时候!”

两对夫妇走在一起,与黄克石的点头哈腰不同,谢晓芙则自始至终不卑不亢。面对陈祖铭的赞美,她只是礼貌性地报以微微一笑。徐颖在她面前,显得黯然失色,而此时此刻,陈祖铭也不愿意多看一眼自己的妻子。他见到几个熟人,就扎到那堆人中去了。

陈国威向黄克石问好:“黄叔,您好!”

黄克石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以表回应。

陈国威继续问道:“黄叔,黄璐呢,怎么还没见到她?”

黄克石还是不动神色,答道:“她在梳妆,估计不多时便好,总得让她有点自己的时间吧!”说着走开了,来到一群谈兴正浓的人群中间。

章节目录 第59章 谈意正浓 陈国威和几年前相比变化了,他现在看上去已经一派商人的行头,衣着考究,始终西服加身,名表在腕,整个人看上去精明干练,一头黑发油光可鉴,他眼睛凹陷,下巴突出,脸始终紧绷着,人们似乎可以从这张脸上读出很多内容,却又什么也无法读出。他在事业上无可挑剔,深谙商场人际交往的要点,对公司的各项业务有着无与伦比的掌控力,公司里没有一个人能骗过他。但是由于他的专横,也令很多老员工苦不堪言,无所适从,这其中就包括黄克石。两人共事,对彼此再熟悉不过。黄克石在企业管理方面是一等一的高手,但是在陈国威这位后辈面前,他有时也会怀疑自己,是否自己当年没有学到要领。而且黄克石虽然是公司名义上的一把手,但是很多事情还是陈国威拍板,令黄克石的工作很被动。

正是因为在工作上投入了巨大的精力与热情,使得陈国威几乎忘记儿女私情,他已经二十七岁,在他这个年龄,很多同龄人已经结婚,即使未结婚的,也在享受这恋爱的黄金年华。而他心不在此,在于研究经济效益最大化。

有一次,陈祖铭和黄克石聊到了儿女,当陈祖铭开玩笑说可以考虑两家结为儿女亲家时,着实吓了黄克石一跳。他想,假如自己的掌上明珠嫁了陈国威这么冷血的人,这一生绝无好日子可过。

客厅里的客人刚开始还略显拘谨,但渐渐地就聊开了,在宽敞的客厅里,人们分成了三拨人。

一边是男人们,聊的是政治、历史等严肃的话题。在这一群人里,以大学教授陈乔兵为中心,他自封为作家和历史学家。他学识渊博,见解独到,与他交谈过的人,都有一种醍醐灌顶之感。他侃侃而谈,微笑地看着他的崇拜者们。

陈乔兵最近出版了一本书,风靡全城,书名叫《光辉历程》。王强说道:“陈老师,我刚刚拜读完您的大作,受益匪浅,家父也对其爱不释手。”陈乔兵的脸上挂着惯有的微笑,认真地听着。

“不过”王强继续说道,“其中有些观点本人可不敢苟同。”

陈乔兵的脸上露出几分不悦,他此时的心情,仿佛有人在他即将入口的杯中撒了一把灰尘。他顿了一下,脸上又露出了微笑,说道:“愿闻高见!”

“您写的是‘五四’以来的中国,虽然在历史学识方面,王某望尘莫及,但是一些历史人物在您的笔下,似乎有失偏颇……”

“在历史人物的描述上,本人尽可能地客观公正。”还未等王强说完,陈乔兵便打断道,“阁下的意思我理解,历史人物嘛,必须要还其本源,但是,写书人如果一味地照抄史书,那后世人根本就不用再写历史书籍了,因为他们写出来的只会是相同的样子。”陈乔兵说完这话,长长地舒了口气,在这一回合中,他似乎占据了上风,微笑重现于嘴角。

王强不紧不慢地说道:“您误解我的意思了,其实怎样评价一个历史人物,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把标尺,而且在历史学的领域,我相信也有不同的历史观。就拿***来说,1923年以后,也就是他发表了《中国国民革命与社会各阶层》之后,您处处为他的陈旧思想辩解,甚至认为这种思想在某种程度上还帮助了中国革命。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不敢苟同。”王强也变得激动了起来。

陈乔兵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他思考了一下,说道:“在中国革命史上,甚至是世界史上,任何伟人都有犯错误的时候,这是特定的历史条件与其所属的阶级特性决定的。***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对中国革命的认识虽然有失片面,但我们也应该看到其进步的意义,他也教给了工人一些基本的法则……”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这时候,王强才意识到自己虽然在辩论上占了上风,可是却大失风度了。他忙向陈乔兵道歉:“真的很抱歉,我实在是喝多了。刚才胡言乱语,我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说着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陈乔兵表现出很大度的样子,说道:“谈天说地而已,言论自由嘛。”说完脸上又挂上微笑,只是这微笑里已经藏有一点毒汁,他又和旁人开始议论一些新的话题。

在妇女一边,聊天所涉话题就轻松了不少,他们多谈论一些服饰、妆容、家居以及一些无关痛痒的八卦新闻。说到当下流行的商品,她们一个个都成为内行名家。

李夫人说道:“上周我先生给我买了一瓶香水,据说路易十四曾用过同款。姐妹们有时间来我家玩,大家一起体验一下来自普罗旺斯的春日气息如何!”

谢晓芙拉着李夫人的手,说道:“你真让我们羡慕,过着这么幸福的日子,还不忘记姐们们,改天一定要到你家里去,开开眼界!”

“那可再好不过了!”老女人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李夫人继续说道:“你们可知道法国今年流行什么颜色的服装?”

女人们叽叽喳喳说开了,这个说是红色,那个说是蓝色。他们由颜色说道款式,从款式说道价格,从价格说道代言明星,从明星说到公众人物的私生活……在这种话题上,他们似乎永远都有说不完的话,女人说话,即使没有话题,他们也能东拉西扯地说下去。

谢晓芙说道:“今天姐妹们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唯一的遗憾就是王夫人没来,不知道是不是又和王强吵架了!”

田夫人接过话题道:“我跟你们说,她这种人啊,尽量远离。我听说,她勾搭上了其他男人,而且还不止一个。”在所有的妇女中,她的年龄最大,却最爱八卦。她极其喜欢浓妆艳抹,人本来长得就一般,经她把各种粉料往脸上一刷,简直不可直视,她则乐于此道。

“你说这话有何凭据?”谢晓芙显得很不高兴。

“我是那种在背后随便说人长道人短的人吗?好多人都知道这事,他们都碍于情面不说罢了,只是苦了王强啊,多好的一个男人,你看他每天都喝成什么样子!”田夫人说完叹气连连,众人也纷纷叹气,她们又在这个话题上聊开了。

还有一边聚集的是一群年轻人,少男少女聚在一起,总能迸发出青春的火花。在他们中间,有真挚的友谊,有纯洁的爱情;既有面红耳赤地争论,也有轻松幽默的玩笑。总之,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

陈国威不属于上述两拨人,自然就归入了年轻人的圈子,可是他的年龄较这些年轻人要虚长几岁,而且他觉得这帮年轻人趣味地下,太傻太天真,所以他觉得自己不属于在场的任何一类人。或者说,他看不起这些人,甚至是他的父亲。但是他不想让别人将自己视为异类,所以才勉为其难地凑在年轻人的队伍里,一言不发,喜怒不形于色。

年轻人开心的时候,不会被身旁那么一个或两个板着面孔的人扫了兴致。

赵家俊在眉飞色舞地谈论着去年冬天和父亲去东北狩猎的事,他激动地说道:“你们无法想象,当那匹狼张牙舞爪地向我扑来时,我没有退缩,我慢慢地举起了气枪,它居然转身跑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当时哪来那么大的勇气!”

“你就吹吧!”一旁的李文明揶揄道:“当你慢慢地举起气枪时,狼都不忍心欺负你了,你这大话就留着唬女孩子吧!”众人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你们怎么就不信呢?”赵家俊急得快掉眼泪。

“不是我们不信,而是你的话缺乏依据,你自己想想,在危险的野外打猎,叔叔岂会让你离他半步!”李文明毫不客气地说道。

这下,赵家俊彻底无话可说了。

众人又聊起了学校里的事情。他们大多是刚入校不久的大学生,心里充满好奇,当他们圆了大学梦,自然希望能自这里拥有别样的生活。

张伟和两个女孩聊得正在兴头上,赵家俊看不下去,故意挤了他一下,道:“看你到哪里都是重色亲友,整天春心荡漾的,怎么就没有成为多情的诗人呢?就像这样:心里念着佳人,口里吐出这样的字眼——我最亲爱的女郎纵使到了天边我仍会为了你的一滴眼泪而却万人于你的国度……”他一面说,一面模仿张伟平时的动作,大伙儿被逗得哈哈大笑,陈国威只是嘴角轻蔑地动了一下。

“怎么还没见到黄璐呢?”张伟呆萌萌地看着朋友们。

“你看你,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你的眼里看来真的只有女孩啊!”赵家俊又来揶揄他,赵家俊因为李文明而丢失的自信,此刻又在张伟身上成功找回,于是,他话锋一转,又大谈特谈他的那些“丰功伟绩”。

李文明曾试图把陈国威带入大家的谈话中,但迎接他的,是一双冰冷的目光,他觉得自讨没趣,便停止了努力。

在陈国威看来,这帮年轻人的话题不仅幼稚,还俗不可耐。他鄙夷地看着赵家俊等人,到后来简直不屑一顾。但这些年轻人可不会有人蔑视他们而放弃追求欢乐的权利,正如凄冷的北风无法阻挡春天的到来一样。

章节目录 第60章 一代佳人 当人们在热烈交谈的时候,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多人都没有察觉,但是已经有人注意到了楼上的状况。

最先注意到的是陈国威,因为他一直心不在焉,之后,又有几个人将目光转向了楼上。

几乎在那么一瞬间,所有人都被施了魔法一样,闭口不言,目光投往一处。因为在那里,出现了一位绝代佳人的身影,她就是今天的主角——黄璐。

只见她轻盈地从楼梯上走下来,乌黑的秀发如同一泓奔流的溪水,从头顶到香肩,倾泻而下;明净的额头下,一双灵动的眼睛放射出青春的无限活力,秀气的鼻子,珊瑚似的唇,会微笑的下巴和浅浅的酒窝,造就了这张美丽无双的面庞。

她身穿洁白的束胸上衣和长裙;胸脯微微隆起,犹如海面上起伏的浪波;匀称修长的身形上,刚刚褪去少女时代的稚嫩,换上青春无匹的朝气与魅力。脚上穿着精巧的白色高跟鞋,在裙角的摆动间,依稀可以看到两条洁白纤细的小腿。

她和闺蜜一起下楼,众人仰望着她,犹如亲眼见到天使下凡一般,她真是一个绝色的美人。而从她身上所透出的气息,远非“美丽”二字可以表达。

年龄稍长的人看到她,犹如看到一幅杰出的艺术品,但是谁能在观赏艺术品时心跳会是如此地剧烈,她以自己绝美的气息唤醒了他们心中沉睡已久的青春之歌,随即将其奏响。

陈乔兵叹道:“‘女子十八一朵花’,一点不假,属于这些年轻人的美好年华不过才开始,而我们这帮老家伙的青春,早已尘封在岁月的废墟之中。”

女人们更多的是羡慕与嫉妒,她们也曾一度迷倒众生,甚至现在还认为美丽不曾远离她们,直到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少女出现在眼前,她们才幡然醒悟——属于她们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

黄克石夫妇更多的是骄傲,特别是谢晓芙,黄璐遗传了她的美丽与智慧,即使是现在,当她和女儿走在一起,人们只会认为这是姊妹,而不是母女。

少男少女们的反应则各不相同,女孩子抱怨造物主的不公,美丽、才气、家境,她无一不揽,这样一位出类拔萃的女伴,怎能不让她们心生嫉妒,但埋怨之余,也有几分骄傲,因为与这样的人成为朋友,不正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吗?而男生则完全沉醉于无可言状的梦境之中,心想要是能有这样一位红颜知己,夫复何求!

张伟如痴如醉地说道:“这真是一朵洁白无瑕的百合!”

赵家俊一把将他推开,道:“你这是贬损她,百合岂能与她相比,还枉称诗人?她的美犹如天上的星辰,而她的身上所透出的,正是星辰的光芒。”他很满意自己的比喻。

陈国威又鄙夷地看了两人一眼,他现在对这帮大学生已经厌恶到了极点。不过,当他看到黄璐的那一刻,一道温和的光芒从他的眼中闪过。但是眨眼之间,他的脸上又布满了冷峻的神色。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连他这么立场坚定的人,内心也不禁颤动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品尝过爱情的滋味,也从来不知道爱情究竟为何物。但就在刚才,一股未知的力量击中了他。

于是,陈国威问自己:难道我喜欢上了她?但他不承认,他不想让任何外来的力量影响到他严谨的生活和工作。但是他也隐约地感觉到:自己一度坚持的工作和生活制度,也许会因为眼前这个人的出现而改变,他不愿意继续想下去,以免陷入内心的罗网而不可自拔。他也许没有想过:爱情可以融化人们心中的坚冰。

如果从类感的角度,从我们所习惯于评判别人的标准看待陈国威这个人,也许他会显得很不近人情,不可逼视。他是那种时刻面如冰霜的人,这与他的哥哥陈孟凡形成鲜明的对比。陈孟凡的脸上似乎时刻挂着三月的春风,而陈国威的脸上则时刻布满冬日的寒冰。

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陈国威又是一个非常敬业的商人,他虽然精于算计,但他有自己的一套商业经营理念。而且能够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工作之中,即使两三天不睡觉,依然可以保持充沛的精力。这在同龄人中可说无人能出其右。

此刻,当黄璐出现在他的眼前,就在那么一瞬间,他心中的坚冰似乎开始慢慢融化,也许他自己此刻也会在心中问自己:假如有这样一个人伴随左右,是否自己的为人和整个的生活也会因她而发生彻底改变?

在众人的注视下,黄璐缓缓地走下楼梯,她的嘴角挂着迷人的微笑,甜甜的酒窝可爱无比。对于众人的注视,她大方地点头回礼,并没有因为在场的人多而羞怯,也许她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不过她的性格决定了她的魅力,她乐观开朗、温柔善良,而由于先天遗传了母亲的优良基因,她自小练习芭蕾,因而整个人展现出的气质总是别具一格。

在黄璐的眼中,人没有贵贱之分,只有善恶之别。而她所接触过的人中,好人居多,所以她确认——世间本无恶人,恶人只是不得已才会干出坏事来,非其本意。

谢晓芙离开了女伴,向女儿走来。黄璐看到自己母亲,激动地跃下最后两级台阶,提着裙子便奔向妈妈,给了妈妈一个大大的拥抱。黄璐的脸上始终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天生就爱笑。

谢晓芙拉着女儿的手,笑着说道:“真是拿你没办法,都长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子。”

黄璐撒娇道:“人家本来就还小嘛!”

大人们都乐得合不拢嘴,谢晓芙笑了,黄克石也笑了,他走到女儿身边,说道:“璐璐,从今天起,你就成年了,不能再像个孩子一样了。你看,这么多的叔叔阿姨,还有你的朋友,都来参加你的成人礼,你应该向他们一一道谢才对。”

黄克石说完领着女儿向在场的大人一一问好,不时有人递过来精心准备好的礼物,黄璐接过礼物,依然开心得像个小孩,同时也不忘记向长辈们鞠躬道谢。

黄璐的同学们也都纷纷献出自己的礼物,它们都包含着主人深深的祝福。

当黄璐过来与陈国威打招呼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带礼物,面对眼前这位女孩的善赉明眸他第一次局促起来,他只能说:“生日快乐,但是很抱歉,我出门时忘了带上礼物……”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

“没关系的。”她微笑道:“虽然在此之间我不认识你,但是你能来,我就再高兴不过了。”她的微笑中透出四月阳光的温暖,陈国威面对着她含苞欲放的美,感觉内心的防线在一点点地崩塌。

看到女儿跟陈国威站在一起,黄克石慌忙赶过来,向女儿介绍道:“这位是你陈伯伯的次子,也是爸爸的同事。”

“我都知道了,爸爸,我们刚刚认识的,您的消息来得也太慢了!”黄璐笑着笑着对爸爸说道。

“原来如此,来,我带你去见陈伯伯和徐阿姨。”黄克石拉着女儿走开了,没有跟陈国威交谈半句。

陈祖铭夫妇非常喜欢这个天真热情的女孩,徐颖递给她一个十分漂亮的礼盒,徐颖随之把黄璐拉到一旁亲切地交谈。

陈祖铭感叹道:“这些孩子,仿佛就在昨天,还是小不点,可是一眨眼间,他们都长大成人了。”

“是啊,我们不也曾有过难忘的青春吗?比起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可幸福多了,属于我们的青春,似乎更多的,乃是痛苦的回忆。不过很快地我们也将步入暮年。”黄克石点燃了一根雪茄,陷入了沉思。

陈祖铭继续说道:“已经有几年没见到黄川了,还记得他和孟凡、国威一起玩耍的那些日子,那时黄璐才出生不久呢。只可惜,他们都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黄克石感叹道:“黄川是个倔强的孩子,他不喜欢我们为他规划的道路,执意要走自己的路。他当时决定入伍的时候,他的母亲不知道流了多少泪,特别是他来信说要上战场的时候,我们有多少个夜晚没有合眼啊,所幸的是他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陈祖铭道:“在这一点上,他和孟凡有点像,孟凡也没有服从我的意志,但我尊重他的选择,也相信他的选择。”

“黄川昨天给家里打过电话,说今天会回家参加他妹妹的生日,这么晚了还没有见到他的身影,估计今晚他是无法赶到了。”黄克石不无遗憾地说道。

“我相信他可以赶回来。”陈祖铭自信地说道。

在他们谈话的间隙,门口出现了一阵骚动,一名戎装的军人出现在众人眼前,他身材颀长,比很多人都高出一头,他剪着刚健标准的平头,黝黑的脸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似乎随时都能喷出火样的光芒。他脸上棱角分明,刚毅无比,加上一身笔挺的上尉常服,令他整个人看上去孔武有力,高大英俊,此人正是黄川!

章节目录 第61章 父与子 常人见到黄川的第一眼,肯定会觉得他的形象咄咄逼人,凛然不可侵犯,难以相处。但当他微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稍稍眯缝起双眼时,立刻就会让人看到他阳光友好的一面。他是那种既可以猛如烈火,又可以暖若春风的人。此刻,面对着仰望他的众人,他微笑着一一问候。

黄璐远远地就看到了哥哥,提起裙角向他跑来,一面跑,一面喊道:“哥哥,我在这儿……”

黄川也第一时间张开了臂膀,黄璐像只鸟儿扑入了他的怀里,他抱着妹妹,顺势转了一圈,他笑着对妹妹说道:“傻妹妹,今天你终于长大了,猜猜哥哥给你带了什么?”

黄璐因为见到哥哥,十分兴奋,脸激动得红扑扑的,还没等哥哥说完,就往哥哥身上搜。黄川任着她的性子,但她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她急得都快哭了,她故意赌气道:“你又欺负我,这么多年也不回来看我一次,现在连礼物也不带了。”说完她真的哭出了声。

黄璐这一哭,反而逗乐了身边的人,特别是那些上了年纪的人。虽然过了这一天,黄璐也就步入成人的世界,不过在她的父母和这些中年人的眼中,黄璐始终是个孩子。她还小的时候,这里的很多人就抱过她。小时候的她就可爱顽皮,如今想来,很多人都还记得她小时候的点点滴滴。

人无论到了什么年龄,在父母的眼中都是孩子。但是还有一类人,他们在几乎所有前辈的眼中都是长不大的孩子,黄璐就是这样的人。

此刻,面对梨花带雨的妹妹,黄川着实急坏了,他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黑色小礼盒,放到妹妹手里。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礼盒,一枚金色的勋章映入眼帘,众人发出一片赞叹声。

黄川说道:“这是我从战场上得来的,这里面有着太多的故事。”

黄璐的眼中放出了无比幸福和骄傲的神情,她说道:“哥哥,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但是,我不能接受。它是你用生命换来的,能看到它,我就已经很开心、很幸福了。”

黄川说道:“傻妹妹,你就当替哥哥保管,好不好?”

黄璐依然不肯接受,她说道:“不,我担心会把它弄丢了!”

“璐璐,你就先收下吧,不要辜负了哥哥的一片心意。”谢晓芙说道,黄克石和妻子不觉然间已站在黄川的身旁。

谢晓芙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番,便忍不住哭了出来。黄川把母亲揽入怀里,不停地安慰,相比于他,母亲现在已经显得很瘦小了。

在父母的眼中,黄川可谓这个家庭未来的支柱,父母对他抱着极高的期翼。他们本希望将黄川送出国外深造,就像黄克石早年的经历一样,只不过黄川违背了他们的初衷。他选择了入伍,而且他的这个人生设定从未跟父母提及,只有他的好友陈孟凡知道。

后来,当他把决定告诉父母的时候,父母几乎崩溃,但是一切已经来不及,黄川已经报了名。然而,这并不是让父母最伤心的,而是当黄川入伍之后,一年之后便参加了战争。黄川奔赴战场后,母亲终日以泪洗面。

而今,黄川得以从战场上凯旋归来,一家人难得团聚,相机记录下了这难忘的一刻,这温馨的一幕也感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陈祖铭过来拍了拍黄川的肩膀,说道:“你的事迹我们已经在报纸上看到了,你们打出了人民解放军的本色,全国人民都应该感谢你们!好样的,小伙子!”大伙儿听完掌声雷动,纷纷向黄川致以敬意。

陈祖铭随即又说道,“你刚入伍的时候还是个胖子,现在却挺拔帅气,看来,部队还真是一个减肥的好去处啊!”众人会心一笑。

陈国威也走了过来,握住黄川的手说道:“川哥,就你一个人回来吗,这一路回来肯定很寂寞吧?”

黄川答道:“不,还有一位十分重要的人陪我来了,他就在门外,只是不肯进来。”

这个人会是谁呢?陈国威盯着黄川的眼睛,似乎已经猜到了几分,而其他人则完全蒙在鼓里。

“门外的人是陈孟凡。”黄川说道。

当黄川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陈祖铭夫妇惊讶不已,昨天前他们才收到儿子的电报,报中还说自己在香港过得很好。此刻儿子突然出现,他们知道儿子撒了谎。在所有人的印象中,陈孟凡是一个乖孩子,从来不会撒谎,可是他对自己的父母撒谎,其中究竟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在场的很多人都知道陈孟凡去香港发展的事,难道他是特意从香港赶回来参加黄璐的生日?但是,这个结论是很难站住脚了。只有陈国威表现得很坦然。

还在大家惊愕之时,黄川便已经把陈孟凡拉到了人群中间,陈孟凡低下了头,脸红到脖颈,众人的眼光如同炙热的焰火,炙烤着他脆弱的心。

陈祖铭的脸上充满了疑惑与愤怒,他能够感知到,儿子欺骗了他,但在这里,他不好发作,只是冷冷地问道:“你不是在香港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陈孟凡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如同一个犯了错的小孩,把头深深地埋到胸前。

“希望聚会结束之后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陈祖铭愤愤地说道。

可是,出乎陈祖铭的意料,陈孟凡并没有因为父亲的愤怒而而继续低头,他高昂起头,冷冷地看着父亲的眼睛,他的眼中充满了父亲难以猜透的内容,他反问道:“您需要什么样的解释,我难道犯错了吗?”他的话发自肺腑,陈祖铭听完不禁后退了两步。

这时,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他们父子。

黄川看到父子二人架势不对,赶紧过来打圆场,他对陈孟凡说道:“今天是璐璐的生日,如果你不想让她不快,那就赶紧向陈伯伯道个歉。”

听到黄川的话,陈孟凡立即收敛了几分。

陈孟凡看了一眼黄璐,心中的愤怒顿时云散烟消,他分明看到了一位天使在向自己微笑,于是,他听从了黄川的劝告,轻轻地冲父亲说了句:“对不起,爸爸,我不该那样对您说话的。”

陈祖铭一言不发,他走到沙发旁,一屁股坐了下去,右手托腮,似乎在思考什么。黄川走过来,蹲在他面前说道:“陈伯伯,您不要怪孟凡,是我坚持让他来的,他也跟我说了他这两年的生活,相信他会给您一个合理的解释,您比我们都了解他,希望您放宽心。”

陈祖铭看了黄川一眼,说道:“有你这些话,我的心情也舒畅多了,你是一名军人,在军营中找到了人生的价值,是啊,你们是崭新的一代人,而且你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不论你们做出什么样的人生选择,我们老一辈都不应该过多地干预。”

陈祖铭转向陈孟凡道。“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暂时也不想过问。我也想通了,不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只要合情合理,我都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你。等宴会结束了,跟我们一起回家,好吗?”

“不,爸爸!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陪你们一起回家了。”

徐颖走到陈孟凡身边,说道:“孟凡,你难道不要这个家,不要自己的父母了吗?就连回家一趟你也不愿意吗?”她已经声泪俱下了。

陈孟凡慌忙为母亲擦去眼泪,顺从地说道:“妈,我回,您别哭了,我一定听您的话。”徐颖这才止住了眼泪。

黄川随后领着陈孟凡到了妹妹面前,陈孟凡刚才已经见识到了她的美貌,此刻站在她面前,竟不敢直视!他献上自己的祝福,在递过礼物的那一瞬间,他终于敢正视她的双眼了。在四目相触的一瞬间,他们似乎看到彼此心底隐藏的东西。她在他的心底唤醒了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或许是对安宁生活的向往,或许是对爱情的久违的憧憬。

时钟指向了十点,黄璐的两个女伴用小车推着一个巨大的蛋糕走到人群中央,这是黄川为妹妹定制的,蛋糕有四层,每一层上都有精美的图案。顶层插有十八根蜡烛,在蜡烛点燃的时候,客厅的灯光熄灭了。只有荧荧的灯光,映照着黄璐美丽的脸庞。她闭上双眼,修长的睫毛透出眉宇间的神采。她许完了愿,然后吹灭了所有的蜡烛,四周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这掌声似乎是在欢迎她加入成人的世界。

生日歌唱完后,舞会开始,年轻的男女牵手步入舞池,随着音乐翩翩起舞。这一次,陈孟凡不再迟疑,他主动上前邀请黄璐跳一支舞,她欣然答应了。陈国威正欲向前,发现哥哥已经捷足先登,只得恨恨地瞪了哥哥一眼。

当年轻人跳得神采飞扬的时候,那些中年人也安耐不住了,纷纷成双成对地涌入舞池,恨不得在这里将自己已经遗失的青春寻回。

宴会在众人的欢笑声中进入了尾声。

章节目录 第62章 两代人的交锋 有人欢乐,也有人愁,愁的人正是陈祖铭。儿子的突然出现,击碎了他对儿子在音乐上有所作为的幻想。他的直觉告诉他:自始至终,儿子都在欺骗他!

宴会后,陈祖铭一家人沉闷地坐在车里,徐颖和陈国威想说点什么,但是看一眼闷闷不乐的陈祖铭,只得打住。

陈国威一心开车,显得很放松,他预感到在父亲和哥哥之间将会有一场暴风骤雨展开,而对于这样的场景,陈国威是乐此不疲的。

与陈国威不同,徐颖则焦虑无比,她不能忍受亲人之间有任何冲突,更不容许相互伤害,因而眉头紧锁,似乎在寻找应对冲突的办法。

陈孟凡和父亲并肩坐在后排,他没有看父亲一眼,将要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也不畏惧。可是,他的内心依旧是那么地善良,他不愿意伤害任何人,也不愿意再欺瞒自己的家人,因此,他打算向父亲坦白一切。

车辆在大街上一路疾驰,两旁的景物匆匆掠过。依稀可以看到一些步履蹒跚的行人,在这秋风凄紧的深夜,这些人的生活和命运引人深思。

汽车停在一幢豪华的四合院外,此时已是深夜十二点多。一家人在客厅里沉默地坐着,徐颖多次想打破僵局,但都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最后,还是陈祖铭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问陈孟凡:“可以告诉我你现在都在做什么吗?”

“对不起,爸爸,我不知道该如何对你们说才好。”陈孟凡也是面无表情。

“孟凡,难道对我们,你也要隐瞒吗?”徐颖坐在陈孟凡的身边,一脸愁容。

“你和国威先各自回房去,让我们父子俩单独待会儿。”陈祖铭看了一眼徐颖,她和陈国威便起身离开了。

陈祖铭问道:“孟凡,如果你的心里还有我这个父亲,那么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么工作,我知道你没有去香港,更没有追随那些你所说的名人发展自己的事业,是这样的吗?”

“爸爸,我不想骗您,也不该骗您,我想,也该到了向您坦白一切的时候了。我……我辜负了您的期望。”陈孟凡的声音有点颤抖,此时此刻,他又像一名犯错的孩子一样低下了头。

“我说过,不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支持你的,所以,有什么话,你就说吧!”陈祖铭站起身来,亲自为儿子倒了一杯水,坐到儿子的身旁。

“刚才在车上的时候,我已经想好了,我不该对你们隐瞒,您说得没错,我没有去香港,而就在北京,一直都在离你们不远的地方,当了一名中学老师。您不要惊讶,容我慢慢道来。我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因为我一直在坐着一件对我来说最为有意义的事情。您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一直陪伴着一个人,他双眼失明,疾病缠身,生活不能自理。”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父亲,父亲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一言不发。

陈孟凡继续说道:“他就是吴振宏,这个名字您一定再熟悉不过,他曾是您的同门师弟,您最亲密的伙伴,在事业上他曾给过您无私的帮助。当然,也给您带来过不少麻烦。不幸的是,他失败了,事业上的失败并没有为他在其他方面带来好运。他的一生厄运连连,他的妻子离世了,他当时曾找过您,可惜被您距于门外,我亲眼见证了那一幕,我没有忘记那一天所发生的事情。”这一回,是陈祖铭深埋下了头,他已经羞愧得无地自容。

陈孟凡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当时他向您提出了什么样的要求,竟遭到那般冷漠的回绝。很不幸,后来他双眼失明了,这对于他才是致命的打击,因为他曾是一名非常出色的画家。您也许还记得上次我向您要的那幅画把,现在就在他那里,因为我知道那原本是属于他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他的儿子吴天昊。”

这时候,母亲的门开了,她已经来到父子身边,开口道:“你们所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孟凡,一直以来,你爸爸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兄弟俩。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你的父亲?纵使你的父亲有再多的不是,如何对不起吴振宏,那也是他们之间的恩怨,与你何干?你宁愿去伺候他,也不愿意多陪你的父母一天,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极少动怒的她此时怒容满面。

陈孟凡站起身来,走到母亲近旁,安抚她坐到沙发上,然后说道:“妈,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您和父亲的养育之恩,我永世难忘。如果仅仅是为父亲的所作所为感到不齿而想替他赎罪的话,我大可不必这样做。他有个儿子,也就是吴天昊,您曾经见过他,他是那个曾在地震的废墟里救了我和弟弟生命的人。您可知道,为了救我们,他错过了救他妹妹的机会,我真正亏欠的,乃是吴天昊。”

“我不懂,既然吴振宏有一个儿子,那么为什么是你去照顾吴振宏,而不是他的儿子?难道做儿子的把他父亲抛弃了不成?”徐颖疑惑地问道。

“不,他没您想的那么坏,问题的答案就是,我自始至终都瞒着你们,而把出国留学的机会让给了吴天昊,并把你们给我的钱一并给了他。你们不要难过,先听我说,他比我更需要这样的机会,因而,当他出国之后,照顾他父亲的责任自然就由我来承担。你们尽可以责怪我,这几年我过得是比较艰难,但我从不后悔。虽然对不起你们,但我更不愿意对不起一个救过我们兄弟俩性命的人。从他将我们救起的那一刻起,我就在心底发誓,愿意为他付出我的所有,不仅为了我个人,也为了父亲和弟弟。”

陈孟凡继续说道:“当然,最令我欣慰的是,吴天昊并没有让我失望,他在异国获得了成功,也许不久之后,他的声名也会为你们所知。我要说的,便是这些。”

他说完便沉默了,客厅里静静无言。陈国威在门外伫立良久,几乎听到了屋里的所有谈话,他本准备进去,但是听闻哥哥提及自己,他转身离开了。对于哥哥的所作所为,他比谁都清楚,他也曾多次想告诉父母,均被哥哥止住了,没想到哥哥竟亲口跟他们说了,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安排吧。

陈祖铭站起身来,一言不发,默默地离开了客厅,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刚才陈孟凡的一番话语,对他的心灵产生了巨大的冲击,他无法抗拒这些话语的力量。他曾经历过无数的风浪,但没有一次能够像这次一样在他的心中激起如此汹涌的波澜,这些话经由自己挚爱的儿子之口说出,每一句都如同利剑一般刺向他的心窝。他走入书房,把门轻轻地关上,随后,点燃了一根烟,跌坐在椅子上。

墙上有一面镜子,他看到了镜子里那个自己,也看到了镜中人面表下所隐藏的那颗连自己都未曾正视过的心。他为自己感到羞愧,儿子过去几年的所作所为和刚才的那些话,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直到这一刻,他似乎才真真切切地认识了儿子。过去,他太过于重视自己的事业而忽视了对儿子的关爱,他也从来不知道儿子到底真正地需要什么,这令他难以原谅自己。

对于吴振宏,自己确实夹杂着太多的个人恩怨,而自己犯下的过失,却由儿子代自己承担。那些被他伤害过而又遭到他忽视与遗忘的人,此刻一一浮现在眼前。

在所有人中,他最为亏欠的,还是自己的儿子。想到亲情,想到家庭,他在情感上难以释怀。他也会这样想:纵使自己过去曾对不起吴振宏,那毕竟是老一辈人的事。陈孟凡是自己的亲身儿子啊!他怎么能抛下自己的生身父母,长久地欺瞒,转而去照顾一个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呢?难道在儿子的心中,亲情已经不复存在了吗?想到这里,他浑身战栗,各种想法交织在心间,令陈祖铭痛苦不堪。

徐颖的心灵所受的冲击绝不亚于自己的丈夫,吴振宏这个名字对于她来说具有别样的意义,我们可以将其理解为留存于青春时代记忆的仅有的那么几个符号之一。她曾深爱过这个人,但是最终他们并没有走到一起,如同许多那个时代的少男少女一样,分手之后,他们只希望能够忘记彼此,不再往来,当命运看来已经切断了他们之间所有交集的时候,这个人又屡屡出现在了她的生活中。上一次是因为丈夫自己造孽,而今则是因为子偿父债,两次都触发了她心中难言的隐私。

对于上一代的纠葛,陈孟凡并不完全知晓,他能做的,只有顺从于自己的良心。此刻,他坐在母亲身旁用心安慰:

“妈妈,我刚才所说的这些话,全是发自心底,我确实是那样去做了。您千万不要觉得我是有意欺瞒隐瞒你们,当初做出这样的选择,我也经历了痛苦的思考与抉择。在那时,我不知道那样做是否合适,也许对于你们而言,我做得确实不妥,甚至有些过了,但是如果我不是那样去做的话,我的良心会永远不安,希望您和爸爸能够理解,我这样做,并非不爱你们,相反,当我去照顾吴叔的时候,也无时不在想你们,你们是我最亲的人,你们的养育之恩我永生不忘。”

他的话在母亲的身上起了反应,她流泪了。她转过来拉着儿子的手说道:“我又何尝不知道你爸爸早些年做下的种种愚蠢的事,他为了所谓的生意,不知伤害过多少人。只是我从未想到的是,他犯下的错,居然要由你来赎清,是他把你的前途给毁了,他是自己作孽啊!”

陈孟凡安慰道:“您不要责怪爸爸,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与他没有直接的关系,即使没有他们的那些恩怨,我还是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因为我和吴天昊的友谊根深蒂固,为了这份友谊,为了报答他的救命恩情,我也愿意做出我应有的牺牲。”

“你所说的吴天昊,我曾见过他,他确实是个优秀的孩子,可是你比他更优秀,为何这样平白无故地牺牲自己呢?”

“不,妈妈,他比我优秀多了,出国深造的机会,他比我更为需要。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已经小有所成。我不后悔我所做的一切,只要他不忘记我这个朋友,我就知足了。至于说到牺牲,我虽然在青春的大好年华,放弃出国深造的机会,但我从来没有放松过对自己的要求,我坚信总有一天,我也会有所成就的。

徐颖现在的心情已经平复了很多,他是最了解儿子的人,她说:“孟凡,你是一个善良的孩子,你有担当,这很难得,过去的就过去了,但是你也得为自己打算了,不仅仅是事业,婚姻也该考虑了。”

陈孟凡说道:“您不用为我操心了,我自有打算。”

“你都已经三十岁了,还说不用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难道还要回到吴振宏的身边吗?”她提到吴振宏的时候,总是情不自禁地压低了声音。

“妈,他现在离不开我,吴天昊又不在国内,我只能一如既往地照顾他,无怨无悔,不过您放心,天浩跟我说过,不久之后,他将回国内发展自己的事业,到那时我也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也就可以回到你们身边,安心的干我自己的事业,而且我不是跟你们说过,曾有香港音乐界的名人,给我来过信,相信我的未来依旧一片光明。”陈孟凡说这话的时候,虽然言不由衷,但是他的内心,已在未来的天空自由的翱翔了。

“孩子,这几年可真苦了你了,如果你在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你就回来跟我们说,这里可是你的家啊。”

“我知道了,妈,您不用担心我,我现在在一所学校任教,有固定的收入,所以暂时不会有什么困难,时间不早了,您早点去睡吧,至于爸爸,我会找时间跟他好好的交流,您在他耳边就不用多说了,而且我相信他一定会理解我的。”

这时候已是深夜两点多,银白的月儿已经偏西。

陈孟凡在家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匆匆吃了一点东西就离开了。当时他和弟弟共进早餐,兄弟俩拾起之言片语闲谈。然而对于昨晚的事,他们只字未提,临走时,陈孟凡想去跟父亲道别,陈国威的答复是:“你还是先走吧,他说他不想见你。”

陈孟凡吃了一惊,他拿上自己的外套,向门外走去,一面走一面说:“他如果觉得是我错了,那我可以永远不再跨进这个家门。”

此刻,陈祖明就在隔壁的屋子,他一直在关注着儿子的一举一动,在他的心里,他是多么希望儿子能够留下啊,但人在那种时候,往往言不由衷。当陈国威告知他哥哥即将离去,他故意高声说道:“我再也不想见到他,我没有这样的儿子。”

可是陈国威很明显的感觉到,当父亲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内心是多么的痛苦。陈国威发现父亲在一夜之间衰老了很多,他的眼神布满了血丝,头发灰白,脸上毫无血色,很明显,父亲度过了一个极为挣扎的夜晚。

儿子的出现,让陈祖明不得不正视自己的过去。很多人的身影又一下子进入了他的脑海,进入了他的生活之中,从此以后,他将日夜受到这些影像的煎熬。而他能够做的,或者默默地忍受良心上的折磨,或者勇敢地正视自己的过去,低下高贵的头颅,走近那些曾在他的崛起过程中做出牺牲的受害者。

他们中的很多人曾与他并肩奋斗过,或被淘汰,或弃他而去,他都让他们付出了代价,有些甚至家破人亡。他为他们所不齿,以他高傲的性格,是绝不愿意向这些人低头的。可是有些时候,越是强大的人,越是容易向良心妥协,因为他本性不坏,陈孟凡的话语在他的心中,唤醒了他在孩童时代所坚守的善良。

于是乎,陈祖明挣扎了一夜,决定告别过去的自我,主动承担起自己已犯下的错,他想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吴振宏。这个无论在他的睡梦中,或是在灵魂深处都始终挥之不去的身影。如果无法求得他的谅解,或者无法在某种程度上弥补自己的过错,陈祖铭将永远活在自己的梦魇之中。

当陈孟凡说出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内心几乎破碎,他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听到儿子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远,想到儿子可能将永远弃他而去,他从胸间爆发出了一声悲鸣,他冲出了书房,脸上青筋暴起,他像一头野兽一样冲着陈国威咆哮道:“把他给我拦住,我饶不了他……”

陈国威假意去追哥哥,其实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快要发狂的父亲。许久之后,当他觉得父亲的情绪已经平息下来,才又重新回到父亲的身边。

父亲此刻倒在床上,两眼呆滞,嘴唇发白,整个人虚弱无比,母亲在边上陪着他。在陈国威的记忆中,父亲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也就是从这一刻起,他断言,父亲的时代已成为过去。

章节目录 第63章 牵线搭桥 夏天到了,北方的许多城市已是燥热无比,行人寥寥,街上只有穿梭不停的车辆。然而这个季节,北京的天气却格外地晴朗,晴空一碧,万里无云。

公园正是人们的好去处,午后从湖面吹来的微风,轻拂游人的脸庞,绿荫底下,有对弈的老者,有跳舞的大娘,有谈情说爱的情侣,有奔来跑去的孩童。

又是一个周六的午后,公园里一如既往的热闹非凡,市民喜欢这样的氛围,他们在这里找到了欢乐,找到了内心的平静,这是一周最惬意的时候。当然,市民多聚于湖畔,有一些偏僻的小道,他们很少光临。

公园里有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道,每个周末都会有一名年轻人搀扶着一位老者经过这条小道,一直走到小道的尽头,坐在石凳上。年轻人不停地说话,老人则细心地听着,不时点点头,旁人一看就会猜想,这是一对父子,而且这个年轻人是个孝子,因为走近他们的时候,会发现老者双目已经失明。现在不难猜出,老者便是吴振宏,而年轻人则是陈孟凡。

人总是需要在外面的世界行走,置身于广阔的天地间,方能探究到世界的美好和宇宙的神秘。即使是在繁华喧闹的都市,也需要看看蓝天白云,绿草繁花;谛听鸟叫虫鸣,莺歌笑语。

当陈孟凡搀扶着老人在绿荫下散步的时候,他便尽情的向老人描述着周围的景象,他的眼睛同时也点亮了老人的心灵。

吴振宏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但听觉很灵敏,当陈孟凡向他描绘周围景物的时候,他也会认真的倾听周围的声音,即使是最细微的声音,都能够进入他的耳中,并在他的心底生成一幅幅美丽的图画来。

在吴振宏双目刚失明的那些日子里,如果别人在他面前谈论这个世界的种种色彩,谈论花朵如何鲜艳,山川如何秀丽,天空如何蔚蓝的时候,他便如万箭攒心。

那时,他会抱怨命运的不公,残酷的命运不仅彻底扼杀了他的天赋,而且还让他永远地生活在黑暗之中,他曾不止一次地想到死。妻子和养女的相继离世,在他的心中刻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

双目失明,几乎成了致命的一击,他很快地衰老了,在他这个年龄,本应该年富力强,豪情满怀,可是他却头发尽白,皱纹尽现,且一身疾病。他曾是那么地不幸,那么地消沉,然而现在,当陈孟凡搀扶着他,漫步在午后的阳光下时,他看上去是多么地幸福啊!

确实,现在的他,内心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即使他看不见,却也能感受到周围的一切,能够感觉到天地间的灵气,他不再需要把才华挥洒到纸上,而是在心间尽情地流淌,尽情的释放,而他之所以能有今日的心境,或者说他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有一个人发挥无可替代的作用,他就是陈孟凡。

如果说吴天昊是他得以延续希望火炬的人的话,那么陈孟凡便是点亮了这希望之火的人。

多少个日日夜夜,陈孟凡如同照顾父亲一般照顾着吴振宏,在吴振宏陷入癫狂的时候,他贴身安慰,平复盲者的情绪;在吴振宏失落低沉的时候,他会讲述吴天昊在国外的成就来激励老人;在吴振宏病倒卧榻的时候,他悉心关照,端汤喂药。

所有的这些,都需要格外地耐心,需要非凡的献身精神,特别是当人正处于青春的大好年华,正是追求事业或享受爱情的美好时光。

陈孟凡抛弃了这一切,义无反顾地挑起本不该属于他的重担,但他并不把这当做苦役,而是从中自得其乐,既把欢乐留给自己,也留给了老人,而且从不让老人有思想包袱。

吴振宏对于陈孟凡的无私付出无以回报,自然内心愧疚。然而陈孟凡总是能以各种各样合理的话语止住老人愧疚的心情。

在吴振宏度过的那无数个日日夜夜中,正是陈孟凡以其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美妙绝伦的琴声,为老人点亮了一盏盏明灯,既照亮他了生命的路,也让老人的心灵重现阳光。也许这一切,是吴天昊所难以做到的。

又是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海鸥在竞相追逐,陈孟凡和吴振宏照例出现在了那条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他们缓缓前行,依然落座于小道尽头的石凳上。

当陈孟凡绘声绘色的向老人描述身旁一棵千年古柏时,在小道的另一头出现了一个女孩,或者说出现了一位天使,陈孟凡瞬间止住了呼吸。

那位女孩和一个女伴出现在了陈孟凡的视野,女孩一袭黄色的长裙,在阳光的映照下,她仿如置身于一轮金色的光环之中,她和女伴正向自己走来,陈孟凡憋得脸都红了,吴振宏察觉到他的变化,但没有说什么,但是老人自己却微微地笑了。

女孩似乎发现了不远处的陈孟凡,便刻意放缓了脚步,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她的笑靥胜过五月的花海,陈孟凡认出此人正是黄璐。

虽然在晚会上,他们曾经见过,然而此时此刻,他还是被女孩的美丽深深地慑服了。在周围景物的映托下,她显示出一种无与伦比的风采,似乎集五月的所有灵气于一身。

在夜晚,她是星辰,而此时此刻,她是女神——真是一位如花似玉的少女!那随风飘散的秀发,那长长睫毛下如清泉般明澈的双眸,那秀丽无比的面庞,那抚弄花枝的纤纤细手,那婀娜多姿的腰身,无不让人陶醉,让人心驰神往。

黄璐很早就在陈孟凡的心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在他的梦中,全是眼前的这个女孩。而她对他的印象则不深,因为无数的男人曾经为她倾倒。她只记得眼前的这个人是哥哥的朋友,并且曾与自己共舞一支。

当他们的眼神相遇的时候,陈孟凡紧张得如临大敌,而黄璐则努力地在回想这个人的名字,她的注意力并不在陈孟凡的身上,而是转向了一旁的吴振宏。

她走得越近,陈孟凡的心就跳得越快,他终于鼓起勇气,站起身来,如同一名被激发了士气而站于阵前的新兵一般。

陈孟凡开口道:“你好,你也是来散步的吗?”

黄璐微微一笑,友善地伸出手,道:“我和人约好在此见面,我记得你,你是我哥哥的好朋友。”

陈孟凡心想:她定是与情郎约会!这个想法如针尖一般刺了他一下,不过转念一想,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说道:“你哥哥是我的挚友,这样说来,我也算是你的兄长哩!”说完这句话,他似乎找回了一点点自信。

他接着又说道:“那么你约的人算是迟到了,他将让你在这里久等了。”

“没有!”她笑着说道,“是我迟到了。”

“你迟到了?不会吧?”陈孟凡有点莫名其妙。

坐在一旁的吴振红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这时候,黄路撇下了他,径直向吴振宏走去,她坐在吴振宏的身边,怀着敬畏的语气说道:“吴叔叔,不好意思,又是我迟到了!”

陈孟凡彻底懵了,难道老人正是她所约会的人?他不解地看着吴振宏,而老人早已乐开了花,他也不着急向陈孟凡解释,只是回应黄璐的道歉,他说道:“孩子,不要自责!我只是一个闲赋之人,而你们年轻人总有很多事情要去做,迟到一会儿是难免的事。”

吴振宏终于回过头来,对一头雾水的陈孟凡说话了。原来黄璐是吴振宏最近接收的一个学生,有一次当他由导盲犬带路,来到公园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这时候,路过的黄璐急忙跑过来,扶起了老人,老人很是感激。

在他们的谈话中,吴振宏知道这是一名热爱绘画的学生,而黄璐也知道老人曾是一名画家,老人对绘画艺术的见解,令她深为敬佩,当即拜老人为师。

虽然老人失明了,但是黄璐确信自己可以从老人那里学到宝贵的财富。吴振宏也为她的求知热情所打动,决定传授给她一些绘画的精髓。

她没课的时候便会来这里找老人,老人会指点她:如何下笔才可画好一个事物,怎样用心才可以画好一幅画,这里面的很多东西,她是无法在课堂上学到的。

陈孟凡心中的谜团终于解开了,他暗自庆幸,因为有了老人和黄璐的这层关系,他以后就有很多机会接近自己心仪的女孩,不禁心中窃喜。

当老人为两个女孩授课的时候,陈孟凡就静静地坐在一旁。他似乎也在听课,但注意力已完全不在老人所讲的内容上,他不时会偷偷的瞥一眼黄璐,他在心里刻画着黄璐的样子,希望能将她的音容笑貌完全刻录于心中,永久不灭。

他是多么地希望黄璐也能看自己一眼,但自始至终,黄璐都没有看他。她全神贯注的听着老人的讲解,心中充满了崇敬仰慕之情。在对老人钦佩的同时,她也会同情老人的命运,如果不是因为失明,那么眼前这个老人也许会是一代大师,果然天妒良才。

一小时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黄璐站起身来,向老人鞠了一躬,然后准备离开。

老人止住了她,说道:“孩子,以后有时间你们也可以到我家里来,那样对于我来说也许更方便一些,我也可以给你们看一下我以前做的几幅画。”

听到这话,陈孟凡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他紧张地期待着黄璐的回答,他担心黄璐会以其他的借口搪塞。

出乎陈孟凡意料的是,黄璐很轻松地答应了,她说道:“没问题,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您把地址告诉我,下次我们就可以直接去拜访您了。”

临走时,黄璐终于看了陈孟凡一眼,说道:“哥哥让我转告你,她希望你有时间能到我家里来玩,他的假很快就要到头了,他即将返回部队。”

陈孟凡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看着黄璐远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美丽的幻想。

良久,他坐到老人身旁,以言不由衷的语气说道:“吴叔,您怎么想到让她直接到家里去呢?他是一位富家小姐,来家里会不会不方便啊?”

老人拉着陈孟凡的手说道:“你不要把人家想得那么娇贵,她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一颗没有被世俗的泥淖玷污的心,我请人家来做客,你可要好好的表现,机不可失啊。”老人说着会心地笑了,他难道不正是在给陈孟凡和黄璐搭桥牵线吗?

黄璐在学校里是人尽皆知的风云人物,虽然艺术学院不乏各色美女,但相比于黄路,他们都逊色不少。她才貌俱佳,更为可贵的是,她是一个有思想、有灵魂的女孩。

在我们的时代,有多稍微有点姿色的女孩,一旦得到别人只言片语的赞誉,便忘乎所以,把青春的所有宝贵时间都出卖给自己的容貌;整个世界就只看到自己的光彩,大有睥睨众生之势。而当有一天看到有比她们更为美丽的同龄人时,嫉妒便如同虫蚁一般噬咬她们的内心,她们唯恐在一根发丝上输给别人。

真正美丽的女人,应当是有品位,有修养,有追求的人,而不是那种只会攀比,只会为所谓的偶像哭红双眼,还要故作冷艳之人。

黄璐外形靓丽,内心善良,外在美与内在美相得益彰,而且由于她良好的修养,与她相处的人都有如沐春风之感。

她才多艺,绘画、舞蹈、古筝等都是她驾轻就熟的科目。自然而然地追求她的人也便趋之若鹜,而且基本上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像陈孟凡这样的人,她见得多了,自然不会有太多的好感。

可是不论对谁,她都彬彬有礼,委婉地回绝,让别人知难而退。至于陈孟凡,她从未想过跟他之间会有什么可能,两个两个人年龄差距较大,基本上属于两个时代,陈孟凡是哥哥的好朋友,做她的兄长还可以。

陈孟凡已经三十岁了,到现在不论是他的父母还是吴振宏,都为他的婚姻焦愁。周围的人说多了,他自己也有些发慌,到了现在,属于他的事业还未起步,因而他从心底里反对结婚的。

一旦结婚,定然会受到各方面的束缚,他不想碌碌无为地度过这一生,他也曾经和那么一个或两个异性朋友交往过,但最终认定:若是与这样的女人结婚,未来必然会拖了自己的后腿,并不是因为她们不够优秀,而是她们不会理解未来他将从事的事业。

直到黄璐的出现,他内心的火焰才被重新点燃,不只是因为她的美貌,更重要的是她的修为,她的气质。陈孟凡断言,假如能有这样的人生伴侣,那么人生定然会精彩无比,可是黄璐会接受吗?自己在事业上一事无成,而且年龄的差异也足以让她望而却步。

不过吴振洪不断地鼓励他:“孩子,你已经不小了,也应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想想了。黄璐是个难得的女孩,我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在你的心中,她已经不可取代,所以抓住机会吧,不要为自己的人生留下太多的遗憾。”

这些话语让他重新鼓起了勇气,也让他重新看到了希望,他已经错过了一些人,不能再一味地错过了。

章节目录 第64章 心灵琴声 黄川归队的前一天,他邀请陈孟凡兄弟一起吃饭,陈国威借故推辞了。

黄川与陈孟凡一直保持书信来往,黄川身在部队,很多事情不便于在书信中提及。

陈孟凡对于部队严谨的作风赞叹不已,他从黄川那里获取的信息较少,黄川偶尔会写一些军旅诗词寄给他,从那些诗词中,他读到了军人的血性、果敢和以家国人民的利益为己任的神圣使命感,不觉热血沸腾。

陈孟凡在书信中为黄川提供的信息则比较多,身处社会的漩涡之中,而且居于北京,自然是各种新闻,各种意识汇集的地方。他们在信中也会交流对时势的看法,有时也会交流各自的生活和各自的思想。

从信中黄川得知,陈孟凡为了报答吴天昊的情义和救命之恩而做出的选择,他刚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不停地责备陈孟凡,然而当他真正的理解的陈孟凡的用意之后,不禁为朋友高贵的品质所折服,也对陈孟凡无私的奉献精神而肃然起敬。

当黄川休假探亲的时候,便直奔陈孟凡所在的中学,他紧紧的握住朋友的手,激动的半天说不出话来。与几年前相比,现在的黄川已是一名高大威武的军人,两人站在一起,陈孟凡显得瘦弱矮小,弱不禁风。

自那以后,只要有时间,他们都会走到一起,陈孟凡兄弟和黄川从小一起长大。然而这次回来,三人同时在一起相聚的次数仅限于黄璐生日晚会上的照面。陈孟凡兄弟之间的已在无形之中产生了隔阂,当黄川组织活动的时候,总会有一人借故不来,这令王川纳闷不已。

明天黄川就要返回部队了,可是即便这样,兄弟俩中还是有一个人缺席了,黄川十分不满。

“孟凡,有一件事我始终没有弄清楚,为何你们兄弟之间要彼此回避呢?难道兄弟之间也要躲躲藏藏,争风吃醋吗?”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问题,可能是因为我跟家里闹僵了,他站在我爸的那一边吧!”陈孟凡如此回答,显然却心口不一,还好黄川并没有穷追不舍,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他们两兄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最近弟弟总是躲着自己,渐渐地他也开始躲着弟弟了。

“明年我想要结婚了。”黄川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结婚?这可是喜事呀,你怎么看上去还一脸愁容?”

“因为家人反对我和她在一起。”

“叔叔阿姨为什么会反对呢?难道那个女孩不够优秀吗?”

“不,她是我的挚爱,但是她离这里太过遥远,她是一名少数民族女孩,那里离北京足足有三千多公里。你知道我们单位驻扎在云南,而正是在那里,我认识了她。她是那么美丽,那么纯洁,我从未那样真正地爱过一个女孩。我们心心相印,无法离开彼此,可是我的家人正在想办法把我调来北京,他们以生活习性和风俗文化差异太大为由,让我尽早离开她。他们说会为我物色一个令他们中意的儿媳妇,我历来都会听从他们的话,父母之令不可违,可是这一次,我可能不得不违反他们的意愿了,因为我已经私下里和她订婚了。”

“这件事你怎么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呢?叔叔阿姨知道你们订婚的事吗?”

“我之所以没有提及此事,是想到时候直接请你喝喜酒,给你一个惊喜。至于订婚的事,我还没有跟爸妈说,说出来他们肯定会逼我退婚。可是我怎么能够辜负她的一片盛情呢?现在我两边都不想伤害,这让我十分地苦恼。”黄川说着,颓丧地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你不应该隐瞒,而是应该把你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向叔叔阿姨说清楚,他们都是明理之人,只要你多和他们沟通顺畅,相信他们会理解你的,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帮你去说说话。”

“没用的,在很多事情上,他们虽然明事理,但是长辈在儿女婚姻的问题上,总是难以开窍。你不用为我操心了,临走前我会再次和他们说清楚的。好了,不说这事了,你呢,你也老大不小了,难道要打一辈子的光棍不成?”

“我也急,我当然急呀!可是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对象。”他真想和黄川提及自己对他妹妹的爱慕之情,可是朋友遇到了这么棘手的事,他又怎么好意思在这种时候开口呢。

黄川自然也看出了他的犹豫,便说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是个爷们就大胆地说出来。”

经黄川这么一刺激,陈孟凡不再多想,便和盘托出。他轻轻地说道:“我可能喜欢上黄璐了。”

黄川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陈孟凡在等他的反应良久,黄川开口道:“原来如此,我什么都知道了。”

陈孟凡原以为自己的话语会招来黄川激烈的反对,可是黄川的反应却一般,他问道:“你作为黄璐的哥哥和我的朋友,难道除了刚才那句话就没有其他任何表示?”

“还能怎么表示?”黄川开玩笑道,“你们要是成了,我不就成了你的大舅子了。”

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他们又聊了许多话题,临别前,黄川凑到陈孟凡的耳边说:“现在我终于知道你们兄弟俩远离彼此的原因了。”

陈孟凡正欲问个究竟,黄川已转身离开。黄川为何会挖掘到根由呢?原来在谈到感情时,陈国威说了与哥哥一样的话,他也喜欢上了黄璐。

对此,黄川深表无奈,他决定不插手妹妹的感情,然而若是非得在这兄弟俩中间做个选择的话,他更倾向于陈孟凡。

如果十五年前他还难以评判这兄弟俩的优劣的话,经过这次休假与两兄弟的接触,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与陈国威之间已经有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他们的价值观、世界观相去千里。

黄川代表的是以自我奉献,为国献身为使命的价值取向;而陈国为代表的则是以物质利益至上的企业家的价值取向。这是物质与精神的冲突,任何一方都难以向对方妥协。

黄川在同妹妹的聊天中,也作了暗示,他说:“假如有一个像陈孟凡那样的人追求你,你会答应吗?”

“那就得看他的本事喽!”黄璐漫不经心地答道。

“那如果是陈国威那样的人呢?”黄川继续追问道。

黄路没有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哥哥,你怎么老是问这些不着边际的问题?问的我都烦了。”她故作生气地说道,“我还是个孩子,谈情说爱离我还远着呢,你该操心的是你的那位意中人。”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傻妹妹,你就别拿我开涮了,我再怎么操心也解决不了问题啊,还不如不去想这件事呢!”

“你既然爱她,就要坚定一点,不要被外界所左右,爸妈的观点已经过时了,这样的感情一旦错过,再难寻觅。”黄璐在说这话的时候,倒像是个大人在开导一个被感情伤害的少年。

黄川似乎被触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像他这样的军人,宁愿把所有的担子都自己挑着,也不愿意让自己的亲人和挚爱的人受一点点的伤,他看上去刚毅无比,但是内心却温文尔雅、多愁善感,妹妹的话始终没有让他告别苦恼,他沉默地走开了。

临行前,黄路在哥哥的胸前配了一个平安符。

黄璐和闺蜜如约去到吴振宏的家里,这是一条很深的胡同,这些胡同保留着老北京最原始的风貌。吴振宏已经吩咐陈孟凡做了周密的准备,一顿午餐在所难免。

这几年下来,陈孟凡已练就了精湛的厨艺,他相信黄璐一旦吃过,就会爱上他所做的饭菜。当然了,他最拿手的可不在厨艺,而在音乐,所以他特意准备了几首钢琴曲,期待能够获得她的青睐。

陈孟凡认真地打扫了庭院,擦洗所有的家具,好像准备迎接重要的领导视察一般,唯恐哪里留下一点卫生死角,他准备得越充分,反而越紧张。当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他又责问自己,这样是不是太做作了?

黄璐的衣着较为朴素,但是这样的穿着反而展现出更为超凡的气质。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位长相很甜的女孩。当她们跨进门槛的时候,她对陈孟凡说道:“这里的环境真好,清幽淡雅,踏入门槛,便想在此长期住下。”黄璐看上去心情十分不错。

陈孟凡知道黄璐并没有说违心话,他们来自同一阶层,他也是在富足喧嚣的环境中长大,最终逃离了那样的生活。也许开始时他并不喜欢这里,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住所已在他的心中占据不可替代的地位。

繁华大都市里这样一处古朴幽静的处所,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心灵港湾。因而,当黄露说出那些赞誉之词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惊讶。

“是啊,这地方虽然简陋,却令人神往,在静养身心方面是个不可多得的住所。”陈孟凡附和道。

“我不禁想起了陋室铭。”黄璐边走边说道,“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房子是有些简陋,却因为里面住了德艺双馨的高人而有了灵气。”

“你太会夸人了,我那一套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何能换来你如此之高的评价!”陈孟凡谦虚地说道。

黄璐白了他一眼,说道:“你说你是这间房子的主人?那吴叔难道没有住在这里吗?”

陈孟凡的脸瞬间就红到了脖子根,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陈璐也发觉自己过分了点,便急忙解围道:“跟你开玩笑呢,看把你急得,我是说这里同时住了两位高人,所以就更加显得独一无二了。早就听闻你的音乐才华了,只可惜无福现场听你的演奏,有时间定要好好请教。”

陈孟凡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说道:“随时恭候姑娘的差遣!”虽然此刻这个女孩就站在自己的身边,但是他却觉得两人的距离已经拉开千里,他显然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黄璐很少会到这么偏僻的胡同里来,然而当她真正的置身于这个古风古朴的民居时,一种莫可名状的思绪围绕着她,这是一种对遥远过去的依稀怀念之情,这里散发出与现代都市完全不同的气息。她此刻的心情犹如初入世道的武者,去拜访隐居民间的高人一般。

寒暄完毕,便进入正题,她带着自己新作的一幅画过来,老人虽虽然看不见所画何物,但通过她的描述,她便知道她的画好在哪里,不足之处又在哪里。

他悉心地教导,全然忘了自己失明的双眼。黄璐下意识地看着老人的双眼,她似乎可以感受到老人的双眼,此刻似乎又复明了,在老人的胸中,分明有一团炙热的火焰在燃烧。

当黄璐沉浸在学习的无边的欢乐之时,悠扬的钢琴声传来。

刚开始,她以为是幻觉,并没有细听,但很快得更加清晰与明丽的旋律环绕着她,只是占据了她的心,她望向窗外的天空,湛蓝深沉,思绪随着缓缓飘动的白云,回到遥远的过往。

琴声牵动着她的心,在那未知的国度徜徉,她已被这音乐深深地陶醉,全然忘了手中的画笔、桌上的画作和身边的吴振宏。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循着琴声,走向楼去,女伴不明就里,而吴振宏则会心地笑了。

章节目录 第65章 蓝色的爱 陈孟凡看到师徒三人在用心研学,不便打扰,便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昔日谱写的乐曲修改起来。

修改完毕,他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坐到那台陈旧的钢琴之前,轻轻地按下琴键。他一面弹一面斟酌可修改的地方,完全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当他弹完之时,猛然发现身后坐着一个人,那不正是黄璐的倩影!琴声结束了,她却依然陶醉其中,陈孟凡可以从她的眼中看到一种最原初的光芒,如孩童的眼眸一般澄澈,通过这光芒,陈孟凡知道自己多了一个知音。

良久,当黄璐从沉醉中苏醒,周围的一切对于她来说,似乎都已改头换面。一首钢琴曲似乎已让她跨过了时光的河流,她也曾学过音乐,对古筝等传统乐器可谓深谙,然而她从未听过如此美妙的音乐。

她缓缓地走向钢琴,轻轻地抚摸着琴键,似乎不敢相信,那么优美的乐声竟是从这些琴键之间流淌而出的。

她回头对陈孟凡说道:“我没有说错,这里同时住了两位高人,请原谅我先前的失礼貌。”她很谦卑地向陈孟凡鞠了一躬,对艺术的敬重,会让人更加地敬重艺术家本人。

经黄璐这么一说,陈默凡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了,他急忙说道:“你言重了,这确实没什么的,而且这首曲子我弹得很一般……”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是您太谦虚了,还是我的鉴赏力太差了呢?”黄璐用“您”来称呼陈孟凡,这让陈孟凡大为不适,他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了。

陈孟凡表现得很为难,黄璐的伶牙俐齿让他难以招架,他知道她是发自内心地崇拜自己,他本希望通过音乐能拉近两人心灵之间的距离,却没有想到只换来了她的尊重——对师长般地尊重。

陈孟凡只能说道:“你说的没错,也许是我太过谦了,这首曲子的确是我最喜爱的一首,也是我最拿手、最娴熟的一首。”他说着违心的话,虽然应付了黄路,心里却痛苦万分。

黄璐哪里知道,真正令陈孟凡痛苦的并不是他们之间的鸿沟,而是有那么一瞬间,陈孟凡发现自己的状态在滑坡,过去一些得心应手的指法,现在已经难以运用自如,如果自己已经巅峰不再,那无异于是一场灾难。

其实在黄璐的内心深处,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的引线已被触发。第一次,她的意志发生了动摇,当陈孟凡的音乐飘入她耳际的时候,她觉得心魂第一次不再属于自己,她一遍遍地提醒自己,眼前的这个人不过是一个兄长,跟他不会有任何儿女情长的。

从那以后,黄璐接连一个星期没再踏入那座院落一步。尽管她曾不止一次地伫立在陈孟凡的楼下,细细聆听那醉人的琴声,那琴声似乎能穿透茫茫的夜空,直达那苍白的月亮。多么忧伤的音乐,多么触景触情的曲目,她仿佛能感知到一颗在暗夜中孤独流泪的心。

的确,陈孟凡此时正遭受巨大的折磨,不仅因为自己的状态在下滑,更因为黄璐。他想要忘记黄璐,但是根本做不到,忘不了又得不到,这是怎样的苦楚。

而黄璐这一阵子都没有出现,又让他不免胡思乱想起来,他的指间触摸到了琴键,幽怨哀伤的曲调,便如溪水一般缓缓流出。

又是一个下午,吴振宏正在学习盲文,而陈孟凡则对着夕阳弹奏曲目。这时,黄璐又一次出现在他的身后,她静静地站着,仔细地聆听。他没有发现黄璐就在身后,因而很平静地进入音乐的节奏。

她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在夕阳的映照下,似乎从童话的幻境中走。从他的指尖流泻而下的不只是动人的乐曲,更是夕阳那无限温存的能量。

不知不觉地,她走到陈孟凡身边,她凝望着他的脸庞,此刻,这张脸显得格外地迷人,那安详的神情,明净的眼眸伴随着琴声的流转,深深地印刻在她的心中。

陈孟凡感觉到了黄璐的存在,然而并不急于回头。他闭上双眼,认为一切只是幻境,他希望幻情能更长久地持续下去,因而尽情地在琴键上挥洒自己的才华。

当这一首曲子弹完,他不得不睁开双眼,以为自己又要回到残酷的现实之中。然而,当他睁开双眼之时,幻境并没有结束,那个令他神往,令他痛苦的倩影此刻就在面前,他看着她的双眼,黄璐并没有回避。

在那一瞬间,太阳最后一次将光辉洒满屋子,也就在哪一瞬间,他们的目光深入了彼此的心。

真正懂得陈孟凡音乐的人,并不是那些自诩为学者、教授或者大师的人,他们自认为技艺过人,或是出过几本专着,便目空一切。陈孟凡曾经尝试过走近他们,然而得到的却是他们一脸的不屑,他们更乐于居高临下地教导晚辈,陈孟凡知道难以指望他们为自己开辟一条坦途。

真正能够成为他知音的人,都是一些普通的人,他们没有高深的音乐造诣,却能通过那跳动的旋律,听到音乐声背后那颗颤动的心灵所唱出的歌。

少年时代,他的知音是吴天昊与周晓芸,而今他们一人在异国他乡,另一人在更遥远的天堂。

之后,他通过吴天昊,遇到了拉芒达,对音乐,共同的理解,让他们能够跨越国界,跨越文化,跨越年龄,铸就了牢不可破的友谊,时至今日,他们几乎每天都有书信往。

现在,他多了一个知音,这个人便是黄璐,也是他如今的恋人。当然,我们也不能忽视那封来自香港的信,那位素未谋面的巨星,曾给他莫大的鼓舞。

从他的音乐中,他们听到了不同的内容,吴天昊听到的是纯正的艺术赞歌,他们都献身于艺术,志在艺术的革新。

周晓芸听到的是他青春的河流里那躁动不止的涛声,荡漾着爱情的浪花,奏响着永不止息的奋进的号角。

拉芒达听到的是一颗纯真善良的心灵发出的呼喊,他的心灵是那么崇高,那么美好,拉芒达不禁拿它与那些甘于奉献,乐于牺牲的基督徒作比较。

而今黄露听到的是一个孤寂的灵魂唱出的哀婉之歌,曲调如此忧伤,充满了对自身境况和对现实的无奈,他觉得自己应当成为陈孟凡的另一半,她感觉到自己将注定伴他左右,分担他的欢乐与苦楚,她将如天使一般抚慰他的心,使这颗充满创造力的心灵不至枯竭,他将成为陈孟凡寻找新的生命力的源泉。

这份爱情,陈孟凡已经等了太久,他曾迷恋过周晓芸,却为了朋友而断然弃绝了这个念头。他曾对顾婷一往情深,只可惜相隔万里,这份爱情,无果而终。

而今,黄璐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虽然自己也快三十岁,但那爱情的烈焰又一次在他的胸中燃起,其炽烈的程度丝毫不亚于青春时代对顾婷的爱慕之情。

周晓芸给人的感觉犹如潺潺的流水,悄无声息的流进你的心间,令你忘却烦恼,忘却忧伤,直到你的思绪随着那缓缓的溪流注入平静的潭水之中。

而黄璐则不同,她的生命里漾动着青春欢快的气息,犹如山间跳跃腾的溪流,使你消沉的意志消散,那水流也能为你冲刷烦恼,重新寻回生命的活力。

夜晚,街上行人寥寥,明亮的路灯一盏连着一盏,一直延伸到天边。这里灯火通明,而远处则只有余光点点,然而当一轮明月高悬天宇,纵使这边依旧明亮,却难以与那里的恬静明朗相比。

我们可以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正肩并肩地从这边走到那边,那边可以看到满天的星辰,那边可以听到微风的呢喃。

“璐璐,你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他悠然漫步,双手插在裤兜里,用温柔的眼光看着她。

“当然是周游世界啦!”她调皮地眨着眼睛。

陈孟凡没有说话,因为当年毕业前夕,顾婷也曾对他说过相同的话,毕业后,顾婷去了国外,不久之后,他们就分手了。于是他问道:“你打算去哪里?难道就一个人去吗?”

“你的问题怎么都这么傻?我当然是要带着你出去啦,呆瓜!你长这么大都没有出过国,我要带你去见见世面。”黄璐走在他的面前,不时地转过身来,在风声的伴奏下,她似乎随时都能随风起舞。

黄璐率性天真的回答,犹如一股暖流涌遍陈孟凡的全身,他继续问道:“那么吴叔呢?”

“这还用问吗?自然是把他也一起带上。”

陈孟凡用感激的目光看了璐一眼,确信她就是自己追求的另一半,无论未来遇到什么,未来发生什么,与她相爱过,这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陈孟凡不知不觉又提起了吴天昊,他对黄璐说道:“我曾对你提起过吴天昊。不错,他就是吴叔的儿子,他在我的生命中占据着极为特殊的地位,我们之间也发生了很多故事,你知道我和他是怎么认识的吗?”

黄璐摇了摇头。

陈孟凡说道:“在我年少的时候,几乎天天困于深院中学习钢琴,除了正常的上课时间外,我的世界单调无比,虽然我的琴艺在同龄人中已经鹤立鸡群,但是久而久之,音乐再不能为我带来任何的欢乐,幼小的内心时常因此痛苦不已,我很担心自己会因此而疯狂。”

“后来呢?”黄璐问道。

陈孟凡继续说道:“直到有一天,一只美丽的鸟儿飞入了我的世界之中,它发出的第一声鸣叫,瞬间唤醒了我内心深处所有美好的东西。从那一刻开始,音乐不再是锁链,而是助我飞翔的翅翼。从那以后,我和那只鸟建立起深厚的感情,也就是从那一天起,我再不会让自己陷入空虚与痛苦之中。这只鸟原本属于吴天昊,被吴天昊视为掌上明珠。我们也是因为这只鸟而结识的。”

“那么那只鸟后来怎么样了?”黄璐听得很入神,这只从未见过的鸟儿此刻深深的牵绊着她的心。

“那只鸟已经死了!”

“啊!怎么会这样?”黄璐几乎惊叫出来,“它死了,对你的打击肯定很大吧!”

“那时我们都很痛心,这只鸟曾带给我们无尽的欢乐,当然我和他也曾因为这只鸟而产生过一些误会,好在我们的友谊根基十分牢固,所以我们才能携手走到如今。”陈孟凡如是说道。

“可是我也曾听一些人提起过吴天昊,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吴天昊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他只是关心自己的事业,而对自己的亲生父亲置之不顾,将重担扔给了你,自己却远在异国他乡,迎娶了貌美的小姐,至今可能已经将你和吴叔忘记。”看到陈孟凡的脸色变得一点点的铁青,她便不再说下去了。

“你是听谁说的?”陈孟凡看上去十分气愤,“说这种话的人,简直就是在造谣,恶语中伤,他们根本不认识吴天昊,根本不知道吴天昊是一个怎样的人,也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友情是怎样的。”

“你不要生气,我相信你的选择,你是一个高尚的人,我也相信你的朋友,他不会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黄璐拉着他的手,柔声说道。

陈孟凡以无限温存的目光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你有所不知,他不只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我在音乐上的第一个知音,虽然我们从事的领域不同,但艺术是相通的,他在绘画上的天赋要高于我在音乐上的天赋,真正的友谊是需要相互成全的,是不计任何代价的。”

黄璐轻轻地点了点头,此刻在她面前,陈孟凡的身躯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大了;在月光下,他的眼眸格外清澈,她掂起脚来,在他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66章 身世之谜 秋天到了,天空不再蔚蓝,风中夹着黄沙,香山公园的枫叶已经泛黄,颐和园里的海鸥也不见踪影,此刻也许已在南归的路上。

夏天,吴振宏的身体还扛得住,可入秋以后,各种麻烦就找上了他,各路病魔同时折磨着他的身心,他很快就憔悴不堪了。

他最近时常做梦,梦里都是天昊的身影,他们已经许久不见了,对儿子的思念之情日益增长,他有时甚至怀疑自己能否再见到儿子一面。

一起出现在他梦中的,还有乡村的那所老房子,门口站着一个人,当他走近才看清,那是自己的妻子,妻子站在寒风中,披着围巾,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她微笑着,迎接他的到来。

他惊醒过来,之后彻夜未眠,过去的人和事一一浮现脑海。除了那些最亲的人的身影之外,还有一个人在他的心中挥之不去,那是他曾爱过的一个女孩。

为了那个女孩,他几乎抛弃了自己的一切,那是冲动的青春年华迸发的爱情火花。分别之后,他不敢再回忆她,一直将这段回忆埋藏在心底,而今昔日的回忆,如洪水一般泛滥。当那个女孩和李慧茹的肖像同时悬于脑海中时,他不禁泪流满面。

第二天,陈孟凡一大早就出去了。出门前,他把做好的早餐端到吴振宏的床边,看到老人已经坐在床沿,他吃了一惊,而使他吃惊的不是老人的早起,而是老人一夜间似乎又苍老了十岁,这令他痛心不已。

他照例帮老人更衣洗漱,给老人讲故事(陈孟凡每天晚上都会读书,第二天早上会把前一天晚上读的讲给老人听,所以,虽然吴振宏失明了,思想却没有退步,他也懂得人世的精彩与心酸,也知道有一些和他有相同遭遇的人不甘于向命运低头,而是勇敢地踏上那条布满荆棘的人生旅途,那些人的事迹始终如一的激励着他,他甚至学会了弹奏钢琴,还学会了盲文。)。

陈孟凡离开之后,吴振宏的生活又陷入了久久的平静之中,在导盲犬的牵引下,他慢慢地走上街头,街上行人寥寥,树叶在寒风的侵袭下沙沙作响。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停住了脚步,病弱的身躯已难以承受这恶劣的天气。

他暗暗骂道:“这糟糕的天气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昨天如此,今天如此,天天如此,老天爷,你难道没看到我这弱不禁风的身板吗?还是你也在催我早点入土?”他怏怏而回。

回到屋里,他又情不自禁地发起了呆。不多久,响起了敲门声,他寻思着:谁会在这会儿过来,不可能是陈孟凡,他刚去上课不久,况且他回来还用敲门吗?也不会是黄璐,黄璐这会儿也是不会来的。

他并没有在意,敲门声又响起了,声音很温和,如果不是他耳朵敏锐,几乎难以听到这声音,他吆喝了一声“来了!”,便起身走去开门。

门开了,一股薰衣草的芬芳迎面扑来,他虽然看不见,却能料到来者定是一名女士。女士站在门口,并不急于进门,什么话也没说,吴振宏不知道站在外面的究竟是何人,他只能开口问道:“你好,请问你找谁?”

女士还是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看着吴振宏,脸上现出常人难以难以琢磨的神色。

吴振红有点警觉起来,他继续问道:“你也许走错门了吧,女士?你到底是谁?”

女士终于说话,她说道:“我是陈孟凡的母亲。”

她一开口,吴振宏便石化了一般,呆若木鸡,不知道他的心灵在上一次受到如此强烈的冲击已经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了,这个声音是那么地熟悉,当她报出身份的时候,吴振宏几乎难以置信,这一下,轮到他闭口不言了。

女士继续说道:“怎么,不欢迎啊?”

“哪里哪里,欢迎得很,女士……夫人。”吴振宏不知道该如何来称呼她。

“那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可以,快进来吧!”吴振宏急忙在前面带路,凭着记忆,他把徐颖领到了木桌旁,顺手搬了一个凳子,用衣袖在上面擦了又擦,同时忙着端茶倒水。

他做的这些事的时候,根本不像一个失明的人,因为这会儿他在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一个失明的人比他做得出色。

不多久,他就累得直不起腰板来,一边擦汗,一边陪着笑脸说道:“原谅我是一个瞎子,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请你见谅。”

徐颖自己坐在那里,看着吴振宏忙里忙外的身影,她一言不发,眼眶却已经红润,她很平静地说道:“我是来看我儿子的,他既然不在,那我就看看他住的地方,很快就会离开,你不用忙了。”

吴振宏不再多说,默默地把她领到了陈孟凡的房间,看到儿子多年如一日的居住在如此简陋的地方,她心如刀割。

这间屋子常年见不到太阳,湿气很重,屋子很狭小,一台钢琴占了房间的大半,钢琴已经很古迹斑斑,犹如一件古董摆在那儿,钢琴旁边是一张小书桌,上面整齐地摆满各类书籍和陈孟凡这几年谱写的乐曲,紧挨着书桌的是一张摆放的角落里小小的木板床,被褥已经很久,有些地方还打了补丁。

一扇小小的窗户面向西边,窗台上放着一盆小春兰,窗外满是爬山虎。她看着这一切,泪珠在眼中打转,她满怀怜爱之情,抚摸着钢琴和书桌,当她抚摸着床褥时,已在无声的哭泣,泪水纷飞,沾湿了她的衣襟,洒向了破旧的棉被,她喃喃道:“孩子,真是苦了你了!”

吴振红站在门外,一言不发,任凭徐颖游移于陈孟凡的房间,他虽然看不见她的脸庞,却能感觉到她的所思所想。

他心灵的眼睛可以看到她那纷飞的眼泪,他们两人年龄相距无几,但此时看上去完全判若两代人,他形容枯槁,苍老不已。

而她则是一位贵妇人,保养的很好,岁月似乎不忍心在她额头上划下一丝皱纹。她在他面前冷漠得如同一名主人,而他则谦卑得如同仆人。

他有好几次想说点什么,又止住了,看得出来,他已经憋了很久,他进了门,开口道:“颖儿,这么多年不见了,你过得还好吗?”

当她听到“颖儿”这个称呼时,不觉大吃一惊,这个称呼她已经多少年没有听过了,她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故作冷淡地回答道:“我好得很,好得几年都没法见到自己的儿子一眼。”

“颖儿,我知道这几年没有孟凡陪伴的日子,你一定难熬,可怜的孩子在我身边吃了不少苦头。陈祖铭对你怎么样?我知道他对我恨之入骨,过去的那些事他肯定耿耿于怀,想来对你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用不着你操心,他对我很好。”她继续用冷淡的语气说道,“我住的是豪华别墅,吃的是山珍海味,别人有的我都有,别人没有的我也有。”

既然这样,我就放心了。吴振宏长舒了一口气道:“颖儿,你知道吗?我可能很快就要死了。”

“啊?怎么会这样呢?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他的心似乎终于软了下来。

“你别看我行动自如,事实上我已经病入膏肓。”吴振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我还以为此生再不会与你相逢,没想到在我快离开人世之前,还能再一次听到你的声音。”

徐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不觉失声痛哭起来,她握住吴振红骨瘦嶙峋的双手,呜咽得不能成声。

吴振宏不停地安慰道:“你看我不是还没死嘛,你这么哭,我会走的不安心的。”

徐颖依然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一边哭一边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当年我不应该离开你的……这么多年了,你离我如此之近,我却从来没有想过要看看你。二十几年来,你过得如此艰辛,我对此却无能为力,如果不是孟凡告诉我这一切,我还什么也不知道。”

在他们谈话的时候,陈孟凡回来了,他刚到门口,便听到了母亲的声音,不觉一惊:她怎么会来这里的呢?她怎么会知道有这个地方?自己可从来没有在母亲面前提及过这个地方啊。听到母亲的抽泣声,他决定不进去打扰他们,他悄悄地靠近窗边,尽管他知道偷听长辈谈话不好,但当他正准备离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他们的谈话声中,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止住了脚步。

吴振宏继续说道:“不要说这些了,这些话只有小孩子才会说,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当年你的选择是对的,我什么也给不了你,你如果跟了我,岂会有现在这般富足。你看慧茹跟了我,最后等待她的是什么?我是一个失败的男人,一个悲惨的男人,其实我早不该苟活于世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事业的失败,眼睛的失明,人世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了。如果不是有孟凡,那可能我早就撒手而去,是他让我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他对我的付出绝不亚于一个最孝顺的儿子至于亲生父亲的关爱,如果说当年你离我而去,给我造成过什么伤害,或者说陈祖铭曾在我的事业上曾有什么阻挠的话,那么孟凡的付出已远远将这一切抵消,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消融了我们那一代人之间所有的爱恨情仇,如果到现在,我们还为过去的事情所牵绊的话,看看年轻的一代吧,我们应当感到羞愧。”

“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徐颖站起身来,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还有什么不能说呢?我已行将就木,对我而言没有什么话是该不该说的问题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吴振宏很平静地说道。

徐颖极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轻声地说道:“你知道吗?孟凡正是你的亲生儿子!”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绝不亚于一个雷霆的重击,吴振宏瞬间呆若木鸡。

窗外的陈孟凡也听到了这句话,他的大脑嗡的一声响,随即一片空白,这样的现实叫人如何承受。

陈孟凡悄悄地离开了家,并没有让两位长辈察觉,随后一路狂奔,一直跑到郊外的一座湖边,眼泪不住地流淌,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倒影里的自己,竟认不出自己来。

他哭了,二十几年来第一次哭了,生活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他被生活玩弄于鼓掌之间,尽管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不可能。但是母亲的那句话语却无情地粉碎了他所有的幻想,从此以后,他该怎样面对吴振宏?怎样面对陈祖明?则怎么面对生活?怎样接受那新的角色?母亲的那句话,把他过去的一切都粉碎了,把一切都否定了。

吴振宏和徐颖的谈话还在继续。徐颖看着不知所措的胡振宏说道:“这件事我已经隐瞒了二十八年,到现在为止,我也就只告诉了你,没有告诉过其他人,我隐瞒了所有人,这件事一直埋藏在我的心底,折磨了我二十八年,我从来不敢告诉任何人,你难以体会那是怎样的痛苦!”

吴振宏沉默了很久,他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此时的心绪无法用言语表达,她一字一句的质问道:“这件事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你原谅我吧!”她带着哭腔说道,“当年我纵使让你知道了又能怎样?你什么也给不了儿子,只会辜负我们母子,连累我们母子,我当年太自私了,我本来以为已经给了他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可是谁能料想,他最终还是来到了你的身边,也许冥冥之中早有注定了吧!”

“难道陈祖铭就没有觉察到吗?”吴振宏淡淡地问道。

“不,他知道这事,但是他的母亲求孙心切,况且我和他早有婚约,他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到自己的名声,对于他来说,没有比事业,比名声更为重要的东西。我一直担心他会对孩子不利,庆幸的是,当孟凡出生的时候,他起了恻隐之心,视如己出,尽到了父亲的职责。这也是我对他唯一认可的地方,他渐渐地也就淡忘了儿子的身世,我们都把真相埋藏在了心底,这也就是我没有及早告诉你真相的原因,我不想打破这种局面,那对我们谁都不好。”

“我现在终于知道陈祖铭为什么那么地恨我了,他对我恨得越深,才能对孟凡爱的越深。”吴振宏抬起了头,似乎看到了天空。

“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孟凡知道,他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了这样的现实。”

两人在凳子上相对坐着,胸中翻涌着万千的话语,却一时相对无言。

徐颖从怀里掏出了一件饰品,那是一件核桃般大小的大理石雕饰物,雕的是一支振翅的凤凰,徐颖把它放到吴振宏的掌心,动情地说道:“你还记得这只凤凰吗?他已经陪我走了三十年。”

吴振宏早已泪流满面,他说道:“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把它带在身边!”

“这是你亲手雕刻而成,上面刻满了我的青春的所有回忆,已经难以割舍了。”她的思绪似乎又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吴振洪站起身来,从一个发黑的柜子中取出了一个精致的盒子。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盖,一件相同大小的雕饰呈现眼前,那上面雕的是一条龙,两件饰品均出自他的手。

徐颖把两件饰品放在一起,含泪说道:“他们已经分开了太久,而今终于重新在一起,只可惜相见的时候也注定了别离。”她忽然抓起了两件饰品,用力朝墙上扔去,只听“啪”的一声响,两件饰品变成了碎片,散落一地。

吴振宏惊得目瞪口呆,他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

徐颖站起身来,决绝地说道:“我们的关系注定就像这两件雕饰一样,不可能有圆满的结局,现在它们碎裂了,再无法复原;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从此以后,让我们把彼此彻底的忘记,各自默默的过完这惨淡的一生吧!”

徐颖说完,便离来开了吴振宏。他呆立在那里,完全不知所措,刚刚的情景似乎是一个梦,这梦如此冰冷,将他的手脚完全束缚,他无法迈开脚步去追赶。

徐颖离开了这座再不会踏足的房子,没有停步,没有回头,任凭泪水在寒风中洒落。

章节目录 第67章 伤心之地 天更阴沉了,风更凄情了,在寒风中,一排梧桐树瑟瑟发抖,几只寒雀,急急归巢。

深秋的北京,再难以见到夏日那般晴朗的天空,公园里再难见到那闲情漫步的人,湖面一阵寒风吹过,树叶纷纷吓得变了色。

陈孟凡伫立在湖边,胸中翻涌着苦涩的情绪,现实是不得不面对的,然而当现实以如此冰冷的利剑向你刺来之时,你是应该避其锋芒,还是敞开胸怀?

此时此刻,望着黝黑的湖水,他只想逃离人世,不想再见到任何人。他觉得自己不只是被父母欺骗了,更是被生活欺骗了,被世界欺骗了。

当人有了这种思想的时候,往往会有一种被世界抛弃的念头。然而支撑着陈孟凡整个灵魂的,便是如烈火一般炙热的真诚的品格,便是从不为己,专门为人的一腔赤子之心。

他很快就放下了个人的荣辱,吴振宏憔悴不堪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现在是老人最需要他的时候,岂能扔下老人不管!

他提醒自己,若没有吴天昊,自己岂能活到今天,可是当他们再次相遇的时候,两人的关系将会变得无比地微妙,无比地尴尬。即使自己能够接受,吴天昊又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吗?

多么固执的人,到了这一刻,他还在为别人着想。他虽然可以原谅别人对他造成的伤害,但是对于别人的胆怯,只能令他反感。

自己的亲生父母,虽然相爱,却不敢公诸于世,更不敢正视他们亲生孩子的身份,他难以接受他们的胆怯,他们如此轻易地向现实妥协,瞬间就改变了他们以往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他仍然一如既往地爱他们,但是,在现在的这份爱中,更多的,包含着对上一代人的怜悯。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双手背于身后,不时地低下头来,每走一步,似乎都很艰难,这是他构思作品或者思考问题时的习惯。

离家越近,脚步愈加缓慢,愈加沉重,他脑海里涌现的是上一辈人的生活场景:他们经历了一系列社会的变革,他们那时的社会伦理,社会风俗,与现今已经大不相同,婚姻由不得自己,稍有出格的举动,都可能被大众的吐沫所淹没。

他思考着这些,一个念头划过他的脑际:他们隐瞒了一些事实,可是他们并不是出于自私,而是出于对自己的爱,于是他的内心一下子便释然了。

他开始以轻松的步伐向家的方向走去,现在是与亲人相认团聚的时刻了,他想象着一家三口相拥而泣的场景,不觉加快了脚步。

当他跨入门槛时,屋里寂静无声,早已不见母亲的身影。只见吴振宏躺于安乐椅,双眼呆滞地向着天花板,双手无力地瘫软在扶手上。他的神情让陈孟凡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急忙拿了一条热毛巾,敷到老人的额头上,关切地问道:“您怎么样了?”他想叫一声“爸爸”,却怎么也叫不出来。

老人轻轻地举起手来,拿掉了额头上的毛巾,他知道陈孟凡就在身边,那可是他的亲生儿子啊!可是他答应过徐颖,不会让陈孟凡知道真相,更不会与他相认。

吴振宏说道:“孟凡,我没事,我只是有点累了,需要休息一会儿。”

陈孟凡注意到了墙角的大理石碎屑,捡起了一块,放在手心,那是一片残缺的翅膀,他把它放到老人的手心,好奇地问道:“吴叔,这是什么?看得出刚破损不久,以前怎么就没有见过呢?”

吴振宏抚摸着碎片,内心伤感不已,他说道:“这是一件失败的作品,失败的艺术品,留之无益。”

看到老人颤动的脸颊,陈孟凡似乎猜到了什么,于是不再追问。

吴振宏对陈孟凡说道:“孟凡,我觉得自己活不久了。”

陈孟凡紧紧握住老人的双手,说道:“您快别这么说了。”

“不,我自己的情况我知道,只是在我死之前,我还有一桩心愿。”

“您说,不论什么样的心愿,我都会尽全力地帮您满足,但是求您别总是说生生死死的话了。”

“我曾跟你提到过,我从前在乡间住过的一个地方,天昊,我想回到那里去,那里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给我留下最多回忆的地方,我希望重新踏上那里的土地,再呼吸一下故乡的空气,甚至于,在那里走向死亡。”

陈孟凡默默的点了一下头,他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越快越好。”老人答道,“我害怕时间等不了我。”

“那我收拾下东西,明天到学校请假,后天咱们就出发。”陈孟凡说道。

“东西不用收拾太多,你先去请假,我们在那里估计呆不了多久。”老人说着话,心却已经回到了故乡的田野上去。

陈孟凡请了假,准备去向黄璐辞行,他时常会到黄璐家。由于陈孟凡良好的身世和家教,加上他知书达理,谦和内敛的性格,使得他深受黄璐一家人的喜欢。

黄克石夫妇觉察到了陈孟凡与女儿之间微妙关系,虽然担心,却不反对。他们关注过女儿的那些异性朋友,没有一个人比陈孟凡更合他们的心意。

陈祖明也曾在他们面前提及过陈国威与黄露之间的可能性,这令他们大惊失色,对于陈国威,他们一家人都从内心抵制。

每一次陈国威来到黄家,不论是黄克石还是谢晓芙,都会觉得很不舒服。不同于陈孟凡的温文尔雅,陈国威给他们的印象是骄横跋扈,目无尊长,他们不敢想象,女儿要是和陈国威在一起,会有怎样的一种生活?

他们身处在社会的中上层阶级,与他们同阶级的很多人不同,那些人性格张扬,蔑视社会底层的大众,对于比他们地位更高的人,则曲意逢迎,他们空有大量的金钱,然而心灵空虚,只有永远无法填满的贪欲。

黄克氏夫妇不同于他们的地方在于:他们是靠着自己的努力,兢兢业业的奋斗,最终有了自己的事业,建立起幸福美满的家庭。

夫妻俩均为高学历人才,丈夫一心创业,妻子操持家务,相夫教子,她是这个家庭的粘合剂。儿子穿上军装,为家族争光添彩;女儿在高校学府深造,前途不可限量。

更为难得,可贵的是一家人相处得极为融洽,夫妻之间相敬如宾,父母子女间既是亲人也是朋友,这样的家庭,对于很多家庭来说可谓典范。

黄克石夫妇勤奋踏实,谨小慎微,他们不求荣华富贵与功名利禄,不盲目与人攀比,对于儿女,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把诚实谦逊,善良的品格灌输于他们的心间。待到他们长大,必定希望他们各自能建立起幸福美满的家庭。不求儿女干出轰轰烈烈的大事,只求做人本分,做事尽忠履职,他们做到了这一点。

只不过他们对儿女自小的教育和要求都比较严苛。黄川小时候喜欢踢球,然而黄克石认为足球是个不好的玩意,因为儿子玩得如此投入,完全忘了功课,于是便禁止儿子踢球。为此黄川每每看到同伴兴高采烈地去踢球时,只能含着眼泪,用贪婪的眼神看着小伙伴奔向球场。

黄克石夫妇对于儿女的婚姻非常地谨慎,在这一点上他们并不比他们的上一代人高明多少,上一代人,只是以保守的方式,造就了他们的一段圆满的婚姻,因而对于传统的婚恋观,他们并不抵制。

当黄川宣布自己爱上了一位千里之外的少数民族的女子时,他们惊慌失措,这并不是他们期待中的结果。他们认为两人社会地位悬殊太大,门不当,户不对,两人的生长环境,接受的教育等都截然不同,他们相爱只不过是一时的冲动使然,不可能结出果实来。

总之一句话,他们反对这段感情。

他们正在为儿子在军界谋求出路,加上儿子足够优秀,将来定能有一番作为。谢小芙还积极的在自己朋友的女儿中物色一个将来的儿媳妇,绝不能让儿子毁在一个素未谋面的异族女子手中。

黄川曾因此与家人爆发了从小到大的第一次冲突,他不过最终屈服了,那颗柔软的内心,不容许他过多地反抗父母。

黄川是流着眼泪走出家门的,留给家人的,只有那孤独落寞的背影,近来这背影时常出现在谢小芙的梦中。

黄璐的情形不同,黄璐爱上的是陈孟凡,这份爱情深受黄璐一家的欢迎。

尽管黄璐还未毕业,尽管两人年龄差距悬殊,但黄克石夫妇是看着陈孟凡长大的,深知他的为人,况且陈家与黄家门当户对,何乐而不为。

唯一令他们不安的是,陈国威也爱着黄璐,黄克石深知陈国威的为人,对于想要的东西绝不会轻易放手,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好在黄璐所爱的人并不是陈国威,但谁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如果命运决定要让陈国威和黄璐在一起,那么对于夫妻俩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陈孟凡来到黄家的门口,只见大门紧闭,他敲了几下,没有应答。这里向来是宾客盈门的,今天怎么会空无一人呢?带着失望的情绪,他转身默默地离开了。

他不知道这次去乡下会待多久,吴振鸿的决定太过突然,以至于陈孟凡还不能第一时间让黄璐知悉。站在她家门口,却没有见到她本人,他万分失望,于是决定写一封信留给她。

他在路边买了信笺和信封来到一家咖啡馆中,一位美丽的服务员把他带上一个靠窗的位置,他叫了一杯拿铁,铺平白纸写起来。

璐璐:

我写这封信是向你辞行的,本来已经站在你家门口,可惜没能晤面,遗憾至甚。

你可记得我对你提起过的那个唐山乡下的小村庄?不错,正是那个绿树成荫,群鸟翩迁的美丽村庄。

那里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我第一次去那里,距今已有十五年,这十五年来,时常有一个个清晰的梦,把我带回到这个美丽的地方。

现在这个梦将成真,我知道你一定也会爱上这个地方的,如果不是因为你现在的学业繁重,我会邀请你一同前往。

吴叔的身体大不如从前了,这次去乡间,本是他老人家的心愿,毕竟那里也是他出生的地方……

他写着信,不时喝一口咖啡,望着窗外,凝神沉思。忽然,他停下了手中的笔,不远处的路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正是黄璐吗?他放下笔,站起身来,顺手取来挂在凳子上的外套快步离开桌子

。而当他打开玻璃门时,却踟蹰不前了。因为有一个人陪在黄璐的身边,那个人不是别人,而是陈国威。

黄川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我终于知道你们兄弟俩躲着彼此的缘故了。”——又在他的耳际响起,到了现在他才意识到,兄弟俩其实爱上了同一个人。

黄璐为什么会和弟弟一起出现?这是他的第一个反应,难道她已经移情别恋?她为什么一连四五天地躲着自己?这些想法一股脑地出现在他的脑海,整个世界不觉天翻地覆。

他不敢确定,于是悄悄地跟了上去。不多久,他看到两人在一辆黑色奔驰车前停下脚步,陈国威打开车门,伸出了左手,她把手搭在这只手上,弯着身子进入车里,陈国威随即也上了车。

而车并不急于开走,陈孟凡在远处透过车窗看过来,只见陈国威正把一串类似项链的东西挂到她的脖颈上。由于隔得远,陈孟凡并未看清两人的表情,然而他的内心世界已经一片灰蒙。

轿车启动了,很快就消失不见。

泪水涌出了陈孟凡的双眼,他全身瘫软,无力地走着,眼前的那一幕对他无疑是一个晴天霹雳。这样的灾难最能使人一蹶不振,维特在意识到夏丽蒂有未婚夫时的心境,不见得比此时的陈孟凡更糟。

他没有回咖啡馆,那位热心的服务员把桌上的信塞入了信封,信封上的地址已经写好……

第二天,陈孟凡带着行装,带着忧伤的回忆离开了这个地方,上火车前,他深情地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城市,不知道是否还会踏足。

章节目录 第68章 艺术天堂 巴黎,这座艺术之都,西方千年文明的集萃之地。只要提起这个名字,便足以让人肃然起敬。

一座伟大的城市,不是凭借大理石和混泥土就能砌造而成的。城市的灵魂寓于其文化底蕴之中,一座艺术的宫殿,比千百座巍峨的高楼大厦,更能代表一座城市。

如今,在巴黎,在伦敦和纽约,在世界那些繁华的大都市中,无数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但是无论这些混泥土建筑多么恢弘高大,也永远无法与卢浮宫、大英博物馆和大都会博物馆相提并论。

而巴黎的伟大不仅仅在于卢浮宫、圣母院、凯旋门……更在于那些闪烁着光辉的天才的名字,拉伯雷、伏尔泰、卢梭、雨果、居里夫人……这些人的英名时刻响彻在巴黎的上空。

文艺复兴以来的文学巨匠、思想巨人、科学天才等汇聚于此,法兰西精神的光芒从这里放射而出,点亮一座座灯塔。

而真正给世界以最大冲击的,某过于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和启蒙运动。而在这两次运动中,又产生了无数曾令整个欧洲和世界震颤的人物。从罗伯斯庇尔、马拉到拿破仑,从伏尔泰、卢梭到雨果和巴尔扎克……一个国家的精神力量彰显无遗。

而《大卫》、《蒙娜丽莎》、《米洛的维纳斯》、《萨莫特拉斯的胜利女神》等更是永恒地吸引着全世界的艺术家前来朝圣。一座卢浮宫,汇聚了从古希腊、古罗马到文艺复兴和后现代主义的几乎所有最伟大与最具代表性的艺术珍品,可谓人类艺术的中心。

一座城市就是一座熔炉,它把优秀的文明成果展现给全人类,而把监狱、贫民窟、妓院、下水道踩在脚下,让人难以察觉。

最伟大的城市,往往也是最为混乱与人类矛盾最为集中与激化的地方。纽约、伦敦、东京和巴黎等莫不如此,它们是这个世界上犯罪率最高的城市,也是贫富差距最大的城市。地下是黑帮与地痞强盗的天堂,而许多富丽堂皇的别墅与酒店,则成为国际恐怖分子的温床。

吴天昊在巴黎取得了成功,随着艺术的功成名就而来的,是源源不断的物质金钱。其中的一部分,他会将其汇到中国,他从不敢忘记身在祖国的陈孟凡和自己可怜的父亲。

他一直想把父亲接过来,但是父亲不愿意离开中国,况且父亲的身体条件也不容许有长途的跋涉。

吴天昊也希望陈孟凡能早日来欧洲,也许只有当陈孟凡也能在事业上取得一定的成功,吴天昊才能释怀,否则,他将永远无法心安。当时陈孟凡和吴振宏有着相同的想法,时至今日,陈孟凡也不愿意离开中国了。

吴天昊同时也会拿出一部分钱资助赴法留学的中国学生。

在他资助的学生里,有一个名叫张子阳的青年,就读于巴黎高等师范学院,这是一个充满理想,满怀激情的青年,他主修经贸。

不过张子阳的志向不在于经贸,而在文学,他很早就对欧洲文学展现出浓厚的兴趣。他在国内时期就已经写了几本小说,然而一直没有发表。

吴天昊第一次见到张子阳的时候,他正在一家餐馆当服务员,吴天昊当时在美术的圈子里已经小有名气。

那天,他和一位比利时的好朋友经过那家餐馆,看到有一张中国人的面孔,便停下了脚步。

眼前这名青年,比起其他中国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可是看到那张稚气未尽的脸庞,看到他忙碌的身影,还有那乐观的微笑,吴天昊依稀看到了当年初来乍到时的自己,于是他向朋友提议,就在这里就餐,朋友欣然同意了。

看到有客人进来,张子阳立即迎上前,微笑着用法语说道;“两位先生好,欢迎光临!”

吴天昊点了点头,以示回应。这是一个风格简约的餐厅,墙壁上可以看到一幅切在精美画框里的画,画上是一片普罗旺斯的薰衣草,张子阳把两位客人领到画下的位置,待他们坐定。

张子阳拿来菜单说道:“两位先生,这是我们的菜单,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

吴天昊并不急于点菜,他用汉语说道:“孩子,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来法国的?”

张子阳彬彬有礼地回道:“先生,我是浙江杭州人,叫张子阳,去年来到巴黎。”

“你今年几岁了?在这里勤工俭学吗?”

“是的,先生。”张子阳说道,“我利用周末和假期的时间出来打工,赚取日常的生活费。哦,对了,我今年二十二岁。”

“你现在在哪里上学?”吴天昊继续提问道。

“先生,我在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学习。”张子阳看上去似乎有点着急,他小声地说道,“先生,您可以点菜了吗?老板看到我这样肆无忌惮地和客人聊天,会生气的。”

吴天浩停止了提问,让他朋友点了几个简单的菜,当菜单递还给张子阳后,五天昊加了一句:“这样,待会儿你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你不用顾虑什么,这事我去跟你们老板说。”

吴天昊让张子阳坐在自己的身边,自己拿着菜单走向柜台,张子阳很不自然地坐在那里,目送着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只见他在那里同老板边说边指划着什么,不时指向这个位置,最后老板点了点头。

吴天昊的朋友坐在那里喝着一杯柠檬水,微笑着摇了摇头,用法语说道:“好一个倔强的人!”

吴天昊回到座位上,拍了拍紧张不安的张子阳的肩膀,笑着说道:“子阳,放松点,我们是同胞,在这里相遇实属缘分,这位是亨利,比利时人。”

亨利点了点头,张子阳站起身来,主动跟两人握手。

“子阳,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邀你共进午餐吗?”吴天昊问道。

张子阳摇了摇头,吴天昊说道:“因为几年前,当我初来巴黎之时,经历与你相似。”

接着,陈孟凡便讲起了自己当年的境遇,如何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中打拼,如何在艰难困苦之中挺立。

当吴振宏提到自己的名字时,张子阳忽然眼睛放光,兴奋地说道:“您就是吴天昊先生!我看过您的作品,对您崇拜万分,没想到我能有这份荣幸,与您坐在一起。”

“子阳,不要被名声遮蔽了耳目,判断一个人,要深入了解他的思想与生活,深入地了解这个人的为人,我的水平和很多人相比,还有不小的差距。你是巴黎高等师范学院的学生,很凑巧,我有朋友在那里任教,到时候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一下,我还计划下半年在你们的学校办个画展呢。”

张子阳非常地激动,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这里认识吴天昊,而吴天昊又是如此地平易近人,全然不像那些取得了一点成功就骄傲自大的人。

接着张子阳向两人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其实我来这里学习,很重要的原因是为了逃避家庭,我们家世代经商,过去也曾取得过成功,富甲一方。”

“然而由于祖父在六十年代被划为右翼分子,家族产业受到重创;到父亲接手时,几乎一无所有,后来虽然有些起色,但是由于经营不善,加上激烈的竞争,父亲的事业很快就一蹶不振了;而父亲是个特别执拗,特别要强的人,他不甘心失败,不甘心几世的产业葬于自己的手中。”

“于是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把一些经商的门道教给我,稍微年长一点,就带着我走南闯北。他希望纵使重振家威的梦想不能在他那一代实现,也要在我这一代实现,甚至于我的下一代。总之世代都要拿出商人的实干精神,可是我对他的这种行为很反感,长此以往我对商业也特别地反感。可是我不想让他失望,所以我也曾读过一些商业书籍,学习成绩足以让他脸上有光。”

“其实我的兴趣在于文学,过去也曾偷偷地写过一些东西,但是没有发表,我不敢那样做,如果父亲知道我不务正业,一定会打断我的腿。”

“在我毕业的前夕,我告诉父亲,我想出国留学,他不置可否,而当我告诉他,我要学习商贸时,他当即同意了。其实我来这里学习,他费了很大劲,而我选择出国,却是为了逃避他,逃避那种压抑的环境。”

“我的想法是出国以后,一旦安定下来,就把专业改为文学,这个想法根深蒂固。远离父亲,我也不用担心他的反对。而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他之后,他愤怒到了极点,他非常生气,我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颤抖。他说他没有我这个儿子,威胁要断绝父子情义,而我也没有让步,他挂了电话,自此断绝了我的经济来源,迫不得已,我才选择了兼职。”

“你写的东西带来巴黎了吗?”吴天昊听完问道。

“当然,他们对我来说都是至宝,现在就在我的住处。”张子阳提到自己的作品,显得很激动。

“周六你有时间吗?我想邀请你到家里做客,这是我的地址。”吴天昊说着,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69章 特殊的客人 人生的道路有时是康庄大道,有时是崎岖险路,而人生的道路正确与否,不在于路途的艰险与否,漫长与否,然而,通往正义与自由的道路总是充满坎坷,正道沧桑。

那些追求人间道义,探索人类命运的人,从来不曾寻得一条捷径,以达到最终的目标,他们走过的路,令人望而生畏,连那些脚印,都布满了血的痕迹。

珍妮怀孕已有六个月,夫妻俩度过了最初的甜蜜时光,步入了一个新的感情阶段,热情渐渐冷却,再没有相恋初期那种你侬我侬的温馨场景。

然而夫妻间的感情却也随之稳固下来,彼此之间的礼数更为周全。但往往这种时候,双方也会变得敏感起来,特别是妻子,夫妻间最不积极的信号便是怀疑。一旦信任感下降,感情的基础便容易动摇。

吴天昊一心扑在事业上,身边时常聚集着各色人等,不可能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珍妮的温柔乡里。

而珍妮天性热情奔放,在她的胸中,时常有一团感情的火焰在燃烧,她为爱可以献出一切。作为女人,她当然希望自己的挚爱能给予相同的爱,起初她全力支持丈夫的事业,为丈夫所取得的成就感到由衷的自豪。

然而,随着丈夫将时间越来越多地投入到工作之中,对自己的热情渐渐冷却的时候,她开始怀疑丈夫的忠诚。

他经常会带朋友或学生来家里吃饭,他们中绝大多数都是华人。他有时也会把女学生带到家里来,他真诚地对待每一个人,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的内心是如此地单纯,从不会刻意地去揣摩别人的心思,他不知道珍妮的所思所想。

而珍妮则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正在不断地下降。吴天昊宁愿把时间花在莫不相关的人身上,也不愿意好好的陪伴她。

珍妮开始反感他带回家的那些人,这令吴天浩大为不满,在他的心目中,妻子不是那种狭隘的女人,思前想后,总是不明就里。

有一次,他带回来两名中国女留学生,看到丈夫与两位女孩子聊得兴致勃勃,珍妮什么话也没有说,拂袖而去,这大大的伤害了吴天昊的自尊。

等送走了两个女孩,他回到卧室,本想大发雷霆,却发现珍妮正在倒床痛哭,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急忙俯身去安慰她。

珍妮抽抽噎噎地说道:“你干嘛来哄我?跟人家去得了。”

吴天昊意识到妻子是在吃醋,便微笑着安慰道:“亲爱的宝贝,我要是跟人家去了,谁来为你擦眼泪呢?说着掏出手帕,为她拭去了眼角的泪珠。”

珍妮不再哭泣,她直视着丈夫的双眼,柔声地问道:“你还爱我吗?”

吴天昊没想到妻子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也就是在这片刻的惊愕之间,他意识到自己陪伴妻子的时间实在太少了,他轻抚着妻子的脸颊,将她揽入怀中,安慰道:“亲爱的,我过去太自私了,一心只想着自己的事业,从今往后我会好好地陪你,以弥补我的过失。”

听完这话,珍妮像个孩子一样笑了。

自此以后,面对吴天昊的客人,珍妮都能做到一个称职的女主人所能做到的一切。所以,当丈夫告诉她,周六晚上将有一位中国学生来做客的时候,她表现得很开心,早早地准备了晚餐,还请了一位来自中国成都的朋友做了两道川菜。

张子阳自从结识了吴天昊之后,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特别是受到这位画家的邀请,是他过去所不敢想象的。

幼时的成长环境说不上悲苦,却也强烈地折磨着张子阳弱小的心灵,父亲那古板的面容,粗暴的脾气,让他过早地告别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告别了那闲暇安宁的时光。

一路走来,张子阳没有交到几个知心的朋友。父亲本想在他的心灵中播下生财之道的种子,却从没想过儿子心中的土壤是否适合这种子的发育成长。

张子阳的性格如同父亲那样,倔强而叛逆,十几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接触生意,又无时无刻不在抵制。当他意识到父亲将它变成一台机器的时候,恐惧万分,而这种命运似乎已经无法避免,于是他转而变得愤怒,恨自己的出身,恨自己的家庭。他对家庭的怨恨,主要原因并非父亲的粗暴蛮横,而是母亲抛下他们父子二人跟别人远走高飞。

那段时间,父亲天天酗酒赌博,而他则从早到晚守在家门口,呆呆地望着那条通向远方的路,他多么希望在某一个日落或者黄昏时分,那个熟悉的身影会从远处的薄雾之中走来,围着灰色的围巾,披着棕色的风衣,发丝在微风中轻轻的飞扬。

可是那个他每天都想叫一声“妈妈”的人,再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希望破灭,只有绝望,多少个日夜,他哭诉命运的不公,也想起身反抗,但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他变得乖戾起来。

他时时处处顺着父亲,从不表露自己的真实感情。在学校里,他几乎没有一个朋友,这对于一个人的成长是很危险的,幸好他喜欢阅读,并在书本中找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从接触第一部文学作品开始,他就确信,文学才是自己唯一要走的路,在理想光芒的照耀下,他对生活的不满一扫而空。

他无比渴望在文学上获得成功,于是他把父亲在生意场上的那种执拗,带到文学中来。他于是开始写小说,虽然没有发表过,但是却为他赢得了一些朋友,他也第一次感受到了友谊的温暖,那些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朋友弥补了他在亲情中所缺失的东西。他一心只想成功,却从来没想过假如失败了,该怎样走下去。

大学几年是他过得最为幸福的时光,他逃离了父亲为他所设的樊篱,一心扑在喜爱的小说上。但为了掩父亲之耳目,他也不得不在功课上下功夫。

好景不长,大学时光匆匆而逝,他从此只能跟着父亲干他最不愿意干的事情,每念及此,他都近乎崩溃。恰在此时,有一个留学的机会出现,这对于他简直就是天赐良机,他毫不犹豫地报了名,天遂人愿,他被法国的一所重点院校录取,他一年,他二十一岁。

在新的环境中学习生活,难免会遇到诸多的困难,特别是在异国他乡,语言、文化、风俗等带来的不便,让张子阳难以适从,他难以交到一个真诚的朋友。尽管来到法国之前,他就曾经对这个国家的文化做过全面的了解。

文学方面,张子阳读了从拉伯雷的时代至今的众多法国着名文学家的作品,特别对18和19世纪的那些文坛巨人,他更是奉为灵魂的导师。然而很少有人为他的热情所感染,他还经常遭到那些法国同学的嘲讽,说他连中文都没有学好,便想在法文上舞文弄墨,简直班门弄斧。

张子阳虽然不说什么,但心中却愤怒无比,他受得了别人辱骂他,欺负他,唯独受不了别人看见他在文学上的潜能,因为他热切渴求成功,渴求非凡的成就。而文学对于他而言,便是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所以在法国的日子,他全身心都投入到法文的学习中,广泛接触修辞学、历史学等相关科目,他刻苦异常,经常在图书馆里通宵达旦。恰在此时,父亲断绝了他的经济来源,生活是残酷的,然而对于志在成功的人,岂能在残酷面前承认自己的软弱。

周六下午,他如约到了吴天昊的家,吴天昊夫妇已经等候多时,张子阳走下公交车,便看到他敬仰的那个人迎面走来。与吴天昊并肩走来的是一位非常美丽优雅的女士,这位显然便是画家的妻子了。

张子阳刚跨进门,吴天昊便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显得十分开心。说道:“子阳,你能过来,我真是太高兴了,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妻子珍妮。”张紫阳俯身一躬,亲吻了一下她的手。

吴天昊同时转向珍妮,说道:“这位,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张子阳。”

珍妮向张子阳微微一笑,柔声说道:“你好,欢迎来家里做客!”

珍妮打量了一下张子阳,发现此人身形瘦削,宽阔的额头下一双黑色的眼睛,如一潭黝黑的泉水,高耸的鼻梁,扁平的嘴巴,镶嵌在那张与他的年龄并不相符的脸上。

他衣着朴素,一件已经褪色的夹克,下面是一条灰色的长裤,皮鞋上布满了褶皱,却擦得油光锃亮,看得出来为了来做客,他大费了一番周折。

虽然他已努力地修饰了一下自己的形象,然而此刻仍然不尽满意,唯恐别人会把目光停留在他的着装上。珍妮并没有把视线停留在她的着装上,却在他的脸上打量了许久,此人的眼中包含了为她所不知的东西。

珍妮不确定眼前这个人的品性如何,一个人不论善恶与否,都能从其双眼中得到一些提示。而眼前的这个人,无法从他的双眼中获得任何信息。

珍妮不禁纳闷,纵使张子阳的经历充满了曲折,令人同情,但是在她所认识的人里面,很多人的经历比张子阳更为坎坷,然者张子阳何以获得丈夫那样深的好感?

总之,她对张子阳的印象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只能把他当做寻常的一个年轻人罢了,然而她却隐隐地觉得这个年轻人会为她的生活带来一些不可预知的东西,这种念头,虽然一闪而过,却在她的心头留下了痕迹。

丈夫和她都是好客之人,因而她表现出了一位女主人的那种热情好客的本能。

吴天昊带着年轻人在家里四处参观,珍妮在厨房准备晚餐。吴天昊将他带入书房,只见桌面上有中国的文房四宝。

吴天昊告诉张子阳:“我们搞艺术的,时刻不能忘记本国的文化,即使只是一支笔、一张纸,只要他们与中国博大精深的文化相连,一旦摆在你面前,便可以吸收到无尽的养分。你可知道,徐悲鸿当年在诗书方面都有极高的造诣,这与他深厚的中华文化功底密不可分,加上他对中西绘画的非凡洞察力,方成就了叹为观止的作品。”

吴天昊侃侃而谈,似乎是在同另外一位艺术家在谈论。

张子阳则像学生一样认真的听着,不时点点头,他注意到,在书桌的上方,悬挂着一幅吴天昊的毛笔字,笔力苍劲雄浑,他不由得暗暗赞叹。

字帖的下端是一个檀木架,上面置有一柄汉式长剑,他不由得推想,艺术家难道都喜欢剑?他曾读过巴尔扎克的作品,在巴尔扎克的案上,有一尊拿破仑的雕像,上面刻有一句名言:你以此剑未完成的事业,吾将以笔完成。

他于是琢磨剑于笔之间的关系,心里莫名其妙有了一种征服欲,虽然他也不知道想要征服什么,总之,在那么一瞬间,他非常希望拥有一柄属于自己的剑。

吴天昊看到张子阳盯着宝剑陷入了沉思,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他走过去拿起了剑,插入了剑鞘,拿到张子阳面前问道:“你喜欢它吗?”张子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吴天昊微微一笑,把剑递到他的手里,说道:“送给你了!”他若无其事的说着话,而张子阳却不敢伸手去接,他知道这肯定是一把名贵的宝剑,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把剑恭恭敬敬地放回剑架,马上缩回了手,生怕利刃会出鞘挥向他一般,吴天昊的举动似乎吓到了他。

张子阳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不能要,这太贵重了!”吴天昊笑了笑,不再勉强。

吴天昊的书房虽然不是很大,但依然放有两千多册书籍,除了几本艺术史和艺术论外,很多是文学类作品,其中一半以上是中国的古典文学。

随后,吴天昊带张子阳参观了自己的画室,画室虽然宽阔,然而布局却很简单,比起这栋房子里其他的屋子,这里则较为昏暗,画板、纸张、画笔、颜料等工具杂乱无章地摆放在一张小桌上,放不下的,便摆放在地上。

这与其他房间那种井井有条的布置完全不符,墙上挂着几幅新完成的作品,其中有一幅油画吸引住了张子阳,这幅画不同于其他几幅,纸张非常陈旧,画名为《塞纳河上的日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一轮红日正缓缓地西沉,远方的云朵幻化为山的形状,亲吻着火红的骄阳。

张子阳看得出了神,这幅画似乎把他带到了某个下午,当他在受到餐厅老板的训斥,内心绝望之时,徘徊在塞纳河畔,正是夕阳时分,一道金光通过河水的反射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闭上双眼,微风轻拂面颊,内心忽有一种超脱之感,他在那一瞬间放下了心中所有的愤懑,抛却了心中的不平,从此以后,这幅画将时刻他的脑海中浮现。

章节目录 第70章 矛盾的由来 两人在画前久久驻足。

吴天昊说道:“我应该给你讲一讲这幅画的故事。当时,我和珍妮在河边漫步,看到一位老人面向太阳,依靠在石凳上,一个人在流泪。”

张子阳很感兴趣,呆呆的看着吴天昊,盼着他继续讲下去,没想到吴天昊讲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吴天昊问张子阳:“你知道老人为什么流泪吗?”

张子阳摇摇头说道:“我不太明白,也许是他想起了某个已逝的亲人罢,对了,应该是他的老伴不在身边了。”

吴天昊听完后,不置可否,他看着油画,说道:“这幅画便是那位老人画的。”张子阳暗暗惊讶,这幅画竟不是画家本人的作品,可是他为什么要将其挂在自己的画室中呢?

吴天昊继续说道:“我们走近那位老人,发现他手里捧着这幅画,珍妮十分好奇,询问老人为何如此悲伤,老人便为我们讲述起了他的故事:

老人名叫大卫,他年轻的时候是一名出色的画师,20岁时,认识了一位美丽的女孩,叫阿黛尔,两人一见倾心,很快坠入爱河。大卫爱她百合花一般俏丽纯洁的容颜,她温柔似水,却有无比坚毅的性格;她爱他超凡的才华,爱他蓝色的双眼中放出来的独有的自信光芒,他德艺双馨,是少女们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他们对于彼此都是初恋,才子佳人,心心相印,那是1939年的秋天。

此时欧洲上空已被战争的硝烟所笼罩,在一个黄叶浸染的下午,两人面向西方,相偎在了一起,他轻轻地告诉她:“我报名参军了。”

女孩浑身颤抖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良久,她才开口道:“你看眼前的景色多美啊,在你远赴战场之前,能再为我画一幅画吗?就画眼前的这幅景象。”

他吻了一下女孩的额头,说道:“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等我,待我回来之时,画也会出现在你的眼前。”他哪里知道,女孩的这个请求所包含的内容,便是希望他能够留下来,因为欲把眼前的景色描绘下来,并不是几天便能完成的工作,然而他却执意离开。

奔赴战场后,他发现部队并没有上战场打仗,似乎是在等待敌人来宰割。

他没有想那么多,急忙给心爱的人写信,不久之后他得知,欧洲各国相继沦丧。德国的坦克大炮指向了巴黎,他随部队一路转移,被德国人追着打,他本来想成为一名战争中的英雄,却从未想到上了战场,竟是如此地狼狈,如此地落魄。

最后部队撤退到了英国,很快传来了法国沦陷的消息,他的内心痛苦无比,***治下的法国,再不允许他与女友自由通信,他只能日夜盼望着早日打回去,拯救巴黎,光复法国,拯救自己心爱的女人,这一盼,一直到了1945年。

当戴高乐将军率领军队,光荣地穿过凯旋门,接受民众的欢呼之时,他却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见到心爱的人,他回忆着女友的音容笑貌。看到周围无数对相拥而泣的情侣,他是多么希望阿黛儿能赶紧出现,然而她却一直未能出现。吴天昊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张子阳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吴天昊轻声说道:“她死了,在与他失去联系之后,阿黛尔每日以泪洗面,不时会到那条他们一起走过的小路。有一天,她萌生了一个想法,到前线去找男友,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总之在巴黎,她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日日饱受相思之苦,而且作为亡国奴,谁愿意苟活于此?她被卫兵拦住了,在争执中,卫兵开了枪……在弥留之际,她的声音游若离丝,她唤着他的名字,同时望着天边,说道:‘他为我做的画,也该画好了吧?’说完闭上了眼睛,当别人在他面前叙述时,他痛悔无比,于是当即提笔,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完成了这幅画,从此封笔。”

“这样说来,这幅画对于那位老人来说一定是意义非凡啊!”张子阳感叹道。

“不错,阿黛尔走后,这幅画便成了大卫唯一的伴侣,一直到老,那天他细说着自己的故事,当他说完时,珍妮已经泪流满面。”

“大卫对我们说:‘我用后半辈子来追忆阿黛尔,然而她却只能在我的记忆中出现,在我的梦中出现,再也回不到我的身边了。有些人宁愿穷其一生奉所爱之人为明珠,也不会因自己的一时之错而将其永远失去。你们还年轻,好好相爱吧!这幅画就送给你们了。’”

我虽然坚辞不受,然而老人不为所动,说道:‘我已经快走到生命的尽头,快走完生命的路,我曾经把这幅画看得无比地珍贵,他也陪我度过了漫长的生命年华,然而现在是到了向他告别的时候了,我如果仍然将它牢牢的握在手心,则说明我不并不安于命运,我快要去见阿黛尔了,不应当再对人世有过多的眷恋。我也希望这幅画能给你们带去不一样的东西。’”

我将它放置于我的画室也是对自己的一种警示,因为这里是我工作的地方,是我每天呆得最多的地方,同时,我也能够从前辈的这幅呕心沥血的作品中,汲取到很丰富的养分。

这时候,珍妮早已备好晚餐,两人已在画室呆了一个多时辰,张子阳缺少真诚的朋友,而吴天昊却把他当作亲密的朋友一般推心置腹地交谈,张子阳心中有说不出的感动,同时想到眼前的这个人已是小有名气的画家,他更是觉得一切都难以置信。

张子阳对绘画虽然不甚了解,然而画室中那些已经完成或是正在创作的画,都在他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对吴天昊所取得的成就,不胜倾慕,特别是吴天昊和珍妮构建了幸福的小家庭,更令他向往无比。

珍妮已经把饭菜上齐了,都是她的拿手好菜,有沙拉、烤鸭等,当然还有那位四川厨师做的川菜。

她笑盈盈地拿了一瓶法国南部出产的葡萄酒,吴天昊招呼张子阳坐下,做完了晚祷,他替张子阳倒上了葡萄酒,也给自己倒上,珍妮则倒了一杯果汁。

吴天昊对张子阳说道:“在我这里,你就不用拘谨了,以后就是自己人,你可以把这里当作你的家,有事没事都可以来我家坐坐,这里离你们学校也不远,来,我们一起喝一个。”说着端起了酒杯。

张子阳点了点头,笨手笨脚地端着酒杯碰过去,葡萄酒点点洒了出来。

珍妮看着他老实憨厚的样子,嘴角露出了微笑,先前对他的那种偏见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他学中国人的礼仪,把一块牛肉夹到了张子阳的碗中,说道:“听说我们的画家带回了一位作家,我猜就是您吧?”

张子阳很客气地回道:“您过奖了,我何德何能,敢与吴老师并驾齐驱,您说我是作家,可把我抬举得太高了。”

吴天昊插嘴道:“子阳,你之前说过你写了几部作品,我正要把你引荐给珍妮呢,她可是一家杂志社的资深编辑,你把作品给她,肯定错不了。”

张子阳开心不已,他用询问的眼神看了看珍妮,珍妮笑着点了点头。

一直以来,张子阳最担心的事情,便是纵然自己才华横溢,也会被无情地埋没。如果没有伯乐,千里马终归只是一匹马而已。

当他知道珍妮是位编辑之后,他便开始畅想美好的未来,他的作品会登上各地的图书馆,街头巷尾谈论他的人无处不在,在众人的赞誉声中登上荣誉的巅峰。他想到了这些,感觉整个人已飘在云里雾里。

珍妮看出了这位年轻人的心思,便对他说道:“虽然你很优秀,但眼下你有一件事情要做,你虽然写了一些作品,但是你毕竟是用中文写成,所以你的任务便是将其翻译成法文。”

张子阳暗自思忖:自己的法语功底不算弱,翻译不是什么难事。便自信地点了点头,说道:“没问题,我很快就能把这件事做完。”

这时候他终于敢用正眼看珍妮了,她是那么美丽,那么聪慧,真乃平生少见的佳人。他不禁憧憬,如果有一天能被这样的女人垂青,在那皓如明月的脸上一吻,定将成为生命中最美的回忆。

不过他对珍妮只有敬意,不敢有非分之想,而想到一切皆为空想,不免失落地低下了头。

珍妮看到张子阳低下了头,觉得有点奇怪,关切的问道:“如果有什么困难的话,你可以说,如果你的作品足够优秀的话,我完全可以找到专业的翻译帮你,要不你先把原稿给我看看,以后再做计较?”

张子阳觉得珍妮的话,不免有轻视自己的意思,心想:她怀疑我不够优秀,那我就证明给她看看,我并不是她眼中那种极为普通的学生。

他最怕被别人轻视,特别是眼前这位被自己奉为女神的人,他说道:“谢谢您的关心,我不怕困难,纵使有困难,我也应当全力克服,您就不用为我操心了,等我把作品翻译出来,便交给您。”

吴天昊听了张子阳的话,甚是欣慰,他拍了一下张子阳的肩膀,笑道:“不错,年轻人就应当有这份自信,我相信你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作家。”

张子阳说:“谢谢您的鼓励,我一定会向着这个方向奋斗的。”其实他的理想可远非优秀这么简单。

三人又聊了一些其他的事,当下国际社会较为关注的问题莫过于海湾战争,吴天昊义正言辞地谴责美国的行为,称这不过是披着道义的外表搞霸权。

张子阳对于这些事情并不上心,只是随口敷衍了几句。

转眼已是晚上9点,吴天昊夫妇把张子阳送到门口,为她叫了出租车,汽车很快消失在了路灯迷蒙的夜色之中,扫动了几片落叶。

回到屋里,珍妮凝视着丈夫,说道:“我发现你特别喜欢这个年轻人,这是为何?”

吴天昊漫不经心地说道:“他身上有我年轻时候的影子,你也与他交流过,你难道没有发现他是个很优秀的小伙子吗?”

珍妮辩解道:“他和你一点都不像,你年轻的时候处处谦虚谨慎,而他则太过高看自己了;他在的时候,有些话我不便于说,总之我对他可没有多少好感;你虽然口口声声地说他很优秀,称赞他有才华,可是连你自己都还没有看到他究竟写了一些什么东西,我对他写的东西可不抱什么期望。”

吴天昊对妻子的话有些生气,说道:“你只不过和他在一起呆了一两个小时,就对他这里怀疑,那里怀疑,一会说人家骄傲,一会儿又怀疑人家写的不好。他可没有得罪你,再说了,纵使他写的东西不够好,我们也只能鼓励他,岂能说什么对他不抱希望之类的话。”

珍妮见丈夫处处为张子阳说话,也来了气:“在你的眼里,就只有这些成天异想天开的年轻人,我又算什么呢?你处处帮着别人说话,你去把他们都接到家里来好了。”说着哭了起来。

吴天昊完全莫名其妙了,说道:“他们怎么成了异想天开的人了?难道有理想的人都是异想天开、不切实际的人了,什么叫自己人?什么叫外人?珍妮,你说这些话也未免太过小气了。”

珍妮依然不依不饶道:“你依然觉得是我的错,既然你处处都为你的中国同胞着想,那当初干嘛要和我结婚?”

她这话可真的惹怒到了吴天昊,他吼了一声:“珍妮,你太不像话了!”

吴天昊的声音吓到了珍妮,她呆住了,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好像不认识他了,随后,她哭着冲回了自己的卧室,看着妻子离开的背影,吴天昊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坐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和珍妮在一起的那些画面一一涌现在脑海之中,他突然发现,结婚以后,他陪妻子的时间实在太少,给她的关爱也实在太少,愧疚之情油然而生。

可惜的是,他太不懂女人了,此刻,假如他回到卧室,哄一下珍妮,那么她定然欢喜无限。可是他却被大男子主义所左右,不肯放下男人那最没有用的尊严,迁就一下她,而是在沙发上自己倒头睡去。

珍妮在卧室中一直等着丈夫过来,刚开始希望他能过来说一句温存的话。到了深夜,只盼着他能出现在床前,可是他没有,于是她起床走到客厅,却发现丈夫已经在沙发上睡着。

她静静地看着丈夫的脸,一股悲凉之意涌遍全身,她浑身颤栗了一下。她没有叫醒丈夫,而是默默地返回了卧室,再没有合眼。

章节目录 第71章 普罗旺斯之夏 且说张子阳受到吴天昊的鼓舞,特别是他知道珍妮会为他打开通往文坛的一扇门之后,便如同许多胸怀理想的青年那样,看到目标就在不远的前方,胸中即将熄灭的熄希望之火又熊熊燃烧起来。

他又一次全力拼搏,忘我奋战,把所有的笔记本拿出来,那是他最珍爱的手稿,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文字。

他初中时便开始写作,至今已有十年,这些笔记本便是他十年的心血。看着这一摞厚厚的笔记本,他的眼中噙满泪珠,心想十年之功终将开花结果,于是取出一本笔记本,小心翼翼地装入背包,心情无比激动地奔向图书馆。

他接下来的任务便是将这些中文的手稿译为法文,从这一天开始,它将开启一种苦行僧式的生活。从早上开馆到晚上闭馆,除了吃饭,他将寸步不离的离开此处宝地。

他翻阅了大量的工具书和文献,对那些发生在中国的故事,他稍作改动,便发生在了欧洲,而作品的主旨并未改变。

一个月后,经过废寝忘食的奋战,第一本笔记本终于译完,他把原稿和译本捧在怀里,兴高采烈地奔向吴天昊家,他按响门铃,开门的是珍妮。

进门之后,张子阳发现吴天浩并不在家,他注意到珍妮脸上有泪痕,面色苍白,显然与吴天昊有过争执。

张子阳关切地问道:“您没事吧?”他不知道去别人家做客,需要提前打好招呼,或是受到主人的邀请,他这番唐突的来登门拜访,难免令主人措手不及。

但吴天昊曾告诉他,随时可以过来家里,因而他并未想那么多。

此番与这位美丽的妇人相处一室,他局促万分,在他这个年龄,容易陷入青春的各种幻想,而她清纯美丽的容貌就不止一次的在他的意识深处显现。

珍妮很勉强地笑了一下,说道:“我没事,你先坐会儿吧,我给你倒杯果汁。”

张子阳本想说不必了,但话未出口,珍妮已经进入厨房了。

很快,珍妮笑吟吟的走了出来,说道:“来,喝杯果汁,你从学校赶来一定很累了吧?”

听到珍妮关切的话语,他的心中一热,不知该说什么,他不敢正眼看她,偶尔瞥见一下,心便慌乱无比,甚至把他此行的目的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珍妮坐在离他不远的沙发上,他看出了张子阳的不安,便努力寻找话题,她注意到他手里捧着的书,显然是被精心的包装过,便说道:“这里面是书吗?”说着指向他怀里的书。

张子阳这才想起了此番前来的目的,急忙拆开了封皮,说道:“这就是我写的东西,您告诉我,需要翻译成法文,我把原文和译文都带来了。”说完把笔记本和一稿都放在桌上,满心期待地看着她。

珍妮离开了原来的座位,坐到张子阳的身旁,他此刻可以闻到她周身散发的芬芳,不由得心跳加快,心醉神迷起来。

珍妮把译文捧在手里,一边读一边赞叹道:“不容易啊,为了完成它,你肯定付出了极大的努力,这在年轻人中是极为罕见的,我虽然只看了一点点,但是我却能料到,这必将成为佳作。”珍妮的一番赞美,让张子阳不胜受用。

珍妮慢慢地翻阅着,而张子阳坐在她的身边,大气不敢喘一口。他一来担心自己写的作品不够好,难登大雅之堂;二来则是这位天仙一般的妇人坐在坐的,离他如此之近,着实令他紧张无比。

珍妮一口气读了几十页,随后合上书,赞叹道:“写的太精彩、太出人意料了,我虽只读了开头,但字里行间已经显示出了你非凡的才华,这样吧,你把稿件留在这里,三天以后你再来取,我帮你全面细致地看一下,稍作修改之后应该就可以发表了。”

张子阳听到珍妮的话语,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良久才说道:“这再好不过了,感谢您为我的事如此地费心尽力,我将没齿难忘。”

珍妮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说道:“你太客气了,就跟天昊当年一般,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其他原稿也可以留在这里,我敢说天浩读到你的作品之后,一定会万分激动的。”

张子阳欣喜无比,说道:“那是自然的,我最担心的事情便是令他失望,倘若我的作品能让他有所欣慰,那对于我来说就已经无比幸福了,我这就告辞。”说着起身,珍妮把他送到门口。

此时,吴天昊已开始资助张子阳。

吴天昊深受中国传统夫妻观念的影响,认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为夫妻生活的根本指导,而中国传统的三纲五常的思想,也在他的心中无形地扎了根。

当他意识到与珍妮潜在的感情危机时,茫然无措。过去,他自认为是最了解妻子的人,然而直到此刻,面对紧张的夫妻关系,他才痛苦地发现,妻子对于自己竟是如此地陌生。

这一刻,他完全不知道妻子的所思所想以及妻子究竟需要什么。然而,与其说他未曾真正地了解过珍妮的心,还不如说他未曾试图了解过任何一个女人,因为对于女人的那一份细腻感情稍微有了解的人,便能懂得如何讨好女人,这根本不需要什么技巧。

可是吴天昊并不懂得这些,生活教给他很多经验,却没有教会他如何处理好夫妻关系,他太真诚,太天真了,这种天真伴他走过了近三十年的时光。

纵使童年时代,他的心灵曾受过伤,也未能改变。特别是陈孟凡与他建立的那份真挚的友谊,使他坚信,真诚无私地活着,便胜过一切。

所以他从未想过,倘若真诚换来的是欺骗,那将会怎么样?他平时待人平和无比,特别是对待自己的亲人。以前生活中遇到一些小事,他从不计较,处处顺着珍妮,这也是珍妮和能够走到现在的主要原因。

然而,越是这些在生活中毫无原则的人,往往会在某一件事情上特别较真,比如说吴天昊和珍妮在对待中国留学生这件事情上。

归根结底,吴天昊是一名艺术家,如果说三十岁以前他曾过多的参与到生活中的话,那么现在的他则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到艺术之中,这也是他过去一直的理想,心无旁骛地创作。

艺术家的创作达到了一定的境界,定然会忘记很多东西,所谓忘我的境界,便是除了艺术之外,再无其他,不为金钱所累,不为名声所累,不为生活所累。

艺术越趋于完美,则人越渺小,不仅俗世中的人,就连艺术家本人,在他自己看来,也已微不足道。

他过去并没有考虑过是否能成为一代大师,然而创作进入一定阶段,一种内在的本能,会促使他全力追求艺术的完美,而到了这个阶段,他已建立起自己的家庭,殊不知,若不想为生活和名声所累已是不可能。

他并没有尝试改善两人的关系,而是选择逃避。恰在此时,几位朋友邀请他前往普罗旺斯写真,他欣然答应了,他觉得无论是自己,还是妻子,都应当独处一段时间,或许这对于改善夫妻关系大有裨益。

当他把这个决定告诉珍妮的时候,她吃惊不已,在她的心中,纵使两人难免会有口角之争,但总会有办法解决的,但是丈夫并不愿意直面当前的问题,这使珍妮不得不怀疑:他是否还爱我?

她的内心痛苦了一阵,很多话到了嘴边,又强咽了下去,她是多么希望丈夫能够留下啊!

她甚至可以为此而妥协,然而胸中纵有万千的甜言蜜语,可是话到嘴边,硬是变成了冰冷的字眼:“那你去吧,家里的事不用担心,出去以后照顾好自己。”

而吴天昊在那种时候也是多么地希望能够听到妻子挽留的话语,可惜她同自己一般倔强,于是吴天昊点了点头,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他站起身来,妻子亦起身,将他送到门口,两人胸中藏有千言万语,此刻思绪翻涌,却都缄口不言。

待丈夫离去,珍妮倚在门框,呆呆的看着前方的一棵树出了神。

一起去普罗旺斯的,还有两位中国留学生,其中还有一个女孩。人们到达普罗旺斯,无一不为这里的美景所陶醉、所叹服。

这里是人间的童话,大自然的画廊,这里曾是凡高莫奈等人朝圣之所,因而其本身也是一个艺术圣地,吸引着无数的艺术家。

时值6月,正是薰衣草盛开的时节。阳光下,蓝色的花朵灿烂无比,微风拂来,花海漾动,散发醉人的芬芳。

然而,贝吕显山区这个被誉为法国最美的山谷的地方,这个让无数的艺术家和情侣醉心不已的地方,并没有荡尽吴天昊心中的不快。他始终闷闷不乐,郁郁寡欢,很少与身边的人说话。

一路上朋友们对他极为关切,嘘寒问暖,问他为何事烦恼,他只是习惯性地回答:“我,没事,我很好。”

朋友们并不知道他的烦恼,只能心里胡乱地猜测,但是到了普罗旺斯,他们纵身跃入这一片童话般的花海,陶醉于自然的美景之中,吴天昊的烦恼对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影响。只有一位叫做赵文珂的女孩始终陪在他的身边。

章节目录 第72章 向日葵的启示 赵文珂的年龄与张子阳相仿,然而到法国的时间却早于张子阳。她出生于成都,不同于吴天昊、张子阳等人对艺术的执着,赵文珂则十分率性。

当有人问她理想是什么?他的答案是:永远快乐地生活。她兴趣广泛,喜欢唱歌、运动、舞蹈、书法等,可惜的是在这些方面她都不太擅长。

然而正是这些特点,为她赢得了很多朋友,加上她有一张娇美的面孔和活泼开朗的性格,便使得她在同各色人等的交往中游刃有余。

吴天昊觉得她适合当一名演员,然而赵文珂却认为人应当顺着自己的内心指引的方向走,她只想做真实的自己,而不想刻意地去扮演另外一种角色。

她从小生长在法国,父亲是一名工程师,母亲是一名服装设计师,家境殷实。她母亲崇尚艺术,热爱艺术,是一名成都人,当时听闻有一位中国人要开办画展,母亲十分激动,拉着她去了展厅。

在那里,赵文珂被那些画作深深地吸引了,同时她还有幸见到了画家本人。吴天昊那坚毅的眼神、瘦削的面庞所透出的古典气质,在这位少女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赵文珂很快就进入了吴天昊的视野,并以热爱艺术为名,与他建立了友谊。虽然她的朋友很多,而且其中不少男孩对她爱慕不已,然而赵文珂却从未对他们中的任何人动过心。

她是那么地单纯,她心中的爱情之花还未发芽,可是自从见了吴天昊,她的生活轨迹完全被改变了,少女情怀被爱情点燃。

她如同无数情窦初开的少女那样,在心中千百遍地想象着心上人的音容笑貌,回味着他举手投足间所透出的非凡魅力。虽然两人在年龄上相差甚远,但他不以为然。

赵文珂也如同无数的少女那样,对待感情的事,单纯而且执着,他暗恋着画家,为他痴狂,却不为任何人所知。她曾幼稚地想到,也许此生只会爱他一个人了。

直到有一天,他知道画家已经成家,并且看到他的妻子是那么的迷人,为自己万万所不及,于是,她觉得自己的爱情理想破灭。

对于有些女孩来说,爱情便是他们的最高理想。她倒床痛哭,哭完以后,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成熟了,难道不是吗?每当心灵经历了一些创伤时,当我们超脱了痛苦,勇敢地走出这一片樊篱之时,我们不是也成长了吗?心灵的成长才是人真正的成长。

赵文珂的心态很好,他很快又恢复为原来那个活泼乐观的女孩,然而,作为一个痴心的女孩,他断然不会轻易地将这份情从心底里抹去。

当然,她也不会去破坏画家现有的幸福,对于她个人来说,无所谓是否得到,只要看到他幸福就心满意足了。

他的身边总是聚集着一些年轻人,他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吴天昊自视为他们的兄长。他们中有人是他的学生,有人受他资助,还有一些则是慕名与他相交。

他对这些年轻人一视同仁,他当然也就猜不到赵文珂的内心世界,他甚至想过有机会为她和张子阳拉根红线。

在一个黄昏时分,吴天昊一个人默默地走在花间的小路,此时太阳刚刚落山,红光万丈,红霞满天,天空与大地之间,荡漾着柔和的橙色光芒。

几句古诗涌上心头:千里故人心异方,一端香绮紫氛氲。开缄日映晚霞色,满园风起水纹兴。他不禁黯然神伤,他想起了远方的父亲,想起了故乡,在自己生长的地方,也许难以寻到此般美景,然而故乡的一花一石,一草一木,却胜过眼前的美景无数

。不远处,一对恋人抱膝坐在草地上,女孩把头轻轻地枕在男孩的肩头,一头金色的秀发在霞光的映照下,令人目眩神迷,他们一言不发,静静的望着天空,似乎在晚霞的图景中看到了幸福,看到了未来。

吴天昊不会承认自己在羡慕他们,但想到家里的一切,他便烦躁不已,在某一个黄昏时分,珍妮也曾这样倚在他的怀里,两人静静地看着天空。

不知不觉间,赵文珂已经站在他的身后,他猛一回头,看到女孩笑靥如花的面庞,而他则把所有的惆怅都写在脸上,两人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同。

赵文珂笑嘻嘻地说道:“吴老师在想什么心事呢?原来人们常说好景惹人愁,说的就是您啊?”她说完,又做了一个鬼脸,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吴天昊被她逗乐了,看着眼前这个无忧无虑的女孩,他的心扉在那一瞬间透进了一缕温暖的阳光。

他不想在别人面前表露心迹,可是又实在不忍心对这个女孩撒谎,于是说道:“实不相瞒,我的父亲远在万里之外的故国,他失明多年,靠着我最好的朋友照顾,我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我十分想念他,每逢念及自己在异国享受高端生活,遍览天下美景,而他又不在自己的身旁,一想到眼前所见的这番景像纵使再美,他也无法看到,我便心如刀绞。”

赵文珂听得入神,插嘴问了一句:“您既然想他,为什么不回去看一下呢?说不定他也在想您呢!”

赵文珂的话让他无从作答,他以前只想到自己手头繁忙,而且欲成一代名家,必当全力创作,因而,他甚至很少考虑过回乡,但每个月他都会写信给父亲和陈孟凡,他们是他在国内的唯一牵挂。

几年下来,他和陈孟凡之间来往的书信已达上百封,虽然电话已经普及,但写信已经成为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

每当陈孟凡为吴振宏读着远方来的一封封书信时,老人总会潸然泪下。吴天昊每月也会汇一笔钱过去,并嘱咐陈孟凡,好好改善一下两人的生活,而老人却总会把其中的一部分钱捐出去。

看到画家沉默不语,赵文珂继续说道:“其实我外婆也是在中国,和我们隔得很远,可是妈妈每逢想她了,就打一通电话,如果打完依然还想,她便坐上飞机去北京看外婆,说走就走。”

画家眼前一亮,沉吟道:“好一个说走就走!”他转向赵文珂,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说道:“文珂,谢谢你的开导,你一下子就解开了我的难题,我决定了,回头我就买一张票回中国,我也应该果断地对自己说,大胆的朝前走。”他顿时释然了不少。

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脸上的愁云重新聚拢,他想起了珍妮,赵文珂看出他还有别的心事,也不便直接询问,而是故意表现出一种理解的神情说道:“您怎么又变回哲学家了?哦,我知道了,一定是您有什么难处,不能来一次说走就走的航行了,其实不要紧啊,来日方长嘛!”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怎能轻易向人启齿呢?吴天昊受过儒家思想的浸染,认为家丑不可对外扬。他认为夫妻间的小打小闹也是丑事,见不得人,可是眼前的这位女孩是如此地善解人意,此时若不向她伸出援手,更待何时?

于是吴天昊说道:“假如有个男生跟你吵架了,吵完以后,男孩子意识到自己错了,那他怎么样做才会让你重新开心起来呢?”说完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聪明的赵文珂一听就知道了画家烦恼的症结之所在,她嫣然一笑,而想到自己爱慕的人,正为另外一个人愁肠百转,心中不觉掠过了一丝伤感的乌云,她顽皮地说道:“那得看情况,如果是坏男孩,那么我就不理他了。”

吴天昊忙问道:“要是个好男孩呢?”

赵文珂暗笑画家太过单纯,便说道:“我可没把和我吵架的男孩分为好男孩和坏男孩。”

“那就奇怪了,除了坏男孩,剩下的不就是好男孩了吗?”他纳闷地问道。

“那么不好不坏的男孩呢?”她反问道。

吴天昊被问得哑口无言了。

赵文珂继续说道:“坏男孩即使和女孩子吵架了,也不会承认自己错了,好男孩则很少会惹女孩子生气。只有一种人会令女孩伤心,对我来说,这位男孩伤了我的心,却没有和我吵过架,他当然也就不必对我说他错了,而我是多么的希望他能和我吵嘴。”说着,她的眼眶不觉红了,她倾诉衷肠,不求对方能听懂。

吴天昊听得有点头晕,不过看到她眼角泛出的泪花,只得安慰道:“这个男孩是谁?他怎能如此绝情?”

赵文珂含泪笑了,良久,她才说道:“假如一对恋人斗嘴了,事后,女孩并不需要男孩多少誓言,多少安慰,她只需要一句甜言蜜语。”

吴天昊细细地琢磨着“甜言蜜语”这四个字,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分量,转念一想,男子汉大丈夫,一句话算什么?就是千百句,又岂能畏缩。

他谢过了赵文珂,转身欲走,赵文珂在身后说道:“您还记得梵高的《向日葵》吗?很多人都说做作于阿勒,其实它的灵感正是在这里被点燃的。这里留下了他的足迹,也留下了您的足迹,也许未来的人们来到这里时会说,凡高、莫奈来过这里,还有一位东方的画家也来过这里。”

赵文珂的话点醒了他,作为一名画家,来到这一片土地,怎能不留下一抹色彩?他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所有的烦恼尽皆释然。

在路边,他看到一位手提鸟笼的老艺人,他走近老人,发现笼中是一只鹦鹉,他内心不觉一震,想起年少时养过的那几只鹦鹉,特别是叫做艾琳的那一只。

那只鹦鹉在他童年的回忆中占据重要的地位,而眼前的这只毛色与艾琳几乎无二,只是记忆中的艾琳是那么的光鲜亮丽,而这一只则色泽暗淡,羽毛稀疏。艾琳似乎永远都是充满生机与活力,而眼前这一只则目光呆滞,耷拉着头,它被困于囚笼之中,似乎挣扎过,因为它浑身是伤。

也许它受过艺人的各种残酷训练,此刻,鹦鹉也不愿意向笼外看上一眼,一副完全认命的神色。吴天昊不知道老人让如此憔悴的一只鸟陪在身边是何用意?他看着鹦鹉那毫无神色的眼睛,一股悲凉之意不觉涌上心头。

他再看看老艺人,也有着一双同样呆滞的双眼,好像他倾尽了毕生的精力,只做出了手中这样一件失败的艺术品,他本想买下这只鹦鹉,自己养也好,放生也好,可是当他看到老艺人同样无神的面容之后,他意识到老人和鸟谁也离不开谁了,于是默默地离开了。

回到酒店,他提笔给陈孟凡写了一封信,在信中,他提到了见过的这只鹦鹉,同时他也告诉自己的朋友,不久之后将返回中国。

章节目录 第73章 无礼举动 张子阳在激动与焦躁中度过了三天,这三天来,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脑海中充满了无数的幻象。

他时而想到一旦自己的作品发表,必将一发不可收拾,走上一条通往卓越顶点的道路;时而又想,如果这一次不能成功,自己该何去何从?这些手稿包含了自己多年的心血,寄托了自己所有的理想;他时而又想到珍妮那倾城之貌和她身上的淡然芳香。

他怀着忐忑的心按响了吴天昊家的门铃,发现仍是珍妮一个人在家,她穿得较为随意,显然没有料到他会来。张子阳彬彬有礼地问候了她,她点头回礼。

张子阳发现,珍妮仍然一如既往地笑眼盈盈,眼神却透出几分痛楚与忧虑,她仍是那么地美丽,脸色却有些苍白,如同一朵被寒风侵染过的玫瑰。

珍妮到书房取来了张子阳的笔记本,放在茶几上说道:“我已读完你的大作,如我之前所料,故事非常感人,非常出色,真乃杰出的作品!”

张子阳不是一直在等待这样的评价吗?激动之余,他连声道谢。

珍妮笑了笑,继续说道:“出版应该没什么问题,如果有较好的宣传的话,也许会大热,不过其中有些地方我个人觉得有必要修饰一下,不知你怎么看?”她说着移近了张子阳。

张子阳的心一紧,令他日夜陶醉的那种芳香之气,正向他袭来。

珍妮用雪白的手翻动着纸张,此刻在张子阳的眼中,全无笔记本,只剩下那双完美的纤纤玉手。

她翻到了一个地方,停了下来,说道:“你看这个地方,当男主男女主人公见面之时,如果有一些环境的描写以渲染气氛的话,应该会更加地完美,你觉得呢?”

张子阳没有回答她,珍妮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张子阳正盯着书本发呆,她没有想到:张子阳此时是盯住了自己的双手。

她唤了张子阳一声,张子阳如梦初醒,忙说道:“的确如此,我一定认真修改。”

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珍妮有点哭笑不得,便说道:“这都是小问题,我到时候找个编辑帮你润色一下即可。”

张子阳连连道谢。他们又谈了一些书稿的其他事,聊了一些文学方面的理论。接着聊到了绘画,张子阳现在已经能够收放自如,不像刚进来时候那般拘谨了。

他侃侃而谈,大发对艺术的见解,这些东西似乎在他的腹中憋了很久,意欲一吐为快。珍妮听着这些理论只是微笑,并不发表个人的看法。

聊到绘画,自然避不开吴天昊。当张子阳提到吴天昊时,珍妮的身子微微一颤,接着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还是别说他了吧!”

张子阳很纳闷地问道:“为什么不能聊他呢?他之前跟我说过要去普罗旺斯,难道你们吵架了吗?”

珍妮脸色一变,怒道:“我说了不要提他,你怎么老是问这问那?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珍妮态度的忽然改变,令张子阳无以回答,他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珍妮说出那句话之后,马上就后悔了,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对待一个年轻人,于是马上向他道歉:“对不起,我刚才有点失控了,希望你能理解。”

看到张子阳并无责怪的神色,她继续说道:“其实我和他之间并没有什么大的矛盾,只是由于观念的不同,彼此之间产生了误会。”不觉然间,她把吴天昊如何疏远自己的事说了出来。

当然啦,他没有明确说出夫妻俩关系闹僵的原因,因为张子阳也是这其中的原因之一。她编了个理由,同时含着眼泪说道:“他从未这样对待过我,他一直都是那么地爱我,可这次他却极力地躲着我,究竟是为什么?”她不觉抽泣起来。

张子阳静静地听着她的述说,看到她如此地难过,顿生怜悯之情。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忽然间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一下子握住了她的双手。

她有点诧异,却没有将手收回,看到她沉浸于哀伤之中,他忘了去安慰珍妮,而是握住了这双玉手,他的心一下子受着某种意念的驱使,竟想亲吻一下这一双手,他把嘴唇凑了过去。

珍妮感觉到他双手的不自然的颤抖,发现他竟要做出一个无礼的举动时,连忙把手缩回,一声怒喝道:“你想干什么?”

珍妮的声音里包含着不可遏制的愤怒,这对张子阳是当头棒喝,他不知道刚刚为什么会那样做,那绝非他的本意,他像个孩子一样低下了头,嗫嚅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珍妮又惊又怒地说道:“想不到你竟会如此无礼,你走吧!”

张子阳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内心几乎崩溃。

只听她又说道:“你放心,今天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提及,你也不用担心你写的东西,我找个时间会帮你交到出版社。”

张子阳一言不发,眼中噙满了泪水,默默地退出了房间,到了大街上,他一路狂奔,直到累趴在地上。

他一遍遍地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这还是我吗?他仰天长啸一声:“为什么?”引来路人一片惊讶的眼神?

珍妮显然被张子阳这出其不意的举动给怔住了,她不知道那一刻这个小伙子的脑中到底在想什么。

第一次见到张子阳的时候,她对他并无好感,后来好不容易消除了偏见,并且认识到了他的才华,欢迎他成为自己家里的常客的时候,张子阳却以一个轻浮的举动,葬送了她对他的所有好感,她自言自语道:“第一感觉真的错不了。”

不过珍妮并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女人,张子阳虽然得罪了她,但他的才华却征服了她,她也很想助他一臂之力。

而且细细想来,这并非是张子阳的过错,他还只是一个孩子啊!况且这样的举动并不算太出格。她找到了一位在杂志社任编辑的朋友——艾米莉。

艾米莉是珍妮的大学同学,在大学时代,两人没太多交集,毕业之后却成为同事。

比起珍妮光彩夺目的美貌,艾米莉则显得平凡无奇,脸蛋倒还精致,就是眼睛太小,鼻子太扁。

当年在班上,艾米莉原是同学中的焦点,虽然容貌并不出众,但是却才华横溢,每每写出一些诗歌散文,在同学间广为流传。在各个学科的成绩上,都是学霸级别的存在。然而,当珍妮转到班上来的时候,她瞬间就黯然失色了。

从此艾米莉埋头苦读,十分低调。毕业以后,当两人在这家出版社相遇的时候,两人都大感意外。不过很快她们就成为了亲密无间的好伙伴、好朋友。

珍妮虽然到哪里都能成为焦点,可是却很少交到知心朋友,因而当她觉得艾米莉把自己当做真正的朋友的时候,便格外地珍惜这份友谊。

她把艾米莉邀到自己家里,艾米莉进屋后,发现男主人并不在家,便笑着问道:“咦!你的大画家呢?他怎么舍得把你这么一个大美人扔在家里?”

珍妮苦笑道:“别提他了,他是要是有你想的那么好,那我也就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

“他对你还不够好吗?依我看哪,天底下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好的男人啦,你也该知足了,嫁给了这么优秀的一个人,你要是说自己可怜,可就没人敢说自己幸福了。像我这种苦命人,早过了结婚年龄,结果没人要,没人疼,这才叫不幸呢。”她说着拿手绢在眼角擦了一下,表现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珍妮拉着她的手安慰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好啦,你不是没人要,而是看不上人家罢了,不说那么多了,说点正事,我今天叫你来,主要是给你看一样东西。”

艾米莉睁大了眼睛,忙问道:“什么好东西呀?是不是有什么礼物要送给老朋友啦?”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

珍妮不置可否道:“见了你就知道。”说着进入书房,当她回来时,手里捧了一摞发黄的笔记本。

艾米莉本来满心期待珍妮会拿出什么好东西,却发现她捧着几本破书出来,顿时兴味索然,她懒洋洋地问道:“你说让我看的好东西,该不会就是这些破玩意吧?

珍妮把笔记本放在艾米莉的面前,耐心地说道:“别急嘛,你还没有看到里面的东西,怎么就知道不是好东西呢?我相信你翻开读上几页,立马便会知道是好是坏了。”

艾米莉看了一眼笔记本,又看了一眼珍妮,问道:“这是你写的?”她看来并不想去翻这些劣质的纸张,生怕会弄脏自己的手似的。

珍妮摇了摇头道:“这是一位朋友的手稿,我读过了,觉得写的很不错,所以才特意请你这位资深的编辑来指点指点。”

艾米莉看上去有点不耐烦,她说道:“珍妮不是我说你,这种事还劳烦你亲自出马吗?让他自己拿到社里不就得了,你还真喜欢操这份闲心,况且这里又不是办公室,你只要见到我就喜欢谈工作的事。我好不容易来你家一趟,我们就不能消停一下吗?我都快被工作折磨得半死不活了,你倒好,有这么多的精力,却用来折腾我!”

珍妮被她铺头盖脸地说了一顿,心里怏怏不乐,她极力忍住,转而笑脸相迎道:“亲爱的,你就帮我这一次嘛,我们这么好的姐妹,遇到这种事,我也就只能找你了,不然还能找谁?”说着可怜巴巴地看着艾米莉。

艾米莉假惺惺地叹了口气,说道:“好吧,你把稿子给我就行了,我拿回去再好好看看,谁叫你是我的好姐妹呢,不过说好了,以后的非工作时间,你可不能再跟我谈工作了!”

珍妮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说道:“那是自然,走,不提工作了,我们做饭去!”说着拉着闺蜜的手,走进了厨房。

章节目录 第74章 和解 在普罗旺斯写生的日子很快结束了,吴天昊如同很多旅行者那样,对此地恋恋不舍,拍下了许多照片,也拾到了创作灵感,他用铅笔素描了几幅画,背在行囊中。

他兴致勃勃地回到巴黎,他不想再逃避生活,三天下来,他想了很多,想起珍妮的好,想到自己能有今天,她功不可没,最重要的是,自己是多么的爱她啊!

当珍妮打开房门时,吴天昊一下子就抱住了她,使得珍妮无从无所适从。吴天昊紧紧的拥抱着她,仿佛生怕她会像鸟儿一样飞离自己。

吴天昊动情地说道:“亲爱的,我错了,不要生我的气了好吗?我现在才发现自己是那么地幼稚,竟然像个小孩子一样要和你耍脾气,相信我,以后我再也不敢这样了!”

他随即走出门去,珍妮不明所以,当他返回时,手里多了一把鲜花。

珍妮激动得流下了眼泪,几天以来,她的内心几乎崩溃,委屈无处诉说,她甚至担心起两人的婚姻来,而当丈夫回来时,一切大出所料,不觉喜极而泣,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人紧紧相拥,深情亲吻。

两人总算和好如初,吴天昊向珍妮描述着普罗旺斯的美景,令她心驰神往,她虽然是法国人,但很少去过法国的南部,普罗旺斯更是从未踏足。

她埋怨道:“你都不带我去,干嘛还用那里的美景和美食来刺激我?”说着撅起了小嘴,吴天昊又是一个劲儿地道歉,把自己说得一文不值。

他紧紧的握住妻子的手,说道:“我准备回一趟中国,孟凡来信了,说爸的身体每况愈下,我恨不得现在就飞到他的身边,你和我一起去好吗?”

“我也早就有这个念头了,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一下,我们就可以出发了。”珍妮说道。

妻子是这般的通情达理,吴天昊心中感激无限,他说道:“待到重返法国之时,我便带你去普罗旺斯。”

“其实只要跟你在一起,无论在哪里都会很美。”她说道,“你先休息一会儿,这一路回来肯定很累吧,我去给你倒杯水。”

吴天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双眼,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珍妮端了一杯热水出来,还弄了一块热毛巾递到丈夫的手里,无限温柔地看着他,这才是她所希望的生活,温馨而幸福。

吴天昊好像想起了什么,问道:“这段时间子阳来过吗?”

听到张子阳这个名字,珍妮的脸上立刻现出异样的神色,只是淡淡地说道:“他当然来过了,他几乎都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一直觉得他是个拘谨的孩子,他在我们这里放得开,便是不把我们当外人了。”他并没有听出妻子语气中的不满。

珍妮真想发作一番,但想到夫妻俩好不容易和好,没必要加以破坏,于是冷冷地说道:“你刚回来,几句话离不开张子阳,你要是离不开他,干脆让他搬过来做你的家人得了。”

吴天昊感受到了妻子的不满,但是想不通为何一提到张子阳,她竟如此地不满,难道是他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她?于是说道:“你看你,又来了,你该不会忘了上次我们为何闹僵的吧?”

珍妮叹了口气,说道:“无论如何,总归我的不是,难道在你的心中我竟没有他重要吗?”

吴天昊把头扭向一边,也是淡淡地说道:“我可没说过这种话,总之他只身一人在这里,离家万里,无依无靠,我们不应该对他怀有偏见,况且他是我的同胞,在品格上毫无污点,我们应当欢迎他走入我们的圈子才是。”

珍妮默然无语,丈夫的这些话,摆明就是把所有的不是都推到她的身上,而且都不问这几天都发生过什么?她想辩白一番,却知道若再坚持己见,两人又得闹僵,不如缄默。

良久,她才说道:“算了,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狭隘的,你我不分彼此,以后我会像你一样对她的。”

吴天豪喜出望外,万料不到妻子的态度会在瞬间有这么大的转折。

他紧紧的握住她的手,激动地说道:“谢谢你,亲爱的,谢谢你的理解,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他的身上有我的影子,年轻时候我几乎一无所有,若不是孟凡的全力支持,我怎会有今天。同样的,对于子阳而言,如果没有人关心他,支持引导他,他的才华很可能会被埋没,到头来籍籍无名。他虽然性格内敛,然而很有尊严,他从不愿意被人看低,特别是在异国他乡,这种个人尊严就会上升为民族尊严。”

珍妮听得有点不耐烦了,便说道:“好啦好啦,这些话你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我知道你很看重张子阳,那你我今后对他悉心栽培便是。忘了告诉你,他写的东西我都看完了,大大出乎我的想象,如你所说的,他确实才华横溢。”

这些话让吴天昊高兴不已,急忙问道:“稿子在哪里?快给我看看,还是已经出版了?我就说嘛,我的眼光岂能有错,虽然还没看过他写什么东西,却预料到他写的作品决然不俗。”

珍妮笑道:“你就是心急,哪有这么快就出版了,不过我已经把手稿交给艾米莉了,相信不久之后你就能看到作品问世。珍妮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已如之前那般柔和了。”

吴天昊看出珍妮对张子阳并没有太多的成见,便说道:“其实我一点也不是说笑,我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我得知道他的家庭,他的经历,以及他身上独有的气质,注定他会超凡脱俗。不过我也担心,他太过老实,容易被人利用,而且遇事容易冲动,执拗无比,这会害了他,所以我才说我们需要对他多加引导,多加呵护。”

珍妮想岔开话题,便说:“几天以后我们就在中国了,每一次去中国,我都激动无比,这次回去也打算带我到哪里玩呢?”

吴天昊一脸严肃地说道:“我们这次去中国,可不是去游玩,爸爸身体不好,我应当多陪陪他才是,以尽孝道。而且过个一两年,我便打算彻底回中国去,你愿意和我在中国长久地生活吗?哦,对了,我曾跟你提起过江南水乡。到时我们便在江南的某一个小镇安定下来,那岂不是很好?”他说着这话,思绪已飞到了故国的江南。

珍妮并没有接他的话茬,说道:“这些话到时候再说不迟,而且还要征求爸爸的意见,他去我才去。”

吴天昊说道:“爸爸很喜欢中国的,如果他知道我们是到江南去,不知道会有多开心,岂有不去之理。我曾经同孟凡一道去过江南,那是在乌镇,到了那里我便不想离开了,孟凡也有同感,我们喝着香浓的美酒品诗论画,到有几分像古代文人雅士。”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却发现珍妮已伏在肩上睡着,因为他说的这些话,妻子已经不止听过一遍。

吴天昊第一时间订好了回国的机票,临行的前一天,他找到了张子阳,想邀请他一起回国。

两人见面后,发现张子阳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沉重的黑眼眶,空洞无神的双眼,整个人憔悴不堪,显然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睡过好觉。

张子阳一见到吴天昊,便低下了头,不敢正眼看他,吴天昊略感失望。在他看来,年轻人应当如同奔泻的江河一般,充满旺盛的生命力,斗志昂扬,目光如炬,他关切地问道:“子阳,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张子阳嗫嚅道:“我……我很好。”

这几天他确实失眠了,他对珍妮所做的那个无礼的举动,在他个人看来,其恶劣程度已不亚于犯罪。她是那么地圣洁,而当自己做出那轻浮的举动之后,在她光芒的映照之下,自己显得卑微无比。

张子阳倒不担心珍妮会责怪他,怨恨他,说实话,他很希望这样。他担心的是珍妮自此视他为无物,而自己却永无脸面见她了。连自己的手搞,自己的文学梦,此时都已变得微不足道了。

此番得知吴天昊要来,自是以为珍妮已经跟他说了自己的无礼,还以为吴天昊是向自己心师问罪来了。然而转念一想,便开始嘲笑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他仍然有说不出的难受,觉得对不住吴天昊,对不住这位长辈一般的人物。

吴天昊心里直犯嘀咕:为何他见了我会这般的不自在,完全不像珍妮说的那样,已经把自己当做他的家人,要真是那样的话,张子阳见到自己应该很开心才对啊,何以如此扭捏,如此见外?

吴天昊素来知道张子阳性格内敛,便不再深究,说道:“一看就知道你很久没出门了,肯定是呆在屋里呆久了,把自己闷坏了吧,走,我带你出去吹吹风!”

张子阳犹豫了一下,说道:“也好,您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

吴天昊朗朗说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究了?你这一身不是挺好的吗?哦,不对,衣服和裤子不怎么搭。来,把这一套换上!”说着把手中的一个提袋递了过去。

张子阳没注意到他提着东西,见到提袋上“pelliot”的标志,知道是名装,不敢伸手去接,说道:“这太贵重了,我还是穿我自己的衣服吧!”

吴天昊说道:“我也觉得贵了,可是珍妮说好看,说穿在你身上应该很合适,我就买过来了。”

张子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套衣服竟然是珍妮为自己挑选的,难道她已经原谅了自己,便连声说道:“谢谢您处处为我着想,我真是无以为报。”

“谢什么谢,快穿上,要再这么见外,我可要生气了!”吴天昊说这话的时候,一股暖流涌进了张子阳的心田。

不多久,张子阳便换好了衣服,整个人看上去顿时焕然一新,一身笔挺,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精神了不少。

吴天浩微笑道:“这才像个年轻人嘛,朝气蓬勃,英气逼人,这一来,我可就大为逊色了,好了,这下我们可以出发了,车我已经叫好了。”

他们走到门口,张子阳发现校门口停了一辆豪华的林肯轿车,他以为吴天昊叫的车还没来,便放慢了脚步。

却见吴天昊大步向林肯车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说道:“快过来呀,还愣着干嘛?”他随即会意,这是吴天昊雇的车。

张子阳知道吴天昊平时生活很简朴,可对受其资助的学生,花钱却极为大方,从不计较,想到这里,张子阳心中温暖无比。

章节目录 第75章 先贤祠 (七)

汽车在林荫大道上一路奔驰,不久之后,汽车便在一座极富古典色彩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下车之后,张子阳发现这栋建筑正是先贤祠,只见二十二根石柱上支撑着一道巨大的三角楣,其中雕饰有神话中的人物与故事主题,而最引人注目的,乃是那句着名的铭文:献给伟人,祖国感激你们!

张子阳理解了吴天昊的良苦用心,他把自己带到这里,无非是希望自己能以先贤祠中所供奉的伟人为榜样,立大志,干大事,他初来巴黎之时,曾在先贤祠外伫立良久,倾听伟人们的声音,而今重来此地,他自是希望能一一拜访这些伟人。

吴天昊看到张子阳脸上流露出一副钦慕的神色,脸上露出了微笑,他说道:“先贤祠里塑供奉的是法国精神的先驱伏尔泰、卢梭、雨果……这一个个熠熠生辉的名字,照亮了法兰西的史册,你看先贤祠的正面,是不是很有罗马万神殿的风韵,不错,这里正是法国人心中的万神殿,今天我们一起去拜访一下这些人类精神的先导。

他们一同走上了台阶,每走一步,张子阳的心都不禁跳动一次,他感觉自己正一步步地走向天堂,心中升起了从未有过的崇敬仰慕之情。

他们首先来到了伏尔泰的棺木前,见到了那个着名的盒子,张子阳曾经从很多地方读到了那句经典的名言:“这里是我的心脏,但到处都是我的精神。”

在十八世纪法国启蒙运动中,伏尔泰无愧为一名伟大的舵手,那是人类自文艺复兴之后,又一次深刻的思想解放运动。面对专制日盛的统治,伏尔泰以笔作剑,极尽辛辣的嘲讽,他的每一个微笑,便是一把把光明的利剑,他的一本书,便是一座座喷薄待发的火山。“十八世纪是伏尔泰的世纪!”毫无虚妄之词,张子阳的脑海中涌现出伏尔泰充满传奇的一生,不禁悠然神往。

离伏尔泰不远的地方安放着卢梭的棺木,这是启蒙运动的另一座大山,法国人给他的礼遇甚至比伏尔泰还要高。只见其棺木中伸出一只手,紧握火焰,在法国人的心目中,正是这把火焰点燃了启蒙运动的灯塔,点燃了法国大革命的导火索。

伏尔泰和卢梭一生都在争吵,伏尔泰咄咄逼人,卢梭则谦和含蓄,然而卢梭一旦提起笔来,伏尔泰也是无可奈何。伏尔泰曾经嘲讽卢梭,说看完其作品,人们会用四足走路,其激烈程度不亚于对当政者的嘲讽,卢梭只能无可奈何地说:“如果我不会读书,也不会写字,大概要比现在幸福得多……”

两人死于同一年,死后,法国人仍然将他们安放在一起,自然不是希望他们无休止地争吵下去,只盼一个民族能够永远像启蒙运动时代那样富有激情和斗志。

两人来到雨果的墓前,这里比起伏尔泰和卢梭的棺椁,显得朴实无比,雨果曾高举浪漫主义文学的大旗,其一生纵贯十九世纪,与伏尔泰似乎一脉相承。其作品之博大,思想之深邃,灵魂之崇高,不亚于伏尔泰和卢梭两位伟人。他生前即饮誉全球,特别是到了晚年,更是享受了无上的尊荣。

而当雨果逝世,却是希望用穷人的灵车将其运往墓室。法国为他举行了国葬,不止于感谢他创作的伟大的作品,更在于感谢他为贫苦人民所做的一切,他以仁爱万能的人道主义而永垂不朽。

张子阳默默地吟诵着《惩罚集》里那些极富战斗色彩的诗句,心潮汹涌澎湃。然而他不能接受的一个现实是,巴尔扎克没能位居先贤祠中,巴尔扎克是他最崇拜的作家,难道他的成就竟比不过大仲马和左拉等人?他将自己的困惑对吴天昊说了。

吴天昊说道:“法国人做这样安排是有原因的,他们选择的乃是那些最能代表法兰西精神的人。尽管巴尔扎克着作等身,成就斐然,然而他的作品中所发掘的乃是社会中那些丑陋的东西,他犹如一名外科医生,对社会底层层解剖。人们自然不太喜欢手术室里的那种场景,而大仲马和佐拉的人,他们或者是在作品中追求自由、平等、博爱,或是身体力行地为正义呐喊,也许这便是原因之所在。”

张子阳默默地点了点头,然而他心中仍然觉得不服,不住地为巴尔扎克喊冤,因为正是巴尔扎克的作品,把他引向了文学的道路。

在先贤祠的这两个多小时里,张子阳的心灵接受了一场空前的洗礼。虽然在巴黎这样的城市,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引人驻足思考,然而只有站在这里,站在这座殿堂之中,内心的震撼才会无比地强烈。

张子阳的内心不觉涌起一种隐秘的愿望:假如有一天自己逝去了,会安息于何处?会是这样的一个所在吗?

离开先贤祠,吴天昊不无感慨地说道:“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对文明的崇敬至于此,对精神成果的重视至于此,实为人民之福荫,国民之大幸。想我泱泱中国,其文明成果不逊于任何民族,然而比起很多国家来,我们对知识的尊重则远为不及。先贤祠只不过是一个符号,然而从这个符号中所传达出的,乃是这样的讯息:真正的伟人,并不是横扫八方,傲视天下的统治者,而是以自己的精神,以自己的灵魂为世人谋福利,为世人指明方向之人。那些红极一时而于民众毫无作为之人,岁月会将他们如黄叶一般扫荡,堆入历史的尘埃中。什么样的人才是伟人?历史早已给出定论,我希望总有一天,在我们的国家,亿万民众会真正地践行那句话:尊重知识,尊重人才!那时,在中华大地上,必将树立起一座座庄严的丰碑,以民族的名义,以民族的笔调,刻下一个个先贤的名字。”

张子阳听着这些话,内心虽也震动,然而他的理想并不像吴天昊那样远大,他从中国来到法国,感觉便是从乡村进入城市,中国留给他很多不好的回忆。因而他的爱国心自然也就没有吴天昊那般强烈,他更多的是在乎个人的荣辱,而不是家国的兴衰,所以吴天昊的慷慨话语并没有引起他太多的共鸣。

随后,他们还一同拜访了雨果在孚日广场的故居,雨果是吴天昊最喜欢的作家。因而此次参观,吴天昊主要以自己的朝拜为主,有一种偏见告诉他,凡是喜欢文学的人,应该都会喜欢雨果这样的作家,好在张子阳并不是那么地讨厌雨果。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偏西,吴天浩邀请张子阳一同回家吃晚饭,他说:“子阳,明天我们就要回中国了,此去不知多久才能复返。珍妮在家准备了晚餐,跟我回去吧!”

张子阳很为难,他不愿意违背吴天昊的心意,可是他更不敢面对珍妮。他想了一下,说道:“我还是不去了吧,晚上学校有点事,我得赶回去。”

“能不去吗?”吴天昊很失望地问道,“这一天都没听你提起过啊!”

“也不是非去不可,不过和老师说好了,不去总归不好。”张子阳说这话的时候,表现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不勉强了,不过珍妮估计要失望了,她精心地准备了这顿晚餐。”吴天昊提到珍妮的时候,张子阳把眼光转开了,他的手不安的扭在一起。他的这一举动,被吴天昊看在眼里。

吴天昊虽然不善于察言观色,却似乎已猜到了张子阳不肯同自己回家的缘由,他猜测:肯定是珍妮说过什么话伤害到了这个年轻人,以至于他不敢和自己回家。

张子阳很勉强地笑了一下,说道:“虽然我不能去吃这顿晚餐,却还是要感谢你们的一番美意,你们的恩德,永生难忘。”

“说什么恩德的话,你这样说分明是见外嘛。”吴天昊止住了他的话头,继续说道,“你有自己的事,去忙活就行了,别搞得那么客气,今晚去不了,以后还有很多机会,我家的门始终为你敞开。”

张子阳眼眶一红,泪水几乎掉落下来,他很后悔,刚刚撒了一个谎,可是现在却不能变卦了。

吴天昊看到他湿润的眼眶,以为他是想起了远方的亲人而伤怀,便说道:“我这次回中国估计会逗留比较久,你有没有什么话需要我转告你家人的?”他本以为张子阳会说出一堆煽情的话来,却忘记了张子阳当时在餐厅说过的关于其身世的那些话。

只听得张子阳冷冷地说道:“请不要提我的家人,我没有家人。”

他的话犹如凛冽的寒风,吹入吴天昊的心间,使得吴天昊打了一个冷战。吴天昊万料不到这个外表柔弱得如女子一般的人,竟说出这么冷峻的话来,令他一时语塞,自讨了个没趣。

吴天昊把张子阳送回了学校,一路上两人均默默无语。吴天昊好几次试图打破这种沉闷的气氛,都欲言又止,他很久没有遇到过如此尴尬的场景了,在车上的这段时间,对两人而言都是无比地漫长。

当车停稳后,张子阳从心底舒了一口气,吴天昊终于开口:“这样,我带你到附近吃个饭,我们坐会儿吧。”

张子阳摇了摇头,说道:“不了,他们还在等我呢,您回去吧,嫂子也在等您吃饭呢。”

吴天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他想了想说道:“子阳,不论怎么样,都希望你能放下心头的负担,让自己活得快乐一点,也希望你能放下对你家人的成见。哦,对了,珍妮让我转告你,你的稿件已经给了杂志社,你有时间可以去找一位叫做艾米莉的编辑。”

“我知道了,您放心吧,如果我说的某些话让你不开心的话,只能向你说声对不起,还有,明天您和嫂子就要回国了,祝祝你们一路平安!”

吴天昊看着张子阳离去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楚,他不得不重新看待这个年轻人。他想,生活曾折磨过这个人,使他鲜血淋漓,然而他是一个多么优秀,多么难得的人啊!那个瘦弱的身影在夕阳的映照下,越拉越长,长如竹竿,长如蓬蒿。

他知道对你这个年轻人而言,物质上的关心是远远不够的,最重要的是要卸下他心里的包袱,而这事只能等到重返法国之时才能实施。眼下,只能写一封信,尽力地开导他,可是那是他的一个创伤,对于伤口最好的呵护,不正是不去触碰吗?既然已经触碰,则需等待时间的治愈。

吴天昊的心中还有一个愿望,希望此番回去能够见到张子阳的父亲,带着这样的念想,他坐上了车,不再去想这件事,而是流连于窗外的风景。到家了,他推开门,看到明净的餐桌上摆上了一只烤鸡,桌上摆了三个酒杯,葡萄酒已经开盖,珍妮正微笑地从厨房里出来,她解下围裙,张开双臂迎接丈夫。

……

章节目录 第76章 陌生的亲人 艾米莉·富歇的父亲出生在英国,后来在法国留学时遇到了爱米莉的妈妈,两人还未结婚,艾米莉就已经呱呱坠地了。

其后老富歇更换了国籍,成为了一名法兰西的公民。早年他也曾雄心勃勃,渴望干出一番事业,然而结婚以后却发现,社会并没有他早年想象的那般美好。东奔西走,苦心经营十几年,只碰了个灰头土脸,最后好不容易在政府部门混了个小职员。

此时老富歇已三十出头,年轻时的斗志已消磨殆尽,由于地位低贱,他还不得不对那些他深深鄙视的人点头哈腰、强颜欢笑。终于有一天,他受不了一个局长的嘴脸,对其大打出手。

那位局长平时对他颐指气使惯了,被老富歇一顿暴打,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伏地求饶。据说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敢对下属大呼小叫了,然而老富歇虽然为自己和其他那些生活在重压之下的人出了一口恶气,自己却也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他被迫离职了。可是一家老小还等着他来养活。

而他早就对这个家心怀不满,他认为是自己一时的错误,才造就了这个错误的家。自从有了这个家,他处处碍手碍脚,施展不开自己的抱负。如今好了,工作没了,青春也没了,只能苟且偷生,他感叹世道的不公,从此沉浸于赌博和酗酒之中,每每回到家,烂醉如泥,眼前一晃,并把妻子儿女看成那个局长,开始大打出手。

艾米莉的母亲是个裁缝,每天起早贪黑,好不容易赚几个钱,本想着供儿女上学,却每一次都让老富歇偷去输了个精光。她逆来顺受,只盼子女们以后能有个出息,她不怕生活贫穷,只怕孩子们受冻挨饿。

艾米莉还有个弟弟,由于无人管制,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便与一群野孩子为伍,专干盗窃之事。有一次他准备偷一个富人的手表时,被抓了个正着,右手被人打断了,由于没有医生及时医治,从此他的右手便再也抬不起来。

爱米莉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她虽然成长于斯,却恨透了这个家,他亲眼目睹父亲是怎样一步步走向堕落的。于是她在恨父亲的同时,也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敌视,如同她那他那间永远照不到阳光的房子一样,她的内心也很少能够照进温暖的阳光。

总有这样一些人,我们无法窥探到他们的内心,他们也不容许别人这样做。从他们的眼神中所流露出的,言语中所表达的,并非是其心目中的真实想法,他们宁愿将自己埋葬,也不愿意打开心扉。

艾米莉深受家庭的变故所带来的伤害,伤害多了,心也就麻木了,冷漠了。而有时候人越是麻木,则其神经越是敏感。她很自卑,对于自己的身世,她不愿意,也不可能对任何人提及。

她出生于法国的南部,来到巴黎上的大学,觉得自此便与这个家没有什么瓜葛。她对很多同学都保持着高度的戒备心理,不愿走近他们,而是一门心思地投入学习之中,成绩出类拔萃,光靠奖学金便能供养自己。

后来珍妮来到班上,两人在成绩上不分伯仲,但由于珍妮的才艺还遍及音乐、舞蹈等各个领域,因而当仁不让的成为同学之中的焦点。

珍妮太优秀了,优秀得几乎没有知心朋友,而艾米莉则历来都是独来独往,两人形影相吊,都成为了落单的人。

珍妮天性热情大方,便主动走近艾米莉,艾米莉对她是很抵制的,然而珍妮不为所动,他觉得这人越是难以交往,越是得交这个朋友,于是两人一同去图书馆,一同去看电影,一同去逛街,渐渐地也就亲密无间了。

艾米莉从未有过一个真正的朋友,珍妮的出现,便仿如一束光照进了她的心里,使得她心中的坚冰慢慢地融化,两人终成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然而对于自己的家事,艾米莉仍是只字不提。

然而好景不长,艾米莉家里全乱了套,老富歇没钱买酒,没钱赌博,欠下了很多钱,别人向他讨债时,他一怒之下大打出手。惊动了民警,被扭送进了监狱,艾米莉的母亲不堪忍受,带着小富歇离开了南方,一路奔波来到巴黎,准备投奔艾米莉。因为艾米莉在信中说,自己在这边过得很好,让他们不用担心。于是富歇夫人就想,既然她一个人过的很好,那么加上母子二人,一家三口也能勉强过活吧?

那天,珍妮和艾米莉手挽手走出剧院,两人还沉浸在憨豆先生的喜剧中,聊到搞笑的情节,两人不觉再次相视而笑。

这时一个十二岁左右的男孩,在前面拦住了两人。珍妮发现他一身破烂行装,一只手臂已经僵硬地瘫在胸前,珍妮以为是一名乞丐,正准备找零钱给他,却被艾米拉到一边,示意她往回走。

刚走出没两步,那孩子又像刚才那般拦在面前,他的脸上布满灰尘,两只大大的眼睛空洞地睁着,看不出喜怒哀乐。艾米拉则已转过了身,珍妮完全莫名其妙了,不就一个小乞丐嘛,给他一点钱打发走也就是了,为何艾米莉一见到他,便如见到瘟神一般?这时候只听男孩用生硬的南方口音叫了一声:“姐!”

珍妮惊呆了,他看了一眼艾米莉,只见艾米莉的脸色发白,脸上的肌肉在颤动,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可捉摸的神色,她没有回头,拉着珍妮便急急往前走。

男孩又叫了一声“姐!”,这是一声发自心底的呐喊,其中充满了心酸,充满了无助,这是只有品尝到命运最艰辛的人才会有的哭腔。

艾米莉站住了,她撇下了珍妮,径直走到男孩面前,淡淡的问道:“谁让你来的,老东西是不是已经醉死了?”

男孩说道:“他进小黑洞了,家里没面包了,妈妈就带我过来了,她说见到你,我们就不用再挨饿了。”

艾米莉很不耐烦地说道:“你们找错人了,还是尽早回去吧!在这里,你们非但找不到面包,很快还要为棉衣发愁了,别忘了告诉妈,以后不要来找我了,按理说我该把你们送到车站才对,不过我没有空闲时间,这是回去的路费。”

说着把几张钞票塞到了小孩的手中,避瘟神一样地走远了,再没有回头看男孩一眼,也没有看珍妮一眼,自己远远地消失于街道拐角处,仿佛世间也没有珍妮这个人似的。

珍妮目睹了刚才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一股凉意直透脊背,她看了一眼小男孩,他拿着钞票,眼神是空洞的,说不上难过,也说不上喜悦。

珍妮走进男孩,解下围巾,围在了男孩的脖子上,此时已是深秋,秋风瑟瑟,已有几分冬日的凛冽,她想从男孩的口中探知一些关于艾米莉的情况,可是男孩没有一句是正面的回答。

珍妮问道:“艾米莉真的是你的姐姐吗?”

男孩回答道:“天才晓得到底是不是,她是一个我曾叫过‘姐姐’的陌生女人,既然是陌生女人,我也就不认识他了。”

“那你和妈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准备回家吗?”她继续问道。

“回家?哪里是我的家?”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依然空空如也。

珍妮知道问不出什么话,便把刚才准备好的零钱递到他手里,叮嘱道:“你先用这钱去给自己和妈妈买点吃的吧,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也不客气,把钱塞入脏兮兮的腰包里,拔腿便跑开了,边跑边说:“你还是不要知道我的名字为好,说出来怕吓到你,听说过‘克劳德’这个名字吧?”

这个名字让珍妮想起了十七世纪的公路大盗——克劳德·杜瓦尔。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包,发现包的底端有一道口子,她心里一惊,急忙拉开提包的拉链,发现钱夹已不翼而飞,所幸钱夹里只有十几法郎而已,并无其他重要的东西。她觉得眼前似乎蒙了一层雾,心情跌至谷底,而使她失落的并不是钱被偷走,而是这个男孩的前途和命运令人生忧。

从那以后,珍妮就没有见过克劳德了,也许他已经带着妈妈返回南方了。不过一种奇怪的念头萦绕在珍妮的心间,她经常会感觉到克劳德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如同幽灵一般盯着自己,当她四处搜寻时,却又见不到他的踪影。

而此时令珍妮深为不安的是,她与艾米莉之间的关系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们仍然走在一起,如同过去一样,但是彼此之间很少言谈,更不用说欢声笑语了。艾米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默寡言,他们两人形影相随,然而心灵的距离却越拉越远。

珍妮有很多次想要开口言说自己内心的苦恼,却被艾米莉一两句冰冷的话止住了。后来也就只能拿一些最无关紧要的话题作为谈资,这样的友谊是很危险的,容易在彼此之间酿成敌视的情绪,珍妮对此深表不安,好在她从未怨恨过艾米莉。

章节目录 第77章 虚伪的面孔 艾米莉则不同了,自从她的弟弟以这样一副乞丐的形象出现在她和艾米莉面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伤疤被人狠狠地接了下来,痛入骨髓,她的自尊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于是,艾米莉把过去对家庭的那份怨恨转移到了珍妮身上,她认为那天在自己走后珍妮必定会想方设法盘问克劳德关于自己的身世,那可是她埋藏得最深的隐私,现今全被珍妮窥见了。她想象着那天过后的情景,珍妮必是在同学中大肆宣扬有关自己的一切,现在估计全校师生都已经知到了。

当艾米莉第二天来到教室的时候,果然发现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这更更加证实了她的想法。而事实上珍妮压根不知道艾米莉的身世如何?尽管那天她听到克劳德说过什么“父亲进了小黑洞”,“和母亲浪浪游至此”之类的话,但她绝不会去妄加推测,她并不是那种无聊透顶之人。

而有同学以异样的眼光看着艾米莉,是因为她没有梳妆打扮过,一副混乱不堪的形象,与她过去的样子大相径庭,她以素颜的形象现身,班上的男生一下子都没有认出她来。后来当她知道原委时,非但没有感到欣慰,反而更加生气了。像她这种好面子的人,怎能忍受班里人的窃窃私语。于是她想到,这一切都是珍妮做的怪,要不是提防珍妮释放谣言,自己又怎会忘了梳妆,以致搞得如此狼狈不堪。艾米莉嘴上虽然不说什么,心中怨毒的情绪却越积越多。

她们曾是多么要好的朋友啊,只可惜性格的巨大差异,让她们无法在同一轨道上平稳前行。艾米莉从前喜欢珍妮的所有优点,她喜欢听珍妮唱歌,喜欢看珍妮跳舞,喜欢吃珍妮做的饭菜,可是现在珍妮身上的所有优点,在她看来都变成了令人讨厌的雕虫小技。

她最受不了的还是珍妮的美貌,这天使般的容貌是她过去百般赞扬的,现在却觉得刺人眼球,似乎连容貌都成了伪善的存在。艾米莉之所以会这样想,并非出于真正的厌恶,而是出于嫉妒罢了。

一个人的心中装下了太多的怨恨,则容易变得冰冷,这种冰冷的气息透露骨髓,则人的面孔有时也会变得冷漠无情,而比这更为可怕的是,人在变得冷酷之后,能够将所有的情绪隐藏于皮下肉下,骨子里冷峻如霜,脸上却能堆满笑容,尽管这样的笑容有时令人毛骨悚然。

有一天,艾米莉脸上的寒冰消失了,整个面庞如同一张白纸,没有任何表情,但是她却可以根据自己或环境的需要,表达出不同的情绪来,有时甚至能同时传达出几种情绪。

她又嬉皮笑脸地走近了珍妮,珍妮自然是张开双臂欢迎,但显然两人之间再无纯洁的友谊可言。

后来她们毕业了,很巧合的是,两人成为了同事。珍妮结婚的时候,艾米莉作为伴娘曾在婚礼上发表了一段煽情的演讲,极尽祝福与赞美之言词,这令珍妮大为感动,深情拥抱着艾米莉,泪流不止。

而在暗地里,艾米莉则诅咒这段婚姻。她的心灵受的嫉妒之火的灼烧,疼痛难忍,她不能理解为何珍妮能够如此幸福?不就是靠着伪善骗取了吴天昊的真心吗?

更令艾米莉深感意外的是,她居然在婚礼结束后遇到了自己的弟弟克劳德。

两三年没见,弟弟已经长大不少,如果不是那一只僵硬的手,她几乎都无法认出弟弟来。只见克劳德戴着一顶鸭舌帽,穿着深褐色的大衣,脚上穿着一双锃亮的皮鞋,艾米莉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克劳德认出了姐姐,便走上前去与她搭讪:“你好,艾米莉!”

艾米莉发现弟弟直呼其名,愣了一下,随即会意,脸上的神情由刚才的吃惊立即转为热情,说道:“弟弟,你好,多年不见,你都长高了,妈妈还好吗?看你这身行头,定是在哪里发了财吧?”

克劳德摆摆手道:“‘弟弟’二字可不敢当,我妈现在好着呢,她嘴里还天天念叨着你,她总是对我说:‘什么时候见了艾米莉,谢人家一声,人家还给我们车票钱呢!’至于说发财嘛,大钱没赚到,小生意倒做得还不赖。”说罢得意洋洋地取出一支雪茄点上。

艾米莉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说道:“原来你们一直都在巴黎呀,你看我,过去真是不懂事,把你们给忽视了,真是不该!好弟弟,你就带我去见一下妈妈吧!”

克劳德冷冷地说道:“不劳您费神了,我说过她好着呢,当年可是我的不是,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您丢脸,您那张脸估计现在还没有找回吧?”

艾米莉仍是强颜欢笑道:“好弟弟,你可真会说笑,我什么时候丢过脸呀?你现在这么有出息,可为我长脸不少呢!”

克劳德哼了一声,说道:“你可真会说话,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您当年要是像现在这么热心,我妈也就不会撒手人寰了。”

“什么?不在了?”艾米莉的脸上立刻笼罩着一层忧伤的烟云,“你刚才不是说她好着吗?怎么怎么就……就走了?”

“是啊,她很好,在天堂好着呢,那一年的冬天冷得不行,不幸被你言中了。我妈患了风寒,我求她回家,她却坚持要见你一面再走,结果一病不起。可怜的人,她见我冻得两耳通红,把身上的破棉袄给我穿上。她临死时还嘱咐我,一定要跟你道个谢,她说如果在天堂看到你过得好,她也就瞑目了。”

艾米莉揉了一下眼睛,随即用手帕轻轻地擦拭,表示自己已经哭过了。

克劳德继续说道:“后来,有个好心人出钱安葬了我妈,我也被他带走了。他可是个厉害的角色,被同道人称为‘夜行侠’,条子都惧怕他三分。我跟着他,每天夜里守着孚日广场的一个角落里,到了后半夜总能捞到一笔钱,这可多亏了那些善良的妇人,还没等我们开口,他们就用大把的钱封住了我们的口。”他侃侃而谈,这才发现说漏了嘴,便闭口不言了。

这下艾米莉可就摸清了克劳德的底细,她冷冷笑了一声,道:“我还真当你飞黄腾达了呢,原来是继续干着抢劫偷盗的行当呀!不过看来你在这条路子上已经做得很出色了,真是佩服得很呢!”艾米莉刚刚还唯唯诺诺,转眼间他抓住了弟弟的把柄,又趾高气扬了,连刚才好不容易表现出来的丧母之痛也消弥于无形。

克劳德被数落了一番,又是生气,又是羞愧,不过他好像也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学会了艾米莉的那一套,挤出了一丝笑容说道:“姐,我当然知道没法跟你比,从小你就比我有本事,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干了这一行,好在我没有爸爸那么有出息,把整个家都给输没了。”

艾米莉学者弟弟刚才的语气哼了一声,说道:“这一声‘姐’,可叫得我有点愧不敢当了。不过有些话我可要挑明了,你大可继续干你那偷鸡摸狗的行当,不过将来要是发生了什么,可不要把我给拉下水喽!”

“我的事跟你当然扯不上什么关系了。”他说道,同时眨了一下鼠眼,“姐,我看你和新娘子的关系可非同一般啊!刚刚听你说的那一通肉麻的话,我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就凭那通话,我就知道你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你不过也是一个虚伪的人。”

艾米莉生气了,她恶狠狠地说道:“你要敢再胡说,小心我把你的光荣事迹写成一篇报道,发给特里警长。”

克劳德吐舌做了个鬼脸,说道:“好姐姐,看在姐弟的份上,就照顾我一口饭呗,大家都不容易,不然特里经常会把我拖进老鼠洞里,还会恐吓我:‘小混蛋,你下辈子就呆在这里吧!”他最后一句模仿警长的语调,惟妙惟肖。

艾米莉听完,皮笑肉不笑地表示了一下,说道:“你快走吧,这地方可不适合你来。”

“什么?你竟然赶我走?”

“难不成你要对新郎新娘下手?”她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是在暗示弟弟那样去做。

“也不是没考虑过,不过人家新婚燕尔,这样做总觉得不妥,再者,这位美丽的新娘也曾给过我钱,我还顺过她一笔,也不好意思再下手了。”

“这样的大鱼可不常有啊!”

“姐,原来你心肠这么歹毒,竟要求我向你的朋友抢劫,我算是看透你了。”

“我几时说过这样的话了,小孩子总爱瞎说!快走开,不要再出现我眼皮底下。”

“我这就去了,想我的时候,在孚日广场的那根石柱上画只蝴蝶,就能找到我。”

“谁要去找你了?赶紧滚蛋!”艾米莉表现出一副极为厌恶的神色,就跟当年在街上遇到衣着褴褛时的克劳德所说的话一般。

章节目录 第78章 坍塌的理想大厦 吴天昊在回国之前给张子阳写了一封信,在信中,他希望张子阳能够坦然面对过去的一切,无论如何不要忘记自己的本源。他同时告诉张子阳,手稿已经交给编辑,如果一周后没有消息,可以到杂志社问一位叫做艾米莉·富歇的编辑即可。

一周以来,张子阳整颗心都悬在空中,他无比牵挂自己的那些手稿的命运,他们可是他的命根子。他把这些手稿看得比一切还重,一周过去了,却没有任何音讯,他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难道没有被相中?他内心充满了不安,惴惴不安地来到杂志社,却被告知艾米莉人不在,他们从未未听过张子阳的名字,更别提他的手稿了。一股凉气透入脏腑,他迈着灌铅似的双脚,离开了杂志社,此时吴天昊夫妇已到中国,他该去找谁,谁能帮他?

可是他又岂能轻易放弃,也许那位叫做艾米莉的编辑还在校对,实在不行把手稿取回来也行,抱着一丝希望,他又一次推开了杂志社的门。

这次艾米莉正好在社里,打听好了,张子阳便径直走向艾米莉的办公桌,他怯生生的打招呼道:“您好,请问您是艾米莉女士吗?我叫张子阳,是这样的,珍妮女士让我来找您。”

艾米莉扶了一下眼镜,抬起头,端详着这个年轻人,过了一会儿,她说道:“珍妮是我的同事,不过她没跟我提起过你呀,请问你是她什么人?来此有何贵干?”

张子洋脸都白了,怎么可能会这样呢?信里说得很清楚,只要找到艾米莉,报上姓名,对方就会知道了,难道是这位编辑在撒谎?他说:“前不久我把一些手稿交给了珍妮女士,她说已经交给您,而我只需要来找您就行了。”

艾米莉故意睁大了眼睛说道:“有这事吗?她是给过我几篇文章,不过她说那是她自己写的,我都已经刊发了。”

张子阳眼冒金星,难道自己的劳动果实被人窃取了?不会的!不会是她!不可能是她!他大声说道:“不可能,我不相信她会这样做。”

艾米莉装作很吃惊的样子说道:“年轻人,你在说谁?谁不会这样,我给你看看近期的杂志就行了。”说着随手拿了两本杂志递给了张子阳。

他发疯似的翻着书,有两个标题是他很熟悉的,他翻到对应的页码,只见标题下方赫然印着珍妮的名字,而文章却的的确确出自自己之手。他额头上滴下了豆大的汗珠,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情,也不相信珍妮会干出这种事情。他在癫狂的状态下,眼中闪过一丝仇恨的阴影,这一瞬间被艾米莉成功地捕捉到了,他咆哮道:“其余的呢?都署了她的名字吗?”

“其他的什么?”艾米莉疑惑的问道,“她就给了我两三篇,我看这几篇都写得极为出色,这才刊发出来的。年轻人,不要急躁,如果别人盗用了你的文章,你完全可以采取法律措施,不过你现在需要做的,便是冷静下来,把事情弄清楚再说,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下珍妮,看她怎么说。”

“不用联系了,她已经去中国了,我关心的可不是这么一两篇没用的东西,我想知道的是其余的手稿究竟在何处?”

“难道还有比这两天还好的手稿吗?原来珍妮一直都是真人不露相啊,以前我怎么就没有发现她有如此杰出的才华?”艾米莉一边说,一边偷偷地看了张子阳一眼,只见张子阳全身战栗,睚眦欲裂,很显然,他已经被绝望与愤怒包围。

张子阳用左手支撑着桌面,好像一个受了重大打击的人,随时都可能会倒下一般。愤怒在他的心中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不可遏止的绝望与悲伤之洪流,他自言自语道:“我对她是那么地信任,不惜将所有的心血都托付与她,但她却以这样的手段回报我。”他想起曾经对珍妮的轻浮举动,不禁苦笑起来,心想:这边是她惩罚我的手段罢了。哎,都是我咎由自取,由不得他人。

可是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谁会甘心?他强作镇定,对艾米莉说道:“亲爱的女士,多谢你为我解开了心中的谜团,打扰多时,我这便走了。”说完准备离开。

张子阳在这会儿所表现出来的神色,艾米莉并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知道自己所说的这些话,在张子阳的身上产生了巨大的效果,十分满意。要不是顾及到场合,此刻她可能已经手舞足蹈了,于是她用充满哀伤的眼神看着张子阳,说道:“年轻人,对于你的境遇,我深表遗憾,你也不用灰心。放心吧,如果有人真的侵犯你的版权,那么完全可以拿起法律武器啊!要知道,法兰西可是民主与法制的天堂!”

张子阳摆摆手,说道:“罢了,如果她真的那样做了,那么我也无话可说,谁让我这么容易轻信别人呢?”说完垂头丧气地走了。

艾米莉忽然追了上去,对张子阳说道:“年轻人,也许别人信不过你,但我完全相信这两篇作品是你写的,我也相信你有能力写出比这更好的作品,我希望你能振作起来。哦,对了,这周末我有位朋友准备在家里举办一个沙龙,到时候会有很多作家学者到来,我想邀你一同前往,不知你意下如何?”

张子阳听到文学沙龙,精神不觉为之一振,如果真的能在那种场合露面,顺便认识几位社会名流,对于自己却是大有裨益,他将信将疑地问道:“真的吗?我也可以参加沙龙聚会吗?可是我只是一个无名小辈,哪有资格参与其中!”

艾米莉强挤出一个微笑,说道:“假如你有真才实学,那么很容易就会被他们引为至交,没有人会在乎你的门第,在意你的尊荣。当年巴尔扎克虽然穷困潦倒,然而到了沙龙却总能成为全场瞩目的中心。”看来艾米莉已从张子阳的手稿中嗅到了一丝巴尔扎克的气息。

听到艾米莉提及巴尔扎克,张子阳心中莫名其妙地涌起一种激动自豪的情怀,以致暂时忘掉了自己的不幸,对艾米莉生出了几分好感。尽管这种好感中夹杂着一丝对她的末可名状的畏惧,于是他点下了头。

艾米莉就像了却了一桩心愿似的,笑嘻嘻地走到张子阳面前说道:“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他回答道:“我的中文名叫张子阳,法文名叫斯泰莱。”

艾米莉重复地念了几遍“斯特莱”这个名字,说道:“这名字真好,不过这可不太像法文名,倒有几分古罗马英雄的神韵。好了,这下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到时候我去接你,咱们一同去参加沙龙。”

张子阳独自一人走到街上,太阳刚从云朵里钻出来,洒下耀眼的光辉,他似乎又看到了希望。不过想到珍妮已经吞噬了自己的作品,心头又隐隐作痛。

长期以来,艾米莉便处心积虑地谋划着报复珍妮,尽管珍妮是她的朋友,尽管珍妮从未有意的要伤害过她,她仍觉得珍妮的存在便是一个错误。珍妮过得幸福便是对自己的伤害,因而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要将珍妮推入不可回头的深渊,却一直没有抓到她的把柄。于是艾米莉只好把那可怕的念头埋藏在心中,在珍妮面前变成了一个极为友好和善的朋友。而今,张子阳来到自己的门前,而这个年轻人被吴天昊视为胞弟,奉为掌上明珠,她觉得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自己的计划当然得从这名年轻人身上入手。恰好此时吴天昊夫妇已离开法国,有足够的时间来策划,总之,如果能控制住这年轻人的心,则无论未来发生了什么,都能稳操胜券。艾米莉想到了这一切,兴奋得全身发颤,间发出了一声冷笑,假使恶狼听到这笑声,也会毛骨悚然。

张子阳再一次陷入了内心的黑暗争斗之中,一边是珍妮那天使般光辉的形象在心中驻留不散,另一边则是自己的着作权遭到了侵犯的赤裸裸的现实。

如果珍妮想在这些作品上署上个人的名字,只要让自己知悉,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但是如果在暗地里干出这种剽窃的事来,也未免太过卑劣。可是他无论如何都难以把一个女神同卑劣二字联系到一起,有时他也怀疑会不会是艾米莉从中作梗,但很快又把这种想法排除了。

如果手稿在艾米莉那里,她为何要署上珍妮的名字?她为何又那么真诚地劝慰自己,还邀请自己一同参加沙龙,分明是一位爱才惜才的好人嘛!

现在的问题是珍妮已经去了中国,难以对证,可是即使她没去,张子阳又岂会因这事去拿她事问,他只能默默的忍受罢了。对了,她为什么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手稿托付给艾米莉之后去中国,难道是心里有鬼?这种念头在他脑海中虽然一闪而过,却也让自己确信不疑。他不敢再这样想下去,非但无法得出什么结果,还非得把他的脑袋想破不可。他躺在床上,脑海中一片浑浊,这种日子对他来说太过难熬,于是他起身走到了外面。

此时外面的世界一片安宁,夜已深,路灯在薄雾中发出淡橘色的光芒。他感觉头重脚轻,摇摇晃晃地撞入一家酒吧,酒吧里聚集了各色青年。他们或是放喉歌唱,或是奔放热舞,在摇曳的灯光下,张子阳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摇了起来。

他从未到过这种地方,此时心头也不免掠过一丝恐惧,若是被坏人盯上怎么办?随即又想,人生既已如此,即使遇到死亡又有何可惧?他也想起了吴天昊,“假如他知道我来这种地方,会作何感想?”随即一声苦笑,“他是何许人,岂会在乎我这种人的感受!一口一个李一刀的谦谦君子,他是做到了,可是我呢?我的翅膀被折断了,再也达不到他所攀登上的那个高峰了!”

他胸中一阵苦闷,叫了一瓶酒,一杯接一杯往下灌,不一会儿酒瓶便底朝天了。

章节目录 第79章 误入虎穴 当张子阳独自一人喝闷酒的时候,一个年龄和他相仿的年轻人,到他对面的位置,一头乱糟糟的金发,那人说道:“兄弟,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我来陪你吧!”

张子阳已经有些许的醉意,此时已无任何戒心,招呼酒保过来吩咐他再来两瓶伏特加,他用微微发散的眼神看了那个青年一眼,说道:“朋友,你竟然有兴致坐到我面前,那我们便一起喝个痛快,你看如何?”

对面的年轻人笑道:“兄弟果然豪爽,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不过依我看,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痛快的事?”

张子阳满饮一杯酒,笑道:“不痛快?你看我现在不是很痛快吗?”

那青年也不多问,端起酒杯碰了上去,说道:“朋友,我看你应该是来自东方的国度,是哪个国家呢?”

张子阳笑了笑,说道:“我从中国过来,可是,我又何曾有家?何曾有国?我是哪里人,但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你又何必一再相问呢?”

青年看出张子阳受到了极大的创伤,不再问什么,只说道:“我听说中国有句古话,‘酒逢知己千杯少’来来来,今夜你我当不醉不归。”他想了想,继续说道,“其实我同你一样的心情,我也是个没有家的人,既然无家,何谈有国?”

张子阳见这位青年对自己坦诚相待,忍不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能说说你的故事吗?”

对面那人说道:“我的故事,不说也罢,反正凄惨的紧,比你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我既已决定交你这个朋友,那么迟早我会告诉你的,你只需要知道,我原本也有一个家,但是这个家已经彻底地破碎了,我的名字叫克劳德,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克劳德这个名字,张子阳下意识地提高了警惕,这个名字可响亮得很。不过,此时此刻他也无暇顾及对面的人是谁。回答道:“我叫斯克莱,有缘相识,让我们痛饮此杯!”

克劳德十分高兴,站了起来,单手举杯一口干了下去,这时候张子阳才发现克劳德的右手不能活动,才确认眼前这个人的确就是大名鼎鼎的克劳德,心头飘过一片乌云。然而,既然已经倾心相交,他也不能再反悔,况且,此时的他,已经渐渐地把自己从优良青年的名列中划了出去。

两人以酒相交,初次见面便喝得酩酊大醉,酒保把他们安顿在了酒吧最好的房间里,看来克劳德与酒吧老板的关系非同一般。

第二天,当张子阳醒来时,时针已经指向了十点,克劳德早已离去。张子阳躺在一间宽大的房间里,身上盖着一床法兰绒被,他头痛欲裂,完全忘了昨晚是怎么睡到这里的,只记得与一位名叫克劳德的青年在一起喝酒,一直喝到失去了知觉。他想要起来,却发现全身酸软无力,指尖发麻。

这时候,酒保端着一杯热水走了进来,昨晚的画面在一瞬间浮现于脑海,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已经深入虎穴!他拼尽全力掀开了被子,挣扎着起床,没等酒保说一句话,他便把酒保推向一边,摇摇晃晃地跑了出去,酒保在后面大声叫唤,他充耳不闻。

此刻,他虽然心乱如麻,却坚信一点,自己已经涉入险地,而且已经被盯上。

克劳德是何许人,他可是令整个巴黎警方都忌惮三分的黑帮首领,他虽然年纪轻轻,却已经干下了几件惊天动地的犯罪大案,在黑道中以手段残忍,阴险狡猾着称,曾参与策划袭击巴黎市警局的阴谋,可谓罪名昭着。对于这些,张子阳是有所耳闻的。昨晚,他借着一股酒劲,虽然明知对面坐的是何人,却仍然毫无畏惧地跟他把酒言欢,此刻想来真是疯狂。

他来到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醒酒咖啡,思索着以后该如何应付克劳德。但他细细想来,克劳德昨晚的言谈举止,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是个十足的恶棍。他竟然对自己倾吐心迹,可见对自己并无恶意,况且自己也没什么可图的,想到这里,他的心才觉稍宽。

这时,一位女孩笑盈盈地坐在他的对面,他定睛一看,这不是赵文珂是谁?只见她一袭黄色的连衣裙,面色红润,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如果只是在街上偶遇,他们估计都要认不出彼此。她不再是那个天真调皮的女孩,而是变得亭亭玉立,女人味十足。

他惊讶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文珂没有急于作答,而是把服务员叫到身边,点了一杯拿铁,待服务员走后,她才答道:“怎么,很意外吗?你出现在这里才叫意外呢!我每周都有几次会来这里,现在已经放假,我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你难道忘了我最喜欢喝咖啡?而这里离我住的地方也不远。”

张子阳静静地看着赵文珂,在他认识的人中,赵文珂是最善解人意的,她性格好。和她相处在一起,即使有再多的烦恼,也会被她的劝慰,被她的乐观所冲淡,此刻赵文珂在他对面一面说的话,一面顽皮的眨着眼睛,他心中说不出的温暖,他真希望永远像现在这样,静静的坐着,抿一口咖啡,听她喋喋不休的说下去,不论他说的是什么,他觉得只要听到这个声音,便如听到仙乐了。

赵文珂的咖啡很快就上来了,她故意学着张子阳的姿势,端起咖啡送到了嘴边,却不急于喝,而是吹了吹咖啡,做出准备喝茶的样子,大概张子阳平时便习惯于喝茶。她抿了一口,嘴唇上沾满了泡沫,却不急于擦去,而是对着张子阳做鬼脸。

张子阳被她逗得忍俊不禁,差点把喝下去的咖啡给喷了出来,他笑道:“又要看你,虽然看似长大了,可是依然是个长不大的女孩。你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让我想想看,有了,像只小花猫。”

这下到文珂不答应了,她嘟着嘴,表现出一副很生气的样子说道:“我生气了,你才像花猫。不,你像猴子!还不够,像小狗,总之是你不好,快向我赔罪。”

张子阳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道:“好吧,是我错了,我向我们的大美人赔礼道歉,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可好?大美人即使脸上涂了灰,还是个大美人,还会还是美得像孔雀,这下总行了吧!”

赵文珂看上去并没有原谅的意思,依然嘟着小嘴,轻蹇秀眉,说道:“你又在变着套路骂人,我不管,你得给我一点精神上的补偿。”

张子阳实在没有办法,不过想到赵文珂是在撒娇,只能不住地安慰道:“好了,啥也不说了,这咖啡我请了,晚上再请你吃饭,这下你满意了吧?”

赵文珂扑哧一笑,说道:“这才差不多嘛,之前我还跟朋友打赌,看谁先被男生请客吃饭,看来是我赢了。”

和赵文珂在一起,张子阳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他们相处的次数不多,却情同兄妹,每一次和她相处在一起,张子阳都快乐无比。她仿如一位带着微笑的天使,初入凡尘,不知道何为忧伤,何为烦恼。她的身上似乎有一只宝盒,里面装满了快乐的精灵,只要打开盒子,这些精灵便飞翔于天地间,如春风一般抚慰人们的心灵。

赵文珂显然看出了张子阳正满腹心事,因而借着刚才的一番说笑,以淡去了他心头的烦恼。她瞄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眼神有些呆滞,便悄声问道:“依我看,你跑到这里来,可不只为了喝咖啡吧?你可真行,昨晚喝酒了吧,怎么也不叫上我,是不是约了女孩子一起去的?”

“文珂,你真会说笑,哪个女孩要是跟了我,那不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他顿了顿,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跟你说了吧,我并没有约人去喝酒,也没人约我,我是一个人跑去喝闷酒了。”

“一个人喝吗?那多没意思,还喝闷酒?搞的好像你已经看透人生似的。说吧,所为何事?该不会是为了某个可爱的人儿伤了心吧?”

“其实喝酒的动机倒不是那么重要了,只是喝酒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你一定想不到这个人是谁,我告诉你吧!”他示意赵文珂把头伸过来,在她耳边说出了那个名字。

赵文珂几乎惊叫了出来,咖啡馆里的人虽然不多,七八个人的目光却齐刷刷的落在了他们两人身上,服务员第一时间赶了过来,热心询问。张子阳反应较快,对服务员说,她只是烫了一下手,并无大碍,赵文珂也皱着眉头点了点头,服务员问需不需要凉水?她急忙摇了摇头,服务员只得纳闷的走开了,心想咖啡已经上了一段时间了,怎么还会烫到呢?他有点想不明白,不过很快就不容他多想了,因为又有客人进来了。他的首要职责便是招呼好客人,这时候其他的客人也回过神去,安心享受各自的上午时光。

赵文珂低声问道:“你居然遇到了他,他没有注意到你吧?你是不是看到他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张子阳微微一笑,说道:“你可真有想象力,你不去当作家,实在可惜。我跟你你说了,你可别吃惊,他当时就坐在我的对面,陪我喝酒,一直直到喝得不省人事,我依稀记得昨晚他就和我睡在一起。”

她听到这句话,差点又叫出声来,幸好张子阳及时制止住了她。

他继续说道:“这种事情无论换成是谁,都会吃惊不浅,你无法想象,他就坐在我的对面,和我称兄道弟,说得那般情真意切,差点感动到了我。众所周知,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棍,多少人对他闻风丧胆,可是我昨晚就若无其事,全然把他当成了一个真正的朋友,两人推心置腹,无话不谈,竟似莫逆之交。”

赵文珂听到这些话,面如土色,呆若木鸡,平时巧舌如簧的她,此刻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张子阳所遇到的这一切在她看来都是不可思议的。

张子阳端起了杯子,轻抿了一口,望了望窗外,轻声说道:“对不起,我不应该对你说这件事的,让你担心了。”

赵文珂缓过神来,也端起了杯子,不过她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焦虑地说道:“你准备怎么办?他既然盯上了,你肯定不怀好意,要不咱们报警吧!”

他摆了摆手,说道:“没必要报警,依我看,他并没有恶意,总之,在没有确定他的用意之前,先不要轻举妄动。”

赵文珂急了,说道:“如果等到确定他的用意,那可就晚了,不行,你必须得尽早采取措施,我很担心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于你不利。”

这时候,张子阳看到一个书柜上放了一本书,书名便是《人间喜剧》,他一下子又陷入了自己的苦恼之中,一改刚才的温柔善面,仰天苦笑了一声,说道:“于我不利?哈哈,他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好处?我一无所有,一无所剩,我只不过是苟活于人世罢了,纵使他对我有什么不利,我又有什么好在乎的呢?心既死去,再多的痛苦加之又能如何呢?你看到那本书了吗?不,不是《仲夏夜之梦》,而是《人间喜剧》,多少人会被这个书名所欺骗,可是其中哪有一个故事是喜剧,我的人生不是喜剧,也不是悲剧,而是一出闹剧。”

赵文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子阳在她面前突然变得陌生起来。她沉默了许久才说到:“你刚才都说了什么字呀?你不要吓我好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子阳埋下了头,陷入了深沉的痛苦之中,他嗫嚅着说道:“我的事你别管了,你也帮不了我,总之对于我来说,一切都完了,我已经没有了未来。总之,现在的我已不再是过去的我了,以后我们都不要再见面了。”

“不,你跟我说清楚,我们一起想办法,无论遇到什么事,我们总能想到办法的,你是那么的坚强,那么的勇敢,没有什么能轻易击倒你的。”

“我说了,我已不再是过去那个张子阳了,那个张子阳已经死了”

“天哪,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带着哭腔说道,“求求你告诉我好吗?难道是因为克劳德他把你怎么了?”

“你不要再乱猜了,克劳德能做什么?人们都说他凶狠,说他恶毒,说他阴险,可是这世上有多少人戴着伪善的面具,满口仁义道德的,心中却无比龌龊,人前一套人后一趟,他们的血管里流淌的都是污浊的血液,他们才是真正可怕的人。”张子阳越说越激动。

赵文珂已经泣不成声了:“你不要再说了,我知道了,你遇到为我所不知的可怕的事,我无力为你分担,你从来都是这样,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是一个人扛着,可是你应该相信我,我们是好朋友,什么事情你都可以跟我说的。”

张子阳抬起了头,他的眼神终于温和下来,耐心安慰道:“别哭了,文珂,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是我遇到的事无法在你面前言说,我如果说出来你也会失望痛苦的。与其两人都受折磨,还不如让我一个人面对,你也不用多说了,我很好,我很后悔当着你的面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希望你不要在意,总之你要相信,我不会做什么傻事的。”

赵文珂擦干了眼泪,低声说道:“我相信你,在你觉得合适的时候,我们还可以见面吗?或者写信也好。你有光明的前途,你才华横溢,迟早会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如果实在不行,你可以去找吴大哥,他那么赏识你,他对我们都是有求必应的,如果你不方便,我可以替你去跟他说。”

他止住了赵文珂,说道:“好了,不提他了,他都去中国了,能帮上我什么呢?以后我们可以书信来往,如果有机会,我们也可以见面,不过还是少见为好。

赵文珂注意到,当提到吴天昊的时候,张子阳的眼中闪过一道莫可名状的电光,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电光,却又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张子阳起身告辞了。

咖啡馆中的其他人没有听清他们在谈论什么,只见两人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以为是情侣间的小打闹,也就无暇关心,而是继续懒洋洋地喝着咖啡打发时光。

这时候太阳已经当顶。

章节目录 第80章 黑暗里的曙光 到了周末,张子阳果然在塞纳河畔等到了艾米莉,平时不修边幅的艾米莉,今天却穿了一身鲜艳的紫色长裙,长裙外面披了一件红绿相间的雪纺衫,服装虽然华丽,色泽却太过碍眼,艾米莉人也长得一般,故而两者合体,更显得人的不堪。

张子阳虽然对服装时尚缺乏鉴赏能力,却也觉得这身衣服与艾米莉实在不搭,真搞不懂她是怎样的一种品位。

巴黎人总会骄傲地说,巴黎的时尚永远走在世界的最前沿,不知那些传统老道的设计师看到艾米莉这一身衣服会作何感想。假如迪奥等大师看到这样一身装扮的女人,也许会有两个念头浮现在他们眼前,要么他们能从这一身装扮上得到新的设计灵感,或者,他们会断定穿这种衣服的女人,不是疯子便是天才。

好在艾米莉并不是什么知名模特,没有几个人会注意到她,而且此时已近黄昏,她和她的衣着也就不那么地惹眼。

而事实上,艾米莉一贯的穿着都较为朴实,她个人并不喜欢华丽妖艳的着装,她自己的相貌如何,作为她个人而言,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她如此穿着只能说明一点:这套衣服对于她来说有着非凡的意义。

她领着张子阳进入一条幽深的小巷,此时外面还一派明丽,而小巷却因为背阳,看过去已是昏黑一片了。冷风夹着一股潮湿的气息袭来,令人油然生出一丝对未知前路的恐惧,不免打一个冷颤,张子阳犹豫了一下,便跟在了艾米莉的身后,两人快步行走,极少有交流。

他们一直走到小巷的尽头,才停住了脚步,再过去就是死胡同了,张子阳心里一惊,莫非上当了?这里哪像什么沙龙的聚集地,倒有几分像是犯罪团伙行凶办案的地方。

不过,他很快放弃了这种念头,因为自己并无可取之物,而且艾米莉一个女流之辈,应该不会拿自己怎么样。

只见艾米莉走向一扇黝黑矮小的门,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便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她朝艾米莉点了一下头,没有只言片语,径自领着他们往里走。

张子阳发现屋里昏暗无比,小女孩把他们领到二楼,自己就走开了。

艾米莉推开一扇陈旧的木门,眼前呈现出一间硕大的屋子,俨如一座小型的礼堂,只是远没有礼堂那边那般富丽庄严,这里只有几盏忽明忽暗的吊灯,摇曳的吊灯发出淡黄色的光芒,照在这间可能有上百年历史的房屋的墙壁上,显出一种诡谲的色彩来。

屋里已经坐有三十多号人,他们盘坐在地上,似乎在做祷告,张子阳的第一想法是,这哪里像是文学沙龙,简直就是教会私自集会的场所。

艾米莉小声对他说:“这就到了!”

他疑惑地看了艾美莉一眼,似乎在问:难道这便是所谓的沙龙?

艾米并没有加以理会,待到这些人祷告完毕,艾米莉便拉着张子阳走过去,同他们一一见面。艾米莉说出的一个个名字,令张子阳惊讶不已,因为有几个名字经常见于报端,在文坛上小有名气,在艾米莉做介绍的时候,他们都很客气地向艾米莉和张子阳点头致意。

艾米莉对张子阳说道:“我曾说过要带你参加一个沙龙聚会,也许你会觉得这里与你所想象的沙龙格格不入,这里没有香槟,没有古典音乐,没有意大利吊灯,然而,这虽然不是沙龙,却胜过沙龙,因为你所看到的这些人,都是巴黎社会各界中的凤毛麟角之人,这些人都有着坚定无比的信仰,钢铁般的意志。在这里,大家都是一家人,不分贵贱尊卑,所以现在我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加入‘兄弟会’。”

张子阳并不知道何为“兄弟会”,然而见艾米莉说的如此郑重,如此虔诚敬畏,特别是艾米莉邀请自己加入其中时,张子阳犹豫不决。

一位叫让·普达的作家来到他面前,掷地有声地说道:“你也许尚未听说过‘兄弟会’,这是理所当然的,只有入会人员才有资格知晓,你属例外。简单说来,兄弟会是一个不同于宗教的存在,会内人员不分国界,不分种族,我们当然也不承认有国家和民族的界限。好了,多的不说了,你只需要知道,如果入了会,我们便是兄弟,无论你有任何困难,任何心愿,我们都会倾力帮你完成,你现在有权决定是否加入,假如你不愿意加入,或者立场不够坚定,那么没有人会勉强。我们当然也不会接受意念不坚定之人加入,而如果你加入进来,便永远不得退出,而且会内的律令必须一一遵守,否则会受到严惩。”

让·普达是张子阳十分喜欢的一位作家,初次见到这么一位德高望重的作家,本应当如孩童一般激动,然而,当这位作家说完这番话的时候,张子阳发现从未面临过如此艰难的抉择。让·普达在张子阳看来,本应该是高高在上的一位知名人士,可是此刻两人相对而坐,有一种声音告诉他,他应该成为让·普达这样的人。

他陷入了沉思,他首先想起吴天昊,如果是吴天昊面对这种局面,他会作何选择?或者,假如他现在就在这里,会让自己加入兄弟会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他又想到珍妮,自他从艾米莉的口中得知自己的作品被珍妮侵吞之后,他最初痛苦不堪,到了现在,于愤怒之中又加入了几分憎恶。

于是张子阳告诉自己,不论做什么样的选择,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过是被自己所信任的人所欺骗之人,被社会遗弃的人,如今的他,已处于信仰崩溃的边缘,像他这种时刻渴望出人头地的青年,除了需要被认可之外,便是需要坚定的信仰支撑。

信仰是舟楫,助人渡过人世的蒙难,到达生命的彼岸。于是他认定,无论“兄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在这里定能重建自己的信仰。对于青年来说,还有比信仰更为重要的吗?这是照亮灵魂的一座灯塔,况且,连让·普达这样的知名人士也加入其中,定然有他们的道理。

最难得的是,假如与他们同属一个组织,那么日后在他们的才华所以营造的氛围中耳濡目染,加上他们在文学界的影响力,总有一天自己也能出人头地。虽说如果违反会内的律令会受到严惩,但是在新闻报刊上经常可以看到的是,这些人的私生活都是放纵不羁,十分自由,自己又何必担心自由会受限呢?最后的这个想法让他下定了决心。

于是,从这一天起,张子洋成为了“兄弟会”中的一员,发过誓之后,脊背烙上了一朵牡丹的烙印。下楼的时候,夜已深,而张子阳与艾米莉已经是同一个阵营里的人了。

走出了长长的巷子,张子阳打车先走了,艾米莉看着渐行渐远的的士,嘴角露出一丝令人难以琢磨的笑容。这时候,她的耳边响起了一声低沉的声音:“你又干什么好事了?”

这句话说得她脊背发凉,她猛然一回头,发现身后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弟弟,她如释重负地说道:“真是没大没小,差点被你吓死了,大晚上偷偷摸摸的,准是在干什么坏事。”

克劳德冷笑了一声,说道:“你干的事大概也光彩不到哪里吧?”

艾米莉不耐烦地转过身,嘲讽道:“你可真不知羞耻,手都没了,还不知道收敛,难不成还想多赔上一条腿呀?”

克劳德微微一笑道:“我做事向来光明正大,不像某些人,明里一套,背地里一套,虚伪至极。”

“好一个证大光明!你半夜三更去干偷鸡摸狗的事,就算光明正大了?你有本事到政府部门,到警察局做几个案给我看看!”艾米莉说完哼了一声。

“我向来都是敢作敢当,可是看看你自己,明明不是‘兄弟会’的人,却老是跟他们混在一起,还不时蛊惑几个良家少年加入兄弟会,真不知你打的是什么算盘?”

“好了,咱姐弟俩好不容易见个面,有必要吵成这样吗?”艾米莉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温和,他继续说道,“好弟弟,我的事你知道的可真不少啊!这样吧,你看那里还有个馆子亮着灯,我请客怎么样?咱姐弟俩也该好好聚聚了!”

克劳德瞅了艾米莉一眼,说道:“没看出来你变的大方了,不过我可不敢让你破费,别因为这顿夜宵欠你一个大大的人情,我到时候可就消受不起了。”

艾米莉嬉皮笑脸地说道:“看你说的哪里话,我有你说的那么吝啬吗?好吧,既然你不领情,我也没办法,再见吧,记得做事的时候小心点,别把腿也送了啊!”说完自个消失在了夜色中。

克劳德无奈地摇摇头,说道:“谢谢你的好意,大概你是巴不得如此吧!”

黑夜中传来一阵女人可怖的笑声。

章节目录 第81章 相同的命运轨道 克劳德绝对想不到,艾米莉刚刚介绍加入“兄弟会”的那个人,竟是张子阳。

虽然人们提起克劳德的名字来,便会惊得如同瘟神即将降临一般。

虽然克劳德是一个十足的恶棍,但自从认识张子阳以来,他的心中生出了一种念想:“我自己已经是个恶棍,注定只能生活在黑暗之中,他跟我是如此地相似,也许他能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我,成为光明世界之中的我!”他从未对别人产生过这样的情怀,因而他下定决心,无论张子阳有什么需要,他都会义无反顾地助他实现。

两人虽然只不过短暂地接触过,而且那是在张子阳的内心处于崩溃之时,而且是在张子阳处于酒醉的状态下,他们才会有机会坐到一起触膝相谈。

在过去,两人无论是成长坏境,还是理想追求,都大相径庭。两人虽然都成长于几近破碎的家庭,但是克劳德的家庭只会让他走上一条犯罪的不归之路。而张子阳的成长环境则会让张子阳走上一条发愤图强的道路,他不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更不想成为被人鄙视的人。

然而命运确阴差阳错地将这两个人联系到了一起,也许从此以后,无论张子阳情愿与否,他和克劳德都将在同一条灵魂的轨迹上前行。

可是克劳德不曾想过,有些东西光靠暴力,靠野蛮的力量是永远得不到的,克劳德注定走一条犯罪之路,注定与黑暗为伍。况且张子阳未必对他有好感,未必会买他的帐。不,张子阳是绝不会愿意这种人交朋友的,更不用说成为灵魂的伴侣了。

可是,这一切由得了了张子阳吗,时至今日,他已经无法做自己的主,自从犯了那个他自认为无法宽恕的罪过,而且加入“兄弟会”之后,命运已经凌驾于他的灵魂之上,从此以后,张子阳难道还能在光明世界里行走?

确实,虽然张子阳在内心近乎崩溃的时候,曾与克劳德相醉甚欢,一吐胸臆,但是他从骨子里看不起克劳德这种出身卑微,却又在黑暗中如鱼得水之人。特别是克劳德其貌不扬,偏偏还带有残疾,身体的缺陷,放大了整个人的丑态,这是张子阳这种渴望迈入高层社会的人所厌恶的。

然而,考虑到克劳德作为一个危险的犯罪分子,张子阳知道,既不能与其走得太近,亦不能走得太。更重要的是,考虑到也许有一天,自己在遇到阻碍之时,这种人或许会有一定的用处,也并非一无是处。于是他和克劳德开始有所往来,当然这种往来只只仅限于夜晚,仅只限于克劳德的地盘。

到如今,张子阳和克劳德已经亲密得如同兄弟一般。无论是克劳德,还是张子阳,他们都没有真正能引为至交的朋友。

虽然张子阳非常希望成为吴天昊那样的,但是他知道两人之间无法成为朋友,更无法成为兄弟。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可不只是年龄和地位,更有两个人性格和价值观的巨大差异。

而克劳德就更不知道何为友谊了,他出生于社会的底层,也成长于斯,在他所混迹的那个圈子里,是不可能有兄弟情义的。如果克劳德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找寻友谊,那么他是无法成为头目的,他最多能追求的,乃是为警察所不屑的江湖义气。

这么两个人走到了一起,短时间内却亲密无比,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克劳德离不开张子阳,是因为友谊的灵光突然闪现于他的心间。而张子阳离不开克劳德,则是因为他实在太过苦闷,心中的烦恼无处抒发。他现在是不可能将心中所有的想法都向“兄弟会”的那些成员述说的。

在“兄弟会”中,教主无疑有着无上的地位,张子阳并不奢求见到教主。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比获得显赫的名望与地位更为重要的了,他自己也知道,这一切的到来,只能靠自己,不能指望于人。

然而有一天他被告知,教主即将破格接待他,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新来不久,却获得了很多人可能穷其一生也无法企及的殊荣,这个消息是艾米莉向他传达的,也将由艾米莉带他去见教主。

他们是下午出发的,艾米莉开了一辆奔驰轿车,他发现艾米莉穿的,依然是自己入会那天她所穿的衣裙。艾米莉告诉张子阳,这辆车正是教主送给她的,平时不会轻易开出来示人。

张子阳没说什么,不过他也在想,教主定是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同时,他也不免对艾米莉生出几分羡慕,并破天荒地设想,都说见教主一面是很多人不可奢求的恩赐,难道见过他的人都会得到无价的赏赐吗?或者,教主是某一个大人物的另外一个身份也未知。

其他人不敢说,而艾米莉定是见过教主的面,而且不止一次。

黑色的奔驰轿车一路疾行,路上,艾米莉给张子阳喝了一瓶汽水,很快他就呼呼入睡,一直到达郊外,最后在一座豪华的别墅前停了下来,张紫阳也在这时候醒来。这里绿树成荫,湖光山色,真乃富人的天堂。

艾米莉按响了门铃,一个美洲的仆人打开了铁门,一座三层的古堡式建筑呈现在眼前,这是仿哥特式建筑构建而成的,古堡的周围是错落有致的花坛。种以玫瑰、牡丹、郁金香,梧桐树下有一张圆形的大理石桌,周边是四个同样质地的石凳,仆人领着他们到了大厅。

张子阳发现室内的装饰却是东方的风格,从壁画到家具五一不具有浓郁的东方色彩。仆人告诉他们,教主正在冥想,还需要半个时辰,说话间,仆人已经端上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这种咖啡跟张子阳以前喝过的咖啡味道不尽相同。艾米莉告诉她,这咖啡产自东南亚。

过了不多久,里屋响起了低沉的脚步声,张子阳转过头来,发现一位中年男子正笑盈盈地向他们走来,中年男子四十岁左右,长了一副东南亚人的面孔,艾米莉告诉张子阳,这位便是教主。

张子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居然是教主,他居然还这么年轻,而且还是异国之人,在他的想象中,教主应该是凶神恶煞般的老者,浑身都散发出邪气的人才对。可眼前的这位呢,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身酒红色的西装,乍看还以为是位影视明星。

张子阳正想向教主鞠躬行礼,教主却已经热情地伸出他的手,一股热流顺着右手传遍全身,他不知道这是因为教主的神力,还是因为自己太过感动。

教主让两人坐下,自己坐到对面,端起了一杯仆人刚送过的咖啡,边喝边说道:“子阳,欢迎你到我家来,在我这里凡事不用拘礼客气,就当在自己家里就行,艾米莉已经告诉我关于你所有的事,说起来,我们还算邻居呢。你来自中国,而我则来自越南,你现在喝的咖啡就是越南产的。

教主滔滔不绝地说着,张子阳感觉插不上什么话,窘迫不已。

教主继续说道:“我以一直仰慕中国,被她的博大精深的历史文化所折服,我曾练过太极,学过书法,还弹过古筝,中国和越南一直互为友邦,不过遗憾的是,我们能够友好地坐在这里,可是我们身后的两个国家却并不那么友好,正兵戎相见呢。”

张子阳面露愧疚与惊慌之色,好像中越间的战争是他的过错一般,他终于说道:“关于这一点,我要声明,我虽然来自中国,可是不论那里发生了什么,又岂是我这个凡夫俗子所能左右的?况且我在中国没有一个亲人,就是我自己,也说不清对中国的感情到底是怎样的。”

教主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子阳,和你不同,虽然越南是小国,又面临分裂和战争的危机,可是我自始至终都是爱我的国家的,你的祖国是个大国,我觉得你应当以你身为她的子民而骄傲。”

张子阳对自己说过的话后悔不已,他低下了头说道:“教主,我很羞愧说了刚才那样的话,您说得很对,我一定会谨记!”

教主转移了话题,他说道:“不说这事了,我听艾米莉说你才华横溢,只是在文学的道路上屡遭挫折,是这样的吗?”他问着这话,又转向艾米莉。

艾米莉坐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过话,就像木桩一样,仿佛她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她还是个人,其实即使是一个木桩,即使是一个木桩,也能取代她,她连忙接过教主的话说道:“可不是嘛,假入斯克莱(斯克莱是张子阳的法文名字)的所有作品能够顺利发表,定会轰动巴黎的文学界,成为一颗闪亮的明星,只可惜多年的劳动果实,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据为己有,真是可惜呀!”说完连声叹息。

她的话戳到了张子阳的痛处,他的脸胀得无比通红。

教主说道:“假如你真的有才华,我相信你还能写出更优秀的作品来。而到时候你成为作家,成为明星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他后来才知道,艾米莉所穿的那套裙装,正是教主所赐。

章节目录 第82章 鲜花王国 吴振宏近两年的身体每况愈下,每到秋冬季节,病魔便不断侵害他的身体。

吴天昊夫妇二人心急如焚地赶到了唐山,父亲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陈孟凡在病榻前悉心照顾。得知父亲的病情已经得到控制,吴天昊长舒了一口气,他紧紧握住了陈孟凡的手,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从他的双手间传来的是不可言说的兄弟般的情谊。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正是他的兄弟。

过了不多久,吴振宏出院了,他仍然很虚弱,然而,当他知道天昊和孟凡都陪在他的身边时,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这一次,吴天昊决定多在国内留一段时间,尽可能多地陪伴父亲,直到过完春节再回巴黎。

离开北京前,陈孟凡收到了一封来自黄璐的信,接到信的那一刻,他的双手颤抖了一下,终于还是没能鼓起勇气撕开,而是把信放在了行李箱的底部。

他告诉自己,无论信里写了什么,与自己都不再有多少关系,应该忘记王璐,去开始另外一种生活。顾婷的分手信,曾让他陷入无边的痛苦之中。多少个日夜,他用眼泪祭奠那一份逝去的爱情。

陈孟凡没有撕开这封信,与其说是猜到了信中的内容,还不如说是因为他不愿意再一次承受分手的痛楚。不过这一次,他的猜测也许不那么准确。

那天,当陈孟凡离开咖啡厅的时候,一位服务员在收拾桌面时,发现了他写的信,于是那位热心的服务员下班以后把这封信投到了邮箱,这才有了后来的回信。

现在的吴天昊可不比从前,他每次回来,定会在美术圈掀起巨大的风波。美术界的艺术家,无论是前辈大师,或是晚辈小生,都知道吴天昊这个名字,都知道这位以融合中西美术为己任的画家在国外取得的骄人成绩。

国内很多人已经在拿吴天昊和当年的徐悲鸿相提并论,也有一些人批评他的画过于矫揉造作。没错,吴天昊的成就与徐悲鸿还无法相比,但是吴天昊却秉承了徐悲鸿的创作理念,吴天昊本人也是不断向着心中的那个目标不断奋进。

很久以来,吴天昊就有过在中国开办一个画展的念头,这既是自己幼时的理想,同时也是父亲的心愿。父亲当年由于种种原因,空有一身才华,却一直未能办成一个画展,这是他心中的一大遗憾,假如这次能够办成,那老人家定然会欣喜无比。

吴天昊希望能够办一个无与伦比的画展,因此还在法国的时候,他便挑选了自己最为满意的一些作品,满满两大箱都是卷轴的图画。他还把父亲早年创作了一些画也搜罗了出来,其中便有那幅令吴振宏的老师徐老所叹服的《黎明》。这样,画展才有了父子间相传承的意味,同时这也将是他敬献给父亲的六十岁寿礼。

然而他虽然有了数量众多的美术作品,却找不到合适的赞助商以及合适的场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朋友告诉他,蓝天集团愿意赞助此次画展,吴天豪喜上眉梢。

因为父亲不愿意在离开唐山,所以画展的地点只能选择在这座经历过浩劫的城市中。而这里又没有大型企业,更没有认识的富商,吴天昊知道蓝天集团是近年崛起的一个跨国公司,总部在北京,可是这个企业为什么愿意资助自己呢?朋友告诉他,这个公司的老板是个唐山人,特别仰慕吴天昊,但那位老板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姓名。

吴天昊想到了几个人,然而都被自己否定了,于是他不再多想,也许此人确实与自己素昧蒙面。

这段时间,吴天昊忙于各种应酬,家里面的事情就堆在了陈孟凡一个人的身上。吴振宏病愈不久,最是需要呵护,而珍妮的肚子则一天天大起来。

吴天昊见陈孟凡忙不过来,便请了三个保姆,结果陈孟凡只留下了一个,其他的都被辞退了。到如今,陈孟凡已经很会操持家务,能省则省。而留下的那一位保姆,主要也就是做做饭,缝缝补补。

陈孟凡不放心别人照顾家里的老者和孕妇,只有实在不方便之时,才把珍妮交给保姆,并且还有千叮万嘱,唯恐有失。至于吴振宏,即使是吴天昊亲自伺候,亲自照顾他,陈孟凡可能也不放心。

早晨,陈孟凡会要求吴振宏和珍妮起床散步,严厉得像一名老师,当然他自己便是一名老师。

珍妮向吴振宏提起了荷兰的郁金香,她说:“您无法想象,当一个人置身于那一片花海的时候,内心仿佛融化其中,万顷花海延绵不绝,定会让您忘却自己身在花海中,所以跟我们去欧洲吧,亲爱的爸爸!”

吴振宏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他说道:“乖儿媳,你忘了,我是个瞎子哟!即使我到了那里,那里的每一朵花都能发出光芒,我也看不见呀!”吴振宏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像其他的盲人那样充满悲观的语调,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是他所看不开的呢?

珍妮也知道,老人并不想离开故土,然而她仍想继续努力一番,便说道:“假如您到了那里,即使看不见,您心里的眼睛也会睁开的,您可以想象,当您沐浴在阳光中,阵阵微风拂来,花香沁入心脾,一阵悠扬的萨克斯响起,您还会以为自己什么也看不见吗?”

她的话感染了老人,老人的脸上浮现出孩童般的笑容,说道:“假如不是我年老体衰,这会儿肯定被你说服了,经你这么一描述,我倒是觉得自己曾经到过那一片花海呢。”

“您到过荷兰?怎么没跟我们说过呢?”陈孟凡疑惑地问道。

“我确实到了,而且置身在一片郁金香的海洋里。”老人狡黠地笑了笑道,“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陈孟凡摇了摇头:“我怎么会知道呢?您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变得神秘兮兮了?”

吴振宏的脸上依然布满神秘的笑容,他说:“就在刚才呀,就在珍妮描绘那里的时候,我已经游历过一圈回来了。”

陈孟凡无奈地笑了笑,当他把吴正洪的话翻译给珍妮时,她的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吴正宏继续说道:“荷兰确实是鲜花的王国,不过在东方,也有很多以鲜花驰名的地方,比如河南洛阳,比如云南昆明。我年轻时曾在云南呆过一段时间,那时正值五月,我来到一座山前,眼前只有郁郁葱葱的树木,然而一阵风从山上吹下来,其中却饱含着浓郁的花香。那一刻,我整个人陶醉其中,尽管当地人说山上危险,不让我们上去,但我已完全被吸引,根本无法自已,毅然登山。”

“当我们穿过厚重的树林时,眼前的景象完全的把我震撼了,我首先看到几只蝴蝶在翩翩起舞,随后听到了泉水叮咚,循声望去,是漫山遍野的花的海洋。各个颜色,各个品种的花卉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难以言表的绚丽图案,我当时就在想,这是否便是天神的造化,是他们在人世间留下的一件艺术杰作。”他描述着当年的经历,脸上洋溢着久违的激动的神情,这一刻,他似乎已恢复了视觉。

他继续说道:“只见五彩的花朵在阳光下与彩蝶争艳,与百鸟共舞。我走入其中,发现很多花卉是从未见过的,它们中也许有很多都不为人类所知。在流水间,在微风中,各色花儿竞相斗艳,摇曳的身影令人沉醉,我把视线移向远方,发现花海一直延绵到雪山脚下,远远望去,雪山如同一位戴上王冠的女王,庄严屹立。”

“在泉水边可以看到各种珍禽异兽在嬉戏玩耍,不远处是两头灰熊,我的心一紧,生怕惊动了他们,它们似乎也发现了我们,却没有攻击我们,而是安然踱步,犹如这里的主人。看到我们的到来,他们竟不为所动,只是用难以琢磨的眼神盯着我们,那眼神里面似乎写道:看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类吧,自以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现在来到这里,才算开眼了吧?那一刻,我希望自己能变成这里的一只飞鸟,或是走兽,只为在此仙境中悠然度过一生。”

“我那时就在想,假如真有天堂的话,那么应该便是这个样子,美丽而又和谐。我离开了这个童话般的世界,内心却久久无法平静下来,我们在一位当地人的家里吃饭,再席间,我按耐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想要一吐自己的所见所想。然而我刚一开口,就被老乡打断了,他对我说道:‘你在山上所见到的,出去可千万说不得,不然会触怒山神的。曾有传言说,山上吹下来的风,是山里住着一位魔王专门引人上钩的伎俩,人一旦被勾引上去,就很难会回来。你们这次上山是走运,因为神灵显应,才保住你安全返回的。’我当时几乎信了老乡的话,也相信自己所到之处便是仙境,所以我在想,也许我是真的受到了神灵的垂青:”吴振宏讲述着这一切,陷入了悠远的回忆之中。

章节目录 第83章 画展的主角 吴振宏在讲述这一切的时候,双眼中似乎又重新放射出光芒,身边的人都静静地听着他的故事。

吴振宏继续说道:“几年以后,当我重返那里时,一切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老乡神色黯然地告诉我:‘神灵已经抛弃这座山!’我再三追问,他只是不语,当我上山时,发现那一片曾经的圣地,现已成为一片荒山,今时和往日,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我的心瞬间冰凉到了极点,我几乎是含泪下山的。”

“老乡告诉我,我们走后不久,便有一批专家到此考察,虽然村民不断阻挠,他们还是进了山,神灵发怒,几名考察队员中,有七人遇难,只有一人幸存,然而正是这幸存的一人,把这信息告诉了世界。此后,来这里考察的人便络绎不绝,临走时还采集一些花卉,做成标本。随后,各种公司以开发旅游业为名,在此大肆破坏,不出两年这里就被践踏得面目全非了。我终于知道老乡希望我三缄其口的原因了,他们希望这片圣地能永远地保留下去,却想不到换来如此不幸的命运。”

吴振宏讲完了自己的故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身边的人也许未能领悟到老人心中真实的所思所想,也没能完全被故事打动,但是作为艺术家的吴振宏却感慨无比,这种经历对于他来说,会伴随他走到生命的终点。

到了画展的日子,吴天昊特意选择了两套中式的长衫,父子各一套。画展在吴天昊父子揭开牌匾的那一刻开始了,这次画展吸引了大量人士前来观瞻。就连北京的一些美术界朋友也来了,吴天昊欣喜不已,他领着一众朋友进入展厅,为大家介绍每一幅画,讲述着每一幅画背后的故事。

在最显眼的位置,吴天昊放置了父亲当年从日本回来时创作的那幅画。这幅画令他陷入了回忆,也正是这幅画,催生了心中隐匿的创作的欲望,唤醒了一个艺术家的灵魂。征得父亲的同意后,他为这幅画取名为《日落时分》。他和众人分享了这幅画的故事,讲述了自己童年的种种经历,自己如何与一只充满灵气的鸟成为朋友,如何在与鸟相处的过程中,品味到了自然与人世的美妙?

吴天昊说道:“当时我还是个不知世事的孩童,我并没有几个知心的朋友,而与一只天堂鸟结下了不解之缘,我也因为那只鸟而领会到了一些当时并不明晰的东西,艺术的萌芽也许就是这个时候在我的体内萌发。父亲看到这只鸟时,也是激动不已,他虽然已经很久没有执笔,然而这么美丽的一只鸟出现在眼前,朝他挤眉弄眼,他能不不为所动吗?”众人会心地笑了。

他们走到另外一张画前,这是当年父亲不太满意的作品,但是吴天昊却一直将其奉若至宝,他对众人说道:“当时,父亲没日没夜地画,终于完成了一幅优秀的作品,他把画搁到窗边晾着,到一旁悠闲地喝茶去了。可是这只鸟却没有闲下来,它东奔西跳到了桌上,对着这幅画一阵摇头晃脑,画里的鸟对它却不屑一顾,它生气了,屁股一厥,在画上拉了一滩屎,可怜的鸟,它不知正拉在自己的画像上。”众人哄堂大笑。

待大伙儿的笑声停歇下来,他继续说道:“这下父亲可就生气了,可是又不能拿这只调皮的鸟怎么样,于是一连重画了几幅,可都没有这一幅好。父亲回过头来,心疼地看着这幅被毁了的画,胸口一阵发痛。几天后,那滩鸟屎干了,我小心翼翼地把鸟屎刮去,留下了一个褐色的印记,父亲忽然眼睛一亮,他发现这个印记与这幅画正好融为一体,反而让这幅画更加的饱满起来,他稍作处理,就成了眼前这幅画。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那只鸟也是功不可没啊!”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吴正宏身处掌声中央,眼角闪动着幸福的泪花。

当然,画展的主角毫无疑问是吴天昊,他从法国带回来的那些画作,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吴天昊的画风结合了中国传统山水画和西方印象主义,融入吴天昊几十年的心血。一幅幅画作,既是美术中不可多得的珍品,更代表了画家的心路历程以及画家对于完美艺术的追求。

画展取得了巨大成功,然而赞助商却一直没有出现。画展闭幕后,赞助商筹办了一个庆祝晚宴,大家纷纷举起酒杯,祝贺吴天昊。他发表感言,站在台上高举酒杯,对各界人士的到来,对于人们的祝贺,致以谢意,他也感谢了赞助商的大力支持。

在发言中,他再一次提起自己的父亲:“是他把我引向了美术的道路,他是我的第一任老师,他虽然中年失明,不再作画。他也总是会说自己很失败,然而我想说的是,您是一名真正的画家,是我心中永远可敬的、高贵的父亲。”全场再一次响起了热烈掌声,吴正宏早已泪流满面,这是他人生中最为幸福光彩的时刻。

吴天昊也谈起陈孟凡与自己的故事,讲述了他在音乐上的非凡天赋,为了成就自己,他甘愿埋没才华,讲到动情处,他竟情不自禁地流下热泪,只可惜陈孟凡没在场,没能接受众人的赞许,而他并不需要这样的赞许,他甘当幕后英雄,甘当无名英雄。

吴天昊讲完,主持人接过话筒说道:“接下来有请本次画展的赞助商,蓝天集团的董事长陈国威先生上台。”

听到“陈国威”三个字,吴天昊呆了三秒,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他,而且事先也没有人告知董事长会来。

一位衣着笔挺的中年人从幕后走来,虽然已有十五年没见过面,然而吴天昊又怎么会忘记那张脸?

陈国威带着微笑,快步走向吴天昊,主动伸出手,待吴天昊刚伸出右手,他便一下子抓过来,握在手里,仿佛这生怕这只手会飞走似的。

陈国威依然笑眯眯地看着吴天昊的眼睛说道:“吴先生,你好,久仰大名,今日见面,足以弥补平生之遗憾。“”他说这话的时候,仿佛这是他与吴天昊的初次见面,而不论是他的笑容,亦或是他所说的话,都表明他在他的那个世界,在他的那个圈子中,对人际关系的处理早已经驾轻就熟,信手拈来,无论是面对谁,他都能这样说,能这样微笑,完全没有个人的情绪参杂于其中,吴天昊佩服他的这种能力,然而这些却无法引起吴天昊的一丝好感。

吴天昊只是淡淡地回道:“陈先生,你好!”

吴天昊的淡漠丝毫没有影响到陈国威的心态,他把吴天昊的手握得更紧了。

陈国威接过主持人递过来的话筒,对众人说道:“吴天昊先生是我极为仰慕的一位人物,不仅仅是因为他高超的美术天赋,更是因为他的爱国心。据我所知,他虽然在国外发展,然而这几年,他却为我国寻回了不少遗失的文物古迹。他本人更是一座沟通中西方艺术的桥梁,相信在场的各位,此时跟我是一样的心情,那便是无限地敬仰与感激。我公司更是有幸成为本次画展的承办方,能如此近距离的与大师接触,实乃平生大幸,让我们再一次向他致以敬意。”全场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陈国威的讲话,足以令任何一个当事者飘飘然,然而这些话进入吴天昊的耳中,他总是觉得有点怪怪的,因为他自认为还没有达到那样的高度。吴天昊心知肚明,他在艺术领域虽然小有所成,但还远远没有达到登峰造极,融贯中西的高度,更不用说大师了,如今陈国威左一个大师,右一个大师地称呼,倒让他多了几分愧疚,少了几分欣喜。他言不由衷地客套了几句,不再说什么了。

吴正宏在台下听到了陈国威的话,自始至终眉头紧锁,他也没有说一句话,双手紧紧地捏住拐杖。

回到房间,陈国威派了一位美女助理过来,向吴天昊递上了一份邀请函。她彬彬有礼地传达了老板的诚意,带着早已熟练的微笑静候吴天昊的答复。

吴天昊拆开了信函,里面写道:

吴天昊先生台鉴:

小弟诚邀您于明日中午舍下小聚,敬备小酒两杯,望勿推却。

陈国威

吴天昊向父亲说明了陈国威的意思,吴振宏叹息了一声说道:“但愿当年的故事不要再重演才好,你去吧,但是不论他说什么,只要坚持跟从自我的内心即可。”

吴天昊当然知道父亲所指的当年的故事指的是什么,他十分不愿意与陈国威单独见面,但如果不去,倒显得自己太过狭隘了,况且人家毕竟还对这次画展提供了大力的支持。

他回头对那位美女助理说道:“请你替我转告陈先生,我明天中午一定按时赴约。”

美女助理向他点了点头,带着任务完成的那种轻松笑容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84章 鲜血铸忠魂 第二天中午,吴天昊如约赴会,地点自然是鸿宴这一百年老店。在宽敞的包房里,陈国威已经等待了多时,他的身旁依然站着那位笑眼盈盈的美女助理。

两人一见面,又免不了客套一番,一张圆桌占了房间的大半,这个房间可供十几个人同时就坐,桌上早已摆放了各类山珍海味,以及唐山当地的特色菜,包括海参扒肘子、扒熊掌、蒸菜芦花鸡、酱汁瓦块等,足够十五个人吃,而这么多的菜,这么大的排场,只为两三个人而设,置身其中未免太过空旷。吴天昊心想:这种铺张浪费的事,对于陈国威这一类人来说,早已司空见惯,这是他在异国很少见到的情景,因而此情此景,让他无比反感。

两人比邻而而坐,陈国威打开一瓶陈年五粮液特曲,倒入精致的酒杯中,送到吴天昊面前说道:“很久以来,就想与你同饮此酒了,这瓶酒在我的酒窖中已经躺了多年,今日能以此酒敬大师,足慰平生,吴先生请了!”说着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吴天昊也端起酒杯,回敬道:“首先要感谢你的热情相邀,更要感谢你对这次画展的大力支持;其次,我真不是什么大师,陈先生太过抬爱了。”

陈国威笑道:“你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你秉承了历代大师谦逊内敛的品格,所以才不会像这个时代的某些人,自认为取得了非凡的成绩,就飘到了九霄之外,其实他们什么也不是。”陈国威说这些话的时候,倒显得好像他自己便是一位大师。

陈国威举起了第二杯酒,说道:“这第二杯酒是为年少时的一些事情向你道歉,相信你大人大量,不会放在心上。”

吴天昊说道:“童年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不过我们确实是在少年时见过面。”

“这就对了嘛,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呢,还记得你当时送了我一只鸟,我们都很喜欢它,不过你表现出了一位兄长的大度,忍痛割爱,而我却不懂得感恩,从未答谢过你。”

听到陈国威往事重提,而且颠倒是非,吴天昊的脸阴沉下来,他冷冷地说道:“这些事现在提起来又有什么意思呢?说吧,你把我请过来,究竟所为何事?”

发现吴天昊便生了气,陈国威立即倒上了第三杯酒,笑嘻嘻地说道:“凡事不要着急嘛,且听我慢慢道来,且将这杯酒作为引子吧!”说着他把酒一口灌到肚中,待到吴天昊也喝下去,他才说道:“我们曾经有过一次合作,而且十分成功,这你是看在眼里的,我想说的便是,蓝天集团想与吴先生长期合作下去,我知道您不是一位商人,可是我却能把您的价值最大化,合作的结果当然是互利共赢。”

吴天昊的脸色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他不知道陈国威打的什么算盘,满不在乎的答道问道:“怎么个合作法?”

陈国威把手一摆,女助理把一个文件夹放到吴天昊面前,翻开材料说道:“请您过目!”

吴天昊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不对劲,待到读完,不禁勃然大怒道:“这跟买断有什么区别?陈先生,你是商人,大可把一切等同于商品,但我不是,我的艺术也不是,我不可能沦为商品的附庸,不可能为生意服务。”

这一下,陈国威的脸色也变了,不过他还是收敛了几分说道:“吴先生不必这么激动,我并没有把您和您的艺术视为商品,只要我们合作,您完全是自由的,可以自由创作,其余均由我负责。”

“好了,打住!如果还有什么其他的话题,我们还可以聊聊,如果还是生意的话,恕不奉配。”

“好吧,既然我没有这份荣幸,那么假如我想要买两幅您的画,这个愿望也不能实现吗?”

“你指的可是《春娇图》和《十八罗汉像》?”

“正是!”

“对不起,这两幅画是不出售的,假如您需要什么其他作品,我倒是可以免费赠送。”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也就没什么话可说了。小敏,送客!”

吴天昊刚走到门口,又被陈国威叫住,说道:“我有几句话,想请你转告我的哥哥陈孟凡,他一直躲着我,仿佛失踪了一般,我无法寻觅,请你告诉他,黄川已经牺牲了!”

潢川牺牲了?吴天昊震惊不已,陈孟凡曾在他面前多次提起过这个人,他甚至还以此为题材画过一幅军旅画,他看了陈国威一眼说道:“谢谢,我一定会转告他本人的。”

”这里还有一封信,烦请交给我哥哥!”

陈孟凡拆开了信,大略浏览了一遍。吴天昊就在他身旁,只见陈孟凡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读完了信,他整个人一阵战栗,仿佛被利剑刺中了一般,他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信从他的手中滑落,他竟无力去拾,只有被巨大伤痛笼罩的人才会这样。身旁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吴天昊从陈国威的口中探知到了所发生的事,他捡起地上的信,不用读便能猜到其中的内容。

珍妮在一旁悄悄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陈孟凡早已颓坐在椅子上,无力回答。

吴天昊把信攥在手里,沉重地说道:“黄川牺牲了!”

珍妮关切地问道:“黄川是谁?”

吴天昊还没来得及回答,陈孟凡已经泪流满面,他的胸中发出了一声悲鸣,他哭了。

看到陈孟凡哭起来,珍妮的泪水也情不自禁地涌了出来,而吴天昊心头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因为陈孟凡终于能够把胸中的悲痛倾泻出来。

吴振宏什么也看不见,然而他的心是明亮的,他叹息道:“是黄川吗?哎,多么好的一个孩子!他这一走,他的父母将要承受怎样的悲伤啊,白发人送黑发人,最大的悲痛也莫过于此。”

吴天昊示意父亲和珍妮先行离开,留他一人陪伴陈孟凡。

过了许久,陈孟凡才慢慢抚平自己的情绪,他开始讲起了黄川的故事,怀念这位挚友。

“我曾跟你提起过黄川,你应该还记得他吧?”陈孟凡问道。

“是的,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但是我敢肯定,他是一名杰出的军人。”吴天昊答道。

“他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正直纯洁,无私勇敢的军人。除了你,他是我最真诚的朋友,只可惜从小到大,我们很少有时间在一起,然而距离从未冲淡过友情。现在他走了,我竟没能见他最后一面,你知道吗?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噩耗,只有我不知道啊!对了,还有一封信在哪里?在哪里?”陈孟凡发了疯似地到处找,翻箱倒柜,最后房间里已经一片凌乱,终于,他在一只行李箱中找到了信,信中写道:

孟凡:

我收到了你的信,本打算送你一程,但是很不幸,灾难降临到了我们这个悲惨的家庭。我不知道该如何承受这一切,哥哥走了,临走时,他还是一个充满生命的人,而过了不到三个月,在我面前的却是永远无法复活的他的骨灰。

此刻,泪水已经无法填补我内心的悲伤,我觉得末日已经降临。只求在我的心田干涸之前,还能再见你一眼,我相信你也希望能再见他一眼吧?

……

黄璐

陈孟凡读着信,泪水再一次如潮水涌出,信笺很快被泪水濡湿了。

陈孟凡的这一系列反应,让陈吴天昊在同情之余,也生出几分淡淡的伤感和失落。

陈孟凡对吴天好说道:“我得去一趟北京,明天就出发!”

“我能理解,你去吧,这里有我呢!无论如何,都不要太难过了,节哀顺变!”

当夜,吴天昊根据黄川的故事,创作了一幅精美的军旅油画,托陈孟凡送给黄川的家人。

第二天一大早,陈孟凡登上了前往北京的列车,他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忆起黄川那刚毅的面庞和柔软的心灵,回忆起他们之间所有的故事。他虽然在一天内就到了北京,但是却没能来得及参加黄川的葬礼,这将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捧着一束雏菊,放在了黄川的墓碑前,蹲下身子,在泥土上倾洒了一杯酒。

陈孟凡言道:“黄川,我来看你了,你在那边还好吗?原谅我现在才来,假如你在天上知道我的苦衷,你会理解的。我知道你是为国家献出生命的,你勇敢的精神与国同在;我也听说,是那位那位女孩把你送回来的。相信远在天堂,她的芬芳气息依然会萦绕在你的身旁。黄川,告诉你一件事情,我觉得我冤枉黄璐了,我原以为她不再爱我了。然而我的本能告诉我,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让自己在尘世中销声匿迹,让她独自承受丧兄之痛和孤独之苦,而今我要去见她了,但我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假如在以前,你一定会为我出谋划策的。”

“他已经为你谋划好了。”陈孟凡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转过身来:“哦,黄璐,是你!”他措手不及地站了起来。

“不错,站在你面前的就是黄璐,但你过去认识的那个黄璐早已死去。”

章节目录 第85章 冰释前嫌 虽然只是半年未见,但是两人均感觉已分别良久。就在两人分别的日子里,黄川永远地离开了他们。

黄璐似乎生过一场大病,她双眼凹陷,脸颊苍白,一袭黑色连衣裙。微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她的衣襟在飘动,而她本人似乎也会像一片树叶一样被吹走。她的身材瘦削,看起来弱不禁风。

那一刻,陈孟凡的心被无边的爱怜所包裹,他眼角泛着泪光,他是多么地悔恨,多么地无助,他真想伏在她的脚下,祈求原谅。可是却觉得全身僵冷,不听使唤,脑海一片混乱。两人四目相顾,竟一时无语凝噎。

黄璐忍住泪水,淡淡地问道:“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我……我……”

“就算你真的不爱我,不想理我了,我也可以接受,这对我来说也真的算不了什么。你可以完全不用顾忌我的感受,可是你难道就可以忘记躺在这片土地之下的人吗?你也要把他的友谊一股脑地忘记吗?”

“不,不,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了她,黄璐立即向后退了几步。

“不用解释,我算是看透你了,我哥哥哪里对不起你,你竟如此漠然,直到他长眠地下,你才假惺惺地在他的坟前流几滴眼泪。”黄璐愤愤地说着这些话,眼中的泪水却已经无法止住。

陈孟凡欲哭无泪,他知道,到了此时此刻,说再多也没有什么意义,而且他也没有任何资格为自己开脱,他说道:“黄璐,我犯下了这辈子都无法挽回的错误,你可以怨我恨我。此刻,即使有一把利剑刺向我,或是闪电击向我,我也不会退开半步,我恨自己没有和黄川一起远赴他乡,那样,即使我保护不了她,至少也能与他共赴黄泉。”

“够了!”黄璐终于哭了出来,“你说的是什么话?你难道以为我想让你抵命吗?我是那种人吗?你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我失去了一个哥哥,你觉得还不够,是吗?”

陈孟凡被她问得一句话也答不上来,他呆立半响才说道:“黄璐,你别见怪,我那样说是因为恨我自己太过愚蠢,但是无论如何,我只希望你不要太难过,身体最要紧,这一久不见,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她再也忍不住了,扑到他的怀里,像一个小孩一样失声痛哭起来,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心如刀绞,他想:在黄川离开的最初日子,他们一家是何等的悲痛啊!而自己作为黄川最好的朋友,却完全置身事外,没有送黄川最后一程,没有尽到一个最好的朋友的义务。那段日子,黄璐肯定恨死自己了。

黄璐哭声渐止,她带着沙哑的嗓音说道:“假如再见不到你,那我真的会恨你一辈子的,我相信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所以一直没有责怪于你,可是你难道就没有收到我的信吗?”

“我收到了,可是我不敢拆。”他的脸红了。

“不敢拆?这可就有意思了,一个大男人居然不敢拆一封信,这是为何?”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说道:“这件事真的难以启齿,我真的不知道该不该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读个信还有难言之隐吗?”黄璐追问道。

陈孟凡于是将那天在咖啡馆外见到的事说了出来:“我本打算走上前去的,可是却眼看着你和他一同坐上了车,而且我亲眼看到他把一个类似戒指的东西放到你手上,然后我便以为……”

“你以为我跟他好上了?”

“是的,他可是我的亲弟弟啊,我难道要把他拦下来,然后在大庭广众之下,同他争夺一个女人吗?这种事要传出去,可不太光彩。”

“想不到你竟然与你的弟弟争风吃醋。”黄璐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这次你可大大地错了。首先,他并没有给我戒指;其次,我并不喜欢他,更别说跟他好上了。”

“可是人人都看在眼里,他各方面的条件都比我优越,比我年轻,比我更有出息,他这么年轻就当上总经理了,而我却没有任何成就;他是天之骄子,没有一个女孩不喜欢他,而我只是一个被社会,被这个世界遗忘的人。”说这话的时候,陈孟凡的语气中充满了自卑。

黄璐安慰道:“你没有像他一样光芒四射,是因为你不愿意走那样一条道路,假如你愿意,你也可以生活在荣华富贵中,享受众星捧月的快感。即使不比他好,至少也不会比他差,但是你尊重自己的内心,并没有为自己一个人而活着。你找到了那高于金钱,高于地位,甚至高于生命的东西,你是我见过最纯洁无私的人。你本可以成为永远闪耀的星辰,即使不靠家世,仅靠你的才华。但是你却选择做一滴晨露,消散在阳光里,进入泥土里,这才是你,这才是我所认识,所爱的你。”

“我怎么就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呢!”

“因为你无暇顾及那么多,但是我依然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放射出独有的光芒。好了,说了这么多,都快偏离主题了。你说看到陈国威把一枚戒指送给我,我也不想揣摩那一刻你心中的想法。告诉你吧,他在车里给我的,是哥哥遗留的一枚奖章。难道你就是因为看到这一幕而不敢拆信吗?

“其实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我曾经收到过的一封分手信,那封信几乎击碎了我的心。你知道顾婷曾是我深爱的一个女孩,当时天昊已经去了法国,周晓芸也走了,我把顾婷视为挚爱,甚至是生命的稻草,可她却在那种时候提出分手,我几乎崩溃。说实话,当送吴天昊离开的时候,我的内心是很挣扎的,因为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将过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我不可能一帆风顺地向自己的音乐梦想挺进,各种情感交织在一起,有时连我自己也想过要逃避,直到我从吴叔那里得到了慰藉,得到了力量。从那以后,我们相依为命。你的这封信的字体跟当年顾婷的信几乎一模一样,因而当你的信到来的时候,我以为这也是一封分手信,这才致使我铸下大错,悔恨难追。”

“原来如此!”王璐叹息道,“这也怪不得你,你天性敏感,我想,哥哥在天之灵,也会理解你的。”她说着,又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

到了这一刻,他才恍然大悟。

黄露继续说道:“信寄出去后,却一直杳无音讯,于是当哥哥的葬礼结束以后,我便按着你给我的地址,只身前往那个小村庄,然而已是人去楼空;老乡告诉我,你们去了医院,于是我又急急跑到医院,医生告诉我,你们刚离开不久;然后我再一次去到小村庄,依旧是一座空楼。我在那里呆了两天,直到确认你们不会回来时,我才离开,遗憾的是,我当时曾耳闻有一位画家来到唐山,却没有想到他是你的好朋友,假如我不曾放弃这个线索,也许当时就能找到你。”

吴天昊喟然叹道:“真是造化弄人啊!好了,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对了,叔叔阿姨现在怎么样了?”

“别说了,他们的悲痛是你无法理解的。”

黄川的骨灰是朗姆卓娜捧回来的,她是一名少数民族的女孩,黄川的未婚妻,她亲手将那个梨木盒子交到了黄川父母的手里。

黄川的父母自听闻噩耗以来,每日以泪洗面,此刻面对儿子的骨灰和遗像,二老除了伤痛以外,更多的是悔恨,他们悔恨当时强烈的阻挠儿子的爱情,并以此认定黄川定是因为万念俱灰而忘我地与敌人相搏,从而送出了宝贵的生命。现在对于他们来说,唯一的安慰便是儿子被追认为烈士。

特别是面对这位从千里之外到来的女孩,黄川的母亲更是追悔莫及,因为她是如此的美丽,全然不是他们想象中那样缺乏教养,放纵不羁。

朗姆露娜那是如此地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假如这样一位女孩做了自家的儿媳,也足以能够光耀门户。所不幸的是,他们被偏见和愚昧蒙蔽了双眼,现在一切晚矣,他们所能做的,就是不要在女儿的婚姻上留下遗憾。

黄川是在一次同边境的缉毒犯的搏斗中献出生命的。前一晚,他和朗姆露娜整夜相对无眠,他说出了父母的意志,朗姆露娜虽然内心伤感,但是她也能理解。

她告诉黄川:“你应该听从父母的意见,听从他们的劝告,在北京找一个真正令他们满意的儿媳,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不能与那些出生高贵,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相比,更不能光耀你的门户。所以听从你父母的意见吧,他们所说的毕竟不会有错。”

然而黄川怎么能这样想,自己所爱的人如此知书达理,如此明白事理,他自己更是万念俱灰,内心无限地伤感。第二天,他是带着眼泪,带着对朗姆露娜的愧疚,带着对家人的不解走上前线的。

章节目录 第86章 借刀杀人 六月,珍妮返回了法国,吴天昊此时已在国内逐渐找到一条发展的道路,他决定继续拓展,他告诉父亲,等自己的孩子出生以后,将带领一家人回中国定居。

此时在巴黎,张子阳已经完全成为“兄弟会”的成员和忠实信徒,“兄弟会”所宣扬的理论,令他信服不已。他们宣称能够拯救世界,拯救人们的灵魂,张子阳之所以会相信这样的言论,最初是因为对自身遭遇的愤慨,对自己和对社会的不满。而到了后来,他则完全被洗脑了,在思想上被人所钳制,特别是受到了教主的宠幸之后。这是艾米莉对他控制的结果。

艾米莉的目标是摧毁珍妮和吴天昊,不仅要在肉体上,更要在精神上。所以她才选择了张子阳,因为张子阳是吴天昊最看重的年轻人,张子阳可以说是艾米莉执行自己邪恶计划的最佳人选。

珍妮刚回家的日子,和父亲住在一起,不久之后,就转到了一家亲子公寓中,她享受着一位准妈妈的幸福,脸上流露出安恬的微笑。赵文珂听说珍妮快要生产了,主动前来照顾她。在此期间,艾米莉也多次前来探望,对她无比地关切。

时间已经进入夏天,微风和煦,整座城市在阳光的爱抚下,几欲昏昏欲睡。街上行人寥寥,夏天的第一股燥热,已无声地降临人间。

忽然,一声巨雷般的轰响,惊破了人们惬意的午休,嚎哭声,惨叫声,从圣日耳曼区一幢面目全非的楼房里传出。大街上,警察的汽笛声鸣叫不停,消防人员和救护车第一时间赶到,却无法掩盖这里发生的悲惨的一切。

伤员和尸体陆续从里面抬出,这起事件引起了轰动。在警方的发言中,只提到这是一起恐怖袭击事件,没有任何组织或个人为此次事件负责。

远在中国的吴天昊看到这条新闻,特别是得知爆炸是发生在一家亲子公寓的时候,他的心瞬间凉透。他拨通了珍妮的电话,却提示无人接听,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吴天昊又拨打拉芒达的电话,显示空号,这时他才想起,已经许久没有联系过拉芒达了,大概他早就换号了。他立即订了一张前往巴黎的机票,告别了父亲和陈孟凡,便匆忙地赶往机场。

在机场,巴黎那边终于有了回话,不过接电话的人不是珍妮,而是拉芒达,他一听到拉芒达苍老无力的声音,一种不祥的预感便笼罩在心头,一种沉重的阴影压迫着他,使得他没办法说一句话。

电话那头,拉芒达很平静地说道:“想必你已经看过新闻,知道在巴黎所发生的一切了。不过你也不要太过慌忙?因为珍妮并无生命之忧,她正在接受治疗。”

吴天昊的心情稍有平复,不过一想到珍妮有孕在身,他便六神无主了,他急忙问道:“胎儿怎么样?”

电话那头迟迟没有回应,良久,拉芒达才说道:“你先不要问这么多了,最好还是先回来吧!”

在飞机上飞行的十个小时,是吴天昊所经历过最痛苦漫长的时光,没有办法联系任何人,他只能看报纸,然而根本看不进去,对于他来说,每一秒都是折磨,如坐针毡,几乎陷入疯狂。

他是一个急躁的人,这种时候对他来说最艰难不过了,他急不可耐,却又无处发泄,这对一个人的心智是极大的考验。

飞机终于降落在戴高乐机场,吴天昊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双眼无神,满眼血丝,头发已经有几根变得灰白,十个小时间,他似乎苍老不少。这种时候,倘若有其他的灾祸意外降临,那么意志再为坚强的人也容易因此而癫狂。

他匆匆忙忙地赶到了医院,令他欣慰的是,珍妮并没有生命之忧,此刻她正安然入睡。拉芒达一直在病榻旁悉心照顾,不过吴天昊也收到了一个沮丧的消息,孩子没能保住,两相比较之下,喜大于忧,他脸上的愁云终于有所舒展。

此时珍妮醒了过来,见到吴天昊,她失声痛哭起来。

吴天昊紧紧地抱着妻子,柔声安慰道:“好了,不哭了,什么都过去了。”他知道这样的事对于一个女人是怎样的伤害,是怎样的影响,因而他极力安抚妻子,生怕再一次失去她。

珍妮则泣不成声,久久不能吐出一个字来。

吴天昊心想,珍妮一定是在为失去孩子而痛苦,便说道:“孩子没有了,我们可以再努力,关键是你一定要振作起来。”他被珍妮的哭声感染了,紧紧地握住她的双手,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珍妮听完他的话,无力地摇了摇头,继续泪流不止,他更加困惑不解了。

拉芒达在一旁说道:“孩子的事,珍妮已经从中走出来了,现在最令她悲痛的,乃是那位一直悉心照顾她的女孩子在爆炸中遇难了,他叫赵文珂。”

听到“赵文珂”三个字,吴天昊的脑中嗡地一声响,这对于他来说无异于一个晴天霹雳,他放开珍妮的手,颓然坐在凳子上,双手紧紧地攥着凳子的扶手。

珍妮断断续续地说道:“是我对不起她,我不该让她来照顾我的,我将无法原谅自己。”

拉芒达感叹道:“多么好的一个女孩,我见过她几次,她总是喜欢穿洁白的连衣裙,我当时还说她就像一朵百合花一样美丽,可惜的是,这朵百合花还未完全绽放,就已经凋零了。”

吴天昊默默无语,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缓和过来,重新握住了珍妮的手说道:“亲爱的,你也不要太自责了,人死不能复生,中国有句古话,‘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文珂走了,但我们的生活还要继续,现在我们摆在我们面前的事实是,尽快协助警方查出事情的真相,一定要让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他的眼中闪现出不可遏止的怒火。

张子阳也在报纸上得知此次事件,昨天他曾到过那所公寓,因为艾米莉告诉他,珍妮就在那家公寓,他带了一束艾米莉为他准备好的鲜花过去。

但是到了楼下,对珍妮的不满仍然左右着张子阳,他的心里仍有芥蒂。于是他把鲜花放在珍妮所在房间的阳台下,随后离开了。

此刻,张子阳密切地关注着事态的进展,他的身旁有两位“兄弟会”的成员,他发现这两人此刻竟然在暗自开心,他埋怨道:“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们怎么没有一丝的同情,反而还幸灾乐祸呢?”

那两位“兄弟会”的成员,一位叫雅克布,是个黑人,出生于赤道几内亚;另外一个叫汤姆,年龄已在五十岁上下,出生于西班牙。

雅各布回答道:“你不是很讨厌那个女人吗?正好有人帮你报复了她,何乐而不为?”

张子阳一听就火了,他冲上去揪住了雅各布的领子,咆哮道:“这是两码事,我即使再讨厌一个人,也不会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更不会允许别人这样干。”

雅各布并没有生气,他微微一笑,说道:“谁说你不会干出这样的事?这事你是躲不过去的。”

“你说什么?”张子阳把他的领子抓的更紧了。

汤姆见两人起了争执,连忙把两人劝开,说道:“都是自己人,干嘛这么冲动,总之,这件事我们都有责任,谁也逃不了干系。”

张子阳一听就傻了眼,问道:“难道这件事是你们俩干的?”

“你的表现也很出色。”雅各布嘲讽道。

张子阳似乎突然醒悟过来,痛苦地大叫一声:“我被出卖了!”

这时候门外一阵骚动,有人用广播传音:“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警察,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最好投降,否则我们将采取非常措施。”

三人面面相觑,只得双手抱头,乖乖就范。

第二天,电视台播出了一条消息:在爱福公寓发生爆炸的当天,警方经过对现场的全方位勘察,以及相关部门和人员的配合下,查获了爆炸案的几名嫌疑犯,虽然未能一网打尽,却抓获了三名穷凶极恶的歹徒。犯罪的三人,其中有两名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二十年前曾在东欧参与过劫机案;另外一名为华裔,年龄仅有二十岁上下,此人现为一名在校学生,据警方透露,事发当天,正是此人在鲜花内设置了定时装置,用于引爆事先安置在医院周围的炸*。

在审讯室,汤姆和雅各布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违,张子阳则痛苦地埋下了头,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走到了今天这一步。虽然他一再强调自己是受人指使,且无意参与恐怖袭击。但是警方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参与了此案,警方让三人供出同谋,汤姆和雅各布表示无可奉告。

轮到张子阳时,警方问他是否还有其他人员参与了此案。

张子阳一言不发,他的脑海中正经历一场风暴,他清楚地记得,在他去公寓之前,曾经见过艾米莉,鲜花正是艾米莉交给他的。如果说爆炸装置是艾米莉放在鲜花里的,那么她为什么要陷害自己,陷害珍妮呢?

在张子阳看来,艾米莉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对珍妮下手的,可是她也记得艾米莉对珍妮有过种种的不满,总之艾米莉逃不了干系。

他又想起艾米莉和教主走得如此之近,难道这一次是教主的意思?想到这里,他的心凉了半截,难道自己所参加的“兄弟会”就是一个恐怖组织,只不过是披上了宗教和仁爱的虚伪外衣,让自己深陷其中?

想到这里,他苦笑起来,自己的理想、荣誉、人生,一切都已经完了,他想了想,对警察说道:“我当然知道我还有哪些同伙,可是即使我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警察怒斥道:“别耍花样,最好老实交代,假如你能供出同伙,说出他们藏身的地点,自然会量刑处理,否则一旦上了法庭,等待你的,只能是终身监禁或者死刑,你最好考虑清楚了。”

张子阳冷笑一声道:“我当然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就算我说了,凭巴黎的警察,能把他们全部逮捕吗?”

警察怒吼一声道:“你消遣我是不是?你大概想挨棍子了吧?”说着抽出了警棍。

一旁的协警拉住了他,轻声说道:“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此人大概已经神志不清了。”

夜晚有人袭击了警署,嫌疑犯使用了低剂量的毒气弹,警察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纷纷昏倒,临时监狱的门大开,三人早已不见踪影。

闻知此事,警察局长暴跳如雷。警署被袭击一事,让他颜面无存,两天后,他就受到了降职处分。

汤姆和雅各布被扔在一个公园里,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获得了自由,完全莫名其妙,以为做了个梦。

而张子阳则躺在了一家高档酒店里一张舒适的床上,等他醒来,惊讶程度绝不逊于那两名恶汉。

他坐起来,克劳德正端着一杯白兰地,笑盈盈地向他走来,这下他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救他的并不是“兄弟会”的人,而是那个他一直以来深为厌恶的恶棍。张子阳心想,也许此刻,“兄弟会”的人早已将他遗忘,又怎么会出手相救。

章节目录 第87章 堕落之后的抉择 克劳德笑眯眯地走近近他,说道:“毒气下的有点重,没把你呛坏吧?”

张子阳没有接他的话题,冷冷地说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要救你?这需要理由吗?我要是告诉你,我喜欢这样干,我喜欢和警察作对,你会怎么想?我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找太多的理由。”

“你即使救了我,也只是这一时,要不了多久,我又将重返监狱,而你也将因为袭警而被捕。现在自由对于我来说反而成了枷锁,我不奢求什么,摆在我面前的路只有毁灭,只有堕落而已。”张子阳痛苦地说道。

“难道你不想知道自己何以走到今天这一步?”克劳德呷了一口酒说道。

“我是入了别人的圈套,被人出卖了,我踏出了那一步,只能怨我自己,我才是自己命运的罪魁祸首。”

“你是‘兄弟会’的成员,想必一直以为这是一个类似于共济会的组织吧?今天我想让你认清其真实面目。”克劳德打开了身旁的电脑,进入一个界面说道:“你看,这位便是你们的教主,真名叫阮富志,是越战时期一名军阀的儿子。这位军阀被剿灭以后,阮富志流亡国外,期间,他靠着雄厚的经济实力,先后在各地组织过十来个恐怖主义团伙,他甚至还做过易容术,‘兄弟会’只不过是他众多恐怖组织之一,由于打着宗教的旗号,吸引了不少社会精英加入其中,这些人一旦加入恐怖活动,都再难以回到文明社会,只能寻求阮富志的庇护,甚至成为恐怖分子。你大概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成为恐怖分子的吧?”

张紫阳震惊不已,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怎么样,这下服气了吧?警方估计都没有我这么高明的侦察手段!”克劳德不无得意地说道。

“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我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你已经是这个组织的一员了,而这种时候,一旦你擅自退出,很可能会被暗杀,比起看到你死,我更愿意看到你成为一名能够改变社会秩序的恐怖分子。”

“那艾米丽呢?她也知道这一切吗?”

“你说的是我姐呀,提起她来就有许多话可说了,她是我的姐姐,但我的世界和她的完全不同。我是黑道中人,我不会以另外一副面目示人;而我的姐姐则不同,他是教主的情人,是教主的得力干将,而在世人面前,她却扮演为一名守法的公民,一个安分守己的人。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能骗取更多的人加入‘兄弟会’,她是一个极度厌世的人,其可怕程度远在我之上。然她对教主却极为忠诚,极为崇拜。她不是会内的成员,不受教规的制约,然而却比任何一个教徒都更为死心塌地。教主送过她一套丑陋不堪的连衣裙,她却天天在我面前炫耀,着实恶心到了我。”克劳德的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

“原来如此,那么拖我下水的人,自然也就是她了,可是她为什么选中了我呢?”张子阳茫然地问道。

“原因很简单,你太过天真,容易被人利用,而且你和吴天昊夫妇走得很近,要知道,我姐最讨厌的人,便是吴天昊的妻子珍妮了。所以你才会看到这次爆炸的场所正是珍妮所在的妇产中心,她给了你一束花,完成了借刀杀人之计。”

“你既然知道这么多,那求你告诉我珍妮怎么样了,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张子阳焦急地问道。

“你现在需要关心的人是你自己,你自身难保,何必还要在乎别人呢?再说了,你不也十分讨厌珍妮吗?”

“确实我讨厌她,她毁了我十年的劳动成果,可是我却不希望她死。”张子阳痛苦地说道。

“她毁了你十年的劳动成果?这我可就有点莫名其妙了!”看来克劳德是在为自己没能获知这一讯息而感到遗憾。

“让我告诉你吧!”于是张子阳便把自己当初如何相信珍妮,如何把所有的手稿给了她,而最后手稿被盗用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完他的话,克劳德叹息了一声说道:”这可真是太遗憾了,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当说不该说。”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反正我是一个正在走向末日的人,让我多说多听几句真话,总没有什么坏处。”

“我曾经去过我姐的住处,在她的一个抽屉里,我发现了一叠手稿,其中很多是中文的,还有一部分是法文,中文的部分我看不懂,不过法文的那几页,跟你描述的情节倒是一模一样的,我敢断定,你的那些手稿定是悉数落在我姐那里了。”

“难怪!难怪!”张子阳喃喃道,“珍妮怎么可能会干出那样的事啊!我竟然还真认为是她干的,我真是个蠢货!但是珍妮为什么会毫无保留地交给艾米莉?”

“这还不简单,因为我姐负责的是出版那一块的,而且珍妮一直把我姐当做一个真诚的朋友,她怎么会想到艾米丽会栽赃于她呢?”克劳德一本正经的说道,“现在我可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了,珍妮并没有性命之忧,不过她腹中的胎儿并没有保住,有一位照顾她的女大学生,她看到楼下放了一束鲜花,下去拾起来的时候,炸弹正好在她身边爆炸,她当场死亡,血肉横飞,用我手下的话说就是——惨不忍睹。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张子阳已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叫赵文珂,和你一样来自中国。”克劳德轻描淡写地说道。

听到这个名字,张子阳惨叫一声,昏倒在地。

赵文珂遇难的消息,对于吴天昊和张子阳都是巨大的打击,她是那么美丽,那么善良的一个女孩子,谁见了都会喜欢。对于张子阳而言,家人离自己达上万公里,况且彼此之间有很深的芥蒂;他曾对吴天昊夫妇也有过偏见,但是赵文珂却一直被他视为亲妹妹,几乎被他视为是唯一的亲人。现在他的手上已经沾上了“亲人”的鲜血,他将何以立足于天地之间。待他醒来,他唯一的念头便是——这一切都由艾米莉造成的,唯有复仇才能解除心头之恨,也才能告慰文珂的在天之灵。

对于吴天昊来说,在异国他乡遇到张子阳和赵文珂这样两位优秀的青年,使他深感快慰。他一直在想:若想让中华的盛名弘扬于世界,须靠这样一批有志向、有理想的青年,不懈地奋斗。他把理想托付在他们身上,而今赵文珂走了,对他而言有说不出的痛。

吴天昊打开报纸,版面上报道出三名恐怖分子出逃的消息,警方正在重金悬赏。他看到这三人的头像,顿时傻了眼,那不是张子阳是谁?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但是报纸上面赫然写着三个人的名字:汤姆·艾迪、雅各布·弗莱尔、张子阳。

吴天昊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他觉得自己的整座心灵堡垒正在崩塌,自己一手栽培的果园,正被洪水肆意侵吞,自己却无力抗争。他躺在安乐椅上,睁大了双眼,瞪着天花板,脸色煞白,他这个样子可吓坏了一旁的珍妮。幸好此时他们在医院,医生及时赶到,给他打了镇静剂,他才没有崩溃。

吴天昊做梦也想不到,张子阳竟然会堕落至此,早在他回国之前,张子阳的话就让他觉察到一丝不对劲,只是当时他并未在意,以为这不过是年轻人一时的叛逆所致。而有几分叛逆精神的青年,不是更能干出不平凡的事业吗?但谁能想到,他叛逆过了头,陷入了不可自拔的境地之中。

而今对于张子阳而言,一切都已经真相大白,珍妮并没有将他所奉为至宝的那些手稿据为己有。他曾在她面前做出了轻浮的举动,并认为珍妮会以此而报复,才会盗用其手稿。可是他想不到的是,别人并没有他所想象的那么简单——首先珍妮并不简单,因为她的无私,她的包容,超出了张子阳的想象,在她的眼中,张子阳始终是个孩子,虽然对这些中国孩子的关爱比不上吴天昊,但她仍然希望他们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能获得良好的成长空间,这一次,张子阳是以小人之心来度君子之腹了;其次,艾米莉更不简单,她的险恶用心,岂是张子阳这个初涉人世的年轻人所能看穿的,她伪装得如此出色,连珍妮等与她相处多年的人都未能看出一丝破绽。

艾米莉恨透了珍妮,善良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恨别人,纵使有不满,也绝不会转化为恨;而邪恶的人,最恨的便是那些心灵毫无瑕疵的人,地狱的魔鬼,岂会爱上普照世人的阳光。这种人内心最为敏感,却又最为阴险复杂,最能利用别人,最擅长制造人间悲剧。

于是,当张子阳看破了这一层阴影之后,人性的黑暗面便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的眼前,他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他因为误会了珍妮,从而伤害了最关爱他的人,特别是让赵文珂因为自己而献出了生命,这对他来说是永远无法接受的事实。这已经不是他这样的人所能承担的了,现在所有的一切对于他而言,都已丧失了意义,他的理想,他的抱负,他的青春,甚至他的生命都已经无足轻重了。可是一想到赵文珂的事,他的心中便产生了不可遏制的怒火,赵文珂不能这样白白送命。有时候,当现实的那一层帘幕揭开后,人并不会因看清了现实而变得理智,恰恰相反,他很容易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从而误入歧途。

克劳德给他指出了两条路:一条是向现实屈服,向警方自首;另外一条是拿起武器,同这个不现实的世界决裂。经过一夜的思考,他告诉克劳德,他将选择第二条路,于是克劳德交给他一把手枪。

他看着这把普通的手枪,阴沉冰冷,张子阳心中有说不出的厌恶,他把枪藏好,藏在了大衣里。他恨自己,厌恶自己,犹如厌恶这把枪一样。

从此以后,属于他的只有黑夜,到处都有通缉他的告示,他从未获得如此的关注,可是这种关注是他所要的吗?他似乎突然看透了一点:名声,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会为自己带来麻烦,前者会让你在陶醉中死去,而后者,则会让你在烈焰中死去。虽然过程不同,结果却是一样的,他像枭鸟一样愤怒地看着那些通缉告示,恨不得与这个不现实的世界同归于尽。

他来到协和广场旁的那个小巷,“兄弟会”的据点早已撤去,这里又荒凉如初,他感叹着自己走过的这段坎坷之路,没有流下一滴眼泪,或许他的泪已经流干,又或许,他的眼泪已被怒火灼干。

他默默地走出小巷,在巷口,两名恶汉堵住了他,此时已是深夜,他们拿着明晃晃的匕首,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露出狰狞的笑容,张子阳记得,他们曾向自己索要过财物,当时自己是何等地低三下四,将自己一个礼拜的生活费双手奉上。

两名恶汉也认出了他,他们笑嘻嘻地调戏道:“原来是你呀,大学生,天这么黑了,不怕有危险呀?何不交点保护费,让我们哥俩护送你一程。”说完,两个人哈哈大笑。

张子阳忍无可忍,怒踹了一名恶汉的裆部,那恶汉惨叫一声,捂住下体,痛苦倒地,另一名见状,这还了得,咆哮道:“你不想活了是不是?”说着举起匕首逼近了张子阳。

张子阳拔出手枪顶在了恶汉的头上,冷冷地说道:“你敢再上前一步试一下!”

这下,那名恶汉彻底傻眼了,他两腿一酸,便跪倒在地,被踹的那名歹徒似乎也忘记了疼痛,急忙跪在了张子阳面前,大声求饶。

张子阳啐了他们一口,露出极度厌恶的神色说道:“你们不是很有种,很威风吗?不是谁都不放在眼里吗?这会儿怎么肯当孙子了?怎么就没有一点廉耻之心吗?”

“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为非作歹了,再也不敢了!”两个歹徒一面磕头,一面说道。

“快给我滚,不要再让我见到你们!”张子阳冷冷地说道,两名歹徒像受到恩赐一样屁滚尿流而逃了。

章节目录 第88章 少年的转变 今日的张子阳,已经完全不再是那个羞涩畏缩的少年。可以说,近一年经历的事情已经铸就了另外一个人。这些事情可能是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经历的。这些经历对于一个少年来说可以说是极为不幸的,因为自此以后,这个有着远大理想的年轻人,将再无法回到文明世界中去,理想已经成为幻影。

即便张子阳能在黑暗中安然生存下去,但是多年以后,当他回忆起自己曾经拥有过的理想,或是翻来那一页页承载着他理想的书笺的时候,他的心只会滴血。

一个他无法逃避的事实是,无论是自己愚蠢也好,还是别人利用了自己的幼稚也罢,如今的他,已经堕落,已经成为为文明世界所唾弃的危险人物,一个罪犯和杀人凶手!

他不知道何处可以容身,也许他去找吴天昊的话,这位兄长一般的人会接纳他。可是,张子阳还有这个脸面吗?他此时若是去找吴天昊,便只能拖累吴天昊,而且他心里知道,他此时必定是吴天昊夫妇所唾弃的对象。

他想到了另外一个人,此刻也许只有这个人还愿意接纳张子阳,这个人便是克劳德。

来到克劳德的住处,张子阳对他说道:“虽然你说艾米莉那里有我的手稿,可是我怎么知道那就是我的?”

克劳德笑道:“你是在使激将法吧?我这人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会说一句谎话,你若不信,我把它们拿过来便是。”

张子阳说道:“那到不用,我想亲自到那里去看一下。”

“你是说你要到我姐姐的住所?”

“不错,不是稿子过来,而是我过去。我已经想好了,虽然那些手稿对于我来说,曾经比生命还重要,可是事到如今,他们已经分文不值,一个通缉犯又怎能成为作家呢?我是想去拜访一下艾米莉,重回‘兄弟会’的怀抱,因为我已经别无选择,待在这里只会拖累你,假如你信得过我,那就带我去吧!”张子阳恳求道。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能阻拦。我也曾想过把你留在身边,纵使我的力量不足以同整个巴黎的警方抗衡,我也会拼尽全力保护好你。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觉得我只是一个小混混,吮吸平民百姓的膏脂。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我走到这一步,也是同你一样,别无选择。而且我从来都把你当做自己唯一的朋友,所以,未来无论发生什么,都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一定要好好活着。”克劳德看起来已经动了真情。

张子阳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艾米莉此时已辞去了杂志社的工作,似乎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她平时起居十分隐秘,所以也就没有几个人知道她居住的地方。她是一个犹如夜枭一样的女人,不仅生活起居一样,就连声音也几乎一模一样,当她笑起来时,会让人不寒而栗。

当克劳德敲响艾米莉房门的时候,只听见里面骂道:“你这吸血鬼,王八蛋,半夜来敲我的门,是不是连我也想抢了?”

里面喋喋不休地在骂,克劳德苦笑着冲张子阳摇头说道:“她就是这样,向来与我水火不相容。”

克劳德大声回道:“吸血鬼已经被我吸光了,小王八已经被我干掉了,快点开门,给你带来好东西。”

里面依旧骂骂咧咧,不过可以听到有人走近的声音。

门开了,露出艾米莉的一张丑脸,头发脏乱不堪,让人看了直作呕,不过她却愣住了,因为她看到了张子阳。

她吞吞吐吐地问道:“约翰·斯克莱?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以为……”

“你以为我现在正坐在黑屋子里等待枪决?”张子阳替她说完余下的话,“你放心,我没有把你供出去,不过遗憾的是,你们却把我抛弃了。兄弟会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抛弃自己的兄弟了?教规里面可是写得很清楚:不放弃任何一个兄弟!”

“约翰,你知道的,事情来得太突然,人人寻求自保,何况我们应当以大局为重。”艾米丽说得情真意切,不过她说的确是实话。

张子阳并没有接她的话,他说道:“我们可以进去吗?”

“当然可以,快请进!”艾米莉在前面引路。她急忙走上向前,把桌面上的东西收入抽屉。

艾米莉的手速很快,不过还是有一张纸掉落在地上,张子阳一看,便知道那是自己的手稿,他只扫了一眼,然后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艾米莉急忙拾起来,一并塞入了柜子,很显然,她刚才便是在看这些手稿。

张子阳说道:“你也许会想,你弟弟怎么会把我领到你住的地方?告诉你吧,他是我的朋友,而且如果不是他,那么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就不会是你,而是冷酷无情的法官了。”

“哦,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好了,克劳德真乃奇兵!”她言不由衷地说道。

“我这次来是希望你能再一次做我的引荐人,让我正式加入‘兄弟会’。”张子阳郑重地说道,“事到如今,我已经真正认识了“兄弟会”,谁也没必要讳言,这是我唯一的归宿,也是最好的归宿,和你一样,我厌恶这个世界,假如‘兄弟会’也能接纳我,我将忠诚地为其奋战到底,这一点克劳德可以为我担保。”

他的话令艾米莉感到无比惊讶,她原以为张子阳是来找麻烦的,包括他之前的那些话,都让她觉得隐隐地有几分不妙。艾米莉没想到当张子阳认清‘兄弟会’的真实面目的时候,反而强烈地要求加入其中,当然她庆幸的是,藏在柜子里的那些东西并没有被张子阳看到。

她说道:“你能这样想,那真是‘兄弟会’的福祉,教主的福祉,教主要是知道,肯定会很高兴的。克劳德是一个正直的人,是我的亲弟弟,我当然信得过他,明天我将郑重地向教主引荐你,欢迎你的加入,勇敢的战士。”

她虽然这样说,但对张子阳还有几分怀疑,特别是几天未见,张子阳似乎已经完全变了个人,言语之间不再是那个畏首畏尾的青涩的少年了,他的面庞变得无比刚毅,眼中满是杀气。

张子阳知道艾米莉还没有完全相信自己,便说道:“我会证明我所说的话。”

张子阳在艾米莉的地方并没有多加逗留,这个地方令他感到无比的不适,不光是脏乱的摆设和一股难闻的气味让人难以久留,就是丑陋的艾米莉身上那股阴气,也够人受的了。

两人告辞离去,然而自始至终,张子阳都没有问起过有关手稿的任何事,因为一切已在不言中。

张子阳履行了自己的承诺,第二天清晨,巴黎街头发现了一名警察的尸体,凶手故意留下了线索,经警方证实,凶手正是张子阳,这一下艾米莉无话可说了。

教主被张子阳所表现出来的大无畏精神所打动,经过一番考察之后,热烈欢迎他加入队伍之中。而且成为教主的得力干将,张子阳顺着教主的意思,组织了两起恐怖袭击,取得了教主的绝对信任。

曾经,在教主的眼中,张子阳只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孩,根本看不起他,只适拗不过艾米莉,才对他客气三分。而今张子阳所表现出的果敢、冷静、残酷、阴险,令教主惊讶不已,有时甚至自叹弗如。他也一直苦苦思索,究竟是什么让张子阳变成了这样,可是却百思不得其解。

很快,教主就将张子阳视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对他的重视甚至超过了艾米莉。只是教主不会想到,张子阳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的心中已经充满了仇恨。为了复仇,人可以变得无比的强大,教主当年不正是这样过来的吗?

而张子阳也终于确认,艾米莉是教主的情人,如此丑陋的一个毒妇竟然还能到男人的爱,也是超出了他的想象。假如教主不是爱上艾米莉,或许张子阳可以和他引为至交,成为真正并肩战斗的战友。可是张子阳痛恨艾米莉,他也因此而恨与她相关的所有人,当然,克劳德是个例外。

张子阳的堕落,最为痛心的人莫过于吴天昊,对于他而言,赵文珂的遇难,如果说多少还有不可控的因素,那么此时的张子阳已经比死了更让人痛心。

吴天昊不仅没能引张子阳走向真正的高峰,而且在他堕落之时,束手无策,而且不能阻止他继续为害世界。这双重的打击对于任何人而言均是噩梦,饶是像吴天昊这种经历过无数风雨的人,也不可避免地被击中。

从这一天起,一种挥之不去的梦魇,将时常伴吴天昊左右,他只能靠疯狂的工作来排遣,尽管他从医生那里得知自己已经患有高血压。

珍妮看着丈夫忙碌的身影,心中有说不出的酸楚,他一直以来只会顾及他人,而从不不会照顾自己。有些人是为他人而活,为他人而奉献的。也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上天对这类人尤为苛刻,总是让他们难以如愿,所以做人容易,做好人却不容易。

章节目录 第89章 枪下留人 艾米莉得知珍妮还活着,气得暴跳如雷,本来她自认为她的那一步借刀杀人的棋已足够高明狠辣,而且计划得天衣无缝,奈何珍妮福大命大,并没有让艾米莉的愿望得逞。

艾米莉对张子阳抱怨道:“她倒好,找了个替死鬼,自己却活得好好的!”看来她已经把张紫阳完全当做自己人了。

张子阳冷笑一声,说道:“你真的那么恨她,要置她于死地吗?”

“这难道不也是你的想法吗?你难道就不恨她吗?”艾美丽反问道。

“我当然恨,但我恨的不仅仅是她,所有的世人在我眼中都不值一文,我恨不得让整个世界燃烧,不过你倒是说说看那个替死鬼是怎么回事?”

艾米莉笑道:“你不知道呀,那个替死鬼是个中国人,听说叫赵文珂。也是她该死,谁让她自愿去照顾珍妮那种贱人?不过我和你持一样的观点,那样的人即使再多,与我又有何关系?”

张子阳哼了一声,不再说话,艾米莉也住了口。如今,她对张子阳已产生了几分莫名地畏惧,张子阳的那种狠劲,是她从未见过的。她本以为征服了教主,便已是个无敌的女人,而今面对张子阳,她却毫无自信可言,甚至一度怀疑自己会不会爱上了这个人。

有这样一类女人,对于她们而言,越是畏惧的人越是容易顺从,越是容易轻信。张子阳似乎看透了这一点,因而在保持自己强势风格的同时,也故意流露出几分对艾米莉的好感,这令艾米莉激动不已,他们开始幽会。

当然,不论是张子阳还是艾米莉,都有千百种能够避开叫做耳目的办法。而艾米莉不会想到,像张子阳这种心已死去的人,怎么可能还会生出儿女私情来!

张子阳很巧妙地利用了教主多疑的性格,他有意无意地让教主觉察到艾米莉对自己的爱慕之情,令教主醋意大发。

教主问张子阳:“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张子阳回答道:“教主何出此言,艾米莉是教主的人,兄弟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教主冷笑道:“你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做‘兄弟是手足,女人是衣服。’你若喜欢,我让给你便是。”

“教主言重了,假如我真的喜欢上某一个女人,我是不会畏缩的,况且我需要提醒教主的是,我还是个孩子,不会玩感情的那些套路。”

教主哈哈大笑道:“好一个孩子,好一个不会玩弄感情,你可认得这个?”教主说着,从怀里取出一颗点缀“A”字母的红宝石说道,“这是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怎么会在你的屋里,天底下还会有两颗一模一样的宝石不成?”

张子阳很镇定地答道:“教主误会了,我只不过把艾米莉当做姐姐罢了,姐弟之间相互赠送点玩意,又有何妨呢?”

“姐弟?你可知道这宝石的价值,岂是你们这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弟间所能相互赠送的?也许真的是我看错了,你把她当成了姐姐,而她却把你当成了情人。”

张子阳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说道:“教主,您千万不要错怪她了,她对您可是一片赤诚。谁会弃美玉而爱上瓦砾?都怪我不好,您要罚就罚我好了。”

“我也不想听多余的废话,假如你对我真是忠心,而且如你所说,随我怎么罚你的话,我想罚你做一件事。”

“教主尽管吩咐!”

“罚你亲手杀了那个贱人。”教主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子阳装出很惊讶的神色,呆立原地,待教主走远,他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爱极生恨,得不到所爱之人,便会恨所爱之人被横刀夺爱,也会生恨。

教主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一言九鼎,张子阳自然不能拒绝。杀了艾米莉为赵文珂报仇,这正是他的目标,而当这个目标就近在咫尺的时候,他却犹豫了,这并不是他所渴望的复仇方式,于是他决定放她一马。

当他去找艾米莉的时候,汤姆和雅各布就陪在左右,他拿起枪指住了她的额头,没有说一句话,艾米莉大惊失色,慌忙问道:“你怎么开起了这种玩笑?快把枪放下!”

张子阳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没有开玩笑,我是奉教主法旨来清理门户的。”

“教主?他为什么要杀我?”艾米丽带着哭腔问道。

“因为你背叛了他,不要再问那么多,也不要耽误我的时间,汤姆和雅各布还在外面等我。”他一面说,一面示意她躲起来。她感到很诧异,却也急忙按他所指的方向钻到了床下。待她躲好,张子阳朝空中开了两枪,然后冲窗外叫了一声:“解决掉了!”

汤姆和雅各布破门而入,见地上没有尸体,急忙问道:“人呢?”他们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两颗子弹早已射穿两人的心脏,张子阳盯着自己的手枪,没有向这两具尸体望上一眼。

艾米莉颤颤巍巍地走到张子阳面前,低声抽泣道:“你为什么要救我?还不如杀了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教主已容不下我,你为何还不动手?”

“世界之大,何处不能容身?他是他,我是我,你快走吧!你先到克劳德那里,等我料理完后事便去找你。”

艾米莉扑在他的怀里哭个不停。

待艾米莉走远,张子阳朝自己的左臂开了一枪,又朝地上的两具尸体开了几枪。

他拖着鲜血淋漓的身体,去向教主交差,教主并不关心他的伤势,问道:“事情办妥了吗?”

张子阳回答道:“没有!”

“怎么说?”

“她跑了!”

“怎么会?”

“有人掩护了他。”

“谁?”

“汤姆和雅各布。”

“这两个人呢?”

“被我杀了。”

“他们为何要掩护她?”

“因为这两人是艾米莉引见的,她还救过他们的命,而教主却曾经抛弃过他们。”

“如此说来,倒是我看错人了?”

“请教主明鉴。”

“好,既然她已下定决心背叛我,我也容她不得,从此世上再没有这个人。”

张子阳从容告退。

章节目录 第90章 袒露心迹 珍妮已经出院,吴天昊形影不离地陪在她的身边,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衡,只不过经历的这些事,对于夫妻二人来说都是挥之不去的阴影。

那晚,送走了一位荷兰的朋友,夫妻二人准备就寝。这时门铃声响起,吴天昊以为定是那位朋友遗忘了东西,急忙披上睡衣,点亮了灯。门一打开,他就惊讶得合不上嘴了,前来拜访的人是张子阳!

只见张子阳穿一件棕色卫衣,手里拿着一顶帽子,整个人看上去和过去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只不过他的眼睛却令吴天昊不敢久视,吴天昊知道,这已经不再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张子阳了,他猜不透张子洋此行的目的,只能淡淡地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张子阳回答道:“我都到你门前了,难道您不欢迎吗?”

吴天昊无奈地说道:“进来吧!”

进屋后,两人也不就座,吴天昊一直怀着戒备与厌恶的心情,防备着张子阳,没有说一句话。

张子阳率先打破沉默,说道:“您一定觉得很奇怪,像我这么一个无恶不作,法理难容的人,怎么还有脸来见您,我只想对你说几句话,说完便走。”

吴天昊放松了警惕,说道:“坐下来说话吧!”

入了座,张子阳继续说道:“我知道,当今这个世上还能信得过我的人,也就只有您了,因此我要向你坦白,也许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别人都以为,我之所以走上一条犯罪的道路,是因为我本性凶恶,无可救药,可是假如您对我所有的案件有所关注,便会发现,我所杀的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只有一个人除外,而这个人的离去,也是我后来之所以能够走下去的缘由,她是文珂。”

吴天昊叹息了一声,说道:“她已经走了,何必再让自己背负罪孽!你继续说吧。”

张子阳继续说道:“文珂因我而死,但别人正是利用了我的怯懦,所以我要为她复仇,谁也不能阻拦。我对自己说过,只有懦夫,才担不起如此责任,我现在人生的所有意义,便是为她复仇,如果不能,誓不为人。她死于恐怖组织之手,如今我已经取得了首领的信任,我的计划只对您一个人说——我将亲手葬送这个组织,然后以死谢罪。”

听了他的话,吴天昊半晌不语,很久他才说道:“我没有错怪你,你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孩子,是一个勇敢的人,只不过你的方式却太过极端,太过冒险,实不可取。你为什么不早一些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我们要是走法律的途径,那也不至于如今的地步,你现在回头吧,警察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您信得过那些警察,我却信不过,况且箭已发出,岂能收回?”张子阳回答道。

这时候,珍妮出现在两人身旁,她已躲在门后偷听多时。

张子阳看到她,不觉惭愧地低下了头,压低声音道:“对不起,打扰到您了!”

珍妮强作微笑说道:“没关系,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我对你们的话题很感兴趣,如果不见外的话,你可以继续说下去。”

张子阳面对着眼前的这对夫妻,百感交集,他们是自己的恩人,自己却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他们的事情,辜负了吴天昊的一片殷切之情,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吴天昊急忙将他扶起。

吴天昊说道:“子阳,你这是干什么?”

张子阳干涸的双眼中涌出了一股热泪,他重新跪下,向两人磕了三个头,这才起来说道:“我磕了三个头,第一个是要感谢您的知遇之恩,您于我而言,亦师亦友,是真正的亲人;第二个,我要说声对不起,对不起您的一片恩泽,更对不起嫂子,我恩将愁报,铸成大错;第三个,乃是诀别,也许你们再也见不到我了,我是你们的耻辱,希望从今往后,你们能彻底将我忘记。”

吴天昊夫妇把他扶起来,吴天昊说道:“这一切不能怪你,命运的事,谁也不可把控,我们只是希望你能忘记过去,放下仇恨,重新做人。仇恨会把人变成真正的恶人,陪在我们身边吧,我们会竭尽全力让你赢得正义!”珍妮也点点头。

张子阳却摇了摇头,说道:“不可能了,假如我现在回头,纵使法律对我网开一面,那些恐怖分子也不会放过我,反而还会拖累你们。临走前,我还有几句话要对你们说。

“什么话?”夫妇二人不约而同地问道。

张子阳说道:“嫂子,您以前是不是得罪过艾米莉?”

“没有啊,我们一直都是十分要好的朋友,怎么了?”珍妮问道。

“您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有过什么小过节之类的?”

“我们确实没有什么过节,不过让我想想,我们曾经是同学,在我去那个学校之前,她是班上的佼佼者,自从我去了之后,她有一段时间没再搭理我。而我们重归于好之后,有一次,他的弟弟和母亲前来找她,当时他的弟弟衣着破烂不堪,被我撞了个正着,她也许在那个时候对我有了成见。你怎么问这样的问题呢?”

张子阳说道:“这就是了,我来此的目的便是要提醒您,一定要提防艾米莉!这是一个气量极小,用心却极其险恶的女人。实不相瞒,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拜她所赐,就连医院的那次爆炸也是受她蛊惑指使。您不要惊讶,她一直把自己伪装得很好,您难道没发现,出了那件事之后,她便辞职了吗?我总觉得她的很多计划是冲着您来的。好在我已经看清了她的真实面目,她是我们头目的情妇,不过已经被我离间开,没什么危险了。你们也不用顾虑自己的安危,我会在暗地里保护你们,直到所有的危险消除为止。好了,话不多说,我也该走了,再见了!”

吴天昊夫妇送走了张子阳,回到客厅,发现桌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封信。

哥哥嫂子:

我本无颜再见你们,却始终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有些话在你们面前我难以启齿,万望你们原谅。

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怨不得别人,完全是我咎由自取,轻信了别人,瞎了双眼。嫂子在此要郑重向你道歉过去,我因为自己的愚昧,一直对您心怀芥蒂。也许您还记得,我曾把自己写的一些稿件交给了您。我原想,这些稿子是我数十年的心血,寄托着我的梦想和抱负。自那以后,这些稿件迟迟没有音讯,我没有来找您,而是在希望一点点消亡之际去找了艾米莉。她是一个恶毒的女人,她告诉我,这些稿件定是被您侵吞了,而我却相信了她的花言巧语,从此不再与您来往,加上之前对您的冒犯,现在想来,我无法饶恕自己。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事到如今,我才发现,那些稿件竟然被艾米莉据为己有,正是这个道貌岸然的女人一直在坑害我,其居心之险恶,实在令人胆寒,不可不防。

如今我已铸成大错,只有尽力去弥补,我的生命已无足轻重,只盼望你们能平静地生活下去,忘了我这个这个悲惨的人,命运已在我的肩头放了一副重担,我没有办法逃避,只能向前。哥哥,自从认识了您,我的生命才有了新的血液,只可惜我不能完成您交予的使命,不能与您并肩作战了。我是您的一大败笔,但这不是您的错,所有的错都是我自己酿成的。当我不明事理的时候,前途一片光明;而当我真的长大了,才发现眼前一片黑暗。一切由不得我,所以让我去吧,万勿挂念。

张子阳

章节目录 第91章 复仇时刻 张子阳开始了他的复仇计划,他在兄弟会内广收人心,取得了多数人的信任。成为教主最得力干将的同时,也成为了他最大的危险,待教主觉察时,似乎已经太晚。渐渐地,“兄弟会”走向了分裂,教主和张子阳也分道扬镳。

艾米莉在克劳德那里避难了一段时间后,回到了张子阳的身边,此时的她,似乎已经真的离不开张子阳。她曾对自己的弟弟说过,她爱慕张子阳的才华,而她之所以将张子阳的手稿据为己有,就是因为她不想让张子阳成为众人的,而是成为她一个人的,她爱他,却也要毒害他。

教主毕竟是精神领袖,渐渐地,张子阳也发现身边的人一天天减少,回到了教主的身边。他想:如不当机立断,早晚要成为别人的刀下鬼,是到了和教主做个了断的时候了。

艾米莉毁了张子阳的人生,而艾米莉则认为自己的人生是被珍妮所毁。嫉妒是毒药,它可以让最善良的人变得恶毒,让最美丽的人变得丑陋不堪。

因而正如张子阳不会放过艾米莉一样,艾米莉也就不会轻易放过珍妮,爱与恨的罗网,困住了他们的心。与张子阳相处愈久,她对他的爱也越深,与此同时,对珍妮的恨却少了几份,艾米莉感觉到了这一点,恐慌万分。她岂能让自己的仇恨之焰火熄灭,她也知道毁灭珍妮一定会伤害到张子阳,但是她乐于如此,因为现在她终于知道张子阳并不爱自己,既然得不到他,那就彻底毁灭他。

吴天昊夫妇如同惊弓之鸟,急忙搬离了原来的住所,张子阳带来的讯息令他们震惊不已,他们自知自己的生活已在别人的监视之中,在心痛之余也不免畏惧。

吴天昊可以不顾自己的安危和生死,却不能不顾及珍妮的安危,男人如果不能保护好自己的家人,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他们并不指望张子阳会在暗中保护,也不希望有人来打扰他们的生活。

他们走得很突然,张子阳并不知道,而艾米莉却嗅到了他们的踪迹。

此时张子阳同教主的争斗,已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所不同的是,教主随时可以将张子阳剿灭,只不过教主并不愿意那样做,他希望张子阳能够回心转意,教主始终以大局为重。

张子阳虽然急于与教主一战,不过遗憾的是,连教主身在何处他都不知道,他知道自己身边有教主安插的眼线,却不知道是谁。假如他知道教主及其教徒的老巢,以他现在的性格,肯定不惜一切代价与之决一死战。

张子阳极力煽动手下人的仇恨心理,这些人多数是被教主逼上梁山,他们本是良民,却为了教主而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而张子阳却救过其中的一些人,他们在张子阳身上看到了为教主所不具备的特质,果敢残酷,同时尊重自己的部下,经过长期的并肩战斗之后,他们成为了张子阳的死忠,最主要的,乃是张子阳与教主的立场不同,教主不在乎是否滥杀无辜,而张子阳的立场却是要消灭不合理的制度,惩治恶人。

克劳德知道姐姐如今与张子阳处在同一战线,也渐渐消地除了对姐姐的成见。似乎直到此时,姐弟俩才第一次有了姐弟之间的情谊,艾米莉也经常会到弟弟那里去,充当张子阳的使者,克劳德有时甚至有过加入张子阳集团的冲动。

但是经过一番考虑,克劳德认为此举不妥,张子阳身边的人都是亡命之徒,是恐怖分子,而自己充其量不过是巴黎地下世界的一个混混头目而已,手下的人唯利是图,何来恐怖分子那一份献身的热忱。更无恐怖分子那一份常人无法企及的信仰,自己手下的那些人,只能干些杀人放火,偷鸡摸狗的勾当罢了。

艾米莉凭借自己的手段,竟然在克劳德的人中也培养了自己的一批势力,而克劳德并未发觉,也许纵使他发觉了,也不会过多地加以干涉,因为他认定姐姐已经彻底站在自己和张子阳这一边。

此时已是深秋,是夜,巴黎上空雷声大作,阴风怒吼,街上行人无几,各家各户紧闭门窗。

一辆黑色的轿车一路疾驰,停在了老城区的一座破败不堪的楼下,一个黑色的身影闪入楼房。不远的地方,一双狼一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这栋楼,张子阳终于知道叛徒是谁?他将计就计,给了叛徒报信的机会,从而知道了教主的藏身之所,开战的时刻终于就要到来。

明天,自己的生命也许就将不复存在,张子阳最后一次走进了吴天昊的家,发现灯火俱熄,人去楼空,他心里一惊,难道他们已经……?”

他急忙把派去保护吴天昊夫妇的人叫了过来,那人支支吾吾地说道:“他们不知何时已经搬走了。”

张子阳怒斥道:“要你何用?”

手下人不敢言语了,张紫阳叹息了一声,心想:他们也许是不想再跟我有任何瓜葛了,但愿此事不要把他们牵连进来。

他在破楼的四周布置好了炸弹,只等时机一到,便按下按钮,便是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现在可以确定,这里就是教主的老巢,但不能确定教主是否也在里面,因为据张子阳所知,教主在这座城市有多处藏身之所。

黎明时分,据可靠的消息回报,教主就在这栋楼里,叛徒也在其中。张子阳兴奋异常,他穿上一件大衣,腰里别着克劳德送给他的那支手枪,手里捏着一个引爆器,只他按下这个按钮,一切都将结束,自己的使命也就此达成。

张子阳紧紧地攥住引爆器,手头沁出了细汗,手下的人全都看着他,他却没有立即按下,他似乎还在等待什么。

这时候,楼梯口出现了几个人影,他的一个亲信请示道:“要不要立即行动?如果继续等下去,恐怕会走漏了风声,功亏一篑。”

他没有表态,而是让人前去查明楼前的那几个人究竟在干嘛?

很快就有了回应,那边的人劫持了两名人质,不知有何打算。

张子阳吩咐道:“不能随意伤及无辜,他们已是瓮中之鳖,我们随时可以解决他们。”说着拿了一副望远镜向那栋楼查看,发现确实有两名人质被人蒙着头,两支枪管顶住了人质的头。

楼前的恐怖分子似乎发现有人在紧盯他们,便揭去了两名人质头上的黑布,这一揭不要紧,却令张子阳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沉入谷底。他脸色煞白,呼吸几乎停滞,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因为那两名人质,正是吴天昊夫妇。夫妻两人头发散乱,满脸灰尘,憔悴不堪,眼中满是惊恐。

张子阳猛击了一下自己的头,懊丧不已。

亲信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理了一下思路说道:“我们的计划已经被敌人知悉,现在一切听我指示。汤姆、索莱尔,你二人随我一同行动;德尔菲诺,你在原地待命,让狙击手做好准备;大卫,你即刻去通知克劳德过来。他之所以下第三道命令,是因为他已经认出对方的人中有三名是克劳德的人,布置停当,他便带着两名亲信向破楼走去。

早有人向里面通报,教主从容走出,只见他一改平日装束,一身戎装登场,而站在他身旁的人张子阳再熟悉不过了——便是艾米莉这个耍两面派的叛徒。张子阳一见到她就知道吴天昊夫妇被绑架是怎么回事了。一股不可抑制的仇恨涌上心头,他恨不能将艾米莉撕为碎片。而艾米莉竟然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他直想作呕。

张子阳知道,若想救人,切不可轻举妄动。他看了一眼吴天昊和珍妮,吴天昊并没有看他,而是一直看着自己的妻子。

看得出来,吴天昊心如刀绞,他也知道自己的生命已在别人的掌控之中,但他不惧死亡,只求能多看妻子几眼,他向珍妮传达的讯息里,充满了爱怜,充满了歉意,仿佛除了夫妻俩,旁边已经没有任何人;从珍妮的眼中所流露出的却满是慰藉,她并不畏惧。

张子阳走到珍妮面前时,她也看了一眼张子阳,张子阳读不懂那眼神中所包含的东西,但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愧疚之情传遍了他的全身。

张子阳走近了教主,教主笑呵呵地拉着他的双手说道:“约翰,我就知道,无论如何你都能找到我的,从这一点就足以看到你的忠诚,在我们之间,似乎已经有了某种心灵感应。外面不便说话,我们还是到里面去吧!”一行人进入楼里。

张子阳知道自己的计划已在教主的掌握之中,不然,此刻哪里还能寻得教主的一点骨灰!事实上,自己已经处于绝对的下风,他回答道:“多萌教主的厚爱,我的这点小心思,除了教主,还有谁能看得透彻?”

教主继续说道:“曾经,你毫不起眼,如今却大有出息,令人难以置信,我最大的骄傲便是造就了今日的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有太多的想法,我这位子迟早是你的。”

“可惜的是,我们的理念并不相同。”张子阳回答,“而且我对您的这个位子向来不感兴趣。”

“那我就不明白了,我对你如此厚爱,如此信任,你为何要与我为敌,还要将我铲除为快?”教主的语气虽然激烈,脸上却毫无表情。

张子阳答道:“首先,假如你真的信任我,就不该时时叫人盯着我,欺骗我;其次说到与您为敌,我似乎还不够格,更别提‘铲除’的字眼了。今天我们就把话说明白了吧,无论是我,还是我身边的兄弟,我们都有自己的信念,我们也想同这个不现实的社会同归于尽,但是我们只是反对不公平的制度,不愿过多地伤及无辜,而您的理念却是赶尽杀绝,连妇孺也不放过,这是我无法接受的。”

“哈哈哈……教主突然狂笑起来,你以为你们是罗宾汉吗?你们充其量也不过是恐怖分子,只不过说你们是恐怖分子,简直就是玷污了这个名号,你们想做天使,做英雄,却不知道自己的本来面目,你们的真实面目和我一样,我们都是魔鬼,永远无法改变。”

教主的话直击张子阳的心坎,张子阳知道此生再没机会重新做人,再没有人能够拯救自己的灵魂,而当这一点被人赤裸裸地指出的时候,他感到不寒而栗。世界上有许多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灵魂的堕落便是其中之一。

可是张子阳果真堕落了吗?他曾是吴天昊的希望之所在,吴天昊希望他能成为文艺大军里的一名干将,却没想到这朵花被人盗了去,以欺骗和仇恨的土壤培育之,使之终于长成了他人的果实,他人之骄傲,此刻张子阳和吴天昊应该有同样的想法。

张子阳说道:“我没有办法洞悉您的想法,却知道您的为人,您不会干市井小贼的勾当,所以您将这两名平民扣为人质,在这一点上我可就看不懂了。”

教主微笑道:“实不相瞒,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他们,我当然也不会绑架别人,所以你应该相信,绑架他们的人并不是我手下的人。直到艾米莉告诉我,你同他们的交情非同一般,我才试着了解一下,这位吴先生可是一位名人,所以我也不敢动他们,你可以看到,这几个人并不听我的,我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呢?”

章节目录 第92章 救赎之翼 张子阳转向艾米莉,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艾米莉不敢看张子阳的眼睛,回答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教主,为了大局,我不能因为你而毁了教主的大计,这件事确实是我干的!”

艾米莉转向珍妮说道:“珍妮,也许直到昨夜,你才真正认识了我的真面目,我在你面前装了七年,一直隐藏着对你的恨,你的出现,夺去了本该属于我的荣光,你越是美丽,我就觉得自己越是丑陋,你越是幸福,则我越是不幸,我本应该成为一个同你一样幸福的女人,可是你的出现,让这一切成为了泡影,也许你会觉得自己很无辜,可是你确实是伤到我了,我没有得到的,你也休想得到,今天我要把属于你的一切都带走!”她像一条母狼一样死死地盯着珍妮。

珍妮却露出了一如既往的微笑,说道:“艾米莉,其实你错了,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不会恨你,不会怨你的,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依然可以视你为朋友。”

听了珍妮的话,艾米莉恼羞成怒,她发狂似地吼道:“我不要你的宽宥,我要让你恨我,让你恨我,就像我恨你那样,你听到了吗?”她越是歇斯底里,越是卑劣,则越能彰显珍妮人格的高大,她可以战胜珍妮,甚至消灭珍妮,却永远是个失败者,因为珍妮不会屈服,更不会变成和她一样的人。

张子阳怒吼一声:“艾米莉,你是不是疯了?”

艾米莉这才有所收敛。

教主开口道:“约翰,虽然我知道你为了今天的到来做了充分的准备,也知道你在四周布置了炸弹,埋伏了狙击手,但你要知道你斗不过我。”听到周围有炸弹,众人都不禁后退了几步,张子阳也被教主的本领所折服。

教主继续说道:“各位不要慌乱,这些炸弹响不了,约翰,你那点微末的道行还不足以跟我斗。你的人都不太中用,布置了一批哑蛋,不信你问一下汤姆。”转眼间,张子阳信任有加的汤姆便调转枪口指向了自己。

张子阳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您确实高明,我输了,事到如今,求您指一条明路。”

教主纵情狂笑起来,说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不过一切还有得补救,我说过,你是我铸造的最为坚韧的武器,我随时欢迎你回来,不过经历了这些事,我对你确实有些失望,你得做点事情让我看看,以明心志。”

张子阳低下头说道:“求教主明示!”

教主说道:“我也不交与你如何艰难的任务,我只要你放弃那套罗宾汉的哲学理念就行。”

张子阳并不明白教主的用意,说道:“这很简单,从今往后我一定紧随教主的步伐。”

教主欣慰地笑了笑,说道:“很好,现在是你表明心志的时候了,你杀了这两个人,我就信了你。”教主说着用手枪指了指吴天昊夫妇。

张子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颤抖地问道:“什么?”

“我让你杀了这两个人,你懂了吗?不然你们都得死!”教主咆哮道。

张子阳慢慢地拔出克劳德送给自己的那把手枪,指向了吴天昊,吴天昊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张子阳,在吴天昊的眼里,张子阳始终是个孩子,张子阳的眼眶湿润了,他双手颤抖。

吴天昊轻轻地说道:“子阳,做正确的选择,开枪吧,只要你自己能好好活下去,我就欣慰了。”

张子阳早已泪流满面,在众人的惊愕声中,他已经把手枪指向了自己,他跪在教主面前恳求道:“放过他们吧,我愿以我的性命抵偿。”

教主冷笑了一声,道:“你这买卖可不亏,只是我有言在先,要不他们二人死,要不你们全得死。”

就在张子阳绝望之际,门外一阵骚动,张子阳回过头来,只见克劳德已经带来了一伙人,持枪立于门口。

教主大感意外,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克劳德的手,问道:“莫非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克劳德?看来,这出戏可越唱越热闹了!”

克劳德欠了欠身子,说道:“不敢当!”

他环顾众人,看到了自己的姐姐,冷笑道:“好姐姐,原来是条变色龙啊!”

艾米莉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

克劳德又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张子阳,说道:“兄弟,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会跪地求人了,不是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吗?”

张子阳叹了口气,并不接话,然而那声叹息却透出了他胸中的不安。

克劳德看到自己的手下拿枪指着吴天昊夫妇,呵斥道:“你们几个是什么东西?我何时指使过你们干这桩抢劫杀人的勾当了?”

那两人支支吾吾地说道:“这是艾米莉小姐的主意!”

克劳德呵斥道:“我都说了,她是变色龙,你们到底是听我的还是听她的?”两个歹徒立即收好枪支,站到了克劳德的身后,克劳德喧宾夺主,让众人着实惊讶不已。

张子阳已经站起身来,走到了吴天昊夫妇的身旁。

教主哈哈大笑起来,说道:“阁下不请自来,到此兴风作浪一番,岂不是太小看了我?”

克劳德回道:“岂敢,只是想管教一下自己的手下,顺便带两三个人走罢了,又岂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那敢问阁下想带走的是哪几位呢?”教主问道。

“就这三个人。”克劳德用手指向了吴天昊夫妇和张子阳。

“除了这三个人,你可以随便挑。”教主说道。

“只要这三个人!”

“连姐姐也不要了?”

“哪有什么姐姐?”

“要是我不许呢?”

“那我们就不得不换另外一种方式解决问题了。”

教主笑道:“实不相瞒,你一兵一卒也别想带走,包括你自己。”他挥一挥手,楼内顿时涌出几十名恐怖分子。

这下克劳德无话可说了,他耷拉着头,向张子阳双手一摊,说道:“这下我也没辙了。”

这时候,张子阳又把引爆器拿在手里玩耍,只不过此刻在教主看来,那只不过是一件唬人的玩意罢了,张子阳慢慢地走到众人中央。忽然他用右手拉了一下大衣,他这一拉可不要紧,却把教主和众人惊出了一身冷汗,只见他的胸前和腰间,都挂满了各式炸弹,只要他一拉响,这一层楼的人都休想活命。

张子阳挺起了胸膛,盯着教主说道:“谁说他们走不了,大不了同归于尽!”他又用挑衅的话语向教主说道,“那些奸细没让您失望,是我让您失望了!”说罢哈哈大笑起来,“我向您学会了一点,那就是不打没把握的仗,您派来的人,我岂不知道他们的那点儿心思。”这一下轮到教主呆立不语了。

张子阳转过身去,对克劳德说道:“我想求你最后一件事,帮我把哥哥和嫂子安全地带离此地,我将感激不尽。”

吴天昊看着张子阳,似乎不愿意挪步,张子阳喊道:“快走!”吴天昊牵着珍妮,快步走向门口。

这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艾米莉夺过教主手里的手枪,张子阳吃了一惊,只见枪口正对着珍妮,枪声同时响起。

枪声响过,张子阳倒地,他扑向珍妮,把后背留给了子弹。这一变故惊呆了所有人,不过最震惊的人莫过于艾米莉和珍妮。

艾米莉将子弹射入她唯一爱过的人的身体,而张子阳则用身子挡住了子弹,救下了他一直误解并且伤害的珍妮,也许这一举动,已替他说出了最想说的那三个字——对不起!

艾米莉扑在张子阳的身上,失声痛哭起来,吴天昊也忘了自己的安危,急忙向张子阳走去。

唯一得意的人乃是教主,因为他又一次占据了主动,他走向张子阳,想夺走引爆器。这时候,张子阳的身子动了又动,他慢慢地睁开双眼,手里还紧紧地捏着引爆器,他看到了吴天昊,眼中充满了不安,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怎么还不走?”

吴天昊摇了摇头,张子阳向克劳德说道:“你要让我死不瞑目吗?”克劳德会意,让两名手下扶着吴天昊夫妇快步离开了楼房,其余人谁也不敢动一下。

张子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艾米莉知道张子阳不行了,只知道珍妮即将逃走,便对两名随从说道:“还不快追?”她已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张子阳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朦胧中看到艾米莉提枪冲出,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按下了引爆器。在教主叫出“不!”的那一声中,一屋子的人几乎全被送上了天,艾米莉倒在了门槛,死不瞑目。

一声巨响传来,克劳德将吴天昊夫妇扑倒在地,自己却因此而丧生。

很快,前方出现了一批警察,在那些警察中,珍妮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拉芒达,显然是他报了警,一家人在熊熊燃烧的大楼旁相拥而泣。

警察将一些幸存的恐怖分子,连同克劳德的人一网打尽,成为最后的赢家。

章节目录 第93章 天才末路 一缕青烟在巴黎郊外缓缓上升,渐渐消弭于长空,远远看去,那仿佛是一个灵魂在上升。死亡过后,也就是最终的命运审判之后,有的灵魂遁逃于地下,而有些灵魂则飞升上天。

吴天昊看到了那一缕轻烟,他想,这里面应该有张子阳的灵魂吧!张子阳虽然曾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杀人放火,与恐怖势力和黑帮为伍,可以说从文明的世界彻底堕入黑暗的深渊。一枝含苞待放的花蕾,被抛入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这是最让人痛心疾首的。但是,张子阳最后幡然醒悟,抓住命运的唯一的稻草,从地狱中到达彼岸。他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与黑暗势力彻底决裂,并与之同归于尽。当他向吴天昊和珍妮说出发自肺腑的那三个字——对不起——之后,他也在某种意义上完成了自我救赎。

在看到那一缕轻烟飞升上天之后,吴天昊和珍妮都会原谅张子阳,原谅这个孩子,并把对张子阳的回忆永远地埋藏心间。

然而,对于吴天昊而言,张子阳的逝去,也另吴天昊心中的某种信念,正在慢慢消失。他曾经把生命的所有意义,都寄托于艺术之上,然而到如今,艺术除了让他闻名显贵之外,并没有为他带来任何东西。在他眼中,张子阳始终是个孩子,然而,当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孩子从眼前消失而他却不能救他于烈火之中的时候,他开始对艺术产生了某种怀疑。因为在那种生死时刻,在自己视为兄弟的张子阳的灵魂被审判的时候,他的艺术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这一系列的变故如狂风骤雨般的降临,吴天昊心灵的防线似乎已经崩坏殆尽。从那以后,他的精神极不稳定,珍妮迫不得已将他送入精神病院。

吴天昊的精神之所以崩溃,与其说是受到张子阳和赵文珂接连逝去的打击,还不如说是他长期以来所追求的艺术的完美与现实世界格格不入的矛盾纠缠于他的心中,在无法调和的情况下,将他击倒。

吴天昊在艺术上是个偏执狂,然而在生活中他却强迫自己融入他人的正常生活之中,那种最温馨也是最平凡的生活之中。但是似乎每一个艺术天才都难以融入正常人的生活之中,他们的精神注定让他们偏执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也就是他们似乎注定要孤独地前行。

珍妮准备将吴天昊送入精神病院,这更加刺激到了吴天昊,他歇斯底里地吼道:“我不是疯子,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种地方?你才是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在此期间,当吴天昊的精神稍有缓和,他也会拿出画笔,继续自己的创作。然而令人遗憾的是,他的绘画功底似乎正在蜕化,他的天才正在一点点地流失。这对于吴天昊是个巨大的打击。可以说,吴天昊在艺术上遇到了一个巨大的瓶颈,假如无法突破这个瓶颈,他将归于平凡,而他对艺术的偏执也许会将他推向一个艺术家常有的悲剧。

看着自己笔下的这些拙劣不堪的画作,吴天昊彻底被自己激怒了,他仿佛一头发狂的豹子,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画作,仿佛这些画作和自己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一般。撕扯完画作,他开始摔东西,似乎周围的一切对他都有敌意,他要消灭这些仇恨。最后,他将矛头对准了自己,他扯下头发,捶打胸膛,当珍妮哭着走进他时,他一把将自己的妻子推到墙角。

珍妮痛苦地看着自己的丈夫,眼看这明日的艺术大家正一点点地凋零,不禁痛苦万分。此刻,对于一个妻子来说,金钱、名望都已经无足轻重了。她只希望丈夫能恢复如初,纵使江郎才尽,她也不会惋惜。能拥有一种平和安宁的生活,不也胜过以泪洗面的如今吗?她默默地离开了挣扎不休的丈夫,遍访名医,只求丈夫能度过此关。

此时,一位来自德国的心理医生走到了吴天昊的身旁。这位医生在欧洲极负盛名,然而性格古怪,不肯轻易出山。珍妮是以一幅收藏多年的文艺复兴时期名画相赠才请到这位医生的,因为这位医生酷爱收藏。而那幅画是父亲赠送给珍妮的礼物,这幅画对于珍妮而言有着无比重要的意义,但是为了救自己的丈夫,她已经不再考虑那么多了。

这位医生有自己的一套治疗方式,除此之外,他还能一语道破病人心中的所思所想,他曾为不少艺术家治疗过。

在医生的悉心调养下,吴天昊终于走出了心灵的魔沼,珍妮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这期间,她经常带着丈夫到法国的南部乡村疗养,优美的自然环境,渐渐治愈了吴天昊的创伤。

这期间,珍妮第二次怀孕了,这在一定程度上也缓解了吴天昊的病情,他开始沉溺与温馨的家庭生活之中。

此时,陈孟凡从国内发了一条信息,又把吴天昊的精神推到了崩溃的边缘——父亲已经病危了。

这个消息太过突然,吴天昊心血上涌,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他似乎看到父亲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死神随时都可能带着走父亲的魂息。

珍妮已无暇他顾,第一时间把丈夫送到了医院。

吴天昊醒来后,精神又失常了,珍妮的所有努力都付出东流,但是她没有放弃,而是再一次请到了名医。而今,她已经从当年柔和的女子,成为一名真正有担当的妻子,成为了这个家庭的支柱。

章节目录 第94章 峰回路转 是时候向过去说声再见了,命运掌握在个人手中,若甘于平凡,看不到前方奔腾的大海与灿烂的星辰,则注定碌碌无为地了此一生。

李化成的命运出现了转机,因为公司人事的轮换,他终于有机会一展抱负。

他遇到了生命中的一个贵人,也就是黄克石。正如我们在前面所介绍的那样,黄克实乃是李化成的师兄,两人在美国的时候虽无交集,但是在上海,他们终于能够坐在一起喝咖啡,畅谈世界经济大势与公司的发展前景,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黄克石第一次见到李化成的时候,李化成还在车间不分昼夜地劳作。

一年下来,李化成已从一个白面书生变成了一名身形矫捷,面庞黝黑的工人。沉重的工作强度磨砺了他的体魄,可是却也在一定程度上抹去了他的斗志,他眼中时常凶猛燃烧的那股烈火也慢慢地黯淡下来,假以时日,也许他会与身边的工友并无二致。

黄克石在众多的工人中,一眼就看见了李化成,也许是李化成眼中那最后一丝未熄灭的光芒吸引了他。

一番交谈之后,黄克石发现此人的许多观点与自己竟然不谋而合。

黄克石问道:“胜辉,你的学历和眼界绝不在我之下,可是你为什么甘愿成为一名普通的工人呢?依我看,便是坐在我这个位置上,你也完全能够驾轻就熟。”

李化成苦笑道:“很多时候,能力改变不了什么,学历也改变不了,如果没有引路之人或是不受待见,便是学历再高,能力再强又能如何?”

黄克石不置可否道:“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我了解卢总,他虽然性格执拗,但是在事关公司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他是有自己立场的。也许只是你太过低调,他才没有及时发现你吧!”

“没错,他是有着他的立场与法则,他的法则便是任人唯亲,像我这样普通而且还曾经得罪过他的人,又岂能进入他的法眼!”李化成毫无保留地说出了心中的不满。

黄克石微笑道:“看得出来,你对卢卓颇有成见,不过现在好了,他已经走了,我们也不必再提他了。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我既然来到这里,就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的才华被埋没,我要让你们每一个人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来。”

李化成这时候才愿意正眼看黄克石,此刻他眼中的黄克石虽然其貌不扬,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睛却透过镜片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和力,李化成深受感染。

李化成虽然对陈祖铭心怀怨恨,更对陈氏集团有着天然的蔑视,但他却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人和陈祖铭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是一个值得深交的人。

黄克石话锋一转,问道:“胜辉,能告诉我你是从哪个学校毕业的吗?我知道你肯定接受过高等教育。”

李化成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我有言在先,我这个人有自己的一些隐私,并不想让太多人知晓,所以今后我希望你不要询问太多关于我的私人问题。我曾到美国留学,毕业于魏德海管理学院。”

一听到这个学校的名字,黄克石激动得双眼放光,他兴奋地说道:“这可是我的母校啊,如此说来,我们还算校友呢,我比你虚长几岁,那定然便是你的师兄了。盛辉,你放心,从今以后我不会过问你的私人生活,但是有一件事你必须要答应我,那就是从今天起,你要协助我一起管理好这个公司,你要成为我的左膀右臂,做得到吗?”

看到黄克石坚毅的眼神,李化成点头道:“人待我以礼,我待人以诚。你既然看得起高某,那么我定然愿意效犬马之劳。”

第二天,在众人惊讶的眼光中,李化成被任命为市场营销部的部门经理。

这个任命无论是在公司高层还是底层车间,都引起了轩然大波。很快,关于李化成靠着校友的关系上位的传言便人尽皆知,揶揄中不无嫉妒。

李化成表现得宠辱不惊,他的能力和才华足以支撑他对抗一切,一个月后他所在的部门的业绩便超越了以前的任何时候。对于流言和诽谤,时间会把他们一起摧毁。

李化成走上坦途之后,并未忘记曾经和自己在车间一起荣辱与共的工友,他时常走进他们,而且不断为改善工人的工作环境和薪酬待遇而努力。

如今,李化成已经住进了高级住宅区,可是到了周末,他还是喜欢到老哥们林大伟家喝上两杯。

两杯小酒下肚,林大伟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他说道:“怎么样?当初我没看错吧1我就说了,盛辉绝非等闲之辈,龙入浅池,终有一天还是还是会飞升上天的。”

李化成说道:“老哥,你可把兄弟我捧得太高了,我只是侥幸遇到了一个当了老板的校友罢了,什么飞龙上天,你把我当古代的皇帝了?哈哈!”

“说到你那个校友——当然也是我们的老板了——我就不得不夸他一句了,什么叫慧眼识珠,这才叫慧眼识珠,破格提拔,那叫一个魄力啊!当初不少人还说你是靠着师兄弟的关系上位。我一听就火了,我对他们说,有本事你们也上个魏什么海什么学院,你们得先有这个能耐才行,对吧?”

李化成并没有接林大伟的话头,他说道:“不说这些了,小良现在在学校的情况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吧?”

“哎,别提了,小儿注定不是上学的料,将来就踏踏实实地像他老爹一样做个安分守己的工人也就是了,其他的也不求什么了。”

李化成严肃地说道:“老哥,你这话我可就不赞同了,无论何时,孩子的教育可不能落下,这对孩子来说是很不负责的。我了解小梁,他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他所缺乏的是良好的教育环境。有件事我想跟你和嫂子商量,我希望由我来负责小良的教育怎么样?我会让他接受最好的教育。”

林大伟慌忙摇头道:“这可不成,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小子一出世,命就注定了,鲤鱼成不了蛟龙,乌鸦变不了凤凰。”

嫂子也在一旁说道:“盛辉,这怎么能行?我们不能见你翻身便攀附于你,别人会怎么说我们?”

李化成急道:“我早就把你们当做自己的亲人,亲人之间还要分个你我吗?你们若不答应我,便是不把我当自己人,不把我当兄弟,我也就无话可说了。”

一阵沉默之后,林大伟说道:“好吧,我就知道拗不过你,你小子拿定的主意,便是十匹马也拉不回,多的不说了,小良有你这个叔子,便是无法成才,也该对你感恩戴德了。”

李化成笑:“这才是我的好大哥嘛,来干了这杯酒!”

干完这杯酒,林大伟朝;里屋唤道:“林良,快出来!”

小良从屋里一骨碌跑了出来,林大伟命令道:“快给你高叔叔磕头,遇见他是你的造化。”

小良正欲跪下,李化成慌忙扶起孩子,对林大伟说道:“大哥,你这是在做什么?来封建社会那一套吗?你要再这样,我可就真的不高兴了。”

林大伟“嘿嘿”地笑了两声,说道:“我是要让他永远记住你对他的再造之德。”

一旁的嫂子早已泪流满面。

李化成对林大伟说道:“你们不把我当外人,那么有些事情我也就不再隐瞒你们了。高胜辉乃是我的化名,我的真名叫李化成,我之所以不想用原名,是因为我的身上担负着别样的使命,将来有一天你们会知道这个使命是什么,我也希望你们能够为我保密。”

林大伟说道:“无论你叫什么,都是我的好兄弟,你放心,我们一家三口绝不会在外面吐出关于你真实身份的半个字,不过我还是更喜欢高胜辉这个名字。”

这时候嫂子插了一句:“胜辉,不是嫂子话多,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了。”

李化成笑道:“嫂子的关心我心领了,这件事我会提上日程的。”

在充满温情的氛围中,时间已经不知不觉来到凌晨一点。

章节目录 第95章 相爱恨晚 自从上次李化成在上海的街头见了梁思芸一眼,并经由她的车将自己送往医院之后,李化成的心中便时常浮现出这位女子的身影来。她优雅的举止,得体的谈吐,美丽无匹的容貌令李化成恍如身在梦境之中。

李化成也曾想过与她的可能性,不过当他看到她陪在陈祖铭的身边出席晚会,并且与陈祖铭有亲昵的举止之后,他的那一个念头便破灭了。自那之后,他对生活,对爱情便不再希求什么。

然而一年以后,也就是李化成刚升为公司副总经理的时候,在这座繁华的大都市中,他再一次见到那个曾令她梦魂萦绕的女子。

不过这一次,梁思芸不再像第一次相遇时那样一身贵妇人装扮,没有华贵的车辆接送,更没有初次相见时的那般娇美的容颜。在烟雨朦胧中,她撑着油纸伞,穿着旗袍,在黄浦江畔默默独行。

李化成开着黑色的轿车,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她。他看到,除了她婀娜秀丽的身形外,更多的是脸上浮现出的愁云。没错,与一年前相比,梁思芸似乎完全变了个人,她眼神空洞,面色苍白,仿佛经历过常人不可想象的重大变故。

她走到一座石墩前,掏出手帕拭去石墩上的灰尘,然后轻轻地坐在上面。远远看去,她随便一个举手投足的动作都是那么地优雅。虽然这里是上海,可是在江边看到如此秀丽绝伦的一位女子,会让人误以为身在苏杭的江南烟雨中,她便是从江南烟雨中走出来的绝尘的女子。

她静坐江边,看着滔滔江水出了神,在她的眼中,这奔流不息的江水中,似乎隐藏着一个为凡人看不到的神秘的世界,而她却看到了,那个陌生的世界深深地吸引着她。

此时已入深秋,清晨的上海,除了商业广场和交通要道繁忙的人流和车流外,在这江边却是行人寥寥,北风阵阵,袭人肌骨。

梁思芸衣着单薄,可是看上去她对这凉意丝毫未感,她的脸色依旧是那般苍白,李化成难以猜透她此时的所思所想。

这时候,梁思芸站起身来,她将伞扔在一旁,慢慢靠近江岸,闭上眼睛,身体向前倾去……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身后有人将她一把拉了回来,她的身体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梁思芸在诧异中回过神来,一位衣着笔挺的男子向她伸出了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这只手,陌生男子将她拉了起来,这名男子便是李化成。

李化成问道:“女士何故想不开,欲要采取此种极端手段。”

梁思芸由于刚才的举动,不知是被吓到,还是面对一位男士时羞到,原初苍白的面颊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她低下头说道:“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即使救了我这一次,我还是会再一次投江的。”

李化成微笑道:“相信我,你不会再轻生的,从死亡线上捡回一条命的人,是不会再有勇气面对死亡的。”

梁思芸抬起头,看了李化成一眼,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李化成说道:“我们曾见过面,你可能早忘了,可是我却不会忘记你,我叫高胜辉。一年前,有一个衣着破烂的工人曾与你在同一个屋檐下避雨,你还送他去了医院,那个人便是我。”

梁思芸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人,说道:“你就是那个受伤的工人?不可思议,任谁都无法将你们二人联系在一起。这世界可真是奇妙啊,一年前两个身份完全不同的人,如今却换了身份。落魄街头的伙夫变成了见义勇为的绅士,而受人景仰的贵妇人,却变成自寻短见的风尘女子。”

李化成说道:“人世间的事不是我们凡夫俗子所能预料的,可是你为什么要自寻短见呢?”

梁思芸说道:“我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亲人,没有任何牵挂,凡俗的世界我已经不再留恋,一走了之岂不是最好的选择!”

李化成的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可名状的爱怜之感,他动情地说道:“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痛心之事,也不想窥探你的隐私,可是我很想交你这个朋友,如果你没有亲人,你可以把我当做你的亲人,你的依靠。”

看着李化成坚定的眼神,梁思芸的眼眶湿润了,她说道:“我原以为这个世界已经把我遗弃,没有人会在意我的生死,可是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你却向我伸出了援手,让我重新回到了这冰冷的世界,谢谢你!可是我也想知道,为何像我这样一个风尘女子,会引起你的仁慈恻隐之心?”

“因为,我爱你!”李化成已经握住了她的双手,“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了你。那时,你高高在上,而我混迹于底层,特别是当你陪伴陈祖铭左右的时候,我只能把对你的爱深埋在心底。如今,上天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遇到你,而且我知道你已经离开了那个男人,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李化成第一次鼓起勇气吐露自己的衷肠,而梁思芸早已哭得梨花带雨。

在这凉风飒飒的江边,两人相拥在一起。

此时太阳终于露出了半边脸。

梁思芸说道:“我破坏了陈家,令陈祖铭妻离子散,连我都觉得自己是一个不祥的女人。当我陶醉于陈祖铭甜言蜜语的时候,完全不顾别人怎么议论我,而当有一天他将我一脚踹开的时候,我才发现世界是这么地冰凉,而我是如此地不堪,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被世界嫌恶的女人。”

“你千万别这么说。”李化成安慰道,“从今以后再不许你说自己是个风尘女子,在我的心中,你是仙子的化身。世人没有任何资格非议你,我会给你一个家,我要让你知道,纵使世界冰冷,我也会为你创造一个温暖美丽的世界。”

眼前的这个男人,让梁思芸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她干涸的眼中重新放射出柔美的光华,苍白的面庞上开始浮现出点点红晕,这是爱情的种子开始在她的心中生根发芽。

章节目录 第96章 后辈的考验 当陈祖铭准备向新兴产业领域进军的时候,他将黄克石召回北京,令他经营蓝天集团的旧有产业。当然,将由陈国威担任黄克石的副手。

陈祖铭问黄克石:“你回北京后,上海分公司的业务谁可堪当重任?”

黄克石说道:“公司的人事任用还得您说了算,我就不多言了。”

陈祖铭笑道:“没想到你老黄在商场混迹这么多年,可真的学坏学精了,这要再过几年,你岂不成为一只老狐狸?我们之间你还要藏着掖着吗?你去上海已经有两年了,那边的情况你最了解,无论是产业前景还是市场大环境,你都比我熟悉。你在上海的这两年,上海分公司在集团所有分公司里面效益最高,这与你的能力密不可分,当然也离不开你手下一帮能干事会干事的人的支持。我不想打破你原有的运营思路,所以我希望你能推荐一个人,一个有魄力有胆识的人,挑起你卸下的担子。当然这样的人也只能从上海分公司里面挑选,你好好考虑一下吧,两天之后告诉我你的人选。”

黄克石说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只能坦诚相告了,我心中已经有人选了,他叫高胜辉,此人的管理能力在我之上,可以说公司这两年能有如此喜人的业绩,与他的贡献密不可分。他和我毕业于同一个学校,可以说无论是学历才能,还是个人品格,他都能够委以重任。”

陈祖铭说道:“我就知道你心里肯定已经有人选,你看中的人自然是错不了,我想,他现在可以逐步接手公司的业务了。不过在最终任命之前,我还是想见他一面,顺便考察一番,毕竟我们用的人能力素质尚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能否真正赤诚忠心地为我所用。”

黄克石将陈祖铭的意思传达给了李化成,李化成知道一旦与陈祖铭见面,极有可能会露馅,那样的话,自己多年的奋斗和隐忍将功亏一篑。但是不做此一博,则再无法更上一个台阶,也就无法与陈祖明正面抗衡,更说不上实现自己复仇的愿望,他决定赌一把。

当李化成到达北京的时候,被告知由于公司在芯片技术上涉嫌抄袭美国的一家公司的缘故,陈祖明不得以去往美国谈判,短时间内无法返回,这对李化成而言未尝不是一个利好消息。

陈祖铭虽然不在国内,但是对李化成的谈话考察却免不了。

当李化成进入会客大厅之,偌大的大厅内除了他之外就只有一个人,而且是一个非常年轻的人,相较于李化成的年龄,便是把此人当作一个乳臭未干的青年也不为过。

那位青年自我介绍道:“我叫陈国威,想必你曾听到过我的名字,按照辈分,我还应该叫你一声叔叔,父亲指派我同你就上海分公司的发展及前景具体谈谈,请坐吧!”

李化成起初并没有将陈国威放在眼里,他曾在上海见过这个少年,然而此时,当陈国威衣着西装革履,剪短从容地说出这几句话的时候,李化成感受到了一种空前强大的气场,他在这个少年身上看到了与其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与稳重,他知道今天的谈话不会轻松。

陈国威说道:“我这个人说话向来直来直往,不喜欢绕圈子,父亲虽说让我同你谈谈上海公司的发展,但是他的目的并不是考察你的能力与胆识,我们都相信在这些方面你没有什么瑕疵,他想知道的是你是不是一个真正能够得以倚靠住的人。”

李化成说道:“陈总这么说,便是不信任胜辉了,我要说的是,我从一名最普通的工人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有赖于蓝天集团,公司对我的再造之德,岂能忘记?”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忘记。”陈国威说道,“不过你忘记不了的事情,可远不止于此。让我们开门见山吧,我了解过你所有的资料,我也知道你的名字不叫高胜辉,而叫李化成。”

李化成听到这个名字,身体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他笑道:“你真会说笑,我怎么会叫李化成呢?黄总可以为我作证,我的名字叫做高胜辉。”

陈国威冷笑道:“谁作证也没有用,我也知道你的所有意图,你一步步往上爬,目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向我父亲报复。你要让我说的更详细一点吗?当年在商业战中,你的父亲不敌刘世光,败光了所有的产业,尔后我父亲接了刘士光的产业,你就把这笔账算在了我父亲的头上,并妄想有一天能击垮我们成家。不得不说我非常佩服你的坚韧品格,你能十年如一日地默默隐忍,我不知道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这一点。”

李化成默默地听着这些话,仿佛一盆凉水浇透了全身。他还能说什么呢?

陈国威继续说道:“不过你放心,这一切除了我没有人知道,我的父亲也不知道。”

李化成恢复了镇定,他问道:“你既然知道了我的意图,为何不阻拦我,你就不怕有那么一天我真的可以成功吗?”

陈国威微笑道:“你想知道为什么?那我告诉你吧,因为我爱才,让你这么优秀的人回到底层去,我于心何忍。我知道你是不会纡尊降贵,为我们卖命的的。但是我这个人喜欢挑战,我进入商场这么多年,还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对手,我想把你当做对手较量一番,而且我给你这个平台,不然你岂非连做我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李化成到现在才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对手可不止是陈祖铭,他早已摸透了陈祖铭。对抗陈祖铭,李化成早已成竹在胸。但是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真正的对手乃是眼前这个毫不起眼的青年,此人城府之深,心机之重,远在其父之上,这令李化成的头皮一阵发麻,他淡淡地说道:“我是越来越猜不透你了!”

陈国威说道:“我的心思你不用猜,告诉你吧,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知道你在做些什么,你便是在北京的总部当个经理,又能掀起什么波澜,一切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好奇的是,你将凭什么来对付我,难道只凭那副穷途末路之后发奋的激情,我想你总有一天还是会为我所用的。”

李化成不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个公司早晚有一天会是这个年轻人的,他必须调整人生战略,稳住阵脚,才不至于步父亲的后尘。

一个月后,李化成正式被任命为上海分公司的总经理,当掌声响起,鲜花簇拥至身边时,李化成却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

最终在梁思芸的祝福声中,他才勉强一笑。

章节目录 第97章 新仇旧恨 罗勇在警局站稳脚跟后,凭借其过人的执拗与对刑侦案件的敏锐,虽然年龄已经偏大,但是很快便得到了上级的赏识。领导开始让罗勇牵头一些重要的案件。

在学校的时候,罗勇是个只唯上不唯下的普通教师,而当他穿上制服之后,似乎完全蜕变了,他开始不惧权贵,甚至时常将矛头指向权贵。

自从罗勇被学校扫地出门后,过去在领导面前摇尾乞怜的他,终于认清了某些领导的真实面目。在他看来,存在于现实中的放火抢劫,吸毒赌博之类的犯罪行为,固然是社会之大患,人类之痼疾,但某些身居高位的贪腐分子,其危害丝毫不逊于犯罪分子。贪腐分子是国家的蛀虫,这些人的存在,会动摇一个民族的根基。

因此,如今的罗勇,除了维稳治安外,还会时常会与纪检部门碰头,合作立案。

几年以后,罗勇的老上司,也就是曾经的校长郭辉离开了原来的岗位,被调到政法部门任职。

如此一来,郭辉又一次凌驾于罗勇的头上,只不过,如今的罗勇已经学聪明起来。他得知郭辉进入政法部门,行事便异常低调,避免与郭辉正面交锋,而且他对郭辉已经毫不畏惧。

不过,郭辉很快就注意到了罗勇。

那天,局长找到了罗勇,对他说道:“新来的郭书记想见你,你快去吧,这对于你来说可是一个好机会,记得好好表现。”

罗勇口里虽然应诺,心里却知道要见的人是谁,也许照面之后,自己会又一次莫名其妙地离职,但他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当他敲响郭书记的门的时候,内心已经静如止水。

和以前不同的是,郭辉笑眯眯地走近了罗勇,紧紧地握住了罗勇的手,说道:“老罗,我们又见面了,想不到几年未见,我们都成了政府的公职人员,瞧瞧,你穿上制服后可比当年精神多了。”

郭书记的热情反倒令罗勇无所适从了,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人,他开口道:“书记,您找我有事?”

郭辉摆摆手说道:“什么书记不书记的,往后私下里你就叫我郭哥,正式场合再称我为书记,如何?”

罗勇说道:“这多不好,我就叫您老领导吧!”

见郭辉不再反对,罗永问道:“老领导,您叫我来是有什么指示吗?”

“没有指示就不能见你了?”郭辉故作生气道,“老朋友之间叙叙旧怎么了?怎么,你的面子大到我这个书记想见你一面都不行啊?”

罗勇面不改色地说道:“当然不是,您工作那么忙,而我只是一名基层干警,我是担心占用了您宝贵的时间。”

郭辉说道:“别站着了,快坐下!老罗,我初来乍到,就你这么个老熟人,以后你可要多多支持我的工作啊!”

罗勇说道:“你有什么指示吩咐下来就是了,我一定会按法律法规来办事!”

郭辉的脸上掠过一丝的不快,他说道:“你在警务系统呆了这么久,说话也变得文绉绉的了。老罗,今天我找你来,就是想对你说声抱歉,当年我让你在学校受委屈了,你不会记恨我吧?”

罗勇淡淡地说道:“怎么会呢?您看我虽然离开了学校,不是还干得好好的吗?我应该感谢学校当年的成全,给了我这个机会才是。”

“老罗,你看你又说笑了不是。”郭辉干笑道,“不过有一点你没说错,比起学校的三尺讲坛,你我都更适合穿上制服,更适合当人民的公仆,为人民服务。”

罗勇本想再说什么,不过看到郭书记的脸色已经没有原初那般和善,他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向郭书记简要汇报了一下自己任职以来的经历之后,罗勇便告退了。

两人既没有因为曾经的恩怨而恶脸相迎,也没有因为新型的上下级关系而擦出别样的火花。

不过有一点罗勇清楚,郭辉想拉拢自己,这对于多少基层干警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殊荣,大家都知道郭辉背后有强人撑腰,一旦靠上这样的人,前途无量。但罗勇并不想为郭辉所用,因为他知道郭辉的为人。

罗勇也知道,郭辉即使不能把自己揽到身边,至少也不能让自己成为绊脚石,罗勇如今可是出了名的楞头青,说是刺头也不为过,他较起真来不少领导都头疼不已。郭辉自然不想让罗勇成为令自己头疼的人。

可是,很快罗勇就让郭辉头疼了一回。

一个秋日的夜晚,警局接到一个车站的报警,有人走私违禁物品。

罗勇立即带着四名干警到达现场,在车站外,交警已经设法拦截了一辆轿车,然而车主的态度却极其傲慢,将车门紧锁,拒绝警方的查验。

罗勇赶到现场后,只见车内有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染着黄发,对交警不屑一顾。

小黄毛嚷道:“你们谁敢碰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今天要不放我过去,我只要一个电话就能让你们全部下岗!”

罗勇看了一眼小黄毛,冷冷地说道:“够猖獗的,你不配合是吧?行!小刘,拿锤子去!”

小黄毛急道:“你敢敲我的车窗?有本事你试一下!”

罗勇举起锤子,一锤敲在了后排的车窗上,车窗立即破裂。

小黄毛认了怂,打开车门跳了出来,指着罗勇说道:“你是谁?敢砸我的车窗,你不想干了是不是?”

罗勇也不废话,向旁边两名干警使了个眼色,两名干警迅速将小黄毛按倒在地,不容他多说一句。

罗勇对小刘说道:“给我仔细搜!”

不多久,小刘便从车底下搜出了一袋粉状物。

罗勇将东西拎至小黄毛面前,严肃地问道:“这是什么?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一下,小黄毛彻底无话可说了,他耷拉下了头,刚才还嚣张无比的他,这会儿乖巧得像只小猫。

罗勇向两名干警说道:“铐上,带走!”

回到警局,经过对那包粉状物的勘验,确定这是一包海洛因,根据所走私的海洛因的重量,小黄毛将被判处5-10年的有期徒刑。

罗勇开始起草报告,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打住。

当罗勇准备将报告递至法院的时候,局长找到了他,局长说道:“报告先别急着交过去,有个事我得给你交个底。”

罗勇疑惑道:“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好说的,您难道觉得这个人还有其他冤屈?”

局长说道:“那倒不是,只是这个人确实有点背景,恐怕……”

“恐怕什么?”罗永问道,“他的背景再大,能大过法律吗?”

局长为难道:“我跟你说了吧,这个人是郭书记的侄子,郭书记昨天见了我,说是希望我们能够量刑处理。”

罗永笑道:“他郭书记以为自己位高权重,便可以成为犯罪分子的保护伞吗?局长,您了解我,如果他不仅管教不好自己的侄子,还纵容自己的侄子违法犯罪,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这可是你的口头禅呀!不论这个犯罪分子的身后站着什么人,我也绝不会买账。”

局长无话可说了。

按照相关法律条款,小黄毛黄毛被判处七年有期徒刑。

经过这件事,罗勇和郭辉之间的梁子也算是彻底地结下了,从今以后,两人之间的矛盾恐怕再无法化解。

罗勇得罪了上司,自然没有好果子吃,他虽然没有被迫脱下制服,却也在不久之后被调离岗位,去往一个偏远的县城任职。

罗勇离开后,局长明显地感觉不适。过去,罗勇犹如他手中的一柄利剑,使得极为顺手,如今,局长有一种无人可用的感觉,但是他也没什么办法。

而且当罗勇离开后,这个片区的犯罪率明显上升了,过去在这一片区,即便只凭罗勇的名头,便能吓退不少的蟊贼。如今,罗勇离去了这使得那些蟊贼得以重见天日。

不过事情也有转机的时候。

一年以后,郭辉被调至一个区任区长。局长看准时机,四处找人,终于把罗勇调回到自己身边。

章节目录 第98章 殊途同归 李化成在北京期间,曾遭遇过一桩绑架案,被劫持者是李华成的一名助理。这名助理虽然是个小人物,但是他所保管的电脑中却有着极为重要的商业机密,这才是最要命的。倘若助理在劫持犯的威逼利诱之下告知对方密码,那将对蓝天集团上海分公司带来无法估量的危害。

李化成第一时间选择了报警,而受理此案的人正是罗勇。

罗勇根据李化成对案件经过的描述,并调看了事发地点的录像,将目标锁定在了几名外籍人员身上。罗勇推断他们定是受雇于国外某一大型公司,这个公司在国际市场上是蓝天集团的重要竞争对手。

罗勇经过两天的侦查,终于追踪到李化成的助手被绑架的场所。警方当机立断攻入了那栋大楼,第一时间解救出了人质,同时抓获了两名嫌犯,不过可惜的是此案的主谋早已逃之夭夭。

令李化成欣慰的是,尽管对方软硬兼施,助手始终没有说出密码。

李化成也就此结识了罗勇。

罗勇告诉李化成:“这个案件可不会这么简单,更不会就此止住,其背后肯定有阴谋,你自己有没有好好想过?”

李化成说道:“在我的脑中,曾有过那么一两个值得怀疑的对象,但稍微思考一下便觉得不应该是他们。”

罗勇问道:“你指的是谁?”

李化成说道:“在没有证据之前,我不敢妄下定论,我曾以为是我们公司内部出了内鬼,而且这内鬼还不是一般的人,可是根据你的判断,嫌疑犯应该是受雇于和我们有竞争关系的外企,我觉得自己人不会为了坑害我而把公司的商业机密出卖给外企。”

罗勇说道:“凡事不能妄下结论,但是也不能排除任何一种可能,这件事我还会进一步调查。”

说完这话,罗勇看了李化成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了解你的老板吗?”

“你指的可是陈祖铭?”李化成问道。

“正是!”

“我和他接触得不多,但我知道他是一位十分杰出的商人。”李化成从容地说道。

罗勇听完笑了,现出那一口发紫的牙床肉,他说道:“在我面前,你就不用隐瞒什么了。我知道,没有人比你更了解陈祖,因为他是你的敌人,对一个人最了解的,莫过于他的敌人。”

李化成几乎惊叫道:“你在瞎说什么?陈祖铭是我的老板,怎么会变成我的敌人?”

罗勇淡淡地说道:“我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不确定的事绝对不说,一旦确定了,则非说不可,而且与司法案件无关的事,我通常只会对一个人说。你以为只有陈祖铭的儿子陈国威知道你的秘密吗?陈国威知道的,我都知道,他不知道的,我也清楚。”

李化成的身体颤动了一下,他问道:“你是谁?陈祖铭是你的什么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罗勇凑近了李化成,低声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坑害你,陈家和我没有一毛钱的关系。我之所以对你感兴趣,是因为我知道你身上背负着仇恨与耻辱,而我非常乐意帮你实现复仇的夙愿。”

“帮我复仇?你怎么帮我?”李化成在说话间放松了警觉。

罗勇说道:“很简单,要击倒一个人,首先要找到其命门,而我很快就能找到陈祖铭的命门。你先别着急,由我慢慢道来,凭你现在的能耐,是无论如何也斗不过陈家的,陈国威几乎掌握了你的一切,你的身边布满了陈国威的眼线。试问,你连一个后生都斗不过,凭什么跟陈祖铭拼?你如果想为你父亲夺回荣耀与财富,就应该跟我合作。”

李化成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警官,心中不禁打了一个冷战,他镇定地问道:“可是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帮了我,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罗勇严肃地说道:“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虽然在社会的角色不同,但是使命却是相同的,你的使命是复仇,我的使命也是复仇。你不认识我,但我却认识你的父亲,我过去是一名教师和画家,你的父亲曾买过我的画,他是唯一一个对我的画给予高度评价的人,所以我非常敬重他。他也许从未将我这么一个小人物放在眼里,但我却一直记着他。”

“这么说来,你也是想为家父报仇了?”李化成问道。

罗勇答道:“我虽然敬重你的父亲,但他于我却没有生死之恩,我是要为自己复仇。”

“为你自己复仇?”李化成疑惑地问道。

“没错!”罗勇说道,“我本来在学校好好呆着,怀揣着艺术理想,想将一生奉献与美术和教育事业。可是有一天,有人让我背了黑锅,诬告我诽谤陷害同行,遂将我开除。我像一条狗一样被扫地出门,失去了尊严,失去了工作,也失去了绘画的理想。从那一天起,我就决定向这些道貌岸然的人宣战,他们虽然身居高位,却是衣冠禽兽,我誓与他们战斗到底。”

李化成听得入了神,良久,他才问道:“你的仇家看来都来头不小,可是在我看来,你的力量毕竟有限,凭什么复仇呢?我没有别的意思啊,我想说的是你连自己的仇也投报无门,又怎能帮到我呢?”

“你别急,先听我说完。”罗勇说道,“这回快说到点子上了,你我凭各自的力量,当然无法实现个人的计划,但是只要你我联手,便能发挥出巨大的能量来。”

李化成问道:“如何联手?你我的仇敌不是同一个人,联起手来又能怎样?”

罗勇说道:“问得好,我现在便替你解答,也说一下我的计划,你我的仇敌虽然不是同一个人,但是他们之间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我现在可以直言不讳地告诉你,我的仇敌便是我当年的校长,如今在一个区任区长,手里握着可观的资源和权力,而你的老板陈祖铭如今正向房地产行业进军。据我所知,我这位老校长和你的老板有着不正当的商业往来,而且我这位老板的背后应该有某位大人物撑腰,而且坊间有传言,陈祖明正通过某些途径,将部分资产向国外转移,现在反腐形势这么严峻,其他的话不用我多说,你也应该知道了吧!”

李化成来了兴趣,他问道:“既是如此,那我该怎么做呢?”

罗勇说道:“我虽然听说他们之间有不正当的往来,却苦于找不到充足的证据。我希望你能接近陈祖铭,我知道你不愿意接近他,生怕他认出你。放心,他是不会太在意你的,你若实在担心,便将容颜变换一下,这对于一个志在复仇的人应该算不了什么吧?你只有接近陈祖铭,才能拿到第一手的土地转让材料,从而掌握我的老校长和你的老板陈祖明之间利益往来的证据。一旦证据在手,我便立即协助检察院展开调查,那样你我也算了却平生的一桩心愿了。一旦陈祖铭倒下,你在将来很有希望继承庞大的蓝天集团。夺回你父亲当年被人夺走的一切。”

罗勇的计划,令李化成热血沸腾,然而一经想到自己不是靠个人的本事,而是依托于反腐大势,他的心中便有几分不痛快。但是,除此之外,李化成还有什么底牌跟人斗呢?

章节目录 第99章 红颜知己 当李化成决定实施自己计划的时候,梁思芸出现在他面前,两人虽然没有结婚,如今的关系却胜似夫妻,因为他们都把对方视为自己唯一的亲人,这种相濡以沫的关系是极难割舍的。

然而李化成知道梁思芸曾与陈祖铭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一旦自己向陈祖铭展开报复,就势必会伤害到梁思芸,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人心不死,就不可能彻底的遗忘过去,更不会遗忘生命中那些曾出现的刻骨铭心的面容。

当李化成从北京返回上海的时候,虽然他俨如分公司的一把手,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身边已布满了眼线,自己在上海的一举一动都受着陈国威的监视,在这样的大环境中,李化成是很难有所作为的,而直到此时,李化成依然在犹豫是否同罗勇合作,因此,李化成的脸上始终现出一副郁郁寡欢的神情。

梁思芸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

李化成淡然笑道:“没事,只不过现在忽然接手了这个公司,顿感压力倍增罢了。”

梁思芸从后面搂住了李化成,她将头倚靠在李化成坚实的背上,如今他们已经相知相爱,不分你我,然而李化成的心中始终藏着一些隐秘的东西。

梁思芸说道:“我觉得你还有心事埋在心底,我了解你,公司的事务向来不会让你困倦和烦恼的,如今你的事业如同公司的业绩一样,蒸蒸日上,前景一片光明。能告诉我是什么困扰着你吗?或许我能帮到你。”

李化成转过身来,吻了一下梁思芸的额头,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心爱的女人,整个人荡漾在爱情的无边广阔的海洋中,他曾不止一次地告诉自己,这个女人是自己的真爱,他们将携手度过余生,他多次想向他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的一切。但是一种内在的声音时刻提醒他,大事未成,切不可将身世告诉任何人,他的心中也就保留着对杨思芸的最后一丝警惕。

但是从北京回来后,李化成的想法发生了变化,他万万没想到,在自己更名换姓并蛰伏了这么多年后,居然还有两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罗勇自不必说,他是出了名的侦探,这世上几乎就没有他查不到的真相。但陈国威是如何知道自己身世的?难道他曾特意到过魏德海管理学院调查过自己的档案,想到这里,李化成暗暗感叹,这个后辈真是太可怕了。不过令李化成意外的是,陈国威并不打算将李化成的身份告知自己的父亲,而是准备同李化成“玩玩”,人家主动出击,李化成便只能奉陪到底,只不过在遇到罗勇之前,他毫无胜算。

想到陈国威,李化成甚至暗暗担心这个人是否已经知道自己同罗勇碰头的事,并得知了他们谈话的内容,但转念一想,罗勇拥有的出色的侦查能力,那反侦查能力自然也是十分高超,这是毋庸置疑的。

而今,面对这个心爱的女人,李化成决定不再隐瞒,他说道:“你说得没错,有些事情我确实隐瞒了你,我的身份,我的身世,从未向你说过,我的名字也不叫高胜辉,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往后我会慢慢向你解释,你只需要知道,我和陈祖明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听到这里,梁思芸的表情凝固了。

李化成看在眼里,他继续说道:“我和他的恩怨,是父辈恩怨的延续。我知道这件事对你的冲击有多大,你放心,我绝不会把你卷入其中。我之所以选择隐忍多年,然后再顶破头地向上爬,就是为了夺回曾经属于我父亲的一切。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决定向陈祖明开战,无论胜败,我都将一往无前。”说这些话的时候,李化成俨如一名出征前的将领,虽豪情满怀,然而语言中却颇有悲壮的味道。

梁思芸怔怔地看着窗外,她的目光落在一只白鸽的身上,李化成的话,她似乎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

李化成看看发呆的梁思芸,问道:“思芸,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梁思芸仿佛刚从梦境中惊醒,她说道:“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跟我说这事?”

李化成说道:“对不起,我伤害了你,我从一开始就应该告诉你的,但情感冲垮了理智,我害怕失去你。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必须要向陈祖铭宣战,我也说了,我不会把你卷入其中,所以假如我冒犯并伤害了你,你可以选择离开我。”

梁思芸的眼中涌出了泪水,她哭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何时说过要离开你,我的命都是你救的,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全力支持,我只是希望你能放下怨念,安宁地过下去。恩恩怨怨何时了?我并非因为你的仇家是陈祖铭而痛苦,我说过我早已将他放下,无论你的仇家是谁,我都会伤心的,你心中有仇恨,这是最令我难过的,我们为什么不能放下仇恨平静的度过这一生呢?”

李化成抚摸着梁思芸的脸庞,她虽然已年逾四十,然而风韵犹存,美丽如初,他说道:“思芸,男人的世界你不懂,我也曾不止一次告诉自己,应当放下仇恨,给你安宁幸福的生活,但是当我闭上眼睛,眼中便浮现出父亲的面容,他虽然也让我放下仇恨,但是他临终前那张写满不甘的脸却永远无法从我的心中抹去。”

梁思芸说道:“你既已下定决心,我自然不会阻拦,我曾想与你平和地生活下去,但似乎命中注定我将不断地经历波澜,我愿意与你一同走下去,无论前面有多大的风浪,我都会与你一同面对。

李化成紧紧地拥抱着梁思芸,他的眼眶湿润了,有一位这样的红颜知己,夫复何求?他说道:“思芸,我想好了,待我从这片战场走出,我们就结婚,那时,我就可以退出商界,我们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一起生活。”

梁思芸点了点头,眼中却满是担忧。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变脸 说服梁思芸以后,李化成带着她一同前往美国。一来,他要去见一眼母亲曾和他提起过的那位亨利先生,也就是父亲的那位挚友和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二来,则是为了改变自己的面容,因为他决定要开始接近陈祖铭。

在接近陈祖铭之前,李化成开始在公司内部暗暗培植自己的力量,他是绝对无法容忍长期受制于人的生活。别人的监视,便是一种无形的枷锁。有时候,无形的枷锁比现实中的枷锁更容易束缚住一个人飞翔的翅翼。

李化成开始实行一种无为而治的管理模式,他本人对公司业务不再事必躬亲。有时甚至带着梁思芸周游列国,纵情山水。而实际上,公司的各个主要岗位上,都是李化成的人牢牢占据。

陈国威在北京虽然能够掌握李化成的动态,但却不知道李化成玩的是哪一招。亲信甚至在陈国威耳边吹风:李化成必定已经玩物丧志,成天带着美女游山玩水,毫无进取之心,这个人再无法对李氏集团构成威胁。如果李化成真是那样的人,陈国威一定会非常失望的,但是陈国威知道一个隐忍了十年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下仇恨的。

陈国威自然也知道李化成身边的女人是谁,他厌恶鄙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让陈家几乎分崩离析。因此,他不想再让父亲知道还有这个女人,他甚至曾有除掉这个女人的打算,不过这个女人走进李化成的生活中之后,陈国威再感觉不到她的威胁,遂而选择忽视她的存在。不过他要求对父亲保密。

李化成去往美国,同时没有忘记捎上父亲留下的那封发黄的信件,他虽然从未想过依靠别人的帮助完成复仇,但是父亲的遗物,他岂敢丢失。

当李化成来到亨利先生地址的时候,却被告知老人早已在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离开了人世。亨利先生没有子嗣,只有一位管家守护着纽约郊外的一座庄园。

从管家的口中,李化成了解到,亨利先生生前是华尔街叱咤风云的报业大亨,资产已逾百亿美元,而在他离世前,他将个人的资产全部捐献给了慈善基金会。

李化成暗自感叹,父辈的时代伴随着一座座坟墓已经彻底成为过去,他说道:“我本来有一封信要交给亨利先生,但是很不幸,随着老先生的逝去,这封信将永无见天之日。”那封信在他的手中轻轻颤动。

李化成转向女管家道:“女士,我想知道亨利先生生前是否还有其他遗愿?”

女管家说道:“亨利先生生前有一位挚友在中国,而那位朋友很早之前便破了产,亨利曾准备让那位朋友的后人继承他庞大的遗产,只不过当朋友去世后,他便再也打听不到这一家人的下落,亨利先生甚至曾亲自到过中国寻找,却毫无所获。这可以说是他生前的一件憾事吧。”

李化成计算了一下,三年前正是自己蛰伏于底层工厂的时候,亨利先生自然是找不到自己了。

李化成问道:“想必亨利先生的这位挚友对于他而言有着非凡的意义吧?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呢?”

女管家说回答道:“亨利的那位朋友叫李永坤,二战期间两人结下了生死之情。那时,亨利先生随杜立特上校轰炸东京,飞机到达中国时,燃油耗尽,他被一队日本人包围,关键时刻,这位李先生在救了亨利先生的性命。后来两人都选择了经商,而且成为重要的合作伙伴,他们私下来往来的时间虽然不如从前,但是彼此之间的友谊却一直未变。可惜李先生后来破产,而亨利先生却不知道这事,因而没有及时伸出援手,直到李先生去世,亨利先生才知道李家发生的变故,可惜茫茫人海中再找不到李家的后人。”

李化成听着这些往事心中感慨万千,他问道:“亨利先生安葬于何处?我想去拜访一下他。”

管家说道:“我可以带你去,先生,你想必是个中国人吧,难道你认识李先生的后人?或者,你认识亨利先生?”

李化成回道:“我并不认识亨利先生,不过我的父亲与亨利先生却渊源颇深。”

“莫非你的父亲便是便是……?”

李化成说道:“没错,我就是李永锟的儿子。”

管家“……”

在亨利先生的墓前,李化成点着了那封从未开启的信件。

告别了管家,李化成进入手术室,将自己的面目彻底改变。

当他走出手术室,连梁思芸也完全震惊了,她没想到人类的医学已经达到如此匪夷所思的高度。李化成的面部经过了手术,却没有留下明显地疤痕,医生告知那淡淡的疤痕也将在半个月后消弭于无形。

手术之后,离化成的脸庞变得更加年轻,而且俊秀无比,只不过,这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喜怒哀乐再无法从这张脸上表现出来,也许到了现在,李化成的内心也如同这张脸一样,平静如水。

李化成对这张脸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不过梁思芸并不厌恶这张脸,这对于李化成而言也就足够了。

回国之后,李化成极少在公司露脸,他将公司的业务交给了自己的助手和梁思芸一起打理。他本人则开始接近陈祖铭,并逐渐取得陈祖铭的信任,成为陈祖铭的重要帮手,这瞒天过海的一招,到现在为止还未被陈国威发现。

直到真正涉入到陈氏集团的高层,李化成才发现,自己的这位老板其实并没有向高科技领域进军,正如罗勇所说的那样,陈祖铭从未准备在那一片领域开辟出一片天地,陈祖明真正进军的是房地产行业。

除了正常竞价得到的土地之外,李化成发现陈祖铭和一些官员有着不正当的往来,陈祖铭近来所获得的一些商业用地,走了极为简易的程序,那些土地中不仅有公共土地,也有靠打压中小企业获得的土地,李化成的发现,可说触目惊心。

与此同时,罗勇也协同检察院紧紧地盯住了几名官员,正是这些官员为陈祖铭等商人开了绿色通道,这些官员中就有罗勇的老校长,也就是现在的某些区长郭辉。

一旦证据确凿,罗勇和李化成便将全力出击,他们都将迎来人生的复仇时刻。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天堂之路 当生命走向消亡的时候,人们不免回顾自己独一无二的人生,在那一刻,生命对于他们而言究竟是甜蜜还是苦涩,往往在于最后陪伴他们的是哪些人,是漠不相关的人,还是至亲至爱的人,将会左右着人们对整个人生的总结,最后伴随在身边的这些不同的人,在人的生命中占据的比重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到了这一刻,人类最原初的那些情感又会占据生命的全部,无论他是不可一世的王侯将相,还是庸碌一生的芸芸众生。而通常人们所见的寻常百姓,往往比达官贵人要走得安详,没有利益相争,只有最朴实和最珍贵的亲情伴他离去。

吴振宏如同众多身患疾病,且纵其一生都郁郁不得志的人一样,慢慢地走到即将走到灯枯油尽之时。此刻,他是多么希望儿子能陪在身边,尽管他知道陈孟凡便是自己的儿子。

十年来,陈孟凡在吴振红的身上倾注了全部的情感与精力,但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个人就是他的父亲,这于他而言已无任何可遗憾的了。只不过到了现在,他依旧开不了口,难以叫出那一声“爸爸”。

黄璐是最懂得陈孟凡心路的人,他是那么地无私,那么的忘我,十几年如一日地默默奉献,同时也被世人所遗忘。在他这个年龄,本来应该是走向通往人生顶峰征途的时候,但他却停了下来。

其实,脚步的停止并不可怕,心中的脚步停止,那才是可悲的。

好在对于陈孟凡而言,他心中的理想从未熄灭,他即使意识到成功离自己越来越远,也断然不会放弃,只要一息尚存,他就不会停止攀登的脚步。

黄璐非常透彻地看透了这一层,因而她愿意成为陈孟凡身后的女人,红颜知己,莫过于此。

在人们的认识中,有佳人相伴,一起仗剑走天涯,此谓红颜知己。至于古人,则更是向往范蠡与西施,钱谦与柳如是这样的才子佳人,无论是否涉及婚姻。真正的爱情,除了相知相爱,更深一层则应是惺惺相惜,甚至为所爱之人的高远抱负不惜牺牲自己。

无论陈孟凡最后成功与否,黄璐都不会在意,她真正在乎的,乃是在陈孟凡憨厚朴实的外表下隐藏着的那一颗高贵的心灵,在乎那终有一天会发光发热的非凡才华,因此,她始终伴随着陈孟凡左右。

如我们所知的,吴振宏自从与于宁相见以来,身体状况急剧恶化,他似乎了却了心头的一桩夙愿,从此以后,人生已无任何可依恋和牵挂的了,乃至于他已经放弃种种治疗,虽然他的病并不足以致命,但长此以往,岂有不倒的时候。

他告诉陈孟凡:“我早就是该死的人了,十多年来,我从未再开眼看过这个世界,我是被命运抛弃的人,对于一名志在美术的人,失明无异于最可怕的诅咒,但是我还是苟且活了下来。我一直相信命运有时会收回他严厉的面容,而以温和的一面示我。确实,在失明的人中,我是非常幸运的人,一来,天昊没有辜负我的希望,终于没有步我的后尘;二来,这是你走到我的身边,让我在漫长的寒夜中得到了无尽的温暖,我已经可以含笑九泉了。倘若我依旧苟且下去,那倒是对命运的不敬了。我也意识到命运已经仁至义尽,我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只不过在临终前,我是多么希望再见一眼天昊。”

他没有提到另外的那一个人,也就是于宁,那个人的名字一旦提出来,就不得不捅破那一层窗户纸,这是他不愿意启齿的。

血浓于水,纵使那最后一层纸未被捅破,纵使吴振宏和陈孟凡都不知道两人之间的父子关系,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十年来,他们相依为命,一同品尝人世间的酸甜苦辣,这样的关系早已跨越父子之情。

陈孟凡已经过了三十岁,然而在事业上并没有什么建树,他也没有成家,这是吴振宏最过意不去的,他的两个儿子,如今身份已经完全调换。只不过,吴振宏不知道吴天昊在异国他乡,正陷入命运的泥淖之中。

而陈孟凡却已看淡一切,对于事业,他的音乐梦想仍未熄灭,他相信,只要理想不灭,青春就不会离自己远去。而对于婚姻,他和黄璐已经认定了彼此,他相信,便是将来老之将至,自己也不会留下太多的遗憾。

当吴天昊在法国陷入精神分裂的时候,吴振宏的病情进一步恶化了。

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北风裹夹着秋日最后一波肃杀的余烈袭来,天空终日一片灰蒙,见不到太阳的一丝影子。往年,在这远离城市的乡村僻壤,便是在周遭城市饱受风沙和浓雾侵袭之时,这里仍旧艳阳高照,晴空一碧。而今年,从十月到现在,快三个月的时间,很少见到太阳露脸。

死神终于还是敲响了吴振宏的房门,而他也不惧死亡,他只希望在临终前能够再见一眼吴天昊。

只可惜,吴天昊虽然得知父亲的状况,却无法返回了,因为父亲的生病的消息再一次击垮了他,他又一次陷入了疯狂之中。

在吴振宏弥留之际,他的嘴里念叨着吴天昊的乳名,他发着高烧,陈孟凡紧紧地握住他汗涔涔的双手,吴振宏已经神志不清,虚弱无比了。

陈孟凡的内心经历了长久的斗争,他终于放下所有的杂念,他凑到老人耳边,轻轻地叫了一声:“爸爸!”

吴振宏的身体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似乎一下子挣脱了死神的双手,他早已失明的双眼放出了从未有过的光芒,似乎在那一瞬间,他复明了。

吴振宏吃力地把头侧向陈孟凡,用颤抖的手抚摸着陈孟凡的脸庞,这张脸早已被泪水沾湿,他想坐起来,但是做不到,他吃力的问道:“孩子,你刚才叫我什么?”

陈孟凡止住了泪水,动情地说道:“爸爸,您就是我的爸爸,您是我的亲生父亲啊!”

老人的脸上浮现出久违的微笑,他用力点了点头,安详地走了,悄悄地离去了,他离开这个世界时,有一个最动人的声音陪他步入天堂,苍天有眼,终于有一个儿子为他送终。

陈孟凡将自己的父亲安葬在李慧茹的近旁,两个悲惨的人,也将就此相遇于天堂。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日内瓦湖畔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法国,吴天昊在医生的调理下,精神渐渐恢复正常。

初春,珍妮带着陈孟凡前往日内瓦湖疗养,在这举世闻名的湖滨,吴天昊犹如置身于天堂之中,这里的湖水仿佛具有魔力一般将吴天昊深深地吸引住了。

在清晨时分,当走到莱芒湖的岸沿,看着澄澈见底的湖水,随着湖水的柔波荡涤在潾潾的水面,会教人在晶莹的水中看到自己的灵魂。而且这弯湖水会洗濯人的灵魂,诗人站在湖边,会将莱蒙湖当作朋友和导师一般交谈,在他们的眼中,莱芒湖是一个有生命和思想的湖泊。曾有多少高贵的灵魂在这里驻足,那些伟大的哲学家和诗人无不将莱蒙湖视为心灵的港湾,伏尔泰、卢梭、拜伦、海明威……这一个个光辉的名字闪耀在日内瓦湖上方,他们早已将自己高贵的灵魂注入到莱蒙湖澄澈的水流中。

中午时分,在蔚蓝的天空下,莱芒湖的水面泛着蓝光,水天一色,偶有白色的飞鸟翩然降落,便会激起层层涟漪,那洁白的身影,徜徉在水中,如同孤独的旅人在这举世闻名的仙境中寻到了生命的真谛。

在落日余晖中,晚风轻抚着湖面,最后一丝太阳光照耀在阿尔卑斯山顶,雄伟的身姿倒映在湖中,白雪皑皑的顶峰,犹如戴上光芒四射的金冠。

如今,在这美丽无比的湖滨,吴天昊的灵魂得到了洗礼,一股无形的力量指引着他向新的高处奋进。纵情于山水,则物我两忘,茫茫人世,滚滚红尘,唯有此地可予你片刻安宁。

夜晚,在习习凉风的吹拂下,珍妮手捧一本《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靠在吴天昊的肩上,他们寻找到诗人在此时留下的足迹,一同探寻拜仁的自由精神。

澄澈如镜的莱蒙湖啊

你与我曾居住的人世迥然相异

你似乎在默默地告诫我,向我叮嘱

应抛弃尘世的烦恼之水而寻求纯洁的山泉

安静的白帆像是无声的翅膀

要把我带离惶惑的心境,我曾爱过,

爱过那翻腾怒吼的波澜

但湖水的温柔耳语像姊姊慈爱的声音在责怪我

究竟为什么要喜爱危险的风波?

莱蒙湖露着晶莹的脸庞,向我献媚

她像是一面明镜,星辰和山脉

看着他们静止不动的身影

他们远远的姿容和颜色清晰地辉映

众人汇聚于此,使我不能有恰当的心情

欣赏眼前这幅瑰丽的画卷

但我心中,埋藏已久的孤寂之感又会复活

而我仍和很久以前一样珍惜着思想

很久以前,我还没被关进这羔羊般的庸众羊圈

……

一个人无论在任何时候都不可忘记自我,忘记自我的使命和生命中那些最重要的人,优美的景色固然可以让人短暂地忘却烦恼,却难以让人真正地超脱,而只有从自然中汲取到生命的精华,并让自己的灵魂超临于凡尘,才可谓达到物我相同的境界。

真正的超脱不是忘却,而是敢于直视生命中的一切,辉煌也好,苦难也罢,终有一天,人才可平静地到达彼岸。

吴天昊在日内瓦湖畔的日子,内心渐渐恢复平静,在此期间,他开始重拾画笔,而这支画笔,他已经丢弃良久,对于一个经历过绘画天赋几乎悉数流失的画家而言,那是不堪回首的噩梦,而能够重新拿起画笔,不失为一种劫后重生的勇气。

于是,当吴天昊看着手中画笔的时候,双手不觉颤抖了,但这绝不是畏惧的颤抖,而是内心激动之情的自然流露。他又寻回了往日的灵感,于是乎,一组《莱芒湖之春》油画跃然于之上。

对于艺术家而言,特别是像吴天昊这样曾经历过精神创伤的画家而言,日内瓦湖无异于最好的归宿,他可以在此安静地创作,从自然中汲取灵感与生命的活力,从而登上艺术的高峰。

但是生命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没有人能够轻而易举地跨过命运在前路设下的一道道坎。每个人都想登上峰巅,而最终能够站在峰顶的人,寥寥无几。因为站在那个高度的人,除了具备过人的天资,非凡的勇气,坚定的信念之外,能够最终悟道生命的真谛,敢于同命运抗争,向所有的艰难险阻抗争,并在最终的搏斗中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命运不会眷顾任何一个人,便是王侯将相之后人也毫无例外。

如果按照设定的道路前行,吴天昊自然可以在此长期定居,或是到另外一个所在,如南方的普罗旺斯,或是北方的挪威峡湾,都能为他提供无尽的素材和灵感。只不过,作为出生于礼仪之邦的中国,他是不可能忘记那里的亲人和好友的。他必须回到那里去,这是始终未曾改变过的初心。

珍妮是多么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够忘记外面的一切,潜心静养,直到完全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为止。因为据医生的说法,吴天昊只有在这种平静安宁的环境中休养一年以上,方可痊愈。但是以吴天昊的性格,便是一个月,他也待不下去的,只因为过了最初安宁地日子之后,他的心思又一次飞回国内,父亲的面容又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于眼前。

在瑞士的山间湖畔驻留了一个月之后,吴天昊收到了父亲去世的噩耗,而此时他的父亲已经过世了三个月。他虽然知道父亲离自己而去的那一天会不可避免地到来,然而,当这个噩耗传达他耳际的时候,他那脆弱的心灵还是被击中了。

珍妮早已知道此事,但是一直瞒着自己的丈夫,因为在当时,天昊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承受的。她也做好了受丈夫责罚的准备,然而,吴天昊并没有责怪于她,她知道妻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自己好。

而吴天昊的心灵却备受煎熬,“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未来,便是自己取得再大的成就,自己的双亲也不能再同自己一起分享荣耀和欢乐,他只能的父母的墓前默默地祭拜,然而在天堂身处,父母能听到他的声音吗?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岁月的起点 料理完父亲的后事,陈孟凡独自一人来到乡间的那幢老房子。这座房子是吴天昊童年的港湾,陈孟凡来到这里的时间不久,但是这幢房子对于他而言也许有着和吴天昊同样重要的意义。

岁月逝去了,当两年前陈孟凡陪着自己的父亲吴振宏初到这里安家的时候,无论是房子,还是周围的一切,都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来世居于此的村民,大多已经搬到河对岸去了,几年前的一场山火几乎将整个村庄吞噬。

这是源于一场山火,当年植树守林的那对老夫妇相继去世以后,就再没有人管理那绵延不绝的树林。人们开始了新一轮的索取,向这片还未完全成材的森林索取,许多幼小的树木遭到无情的砍伐。不出几年,山上渐渐复归荒芜。

然而,祸不单行的是,一场山火在深夜降临,火种源自山间,裹挟着秋日的凛冽北风,纵情燃烧,大火从山脊扑向山腰,再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向山脚,横扫谷底,那里有最繁茂和最多样的植被。毁灭一座三十年的时间成长起来的森林,三天时间就足够了。于是,吴天昊曾经最喜爱的那片谷地丛林,也在火龙过后化为乌有。

大火是不满足于吃下森林的。它贪婪的目光投向了山脚的村庄和黄澄澄的庄稼。

好在消防队及时赶到,遏止了火势的进一步蔓延。但仍有不少的房屋和庄稼惨遭焚毁。火苗在离吴天昊母子居住过的那幢房子前停止了前进的脚步。

火势虽然停了,然而房子外围却早已被熏得发黑。房子如同被判了重刑的囚犯,虽然逃过了一劫,却仍在恐惧中惶惶不可终日。

当陈孟凡和吴振宏到达这里时,眼前的景象令陈孟凡惊呆了,他很早以前曾经来过此地,那时也是陪自己的爸爸前来此地,只不过那个爸爸并不是他的亲身父亲。在陈孟凡的记忆中,这里是一片世外桃源,青山一碧,绿水悠悠,麦浪滚滚,群鸟翩跹,空气中透着大自然最原初的气息。

那时,陈孟凡无法自拔地爱上了这里,他曾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这里,远离纷繁的人世,安宁地生活下去。

如今,他的愿望达到了,但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难以释怀。在村庄的旧址上,可以看到大火后的无数断壁残垣,横亘与眼前的杂乱无章的焦黑椽木,了无生气,一片死寂,简直一个灾难的现场。

便是搬到河对岸的村民,也再无曾经的欢乐和热闹。几乎见不到年轻人的身影,他们中很多人已经离开祖祖辈辈居住过的这片土地,或进入城市打拼,或远嫁异地。留下来的,都是一帮老气横秋的老农。还有一些人,则永远地离开了,他们的生命消逝于那场大火中,于是,村子里少了几个鲜活的生命,而村庄的外沿,却多了几方冰冷的坟墓。

陈孟凡庆幸的是,那座房子并没有毁于大火,似乎房子也知道,终有一天还会有人回到这里,他一直在等待,在等待中,纵使遇到最可怕的大火,它仍旧坚强地挺了过来。

陈孟凡搀扶着自己的父亲在断壁残木间行走。对于这里发生的所有改变,吴振宏是看不到的,但是他可以听到,因为凭他敏锐的听觉却也听不到任何的鸟语和人声;他也可以闻到,因为他的嗅觉所及,再没有花香,只有尘封的焦味不时从废墟中散发出来。

吴振宏问道:“孟凡,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和我记忆里的样子不一样了?”

陈孟凡答道:“我想,您还是不要知道为好,您说得没错,一切都变了样子。”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里肯定发生过火灾吧?”吴振宏继续追问道。

“是的,这里肯定经历过某种浩劫,看上去仿佛发生过战乱一般,真不敢想象当时都发生了什么。”陈孟凡叹息道。

吴振宏停下了脚步,他木然地站在一块坍圮的土墙边,抚摸着残墙,思绪似乎回到了某种遥远的回忆之中。

忽然,吴振宏激动地问道:“孟凡,你快告诉我,是不是所有的房屋都已经被烧毁了?”

陈孟凡举目四望,说道:“还有几间房屋没倒,不过也已经被大火熏去了原来的颜色。”

“快带我向前!”吴振宏说完,便向着记忆中的那个方向蹒跚而去。

陈孟凡自然知道父亲想去的地点是哪里,他已经看到了那幢房子,便有意识地引导着父亲往那个方向走去。

房门紧锁,门板却现出一个大洞,很显然,火苗已经舔到了房门,假如当年火势不能及时止住,那么如今呈现在父子二人眼前的,将会是另外一堆废墟。房子的正面灰黑不堪,好在其余三面还保存着原初的模样,想来里面整幢房子受损不大。但是时间是不会将它残忍的面目显露于外的,这幢房子已经屹立在此几十年,其年岁比吴振宏要久远得多。

而今,吴振宏虽然刚刚年过六十,但是多年的疾病折磨着他的身心,使得他看上去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者,即将灯枯油尽。与吴振宏一样的,眼前的这幢房屋此时也像一位耄耋老者,至少,从房屋的正面看是这样的。

然而,如果不是人为破坏或是不可抗力的影响,这种乡间的房屋往往具有非凡的生命力,他们远比我们看到的样子更为顽强。这与如今在城市中那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截然不同,那些高大的混泥土建筑,其生命力是无法乡间的这种砖木房相提并论的。当然了,除去建筑水平外,这其中往往还有不可告人的偷工减料等人为因素。

吴振宏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将门打开了。这令陈孟凡无比惊讶,因为老人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回到这里了,那把钥匙却一直没有丢失,而且还崭新如故。看得出来,这里寄托着吴振宏一生的乡情。

房子里已经布满了蛛丝和尘埃,它们交织在一起,覆盖在房梁和家具上,在昏黄陈旧的房子中,它们便如同这幢房子的一块面纱,我们也可以说这是岁月的面纱。拂去这块面纱,过去的影像一一出现在眼前,过去的那些亲人,那些温馨的生活片段,随着岁月的面纱揭去,遂一一将人带回生命中最难忘的那些片段。

就是在这幢老房子中,陈孟凡送走了吴振宏,就如同当年吴天昊送走自己的母亲一般。

父亲已经走了,但是陈孟凡还要留在这里,他要等待吴天昊的归来,等待自己弟弟的归来。

章节目录 第104章 一举成名 吴天昊还是离开了日内瓦湖,珍妮再三劝阻,但是吴天昊非走不可,因为此时,父亲去世的噩耗已经传到他的耳中。

时至今日,吴天昊已经能够坦然接受父亲的离世。当珍妮将这个消息告诉他时,他的天空并没有坍塌,但是,他内心的伤痛是无以言表的,他把自己锁在屋里,伏在桌上哭了。

听到丈夫的哭声,珍妮放心了,因为她知道这个噩耗不会让天昊陷入崩溃,只要丈夫能过了这一关,相信未来他会坦然面对人生路上的一切。

但珍妮也时刻记得医生的话,天昊只有静养一年以上,方可完全痊愈,可是他们来到这里的时间不足一个月,因而此时会中国,当天昊面对父亲的坟墓和曾经的故人时,他还会坦然面对吗?珍妮的心头有了隐隐的担忧。

夫妻二人如期抵达中国,此次回来,吴天昊的心情是十分沉重的,上一次他回来的时候,极尽荣耀,他也曾在心中暗暗发誓,当再一次回国时,将在长久地在国内发展,可是他没想到自己是以这样的方式回国,他的心思已不在事业之上,悲怆充斥心间,他将以这样的姿态开始在中国的生活。

如今的吴天昊,已在美术圈内有着极高的知名度,上次他在唐山举办的画展取得了非凡的成功,使得许多质疑他的人完全改变了看法,这些人中就有我们过去时常提及的那些抱残守缺而又自命清高的所谓的专家和前辈。除此之外,那次画展的成功也吸引了媒体的注意,前辈同行的赞誉,加上媒体的大肆宣传,极大地提高了吴天昊的知名度。

这些是吴天昊在法国所无法体验到的,在那里,他自认为自己不过是广大文艺创作者中的极为普通的一员。当然,这也与国外的大环境有关。

吴天昊并不知道,如今的中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随着经济水平的不断提高和人民物质文化生活的极大充实,媒体和大众需要塑造明星人物。当然了,我们今天所看到的明星人物,无外乎影视明星,外加几个体育明星。但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人们需要的确实是能够引领大众精神的人,而非仅仅是引领时尚潮流的人。

于是,在那时,许多作家、美术家、音乐家纷纷成为人们景仰和追随的对象。那是一个思想空前自由和解放的时代,很多人从动荡的年月中走出,眼看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于是乎,他们一改当初的胆怯,转而勇敢地拥抱新的时代,他们满怀憧憬,相信一个崭新而又伟大的时代即将到来。当然,他们中的很多人被激动情绪冲昏了头脑,以至于冲破了每个人应该所在的藩篱。这些都属题外话。

当吴天昊再一次登上中国的土地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了名人,成为媒体的宠儿。他刚走下飞机,就被蜂拥而至的记者团团包围,这使得他大感不适。看到近乎疯狂的人群,吴天昊便产生了一个痛苦的念头,假如在国内生活下去,那么自己将永远被噪音所包围,而他的才华,也将在喧闹的尘世中渐渐地化为乌有。

除了扎破头的媒体记者和所谓的“吴派”(吴氏画派,以吴天昊命名,可惜,到现在吴天昊还不知道有这么个画派。)之外,还有一些有头有脸的地方官员和企业家前来迎接,并帮吴天昊安排了住宿和行程,一位老板还特意为吴天昊安排了一场欢迎晚宴。

更有甚者,此时,吴天昊的传记已经在街头巷尾流传,人们甚至准备为他拍摄人物纪录片。而那些传记中所写的内容,假如吴天昊有时间去翻看,他一定会哭笑不得,在传记里,吴天昊的人生充满传奇色彩,其丰富而精彩的经历便是比起古代那些伟大的将领和诗人都不逞多让。

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还有人将他写成了人们口头相传的唐伯虎,硬是要将他刻画成一个风流才子。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唐寅的人生并没有传说中的那般风流,而是一个为追求仕途而不就的悲剧。

遗憾的是,吴天昊并没有强烈的维权意识,不过就算他懂法,大概也不会有那份闲心去法庭闹腾吧。

早有人在北京饭店为吴天昊安排好套房,吴天昊盛情难却,只得怏怏前往,一个名叫沈斌的年轻人全程陪伴吴天昊左右。据沈斌所说,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老板安排的,但是他一直没有说出自己的老板叫什么名字。

吴天昊的心思不在这里,而是在唐山,在那座承载了他童年回忆的小村庄,还有他已逝的父亲和仍旧在那幢老房子门口等待自己的陈孟凡。

夜晚,在北京饭店的宴客厅里,灯火璀璨,硕大恢弘的意大利吊灯辉映着银白的餐具和晶莹透亮的香槟。八时左右,这里已经高朋满座(可惜吴天昊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优雅的绅士和高贵典雅的女士在德彪西的音乐中你来我往,觥筹交错,小心翼翼地谈话。谈话的音量尽量放低,却又要让旁人听到只言片语,好知道他们是在高谈阔论。

不多久,沈斌引领着吴天昊夫妇进入大厅,人群立即停止了谈话,大家纷纷将目光投向今晚的主角——这位享誉国内外的大画家。

沈斌介绍道:“这位便是大家仰慕已久的吴天昊先生,吴天昊先生常年生活在国外,但是他始终关心着国内的文艺事业,据我所知,从今往后,吴先生将常年在国内发展,这可以说是国内美术界的福祉,让我们欢迎吴先生的归来!”人群掌声雷动。

沈斌继续说道:“接下来,有请高总讲两句!”

吴天昊原以为这次欢迎晚宴,又是陈国威主使的,因而心里始终闷闷不乐,不过听到讲话的人是高总,他也就不再多想。

这时,人群里站起了一名中年男子,这位西装革领,气度非凡的男子应该便是高总了。

只见高总迅速走向吴天昊,在吴天昊的诧异之中,高总紧紧地拥抱住了吴天昊。

高总兴奋地说道:“好小子,终于混出人样来了,你爹在天之灵也该瞑目了。”

听到这几句话,人群中发出一阵惊讶的疑问,难道高总和吴天昊早就认识?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吴天昊也彻底蒙了。

高总从容说道:“大家不用惊讶,吴天昊是我的外甥。如今,我也不用再隐瞒什么了,我不是你们的高总,我的名字叫李化成!”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好戏上演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他们不知道这位高总还会准备什么惊喜等待众人。

不错,这位高总正是李化成,他如今已经改换了容貌,但是吴天昊能听出这真是舅舅的声音。两人上次相见,还要追溯到十五年前。十五年间,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的变化,每个人饿年华都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可谓物是人非。除了妻子外,两人可说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虽然当年天昊和自己的舅舅一家接触甚少,但是血缘关系是无法斩断的,在亲情的感召下,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李化成转向众人继续说道:“无论我叫什么名字,都没有太大关系了,在座的各位并不完全了解我的过去,你们只需要知道,我如今能够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全拜我的父亲和我的对手所赐。然而对于我来说,而今成败与否,都已经无足轻重,我已经做到了我该做的。你们听到这些话也许一头雾水,我当然不指望各位能够听懂。而今。我最引以为傲的不是我的事业,而是我的外甥吴天昊。他是我的亲人,也是我非常钦佩的人,在他还未完全董事的时候,他就永远地失去了母亲。他的起步是非常艰难而辛酸的,但我没想到,他能够取得今天的成就,也能够令在座的各位为之侧目。我提议,让我们为吴天昊干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吴天昊能够明显地感受到,舅舅在这群自命不凡的人中占据极为重要的位置,他不知道舅舅都经历过什么,也不明白舅舅为何曾经改名换姓。但可以肯定的是,如今的舅舅,定是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没错,如今的李化成,已经彻底熬出了头。

正如我们所说的,李化成从美国回来以后,开始主动接近陈祖铭,并成为陈祖铭身边不可或缺的得力干将。而这一切,都是在陈国威不知情的前提下进行的。因为此时陈国威已经基本接手蓝天集团的产业,父子二人有着各自的生意和事业,极少相见。

但是,李化成不能指望这对父子不再往来,因为在重大的公司事务上,陈国威还是要请示于自己的父亲,而陈祖铭在新兴领域遇到瓶颈或难题时,他的这位聪明绝顶的儿子又可以发挥无可替代的作用。陈祖铭自然不是严嵩那样老奸巨猾的政客,但是陈国威却可以扮演严世潘那样的参谋角色。这对父子如果能够一条心地站在一起经营家族企业,相信李化成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染指陈氏家族的企业,更别提向陈家开战了。

但是陈祖铭不满足于现状,他要涉足更广更深的产业,尽管陈国威一再劝诫,但陈祖铭心意已决,便将就有产业扔给儿子,自己转而向着心中的目标大刀阔斧地迈进。于是,父子二人就在庞大的利益产业面前不得不分开。

这恰恰给了李化成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有分而治之,方可取得最后的胜利。当然,面对陈国威,李化成是没有胜算的,因为陈国威能看穿李化成心中的一切。于是,李化成只能将目标对准了陈祖铭。

当然,李化成便是有再大的能耐,仅凭他孤身一人,根本无法撼动根深叶茂的陈祖铭。陈祖铭纵横商界几十载,从来都是他骑在别人头上,多少中小企业,甚至几家大型企业,都在陈祖铭的手段和庞大的实力面前被兼并或是破产。可以说,他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已成为游戏规则的制定者。这么多年来,还没有一个人敢于在太岁头上动土。陈祖铭自然也认为没有人能够撼动自己的地位,他觉得在商界中,鲜有人能同他对抗,且极少有人拥有同他一样聪明的头脑。

陈祖铭的自信不是无中生有的,但是人一旦自信过了头,就是自负,一旦自负凌驾于理智之上,便是再聪明,再强大的人,也会给敌人留下破绽。因为,自负会让人放松警惕,让人好高骛远,看得到最遥远的地方,却看不到脚下的路,这种时候,便是脚下的一块石头,也有可能让人跌倒。

但是李化成要做的,可不只是一块石头,他要挖好陷阱,一旦对手坠入其中,便难以脱身。对于李化成而言,这种斗争没有退路,只有将对手彻底击倒,永无翻身的余地,那才叫胜利。击伤一头老虎是十分危险的,要么不要去招惹这头老虎,要么就要将其毙命。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陈祖铭确实自大了,想当初,他刚开始接手蓝天集团的时候,虽然意气风发,但是谨小慎微,唯恐授人以柄。那时,无论是在公司内部,还是外围,都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他,使得他如坐针毡。他击败了一个个对手,在大厦将倾之时独自扶危局,荡平四野,在原有的基础上,开辟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商业王国。

而今,站在商业王国之巅,他似乎忘记曾经那一幕幕惊险的画面,也忘记了当年李勇锟是如何倒下的。于是,他放松了警惕。在他正在进军的房地产领域,他也相信自己即将开辟出崭新的一片天地,因为他敏锐地意识到,房地产行业将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春天。

陈祖铭的的嗅觉是林敏的,他也知道进军这一产业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因而,在正当的商业竞争之外,他也开始走一些捷径。虽然理智一再告诉他,人只有走一条阳光大道,方可到达辉煌的彼岸。

可惜,自负再一次害了他,他自以为没有人能看穿自己,却忽略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当你只顾及商业利益而忘记了老百姓的切身利益,你是注定不会走远的。

陈祖铭也知道他无形中侵占了百姓的公共用地,他也能够及时收手,可是在具体执行的时候,他却占着郊外的一座湖泊不肯撒手,他料定,这里的商业潜能将无比巨大。当然,也很少有老百姓关心这一代的用地情况。加上在这一带的商业规划上,陈祖铭和地方官员有了往来,使得工程顺利实施。

陈祖铭的勇气并非紧紧源于自己庞大的实力,还源于有政府官员在身后撑腰。这股势力中,除了之前提及那位郭辉校长大人外,还有陈祖铭的老同学——顾海波,如今在中央某部委担任要职。

所以,仅凭李化成,是完全无法与这股势力做斗争的,不过,他有自己的坚强盟友——罗勇!

章节目录 第106章 狼狈为奸 如今,命运已经将李化成和罗勇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直以来,罗勇始终紧盯着郭辉,这位昔日的校长和仇人是罗勇终其一生的复仇对象。而在郭辉身后,有着位高权重的顾海波。

顾海波我们曾经有所提及,由于这个人的出现,吴天昊的老师王邵阳得以继续手执教鞭,在三尺讲台上发挥余热。作为吴天昊和王邵阳而言,郭辉自然是秉公执法的好官,是正义的化身。因为凭借当初他对郭校长的训斥和对自己骄横跋扈的儿子的责罚,便为他赢得了良好的口碑。

但是,就罗永而言,他所看到的,乃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副嘴脸。他看到官僚主义横行无忌的一个现实社会,是一个高高在上,玩弄权术于股掌之中的一位官僚。郭辉是顾海波带出来的人,行事或多或少地留有顾海波的烙印。

当罗永为别人背起黑锅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顾海波也好,郭辉也罢,都是沆瀣一气的盟友罢了。假如顾海波真的能够秉公执法,那么凭借郭辉的能耐,又怎么会混入到政府部门之中。便是任人唯亲这一条,就已经让罗勇无法接受了。

除此之外,顾海波的儿子顾秉钧也是罗勇厌恶和仇视这个官僚集体的原因之一,纵使顾秉钧的性情与其特殊的童年经历有关,但无论如何,顾海波都无法推却管教不严的责任。因为这个纨绔子弟的骄横,绝不只是一朝一夕而已。

然而罗勇最不能接受的,乃是在大社会中,官僚主义可谓无孔不入。在他穿上制服之后,他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校园生态。细细想来,不禁令他细思极恐。

罗勇身为教师的时候,时常对上级领导点头哈腰,很多老师和部门领导都是如此。说到底,便是官本位思想在作祟。

大学校园,本来应该是追求真理,追求进步和学术自由的地方。但是,很多老师和校领导忽略了这一切。学术成果和职称职务比起来,什么也不是。讲师拼命往上攀登,只为评个副教授、教授,评上教授之后,又挤破头混个系主任或是院领导,当上院领导或是校领导之后,又把目光瞄准了政府部门。总之,在这种环境之中,埋头苦干搞研究和学术的人是没有什么地位的。只有谋得一官半职,才有资源,才有人脉。平等对待是没有的,相互歧视是必须的。

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罗勇经历过这一切,也看透了这一切。但这是他无法改变的,当然了,他也没有这个心思。对于这种现象,他和很多人一样,除了吐槽几句,也就偃旗息鼓了。但是,对于个别人,他是不会放过的,因为他们不仅伤害了他的尊严,还践踏了他的尊严。

当然,罗勇因为仇恨充斥在心间,因而他并没有看到,除了那些为了一官半职而蝇营狗苟的人除外。在大学里,确实有这么一群有理想、有信念的教师和学科带头人,他们几十年如一日地钻研课题,研究学术,不少人在一些科技领域中还走在世界前列。如果没有这些人的坚守和执着,那么一个民族也就无所谓创新和进步,神州系列就不会如此频繁地漫步太空,航母巨舰就不会在大洋中劈波破浪前行……当然了,一代又一代青年的理想也会失去灯塔的指引。无论何时,光明的利剑都会闪耀在前方。

也许当无数如同罗勇一般愤世嫉俗的人看到这个民族所蕴藏的巨大能量之后,便会以更加宽容的胸怀与这个世界相处。

罗勇将矛头对准了顾海波和郭辉,而当他进一步窥探这两个人之后,发现郭辉的身边还多了一个人——姜维涛,如果说罗勇对郭辉和顾海波是仇恨的话,那么对姜维涛则是厌恶到了极点。

无论郭辉到了那里,姜维涛始终都像一条狗一样伴其左右。这不仅仅是一条听话的狗,还是一条恶犬。

姜维涛是郭辉的跟班,也是郭辉的爪牙和参谋。正如我们曾经提及的那样,仅仅凭借郭辉的智商,是很难有所建树的,于是,姜维涛便适时出现在他的身边,为他出谋划策,两人的搭档可谓绝配。但是在罗勇看来,这两人在一起实乃狼狈为奸,因为他们并没有将才智运用到工作和民生大计之上。相反,姜维涛尽为老校长出一些坏点子,他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到了整人和敛财之上。

所以,这样的两人成为搭档,要指望他们干出业绩来是不现实的,但是玩阴谋和内部斗争,他们可是游刃有余。

郭辉也不傻,他之所以全盘听从姜维涛的,是因为姜维涛所筹划的一切,都符合他本人的切身利益。更重要的是,姜维涛会看人,能看懂上级的心思。于是,有这么个帮手站在身后,郭辉无论是见自己的老领导顾海波,还是接待其他各级领导,他都有一个领导该有的底气。当然,郭辉的秉性是无法改变的,无论他如何有底气,面对领导时,低头哈腰总是无法改变的,而拍马屁的功力也在无形日益强大起来。

顾海波对姜维涛是很不待见的,姜维涛相貌猥琐,身材矮小,獐头鼠目形容此人一点不为过。而且此人阿谀奉承的功力便是连顾海波这种在官场混迹多年的人物也大为惊讶,吹捧之词不可谓不肉麻,每一次见到顾海波,姜维涛就差下跪和认此人为干爹了。而这一切,都建立在一种非凡的天赋之上——不要脸。

顾海波每一次见到姜维涛,都想作呕,好几次他都直言不讳地批评了姜维涛,但此人的脸皮已经厚道极点,领导的之言赞语,他奉如格言,而大篇的批语,则被他当做鞭策,鞭策自己更加努力地修炼马屁功。

顾海波希望郭辉能离开此人,至少不能对此人言听计从。但是郭辉是离不开姜维涛的,一旦此人离开,那他便会成为政治的低能儿,任谁都能轻松踩扁他。顾海波没辙,只能默认这对组合,但他告诉郭辉,从今往后,他再不愿意见到姜维涛。

在郭辉和姜维涛的通力合作下,无论是这个区里的下属和上级,都被整治得服服帖帖。下属自然不必多说,给你穿几次小鞋,便有再大的本事,还能蹦上天不成?

而对于顶头上司,也就是区高官,要是肯与二人合作,顺着他们的意思行事倒也算了,如不然,姜维涛有的是办法,而屡试不爽的一招,便是架空,让你什么也干不了,因为底下的人几乎都已经在各种威逼利诱面前乖乖就范。更为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郭区长身后有强硬的后台,为了饭碗,很多人都选择了沆瀣一气或是沉默。

于是,在两人的合作之下,两年之内就搞走了三任区高官,他们把一加一大于二这个公式发扬到了极致。

章节目录 第107章 分头行动 以姜维涛的精明,自然会留意一切可能出现的对自己不利的情况,他时刻关注着身边这些官员的一举一动,目的无外乎控制利用,至少,不要给自己的上司惹事。但是他却忽略了一个人,忽略了罗勇。

当初,郭辉曾对姜维涛提起过罗勇,但是姜维涛并不把这个人当回事,在他看来,罗勇无论有什么手段,都不可能对自己和上司造成威胁。但是姜维涛忽略了一点,忽略了仇恨的力量,他不知道仇恨能将人锻造成一件可怕的武器。当然了,姜维涛忽略了一件更为重要的事,那就是,公道自在人心,在体制中,任何专制主义和贪污腐化都是不得人心的。

一位检察官就看不下去这种情况,郭辉是他的上级,但是他向来厌恶自己的这位上司。这位检察官叫郑伯昌,这是一个铁血汉子,从不向恶势力和腐败低头,不过,他不是那种空有一腔热血只会叫嚣口号的人,应该说,他是一个聪明人,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是不会贸然向郭辉等一干人开战的。他亲眼看到许多人还未向那股势力开战,就被人紧紧盯上,或被降职,或被远调。以郑伯昌所处的地位,人家要整倒他,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因此,他只能蛰伏,只能寻找对方的死穴。他相信,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是绝不会缺席。

很快,郑伯昌就注意到了罗勇,他们虽然不在一个区,也不在一个系统,但是目标是相同的。于是乎,一来二去,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展开合作。

在他们的面前,对手犹如一座高山,便是攀上这座高山,已是一项极为艰险的任务,更不用说铲平了。

他们知道郭辉等一干人涉嫌贪污,但是却苦于拿不到证据,对于办案人员而言,证据是一切的关键,上级纪检部门是不会听取他们的片面之词的。郑伯昌的领导检察长虽然口口声声以正义之士自居,但是他却是个老好人,他不会参与贪污腐化,但是,以他的脾性,也不敢得罪贪腐分子。将这种人放在检察长这种关键的位置,郑伯昌是无法接受的。他指望不上自己的领导,自然也指望不上更高一级的纪检监察部门,因为人家压根不认识他。

所以,要想拿到可靠的证据,仅凭他们两人也是不够的,所以,才有罗勇了罗勇与李化成的结盟。

根据罗勇的安排,李化成改换了面目,混迹到了陈祖铭的身边,并取得了陈祖铭的信任。当然,他们都知道,必须要速战速决,方有机会获胜,一旦被陈祖铭觉察出蛛丝马迹,或是在此期间陈国威发现他们的意图,一切都将付之东流,李化成将永无出头之日,罗勇报不了仇,郑伯昌向往的正义也将成为空谈。

李化成来到陈祖铭的身边,并不仅仅是为了取得陈祖铭的信任而已,他最重要的任务是寻找到那些违规租赁土地的合同,以及陈祖铭与顾海波和郭辉一干人之间商业来往的文件资料。这些是最重要的原始证据,是他们的突破口。

罗勇安排给郑伯昌的任务,则是调阅顾海波和郭辉的任职履历,同时查看所有与他们有过交集的官员和商人。特别是那些已经落马的官员,争取从他们的口中寻找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而罗勇自己,则如同一只猎鹰一样紧盯着郭辉和姜维涛,他对这两个人太了解了,他知道郭辉生活腐化,喜欢唱歌,更喜欢出入豪华歌舞厅。姜维涛投其所好,尽力满足领导的精神和肉体需求。当然了,这些是无足轻重的,这样的享乐并不足以致命。

每个人初入一个崭新的领域时,都是心怀戒惧的,他知道那些事该干,那些事不该干。郭辉也是一样的,当他进入政府部门时,谨慎得如同小媳妇一样,处处管着自己,唯恐出什么岔子,更担心被人抓住把柄,他心里清楚,官场如同战场,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而最重要的,是有自己的老领导顾海波耳提面命,郭辉自然不敢造次。

但人的欲望是会慢慢膨胀的,随着欲望而来的,是源源不断地勇气。郭辉在初尝权利带来的快感和高端会所中的种种肉体和精神的享乐之后,开始沉溺其中,胆子越来越大。不过,他心里总算还有个度。他沉溺于享受的时候,自然是瞒着顾海波的,老领导是绝对不会允许他出入这种场所的。

按理说,陈祖铭是不会无缘无故地相信一个外来人,哪怕这个人的能力再大。到了陈祖铭这个位置,最看重的,绝非下属的能力,而是下属的忠诚。这种忠诚绝非一日之功所能形成,有时,忠诚并非仅仅是一种品格,而是一种绝对的信任。在这一点上,陈祖铭相信,只有两个人对自己是忠诚的,一个是儿子陈国威,另外一个则是黄克石。他相信,这两个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背叛他的。所以,设计个人和公司最高利益的事项,他是不会轻易相信李化成的。

李化成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但是他相信最精明的人也会有松懈的时候,特别是陈祖铭这种自认为已经取得了空前成就的人,容易让骄傲的魔鬼乘虚而入。人一旦骄横,便会放松警惕,李化成就是要等待陈祖铭放松戒备的那个时机的到来。这种机会稍纵即逝,错过了这一次,便很有可能永失良机。

李化成之所以要走近陈祖铭,便是要寻得这样的一个机会。而这时候,李化成把目光投向了黄克石,这位陈祖铭最得力和最信任的部下,也是李化成的学长和引路人。

李化成知道利用自己的学长是一件非常为难的事,这有违自己的良心。将来,纵使自己胜利了,也将永无颜面再见这个人。

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李化成是没有任何退路的,他必须摒弃仁义道德,抛弃一切,才有机会获胜。

此时的黄克石,是陈祖铭身边最重要的副手,他已经离开陈国威,由陈国威兼任蓝天集团的首席执行官。这对于黄克石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因为与陈国威共事,实在是一桩痛苦的事。

在陈祖铭的身边,黄克石虽然干得得心应手,而且免除了精神负担,但是,他也清楚陈祖铭所做的一切,是法律所不允许的,他多次劝诫,但是陈祖铭充耳不闻。黄克石是个老好人,他不愿意助纣为虐,却也拗不过自己的老板,只能背着良心行事。

当黄克石再一次见到李化成时,已经完全认不出这位昔日的学弟,但是他听出了学弟的声音。李化成主动坦白了自己的美国之旅,却没有说出变脸的最深层缘故。他希望学长能为自己保密,黄克石虽然不知道李化成的用意,却也答应下来。因而,李化成才得以进入陈祖铭的视野之内而不被察觉。

章节目录 第108章 手足情深 经过与师兄的几次来往之后,李化成渐渐发现,黄克石在帮助陈祖铭开辟房地产事业的时候,内心是极为挣扎的。李化成当然不能指望师兄和自己站在一起对抗陈祖铭,但是,他自然也不会过多地怪罪自己。因为自己的目的虽然是复仇,而在客观上来说,自己所做的一切,乃是为广大的老百姓伸张正义。

想到这里,李化成的脸上略过了一丝不可捉摸的微笑。因为他知道,将来无论自己成败与否,师兄依然是师兄,黄克石会理解他所做的一切。便是将来自己一败涂地,这位慈眉善目的师兄还是会向自己伸出援手的。

李化成等待许久的机会终于出现了。

顾海波邀请陈祖铭参加在京企业家座谈会,会后,一行人将到上海浦东考察,届时将有几位重量级人物出场,整个活动将持续五天之久,对于这种与大人物近距离接触的机会,陈祖铭当然不愿意轻易错过。然而,此时他的工程已进入关键节点,一天也耽误不得。

思索再三之后,他将帅旗交给了黄克石,陈祖铭不会想打,正是这一决定把他推到了悬崖的边缘。

随着帅旗一起交给黄克石的,还有陈祖铭所掌控的那些最核心的合同与租赁文件。而且,从现在起,设计与政府部门往来的事项,将由黄克石代劳。

李化成看准了时机,来到六神无主的黄克石身旁。此时已是深夜,黄克石看着窗外的夜景发呆。

李化成说道:“师兄,你难道不知道陈祖铭所做的一切的吗?”

李化成的问题十分突兀,黄克石虽然心里有底,但是经由李化成问出,他还是愣住了,他以为除了陈祖铭和自己,便再没有人知晓。

黄克石严肃地问道:“他做了什么?听你的口气,他难道做了罪大恶极的坏事?”

李化成从容说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当然也知道他确实做了罪大恶极的事,因为他侵害了老百姓的利益。你一定要让我把这一切都和盘托出吗?我们之间没必要藏着掖着,我知道陈祖铭有恩于你,但是事到如今,你还要包庇到底吗?”

黄克石默然不语。

李化成继续说道:“陈祖铭为了一己私利,不惜占据公家土地,和地方官员勾结,走简易程序,借此谋取暴利,所得利益与官员分赃,这一切,你应该是知道的……”

“别说了!”黄克石的脸上露出了无比诧异的神情,“这些话你是听谁说的?你可知道,你的话涉嫌对你上司的严重指控,如果没有证据,你会为你的口无遮拦付出沉重的代价。”

李化成笑道:“师兄,我既然敢说这些话,就不怕任何后果,我早已不计代价了。我当然没有证据,但是你的手上有这些证据。你是我的师兄,更是我的伯乐,无论我心中有什么秘密,我都不会向你隐瞒的。这个世上大概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陈祖铭,二十年来,我的视线没有一天离开过这个人,因为我要击倒他,并不是为了老百姓的权益——我没有那样的觉悟——而是为了我的父亲,你在蓝天集团呆了这么多年,想必你应该听说过一个名字——李勇锟。”

听到这个名字,黄克石的身体不由得颤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李化成继续说道:“没错,李勇锟就是我的父亲,而我的名字叫李化成,不是高胜辉。你只知道我是你的师弟,却不知道我的过往,但你依然选择相信我,所以,今天我才不顾一切地向你坦白一切。”

黄克石叹了口气,说道:“你这样做又是何苦呢?你父亲当年确实在商战中败北,但是商场如同战场,胜败无常。我知道你想扳回这一局,以告慰你父亲的在天之灵。但是你可知道,凭你的力量,是根本无法同陈祖铭相抗衡的。”

李化成说道:“我知道他的实力,假如我贸然向他宣战,无异于以卵击石,但是陈祖铭走了一条不归路,他本来可以正大光明地同别人竞争,或是从事其他产业,可惜利益蒙蔽了他的眼睛,这对于我来说,是天赐良机。我也知道,别说李化成,便是他的儿子陈国威,我也难以相抗衡,因为这个年轻人对我的底细了如指掌。一旦陈国威知道我潜伏在他父亲的身边,那我便毫无胜算可言。所以,我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打完这场战斗。”

黄克石忧心忡忡地说道:“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只是我没料到将由你来打响这第一枪。事到如今,我还是想劝你一句,回头吧,不要再挑起战争了,我们都应该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和平。你没有经历过当年你的父亲和刘世光之间的斗争,我虽然没有参与,但是我亲眼目睹那场商战的残酷,对于他们那样的大人物而言,自然是成王败寇,但是在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之中,多少中下企业倒闭,多少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假使陈祖铭确实触犯了法律,法律自然会给出公正的裁决。”

李化成说道:“师兄,我知道你是一个宅心仁厚的人,你不希望看到我和陈祖铭相互厮杀。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所说的,我并非没有考虑过,放心,我的目的只是击倒陈祖铭,绝不会像当年一样让太多人卷入其中,因为这次,我是以匹夫之力向他开战,纵使失败,倒下的也就只是我自己而已,与他人无关。而至于你所说的法律会给出公正判决的这个观点,我不敢苟同。你明知道政府中有大人物罩着陈祖铭,在特殊的圈子里,法律只不过是某些人玩弄的工具而已,如果没有人站出来,那这些人只会一直逍遥法外。”

李化成的话句句在理,掷地有声,容不得黄克石反驳。

黄克石看着师弟面无表情的面庞,感受到来自这张面容底下的不可动摇的决心,他说道:“胜辉……哦,应该是化成,看来我是无法说服你了,可是你应该知道,我是不会背叛陈祖铭的,他对我有知遇之恩,如果我帮了你,那我又有何面目立足于天下?”

李化成笑道:“放心,你是我的师兄,我自然不会让你为难,我说了,我不会像我父亲当年那样拖一帮人下水。不过,我想从你的口中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李化成收起了笑容。

“你想知道什么?”黄克石问道。

“请你告诉我,陈祖铭签署的那些合同与文件,是否走了简易程序,违反了法律?”李化成死死地盯着这个老好人。

黄克石几乎不敢看李化成的眼睛,他无奈地点了点头。

李化成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尽管这个笑容十分僵硬。

李化成问道:“师兄,对于即将到来的战斗,我的希望是十分渺茫的,假如我失败了,我自然不会再苟活于世,那时,我希望你能替我照顾一个人。”

“你说吧?该不会是你的子女吧?”

“不,我的妻子,你应该认识她,她就是梁思芸。”

“……”

李化成继续问道:“假如我胜利了,你会不会还像过去一样待我?”

“我不想看到你们中任何一个人败北,无论结局如何,我也将永远地退出商场。”

两人不约而同点上了烟,此时,黎明将近,启明星的光芒正慢慢退却。

章节目录 第109章 落马 与此同时,罗勇也加强了对郭辉的监视。罗勇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他始终处于暗处,不为郭辉所察觉。

郭辉由于顶头上司顾海波管着,倒也不敢造次,不过,也就是在李化成与黄克石就陈祖铭问题交流的那段日子里,顾海波也同陈祖铭一道出席了相关的活动。

这下,郭辉便开始放飞自我了,这位仁兄参加了一场高端晚宴,按理说,这对于一位官员而言不算大事。但是郭辉大概是是在席间多贪了两杯,以致酒后乱性!

这事本来除了他和姜维涛,大概没人知道。对于领导这突发的兴致,姜维涛也彻底没了主意。他自然知道自己的这位领导喜欢享乐,而这习性的养成,大概与他姜维涛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他一再劝阻领导,但这位老校长还就犟上了,非去不可。

这下,郭辉没辙了,虽然老校长平日对他言听计从,但今日自己的那点忽悠的本领用在领导身上却毫无用处。他自然知道如今很多人盯着自己的领导,去干那种事风险极大。

思量再三,姜维涛拨通了区公安局局长的电话,希望对方做好掩护。

挂掉电话,姜维涛终于放松了警惕。而此时,潜伏在黑夜中的那双眼睛,发出了寒霜一般的光芒,罗勇就等这一天的到来。

罗勇如今任职于市公安局,他是局长身边的红人,于是,当姜维涛挂断那个电话之后,罗勇第一时间赶回单位,向局长伸手,他要的是一张逮捕令。

局长吃惊地看着罗勇,说道:“你反映的这个情况可非同一般,我必须得向上级请示一下。”

罗勇急道:“等上面答复下来,黄花菜都凉了,人家早完事撤了,兵贵神速,这件事迫在眉睫。局长,这种事您干这么多年也没碰见过几次吧?您局长大人可从来没有这么犹豫过,这可不像您哪!”

局长生气道:“你小子将我军是不是?我可不吃你这一套,不过这事发生在城南区,我给他们区公安局打个电话,让他们先去了解一些情况。”

罗勇急得都快哭了,他说道:“我的局长大人,都什么时候了?您以为那个局长敢向自己的顶头上司动手吗?他是为自己的上司提供火力掩护的。”

局长惊道:“还有这种事?那看来我的亲自出马了。”

于是,局长亲自出马,带着一干警力来到城郊的一家高档会所,将会所团团包围。

郭辉正带着几分醉意,在温柔乡里欲仙欲死,几名警察破门而入。郭辉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最后那一丝酒气随着额角的冷汗挥发殆尽,他被人架着来到会所门外。

不多久,姜维涛也被警察拧至郭辉跟前,郭辉以耐人寻味的眼神看了姜维涛一眼,似乎在询问:“不是都已经打好招呼了吗?”

但是姜维涛没敢抬头,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随后,民警亮出了身份:“我们是市公安局的,这是逮捕令!”

这下郭辉算是明白了为何这帮警察敢于向自己下手。

郭辉和姜维涛被戴上了手铐,这时候,市局长来到两人面前,他微笑道:“郭书记,别来无恙啊!”

郭辉认出了这个老部下,他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你……你……原来是你!”

还未等局长回话,郭辉脸上原来的惊恐完全变成了绝望,因为在灯光下,他看到了一张骇人的脸庞,这张脸庞的主人属于罗勇。

到了这一刻,罗勇终于放弃了所有的希望,他知道落入一个仇敌的手里意味着什么,他先前高傲的头颅终于完全耷拉下来。他和罗勇打过多年的交道,从未重视过这个人,更没有观察过这张脸庞,然而,刚才的匆匆一瞥,他才第一次发现这张脸是如此的?可怕。

事到如今,郭辉怨不得别人,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从他走向贪污腐化的那一天起,他就开始为自己掘墓,到今天,墓穴已经掘好,而他自己顺势掉落其中。

而姜维涛比起他的领导来就冤枉了,因为那晚他完全没有那个心思享乐,但是郭辉愣是要让他挑选一个,他迫于领导的淫威,不得不从,但是从进入这个会所开始,姜维涛就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而最令姜维涛追悔莫及的是,他们本来有大把的时间离开这是非之地,但是自己的领导兴致不减,坚持要在此地过夜。这才给了敌人乘虚而入的机会。

当戴上手铐的那一刻,姜维涛突然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他本来其貌不扬,这一哭,更是让人不忍直视。用一位民警的话说,他这是活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罗勇没有和郭辉说一句话,然而此时对于两人而言,短暂的眼神交流中所传达出的信息,远比审讯、对质、控诉的内容更为丰富。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当罗勇回过头来细细品味这句话,品味自己所走过的这十年之时,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在他的心中,反而有种空荡荡的感觉。是的,他终于胜利了,报了一箭之仇。但是报完仇之后,毫无我们常人所想象的那种快意恩仇的快感。相反,他将陷入长久的空虚,因为从今天起,他已经别无他求。

我们不能指望罗勇继续奋战在第一线,他已经过了知命之年。过去的十年,他将所有的心思和精力都花在了郭辉和那股强大的势力之上,顺便维护一下社会治安。如今,他在警务事业上已经灯枯油尽,是到了该退下的时候了。

按照罗勇的设想,他将回到自己的老本行去,他曾自命绘画天赋异禀,但是为了复仇,他在十年之内再未提起画笔。对于罗勇而言,美术才是他灵魂的归宿。

当罗勇将视线投向美术领域的时候,发现了吴天昊的名字,吴天昊已经出名多年,但是罗勇全然不知。要知道,当年吴天昊也是他的学生,遗憾的是当时两人之间的师生关系并不融洽。

如今听得昔日的学生载誉归来,罗勇不知道自己还有无颜面见这位高足,他接到了李化成的晚宴邀请函。

一起被邀请的,还有吴天昊的恩师王邵阳。

章节目录 第110章 棋盘游戏 俗话说:“无利不起早,无奸不成商。”在人们的眼中,商人似乎永远逃不了利益的诅咒,商海沉浮,人性在金钱面前早已泯灭。然而,跳出生意场,他们还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各自的人格和尊严的人。

陈祖铭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一个为利益驱使而有时不择手段的商人。他曾击倒过众多的竞争对手,树敌无数。最终,他的野心和私心也反过来吞噬了他自己。

陈祖铭如今正处于事业的巅峰,蓝天集团已经成为同行业中的领军者。然而,日中则昃,月盈则亏。一道深渊已在前方等待着他。

那天上午,陈祖铭召开了董事会,听取了第四季度的财务报告,公司营业额再创新高,这令陈祖铭十分高兴。极少离开办公室的他,决定下午去打高尔夫球,美丽端庄的女秘书第一时间为他安排好了行程。

陈祖铭回到办公室之后,整个人无比轻松,随手翻出一本《孙子兵法》翻阅起来。这本书陈祖铭已经多次阅读,倒背如流,如今读来,只是作为茶余饭后的消遣。

这时,外面有人在敲门,陈祖铭心情不错,亲自去开门,只见进门的是李化成。

陈祖铭微笑道:“原来是你呀,胜辉。今天就不要汇报工作了,快来坐,陪我下盘棋。”说着从案头取了一副围棋。看来,陈祖铭热衷于此道,而李化成则投其所好,成为陈祖铭身边的红人。工作之余,他们少不了在这个办公室里相互厮杀。

李化成像往常一样,沏了两杯龙井,小心翼翼地摆放在茶几的两边,同时很利索地摆好了棋盘。不同于往日的一昧逢迎,李化成今日极少说话,脸色平淡如水。不过这些细微的变化,陈祖铭并未放在心上,他早已将李化成当做高胜辉,当做自己人,除了核心商业机密之外,他对李化成毫无隐瞒。

双方开始你来我往地对弈,谈论着一些轻松的话题,陈祖铭说道:“我下午准备去打高尔夫球,你就陪我一起去吧,工作的事也放一放,我约了一位老同学,他可是个大人物,到时你也可以认识一下。”

李化成回道:“这恐怕不妥吧,我一个后辈,岂能与你们并驾齐驱!”

陈祖铭摆摆手道:“什么前辈后辈的,要是哪里都讲这么多俗规俗矩,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李化成点头称是,同时认真观察棋局,很快就找出了对方的破绽,一招致胜。

陈祖铭连呼不可思议,他笑道:“刚才心思没在棋局上,让你小子钻了空挡,来,重新开一局,这回我可不让你了。”

第二局,陈祖铭果然拿出了看家的本领,手法老辣,攻势极为凌厉,步步险招,剑走偏锋。不过李化成沉着应对,一一化解了对面的攻势。陈祖铭的额头沁出了细小的汗珠,他始终处于攻势,却迟迟无法突破对方防线。在这一局中,陈祖铭像个后进的剑客,冲劲十足,却也不计后果。相反,李化成却彷如一名沉稳的老者,打着太极,对手的一招一式皆在意料之中。很快,陈祖铭就露出了无数的破绽,最终落败。

陈祖铭惊讶不已,他不可置信地问道:“这还是你高胜辉的水平吗?难道一夜之间,你得到了高人指点,完成飞跃了?还是你过去一直隐藏自己的实力?”李化成并没有得到高人的指点,而是确如陈祖铭猜测的第二种情况那样,他过去一直隐藏自己的实力,直到今日才决定大开杀戒。

陈祖铭此时还蒙在鼓里,而李化成却心如明镜。刚才的棋局就能说明双方的态势。长期以来,李化成忍辱负重,从底层一步步爬到陈祖铭的身边,遍尝人间辛酸。也在这一步步的征途中,他早已洞穿陈祖铭的一切。他们之间的战斗早已打响,不过李化成始终处于暗处,看穿了陈祖铭手中的底牌,所以,即便他一直处于劣势,也能躲过对方猛烈的攻击。他是在等待,等待对方犯错误,从而抓住对方的破绽,将其无限扩大,最终发起致命一击。郭辉出的事,便是陈祖铭的破绽,李化成定要牢牢揪住这个创口,将其全面撕裂,毫无愈合之可能。

不过,陈祖铭依然还蒙在鼓里,他虽然觉察出了一丝火药味,却也不至于将李化成看成自己的敌人。只不过经历了两局惨败,他已经兴致全无。干笑道:“合着过去你是一直让着我啊,是我小看你了。没想到你留学国外多年,也没有忘记雕琢棋艺,在这方面我和你的差距已是天壤之别。罢了罢了,看来以后你是不会再让着我了。”

李化成改变了语调,他淡漠地说道:“你说得没错,我以后不会再让着你,要真刀真枪地与你对垒了。”

陈祖铭没有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他疑惑道:“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地,你一个乖小子不会因为一盘棋就忘记了自个儿姓什么吧?”

李化成回道:“当然不是,你过去错看我了,那不是真正的我。一直以来,所有人都没有看到我真实的一面。我昧着自己的良心和尊严,对你笑脸逢迎,只为接近你,得到你的信任。从今天起,我不会再隐藏自己,我将做回自己,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

陈祖铭终于紧张起来,他警惕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李化成笑道:“你很快就能知道我是谁。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一个消息要转告你,郭辉这回玩大了,这里有一份报纸,详细记述了事情的经过。”说着将报纸放到了陈祖铭的面前。

陈祖铭读着李化成所指的那个栏目,很快,他的额角渗出了豆大的汗珠,面如死灰,眼中的神采慢慢消散,栏目的内容还未读完,报纸便飘离了他颤抖的双手。

李化成见状,冷冷地说道:“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我的真名叫李化成,李勇锟就是我的父亲。今日,是到了我替父亲夺回尊严的时候了!”

陈祖铭瘫坐在沙发上,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终于意识到已经落入了对手的陷阱之中,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苦涩滋味。

章节目录 第111章 余焰未尽 就这样,罗勇和李化成成为最后的赢家,在他们的通力合作之下,分别战胜了各自看似不可能战胜的强大对手。

罗勇了却心愿,人生却也因此而变得空虚起来,他渴望重拾画笔,然而,过去十年所经历的一切,早已改变了他对艺术,对人生的态度。在学校任教的时候,他曾以为,绘画是自己的一切,他可以没有家庭,没有儿女,却不能没有画笔。

所以,当罗勇被赶出校园的时候,他才会如此痛恨郭辉,以及痛恨郭辉所代表的那个官僚群体。不过,那痛彻心扉的经历也告诉他,纵使他的天赋再高,有再大的艺术成就,在权利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自古以来,文人和艺术家都是无法凭借手中的纸笔同那些达官贵人相抗衡的,少数勇敢挺身而出的文人墨客,除了留下“不畏权贵”的美名外,在与权利的抗衡中都被碰得灰头土脸,甚至碰掉了脑袋。

所以,就时代性而言,几乎没有一个文人和艺术家能在他所处的时代引领时代前进的步伐,他们的地位都是微乎其微的。纵使有那么几个受天子或是高官侧目的大师,都只是权利斗争中的一颗棋子而已,难有作为。便是那些杰出的文人,文采天赋可与日月同辉之人,也大多不再以手中的笔创作文学艺术,而是将这支笔当作争名权利的利器,或是阿谀谄媚的工具。

罗勇看到了这个残酷的现实,所以,当复仇的愿望在心底复苏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看到了艺术在权力面前无比脆弱的一面。于是,他穿上了制服,却也在那一刻开始抛却了他挚爱了三十年的美术,画笔再不可能成为他的武器,他的武器是手枪,是法律,是他与生俱来的执拗、坚忍的性格。靠着这一切,他以十年之功完成了复仇。

而今,平生的一大夙愿已然实现,可是,面对着自己的老上司,罗勇突然意识到,他虽然完成了复仇,但是到了最后,他却什么也没有得到。所以,当他面对自己这个已经锒铛入狱的仇人之时,却没有一丝的激动和兴奋。相反,他的心中空荡无比,甚至还有说不出的失落。

假如罗勇以复仇作为人生的唯一动力,那么当他打败仇人之后,他的人生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他也该行将就木了。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他已经想到了了此残生的种种方式。

不过,在一个深夜里,那个已经被他压入尘封已久的画板之下的那个艺术的灵魂,又一次将他推醒。于是,在那一瞬间,他又在黑夜中看到了生命的希望。

罗勇试图重新拿起画笔,然而阔别十年,他和艺术之神已经变得无比陌生。胸中虽有瑰丽的图景无数,怎奈难以下笔,与其说是画功尽失,还不如说是绘画的勇气荡然无存。

这一刻,罗勇才发现,他当年的想法错了,错得十分离谱。他翻开自己在十年前作的两幅画,那时,他虽然性格怪异,然而内心却是美好的,只有一颗美好的心灵,才能画出他眼前的画作。

他终于顿悟:权谋和争斗,岂能与艺术相提并论!千百年来,多少位高权重的人虽然在他们所处的时代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但是岁月逝去,当他们纷纷作古,便如黄土一般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而那些伟大的艺术大家,虽然他们大多在各自的时代被踩在权利的脚下,然而,纵使到了岁月的尽头,他们所创造的那些伟大的作品依然会闪耀在青史的上空。

看透了这一层,罗勇也就能清晰地看清眼前的道路,看清人生的道路。他心里清楚,如今的他,再无法像当年那样在画纸上纵横驰骋,他已经没有那样的天赋,更没有那时的功力。但是,他发现了身上的另外一个天赋,那就是对艺术的鉴赏能力。从今以后,他纵然难以再次创作,但是他却可以凭借对艺术的无与伦比的敏锐直觉,作为鉴赏家继续为艺术发挥生命的余热。所谓顿悟只在一瞬间,即是如此。

李化成虽然击倒了陈祖铭,但他并不是完全依靠自己的能力击溃这位大佬。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陈祖铭所做的一切,可谓咎由自取,自掘坟墓,李化成只不过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一把,陈祖铭便跌入万丈深渊。如果陈祖铭没有走这条违法的捷径,那么李化成若想击倒陈祖铭,无异于痴人说梦。

与罗勇不同的是,李化成虽然取得了胜利,但是呈现在他面前的道路还十分漫长。罗勇自然可以清心寡欲,回到他所挚爱的艺术领域,但是李化成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因为他不仅要完成复仇,还要实现当年在母亲面前立下的豪言壮语——夺回父亲所失去的一切。

这对于常人而言,听上去已是天方夜谭,更何况要具体实施。因此,摆在李化成面前的,乃是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

随着陈祖铭的入狱,蓝天集团总部很快就被封锁,检方将对蓝天集团的所有业务进行核查。蓝天集团不得不暂停所有业务。

陈国威虽然在生意场上是一把好手,但是他毕竟年轻,从未经历过如此大的风浪。由于父亲涉嫌违法犯罪,陈国威也被检方带走一并调查,这一下,一向沉着冷静的陈国威终于慌了神。好在陈国威并没有参与父亲的房地产行业,因而得以保全。

当陈国威再一次见到父亲时,是以探监者的身份到此。陈祖铭虽然万念俱灰,但是得知儿子没事时,他还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如今,他们终于认定,最后给陈祖铭以致命一击的人,乃是李化成。陈国威恨得咬牙切齿,他后悔当初太过小看这个人,痛恨自己在得知对方身份之后却没有揭露其阴谋,以致沦落至今。但是,正如我们曾多次强调的那样,这种时候,悔恨是没有用的,痛定思痛,谋求出路,无失为大丈夫。

陈国威还是蓝天集团的首席执行官,然而,令陈国威震惊的是,父亲告诉他:“你要尽快出国!”

陈国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探监时候,不容他们多说话,他用低沉的声音问道:“为什么?”

陈祖铭说道:“你只有出去,才能保存我们的实力,也只有这样,才能继续我们的事业,你现在已经不是李化成的对手了,与其被敌人一网打尽,还不如保存实力,留待时机成熟,再杀回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那蓝天集团怎么办?”陈国威几乎带着哭腔问道。

“此时此刻要懂得取舍,我们的财产大部门已经转移出去了,那将成为你东山再起的资本。”

探监时间到了,陈国威带着无比复杂的情绪离开了。

不久之后,蓝天集团重新挂牌营业,与此同时,陈国威辞去了首席执行官的位置,董事会全面改组。

新的董事会成员中,可以看到李化成的身影。然而,黄克石却销声匿迹了,他履行了自己的诺言,无论哪方成功,他都将永远地退出商场。

但是李化成心里清楚,他之所以能跻身于董事会成员的行列,他的这位师兄肯定在暗暗助推。

以李化成多年来的打磨,其他的董事会成员,早已不再是他的对手,不久之后,李化成依靠上海分公司的基础,成为蓝天集团最大的股东。他成为蓝天集团的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蓝天集团更名为“昆天集团”。

李化成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不负母亲之托,夺回了原来属于父亲的一切。

李化成坐稳了位置,然而暗流涌动。此时在大洋彼岸,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李化成所做的一切。

陈国威怀着如同当年李化成一样的仇怨,在美国重新起步,他将李化成视为一生之敌。从此以后,这个远赴他乡的年轻人将时常侵扰李化成的清梦。

战争还远远未到结束的那一刻。

章节目录 第112章 画家与商人 吴天昊是在晚宴结束后从舅舅的口中得知这一切的,舅舅如今处于事业的顶峰,受万人仰望。但是吴天昊明显地感觉到,舅舅在讲述这一切的时候,内心没有一丝波澜,因为舅舅便是从风波里走出来的;舅舅也没有太多的喜悦,因为那张脸庞上早就没有任何表情。

吴天昊感叹道:“真的无法想象您都经历了什么,不过,我还是要恭喜您,为您取得的成功感到由衷地喜悦。”

李化成说道:“我虽然战胜了陈祖铭,但是到头来,我却发现自己失去的,远比得到的要多。你外公外婆,还有你的父母,一个个亲人相继离我们而去,这种损失是无法挽回的。而今,我就只剩下你这么一个亲人了。”

吴天昊问道:“舅舅,我父亲临终前有没有什么遗言?”

李化成说道:“当时我并没有在他身边,只有一个人为他送终,你应该知道是谁。这不能不说是我的一个遗憾,由于我和陈祖铭的斗争已经进入白日化,因而我是在他离世之后才知道这个噩耗的。”

“我必须要尽快回去祭奠父亲,明天一早就得上路,我知道孟凡还在那里等我。”

李化成点头道:“我可以理解,明天一早,我就安排好司机,届时我将陪你一起去。”

吴天昊摇头道:“不,我一个人去就行了,我不仅要去祭奠父亲,还要把孟凡带回来,他已经为我默默地付出了十年,现在是我报答他的时候了。我想,我和他之间会有很多话要说。”

李化成说道:“也好,我此时出现在他面前,也许会产生误会,毕竟他的父亲是因为我的缘故才入狱的。不过可惜的是,他的儿子陈国威离开了中国,令我头疼不已。”

听到陈国威这个名字,吴天昊的内心掀起了一丝波澜。上次他回国时,正是这个人资助了自己的画展,而这个人也曾在他童年的回忆中留下了一道阴影。陈国威这个名字在那一刻又把吴天昊带回到遥远的童年时代,二十年来,吴天昊极少去回忆那段时光。

然而,就在明天,他就将重新踏上童年的那片土地,那个给与他的童年以欢乐与忧伤的村庄。他在两只美丽的天堂鸟的陪伴下得到了别人难以企及的欢乐,班谷和艾琳这两个名字将永远镌刻在他的心中。也就是在这里,他因为艾琳被夺走而对陈家生恨,假如那种带有孩童气的恨意一直延续至今,那么而今看到陈家一蹶不振,他一定会拍手称快的,但是他没有,时间和艺术已经彻底改变了他。

也就是在那个小村庄里,挚爱的母亲永远地离开了他,使得他过早地体味到了人世的冰冷辛酸。所幸上天再夺走母亲的同时,也给予了他两件重要的礼物——艺术的天赋和来自陈孟凡的友谊。

正是这两件礼物,让吴天昊得以走到今天,他应该感谢命运。不过,他真正应当感谢的,乃是生命中遇到过的每一个无私的人,特别是陈孟凡。

吴天昊转向舅舅问道:“我父亲可知道您与陈祖铭的恩怨?”

李化成说道:“我对陈祖铭的复仇计划已经持续了十年,你父亲是在去年才知道的,我是在有了足够胜算的情况下才告诉他的。这十年里,在对待陈祖铭这件事情上,我没有信任过任何人,包括你的父亲。”

“那我父亲是什么态度?”

“你父亲的话让我无言以对,他对我苦口婆心,希望我能放下恩怨,放过陈祖铭一马,我当时还纳闷,莫非陈祖铭曾给过我这个善良的姐夫什么好处!”李化成回味着当时的场景,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吴天昊看着舅舅的眼睛说道:“不,您错了,陈祖铭是绝对不会给我父亲什么好处的,如果按您的价值观来判断,那么这个人可以说是我父亲的仇人。”

李化成疑惑道:“哦?这我可就不知了。”

吴天昊继续说道:“父亲早年在日本的时候,与陈祖铭合伙做生意,却在公司破产之时把我父亲出卖,此为一恨;回国后,他逼迫父亲交出一幅名画,将我们家搅得一团糟,我母亲就是在那时候离世的。以我当时的性格,自然是把母亲去世的这笔账也记在了陈祖铭的头上。所以,我若是像当初那样不明世事,那么我对陈祖铭的仇恨绝不会亚于您。”

李化成完全莫名其妙了,既然如此,姐夫怎么还会为自己的仇人求情?他想了一下,恍然大悟道:“我知道怎么回事了,陈孟凡乃是陈祖铭的儿子,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陪伴你父亲左右,莫非你父亲是因为报恩才宽宥了这个所谓的仇人?”

“您又错了,报恩自然是一方面,但是父亲知道,冤冤相报,将永无宁日。仇恨会蒙蔽人的双眼,让人看不到真善美之所在。父亲虽然失明了,但是他心中的眼睛始终明亮。这是他教给我的最为宝贵的东西。”吴天昊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舅舅一眼。

李化成的脸颊仿佛被人抽过一般火热,但是他无可反驳,外甥站在更高的地方看待人与人之间的恩怨情仇,这是他从未做到过的。十年来,他深陷仇恨之中不可自拔,他熟悉斗争的法则,却忘了人性的最高法则。

李化成细细品味着外甥的话语,不觉惭愧地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晚宴上,吴天昊还见到了自己当年的恩师王邵阳。此时吴天昊心中的激动是无以言表的,无论何时,师恩永铭。王老师当年将吴天昊视为自己的儿女一般,如今,自己当年的弟子已经成长为万众瞩目的画家和社会名流,王老师比谁都高兴。

吴天昊本来对舅舅举办的这场晚宴极为反感,但是王老师的出现,反而令吴天昊对舅舅的良苦用心感恩戴德。作为深受儒家思想浸濡的一名画家,吴天昊非常重视师生情谊,正是因为如此,当他见到王老师时,才会像个孩子一样留下了激动的眼泪;也正因为如此,当他极为看重的张子阳在世人看来已经堕落之时,他才会陷入疯狂,因为他不仅将张子阳视为自己的兄弟,更视为自己的学生。

令吴天昊欣慰的是,如今王老师成为了自己母校的校长,吴天昊心想,有这样的人当校长,意味整个社会正向着尊师重教的方向迈进。

而在大厅的一隅,有一个人始终看着吴天昊。当着人看到吴天昊向王老师作揖是,他的眼中涌出了泪水,这个人就是我们的老朋友罗勇。

章节目录 第113章 艺术理念的坍塌 第二天一大早,吴天昊就踏上前往乡下的路。珍妮由于有孕在身,不能一同前往。只有舅舅安排的一名司机陪同吴天昊。

汽车在柏油路上一路疾驰,这条路是去年修好的。吴天昊记得,上一次在这条路上行驶时,恰逢雨季,那时路还没有修好,坑坑洼洼,车辆颠簸不断。而今,平坦宽阔的马路一直修到了乡镇地区,甚至直达一些富裕的村庄。人民的生活水平日益提高,国家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吴天昊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只见远近一片朦胧,大雾弥漫,沙尘满天。这样的景象在吴天昊的心中蒙上了一层无形的阴影。

汽车开得很快,过去需要两三个小时的路程,如今一个小时就到了。

车辆到达乡下,大雾总算没有跟过来,视野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然而,在吴天昊的心中,虽然看到乡村越来越多的楼房平地而起,机动车辆往返于乡间。但是这样的景象难以让一位画家欣慰,因为在他的潜意识中,他觉得自然最原初的面貌已经不复存在,再无美感可言。当然,他这样想也无可厚非,毕竟他不是政治家或是慈善家。他从表面看去,是看到生活的一些本质的东西,也许,当他深入农家,切身体会人民因为日子的富足所带来的强烈的幸福感时,他就不会这样想了。

这些画面固然没有赢得吴天昊的好感,但是他相信,在他所居住过的那个彷如世外桃源的小村庄,依然会保留其最原初的美。

然而,世间的事往往这样,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当车转过进村的一座小山丘时,眼前的景象让吴天昊彻底震惊了。这里再不是他记忆中的那座美丽和谐的小村庄。

从山岭到平地,再没有曾经那番郁郁葱葱的植被,整个村庄仿佛经历过战火的洗礼一般,已经毫无生机。一场大火吞噬了这里的一切,也吞噬了吴天昊心中所有关于童年的回忆,吞噬了他对于自然之美的最原初的认识。

眼前的景象对于吴天昊心灵的冲击,已经超过了他的心灵所能承担的负荷,这绝不亚于当初在巴黎时张子阳为了救他们夫妇而倒下时的场景带给吴天昊的伤痛。

一直以来,吴天昊的艺术灵感有两个源泉,一个是古典人文主义精神,一个是浩渺无尽的大自然。人文明之美与自然之美,构成了他心中一幅幅杰出的画作,也构成了他艺术理念的基础框架。

在巴黎的遭遇,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破坏了这个框架的一角,那时的遭遇令他对人性产生了怀疑,文艺复兴的一代名家所提倡的人文主义,曾经深刻地影响了吴天昊,但是随着张子阳的死去,他的信念发生了动摇。

不过纵使如此,他还是找回了自我,因为对自然之力的信仰还在,也正因为如此,吴天昊才得以在法国南部的美丽乡村和阿尔卑斯山间澄澈的莱蒙湖畔重新找回了自我。世间有无数的美景,有壮美的山河,也有缥缈空灵的仙境……吴天昊曾经在许多地方留下了自己的足迹。但是,对于他来说,最美莫过于故乡,他曾经将自己的故乡与许多盛景做了比较,故乡虽然朴实平凡,却在他的心中占据无可比拟的地位。

如今,吴天昊心灵的故乡已经灰飞烟灭,一起消逝的,还有他穷尽三十年所构建起来的艺术大厦。这是一种连锁反应,假如没有巴黎时间带来的创伤,吴天昊自然会看淡眼前的景象,此刻那个心灵的伤口正在迸裂。

一股痛彻心扉的思绪在吴天昊的心中翻滚,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中不觉涌出了泪水。

司机慌了神,急忙停车,热心询问吴天昊的情况:“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您看我要不要先送您去医院?”

吴天昊摇摇头,说道:“我没事,你在车上等我一会儿吧,我想一个人在附近走走。”

四周的景象虽然早已变换了样貌,但是吴天昊却记得这里的每一条小路。不觉然间,他就走到了当初发现班谷和艾琳的地方,虽然上次来的时候那棵大树已经被砍去,但是吴天昊依然能够坦然接受。

如今,行走在这荒芜冷清的土地上,再没有遮天的大树,再听不到鸟儿的歌鸣,只有几株顽强的灌木丛,在大火残留的灰烬之上昂首向天。曾经,他们被无数高大的树木踩在脚下,似乎永远不可能见到太阳,而今,它们把根茎伸到那些曾遮住它们的大树的灰烬之下,枝叶虽然稀薄,却成为了最后的幸存者,再没有绿色的树叶点缀大地,只有灌木丛的细小的黄叶在风中摇曳,没有一丝美感。

但是吴天昊并没有看到,在这丑陋的外表下,藏着最顽强的生命力。

他依稀认出了那棵大树的树墩,这个树墩还没有化为灰烬,不过已经焦黑不堪,谁曾想过,在这个树墩上,曾有着这片密林中最高大的一株树木。

这棵树寄托着吴天昊童年的许多回忆,他就是在这棵树上认识了班谷和艾琳,也是在这棵树下度过了童年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当然,他的母亲也曾被这棵树坑害过,她从树上摔了下来,把当时幼小的天昊吓得不轻。

在大树的近旁,本应当有一条欢畅的河流,但是,如今再也见不到那条河流的身影了。它彷如一位欢快的歌唱家,永远不知疲倦地唱歌,歌颂着春天的故事,也歌颂着大自然的奇谲壮美。

吴天昊止步于干涸的河床,他不敢再往前走去,他已经没有这份勇气接受大自然所收回的这一切。

他转身离开了。然而,很多时候,再往前一步,也许就是另一片广阔的天空。河流虽然已经干涸了,但是在河床的另一边,无数的树苗已经破土而出。大火虽然短暂地夺走了这里的植被,但是大自然岂会就此妥协。也许过不了几年,这里又将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象。

可惜,吴天昊无法预见到那一天的到来,只因为他却步了,也可以说,他胆怯了。

车辆沿着吴天昊所熟悉的道路进入到了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村庄。

在那里,一个最熟悉的人已经站在老旧的房子前恭候多时,陈孟凡正微笑着向吴天昊招手。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朋友的另一个身份 兄弟相见,和几年前相比时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只是吴天昊还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自己的哥哥,他依然将陈孟凡视为自己最宝贵的朋友,却也只是朋友而已。

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吴天昊面对这位知己,热泪盈眶。如果没有眼前这个人所作出的牺牲,没有此人十年如一日地照顾自己的父亲,自己就绝不可能达到今天的高度。

此刻两人站在一起,反差之大,恐怕他们自己还没有察觉。然而从司机的角度来看,这两人犹如两个时代的人,从外表上看,陈孟凡身形矮小,脸色蜡黄,衣着灰白的外套和长裤,一副中年老农的样貌。而吴天昊则西装笔挺,油光粉面,气度非凡。

如果此时告诉司机:那名农夫只比画家大一岁,司机是万万不会相信的,他觉得这两人至少相差十岁。

确实,岁月已经改变了陈孟凡的面容,而长期艰苦的劳动则压迫着他的身躯,致使他未老先衰。此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两人站在一起,更显得陈孟凡的矮小。对比他成长的家庭,此时看到他的模样,会让人产生一种莫可名状的酸楚。不过,这一切并未改变陈孟凡那颗纯真的心,也为改变他对理想的执着。谁也不会想到,在这幅柔弱的外表下,始终埋藏着一份坚定的信念。

一阵寒暄之后,两人进了屋,阴暗潮湿的屋里,摆放着

一台破旧的钢琴,钢琴如同一名行将就木的老者,瘸了一条腿,柱着两块青砖,外表已经没有原初的一丝颜色,有些地方,弹簧张牙舞爪地抓破了琴箱,手指按在琴键上,钢琴便痛苦地发出含混不清的哀嚎声。陈孟凡就是靠着这台钢琴坚持自己的理想,如今,这台钢琴即将履行完自己的使命。

在墙角,吴天昊发现了半个木箱,另一半早已不知所踪,通过残存的手柄,他认出这是母亲的遗物,当初艾琳就是从这个箱子中孵化出来的。

房子里的家具大多已经破旧不堪,好在陈孟凡规整得当,才使得房子里的情景没那么惨烈。

但是这一切却深深地刺激了吴天昊,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好友和父亲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的。虽然这是他从小生长的地方,然此刻置身于其中,吴天昊的内心还是深深被刺痛了。他的良心受到了谴责,他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也不是一名合格的朋友。如果在品格上自己已经是个侏儒,那么即便取得再大的成就,又有什么意义呢?

陈孟凡告诉吴天昊,老人家生前比较喜欢房子本来的面貌,所以才没有添置新的家具。但是吴天昊已经不关心这一切了,他终于注意到了陈孟凡的身形和面容,他是在一面镜子中无意看到两人相对而坐的照片的,镜子里的画面给了他的心灵新的冲击。他直到此刻才切身体会到:为了成全自己,陈孟凡吃了多少的苦,那种苦不是一朝一夕,而是十年之间,从不间断。

吴天昊终于意识到:此刻,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应该是陈孟凡的,自己就应该蜗居在这山间的老房子中,遥遥地望着那个受万人景仰的人。可是,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人生最宝贵的十年一去不复返。两人之间的身份再也无法调换了。

在这再熟悉不过的房子里,吴天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过的压抑感,他轻声说道:“让我们出去走走吧,我想去看一下我的父母。”

陈孟凡点头答应了。

虽然走到外面开阔的空间,但是吴天昊心头的负担却没有完全卸下。

在父母的坟前,吴天昊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上过一轮香,燃过纸钱之后,他跪在地上痛哭起来。

陈孟凡看在眼里,也忍不住默默流泪。他没有安慰自己的弟弟,因为他知道此时安慰是没用的。

待吴天昊的情绪稍有缓和,他点燃了一根烟,他开始回忆起往事。

吴天昊说道:“小时候,父亲不在身边,许多人嘲笑我,欺负我。当父亲回来的时候,我已几乎告别童年,也就在那时,父亲将我领上了美术的道路。可以说,我走上美术的道路,与父亲的言传身教密不可分,虽然他并不指望我成为一名画家,他最担心的事情,乃是我有一天会步他后尘,好在我没有让他失望。但是,他却没有等到我回来,他受了一辈子的苦,却没能享清福,更没有享受儿孙相伴的天伦之乐,这种缺憾,我是永远无法弥补了。”

陈孟凡劝道:“你不用自责,他从来都是以你为傲,我了解他老人家,你的事业和幸福在他看来才是高于一切的,最重要的是,你没有让他失望,在他生前,你以父子的名义举办的那场画展,已是对他最大的宽慰。”陈孟凡有几次想告诉他两人之间兄弟的事实,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吴天昊转向陈孟凡说道:“其实,这十年来,我真正亏欠的人,是你啊!”

陈孟凡惊道:“天昊,快别这么说,你我之间何欠之有?”

吴天昊说道:“为了我,你错过了自己的黄金岁月,整整十年哪,除了你,这世间还有谁还会为我吴天昊做出这样的牺牲?你身负不世之天赋,却甘愿为了我这么一个小人物埋藏自己,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今天必定已经取得杰出的成就。你吃过的苦,遭过的罪,也许只有你自己才能清楚,但是你却从来不计较这些。我父亲双目失明,如果没有你的悉心照顾和满腔的精神支撑,也许他早就丧失对生活的勇气和信心。所以,从今往后,我将尽我最大的努力,帮你实现理想,我要带你去欧洲,去认识那些世界着名的音乐大师……”

陈孟凡打断了吴天昊:“不,天昊,你不要觉得亏欠了我,这十年来,我只不过是尽了一个儿子该尽的义务而已。”

吴天昊感叹道:“那是因为你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你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外人,所以我的父亲才能在黑夜中度过这艰难的十年,也才能如你所说的,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是安然而逝的。”

“不,不是我没把自己当做外人,而是我从来就不是外人。”陈孟凡纠正道,“因为,躺在地下的那个人,既是你的父亲,也是我的父亲!”

“你说什么,我父亲也是你的父亲?”吴天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错,他是我的父亲,而你我,则是真正的兄弟!”陈孟凡说道。

吴天昊感觉眼前一片昏黑,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有什么证据?”问这话的时候,吴天昊的胸中似乎藏着一座火山,即将爆发出来。

陈孟凡并未注意到吴天昊神情的转变,于是,他将所有的真相,包括他所听到的吴振宏与自己母亲的对话,都向吴天昊坦白,末了,他说道:“让我们勇敢地接受这一切吧,弟弟!”

吴天昊听到这个称谓,来不及作任何回应,他气血上涌,当场昏厥在地。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洗心革面 陈孟凡和司机第一时间将吴天昊送到了医院,与此同时,珍妮、李化成、王邵阳等一干人早已闻讯来到医院,在这群人中,陈孟凡还看到了自己曾经的音乐老师梁思芸。

这么多年过去了,梁思芸美丽不减当年,风采依旧,而陈孟凡则早已变了样。

陈孟凡走到梁思芸的面前,主动问候:“梁老师,您好?”

梁思芸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憔悴的中年人,问道:“你是?……你难道是孟凡?”

陈孟凡点了点头,说道:“是的老师,我就是陈孟凡。”

梁思芸心疼地看着自己曾经的学生,关切地问道:“这些年你都经历什么了?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

陈孟凡微笑道:“这几年我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只是做了一些该做的事情而已。”

这么多年来,过去的所有恩怨情仇,皆已化解,陈孟凡曾经和弟弟一样认为,这位梁老师勾引过自己的父亲,破坏了陈家,对这位老师有过偏见,但是他终究还是坚持认为,梁老师不是那种人,最重要的是,她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这时候,李化成走了过来,对陈孟凡说道:“我认识你,你也许不记得我了吧?在上海的时候,那时我还是一名工人,你走到了我们工人中间,和我们一起包粽子。”

陈孟凡的眼里放出了光芒,说道:“没错没错,那可真是一个令人难忘的端午节。”

“你走之后,我才知道你是我们董事长的儿子”说这话的时候,李化成瞄了陈孟凡一眼,继续说道:“我们都没想到,你作为一名贵公子,并没有看不起我们。不过,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实话,我已经接过了你父亲的位子,他现在已经不是蓝天集团的董事长。”

陈孟凡并没有表现出失望的神色,他很淡然地说道:“这事我也有所耳闻,不过他的事情,我从未关心过,他是董事长也好,是一名普通员工也罢,只要能安分做人,也就够了。不过,我还是要衷心地祝贺你。”

李化成纳闷道:“你难道真的不在乎你父亲在事业上的成败?”

陈孟凡微笑道:“原谅我是个商业上的门外汉,我真的不懂生意场上的起起落落,而且还有一点我要强调,这个人并不是我的父亲。”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讶地将目光投了过来。

陈孟凡继续说道:“因为我的生身父亲父亲叫吴振宏,从今往后,我的名字叫做吴孟凡。”

所有人发出一阵感叹,面对众人的疑问,吴孟凡(往后我们都将以此名字称呼)没有过多的解释,他说道:“身世的问题我自然不会乱说,所以各位不用太过惊讶。天昊就是突然得知我和他的兄弟关系之后,才没能在第一时间接受,也许我话刺激到了他,他才会昏厥。当然了,由于父辈的关系,我的养父于我有着养育之恩,我自当报答,我依然还会称呼他一声‘爸爸’。”

李化成沉默良久,对吴孟凡说道:“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吴孟凡说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的父亲,噢不,你的养父是被我挤下去的,而且,由于他涉嫌违法,如今已被刑事拘留。”李化成说完,静静地看着吴孟凡。

吴孟凡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无比苍白,李化成的话对他打击太大了,他依靠在门栏上,无助地问道:“难道他真的做出违法乱纪的事情?求您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我要去看他一眼。”

正如吴孟凡自己所说的那样,无论陈祖铭在生意场上创造了多少神话,达到如何尊贵的地位,他都不会过多在乎。他只希望这位养父能做一名安分守己,诚实守信的公民,对于弟弟陈国威,他也是这么期翼的。

如今,养父失足入狱,这对于吴孟凡而言,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因为他从来都是希望看到这些亲人能够幸福,平凡的幸福,是他始终不渝的追求。如今,养父入狱,弟弟远在国外,就只剩下母亲一个人孤苦伶仃,想到这一切,吴孟凡的心中就痛苦无比。

吴孟凡准备即刻前去探望养父,同时回家看看母亲,而当他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吴天昊时,心中犹豫不决。

梁思芸看出了吴孟凡的踌躇,便说道:“你快去吧,这里有我们呢,我问过医生了,天昊只是受了点刺激,并无大碍,他醒来后,我们会转告你的。”

吴孟凡急匆匆地离开了,他首先去了监狱,但是他没能见到自己的养父。

陈祖铭已经无颜见这个儿子,陈祖铭知道吴孟凡是一个有着道德洁癖的年轻人,这个儿子不断地追求道德的自我完善,远非常人能及。在这个世上,没有几个人比他更了解吴孟凡,他当然也想再见一眼这个他曾引以为傲的儿子,但是他知道,纵使吴孟凡不抱怨他,不责问他,他也会羞愧无地。

陈祖铭托人交给吴孟凡一封信。

孟凡:

事到如今,我不求你的原谅,也不求你母亲的原谅。我犯下了无法饶恕的罪孽。而今身在囚笼之中,我悔恨无当,无颜见你。

你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骄傲,你有着一个金子般的慈悲心。我见过无数的人,他们中没有一个人在品格上能与你相比,你心中永远装着别人,却从来不计个人得失。为父(希望你能允许我这样自称)在你面前,更是一个唯利是图,自私自利的小人,也正因为如此,我没有任何脸面见你。无论未来怎么样,愿你忘了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吧。

这十年来,你收了太多的苦,可是我没有给你应有的关心,只是一心扑在事业上,最后我什么也没有得到。这些年你所陪伴的那个人,曾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我却屡屡陷他于极为不利的处境,现在想来,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一个是他,另外一个就是你。他值得你照顾,有你这么一个高尚的人陪在身边,他也应该知足了。

我们的房子已经被查封了,你母亲现在暂居在你黄叔叔家,我想,这时候她最需要你的陪伴了。你母亲一定对我恨之入骨,请替我告诉她,我一直深爱着她,我希望她能永远幸福。

你黄叔叔会为你们安排好住所,把你那位吴叔叔也接过来吧,他也该享几天清福了。

爸爸

4月17日

吴孟凡读着这封信,泪水涌出了眼眶,也许到了此时,养父真的已经悔悟,愿意洗心革面。只不过,陈祖铭似乎还不知道吴振宏已经去世,他似乎也不愿意正视吴孟凡乃吴振宏的儿子这一事实,或者,他认为吴孟凡还不知道真相,因为这样的真相对于孩子来说极有可能是一种耻辱,他是从吴孟凡的角度来看待这一切的。

吴孟凡终于改变了对养父的看法,他知道陈祖铭已经决心重新做人,“浪子回头金不换!”对于一个失足落网的商人而言,这就够了。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幸福来敲门 吴孟凡终究还是没有见到这个视他为亲身儿子的养父,据父亲在信中的说法,母亲现在一定在黄克石家。

吴孟凡于是又马不停蹄地去往黄家,在那里,他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母亲。母子再次相见,身后的家庭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吴孟凡失去了生父,也失去了养父,但是吴孟凡内心坚强,能够超然地接受这一切。

而母亲就不同了,作为女人,她心思细腻,多愁善感。吴振宏去世的时候,她虽然不在现场,而且她也曾亲口对吴振宏说过,彼此之间的关系已经如同那对破碎的玉雕一样荡然无存,但是当她知悉吴振宏去世的消息之后,心中的苦痛依然交织于她每晚的梦中。她怎么可能将那个人从心灵深处移除?更何况,两人还结下了吴孟凡这个爱情的果实。

那虽然是她青春懵懂的过失,却也是生命中关于青春最美好的回忆之一。只是由于家长的干预,他们才没能一起走下去。而今儿子出现在眼前,她似乎看到了吴振宏年轻时的身影。

紧接着吴振宏去世的噩耗传来的,是自己丈夫入狱和小儿逃亡的消息。这些事叠加在一起,便犹如在她平静的心灵湖泊上引爆了一颗巨型炸弹。使得她心灵的航船迷失于动荡不安的水面之中,除了绝望,似乎再无其他。

母子相见,别来已是物是人非。母亲扑到吴孟凡的怀里哭了起来,岁月过去,母亲早已年华逝去,她瘦弱不堪,皱纹爬上了她的额头,银发染白了双鬓,在儿子的怀里,她反而更像一个孩子。

吴孟凡不住地安慰母亲:“都过去了,没事了,往后我会一直陪伴您,未来的路还很长哩,我们要坚强地生活下去。”

在黄家,吴孟凡还见到了黄璐,这位红颜知己在这些日子里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自己的母亲,吴孟凡对黄璐投去感激的一眼,说道:“璐璐,多谢你这段日子对我妈妈的悉心照顾!”

黄璐走过来搀扶住于宁,说道:“你可先别急着谢我,因为我不是替你照顾的,我已经把这当做义务,以后,我还要一直照顾下去!”

黄璐的话把吴孟凡说得一头雾水。

这时候,谢阿姨微笑着走了过来,对吴孟凡说道:“璐儿已经把她的想法跟我们说了,她决定要嫁给你,两边的大人也都没什么意见,我们准备找个良辰吉日,把你们的婚事办了,往后,我们可是一家人了。”

吴孟凡的脸上顿时洋溢出无比兴奋的神情,他激动地问道:“这么说来,您和叔叔都答应这门婚事了?”

谢阿姨纠正道:“还叫什么叔叔阿姨,该改口了!”

吴孟凡顿时像个孩子一样涨红了脸,他低下了头,轻轻地叫了一声:“妈!”

谢阿姨十分开心,看得出来,虽然吴孟凡至今在事业上并无建树,但是她对这个未来的女婿十分满意,她转向于宁说道:“亲家母,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要为孩子选一个良辰吉日,我的意见,是越早成婚越好,你觉得呢?”

于宁的眼中再一次涌出了泪水,不过这是幸福的泪水,她紧紧地握住谢晓芙的手,动情地说道:“我真的要感谢你和克石,陈家已经没落,但你们依然愿意接受孟凡为婿,能亲眼见到儿子完婚,而且是同璐儿结为连理,我这一生也就没什么可遗憾的了。”说着她伏到谢晓芙的肩上哭了起来,说得谢晓芙也不觉落下眼泪来。

谢晓芙轻抚着亲家母的后背,说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可再不许你说这种话了,好吗?”

于宁感激地点了点头。

对于于宁而言,生活曾欺骗过她,将她遗弃在富贵之家的隐秘的角落,她孤苦伶仃地走过这辛酸的六十年。没有追求到自由的爱情,青春在妥协中一点点流失;也没有享受过太多的天伦之乐,丈夫永远忙于生意和应酬,甚至还背叛过她,与她离过婚,两个儿子也没有陪伴在身边;在步入人生的黄昏时候,两个与她有过交集的两个男人,一个离世,一个锒铛入狱。

过去,于宁的丈夫在生意场上呼风唤雨,身家可不估量,而她只能充当所谓的“贤内助”,但陈祖铭从未正眼看过她,所以,在富贵之中,她几乎被所有人遗忘,过着寂寞空虚冷的生活。而今,随着丈夫的入狱,陈家瞬间没落。三十年来,除了两个儿子的出生所带来的那种幸福感之外,“幸福”这个词似乎便与她无缘。而在这种时刻,儿子来到她的身边,她将亲眼见到儿子结婚。

当繁华逝去,上帝似乎终于看到了那些在富贵的外表下挣扎不休的人,终于愿意弥补这些人在心灵深处的所有缺憾。

而今,幸福再一次来敲门,她岂有不激动之理?最重要的是,黄璐贤惠温良,知书达理,无异于最理想的儿媳妇。

因此,幸福的喜悦冲淡了过去生活的阴霾,她暗暗想到,生活不曾欺骗过她,她应该感谢生活所带来的馈赠。

对于谢晓芙而言,自从儿子黄川牺牲于战场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笑过,曾经阳光无比的她,在迎接儿子的骨灰那天之后,脸上便再无阳光掠过。她和自己的丈夫黄克石一样,一直内疚,他们一直认为是他们对儿子爱情的干预,才酿成最后的悲剧。

于是,一直以来气质端庄典雅的谢晓芙在悲伤之中,渐渐变得人老珠黄。曾经,所有人都认为,岁月对每一个人都是苛刻的,唯独对谢晓芙眷顾有加,无论时间怎么变化,她美丽的容颜似乎都不会受到任何侵袭,直到黄川牺牲,一直看重外貌的她,终于愿意直视容颜的一点点褪却。事实证明,时间不会轻易击倒一个人,只有心灵之伤痛和负担,才是摧毁人的罪魁祸首。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夫妻二人决定让黄璐选择自己的婚姻和幸福,当得知黄璐选择了吴孟凡时,夫妻二人都开心不已,因为吴孟凡正是他们理想中的贤婿。他们是看着吴孟凡长大的,一直将他当做自己的孩子,加上两家人渊源深厚,两家人终于成为了一家人。

吴孟凡和黄璐坐到了一起,他们紧握住对方的双手,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欣然接受长辈的祝福,此时此刻,他们才是最幸福的人。

婚期定在了下个月初十,一家人都热切地盼望着那一天的到来。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兄弟的冒犯之辞 幸福过后,吴孟凡首先想到的,便是将这个消息分享给吴天昊,也就是自己的弟弟。

吴孟凡再次来到医院的时候,吴天昊已经苏醒过来。在吴天昊的身边,挤满了前来探视的人。听闻这位画家病倒,问候的信件如雪片一般飞往这家医院,更多的人,则亲自前来看望,他们之中,不乏社会各界的成功人士和知名杂志媒体的资深记者。他们或是认识到吴天昊与李化成那一层舅甥关系,或是的确被吴天昊的成功所吸引,纷纷以吴天昊为中心聚拢。

当然,除了惺然作态的人外,也不乏真正关心吴天昊的人,这其中就有珍妮、李化成和吴天昊的老师王邵阳。

不过,吴天昊并未作出任何表示,没有感谢之词,也没有激动之情。他不愿意说一句话,表情木讷,眼神呆滞。医生解释道:“病人如今身体还十分虚弱,需要静养。”于是,人们又在病房外着急地等候,无论是否出自真情,他们都急于向画家献上自己的祝福,好教画家能够记得他们的名字。

当所有人出去之后,只有珍妮留了下来。她曾见过丈夫的这副表情,那是在张子阳离世之后经常挂在吴天昊脸上的神情。于是,一种莫可名状的忧虑充塞着珍妮日渐憔悴的心。她是吴天昊的妻子,是吴天昊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人之一。可是此刻,当她坐在吴天昊的床头之时,吴天昊并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对她说一句话。

珍妮知道,自己的丈夫必是受到了新的刺激,才使得他旧病复发。她想到了吴孟凡,但是她相信吴孟凡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丈夫。难道正如吴孟凡所说的那样,当吴天昊得知自己同他的兄弟关系之后,便受了新的刺激?可是这怎么可能呢?珍妮不理解,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兄弟之间的情谊,这样的关系对于吴天昊而言应该是无比开心才对,为何自己的丈夫却接受不了?

正在珍妮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吴孟凡前来探视了,他是以兄弟的身份前来的。

病房外,吴孟凡好不容易挤开了拥挤的人群(这些人挤在狭长的过道中,不仅让人有一种窒息之感,而且还极大地影响医生的办公和其他住院的病人,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的病人已经快不行了。),终于到达病房门口。透过窗户,他看到了吴天昊呆滞的面容,他心中不觉一阵酸楚。他本来是想来报喜的,可是看到兄弟的这副模样,他心中的喜悦顿时荡然无存。

珍妮看到了吴孟凡,起身前来开门。这时候,呆滞的吴天昊听到了吴孟凡的声音,他的目光随着珍妮的身影移动,终于落到了哥哥的身上。

吴天昊似乎在那一瞬间恢复了所有的活力,他掀掉了被褥,身体仿佛加了弹簧似的弹了起来,他十分麻利地下床,径直走向哥哥,眼中闪动着着难以言状的内容。

病房外的人们见到吴天昊瞬间生龙活虎的样子,心中不觉充满了疑问:难道吴孟凡的身上有什么魔力?还是这几天吴天昊压根就是在装病?

吴孟凡见弟弟转瞬间生龙活虎的样子,也感到十分意外,他微笑道:“天昊,你感觉怎么样了?没大碍吧?大家都很担心你……”

“担心什么?担心我会死吗?”吴天昊冷冷地打断了哥哥的话头。

吴孟凡的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冰凉的气息,这句责问也令在场的人心中一凛。

吴天昊继续以冷漠的口吻说道:“你就是我哥哥,对吗?”

吴孟凡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很好,我居然有你这么一个好哥哥,苍天有眼,我居然有了一个哥哥,哈哈哈……。”吴天昊说着放声大笑起来。

旁人彻底蒙了,难道是吴天昊因为这个消息而兴奋过度,以致乐极生悲?

吴天昊转瞬间又恢复了冰冷的面容,他继续说道:“可是,你为什么是我的哥哥,那个人是你的弟弟,我也是你的弟弟,那么请你告诉我,那个人和我又是什么关系,你既然是他的哥哥,为什么还要做我的哥哥?我们的父母辈到底是怎么想的?”

珍妮拉着丈夫的手,带着哭腔说道:“求你不要再说了,这些话以后再说好吗?”

吴天昊还是没有看妻子一眼,眼神始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哥哥。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众人更加莫名其妙了,他们不知道吴天昊到底要表达什么。吴孟凡当然知道弟弟口中的“他”是谁,那个人是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陈国威。吴孟凡也知道两个弟弟之间在儿时的种种恩怨,可是他不知道吴天昊为什么要在此时提及陈国威,他自然也无法告诉吴天昊父母辈究竟是怎么想的。不过,当初吴孟凡得知自己身世的时候,不也难以接受吗?想到这一层,他对这位可怜的弟弟多了几分理解。

吴天昊继续说道:“你既是我的哥哥,就应该尊重我。你看你都做了一些什么?你把出国的机会让给我,让我去深造,于是,我出名了,我有钱了,变成了一个我当初完全不认识的人。而你呢,一直假惺惺地装圣人,让我去做那个卑劣的小人,你完全没有尊重我,你不是我哥哥,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

这一番话说出之后,在场所有的人都震惊了,他们纷纷发出不可思议的感叹声。在场的记者立即记下了这不同寻常的话语,这对于他们来说,将是弥足珍贵的新闻素材。珍妮已经泣不成声了,而吴孟凡则仿佛感觉到五雷轰顶,他的整个躯体随着吴天昊的刺人话语慢慢变得麻木,他感觉眼前一阵昏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吴天昊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继续说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不是要成为音乐家吗,可是你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作品?我难道要跟人说,我哥哥是个音乐家,只不过他没有写出一首歌,你真是失败啊!除了一事无成,你还是一个不称职的哥哥!”

吴孟凡脆弱的心灵从未受过如此强烈的冲击,他向来是个内向的人,不过在那一瞬间,他被彻底冒犯了,他的尊严从未受过这样的伤害。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得出来,吴天昊对自己的这个哥哥是彻头彻尾地鄙视。他们只看到了眼前的这一幕,却完全不知道吴孟凡曾经为自己的弟弟所付出的一切。

这番话一出,珍妮也不再哭了,因为这一刻,她也震惊了,她已经不认识自己的丈夫。

吴孟凡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被自尊的强烈烈火灼干了,他终于开口道:“行,你眼里没有我这个哥哥,那你我今日便割袍断义,彻底恩断义绝!”他说完愤然离开了。

在他身后,吴天昊惨叫了一声,又一次昏厥过去!他已经彻底失了智!

章节目录 第118章 珍妮的烦恼 吴孟凡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弟弟会说出这样一番令人无法接受的话语,他在生活中处处坚强,然而其心灵却是无比敏感。他自然不求吴天昊能对自己的付出给予感恩和回报,但是却也不能接受如此无端的指责和中伤。

十年如一日地默默付出,大好的青春年华早已随风飘逝,可最后却换回那样冰冷的回应。无论是谁,恐怕都难以接受。大庭广众之下,遭到此般羞辱,是个男儿都会反击,只是吴孟凡不能反击,因为这个人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

吴孟凡并不知道弟弟在欧洲的经历,于是,他自然也就不知道为何吴天昊会变了一个人,他以为由于自己一事无成,已经遭到了吴天昊彻底的鄙视和唾弃,这已经完全不是那个他说认识的单纯善良的吴天昊。

不过,当生活的面纱被无情捅破的时候,隐藏在岁月背后的一切便会赤裸裸地展现出来,这反而能令人更加清晰地看懂生活,也从而能够更加从容地向过去告别。

在某一瞬间,吴孟凡确实有一种无比释怀之感,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从今天起,将以崭新的面貌迎接生活,抛却包袱,无所顾忌地追求自己的理想。

吴孟凡离开的第二天,珍妮登门来访,她很痛心地说道:“我想为天昊的言行向你道歉,真的对不起,他肆无忌惮地伤害了你。”

吴孟凡说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好吗?快进来坐会儿吧!”

珍妮说道:“不,我希望你能理解他,对于他来说,这世上没有谁比你占据更加重要的位置。你不知道,他被病魔害苦了,所以才……”

“珍妮,不要再说了!”吴孟凡打断了她,“我不会怪他的,要怪,只能怪我太失败,配不上做他的哥哥,这没什么的,事实就是如此,我们都没必要过多地纠缠于这些凡俗之事,他可以不认我这个哥哥,但我心里却有这个弟弟。”

珍妮知道,吴孟凡并不会如他在众人面前说的那样,要与吴天昊恩断义绝,但是,两人之间的关系,恐怕再难回到从前了。

吴孟凡继续说道:“珍妮,下个月我就要结婚了,我本来想将这个消息亲自告诉天昊,奈何彼此之间出现了一点误会,我希望你们届时能够到来。”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温和起来。

珍妮的嘴角也露出了微笑,不过眼角却噙着泪光,她动情地说道:“真的吗?我真的为你感到高兴,那位女孩肯定会是最美最幸福的新娘,我一定会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天昊,我们会准时参加。”

这时,黄璐从门外进来,她一袭红色长裙,美得犹如五月的玫瑰。相比之下,连珍妮也自叹弗如,要知道她当年也是倾国倾城,只是这几年生活的艰难已经磨去了她太多的青春容颜。

吴孟凡向珍妮介绍道:“这位便是我的未婚妻黄璐,黄璐,这位是珍妮,来自法国。”

珍妮颔首道:“你好!”

黄璐笑容满面地过来拉着珍妮的手,用法语说道:“孟凡经常和你提及你,今日一见,果然美得不可方物。”

珍妮微笑道:“谢谢,真高兴认识你。”她转向吴孟凡道,“我没有猜错,你的未婚妻一定会是最美最幸福的新娘。真心祝愿你们白头偕老,长相厮守,永远幸福。”

黄璐盛情邀请珍妮留下来一起共进午餐,但珍妮婉拒了,她说道:“待到你们结婚的日子,再与你们相聚。”

待珍妮走后,黄璐调皮地问道:“珍妮可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女人,我一直以为法国女人都是热情浪漫,自由奔放,不过在珍妮身上,我看到更多的端庄大气。对了,她是不是曾对你有意思呀,她看你的眼神可不同寻常呀!”

吴孟凡慌忙纠正道:“你别乱说,她是天昊的妻子,对天昊忠一不二,岂会有他念!”

“我只是猜猜而已嘛,怎么,生气啦?”见吴孟凡不说话,黄璐继续说道,“不过,你有一个缺点,就是太不了解女人心了,更何况是来自浪漫之都的法国巴黎的女人。”

吴孟凡听得莫名其妙,只能说道:“我知道你喜欢巴黎,行,用不了多久你就能美梦成真。”

黄璐兴奋地说道:“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啊!”

吴孟凡拿黄璐一点办法都没有。

当吴孟凡和黄璐正满心欢喜地迎接新婚之日的时候,吴天昊再一次被病魔擒获了,他的精神分裂症重新复发。

也许,那天吴天昊对哥哥出言不逊的时候,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说了一些什么。在他的心底深处,他将吴孟凡视为生命中的一座灯塔,如果没有这个人,那么吴天昊早已迷失了航向,绝不会驶到今天的高度。可惜,他的心在那么一瞬间被魔鬼控制。在那一刻,他只认识吴孟凡,于是,魔鬼便揪住这个人疯狂击打,既让吴孟凡遍体鳞伤,也使得吴天昊奄奄一息。

珍妮的内心几欲破碎,他原以为经过日内瓦湖畔的疗养,丈夫的病情已经完全好转,连医生也相信病魔再不会轻易地找上吴天昊,因为吴天昊的意志已经足以抵挡病魔的赫赫威势。可是,就在吴天昊的心灵被亲情所抚摸的间隙,心魔乘虚而入了,而且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还要剧烈。

珍妮亲眼目睹丈夫对吴孟凡的伤害,不禁浑身战栗,她心里清楚,在丈夫的心中,自己的地位是无法与吴孟凡相比的,既然连吴孟凡他对能如此对待,那么对自己,他又会怎么伤害呢?

珍妮期待着吴孟凡婚礼的到来,她想,也许到了那时,当丈夫见证哥哥步入婚姻的殿堂的时候,时候会醒过来,会重新与哥哥拥抱在一起。当然,她自己也非常希望见证那幸福时刻的到来。当年自己和吴天昊举办中式婚礼的时候,她第一次认识吴孟凡,那时,吴孟凡忙里忙外,一手操办婚礼,还以无比娴熟的手法弹奏了《婚礼进行曲》,她希望在吴孟凡的婚礼上,她也能以一首提琴曲回赠。

而且,她已经答应了吴孟凡夫妇,届时会光临。不过,医生告诉她,吴天昊已经不适宜在中国继续待下去,他必须要去往那个曾经治愈过他的地方去。

珍妮没有怨言,第一时间带着丈夫回到欧洲,回到日内瓦湖畔。但是,她在心中暗暗发誓,她不会错过那个婚礼。

章节目录 第119章 不完美的婚礼 吴孟凡和黄璐的婚礼如期举行了,不过,这是一个简约的婚礼,只有亲朋好友以及黄璐曾经最要好的那些同学参加。在吴孟凡一方,由于他本人交际范围狭小,加上陈祖铭的破败,他和母亲都不愿过多声张。在黄璐一方,则是黄川的牺牲,使得这个家庭失去了过去欢歌笑语,黄璐虽然喜欢热闹,但是只要跟心爱的人在一起,她也就不计较那么多了。

婚礼在京郊的一家酒店举行,这里人流稀少,不过环境却无比清幽高雅,酒店仿哥特式建筑,楼前种有法国梧桐,内庭则布满各式奇特盆景和木雕,大厅内悬挂着意大利吊灯,一台洁白的钢琴摆在大厅的正中央。这家酒店似乎专为吴孟凡和黄璐这样的文艺青年而打造。

婚礼虽然少了喧嚣与热闹,但是挚亲和好友的欢声笑语中却饱含着最浓厚与真切的祝福和期许。

新婚夫妇甜蜜相拥,他们的幸福绝不比任何其他新人少一丝一毫。只不过,在幸福的背后,吴孟凡的心中,却始终留有遗憾,他最期待的那个人终究没有出现,他心里清楚,那个人是无法到来了。

黄璐看出了吴孟凡微笑的嘴角下的那一抹愁云,关切地问道:“亲爱的,你怎么了?是不是还在盼着天昊?”

吴孟凡点头道:“是啊,虽然我们之间已经有了芥蒂,但是在这一刻,我还是希望他能亲眼见证我们的幸福,毕竟,他是我的弟弟,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你觉得他还会来吗?”

“我不知道,大概不会来了吧,珍妮说过他们已经去往欧洲了,也许在天昊的眼中,我确实是一个失败的哥哥,他羞于与我为伍吧!好了,不提他的,今天是我们的大喜日子,无论是谁,都不能夺走我的幸福。”吴孟凡说出这话,长长舒了口气,他脸上挂满了幸福的微笑。

当宾客们重新聚于大厅的时候,门外有一个洁白的身影进入众人的视野,乍看之间,还以为是天使降临。只不过,她的步履有点蹒跚,看上去像是将要当妈妈的人。

吴孟凡和黄璐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移到门外,他们认出了这个人,吴孟凡的眼中流露出无比欣喜的神采。那位来客,正是珍妮,她履行了自己的诺言。若是珍妮来了,吴天昊还会远吗?

吴孟凡和黄璐立即迎了上去,珍妮的脸红扑扑的,一看便知道是紧赶慢赶而来的。她的气还没有喘匀,但是脸上却绽开了笑容,她激动地说道:“我总算是赶上了你们的婚礼!黄璐,你真是世间最美的新娘,孟凡有你这样的伴侣,可谓才子配佳人,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心祝福你们,愿你们白头偕老,幸福相爱到永远!”

黄璐搀扶着珍妮坐到了椅子上,说道:“珍妮,你真是我的好姐妹,刚才我和孟凡还提到你们,他说你们已经回到欧洲了,你该不会专程从欧洲辗转而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吧?”

珍妮点了点头,她笑道:“这没什么,我既然说过要来,那么无论多远,我都会来的。”

黄璐看着珍妮隆起的小腹,动情地说道:“你有孕在身,却不辞劳苦前来。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啊!”黄璐说着,眼角不觉泛起了泪花。

珍妮微笑道:“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小家伙很乖,也习惯奔波了,我想,将来他来到世上,一定会爱上旅行的。”

这时,吴孟凡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切地问道:“天昊呢,他是不是还在路上?我到门口等他去。”

珍妮止住了吴孟凡,她脸上的微笑随即凝固了,她说道:“孟凡,我要为天昊向你说声抱歉,他没有办法来此了,所有的祝福,皆有我来转达。”

珍妮如此一说,吴孟凡心中瞬间升起一股凉意,他几乎可以确信,他的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已经完全和自己属于两个世界的人,自此以后,他对这个弟弟,已经不再抱有什么指望了。虽然珍妮曾经解释过吴天昊患病的事实,但是凭借吴孟凡贫乏的阅历和医学知识,他是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病会令吴天昊对自己说出那样一番话来,而且直到今日,连自己的婚礼,也彻底推辞了。

吴孟凡是一个心灵敏感的人,他会接受别人强加给他的一切,却无法主动进入别人的心灵,这大概也是性格的弱点吧。

吴孟凡心中虽然怏怏不乐,但是他答应过黄璐,无论是谁,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能冲淡婚礼的幸福,于是,经过在卫生间的短暂调整之后,他又重新笑容满面地来到黄璐和珍妮的身旁。

黄璐是一个天真率性的女孩,她乐观积极,天生一张笑脸,这张脸上只有春天的温和阳光与和煦的微风,这样的性格,恰好可以弥补吴孟凡性格中脆弱的内容。

珍妮不仅履行了参加婚礼的誓言,还实现了她心中的那个愿望,即以一首提琴曲回赠吴孟凡当年在她与吴天昊婚礼上所奏的《婚礼进行曲》。

珍妮虽然行动迟缓,然而,当一把小提琴置于肩头的时候,她的整个身体立即进入到了亢奋的状态之中,她的眼中放出别样的光芒。随着提琴版《婚礼进行曲》的奏响,整个大厅立即寂静无声,只余空灵缥缈的音符在空中飘荡。她虽然坐在椅子上弹奏,然而从她眼中流露出来的神采,会让人觉得,她随时都会翩然起舞。

待《婚礼进行曲》完毕,珍妮来到酒店大厅正中央的白色钢琴前。当众人还沉浸在上一首音乐的无穷韵味之中的时候,一首《爱之梦》缓缓响起,优美的旋律和深情的咏叹调直击人的心灵。

更多的人惊叹于珍妮高超的艺术造诣和灵巧的双手,只有作为音乐家的吴孟凡听出了珍妮的心声:这是一种对纯真爱情的追求,其中饱含着虽然经历了生活的冲击而始终坚守初心,永葆对爱情的最原初,最真挚的追求。从这其中,吴孟凡甚至可以读到珍妮与吴天昊之间为了爱情所经历过的种种坎坷。

两支乐曲完毕,众人纷纷鼓掌,黄璐更是激动得冲过去紧紧握住珍妮的双手,只有吴孟凡看到在珍妮的眼中,划过了一道泪光。

黄璐还在兴奋之中,她提议:“从现在起,婚礼进入舞会时间,大家没有异议吧?”

黄璐的母亲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身边的亲家母说道:“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都结婚了,还像个小孩一样爱玩闹。”

于宁笑道:“这正是璐璐的天性使然,我就喜欢这样的儿媳妇。”

于是,年轻人纷纷响应黄璐的提议,大家载歌载舞,婚礼在欢笑声与钢琴声中渐入高潮。

章节目录 第120章 不能承受的心灵之重 婚礼过后,吴孟凡开始规划自己余下的人生。他计划前往香港,此时正是香港音乐的黄金时期,他的怀里还揣着张国荣给他写的那封信,这也是他信念的一个寄托。

理想不灭,青春就会永垂不朽!虽然已经年过三十,但是吴孟凡觉得自己体内仍然充满着无限的青春活力与创造力。三十岁,不正是人生的又一个全新的转折点吗!

对于吴孟凡的计划,黄璐全力支持,无论丈夫做出怎样的选择,她都会紧追丈夫的步伐。

吴孟凡在余下的半年里,将他的那一届学生带出来,随后向校方提出了辞职。

当他准备前往香港的时候,猛然记得在乡间的那幢老房子里,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物件:吴振宏遗留下来的那幅吴道子的画作,他答应过父亲,会替他转交给国家。这幅画被吴振宏珍藏在老房子里的一个黑色匣子中。

吴孟凡没有迟疑,第一时间赶到了那里。

吴孟凡再一次回到这幢再熟悉不过的房子中,一时思绪万千,他心想,这次以后,不知何年才会归来。虽然黄璐还在家中等待,但是吴孟凡决定住两天再走。

他将那幅吴道子的画作小心翼翼地从尘封已久的黑匣子中取出,他接下来的使命,便是将这幅画上交给国家,这是吴振宏一直没有达成的心愿。

打点好行装后,吴孟凡去向自己的父亲道别,父亲已经长眠于地下,但是一同经历了艰难困苦的十年,吴振宏将永远活在吴孟凡的心中。父亲的身边,埋葬着吴孟凡从未谋面的一位女士,吴孟凡也向这位女士祭奠,致以心中的敬意。

离别这个村庄的那个下午,吴孟凡正如过去一直所做的那样,打扫了一遍房屋,然后把陈旧的家具擦拭一新。尤其在那台早已没有任何光彩的钢琴旁,吴孟凡再一次陷入了对往昔的回忆之中。

他轻轻拭去琴键上的些许灰尘,随后坐到钢琴面前,弹起了一首即兴创作的琴曲——《春天的回忆》。随着他魔术师一般的手指的跳跃,和缓的音符从琴键之间倾泻而出,恰如清晨的阳光柔和地洒入内室。他回忆起这十年来的点点滴滴,与父亲荣辱与共彼此却浑然不知相互之间的父子关系。他想到这一层的时候,内心充满了无限的爱怜,琴声和缓安详。

他回忆起青春的梦想,回忆起爱情的篇章,心中的激情重又蓬勃而发,琴声中饱含着作者旺盛的斗志。在梦想面前,他永远不会服输,虽然美好的青春一去不复返,虽然他在音乐的道路上屡屡碰壁,但是胸中的那一团炽热的火焰绝不会熄灭。于是,他如同贝多芬一般,以暴风骤雨的威力融入乐曲之中,钢琴曲激昂奔放。他喘着粗气,整架钢琴几乎都在颤抖。

而黄璐的倩影浮现脑际的时候,一种最甜蜜,最美好的感情包裹着他的内心,他的眼中放出无限柔和的光芒。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在美妙爱情的国度里,吴孟凡宛如身在云里,身在梦里。琴键的节奏疏缓下来,一种全新的节奏如电流一般纵贯于主旋律之中。整支琴曲从大瀑布般磅礴迅猛的节奏,开始进入平缓却依然激荡的旋律之中,如平原上奔跑的江河。

待黄璐的倩影缓缓从眼前消失,有一个身影浮现心中。吴孟凡对这个人有着真挚而又复杂的感情。那是他的弟弟吴天昊。便是吴天昊当众羞辱了他,吴孟凡依旧没有责怪弟弟的意思。不,他不会对这个人有偏见的,因为如果没有这个人,他自己早已葬身在唐山大地震的废墟之中,便是冲着这一点,他也不会有任何怨言。但是,他的心还是被弟弟深深地伤害了。当他回味着弟弟当着众人对自己所说的那一番侮辱之词的时候,一股悲凉之意再一次涌上心头。

随着这一番痛苦的回忆的展开,琴曲完全转化为另外一种节奏,一种低沉哀婉的气息笼罩着整支乐曲。这个时候,也许曾交融于《悲怆奏鸣曲》中的那一个忧伤的灵魂,已经附身于吴孟凡乐曲之中。一滴眼泪涌出了他的眼帘,他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整支乐曲也进入了尾声。

音乐的节奏虽然已经停止,但是吴孟凡却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他似乎还沉浸于对往事和故人的回忆之中。但是欢快奔放的节奏已经离他远去,唯有哀伤的旋律一直萦绕在心头。

和煦的阳光照耀着他的脸庞,这张脸虽然在岁月的打磨中变得黯淡无光,但是那一双眼睛却永葆纯洁与善良,时间可以摧毁一切,却难以摧毁人们心灵中那最真挚的东西。

微风透过窗户吹了进来,拂过他的脸颊,但是吴孟凡浑然不觉。这时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

吴孟凡曾在这里生活过多年,从未有人敲过门,这一阵敲门声对于他来说,显得无比的陌生。

他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小伙,这位年轻人西装笔挺,油光粉面,不远处停放着一辆白色的奔驰轿车。他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说道:“您就是吴孟凡先生吧?我们李老板让我将这封信交给您。”

见吴孟凡点了点头,年轻人将一封信递给了过去。

小伙说道:“我们李总让我务必将这封信交给您本人,我打听多时,才在这穷乡僻壤找到您。好了,这回我终于可以回去复命了。”他说完带着完成任务的满足感离开了,他开车的速度极快,仿佛不愿意在这穷乡僻壤多待一秒。

吴孟凡目送着这个年轻人离开了,自始至终他都没说上一句话。他终于将视线从车子消失的方向移回到信封上。

信封上写道:孟凡吾兄亲启!他认出这是吴天昊的笔迹。

吴孟凡正准备撕开信封,吴天昊羞辱他的画面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一句责问:“你为什么是我的哥哥?”至今仍让吴孟凡心如刀绞。此刻,那一个“吾兄”的称谓,反而成为了吴孟凡心灵不能承受之重。他在心中暗自揣度,这封信中,大概又是一通对自己的责怪和侮辱之词吧!

在先前那哀婉的钢琴曲的催化下,他忧伤地将这封信扔进了那个黑匣子里。他终究还是没有勇气撕开信封,没有勇气再一次承受来自兄弟的伤害,或者说,他终究没有迈过自尊这道坎。

章节目录 第121章 大器晚成 几天以后,吴孟凡携黄璐一同离开了北京,乘机前往香港,时间已经来到1998年。前一年,香港终于回归到祖国母亲的怀抱,香港结束了被殖民和奴役的历史,举国欢腾,亿万人民一同见证了五星红旗在香港的土地上升起。

黄璐的舅舅是香港地区一位着名的商人,是当地乃至东南亚地区的轮船大亨。吴孟凡和黄璐此行便是去投奔这位财大气粗的舅舅。吴孟凡要想在香港立足,非得有一座牢固的靠山不可。

其时,香港音乐的黄金时代已渐入尾声,吴孟凡为了梦想前来,不求达到前辈音乐大师的高度,只求为了信仰而继续奋斗下去。香港是流行音乐的天堂,对于吴孟凡这样追求古典音乐和高雅艺术的人而言,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但是只要有音乐的地方,就会有高贵的灵魂存在,这也是吴孟凡的信念之所在。如果这个命题不成立,那么也就不会有张国荣、黄沾、谭盾等人在香港所取得的非凡成就了。

吴孟凡虽然是个传统音乐的坚定拥护者,但是对于张国荣的歌,他一直极为赞赏。可惜,此时距离张国荣退出歌坛,已经过去九年,吴孟凡至今还不知道这这件事,如果当初他亲历了张国荣的告别演唱会,也许就不会踏足这片土地。

在黄璐舅舅的安排下,吴孟凡总算见到了心目中的偶像——张国荣。吴孟凡虽然见到了张国荣,但是出人意料的是,张国荣并不如他在给吴孟凡的信中所写的那般和善。张国荣早已忘记他曾写过那样一封信,当吴孟凡将那封信取出的时候,他并没有看下去,只是淡淡地说道:“这又能证明什么呢?”

吴孟凡并不气馁,他说道:“您一直是我心目中杰出的音乐人,我曾受您启发写过一些乐曲,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为您弹奏其中的一些曲目。”

张国荣对眼前的这个陌生人很不耐烦,他负手站了起来,生气地说道:“我早已退出乐坛,对音乐早已失望,请不要再和我谈论音乐了。”

此话一出,吴孟凡顿时呆若木鸡。一来,他最喜欢的歌手退出了乐坛,这是令他始料未及的;二来,则是张国荣的态度令他诧异。在别人的传言以及报刊书籍中,张国荣是一位谦谦君子,与人为善,从不会将自己的情绪转嫁给别人。可是,吴孟凡分明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哥哥”。

吴孟凡终于知道,他难以指望“哥哥”成为他在音乐道路上的引路人。他不再坚持,恭恭敬敬地向“哥哥”作揖之后,他告辞离开了。

他虽然碰了壁,但是并没有心灰意冷,当然,他也不会埋怨哥哥,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这是自己无法左右的。

只是为吴孟凡所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张国荣,已经患上了抑郁症,这种疾病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改变了“哥哥”。假如吴孟凡是在五年前来拜访张国荣,那么即便“哥哥”已经退出歌坛,以他对后辈的扶持以及对音乐才子的欣赏,那么吴孟凡可能早已在“哥哥”的提携之下在香港闯出了一片天地。多少九十年代崛起的歌星和影星,都曾在张国荣的浓荫之下乘过凉,避过雨。

和张国荣类似的是吴天昊,抑郁症改变了“哥哥”,而精神分裂则令吴天昊处于无休止的自我相斗之中。

于是乎,这两位对于吴孟凡有着特殊意义的人,同时将他们最难控制也最厌恶的一副面孔呈现在了吴孟凡的眼前。于是,吴孟凡感觉自己被生活深深地欺骗了。以至于他在某一段时期认为张国荣和吴天昊的本心正是他们所呈现的那样。于是,信仰渐渐动摇。好在他能够认清一个事实:通往艺术的道路从来都是荆棘丛生,艰难崎岖的,人只有战胜外界的险阻和内心的怯懦,才会真正强大起来。

我们看清了一点,并不是生活欺骗了吴孟凡,而是他误解了这两个人。

那天,当他离开张国荣住所的时候,天空一片灰蒙,没有一丝阳光。那时候,他的心情也如同这片天空一般,没有一丝希望的光亮。他瞬间看不清前方的路,他想离开香港,可是,离开这里,他又能去哪里呢?他终于领会了前人的无奈——“世界之大,却无一落脚之地。”

好在香港不会遗忘任何一个有价值的人,更不会埋没一位天才。

当吴孟凡失意的时候,黄璐却找到了一份十分满意的工作,经过几轮面试之后,她成为一家高端服装品牌的实习设计师。

吴孟凡不能孑然一身地离开,他思前想后,决定留下来陪伴黄璐一些时日,此时,黄璐已经有了可观的收入,完全可以维系两个人的生活。只不过,吴孟凡没有任何收入,这令他非常不安,他想到街头卖艺,但遭到妻子的严词反对。

黄璐说道:“我绝对不答应,我不会让你抛头露面于街头的,如果非到了那一步,那我宁愿辞去现在的工作,与你一同离开。”

吴孟凡不想让妻子操心,他说道:“我听你的,不去卖艺了,但我也不能完全吃白食呀!”

黄璐知道丈夫的苦衷,思索一番之后说道:“据我所知,最近有一个乐团招募钢琴师,你可以去试一下的。”

吴孟凡的眼里放出了光芒,激动的说道:“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你怎么不早说呀?”

黄璐没想到丈夫对这个岗位这么感兴趣,说道:“我之前就知道了,之所以没有跟你提及,是担心你看不上这份工作,要知道这个乐团并不知名,作为这种乐团的钢琴师,薪水和地位自然很低。”

吴孟凡说道:“我连卖艺都想到了,还有什么是不能干的。而今对于我来说,只要可以弹琴我就心满意足了。”

于是,第二天吴孟凡便去面试了,虽然有一些竞争者,但是吴孟凡很快脱颖而出,并在很短的时间内成为了这支乐团的首席钢琴师。乐团名为“海鹞”。

吴孟凡已经不需要别人扶持和栽培,他是这个乐团的首席钢琴师,两年后成为了乐团团长,他曾经谱写和正在谱写的一些曲目,开始公开演奏这些音乐。

这期间,他受到了着名音乐家黄沾的赏识。

吴孟凡的梦想,也一步步达成。

章节目录 第122章 大师的绝唱 香港的黄金音乐时期虽然已经进入了尾声,但是吴孟凡却抓住了这最后的机会,并且遇到了自己的伯乐。他的人生正在按照他一直所规划的方向前行。

吴孟凡虽然小有所成,但是离最后的理想还相距甚远。除了全力奔跑之外,引路人的作用也尤为关键。几年来,他一方面经营着“海鹞”乐团,另一方面,他成为了黄沾的内室弟子。

在一代大师的指导之下,吴孟凡才真正成长起来,他虽然天赋异禀,但是却没有找到自己的风格和创作方向。而在黄沾的引导下,吴孟凡的音乐天赋才发挥得淋漓尽致。他的音乐也才得以慢慢地自成体系。

经营乐团三年之后,吴孟凡接受了妻子的建议,将乐团的所有权交给了自己的副手,他自己则一心雕琢音乐技艺和潜心创作。这期间,他创作出大量优秀的钢琴曲目和咏叹调,并尝试着为一些电影配乐,这是他的老师黄沾最擅长的领域。

在创作水平日臻成熟之后,吴孟凡开始着手建设心中那座宏伟的建筑——谱写一部宏大的交响曲。这是吴孟凡从儿时就立下的志向。

那时,他才六岁,从未离开过城市的吴孟凡,似乎永远难以逃离那令他几欲窒息的上流社会,种种繁文缛节束缚着他幼小的心灵。他渴望到外面的世界看看,特别是到田园乡村去呼吸一番人类最原初的气息——那自然与人文相结合的气息。可是,吴孟凡却从未去过乡村,那在他心中成为了一处神秘而又美妙的所在。

还在童年时代,他的内心就开始受到现实与理想格格不入的矛盾的折磨。在一个喧嚣的午后,当养父的朋友们都还在客厅高谈阔论的时候,他独自一人来到房间,他的窗户面向西方,此时正是夕阳时分,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他将父亲送给他的光碟置于留声机上。

随着光碟的缓缓转动,柔美清新的曲调从留声机上传出,音乐在平静安宁的气氛中不疾不徐地进行,吴孟凡的心一下子就被抓住了。随着主题的深入,一幅优美的田园风光图案由远及近地呈现在眼前。这其中并没有过多高超的手法和华丽的音符,有的,只是最朴实的音律的重复变换,但是,身在这样的音乐中,人的精神会得到极大的安抚。这便是《田园交响曲》第一乐章所呈现的境界。

吴孟凡的心灵完全荡漾在这世间绝无仅有的曲调之中,在那一瞬间,他的内心世界被打开了一扇窗。那天下午可以说是吴孟凡“心灵的第一次闪光”,因为通过《田园交响曲》,他在那么一瞬间似乎找到了一条通往音乐圣殿的隐秘的道路,同时也看到了与伟大的心灵和大自然之间可以触碰的一条纽带。

所以,如果说六岁之前他是被迫学习钢琴的话,那么从那一天下午开始,他才真正地爱上了音乐,并甘愿成为音乐永世的“奴仆”。也许连吴孟凡自己也没有想到,有那么一天他能够俯身于山水田园之间,而那个乡村,当他在那里居住多年之后,终于成为他心中永难割舍的一片土地。

也就是从那个下午开始,一个宏伟的计划开始在他的心中萌发,那便是有朝一日能够创作出一部属于自己的交响乐。他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作为一名追求音乐极致和完美的音乐人,他不能容忍自己创作出一部拙劣的作品。但是,他也清醒地知道,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达到那位伟大人物的足下,且无法拥有天才巨人那般的情怀和钢铁般的意志。

而今,当吴孟凡面对着五线谱时,脑海中一片空白,他虽然已经有了足够的音乐功底和理论素养,但是却完全没有灵感。他终于知道灵感和天才的作品不会眷顾随便一个人,便是莫扎特和贝多芬那样的天才,也曾为了捕捉飘忽而逝的灵感不得而几欲疯狂。

万般无奈之下,吴孟凡向老师伸出了援手,他希望老师能够对他指点一二。只不过,这时的老师,身体已经大不如前,黄老已经进入肺癌的中晚期。

吴孟凡痛苦地看着老师憔悴的容颜和瘦弱的身躯,如万箭攒心,他不敢想象等待老师的将是什么。

不过,出乎吴孟凡意料的是,老师提出要与吴孟凡合作完成这部交响乐!

黄老说道:“我不知道我还能再坚持多久,但纵使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音乐都是我始终不渝的追求。你的这个想法很好,我也曾有过这样的计划,只可惜一直没能付诸实践,而今,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们何不一起写一部交响曲出来!”

吴孟凡被老师坚定的决心感染了,他决定不让老师留下遗憾。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几乎朝夕相处,时而热烈地争论,时而平心静气地交换意见。吴孟凡守在钢琴旁,而黄老则始终放一把小提琴在床边。吴孟凡擅长奏鸣曲,黄老则对小步舞曲和诙谐曲情有独钟,他们之间有分工,但是同样的电流贯穿于两颗炽热的灵魂之中。在那些日子里,黄老的身上似乎又重新焕发出了生命的活力,似乎连病魔也不忍心扰乱黄老的音乐灵感,只因在这颗灵魂之上,有一位音乐的天使在守护。

但是,高强度的音乐创作也极大地损害了黄老的身体,通常他以极大的热情对自己创作的片段经过雕琢和演奏过后,便雷倒在床,气喘如牛。吴孟凡心疼地看着自己的老师,多次劝老师停下,可是他拗不过老师。

终于,这部交响乐经过一次次地修改和焚毁之后,终于初见雏形,这是师徒俩的心血,更凝结着他们激情与对音乐不灭的追求!

11月24日,与肺癌搏斗了三年多的黄老辞世于香港,一代大师陨落!

送别了黄老之后,吴孟凡独自完善了这部作品,并于同年在海鹞乐团演奏。但遗憾的是,黄老终究没有听到这部交响乐。

吴孟凡祭奠自己老师的时候,将手稿火化于老师的墓前,没有公开发表。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命运的权杖 黄老的离世,对吴孟凡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他失去了最重要的导师。曾经,黄老犹如一座光明的灯塔,指引着吴孟凡在黑夜中前行。而这座灯塔一经熄灭,吴孟凡便只能在黑夜中孑然独行。

就在一年前的4月1日,另外一颗巨星也黯然陨落。张国荣结束了他短暂而闪亮的一生。翻开他的人生,其中的每一页都可以看到华美的篇章,他以自己超凡的才情演绎了一个个深入人心的经典电影角色,用充满磁性的歌喉和杰出的音乐才华谱写了香港流行音乐的黄金时代。

当这颗巨星坠落的时候,人们会说,上帝将人间最好的歌手和演员带到了天堂。人间少了一位天才,天上则多了一颗星辰。

而当我们全面审视张国荣一生的时候,会发现他的后半生是很不幸的。一方面,他所追求的前卫的音乐风格和音乐理念得不到大众的共鸣,人们不能理解他在舞台上的种种突兀的演唱形式;另一方面,则是我们曾多次提及的,一位追求艺术完美的人,当其艺术理念与现实发生不可调和的矛盾时,他会更加执拗地雕琢心中的完美艺术,直到现实将理想中的图景无情击碎,他才痛苦地发现:世间本无完美之物,一切只在于我们的执念太深。

不幸的是,很多艺术家能很容易看透这一层,但心中始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完美之物就在前方。于是乎,他终究还是受到内心魅影的蛊惑而不断追求完美。

在《霸王别姬》中,我们可以从程蝶衣的身上看到他的一丝影子,那便是“不疯魔不成活”。

正是这样的执念,造成了很多艺术家命运的不幸,但也正是这样的执着,造就了人类艺术宝库中那些最伟大杰出的精品。

梵高、米开朗琪罗、贝多芬等艺术大师,无不被命运嘲弄过,他们为了追求理想的艺术作品,无不反复被命运之神的利剑击伤,直至鲜血淋漓,献出生命。因为他们有着对艺术最原初的信仰,所以从来不曾屈服。我们可以说,这些人的性格有着天然的缺陷,这样的性格使得他们在现实生活中不仅处处受阻,而且还受尽别人恶意的眼光,这种执拗的性格是不受待见,不讨人欢喜的,但也正是这样的性格,造就了《向日葵》、《大卫》和《命运交响曲》等不朽之作。

“哥哥”在世的时候,人们对他的音乐和影视作品嗤之以鼻,他们不知道这些作品,都凝结着他满腔的热血和激情,这是同时代的很多自诩为音乐家、影视巨星的人所无法比拟的。而当他去世,人们才意识到这个人再也回不来了,而香港的影视和音乐圈也因为这个人的离去而留下了不可填补的空白。连过去批评和诋毁他的那些人,也不得不为自己过去的言行深感不安,他们纷纷惭愧地低下了头。他的去世,为一个流行音乐与影视的黄金时代画上了一个句号。

多年以后,当人们怀念“哥哥”的时候,他们又会依稀记得那句台词:“我听别人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他只能一直飞呀飞呀,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就是它死的时候。”

便是在“哥哥”离开之后,吴孟凡始终还是关注着这位心目中的偶像,只不过他不会去关心别人的私生活。他重温了“哥哥”的每一首歌曲和每一部电影,特别是看到《霸王别姬》时,他的眼眶湿润了,他不敢说他从电影中看到了“哥哥”的身影,但是通过程蝶衣,有一个人的影像始终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那个人便是自己的弟弟吴天昊。吴天昊与程蝶衣并无相似之处,但是通过这位影视形象,他分明看到了一种与吴天昊割舍不开的宿命,时刻折磨着自己这个可怜的弟弟。

所以有时候吴孟凡也会想,是不是他误会弟弟了?这么多年没有联系过自己的弟弟,从未通过电话,写过信,这未免太过无情?也许当初吴天昊说出那一番话,本是无心之言呢?想到这些,吴孟凡心中便十分不安。

吴孟凡虽然对“哥哥”的崇敬之情不减,但是经过初次见面的碰壁之后,他就再没有试图走进“哥哥”,也不愿过多地了解这个人。所以,自始至终,他的心中始终怀有对“哥哥”的某种偏见,这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感情。

当愚人节到来之际,一个本应充斥欢乐与幽默的日子,却被那个噩耗彻底蒙上了一片黑色的幕帘,这片幕帘从天而降,遮蔽了亚洲的影视圈。这个噩耗如同一枚重磅炸弹在人们心中炸开了。

吴孟凡自然也没有置身事外,他和所有人一样,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直到几天以后追悼会的举办,他依然觉得还恍如在梦中。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才从老师的口中和媒体的报道中,得知“哥哥”长期被抑郁症所困扰。吴孟凡这时才幡然醒悟:一直以来,是他误会“哥哥”了,他想起了几年前在“哥哥”家中的场景,如果当初不是因为自己敏感的性格,自然应该看出“哥哥”的言谈举止间的种种表现,正是抑郁症的临床症状。

说到底,当初还是因为吴孟凡过于在乎自己的感受,说白了,这是一种变相的自私。想到这里,吴孟凡的脸一阵煞白,他羞愧无地。误会他人一阵子是极为平常的,而几年如一日地误会别人,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过于自私,又能作何解释呢?

吴孟凡又一次感觉自己被生活欺骗了。只不过,他是被自己的怯懦和敏感所出卖。可惜的是,无论吴孟凡如何惭愧,如何后悔,都无法弥补心中的缺憾了,因为他再不可能有机会在“哥哥”面前倾吐心声了。

一年半以后,他的恩师也驾鹤西去了,吴孟凡感觉自己瞬间成为被世人遗弃的一个孩子,无助地仰头望天,天上的星辰虽然吐射光芒,却无法为他指路了。

送别恩师的一个月后,吴孟凡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来自巴黎,那头传来了珍妮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别样的天堂鸟 这么多年了,吴孟凡从未与吴天昊一家人联系过,曾有那么几次,他拿起电话,又迟迟没有拨出,或是写好了信,又一遍遍地撕毁。并不是他不在意吴天昊,而是他放不下过去的执念。五年过去了,便是有再大的恩怨,也该被时间的河流冲淡了,可一起冲淡的,往往还有感情,淡忘了曾经留给彼此的伤痛,却也记不住各自的好。

吴天昊被珍妮带回了法国,此时他的精神症状已经得到了极大缓解,不过他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默寡言,除了日常起居同珍妮的习惯性问候之外,便不再多言。他同时也几乎杜绝了社交,过去的朋友很自觉地与他疏远开来。这主要还是因为吴天昊辉煌不再,曾经带给他巨大荣耀的美术,已经被他弃之墙角,直到尘埃满覆,画笔凋零。

在巴黎的日子,那位比利时的好友亨利成为这个家庭唯一的常客,亨利刚从澳洲回来,他给吴天昊带来了一件特殊的礼物——一只天堂鸟。

这是一只从热带丛林中捕捉到的极地鸟,它的身上,还带着一股最原初的狂野的气息。同吴天昊年少时饲养的那两只天堂鸟——班谷和艾琳——不同,这是一只高傲的鸟,它虽然被囚困于牢笼之中,却看不出丝毫的畏惧。最重要的是,这只鸟从不屑于正眼看人,除了必要的进食和饮水之外,它的眼睛始终朝向上方,尽管绝大多数时候,它处于屋檐之下,看不到外面的天空,然而在它的心中,分明有一片蓝天,有几朵白云。

和吴天昊一样,这只鸟儿不再鸣叫,也许它曾无数次地呼唤它的家人,也曾无数次地向捕获它的猎人求情,但是并没有改变身陷囹圄的命运,它的喉咙也许早已沙哑或是破碎,它以沉默对抗着爱慕它美艳羽毛的人类;同吴天昊一样,如今的它,离群索居,远离了它的同类,在陌生的人类面前,它明白这不是它的世界,不愿迷醉于人类的追捧,也不愿屈服于人类的恫吓,因为它十分清楚,它只是一个囚徒,一个玩物。

这只鸟儿很快吸引了吴天昊的注意,也许它的外表在那么一瞬间令吴天昊回忆起了遥远的往事,回忆起在童年时代在那乡间追逐奔跑的时刻,回忆起班谷和艾琳。这只鸟儿全身的羽毛以淡黄为主色,头顶一叶棕色头冠,翅翼的尖端和尾部由明黄渐入金黄,修长的尾翼复归棕色,宛若一名身着薄纱的仙子,亭亭玉立,虽然在笼中,却宛若栖于阿特拉斯山顶的神鸟。

可是很快,吴天昊就发现这只鸟除了外形可与班谷和艾琳相媲美之外,它们之间全无共同点。他不是驭鸟高手,却通过童年时代与天堂鸟的朝夕相处之中,懂得了这类鸟儿的习性和禀赋。他守在笼旁,开始和鸟儿说话,虽然鸟儿不予理会,他却依然我行我素。

珍妮在不远处看着丈夫的样子,不觉又好笑又担忧。丈夫自打从中国回来之后,从来不愿过多地与人交流,如今看他对着一只鸟喋喋不休,珍妮十分担心他会旧病复发,不过转念一想,也许这只鸟儿能为丈夫打开心结呢!想到这里,珍妮眼中久聚不散的愁云稍有舒缓。

吴天昊对鸟儿说道:“你长得很像我曾经的一位朋友,如果不是因为你不会唱歌,我倒真以为你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

鸟儿对吴天昊的话语充耳不闻,似乎耳朵也失聪了。

吴天昊继续说道:“或许,你确实是一位卓越的歌手,只是不愿意放歌了,或是人们已经将你的喉咙摧毁。也许,前一种的可能性更大一点吧,如果确实如此,便只能说明,你太骄傲了,你看不起我们所有的人,没有一个人配得上聆听你的天籁之音,真可惜,我没法成为你的知音。不过没关系,我和你一样的宿命,你不愿唱歌了,我也不愿意碰画笔了,要是以前,我非得给你画一幅素描不可……”

就这样,吴天昊每天守在这只鸟的跟前,喋喋不休,似乎要把近来没有说的话悉数说与这只鸟儿。也许当吴天昊回忆起艾琳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想起自己的哥哥吴孟凡。

看到丈夫能把心里的话一一吐出,珍妮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纵使丈夫不与任何人说话,那又何仿,只要他不再犯病,珍妮就谢天谢地了。可是珍妮也发现了一个令人担忧的情况,那就是丈夫虽然多日与那只鸟儿说话,可是自始至终,他的脸上没有泛起过任何表情,正如同那只珍珠鸟一样,所不同的是,鸟儿对吴天昊的倾诉从来不予理会,人与鸟似乎在斗气。想到这一层,珍妮心中又是一凉。

不过珍妮的担忧是多余的,如今,吴天昊已经从疾病中走出,他如今的状况,只能归结于性情的改变。

当吴天昊处于癫狂的时候,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不过凭着本能,他在事后推断出自己当初定是伤害了别人,而且是至亲之人。起初,他料想是珍妮,但是很快就排除了这种可能,因为从珍妮眼里所流露出来的,只有担忧。于是他又想到了吴天昊,没错,应该就是这个人!因为吴天昊清醒之后就再没有见过他。他追问珍妮:“我是不是伤害到我的哥哥了?”

珍妮矢口否认,她不想再刺激丈夫。

自那以后,吴天昊就变得沉默寡言了,因为他知道妻子有心瞒他,还把他当做病人看待,这令他很受伤。

而今日,经过与天堂鸟的连日相处之后,吴天昊又走进了妻子,这令珍妮感动不已。

吴天昊说道:“珍妮,我来向你道歉,原谅我这一久对你的冷漠,希望你能原谅我!”

珍妮早已泣不成声了,吴天昊心里十分清楚珍妮的苦衷,妻子有孕在身,还要撑持起这个家庭,更要伺候好他这位“病人”,而这位“病人”还与她长期冷战,她的委屈可想而知。吴天昊把妻子搂入怀里,不住地安慰。

安抚好妻子,吴天昊扶妻子坐下,为她倒了一杯牛奶。

他微笑道:“我知道你一直担心我,我现在向你保证,以后一定会坚强地活着,不再让你担忧,我已经痊愈了。”

珍妮抚摸着丈夫的脸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吴天昊为妻子拭去眼角的泪珠,说道:“有一件事你必须要跟我说实话,你能做到吗?这个问题我曾问过你,我今天还要问。”

珍妮恢复了常态,说道:“你问吧,我一定知无不答。没有什么比你安好更重要的了。”

吴天昊问道:“我哥哥吴孟凡如今在哪里?我当初发狂的时候是不是冒犯到他了?你要说实话。”

面对丈夫急切的目光,珍妮将脸转向一旁,不敢看自己的丈夫,良久,她才缓缓说道:“我知道这个问题是无法避免的,你总有一天还会问及,但是我真的不愿意再一次看到你们中有人受到伤害。这里有一份当时的报纸,是我觉得比较客观的一篇报道,你看完以后千万不要太过责怪自己。在当时的情境之下,那完全都是无心之语。”

吴天昊默默地看着报纸,他时而脸颊通红,额上青筋暴起,时而面如死灰,全无血色。那篇报道的篇幅不长,可吴天昊读着这些字眼的时候,仿佛经历了世纪之久,字字读来,皆如同丧钟,椎心泣血。

珍妮非常担心丈夫会旧病复发,也做好了心里准备。不过这一次,吴天昊并没有被击倒,得知事情真相之后,他的内心也释然了。如今要做的,是尽快联系上哥哥,他当即拨打电话,可是无人接听。于是,他来到书房,铺开笔墨,开始给哥哥写信,写一份请罪之书。

写完后,他第一时间将信件寄给了舅舅,并嘱托舅舅务必送到吴孟凡的手中。

写完信后,他十分轻松地走到了室外,深吸了一口气。

他注意到园中的那只天堂鸟,对珍妮说道:“把这只鸟还给亨利吧,让他把鸟放生了,这里终究不是鸟儿的归宿。”

珍妮十分纳闷,在她看来,丈夫恢复为如今的状态,这只鸟儿功不可没,人总是讲感情的,难道这只鸟没有打动丈夫?她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鸟儿。

正在这时,笼中的天堂鸟唱出了优美动人的歌声,即便与艾琳相比也毫不逊色。

章节目录 第125章 初为人父 天堂鸟在即将被放生的时候终于鸣叫了,在珍妮看来,这只鸟儿终于被吴天昊长久的倾诉所打动,故而不忍离去。但是吴天昊却不这样想,他认为鸟儿已经听懂了他最后的话,也就是将其放归自然,于是,他所听到的,乃是天堂鸟唱响的一曲对自由的赞歌,是即将重获新生,挣脱藩篱的一份喜悦。

不过,吴天昊也为鸟儿担忧,担忧鸟儿的生存环境,天堂鸟栖息于热带地区,假如将其放生于法国,它是否能活下去?好在亨利不久后还要返回澳洲,所以,吴天昊将自己的心愿说与了亨利。亨利虽然对朋友退鸟一事深表遗憾,不过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给哥哥的信件寄出后,吴天昊将所有的期翼都放在了远方的回音上,可是许久之后,音信全无。他开始陷入烦躁之中,他相信哥哥一定已经收到了信,可是他为什么不回?

吴天昊心想,只要哥哥能给一个回音,便是痛斥自己,嘲笑自己,甚至于只要哥哥乐意,自己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他最害怕的是对面缄默无声,没有安慰,也没有指责,这对于吴天昊而言莫过于最大的惩罚。而偏偏吴孟凡那一头就是不给一点音讯,因为吴孟凡压根就没有打开过那封信,将其弃置于那座乡间的房子里,弃于陈、吴两家恩怨开始的地方。

吴天昊重新变得郁郁寡欢,珍妮担心,照这样下去,即便精神分裂症远离了丈夫,抑郁症也会随时前来拜访他。

吴孟凡在香港的日子,慢慢地将那封尘封于箱底信淡忘了,一起淡忘的,还有与吴天昊的情谊,以及吴天昊给他带来的伤害。可是这一切,吴天昊永远不会忘记,他曾经在大庭广众之下羞于承认与吴孟凡的兄弟关系,并因此丧失了理智,侮辱了自己的哥哥。最初,包括吴天昊自己和珍妮在内,很多知情人都相信那不是吴天昊本人,而是恶魔占据了他的理智,使他陷入了疯狂。

珍妮劝他:“是孟凡误解你了,相信终有一天他会明白事情的真相,你们会以兄弟的怀抱拥抱彼此。”

吴天昊当初也是这样安慰自己,可是随着时间的一天天流逝,哥哥却始终保持沉默,他终于不再相信那是自己的无心之举,也不再以珍妮的话聊以**,而是转而相信那个张牙舞爪咆哮兄弟的人才是真实的自己。于是,他开始怀疑起自己的本性来,他在忏悔中,似乎看到了自己灵魂深处那些丑陋的东西。他想让自己解脱,可是却办不到,于是,他只能求助于基督。基督告诉他:“欲要寻得解脱,必先看清自己的灵魂,敲打之,拷问之……”

从这一天起,吴天昊开始了一种精神上的苦行僧式的生活。当吴天昊不断在炉火上炙烤自己灵魂的时候,远在香港的吴孟凡开始迎来事业的腾飞。

吴天昊曾想回到中国,纵使寻遍整个国家,他也要找到吴孟凡,亲口向他道歉,他欠哥哥的实在太多了,他自己这样认为。但是他忽略了一个道理,真正的兄弟之情是从来不讲代价的。他的目光望向东方的土地,不过珍妮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不容许他离开。

在吴天昊的精神陷入无法自拔的漩涡的时候,一件人生的大喜事将他从深渊里救了回来。

珍妮顺利地生下了一个小男孩,吴天昊成为了一名父亲。当他抱着这个鲜活的小生命的时候,婴儿的那一声划破长空的啼哭直击他的心灵,他感受到了儿子的心跳,这个婴儿的体内流淌着他的鲜血,他的精魂。吴天昊不觉喜极而泣,只有在那一瞬间,他才彻底地解开了心灵的桎梏。

他感激地望了妻子一眼,眼角依然泛着泪光,珍妮也流泪了。便是在珍妮的临产期,吴天昊也没有给予妻子应有的关心,他忘记了自己,也忘记了妻子,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只是请了一个保姆操持家务。

而今,他以慈父的眼光看着怀里的孩子,意识到自己已经建立起一个完整的家,心中的喜悦是无以言表的,他是这个家庭的支柱,从今往后,他不能只为自己一个人而活了。

这期间,拉芒达也来到他们身边,一家人团聚一堂,有了一种难得的其乐融融的景象。

拉芒达与吴天昊独处的时候,问道:“我听说你已经将画笔丢弃了,是家庭束缚了你的手脚吗?还是你已经失去了对美术的热爱?”

这是一个令吴天昊难以启齿的问题,他说道:“是美术把我抛弃了,家庭并不能成为我停笔的理由,您知道的,他们之间没有冲突。可是,现实却不允许我继续作画了,时至今日,我都快忘了自己曾是一名美术家,大概我已经到了所谓的‘江郎才尽’的时候了吧!”

拉芒达喝了一口咖啡,缓缓说道:“我听说你这一年过得十分不容易,也知道当初张子阳的事对你造成了很大的伤害,这一路走来,旁人难以理解你内心真正的苦痛,不过你还是挺过来了,你是一个勇敢坚强的人……”

“但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和兄弟。”吴天昊打断了岳父的话头,却也不知如何说下去。

“什么意思?”拉芒达疑惑地问道,“你亏待珍妮了?不合格的兄弟又是怎么回事?”

吴天昊于是将发生在中国的事悉数说与了拉芒达,并将那篇报道拿到了拉芒达眼前。

拉芒达以不可思议的目光扫视着报纸上的汉字,沉吟片刻之后,说道:“这绝对不是有心的,我听珍妮提起过你的状况,那种情境之下,无论是谁,都会难以控制自己的言行,我深知你的为人,所以你不必以此自责。”

吴天昊说道:“珍妮也多次以这样的话语劝慰我,不过我还是过不了自己这道坎,您看报纸上的那副可怕的嘴脸,很多时候,我几乎都不敢相信那个人就是我,但遗憾的是,那个人确实就是吴天昊。不过您放心吧,我如今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深悉自己肩上的责任,我会做好一名父亲,而不会一昧地和自己较劲。”

“你这样想就对了。”拉芒达欣慰地说道,“你是我的女婿,也是我的学生,作为父辈,我要求你守护好我的女儿和孙子,而作为老师,我还是希望你能重新拾起画笔。你曾说过,会永生效力于美术,那是你人生的灯塔。你要知道,在架设中西方美术桥梁的文艺大军里,你是独一无二的。”

吴天昊点了点头:“我会做出尝试的,无论在家庭上,还是艺术上,我都会努力唤回自己的初心,开启崭新的人生篇章。”

儿子的哭声传来,吴天昊兴奋地说道:“看来他又在找爸爸了。”说着急急向里屋跑去。

章节目录 第126章 艺术的传承 吴天昊给儿子取名为吴鑫,而珍妮则亲切地称儿子为安德烈。

安德烈的出生,使得这个暮气沉沉的家庭一下子焕发出了生机。虽然珍妮对丈夫显示出了足够的宽容,吴天昊也尽量控制自己的脾性,但是长此以往,这将是一种十分危险的夫妻关系。双方虽然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想努力改善,但是一道鸿沟已经慢慢横亘在夫妻二人中间。珍妮是一个追求浪漫,内心火热的女人,而为了丈夫,她熄灭了心中的火焰,转而一心为家,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夫妻之间少了亲热,多了礼数,于是,心灵的距离也无形地拉长了。幸而安德烈在这关键的时候来到了世上,安德烈一出世,夫妻二人之间的隔阂顿时消弭于无形。

珍妮心里清楚,巴黎对于丈夫而言并不是一个理想的归宿,这座城市为丈夫带来了成功和荣耀,也给他带来无尽的痛苦回忆。于是,夫妻两人经过商量之后,决定迁至马赛。珍妮还未去过马赛,但是她知道丈夫一定会爱上这个地方。因为马赛位于普罗旺斯的中心地带,西面是神秘的罗纳河,南面毗邻地中海,东边与阿尔卑斯山南麓遥遥相望,北部是是普罗旺斯多姿多彩的鲜花王国,这里还是着名画家奥诺雷·杜米埃的故乡。

所以,当珍妮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吴天昊非常愉快地接受了。两个月后,一家人顺利搬到了马赛,此时正是薰衣草盛开的时节。吴天昊和家人一起在普罗旺斯的园圃间和地中海畔的蓝色海岸度过了无忧无虑的一个夏天。

和最亲的人相伴的日子,吴天昊的内心渐渐复归平静。这期间,他重新拾起画笔,在花园中,在碧海蓝天间,他的灵感重新凝聚。虽然开始新的航程是一件艰难的事,但是拉芒达的那句话也点醒了他:“难道你已经失去了对美术的热爱?”

这个问题时常回荡在他的脑海,他也曾无数次地问自己,但每一次答案都是相同的,那就是:无论世界如何变化,无论自己崇高还是渺小,对美术的热爱都将矢志不渝!在患难中支撑他的是美术,使他不至于疯狂的,除了忠诚之外还是美术,这种忠诚既是对爱情和友谊的忠诚,也是对自己信仰的忠诚。

那天,当他将新完成的油画作品《罗纳尔河畔》拿给拉芒达和珍妮鉴赏的时候,还不足一岁的安德烈指着画卷咿呀不已,看得出来,他十分激动。

这一幕不禁让吴天昊想起当年自己儿时的场景,那时,父亲刚从日本回来,他为艾琳画了一组素描,除此之外,还有一幅《麦田里的夕阳》,正是从那时开始,吴天昊幼小的心灵开始滋生出一个宏伟的理想——成为一名杰出的画家。如今的他,已经成为知名的画家,可是离一名杰出的画家,他自认为还十分遥远。二十多年过去,那一组艾琳的素描早已不知所踪,然而《麦田里的夕阳》却一直被吴天昊奉为珍宝,从来不敢轻易示人。

当安德烈对着《罗纳尔河畔》指指点点的时候,吴天昊取出了父亲留给他的那副《麦田里的夕阳》。两幅画放在一起,虽然风格迥异,但是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它们都象征着一种传承,一种血液的传承,也是一种艺术的传承。

艺术虽然为吴天昊带来过无限的烦恼,但是他仍然希望安德烈终有一天能够子承父业。所以,看到小安德烈异样的举止之后,他当即断言,这个孩子一定是遗传到了自己的美术细胞,将来定是一名可造之材。

吴天昊的观点代表了绝大多数中国父母的传统观念,既希望子承父业,也望子成龙。对于这种观念,珍妮并不苟同,她说道:“我可不指望安德烈成为大画家,我只希望他能幸福快乐地成长,至于将来从事什么职业,那得首先看他的爱好。”

吴天昊立即反驳道:“兴趣是需要培养的,作为父母,我们应当对孩子循循善诱,一个男儿,只有事业上有所成就,才有资格谈论幸福。”

“可是,你的成功给你带来幸福了吗?”珍妮脱口而出道,不过,她一说出口,立即就后悔了,因为这戳到了丈夫的痛处。

吴天昊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他气愤地看着珍妮:“你……”

眼看小两口陷入争执,拉芒达急忙过来劝解,摇篮里的小安德烈也看准时机放声大哭起来。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邮递员的声音,吴天昊当即打了一个激灵,条件反射似地冲向门口,他终于等到了信。而且这封信来自中国,经巴黎中转而来,封面并未署名。他心想,这一定是哥哥的来信,从祖国来的信,除了哥哥,还有谁会记得他这个经历人生起落的过时画家?

他捧着信封,如获至宝,他急于与家人一起分享信中的内容,如果这确实是哥哥的回信,而哥哥也原谅了自己,那么他的人生也就不再留有什么遗憾了。

不过,当他撕开信封之后,脸上却流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因为这不是哥哥的笔迹。信中写道:

天昊:

久不通函,深以为念;久倾鸿才,屡屡怀慕。

吾居甘肃,早闻弟才名雷贯宇内,然祸福无期,悉闻弟倦于丹青,疲于人事。今愚兄偶遇陆峰,饮酒谈笑间,怀及昔日旧情,感人事之变迁,尽唏嘘不已。

为兄已在大漠间备下浊酒,静待余音……

何秋子

某年某月

毫无疑问,这是何秋子的笔迹,也是他的处事风格,信虽寥寥无几,意思却十分明显,便是昔日“青年茶社”的朋友们如今正相聚于甘肃,只等吴天昊的到来。

吴天昊心想,如果只是何秋子一人,那么无论自己身处那里,他也能找上门来,之所以“青年茶社”的朋友们没将法国之旅安排上行程,一定是陆峰的缘故。陆峰曾说他会立志于做一名像***那样的人,所以,如今的陆峰,大概已经是一名公职人员了吧!而一个一心为民的公务员,岂会轻易离开岗位!

吴天昊这样想着,在回信的同时,也将中国之行当即提上日程。此次回去,既是同“青年茶社”的朋友们相聚,也是为了寻找自己的哥哥。

章节目录 第127章 开拓者 “青年茶社”朋友们的身影一一浮现在吴天昊的眼前,往昔一起战斗的场景如今依然历历在目,他岂会忘记那一段燃情岁月?那是他青春激流勇进的年华,是他的生命吐放出璀璨光芒的年代。虽然吴天昊在往后的日子里逐渐成长为一名小有成就的画家,备受媒体和业内人士的尊崇,但是比起和“青年茶社”在一起并肩战斗的日子,这一切都淡如云烟。

因此,当他得知这些战友的下落的时候,心中的激动之情是难以言表的,一泓热泪已经涌出他的眼帘。他如今正直中年,然而生活早已磨去了他的棱角,让他渐渐老于世故。“青年茶社”这几个字闪现的时候,他觉得仿佛一股青春的风暴正从身边刮过。在那一瞬间,吴天昊的心中又重新集聚起久违的磅礴之力。他知道“青年茶社”的朋友们如今都已经年华逝去,青春不再,但是只要青年时代的这些战友走到一起,青春就不会逝去。他们是那个年代中走出的生力军,胸怀家国,理想高远。而理想不灭,战斗不息,青春就永远不会褪色。

吴天昊没有在北京多做逗留,他马不停蹄地赶往甘肃。

陆峰、何秋子、张崇林、李鑫磊、杨泽华等人早已在车站迎候。

还未下车,吴天昊便透过车窗看到了这几位久违的朋友。如今,岁月早已在他们的脸上刻下了沧桑的痕迹,再看不到一张年轻的面孔,但是吴天昊的心中永远保留着这些人青春时代的音容笑貌。

吴天昊走下了车,何秋子第一个跑了过来,他的脸上始终挂着那种历久弥新的微笑,他拍着天昊的肩膀说道:“好家伙,让我们等的好苦,你这大画家身材不大,架子却大得很哪!”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其他人也围到吴天昊的身边来,吴天昊和朋友们一一寒暄,述说着别后的境遇,一帮成熟稳重的中年大叔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激动得语无伦次。引来路人一个个诧异的眼光。

只有陆峰像当年一样,不疾不徐地走来,他站在人群的外围,看着这帮昔日的伙伴和战友,眼中流露出欣慰的微笑。

吴天昊与众人一一拥抱和寒暄之后,看到了一旁的陆峰,他挣脱了还在纠缠不休的何秋子,走到陆峰面前,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陆峰早已不是吴天昊记忆中的那位青年领袖,不再是那位风度翩翩,面如冠玉的青年。如果说另外几位朋友只是被岁月加上了一副沉稳的中年人的面纱的话,那么陆峰则彻底被改头换面了。他的两鬓已经斑白,几道皱纹爬上额头,当初那张精致的脸庞,已经彻底变成了古铜色,而且脸颊凹陷,现出清晰的颧骨。吴天昊握着的那双手,布满了老茧,指节粗大,手臂却细如竹竿。在吴天昊的面前,分明是一位典型的中国传统老农。唯一能让人一眼辨认的,只有那双始终坚毅的眼睛。

吴天昊心中一阵绞痛,他不知道这二十年来陆峰都经历了什么。在吴天昊的心中,陆峰是那种胸怀天下,并且身负经天纬地之才,让他蛰伏于一座小城之中,如同雄鹰困拗于山坳之间,难以一展平生所学和胸中抱负,因而,在吴天昊的心中,更多的是惋惜。

吴天昊开口道:“峰哥,你好,终于见到你了!”

陆峰以他那极富磁性的声音说道:“天昊,欢迎你来甘肃,多年不见,你终于实现了你的理想,走上了艺术创作的康庄道路,真为你高兴。如今,我们‘青年茶社’的成员们再次重逢。如今你们都来到了我的地盘上,我来做东,大家务必一醉方休!”

几位朋友一阵欢呼。

别后重逢,再聚已是二十年后,他们大多已经成家,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只有何秋子一直没有结婚,他虽然谈笑如故,但是吴天昊也能隐约看出埋藏在他心底的东西。周晓芸去世之后,何秋子就没有打算再找一个,他像一只雄鹰,一生只认定一个人。因此,二十年来,他孑然一身,行走于祖国的大江南北,孤独地翱翔在这片土地的上空,他成为了一名旅行家,无论是昆仑山神秘的山岭间,还是南海的无人岛礁,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在这座西北偏远的县城中,吴天昊看到了一幅出乎意料的场景。在他的想象中,这里本应人烟稀少,土地贫瘠,交通闭塞,生产落后。但是他看到的分明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小小的县城中,现代化的楼房纷立于道路的两侧,琳琅满目的商品,摩肩接踵的行人,宽阔通畅的马路和形形色色的车辆,对吴天昊是巨大的震撼。这里虽然无法比拟现代化的大城市,但是在资源短缺、位置偏僻的甘肃北部建起这样一座小城,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吴天昊在西方生活了多年,对于国内的状况,免不了受到西方带着有色眼镜评论的影响,认为中国的发展,仅限于沿海几座大城市,中西部依旧停留在六七十年代的水平。吴天昊心想,假如那些所谓的专家到这座县城看看,一定会被狠狠打脸。

正如吴天昊所预想的那样,陆峰成为了一名公职人员,当年陆峰不辞而别,正是来到了这座叫做坪山小县城。那时的坪山,基础设施落后,交通闭塞,没有一条像样的公路,整个县城只有四五台农机和二十来辆自行车,最关键的是缺水,很多人背井离乡,到外地谋生。特别是青年人纷纷跟随打工大军涌向东部地区,使得人力资源极为匮乏。坪山当时是全国最落后的县份之一,人们说道坪山,总会刻意将其称为“贫山”。

陆峰到达坪山的时候,展现在他面前的就是这样一副荒凉破败的场景。

但是,经过一代人二十年的辛勤劳动和耕耘,如今的坪山已经彻底甩掉了“贫山”的帽子。吴天昊看着陆峰憔悴的面容和斑白的两鬓,再看看坪山如今的面貌,便深刻地理解了这位兄长为坪山的人民所做的一切,也理解他当初的选择。

不错,这二十年来,陆峰将所有的心血都贯注于坪山之中,他踏遍了这里的每一座山峦,每一条河流,每一个村庄,他用双脚丈量着坪山的每一寸的土地,带领这里的人民找到了一条正确的道路,一条走向致富的道路。

陆峰首先在临近的山上找到了水源,引入先进的水利设施,解决了用水问题。随后着手解决交通问题,他每日到上级部门伸手,受尽了白眼,讲干了口水,他将自己杰出的演讲口才运用到了同上级部门的讨价还价之中。在他的坚持之下,坪山终于贯通了公路,随后再将公路网陆续延伸到各乡镇之中。当这两个问题解决之后,他开始思考坪山县的发展道路,他发现坪山的气候和土壤非常适合栽种苹果,于是,他一方面鼓励走出去的青年回乡创业,另一方面则继续寻求上级部门的资金支撑,准备在坪山走出一条专业化的果木种植道路。

在陆峰的软磨硬泡之下,市级各部门都不堪其苦,见到陆峰就头疼,纷纷抱怨道:“我市这么多贫困县,就你们坪山特殊?要每个县都像你这样,那我们还要不要干了?”

陆峰依旧我行我素,他知道,为了坪山几十万的贫苦百姓,自己受再多的委屈都值得。

于是,短短几年间,坪山的苹果便打出了名头。在改革开放春风的沐浴之下,坪山的苹果甚至行销至海外。苹果种植的成功,又带动着其他产业的兴起,人民渐渐开创出了一套多样化的产业体系。

辛苦耕耘,终有回报,在陆峰和坪山百姓二十年如一日的不懈奋斗和努力之下,坪山成为区域内第一个摘掉“贫困县”帽子的区县。而且陆峰也在坪山建立了自己的家庭,十年前,他和马静芳顺利完婚,婚后育有一儿一女,父慈子孝,一家人其乐融融。

二十年的艰辛劳动,也极大地摧残了陆峰的身体,前年,他被查处了肝硬化。虽然身患疾病,他还是一刻也不愿意停歇,时刻思考着坪山的前途与命运。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别了,青春 相聚的时光总是非常美妙的,特别是人到中年,而围在身边的是一群年轻时代最好的挚友,他们曾肝胆相照,荣辱与共,这样的情谊,会随着的时间的推移而显得更加地弥足珍贵。

众人相聚的第二天,秦仪也从国外赶回来,他曾与何秋子一同畅游祖国的大好河山,随后前往美国深造,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年轻时代嗜画如命的这名文艺青年,到了华尔街的金融世界打拼,如今已经成为一名部门高管。

同一天,珍妮也带着小安德烈来到坪山,吴天昊的朋友们都是第一次见到珍妮和小安德烈,纷纷欢呼雀跃,陆峰以最周到的礼仪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何秋子调侃道:“你小子真是好福气,不光迎娶了美娇娘,还生了个这么可爱的胖儿子。你可真是羡煞我们了。早听闻法兰西盛产美女,什么时候托弟妹给鑫磊也介绍一个对象呀?”

一旁的李鑫磊憋红了脸,反唇相讥道:“这话要是峰哥或是天昊说出口,还比较中听,至于你嘛,还是先解决自己的单身问题吧。”

马静芳正准备张罗晚饭,她从里屋出来,用围裙擦着手,笑嘻嘻地说道:“我看哪,你们都不要谦让了,不如一个个都到珍妮那里报名,到时候来一场中法联谊,看谁先得胜而归,若到时你们都能领位法兰西的女郎回来,我和峰哥还在这里为你们接风洗尘。”

珍妮拍手叫好,她说道:“欢迎大家去法国,我在这里正式向大家发出邀请,我不敢保证你们都能找到如意伴侣,但是你们定能满载而归。”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在柔美的夕阳下,马静芳依偎在陆峰的怀里,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的感情没有一丝褪色。吴天昊抱着小安德烈,和珍妮含情脉脉地看着彼此,众人只看到如今他们温馨的家庭,却不知道这一路走来,他们经受了多少风雨。

张崇林痴痴地看着这迷人的场景,何秋子捅了他一下:“人家的恩爱就是专门秀给你这种人看的,这把狗粮吃得开心不?”

张崇林不知道“狗粮”为何意,但是也听出了何秋子话里的揶揄,他的脸再一次涨得通红,慌忙背过身去。

夜晚,在陆峰的家里,昔日“青年茶社”的成员们再聚一室,他们像一家人一样坐在一起,其乐融融。过去在北京深巷的茶馆,他们也像这样围在一起,唇枪舌战,高谈阔论,畅谈国家的命运和未来。而今的谈话,少了许多的火药味,却也三句不离天下大事。

秦仪首先聊到美国,他说道:“虽然国内这几年的经济取得了长足的发展,但是和欧美发达国家比起来,还相差甚远。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将华尔街先进的金融管理理念在国内的金融界推广开来。”

“说道美国,我对这个国家可不抱什么好感。”王子坤接道,“我前两年曾在中东呆过,深切地感受到那里的灾难,战乱摧毁了无数的家园,多少人流离失所,这一切,美国逃不了干系。要我说,这是一个虎狼之邦,以世界警察自居,大肆干预别国政权,我非常痛恨这种行径。”王子坤曾是一名战地记者,他的愤怒不无道理。

秦仪说道:“子坤,你太激动了,你没有正视我的侧重点,我并没有在谈论霸权主义,我是在谈论金融管理。”

王子坤回道:“我不懂金融,也不想谈论这些东西,我要说的就是霸权主义。”

秦仪无奈道:“你太偏激了,你并不了解真实的美国,我在那里生活了多年,非常了解这个国家。美国政府不代表美国社会,也不能代表美国人民。霸权主义的确存在,我不否认,但是我们总要往前看,和平与发展是世界的主题,我们应该谋划合作的道路,而不是只看到分歧,那样会蒙蔽我们的双眼。”

王子坤说道:“正是因为你在那里待太久,才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腐蚀了。和虎狼是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也决不可妥协。你处处说美国的好,难道你忘了科索沃战争?忘了我们的大使馆被轰炸?”

秦仪再也听不下去了,他站起身来说道:“我当然不会忘记这一切,今天在这里我也要告诉你,我在美国创业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学习人家的管理理念,转而为国内企业所用。承认自己落后于别人并不丢人,如果只为了所谓的正义而放弃学习别人先进的理念和科技,那才是可怕的。”

眼看火药味越来越浓,陆峰站起身来,微笑道:“别扯这么远了,都以为还在‘青年茶社’呀?依我看,你们二位说的都没错,不过有一点我要挑明,你们的辩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之上,你们沿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越扯越远,这样是讨论不出个所以然的。”众人都不禁莞尔一笑。

秦仪和王子坤也非常大度地同对方握了手。

陆峰举起酒杯,兴奋地说道:“第一杯,自然是欢迎各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承蒙大家厚爱,相聚于我们这西北的偏僻小城,特别是天昊一家和秦仪,专程从国外赶回来。相聚便是缘,我们相识于一个特殊的年代,并因共同的理想和志趣结下了不可磨灭的友谊,这份友情,会伴随着我们一生。我非常高兴能在青年时代认识你们,那时,我们是战友,更是兄弟。如今,我们共处一堂,便如同一家人一般。来,让我们为友谊干杯。”

一杯下肚,陆峰斟满了第二杯,说道:“第二杯,是敬功成名就的你们。你们都在各自的领域取得了骄人的成绩,二十年前我们还只是一群一穷二白的热血青年,二十年后,大家热血依旧,不过我们中却涌现出了艺术家、金融家、作家、记者、教育家……你们已经是社会的重要建设者,我这位曾经的老大哥由衷地为你们感到高兴。来,让我们共饮此杯,为你们的成功喝彩!”

陆峰举起了第三杯,红光满面地说道:“第三杯,是敬我们这一代人已经逝去却将永存心底的火热青春。我们曾参与过社会斗争,以为那才是为国奉献,其实那只是一股激情而已,国家不需要我们在那种时候出人头地,而只有当我们真正深入社会的各行各业之中,以自己踏实敬业的工作建设国家的时候,我们才真正地成为社会的一块砖。我也知道,过去的二十年,大家都曾经历过无数的风雨,成功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成,为了今天的成功,我们都耗尽了整个青春。来,让我们为青春干杯!”

三杯之后,大家纷纷喝开了,你来我往,几坛武酒过后,杯盘狼藉,几个大男人带着醉意,胡天海吹,时而放声大笑,说到动情之处,则是痛哭流涕。

最后,曾经习惯于喝茶的“青年茶社”的朋友们,纷纷在醉倒在杜康的庭前。马静芳和珍妮不得已找了几个人,才把他们拖到各自的房间。

天昊不胜酒力,却也放开胸怀畅饮,他安详地睡着了,珍妮看着丈夫的脸庞,思绪飞到了遥远的过去……

章节目录 第129章 沙漠之行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吴天昊只恨人生苦短,时不我待。

两天后,朋友们相继离开了,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事业,他们唯有期待下一次的相聚,只是这个下一次,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实现。

吴天昊受何秋子之邀,决定在甘肃漫游一番。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甘肃,然而他的心却对这里的人文地理向往已久。这里不仅有人间最后的伊甸园扎尕那,“沙漠英雄”的金塔胡杨林,更有东西方艺术集萃中心的敦煌莫高窟,天下第一雄关嘉峪关和与苍茫悲壮的古边塞诗融为一体的玉门关和阳关。

吴天昊没有到过这个地方,但是他的心中却早已构思出不少有关古边塞的画作,只是苦于没能踏足,因此不敢贸然下笔,因为他担心抓不住这些景致的真正生命力之所在。

黄沙阵阵,驼铃声声中,可以看到几匹骆驼由清晨的薄暮中走出,一行人离开了营地,缓缓地向沙漠深处挺近。吴天昊与何秋子各骑一匹骆驼,畅谈着历史人文与传说。

何秋子说道:“‘寻遗塞外昭君怨,顿起凝愁闵泪倾。’有人说月牙泉是由昭君的眼泪幻化而来,在多愁善感的诗人眼中,月牙泉早已同昭君的凄美故事合为一体。她的眼泪感动了南飞之燕,而殊不知,她自己也成为一只落雁,出塞之后,便再无法高飞。”

吴天昊笑道:“你什么时候开始走婉约路线了?变得这么多愁善感!这茫茫的戈壁沙漠,总能催生出男儿的一腔豪情,没想到到了我们大诗人何秋子的口中,却换了一种味道。你喜欢传说,我也不例外,不过关于月牙泉,我却听过另外一个版本的传说:李广班师之日,大军断了水源,飞将一怒之下,将大刀挥向了沙丘,这一怒惊天动地,一潭活水竟涌现于他的刀锋之下。你看,这个版本的传说是不是与苍茫壮阔的边塞风光更为相配?”

何秋子叹道:“真有你的!看得出来,你十分热爱我们祖国的大好河山,可是我有一事不明,这么多年来,你为何迟迟不肯归国,难道你受到了家庭的羁绊,还是早已忘记了青年时代的鸿愿?”

见何秋子的脸稍有变色,吴天昊反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陆峰他们和你也是一样的看法吗?”

何秋子说道:“不,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疑惑。我们都曾发誓报效国家,纵使自己身无长物,也当为国家和民族尽自己的一份绵薄力,当年我们连生命也愿意献出,难道人成家之后,会变得自私起来?我们之中,你的成就最为显耀,理当回到祖国,为我们的文艺事业做出应有的贡献。可是在我看来,你没有兑现当年的誓言。也许我的观念太过陈旧了,可是我还要问一句,难道你真的愿意就此飘荡于海外吗?”

吴天昊一脸正色地说道:“首先,我并没有你说的那般显耀,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画家,并没有达到你们所认为的那个高度。其次,我从未忘记过自己的祖国,我也时刻想要回到这里,可是,我身不由己。大众只看到我成功的一面,并不了解我真实的生存状况。如果不是因为两位青年的死去,我也许很早之前就回来了。”在骆驼的颠簸晃荡之中,吴天昊说起了张子阳和赵文珂的故事。

何秋子细细地听着吴天昊的讲述,末了感叹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境遇,看来是我误解你了,我们所有人都误解你了。还有一事我不甚明了,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不便提及。两年前,我在一份报纸上看到了一篇有关你的报道,那里面把你写得十分不堪,将你说成忘恩负义,背典忘宗的小人。这事困扰了我许久,我相信你的为人,你绝不是那样的人。我也认识你的那位哥哥吴孟凡,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吴天昊苦笑道:“这件事是我这一生犯下的最愚蠢的错误,在这件事情上,不只是媒体和你们所有人对我产生了误解,便是我的哥哥,必定也对我产生了极大的误会,所以这件事发生之后,我就再联系不上他。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他所受的委屈,他不求我给他回报,可是,我非但没有报答他,反而在大庭广众之下侮辱了他。我和他都是自尊心极强的人,受此侮辱,如果不是兄弟的话,再好的朋友都会拔刀相向。我这次回来,最主要的目的便是寻到哥哥,向他当面致歉,即便下跪也在所不辞,我不指望他彻底原谅我,只要当面谢罪,我的心也就安宁了。至于背后的原因,你只需要知道,我在当时患有非常严重的精神分裂症,魔鬼时常占据我的理智。”

何秋子仰天长叹道:“这太难以置信了,当初闻知此事的人,没有一个同情你,你的名字处于漩涡的中央,你成了千夫所指的对象,连‘青年茶社’的朋友们都对你怪异的举动深表不解。只有陆峰劝我们冷静,他相信你一定有难言之隐,或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所以这次相聚的时候,他一再嘱咐我们,切不可妄谈此事。现在一切明了了,接下来,我会在报刊上为你鸣冤,将真相告诉世人。”

吴天昊笑道:“我不求世人明白真相,也不求他们的谅解,我吴天昊并不为人云亦云的众生而活。我不在乎世人对我的评价,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做了,就没必要刻意地洗白,这些陈年旧事,就不要再次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吧!”

吴天昊转移了话题,他问道:“秋子,你为什么迟迟不肯成家呢?难道你还忘不了晓芸?”

向来乐观的何秋子听闻此话,眼中流露出了一股悲凉的神色,他说道:“一个人过惯了,孑然一身,游走于苍茫的天地之间,没什么不好。”

吴天昊说道:“假如晓芸在天之灵,定不希望你这个样子,你至今仍忘不了她,可是你当时还时常安慰我们,对逝者最好的告慰,就是好好活着,以最幸福的姿态活着。一个人生活是没有幸福可言的,假如你真的爱晓芸,就应该放下她,打开生活的另一扇窗。”

何秋子默默不语,他将目光转向远处的沙漠,品味着朋友的话语,正试图打开自己的心结。

在两人的一路交谈中,骆驼不知不觉登上了鸣沙山。虽然眼前所见是一处独一无二的人间盛景,可是吴天昊却不免生出一丝的遗憾,因为置身于其中,才发现鸣沙山和月牙泉并没有现象中的那么瑰美。作为一名画家而言,这一路走来,对吴天昊最深震撼的,还是敦煌莫高窟,同样身处沙海之中,莫高窟展现的是一座不可穷尽的艺术圣殿。

而最主要的是,这一路走来,吴天昊的游览兴致已经大大减弱,他沉溺于对往事的忏悔之中难以自拔。不过在何秋子的一再央求之下,他还是掏出了画板,认真描摹着甘泉与黄沙。

当太阳渐渐没入沙海,一轮明月升上高空,星辰遍布长空,神秘的乐声从鸣沙山响起,月光倾泻下的柔和光芒,与飘荡的黄沙交织在一起时候,一丝鬼魅的气息由远及近而来,在鸣沙山的乐声伴奏之下,沙海中仿佛正有一群精灵翩翩起舞。而当月光亲吻着月牙湖的那一刻,吴天昊仿佛瞬间抓住了月牙湖的灵气,一股狂喜纵贯全身。

第二天一大早,他撕碎了前一天的素描画,因为一幅真正的艺术作品,已经跃然腾跃于他的心间。

告别了月牙泉,两人继续他们的旅途,在遥远的天边,古老的玉门关还沉睡在悠远的历史长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