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灵山,看我》 章节目录 第1章 前尘一 有小洛阳之称的泯城最多的是什么?

街上土生土长的泯城老百姓,随便抓一个出来问,都会得到一个相同的答案“居士”,虽然,泯城并无洛阳那般,昭提栉比,宝塔骈罗,可也是笃信弥繁,法教俞盛之地。

好比泯城的萧大善人家,老太君伍氏,致事之年仍亲自到长秋寺听高僧弘法,每到诸佛圣诞、无遮会、浴佛节,萧老太君除了持斋念佛还会布施僧凡。

今日正逢文殊菩萨圣诞,也是老太君七十大寿。今儿一大早,长秋寺前就陆陆续续来了大批百姓,连路过的客商都延缓日程留此地等候,络绎不绝的信众几乎将长秋寺团团围住。

“这是,萧家………要布施?”

“是萧老太君请主持师父给老百姓讲经说法。”客商后面有位好心的老居士答道,她虔诚的朝着长秋寺的金鼎佛塔合十双手恭敬礼拜。

寺院朱红的山门缓缓打开,人群由寺中沙弥引路纷纷走进长秋寺。

长秋寺主持法师乃得道高僧,能听他讲经说法,便是一种福气,得佛法加持离苦得乐消灾解难,如病遇良药,如饥得美食,化解六道轮回之苦痛。

“听了法会,能度亡魂么。”一名少年低声问道,声音不大,足够被方才的好心老居士听到。

老居士转过头,疑惑的看着这名说话的少年,少年十分黑瘦,粗布衣裳打满补丁,约莫有十二三岁的样子,她是泯城人又是居士,对当地人多少有些熟悉,这个少年面生得很,口音也是外地的。

“你是外来的吧,今天是文殊菩萨圣诞,说不吉利的话恐怕要挨打的。”老居士好心提醒。

“有什么不同,不都是普度众生?”少年面露不虞。这孩子生得五官周正,浑身上下颇为洁净,没有那些乞丐流儿的痞流之气。

“你这孩子就不懂了吧,萧老太君请来主持法师给大家讲经说法,讲的是《文殊师利发愿经》不是《地藏菩萨本愿经》,这发愿经能罪障消灭,获无尽辩才,所求世间、出世间事,悉得成就,离诸苦恼,五无间等一切罪障…………”

“那就是不能超度亡魂的意思。”少年不通佛理,但听懂了老居士的话,黝黑的小脸满是失望。

“多谢老居士,告辞了。”

看他转身要走,老居士哎了一声,示意他留下,瞧这样子,必是家中有人亡故,这孩子目光清正,待人尚算有礼,问能否超度亡魂,应该是个孝顺之人。

“你先别走,哎呀,我跟你说这萧老太君今日不但弘法,还有钱粮布施积德,一心向佛的人都好心有好报的,萧家三代到如今人人安康事事顺利,这萧家三少爷那是少聪察岐嶷,七八岁时候智意有若成人呢,这都是老太君虔诚念佛得来的功德惠及子孙后代。”

“你听了这法会,也能回向给家人,也不枉你这一场机缘是不。”少年眉间轻蹙,一脸疑惑的看向这位好心的老居士。

“就是,你做功德报给家里人的意思。”本还想继续循循善诱答疑解惑,但看到寺院侧门走出一对清丽的青男少女后,便停住了话头,拉着少年向那二人快步走去。

并肩走的男女大概十五六岁上下,走在左侧的青年一身碧衫,旁边的少女婉约灵动,仿佛就是观音菩萨身边的金童玉女现世。

老居士牵着人避开信众往前挤,她紧紧抓着少年步履矫健,她想帮这个黝黑的少年,相遇即是有缘,或许这就是佛祖给她的善缘。

围在寺外的信众拼命的往门内挤,后面的人被早就占好位置抢了先,泯城的百姓都想沐浴佛恩,都对漫天神佛有所求,会抓住一切机会让自己的夙愿上达天听,思及此,大家都你推我挤毫不相让。

少年格挡开一个想要卡位的男子,但想要浑水摸鱼的不少,逆人流而行的老居士很快就被一个壮汉挤开,她的老腿趔趄了一下,差点就要扑倒在地。

“小心!”稚嫩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一双有力的手将她整个人托住。

“奶奶!”她的另一边手臂被人抓住,借着两边的撑扶老居士缓缓站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刚才托住自己的人,正是那个黝黑的少年。

“老居士,你摔着哪里了?”

“没有,没有,我一身老骨头硬朗着呢。”

“奶奶,你有没有摔到哪里。”

黝黑少年顺着声音往前看去,碧衫青年搀着老居士的胳膊剑眉微蹙一脸关切,他喊老居士奶奶,仔细看两人容貌真有几分相似,老居士眉宇间满是慈悲之意,就像庙里的观音娘娘,年轻时一定是美丽又富态的长相,而青年五官更为凌厉,年纪轻轻已经有了兰芝玉树的绰约。

“奶奶,你想做什么,吩咐孙儿就好了,何必跟人挤。”青年低缓的开口,音色温润,带了些怨怪。青年这样一说,她想起自己的目的,转向那些仍往门里挤的人潮,心头无奈:这可如何是好呢。

“我想带这位小友到主持师傅跟前聆听佛法。”往日她不曾想过与别不同,让寺里设个雅间,或者划出一块好位置之类,如今想帮人走个后门都有些苦恼。

“我在后面听也可以的。”黝黑少年闻言插嘴:“老夫人好意我心领了,都说众生平等,佛法无边,我在那里听又有什么区别,只是老夫人你年事已高,为了助我受伤的话,那我还是不要进去了。”

“怎么能不进去听呢?”老夫人有些吃惊道:“你不是为了家人来的么,都到了门口了,怎么能半颓而废,别多心,我这把老骨头哪能一撞就散,我年轻的时候跟着镖师走南闯北的什么阵仗没见过。”

“奶奶!”碧衣青年低声斥道,敛起长眉转向黝黑的少年问:“小兄弟是为了家人,想进去听佛法么?”

“是的。”少年诚恳的回答,听到可以回向福报给家人时,他就决心要进去听,只是碧衣青年和老夫人看起来身份并不简单:

碧衣青年的衣衫近看后会发现碧色的衣料质地上乘,缎面经纬细密还有青竹暗纹,领子袖口处都有银丝滚边,漏在衣外的肌肤是不曾经历风雨的细腻,双手骨节纤长优美,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他们非富即贵,而黝黑少年与几人素不相识,但他还是如实说了:“我家人亡故,想找个佛寺给超度一二。”

“既然是一片孝心,那我们看看能不能帮你找寺院的师父通融通融。”碧衣青年目光打量了黝黑的少年片刻,乌眸里别样的光芒一闪而过。

“昘儿,是要帮这位小友了。”

他微笑:“嗯,全了他的孝道,也是给奶奶积福报。”

“果然是我的好孙儿,懂得体量奶奶的心思。”老夫人安慰的看了黝黑少年一眼,转向自己孙儿时有些讨好道:“昘儿,奶奶面皮薄,这事儿临头还要你和庙里的师傅说说。”

“有事孙子服其劳。”青年的声音温如春风,还带了几分纵容的味道,好像经常为自己的奶奶排忧解难。

一家人其乐融融,让人心生艳羡。

“走吧。”老夫人带上二人往守在侧门前的灵动少女走去。

少女见他们走出人流,连忙提着长裙小步跑了过来:“老夫人,您吓到柔儿了。”说完少女就攀着青年的手臂撒娇道:“昘表哥,你刚才真厉害。”

青年避嫌的抽出自己被少女轻轻晃动的手臂,面色平静而略显不悦:“是这位小兄弟的功劳,柔儿你过来扶着奶奶,我们要带这位小兄弟去见主持师傅。”

“是,昘表哥。”嘟着嘴的少女,清锐的目光往那个黝黑的少年身上扫过,转向老夫人时却放柔了声音说道:“老夫人,您真是菩萨转世,蚂蚁都不愿意踩死一只,这么个大活人,咱们能帮自然是义不容辞。”

萧老太君宅心仁厚,日行一善,不但捐钱款物给寺庙修缮,还隔三差五就为那些穷苦百姓布施钱粮,自家药铺遇上给不起钱的病人,直接就是分文不收赠医施药。

虽然博了个菩萨转世的好名头,可总这样折腾事儿,萧家有金山银山都得搬空了?!

还有不少居心叵测的人,就利用这点接近萧老太君,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穷鬼,还不知道打着什么算盘。

“相遇即是有缘,这位小兄弟是至孝之人,佛度有缘人,他与我有缘。”老居士温热的掌心在扶着自己的少女手背上拍了拍,意味分明的说道:“我们萧家发迹于垄亩,做人不能忘本。”

少女心中讥讽的一笑,猛地福灵心至问道:“你叫什么,哪里人?”

对上少女算计的眼,少年心思沉了沉回答:“伍钺青,江州同吉县人。”

“你姓武,止戈为武的武?”

“行伍的伍。”

“这么巧。”少女话音回转,好似话里有话。

“柔儿。”老居士和青年异口同声,却各怀心思,老居士是不满,而青年则是洋怒。

伍钺青心思在少女身上,未曾发现碧衫青年余光在自己面上几次探究的掠过,其实她并不把少女的心机

把戏当回事儿,自己过的是刀口淌血的日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种小女儿作态,对她来说含沙射影,指桑骂鬼都是毛毛雨。

但她不能为人所不耻,被人暗指是别有用心趁机牟利的小人。

伍钺青肃起脸,对上少女轻蔑的目光:“老夫人大恩大德,我伍钺青他日定涌泉相报。”

“如有违誓,定遭天打雷劈。”少年稚嫩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少女片刻,随后继续扶着老居士走上了回廊。

前面领路的青年看着二人针锋相对,佯斥柔儿后,对着少年莫测一笑,他自幼五感敏锐对人和事有洞察秋毫之能,第一眼见到少年就察觉了对方的两个秘密,乔装打扮且身手不凡。

这样一个人到泯城做什么?为财还是为人?

被柔儿几番言语相激,心中有怒却在隐忍,显得得体有礼,接近他萧家的人,求什么?还是想从奶奶身上得到什么?

言行举止是装的么?如果是装,竟能做到浑然天成的地步,那更有趣了,如此年幼就有如此深沉的心机。

如果不是装的,那她偶遇他们之前,又遭遇了什么,才隐藏身份进了城?虽然这个可能略显乏味些,但聊胜于无罢,青年觉得还可以接受。

一串串由少年引发的疑问,在青年枯燥的心里荡起涟漪,毕竟这样的人比单纯的善恶有趣多了,他隐隐期待起来,期待新鲜的少年有更多有趣的秘密被自己解开。

谁让今日的布施,行善,法会都略显乏善。

好久没有新鲜的人和事发生,人生太无趣了,但揣摩人心,解开对方的秘密却很有意思。

但这样有意思的事情,可遇不可求。

青年并不知道,他这一时起意,日后真一语成谶,让他辗转反侧,心痛如绞,求而不得,莫之能解。

章节目录 第2章 往事二 几人沿着回廊,静静的往大殿走去,禅堂距离大殿有些距离,两处殿宇以回廊相连;路上遇到僧人过,青年合十双手以示敬意。

“萧施主,会场已经布置好了,主持师傅正在大雄宝殿准备。”路过的僧人回礼,面色从容自若,和这几个人应该是十分相熟的。

“有劳师父,我们正要过去。”萧昘面露微笑,别过僧人后带着几人穿过回廊来到了一处小花园里。

花园连着大雄宝殿耳门,门禁已锁杜绝有信众吴闯。

“你走慢点,这儿路滑,小心摔着老夫人。”扶着老夫人的柔儿低喊道。

“我又不是豆腐做的。”老夫人不以为意,拂开柔儿的手,半身重量依到少年那边,由他搀扶着坐到了花园的石凳上。

柔儿垂着手嗤诋的瞪了伍钺青一眼,对方唇瓣微抿,眼眸半垂不曾理扫过她半分!

“小兄弟你心善又孝道,是个好孩子,好人会有福报的。”老夫人感激的说道,一路过来柔儿扶人不出半分力,她一个大人的重量都由少年撑着,这孩子被柔儿几次出言无状为难,也不反唇相讥,只是默默搀着她这个跛脚的老太婆。

“老夫人才是真的心善,你我素未平生。”伍钺青浅浅的笑道,神色恭敬。

“昘儿,你去问问主持师傅,能不能通融通融。”

萧昘嗯了一声,在大雄宝殿的耳门停下,透过镂空雕花木门往里看。大殿里僧侣攒动,主持师父一身缀织百纳袈裟立于殿东南角,虚空大师随在左右。

“奶奶,主持师傅正在肃整衣冠,我找虚空大师傅安排一下。”萧昘递给奶奶一个自己速去速回的眼神,推开耳门走进大雄宝殿。

老夫人向萧昘挥挥手,目送孙子进殿后,她转向少年拍拍身侧的石凳示意伍钺青坐到自己身边来。

一旁被冷落的灵儿哼了一声,撩起薄纱裙角迤迤然然坐到了另一处石凳上,背对着二人折花弄草。

“孩子,你怎么一个人来寺中祈福。”老夫人问道。

“家里人都没了,就剩我一个。”

老夫人暗自倒抽口气,心中酸楚难抑:“世道艰难,苦了你了,佛祖保佑你将来平平安安的。”

黝黑粗糙的小手,安抚的拍了拍老夫人的肩:“我娘常说,人活在世都有自己的难处,酸甜苦辣都尝遍就不枉此生了。”伍钺青眼中有着懵懂的沧桑,精瘦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声音沙哑稚嫩,显得坚韧又豁达。

园中的几束阳光透过树冠落下,一明一暗在他背后衬着,老夫人抬起眼帘,瞧见浅浅的光辉落在他的面上,虽然稍显稚嫩,但少年的神情让她印象深刻。

这个孩子不丑,只是肤色黝黑更消弱了他的五官,她闪了闪神,总觉得少年身上有股熟悉的感觉,那种懵懂的沧桑,那种藏在圆滑下的棱角,疾风劲草一样的性子,透着四五分莫名的似曾相识。

福灵心至,一个身影在她心头掠过一一一一确实是认得一个这样的人。

“嗯?!”攸地,伍钺青双眼微眯,目光如电的盯着一个正穿过回廊的僧人,那人身形猥琐行色匆匆,彼此相距有二十步远,但猥琐僧人的容貌伍钺青化成灰也认得。

还以为躲到哪里去了,让她好找。

原来跑到长秋寺来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在看什么?”追着少年的目光,老夫人只捉到了那僧人的一个侧影,光是这个侧影她就能断定,这人绝非不是长秋寺的僧人!

长秋寺上下僧人常年上穿直裰脚踩罗汉鞋,而刚才经过的那人穿着僧人的直裰没错,可脚上却踩着一双黑皮短靴。

什么人会乔装打扮潜进寺里?又有什么目的?!

老夫人心里疑窦丛生,敛起神转向伍钺青,只见对方面露厉色,双目如炬的盯着假僧人消失的地方,身体紧绷如弓,曲起的手指按在腰侧。

这孩子身上藏了兵刃!

“孩子,你认得那人?”

“在鹿背山见过,是鹿背山二当家。”见老夫人闻之变色,伍钺青不能详说只好安慰的拍拍对方的手背。

还以为是浑水摸鱼的小贼,怎想来了一个匪首!

这鹿背山,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方圆十里有名的土匪窝,匪首十恶不赦朝廷屡次派兵围剿都让他逃脱了,山中无老虎猴子充大王,现在山上的大哥就是原来的二当家。

这二当家生性贪婪喜欢各种稀世珍宝,被他盯上的宝贝,主人家都没能逃过他的毒手。

“这寺庙里有什么宝贝?”伍钺青问。

“佛塔里供奉了鸠摩罗什大师亲抄的《金刚经》。”老夫人豁的站起来,惊的双唇微张两目睁圆,她颤着手指向大雄宝殿正后方。伍钺青顺着老夫人所指看去,入目的是一座金鼎七级浮屠,角角皆悬金铎,四面三户六窗并皆朱漆,确实是个放宝贝的好地方。

鸠摩罗什亲书的《金刚经》,这等镇寺之宝怪不得见惯了金银珠宝的二当家要盗,想来也只有今天是最佳时机,泯城大善人六十大寿普城同庆,寺里人流涌动大殿就占去许多人手,宝塔的戒备自然就松懈了许多。

“老夫人,赶紧带表姑娘去大殿,再找十几个武僧到宝塔来!”语毕,伍钺青前脚掌发力开弓箭一般朝宝塔冲去,她身形如苍鹰,嗖嗖嗖,三两下就消失在曲折回廊中。

浮屠塔立于三重台上,一层朱门紧闭且由反锁,伍钺青只得攀窗入了二层,她举步如猫脚尖落在楼板上,免得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惊动顶层的山贼。

“小心些,盒子里的都是无价之宝。”

“大哥,这么多盒子,你说除了经书,还有没有别的宝贝。听说还有什么舍利子的,能起死回生,延年益寿,我们这票赚大了。”男人激动的声音在塔顶响起,随即是翻箱倒柜乒乒乓乓的响动。

她沉了沉气息,侧耳听辨塔中的声响;心中默默估算起来,听脚步声和谈话,上面应该只有两个人,放风的一人藏在塔旁的大树上,已经被她打晕捆好,外围的同伙自己力不能及,就怕这边一闹出动静,外围的山贼狗急跳墙,生了歹心拿大殿前的无辜百姓泄恨。

伍钺青隐在木柜后,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少顷,千层底踩在青砖上踏一串哒哒哒,哒哒哒的声响,来者约莫二十人,步伐轻盈矫健一听就是练家子的,她攀住窗沿往塔外迅速撇了一眼,一行持棍武僧正往宝塔这边赶,紧随在后的是一道青色的身影。

可算把人等来了,她长舒一口气,自腰后抽出半臂长的环首短刀,刀身寒光凛凛锐气尽现,伍钺青一个闪身到了木梯旁,三步并两如壁虎攀缘贴着墙壁往塔顶疾行。

咔嚓。

刀疤男又撬开一个金银漆福字纹锦盒,霎时宝光盈盈,定了定睛一看里面竟是一尊琉璃菩萨!

“大哥有宝……”

汉子正预转身向大哥献宝,只见一道寒光闪过!他心口咯噔一紧。

“大哥躲开!”他暴喝一声,抓起手里的琉璃菩萨砸向那鬼魅一般忽然扑来的身影。

二当家闻声身躯一震,预要向右前扑滚,可惜为时已晚。他背后一凉,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割破血肉,持刀之人银牙紧咬全身的力气灌在刀尖,砰地一下把二当家撞到木箱上,直到刀格卡住肋骨再捅不进去才松劲儿。

短刀捅穿了二当家的胸膛利刃割断心脉,一招致命!

伍钺青闷哼了一声,她躲避不及腰上被狠狠砸了一下,只能忍着痛抬脚踢开尸身。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柱自二当家后背那窟窿喷涌出来,洒了二人一身,溅得满地都是,二当家被踢到一旁,身体虽还抽搐但人已经断气。

“我要你偿命!”,刀疤男瞠目欲裂,怒吼着拔出长刀,疯狗一样毫无章法的往伍钺青身上砍。

塔顶乒乒乓乓打斗声频传,经书纸屑如天女坠花,赶到塔下的武僧听塔顶砍杀声阵阵,立刻兵分两路,一路从二楼窗口翻上塔顶抓人,一路留下来戒备和搜捕同党。

萧昘一进塔入眼是一片狼藉,沾血的经卷散落满地。他瞳仁一缩隐隐兴奋,抿着薄唇推开僧人快步走上楼去,楼板被人踩得咚咚咚的响,一口气到了塔顶,他顾不得其他两眼睖巡小阁楼一周。

阁楼已经面目全非不能辨出原貌,架子被砍得七零八落,经书满地都是残破的混在一起,这儿几乎找不到完整的物件。

顶层中央一群魁梧的僧人围着一个瘦弱的少年;他半身染血让破旧的衣衫更像一块邋遢的抹布,脚边横着一个穿了僧袍的死人,从尸身看来死得倒是干净利落。

萧昘勾起唇角暗自欣赏少年的浴血的样子,果然,新鲜又有趣,年幼却身怀秘密,杀人仍不上无辜,这具瘦弱的身体里藏着的东西,让他有了抽丝剥茧的乐趣。

“阿弥陀佛,这位小兄弟,请随我们去见虚空师父,也好弄明白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威武和尚是长秋寺戒律院首座,身形魁梧气度凛凛,大手一挥让两弟子扛着被打晕的刀疤男先下塔,众人中他阅历最丰,眼前这个落魄的少年并非普通的乞儿。

小小年纪就能杀人不眨眼,将来误入歧途必定后患无穷,还是把人带到师傅面前,再做定夺为好。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她面露抗拒,自己私自报恩之举本就有些冲动,杀了人她本想溜之大吉,谁知道这群武僧这么不上道。

“你在寺中杀人,哪怕是极恶之徒,也要给个交代。”威武和尚道。

“杀恶人也要给个交代!?他的同党我都留了活口,还要什么交代。”

“一面之词怎可偏听偏信!”

“我要是不呢!”伍钺青仰起下巴,朝着大和尚亮出了手中滴血的短刀。

咔,咔,她人还没反应过来,武僧手中长棍一出,天罗地网的交织成锁式把伍钺青四肢卡死。

形势不比人强,双拳难敌四手。

问她服是不服!

隐于人后的萧昘饶有兴致的看着这场对峙,她败下阵是理所当然,寡不敌众下求生才有意思。

伍钺青最聪明的选择就是立刻服软,虽看着像束手就擒,但也不失为一种降低敌人警惕的好法子。

隐藏自己谋定而后动,若是他处于伍钺青现在的位置,溜之大吉是上策,萧昘要溜定会往大殿跑混入人潮当中,长秋寺的僧人还没笨到惊动这些虔诚的信众闹个鸡飞狗走。

既然硬碰已然败落,只剩下交出兵器低头服软这条路还可行,那她会么?萧昘想她所想,就像揣摩故事中的人物似的,隐隐有些期待。

伍钺青那知已有人作上壁观,将众人视为玩物,提溜着双眼看向窗外,大殿的经幡正随风摇曳,幡下人头攒动,倏地,灵光乍现她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我跟你们走,但我不是犯人。”她瞥了两眼将自己锁住的持棍僧人。

“你并非犯人。”威武和尚抬手示意弟子退开,咚咚咚,武僧收回长棍一头砸入地面。

伍钺青刚缓口气,就见大和尚抬手要卸去自己的短刀,她眉尖微蹙握刀的手下意识往后缩。

负隅顽抗!

威武和尚金刚怒目,看得伍钺青心下一颤,她咬着下唇定然不动人颓势不能颓。

本以为大和尚见她缩开便会以武强取,怎料他掌心向上将手伸到自己面前;这是让她自己交出来的意思。

交,还是不交?

自然是交的,伍钺青不傻,她有自己讨价还价的路数,佯做抵抗待对方示强后不敌服软,做戏做足才更容易取信于人,如果一开始就服软,难道对方就不会想到还有猫腻么。

染血的短刀落入掌中,威武和尚将短刀收起,向少年恩了一声,看来对他识时务很满意。

“师傅,请稍等。”萧昘窥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恍然大悟没料到她还有这般急智,一招欲擒故纵用得不错,好一个峰回路转,这般有趣的人落到一群慈悲为怀的和尚手里,就像菘菜本可以配以辛香料白灼,却被做成了素斋一样牛田牡丹。

他阔步上前以身做屏,隔在威武和尚与少年中间。伸手将伍钺青揽到身后,淡雅致远的眼眉迎上威武和尚如炬的目光:“人不能给你带走,这人是我带来的自然也由我处置。”

“他杀了人。”威武和尚嗓音粗厚的陈述事实,有他在那容得少年拍拍屁股就走,寺规不可违,国法不容!

“又如何?”

“本寺要一个交代,若没有!谁也别想离开!”

闻言萧昘沉下脸,寒着眸子敛起墨描长眉盯着对方,威仪不可冒犯,决定不容置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太守还不曾开审,我领人到太守面前自首,贵寺也要阻拦不成!”

“长秋寺中五百僧人,不知师傅能否作保每一个都清清白白,还不知是不是监守自盗,我怎能把人交于你!其身不正!监察不利,竟然让盗匪进了七宝塔,到时候就算太守不责问一二,我萧家也要问一问!”

“你!”

“我什么!”

“无视律法!”

“律法?!这律法要在庙堂上论,大师傅是太守还是刺史。”萧昘嗤道。

威武和尚两者都不是,只是一个出家人,他嘴拙讲不过萧昘,气得眼如铜铃鼻翼煽动,可萧昘的身份摆在那儿奈何不得他。

嗤,伍钺青掩嘴偷笑,方才还强势的大和尚,对上萧昘不但软了三分还无力还击,她心里又欢喜又温温软软的,两番接触后竟对青年多了几分好感。

“哼!”威武和尚说不过他,败下阵来,侧开身给二人让出一条路。

“走。”萧昘志得意满,低声吐一个字,牵过伍钺青迤迤然走下木梯。

法会已经开始,僧人吟唱的声郎朗于寺中,佛法无边自清自明,避邪祟驱恶疾。

伍钺青第一次被一个青年男子牵着手走,她亦步亦趋的跟着萧昘,只觉得那人的手白皙如玉,包着她黑黢黢的手,好像白面团沾了酱,她有些不自在的抽了抽手,对方不为所动。

“萧老太君没事吧。”

“奶奶有萧家护院守着。”

“老夫人过大寿,却被我弄成血光之灾,对不住。”伍钺青想到老夫人就愧疚难当,闻言前面的青年停下脚步,他背对着自己,伍钺青看不到他的表情,便自动带入初见时那谦和有礼的样子。

人一旦对他人有好感,就会把自己臆测的幻想安到对方身上,把对方往好处设想,为对方寻找借口开脱。

其实人若是还没到聪明绝顶,能一眼看穿对方的地步;就不要冒冒然轻信对方给的表象,不然,有可能就是悔不当初。

往往东窗事发后,当事人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知道?

如果早知道,自己会如何如何。

常言道,千金难买早知道,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老天爷有时候挺绝情,有些人死后都还蒙在鼓里。

伍钺青就是其中一个,到死还被萧昘所瞒,临了还以为自己连累恩人家破人亡,呕尽鲜血在佛山发愿。

傻得连老天都看不过眼。

萧昘轻笑着转过身,如伍钺青所想用温声宽慰她:“那是该死之人,你早送他入轮回是好事儿,我奶奶遇险,贼人死了她安好,这是福不是灾。”

“那些经书………”懵懂的她还在担心价值连城的经书。

“不过几张破纸。”萧昘不甚在意的摆摆手,这些经书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好戏的引子而已。

伍钺青仔细分辨对方的神色,在萧昘淡然自若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觉得他说所并非无草根何不食肉糜的纨绔之言,而是发自肺腑所想。

萧昘对自己不感兴趣的都视如蔽履,他的薄情被伍钺青错看成了看透世事超脱物外的豁达。

乌黑的眸子恰似一江春水的看着懵懂的少女,柔声说道:“长秋寺出了命案,又逢我奶奶六十大寿,今日你贸然离开,只会落人口实,你由我带进寺中,是有了牵连的,这事儿你我一同向太守说明更妥帖些。”

“对不住,是我思虑不周,险些连累了老夫人和公子。”伍钺青心下骇然,她想得太简单了,觉得杀的是恶人,当然不证自明,忽略了萧家也因好心带她进寺而牵扯到命案中。

到时候她一走了之,泯城悠悠众口死无对证,只凭余党一面之词,被有心人利用诬陷萧家也未尝不可能。

“人心难测,哪怕我萧家广结善缘,也仍有不少仇家,今日确实事发突然,你所杀的也是恶贼,只是善后需费些时日的。”萧昘循循善诱像个邻家哥哥一般。

“我留下来,直到事情有个结果。”

“嗯。”

伍钺青还沉浸在自己思虑不周无颜面对萧老太君的窘迫中,全然不知道自己落入了一个怎样的陷阱。

怪只怪她落难那段日子,上天厚待十分,遇到的人都是真心的想助她,世事险恶但也不曾对上萧昘这样的妖孽,哪怕生于草莽又杀过人的伍钺青,在他面前还是太过稚嫩了。

老天爷迟迟才给伍钺青挖了萧昘这样一个天坑,不知道是喜是忧,而前者还有些天真,不自知会跌得粉身碎骨。

“那老夫人哪里要如何说?”伍钺青问。

“我来解释。”萧昘细腻的指腹抹去她面颊上的血珠,有趣是有趣,可惜这双眼睛普通了些。

生逢乱世人命如蝼蚁,被苦恼磋磨的人,能保持本心的并不多。伍钺青在穷苦中挣扎多年,能杀人不眨眼又心地纯正,就像黑夜里仍有指路的星辰。

哼,真有趣。

萧昘对她起了兴趣,伍钺青比灵儿有趣多了,母亲把灵儿带回萧家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个皮相不错,可沉迷于钱财珠宝内宅私斗的玩伴乏味了些。

无聊时萧昘也会给灵儿设个小小的圈套,引她到母亲面前去争功,灵儿家道中落父母兄弟皆是吸血虫,每个月二两的月钱都不够填窟窿,这样的父兄让灵儿成了一只大老鼠,萧昘则是把老鼠放进米缸的人。

可伍钺青是不同的,她就像一株疾风劲草,萧昘之前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女子。

也不知这株野草若养在他酿造的琼浆玉露里会如何?

是糜烂还是灭亡,亦或是有新的可能………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豢养她了,光是想,都让他心痒难耐。

有的人生来就是人性本恶,生在积善之家,天赋异禀才智过人,本该是救苦救难,却以玩弄他人为乐。

物极必反是为妖,指的就是萧昘这样的人。

自幼跟着奶奶行善的世家子,人前端方君子的萧昘,没有人知道他养了一个心魔。

或许,应该这样说,谁相信他本就是妖邪?!

章节目录 第3章 重回一 疏影横斜,凉风徐徐。

月上中天,所有人都熄灯歇息,只余猫头鹰入夜不寐,立在树咕咕鸣叫。

万籁俱静中,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闯入萧老太君房里,来人看到守夜的侍女,听到这么大响动还呼呼大睡,便蹲下身过去掐住其中一人的人中,指间下了力却没有反应,她转身又掐了另一个还是一样。

这是睡死过去了,看来是吃了蒙汗药,而且药量极重。

她起身转向床榻,素手轻轻的掀开纱帐,坐到榻上抬手在隆起的被褥上,拍了拍轻声唤道:“老太君,老太君?”

老人家浅眠,叫了两次被褥里的人悠悠转醒,屋内留了两盏灯,昏黄的光线映在来人的面上,是伍钺青。

“青丫头??????怎么了?”老太君睡眼惺忪,以为自己又梦中咳嗽,引得这孩子跑过来看她。

由着伍钺青给自己披了一件外衣在身上,老太君坐了起来,她总觉得今夜青丫头有些异样,乍一看也没咂摸出来,定了定睛看才发现这孩子面白如纸,唇上没有半丝血色,骇然问道:“你怎么了!”

温暖苍老的手抚上她的双夹,伍钺青留恋的蹭了蹭老太君的掌心,片刻后,沉下心肠说道:“府里的人都被药晕了,老太君,我带你走。”

“啊!”萧老太君惊爬到榻边,刚伸推了推守夜的丫鬟,怎料对方就如木头人一样,咚的一声滑到在地。

“谁做的?”老太君问。

伍钺青摇摇头,她真的不知道:“老太君,来不及了!走!”

老太君闻言,当机立断穿上衣鞋:“走!”

能神不知鬼不觉药晕整个萧家,说没有歹毒心肠,谁信!

往日结仇的那些人,音容相貌迅速在老太君心里掠过,是谁!是想绑架勒索,还是想杀人灭口!

两人才踏出门槛,一股火油味冲入鼻腔,老太君捂着口鼻,只见巡夜的护院七倒八歪的晕死在廊下,她瞠目凄然道:“这是要烧死我们啊!”

声音惊动了藏在暗处的探子。

噌!

锋芒一闪似流星划过,一股杀气直冲她眉心,伍钺青推开老太君,提刀挡住暗器。

只听呛的一响,刀身猛震,暗器反弹回去,随即,廊道暗处一片金花乱绽,似流火扑面,那人一击不成又来一击。

神秘人身形精瘦,蒙着脸面看不清五官,只觉得一双三角眼杀气腾腾。手中的节鞭通身金光,在此人手中婉若游龙。

伍钺青对来人使的兵器和招式予若观火,只是她身上无一处不疼,拖缓了她的动作,紧咬牙关应该能勉力一搏!

凌波苑内,年轻女子手舞双刀行云流水,神秘人鞭似毒蛇,寂静的院中只听铁器呛铛相撞。

本以为是个较弱女子,谁知道竟然有些底子,神秘人杀心更胜,脚下一个上步,左背鞭发力,鞭随步走,镖头直冲女子喉根!

来了!

是有破绽!

伍钺青柳眉紧蹙,佯装不敌以刀砍向节鞭中段,锁链遇阻铛一响顺势回旋,绞缠在脖子上。

这样一来,她就处于下风,情势立刻就倒向了神秘人。

哼!不过如此!

见女子慌不择路倒反害了她自己,神秘人嗤笑数声,双臂发力后退跃两步,女子被猛力拖拽,脚下几个趔趄,脖子上的铁链紧缩,一时窒息她满面通红,双手掰住脖上的节鞭,环首上的圈绳挂着两把短刀像晾腊肉一样,在腕下晃动。

这女子自不量力,懂些皮毛就想要发打败他?真是可笑至极!

今日杀她恐怕还会被同僚取笑!

神秘人洋洋得意以为得手,再度发力想要一击毙命,伍钺青目光倏地变得犀利,攸地借势前扑,左手飞刀将来人骗至右侧,趁其不备人右手执刀,一个箭步朝他刺去,短刀贯入腹部。

神秘人始料未及,瞠目结舌充愣片刻,伍钺青又攥起镖头,往他太阳穴横刺。

噗嗤!血浆迸裂!

神秘人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看到贼人身亡,老太君不敢惊呼,连滚带爬的来到力竭倒地的伍钺青身边。

“青丫头,青丫头,你怎么样了。。”她泪如雨下,颤抖着小心翼翼给她解开脖子上的铁链。

“咳咳咳,没事。”还魂的苦痛刺激着伍钺青,她勉强向老夫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看着老太君慌颤着身子,六神无主的跪自己身边,伍钺青不敢多歇,强撑着又站了起来。

“我带你走。”伍钺青眼角微红,执拗的抓着老太君的手臂,只是地上的死人出现得太过突兀,引得她多看了几眼。

“这些人不是野路子,更像是世家大族自幼豢养的私兵。”身法漂亮套路精准,是落败为寇了?伍钺青不自觉的低声说出了心中所想。

上一世她被老夫人摇醒的时候,山贼正在北院烧杀抢掠。

大火烧到了南院,老夫人把她从火场,拖了出来。

伍钺青所吃的蒙汗药不多,为了把老太君护进佛堂,还拼力斩杀了几个闯进南院的山匪。

前世那些土匪全都是野路子拳脚,与这个使金节鞭的汉子,简直就是霄壤之别!

“私兵!”老太君闻言魂不附体,面如土色地推搡着伍钺青就往小门去。

“不!你赶紧走。”

“老太君!”伍钺青不明所以!

“孩子,这是萧家自作孽,与你无关,赶紧走!”

“走!孩子,我那死男人作下的孽,你不要为我报仇,走得远远的!”

“快,别让他们发现你!”老太君语无伦次,双手又推又拽的想要她走。

什么萧家自作孽?难道不是鹿背山来寻仇么!

怎么再来一次,竟有是这样的。

老太君所言犹如一道惊雷划破天际,伍钺青生前死后都不曾听说过这些话!

萧家自作孽?!萧家藏着足以灭族的秘密!

事情一瞬间就超出了伍钺青的预料,她怎么也没有料到,灭门惨案后面还有这样的内幕。

既然如此,为什么阎君不与她言明,还让她回来?!

是因为她出言不逊,所以故意隐瞒,然后戏耍她么?!

伍钺青感觉主心骨轰然倒塌,什么都混在脑子里一团乱麻,她恍恍惚惚的看向老太君,老人家鬓发散乱,泪眼婆娑的凝着自己,慈爱的眼中又惊又惧,还有对她满满的关切之情。

“孩子!醒醒!”看她面如死灰,摇摇欲坠,老太君骇得魂不守舍,拽住伍钺青就要往小门在送。

她是无辜的,老太君不忍牵连这样一个好孩子!

她们二人非亲非故,老太君待她视如亲生,两年来的孺慕之情,伍钺青你怎能辜负!

“老太君,我不走,还有表哥!”伍钺青猛地清醒了几分道。

“他们是萧家男丁,那些人会追杀到天涯海角!”老太君哭吼起来,她死力想把青丫头推出门去,可这坏丫头啊,就这么犟着。

“我有办法,老太君,我能有办法的。”难道一丝血脉都不要了么?!!!伍钺青也哭了起来。

“好,好,好,青丫头,你带盛儿走。”老太君冷静下来,她抹掉满脸泪,狠心选择了一个人存活。

萧盛,二爷的大儿子!

伍钺青想到的是萧昘,而老太君要救得是萧盛,她已经弄不懂老太君的心了,或许她的一生又一生太过荒腔走板!?其实,就没有真正的弄清楚过萧家的人。

“着火了!”伍钺青几番大起大落后干干的说道,看着北院花园里浓浓滚滚的黑烟升起,是有人点燃了藏书楼!火势迅猛瞬间就窜到顶层,用不了多久那里就将付之一炬!

但今晚只是微风,昨天又刚下过雨,四处湿润哪里能烧出这么大火势,分明是用了火油!

为什么先烧藏书楼?里面有什么是这些人急于销毁的?

她应该知道什么内幕?

砰的一声,小院的门被人由外猛撞开!

伍钺青惊惧的看向声音来处!紧了紧握刀的手。

来人猩红着眼,目光到伍钺青后便死死盯着

章节目录 第4章 重回二 老太君经过方才的刺杀,整个人如惊弓之鸟,她扯着伍钺青后衣,可辨清来人后心仍像铁坨子一样沉了下去。

怎么唯独他醒了过来。

狼狈的男子一瘸一拐的走到了充愣的女子面前,他鬓发散乱在侧,寝衣领口大开露出了玉白的一片胸膛,女子那曾见过这端方君子放浪的模样,赶紧撇开了双眼。

萧昘见她身上染血,脖子痕迹斑斑,地上的死人对她做了什么!可恶!

男子颤着手,指腹小心翼翼地,抚上蜜色肌肤上狰狞的勒痕,他喘着粗气热气扑到伍钺青面上,一呼一吸都引得自己体内刻骨的痛,唯有攥紧刀柄紧咬牙槽的忍着。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心中喜不自禁他安然无恙,身体却在萧昘越来越靠近中疼痛加剧。

湿润的指腹碰到肌肤上,就好像沾了盐水的利锥狠狠划开皮肉,钻心刺骨。

太疼了!

怕自己疼到晕厥,女子紧绷着身子避开了他的碰触,萧昘未了她这般动作慢,猩红的眼眸激起一道寒光!

悻悻然收回了手。

“表哥,你和老太君先走。“伍钺青不敢看他,心痛如绞却不敢诉诸于口,她怕这是老天爷的安排。

为何不愿看他!

男子剑眉一敛,心中怒不可遏。

萧昘扣住她染血的腕子,逼着人转向自己,眼中闪过一簇冷光:“为什么不看我。“

因吃了蒙汗药,手脚口舌都发缓,萧昘一字一顿砸地有声,老太君深知孙儿的心性,萧昘这是怒火中烧了,立刻拨开了他的手,柔声对青丫头道:“丫头,你去吧。“

伍钺青意会,嗯了一声,低着头快步离开。

“奶奶,为什么。“萧昘目光紧追着她,直到看不见人才转过头冷声质问老太君。

“不为什么,你我都是她的累赘。“昘儿和自己都留在萧府是最好的结果,就让青丫头和盛儿远走,对,就应该这样!

只有这样,她才对得起萧大哥。

拿定主意,老太君揪着萧昘就往佛堂走,全然不顾大火将要蔓延开来,他挣了几下但因身子仍麻木着,只能任由奶奶摆布,如玉的面好似三尺寒冰,眼神森冷刺人。

南院北院之间以甬道相隔,火势已经吞没了正院的东厢,伍钺青无暇顾及二爷二夫人,硬起心肠穿过甬道,猫腰闪进了外跨院,越过垂花门直奔内侧院萧盛的住处。

一路上通行无阻,可方才老太君哪儿明明留来了一个探子在!诡异的感觉让她心下冷的一个咯噔,停下了脚步。

“许久不见了,伍姑娘。“男人声音低沉如钟,自正院开相侧院的那处月洞门后传来。

在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中,显得格外渗人。

伍钺青骇然,抬脚迅速转了回去。

正院当中立着一个伟岸的男人,橙红的火光映出他高大似塔如山的身躯,五官深邃双虎晶亮,看得伍钺青头皮发麻。

冲天的大火,让他的面容一览无余。

绿林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看不到脸还能留活口,认得人的必取向上人头!

伍钺青汗如雨下,心跳如鼓手心又潮又热,她力有不逮,一开始就没有发现这人,现在的她连刀柄都险些握不稳当,真要再来一场厮杀!?

可萧盛还在侧院里等着自己去救,火就要烧过来了!

这是要死在这里了么。

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看着持刀女子横眉冷对,男子鼻子轻哼了一声。

那男子轻轻一笑,说是笑其实只是嘴角扯了扯:“不认得我了?“语毕,手中铁棍一亮,棍头噔的一声点在地上。

咔嚓,青砖应声碎成了四瓣。

伍钺青紧蹙柳眉借着火光,看清楚了男人手里的铁棍,通体乌黑泛着隐隐的银光,是罕有的钨铁所铸,而且她见过。

“是你,那晚的人。“两年前自己上山杀二当家,却误打误撞和一个青年摸黑交手,伍钺青败下阵后对方不但没取她小命,还很好心的告诉她,二当家去了泯城。

她还没来得及问对方姓名,这青年就走了,等离开鹿背山后,唯一记住的就是那个青年使的是一根六尺钨铁长棍。

“还记得,很好。“见她还记得,男子满意的点点头毛,向伍钺青抛出一物。

她下意识的后撤半步,抬手接下摊开一看,蓝纸书皮上印着《精算十书》四个字,是一本书?

伍钺青一脸茫然,抬眼看向男子。

“你若能活下来,三日后,避风亭见。”男子说完转身离开,临出院门前打了一个响指,嗖嗖嗖的声音自墙头暗角响起。

几个举着弓弩的蒙面人从院中闪出,她才惊觉自己进了这人的包围圈,就在前一刻,还有数十箭簇对着自己,只要男子一声令下,伍钺青能当场变成刺猬。

无令不动,真的是私兵!

他这样做,求的是什么?

苏灵和鹿背山三当家马爷带着十来个弟兄依约躲在巷子里,谁知时辰未到,就见到萧府里有火光,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觉得被那人给耍了。

有诈,这是被捷足先登了!

马爷一肚子火啐了一口,抽出长刀环视弟兄们,狰狞道:“杀进去,没有鱼捞到虾也成!“

“我带路。“苏灵急道。

想到萧昘只是葬身火海,苏灵觉着这死法太便宜他了!她本要借山贼的手杀光萧家上下,自己顶着遗孤的身份到别处逍遥自在。

萧昘不是自鸣得意么,她还没到他面前把这份得意傲慢踩在脚下。

烧死!哼!她可不愿让他死得这么痛快!

砰!南院的两扇门扉轰然倒地。

一行提着大刀的莽汉,快步跟着苏灵直奔库房,马爷对萧家内宅的布置,大多都是听这个漂亮女人说的。

他自然不完全信苏灵,大户人家的格局大多相同,只是金银库都很隐秘。

这他求财,女人要杀人泄恨,到头来都翻不出自己掌心。

至于之前要与自己联手发财的那一伙流寇,估摸着是抢了北院的东西点把火就走了。

“库房在哪里。“他进了南正院,边走边疑声问道。

苏灵引人到了佛堂门前,媚声讨好道:“到了呀,就在那个老太婆的佛堂里,三当家先抓了她宝贝孙子,就不怕那老婆子不交出钥匙。“

哈哈,马爷心中大快,流寇蠢如猪,还以先下手为强,谁知原来这库房根本就在南院,果然,他一开始就把这女人瞒着对方,真是个明智之举。

马爷志得意满,觉得自己无比机智,忘形捏了一把苏灵的柳腰,真是又软又细,贪婪的目光从她姣好的脸上落到浑圆的胸口,这大户人家出来的就是比勾栏里的香,想到今夜就办了这女人,他哈哈大笑道:“搜!把萧老太君请出来。“

忍着心中的厌恶,苏灵仰着如花似玉的脸和马爷眉来眼去。心道若不是萧昘,她怎会落到与这穷凶极恶腌脏不堪的男人虚以逶迤。

这贼人有什么龌龊心思,苏灵一清二楚,可还是以色诱他,等萧昘身死,她就一包毒药解决了这恶贼,独吞了财富。

一想到大仇得报,又得了钱财,苏灵忍着身上沾了臭虫一样的反胃不适,依偎到了马爷的怀里。

山贼中也不乏精通鸡鸣狗盗之人,很快发现了佛堂有暗室。

三五下就撬开了暗室的门,把躲在里面的二人揪了出来。

看到狼狈不堪,被拖到院中的男子。

苏灵秀目一亮,桃花面上得意又隐隐有些癫狂。

“马爷,找到这两个人。“属下把男子拽到了院中扔在地上。

“这就是萧家老太君和三公子了。”苏灵道。

萧昘砰地砸落在地,闷哼了一声,听到对方的声音,抬起眼眸看向廊子上并立的男女。

嘴角扯过一个轻蔑的弧度,他支着手臂勉励要起来,背后的山贼抬脚又把人砰地揣了回去。

老太君随后也被两个山贼反扣着手压了出来,她一早就知道苏灵心性不纯,没想到竟做这落井下石的事,大声道:“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东西!“

苏灵听了呵呵呵啼笑起来,她提着长裙迈着莲步走到了院中,居高临下的睨着萧昘,心中无比痛快的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是萧昘写在册子上的,今天她就要这个高高在上的三公子看一看,什么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说完她冷下脸转向老太君,娇俏道:“老太君,乖乖的就把府库的钥匙交出来,不然,您的宝贝孙子就要受皮肉之苦了。”

章节目录 第5章 重回三 苏灵话音刚落,随后走来的马爷,状似无意的踩上了萧昘玉白修长的右手,十指连心的巨痛让萧昘低吼一声,对方听了反而更加使力碾轧下来,他仿佛听到手骨断裂的声音。

马爷的属下看萧昘要挣扎,立刻就按住了人,让老大逞足微风。

磨盘一样的大脚碾豆子一样,轻易的就能把这只玉手给碾碎。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一两下功夫的事儿。

踩完人马爷满意起开脚,掠过面如白纸的萧盛,走到了老太君面前,压着人的山匪看到这公子哥遭罪,纷纷哈哈大笑起来。

“这只写诗作画的手,啧啧啧,都成这样了,怪可惜的,表哥,你说是么。“苏灵幸灾乐祸的看着萧昘的右手被踩得骨节扭曲,玉白的面容因疼痛变得狰狞丑陋。

但他就是不吱一声,不求饶不呼救,这让苏灵非常不满意,她迫切的想听到他痛苦的哀嚎声,低声下气的求饶。

苏灵歹念一起,抬手拔下了云鬓上的金钗,血红的玛瑙被能工巧匠雕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金枝玉叶托着花苞,真的很美不是么。

恶从胆边生,娇娇女手起簪落。

咯,金钗穿透掌心,带血的尖端磕在青砖上碰出声响。

哼!

萧昘咬破了嘴唇,忍住这波羞辱,鼻子喷出粗气。

他满头冷汗缓缓撩起眼帘,睫毛因疼痛轻颤,清冷似水的目光看向自鸣得意的苏灵。

那双如渊似海的眸子里,没有一丝丝苏灵期待的痛苦和恐惧,哪怕对她做出如此恶毒之事,把她逼向无底深渊,这人丝毫的悔意都没有。

点漆的眸子如镜一般明亮,映出了苏灵癫狂丑恶的模样。

“怎么样,老太君,钥匙在那里。“马爷被苏灵狠厉的模样所触,脑后发凉可还是见钱眼开,心里念着萧家府库里的金山银山。他转向老太君,可这老太婆嘴巴如蚌壳,闭着眼不去看自己的孙子。

“骨头真硬啊!”这老东西不吭不气的,若是其他人家,一早就跪地求饶苦苦哀诉了,萧家还真是个硬骨头,不过骨头再硬也没有他的刀硬。

“卸了萧公子的双手。“马爷怒道。

“是。“扣着人的壮汉得令,像屠户砍肉一样,握着斧子刃口在萧昘肩上量了量找好准头。

老太君闻言看向萧昘,颤着双唇煞白了脸沉声道:“我萧家没有懦夫,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说完又别开了眼,热泪忍不往外涌。

昘儿,莫怪奶奶心狠,是你亲爷爷作下的孽,都说父债子偿,你爹早逝就由你来还罢!

死在这些人手里,也总好过将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有萧家的男丁都死绝了,这场孽债才算有了了结。

可惜连累了家中的下人惨死在此。

愿佛祖慈悲,救救这些无辜的人。

奶奶心里所念,萧昘一清二楚,他呵呵的嗤笑起来,慵懒瘫坐到地上,若不是血肉模糊的右手,这闲散弄雅,好似自己不是什么阶下囚,而是赋诗会友忘情山水的闲雅之士,这般情态美得全然可以入画。

苏灵最看不得他这般万事不入眼的高傲,想起自己在他笔下犹如蝼蚁的轻贱,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仇恨瞬间就淹没了所有。

一双柔荑忽然夺过粗壮汉子手里的斧子,众人都被苏灵忽然的举动瞎蒙了,马爷也不曾想到这个娇滴滴的女人,用金钗扎人后,还能拿起斧子一挥,咔的一下就把一个男人的手掌砍了下来。

啊!!!

男人凄厉的吼叫响彻整个庭院!

萧昘捏着断腕的在地上呻吟,马爷算开了眼界,没想到着娇娇弱弱的一个女子,手起斧落如砍菜切肉一样,把活人的手掌整一个给剁了下来。

山贼们都睁圆了双目,惊骇地张大了嘴巴,果然最毒妇人心。

“昘儿!“老太君凄厉的大叫起来,挣开山贼扑到孙子身边!

不知是谁惊醒了附近的邻居,外面响起了敲铜盆的框框声,有人沿街高呼着火来着火拉。

伍钺青背着萧盛出来时,已经有人协力撞开了后院的门,带头冲进来的是个高大的陌生汉子。

他一进来就指挥着身后的老百姓,从湖里取水去灭火,身强力壮的男人把水往身上一淋,三三两两就冲进火场救人。

“表姑娘!怎么就你和二少爷!“有个老妇见了她,提着水桶冲了过来,看伍钺青灰头土脸的背着人,赶紧又叫了几个妇人来搭把手:“赶紧去找老太君,二少爷有我们呢。“

“多谢了。“伍钺青立刻把背上昏迷的萧盛交给几个妇人,道了声谢拔腿就往佛堂跑去。

她默默感谢上苍,让人来搭把手。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马爷耳朵灵听到了北面的声响,知道是有老百姓进来了,他当机立断一步上前扯开为孙子止血的老太君:“把这小崽子带走,有这个人质我就不信这老东西不给赎金!“

“是!“

“你要做什么!“老太君奋力挣脱,抓着她的山贼被弄烦了,扬手一巴掌盖下来,五大三粗的力气也拿捏不准,老太君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苏灵从血腥复仇的畅快中醒过神,看到老太君倒下,冲着打人的山贼叫骂道:“你个蠢货!“

她伸手过去探这老家伙的鼻息,还有气在:“这老骨头死了,大家毛都捞不着!“许是刚才苏灵砍手的癫狂和狠劲儿烙在了山贼的心里,被她这么吼骂他们也受着。

一旁草草捆扎了萧昘的断手,马爷让弟兄抗起人就撤!

“赶紧走!“他扯上苏灵,后者厌恶的挣开!

“你什么意思!要拆伙!“马爷怒道,手里的长刀架到女子细白的脖子上。

苏灵冷眼撇了一下这人,嗤笑起来:“蠢猪,不留个人做内应,要是这老太婆死了,萧家忙着分家产还来不及,你拿着那个废人有屁用!“

马爷转念一想,恍然大悟状,仰天大笑起来,反手就一掌把苏灵打趴在地。

“你这个贼人!“伍钺青一进院,就看到苏灵被打这一幕。

两人虽素有旧怨,可她最见不得男人打女人。

苏灵见伍钺青来了,眼里逼出了两汪泪,气若游丝的朝她呼道:“救我,救我。“还不忘给马爷使了个眼色,催他快逃。

伍钺青瞥见晕倒在地的老太君,怒火中烧三步并两的挥刀冲了过去,见她过来马爷掏出一物朝这女人面上用力一掷。

以为对方使暗器,伍钺青侧开身。

砰!

黑团在耳边炸开,白色的粉尘飞散开来。

女子抬手遮眼的功夫,马爷早就人去楼空了。

穷寇莫追!

伍钺青放下遮眼的手臂,哼了一声,先转身跑去看老太君如何,苏灵捂着脸哭哭啼啼的也跑了过来。

“那些贼人,都不把我们当人,呜呜呜。“

“谁的血?!!!“她扶起老太君,才发现前面地上有一滩血,留了这么多血,那人必定性命有忧!

萧昘呢!她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呜呜呜,是表哥的!“苏灵把脸埋到掌心里,装作惊慌失措的说道:“他们威胁老太君,不交出府库钥匙,就要杀了表哥。“

听苏灵这般说,伍钺青整个人都懵住了,脑子像被人搅混了,眼前都是黑的,她抱着老太君,愣愣的看着前方。

哪怕方才领着邻居进来救火的陌生汉子,带着众人来到她面前,伍钺青都没能回过神来。

章节目录 第6章 重回四 “殿下何人!“

幽森的大殿,阴气沉沉,蓝绿色的火烛在铜灯上摇曳,拉长了殿中独立的人影。

空荡荡且宏伟不凡的大殿里,四下无影,只站着一个手脚捆着铁链的女鬼。

伍钺青举目看着匾额上苍劲挥毫的四个大字--------十殿阎罗。

她死了?

应该是死了,所以才会有鬼差押解。

“殿下何人!“空旷的大殿里,又响起了男人低沉洪亮的询问。

“伍钺青。“她回过神,报上自己的名讳,话音刚落,大殿里的火烛一闪一灭。

一明一暗后,高台上倏地出现了一个穿着朱红官衣,方面长须的男子,这人不怒自威,居高临下的审视着一切,伍钺青凝神聚精,浑然不被对方的官威所摄。

“你是谁!我死了对么。“她朗声问道。

“鬼差上报,你不服管教,捣乱轮回?“朱衣男子不答反问。

“我不服!凭什么积善之家,要死无全尸,葬身火海,贼人逍遥法外!“

“我不服,老天不公!惩恶扬善都是狗屁!“伍钺青连声诘问着朱衣男人,她越说越激动似要上前理论,手脚上的铁链撞得呛呛作响。

可阎罗殿上怎容她放肆,朱衣男子垂下目光,将这女子的魂魄定在原地,伍钺青除了逞口舌之快,并不能做其他。

朱衣男子听闻后,神色淡然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吾乃阎君,念你心底纯正,为人所蛊惑,本君不与你计较,伍钺青,有人用三生福报,换你魂魄归体,这天赐良机,来之不易,望汝珍惜。“

“什么!“

“去吧!“朱衣男子不在多言,广袖一挥,气流如浪潮涌动,席卷而来。

伍钺青还有话要问,还未开口,只觉得气流如水扑面,逼着人闭口屏气,她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像被水流卷起往某处冲去。

然后,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溺死时,猛地张口吸气,秋凉的空气灌入口中,伍钺青猛地咳嗽起来,睁开眼她就回到了生前。

今生前世发生的大小事情如走马灯,在她脑海里转着,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到底是梦,还是幻。

伍钺青只觉得累得很,累到不想再醒来,不想把重重谜团解开。

就这样罢,放任自流困在黑暗中,逃避着所有的事情。

“伍钺青。“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

“阎君大人~~~~“无尽的黑暗中,又出现了那身朱衣,这次伍钺青恭敬的拜了一拜。

“阎君大人,为何,事情和原来的不一样。“太多谜团像雪球一样砸下来,她应接不暇,心力交瘁,心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真相并非她所想。

那真相是什么,萧家灭门到底是为什么,伍钺青只能向阎君问明。

“你不过早醒了三刻钟,本君让你多看了些事儿,不在一叶障目罢了。“阎君沉声解释,他受地藏王菩萨所托,本不该多言,因缘际会都有天定,可伍钺青的性子,他倒是有些欣赏的,生逢乱世还能保住本心,蠢了些但不傻。

“伍钺青,记住一句话,人心隔肚皮,凡事都有因果。“

“请阎君明示。”

“天机不可泄露,日后,你自会明白。”

虽然不明,为何阎君忽然现身,对自己还答非所问,她听得云里雾里,伍钺青心里空虚得很,就想一片浮萍,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伍钺青满腹疑虑,恭敬的应了声后,阎君便隐入黑暗中。

她又陷入混沌,直到苦涩的液体流入口中,从微苦到苦涩难忍,刺激着她要喝水解苦。

真的太苦了,伍钺青蹙着眉,缓缓掀开眼帘,沙哑的嗓子里吐出了一个水字。

身边有了稀稀疏疏的衣衫响动,倒水的声音,轻柔的脚步声,接二连三。

有人把她扶了起来,尚温的水一沾唇,伍钺青像沙漠旅人一样,猛地喝了几口,温水滋润了喉咙,冲淡了口中苦涩的味道。

她渐渐清醒了神智,打量起自己的处境。

“表姑娘,你可醒了,我这就去请大师傅过来。“伍钺青闻声抬眼,就看到一位富态的大婶,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她浑身还有些虚弱无力,仍对着大婶微微一笑:“多谢婶子。“

“客气啥,表姑娘和老太君一样都是好人,你先靠着,我请大师傅过来。“大婶扯过软垫给伍钺青靠着,给她捏好被子后才快步走出了房间。

目送大婶离开,伍钺青才开始环顾四周,很快就认出了这是长秋寺的厢房,心想,定是惊动了寺里的僧人了。

老太君!

攸地,她想到了之前的情形,不知道老太君怎么样了,应该在寺里,伍钺青关心则乱,也不顾自己身体到底如何,强撑着攀住床柱要起来,试了几次都是手脚发抖,扑通跌回床榻上,她虚喘着粗气,煞白着脸,还想再试却头晕目眩地倒在了软垫上。

厢房的门嘎吱被人由外推开,大婶带着一个年迈的僧人走了进来。

“表姑娘,你怎么了!“她才离开一会儿,一回来就见伍钺青面色苍白依在软垫上,大婶立马就过去把人放平,焦急的催促大师傅赶紧看看。

老僧人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顾不得僧俗有别男女大防,几步上前伸手,并拢二指搭到伍钺青的腕子上诊脉。

“怎么样了。“大婶忧心问道。

“是心力交瘁之相,赶紧把参片放到她舌下。“

“哎。“

“表姑娘恐怕是忧心萧老太君,才冒然起身,女施主还请小心看护一二,若是表姑娘醒了,问起萧家人的事情,你先不要如实相告,贫僧怕她受不住。“

大婶边听边从纸包里取了一片拇指大的参片放到伍钺青舌下,看着年轻轻的姑娘亏损成这样,她长叹一声,用袖口轻轻擦去伍钺青额头上的冷汗。

“我省得,哎,大师傅,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想到萧家成了废墟,死的死伤的伤,老太君昏迷不醒,还有那些山贼送来的东西,大婶为萧家上下横遭劫难抹了一把泪。

怎么都说好人不长命,哎,世道如此啊。

“一切自有因果,劳烦女施主了。“老僧人起身,苍老慈悲的目光停在伍钺青脸上片刻,心中念道:她年纪轻轻,尚未婚配就亏损至此,将来恐怕子嗣艰难,造化弄人啊。

“我送大师傅出去。“

“好。”

萧家大火死伤了不少人,二爷和二夫人被人带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气儿了,丫鬟和仆人也死了七八个,都是被烟呛死的。

余下的倒是救出来了,但烧伤的不少,昏迷不醒的也不少。

伤势轻的就送到了附近的药堂,伤势重的就送到了长秋寺。

萧盛,老太君,伍钺青,苏灵都被长秋寺的僧人带了回来,由寺中精通药理的大师傅亲自照顾。

章节目录 第7章 真相一 苏灵哭哭啼啼的,众人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听懂是遭了山贼,三少爷萧昘被挟持。

随后苏醒过来的萧盛,得知双亲亡故,奶奶昏迷不醒,弟弟遭人绑架,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好像丢了魂,木着脸双眼空洞许久.

怎么一觉醒来,就家破人亡了!

若不是照顾他的僧人眼疾手快扶住了人,萧盛恐怕要跌坐到地上。

众人都不知如何宽慰他,只能偷偷叹息几句,其实情势严峻也不容萧盛悲痛太久,缓过神后他便勉力打起精神来,他是萧家的男丁,这担子得挑起来。

全家上下都指着自己了,萧盛只觉得肩上仿若有千斤重。

他收拾好心绪,和前来帮忙的邻里一一道谢,还请主持师傅安排个地方,暂存双亲遗体,和萧家几个亡故的家仆。

“萧施主,你尽管开口,长秋寺上下,定会鼎力相助。“主持师傅见着青年遭逢巨变,也是六神无主,却还强撑着打理上下,说来也算相熟的晚辈不免有些疼惜。

“多谢主持师傅,不知太守大人何在?“萧家也是泯城大户,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太守哪有不在之理。

主持师傅收到信众来报,立刻就派人去寻太守,可是:“我差寺中僧人去过太守府,府中仆人相告,太守并不在府中,去向如何,仆人并未告知。“

闻言,萧盛凝眉,此事,颇不寻常。

不在!?

是巧合?!还是??????

萧盛敛住神色,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但他毫无头绪,现在最重要的是要保住萧家仅剩的家产充作赎金。

那些土匪今天能送来三弟一只手,明天就能挖下他一只眼。

他们心狠手辣,什么都做的出来,三弟还等着自己去救呢!

“主持师傅,还请您派些僧人守在萧家附近,以免宵小之人,趁机落井下石。“萧盛说得隐晦,主持师傅还是听明白了,他是怕有人趁火打劫,萧家现在残垣断壁,家破人亡的,但金银财宝之利,谁能挡的住贪念。

“老衲这就去安排。“

“多谢大师。“萧盛双手合十,诚心致谢。

苏灵等在门外,见主持师傅离去,她才佯装泣哭着敲开了萧盛的房门,对方见她寻来,肃白的面上难得柔和了一些。

“灵表妹。“

“二表哥,老太君还未醒来,三表哥要怎么办,呜呜呜~~~“说着她便嘤嘤哭了起来,梨花带雨满腔深情,好像恨不得要代替萧昘受罪一样。

“灵表妹先别哭,三弟是我弟弟,也是萧家的骨血,就算倾家荡产,我也要把人赎回来的。“萧盛见她哭得厉害,声音更加柔和了些,苏灵对萧昘的倾慕之情,萧家上下都是知道的,现在她为了爱慕之人忧心痛哭,萧盛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只是他还有一事想不明白,青丫头为什么会来救自己,而不是守着老太君。

或许是老太君让青丫头来的,但现在二人都昏迷不醒,他只能从邻里的话中,得知一些当时的情形。

“我们先去看老太君,然后再去看青丫头,灵表妹,现在萧家只有你我能担些事儿了。“萧盛紧着嘴角,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郑重的拍了拍苏灵羸弱的肩,以前婶婶还未改嫁之前,苏灵都帮着婶婶执掌中馈,婶婶改嫁后,中馈之事落到了母亲身上,母亲对苏灵也算信任。

现在,他们要相互扶持,才能共渡难关。

苏灵听他提到点子上,心中大喜,面上仍悲痛欲绝,她抬手抹掉眼泪道:“萧家对我恩重如山,二表哥放心,你还有我这个妹妹在。“

“好妹妹。“幸亏,还有苏灵在,萧盛宽慰自己的想着。

黄昏的余光落进窗台,厢房里摆了个炉子用来熬药,药罐子冒着热气,苦涩辛酸的味道混合了院里桂花的香甜。

伍钺青身子弱,要喝肉粥,但庙里祭荤腥,大婶让儿子做好了,趁热送到庙里来,现在大婶出寺去等孩子了,屋子里留下了伍钺青一个。

她从枕下摸出了那本《精算十书》,伍钺青以为不见了,谁知一直压在枕头下。

素手翻开扉页,几行字跃入眼中。

字迹鸢飘风泊,是萧昘的手笔。

庚子年,五月初二,表舅家中生变,母亲领回一女,唤苏灵,年十岁,巧口舌,甚得长辈欢心。

苏灵?这是萧昘的手记么。

伍钺青心怀疑虑的往后翻去,这本手记约莫有些年头,记的人散漫得很,并非日日有录,是有事发生才记下几笔的样子。

甲辰年

九月初九:收信得知,鱼儿上钩,命贵三听命行事,前有苏灵贪墨母亲私产二百余量银,填她父兄赌债巨窟,怎奈二人贪得无厌,刚出狼窝又钻虎口,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十一月十三日:苏家表舅表兄,竟真听信贵三所言,倒卖私盐牟取暴利,蠢钝如猪,可笑至极,命贵三到官府举报,二人锒铛入狱,苏灵听信花容失色,吾本以为十分有趣,见她泥足深陷,又颇感无聊,命贵三以中间人身份,到官府斡旋一二,向苏灵索要银五百两。

十二月初一:大雪纷飞,银装素裹,暗查账目,得知苏灵挪用府库公银,交于贵三,救父兄一命,心叹真是血浓于水,孝感动天,这贪得无厌之人,也有骨肉亲情?

乙巳年:

三月廿四:春暖花开,命侍从入库寻物,不见,侍从惊动二婶母,管家前来彻查府库账目,苏灵惶惶不安,偷梁换柱将赠予饥民的白米变卖,换做米糠从中谋得三百余量银冲账。殊不知,米行老板乃贵三假扮,所签字据,皆落入吾手,这猫捉猫鼠之戏法,越发显得无趣。

三月卅:命贵三诱苏灵以次充好,用粗绸代绢,盈二百二十九量银,果然,嗜取者,遇货不避,唯恐其不积,硕鼠贪得无厌,猫儿收网乎?

四月初四:圣诞日,偶遇一疾风劲草,与苏灵有别不同,诱之,金银珠宝荣华富贵与她,不知是甘霖还是靡毒,实感万分趣致。

诱之???????

实感万分趣致~~~

这几个字眼,刀锥一样刺痛了伍钺青的双眼,她刷刷刷的翻着书页,到了最后一页,

丙午年

二月初六:苏灵因吾厚待青青,嫉恨十分,二女针锋相对,相识半载有余,不知青青怒为何样,故诓骗苏灵,吾将送一物于青青??????

这事儿伍钺青记得,当时是亡母生忌,她请府里的教书先生写一篇祭文,萧昘听闻后,问她为何不请他这个表兄代为书写,反而请一个外人。

于是,祭文转由萧昘代写,那日他亲手交给自己的时候,苏灵忽然闯了进来,柳眉倒竖杏目喷火的夺过祭文就撕个粉碎。

伍钺青当时就火了,扬手就给了苏灵一巴掌!

这一巴掌下去,惊动了老太君和二夫人。

苏灵被罚跪在佛堂三天两夜。

她本以为是苏灵嫉妒疯魔了,不曾想到,不过是萧昘的几句似有若无的挑唆,把人往私相授受上引。

章节目录 第8章 真相二 萧盛和苏灵结伴去看伍钺青时,正好与取肉粥回来的大婶相遇,大婶是个热心肠的人,宽慰了几句萧盛后,提起了表姑娘的病情。

“多谢大婶子,费心看顾青丫头。“萧盛没想到她身体亏损成这样,也熄了进去后想问清楚事情经过的念头,他又细问了大婶伍钺青这两日的情况。

大婶一一都回答了,说来,萧家现在也就剩下二公子一个顶用的,都说顶梁柱不好当。

日子还长着呢。

“表姑娘,二公子和苏姑娘来看你了。“提着食篮,大婶敲了敲门道。

伍钺青从思绪中清醒过来,来的正是时候,她有些事想要求证一二。

“进来吧。“她抬手打下纱帐的钩子,遮住自己上半个身子,寺院厢房的帐子是蓝灰色的,落下后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萧盛为人恪守训典,伍钺青现在衣衫不整,哪怕有表兄妹的名分,也要顾及男女大防。

门外的人听到屋子里的回应,二人跟着大婶推门进了厢房,一股苦涩辛涩的药味扑面而来,比老太君哪儿还浓郁。

苏灵忍不住抬手掩着鼻子,这又是烟火味又是辛酸苦味,混在一起真是到人胃口。

“青丫头,你觉得怎么样了。“萧盛浑然不觉难闻,他含笑着示意大婶忙自己的,无需为他搬凳,自己长臂一伸拉过两张圆凳搁在伍钺青床边,撩袍坐了下来,苏灵跟着也坐到一旁。

大婶见他们一家人要说话,就搬着炉子到了院子里热粥,给他们留个说话的地儿。

隔着落了一半的纱帐,伍钺青斜对着苏灵,悄悄打量对方一会儿后才开口道:“二表哥,老太君怎么样了。“

“老太君还昏睡着,但大师傅看过,说并无大碍,过两天就能醒过来了。“奶奶是年纪大了,他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得过这一关,但,方才婶子交代,不能让青丫头大喜大悲,萧盛怕青丫头看出什么,蹩脚地转移了话题说道:“我听人说,是你把我背出了,好妹妹,你救了哥哥一命。“

“老太君对我恩重如山,二表哥,这是我应做得。“

“不,这是救命之恩,好妹妹,你好好养着,天塌下来有哥在。“他唯一能许诺的就是做她的兄长,以后成为青丫头的依靠。

一旁的苏灵也跟着附和道:“二表哥说得对,伍姐姐,你现在就好好休养,还有我呢。“伍钺青最好和那个老太君一样,一直病在床上,别出来碍手碍脚的。

苏灵也怕伍钺青看出什么来,大婶的话正好是个由头,这人和鹿背山的土匪有深仇大恨,自己露出马脚对方肯定有所察觉。

“二表哥,咱先回去罢,伍姐姐还未用饭呢。“

萧盛再次感激苏灵的善解人意,他最不擅撒谎,心里正乱着,言多必有漏,他却是很关心青丫头,又怕说了什么话让她触景伤情。

这个丑人苏灵做了,他是心怀感激的。

苏灵率先起身,萧盛又安慰了几句,他怕青丫头误会自己,脸上的纠结难断一览无余。

“表哥,你的心意我省得,家里还有许多事要你担着,我身子好,你无需多挂心。“伍钺青说着,咳嗽了几声,对着苏灵道:“苏妹妹,可否倒一杯水与我。“

“我来罢。“萧盛正歉疚着,倒杯水给妹妹,这事儿他来就好。

“我来罢,二表哥是男子,不方便。“苏灵拦下他,虽然心有不悦,面上仍维持着善解人意的笑,走去倒了一杯茶回来。

她捧着杯子坐到榻上,撩开帐子,萧盛避嫌的转过身去。

帐子后的伍钺青长发披散,面色苍白,双唇没有半丝血色,但苏灵没有来的惧怕她清正的双眸,半垂着眼睫,目光闪烁:“伍姐姐喝茶。”

伍钺青抬手接过茶杯,指尖一松,杯子滑落下去,啪嗒,温热的茶水就翻倒在床榻上,她佯装焦急道:“苏妹妹,对不住。“

苏灵也没料到有这一出,诧异的看着湿润的被褥:“没,没什么,我给姐姐换一床被子就好。“

“怎么了。“萧盛不能转身,听到动静急忙问道。

“没什么,二表哥,我弄湿了被褥,还请你避一下。“伍钺青解释道。

“哎。“萧盛依言走了出去,目不斜视,顺带合上房门。

苏灵养尊处优多年,她在柜子里找出一床干净的被褥来,抱着沉甸甸的被子,她一下就想起来家道中落那段日子,爹爹和哥哥游手好闲,母亲带着自己艰难支撑,养活一家四口的日子。

她希望娘亲不再辛苦,希望自己不再起早贪黑,双手浸在冰水里洗衣做饭。

然后,苏灵抓住了机会,见到了表姑,讨得她的喜欢,带回了萧家。

曾几何时,苏灵也天真浪漫过的。

“伍姐姐,我扶你起来。“苏灵讨厌伍钺青,因为她得到了更多关爱,老太君的,萧昘的,这些喜爱后面都代表着源源不断的金银珠宝。

老太君对她毫不吝啬,吃穿用度面上和苏灵这个表小姐一样,可私底下补贴颇多,伍钺青酷爱耍刀弄枪,老太君便请了长秋寺武僧第一来教她。

借着苏灵的手,伍钺青掩嘴咳嗽了几次,她起身坐到了床边的圆凳上,骤然离开温暖的被窝,秋风自四面灌到衣领四肢袖口里,寒气入体她不免又多咳嗽几声。

“苏灵,我方才忘记和二表哥说了,老太君在佛堂里还放了些私银,你帮我转告表哥,那笔银子挺多,足够萧府上下吃穿用度半年有余的。“伍钺青一手扶在太阳穴上,状似无意的提起这事儿。

苏灵听着背后那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待听清对方的的话后,捏着被子的指尖一紧眼睛骤亮,她就知道老太婆对伍钺青很好,视若己出,看吧,好到连私房钱放何处她都一清二楚。

“嗯,我知道了。“忍着心中雀跃,苏灵压低声音回道,她利索的换着被褥,不曾注意到坐在背后女子脸色越来越沉。

“伍姐姐,你放心,萧家也对我恩重如山,我视如血亲。“哼,她亲父兄就是两条吸血虫,若能卖了她换钱,二人毫不犹豫,萧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太君一直防着她。

亲人,苏灵可不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亲人,现在她只求财,碍着自己财路的,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苏灵眉角的狠厉,逃不过伍钺青的眼,她肯定苏灵知道《精算十书》的事,如果只是因爱生恨,绝对不会是这种赶狗入穷巷的狠绝。

那苏灵和萧昘被绑肯定有些联系,甚至,苏灵和那帮土匪是有联系的。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伍钺青十二分肯定自己的猜测。

怀揣着佛堂里有一笔巨款的秘密,苏灵安置好伍钺青后,眼角眉梢忍不住雀跃起来,她可以先藏起佛堂的钱,有萧盛在还有马爷那个贼人惦记着,库房里的东西没那么好弄走。

没有鱼,虾也是肉,苏灵,心中又起了一念,拿着佛堂这笔钱,她就远走高飞。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她否定了。

萧昘如此对她,只要这一小笔钱,怎能填她心中恨海?!

不够的!

章节目录 第9章 真相三 守卫捧着一碗黑黢黢的药汁走进了石牢,鹿背山上关押肉票的地方,隐蔽在山洞里,洞里有密道四通八达的。

蜷在草堆上的男子已经昏迷了两日,他高烧不退,看着就像要归西,马爷赶紧让草包大夫摘了草药混了香炉灰给肉票止血。

又灌了几碗草药下去,才是现在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

照马爷的意思,吊着一条命,至于钱到手之后,管他死活。

“起来喝药。“守卫哐当地打开牢门,端着冷掉的药汁走进去,抬脚踢了踢地上的男子。

男子手脚动了两下,又死过去似的蜷在地上。

“哎······“守卫见人没反应,又踢了几脚:“奶奶滴,是要老子伺候你啊。“

真是少爷命,那里像他这个田舍汉,病死了也不见有人管,命好的就有善心人给他一副草席而已。

同人不同命!

守卫嘴上骂骂咧咧的,心里也怕这肉票死了,马爷秋后算账,他把人翻了过来,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在。

萧昘嘴巴被人捏开,灌入苦臭的药汁,他嘴巴里外因前几次灌药烫出了一圈水泡,口舌都被烫得味觉失灵。

因没有力气吞咽,药汁淌出了大半,守卫只灌过猪马,也不管到底药进肚子没有,见碗里的药汁倒完了便把人丢下。

石牢里的气味又腐又霉,加上药汁的苦臭。

好像馊水一样,守卫喉咙一阵蠕动,太恶心了,他啐了口唾沫,又骂骂咧咧的锁门离开。

昏暗中,萧昘咳了几下,动了动完好的左手,摸索到地上一条裂缝处,指尖抠出地上的碎石,指腹摩挲着几片嫩绿的叶,那是一株野草。

也不知叫什么,从石峰里蹦了出来,没有日月精华,没有风霜雨雪,长得还不如指节高,却仍顽强的活着。

像极了青青。

他不能死,也不会死。

萧昘因地上的湿寒入体,又开始咳嗽,剧烈胸肺震动扯到右手碗大的伤口,他疼得低吟起来。

青青,青青。

她现在做什么,是不是正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救他?

青青,苏灵的真面目,你一定已经发现了。

萧昘思绪飘忽,躯体千疮百孔,魂魄离体一般,往他那株疾风劲草身上飞。

反复翻看了那本《精算十书》一日,直到夜深人静,大婶已经在隔壁厢房歇息了,隐约还能听到均匀地呼噜声,而伍钺青还睁眼看着帐顶发呆。

这本手记里既然能记着苏灵,也能记她伍钺青这个人。

她不知道萧昘笔下会如何写自己,写些什么。

往日种种,那一个是被他精心设计的,又有哪一个不是?萧昘这样做除了就是想看她反应,还有什么目的。

过去两年忽略的细节,在夜里犹如沧海遗珠,被重新捡拾起来。

细细磋磨,还原本来的样子。

当年,伍钺青被老太君收做同宗仔侄孙女后,老夫人是疼惜她的,说视若己出也不为过,今日反复咀嚼当时的人和事,可以看得出老太君她总是有意无意的隔开自己和萧昘。

每次,萧昘向老太君提出,要带自己去何地,老太君虽不反对,却会安排自己最信任的老妈子跟着。

还有那些被她曲解的对话,被萧昘模糊掉的真相。

如迷雾散去后,清晰可见的条条大路。

细节越来越多,抽丝剥茧的在她心里捋顺,伍钺青这颗心像灌了铅一样往下沉。

院外月朗星稀,伍钺青听着静夜之钟声,唤醒梦中之梦。

这两年,莫不是黄粱一梦?!

伍钺青,你深陷噩梦而不自知,枉你在绿林游走多年。

她自嘲的自问自答。

都说林间野兽再凶,终不及深宅大院人心险恶。

原来如此,呵!

咔!

细枝被压断的声音,倏地从上方传来。

伍钺青霎时睁圆了双目,盯着瓦顶。

泯城将入深秋,厢房的院里栽的杏树,像披挂了一件金衣。

枯枝落叶乘风栖在瓦顶上薄薄一层,寺里的僧人还未寻空清理一二。

所以,有夜猫或者松鼠掠过屋顶,就会有咔嚓咔嚓的响声。

伍钺青恢复了些力气,耳力也灵敏回来,仔细分辨屋顶上的不是猫,也不是老鼠!是一个人!

山贼?!

不,山贼哪来这么俊的功夫。

亲兵!

榻上的女子正紧张着,她的双刀被婶子放到了对面的矮柜顶上,伍钺青深知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就算她有力气拿刀,在高手眼里也是慢如乌龟,浑身都是弱点。

就在她苦思当如何应对时,一团拇指大的东西从天窗砸了下来,伍钺青凝眉敛气抬手一接,握住了那团东西,她不知对方是何意,只能屏气等着瓦顶上的人进一步行动。

谁知,等了半盏茶时候,顶上什么动向都没有。

她不敢松懈,摊开手心一看,才知道丢下来的是一团纸。

纸?伍钺青打开一看,皱巴巴的纸面上,写了一行字。

伍钺青,明日戌时五刻,避风亭见。一面之缘字。

是了,那晚的那个男子,他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

避风亭之约。

既然男子能给她这本《精算十书》,对方肯定比自己知道得多。

不管男子出于什么目的想见自己,伍钺青都决定要去赴约。

天光微亮,都说一天之计在于晨,寺里的僧人很早就起来了,听那古刹钟声,梵音袅袅,令人心中畅然几分。

大婶给她热好早饭,便去后厨给师傅们帮忙,伍钺青养了两天,身子还是虚的,好在萧盛从烧了一半的库房里找到了不少人参和灵芝,拿到寺里给大师傅看了看,说没有烧坏还能入药。

辛亏有几只老山参养着,她今天才能下地。

扶着床住,伍钺青蹒跚走了几步,没有头晕气喘,又在厢房里转了一圈。

僧人下早课后,大婶不放心她,匆匆赶回来,看到表姑娘独坐在院子里,秋风呼呼吹动她的衣衫,日光落在血色稀微的面上,大婶想起过去那个面色红润如苹果的表姑娘。

忍不住心口泛酸,她进屋拿了一件外衣,回到院中给伍钺青披上:“表姑娘,秋凉,加件衣衫。“

“多谢婶子,我想去看看老太君。“伍钺青挂心老太君的病情,无论萧昘是何种人,这位心慈面软的老夫人对她都是推心置腹的,老太君肯定有自己的苦衷,不便与他人诉说。

就算如此,事发当晚,无论前世今生,老太君都是想救自己的。

“表姑娘这般孝心,也是老太君的福气,我去问问大师傅。“大婶心里计较了几番,正好二公子和苏灵姑娘都回萧家去了,寺里也没什么碎嘴的人,不怕表姑娘听到什么坏消息。

大师傅耳提面命的,大婶子都记在心里。

大婶是个有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直肠直肚的,这样的人最不适合撒谎,伍钺青不忍拆穿她,自见了萧盛和苏灵后,就猜到了寺里的人隐瞒了些事情,大概和萧昘有关。

十有八九是山贼送来萧昘身上的一物索要赎金,十根手指,两只耳朵,任何一样血淋淋的送来,亲属必定关心则乱,忙着筹措赎金。

绿林里的土匪都是这个章法。

其实,只要老太君好,现在的伍钺青,不太想去在意萧昘如何了。

当虚幻崩塌后,她没有疯,没有像苏灵那样恨海难填。

真真是一桩奇事了,不是么。

伍钺青抬头,清亮的目光看着满树金黄的树叶,弯起的嘴角泛起自嘲的笑意,凉风索瑟卷起两鬓的碎发,清亮的双眸瞬间如草木枯荣,失去了往日生机勃勃的色彩。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章节目录 第10章 月下相邀一 萧家百废待兴,萧盛又亲自去太守府上,太守夫人接见了他,太守仍不便透露去向,萧家大火土匪进城,夫人全都听下人禀报过了,也知道萧盛的父母双亡,萧老太君卧床不起,萧昘被山贼掳走。

她体恤这个年轻人的不易,但夫人只是一个妇道人家,无兵无权只能让人准备了一车布匹和米粮,萧盛本想要婉拒,可他记起了出门前苏灵的话,先拿了就当欠着,等萧家东山再起了再还。

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整个宅院都烧了六成,家生子的生养死葬,土匪开价两千两黄金的赎金,还有商行将要付的货款,哪样不都要钱。

萧盛不是那种饿死事小的迂腐公子,这时候,识时务者为俊杰,他郑重谢过太守夫人,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寻人不得带着一车钱粮,最后,萧盛回到了家。

因老夫人往日积德行善,泯城的老百姓都自发来帮忙,苏灵留在府里做主事,他负责在外奔走。

萧盛回到萧家,苏灵正领着丫鬟老妈子收拾从火场里找出来的细软物件儿,清点记账入册。

她匆匆和归来的萧盛点头致意,又继续埋首账本,笔尖唰唰唰的记录着,看她忙萧盛也没过去打扰,转身去找管家宝来叔。

管家宝来叔住的院子也着了火,但他一家都无事,不过吃了几口烟。

现在,他和寺里的师傅,领着家丁和附近的邻里,把烧塌的屋子拆掉,还能用的木材就先堆在院子里,往日亭台楼阁成了残垣断壁,秋风萧瑟落叶满地,萧盛踏着满地落叶碎屑走了进来。

父母的尸身还停在长秋寺中,老太君没醒来,三弟还在土匪手里。萧盛心里千头万绪,眼泪只能往肚子里咽,他想让双亲入土为安,但,现在不是发丧的时候,等他把弟弟救回来了再做打算,他相信若父母在天有灵,也会赞成自己这样做。

看到萧盛归来,管家面色凝重的找上二少爷。

“宝来叔,家里又出什么事儿了。“萧盛看宝来叔的神色,就知道又出事儿了,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勉强打起精神但声音难掩疲惫。

“土匪又来信了······“宝来叔示意二少爷跟他到僻静的一角去,到了墙角哪儿,他才拿出今天收到的一封血书!

他在医馆就听人说,三少爷被绑了,土匪砍了三少爷一只手送回来,宝来叔是府里的老人,看着两代人长大的。

当场就吓懵了,是儿子掐人中给回魂的。

“信上说了什么?“

“要再加三千两银子,明天要给个准信儿,不然就送三公子另一只手过来。“说道此处,宝来叔感同身受般,面色苍白起来,想到兰芝榆树的三少爷,他忍不住悲愤道:“这些个天杀的土匪!要是表小姐无恙,准把这些畜生给剁了。“

看到血书宝来叔气得浑身颤抖,而萧盛见过弟弟的断掌后,这封血书对他刺激不大,现在他只想尽快筹钱把人赎回来。

宝来叔口中的表小姐指的是伍钺青,因大夫人已经改嫁,苏灵这个表小姐就名不正言不顺,是老太君可怜她,让苏灵留了下来,府里的人都改称她苏姑娘。

听他又提到伍钺青,萧盛颦蹙浓眉道:“宝来叔,这事儿,千万要管住府里的人,谁都不要和青丫头提。“

“哎,我省得,那这赎金要咋办,前前后加起来都要五千两。“宝来叔伸出了五个手指比划道。

“府里现在能出多少。“

“满打满算,能凑个三千两出来,今年雨水不好,田租给减了,要不,我亲自去和佃户说说,能收多少是多少。“宝来叔想到铺子上,找老主顾通融,还能再匀七八百两出来,再变卖一些家产,赎金是够了,但府里上上下下吃穿用度就没了。

佃农靠天吃饭,萧盛不可能在收成不好的年景,还去给他们雪上加霜,佃农也是人,食能果腹度日求个安乐茶饭,他硬要从这些人嘴里克扣粮钱出来。

实在有违往日父母奶奶对自己的教诲,枉读圣贤书。

“佃农哪儿,就不去了,我们就以铺做抵,找几个故交世伯,先把赎金凑齐了再说。“拿定了主意,萧盛折起血书放回信封中又问道:“家里的房契、地契、铺契都还在。“

“在的,只是有些烧黄了。“

“先拿铺契于我,我和掌柜们谈。“

长秋寺,留客厢房。

暮鼓已过,倦鸟归巢歇息,寺里开始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巡夜武僧的脚步哒哒哒的响起。

换上一身行装,伍钺青束起长发,铜镜里的人,一夜之间死而复生,世事光怪陆离起来,她一个尘世蜉蝣,只想求个明明白白。

可到底什么是真的明明白白,又有谁真的活得明白呢。

别上长簪,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一阵恍惚,伍钺青以为自己想开了,重活一世不易,除了老太君萧家其他人不用在乎太多。

可是当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苍白虚弱活似女鬼,想起上一世不到双十年华,稀里糊涂就葬身火海!

不恨?怎么能不恨,她看到册子后,羞愤欲死!

她哪里对不起萧昘了!

这人将她视做玩物,凭什么!

是她太蠢了,活该么!

愤恨的种子,忽然,破土而出,势要茁壮成长。

强按住心中厌世愤怒的念头,伍钺青不愿意成为下一个苏灵,她闭上眼双手合十,转向大殿方向,低声默念道:“当生如是心,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一切法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

念到心清神静,消了心中孽障,她才睁开眼,长吐一口气。

不要恨无畏的人,老太君康复后,伍钺青你就走,走得远远的,和萧昘这人不再有任何干系!

不再有任何干系!

夜凉如水。

这避风亭在长秋寺以北二里地处,是官道附近一侧山上的木质凉亭。

四周都是青松,也有人叫它青松亭,此处无甚景致赏,修小木亭是给进出山林的樵夫一个有瓦遮头的地方歇息而已。

今夜无眠之人,不止伍钺青一个。

月挂当空,乌啼阵阵。

木亭子四周,有人扎下几个一人高的火把,火光照亮这一方月下天地。

男子独坐在亭子中,他在此处设了方便桌椅,桌上一个小陶土炉,噗噗的煮着热水。

伍钺青迎着山风,一路畅行无阻的到了亭子下,她看了四周黑漆漆的树冠,就算下一刻,有数十个持械壮汉跳下来把自己包围,她都不意外。

章节目录 第11章 月下相邀二 男子捏着树枝正拨弄陶土小炉里的碳块,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从火炉里抬起眼,就看到了坡下,迎风独立单刀赴会的女子。

月色下,她苍白得可怕,衣袂飘飘就像无神的纸人。

三日不见,男子想从她眼眸里寻找往日那闪动的火苗,结果,望入眼底是一片死寂。

他瞳仁缩了缩,心情复杂的放下树枝,起身大步到亭外迎她:“伍姑娘,请。“

男子的声音把她的视线引回了亭子,看到桌椅茶具,伍钺青心中讶异,犹豫了半盏茶功夫,才抬脚走上去。

“还未请教,公子姓名。“她一进亭子就开门见山的问,对方对自己了解颇多,自己对他不过是一面之缘。

“在下姓周,单名一个一一役,执殳巡行也的役。”男子请她落座,指尖熏了茶水,在木板桌子上笔走龙蛇的写下二字:周役。

“周役。“夜风卷起两鬓的碎发,伍钺青眯着眼,口中念着两个字时,努力在心里寻找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但是无论她怎么想,就是没有一个叫周役的和自己有渊源。

男子在她对面落座,提着铜壶为她倒了一杯热茶,静静等待女子回忆。

“伍姑娘,鹿背山大小土匪的名册上,确实没有周某的名讳。“周役善解人意的为她解答疑难,看对方蹙着眉回视自己,他又笑道:“没错,我用的是化名。“

果然,伍钺青当初亲笔抄录了一份鹿背山上下的名册,周役这个名讳确实不在名册内,那时候她空有册子,还对不上人,又花重金找了绿林里走买消息的探子,探子带着她把名册上,堂主以上的人物都认清楚了。

前前后后伍钺青埋伏在鹿背山附近两月有余,风餐露宿就为了给恩人报仇。

“你是伏虎堂,还是降龙堂的堂主?“那晚,她潜入二当家的院落,却遇到的是他,那个院子附近住了这两个堂主,巧的是伏虎堂的堂主深居简出,降龙堂的神龙见首不见尾,她和探子都认不得这二人。

伍钺青的聪慧,让男子展颜一笑,他五官深邃凌厉,不笑的时候不怒自威,笑起来又显出几丝文雅:“伍姑娘,在下正是降龙堂的堂主:尹右山。“

“看你像世家亲兵,为什么藏在鹿背山上,鹿背山被官兵围剿,大当家出逃,山寨的几大堂主纷纷殒命,就剩下二当家这种乌合之众在,和你有没有关系。“伍钺青连珠炮式发问,既然,她今晚来了,就是要求个明白来的!

当年,鹿背山大当家阴险诡诈,又读过几年书懂得用兵之道,占据天险和官兵打得有来有回,手下的五虎将更是名贯绿林。

降龙堂老堂主病死后,鹿背山土匪寨里就来了新堂主,走买消息的探子提到过,这个人武功高强,以一敌四打败四虎将,一日之内就坐稳了首座的位置。

尹右山来一年间,不但领着土匪打赢了几场剿匪战,还让官府歇了围剿的心思。

在山寨里威望极高,仅次于大当家。

本以为日后,鹿背山在方圆十里就能占山为王。

结果,洛阳来的大军,悄无声息的一夜之间就把鹿背山寨攻破了,除了二当家和三当家这两个贪生怕死的带着几百个兄弟逃走,剩下的都死在了山上。

“在下是官府的人,奉命剿匪故除此计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伍姑娘,茶要趁热喝。“周役猿臂一伸,粗粝的手指轻触杯身,这个温度刚刚好,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

她垂下眼,睫毛颤了颤,视线落在男子推向自己的茶杯上,瓷白的杯子里,茶水冒着热气,她点点头捧起杯子,淡淡的药香味萦绕鼻尖。

抿了一口,舌尖尝到了蜂蜜的清甜,伍钺青这三天,一日三顿苦药汁,早就有些食不知味了,大婶恪守大师傅良药苦口的戒律,连糖水都不给她喝。

没想到这周役的爱好,机缘巧合的解了自己的馋。

看她连着喝了两口,柳眉舒展开来,周役知道她喜欢,于是待她放下杯子,立刻提着铜壶给她满了一杯。

“伍姑娘,萧家的事,你知道多少。“等她面色因暖茶有了些血色,周役才放下铜壶,正襟危坐的和伍钺青淡正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给我册子之前,我一心觉得上天待自己不薄,遇到了一个积善之家。“

“这萧老太君自然是心慈人善的,只是这萧昘的爷爷,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伍姑娘,我今日也不打算隐瞒什么,你应知道当今摄政,是太宗的长公主,长乐公主。“周役提到长乐长公主时,神情语气都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伍钺青身在绿林,对朝堂的事情,也不全然不闻,她听爹娘提过,二十年前,吴国兴兵攻入都城的事,那时候晋国上下都以为要亡国了。

“你应当听说过,当时吴军能入关,是因为圣上临时起意,杀了镇国公一家老小。“

“知道。“镇国公当时乃朝中中流砥柱,长子是戍边大将,被圣上十二道金牌招回京,不曾面圣就斩杀在城门口。

吴国斥候立刻就传信回国,吴军抓住主将空虚,军心慌慌的天赐良机,大举兴兵犯晋,大军入侵势如破竹。

周役对当年的细节也知之甚少,天家之事岂容外人非议,然而,周役是例外,她母亲就是镇国公灭门的亲历者。

所以,他比其他人,知道得多一些。

“昌平公主是太宗之女,得太皇太后宠爱,世人都说她仰慕痴恋镇国公二公子成痴成狂。”说到这儿周役顿了半刻,抿了一口甜茶,觉得有些甜了,放下茶杯他继续道:“其实不然,当初,昌平公主钟意的并非镇国公二公子,而是尚书郎家的五公子,至于为何公主忽然见异思迁,抓着二公子不放,原因全在二公子的所作所为上。”

等等,萧老太爷姓萧,是走镖起家,祠堂里还供奉着老太爷生前用的大刀。

伍钺青进萧家的时候,大爷已经病故了,但二爷偶尔也提起过,儿时曾看过老太爷金盆洗手。

萧家的世交也大多是商贾,达官显贵的话,应该只有泯城里的太守了。

“我记得镇国公姓谢,萧老太爷和谢二公子,并非同一个人。”她很肯定,老太爷不是谢二公子隐姓埋名,萧老太爷走镖时的弟兄,在泯城的就有两个,有一个年前才过身,逢年过节都来和老太君叙旧,这人和萧老太爷,老太君是发小。

“萧昘和萧家大爷并非萧老太爷的血脉,萧老太君是带着孩子改嫁给自己青梅竹马的师兄,后来才生了萧家二爷。”周役解释道。

章节目录 第12章 旧事如梦 夜凉如水,伍钺青似乎想到了些眉目,也给老太君与往日有别的举动,找到了理由,都说患难见真情,生死关头老太君毅然决然的选择救二爷的血脉。

在她心里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关于萧家的旧事,就像盘错的树根,伍钺青其实没多大兴趣把故事听完,或者,应该说她更想了解关于自己的那部分。

“周公子,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来,是想知道你手上还有没有另一份册子。”说着,她取出了周役给自己的那一册《精算十书》摆在手边,伍钺青相信这个东西不止一本。

周役看着册子,目光波动,许久后才开口道:“确实还有一册,伍姑娘真的想看?”

真还有,伍钺青心下骇然,她面色遽然发白,那《精算十书》绝非周役偶得,他自称是官府的人,她觉得周役指的应该是公主府。

也就是说,皇城中的公主并未真的任由萧家偏居一隅,而是派了人监视着。

是和萧家有恩怨的昌平公主?可晋国复国后,这位公主就被软禁在府中,无诏令不得出。

朝中大权旁落到了长乐长公主手中,百姓过了整整五十多年的安稳生活,既然长乐长公主在时萧家能在泯城安然度日,那就是说这位摄政公主容忍了谢家的遗孤存活。

现今,忽然就被人算旧账,是京中变天了?!

想到此处,伍钺青遍体生寒,她更加不愿意细问,只想弄清楚萧昘对自己做过什么!

天下,家国,太重了,自己一个草莽女子,真的承受不来。

“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周役有些后悔告诉她,确实还有一本册子的事,人心都是肉长的,一个本该快意恩仇的侠女,不应该被大宅院里的腌臜侵染。

全心全意信任的兄长,某一天,被外人告知,都是假的,你视若兄长的男子,不过把你当成消遣的玩物。

你的存在和这些贵家公子豢养的鸟儿并无二致。

任谁都扛不住,真相摧古拉朽的残忍。

周役知道她承受不了的,还能好好站着,是伍钺青要强太过,硬撑的结果。

“无事,周公子,你今日是要将第二册也交于我么?”伍钺青稳住了自己,抬起眼对上男子深邃的双眸。

周役看着她,心中酸涩,矛盾丛生,册子给出去才能让伍钺青看清楚萧昘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一切真相揭开后,以她的心性必然会离开萧家。

这既能保住她的性命,也能让她远离萧昘。

可这种抽筋剥皮的真相,也同时折磨着她。

“周公子,是有什么条件。”她把周役的沉默,误认为是在谈条件的手段。

他听闻后面色一滞,也不去解释:“姑娘需答应在下一件事。”

“什么事。”

“日后相见了,周某自然会告诉姑娘。”

后半夜,一道影子避开巡夜的武僧翻墙而入,迅速掠过院落,进了老太君暂居的厢房。

或许真的是天意,昏迷不醒的老太君,后半夜里忽然就睁开了眼睛。

伍钺青进去的时候,惊喜的发现老太君醒了!

“老太君?”伍钺青压低声音,仍抑制不住高兴的坐到了床边握着老太君的手。

“青丫头?”刚醒过来的老太君气息奄奄,吐字沙哑像石碾盘磨过干豆子发出的咯吱声。

她看了四周半晌,才回过魂来问道:“青丫头,家里怎么样了。”

正在倒水的伍钺青一愣,想到萧盛瞒着自己苦衷,于是她柔声含糊道:“我听盛表哥说,都还不错。”

“嗯,那就好。”老太君应了声,心里偷偷叹气,其实也猜到了一些,她昏迷时,耳能听口不能言。

老二两口子没了,盛儿现在挑起萧家的担子,萧家偷得多年的安逸,是上天厚待了,青丫头保住了萧大哥的血脉,她还能向上苍求什么呢,这都是命啊。

都是她结下的孽障,害人害己。

昏迷的时候,过去的事情走马灯一样在梦里出现,老太君恍若间看到了自己过身的丈夫,正老老实实的在奈何桥边等着自己。

她跑过去牵着萧大哥的手,两人都已经白发苍苍,真的做到了白头偕老。

老太君想要和丈夫走,但是丈夫摆了摆手,让她先把尘世的事了断。

大限将至,约莫如此。

借着豆大的灯火,老太君目光落在了青丫头脸上。

当初在长秋寺初见她,老太君就觉得莫名的熟悉。

收养青丫头后,她不愿多想,但事实就是,青丫头太像六十年前的自己,青春年少的老太君曾是一个随着父亲走镖的野丫头。

伍钺青扶起老太君靠在自己身前,捧着茶杯喂她喝水。

呷了几口让喉咙有了水润,老太君也舒服了许多,她示意青丫头让自己睡回去,不必给自己当软垫。

伍钺青依她的意思,扶着人躺了回去,又想到睡久了四肢容易血气不畅,便轻轻的给她按摩活动四肢的血脉。

“青丫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她的青丫头,这么好的女孩,这么好的女孩,她当初就是猪油蒙了心。

老太君羞愧得无地自容,自己一己之私,把无辜的人牵连了进来。

“老太君,改日再说罢,您刚醒。”伍钺青怀揣着另一本册子,她今夜心事重重,不想承受太多真相,只好开口搪塞过去。

老太君醒了,她很高兴,可这个高兴,就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死水潭里,仅能掀开点点波澜。

“丫头,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老太君……”

“委屈你听一听罢。”老太君哀求的看向她,苍老的双眸盈满了泪水。

伍钺青惊得低呼出来,揪着袖子轻轻的将老太君滑落的泪珠擦拭。

“我会听,老太君慢慢说。”凑近了看,她才惊觉,老太太脸上隐约可见的黑气。

这不是药石起了作用,而是回光返照之相!

“我十七岁那年,跟着父亲到洛阳走镖……”她娘家姓孙,闺名一个遥字,孙遥就是六十年前那个傻姑娘,萧老太君未出嫁前的名讳。

她初涉洛阳,便被哪儿的繁华迷了眼,整日和小师弟忙里偷闲的到处走走逛逛。

恨不得多生几双脚,把洛阳都走个遍,繁华如带不走的梦,孙遥只想把梦多做几遍,日后回味起来也是清晰的。

美梦变噩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了,就是那一日,风和日丽湖光山色秀丽如画,孙遥和小师弟给了渔夫半吊钱,租了一叶扁舟,两个人抱着街上买的零嘴泛舟湖上偷懒。

“师姐,你看,大户人家的船舫,好漂亮啊。”小师弟双手扒着两侧船沿,用脚尖踢了踢正吃得津津有味的师姐,示意她背后有一艘雕廊画栋的船缓缓驶来。

孙遥转身看去,真的是一艘漂亮得很的船啊,她走南闯北的,第一次见这样富丽堂皇的船屋。

乡下人进城,什么都新鲜,孙遥也不懂规矩,根本看不出那船挂着昌平公主府的旗子。

她远远看着,心想竟然能遇到达官显贵出游,见不到人看看船也值得了。

“师姐,我们凑过去看看啊。“小师弟眼馋的看着画舫,样子像恨不得上去摸一摸。

“说什么胡话!惊扰了贵人,是要掉脑袋的!“天子脚下,有些人和物都是眼看手勿动。他们小老百姓明哲保身为上,孙遥端起师姐的架子教训了小师弟一顿。

对方孺子可教的低下了头,两人就在近岸的地方随波荡漾。

这日阳光很暖,晒得人懒洋洋的躺在船上假寐。

惊醒师姐弟二人的是扑通一声,重物落水的声响。

小师弟不会泅水,吓得又抓住了船沿,他看到画舫上忽然有人跳到了水里,看不清男女只看到一片水花。

“师姐,有人跳水了。“

背对着画舫的孙遥先稳住了船身,才转身同小师弟一起看过去,水面上还真有个人:“画舫上应该有人会救人的,我们别凑这个事儿。“

“那咱看着吧。“

“也行。“

章节目录 第13章 旧事如梦二 或许是孽缘罢,上天注定的债。

孙遥和小师弟等在远处,却看到画舫驶远了,而那个落水的人正努力往岸边游。

“我们要不要过去救人啊?“小师弟看那个人游得挺吃力的,湖面这么宽,如果中途抽筋了呢。

呃,真是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

“师姐,咱赶紧去过罢,那人好像抽筋了。“

“那你来划船。“孙遥把船桨给他,不出力光动嘴的,真是欠揍。

小师弟不会泅水,也不会划船,只好乖乖闭嘴,目光紧紧盯着湖面上的那个人。

到底两人还是赶上了,在那人脱力要沉入水底前,孙遥眼疾手快的抓住了他的领子,因要从水里捞人,小舟左摇右晃,吓得小师弟哇哇大叫。

“闭嘴!在叫我就把你踢下去!“像个被雨淋的蛤蟆一样,烦死了!孙遥使出吃奶得劲儿,才把人托到了船上。

弄得自己前襟上都是水渍,她探了探这人的鼻息,还有气死不了。

小师弟好奇的打量着这人,一身狼狈但是衣服鞋子都是上等料,束发用的也是白玉冠,非富即贵啊。

“师姐,这人长得真俊啊。“作为男人,他也承认对方确实风姿绰约。

“要不是小时候,给你洗过澡,我真怀疑你是个女娃!“

孙遥一人带两划船回去,累得和老黄牛一样,她把救上来的男子交给渔夫一家照料就走了,反正穿成这样出来的还能是穷人不成。

天黑了,还不见人回去,肯定有家人来找,轮不到他们操这个闲心。

“师姐,咱就这么回去了。“做好事不留名,也太傻了吧。

“你这么想留下,就留下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再晚一点,我爹发现了,咱俩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大师兄肯定护我,你担心你的八月十五被打成四瓣好了。“

“不不不,咱俩赶紧回去。“小师弟一看,真的天色不早了,吓得推着师姐加快脚步往客栈走。

如果,事情在那个午后戛然而止,她和那人只不过是彼此人生中的过客,她和大师兄姻缘也不需要兜兜转转。

世上确实没有这么多如果,和后悔药吃。

就在他们镖局要返程的那日,一个锦衣华服的男人找上了孙遥的爹。

来人告诉孙镖头,他家的千金,前几日救了谢国公的次子,谢二公子正苦苦寻觅救命恩人呢。

孙镖头一向对谢国公敬重有加,问明前因后果,也没责怪孙遥,反而答应带着孙遥去谢国公府一趟。

“后来,镇国公夫人将我收做了义女,我爹求之不得,我娘去的早,他一直觉得没把我教好,如今有书香门第出身的镇国公夫人教导,何乐而不为呢。“命运真的会轮回,当年镇国公夫人收养她,后来她又收养了青丫头。

“那老太君和谢二公子。“又怎么从义兄妹,成了夫妻的?还有那个昌平公主呢?

“其实当年,我和大哥更亲近,后来大哥和侍郎千金定亲,为了避嫌我就疏远了大哥,那时候大哥还傻傻的以为是他说错了做错了,一个劲送各种好吃的好玩的给我赔罪。“老太君其实更喜欢以武见长的男子,大哥让她想起了大师兄,所以,她打从心里就亲近大哥。

加上她只是粗通文墨,和饱读诗书以诗文蜚声的二哥,真的说不到一处来,孙遥和谢擎越来越亲近,镇国公夫人终觉得不妥,招来孙遥耳提面命了一番。

其实,她和大哥真的没有男女之情,全是兄妹之义。

“后来,谢熔主动邀我踏青,大哥莽撞时候他给我解围。“两人渐渐就亲近了些,或者应该说,是谢熔让二人在所有人眼里都显得很亲近。

所有人都说,眼高于顶的谢二公子,对自己的义妹如何温柔呵护,如何捧在手心里。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就传到了昌平公主的耳朵里。

至今,孙遥还记得,昌平公主是怎么刁难自己的,她仍恨透了那个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的谢熔。

“有一次,我和谢熔被公主逼得留宿在外一夜,国公哪能允我坏了自己闺誉掩面离开,他震怒之下就命媒人上门,给我和谢熔看日子行婚嫁。“也是从那天起,国公夫人对她越来越冷淡,因为这样一个乡野丫头竟然成了她的儿媳妇,孙遥一夜之间成了众矢之的,父亲和师兄弟遥不可及,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对她软语宽慰的谢熔。

既成事实,孙遥也无能为力,她爹赶到洛阳时,距离成婚的日子,只剩两日了,孙镖头不信自己养大的女儿,是别人口中那种攀龙附凤的女子。

听了女儿诉说后,他也只能长叹一声,告诉孙遥既然谢熔和国公都信她,人心肉长的过门后好好孝顺婆婆,日后再生下个孩子,会家和万事兴的。

孙遥心里也能这样想,她勉强打起精神,大师兄为了鼓励她,还说如果以后谢熔敢欺负她,只要师妹一个飞鸽传书,他就算在天涯海角也会赶过来,充当娘家大舅子去教训教训这个姑爷。

这桩世人眼里极其不般配婚事,有了国公爷的力排众议,进行得还算顺利,可每一个看到新娘子的人,都不免会想这就是癞蛤蟆吃到了天鹅肉的样子。

特别是替谢熔委屈的几个才子,因心中不忿写了几句讽刺她无颜无德无才得酸诗,当做新婚贺礼送到孙遥手上。

他们哪里会去了解,癞蛤蟆被强塞天鹅肉的苦楚,孙遥心里隐隐约约的抵触不减反增。

失了爱郎的昌平公主更发疯一样恨透了孙遥,幸得长乐长公主亲临婚礼,才免去了孙遥的一场厄运。

“那昌平公主为何一直缠着谢二公子?“周役提过,原来昌平公主喜欢的并非谢二公子,伍钺青见老太君面色不佳,这段回忆与她,痛苦显然比快乐多。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问,想从当事人口中知道前因后果。

“成婚的那半年,我过得很苦,唯一的依靠就是看似温柔体贴的丈夫,我一个人要面对婆婆的磋磨和他挚友的鄙夷。“孙遥刚成亲那会儿,对谢熔也是有些小女儿情态的,毕竟谢熔姿容出色满腹才华。

可惜二人那点可怜至极的男女之情,在这些磋磨中消耗殆尽,她像个木头人一样活在国公府,按照国共夫人的意思言行持家。

直到一场家宴上,一位将军千金听闻孙遥棍法了得,非要和她比试一二。

苦闷的日子,才有了些波澜。

当时,婆婆不允许她抛头露面,几乎被规矩掐得窒息的孙遥,第一次违背了婆婆的话,和将军千金当着客人的面比了一场。

赢得了满堂喝彩,孙遥也在洛阳遇到了自己第一个朋友------王佳瑶,她的名字也带了一个瑶字。

就像一路走到黑的人生里忽然有了一道曙光,孙遥经常偷跑出国公府和王佳瑶结伴出游。

章节目录 第14章 旧事如梦三 那段日子真的太快乐,快乐到孙遥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未出阁前自由自在的生活。

她知道府里有流言,孙遥懒得理会,有说她乐不思蜀,更有甚说她孙遥不守妇道。

孙遥不在乎,再尝了甜头后,谁还愿意整天泡在苦酒里。

和王佳瑶相伴的每一刻,都让孙遥觉得自己终于不再被人俯视,自己身上那些小老百姓的习惯,自己不通文墨,喜欢舞刀耍枪的做派,不再是洛阳世家中眼中的那颗老鼠屎。

有一个人和她半斤八两,那是多么快乐的发现。

可惜,快乐是短暂的,和过去一样,孙遥痛苦的根源,是谢熔。

也不知他受了什么刺激,谢熔要求同房的次数越来越密,一切都让孙遥惶恐和厌恶,她婉拒丈夫同房的要求,结果,就是婆婆含沙射影的责备她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那时候大嫂已孕三月,大哥常年在军中,偶尔回家也能让妻子有孕,谢熔和孙遥成婚半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婆婆的目光就像刀一样刮在她身上,势必要从她这个媳妇身上挑出毛病来,证明不是自己宝贝儿子有问题。

孙遥恍然明白了,谢熔受的是什么刺激,他不过是想要证明自己是个正常男人,要妻子生一个孩子出来。

他们到底把自己看做了什么,莽妇?

或者是能生的母猪!

她不愿领这个职!爱谁谁去!

但这里是国公府,谢国公明令禁止,谢家子弟不许纳妾,不许和婢女无媒苟合!若有违逆一律逐出家门!

国公夫人常借此夸耀,自己的丈夫如何坚定不移,夫妻二人如何鹣鲽情深。

可孙遥知道,国公夫人眼里容不得沙子,但却恨不得选一个才貌双全的侧室给谢熔。

因为孙遥不配,不配嫁给她的宝贝儿子!

再不喜欢,国公夫人只能劳心劳力的去雕琢一块朽木,让她成为大家闺秀,给谢家开枝散叶。

怎知,这女子如此不开窍!

气煞她也!

不能拒绝同房,她也只能忍着和丈夫行周公之礼。

看她神色日益衰弱,王佳瑶终于忍不住,揪着好友去看一场好戏。

也就是这场戏,将孙遥所有委曲求全,所有隐忍通通碾轧成灰。

根骨子里的违逆,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

她跟着好友到了郊外一处院子里,主人不知是谁,看亭台楼阁的排场非富即贵,孙遥从未来过这儿,但王佳瑶亲车熟路带她翻墙而入,还躲进了观景阁二楼的隔间里。

“这里就是他们洛阳七公子经常赋诗会友的地方,待会儿别出声,给你看看谢熔他们都是些什么狗东西。“王佳瑶示意二人藏好,过了一会儿,楼外就响起了脚步声,几个男子一边攀谈,一边朝这边过来。

孙遥从缝隙里能看到几道人影推门进屋,她认不出那个是谢熔的身影,只好侧耳倾听。

有人说:“五公子,你要敬谢二公子一杯,当初若不是他割肉喂鹰,帮你引开了昌平公主,恐怕你现在已经是驸马爷了,那还能和心上人有情人终成眷属。“

“就是,就是,谢二公子如此妙人,为了成全兄弟,竟被公主逼得娶了一个莽妇为妻。“

“你倒是琴瑟和鸣了,难为谢二公子,要忍受和一个白丁度日。“

“谢二,哥哥敬你一杯。“

“各位何必将谢某说得如此可怜,娶妻生子人伦大事,谢某的妻子并无甚不好。“这句话是谢熔说的,一贯的云淡风轻,一贯的闲庭雅致。

一贯的字里行间,都有意无意的在说,孙遥此妇并无错处,也并无优点。

王佳瑶怕她受不住发难,后面还有更重要的话没听,如果好友此时发作,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她悄悄的在孙遥的手心写了两句宽慰话,关切的看着脸色极差的好友。

孙遥示意好友自己没事,二人躲在隔间里又等了一会儿,其他人嚷着要到花园中赏花赋诗,接二连三都出去了。

观景阁中,余下了一名男子和谢熔烹茶闲谈。

“谢熔,在所有人面前装君子累么。“那男子讽刺的问道。

“装君子?小弟不明白。“谢熔反问。

“当初,你愿意去惹昌平公主,不过是因为有人说你洛阳第一竟不如一个尚书五公子得公主亲睐,你从小就容不得有人超过你,你大哥也罢,五公子也罢。“

“王兄何出此言。“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谢熔,天家威严不可犯,长公主的话,我带到了。”

“哦~,世人都知是昌平痴缠于谢某,长公主是不是护妹心切,误会了。“谢熔讥诮道。

“是么,就像全洛阳都说你谢熔不嫌发妻粗鄙,待她仍真情实意那般?你猜我若是告诉孙遥姑娘,当初你亲眼见到昌平公主被长公主带走,却还是骗了她,让她毁了闺誉,全因你大哥谢擎有求娶孙遥之意。”

那人继续说道:“你本不喜欢舞刀弄枪的女子,却假意亲近孙遥姑娘,除了用她把昌平逼疯之外,不就是嫉妒你大哥么,把你大哥的心事透露给国公夫人知道,棒打鸳鸯的也是你,不是么。“

“王兄,谢某今日方知你真是会讲故事,说的比唱的好听。“

“谢熔你太过自负,自负到目空一切,你不会以为自己写的手记真的烧毁了罢。”

“毁了又如何,你拿走了又如何,我也可以说是王兄找人代笔,栽赃陷害于谢某。“

“你谢熔确实有这个本事,颠倒黑白欺骗世人。”

“王兄莫不是喝醉了,谢某就不留下来与你胡言乱语了,家中还有事儿,告辞。“谢熔冷冰冰的起身离开。

男子看他拉开门要走,又问了一句:“当初你为什么要娶孙遥,不是计划好了,逼她常伴青灯以保你一世英名的么。”

跨出门槛的谢熔顿住了脚步,冷哼一声道:“与你何干!“

呵,听到这里,伍钺青忍不住感叹,果然血脉相连,他萧昘和自己爷爷如初一则,一样这么让人厌恶!

“那后来呢,老太君怎么和萧老太爷相遇成亲的?“伍钺青问。

老太君陷入回忆中,没有回答伍钺青的话,她想起那时候,自己听完谢熔的话,两眼一黑晕了过去,再次醒来好友告诉她一个噩耗。

她怀孕了,真是造化弄人,刚认清丈夫的真面目,孩子就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走,佳佳,我想走。”孙遥不想留在谢家,她憎恶所有谢家的人和事,连肚子里这个孩子,她都不想要。

王佳瑶一脸歉意:“遥遥,来不及了,我娘已经差人去了国公府,这会儿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到了将军府门口。”他们兄妹为长公主效力,娘亲不知道。

她不能详述前因后果,也就不能阻止自己母亲给国公夫人报喜,王佳瑶本想帮好友脱离苦海,谁知道孙遥肚子里多了一块肉,成了绊脚石。

孙遥也慌了,她知道国公府多么看重子嗣,谢熔多需要这一块肉的证明!

她走不成的!

一想到要和谢熔继续同住一个屋檐下,肚子里还生养一块他的血脉,孙遥就恶心,恶心得想死。

看到好友万念俱灰,王佳瑶也不忍心,她劝道:“遥遥,现在你有了孩子,你就不用和谢熔同房了,十个月只要把孩子生下来,你还想走,我就帮你走。“

“我等不了十个月,佳佳,太难熬了。“孙遥哭了出来,度日如年,犹如地狱一样的地方,她一刻也住不下去。

“不难熬,有我陪着你,还有我不是么。“抱着哭成泪人的好友,王佳瑶千头万绪。

应当如何是好?!

谁也不知道!

天意弄人啊!

常言道,劝和不劝离,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孙遥铁了心想要一拍两散,但是,除了她自己和好姐妹王佳瑶,这个世上恐怕找不出几个人赞同。

孩子都有了,莫说国公府要定了她肚子里的这块肉,就连孙镖头也劝她说:谢国公如此高义,谢二公子根骨里也坏不到哪里去,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她现在都生米做成熟饭了,为人父母了;就不要瞎折腾自己,好好相夫教子,安稳一生不好么。

孙遥能想到父亲会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也能想到国公府上下,如果知道她想走,定然是心中拍手称快,嘴上揶揄她不识好歹。

有荣华富贵不享!惦念着破屋草房!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也难怪,小门小户出来的,能有多大见识。

是!她就是不识好歹,怎么了!

她就是瞧不上谢熔,怎么了!

她孙遥一开始喜欢的!

就不是他——谢熔!

想到这人,孙遥恶狠狠地攒紧手绢,只想把这绢子当人给撕个稀巴烂!

想到还要朝夕相对十个月,孙遥心中难抑冲动,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里盘旋着。

一刀宰了谢熔!

宰了这个毁了自己幸福的男人!

可能么!可以的,只要她够狠心,只要她能无视父亲族人师兄弟妹在她死后被人唾弃。

亦或是,被人扣上陷害忠良的帽子,一家三代都被戳脊梁骨度日。

孙遥,做不到的,所以她沉默了。

王权富贵,世家贵胄,高门配低户,哪轮得到孙家有异议,那轮到你孙遥鄙夷嫌弃!

章节目录 第15章 旧事如梦四 国公府来人了,七八个老妈子,十来个家丁,王佳瑶出去迎人的时候,万万没料到,谢熔也来了。

那谦和有礼,喜上眉梢的模样,谁能料到骨子里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由王佳瑶扶着上了马车,孙遥靠在厚厚的软垫上,背过身去不想搭理一脸笑意的谢熔。

她怕自己忍不住,只能眼不见心不烦。

有了肚子里的一块肉,婆婆对孙遥总算看顺眼了几分,说话也和颜悦色的。

国公夫人自然希望孙遥一举得男,最好三年抱俩,她想着孙子又想起这媳妇往日粗手粗脚,没个有经验的看顾着,恐怕是要薄待她的孙儿了。

想到此处,国公夫人从自己身旁的老人里,挑了两个经验老道的老妈子,送到小院来指导初为父母的二人。

“二少夫人,这女子怀孕初期,胎位不稳是要和夫婿分房的。“老妈子当着二人的面娓娓道来:“这男人血气方刚,国公府不同别家,没有那个通房丫鬟之流,但是,二少爷出去应酬朋友,眠花宿柳也是正常,二少夫人莫要为了这个和少爷置气,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呵,孙遥听着老妈子的话,就在心里讥讽起来,她就想问问国公夫人,若是谢国公在外眠花宿柳的,她这位一品夫人是不是也能放宽心不计较!

至于谢熔,他死在外面最好,孙遥现在只想靠着肚子里这块肉躲十个月,只要把这块肉生出来,她就能远走高飞。

所以,她要忍!

“我听陈妈妈的。“孙遥回来之后一直低着头,双手叠在小腹上,看着像是怀孕后,忽然娴静懂事起来了。

陈妈妈对她忽然通宵大宅里的人情世故颇为满意,她站起身,对二公子恭敬道:“二公子,厢房整理好了,您和少夫人说些贴己话,老奴就请二少夫人安歇了,孕妇要早些休息对孩子才好。“

老妈子走了,屋子里就剩下孙遥和谢熔二人,谢熔看她一直低着头护住肚子,想来是很珍惜这个孩子,他也很高兴二人终于有了孩子。

“别听那个老妈子胡说,我不是那种眠花宿柳的男人。“他伸手覆上孙遥的手背,对方明显僵了一下,谢熔初为人父,也一惊一乍的:“怎么了,肚子不舒服。“

孙遥仍低着头,她挪了挪避开他的碰触,怀孕后共处一室开始变得更加难忍,知道能分房后,才心里舒坦了些:“大夫说,这个时候摸不得。”

“是了,我明天要请教大夫安胎之法才好,那些仆妇多有误传谬言,你初次有孕,马虎不得。“

“我想歇息了。“孙遥迫不及待的想要赶人,她低着头不想看这人一分一毫。

谢熔沉默了一会儿,心想她是和王佳瑶玩过头了才晕倒的,现在应该是累了。

于是起身朝一侧走去,孙遥见他起身,以为这人是要走了,谁知道刚抬起眼,就看到谢熔还站在哪儿正在解帐子的铜扣。

“你怎么还没走。“她问。

“为夫人落了帐再走。“他柔声回道。

看来真的很重视肚子里这块肉呢,孙遥想着又低下了头,心里悄悄对这块肉说,你赶紧长大,然后从肚子里滚出来。

有了子嗣,谢熔又是初次当爹,如孙遥预料的一样,他对肚子里的肉很上心。

他每天都会问她很多问题,还是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就像现在二人独自在别院用小食。

谢熔看她胃口不错,于是问道:“夫人,听母亲说女子有孕后,口味都有些变化,这些点心,可还合口味。”

正要捏取糕点的手一顿,孙遥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于是又把糕点放了回去。

“合口味。”她不觉有何区别,一切都由陈妈妈把关,摆上来孙遥张嘴往里塞就对了。

怀老大的时候,孙遥真的没什么味觉异常,直到后来怀了老二,她吃什么吐什么,闻什么都不顺,才第一次有了怀孩子的感觉。

整个人都变得娇滴滴的,水豆腐做的一样碰不得。

这可折腾惨了她和大师兄,两个人好一阵手忙脚乱。

过了几日,去给母亲请安的谢熔,一脸心事的回到了别院。

秋高气爽,院子里秋桂飘香,陈妈妈命人在廊子下摆了一张长榻,请孙遥出来晒晒太阳。

谢熔穿过月洞门时,她正捧着佛经坐在廊子下,这是孙遥置身于外的新办法。

一道纤长的影子落在身前,细致似白葱根的五指遮在了书页上。

这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偶尔沾墨,偶尔沾了香。

他蹲下身柔声说道:“咱们都要当爹娘了,岳父还不知道呢,娘说让我们写封信给岳父报喜。”

“夫君,我爹大字不识几个,又常年在外走镖,等孩子出生了,再找人捎个口信就好。”说完,她便想把经书从他掌下抽出来,试了一下发现谢熔掌下使了劲儿。

见他不放手,孙遥这才抬眼看向谢熔,他面色如常,只是幽深的黑眸复杂难懂的映着自己的倒影。

“夫人,岳父要当外公了,还是写封信的好。”他委屈的温柔的,近似于循循善诱的说着。

“好。”她无所谓。

有时候就连陈妈妈带着婢女给谢家二房的香火做小衣裤,鞋袜帽子,谢熔都要亲自看一看。

不但看,还喜欢找她麻烦。

“夫人,我瞧嫂子给未来侄儿做小衣,都选些颜色鲜亮的料子,我们孩儿的是不是太素了点。”

“夫人?”谢熔又唤了一次。

孙遥才从佛经里回过神,看了一眼拿着小衣的谢熔说道:“嗯,可能嫂子喜欢鲜亮的料子。”

料子是婆婆选的,她不知道谢熔想干什么,这时候孙遥学精了,都回答得似是而非。

婆婆对长孙的名字很上心,和大嫂翻书拟了整整十来页纸,让人预抄了一份送到营中给长子和国公选。

谢熔也被勾起了兴趣,窝在书房里三天,选了许多名字写在宣纸上。

“夫人,你看喜欢那个?”他把一叠写满了名字的宣纸放到她面前。

“夫君,我识字不多,你和公公婆婆觉得好,就好了。”

肚子里这块肉是谢家的肉,叫阿猫阿狗都不需要孙遥操心。

她又看起了手里的佛经,明天,王佳瑶要来看自己了,孙遥想着能和好友见面,心里偷偷的雀跃起来。

不过,她低估了谢熔的执拗,这人执拗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关于小孩的名字,谢熔折腾了整整一月有余。

他可以不厌其烦,不遗余力的给她一个莽夫之女,解释他所选的每一个名字有什么美好寓意。

听着谢熔每一句话,孙遥都觉得讽刺得紧。

随着肚子越来越大,孙遥被肚子顶得喘不过气,走路也开始看不到脚面了。

谢熔守在她身边的时间越来越长,二人不同房但是早中晚三餐,孙遥喝补品的时候,他都会守在一旁。

大夫和稳婆说的话,他都一一记在册子上,寻空了就念给她听。

连大嫂都羡慕她有夫婿陪伴,孙遥低着头装羞怯,她有苦说不出,只能默默催肚子的肉再长快一些。

“夫人,可是脚痛。”谢熔在书房练字,必定要孙遥也在身侧。

他不知道怎么说动了陈妈妈,让这个老妈子听他吩咐。

孙遥再不愿意,也只能跟着到书房来,后来,她想着都是读佛经,在哪里读有什么区别。

挺着肚子度日,浮肿的四肢,特别是双脚,经常会抽痛,她这会儿半躺在榻子上,盖着薄被的小腿肚忽然就开始抽痛起来。

疼得十指捏皱了书页,孙遥只能咬牙忍着,这会儿陈妈妈出去了,书房只有她和谢熔二人。

她安慰自己道:算了,也不会疼多久。

“无事,夫君练字吧。”

“你不愿对我喊疼是么?”谢熔运笔的手腕一顿,抛下笔,泼洒的墨滴,毁了一副好字。

他大步走了过来,怒气冲冲的掀开薄被。

孙遥第一次见他情绪外露,漂亮的眼睛似要喷火了,难得的新鲜事儿。

这个样子她要记下来,来日告诉王佳瑶听,一定很有趣。

貌合心离的二人静静对视了半盏茶的功夫,孙遥仰着脖子有些累了,逐又低下头继续看佛经,谢熔平复了心绪长叹一声,他没有对她做什么粗暴的举动,只是坐到榻上,抬起她抽痛得僵硬的腿肚,笨拙的开始给孙遥按摩。

“夫人,人谁无过,一辈子很长。”

“嗯,很长。”

“我是夫人的丈夫,孩子的父亲,你我将来是要死同寝的夫妻,夫人心里有不快,就说出来,我改。”

“嗯,你是孩子的爹没错。”

“夫人,灵山路远,而为夫在侧,何故舍近求远?”谢熔从她手中抽走了经书,温柔的执起妻子的双手,脉脉含情的看着她。

那双眼中,似有说不尽的情深似海,道不明的情根深种。

“不远。”孙遥漠然的回视,深潭死水怎兴波澜?

孙遥已经习惯了某人自一问一答的戏码,如果她选择沉默,那么随后就要听他不胜其烦的啰嗦,不如像现在这样。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举案齐眉,孙遥图个清静。

章节目录 第16章 旧事如梦五 外头天色如鱼肚翻白,屋子里残灯如豆。

“老夫人?老夫人!”伍钺青焦急的唤了几声,老太君毫无反应,苍老的双目空洞地看着帐顶。

若不是摸到微弱的脉搏,她真的担心,自己还没来得及通知萧盛,老太君就去了。

“老夫人~~~”

“二夫人用力!用力!快了!”孙遥耳边有两个声音重叠,一个是青丫头心急的呼唤,一个是稳婆催促的低呼!

青丫头的呼唤越来越模糊,疼痛反而越来越清晰起来。

十个月,她终于忍到了临盆的时候。

孙遥抓着床沿的柱子,牙关紧咬表情狰狞,下半身撕裂的疼痛,一阵又一阵的袭来。

她几乎是要拧断手中的床柱,从头到尾不吭一声,哪怕疼得孙遥浑身痉挛。

“生了!生了!。”稳婆在屋子里高呼着。

孩子啼哭声随后在孙遥耳边响起。

终于解脱了,孙遥闭眼,神智一松昏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屋子里已经清理过了,被褥也是干燥温和的,谢熔抱着孩子坐在床头,见她醒来便捧着孩子,凑过来给孙遥看。

“红红的,还看不出模样来。”他浑身上下,眼角眉梢都透着为人父的喜悦。

说春回大地,暖人心脾都不为过。

孙遥目光越过他手里的襁褓,落在谢熔面上,说道:“我饿了,想吃东西。”

抱着孩子的男子目光渐沉,轻轻拍抚的手,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着,最终,谢熔妥协了。

“好。”他把孩子放到妻子身旁,扶起人靠在软垫上,又柔声说道:“熬了汤和粥,你先吃哪一样。”

“汤。”

“夫人,孩子大名爹爹定了,谢恒,乳名还没取。”

“汤呢?”

谢熔长叹一口气,端了一碗鸡汤过来,素净的勺子搅着金黄透明的汤汁。

他勺了半勺,薄唇抿了一口,尚温。

“先喝鸡汤罢。”

她又渴又饿,看他慢吞吞的,一副仙人下凡的样子,不免柳眉一拧。

在谢熔诧异的目光中,孙遥直接夺过了那一小碗鸡汤,一饮而尽。

谢熔到底是底蕴深厚世家子弟,教养根深蒂固,看着妻子牛饮的模样,还能柔情款款的捏着丝绢给她擦嘴。

“夫人,还想吃些什么。”

“肉,米饭,越多越好。”孙遥身上这块肉终于卸货了,她一身轻松,就想大口吃肉,大口吃饭。

“嗯,先喝碗肉粥垫垫肚子。”

等孙遥吃饱喝足了,谢熔又抱起了孩子,递到妻子怀里。

孩子包裹在红色的襁褓里,和别家的孩子也没什么区别,安安静静的握着小拳头睡觉。

孙遥没有抱他,任由谢熔这么双手托着靠在自己肚子上。

国公夫人应该很喜欢,因为孙遥看出这个孩子五官无一处像自己。

“夫人,恒儿,还没有乳名呢。”谢熔宠溺的看着小婴儿,指腹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孩子鼓鼓的面颊,小婴儿下意识嘬了嘬小嘴巴。

安静又可爱。

“我累了,把孩子送到乳母那儿去吧。”看也看过了,孙遥对这个折磨自己一天一夜的谢家香火没甚耐心。

更没有兴致逗弄。

产妇坐月子,两个有经验的老妈子伺候着,孙遥只顾自己吃好喝好养好身子,说来也许是巧合,她女乃水很少,为了让孙儿吃饱吃好,国公夫人又给请了一位体格健壮的乳娘。

孙遥每天就在卧房里,除了谢熔抱着孩子来看她的一个时辰,她几乎不需要面对其他人。

自从有了孩子,谢熔就变得十分怪异,孙遥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好像所有锋芒都收敛起来,变得十分的??????

十分的乖顺。

对,就是乖顺。

陈妈妈说的,谢熔除了谢恒吃奶的时候避开了,剩下的时候都把孩子抱在怀里。

吃饭抱着,练字抱着,连夜里也带着,比起她这个怀胎十月的更像是孩子的娘亲。

养了半个月,孙遥终于等到了好姐妹带来的消息。

一切都办妥了。

那一晚,孙遥记得很清楚,因为白天谢恒无故哭闹不止,弄得整个小院鸡飞狗跳的,谢熔抱着孩子怎么都哄不好,破天荒的一天怒斥下人两三次。

入了夜,谢恒闹累了,抱着孩子不能撒手的也累了。

被孩子搅得疲惫不堪的众人,都没有太留意到,半夜三更的时候,孙遥换了一身行装,跟着王佳瑶派来的人,离开了国公府。

她在一座民宅里见到了王佳瑶。

“想好了么,真的要走。”王佳瑶递来了一个信封,有些迟疑,又问了她一次:“里面是户帖和银票。”

“谢谢,佳佳。”孙遥郑重的收好户帖,她有一种逃出生天的自由感,激动的上前抱住了好姐妹:“佳佳,整个洛阳,只有你真心对我好。”

“嗯,知道我对你好,以后就要好好活下去。”此去一别,以后就再无可能见面了,两人都知道过往的情谊,就在今天戛然而止。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天光熹微,鼓声传来。

孙遥乔装打扮,跟在出城的商队里,这个时辰,谢熔已经洗漱完毕,他每天清晨把孩子交给奶娘后,都会过来烦她一会儿。

商队过城门的时候,她一直都心跳如鼓,砰砰砰,砰砰砰,她几次回头看向身后。

总怕,有什么意外。

“叫什么,户帖拿出来。”守城的官兵长枪落下,拦住了眼前这个圆润肤黑的妇人。

她满头大汗的,看着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官大哥,小妇人姓伍,夫家姓萧。”说着把手里的户帖递给了官兵,官兵接过户帖看了几眼,还是不放行。

“你一个妇道人家,独自出行,你男人呢!”这年月,哪怕是寻常老百姓家,怎么会让一个女子独自在外行走。

孙遥一时语塞,她久不在外走动,不知道现在风气不如从前宽松了,女子都不能独自一人在外行走了。

“我??????”

“媳妇儿!我在这儿呢!”城门外一个高大健硕的男子拨开人流朝里挤来,他挥着手冲着城门这头大喊。

大师兄!

她定了定睛,真的是大师兄!孙遥木着脸指了指:“我男人在这儿呢。”

大师兄气喘吁吁的跑到了孙遥跟前,一把抓起她的手,板着脸训起人来:“让你别乱走,别乱走!”

她偷偷攥紧师兄宽大粗糙的手,低声说道:“下次不敢了。”

“兵大哥,我们乡下人,没见过世面,您通融通融。”大师兄把孙遥扯到身旁,偷偷给官兵塞了一些路钱。

官兵看了过男人的路引,二人确实是跟着商队进城的夫妻。

想着大概是小两口拌嘴了,在城门这儿闹了笑话。

收下了银子,也不多为难乡下人,便放二人离开了。

出了城门,大师兄告诉她,王姑娘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便挥鞭驾着车子载着人扬长而去。

路上,他们不敢多停,陆路又换了水路。

几斤周转,舟车劳顿一个月,终于到了长乐公主的封地,二人紧绷的神经才一下松开。

孙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大师兄嚎啕大哭了一场。

她要把这两年受的委屈通通都哭出来。

放肆的,任性的哭个够。

直到精疲力竭的哭晕过去,孙遥挂着泪珠,睡了一觉好的,她像个受了伤的孩子紧紧抓着最疼爱自己的人,揪着大师兄的衣襟不放手。

好日子,从此就开始了。

大师兄加倍的对她好,像是一种弥补,孙遥被他宠得越来越任性,街坊邻里都说,这对小夫妻甜的腻牙了。

其实,刚到泯城的那一年,她和大师兄是清白的,空有夫妻之名而已。

孙遥知道自己自私,对大师兄特别自私。

有时候,她也问过自己,凭什么抓着大师兄不放。

大师兄那么好。

她呢,一个逃家的妇人。

“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我打他一顿。”大师兄这一年草木皆兵,她压低一下眉头,都要问个半天,为了哄她开心再幼稚的事情都肯做。

“大师兄,我好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孙遥忽然退去了任性,淡然成熟的看着大师兄,给人一种一夜长大的感觉。

吓得大师兄赶紧放下手里的饭菜,大步走到她面前:“说什么胡话,你在这儿,我还能到哪里去。”

“大师兄不必愧疚,对不起我的是谢家,这是谢家的债,不是大师兄的。”她唾弃自己在大师兄面前耍心眼,可孙遥还是要这样做,就是想知道,二人能不能捅破那层纸。

“什么谢家的债,你乱说什么。”

“我嫁错人,不是大师兄的错,你能陪我这么久,这份恩情,我来世再还。”

听到这里一直待恪守男女之防的大师兄,倏地捧住了孙遥的脸,在那双赤城的眼眸里,她看到了自己想要确认的感情。

嫉妒,愤怒,疼惜,爱恋。

终于,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孙遥狡黠一笑,不等他僵着身子颤着双手俯脸过来,自己踮起脚凑了上去。

她欠他一场堂堂正正的婚礼,却不会欠他一场洞房花烛。

月挂高空,城外的更夫穿街走巷,铛铛铛敲着铜锣。

孙遥窝在大师兄暖烘烘的怀里,嘴角弯得高高的,像一只偷腥的猫。

耳边能听到大师兄有力的心跳,砰砰砰,砰砰砰。

章节目录 第17章 上山救人 一大早,长秋寺的僧人马不停蹄的赶到了萧家。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祸不单行。

萧盛刚勉强筹措了一笔赎金,奶奶这边就来了噩耗。

一时间,萧家愁云密布。

萧盛身上的担子徒然增大,几乎要压垮了他。

忠义不能两全,他是分身乏术!双亲的尚不能入土为安。

弟弟自己也没能救回来,奶奶若走了,三弟要是连披麻戴孝都不能。

奶奶临终连三孙子的面都见不到。

他萧盛无能啊!

苏灵也是苦闷,她怕东窗事发!

无论是萧昘回来,还是老太君回光返照,对她来说都不是好事。

她心生一计,前去宽慰萧盛道:“二表哥,你我兵分两路,我去把昘表哥赎回来,你去守着老太君,若有什么,老人家也能看昘表哥一眼,不是么。“

“对,二公子,孝悌为大。“宝来叔也同意苏灵的话。

萧盛正左右为难,她所说点醒了自己,他感激的攥住了苏灵的手,发自肺腑的说道:“好妹妹,辛苦你了。”继而又向管家郑重托付:“宝来叔,三弟就靠你们了。”

“二表哥,放心。”

“二公子,老奴,就是舍了命,也要把三公子救出来。“他一把老骨头,折了就折了!

当萧盛赶到长秋寺时,老太君时梦时醒,说着胡话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儿。

她口中一只唤着萧老太爷。

萧盛三步并两的跨进了厢房,他扑到奶奶床前,从青丫头哪儿接过奶奶挥动的手,带着哭腔的唤了几声奶奶。

“是,盛儿么?“老太君听到了孙子的声音,晃着另一只手,摸到了萧盛的面庞,视线缓缓聚焦到孙儿的脸上,浓眉大眼方面庞,像足了大师兄。

真好啊。

“奶奶,是我,盛儿。“

“盛儿啊,奶奶的好盛儿,奶奶还没看到盛儿成亲,舍不得啊。“弥留之际,老太君和大多老人一样,牵挂惦念的还是子孙的事儿。

若是盛儿成亲了,她在下面和大师兄,老二一家团聚,也能有个安慰,孙儿在这世上,也不会落个孤苦伶仃的下场。

他们一闭眼,什么都不知道了。

老太君伤心的痛哭起啦。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他心中酸楚,眼眶一热,伏在被褥上,闷闷地呜呜痛哭起来。

伍钺青想他终将一人孤立于世,好不可怜。叹息的别过脸,手落在萧盛的肩头拍了拍,她有些心软了。

哪怕萧昘再不对,给奶奶送终也是孝道人伦。

孝悌之前,国法尚且矮了三分。

死者为大啊。

老太君又哭昏了过去,大师傅立刻进来诊脉,这间隙,伍钺青和萧盛到了外间。

“青丫头,你想问什么。“他哭红了眼,怕青丫头笑话,不敢正眼看她。

“二表哥,谁去送赎金换萧昘?“伍钺青单刀直入,她猜到苏灵一定会去,可不会只有她一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苏灵势要携款潜逃的!老太君放在佛堂里的银钱,她和周役会面的那个晚上,伍钺青去查看过,已经被苏灵拿走了。

而且,苏灵瞒着萧盛,任他用铺面抵押换现银。

萧盛惊讶了半会儿,纳纳然想着,青丫头怎么知道山贼索要赎金的事儿?!

见他愣住了,伍钺青心急又问了一次:“二表哥,谁去送的赎金。“

“苏灵和宝来叔去的。“他如实回答。

遭了!

宝来叔一家两代人对萧家忠心耿耿,是宁愿自己儿孙有事,都不愿萧家有个闪失的忠仆。

他死了,苏灵才能更顺利脱身。

她本要今日和苏灵摊牌,哎,世事难料,都乱了。

伍钺青愀然变色,道:“二表哥,你且陪着老太君,一个弱女子一个老翁,去了恐怕是送羊入虎口,交赎金的事儿就由我来。“

“大师傅说,你的身子······“他不放心,可自己没有三头六臂,这时候太守不知去向,援兵没有,真是急煞人!

“无大碍的,医者,大多都喜欢夸大其词。“

伍钺青打算,寻大师傅要几丸续命丹吃下,强行气补丹田,应该能撑到把人救出来。

深秋的山林,昨日翠谷松涛,今秋染丹红,层林尽变。

山间人迹罕至的小道上,一行人无心风景,脚程急切地往目的地赶。

咯吱,嘎吱,木轮子滚动在山路上,四个勇壮的家丁,手持长刀护在两架马车四侧。

“大家,歇一歇。”宝来叔盘算着,到鹿背山日夜兼程,都要走两日。

他们救人心切,也不能不吃不喝。

而且,天色渐晚。

“大管家,我们吃干粮就好,不用生火做饭。”家丁都晓得此行凶险,如今是要把三公子救回来,也好让老太君临终时,见上一面。

事急从权,顾不得其他。

“热一壶水,也不麻烦。”苏灵从车上下来,末了,又说:“宝来叔,咱热口水给大家喝罢,天凉了。”

“行,麻烦苏姑娘了。”

苏灵从车上取下铜壶,亲自给家丁取水,几人心怀感激,哪能让苏姑娘伺候,推脱了几次最终拗不过她的坚持。

取水回来,家丁手脚麻利,搭起架子烧水,前后不到一盏茶功夫就热好了,几人上山,自然没带杯碗出来,男人们爽利地对着壶嘴喝。

正好和了苏灵的意,她大度的表示自己还带了水囊,不需要拘谨着。

几人见苏灵和萧家患难与共,又冒死来送赎金,现在,一个千金小姐,给他们下人取水。

以前还有些嫌隙,这次全都改观了。

几人对苏灵越发敬重有加。

家丁和管家几人咕噜咕噜的,三两下就大半,苏灵秀美的双眸,寒光凛凛杀机四伏。

苏灵未等多久,就听到哐啷的声响,抬眼看去,是铜壶打翻在地。

还未喝完的水溅在草皮上,咕噜咕噜往外流。

五个男人双眼紧闭浑浑噩噩的倒在地上,苏灵勾着嘴角漫步在马车周围,跳跃的指尖,一起一落的欢跃在锁着金银珠宝的木箱上。

这些都是她的了,只要杀了老管家,拿走了两车赎金。

剩下的四个人,百口莫辩,就成了自己的替罪羊。

萧昘,你慢慢在鹿背山上等死罢。

不会有人救你的。

“苏灵心肠歹毒,你真要留她性命?“周役靠伍钺青身畔耳语,他一收到萧老太君命不久矣的消息,就等在进山的必经之路上,没想到这丫头真的硬撑着来救萧昘。

二人追了宝来叔他们一路,天色昏暗时,一行人才停下休憩片刻。

看着苏灵提着铜壶取水,伍钺青和周役知道,她是要在这儿下手。

她本打算趁苏灵取水,直接找人摊牌,给她一笔钱,让她远走高飞。

周役听了,直言这法子差强人意,不如等苏灵动了手,她在下去救人,更顺理成章。

她问为何,周役就开始故弄玄虚起来。

伍钺青干脆不问。

此时,两人藏在坡上的草丛里,居高临下的监视苏灵的一举一动。

伍钺青伏低身子,懒得和他说话。

见她不理会自己,周役抿着嘴,凑过去问:“生气啦。“

伍钺青转过脸去瞪他,做了个闭嘴的手势,心道:浓眉大眼的嘴巴怎么这么碎。

哎,皱眉蹙眼的,还说不是生气了。

“我错了。“他知错能认,大男人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嘘,少废话,我们下去。“

苏灵没有亲手杀过人,杀鸡都没有过,能砍下萧昘的手,是恨毒了,发疯了。

她翻过宝来叔的身体,让他仰面躺在地上,举着匕首犹豫不决。

不知道是扎心口,还是扎脖子。

马爷怎么杀人的,好像都是举刀乱砍。

厨房杀鸡呢?

割脖子。

对,割脖子,鸡脖子杯口这么粗,人脖子碗口这么粗。

应该差不离的。

细手高高的举起匕首,苏灵闭上了眼,倏地,清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放下刀,我便不杀你!“

苏灵一个激灵,撒开了刀柄,她吓得想要往前爬去,那人立刻揪住自己的头发,把她扯了回去。

冰冷的刃口卡在她脖子上,苏灵惊恐的看着持刀的女子。

“伍钺青!“

“不用这么意外,我懒得和你废话,苏灵,前程往事我不和你计较,这里有一百两碎银和一张银票,别再让我看到你。“伍钺青把包袱丢给她。

苏灵推开包袱,扬眉怒道:“一百两,你打发叫花子!伍钺青,你可真是萧家忠心耿耿的狗啊!“自知刀架在脖子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可她就忍不住要讥讽伍钺青,就看不惯她清高的模样!

伍钺青狠力一扯,长发揪着头皮,疼得苏灵呲牙咧嘴:“我不是说了,我不想废话么。“放开苏灵的头发,伍钺青扣住她细致如鹅颈的脖子,虎口一收这细细的脖颈,几乎是一捏就断了。

“苏灵,你今天不走,等萧昘出来,你猜他会不会鼓动整个泯城的老百姓,把你浸猪笼后游街示众。“

惧意和求生欲在苏灵憋红的脸上交替,她贪财也惜命。

伍钺青说得没错,只要萧昘活着回来,他必定要把自己下油锅泄恨。

苏灵快没气了,小兽一样呜咽着,胡乱拍着伍钺青的手,哀求对方放手。

挺识时务呢。

伍钺青不屑一顾地把人丢地上,转身去看宝来叔怎么样了。

章节目录 第18章 上山救人二 “咳咳咳,咳咳咳。“苏灵跌落在地,干燥的空气骤然吸入喉咙,她蜷在地上剧烈咳嗽着。

“怎么样了,能弄醒么。“周役带了解迷药的水,不知道里面参了什么,闻着就有一股怪味,伍钺青看他捏着宝来叔的嘴,把药水灌了下去。

一连灌了四个人,两人便侯在一旁等动静。

“要多久。”

“再等等,这药挺猛,应该能弄醒。“周役晃了晃空葫芦,灌这么多下去,一头牛都能弄醒了。

“咳!“仰躺在以上的宝来叔忽然睁开眼,噗地喷出了刚入口的药水,他脸色骤然发红,捂着火辣辣的喉咙,从地上弹坐起来,肚子里翻江倒海的闹腾,刚才吃的蠕反回了喉咙里。

“呕!“辛臭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家丁接二连三的醒过来,无一例外都和宝来叔一样,趴在地上呕吐不止。

伍钺青和周役捂着口鼻,后退了几步。

方才濒死的感觉历历在目,苏灵目光定定的看着伍钺青挺直的后背问道:“你真放我走!”这些人一旦恢复,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伍钺青对萧家的忠诚,不亚于老管家,她是真好心还是假好意?

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苏灵不后悔,她什么都没有了,也是饿死街头的下场,要么就是被父兄卖入勾栏,一双玉臂千人枕。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有什么错,她只求偏安一隅,可一切都被萧昘毁了。

“滚!”伍钺青背对着她,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到底是绿林出身,一字千钧杀气腾腾。

苏灵若受惊的狡兔,唰唰的窜进路旁的密林中,窈窕的身姿十分轻盈,顷刻,就消失在黄昏的树林里。

“跑得还挺快,总怕后患无穷。”周役认为不应放走苏灵,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手刃这人比这种放任自流的好。

伍钺青不但放人,还给了对方一笔足够安乐的钱,周役瞅着人,心口为她隐隐酸疼。

同遭萧昘折辱,苏灵失去了本心,成了一个疯女人,而她是不同的,伍钺青时至今日,执拗地坚守着自己的底线。

这样一个女子,周役恨不得把她团在手心里,狠狠的去呵护。

“我倒不这么想。”她缓缓开口,疲惫感爬上苍白的面,她想抽身离开,良心无情的拴住双脚,根本踏不出半步。

自己和苏灵无甚不同呢,一个是已经被萧昘厌弃的莺歌鸟,她是新鲜的物件儿,劲头过了,萧昘他日厌弃,伍钺青并不觉得,自己下场会有多好。

他会不会毁了自己?她相信一定会。

放苏灵走,不过是感同身受罢了。

“表姑娘?”宝来叔醒过神,脱力的瘫坐在地,眯着眼看到跟前有个人在。

从糊成一团,到眉目清晰。不是别人,正是伍钺青。

表姑娘赶来了!太好了,可,他怎么会昏倒!

中埋伏了不是!

老管家面色很精彩,忽喜忽忧。

“宝来叔,你们被人喂了迷药,大家就在这儿歇着,救人的事,我和道上的朋友去做。”

“迷药!是苏灵,她人呢!”他心里咯噔一下,就把事情串了起来,连珠炮式的向伍钺青发问,声音扯得老高,宝来叔觉得自己识人不清,成了萧家的罪人:“她是冲着赎金来的!”

“宝来叔,够了!”她没多余的闲情去解释,呵定了老管家,又说道:“赎金没少,你们自己照顾自己,我先走了。”

语毕,伍钺青起身,那边周役已经解下了一匹马,没有马鞍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他脚下一点轻盈的翻身上马,朝伍钺青伸出手,邀她共乘一骑。有马匹代步比双脚快多了,她也不是矫情的人。

老太君时日无多了,伍钺青搭上伸来的厚掌,借力坐到了马背上。

持缰的男子有力的双腿夹紧马腹,扬手在马臀上一拍:“走!”

马儿扬蹄哒哒哒,载着二人往鹿背山奔去,宝来叔还没看清男子的模样,人就跑远了。

他只看清了一个挺括的侧影。

有他在前面,伍钺青不用一路吃风,纵马夜奔耳边具是山风呼啸,男人宽大的脊背为她遮住了凌冽的寒意。

倏地,她冒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念头,想寻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静静的等日出日落。

无关萧家,无关自己死而复生。

周役走的是上山的密道,到了山脚要靠步行上山,她颠簸一路,服药硬撑的身子,开始有些吃不消了。

伍钺青眼前上黑一块,亮一块的,有一闪一灭萤火虫一样在眼珠里飞舞,熟悉的目眩耳鸣又开了。

男子平稳落地,正欲要扶人下马,只见她撑在马背上,晃着身子就要往下滑倒。

“伍钺青!”周役低呼一声,及时托住了她坠落的身子,双臂一捞把人抱到自己胸膛上,他俯下脸让女子微弱的气息喷到面颊上。

气息奄奄!怎么会这么弱。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周役抱着人靠着树根坐下,今夜无月林间黑黢黢的,只看得清对方紧闭双眸的轮廓。

没办法辨识女子的面色,周役两指叩在伍钺青的脉门上,脉象虚而兼涩,怪他只学了皮毛,不能断症,抓不准她严重到了何种地步。

“伍钺青,你听得到我说话么。”周役皱着眉,轻声细语的想要唤醒她,他深深的叹气:“为了那一家人,真的值得么?”

过了许久,伍钺青在一个温暖的怀里悠悠转醒,耳侧是男人平缓蓬勃的心跳,她开口说话,听到自己气若游丝的声音,也忍不住惊讶:“我怎么了。”

“嗯,醒了。”男人低喃的声音暖烘烘的,听着十分舒服,周役抬起胳膊,让她枕到自己肩窝上,继而又道:“恕在下唐突了,你一直在冷颤。”

不过半盏茶功夫,伍钺青体温骤降到冰冷的地步,一点都不像活人的身躯,周役只在将死之人身上,感受过这样的体温。

对她,周役顾不得男女大防,骇然中把人佣进了怀里,搓着她僵冷的手,直到这双手重新温暖柔软。

“周役。”伍钺青在他肩窝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虚弱的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周役。”

她又开始眩晕,整个人清醒的时间,一刻钟不到,又闭上眼,漂浮的神智重新坠入黑暗里。

男人粗糙充满阳气的掌心,覆盖在她冰凉的额上,伍钺青忍不住舒服的叹喟,她和他只算相识而已,竟然在密林中做出这种亲昵的举动。

她心里还乱着,知道这样做不对,可身体已经向这股阳刚之气投诚,靠近周役后伍钺青像吃对了药的病人,感觉通身的舒服。

“我冷。”山里风大,吹得两人头上的树叶沙沙作响,她本来就冷得彻骨,昏迷中忍不住宣之于口。

冷风也是角度刁钻,无孔不入的想要带走她身上的温度,伍钺青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往男子怀里拱,可以的话她想把他当被子盖。

周役现在有两难的抉择,他想把人立刻带去看大夫,但,老太君在伍钺青心里的位置太特殊,特殊到她能不计前嫌,只身来救回萧昘,让老太君有孙儿送终。

萧昘,她要救,所以,他要救。

哪怕,这个举动会引来昌平公主的敌意,让他置身于更微妙危险的位置。

“忍一忍,我不想让你后悔。”她体温太不正常,醒过来就不能留在这儿吹风了,周役当初在山上当堂主的时候,设置了一间密室,她在那里比在这儿好:“我背你上山,你忍一忍好么。”

男子哄着她松开自己,满眼满心的怜惜,温热的掌心敷在她脸颊,脖子上:“一会儿就不冷了,嗯。”

伍钺青一松开手,就有冷风灌入,她立刻就又攀覆回去汲取周役的体温。

反复几次折腾,周役也是好耐心,没有生气软声柔气的捧着,终于哄得她爬上了自己的后背,有力的双臂把人拖住,他不再迟疑,驼着她往山上跑去。

“伍钺青!你为何执迷不悟!”

“伍钺青!你为何执迷不悟!”

漆黑无垠的天地里,阎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伍钺青举步不前,四处寻找阎君那身红衣所在。

他似乎很不高兴,连续责问了自己两次!

“阎君大人?”她不敢向前半步,怕走过去就是黄泉,痛苦的记忆让伍钺青惜命:“我怎么了?”

人鬼殊途,为什么她又到了这里?!

是又要死了!为什么!

暗沉无光的最深处呜呜呜的传来风声,那是冤魂的悲鸣,伍钺青骇然地攥紧拳头,彻骨的冷意像冰霜一样覆在她脊骨里。

她不要去地府!跑!逃回阳间去!

黑暗好像洞察了她的意图,如潮水一样向她逼近,四周变得更加森冷。

逼的她不能妄动!

“伍钺青,记住。”

“什么,阎君大人!”

“你和萧昘成亲之日,就是你魂归地府之时。”

“我怎可能与他成亲!”伍钺青大声反驳。

“切记!”

语毕,黑暗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伍钺青自觉根本不会和萧昘再有其他瓜葛,为什么阎君还要来警告她!

心里的疑问,还没来得及问,她又和当初还阳时候一样,被无形的潮汐卷走。

她的魂魄随波逐流,在波峰浪谷里翻腾了很久很久。

章节目录 第19章 伍钺青再次病发 鹿背山上密道纵横,这些密道只有原先的大当家知晓,周役能发现实属偶然,他费心绘制了密道图,才让山下的剿匪大军势如破竹。

马爷坐镇的鹿背山,比以前守卫更加松懈,乌合之众不足为据。

石牢的守卫有两人,一个横在木板搭的床上呼呼大睡,另一个本该巡夜的,却寻了一个干燥的地方抱着酒壶喝得酩酊大醉。

周役撬开了石牢的铁锁,干草上团着一个人,整个右手的手掌被砍,断腕上黑乎乎的抱着一团布。

短短几日,风灵俊秀的三公子,就和囚徒别无二致。

他上前去探了探这人的鼻息,还有。

萧昘听到动静,勉力睁开一条眼缝,他浑浑噩噩不分日夜,以为这声音是看守又来送药,来人见他醒来立刻捂住了萧昘的嘴。

“别出声!“周役压低声音,警告的指了指不远处的两个看守,萧昘黑白分明的眸子睁圆,戒备的盯着来人。

“认得这个么?“他从怀里取出一根木簪子,这是一段酸枝木雕的流云纹发簪,长久的摩挲让簪子表面镀上一层自然的油光,这是周役私自从伍钺青发髻上取下的信物。

点漆的黑眸里猝然亮起了一簇火苗,那是青青的发簪,萧昘点点头想伸手接过发簪子,这是她娘亲的遗物,于伍钺青来说金玉不换!

周役见他眼睛一亮,应是认得的,那就废话少说,伍钺青还等着自己呢!

见那人转手就把发簪收回怀中,他空举着手缓缓放下,萧昘意味不明的盯着这个男人,忍不住猜测,他和青青是何关系,对男人的敌意,在他收回木簪的瞬间,愀然生出。

对这位三公子翻涌的情绪,周役置若罔闻,他轻而易举的就将人扛起,就像扛一袋粮食,搭在肩上就快步往密道入口走。

这种力量的悬殊感,让萧昘十分恼怒,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但一直把青青视为自己独有的男人,怎能容许别人窥视她!

这个男人把青青的发簪熨贴在胸口,这举动暧昧又黏腻,萧昘不信对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也是男人怎么看不懂,这个勇壮的男子看着发簪时,双眼露出的那股子青涩的小心思。

萧昘的内心被这些胡思乱想盘踞,为什么青青不来,却把自己交托给这个男子,她对男子是全心全意的信任!

他们之间,是结义的信赖,还是女子爱慕托付!?

萧昘忍不住,不想歪!

再次魂归肉身的人,在黑暗中瞪着眼,一手按在自己心口上,静静听着噗通,噗通的心跳,她胸口一起一伏,还在呼吸着,浑身上下钻心入骨的疼痛,昭示她还是一个活人,不是一缕冤魂。

回过神后,伍钺青想起了周役模糊的声音,他好像一直在说,密室,密道。

她摸黑摸索着附近的事物,地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积灰,应该太久没有人来了。

墙壁上有砌砖的痕迹,这里应该是人为修葺的一处屋舍。

周役应该是把她放在了一处密室里。

指腹摸到了实实在在的东西,踏实的感觉安抚了她惊慌的情绪。

身处黄泉命悬一线的惊恐,让伍钺青仿若平地行走忽然一脚踏空,徒然坠落万丈深渊。

她并非无敌,上一世死得冤枉,不知所以得了个回魂的契机。

她总怕上天随时会收回对自己的一点怜悯。

恋生惧死,伍钺青也不能免俗,特别是知道自己是蠢死的之后。

怕死,是她如今最深刻的感受。

没想到行侠仗义的伍钺青,也有贪生怕死的一天。

她忍不住嘲弄自己,有什么比一个人深刻的人知道自己蠢钝如猪,被蒙在鼓里不明不白的死在了火海中更悲哀的么!

轻盈的脚步声在密道里由远及近,打断了伍钺青的自怨自艾,她听得出来人应是负重前行。

这里没有光源,周役也没有留下火烛给她。

伍钺青看不清来者是谁,根本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她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忍着彻骨疼痛,摸出了短刀,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是我,周役。”来人率先自报家门,踏实轻盈的脚步声停在了密室的入口,周役敏锐的察觉了空气里的浮动,密室暗处那人的气息略粗沉不下来。

熟悉的淳厚男声,让伍钺青紧绷的身子一下放松了不少,她后背紧紧贴着墙壁,颓然滑落下来。

她没料到这一放松,身子像砸在刀山上一样,疼痛排山倒海的淹没了她,就像有人中铁锤一段段的砸碎她的骨头:“周役,疼!”她失去知觉前,大叫一声。

重物落地的闷响,从角落传来。

“伍钺青!”

“青青,你也么样了!”趴在男子背上的萧昘认出了女子的声音,他挣扎起来要去看!

是青青在喊,青青她在喊疼!

能让伍钺青喊疼的情形并不多,这次是疼极了,才冲周役喊了出来。

“伍钺青!”周役听到她呼救,顾不得背上挣扎的男子,把人随手一搁,摸出火折子摸索到火把处,滋滋滋,火苗渐起,点燃火把上灰尘,发出细小的爆裂声。

密室亮了起来,他借光寻去,伍钺青正蜷缩在石榻上,脊背拱起痉挛的绷着。

人已经晕厥过去了!

青青!

室内亮了起来,匍匐在地上的萧昘,撑起半身,他看到了榻子上的女子,堪堪一个侧脸,萧昘就肯定,躺在上面的就是青青。

她怎么会昏在哪儿!这个男人对她做了什么!手脚不便的男人,目光死死锁住奔向青青的家伙!

周役疾步上前把人抱起,刚才她的声音太过无助和绝望,让他急得差点就把肩上的人摔在地上,指腹小心翼翼拂开她汗湿的碎发,温热的掌心贴上湿冷的面颊,那里的皮肤没有血气,女子本就苍白的面,泛着隐约的黑死之色!

周役又惊又怕,拇指掐在她人中上,想要把人唤醒。

“伍钺青?醒醒。”

“青青!你把她怎么了!”萧昘冲着男子怒吼!他艰难的爬行,一寸一寸的往前移。

这个登徒子!当着自己的面,不顾男女有别紧紧抱着青青,手掌还在她脸颊脖颈处摸索,萧昘瞠目欲裂,拖着无力的双腿,拼命向石榻爬。

周役从来没有这么怕过,她昏迷不醒一副油尽灯枯之相,他似乎能感觉她鲜活的生命在他手中流逝!

他不知道她得了什么重病,亦或是中了毒!

她症状来得又急又汹,三炷香内就病发两次!周役怕自己片刻迟疑,都有可能成怀中女子的催命符!

他不再敢冒险,只能把萧昘留在密室中,先带伍钺青下山。

周役本不愿让兄弟牵扯到自己的私事中,现在,不得不让营中的弟兄来助自己一臂之力。

就在萧昘爬到距男子脚踝还有一臂远时,一直背对着自己的男子,好像提前预料到萧昘想要把他拽下来的意图,忽然抱起青青站了起来,大步就往密室另一处出口跑去。

“青青!”萧昘与拽下男子的机会失之交臂!他怒不可恕朝着男子离去的背影大吼。

男子根本不理他,自顾抱着人离开。

那个登徒子肯定不怀好意!他要对青青做什么!

男子愤怒的捶击地面,他绝望的一下又一下砸在地上,断掌落下的地方印出一个个半月状的血印子。

他困兽般的嘶吼,响彻整个密室。

潮水,湿冷的潮水,她又感觉到了黄泉的冰冷。

她不想死,也不愿死!

谁来救救她!

一向倔强的女子,无助的陷在无垠的黑夜中,第一次希望有人来救她。

这次伍钺青没有听到阎君的声音,也没有看到黄泉的入口,剩下空荡荡的黑暗,她想起了佛经里的地狱。

她有口不能言,莫不是下了拔舌狱,她手脚不能动,难道是下了吊筋狱!

恐惧像蚂蚁一样爬满她的全身,疯了吧,就让她疯了吧。

既然,她已经蠢死过一次,老天爷怎么不把自己弄疯呢!

管他什么萧昘!管他去死!

让他死!

无数疯狂的念头在女子心头堆积,她就要在自己的臆想中溺亡。

直到一双温暖的手托住了她,把她托举起来,就像溺水的人被人举出水面,忽然能够呼吸,有了生的希望!

伍钺青贪婪的汲取对方的温度,对方活人的气息,那人好像察觉了她的意图,结实有力的双臂圈着她冰冷失去知觉的身躯。

努力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

“没事了,没事了。”男子哄着她,声音温柔如水。

“没事了,睡醒了就好了。”

他低喃着,轻轻摇晃着她,伍钺青仿若置身于摇篮中的,一个记忆中最安全最温暖最让她眷恋的地方。

周役没有把人送回长秋寺,他把伍钺青带到了临县,营中有擅毒的高手在此地驻扎。

那人给伍钺青诊了脉,他告诉周役,这个女子身上的病痛非病非毒,是阴气过盛阳气衰败导致。

周役不懂他故弄玄虚的说辞,逼问了起来,对方才说自己会些相面之术,这女子的魂魄徘徊在黄泉界上。

一步生,一步死。

章节目录 第20章 周役的往事 “三弟!你做什么!“萧盛对着不听劝告强行走出厢房的弟弟暴呵起来,恨铁不成钢的上去把人拽住:“你不要命了!“

一个一个都不让他省心!苏灵竟然是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青丫头也没有回来!

唯一让萧盛宽慰的是三弟活着被人送回来了,断了一个手掌起码保住了性命。

萧昘挣扎着被二哥推回了病榻,他嗓子因数次灌药烫得不轻,现在根本无法开口说话,左手写的那些歪七扭八的字,二哥和管家都不知道他具体要说什么。

他要他们去把青青找回来,那个登徒子不安好心!

青青被男人带走了,宝来叔说二人是相识的,萧盛就能安心了不去过问了!

安心个屁,萧昘忍不住在心里爆粗口,他怒指着二人,他们全当他是受了刺激,神智失衡。

到底是嫡亲的兄弟,萧昘眼中的指责怨怪,他那里看不懂,萧盛仔细询问过宝来叔,当时青丫头和那个男子共乘一骑,亲密无间不是陌生人。

男子将萧昘送回来后,还特意找大师傅询问了青丫头的病情。

那时萧昘昏迷,可萧盛把男子关切心痛的神情看在眼里。

他和对方攀谈了几句,觉得那人谈吐涵养都不错。

根本不是萧昘口中的登徒子!

连大师傅都说,现在最好不要让青丫头奔波劳累,她只能长期静养才有希望好起来。

萧盛要操持家业,要安排双亲和奶奶的丧礼,要给三弟寻医问药。

不当家不知材米油盐贵,当了家万般皆是苦。

三弟不体谅他,反而一醒来就要闹得所有人不得安宁。

无论他们怎么解释都听不进去!

“够了!三弟!“萧盛仅有的耐心也被弟弟折腾得烟消云散,他扬起手迟迟不落,对上萧昘倔强的脸,终究是打不下去,只能苦口婆心的劝:“我已经让萧家的丫鬟,跟着尹公子回去照顾青丫头了,你不要再闹了。“

“我爹娘和奶奶已经选好日子出殡,你安心养着,也好送他们上山。“他也累了,不再去看弟弟怨怪的脸,长叹一声离开了厢房。

气得玉面通红的人,发泄似的抓起床头的药碗,就往地上砸去,看着瓷碗粉身碎骨,他才有一种宣泄的快意。

他把厢房里能搬得动的都砸了,既然他不能完整,凭什么这些东西可以完整!

所有人都把他当傻子!

这些人都喜欢夺走他最宝贵的东西,就像当年他哭着哀求娘亲不要走,但娘亲狠心的把他留在了萧家,跟着野男人远走高飞。

他哭他闹,哪怕绝食三日,家里人都当他是闹脾气。

“昘儿,你娘到哪里都是你娘,小孩子要懂事,知道么。“奶奶告诫他要懂事。

大家都告诉他,要懂事。

因为他娘还年轻,寡妇不好当,既然遇到了情投意合的,再嫁也好。

留在萧家空有一身富贵,半夜打雷了也没个怀抱躲着,病了痛了也不能找个知冷知热的哭诉。

儿子和相公,到底是不同的。

后来萧昘懂了,是人都有抉择的时候。

荣华富贵还是相濡以沫。

骨肉亲情还是见财起意。

母亲改嫁前,萧昘只是喜欢捉弄人,自那之后,他就喜欢设局,看着局里的人艰难抉择,看着他们如困兽撕斗。

设计苏灵看她困苦,萧昘开始还能找到报复的快意,但不出一年他就乏了。

青青不一样,她韧如蒲苇,她不是娇滴滴的芙蓉,青青是不一样的。

荣华富贵打动不了她,青青有她的道义,萧昘第一次遇到这样举棋不定的局面。

恨不得蚕食鲸吞她的道义,又舍不得她屈服。

这两年,他每日都为她徘徊反侧,寤寐思之。

孤寂的活在深宅大院里的男子,捧回了一株特别的野草。

既然是他找到的,那从此以后,这株野草,就只能属于自己。

然而,那个男人打破萧昘织造的美梦。

在自己面前,轻而易举的就带走了属于他的珍宝。

“公子,公子,表姑娘醒啦。“守在床边的小丫鬟惊喜的发现,睡了两日的表姑娘终于睁开了眼,她兴奋的崩了起来边跑边嚷,弄得整个小院都能听到。

周役闻讯赶来,看到榻上的人真的睁开了眼,只是还很迷糊的盯着一处看,好像是没有真的清醒过来,他怕吓着她,举步若猫靠过去。

“伍钺青,你觉得怎么样。“周役拉过椅子,坐到榻边,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说话都屏着气,小心翼翼的。

伍钺青视线渐渐聚焦,一片回纹的衣袖在她眼前晃过。她能看到男子清晰的掌纹,地纹似一条紧拧的绳,在拇指和食指中间开头一路延绵到掌末端。

老人都说,这样的手相,是长命之人。

那她的手相呢,好像真没有仔细看过,大概是命运多舛罢。

“老太君怎么样了。”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就算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可心里总有一个预感,老太君应该是不在了的,伍钺青想要从他人口中求证。

小丫鬟见表姑娘一醒来就问老太君,都说至亲之人生死都有感应,她想到老太君的好,就忍不住鼻子发酸。

听到背后的啜泣声,周役剑眉微蹙伸手遮在了伍钺青的眼上,他不太喜欢萧家这个毛毛躁躁的小丫头,当初愿意带她回来照顾伍钺青,是念在萧家族谱上还记着伍钺青的名字,萧盛能算作她的哥哥。

也就是未来大舅子,周役是要明媒正娶,当然也要考虑萧家对她名誉的维护。

“你去把灶上的热粥拿过来。”周役冷着眼眉,声音沉了两个度,任谁听了都知道他不高兴,小丫鬟服了服身,犹豫了片刻才离开。

“何必掩耳盗铃。”眼睛被人遮住,她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掌心,她听到了小丫鬟的哭声,那老太君应该是不在了:“生死有命。”

温润的湿意划过指腹,一滴滴带着温度的水珠滑落她的面颊,周役就怕她情绪起起伏伏,长秋寺的和尚也说过,她现在心脉受损,病因不明,唯一的办法就是静养精养。

他叹了口气,劝道:“别哭太久,大夫说的。”

大概是自幼跟着爹娘走南闯北,爹娘早逝后也是她一人撑着度日,伍钺青就算哭起来,也是默默的落泪,她没有怯懦和依赖的借口,哭给谁看呢,软弱是无法独自生存在世上的。

哪怕萧老太君宠爱着她的两年,伍钺青也没有放任自己,像一个女娇娥一般对着宠爱自己的人撒娇示弱。

她给了萧老太君自己所有的敬重,愿意为这位老夫人的善意,以命相报。

周役看着她无声落泪,比用匕首扎他的心还要疼:“我抱抱你,行么。”

“嗯。”她也累,也想找个安静的臂弯歇一歇。

眼睑上的手被拿开,有人把她从榻上抱了起来,重新落入哪个熟悉的温暖怀抱,伍钺青枕在男子厚实的胸膛上,这个男人身份成谜,对自己有所保留,她本不该在萧昘之后,再这么轻易的相信一个陌生人。

“哭吧,想哭就哭出来,别忍着。”长痛不如短痛,示弱不是什么滔天大罪,一副比他柔弱的肩膀,何必挑起千钧重担。

耳旁的声音太过温柔了,就像一汪温泉,对于她这个寒彻心扉的人,哪怕是陷阱也无力抵抗了。

伍钺青伸手环上男子精瘦的腰,感觉到他片刻僵硬,喷在耳侧的气息都滞了一滞。

周役倾慕她,但若说生什么旖旎的心思,他做不出这种趁人之危的事,之前抱着人,满是心痛想要把体温分给她的念头,对方主动抱他还是第一次,这样一个动作让他心漏了一拍。

“我哭不出来了,借我靠一下。”眼泪和她真是无缘,大概是前世已经把今生要哭的都哭完了:“你能说说话么。”

“你想听什么。”

“你小时候的事情。”伍钺青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未落的哭腔,她不是无的放矢,儿时的事情骗不了人,周役隐瞒了她一些事情。

这人太温柔,太踏实了,她又怕自己坠入温柔的陷阱。

那真是万劫不复了。

周役不做他想,开始轻轻晃起怀里的人:“我爹是长公主身边的暗卫,娘是王将军的孙女儿,长公主唯才是用。我娘不甘在内宅过相夫教子的生活,效仿姑奶奶到公主帐下作了一名校尉。”

“我娘在营中,我爹那时候就负责传信,一来二去的两人就生了感情,我娘说最喜欢我爹这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老实巴交又有能耐的汉子。”

“他们很恩爱,又一同在长公主帐下效力,是人人艳羡的眷侣。”周役顿了顿,压抑了自己酸涩的情绪,才继续说道:“十二年前,宗亲伙同昌平公主,以清君侧的名义讨伐长公主,我爹娘镇守京城,待长公主调兵平叛,我爹娘已经战死在宫中了。”

“那年你几岁。”

“九岁。”爹娘帮他穿好小铠甲,郑重其事的嘱咐他,作为一个小男子汉,护送一家女眷的担子就由他扛下了。

小小的周役挺起胸膛,自豪的告诉爹娘,绝不辱命!

他记得爹娘的神情,和往日相携出门时一样,周役想不到是永别,觉得日落后爹娘又会一起回家,一家团聚了。

章节目录 第21章 周役替她奔丧 伍钺青往他怀里埋了埋,二人皆是年幼失孤,父母双亡的可怜人,同病相怜啊。

周役以为她冷,紧了紧双臂,扯过病榻上的薄被裹住彼此。

“那年死了很多人,京城挽幛如幕,长公主命太子主持平叛,三日之内连续斩杀了数十位赵氏宗亲。“然而昌平公主到底是太子的嫡亲姑姑,与当时的皇上一母同胞,哪怕群情激奋,太子还是保住了这个姑姑,将她赶去为世祖守灵,驸马和昌平公主的孩子未能幸免。

“姑奶奶收殓了我爹娘的尸骨,他们到死都相携相拥,不曾分开过。“这便是他父母的故事,生死同穴恩爱两不疑,周役心中的情爱烙下了父母一辈深深的痕迹,他儿时也想过将来,自己能和爹娘那样就好了。

他想,现在怀里的女子,就是自己最渴望的那个样子,坚韧洒脱,将来他们相携于江湖,过一段快意恩仇的人生。

抱着自己的男子似乎打开了话夹子,娓娓道来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际遇,酸甜苦辣人生百味尝尽了。

爱一个人,到底要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真的爱,大概是从分享自己的记忆,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到水到渠成分享彼此的体温。

周役看了她两年,整整两年,他不敢告诉这个伤痕累累的姑娘,自己比她所想的要开始得更早,比萧昘更早的发现了她。

等他回首再来寻她,这颗蒙尘的明珠,已经被萧三公子捧回了家中。

斥候来信,周役从字里行间寻找她的踪迹,萧老太君很宠爱她,视若亲生无微不至。

漂泊江湖的少女,有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家,那时他感概人生际遇,便不再想打扰。

如果,他不退却,更早洞悉萧昘的本性,把她带出火坑,伍钺青也不会弄成今天这样,她依旧是那个游弋在空中,自由自在的小红隼,都是他的错。

都是他当初自以为是的错。

“好些了么。“他轻声问,轻得让人觉得,怀中抱着的,是一枚绒羽,是一片易碎的琉璃。

“嗯。“

“吃些东西如何,我熬了肉粥。“

伍钺青刚平复了心绪,她心口还是涩的,眼眶余热未消,周役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不去碰触自己小心掩藏的伤口。

她也不忍辜负他的用心:“你会煮粥?“

“会的,和我爹学的,他说男人要上得了厅堂,入得了厨房,才能娶到好媳妇。“

“嗯。“巧合的是,类似的话,伍老爹也说过,不知道这二人,生前是不是有缘见过面。

当夜,周役找到毒医,他想知道伍钺青能不能为萧老太君奔丧。

“她现在这样,续命丹吃多了,和催命符没甚两样。“

“我知道了。“周役不想她抱憾终身,更不愿让她性命难保,取舍之际他私心想她好好活着的,人谁无憾上天注定有些事,就是不得圆满的。

何况萧昘在哪儿。

毒医示意周役先别走,斟了一杯热茶,正色道:“我也懂一些相面命数,你听我把话说完。“这人怎么老不听完话,甩手就走。

周役不想听他那一套神鬼论,袖口又被人抓着,同袍一场也不能一脚把这神棍踹开:“无稽之谈,就不要说了。“

什么无稽之谈!毒医横眉,气道:“你听我说,我是把萧昘和伍钺青的身辰八字又翻了出来,这二人的姻缘,我以前算过,昨晚,我夜观天象,这伍钺青的命格变了呀。“

“怎么变了。“被拽回椅上的周役,板着脸听他胡说八道。

“原是有缘有份的,昨夜我掐指一算,不得了啊,这两人如今命里犯冲,至死方休啊!“毒医捏着短须,啧啧称奇,这些年还没见过这种命相,太奇了。

“说完了。“周役一个字都不信。

毒医看他冥顽不灵,失望的摆摆手让他走,心里开始琢磨,找伍钺青谈谈,或许能从她口中套出,命格突变的因由。

过了一夜,伍钺青吩咐小丫鬟找了一身白麻衣给自己穿上,小丫鬟红着眼给她换好孝服。

小姑娘知道明天老太君就要出殡了,恨不得大哭一场,可是尹公子警告过她,不许在表姑娘面前哭,不然就把她赶走。

二公子要她寸步不离,照顾不好表小姐,萧家也不要她了。

她要留在表姑娘身边,就不许哭,要忍着,很幸苦。

“怎么了?“这毛躁的丫头忽然安静了,伍钺青有些不适应,疑惑的看着给自己梳头的人。

这小丫鬟拧巴着脸,红着眼眶,抿着嘴巴不做声。

她大概猜到了什么,柔声说道:“我饿了,你去厨房给我煮碗粥罢。“

小丫鬟闷声点点头,放下梳子,跨过门槛时,小手忍不住抹掉脸颊的泪珠。

哭吧,哎,能哭真好啊。

一醒来,周役就担心她,整好仪容直接就跨进小院,今日难得放晴,秋风萧索挡不住日头温暖。

一身麻衣的女子站在院子里,面向泯城的方向,双手合十口中喃喃妮妮,仔细听来是地藏经的一段,她虔诚的在为亲人超度亡魂。

男子缓步靠近她,两道身影,在地上重合在一起,看着合二为一的影子,周役想到了一句话:夫妻本是一体。

“我知道现在说这话,有些不合时宜。“他顿了顿,犹疑的注视着她的侧面,怕自己惹她不快,继而又道:“明日老太君出殡,我代你去。“

我代你去。

听到他掷地有声的说完,伍钺青诧异的睁开双眼,那人密密匝匝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世间有父债子还,夫妻本是一体的说法,子女代替父母,父母代替子女,夫婿代替妻子行事,都是大家认同的。

“我不知道。“她犹疑了,可那人这样坚定赤诚的看着自己。

“我知道。“知道她犹豫什么,知道她顾虑什么,周役更知道自己的心,不会再放开她了,错过一次,绝不允许再错一次。

他代她奔丧,就是要告诉萧家,自己真心实意的要娶她。

萧老太君是泯城百姓心中的活菩萨,她的丧礼,全城老百姓自发来帮忙。

长秋寺的主持和僧众在灵堂里为亡魂诵经超度。

一切都仅仅有条,老太君心善,给了泯城老百姓太多恩惠,他们要让老太君风风光光的下葬。

太守和夫人也来了,老管家见有客来。

朗声报说:“有客到!“

太守和夫人给老太君上了柱香:“节哀顺变。“

“家属答礼。“

萧家二公子和三公子披麻戴孝的给太守和夫人行了礼,灵堂里哭声阵阵,众人见太守来了,开始窃窃私语。

老百姓的眼睛雪亮的,泯城数一数二的大家,出了灭门这等事,他这个太守难辞其咎,偏偏还寻不到人!

说他躲起来避祸的,说他假惺惺的都有,百姓对他怨声载道。

太守自觉无颜留在这儿,百姓的目光像恨不得把他活剥了,闲言碎语也止不住。

灰溜溜的带着夫人离开,出门时正巧和策马前来的人遇上。

看清那人的面容,太守骇然往夫人一侧挤了挤,夫人莫名其妙,问出了什么事,太守不答,反而慌慌张张的往自家车马哪儿躲。

哎呀,朝堂风波云扼,自己一方小小太守,明哲保身,明哲保身为上啊。

惹不起,躲得起。

仆人将一封书信交到老管家手上,老管家看了看,面色一凝心道不好,三公子才安分了没几天,他小心翼翼的扯了扯二公子的袖笼,俯身到萧盛耳旁低声把事情说了。

萧盛面色复杂的瞥了一眼跪在哪儿的三弟,这二人要是见了面,还不得闹得大家脸上无光,今天爹娘和奶奶出殡,作为萧家的当家,萧盛也不容自己弟弟在灵堂胡闹。

“你带三公子回别院去,给他灌一碗安神汤。“事到如今,萧盛办起事来,果决了不少:“一个时辰内找人看着他,没有我的首肯,别让他过灵堂来。“

“是,二公子。“

周役在偏厅等了一会儿,萧盛就过来了,他手里捏着伍钺青的信,几日不见这位二公子老诚了。

“尹公子,青丫头如何了。”信是青丫头亲笔写的,她只说自己身体抱恙,无法替老太君戴孝,只求二表哥不计较她鲁莽,冒然让尹右山代自己行孝悌之礼。

萧盛看着信,心中讶异,倒不是青丫头不回来,而是这二人私定终身的事。

他这个做哥哥的,还没有好好考察对方,这人就代青丫头来守孝了。

先斩后奏的做派,对萧盛这个恪守礼法的人来说有些过了。

“二公子,青青她还好,有良医照顾,一两年内恢复是可以的。”

闻言萧盛面色更沉,青丫头病重到这个地步了!

那这位尹公子也知道,她将来是不易有孕的,萧盛想到这个,又觉得这位尹公子顺眼了几分。

但他是青丫头的哥哥,自然要为自己妹妹考虑,于是道:“我妹妹不为人妾,不做私奔无媒妁之事。”

“头七过后,我便请媒人上门求亲,过了丧期还请二公子把妹妹托付与我。”周役郑重行礼,没有丝毫马虎。

他先定亲,然后再成亲,有名有分的,绝不折辱心爱的女子半分。

“求娶我妹妹的人何其多,我尚算满意的也不少。”萧盛不急着答应他,娘家人要有娘家人的架子,嫁出去的女儿才被人尊重,求之难得才显得出娘家人的分量:“青丫头是至孝的孩子,既然让你来了,就过去给老太君磕个头罢。”

“多谢二公子。”

“来人,给尹公子一件麻衣。”

章节目录 第22章 萧昘与贵三 “三公子,喝药了。“老妈子把药碗轻轻搁在桌上,黑乎乎的药汁荡了荡,这大师傅开药方子,下手也是重的,闻着味道就很苦涩。

萧昘原来住的院子烧得仅剩一间暖阁尚能住人,老管家收拾了一下,他就安顿在这儿,丰神俊秀的人儿,斜靠在隐囊上,如瀑的墨发自然委落在侧,遮去大半张憔悴的脸,都说人要俏一身孝。

净白的麻衣裹身,男子领如蝤蛴,两片薄唇恰似雨后疏梅,高挺的鼻梁延至螓首蛾眉处,低覆的浓密睫毛蝶翼般,朦胧了他乌溜溜的润泽的眼眸。

只可惜好似玉种脱胎的人儿,右手袖口处塌陷了一块,仔细看就能发现右臂比左臂短了一掌宽,失去的右掌就是那白壁落瑕。

“三公子,喝药了。”老妈子压低了嗓子催促。

玉人徐徐撩起眼睑,疏懒的看着白瓷碗乘的黑色药汁,黑白分明的搁在小桌上,萧昘左手捏起瓷碗,药味飘入鼻中,如澜的眼眸霎时间结了一层冰霜。

老妈子看他饮尽,哄笑道:“三公子,可要吃些蜜枣去去苦。”

萧昘点点头,老妈子应了声,端着碗笑吟吟的快步走出暖阁,她健硕的背影一转出门,榻上的人立刻坐了起来,疾步跑到屏风后,莹白的指尖没入口中,指腹刮在嗓子眼上。

老管家带着两个家丁过来时,喂药的老妈子带着一罐蜜枣从厨房赶了回来。

“三公子喝药了?”老管家看了看她手上的蜜枣。

“喝了。”

“三公子怎么说。”

“也没说什么,就是要蜜枣。”

这老妈子原是外院粗使的老人,现在还能伺候人的,两只手都数的过来,伺候不周老管家也不会训上两句,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两人进到暖阁的时候,拔步床的纱帐已经落下,帐后透出一个隆起的侧影。

看来是药效上来了,老管家舒了一口气,灵堂哪儿尹公子已经去了,这位再要出幺蛾子,真是难收场,现在这样最好。

“既然三公子休息了,你们二人就守在门外,屋内有什么就伺候着。”老管家把两个家丁左右门神一样安排在暖阁外,继而又对伺候的老妈子说道:“无事莫要随便惊扰。”

“管家,我听烧饭的说,表姑娘未……”老妈子一开口就遭来怒目,被管家瞪得缩了缩脖子,她抿了抿嘴,才想起自己说错了话。

粗使的就是粗使的,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有!

老管家把人瞪走后,不放心的走近帐子探了探,榻上的人呼吸绵长,应该是睡熟了罢。

脚步声渐行渐远,安逸的面容渐渐紧绷,银牙之间咯咯作响,他们要他休息,萧昘就得休息。

如若不从,连哄带骗,再不从就给他换药。

秀气高挺的鼻子冷哼一声,至亲至疏,至亲至疏啊!

二哥为了个外人,竟然要自己的亲弟弟暂避三舍!

这些人还把他当做七八岁的顽童,拿捏得这般趁手!

薄唇勾起一抹轻蔑的冷意,用不得多久他的人就会回来,到时候谁也挡不住他。

二哥不行,那个野男人也休想霸占青青。

伍钺青没有出现在老太君的丧礼上,流言蜚语自然也不少,萧盛无暇一遍又一遍的解释。尹右披麻往自己身侧一站,相熟的街坊邻里就有过来问这面生的小伙子是谁的。

也是一种解决的办法。

“好像不是本地人。“

“高高大大,相貌堂堂。“比二公子高了一个头,谦和有礼的站在哪儿,不知是不是萧家的亲戚。

“二公子,这位是。“在长秋寺照顾过伍钺青的婶子,今天全家都来帮忙,她心里奇怪怎么三公子回来了,表姑娘又不见了,正巧借这后生问一问。

萧盛认得这位古道热肠的婶子,对她十分客气:“这是尹公子,是······“

“在下是伍钺青姑娘的未婚夫婿,青青病重我就冒昧带她回乡医治。“身旁的周役在萧盛犹疑时,接住了他的话头,说完又看了看未来大舅子的面色。

大婶点点头,她想到表姑娘,面上露出疼惜的神情,和周役说道:“你是代她来送老太君出殡。“

“大夫反复交代,切不可让她大喜大悲,如此,我来也是一样的。“

“哎,活着的人才重要,老太君也不会怪她。“夫妻一体,未婚夫也算是半子,大婶子点点头,又回后厨帮忙去了。

灵堂里的人都竖起耳朵来听,恍然明白这位英俊的后生,是表姑娘的未婚夫啊,患难见真情他肯接人回家照顾,又来奔丧看来心地纯良正直。

一时间,周役的身份就盖棺定论,在灵堂里传开来。

老太君上山的时辰,选在了酉时五刻。

唢呐嘹亮的声音在夜色下开道,众人抬着棺椁把亡者送进萧家的坟地。

周役没有送老太君上山,他寻了个借口和萧昘错开,留在萧家打点琐事。

这半日里萧盛对这人的态度多有缓和,他待人接物都挑不出错,有这么个人帮衬,一直独自支撑的二公子,得了半日喘息的时候。

扶着棺椁的萧昘没有追问二哥,大家议论的那个未婚夫是谁,他沉默了一路直到把亲人送进墓穴中。

爹和爷爷就在一丈远的坟冢里睡着,这也算一家团聚了罢。

百年之后,自己和青青也会被子孙送到这来。

贵三回到泯城,已经是半个月后,他在临县听到萧家遭了山贼,就连夜兼程赶回,带着弟兄几人跪到了三公子跟前请罪。

“你们何罪?“廊下长身玉立的男子,一手拨弄着一株秋海棠,信步闲庭一派雅致疏懒。

贵三的日光落在他莹润近似透明的指尖,他一片一片的把胭脂红的花瓣,从花萼上生生扯下。

拈花本是风雅慵懒的事儿,贵三却看出了别的意思,男子扯落一片花瓣,秋海棠的枝叶就颤抖一次。

那双玉雕的手,宛若一把弯刀,一片片的将秋海棠的肉割下来,说凌迟也不为过。

贵三跟了三公子有十来年了,主子是什么心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睚眦必报,室怒市色。

面上云淡风轻,骨子里早就恨海难填。

所以,贵三要自己来请罪,他家四代人都是谢家的暗卫,主子要他死他就得死,不问缘由。

这次是他疏忽了,光想着能和谢氏旧部联络,没想到这安安稳稳的泯城,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祸事。

“贵三有罪,公子责罚。“

萧昘睥睨匍匐在地上的几人,淡然的面对修葺一新的院落,移栽的金桂花开满园,桂花香甜沁人心扉,青青独爱桂花,她说牡丹国色,海棠浓艳,梅花孤傲,唯独桂花是家的味道。

家,萧昘负手而立,花香浓郁一分,他就心寒一分。

青青半个月来,只捎回了只言片语,无一个字提到他。

为什么,定是那野男人蛊惑了她。

让她有家不回,让她忘记他的存在。

他的青青以前不是这样的!萧昘恨念忽起,折了这株海棠,甩手离开。

贵三头顶秋日目送小主子,他又跪了一个时辰,双腿早就麻木,好在习武之人这点皮肉痛不在话下,让他忧心的是小主人的态度。

谢家血脉的身世,贵三思前想后,还是押后在和小主子说更稳妥,现在老太君不在了,谁也不能证实自己的话是真的。

此时,和盘托出,只会让小主子生疑,舍弃自己。

“贵三。“书房里,长案后,萧昘左手执笔,他运笔还不稳,落笔成字犹如开蒙的孩童,胜在够工整能看出是什么来了。

听到主子唤自己,贵三如蒙大赦,连忙起来躬身进了书房。

“表姑娘,现在何处?“萧昘的声音,好像千尺寒潭里流淌的泉水。

贵三浑身一激,好像一盆冰水兜头倒下,他垂着头不敢迎上那两道冷若冰霜的视线,他刚带着人马回来,表姑娘在何处,贵三是不知道的。

他还没来得及追查,可主子就要结果。

“两日后,三公子就能与表姑娘团聚。“贵三抱拳领命。

“青青病了,你不要折腾她。“萧昘说。

贵三沉默片刻,才接话:“小人,懂了。“小主人是要他们带他去见表姑娘。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毒医给伍钺青调养的半个月,也算小有成效,美中不足就是,他还是没弄清楚,为什么伍钺青命格有变。

“我说,伍姑娘,你真没遇到什么奇事?“命格大事,说变就变,老天爷他老人家知道么?

喝着补汤的人一顿,她讪讪笑道:“遇到山贼,九死一生算么。“

“不是这个,我说的是乱神怪力。“

端着药膳进来的男人,听到屋里老神棍又开始不依不饶,沉声打断他:“不如,我送你下去问问阎王爷,不就一清二楚了。“

“见色忘义!“眼刀唰唰飞来,毒医叫呱呱的捂着脖子,这家伙半点旧情不念,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媳妇还没娶进门,就拿兄弟开刀了:“我走还不成!“

终于把这个神神叨叨的送走了,周役一边摆菜,一边柔声问她:“你真打算去广慈庵静修?“

“嗯。“伍钺青接过他盛的饭,低头往嘴里扒,这段日子她想不通太多事,大概只有大慈大悲的菩萨能给自己答案。

周役陪着她吃,食之无味,他原本打算带她上京的。

“别光吃饭。“周役把合了补药的肉饼推到她面前,庵堂里都是素斋,这人正是要进补的时候,精心调养了半个月才见血色,进了庵堂怕又一落千丈回到原点。

“青青,我想带你去见姑奶奶。”

伍钺青停箸,咽下嘴里的饭菜,她不知道对这个宜家宜室的男子说什么,说她之前对他的帮助很感激,自己当时迷糊了,把他当做救命稻草用?

她真要这样说,那就和戏文里负心薄幸的男人有什么区别,用完就扔。

章节目录 第23章 周役将别 说起来,婉拒一个对你无微不至的男人,有多难,伍钺青今天才算体会到了,她几次张嘴话都说不出口,生生咽回肚子里去憋着。

“我有话和你说。“周役先开口,他不想逼得太急,可心里挂着件事儿:“你记得贵三么?“

贵三,萧昘的人,伍钺青点点头。

“他在打听你的消息。“

“我不想见萧昘,是贵三找到这儿来了。“如果人都到门口了,她也不会闭门不见,贵三是萧昘十分亲近的贴身护卫,她把册子托给他转交,不会横生枝节。

那本册子足够说明一切。

“他大概知道你住在这儿了,派了几个人守在附近。“周役的人和贵三起了些冲突,对方态度坚决,不达目的是不罢休的样子,应该是他主子的意思,谢家的暗卫一向唯主是命:“京城来信了,我后天就要启程返京。“

“这么急?”

“嗯。出了些事儿,你与我一同进京?”他又问了一次。

伍钺青心口涩涩,一时间想不出话来回复,愣愣的回视着男子。

周役放下碗筷,无比认真的看着她,他也是好脾气的,噙着笑:“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态度犹豫,他也不愿紧逼,一步步来,周役可以等。

男子主动让步,伍钺青心里松了口气,周役的事儿应该可以暂放,那个萧昘她要快刀斩乱麻才行。

“我今天想见贵三。“应付周役细水长流的情感,她都还有了捉襟见肘的感觉,萧昘,想到这人伍钺青没有来的一阵厌恶,他通透聪慧异于常人,难道不能从自己的半个月的冷淡中找到蛛丝马迹么。

他莫不是故意的,找她不痛快!

当人厌恶另一个人的时候,看他做什么都不顺眼,伍钺青看萧昘就是如此。

“我这就去安排。“男子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酸涩之意。

后知后觉自己说到一半的话,伤了这个男人的心,伍钺青连忙补救道:“你陪我去,可以么。“

“我怕自己忍不住迁怒。“她连忙又加了一句。

坐在对面的男人粲然一笑,几乎照亮了伍钺青的一颗心,他这般好,真情实意,能告诉自己的都说尽了,能为她做得哪样事不是亲力亲为。

“你且等我两个月,我就在庵堂里静修两个月,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亲自上京告诉你,周役,我现在真的很乱,想一个人静一静。“

“萧昘他??????“

“管他去死!“

原来不是因为萧昘心乱,周役一场患得患失尘埃落定,他忍不住笑自己多思,对上心爱的女子就变得这般,这般,敏感,多疑。

都变得有些不像自己了,周役懊恼着,又甘之如饴。

公主府的人传信来说表姑娘要见自己,贵三犹豫了,没有立刻答应,也不是他疑心重,而是长公主暧昧不清的态度。

权力更迭之际,各方都在笼络人心,谢氏一脉是否能复朝堂,在此一举,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犹豫须臾,贵三又被日前书房里那两道冷冽执拗的目光惊出了一个哆嗦,小主子见不到表姑娘,绝对不会罢休。

“贵三就在屋里。“周役陪着人,来到了相约的地点,县城里的一家酒肆,他们包了一间厢房:“我就在门外。“

伍钺青点点头,推门走了进去,屋里的人见她进来,连忙过来请她坐下。

“表姑娘,多日不见,可还好。“

“挺好的,你回来多久了。“二爷和二夫人不偏私自己的儿子,萧盛接管南边的商队,走北边的就由萧昘管,这次上北地交易的,就是贵三带的人马。

“回来几日了,表姑娘为何不回萧家,要流落在外。“

伍钺青嘲弄的看着贵三,将手里那本《精算十书》搁到他面前:“我知道你认得此物,替我转告你主子,从此以后,我与他恩义两绝,老死不相往来。“

贵三当然认得这本册子,他惊骇的看着表姑娘,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想要向表姑娘解释,小主子他后来,已经改变了心意。

这些话,小主子的真心,一切都可以解释。

贵三想要替主子解释,目光触及那本册子,仿若如鲠在喉。

在铁证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贵三还有自知之明,拿什么挽留表姑娘?!

“你回去吧。“伍钺青决然的转身离去。

出了门伍钺青毫不避讳的牵起周役的手,相携离开了酒肆。

“这该,如何是好。“东窗事发,心上人移情别恋。

贵三把册子交给萧昘时,他连头都不敢抬,暖阁里静谧得落针可听。

压抑蔓延到暖阁每一处,直到香炉燃尽日光西移,案子后面的男子仍不置一词。

“公子……”

“你下去吧。”头上那人波澜不兴的丢来一句,语淡如水让人捉摸不透是喜是怒。

“是。”贵三退了出去。

萧昘枯坐在暖阁里,她知道了,所以半个月来对他不闻不问,是心中有恨了,恨他么,那恨有多深?

他不信青青会把他恨之入骨的。

如苏灵那样恨不得他死?把他碎尸万段?

他的青青曾带病上山救自己,她现在冷落避而不见,不是恨,只是气他而已。

只是气他当初别有用心,气他一开始待她不诚,萧昘自欺欺人的想着,他的青青和苏灵是不同的。

青青会回到他身边来的。

主院那边,宝来叔拿着一叠账本走进了二公子的书房,自从贵三回来后,不知道和三公子说了什么,弄得兄弟二人现在动了要分家的念头。

宝来叔本以为二公子会不同意,谁知,弟弟提出要分家,萧盛竟爽快的同意了。

“二公子,这些都是原来大爷名下的产业。“宝来叔带着账房先生整理了几日,商行和乡下的田地这些产业要一分为二。

“都整理好了,那你我一同去三弟哪儿。“萧盛把田契和铺契装进盒子里,其实不用他来分,奶奶在世的时候已经安排好了,加上之前赎回来的铺面,分了家也能让三弟衣食无忧。

他这个做哥哥的也知道,弟弟因为青丫头的事情,怨怪自己。

男女之事,萧盛骨子里挺守旧,狭恩图报,让青丫头以身相许,他断然不许萧昘如此的。

更何况尹公子和青丫头看着两情相悦,无缘无故为了萧昘自己的私心,就要去拆散二人,岂不是作孽。

怨就怨呗,打断骨头连着筋,血浓于水,以后萧昘想通了,就好了。

分家了他还姓萧,就这点,萧盛想得挺开。

贵三守在门外,天际火烧云如浪,映红了整个院落,他从门缝里窥看书案后的小主子,已经坐了两个时辰了,神色涣散的像个木头疙瘩。

“贵三,三公子可在?”宝来叔同二公子一同进了院子,他看贵三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三公子在的,容我进去通报。”

“去吧。”萧盛笑道。

听贵三说二哥带着账册来了,萧昘踱到窗边,晚风拂面,重拾心绪他眸中涌动着肆意的波光,分家,到底分家了,他终得挣脱束缚,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拦着他行事了。

萧昘:“请他们进来。”

“三弟,可用过晚食了?”萧盛走进暖阁,他这个弟弟一直怄气,饭也不与他一起用,做哥哥的也只能吩咐厨房多给他做些滋补的菜。

萧昘转过身,不咸不淡的说道:“我不饿。”

“说正事罢。”他撩起袍子坐回书案后,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抬手示意宝来叔把账册放到自己面前:“老宅二哥要哪几个院子。”

“你来分,分好了我再看看。”

“那好,我也不夺人所好,你看这样分如何。”萧昘从镇纸下抽出一张老宅的布局图,他早前让贵三用朱笔把自己要的部分勾勒出来。

贵三接过布局图,转交到二公子手上。萧盛粗略看了一下,弟弟只要了这座小院和奶奶住的一隅,连他之前最爱的花园都没要,萧盛叹了口气,他近半个月叹的气比二十年加起来都要多,这样下去恐怕是要早生华发,未老先衰了。

弟弟再怎么赌气胡闹,长兄如父萧盛还是对不懂事的弟弟,在情理法之内报之以无限的宽容。

对于萧盛这种欲求欲给,萧昘的态度和这位哥哥迥然不同,说南辕北辙也不为过,他只想脱离所谓长辈的掌控,对仅剩的这位血脉至亲,萧昘只觉得夏虫不可语冰。

他们屡屡碰触自己的逆鳞,还总以一副为他好的嘴脸。

“三弟,花园也规给你,只是青丫头的??????”萧盛话还没说完,他弟弟那张堪比姑射仙人,皎皎似冷月的脸,立刻就迸出了怒意。

“青青怎么了!”他们还有脸跟自己提青青。

“三弟,青丫头和你兄妹一场,何必呢。”

“二哥无事,便回去吧,我累了。”萧昘别开脸,下了逐客令。

“三弟,你嫌二哥忠言逆耳,我还是要说,青丫头在咱家两年多,与你本就无甚男女之情,她敬重你我如兄长,妹妹总要出嫁的,她无心与你,便罢了又如何。”萧盛语重心长,头七过后,尹公子曾请媒人上门,被萧昘毫不留情面的轰了出去。

他从商行赶了回来,重金安抚了媒人,这才遮掩过去,若是让尹公子知晓,青丫头以后在婆家要怎么做人。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瞒着萧昘,去了临县登门道歉,和尹公子谈了一日,知晓他父母双亡,有个姑奶奶在京中,希望先交换了庚帖,再带青丫头上京去,到长辈面前露露脸。

也就是说青丫头没有公婆需要伺候,也没有什么妯娌嫌隙家长里短。

就青丫头那个性子,尹公子也是百般迁就了,萧盛看着是挺放心的。

章节目录 第24章 萧家兄弟分家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贵三噤若寒蝉,汗透衣背,逆鳞就是逆鳞。

先前还算缓和的气氛,一下就剑拔弩张。

案后的小主子绷得和一张弓似的,阴鸷的眼神似利箭,曲起的五指捏在黄玉卧虎镇纸上,指尖捏得发白。

“二公子,您请回。”贵三生怕这迂人,再多说一个字,真的会让小主子发飙。

“贵三!”他算个什么玩意儿,东家的事儿,轮得到一个下人来碎嘴!宝来叔怒目而视。

贵三立刻禁声,躬身退回萧昘身侧,两边针尖对麦芒的,他总得拉住一个才好。

“宝来叔,我们先回去罢。”萧盛对上弟弟怒不可遏的脸,明白青丫头还是一块逆鳞,自己碰不得,说都不可以。

做兄长的要谦恭礼让,秉承长兄为父的萧盛选择缩回去,他安抚的推了推顶冒青烟的老管家。

宝来叔不解的看着二公子,皇帝不急太监急,他恨不得端起府中老人的架子,规劝二公子给这个没有规矩,瞪鼻子上眼的下人,立立规矩!

炯炯的目光逼向萧盛,让他拿出大哥的权威来,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仪来。

“宝来叔,我们回去再说。”

“二公子!”

“回去再说。”

萧盛半哄半推的把人带走,他也不是没脾气,只是今日的萧昘和八岁时的那个孩童,在这个哥哥的记忆中重叠了,敏感乖戾,捂着耳朵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伯娘改嫁那段日子萧盛不过十岁,弟弟言语相激他就忍不住回击,爹娘拉开扭打成团的两兄弟,谁都没有责罚,而是告诉为兄的萧盛,多包容些弟弟,他孤零零一人,使些小性子也没什么,日子久了就好了。

整整半年,家人言出必行,无论萧昘如何胡闹,奶奶和爹娘都像块棉花团一样,让他一拳打在上面,也闹不出个声儿,等他打累了闹够了,就好了。

“宝来叔,我代三弟向您赔罪了。”萧盛弯腰作揖,他知道宝来叔并无恶意,只是紧着他们两兄弟而已。

常言道,时势造英雄,他萧盛虽不是什么大人物,家逢巨难作为长子嫡孙,一夜揠苗助长,没萎靡不振也挺过来了,熬过之后萧盛自觉整个人都坦然了。

老管家哪里受得起二公子这样的大礼,连忙扶住他的手,不让他再拜:“万万当不得,当不得。”这是折他的寿啊。

“咱们现在就顺着三弟,日子久了,他将来成家立业也就好了。”

“哎,只能如此。”老管家想想也是,人都忘性大,日子长了,浮华尽褪,沉淀沉淀,也就好了。

哗啦!

玉臂横扫,书案上的东西被怒扫落地,乒呤乓啷一顿祸害,黄玉镇纸砸在地上头尾分家,端砚倒扣在一堆纸上,宣州那薄如卵膜,坚洁光润,一刀都要卖上三千文的白纸,现在清白不在,浸了一坡黑墨,残叶一样堆着。

毁了案上的东西,男子还不泄恨,触目能及之物,都被他摔在地上,定要看它们粉身碎骨才肯罢休。

垂手而立,守在暖阁里的贵三,左眼皮一跳一跳的,此情此景,他更不敢向萧昘透露自己当日所见,表姑娘与那男子似乎??????

算了,说了就是火上浇油,釜底加薪!多这个嘴作甚!

小主子一提到表姑娘就炸,炮仗似的碰不得。

主子耽于男女之事,如何复家!

表姑娘心有所属也好,琵琶别抱也罢,进京之前断干净才好。

小主子是要认祖归宗的,担下崇耀门楣的重任,所娶的妻子,当然是要相得益彰,旺夫益子才是首选,表姑娘寒碜了些。

这次贵三北上,除了做营生,就是密访谢氏的一门姻亲,当年国公爷胞妹远嫁镇西将军,得以幸免于难,她所生的三个儿子如今都是锦绣人物。

按辈分算,就是小主子的表叔。

三位位极人臣的表叔,未曾忘记亡母的遗志,要重振谢氏门楣。

谢氏那三位表叔,也是周役急于返京的原因,这三人拥立太子,而圣上不喜太子迂拙,更亲近玄鉴深远,少善属文的五皇子。

那三人屡次上柬抨击圣上溺爱少子,抨击长公主擅权营私,自己却暗中笼络各方势力,手已经伸到了长公主幼子——阴平郡王的身上。

这位阴平郡王生来反骨,与生母不和已久,素以匡扶正统为号,结交赵氏宗亲,隔三差五奏弹自己的母亲。

真乃当世一朵奇葩。

长公主临朝数十载,辅佐两位帝君,若生为男子,堪委以帝位,生为女子也是晋国的中流砥柱,圣上亲政后她急流勇退,已不过问朝事,仅余虎符兵权一项在手,掌天下兵马谁不忌惮七分。

当今圣上由她拥立,只要有她支持,可以说是天下归心,皇位唾手可得,她若不允!不是还有阴平郡王么,母死子继,乃是天理人伦。

朝中多少人各怀鬼胎,想着夺兵权的!长公主现在病重,京中是危机四伏!

“你的意思是,萧家之所以遭难,是因为谢家的姻亲,想要扶植萧昘?”伍钺青有些转不过弯来,朝堂上的纷争摆在她面前和摆一团乱麻一样,她也找不到头,理不清收尾啊。

“昌平公主的养孙女,也就是赵氏宗室族长的女儿,正欲与镇西将军府联姻,他们笼络萧昘,并非想要谢氏光复门楣,而是想将他作为昌平公主的禁脔,而后鲸吞萧家的产业。”周役还没有更挑明的说,就是这些人把灭门的屎盆子扣在山贼身上,然后再以剿匪的名义,接收萧家的产业用以养兵。

所以泯城太守避而不见,那是他自保之策。萧家在长公主封地被灭门,积善之家不得善终,日后也能成为弹劾长公主理下不严的罪状。

这些都是背后的博弈,刀刀见血。对于这个久居江湖的女子来说,是难以理解了些,但他觉得让她细细想,比填鸭的一股脑往里塞要好很多,青青很聪慧她会想通的。

“那你呢?”为什么来。

“我只能说,我来迟了。”周役不愿细说,他本在幽州大营,是毒医无意间截获了斥候的密报,他抗命只身前来,也辛亏来萧家埋伏的几人,和他都曾在同一位将军帐下效过力打过山贼。

也辛亏长公主威名仍振聋发聩。

周役自己先到泯城,被镇西将军府的人拦在了门外,他拼死一搏,对战下来双拳难敌四手,他们不敢取自己性命,轮番上阵确实拖了一段时间。

他拼死冲进萧家,与伍钺青偶遇时,他恨不得跪谢上苍,也辛亏毒医及时率兄弟赶到,周役得以任性一次救回了心上人。

这些都不需要到她面前邀功,周役想救人,想她好好活着,青青活着,那就够了。

“你让我想想,想一想。“伍钺青要消化这样长一段话,她脑仁儿突突的疼,周役给她端了一杯热茶,搬了把椅子静静坐到门口,让她知道自己在,却不打扰给她压迫感。

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参与的人太多了,让人捋不过来。

喘不过气啊!

就是说昌平公主找到了新靠山,这些人想拿萧昘做筹码,讨昌平公主那帮人的欢心,于是就派人到了泯城,勾结山贼杀人越货,还做成山贼报复的样子,一箭双雕一举两得。

就是说当年谢二公子做的孽,阴差阳错的害死了自己?!

重来一世,自己没死,并不是她提前醒来,而是周役来了,打乱了昌平公主那帮人的计划。

如果没有她,萧盛是必死无疑的,所以,老天爷让自己救的人,不是萧昘而是萧盛。

真正的萧家骨血。

为什么,为什么让她回来救,老天让萧盛自救也可以啊。

非要她回来,是为什么。

天机是什么?太难了,谁能洞察天机,那个啰哩巴嗦的神棍毒医?

他自己也参不透,不指望他。

“周役,我真的必须到庵堂里静修。“伍钺青长叹一口气,她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的,或许可以问问庵堂的主持师傅,她德高望重连长秋寺的主持,都忍不住赞叹这位女尼参悟佛法的通透。

她的眼神是困惑的,迷茫的,无助的,周役上前来蹲在心上人跟前,捧起指尖微凉的双手,合掌把它们裹进干燥温暖的掌心中:“你想做什么,我都等你。“

伍钺青勉强对他笑笑,嘴角弯起,眼底沉沉,很是敷衍:“临走了,怎么忽然和我说这个。“不说,她有可能真的跟他上京了呢。

这傻子。

“青青,贵三那个人,和镇西将军府有来往,我怕他害了你,防人之心不可无。“没有什么比她的安危更重要,他冒不起这个险:“萧昘和萧盛已经分家了。“

“分家?!“分什么家,萧昘都不姓萧!

“分了也好,若全都落在萧盛身上,那些人指不定还会有其他手段。“

“该惦记的,照样会惦记,周役,你能帮我送封信么。“她想到一个人,或许那个人能够把萧盛纳入羽翼下,保住他一条小命。

“好。“

伍钺青目光落回男子的面上,高大的男子蹲在自己一手远的前方,剑眉朗目像太阳一样温暖。

男人待女人贵在诚和忠,前者,周役做得挺好,后者,就毒医那个大嘴巴说的,长得全须全尾,仪表堂堂父母双亡,连个母耗子都不招惹。

周役好看么?伍钺青不扯谎,长得比萧昘那种扶风弱柳的勇武魁伟多了,威风凛凛的男子汉的气度。

和他在一起,伍钺青不怕自己下手重了,会磕伤对方冰肌玉肤什么的。

与那姑射仙人,总有些仰望和高不可攀的想法。

周役是活的,像个活在一墙之隔的邻家大哥。

亲近之,爱慕之。

若没有这些糟心的前程旧事,若二人在鹿背山上,就有了后话,她没有遇见萧昘,没有殒命火海重来一遭。

两个人简简单单,相识于江湖。

章节目录 第25章 伍钺青入庵堂 今日是个晴天,万里无云,马车嘎吱嘎吱的停在了庵堂后门外,驾车的男子拍拍车门,嚷嚷道:“出来话别了。“

“毒医,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聒噪。“车门打开,坐在里面的女子露出不耐烦的一张脸,她这一路尽是在听人念叨,车外的是这个长舌男,车里的是周役。

毒医认真点点头:“我师姐就说过。“

“果然,然后呢。“这位长舌男是屡教不改的了,伍钺青不晓得这位师姐怎么受得了这种师弟这么多年。

周役揶揄道:“他都被赶出来了,还能有什么然后。“

“什么赶出来!是我师姐要闭关!“毒医梗着脖子,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否认。

“真的被赶出来了?“

“没有,你别听这家伙或说八道。“

周役先下车朝她伸出手,伍钺青愣了一下,她没那么弱不经风啊,心是这么想手还是搭到了他的手上:“说来,毒医,你何门何派,还未请教呢。“

说到门派,毒医挺了挺胸膛,仰着下巴故弄玄虚的说道:“我来头可大了,说出来怕吓死你。“

“我不怕吓死,怕被笑死,你且说说看。“她踩着小凳子稳稳落地,周役松开她,转身提着行囊去敲门。

“哟呵,黔阳药王听说过没有。“爆出家门的毒医可牛气了,洋洋得意的看着她。

黔阳药王还真是名门大派,只不过······

“你这是什么表情。“这人看他的眼神,怎么像看个异类,毒医莫名其妙的摸了摸自己的装扮,他出门前照过镜子,挺正常的:“有话就说,别光看着。“

“你师姐,是不是有个外号叫做医鬼,很喜欢穿一身玫红衣衫,右边嘴角上有一颗小黑痣,说话简练非常的。“伍钺青用手在自己额头前比划比划:“大概比我再高一掌宽这样的。“

毒医眼睛一亮:“你见过,什么时候见过。“师姐要么游历天下,要么就是闭关修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也没抽个空来幽州看他。

怪想她的。

“好多年前见过,算点头之交。“这么正劲儿的师姐,有一个神神叨叨,嘴巴恨不得缝起来的师弟,是她也受不了,丢出去祸害别人,也好过留在身边祸害自己。

伍钺青对这位作风简练果敢的师姐,十分感同身受。

点头之交,毒医有些失望,心情低落的坐回马车上,无他就是想家了。

见毒医蔫巴了,伍钺青也不好去招他,转身往庵堂后门走去,周役正和一个年纪挺大的女尼站在门口说话。

庵堂谢绝男香客,周役有些不放心,不能进去于是就和庵堂的师傅攀谈起来,问问厢房的布置,问问膳房的伙食,问问附近有没有比较好的大夫什么的。

这庵堂邻水而建,湿气太重,周役拜托女师傅给青青安排一个离湖远的厢房,但,女师傅说离湖远的正对着院门,他又觉得对院门开的厢房不好,都说人不驮梁睡,门不对梯开。

女师傅也很随性,香客有问必答,伍钺青走过来的时候,周役正在为选厢房发愁,见她来了女师傅行了一礼,伍钺青还礼。

“你站在门口许久,作甚。“她问。

“没事儿。“周役抬眼去看毒医,见他霜打茄子一样靠着车门,也不觉奇怪,这家伙整日疯疯癫癫神神叨叨的,他把包袱交给伍钺青,柔声道:“过几天就转凉了,晚上歇息,记得关窗。“

“我知道了。“

该交代的在车上已经说了一遍,到了门口,又觉还有些事儿没能详尽,他思前想后,还是不放心。

周役的婆婆妈妈,有时确实有点烦人的,伍钺青接过包袱,弯着眼堵住了他张口要说的话:“时候不早了,你还要上京,一路小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想起一路自己的啰嗦,发觉真的婆妈得很,含笑和女师傅说道:“师傅,就安排地字间厢房,多谢了。“说完与女师傅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施主放心,贫尼晓得了。“女师傅回礼。

“青青,进去吧。“

“嗯。“伍钺青点点头,转身跟着师傅进了庵堂,她知道周役会站在哪儿看着自己,那种凝望让她莫名的安心,不需回头都能感受到他山暖水软的注视直到他看不到自己。

“女施主,这边请。“

“好。“

庵堂无一处不飘着香火气,午斋已过,三三两两的女尼坐在水井旁洗衣,伍钺青向几位女师傅行礼,她们态度和善的回礼。

迎她进来的女师傅问是否要安排斋饭,伍钺青婉言谢绝了,她其实打算早上结斋后过来,周役不愿,非要她喝了两盅药膳汤才行。

小县食材药材本不充裕,也难为他买了两只老母鸡,拿了毒医的两支老山参给她炖成两碗汤喝。

他前后张罗的样子,感觉要远行的反倒是伍钺青了,想到男子紧张得样子,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或者,伍钺青也没有意识到,她想到他,笑的会比平时多。

月洞门外,小厮焦急的等着贵三,三公子要见他,却找不到人了。

等了几盏茶的时候,贵三的人影才匆匆出现,小厮忙和他招手。

“贵大哥,贵爷爷,三公子找你找得都动怒了!“

贵三从米铺赶回来,对府里出了什么事儿,还一头雾水,看小厮的面色,他莫名不安起来:“怎么了。“

小厮压低声音说道:“之前送到表姑娘婆家的那个丫鬟回来了。“

“什么丫鬟?“贵三一时想不起这号人。

“就是二公子派去尹家照顾表姑娘的黄娟啊,过午就送回来了,现在正在书房里呢。“

“三公子怎么见到她的。“二公子的人,分家了应当不会乱走啊。

“不知道,三公子现在要见你。“

贵三知道小主子要问那个叫黄娟的丫头些什么,问了,会怎么样,他不做预想也能猜到自己进了书房后,小主子隐忍不发怒火攻心的样子。

怎么,这表姑娘,阴魂不散的。

“三公子,贵三回来了。“在书房外,贵三敲了敲房门,里面应了一声,他推门进去,一个战战兢兢的小丫头正跪在地上,见他进来便哀求的看着自己,两只眼睛哭得红彤彤的好不可怜。

黄娟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明明回复一样的话,二公子夸她做得不错,还赏了一些碎银,到了三公子这儿,就不一样了呢。

三公子听了她这些日子怎么和尹公子一同照顾表姑娘的事,就变得不阴不阳的,黄娟觉得三公子鸡蛋里挑骨头,说她不懂的伺候姑娘,辱了表姑娘清誉。

还说她既是萧家的家生子,怎么连外男不得与府中女眷独自相处一室都不知晓,那个尹公子让她走,她就走!

做事不过心,留在萧家也无甚用处,留着那愚笨之心更无甚用处!

字字带刺,句句戳心,

黄娟委屈得哭了,原来三公子暖玉一般的仙人,断了个手掌,就成了阎王爷了。

把小丫鬟骂哭的罪魁祸首,正端坐在靠椅上,断掌的那一袖垫左手下,滢透修长的五指覆在墨青的净色锦缎上,因还在孝期,萧昘多着暗色衣衫。

他肤色本就白皙,身体未愈失了血色,看来更白如纸,隽秀的五官仿若青黛深描,比往日入木三分,怒火炙红了他的眼尾,美得怵目惊心。

“公子,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冷冽似刃,绵里藏针的两道目光随即打在贵三身上,他打了个冷颤,心念道:小主子这是真的对自己动怒了!

贵三噗一声跪在地上,黄娟见他一跪地,惊诧得不敢再啼哭出声,她咬紧牙关默默啜泣。

“跪什么?“

“公子息怒。“

“我息怒什么,贵三?!“

“小人,对公子有所隐瞒,请公子责罚。“贵三认错极快,他也不与盛怒下的小主子犟嘴,萧昘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小人有错。”

说多错多,还不如来个痛快!

椅上的男子嗤笑出声,他不骂反笑,笑过,萧昘面色瞬间沉淀下来,一手覆在膝上,指尖得得得打着拍子,身姿斜了斜懒散的侧依在椅子的扶手处,翻脸比翻书还快。

是疯魔了不成!?贵三惶惶然看了小主子一眼,他有点琢磨不透三公子。

“哎呀~~~“萧昘状似无意的短叹长吁,一脸懊恼,只是两眼冷得掉冰渣子,让人看了心惊肉跳的:“不得了,不得了,奴大欺主!“

“贵三~“

“小人在。“

“尊卑有别,四个字会写么。“萧昘慵慵散散的睨跪地的二人一眼,冷漠的眼神就像在看两块污渍。

贵三点点头:“会的,公子。“

“很好。“萧昘捧起茶盏,五指一松,满天青的瓷盏,自手中滚落,哐啷碎了一地,碎裂的瓷片散落在贵三膝前:“古人黥面,每揽镜自照,才知耻而后勇。“

贵三看着一地碎片,听懂了萧昘的话,惊骇的望着小主子:“小主子······“

“怎么,主要奴死,奴可以不死么?“带了几分邪气的男子,意兴阑珊的等着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黥面何等羞耻之事,在萧昘眼中也不过是惩罚的小小手段,让他们长记性的一种好法子。

一旁的黄娟,听不懂三公子文绉绉的话,但她还不傻,看贵三的样子,公子要罚的一定是比逐出萧府更重一些。

是什么,她不知,大气都不敢喘,定定看着贵三,想从他嘴里听出点什么。

“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贵三捏起一块三角的碎片,沉声问道:“小主子,请赐铜镜一面。“

“小丫头,你识字么。“萧昘不应他,转向黄娟轻声问道。

黄娟摇摇头,看着贵三手里的瓷片,心口一紧,砰砰砰越跳越快,她有种不祥的预兆,对上三公子溶溶潋潋的目光,他看自己的眼神根本就不像看着一个活人。

她吓得又哭了起来:“三公子,饶了小女罢,看在婢子照顾表姑娘的份上,表姑娘心善,知道婢子被三公子责罚,心里肯定不好过。“

怎么都说有些人大智若愚呢,黄娟平时毛毛躁躁的,真的刀架在脖子上,也能急中生智,扯个挡箭牌护住自己。

这个挡箭牌,对男子还是有些用的。

章节目录 第26章 萧昘欲成魔 “青青确实会生气,那要如何是好呢。“萧昘懊恼的看着二人,神色犹疑拿不定主意,左右为难的样子:“既然如此,小丫头,你现在划花他的脸,我就不让他划花你的。“

黄娟听到划花脸,到吸了一口气,她捂着面颊,划花简单,她做错了什么!就因为三公子不满意她照顾不周么!?

她心里有怨恨有不解,但也知道,自己要跑肯定跑不掉的,贵三那样子就是要照章办事!

黄娟觉得这人死心眼,主子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她要敢跑,只要主子一声令下,贵三定会把自己捉回来。

现在三公子给她自己选,是被毁容还是划花别人的脸。

她不要毁容,她才十六岁,刚刚议亲。

颤着手捏起地上一块瓷片,黄娟狠了狠心,心里安慰自己:大男人脸上多几道疤,算个什么事!

村尾的汉子,嘴巴上还有个豁口,不照样娶到了媳妇!

谁见过毁了脸面的女儿家,能嫁个四肢健全不疯不傻的汉子?!

女儿家命苦,毁了脸面,和死没区别!

“对不住了!贵三大哥!“黄娟挪到了贵三面前,双目淌着泪,攥紧瓷片,尖角由上自下一划,男人宽方的面颊上,血淋淋的多了一道一指长,皮肉外翻的口子。

鲜血流淌到自己嘴角,腥甜的味道蔓入齿间,贵三挺直腰板跪在地上,闭上眼睛忍着粗粝的尖端划开自己的皮肉,他甘愿领罚直到小主子满意为止。

黄娟抬手左右各划了两道,贵三攥紧的拳头搁在绷紧的大腿上,鲜血渗满整个领口,她看着都疼,可不划他公子就要毁黄娟的容。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黄娟一个升斗小民也是如此,蝼蚁尚且偷生嘛,萧昘玩味的看着那二人,血肉淋漓弄脏了书房的地,看久了又觉乏味无趣。

不知道青青在做什么呢?外面日头正好,想来应过了秋收,她最喜欢佃农送来的稻花鱼,让厨娘腌制几日,再蒸做饭食,连着吃上几日,她也不腻。

萧昘拢起往昔岁月里的记忆,才想起地上还有两个人,自己神游太虚这二人也没敢偷奸耍滑。

数数看,贵三的脸上,都有六道口子了,整张脸血糊的触目惊心,萧昘满意的轻启双唇:“贵三~~~”

听到头上主子开口,黄娟吓得松开了捏着瓷片的手,划完了才觉得手上粘粘的,不知是自己还是贵三的血,她望着满手血发怂,一直提着一口气,瞬间就泄了,颓然瘫坐在地上,嘤嘤敷面哭了起来。

滴答滴答,血滴落在衣裳上慎入料子,粘帖在大腿的皮肤上,贵三已疼得麻木,他目光未变,还是一幅欣然受之的模样。

“公子,可是有事吩咐小人。”

这逆来顺受的声音,取悦了贵三的小主子,他沉吟片刻,又说道:“佃农送来的稻花鱼,你让厨娘腌制两日,表姑娘回来要吃新鲜的。”

“是。”

“家里的饭菜,总比外面的野食好吃,你说是吧,贵三。”

贵三不语,他只听过家花哪有野花香这话,至于家里的饭菜,比外面如何,他不敢再触霉头。

“把这儿弄干净,滚吧。”萧昘吩咐完,整衣起身离开被弄得腌臜的书房,这小丫头哭哭啼啼的甚是烦人。

“是。”

吓破胆的黄娟,被人送回萧盛的院落,直接就一病不起了,贵三的脸到底如何伤的,等萧盛从黄娟口中得知,已经是后话了。

广慈庵

夜半无眠,榻上的女子翻了几次身,庵堂香客院还住了一对母女,母亲有肺症入夜就咳嗽不止。

伍钺青初来被扰得无法入睡,翻来覆去也不是办法,只能平躺着默念心经,佛说:心外无物也就不受其扰,念着念着她觉得气息渐缓,眼皮下沉有了入睡的感觉。

“青丫头,青丫头。“厢房里不知哪儿进来了一个白发红颜的老妇人,她轻缓走到床榻边坐下。

老迈的手轻轻的拍抚着沉睡女子的胳膊,试图柔声唤醒她。

“怎么瘦了这么多,可怜的孩子。“老妇人抚上女子消瘦的面颊,疼惜的目光落在血气不足的面上:“苦了你了,我对不住你啊,丫头。“

滴答,温凉的水珠落在手背上,伍钺青从睡梦中睁开眼,厢房里不知谁点了油灯,亮堂堂的一片,她朦胧的双眼渐渐聚焦,才发现一个白发老人坐在自己床边。

她吓了一跳,猛地坐起身,聚睛去看:“老太君!“

真是喜出望外,伍钺青没想到还能见到老太君:“老太君,你是寻我托梦了么。“

“是不是有心愿未了。“

老太君慈爱的看着她,拨开她遮眼的碎发:“阎君开恩,让我来见你一面。“

“青丫头,咱长话短说,以后你要离昘儿远远的,切不可和他纠缠。“上一世他们都烧死了,余昘儿一人被他们掳走,她对不起大师兄,连二人的血脉都没保住:“是我求了阎君,让你还阳,救我的盛儿一命。“

伍钺青静静听着,她一直不懂为何自己能还阳,竟是老太君求了阎君恩典,但天下亡魂千千万,阎君为什么对老太君格外开恩。

说不过去啊,只是积善之家,天下积善之家没有数千也有数百,每一个都有所求,这六道轮回就乱套了,不是么。

“阎君为什么答应我还阳?还答应不收萧盛表哥的命。“伍钺青不解望着老太君请她解释。

老太君犹疑了片刻,阎君容她上来,也是怕青丫头和盛儿将来被昘儿连累,判官给她窥看生死册,上面所写的萧昘,十恶不赦阎罗转世,六亲不认被万人唾弃。

比他爷爷谢二公子一一谢熔,有过之无不及,白字黑字写在生死册上,也容不得老太君质疑,老太君怕恶有恶报,连累了青丫头和盛儿,那她求来的一线生机,到头来不也是做白工。

“青丫头,生死有定数,你切记不要再与昘儿往来,你每次靠近昘儿,就会浑身疼痛难忍,甚至晕厥过去不是么。“

好像还真是这样的,她仔细回想起来,只要不靠近萧昘,她就不会觉得骨头疼:“老太君,那周役他是怎么回事儿呢。“上一世他来了,还是没有来。

“周役是个好孩子,他两世都不曾对不起你过,青丫头,昘儿将来绝对不是好人。“

“将来不是好人?!“是什么意思,老太君从阎君哪儿得知了将来的事么,她窥得天意,所以不安心上来托梦给自己:“老太君,你的意思是将来,萧昘会对我和萧盛表哥不利。“

老太君点点头:“你拖周公子带信给屠九娘子,希望她看在你和她情谊上,把盛儿纳入她的羽下。“说到这儿老太君起身,扶着床沿跪在了地上。

惊得伍钺青翻身跪在床板上,急声问道:“老太君,你做什么。“

“青丫头,是老身私心,害你的上一世死于非命,今生,还要舔着这张老脸,再求你一事。“

“老太君,您说,起来说。“她要把老太君扯回床榻上,但,老太君也是倔性子,跪在地上就是不起来。

老太君搭着青丫头的手,恳求道:“盛儿的姻缘得你一线牵,只要离昘儿远远的,他必定能和屠九娘子白首偕老,儿孙满堂,我只有这一心事未了,青丫头,我就舔着这张老脸求你啦。“

伍钺青想到了萧昘分家的事,她猜到了老太君的意思:“老太君,您是让我劝盛表哥,不去管萧昘,带着家业远走高飞?“

“盛儿不会的,盛儿心善,他不可能放着弟弟不管的。“可善人多没好报,老太君想到将来盛儿还是难逃一死,忍不住心痛哭啼起来:“青丫头,后天,后昘儿就会来广慈庵寻你,我这个老太婆求求你,你就当一回恶人,昘儿他心高气傲,心思敏感,你把一切都告诉他,告诉他就是因为他身上留着谢氏血脉,才会害了萧家害了你。“

她明白了,老太君的意思是,让她做恶人把萧昘逼走,萧盛表哥宅心仁厚,可萧昘就不同了,他生性本恶,伍钺青就把他这层人皮给揭了,让他无所遁形,掩面逃走!

自己有这么大能耐么?她也是被萧昘算计的人偶:“我能做到么?“

“能的,青丫头,除了你,没有别人了。“

只有她?没有别人了,伍钺青想想也是,还能有谁。

“好,我去,老太君莫哭。“伍钺青为她擦去眼泪,老太君这才站起来,由自己扶着坐回床沿:“我一定想办法,把萧昘逼走。“

“好,好,青丫头,你和盛儿,都要好好的。“

“会的,老太君,萧盛表哥一定能与表嫂白头偕老,一定能儿孙满堂。“伍钺青郑重承诺,自己不善于安慰人,老太君已经入土,唯一的挂念还是自己和爱人的孙儿。

何不成全她,死者为大,做一次恶人又如何。

她也不知这梦是真是假,既然她还阳是真,那老太君托梦也是真的,萧昘将来真的会让自己和萧盛表哥陷入危险。

忆起阎君之前也警告过自己,若和萧昘成亲,她必死无疑。

老天爷这是让她避难,还三番两次提点她,伍钺青都不自觉,还两次往萧昘身上贴,所以老天爷才惩戒她让她痛彻心扉。

傻子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将来要避难,避开蛇蝎转世煞星脱胎的那个人。

可还有一事她还想问明,为什么阎君肯法外开恩?!

伍钺青正想询问,抬眼寻去,老太君已经走了,床沿只余下坐皱的床褥,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背,泪痕犹在,湿润的触感,告诉她老太君真的来过。

章节目录 第27章 她当如何 伍钺青在庵堂两日,苦思冥想要怎么完成老太君的嘱托,她并不认为自己才智过人,足以玩弄人心。

对于萧昘那个人,她到头来也知之甚浅。她想找个人商量商量,交好的姐妹都不在这边,想起好姐妹,不知道上一世自己死了之后,她们收到消息没有,会不会过来给她上柱香。

她又想到周役,可人家在上京的路上,按行程他现在应该到了五通镇,不知道吃好喝好了么?

伍钺青临窗观月,睹物思人。

望月思人的,不止是伍钺青一个,策马赶路的两个大男人,在五通镇驿站里歇息。

“周役,你长吁短叹的作什么!吃个饭也能作妖。”毒医真的被他这种耽于男女之情的样子给恶心到了,合着就喜欢寒碜他这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是吧。

放下水囊和炊饼,周役被他取笑,并不觉难堪或羞怯,把嘴里的炊饼咽下,自己其实想的是另一回事儿,他认真问毒医:“你消息多,长公主现在怎么样了。”

周役常居大营,往来消息都经过斥候,姑奶奶偶尔来信,所说都是点到即止。

大长公主病危了!晋国要变天了,谣言不止。

幽州大营也有这些流言蜚语,周役只当作耳旁风。

他这次擅离职守,私自带兵离营。

按照军法处置,应当斩首示众。

骠骑大将军日前来信,只写让他回京复命,不提军法不容的事。

其中曲折周役不得而知。

但是包打听一一毒医,应该是能收到些风声的。

“我所知不多。但是宫中的御医,与我有些往来,照他开的方子推断,长公主应是药石罔然。”原来不是思春,是在想京中的局势,这个毒医倒是能说上一两句正紧话的。

“能看出还有多少时日?”

“最多一年,少则三个月。”御医也不敢提头担保,所以写密信求助他。

“凶险。”

“凶险。”毒医回答。

原来如此,骠骑大将军命他返京而不是回大营领罚,周役心中叹息,并不是为了前程未卜,只是感叹英雄迟暮,大长公主守了晋国这么多年,也到了行将就木的时候。

遥想儿时,爹娘把大长公主的故事当做床头故事讲给周役听。

大长公主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她离去关系重大,晋国是乱是安,百姓是福是祸,远比个人安危让他忧心,昌平之乱,京城就死了一万多人,平乱又死了不少人。

贪生怕死么?

或许大多数人都恋生,他或许也留恋,但周役自觉可以死,为国死为君死,只要与爹娘一样死得其所,能安天下,那黎民百姓就得了一顿安乐茶饭,青青也能顺遂半生。

“周役,你说幽州大营,站谁那边?“毒医看向坐在身旁的周役,自己包打听消息灵,也摸不清骠骑大将军的心思,这老东西奸猾得很,墙头草一样,风往那边吹他就往那边倒。

这次放他们回去,是打算和大长公主划清界限,还是,向大长公主表忠心,摸不透啊。

周役也摸不透骠骑大将军的心思,这位大将军与姑奶奶是旧交,姑奶奶曾开玩笑说:这老东西就是看热闹的,他就守着自己的九万大军,谁都不招惹。

大智若愚,从不引火上身。

现在看来,老将军是雷打不动的,打算任由外面风吹雨打,他继续安坐帷幄观雨听风。

“我也不晓得,等见了大长公主才晓得。“

“那驸马爷呢,阴平郡王是他仅余的儿子,大长公主故去后,他会不会······“自古外戚乱政还少,毒医想到前朝那几个野心勃勃的驸马爷,都不是善茬。

“爵爷他,应不至到外戚乱政的地步。“昌平之乱后,姑奶奶助长公主平乱,根本无暇照顾他这个孩子,周役辗转就到了大长公主府中,由爵爷亲自教养。

那时爵爷正带着晋阳郡主,他记得清楚,晋阳郡主皮猴转世,六七岁的小姑娘,小老虎一样,横冲直撞的到处闯祸,爵爷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照顾这个外孙女。

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晋阳就是爵爷的眼珠子,心窝子,周役觉得只要晋阳郡主不做祸,爵爷也不会轻易被阴平郡王说动。

更重要的是,晋阳有兵权,而阴平郡王有权无兵。

大长公主摄政,一直忌惮自己身边的人专权结党,不给儿女兵权。晋阳是例外,为了晋阳手中的兵权,爵爷唯一一次违逆大长公主的旨意。

这场夺嫡之争,阴平郡王的羽翼一早就被大长公主剪断了,真正值得忌惮警惕的是晋阳郡主。

“你说晋阳郡主,现在在何处?“长公主的斥候,根本无法靠近晋阳郡主,晋阳身边能人异士奇多,又得爵爷倾囊相授,这丫头深不可测,恐怕连大长公主都无法掌握她了。

周役有预感,晋阳对京城的风吹草动都了如指掌,她现在作何打算?!

毒医也对这位俏似大长公主的郡主略有耳闻,她十四岁后就离京回了封地,只听闻她素有外祖母的才德,治下有方封地的百姓安居乐业。

唯一让人诟病的,大概就是沉迷声色,和以前那些乐于豢养男宠的公主一样,府里养了不少男宠取乐。

“我也不晓得。“毒医听得最多的是郡主的风流韵事,他在外当行脚大夫,听过最荒诞的事,就是曾经有两个男宠争风吃醋,在大街上大打出手,让老百姓看了个笑话。

“你怎么不提,伍姑娘了。“沉闷的话题就别提了,提了让人心堵得慌,朝堂的事儿,他们不过是车辙下的蝼蚁,能做的只有到时候远走高飞。

周役摇摇头:“心里想,何必嘴上说。“而且他和青青的事,是二人自己的事儿,没必要敲锣打鼓的到处宣扬。

想个心上人,还弄得人尽皆知,好像要全天下都知道自己用情多深似的,他爹的教诲:男人要少说多做,又不是优伶,演给谁看呢。

毒医看他挺爷们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爷们。“

“你不是也挺爷们,平时这么碎嘴,想你师姐的时候,都喜欢躲起来舔伤口。“

“啧,你不说我会死啊!“揭疮疤干啥,毒医瞪他一眼,还不解气,把手里的炊饼啪的扔这混蛋脸上。

周役也不回击恼羞成怒的某人,捡起炊饼放回桌上。

女子几次靠近广慈庵主持师傅的卧房又折返回去,她眉头紧锁似心事重重,一幅须得寻一个旁观者开解的样子。

“伍施主,你是要找主持师傅?“小尼姑捧着换洗的僧衣,在院子里和这位借住的香客碰了个面,她见这位女施主在附近徘徊,应该是来找主持师傅开解的。

“不,我见香客院有些吵,出来走走。“伍钺青犹豫再三,还是把话咽进肚子里,这事儿牵扯太多,还是不要连累其他人。

吵?小尼姑不解的看着这位女施主,片刻后才明白,是哪位寡母,一直在咳嗽,她们心外无物,并不觉得吵烦,这位女施主是方外之人,来庵堂也求个安静,心烦意乱的又不得静思,出来走走也是无奈之举。

小尼姑笑笑,屈身行礼,抱着换洗的僧袍往后院水井哪儿走去。

别过小尼姑,伍钺青出了庵堂,在后山的草地上坐了一个时辰,山上风大得很,吹得她两颊有种肌肤崩裂的干燥感,置身于林间耳边是鸟鸣山涧,溪水潺潺流过脚边,她除鞋把双脚浸在冰冷的水中,凉意针刺一样蔓延在脚面上,让她清醒了不少。

伍钺青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这天大地大,万物自由顺序,阳盛阴衰,阴阳交替,春去冬来,死而复生。

山峦叠嶂世事更迭中,凡人只是一点尘埃,她双掌捏莲花指打坐调息凝神。

静谧的林间,更易摒除心中的杂念理清思路,才能想一个一击致命的办法逼走萧昘,只有送这个瘟神走了,他们两个偷生的人,才能好好活下去。

老太君才能在地下安乐,不用提心吊胆的不愿离去。

送瘟神!她定能做到!

贵三顶着一脸狰狞的疤痕,在府中走动,闲言碎语越说越玄乎,最后惊动了萧盛,他让宝来叔去问问贵三倒地怎么回事儿,平白无故的弄成这幅鬼样子。

老管家走了一趟,问了几句,贵三什么都不说,嘴巴像蚌壳一样紧。

没撬开这个蚌壳,老管家就问其他府里的人,贵三脸上的疤什么时候有的。

府里小厮都说就是一天前,黄娟回来那天晚上,他们撞见贵三就是一脸血肉模糊的样子,说道黄娟,大家又说那天黄娟被三公子叫去,回来就一病不起发了高烧。

黄娟发高烧的事儿,老管家知道,当时黄娟的娘来报请的时候,他还给了黄大娘二两银子,给这小丫头买些好吃的养一养。

当时没细问,现在听大家这样说,这黄娟不会是和贵三的脸,有什么干系巴。

起了抱根问底的心思,老管家转脚就去了黄大娘家里,他忽然上门,黄大娘有些诧异的把人请进屋。

“黄大娘,你家丫头怎么样了。“

“醒了,手软脚软的,干不得活。“黄大娘以为老管家觉得府里人手不够,随即又说道:“我再照顾一日,就能回府里干活了。“

听她是误会了自己来的目的,老管家连忙解释道:“二公子是明理的人,他让我来是看看黄娟,这丫头去照顾表姑娘半个月,回来就病了,二公子有些过意不去。“

“二公子宽厚。”

“我进去看看黄娟。”

“哎,我带您去。”

章节目录 第28章 番外1——谢恒 地府

谢恒在阎罗殿外等着爹娘出来,他等了半日,才见到年迈的双亲相携走出了大殿。

“爹,娘。”谢恒迎了上去,他在母亲面前都是拘谨小心翼翼的,惧怕自己的娘亲。

幼时的记忆里,娘亲总是客客气气的待自己就像一个外人,他想要讨好母亲,可母亲无动于衷。

“娘?“谢恒见亲娘不理自己,他看着爹求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萧老太爷摇了摇妻子的手:“孩子叫你呐,想什么呢。“

萧老太君没好气的瞪了长子一眼,才转头和老头子说:“想老二一家,不知道投胎顺不顺利。“

“你瞎担心什么,老大是有话说吧。“萧老太爷和蔼的拍了拍长子的胳膊,安慰道:“你娘心烦,咱不惹她,回头咱爷俩儿自己说。“

谢恒点点头,心怀感激,继父对自己爱屋及乌,娘亲不喜他,爹总想办法安慰他,对他和二弟,三妹别无二致,有时候因为娘亲偏颇,他这位粗中有细的继父,就想方设法的弥补。

谢二公子把谢恒放到萧家门口的时候,谢恒已经五岁,到了记事儿的年纪,他早慧听懂了亲爹话中的意思,谢家没了他跟着亲爹只有死路一条,所以自己要跟着生母。

小手在灰扑扑的门板上敲了敲,屋内有个男人应声。

过了一会儿,两扇门扉打开的时候,独自站在门外惴惴不安的谢恒,看到背着光的一位妇人,她的容貌和爹给自己看的画像有些不同,画像上的女子清瘦许多,站在门内的女子丰腻了些,肚子凸出很像装了一个柚子。

她疑惑的看了自己一会儿,脸色从迷茫到黑沉,像看到什么厌恶的东西,谢恒的心像灌了铅,慢慢往下沉,他不安的瞥了一眼街尾,刚才谢二公子消失的地方。

他知道谢二公子应该藏在哪儿,看着自己是不是能被生母带进去。

“小瑶,谁在门外。“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跟着到了门前,他很高大遮去了日光,在小小的谢恒眼里投下一个大大的影子。

他惧怕的后腿了小半步,男子察觉了孩子的惧怕,他笑呵呵的把怀里的男孩放到地上,走出大门蹲到了谢恒面前。

他蹲下来也比谢恒高,谢恒看着他粗犷老诚的脸,男人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脸上没有一丝恶意和厌恶。

“你是恒儿吧。“男子端详了谢恒很久,才柔声开口问话。

谢恒点点头,他偷偷瞄了一眼生母,生母正弯腰拍抚抱着她腿的小男孩,他懂事起就慢慢学会了察言观色,生母不喜欢他,不愿意拿正眼看自己。

而眼前这个和善的男人,应该并不讨厌自己。

不愿理会这个忽然出现的孩子,母亲带着二弟直接进了院子,看着那决绝的背影,年幼的谢恒忍不住红了眼眶。

“你娘最近心情不好,咱不惹她,你饿不饿。“男人朝他伸出了大掌,谢恒泪眼迷蒙,抹去泪珠他惊奇的发觉,这个男人的手怎么能这么大,倒地是孩子心性,他吸了吸鼻子,把自己的手放在宽厚的大掌上比划了一下。

真的很大,比亲爹的都大了两圈,黑黑的,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但很暖,和亲爹不一样,亲爹的手总是凉凉的。

亲爹的眼睛总像蒙了冷雾的琉璃,这个男人的眼睛像太阳一样,看着都觉得暖和。

那时候萧家还没发迹,住的是二进的小院,很多事情都要亲力亲为。

娘亲因为见到他,生了闷气,惹得肚子疼,那时候小妹那在娘的肚子里。

爹留下二弟在房里看着娘亲,带着他去灶房烧水。

“恒儿,你记得你娘么。“男人一边添柴,一边和小谢恒闲谈。

“记得,我爹给我看画像了。“

“哦,恒儿很聪明啊,你会背书么。“

谢恒点点头,他坐在一截木墩子上,认真的看着眼前的和善的男人,用稚嫩的声音背诵着:“父为考,母为妣。父之考为王父,父之妣为王母。王父之考为曾祖王父,王父之妣为曾祖王母。曾祖王父之考为高祖王父,曾祖王父之妣为高祖王母??????”

再长大一些,谢恒才也明白,爹娘二人都只是普通百姓,识文断字不多,但是爹看他能背诵先生交的功课时,都会发自肺腑的夸赞谢恒一句。

第一次见面让他背书,大概是爹觉得自己嘴拙,也不知道和他说些什么才出此下策罢。

妹妹出生之前,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谢恒都叫萧老太爷做伯伯,他不敢再叫生母一声娘。

因为有一次他喊了孙瑶一句娘,她便冷下脸把筷子一放,起身回了卧室。

“哥,娘心情不好,咱不惹她。”捧着饭碗的二弟,虎头虎脑的一早就叫了谢恒做哥哥,还鹦鹉学舌的安慰低着头差点哭出来的谢恒。

“对,你娘心情不好,吃饭吧。”

宽厚的手掌安抚的盖在谢恒的头顶,他低着头一直强忍着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就落了下来。

真的太难受了,小小的谢恒耷拉着脑袋,抑制不住酸楚,像一只被父母抛弃的雏鸟,在树梢上瑟瑟发抖。

“虎子,带你哥回房去。”男人难得沉下声,他人高马大的像一座山,说话和身形大相径庭,一直都很温柔,声音略粗但不凶。

谢恒被虎子牵回了他们的屋里,二弟也半大不懂,陪着坐在榻上,憋着嘴坐立难安。

“哥,给。”小小的手掌伸到谢恒面前,短短的五指捏着一块沾满芝麻的糖块。

他认得这块芝麻糖块,是隔壁豆腐摊的奶奶给虎子的,那位奶奶很喜欢虎子,经常给他一些零嘴吃。

芝麻糖块是奶奶二儿子从外地带回来的,第一次得到糖块,虎子兴冲冲的捧回家给爹看。

爹看了一眼,让他数了数家里的人头,问虎子是不是哪里不对。

他睁着干净懵懂的眼,听话的掰着手指数了数,才发现少了一块。

虎子当时就纠结着小脸,过了半晌,忍痛表示,他不对,他可以不吃。

谢恒记得虎子看着糖块咽了好几次口水,像只笨笨的大馋猫。

后来,爹把糖给了他们兄弟二人,剩下一颗让虎子送到屋子里给娘尝一尝,一家人只有爹没有吃。

从那以后,虎子逢人就说,他家有四个人,上面是有个哥哥的。弄得街坊邻里都觉得逗趣,再给他什么好吃的,还真的会多给一份。

虎子很护食,有东西都喜欢收着藏着,他能给出自己私藏的糖块,真的是很不容易的。

这块芝麻糖,谢恒没有接,他悬着泪摇摇头,把糖还给了虎子,虎子不高兴的蹙起小粗眉,捏着糖块放到嘴里,用牙齿咬着一头,小手用力一掰,糖块就成了两段。

“喏,吃了就不哭了。”

“嗯。”五岁的谢恒,接过弟弟的分享,糖块含在嘴里比以往吃过的玉食珍馐都甜,谢恒在奶奶哪儿,他也有个堂哥,但是他从来没在那位堂哥身上感受到兄弟之情。

堂哥高高在上的看着谢恒,奶奶也是高高在上的看着谢恒,亲爹倒是陪着自己,可亲爹很少笑,冷得让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

谢二公子是孤独的,导致了谢恒五岁之前,都缺少陪伴。

谢恒心甘情愿的喊萧老太爷做爹,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发生的了。

但他记忆犹新的是那次的事情,捧着瓷瓶去街口打酒的谢恒,被一群孩子围住,他们都好奇这个忽然出现的孩子,到底是哪里人,是谁的孩子。

家里父母的闲话家常,也常常让孩子听了去,那群孩子听自己父母议论谢恒是野孩子,被亲生父母丢在门口的小乞丐。

他们把谢恒逼到角落,让他说出亲生父母是谁,是不是真的是野孩子,小乞丐。

几个孩子推搡几下,谢恒就窝火了,把其中一个孩子推倒在地,为首的孩子,忽然高呼一声,打他。

打谢恒的孩子都八九岁了,比他高比他壮,没挣扎多久小小的他就被打得鼻青脸肿。

顶着这样一张脸,米酒也打碎了,谢恒不敢回家,蹲在家门口哭了许久。

是萧老太爷等急了,出门寻他,才知道谢恒被打了。

他记得萧老太爷气急的样子,他高大的身子都崩紧起来,像随时能打死一头老虎一样。

萧老太爷气得脸都红了,带着谢恒就去找了打人的孩子家算账。

比起打人孩子的爹,谢恒的爹又高又壮,还一身武艺,他气势汹汹的找上门,谢恒又被打得一副惨相。

打人孩子的父母,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赔罪。

“他本来就是野孩子。”为首的孩子,被父母教训了,不服,嘟着嘴朝着谢恒嚷嚷。

萧老太爷虎目一瞪,把嚣张的小孩子吓得缩回了爹娘身后:“你们怎么教孩子,我这个外人不多事,但是,谁再嚼舌根,说我儿子不是我亲生的,我就打断他的狗腿。”

语毕,他抓起门边的一把耙子,手刀一劈!杯口粗的木杆子,就像豆腐一样被手劈成了两断。

当场就吓坏了那一家三口,哐当,把杆子丢在地上,萧老太爷牵着谢恒回了家。

小小的谢恒,仰望着男人高大的背影,心里无限的崇拜和温暖。

那是一个没有生他的男人,承担起了一个父亲的责任,谢恒以前被欺负了,最初也跑回去找亲爹,谢二公子无甚反应。

委屈多了,谢恒也就麻木了,今天,第一次有个伟岸的身影,把他保护在羽翼下,带着他去找对方算账。

别人家的爹,做的事情,谢二公子短斤少两。

可这个男人,从来没短过谢恒的父爱。

从那件事起,谢恒就成了萧恒,他把萧老太爷叫爹,心甘情愿。

章节目录 第29章 番外2一一谢恒2 谢恒五岁之后的人生,可以说是慢慢步入正轨,娘亲也不在那么排斥自己,虽然说不上很亲近。

爹对他很好,妹妹出生后,爹要照顾娘和妹妹,他就担起了照顾虎子的责任。

其实,大多时候是虎子照顾他才对。

妹妹满三个月的时候,正巧是上元佳节,泯城每年都有庙会,到处张灯结彩的,各种猜谜游戏十分热闹。

街坊邻里的孩子都牵着爹娘的手,欢欢喜喜去逛庙会了,虎子蹲在家门口,羡慕的看着那些个小玩伴。

他看得跃跃欲试,差点偷偷就跟在一家子后面跑出了巷子,正喂鸡的萧恒看了一眼门口,发现弟弟不见了,吓得丢掉了手里的瓢子追了出去。

好在虎子准备到巷口的时候,又犹豫了起来。

急得追出来的萧恒,看到虎子犹豫的站在哪儿,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抓住虎子肉嘟嘟的胳膊怒道:“你吓死我了!爹说了外面有拐子!被拐子抓走,你一辈子就见不到爹娘了!“

虎子被他吼得脖子一缩,他没见过大哥生气,眼前这张脸都气得红红的:“我没走远,我就想到街口看看。“

“跟我回去,下次再敢这样,我就让爹告诉娘!“萧恒知道,虎子不怕爹,但是很怕娘,他们两兄弟都怕娘,慈父严母他们家就是这样的。

果然,听到要告诉娘,虎子扁起嘴巴,乖乖的点点头,乖乖转身回去,走几步还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街口。

萧恒赶鸭子一样,跟在虎子身后,他们回到了家里,爹看到两兄弟从外面回来,走了上来小小声的问二人。

“怎么出去了。“他刚进去看看妹妹,一出来大门开着,两个大的都不见了,好在没等一会儿,就回来了,不然真的吓死人。

“我没看住弟弟,让他差点走出街口。“萧恒老实交代。

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向虎子再问:“你跑出去做什么,不是让你跟着哥哥喂鸡么。“

“我就到街口看一眼。“虎子也不敢扯谎。

“爹知道了,准备吃饭了,去洗手罢。“

看到爹没有责备二人,萧恒更加内疚,他差点就把弟弟弄丢了:“爹,你罚我罢。“

萧老太爷一愣,温柔的摸了摸萧恒的发顶:“没下次了,知道么。“

“我以后都看好弟弟的。“

庙会要办三天三夜,最后一晚,一家人吃饱饭后,爹告诉兄弟两个回去换身新衣服,待会儿一家人要去逛庙会。

虎子一听能逛庙会,小老虎一样冲回了屋子里翻箱倒柜,萧恒从柜子里拿了一件蓝色的外袍,这是爹带他去成衣铺选的,买大了一号,明年还可以穿。

娘抱着妹妹兴趣缺缺,虎子说了自己和爹娘逛过两次庙会,娘之前还说等妹妹出生了,要带着虎子和妹妹到观音庙去认干娘。

“妹妹还小,咱们不能逛太久,就在附近走走知道么。“爹牵住扑倒他腿上的虎子,朝萧恒伸出手:“咱出门吧。“

萧恒握住爹又大又暖的手,他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娘亲,娘拍抚着背袋里的小妹,小妹眯着眼枕在娘的胸口上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像个小苹果一样。

“娘。“萧恒看着母亲,怯生生的喊了一声。

母亲垂下眼,鼻子里嗯了一声,也不说其他话,催着大家赶紧出门,不然妹妹闹起来,大家都走不出街口的。

萧恒没有逛过庙会,京城也有庙会,但是谢二公子不许他去,他只能爬到院子的树上,去窥看外面的万家灯火。

泯城的庙会,花灯十分别致,全都是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巨大的龙灯最是宏伟壮观,龙灯只能在第一天和第三天晚上有人舞。

一家五口走出街口的时候,真是巧的很,舞龙灯的队伍敲锣打鼓的正往这边来,沿街的百姓簇拥着龙灯,把手里的谷子往神龙身上撒,种地的求得年年风调雨顺,做生意的求财源滚滚,做父母的求孩子聪明伶俐。

爹看到龙灯要过来了,可他们出来得有些晚,前面已经挤满了街坊邻里,他也不好挤进去,于是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了起来。

他年轻力壮,身量可以说是鹤立鸡群,萧恒坐在爹粗壮的胳臂上,眼前都是其他人的头顶,他兴奋得两眼雪亮,像缀满萤火的夜空。

“待会儿要把谷子抛到龙身上,说吉祥话知道么。“爹抱着两孩子,站在一群人身后,眼看舞龙的队伍就要过来了,人群嘈杂起来,后面的人也往前面拥,好在练武之人下盘稳,后面的人撞过来,他也能稳住身子。

“来了,你小心些。“护着妹妹的娘亲,紧紧捱着他们。

龙灯摇摆着身子到了一家人面前,哗啦啦啦,谷子落在纸扎的龙身上,吉祥话此起彼伏,虎子人小力气大,一抛就砸到了龙脊上,萧恒抛了一次砸到了第一排人的脑瓜上。

他不气馁,又使力抛了一次,谷子堪堪砸到龙腹下边:“我求一家人好好的。“

“我要天天都能吃香喝辣的。“虎子小小的声音,很快就被后面的一浪浪人声盖了去,龙灯游到另一条街,人群也渐渐散开。

爹把他们两个放下地,牵着二人跟在娘身后。

“爹,吃糖豆子。“虎子对玩具花灯都不感兴趣,他心里的东西,大概分为能吃的和不能吃的:“哥哥,也喜欢吃糖豆子。“

为了让爹赶紧掏钱给他买吃的,虎子机灵的拉上了萧恒。

走在前面的娘听了虎子的话,转过头来警告的看了他一眼,虎子敢怒不敢言,哼了一声扭开胖嘟嘟的小脸。

萧恒时不时看一眼扭来扭去的虎子,他扯了扯爹的手,爹低下头来询问的看着他。

“爹,买些吧,虎子小罐子里什么都没了。“虎子有个小胖猪陶罐子,里面藏了他的宝贝零嘴,妹妹出生后爹忙得脚不沾地,已经好久没有给虎子添零嘴了。

如果家里只有虎子和妹妹,爹不会这么手忙脚乱的,还是多了萧恒一个,就有些照顾不过来了,萧恒看在眼里,每当他看着抱着小猪陶罐的虎子,都觉得对不起他,是自己分走了虎子的爹。

爹欣慰的笑了起来,朝他点点头,等一家人走到泯城最大的果脯铺子前的时候,爹喊住了娘。

“我就在外面等你们,里边人太多了。“妹妹还在睡,娘看着里面人头攒动的,怕挤着背袋里的孩子。

带着两个孩子,爹挤了进去,铺子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食。

虎子眼尖一下就找到了自己平日里爱吃的,小手指沙场点兵一样,伙计也是利落的人,抓抓抓就把虎子要的都放进了秤盘里。

“恒儿,你要什么。“爹问他。

萧恒看得眼花缭乱,他喜欢吃软软苏苏的米糕,但是眼前没有,他又看了一圈,终于在铺子的架子上看到了纸包的一盒东西,上面红纸贴着米糕两个字。

但是放在柜子上的,比放在下面的都贵,他经常帮爹买去街头巷尾买油盐酱醋,店里的老板告诉过萧恒这些,他也知道自己早就不是谢家的小公子,他是萧恒萧家的长子,下面有弟弟妹妹,自己作为长子要懂事儿。

他没做多想,就和伙计说要一包梅子糖和一包咸豆子。

离开铺子的时候,娘并没有等在原来的地方。

爹左右看了看,都没瞧见人,只好带着两个孩子站在哪儿等。

等得虎子累了,不顾一身新要坐到地上,萧恒拉住了他。

“爹,咱去找娘吧。“虎子嘟囔着。

爹笑道:“我们要走了,娘又回来怎么办,不就错过了,我们三个就等在这,哪都不去。“

“你们以后要是和爹娘走丢了,就待在原地不要到处乱走,那些拐子就喜欢抓到处乱走的小孩子。“

“爹,我长大了要当抓拐子的好人。“

“好,你怎么想到要抓拐子?“爹有些好奇虎子忽然有了除了吃知之外的志向。

“他们把哥哥抓走了这么多年。“虎子伸出五个手指,小脸狠狠的说道:“这么多年,我都没有哥哥。“

虎子不知听谁说的,他童言无忌,爹听了脸色一变,他担忧的看向萧恒,因为知道这个孩子很敏感。

“爹,我渴了。“萧恒没有把虎子的话联想成是虎子把自己亲爹当成了拐子和坏人,他也经常被街坊的小孩问他有没有亲生父母,是不是被拐子卖到这儿来的,还是说他是个孤儿,什么千奇百怪的问题都有。

六岁的萧恒,其实心智有八九岁这样,加上天生聪慧,他在谢家身边都是人精,他该听的不该听的都知道了。

爹他不是那种人,很可能是虎子听邻居说的,然后记在了心里。

他的弟弟还是个孩子,爹娘真要解释,确实有些为难,虎子这样认为也没什么,萧恒觉得挺好的,弟弟在爹娘捡了个哥哥回家,和有个亲哥哥被坏人拐走两个答案之间,心地纯良的虎子选择了后者。

在虎子心里,他和他是血脉兄弟。

“哎,爹带了水囊出来。“

“爹,娘回来了。“虎子指着街对面,兴奋跺跺脚。

抱着妹妹走过来的娘面色很差,好像刚和别人争执过一样,面颊绷着眼神有些凶。

“回去吧,我累了。“娘开口,结束了这趟庙会之行。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萧恒不记得娘在泯城和谁有过节,非要等庙会的时候来找茬,他好奇的往娘刚才站的地方看了看,一抹熟悉的身影站在观音庙的石狮子后面,那人大半身子隐在石狮子后面,可手漏了出来。

萧恒沉下眼,他认出了那人食指上的指环,那时谢二公子常年随身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30章 番外一谢恒3 谢二公子总是喜欢隐在某处,以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一直都阴魂不散,活着的时候是,死的时候也是。

他们一家在黄泉下,走哪儿都能发现谢二公子的踪迹!萧恒总能发现那人拙劣隐藏下的痕迹,或者,谢二公子根本就是在看他们一家的惨状来得,就是落井下石来得。

不是萧恒恶意揣测谢二公子,就为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萧恒扶着父母回到了地府暂居的住处,黄泉下也有一片连绵数里地的民居,给暂时不能投胎的亡魂栖身,以免他们跑到阳间去,民居都是最普通的一进院,每家每户都一样。

亡魂也要休息,和阳间相反,日落而作日出儿息。

萧恒把父母送进屋子后,借口有事出去一趟,他独自一人,走到了奈何桥边,哪儿还有一片房子,零零星星的。

他走到一家门上贴了一张谢字的屋门前,也不去敲门而是等在门外,过来一盏茶的时候,一个广袖飞袂的亡魂缓缓从阎罗殿哪儿往奈何桥走。

来者看到萧恒等在门外,神色有些不自然,因为同在阴间这么多年,萧恒从来没有主动来找过他。

今天吹了什么风,来者不知,可看萧恒严肃的面色,应当不是好事。

“恒儿,你怎么来了。“来魂正是谢二公子一一谢熔,他死了很多年,不愿投胎留在了地府中,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让阎君默许了他的做派。

萧恒对来魂一拜,正色道:“不知生父,跟了娘亲这些时日,可看到让你满意的东西。“他对谢熔是不屑的,在知道他对娘亲所作所为之后,这样的人怎能为男子,为夫,为父。

自己身上留着这个人一半的血,是萧恒对爹娘和弟弟生生世世都还不清的亏欠,他有时候恨不得谢二公子从来没有在娘亲的生命中出现过,那样他一开始就会是爹的亲儿子,是虎子同父同母的兄弟。

“恒儿,是什么意思。“谢熔不懂,他自然明白恒儿对自己的排斥,那种排斥的根源就是他们是血亲父子,儿子因为这个生父的存在,觉得愧对家人。

谢熔知道儿子恨他,在决定把谢恒交给孙遥的时候,他就预料到了今天这个结果。

那个野男人太懂得收买人心,他的妻子宁愿逃家,改名换姓的改嫁,他的亲生儿子恨他。

那个野男人顶着一副老实面孔,骗起人来比他厉害多了。

萧恒冷笑出来,这人的虚伪,每每都能打破他的底线:“你现在满意了,我的爹娘和弟弟都死了,我们萧家给你养儿养孙!竟还养出了萧昘这个白眼狼!“

“你不是整日都在我耳边说,萧昘类你,现在满意了么!那个小畜生真的像足了你,我恨不得当初就没生他。“

“恒儿,你怎能如此说自己的骨肉。“

“那小畜生是我生的,我怎么不能说,你一直在我们一家附近打转,图什么!“萧恒觉得谢二公子没安好心,就像六岁那年他忽然出现一样,把好不容易平静的家,搅出了一池浑水!

谢熔看儿子气急,说话也越来越像在吼,和市井匹夫一样粗鄙,哪里还有谢府公子的涵养端方:“先生,就是这么教你三纲五常的么!“没大没小,目无尊长。

“那我也想问问,我的生父,是谁教的你三纲五常为人处事的道理,能让一个七尺男儿以玩弄女人心为乐,对自己的骨肉生而不教,我被人欺辱的时候,你护过我一次么!我生病的时候,你守过一次夜么,别人怎么当爹,你又是怎么当爹的。“萧恒本来就对谢二公子积怨许久,本来他想在地府等一家寿宗正寝,和爹娘弟弟弟媳团圆,谁知道,这谢二公子阴魂不散,因为他年少种下的孽缘,让他阳间的亲人遭逢大难。

弟弟和弟媳被烧死了,娘也被气死了,剩下侄儿在阳间苦苦支撑,给自己生的孽障擦屁股!

凭什么!他萧家活该么!他萧家哪里对不起姓谢的了。

儿子的怨怼,雪球一样砸下来,砸得谢熔有些措手不及,他一直认为恒儿恨自己,是因为那个野男人唆使,原来这个孩子在还没离开自己的时候,就已经怨恨上了。

是真的恨透了自己的样子,谢熔踉跄了一下,看着儿子喷火的眼,他从来没有想过恒儿因为这个恨他:“我不知道,你在谢家受了这么多委屈。”

“我是你儿子,你跟我说,你不知道我受了委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这就是名闻京城的谢二公子!这就是众星捧月的谢熔:“你是不是,又要说,当时你正因为娘亲出走沉痛,无暇顾及我这个孩子?”

“不是,我有自己的苦衷。”谢熔想牵儿子的手,被对方狠狠甩开,他那时真的是疲于应对,是满心欢喜的想要和小瑶一同抚育他们的孩儿,妻子离家出走那段时间,昌平公主疯狗一样缠着谢熔,他根本不敢让这疯子见到恒儿。

萧恒嗤笑,满眼的鄙夷:“你是想说,怕昌平公主会害了我么。”

“昌平公主,已经疯了,那时我没办法。”

“一个好好的女人被你逼疯了,你就继续拿着这个女人做文章,做你根本就是自私自利,根本就是个冷血小人的遮羞布!”

“昌平公主是谁逼疯的?谢二公子!不正是阁下么!”

萧恒烦透了谢二公子倒打一耙,好像全天下都错了,只有他是对的,他有为所欲为的资本,因为他声名斐然,因为他貌比姑射神人,他说的话就是金科玉律!

虚伪!令人作呕!

“恒儿,你怎会如此想我,是不是那个野男人教你的!”被儿子步步紧逼,谢熔苍白着脸,再次把责任丢给了别人,他从来都没想过自己做错了什么:“我是为了你好,只要我摆脱了昌平公主,我就能接回你娘,求她原谅,我们一家三口以后就能快快乐乐。”

“狗屁!我娘凭什么有我爹这么好的男人不要,再往火坑里跳!你谢家都被赶尽杀绝了,还有脸在我面前扯谎!“

“我爹从来没有说过你谢二公子一句半句,你呢,一口一个野男人,殊不知你才是夺人所爱的小人!祸乱朝纲的佞臣!“男人骂起人来,其实也是口无遮拦的,泼妇骂街和泼夫骂街没两样,萧恒真的恨不得替自己爹娘打一顿谢二公子,可是萧恒做不到,这个奸佞小人是他的生父。

所以,他要用最恶毒的言语去抨击这个人渣,大不了他下拔舌地狱!

“我真恨不得,娘在我出生的时候就掐死我。“

“我真恨不得,割去半身骨肉还给你!“

“谢二公子!请你好自为之!以后少偷鸡摸狗的在我们一家人附近转悠!“

“恒儿,我······“谢熔想要挽留儿子,想要解释自己的不得已,自己的苦衷。

但是儿子一眼都不愿意施舍他,甩手大步就离开了。

把积怨发泄了一通,萧恒一路小跑回到了一家人暂住的民居,他爹正在远门口等着自己,就像小时候一样,先生放堂了,一回家爹就在那里。

“爹,你怎么出来了。“

“你不回来,我睡不着,进去吧。“萧老太爷背有些弓了,已经不像年轻时候那样顶天立地,但在儿子眼里,父亲仍旧是那个伟岸如山的男人。

“我出去走走。“

“孩儿啊,生恩,养恩,都是恩,他也孤苦伶仃的,真要不想见就少见,切不可恶言相向,知道么。“

“我知道了爹,咱进去吧。“萧恒扶着父亲进了院子,他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顶天立地心胸宽广的男人,谢二公子在他面前算个什么东西。

还有他那个孽障!明明生养在萧家,怎么就跟了谢二公子的邪性。

难道真是血脉相连,天道轮回么!

萧家错在何处,就是收留养大了谢家的血脉!给自己买下祸根!

为了这个祸根,为了让虎子的血脉活着,为了无辜被牵连的人,爹娘不惜牺牲自己几世修的福报,放弃转世投胎为人的机会,要为三世的草木,三世禽畜。

凭什么!萧恒去找阎君和地藏菩萨求情,他愿意生生世世为畜牲,但是,萧恒的福报太浅,做交换不够斤两。

他在菩萨山门前跪了无数个日夜,菩萨心慈普度众生,给了萧恒一个机会,只要他在十八层地狱里苦修三百年,那么就能够抵消爹娘的苦,让他们转生为人,继续恩恩爱爱的生老病死。

三百年,萧恒一口应下,阎君让他三思过后再答复。

萧恒说不需要,他本就不该出生,平白分了虎子多年的亲爹,享受了二十五年的幸福,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在他去十八层地狱苦修前,萧恒还有一个不放心的人,就是自己的生父谢二公子,这个人就是个祸害,萧恒断然不能让他跟着爹娘去投胎,让他像瘟神一样粘着爹娘二人。

如果不是昌平公主阳寿未尽,萧恒倒是想把这疯子和奸人凑做一对,让他们在地府里面继续恶心对方,少出去害人!

如今,萧恒就是想把谢熔带进十八层地狱,那个地方有进无出,他们就该待在十八层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

等那个小孽障死了,萧恒也要把他抓进来!

谢家二房血脉,就断在地狱里罢。

章节目录 第31章 萧盛知真相一 从管家口中得知萧昘所做作为的萧盛,神色凝重的从商行出来,他要立刻找这个弟弟谈一谈!

人刚要上马车,商行的掌柜匆匆走来拦住了他。

“东家,广慈庵小师傅送来一封信,说是表姑娘有急事找你。”掌柜拿出信交给了萧盛,是今早送来的,掌柜忙了一早上差点忘记转交给东家。

“青丫头?”他接过来拆开信,黄娟说青丫头没有和尹公子上京,是住到广慈庵去了。

萧盛一目数行,青丫头在信里写:有急事相商,今天让他务必去广慈庵一趟,今天,他犹豫了片刻,告诉车夫去广慈庵。

“掌柜,你还有话说?”看他欲言又止的,萧盛等了一会儿。

掌柜想了想,明日说也可以,毕竟贵三管的是三公子的产业,他帮着二公子看账,到底是外家人。

就是贵三私自带来了许多北路的客商,不少是以前二爷不婉拒过的商贾。

那些人背后的势力,不是他们能参合进去的;贵三还要把原来和萧家在北路合作几个商贾,都换成他自己带来的那些!

“不是急事,明日再说也行。”

“那好,我先走一步,待会儿你让商行里准备十石米,六匹细布,五石盐,送到广慈庵去。”妹妹宁愿和尼姑住一起都不回家!恐怕是记恨上了萧昘,坏人姻缘的谁喜欢!

萧昘那个臭小子!不但坏人姻缘!现在行事越来越出格,真是疯了!

小尼姑提着宽大的袍子,穿过一条长长的廊子,她抬脚跨进了香客留宿的院子,这儿静悄悄的,只有那对母女正在园中打扫,晚秋了,落叶满地,风一吹就哗啦啦的作响。

母女见小师傅进来,放下手里的扫帚,向小师傅行礼。

“小师傅好。“

“二位好。“小尼姑还礼后,跑到地字号厢房,举手拍了拍房门:“伍施主,外面有位男善人找你,说是你家表哥。“

“小师傅,那个姐姐在水井哪儿洗衣服呐。“女孩子提醒她。

小尼姑含笑点点头,又往水井哪儿小跑过去。

晴空万里,是个洗衣晒被的好天气,水井旁的竹架子上晒了不少被褥,啪啪啪,木槌打在湿润的衣服上,女子从碗里抓了一些皂角粉,她手冷得通红,因好久没有自己洗衣,都差点忘记要皂角粉和木槌,还是同院的母女借给了她。

真是处贫难,处富易,一双手养得都经不起水冻。

“伍施主,你真的在这儿。“小尼姑跑得有些喘,她歇了两三口气又道:“大殿有个男善人,说是你家表哥,特地来看看你。“

伍钺青看到来人,笑道:“我表哥有好几个,长得怎么样。“

小尼姑一想,那个男善人长得端正和气,还捐了一百两的香油钱,之前伍施主的未婚夫也捐了一百两香油钱,小尼姑觉得这家人真挺喜欢一百这个数的。

“长得高高大大的,脸很端正,说话很和气很老诚。“

那是萧盛了,若果是萧昘,这十三四岁的小尼姑,一定两眼放光了。

那还能这么平常的站在自己旁边。

伍钺青舒了一口气,舀了一勺水洗手,在裙子上擦了擦:“好,我先回去换身衣裳,在去大殿见表哥了。“

大殿里,管库的师傅找来了几个大力的师姐妹,她们这家小庵还是第一次有善主捐这么一大笔随缘。

她让师姐妹们,两个人一根扁担,把米和盐挑进库房里。

还有六匹布,也是要入账的,和主持师傅商量过后,才能分给庵堂里的师姐妹。

“阿弥陀佛,愿菩萨保佑施主事事顺遂。“

萧盛还礼:“师傅吉言。“

伍钺青到大殿的时候,正遇上两个师傅搬着六匹布往库房走,她和二人点头致意,才往大殿里面走。

“二表哥。“伍钺青看到了萧盛,他比上次来临县时,黑了一些,大概是在商行之间奔波晒的。

“青丫头。“萧盛和管库师傅别过,转过身朝她走来:“咱到哪儿说话。“

“我问问管库师傅。“伍钺青目光越过萧盛,看向正在记账的管库师傅。

那师傅抬头表示大殿侧边的放生池,哪里儿有个亭子,二人可以到哪儿去聊一些私人的话。

这个时候庵堂里的尼师们都在诵经,男善人到放生池哪儿,不会造成不便。

两人离开大殿,进了放生池的院子,并肩走上亭子,亭子里有木桌和木墩子做得椅子。

萧盛坐了下来,察言观色一阵后才问她:“青丫头,尹公子与我说过,要带你上京的,是不是······“

是不是因为萧昘,尹公子有所顾忌,所以才离开了。

伍钺青坐到了萧盛对面,笑道:“不是,他想带我上京,只是我想在庵堂静修一段,他在京城等我。“

“那就好,我看他人真不错,是个良缘。“萧盛放下心来,又问道:“这里的伙食,你吃的惯么,尹公子说过,你要一直进补,马虎不得。“

他问过黄娟,那丫头说了,尹公子一日三餐都和大夫一起给青丫头炖药膳,细心得很从不马虎。

黄娟还说自己长这么大,没见过那个男人对心上人这么窝心的。

真是一段良缘。

“他让大夫留了药给我,表哥你看,我不是气色还可以么。“

萧盛仔细看了看青丫头的面色,确实红润可见,她素来不施粉黛,面颊上有些像鹌鹑蛋的点,依稀可见。

“表哥,我找你来,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伍钺青神色忽然凝重,认真的望着坐在对面的男人。

对方见她如此神态,也敛起了轻松的姿态,坐得端端正正的,等着她继续刚才的话。

“表哥,你恨苏灵么。“她问。

萧盛一顿,面色有些紧绷:“恨,这人忘恩负义!害死了我爹娘和奶奶,害得你心脉亏损!“还有萧昘的右手掌!

可他不想在青丫头面前提到弟弟,两人之间因尹公子,可能闹了些不愉快。

苏灵这个女子,怎能狼心狗肺到这个程度,半点良心都没有。

“表哥,你先看完这本册子,我再告诉你。“伍钺青让苏灵走,并不是因为她觉得,苏灵勾结土匪抢劫萧家就对,是对是错应当由苦主去官府状告,自有国法来断个黑白。

但那个让苏灵一步一步堕落到这个地步的人,也要为萧家的冤魂负责!

册子?

蓝色封皮的《精算十书》,里面写了什么,萧盛满心疑虑的翻开了册子,细细读起来,越往后读他面色越差,看到大半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怒火中烧,翻书的手因紧绷微微发颤。

他啪的一声,怒合上册子,紧咬牙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萧盛本以为苏灵是财迷心窍,可萧家在吃穿用度上,从未短过大伯娘家的亲戚,他本来还觉得知人知面不知心,苏灵那些些刻意讨巧,一开始就别有用心。

原来,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不是苏灵!是他的弟弟!

他的亲弟弟一一萧昘!

难怪苏灵一个姑娘会砍下萧昘的手掌!她本来就是爱慕着这个表哥的,由爱生恨,才下了狠手。

“他一直是这个样子?”为什么?!萧盛不解,他们家也没有出过大奸大恶之徒,上几辈的人都是普通老百姓。

弟弟哪来的邪性,谁教他的这些歪门旁道!

伍钺青想说一句:不过是血脉相承而已,看萧盛的面色,她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把老太君和周役说的陈年往事简略的告诉了萧盛听。

听完这些话,萧盛心口一梗,翻个白眼直接晕了过去,伍钺青惊呼出来,去扶着他倒下的身躯。

“青青!大哥怎么了!“男子惊讶的声音,自院门处传来,伍钺青无暇去看来人,她扶着萧盛躺到地上去。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道阴影打在伍钺青眼前:“青青。“

萧昘提着食盒来找青青,一进来就看到青青扶着大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朝着二人叫了一句,青青也没有回应自己,背对着他把大哥放躺到地上。

“青青。“他走到凉亭里,又唤了她一声。

而青青还是冷冰冰的,好像他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萧昘看着眼前日思夜想的人,心中酸涩难抑,但,大哥两眼一闭面色发青的倒在地上,他放下食盒,用左手摸上来萧盛的脉搏。

“青青,大哥是气血攻心之症。“怎么会?萧盛抬头,仰望着伍钺青,那双深褐的眸子,冷若冰霜里隐隐透着一股恨意。

她恨自己!为什么!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恨你?!“伍钺青洞悉了男子的想法。

面对这个人的脸,伍钺青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疼,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她攥紧拳头咬牙切齿的说道:“你认不认得那本册子?“

顺着伍钺青所指,萧昘看到了木桌子上那本册子,他认得那本东西,霎那间,心坠如砣沉入万丈深渊。

他缓缓站了起来,颤声说道:“你听我说······“

“我没空听你狡辩!萧盛还躺在地上!全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伍钺青啪的甩了眼前这个男人一巴掌,她这一巴掌几乎用去了全身的力气!

“青青!“萧昘震惊的看着这个嘶声力竭的女子。

对方浑身上下迸发的怒气恨意,像烈火将他灼得生疼。

“滚!“好疼!每一寸骨头像被碾碎一样,这是她轻信他人的惩罚,这是她蠢钝如猪的惩罚!

伍钺青狠狠的瞪了这个道貌岸然的男子一眼,大步冲出了凉亭,到大殿去求救。

她三步一个踉跄,好几次险些扑倒在地。

能跑到大殿,她身上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面色苍白如鬼。

吓得大殿里的师傅们惊做一团。

章节目录 第32章 萧家兄弟反目 萧盛是被一阵争吵声搅扰的,他朦胧的看着帐子,久久才想起昏迷之前的事情。

黄粱一梦?!不是梦,是真的。

他的弟弟真的是造成一家惨死的元凶?!那他的双亲何辜!他们不过是安安分分的商贾。

死得冤枉!

萧盛满脑子只剩下这句话。

他爹娘,死得好冤枉!

为什么!他会有这种弟弟!

为什么萧昘这个孽子是他的弟弟!!!

庵堂的主持师傅,见情势不妙,破例让萧盛暂留在静思院,这里是犯错的尼师,静思己过的地方。

院子只有三十步长宽,简陋的一间瓦房和屋内置一张木板床。

疏漏的门板隔绝不了外面的任何响动。

伍钺青忍着一波又一波的骨碎之痛,心底那股恨淹没了所有,讽刺道:“怎么,你现在满意了么?死的死,病的病。“

萧昘想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人,可对方厌恶的甩开了他手,那本册子在前,所有的解释青青都听不进,他百口莫辩,只能承受着心上人一直用恨不得杀了他的眼神瞪着自己。

“青青,你怎么了。“面无人色,一直在冒冷汗,萧昘想到了那一夜在密室里,青青也是这个样子的。

是病了,还是中毒了!那群土匪做了什!

“我怎么了,我还能怎么了,全都是拜你所赐,我这一身病痛全都是拜你所赐!“伍钺青喘了口气,她疼得弓起了脊背,若不是扶着黄土墙,自己真要瘫倒在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断了一只手掌,就顾影自怜。“

“那被你害死的二爷和二夫人要怎么说!他们冤魂索命,你是不是可以自刎谢罪!“

“青青,我没想到,没想到会这样。“他一直掌控着苏灵,就连她和鹿背山的土匪暗地里联系,萧昘都是知道的,那群乌合之众,根本没办法做到这个地步:“青青,你听我说,那群土匪后面一定还有人。“

那些人应该和萧家上几代的恩怨有关,他会查出来的,会给二伯和二伯娘,奶奶报仇的。

伍钺青仰起苍白的脸,鄙夷的看着他,真是死不悔改,死不悔改:“背后的人,你想知道真相,那我就告诉你真相。“

“你爹根本就不是萧老太爷的骨肉,老太君当年被人欺辱生下了他,老太爷心善把你爹当做亲生的骨肉养大,谁知道当年欺辱老太君的那个男人,自己惹了了不得的人,仇家来寻仇了,找不到你爹,自然就父债子还!“

“你说的······“萧昘睁圆眼,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她,怎么可能自己是这样的身世,青青一定是气糊涂了,口不择言:“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贵三没有告诉你!你的亲爷爷,那个畜生不如的男人,惹了什么样的大人物,他自不量力惹了当朝公主,害得一家被诛!“

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伍钺青得意的笑了起来,痛快!痛快!

“萧家养你,已经是善心大发,你怎么回报他们的!“

“你怎么回报他们的!“

她脱力的瘫坐在地,朝萧昘啐了一口,继而又怒道:“你这个佞臣之后,有什么资格留在萧家,有什么资格分走萧家半数家产!“

“你比苏灵更加忘恩负义,猪狗不如!“

“萧昘,你配么,你这种人凭什么活着!“

“萧家成了今天这个鬼样子,都是因为你身上留着那个畜生的血!“

萧昘被她接二连三扔过来的话,打得措手不及,他不相信这是真的,如果他不是萧家的儿孙,有是谁的儿孙?

男子颓然跌坐在地上,他恍惚的看着伍钺青,女子的脸上满是报复的快意!

萧昘凝望着她,希望她所说的都是气话,因为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又莫名其妙。

“青青,我求求你好不好,不要气我了。“别说这些气话。

“我气你!你去问问你的忠仆贵三!他什么都知道,去啊!问啊!“她嘶声力竭的朝他吼叫。

“贵三?“

伍钺青嗤笑道:“对啊,贵三可是你亲爷爷家的旧人,他瞒着你的事儿还多着呢!“

跌坐在地的男子,泫然若泣的看着自己,那双眼祈求着她,伍钺青冷笑以对,她最看不得他装无辜,装可怜,谁更可怜,他配可怜二字么!无辜枉死的二爷和二夫人不可怜,被烧伤的家丁婢女不可怜!

“青青,别说了。“萧昘遍体生寒,心口像被绳索绞着,疼得都不能呼吸,脑子里响着的都是青青一遍又一遍的咒骂。

他谁都不是,过去所有的恨意和埋怨,全都是无稽之谈,萧家人收养他父亲,养大他,原来他爹是奶奶的污点,怪不得爹对奶奶一直都小心翼翼,生怕惹怒她。

也难怪奶奶临危想到的是二哥,而不是他,谁不救自己的亲骨肉,养大一个孽种和他的子嗣,已经是仁慈。

萧昘觉得孤独,自己谁都不是,像激流中的孤舟,找不到靠岸的地方。他想抓住眼前这个人,除了她,自己谁都不想去碰触。

伍钺青疼得两腿痉挛,腿肚子一抽一抽的,感觉像被人把皮肉往骨头外掰扯,牙关都要咬碎了也止不住疼。

她要走,远离这个灾星!

远离他!

看着自己唯一的浮木就要离开,萧昘像受了惊守宝妖兽,伸出爪牙咆哮着要护着自己的宝贝,他扑了过去把人抱在怀里。

五感疼得迟钝了,伍钺青被他扑撞到墙上,只听到噗通一下,已经麻木得后背,感觉不到疼痛,她挣扎着要甩开身前的人,这人反而死命用双臂禁锢她。

“滚!听到没有!“

“青青,你原谅我,你原谅我,我什么都肯做。“男人慌乱的抓着她,手脚并用的想要把挣扎的人制服,萧昘相信青青的每一句话,心底深处就认同了她的说辞,除了这样萧昘找不到其他解释,为什么奶奶对爹这般冷漠,奶奶总似有若无的防范着自己。

为什么贵三总反复提及京城中的人和事,二叔曾经也提过京城中的人,可二叔说那一家子和萧家有旧仇,最好的结果就是老死不相往来。

一切的一切的不解,都在青青的话中找到了答案。

他真是孤家寡人一个,一个背负着害死养育恩人大罪的孽子。

“放开我!“浑身撕裂的疼痛,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又被乱刀剁碎,伍钺青胡乱的抓起地上的东西,就往紧箍着自己的男子身上扎。

萧昘觉得腹部一阵锐痛,有东西扎进了肚皮里,他管不得这么多,像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唯一的生机。

咵的打开木门,萧盛就看到了这个小畜生,对青丫头做了越轨之事,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把扒着青丫头的萧昘给扯开。

他下手力气也大,萧昘被甩到了两步远的地方,萧盛立刻就去察看青丫头的情况,她腹部都是血,整个人像水里捞出来一样,虚弱的躺在地上喘气。

“青丫头,你怎么样,那个小畜生伤了你!“他不敢轻易动她,怕牵动伤口,只能把外袍脱下,团成球摁在青丫头肚子上:“你按着,我去找庵堂里的师傅!“

萧盛起身跑了几步,听到地上呻吟的声音,又转了回来,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是他的弟弟,不,青丫头说了,他不是自己弟弟,是孽子,就是这个孽子害死了自己的双亲,害得半个萧家在大火中焚毁!

是这个孽子害得他成了孤儿!

他还在屋里躺着,这个孽子都能对青丫头做出这等事,萧盛不能让他在做恶。

怒从胆边生的男人,一掌打在了萧昘的后颈上,看着地上的男子两眼一番昏迷过去,萧盛才去找人求救。

收到消息,火急火燎赶到庵堂的贵三,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幅惨状,表姑娘蜷在墙边昏迷不醒,身上是干枯的血渍,三公子趴在地上,腹部淌出了一滩鲜血。

贵三骇然,跑过去把萧昘反过来,人已经昏迷不醒了,肚子上插着一节断木。

天啊!是谁下的狠手!

“三公子,三公子,小人这就带你去找大夫。“贵三探了探鼻息,才把人抱了起来,他孔武有力,抱着萧昘并不吃力,他快步跨出了小院,一顿一顿的脚步扯疼了怀里男子的伤口。

他长眉紧蹙,苍白的双唇中,溢出模糊的呻吟,继而又气若游丝的叫了声:青青。

贵三转身看了一眼表姑娘,鼻子里哼了一声,这等女子不值得三公子惦记,京城有更好的大家闺秀!

表姑娘和一个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已经没什么名节可言。

谢家子嗣,怎能配如此女子!

萧盛急匆匆地带着三位女师傅来进了静思园,贵三早就带着萧昘去求医。

院子里只剩下昏迷不醒的伍钺青一个,三位师傅合力把伍钺青抗进了屋。

合上门给她检查了后,原是虚惊一场,伍钺青身上并没有伤口。

“萧施主,伍姑娘身上没有伤口,血不是她的,现在昏迷是旧疾复发,之前尹公子留了药和方子在主持师傅哪儿,就怕有个万一,待会儿主持师傅带药来给伍姑娘服下,休息两三日就可以了。“通晓一些皮毛的师傅留下师妹给伍钺青换衣服,她先出来与伍姑娘的表兄报个平安。

萧盛谢过师傅,转身看着地上那滩血迹,是萧昘受了伤,他心中恨意难平,又不免有些担心他的伤势。

造化弄人,一同长大的弟弟,原来是个孽子,因为这段血缘,给萧家引来了杀身之祸!

萧昘不杀伯仁,伯仁为他而死,哪怕是朝夕相处的弟弟,萧盛都没有这么广大的胸怀来谅解这个弟弟。

他现在看着那滩血迹,除了担心,更多的是报应不爽的痛快!

章节目录 第33章 萧家当年 萧盛对萧昘的感情很复杂,血浓于水又恨海难填,父母尸骨未寒,左左为难他唯有从心,他差人把老管家叫来,详问了一遭。

原来大伯真的不是爷爷的骨肉,老管把当年的故事娓娓道来:外祖父当年知道女儿出走后,亲自上京城去找过亲家。

谢家众口一辞的说,是孙遥自惭形秽,留书离开了婆家,孙镖头看了信,无言的离开,因为那封信根本就不是他的女儿所写。

字迹模仿得十成十的,可是语气不对,他们为什么要捏造自己女儿出走的留信!谢家安了什么心?

孙镖头在京城逗留了半个月,四处奔走托关系打听女儿的事情,结果全都徒劳,强龙难压地头蛇,谢家在京城是何等身份,孙镖头处处碰壁,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

直到一位王将军的千金,私下与孙镖头接触,告诉了这位寻女不得的老父亲,他的女儿孙遥在婆家倒地过的是什么日子。

整个京城都说他的女儿,高攀不起掩面逃走,只有这位王家千金,告诉了孙镖头真相,谢家是个火坑,谢国公高义,没想到谢二公子其实是狼心狗肺之人。

听完,又看了女儿真的留书,孙镖头痛哭一场,也不求着谢家要见亲外孙了,带着管家回了故里,这位老管家就是宝来叔的爹。

当谢家被先帝诛杀的消息传到孙镖头的耳朵里,从不饮酒,怕喝酒误事的汉子,当晚喝了个酩酊大醉的。

“我听我爹说,当年谢二公子是糟蹋了昌平公主的真心,公主恼羞成怒,因妒生恨才唆使先帝杀了谢国公一家,还引来了豺狼,差点把晋国亡了。“宝来叔还记得当年大家南逃的情形,孙镖头带着整个镖局的上下二十多口人逃难的凄凉。

老百姓都想着逃往长公主的封地求得庇佑,先皇昏庸长公主贤德,听说京城里不少达官贵人都投奔长公主去了。

镖局二十多口人也跟着流民去了封地,一路惊魂未定终到泯城,男女老幼都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当时,泯城太守请了萧老太爷当教头,领着泯城的十五岁以上的男丁,手持长棍在城中巡视,以免逃难来的流民闹事。

孙镖头这才和女儿,大弟子团聚。

“当时,谢家已经没了,老太君不喜欢大爷,想把他送得远远的,老太爷不忍就和你外祖父说,到底是老太君的骨肉,养熟了就好了。“宝来叔没见过谢二公子,但孙镖头每次看到大爷,脸色都一沉,大爷容貌出色,和老太君并不像,那就是像足了谢家的人了。

“当时兵荒马乱的,还有人碎嘴大爷的身世,平乱之后,京城的王将军家来了一封信,就是那位好心的王家千金,她告诉老太君谢家平反无望,让老太君好自为之。“

萧盛仔细揣摩了前因后果,说道:“大伯也就是那时候改姓萧的?自此之后,萧家上下也就不曾提过大伯的身世,也和京城来的那封信有关。“

“对,那位王家千金,还嘱咐太守要照顾萧家,因这层关系,老太爷才得以发迹。“当时孙镖头带着二十口人,早就捉襟见肘,正想着解散了镖局,让他们各自谋生。

谁知上天眷顾,泯城要运粮上京城,缓前方兵马粮草的紧缺,太守四处拼凑人马,京中有人脉的萧家自然雀屏中选:“咱们萧家,就是从那次运粮发迹的。“

这段过往家中少有人提及,原来当年是这样凶险过,萧家曾经冒死留了谢家的遗孤!

奶奶原是谢家的儿媳。

萧盛听完只觉一身冷汗,大伯的亲爹,竟然是被先帝诛杀的!虽然先帝失德,险些亡国,长公主也没有扶立新帝,而是在太庙前,亲手鞭笞了先帝罪告天下。

这天下还是赵家的天下,长公主若要深究,谢家二房还有血脉在萧家。

只需有心之人进言,一个包藏逆贼之后罪名下来,抄家杀头都是轻的。

萧家和孙家能幸免于难,应该是多得那位王家的千金相助。

后来发迹也是托了她的照顾。

好不容易得来的数十年安稳富足,又因谢家一夜覆灭。

是缘是孽,不是不报,是时辰未到的意思么!

谢家,谢家!

萧盛从未见过谢家的人,没由来因为萧昘也迁怒了。

“二公子,表姑娘醒了。“丫鬟敲了敲书房的门,禀报萧盛。

“恩,我待会儿就过去。“萧盛回答。

“宝来叔,我先去看看青丫头,有什么事儿你先看着办罢。“萧盛朝宝来叔作揖,正准备离开书房去看青丫头。

“二公子,三公子和贵三已经有一天不知踪影了。“老管家担心的说。

萧盛表示无需担心,让老管家不用多心,就像青丫头说的,贵三是谢家的老人,萧昘是谢家唯一的血脉。

一个遗孤一个忠仆,能出什么事儿。

出了事儿,他萧家也不想沾!

死的人还不够么!

看二公子面色不对,管家也不再多说,三公子前两日才闹了一地血,现在表姑娘又病重接回了家里。

烦心的事儿,只多不少。

何必又去徒增少东家的烦恼,再说,鹿背山的山贼,不知道被那家仇人给灭了,尸身都是路过的商贾送到官府的。

三公子这么大的人了,还能出什么事儿。

干活利索的丫鬟扶着女子坐起来喝药,伍钺青一口一口喝着汤勺的黑汁,她浑身虚软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全靠丫鬟照顾。

“表姑娘,要糖霜么。“丫鬟喂完药汁,把药碗搁在桌上,捧了一碗糖霜过来,糖霜是米黄色的,晶莹剔透使人望之生趣,想要尝一口看看。

可惜伍钺青累了,连舌头含着砂糖都不想,她摇摇头丹田气虚的说:“我想靠着睡一会儿。“

“那我给表小姐下帐。“

高床软枕,伍钺青被养娇了,闻着清淡的熏香,她眼皮沉沉又睡了过去,期间萧盛到了门外都不晓得,萧盛没有搅扰她,刚才他刚与长秋寺大师傅谈过青丫头的病情。

大师傅看了尹公子留下的方子,直夸口是杏林世家的手笔,还抄了一份回去留案。

“那青丫头子嗣艰难的事儿,也有的治?“萧盛想到了这事儿,倒地是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疙瘩,他想既然大师傅都夸尹公子请来的大夫厉害,那子嗣艰难的问题,也应该能解决的。

萧盛知道自己古板,可尹公子是独苗,若青丫头这样,见了未来婆家的姑奶奶,会不会被对方嫌弃。

“这,贫僧也不晓得。“大师傅如实相告,他不擅妇科,看得出皮毛要根除医治就难了:“底子打好了,也能药到病除。“

“劳烦大师傅了。“那就好好养,好在萧家不缺这些大补之物。

“阿弥陀佛。“

傍晚,伍钺青用完药膳粥,丫鬟给她开了一掌宽的窗透气,夕阳西下廊子外的灯笼迎风摇曳。

这间屋子的眉梁还有被火熏过的痕迹,窗户是新漆的,桌椅床榻好像是存在库房里的老物,听丫鬟念叨过几句,说原来老太君和表姑娘的院子,被三公子分家要走了。

不知道将来做什么用,所以二公子就把这间暖阁重新布置成表姑娘的卧房,等来日重新修一座小院给表姑娘住,就算将来嫁出去了,也不怕夫家欺负了没地方住。

萧盛啊,什么是骨肉相连,这就是骨肉相连,萧家的二公子和萧老太爷一样心慈仁厚,总想着给别人留后路。

“青丫头,你觉得可好些了。“萧盛用过饭又过来看她,怕她仍觉得不适,于是站在门外也不进去叨扰,他进去了青丫头就得以礼待之,费心费神。

丫鬟听到门外二公子的声音,看他高大的身影投在窗门上,低声询问了表姑娘的意思,等伍钺青点点头,她利落的放下两重纱帐,仔细看看后才去给萧盛开门。

“二公子,请进。“丫鬟打开房门,二公子站在廊下,离房门留了一步远的距离,仍是往日恪守成规的样子。

萧盛走进了暖阁,看到纱帐落了两重,屋子里收拾得仅仅有条,一切都规规矩矩的,很满意的打赏了丫鬟一窜碎玉的串子。

丫鬟感激领赏,她打开门窗,捧着针线笸箩,到了廊下做绣活。

她知道二公子有话和表姑娘说,碍于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她要给两位主子落帐,但又不能听主子们的私话,留下孤男寡女更不可,打开门窗后,自己在廊下做绣品是最合适的。

这丫鬟机灵细心确实是过人之处,也是她后来能跟着伍钺青上京,并在名门大户某得一席之地的原因,这都是后话了。

“青丫头,奶奶她,当年是不是很苦。“所嫁非人,简直就是每个女子的噩梦,萧盛记忆中的奶奶,一直都是笑口常开慈眉善目的。

她年少曾所嫁非人,曾生下了自己不喜的孩子。那段日子的凄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老太君临终前告诉我,她当年嫁得稀里糊涂,开始就门不当户不对,又被人诋毁高攀,整个京城都当她是个笑话!昌平公主又不愿放过她。“两重纱帐外的人模糊得只能看到一个影子,伍钺青也不需隐藏情绪怕在男子面前失态,她说得咬牙切齿:“婆婆苛责,丈夫虚情假意,被嫌弃出身粗鄙,那个有骨气的女人受得了。“

是啊,这样的婆家,那个女人受得了!萧盛万幸奶奶逃走了,不顾一切的逃走了,躲过了一场杀身之祸,还和爷爷开花结果。

可惜晚年凄凉,看着所有付之一炬,竟是因为当初自己心软留下的谢家血脉所害。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一一屠九娘子其人 晚风拂面,夜凉如水,屋里,二公子和表姑娘还在说话。

丫鬟进去给两位主子送了热茶,又捏着火折子,给屋里屋外都点了灯,做完这些事儿,她搬了一个小炉子,守在廊子熬药。

“青丫头,你说贵三是谢家的老人?是说谢家还有其他活口,他们一直知道萧昘是谢二公子的血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场无妄之灾,是不是除了萧昘,还有其他源头。

萧盛缓过劲儿后,仔细咀嚼了庵堂里听到的每一句话,前后理顺,唯独这句贵三是谢家老人的话,听着有些蹊跷。

听他提到这个,伍钺青面色一滞,呼吸沉长起来,她心像被忽然弄乱的麻团,找不到头,想脱口而出据实相告一一京城中还有谢家的三位各怀鬼胎的表叔兴风作浪,萧盛要小心。

转念一想,若全盘托出,那周役的事情也瞒不住,她说了会不会对周役不利。这个男人为自己做了许多,光是救命之恩和悉心照料,伍钺青在周役的事情上,也该谨慎几分的。

说还是不说,伍钺青也拿不定主意,如果不说,那她请屠九娘子来,又为了什么。

那要怎么说,才能两全。

帐内久久不语,萧盛疑惑的看着模糊的那道人影,几次询问的话都咽回嘴里。

暖阁内外只闻药汁在陶锅里的咕噜咕噜的响声,两厢都不说话,静静隔着纱帐对坐着。

过了许久,帐子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有人率先做了决定。

“表哥,有些话,我现在能说,有些话,我不能全说,这里面牵扯到了朝堂纷争,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朝堂!”萧盛听到这两字,长眉拧紧,心里咯噔一下,听宝来叔说陈年往事时,他心里就生出的一股隐隐的不安感,如今越加强烈起来。

伍钺青说得很慢,她留给萧盛反应的时间,话里掐去周役的部分,把京城中朝堂的暗涌动荡,谢家那三位表叔,想要谋夺萧家的产业,并献出萧昘与赵氏宗亲,讨好昌平公主的预谋交代了。

寥寥数句听得萧盛冷汗渗额,那是朝堂,一个只闻之未曾见过的地方。

他升斗小民,商贾传家,识得最大的官,也就是泯城太守。

于萧盛而言,那些庙堂之上,名臣良将,佞臣贼子,都有点遥不可及。

奶奶不喜欢这些,爹也不喜欢这些,萧盛也不沾,一心规规矩矩的和父亲学习营生。

往日,萧昘是交了几个身有功名的学子为友,这些满腹经纶喜欢议论朝政的学子,偶尔来家中谈论一些所谓的国家大事。

萧盛听过一两回,总觉意兴阑珊,他们满腔热血,不过都是纸上谈兵,宦海沉浮那是这么简单的非黑即白。

他们一家安乐于世,唯求子子孙孙顺遂康建。

他一介商贾,怎敌谢家和昌平公主之流,权贵之所以为权贵,有权在手命都比别人贵五分,老百姓不过是螳臂当车而已。

无形的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了萧盛的身上,真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表哥,你怎么了?”。

“哎,青丫头,你我不过是一介草民,怎生卷入那些半辈子都没听过的事儿里去呢。”无力感比往日一筹莫展的时候更严重,以前,萧盛想着挨过去就好了,就能守得云开见月明,现在······

一言难尽。

“我也不晓得,怎会这样。”想到老太君说的,萧昘将来会是一个十恶不赦之徒,以他的才智容貌,哪怕缺了一掌,伍钺青并不会把萧昘往流寇匪徒身上靠,那些草莽人物,他一直都是不屑一顾的。

那世间还有伍钺青认识的一种人,适合十恶不赦,又适合萧昘的,那就是一一佞臣!

佞臣:媚主求权之人,一旦萧昘有了权势,那对她对萧家来说都是噩梦。

“表哥,你打算如何。”谢家想要萧家的家产和商脉,差点就成事了,他们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只想着躲,也不是办法。

有一就有二的道理萧盛懂,太守避之不及,就是惹不起躲得起,就算太守肯保萧家,区区一个太守,怎能和镇西将军府作对。

也不知道舍了这份家业,能不能保萧家上下平安。

“青丫头,你说,我舍了这份家业,遣散家仆丫鬟,能不能让大家都平安。”

“若只是抢夺,给了便给了,人命重要,但那些人一上来,先要命再图财,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我们。”珍羞美味是吃,粗茶淡饭也是吃,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可人家求的不是钱财:“表哥,我们既要保命,也要留些钱财度日。”

“我们两个,又能做什么。”不是萧盛长他人志气,是真的除了逃,做不了其他。

伍钺青说道:“表哥,你别怪我自作主张,你知道梁州的屠九娘子么?”

屠九娘子!

晋国,女中豪杰辈出,屠九娘子就是其中一位。

她的大名如雷贯耳!萧盛想了一会儿,猜到了青丫头的用意,屠九娘子乃江南巨贾之首,晋国的漕运半数在这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手上。

“青丫头,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投靠屠九娘子。”萧家虽富,也不过是盘踞一地而已,屠九娘子富甲天下,拜入她门下的何其多,比萧家能耐更是不计其数。

屠九娘子,凭什么收下他这个麻烦。

可不试一试,未做事先言败,算什么丈夫!

“我准备几日就上梁州求见屠九娘子。”萧盛不是那种畏首畏尾的人,一线生机他要抓住,想到惨死的爹娘,还有商行家里那些靠着萧家安稳度日的人,这不是还没到绝境上么。

“表哥,不需选去梁州,我前几日写信给屠九,她会尽快赶来的。”

萧盛吓了一跳,没料到青丫头早有安排,一想到自己刚才还泄气过,就觉得羞愧难当,他还不如一个女子呢。

“青丫头和屠九娘子是旧相识。”

“过命的相识,是义结金兰的姐妹。”

萧盛本以为屠九娘子先差人送个回信过来,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再做定夺,怎料,这位女中豪杰的豪迈出乎他的预料。

三日后,整个泯城上下,都被江上出现的船队给吸引,老老少少围到了码头边,看着泯江上浩浩荡荡的大船队。

那领航的大船,威风凛凛,劈波斩浪的。

桅杆上挂着一面屠字大旗,迎风招展!

身后跟着六艘稍小的船,哪怕是小船也比泯城最大的货船要大一倍。

真威风!

大船缓缓靠岸,岸上看热闹的老百姓,只觉得两层高楼往他们压了过来,小孩子那见过如此庞然大物,又叫又跳的。

“二公子,太守也来了。”老管家一听码头上的管事来报,说屠家的船队来了,他连忙请萧盛先到码头去,自己带着商行里全部的掌柜随后就到。

泯城的大小商贾都来了,太守不知为何忽然屈尊前来,还站在了众人之首。

萧盛也看到了太守,这人龟缩多时,今日忽然亲自到码头迎接一个巨贾?

又是有所求吧。

“他不过是想借机攀附,审时度势,当官的不都是这样。”就怕屠九娘子以为萧家借此机会,做了太守的踏脚石做借花献佛的事儿,惹得屠九娘子心中不快。

怎么寻机会解释才好,萧盛示意宝来叔莫做声,容他想一想。

大船放下艞板,巨大的木板砰地打在岸上,数十个身着皮甲的持刀汉子噔噔噔冲上岸,不怒自威的驱离凑热闹的百姓,给准备下船的主子隔出一片空地。

武士后又下来了一批斯文老诚的中年男子,看着像是管事儿先生。

随后,体态矫健修长的侍女扶着一位女子,施施然走下艞板,逆着光众人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觉得这女子云堆翠鬓华茂春松。

毋庸置疑,这位众星捧月应是一一屠九娘子。

萧盛和太守同时走了上去,隔着武士和侍女,朝着女子作揖。

“在下泯城太守。“

“在下萧家少东一一萧盛。“

二人异口同声,语毕转脸看了对方一眼,太守面露尴尬,萧盛面无表情。

“太守大人,屠九娘有礼了。“屠九娘子朝着萧盛点了点头,又向太守回拜。

萧盛半垂着眼帘,双手再作揖,他退开两步,静候在一侧,目不斜视的等着对方,屠九娘子低声与太守攀谈了两句,太守连应几声好,欣然离去。

“萧盛,青儿的表哥?”女子转过身问他。

“是。”萧盛垂着眼,哪怕这位屠九娘子不惧四周好奇的目光,他也不能唐突了人家。

还真目不斜视,她下船后这个男子就非礼勿视的等在一旁,确如掌柜们所说,萧家的二公子,是个恪守礼法的端方君子。

屠九娘子笑道:“那你我还真能算一门亲戚了。”

亲戚?萧盛想到她和青丫头义结金兰,那他又是青丫头的表哥,确实算一门亲戚了。

她愿把这层关系示众,这份心意萧盛感激不尽,他朝屠九娘子又是一拜。

泯城的众多商贾,都竖耳听着,这萧家竟然还有这么一门贵戚!

之前还有因二公子和三公子分家,太守疏远,想要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都庆幸自己犹豫了。

泯城的太守,在屠九娘子面前,也就是半个孙子,人家一个指头就能捏碎了他。

“我备了马车,青丫头已经在家里等着了。“萧盛道。

“请带路。“屠九娘子身畔的侍女上前福了福身,她向身后示意,拿着锦绣花纹软垫的两个侍女走了上来。

宝来叔请三位侍女跟着自己先去布置马车,其实萧家的马车是内置了软垫的,但,屠九娘子不是一般人家,宝来叔觉着那样富甲天下的人,就应当是锦衣玉食供着的。

听说皇帝的软垫,里面填的都是双宫茧的丝团呢。

章节目录 第35章 屠九娘子威武霸气 等在萧府的伍钺青,让丫鬟梳洗打扮好自己,她面色不佳,丫鬟本想让她描眉扑粉,被伍钺青婉拒了。

“表姑娘,你这样见外人······”丫鬟欲言又止,表姑娘这幅素面朝天的样子出去,恐怕惹人非议。

面如菜色,谁看了都会说萧家待表姑娘不好。

“我这是去卖惨的,松儿,卖惨得有卖惨的行头。”

卖惨?哦,表姑娘说过她和屠九娘子是姐妹。

松儿明白的点点头,这至亲至信才能卖惨吧,那屠九娘子和表姑娘应当处得很好啊。

对外人示弱,卖惨,恐怕只会招来耻笑。

“那,我给表姑娘换身鹅黄的褂子。”她方才还特地选了一件梅红的,衬得表姑娘面色红润些。

伍钺青扑哧笑了出来,松儿真的挺上道,看她笑松儿还不好意思起来。

“表姑娘,你听,外面可热闹了,就和……”和过去老太君布施时一样,松儿差点就失言出口,今日贵客上门,怎么这般失仪!

“就和过年过节一样热闹,表姑娘,我扶您出去。”

“她就是喜欢这样的排场。”伍钺青没看出松儿的拘谨,她想的是屠九这个家伙,会不会弄得泯城水泄不通。

屠九这人看着挺冷玉冰清,像朵空谷幽兰,其实,人不可貌相,她骨子里不是世人看到的那个样子。

松儿正扶着表姑娘走出院子,想着外面这般看热闹的人,那车马行得肯定很慢,表姑娘这时出去迎贵客,时辰刚刚好。

哪知道,她们主仆二人刚出院门,迎面就走来了一位贵气卓然的女子,她身边站着的就是二公子。

管家和其他下人都跟在后面,所有人看到她们二人皆是一愣,面露尴尬之色。

“跟个小白菜似的,还想着出门迎我。”女子不觉尴尬,反而语气不善的走上前来,伸手捏住了表姑娘的下巴抬起来:“面色这样差,是谁亏待了你!”

身后的萧盛连忙致歉:“是我没有照顾好表妹。”

“姐,好久不见。”伍钺青讨好的朝着屠九笑了笑,惨无人色的人笑起来,也不会多好看。

屠九瞪了她一眼:“我慢慢和你算账。”她收起熟稔的姿态,冰冷的转身和萧盛说道:“二公子,我与妹妹说些私房话,其他的事情,等我们姐妹二人叙叙旧情再谈。”

说完也不等萧盛开口,揽着伍钺青进了院子,松儿赶紧跟了进去。

宝来叔这才见识到这位屠九娘子的脾气,真是说一不二,不想给脸的时候,就不会给。

“二公子。”

“宝来叔,谁家妹妹被害成这样,做姐姐的都会气的不轻,我们先去招呼随行的管事,一大船的人还未安排呢。”萧盛本想让宝来叔去招呼那些管事,一想到那些管事,随便挑一个都比自己年长,也比自己本事大,让宝来叔去迎客,身份上就不对了。

他自己亲自去款待,又怕下人们不懂事,再惹屠九娘子不虞。

分身乏术!

正左右为难,一直跟在屠九娘子身旁的大丫鬟开口道:“萧公子何须烦心,我家主人想见您的时候,自然会差我们这些下人去寻的。”

换言之就是,屠九娘子想见就能见,不想见守在外面也徒劳。

萧盛了然,拜谢了这位大丫鬟,留下宝来叔守在暖阁外,自己领着商行的掌柜,去招呼屠九娘子的管事们。

这是自己花钱打点都难见到的人物,掌柜们摩拳擦掌的,萧盛也十分紧张。

暖阁里,伍钺青靠在屠九的肩膀上,她的肩膀软软的,靠着很舒服,二人捱坐在罗汉床上。

姐妹两个一别两年,月月通信两人都喜欢报喜不报忧,见了面才懂得对方到底好不好。

“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儿!”之前通信还好好的,忽然就弄成这样,屠九想到她病怏怏的就来气,想掐她一把解恨,又怕真的弄疼她。

“瞎了眼呗,看错人了……”伍钺青示意松儿先出去,松儿领意,放下茶点就出了暖阁。

抱着屠九的手,伍钺青感受着姐姐掌心的温暖,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死而复生那段她没说,太玄乎了说了又能怎样。

屠九不会怕她,也不会找道士收她,但隔墙有耳,这种怪力乱神的事,少说不说是最好。

老太君的一些话,她都假托是周役所说告诉屠九听。

听完自己妹子的遭遇,屠九面色怫然不悦:“你就扎了那个小畜生一下,就这么放人走了!”

“我都疼晕了,想砍死他也没力气啊。”伍钺青难得委屈巴巴的,她也恨那个人恨得发指眦裂,奈何她命不够人家硬,被克住了。

“好大夫,我哪儿有的是,你的病无需忧心,解决了萧家的事,你就跟我回去。”

“回去?姐~~~”伍钺青也想回去,只是屠九身边,还有个让她不想也不愿回去的人。

屠九知道她顾虑何人,当初她用错了法子,以为把秦钊送走,家宅就安宁了。

谁知道那小子这么狼!竟跟青儿演了一出苦肉计!

这死丫头也是榆木脑袋!秦钊跪一跪,撞个柱子她就真的自己走了。

男人想撞柱,那就让他一根根撞个够。

可怜他们作甚!

“秦钊算个什么东西!你是我妹妹,我已经把他打发到岭南去了。”屠九提起这个人,就忍不住瞋目切齿起来,她容色冷艳,凶起人来一双剪水的眸子就冰箭齐发!

冷冽咧的冰锥子,扎在人身上,就是一个血窟窿。

“岭南。”是挺远的,百越之地,想到秦钊,他还比自己还小了两岁,今年也有十七了。

屠九的这位小叔子,很不好相与,他总觉得伍钺青是外人,兄长去世后,就处处针对她。

“青儿,你就是太心软,容易让人拿捏。”都被萧家害成这样了,还惦记着给萧老太君唯一的独苗留个活路,屠九拍拍伍钺青病蔫蔫的面颊,既然自己已经来了,那她就该教一教自己这个心思单纯妹妹怎么心狠起来:“接下来几日,我做什么你就看什么,记在心里知道么。”

伍钺青嗯了一声,她身子还未康复,一日中都要睡上许久,说了这么久话,又靠在姐姐肩头,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屠九想教她如何面对人心险恶,她当初要是肯学,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怪只怪,伍钺青总是遇到的好人比坏人多,她天真的认为坏人就是挂着一张坏人的脸谱,少去了屠九的遮风挡雨,遇上萧昘这种骨子里如邪魔降世的人,上一世赔了性命这一世搞得心脉俱损。

以后,伍钺青真的不能再这般天真的活下去,老天爷都不看得她傻成这样。

等她睡安稳后,屠九招手让自己侍女上来,把伍钺青抱到床榻上去,信里她都说好好好,这到底哪里好了,本以为萧家真是好人家,自己给不得青儿一个家,她愿意进萧家,屠九这个当姐姐的是乐见其成的。

这也是屠九屡次暗中照顾萧家营生的原因,其实萧家这几年也开始走下坡,养了苏灵这么一只大老鼠,竟然还不自知。

这家人能发迹,真是好运气。

现在不单是苏灵,还有萧昘这一茬,他身份敏感,但,在她屠九眼里也只是一个余孽罢了。

屠九本性就是护短自私的,青儿和她共患难,却为了不让她为难,没能共富贵。

险些就死在了这个破地方,她不允许这种事情再发生一次!

她亲自来,就是要告诉萧盛,自己给予萧家庇护,他们欠伍钺青的,结草衔环都无法偿还!

“去把医鬼请进来,我要知道我妹妹到底怎么了!”

“是,娘子。“

侍女领着另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进了暖阁,她穿着一身玫红的衣裙,嘴角上有一颗痣。

“我要她和过去一样健康,你想拿什么做交换。“屠九压低声音问她,语气不容置喙。

侍女不言不语,先上前号脉,她看到睡在榻上女子的模样,冷冷的面色一变,心想:没想到是她,真是有缘分,又见面了。

只是,她脉象不好,而且······

号完脉她把伍钺青的手放回被子里,医鬼示意屠九到外面说,两人走到了院子里,四处都守着屠九的人,说话很放心。

“我妹妹怎么样了。“

“娘子的妹妹,在下能治,就看娘子舍不舍得用药。“

“天下什么奇珍异宝我没有,你只管用!”她富甲天下,皇宫中有的她也有,她有的皇宫未必会有。

医鬼笑道:“若是这些,我就不会问舍不舍得。”

屠九扬眉,不屑的笑道:“医鬼姑娘,你开口,上穷碧落下黄泉,哪怕是阎王爷的胡须,你想要我都能弄来。”

“阎王爷的胡须不需要,听闻娘子手上,有三颗元阳果,是天下至阳之物,世间仅三枚。”元阳果生在海外仙山上,乃是上古时后羿射日,金乌落地生出的神木结果。

本有四颗,其中一颗被她师父用来救人了,余下三颗辗转被人献给了屠九,这连皇家都窥视的神物,落在了天下第一富手中。

不得不说,屠九好本事!

“那丑果子能救我妹妹。”

“一颗就能救,只不过药引需用天山冰泉水,阴阳调和服用下去,娘子的妹妹才不会阳气过盛爆体而亡。”

屠九以为真要拔阎王胡须,谁知道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天山冰泉水她冰窖里都是,那几颗丑果子,都用完也无什么事儿。

她放下心来,问医鬼:“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一颗元阳果。”

“就这么简单。”奇珍异宝,或者有求他人什么的,没有么?

“就这么简单。”医鬼看她真不在意,看来这位屠九娘子真的非同常人。

这种稀世珍宝,传言能够起死回生,延年益寿。

坐拥天下富贵的人,怎么这么轻易就给了。

章节目录 第36章 屠九身边牛人多 医鬼要元阳果,屠九一声令下,心腹大丫鬟便乘车回宝船去取来,就像去取的是一身衣裳这么轻易。

这等宝物也不是玉佩,随时戴在身上,到处张扬走街串巷,元阳果之前都在私库存着,只因屠九来之前,心口砰砰砰跳个不停,有些邪乎。

她有些笃命,当丫鬟问她,要不要带两颗元阳果的时候,屠九毫不犹豫的让丫鬟放进盒子里带到泯城来。

没想到竟真的派上大用场,元阳果有了。

那天山冰泉水,宝船上给她沏茶的水就是,想喝多少有多少。

不得不说,老天厚待有准备的人,屠九就是老天爷喜欢的那种人。

这样的宠儿此刻正看着院外的残垣断壁,她知,萧家如今是内外两虚,撑到现在,也拖了家风朴实的福,不是那些打肿脸充胖子的二世祖,真要遇上个强撑一幅面皮子的混人,她便直接乔装入城,暗中把青儿带走。

厨房中,医鬼看着刚熬成的药汁,心中再生感慨,这一碗哪怕是世家大族都未必能在一日之中熬出来的救命药,在屠九娘子这里,不过是把库房里果子合着泡茶的水煮一煮而已。

“屠九娘子,真是奇人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元阳果被医鬼捣成粉,分三次熬制,每次熬煮,她多放几味调理心脉的药,两碗水熬成一一杯。

伍钺青喝上三次,就能断根,以后细心的调养,不出半年,当初那个朝气蓬勃的侠女就可重现江湖!

妹妹安睡的这段时辰,屠九没有离开暖阁,她看着人躺在那儿,心口就一扯一扯的疼。

总怕,自己一转身,这个妹妹不是躺在睡榻上,而是躺在灵堂里。

“金玲,周役是何人?”屠九靠在隐囊上,抿了一口茶,眼波流转间,辩不出喜怒。

青儿提到的一个人——周役,这个男人忽然出现,又走得匆忙,青儿说他为公主府效力,身边有个兄弟是个神神叨叨的毒医。

哼,公主府啊,屠九玩味着公主府三个字,京城的人竟有胆子惦记她家青儿。

唤作金玲的侍女,走上前来福了福身子:“娘子,周役幼时曾寄养在我主子家中,说来也是名门之后。”

屠九哦了一声,曾寄养在长公主家中:“什么名门之后?”

“他娘是将门之后,周役的姑奶奶是王佳瑶一一王将军,是平乱十二功臣之一,他父母在宝天十二年宫乱中罹难,死后追了爵位。”

“那他在何处任职?”

“幽州大营。”

幽州大营啊,屠九并不陌生。

幽州都护,那老东西最喜欢坐山观虎斗。

那镇西将军府要杀人越货,这周役竟擅离职守过来救人,无令离营那是死罪啊。

是什么值得他冒险?

青儿说和他只是一面之缘!

这个男子的意图,让屠九深思。

是真心相待不惜犯禁,还是别有所图,萧家的前车之鉴还在,屠九不会再把自己的妹妹轻易交付出去,她要亲自去摸清周役的底细,至于那段媒妁之言,她这个姐姐没有点头,天底下就不存在能越过她的存在。

“金玲。“

“婢子在。“

“我屠九的妹子,不是任何人的棋子。“屠九警告的看着金玲,她的意思很明确,若是这位出身不凡的周公子,真打算以身诱之的,屠九不介意让他以身喂虎!

任何打她妹子主意的,都是一样的下场!

金玲深知她话里的意思,柔声道:“娘子放心。”

“很好。”

屠九为她操心,伍钺青浑然不知,她睡到午后,醒来第一件事儿,就是喝一杯药,她尝了一口,舌尖尝到清甜的味道,不是往日的苦涩,她奇怪的看了一眼松儿问道:“怎么换药了。”

“表姑娘,这是屠九娘子带来的大夫配的新药,娘子她和二公子去了太守府,您没醒她让我们不要吵醒你。”

是新药,还挺好喝。

清甜,清甜的,比大师傅那一碗黄连汁好喝多了,伍钺青愿意喝这药,说起来这药的味道和毒医配的有几分相似,就是都有点甜味。

喝完药伍钺青想看会儿经书,松儿说看书伤眼,不给她:“表姑娘要觉着闷,我说故事儿给您解闷。”

松儿的故事全是才子佳人,伍钺青敬谢不敏,放松儿去忙了。

松儿跟着屠九的侍女搬着东西又进又出,伍钺青自己靠在一旁有些无聊,转着眼珠子打量起自己的暖阁,看着看着才发现很多东西都不是萧家的。

这青松图屏风,黄花梨木的桌椅,金丝银线绣的流云纹路隐囊,地上这块波斯地毯!

这是她在屠家用的旧物,屠九这家伙整船的都装来了。

伍钺青不怀疑,她和屠九离开的时候,这人还能毫不犹豫的打包再带回去。

骄奢如此,正是屠九的行事风格。

与伍钺青做甩手掌柜不同,松儿与三位姐姐在屋里屋外搬东西,隐隐还被屠九手下的侍女调教了一番。

她们也不像其他人家那种婢子,仗势欺人,这三位姐姐就是做事十分麻利,领头的姐姐做起事儿来,比宝来总管更有掌事儿的风范。

人往哪儿一站,萧家的家丁就不敢造次,全都安安静静站在院子里等着她发话。

数十个衣着打扮一样的壮汉,肩挑手抬的把屠九娘子运来的器物都搬到暖阁外,这些东西全都用草绳捆扎好,东西怎么轻重相叠,大小相套,器物要如何捆扎保护,如何才能又好又快的搬完。

屠家的家丁就像一阵风一样,婢女也是如此,吹过去再回来,变戏法似的东西都出现了。

以前萧家的家丁多是散漫的,主子没甚脾气,搬东西偶尔磕着碰着也就训一两句一般都不罚。

这种干起活来,挑不出一丝错处的仆人,天下第一巨贾的家丁婢女到底是个什么模样,萧家的下人们总算见识到了。

领头的姐姐和屠家的丁们核对了搬来的器物后,又双双在册子上签了字,照章办事就和柜上的掌柜们一样。

“姐姐,您识字。“松儿识字不多,百来个而已,她觉得这几个姐姐好像都识字,她们搬来的器物上都有写了字的封条,姐姐们都是扫一眼过去,就在册子上打个圈。

好多字,松儿都不认识。

“屠家的人都要识字,娘子不养白丁。“

“家丁也识字?“

“自然识字。“

松儿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们,讶异的问道:“屠九娘子只要能识字的人伺候么?“

其中一位姐姐扑哧笑道:“我们都是进了屠家后识得字,请了女先生来教千字文。“

女先生教家仆识字,那女先生不给气走了,大材小用的,松儿觉得不可思议,后又想屠九娘子天下第一,有钱还请不到愿意教的先生么。

她也想识字,可是爹娘没钱,萧家主子仁厚,却也不是那种做出让家仆识文断字,惊世骇俗之事的人。

松儿从膳房端着一杯银耳莲子羹往暖阁走,她觉得自己心扑通扑通的差点跳出嗓子眼,在厨房,她又有了新发现,这几位姐姐真能人,连灶头的大小事儿都能弄得仅仅有条的。

萧家的厨娘有些懒散,每次切肉都弄得砧板周围到处都是,而姐姐们剁肉时还不忘拿抹布擦干净砧板四周,从头到尾都不会弄得地下残叶碎屑满地都是。

每一个动作都是干干净净的。

屋里,伍钺青无聊的掰手指玩,见松儿端着夜宵回来,长叹口气自己这样下去真的会吃成一个胖妞的。

“松儿,你怎么了,脸颊这么红。”她正嘀咕的摸着自己的肚子,抬眼就看到松儿一脸兴奋,好像捡到宝贝一样,眼睛都是亮亮的。

“表姑娘,屠九娘子家,是不是每个下人都要读书识字?”松儿把托盘放桌上,她用指腹碰了碰瓷碗,从厨房走出来还是有些烫手的,到了暖阁就刚好,那位姐姐是怎么想得到这些的,夜宵从厨房送到主子口中的时候冷热刚好。

她捧着银耳羹送到了表姑娘手里,伍钺青尝了一口,暖暖的正合适现在吃:“我姐姐对这事儿挺执着,她不喜欢不识字的人,我所学都是她亲自教导的。”

认识屠九的时候,伍钺青真的只会写三百个字,这是屠九帮她数的,还有十八个是别字,二十二个笔画写错的。

她自己不在意,屠九一本正经的全都一一掰正过来,她亲自教自己千字文,选了不少有趣又育人的书,《春秋》、《尔雅》《战国策》伍钺青都读过,屠九也讲解过。

伍钺青最喜欢战国策里的故事,后来,屠九太忙,她的功课就是姐夫督学,女夫子亲教。

屠九不喜欢那些个风花雪月的诗文,更不喜欢那些辞藻华丽趋炎附势的文章,她就喜欢让身边的人读书明心,从简短的小故事里窥看先人的智慧。

她不求身边的人都满腹诗书,只要懂得做人做事的道理就成,若是能野心勃勃向上爬一展抱负的,她更是愿意给这些人打开方便之门。

这也是许多人喜欢拜入屠九门下的原因罢,她喜欢聪敏人向自己挑战,而不是在一群笨蛋中显得鹤立鸡群。

江北和岭南岭西那边,不少新冒头的商贾,都是从屠九门下出去的掌柜,她们或者他们在屠九哪儿学到了营生的本事,想要自立门户,屠九便送他们一份本金。

这些人发家之后,又与屠九联合,渐渐的屠九的生意就做得名满天下了。

她有这个容人的雅量,哪怕不喜欢屠九的,都佩服她的磊落。

在屠九身边的日子,是伍钺青最天真烂漫的一段往事。

后来,她离开屠家,带着爹娘的牌位四处游荡,之后又被萧老太君收养,牌位供养在长秋寺里,日日得师父诵经超度。

她感激萧老太君的善心慈心,想要侍奉她终老,想在这座小小的泯城找到一个家的感觉,那知不过是痴人做梦,竹篮打水一场空。

前世,自己死得时候,伍钺青曾为萧家鸣不平!

着火的房梁砸下来的时候,她想到了屠九,伍钺青知道屠九总是能笑到最后,什么艰难险阻都挡不住她的,所以自己不为她忧心将来,只是临死之前,她想姐姐了。

想她知道自己死讯之后会不会哭,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九娘子,会为了她这个不懂事的妹子落泪么。

章节目录 第37章 屠九娘子教妹 伍钺青自怨自艾的时候,太守府中屡舞僛僛,丝竹管弦觥筹交错。屠九娘子是上宾,太守夫妻二人右首座上就是她。

仅次于屠九落座的并非萧盛,而是太守的侄儿,安礼来说这位贵客是萧家请来的,次首座应该由萧盛来坐。

泯城太守有些急功近利,想要家人在屠九娘子面前露露脸,于是在她转身能见的位置上,全都是太守和夫人的亲属。

“家宴鄙陋,还请娘子海涵。“太守端起酒杯,眼角眉梢多是谄媚:“我敬娘子一杯。“

围在屠九娘子身边的那些人,也随着太守端起酒杯:“敬娘子一杯。“

屠九颔首致意,并未端起酒杯,素手一抬,伴在她身畔的大丫鬟会意,举步徐徐走到四人之外落座的萧盛身旁。

丫鬟屈膝在萧盛耳边低语了几句。

萧盛点点头站了起来,跟着这位丫鬟走到了屠九娘子身边,丫鬟朝身后的仆人点点头,两个粗壮的男仆搬着一套桌椅放到了屠九娘子一臂远的地方。

“各位,屠九娘子乃萧家的内客,今日她不宜饮酒,就由在下代为满饮一杯。“萧盛捧起屠九桌上的酒杯,一一对应在坐的商贾举杯。

在坐的宾客面色微变,几十双眼睛都看着太守,他才是宴席的主人。

宾主,宾主,虽宾在前,那是客气的说法,到底还是看主人家要表态。

太守面色不佳的看着屠九娘子,想要从她香培玉琢的面上看出端倪,这位女子意欲何为。

是在为难他,还是在为难萧盛?

举着酒杯的萧盛,也是首次被如此冷待,他抿起双唇,忍住了不悦,萧家日后还要在泯城营生,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样小小摆谱自己的接不住,以后还能有什么出息。

“各位,可否与萧某满饮一杯。“他再次邀请。

“各位,怎不与萧公子满饮一杯,是觉得我屠九托的人,入不得各位的眼么!“清冷的女声打破沉默,三分桀骜七分霸道,一派宣兵夺主居高临下,屠九眼锋扫过太守,对方立刻会意。

“那就由萧公子代劳了,我们满饮一杯。“

太守端起酒杯,宴下众人才换上一幅宾主尽欢的笑脸,纷纷举杯与萧盛敬酒。

宴席到了戌时二刻才散。

带着一身酒气回到萧家,屠九看到暖阁的灯还点着,不免有些不悦,她提裙走进了暖阁里,果然看到青儿这丫头,入夜不睡偷偷在灯下看书。

“你看什么呢。“

伍钺青其实看着看着就迷糊了,也没听到有人进来,直到对方问了自己一句,她打了个激灵,睁开眼就看到屠九一脸不高兴的站在屋子里。

“我在看《战国策》,你还记得,你给我讲过东周欲为稻西周不下水的故事么。”

屠九听她提到这个,面色一松,柔声道:“怎不记得,怎么想起这个来了。“

“就是想起来了。“伍钺青挪了个位置给她,捧着书拍拍床褥睡眼惺忪的说道:“姐,能给我再说一遍么。“

“这么大了还让我讲床头故事,你当你是莲儿舒儿两个小杂毛。“嘴巴上不饶人,她还是让侍女除去外衣,掀起被子靠到了妹妹身边:“说起来,那两个杂毛,不知道在家听不听话。“

屠九不喜欢妹妹殇情的作态,只有将死之人才会去回顾往昔,她的妹妹才十八岁,大好青春年华等着她!

“莲儿和舒儿,我好久没有见到她们了,刚生的时候抱起来就像小猴子一样。“伍钺青想起了自己的两个侄女,她看着出生,还抱过这两个小屁娃,现在已经四岁了。

屠九和姐夫生的两个女儿,容貌都是顶尖的,把姐夫和屠九最好看的地方都捡了。

“她们现在有了个弟弟。“屠九忽然抛下一句惊雷般的话。

“弟弟,你和谁生的?“她离开屠家之前,姐夫就故去了,难道是后来她又遇到了入眼的相好,是什么样的男人,哪里人?伍钺青心被勾了起来,哪里还记得伤怀,完全被姐姐的话吸引了。

见她双眼溢光的盯着自己,屠九粲然一笑:“哎呀,就是个腰好活好儿的汉子,长得不赖。“

“说正经儿的呢,我不要听你的床笫之私,你俩儿怎认识的。“她佯怒道。

“男女最后不都要上床滚一滚的,有啥好避讳。“屠九不以为然:“我和那汉子是不打不相识。“

“嗯?怎么说。“

“他以为我勾引他妹夫,提刀来寻我要个说法,我听那妹夫说,这男子洁身自好,原先在寺里做了二十三年和尚,前两日才回家,我看他挺傻又是块好肉,便诓他说,我看不上你妹夫这风吹就倒的竹竿儿,若你肯陪我一夜,我便放过那根竹竿子。“

“姐,他是傻子么,你说这话也信。“割肉喂鹰啊,她想到姐姐把人家吃干抹净,然后······

“我管他是真傻,还是装傻,大夫验过身,确实是个雏儿,我就喜欢吃干净肉。“屠九床笫之间,就喜欢征服难驯的干净男人:“味道不错是真的。“

“那他现在······“是吃过就被抛弃了,还是······

“在家带孩子呗,还能怎么样,舒儿,莲儿也喜欢他,弟弟跟他一样皮实,他不通俗务,家里的妹妹和妹夫只想让他取悦我,从我身上捞好处。“

“姐,你不是那种睡个男人就让人制肘的人啊。“这种亲戚天下谁没有呢,攀亲攀戚的想捞好处,伍钺青在萧家就见过不少这类亲戚,升米恩斗米仇。

屠九扯了扯嘴角,十分不屑道:“所以我给了他们一笔银子,买下了那个男人,等我玩腻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呃,伍钺青先前还为萧盛将来的姻缘忧心,后面又要为她侄儿的生父忧心,老太君说萧盛和她姐是有缘有份的,那这位没名没分的姐夫,要怎么办。

二夫侍一女?

也行,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没名没分的有孩子啊,萧盛将来有名有分的,那也得叫人家一声哥哥。

“姐,我问你个事儿,当年你和姐夫成亲那段时间,不是总有一个封疆大吏勾搭你么。“那位封疆大吏是个寡夫,老婆偷人被揭发,自缢而亡,当初就看不起女子经商,谁知道姐答应和姐夫成亲,这家伙又发癫出来阻挠:“我以为你后来和他在一块了。“

提到此人,屠九更不屑:“我为何要与一个看不起我的男人一块,世上两条腿的男人到处是,我犯贱不曾,要和这种人贴一块儿。“

“青儿,姐姐告诉你,男人一开始若看不起你,女人就得挣个脸,人活一世,树要皮人要脸,男人求几句,服个软你就回头了么,覆水难收,你看不起我,我就记你一辈子,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儿难道就没有了!“

“我晓得,就是看他也错不大,就是嘴巴贱了些。“

“遇到这种只想自己的混蛋,是我我也偷人,不过我得把他毒死,名正言顺的偷。”屠九对男人狠,对女人也一样狠,她就看不起软骨头:“他在其他女人哪儿遭了罪,就把气撒到我身上,我是他娘么,我吃了他家米么,凭甚受这份苦这份气,我屠九就脑子丢了,傻了也干不出这事儿来。”

“嗯。“伍钺青茅塞顿开,对啊,凭什么你在别人哪儿受得罪,撒到我身上,就因为你喜欢我,就理所应当我受着!

天下没有这么狗屁的事儿,其他女子怎么有广阔的心胸去忍,是她们的事儿,姐不屑于这种男,伍钺青也不屑于这类男人!

“青儿,萧家的事儿,你全都揽下来,姐姐不乐意,知道么。”屠九知道她也想抽身,又心软反复无常,报恩也要有个度。

伍钺青知道姐姐像教她学聪明,经历了生死,她总算能安安静静的听姐姐说这些人心险恶,尔虞我诈。

“姐,你说,我听。”

“因你,萧盛我会保,就当报萧老太君为你爹娘安了长生牌位的恩,你是我妹妹,我们姐两儿自然不必计较你我,但是青儿,萧盛是外人,哪怕你记在萧家的族谱上,他也是外人你懂么。”

屠九在割除自己和萧家的关系,她不想自己和这个养了余孽的人家有过多牵扯,因为现在朝堂局势不明,若将来有人用这个做文章,屠九想保她也是徒劳。

因为伍钺青不姓屠,伍钺青入的是伍太君家的族谱,这就是别人做文章的地方。

姐姐和她情同姐妹,比亲生的更甚,可世人眼中伍钺青是屠家的外人。

因为她不曾入屠家的族谱。

这是伍钺青做错的地方,把自己的把柄送到有心人手上。

若按照姐姐的意思,伍钺青和萧家割除关系,而老太君又说,姐姐和萧盛有缘有份。

那其中又发生了什么,老太君未说,这二人的缘分到底什么时候到。

伍钺青现在恨自己心不生七窍,不能运筹帷幄,不能审时度势,不能从这点天机中窥看世事凡尘的轨迹。

趋利避害!

她真是无用,做不到趋利避害。

“青儿,姐姐身边太多各大世家的探子,往后你与萧盛莫过多亲密,以免落到有心人眼里做文章。”屠九本想说点严重的事儿吓吓自己的傻妹妹。

谁知道她这一句有探子,生生把伍钺青想全盘托出的念头给扼杀了,当朝有法令,谁言巫蛊之事,以杀头论!

伍钺青面色一沉,隔墙有耳!

有些怪力乱神的话,她说不得,说了就是害人害己。

章节目录 第38章 完结 如果只有伍钺青一个人强撑着,她必定又开始胡思乱想,但,屠九在自己身边,她只是苦恼了一个晚上就想通了,其实屠九知不知道都不妨碍她笑到最后。

强者就是如此能随机应变。

“表姑娘,喝药了。“今天是最后一次喝女大夫开的药,松儿听大夫说喝完这次,以后只要食补就可以了,不用日日再喝大师傅那黑黝黝的苦药。

喝药的难受,熬药的也是,松儿每次熬药都要跑到风口去,在灶房里闷着,会让人透不过气。

伍钺青接过茶杯,一口饮尽,她这药喝了两天,手脚都开始暖起来了。

“松儿,你这几次都嬉笑眉开的,是有什么好事么。“也不是松儿往日苦着脸,只是这两三日,伍钺青在屋里都能听到她莺歌一样的轻盈笑声。

“是吵着表姑娘了?婢子有错。“

“不是,我就是闷了,随口问问。“伍钺青摆摆手,让松儿不要这般正经儿,她就是好奇而已。

松儿暗地松了口气,她就怕自己连表姑娘都伺候不好,还想着以后和二公子说自己想跟着屠九娘子家的姐姐们学本事,岂不是要笑掉人大牙。

“就是觉得几位姐姐好本事,松儿以前见识短浅了。“松儿接过喝空的茶杯,继而又道:“表姑娘,我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松儿想自己以前真是井底之蛙,以为一生就要在泯城了,现在听几位姐姐说着经商路上的艰难险阻,我就想一辈子不能这么糊里糊涂的过。“

看着松儿杏目莹润有光,兴奋得像一只羽翼未丰,急着展翅高飞的雏鹰,她已经开始向往海阔天空了。

而伍钺青自己呢,她本来就是一只野隼,被人带进了金丝笼里,养了两年把自己的羽翼都养坏了,现在她连一只落汤鸡都不如。

“你说得对,人一生怎么能糊里糊涂的过!“她这条命得来就不易,像姐姐说的,自己欠萧家的已经偿还了,剩下的萧盛要怎么做,都与她无关。

她要重回到过去那个快意恩仇的自己,那个行侠仗义,惩恶扬善的侠女。

伍钺青扶着床柱站了起来,她谢绝了松儿的搀扶:“松儿,咱去花园走走。“

“表姑娘想穿什么衣衫。“松儿打开衣柜子问道。

“玫红那身衣衫。“

萧家烧毁的屋舍正在重建,原来的花园用来堆放木料砖瓦,工人多是外男,松儿不会带表姑娘往哪儿去,她们逛的花园,是老太君佛堂哪儿一处小院子,里面搭了蔷薇架子,现在花开正盛,一团团的粉团子,看着十分可人。

伍钺青走进院子的时候,就看到了一架子的蔷薇花团,也不知是不是刚才风来过,花瓣零落在地,铺装了一片景色。

“真漂亮。“她情不自禁的捧起花团,凑到鼻尖嗅了嗅,香味清淡:“松儿,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是的,表姑娘。“

和伍钺青这个富贵闲人,只负责吃好喝好的不同,屠九领着一票管事儿,手把手的教萧盛如何清帐和经营。

之前萧盛半路出家,有些事儿办得不漂亮,得罪了老主顾,屠九让属下从中牵线,请双方出来喝茶吃饭,说道说道后,也能和解多数的主顾。

之前分给萧昘的那一半身家,既然萧昘不是萧家的人,也不见好几日了,萧盛索性就又把账册和地契、田契、铺契都收了回来。

贵三私底下干的事儿,也终被人捅到了萧盛面前。

想到谢家的那一伙姻亲的所作所为,萧盛直接就想找到那几个北路的商贾,狠狠羞辱一番。

这事儿,被屠九的人拦住,并禀告了娘子。

“萧公子,在我门下做事儿,是有规矩的。“屠九百忙之中,抽空在宝船的书房里见了萧盛,这个人说沉稳倒是挺沉稳的,就是历练不足做事儿不够圆滑。

纱帐后面端坐的女子正翻着账册,萧盛目不斜视,垂着眼双手放在身侧,他姿态颇低,来这儿是虚心求教的。

而且在屠九娘子面前,皇帝老子也不敢冒然摆谱。

“请娘子指教,萧盛愚钝。“他朝着女子作揖道。

屠九弯起薄唇,似笑非笑的道:“镇西将军府派来的商贾,你无需独自去见他们,这些人背后的达官贵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至于要怎么做,我会亲自派人一句一句的教你。“

说完,侍女就领着一个体态瘦弱,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走进了书房,男人对屠九娘子行礼后,朝着萧盛客气的笑了笑,萧盛回之一笑。

“这位是我门下的李掌柜,他是京城宝玉行的管事儿,待会儿就由这位领公子去与镇西将军府的人相见。“

“在下萧盛,还请李掌柜多多指教。“京城出身,还是宝玉行的管事儿,萧盛有些紧张的拜了拜对方。

李掌柜对这个年轻人的重礼笑纳了,他捏着胡须笑道:“属下,定不负娘子所托。“

“对李掌柜,我是放心的。“屠九笑道。

见镇西将军府的人,萧盛之前太莽撞了,宝来叔焦急的等在码头,看到公子跟着一位老成持重的管事儿并肩走出来。

二人有说有笑的,宝来叔便放下心来,看来是屠九娘子派了人来,带着二公子做事儿。

“我妹妹怎么样了。“萧盛走后,屠九书房里就来了另一个人。

正是准备辞行的医鬼,她背着行囊,换了一身粗布麻衣:“娘子放心,令妹吃完一枚元阳果,再按照我开的方子日日食用药膳,进补两个月就和常人无异了。“

“常人,我的妹妹么?“屠九敛起柳眉,她面露不悦,不满意医鬼所给的结果。

医鬼无奈的扯了扯嘴角:“我留给令妹一套本家的行气吐纳法,好好练两三个月,她必定比从前更精进。“话说到这个份上,这位护犊子的姐姐,总不会把她绑在伍钺青身边,直到这位妹子生儿育女罢。

“不是屠九信不过医鬼,只是,我妹妹历经生死,又数次无故发病,您时常游历天下,屠九担心那日妹妹旧病复发,我又寻不到大夫您,让我妹妹受了苦,那我这个做姐姐的心如割肉啊。“

“我明白娘子的意思了,娘子商行满天下,我日后每到一处,凡遇到娘子产业,便修书一封,言明去向,托当地管事捎给娘子,这样娘子总不会寻不到我人了。“这法子比被她扣在身边强多了,知道了自己的去向,以屠九的本事,医鬼相信她想找自己的时候,一定能找到自己。

屠九微微一笑,如冰雪初融大地回春:“日后医鬼只要拿着这块铁牌,到屠九任何一处产业,都可以支取一百两银。“她将刻了字的铁牌交给侍女。

侍女捧着铁牌交到了医鬼手上,这牌子方形,面如镜可鉴人,上刻了两行字:此牌由屠九亲赠,属吾之产业者,见医鬼:温方琴,即赠银一百。

牌子背面刻了屠九两个字,还嵌了红色的石榴石,这异域宝石价值百两黄金,能拿出这块牌子去取一百两银,能作假的也不多吧。

医鬼笑纳,屠九也不多留她,送了一匹骏马和一些细软,骏马医鬼收了,细软她退了回去,说财不可外露,她身上有一颗元阳果,无价之宝。

因小失大,被盗匪惦记上,那就得不偿失咯。

这日,屠九回到萧家,已经是月上柳梢头了,她这几日都与伍钺青同宿在暖阁,睡觉前做姐姐的都会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当做故事讲给妹妹听。

会告诉她这些人为何会说这些话,会做这些事,若是往后伍钺青遇上了,她该如何,屠九都温声细语的手把手教她。

如今,屠九可以毫不避讳的把血淋淋的尔虞我诈捧到自己妹妹面前,让她明白就算自己遇到的好人再多,世上仍有无数奸恶之徒披着人皮。

“姐,你面色不好,怎么了。“伍钺青迎了上去,姐姐的面色略白了些,眼角微红透着一丝疲惫。

屠九跨进暖阁,搭上了妹妹伸来的手,捏着眉心道:“我明日就要回梁州,那边出了些事儿。“

“怎么了。“

“去岭南的商队被人劫杀了,只留了一个活口回来报信。“屠九疲累的坐了下来,她在岭南开疆拓土,自然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现在是要鱼死网破了。

只留一个活口,道上的意思就是下战书了。

谁向姐姐下战书!能让屠九显出疲态来。

伍钺青暗自思忖,温暖的食指按在姐姐的太阳穴上,轻轻揉压,她目光落在屠九如丝的黑发上,眼尖的发现了她藏在发髻里的几缕白丝。

她的姐姐,竟然早生华发了!

屠九才二十七岁啊!

伍钺青心口涩涩的,她忍住了眼眶的泪意,让姐姐靠在自己身上休息一会儿。

两姐妹就这样依偎着,青儿力道拿捏得太好,舒缓了屠九的头疼之症,她竟忍不住打了个盹。

当她舒服的恩一声睡醒过来,屠九发现自己躺在床褥里,纱帐已经落下,她转头往帐外看,烛光摇曳,一道人影坐在几步远的茶几上,双手似乎在擦拭着什么东西。

她起身掀开帐子,发现自己的妹妹正在擦刀。

“怎么想起擦这个。“这两把刀是青儿的娘留下的,也不知用了什么铁打的,看着挺丑可磨一磨就能削铁如泥。

真实应了那句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刀也是如此。

伍钺青把刀擦得干干净净的,她笑着扭头对姐姐说:“我想过不得几日,它就能重出江湖了。“

“过不得几日?“屠九蹙眉,她披了件衣衫坐到妹妹身边,抬手覆上她的手背,目光透着担忧:“你是想去岭南。“

“是的,我不能浑浑噩噩的活着,以前姐姐不是也想我总领陆运之事么。“屠九本占着漕运的路子,陆运是有一些,光吃一路日后是要吃亏的,伍钺青懂得这个道理。

屠九想的是陆运并非要像漕运一样占走半壁江山,只是她不能不留一条后路,百足之虫,才能死而不僵。

狡兔三窟,这也是她想要打通岭南商道的原因。

“姐,我去岭南,不为别的,我只想闯自己的天地。“松儿都想做一只高飞的雏鹰,她怎么就能龟缩在人后呢!

伍钺青不愿这样,她要活得像自己,而不是像个怨妇!

章节目录 第39章 周役翘首以盼 京城是天子脚下,皇亲贵胄汇集于此,鼎盛繁华自然不在话下,在五国中也是居于前位的都城,雕梁画栋商贾云集。

女子牵着一匹枣红的骏马,一身行装打扮穿梭在摩肩接踵的街上。

她看着像外地来京城办事的,她没有去热闹的东西市,也没有到酒楼林立的安德坊。

而是走到了平城坊这里来,平城坊紧挨着长公主府邸所在的友合坊,在这里设院入住的,大多是长公主的卫队亲兵和家仆,当然也有想毛遂自荐的举子,也会在这儿租一间屋子住下来,等待时机能遇到慧眼识珠的伯乐。

女子进了坊门,她沿着信中所画的地图,牵着马在街道上走着。

“伍姑娘!”一个站在街旁的老者叫住女子。

他从女子一进坊门便开始思忖,按照小主子的托人所画的秀像来看,这位牵着马一身落拓的姑娘,应该就是和小主子定了亲的一一伍钺青姑娘了。

眉目和眼睛和画像上的都挺像,就是脸蛋比画像的圆润了几分,更显得有福气。

伍钺青见老者喊自己,她走上前去疑惑道:“老人家,你叫我。”

“敢问,可是伍钺青姑娘。”老者问。

“我正是,老人家你找我什么事儿。”伍钺青仔细看着老人的脸,她走走南闯北的,偶遇的人很多,记不得的大有人在,这个老人家,应该没有见过吧……

老者点点头,又问道:“姑娘,来平城坊,是寻人来的。”

听他问自己此行目的,伍钺青敛容定睛,她审视着老者目光咄咄:“老人家,这是何意。”

老者看她如此神色,方觉得自己冒犯了,连忙摆手道:“姑娘莫要误会,我家小主子姓周名役,家住平城坊甜水弄。”

“老夫,断不是心怀不轨之徒。”

看老者倒豆子一样说了一串,伍钺青半晌才反应过来,周役在信中说的,有家人会在巷口等她,不怕迷路是什么意思。

老者赶紧取出信物来自证身份,他苍老的手捧着半块双鱼玉佩:“姑娘,这是姑娘送给我家小主人的回礼。”

另一半就在伍钺青的包袱里,这块玉佩说起来,还是有点点乌龙的,她原来选的是一对并蒂莲,哪知道她手粗给磕断了。

屠九吓到了,连忙选了这对汉白双鱼,送到寺庙里开光祈福。终由上京的掌柜,亲自带去交给周役。

伍钺青也拿出了自己那一半玉佩,合二为一双双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伍姑娘,我是曹伯,小主子的管家。”

“曹伯好。”

曹伯终于待公子等到了姑娘,他领着伍钺青进了甜水弄,周役的家是一座简单的二进小院,曹伯把马儿放在垂花门外的马厩里,让小厮给它喂最好的草料。

“伍姑娘,里边请。”曹伯带着人进了垂花门。

“好。”伍钺青第一次亲眼看到周役的家,其实屠九在京城也有一座别院,原来是前朝一位侍郎的府邸,被她买下修葺一番,断不会逾制僭越,可也是富贵人家该有的都有了。

今天,看周役的家,不至于破败,只是感觉许久不曾修葺过了,柱上的红漆都淡得能看到木纹。

正院里摆了四个水缸,一颗不知道叫什么的树,种在了东厢房前,树下摆了一个木人桩。

曹伯把人领进了正房,家里只有他和一位小厮,他怕姑娘觉得沉闷于是道:“姑娘,我去给您沏茶,若觉得闷,那边的架子上有书。”

其实,第一次上男方的家,她是有些拘谨的:“好的。”

曹伯自己也是个老单身汉,也细心不到哪儿去,他想着得赶紧去煮茶去,还要让狗子去公主府把小主子叫回来!

哎呀,以后家里有了女主人,就能买丫鬟了,就有人看前顾后了。

周役急匆匆自公主府回来,踏进正房,目级之处有一个纤长矫健的女子正在看他的架几案上的藏书。

他轻咳一声打断女子翻阅书册,女子闻声转过身来,三月不见,她气色更好了,眼底的黑气一扫而空,病瘦的面颊莹润了不少。

看到周役,伍钺青忍不住面颊微烫,但不至于心跳如鼓面色绯红,这都得归功于一个人,她的好姐姐屠九,自从知道妹妹离家两年,连个男子的手都没牵过,她就决定要带着伍钺青出入风月场所,让她长长见识,也不至于和周役在一起的时候连怎么相处都不知道。

“你脸怎么这么红。”伍钺青走上前来,伸手碰了碰周役像是被蒸红的面颊。

周役心跳如鼓,咚咚咚的像有个小人儿在心房里又敲又挠,他看着眼前日思夜想的人,竟然脑子一空什么话都想不起来了。

他支支吾吾的急得额头冒汗。

“周役,你当差就这么赶回来,不要紧么。”还是伍钺青先开口,毕竟她见过世面了。

“长公主御准我回来。”

“啊!你把我们的事儿跟长公主提了!”伍钺青蹙起眉。

她一直与周役通信,之前多次提及,他们之间的事情,暂时不要摆到明面上,因为她要顾忌姐姐屠九的身份。

她不想有人说屠九利用妹妹,去接近长公主。

周役总算找回声音,他急忙喘了口气道:“我没有说,是爵爷向长公主提了,我今日有私事要办,于是长公主就让我回来了。”

其实,他的事儿,瞒不过公主府里的人,只是没有摆到明面上来,周役觉得伍钺青说得对,她的姐姐是天下第一商贾,这位屠九娘子能在官场中游刃有余,也有她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子。

屠九希望这样,伍钺青也希望这样,周役自己是非卿不娶,他心如磐石断不会改,其他一切由他来担着就好。

“你生气了。”周役有些委屈,他真笨,一见面就惹人不开心。

伍钺青抬起头,望着他委屈又急切的眼眸,她其实在心里偷笑的,自己今天来平城坊,就有把两人关系摆上台面的意思。

偌大的平城坊都是长公主的眼线,她亲自来就是打算摆上台面。

至于为什么忽然起了捉弄周役的心思,就当她是在风月场所学到的男女之趣罢。

“别生气了。”他低声哄她,眼睛小心翼翼的揣摩着心上人的脸色,他见她仍板着脸,继而又道:“我任你打骂,打完就不生气了好不好。”

“在你心里我是那种蛮横起来要打人泄恨的女子!”伍钺青柳眉一横,佯装发怒的瞪他:“周役,你什么意思。”

周役哪知道越说越错,他急得汗都滴下来了,伍钺青佯装要走,他立刻上前去拦,想继续解释又怕自己把话说死,一下子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青青,我嘴笨,我没哄过女子。”

“你的意思是,以前都是女人哄你的咯。”风月场所的小倌说,这招叫做顺杆爬,原来真的可以这样接话的。

“不是,我没哄人,也没人哄,青青。”周役败下阵来,他真没觉得自己嘴巴这么笨过,真的全被毒医料中了,他在男女之事上的榆木脑袋闷葫芦,患难时倒也觉得是个可靠的男人,换做无风无浪的寻常日子,青青肯定就发现他其实不知情趣,然后嫌弃他。

毒医说的:你这个人就适合共患难,不适合共富贵。

伍钺青一时兴起试了试他,没想到这人高马大的男人,竟然说几句话就蔫了,霜打小白菜一样站着。

可怜兮兮的。

“周役。”她说。

展臂拦住她去路的男子嗯了一声,犹豫许久紧绷的手才放下,侧开宽阔的胸膛,像是要给她让出一条路,可这条路让得又不彻底,就像一扇门半遮半掩似的。

“周役。”她又叫了一声。

男子终于抬起眼帘,迎上他双眸的不是意料中的气恼,而是一张璨烂的笑脸。

“周役。”

“嗯。”

“你真敢让开,我就真的走了。”伍钺又换上青嗔怒的表情。

周役心绪起起伏伏,终于平静下来,他倒是没觉得伍钺青这样是无理取闹,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刚才要让开,他心里也是挣扎的,一怕唐突心上人,二又不是真心要让她走,好在他真的没让开。

“你走,我就跟着你,跟到你气消为止。”

“真的。”

“真的。”男子郑重许诺,他对她每一句许诺都郑重其事,直到死都没有背信弃义过。

躲在门外的曹伯为小主子捏了一把冷汗,煮熟的鸭子,不,好好的少夫人差点就给小主子整没了。

好在两个人闹着闹着又和好了,真是吓死人了。

接下来,周役和伍钺青一同去了京城最有名的太白楼,两人打包了哪里最有名的菜回到甜水弄。

曹伯和狗子,伍钺青和周役。

四个人围着桌子,给伍钺青摆了一桌接风宴。

才刚落筷子,不请自来的毒医就踏进了院门,他带了一壶好酒来蹭饭。

人一进到正房就毫不客气的坐到了狗子让出来的位置上:“我说,周役,你太不够意思了,伍钺青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要不是我肚子饿去太白楼,碰上你们二人提着菜就走,我是要错过这一顿接风宴咯。”

“那你怎不当场就叫住我们二人,非要开饭了才来。”周役让狗子再去搬张凳子来,虽然狗子是小厮,可他是曹伯的养子,也算自己的半个兄弟。

毒医这样赶人,让周役有些不满。

“毒医,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吗。”伍钺青对这人的自来熟真的有些哑口无言。

毒医是谁啊,他脸皮厚着呐:“哎呀,怎么啦,我分文不取为你调养身子大半个月啊,还有你,我救的可是你的心上人!”

“不知感恩!不知感恩!”毒医指着他二人,一脸痛心疾首,一脸你们忘恩负义的样子。

伍钺青觉得不对劲儿,悄悄凑到周役身边,低声问道:“他是被什么刺激了。”

“大概和他师姐有关。”是了,今天是这个月十六,周役看到心上人就把兄弟这事儿给抛到脑后去了:“他估计又没收到信。”

“谁的信。”伍钺青问。

“师姐的信。”

情伤的人看不得别人圆满,怪不得毒医要上来踢馆子,原来是这样啊,伍钺青和周役交换了一个眼神,算了,让着他吧。

章节目录 第40章 月下共乘 毒医情场失意,也搅得周役和伍钺青没能好好的花前月下,他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抱酒狂饮,疯得那叫一个彻底。

曹伯恨不得拿把扫帚,把小主子这个损友给赶出门去。

多好的天气啊,月朗星稀偶有寒风凛冽,最适合小情人挨在一起你侬我侬了,曹伯这个一人吃饱全身不饿的汉子,对于谈情说爱,有这简单粗暴直接的理解。

如果可以,他觉得先拜堂成亲,在好好培养感情也是可以的。

“哎,毒医公子怎么早不来,晚不来,非要这个节骨眼上来。“曹伯心里忍不住埋怨。

“你说,你们说,我这么英俊潇洒,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我和她又不是亲姐弟,凭什么呀,凭什么呀。“毒医抱着酒壶,要哭不哭的,他醉眼朦胧,看着好兄弟周役:“周役,凭什么啊,你说,你都能守得云开见月明,我师姐怎么就一根筋儿。“

“她说,每次看到我,就想到小时候,我还是豆芽菜的样子。“

周役赶紧捂住毒医的嘴巴,他再说下去就荤话满口了,青青坐在这儿呢,看他紧张兮兮的,伍钺青倒也没觉得羞涩什么的,她觉得经过那半个月风月场里的历练。

也没甚大惊小怪的感觉。

怪不得屠九能把荤话说得这么行云流水,面不改色心不跳,真的是见多识广,就没甚感觉了。

“我带他进去休息,喝太多了。“周役臊得耳朵绯红,都不敢瞧伍钺青,他把毒医架起,就往东厢房里抗。

伍钺青看着他是熟门熟路了,这家伙不会是隔三差五发个酒疯罢。

其实刚才伍钺青就想和毒医说,自己在泯城遇到过医鬼的事情,谁知这家伙灌起酒来六亲不认,算了,等这家伙酒醒了在告诉他。

“小主子,毒医我来看着就好,青青姑娘还在正房呢。“曹伯让小厮去照顾人,他推着周役出房门,还不忘嘱托:“待会儿,青青姑娘要回去,小主子你记得送人回去啊。“

“青青姑娘那匹马,狗子喂得太饱了,估计一时半会儿跑不动,只能慢慢走回去,姑娘要住的远的,小主子你就骑马送回去,明日我在让狗子把马儿给姑娘送到家去。“

谁说光棍不懂的情趣,曹伯绝对留有一手。

伍钺青得知她的枣红马一一枣子,吃的太饱不宜跑动的时候有些意外,看着它吃得圆滚滚的肚子,笑道:“是不是京城的草料特别好吃,你怎么吃这么多。“

枣子咴儿咴儿叫了起来,前蹄嘚嘚嘚踩在地上,好像再说:只准你吃,不准我吃。

“那你就在这儿呆一晚呗。“伍钺青拍拍它的脖子,继而和周役说道:“借你一匹马给我如何。“

马厩里还有一匹白马,膘肥体壮的,比枣子高了两掌,它看着比枣子温驯许多,都是母马一红一百脾气相差太大。

“我送你回去。“周役说。

“那好。“

伍钺青以为他要和她走回去,毕竟现在坊门未关,她暂住的酒楼,也是屠九的产业,距离平城坊走路要两刻钟而已,走过去也消消食。

待周役翻身上马,朝着她伸出手时,伍钺青愣了一下,上次她和他共乘一骑还是陌生人,现在都要成亲了,缘分呐。

看她不出声,看着像不太愿意,周役想是不是觉得太孟浪了,又怕自己惹恼她,正欲翻身下马就听到她问:“是坐前面,还是做后面。“

“后······后面。“

伍钺青笑着搭上他再次伸来的手,借力翻身坐到了周役的身后,也不多矫情直接抱住了周役精瘦的腰身:“好了。“

“走!“周役夹住马腹,让马儿缓慢的上路。

京城准备下雪了,风都带了刺骨的感觉。

以前京城有宵禁,只是近十年京兆尹管得不严,日落后一个时辰,都能在街上看到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坊城里坊门虚掩,门卒看到人进出也只是盘问一下,不会多加为难。

周役是长公主府里的内卫,入夜后可以在街道上骑马,不必担心被巡卫捉拿问罪。

“周役,我听屠九说,京郊有座很大的佛寺,整座塔都是镀金的,是不是真的。“镀金的佛塔,在泯城早有流言,她第一次上京,总想把以前听来的奇景怪事儿都印证一遍。

京城啊,天子脚下呢,屠九说让她好好睁眼看一看,别白去一趟就只看了周役一个人。

“那座镀金的佛塔不在京郊,在宝佛寺里,宝佛寺就在内城东角的广宁坊里。“

“是不是金光闪闪,百步之外都睁不开眼。“

“是很闪人,我就看过一次,那日人太多了,就窥见一个金顶而已。“周役掉转马头,拐进了另一条街,街上零零星星的走着几个百姓,看到骑马过来的二人,也不觉得惊奇,皇城下的百姓大多都自诩见多识广,更喜欢在外乡人面前显摆两句。

伍钺青嗯了一声,又问道:“那现在已经入冬,是不是就见不到西域来的胡商了,屠九哪儿的胡商大多是海上来的,西域来的我没见过,有什么不同么。“

“我也没见过,毒医说入冬后留在京城的胡商很少,而且大多都跟着商队南下了,你在屠九娘子哪儿见到的胡商是什么样子的。“周役见过昆仑奴,可胡商真是少见到,他常在幽州大营,晋国腹地,胡商不会去哪儿,也不允许去哪儿。

“高鼻梁深眼窝,头发像麻,眼睛有蓝色有绿,还有另一种皮肤黑黑的,长得比中原人矮一些,眼睛嘴巴鼻子头发都和中原人一样。“

“他们说话,屠九娘子听得懂?“周役问。

“屠九能听但是不会说,哪些胡商说汉话也挺溜的。“

马背上的两人聊着细细碎碎的事情,月下夜风中,有股闲话家常的味道,他们都渴望这样的普通,两人可以这样一直简单下去。

周役带着人骑马进了坊门,这坊里也有酒楼饭馆,但都是做白日的营生,日落之后就开始打烊,守门的坊卒看了周役的腰牌后开门放行。

“青青,那两个等在酒楼外的人是谁?“周役老远就看到了一队中年男女站在哪儿。

伍钺青扶着他的腰探出脑袋来看,见是掌柜夫妇,心底讶然:“是我住酒楼的掌柜夫妇。“

“屠九娘子是个细致的人。“周役感受到了青青这位姐姐对妹妹的关切,她不在妹妹身边,自然不能亲自警告哪些对她妹子倾心的男儿,莫要做出越轨之举。

所以让自家掌柜等着,是要告诉周役,她屠九的妹子,不是说放到京城,就没有人管着的。

掌柜夫妻二人等在打烊的酒楼前,见到骑马来的二人,连忙举着灯笼上去照路。

“二姑娘,冷不冷啊。“老板娘过去扶伍钺青,老板帮周役牵住马头。

“不冷,琴姐,让你们等在这儿,真是对不住。“伍钺青猜到是屠九的意思,大冷天的让夫妻二人等在夜幕中,她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愧疚道:“琴姐,大哥,你们快进去吧。“

琴姐把人扶了下来,周役也跟着翻身下马,他朝着二人作揖,认真道:“对不住二位,今日之事,断不会再有第二次。“

“周公子言重了,只是更深露重的,二姑娘一个女儿家,着了凉就不好了,我家娘子三令五申,说二姑娘身子弱,要小心些。“琴姐刚开始觉得这青年竟让姑娘家晚归,心里就有些疙瘩,现在见他这般认错,自己也不好说得直白,只能婉言表达自己的不满。

“在下明白。“

“那夜深了,周公子,请恕我们不能远送。“掌柜上来作揖道。

伍钺青朝着周役微微一笑,说:“路上小心。“

“你早些安歇。“

“好。“

别过周役后,伍钺青被过来人琴姐好好的说道了一番,并许诺以后日落之前必须回来,琴姐才放她去洗漱安歇。

躺进厚实的被褥里,她闭目养神一会儿,才想起来还有一件事儿没和周役说呢!

哎呀,先是毒医,回来的时候,又被琴姐夫妇逮着了。

都忘记这件要紧事儿了,到时候会不会把惊喜弄成惊吓!

伍钺青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想着要不明天去和周役说,但她明天要去屠九的别院,还要去一趟京兆府,根本没时间再去找周役了。

晚上去找他,自己又刚答应了琴姐,日落之前要回来的。

毒医!都是他的错!

哼!

她不打算把见过医鬼的事情告诉他了,伍钺青翻了几次身,终于安然入睡。

而周役却被半夜忽然发癫的毒医闹得不能入睡,这人半夜酒醒过来,睡不着心里空落落的,就敲响周役的房门,扯着人陪着他到屋顶晒月亮。

“周役,你说女人怎么能狠心到这个份上,她也不想想我有多难过。“

“难道她比我大八岁,就一直把我当成小孩子看了么,难道当初是她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去的,就可以说是把我养大,所以生不出男女之情来了。“

“我喜欢她,怎么就是乱了伦常!“毒医越想越气,这些话他不敢对那个女人说,只能对自己兄弟说,以前周役还和自己一样同是天涯沦落人。

谁知道,这家伙为爱抗命,不怕军法伺候,反而最终抱得美人归。

看伍钺青和他密的样子,好事不远咯。

然后一众弟兄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形单影只的。

好不悲凉!

毒医自怨自艾,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通,转过身去让好兄弟安慰自己几句,这家伙竟然垫着胳膊直接躺在瓦片上呼呼大睡。

“见色忘义!“真的就剩他一个人了,毒医对月长叹一声:“师姐,你啥时候能接受我呢。“

章节目录 第41章 京兆府和周役的情敌 屠九的别院在京郊,伍钺青早晨乘马车过去,一同出生入死的姐妹兄弟等在那儿,这次跟着伍钺青上京的有两女两男,都是江湖人士。

她昨晚独借宿在百花楼,是因为酒楼距离周役家近,二人通信许久,难得相聚当然有说不完的说,住得近才方便些。

跟她上京的几人都是机缘巧合凑在一起,在岭南追杀朝廷悬赏的通缉要犯,不打不相识的游侠。

伍钺青为了屠九,其他几人为了赏金,游侠也要吃喝拉撒睡,没有钱寸步难行啊。

通缉犯朝廷赏金一千两银,屠九这边自掏腰包再给两千,一共就三千两。

她们跟伍钺青来京城目的就是去京兆府要钱的,屠九的两千已经到手了,剩下一千五个人再分。

其实,伍钺青觉得朝廷忒小气了,那通缉的要犯不是一个人,是一伙人,加起来人头就有二十五个,才给一千两,拿命去搏的钱真不好赚,除了伍钺青剩下四个人都想着拿到这笔巨款退隐江湖了。

四个人里面,只有伍钺青在京城里有人脉,讨赏金的几人就推举她当老大,负责去把一千两从京兆府里要回来。

伍钺青当然义不容辞,毕竟江湖人士,大多都不喜欢跟官府打交道,她是姐姐要求去见识见识,周役算半个朝廷的人,她也不愿一直装避世,来了就去呗。

拿着岭南府开的路引,伍钺青乘马车到了皇城外,她把路引交给了守门的小将。

人等在含光门外,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就看到一位身穿官服的年轻男子匆匆走来,见她后端端正正作了一揖。

“伍姑娘,一别两月,别来无恙。”此人正是京兆府少法曹一一许典,这人还挺正直,没有他出面的话,她们五个人的功劳就给州衙门给贪墨了。

“少法曹,别来无恙。”伍钺青回礼,她也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人,在这位京官儿面前,更不会觉得胆怯什么的,于是她直接开口道:“许少法曹,我是来领取一千两赏银的。”

她的直白,反而让这位官居要职的青年更欣赏这个江湖女子,他笑道:“姑娘请跟我来,银票已经准备好了,就是有些文书要录。”

伍钺青点头,跟着许典进了皇城,屠九跟她说过,皇城是戏文里的天子堂,京官都在这儿干活,也就是治理天下。

皇城不是佛寺,不是园子,任由进去的人踏着轻快的步子,四处游览的地方,伍钺青一路眼观鼻口观心,只能用余光撇一眼,两侧连恒的碧瓦飞甍,高垣睥睨。

气派,她只想到这两个字。

许典领她走了一段,最后,进了一处建在二层高台上的府楼,里面的人都穿着和许典差不多的官服,他们正拿着册子在相互争执,文人争执也能吵得面红耳赤。

她看着新鲜,却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去探究,只是在廊下垂眼等着,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再笨的人设身处地,也懂得了。

许典其实不必把人带进来,只要让手下一个左吏或者小史,拿着文书核对伍钺青的岭南府路引,属实的话直接给银票,毕竟案卷里已经写得够清楚了,南鹰头目及同伙如今一并关在大理寺大牢中。

他带她进来其实有私心的,许典今年二十有六,家中早就数度催婚,不是京中的贵女不好,是他喜欢不起来。

她们或是灵动婉约,或是端庄大方,或是知书达礼,都挺好的,就是他喜欢不起来。

自请去岭南山高路远,路途艰险,许典一进岭南就中了南鹰的埋伏,被困一月有余。

终得伍钺青所救,同时救人的还有两位侠女,可他就独独对伍钺青心生好感,见之难忘。

这事儿没能瞒过父亲,许侍郎没想到自己儿子也有单相思的一天,哎呀,对方是个姑娘,可喜可贺啊。

许侍郎也不是老古板,他也担心自己儿子是不是被有心人蛊惑了,于是要许典在伍钺青来京领赏的时候,以公事为由带人进皇城让他看一看。

这也是许典领伍钺青绕过中书省的原因,他爹就站在窗后看着。

伍钺青不认得皇城里的路,前面许典怎么走她就怎么跟,那知道有一双眼睛,正以看未来儿媳的眼光看着自己。

“伍姑娘,这里就是一千两银票。”许典取来银票亲自交到她手里,接过银票的手比京中贵女的粗,长指上有大大小小的伤痕,但是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得很平。

“伍姑娘和几位义士刚到京城,不如我做东,请各位到太白楼一聚。”

接过银票,伍钺青折起来放到腰袋中,她刚想拿钱就走,没想到这位浓眉大眼,面净身长的京官,竟然提出来要请她们几个吃饭。

本来她们几人中,就有人说要不要请这位少法曹出来吃个饭,被伍钺青否定了,她们是民他是官,做不得那种攀附之举。

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要越过那条界。

现在,许典开口要请她们吃饭,伍钺青犹豫了片刻,第一次请人吃饭的青年偷偷留意着对方的神情,整个人惴惴不安的,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

但他不会气馁,要怎么讨女子喜欢,经史典籍上没有教,书到用时方恨少,他是不是应该读一读坊间的话本。

“少法曹为国,我们为私,哪能让少法曹请客,今夜我们几个在百香楼设桌,粗茶淡饭的,少法曹不嫌弃也来饮一杯酒啊。”肥水不流外人田,百花楼是姐姐的产业,而且太白楼的菜其实不太合适他们几个南方人的口味,相比太白楼盐重了,她们几个更喜欢百花楼和屠九别院的厨子偏甜的口味。

“那好,今夜几时开席,我定会到。”许典笑得如释重负,多了些许爽朗,他这人公事公办时肃着脸,威仪自生的样子,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带了几分难得一见的傻气。

“日落后开席。”伍钺青说道。

和许典辞别,伍钺青坐车马车回了屠九的别院,王凤、蔡小灵和魏氏兄弟等在厢房里。

看她顺利回来,都迎了上去。

伍钺青把银票展开摊在桌子上,几个人围着这张银票,有一种满足感:“以后都不用漂泊江湖了。”

“我让管家兑成一百一张的,大家分了。”伍钺青跟在老太君身边的时候,也学了一些理家的本事,学艺不精对于她个人来说是够用的了,在后来屠九直接揠苗助长的灌了她一堆经商的窍门。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她姐也没想这个妹妹大富大贵,就让她不这么笨就行了。

知道钱要抓在自己手里就对了。

大家都同意让管家兑成一百两面额的,她们要出外面钱庄去换,还是要给一笔兑资的。

在屠九的别院换了最好。

“还有,我在百花楼打算摆一桌,大家去吃一顿好的,我们救的那位许少法曹也去。”伍钺青招来管家,让他把这张一千两银票兑成一百一张的。

王凤和蔡小灵疑惑起来,伍钺青一向不赞同她们和当官的走太近,她们自己也觉得伍钺青说得对,官字两个口哪天会不会反咬她们谁知道。

怎么现在忽然要请吃饭了。

“你怎么忽然要请他吃饭?”她们问。

伍钺青无奈道:“他要请我们去太白楼吃,他真掏钱请客,我们吃得下么。”

“所以,不如我掏钱,大家吃得顺心些。”

几个人想到那位不苟言笑的大人掏钱请客吃饭,就算没吃到嘴巴里已经有了味同嚼蜡的感觉,伍钺青掏钱的话大家就没这么拘谨了,她做东她们都是客。

管家很快就把银票兑好了,伍钺青点清楚,每个人两张,钱的事儿两清了,她让管家把马车备好,自己要去一趟百花楼。

“你们准备准备,记得日落开席。”

几个人点头,目送伍钺青离开,她在这几个人中算是最见过世面的,结义姐妹又是天下第一富商,她们笨一点的听安排就成,多做多错少做少错。

别觉得普通老百姓笨,她们也有自己的一套处事之道。

伍钺青说要请京兆府的少法曹吃饭,百花楼的掌柜夫妇就明白要准备什么菜色和酒水了。

少法曹许典在京中也小有名气,这个绝不结党营私,一心缉私惩恶的清官。

在这个权贵和禁军校尉横暴的地方,在京兆府吃力不讨好的衙门里,这位少法曹一一许典,能游刃有余也是深藏不露的人。

更何况,他可是连宗亲纵奴伤人,都敢依法判决的许铁头!

深得民心啊!

掌柜夫妇觉得不必铺张浪费的烧菜,弄一桌规规矩矩的饭菜就成。

过来人老板娘问二姑娘:“姑娘初来乍到,请人吃饭,怎么不把周役公子也叫上。”而且还是请一位不曾婚配的男子,总是要顾及一下的。

“这也要请周役一起?”这事儿,和他没甚关系。

“那当然,你们二人关系不一般,问一问也是要的。”

“好吧。”

一个人和两个人太多不同了,伍钺青点点头,听了过来人的话,又坐上马车去了平城坊,曹伯在门外迎了伍钺青。

听说伍姑娘要和朋友吃饭,来问问小主子要不要一起去,曹伯立刻就让狗子去公主府问周役得不得闲。

周役听了,心里很想去,可爵爷命他今夜守着长公主,没有爵爷的手令周役不得擅自离开公主府。

他立刻借来笔墨,亲书一封交给狗子转达自己的歉意。

狗子离开公主府的时候,又被毒医撞上!真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

从狗子口中得知,伍钺青请客吃饭,伤心未好的毒医,决定去凑热闹,他脸皮厚若城墙,根本不理会狗子眼里的嫌弃,夺过书信就跑去找伍钺青了。

后话,毒医觉得那趟自己去,真的太对了!

毒医亲眼见证了什么叫做好女有人求,什么叫做兄弟被人撬墙角。

他看到许典那家伙频频对伍钺青暗送秋波的时候,毒医心底那股子自怨自艾淡了,他已经到了看不得人好,好了就忍不住小心眼嫉妒的地步。

名副其实的损友!!!

章节目录 第42章 许典会友 就吃饭这件事儿来说,江湖人的不讲太多规矩,贵胄子弟豪门世家太讲规矩。

这两南辕北辙的凑一起,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

许典站在半人高的铜镜前,已经换了两身衣裳还是不满意,他在衣柜里翻了一通,才发现自己的衣袍,都是正正经经的形制。

清一色的墨色襕袍,圆领窄袖,每一件都是瑞锦纹。

他已经枯燥到了这个程度?

以往许典倒也没注意过,现在注意起来了,衣服也不能马上赶制出来,真是恼人!

铜镜里的男子抱着双臂,浓眉紧锁,嘴巴抿成一条线,脸上写着大大的不满意,可再不满意自己千篇一律的衣裳又能怎样呢,临渴掘井只能渴死自己。

许典看着桌上的衣袍,又看了看屋外红霞一片,时辰不早了,说好的日落开席,自己去迟了就显得端架子,她们多是江湖人士,大多不喜与官宦交往,若不显得诚意十足,以后想要亲近就难了。

“哎~~”许典选了最新的一套衣袍换上,回头让母亲给自己做几身底色鲜活一些的襕袍,这沉闷之气快赶上庙里的和尚了。

许典的小厮看他一回来就闭门不出,以为公子又忙于哪一件悬案,都不敢贸然打扰他。

待许典换了一身新衣裳,拾到一番走出卧房时,守在门外的小厮看到这样的公子,险些惊得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家公子,竟然穿新衣了,小厮抬头望天,看看是不是外面下红雨。

没有啊,火烧云一片片的,红雨一滴都没见到。

“公子,你这是~~~”

许典整了整衣袖,笑道:“公子我要去会友,去备车。”

会友,小厮忍住了奔走相告的念头,规规矩矩的躬身推下去,一出院门,他撒腿就往夫人的院落跑去。

夫人啊!公子这个时辰不去办案,去会友啦!

天上下红雨啦!

许典会友的事儿,毫不意外的惊动了许夫人,儿子还未出垂花门,就被这位望子成亲的母亲给拦了下来。

“我儿~~。”端庄雅致,柳眉隋面的许夫人,欣喜的从抄手游廊上走来,她生来喜素,云髻上只别了一朵粉色绢花,几支白玉蝶发簪,一身联珠团窠纹的衣裙。

“娘亲,您也要出府?”许典以为母亲又要与其他官夫人闲话家常,他并不知自己的小厮像个天桥说书人一样,把赴宴的事儿全都告诉了许夫人。

许夫人笑问:“我听闻,我儿要去会友,是京中又有悬案?”

“不是悬案,是在岭南相识的游侠儿,今夜在百花楼摆桌。”

“是救了我儿的侠士?”

“正是。”

啊~~~,许夫人点点头,她猜得没错,随身婢女得夫人指示,钗裙流动捧上几份谢礼:“这是我准备的谢礼,这等大恩本该当面言谢,不若,改日我儿请这几位义士到府中,也让为娘的设宴款待。”

“我这听闻有三位侠女出手相助,我也不知她们喜爱何物,便准备了这几样,我儿看看哪个好。”许夫人又让婢女捧上六匹葡萄纹绯色锦缎,这是吴国来的锦缎,京中女子多爱吴锦。

还有三个彩漆锦盒,盒子打开,有绞丝玉镯一对,锦鲤戏珠珥珰一副,鎏金翠玉蜻蜓——玳瑁钗一支。

看到玳瑁钗上那栩栩如生的玉蜻蜓,许典目光流连,青翠的双翼上,玉质透亮,像她的名字,又像她的人——青青。

儿子那睹物思人的眼神,瞒不过许夫人,她心中暗忖:三位侠女中,有一位正是让她儿子单相思的女子咯。

“那六匹锦缎放到车上。”许典吩咐婢女和小厮,自己则合上了放着蜻蜓玳瑁钗的锦盒,他把锦盒揣在手里,轻咳一声避开母亲探寻的视线,跨出了垂花门。

目送儿子的马车离去,许夫人身畔的老妪感慨道:“夫人这会放心了,咱家公子不会与案卷厮守到老。”

许夫人看到儿子把锦盒揣怀里时,她差点就喜极而泣:“总算熬出头了。”

少法曹红着耳廓去赴会,百花楼里伍钺青看着和几个侠士熟稔攀谈的毒医,长叹一口气。

这家伙就这么不务正业的么,昨天蹭饭,今天也蹭饭。

长公主府却他一口吃的还是怎么了?

“毒医,待会儿莫发酒疯,不然宰了你。”想到日后,伍钺青把毒医揪到一旁,小声警告。

毒医佯装安抚自己受惊的小胸口,哼道:“还没成亲呢,就夫妻一体了,把刀拿开,我惜命还不成么。”

抽回短刀,伍钺青笑道:“算你识相。”

这两人无形的心灵相通,让毒医羡慕嫉妒恨起来,他待会儿就要点贵的不点对的!

正席安排雅间里,百花楼的掌柜夫妇忙着布置,偏厅里几个人围坐在桌旁,吃着炒花生喝着热茶热酒的十分快意。

王凤她们对毒医这种道上的朋友不见拘谨,大家说话都不怎么讲究,偶尔漏几句下里巴人的话,也不会冷了场面。

其实,毒医在公主府里也闷得慌,周役这小子回了公主府整个人就规规矩矩的更像块木头了,爵爷又像夜叉似的压着他给长公主续命。

真是苦不堪言,苦不堪言啊。

他溜出来也不全是情伤所致,真的呆不住啊,锦衣玉食的牢笼,谁喜欢。

伍钺青没加入几人,她做东就得看着雅间上菜,蒸鲈鱼两条,酱肘子冷盘,烤羊腿,羊肚子焖鸡,腌芦菔一碟,胡饼,羊羹,菹齑鹿肉,八个菜感觉差不多了。

又不是请皇帝吃饭,不用把桌子摆满:“差不多了,许典人到了没有。”伍钺青问了守在门外的小二哥,他隔一段时间下楼问一次跑堂的,看到少法曹的马车没有:“再去问问,不然菜都凉了。”

“哎,小人这就去。”小二哥转身下楼。

窗外的夕阳像个被吃了一半的蛋黄,其实时间还有,就是毒医这家伙一进来,就让伍钺青紧张起来,总觉得是不是还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儿。

“琴姐,大哥,你们还上什么菜啊,够多了。”看着二位掌柜又捧着两盘菜进来,伍钺青连忙过去阻止,吃不了这么多浪费啊。

琴姐把炙雁搁下,说道:“不够十个菜,说出去百花楼在京,哪还有立足之地。”

“二姑娘不懂,这京中摆席是有规矩的,少法曹是官儿,在寒碜也得凑够十个菜宴客呢。”大哥向伍钺青解释道,不是他们铺张浪费,而是规矩就是规矩。

这吃饭的规矩,伍钺青不怎么喜欢,可大哥说得对,强龙不压地头蛇,规矩就是规矩,这里不是泯城,更不是屠九的别院,她得适应这样的排场。

噔噔,噔噔。

小二哥又跑了回来:“二姑娘,掌柜,少法曹的马车过坊门了。”

伍钺青闻言,走到了偏厅里,环视众人说道:“人来了,赶紧拾到拾到。”

这满桌的花生壳,没眼看啊。

王凤她们一听许典来了,即可就拘谨起来,把新衣上的花生屑拍干净,整好衣冠发带,一个个严正以待的跟着伍钺青下楼接人。

蹭饭的毒医也跟了下去,他听闻过这位许铁头的轶事,真人没见过,这下总算能会一会了。

琴姐夫妻和伍钺青一行人等在百花楼门外,这里迎来送往的都是常事儿,百姓看一两眼就走也不驻足凑热闹。

许典的马车上,有侍郎府的饰物,天子脚下别说侍郎了,公主的座驾老百姓都见过,认得避开就是了。

“公子,咱到了。”小厮停下马车,敲了敲车门。

车内的人应了声,推开车门走下马车,看到众人等在门外,许典抱拳道:“许某来迟了,请各位海涵。”

“太阳都还挂着半边,少法曹来得刚好,请进。”伍钺青跟屠九学了几月,待人接物总算还能装出几分游刃有余的样子来。

身后的王凤几人跟着附和,她们其实也没甚想要寒暄的话要说,鹦鹉学舌错不了。

今天,二姑娘做东,琴姐夫妻就只是跑堂的,除了笑脸迎人,端茶送水,其他的话不需多说,事儿也不需多做。

众人进雅间的档口,伍钺青扯过一脸看好戏的毒医,低声说道:“你要给我好好表现,我就把你师姐在泯城给我治病的经过告诉你。”

师姐!泯城!治病!

师姐两个字就是毒医死穴,一点他就投降:“你见过我师姐。”

伍钺青点点头:“不然你以为我短短几个月就重出江湖是拜谁所赐。”

世间医者千千万,人外有人的也多,毒医的师门并不自诩天下无敌,他的师姐也是如此,伍钺青能迅速康复,毒医想的是屠九有钱能使鬼推磨,找到了比自己医术更高的医者,只是没想到这人是自己的师姐。

“好,一言为定,我给你好好撑场子,你就把师姐的在泯城的事告诉我。”

“一言为定。”伍钺青和他暗自击掌为盟,见过毒医耍酒疯,她为今之计就只能用医鬼的行踪来做个交易,让他好好的呆着。

出来会友吃饭,就不必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进了雅间,许典发现了一张新面孔——毒医。

“这是我在京城的朋友,与我有救命之恩。”伍钺青给两人引荐:“这是京兆府的少法曹——许典,我们大家在岭南相识。”

“幸会。”毒医作揖。

许典回礼:“幸会。”

“大家坐下来说,坐下来说,琴姐上饭了。”伍钺青直奔吃饱喝足上去,她看得出除了毒医这厮,其他人在来之前应该都没吃东西。

王凤她们是紧张的,至于许典他应是从京兆府出来,回府换了一身衣裳就来了。

只是伍钺青想漏了一点,许典饿着肚子不假,只是并非换了一身衣裳马上就过来,他午后以私事为由,向上司法曹告了假,处理完手头的案卷就提前回府了。

章节目录 第43章 周役的墙角 这顿观音请罗汉,吃得尚算宾主尽欢,有毒医这个百晓生在,许典和江湖中人之间尴尬的气氛降到最低。

为了师姐,他可算是十分卖力的,弄得伍钺青有种罪恶感,好像自己欺负人了。

好在这种感觉,在想起这人发酒疯的样子后,就像狂风扫落叶,荡然无存了。

“少法曹,说说看,你当初怎么惩戒哪个纵奴伤人的宗亲,我们道上都有听过这事儿呢,大家都竖大拇指说您是少年青天。“毒医不谈政事,都拿坊间传闻起头,在坐的都听过不少,跟着起哄附和要听亲历者怎么说。

毕竟,天桥的说书人,可没少拿这事儿来挣钱,添油加醋的太多了。

一板一眼惯了的许典,感受着在坐诸位的目光,打在自己身上,比三堂会审还让他紧张。

世间男子都想在心仪之人面前表现一下,许典也不能免俗,只是······

要他陈述案情可以,要他说得声情并茂,引人入胜,许典真恨自己没看过话本。

又是那句书到用时方恨少。

他把话在肚子里,九转回肠一通润色,说出来还是干巴巴的,亏了有一位能言善道的在,化解了众人的尴尬。

毒医那张嘴,伍钺青都想夸他,真是舌灿莲花,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你们说,那些个宗亲,咋就这么坏,都说好竹出歹笋,看看长公主,在看看那些个宗亲。”毒医这一对比,那些不懂朝堂纷争的江湖人就听明白了,可不是么,长公主多好,咋就摊上了这么一大家子的亲戚。

看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皇帝老儿也不例外。

“少法曹你说,长公主那时听了这事儿,怎么说的。“毒医又把话头还给了许典。

“长公主说了四个字:秉公执法。“

“少法曹当时,是怎么面见长公主的。“长公主不理朝政多年,就连当时的陛下都有意袒护那几位宗亲的,结果,这位许铁头耿得很啊,直接带着苦主写的血书,冲进了长公主府。

毒医对许典是打从心底的佩服,这等于忤逆圣上!驳了皇帝老子的面子,还定了他一帮亲戚的罪!

许典苦涩的笑了笑,他当时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初生牛犊不畏虎,京兆尹命人将这一根筋儿的看守起来,不准他继续为苦主击鼓鸣冤。

那时的许典也被宗亲龌龊的手段惹火了!他就不信天下就找不到一个说理的地方。

若不能为民请命!要这身功名何用!

还不如回家种地!

“我当时就想,舍得一身剐,豁出去了,我闯了公主府八次,长公主见我如此坚持,才在三堂会审当天到了大理寺旁听。”

几个人听了,纷纷对这位许铁头钦佩不已,若非他肯舍官一搏,那被打断双手的苦主,只能认命了。

人家是皇亲国戚,你是平头百姓,怎能一样。

圣上亲政后,对赵氏宗亲松了管束,惹来了不少民怨,怎奈长公主也年迈,幼主正直壮年,她能主持公道的时候不多了,老百姓心里有怨,又无处申冤,出了这么一个不畏强权的好官,百姓自然是拥戴的。

许典此举,也算是断送了他日后的前程,陛下不会升,也不会贬他,就把他留在京兆府里,当个门面也罢。

执着于惩恶扬善的许典,在闯进公主府之前,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个结果,他不后悔,只要不撤他乌纱帽,许典就会一直这么坚持下去。

伍钺青清澈的目光盈满了敬佩,她抱拳由衷地说道:“得官如此,百姓之福。”

王凤几人也深有同感:“百姓之福。”

“我们敬少法曹一杯!”毒医举起酒杯,被许典刚正不阿感染的几人也跟着举起酒杯。

许典腼腆的举杯相应,一一和大家碰杯,轮到伍钺青的时候,他面颊潮红,像喝醉了似的:“伍姑娘,有你们这样的侠义之士,也是百姓之福。”

吃饱喝足,也到了各回各家的时候。

伍钺青让马车先送王凤她们回别院,毒医还拉着许典在一旁闲话家常。

送走了人,伍钺青转身去与许典话别,她今日奔波也累了,肩膀酸痛酸痛的,只想赶紧送走剩下的两人,洗漱一番睡大觉。

她仍留宿百花楼,只因明日还有事,百花楼距离皇城近,跑起来方便。

“少法曹,天色不早了……”毒医识趣的别过许典回楼里去了,留下做东的人送客。

“伍姑娘,这个是谢礼。”腼腆的男子捧着一个锦盒,送到了心仪的姑娘面前,他也喝了几杯新酒,酒气蒸腾上来,氤氲了清正的目光,原本眸中藏着的的爱慕之意被熏得波卷浪涌。

酒壮人胆,此话不假。

伍钺青看着人,疑惑问他:“刚才不是送过礼了?”那几匹吴锦,可不便宜,屠九说这吴国的桑蚕最好,织工更是一绝,许典送她们的是寸锦寸银的北吴锦。

南吴锦是贡品,御用之物,行话寸金寸锦指的就是它。

“这是送给你的。”许典捧着盒子,殷切的看着她,神情期许。

看着他手捧的盒子,伍钺青出了会儿神,也不知道怎么的,她忽然明白了,这份只给她的礼,代表了这位男子怎样的心意。

“我不能收,许典,我定亲了的。”她婉言拒绝了一份爱慕。

许典听到她说自己已经定亲,脸上浮出了淡淡的笑意,浓卷的睫毛一颤一颤的:“青青姑娘,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姑娘这般好,多我一个仰慕之人又有什么。”

她真是聪慧,一下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她也是直率,看穿了便马上婉言谢绝,正是如此表里如一,直率大胆才让他见之不忘。

一方面,许典惊讶她定了亲,又欢喜自己的心意被心上人察觉,虽被婉拒可他并不觉得失望。

既然只是定亲,那也是男未婚女未嫁。

他不介意。

正如他说所:君子好逑之。

伍钺青认真道:“我不是三心二意的人。”

“人心难测,寻常百姓家还有货比三家的说法,青青姑娘莫要过早做决断,日久见人心不是么。”

“若他日,许某真的不如与姑娘定亲的那位公子好,这份礼也可当做贺礼收下即可。”许典可谓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不知与心上人定亲的是何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他办案无数,人心叵测比比皆是。他不会恶意揣测那位男子以抬高自己的身份。

常言道,日久见人心,多等片刻,多一个选择对于女子来说很重要,毕竟对方是要托付终身的人。

世道人心,女子就是比男子艰难的。

许典那句人心难测,勾起了伍钺青蚀骨焚心的痛苦回忆,她欢脱几个月,差一点就把萧昘这个人抛在脑后了。

萧昘,成了她心里挥之不去的隐忧。

人心叵测,她现在知道周役是好人,以后呢,没有人知道。

所以屠九在妹妹的婚事上绝不松口,婉拒了周役立刻成亲的提议。

屠九想让她等一等,看清楚人。

“收下吧。”许典把锦盒往她手里送了送。

“好。”伍钺青思虑再三,还是接过了许典手里的锦盒,略显疲惫的面孔上浮起清浅的笑容,她食指摩挲着锦盒的两角,心里左牵右扯的,有些难受。

毒医在二楼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听进耳朵里,心想:他的兄弟情路坎坷咯。

这位来挖墙脚的,也不是凡人啊。

此时,心上人被人惦记上的周役,正陪着服药后的长乐长公主说话,当年力挽狂澜救国救民的英雄已经迟暮。

三千青丝变白发,垂垂老矣。

“爵爷走了么。”药有安神作用,长公主喝了之后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她披着似火的红狐裘皮,依在瘾囊上,眼眸低垂,苍老的手撑着面颊,似在假寐。

“爵爷回书房了。”周役回答。

“越老越孩子心性,半句不好听的都说不得。”长公主难得埋怨人,她的驸马,她的丈夫,最近好像喜欢上了和她置气。

为了一句话,都能气半天。

长公主对爵爷是有些愧疚的,年轻的时候过于苛责自己和身边的人,临老临了也就狠不下心。

而爵爷对长公主,几十年如一日的细致入微。

寝殿内不许燃香,长公主不喜药味,爵爷就让人送来各种果子,摆在案头让长公主闻香静心。

今天,摆在银刻莲花果盘里的果子,周役叫不出名字,只看它青色的果皮,光滑如缎,闻着有异香,能安人心神。

室内静默了一会儿,周役听长公主呼吸绵长,以为她靠着软垫睡过去了,正想招侍女去转告爵爷一声,他才扬起手,一侧的长公主倏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苍老的眼睛,目光锐利如昔,洞若观火。

“周役,昌平最近是不是又和宗亲搅和在一起了?镇西将军府送去的男宠她可还满意否。”她的声音一扫倦意,又恢复了那股子久居上位的杀伐果决。

周役单脚跪地,沉声道:“如殿下所料,镇西将军府把厚礼送到帝陵后,宗亲的长老就同意和将军府义亲,昨日,已经选好族中适龄的女子,与将军府的公子婚配。”

这份厚礼,正是失踪了几个月的萧家三公子,应该称呼他为谢家的遗孤。

贵三带着谢昘求医途中,就被将军府的人带走了,谢家那三位表叔,迫不及待的想要讨好赵氏宗亲。

谢昘在昌平公主手中,不过是被权贵当成了一件玩物,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这事儿周役没有告诉青青知道,谢昘也好,萧昘也好,对于青青来说,最好就是老死不相往来。

章节目录 第44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长公主清醒的时辰很短,作为上位者,她一直是敏锐的,但人不能不服老,大多时候长公主似乎遗忘了朝堂和晋国的重担,想起的都是年轻时的旧事和旧人。

寝殿之外,一位鬓法斑白,玄衣玉冠的老者,一直站在廊下,听着屋内妻子偶尔清醒的对话,知道时日无多,她自己倒是洒脱得很,把府门一闭,连亲儿子都可以不见。

周役退出寝殿,看到爵爷独立寒风中,他上前行礼道:“长公主已经安歇了。”

眼前这个青年与他的孙儿一样大,也曾养在自己身边,现在都是青松玉树之姿,丹心不改的却只剩下周役一人,爵爷心中频感凄薄,皇家血脉多是冷情冷血,权势早就蒙蔽了他子嗣的双眼。

他们变得谄媚,虚假,若只为驸马,爵爷自然欣赏她的子女精明过人,长袖弄权。

可妻子与自己都老了,老到今日不知明日事,念几分血脉相连的亲情,都成了天下最难求的事儿。

可怜啊,锦衣玉食戎马半生,落得孤苦无依的下场。

“我那个小儿子,近日忽然生了孝心,懂得来给他双亲请安问好了。”爵爷不屑的笑容随风而逝,明润的眸子看着菱花窗里,那抹朦胧的身影。

他这一生都为她做尽,到头来还是不懂她心里想什么,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爵爷还是想知道枕边人,有没有为他心动过,片刻也好,他都不枉此生。

两人成亲数十载,育有两子一女,临了仅存一人一一阴平郡王,还是个背心离德的孽障,他面露讥诮,苍老的眼眸低垂,流过一丝杀机。

数十载的权谋心术,让这位驸马清楚,幼子一步一步走上嗜权弄政的不归路,养儿怎不知儿心肝,阴平郡王聪慧有余,却心胸狭隘,与那些赵氏宗亲一样不堪为君。

一心想着排除异己,而不是兼容并收,怎能为君,她和他的幼子,看来命不长了。

妻子只要一清醒过来,那么等待这个孩子的,只有死路一条,为了晋国的恒安,妻子可舍的太多,不差幼子这一个。

“周役。”爵爷唤他。

“属下在。”阴平郡王自长公主闭门谢客始,忽然锋芒尽收,开始往公主府走动请安,就算郡王不能来,郡王妃也会带着几个儿子女儿来给奶奶请安。

帝王之家,仅存的那点母子之情,不知怎地如雨后春笋,自泥土里冒了出来。

孝悌之事在前,阴平郡王真打得一手好旗,最是无情帝王家,他不信这位郡王还剩几分真心在。

“选个好日子,把心上人带到我们二老跟前,晋阳我指望不上了。”他也老了,晋阳远在封地,想舒舒坦坦看小辈成家立业,如今也成了奢求,主动靠上来的别有用心,老三那几个孩子类其父,亲近不得:“你退下吧。”

“是。”

周役退到院外,他惘然地看着爵爷推门进殿,这位驸马形影消瘦,人到了迟暮之年,也不能安享儿孙绕膝。

他想起了儿时晋阳还养在爵爷和长公主身畔的岁月,这位老者脸上一直带着宠溺的笑,与寻常人家的阿翁一样,紧紧跟在孙女脚后闲操心。

晋阳顽劣,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长公主严苛有赏必有罚,爵爷心疼孙女总瞒着妻子收拾烂摊子,经常帮着孙女扯谎,偷偷和晋阳在长公主背后对小暗号。

一旦东窗事发,惹得妻子大为光火,祖孙二人低着脑袋一同被训。

十年前的爵爷,也曾有过轻松愉悦的时候。

自孙女回封地后,他万般不舍,也只能卸下了那溺爱小辈阿翁的身份,又重新回到了长乐长公主驸马的位置。

面对的是,儿子反目,孙儿居心叵测。

身边不再有可亲的人,或许,这也是爵爷把周役调回公主府的缘由。

他与长公主都太孤独。

满腹心事的周役回到了平城坊,已经是天光微白,坊内卖炊饼和羹汤的小摊子摆上,火膛子红彤彤的,灶上的铁锅里汤汁翻滚。

香味四溢。

周役想着,日后买一份与青青尝一尝,京城里有好多卖炊饼羹汤的地方,每一个口味都不一样。

他都想和她尝一尝。

念着心上人,男子愁眉舒展,爵爷与公主一生太多牵绊,他所求不多,与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儿女绕膝。

过最平凡人的日子,忧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心烦。

“周役,我滴好兄弟呀。”一进门,毒医嚎那嗓子,让回家的男子一阵恶寒。

毒医横在周役的卧榻上,翘着二郎腿,还穿着昨日的衣衫,周役摇摇头不理他,拿起脸巾铜盆去打水洗脸,不和这一日三癫的家伙计较。

屋外草木上结了一层冰霜,微白的一层,井口上也落了霜,星星点点。

周役放下水桶,听木桶哗啦入水,他才转动把手,收搅麻绳,咯吱咯吱的响声在清晨的水井旁响着。

“我说,兄弟,你昨晚不去真亏。”毒医趿拉着鞋子,吊儿郎当的靠在廊柱上,口气像是周役错过了西市大街清货贱卖。

提着桶把水哗啦啦倒入铜盆,周役被他烦得冷了脸,就把剩下的水往廊子下泼。

“哎呀!周役,现在就恼了?待会儿还有你更恼的,要不要听?”毒医笑嘻嘻的躲开轻溅的水花,又贱又欠揍的绕着柱子转了圈。

周役当他又抽了,掬了一把铜盆里冰凉的井水,泼到脸上搓了搓。

这家伙!待会有你着急的时候!毒医啧啧抱着双臂,蹦跶到了这人跟前,崭新的千层底有青砖不踩,反而踩上湿水的黄泥地上,周役拭掉眉睫上清冷的水珠以,在凉水里揉搓脸巾。

他双手脸颊被梁得发红,奈何男子阳气旺盛,心火旺得很,并不觉得冷。

“我说,那少法曹许典,哎哟,偷偷送了伍钺青一支玳瑁发钗。”

“那钗头上的翠玉蜻蜓,栩栩如生,没想到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讨好起女人来,也挺有一手,青青情情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总喜欢夸大其词,毒医这会儿难得照实说了,可听到周役耳朵里,就觉得这癫人在夸大其词。

周役拧干面巾,擦去脸上的水珠,笑道:“青青不是三心二意的人。”

“哎,你不去问问你的心上人!哎,你不吃味!”毒医看他把盆里的水浇了花,不为所动的回屋去了,一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样子。

嘿!

章节目录 第45章 执刀捕快 周役眯了一会儿,起身换了衣衫就去百花楼,他思忖再三,还是决定要和青青说谢晟的事儿,他不想对青青有所隐瞒。

牵着枣子出了平城坊,午时的街上人来人往,小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自东西市出来的车马载满了天南地北的货物。

商贾云集,熙熙攘攘,往来络绎不绝。

到了百花楼门口,周役把马儿拴在立柱上,一进门老板娘就看到了他,笑脸盈盈的走过来。

因是屠九的产业,走漕运的商旅都喜欢住百花楼,一二三层的食客都坐满了,后院的厢房大概情况也差不多。

“周公子,你来找二姑娘,她今天去京兆府办事。”琴姐说道。

“京兆府,出去多久了。”周役问。

琴姐看了看漏壶,算了一下才回道:“一时二刻前出的门,她今天就去一个地方。”

“那在下去皇城外等她。”

“周公子是有事儿找二姑娘罢,要不这样,你若在皇城外没遇着人,免得你俩苍蝇乱撞,申时三刻前姑娘回来了,就让她去平城坊找你,这样行不。”琴姐提议,其实也是过来人的经验,免得两人错过,约定个时间地点,让旁人带一句话的事儿。

酉时就太晚了,琴姐可不会让二姑娘去周役宅子里,免得人说闲话。

“那就多谢大姐了。”周役也觉得这样很好。

“不谢,不谢。”琴姐送走周役,就上楼招呼南方来的商贾,她这儿就是个联络地,大家聚在这儿互换消息。

京兆府今天比往日热闹些,并非说平日里案卷就少,事情少,而是,今天京兆尹新招了几个人进来。

老面孔看多了,来了几个新面孔,大家都新鲜。

“老郑,哎,别走啊。”左少尹喊住抱着卷宗匆匆走过的老郑,他是许典手下的一位左史,也是京兆府里的老实人,无心名利就想兢兢业业的在位到老。

被叫做老郑的左史,五十上下年纪,长脸嘴上有两撇胡子,短眉圆眼,一派随和。

“李少尹。”老郑向李少尹作揖,对方点头致意。

“伍执刀,这位是老郑,老郑,这是大人给你们拨的执刀一一伍钺青,你们那儿妇人的案子多,原来执刀都是男子,多不方便。”李少尹年过四十,总领府中人事,美须公一位,左右逢源人脉很广,下至贩夫走卒,上至内宫宦官,他都有结交。

这次伍钺青进京兆府,就是这位左少尹保举的。自然是看在屠九的面子上,妹妹不适合经商,继续流落江湖,她是不答应的,两人折中选了一个,就是去京兆府当执刀捕快。

花前月下,行侠仗义两不误。

老郑见过伍钺青,岭南府南鹰的案卷就是他抄录的,是位武艺高强的侠女,他向伍钺青客气一笑:“伍执刀,叫我老郑即可。”

“以后还请同僚们多多指教。”

“老郑,你就带她过去,和大家熟悉熟悉,我还有急事要去中书省一趟。”李少尹也少摆官威,把人托给老郑,甩甩袖就大步离开了。

伍钺青跟着老郑走了一段抄手回廊,又来到昨天的许典审查案卷的地方,其实她刚才已经跟着李少尹在附近走了一遭,除了京兆府的独院,还到武卫,右卫,司农的院子串了一趟门。

她初来乍到,李少尹也说得不多,就是告诉伍钺青这是干啥的,认认路就成了。

屋内的人和昨天一样还在为某事争执,老郑轻车熟路的带人走了进去,法曹陈老又病休了,京兆府里的鞠狱定刑,督捕盗贼,州郡司法这些大事小事再度丢到少法曹许典头上。

本来京兆府并无少法曹一职,许典怒闯长公主府后,陛下面上给了赏赐,并升任许典为少法曹,位居法曹之下。

明升实贬,同僚都知道许典恐怕是要在少法曹这位置上坐到致仕。

法曹陈老年事已高,仍霸着官位,并非贪恋权势,他早有致仕的念头,并多次举荐合适的人继任,奈何陛下屡屡驳回,陛下想安排的人选,陈老一眼就看出都是拜恩私室,背公营私之徒。

陛下这分明就是想对许典挟私报复。

陈老索性就不辞官,一月二十五日病着,若非上次许典自请去岭南追捕南鹰,他也不会到京兆府坐堂。

这许典一回来,陈老又病归。

“少法曹,李少尹拨了一位执刀捕快到咱这儿来。”老郑把案卷放到架子上后,他伸手引伍钺青站到自己身侧,转身向埋首卷宗的许典禀报:“这位就是新来的执刀捕快。”

许典驻笔,抬起头看向老郑,余光瞥见身穿捕快服的伍钺青,震惊的眨了眨眼,他搁下笔转头认真的看着她。

“姑娘是??????”他没看错,确实是伍钺青。

“李少尹保举我进京兆府当了执刀捕快,少法曹手下正缺一位女捕快,少尹便让我来了。”伍钺青向许典规规矩矩的行礼,她昨天没和许典说自己今日上任,就是怕他觉得自己请吃饭是攀附关系,对他有所求:“日后还请少法曹多多指点。”

更让人为难的是,那支玳瑁发钗,她昨晚说了,会让现在更加尴尬。

放到他手下,女捕快。

许典愣住了,他破天荒的觉得假公济私是好事儿,沉下脸强忍住嘴角上扬的念头。

书案前老郑和伍钺青两双眼都看着他,怕太过泄漏自己雀跃的心思,许典急忙垂下眼帘,掩嘴咳嗽了一声。

“那姑娘先熟悉一下,本官事务繁多,就由老郑领你去与大家打个照面。”语毕,许典佯装事务繁忙,继续伏案阅卷,他把欢喜得微颤的手藏在了官服的大袖里,嘴角偷偷的翘了起来。

司法阁里就许典一个还是在室男,这么个大姑娘当执刀捕快,老郑晓得男女之防,也不多说什么,毕竟伍执刀是位女子,说太直白了人家脸上挂不住,他领命后带着伍钺青和大家一一打了个照面。

伍钺青,先是江湖侠女,又缉拿了悍匪南鹰,在司法阁里也算是熟人了,众人都觉得她是义士,今后大家都是同僚了,一同在京城中督捕盗贼,有了她这样一位武艺高强的执刀,真是如虎添翼。

他们大多是文官也是男子,遇上女苦主或者女犯人,几个大男人动手也不是,不动手也不是,现在这些都可以交伍钺青来办,真是太好了。

许典公事公办的样子,让伍钺青暗自放下心,同僚们都很随和,她觉得自己开始第一步尚算顺利。

目前来说,一切都还好。

章节目录 第46章 新丁入京兆府 作为司法阁的新丁。

因许典这边不兴请客吃饭的风气,伍钺青不必挠破头想着要怎么在酒桌上招待同僚。

把她放到许典手下,李少尹恐怕也是有一番思量的,伍钺青毕竟是江湖中人,直来直去惯了,放其他人手下恐怕不合适。

她这半天就熟悉了一下司法阁上下都有些什么人,谁是做什么的,伍钺青头上还有一位总捕,下了新丰剿匪,其他捕快都在巡街也见不到面。

老郑只好领着人去其他官署走动一二,算认认脸罢,可人太多伍钺青有些记不过来,走了一遭后,心里忍不住想:真不知道那些官爷是怎么把人都认全的。

上上下下,这么多号人。

当官,也是不容易的啊。

因无人领伍钺青去巡街,城中官府皆未时四刻退衙,如今未时二刻已到,许典准伍钺青先行散值,明日应卯不可迟到便可。

能早走,伍钺青紧绷的心放了放,感激的拜别少法曹和同僚,快步穿过皇城,走出了含光门。

说起来,她还是有些怕的,自己长这么大,只遇到过官,还没当过官,虽然是芝麻绿豆的小吏,也是一脚踏进官场了。

当官比剿匪杀人还让她心口砰砰跳,人站在含光门外,前面就是南北大街,人来人往多是贩夫走卒,扑面而来的是平头百姓熙熙攘攘的气息。

一墙之隔,这里与皇城有天壤之别,她长吐一口气,正要走去找车夫,忽然有人从侧边伸手拍了她肩头一下。

“青青。”

伍钺青转头去看来人,午后的光阳落在他头上脸上,让周役看起来金光闪闪的,鼻尖还有些油腻腻的感觉。

“你怎么来啦。”她笑着取出帕子交给他,这人赶什么这么急,弄得汗津津的。

周役接过帕子,他策马从承天门大街过来,哪怕是立冬了,策马也弄得一身细汗:“我怕你先走了,就加快了脚程”辛好他等了一会儿就看到她匆匆自含光门出来。

她脸色带了几分紧张和拘谨,周役以为她在京兆府遇到了麻烦:“真要遇到难事儿,可以和我说。”

“难事儿,还真有一件”她还没有和周役说,自己在京兆府当执刀捕快的事儿呢,现在开口正好:“周役,我现在是京兆府的执刀女捕快了,以后咱两就不用分隔两地,只靠鸿雁传书了。”

听她这么一说,周役惊讶的抬眼,看着伍钺青一身灰色的捕快衣衫,腰上悬着一枚木牌子,真的是京兆府执刀捕快的行头。

“你真的留在京城不走了”他哑声问她。

“对啊,周役,你欢喜么。”伍钺青两眼莹莹发亮,她期待等着心上人雀跃不已的反应。

周役一把捞住她的手臂,带着人拔腿就跑,他们进了一个坊门,避开了来往的百姓,伍钺青被他拉着一路跑,眼前的景物迅速变换,她还不熟悉京城,都不知道这人要带自己去哪儿。

随着眼前一暗,周役带着人进了一处小弄,这里有不少杂物堆砌,他把人往隐蔽处轻推,伍钺青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被这人紧紧拢入火热的怀里。

两人砰砰砰的心跳隔着衣衫相互呼应,周役侧脸贴在她的额上,急促的呼吸打在伍钺青的耳廓上痒痒的,热热的。

“我很欢喜”他还以为过不久又要分离,两人要等京城里的事儿都完了,才能好好的日日相对,两地相思之苦真的太难熬了,他一静下来就忍不住想她:“很欢喜的。”

伍钺青揽住他劲瘦结实的腰,脸埋在他肩窝里:”周役”

“嗯。”两人亲密无间的在这无人来往的巷尾里相拥,周役感觉胸口被人推了推,他以为自己勒疼她来,于是松开手。

伍钺青退开小半步,揪着他的衣襟犹豫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对上周役浓情融融的双眸:“周役,低头”

“嗯?”周役疑惑的回视她。

“低头。”她嗔了他一眼,咬着下唇,扯了扯他的领口,周役乖乖低下头,并垂下眼帘,她凑过去能看清他颤动的睫毛。

周役对亲近的认知还停留在抱,牵手,共乘上,他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扑在自己鼻翼,微微掀起眼缝偷看,是青青放大的面容。

忽然他嘴上一软,温热的感觉一触即离,周役睁大眼,熠熠生辉的凝着她,伍钺青看到这人黑色的眼眸里全是自己的倒映,她不知自己脸红没有,但周役不止脸红了,整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一样。

“青青。”

伍钺青眼前一黑,男人的脸倏地覆了下来,她迎了上去抱住他汗湿的脖子。

午后,小弄里。

一对青年男女在亲密无间上又进了一步,待两人气喘吁吁双唇微肿的分开,都不知外面过了多少时候,周役踏出这一步后,像是打开了一扇大门,抱着心上人,吻落在她发顶上,然后是眉梢,眼帘,鼻尖,又落回了双唇上。

她扬起微酸的脖子,启唇迎上周役越来越热烈的纠缠。

直到夕阳西下,伍钺青握拳锤了锤这家伙厚实的背,锤了好几次,他才堪堪松开自己,夕阳余晖光洒在小弄里,周役不满的盯着她瞧。

“回去了。”伍钺青嗔他一眼,摸了摸热热的双唇,好像真的肿不少,再亲下去明天就没脸见人了,她还要到京兆府任职的,里面的都是拖家带口的,一看她的嘴巴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我明日还要到京兆府任职的,你要我顶着这样的去么”她食指点了点嘴巴问他。

周役垂眸,看着她两片莹润的嘴唇真的肿些,下唇还有自己不小心咬出的痕迹,看到那一抹红痕,男子的黑眸暗流涌动,她明日还要去京兆府的,哪里多是男子,想到有自己以外的男子,会看到她这样俏丽惹人的容色,周役强忍住了别样的心思。

“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伍钺青感受到抱着自己的男子平复了呼吸,他放开自己改成牵手,入冬后天色暗下来得比较快,她看了看眨眼就暗的天际,摇了摇他的手说道:“走吧。”

握紧掌心里的素手,周役点了点头,牵着人走出了小弄,街上来往的百姓少了,这坊并非酒肆林立,歌舞不绝的地方,住在这儿的都是寻常百姓,他们对视一眼,加快了步伐走出了坊门。

章节目录 第47章 黏糖周役 夜凉如水,微风迎面,一下就吹散了两人面颊上的热气,他们走回南北大街,才发现一个人把车夫撂下了,一个人把枣红马撂下了。

伍钺青提议两人在这儿分开,可周役不同意,他跟着伍钺青找到了百花楼的马车,车夫焦急的等在原地。

看到二姑娘平安无事,他满嘴阿弥陀佛,伍钺青扯了个谎,车夫也没有多想,周役又接话说事儿还没办完,让车夫先回百花楼去。

伍钺青偷偷在背后拧了这家伙一把,周役不为所动,等车夫驾车走了,他厚着脸皮又牵着人去找马。

“我们一起骑马回去。”他解开枣子拴在石柱上的缰绳,拍了拍马鞍笑道,笑得那是人畜无害的。

伍钺青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踩上马镫翻身坐上马背,男人紧跟着也坐了上来,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搂着人的时候,比过去多了几分黏腻的感觉。

实在是??????

让人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两人骑在马上,他把人拢在怀里,周役没忍住,隔三差五啄一下怀里的心上人,他调转马头往更僻静的街道走,伍钺青掐了几把这人皮糙肉厚的手背,让他克制一下。

“周役,你说,这芝麻绿豆的小吏,是不是也要奴颜媚主的伺候着顶上的官儿。”

“不用,京兆府里的法曹与别不同,你做自己就好。”许典这人不讲什么官场陋俗,只要不违法,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周役觉得比起其他人,做许典的属下,对于青青来说更轻松些。

不过,这位少法曹,似乎对青青不是简单的欣赏!

毒医那番话,终于姗姗来迟的上了周役的心。

“我还是收敛些好。”到底是不同的,看人脸色行事她虽然不精,也不至于傻得不知道对方是喜事怒,伍钺青觉得万事开头难,过些时日大家都熟了就好了。

“青青,那位少法曹,是不是对你不一样。”周役勒住缰绳,停了下来,他们正停在河边,流水潺潺不舍昼夜。

伍钺青一早就料到毒医这个大嘴巴,一定会在某个地方偷看的,其实她也打算今天就告诉周役,关于玳瑁发钗的事儿。

“他说,只要你比他好,这只玳瑁发钗就当做送给我们的贺礼。”她吃一堑长一智,有些话不能说太满,有些许诺要看清楚了人再给。

这只发钗能不能成为两人的新婚贺礼,全在周役是不是始终如一,对她真情实意。

君若无情我便休,在伍钺青心里,你若表里不一,背信弃义,我有的是人嫁。

不差你这一个。

周役把双唇抵在她耳际,沉声承诺道:“它只能是咱们成亲的贺礼,我若食言,你就一刀宰了我再嫁给别人。”

这个男人的情话,说得太有江湖味了,太对她的口味了,伍钺青靠在他暖烘烘的怀里,觉得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悦耳的话。

她侧过身,捏住周役刚毅的下巴,他短短的胡茬弄得她指腹很痒:“周役。”她低唤一声,张嘴就在他下唇上咬了一口。

周役疼得嘶了一声,不但没有推开她,反而把人往身上搂了楼,让她咬得更方便些,直到嘴巴里有了血腥味,伍钺青才放开他齿痕累累的下唇。

“你就顶着这个,在公主府当差罢。”她说得幸灾乐祸,眼里全是洋洋得意。

周役舔去唇边的血迹,傻傻的咧嘴一笑,又扯到伤口疼得蹙眉:“这个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他嘟囔的话不似子在抱怨,而是有些欣喜伤口好的慢。

“好了,我再咬,你敢不敢。”伍钺青侧坐在马背上,头枕在周役的臂弯里,仰着脸神情嚣张的看着他。

他两道浓浓的剑眉弯弯,一汪清泉似的眼眸泛起涟漪,破了相的双唇勾起好看的弧度,周役再度俯下身,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只要愿意多少次都可以。

情侣之间有一种默契叫做情疤,对方身上的痕迹,像被人盖了章,伍钺青知道这样做是一棒子再给一块糖,或许她学坏了,或许是屠九终于把她教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样子。

周役压根不介意她在自己面前耍小心机,他娘也经常这样耍小心机对付他爹的,他爹的意思就是,这是闺房之乐:如果一个女人连对你耍这种小心机都不愿,这个男子也就没甚意思了,这姑娘迟早踹了这男子另嫁他人。

至于,许典这人,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对青青一片丹心,根本不足为惧,大不了少法曹成亲的时候,他和青青再送一份大礼还回去就成。

伍钺青回到百花楼后,都是避开人走的,她埋着头冲进自己的寝室里,抓起桌上的铜镜,点起油灯仔细照了嘴巴一遍,真的有些肿了,待会儿用冷水敷一敷,明天应该就看不出来了。

她这边一夜无事,甜滋滋的睡到第二日。

平城坊那边,托毒医的福,一下就炸开锅了,而且还闹到了公主府里。

大家都刻意绕过来看执夜的周役受伤的嘴巴,眼神或了然,或诧异,或震惊,或嫉妒羡慕恨。

嫉妒羡慕恨的只有毒医,这个吃不到葡萄的可怜人。

曾经教过周役武功的师傅走过来,拍了拍徒弟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小年轻,也要注意点啊。”咬得这样重,还让一个大男人顶着破损的嘴巴招摇过市。

这丫头也是够泼辣的。

周役认真的点点头,虚心受教,坚决不改。

最后,风声传到了长公主耳朵里,她近段时日太沉闷了,难得听到如此有趣又不可思议的事儿,兴致来了赶紧叫来驸马,一起看看他们膝下养大的孩子,终于会拱白菜啦。

长公主笑眯眯,一脸捉侠地盯着周役的下唇看,看得他羞赧难当才把人放走。

“哎呀,裴季,我也咬过你的。”长公主和驸马靠在胡床上,像一对在雪中依偎取暖的雪狼,她攒着他的手,哈哈笑起来:“你是第一个能惹我这么生气的男人。”

爵爷揽住妻子,在她银发上轻轻一吻,年少轻狂的时候,他做了不少荒唐事,只为了让她多看自己一眼。

“你是第一个把自己扒光了走到我面前的男人。”那时候她已经和永安侯议亲,谁知道这妖孽横插一杠,缢杀了她府中两个男宠不算,还李代桃僵,真是胆大包天得很。

“说这个羞不羞。”驸马拥着妻子轻轻摇晃,苍老的面上仍能看出年少时的风采,他们终于白头到老了,自己求仁得仁了,子孙后代如何,那就是他们的事儿了。

“当年你可是理直气壮的。”

“嗯。”

长公主也没有料到,是他和自己走到了白发齿摇的年纪,晃一眼就老了,真的老了。

章节目录 第48章 巡街 第二日清晨。

总捕头未归,老郑让快班司缉捕——老蔡带着伍钺青去寻街,整个京城偌大,南北三纵,东西七横。

一天是走不完的,老蔡只带着伍钺青巡皇城邻近的南北大街。

南北大街上的坊城多居工匠,也被人叫做百工八坊,打铁的、编草鞋的、木匠、瓦匠、篾匠、林林总总的在坊里落户。

这里小偷小摸的也不少,更多是家长里短的口角,老蔡带着伍钺青和另外两个捕快走在街上,时不时就碰到这些琐事儿。

这不,他们刚从街尾转到另一条街头,还没喘口气。

一个妇人看到老蔡过来,一个箭步就冲上前拦住他:“老蔡,你过来评评理,评评理!”

“豆腐婶,又怎么了。”看老蔡眉头紧锁的样子,这豆腐婶应该和他是老相识。

“你管管那个狐媚子,抢我家囡囡的营生,那双眼珠子一直往男人身上瞧!”豆腐婶说起狐媚子就咬牙切齿,恨不得就想把这女人当成黄豆给磨了。

随行的捕快偷偷告诉伍钺青,这个大婶最喜欢管闲事儿,每次老蔡到这儿来,她都有事儿要告。

“你们跟我来。”豆腐婶说完就扯着老蔡去评理去了。

几个人被带到了两幢相邻的房子前,两屋中间隔着一个小院,院里有一头老黄牛。身上架了根杆子带着磨豆腐的石碾子绕圈,牛眼睛上蒙了两块布,一个七八岁的男娃拿着藤鞭在牛身后赶。

豆腐婶放开老蔡,一头冲进一侧的屋子里,她一进去屋子里就起了争执声,不一会儿虎虎生威的大婶子,一手揪着一个瘦若柳条的蓝衣姑娘走了出来。

那姑娘鬓发散乱,脸上似被人挠了几下,几道血痕十分新鲜,她被拽到了老蔡跟前。

和壮成石塔似的豆腐婶相比,这姑娘让人看了就生出一种一碰就折的错觉来。

“老蔡,就是她,哄我囡囡教她打珞子,学会了竟然偷偷抢走我家囡囡的客人!被我抓个正着!你们给我评评理!”豆腐婶唾沫横飞,横眉冷目,粗粝的手指狠狠戳在那姑娘的肩头。

“婶子,婶子,您可别打了,再打下去这姑娘有个好歹,您还不是得给药钱么。”两个男捕快连忙上去制止这母大虫,她使劲儿戳下去,指不定把人家姑娘骨头都给戳碎了。

两个年轻男子挺怜香惜玉。

老蔡看着被推至地上的女子,抿着双唇淡淡的扫了眼,毕竟是老江湖了,也不像这两个愣头青,看着人家有几分姿色就出言相助。

“豆腐婶,你可有证据。”

“有,你看。”豆腐婶捧出一包棉布抱着的璎珞,蝴蝶的,如意结,平安扣都有,看着挺漂亮:“囡囡,囡囡,你出来啊,老蔡给咱评理来了。”她扯着嗓子朝着石磨左侧的屋子大喊一声。

不一会儿那屋门嘎吱打开,一个圆脸小眼的姑娘走了出来,她身材和豆腐婶相似,都是圆润富态的女子。

小眼姑娘提着一个精致的竹篮子,篮子里也有同蓝衣姑娘包袱里一样的璎珞,只不过比蓝衣姑娘更加精致。

“老蔡,你看看,你看看。”豆腐婶拿着两人的东西摆到老蔡眼皮底下。

其实精细粗糙很容易就能分辨,小眼姑娘的璎珞打得松紧适度,每一个结缴得相差无几;而蓝衣姑娘的花边仔细看,就能发现大小参差不齐,边角处的结扯得过紧了些,显得很是局促,感觉就是手生,力道没掌握好。

打珞子也讲力度,是个手艺活。

“你叫什么?”老蔡低头问蓝衣姑娘。

那姑娘听差爷问话,扬起净白的小脸,颤着双唇,杏目含泪,见之令人生怜,她声如黄莺婉转:“小女子姓钱。”

刻意得想要听到她声音的人,都醉在里面。

“钱姑娘,你学艺便正经儿拜师学艺,手艺行当里有规矩,你抢师傅的营生,这便是坏了规矩。”老蔡不为所动。

做手艺的都怕教出徒弟饿死师傅,所以出师后若不是带在身边的弟子,师傅都会要求弟子到别处谋生。

这是多少年来墨守成规的规矩,暗地里抢师傅的客人,那可是要被人吐唾沫星子的。

“小女并未抢人营生,我提着篮子去卖,客人就看到我了,客人要买我也不能不卖,你说是么,差爷。”女子楚楚可怜的抹着泪,好似真的被欺负惨了一样,两个年轻的捕快一脸同情。

伍钺青不喜欢这种矫揉造作的人,好似她只要能博得同情,对错就不重要了,但自己今日初次巡街,只需静静看着老捕快怎么做,新丁初来乍到是要学的,而不是急功近利的去表现。

“大捕头,这你情我愿的买卖~~~”年轻的捕快想要帮女子说话,立即招来老蔡的眼刀,识相的闭上了嘴。

“她在扯谎,这狐媚子特地等在坊口进来的路上,勾搭那几个大官人的小厮才做成的买卖。”豆腐婶啐了她一口,恶狠狠的盯着这满嘴谎话的狐媚子。

老蔡看向豆腐婶子,沉声问道:“谁能给你作证,钱姑娘在坊门口截胡。”

“守门的坊卒——栓子,是他告诉我的,不然我还不知道这狐媚子这么下作!”

“你去把坊卒——栓子找来,就说我要问话。”老蔡对男捕快说,说完又看向地上的钱姑娘,这姑娘仍啜泣不止,他又看向小眼姑娘问道:“她当初跟你学打珞子,是怎么和你说的。”

小眼姑娘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她说家中难以为继,想跟我学打珞子,供弟弟读书,学会了去东市做营生,绝不抢我西市的客人。”谁知道她好心答应这人学艺,一转头就被人暗算了。

真是好心遭雷劈。

“你可有说过此话。”老蔡背着手,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钱姑娘,他本就一脸凶相,瞪眼看人能把小孩子吓哭。

钱姑娘猛地收住了啜泣,她搅着裙摆,眼神游移不定,底气不足的小声说道:“我不曾说过这话,是豆腐家的姑娘爱慕我家弟弟,为了与我套近乎,才教我打珞子的,根本就不是师徒关系。”

“你泼脏水!我囡囡早就许了人家了!是过了定的!你这狐媚子,我撕烂你的嘴!”豆腐婶猛虎扑食一样,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往钱姑娘身上招,一个捕快差点拉不住她。

被人诬陷与男子有私情的小眼姑娘,眼睛瞪得大大的,涨红了脸,她柳眉倒竖指着钱姑娘骂道:“你血口喷人!谁和你那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弟弟有私!”

“你不是和我弟弟有私!你怎么收他的情信!别以为我没看到!”钱姑娘得意的勾着嘴角,轻蔑的盯着小眼姑娘:“啦蛤蟆想吃天鹅肉!”

章节目录 第49章 断事儿 事情越扯越复杂,从毁人营生,到了男女私相授受,三个女子吵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去找坊卒栓子的捕快,回来的时候还带来了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钱姑娘一看到青年,就像厉鬼见了钟馗,狐狸见了老虎,老鼠见了猫,瞬间就偃旗息鼓不敢作声。

伍钺青好奇的打量这个书生,中等身量约莫十五六岁,模样周正,和钱姑娘有着一双相似的杏目。

他走过来给老蔡作揖,问道:“请问差爷,这是怎么了。”

“你是何人?”老蔡看着书生。

“小生姓钱,名:仲文,这是家姊。”

还真是姐弟俩啊,豆腐婶母女见这书生来了,也没给好脸色,做娘的更是护鸡仔一样把女儿和书生隔开,书生看了眼站在豆腐婶后面的小眼姑娘,对方冷着脸撇开,十分不待见他。

老蔡让坊卒说了一下所见,真的是这钱姑娘守在坊门处,截住了要去找小眼姑娘采办璎珞的小厮,而且与那几个小厮神行暧昧。

既然如此,之前那事儿,也就这么断了,是钱姑娘欺师,不占理。

至于后面那事儿,邻居的青年男女私相授受,这事儿还要听这位钱书生怎么说了。

“你得还我女儿清白!”豆腐婶指着书生低吼着,眼神像恨不得剥了这对姐弟的皮,当初她和老伴看这姐弟孤苦无依,还送了些粗粮干菜过去。

真是人心隔肚皮!都是些什么东西!

“这事儿,你怎么说。”老蔡转向书生,面色从头到尾都未变,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书生浅笑道:“我与陈姑娘并无私相授受,只是她刺绣功夫做得好,我便写了两首诗,请她绣在手绢上,附庸风雅罢了。”

小眼姑娘姓陈,陈家豆腐夫妻的大女儿,是百工坊里出了名的绣娘,心灵手巧为人踏实肯干,一早就许配给了来这儿学艺的小铁匠,小铁匠回到临县老家后,托人请媒上门。

两家就这么定了,钱姑娘坏人名声,要是传到小铁匠师傅耳朵里,那可是坏人一桩婚的!

真是用心歹毒!

“对,我又不识字,写那些酸诗给我作甚,还不如送两把剪子实在。”陈姑娘说道。

“那就是你姐姐扯谎了。”

“确实是我姐姐扯谎了,差爷,还请看在她不过是个无知妇孺,不懂礼数只晓得口舌之争,颠倒黑白的份上,罚得轻一些。”书生只请差爷罚轻,而不是不罚。

伍钺青看这书生也是有心计的,拐着弯把自己姐姐给骂了,怪不得这钱姑娘见到弟弟连屁都不敢放,这位书生不但有心计,应该也有手段。

可惜,还是没能防住自己姐姐阳奉阴违啊。

两人并无私情,老蔡依理断事,让书生代姐给陈家赔礼道歉,并许诺日后不得在西市买璎珞,书生有功名在身,将来也能谋一官半职的,可惜有这样偷奸耍滑的姐姐。

前途恐怕堪忧啊,后院起火呢。

这事儿也就点到即止,大家都散了,几人继续沿着田字街道巡市,走了半天大家都又累又渴,老蔡带着三人进了街边的茶铺里歇一会儿。

“客官,您要什么。”小二哥肩上搭着一条抹布,手脚利落的迎客。

“来一壶热茶,一碟米糕。”几个人中老蔡最大,就由他来点。

老蔡今天带新丁出来,对伍钺青还算满意,这丫头不冒进,懂得看前辈办事儿,她刚才看自己断事儿,就看得两眼定定的,比这两个愣头青机灵多了。

这两家伙看姑娘家哭几滴眼泪,心就软了,青红皂白都不问,哪有这么断事儿的。

“蔡捕头,你说那陈姑娘,是不是真的和钱书生有私啊。”一个年轻的捕快还是想不通,看着就像有私的,那钱书生看陈姑娘的眼神,就和他大哥看未来大嫂一样,像嘴巴里含了甜枣,甜丝丝的。

另一个年轻捕快也好奇:“是啊,蔡捕头,有没有啊。”

老蔡瞪了两人一眼:“背后说人是非,我是这么教你们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蔡捕头,男女私通,也能出人命案子的,我们今天问了,改日出了案子,也好知道怎么看,你说是么,伍钺青。”年轻的捕快,把这个一路不怎么吭声的同僚也拉到自己这边来。

两个男人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骨子里分明就是想听人家的私事儿。

老蔡对说人私密不感兴趣,可他看着伍钺青,心想:这丫头会怎么说?老捕快想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人。

“伍钺青,你说说看,若是有女子被诬告私通,你当怎么勘问。”老蔡问她。

伍钺青看着六双眼睛都盯着自己,一阵头皮发麻,她嗯了半天,才犹豫的开口:“我也不懂查案的门道,就想到什么说什么了,要是我查女子被诬告私通,只要女子抵死不认,势要自证清白的,我就会先走访女子的邻里查问,书上有句话说:出妇嫁于乡里者,善妇也。”

“意思就是被休的妇人,仍在家乡出嫁,那她就是好女人,我先询问邻里,摸清姑娘平日的人品,接着就是去暗访,查私通男子的人品如何。”

老蔡听她说得不错,虽有不足之处,但是块好料子,继而问道:“然后呢。”

“女子被诬告,告发者也要查一查,看告发者是否和女子有私仇,或者与女子有钱利纠葛,更要查一查私通男子与告发者有没有私下往来。”伍钺青喘了一口气,这时候小二哥把茶点送了上来,大家一边喝茶一边等她继续。

伍钺青捧起茶杯,啜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继续说道:“再查私通的人证物证,问清是何年,何月,何时,何地,何人看到二人私通,查对几人口供,看细枝末节上有没有出入的地方。”

听她说了这么多,蔡捕头满意的点点头,是个带脑子来的,比这两个榆木脑袋好多了。

他喝了两口热茶,喟叹一声,厚唇满意的弯起,霸道的浓眉松开,意味深长的开口:“你们三个以后要好好学,多听多看多问,办案的事儿也是有门路的。”

“不懂就问,在我手下当差,可不兴嘴皮子功夫那一套,咱当差办事儿的,就要对得起这一身行头。”

三人纷纷点头,表示听进去了。

伍钺青看得出,这蔡捕头是个耿直的人,遇琐事儿也不嫌烦,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也耐着心听各方苦主把话说清楚,能镇得住场面,断事的时候也算是一碗水端平,公正不阿了。

她跟着蔡捕头这样中正讲理的,真是好运气。

算开门红了。

章节目录 第50章 宝佛寺 巡市三四天,抓了两个小偷小摸的,日子一眨眼就过去了。

周役初六休沐,他们相约要去宝佛寺上香。

也就是明日,二人就要第一次共游,琴姐怕他们两个真的就只是去上柱香便回来,私下告诉伍钺青,在去宝佛寺的路上有一棵歪脖子大柳树,柳树右边有条小岔道儿,往深走就看到一篇红玉兰花树,现在正是霓裳片片,束素亭亭的时候。

“赏花?”

“对,赏花,小年轻携手作伴赏花,你侬我侬最好了。”琴姐暗示的拍了拍伍钺青的手背,月下是不能的,花前可以有。

小年轻干柴烈火,只要不逾规越矩的,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伍钺青其实想去宝佛寺给爹娘和老太君上柱香,希望他们早日转生,不用在地府受苦。

而周役为父母在宝佛寺供奉了长明灯,还未到祭扫坟冢的时候,他想带着心上人到父母的长明灯前走一遭,希望爹娘在天之灵,保佑他们开花结果,开枝散叶。

初六这日,周役整肃衣冠,早早就来到了百花楼。

穿了五日捕快服的伍钺青换回了女装,青丝挽了垂鬟分髾髻,以丝绳扎燕尾,琴姐嫌丝绳太素了,想别小花簪,显得俏丽些。

伍钺青想到还要骑马,小花簪颠两下就颠落了,还要找回来,索性就不别了,以一段红纱裹发做缀就好。

她在铜镜前端看了一会儿,除了女气了些,自己也没能整出啥花样来,倒是伍钺青出门看到周役的时候,突觉得眼前一亮。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周役垂冠束发,身穿一领赭色菱纹缺胯衫,套翻领金紫锦半臂,下穿白裤皮靴。

整个人精神抖擞,英武不凡。

“我是不是穿得太素了。”看到他的衣着,伍钺青心里犯嘀咕,自己是不是穿得太普通了些:“我进去换一身。”

和周役站在一起,正好一荤一素,说云泥之别有些过,可任谁看了他俩,都会想到这上面去。

“很好看,不用换。”周役拉住了要回去的人,她穿这身联珠纹的窄袖短衣,红粉相间宽裤,不需缀金戴玉,就很好看了。

出水芙蓉,天然雕饰。

“真的不换?”她看着周役,这人拉着自己的手不放,笑似雨过天青,让人见之心清目明。

今天看他觉得格外的俊!

“不换,走罢。”

周役牵着人,怎么看她怎么喜欢,两人策马出坊,男俊女俏的羡煞旁人。

马蹄飞快,两刻钟功夫就到了宝佛寺前,远眺这佛寺博敞弘丽,近看一里之间,廊庑充溢。

比泯城的长秋寺还气派,真是山外有山。

“青青,到了。”周役指着宝佛寺的匾额,这里香客云集,谁都想来瞻仰晋国第一的玉佛金身。

“真的好气派啊。”

“是啊,很气派。”

两人拴好马,相携走进了寺院大门,这里香火冉冉不绝,寺内楼宇宝气珠光。

远道而来的善男信女虔诚的双手合十,朝拜大雄宝殿内的金身大佛。

周役和伍钺青给寺里捐了香火钱,小僧在册子上记录二人的名讳,两个名字挤在一个红色格子里,像姻缘簿里上用红绳将二人框在一起。

“阿弥陀佛。”

二人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周役父母的长明灯请在地藏王菩萨殿,在抄手游廊左侧第二大的殿宇就是,殿里立着两丈高的菩萨像,宝相庄严慈悲众生。

殿内左右两侧立了两排架子,架子上是盛满灯油的高脚瓷盏,一根棉线挫成灯芯浸入油中,灯火摇曳照亮了地藏王菩萨殿的一角。

长明灯的灯架上糊了一张红纸,纸上写着被供奉人的名讳,周役的父母供奉在左侧木架上,由下往上数地四排靠中间,一盏形似并蒂莲的长明灯便是。

周役看盏中灯油过半,便与殿里的师傅讨了一碗灯油。

“青青,你与我一同给我爹娘添灯油吧。”周役捧着一碗灯油,站在灯火阑珊中,凝着她的星目璀璨似宝,流光溢彩。

她忽然懂了,他为何穿得如此庄重,他的父母封官拜爵,周役也是世家血脉,这个孤苦的男子,今日带她来祭拜父母。

只是,他为何不早说,这次来是想同她一起祭拜早亡的双亲。

伍钺青走过去,伸手捧上瓷碗,柔软的掌心覆上他的手背,柔声问道:“为什么,不和我说。也好让我换一身合适的衣裳来见二老。”

“青青,你穿什么都好,哪怕是粗布麻衣,也是我周役要明媒正娶的女子,他们想必也和我一样。”周役凝望着爹娘的长明灯,微风吹来摇曳灯火,像是爹娘在天之灵,也同意他所说所作。

他们要见的是未来儿媳,不是金钗绸裙的贵女。

“你看,我爹娘也这么觉得。”

伍钺青看灯架上两朵并蒂莲灯盏,火苗摇曳相触,像人在合掌称是,她抿嘴一笑,心想或许这就是天意。

两人捧着灯油,一点一点加到灯盏中,灯油漫到三分之二处才停下来。

“爹娘,儿现在很好,你们在天之灵可以放心了。”成家立业,周役立业已成,以前觉得是因缘无望,今日连人家姑娘都带来见二老了,爹娘,你们是不是也觉得青青是个好女子。

周役双手合十,阖眼默念:他今生已无别求,只求佛祖让自己心爱的女子今后日日顺遂,安康到老。

祭拜过父母,周役带着伍钺青去看了她曾提到的镀金宝塔,这九层浮屠有直插云霄之势,青琐绮疏,扶疏檐溜,每一层四面都有金身佛像守卫,阳光照射下来,金光一片直逼人眼。

虔诚的善男信女皆拜在塔下。

伍钺青走上去合十双手虔诚向宝塔诸佛祈愿:“愿善心之人都得福报。”

“青青,我带你去个地方。”出了宝佛寺,周役送她上马。

“去哪儿?我刚好也想带你去个地方。”这么巧?想到一块儿去了,伍钺青坐在马背上,低头与他对视,两人视线纠缠不舍分开片刻。

“到了你就知道了,是个好地方。”他买了个关子,留着让她惊喜。

伍钺青笑妍妍地伸手捏上周役的面颊,捏了两次都捏不住他面颊的肉来,这人面颊也与腰肉似的,紧绷绷地,捏不起来。

手疼。

章节目录 第51章 两对鸳鸯 山道上,一男一女纵马前行,冬日的草木凋零,寒风瑟瑟。

两人刚跑过马,脸颊起了红晕,一白一红两匹马儿鼻子里噗呲噗呲喘着气,小路崎岖偏僻,只听到哒哒哒的马蹄声,还有山中鸟儿惊飞的啼叫。

“周役,你要带我去哪儿?”伍钺青越走越好奇,他一路卖关子就是不肯说。

“到了你就知道了。”周役笑着,就是不说。

“行,我等着。”她嗔了这家伙一眼,小枣跟着大白饶了五六个弯,穿过一片又一片干草矮树,终于马蹄挺驻,两人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停在高坡上,眼前是一处谷地,枯草上竟是一片粉白相间的花海,延绵整个山谷的玉兰花,在冬季盛放。

好似丹霞生浅晕,又似素娥千队雪成围,云漫雾绕,恰似蓬莱仙岛。

伍钺青失声浅笑起来:“周役,你怎么发现这么一处世外桃源的。”竟然想到一起去了。

周役跳下马,走过来接她:“是爵爷种下的,他想与长公主一同来赏玉兰花海,可是长公主不愿来,这林子就交我与老曹看顾。”老曹说这片玉兰花海藏得深,樵夫都极少过来,倒是另一处靠近歪脖子大柳树的一小片玉兰花地,常常有游人骚客流连忘返。

搭上他的手,伍钺青跟着下马,山风啸啸,带来阵阵幽香。

“走,咱们到林子里去。”牵着人,周役慢慢走下山坡,脚下的泥土干碎,一踩就滑出大大小小的土块。

要失足跌落坡底,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也够呛,这也是为何这片林地人少的原因。

搀着他的双手做支撑,伍钺青走得挺稳,一前一后下了大斜坡,走几步就到了林边。

落了一地的玉兰花,她都不忍心踩上去。

“周役,这里真的太美了。”她蹲下来捧起几朵白玉兰,仰头望向树梢,只见花朵连绵如片片绯白的云霞。

姑射仙翁何所居?觅得阶庭兰玉处。

周役把她拉起来,还没走进去就看迷了眼呢:“里面更美。”

“真的?”伍钺青被他揽着走进了林间,眼前忽见一朵白玉兰坠落,她惊诧得伸手去接,不忍它落地成泥。

那抹冰雕玉砌的仙影,便是天谴的霓裳羽衣,翻身落入凡尘。

合拢的素手托住了堕下仙台的仙娥,指尖冰冰凉凉,不知仙子泣泪还是山中雾沾了霓裳。

周役捏起她掌心的白玉兰,别入伍钺青一头青丝中:“真美。”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花瓣,笑问:“怎么想给我带花?”

“我见长公主给爵爷编过花冠,用的就是白玉兰,先戴一朵,待会儿我再送一顶花冠给你。”

“周役。”她低呼了一声,佯怒的瞪着心上人:“人家戴花冠那是艳冠群芳,我戴不是成疯丫头了。”

“还有,为什么是爵爷戴?”伍钺青这才反应过来,戴花冠的是驸马爷,而不是长公主。

好生奇怪啊,男人戴花冠是什么样子。

“我不戴,周役,我做给你戴怎么样,我手艺可好了。”她攀着周役的胳膊,促狭的捏住他略方的下巴:“一定很好看,周役,真的。”

调皮的伍钺青,周役还是第一次见,她欢悦的在自己身边转悠,无忧无虑,肆无忌惮,天马行空:“青青。”他低声唤她。

她停下脚步仰头望着他,满眼都是周役浅笑的模样,满地新妆衬玉辉,林间相拥的一对男女,女子俏丽男子魁伟。

周役黑眸沉沉,眼眸垂下,一手扣住灵矫的腰肢,一手忽托起她的后脑,俯身以唇封唇。

簌簌,簌簌。

白团纷纷落无声,是羞得花儿闭了脸,朵朵冰凌遇春融。

林深处一对隐在树后的老夫老妻,含笑看着远处那对情不自禁的小情人。

“裴季,咱走吧,把这让给小年轻。”长公主小心翼翼的踩在落花上,她裙摆拽地,走起来很不方便。

驸马爷好不容易把妻子带来,享这片花海宁静,哪有让这两只小鸳鸯喧宾夺主的理。

老了老了,他也是有脾气的:“他们是他们,我们看我们的,林子这么大,我让一半还不成?”

“老不羞。”

“当年也是在玉兰花林里,你做的事儿,比这还羞人。”爵爷跟上妻子,搀着她慢慢往林子另一头走去,他想起过往,不免抱怨起来:“硬邦邦的,不知道你怎么就喜欢以天为被,以地为床。”

“想不懂你。”年少轻狂时,所到之处必定要花团锦簇,所用之物皆熏过花香,成亲后一改以往,竟然闻不得浓香,喜好起清新素雅来。

这人总是三心二意的。

夫妻二人走了一段就歇一歇,长公主拨开丈夫发顶上的落花,玉兰,二人的孽缘就起在这样一片玉兰花海中。

一步错,反而成了一生相携的眷侣。

她今天难得有心跟他出来,看着容华已逝的丈夫,赵恬卸下所有防备算计,终于认认真真的看着这和自己相守半生的男人。

“裴季,这些年苦了你。”她要权,要势,要晋国安稳,父皇做不到的她都要替他做到,收复蘘西八郡,夺取沛河千里沃土。

“我选的路,我不后悔。”驸马裹住妻子苍老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心口:“这里,从来未变过。”

“我知道。”赵恬知道,他初心不改,是爱她爱得发狂的小妖精。

父皇想让她裂地而治,想封她为君。

可父皇失败了,被逼退位当了太上皇,兄长继位称帝。

赵氏宗亲,满朝文武,世家大族都不许公主为君为帝,因为她是一个女子,这些人联手将她逼回封国。

赵恬不服!

是女子又如何,男子就不是昏君么,她的哥哥就是昏君,昏聩不堪!

是老天爷给了她平乱的机会,老天爷给了她摄政的契机。

她赵恬注定要名留青史,也注定要辜负许多人。

其中就包括她的两个儿女,她的丈夫。

赵恬变成了兢兢业业,克己奉公的长公主——摄政王,天下为公,躬自厚而薄责于人。

对子女和丈夫多是过分苛责,为娘的竟可以舍弃骨肉,为了晋国,为了黎民百姓,所以小儿子恨她。

“裴季,我曾想要杀了你以除后患。”赵恬长舒一口气,把心底深处那句亏欠丈夫的话说了出来。

闻言,裴季双眸璨若星辰坠满,他布满细纹的眼眶一红,莹润的泪珠滚落下来。

那时,她双十年华,少年十六。

迤逦春情后,女子拢起衣襟,少年春色难掩,化作藤精缠住了欲离去的女子问道:“若日后,你真把我放心上当如何。”

刚才还梦泽行雨,烫骨焚身的女子,攸地敛容冷笑道:“我赵恬不可有为人牵制的软处,有,我便杀了他。”

章节目录 第52章 识字 这日,伍钺青留在司法阁,退食过后,新丰县哪儿要押解一个女犯到京兆府来。

作为唯一的女捕快,许典让她留在署内,这女犯不是普通女子,身上带了拳脚功夫,总捕头抓她也费了些心思。

按说,几个大捕头对付一个女贼也容易,只是这儿是京兆府,抓一个女子弄得太难看,不雅。

用道上的话儿来说,就是:丢份儿。

“伍执刀,是饭菜不合胃口?”署衙内的饭菜尚算可口,许典见她吃了六分饱就停箸离去,怕她吃不惯这里的饭菜,于是就跟了出来。

伍钺青被他吓了一跳,墨汁落在纸上,啪嗒一下,她赶紧把脏污的纸抽出来,不然就要晕到下面去了。

“对不住,吓到你了。”许典见她慌乱收纸,才知道自己搅扰了对方。

“没事,我想东西入神了,不经吓而已。”伍钺青看着站在亭外的人笑道,她答应过屠九要一月三信,现在是十二月廿日,该写信报平安了。

其实,伍钺青本想描写一下宝佛寺的光景,谁知道提笔忘字,廊‘庑’充盈,扶疏檐‘溜’,‘庑’与‘溜’两字不记得怎么写了。

许典来得正好,她搁下笔问道:“少法曹,可否教我,廊庑充盈,扶疏檐溜,八个字怎么写啊。”希望这位学富五车入仕为官的男子不要笑自己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

她向自己请教,许典乐意之至了,他走到石桌畔,摊开一张信纸,润了润笔头,落笔姿势行云流水。

一下子就在纸上写了——廊庑充盈,扶疏檐溜八个字。

字体刚劲有力,一眼就让伍钺青觉得写得真漂亮。

再看看自己一手磕磕巴巴的字,哎呀,不禁羡慕起他来,周役的字也很好看,屠九的字也好看。

她拽不出词儿来说,用人来比的话,许典的字就是丰神俊秀的男子,屠九和周役就是眉清目秀的哪一种。

伍钺青自己嘛,就是大街上的贩夫走卒了。

她接过笔,模仿许典的字依葫芦画瓢,写了一行在旁边。两相对比,真霄壤之别,自惭形秽。

“你握笔的姿势有些不对。”许典看她只用大拇指和食指握笔,她早年并无人正式开蒙,这样握笔的姿势不知道跟谁学歪了:“你看看我。”

许典示意伍钺青把毛笔交给他演示,他刚开蒙学字的时候,许侍郎说过,握笔五诀:“擫、压、钩、格、抵”

“大拇指的第一节内侧按住笔杆~~~小指抵住无名指的内下侧,这样握笔才好一些。”男子说话刻意放柔了声音,姿态亲近徐徐善诱的教女子握笔。

伍钺青听多了许典抑扬顿挫的审犯人,蓦地,他说话温柔可亲的时候,有些适应不过来,但自己又不是犯人,顶多算个便宜徒弟罢,许典显然不是严师,他教人的时候让人感觉是如沐春风的。

接回毛笔伍钺青按照许典的法子试了一次,尾指抵着,这样握真的感觉更稳了些,可是她写出的字还是丑的很。

一口气吃不成一个胖子,现在先把家书写了,明日还要请上京的商贾带回去给屠九呢,以后有的是机会练字。

女子认真写字,男子也没有走开,她时不时问自己一两个字,许典也耐起心,一个一个写给伍钺青看。

阳光晒得周围暖洋洋的,还未到归署衙办事儿的时辰,许典撑着脸双眼如潭凝着一臂远外,低头认真写字的女子,她笔尖停停走走,因想不出要写什么,颦蹙眉头的样子十分可爱。

男子唇畔漾起一朵浅笑来,整日严苛不苟的眼眉也舍了这份刻板,柔柔淡淡的多了一汪亲昵,微风穿堂而过,撩起女子的丝发。

清风不识字,却识情。它过而无声,也不调皮的揉搡信纸,去打扰男子的想要亲近佳人的心思。

微风拂面,一刹那,岁月静好。

匆匆经过侧院的老郑,快步走上廊庑,然后又折返回来,躲在大柱子后面,揉了几次眼眶再看,亭子里对坐着一对青年男女——少法曹和伍执刀。

“我要不要过去啊,女犯已经押解到皇城门外了。”老郑趴在柱子后嘀咕,多少年了都没见许典主动亲近过女子,现在过去打扰,会不会不太合适?

少法曹对他们这些同僚有意无意的牵红线,多是敬谢不敏,就算遇到泼辣的女子主动示好,他明则彬彬有礼,实是漠然置之。

许典一副看哪个女子都不上心的样子,今天这样放松亲近的情态,实属罕见啊。

自己要不要过去啊,老郑左右为难。

老郑最后拿定主意,偷偷摸摸潜回廊庑转弯处,故意跺脚发出一串脚步声:“伍执刀,伍执刀~~~”

“哎,好像是在叫我啊。”伍钺青听到老郑的呼唤,她抬四下找了找却没看到人。

许典一听老郑那故意拖慢的腔调,便明白了这个下属的用心,刚才自己放任姿态的亲近,必是被老郑看在眼里了。

“青青,我想起那女贼的案卷还有一处模糊的证词,你去押解她要万分小心,我就先回去了。”她现在是京兆府的执刀捕快,两人近水楼台不假,只是许典平日树敌太多,不能贸贸然就告诉同僚自己喜欢的是谁。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怕自己一时疏忽,让那些人寻到了可趁之机加害青青。

他要回去与父亲商议,要如何安置自己这颗心,才不会害了青青。

“我知道了,许典,谢谢你教我识字。”伍钺青道谢。

“你我不用这般客气,记得要小心,总捕头送回的急信有写,这个女贼臂力过人,三个男子才能牵制住她。”

伍钺青点点头,让他放心,江湖上的贼人功夫多杂路,也有名门正派落草为寇的,这些是少数,那个姜姓女贼有铁锁加身,自己不去激怒她,只是普通押解问题不大。

等看到许典的身影绕过对面的廊庑,老郑才装模作样的走了出来,他神态过于夸张,看来平时就不是善于撒谎作假的人。

“伍执刀,伍执刀,可算找到你了,牢头带了四个狱卒等在院门口找你呢。”

“好,我收拾好就来。”她把信纸叠好,收好墨碟和毛笔:“老郑,能帮我收着吗。”信纸揣兜里,笔墨就交给老郑带回去了。

老郑接过笔墨,不忘嘱咐一句:“行啊,那个女贼不简单,你要小心些。”

“我知道了,先走了,谢了,老郑。”

章节目录 第53章 女贼 伍钺青去和牢头汇合,这牢头也是见惯大场面的人,身边带了四个膘肥体壮的狱卒,见伍钺青到了,大手一扬带队出发到含光门去领人。

一行人走到含光门后,伍钺青才明白许典和老郑怎么千叮万嘱这女贼很危险。

一尺见方的囚车,每根木栅栏都有大腿粗,密密实实的围成一个框,拇指粗的铁索五花大绑的扣在囚车四周。

车里坐着一个鬓发散乱,脚都犒上铁镣的女子,低着头看不清五官,只觉得身量比一般女子高。

女贼脖子上扣了一个厚木板枷锁,枷锁上栓了两根铁链子,链子绕过车底延伸到囚车外,右使举着画像站到囚车上俯视车里的人。

他打了个手势,新丰县的衙役扯动两根铁链子,链子哐当哐当的磨过车底上的两个洞,衙役用力收紧铁链,囚车里的女人被扯得扬起了脸。

“嗯,是姜姓女贼没错。”核对五官特征无误,右使让衙役松手。

女犯人验明正身,右使签字落章,把文牒一式两份,一份交还给新丰县衙役,他们的事儿也就到这里了。

牢头接过囚车,让狱卒前拉后推,沉甸甸的囚牢压得经过处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嘿,推啊!嘿,推啊!”四个狱卒两拉两推,沉重的囚车只挪动了一步远。

最后又叫来了两个勇武的门卒帮忙,才拉动了纤绳,六个人推车艰难前行,她跟在一旁不禁想这车到底有重。

伍钺青缓步走着,两道冰冷的目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木柱盯着她看,囚车里的人冷蔑的轻哼一声,动了动僵硬的手脚。

木轮嘎吱嘎吱的碾过青砖地,伍钺青一直觉得芒刺在背,这个女贼谁都不看,一路上光盯着自己瞧!

“右使,可否给女贼的画像我看看。”她绕到车后,去找右使说话,浪荡江湖久了,仇家也不少,这女贼谁都不盯着就盯自己,不会是以前和自己有仇罢。

“你等等。”右使打开文牒,女贼的画像折叠好夹在里面,他拿出画像展开:“这就是姜姓女贼。”

伍钺青凑过去看,画像上的女贼梨形的脸蛋,两道浓眉一双吊梢眼,右脸颊上一块拇指大的疤痕。

脸上有疤痕的仇家没有啊,难道是仇家的亲戚。

女贼看自己的眼神,让她不敢掉以轻心,伍钺青又仔细询问了女贼的籍地年龄,连犯了什么罪和在何处落网的都刨根问底了。

还是和以前那些仇家对不上号啊。

或许女贼觉得她一个女人,又是公门中人,才这么恶毒的盯着她看?

伍钺青不愿意疑神疑鬼的,就是心理还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女贼犯案累累,烧杀掳掠一样不缺,这时候许典要亲自来审问,牢头把囚车推进大牢,狱卒拿出钥匙打开囚车顶盖的锁。

大家严阵以待,来京兆府大牢的犯人都是穷凶极恶,百死不足惜的恶徒,发狂的更不在少数。

果然,顶盖一打开,这女贼就窜了起来,惊得狱卒手脚并用的绊住两根被她向上扯的铁链。

两个狱卒在后面扯,牢头带着其他几个人,手执长棍上前,棍头穿过木栅栏往女则腹部捅!

大牢里兵荒马乱,剑拔弩张。

如此几次,女贼才哀嚎着被制服了,大牢中的人也累出了一身汗,伍钺青屏气敛息守在牢门处,两眼盯着大牢里的情形,一手握紧刀柄,只要狱卒制不住人,她就出刀相搏。

会审时,少法曹,左右使都要在。

女贼被铁链绑在十字木架上,火盆里木炭烧得通红,几根烙铁放在炭上炙烤,进了京兆府大牢,不分男女受刑都一样。

晋国除了大理寺天牢,就剩京兆府地牢,让老百姓听了忍不住肝颤的了。

“女犯可是姜蔡氏?”老郑照例询问。

“是。”女犯答。

“天元二十二年,一月初九,你可在~~~~~”

老郑和右使配合,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审问犯人,许典坐在二人身后,时不时朝其中一人打暗号,收到暗号的人似乎能从一个简单的手势里读懂许典的意思,立刻就转换了问题。

这种默契,让静观在侧的伍钺青深深的折服。

审问很顺利,证据确凿,也容不得女贼抵赖,不过女贼这等重犯,还要上请大理寺,许典告知女贼升堂开审的日子,也就是到时候女贼要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与苦主对峙,大理寺,京兆府宣判之后还要游街示众。

“牢头,把人带回去。”许典说道。

“是,少法曹。”牢头领命,招狱卒过来解开铁链。

“咱们走吧。”经过伍钺青的时候,许典笑了笑:“辛苦你了。”

伍钺青受之有愧啊,活都是牢头狱卒干的,她就站在一边看而已。不过今天真的长见识了,老郑平时唯唯诺诺的,审起犯人来滴水不漏,严丝合缝。

“少法曹小心!”牢头突然大喊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伍钺青伸手把身前的许典推开,一击力度刁钻的铁鞭虎虎生风的扫过,差点就让他肝脑涂地!

女贼挣脱了狱卒,身上的铁链成了她趁手的兵器,长鞭挥舞,铁链到了她手里,灵巧如蛇又像长了眼睛,铁链带风扫过,她翻手一抖,竟用的是寸劲儿,几个狱卒被铁链震倒在地。

这种打法,肯定是内伤!

好刁钻!

“走!”伍钺青长话短说,她抽出架子上的刑棍,这棍子两头加了铁锭,打起人来能断骨!

牢头看狱卒是指望不上了,新来的执刀女捕快临危不乱的保下了少法曹!他暗自捏了一把汗,也抄起刑棍配合伍钺青左右夹击。

许典自知帮不上忙,带着老郑和右使快步离开地牢,他听到牢房里叮叮当当铁器碰撞的声音,

地牢里的狱卒在许典一声令下倾巢而出,手执长刀把审讯女贼的刑房团囤围住,黑压压的人墙堵在门口,任谁来了都插翅难飞。

“少法曹,伍执刀应该能敌得过女贼罢。”老郑听着牢里传来的打斗声,乒乒乓乓十分激烈,他见过不少悍匪,京兆府的地牢都能镇得住。

许典遇险也不是第一次了,只不过女捕快带头,还真是第一次,总捕头又不在,能不叫人担心么!

许典肃着脸,他听到了女贼在怒吼,牢头呼呼喝喝的助阵声,就是没有伍钺青的声音。

凌厉的鞭子横扫过来,吓得杵在最前的狱卒后退了半步,前面的一动后面的狱卒也跟着往外挤,许典看此情此景更加不安!

这女贼实难对付!

“少法曹。”老郑看许典面色凝重,试着问道:“实在不行,就找千牛卫都统欠个人情。”千牛卫都统武艺超群,是内卫第一人!

“走!去求援!”这人情许典欠下了!

章节目录 第54章 负伤 “大家上!”牢头一脸血的冲到牢门外,振臂一挥:“伍钺青把人压住了,进去搭把手。”朝着人墙吼完,他人又冲了回去。

正欲求援的许典,为之一振,环视众人嘶声大吼道:“冲进去!”

老郑也拉不住人,许典推开人墙,一个闪身人就不见人了,少法曹身先士卒,堵门的狱卒蜂拥而上。

牢里凌乱不堪,桌椅都碎了一地,被打倒在地的炭火引燃了牢房里的干草,火势蔓延到墙上,许典让随后来的人先去灭火,自己焦急的找着那个灵健的身影,地上点点滴滴的血污,是谁的都分不出来。

他看的心如刀绞,牢头都一脸血,伍钺青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伍钺青!”

“伍钺青!”

“在这里!”疲惫的女声从翻倒在地的桌子后传来。

许典闻声冲过去,搬开残破桌子,就看到牢头和伍钺青一人一边压着匍匐在地的女犯。

“来人啊!”许典大喊一声,七八个狱卒拥了上来。

女犯已经被打晕在地,伍钺青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右手被铁链击中,一用力就阵阵钝痛,应该是骨裂了。

七八个狱卒压上来,抓手抓脚的,粗麻绳一捆,也不管男女有别了,把姜姓女贼扛猪仔一样就往铁牢抬。

牢头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喘气,他官服上都是血,狱卒连忙过来照看他。

“你怎么样了。”许典急声询问,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右手衣袖破了!!

“手骨可能裂了,其他都还好。”伍钺青用护腕擦掉嘴角的血,刚才女贼一脚过来,她嘴皮磕到牙上,满口铁锈味,打完一场身上都是热气,手疼嘴疼,狼狈死了。

“老郑,请大夫。”许典自她站起身,就觉得不对劲儿了。

她以左手擦血,右手抬都不抬,骨裂!那是有多疼!

“嘴巴呢,磕到哪里了。”

“小伤。”她嘴巴真疼,不想说多几个字,伍钺青也是难受,刚才牢头帮不上什么忙,本想二打一,结果还是一对一。

擒拿女贼,都是她在出力!!

乱哄哄的京兆府地牢,在女贼重新伏法后又恢复了平静,皇城里有太医署,老郑领着一个给千牛卫看跌打损伤的中年大夫,从太医署跑了出来,肩上的药箱颠簸得乒乒乓乓的响,跌打大夫想跑慢一点,老郑立马就过来拽着人一起跑。

“哎呀,我说你们京兆府是怎么回事儿嘛,悍匪又不是第一次有,老郑你怎么弄得像个催命鬼一样。”进了京兆府院的门槛,跌打大夫撑着院门,摆摆手示意好友,让他喘口气。

“哎,你~~~你~~~这个大夫怎么没有点父母心。”看他这么急,一看就是紧要的病患,老郑两手撑着膝盖,也跟着喘。

“有父母心,也得留着口气啊。”

“赶紧。”

伍钺青跟着许典到了司法阁的耳房里,这里平时都是给捕快休息用的。

他们刚坐下,许典还未开口,老郑就带着跌打大夫来了,两个不惑之年的人,跑得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谁受伤了。”跌打大夫一进来就开口问屋子里的两人,这司法阁的人一遇悍匪就总有一两个倒霉蛋挂彩,他都见怪不怪了。

“是伍执刀,手和嘴内都有伤。”许典一直拧着眉头,他请大夫坐下,给几个人斟了杯茶。

伍钺青左手捏着茶杯,把冷茶灌入口中,冰凉的感觉润过喉肠,解了自己一身干热。

“手拿来我看看。”大夫也喝了一口冷茶,司法阁就是一个连热茶都没有的地儿。

“我想是骨裂。”伍钺青把右手搁桌上,跌打大夫轻车熟路的检查起来。

“前臂靠近手腕三指处:肿胀,发红。”跌打大夫打开药箱,拿出一把剪子,剪开了破烂的袖口,露出一截红肿的前臂,他用手按了按:“疼么。”

“疼!”她疼的呲牙,又想到许典了老郑都在,忍了下来。

跌打大夫摸一下手掌和没肿的地方,没有凸出和凹陷:“其他地方没事儿,就是这里,你被什么打到的。”

“五斤重的铁链。”

“动一下五根手指。”

伍钺青动了手指,能动应该不是骨折,跌打大夫检查的结果和她想的一样是骨裂。

“她嘴里还有伤。”老郑避嫌的转过身,可许典不放心,索性就不管什么男女之防,站在伍钺青身后,两眼一直没离开过她,看着大夫给她检查右手,右前臂上肿得像个小馒头,五斤重的铁链打下来,还能这么镇定跟着自己从地牢走回来!

他都替她疼!

“骨裂,上木板敷药,伤筋动骨一百天,不得沾水。”大夫瞥了许典一眼,他拿出一片长木片,木片被磨得很光滑:“有没有油灯,点一盏,我看看。”

许典立刻找来火折子,把桌上的油灯点亮,他紧张的样子又引来大夫一眼,大夫觉得好像有不寻常。

他给老郑打了个眼色,老郑眼神示意大夫看受伤的伍钺青,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大夫看着眼前这个五官端正的女捕快,心里恍然明白,这不就是怜香惜玉么,许典这是铁树开花了。

怪不得老郑一副催命鬼的样子,那是老郑急啊,是许典急。

出门时还好好的,回来就右手夹板子裹了一层布,琴姐问明缘由,整张秀脸黑如锅底。

“京兆府没男人啊,要你这么拼命,手都折了。”琴姐当着许典的面就开骂,好好的姑娘当捕快,不就是抓小偷小摸的么,这是让她去送命:“少法曹,您看看,这个给弄的。”

许典羞愧难当,被琴姐指着鼻子骂也不反驳,他自己也想骂自己,怎么就不能因私忘公,这么事事都因公忘私,这样真的能如之前说的,对伍钺青比她定亲的男子好。

这是哪里好了,相处半个月,就折了手。

“琴姐。”伍钺青看许典愧疚得一路上恨不得说上一千句对不住,她一早就知道当捕快难免伤筋动骨,走江湖受伤都是家常便饭。

“少法曹也不想的。”当时他不出去,反而会连累自己,出去等着就好了,一个文官不被女贼挟持,伍钺青就阿弥陀佛了。

“是不想,那不会多放几个人进去。”京兆府还能短了武功高强的捕快不成!琴姐两眼气得要喷火,娘子被妹妹托给自己照看,不到半个月就出事儿了,以后让她还怎么在娘子面前做人!

许典百口莫辩,垂袖站着任琴姐责备,在伍钺青看来,他照章办事根本没错,京兆府最能打的捕快都跟着总捕头去了新丰县,老蔡要带着其他半桶水的差役巡市,真要遇上棘手的,京城里还有金吾卫,千牛卫,这些人去请来也要时间,那时候女贼早跑没影儿了。

章节目录 第55章 大夫也是有脾气的 毒医从长公主的寝殿出来,整个人差点就软作一团,他躲到角落里,独自叹声叹气,说真话也不是,说谎话也不是。

只要听到稍不好的话,爵爷就像要吃人一样,他是大夫不是神仙,怎么可能让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吃了几味药就马上重回龙精虎猛的年纪。

能这样的都不是医者,都是神棍!

他兀自坐在石阶上愤愤不平,哪天长公主归西了,爵爷失了理智,拿自己开刀,这不是要冤死人么!!

“我怎么如此时运不济。”

“毒医!”周役急得满头汗,问了一路过来才找到摊在石阶上的人:“跟我去百花楼。”

毒医懒散的翻个身,背对着兄弟,无病呻吟起来:“我哪儿都不去,我没心情。”

都要死了,还管这么多,他也是有小性子的!

医不可欺!懂不懂!

“青青受伤了,赶紧起来。”周役上来就把面疙瘩一样瘫在地上的毒医揪起,他急了也没轻没重,两手铁夹子似地把人一抓,毒医疼得嗷嗷叫。

“你这是要捏死我!”毒医也火了!他刚被吓个半死,现在又来一个!

都和大夫有仇是吧!

周役关心则乱,他得了琴姐的口信,眼前就浮现起伍钺青发病的样子:“对不住,你也知道青青她的怪病。”

又是病!!所有人都病重是吧!!!

揎拳捋袖的毒医狠狠地瞪着他,忍不住迁怒周役:“病!病!病!你们张口闭口都是病,要我起死回生!要我去看病,说要医者父母心!我看你们得病的也是得寸进尺!恃病而骄!”

“生老病死,能救是命,不能救也是命!要斗得过阎王爷,当大夫的自己早就升仙了!”毒医发泄的一通吼,他憋了数个月,日日被爵爷软硬兼施的威胁,师姐音信全无把他一人丢在世上,所有人都有个伴儿,就他自己孤苦伶仃!

周役愕然的看着大吼大叫的好兄弟,他也知道爵爷逼毒医逼成什么样,做丈夫的不愿意妻子离世,普通人家也就是哭天抢地,到了皇家,天子怒伏尸百万,爵爷雷霆之怒,杀人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杀了人,别人还要口头谢恩。

“兄弟,对不住!”周役见他吊儿郎当的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偶尔疯疯癫癫,自己也就没有把兄弟不乐意摆在心上。

长公主有恩于自己,周役赴汤蹈火是理所应当,毒医不是,毒医本来就是江湖中人,太医署的事儿平白无故搁他头上,爵爷老了脾气也怪,与长公主也经常甩脸,但他们是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我去求长公主。”周役说完抬腿就往长公主的寝殿疾步走去。

毒医发完脾气,心里舒坦了,他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话说,刚才周役说啥来着?

好像是要去求长公主???!!

“不好!”毒医反应过来,急忙转身去找他大兄弟,结果只见两面高墙,几片青苔,人呢!

“周役!”这傻子,去求情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爵爷还不觉得长公主药石枉然,到时候发起癫,大家都得跟着栽跟头!

毒医哒哒哒的狂奔在抄手游廊上,衣袂翻飞,人冲到寝殿前面的时候,就看到周役在和当值的护卫说要求见长公主。

“周役!”毒医上去就一把拽住这兄弟,看着当值的护卫笑道:“兄弟,你就当没见他,这家伙心上人受伤了,急得找不着北了。”

当值的侍卫莫名其妙的看着两人。

把周役拽到偏僻的地方,毒医拍拍心口:“我就发个脾气,你怎么真的去找长公主,你还想不想安安稳稳和伍钺青成亲了。”

“太医署汇聚天下名医,爵爷没理由拘着你。”周役知道长公主不会迁怒,府里只有她能让爵爷清醒些。

刚才他问过当值的兄弟,长公主喝过药后是清醒的,还见了莞平姑姑,这时候去求她,周役有八成把握让毒医离开京城。

“拘就拘着了,我就是阴阳不调和弄的易怒易躁,你当兄弟的也不能陪我单着,听我骂两句不就成了。”兄弟能为自己冒险,这份心意毒医心领了,他不能和师姐圆满,嘴上是不乐意周役和伍钺青你侬我侬,说到底就是嘴巴不饶人而已。

那能看到兄弟单相思两年,守得云开见月明后,还动真格儿泼冷水?!

“你~~~”周役拿不准他的心思,刚才还气得暴跳如雷。

“哎,你就当我一日三癫,走,去看伍钺青去,她怎么进了京兆府半个月就挂彩了。”

“为了抓捕女犯,右手骨裂了。”他还是狐疑的看着毒医,这人气过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嬉笑怒骂。

“骨裂!找那个大夫看的。”伍钺青吃过元阳果,一般骨裂用的膏药,和元阳果相冲:“周役,哎呀,赶紧去百花楼,用错药伍钺青就没命了!”

“什么!”

毒医没工夫解释,拽着周役就往马厩跑,这伍钺青怎么老是多灾多难的,是不是去给满天神佛上香的时候香油钱给少了。

百花楼里今天都看不到笑脸盈盈的老板娘,只有老板一个人招待来往的商贾住客,琴姐把伍钺青按在被褥里,不许她起来乱动,这周役怎么还不来,心上人右手都断了,这还没娶过门,就晾着的意思!

伍钺青受伤后,琴姐看谁都不顺眼,对谁都扬眉瞬目。

跑堂的都知趣的躲着老板娘,伍钺青乖乖的躺在软和的绸被中,望着顶上的香囊,眼皮重重的,翕动的眼眸涣散起来。

插着腰等在门外的琴姐,终于看到了三步并两冲进侧院的毒医和周役二人。

“你们可算来了,这太阳都要从东边升起又落下咯。”琴姐阴阳怪气的拦住二人,她早就气得七窍生烟了,正好两人撞上来了,还不得好好磋磨一遭:“都过了四刻钟,要不等我家二姑娘手好了再来掉眼泪也不迟!”

“哎呀,好姐姐,息怒停瞋,听我说来。”毒医想绕过琴姐直接进去,又被她小鸡仔似儿的捏着领子转了回来,他急得讨饶:“好姐姐,伍钺青不能用寻常的跌打膏药,用久了是要出人命的!”

“少给我扯谎!”当她是七岁女娃子!

周役想解释,琴姐一上来对他们戟指怒目的,也听不进去。他一路上听毒医说药物相克,早就吓出一身冷汗。

这不是磨叽的时候,他一个闪身把琴姐绕开,直接推门闯进伍钺青的闺房,屋子里帷幄浮动,人就躺在床上,受伤的手放在肚子的位置。

右手厚厚的布缠着,肯定是用过药了:“毒医,赶紧进来!”他朝屋外大吼,胡乱扯开帐子,看到伍钺青昏迷不醒,双唇发紫,心下骇然:“毒医!”

章节目录 第56章 阴魂不散 声音里的急切无助做不得假,琴姐松开手,跟着毒医跑了进去,周役抱着伍钺青坐在床头心急如焚的想要叫醒她。

被抱着的女子双唇发紫双目紧闭,任男子掐她的人中也没有反应,琴姐骇然捂起嘴巴。

“别愣啊!拿剪刀来!”毒医抓起伍钺青左手号脉,扒开眼皮检查,眉头深锁道:“周役,捏开她的嘴巴,琴姐去找一包绿豆粉来,还要一桶水。”

琴姐立刻翻箱倒柜的找剪子,她差点就害死二姑娘了!余惊未了的琴姐弄得柜子乒乒乓乓的一阵响,终于在梳妆匣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把剪子。

毒医在桌上找了茶杯,打开一包药粉倒进茶杯里,用茶壶里的冷水调和。

周役虎口掐上伍钺青的面颊,捏开她的唇齿,毒医把茶杯里的解药灌到病人口中,他看了脉象,只是外敷了药膏,没有内服,内服的话一味草乌就直接能要了伍钺青的小命。

“剪子。”看毒医灌完药,琴姐把剪子递给他:“我马上去找绿豆粉,再打一桶水来。”

“周役,你看着人,有什么不对就出声。”毒医握着剪子,把右手的布条都剪开,跌打大夫绑了两块夹板,拆开里层的布条,伍钺青右手前臂上,涂了一层黑乎乎药膏。

毒医闻了闻味道,就识出里面有那几味药。

有两味和元阳果属于十八反,吃了元阳果的人,用药和常人不一样。

小二提着一桶井水进来,毒医就用剪断的纱布湿了水擦掉黑色的药膏,受伤的手臂红肿,他摸了一下骨头,没有错位凹陷,确实是骨裂而已。

琴姐在灶上找到了一罐绿豆粉,直接就抱到了二姑娘的闺房里,小二哥连续打了两桶水,毒医才把药膏洗干净。

“绿豆粉来了。”

“你们用绿豆粉加水,和成稀粥那样,来给伍钺青冲手臂散药。”他让出位置给琴姐,看着沉着脸的兄弟说道:“我去抓药,只要唇色退下来,就没事了。”

“快去快回。”周役抱着人,抬高了伍钺青左侧的身子,方便琴姐用绿豆水给她冲手,看着昏迷不醒的心上人,他心里总忍不住在想,为何多灾多难的不是自己。

关心则乱,也可能是和伍钺青再相遇时她便不好,一直胆战心惊的养着,就怕她忽然发病撒手人寰。

男子浓眉紧锁,看着她肿成小馒头一样的右臂,深深的自责起来,如果伍钺青没有昏迷,她估计会抚平男子隆起的眉头,告诉他不要胡思乱想,老天爷待她还算不错的。

江湖行走也罢,当差办事也罢,哪有不受伤的,又不是娇滴滴的深闺女儿,最痛就是绣花针扎手。

屋子里的人都为她提心吊胆,忙里忙外,昏睡过去的人毫无知觉,其实也不是毫无知觉。

伍钺青又来到了一片无尽的黑暗中,四周是熟悉的阴沉森冷,她惊骇地频频转动眼珠,广阔无垠的黑暗里,她寻不见阎君,也不闻其声!

独自一人栗栗危惧的等在黄泉边,伍钺青拼了命的想要醒过来!

已经三个多月不曾这样,自从服用了元阳果,她午夜梦回的时候,再也听不到黄泉潺潺流水的声音了。

怎么回事儿?!让她又回到这里!!

“青青,我终于等到你了。”欣喜悦耳的声音自浓雾聚集的一处传来,打破了静谧的黑暗,黑黢黢的地方忽然凝了一团人形的白雾。

雾团里有东西正快步的走向伍钺青,黄泉地下没有风,人影身上的浓雾如烟尘被洒落在地。

伍钺青惊惧地瞪大了眼,这人穿了一身醒目的红衣,不!是一身男子的婚服!

她疾步往后退开,环佩叮当逐她而来,伍钺青躲避不及,落入了对方的怀抱中。

疼!蚀骨焚心的疼!

哪怕迷雾遮去男子的面庞,能让她这么生不如死的!

只有一人!

萧昘!!

是他么?!

“青青,我在终于等到你了。”男子无视女子的抗拒,攥着她推据的手,两片薄唇相碰,诉说着他的思念,他等了她多久,上穷碧落下黄泉:“我没想到,青青还是最初的模样。”

滚!!!!”伍钺青挣脱不开这个男子,那双冰冷的手在自己两颊上摩挲,每一次碰触,都像钢针扎破血肉撬开骨头,真的疼的站都站不稳,疼!!

周役她好疼!!

为什么啊?为什么会这样?萧昘不是失踪了么?难道他死了?

死了还不放过她么?

伍钺青奋力挣开束缚自己的手,拼尽全力冲男子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

男子被人打了一巴掌,不但没有生气,还执意捉住伍钺青的手,低下头在她的十根手指尖轻吻。

云收雾散,男子的面容幻化成了萧昘的样子,眉飞入鬓杏目上挑,眼尾处生了鱼尾纹,眼神无尽深渊一样凝着人,寸短的胡须覆在薄唇上,他凭空老了十多岁。

“萧昘?”疼得双眼涣散的伍钺青,被男子重新揽入怀,她仰着脸牙关紧咬,想要聚睛看清楚眼前这个到底是什么妖物,但是碎骨之痛让她双膝无力,只想坠下地去。

“青青,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你终于入我梦来了。”萧昘把人抱在怀里,紧紧抱着像怕她忽然消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手铁锁一样紧箍在她身上:“你终于入我梦来了。”

“周役!救命!周役!”

“青青,青青,你怎么了,毒医,青青抽搐了。”周役守在床边,床榻上原本安睡的人,倏地,惊叫起来浑身痛苦的抽搐,他连忙抱住了她,想上人平静下来。

毒医听到动静,从外间冲进来,只见兄弟抱着伍钺青神情慌张,他怀里的女子眉头深蹙,面颊紧绷牙关紧咬,口中发出呜呜短促的怪声,双手僵成爪状,就像有人羊癫疯发了。

“别让她咬断舌头!”这是抽筋了!毒医嗖嗖的卷了一条厚厚的布条,示意周役掰开伍钺青的嘴巴:“用力些!”

“怎么会这样!”周役用力掰开她的嘴,毒医见缝插针的就把布条卡在伍钺青嘴巴里,这是为了防止舌头被咬断!

她抽得青筋暴露,任他怎么做都无济于事。

以前他这样抱着她,伍钺青气息就会平静下来,身体慢慢回暖的!现在怎么不行了。

周役无力的抱着人。

琴姐披着衣服赶了过来,她一进屋子就觉得一阵阴风,浑身都打了一个冷颤,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她女人心思细密,就是觉得屋子里阴风阵阵。

不会是二姑娘在牢里撞了什么脏东西!

“琴姐!你过来我要施针!”毒医是医者,不必避嫌,取出金针:“快啊。”但是周役一个大男人要守男女之防。

“好!”琴姐大步上前,接替周役的位置,抱住了二姑娘,周役转过身避嫌,她才迅速解开姑娘的衣衫。

章节目录 第57章 妖邪作怪 周役离开了床榻,一阵阴寒之气从后边窜起来,这种感觉从未有过,他心底生出了荒诞妖邪的念头。

“好了,我马上热药,你们两个看着她,有什么就大喊一声,我就在廊子下。”毒医在伍钺青几个穴位上扎了几针,总算让她安静下来。

人还在发热,之前又用错了药,三番五次的折腾,今晚凶险是毫不意外的事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匆匆去走廊把汤药给热好,琴姐把姑娘的衣服扣好,出声提醒周役可以转身了。

“琴姐。”周役转过身,看向床榻的时,整个人都定住了,星目瞠圆,寒毛卓竖,他眨了几次眼,确定自己没看错。

床榻上还有另一个人!不!应该是鬼!一个穿着红色喜服的男鬼,他面目模糊,一手覆在青青的面颊上,脸贴在她耳侧,似乎在低声诉说,姿态亲昵得让周役剑眉压得极低。

“周公子,你怎么了。”周役的眼神,让琴姐一阵毛骨悚然,她一靠近二姑娘那股阴风就一直往她背后吹,鸡皮疙瘩都起了一片。

“琴姐,让我来吧。”那登徒鬼的作态让周役又急又怒!他不能吓到琴姐,只能忍着杀人的冲动先把人拢在怀里再说。

红衣男鬼看到周役接替琴姐抱着人,浑身黑气像焰火涌动,他扑过来想要扯开周役,却被他身上的阳刚之气逼退。

周役发现这鬼接近不了自己,更加用力抱紧青青,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团在自己怀里才好。

看着周役防备的姿态,飘忽盯着无人处的眼神,琴姐如鲠在喉,事有蹊跷,肯定是有脏东西跟着二姑娘回来了!

要这么办!脏东西!

对,大米驱邪!用祭米!还有香炉灰。

琴姐想做就做,她跑出了屋子,去灶王爷哪儿借了香炉灰和祭米,再回到二姑娘的闺房,她手里捧着一大碗东西。

“周公子,捂住姑娘的口鼻。”她把手里的米灰往拔步床东南西北四角洒,一边撒一边大喊:“大显神威!污邪退散!”

“大显神威!污邪退散!”

“大显神威!污邪退散!”

米落尘扬,周役看到那红衣男鬼似乎极其惧怕祭米,撒一次男鬼就避让几步,看来真有驱邪的作用。

“琴姐,把米围着床榻撒一圈,快!”他似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琴姐依言把祭米撒了床榻一周,那红衣鬼被逼到圈外,他还不肯离去,徘徊在屋子里。

“周公子,怎么办。”琴姐看不到脏东西,只能听周役吩咐做事,她觉得那股子阴风还在,看周公子的样子,那脏物应该不能靠近二姑娘了。

夜深人静,简洁精致的闺房里,可见的狼藉,地上铺满了灰色的尘,白色的米粒洒满床周,门窗具开屋内八风不动。

烛火隐隐发出诡异的绿光,周役抱着伍钺青,他像一只守着领地的猛虎,谁敢越雷池半步,他的獠牙便要饮血。

“琴姐,你别声张,天亮后坊门一开,你就去宝佛寺请一樽菩萨回来。”

“好!”对,去宝佛寺请菩萨,琴姐点点头,她转眼看向门外,天色还黑着,可更漏将阑,天明就快来了。

不怕,这脏东西得意不了许久!菩萨来了,看它还怎么作怪害人!

毒医端着药碗进来,鞋底踩到了硌脚的玩意,低头一看竟不知是谁撒了一地米。

“怎么回事。”他疑惑的看着周役,一旁的琴姐扯了扯他的衣袖,做了禁声的动作,接过他的药碗,隔着地上的米圈递给了床榻上的周役。

屋子里透着莫名的诡异。

小院灶房里火塘不熄,灶头上贴着一张写着——司命灶君,四个大字的彩画,画上一位美须公端坐在帷帐下,手握拂尘如意,周身围绕着团云祥瑞。

琴姐拉着毒医一路到了灶房,在灶神爷跟前拜了拜,毒医看着怪异的两人,二丈摸不着脑袋,伍钺青还病着呢!他们疯疯癫癫,神神鬼鬼的什么意思。

“屋子里有脏东西!周公子也看到了。”琴姐求得灶王爷保佑才开口。

“什么!”脏东西,周役看到了!毒医瞠目结舌:“所以你才把灶王爷的祭米洒了一地,”晋国有用祭米驱邪的习俗,他怎么忘了这一茬呢,琴姐就算乱来,自己兄弟也不会乱来。

真的是有脏东西在伍钺青的屋子里!哎呀,他之前夜观天象,伍钺青命格有变,会不会因为这个,招来了邪祟!

他得回去看着,真要是邪祟,毒医要去会会!

“灶王爷爷保佑,我这就去会会那妖物!”毒医诚心拜了拜灶王爷,两指摸了一把剩余的香炉灰,抹在自己的眼底下,这是乡间的野路子,这样就能看到脏东西了。

琴姐看他这么大胆,连忙拦住他去作死:“毒医,明天咱去请菩萨回来,这脏东西就走了,你这样激怒它恐怕不好罢。”菩萨好请小鬼难缠,这些东西寻常百姓都是请来菩萨神仙让它们害怕遁走,实在不行也是好吃好喝送走的。

毒医表示不要紧,他不是去激怒这脏东西的,只是去看一看那东西长成什么样。

眼底抹灰的毒医又回到了伍钺青的闺房里,他在一眼能看到底的屋子里找了一通,终于在周役身后看到了一抹红色的身影。

那脏东西看身形应该是个男子,他五官模糊得像在夜下照镜,只能窥看三四分眼眉,凭这三四分清晰,毒医也能感受到这男鬼狞髯张目的盯着周役。

“这脏东西,不会是个色鬼!!”毒医心中暗忖,伍钺青不会是成了京兆府唯一的女捕快后,让里面那些被斩首的采花贼色鬼给惦记上了?

周役眼神全都落在伍钺青身上,她服了药缓过去,除了身子还发烫,四肢不再抽搐,他抱着人轻轻摇晃,这是她最喜欢的方式,像个在摇篮里熟睡的孩儿。

“周役,我看看情况。”毒医跨过祭米围城的圈儿,在周役从被褥里捧出的手腕上号脉,嗯,问题不大了。

病有药医,中邪了要怎么做?他记得古书上的一段话,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些被斩首的魂魄,自有他们惧怕的人在。

“你小心别碰到她骨裂的地方,要是错位了,以后更麻烦。”毒医提醒把伍钺青团在身上的兄弟,余光偷瞄了一眼床尾站着的红衣,那色鬼正注意这圈里人的一举一动:“要不你合衣躺在她身边也是一样的,你这样她也难受。”

周役想了一会儿,也怕自己压着她的手,只好小心翼翼的把人放到床褥里,自己跟着躺下,紧紧靠在伍钺青身侧守着,他注意到毒医眼底的一抹灰,无声的以眼神示意对方,毒医点点头,悄悄在周役手心里写下床尾二字。

撒了祭米后,周役就看不到那个男鬼了,他直觉它没有消失,原来是自己看不到了,这个脏东西还躲在屋子里。

章节目录 第58章 功亏一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绝对不会让青青有事的,眼看外面的天色鱼翻白肚,再等一等,天亮了他就请毒医回长公主府,向长公主借佩剑一用。

那佩剑曾随高祖南征北战,原供奉在太庙,公主年幼多病,有高僧曾断言,长公主命中屡有妖邪,想要活过十岁需利器护身,太宗皇帝要请高祖的宝剑赐于小女,遭来群臣死谏。

过了半月太宗幼女一病不起,陛下屡下罪己诏,焚书请求上苍,让长乐公主活下来,怎奈公主日渐消瘦。

也不知道是哪个野游的道人进言,要太宗皇帝改长乐公主的生辰八字。

太宗皇帝爱女心切,立刻下了诏书。

看似荒诞的圣意,撞死了几个冒死直谏的御史,太宗都不为所动,昭告四海加封长乐公主为大长公主,大赦天下,生辰八字也多加了十岁,从此为太宗嫡长女。

高祖的佩剑从那日起,就成了大长公主的佩剑,周役曾听姑奶奶说过,大长公主年少的时候,曾在山中遇鬼怪作祟,她拔剑斩鬼,周役想这定乾坤的宝剑有灵性,定能保护青青的。

等青青醒过来,他就请青天鉴算一卦,再找司户曹改了青青的生辰八字。

太宗皇帝能用比法救女,周役也能效仿此法来救心上人。

黄泉边,萧昘已经无法靠近瘫坐在地的女子,他绕着伍钺青苦苦哀求,像被抛弃的幼兽。

“青青,那几个人心怀不轨,你莫要轻信他们。”老了十多岁的男人跪坐在地,完好的双手,隔着无形的屏障描摹女子的面颊,耳廓,丝发。

眼中眷眷不舍,恨不得倾尽所有。

岁月洗礼后,他的眼眉深邃了许多,眼尾嘴角留下了岁月尖刀划过的痕迹,那句相由心生,萧昘已不同往日,转眄**尽显邪性。

“青青,青青。”婉转喃呢,说不尽的万种柔情。

伍钺青双眼翕合,抬起手臂遮住自己半张面,无声哭泣起来,她要怎么才能摆脱这个瘟神!!

萧昘那身刺眼如血的喜服晃在跟前,阎君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伍钺青,你与萧昘成亲之日,就是你魂归地府之时!!

难道说的就是这个!!可她只是右臂骨裂,怎么还能落到这个濒死的田地。

刚才地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白圈,隔开了纠缠的萧昘,无形中把她护了起来,是谁帮了她,伍钺青缓过一阵钝痛后,百思不得其解。

且不管许多,现在这个萧昘碰不到自己,她只需要原地不动,再看看能不能将阎君请来问清楚。不是说只要远离萧昘,她就能安然无恙了么,为何现在这个老了十多年的,两手健全的萧昘穿着一身喜服在黄泉边等着自己。

伍钺青因工受伤,半夜里就发起了高烧,牢头也是脑袋肿成了寿星公的样,两个人全都病在家中。

大家都私下议论,伍钺青武功不济才会伤得比牢头重,流言不止,许典特意请牢头来问清当日二人与女贼缠斗的情形。

牢头本想倚老卖老争个半功,被老郑一声咳嗽警告,又不是死无对证,那女贼被伍钺青打倒后,就老实多了,有问必答。

牢头还不傻,说起了实话。

原来当天牢头不敌,伍钺青要和女贼缠斗,还要防着牢头被女贼伤到,才三番两次让女贼偷袭成功,右手骨裂也和牢头有莫大关系,许典气得想对牢头革职查办,被老郑劝住了。

伍钺青毕竟还要回来京兆府当差的,还是要为她留一线,不必日后被同僚排挤,听了老郑的话许典只能作罢,还是罚了牢头一个月俸禄。

把女贼移交大理寺,许典从母亲哪儿要了几根老山参和几样名贵药材,许夫人要亲自去看儿子的心上人,这姑娘又救了许典一命,虽然可以说是职责所在,但,自从儿子春心动后,许夫人就对这位叫伍钺青的姑娘破有好感。

她相信自己儿子眼光不会差,这位姑娘必定有过人之处,竟两次救了许典,光凭这一点许夫人就一万个满意。

“娘,你就不要去了,等她好了我在请人上门做客,你一个长辈,你去了伍钺青还要起来给你见礼。”换句话说就是没那个闲工夫招待许夫人,就老郑打听回来的消息,除了百花楼的老板娘,伍钺青的未婚夫也来了,听说是长公主府里的近身侍卫,连给长公主看病的名医都请来了。

看样子是不错的人。

许夫人想想儿子的话,说得也有道理,伤筋动骨发起热来很凶险,她们家也不像大富大贵人家满院子奴婢仆人,还能招待起来说个闲话,一般人家都忙着照顾病人,自己去了她们还要分神招呼,去了也是添麻烦,可不亲自去嘛,又显得太没诚意。

“我多包几根人参和灵芝给你。”许夫人想到让自己陪嫁的大丫鬟每日去问候一下:“我每日让彩霞去问候,这样总成了吧。”这样还算妥帖的。

许典听了也觉得可以,他打算今日开始在京兆府放衙后去看伍钺青,直到她康复。

另一边,清早坊门一开,百花楼的马车第一个冲了出去,琴姐火急火燎的到了宝佛寺,谁知道还没过山门就被寺里的小师傅拦了下来,说今天有贵人入寺参禅,宝佛寺闭门谢客。

琴姐不能冲撞了贵人,只能转去京城第二大的寺院——昌德寺。

现在,琴姐只能硬着头皮上,没有鱼抓虾也要下菜。

毒医看着胡子拉碴的周役守在床畔,那只红衣鬼竟然也跟着周役守在床畔,人寸步不离,鬼也寸步不离。

这还耗上了是么!!

毒医给伍钺青熬好了药,马上动身回长公主府,他带着周役的信物和亲笔信,希望能把宝剑借出来。

只希望长公主今天一定要清醒些啊,爵爷那人恐怕是不会借宝剑的,马车哐当哐当在街上疾驰,为了赶路车夫挥鞭如雨,一边赶车一边大喊让路人避让。

车里的人盯着沿路的屋舍,等入目的是熟悉的瓦当,毒医扶着车门直接跳了下来,根本不等车子停好。

同样着急赶路的还有琴姐,她终于请到了一尊开光的地藏菩萨像,用锦盒装着抱在怀里往百花楼赶。

她男人已经去百工坊找到了现成的木雕神台,只要把菩萨像请回去,就能立刻祭拜烧香,有菩萨坐镇,那个脏东西还不麻溜的滚么。

怀揣着锦盒,琴姐夸过百花楼的大门,穿过正堂和正院,正正经经把菩萨像请进了大门二门,只要再送到二姑娘的闺房,就万事大吉了。

顾不得擦汗的琴姐,裙摆流动,手里捧着锦盒眼看就要走上台阶。

她才迈了一只脚上台阶,谁知道脚下一滑,怀里的锦盒就跌了出去。

屋子里,周役守在伍钺青身边,他不吃不喝不出圈子,待听到琴姐的脚步声,忍不住站起来往门外张望,他以为会看到琴姐的身影,怎料入眼的却是一抹红衣。

那个红衣男鬼竟等在廊下,周役抓起一把放在床头的祭米,就往那鬼所站的地方撒。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琴姐前脚刚踩上石阶,红衣鬼就使计把人给绊倒。

锦盒在周役眼前划过,他不能走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锦盒里的菩萨像跌落出来,撞在桌角上粉身碎骨!!!

这鬼!!!

章节目录 第59章 “天啊!”琴姐踉跄几步暗叫不好,听声音就知道菩萨像已经碎了,她惊恐的和周役对视,对方面色沉沉,压低的剑眉凝视一地的碎片。

“琴姐,你去门口守着毒医,千万别再出事儿了。”这个鬼不是这么好送走的,周役叹口气,朝着琴姐点点头,示意她不要放在心上,他们还有毒医。

“好,我这就去。”琴姐双手合十朝着碎片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青天白日的,屋子里的脏东西还如此嚣张,连佛像都能打破,怕真要下杀手才行。

偏院里阳光明媚,周役试过打开窗户,却发现阳光照不进屋里,这屋子坐北朝南,应该是亮堂得很的,这不干净的东西,竟能遮天眼!

他惴惴不安坐回床边,到时辰给青青换药了,手指在药罐里剜了一指米黄色的药膏,膏体遇体温就散出淡淡的清香,青青的手臂比昨天消肿了一些,让周役担心更甚的是她逐渐冰冷的身子。

盖了两床被子,掌心下的肌肤依旧冰冷,像怎么都捂不暖,周役给她的右手重新上夹板,一手穿过她的脖子下,避开受伤的右手,轻轻把人抱入,她冰凉的面颊靠在自己胸膛上,他想要温暖怀里的人。

昨夜周役抱她时,挪动一下她就发出细微的声音,现在把她再抱起来,伍钺青喉咙里已经发不出细微的嗯哼声。

毒医说如果不是元阳果压着,人恐怕早就凉了,她恐怕真的已经到了黄泉边,连嗯哼的力气都没了。

“青青,我在这儿,你那也不要去好不好。”粗粝的指腹描摹在她三分英气的长眉上,青青的眼睛含笑时,眼下卧蚕处犹如两道弯弯的下玄月,让人觉得爽朗可亲,现在只余两片深深的青。

周役怕她听不清,每一字每一句都贴在她耳廓上,一字一顿的希望心上人能够听明白,自己会一直守在这儿,瞪着她睁开眼睛。

“青青,无论谁带你去别的地方,你都不要跟它走,我在这儿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

黑暗中盘腿而坐的伍钺青,听到了周役徐徐的喃呢,开始只是模糊的声音起伏,再竖耳倾听,才分得清词句。

他告诉她,一直会等下去。

伍钺青的心口被人攥紧的疼,又像泡在了醋缸里,透骨酸心。

一腔弥天的恨意无处发泄。

她堪堪抬起眼帘,恨海难填的盯着自顾深情的男子!

“你为何不死!为何要缠着我!萧昘,你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她发了狠的咒他。

萧昘瞿然对上青青恨毒了自己的双眸,茫然不解的问道:“青青,你为何恨我。”

为何恨他!伍钺青惨然失笑,咬牙切齿骂道:“我死于非命,难道不是你所赐!苏玲不是你逼得走投无路的么!”

“你骗我入萧府,不就是玩腻了苏玲,想找新鲜的乐子么!萧昘!你现在惺惺作态的痛苦给谁看!装这幅样子想要片谁!”

“为何又跑来缠着我!你要死就死得远远的!你对我做的孽还不够!上天都觉得我有眼无珠错信了你这歹人,不到双十年华就葬身火海!”

撑着手在地上,痛贯心膂的凝着那个碰触不到自己的歹人!伍钺青一字一顿,仿若要嚼穿龈血的问他:“你知道人被活生生烧死,是什么感受么!”

你知道人被活生生烧死是什么感受么!

吧嗒,吧嗒,泪珠打落在地,一串串滚落眼眶,水沉玉骨的男人,连哭都这么的淡如秋水,不言自恸。

萧昘觉得眼前的青青陌生得可怕,她咒骂自己,恨透了自己,历声诘问知不知道烧死的人是什么感受!

这是他的青青么?萧昘请来道士,无数次作法,十多年来终在梦中相见。

只是这梦,与自己所想判然不同,梦里的青青知道了真相,她恨透了自己。

是的,这就是他的青青,萧昘认识的伍钺青从来都是爱憎分明的女子,心中怆然当如何?事实就是如此。

伍钺青知道了真相,就会这样。

何必自欺欺人。

“你恨我?”萧昘低声问道,更像是自言自语。

伍钺青听得清楚,讥笑道:“怎能不恨!焚心噬骨,挫骨扬灰的笨死了,萧昘,我一看到你就觉得自己蠢钝如猪,怎么不一出生就戳瞎了双目,也不用日后错信了你。”

男子泫泪而笑,笑得万念俱灰,是心死了。

“青青,我对不住你,这条命赔给你。”

“赔给我?你拿什么赔?你作恶多端,老天爷难道还要赏赐你不成!滚!有多远滚多远!”

“青青。”

“别叫我!你怎么还不滚!”

萧昘掩面痛哭,整个无尽的幽暗中,都是他嚎啕大哭的声音,听得人十分噪耳!

呜呜呜的悲鸣余音绕梁,在屋子里无孔不入,周役惊骇的抱紧了伍钺青,他找不到红衣男鬼在哪儿,又似乎无处不在,恸哭的声音从每一块砖墙里传出来。

到长公主府借宝剑的毒医很幸运,长公主今日气色不错,痛快的就把随身的佩剑借给了他,抱着佩剑的毒医叩头谢恩,风一样的跑出了府。

他一到百花楼就与等在门外的琴姐回合,知道菩萨像打碎的事儿,心里咯噔一下,急忙两眼抹了炉灰,拔出宝剑就往偏院冲。

前来看望伍钺青的许典就撞到毒医持剑目露凶光的一幕,他急忙上前去拦下毒医!

“你作甚!”这人不是大夫么!怎么拿着剑,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忽然撞上来一个人拦住自己,毒医正要发怒,定睛一看是许典!这人一脸正气,就是妖邪不侵的浩然所在!

福至心灵的毒医,想到了稗官野史里的一句话:一物降一物。

“少法曹你误会毒医了。”琴姐扯开许典扣着毒医的手,急忙解释:“是我家二姑娘,在你们地牢里遇到不干净的东西,这宝剑是长公主年少时曾斩恶鬼用的。”

“当真?”许典仍不放手,疑惑的看着二人。

“许典,你来了正好,那不干净的东西缠着伍钺青,人的阳气被吸尽后,我就算是华佗转世,也医不好!”毒医快语解释,把手里的宝剑一转,交到许典手里:“你一身正气,你拿宝剑斩鬼最合适不过。”

许典错愕的看着递来的宝剑,正在犹豫间,偏院呜呜呜的低鸣声惊得对面两人面色惨白。

这声音根本不是人发出来的,听后骨子里阴寒阵阵。

“许典!来不及了!”毒医低咆!

“走!”许典接过宝剑,这柄剑沉甸甸,他需双手才能持稳。

三人冲进了偏院,伍钺青闺房门窗大开,屋外亮堂堂一片,屋内阴森得犹如黑夜。

一个红影周身散发着黑气,匍匐在地上哀嚎,嚎叫中天地变色!!

饶是断案如神的许典,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

章节目录 第60章 斩妖除魔 院子里妖风大作,吹得三人睁不开眼。

“许典!就是这个厉鬼缠着伍钺青,砍他!”毒医和琴姐厉声大喊,呜呜呜的风淹没了他们的声音。

许典持剑而立,衣袍翻飞,他眯着眼盯着那一抹红,鬼无双足,他看到不红衣下有腿足。

他大喝一声:“朗朗乾坤!岂容你这妖邪作恶!”语毕,持剑砍了过去。

屋子里,周役紧紧护着人,他脸颊被阴风刮得生疼,伍钺青被他护在怀里,被褥裹着不露一根丝发。许典逼近红衣鬼,那鬼听他脚步声,猛地抬起脸,两眼一眯一道红光闪过!

“杀了他!”周役低咆:“砍啊?青青等不得!!!”

许典看向床榻,男子朝着自己大吼,他怀里有一团东西,那就是伍钺青了,这男子憔悴的面色,目光炯炯盯着自己杀意骤聚。

“杀啊!”屋子外的琴姐和毒医跟着大喊,毒医后悔死了,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事儿,一拍脑袋就交给许典!!!他恐怕连一只鸡都没宰过。

其实许典不是犹豫,他举起宝剑要砍,可是双手不受控制!

“我动不了!!!!”他大吼。

动不了!!!

怎么办!!六目相对!!都没想到这脏东西能耐这么大。

周役目光沉沉,其他两个人被妖风眯了眼,只能抱着柱子,他们都束手无策的任由那个红衣鬼作威作福。

“青青,青青。”周役咬牙低唤,他决然许诺:“若你死,黄泉路上等等我。”说完轻轻放下怀里的人,飞身冲上去夺过许典手中宝剑,对准红衣鬼的胸膛直刺下去。

宝剑锐利依旧,刺鬼和刺人不同,鬼无形,周役觉得自己刺进了一团棉花中,使不上劲儿,他提剑转刃,往男鬼脖子上一抹。

众人看着那鬼被刺被砍,本以为它像人一样会身首异处,哪知道就像利刃划开纸张布匹一样,那鬼像一幅被人撕裂的画,一分为三飘落在地,随风而逝了。

偏院里霎时安静,屋内瞬间敞亮,几个人惊魂未定的看着红衣鬼消失的地方。

“伍钺青。”许典看她上了夹板的手忽然从肚子上滑落,不祥的预感紧紧扼住了他的咽喉。

周役哐当丢下宝剑,冲过去小心翼翼的抱起人,颤着的食指探在她圆润的鼻头下,一次,两次,试了两次他才感受到喷在指背上的气息。

“我看看。”毒医捧起她的手把脉。

“怎么样了。”琴姐和许典靠过来询问,周役怀里的人,面色如常,赶走了妖邪理说,应当醒过来:“怎么还不醒过来?”

“按理说应该醒过来了,是不是丢魂了,要招魂啊。”脉象很平稳,毒医也寻不到原因,眉头纠结在一起:“周役,她脉象无事啊。”

这还是第一次他摸不出病症,周役面色更沉,抱着怀里的人调整了姿势,缓缓把她放到枕头上,几个人看他的神色,大气不敢喘。

就怕说错什么,惹他触景伤情。

“琴姐,你帮青青换一身衣裳。”周役把邹巴巴的被子给人盖好,留恋的摸了摸她冰冷的手,声音刻意压低:“我们出去吧。”

三个男人跟着周役走出了屋子,琴姐合上屋门,从柜子里寻了一身新衣裳给二姑娘换上,折腾了一夜,衣服和酸菜叶一样。

许典第一次见伍钺青的未婚夫,他身形高大挺拔,有着武人的凌厉感,和皇城里千牛为总教头身形不相上下。

因彻夜守在未婚妻身畔,衣不解带的照顾,整个人未梳洗,胡子拉碴的也难掩英伟的长相,许典不得不承认,比起自己弱质芊芊,这位男子更让人觉得可以依靠。

“周役,兄弟,我们再等等,不是还有屠九娘子在么,她交友广阔。”更重要的是,她手上还有元阳果,但这不能四处宣扬,毒医知道许典为人,只是隔墙有耳不得不防。

元阳果这东西,现在爵爷也打起主意来,就因为传言中吃了之后可以起死回生的误传。

怕这京城里的达官显贵要知道伍钺青吃了元阳果,真就想把她绑去,割血来饮了。

“她已经三个月没有再发病了,毒医,当初我是不是不应该让她进京,青青一直和屠九在一起,也不会这样轻易受伤。”后怕让周役后悔起来。

“你说什么话?”让人留在京城就悔恨成这样,那让伍钺青受伤的这位少法曹是不是要引颈自杀?毒医听兄弟这样自责,无奈的扯了扯嘴角:“你不是说效仿太宗皇帝,改了伍钺青的生辰八字么?”既然有了这个想法,先试一试再说,长公主不就是活到了七八十岁。

“你说的是,太宗皇帝改生辰八字的事儿。”太宗所做作为被谏臣诟病,日后谁料到就是太宗这样胡作非为,为晋国保住了救国图存的一脉。

现在,到底是天意还是巧合,没有人说得清楚,现在老百姓再想起太宗皇帝这事儿,都说太宗梦中所见的谶言,就是要让长公主活下去,日后好救晋国于水火之中。

“这事儿,也可试一试,我们等过今夜,如果伍钺青还是醒不过来,明日一早百官点卯,我就寻寻司户曹,让他将伍钺青的户册改了。”许典想这妖邪作祟,凶险如此,今日看似斩杀了此物,谁有知道它日后会不会卷土重来:“我们今夜就守着她,总要确认那红衣鬼不会趁虚而入才放心。”

毒医也怕他们掉以轻心,让那色鬼死灰复燃,他同意许典的想法,不忘给三人鼓气:“我们把屋子用祭米围上几圈,现在宝剑在手,怕了它不曾!”

“好,守着她,青青知道我们等着,会醒过来的。”想起她在泯城两次昏迷,都是昏睡两日以上,周役也是胆战心惊的守在床边:“毒医,你回平城坊让曹伯给我捎两身衣裳过来。”他是要守在这里寸步不离的:“长公主那边我已经告假,只是现在府里离不开你。”

“别说见外的话,我这就去你府上,给你拿衣服来,搞成这样等伍钺青醒过来都嫌弃你。”毒医半开玩笑的拍了拍兄弟的肩膀,心里其实把握不大,以前只晓得伍钺青命数有变,昨天到今日,可是亲眼所见妖邪作怪的。

现在不是他药石所能及的事儿了,毒医想伍钺青屡屡这样,真的要找出一个治标治本的法子来才好,元阳果是保住了她的躯体不损,魂魄的事儿那就交给老天爷了。

只希望老天爷慈悲为怀,不要棒打鸳鸯,伍钺青要有三长两短,他兄弟周役也绝不独活。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啊。

章节目录 第61章 齐心协力招魂 许典请琴姐给家里带了封信,说伍钺青高热不退,自己不忍心要守着人,请爹娘不必忧心。

洗漱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周役和琴姐一起沿着墙角撒了一圈祭米,许典和毒医在廊下熬药,众人愁云惨淡,只想等着躺在床榻上的人睁开眼。

“周公子,你得吃点,不吃哪有力气照顾二姑娘。”四人围在一桌上吃饭,琴姐劝实难下咽的周役多吃几口,从昨天到现在他就进食不多,闹了两天一夜,大家都筋疲力尽,不吃哪儿来的力气。

要那鬼怪重来,这儿四个人就周役一个人顶事儿。

周役也知道琴姐说得没错,面无表情的扒拉完一碗饭,饭桌上四个人都闷着不再说话,吃饱了就各司其职,琴姐照顾伍钺青,周役执剑坐镇,许典帮打下手,几个人轮流休息。

毒医在临时搬来的胡床上睡一会儿,他奔波一天倒头就睡,许典看着廊下的炉火,毒医开的药比较难熬,人不能离火。

等到半夜三更时,院子里的风吹草动都能惊起周役的紧绷的神经,夜猫子喵喵的叫着,平时听了不觉有事儿,经过红衣鬼之后,这叫声听了怪慎人的。

桌上燃了四支烛火,今夜和昨夜一样无风,琴姐靠在床柱上,眼睛盯着桌上那支蜡烛,生怕橙红的烛火忽然变成森绿!

除了许典,大家都被吓怕了。

“周役!周役!”昏迷了两天两夜的人,迷梦中终于开口喊了,声音干哑虚弱,像猫仔在喵喵的呻吟,琴姐俯身到二姑娘唇边听了一阵才确定伍钺青在唤人。

“周公子,二姑娘在叫你。”琴姐欣喜的转过脸去告诉周役,周役听了立刻就匍到床边,仔细听起来。

“周役,周役,我找不到回去的路!”干哑的喉咙喃喃几句模糊的话,周役听了一阵后怕,莫不是那妖邪在梦里迷惑了青青不让她回来么!!!

“青青,青青,我在这儿,我在百花楼,睁开眼就能看到我了。”周役覆在她耳边柔声安慰她,不要怕,他一直都在等着,无论要多久他都等。

“我曾听人说,要是梦魇后寻不到归家的路,家人就要想办法招魂。”许典查案的时候听到过这个说法,就是要抱着魂魄游离人的衣衫,找个声音响亮的人在屋外招魂:“我可以试一试,琴姐,把伍钺青的一件外衫给我。”

许典站在床畔,夜色宁静,屋子里除了几人的呼吸声,就是伍钺青彷徨的呼救声,他们进不到她所在的地方,招魂能让幽魂找到回家的路,周役要防着鬼怪作祟,琴姐和毒医无暇分身,就剩许典还能腾出手来。

琴姐为难的看了一眼周役,姑娘家衣衫给一个外男,周役不点头她也不敢答应的,招魂的法子周役想自己来,手里的宝剑能斩鬼,又让他分身乏术。

这时也不是讲繁文缛节的时候,周役点点头,这样琴姐才打开柜子把伍钺青最喜欢的衣衫外衫交给了许典。

许典抓着衣服走到了屋外,坐在廊下启声学着记忆中的声音清唱起来:“伍钺青,年十九岁,天保十二年生人,望天地神仙开路,送游离人回魂~~~”

“游离魂请听我唱,归家路九十九转,过桥八十八弯,台阶七十七阶~~~随我声慢慢走,莫要回首莫驻足~~~”

屋外廊下男子声音清朗浑厚,唱着乡间老道招魂的打油歌,屋里的人听着这个歌,忍不住跟着他默默念:回家路九十九转,过桥八十八弯~~~

回来吧!回来吧!

幽暗的黄泉边上,受了重伤的萧昘躺在伍钺青身边,怎么都不肯离开,伍钺青知道他肯定被人伤了,伤他的人很有可能是周役。

“周役!周役!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伍钺青急得朝空虚大喊,希望周役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把自己叫醒过来。

叫了一段时间,伍钺青还是没能醒过来,她眼前还是黑黢黢的黄泉,还有死鱼一样躺在地上的萧昘。

她灰心要放弃的时候,又听到了一个男人吟唱的声音,调子是平的没有起伏婉转,声音很熟悉好像是许典。

“许典?”他在唱什么?伍钺青竖耳倾听,似乎是在唱归路,归路!

恍然明白许典实在招魂的伍钺青,兴奋的站起来,她想要找到声音的来处,转了几次终于在黑暗中找到了方向,她惴惴不安的踏出第一步,脚下就出现了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小路向着的地方一片明亮,不需多想伍钺青撑着疼痛的身体,沿着小路跑了起来。

哒哒哒,她奋力的跑起来,静谧的地方响起了两组脚步声,伍钺青知道谁在自己身后,不敢回头,心口砰砰砰狂跳不止!!

“青青,不要走。”身后的人苦苦哀求,穷追不舍。

不能回头,回头就完了,坚定信念的伍钺青,拔腿往前跑。

小路尽头是曲曲折折的独木桥,桥下是黑乎乎无底的悬崖,一失足就万劫不复了。

“青青,不要上去,危险。”萧昘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不是被伤得起不来,怎么还追着她不放,血流不尽!!

真是妖孽!!

伍钺青踩上独木桥,鞋底真的打滑,她试了两次才放上第二只脚,自己就算掉进深渊也不要和萧昘这个妖孽待在黄泉下!!

万劫不复!在所不惜!!

一前一后两个魂魄在七十七弯的独木桥上追逐,伍钺青张开双臂保持平稳,她满头冷汗也要加快步伐,走到一半终于看到了雾霭中的城门。

她面露欣喜,脚步飞快,终于踩上了城门的阶梯,这座城门她认得,是京城的南大门,自己初入京城走的就是这座城门。

蹬阶梯也废了许久功夫,她想着进了南城门再走半盏茶,就到了百花楼所在的坊了。

就要到家了。

耳边许典还在吟唱招魂曲,声音越来越清晰,跟着声音走在熟悉得路上,伍钺青体力不支险些跌倒,哪怕她双股战战,疼得就要脱力,也不能阻止她往家里跑的执念。

她就要看到坊门了,周役,周役。

“周役,周役,他在追我!他在追我!”伍钺青一边跑一边大喊,近乡更壮胆。

守在床边的周役听到了她口中的喃呢,豁然站起身走到了门外。

“许典,我感觉到青青要回来了,可是她说那个红衣鬼再追她。”他感觉到伍钺青魂魄就在附近,那个红衣鬼的阴气也在附近,周役敛眉盯着偏院的入口,他手中的宝剑随时要饮血!

“归来!速速归来!~~~~”许典听他这样说,仿佛也感受到了伍钺青无法摆脱男鬼的急切,他不顾喉头嘶疼,放大了声音的唱,让伍钺青听到,家在这里:“伍钺青~~年十九岁~~天保十二年生人~~归来,归来~~”

跨过偏院的月洞门,伍钺青看到了执剑守在自己闺房外的两个男人!

一个嘶声吟唱,一个执剑镇守。

她跑得头晕目眩,胸口剧烈起伏,膝盖生疼。

女子的魂魄跌跌撞撞的往自己肉身跑,身后紧追不舍的红衣男鬼,鬓发散乱,张牙舞爪,两人之间相差不过十步!

男鬼嘶吼着,让她不要跑,不要离开自己。

女鬼坚决的不停,她身体穿过了执剑的武士,豁然跌倒在地。

周役感觉到心口一颤,屋里的琴姐盯着桌上的烛火,她看到橙红的火焰噌的冒出绿光,张口大喊:“周公子,烛火绿了!!!”

“周役!!!”伍钺青魂魄躲在周役背后,放声大喊,她没有力气了,看着自己的身体躺在屋子里,她已经跑不动了!

章节目录 第62章 醒来 千钧一发,周役挥剑前斩,屋内发绿的烛火,忽明忽暗,毒医和琴姐盯着蜡烛,烛火渐渐熄小,老人家说油尽灯枯,二人不约而同想到了床榻上昏睡的人。

毒医抢一步冲过去,伸向她的手都控制不住的发抖,千万别有事,千万别有事,毒医心里默念了无数次,搭上她手脉的一瞬间,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砰~砰~砰。

伍钺青脉搏还在,毒医吓得跪坐在地,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不好!!毒医,你看床头的烛火!”琴姐惊叫的指着搁在伍钺青床头的那支蜡烛,它已燃烧过半,烛火如豆,隐隐有发绿的迹象。

活似妖鬼画本里形容的青面獠牙的独眼鬼,绿油油的一只眼正盯着床榻上的活口不放。

“周役!!”毒医朝着门外大喊,他也手足无措的盯着烛火,生怕下一刻就有一只红衣的恶鬼扑进来把伍钺青的魂魄带走。

或许那只红衣鬼就徘徊在院子里!

“毒医,青青怎么样了!!”周役不知道自己挥剑斩到了什么,只看到剑锋上有水汽蒸腾,他心颤不止,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毒医!”

“脉象还好,可是她床头的烛火变绿了!!!”屋里人喊的这句话,让屋外的两个男子面色煞白。

“伍钺青~~年十九岁~~天保十二年生~~”许典不愿放弃,嘶哑的声音高亢扬起,他刚才也察觉了门前异样,那股子阴风阵阵的感觉,在利剑出鞘后戛然而止。

是他们击退了敌人,还是妖邪另有阴谋,潜藏在别处??

“青青,你若听到许典的声音,就跟着回来吧。”周役方才心口那一颤,让他想起小弄里的那一次亲密,心房颤动不已,能给自己这样感觉的,全天下就只有青青一个,所以周役笃定青青的魂魄在院子里。

而且离自己很近,因碰不到看不到,他只能对着眼前一片空地说话。

那只红衣男鬼,定然是追在青青身后,执剑的男子目光如炬,双手执剑仿若门神,谁想越界一步都要问过他手中这把开疆拓土的宝剑。

伍钺青瘫坐在地上,夜凉如水,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只是体力不支,无力回答,更不敢回头去看萧昘到底被赶走没有。

她吸了一口气,像婴孩爬行在地,手脚并用的艰难往身躯爬去,跨过门槛,裂骨剧痛让她硬撑的身体摇摇欲坠,她一块一块青砖的数着,等到她一手攀在床沿,院外已闻鸡鸣。

伍钺青大喊一声,破釜沉舟,两手攀着床沿撑起了身子,咕咕咕,公鸡打鸣的声音传入耳中,眼看就要成事儿,她血气上不来,才堪堪扶着床柱站直了身,两眼一黑整个人便往地面坠。

或许是心有灵犀,周役听到了咚地一声响,心口又颤了一下,他立刻转身冲回屋子里。

点卯刚过京兆府司户曹刚坐下,少法曹许典风风火火的就走了进来,开口就请同僚帮个忙,这家伙往日根本不曾找同僚帮忙。

这回开口倒是新鲜得很,司户曹起了兴致,多问两句,才知道是司法阁里新来的女执刀捕快为救大家被女贼大伤,高烧三天两夜,女执刀捕快家人求到许典这儿,想用民间的法子,改生辰八字避灾。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儿,改就改罢。

司户曹大笔一挥,就给伍钺青平添了两岁,成了天保十四年生的人。

凡间改了八字,琴姐给灶王爷做了祭,一是谢他赠米驱邪,二就是供奉麦芽糖粘灶王爷的牙,不让他到天庭哪儿去告状,说咱二姑娘改了生辰八字。

“灶王爷,您吃好喝好,这麦芽糖是京城最好的宝字号掌柜做的,可香可甜了您多吃点。”琴姐在灶头上香祈求,周役他们也跟着上香。

昨晚烛火发绿后,他们大气不敢喘的守在屋里屋外,周役问琴姐和毒医,有没有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二人表示都没有听到,或许是周役太紧张听错了。

从京兆府拿回修改的户籍,周役亲笔手书一封,请琴姐托商贾送到屠九娘子手中。

伍钺青忽然昏迷不醒,之前要写给姐姐的信也给耽搁了,现在就由做未婚夫的周役代笔,也是合情合理的。

几个人能做的都做完了,他们等在房里,等着伍钺青苏醒过来。

夕阳西下,月挂高空。

夜猫子又出来喵喵的叫,大概是在抢地盘。

她被右手的疼痛搅醒的,伍钺青动了动手指,发现不太灵活,五根手指像被布条缠住后,全都绷着的感觉。

伍钺青睁开眼,眼前的景物从模糊到清晰,有个人坐在床边正在给她换药,他垂着头浓眉不展,薄唇抿成一条线,手下的动作却小心翼翼,她手掌又没有受伤,可这人连她的手掌都给缠了。

“周役~~~”她想说手掌别缠了,哪儿没受伤,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是连她都听不见的微弱,后面那句话成了咕噜咕噜的声响。

周役转过脸来,一瞬不瞬的盯着睁开眼的人,他蹙起浓眉不让眼睫煽,总怕是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捧着的右手动了两下。

“青青!!你醒啦!!”他小心翼翼的确认,压抑着狂喜的表情,等着对方回应自己:“青青?”

“我渴。”她喉咙有点干,浑身疲惫,说话都使不上劲儿,只能两个字的说,如果可以,单个字最好了。

余光里烛火摇曳,屋子里不知道点了多少根蜡烛,比往日都亮堂数倍,她似乎在周役脸上看到了短短如新芽出土的胡茬子。

他长胡茬子了,自己是睡了几天啊?

伍钺青苏醒过来,立刻惊醒了在外间拼床睡的许典和毒医,琴姐进去给她洗漱换衣的间隙,终于把心中大石放下的三个男人,站在院子里难掩喜悦。

毒医这才想起,还未给二人正式引荐对方,两人估计连蒙带猜的知道了彼此的身份。

“这位少法曹许典,这位是我兄弟周役,也是伍钺青的未婚夫。”毒医心里偷偷观察二人面色,这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还是同舟共济后相视一笑。

“久仰。”

“久仰。”得空的二人寒暄了几句,许典欣赏周役的果决和勇武,他一言一行上对伍钺青无微不至,今时今日的自己恐怕差了这个男人一大截。

屋子里,琴姐给这三天的事儿吓得夜不能寐,寝食难安,现在二姑娘终于醒过来了,她压抑不住积累的情绪哭了出来。

“二姑娘,你日后莫要吓我了。”真的太可怕,琴姐不想再有第二回,胸口里的心肝,就像被人抛上抛下,半点都不由人。

“这几天,麻烦琴姐了。”以后还真说不好,她想着要去找高僧解解,伍钺青觉得自己一旦受伤昏迷,就很容易一脚踩到黄泉上去,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这条命来之不易,自己日后得更小心些。

只是,这骨裂,以前她跑江湖的时候也有两三次,发热两三天挺难受,闹到昏迷不醒,把周役和琴姐他们吓成这样的从来就没出现过啊。

伍钺青满腹疑虑,只能向毒医求解,她换好了衣衫后,喝了一碗浓汤,肚里有了油水滋润,人才有了精神。

许典与伍钺青亲自道谢后,跟着琴姐去了客房休息。

屋子里就剩周役和毒医,伍钺青才从毒医口中知道,自己服用过元阳果,以后用药都要格外小心,不然就会弄成三天前这样,因药中毒昏迷不醒。

“那鬼~~~”周役对红衣男鬼,依旧耿耿于怀。

“那鬼是萧昘!”伍钺青垂下眼帘,后怕得很,她竟不知萧昘的魂魄,他们都看见了!!!

章节目录 第63章 夜话 萧昘!

这个名字让周役眼色一变,长公主曾说的话,早就被忘记在某处,现在攸地想起来。

他示意毒医先去客房休息,毒医给兄弟使了个眼色,毕竟这个人现在是昌平公主的禁脔。

萧昘已经成了赵氏宗亲在京城不成文的秘密。

不是禁忌,但也不是寻常百姓能做茶余饭后谈资的宫中秘闻。

房门咯吱合上,周役坐到床边,靠在床柱上展臂把人揽入怀中,喟叹道:“你能醒来真好。”

伍钺青眷恋地伸手抱住他精实的腰,侧耳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道:“我也觉得醒来真好,周役,你知道萧昘在哪儿么?”自己问过的,可屠九只会含糊过去,萧盛也是如此,他们都不想让她知道萧昘的下落。

其实知不知道她都无所谓,只要那个家伙不要阴魂不散的缠着自己,现在伍钺青被萧昘缠怕了,就像腿上粘了一只水蛭一般恶心。

水蛭,被粘上的人,要么让它饱腹,要么就找火炭把水蛭烫死。

萧昘就是伍钺青眼里的水蛭,恶心,只想远离。

窝在周役怀里的人,仰起脸看着心上人沉默的面容,二人半晌无话。

“他被镇西将军府送给了昌平公主做禁脔。”禁脔二字足够说明萧昘现在的处境,他不得自由,是公主的玩物。

闻言,伍钺青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意。

原来是这样,萧老太君说萧昘将来祸国殃民,十恶不赦是这个意思。

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沦为他人的玩物,对方还是个耄耋之年的老妪。

不说别的,伍钺青在黄泉边上被萧昘恶心了一道后,听到这个消息竟然有些幸灾乐祸,可她又想不明白,为什么黄泉边的萧昘会比现在老了十多岁。

他怎么穿着一身喜服到了黄泉边的,还能再周役他们眼前显形。

一切都太不合章法,理不出头绪来。

“青青,有一件事儿,你听了不要生气。”他们还没有和她说改生辰八字的事儿,事急从权,这是他们束手无策下的决定,现在也证明是有用的,她醒过来了人也安然无恙。

周役把怀里的人抱紧了几分,和伍钺青娓娓道来他为她改了生辰八字的前因后果,伍钺青安安静静的听完了这段话,他怕她生闷气,特意把人抱坐到自己大腿上,平视着彼此。

“你打我骂我都行,别气坏自己。”他诚恳认错。

伍钺青看他这样,忽然笑道:“我不怪你,你改了我几岁。”

“比现在大了两岁。”

两岁,也就是说她成了天保十四年生的人,比周役整整大了一岁啊,她不就成了姐姐了么!!!

想到这个,伍钺青起了戏弄他的心思,挑起一边眉尾,翻身跪在床褥上,左手捏住周役胡子拉碴的下巴,眼神轻佻:“叫声好姐姐来听听。”

“青青,我在说正经事儿。”怕她累着,周役两手扶在她腰侧,小心避开上夹板的右手,防着人摔下来:“怎么忽然要我叫你姐姐。”

这是她的恶趣味,伍钺青当然不会告诉周役,被这样伟岸的男子叫好姐姐,让她心痒痒的,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恐怕这就是屠九喜欢听男人叫她姐姐的原因了,以前自己不太懂,现在凭空加了两岁,白得了一个乐子,还是闺房之乐,她被水蛭恶心了好几天,也该找个甜头去去苦。

不是她忘性大,更不是她心思跳跃,就是伍钺青现在不想听任何关于萧昘的事!!

听了恶心!

“我就想你叫,你叫我好姐姐,我就不生气了。”她面色还有些苍白,只有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昭示着她开始恢复活力,让周役心房软得不可思议。

伍钺青笑脸妍妍,眉宇有些得意,挑眉看他就像在说:你不叫我,我可要生气了哦。

周役无奈的勾起嘴角,她有心思捉弄自己,他求之不得啊:“好姐姐,你现在还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再叫一声。”伍钺青笑得眼眉弯弯:“我想听。”

顺着她的周役,又叫了一声:好姐姐,伍钺青应了一声,忽然低下头,啄了他一口。

“小心右手。”见她要继续亲,周役连忙托住她的右手,伍钺青不乐意他瞎担心,把右手搁在他肩上,左手勾着周役的脖子,带着他倒在被褥上。

周役小心翼翼的把她的右手放好,左手撑在她面侧,俯视着自己的心上人,眼神宠溺:“不要胡闹,你的手不能再伤了。”

“亲亲我,周役。”伍钺青指腹摩挲过他菱形的双唇,在黄泉边自己最想念的就是周役温暖的怀抱,还有他细腻又热情的亲吻。

心上人长发黑鸦鸦的铺开,蜜色的肌肤泛着不健康的青,躺在床褥上的伍钺青让周役不自觉心惊,翕动的眼睫下,一双疲惫不失潇洒神采的眸子,深褐色的眼珠倒映着的全是自己的身影。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怜惜不已,周役恨不得将心剖开,把她缩成拇指大小塞进心房里缝起来,走哪里都带着,走哪里都护着。

“亲亲我,周役。”她再次低喃。

眼上覆上一片阴影,阳刚的气息扑在自己面上,冰凉的鼻尖相触,伍钺青合上双眼,让彼此气息纠缠,就算亲密如此,周役还是小心翼翼的避开受伤的右手。

因为之前的凶险,琴姐今夜也不阻止周役守在二姑娘的闺房中,命可比清白这玩意重要多了,她又不是食古不化的人,为了一块牌坊能找根绳吊死。

推开窗户,琴姐看到了亮着烛火的东厢房,她忙碌三日也累得很,独自支撑三日百花楼的老板正坐在床榻上,点头如捣蒜,等着妻子一起入睡。

“睡了。”琴姐笑着吹灭烛火,拍了拍丈夫,落下纱幔。

周役那边,窝在心上人怀里的女子,眼皮打架,还不肯合上眼,她还是怕自己一睡就到了黄泉边。

看着她朦胧的眼睛,周役调整了一下她在自己怀里的位置,让她靠得更舒服:“睡吧,别怕,有我和宝剑守着,没有任何妖邪敢再来。”说着一手拍抚在她后背,一边轻轻摇晃身体,用最感安全的姿势哄着伍钺青入睡。

“周役。”

“嗯。”

“周役,叫我好姐姐。”

周役无奈的笑着,在她眉间落下一吻,低声唤道:“好姐姐,睡吧。”

在摇晃的节奏中,伍钺青遵从了身体的意志,合上双眼,但她睡得并不安稳,眯一段又惊醒一段,每次醒来都睁着朦胧的眼寻找周役,周役每次都柔声安慰一阵重新哄她入睡。

烛火把两人依偎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墙上,男子再次在心中向上苍祈求,让他心爱的女子无病无灾,顺遂到老,什么代价他都愿意付,只求老天爷成全。

章节目录 第64章 有恃无恐 过了一夜,大家睡醒后都聚在正房里,毒医不解为什么伍钺青会把那个男鬼看成萧昘,同样不解的还有周役。

“红衣鬼恐怕是想用熟识的人来骗青青,所以幻化成萧昘的模样。”周役扯了个谎,他现在也不想问为什么,萧昘并没死,人心所系不外呼最恨和最爱,自己就在青青身边,恶鬼想要变成自己的模样青青也不会信的:“鬼都喜欢吓人,青青对萧昘心有余悸,恐怕是被恶鬼窥到了。”

“说的也是,我去给她抓一副安神药,免得好不容易醒来,又胡思乱想。”多思多虑不利于养病,毒医觉得还是不放心,要写几个药膳的菜谱给琴姐,吃个一年半载的养身体。

许典在里间陪伍钺青说话,看她神采奕奕,是恢复过来的样子,他安心了不少,不忘再次致谢:“多亏你,女贼才没有逃脱,这次之后我向左少尹提议给你加俸禄,以示表彰。”

听到加俸禄,伍钺青开心极了:“那感情好,不过少法曹也得请大家吃一顿好的啊。”她因工受伤,加俸禄肯定要的,吃饭也不能剩。

“行,我娘正想请你到府上,当面道谢,相请不如偶遇,等你好了,我就选个日子请大家都到府上来聚一聚,尝尝我娘的手艺。”

“好啊。”

“青青喝药了。”琴姐看过伍钺青后就去百花楼忙活了,连着三天不见老板娘,些影响营生,周役和长公主请了长假,莞平姑姑回来,守卫的事儿他可以退居其次,这样就能空出手来好好照顾人:“少法曹,琴姐说门外有个京兆府的官爷来找你呢。”

“京兆府。”许典想到自己临时请休,怕是老郑有要紧事,他含笑与伍钺青、周役二人辞别,赶紧到前堂去。

“喝药吧,刚刚好。”周役照护她轻车熟路,勺子在黑乎乎的药汁里舀了几下,弄匀后才舀起一勺放到嘴边试温度,觉得刚刚好了才喂到伍钺青嘴边:“今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药,微苦的药汁滑过舌根,伍钺青皱着眼眉又喝了一口:“我要吃甜的。”有人照顾的都喜欢娇气,她也不例外:“周役,好苦啊。”

“乖乖喝了,良药苦口。”药他尝过,微苦,没到苦涩难咽的地步,可周役就喜欢疼她哄着她:“我回头让毒医再想想法子。”

“你照顾我几天,长公主府那边怎么样了。”周役身份很特殊,所以爵爷对他十分信任,碰上阴平郡王那样的儿子,伍钺青觉得只要长公主撒手人寰,京城又一场血雨腥风。

周役捏着帕子给她擦嘴,笑道:“莞平姑姑回来了,我可退到二位,是爵爷太紧张了。”

“要吃什么,青菜肉粥还是鸡肉粥。”灶房里来了新鲜的老母鸡,最适合拿来炖汤煮粥,周役请掌勺师傅帮自己杀好了放在小灶房里:“菘菜你喜欢吃么。”

“不喜欢,我喝鸡肉粥吧,周役,我能出去晒晒太阳么。”窗外的阳光暖暖的,她在屋子里躺了三天,整个人都潮了,特别想到太阳底下晒去一身水汽:“带我去吧,周役,你做饭也能从窗口看着我啊。”

偏院设有小灶,和百花楼的灶头分开,分灶而食主要是百花楼里都是大灶头,半夜有事儿去煮个热水,琴姐觉得生大灶浪费柴火,所以在偏院修了一个小灶。

“周役,晒太阳,我要晒太阳。”伍钺青见他不为所动,沉着脸去收拾碗筷,肯定是不愿意她到外面去招风,开始耍起性子:“周役~~~”

周役不理她胡闹,哪有刚昏醒过来就跑出去吹风的,他不松口任她在背后咿咿呀呀的耍性子。

“不许拿手捶被子,你都骨裂了。”

“把脚放到被子里去,别老踢被子。”周役无奈的捏着药碗跨出门槛,后脚都没出去,就听到被子被踢得噗噗响,眉头一皱不用看就知道有人发脾气。

“我去煮粥了。”

“哼!!”伍钺青努着嘴巴,翻过身拱成一团,一床被子被弄得皱巴巴的披在身上。

毒医折返回来想找周役说几句话,就看到自己兄弟端着空碗,无奈的站在门槛上叹气。

“这是怎么了。”

“青青想到院子里晒太阳。”可他站在门口都有凉风穿堂,那能给她坐在院子里,周役宁愿她窝在屋子里,也不给她去吹这个穿堂风。

难受就难受几天,好彻底再晒也不迟。

“挺好的啊,晒点太阳。”毒医觉得伍钺青没这么脆弱,闷在屋子里也好不了,他一开口就遭来兄弟怒目,而毒医还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屋子里的伍钺青听到有人帮腔,立刻顺杆爬朝着外间的人喊:“周役,你看毒医都说了可以,我要晒太阳,晒太阳。”

“你听出错了,不是毒医,是小二哥。”周役连忙把人赶出屋子去,一进来就帮倒忙。

被兄弟又瞪又赶,毒医缩缩脖子,表示自己真是无心的,他们的事儿,他一个大夫不该插嘴,还是回长公主府见黑面夜叉去罢。

“我是手坏了,不是耳朵坏了,就是毒医,我听出来了。”里间的人表示自己不这么好骗,仍嚷嚷着要晒太阳。

周役把空碗用力搁到毒医手上,长叹一声,转身走回里间去,和耍性子的心上人讲理。

毒医看着兄弟操碎心的样子,总算知道什么叫做被宠爱的有恃无恐了,据他了解伍钺青在萧家都不曾这么耍性子,她一直懂事和老城得让人安心。

不高兴了就不高兴,要胡闹就胡闹,至亲至信让她全身心依赖的人出现了,一直独挡风雨的伍钺青才会放下一身铠甲罢。

屠九和周役联手宠的效果也挺好的。

很快内间里哄人的声音就传到了毒医耳朵里,他听着就觉得浑身鸡皮疙瘩,心口泛酸,谁让他心之所向忙着远走天涯。

这一对对的鸳鸯,就喜欢欺负自己这种落单的。

哼!

没天理啊,他治病救人,怎么老天爷不垂帘呢。

怀着嫉妒恨的毒医,摇头晃脑悲冬感怀的离开偏院。

屋子里,一番讨价还价,伍钺青抱着周役,笑得十分得意,她能晒太阳了,但,周役让步也不多,她不能到院子里吹过堂风,只能摆张椅子到外间窗户下,太阳也能晒的地方躺着。

章节目录 第65章 总捕头 伍钺青在家躺了十天,手上还夹着板子,实在闷得慌,周役也不能一直陪着她不回公主府,干脆她就回京兆府去当差,正巧遇上总捕头——冯千京,带着京兆府八大高手归衙。

京兆府八大高手里就有冯千京的女儿——冯云,在江湖上也以双刀闻名。

这是同行见面,分外眼红的苗头。

当然,也因某些陈年往事,让老蔡特别想带伍钺青去大师兄面前显摆。

得意洋洋的老蔡带着伍钺青去接师兄一行,他手下的女执刀,单枪匹马把姜姓女贼打倒,太给自己长脸。

谁让师兄亲教的徒弟以一打三,都还被女贼修理了一顿,最后全靠师傅出手。

“师弟,你手下这后生不错,比我三个弟子身手都俊啊。”一个人和女贼交手,能把对方打到在地,还只是右手骨裂的,确实比他冯千京教的弟子能耐。

“那里,这后生就是运气好。”老蔡口上客套,心里别提多得意。

他的弟子都不在京兆府,出师之后全部派到其他州府当差,说心里没有不服气,那都是假的,凭什么大师兄的弟子就能占着京兆府的位置,自己的弟子都要外放。

不就是总捕头的位置上坐着的是冯千京么,现在左少尹送了一个有能耐的伍钺青来,老蔡虽然淡泊名利,但不蒸馒头争口气,他也算带着伍钺青入公门的半个师傅,高徒出名师。

老蔡面子上贴了金,恨不得把人领到大师兄一众弟子面前炫耀。

“这还不是捡了我们的便宜。”一个腰配双刀的年轻姑娘,也穿了一身精干的女捕衣衫,她眉飞入鬓,隋面直鼻,皮肤黝黑,态度桀骜不驯,眼珠不屑地扫过站在二师伯身侧的伍钺青。

“冯云,不得无礼。”冯千京佯装教训女儿出言不逊,实则也觉得是伍钺青捡了便宜。

一旁的老蔡不服道:“大师兄的便宜可不好捡,得意弟子伤了两个,才把人逮捕归案,张西还是张南的腿被打断了可还好?”

“二师伯,大师哥和三师哥没有断腿,都是骨裂而已。”冯云说道。

“两个大男人被打得骨裂,那和断了也没甚区别。”老蔡看着冯云吃瘪,继而又道:“师兄舟车劳顿,张西张南也伤得不轻,师弟就不打扰了,我们还要去巡市,告辞。”

冯云和两个师兄恭送二师伯,看到一脸冷淡的伍钺青时,冯云忍不住剜了对方一眼。

伍钺青莫名其妙,她忽然被拉来,根本就不知道这对师兄弟间有什么恩怨,一见面就这样针尖对麦芒,她眼观鼻鼻观心,站着不说话,一个是总捕头,一个是带她的大捕头,两边她都得罪不起,任他们掐去罢。

耳房里的针锋相对,没瞒得过消息灵的人,老郑知道冯云丫头是对伍钺青记上心了,恐怕要去挑事儿的,以前老蔡的弟子都在京兆府的时候,这两师兄弟教出来的就没少暗自较劲。

闹得不愉快的也不在少数,京兆府哪里是给他们设擂台比武的地方,故而,左少尹就把老蔡的弟子都外放到其他州府去当差。

这虽然对老蔡不公,但总捕头毕竟是冯千京,总不能架空冯千京罢,这不就都乱套了么。

“老冯啊,伍执刀救少法曹有功,你那宝贝女儿,你得提点几句。”人家右手骨裂,不能打是其一,其二就是真要动手了,许典可不会帮着冯云的:“她是左少尹亲自举荐进来的人,话说到这儿,你应该知道怎么办了。”

“我晓得了。”冯千京拱手拜道:“左少尹的眼光很独到,这伍执刀确实是个能人。”

老郑把话带到,看冯千京领会了,十分满意。

冯千京比老蔡就盛在一点就透上,这也是左少尹当初选择冯千京的原因。

老郑心想若不是少法曹提点,他都想不起来老蔡还有想把伍钺青当做入室弟子,拿到自己师兄面前去显摆的心思。

哎呀,少法曹真是上心,这些细枝末节都给伍钺青想到了,可惜,许典有心属明月,奈何明月一早挂枝头。

老郑为许典哀叹,这好不容易铁树开花,可惜,可惜了。

今日京城万里无云,风和日丽,阳光明媚。

街上走动的百姓无需穿着厚重的冬衣出行,四个巡捕中,就伍钺青穿得最多,她捕快服外还套了一件栗色的葡萄纹短袄,短袄是周役请人做的,袄芯是上等的貉子皮,长公主赏赐下来的好东西。

她出门前嫌厚不愿穿,琴姐立刻就板起脸,说街上寒气重,要是娘子来了,二姑娘又给冻病了,她也不要活了。

都说到要死要活的份上,伍钺青只好穿着这件短袄来巡市。

“伍钺青,你是不是穿得太多。”随同来巡市的捕快一直都是同一批人,问话的人叫何富,对漂亮女人最没有戒心的那个:“张康,你说是不是。”

张康也看了看伍钺青这件短袄,厚不厚他没在意,只是一眼就看出短袄这层面布,不是寻常人家的东西,栗色的葡萄纹缎子并不少见,可这是南吴锦——贡品。

皇亲贵胄拿来赏赐的也没有多少,能得赏赐的必定是亲近且有功之人。

为何一个小捕快张康这么有见识,这张康原来出身也挺好,爷爷官拜户部侍郎,后家道中落,父亲把家财输光,张康身有隐疾,不能科举入士,能到京兆府来当差役,也是托了关系打点过的。

南吴锦,儿时张康还是穿过一次的,所以他认得。

“伍钺青,你这衣服料子不错,那家铺子买的,我也买回去让我媳妇儿给我做一身。”张康试探的问她。

伍钺青只管穿,料子哪里来的周役倒是说过一两句,可也不能直白的说是不:“这是我未婚夫家存的料子,他说京城比南方冷,就做了这件短袄给我穿着。”

“未婚夫,伍钺青你定亲拉。”何富还以为伍钺青和冯云一样,眼高于顶谁都看不上呢,没想到已经定亲了:“大妹子,你深藏不漏啊。”

“定了啊,他家是京城的,所以我才来京城当差。”在京兆府当女执刀的定个亲很奇怪么?

能有一匹南吴锦存着,家住京城的男子,可不是寻常人家了,这伍钺青来头也是不简单,张康没什么攀附的心思,就是知道了对方什么底子,总比得罪了人还不知道大祸临头的好。

“伍钺青,我看你未婚夫不错,改天约出来大家喝杯酒怎么样。”张康打趣道。

“也行。”伍钺青答应得很爽快,之前许典不是答应请她吃饭么,大家也都去,周役肯定少不了,到时候一起引荐了,省去了不少麻烦呢。

老蔡今天长了脸,心情很好走路生风,身后三个捕快巡市的时候闲聊他都不斥责,换做平时早就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

章节目录 第66章 羊肉面 几个人巡到百工六坊时,已经到了中午,老蔡带着三个人去吃午食,选了一家羊肉面馆子,这家面馆子开在工坊里,来吃的食客都是匠人和给商贾跑腿的掌柜,脚夫等等。

大家都不是讲究人,所以馆子搭设得简陋,也没有刷粉上漆,四面墙都是灰扑扑的,四方桌长板凳,粗糙得很。

“老板娘,来大碗的羊肉面。”食客一进来就冲着灶头的老板娘大喊,这家馆子只卖羊肉面,分大中小碗,面馆没有小二哥,老板负责煮,老板娘管送和收钱。

伍钺青一进门就听到吸溜吸溜的吃面声,闻着羊肉汤的香味,齿颊生津食欲都被勾起来了。

四个人各自坐下,老蔡才想起伍钺青右手还打折夹板,左手怎么拿筷子吃面:“伍钺青,要不我让何富去给你买两包子,你就喝碗羊肉汤。”

“对啊,隔壁包子铺的大肉包子可香了。”何富看着她的右手说道。

“不要紧,我左手也能拿筷子的。”这还是以前漂泊江湖时练的,人家专挑右手打,伤了总不能用手扒饭吃,那不成乞丐了,伍钺青就慢慢练左手吃饭。

张康怕她待会儿难看,和三人对视一眼,问道:“真不要紧。”

伍钺青呵呵笑着:“真的,面上来了我吃给你们看。”

等了一会儿,臂力惊人的老板娘就两手端着八个大海碗走了出来,八个海碗分上下两层,用两块木板子一托一隔,碗里装着热腾腾的羊肉面,老板娘在方桌间游走自如,送到伍钺青他们这一桌,碗里半点汤水都没有滴出来。

“老板娘好功夫。”伍钺青忍不住夸人,这么实在的牛肉面,汤汤水水加起来,少说也有两斤重,八碗就是十六斤了。

“熟能生巧而已,招待不周啊。”老板娘笑吟吟的把汤面放下。

“伍钺青,你真能左手吃饭?”老蔡把用热茶冲过的筷子递给她,伍钺青左手接过去,看着有些勉强啊。

“能啊。”伍钺青把筷子头在右手的木夹板上一戳,把两条筷子弄平了,夹起面上的羊肉片就送到嘴巴里。

三个人见她真能用左手吃饭,才拿起筷子跟着吃起来。

这羊肉不膻,老板娘腌得入味,面片爽口,烫头浓郁,四个人吃得大汗淋漓。

“伍钺青,没想到你左右手都能开工。”何富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脸酒足饭饱的满足感。

“熟能生巧啊。”伍钺青只能喝半碗汤,她穿着短袄,热汤下肚,额头上就冒出了汗,她要坐在这儿等汗下去了才能离开,不然,汗挂在面上,又出去吹冷风,回去一准头疼。

老蔡也是从江湖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知道熟能生巧四个字后面的艰辛,他以前也是要逼着学左手吃饭的,入公门久了生疏后就忘记怎么用了。

伍钺青身上有他熟悉的江湖气。

比起师侄冯云,老蔡更喜欢伍钺青这样在江湖摸爬滚打过的实在人。

不骄不躁的,有大将之风,以后自立门户,也是江湖上一个响当当的人物。

他要好好培养她,作为最后一个入室弟子。

伍钺青道没想这么远,她现在有点担心自己被总捕头的女儿给惦记上,她不喜欢穿小鞋。

在萧家,苏灵也给她穿过小鞋,但苏灵和冯云不同,苏灵无依无靠,而冯云她爹可是总捕头。

哎,脑仁疼。

“歇好了,就走吧。”老蔡结账。

“好。”

四人巡着巡着就走到了西市临近的一个坊——这里杂落着大大小小的染池。

五颜六色的池水,还有大大小小的染缸,工人扛着布匹穿行,捣布的木棒起起落落,如帆的布条晾晒在高高的架子上,似彩色的飞瀑流泉。

只是这里的味道不太好闻,有一股浓浓的药味。

“老蔡,伍捕快,好久不见,听说你受伤了,好点没有。”陈家豆腐坊的豆腐婶拉着女儿从染坊里走出来,陈姑娘抱着一匹鲜红的大红布,看到他们几人后,笑得几分娇羞。

“我好得差不多了,多谢豆腐婶挂心。”伍钺青道。

“陈姑娘婚期将近啊,到时候我们也上门讨一杯水酒喝。”何富,张康打趣豆腐婶,一年到头,难得有个由头来和这个泼辣的大娘说笑。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这个月底就是好日子,都得来,我和她爹要摆十桌,十全十美。”

“那新郎家那边摆多少桌啊?”

“也是十桌饭菜,成双成对凑个好意头。”

“那敢情好啊,到时候我们一定去。”老蔡无儿无女的,最喜欢凑这种热闹,有酒喝他肯定是不会推辞的。

“定了,我预你们几个啦。”豆腐婶人逢喜事精神爽,和四人唠叨几句后,带着羞怯的女儿风风火火的回家去了。

张康见人走了才小声说:“你们知不知道,上次那个钱书生的姐姐,前几日坐了一顶小轿,进了工部掌事府。”说白了就是给人当了小妾。

“真的?”何富想到钱姑娘这等姿色,找个殷实人家也不在话下,怎么就当人妾:“哎,那工部掌事家的夫人,不是最爱用陈家刺绣的么,哎哟,是那时候就勾搭上的。”

“和你说,里面的事儿可精彩了,那钱姑娘手段了得啊,先搭上采买的小管事儿,后来又和管家有苟且,谁知道过几天就睡到府里老爷的床上去了。”

“那工部掌事的夫人可是远近闻名的母老虎啊,能让她顺顺当当的进去当妾?”

“和你说,抓奸成双,直接和离了,因为这个,工部掌事被罚俸禄半年,爵位都给削了,她夫人娘家硬得很,连孩子都要走了。”张康没想到钱姨娘手段如此下作,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但是这样水性杨花,见利忘义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工部掌事的夫人还算通达的,自然不会和这样的人计较,脏了的肉丢了就是。

掌事千金就没这么好脾气,都在京城里放话了,以后再路上见了这下作东西一次,她就打一次,以后那个钱书生恐怕落不着好了。

谁得罪了礼部员外郎还能仕途无忧的?礼部员外郎是出了名的记仇。

张康老爹以前就是因为出出言不逊,得罪了这位礼部员外郎,弄得儿子的仕途开门不利,直接就撞到了铁板上,花钱瞒下去的隐疾,就被这位礼部员外郎揭发了去。

“你们嘀嘀咕咕的又在嚼什么舌根。”老蔡一板脸,张康和何富立刻禁声,乖乖跟着大捕头继续巡市。

对于这位钱姑娘的后文,伍钺青并不意外,她觉得这样的人,不会甘于贫贱。

章节目录 第67章 伍钺青总想着钱姑娘的事儿,直到放衙出了含光门,等在外面的周役看到她出来,立刻拿着披风走去把人裹住。

“怎么样,今天手还疼么?”

伍钺青摇摇头,笑道:“不疼了,就是痒。”

“伤口好的时候都痒的,换药呢。”

“许典请了大夫来给我换,那个跌打大夫还想认识认识毒医呢。”

“那就好,你晚上想吃什么。”周役为她系好披风,带好兜帽,她双颊红润看着气色很好。

温热的指腹划过她的面颊,伍钺青笑眯眯的看着周役:“我想吃羊骨面。”中午那一顿她还没有吃过瘾。

“那就吃羊骨面,先上车,外头风大。”

“周役,今天巡街的时候我听到一件事儿。”伍钺青被他扶着坐到马车里,周役跟着也坐了进来,车门关上两人自然而然的靠在一起:“我第一日巡市的时候,不是遇到一个钱姓女子欺师么。”

“嗯,记得的,怎么了,今天又遇到了。”周役靠在车板上,她靠在他怀里,车子摇摇晃晃驶上了大街。

撩动的车帘外是熙熙攘攘的百姓,沿街的叫卖声不断,外面一派市井人生的安逸。

“我听张康说的,那个钱姑娘先勾搭了工部掌事家的管事,然后又借着管事勾搭上了工部掌事,弄得人家夫妻合离。”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工部掌事姓马,他岳父乃礼部员外郎姓李,李员外郎护短得很,休书都替女儿写好了,上朝时直接摔在马掌事脸上,半点同僚的面子都不给。”周役觉得若是自己女儿出了这事儿,他提不动刀了都要去揍那混小子一顿,转念又想,他和青青的女儿,不至于愚笨如此,应该不需要他这老父亲出手,他们的宝贝闺女定然不会看走眼嫁给这种人。

伍钺青还烦着,心里总有不安感,她不知道抱着自己的人已经想到了以后的以后,后到他们的儿女都要成家立业的时候。

她一心想着:如果马掌事的千斤真如张康说的锱铢必报,要见钱姑娘一次就打一次,这马家千斤要去找钱书生的麻烦,必定连累到陈家豆腐坊的陈姑娘。

巡市的半个月,她是看出来了,钱书生是落花有意,人家陈姑娘流水无情。

今天看陈姑娘待嫁心喜,伍钺青只希望,马家千斤是个明事理,不轻易迁怒的女子。

两人在马车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忽然车窗外传来一阵吵闹声,车夫急忙拉住马匹,剧烈的晃动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周役连忙快护住怀里的人,脸色发沉的转向车外。

“老哥,怎么了。”周役隔着车窗问道。

“前面有人在打架,把路给堵住了,咱要绕路走。”驾车的老哥回答。

“大街上打架,金吾卫来了没有。”伍钺青问了一句,她想要起来,撩起窗帘子看看,手被周役按了下去,京兆府都放衙了,大街上又不是无人管,她还带着伤呢。

“估计要过一会儿才来,是礼部员外郎的外孙女在打一个书生。”

听了车夫的话,伍钺青只觉得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周役,我想看看。”伍钺青右眼狂跳不止,她刚才话才落,马家千斤就当街打人了,那还了得啊。

她抱着周役软磨硬泡:“就看一眼。”

周役抿嘴不许,最后亲了亲她的额头,脸上都是拿她没办法的宠溺,抬手撩开一片帘子,护着她的右手:“真就看一眼。”

“我保证就看看。”伍钺青笑眯眯保证道。

她抬脸往外瞧,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一群家丁围着的一个书生身上,书生趴在地上,正被一个端丽的女子挥鞭戏耍。

女子朱钗玉颜,红唇似血,眉宇跋扈,手里的马鞭啪啪啪的抽在书生身上。

伍钺青眯着眼,可是人头攒动的,她看不清书生的情况,她并不是关心钱书生到底是不是被打得皮开肉绽,只是从人缝里看,好像书生怀里还抱着什么东西。

“老哥,你帮我去看看,这位员外郎外孙女,打的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不让人看清楚,心哪里能安。

“说好的只看一眼。”周役不高兴的捏了捏她的面颊。

伍钺青狡猾的哼道:“所以我让车夫替我看啊。”

“精怪。”

“你是夸我呢,还是不高兴呢。”伍钺青转眼去嗔他。

“当然是夸你了。”

车夫应了她后,把马车停到街边,快步靠近人群,那破空的马鞭声,听得人皮肉一紧,头皮发麻。

老哥挤开人,往人堆里瞧,那位漂亮千金手握皮鞭发狠的抽,他再看地下的书生,衣服上血迹累累,怀里真护着一个女子,那女子脸被书生压在怀里,只看到那抓在手里的丝线散了一地。

“二姑娘,打的是两个人,书生怀里抱着一个女子,看不清脸。”车夫看了个大概,连忙回到马车旁,把情况告诉伍钺青。

“一同被打的女子穿了什么衣裳。”陈家姑娘今天穿了一身浅蓝的袄子,石榴红的襦裙,千万别是陈家姑娘。

“我就看到一身红色的长裙,那书生护得很紧。”车夫想要回去再看过,伍钺青表示可以了,她自己去看。

车里的人推开门走了下来,伍钺青要亲自看一看到底是不是豆腐婶的女儿,是,她就管了这事儿,不是的话,那就是金吾卫要管的人了。

周役拗不过她,只能护在左右,他身形高大,猿臂一挡,轻轻松松就给她开了一条路。

“小心右手。”

“我晓得了。”

有人开路伍钺青一下就走到人群最里面,鞭挞声不绝于耳,执鞭丽人身后站着五六个孔武有力的家丁,膀大腰圆地震着,让围观的百姓都不敢上前去说一句。

加上,这位小姐已经说了,这书生的姐姐不知廉耻,水性杨花勾引男人,家风如此不堪,书生也不是什么好人,大家都看热闹不插手。

这不还有金吾卫么,他们小老百姓又不知道前因后果的,作甚揽事上身。

钱书生用身体挡住了所有的落鞭,他从头到尾都不吭一声,两手紧紧抱着一个女子,女子半身被藏在书生怀里,露出一条石榴红的福字纹襦裙。

散了一地的丝线团,已经被人踩得脏兮兮的,像一团泥球。

“周役,你带铜钱了么。”伍钺青确定被护着的女子就是陈姑娘,她不能不管,于是低声问他,周役摸了一下钱袋,把七八枚铜钱放到她左手掌心里。

“要不我来。”周役不想她动手,哪怕是左手都不想。

“没事儿,我左手能发镖。”语毕,伍钺青掷出铜钱,叮叮叮三声响,执鞭的女子觉得铜制的鞭首被什么打到,偏了几寸,随后手指,手背像被蜂蜇,手肘不知被什么打到了麻筋,又疼又麻的,她受不住便松马鞭。

铜首鞭子落地,马家千金怒目逡巡围观的百姓!喷火的眸子盯着每一个可能暗算她的人!

章节目录 第68章 管闲事儿 马家千金目光扫过围观的众人,大家都被她看的心有戚戚焉。

“地上的铜钱是谁扔的!”她疾言厉色的逡巡四周。

“是我扔的。”伍钺青上前一步,大方承认。

大家都看向这个穿着捕快衣的姑娘,她右手用布裹着,布头两角在脖子后大了个结,她身量中等,相貌清秀,整个人英气勃发。

围观的百姓有人见过伍钺青,她之前和蔡大捕头巡市来着,那人小声嘀咕说:这是京兆府的女执刀。大家想到是女捕快来了,那就是管事儿的了,又纷纷凑近了来看热闹。

“女捕快!冯云你可识得!!”马家千金踢开地上的马鞭,弄脏的东西她不会再拿,这女捕快新来的,难道不知自己与京兆府八杰之一的冯云情同姐妹。

“不识得。”伍钺青冷淡的把陈姑娘从钱书生的怀里扯出来,陈姑娘惊魂未定,看到伍钺青,强忍着的情绪一下就崩了,小眼睛水汪汪的,捂着脸就想冲到伍钺青怀里去。

周役骇然,拿起摊子上的雨伞,转手就横在了这个哭得委屈的女子身前,冷声道:“她右手有伤。”

陈家姑娘呜呜的哭着,被眼前这个高大俊朗的男子隔着,泪眼模糊中看到伍捕快的右手,才想起来早上见到的时候,她就是受了伤的。

“呜呜,对不住。”

“无事,陈姑娘你先别哭了,先回家去罢,不然豆腐婶该着急了。”豆腐婶把女儿当成眼珠子,真要知道自己宝贝女儿被人当街抽打,一准就提着刀子来评理了。

伍钺青安慰的拍拍她,示意跟过来的车夫,先把这个姑娘送回家去,车夫看了看周役,想着有周公子在,他走开一会儿应当无事,于是就爽快的应承下来。

“小蹄子,谁让你走了。”马家千金看陈姑娘要走,哪里肯!她就是要找这对狗男女算账的:“那小浪蹄子就是你带出来的!看我不撕破你的脸。”

“来人啊,把人给我拦下来。”

七八个家丁得令,刷刷过去就把伍钺青他们团团围住,车夫和陈姑娘看这阵仗哪里敢动,马家千金洋洋得意的盯着几人,仗势欺人的劲头足得很啊!

“你们还走得了么。”

“怎么走不得,天子脚下,我就问问晋国那条律例写着贵胄子弟能当街欺压百姓的?!”

“刑不上大夫,更何况这小蹄子和这狗书生,无媒苟合还不当打?”马家千金抱着双臂,睨着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钱书生,只恨自己打得不够重:“他姐姐更不是个东西,一双玉臂千人枕。”

“我就问马姑娘,你与钱家的恩怨和这位陈姑娘有何干系?”

“怎么没干系!若不是她教那个小浪蹄子打络子,她能寻着机会勾搭人。”

“狗屁不通,是不是马姑娘拿鞭子打了人,京兆府就能把马鞭行的工匠都抓起来打二十大板?就因为他们做了鞭子还卖给了你。”伍钺青可不管马家和钱家的恩怨,只是陈姑娘婚期在即,一次两次为了钱书生的事儿闹成这样,谁家娶媳妇能不心存芥蒂:“枉你书香世家,你爹其身不正,那钱姨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丘之貉罢了,就算没有打络子的,难道就没有做衣裳,做刺绣的了?”

“你胡说八道!!”马家千金也是急性子,被伍钺青这么骂,涨红脸大叫道:“这狗书生和这小蹄子私相授受,明摆着就是不干不净,我在怎么不能打,我还要告诉里长,把这小蹄子浸猪笼!”

听到要被浸猪笼,陈家姑娘吓得圆脸煞白,一下就揪着伍钺青的衣袖,哭着祈求道:“伍捕快,你要给我作证,我和这人全无干系,这么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见人,我爹娘以后还怎么见人。”

一旁的周役忍住要隔开陈家姑娘的念头,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不悦的盯着马家千金和陈家姑娘,一个嚣张跋扈蛮不讲理,一个可怜无助差点就碰到青青受伤的右手。

他一个都不同情,只想金吾卫马上赶来,他怕青青和马家的人动手,这里人多口杂自己顾不过来,她现在手还伤着。

金吾卫是吃什么的,闹了这么久,连个影子都不见,是平日太过松懈了不成!!!

“你先别哭,老哥你带陈姑娘上马车去。”伍钺青软语安慰,陈家姑娘看哭了一阵才平复情绪,她也想跟着车夫大哥离开这个是非地。

只是,马家的家丁围着,她和车夫大哥都不敢挪动,伍钺青知道要开路,就得来手硬的!!

她颠了颠手里剩下的铜钱,嘴角一笑,以铜钱做镖,往当着他们去路的家丁腰上一掷。

棉布的束腰带子嗉地断成两截,顺势滑落。

周役在家丁惊呼着去提裤子的档口,伸手捂住了心上人的眼睛,伍钺青眼前一黑,眼皮上覆着他温暖的掌心,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的笑声,还有好事者高嚷——腰带断咯,裤子掉咯。

直到把她旋了一圈,背对着抽裤子的家丁,周役才把手放下来,俯身在她耳边悄声说了一句:“回去在和你算账。”

伍钺青捏了捏他护在自己腰侧的手,对面的马姑娘早就捂着脸,羞得不敢看,伍钺青笑问:“现在可以走了么。”

听到她的声音,马姑娘吓得低叫起来:“不知耻!”

“我打掉腰带就叫不知耻,那马姑娘当街打得一个男人皮开肉绽,叫什么!”伍钺青反唇相讥。

“你!!”

“我什么!老哥带陈家姑娘上车去。”

大家都在讥笑那几个掉腰带的家丁,被打断腰带的汉子哪里还愿站在原地,全都抓着裤头往一旁的衣服铺子钻。

其他家丁吓得护住自己的腰带,虽然是男儿,可是当街被人撤了腰带,这脸他们还丢不起的。

“好嘞,二姑娘。”车夫看几个家丁落荒而逃,嘿嘿笑起来,带着陈家姑娘避开围观的百姓,往车子走去。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计较了。”伍钺青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这姑娘手劲儿不足,书生后背看着鲜血淋漓的,其实都是皮肉伤,不碍事。

“计较什么!!”

“马家和钱家的事儿,我不管你,可是,今后你不许拿陈家姑娘出气。”

“凭什么!!”

“就凭你当街伤人这一条,我就算现在抓了你,送到少法曹许典手上,你真以为自己能无罪开释!”许典为官如何,整个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刚正不阿,依法办事,如果这马姑娘是落在金吾卫手里,也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要是犯在许典手里,那可就法不容情了。

章节目录 第69章 管闲事儿二 “你威胁我!”马姑娘听到许典的大名,真是如雷贯耳,只是这小小捕快,竟狐假虎威用少法曹名头来说事儿!不可原谅:“若少法曹听到你这等小吏,谎报其名,你又该当何罪!”

许典为国为民,岂能听她这个小吏胡说八道,她断不能轻饶了这好赖不分,狐假虎威的小人!!

“来人,把这个不要脸的小蹄子给我抓起来。”她今天就要替许典清理门户,免得日后这小蹄子坏了许典名声!!

“我看谁敢!!”

伍钺青左右两道男声同时开口,她本已经做好打一架的准备,把陈家姑娘支走,就是怕误伤了新嫁娘,可自己刚捋袖,两道高大的人影就直接插到了前面,巍峨高山一样挡去那些个凶神恶煞的家丁。

“是许大人!!”有人认出了许典。

马姑娘见真是许典,脸上跋扈的神情瞬间就收敛起来,像收起刺的玫瑰,娇滴滴的看着忽然出现的男子。

他生得俊雅不凡,且为人刚正,家风清正,外公多次找许侍郎试探口风,想要把后后辈促成一队佳偶。

可许典都以公事繁忙,恐怕亏待了各家千金为由婉拒了,马姑娘见过许典后,心中就有五岳归来不看山的感慨,看其他男子都入不得眼。

“事情我已经让人查清楚了,马姑娘迁怒于人,当街鞭笞良家女子,按大晋律当缉拿归衙,仗打十二!”许典刚才就跟在伍钺青马车的后面,他静候在人群里,等她需要自己的时候再出现。

期间,许典命随从请来自己的左史,问明前因后果,伍钺青说得没错,那陈姑娘确实无辜。

满心思慕的男子,铁面无情的斥责自己,马姑娘心里委屈,她何错之有:“我可是礼部员外郎的外孙女。”咱们两家算世交,他不看僧面看佛面啊,怎么能这样对一个女子。

马姑娘娇怒地望向许典,为他对自己冷酷无情忿忿不平。

这马姑娘也是奇怪,自己欣赏许典的不畏强权,刚正忠义。等她犯了事儿,又想这样的人网开一面,为了自己违背心中的公义礼法。

好像什么都给她占着才对,难怪许典对这位马家千金敬而远之。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许典的视线平淡而清澈,不卑不亢,和看一般的犯人并无二致,他站在伍钺青身前,不忘提醒挤过来的百姓,不要撞到他身后的女子。

“许典,给地上的书生,找个大夫吧。”伍钺青拍了拍他的后背,既然有人来做主了,有许典坐镇,那些流言蜚语也滋生不了:“我带陈姑娘先回去。”

“好,你们先走,事就交给我了。”地上的书生衣衫都被抽烂了,血凝固在破烂的衣服上,一块一块的,许典叫来外围的捕快,把人抬到医馆去,临时被叫来的左史,领着其他捕快来到许典身后。

“少法曹,此事,当如何处理。”左史问。

“先记录在案,等这书生醒来后,再做笔录,至于马掌事的千金,直接收押,派人去礼部员外郎府上告知一声。”

“是,大人。”许典说一不二,左史也就照章办事。

伍钺青没留意马姑娘怎样的委屈不甘,她被周役护着走回马车,陈姑娘惴惴不安的等在车里,看到伍钺青回来,舒了口气,连忙道谢。

“你怎么又和钱书生撞上了。”伍钺青也奇怪,怎么就能逮个正着?

“我为了绣嫁衣去买绣线,钱家的就等在绣坊门口。”陈姑娘仔细想了一伙儿,继续说道:“钱家的书生已经有十天宿在书院里了,我还以为这人不会出现。”

“既然这样,可能是巧合,陈姑娘,今天的事儿,你不要多想,有许大人在,不会任由马姑娘口不择言的。”伍钺青相信许典,或许这件事真的只是巧合,而不是有人存心所为。

她总觉得天下没这么巧的事儿,太巧合就刻意了。

谁故意把马姑娘引来,还让她当场抓住陈姑娘和钱书生,这不是就想让马姑娘把之前的留言坐实么,真闹大了,陈姑娘只能远走他乡,外嫁千里;至于被打的钱书生,名声彻底就臭了,科举无望;马姑娘嚣张跋扈,当街打人的事儿传出去,就算有礼部员外郎做外公,婚事上也会坎坷不平。

谁这么想一石三鸟,伍钺青想得发愁,转过去想问问周役,扶着人的男子看出了她的心思,默默无语的摇摇头,意思是在外人面前不方便说。

“我们先送陈姑娘回去。”伍钺青会意,扶着周役的手坐到车里。

周役避嫌,坐到车夫旁边,马车重新上路,往百工八坊驶去。

几人和千恩万谢的豆腐婶话别,伍钺青回到了百花楼偏院。

东厢房里小丫头正伺候着二姑娘换洗。

琴姐找来的小丫头照顾伍钺青,小丫头很机灵,手脚麻利的给二姑娘换好衣衫,净脸净手。

“二姑娘,这衣服我就拿出去洗了。”

“麻烦了。”捕快的衣服一般都穿个三四天才洗,每人两三套足已,可琴姐说女儿家不能这么粗糙,请人又给她多做了两身,这样就能两天一洗了。

伍钺青换好衣衫,坐在外间的茶桌畔,等着周役进来算账。

她等了半晌,终见他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药汁。

“这么看着我作甚?”周役把药搁在桌上,迎上她探究的视线,让他觉得有些好玩,她扬了扬眉,周役才想起来,刚才在街上自己说的话:“要算账,也要喝了药再算。”

“你刚才是不是忘记这回事了?”她有种自己挖坑给自己跳的错觉。

“没有,我就想等你喝了药在算,喝吧,温的。”

“真没有。”

“真没有。”周役再次回答。

伍钺青还是觉得自己傻了一把,端起药碗把棕色的药汁一口闷,毒医开的药都是微苦,周役还在碗口沾了糖霜,她喝起来也不太难入口。

喝完了药,周役又忙着去端热水来给她右手换药,等他换好药,百花楼大灶那边把伍钺青要吃的药膳食材都送了过来。

这人说了句:要做饭了,就围上围裙,钻进小灶房里,嘚嘚嘚的拿着菜刀给她做梅菜肉饼吃。

伍钺青跟了过去,这个时候百花楼开始热闹起来,琴姐忙着招呼客人,不会有人来偏院。

她可以不顾男女之防,从身后单手抱上男子精壮的腰,伍钺青靠上周役宽阔的后背,他整个人都是暖烘烘的,阳刚之气从衣里熨烫到她面颊上。

“周役,我今天确实有些冲动了,我保证下次遇到个男的仗势欺人,我就让你来。”今天周役屡次想要接手,都被伍钺青推开了,她也不是事事都要逞能好胜,就是对方是个女子,让周役去,一个男人真动手,有理也会成没理:“我保证,真的。”

“真保证。”周役拿着钝刀剁肉,他让大灶那边送来一块里脊肉,剁碎了和上洗干净的梅菜,蒸煮后肉质弹牙,梅菜咸淡脆口,很适合青青拿来下饭。

他刚开始是有些生气,过了一会儿就想明白她的用意,皇城脚下又不是江湖绿林,真动手他也要请罪,长公主不会责罚,就是外面传的名声会不好听。

堂堂一个长公主身边的近卫,当街打女人,确实不好听。

青青能为他着想,周役觉得很窝心,他们是要白头到老的,确实应该学会相互理解和相互扶持。

等她在京兆府站稳了脚跟,他们就能成亲了,真希望天下能再太平几年。

章节目录 第70章 冯云闯祸 伍钺青本想马姑娘的事儿,也就到昨天为止,她真没料到,自己捅了马蜂窝,更没料到有人大难临头,有人因祸得福。

冯云和马姑娘两人,与伍钺青过去认识的人都不同,哪怕苏灵这样的,关键时刻也拿得起放得下,绝对不是她们两个这种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性子。

也许是她过去接触的人都是爽直的性子,遇上马姑娘和冯云这样肚肠拐弯,又喜欢以势压,不是凭自己本事的,伍钺青就有些茫然了。

事出在第二日一早,她人刚踏进京兆府的院门,就有人藏在门内偷袭,伍钺青柳眉微蹙,只见一把带鞘的短刀从侧面横斩过来,挡住了去路,执刀之人好像满肚子火气,出招凌厉,包金的鞘首生了眼似的,往她面颊上挑。

伍钺青旋步避开了对方的攻击,她没有在这人偷袭的一瞬下狠手,是猜到了对方的身份,现在让招,就是想让这人别如此缠斗。

这里是京兆府的地界,同僚之义还是要讲的。

可惜伍钺青错估了冯云,对方半点不领情,依旧咄咄逼人,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宽仁的性子,几次左手格挡,轻松化解对方的进攻,初初还留了五分力,不想一大早就落人家面子,毕竟都为京兆府效力。

只是,这人把她留手当成了不敌,洋洋得意的攻起要害!!

这还能忍,就是傻子了!!

冯云的好姐妹被人当街落了面子,她今天就要找回来,不然这京兆府女执刀第一的位置,过不得几日,就成了她人的囊中物!!她自以为功夫了得,把伍钺青逼得无力招架,不过脚下逃命的功夫算是不错,看着就是一个花架子,在江湖上都没有名号。

这人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对手,冯云今天就要为姐妹找回场子!!

不知道见好就收的人,阴手换阳手,挥刀斩向她的发髻,她要让这人披头散发的在人前出丑。比武最忌自满松懈,眨眼的功夫,冯云眼前忽然晃开两道人影,她的刀竟追不上对方的身影!!

冯云突觉膝盖麻疼,是伍钺青迅雷不及掩耳的在她膝上一击重踢,一招分高下。她刀头点地撑着身子的重量,膝盖夸地砸在坚硬的青砖面上,右边整条腿都麻了,根本使不上劲。

她咬牙猛地抬起脸,怒目瞪着前方。

“给你几分薄面,还蹬鼻子上脸了?”伍钺青单手站在冯云眼前,半垂的眼眸轻蔑的盯着她:“三脚猫功夫,走在江湖上不出三天就身首异处。”

有些人有爹靠着真好啊,这点功夫底子走江湖只有死路一条,能在京兆府当执刀捕快,跻身八大高手之一,真是得了当总捕头爹的萌荫。

“你是偷袭!有本事光明磊落的打一架。”冯云不服。

“你刚才不也是偷袭,怎么自己吃亏了,就要别人光明磊落,难道天下的理都是你家写的。”屠九说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什么人交什么朋友,姓冯的和姓马的真是臭味相投,伍钺青给过教训,懒得和这人费口舌,抬脚往耳房走。

应卯的时候闹这些,怕不是觉得京兆府是她家开的。

“师傅,师傅,不好啦。”毛毛躁躁的年轻捕快自抄手游廊上一路喊到了耳房,耳房里的对坐饮茶的冯千京和老蔡听了喊声后,双双骇然起立!!

“怎么回事人。”冯千京拉开大门,和气喘吁吁的六徒弟撞个正着。

“师傅,不好了,刚才师妹把少法曹大人给踢伤了,现在大人躺在司法阁里,左少尹都来了。”

冯千京浓眉拧着:“说清楚!”

“事发之后,几个师兄都被叫到司法阁,老郑去请大夫,左少尹气得打了小师妹一耳刮子,少法曹现在昏迷不醒,左史已经跑去请许侍郎来了。”

“师傅,怎么办,小师妹这下闯大祸了。”少法曹细皮嫩肉的,那经得住小师妹一脚,直接就给踢晕过去了,少法曹是许侍郎家的独苗,真有个好歹,两家就是世仇:“师傅,赶紧过去吧。”弥勒佛左少尹都发火了。

“师兄,不是让你管束好侄女了么,怎么还在京兆府闯这么大的祸,许侍郎若是把你教女无方,纵女伤人的事儿往皇上那一告,你冯家就是吃不了兜着走。”老蔡这话不是辛灾乐货,而是冯家落难了,整个门派都得遭殃,他外放在各州府的弟子都要被牵连,冯云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师叔,您就少说两句吧。”现在已经够乱了,六师兄急得汗流浃背的,师叔还落井下石。

“闯了祸,还不给说几句,总捕头,走啊。”老蔡瞪了六师侄一眼,没大没小的,真是什么师傅出什么徒弟:“赶紧过去,现在咱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都跑不了。”

众人都司法阁里,许典躺在几张桌子拼成的临时榻子上,左少尹正色厉言的指着一女五男训话,他很少发这么大火,听训的六个人都夹紧尾巴,大气不敢喘。

伍钺青和右史陪在昏迷的许典身畔,两人都不懂医,也不知是不是踢出了内伤来,好在伍钺青受伤次数多,知道昏迷的人不要胡乱移动,让左右史和老郑把人抗到屋里来后,几个人就没敢动过许典,老郑急忙去太医署请当班的太医过来,这下连许侍郎都惊动了。

鲜少说重话的左少尹,劈头盖脸把旧账都翻出来,伍钺青才知,冯云过去还真闯了不少祸,左少尹都看在她爹的面子上遮掩过去。

骄纵惯了,不知天高地厚。

伍钺青时不时俯身去听许典的呼吸,他合着双眼,静静的躺在桌子上,降色的官袍上还有一个脚印子,刚才拖着他的后脑,伍钺青还摸到了一块肿起的地方,怕平躺在桌上压着脑袋加重病情,老郑用架子上的书临时叠成颈枕给许典枕着。

事情真的太出人意料,她没想到冯云骄纵到这个地步,更没料到许典从游廊一头忽然走过来,冯云从背后偷袭,其实伍钺青听到了脚步声,也能避开,但是许典眼里就不是这样,他只看到自己右手受伤,而冯云企图趁她不备暗算。

这个文弱书生样的男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冲上来护住自己,伍钺青右手有伤,只用左手又要避开冯云,又护着许典是不可能的,许典恐怕也是怕冯云踢伤她右手,伍钺青扯许典,许典反手又护着人。

两厢拉扯,结果,冯云一脚就踢到了许典的右肩,伍钺青单手扶不住人,只能看着许典被踹跌几步,后脑磕到柱子上,咚一声,人就昏过去了。

冯云当场吓傻了,她根本没有料到少法曹忽然出现,自己收不住腿,现在大祸临头。

章节目录 第71章 许典昏迷 今日当班的太医还是跌打大夫,他被老郑扯着跑进了司法阁里,太医前脚进来,冯千京和老蔡后脚就到了。

冯云看到自己爹来了,委屈的喊了一声‘爹’,冯总捕没有应,直接到左少尹面前跪地请罪。

“左少尹,属下教女无方,任凭责罚。”冯千京还是一副要一力承担的态度,他没有意识到这样只会更加触怒左少尹。

“任凭责罚,冯总捕,这么些年,我听了多少句,任凭责罚了!!我罚你有用么,少在我面前摆父女情深的戏码!这里是京兆府,不是戏台!”他容忍次数越多,今天就越发愤慨:“我今天才知道,你这宝贝女儿是当京兆府都姓了冯!”

左少尹这话有多重,且看冯千京面色一变,冯云看着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父亲半身贴在地上,谦卑得低到了尘埃里,她这才开始后怕,因为顶天立地的父亲,现在因为左少尹一句话,吓得面无人色。

她爹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从记事起,冯云就没见过冯总捕怕过什么。

“左少尹,此事与我爹无关,您要责罚就责罚我一人。”冯云放下一身傲慢,直接跪到左少尹的面面。

六个师兄也通通跪了下来,要一起承担,真是好一幅勠力同心的画面。

“怎么,冯云打伤人的时候,不见你们出来阻止,现在要罚了,就在我跟前这般作态,你冯千京教得好啊,来人啊,把冯云给我押入地牢,等少法曹醒来再做发落。”

“大人,我女儿~~~”冯千京伏在地上,额头的冷汗滴落在地,冯云长这么大,哪里受过这样的苦,进了大牢名声就毁了,以后让她怎么在京城立足啊。

左少尹睨了一眼冯千京,冷哼道:“你身为总捕头,纵容属下伤人是失职,为父,娇女无法,纵女伤人是失责,冯千京,我对你很失望。”

京兆府掌事人态度坚决,地牢的人很快就把冯云押了下去,冯千京和六个弟子只能跪着,左少尹不让起来,哪怕跪到天荒地老都要跪。

老蔡一进来就跑到伍钺青身边,左少尹训斥大师兄的档口,他们几个人都等着太医给许典检查,老蔡心里默默像菩萨祈求,少法曹这么为民请命的人,千万不要有事,老天爷要长眼睛啊。

跌打大夫给许典把脉,检查后,能诊断的是被踢到的右肩膀脱臼了,接回去就好,至于后脑磕出来的第一个大包,他在这方面并不精专,看不出脑颅里有没有积血。

太医院里精通脑颅病的太医,半个月前刚告老还乡,教出来的弟子说实在的是个半桶水,请来还不如不请。

“老万,你不要苦着脸,到底什么情况,你说说看啊。”老郑急啊,比自己儿子撞昏了还急,遇到个好官不容易,他就见过有人磕脑袋,磕傻了的,少法曹要是真被冯云祸害成傻子,他豁去一条命也要把这害人精给宰了。

“万大夫,你先别唉声叹气,救人如救火,先说说看。”伍钺青也被他的磨叽整怕了,许典还昏迷不醒,要是他看不好,也得吱个声啊。

“我不善脑颅病,太医院也没有合适的人。”万大夫说。

“那京城里名医无数,谁擅长的,说个名字,我们马上去请。”负手而立的左少尹,也一直关注许典的情况,他深知撞到头颅可大可小:“我人面广,再难请的人,都还是有办法的。”

万大夫捋起花白的胡须,长叹一声:“有一个人,是医圣的弟子,他现在~~~”

“是不是长公主府上的毒医。”伍钺青听了万大夫磨叽的话,就猜到除了毒医没有别人了。

“伍执刀,你认得这人。”

“我的右手就是他给看的,行,我现在就去把人找来,老郑,借我块令牌,我要在城中骑马。”

“无需骑马,你的右手还有伤,我的马车就在京兆府门外,你坐我的马车去,快去快回。”左少尹把自己的腰牌抛过去,伍钺青接下,道了声谢。

目送伍钺青匆匆离开,万大夫好奇的问老郑:“这伍执刀怎么就确定,长公主府愿意借毒医一用?”

“伍钺青未婚夫就是长公主府的金腰带刀,也是毒医的拜把兄弟,除了她去,我们谁去都说不准。”老郑之前就打听过了,这丫头不声不响的,有个富甲天下的姐姐,未婚夫也是名门之后,不骄不傲的,也没借着姐姐和未婚夫的名头,全靠自己的一身本事,既然她有这份心,老郑也欣赏这样的人,在京兆府里对伍钺青的家世字只不提。

现在说出来,就是想敲打敲打跪在地上的几人,人家不光有本事,家里人也不是他们小门小派惹得起的。

实在是冯总捕这点做得太令人失望,他什么都好,就是管束女儿太差,拖了后腿。

如今,左少尹直接落冯千京的面子,看来,京兆府总捕头的位置,是要变天了的。

得知自己儿子在京兆府被冯千京的女儿打晕,许侍郎火急火燎的赶过来,他这样斯斯文文的人,也急得面红耳赤,一进门就指着冯千京大骂。

“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许家就算拼尽全力,也要你冯家偿命!”

“请侍郎赎罪。”冯千京除了求罪,还真别无他法了。

“老郑,我儿如何了。”许侍郎呸了一口,直接冲到自己儿子身边,万大夫把自己的诊断又说了一遍,听到万大夫和宫中太医束手无策时,许侍郎眼里的天地都崩塌了,又听老郑说伍钺青去长公主府请医圣的关门弟子,这位忧心子女的老父,两脚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真是福星啊,福星。”不信鬼神的许侍郎,想到伍钺青三番五次救自己儿子,都忍不住相信这是上苍的安排,合适双手又求又拜的:“真是我许家的大恩人。”

坐着左少尹的马车一个来回,路上鲜有拥堵,伍钺青顺利把毒医给带了出来,她忽然到访,周役心里紧张起来,怕是又出什么事儿,听了伍钺青简短完京兆府的事儿,才知道是许典出了事儿。

毒医今日不用给长公主请脉,只需要周役点头,他直接就跟着伍钺青坐上了左少尹的马车。

“我说,伍钺青,你们京兆府风水是不是不好,你出完事,就轮到许典了。”毒医刚歇没多久,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要不你们请关公像回衙里坐镇,压压邪气。”

“关公再厉害,也管不住冯云啊。”伍钺青真没见过这么骄纵不明理的人,说大奸大恶也算不算,萧昘这种才是,冯云这样的就像个白长了年纪的小孩,白吃了这么多米的蠢货。

不至于让人恨不得除之后快,也足够让人恨的牙痒痒的。

章节目录 第72章 喜忧参半 马车在京兆府大门停下,伍钺青和毒医双双跳下来,等在门外的老郑看到二人,连忙给屋里翘首以盼的众人递个话。

毒医进门后和众人颔首致意,直奔许典而去,伍钺青随后进来,顿觉七双眼睛瞥了一眼自己,不是她敏感或自视甚高,冯千京师徒几人确实看了这个深藏不露的女捕快一眼。

不过她很快就忽略了这些眼光,奔到毒医旁边,许侍郎见她来,拱手做谢,伍钺青抱拳回礼。

毒医和万大夫协同给许典诊治,司法阁里鸦雀无声。

“撞到头,我先施针让他醒过来,脑为元神之府,至于颅内有无淤血,要一边诊治一边观察,大概一两个月,看少法曹醒后是否出现头晕,耳鸣,呕吐,头疼等症状。”

“那请大夫施针救救小儿。”

“那行。”毒医取出银针,由万大夫配合,银针扎正筋穴,正士穴,三重穴等,几针下去看在一旁的人心都揪起来。

等了片刻,许典悠悠睁开眼,他双目涣散有种元神出窍的感觉,毒医让老郑送来一杯热水,混合了药粉给人喂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们才听到许典因为头疼呻吟了几声,许侍郎一个箭步冲上去握着儿子的手。

“我儿,你哪里疼。”

许典迟缓的转过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过了半晌才开口:“爹,伍钺青怎么样了。”他现在头很晕,看什么都在旋,耳朵里像进了一群马蜂,嗡嗡嗡闹得很。

“我没事,你先和毒医说说哪里不舒服。”

“头晕,耳朵嗡嗡嗡的,头疼~~~”他说话很慢,咬字迟钝,毒医站在旁边,仔细看着他的面色,许典双眸散而无光,想扶额的手,在空中虚晃了两次才碰到自己的额头。

“先送他到太医署去,哪里的药多,我再配一副醒脑的药给他喝下。”毒医心想,这许典的情况不太妙:“搭把手。”

伍钺青退开,让老郑和左右史,老蔡几个人把许典扶起来,这里最身强力壮的就是老蔡,人也是他师侄女打的,他来背最合适。

被人扶坐起来,许典又一阵眩晕,脑后隐隐作痛,胃里翻腾,他捂着嘴巴做呕吐状!许侍郎连忙过去给他抚背,软语安慰儿子让他好受些。

“赶紧背过去,耽误不得。”站在殿中的左少尹最为冷静,他看老蔡不敢起身,怕自己动作颠着许典,撞到头颅哪有不难受的“赶紧去啊。”

老蔡应了声,利落的把人背在背上,疾步走出司法阁的大门,临过冯千京的时候,他不忍瞥了一眼跪了一个时辰的师兄。

一众人围着在老蔡身后,都跟了过去,呼啦啦的跑过半个皇城,万大夫在前领路,毒医和伍钺青跟在脚后,老蔡几人最尾,他走快些背上的人就疼得哼哼,儿子一哼哼做爹的就忍不住让老蔡走平缓些。

把许典送到太医署,老蔡和伍钺青对视了一眼,他们一个是当事人,一个是冯千京的同门师弟,按理来说现在许典有名医看顾,许侍郎也在,只需留下老郑,其他人都可以回京兆府了。

毕竟,冯千京还跪在司法阁里,这事儿,左少尹还为做决断。

毒医消息灵通,在京城这么久,早就把京兆府里的人和事儿都摸了个大概,古人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京兆府总捕头做得不错,不然也不会功绩不如师弟的情况下被左少尹推举成总捕,可惜这位总捕头太护短,溺爱独生女儿,冯云这人骄横不自知,这么多年一直给总捕头惹事儿,今天是捅破天了,左少尹的态度看来已经明确了。

“你们京兆府的先回去吧,留在这儿也帮不上忙。”

“对啊,挤在太医署成何体统,回去吧。”万大夫帮着赶人。

老郑看了躺在床上的少法曹半会儿,点点头领着左右史回去,伍钺青和老蔡也一同离开。一行人回到了司法阁,殿里坐着左右少尹,冯千京师徒端端正正的跪在地上。

左少尹得知他们回来了,又问了一下许典的情况,得知大夫正在熬药后,便命老郑带左右史进来,老郑和伍钺青也是,他有事儿要宣布。

“你们人都到齐了,我刚才同右少尹相商后定夺一事,当着大家的面提前说一声,公文代府牧大人过目后,再行令文。”

“咱们京兆府总领京兆大小事务,庞杂繁多,总捕头只设一人,这些年来每每遇大事,多是拆东墙补西墙,顾头不顾尾,府牧大人已经向陛下上书,允许京兆府设左右总捕,分领京兆缉盗匪,巡市,保民之职。”右少尹接过左少尹的话继续。

“我与右少尹商量过,也无需外调其他州府的能人,咱京兆府里自己定一个,再从其他州府里选些精干的捕头调来就好,老蔡,待令文下来,你便是京兆府的左总捕头,以后你要替你师兄好好分担他肩上的重担知道么。”左少尹话音刚落,老郑捅了捅呆滞的老蔡,跪在地上的冯千京和六个弟子面如死灰。

这是左少尹直接削权了,但还是个已故的老总捕留个几分薄面,新的左总捕还是他的弟子。

老郑猜到了左少尹的心思,用旧人分权,比调个新人上来稳妥,若京兆府里来的是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左总捕,这些个冯千京教出来的弟子指不定怎么阳奉阴违。

现在,老蔡当了左总捕,师叔的辈分压着,他们也闹不起来。

而且老蔡也算实至名归,磨砺了这么些年,也圆润不少了。

“谢啊!”老郑低声提醒老蔡,他这不是欢喜傻了,左少尹这么提拔都不懂的谢。

老蔡反应过来,连忙跪拜二位大人:“多谢二位大人提携之恩,蔡天德没齿难忘。”

“客气话就不必了,你回去之后你份名册给我,有那些州府的捕快适合调回京兆府的,下去吧。”

老蔡领命下去,伍钺青看了一眼左少尹,对方也朝她摆摆手,意思就是剩下的事儿,不需要他们两个捕快旁听了,她拜别两位大人和老郑他们,跟着老蔡回耳房去了。

冯千京权利一分为二,还是和他暗自较劲的二师弟,喜忧参半,喜的是他没把师门给祸害了,京兆府还是老捕头的人脉,忧的事他自己的弟子,恐怕会被牵连,日后的前程不平啊。

章节目录 第73章 因祸得福 老蔡回到耳房还觉得自己在发梦,掐了大腿好几下,疼得嘶嘶叫,那就不是在做梦了。

“伍钺青,刚才左少尹,真的提拔我当左总捕头了?”恍然如梦啊,活了四十多年终于翻身了,他这些年郁结于心的不公,今天全都烟消云散。

伍钺青看他欢喜得找不着北,她是体会不到被人压在头上二十多年的憋屈,不过还是替老蔡高兴的:“恭喜左总捕,日后宏图大展啊。”

“借你吉言,借你吉言,不过,刚才左少尹还和我说了一句话,我当时都懵了,伍钺青你听到左少尹说什么了么?”

“左少尹让左总捕拟一份名册给他,要从其他州府调人上来。”意思就是让老蔡自己选人程上去让左少尹选,这不就是明摆着给老蔡选自己徒弟么,伍钺青明白这偌大的京兆府里,捕快从高到低都是由冯千京一人把持。

老蔡空有辈分压着,关键时刻也使唤不动人,他们都唯冯千京马首是瞻,也别说这些人势利,毕竟谁不为五斗米折腰,升迁加俸禄的事儿老蔡都做不得主,他说的话谁能真的听。

现在不同了,老蔡可以把自己的弟子从州府县衙调回来,和冯千京平分秋色。

“名册,对对对,我要拟名册上去,越快越好。”老蔡总算找到了主心骨,回过了神,他门下的弟子数十人,能人干将挑出来都不比所谓的京兆府八大高手差,都因为他不争气,连累弟子外放。

现在机会来了,他要为弟子正名,为自己正名。

伍钺青不妨碍老蔡苦思冥想拟名册,这一天闹下来,点卯直接放衙,她和老蔡说一声,直接就走出含光门,周役依旧风雨不改的站在原地等她。

看到周役,伍钺青绷紧的身子才得以放松,她揪着心一天,落回肚子里,周役看出了她的疲惫,走上前扶着人。

“我熬了你最喜欢的鸡丝粥,现在热在灶上,回去就能吃了。”

伍钺青靠着周役的手臂,她半身的重量依着他,周役还得记着她受伤的右手,不住提醒:“今天手还痒么,药换了没有。”

“哎,我忙着跑来跑去,竟忘记换药了。”她点卯就和人打了一架,稍后许典受伤昏迷,她跟着老郑一起急,把自己右手的事儿都忘了:“周役,怎么办。”

京兆府因为许典昏迷兵荒马乱,她能记得就怪了,可周役提醒过毒医,让他抽空给青青换个药,毕竟皇城里有太医署,请人代为换药总可行的吧。

这毒医也忘了!!真是……

“回去再换,我让琴姐烧好水等着了。”他现在只想赶紧把人带回去,好好喂饱她。

今天的事儿,真的激怒了周役,他很少打女人,现在他就动了想打冯云的念头,他家青青的账,周役要好好和这对冯姓父女算。

坐上马车,伍钺青整个人成了无骨的棉花,团在周役怀里,她累得很,说话的力气都没了,靠着暖烘烘的大枕头,眯起眼就睡了过去。

摇晃的车厢里,男人粗粝的指腹温柔的抚开她额前的碎发,拉过披风盖在女子身上,伍钺青枕着男子硬邦邦的大腿,转了个舒服的位置眯着,周役靠在车壁上,时不时给她盖好披风,冬日的冷风从车帘子下灌进来,他把车帘的系带绑好,身子挪了挪位置,睡在大腿上的人似乎要睁开眼。

他立刻不敢动,收回的手,重新覆上她微掀开一条缝的眼,掌心里扫动的睫毛挠了几下后,就不见动静,看来是睡回去了。

等伍钺青再睁开眼,已经回到自己闺房,眼前是熟悉的纱帐,伺候自己的小丫头守在床边,拿着一本坊间才子佳人的话本读得起劲儿。

“莉儿,扶我起来。”她睡懵了,手脚懒洋洋的,伍钺青一开口,就听到外间起了脚步声,余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他走到床边遮去了大半烛光。

“莉儿,你回去吧,我来照顾就好。”周役把人抱了起来,他刚才听毒医说了许典的病情,还仔细打听冯云父女的事情。

原来,这冯云是替马家姑娘出头,这马姑娘因爱生妒,把自己不得许典喜欢和当街的面丢脸的缘由都赖在了青青头上。

真是好一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千金,真是好一个总捕头的女儿啊!

若他不替青青出这口气,她们日后定会蹬鼻子上脸!

“哎,你没有回公主府?”她以为一觉睡醒已经大半夜了,肚子里空空醒来就想吃东西,伍钺青知道灶头上肯定热着鸡丝粥,正想起来后,请莉儿端碗粥给自己呢。

“今天长公主和爵爷有家宴,我不必跟着。”赵氏宗亲无事献殷勤,不过阴平郡王来请,做爹娘的也不好驳儿子的面子,和后辈吃一顿团圆饭罢了。

“对了,我姑奶奶来信,说不出半月就回京,她想见见你。”

“这么巧,琴姐和我说,我姐姐屠九半个月后也要上京,相请不如偶遇,咱们在百花楼摆一桌,让两家人都见见面。”说是两家人,其实两个人的亲人加起来,十个手指头都数得完,都是旁的亲属,至亲全无。

“嗯,好,起来漱口喝粥。”自从青青受了伤,周役把她照顾得更加仔细,这种漱口擦脸的事儿,他也不嫌直接就顾上了。

而且自然而然,好像他就这样照顾了她数十个寒暑。

他们相识不过半载,总让伍钺青生出,二人已经相伴半世的错觉。

男人陪着女人站在铜盆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自己先试了一口,不烫舌浓得有些苦,刚刚好。女人就着他喝的茶杯含了一口,鼓着嘴巴漱了几遍。

“吐吧。”周役把她带到痰盂边,为她撩起垂在肩上的长发:“再擦个脸就能喝粥了,我蒸了大薯饼,过了一遍油,给你送粥吃。”

“呜呜呜。”热毛巾捂在她脸上轻轻擦拭,伍钺青闻到了玉兰花的香味,这花油很清,没有民间自做带的腻,他又拿长公主府里的东西给她用:“周役,这花油换了?”

“嗯,爵爷让府里的人做了许多玉兰花油,长公主今年忽然不喜欢了,全都赏给了我们,我多要了些过来给你用,北方的冷能冻裂皮肤,毒医说这花油润肤,你天天要巡市,最合适不过了,他那份我也拿过来了。”孤家寡人,男子汉大丈夫,拿着花油也没甚用处,而且这花油不宜放太久,久了就变了味。

清清爽爽,香喷喷坐在外间吃着鸡丝粥的伍钺青,有精神和周役聊今天的事儿,她不懂老蔡和冯千京之前的旧怨,周役现学现卖的给她理顺,他试探的问伍钺青,想不想教训冯云和马家姑娘。

伍钺青嘿嘿笑起来,其实她觉得自己已经给过教训了,对方还是两个丫头片子,说到底她对女子多是心软的,比如:苏灵。

她就能放这个女子一条生路,只要对方不要逼人太甚。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是怕她伤好之后,又找人打架,新伤旧伤一起挂?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两女子,真让人恨不得打一巴掌。”

“没被教好罢了,我们大人有大量,不与他们计较。”

“嗯。”周役应了声,心里却不这样想,他自有法子教训这两家教女无方的,至于其他的事儿,青青不需要知道,她现在成了老蔡手底下唯一的女执刀,凭他家青青的本事和聪慧,成为京兆府第一,是肯定的。

她要光明磊落,那就光明磊落,阴私的事儿,周役去做。

章节目录 第74章 初涉亲命案 左总捕头与大理寺狱史同属流外五等,府牧大人的任命下来得飞快,三天后老蔡换了一身崭新的官袍,姜黄曲纹外袍,腰围铜铁带七銙,佩狴犴首横刀,威风凛凛。

人逢喜事精神爽,老蔡现在是总捕头了,走起路来都多了几分气势。

他呈上的名册,左少尹大部分都圈红,只有两三个,确实不太合适,这都不要紧,老蔡在新丰,三原,华阳三县当大捕头的弟子已经到了京兆府,剩余四人收到调令后,也都启程返京。

京兆府约定成俗的,总捕头下面都回安排八个大捕头,老蔡这边还少了一个,至于第八人,因逮女贼有功,许典特准升伍钺青为大捕头。

算上伍钺青,七男一女,和冯千京的一样,剩下的巡捕和杂捕就由原先的一分为二,分属左右总捕头管辖。

京兆府里的升降没引起多大波动,除了伍钺青,大多都是熟面孔。

因冯千京被罚,缉捕,巡市的事儿暂由老蔡来总领,新官上任,老蔡自己也摸不准,到底该从那儿着手,还是伍钺青提醒了他。

“蔡总捕,缉捕和巡市的琐事儿,都有前例可寻,您按照老规矩来,就错不了了。”缺了人的,就用新的补上去,原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出意外,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也是,师傅怎么做,大师兄也跟着做,我也不是当出头鸟的人。”一上来就玩花样,死得快,循规蹈矩最好,左少尹选他,心里也清楚老蔡就是这种稳中求稳的人。

老蔡觉得当初带伍钺青,真是没有带错人,她不愧是天下第一巨贾的妹妹,脑子好使儿啊,点醒了他。

左总捕头管事儿,按部就班的来办,被罚的八大捕头,暂由新来的三位大捕头一人兼而职,剩下一个空缺,就由原来的巡捕暂代,有急事儿可向总捕头冰雹。

这样安排下来,老蔡才尝到了掌权的滋味,其实也挺好的。

关于暂代,伍钺青暂替了冯云的位置,她一接手就碰到了硬茬,原先冯云手里的案子,多数竟是摊到她几个师兄头上,等师兄们查的差不多了,领功的时候冯云才到台面上走个过场。

什么狗屁八大高手,京兆府第一女执刀,原来竟是插科打诨,脸皮赛城墙的人。

哪怕是不喜欢背后说人的伍钺青,这会也忍不住要暗骂冯云了。

冯云不但坐享其成,还偎慵堕懒,一桩棘手的人命案压了一月有余:一位名:赵继闵的宗亲,府上有姨娘偷人,被老爷发现,为了保住自己的情人,姨娘跳井自杀,而情人闻姨娘死讯,为给她报仇,雇凶刺杀这位宗亲,雇的杀手是江湖上有名的女杀手——胡椒。

赵继闵因偶遇千牛卫出巡,才躲过一劫受了轻伤,京兆府受理了案子,姘夫落网,冯云的事儿,就是把这位杀手胡椒缉拿归案。

伍钺青没想到在命案里也能遇到认识的人,真是无巧不成书。

胡椒在江湖上大名鼎鼎——追影楼最贵的女杀手之一,嗜黄白之物,善铸琉璃,有人给她起了个名号:一清仙子,仙子不是夸赞她的容貌,胡椒容貌平平,只是她一双手好比天上的织女,能化腐朽为神奇,所以得了这个名号,伍钺青认识她,全因屠九用二万两金子从胡椒手上买了一座半人高的琉璃花树,世间仅有这么一件的珍宝。

其实那座琉璃花树价值五万两金子,贱卖给屠九是当了敲门砖,胡椒想要屠九帮忙,她家里有一票穷亲戚嗷嗷待哺,想要搭屠九的便,在漕运上做糊口的营生。

胡椒她不是晋国人,是黎国来的,伍钺青心想,还是先要去问老法曹,自己和疑犯相识,要不要避嫌。

京兆府因为许典受伤病休,老法曹又回来坐镇。

法曹老骥伏枥,他病休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陈老对京兆府里的事儿了若指掌,伍钺青去请教的时候,陈老点点头说道:“这事儿无需避嫌,你不必把那位女侠士捉拿归案,就去录个口供回来。”

女侠士三个字,值得伍钺青琢磨,卷宗上写的是女杀手,陈老却称呼胡椒为女侠士,伍钺青不懂里面的曲折,她要回去问问毒医和琴姐她们。

这个案子,牵扯宗亲,看着是一桩寻常的因情杀人的案子,好像又没这么简单,因为胡椒和收钱买命的杀手有点不同,她杀人有自己的规则。

杀不义,杀不忠,杀负心薄幸,杀奸恶,杀为祸百姓~~~

最‘贵’是指她的人品,君子爱财,有所为有所不为。

伍钺青领命去查,得知她要去查宗亲的案子,老蔡一脸难色,赵氏宗亲和京兆府的恩怨,说来就话长了。

不过,伍钺青去,也有好处,她未婚夫是长公主府的人,比其他人合适。

“这是在城内可以骑马的牌子,大捕头才有,拿着吧,手好了就能骑马办案了。”老蔡把一块正面刻着捕字的小铜牌递给她,牌子是老郑送来的,师兄他们用的是木牌子,因设了左总捕头,左少尹特地让人打了铜牌子以示区别。

“多谢总捕头,我先去查案了。”

“去吧,路上小心些。”

“是。”禀报完,伍钺青离开皇城,坐上回百花楼的马车,她想到琴姐一定知道胡椒在哪儿,她是屠九在京城安插的一双眼睛。

胡椒一帮穷亲戚都还在屠九手下谋生,百花楼来往的都是屠九门下的商贾,琴姐一定知道。

事情确实和她想的一样,琴姐真知道胡椒在哪儿,对方没躲没藏的,就在百工八坊里蹲着呢,想找人就去琉璃坊一逮一个准。

琴姐也不问伍钺青找胡椒做什么,她知道二姑娘不是胡闹的人,做事有度。

说到琉璃坊,那是个无论寒暑,都热火朝天的地方,占地不大,挖了五个大火炉,日夜不断火,晋国产焦,乘船来的焦石源源不断的运到百工八坊,中原最好的琉璃出自两个地方,晋国京城的琉璃坊,和黎国的蕲州,中原的琉璃工匠,多喜做佛器和配饰,特别是晋国——杯、盘、钵、碗、瓶,各样的珠子供佛像使用,这些琉璃配饰和器皿多呈色乳浊或温润如玉。

清透如水的很少,屠九就是见过西域可汗进贡给晋国皇帝的通透一体细颈大肚酒壶后,对通透的琉璃趋之若鹜,不惜重金和让利给胡椒,换她手里的琉璃树花。

与屠九联手后,胡椒已经有三年不曾为钱杀人了,伍钺青疑虑重重的坐着马车去寻这作甚都要凭手艺吃饭的人。

她有一种预感,这桩案子,是不能善了的,还可能越闹越大。

章节目录 第75章 莲花生 胡椒除了是杀手,还是一名巧匠,做匠人的,都是人无我有,人有我优,晋国、黎国、西域的琉璃巧匠无数,要出人头地如胡椒这样,被匠人称作琉璃胡的,实在是少数。

伍钺青走到屠九的琉璃坊时,入目的是三个倒扣碗一样的土砖炉,炉里面红如初日,热气炙得大寒天里,粗壮的匠人一个个都穿短打。匠人汗流浃背的提着铁钩,从一个水盆大的炉口探入,搅动里面粘稠的浆液,像卷麦芽糖一样,铁钩卷了一坨,颠了颠看差不多了,从炉口里抽出铁钩,走到三五个成一排的石范前,把一坨像红糖球的东西放到凹槽里,守在范旁的徒弟把另一半石范往上一扣,看着就想打酥饼的模子。

有个粗布衣裙的女人,和这些提着铁钩的匠人不同,她独占一个小炉子,坐在小板凳上,用铁棒从炉里粘出一坨块鸡子大小的料,烧红如炭的料子,在她手里碾平,塑形,拉,打凹,动作行云流水,待料子冷下来,伍钺青才看得出她用一把剪子,把软糖一样的琉璃料做成了莲蓬的形状。

她动作太快,一旁的学徒眼睛都不敢眨,怕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偷师学艺白白浪费了。

“既然来了,就坐过来吧。”正捏面团一样捏火烫琉璃料的人,一心二用的与站在自己背后的女执刀说话。

“我之前见过你巡市,穿一身捕快衣裳挺精神。”这位女匠人正是胡椒。

胡椒转了个身,面相另一个火炉,一个拿着铁钩的学徒,从左边的炉子里够出一坨柚子大的琉璃料,料子如蜂蜜慢慢滴落在做好的莲蓬下,扎着纶巾的女人,拿起一把大剪子,从滴落的琉璃料上剪下一块,迅速换了一把鸭嘴形的铁镊子,趁热把料子碾开,拉伸,随着温度渐冷,伍钺青看到了浴火重生的一幕,火色褪去的地方,晶莹剔透的荷花花瓣幻化成形。

“您坐。”黝黑憨厚的男子给她搬来了一张凳子,伍钺青笑着谢了他。

“命案的事情,我等你做完再谈。”伍钺青说明来意,她坐在胡椒身后,看这莲瓣一片一片,在能工巧匠手下生出来,莲花从含苞到初放,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你这双手,真如屠九所说,能点石成金。”

“谁嫌赞少呢,继续,我喜欢听。”胡椒道。

“怕打扰你。”

“我能一心二用,什么时候成亲,我送你一份贺礼。”

“这你也知道。”

“你姐没少在我耳边嘀咕,人在屋檐下,谁能不低头啊,不过,这朵莲花是不行,我不会再做了。”

为什么,她一见这朵莲花就喜欢,晶莹剔透只应天上有啊,惟妙惟肖就似观音菩萨点石成灵,而且料子这里有的是啊。

“为什么。”

“这是为你好,我以前做过一朵碗莲,茶盏这么大的,送给姐妹当了嫁妆,有个疯子拈酸吃醋想抢,我姐妹烈性子,当场就给打碎了。”一个心如烈火,一个癫狂如痴,碰在一起可怜了她那朵莲花,现在这朵是千瓣莲,和真花一样大小,也是独一无二,千万别再给她落地开花了。

为了弄料子,她借用屠九遍布大江南北的产业,千辛万苦筹备了一年多才够做这一朵的。

“那算了,我不夺人所好。”

攀谈几句后,二人都觉得与对方投缘,就是琉璃坊里热得赶人。

坐在琉璃胡这样大师傅的身边,伍钺青舍不得走,她热的满头汗,拿出帕子擦了几次,因为热她也顾不得说话,捧着学徒送上来的冷茶小口小口的抿。

真的热,但要她坐到门边去,那就看不到胡椒出神入化的手艺了。

还是忍一忍,热一点没事儿。

饱眼福啊。

胡椒做好琉璃莲花的时候,她特意让学徒捧到伍钺青面前,琉璃余存的热气发撒到伍钺青面颊上,让她觉着自己置身盛夏的莲花池,荷叶田田,入藕花深处,素手忍不住折一支摇曳的莲花凑到鼻尖,菡萏不妖,仿若风抚,曾听说有绣娘,绣过一副百花争艳图,引来了蜜蜂和蝴蝶相争,她是没见过,不知真假。

只说这朵,水不足拟其清澈,玉不足道其雅韵的千瓣莲,她见之忍不住凑前嗅了嗅,以假乱真,神乎其技。

给伍钺青过目后,学徒捧着这多稀世奇珍,走到了一座青砖窑口前,用平头铲把琉璃莲花放进红橙色橙的热窑里。

“封口,留眼。”胡椒把铁棒放下,站起来,提着靠椅来到了窑口边坐,她向伍钺青招了招手,请她也坐过来。

学徒拿着粘黄泥和青砖把窑口封起来,留下一个观火口。

“你们都下去吧,我有事与这位女执刀谈。”胡椒让弟子送来茶水点心,摆在一张能折腿的小桌上:“我们,边吃边聊。”

这点心······

伍钺青看着桌上的点心,她以为送上来的是大肉包子,或者枣泥糕,要不煎饼肉卷这类裹腹之物,这一碟碟精细到极致,好像不是给人吃,而是给人看的,和这座火辣辣,挥汗如雨的琉璃坊格格不入啊。

“吃啊,闭着眼吃肚子里,拉出来都一样。”

话糙理不糙,就是恶心了点,胡椒为表自己言出必行,捏着筷子,豁地戳住一块花型点心,筷头穿过点心,咄地戳到青天冰裂纹碟子上,胡椒牛舔牡丹一样把糕点整块塞嘴巴里嚼,碎渣从嘴边落到长裙上。

坐在对面的伍钺青,目睹此情此景,只能目瞪口呆。

她连吃了三块,咽下去后又灌一口热汤,伍钺青才吃了一块,真是追不上胡椒豪放不羁的吃相。

吃饱喝足,学徒过来收拾残羹。

“你想问什么,问吧。”胡椒打了个饱嗝,要是换成烈酒配牛肉,喝酒吃肉赛神仙啊。

可惜这里的耕牛不许私自宰杀,成天犁田肉质也柴,不能吃也不好吃。

“赵继闵,你杀过他,为什么。”

“大家都在江湖上混,我也懒得绕弯子,赵继闵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杀他不为钱,只为一样。”胡椒顿住话头,认真的审视伍钺青,清亮的眸子刀子一样剖开对方的皮囊,直击灵魂深处,她找到了满意的部分——正直!

“我现在只说,他该杀,为祸百姓,当死。”胡椒说完探出半个身子,往火眼里瞅了瞅,觉得差不多了,于是给拉风箱的学徒打了个手势,对方点点头放慢了速度,她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过头继续道:“这个给你,我信你会以性命来保护它。”

胡椒解开皮腰带,翻出背面,原来里面还缝了夹层,伍钺青看她从夹层里取出一块血迹斑斑的布,像是从衣衫下摆扯下的料子。

值得胡椒随身带着,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伍钺青直觉准得可怕,这东西不但关系重大,还是京城赵氏全族天崩地裂的一个开始。

章节目录 第76章 蹚浑水 胡椒藏着的是一份血书,写下这份血书的人现在关押在京兆府的地牢中。

“什么偷晴买凶杀人都是假的,这是被诬告成情夫的苦主——江天的状纸,他在被赵继闵迫害成哑巴后写了这封血书,因为有人看到过这封血书,赵继闵直接派人砍断了江天的双手,摄于他皇亲国戚的身份,没有人敢再出来给江天作证,江天往来的书信和笔墨也全都消失得莫名其妙。”

“你想让我送到许典手上?可许典意外伤了头,已经病休了。”事发在许典去岭南这段时间,等许典回来,赵继闵已经毁尸灭迹,还栽赃嫁祸瞒天过海,冯云压着案子,恐怕也是不想得罪赵氏宗亲。

啊,怪不得法曹称胡椒做侠女,原来是这个意思,伍钺青福至心灵,想通了陈老话里的寓意。

案子是陈老接手的,那许典知道这件冤案么?陈老要自己来问口供,是打算含糊过去,还是知道自己一定会把血书带给许典?!

“你转告许典,我手上有能把赵继闵杀头的证据,这封血书只是一个开始。”

“你要替人申冤的事儿,我姐知道么。”伍钺青也有自己的顾虑。

“知道。”

“多亏你姐,不然我一人之力,也拿不到能致赵继闵死罪的东西,伍钺青,你只管做你捕快该做的事情,其他的由我们来。”

“你们,还有其他人?”

“想报仇的不止江天一人,这个人本就不该活在世上。”浪费粮油养他,养出了这么个祸害:“不如省些粮食,还有,你说许典怎么了。”

“受伤了,后脑勺撞到了柱子上。”

胡椒叹口气,说:“是不是头疼,头晕,耳鸣。”

“对。”

整个京城除了许典,没有人会给江天申冤,老陈把江天关押在京兆府的地牢里,也算侥幸存了一条命,若是送到大理寺,必死无疑,赵继闵这块硬骨头,只有许典能啃得下,胡椒信老陈,所以案子压在了京兆府,她没有闹到御前,因为晋国的狗皇帝帮亲不帮理。

当然,她也不期待,一个亡国之君的血脉,能养出什么明君圣主来。

“毒医说要静养,什么时候好,不知道,所以你的案子······”其实,胡椒为什么拖延了半个月,许典回京就可以开堂审理的案子:“你在等什么,明明许典回京你就能到京兆府递状纸的。”伍钺青不懂,所以她要问清楚。

“我在等一个证人,是这么多女孩里唯一的活口。”

唯一的活口!伍钺青心里低呼起来,太可恨了!

看完血书的陈冤,伍钺青不敢相信,一个人竟能做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情,死的都是八九岁的小姑娘,养在密室里,供人玩乐致死。

此恶人不除,天理难容,伍钺青要趟这浑水。

为那些冤死的孩子报仇!如果公理不存,她就和这畜生耗到地!不是他死就是她亡。

伍钺青带着这份血书离开了琉璃坊,直奔许侍郎的府邸,许夫人带着一众丫鬟婆母亲自出门迎她,这阵仗让伍钺青有些受宠若惊。

她尴尬的站在门外。

“伍姑娘,进来,进来。”许夫人这两日为儿子的事情气得着急上火,她摔了冯千京送来的重礼,说话句句带刺,骂他襟裾马牛,教女无方出来祸害别人,又听丈夫说是伍钺青的面子去长公主府上请来了名医,许夫人和许侍郎夫妻同心都十分喜欢这个姑娘。

“夫人,我来是为了公事。”

“公事儿啊,没事儿,典儿喝过药,人精神多了,走,我带你去。”

“多谢,许夫人。”伍钺青被人牵着穿过游廊和月洞门,到了许典住的院子,许夫人对她十分自来熟,让人有些招架不住:“许夫人,我自己能走的。”

她也不是总角小儿,被长辈牵着走这么一大段,院子里无数双眼睛好奇的打量自己,伍钺青有些适应不过来。许夫人把人带到儿子书房门口了,才发现自己一直热络的牵着人家姑娘走了一路,也怪不好意思的,看样子,她是被自己吓到了吧。

“哎呀,伍姑娘,我唐突了。”

“没有,就是我手粗。”许夫人的手软滑如丝,她一个粗人,除了被看得不好意思,还有就是身为女子,第一次碰到这么一双素手柔荑,有些不太适应。

“哎哟,真是直肠子的好姑娘,典儿,伍姑娘来找你了,开个门。”许夫人抬手拍拍门扉冲屋子里低声喊话,一点贵夫人端着的作态都没有,不一会儿门外的人,就听到了许典清润的回应。

“我这就开门。”屋子里响起衣服窸窸窣窣的响动,还有小厮低声的说话声,伍钺青耳力不错,听到小厮说的是一句:公子,您要换新衣?

许典犹豫了,随后说道:来不及了,这身衣服真难看。

对话结束。

书房的门扉嘎吱从里打开,开门的小厮笑脸迎向门外的众人:“见过夫人,姑娘。”

“伍钺青。”许典头上包着白布,脸上有些浮肿,眼睛不似未受伤前的晶亮有神,目光里带了些许涣散,他勉力露出一个浅笑:“进来吧,是有事儿找我。”

伍钺青点点头,她跟着许典进了书房,许夫人眼疾手快的把想要跟进去的小厮拽了出来,瞪了这个没眼力劲儿的仆人一眼,没看到你家公子上心上肺的心上人来了,你跑进去煞什么风景。

“典儿,伍姑娘,你们聊,我这就去准备茶点。”许夫人站在门外,朝里屋说了一声,听到许典应声后,转脸拿出当家主母的威仪,低声警告小厮:“呆在门外,没有你家公子吩咐,莫言打扰,不然扣你工钱,打你板子。”

小厮缩了缩身子,他哪儿知道啊,公子这不是第一次么,他也是第一次啊。

冤枉他咯。

“嬷嬷,你也留在这儿,伍姑娘女孩子家家的。”要顾及人家姑娘的清誉,撮合是一回事儿,但家风清廉正直不能乱了。

“是,夫人。”

跟着许典的伍钺青,打量起这间书房,和周役的差不多,简单朴实,他一个侍郎家的公子,任京兆府少法曹,这书房除了书桌,笔墨纸砚,剩下的就是一个个堆满卷宗的架子,墙上也不见风雅的古画,挂的都是古训,真的有些让伍钺青讶异,她以为许典出身书香世家,书房不至于这般的,嗯,这般的枯燥才对。

仔细看就会察觉,这书房和司法阁陈设都有七成相似,他真是恨不得把整个司法阁都背在背上,走哪儿带哪儿。在岭南的时候也是,人被劫了还让属下先把公文送走。

克己奉公,勤勤勉勉,让伍钺青由衷佩服。

章节目录 第77章 蹚浑水二 书房里没有熏香,但因为许典用药,弥散着淡淡的草药香,许典请人坐下,到了一杯热茶,他头还疼,喝了药,不那么晕得恶心。

疼还能忍,只是毒医和爹娘说最少也要修养半个月,双亲根本就不许他回京兆府,爹还与左少尹为他请了病休,想到自己手头还有一件紧要的案子要办,他就心急如焚,这事儿耽误不得啊。

二十几条人命!

在家的许典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自己刚有些眉目,冯云就出来添乱,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以前许典还能对京兆府里的朋党之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从赵氏宗亲贿赂冯千京之后,左少尹就动了要削总捕头权的念头,他从岭南回来,老陈与自己说的第一件事就是京兆府出了内鬼,这个内鬼就是冯千京。

而右少尹默许了赵氏宗亲和冯千京暗通款曲栽赃嫁祸江天的事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筹划,一朝天子一朝臣,无论是太子还是五皇子,在许典心中都不是仁君。

哎~~~

“许典,赵继闵的案卷,你看过了么。”伍钺青捧着茶杯,温热的茶水透过杯壁,暖着她的手心,许典闻言,沉默许久,复抬眼看她。

“你要淌这趟浑水。”许典有私心,他不想让她参与其中,伍钺青因为周役,又出身泯城萧家,真要与赵氏宗亲有纠葛,他们只会除之而后快。

还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他不舍。

她问起赵继闵的案子,显然是老陈安排的,老陈的做法让许典很不高兴,他不想利用伍钺青和周役的关系。

“对,许典,这份血书里写的是真还是假,我信你,告诉我。”她拿出胡椒那份血书,自己一出琉璃坊,就察觉有探子跟着了,这趟浑水都湿到鞋面上来,避都避不开,而且她根本没打算避。

绸蓝的残缺布块上,一行行血字苍劲有力,如泣如诉,许典在酸枝木茶桌上展平它。

老陈派去的探子回报,赵继闵的亲信,曾经在牙人手里买走了两个容貌出色的七八岁小姑娘,探子蹲守在赵继闵府外三天两夜,终于在万籁俱寂的时候,等到了两个鬼鬼祟祟的亲信扛着一个小麻袋从后门出来。

“探子记下了他们抛尸的地点,回去禀报陈老,陈老和左少尹亲自查看,发现被抛在狗熊洞里的,是一具女孩的尸体,遍体鳞伤身上没有一处皮肤完好。”仵作验尸后说这小姑娘被人玷污不止,私密和谷道里都被塞了器具,是活生生被人折磨死的。

“狗熊洞里还有七八具白骨,都是七八岁小姑娘的。”

“没有人来喊冤?江天是为了谁。”赵继闵真能只手遮天,伍钺青不信,猪狗不如到这个份上,京城里就没人告了:“许典,告诉我。”

“赵继闵买小姑娘,也是长公主卧病后才开始的事情,陛下这些年对赵氏宗亲越发宽和,加之镇西将军府的势力,就算有人想告,也没有命走到含光门。”

“江天的妹妹,是在庙会上走失的,当时有人看到是赵继闵的人把小姑娘绑上了马车,江天去赵继闵府上打听,他执着寻妹,打动了一位姨娘,这个姨娘知道赵继闵在密室里藏了东西,没想到竟然都是七八岁的小姑娘。”

“所以。血书上说的,那位叫嫣红的姨娘,不是与江天有私,那姨娘的死和赵继闵有关么。”

“我曾秘会过江天,他双手全断,还被人灌了毒药成了哑巴,但他用嘴咬笔写了另一份口供。等姨娘找到江天妹妹的时候,小姑娘已经断气了,姨娘不忍心想告诉江天,他们抛尸的时辰,江天那晚等在后门,等了许久都不见嫣红打暗号。”

“他觉得不对劲,就从狗洞爬了进去,因为之前姨娘画过府里的地图给江天,他很快找到了那个密室所在,看到的是赵继闵用绳索套在姨娘脖子上,把人活生生吊死在院子了。”

伍钺青听到这里,半晌不说话,她转着手里的瓷杯,人命如草芥,在这种皇亲贵胄眼里,人命如草芥。

凭什么!

“伍钺青,你怎么了。”她攥着瓷杯的手因为用力筋骨爆起,许典担心她的右手,伸手按住了她手里的瓷杯,柔声宽慰:“为这种人伤了自己的手不值得。”

“胡椒说得对,这种人就不该活在世上。”伍钺青冷冷的凝着桌面的木轮,天道不仁万物为刍狗,他们都还不是天:“许典,你这次还会怒闯长公主府么?”皇帝,伍钺青是不指望的,毒医说了当今圣上心胸狭隘,连许典这样的清官多次险些被贬出京城,是老法曹和左少尹想法设法保住了许典,伍钺青吐出一口浊气,继而说道:“周役说,长公主的身体不太好。”

“好人都不长命。”许典哀叹。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胡椒说,她有能让赵继闵死的证据,你打算怎么办。”

“她找的人证到京城了?”

“胡椒只说,她在等一个人证,其他没有说。”

许典点点头,他猜到了胡椒并不完全信任他们,这样也好,京兆府里有叛徒,赵继闵趁京兆府总捕头和八大高手都离京的间隙,把大部分证据都销毁。

他们手上现在唯一的证据就是藏在义庄里的江天妹妹的尸骨,江天偷偷把妹妹背出来后,东躲西藏想要到京兆府告状,可惜当时许典在岭南,若不是得了路过的女侠相助,江天已经被赵继闵封入棺材活埋在山里了。

胡椒没有告诉伍钺青,她当时上山采石,听到一丈余深的地下有指甲挠木板的声音,等她挖开泥土撬开棺材板的时候,江天的食指挠得血肉模糊。

他被解救出来,还不忘把妹妹的腐臭的尸体背到背上。

江天要伸冤,他们江家耕读传家,在京城也算小富,和亲睦邻的过了几代人,自己妹妹才七岁,因为生得机灵可爱,就遭到了赵继闵如此残害,他要伸冤,要抱着妹妹的尸身到皇城门口去伸冤。

让全京城的老百姓看看,赵继闵是个什么猪狗不如的东西!

胡椒勘验过这具腐烂生蛆的尸体,她比京兆府的仵作更能还原这个无辜烂漫的孩子,生前经历过什么非人的残害。

所以她让江天先把妹妹藏起来,那时,胡椒还因为长公主的贤明,对晋国的皇帝抱有希望。

她故意刺杀失败引来千牛卫,千牛卫中郎将确实带着赵继闵和他一车白骨进了皇城,胡椒潜入了太极宫中,晋国的皇帝听了千牛卫中郎将的禀报,竟只是训斥了赵继闵几句,责令他日后做事不要留下手尾,那些小女孩的命,在这位君王眼里一钱不值。

这样的结果彻底激怒了胡椒!

章节目录 第78章 忧心 许夫人留伍钺青用饭,菜都烧好了,让伍钺青无法拒绝,许典没想到娘亲先斩后奏,只能是偷偷与伍钺青道歉,请她留下来吃个晚饭再走。

亲自下厨的许夫人,做了一桌的家宴,许侍郎也回来了。

伍钺青心里有些尴尬,她坐在主客的位置,笑得有些僵,许夫人细心的给她准备了小勺子,还有一位婢女为她夹菜。

当伍钺青表示自己可以用左手拿筷子吃饭时,许典一家人都有些诧异。

“我以前练的,一个人方便些。”

许夫人细心,听她这样说,心里更难过,看伍钺青的眼神更慈爱怜惜,一个人要自己顾着自己,漂泊江湖的肯定很艰辛。真是个好姑娘,冯云给她提鞋都不配。

“你喜欢吃肉丸子么,我用了鹿筋打成肉泥,混到羊肉里。”许夫人勺了一颗肉汁满满的大丸子放到了瓷碗里,亲自端着递给了她。

伍钺青右手虚扶着碗边接过来:“多谢。”

“试试看,我娘做肉丸的手艺很好。”许典坐在伍钺青的身畔,她端着碗他就把手托在碗底,娘亲的手艺全都用在做各种丸子上了,其他菜烧得一般,没有吃一口就惊艳的感觉。

这也不是做儿子的埋怨,实话实说而已。

许家的父子都不重口腹之欲,

肉丸子,哎呀,伍钺青才惊觉一桌六个菜都是丸子,醋溜肉丸子,肉丸子鸡汤,丸子炒菘菜,鱼肉丸子~~~

看许典父子波澜不兴的样子,应该是已习以为常了,不过吃丸子很简单,用勺都可以,大概是顾忌到她右手不便,把菜都做成这样的吧。

如果,伍钺青知道,许夫人真的就只会做各种丸子,就能明白为什么许家父子二人这么淡然了。

许夫人连点心都喜欢搓成丸子,丸子在她手里,经历了各种能和起来的食材。

这位夫人能变着法的做各种口味的丸子,万物皆可丸子。

吃着丸子宴,一顿饭因许夫人热情的招待,吃得也算宾主尽欢,伍钺青吃了六分饱,留着肚子回去。

许夫人带着许典父子出来送人,给伍钺青塞了不少礼物,在许典眼神暗示下,她推拒两次就任由婢女把东西都搬上车,又吃又拿的,怪不好意思,许夫人还不忘打赏了驾车的大哥一锭银子。

吃过这顿饭,伍钺青都不敢独自一人上门了。

天色渐暗,周役等在百花楼的门口,伸长脖子,往坊门的方向频频眺望,莞平姑姑今天忽然把他叫过去,说了一件赵氏宗亲的案子。

意思是长公主已经晓得了,只要许典他们能拿出证据,无论陛下是什么态度,还是那句话——国法不容。

多年前长公主对许典也说了那句——国法不容,斩了赵继闵的表叔——赵信傅,因他私占人田,修避暑别院,当地农户不愿,先是强买强卖,农户软硬不吃的,赵继闵的表叔竟伙同地保把一户农家都给害死了。

当地的父母官,也因为民伸冤,被栽赃成了贪官酷吏,县丞的儿子逃出魔掌,跑到京城告御状。

九死一生,皇城门都进不去,整个京城只有许典接了他的状纸,陛下拟意要厚葬县丞一家,给失地的农民和死者赏赐,想把这件事粉饰太平。

留皇家一个面子,也留赵氏宗亲一点薄面。

县丞之子大呼天道不公,堂堂大晋国竟无一处能容得下公理二字,哭嚎后撞柱而死。

许典悲愤填膺,带着县丞之子的尸身,还有死者的状纸冲进了长公主府。

当初,放许典进去的人就是周役。

长公主把高祖那柄宝剑借给了许典,他带着衙役杀进了赵信傅的宅邸,当着赵氏族老的面,把这个横征暴敛的杀人犯捉拿归案。

京兆府当日就升堂审理,陛下闻讯派太子前来旁听,太子仪架被长公主劫在半道,这位嫡子只能灰溜溜的回东宫,闭门思过去了。

那场堂审,半个长安城的老百姓都拥堵在皇城外,要看结果。

看看这个世道还有没有不畏皇权,为民请命的青天。

许典没有让百姓失望,当场结案,在朱雀门大街,赵信傅被当场斩首示众。

长公主提着赵信傅的头进了太极宫,第二日,陛下到太庙思过,下罪己诏。

百姓欢腾,许典被老百姓传唱成了青天。

这次,还是赵氏宗亲的案子,这对叔侄真的罪恶滔天!

周役现在最担心的是,赵继闵比他的叔叔还难对付,能瞒过爵爷的耳目一年多。

经过赵信傅的事情,赵氏宗亲做事更加隐秘,他们还是畏惧长公主的,奈何英雄迟暮,长公主病了之后,这些人就如脱缰的野马,渐渐原形毕露。

吁~~~车夫把马车停在百花楼门前,他得了一锭银子,正心里欢喜,想着拿回家给自己婆娘存着,改日扯一匹绸布,给媳妇做一身好看的衣裳。

“周公子,二姑娘,周公子来了。”车夫跳下马车,朗声向车里的人喊了句。

伍钺青靠着软垫昏昏欲睡,被车夫一声大嗓门,瞌睡虫全跑了。她正要做起来,车门就被人拉开,高大的身影窝了进来,带着寒夜凉气的人担忧的看着自己。

“怎么了,脸色很累。”周役看了看她右手的夹板,问道:“今天记得换药了么?”

“记得换了。”许典请来门外的嬷嬷帮换的,她自己又忘记了,倒是这两个男人记得清楚,感觉这只手他们比自己还紧张。

“我有话,咱们进屋说。”

“周役,我的右手怎么还不好啊。”

“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许胡闹,知道么。”周役难得在她面前端起严肃的脸,他听完莞平姑姑的话,立刻就赶到百花楼来等人,就是怕她一气之下夜闯赵继闵的府邸。

那个叫胡椒的女杀手唯恐天下不乱,长公主府她都能当花园游,皇宫出入无人之境,若不是江天执意要陛下要官府给自己一个公理,胡椒指不定就一刀了结了赵继闵,把他的人头挂在朱雀门上了。

她恐怕会鼓动青青夜探赵府,青青公门中人的身份,拿到的证据更能服人。

“我一定记住你说的话。”

“你保证。”

“我保证。”

周役还是不放心,她拧起来九头牛都拉不住:“你的右手要是伤了断了,我也打断自己的右手陪你。”

哎哎哎,不带这么威胁她啊,全须全尾的拿着个开玩笑!伍钺青怒瞪了心上人一眼,气呼呼的啪一声拍在他手背上。

“不许乱说话。”

“我说到做到。”他认真的与她对视,目光定定,一诺千金。

章节目录 第79章 忧心二 周役的坚持,让伍钺青做出了让步,两人既然决定要走到一起,一意孤行的做法确实不可取,小丫头和伙计把许夫人送的礼物搬进东厢房,伍钺青把一匹颜色十分嫩亮的绸布送给了小丫头,还有一匹颜色沉的送给了车夫,柔和的紫色布匹和一对绞丝金镯送给了琴姐。

小丫头和车夫连连道谢,捧着布匹笑开了脸的退下。

周役觉得许夫人选色都很鲜艳,与她这样素静的气质南辕北辙。

“青青,这匹花鸟纹的不错,我请人再给你做一身袄子就用这匹珍珠红的。”天气越来越冷,她第一次来北地,还不知道这里有多冷,长公主赏赐给他的裘皮许多都还留在库房里,要不一种做一身:“青青,你有披风没有。”

“有啊,那身棕红的就是啊。”夹棉的,还挺暖的。

“那是秋天的。”

“也够啦。”

“京城比泯城冷多了,就是数九寒天的时候,你泼一盆水到地上,马上就能冻成冰疙瘩,还是做一身新的,里层用黑狐裘。”

这么冷啊,她都还没尝过冻成冰疙瘩的感觉呢,伍钺青第一次上京,不比周役这个土生土长的,还是听他的吧。

周役在剩下的布料里选了珍珠红、粉绿、蓝灰的三匹,回去就请师傅做,公主府里的绣娘手艺绝顶,他今年不做衣裳了,都换成伍钺青的几身冬衣。

挑好布料,小丫头跑来说小灶房的宵夜煮好了,周役连忙又跑去端宵夜。

真是留着肚子是对的,周役的宵夜都是毒医的药膳,每天晚上都要吃。

她早上系裙带的时候,都摸到一圈软肉了,周役也摸到了,他确认了两次,十分欢喜的抱着自己说:哎呀,我家青青终于吃出点肉来了,我晚上再加点肉。

面对他这样养人的态度,伍钺青无话可说。

“尝一下,我加了枣泥。”周役捧着热滚滚的甜汤走了回来,他把药膳的食材搓成了丸子,做成五色丸子甜汤:“我换了个法子。”

丸子!?伍钺青看着银耳花旁边的圆嘟嘟的丸子。

她今天是和丸子杠上了是吧。

看她拿着勺子不动,周役擦了擦手,坐到她对面,低头问:“怎么了。”

伍钺青摇摇头,勺了一颗丸子咬进嘴巴里,甜甜糯糯弹牙,很好吃就是有点腻。

“不好吃?”

“没有,刚才许夫人请我吃饭,一桌菜都是丸子。”回来也是丸子,她不是不喜欢,就是一天忽然吃了这么多,腻了。

“一桌菜都是丸子?”许典家的菜,这么清一色统一的么?

“对啊,周役,你刚才有话说,我也有话说。”

“是赵继闵的案子么。”

伍钺青停下勺子,咽下枣泥馅儿丸子,认真的回视周役:“你怎么看。”

“长公主让我带一句话去给许典:国法不容。”

“国法不容?是什么意思,可以依国法斩了赵继闵!”

“对,许典杀赵继闵的表叔,长公主说的就是这句话。”可以说是一句定乾坤,绝了陛下偏袒的念头。

“可是许典撞到了头,今天我去见他的时候,他精神还不太好。”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毒医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医治许典。”

“周役,你说冯云是不是故意的,我觉得她就是得了赵氏宗亲的授意,才寻一个借口打伤许典。”

“只是巧合罢了,你无需多想。”

“太巧合了,我不能不这么想,周役,如果不是冯千京的人信不过,左少尹也不会把老蔡提上来当总捕头。”

“哪能事事都给他们料到,真要这样也不会一直被长公主压着了。”

这样说也对,如果真能样样都做谋划的,早就脱开长公主的掌控了。

“别多想。”周役安稳她。

他的青青不用为这些权利之争苦难,有什么周役都能扛下来,胡思乱想对她的病也不好。

糊涂点,能开怀许多。

就在伍钺青担心许典颅内伤情不好的时候,一男一女潜入了许侍郎的府里,此时,明月当空,寒风习习,许典裹着披风靠在窗前,直吹额头的冷风能压制他头颅里突突的疼。

这疼就像一根铁杵敲在脑仁儿上,一下又一下,没完没了。

“少法曹好心情啊,大冷天赏月?”女人戏谑的声音自瓦上来。

许典抬眼看向游廊的瓦顶,清冷的月色中,两个黑衣的人影从瓦上跃下,轻盈如鹰落树梢,女子穿了一件黑色的斗篷,整张脸都埋在帽兜里,她身旁的男子一身墨色长衫,光润玉颜,凤眼半弯,凤翥龙翔。

许典认出了男子,这不是黎国十二郡王么?怎么夜闯许家。

女子声音很熟,只是许典耳鸣,听得不真切。

来人撩下帽兜,露出了她的面庞,五官平平,一双眼睛十分亮眼,笑眯眯柳叶眼,洒脱中隐含着不羁,和伍钺青一样,都是眼神出众的女子。

胡椒的眼神其实癫狂更多,她笑眯眯满口浑话,让人容易忽略了这一点。

“胡女侠,这位?”许典不知道胡椒还和黎国有来往。

“少法曹无需在意,当他是花园里一盆精致的盆栽就好,听伍钺青说你撞到了头,看来现在还很疼。”

“确实很疼,但,胡女侠放心,就算许典死,也会替江天申冤,让赵继闵伏法的。”

“对你,我放心,今天来就是送两颗药给你,今晚吃一颗,明晚在吃一颗,可以减轻你的痛苦。”其实吃完两颗都能痊愈了,许典是轻微脑震荡,还在急性期所以难受,吃两颗速效药就没事了。

胡椒取出药瓶,正欲走上台阶,被身旁的男子拦了下来,他不悦的压着眉头,捏着白瓷瓶的说道:“我来给。”

“谁给不一样?你能不能别出声,别说话,烦。”

“不能。”

“哟呵!!长脾气了!蹬鼻子上脸了是么。”

“没有。”

许典看着两个人站在屋檐下争执,捏了捏眉心,心想这黎国十二郡王,确实应该做一盆清丽独居的奇花更好些。

把瓷瓶夺了回来,胡椒冷着脸哒哒哒的走上台阶,把药瓶往许典手里一塞。

“少法曹,用温水送服,这两日就不要吃其他药,这是毒医的师傅,医圣留下来的唯二两颗补脑丹,千金难买。”这话是胡诌的,这两药丸就是她家穷亲戚里的一个大夫配的,因为名头不够响怕许典不肯吃,糟蹋了这两颗好药,胡椒只能借医圣的名头来唬人。

“多谢,你等的人证如何了。”

“人到京城了,为了安全起见,只有我知道她藏在哪里,等你开堂审理那日,我就带她去做证。”

“多谢女侠仗义相助。”

“不客气,告辞。”药送到,也该有了。

大晚上的在这里吹冷风也没意思。

许典目送胡椒和十二郡王离开,他信得过胡椒,当即让小厮送来热水服药,吃完盖被闭目养神一阵,等药在肚子里划开后,许典真觉得头没原来这么扯疼了,今夜应该可以好眠。

他让外间的小厮灭烛,卷上被子平躺身体舒适的进入梦乡。

章节目录 第80章 部下 伍钺青第二日回京兆府复命,司法阁里挺热闹,张康大嘴巴,逢人就说许典回来了。

“少法曹和左少尹在谈了,伍钺青蔡总捕说等其他四大捕头都聚齐了,大家出去吃个饭,摆几桌热闹热闹。”

“你也是大捕头了,以后要照应一下兄弟我啊。”能做老蔡手下七大巡捕的都是他嫡传弟子,伍钺青这样的背景和能耐,加上又是女执刀,混出头容易多了。

张康想跟着伍钺青,他现在只是一个杂捕,升到捕快也得要上面有人提拔才行,原来指望老蔡,现在人家高升了,把爱徒都招回来,那还顾得上他这种小鱼小虾。

“关照?怎么关照啊。”

“你带我一起查案就行了。”

原来这就是关照啊,她不太懂官场里的学问,这样不就和江湖上收小弟一样了么。

“伍钺青,张康也在,正好,你们去耳房找何壮,少法曹要见你们三个。”老郑从司法阁走出来,恰好遇见在廊下攀谈的伍钺青。

“好。”伍钺青应了声。

张康这边已经喜上眉梢,他都是京兆府的老油条,自然知道这是少法曹把自己安排到了伍钺青手下,还有就是何壮,他是何富的亲弟弟,力大如牛,能一个大十个,就是嘴巴太笨,老得罪人,让何富操碎了心。

人倒是挺中中正正的,没什么歪心思。

这选人挺讲究啊,张康琢磨着,跟对人以后哪怕不混捕快了,也能养活一家老小。

“张康,何壮是谁?”伍钺青目送老郑离开,转头去问张康,她刚来半个月,确实认不全人的。

“就是何富的弟弟,很能打,嘴巴笨了点,之前得罪了冯云被弄到马厩哪儿去了。”连杂捕都当不了,成了杂役了。

就张康看来,如果不是伍钺青右手还伤着,老郑也不会同意把何壮要过来,毕竟何壮能打多是蛮力,伍钺青这身手用上何壮的地方不多啊。

何富为了弟弟很舍得花钱打点,这次给了帮忙说话的巡捕一锭十两的银子,才把何壮塞了上来。

“何富的弟弟?”何富个子中不溜,人也干瘦,性格市侩又喜欢嚼舌根,他弟弟?伍钺青不信张康说何壮嘴巴笨的。

伍钺青和张康一同回到耳房,老蔡新官上任,人手不足,忙得四蹄生风,她们到的时候,老蔡一早带人出去了。

耳房里就剩下何富和一个壮汉,两人站着一起,一高一矮十分显眼,何富看到伍钺青进来,赶紧过来见礼,她现在身份可是大捕头了。

“伍执刀,恭喜恭喜。”

“谢谢。”

“何壮,过来,愣着做什么。”何富看着楞一旁的弟弟,真是操碎了心,见了以后要跟的大巡捕,榆木脑袋连奉承话话都不会说,要是伍钺青心里不欢喜,他不就得回马厩去一辈子当马夫了。

伍钺青看这叫何壮的汉子,身高七八尺有余,马脸三角眼,皮肤黝黑像滚过墨汁一样。

身量能有两个何富,手脚很粗,真不敢相信,二人是兄弟。

“说话啊。”何富朝弟弟挤眉弄眼,恨铁不成钢的揪了一把皮糙肉厚的家伙,低声催促道:“说啊。”

看到伍钺青等在哪里,何富心里打着鼓,千万别黄,爹娘在天上保佑,千万保佑啊,连张康都跟着着急。

何壮木纳的看着哥哥,又看了看伍钺青,两片厚唇掀动:“见过伍执刀。”

“伍执刀,我这弟弟嘴巴笨,但是力气大,听话,您多包涵。”

“无事,我也是嘴巴笨,走罢,少法曹要见我们三个。”

“伍执刀行个方便,我和弟弟说两句话。”

“行。”

“你快点,少法曹忙着呢。”张康给何富打了个眼色,让他长话短说,别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别都给磨蹭掉了,那钱不都是白花了么。

伍钺青和张康走出了耳房,何富被气坏了,蹦起来赏弟弟脑门一个爆栗,对弟弟耳提面命:“你小子给我记着,你闺女今年也八岁了,再不攒嫁妆,以后能选什么好人家,咱家有六张嘴等着吃喝,想想你媳妇春红,想想你女儿,这次嘴巴给我闭紧点。”

“知道了,可是咱家那里有钱送礼。”家里不至于揭不开锅,可拿钱去送礼,谢谢人家帮忙在老郑面前说好话,何壮觉得在马厩还不如不花这钱。

“你傻啊,你一个杂役,一个月才一吊钱,当杂捕一个月一吊半钱,十两银子很快就赚回来了。”

“嫂子她不高兴。”何壮不懂算钱,他知道嫂子不高兴,春红挨了嫂子的骂。

“你嫂子面冷心热,闲话少说,伍执刀这人不错,你再给我把差事儿给弄没了,我就把你扫地出门。”何富挥动干瘦的手臂,在他虎背熊腰的弟弟面前,就像挥舞一根竹竿子。

不过,何壮对哥哥很敬重,虽然大哥滑头得很,但对家里每一个人都很好,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要不是大嫂,他连媳妇都娶不上。

何壮把弟弟交给张康,只能靠这个兄弟帮忙看着,他回头得请张康吃顿好的。

三人到了司法阁,老郑把他们带到了许典面前,都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这还别不过一夜,许典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昨天还病恹恹的,今天生龙活虎起来。

伍钺青好奇的打量起他,人坐在书案后面,光从前面的菱格窗户照进来,许典的面上还有些浮肿的痕迹,眉头舒展如常,他忍疼的时候,两道浓眉压着,因为颅内血气不畅,眼神也失去了光彩。

现在他目中有光,手上的动作刘畅许多,昨天他自己都没察觉,伍钺青却看出来了,他四肢反应迟钝。

“少法曹。”伍钺青向他行礼,张康和何壮也跟着向大人行礼。

许典从案卷中抬起脸,嗯了一声,递给伍钺青一份赵继闵宅邸的布局图,这是嫣红偷偷送给江天的,后来落在胡椒手里,胡椒把赵继闵家宅里里外外都摸透了:“图上画了红圈的地方就是密室所在,里面什么都没留下,你们潜伏在赵继闵府外,他的亲信已经一个半月没有再买小姑娘了,他以为毁尸灭迹,我们就拿他没办法。”

“根据探子来报,他的亲信昨天和京城里的伢子接过头,我看他是忍不了多久了,你们就守在赵继闵的府外,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汇报。”

“如果是卖身为奴,我们也拿他没办法啊。”主人家仗杀奴婢,只要寻个借口,官府也管不了的,伍钺青在泯城的时候,就遇到过萧老太君救下一个差点被自家少爷打死的书童,当时,萧老太君就告诉她,卖身为奴为婢的,就是贱籍了,生杀大权都在主人家手里。

许典能管的不是那些伢子卖掉的女孩儿,而是江天妹妹这样的良籍的女儿。

章节目录 第81章 无奈 “想要为那些冤死的女孩申冤,就得找到这个女孩儿的尸骨。”许典把另一份案卷递给了伍钺青。

伍钺青看了一遍,这是一年多前在宝佛寺后山走失的千牛卫右直斋家的三小姐,走失的时候也是七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许典吩咐张康、何壮二人以后听命于伍钺青后,就让他们先到门外等着,伍钺青看许典的面色,知道这位三小姐已经香消玉殒了。

“许典,你确定这位蒋三小姐的死和赵继闵有关。”

“胡椒爬到了赵继闵他们销毁尸骨的山崖下,你看看这只镯子,和蒋夫人送来的图是不是一样的。”蒋夫人亲绘制了金镯的花样,让金器行的匠人照着花样打了一对镯子,全天下不会再有第二副:“胡椒只找到了一只,她把山崖下的骨头全都捡了回来。”

“骨头,能有什么用。”伍钺青不懂,把所有骨头捡回来,能做什么:“这个镯子,赵继闵也能说是家里下人偷的。”

“这是胡椒的意思,她想用这个镯子和失踪的蒋三小姐把千牛卫直斋一家扯进来。”许典说。

“我也不懂胡椒想做什么,因为没有人能作证,这些骨头是从赵继闵府里出来的。”

“她让我们等多几日,有了结果她自会通知我们。”许典觉得胡椒的想法太冒险,就算定案后,这些骨头也只能做旁证,更重要的是那个逃出生天的活口,她现在被胡椒保护起来,今早他的车窗里忽然飞进一颗石头,上面裹了一张纸条,写着——相约今夜三更十分,胡椒将亲自去府上接他与人证相见。

“那我先去盯着赵继闵,只要他一下手,我们就人赃俱获。”伍钺青也觉得胡椒的想法有点天马行空。

“伍钺青,问题就在这儿。”许典为难的看向她,心有不忍:“杀人和**,联系不到一块儿。”也就是说除非新买的那个女孩儿,死状和江天的妹妹一样,不然许典没办法把两件案子联系起来。

伍钺青面色一白,她没想到是要等小姑娘被折磨死了才人赃俱获,她守在外面是等一条人命,是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姑娘被那些禽兽折磨死。

“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我想不出其他办法了,伢子手里多的是这样的小姑娘。”所以,既然有人卖儿卖女,他们也只是袖手旁观而已,左少尹也是这个意思。

是啊,赵继闵有钱有势,伢子能不卖么,那些卖儿卖女的能不卖么,她自己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这天下,奴仆和奴婢与牲口相差无几,好命的就能脱贱入良,命不好的遇到心肠歹毒的主人家,一辈子为奴为婢不止,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泯城因为是长公主的封地,管得比京城要严苛,主人是不能随意仗杀家奴的,要人赃俱获才能行家法。

行家法之后还要向府衙报备,不然视作乱用私刑,是要问罪的。

皇城脚下却没有这样的,老蔡曾和自己说过,达官贵人家杀个家奴都是不痛不痒的,所以有些事儿京兆府能管,有些事儿就算捕快看到了也管不得。

老郑家也有儿有女,他知道赵继闵所作所为之后,管束自己的女儿更加严苛,出门一定要带够婢女和家仆,老嬷嬷不许离开她半步,无论如何,看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被伢子卖给一个畜生,为人父母的都忍不下心来袖手旁观。

但如果不趁机抓住这个畜生,那前面死去的小姑娘又无法申冤,只有坐实了赵继闵的罪行,他们才能顺势查下去,把被他销毁的累累白骨公诸于世。

“伍钺青,你不要为难少法曹了。”

“伍钺青,我再想想办法,或许还有其他办法,你先盯着赵继闵。”许典这样说不是宽慰伍钺青,他们手上握着的证据确实不够多,因为失去了先机,人算不如天算,让赵继闵钻了空子。

现在局势对他们不利,可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或许今夜见过那位人证之后,能有新的证据出来。

伍钺青长叹,她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又想许典去救人,许典又不是神,他但凡能救,又怎么会看着一个小姑娘去送死,他们今天救了一个,还有无数卖儿卖女在,不是这个也是另外一个小姑娘。

越早抓住赵继闵的罪证,才能免去日后死更多的人。

“我知道了,许典,你说的对,我会好好盯着他们的,只要一坐实,我们就人赃俱获。”垂下的眼帘掩去了她心中的愤然和无力,并不是所有人都恶有恶报,也不是她遇见的每一个可怜人都能被人救。

“伍钺青。”许典忧心的看着她,老郑也是,伍钺青内心其实纯善得很,能不下杀手的,尽量就不下杀手,她当年能追杀鹿背山的二当家,是因为这土匪罪大恶极,收了赎金还杀害肉票。

害得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还有南鹰,她只是打断了对方的手脚,没有取人性命。

老郑比许典年长,他看得出伍钺青虽在挣扎,其实内心是想通了,只是需要点点时间接受,进了公门想要存个公里自在人心的,都要走过这样一段。

门外的张康知道少法曹要查谁的命案,现在京城里都说长公主年迈不理政事了,她薨殁后手里的虎符必定落入阴平郡王的手里,那到时候兵权又落回赵氏宗亲手中,张康觉得都是废话,如果阴平郡王这么有本事,何必等到公主薨殁,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战事,阴平郡王连兵都没领过,领兵出征的大多是长公主的旧部,监军多是晋阳郡主。

阴平郡王,赵氏宗亲,当今圣上,连兵权的边儿都没摸到。

这些封疆大吏,经过先帝这位昏君后,打从骨子里认下的赵氏江山,是长公主在的江山,不是当今圣上的。

这些旧事儿都是张康的爷爷告诉他的,爷爷告诉张康,日后若有诸君之争,他无需多想,直接往长公主那边靠就对了,赵氏宗亲和圣上都是扶不起来的。

后来张康长大了,慢慢看着京城里的事儿,也觉得爷爷说所的不错,赵氏宗亲和当今圣上是扶不起来的,太子和五皇子明争暗斗再多,就算镇西将军参和了进去,可是镇西将军手里只有五万人马,其中两万人马他还未必能调出来。

长公主佣兵天下,对她忠心耿耿的五位将军,手上人马有二十万,哪怕晋阳郡主自己的私兵,都有九万。

不是张康看不起当今圣上和赵氏宗亲,他们真的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这长公主在一日,其他对晋国虎视眈眈的国家都忌惮三分,长公主若真是死了,太子和五皇子锦衣玉食娇养大的,早年上个战场做监军,回来都大病一场,从此就不去了,这种男人有何用。

章节目录 第82章 蹲守 伍钺青让张康、何壮回家换了身便服,赵继闵府邸后门,出来的巷子正对着屠九的产业——茶庄,他们二个换了衣服,充作去陪屠九妹子的护卫去巡视产业的。

许典能选张康和何壮,除了合适之外,就是这两个人,没怎么露过脸,两个都是生面孔。

茶庄的掌柜见二姑娘来了,连忙出来招呼,伍钺青私下和掌柜打了招呼,说明来意,掌柜明白后在二楼小偏房里安排二姑娘三人休息。

对外就说是娘子要上京,二姑娘过来看看茶行的账目。

大家该做什么做什么,不用刻意去招呼。

“这茶,是方山露芽。”张康祖上阔过,一闻就知道是好东西,掌柜夸他鼻子好灵,让茶师傅给每个人沏了一杯。

伍钺青喜欢入口回甘的茶,不要太苦,有淡淡的清香最好。

她只管喝,至于自己喜欢的是什么茶,叫什么名字,还真没花心思去记。

原来这茶叫方山露芽,名字挺长的。

三人之中,壮汉一直低着头,何壮回了趟家,媳妇和嫂子双双告诫他,这回嘴巴要闭紧了,张康做什么你就跟着做,凡事不要冒失,家里等着他加俸禄好添几件新冬衣。

他坐在张康旁边,张康没有碰茶杯他也不敢碰。

“大捕头,这茶太贵了,咱不好喝啊。”张康压低声音,前倾身子和伍钺青说,这茶是内宫贡品,虽然伍钺青姐姐富甲天下,他们这两个小杂捕,怕喝出毛病来:“何壮,你说是不是。”

一个贵字就足够让熊一样的汉子局促不安了,看看楼下往来的客商,哪个不是一身锦绣衣裳,珠光宝气的。

富人一餐饭,穷人一年粮。

掌柜耳朵尖,听到了张康的话,他富态的脸笑出一朵花来:“哎呀,这位小哥见多识广啊,进贡的茶哪儿能卖,这方山露芽是朝廷均输官挑剩下的,咱老百姓能喝。”

“喝吧。”伍钺青冲掌柜笑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张康见她喝了,才端起茶杯,他瞥了一眼战战兢兢的何壮,伸脚在桌下踹了踹他。

张康一个眼神瞟过去,何壮捧起茶杯,他也不敢大口喝,小小抿了一口,觉得吃下去的不是茶水而是金子。

二楼偏房有一扇向街面开的窗,对着赵继闵府邸的后巷,伍钺青三个人也不用像老陈的探子一样乔装打扮成乞丐蹲守,风吹日晒的,他们舒舒服服喝茶吃点心等着。

三人一连坐了两个时辰,等到午后,后巷里才有两个男子走出来,看衣着打扮应该是赵继闵家的管事。

但伍钺青不确定,好在有张康在。

“大捕头,那两个人就是赵继闵的管事,是两兄弟,姓吕,哥哥叫吕光,弟弟叫吕荣。”

“两人品行怎么样。”

张康没和这二人说过话,可身边不少人接触过这吕家兄弟:“为非作歹,欺行霸市。”俗话物似主人型,他们两个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认得你么?”伍钺青想让一个人跟着他们,何壮太惹眼了,自己挂着一只右手在胸前也去不了,张康最合适。

“不认得。”

“跟着他们。”

“是。”张康领命,顺手抓了桌上的几块糕点放兜里,这玩意精贵得很,也不可能天天吃,他不害臊的拿走几块。

坐在二楼的伍钺青看着张康出了茶行,跟着吕家兄弟慢慢消失在街口。

“何壮,咱们下去。”她看到有两个脚夫打扮的汉子,推着两车米往赵继闵家后巷走,身边跟着一个和吕家兄弟打扮一样的管事。

在前面推板车的老汉,喘得很不正常,身子一晃一晃的,应该是不舒服。

“待会儿,你叫我二姑娘,知道么。”伍钺青吩咐。

何壮点点头,他对伍钺青很陌生,但是这姑娘身上有一股爽朗的江湖气,和冯云那种高高在上的,看不起人的不一样。

“我说什么就看着,不用说话。”

“好。”

伍钺青带着人从偏门下去,掌柜知道二姑娘借地方是做什么,只要不是需要人手帮忙的,他都当做没看到就行。

今天,赵继闵家的二管事出来买米,这对米行的长工父子,真是给脸不要脸,他瞧上他家的女儿,是他们这些下九流的福气,这两不识好歹的,竟然偷偷把那丫头送回乡下去,哼,今天他就要给他们苦头吃吃。

叫这些下九流的知道,谁才是爷!

“快点啊,没吃饭啊,就这几步路,这点东西都走不动了。”二管事指着慢吞吞的老汉谩骂,跟在后面的年轻人愤然的瞪着二管事:“看什么看,下九流就是下九流。”

“快点,耳聋啊。”

年轻的脚夫跟在父亲后面,米行有骡子来运米,往常都是用骡子的,今天这个余大痣故意为难他们,一车装了三石米,要父子二人一人一车的从米行推到府上。

八里路,这是要累死他们。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掌柜也没办法,只能顺着余大痣胡来。

“爹,你怎么样了。”青年担忧的朝越走越慢的父亲喊话。

老汉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摆摆手,大冷天的两人还穿着短打,草鞋里的脚冻得发紫。

因在大街上,余大痣也不敢直接抽打二人,最近族老要所有人都夹着尾巴做人,打是不能打,可整的法子多了去了。

“哎,真累啊。”余大痣捶捶两双腿,攀着车辕跳上了老汉的推车,刚才若不是看到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他还要坐到回府为止。

无端加了一个两百来斤的汉子,老汉哪里还推得动,一下就累趴在地上,坐在米袋上的余大痣横眉怒目起来,指着老汉大骂:“蝇蚋生的,狗东西,偷懒啊!”

“爹。”青年哐地放下推车,冲到老父身边,老汉翻着白眼,出来的气比进去的气多。

“还不给我起来!”余大痣还要骂。

何壮握紧斗大的拳头,忍下要上去揍人的念头,伍钺青捡起地上的两块小石头当镖使,手腕一发力嗖嗖两声。

余大痣破口大骂之际,两颗硬物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直接砸在他门牙上!他吓了一跳,脚底一滑直接从车上跌了下来。

大头朝下,嘴巴磕在车轮上,霎时间满嘴血。

伍钺青示意何壮跟上来,两车大米正好挡在一个巷子的入口,这条巷子拐出去走两盏茶的功夫,就能到南北大街。

摔得狼狈的余大痣爬了起来,嘴巴里有两颗东西,他呸了一口吐在手心,竟是自己的两颗血糊糊的门牙!

章节目录 第83章 蹲守二 余大痣看到自己两颗牙,当场就恶从胆边生,满口血都不顾,上去就要踹几脚,瘫坐在地的老汉,青年护着自己的老爹,腹部被余大痣踢了数脚。

“蝇蚋嘶的!扣多嘶!”这无赖门牙没了,说话漏风,骂起人来都不爽利。

“那个不长眼的把车停路口了。”伍钺青踹了一脚车辕,车子一下就转了个头撞在余大痣腿上,青年抱着老父亲坐在地上,转动的车辕堪堪停在二人鼻尖,他本忍无可忍要揍这混蛋,就有人先出手了。

青年朝街面看去。

只见哪儿站着一个身量中等的姑娘,衣着华美,不知是那个大户人家的女儿,身后跟着一个熊一样的护卫。

“阿壮,把那个骂骂咧咧的提过来。”伍钺青抱着双臂,一脸不耐烦。

何壮应了声是,拐过去把被撞到在地的余大痣,提鹌鹑一样提了起来,余大痣两条狗腿晃呀晃,他看到眼前这个巨大的黑影,早就吓得半死,哪里敢乱动,这人壮成这样,一巴掌就能把自己打死啊。

“出来办事儿的狗家奴,挡着姑奶奶的路了知不知道。”何壮把人丢在伍钺青脚边,扑通一声,摔得余大痣嗷嗷叫饶命。

余大痣瞧见这个穿着南吴锦的姑娘,吓得连忙起来作揖:“小人不对,小人挡了姑娘的道儿。”无论这姑娘出身如何,都比余大痣高,穿的是宫中贡品,府里的嫡出姑娘都未必能做几身。

“真是倒霉,阿壮,宝佛寺的大和尚,说什么来着。”伍钺青故弄玄虚的演起了戏,她嫌弃的憋着嘴,抬脚把站起来的余大痣再次踢倒在地,继而才道:“大和尚说,你家姑娘——我,今天要是遇到挡路的,该怎么做来着?”

“大师傅说,要让对方给姑娘磕头认错,不然姑娘就会有血光之灾。”何壮把刚才伍钺青教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地上的余大痣一听到要叩头认错,立刻就耍起了横!

“这位姑娘听口音不是京城人,知不知道我是谁家的管事儿。”赔礼道歉还能忍,当街叩头认错,他以后还用在京城里混!

因为赵继闵纵下为恶惯了,这些家奴也不知收敛,察言观色阿谀奉承挺厉害,要紧关头都是拖后腿的。

伍钺青朝身后的茶行打了个手势,掌柜立刻就带着一帮粗壮的伙计涌了过来,掌柜知道余大痣是什么人,不过是赵继闵的一个走狗。

府里也没甚地位,特别是被吕家兄弟挤走赵继闵亲随的位置后,每天都变着法的想要讨好主子,经常狐假虎威找他们这些商户出气。

“二姑娘,是不是这人欺负你了。”掌柜嚷道。

二姑娘,余大痣一听,眼珠一转,知道不好,这家茶行是屠九娘子的产业,那娘们是皇商,在京城里认识不少达官贵人,皇上都要给这屠九三分薄面,她的妹妹在京城横着走都行的。

自己这下踢到铁板了!!

女子居高临下的看着余大痣:“你说你是谁家的狗管事儿?”

“小人谁家都不是,二姑娘,您大人有大量,是小人瞎了眼挡了二姑娘的路。”余大痣非常识时务,当即就跪在地上给伍钺青磕了几个响头。

“阿壮,掌柜的,把这狗管事儿丢车上去,你们到他主子面前给姑娘我论论理,姑娘我就在茶行等着,他们给我赔礼道歉。”

“我可不是这么好欺负的!!”伍钺青递给掌柜一个眼神。

掌柜立刻就明白了二姑娘的意思,她是要帮这两个脚夫解围,还要‘恶人先告状’让自己到赵继闵府上去讨说法。

“宝佛寺的大师傅说了,我这几日见不得血,你看这狗管事儿弄了一地的血冲撞我,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姐姐肯定绕不了他。”

“那是,咱东家说了,二姑娘要过流年,谁都不许冲撞了二姑娘。”掌柜的接过伍钺青的话头,把余大痣冲撞屠九妹子,害她流年不利的事儿给坐实了。

茶行的伙计趁机把脚夫父子带走,余大痣被何壮丢到米袋上,黑熊一样的男人把两辆车前后搭在一起,发力一推就把两车六石米轻轻松松走起。

看着力拔山河的气概,余大痣屁都不敢放,掌柜叫上几个粗壮的伙计跟在和何壮身后,浩浩荡荡的就去赵继闵府上讨说法。

伍钺青等人都没影了,赶紧回到茶行去,二掌柜给脚夫老汉惯了一碗热汤,老汉缓过口气,算是保住了命,青年没读过书,也知道这姑娘对余大痣如此嚣张,其实是帮了他们父子两。

青年跪在地上给这位心善的姑娘磕头:“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谢就不必了,那个脸上有痣的管事儿,为何为难你们父子。”伍钺青让伙计扶青年坐下。

“那个人叫余大痣,是赵家的二管事,他看中我妹妹,想要强行把她买到府里去。”深宅大院的,他妹妹才七岁的一个小姑娘,还指不定被怎么揉搓,看余大痣那样,主人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和爹不愿意让妹妹跳火坑,就偷偷把妹妹送回了乡下。”

“那余大痣就记恨上了,变着法的折腾我们。”

“你家妹妹多大。”伍钺青有种预感,而且是不好的预感。

“七岁。”

果然,这余大痣也是暗地里给赵继闵找小姑娘的帮凶,好在这对父子心里明镜似的,没把自家姑娘送上绝路。

“你叫什么。”伍钺青问青年。

“罗二牛。”

“罗二牛,你赶紧带着你爹离开京城,回乡下接走你妹妹后,随便找个地方重新开始,余大痣这种小肚鸡肠的,我今天压得住他,明天他照样能把你们父子弄死在京城里。”

这时缓过劲儿来的罗老爹,虚虚弱弱的抬起手,把儿子叫到耳边来。罗二牛附耳过去,听自己父亲说了几句。

“多谢姑娘好意,我们还有事儿没做完,不能离开京城。”罗老爹为了送女儿回乡下,向米行掌柜赊了路费,没有还清路费前,罗老爹是不会走的。

二掌柜是认得这对父子的,不是那些得陇望蜀,升米恩斗米仇的人,他走到二姑娘身边,悄声把罗老爹不走的原因告诉了伍钺青。

欠债还钱,罗老爹不走,忍着余大痣的羞辱虐待也不走,就是欠了米行的掌柜的钱没有还。

信义二字,在目不识丁的罗老爹眼里重过性命。

章节目录 第84章 道歉 “要不这样,这笔钱当我借给你们还了米行掌柜,之后你们就隐姓埋名,跟着我姐姐的船队,在上面某个活计,慢慢还我。”这对父子如果不走,只能是死路一条,她还要查案,不可能日防夜防余大痣报复。

二掌柜见二姑娘开口,他也是这么想的,这也不算白帮忙,有借有还:“我们船上正好缺两个挑夫,工钱比米行多了一点,还不赶紧谢谢二姑娘。”

青年是个大孝子,他看着自己老爹,他听爹的,罗老爹想了想,还是不想让这善心的姑娘冒险,迟迟不开口。

“罗老爹,你想想,那天余大痣把你们抓了,再骗你家女儿上来,到时候他指不定怎么折磨你家女儿泄恨。”能受辱都不卖女的父亲,一定很疼惜自己的女儿,伍钺青拿罗家姑娘来劝罗老爹,是抓到了对方的软肋。

想到女儿可能被余大痣这畜生虐待,罗老爹忽然抓着儿子,拼尽力气点了点头。

“姑娘大恩大德,我罗二牛永世不忘。”罗二牛扑通跪到地上,咚咚咚给伍钺青磕了三个响头。

二掌柜得伍钺青授意,马上拿了二两银子给伙计,去米行赎罗家父子的长契。

父子二人在茶行的长契上按了红手印,罗二牛千恩万谢,伍钺青让二掌柜马上安排罗家父子跟着将要启程往南的船走。

事不宜迟,能养出余大痣这样奴才的赵继闵,伍钺青可不敢说,一定不会报复,若报复赵继闵肯定拿罗家父子泄恨。

至于,罗家姑娘,往南的船正好要停靠在罗家父子老家的码头,到时候一起把人接走。

动作快,问题就越少。

赵继闵正躺在暖阁里听戏,小厮进来禀报,说余大痣冲撞了屠九娘子的妹妹,现在人家气势汹汹的上门讨说法。

“那蝇蚋养的!不是告诉府里的人!最近要夹紧尾巴做人么!”大长公主刚在家宴上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她现在还没死,轮不到他们这些受前人荫萌的耀武扬威!

“你们都给我收敛些,别以为她老了,闭门谢客就听不到看不到。”族老对这些沉迷酒肉,糜烂日夜的后辈,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一个个都只知道坐吃山空蠢货。

赵继闵刚想巧舌讨好族老,祖老——赵鑫一记眼刀就让这个耍嘴皮子的族孙闭上了嘴巴:“你也不是个好东西,要不是生在赵氏血脉的皮囊里,不用赵恬,我就把你宰了。”

“孙儿不敢,族老消气。”

“把你手下的狗管好,我替你们擦屁股,也擦烦了,好自为之。”赵鑫自然知道赵继闵在府里做了什么腌臜之事,皇太子和五皇子为了争赵氏宗亲的帮扶,对这些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皇帝也是如此。

就因为这些人的珠胎暗结,趁赵恬病给瞒了一段时日,家宴上赵恬忽然含沙射影的旧事重提,就是告诉他们听,事情她已经知道了,该怎么做你们自己掂量。

陛下在耗,赵氏宗亲也在耗,他们都在等赵恬死,之后堂而皇之的把兵权要回来。

斗不过她,唯独活得比她长。

最笨的办法,就是耗着,赵恬那一脉没什么人了,阴平郡王与母亲不和已久,孙女晋阳远在封地,一个女孩家家的闺房之事闹得街知巷闻,也是个浑不溜的家伙。

他们这边多子多孙,耗下去赢面最大。

作为赵氏宗亲的族老,赵鑫心里也清楚,赵氏打断骨头连着筋,若不是真的天怒人怨,赵恬这丫头不会真下死手。

当年皇城外斩赵信博示众,平了民怨,族老觉得罚重了,却没有觉得罚错。

更何况只死了一个赵信博,其他族人并没受到牵连,赵恬留情了。

上位者就当有她这样霹雳手段,菩萨心肠。

赵恬要是个儿子该多好,要是赵恬是个男丁,哪怕生母来路不明,赵鑫必定倾注全力去拥立这个手段凌厉,野心勃勃的皇子,大晋的天下必定比现在更风光百倍,太宗这么多子女,就她一个成才的,偏偏是个女伢子。

太宗或许也这样想过,其他孩子平庸的平庸,昏聩无能的昏聩无能,只剩下这一个,想要保住赵氏江山百年基业,也只能孤注一掷立一个女君。

太宗失败了,先帝忌惮动这个妹妹,想杀了她,是赵鑫把消息偷偷给了裴季,两相较量斡旋,最后才是赵恬败走,带兵回封地的结局。

要当初,族老稀里糊涂的赶尽杀绝,十年后那场浩劫,晋国就灭了,他们都成了亡国奴,还谈什么皇亲国戚锦衣玉食。

“爵爷,怎么办啊。”小厮等着赵继闵下决定:“十来个彪形大汉等着呢。”

“你让夫人去赔个礼,把面子里子都做足了,族老的人还盯着咱呢。”也不知道是谁告的秘,赵继闵自家宴后,就被族老软禁在府里,他要敢踏出府门一步,他堂哥就能把自己一巴掌扇回门里去。

“大夫人去?”如此隆重其事?

“难不成还我这个爵爷去给个商贾的妹妹道歉!蝇蚋养的,听不懂人话!再多说一句就把你耳朵剪下来!”

小厮吓得哆嗦起来,赵继闵看他的样子就烦,还是吕光,吕荣两兄弟懂得他的心思,哼,既然不放他出去,那找些乐子回府玩玩解解闷,族老应该管不着了罢。

“滚蛋!”站着碍眼。

“小的,这就滚!”小厮如蒙大赦,畏首畏尾的溜了出去。

赵府的当家主母听小厮传话,欣然接受替夫道歉的事儿,她已经习惯了这种事儿,对方还是屠九娘子的妹妹,那余大痣是个什么玩意儿,赵大夫人清楚,狗仗人势的东西。

“去准备两份厚礼,余大痣死了没有,没死关柴房里,饿几天再说。”

“是,大夫人。”

“余大痣那刁奴,是怎么得罪人家了。”

“听茶行的掌柜说,他们二姑娘去宝佛寺得了高僧点拨,说今天不能见血,那余大痣从不但挡住了那姑娘的去路,还一身血的冲撞了人家。”嬷嬷亲自去问过茶行的掌柜,又找余大痣查问,那狗东西摔掉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但大概的意思没错。

“余大痣怎么摔的?”赵大夫人想这人好好的怎么就摔出一身血来了。

嬷嬷靠近夫人,低声讲了几句,赵大夫人的面色彻底掉冰窟窿里,她只觉得一阵恶心。

章节目录 第85章 赵大夫人 “这屠九的妹子,你们可听说过。”

“听说过,刚来京城不久,在京兆府当了女执刀,还是屠九亲自托左少尹安排的。”大概和冯云一样,是个假把式,当来玩玩的,大晋女子比他国尚武,耍两下的大有人在:“而且,这位姑娘是周役的未婚妻。”

周役,自己的族侄,赵大夫人很喜欢周役这个沉稳的孩子,竟不知道他有了中意的姑娘。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那姑娘长得如何。”赵大夫人有些好奇。

“挺周正的。”

这样,那赵大夫人真要去见见这个姑娘了,道歉是其次,她想看看周役的未婚妻成了首要。

“哎呀,嬷嬷,你去拿我的首饰盒来,我得送份见面礼。”

“夫人,您不必这般讨好长公主,日后的事儿,谁知道呢。”

“嬷嬷!这话以后不许提!”什么叫做日后的事儿,谁知道,赵大夫人不悦的蹙起细眉,她冷下眼神,沉默片刻后,继而道:“拿首饰盒过来吧。”

嬷嬷少见夫人拉下脸,自己也是听爵爷的人这样说,毕竟这天下到底姓赵,自己更不懂朝堂上的事儿,老嬷嬷现在才察觉,自己一手养大的夫人,提到大长公主时,都目露崇敬。

听不得别人说大长公主不好的话。

伍钺青等在茶行里,她一边注视着巷口,一边看着街口的位置,不知道张康跟得怎么样了,他为人机灵应该跟不丢。

她站在偏房的窗户后,等了一会儿,就看到赵继闵家的后巷里有人走了出来,领头的就是茶行的掌柜,黑熊一样的何壮在一群人最后。

掌柜蹬蹬蹬跑上二楼,见了二姑娘小声说道:“这赵爵爷请赵大夫人来给姑娘赔礼道歉。”

“赵大夫人?”这么郑重?伍钺青以为来的或许是赵继闵的一个儿子什么的,嫡妻亲自过来,会不会另有文章:“掌柜的,赵大夫人人怎么样。”

“这个,赵大夫人很少管府里的事儿,赵府理账的其实是二夫人,只不过赵大夫人门第高,生下嫡子地位稳固,这位二夫人无子,也不敢造次。”赵继闵的嫡妻,也是千里挑一的,他是赵氏宗脉,这个身份只能与世族嫡女联姻。

二人相安无事也过了二十几年,算得上相敬如宾。

“不过,这赵大夫人很奇怪,亲自抚养嫡子到七岁,竟狠心把独生子送到了边关去,说是男儿当为国戍边,陛下还因此嘉奖了她。”掌柜觉得这赵大夫人并不是面上这么不问世事,贤妻良母,她病在院子里十二年,赵府的二夫人也没翻出什么浪花来。

不愧是世家嫡女出身,手段不会差。

赵大夫人出行的阵仗,伍钺青算是第一次领教了什么是世家嫡女的派头,从正门出来执杖家奴清开一条路,行走的百姓要自觉退避,婢女嬷嬷簇拥着一个带着幕篱的贵妇人缓缓走出了正门。

引路的婢女容色端丽,嬷嬷们更是自带稳如泰山的气势,中间的贵妇人倒也没什么珠光宝气俗物在身。

通身以素雅为主,双花纹的襦裙,净色的半壁,细纱披帛,流动的裙摆下,隐约可见一双笏头履,笏头的部分绣了金银丝双鱼戏珠的纹路,珠是用一颗拇指大的珍珠镶嵌。

赵大夫人年过四十,身形保持得很好,富态又不失窈窕。

隔着垂致鞋面的幕篱,伍钺青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只觉得这妇人似一朵含秀委微霜的幽兰。

掌柜引着赵大夫人上了二楼偏房,对方年长于自己,伍钺青先见礼,赵大夫人取下幕篱,露出了一张凉露苍玉般的面容。

真如幽亭空谷里的九畹花。

“伍姑娘不必见外,周役还喊我一声九姨呢,你就跟着他喊我九姨便好。”赵大夫人娘家与周役外祖母是同族,论辈分叫一声九姨的:“哎呀,周役有没有提过我。”

周役还真和伍钺青说过赵继闵的嫡妻,就是自己的九姨,他让伍钺青不必理会一表三千的关系,同族而已,周役在乎的是长公主,还有自己的姑奶奶,其他的他不在意,伍钺青也不需要在意。

碰到了就见个礼,寒暄几句而已。

“有的,周役有提过夫人。”伍钺青不知道赵大夫人提到周役是做什么,不过对方既然是来道歉的,她目的也达到了,就是要给自己经常出现在茶行找个正当的由头:“夫人请坐。”

“伍姑娘,刚才的事儿对不住。”

“刚才的事儿,夫人的家奴说话太不堪入耳,我也就不再说了,可是他一身血,真是冲撞了我,现在想起来都还有些后怕。”

“那刁奴,是我治下不严,任这畜生出来吓人,伍姑娘你放心,他以后都走不出赵府的。”赵大夫人柔声柔语的宽慰着眼前的姑娘,虽然她看上去半点惊吓的样子都没有,守在一旁的嬷嬷听了夫人的话,脊背生寒。

这走不出赵府,那就是要在柴房关到死为止。

夫人言出必行,余大痣只能在几尺见方的地方了此一生。

嬷嬷不曾见夫人对谁这么狠过。

这还是她一手养大,宽忍贤淑的夫人?嬷嬷偷偷打量赵大夫人,今天的夫人透着股难以捉摸的冷冽,让她有些害怕。

“嬷嬷,嬷嬷。”赵大夫人唤了两次,才见嬷嬷才回过神,她柳眉轻挑问道:“可是不舒服?”

“是有些头晕,多谢夫人记挂。”嬷嬷福了福身,她垂下脸,掩饰自己的失态。

“既然这样,你就先回去吧,李嬷嬷,把锦盒拿过来。”

李嬷嬷奇怪的瞥了一眼莱嬷嬷,捧着两个锦盒交到了赵大夫人手里,赵大夫人打开其中一个锦盒笑道:“伍姑娘,这是宝佛寺主持开光的玉雁,握在手心里能安神定气,玉养人,希望姑娘不嫌弃。”

盒子里的玉雁有麻雀这么大,一手能握,雁的姿态憨厚圆润,头藏在翅膀下似在休息,翅膀合在背上,白玉雕饰而成,玉色纯粹如脂,是上品。

“多谢夫人。”伍钺青不懂玉,也不会估价,她余光看了一眼掌柜,对方眨眨眼,掌柜内行看门道,这玉雁并无僭越之处,可以收。

“这雁是一对的,你一个,周役一个,你看看。”赵大夫人又打开一个锦盒,盒子里是一只一模一样的玉雁。

这两只玉雁摆在一起,两头相对,形态恩爱,女子许嫁以雁为贽,赵大夫人见到伍钺青就很喜欢,这姑娘目光端正,身姿矫健,不畏权贵,徐大志欺负脚夫父子的事儿,她已经知道了,如果没有猜错,这个心善的姑娘,是给那对父子解围,还教训了一下余大痣这刁奴。

快意恩仇,机灵可爱,和周役真的很配。

章节目录 第86章 证人 赵大夫人这趟来,更像是认亲而不是赔礼道歉,伍钺青陪着她说了些闲话,对方有心亲近,对自己仿若一个晚辈,赵大夫人和伍钺青提起了周役儿时的故事,赵继闵的嫡子比周役年长四岁,早在边关成家立业,她今年刚做了奶奶。

听到赵大夫是说自己的孙女的时候,伍钺青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个素雅高贵的女人是怎么能够与一个畜生不如的男人生活在一起二十几年的,为他生儿育女,现在她的孙女出生,过不得七八年,也就长到了和那些冤死的女孩一样的年纪。

她与这样的畜生朝夕相对,心里不骇得荒。

不觉得恶心?

虽然赵大夫人知书达礼,可因赵继闵这个人,伍钺青都提不起心思去应对她。

看对方兴致缺缺,赵大夫人也不好久留,喝过茶伍钺青也把礼物收下后,她便告辞了。

伍钺青和何壮留在茶行,要等张康回来。

放衙的时辰,许典回到府上,一直等到天色昏暗,掌灯时分,才有人敲响了自己书房的门。

许典打开房门,一个女子站在廊下,今天是她一个人来,

“胡女侠。”许典作揖。

女人低声道:“跟我来吧,人安排好了。”

“行。”

胡椒把许典带上马车后,给他套了布头套,车子摇了一路,他侧耳听着外面的响动,他们走的地方很热闹,车外都是喧哗吆喝声,可惜听不清。

热闹一段,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只余车轱辘转动的声音,胡椒对这车子很不满意,她已经告诉十二该怎么做了,但是做出来后,成品差强人意。

还说自己手下能工巧匠众多,就出这个成效来。

耳朵灵些的,都能听到外面吆喝的声音是什么,花点心思就能知道这两马车走过哪里。

胡椒一边在心里抱怨,一边让车夫转到小路上去。

“下车。”

“到了?”

“没有,换水路出城。”

许典眼前一片黑,他被胡椒搀扶下车,外面是潺潺流水的声音,他有些紧张,蒙着眼从岸上到船上,他每一步都用脚掌试探过前方会不会忽然踏空。

一路舟车劳顿,等胡椒揭开男人套头的布袋,他们已经到了一处简陋的屋舍,屋里点了孤灯一盏,有个女尼打扮的女子坐在那盏孤灯后面。

火光摇曳,把她枯槁的面容照亮,乍一看,许典以为是个老妇坐在哪儿。

“慧聪师傅,这位就是京兆府少法曹许典。”

“阿弥陀佛,贫尼见过少法曹。”女尼双手合十,她的声音十分年轻清脆,和枯槁的容貌有天壤之别。

许典回礼,屋内昏暗,许典只能看清楚两步远的地方,可女尼似乎习惯了。

“慧聪师傅,把你的在赵继闵府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少法曹听,许典可以为那些枉死的女孩儿申冤。”胡椒取出执笔在许典面前摊开,女尼善意的把屋里唯一的火烛移到靠近许典的地方,能让烛光照亮纸面,方便他书写。

女尼就是唯一的话活口。

那段不堪入目的过往,赵继闵滔天罪恶的开始,哪怕现在遁入空门的慧聪,提及的时候也是面露惊恐,浑身颤抖不止,回忆这件事对她来说,仿佛再次陷入那段十八层地狱一样的岁月。

那时,慧聪师傅的俗家名字叫锦儿,七岁的时候也是在庙会上,她被巷子里一只落单的小白兔吸引,人流中小小的锦儿挣脱了娘亲的手,她追着小兔子到了巷子深处,从此踏进了万丈深渊。

锦儿是赵继闵脱缰后,诱捕的第一个猎物,他把锦儿关在密室里,当夜就侵犯了这个懵懂的小姑娘。

以后的日子,鞭子,铁钳,蜡烛,赵继闵想出了各种各样的花样来折磨锦儿,他还带来了其他族兄弟共享同靴之好,他们光凌虐锦儿已经得不到满足,一年后断断续续来了各种各样的小姑娘,都是七八岁这样的年纪。

这些姑娘都被玩死在密室里,衣不蔽体,有的浑身溃烂,有的被挖去了双眼,有的是舌头,只要让那四个人不满意的地方,都会被割掉,只有锦儿熬了到了成年,她不知道赵继闵为什么留着自己,锦儿从七岁开始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密室里一呆就呆到了十五岁。

一年前,赵继闵绑回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姑娘,她同锦儿被关在一起,小姑娘告诉锦儿,她爹是十万禁军总教头,官居千牛卫右直斋,锦儿吓得捂住了小姑娘的嘴巴,以前也有被带来的姑娘这样说过,最后都成了沉塘白骨。

当晚,无论小姑娘怎么呼救,她英勇无敌的父亲都没能从天而降救下她,小姑娘被送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锦儿抱着奄奄一息的小姑娘,她想要找一块布裹住这个同命相连的人都找不到。

逃出去,小姑娘清醒过来后,抓着锦儿的手,告诉她,她们要逃出去,报仇!

逃,锦儿以前也试过的,被抓回来的后果很惨,她在被锁住手脚,吊在热水锅里烫掉了一层皮,小姑娘因为肩膀上有一朵花瓣形的胎记,锦儿就叫她小花,二人在密室里相依为命了一段时间,小花比其他姑娘都倔,她受的折磨也更多。

每次奄奄一息的回来,锦儿都害怕她就这样断气。

锦儿求过赵继闵的,她自己反正已经残花败柳,被怎么折磨都无所谓,可小花真的是个好姑娘,她一直偷偷鼓励锦儿逃走,告诉她外面有人能替他们申冤。

爹娘还在外面苦苦等着自己回去,如果连她们都放弃了,那真才是阿鼻地狱。

小花拖着残存的身子,在无数个黑夜和地狱交替时,向锦儿诉说自己英伟的父亲,慈爱坚韧的母亲,两位顶天立地的兄长。

还有外面的世界,这些都重燃了锦儿的希望,她想起了自己的爹娘。

似乎,小花也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久,她希望锦儿能逃出去。

赵继闵让人把僵硬的小花拿去沉塘,锦儿不敢为小花哭,她怕引起赵继闵的怀疑,只能蜷缩在密室一角,怀里偷偷藏了小花交给她的遗物。

度日如年中,锦儿逮到了一次逃生的机会,吕光吕荣两兄弟,惦记着锦儿的美色,趁赵继闵陪大夫人去宝佛寺吃斋念佛的档口,把锦儿带出了密室欲行不轨。

为了小花,锦儿踢伤了吕光的要害,从窗户逃了出去,她并不知道,窗外就是一个湖,一头扎下去,腥味的水儿灌入口鼻,锦儿挣扎了起来,窗内的吕荣想把人抓上来。

水中的锦儿孤注一掷,她瞎扒了几下,终于找回儿时泅水的记忆,偷偷吸了一口气,猛地就往水底沉下去。

章节目录 第87章 证人二 赵继闵府里的池塘和贯穿京城的内河相通,锦儿误打误撞的游到了外面,从淤泥里爬出来,吕荣和吕光也带着人追了出来,锦儿趴在淤泥里,浑身黑乎乎的得了夜色的庇护,看着吕光他们往其他地方搜,锦儿沿着河岸摸索一路,好在当时是夏天,不然她在遇到放生的尼姑前,已经冻死在泥滩上。

尼姑以为她是从勾栏里逃出来的,所以失了清白,浑身是伤。

锦儿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离开密室,心里也是惶恐不安,如惊弓之鸟,虽然不知道她们说的勾栏是什么地方,可她还是机警的想到勾栏肯定不是赵继闵的府邸。

她苦苦哀求最服众的一位女尼,声泪俱下的磕头,求她们不要把自己推回火坑。

庵堂的主持师父,可怜她,收留了锦儿,因为怕被赵继闵的人认出了,锦儿狠下心,跑去摸了出癞痢的乞丐,毁掉了自己的一张脸。

许典听着慧聪师傅的叙述,数次因赵继闵猪狗不如的行径顿笔,他怒不可遏的捏着笔杆,耳边竟听到了那些小姑娘的惨叫和呼救声,或许是那些冤死的女孩,借着慧聪师傅的口,向自己申冤,向天地诉苦。

他定为她们申冤,定要赵继闵四兄弟人头落地!!!

如有违背誓言,他甘愿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回忆对慧聪师傅来说是可怕和痛苦的,她几次都差点晕厥过去,激动处像被人扼住了咽喉,喘不过气来,都是胡椒及时喂了她早就准备好的汤药,一连喝了几次才把故事继续下去。

“除了赵继闵,其他三个人,你可知道名字。”

“记得,化成灰我都记得,赵继闵,赵继诚,赵继宽,赵继仁。”什么诚,宽,仁,闵都是狗屁!!都是畜生,阿弥陀佛,佛祖饶恕她出言不逊,慧聪师傅转着念珠,口中喃喃求佛祖宽恕。

“那位小花姑娘,给你的遗物,就是那只雕花金镯。”

“对,是小花藏在我们睡的草垛下面才偷偷留了下来,其他东西都被赵继闵烧了,他不会留下证据。”

或许锦儿不知道,那对雕花金镯子可以拆成四只,然后任意组合,小花留给锦儿一只,自己带走一只,胡椒捡到之后,发现了镯子的机关。

是那个小花姑娘,留下的一个证据。

但只有一只镯子,和一个证人,还是不足以定罪啊,许典谢过慧聪师傅,胡椒把慧聪师傅送走后,转回来看着许典整理证词。

因为锦儿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她像迷路的人,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年月,如果知道年月日,他都可以一一对照,去抓赵继闵的罪证。

“你这证据很薄弱,他们可以相互佐证说锦儿胡诌的。”

“少法曹还是清白男儿,有些话我这种片叶不沾身的问过慧聪师傅了,她至今仍记得赵继闵四兄弟身上的特征,很私密的地方,如果不是宽衣解带,不会有人能看到的地方,你说一个七八岁的姑娘熬到十五岁,怎么能把众星捧月的赵继闵兄弟四人都看光?”胡椒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一叠纸,上面画着男人的赤身的模样,有正反两面,她把慧聪师傅记得的标记,都在纸上画了出来做了标注。

还有更加详细的内容,她留作了杀手锏,到了堂上才公布出来。

许典拿过这些纸,一一过目,有了这个,还是要物证:一个和锦儿,还有右直斋家三小姐有过同样遭遇的死者。

这个是最快的办法,也是最残忍的法子。

“胡女侠,你足智多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赵继闵兄弟四人全都人头落地。”许典恨自己分身无术,南鹰抓了却错失了铁证如山,定赵继闵四兄弟罪名的绝佳机会:“我不想等一个小姑娘,也被折磨死了,我们才去抓人。”

“许典,你知道,如果只是这件案子,死的最多就是赵继闵一个人,赵氏宗亲断不会给你连杀四个男丁的,其他三个人大可以说是被赵继闵蛊惑,愿意发配流放,陛下到时候会怎么做,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还有长公主在。”

“长公主撑不了多久了,最多就再有半年,若她病倒,朝廷动荡,谁还有心思管这件案子。”

胡椒说的是实话,案子最好就在长公主活着的时候定案,失去了这个机会,案子只能是悬案,无论五皇子还是太子继位,新帝都不可能位置还未坐稳,就拿赵氏宗亲开刀。

难,时间不够,就难住了所有人。

微弱的寒风从屋子的缝隙进来,桌上的烛火渐熄,只余小半指的烛身,火光摇曳,投在墙上的影子慢慢融入黑暗中。

胡椒拿出新的蜡烛,点燃,许典收起笔录,耳边听到阖着的窗外似乎有啼哭的声音,他仔细听了一会儿,是女人在啼哭。

在寂静的院子里,如泣如诉,肝肠寸断的哭着。

“是不是慧聪师傅。”许典问。

“嗯。”胡椒点点头:“你容我慢慢想,这段时间赵氏宗亲的族老也盯着赵继闵,他没这么快露出马脚来,我们还有时间。”

“我让伍钺青去守着赵继闵的宅子,她做事儿,我放心。”

“你让她去,是因为有周役和赵大夫人的关系在,想她不会被为难是么。”换做其他人,赵继闵一个宗亲,一个爵爷,随便栽赃嫁祸,这个捕快也就只有死路一条,伍钺青去最合适,她伤了右手,没有三四个月骨头长不好。

做其他奔波搜证的事儿根本不合适,按伍钺青的性子,她认为对的事情,别人说什么都是虚的,自己就算豁出命,也要把事情做完了。

这样安排反而好一些。

“你真为她着想。”胡椒揶揄许典,他这闷葫芦照顾起人来,也挺周到的。

“真喜欢一个人,就不会让她为难。”

“说得好。”胡椒为他的透彻鼓掌,什么让女人忍一忍,让女人去委曲求全的都狗屁的情深似海,真把她当成心肝,哪里舍得心肝被揉搓,不过是自私自利的男人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江天怎么样了?”胡椒问。

“很好,是我的亲信在看着他,我们要尽快多找一些,江天妹妹被赵继闵几人虐杀的联系,要把所有案子关联到赵继闵身上,不然做再多都是徒劳。”

还别说嫣红姨娘已经死无对证,他们现在需要一个能把所有人都联系起来的一个关键。

许典知道肯定有这样的东西存在,只是他们还没找到。

要赶紧找到才行。

时间过的越久,证据就越少。

和许典忧心忡忡不同,胡椒半阖的眼中透露出来的是稳操胜券,她没打算放过这四兄弟,而且胡椒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让他们全都人头落地。

让那些帮凶也一起见阎王。

许典这人太直了,若长公主还健壮,给他查上一年半载都没问呢题。

可惜了,这件事最后可能演变到许典都无法控制的地步。

章节目录 第88章 守夜 许典套上布袋再次离开的时候,那个哭泣的声音还在持续,他不忍心的隔着布袋子问胡椒,请代为转告慧聪师傅,他会竭尽全力讲赵继闵四兄弟绳之以法。

“好,我转告她。”胡椒把人送上了车:“少法曹,我还有事儿,就让十二送你回去,放心。”

十二郡王?怎么又出现在这儿?

“少法曹请。”十二郡王低冷的声音在车内响起,许典坐进车里,都没察觉里面还有另一个人,好在他蒙着头,不然真要露出惊讶的神情来。

“走吧。”

阖上车门,胡椒向车夫下令,车夫挥动鞭子,马蹄哒哒哒的前进,车轱辘咯吱嘎吱的转着,目送车子进入浓雾弥漫的林地,胡椒转身走回了屋子里。

在刚才三人说话的屋舍后面,还有一间竹屋,踩上木板的楼梯,胡椒脚下嘎吱嘎吱的响,听到门外走动的声音,屋子里的人拉开一掌宽的门扉往外瞧。

“胡女侠。”慧聪看到站在门外的是胡椒,于是开门请她进来,屋子里灯火敞亮,晃得人眼晕,慧聪也有些难以适应这么亮的地方,但她为了小花,全都忍下来。

一个贵妇人坐在木床边,神色木讷的看着昏迷美须公,那是她的夫婿,因为得知自己将女儿的尸骨抛下山崖,刺激过度昏迷到现在。

刚才的哭声,就是这位贵夫人发出来的。

她看到了慧聪僧衣下的身体,根本就不是一个女子的身躯,像是被野兽撕裂又拼回来的一张皮,贵妇人睁圆了眼,抱着慧聪,撕心裂肺的嚎哭起来。

“鸢鸢,我的女儿!”蒋夫人是女子,怎么不知道,慧聪极力平缓的叙述中,女儿遭受的是什么,畜生!都是畜生!

她娘家也罢,夫家也罢,那个不是对陛下忠心耿耿!

可他赵氏宗亲!怎么回馈他们这些忠臣的!他赵继闵怎么凌虐她的女儿的!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赵继闵怎么能!

怎们能下的了手!鸢鸢才七岁!

他们怎么下的了手,这些畜生不如的东西。

“蒋夫人?”胡椒伸手在贵妇人眼前晃了晃,蒋夫人目光呆滞,是打击太大,精神崩溃了。

“我去煮些热茶,胡女侠,你帮我照顾一下小花的爹娘。”慧聪师傅想到这对夫妻,听到女儿的遭遇时,目呲欲裂呕心抽肠的神情,她联想到了自己的爹娘。

胡女侠帮她找到了爹娘,锦儿走丢后,爹娘就到处找她,可惜女儿没找到,乘船过河的时候,遇上怪风,一船人都死在了河里,等着锦儿的只有两坡黄土。

要是自己爹娘还活着,他们和小花的父母又有什么不同呢。

胡椒送慧聪师傅出去,她阖上门转回去,拿出药瓶搁在蒋夫人的鼻下,一呼一吸间贵妇人目光渐渐聚拢,取而代之的是恨之入骨的悲愤。

蒋夫人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看着前方,像一只丧儿的母兽,愤恨让她姣好的面容狰狞恐怖:“我女儿的尸骨,还剩什么。”

“被丢下山崖的骸骨全碎了,只有令千金的尚算完好。”胡椒也很奇怪,长期浸泡在池水里,这样的高度丢下去,山崖下全都是花岗岩,蒋鸢的骸骨还保存得相对完整。

“或许是她知道能沉冤得雪罢。”

“我想看看她,我苦命的女儿~~~”蒋夫人捂着脸,泪水打湿了她的长袖,她想着哪怕是沦落风尘也罢,当场就被人谋害了也罢,也不至于被人百般折磨惨死在京城里。

想到和赵继闵数次相遇,想到他见过自己一家后,回去凌辱自己的女儿,蒋夫人觉得自己要疯了,要疯了,她耳边听到了女儿的惨叫,听到了女儿的呼救。

胡椒及时按住了蒋夫人抓挠自己的手,她十指芊芊,指甲尖细,稍一用力脸上就出现了几道血痕,蒋夫人的眼珠疯狂的抖着,这是要疯了。

“蒋夫人,你大仇未报,如果疯了的话,只能是亲者痛仇者快!”

“鸢鸢还等着你为她雪恨!夫人!”胡椒看她指甲里都刮下来带血的皮肤,连忙冲着魔愣的女人大喊起来,为人母的怎能接受自己女儿被熟人残杀而死。

就在自己日日夜夜居所的附近,她的女儿被几个畜生关在密室里凌虐。

蒋夫人颤抖着双手,血泪混合的滑落面颊,鸢鸢,她十月怀胎的宝贝女儿,被那几个畜生害死了,那些畜生还有人包庇,她要报仇,要那些人不得好死。

“我要他们死,我要他们生不如死!”蒋夫人母兽似的悲鸣着。

今夜雾重,张康打听来的消息,五天后,有几个外地来的小姑娘回送到伢子手中,现在的吕荣两兄弟看不上,既然这样守夜就不需要三个人都在。

许典也安排了其他捕快跟着这两兄弟,伍钺青就只需要守在茶庄一直监视后巷就行了。

作为大捕头,晚上守夜的时候,伍钺青她要多轮一班,黄昏后何壮先回去,自己和张康守着,早上何壮替张康,下午张康来再替伍钺青。

后来周役和毒医知道了,自愿来帮忙,许典也同意,第二天,毒医来帮忙,伍钺青回去,晚上就是周役陪着伍钺青守夜,张康和何壮都能回去。

“胡椒和右直斋夫人接触过了。”周役让伍钺青靠在自己背上,他在窗户的菱格上挖了一个洞,能把巷子里的动静都尽收眼底。

“胡椒做事儿这么不小心,是被谁发现了?”伍钺青担心的问。

“没人发现,是她自己来长公主府告诉我们听的。”这家伙嚣张得很,好似长公主在她面前辈分都低了好几代人,长公主也不计较,每次来都款待她,这就更奇怪了。

菀平姑姑说,胡椒可能是长公主生母家的人,爵爷听了这话,表情很诡异,因为除了太宗皇帝,真没有人见过那位元妃!

“真的没有人见过长公主的生母?”生母不详,长公主也能被父亲给予天下兵权,这样的倚重连太子都不会有,太宗皇帝对这位元妃,也是很不一样啊。

“没有,只有一幅画像,被太宗皇帝带进帝陵了。”

“我听说书的讲过,说太宗皇帝落难时,得了一位女子搭救,与女子结成了露水夫妻,后来女子难产而死,太宗皇帝就带着长公主回到了京城。”

“说的也不全对,女子不是难产死的,是互送太宗还朝的时候,被人刺杀的。”

刺杀,伍钺青不明白,就算这个女子有恩于太宗,也不至于威胁到后宫娘娘的地位,为什么要刺杀她,这不是让太宗更加厌恶后宫嫔妃么。

周役一边盯着小巷,一边让伍钺青盖好被子,别说着说着又让风灌进去。

“周役,你给我讲讲,长公主的事儿啊,解解闷。”

“行,你盖好被子再说。”

章节目录 第89章 夜谈 有故事听,伍钺青把自己裹成茧子,乖乖躺在掌柜送来的短榻上,偏房里只有他们二人,说来也无奈,独处虽多,都不是什么花前月下。

“周役,我躺好了,你赶紧说。”

“你想听什么。”

“想听听,说书里的故事,是不是真的。”伍钺青好喜欢去茶馆听说书,多少英雄儿女的故事里,她最喜欢长公主的故事,现在她的未婚夫竟然是儿时偶像的护卫,她真想知道说书的哪里是真,哪里是添油加醋的:“我小时候听说书的讲,太宗皇帝当年落难,被一位女子搭救,两情相悦,是不是这样啊。”

这段其实周役也是听长辈说的,姑奶奶和长公主是发小,他听到的会比别人多一些,长公主并不把生母的事情当做禁忌,让别人以讹传讹,不如她自己说。

“我听姑奶奶说的,长公主生下来体弱,因为是早产儿,送太宗还朝的路上就早产了。孩子生下来后,刺客寻着血腥味找到了元妃和太宗,元妃让太宗带着孩子跑,自己断后。”

“如果是这样的话,太宗怎么确定元妃就死了呢。”

“太宗当时没有带着孩子走,他背着元妃,把孩子放衣服里,刺客追在三个人的身后,太宗最后是抱着元妃和孩子跳河的,当时河水湍急,水性好的都不敢跳。”

伍钺青没想到太宗选择同死,不过这个是真的么?身为帝王,像说书人口中的那些为了天下,可以辜负所有的人。

“周役,你说太宗真的没有丢下元妃?”

“没有,当我外高祖父前去救驾的时候,在河滩上找到了先帝,先帝用衣带绑着元妃,长公主就在先帝的衣服里,胎盘都还在。”外高祖父以前不喜太宗羸弱,可他却看到了一个羸弱的男人宁死都要与妻儿在一起,这样的男子,外高祖父愿意效力于他。

重情重义!

伍钺青起来给周役倒杯茶,周役把人赶了回去,自己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润润喉咙,继续说道:“太宗醒来后,不愿让元妃葬在山里,是大长公主没有奶水喝,饿得发起了高烧,太宗才愿意先埋葬了妻子,跟着我外高祖父离开。”

“那时,太宗谁都不信,长公主一直都在他怀里抱着,好几个大夫和稳婆都说这孩子养不活,太宗也不信,找来的乳母都挑身强力壮的,一路抱着还朝。”

“那太宗还朝后,长公主是给皇后养了么,因为长公主在玉牒上记的是嫡女。”除了皇后名下的子女,其他都不能算嫡出。

“没有,太宗直接追封了元妃为先皇后,所以长公主就是嫡女,不过因为皇后仍在,太宗让了一步,称长公主的生母为元妃。”

姑奶奶还说,每到元妃的生祭和死祭,复位后一直节俭度日的陛下,一年中难得铺张两次,因为陛下没有废太子,所以皇后就得忍着。

堂堂大晋皇后,不必与一个死人计较。

其实陛下复位后,为了大晋的民生人丁兴旺,把不少适婚的宫女都放了出去,因周役外高祖父的支持,太宗重领兵权,皇后和十二位贵妃的外戚,查有实据犯有贪赃枉法,横征暴敛,哪怕细小罪名的都被抓了起来。

太宗打击外戚,半点不手软,满朝文武里,因之前太宗羸弱受制于国舅爷而不敢谏言的,纷纷开始谏言,要清君侧。

在位三十三年,前十年太宗荒诞不羁,成了傀儡,后二十三年励精图治,让晋国休养生息。

史官称这是献帝中兴。

“那赵氏宗亲呢,他们也被太宗压制了么?”伍钺青记得听过这么一段,长公主承父志,对外戚十分严苛,连赵氏宗亲也不例外:“说书的说,太宗还朝后,二十多年政通人和的。”

按照赵氏宗亲的作态,能有政通人和,必定是被压制了。

周役觉得他的青青真是聪明,提醒了她一句不要踢被子后,才继续接话茬:“对,在太宗在位的时候,赵氏宗亲一律不得封爵,不得挂官,只能靠田租和经商谋生。”

“那时候赵氏宗亲里,有谁被御史大夫参一本,都胆战心惊三天三夜。”先前得到了各种爵位封赏都绝了,只保留了高祖给的爵位和赏赐的田地。

不想坐吃山空,就得自己去收租,自己去经营,因为你是赵氏宗亲,所以要做得比别人好,才是理所应当的。

想挂名官职也不许,太宗很喜欢考核官员,对宗亲更严苛到了让同宗兄弟怨声载道的地步。

记得,有位挂在千牛卫中郎将官职的宗亲,被太宗勒令扛着长枪绕校场跑了三圈,这位宗亲当场累得口吐白沫,太宗笑问:柔弱似风柳,以何护驾!宗亲便被贬为千牛卫左直斋,一个月后再跑六圈,还是口吐白沫,再贬。

贬到千牛卫长史,这位宗亲勉强能上阵骑马,下阵提枪迎战了。

儿时的周役读到这段趣事,还亲自去问了姑奶奶,可惜,先帝连太宗半点本事都没学到,先帝登基之后,直接就让这些宗亲跟着加官进爵,赏赐千万,骄奢淫逸的风气一打开,差点就把晋国作没了。

后来长公主摄政,才把这些风气压下去,现在长公主年迈,就和当年太宗年迈时一样,拴好的野马开始不听话,出来为非作歹。

他们都想着,只要扶一位似先帝的皇子上位,就能继续这样的奢靡和无法无天。

听到太宗的轶事,伍钺青真心佩服这位浪子回头金不换的男人,他一生太传奇了,传奇到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忽然开窍,必定是横遭劫难,看透了世事儿。

“那太宗最后与元妃合葬了么?”如果和元妃合葬,那不就是有两位皇后在帝陵中了,她们会不会打架:“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太宗只与元妃合葬,先皇后葬在另一处帝陵里。”说来也惨烈,太宗被逼退位后,跑到安葬元妃的帝陵中,还让亲信封住了帝陵入口,并下了一道圣旨,谁敢开启帝陵,就是大逆不道,天下豪杰可以诛之。

“你觉得哪里奇怪?”周役问。

“胡椒啊,她那票穷亲戚可以从含光门排到京兆府门口,可明明有一位皇后和一位摄政公主,为何他们都不来求点封赏,看在元妃的面子上,太宗陛下都会给田地的。”

好像也是,胡椒那票亲戚,现在都在屠九娘子的漕运上谋生,来求赏赐得田地,难道不更好些么。

为什么不来?也从不表明自己和元妃、长公主的关系。

这下周役被伍钺青问住了。

章节目录 第90章 决心 “难道胡椒是乱认亲戚?”不过就胡椒那个样子,也不像啊,伍钺青不知道,周役也不知道,可看长公主的样子,不像是乱认亲戚的。

元妃的母族,按照去接太宗还朝的武将说,应该是在晋和黎两国交界的高山中,云雾缭绕的地方,听当地人说,山里住着一批先民,樵夫进山的时候偶尔遇到他们,或者听到说话的声音,可是这些先民从不主动与当地百姓接触。

不知是哪朝哪代躲进山里,至此之后不问世事的。

不过,姑奶奶说过,太宗皇帝当爹又当娘,活得似一个鳏夫,长公主是在太宗手里捧大的天之娇女,因为勤政太宗经常如田间地头带崽的农妇,把孩子绑在背上。

长公主儿时的玩乐的地方就是议政大殿,不少大臣的奏折都粘过这个无齿小儿的口水。

胡椒真是长公主的母族,那么现在才出现,是不是有点太巧合了。

没在最好的时候,反而在最糟的时候来了。

周役盯着小巷,想了一夜都想不通,胡椒的来意。

直到外面天色变亮

屋里更漏将阑,后院,雄鸡一唱天下白,深宅大院四角的望楼灯火已熄,值守的家丁开始轮换,周役听到背后窸窸窣窣声音。

刚睡醒的人慵懒的靠着他抱怨:“你又不叫醒我!!!”说好的轮流值夜,这家伙倒好,自己扛了一夜。

伍钺青赶紧起来,去院子里打水给两人洗漱。

她们在这里蹲守,许典那边让仵作重新验尸,多次勘验终于发现断骨的截面里,都有发紫的一些星星点点,每一个块骨头都有。

仵作怀疑是长期服用药物或者食物导致的异样,许典不能去问太医署,于是找来毒医请教,毒医看到满地白骨,半天没缓过神,他失魂落魄的坐在司法阁的台阶上。

“喝杯热茶。”医者父母心,毒医嘴巴不饶人,心底反而十分善良,许典看到他红了眼眶,拼命抑制眼泪掉下来,宽慰道:“喝吧。”

毒医接过茶杯,迟迟不喝,听是一回事儿,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儿,满地都是七八岁女孩的骸骨,总角相戏的年纪,都还只是孩子:“许典,这些尸骨全都有紫色的斑点?”

“嗯,全都有,它们是什么。”

“是长期服食了一种叫还春草的催情药。”毒医见过吃了还春草的男男女女,他们最后都无一例外,耗空身体而死,这种草吃下去后,会有让人飘飘欲仙的幻觉,但时间很短,需要不断服食,吃三个月骨头里就会有积毒,也就是星星点点的斑:“这些小姑娘,骨头上全都有,那就是她们每个人都被凌辱了长达三个月以上。”

说到这儿,毒医把茶杯放在石阶上,脸埋双手呜呜痛哭起来,他从伍钺青哪儿听过这些小姑娘的遭遇,那时候死了反而是一种解脱。

许典眺望着万里无云的青天,坐到了毒医身边,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自己第一次看到胡椒把这些骸骨送到京兆府的时候,许典也愣了许久,他耳边竟听到了这些冤魂的啼哭,肝肠寸断,语不成声。

“许典,你一定要把赵继闵四兄弟缉拿归案,午门斩首!”毒医抹掉男儿泪,心想,若天道不公,人伦尽丧,他就毒死那四个畜生,给屋子里累累白骨报仇。

“毒医,服用还春草,除了骨头上有积毒,还有什么办法证明,有人长期服用这种催情药。”

“长期服用还春草的人,血里也带了毒,还春草与岭南的一种金吉子相冲,同时服用就会双唇发黑,心急气闷,四肢痉挛,双手呈鸡爪状,之后要灌醋才能解毒。”

“金吉子?如果是这样,岂不是很容易被人发现服用还春草?”

“金吉子并非金桔子,它和还春草都产自岭南,只不过一个在山腰,一个生在瘴气聚集的谷底,金吉子并非金色的果子,而是因在金吉树下,盘踞着一种被当地人叫做金吉的毒蛇而得名。”这种果对治瘴气入体有奇效,自己的师傅医圣,也是拿这种果子,去治疗几个服用了还春草的男男女女时,才发现两物相克的。

世间,知道金吉子与还春草相克的人,恐怕不多,而且京城地处北方,更不可能有人接触瘴气,这种果子苦辛,熬成水后还有一股怪味,更加不会有人拿来吃了。

许典沉思片刻,认真看着毒医问:“你有没有办法,找十几棵金吉子来。”

“十几棵没有,六颗我有,你想喂赵继闵四兄弟喝下去?”

“对,你赶紧回去找来,顺便告诉伍钺青,我有办法不用让一个无辜的小姑娘枉死了。”许典豁地站了起来,提着袍角往跑出去,他打算找胡椒,想请慧聪师傅来,如果慧聪师傅吃了金吉子出现了中毒的症状,那么这些案子就能串联起来了。

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老天长眼!!

说干就干,毒医也火急火燎的回长公主府取自己存的金吉子干,顺道去百花楼接伍钺青到京兆府去。

听到有新线索,而且能救无辜的小姑娘一命,伍钺青等不及跳上马车,催促车夫快点往目的地赶。

“这就是金吉子?”伍钺青捏着一块风干的果干,这果子表皮如蛇鳞,晒干后是深褐色,皮上面能看到一层粉霜覆盖,闻不到任何味道:“这个药,怎么用。”

“磨成粉,或者整个泡热水里熬着都可以,吃下去后一刻不到就能见效。”

“毒医,你说,如果许典和当初一样冒死直谏,能不能四个全杀了。”伍钺青问。

毒医摇摇头:“当初夺人田地,为害乡里的不只赵信博一个,长公主只杀了一个主谋而已。”他虽然不知道长公主为什么手下留情,赵信博的同谋被夺了爵位和田舍,犯案者流放千里,子女贬为庶民。

赵氏宗亲也安安分分了数十年,到底人面兽心的玩意,长公主松了两分链子而已,就故态复萌了。

太宗约束宗亲之法,只有长公主继承,先帝和现在的陛下,心里都是偏袒这些血脉同宗的。

能做到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有明君圣主,可惜先帝和陛下都不是,他们的子嗣也不是。

章节目录 第91章 决心二 马车咯吱咯吱行驶,车内的女子捏着一块果干,凝眉久久不语,她脸上神色几变,终是孤注一掷,做出了一个决定。

伍钺青抬起脸,认真的看向坐在对面的男子,压低声音问:“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只问斩赵继闵一人,毒医,你能不能给我一瓶半年内能让人暴毙的毒,那三个人不能就这么安安心心活在世上。”

毒医闻言变色,他左顾右盼,生怕有第三个人听到,确定没有人偷听后,他看着伍钺青,横眉怒目,低骂了一句:你疯了!

“这事儿,我就当没听过!你和周役还要不要成亲了!”毒医肃起神色,低声说道:“赵继闵到底是周役的九姨父,赵氏宗亲和周役也算粘亲带故,他还是长公主半个养孙,关系千丝万缕,要被人发现你毒害赵继诚几人,就算长公主网开一面,你们在世人眼里都不可能结成夫妻。”

孝悌之前,国法尚且要让,伍钺青这个身份,一个晚辈哪怕是大义灭亲,毒死了几个畜生,名声上也是坏了的,她是疯了不成!

晋国律条:诸告期亲尊长、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虽得实,徒二年;妻告夫,虽属实,仍须徒刑二年。

她身在公门,罪加一等,是不是疯了!!

伍钺青定然回视毒医,她眼神坚如磐石,海枯石烂不可转移。

“要是我右手能提刀,我也不会下毒这般下作!”

“我不会给你,这种事你为什么要自己做,你姐姐天下第一富商,直接砸个一万两黄金,要他们三个的项上人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钱还愁不能送他们见阎王!”

这女人怎么和他师姐一个脾气,男女之情在自己认定的公道理法前都矮一截的,周役熬到现在容易么,长公主病体拖不了多久了,一旦摄政公主薨世,天下守孝,到时候京城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这个节骨眼上,她反而不觉得自己和周役的婚事重要了,那些小姑娘固然可怜,固然需要沉冤得雪,可用得着求一个公义,把自己一桩姻缘断送么?

毒医想不明白,也不愿意帮伍钺青这个忙!!

“伍钺青,这话你以后别说,心里也别想,等你姐姐来京后,两家人见个面,赶紧把亲成了,以免夜长梦多。”毒医想到以后,苦口婆心的劝她。

“我只是以防万一。”

“不会有这个万一,你别多想了,这不是还有一个胡椒——追影楼第一女杀手,她既然淌了这浑水,就不会看着这几个人逍遥法外。”

“不能事事都靠别人。”

“那你想想周役,他对你不好么?有时候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要为那些枉死的女孩沉冤的人这么多,她们没有你也能申冤,可周役没有你,他会死。”或许这就是这段姻缘最不公平的地方,周役能把伍钺青和长公主、自己的姑奶奶摆在同样重要的地方,比他自己都重要,而在对方心里周役并非首要,还是能割舍的一个部分。

他们这几个男人,做了什么孽,怎么都喜欢这样心里装着天下,装着病人,装着公义,就是把他们一个真心,挤到边边角角的女人。

难兄难弟么?

爵爷也是,一辈子苛待自己,守在心爱的女人身边,而这个女人守着晋国的天下,他师姐悬壶济世,伍钺青心里有杆秤,丈量她的公义。

感同身受的毒医,苦闷得无处宣发。

接下来,二人半晌无话。

在马车上如何意见相左,到了京兆府的司法阁里,两人都不再谈此事,全身心去商讨怎么让赵继闵四兄弟吃下金吉子。

胡椒也过来了,她似乎并不意外,许典能发现还春草的事儿,她跪坐在地上,把仵作弄错的骨片,摆到正确的位置,或者正确的一堆骨头里。

“给了你们这么多天,怎么一个头骨都没拼好?”胡椒对仵作很嫌弃,一直在挑剔他把骨头分错人的事儿:“说来,说去,指望你们真,指望不上。”

“许典,你京兆府出五百两金,我找人帮你把这些骨头拼齐了。”说着胡椒从背着的鼓囊囊袋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递到了许典面前。

几个人看清她手里捧着的圆球,都吓了一跳,只有许典眯起眼,认真端详这颗泥塑的人头,他见过蒋鸢鸢小姑娘好几次,这颗泥塑的头颅,竟塑得惟妙惟肖,眼珠用了琉璃片,巧匠给这颗泥塑的人头上了粉彩,两道月牙弯的眉儿,一双剪水星眸,口似樱桃,蒋鸢鸢自小就是个美人胚子。

“像么。”她今天刚做好的,要送去给蒋夫人,本以为过来看看京兆府仵作有多少本事,结果,一地骨头九成分错,早知道就不把骨头给他们了。

伍钺青被胡椒的手艺摄住,她并不害怕这颗头颅,和其他人一起打量起来,额前的碎发,眼眉,睫毛,都是真的毛发,她们呵气带动发丝浮动,那双盈盈秋水的双眸仿若真人似的眨了眨。

能让人生出这种错觉,伍钺青忽然明白胡椒要那这些骸骨做什么了。

一旁抿嘴深思的许典,他应该比自己更早想到。

许典确实想到了,难怪胡椒送来骸骨的时候,告诉陈老,要找最好的仵作,尽快把骨头拼起来,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惜,她并不知道,全天下的仵作,都未必有这个手艺。

“你是怎么从骨头看出一个人生前的容貌?”许典问胡椒,真的太像了。

“告诉你们,你们也学不会,我现在一个人做不完,你们给赵继闵四兄弟下药之后,这些骸骨正能派上用场!!!”

“什么用场?”毒医作为一个医者,也对胡椒的手艺佩服得五体投地,但他猜不透哦胡椒想用骸骨做什么。

“没时间解释,你们出不出得起五百两金,出得起我就能找到人,三天就能把这些小姑娘的容貌用泥塑好。”

“你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怎么现在算起账来了。”

“我自己不要钱,可其别人要吃饭养家,慷他人之慨我不在行。”胡椒反唇相讥,毒医无话可说,是人就得吃饭,白干活不给工钱,朋友之间也说不过去。

许典想了一会儿,同意给胡椒五百金去找人,仵作恼了半天,老郑去开解他,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胡椒找的能人,你就在旁边学点,官家都给钱了,不学浪费。

章节目录 第92章 拿主意 打定主意要让赵继闵四兄弟试药,几个人又因为怎么能一次让四个人都毫无察觉的吃下金吉子而烦恼,一个一个试容易引起怀疑,徒增枝节,最好就是一起试,弄成吃错东西的样子,这几人就不会往其他地方想。

可赵继闵这段日子都不出府,赵继诚三兄弟也是,有什么办法把他们四个人聚集在一起,又难住了许典他们。

一时间,暖阁里静了下来,大家眉头紧锁,都在想办法。

“你们丧着脸作甚?”带着两女一男折返的胡椒,一进司法阁暖阁就看到他们几个这样,半个时辰前明明还斗志昂扬的:“说话啊?”

“胡女侠,是我们打算让赵继闵四兄弟一起试药,以免打草惊蛇,可他们现在足不出户,无处下手。”许典说。

原来是这样,胡椒叹口气:“这简单,我让十二以郡王的名义邀请他们四个人到白鹤楼,十二陪你们演场戏的事儿。”

“不过,我觉得你们只想让他们试药的法子太浅显,这几个畜生被关在府里半个月,恐怕早就渴疯了,要玩就玩大的。”胡椒让他们凑过来,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这~~~。”毒医震惊得语不成句。

这法子,太出格。

出格,确实出格了,不过出格有出格的好处,他们京兆府就能直接插手了。可还有一事许典不放心,胡椒支使十二郡王太随意了,他毕竟是黎国宗亲,无利可图被人随意支使,参和到晋国的命案里,还关系到赵氏宗亲,怎么都说不通。

十二郡王图谋什么,许典忧心,怕危害社稷,却又找不出更合适的人去,真难抉择。

伍钺青没有说话,她看着许典,他沉静的面上,隐隐透着担忧,在担忧什么?是胡椒,应该不是,那就是十二郡王,这位十二郡王是什么人?

“胡椒,十二郡王是什么人。”伍钺青问她。

“我东家,蠢蛋一个。”这人言简意赅得让人不知怎么接话,暖阁里的人都知道伍钺青问的不是这个意思,胡椒答非所问,让其他两人不太满意。

“黎国十二郡王——公仪御,黎帝庶堂七弟,母不详,我听到江湖传闻,追影楼老楼主是他的养母,养母失踪后,公仪御不但认祖归宗,还当上了新楼主,追影楼数代楼主都是女子担任,胡椒,江湖上都传老楼主当年属意你来继位的。”毒医包打听,江湖中京城里的事儿,他大大小小都知道个大概。

胡椒和公仪御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竟能让她把追影楼楼主的位置拱手相让,不会是和那些为爱痴狂的女子一样,只稍男子几句甜言蜜语哄骗,就能把唾手可得的位置让男人来坐罢。

毒医这番话说出口,连许典看胡椒的眼神都锐利起来,他们都想到了一个可能,感情用事的人,无论本事多大,都会是个麻烦。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公仪御长着一张是个女人都喜欢的脸,又满腹经纶才情纵横,我就神魂颠倒的把楼主之位让给他了?”胡椒说着说着都觉得荒诞,哈哈大笑起来:“咱追影楼的姑娘,怎么总是被那几个傻子拖累,你说是吧,颜韵。”胡椒笑扒在她带进暖阁的其中一位女子身上。

那女子就是颜韵,生得十分俏丽,顾盼生姿,眉心有一颗朱砂痣,毒医认得她,追影楼的颜韵,金铃杀手第一,江湖人称广寒仙子。

“颜韵,你说,我要能看上那娘娘腔,太阳会不会打西边出来。”

“太阳东升西落,天道也。”颜韵冷着脸,拍拍笑得有些癫狂收不住的胡椒:“几位可以放心,我姐妹——胡椒,不是那些没了男人就死,眼里装不进大千世界鼠目寸光之人,老楼主隐退之后,愿意跟着胡椒重开人生的女刺客都离开了,剩几个脑子拎不清的誓死效忠公仪御与我们无关,追影楼已经不是昨日的追影楼。”

现在的追影楼就是个空壳子而已,胡椒除了那座地宫没卖,权当留给公仪御当个念想,其他产业都变卖出去,可以说是卷钱跑了。

她带着一票姐妹出来谋生,总不能两袖清风,和西北风度日吧。

当然,胡椒也有自己的私心,她把这笔钱放给自己那一票穷亲戚拿去做本,钱生钱,再找亲戚一带一的教姐妹们谋生的手段。

活在这世道里,没有安身立命的手艺是不行的,刀口舔血不是长久之计。

就像颜韵跟着她亲戚正在学手艺一样。

伍钺青到不是很意外胡椒不当楼主这件事儿,她自己带着一票穷亲戚,四处给他们张罗安排,真是从头管到脚,换做伍钺青真做不来,再加追影楼上上下下百来号人,拖家带口的累,看屠九就知道了。

当家哪儿这么容易做的!!

“别笑了,太渗人,疯婆子似的。”胡椒的亲戚也是个冷脸,她一掌落在笑弯腰的胡椒背后,挺重,转脸看着许典说:“殓房在何处,我们收钱了就要干活的。”

“哎哟,笑得我脸疼,殓房我先带你们三个过去,许典,有什么等我回来再说,哎哟。”

等胡椒带着三个帮手去找仵作,暖阁里的三个人相互看了一眼,伍钺青先开口,她心里的直觉告诉自己,胡椒不是毒医所说的那种人。

“胡椒不是那种为情为爱,要死要活的人,如果是,我姐姐屠九绝不可能与这样的人合作这么久。”而且能做出哪样一朵琉璃莲花的人,心眼绝不会只能装一个人这么狭小,胡椒给伍钺青的感觉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癫狂,她总觉得如果没有那票穷亲戚,胡椒天大地大不知要疯到哪里去。

纵情山河,醉卧苍山林间,似乎更适合她眼底那抹放浪不羁。

“我担心的是十二郡王——公仪御,他怎么会任由胡椒安排。”许典心偏向胡椒,可公仪御太危险。

“除非,传闻是真的。”

二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毒医,他小道消息太多:“什么传闻。”

“江湖上一直传闻,公仪御向黎帝请了圣旨,给自己和胡椒赐婚。”如果赐婚的事儿是真的,公仪御倒是真能听胡椒安排。

“但,这传闻说出来谁都不信,公仪御,倨傲成性,眼高于顶的人,竟然主动请婚。”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确实请旨求亲了。”暖阁半掩的窗户,忽然被人从外拉开,一个冷若冰霜的男子站在窗外。

真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站在窗外姑射神人下凡一般的男子,不是别人就是黎国十二郡王——公仪御。

章节目录 第93章 暧昧 倨傲不凡的男子看着暖阁里三人的眼神,让伍钺青她们不自觉有种冰渣掉身上的冷感。

连周围的一切都像被冻起来了一样冰冷。

“不是让你在马车上等的么,走下来作甚?”返回来的胡椒走到公仪御身边,一同站在窗框里,公仪御看到她来,浅笑着,刹那春回大地。

暖阁里三人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还以为他要下杀手!眼神像看死人一样!!

“你奔波一天都没好好吃东西,我怕你饿着,也不知道你要在里面留多久,就想把点心送进来给你。”说着公仪御打开锦盒,里面躺着四块精致的花型点心。

看到盒子里的点心,胡椒的厌恶不欲言表,伍钺青记得这种精致得让人想供起来的点心,更加记得胡椒看到这种点心时的神情,就像现在这样,毫不掩饰的厌恶。

不过捧着点心的男子,并不介意胡椒露出何种表情,他修长润白的手指捏起一块,薄唇轻启咬了一角,随后递给眼前的女子,殷切的望着她:“我放了糖霜,尝不出苦味了。”

“我知道了。”胡椒把他咬过的那块接过来放回盒子里,啪嗒把盒子盖上:“对了,你以十二郡王的身份帮我邀请赵继闵四兄弟到白鹤楼一聚,越快越好。”

“午后就可以。”

“那你回去吧。”胡椒下逐客令。

“你来不来。”公仪御问。

“当然去,你这不是废话么。”

“我知道了。”

说完,姑射神人翩然离去,胡椒叹了口气,拿着锦盒走进了暖阁:“安排好了,你们要不要吃,正好够一人一个。”

三人摇摇头,毒医没见过那个女人对公仪御态度这么傲慢过,公仪御还甘之如饴的,胡椒对他的态度不至于呼呼呵呵,是一种疏离又厌恶,不愿亲近的感觉。

难道公仪御众星捧月久了,就喜欢胡椒这样对他冷淡无情的调调。

“胡椒,刚才公仪御说,他请旨赐婚,你现在不就是郡王妃了?”毒医问。

“郡王妃,哼,什么玩意儿!”

赵继闵四兄弟午后同时收到公仪御的帖,真有一种及时雨的感觉,正愁找什么借口从族老的眼皮底下溜出去寻欢作乐,真是瞌睡送枕头,雪中送炭。

来得是时候,四个人立即让小厮回帖——凡请必到。

这段时日,清茶淡饭,嘴巴都淡出鸟儿来了。

赵继闵寻思着,黎国十二郡王这次来晋国,名头上是来看黎国质子,暗地里就是来打探消息来的,长乐大长公主,可是压在这么多国君心头的泰山,她什么时候轰然倒塌,晋国将来是谁掌舵,都还不清楚,各国的细作纷纷涌入晋国都城,不知多少双眼盯着,看来黎国公仪御是想在赵氏宗亲身上押宝了。

是个有眼光的人。

就在赵继闵四兄弟洋洋得意赴约时,他们并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怎么样,安排好了么。”许典躲在白鹤楼附近的一处宅子里,这儿是屠九的产业,老蔡带着三个徒弟领了二十几个捕快埋伏在附近,只要楼上摔杯为号,他们就马上抓人。

老蔡向少法曹点点头,他复命后就离开了宅子,伍钺青伤患当然留在这里,毒医是生面孔,被胡椒带进了白鹤楼里。

“许典,你说胡椒这个法子,是不是有点闹得太难看了。”不止是赵继闵四兄弟难看,恐怕连天家的颜面都荡然无存啊:“毒医竟然还跃跃欲试。”

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这样一闹,京兆府才能出手,不然我们就太被动了。”至于陛下丢不丢脸,许典觉得无所谓。

纵容宗亲违法乱纪,草菅人命,陛下难道就没有错!

张康不知道少法曹和大捕头在说什么,他盯着趴在房顶上看着街面的何壮,只要他一打暗号,就是赵继闵四兄弟到白鹤楼了。

而此时此刻,在白鹤楼中的毒医,把自己配置的药粉倒入香炉中:“这药粉会加重还春草的功效,让人浑身发热不止,触器挺纵不收。”

“就是强阳不倒的意思?”

“对,你对这方面也有研究?”毒医与胡椒攀谈后,发现她对医术也有些见地,正想在说几句,一道冷飕飕的视线横过,那种冰霜粘肤的感觉又来了。

不用说,毒医也知道是谁正瞪着自己,他识趣的闭上嘴。

“你们再说什么呢。”公仪御明知故问的靠过来,一手自然的搭在胡椒的肩上,他斜靠茶几,卧佛似的撑着侧脸:“嗯?”

胡椒对他的美姿仪颇感乏味,这人无时无刻都要把自己整得体体面面,一丝不苟,很烦:“你这种小孩子不能听的话。”

“我不小,你知道的。”美男子旁若无人的勾起女子的碎发,交缠在修长的指尖,转眄**中万种风情,这等浑话,胡椒都听得耳朵起茧,但这人是越说越上瘾。

毒医虽还是在室男,可他也是男子,当然知道不小是什么意思,男子之间难免也在哪方面比较一二的,势大者,腰杆子都直上七分。

他以前还被师兄弟拉着去茅厕比过,往事不堪回首!

“你们继续,我回避一下。”毒医把药粉铺好,豁地站起来,被鬼碾一样逃出了雅间。

胡椒看着空荡荡的雅间,心头炸毛!手砰地拍在茶几上,震得香炉里的香粉散出托盘来,她冷怒瞪着他:“你是笃定我不会打你?”

“你打,左脸,还是右脸。”公仪御把自己细腻白璧的面颊送到胡椒面前,泼皮无赖的任由她处置:“还是你想打这里。”他测过身抓起她的手,按在了自己腰眼下,一掌宽的位置上,见她不为所动,更加放肆的引着女子的手,往不可言说的地方探。

“你说,如果你那些忠心耿耿的属下,看到他们眼里洁白如玉,冰清玉洁的公子御,这般发春发浪的贱样,会不会像吃了米田共一样。”胡椒心里气得不轻,出言讥讽,然,男子不为所动,按着她的左手压在滚烫的肌肤上。

公仪御乌亮的眸子,欲流暗涌显然是动情了,可惜他渴望的那个人,神情冷若冰凌,眼如深潭死水。

胡椒用力捏起公仪御的下巴,直起身轻蔑的俯视他:“公仪御,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贱。”

“是,我就是贱。”他仰头直直望着她,半点不掩饰自己卑微肮脏的欲:“你不是说,就喜欢这种出得厅堂,上得了床的男人么。”

“你喜欢,我就给。”公仪御撑起上半身,伸手虚捧着女子的面颊,小巧玲珑的鼻尖擦过这人抿紧的双唇,因隐怒而翕动的鼻翼,垂如冷箭刺得自己体无完肤的睫。

他们呼吸相闻,低喘交替,冰凉的雅间陡然因为他狂狼的行径升温。

他愿自己是一条灵蛇,盘缠在心上人身上,愿扭动腰肢取悦她,愿褪去身上的鳞甲臣服在她之下。

“够了!”胡椒猛的推开这人低呵道,她握紧拳头,额头青筋突起,强忍住了要打人的冲动:“做好你的事,真希望我们以后能两不相欠。”

章节目录 第94章 丑态 四辆马车前后停在了白鹤楼门前,驾车的马夫与小厮都是老相识,自家爵爷能出来,也就是他们这些做家奴的跟着尝甜头来了。

“爵爷,到了。”赵继闵是大哥,他的小厮看其他三位爵爷都下车后,才去叫自家主人,车里的男子应了一声,待小厮和车夫为自己打开车门。

他是继字辈的老大,自然就带了些架子。

“大哥。”赵继诚三兄弟向大哥见礼。

“愚兄多日不见你们,感觉好像过了几个寒暑。”

“我们如此。”

四人假寒暄了几句,放肆哈哈大笑,赵继闵丢了银子给车夫和小厮,让他们找乐子去,自己领头带着兄弟四人进了白鹤楼,这白鹤楼有三层,达官贵人听乐赏舞在二楼雅间,顶楼则是楼中姑娘与入幕之宾押旎相亲之所。

“爵爷,我家郡王就在雅间等着四位。”公仪御的心腹在一楼等着他们。

“那还不带我们上去!”赵继闵睨了一眼这小厮,他见多了卑躬屈膝,奴颜媚骨的,这种不苟言笑木疙瘩一样的反而有些新鲜:“听说,你家郡王美姿仪,有姑射神人美名,是不是真的。”

“对啊,到底是什么美人,我们也要见识见识。”赵继诚三兄弟跟着大哥同进退。

自己主子被几个男人言语调戏,小厮仍是木着脸,低眉顺目,说道:“爵爷请。”

“这小厮懂事儿啊。”

“走,我们几个去会一会十二郡王。”

小厮带着起哄的四人上了二楼,推开牡丹雅间的门,燃的一语春芳香饼,弥散屋里满是——桃花香艳。

“赵爵爷,久闻大名。”公仪御一身皂色长衫,垂袖作揖。

赵继闵闻香后通身舒畅,循声看去眼眸猝亮,好一个画中仙,丰神俊秀似花妖化神,此子皮相绝然,只应天上有。

若能做自己的玩物,定十分有趣。

这人贼心未尽,色心又起!

“十二郡王,本爵爷竟不知,坊间传闻不足以道郡王风姿五分。”赵继闵见了公仪御,眼睛都移不开,他孟浪的伸手握住对方作揖的手,笑道:“来来来,我与郡王一见如故,今夜不醉不归。”

赵继诚扯了扯三弟,两人相视淫笑,他们是赵氏宗脉,天家贵胄,这黎国十二郡王,听说是流落民间自己回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爹的种。

如今,晋强黎弱,公仪御这般姿色若是郡主,一早就成了他们的囊中物,红鸾帐中还不知是何等风流呢,生为男儿也无所谓,晋国不兴男风,可他们几人身为宗亲,偶尔亵玩尝鲜,又如何。

公仪御引人入座,他不着痕迹的脱开赵继闵的手,这人作呕的眼神,竟放肆到了无所顾忌的地步,广袖垂落,公仪御转身入座之际,半掩的眸子里寒光凛凛。

“酒菜到。”小厮在门外通报一声,六位娇娥袅娜而入,手捧美酒珍馐,白鹤楼跑堂的都是妙龄女子,柳腰滢握,含羞带媚,一双苏手伺候官人,谁能不一掷千金呢。

“今夜飞鹤舞重开,几位爵爷可与本郡王把酒言欢,共赏仙舞如何。”

“眼前就有一位姑射神人,那些东施效颦,怎堪入目。”赵继闵见了眼前这妙人,心就被勾得痒痒的,哪里还有心思看别人:“不若,我们就请歌姬弹唱一曲——玉容香如何。”

“对对对,这玉容香,听了助兴啊,哈哈哈。”赵继仁一把扯过给自己布菜的娇娥,在她粉桃嫩颊上香了一口,女子腰肢一软,萎入男子怀中,娇滴滴的叫了声官人。

“你,去把楼里的歌姬——娇莺啼叫来,就说赵爵爷要听她唱小曲儿助兴。”赵继宽颐指气使的让守在门外的小厮去找人,小厮看了一眼首座的郡王,迟迟才应了一声,随转身去寻人。

公仪御浅笑道:“是御招待不周。”笑容未尽,赵继闵无耻的端起酒杯,直接坐到了短榻上,欲伸手揽公仪御,被他侧身避开,登徒子仍不知收敛,徒然挤到美人身边。手臂有意无意往公仪御手臂上蹭,全然把他当做勾栏瓦肆里的伶人调弄。

“来来,我与郡王满饮一杯。”

“请。”公仪御杀机顿生,这种恶臭之人,竟动了他的心思!

好大的胆子!不知死活!!

看到兄长与十二郡王亲近,坐下的赵继诚,赵继仁,赵继宽三兄弟浪笑不已,在他们眼中,公仪御也不过是一个新的玩物而已。

挺新鲜。

有趣,有趣得很。

不知道尝到的是香是辣,是脆是软。

糜烂的情形被暗室里的人尽收眼底,毒医啧啧嫌弃道:“赵继闵,我活了二十五年都没见过这种禽兽不如的狗东西。”

“胡椒,十二郡王被吃豆腐,你不心疼。”他光看着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赵继闵盯着公仪御的眼神,就像长嘴狗盯着一块肉,口水都滴下来了,一副色急相。

胡椒从窥孔里看到他有避开了,以公仪御的本事,这种宵小之辈,还吃不到他什么豆腐,不过足够他恶心几日。

“许典到位没有,我看赵继宽的脸已经起红了。”

“在楼下了,就等着他们发作。”

“嘘,你看赵继仁在做什么。”胡椒低声提醒毒医看赵继仁那边。

赵继仁更急不可耐,他拿出瓷瓶倒出两颗白丸,喂了怀里的女子一颗,自己服用了一颗,女子自然知道吃得是何物,她媚眼如丝俯到官人的耳边,低语了一句,赵继仁哈哈一笑,揪起女子的就拖到了一侧的净房里。

净房门板薄,隔不住什么声音,不堪入耳的声音不久就传出来,这二人竟在净房里成了事儿。

小厮领歌姬推门进来时,净房里正闹得起劲,他都替他们觉得可耻,可雅间里的人把这庄白日丑事儿,当成了平常的寻欢作乐,赵继宽和赵继诚还不忘调笑小弟降不住。

几人之中只有公仪御面色莫测,他目光沉沉中一点寒芒闪现,余光撇过墙上窥看的两个孔洞,非礼勿听的毒医捂着耳朵,他哪里见过糜烂至此的情形。

本来就恶心得很,还被公仪御毒蛇似的盯着,又羞又怕的从窥孔逃开。

“你跑什么!”胡椒莫名其妙,她对赵继仁与女子的事儿充耳不闻,因为香已经燃过半,药劲儿上来了,赵继诚几人也开始服药拉着身畔的女子亲热。

歌姬对这种苟且之事早就习以为常,白鹤楼又不是甚清白地方,该唱曲儿的就唱曲儿。

赵继闵还在给公仪御灌酒,他可不像自己这三个弟弟这样饥不择食,眼前有一位坠仙之姿,还去亲近庸脂俗粉。

公仪御,他势在必得。

章节目录 第95章 行动 赵继闵用药,与兄弟不同,他吞不得丸药,卖药的为了讨他欢心,把还春草做成了药膏,他指腹抹了药膏,在杯口上转了一圈。

药膏比散剂和丸药效力更大,他给公仪御又满了一杯酒:“郡王,来喝。”

“我已不胜酒力。”公仪御推开这杯酒,这种下药的雕从小计,想在他面前班门弄斧?赵继闵是觉得天下人都是蠢猪?

“哎!十二郡王宴请我们兄弟,竟有不醉之理。”赵继闵倏地阴沉起脸,咯噔一下,把酒杯砸到桌上,酒水洒出大半:“郡王,这是不给本爵爷几分薄面了。”

“我既然请爵爷来宴酒,自然奉陪到底的。”他拂去溅落衣衫的酒水,淡笑道:“容我离开片刻,换身衣裳。”说完公仪御欠身而起,快步离开了雅间。

盯着窥孔的胡椒,被他临时变卦气到了,这人往日精于算计,难道连避酒假喝都不会!

闹什么!

她愤然走出暗室,到了相邻的空雅间中,毒医还躲在角落里捂着耳朵,胡椒走过去踢了他一脚,让他起来盯着对面。

公仪御进来的时候,正对上一双愤怒的眼睛,她厉声质问自己:“你出来作甚!”事儿都没有做完。

“喝一杯酒都不会!”要你何用啊!

“酒里有药,你也要我喝?”公仪御除下纱衣,丢在地上,脏了的东西他不会要,胡椒的语气让他气恼,她可怜那些小姑娘,却从来不可怜他半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那些勾栏瓦肆的伶人么?”随意任人摆布。

胡椒翻了几个白眼都不够形容心中的无语!现在是跟她置气的时候么!孰轻孰重分不清楚么!

公仪御凝着她,现在他只要她一句话。

一句天堂,一句地狱。

“你现在过去,把事情做完。”胡椒咬牙切齿的瞪着眼,恨不得把他押回去。

是地狱啊…

他知道她认定自己精于算计,认定他做事儿不择手段,自然能应付赵继闵这些酒肉之徒。

呵~~~

公仪御,这就是你不择手段的报应,胡椒本还要把话说完,怎料对方露出一副绝望的神色,泫然若泣的看着自己,那双眼睛里的灵魂,伤痕累累不堪一击,她怔忡片刻。

“如你所愿。”男子忍不住嘲笑自己,沦落到为她卑微屈辱到以色诱人的地步,他冷哼一声,负气离去,一身骄傲被她轻贱,自己却恨不起她来。

“你~~~”胡椒想解释,却没追出去,她心里沉冤得雪最为重要,看公仪御离开,她连忙跑回暗室,凑到窥孔前。

“你出去作甚?”毒医问。

“没什么,公仪御过来了一下。”

“赵继闵在酒壶里倒了还春草的乳膏,炼制成膏体的还春草,药效是丸药和散剂的两倍,公仪御不会要喝那杯酒吧?”毒医看到公仪御回到了糜烂的雅间,里面已经到了人兽不分的地步,吃了药的赵继诚三兄弟衣不蔽体的在里间里相逐。

看到姑射神人归来,赵继闵捧着酒杯上前,一把扣住公仪御的手:“郡王,我等你很久了。”

“喝了它,我们就能快活似神仙。”赵继闵色眯眯的盯着人瞧,两手捏着酒杯往公仪御嘴里推,他自己饮了半壶,药力上来浑身燥热,想要宣泄出来,公仪御推据酒杯不动,赵继诚见他敬酒不喝,急了,要用蛮力想给对方灌酒。

暗室里的毒医看不下去:“胡椒,拦下公仪御!”吸了香,再喝下还春草,他以后就是废人一个了。

“闭嘴!”她低呵。

“你,怎如此狠心。”

“闭嘴!废话多!”

胡椒没有动,她盯着窥孔,而推拒酒杯的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中怒意难平,像一种报复,更像绝望后的破罐破摔,公仪御猛地隔开要扑到自己身上的蠢猪。

捏着酒杯仰头饮尽!酒水如泪,自薄唇间漏出,赵继闵盯着滴答滴答滑落玉颊的水滴,像沙漠里的迷途者看到了水源,如饥似渴的伸出舌头要舔舐,作态贪婪下流。

他药劲儿上来,眼神涣散,出现了幻觉,这里不是白鹤楼的雅间,而是任他为所欲为的密室,赵继闵口里喊着‘小东西’,似醉非醉的再度扑向公仪御。

公仪御嘴角漾起浅淡的冷笑,把手里的杯子往窥孔怒砸了过去,他到底还是舍不得,杯子哐啷的碎在了墙角下。

支离破碎,如他的心。

“你满意了。”男子双唇翕动,无声的对女子说了这句话。

语毕,他甩袖离开,赵继闵紧追其后,一边追一边除去衣带外衫,口中说尽腌臜话,看着大哥追人出去,赵继诚几人哈哈大笑甩开女子也跟着跑了出去。

成了!

胡椒攸地转身,跑出暗室,抓起桌上的茶壶,拉开窗户就往窗下的下弄砸。

砰的一声,落地开花,瓷片碎在了堆满杂物的弄子里,巷口的伍钺青与许典听到瓷器碎裂的声音,对视一眼和屋顶上何壮打了个手势。

何壮看到后,双手交叉于头顶,街对面的老蔡收到暗号,手按在了刀柄上。

准备到闭坊的时辰,街上的百姓不多,来往更多的是达官贵人的车马。

百花楼里的人看到赵继闵四人放浪形骸的追着一个男子,掌柜暗觉不妙,想上去阻拦,被胡椒一个眼神逼了回去,没有人拦着赵继闵在幻觉里更加肆无忌惮,所做比林间走兽还可耻。

公仪御冷着脸出来,伍钺青和许典看到他,稍许,四条光白白的东西群魔乱舞的跟着冲了出来。

街上的零星的百姓,看到他们,吓得口不能言,许典没想到他们禽兽不如到这个地步,连忙抬手捂住伍钺青的双眼。

“不堪入目,别看。”

呃,他其实慢了一步,练武之人,目力极佳。

许典看了张康一眼,张康会意,扯着嗓子朝外面大喊:“不知羞耻!来人啊!无赖扰民啦!!!”

这一嗓子出来,老百姓和车马的主人都反应过来了,老百姓看几人光白白,这不是公然学禽兽奔走于市!!

当他们老百姓是什么!

“打,打这几个不知耻的畜生。”不知是谁开了头,地上捡了石头就往疯疯癫癫,做禽兽姿态的四人身上砸石头。

“呸!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什么狗东西!!”众怒难犯,赵继闵几人还在幻觉里,身上被石子砸出血了,都还没有知觉。

老百姓哪里给他们乱窜,十几个汉子把女人送走,抡起袖子,拿石头的,拿棍子,拿挑子的,团团把他们围住,法不责众,推搡间不知谁先动手,混战一触即发。

章节目录 第96章 抓人 路径此地的达官贵人,当然认得赵继闵四兄弟,但,他们可不敢出去帮忙,现在和这种人粘上,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们低声催促家奴,赶紧走,以免被牵连。

老蔡看打得差不多,大吼一声,带人冲过去:“谁当街械斗!!!”

不少人是认出赵继闵四兄弟里的一人或几人的。平日里没少被他们的家奴欺辱,都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来的。

躲在巷口的许典和张康递了个眼神,老蔡刻意大摇大摆的来,也没让身后的捕快堵住去路。

“捕快来了。”张康躲在人群后大喊,围着赵继闵打的百姓,看到老蔡一身袍子,立刻群鸟兽散。

众人散开,被打得遍体鳞伤的赵继闵四兄弟死猪一样横在地上,老蔡看到这几人光白白的丑样,装模作样的让弟子去找几块布来把人盖上。

“你们去看看,谁打人了,去问问。”老蔡这话说得玄乎,去问问,谁会承认自己打人,跑都跑了。

有许典的授意,大家走走过场,打人都躲起来了,捕快也没去揪出来,就走去问那些看热闹的,有没有看到谁打人了。

老百姓都说没看清,刚才太乱了。

老蔡正要把躺在地上嗷嗷叫的四人放上事先准备的大板车,准备扛猪仔一样带回京兆府去。忽地,路口哐当当有辆马车疾驶而来,车前面有几十个持棍的家丁正往白鹤楼门口冲过来。

“蔡总捕,请留步。”家丁一上来就把捕快全都团团围住,领头的人喘了口气,赔笑道:“蔡总捕,我家族老就在车上,听说咱家爵爷有些不妥,特意过来看看,这家丑不可外扬,可否通融通融。”

老蔡认得这位护院,确实是赵氏宗亲族老——赵鑫的人。他举目看了一眼嘚嘚嘚驶来的马车,心里打鼓,他定要把人带回去的,只是现在不那么容易而已。

“张护卫你看,光天化日之下,我们京兆府来抓人,总不能没个交代就回去。”

“这个交代,我家族老自然会与京兆尹交代,蔡总捕大可放心。”

躲在巷口的伍钺青担忧的问许典:“怎么办,杀出个程咬金。”

“料定他们会来,你们留在这儿。”许典胸有成竹,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了巷口,百姓看到他来,七嘴八舌的向他诉苦,百姓不知是人设局抓赵继闵几人,就觉得这几人白光光伤风败俗,有伤风化,在大街上做畜生之举。

今天敢这样,明天不知道那个老百姓家的闺女就给这几个人给糟蹋了。

都说民不与官斗,大家都活得心惊胆战的,既然这样,他们凭甚让这些个天家贵胄有好日子过!!

老百姓就没有脾气了!?

老蔡和捕快们向少法曹行礼,张护卫看许典忽然出现,心到不好,事儿里透着蹊跷,他回到马车旁,低声与车内的人说了几句。

语毕,车窗里伸出一只苍老的手,枯木一样的手指捏着一块玉牌,张护卫恭恭敬敬的双手托住玉牌,众人都被那块玉牌吸引。

他们都猜到了此物是什么信物,看来这位族老是想以势压人,逼着许典放人了。

车里的赵鑫见到许典现身,就已经认定,这个局是他设下的,他那几个蠢顿如猪的族孙,本该草木皆兵夹紧尾巴做人,哼,现在被人设局骗到这地方来出丑。

不怪许典诡计多端,只怪赵继闵愚笨,可赵鑫还是要把这几个逆子带回去。

事关赵氏宗亲的颜面,他们再烂泥扶不上墙,也姓赵。

所以,他用圣祖所赐玉牌去救。

哪怕犯众怒也要保下他们。

“大捕头,怎么办,我听说赵氏族老手里有一块圣祖玉牌,见牌如见圣祖。”陛下见了都得下跪,拿这玩意出来确实有些杀鸡焉用牛刀,看来族老是被逼急了。

张康肯定,护卫捧过头顶的信物,就是那块玉牌,哎呀,少法曹麻烦了,要是人真给族老带走,颜面扫地是其次,案子线索断了,就真成了悬案了。

楼上的毒医也看到了两方在对质,他一面担心公仪御,一面担心许典没办法把人带回京兆府地牢,两面煎熬又无法帮忙,只能干着急。

“怎么办!你想这法子的时候,怎么不也想想把这个老不死的也关在家里。”

“关这老不死的一个,你以为太极宫里的那个就不会插手了。”

“太极宫!陛下!还有没有公理了!”毒医怒了,赵氏皇亲里难道就长公主一个好人!难道他们都不知,民贵君轻的道理。

险些亡国的教训,还不足以警醒这帮皇亲的么。

“要是长公主在就好了。”长公主最近无端困乏,一日能清醒一个时辰已经不错,爵爷守在妻子身边寸步不离,府里的事儿都交给菀平姑姑来处置,这也是毒医能跑出来帮忙的原因,菀平姑姑知道天命到了,强求不得。

弄得公主府上下绷着,更让外面那些盯着的人得意。

“她时间不多了。”胡椒因为赵恬天命将至,才破例去见她,当然也有想利用她把案子顺利解决的意思:“下面那些赵氏宗亲都盼着她死。”

“怎么不是他们死!”

楼上毒医激愤不已,街面上的百姓和捕快也一样,许典看到玉牌上的铭文,豁的跪在地上,他跪了,身后的捕快和百姓都跟着一起。

“臣,许典,拜见圣祖皇帝,陛下千秋。”自古君臣之道,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赵鑫把圣祖祭出来,许典就算把头悬在腰带上抗旨,恐怕不出这个街口,就能被闻讯赶来的金吾卫以谋逆之罪扣下。

伍钺青跪在地上,面露不甘,她狠狠的盯着那几个畜生,看来公理不存!她只能用自己的办法为枉死的小姑娘讨回公道!

愤恨在众人心中滋生,大家心有不甘,可赵鑫他们有玉牌,谋逆之罪株连九族,扣下来就永无翻身之日。

许典向玉牌行大礼,随后取下头上的乌纱帽双手奉到马车前,他立于天地,正气凌然不可犯,朗声向族老赵鑫说道:“高祖披荆斩棘,开创大晋,荫萌后代,我为晋臣,君臣之道不可乱,圣祖定《晋律》,我为少法曹,守国法,护百姓,法不容情,族老若真想带走赵继闵四人,我许典愿双手奉上乌纱,可人我不放!”

他字字铿锵,无愧于天地,百姓听了深有触动,清官难得,能为民请命的好官更难的,老百姓其实也不懂赵继闵犯了什么罪,但他们往日暴横所致,百姓心里认定这些人恶贯满盈,现在青天少法曹要缉拿四人,赵氏宗亲不让,看许典势单力薄,百姓开始奔走相告。

不一会儿,群情激奋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手里都拿着家伙,张护卫看到浩浩荡荡的百姓,连忙告知车内的赵鑫。

章节目录 第97章 事成 不出半盏茶的功夫,老百姓就把白鹤楼前的街面堵的水泄不通。

他们把赵氏宗亲的家丁挤开,围到马车旁,七嘴八舌的不让许典把乌纱帽交出去,看着一个个怒不可遏的百姓,张护卫额头冒出了冷汗。

“你们这些仗势欺人的,谁敢夺走许大人的官帽,就吃我一棍!”一个汉子指着车外的张护卫骂道,在百姓眼里张护卫就是赵氏宗亲的走狗。

助纣为虐的家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你们这些皇亲国戚鱼肉百姓不止,还想欺负许大人!你们不讲王法,我们还讲什么!”

“就是!咱就死磕在这儿,有本事让皇帝把整个京城的老百姓都诛九族啊!”

“真要让咱们活不下去,你们也别想有好日子!”

受过宗亲欺凌的百姓心里都有怨,但还能混口饭吃,大家都忍着,谁让人家祖上厉害,以前长公主还摄政的时候,这些个宗亲哪里敢耀武扬威,现在长公主老了管不动了,大家还知道还有许大人为民做主。

百姓心里还把最后一丝希望系在许典身上,要是连许典这样的不畏强权,为民请命的都被夺了乌纱,以后是不是那些宗亲想怎么鱼肉百姓就怎么鱼肉。

想到日后的暗无天日,城里的百姓哪里还能坐的住。

许典没有说话,他捧着乌纱帽等着车里的人来决断。

如果众怒能燃火,车里的赵鑫觉得自己已经葬身火海,可这是赵家的晋国,他怎能在这些百姓面前服软,今天带不回赵继闵四个,明日他们做的丑事一旦揭发,整个赵氏宗亲将万劫不复。

这不是陛下想看到的,也不是赵氏宗亲想看到的。

苍老的手撩开车帘,一张威仪稳重的面孔隐在车内,车外的人只窥见他横抿的双唇,花白的长须。

“各位稍安勿躁,老身并非要抗法,只是这四人乃我族孙,如今衣不蔽体丢尽颜面,只想向少法曹讨个人情,容我先带他们回去医治外伤,日后再负筋请罪。”

“谁信你的鬼话,京兆府就没有大夫可请了。”

“就是,这几个白虫样的,难道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儿,怕被许大人查出来罢。”老百姓也不好骗。

“要是清清白白的,被人构陷成了这样,更应该去京兆府申冤了,拿圣祖的牌子出来,就是有鬼,大家别放他们走。”说话的老伯,也是有些见识的,他的儿媳被赵家的护院调戏,他们去说理反而被威胁,要是想他们孙子好好的长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儿媳因为这事儿,险些跨不过这个坎寻了短见,老伯气得咬牙切齿,可他老了,那天双腿一蹬,剩下他们孤儿寡母的,那几个泼皮无赖,还指不定怎么糟践他儿媳!

趁今天,只要许大人把人抓回去,他就去击鼓鸣冤,天下之大,已无他们孤儿寡母立身之地,老伯自觉贱命一条,舍得一身剐,敢把光帝拉下马!

“少法曹,在京中真是深得民心。”赵鑫暗讽车外淡然而立的男子,他求得一世清名又如何,这样的人注定功高盖主,一生不得重用。

“立身为民,不忘初心尔。”他怎不知自己因何为陛下所不喜,许典不悔,功名利禄,得之我之命,不得我之幸。

“好一句,立身为民!”苍携有力的声音破空而来,哒哒马蹄响,来人单手执缰,驱马前行到了车前,她一身银白铠甲,盔上一羽红缨似火,宛若武神在世。

寒光照铁衣,尽显英雄本色。

许典见来人,难抑激动,拱手跪地朗声道:“臣,参见摄政长公主。”

“长公主来了,大家赶紧跪下,向长公主申冤啊!”老伯振臂一呼,百姓纷纷冲到马前跪下,高呼有冤情要诉,请长公主做主。

老伯声泪俱下的扶住长公主的长靴:“长公主,咱老百姓苦啊,任人鱼肉!苟延馋喘!”

“日子没法过了,长公主,我们受了委屈,受了罪,无处申冤啊!”

楼上的毒医看着意气风发的长公主,不像百姓们那样,以为救苦救难的来了,而是肃起神色眉头紧锁,长公主这是回光返照,紧接着都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长公主的病在颅中,年轻时在战场上落下的病根,发病的时候路都走不得,迷迷糊糊的躺在病榻上,他曾经问过菀平姑姑,姑姑说长公主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坠过马,当时军医看不出毛病,长公主也不在意。

没想到老来成了要命的事儿。

“各位,京兆府的门开着,我赵恬倒要看看,是谁要拦着我晋国的百姓申冤!”赵恬右手银枪一刺,枪头擦过张护卫的指尖,一阵寒冰刺骨,他猛地松手,赵恬压枪把坠着玉牌的绳子挑起。

她临阵不磨枪,这把枪头老了,吓唬人可以,割不断东西了,现在拿来当杆子耍也挺威风。

百姓不知道长公主想些什么,只看到她耍了一招就把玉牌勾了起来,牌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线,落入她的手中。

长公主文武双全,年少威名远扬,一套枪法绝艳,现今已经少能看到她动枪。

老百姓忍不住发出赞叹,这样的长公主老当益壮,哪里像传闻中的病入膏肓。

都是那些恨不得长公主不在的奸佞小人以讹传讹!!!!

为祸人心!

“赵鑫,你莫不是老糊涂了,连这块玉牌为何赐给宗亲都忘记了。”捏着玉牌赵恬哈哈大笑,她用枪头敲了敲马车,咚咚两声,车里的人这才转过脸,光线打在赵鑫的脸上,他侧目看相车外。

“赵恬?!”老者目露惊诧,眨了眨眼,真是赵恬,他的堂妹?

不是,之前家宴上她难掩病态,不过几日,怎么忽然中气如虹了?

可她又是赵恬,世间没有第二个人能以女子之身,力压晋国的男儿称雄一世的。

“你想说什么。”

“赵鑫,当年五王作乱,圣祖平乱后,推恩藩王,太宗收天下兵权,这块玉牌便是圣祖赐给族老警惕藩王作乱不可腹”

“你莫不是忘了祖训!”

赵恬沉着目光如箭,直刺赵鑫,让他无所遁形。

“赵氏血脉不忘祖训,可赵恬。你也别忘了,晋国是赵氏的晋国。”你为女子,所生子女姓赵又如何,总归不是男儿血脉,名不正言不顺。

太宗立不得女君,赵恬也不过是一个摄政,天下还是男儿来坐的。

她又能威风到几时,不如现在就不要插手,为儿孙某个好出路,陛下念在血脉相连一场,也不至于赶尽杀绝不是?

“晋国当然是赵氏的晋国,若不是赵氏,不是我父王呕心沥血,你以为这些年我会如此弹尽竭虑!”

“还是说,你们这些自诩为正统的赵氏儿郎,曾为晋国收回了哪怕一分失地!”

章节目录 第98章 群告 赵恬的质问,如芒刺锥心,他们赵氏三代无人,宗德无光,当年让吴国攻入都城的罪魁祸首就是先帝。

他昏聩,善妒,听信谗言。

还险些做了亡国之君,更可笑的是,这样一位昏君正是赵氏宗亲拥立的。

“赵鑫,没有我赵恬,我就问你一句,晋国的山河还在不在!”不是她居功自傲,六十多年了,赵氏子弟跗骨之蛆一样活着,不事生产,惹事生非,她也烦了厌了。

她的功绩足以让男儿自惭形愧,赵鑫承认江山未改是赵恬的功劳,他与她隔空相望,从青春少艾到迟暮年华,两人斗了这么多年,他承认两代君王无一人比得过她。

“你若是~~~”男儿郎该多好,赵鑫为此一叹六十载,他收回视线,内心矛盾,年少轻狂时,他曾做过一个荒唐的梦,赵恬为皇子,承袭帝位,而自己出将入相,兄弟二人并肩而战,为晋国打下绵绵江山。

贤君能臣,流芳百世。

可怜不过黄粱一梦,一觉醒来半身入土。

“张护卫,我们走罢。”他输了,输在眼界太浅,输在自己无能却不容女子纵横一世,车帘子落下,赵鑫无颜面对她,更无言面对列祖列宗。

一场君臣之义,一场青史佳话,被他亲手断送,怪得了谁。

赵氏族老灰溜溜败走,百姓爆发出欢呼声,许典命老蔡把赵继闵四人放上板车,楼上的毒医刚想胡娇说一声,才发现雅间里就剩自己一个。

“什么时候走的?也不说一声。”毒医嘟囔一句,后想到胡娇还有十二郡王要管,自己便蹭蹭蹭的跑下楼。

街面上,百姓簇拥在长公主左右,往含光门走,许典跟着板车,由老蔡护送在队伍后面。

伍钺青看到毒医,招手让他赶紧过来,板车上的四个人用一块布盖着,许典不许她靠近,她只能亦步亦趋的跟在最末。

“你看看,打得重不重。”

“嗯。”

毒医请伍钺青回避,他掀开盖布检查,几人都是皮肉伤,还春草的药效未退,他悄悄附耳与许典说道:“此时服金吉子最好。”

“可还未到京兆府地牢。”

“等不得了,正好长公主在。”

许典思忖少顷,也明白时不待人,他让张康与老蔡帮忙掰开赵继闵几人的嘴巴,毒医将熬制好的金吉子药汁灌入他们口中,金吉子入口后,需等片刻,他们相对无言,都在等。

“你们挡着我作甚。”伍钺青被挡在外面,她踮起脚也看不到,于是推了毒医和许典二人两次,这两家伙竟岿然不动。

“有碍观瞻的东西,你别看。”两个男人异口同声。

她无奈,道:“病发了告诉我。”

木板车嘎吱嘎吱跟着老百姓走到了南北大街,含光门就在眼前,其他坊的百姓也闻讯而来,一传十十传百,浩浩荡荡的人潮,惊动了皇城里的金吾卫。

“呃~~~”木板车上的人发出怪音,痉挛的手脚往身躯缩,就像被火烤的牲畜,赵继闵嘴唇颜色慢慢变深,红紫红紫的。

病发了。

毒医和许典他们换了个眼神,赶忙推着板车往队伍前头赶,一边赶车一边向长公主喊话。

“长公主,长公主,不好了,他们病发了。”许典拦住了长公主的骏马,他面露焦急,却眼神淡定。

赵恬勒住缰绳,看了一眼车上蜷缩成虾子状的几个人,冷声道:“既然发病了,那就赶紧带到京兆府验查,毒医~~~”

“在。”毒医本想藏的,但是长公主眼珠一转,他就认命的站出来:“小人会跟着少法曹去验查。”

“嗯,务必要查清楚,这几人到底为何会如此。”

“小人,明白。”

“大家跟着我慢慢走,今日,有冤要申的,京兆府上下,大理寺上下,都会在含光门外一一给苦主录案。”

长公主发话,老百姓又一阵呼应,许典向赵恬作揖,他知道长公主这是在给自己铺路,有了这个由头,他们设的局才更能套牢赵继闵四人。

看着许典他们急忙奔赴的身影,赵恬勾嘴一笑,年轻真好啊,一片赤子之心仍在,朝气蓬勃的。

南北大街上的赵恬重现风华,长公主府里的裴季,去给妻子熬个粥回来,人就不见了,找遍了寝殿都不见人,府里一下就炸开锅,大家掘地三尺开始找,暖阁,书房,武库,花园,阁楼全都没有,菀平姑姑跑去铠甲库,发现赵恬年少的那一身白铠不见了。

“她穿着这身铠甲要去何处?”裴季惊慌的看着菀平,她与妻子最贴心,连他都不知道的秘密,菀平一定知道:“说啊!她去哪里了!”妻子不见了,裴季心底里的暴虐就无法压抑,没什么比赵恬更重要的。

他怒猊渴骥的冲着所有亲卫吼,半点身份都不顾,逮谁咬谁。

“爵爷,你冷静一下,长公主或许只是想出去走走。”菀平宽慰他,虽然知道这人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

马厩的看守跑来禀报,说大宛那匹良种宝马不见了。

菀平心里咯噔一下,她现在也猜不透赵恬想做什么,裴季又这样关心则乱,自己更不敢告诉他,赵恬连那把银枪都带走了。

“找!给我找!找不到你们就人头落地!”裴季脸红筋爆的嘶吼,真是一群废物,连一个人都看不住,他这样其实是迁怒了,长公主是什么人,她要去何处,谁敢拦着呢。

大家都惧怕这样的爵爷,除了菀平谁都不敢去劝,只好埋头去找,没找到不敢到爵爷面前来。

周役心里惴惴不安,他慌得很,直觉长公主不在府里,应该是出去了,但,到哪里去,他不知道,只能去街上碰碰运气。

他人刚跨出府门,就和一个人撞在了一起。

“哎哟,我的娘啊,疼死我了。”张康揉着自己的胳膊,感觉都要被撞折了:“周兄,许典大人要我来传个话,长公主在含光门外。”

“含光门?怎么忽然去哪儿?”周役拍拍自己的衣衫,疑惑道。

张康一肚子话,解释不清楚:“你去看了就知道了,长公主没事儿,就是在含光门外坐镇,城里的老百姓都跑去含光门申冤,都要告赵继闵四兄弟的,大理寺全都出来了,乱糟糟的。”

简直就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大理寺和京兆府都全员出动,在城门外摆张桌子,百姓口述,小吏笔录。

章节目录 第99章 帝王心 皇城门被堵,得知消息的晋惠帝怒不可遏,他坐在含元殿里看着三省六部急聚一堂,殿中,大理寺卿正在禀报含光门外发生的事。

他说完刑部尚书也有本要奏,御史中丞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最清楚,他最后做补充。

晋惠帝听明白了,就是赵继闵四兄弟在白鹤楼出了丑,应该是中了圈套,这几人真是蠢得无药可救,上次的事儿他给遮过去了,还没安分几日又故态复萌。

往日欺压百姓,晋惠帝都左耳进右耳出,监察御史屡屡秘奏,他都压了下来,太宗皇帝始,到长公主还政,赵氏宗亲一直被压着,数十年来御史以弹劾宗亲为常,宗亲活得战战兢兢,自己亲政后对宗亲宽和许多,皇亲国戚,骄奢淫逸了一点,并不为过。

因为压制外戚皇亲,晋国百姓对长公主歌功颂德,天下只知有长公主,不知有他这个君王,世道变得君不君臣不臣,纲常混乱,天家颜面扫地。

他在位十载,才得亲政,可亲政又如何,长公主依旧手握虎符掌天下兵权,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圣祖推恩削藩,就是忌惮藩王佣兵逼宫,现在的晋国已无藩王,却有一个佣兵天下的摄政公主。

晋惠帝亲近宗亲,也是想利用宗亲私下笼络那些封疆大吏,笼络兵权,现在镇西将军五万兵马就在自己手中,虽说,阴平郡王与宗亲同进退,可这人不值得全信,自己必须在长公主死之前,总揽十万大军在手。

晋国的掌印大将中,有七八个老将无心党争,他们手下的十万兵马对皇位无威胁,这些人寻常恩威并施就可,还有几个大将正投鼠忌器,如镇西将军之流,晋惠帝要笼络的就是这些人,至于长公主的六万亲军,他们一直镇守在封地,无令不得入京,四万骑兵驻守边关,这支骑兵震慑西域诸国,不到万不得已,长公主不会调回。

封地中统领六万大军的三大将军并不服阴平郡王,恐怕长公主薨世后,只能群龙无首,晋阳那丫头倒挺能服众,可惜却整日沉迷声色,与男宠厮混。

他安排在她身边的几个眼线里,就包括自己的庶子,十七皇子——赵翼。

此子自幼与晋阳有些情义,深得晋阳宠爱,只要扣住他的母亲,赵翼就会乖乖听自己摆布。

晋惠帝笼络兵权,用赵氏宗亲正得劲儿,自然对他们某些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些个小姑娘与晋国的江山相比,轻如鸿毛。

他没想到,长公主这幅残躯,还能用此事儿再掀风浪。

“朕,知道了,诸位爱卿,有何看法?”

“臣有本要奏。”

“大理寺卿,有话要说?”大理寺卿是晋惠帝亲自提拔,与长公主留下的旧臣如御史中丞不同,晋惠帝对他都亲近几分的。

大理寺卿上前说道:“臣觉得陛下应当到含光门外安抚百姓,长公主久病未愈,事事劳心劳力有损病体,陛下正值盛年,晋国以忠孝治国,陛下体恤长公主年迈,为之分忧理所应当。”

“臣附议,长公主病体违和,偶遇百姓申冤,陛下乃一国之君,百姓是陛下的百姓,理当由陛下亲自安抚才对。”户部尚书上前附议。

“治国安邦,如烹煮小鲜,理当如此,来人,摆驾含光门。”

“陛下贤明乃百姓之福。”殿中数位朝中大员纷纷称颂,拍须遛马,见风使舵,这些朝臣早就烂熟于心。

唯独兵部尚书与御史中丞二人神色严峻,陛下亲政之初,长公主就有意让他提拔自己的人上来,连续两届恩科开试,确实选了不少才俊,也有五六年的政通人和,后来,长公主病退,陛下便开始宠信宗亲,奸佞,任人唯亲,谁奉承话说得好,升迁就快,见高踩低都是嫉贤妒能的小人。

陛下不喜欢老臣子,他们也有告老还乡的意愿,若任用贤能,江山代有才人出,他们这些老臣大多都能退位让贤。

可惜,陛下就是亲小人远贤臣。

越来越像先帝。

兵部尚书曾携御史中丞亲自问过长公主,晋国将来当如何,陛下到底能不能守得住江山。

长公主不语,只说尽人事听天命。

“我们都老了,还能看这江山几时,二位追随我多年,我总不放心。”兔死狗烹,树倒猢狲散,陛下到底是先帝的儿子,帝位最怕有人窥伺,臣子最怕功高盖主,倚老卖老,长公主言语中想劝两位老臣急流勇退,他们二人也清楚。

一朝天子一朝臣。

只是长公主病糊涂了,不记得一桩旧事儿,他们二人已经告老还乡一回,才走一年就听闻陛下连着三月不上朝,终日与黄门一起蹴鞠,偕妃子到行宫游乐,行宫老旧,晋惠帝就要大兴土木。

新兵部尚书贪墨军饷,御史中丞收受贿赂,包庇嫌犯,朝中馋佞专权,多是趋炎附势之人当道。长公主病愈后,急将晋惠帝从行宫召回,鞭策再三,罢黜兵部尚书与御史中丞,又重用了两位老臣,才阻止了一场兵谏。

陛下要笼络兵权,他们知道,这兵权也试着交过一次,不足一年差点哗变。

这事儿陛下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不曾自省过,只想着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让宗亲横征暴敛,笼络到了镇西将军,这人本就是唯利是图的小人,能有多少忠心。

让他执掌兵部独揽大权,只能是党同伐异,下一场兵谏而已。

御史中丞与兵部尚书心想,这次百姓群聚含光门,可能是长公主想敲打敲打陛下,但二人并不认为陛下能明白长公主的用心。

晋惠帝已经蒙蔽了自己的双眼,闭塞言路。

最后,也只能是辜负而已。

含光门外,申冤的人络绎不绝,天色昏暗还有百姓来排队,金吾卫只能加派人手在城门前守着,右直斋也在,他听到黄门来报,说陛下要亲自到城门这处来安抚百姓,让众内卫戒严。

安抚百姓!哼!惺惺作态!

女儿的惨死,让蒋直斋心中愤然,他根本不想面对陛下,得知自己亲手将女儿的骨骸丢落山崖后,蒋直斋当场扇了自己十几个耳刮子。

他痛得肝肠寸断,心里只剩下要把这几个畜生碎尸万段的念头。

女儿生前经历过什么,他听慧聪师所言,听得透骨酸心,赵继闵四兄弟被许典带进京兆府的时候,蒋直斋看到了,赤身露体,犹如猪狗,鸢鸢哭喊求救的声音就要耳边。

蒋直斋听到了,他自见过慧聪师傅后,时时听到女儿在哭叫,声音凄厉恐怖,像铁鞭一下下抽打在自己心肝上。

他决不能让这几个畜生活!他要他们给女儿偿命!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城墙 蒋直斋相信许典能给女儿一个公道,可是,陛下不会让许典如愿的,陛下想的是借赵氏宗亲的手去笼络人心,他过去还宽慰这就是帝王心术,可当死的是自己的骨肉时,这个男人就无法接受晋惠帝对女儿鸢鸢被折磨致死的漠视。

想到陛下那句话:小心驶得万年船,以后莫要为小事惊动圣驾。

男人就心寒。

他的女儿鸢鸢,枉死在密室里,活生生被这几个畜生折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成了无足轻重的小事儿。

赵继闵绑走了鸢鸢,陛下知道么?

蒋直斋认定陛下知情。

这一年,他想尽了办法,包括厚着脸皮求到陛下面前,千辛万苦找到了当初说见过有人带走鸢鸢的小和尚,这件事蒋直斋只告诉过一个人,就是晋惠帝,两天后小和尚莫名失踪,当初,他不做多想,现在,回想起来,是陛下弄走了这个唯一的人证。

为何要弄走,为何不告知自己鸢鸢的下落,陛下有自己的谋划,他不愿让自己的亲卫统领,与他的爪牙结仇,就因为这样,他的女儿死了。

死了,凌辱致死……

“蒋直斋,蒋直斋?”黄门唤了几次,这位禁军统领站在自己跟前,巨塔一样高大,他沉着脸,喜怒不辨,身上杀气又重,横眉冷对的时候,黄门都觉得一阵发毛。

哎呀,这是怎么了。

“哦,城门外百姓太多,还请陛下移架城楼。”男人回过神,见黄门惧怕的打量自己,忙换上了平易近人的神色:“陛下安危更重要。”

“哦,好……”

“好,小人这就回禀陛下。”

黄门连应两声,他对武人有一种天生的惧意,这些人是陛下的刀,出窍必饮血。

还是赶紧走吧。

晋惠帝在三省六部官员的簇拥下,到了城楼上,天际呈现一片残红,云彩层层叠叠浸染,城郭的尽头是起伏的山峦,纵横的南北大道上百姓如行蚁。

“陛下,人都在下面了。”大理寺卿指着含光门前人头攒动的景象,本应到了宵禁的时辰,因为长公主坐镇,大理寺和京兆府的大小官员,都挑着灯,照着火把,给有冤要申的百姓写状纸。

“长公主在何处。”晋惠帝首先想知道长公主的位置。

大理寺卿在人群了寻了一会儿,就看到在一位白铠将军,坐在一匹骏马之上,马首与城门相对。

她盔上红缨迎风,形状潇洒英武。

“在哪儿。”他指着白铠将军的位置。

晋惠帝瞳仁猛地缩紧,这身白铠,这杆银枪,还是在城门之上,一段铭心往事倏地从心底冲到眼前,数十年前自己还是一个垂髫小儿,母妃抱着他摆脱了那些如狼似虎的吴军,冲到了城墙上。

为了不受辱,母妃要带着他殉国。

而他的父王早就弃城出逃,不知去向。

晋惠帝听到母亲粗喘的声音,他紧紧抱着母亲的脖颈,城门上寒风凌冽,吹得他的脸颊生疼。

他们母子躲在假山洞里,整整三天,不吃不喝,才躲过了血洗皇宫的厄运。

没想到,今天出来寻吃得,就被这饿狼碰上了。

或许,这就是天命。

“儿啊,你是赵氏血脉,我乃晋国贵妃,城破家亡,国之不存,断不能受辱而死。”贵妃抱着自己的孩子,站在墙头上,花钿已落,簪花凋零,鬓发散乱,一身留仙襦裙被扯破了好几处,菱头履也只剩下一只。

她似被寒风摧残的牡丹,盈满雾水的眸子里满是决绝。

宁死不受辱。

“母妃,母妃,孩儿怕。”年幼的晋惠帝惧高,从城墙往下看,这么高的地方,他吓得浑身发抖。

“我儿不怕,娘陪你。”

“美人儿,站这么高作甚,快下来,我们兄弟几个与你快活快活。”

“你想想你孩子,若是从了我们哥几个,我们就保他一条小命如何。”

追来的吴将形态猥琐,他好不容易捡了个大美人,看她姿色必定是宠妃,得了她自己也是粘过皇帝女人的人儿了。

一大一小,小的抓回去,指不定还能得大将军赏。

“母妃,我怕,我不要!”他哭嚎着挣扎,想要挣脱母妃的怀抱,但是母妃死死勒紧自己,她意已决。

“美人儿,你听听,你孩儿在啼哭。”

“他不想死,跟了我,你们母子都不用死了。”吴将诱骗着靠近这对母子,左右两个小兵从侧面夹击,想要把人拽下来。

“放屁!”母妃怒骂道。

晋惠帝看不到吴将的脸,却记得他龌龊的奸笑声,连吸口水的声,他都还记在心中。

“美人儿,还是匹野马,嘿嘿。”

“将军!不好了,晋国长乐长公主带二十万兵马打进来了,大将军要你立刻回防。”气喘吁吁的小兵从城楼下跑上来,他一脸血,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样。

“个屁,怎么可能。”吴将不信,啐了小兵一口。

“真打进来了!”小兵也急,他不想死在这里,埋骨异乡:“长公主的兵分两路,断了咱后路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说完,小兵不管他了,捡起地上遗落的长刀就逃命,其他两个看到同伴逃了,也都丢下将军跟着跑。

城楼上就剩下吴将与一对母子。

“我不能空手回去!”他进来捡漏的,眼前就有两块肥肉,唾手可得,吴将把心一横,趁那女人怔忡之际,飞扑过去抢夺她手里的孩子。

两人相争,女子本柔,为母则刚,贵妃护着孩子,死死不放,吴将急了,抽出佩刀就要往贵妃身上砍。

幼儿时的晋惠帝抱着母妃,无力哭喊着,刀刃的寒光闪过他的眼眸,母妃把他护在怀中。

忽然,寒芒一点,一道如闪电的银光从天而降,刺穿了吴将的身躯,他手中佩刀哐当落地,母妃转脸一看,惊慌的把晋惠帝拉起来。

那刺穿吴将的不是闪电,而是一根银枪。

他挣脱母妃冲到墙头,城下一位白铠将军马作的卢,带着千军万马冲了进来。

“儿啊,儿啊,长公主!长公主来了!”母妃指着白铠将军喜极而泣:“呜呜呜,终于来了。”

当时不过五岁的小儿,泪珠还挂在面上,寒风中两股战战,他定定看着那位黄金装战马,白羽集神兵的英雄,满心敬畏。

父皇出逃,天地瞬间塌陷,皇子皇妃又如何,失去了庇护,和任人宰杀的羊豕无二,他们成了亡国奴,皇宫里日日哀鸿一片,母妃捂着他的眼耳,不让他看,不让他听,命贱如蝼蚁度日,晋惠帝怕了。

有一段时日,他只知道,身穿白铠的将军能救自己,年幼的他就紧紧跟在长公主身边,把她看做天,看做固若金汤的铜墙铁壁。

只是,现在她未变,是他变了。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少年旧梦 周役驾着马车带着爵爷从公主府赶来,一路上都能看到往皇城奔走的人,马车上了南北大街,就看到含光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犹如几道长龙摆尾,有些老百姓干脆席地而坐,还有人自发给排队的人发干粮,送水喝。

爵爷攀住车窗,眼睛不停在人群里找着:“周役,我老眼昏花,你看看那,长公主在哪儿。”

“爵爷,看到了,在您左边,公主骑在马上,穿一身白铠的就是。”

“停车,停车。”她真的在哪里,裴季找到了人,就像找到了主心骨,更加急切的想要到赵恬身边去,她立在人流中,而自己在人潮外,他不喜欢这样的距离。

生死相随,才是他们的距离。

周役拦住要跃下车的爵爷,把马车驱到人少的地方,以免磕碰到百姓,车上的裴季气得拍打驾车的小辈。

赵恬看到了自家的马车,她与前来拜见自己的百姓点头致意,车上的人似乎很焦急,一直朝自己频频投来视线,想到自己私自出府,忘记告诉裴季了,这人该是急火攻心了。

她驱马来到车子旁,居高临下的看着被拦在车上,朝周役戟指怒目的人,他蛮横无理的样子,熟悉又陌生。

“作甚,拿小辈出气。”她觉得这样的裴季有些好笑,白发苍苍的老者,像个小孩儿一样耍脾气,听到她的声音,裴季几乎是立即停手看向妻子。

眼前的人,白铠寒光,手握银枪,蹬阵常骑大宛马,纵博疆场,场场胜。

看他望着自己看痴的呆样,赵恬无奈的笑了,人家是老来俏,他是越老越傻。

“郎君,生得如此俊俏,可愿共骑游城。”她笑问。

裴季站在车板上,听她这句话蓦地就痴了,忆那年曾有一个蛮少年,自视美貌,将她拦在街口,仰着一张足以让京城儿郎失色的面容,向马上英气逼人的女子问道——女郎,你可爱我姿容绝冠,愿载我同游。

那纵横沙场,威名远扬的女郎,哼笑的丢下:不愿,二字,策马离去。

少年追着她征战四方,哪怕大婚,他们都没能共骑游城。

少年已然老去,苍老的男子嘴角越来越弯,弯成了一个下玄月的弧度,真有几分傻气,逗得马上的女子轻笑不止,她许久没有这样肆意的笑过,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两人好似又回到了那日雨湿青砖的清晨,那一处静谧的街口。

纸伞下的少年,马上的女子。

“我愿的,问几次都愿。”少年杏眸剪水,缀满星辉,满眼满心的渴望着女子。

这次女子没有拒绝他,主动朝他伸出来手,少年心跳如鼓,握上了那双梦寐以求的手,那手有些粗粝,他摸到了她手心的厚茧,裴季目不转睛的望着心上人,她在笑,眼睫笑得轻轻颤动,眼角眉梢都是洒脱和恣意。

黑眸里是执掌江山的霸气,是一览众山小的魄力。

从初心萌动,裴季就知道自己爱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他翻身坐到马鞍后,抱着她的腰身,铠甲的寒气透过衣衫像冰霜落在肌肤上,他冷得轻颤,却不愿松手反而报得更紧,就像当初自己飞蛾扑火的执拗,终于暖到了她磐石一样的心。

“周役,我和爵爷骑马回府,伍钺青在京兆府里,你进去看看她。”

“是。”

语毕,赵恬把银枪丢给周役,夹紧马腹,驱动骏马,马儿扬蹄快跑起来,看着这对年迈的夫妻策马奔腾,亲近又随意,不似往日的古板举案齐眉。

他会心一笑,吩咐护卫与他们保持距离,但不能跟丢了,自己则穿过人潮,进了城门往京兆府走。

城楼上看着长公主携驸马离去,晋惠帝才命人摆驾到含光门前,他现在已经不在需要白铠将军了。

晋国,终究还是他的晋国。

许典他们无法顾及含光门外的事情,伍钺青等在门外,房里的人还在检查赵继闵四兄弟,因有胡椒送来的画,仵作对四个人身上的记号一一查验过。

“禀少法曹,四人身上的记号,都对得上。”

“那赵继诚的阳虚之症,也对得上。”毒医第一次看到这几张图,图上还配有字,赵继诚哪儿写着阳虚两字,他是不会去碰赵继诚的榫头,这事儿就交给仵作了。

“这个也勘验过,确有其事,这几人强阳不倒,唯有赵继诚的先软下来。”可以说赵继诚子孙根先天不足,只能用药来强根,男人在这方面弱,都是难以启齿的事儿。

这样私密的地方都能对得上,那就没有错了,许典示意老蔡刚给几人套上衣衫,然后带到地牢里,分开关押,不许他们相见。

现在就剩下慧聪师傅试药了,毒医有些担心十二郡王,过了一个时辰了,还不知道他如何了。

这样负气出走,就不怕以后做不成男人么。

真是任性。

“怎么样,对得上么。”伍钺青见毒医出来,急忙上前询问。

“对得上,就差慧聪师傅了。”

“胡椒那边怎么回事儿。”人怎么忽然就不见了。

毒医也难以启齿,指不定现在二人忙着解毒呢,怎么说,看赵继闵那鬼样子,说什么都是越描越黑,不如不说。

“我也不知,可胡椒不是言而无信的人,我想她一定会把慧聪师傅送来的。”那女人为了案子,连爱慕自己的男子都能利用,试药的事儿,她能错过么。

两人正在说话的时候,一位戴着幂篱的女子随着老郑走进院子,她低垂着脸,看不清容貌,许典从殓房出来,正巧与戴幂篱的女子相遇。

“慧聪师傅,阿弥陀佛。”许典向女子双手合十行礼。

女子回礼:“阿弥陀佛。”

伍钺青和毒医恍然,这位就是慧聪师傅,竟真的给送来了。

“毒医,伍钺青,这位就是慧聪师傅。”许典向二人引荐慧聪师傅。

二人向慧聪师傅见礼,许典把慧聪师傅带进了另一间屋子里,虽然之前胡椒有交代过,可他还是不厌其烦的又与慧聪说了一遍试药的事,还有赵继闵已经被关入地牢,四兄弟服下金吉子后,都出现了相应的症状,仵作勘验私密处的记号,也全都对得上。

慧聪师傅进来的时候,就被含光门前的情形震惊了,络绎不绝的百姓来写状纸,她还听老百姓议论,说是长公主和陛下都来了,要给他们这些苦主申冤。

现在她真的相信,许典和胡女侠是真的能为她们这些无辜的女孩儿申冤,更加相信赵继闵几个畜生会人头落地。

“我愿意试药。”慧聪坚定的回答。

“吃下金吉子后,会全身抽搐,哪怕一钱的药,都让人很痛苦。”毒医说到。

慧聪双手合十,笑了笑:“我更痛苦的都挨过来,现在吃这点药不算什么,只要能把那几个畜生绳之以法,为枉死的姑娘沉冤得雪,我愿意。”

章节目录 第102章 试药 慧聪师傅试药,伍钺青作为女执刀,是要守在屋子里,其他几个都是大男人不方便,慧聪服下药汁后,不一会儿就双唇发紫,平放在茶几上的手,指尖不受控制的抖动蜷缩。

毒医一直盯着她,把慧聪的症状都看得仔细。

“伍钺青,你把这个让慧聪师傅咬着。”毒医递给一个布疙瘩,刚才赵继闵四人差点就咬断了舌头,好在老蔡他们力气大,把几人的嘴巴钳开。

有了教训,毒医就临时准备了这个。

伍钺青接过布团疙瘩,示意慧聪师傅咬住它。

此时,慧聪已经四肢颤抖,面颊绷紧着,还是伍钺青帮她才张口咬住了布疙瘩。

“要多久。”伍钺青问。

“在忍一会儿。”毒医一直给按着慧聪的脉门,他指腹下的手筋弓弦一样绷起,五指如鸡爪内勾,症状和赵继闵四兄弟一样:“我问几个问题,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

慧聪忍着浑身筋肉缩扯的疼痛,勉力点点头。

“有没有觉得胸口有灼烧感。”

慧聪点点头。

“四肢发冷。”

又点点头。

伍钺青半抱着慧聪师傅,她自己右手有伤,只能让人靠在身上,怀中的身躯僵得像一块木头硬邦邦的,慧聪师傅的脸越来越狰狞,今日气候还算暖和,她疼得一身冷汗。

“毒医,好了没有。”伍钺青不忍心。

毒医取出银针,在几处穴位上扎下去,慧聪师傅的身体才缓缓松开,瘫软在伍钺青怀里昏,毒医接过许典递来的暖醋水,给慧聪师傅喝了下去,许是太累喝完醋水,她就昏睡过去。

“伍钺青,你自己小心些。”毒医提醒把正要把人放到榻上的伍钺青,她们两人一开始就坐在短榻上,慧聪师傅是女子,几个大男人不方便挪动,伍钺青右手又不便。

“没事,我能应付。”她让慧聪师傅躺下去,用自己的披风给对方盖上,慧聪其实年纪挺小,样子却已经有些发枯,豆蔻年华的少女,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妇人。

“哎,我们出去说。”毒医请许典和伍钺青到屋外。

想到慧聪的样子,伍钺青心里苦闷,往好的地方想,赵继闵抓了进来,只要蒋直斋夫人来告案,他们就能开堂审理,坏的地方就是,赵继闵四人不过就杀人偿命,他们加注在慧聪和那些无辜小女孩身上的罪孽,是算不清了。

“殓房那边已经做好了两个泥人,蒋夫人捎信说:明日就来京兆府鸣冤。”许典说。

明日,这么快?

“胡椒有没有说泥人拿来做什么,认人?”太快了,他们才刚把人抓进地牢,含光门外百姓还没褪去,伍钺青觉得太极了点:“我们还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这些骸骨就是赵继闵丢弃的。”

“除非让右直斋和胡椒当堂对质,这样陛下绝不允许。”陛下本就不喜欢少法曹,现在还一下就把两个左膀右臂一眼的人搅在一桩命案里,两厢成仇,老郑想,就算右直斋愿意,他的证词也不一定能服众。

这不等于揭露陛下当初片帮宗亲草菅人命的事儿了,那就更不可能了。

几人愁眉不展的站在院里,到底怎样才能走通陛下那条路,既存了皇家颜面,又能让这些证据顺理成章。

“陛下,要怎样才能把赵继闵四兄弟当做弃子。”据许典所知,赵继闵四兄弟深得陛下信赖,私下笼络了不少人到陛下这边。

“熟悉陛下的人才知道他的喜恶。”人都有逆鳞,陛下也有,周役走进院子,行致伍钺青身边,他听到许典的话,于是接了下来:“陛下多疑,不许太子与宗亲过分亲近,而五皇子又深得帝心,许典,我知道你不喜党政夺嫡,但,这些东西既然能利用,为什么不利用。”

“我为陛下所不喜,而长公主为陛下所忌惮,就算我们能挖出更深的牵连,把证据呈到陛下眼前,他也未必能信啊。”

“你们只管闹大此事,特别是还春草和金吉子相冲成毒,其他的事情,长公主来安排。”

“好,我知道长公主的意思了。”许典道。

毒医和伍钺青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两个话里的意思,怎么又要把太子和五皇子扯进来,越闹越大的话,后面是不是不太容易收场。

但有一点,两人有清楚,就是这两个人能够让陛下把赵继闵四兄弟当成弃子。

如果这样,那么弃之不用的东西,是杀是剐,就全凭京兆府来了。

想通的许典,与老郑一起去找左少尹商量,毒医怕周役来是让自己回公主府待命的,后来听说长公主带着爵爷骑马游城去了,老夫老妻凑一块就没他什么事儿。

拿他就进屋里去照顾慧聪师傅,不打扰兄弟和心上人独处。

伍钺青和周役忙里偷闲,说起了屠九要上京的事儿。

“姑奶奶也来信,说不日就到京城,青青,你想好了么。”两方的家人都不拘一格,却也不是随意的人,见了面成亲的日子就要定下来,他总怕青青还记得萧昘的事,心里放不下,平日里没什么,这样的人生大事前头,周役怕她胡思乱想。

见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关切中难掩焦虑不安,伍钺青嗫嚅道:“成亲很好啊,你怎么会想我不愿意。”她反而担心姐姐屠九会想法子为难一下周役,让他不太好受而已。

毕竟,姐姐做事有她的道理,伍钺青不会去阻拦。

“我也觉得成亲很好。”周役怕她是宽慰自己,才勉为其难的说好话,目光停留在伍钺青的脸上,眼神专注将她一丝丝表情变换都收入眼中,伍钺青在二人的事儿上,心思也没都复杂,他们两人对彼此都很坦白。

没什么隐瞒的事情,就没什么相互猜疑。

而且,他这样跑来跑去照顾自己,伍钺青心里也过意不去,成了亲住在一起,确实省去了很多麻烦。

能让伍钺青这么单纯的,也多亏周役家人口简单,周役又是全心全意,拿定主意就不回头的男人,她不用讨好婆婆妯娌,不用为丈夫的前程与那些京城里的显贵女子虚以逶迤。

加之,二人都有归隐田园的念头,那以后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建一个庄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简简单单把子女教养长大,白头偕老一辈子。

成亲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章节目录 第103章 请客 初冬的天色暗的很快,火烧云像熄灭的炭火,慢慢变暗。

倦鸟归巢的时候到了。

“我送你回去,琴姐说你日夜颠倒,面色都差了许多,我觉得也是。”好不容易养出的点点肉,又消瘦下去了,周役的成就感还没维系几天,他还是想多顿一些药膳,又能长骨头,又能滋补的。

“不是,说到琴姐,我想起来,自己当了大捕头,都还没请张康和何壮去吃一顿,趁今晚有空,我们把他二人一家都叫上,在百花楼摆一桌怎么样。”辛苦了这么久,总算把人逮住了,怎么也得犒劳一餐饭,明天之后又不知会遇到什么变数。

周役也同意,何壮和张康这两人不错,对青青也很照顾。

请来大家认识认识也好,以后二人都在青青手下办事了,也不能不走人情是不。

“走,我去找他们两个。”说做就做,百花楼有现成的饭菜,说一声就能上桌,伍钺青拉着周役往耳房走。

“走慢些,你的手。”

张康和何壮都没回去,何富也在,就怕少法曹还有事情要吩咐,见伍钺青来,说邀请大伙儿去百花楼吃饭,几个人都又惊又诧。

“我们都辛苦这么多天了,人也抓到了,大家出去吃一顿好的没什么。”

“把家里人都叫上,以后你两都跟着我了,大家熟悉熟悉。”伍钺青说。

话是这么说,但张康听百花楼的名字,就有点心里打退堂鼓,还要把家里人叫上,何富和张康私下递了几次眼神。

他们知道百花楼里非富即贵,进去没有一身锦衣皮子,进去都被人家当跑堂的,还要一家子去,真有些为难。

周役敏锐察觉了几人有些为难,他笑道:“不是在楼里,是在青青住的小院里,大家不必拘谨。”

他一开口,伍钺青恍然明白,张康他们面露犹疑的原因,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是啊,我住的小院,摆一桌而已。”

“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啦,多谢大捕头。”张康这才在心里舒了口气,刚才真是硬着头皮,何富见张康答应,自己也代替弟弟答应赴约。

待伍钺青和周役携手离开,何富连忙问张康:“我们要不要置办点东西。”空手去吃饭?人家晋升成大捕头啊。

“又要送,咱家没钱了。”何壮嘟囔一句,马上被自己大哥瞪了一眼。

“没你说话的份!”

张康也为难:“是得送,可伍执刀啥都不缺,咱一穷二白的能送什么。”

“你见多识广,你拿主意。”何富是打算两家凑钱送一份的,寒碜了点,没办法了,没银子。

送伍钺青这样性子的人,其实金银珠宝都浪费,她估计喜欢实在的东西,说道实在张康想到一样东西。

“咱两家不是都做了腊肉么,你媳妇做的腊五花肉,我娘做的腊肠子,外面都吃不到,礼轻情意重。”

“这好,我媳妇的腊肉,京城一绝啊。”

“就这么定了,赶紧回去准备准备。”

何富两兄弟回到家,把要去百花楼吃饭的消息和媳妇一说,家里就炸开锅了。

何富媳妇赶紧抹了面脂,找了一身过年才穿的衣裳出来,她还不忘去看弟媳选好衣裙没有,这出去丢脸都是丢一家人的。

马虎不得。

小叔的房门开着,她走过去就看到弟媳没换衣服,正在给侄女儿小喜梳头。

“你怎么还不换衣裳!”

“我这身衣裳就够了。”何壮媳妇穿着一身干净的细布襦裙,头上就别了一根木簪,真是素面朝天。

做嫂子的当场就怒了!这哪里是去赴宴,简直就是去要饭的!

“我说弟媳妇,你家何壮跟着人家当杂捕,好不容易遇到个品性好的,连几分薄面你都不懂给!”

何富在对面听到自己媳妇骂人的声音,换好衣服后走了过去,看弟弟一家还什么都没换,当场也怒了。

“何壮,我让你换一身过年的衣衫,你傻杵着作甚。”

“大伯。”何壮媳妇,无辜的看着大哥和大嫂,她其实不太懂赴宴要做什么,觉得自己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就行,哪知道惹得大哥和大嫂不快。

“你们三个,赶紧给我把过年的衣裳换好,我去拿根银簪子给你戴上,动作快些!听到没有。”何富媳妇是家里的主心骨,她一向说一不二,发号施令惯了。

何壮和媳妇最怕大嫂发怒,连连答应下来。

一家五口人隆重的出门,街坊邻里看到的都要问一句。

“何家的,这是打哪去儿啊。”

“去吃饭。”何富笑道。

“穿这么好,是去哪儿啊。”邻居也是好奇,多嘴一问,一家子把过年过节的好衣裳都穿上了。

“何富,赶紧的。”张康和邻居借了一辆马车,正停在街面,一来一回也要时辰,别让伍钺青久等了。

何壮媳妇看到马车,心里有些担心:“嫂子,要去很远?明天不是有老主顾来拿货么。”

“别多话,我们要去百花楼,走路去丢人知不知道。”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何富媳妇压低声音,嗔怪的看了一眼弟媳妇:“待会儿看好小喜,不要一惊一乍的,百花楼里都是贵人,知道么。”

“哎。”

张康的寡母坐在车里,她年轻时享受过短暂的锦衣玉食,算坐在马车里三个女人里最见多识广的。

她一身黛色忍冬纹圆领长袍,是绸料子做的,梳着单螺髻,饰小花簪,腰戴承露囊,脚上蹬一双绣面的小蛮靴。

见两个小妇人进来,也只是掀了掀眼皮,并不搭话。

何富媳妇是知道张康家道中落的,这位老太太心气也高,以前是官家姑娘出身,端着架子也没办法。

确实和她们这些平头百姓不一样。

“张老夫人。”何家的媳妇唤了张老夫人一声,小喜跟着娘和伯娘也叫了一声。

“嗯。”老夫人垂着眼,应了一声,还是不冷不热的样子。

马车悠悠的往百花楼走,那边琴姐在正房张罗了一桌饭菜,五荤一素,屋子里点了炭火,暖洋洋的。

伍钺青在自己屋子里挑东西,待会儿要给张康的母亲,和何家的两个媳妇见面礼。

琴姐让她选三匹布,一匹深色两匹浅色的。

她屋子里存着好些布匹,有许夫人送的,琴姐不让她拿来再送人,那就剩下上次伍钺青经过屠九的布庄,想起自己想买几匹简单的绸布来做外衫,于是就买了些回来。

怎知,她现在除了袭衣和小衣是琴姐做的,其他衣服周役都包圆了。

放着也没什么用,就拿来送人最合适。

章节目录 第104章 请客二 伍钺青选了一会儿,就拿了一匹檀色和两匹杏红的出来,沉甸甸的很有分量,用粗纸包好带去了正房。

“琴姐,周役呢?”她抱着绸料回到正房,却没看到周役的人。

“去小灶给你熬汤了。”

“今晚请人吃饭,还熬汤?”伍钺青把料子放凳子上,抬脚就去找周役,这家伙熬汤熬上瘾了,变着花样是喝不腻,但是,见他忙前忙后的也心疼的。

“周役,周役。”

“哎,我在里面。”周役往灶头里添柴,松木吧啦吧啦烧起来,能闻到木香气:“你先别进来,油烟重。”

陶锅的盖子扑腾扑腾的一起一落,汤汁沸腾滚动,香气四溢,毒医的药膳都兼顾色香味俱全,其他的药膳总有一股药味压着原来的鲜味,青青真的对这种弥漫着药味的食物兴趣不大,真要吃的话,就会皱起眉头,勉强自己一口一口的咀嚼。

伍钺青站在小灶的门槛上,看着烛光里那个躬身在灶头上的高大背影,心里软得不可思议,有些心疼的走上前去抱住了男子。

她嘟嚷道:“周役,你对我真好。”他对自己好的方式很窝心,都在日常细水长流里,真的很充实。

或许,这就是伍钺青觉得成亲也可以接受的根源罢。

周役拍了拍她紧箍自己的手,低笑道:“别闹,我在滤浮渣。”

“是什么汤,我闻到了······”她吸吸鼻子,嗯,肉香,还有莲子味,伍钺青好奇着,想探出脑袋去看,被宽大的手掌推了回去:“是莲子红枣炖野鸭,别闹。”

被推回去的人,索性就挨着他的宽背,抱着人耍赖:“那我真走啦。”

“张康他们差不多到了,你做东,得在正房坐镇啊。”

“对哦,我都忘了,我真走了。”伍钺青再问,那人终于放下手里的木长勺,宠溺的叹了口气,说要走的人还扒着不放,眼睛扑闪扑闪的望着他。

“周役。”

“嗯,别闹。”他的手碰了生的东西,不然真的很想把她揉在怀里亲近亲近,周役垂下的眸子无遮无掩,映着全是她捉狭的俏皮样,真能惹他。

伍钺青真的很喜欢在这种时候逗他,就仗着这人太过宠溺自己,她望着那双情潮涌动又无奈的眼眸,勾嘴一笑,忽然踮起脚,朝着两片漂亮的薄唇印了上去。

湿润的触感一碰就离,周役意犹未尽,用手臂拢住她的腰肢,喟叹一声,低头吻上她的眉心,哄她:“晚些再闹。”

“那你叫我好姐姐。”她赖在他脖子上,像只顽劣的小猴子。

周役噗笑出来,鼻尖的热气喷在她蜜色的耳廓上,痒痒的,惹得伍钺青在他领口蹭了蹭,他也想把这一刻拉长,但,灶头上噗噗噗响的锅盖或许是眼红了,男人声音像浸了蜜,黏黏腻腻,甜得酣人,他终是如了她的愿。

等在百花楼门外的小二哥,把张康和何壮两家人迎了进来,楼里张灯结彩,亮如白昼,张康和张老夫人神色如常,倒是何壮两夫妻有些自惭形秽,他们偷偷打量楼里走动的客人,都是锦绣衣裳,金玉在身,一派贵气,连跑堂的小二哥都穿得比他们好。

还是大嫂有见识,真要穿细布的衣衫进来,他们现在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何富媳妇也是头一次来百花楼,心里其实看什么都新鲜,但她沉得住气,前面的张老夫人,目不斜视的,他们一家要是一惊一乍,真就太丢脸了。

小喜是孩子,她一双稚嫩通透的眼睛好奇的四处打量,一会儿是灯笼上描的仙子,一会儿是裙子上绣了好多蝴蝶的姐姐,哇,小喜抓着爹娘的手,忍不住开口问爹娘,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何壮媳妇连忙眼神示意女儿不要多话,小喜刚要问为什么,走在前头的伯娘忽然回头,瞪了她一眼,这下小喜乖了,嘴巴撅了起来,嘟嘟的,有些不高兴。

一行人跟着小二哥穿过大堂和后院,来到了伍钺青住的小偏院。

因为只是和下属吃饭,琴姐和掌柜的就到前面忙去了,不用陪着,周役还在炖汤,待会儿一起吃,就留下小丫头顾着。

“大捕头,这位是我娘亲。”张康先介绍自己的寡母。

“张老夫人。”

张老夫人颔首致意:“伍执刀,我儿多得伍执刀看顾,老身谢过了。”

“客气了,客气了。”

“伍执刀,这是我媳妇,这是何壮媳妇。”何富在外是一家之主,由他老引荐:“这是何壮的女儿,我的侄女,叫小喜。”

“小喜,叫人啊。”

小喜看着伍钺青,甜甜的叫了声姐姐。

伍钺青朝两位小妇人和孩子笑了笑,她们体态矫健,是在家中打拼的女子,眼神有些怯意,却不卑微。

“大捕头,小小心意。”张康和何富把腊肉,腊肠用粗麻纸包了两层,油渗出一小块。

“哇,腊肉和腊肠,烟熏的味道。”伍钺青最好这一口了,特别拿来蒸饭,哇,她捧着都流口水。

照顾伍钺青的小丫头怕脏了姑娘的手,连忙接了过去,小声提醒道:“二姑娘,回礼呢。”

“我也准备了点东西,大家以后都是自己人了。”她从椅子上拿匹沉甸甸的料子,深色给张老夫人,浅色的给了何家的媳妇。

张康和何富推脱了几下,就让家人把东西收了。

小喜没摸过这么顺滑的料子,她小手忍不住在绸缎上摩挲,何富媳妇把料子接过来,觉得好沉啊,她偷偷摸了摸,这厚度的绸料这么沉,这年轻轻的姑娘出手真阔绰,送一块料子都能做两身衣裙了。

捧着杏红的料子,何壮媳妇心里有些迥,她只在布庄捡漏的时候,摸到这种绸料的边角,运气好的时候才能抢到几块巴掌大的回来做个香囊去卖。

张老夫人觉得伍钺青太实诚,哪有人送料子送这么多的。

看她身上穿的都是吴锦,这些绸料普通人家穿不上,但,就这位伍执刀来说,应该只是能看入眼罢。

张康这回总算摆脱了她死鬼男人的霉运,跟了一个有前程的,张老夫人心里算放心了些。

“大家都坐,我让人上菜。”其实她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讲究多的人,都到齐了,那就准备开饭:“芽儿,让他们上菜了。”

“好嘞。”

“去小灶告诉周役一声,说开饭了。”

“我这就去。”

周役应了外面的芽儿一声,在灶头下留了火,才洗干净手去正房,伍钺青和众人说,这个高大俊朗的男子是自己未婚夫,周役对人随和,何家的两个媳妇,以为他是小富之家的儿子,只有张老夫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将门子弟,簪缨世家。

章节目录 第105章 饭桌闲谈 人齐上菜。

“菜来咯。”芽儿带着两个跑堂的提着大食盒溜溜进了偏院,五个菜分量都很足,摆上桌香喷喷的,五肉一素。

伍钺青带头开吃,大家边吃边说话,何壮要照顾妻女,张康照顾寡母,何富和妻子相互夹菜。

席间聊一些过去混江湖的话,周役话不多,他照顾伍钺青吃东西,偶尔搭一两句话,也算健谈的。

他时不时看一眼被自己爹喂饭的小喜,何壮看着粗矿,两夫妻对孩子都很细心。

“周公子很喜欢小孩。”张老夫人细嚼慢咽的,她看周役频频看向小喜,眼里透着喜欢。

周役笑道:“很喜欢。”

“带孩子累么。”以前屠九的两个孩子,伍钺青只负责等她们吃饱喝足后去玩一会儿,剩下那些哭哭闹闹,吃喝拉撒睡都是姐夫张罗。

她觉得小孩好玩,仅此而已。

“很累,什么都要教,眼睛都要看着她,一眨眼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嫩豆腐一样,只会哭。根本离得人,我和何壮两个人,要不是嫂子帮忙,真要被这小丫头累死。”

做爹的何壮趁女儿细嚼慢咽的空档扒了几口饭,就算和伍钺青搭话,夫妻二人总有一个人看着小喜。

这孩子吃相很香,一块烧排抓在手里,大口大口啃,三两下就吃得骨头光溜溜的。

看着她,胃口都好很多。

何壮媳妇想到,从一个小豆丁,养这么大,都心生感慨:“哎呀,真的一转眼就这么大了,当初,天亮就哭,天黑不睡,我还以为要熬白头的。”

“养孩子就是这样的了,小时候讨厌,长大了又觉得过得太快了。”张老夫人说。

“伍执刀和周公子什么时候开花结果啊。”何富媳妇好奇,看周役的样子,自己没吃就顾着伍钺青吃,将来养孩子也是一把好手。

伍钺青正想两个侄儿入神,眼前忽然晃过两根筷子,她回过神,看周役夹了一块炖羊肉到她碗里。

她愣愣的看向他问:“怎么了。”

“何夫人问,我们什么时候开花结果。”周役其实很在意,面上却要笑得客气,有客人在他不太好意思,心里又想让她当众承认。

“这个啊,很快了。”屠九应该在路上,见了面再说了,伍钺青咬了一口炖羊肉,发现肥了些,有点腻口,于是放回碗里不吃了。

周役看她不吃,凑过去低声问:“怎么了。”

“太肥腻了。”

周役拿筷子从她碗里把羊肉夹起来,直接就吃到嘴里,嚼了几下,确实腻了点。

他自然而然的动作,看在外人眼里却是十分熟稔亲昵,有些人到了非亲不娶的地步,也未必能吃心上人剩下的东西。

何壮一个粗人,吃妻女剩下的觉得理所应当,省粮食么,周役这样的能这么做,张老夫人看得出,这两个人里,男的比女的陷得更深。

都说女子爱狠了,就把心上人当自己的血肉,男子何尝又不是。

“周役,要不将来,孩子你来带吧。”她看何壮,看姐夫,都带得挺好的,她跟着屠九的时候,就没见姐姐喂过小孩,伍钺青觉得自己也做不来喂孩子,太累。

不忘给她添菜的周役闻之一愣,对上她认真又苦恼的双眸,似真的在想这事儿,他嘴角忍不住勾起,认真回视青青,低声说:“嗯,我带。”

伍钺青眨眨眼,爱怜无限,满眼都是周役,无声道:你怎么这么好。

她这样的眼神,周役十分受用。

桌上的其他人都含笑对视一眼,这对小情人,一看就是好事近了。

不过得多久,他们就可以来喝喜酒咯。

吃完饭,闲谈了一会儿,宴席就散了。

伍钺青靠在躺椅上消食,她吃饱了就懒洋洋的,而周役还在忙里忙外,天冷了他吩咐芽儿把屋子暖好,自己烧水给她换药。伍钺青现在入浴和洗发都由芽儿来,昨天洗发的时候,见了风,她打了两个喷嚏,周役马上问怎么回事儿,她老实说了,他不悦的垂着眼,找来芽儿耳提面命说了一通。

“脚收进去。”周役发现她又踢开覆在膝盖上的披风,把袜子漏了出来。

“周役,你说咱两的孩子,能成什么样?”伍钺青想了许久,她看小喜的样子,眼睛鼻子像娘,嘴巴和食量又跟了爹,她和周役的会怎么样?

因为自已一个人想不得劲儿,她就拉着给自己换药的人一起想,毕竟,现在想这个事儿很新鲜。

“和你一样就很好了。”

“和我一样,我这么傻,要是她以后被人骗怎么办。”跟了她这脑袋瓜子,确实不是很好的样子,外甥多似舅,像屠九都好啊,伍钺青有些担忧自己那个还没影儿女儿的未来。

周役想如果是女儿,像青青一样善良,一样行侠仗义,就很不错,被骗又不是青青的错,她以诚待人,可世上总有恶人,认清了对方的真面目,不一错再错就很好了。

还有很多人执迷不悟,死不悔改呢。

他想,自己女儿肯定是很好的,要不,先给她生个哥哥,屠九待青青胜过血脉相连,但,就是因为不是亲生的,让有心人背后诟病,他和青青的给女儿生个哥哥,将来女儿还有一个大哥可以依靠。

这样挺不错的,他把孩子教好,长兄如父。

周役和伍钺青这对小情人,还真煞有介事,认认真真的说起了没影儿的两个孩子,他们自然而然的就说起了这件事,无需刻意的安排,对将来的期许,两人很多想法都不谋而合。

送周役回去的时候,不知怎的京城里忽然起了大雾,浓的两步开外都看不到人。

这阵雾气来的怪异,隐隐透着一种阴森的感觉。

百花楼里的人开始纷纷议论天降异象预示的厄吉。

伍钺青对浓雾打从心底的害怕,她想到了黄泉下的浓雾,不自觉的就退到了周役身边,只有靠着他,才能不被恐惧淹没,周役凝视这浓雾,眉头紧锁,他转眼一看,伍钺青忽然脸色苍白,靠着自己的身子发着颤,周役猜到了什么,连忙把人抱紧怀中。

“周役,我怕。”

“我在这儿,别怕。”周役以为她想起了那个红衣的男鬼,所以才害怕。

“你守着我,不要走。”伍钺青是怕极了异象,总觉得一不小心就会一命呜呼。

她紧紧抱着周役,从他身上汲取温暖。

“我去和琴姐说一声,今晚在外间守着你。”周役软语安慰,他也怕是有妖邪作祟。

周役去与琴姐商量,琴姐也觉得诡异,心里打鼓,她在京城住了一辈子,从来没在这个月份见过浓雾,还是浓成奶白色化不开的那种,之前鬼魅作祟的事儿她记忆犹新,以防万一,还是带着周役去给灶王爷烧香。

“你守着我放心,祭米和炉灰都撒好,有什么大喊一声就成。”

“好。”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浓雾 周役守在外间,他睁眼到了天明,直到院子里的惊叫声打破了平静。

他猛地坐起,一夜合衣躺着,周役直接就冲进了伍钺青的寝室,里屋幔子放了下来,床周撒了一圈祭米,他跨过祭米,撩起帐子,睡梦中的人没有被外面的响动惊醒,却睡得很不安稳,柳眉皱着,额头冒起冷汗。

“青青,青青。”周役低声唤她,伸手抹去她额上的细汗,指腹沿着发际往后颈探去,碰到的肌肤都是湿的:“青青~~~”

“周役?”伍钺青勉励睁开眼,她做了一夜噩梦,好像看到了许多许多的小姑娘,往含光门前走。

还有,胡椒做得那个陶泥的人头,那个小姑娘也在,她刻意折返,向伍钺青道谢。

多谢她倾力相助。

伍钺青蹲下来,与小姑娘平视,怜惜的看着蒋三姑娘:“我受之有愧。”

“怎会,姑娘做了惩恶之事,而不只是嘴皮子碰碰。”蒋三姑娘长得真好看,明眸皓齿,巧笑嫣兮:“对了,阎君让我转告你。”

阎君?!!

“他说,生辰八字改得好,要你好好活下去。”

蒋三姑娘说完,便挥手道别,跟着其他小姑娘往含光门走去,伍钺青想要跟过去,袖子忽然被一个猫儿眼的小丫头扯住。

“别跟着我们了,你是生魂,我们是亡魂。”

“那是死人才去的地方。”

说完,猫儿眼的小姑娘也离开了,伍钺青站只能呆在原地,直到浓雾渐渐散去,天际泛起了鱼肚的白色。

她迷迷糊糊中听到了周役的声音,跟着声音伍钺青醒了过来,迷蒙的眼睛缓了半晌才变得清明。

“周役,含光门外有~~~”

“不好啦!大家赶紧去含光门看看,冤鬼索命来了!”

“一大早鬼扯什么!”琴姐骂人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跑堂的小二哥,惊魂未定的大喊着:“老板娘,你赶紧去看,吓死人了,真的吓死人了。”

“含光门外,忽然出现了好多白骨!”

“白骨!”

屋里的伍钺青彻底惊醒,她和周役不约而同的想到了胡椒!

昨夜,要告状的百姓都被劝回家去,明日再来,金吾卫加派人手到含光门守卫,百姓散去后,忽然起了大雾,浓如奶汤,伸手不见五指,好几个守卫都看到雾里有影子,还隐约听到了小孩子的声音,三更半夜,吓得大家不敢往雾里探个究竟。

早上,轮班守卫走到含光门前,就被眼前的情形吓得瘫软在地。

他的尖叫声引来了所有人。众人都被诡异的一幕骇得失声。

那是七八个目光呆滞的女童,手里捧着状纸立在含光门外,她们身后草席上排列着几十具白骨。

有大胆的守卫凑过去看,发现是可以以假乱真的泥人,想伸手去碰,那八个小姑娘眼里立刻流出了血泪。

胆子再大的,也被吓昏过去。

因浓雾延迟上朝的文武百官,也看到了那些泥人和白骨,纷纷停下马车议论,泥疙瘩不怕,可能泣血的必是冤魂!奔来的百姓中有人开始说起昨晚的怪事儿。

有说半夜起来,听到门外有小姑娘说话的,守卫也听到了,而且不是一个人听到,他们早就吓得面无人色。

许典被众同僚围着,他们都推举他去看个究竟,百姓和金吾卫都不敢靠近,这位少法曹素来刚正不阿,一身正气,妖邪不侵,而且拿着的应该是状纸,更该由京兆府去管。

这边,还未等许典走过去,人群中一个美妇人冲到几个小姑娘面前,抱着其中一个,凄厉的喊着:鸢鸢,两字。

片刻后,蒋直斋也闻讯而来,抱着美妇人一同落泪。

蒋夫人泪眼婆娑的想要碰触女儿的面颊,指尖堪堪碰到冰冷的泥块,整个泥塑的陶人,倏地,就碎成了小块,被泥土包裹的白骨露了出来,蒋夫人怔忡看着女儿在自己面前粉身碎骨,她发起了疯,用手揽着地上的泥土,想要把它们重聚成女儿的模样。

哭喊着,嘶声裂肺,围观的人闻着伤心,见之落泪。

“这不是右直斋和他夫人?”

“是啊,听说她家三姑娘走失一年了,作孽哦,原来是被害死了。”

“谁害的?”

“还用说,除了赵家还有谁。”昨天全城的人姓要告赵继闵四兄弟欺凌百姓,当晚就天有异象:“这是冤魂索命来了。”

“冤魂伸冤了。”

流言蜚语很快传遍了京城,许典当着百姓的面,展开了落地的状纸,竟是一封血书,他每念一段,泥塑的人偶就碎一个,直至最后一个死者的名字念完,唯余的一个人偶也应声而碎,寒风吹过,地上只余下一抔黄土。

百姓都说是上苍显灵,是赵继闵四人罪恶滔天,他们的恶行连阎王爷都看不下去,故而,放这些小姑娘上来伸冤的。

谣言四起,堵都堵不住,京城上下,恐怕只有不做亏心事的,才不怕鬼敲门。

周役陪着伍钺青来到含光门时,京兆府的仵作在收殓尸骨,要状告赵继闵四兄弟的人还排着长长的队伍,队伍最前面里,就是右直斋蒋氏夫妻。

“泥土,应该是胡椒找来的匠人做的。”伍钺青小声说。

“我陪你去找许典。”

“我一个人可以,现在青天白日的,你也要回公主府复命。”总不能因私忘公,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还是陪你进去罢。”

“好,但就送我进含光门。”

“嗯。”

别过周役,伍钺青人还见到许典,留言就传到她耳朵里了,张康这人比毒医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在耳房里绘声绘色的说着这桩奇闻,说皇城里都传疯了,特别是守夜的金吾卫。

“伍执刀,真恐怖啊,那些泥塑的女娃子,从阴曹地府走到阳间来,昨晚,守夜的金吾卫都听到了,那些女孩子凄厉的哭声。”

“怎么是泥塑的。”耳房里有杂捕疑问。

“鬼不能日行,肉身已腐,只能学女娲,用泥塑了身子上来申冤了。”张康也不懂这些,但是,有人这么说了,听着就很在理:“你没看,少法曹念到这八个泥人的名讳,泥人就碎了,露出白骨。”

“那钦天监那帮人怎么说,冤鬼都还阳申冤来了,昨晚的大雾,是不是鬼门关开了。”又有人问。

“陛下把钦天监的人都召了去,现在都还没放回来。”

“我听说宝佛寺的高僧也来了,昨晚上,好多人都梦见了那些小姑娘,看到她们往含光门走呢。”

“你们谁梦到了。”张康好奇环视了耳房里的捕快们。

一直沉默不语的伍钺青忽然开口:“我梦到了。”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托梦 “伍执刀,你梦到了什么。”大家都围了过来。

伍钺青看着众人好奇的脸,吸了口气,说:“就是站在南北大街,看着很多小姑娘往含光门走。”

“其实,我也梦到了,我是站在坊门外,看到那些小姑娘往含光门走。”

“我没看到人,我起夜的时候,听到了声音,有小姑娘问路。”三更半夜的,听到人问路,这杂捕差点就被尿憋死。

流言就是这样,但凡有个人牵头承认,其他人也觉得自己应该听到或者看到了什么。

耳房里的捕快都觉得昨晚遇到的任何动静,都和含光门前的白骨有关。

把昨晚的浓雾和白骨冤魂联系在一起的不止是耳房的捕快和坊间百姓,连晋惠帝昨夜也在梦里看到了那些小姑娘。

小姑娘见到他,横眉冷目地捡起地上的石子,朝他砸过来。

尖锐的石子擦破皮肉,疼痛让他从梦中惊醒,晋惠帝还没定神,黄门就来传,说含光门外,有泥偶从阴曹地府上来申冤了。

都是七八岁小姑娘的模样。

还有一个是蒋直斋失踪的女儿,那泥人怨气重泣血不止,待少法曹许典念完状纸,那八个泥偶瞬间就裂开露出了里面的白骨。

晋惠帝听得煞白了脸,他惧怕得浑身发抖,那些梦见的冤魂,是来索命的!??她们怎么敢?!他是天子,天命所归,这些妖邪怎能如此嚣张!!

“陛下,陛下,不好了,五皇子魔怔了!”

“你说什么。”

王府的内侍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又禀报了一次:“五皇子昨晚做了一夜噩梦,今早就魔怔了,怎么叫都不醒。”

“什么噩梦。”怎么又是噩梦。

“五皇子喊疼,一直喊疼。”

“说清楚!”晋惠帝瞪着进殿禀报的内侍,他好像听清了,又没有听清,昨晚噩梦惊扰,让晋惠帝的脾气也暴躁了起来,王府的内侍被他喑恶叱咤的样子吓得哆嗦,连殿内常侍几次示意,都没能察觉到。

“你们怎么侍奉我儿的!魔怔了!怎么会魔怔!”

“陛下,陛下息怒,赶紧去请宝佛寺的主持师傅来驱邪才是紧要。”小内侍上前劝说。

“滚!都给朕滚!”接二连三的事情,弄得晋惠帝也有些神志不清,他头疼欲裂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操起案上的镇纸,就往身畔的内侍脸上砸!

殿里的人大气不敢喘,直着眼看着可怜的内侍被砸得头破血流,血肉模糊。

无辜的小内侍哀嚎不断,奈何,天子盛怒之下,没有人敢上去救他。

宫人心有戚戚,可怜都是蒲草命,和含光门外的亡魂又有什么区别。

晋惠帝听着内侍皮开肉绽的惨叫声,终得内心平静,手上黏糊的血,给他壮了胆。

只有这样捏死蚂蚁一样捏死个人,才能让他有手握生杀大权的快意!

溅了一脸血的男人,像极了生啖血肉的恶鬼。

殿中,无人敢再上前去,全都畏畏缩缩在柱子后面。

“来人,召钦天监。”

“人都死去哪儿了!”晋惠帝对着空荡荡的大殿怒吼。

惊若寒蝉的内侍和宫娥抱作一团,谁都不敢出声儿,他们只能祈求的望着晋惠帝最亲近的毕常侍。

“陛下,小的在。”毕常侍认命的上前听命。

“召钦天监和宝佛寺主持进宫。”

“是。”

“替朕更衣,清扫大殿。”

“是。”

宫中的人从未见过晋惠帝嗜血,长公主整肃内务后,上至陛下和皇后,下至常侍与女官,都要按照宫规来处置犯事者,这样随意滥杀绝了多年,忽然遭受这样的冲击,使得宫娥和内侍都如履薄冰。

整座太和殿里鸦雀无声。

同样风雨欲来的还有京兆府,收殓骸骨的捕快刚歇口气,大理寺的人就上门来了。

却说这次申冤,大理寺的人也被拉去充数,从昨天坐到今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知,百姓写状纸的时候,全都要求写给许典。

但凡有个人说自己是大理寺的,百姓就一拥而上,破口大骂贪官污吏,草菅人命,助纣为虐。

以至于,大理寺借出去的人,都只能充做京兆府的人。

他们要自降身份,才能保住一张老脸不被百姓的鞋底子招呼。

奇耻大辱!!

“大理寺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是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这座小庙来了。”左少尹亲自出来迎接,看大理寺卿黑着脸,约莫也猜到所为何事。

“哪敢,哪敢,你们京兆府可是青天衙门,我们大理寺藏污纳垢之所,百姓眼里的过街老鼠,哪能和左少尹相比较。”

………

原来是在含光门受了气,来京兆府找回面子。

有左少尹在,众人眼观鼻,鼻观心,该做什么做什么,万事儿有京兆尹挡着。

别去帮倒忙。

老郑匆匆跑回司法阁,告诉许典,大理寺的人找麻烦来了,让他暂避风头,先不要出去。

“这大理寺卿,不去督查冤案,跑来我们这儿撒野?”

“少法曹有所不知,含光门前的百姓写状纸,都要求递给京兆府和您的,大理寺的人若有疑义,老百姓就拿鞋底子抽他们。”法不责众,群情激奋,又有长公主口谕在,老百姓现在是连老虎须都敢拔下来。

许典点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不服气,大理寺卿是陛下亲自提拔,素来就看京兆府司法阁不顺眼,应该说是看他不顺眼。

老郑知道,朝堂内外都有人背地里说,大理寺卿名不副实,若不是陛下偏颇,这个位置应该是许典的。

这次,京兆府风头正盛,大理寺那边做了白工,是新仇旧恨,剪不断理还乱。

哎,官场就是如此……

从耳房出来,伍钺青往司法阁走,刚上游廊就看到左右史探头探脑的,她有些好奇就过去问,才知道大理寺的人来找麻烦,左少尹命司法阁的人都躲起来,不许出去。

“少法曹,还在里面。”

“在的,少法曹要是出去,暗斗就马上变明争了。”

说人人到。

“百姓递上来的状纸都整理好了?在这里闲聊?”许典忽然出现在左右史身后,吓得二人缩回窗户里,继续埋首干活。

伍钺青也被吓了一跳。

“少法曹,我有事找您,借一步说话。”伍钺青说。

“好,我们到亭子去。”

“许典,我在耳房听张康说那泥人神乎其神的,昨夜起了大雾,是你和胡椒临时商量好去含光门摆泥人的。”伍钺青坐到石凳上,她对着许典,心里就藏不住话,用泥人来故弄玄虚吓吓人这法子还真不错,现在弄得整个京城都是关于骸骨的流言蜚语。

许典蹙着眉,一脸深沉道:“我和胡椒本打算是把泥人摆在赵继闵府门前造势的。”可长公主忽然出现,惊动了整个京城的人来申冤,弄得京兆府和大理寺都措手不及,人手都调到含光门外,哪里还有人去摆泥人?

加上,昨晚大雾,根本没法摆泥人。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假亦真 “仵作与我说,那几个师傅做完泥人收了钱就回去了,泥人和骸骨都被锁在殓房里,今早,仵作看到了含光门外的情形,连忙跑到殓房去找,可殓房里什么都没有。”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就毒医说的来判断,胡椒昨晚根本没法子来布局,她还有十二郡王要照顾。

“那是谁把泥人和白骨都摆到含光门外的?”

“胡椒的人?”

“胡椒分身乏术,她应该不知道。”许典否定了她的想法。

不是人,那就是鬼神了。

“许典,你信鬼神么。”伍钺青以为一切都是胡椒和许典安排的,所以张康说有人梦到女孩的时候,她就推波助澜的承认自己梦到了,自己是死过一回的人,梦到阴魂并不奇怪。

寻常人哪能发个梦就见鬼的。

“青青,昨夜我梦到了蒋三姑娘,她跪在地上,谢谢我替她们申冤。”许典蓦地说起昨晚的梦,含光门外的情形,和梦里的一样,那八个小姑娘手捧状纸,站在自己面前:“我不信鬼神,可她们以鬼身来见我。”

看着他茫然无措,伍钺青思忖片刻,才开口:“因为偌大的晋国,除了你,没有其他人能为她们申冤了许典。”

“或许这就是天意,连阎王爷都不忍让赵继闵四个畜生为祸人间,想借你的手,把他们送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你这样想。”许典茫然的看着她。

“晋国的百姓都这样想,我更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

“如此······”

许典和伍钺青都不知道的是,因为泥人泣血申冤,老百姓义愤填膺地跑到赵继闵四兄弟府门前去撒纸钱,还有人摆了挽联过去。

赵继闵的二夫人从护院里挑了几个人,翻墙去向族老求援,那三个护院才翻出院墙,蹲守在附近的老百姓就一拥而上,他们就像过街老鼠,被人追着绑了回来,试了几次都无果,赵二夫人只能下令,白日府门紧闭,谁都不许外出。

赵氏宗亲不太平,宫中也一样。

五皇子昏迷不醒的消息,很快就从太极殿漏了出去,东宫的太子接到密报,立刻就召见了镇西将军府的谋士,这位而立之年的谋士姓韦,名:求俭,字:恒业。

以口舌之厉,屡献良策,深得镇西将军宠信,后进献于东宫,太子也对他很是依仗。

“先生,我五弟忽然病重,是否和含光门前泣血的泥人有关。”

“自然,赵继闵四兄弟往日在殿下与五皇子之间摇摆不定,自视甚高,若借刀杀人除了他们四人对殿下有溢,但,就怕有人借题发挥,栽赃殿下。”

“栽赃?”

“现在只有五皇子昏迷不醒,殿下无事,陛下素来不喜殿下,若迁怒于人,再有人落井下石,殿下危已。”

“俗话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太子想到父皇今早在太极殿的暴行,蓦地后怕起来,五弟的母妃荣宠日盛,他母后维诺,六宫总领事务的是皇贵妃,五弟一日不醒,那自己就一日都要站在刀尖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先生,有何良策?”他要明哲保身才行。

“良策算不上,小计倒有一个,殿下即刻装病。”

装病?!

太子心中一喜,他也装病,那谁说得清,到时候攀咬起来,扯不清楚那大家都没事。

算不上好计,但,能用就成。

“怎么装病,太医署诊治如何能满过去。”

“殿下,请容我近身详说。”

“先生,请。”韦求俭缓步走去,到了太子跟前,拿出一颗药丸来,从袖中悄悄递给太子,附耳说了几句。

突遭横祸。

宫中的皇贵妃攥着陛下的手嘤嘤哭诉,晋惠帝软语宽慰,忽闻,毕常侍通报:皇后携太子妃前来觐见。

婆媳二人进了太极殿也是抽抽搭搭地,太子妃跪在殿中,泣诉着,昨夜太子噩梦不断,今早起身后面有不豫。

在书房坐了一会儿就发了病,冷热交替,太医署的医官去了,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皇贵妃看太子妃唱作俱佳,分明就是为她夫君洗脱嫌疑来的。

平日,小看了她们,好一个先下手为强。

晋惠帝沉着面色,他刚对太子有了疑心,竟跟病了,前后脚的功夫动作挺快。

“太子现在如何了?”

“回禀陛下,太医署的医官说,太子和五皇子一样,诊不出病症来,就是昏迷不醒。”

“看过几位太医?”晋惠帝显然是不信。

皇后凄然的看着与自己结发的男人,二人唯一的儿子现在得了急病,他为父的不问儿如何了,只会疑心生暗鬼,她生的儿子就遭他烦,那个娇滴滴女人生的就是个宝贝?!

晋惠帝的态度,无疑是彻底激怒了一向恭顺的女人,她敛容诘问:“陛下是何意?太子的病就不是病,只有五皇子的病才是病?”

“我什么时候说过!”晋惠帝反驳。

“陛下不曾这样说,却是这样问了,若真不喜我为皇后,陛下就废了我,我与儿走远远的,我这双手还能耕田,还能织布,这身富贵我不稀罕!这个嫡长子的位置,爱谁谁要。”维诺的皇后娘娘对这个结发丈夫真的是已经绝望,她噙着泪,戟指怒目与晋惠帝对峙着,夫妻情分是什么,在这个皇宫里,就是能利用的一个玩意儿。

头上的九华凤冠,她取下掷在地上,一双玉镯也不要了,砸到柱基上,玉石俱焚,玉碎悲鸣。

“梓潼!你做什么。”她忽然发什么疯!

“我不稀罕了!赵承!我田芝芬受够了!”皇后指着他怒骂,此时此刻,她不再是什么一国之母,也不是他的发妻!

晋惠帝从未见过他的发妻这样狠绝和不顾一切的模样,她的眼睛大多是平凡而维诺的,有些无趣,现在看着他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崇敬与深情,只剩下一地灰烬。

“梓潼!”

“呵~~~滚!媳妇儿,我们走!我带你和重儿回老家去!”皇后冷睨了晋惠帝一眼,拉起地上怔忡的太子妃,跌跌撞撞的离开太极殿。

晋惠帝恍然从震惊中醒过来,她是自己的发妻,是自己落难时唯一不离不弃的女人,现在这个女人要走了,她对自己失望透顶。

“田芝芬!你敢走!”皇帝也急了,推开贵妃追了出去,看着那个不回头的背影,他怕了,加快脚步追赶,连名带姓的朝发妻吼。

“母后,父皇他……”

“父皇个屁,我男人三十年前就死了,我孤儿寡母。”皇后泼妇骂街一样,扯着太子妃继续往宫门外走。

“田芝芬你咒我…!!”

晋惠帝追着发妻到了太极殿的廊下,发妻根本就不理他,还越走越远,他急了顾不得天家仪态,发了狠的跑过去揪住了妻子的手臂。

章节目录 第109章 真亦假 “你想做什么,田芝芬!”晋惠帝怒问。

被抓着走不得的皇后,被他气笑了:“我带我儿子回老家去,是生是死都与你无关,死了我就把他埋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给重儿挖个坑!!自己吊死在坟头上陪他,我们孤儿寡母的,黄泉路下有个照应。”

“他是太子!将来是一国之君。”晋惠帝大吼着。

“狗屁,他是我儿子,跟你没关系。”

“没我你能生他!”

“我男人死了,跟你没关系!”

“狗屁。跟我回去。”

天家夫妻,晋国帝后,也同街上贩夫走卒,寻常夫妻一样口不择言,骂起粗鄙之语来,这样的情分,宫里除了皇后,没有第二个女人了,宫里的人都是人精。

皇后维诺是不假,可她占着槽康之妻的名分,年轻时跟着陛下吃糠咽菜,贵妃荣宠,五皇子出生,都没能撼动她的地位,太子寡言不讨喜又如何,因为她才是发妻,糟糠之妻不下堂。

她闹一闹,陛下就想起过去的情分来。

看吧,皇后闹着要走,陛下急得连太子是将来的一国之君这话都喊出来了,天子一言九鼎,贵妃又能如何?只能嫉恨的盯着撒泼的皇后。

因为她才是妻,死后死同寝的妻。

可笑宫中女子争夺半世,徒为虚名也罢,实为皇权也罢,到死也还是一个附庸,哪一个能像长公主那样有鸿鹄之志,定乾坤的胆魄。

可怜又可恨啊。

“贵妃,糟糠之妻不下堂。”太子妃看着扭扯着回太极殿的帝后,整了整衣裙飘飘然行致贵妃面前,满是算计的明眸里,全是对贵妃的挑衅。

“贵妃,您的手。”宫娥惊呼着,急忙过去掰开贵妃掐着栏杆的五指,指甲因为太用压着,外翻断裂渗出血来:“贵妃,您别气。”

“那个泼妇,又老又丑。”平时看着唯唯诺诺,其实城府极深,次次都能拿捏住陛下的软处,次次都用发妻二字来打她的脸。

“娘娘。”宫娥见她不觉疼痛,狰狞的盯着太极殿的方向,只能先用手帕为皇妃包扎。

晋惠帝把皇后架进了太极殿,内侍和宫娥识趣的离开,留下帝后二人,斗鸡一样对峙着。

“别闹了!”他吼道。

皇后根本不理他,她闹什么,又不是娇滴滴的美人儿,闹起来是东施效颦,有什么好闹的,她不过就是要给那个女人看看,你有你恃宠而骄的资本,她也有糟糠之妻的本事。

这个负心薄幸的男人,田芝芬不稀罕,可儿子的太子之位,凭什么要拱手相让,她吃了这么多苦,不是为了让自己儿子屈居人下的!

“你去哪里!”见她不吭不声,甩脸要走,晋惠帝又要去抓她,皇后也精了,扭身躲开,直接就拉开大殿的门跑了出去。

晋惠帝紧跟在后面,一直跟着她回到了椒房殿,皇后呵退了宫娥,自己打开一个老旧的木柜子,把放在最上面的一套粗布衣裳丢了出来,剩下的旧衣拿出来,用包袱皮包好。

“你还留着这件衣裳。”晋惠帝一进殿,就看到了那件灰扑扑的外衫,他走的时候还没缝好,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愿再穿了,他答应过给她天下最尊贵的位置,答应给她荣华富贵。

他做到了不是么。

把衣裳捡起来,晋惠帝摩挲起上面每一处针脚,他想起了那段避难的岁月,诸国趁乱攻进都城,长公主让人护送母子南下,好不容易与父皇相遇,哪知道吴军又打来,父皇将他母子舍弃在路上,年幼的晋惠帝就这样在外流落了十多年,晋国初定后,才被寻回去,那时候他已经娶了妻,为了让丈夫多带一件衣服,妻子挑灯夜缝,她说天下还不太平,出门在外,穷家富路。

“芝芬,老夫老妻了。”

“不敢和陛下谈夫妻,我男人死了,我就剩儿子了,要是儿子没了,我也死。”皇后把包袱扎好,她今天话句句带刺,这个男人富贵了就忘了当初的情分,田芝芬就要他想起那段情分来!

“说什么胡话!来人啊!把太医署的医官都送去东宫!太子有个三长两短,就让他们跟着陪葬!”

“陛下,太医署的医官在五皇子府上。”毕常侍低声禀报,他窥看了椒房殿里的帝后一眼,二人仍是剑拔弩张,不过陛下显然先软了下来。

皇后嗤笑起来:“不用了,我儿子命贱受不起。”

“芝芬,别说气话!你是皇后!他是太子!”怎么张口闭口都咒自己的骨肉和丈夫,晋惠帝疲惫得很,对发妻他总有一种亏欠感,这样的感觉在她的沉默中与日俱增。

“我宁愿他是一个庄稼汉的儿子!”

“他是我的儿子,是晋国的太子,是将来的一国之君,芝芬。”

皇后抱着包袱,蹲在地上呜呜呜的嚎啕大哭:“赵承!你个混蛋!”晋惠帝走过去抱着哭得一塌糊涂的妻子,她还是那个惦记着穷家富路,依依不舍送他出门的发妻,而他已经变了。

“芝芬,是我对不住你。”

“你混蛋!”

“是,我混蛋。”

男人不知道他的妻子也变了,数十年的磨砺,让她也开始巧心经营,满腹城府,眼泪和糟糠之妻的情分,不过也是她为了儿子荣登大宝的筹码而已。

计不在拙而在有用,皇后不在意自己国母之尊,像个泼妇一样,换来了晋惠帝的旧情复燃,值得了。

陛下与皇后重修旧好,携手去东宫看望太子的消息不胫而走,姜还是老的辣,宫里明争暗斗夺了,真真假假已经难以分辨。

赵氏宗亲也听到了太子与五皇子病重的消息,京城里的人都在传,因为陛下失德,才天降祸端,泥人泣血的冤案不破,恐怕是天怒人怨的下场。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赵氏宗亲,族老也没料到天有异象,还出了泥人泣血的事儿,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保住赵氏宗亲其他人不受牵连。

百足之虫,才能死而不僵。

“送给昌平那个男宠,你们去把他解决掉,要干净。”赵鑫招来长子,他不能再让外人抓住他们的把柄。

“父亲,姑母她未必肯。”听姐姐说,姑母十分宠爱那男宠,恨不得日夜相伴,他们忽然去把人杀了,姑母必定回责怪下来:“若不是,先把他藏起来。”

“愚蠢!那男子先前抵死不从,现在能哄骗昌平责打你姐姐,帝陵里的人,早就被他收买了,昌平太愚钝,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都不知,趁他势弱,我们先下手为强,以免养虎为患。”

“赵继闵四兄弟已经无用,你们谁再被牵连其中,我们赵氏宗亲就万劫不复,现在自断一臂才能保住性命。”

赵鑫的长子见父亲意已决,也不再多劝,父亲的决断都是为了赵氏宗亲一脉,事态如何父亲心里最清楚,他们妄加断言也无用。

“儿,这就去办。”

“你们姑母要有话说,就让她亲自来找我。”

“是。”

章节目录 第110章 死生 容比月辉的男子孤立在院中,背影萧瑟,拒人千里,他左手指尖捏着一片青叶,凝眉深思不知心念谁。

伺候昌平公主的老嬷嬷端着药汁从游廊下过,瞥了男子一眼,又胆战心惊的收回视线,她生怕那人察觉,公主被这个男子迷了心窍,事事对他言听计从,三天之内雀宫中已经杖杀了两个老宫人。

那两个老宫人原先都是伺候昌平公主的老人儿了,不知怎就得罪了这玉面夜叉。

“谢熔~~谢熔~~”寝殿里,女人苍老焦急的声音不迭地唤着这两个字,虚弱的呼声,让老嬷嬷焦心得很,加快了脚步把药送进去。

守在寝殿内外的宫人对女人的声音充耳不闻,低头做着自己手里的事儿,虽说男宠也是狐假虎威,可他借刀杀人的手段太凌厉,那几个仗着资历欺压他们的老宫人,之前可没少得罪这个公子。

两方较劲儿,他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样出了公主的人和男宠公子之间结了怨,其他人赏算相安无事。

过了两三个月,宫里的人还是忍不住去偷偷打量男子,不只因他的姿容,更多的是他总是一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孤寂,让人忍不住为他瞩目。

那面凝寒霜的男子,好似对身后复杂的视线置之度外,剪水的凤眸,久久不愿移开那片绿叶。

“公主在找萧公子~~~”端着漱口浓茶的常侍揽住了老嬷嬷,宫娥听公主叫了许久,听得都烦了,不敢开口,唯有他与老嬷嬷亲近些。

传话的活儿就落到了这位常侍头上。

“叫了一个时辰了。”那位无动于衷啊,不是他们伺候不周的缘故。

“就是妲己妺喜转世,害人精。”公主都病迷糊了还不忘喊他,可这以色侍人的伶玩之人,竟不把公主放在眼里。

老嬷嬷气得牙痒痒,她毕竟是伺候了公主多年的老人,心疼着自己的主子,其他被发落到雀宫的宫娥和内侍与昌平离心,他们心里也有算盘。

那俊俏公子并未为难他们,仗杀的都是公主身边原来仗势欺人的旧人,公主气性大,他们平日没少受罪,看到这些刁奴不得好下场,心里那个不是拍手称快。

恶人自有恶人磨。

坐观虎斗。

“怎么熏香的!没看到公主头疼难眠,还熏这种醒神香!”都说什么主人什么狗,老嬷嬷嗅了嗅寝殿里的熏香不对,立刻横眉冷目的责骂点香的宫娥。

宫娥畏首畏尾的应了声,立刻就去换香。

“若不是我家公主来雀宫,你们饿死了都无人知,不知好赖的东西。”

对于老嬷嬷的谩骂,宫娥内侍都习以为常,他们麻木的做着活,心里祈求这昌平公主快些死。

萧昘收起绿叶,鼻尖闻到了寒气中似有若无的桂花香,入冬了怎么还有桂花香?

外院好像栽了几株丹桂。

他循着香气往院外走,老嬷嬷见人要走,连忙追上来。

“萧公子,要去何处?”

“走走。”萧昘冷冷的回答。

“我家公主一日一时都不能不见公子,公子莫要走远才好。”

“哼~~~”

男子一脸不屑,嗤笑着走出了院门,两个魁梧的侍卫受了老嬷嬷指派,紧紧跟在萧昘身后。

老嬷嬷在萧昘背后暗骂起来:早晚收拾了你。

以色侍人,焉能长久…

让老嬷嬷没料到,时候,转眼就到了。

赵鑫长子——赵继齐,带着私兵来到雀宫,听闻姑母不适,服了药睡过去了,只好召见老嬷嬷,把父亲的决断与她交代一声。

“杀了?”

“是。”

老嬷嬷心讶然,想到萧昘手段毒辣,再多留几日,公主更不会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族老要杀了他,正中下怀啊。

来得真是时候呢。

“侍卫跟着人到前院去了。”老嬷嬷亟不可待地给赵继齐带路,一行人到匆匆赶到前院,一身月白雪貂裘皮的男子正蹲在一株迟开的丹桂前。

冻得发红的指尖掐着零落的桂花,他神色愉悦,剑眉舒展,大概是这株丹桂取悦了他,让萧昘卸下冷若冰霜的面具。

“动手。”赵继齐对他不多怜惜,一声令下,私兵拿着麻袋和粗绳拥了上去。

脚步声惊动了男子,他站起来,目光沉冷的看着来人,就是这个男子将他送到了雀宫里,现在他们又要做什么。

“想问我为什么?”

“你会告诉我?”萧昘反问。

“呵,告诉你又何妨,将死之人,死个明白也好。”

萧昘淡笑而立,丝毫不惧,他不会反抗,反抗也无用,他们人多势众,自己不过是个断了手的废人。

“我死,那个老妖妇也跟着陪葬,赵继齐,你信么?”

“你对公主做了什么!”老嬷嬷怒圆了眼瞪他!她就说这个妖孽不安好心,公主之前一直好好的,这妖孽来了之后,就怪事不断。

信!

赵继齐信!他姐姐就是不信,才被公主当众扇了巴掌,萧昘城府,比他们想的都深,姑母对他百般依顺,有什么事不会发生。

“你想一命换一命?”

“有何不可。”

“你以为我会任你摆布,来人把他困了,带到后山去。”

私兵得令,把麻袋往萧昘身上一套,麻绳扎了七八圈,扛起人来,嚯嚯地就往雀宫后山走去。

老嬷嬷忧心公主,拉住了赵继齐:“小爵爷,公主她~~~”

赵继齐笑道:“不过是雕虫小技,我们的人守着雀宫,能让萧昘弄到什么毒药,他为求保命而已,到了后山上,我自有办法逼他说实话,嬷嬷你现在就去请罗太医来,他一看就知。”

“好,我这就去。”

至于萧昘是空口白话,还是真给姑母下了毒,赵继齐心里也没有把握,只是父亲说——不惜一切都要先杀了萧昘,他只能先把人带到后山去,等罗太医来了,再要杀要剐也不迟。

雀宫的马车一离开帝陵的范围,就有安插在隐秘处的斥候向外放信号。

莞平姑姑刚要就寝,窗户前簌簌的落了一只信鸽,鸽子的脚上帮了一个小指大的竹筒,她目色一沉,披上皮袍,抓过鸽子取下竹筒。

她倒出密信,速速过目,纸上写了七个字——雀宫有变!欲杀萧昘。

萧昘那个男宠?莞平姑姑犹豫半会儿,还是决定去禀报长公主。

这人,长公主似乎想留着用,到底什么用处,莞平没有问,只是安插了斥候和密探一直盯着雀宫的动向。

身边的人一动,裴季就跟着醒来,他和妻子骑马游城,还了自己少年的心愿,乐极生悲,吹了寒风着了凉,一回来就头重脚轻,只得请毒医开了药,坐在马鞍前面挡风的赵恬却没事儿,但她破天荒的不许裴季回自己的卧房,要留他在寝殿里养病。

章节目录 第111章 夜救 寝殿里燃了炭火,暖融融的,静谧中能听到木炭噼里啪啦的响声。

“要去哪儿?”他睡眼朦胧,看着妻子穿衣的模糊身影。

手从被子探出去,想要把她叫回来。

妻子回过身,坐回床榻上,把被他掀开的被子重新盖好,赵恬柔声说道:“莞平寻我有事,你睡吧,我就在书房。”

“要去多久?”

“一会儿就好。”

“什么时辰了?”他记不得自己睡了多久。

“过了一日,现在又入夜了,睡吧。”

“快些回来,我冷。”

“我让人加炭。”赵恬摸了摸被子的人,暖得很啊,或许病了的人比较怕冷吧。

裴季见她又变回了不解风情的,睁开眼有气无力的瞪她,可赵恬莫名其妙的看着自己,病中气性大的裴季,哼了一声,气得翻过身去不再理她。

赵恬叹口气,他这又是怎么了。

来到书房,她看过密信,沉吟许久,还是让菀平把周役找来,这人与他的未婚妻有些渊源,她不想瞒他,至于救人,肯定是要去救的,不过还不能立刻就去救。

菀平不知她意欲何为,故而问道:“长公主,萧昘这人真能为我们所用?”

一个男宠,哪怕智谋不输朝堂上的权臣,可惜根基太浅,历练不足。

身残还心性不定的,这样的人何以为谋?

“我并非为此才留他一命,我是要他恨,恨海难填的活在这个世上。”只有恨足了赵氏宗亲一脉,才能不遗余力的去与之作对。

常言道:子弟姑息多败行,赵继闵四兄弟何尝不聪颖,却为人下流,门户之衰,总由于子孙之骄惰,风俗之坏,多起于富贵之奢淫。

赵氏宗亲从根上就烂透了。

她要给他们留下一根眼中钉,肉中刺,希望他们不至于败得太快,如大厦倾覆,树倒猢狲散。

赵恬每每想到自己时日无多,无力感就侵蚀了她的理智。

总想对亏欠过的人好一些,把没有做完的事儿先谋划好。

周役来到书房,从菀平姑姑哪儿听闻族老赵鑫要杀了萧昘,有些意外又有些意料之中。

“周役,你立刻去雀宫,萧昘要留下活口。”菀平姑姑说。

“为何要我去。”

“你最合适。”赵恬将密令交于他,求之不得的恨,蚀骨挖心,周役的存在是萧昘心里糜烂的伤口,她要利用的就是伍钺青和周役来刺激他。

“去吧。”

“是。”周役令命。

他满腹心事的带着人策马离开了公主府,一路往雀宫赶,夜风呼呼,马蹄惊急,萧昘给青青带来的痛苦,周役亲眼所见,心底是希望他从心上人的人生里消失,但,现在他又与那人有了牵扯。

长公主要留下萧昘,是想他攀咬赵氏宗亲,还是想利用他平地掀波澜,离间陛下与赵氏宗亲的关系,周役猜不透长公主的想法,只知道这个人活着,青青就会痛苦。

而自己却要一手把这个痛苦的根源延续下去。

男子隐退的念头越发强烈,想脱离这些纷争,带着心上人归隐田园。

让她日日含笑,平顺到老。

可现在隐退谈何容易啊。

周役满腹心事,快马加鞭,雀宫后山上,赵继齐让人准备了一口棺椁,萧昘被他丢进了棺椁中,放到刚挖好的深坑里。

“萧公子,我们打个赌,是你先死,还是罗太医先到。”赵继齐命人封棺,私兵拿着铁钉和木槌,咚咚咚的把棺材盖封死:“盖上土,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能耐。”

“是。”私兵听命,举着铲子,把黄土回填到坑中。

萧昘被绑着,只能弯曲膝盖,踢着棺椁的侧板,砰砰砰,两次后棺盖上沙土抖落的声音仍在继续,他不再做无为的挣扎,躺平身子,闭目养神。

不知道青青现在做什么?她真的这么恨自己?

贵三还活着的时候,萧昘让他去打听消息,只听说她和姐姐屠九在一起,萧盛带着萧家的产业投靠了天下第一巨贾,因为无法染指,他的三位表叔都有些按捺不住,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上了,还是斗不过屠九娘子,

纷纷铩羽而归。

萧昘想到这些构陷自己的人,不如愿的样子,薄唇可见的勾起轻蔑的弧度。

“青青,我好想你啊。”

“你想我么?”

在萧昘心里,伍钺青最终会原谅他的所作所为,因为只要让他见到青青,自己就能不惜一切的求得她原谅。

至于那个未婚夫,尹公子,呵,他不会得逞的。

还有那个老妖妇!自己今时今日,与至亲分离,与所爱相隔,全都拜她所赐,每一寸在他萧昘身上的痛,他都要十倍奉还到她身上。

毒药,并不难求,老妖妇嗜香如命,又信歪门邪道长生不老的秘法,补药吃得多了,一味藜芦就能让老妖妇一病不起。

毒性不大,但老妖妇亏了身子太久,藜芦之毒不过雪上加霜而已。

雀宫里恨不得她死的,大有人在,她们都有心无胆,而他却敢下药。

老妖妇中毒是他所为不错,却不止有他一人这般想。

就算太医来了,也不敢将她所服的秘药外泄,药方一旦见光,哼,赵氏宗亲全族的性命都不保。

雀宫中有长乐长公主的密探,他与她接触过几次,昌平炼制秘药,送入太极宫的事儿,他通过密探告知了长公主,光是撅坟盗药,长乐长公主就不会轻饶了他们。

到头来,就算他要死,也要拉着他们垫背。

周役骑马到了山沟里,斥候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

“萧昘被封棺埋进坑里了,我估摸着没有这么快窒息,赵继齐在山上。”斥候禀报。

“雀宫到底怎么回事儿?”不是直接杀了,而是要活埋?周役觉得是昌平公主出了什么事儿,才让赵继齐在这儿与萧昘周旋。

“罗太医来,是因为昌平公主?”

“雀宫里的探子刚来报,说是萧昘给昌平公主下毒,想以命换命,赵继齐才将他封入棺椁,罗太医已经到了,还在诊治公主。”

下毒,周役骇然,这萧昘这人果然不简单,在赵继齐姐弟眼皮底下给昌平公主下毒,心智聪颖绝顶,不得不防啊。

“走,上山去。”

“是。”

夜色中,灯火如豆,老嬷嬷举着灯笼勉力攀上了山坡,她找到了赵继齐他们所在的地方,远远就看到一个小土包,心想,必定是把人杀埋尸才堆的土。罗太医为公主诊脉,只说是感染风寒,才呕吐不止,让她先带一封信交于赵小爵爷,再做决断。

来送信的老嬷嬷以为做决断,是指,是否要留萧昘一命,却不知,做决断暗指其他。

接过罗太医的信,私兵举着火把为爵爷照明,信纸上的话简明扼要,只有一句:东窗事发,长公主已经派医圣关门弟子入宫。

章节目录 第112章 救人 赵继齐唰的捋直信纸,借着火它燃成灰烬,医圣的弟子,一直都在长公主府,罗太医的意思,就是他们私自服用金丹的事,要败落了。

现在要立刻回雀宫销毁炼丹的器具才行,这事儿一旦揭发出来,长公主以大不孝之罪问责陛下,陛下也百口莫辩。

掘墓盗坟,还掘的是圣祖的墓,赵氏宗亲株连九族都不足以抵罪。

现在,长公主隐而不发,是察觉了苗头,还没抓到真凭实据罢。

他们要快!先下手为强!

“走,回雀宫!”

赵继齐神色一震,带着人马匆匆离去,匆忙得连有人靠近都没有察觉,周役看着摇曳的火把最终成了星点一样的微光,抬手示意兄弟们拿起铲子去把人刨出来。

耽误了些时候,祸害遗千年,萧昘应该没那么容易死。

清早鸡鸣的时候,伍钺青推开窗,便看到了在晨雾清寒中挺拔如松柏的男子。

她展颜一笑:“你怎么来了。”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周役面色不好,眉宇中愁云惨淡,就像外面的天色一样灰蒙蒙的,伍钺青敛起笑容,担忧的望着他,周役站在院子里,他做了一件对不住她的事,想求得青青原谅,焦心等了许久,待见到她霁如朝阳的笑意,话到嘴边却如何都开不得口。

她病发的痛苦,无助的呼唤,一切一切不过是昨日之事,全都涌到眼前。

让他如何开口。

周役对自己又恼又怒,举步如千斤坠,他艰难的来到了窗外,像一座阴云密布的山峦耸立在伍钺青眼前,他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小心翼翼的捧起她上着夹板的右手。

“我总说保护你,保护你,可你在我身边也一样受伤。”

“你怎么了。”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真的吓到她了。

“青青。”周役蓦地抬起眼,墨沁过的瞳仁里是复杂痛苦的情绪,“发生什么事儿了,我在,周役。”伍钺青抚摸上他带着寒气的面颊,她真的有点担心,周役从来没有这样低落过。

低落得让她在他身上找不到一丝丝的明媚。

“昨夜,族老赵鑫~~~”

“是,赵继闵的案子!”

一提到赵继闵,伍钺青即刻就正色起来,今天就要开审了,赵氏宗亲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周役连忙否认,继而说道:“镇西将军把萧昘送给了昌平公主的当男宠,昨夜,族老赵鑫下令要杀萧昘。”

昨夜,难怪他一早就站在门外,伍钺青默然,她知道周役接下来要说什么,这个男人对着自己的时候,脸上从来没有隐藏过任何东西。

萧昘啊萧昘,他和她真是孽缘,纠缠不清了是吧。

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周役心提到了嗓子眼,张开双臂小心翼翼的想把人拥入怀中,伍钺青下意识的缩了一下,周役立刻就僵住了,她的拒绝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一种来自心口的钝痛,好像被人用石磨撵过一样。

痛,痛得他要破口而出!

伍钺青下意识的举动,其实也没有过心,她在想,老太君的话:萧昘将来不是好人。

将来,将来,这就是指,让他活下去是天意,谁来救都一样,她并非厌弃周役,只是心里盘旋着一桩事儿。

萧昘这个人,他真的会那样么~~~

“青青。”周役惝恍低语,伍钺青两眼阒然地看向他,直到眼中的皓曜蒙上了一层暗色,明日因被乌云盖遮,她恍然回过神来。

“周役,我~~~”她启唇,温热的掌心捂住了伍钺青的嘴,他没有勇气听,他的心真的好痛,在萧昘欺骗了青青多年,将她当做玩物之后,在她因此病痛不堪后。

自己却救了那个罪魁祸首。

“青青,听我说,是我不好,没能守住承诺,你要打要骂都可以,你什么时候气消了,我就等到什么时候。”他不想解除婚约,不想离开她。

伍钺青听完,逸宕而笑,把他的手扯下来道:“你说什么混话!我是有点生气,可后来想想,我是放下了,这一世我与他不愿在相见。”

闻言,周役蘧然不已,并未觉得这一世这话有什么不妥,他激动又小心的拢住了她:“我们不会再见到他的,我保证决不食言。”

“嗯。”她捅了萧昘一次,老太君求阎君让自己重生,算扯平了罢,伍钺青不想再为这人伤神,自己的人生已经不不一样了。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些小姑娘还没有沉冤得雪,赵继闵四兄弟还没有伏法,这些都比萧昘重要,周役也是,他也很重要。

“没有下一次了。”伍钺青掐了他的后腰一把,自己是不是太容易原谅他了,好像没有脾气一样。

可周役往日对她真的太千依百顺,就算意见相左,他都会想法子退一步,让自己有台阶下,自己偶尔一次也不为过。

“不会。”周役抱着人喟叹,他真的怕极了,因为萧昘二人闹不愉快。

所有的阴霾,纠结,恼怒,都在她这里烟消云散。

“周役,好饿啊,我想吃腊肉配野菜。”

“我这就去做,腊肉太油腻了,你不能多吃。”

“那我不原谅你了,你走吧。”伍钺青怒了,在他怀里挣了挣,周役立刻就哄起她来,说少吃一些,还是可以的,看吧,他就是这样,总喜欢让步的。

周役颠颠的去小灶做早饭,看着他跫然而去的样子,伍钺青睢盱天际,灰蒙蒙的雨雪雰雰,益之以霡霂。

今日,是赵继闵四兄弟泥人泣血案开审的日子,京兆府的人严正以待,胡椒守着慧聪师傅,等了两日,这人才忽然出现,哎呀,毒医秉承医者父母心,拉着胡椒到偏静的地方,开口询问她十二郡王怎么样了。

是个正常男人,都要敦伦缓解药力的,除非不想做男人了。

“你,就这么想知道。”胡椒问。

“嗯,我是大夫,当然想知道。”

“你想知道我和公仪御有没有被翻红浪?还是想知道,我是不是狠心任他强阳不倒,从此成一个废人?还有就是公仪御找别的女人解了身上的药力。”胡椒抛出一连串的问题,毒医应接不暇,他都想过没错,但被人这么光天化日的摆在桌面上,他是个男人也脸红不已。

棋逢对手啊,毒医觉得自己是君子中最不要脸的,今天遇到了女侠中最厚脸皮的,可他心痒痒,还是好想知道公仪御到底怎么样了。

胡椒看他纠结得眉头皱巴巴,实在好玩,身手搭在毒医肩头,语重心长说:“你这么虚心求教,姐姐我就告诉你。”

“真的?”毒医像猫见了鱼,亮眼扑闪扑闪地。

“我不打诳语。”胡椒故作高深的摇着手指,随即定睛看他:“姐呢,没和公仪御被翻红浪。”

啊~~,有点失望,还以为生米做成熟饭,那公仪御就只剩下做不成男人,和找其他女人了两条路了。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公堂 “哎~~”毒医想了片刻,叹口气,继而对胡椒说:“你既然不愿为他解药,那公仪御并非你所爱,他做不成男人,我来替他医治,但是,他要是找了其他女子,胡椒,你没有选这个水性杨花,意志不坚的男人是对的。”

毒医是喜欢嚼舌根,但他心底纯正,在某些方面,因为师姐和师傅教导有方,他这人对女子多是宽容的,胡椒是那种逸宕江湖的侠女,就和伍钺青一样,选一个和周役差不多的好男人才对。

一心一意,矢志不渝。

与其他女子有染,这个男人就脏了,就配不上那些行侠仗义的侠女。

没想到,土生土长的毒医,这样一个男人,能说出这番话来,胡椒破天荒的收起了玩闹的心思,好姐妹似的揽住毒医低声说了一句长话。

毒医听得两眼发直,整张脸嘭地就红了。

确实没有被子,但该做的都做了。

哇~~~

赵继闵四兄弟的案子,没有上呈大理寺,所以没有三堂会审,只在京兆府开审而已,但,经陛下特许,老百姓可以进入皇城看堂审。

含光门一开百姓蜂拥而至,金吾卫全都调到了京兆府周围,以防出现暴乱。

大理寺卿,御史中丞,刑部尚书旁听,长公主遣了菀平姑姑来。

伍钺青等在后堂,她和老蔡要出堂作证,所以等着这里,借机旁听。

堂上主审官的位置坐着陈老,同审官员正是少法曹许典。

老百姓拥在阑珊外,对大理寺卿,刑部尚书指指点点,口中贪官污吏,贪官污吏的骂。

惊堂木一响,议论声戛然而止。

“带苦主江天。”许典朗声道。

衙役带着双手皆残废的江天上堂,面容憔悴如鬼魅的男子跪在地上,他双眼炯炯,看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

终于等来了,小妹,哥哥给你申冤来了。

“堂下可是苦主江天。”

江天点点头。

“你状告赵继闵奸污你幼妹,将其凌虐致死可有其事?”

江天再次点头。

“你状纸述事如下:吾幼妹——江小萱,于元宵节当夜,被赵继闵的家丁吕荣掳上马车,草民四下打听终于在卖花灯的老板口中得知妹妹被谁人所掳,开始日夜在赵继闵府外徘徊,遇到了好心的姨娘嫣红,她得知草民寻妹心切,帮吾在府里偷偷打探,怎知,嫣红因发现了赵继闵家的密室,被他杀人灭口,舍妹也早就被这几个畜生凌辱而死,草民悲愤不已,携状纸到京兆府告状。”

“赵继闵此人犯案累累,罪无可恕!他怕东窗事发,找人毒哑了草民,砍去吾之双手,想要杀人灭口,辛得女侠胡椒偶遇,出手相助,而赵继闵倒打一耙,将姨娘嫣红之死,栽赃嫁祸于吾,求青天换吾清白,替舍妹沉冤,严惩赵继闵四兄弟!”许典字字铿锵,一字一顿的读完了状纸,继而,沉声再问:“我所述之状纸,与你说想可有出入。”

江天口中呜呜呜的发出短促的声音,许典让衙役给他笔墨,衙役把毛笔头放到江天嘴边让他咬住,江天从墨碟上熏了墨汁,在地上摊开的长长白宣纸上写下:舍妹被赵继闵所害,吾被赵继闵致残,请青天替吾申冤。

白纸上的字歪斜却可辨,江天的之案后,还有泥人泣血的案子,衙役同仵作一同把白骨送到大堂上,蒋夫人和蒋直斋抱着女儿的遗骨一同走到了众人的视线里。

蒋夫人形容憔悴,依靠在丈夫身畔,待许典读状纸的时候,她便开始痛苦,哭得肝肠寸断,阑珊外的百姓也跟着哭,一时间堂上哭声一片。

等赵继闵四兄弟被带上来对峙的时候,堂上的百姓都对他们四人喊打喊杀的,若不是有金吾卫拦着,群情激奋下,真可能当堂出人命。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畜生,畜生。”

许典敲了数次惊堂木,才让老百姓安静下来,赵继闵四兄弟在京兆府地牢关押了两天,族老与陛下都没有派人来探监,家里的人一个都不见。

他们浑身难受,被强逼着灌了好几次药,那药汁又酸又臭。

四个人还懵懵懂懂,自以为只是小事被捕,上了堂看到草席上的白骨,四人面露惊惧,很快又掩盖下来。

许典问他们可认罪,四人对视一眼,全都不认,嘴里嚷嚷着这些全是栽赃嫁祸。

百姓又爆发出愤怒的声音,赵继闵四兄弟差点就与唾弃他们四人的百姓在公堂上对骂。

陈老砰砰砰拍得惊堂木都要碎了,才压住了阵势,案子继续审下去。

伍钺青在内堂里也紧张得手心出汗,她知道他们手上的证据并不连贯,更多的是用鬼神之事和百姓都怒意压着。

当慧聪师傅被带上堂与赵继闵对峙的时候,伍钺青心跳如鼓,她站到了门槛上,那里听得更清楚。

慧聪师傅先叙述了自己俗家姓名,被赵继闵掳走的经过,当她说起在密室里饱受折磨凌辱的时候,赵继闵对她破口大骂,污蔑她是争宠不得心生嫉恨,这种查无实据的事儿,不值得信。

“你不过是家伎,知道我兄弟四人身上的标记有何不对,家伎如褥枕,客人来了自然要上前款待。”赵继闵也不傻,他自有法子解释慧聪的话。

“爵爷恐怕不记得了,你每每凌虐我们这些女孩儿,都要逼着我们服用一种草药,我侥幸活到了今日,可堂上那些累累白骨却年幼枉死,服药绝对骗不了人,只要请大夫诊治便知。”慧聪师傅见到赵继闵时,心里仍有惧怕,吓得仿佛又感觉到那双恶心的手在她身上游走。

是蒋夫人的哭声支持着慧聪,她看着鸢鸢被母亲抱在怀里,想到了她对她的承诺。

活下去,活下去,报仇!

仇恨最后胜过了恐惧。

“仵作,这些骸骨上可呢给你查出服了什么药。”陈老问。

仵作上来答:“小人查出,这些骸骨上都有紫色的斑点,与医圣入室弟子相商后,肯定这是服用了还春草所致。”

“还春草是何物?”

“还春草是岭南产的一种烈性助兴药,吃下的人会出现幻象,性质高昂,不知疼痛,服用时间越长,白骨上的斑点就越多,若白骨上出现米粒大小的斑点,那就是服用了半月以上。”

仵作将白骨上的紫色斑点展示给众人看,大家都看到白骨上生了许多大小不同的斑,蒋夫人摸着鸢鸢的骨骸,上面的斑点如绿豆大小,她的女儿啊,蒋夫人再度哭晕厥过去,被蒋直斋抱着进了内堂。

百姓中不知谁高喊一句:畜生血债血偿!

其他人纷纷响应。

章节目录 第114章 对峙 “蔡总捕,你去追查这还春草的售卖可有消息。”

“法曹,少法曹,小人去追查历年来京城中何人售卖还春草时,只查到一个药材商每年从岭南进京的时候,会带来提炼好的药丸和药膏,售卖的账册已呈上堂,请二位大人过目。”

陈老和许典翻看完账册,又把账册转给三司和菀平姑姑过目。

“那位药材商可在京城。”

“在,就在后堂,等着大人传召。”老蔡说。

“带药材商上堂。”陈老说。

“是。”衙役应道。

药材商跟着衙役从后堂过,商贾见到伍钺青,向她拱手作揖,伍钺青点头致意,这人是岭南有名的药材商,到京城后必定要去琉璃坊采买琉璃珠子,他也向胡椒兜售过不少药石以换取最上等的琉璃珠。

人是胡椒找来的,账册也是。

为达目的极尽所能,平日里又颇讲道义,胡椒这样的女子,为什么要屈居江湖?

商贾供述,他每次来京都会带来精炼的药丸五百粒,药膏两斤,全都卖给了赵继闵的亲信吕荣。

“传吕荣。”

“是。”

吕荣被带了上来,他终于见到了爵爷,府里二夫人都急疯了,大夫人闭门不出,听说是又气病了。捕快忽然闯进府抓人,辛亏二夫人早有交代了,无论什么罪,他们兄弟都给老爷们担下,她不会亏待他的家人。

“药商,你看看,这人是不是买你还春草的吕荣。”

“对,就是他。”

“吕荣,你向这药商人买了还春草?”许典问。

“是,是小人买的。”吕荣看着一同跪在大堂里的四位爵爷,他是赵继闵亲随,自然知道要说什么作什么,无需多言。

“江天的妹妹也是你掳走的。”

“是,江天妹妹也是我杀的,嫣红姨娘也是我杀的,所有人都是我杀的。”他急忙把罪名担下来,哪知道反而让在场的所有人,更觉得吕荣不过是一个替罪羊。

他越是这样,围观的百姓越是发出嘘声,大理寺卿没见过对这样蠢钝的家奴,他与刑部尚书换了个眼神,二人都想,看来赵鑫族老是没打算拉这四兄弟一把了。

赵氏宗亲的人一个都没来,真把自己摘得干净利落。

坐在右侧的御史中丞与菀平姑姑低声说了一句,菀平姑姑点点头。

“哼!你是说,你这个家奴,在赵爵爷府中,私建密室,凌虐女子,胆大包天到连金吾卫右直斋都不放在眼里?”陈老都被这样拙劣的顶包手法给逗笑了,话说出来谁信啊,一个小小家奴,做下骇人听闻的命案,还在一位皇亲国戚府中。

教他这样说的人,不知道是太蠢,还是有心落井下石。

“难道整个爵爷府都是瞎子聋子。”

“就是,骗谁?就以为我们小老百姓好骗。”

“假的,假的!他顶包!”

“哼,在许大人面前耍这种心眼,自寻死路。”

“对,自寻死路。”

老百姓这次不闹了,大家都在阑珊后面交头接耳,好几个金吾卫都是那晚帮赵继闵处理过一车骸骨的人,他们面面相觑,现在死的是右直斋的女儿啊,兄弟们要怎么做。

右直斋那样子,看着是悲伤过度了。

没人拿主意,他们只好先看着。

赵继闵失望的闭上眼睛,他听到吕荣这般说的时,已经明白大局已定,赵继仁看大哥面如死灰,这才急了起来。

他还不想死,他才三十有三,正当盛年。

“仵作,可有什么法子勘验,到底是谁服食了还春草?”

“大人,请容小人一言。”药商面露踖踧。

陈老道:“你说。”

“这还春草与一物相克,那物叫金吉子,生在山中谷底,瘴气萦绕,四周都有金色毒蛇盘踞,此物岭南诸族多用来解瘴气,我进山收药,常听采药的老农说,金吉子与还春草一同服用,就会口唇发黑,手脚抽搐,掌吐鸡爪,服用过还春草的人体内都有余毒,吃了金吉子就会病发。”

药商从锦袋里抓住一把金桔子,让衙役呈到主审官面前:“这金吉子寻常人吃了没什么事儿,还能去湿气的。”

许典故作初识金吉子的诧异样,沉吟片刻,继而道:“既然如此,那就请慧聪师傅与赵继闵爵爷等四人,同吕荣一起服用这金吉子。”

“赵爵爷和家奴吕荣,到底谁用了还春草,一试便知。慧聪师傅有没有说谎,也一试便知。大家认为如何啊。”陈老环顾大堂,目光停留在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菀平姑姑四人身上。

菀平姑姑先开口:“这法子好,不过为示公正,还请在大堂中熬煮,在坐的大家都喝一杯,去去湿气。”

“这样最好。”御史中丞也附议。

陈老和许典都觉得好,只有大理寺卿面色十分不自然,大冷天的鼻尖竟然冒了细汗,刑部尚书与他四下经常入出勾栏瓦肆,当然知道他在怕什么。

当着百姓的面,如果大理寺卿的出现了和赵继闵四兄弟一样的症状,这是百口莫辩的铁证,所有人都会联想害死那些小姑娘的人里面也有大理寺卿。

届时,陛下再宠信,为平民怒,摘官入狱都是轻的。

“大理寺卿,怎么,你觉得不妥?”菀平姑姑忽然发难。

大堂里的人,都往大理寺卿哪儿看,特别是老百姓,原本大理寺名声就不佳,现在连自证清白都没胆,那就是心里有鬼了。

“平时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菀平姑姑言重了,某只是想事情分神了,那就大家都喝一杯。”大理寺卿勉强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环视众人:“熬药罢,我们就等一等。”

衙役把炉子和药罐都搬了上来,仵作和药商当场就开始熬药,其实也不麻烦,就是把干的金吉子片煮水喝而已,药商带来的金吉子足够在场的人喝一杯的。

金吉子的味道不太好闻,苦涩中带点腥味,赵继闵觉得自己闻过这个味道,他记不得什么时候闻到的,看着仵作用蒲扇加大火力,他们四个人都热得开始冒汗,熬药不费多少时候,两盏茶功夫药汁就熬好了。

“大人熬好了。”仵作和药商异口同声禀报,阑珊外的老百姓也等得有些累了,有几个人累了就席地而坐,听到药汁熬好了,全都蹦了起来翘首以待。

“倒入杯中,分给大家。”陈老让衙役端着十二个空杯子上来,药商帮着仵作把药汁分好,一共十二杯,倒了七分满,药罐子里还剩一些。

仵作端着盘子先给慧聪师傅,再给赵继闵四兄弟和吕荣,然后是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菀平姑姑,最后才是陈老和许典。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对峙2 药汁还冒着热气,有些汤口,大家都吹冷了喝,赵继闵四兄弟捧着瓷杯如坐针毡。

好在天冷,等了一会儿药汁就变温了,许典和陈老最爽利,直接一饮而尽,慧聪师傅,菀平姑姑,御史中丞跟着也喝完了杯子里东西。

老百姓看着几个人喝了,就剩下赵继闵那边和大理寺卿,刑部尚书没有动,所有人盯着他们看,唧唧喳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刑部尚书没扛得住,百姓逼人的视线,把杯子里的药汁灌到自己嘴里,苦涩腥臭,喝完之后竟然有回甘的感觉,大理寺卿无奈下,也只能硬着头皮把东西喝了。

至于,赵继闵四兄弟和吕荣盯着杯子,就是不动。

“来人,帮赵爵爷喝药。”陈老看了几人一会儿,就失去了耐心,让勇壮的衙役上去,直接压着几个人,赵继闵抬起手,示意不用,他自己可以喝,赵继诚和二弟跟着大哥行事。

最年幼的赵继仁吓得把瓷杯摔在地上,作势要跑,衙役过去就把他双手拧到背后,掐开他的嘴巴,仵作拿着药罐,把剩下的药汁倒入这人口中。

百姓看得是大快人心,拍手称快的人都有。

药喝下去后,就等着了,慧聪师傅是最先有反应的,她双唇已经变成紫色,身体开始发抖,许典让人把伍钺青请出来,她走上公堂,对各位大人见礼后,就蹲守在了慧聪师傅身边,慧聪看到她,安心的冲伍钺青笑了笑。

伍钺青扶着慧聪,回之一笑,低声说道:“放心,有我在。”

赵继闵那边是仵作在守着,毒医等在后堂,他还不需要现身,等人带进去毒医再出手,现在胡椒和他两个人就坐在哪儿听着。

“他抖了,看他的手,像鸡一样。”老百姓里眼尖的看到赵继闵蜷缩起脊背,手缩在胸前,五指往内勾,无论赵继闵怎么强忍着,他用还春草膏太多了,碰一点金吉子就发作。

赵继诚三人也开始双唇发紫,渐渐发黑,手脚像煮熟的虾子缩了起来,慧聪和他们一样,陈老,许典他们,吕荣都没有事,大理寺卿躲在刑部尚书身后,由这位同僚遮掩,老百姓都没发现他的手指都抠在椅子扶手上。

伍钺青轻蔑的看着赵继闵四兄弟,他们现在还能争辩什么,还有谁信他们的鬼话,虽然不知道长公主在背后做了什么,让陛下派来的人都没有阻挠堂审。

她本以为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要挑一他们的软肋下手,为赵继闵四兄弟开脱,但听胡椒和毒医说,赵鑫族老那边没有来人,陛下和皇后守在东宫,本应该不遗余力保太子党的,似乎也没有什么动作。

现在,一切顺利,要一直顺利下去才好。

怀里的慧聪抽搐得越来越厉害,伍钺青着急的看相许典,许典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慧聪觉得浑身的血都逆流了,她知道阑珊外老百姓都看着自己,看着赵继闵四兄弟丑态,她要坚持下去,她可以坚持的,慧聪紧咬牙关,抬起头看相抱着自己的女子。

她不能说话,身体扭曲的绷着,光看着都很痛苦,而眼神却坚定不移,伍钺青看懂了慧聪的眼神,她底下眼不想让许典看到自己眼中有泪花。

慧聪只是一个饱受凌辱折磨,侥幸活下来的女子,双十年华都不到,形同枯槁,为了一个曾经的约定,义无反顾的站到了众人面前,叙述自己那段不堪的过往。

这无异于未着片缕的站在人前,让所有人都看到她身上的每一处疤痕一样。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两位大人,对试药可有疑义?”陈老下决断前问二人,毕竟公堂上他们品级最高。

大理寺卿咬紧牙无法言语,为了不和赵继闵四兄弟一样出丑,他唯有强忍,御史中丞冷眼旁观,他想要当众揭露这个奸佞小人的真面目,但,这是下策,最好的还是让陛下厌弃他。

金吾卫里藏着陛下派来的眼线,大理寺卿想要隐瞒,恐怕没这么容易,陛下生性多疑,他最不喜欢的就是结党营私,大理寺卿脱不开这个罪名了,御史台中丞真想把兵部尚书也叫来,和他一起看这两人的笑话。

“并无疑义,我看赵继闵四兄弟确实长期服用了还春草,可是,江天的案子,这些骸骨里怎么辨认那一具是江小萱的?”刑部尚书问。

“带江小萱的尸骸上殿,并请女侠胡椒一同上来。”

“是。”

胡椒和江小萱的尸骸一同上了公堂,胡椒把自己当初怎么救下江天,并去赵继闵府中盗骨骸的经过说了出来,自然也包括赵继闵把骨骸放到马车上,想要运出城去毁尸灭迹,被她追去偶遇金吾卫巡城的事儿在内。

仵作把勘验的结果禀报上来,在江小萱的骨头上也有紫色斑点,而且死之前遭人凌辱,脖子上有人手掌的掐痕,是被人活生生掐断脖子死的。

江天匍匐在妹妹尸骸身边无声落泪。

公堂上一阵静默,太惨了。

“你说遇到了金吾卫,可有人给你作证。”许典同情的看着江天,最终,还是要继续审案的。

“有,当时与我过招的就是金吾卫右直斋,他可以作证,而且他就见到了车上的骸骨。”胡椒回答。

“传金吾卫右直斋。”

魁梧的蒋直斋大步从后堂走到了公堂上,他眼眶红红的,像刚哭过:“下官确实在九月初十那晚,巡街时遇到赵继闵和他两个官家,当时这位女侠踢开了马车的门,下官看到车里有一堆骸骨。”

“之后,你如何做了。”

“下官觉得事发突然,只能带着赵继闵和车上的骸骨向陛下禀报,但,陛下当夜不适,让下官自行处理,赵爵爷说那些不是人骨,是他私宰的牛骨,我便没有细问,把他放了回去。”说到这里右直斋一个八尺男儿,当堂就痛哭不止,阑珊后的老百姓不知是同情他,还是责怪他,辛辛苦苦寻的女儿,就在那堆白骨里而不知,还亲手放走了凌虐女儿的凶手。

可悲又可恨。

“赵继闵将骸骨抛到山崖下,是我趴下山崖去把所有骨头都捡了回来,当时有一具尸体的头骨竟然是完好无损的,在头骨下面我发现了一支金镯子。”胡椒继续把证词说完,许典让人呈上那只金镯子让胡椒认,胡椒指认说就是这个没错。

蒋直斋看着镯子,也说这是他家鸢鸢出生就带着的平安镯,是他妻子亲自画的花样,全京城没有第二对了。

平安镯,最终没能保护那个坚韧漂亮的姑娘长大,唯一能做的就是证明她的身份而已。

可怜啊。

章节目录 第116章 等一 “大人!”伍钺青忽然出声,打断了堂审,她怀里的慧聪翻了几次白眼,到极限了。

“仵作带他们下去喝救治。”许典看了大理寺卿一眼,赵继闵都昏过去了,这位大理寺卿可真能忍耐,非常人啊。

对着杀女仇人,蒋直斋极力忍住了要上去掐死赵继闵四兄弟的冲动,看着他们被衙役抬了下去。

伍钺青跟着也退了到了后堂,几个人一进去毒医就把调制好的醋水给几个人喂了下去,赵继闵瞪着毒医,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对金桔子的味道这么熟悉了。

他恍惚间就看到是这个男人给自己灌了药,再见面,赵继闵全都想起来了,他们和公仪御是一伙的!一起算计了自己。

“你现在知道已经太迟了,没有人会来救你,对于你这种十恶不赦的畜生,千刀万剐都不为过,杀头都是仁慈的。”毒医看这人愤愤不平的瞪自己,更用力掐住他的面颊,虽然赵继闵已经痉挛得不知疼痛。

可毒医也要让这畜生尝一尝无能为力,任人鱼肉的感觉。

公堂上胡椒把自己追查真相中无意发现慧聪师傅的事情说了出来,这就和之前慧聪师傅的口供吻合了。

“这对镯子,或许是有心人捡走的呢。”刑部尚书不合时宜的说了一句,蒋直斋怒目而视,沉声道:“这对金镯里有机关,可以一分为四,形同虎符。”

“能拆开镯子的,只有我与夫人、我家鸢鸢,不信刑部尚书大人可当场试一试。”

“既然刑部尚书有疑问,来人把镯子送给刑部尚书大人勘验。”陈老知道镯子的秘密后,和许典试过解开这个镯子,废了心思的还是拆不开。

刑部尚书从衙役手里接过这对金镯,因为蒋鸢鸢生肖属蛇,工匠用累丝法在把镯子做成了蛇的形状,蛇眼是绿宝石的,还有几只累死蝴蝶点缀。

镯子是一个整体,不是开口两半的样式,严丝合缝,刑部尚书把凸起的地方捏了捏,也没有看到机关所在。

直到他看到镯子内壁上有字迹,才真的相信这对镯子是能拆开的。

因为这对镯子内壁上的字,像一行字忽然被人从中间剪成两半,胡乱拼凑在一起的,他那两只镯子并在一起仔细看。

才能把字拆开,再拼凑成原来的意思。

“刑部尚书,可拆开了。”许典问,他知道刑部尚书拆不开,胡椒向他们演示怎么拆开的时候,大家都没想到原来机关所在,是这么精巧。

“太过精巧,确实难解。”刑部尚书把镯子第回给衙役。

蒋直斋冷哼道:“我们与鸢鸢说过,若是遇难了,要传信,就把镯子错开,这样爹娘就知道不是有人偷了镯子来骗人了。”

“我夫妻二人看到镯子的时候,就明白,是我家鸢鸢遇害了没错。”

衙役把镯子交给了蒋直斋,蒋直斋按了一下镯子上的蝙蝠,先往前推,再往后推,镯子就一分为二,他用同样的手法解开了另一只镯子,重新合在一起,就能看到背面的两句话。

镯子背面的字写的是:愿我儿岁岁平安,年年如意。

“岁岁平安~~~”年年如意,这是他们夫妻对女儿的期望,不求她有多大能耐,只想孩子安稳一生,可惜,事与愿违。蒋直斋心痛如绞,抬起猩红的眼,恳求的看向许典:“少法曹,你定要将害死我女儿的凶手当众问斩,以慰我家鸢鸢在天之灵。”男子的眼神里有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许典明白如果没有将赵继闵四兄弟绳之以法,那么这位父亲将亲手杀了他们,用这些畜生的人头祭祀他女儿的亡魂。

“本官定会秉公执法。”

这天的堂审结束后,老百姓纷纷离去,等两日后再开审定案,慧聪师傅跟着胡椒回去了。

陈老和许典他们把证据证词都整理好,呈给陛下定夺。

放衙的时候,周役来接人,毒医和伍钺青走出含光门的时候,马车就等在原来的地方,萧昘的事情,毒医也知道了,他没有劝伍钺青,反而问她要不要自己帮忙,给萧昘这种人渣一点教训,伍钺青问什么教训,毒医说下个毒,让他生不如死。

反正给赵继闵四兄弟下的毒还剩,不要浪费了,可以一锅端。

“走走走,咱回百花楼吃饭。”毒医嚷嚷着上了马车,周役脸色疲惫,伍钺青想问,还是没有问他,只是说让他今晚好好休息。

萧昘的事,他们默契的不再提及。

“四个都杀的机会有多大。”毒医觉得皇帝那厮,不可能自打脸,和以前赵信的事情一样,抓个典型出来,不会伤根本:“我怕结果和当年赵信一样。”

“上次杀一儆百,没什么用,长公主想以儆效尤。”周役说。

“以儆效尤的意思是?”

周役给伍钺青披上后披风,刚做好的,很柔软保暖的狍裘:“斩其手足的意思。”

伍钺青哦了一声,她真希望长公主能安康多几日,她一病那些个牛鬼蛇神就出来了,国之基石中流砥柱,奈何英雄迟暮。

三人乘马车回到了伍钺青住的小院,今天三人都很累,伍钺青提议在百花楼里吃就好,不用开小灶了,周役坚持要给她熬个药膳粥暖胃。

“毒医,你帮青青换个药。”周役把药和布条都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交代清楚了才出去。

伍钺青动了动上着夹板的手,觉得挺好的:“这板子要带到什么时候。”毒医的药很好用,效果奇佳,用了这么久她觉得应该好了,偶尔拿轻的东西也不觉得无力。

“再带半个月,我和你说件事儿,哎呀,你知道胡椒和公仪御成了么。”一闲下来毒医就想嚼舌根,伍钺青听后,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成了,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胡椒和公仪御睡了。”

毒医蹙眉,低声道:“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说话这么直白,这叫生米煮成熟饭。”

“为什么呀。”难道是······在白鹤楼发生了啥,毒医当时就在楼里,肯定是看到了什么:“说说看,咋回事儿。”

“我和你说,你别往外漏啊。”

额,这话说的,伍钺青翻了个白眼,她才担心毒医呢,好意思说她。

“我保证,只跟周役说。”

“哎,都说不能外露了。”

伍钺青瞪他:“周役算外人么?”

是哦,周役是伍钺青未婚夫,两人也准备成亲了,夫妻本是一体:“就是那天,赵继闵对公仪御见色起意,在酒水里下了还春草。”

“他不喝就成了。”

“哎呀,熏香和还春草相互作用也要些时候,胡椒就压着让公仪御别露馅儿。”

章节目录 第117章 等二 胡椒压着公仪御让他喝下参了还春草的酒,伍钺青有些咋舌,怎么听着有种逼良为娼的味道,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赵继闵竟然无耻下流到了这个程度。

“你说胡椒追查了赵继闵这么久,什么事儿都清清楚楚的,就这样,还让公仪御去宴请这种人,是不是有些过分了。”伍钺青觉得胡椒她是把公仪御当做肉包子,绑在绳子上往赵继闵面前搁:“送羊入虎口啊这是,除了喝酒没有其他了吧~~~”

感觉赵继闵这种色中饿狼,嘴边的肉,哪有不舔一口的道理。

想到就觉得恶心,公仪御这种拒人千里寒气逼人的姑射神人,是怎么忍下来的。

“你不知道,公仪御脸色难看得啊,像数九寒天一样,胡椒心肠,那是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看着公仪御把酒给喝了,我是知道什么叫做心如死灰了,公仪御那种绝望,求而不得,悲愤的眼神,到现在我都忘不掉。”其实更多的是有些感同身受罢了,师姐虽然不会逼迫自己,但那种淡漠又很相似,公仪御是守得云开见月明,自己还前路漫漫:“哎,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成亲。”

毒医长吁短叹的,本以为这话就说到这儿了,哪知道伍钺青忽然平地一声雷:“成什么亲,胡椒成过亲了啊,她夫君就是她同乡,屠九见过一次。”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对夫妻很奇怪,屠九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很奇怪。

“她红杏出墙啊!”毒医连忙托住自己下巴,免得掉到地上去:“公仪御知不知道,不对,公仪御肯定知道,他要拆人姻缘。”

而且生米做成熟饭了,那要怎么办,天啊,二男争一女啊。

“不知道啊,可能已经和离了呢。”听传闻说的,胡椒和丈夫常年分居两地,丈夫在西域,这日子怎么过,伍钺青的爹娘一直都是相伴相随的,确实不知道胡椒和她夫君要怎么过日子。

“赶紧和我说说,你都知道什么。”坊间话本都不敢这么写啊,追影楼楼主——黎国十二郡王,和楼里的杀手,一个有夫之妇的纠葛,毒医阴霾的情绪终得放一放,找到了新的嚼舌根对象,他要是那天不行医济世,就找个地方写话本,这些故事够他写到老了。

“我知道得不多啊,都是偶尔听屠九说的。”大多是信里写的一两句话,毕竟胡椒是个很有趣的人,屠九和她相遇,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毒医给她重新扎好板子,伍钺青看着自己的右手,有些懊恼,默默对它说:赶紧好起来。

“别发呆啊,说啊。”毒医见她发呆,连忙催促。

“就是胡椒的夫君每一年都来和胡椒团聚一次,然后就回西域去了,就这样。”

“一年见一次,这和守活寡有什么区别,有孩子么。”

“没有,胡椒不怎么喜欢孩子。”屠九问过胡椒的,她表示孩子是拖累。

······

没孩子,一年见一次,这种男人怎么靠得住,毒医想两天后见到胡椒,他一定要劝劝她,和离了再找一个能陪着自己,知冷知热的。

“哈切~~~哈切”走回自己卧房的胡椒无缘无故的连续打了两儿喷嚏,她吸了吸鼻子,耳根子觉得痒痒的,不知道是那个家伙在背后说她是非。

“八成是毒医。”她认识的人里,最喜欢听是非,嚼舌根的就属他,胡椒攀着围栏,探出身子去看飞檐外的天色,夜色如幕,一轮明月高挂,西北风也停了,天气这么好,他不说是非还真可惜了。

“我刚才听到你打喷嚏,是不是着凉了。”卧房的门嘎吱被人自内拉开,公仪御穿着皂色的袭衣,鸦色的长发如瀑披散在身后,胡椒被忽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差点就滑下围栏,这下把屋子里的人也吓了一跳,闪身过去捞住胡椒的腰肢,把人带了回来。

“你怎么在我房里。”胡椒挣脱他,跳开两步,吓死人了,穿成这个鬼样子。

“我不在这里,在哪儿?”公仪御笑问,他上去牵起她的手,不顾她一脸惊讶和不情愿,拉着人进了卧房:“我让他们重新布置了一下,把我用的东西都搬了过来。”

胡椒没等到这人的解释,就看到自己卧房里忽然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山水屏风,七八个花瓶,三个香炉,坐的地方都铺上软垫,书案上乱七八糟的笔架,砚台,连她原来的被褥和枕头都换了。

这人迫不及待的势头,让领地意识很强的胡椒心有抵触。

“你不喜欢。”公仪御满心期待,可对方反应很平淡,耷拉着嘴角有些不高兴的苗头,他以为经过一天一夜,彼此已经亲密无间,是不是他又做错了什么:“不喜欢,我马上让人换回来。”

“明天再换,花里胡哨的,占地方的东西放着碍眼。”

公仪御神色一暗,抿起薄唇,他有时候真的摸不透胡椒的心,她难以捉摸到瞬息万变的地步,胡椒没有理会他,回来之前她就让人准备了热水,找了换洗的衣衫,直接进了净房里,等她一身清爽沾着水汽的出来。

发现公仪御不但没有走,还坐在她的拔步床上,神色复杂的看着自己。

“赵继闵的案子怎么样了。”他忽然发问。

“他们百口莫辩,晋惠帝现在自身难保,没功夫偏袒他们。”或许还想让赵继闵当替罪羊,胡椒拿着帕子绞干发尾,她真的累了,没空看他凄凄惨惨戚戚,像朵被暴雨摧残的高岭之花,她趿拉着鞋子走到床畔,踢踢他占地方的长腿:“挪过去点,今晚你继续睡外面。”

掀开缎面的丝被,胡椒没有闻到讨厌的味道,好在盖一晚上的东西他没熏香,不然真的逼着她另找地方睡觉。

她正要躺下,另一具温热的身躯也钻了进来,公仪御扯过被子把两人严严实实的盖住,因为她的心软,这人的嘴角可见的迅速弯了起来,怕她看到自己的小雀跃,男子从背后紧紧搂住了心上人。

“睡吧。”胡椒阖上眼,背后贴着一个人,感觉真不怎样,还不如自己睡来得自在。

过了一会儿,胡椒愤然的睁开眼,转身瞪着公仪御:“你别出声好不好。”这人大半夜不睡觉,一直贴着她耳朵,嗯~~嗯~~低吟浅叹。

公仪御赧然垂眸,不敢与她对视,他也不想,是忍不住。

“给我睡过去点。”

“我睡过去,被子中间就空了,会进风的。”

“那就再拿一床被子来。”

“胡椒,大半夜折腾下人不好。”

“那我把你赶出去好不好。”

公仪御不满的闭上嘴,偷偷挨过去,气不过被闹醒的人,在被子里踹了公仪御一脚,胡椒捆盹的又瞪某人一眼,睡眼惺忪的没什么威胁性,不男子知道她脾气是真的大,重新把人搂紧后,喟叹着合上双眼。

章节目录 第118章 无眠一 这一夜,不做亏心事的都一夜好眠,周役辞别伍钺青后,回到了公主府,毒医吃饱喝足先回来了,被菀平姑姑叫去给萧昘看病。

人救回来了,竟无缘无故咳血,菀平姑姑与长公主说了,公主的意思是留着他一条命,日后有用,那就是要活得。

“他怎么样?”菀平姑姑也粗通医术,她肯定萧昘没有中毒,怎么之前与长公主斡旋时,还意气风发的,回了自己的屋子不出半柱香时辰忽然咳血。

她担心是昌平公主给萧昘吃过什么东西,是自己无法察觉得,毒医给躺在床榻上的男子诊脉,从脉象上看,昌平公主待他还真不错,好吃好喝的身子养得可以,翻开他断手的地方,伤口已经愈合,很丑的一截断肢皮肤上有烧铁烫过的痕迹。

应该是后来伤口再度腐烂,没有办法只能烫掉。

很痛,不过活该。

“到底怎么样了。”

看毒医故作深沉的板着脸,脾气好的菀平姑姑也有气了,周役是这样,这家伙也是这样,真是好兄弟讲义气。

“没事,就是气急攻心吐血而已,我开一副药喝下去,肯定死不了的。”祸害遗千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毒医语气不善,没办法,远近亲疏的,他当然亲周役和伍钺青了:“菀平姑姑,你好歹是看着周役长大的,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

“说什么胡话!熬药去。”

“倚老卖老咯,真替周役不值,你们这样做,就没想过,他好不容易等到的姻缘给黄了,然后孤独终老,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不行,我得找长公主说一说,怎么能这样。”伍钺青现在不计较不代表以后她不计较,这人就住府里了,能不碰面么,一来二去的吵起来,就伍钺青那脾气,周役都得受着,不行,为了他兄弟,毒医觉着自己得去说道说道。

欺人太甚这是。

菀平姑姑不能在这儿详说,拧着眉把毒医给揪了出去,胳膊被人扭着,毒医疼得嗷嗷叫,菀平姑姑光听他嚎手上也不放轻力道,被人提溜到了院外,毒医看真的走远了,手上使了一个巧劲儿挣脱开。

他整整被扯松的衣襟,微怒道:“菀平姑姑,我敬老尊贤也是有限度的。”真当他是软柿子,谁见了都过来捏一捏。

“长公主的决定,自然有她的深意。”

“什么深意,非要利用伍钺青和周役。”就没有别的办法了,让他们清静清静不成么,毒医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总觉得萧昘连昌平公主都能下毒,城府极深啊。

现在长公主有意要留他,这人将来会做什么,毒医猜不到,就怕自己一语成谶,呸呸呸,乌鸦嘴。

菀平姑姑也知道周役不容易,他想远离朝堂纷争,和伍钺青隐居田园,可萧昘是长公主好不容易遇到的机缘,找一个手段毒辣,心思缜密,城府极深,对赵氏宗亲恨之入骨的人,确实不易。

直到萧昘出现。

这样的人送到太子身边,才是最大的用处。

“你也知道陛下在犹豫是不是真的要放弃赵继闵四兄弟,现在昌平公主与赵氏宗亲掘墓炼丹的事儿,只有萧昘是人证,他手里还有物证,宗亲与陛下一直暗地里藕断丝连,长公主现在想利用萧昘对陛下发难,懂么。”

“毒医,你也知道长公主时日不多了,再不把宗亲一脉彻底压下去,晋国的将来,那些安居乐业的黎民百姓,能等到的是什么,先帝之乱,宗亲之乱,死了多少人,这天下才安定了多少年。”菀平姑姑也觉得疲惫,也觉得焦心,时日无多了,什么事儿都往一个行将就木老人身上推。

她还能撑多久,数十年肩头的重担未曾卸过。

“为什么都要长公主来,想要皇位的五皇子,太子,怎么不做,没本事就别惦记着啊。”菀平姑姑眉宇间的急迫,山雨欲来的无奈,毒医无法感同身受,唯一能明白的就是对死生的无力感:“周役知道么。”

“知道。”

“菀平姑姑,伍钺青真的被这男人害得很惨,无论你可怜周役也罢,可怜同为女子的伍钺青也罢,如果长公主真的想做什么,能不能别把伍钺青扯进去。”毒医懂得看些面相,他记得自己夜观星象的时候,看到她的命格有变,后来到了京城,他从长公主书房里藏的命书里,终于找到了答案。

死而向生,这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命格。

她是死过的人,所以上次才会粘了阴魂进宅。

“好,我尽力。”

周役来寻毒医,走到院外的时候,看到菀平姑姑沉着脸,揪着毒医走了出来,他不知为何避开躲到了阴暗处,二人的对话一字不漏的他全都听到耳朵里。

进来的事儿,总有风雨欲来的感觉,长公主现在是打算彻底和赵氏宗亲撕破脸,逼着陛下与他们划清界限,兵权,陛下心心念念的虎符,长公主想交出去,就怕陛下和先帝一样,亲小人远贤臣,兵权旁落到奸佞手中。

到时候,只能是生灵涂炭,社稷危已。

国将不国,还谈何与青青隐居田园。

他们能到哪儿去,晋国不在了,所有人都是亡国奴。

自古忠义两难全,青青的心里,为那些枉死的女孩儿申冤,比萧昘重要,周役也明白,在天下大义面前,他的青青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可与她一同经历了许多,周役更像给她安安稳稳的生活,想把她呵护在心窝里。

他们准备成亲了,能多享几日太平,就贪恋几日太平。

“毒医,菀平姑姑。”周役从暗处走了出来,他面色肃正,目光沉着坚定:“我答应过青青,以后都不再让萧昘去伤害青青。”

“对,男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毒医力挺自己兄弟。

“青青以后都不想再见到萧昘这人,什么事儿菀平姑姑与长公主尽可以吩咐周役去办,青青不曾欠过长公主府什么,我的人情债也不需要自己媳妇来还。”有什么他一人承担,周役已经决定了,青青明事理,不是他们得寸进尺的借口,她右手还有伤,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去把无妄的痛苦加诸到她的身上。

菀平姑姑无奈的笑道:“你们把长公主想成什么人了,好了,你们这对小鸳鸯好事也近了,别总是愁眉苦脸的,别多想,长公主有分寸。”

“真是的,弄得一个个苦大仇深的黑着脸,我们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了,走走走。”菀平姑姑把他们两个人都轰走,小家小门的呵护着,天下和百姓对于他们来说太沉重了。

她们这一辈人自己选了,没得退路,小辈耽于小家之幸,或许也是好事儿,能和和美美的走完一生,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少了他们又会怎样呢。

章节目录 第119章 无眠二 萧昘再度醒来,已经是半夜,屋外万籁俱寂,屋内烛火通明,他转头去看两座铜制的树状烛台,它们通体鎏金,明晃晃的照亮了寝房的每一处,连他暗沉的双眸里都是摇曳的火苗,看来长乐长公主和昌平公主到底是千金之躯,锦绣堆里娇养大的人儿,蜡烛用起来也是不洗血本,一掷千金。

睁开眼后,心口的异样还没有消失,反而更加难受了。

他抬起左手捂着还钝痛的心口,掌心下扑通扑通的心跳,是他还活着的证明。

可就在不久之前,他听到守卫提到长公主的养孙,王佳瑶将军的侄孙——周役,与伍钺青将喜结连理的消息时,萧昘浑身的血都凝固了,心口猛地缩紧,像被什么重重蹂了一下,他两眼一黑喉头腥甜,就失去了意识。

那时候,男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青青是他的,只能是他的,其他男子凭什么想染指她。

萧昘不会怀疑守卫说的伍钺青是同名同姓的其他人,这个伍钺青就是他的青青,而那位把自己从棺椁里刨出来的尹公子,应该是用了化名隐瞒了真实的身份,他真实的姓名应该是周役,京中的贵胄子弟。

周役,周役。

他身长八尺,气度英伟,是青青喜欢的那种以武见长的男子,没想到不过几个月,他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为什么,这个男子也是欺瞒,青青还能嫁于他,而自己······

男子面色阴沉的盯着帐顶,他满腹的算计,在听到心上人要嫁做他人妇时,萧昘就已经有了要把青青夺回来的念头。

比起周役,他与青青朝夕相处两年,她不会不念旧情的。

只要他诚心认错,一切都有回转的余地。

地府下的萧家大爷说得没错,谢熔说萧昘类他,确实是一句实话,他们都自负到了盲目的程度,总觉得自己低下高傲的头颅,对方就一定会原谅他们。

自视甚高得让人厌恶。

凭什么你们认错了,别人就要原谅。

记挂着周役的菀平姑姑,临睡前还是去找了长乐长公主,她终究心软了,当年周役的爹娘已经以身殉国,为什么还不能许他们唯一的血脉,一个美满姻缘呢。

“你说的也对,他们在天之灵,也想看到一段美满姻缘,菀平扶我出去走走。”裴季已经睡了,长公主起身走出来,她心中有事悬而未决,想和老朋友说句心里话。

“公主,再披一件披风。”菀平从架子上取下狐裘的披风给赵恬围上,更深露重,她身体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两人相携穿过抄手游廊,往花园走,天上的月亮撒下银华一片,莲花池里仅余下残枝败叶影落水面形影相吊。

两位老朋友走上链接凉亭的石拱桥,赵恬拢紧狐裘披风,柔毛划过她苍老的面颊,凸出的颧骨让她的面容多显严肃,她天庭饱满,双目明亮,岁月在这位国之基石的脸上凿下一道道无情的痕迹,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光拉长了她的身影,就像照亮了一座孤立的丰碑,病中的她比过去横刀立马的岁月清减许多。

苍老,深深的烙印在她的身上。

“菀平,你说晋阳,是不是真的合适。”晋阳的野心,瞒不过她这个奶奶,或许晋阳欺瞒了世人,倒是从来没有对自己遮掩过自己的野心。

她想要晋国的江山,或许胃口更大,她想要天下。

这个野心勃勃的孙女儿,她应该是为她扫清道路,还是······

“长公主为什么这样问?”菀平看着老去的主帅,心里难免伤怀,长公主忽然提起晋阳郡主,是不是已经想好了,晋阳郡主一直在逼公主做决断,这个天下还没做好接受一个女帝王的准备,而晋阳有时候耐心出奇的好,有时候又雷霆万钧的。

“女人为帝,比男儿还要难,我走了数十年,都没能称帝,晋阳,我不想她走我的老路。”

“公主是想劝晋阳。”

“是,也不是。”赵恬也不知道自己想如何,晋阳前路荆棘满地,有时候自己又觉得她走不过去,有时候又想看着她披荆斩棘问鼎中原,太矛盾了:“菀平,我真的老了。”

“也开始犹豫不决起来。”

“我们都老了公主,半个身子进了黄土。”菀平道。

“老了就要服老,菀平,你看着晋阳长大的,她到底适不适合为帝为君。”赵恬转过脸认真的看着老朋友,她想要从这个深思相随的同袍嘴里听到一些左右自己决断的话来。

菀平长叹,她看着辽阔的夜空,岁月转眼即逝:“当初你选了当今圣上,一个守成之君,做好不过,现在陛下并不如你所愿,以后的事儿谁说得准,儿孙自有儿孙福。”她们两眼一闭,还能为这个江山操多少心?

闻言,赵恬默然,她目光眺过屋檐,楼宇,看向无边无际的远处,是啊,自己不是也看走眼了么,又有谁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

计之长远,能多长远。

“天下纷乱,黎民何辜······”

哎~~~

太极殿里的一国之君,也无法安眠,太子情况不乐观,五皇子也是,晋惠帝总怕老天爷一下就带走他的两个儿子,中年丧子,他想都不敢想。

许典的奏折压在案头,族老的密信也压在案头。

都在等着他决断,于晋惠帝而言,赵继闵四兄弟是小人不假,可小人可用,有时候比忠臣更顺手,为君之道,御人之术,晋惠帝自诩精通。

他只是手中差了兵权而已,一位帝王无兵可调,谈何名垂青史。

现在让他自己斩断与赵继闵四兄弟的联系,晋惠帝实在不舍。

杀了他们,赵氏宗亲就会元气大伤,不杀,就会激起民愤。

还是,杀一个,留三个,和当年赵信一样。

至于掘墓之罪,也全都有赵继闵一人承担,没有确实的人证物证,长公主也拿他们没有办法,晋惠帝心里已经盘算好,但还是惴惴不安。

晋惠帝没料想到的是昌平公主因为痴恋谢熔,把萧昘当做了他爷爷的替身后,竟向萧昘透露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就藏在圣祖的墓穴中,是昌平最先发现的,事关晋国正统,盗取墓中陨铁炼丹,在晋国根基面前,也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而已。

恐怕,是昌平老糊涂了,才做下了此等傻事,秘密一旦公诸于世,撼动的就是国之根本,她竟然告诉了一个怀恨在心的外人。

圣祖陵墓中的秘密,才是萧昘与长乐长公主谈判的真正筹码,掘墓炼丹只是开胃小菜,以示诚意而已。

章节目录 第120章 怪事一 堂审结束后,左少尹与右少尹带头,把铺盖搬到了京兆府中,除了杂捕和伍钺青能回去休息,其他人都要挑灯夜战。

因为状纸堆积成山,分门别类很耗费人力,京兆府上下文官只能先把涉及人命案的提出来,这些命案要赶在赵继闵四兄弟盖棺定罪之前整好。

隆冬时节,天寒地冻的。

各家的夫人纷纷准备好御寒暖身的衣裳和食物,交给自己的夫君带进京兆府,以免大冷天的给冻出毛病来。

许典的母亲,今天一大早就等在了含光门外,伍钺青进去的时候,就被许夫人叫住了。

“青青啊。”婢女给许夫人撩起车帘,她扶着嬷嬷的手走下了马车:“你的手怎么样了。”伍钺青走了过来,问了声好,许夫人小心翼翼的托着她裹着夹板的手。

她满心心疼的看着自己,伍钺青有些赧然。

“无甚大碍,夫人是来给少法曹送东西的?”

“是啊,他之前撞到了头,还是要吃些补品的,提神醒脑,我给你也准备了一份,吃了能长骨头,待会儿等许典出来,你们拿进去一起吃啊。”

“多谢夫人挂心。”

“真是个好姑娘。”许夫人觉着,做不成媳妇,她就把伍钺青当干女儿,这孩子让她喜欢,两人正说话,一夜未睡的许典从含光门走了出来,他仍穿着朝服,眼窝下泛青,双目炯炯,也难掩疲惫。

“娘,你来了。”许典已经看到了站在马车旁陪着母亲说话的伍钺青,他先问母亲安好,才问她道:“怎么不见周役来。”他还想问周役长公主对案子怎么看。

“他有事,就没来送,卷宗怎么样了,整理得出来么。”

“还剩一些,今日能整理出来。”数罪并罚,赵继闵四兄弟问斩之后,他手下的那些谋财害命的党羽也不知能否纠察归案,长公主年事已高,她一不在许典连自己日后的前程都说不准,只想趁如今在其位谋其职。

能纠出几个是几个。

“许典,你别担心家里,娘和你爹好好的,这是食盒,青青的那一份也在里面,我就不耽误你们了。”许夫人把食盒递给儿子,她并非不问世事,只知道自家三尺地的女人,长公主忽然要压制宗亲,就是怕自己斌天后,晋国生乱。

晋国怎么乱,许夫人预见不到,但她很担心自己的儿子。

“娘,我会照顾好自己。”许典接过食盒,他朝着母亲淡淡一笑。

“那我回去了,青青你自己也注意啊。”

“多谢夫人。”

“进去吧。”

目送许夫人乘马车离开,伍钺青和许典并肩走进了含光门,陛下的当如何做决断,许典其实心里很清楚,除非长公主再度施压,否则赵继诚三兄弟也只能是流放而已,只要长公主一死,他们就能即刻启程返京。

和当年赵信一样,死赵继闵一个,仅此而已。

今日的京兆府到处乱糟糟,案卷堆在箩筐里,左右史一脸憔悴,抄录的人一个个一副强打精神的样子。

老郑案头镇纸下的案卷,都把他这个人给淹没了。

老百姓的讲述十分细碎,所以一件案子能记许多份,要理顺前因后果,涉案人,动机,证人等等,光这些都看得他们眼疼。

许典带着伍钺青绕过司法阁,走到了凉亭里,他把食盒放在桌子上,

“你的手怎么样了,一直没有拆夹板。”

“挺好的,就是周役很小心,毒医也不让拆,挺麻烦的。”伍钺青和许典坐到石凳上,他拿出食盒里的补品,还是温的。

许夫人经受的食物,都有她特有形制,就是什么都能搓成丸子。

两盅参汤炖的药膳,橙黄泛着香气的汤汁上,七八个圆滚滚的药膳丸子浮在上面,许典看到药膳丸子的时候,多少有些尴尬。

“我娘比较喜欢做成丸子的,试试看。”应该算好吃罢,许典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嗯,我试试。”她捏着勺子舀了一颗,感觉像在吃元宵,不过皮薄馅大,白色的面皮里加了药膳泥,馅儿有红豆的味道,其他的尝不出来,是咸味儿的。

“好吃么?”

“不错啊,你也尝尝看。”伍钺青为表示真的很好吃,把勺子里的丸球咬去了大半,一边咀嚼一边点头,许典拿起自己那盅,舀了一颗放到嘴里,尝不出里面是什么,还是可以入口的。

两人在凉亭里把补品吃完,许典送她到耳房,自己便匆匆回了司法阁,今天伍钺青要带张康和何壮去巡街。

二人早就等在耳房里了,伍钺青巡的那几坊,紧挨着赵继闵府邸,正好过去看看那边是什么情况,听说因为老百姓往大门口堆祭品,赵继闵家里的人已经有两三天没有出门了。

怕老百姓暴动起来,杀进赵继闵府中,金吾卫都派了人去守着,就怕出个意外,连其他赵氏宗亲府上都加派了人手。

右直斋夫妻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伍钺青堂审后就没见过他们,她带着二人走到街上,城里的老百姓无一不在议论赵继闵的案子。

看到京兆府出来的捕快,街边摆摊卖果的老妇,拿了一篮子红果子过来拦住了伍钺青他们。

“哎呀,女捕快,你能不能把这个帮我送给许大人,小小心意。”老妇本想拉着伍钺青的手,发现她右手有伤,于是就把果子塞到了张康手里:“许大人辛苦了,咱家也没什么,就有这些果子,小小心意。”

“婶子,我们在巡街,不能收,不然许大人会治罪的,你也知道少法曹一向秉公执法。”伍钺青示意张康把果子还给老妇,老妇本不给他还,张康哄老妇说,收了这些就让那些嫉恨许大人的贪官污吏抓到把柄,说许大人搜刮民脂民膏。

“呸,那些狗官,就知道栽赃陷害,那你帮我给许大人带句话。”老妇听说书的人说过,贪官污吏都不喜欢许大人,一直找机会陷害他,让他丢官。

“婶子,尽管说,我们一定帮你带到。”伍钺青说。

“告诉许大人,我们老百姓知道,他是好官。”老妇也不识几个字,她只知道,许大人是为老百姓的好官,他连那些皇亲国戚都敢得罪。

“好,我一定转告许大人。”

自老妇开始,伍钺青她们走几步,都能遇到有老百姓主动和三人打招呼。

有的就问许典大人怎么样,更有甚者,说许大人是不是被陛下责罚了,还有侠义之士给伍钺青递来口信。

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一声,他们能为许大人抛头颅洒热血。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怪事二 伍钺青听得云里雾里,好像老百姓都觉得许典会有危险,可是许典好好的呆在京兆府里啊,谁让老百姓这么认为的。

一个两个也罢了,但每个遇到三人的老百姓都是这样认为的,有些还偷偷给他们塞纸条,上面写着若有难处尽管开口的话。

太奇怪了。

“张康,怎么回事儿。”

“大捕头,你不知道,这两天,城里的说书人把案子前前后后都说了好几遍,还说陛下肯定不会一次杀四个,案子最后又像赵信的案子一样,找个替罪羊,然后暗地里给少法曹穿小鞋。”

何壮听张康说的,也点点头,他听到的是一样的,连他女儿都知道了,还让何壮想办法保护许大人。

“我媳妇儿和嫂子听说书人说了,许典大人这次把赵氏宗亲得罪透了,他们肯定想办法要除掉许大人的,甭管什么莫须有的罪名,或者就买通杀手,把少法曹给咔嚓了。”何壮举起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都什么跟什么,谁散布的谣言啊?!!

伍钺青拧着眉,她沉下心,很快从两人的话里找到了一个关键,就是说书人,张康和何壮都提到过。

“说书人,在哪儿带我去看看。”案子都没有结束,怎么就有说书人把事情的原委说得清清楚楚了,还让老百姓都觉得陛下和宗亲会报复许典。

怎么都像有人安排的,谁会这样安排,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伍钺青跟着张康来到了一个说书人在的茶棚里,简陋的茶棚用竹篱围了做成墙,屋顶是茅草铺的,许多百姓没有凳子,直接席地而坐,棚子里的说书人正绘声绘色的说着昨天的堂审,说到慧聪师傅和那些小姑娘遭遇的时,还数度落泪。

老百姓也跟着落泪。

“话说赵继闵四兄弟,喝下了还春草后,那是丑态百出,跟那发瘟鸡一样。”说书人喝了一口茶,继续把事儿说下去。

等了一会儿,故事就接近尾声,说书人此时提到了许典将来会如何,百姓里就有人按耐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哎,少法曹这回又得罪了陛下和宗亲,新仇旧恨,还不知道他们要怎么给许大人使绊子呢。”

“还能怎么使绊子,连杀了两个宗亲,陛下这么多年都不升许大人的官儿。”有个老哥说道。

“大理寺卿的位置本来就是许大人的,让满嘴谗言,脑满肠肥的贪官污吏占了去,陛下亲小人远贤臣。”说话的年轻人,听着应该是个读书的,知晓一些朝堂上的事儿。

大家听这个书生打扮的男子说得有些道理,于是就问他:“小哥,你是读书人,还知道什么,说给大家听听。”

“在下只是多读了几年书而已,粗通文墨。”书生谦虚,他示意大家坐过来些,继而小声说:“我向在吏部做主簿的朋友打听来的,当年京兆尹法曹陈老想要告老还乡,哪知道陛下不但没想过提拔许大人,反而想要任用奸佞,陈老气不过,就一直占着法曹的位置,平日里就称病,让许大人主持司法阁大小事务。”

“一国之君如此小肚鸡肠?”

“何止小肚鸡肠,还嫉贤妒能,你们不知道,大理寺卿,经常寻花问柳,京城里那些花魁都是他的红颜知己,大家谁见过许大人去那种花街柳巷,其身不正,还做大理寺卿。”

“就是,这种人怎么当大理寺卿的。”

“奴颜媚主呗,还能怎么样,陛下都喜欢这种阿谀奉承的小人。”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大理寺卿就是个满口谗言的小人。”大家七嘴八舌的抨击起名不副实的大理寺卿来,伍钺青觉得,大理寺名声果然是不太好,难怪前些时候来寻许典麻烦。

“对,我同乡就是在大理寺里被屈打成招的,说他因与县丞公子发生口舌,把县丞公子的夫人杀害了,我那同乡是个哑巴,两手因为小时得了重病,拿碗都发抖怎么杀人。”男子说得义愤填膺,见大家都转过来听他诉说冤情,壮了胆子把事情都抖落出来:“我看不过眼,就想到京城告御状,谁知道等我千里迢迢来到京城的时候,大理寺的人竟然说,我同乡已经招认了,就是他杀的人,已经伏法了。”

“可怜我那同乡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妻儿,他妻子有眼疾,现在全家老小靠着邻里接济过日,饥一顿饱一顿的,有冤无处申。”

“太可恶了,大兄弟,你找许大人申冤啊,官字两个口,他们官官相护,咱就只能指望少法曹。”有人提议。

“那是大理寺判的案子,京兆府能怎么办,官大一级压死人,许大人现在被那些贪官污吏嫉恨着,他就算想替这位老哥的同乡申冤,也爱莫能助啊。”

“哎,若是许大人任大理寺卿,哪有这么多冤案。”

“就是,就是。”

“我听在三教九流里混的兄弟说,有人出一万两买少法曹的项上人头。”游侠打扮的男子故作神秘的偷偷和围坐在一起的百姓议论自己听来的消息。

“岂有此理!丧尽天良了这是。”一个白发老汉拿着拐杖,砰砰砰的敲着地面,他气得吹胡瞪眼:“我看谁敢!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折了,我都要咬下那些狗官的一块肉。”

“对,少法曹要有个三长两短,咱就冲进那些狗官家里!大不了同归于尽,他们不让我们活了,这些狗官也别指望有好日子过!!!”

“就是!”

茶棚只是京城一角,伍钺青想看看其他地方是什么情形。

张康带着她在各个坊里有说书人的地方走动,能找到的说书人都在说这件事儿,老百姓忙里偷闲的都过来听一听,说一说。

他们的故事,好像事先有人写好了话本,大家拿着照本宣科一样。

到底是谁想放这种流言出来,他们是在帮许典,还是在害许典。

说书人的事儿,透着古怪,伍钺青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她太笨,摸不透里面的玄机,只能把今天在街市上遇到的怪事告诉了许典和老郑。

二人听后也面露不解,他们忙着整理案卷,也没有注意到老百姓之间的流言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我去打听打听,肯定有蛛丝马迹。”就怕有人想利用老百姓的拥戴来刺激陛下更忌惮许典,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猜忌心如此重,这不是好事儿啊。

老郑疲惫的脸上又添愁云,他快步走出司法阁,去找自己那些老朋友打听打听,到底是谁放的风声。

“别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我就辞官归隐山林。”许典不忍她为自己担忧,安慰道:“我无愧于心,对得起黎民百姓。”

章节目录 第122章 走亲 “许典,你放心,官场上我保证不了什么,但是江湖上谁敢动你,我伍钺青就算追杀到天涯海角,我也要那个人血债血偿。”伍钺青回来之前请老蔡今日务必守好司法阁,老蔡也收到了风声,他和三个徒弟决定赵继闵四兄弟结案之前,都要守好少法曹。

不能让贼人伤害许典分毫。

许典听她充满江湖气的话,心里很高兴,起码她把自己放在心里,虽然不是男女之情的那个位置,两人也算知己了,他难得露出轻松愉悦的笑容,抱拳谢过伍女侠鼎力相护。

“许典。”她总有些担心,该死的,自己的右手还带着夹板,多事之秋当个伤患,还有比这个更让人倍感无力的事儿么:“你完事小心,我去找胡椒,她是追影楼的人。”

“好。”许典认真的回视她。

伍钺青要找到胡娇,有琴姐的帮忙不怎么费心思,她今天在亲戚家里蹭饭,听到亲戚两个字,伍钺青想到的是那票穷亲戚。

等拿胡娇亲戚的宅子的位置一看,这饭蹭得有点??????

百花楼的马车悠悠的停在了长公主府的门前,守门的侍卫认识伍钺青,主动进去帮她通报。

只是等了片刻,周役就自垂花门走了出来,他脚步飞快,一脸焦急的跨过门槛,来到了心上人面前。

“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他听到她在门外,就马上过来了。

“瞎担心什么,我是找胡娇来的。”

“胡椒?”原来是这样,周役舒了一口气,把心放回胸膛,笑道:“我带你进去,你今天换药了么。”

“换了的,你呢,今天过得怎么样。”伍钺青把手放到周役的掌心,让他牵着自己走进去,两人一个穿着金刀侍卫的衣衫,一个穿着京兆府大捕快的长袍,登登对对的走进公主府,见了二人的都打从心里生出天作之合的感觉。

公主府给她的感觉,和京城第一寺的宝佛寺一样大,进了数道朱门,走上曲折的游廊,这里守卫森严,五步一哨,府中的侍卫看到周役牵着一个英气的女子。

立刻就想到了那是他的未婚妻,看着真是珠联璧合。

花园庭院,楼阁水榭,无一处不精美。

“周役,怎么这些梁画都没有描金漆。”

“公主嫌金子晃眼,省了。”

“呵呵,长公主也很有趣啊。”屠九可喜欢金漆了,恨不得雕砖上都用金漆点缀,伍钺青没想到长公主这样质朴,金子晃眼,银子傻白,铜钱腥臭,这是江湖人的说法。

“公主年少的时候也走过江湖么。”

周役放慢脚步迁就身后的人慢慢游览,这是二人难得心无旁骛,她看这眼前的景致,而他看着她。

真好,愿日日这样好。

“周役和伍钺青在外面呢?”长公主视线从棋盘的黑白子,眺过轩窗来到了抄手游廊上,哪儿有一对青春正好心心相印的小情人携手走来,她脸上漾起安慰的淡笑:“真好,有情人终成眷属。”

与长公主对弈的人捏着黑子哒的落下,围,又吃了她四颗白子,这人做什么事都很专注,嫌少一心二用,她催促走神的棋友。

“表姑姥姥,你不觉得他们很好么。”长公主转回视线,又落在无声厮杀的棋盘上,常言道胜天半子,赵恬敛气凝神,把手中的白子落下,二人杀得有来有回,但胡椒仍赢了四目半:“我输了。”

“我有一事不明,表姑姥姥为何忽然想起了要搅浑晋国的水?”

胡椒伸了个懒腰,捏起茶几上的小糕点一口吃进去,她动作大开大合却不见粗鄙,更多的是随意而已,直到咽下嘴里的东西,她才开口说道:“大概是我病复发了罢。”

“表姑姥姥得了什么心病,我这儿有医圣入室弟子在,可药到病除。”

“治不好的怪病,为归乡可接。”归乡,归乡,她们这些流放之徒,什么时候才能归乡啊,活在这种地方对所有族人来说,都是无穷无尽的惩罚。

斜靠在隐囊上,女人半丝慵懒,半丝癫狂的放空双眼,她看着周围作古中再作古的人和物,痴笑起来,笑着,笑着脸上骤然收敛,成了死寂沉沉的静默。

那种沉寂中隐隐爆发出来的癫狂,赵恬在父皇脸上也见过,那是父皇偷偷在寝宫中抱着娘的旧衣时露出的神情。

没想到这样的神情,在胡椒脸上重现了。

“表姑奶奶,我娘的族人为何被流放到这儿来。”她们来自何处?是西域么,西域哪儿呢,赵恬身上找不到西域人的血统,她黑发黑眸,也不是深眼窝高鼻梁:“其他族人都到哪儿去了?”

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来找她。

她们自哪儿来?这个问题问得好,她们将要到何处去,胡椒心里没有答案,只能一日一日的熬着,熬到太阳打西边出来的时候。

或许就到头了吧。

“说不清楚,别问了,让外面的小年轻进来吧。”胡椒坐正身子,一手撑着下巴,透过花格窗,都还能看到伍钺青和周役眉目传情的样子,人的感情真的很奇怪,她懊恼道:“这样的姑娘,真是可惜了。”

赵恬听不明白,问:“怎么可惜了,周役不好么。”

“可惜了,以前她看走眼,将来还会因为这个麻烦不断。”

“您指的是萧昘。”

“除了他还有谁呢?我现在有些不忍心把这个好姑娘扯进来,可我的好侄孙女,不把她扯进来,我的曾侄孙女又如何能问鼎天下。”胡椒故作为难的愁着连,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哪里像个心智正常的人,熟悉她的人都知道,每年中有个把月,胡椒都有些疯疯癫癫的。

这段日子,她就喜欢寻个万径人踪灭的山林,独自一人在野兽遍地的林子里发发疯。

公仪御重伤被逼进山谷自生自灭,能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活下来,就因为当时胡椒看中那片茫茫山林里的红枫叶很好看,在一棵参天大树上搭了一个小屋子。

他浑身是血,全身溃烂的倒在胡椒树上小屋的绳梯下,害得她踩脏了一双鞋子。

机缘巧合就是这样难以捉摸。

莞平姑姑打开书房的门,请门外的两个小情人进来,这算伍钺青第一次来觐见长公主,她身上还穿着捕快的袍子,腰间的佩刀已经解下,右手帮着夹板,看着还勉强了。

章节目录 第123章 访友 门自内打开,伍钺青看到一位柳眉眼角上飞的女子,她穿着翻领紫衫,腰间配锦带,头上戴黑色折上巾。

女子身量高挑,年过花甲,仍精神抖擞。

“进来吧,公主等着你们呢。”女子柔声说。

周役向莞平姑姑行礼,对青青轻声道:“青青,这位是莞平姑姑,是长公主帐下中郎将。”

“原来是女将军,伍钺青见过莞平姑姑。”伍钺青从小就很喜欢这些征战沙场的女将,可惜长公主不问政后,天下说书人无不惋惜,那些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纷纷跟着隐退田园。

今日能与往昔心中仰慕的人见面,伍钺青忍不住抱拳行礼,她扬起右手,身畔的周役低呼起来,连忙伸手把她的右手按住,急道:“骨头还没长好呢。”

周役紧张成这样,莞平姑姑看得眉开眼笑,这孩子也到了成家的年纪咯,知道心疼媳妇了。

“好了,心意到就行,你看他吓得。”

“好。”伍钺青一脸歉意的看向周役,她真的不是故意的,一时激动忘记了。

二人并肩进了书房,屋里烧了炭,很暖,莞平姑姑在屋子各处摆了鲜果,果香被热气带着四溢起来,问着香甜香甜的,令人身心愉悦。

公主与胡椒盘腿坐在小叶紫檀的罗汉床上,两人之间摆着棋桌,棋盘上已经尘埃落定。

“民女伍钺青,见过长公主。”周役扶着伍钺青跪下后自己也跟着跪在她身旁;“周役,见过长公主。”

“起来吧,莞平,看座,看茶。”

“是,公主。”莞平让内侍进来给伍钺青和周役搬凳子,婢女端着两杯暖茶走了进来。

伍钺青看着矮凳不太敢坐下,她看了看周役,周役示意她可以坐,悄悄说道:“长公主很随和,不必拘谨。”

“坐吧,我就是个遭老婆子,无需见外。”长公主笑道。

“坐啊,公主还得叫我一声表姑奶奶呢,你又和我算朋友,辈分乱得很,还不如不讲究,随意些。”

额??????

表姑奶奶啊?伍钺青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看向白发苍苍的长公主,又看向花信年华的胡椒。这个,刚才,她是不是听岔了,看她一脸不可置信,胡椒哈哈大笑,公主向茫然站着的两个小辈招招手,让他们坐下来说。

“按辈分,我确实应该称她做表姑奶奶。”两个人坐了下来,长公主才开口印证了胡椒的话,胡椒主动来自己表明身份,说起了六十二年轻,太宗皇帝带着赵恬去见元妃太祖叔公的事情。

那时,赵恬质问父皇,为什么别人都有亲人,自己没有,母妃是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她负气离开,终于逼的父皇同意带她去见母亲的族人。

他们真的离群居所,父女二人把禁军留在山下,徒步上山走入林海。

在青山绿影下,终于遇到了出来巡山的太祖叔公,老叔公年纪与父皇相仿,赵恬以为父皇找个人来骗自己的,怎知父皇请老叔公坐到大石头上,自己带着女儿给老叔公磕头。

太宗是一国之君,天子,断不会为了哄骗女儿像任何人行跪拜大礼。

老叔公问父皇,怎么忽然想带女儿回来了,父皇说是女儿长大了,想见一见母亲的家人。

临别前,叔公送了赵恬一个小东西,是母妃生前用过的一柄小刀,留个念想。

那柄短刀原是一对,刀首上的半块琉璃珠与另一柄上的半块琉璃能够合二为一,放到日光下就能看到光透过一整颗琉璃珠投射在地上的一个冷字。

那是她母亲的闺名——霍冷。

元妃的母族姓霍,所以胡椒的全名应该是,霍胡椒,但她化名去掉了姓,直接用了胡椒代替。

名字于她,是个称谓罢了。

“伍钺青,你来的正好,我和公主,想让你见一个人。”胡椒认真的看相她,伍钺青蓦地觉得抵触,她的身体比心先感觉到了不愉快。

“是见萧昘么?”她问。

周役扑通跪在地上,恳求公主:“公主,请不要为难青青。”

“我并未强求,只是想伍钺青姑娘去见一见。”

“青青与萧昘之间早就一刀两断,公主,你曾许周役归隐田园,周役现在就想带着青青归隐。”他跪在地上,眼神坚如磐石,公主有些不忍,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沉吟许久,看着脸色苍白茫然低着头的伍钺青,再问:“伍钺青,萧昘手里有能让陛下杀了赵继闵四兄弟的秘密。”

“他可以把秘密交出来,条件是~~~”看到伍钺青面色更差了,赵恬不忍说下去。

胡椒接过她的话:“他要见你一面,那个装着秘密的锦卷,也只肯交给你。”语毕,伍钺青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二人。

“真能让陛下凌迟处死赵继闵四兄弟?”如果那个萧昘口中的秘密,有这样的能耐,伍钺青觉得见他,反而没有这么难受了,她个人的痛苦可以暂且搁一边,那些枉死的小姑娘沉冤得雪更为紧要:“我需要一个承诺。”

这句话是说给长公主听的,这里最能让伍钺青信服的,能左右朝政的人,就是佣兵天下的长公主赵恬。

长公主欣慰一笑,站起来拍拍周役的肩头说:“能娶到她,周役,你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换来的。”这么深明大义的姑娘,能为心中的公义委屈自己。

是个好姑娘。

“我答应你,无论萧昘的秘密是真是假,我都会让陛下凌迟处死赵继闵四兄弟。”赵恬走到伍钺青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这姑娘被萧昘害得很惨,如今仍心存仁善,能为公义抛头颅洒热血,她很喜欢伍钺青,捧着她冰凉的面颊,慈爱道:“等王佳瑶回来,我就给你们主持婚事。”

“公主。”周役哪里不知道青青为什么答应,她心地善良,处事常为他人作想,能杀了赵继闵几人,自己受些苦算什么,知道如此,作为未婚夫,他半是骄傲半是心疼:“青青。”

等公主放开自己,伍钺青转过苍白的脸,笑得洒脱,她还不忘宽慰为自己忧心的男子,不过是见一面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还有你么,我不怕。

“伍钺青,萧昘就是你心里的那根刺,留着化脓生蛆,长痛不如短痛,剔除了才能痊愈。”胡椒也从胡床上起来,走到她的身边,手掌按在伍钺青因为恐惧而僵硬的肩膀上,伍钺青只觉得有一股暖流从肩头的皮肤往四肢百骸游走,血脉冰冷的感觉慢慢褪去,她转头看向胡椒,久久不语。

章节目录 第124章 见萧昘 见他,其实在黄泉下就见过了,怕什么呢?

怕死么?

怕,怕死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胡椒的话,无情的揭开了自己的伤口,伍钺青真的想要逃避,让它尘封在记忆深处,盖上一层厚厚的灰尘。

“青青,我陪你去。”让她自己去,周役无论如何都不回答应,而且他心里隐隐感觉到,青青的痛苦并非全是因为过去,她另有隐情。

他并不怪青青对自己隐瞒,只是心疼有什么痛苦是她无法言说的。

是以前萧昘还对她做过其他事情?

如果是,他会帮她报仇的。

无论是什么事。

只要青青开口。

菀平姑姑带着他们来到了一处戒备森严的院落,这里的护卫三代人全都效忠于赵恬,与刚才在院中见到那些冲自己友善问好的护卫相比,这里的护卫一个个都不苟言笑。

神情肃穆,眼露杀机。

伍钺青经过的时候根本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一个个都一等一的高手。

“青青,是不是不舒服。”周役一直半抱着她,视线密密匝匝的落在她的脸上,她眉头低蹙因为心中不悦,目光游离咬着下唇是她有心事的表现:“不适的话,我们在等一等。”

“不能等,明日就要宣判。”伍钺青回过神,她意识到一件事,这样严防死守,那更能说明萧昘手里真的握着很重要的东西。

一分钱一分货,秘密也是这个道理。

萧昘住的厢房门窗紧闭,菀平姑姑上去嘚嘚嘚敲了敲房门。

“萧公子,你要见的人来了。”

屋内的人等了一会儿,伍钺青握紧周役的手,她感觉到了屋里的人就是萧昘,奇怪的是自己只觉得胸闷和四肢冰冷,并不像以前那样粉身碎骨的疼。

怎么会这样?

是出了什么事儿么?她竟然不疼了。

“青青。”周役晃了晃她一脸担忧:“我们走,马上”脸色苍白,手脚冰冷,那是伍钺青病发前的征兆,萧昘!他就是青青数次病发的诱因!

自己怎么这么笨!周役才恍然想起,伍钺青几次发病,除去骨裂那次,全都与萧昘有关,包括她住在庵堂那次病发。

“青青,你想带她去哪儿!”房门哐当的打开,一抹白色的身影冲了出来,他伸手扯住了恍惚中的女子,不让她被男子带走。

“你放开她!”周役对白衣的萧昘怒目而视,他有什么脸说这话!青青是谁害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在不放手别怪我不客气!”

“你能拿我如何?”萧昘轻蔑一笑,不过是个有些急智的武夫,他何惧!

“周役,不要伤他!”站在廊下的菀平姑姑出声阻止揎拳捰袖的周役,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当然清楚周役正在盛怒的边缘,萧昘再刺激下去,两人绝对会动手的。

周役护着伍钺青的右手,愤怒的看相菀平姑姑,眦目质问,凭什么!

“你放手!”女子厌恶的瞪着抓着自己左臂的人!低声呵斥。

萧昘看着默然凝睼着自己的女子,她面色不佳,肯定是那个男人对她不好:“青青。”

“我说了,让你放手,听不懂?”伍钺青手腕一翻,直接就把萧昘给挣开,被他抓着是不痛了,可还是很恶心:“你有话和我说。”

“青青,你还不能原谅我。”她的拒绝太过明显,疏离得让萧昘不解,为什么她还不愿原谅自己,肯定是这个男人从中作梗:“是你,是你,蒙骗了青青,让她疏远我。”

看着他莫名其妙的对周役发难,非但不觉得他过去所作所为有错,还觉得自己会原谅他!

伍钺青哑然失笑,这人自私到这般地步,好似只要他想,别人就得照着做一样。

恬不知耻!

压抑着内心的愤怒,伍钺青退到了周役身后,隔着他与萧昘对视:“你不是想见我?见到了,还想说什么。”

萧昘想要更近一步,被周役冷着脸挡了回去,他泫然失色祈求地说道:“青青,我想和你一个人谈,我们进屋,外面太冷了。”

“做梦!”伍钺青嘲弄地睼着人,牵起周役的手,直接转身:“我们走。”

“别走。”看她真的走,萧昘追去拦住人,看着二人十指相扣,心如滴血,他们已经许久不见,自己千辛万苦才求来了一面,萧昘不想无果而终。

“你让他站远一些,我只想和你一个人说。”最终,萧昘选择妥协。

她仍不为所动,疏离的站在数步远的地方,淡漠的样子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要怎么做才能让青青不这么疏冷。

那本册子,是他们痛苦的缘由,是青青错恨自己的开始,后来,他真心喜欢上捧在手心的这株韧草,手札上记的全是他和她的点点滴滴。

贵三把《精算十书》的第二册从废墟里寻了回来,他一直带在身上,只要青青看到这份手札,就会明白他的真心。

“伍钺青。”菀平姑姑走下游廊,她看出来了,这欲扬先抑,就把萧昘吊了起来,伍钺青本处于下风,现在反客为主,而她只需要配合把戏演完就成:“公主允诺你与周役的婚事,是有条件的,希望你清楚。”

“我知道。”

“既然知道了,那就过去罢。”

“菀平姑姑!”周役与伍钺青还真是心有灵犀,故意恼了,与菀平对峙,不愿退让:“你们答应过我的。”

“你是公主府的人,死生大事尚且由长公主做主,更何况是婚事之事,仅是说几句话,怎么就不行了?”菀平负手而立,以势压人,语气好似对二人不识好歹的作态十分不满:“周役,冥顽不灵,是不能讨公主喜欢的。”

萧昘被关在雀宫中,听到的消息并不多,被周役救出来后,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进到了另一个牢笼,他并不知道这三个人在演戏。

只觉得伍钺青想嫁给周役,而公主以这段婚事要挟,让她妥协来见自己。

看着周役愤愤不平的被菀平姑姑带走,萧昘刚上前半步,对面的女子立刻厌恶的后退了一步,他黯然驻足:“青青,我不靠近你,我只想转交给你一份手札。”

伍钺青故作诧异:“长公主不是这么交代的。”手札!不是说锦卷么!想糊弄她,真当她是傻子骗。

“好,好,石碑的拓本是么,在我手上。”萧昘解下腰上的锦囊,从里面抽搐一块白色绸缎,上面有拓印的痕迹,伍钺青瞥了一眼,即刻收住得意的神情,默着一张脸不说话。

“青青,我对你的真心,全都记在另一本手札里,他们只给你看了前半本,他们在骗你。”

“什么手札?”还有一本手札?伍钺青还以为除了那本精算十书,剩下的都被大火焚毁了,原来还留有一本。

没想到他还留有这些东西,做什么?自娱自乐么。

章节目录 第125章 见萧昘二 心中如何对他不屑一顾,伍钺青面上还是维持着懵懂和厌恶。

萧昘见她神色稍稍放柔,以为自己有了希望,从怀里拿出那本贴身藏着的手札,捧在手上:“就是这本,青青,你看看,你看了就明白我的心意。”

“你又想骗我?萧昘,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你以为弄本假的手札,就能糊弄我么!”

“不是,不是的,青青,这本是贵三从废墟里找到的,你还记得我喜欢用沧州的羽纸写手札,封皮是靛青的药汁染的,京城里不产靛青草,我就算想染也做不成啊,更何况沧州羽纸,是不许进京城的。”

怕被她再次误会,萧昘急忙拿出证据解释。

伍钺青半信半疑的接过手札,萧昘把白绸的拓本放到了手札上一同递过去,满心期待着青青能看到真相,看到自己的真心。

既然公主不喜欢她,那么和那个野男人的婚事,就不会太顺利。

而且青青看了自己的手札之后,自然不会与周役在续婚约了。

拿到了长公主要的东西,伍钺青毫不留情的跟着周役离开了小院,她不管萧昘心里做什么打算的,她只想明天就要看着赵继闵四兄弟被凌迟处死。

带着白绸的拓本,伍钺青回到了书房,与其曲谨,不若疏狂,她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感觉如何?”胡椒看人洞若观火,她那双慵懒的眼睛,看人时异常专注,能透过皮囊剔去骨肉,看到魂魄,伍钺青面色仍是苍白的,眼神却与出门之前的恐惧厌恶天差地别,她现在眼中有火,生机勃勃。

“我拿到了这份东西,长公主亦要一言九鼎。”

长公主哈哈大笑,她真的很喜欢伍钺青,是个好孩子:“我已经传信御史中丞,陛下现在已经知道要怎么做了。”御史中丞带着赵恬的密信进宫,她其实已经派人从盗洞进了圣祖的陵墓,在他的棺椁里找到了那份玄铁锭。

因为太重无法搬走,她需要确认的是,铁锭上的铭文是真的。

所以才需要萧昘手中的那一份。

她已经把菀平拓印的那份让御史中丞带个了晋惠帝,他生性多疑,与赵氏宗亲离心是迟早,而赵继闵四兄弟,在她这个侄儿心里,只有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依阿权势者,凄凉万古。

伴君如伴虎,为君者只能是孤家寡人,哪有什么血脉亲情可言。

兄弟相残,父子反目,为权为财。

“好孩子,和周役出去逛逛,我听裴季说,京城最近来了一个杂耍班子,很得趣。”赵恬今日有些疲累了,说来也怪裴季刚有了起色,自己又开始头疼起来,今早她恍然觉得四周静谧祥和,似不想醒来,恍恍然看到前面有光。

还听到了父皇的声音,这是大限将至的预兆。

她知道。

“长公主,小女还有一事要问。”伍钺青本想问胡椒的,回来她已经走了,其实说书人的事儿,问长公主也一样。

“哦?什么事?”赵恬疑惑。

“就是坊间的说书人都在传泥人泣血的案子,而且还有人编排少法曹。”

“原来是这事儿,风声是我让人放的,你们只管好好办案,其他的事儿无需挂心。”

原来是公主,那就是在帮许典了,伍钺青放下心,和周役一起拜别公主,离开了书房。

二人走后,菀平姑姑从赵恬手里接过白绸的拓本,这件东西,将来就是清君侧的大旗。落入宗亲和昌平手里只能让晋国万劫不复。

最合适拿着它的人,其实只有晋阳。

“公主,你头又疼了。”赵恬捏着眉心,眼底都是倦意,咬牙忍着以至面颊紧绷,菀平放好拓本,两手按在公主的太阳穴上,为她按摩缓解疼痛:“这天下,就交给晋阳又何妨。”

“只是阴平郡王若是知道了,生了夺位之心,当如何。”拓本上写的是一桩宫中秘史,太宗皇帝没有带入自己墓中,或许有他的打算,只是没想到昌平连祖宗的坟茔都敢挖。

如此大逆不道!

阴平郡王,自己那个野心勃勃的小儿子,赵恬最喜欢的孩子是二女儿,裴季对她倾注了所有的才情,女儿马革裹尸那日,裴季科学了,好在还有晋阳嗷嗷待哺,这才让裴季撑了下来。

对于晋阳,裴季复出更多,在她心里种下来野心,让她手握兵权,裂地而治,为了这个不惜夫妻反目。

小儿子出生的时候,夫妻二人都无暇顾及他,阴平一直跟姐姐很亲,姐姐死了,他便谁都不能原谅。

包括自己的母亲,所以他一直与赵恬对着干。

阴平对赵氏宗亲也无几分真情,他只不过是利用他们来让母亲赵恬不快,难受。

所以,赵信死,赵继闵四兄弟死,他连求情都懒得。

“若是晋阳夺权,称帝,阴平郡王或许能·····”菀平姑姑想想又觉得荒谬,帝王家哪儿来这么多真情。

自己真是老了,开始磨磨唧唧的想这些。

“晋阳,晋阳,能担大任否······”赵恬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会给晋国,给黎民百姓带来什么结果,谁又能知道身后事,只愿天下太平,众生能有安稳度日。

咯吱咯吱,马车载着伍钺青和周役去了含光门,她迫不及待的要把谣言的事儿向许典说明,真的太好了,赵继闵四兄弟凌迟,那些小姑娘的亡魂得以安息。

希望慧聪师傅也知道了这个好消息。

伍钺青为泥人泣血案的事儿欣喜,把萧昘给自己的手札抛诸脑后,大概只有周役惦记着,因为青青除了小院就把手札给了自己,让他拿去烧掉。

“周役,我那天一定要到法场看着赵继闵四兄弟受刑。”

“太血腥了,别看了。”

“不,我要看,我要代那些枉死的小姑娘看着。”她在梦中见到了蒋鸢鸢,见到了江天的妹妹,这就是缘分,她们明日就能含笑九泉了。

“青青,萧昘的······”

伍钺青打断了周役的话,她现在心情很好,不想听任何关于萧昘的事情:“周役,咱们能不提那个混蛋了行么。”

“好。”她不想提,那就不提了罢。

到了含光门,伍钺青直奔京兆府,大家都还在埋案中,不过箩筐里的状纸只剩下零星的几份了,她大步走到了许典面前,屈指敲了敲桌面。

“怎么回来了,是打听到了什么。”许典抬起头,冲她微笑。

“嗯,我们到外面说,老郑呢。”

“还没回来。”

许典跟着伍钺青出了司法阁,走到凉亭哪儿,便看到周役早就等在亭子里,两人寒暄了一句,很快进入正题。

章节目录 第126章 好事近 从伍钺青口中得知流言是公主授意,许典放下心。心想自己还能多活几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那些宵小之辈,逃不得多久。

“既然是长公主放的流言,那就无需多心了,青青,劳你挂心了。”

“我们是朋友,无需客气,陛下说什么时候让左少尹进宫听旨了么?”虽然知道长公主允诺自己必定能兑现,可伍钺青还是想得到一个盖棺定论的结果,许典摇摇头,左少尹进宫也有一个时辰了,并没有消息传回来。

司法阁里的人都闭口不谈,经历了赵信后,大家对陛下会如何选择,心里早就有了预料,众人都难免有了取法其上,仅得其中的想法。

不过这次,是求仁得仁了。

左少尹在议政阁坐得腰酸背痛,茶都喝了好几轮,内侍的身影从菱花窗外掠过,他以为又是送茶水来的,一道人影转入议政阁,左少尹定睛一看,连忙站了起来了。

“毕常侍,可是陛下要召见下官。”

“陛下不适,让小的给左少尹送批阅好的奏折。”毕常侍声音比寻常男子尖细,面上施了粉,他年过四十未老先衰,脸上有一深一浅的褶子。

说话的时候,粉在褶子处裂开,一道一道的。

怎么忽然就批阅好了?

左少尹疑惑的接过奏折,打开一看,朱笔批复只写了一句:赵继闵四兄弟罪当凌迟。

凌迟!四个人!

陛下怎么忽然改主意了!!!

“左少尹,可是有什么不妥?”毕常侍看他面色不对,陛下的心思这几日都变得难以捉摸,那泥人泣血的案子,就他一个内侍看来,那是损阴德报应。

捏着奏折,左少尹垂眸深思,他心思电转,从官袍的隐袋中摸出一枚鎏金玉佩,交与毕常侍。

“辛苦,常侍,下官想面圣,还请毕常侍帮忙进言一二。”

以袖口做掩收下玉佩的毕常侍,笑得脸上的粉噗噗散落,他低声说道:“小的,真无能为力。”

“陛下刚见过御史中丞。”毕常侍迅速说完这话,神情又换回了见才眼开的轻浮样。

难怪。

御史中丞,长公主的人。

他明白了。

左少尹带着奏折离开了内宫,直接回到了京兆府。这时老郑也匆匆赶回来,与左少尹同进了司法阁。

许典不在。

“许典呢?”左少尹问。

左史起身说:“在亭子哪儿,我这就去把少法曹寻回来。”他匆匆往亭子那边跑。

不一会儿,廊下哒哒哒脚步声杂沓,许典和伍钺青一同回来,人也到齐了,左少尹拿出了奏折,交给许典。

“凌迟处死,陛下御笔亲批。”许典也不敢相信,他把奏折传给了老郑他们。

大家争相来看,隽拔地朱砂笔迹上确实写着凌迟两个字。

“伍钺青,你好似并不讶异。”左少尹逡巡四周,只见伍钺青一个面色淡然,早就胸有成竹,啊,周役,她的未婚夫,不正在长公主府中么。

“是在未婚夫哪儿听到了消息?”

伍钺青点点头,她不想在外人面前提萧昘的事儿,而且那份拓本,应该是不能外宣的秘密。

“这是好消息,老郑研墨,写一张大告示,贴京兆府门口去。”左少尹大手一挥,老郑急忙准备。

“是,左少尹。”

司法阁里的众人击掌相庆,一下子就来了精神,通体舒畅,感觉能再奋战两日。

泥人泣血的案子已经盖棺定论,伍钺青别过许典他们,和周役携手回百花楼,她现在暂放下心里的石头,靠在周役怀里,胡思乱想起来。屠九说要上京城,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了,他们准备成亲,成亲后要住一起的,心地有些期待也有些茫然。

“周役,问你一件事儿啊。”伍钺青摸摸他的脸。

“你说。”他的声音自透顶传来。

“你知道成亲要做什么事儿么?”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周役想到的就只有这些,他也没有参加过几次婚礼,只记得大家是这样说的。

她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住在一起的事儿,你早上什么时候醒?醒了做什么?”

“鸡鸣就醒了,醒了之后练武。”他回答。

“之后呢?”她也差不多,鸡鸣就醒了,然后梳洗,在开坊门之前吃饱饭,京兆府开衙前到耳房。

“之后用饭,再去公主府。”

………

这样听来,他们两人真的没甚乐趣,吃喝睡,该去公主府的去公主府,该巡街的巡街。一年到头的忙,自己和周役在京城也有小半年了,就只去过一次宝佛寺,顺道看了玉兰花海。

周役认真看着她,姑奶奶后日就回到京城了,琴姐说屠九的宝船大概也是后日抵京,他们很快就能成亲。

成亲后,日日相对,要做什么,他想过的,可看她这样问,应该是没有想过,给她拉好披风,周役吻上她的额头,没想就没想吧,他迁就就好了。

“周役,我有点怕,咱们成亲了才觉得不合适怎么办。”和离会不会不太容易,扪心自问,两人处了这么久,她除了到京城谋了个女执刀的初衷是想和他在一起之外,还真的没有迁就过周役一次。

惭愧啊。

周役握住她的左手,亲了她的鼻尖说:“怎么会不合适,我觉得很合适。”

她努着嘴摇摇头:“好比,我喜欢吃甜的,你不喜欢,我非要顿顿都吃怎么办。”

“我无所谓,但是大夫说你不能吃太甜了。”他吃她剩下的都行,就是毒医说吃太甜对身子不好。

她想想确实也是,周役不太喜欢吃甜,但从来不挑嘴,只要不是毒医不让吃的,周役都肯做给自己吃。

伍钺青嗯了一声,赞成他说得对。

随后她又想起一件事儿:“咱成亲的话,能有几日闲?”

“五日这样,你想去哪儿。”周役没带她游玩过京城,或者京郊,总觉得遗憾。

“你想带我去哪儿玩,周役,要不等初夏我们再成亲,那时候艳阳高照的,也不冷了,出去玩肯定很舒服。”

周役面色一凛,佯怒捏了捏她的面颊:“想都别想。”要尽快成亲,时局也好不得几日了。

还有萧昘,周役不放心他,城府极深,手段毒辣,还一直惦记着青青。

长公主的意思是将他送到太子身边,只有这样才能彻底离间宗亲和陛下。

都说好事成双。

隔天,就到了行刑的日子,全城的老百姓都来了。

赵继闵四兄弟被绑在木架上,寒风中赤身露体,四个刽子手祭天后,便开始了行刑,直到最后一刀割下去,万里无云的天上,响起了旱天雷,好似悲嚎,雷声阵阵,直至四个人咽气。

章节目录 第127章 喜结连理 赵继闵的家人没有来收尸,赵氏宗亲的人也不见,是京兆府的仵作收殓的尸身,入夜后送到他们家人手中。

“死的好,罪有应得。”老百姓茶余饭后都拿这事儿来当谈资,无不拍手称快。

至此,泥人泣血的案子算是有个了结,蒋直斋和夫人厚葬了女儿鸢鸢,慧聪师傅了却心愿,去云游四海,胡椒和公仪御忽然失去了踪迹,没人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许典升任京兆府法曹,陈老如愿告老还乡。

而伍钺青和周役两人,紧张的并肩坐在一起面面相觑,那边屠九和王佳瑶将军正在商量二人的婚事。

要成亲的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觉得没他们说话的份儿,呆坐着好无趣啊。

人生大事,屠九想要大办,她就一个妹妹,王佳瑶将军和屠九想到一块儿去了,家里也好久没有喜事儿,就要办得热热闹闹才行。

可周役和伍钺青都不是那种喜欢热闹的人,他们的想法就是请亲朋好友摆上几桌,大家乐一乐就成了。

但是,这样的想法,直接就被屠九和王佳瑶将军异口同声的否定了。

正紧人家的婚事儿,哪里能稀里糊涂。

伍钺青心想,也不是稀里糊涂,就是想清减一些,自然,新郎官和新娘子的共同进退,奈何长辈一锤定音,小辈就只能乖乖听话。

婚事敲定在下月初九,也就二十来天准备,那时候伍钺青的右手也能拆夹板了。

婚礼由长公主主持,萧昘被菀平姑姑秘密押送到了京郊看守,现在还不到他这枚棋子到棋盘上的时候。

日子如白煦过隙,成亲的日子,转眼就到。

伍钺青醒来,睁开眼,天已微亮,她看到了自己姐姐屠九和琴姐一脸喜气的站在床畔,两个人两双眼看着自己。

她朦胧的眨了眨眼睛,还没回过神来。

“起来,梳妆了,新娘子要看时辰出门的。”屠九摸摸妹妹睡得红扑扑的脸,昨天她请人来给伍钺青开脸,抹了不少珍珠粉上去,到底有些用处,滑了不少。

“二姑娘,再不起来就要误了时辰咯。”

额,伍钺青听到吉时二字,终于想起来今天就是成亲的日子,她鲤鱼打挺的从床榻上坐起来,差点就睡糊涂了。

“梳妆,梳妆了。”她咋咋呼呼的起身。

屠九朝门外招招手,四个打扮得十分喜庆的喜娘甩着手绢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婢女,一个个手上都捧着新娘子要用的衣服首饰。

伍钺青端坐在镜匣前,铜镜中的女子不施粉黛,灵隽清秀。

喜娘先给她梳妆,扑粉,描眉,印唇。

每一步都做得仔细,她是京兆府唯一的女执刀,自带了一种英气。

眉黛轻描,不需多着,石榴红的口脂印上,花冠金钗,耳着琉璃珰,稍加粉饰,比往日更多了一份明媚。

织金丝银线的长裙,沉甸甸的,似含苞待放的海棠,因为长公主亲自证婚,婚礼改在王佳瑶将军府举行。

仪式比刚开始的要隆重许多。

“姐,太重了。”她觉得戴几样就够了,不用戴这么沉的。

“新娘子,这是福气,好了,准备出门就不能说话了,知道么。”喜娘给她戴上两对鎏金手镯,伍钺青感觉比京兆府地牢的铁手铐还重。

按照泯城的规矩,新娘子是由哥哥或者男长辈背着上轿的,萧盛一身锦衣等在门外,他人逢喜事精神爽,终于能为妹妹送嫁,也算了去奶奶的心事儿。

“表哥。”伍钺青站在门内,穿着红嫁衣的她,娇艳可比春日枝头的桃花儿。

“好妹妹,上来,哥哥背你出去。”萧盛走到门槛外蹲下身子:“哥哥背上走,妹妹才能偕老到白头。”

这是泯城的吉祥话,伍钺青幸福的扒到表哥的背上,哥哥的后辈并不算宽厚,但萧盛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健,他把妹妹托在背上,送她出嫁,和泯城大部分兄长一样,希望妹妹好好的和夫君白头到老,儿孙满堂。

新郎官已经来了,就在屠九别院的大门外,周役骑在高头大马上,也是身穿织金的红袍,胸前挂着一朵红绸扎的花儿,笑得酣甜酣甜地。

他身后是公主府里的侍卫,也是他的兄弟,长长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的带着轿子里的新娘往将军府走。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伍钺青看不到喜帕外的情形,她被喜娘搀扶着,一个指示一个动作。

坠着喜帕的金珠随着动作晃动,伍钺青看到了周役长袍的下摆,还有他的皮靴。

两人被带着走进洞房的时候,周役哼笑着低声问她:“刚才看什么这么出神?”

隔着喜帕,伍钺青一脸诧异:“你怎么知道我在发呆。”

“我就知道。”

“头好重啊,周役,脖子疼,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金银珠宝拆下来。”屠九真的把能堆砌的金银珠宝,全都放在她身上,伍钺青觉得自己今天,绝对是贵!

她颈上用绞金丝坠的鸽血西域宝石,价值连城不止,而且很重,坠得她脖子疼。

更重的还有头上的金花冠,为了固定这个金冠,喜娘把她的头发当绳扯,太疼了,头皮绷着,眉头都皱不得。

喜娘带着二人进了喜房,这时候周役就要出去迎宾了,但他没有走,而是从柜子里找了两个大大的隐囊出来,一个叠在她腰后,一个托住她的脖子,让伍钺青躺得舒服些。

“新郎官真是懂得疼惜人。”喜娘还是头一次见这样心细的新郎官,长得也俊。

“辛苦几位了,青青很容易饿,我让下人在灶头热好了药膳,待会儿会有人送来,劳烦几位照顾她一些。”

“新郎官,哪里的话,是我们应该的。”喜娘们接过五福袋,这是儿新郎给的红包,接过来挺有分量,喜娘各个眉开眼笑:“新郎官,到外面去罢,开席也是要讲吉时的。”

周役临走前,还把她右手的金镯子给取了下来,放到床头的盒子里,手才拆了夹板,就戴这么重的东西,不好。

外面的喜宴什么时候散的,伍钺青不知道,她靠着隐囊眯了一会儿,再次醒来屋里已经暗了,周役坐在喜床上,小心翼翼的给她拆开头上的花冠。

“扯疼你了。”喜娘绞的头发像弓弦一样紧绷,他已经很小心翼翼了,就怕扯疼了人。

伍钺青啧了一下,扶着周役的手,坐了起来,屋子里花烛燃得正旺,她散落了长发,头皮还隐隐作痛。

“人都走啦。”

“走了,喜娘说你没吃东西,起来吃些东西罢。”

“不想吃,头疼,周役给按按。”幸亏一辈子也只戴一次金冠,多来几次她的头皮都秃了,伍钺青刚睡醒,人懒懒的窝在他怀里,声音有些朦胧,撒起娇都软了不少。

章节目录 第128章 新婚一 周役张开五指力道均匀的按在她的头皮上,如瀑的青丝上散发着玉兰花的幽香,伍钺青被他按压得舒服的发出喟叹。

因为她没吃东西就打盹,听着她嗯嗯声,听得心猿意马的周役只能强压下偾张的热血,夜还很长,他们可以慢慢来,提前是吃饱肚子有力气。

五指成梳,周役理顺了她的一头青丝,用头绳简单的扎在脑后,他打来热水为她净面,喂她吃了一碗肉羹。

伍钺青舒舒服服的被他伺候着,手指都不需抬,等周役去净房洗漱,作为新娘子的她,才想起来他们好像是要洞房的。

同房,嗯,也就是夫妻敦伦。

昨晚,琴姐拿了好多压箱底给她,还遮遮掩掩的说了一大段人伦常事儿的话,屠九没那么含蓄,春宫图一早就给伍钺青看过了。

所以,她知道洞房花烛夜要做什么,周役也应该知道怎么做罢。

应该吧……

怎么忽然感觉有点点紧张,净房里淅沥沥的水声传出来的时候,伍钺青嘭的,双颊绯红。

她想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事情,紧张地手心冒汗,好像,她还没有准备好,心想等一下和周役说,他们今晚各盖各的被子。

行么?

水声停下那一瞬,伍钺青直接从榻上蹦了起来,她盯着净房的门,只想落荒而逃。

她现在急需多生屠九的半个胆子。

周役推门出来的时候,与她慌乱的视线撞在一起,两人皆是一愣,相对无言,喜房里一下就没了声音。

因二人都身怀武艺,五感通达,彼此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落在耳朵里,就像两眼能视风拂绒羽,秋毫必现。

伍钺青不动,周役也不动。

最后还是伍钺青忍不住,试着向他逼近了一步。

周役等着她,大气不敢喘,像一个拥有十足耐心的猎人,把美味的肉放到陷阱中,看着这只漂亮机灵的隼鸟缓缓靠近。

又近了一步,又一步,哒哒哒,三步并两。

她越靠近他,反而越镇定,跃跃欲试的心思就活了起来,她到底是在江湖风浪上打过滚的,适应之后觉得没什么好羞怯。

伍钺青向周役伸出手。

周役笑眼凝着这只骄傲的隼儿,扑哧着羽向他所在飞来,她收起了翱翔的双翼,停在了他的心上。

他只需要做的,只有好好抱着她,珍视她,足以。

殷红的烛水滚落盏托,滴下长长的烛泪,泪水落地前渐渐凝固,就像冬日里挂在屋檐的冰柱。

红鸾帐内骤雨初歇,男人抱着他的妻子,把她的右手放在自己胸膛上,不让她侧睡时压着,他总担心她的右手还没好全,毒医说过应该没事儿,不要提重物就好。

伍钺青趴在周役的身上,二人交叠着窝在新换的被褥里:“周役,好困啊。”

“手疼不疼,刚才有没有压到。”周役嗡嗡的声音,自震动的胸膛传到她耳朵里,他已经很小心翼翼了,可刚才激动的时候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她伸手握了握掌,又转了转手腕,觉得还好,不疼:“不疼,就是觉得有些乏。”

“我给你按按,睡吧。”

“嗯,明天要敬茶的,记得叫醒我。”她下巴搁在这人厚实的胸膛上,眯着眼氤氲的看着他,周役低低的笑着,伸手敷上她的眼睛,柔声说:“睡吧,你眼睛都乏红了,明日还要去看我爹娘。”

或许是真的累了,伍钺青很快就睡着,给她当垫子的男人一直担心的浅眠着,隔一段,就起来查看妻子的右手,确定没有肿起来才又合眼睡过去。

因为是新婚,王佳瑶和屠九都没有太早去叨扰这对新人。

二人起来后,在暖阁里对弈,府里一片生气勃勃,喜气洋洋,人都精神许多。

卯时过后,周役开门叫下人送来热水,婢女要进去伺候被他挡了回去。

伍钺青坐在床上,看着周役给自己调水,他真的很,对,那个词,叫做贤惠。

“右手别动,起来漱口。”周役担心了一夜,幸好手没有肿也没有疼,他给她披了一件厚袄子,拿了泡过温水的杨柳枝递到她嘴边。

“我左手也能用的。”她双手没有废掉,被照顾固然好,可这个男人把她照顾得太好,总觉得那一天没了他,自己会饿死臭死。

周役嗔她一眼,笑问:“有我在还需你动手,啊,张嘴。”

“啊。”好吧,他坚持,她欣然受之。

反正寝房就他们两个,谁也看不到,也不能说她懒和骄纵。

而且,周役愿意。

两个人穿好衣服,要梳头的时候,周役就开门请外面守着的婢女进来,他还不会梳少妇的发髻,青青手肿着那段日子,琴姐给她梳头换衣都是把自己赶出去的。

现在正好,学一学。

婢女是屠九带来的,心灵手巧得很,伍钺青坐在铜镜前,婢女先用玉兰花油为她润发,在用一柄檀木梳,把三千青丝理顺。

而周役聚精会神的站在伍钺青身畔,看着婢女巧手变化,给她梳了一个单螺髻,待要别发簪时,伍钺青就不乐意了。

她的头皮现在还疼呢,不要带这种金银玉的东西。

婢女有些为难,周役从首饰盒里挑了一根碧玉簪,形制简单是一支玉兰花,婢女嫌太素了,又给别了一些小花簪上去,伍钺青左右看看,还凑合了。

耳珰不戴了,链子也不愿意,手镯是周役不想给她戴。

两人心满意足,清清爽爽出门去敬茶。

王佳瑶将军也不是拘泥于俗礼的人,家里也都是行伍出身,没那么多拘死人的规矩。

更没别的妯娌来攀比,不搞那捞子事儿。

所以,她看伍钺青清清爽爽的就很顺眼。

“姑奶奶喝茶,姐姐喝茶。”两人奉上茶水。

两个长辈接过来,喝了一口茶,给这对新人一个大红包。

“和和美美。”王将军笑道。

“白头偕老。”屠九摸摸妹妹的脸,气色好得很,看来昨夜周役是个有分寸的人。

敬完茶,就要去祭祖了,周役父母葬在京郊的翠峰山上。

用过早饭,王佳瑶将军带着他们出了城。

这天,山上风清气爽,就是在冬日,树都秃了,看着有些寡淡。

伍钺青是被周役背上山腰的,她能上山其实挺高兴,结果就得意忘形,脚下一滑差点就摔了个狗啃泥,出丑是其次,她以右手撑地回身,把周役吓得一身冷汗。

不给她自己走了,两人僵持不下,王将军直接让周役把媳妇背上去给爹娘看。

伍钺青哪里肯在这么多人面前让周役背着自己,坚持自己走上去,周役沉了脸,她才让步,乖乖扒到他蹲下的背上。

他轻松把人托在背后,稳步沿着山路网上走。

章节目录 第129章 新婚二 走了一段,伍钺青才敢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前看后,发现没什么人看她,才稍微舒坦一些。

“周役,你爹娘会不会觉得我笨,路都走不好。”好丢人啊,身后跟着这么多婢女家丁,看着她趴在丈夫背后,伍钺青脸都红了,埋在周役脖子上闷声问他。

“那你爹娘呢,他们是不是也嫌我没照顾好你。”她的气息喷在自己的皮肤上,痒痒的,周役眼神暗了暗,哑声问她:“手疼不疼。”

“有点。”刚才没觉得,现在觉得有点钝痛,钝痛的,特别是转手腕的时候。

“掀开袖子我看看。”他就怕这个。

伍钺青卷起袖子给他看,手臂没有红肿的样子,大概是震到了,不是什么大事儿。可周役不怎么看,他觉得比出门前肿了一点,这个季节山上水汽重,夜里冷了凝着,太阳升起来就化了,山路湿滑他应该注意她一点才对的。

“都肿了,回去了马上让毒医看看,待会儿你别用右手了。”

“没有啊,和刚才一样啊。”她仔细看了看,真的没有看出什么来,他是怎么看出肿了的?

祭奠周役父的过程并不沉长,周役和伍钺青跪在合葬的坟茔前,给父母磕头,王佳瑶将军欣慰的给侄女和侄女婿斟酒。

她把周役带大了,这孩子已经成家,再过些年,你们也要当爷爷奶奶了,她就是祖姑奶奶,日子过得真快,眨眼这个小豆丁就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都能带着媳妇来见你们了。

王将军让周役和伍钺青先下山,她还有多留一阵。

和自己的侄女,侄女婿说说话。

周役和伍钺青回到将军府第一件事儿,就是遣人去把毒医请来。

新婚第二天就请大夫,任谁心里都有些旖旎的想法。

包打听毒医当然乐意去打扰这对新婚夫妻了,见到了人才知道,是伍钺青的手有些疼。

“你们昨晚做了什么,弄伤手了。”毒医揶揄的用手肘撞了撞兄弟,不过转念一想,周役这么宝贝疙瘩伍钺青,应该是伍钺青做了什么自己伤到的可能更大。

周役不理他玩笑,带着人进了婚房,青青正在哪儿吃甜汤。

“她刚才上山祭祖的时候,摔了一下,用右手撑住,我看有些肿了,你赶紧看看。”周役拉了椅子坐到伍钺青身边,帮她撩开袖子,毒医也跟着坐了下来,询问了一下哪里觉得疼,检查了一遍,应该是手腕挫到了,不是骨裂的地方有问题,先擦擦药酒。

“今晚要是肿了,我再来看,你的骨头刚长好,能不能省点心儿。”怎么都是磕磕碰碰不断,大喜的日子他也不想给她上夹板:“别提重物,别用力抓东西,要慢慢练不能操之过急。”

“你给她再上夹板如何。”周役建议,伍钺青就怒了,她好不容易把夹板拆下来,怎么又带回去,绝不,她不要。

“大喜的日子,上什么夹板。”毒医也觉得新娘子带着夹板难看,不过,看到她才把夹板解开一天,马上就出事儿了,他继而又道:“周役说的也没错,你这粗手粗脚的,上着夹板稳妥些。”

哎呀,见风使舵啊,伍钺青低声笑骂他:“你帮谁的。”

毒医老神在在:“我是大夫,你说我帮谁。”

最后周役还是坚持让毒医给她上夹板,毒医说等手腕好了再说,这几日就靠他这个做夫君的看牢人了。

因为屠九妹子成亲,毒医的师姐——医鬼,也要来京城观礼,现在毒医跟在师姐身边鞍前马后,整个人像得了雨露滋养,气色比她这个新娘子还要红润。

“毒医,你师姐现在住哪儿啊?”

“你姐姐的别院啊,我也搬过去了,这样好照顾我师姐。”嘿嘿嘿,毒医想到师姐,整个人都春心荡漾的,仿若身后是山花烂漫,眼前是百花争艳。

春意盎然!!!!

伍钺青眼尖的发现了异样,但周役在她不好说,于是抬头向周役嘟囔:“周役,我饿了,我要吃油焖鸡,还要吃炸四喜丸子。”

“你的手吃不得油炸的,糖醋的怎么样。”

“额,毒医,我能不能吃油炸的。”她向毒医求助。

毒医点点头,偶尔吃一点还是可以的,他正好也饿了,师姐在长公主府里,跑不掉,蹭了饭再过去接人。

师姐这样的性子,跟得太紧,会让她想逃的。

周役想想,答应给她做油炸四喜丸子,就去灶头忙了,其实这些事儿可以交给婢女或者家丁做,可伍钺青要吃药膳,周役思前想后的,就是不放心不是自己做的,与其让她忍着吃不合口味的,还不如他做来的快一些。

等周役一出去,伍钺青立马揪住毒医的领口:“说,你是不是得手了,脖子上的痕迹哪儿来的。”她要不是也在周役身上咬了差不多的印记,差点就给毒医晃过去了。

毒医立马遮住自己的脖子,嚷嚷着让她松手,别以为她成亲了,就能对自己为所欲为。

“说,怎么得手的,不说,我就让我姐把医鬼带岭南去。”

“我怕了你了,昨晚,喝喜酒的时候,我师姐贪杯,喝醉了。”然后他做师弟的当然要送师姐回去,接下来就发生了酒后乱性的事儿,这不是人之常情嘛。

“毒医,我看错你了,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趁人之危。”伍钺青鄙视他。

毒医跳脚,怒道:“你污蔑我,不信你问周役,当时我在帮他挡酒,成全你们洞房花烛夜,良宵一刻,一回头才发现我师姐喝醉的。”

“你一个男的,难道还能让你师姐霸王硬上弓不成,你不会推开她么?”

“我有说不要啊。”

······

“而且,你怎么知道我没跑,我是没跑掉好么。”毒医心虚地嗫嚅道,他可以对天发誓,昨晚真的是师姐硬把他给扯回去的。

虽然,他好开心没错。

“你也不想想,我师姐医术在我之上,要制服我,就和拎小鸡一样不费吹灰之力。”

“那你的意思是,我误会你了。”

毒医怨怼得看着她:“当然,而且你不想想,我早下手,还用郁郁寡欢这么多年。”

也对,真能灌醉,早下手了,还能等到今天。伍钺青暂时没想到他话里的破绽,既然是医鬼强的毒医,那就没什么事儿了。

当然,毒医不会告诉伍钺青,他昨晚喝酒壮胆,和师姐争执起来,说自己再也不要等下去了,要出家当和尚,心死了又喜欢不上别的女人,兄弟周役也有了伍钺青,自己孤家寡人的,无牵无挂投身佛门算了。

说着,就拿起剪子,要给自己落发,断发舍情。

两个人拉拉扯扯的,不知道怎么就亲上了,然后······

嘿嘿嘿。

守得云开见月明,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家常一 新媳妇进门第一顿家宴,喜欢出去和老下属喝酒的王佳瑶将军也破例歇了一天,留在将军府里吃饭。

周役的舅舅和表哥们都在军中,没有长公主的手谕不得返京,这次他成亲,姑奶奶才得回来给侄孙主持婚礼,舅舅一家的贺礼也有王佳瑶将军一同带回来。

所以将军府的家宴很清静,加上毒医也就四个人。

“哎呀,小伙子,看你瘦的,多吃点,男人要卧房厅堂两把抓,妻子才不会变心。”王佳瑶将军本想给伍钺青夹菜的,但她插不上手,只能动动嘴,让周役多喂侄孙媳妇吃一点。

她转向吃相斯文,碗里不见几块肉的毒医,看他身姿纤细,吃得这么少,怎么看都觉得不中用啊。

“王将军,别看我吃得少,但是力气也不小的。”还有,他在卧房里也很生猛,师姐可满意了。

伍钺青含着饭,差点就笑喷出来,姑奶奶真的是,好彪悍啊,她忍着笑喳喳的咀嚼油炸四喜丸子,周役面不改色的给她布菜,好像对自己姑奶奶这么直白都习以为常了。

“是么?也可能是没人跟你说过吧,日后你有了媳妇就知道了,力气小是要被嫌的。”王将军对毒医的话表示怀疑,她最不喜欢那种仙气飘飘的男子,一看就是不中用的假把式。

扒了衣衫,全是排骨,男人就该遒劲有力,风吹就飞的要不得。

······

毒医想不通自己哪里得罪了王将军,他郁闷的啃着肉丸子,对面的伍钺青强忍着笑,肩膀一颤一颤的,别以为低着头,他就看不出来。

笑他,哼,医不可欺,晓得不。

“好好吃饭。”周役怕她被饭呛到,无奈的给妻子顺背,小声提醒:“不吃饱饭,你就沦为毒医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了。”

嘿,嘿,他们这一家是怎么回事儿,拿他寻开心啊,毒医怒了,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伍钺青,你呢,有没有被累到。”讲荤话谁不会啊,他也是有家有室的人了,毒医满满的恶意,要反扑那个笑成花儿的家伙。

“毒医!”周役低呵,眼刀立刻就插了过去。

“你们只给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哈哈哈,咳咳。”伍钺青真的被饭粒呛到了,她捂着嘴,想把饭粒咳出来,周役连忙放下碗筷给她顺气:“毒医~~~”

“干嘛,又不是我起头的。”这都怪上他了,下次他也要带师姐来,二对二,他师姐也是很厉害的。

有周役顺气,伍钺青终于把饭粒咳了出来,她真的不想和姑奶奶的第一顿饭,就这么实例,可真的是忍不住啊,看到毒医被姑奶奶揶揄,姜还是老的辣啊。

伍钺青也没觉得被冒犯,或者毒医不该讲她的床第之私,在她心里毒医是大夫,模糊了男女的,而且他嘴巴多,更像个闺中密友。

那桌上也就没甚外人了,无伤大雅的调笑几句,不过分的都可以。

不知道姑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像,周役一直没有提过姑爷爷?可伍钺青记得王佳瑶将军是成了亲的。

只是没有生育儿女罢了。

看到侄孙媳妇,忍笑忍得幸苦,王佳瑶将军也就不在传授毒医为男子的要诀了,这顿饭终于能不出幺蛾子的吃完。

用过饭,请王将军出去喝酒的帖子如约而至,她挥挥衣袖,人就出了府。

和老下属喝酒,都是不醉不归的,晚上不用给她留门。

毒医颠颠儿的去找师姐,府里就剩下伍钺青和周役这对小夫妻。

“周役,我们做什么?”光呆着很无聊的。

“嗯,我带你去看我小时候练武的地方。”他小时候就住在将军府里,周父和入赘的女婿一样倒插门,为了迁就周役娘,她军务繁忙,儿子由姑奶奶或者哥哥帮忙看着,稳妥些。

所以,周役自小练武的校场,就在将军府里。

校场开辟在花园里,将军府尚武,男男女女都有自保的武艺,周役告诉妻子,他舅母也在军中任职,而三个表嫂,都是表哥在军中曾经的同袍。

以前,舅母曾经为了军饷的事儿,和舅舅大打出手过,在军中无论怎么争,回了家两人还是恩爱如初,大家都奇怪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你们家,好像都很喜欢身怀武艺的女子?”伍钺青暗自数了数,还真没听到,王将军一家上下,娶了或者嫁给书香世家子女的情况。

这般尚武到骨子里,也难见啊。

其实,好多人都觉得英雄美人,刚柔并济才对。

王家,应该是特例。

“嗯,大概我们更喜欢势均力敌的心上人罢。”娇柔固然让那些文人雅士追捧,可周役真是谨谢不敏,他身上留着王家的血脉,心里就喜欢像姑奶奶,舅母,母亲那样上能驰马杀敌,下能耍枪弄刀的女子。

她们与男子一样,顶立于天地,不做任何人的附庸。

“嗯,我爹也经常说,我们走江湖的,就要找会武的男子,闲时也能过过招,什么刀配什么鞘。”

“周役,这是你小时候用过的么?”校场上摆好了十八班武器,因为王将军回来,下人想到她或许想练练手,就从库房里把兵器搬到了校场上。

伍钺青摸着一根铜头长棍,周役棍法如神,并非花架子,而是沙场上磨砺出来的杀招,她当初就想这样俊秀功夫的男子,怎么落草为寇,报效疆场不好么。

哎,她自己都没想到,缘分天定,她与他成了夫妻。

“嗯,舅舅和舅妈带着我和表哥几个在这里练武。”他走上去搂住妻子的腰,面颊贴在她的发髻上,眼前的老架子已经有些掉漆了,儿时他觉得校场很宽,现在重看,才发现只是花园一隅,见方宽的地方:“舅妈一身武艺,双刀最绝,但是她练的是女儿功,传授给男子就失了本质,我写信给舅妈,她知道你也用双刀,还说让我带你到边疆一趟。”

他的表嫂或用马刀,或用铁锏,就是不用双刀,舅妈无处传习,正苦闷着呢。

“嗯,我都没有血脉亲人了。”她父母都是游侠儿,身世不知,两人出师后,在麟州相遇,结伴去打流寇,日久生情生下了伍钺青,她的亲人都是路上认的,屠九,萧老太君。

看她神色黯然,周役把她在怀里转了个身,轻抚起她的后辈,柔声宽慰:“我们半斤八两,日后,我们多生几个孩子,这样她们就能相互照应了。”

伍钺青闷在他胸口,正伤怀的时候,听到他提孩子,她抱紧了丈夫的劲腰,才成亲一天就想到以后儿孙满堂了,想得真美啊。

她不说话,周役也拿不准,青青是不是想起早逝的岳父岳母,触景伤情了。

章节目录 第131章 里短 两人在校场上相拥,伍钺青伤心了一会儿,又重新振作起来,可她喜欢他温暖的怀抱,赖在里面不愿意出来,周役任由她挂在自己身上,甜甜蜜蜜的,他就喜欢宠着她,由着她。

“等京城的事有个了结,我们就去孟县,祭拜你的父母。”

“嗯,其实每年我都回孟县扫墓,就是今年没回去,爹娘要是知道我捡到了宝,肯定开心。”

“你说我是宝?”周役笑问。

伍钺青掐掐他的痒痒肉:“怎么不是了,家世好,长得好,人也好,对我好。”

“那你捡到宝开不开心。”他哄着,伍钺青在他怀里点点头。

青青的爹娘葬在孟县,周役其实到长秋寺几百过二老的牌位,只是青青不知道,就在他离开泯城的那天。

离开庵堂,他就驾着马车到了长秋寺,向二老许诺,会一辈子都好好照顾他们的宝贝女儿。

若有违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周役和伍钺青新婚不久,王将军便要启程回营,将军府额也冷清了下来,周役带着伍钺青回到了自己的小院,曹伯趁着小年轻住将军府这几日,重新翻新了平城坊的小院。

琴姐把伍钺青的东西都搬到了甜水弄,还有在萧家照顾过伍钺青的松儿,屠九也把她带到了京城,让她照顾自己的妹妹,松儿士别三日,如今也是管家的一把好手。

从大寒到惊蛰,日月轮换,他们成亲已经几月了。

“松儿,你有没有看到我的腰带。”早上起来,伍钺青找不到她捕快袍的束带,周役连着几天都在公主府值夜,没有人给她收拾乱放的衣衫,果然,一大早起来就乱了。

当初那句少了他自己会饿死臭死,还真一语成谶。

松儿捧着早点进了正房,看二姑娘毛毛躁躁的翻箱倒柜,忍不住浅笑道:“姑娘,你的记性这半月都不大好,昨夜,你不是让我拿腰带去缝了么。”

是啊,她昨夜发现腰带上的饰扣掉了一个,就给松儿拿去加一个上去,伍钺青拍拍自己的脑门,这半月她总是丢三落四的,弄得周役也很担心她。

“二姑娘,莫不是衙门上的事儿太多了。”松儿问。

伍钺青点点头,衙门的事儿确实多,最近出了个采花贼,原先就是冯云的案子,这丫头自从少了师兄们背地里的帮忙,屡屡犯错,去抓采花贼,反而被采花贼挟持。

幸得伍钺青向许典推荐的入京兆府当女执刀的江湖姐妹出手,不然,真是贻笑大方,京兆府女执刀的脸都给她一个人丢光了。

可,采花贼还是逃了,许典命她接下这个案子,尽快把那贼子捉拿归案。

她手上的案子还没递上去,这又被冯云给坑了。

“松儿,你这酒酿丸子,怎么酸了?”她尝了一口,嘴巴里的味道不对,有股异味。

松儿一愣,她定定看着二姑娘,心想,姑娘不会生病了吧,这酒酿丸子她端上来就自己唱过了,香甜可口是二姑娘最喜欢吃的。

“怎么了?”看她的眼神透着古怪,伍钺青咂咂嘴,还是有怪味儿:“我不吃了,松儿你拿几个包子给我,要大肉馅儿的,我带着路上吃。”

“哎,已经给姑娘准备好了。”送伍钺青出门上马车,松儿回来端起甜汤尝了一口,没事儿啊,怎么酸了,她用的是酒,又不是醋。

她待会儿去长公主府,还是找医鬼大夫问一问,不会是忙得出了毛病,那姑爷不得急死。

松儿拿着令牌,提着食盒进了长公主府,因为公主卧病,府门守卫越发森严,听说阴平郡王闯进来几次,都给爵爷赶出去了。

父子二人闹得相当不愉快,陛下也亲自来过两次,都被挡了回去。

“松儿,又来给你家姑爷送饭啊。”其实公主府里不缺那口吃的,但是,周役成家了,心里惦记着媳妇儿,松儿来送些小点心,就是来给他说一说伍钺青近况的。

周役媳妇儿,京兆府女执刀第一,她自己事儿也多,抽不出空来看自家相公。

夫妻两人就靠松儿鱼雁传书。

“病了?”周役听到松儿描述,眉头深蹙起来,一道开春京城里就有些疫症,她东奔西跑的,不会遇到了什么染病的人自己没在意、

“走,去找医鬼问问。”

医鬼和毒医这对师姐弟,现在都住进了公主府,轮流照顾病中的长公主,其实就是吊命,裴季自己也清楚,妻子恐怕真的要撒手了。

公主一病,整个晋国就风雨飘摇,寝殿周围的守卫全都换成了菀平姑姑亲自训养大的死侍。这些死侍只听菀平姑姑和长公主的命令,周役也曾是他们的一员,可他现在拖家带口的,就被菀平调了出去,成了府中的侍卫长。

“你的意思是,你夫人最近记性不太好,原来喜欢吃的酒酿圆子,吃下去发酸?”正在熬药的医鬼从小灶里抬起头,她的眼睛被烟熏得发红,公主的药必须由她二人经手,马虎不得。

松儿点点头,周役有几日没回家了,他离家前,青青就开始丢三落四的,有时候还莫名其妙发脾气。

理说她总领女执刀也有月余,应付不来的情况不应当啊。

医鬼在心里算了算,又看了看周役,随后问:“你夫人月信来了没有。”

“松儿,夫人这两天应该来月信的,你有帮她准备换洗的东西么?”周役记得青青癸水来的小日子,今天应该过了才对,松儿摇摇头,她给二姑娘准备了,但是二姑娘没用啊。

看情形,医鬼猜到了一种情况:“你们两个身子康健,又成亲几月,没什么问题的话,你很有可能当爹了。”

“你不曾诊脉,怎么能确定青青她~~~”

“所以我说可能啊,你现在不应该去京兆府找你夫人么?她最近追采花贼,追得很辛苦啊。”医鬼提醒眼前这个强忍着喜悦的男人,不要乐极生悲,真的肚子里多了一块肉,伍钺青还在外面奔波抓贼呢。

“哎!师姐,跑什么,像有鬼撵他一样。”毒医刚走进小灶,身边就呼啦啦吹过一阵风,如果不是看到松儿在这儿,他都猜不到吹过去的那阵风是周役:“急成这样?”

松儿掩嘴巧笑嫣然,向毒医和医鬼福了福身,带着食盒出了小灶。

“神神秘秘的,师姐,你知道么?”毒医接过师姐手里的蒲扇,接替她熬药的活儿,让她歇息一会儿。

“大概是奔着当爹去吧。”医鬼回答。

毒医惊愕的张大了嘴,猛眨了眨眼,傻问道:“真的?”这也太快了吧,开春就怀,周役难道真的是腰好?

他偷偷看了一眼师姐平平的小腹,心里嘀咕,怎么伍钺青都有动静了,师姐还没有,难道真和王将军说的一样,男人不够力是要被妻子嫌弃的。

明明,他和师姐房事和谐啊!!!

章节目录 第132章 小家一 周役火急火燎赶到京兆府,老郑告诉他伍钺青去了地牢,采花贼没抓到,抓到了一个同伙。

人正在地牢里拷问。

她们正想办法从同伙嘴巴里撬点有用的东西出来,地牢关押采花贼的地方特别阴湿,周役进去的时候,他的妻子正大马金刀的坐在牢房外,看着狱卒对同伙用刑。

男人凄厉的叫喊声自牢房里传出来,狱卒拿着拶指左右两边收紧,男人还是不开口求饶。

嘴巴挺硬,伍钺青目光凌厉,她有的是刑具让他开口。

“加刑,上鞭子。”

狱卒应是,拿起带倒刺的藤鞭,啪啪啪往同伙身上抽,不一会儿那人就皮开肉绽。

“说,不说?”她问。

“哼,别想我对一个女人招供,呸!!”同伙啐了一口血,还是死鸭子嘴硬得很,他对眼前的女捕快一脸不屑:“你们还不是舔着脸求我大哥垂青,哈哈哈,烂货!”

冯云!!

伍钺青绷紧了面颊,都是冯云的害得,自己被采花贼迷惑,污名都要整个京兆府的女执刀给她背着!!!

“挑断他手筋脚筋。”因冯云办事不力,伍钺青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得易怒易燥,反正,许典说,只要留着一条命受审便好,其他的她自己看着办。

不给点颜色,这泼皮还真当所有女执刀都是冯云那废物!!

狱卒不敢动刀,他们对采花贼没这规矩,一般都是棍棒之刑,或者炮烙。

伍钺青见他们不动,挑起眉,冷声问:“怎么不动?!!”

“张康!”

张康看到走进来的周役,他向他点头致意,听到老大叫自己,立刻低头在伍钺青耳边低语了一句。

“挑断他手筋脚筋。”伍钺青点头表示知道周役来了,她现在忙着,等一下再说私事儿,自己怒火中烧,不想冲夫君发火!!!

周役心里也急,他冲张康使了几个眼神,张康也没办法,他们在办案呢!

而且他们最近被冯云害得挺惨,再不把这人嘴巴撬开,以后,都别想在京兆府的地界儿混了。

狱卒听她说了两次,还是犹豫着,伍钺青这下就火了,啪的就拧断了掌下的扶手,周役从来没有见她发这么大火。

做丈夫的没见过,同僚也没有领教过啊!可伍钺青当初勇擒女匪的骁勇还在,狱卒惧于她的威勇,还是拿起钩刀往同伙后脚跟一揦,顿时血流如注。

男子紧慌失措的大吼大叫,杀猪一样难听。

张康都替他觉得疼,也觉得这男子腻蠢,也不打听打听,伍钺青和冯云能一样么?

冯云就是个假把式,两板斧,他们伍执刀,是真刀真枪,单枪匹马和悍匪打过平手的。

第二刀准备下去的时候,男子哆嗦着嘴,明白这个女执刀不是虚张声势,他趴着狱卒的腿,求饶,说愿意招供。

“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张康,给他记下口供。”伍钺青站起来,张康拿着纸笔进了牢房,她这时才转身走向周役,问他:“怎么来了。”

“咱们出去说,这里太腌臜了。”

“也行。”

周役把人带出了地牢,青青最近真的脾气很躁,衙门事儿太多了,他也不在家,松儿肯定不如自己照顾得仔细,他越想越觉得自责。

“松儿说你早上没胃口。”他询问都小心翼翼的:“说酒酿圆子变酸了。”

“是啊,怎么了。”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来找她?公主府没事儿做了?周役看她果然面色不善,就知道自己的妻子连自己的癸水都不记得,满心都是衙门的事儿。

孩子,你娘这么忙,不知道是好是坏啊:“你癸水没来。”

“没来!”伍钺青柳眉高挑,她有些不耐烦了,眸子里刚熄的怒火蹭一下就燃气来了。

周役连忙说重点,他听说有了身子的女子,脾气都捉摸不定:“你癸水没来,吃东西变味,医鬼说可能是有了。”

“有什么?”

······

“青青,我们成亲几月,夫妻和谐,有了,当然是有孩子了。”

“哦,你说这个啊。”原来是指两人有了孩子啊,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儿呢,哎,采花贼还没落网,现在又来一个孩子,哎。

伍钺青的反应让周役摸不到脉,也不知道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总觉着她都没细想自己说得话是什么意思,周役叹了一口气,更觉得自己不能离家太久。

过了半晌,迟钝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周役······我们······”等等,伍钺青反应过来了,自己男人说的是,她有了,她有了,就是肚子里有了一个小娃娃了,周役看到她恍然的神情,知道伍钺青是明白过来了。

“周役。”她忽然抱住自己的肚子,没感觉到什么啊,还是和以前一样平平的,周役伸手覆在她腰带上,说:“先去找个大夫看看,嗯?”

“我还没放衙。”

“我们去和许典说一声,早点知道,也好早点抓药。”

“抓什么药,又吃药?”提到吃药伍钺青就臭着脸,她最不想吃药,而且她还没抓到采花贼,做女执刀能带着孩子一起去抓贼么?以前屠九也带着肚子去做生意,应该差不离的:“那我进去看口供,你去和许典说一说。”

“青青,衙门的事儿······”他想说衙门的事儿,能不能放一放,喉头动了动,话就成了:“你先去忙吧,我去和许典说。”周役真的是太清楚伍钺青的性子,她坚持的事儿,九头牛的拉不回来,所以硬碰硬是不行的,对她要用怀柔之法。

他现在要敢说要她放下衙门的事儿,她一准能立刻翻脸。

而且还没确定,到底是不是有了。

等确定了再说,不然,她脾气不好,反而让两人闹不愉快。

周役去找许典说想带伍钺青去看一下大夫的时候,许典没有问为什么就同意了,因为周役太紧张伍钺青,所以她的身体有没有毛病,伍钺青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可周役是知道的。

两人乘马车回公主府的时候,伍钺青还想着那份口供想得入神。

她脑子里理顺了采花贼可能躲藏的地方,那人无父无母,就是有一群狐朋狗友,仗着皮相好,为非作歹。

是去找老情人?还是躲到同伙秘密的藏身地?

她从琴姐的商贾哪儿,也没收到风声说他跟着商队外逃。

周役抱着她,看她在自己怀里想案子,想得出神,无奈的叹气,双唇印在了她的发髻上,怎么办啊,妞妞,你娘好像还没真的回过神来呢。

你爹现在抱着你和你娘亲,感觉到了么?

说来周役也是傻兮兮的,你就算跟一个呱呱落地的说,她也未必听得懂你再说什么。

到了公主府,毒医和医鬼这次双双给伍钺青诊脉,两人相识片刻,点点头,异口同声说:“恭喜,你们当爹娘了。”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小家二 周役难抑澎湃的心绪,在外人面前抱住了怔忡的妻子,又怕自己太用力把她磕着碰着,手都不知如何摆了:“那是不是要喝安胎药了。”

“能别喝么。”手没好几天,又要喝药,她是药罐子啊,伍钺青在提到喝药之前,是挺欢喜的,一想到要喝十个月的药,她心情骤的就不好了,喜悦都没在脸上停留片刻:“我不喝药。”

“你身体底子养还不错,现在不用喝药,吃些药膳罢。”医鬼看她的样子,还真是脾气顶着心口,任谁撩一下都要怒气冲冠,这样的孕妇是要夫君和亲人迁就几日的,等肚子里的胎稳定了,她的脾气也就回来了:“我给你们写药膳的方子。”

“那我现在,去衙门办案,肚子里这块肉没事儿罢。”

周役想提醒孩子的娘,不是肉,是他们的孩子。

但孩子娘现在金贵,说不得,只能听她说。

“你只要不动武,不跑不跳,都可以。”

“那行,我知道了。”伍钺青站了起来,她看向周役说:“剩下的你来听,晚上回去再给我说,那个采花贼我想到他会去哪儿窝着了,我这就回京兆府去,调人去追捕。”

周役要阻止,毒医猛地给他眨眼使眼色,让他不要说话。

“好,晚上我再跟你说。”

“行,我走了。”

伍钺青风一阵的走了,当娘的走了,留下暖阁里的两个大夫一个当爹的相对无言,屋檐上的鸟儿筑好了巢,雏鸟嗷嗷待哺,啾啾地呼唤着爹娘。

都说谁家新燕啄春泥,他家的小雏隼要来了。

“你们说,我要不要和菀平姑姑商量一下,公主府的事儿,我想先放一放,你们看青青这个样子,哪里能离得开我左右看顾。”

“你想尾巴一样跟着她?”犯得着么?医鬼觉得伍钺青好着呢,她闷在家里才出事儿。

做爹的男人还是以自己小家为重,他催医鬼给自己写了药膳的方子,自己折好七八张纸的药方,揣在怀里匆忙往长公主的寝宫疾步走去。

穿过游廊时,周役驻足抬头远眺天际,琉璃瓦的飞檐外,乌云渐拢,风雨欲来,这个孩子他只求她安康,在京城是无法安康的,这里是个漩涡,周役心里有一个冒险的打算,他想问问菀平姑姑,能不能通融一二。

“你当爹了,周役,姑姑没想到还能抱上重孙啊。”菀平姑姑欢喜着,把周役带进了寝殿里,屋子里浓浓的药味,爵爷坐在床榻边,握着妻子的手垂泪。

“公主,公主。”菀平姑姑撩起长袍,跪坐在榻边,小声的和眼神迷离的赵恬说话,赵恬今天有些清醒,趁着还有一口气说事儿,她想要交代驸马一些事。

“什么事儿?”赵恬声音沙哑干燥,气虚不足,脸上都是油尽灯枯的死气:“晋阳出事儿了?”

“不是,公主,周役要当爹了,伍钺青当娘了。”

当爹娘了,赵恬喜得坐了起来,拍着被褥啪啪的大笑:“好啊,好啊,周役呢!”她临了还能抱到重孙儿。

“公主,我在这儿。”

“是真的有了么?”长公主苍老浑浊的眼睛盯着他,新生的希望让她黯淡的神色有了一丝光明,周役用力的点点头,说道:“是的,毒医和医鬼大夫都确认了,现在才有一个月。”

赵恬往他背后看了看,疑惑道:“怎么,伍钺青人呢?”

“京兆府里有事儿,她回去了。”

“怎么回去了,你没留她!”裴季瞪着周役,伍钺青不懂,他当丈夫的也不懂?当爹的也不懂:“你怎么当人爹的!”

“你吼什么,这不是第一次么,咳咳。”赵恬嗔了驸马一眼,这些日子都是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儿,只有这个孩子的到来是一件实在的欢喜事儿。

长公主留下周役和菀平,让裴季去灶头给自己热一碗肉粥来,她饿了要吃东西,几天只能咽下米汤,裴季跟着也衣带渐宽。

她现在要开口吃东西,裴季立刻就去热。

等爵爷一走,长公主的神色沉了下来:“周役,你立刻带着伍钺青去晋阳的封地,京城呆不得,要乱。”

“可孩子才一个月,舟车劳顿,要不等三个月了再走。”菀平道。

“来不及了,我撑不了几天了,你们赶紧走。”

周役面露犹豫,他放心不下公主和爵爷,一旦公主殡天,宗亲和陛下定然要杀了公主府的人,所有人都会在幽禁中离奇死亡,这些都是他的同袍,都是他浴血奋战过的兄弟,是抚养他的人。

他不能不顾。

赵恬久经风雨,一下就看穿了周役想要折返的心思:“好孩子,你爹娘,还有我们,为天下舍小家,到了你,就不要这样了,带着妻儿偏安一隅,就当为我们自私一次。”

“公主!”周役怆然,难道真要生离死别了?!

“去吧,菀平,这事儿你来安排,不要告诉裴季。”

“公主可是防着阴平郡王?”菀平问。

长公主没有回答,她只说了一句:开弓没有回头箭,就乏了,让周役退下。

周役和菀平姑姑都没听懂公主的话,带着疑问离开了寝殿。

人是要送走的,怎么走,还要走得神不知鬼不觉,菀平姑姑思忖半夜,想到了一个还算可行的法子。

她以长公主的名义,密信给了许典,又将百花楼的琴姐也招了来。

因为长公主要送夫妻二人走,周役没能把青青怀孕的消息分享给街坊四邻,曹伯知道后跑去打了半斤酒,和狗子两个在后院喝得酩酊大醉。

本应该喜气洋洋的小院,一下就充满了离别的浓愁。

放衙回到甜水弄的家里,伍钺青一进门便没看到松儿,她四下找了找,发现曹伯和狗子在屋子里喝得烂醉,周役在灶头熬着晚饭。

“松儿呢?”伍钺青靠在门框上,询问正给灶里添柴的男人。

“琴姐找她有事儿,出去了,饿了没有,我煮了你喜欢吃的鸡丝粥。”周役选了一只老母鸡,银耳都掰成小片的,伍钺青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她终于觉得肚子姑姑饿了,鼻子猛地吸了吸,她现在就想吃。

“给我盛一碗。”看她馋样,周役立马给她盛了一碗,伍钺青咕噜咕噜就喝完了,然后,连着喝了两碗。

“饱了,周役,咱的娃儿可能是个馋鬼,我这几天整天都想吃肉,无肉不欢。”

“吃得是福,回房躺一下,消食了就能洗漱睡觉了。”

“啊~~~”她打了个哈欠,扒在他的后背上:“走不动了,吃太饱了,孩子她爹,背我们母女回去。”

周役无奈的摇了摇头,白天她还不是很在意的样子,晚上了称呼都给改了,都说孕妇阴晴不定好比四月天,果真如此啊。

他小心翼翼的把身家性命都托在背上,一步一步稳扎稳打的往正房走。

章节目录 第134章 糯糯 晚上,吃饱洗漱干净后的伍钺青,窝在周役怀里,让他给自己捏肩,他一边捏一边和她说怀孕后该注意的事儿,比如说不能乱吃东西,也不能乱吃药,特别是她当女捕快的,经常要接触活血化瘀的红花,益母草,贯众等都要小心。

“恩,你记着就好了,周役我们是不是要和爹娘说一声。”

“等生了再说也不迟。”她和自己即将远行,周役不想惹人注意,相信爹娘也不会怪他的:“这里酸不酸。”他在她肩胛的地方按了按,伍钺青觉得还挺酸的,周役给她揉开,因为不能沾跌打药,只能用手推血散开。

她想趴着让他按,周役怕压着孩子,就让她侧着躺再给按。

“腿,腿,周役,咱孩子叫啥,我姐姐有的时候,一开始就想好名字了,然后怀胎十月里一直和孩子说话,现在我的侄女可聪明了。”

“先起小名怎么样。”他也和公主府里娶妻生子的打听过了,孩子的名字都是五六个月的时候起,讲究的就论资排辈引经据典,还要拿去给算命先生批过,不讲究的就取一个听着好养活的。

他当然是讲究的,先起乳名,他想了好几个:“润润,满满,圆圆,呦呦,糖糖,糯糯,你觉得怎么样。”

“糯糯?是那个糯糯?”

“糯米的糯,女儿的乳名要甜甜软软的才好。”周役喜欢呦呦和糯糯,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糯糯更朴实无华,让人想到糯米团子,粉团可爱,常见,能饱腹:“你觉得呢。”

伍钺青鼻子里嗯了一下,她眯着眼昏昏欲睡,刚才他念了一串名字,她就记住了糯糯,然后就想起了岭南道上有一种糯稻,很香很好吃:“周役,我想吃腊肉蒸糯米。”

“怎么忽然想到这个。”刚才还不是在说孩子的乳名么,她又饿了?

“或许你女儿就喜欢糯糯这个乳名呢,所以你一说,我就想吃了。”伍钺青把事赖给女儿,她翻了个身,平躺在被褥上,两只脚被周役抱在怀里,开春了,屋子里还烧着碳炉,他扯了被子覆在她身上:“糯糯,糯糯,青青,糯糯听到了么?”

男人放缓了声音,好似怕孩子听不懂,喃喃低语,慢慢说,一字一顿,还用了叠词。

睡眼朦胧的人动动脚丫子,让他继续按,男人任劳任怨,给妻子松骨,他忘了孩子才一个月,听不听得见另说。

男人和尚在腹中的女儿说了半宿话,东拉西扯的,伍钺青是不知道自己相公唠叨了半夜,她乏得很,是追采花贼给追的,还有冯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顾的东西多了,真是能睡就抓紧睡饱了,才有力气去忙京兆府的事儿。

更何况有周役在,万事儿有他在,家头事务伍钺青都不曾挂心过,家里柴米油盐酱醋茶,用了多少,还剩多少,米缸还有没有米,问伍钺青,就是一问三不知。

找周役就是一问一个准。

成亲后,伍钺青过得比以前都滋润。

第二天鸡鸣,小院里就有人走动,曹伯和狗子喝多了,还没睡醒,是周役起来烧水,给自己媳妇做腊肉蒸饭,岭南的糯稻一亩地也不得两三石,一年一熟,农户都是留在家里给自己吃的,伍钺青喜欢吃,屠九就让商贾去村里收,给妹妹带到京城来。

腊肉是何壮和张康家的,一直挂在灶头的房梁上,吸足了烟火气,肥肉晶莹剔透,周役洗了糯米放到竹编蒸笼里,拿竹竿子撑下一块五花腊肉,温水洗了切成片,放到米面上一起蒸。

他给灶口里加了柴,火上来了,大锅上扑通扑通冒着热气。

他算了算时辰,蓦地想到了一件事儿。

“哎,怎么给忘记了。”周役想起他没给青青放好鞋子,她起床的时候很迷糊,没有鞋子就直接踩到地上,那些青砖凉的很,他赶紧在围裙上擦干净手,夺门而去。

男人小心翼翼的推门进屋,妻子还没睡醒,他蹑手蹑脚的从床旁拿出一双趿穿的棉鞋,伍钺青睡梦中觉得饿的难受,翻了个身半睁开眼,嘟囔着:“周役,我饿。”

周役手上脏,不敢去碰她,快步走到外间,架子的铜盆里还有昨夜的冷水,他用洗手果净手,解下围裙才走回里间。

伍钺青眼睛睁开一条缝,氤氲的眼眸转动,寻找着相公的身影,平时她有点响动,周役马上就抱过来了,今天没有听到软语安慰,也没有他给自己揉手臂。

“周役?”

“我在,饿醒了。”周役坐到床边,隔着被褥给她揉背,伍钺青不乐意的扭了扭,想要他认真给自己揉背:“我刚洗手,手冷。”

“我饿,周役。”她肚子咕咕叫,吁了口气,睁大眼睛瞪着床顶:“糯糯,你饿鬼投胎啊。”她昨晚是吃了宵夜才睡的,两个肉饼都不够豆丁吃一晚上的?豆丁不用睡觉的?

周役连忙捂住她的嘴巴,一股凉意从面颊上传来,伍钺青冷得一个激灵,睁大了眼,彻底清醒了。

“胡说什么,那个当妈的不是能吃能睡的。”周役看她被冷得打了个冷颤,急忙缩回手,转去小心翼翼的捂住妻子被子下的肚子:“糯糯,别听你娘的,能吃是福,爹做了早饭。”

“你做了什么。”

“腊肉蒸饭。”

“灶头熄火了?”伍钺青问。

周役豁地蹿了起来,一边吩咐伍钺青不要起来,一边往灶头跑。

万幸,灶头上的糯米蒸饭刚刚好,他把大柴抽了出来,只留下一条粗柴,能保温就好,另一个灶的热水也烧好了,他拿来水桶,把热水倒出来,一手一桶提回了正房。

床榻上伍钺青乖乖的躺在暖融融的被褥里,等着他进来让自己起床。

“糯糯,糯糯,你说咱娘俩,没了你爹该怎么过。”想想日子都很惨,由奢入俭难啊:“你最好捡到你爹的鼻子和眼睛,他的鼻子眼睛最好看,剩下的就像我,恩,娘等你长大了,带你去行走江湖。”

“全都像你就很好。”周役进来就听到她和女儿在说话,会心一笑,放下热水,把门掩好,又出去打半桶冷水进来,伍钺青翻个身,侧着脸看他忙碌的身影,她和他好像都没想过肚子里是个儿子,都觉得肯定是女儿。

女儿,她喜欢,他更喜欢。

糯糯你听,你爹功夫多俊啊,步伐稳健,落地轻盈,隔着房门只能听到半桶水响晃荡的声音,伍钺青在被子里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小声和糯糯说道:你要能继承你爹一身武艺,那就更好了。

到时候一棍扫江湖,别提多威风了。

章节目录 第135章 启程 周役今天不用去公主府,他要到西市去采买孩子用的东西,做尿布的麻布,做枕头的茶籽,还要买拨浪鼓,什么都要买,都要备着。

昨夜,他连单子都拟好了,就怕路上要用的时候没有。

他把伍钺青送进了京兆府,许典已经密见了菀平姑姑,见到周役陪同伍钺青进了司法阁,只是扭头故作无意的看了周役一眼,二人视线瞬间交汇,错开,要说的话已心照不宣。

“伍钺青,采花贼藏身处有了线报,你现在有身孕了,不便带人去抓捕他,我明天再安排其他人去。”许典状似无意的走过来和她搭话,就同寻常开衙时一样。

伍钺青把披风解下,问:“谁的线报。”

“老郑那边的,说他还藏了一个情人在冠县,未免打草惊蛇,今天布置好明日就下冠县去抓人。”

“我也去。”她一百步都走了九十九步,还差一步让她放手,面谈,伍钺青是要给京兆府所有女执刀正名的,周役忽然插了进来,不悦道:“你现在和往日不同了,不能这么鲁莽。”

“什么鲁莽,采花贼而已,带多几个人,还怕他逃了。”

许典提醒道:“伍执刀,这回不能多带人,就两个,冠县民风彪悍,进多了人反而碍事。”他看了眉头深锁的周役一眼,继而道:“我再安排其他人,你就不去了,就像周役说的,你今时不同往日。”

连许典也这样说,伍钺青不但没听进去,反而觉得心里窝火,可仔细想想,他们两个说的也没错,其实只要是京兆府抓的人,也算是正名了,她踞着不放,也让人觉得贪功好胜。

因为知道争不过,肚子里真的揣了一个叫糯糯的豆丁,她要给糯糯做打算。

理是这个理,可伍钺青心里不舒服,怄火!她剜了周役一眼,愤愤的走向耳房。

看她气呼呼的走了,许典摇摇头。

“一路顺风。”今日别过,不知何时能相见,她平安,就好。

“保重。”周役点头致意。

“保重。”

周役与许典别过,跟着伍钺青后脚进了耳房,捕快都出去了,里面没人,他上前去牵起妻子的手:“别气了,等糯糯生了,你再带她去抓采花贼可好。”

“到时就是母女双侠。”

伍钺青不领情,还白了他一眼:“从她呱呱落地到能舞刀弄枪,最少也要十年,你的意思是我十年都抓不打一个采花贼!”

“不是,青青,不抓采花贼,抓其他的也行。”

“周役,你现在就觉得我带着糯糯,成了豆腐人了是吧。”她是越劝越气的人,伍钺青哼的背过身不搭理他,真是越看越气:“说的什么话!”

他也不是故意想气她,但现在不得不气她,昨夜他不睡,除了和女儿说话,就是在等菀平姑姑的消息。

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周役也心疼:“你有了孩子,不一样了,青青,我和许典说了,你日后就呆在京兆府里,给手下的捕快派派事,觉得闷的话,就给孩子做些小衣小鞋。”

小衣小鞋子,给捕快派事,伍钺青深吸一口气,她是能拿针线绣花的人?他娶自己的时候不就知道自己只会舞刀弄枪!!!

他话里的意思,是不是嫌弃她了!

找打啊,是不是!

周役今天是怎么了!说话处处顶着她来,她和他心有灵犀点不通了是吧!!!

有了孩子就成这样了!

她进京兆府是和他有些关系,可当女执刀为民除害,是伍钺青自己想要做的,这个她行侠仗义的初衷是一样的。

“青青。”

“闭嘴!”她豁地转过身,怒火中烧的骂道:“你觉得我是能拿针线的人?走走走,越看越气。”说完,她又背过身不理他,身后的男人长叹一声,把被丢在地上的披风重新给她披上,他现在是真不敢多说半句,就怕气坏了人。

周役离开京兆府,直奔西市采买东西,他们要远行,吃穿用度公主府里自会调动,孩子的东西他要自己买才放心。

在耳房里闷了一个时辰,伍钺青想通了大半,她重拾心情,走去司法阁和许典交代一下采花贼的事儿。

她才刚踏进司法阁,就看到了罪魁祸首——冯云!

这两板斧来这儿作甚!!

伍钺青面色不善的走到了许典案前:“少法曹。”

“伍执刀,你来的正好,冯执刀打算将功补过,亲自去捉拿采花贼。”许典目光从冯云这边转向伍钺青,他笑道:“你今时不同往日了,余飞凤捕快被左少尹派了其他的要务,能担此重任没几个人了,既然冯执刀知错能改,我想给她一次机会。”

“给她的机会还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谁说没有人能担此重任了,我不是还站在这儿么。”伍钺青抱拳,压抑着内心的怒火,给冯云去抓采花贼!都不知道是不是送羊入虎口,到时候再闹出个京兆府女执刀与采花贼私奔的事儿。

屎盆子彻底扣下来,以后别说女执刀抬不起头,整个京兆府都给她抹黑了。

“伍执刀,你别出口伤人,人谁无过,最重要的是知错能改。”冯云一直被她压着,心里早就不服气了,终于有了出头的机会,岂能让她又把机会给夺了:“这回我定幸不辱命。”

“幸不辱命?”伍钺青嘲弄的勾起嘴角,轻蔑道:“你给我们面上抹黑的还不够!”

“许典!我话放这儿了,冯云去,不可能,我自己去。”

“伍钺青!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周役的妻子!”许典佯怒,伍钺青直呼其名,根本都不怕他,不是冯云去,她都还能忍,让冯云去抓,万万不能!拿什么鬼身份来劝她都不顶用。

司法阁里忽然剑拔弩张,许典和伍钺青互不相让,谁都不敢上去劝,只有老郑做惯了和事佬,左右看看后才上去劝说。

“少法曹,冯执刀确实不合适,抓到了还好说,抓不到,大理寺不得说我们的女执刀故意放走采花贼么。”老郑这话有些含沙射影,听得冯云柳眉倒竖,眯着眼杀气腾腾的瞪着他,伍钺青听老郑给自己撑腰,得意的冲冯云一笑。

“下官觉得,可以派伍执刀去,然后再请周役从旁协助,这样大家就不用吵了。”

“周役是外人!”冯云怒道,他们是宁愿找个外人,都不要自己去!

许典听后点点头,他思忖不语,状似难以抉择,许久才开口道:“周役身兼金吾卫校尉,请他去抓采花贼也说得通,伍钺青,这样你可满意了。”听着是许典对一个女执刀妥协了,本以为又出头之日的冯云听得肝火大动,净白的脸都气红了。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启程二 伍钺青洋洋得意的离开了司法阁,她要准备明天去缉拿采花贼的事儿,因为不能多带人,想来想去还是带何壮去更好些,那个采花贼功夫不错,何壮这人力气大,等那贼子被周役打败,在由何壮上去把人缉住,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去冠县走水路最快,把事情和何壮交代之后,伍钺青就离开京兆府,回家去收拾一下东西,她坐着马车顺道拐去了长公主府,找医鬼把把脉,坐船比做马车少颠簸,她第一次当娘,也拿不准到底坐船要不要紧。

抓采花贼也不能拿自己孩子的安危开玩笑的。

“你说,你要去抓贼?”熬药的毒医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又问了一次,还真是要去冠县抓采花贼,他觉得伍钺青也太大胆了:“你肚子里有一个呢,还惦记着采花贼,周役知道么?”

“我还没跟他说,许典让他从旁协助,到时候我就坐着,看周役大显身手。”伍钺青怎么想都觉得老郑的注意好,夫妻本事一体,这件事儿用这道理,她觉得忒合适:“周役肯定跟我去的,所以,我来找你师姐看看,坐船对孩子怎么样。”

“你就吃准周役对你百般迁就,有恃无恐了?”毒医在这件事儿上,真想不通伍钺青的决定,孩子都有了,而且才怀了一个月不到,还惦记去冠县抓采花贼!!

“师姐,你说说她,当娘的人了,心里都想着什么呢!!”

医鬼正在捣药,她看了伍钺青一眼说:“坐下来,我给你把把脉。”

“你帮我看看,坐船要紧么。”伍钺青挨着医鬼坐下,把手放到她面前,医鬼伸手搭上她的腕子,挺好的,没看出什么毛病:“去吧,没什么事儿,好着呢。”

真的,那就好,伍钺青听她这样说就放心了。

“哎,师姐,你不忙也罢了,还撺掇她去!”毒医被她们两气的不轻,这是要嚯嚯他兄弟啊,那个刚怀孕的女子像伍钺青这样还飞檐走壁,都恨不得躺在床上,走路怕碰着喝水怕凉着。

“伍钺青,我给你看看。”

医鬼挡住了要给伍钺青把脉的毒医,颐指气使的说道:“熬药去,废什么话!”

“我~~~”

“再多说一个字,今晚你就守着药炉过罢!!”

得,周役,兄弟我也尽力了,毒医正努力让自己的孩子早来些时日,不同房哪来的孩子,毒医扁着嘴乖乖回去熬药,伍钺青身子底子被周役养的好好的。

坐船怕什么,她就算飞天,肚子里的孩子都稳稳当当的。

伍钺青把心放回肚子里,回到了甜水弄,正遇上周役买了很多东西堆在正房里。

“我们才分开多久,你就捯饬了这么多东西?”麻布,茶籽,布絮,孩子的拨浪鼓?还有一个小老虎布偶,帽子······

正在打包的周役笑道:“我问公主府里的人要了张单子,成衣铺附近正好有个老妈妈做小孩的衣服鞋子来卖,我全都买回来,你看看。”

衣服鞋子?伍钺青走过去,他还真的在把各式各样的小衣服叠到包袱皮里,她拿起两双小鞋子,鞋面是只憨头憨脑的老虎,另一双绣了一只小蝴蝶,有大有小,还有的鞋面是一样图案,但是底布的颜色不一样。

“你买这么多,糯糯要穿到什么时候。”垒起来都有一小箱,她记得屠九生的时候,姐夫也准备了这么一箱,到头来大的那个没穿完半箱,就留给第二个穿了:“你不知道孩子一天一个样?”

啊?周役捏着一件小裙子,他看到好看就买了,把孩子会长大这茬给忘了:“我觉得都好看就买了,你看这是小花儿的,这是小蝴蝶的,还有喜鹊的。”他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自家的糯糯穿着这些小衣小裙子,一水的漂亮。

看他恨不得马上就给糯糯穿上的样子,伍钺青一阵无语,他们的糯糯才一个月,就算怀胎十月出生了,那也差不多来年开春了,春寒料峭的,这些衣服都是春夏的,能拿来穿?

“孩子生在几月,你还记的么?”她坐下来,看他喜滋滋的整衣服,忍不住提醒他:“你是不是应该买袄子和蚕兜填的裤子啊。”

“买了,放那个箱子里。”周役指着一个装好的箱子说,府里有不少护卫家的孩子都生在寒月,他们帮他拟了一张单,让他照单子去买。

能买的他都买了。

“真买了。”

“对啊,都得给我家糯糯准备好。”

“周役,要是你能生孩子就好了,我就能当甩手掌柜了。”伍钺青想他这么细心,不当娘真的浪费了,她粗手粗脚,肯定没他照顾孩子照顾得好:“你说呢,周役。”

周役呵呵一笑,说她奇思妙想,要真能这样,他也是愿意的:“你怎么忽然回来了。”

“我都给你整忘记了,许典说让你同我去冠县缉拿采花贼归案。”

“怎么是你去。”周役停下手头的活儿,一脸认真的看着妻子,眼神中透着不悦:“你有身孕了他知道么!!”

“所以让你去啊,周役,我得给京兆府的女执刀挽回颜面。”伍钺青坐到他身边,抱着周役的胳膊,轻轻摇晃:“去嘛,去嘛,周役,夫妻一体。”

“让我想想。”他装作不答应。

“想什么,我肯定是要带着糯糯去惩恶扬善的,你做爹的去不去。”好好说话不行,她就来硬的了,先斩后奏,就不信自己去了,周役能不来:“周役!”

周役叹口气,把手里的包袱皮扎好,他心里不舍京城的人和事儿,为了妻女只能做戏做全套,他要做一个顾小家的好父亲和好丈夫,这是长公主和菀平姑姑的愿望。

“好,我答应你,不过,到时候你只能看着,不能插手。”

“我保证,只看你大显神威,除暴安良,为民除害!”伍钺青喜上眉梢,扑过去猛地亲了好几口周役,她就知道,哈哈,周役最好了:“周役,你最好了,我和糯糯最喜欢你了。”

“嗯,你饿了没有。”

“饿了,我真想说,咱们女儿将来可能是个小胖墩,你信不信。”伍钺青折腾一个来回,肚子已经空了,都说糯稻饱腹,她摸摸开始咕噜咕噜的肚子,真没觉得饱多少啊。

“胖嘟嘟不好么,像年画上的胖娃娃一样,我去给你热包子,早上做得还在蒸笼里。”

“是肉包么?”

“对,是羊肉包子。”

“快点,我要三个。”

哎,真可能是个胖墩,糯糯,你爹手艺不错,放心吃。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农家小院 马车悠悠的驶在小道上,驾车的男子时不时回头去问车里的妻子,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晕不晕车,饿不饿。

“青青,饿了么。”她最近饿得快,周役准备了好多干粮,可干粮比不上热汤热饭,他们又不能像出来游玩似的走走停停:“青青。”

伍钺青靠在被褥上,车子晃呀晃就给她晃瞌睡了,外面周役说什么,到了她耳朵里都是蚊子叫,听不清而且烦人。

“青青?”叫了几声,车子里都没有回应,周役急了,勒住缰绳,把马车停在半道上。

他打开车门,外头的光一下打进车里,伍钺青眼前一亮,懊恼的嘟囔道:“周役,我正要睡呢!你做什么!”

“我叫你没应声儿,吓到我了。”他爬上车,伸手摸了摸妻子的脸,没有发热,应该是乏了:“睡吧,到了前面的村子,我再叫醒你。”

“嗯。”她迷糊团在被褥上,抱着厚披风,很快就睡得呼呼响,周役扯了个枕头给她垫在脖子下,才阖上车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伍钺青打着哈欠醒来,入眼的是灰扑扑的房梁,额,都已经到村里了么?她揉着眼睛:“周役,我饿。”

一醒来就叫饿,还真是享福的命,农舍的大姐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就看到她懒懒散散的坐着,等着自己男人来伺候。

“妹子,你男人在灶头上煮饭呢,他托我送一碗肉汤给你。”大姐笑呵呵把肉汤放桌子上,伍钺青看进来的是外人,连忙从床榻上起来,唉呀,自己这幅好吃懒做的样子给外人看了去,真是好丢人啊。

“大姐,谢谢你啊。”她难得羞涩的低着头,大姐见她这样拘谨,笑道:“别怕,妹子,我生我家春花儿的时候,也是这样。”

“咱都是有福气的人,男人就该伺候着媳妇。”

“嗯,让大姐见笑了。”还是很不好意思啊。

“你趁热喝汤啊,我还得去给春花儿喂饭呢。”大姐的女儿才两岁,还不会自己吃饭,他爹喂饭都用追的,只有做娘的能降得住那鬼灵精,少看一眼都不得:“趁热喝啊。”

“哎,我马上喝。”

大姐把门帮她掩上,就往正房走,没走几步就听到女儿在和她爹谈条件,说吃一口饭要玩一会儿布娃娃。

嘿,还真是!

她不在就翻天了!

周役一边拿着锅铲趁大火爆炒锅里的羊肉,一边看着老实的农家大哥端着饭碗和女儿谈条件,小姑娘也就两岁多,扎着红头绳,穿着红袄子,坐在板凳上,晃着两条小腿。

珠子一样的眼睛滴溜滴溜的透着机灵,小小年纪就把她爹降得服服帖帖的。

“吃一口,你娘回来看你没吃饭,就上藤条了。”

“爹帮我吃,我要吃大哥哥炒的肉。”小姑娘闻着锅里的肉香,时不时往铁锅里看,她咽了咽口水:“可香了。”

老实的大哥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周役,大兄弟借住在自家,是给了钱的,他们不管饭就算了,还吃人家锅里的,这哪成啊。

“那是给姐姐吃的,明天爹给你煮。”

“嗯~~爹做的不好吃。”小丫头这下不乐意了,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嘟着嘴可怜兮兮的看着自己爹和周役。

孩子撒娇的样子真的是太可爱了,周役喜欢得紧:“大哥,不要紧,我和青青也吃不了这么多。”说着就把炒熟的肉勺了一铲出来放到碗里,端到了小姑娘面前:“手艺粗糙,小姑娘不要嫌弃。”

见得了锅里的肉,小丫头也不扭了,催着爹给自己尝一块,男人夹了一块,放到嘴边吹冷一些,自己先尝了一口,好吃!他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炖肉。

没有腥膻味,香喷喷的,入口就碎了,他连忙给女儿尝了一口。

“兄弟,你做得太了,我还是第一次吃这么好的炖肉。”

“多谢大哥夸奖,我的手艺也就是一般。”周役把锅里的肉盛出来,今晚就一个菜配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只能委屈青青和糯糯了。

“大兄弟,你媳妇醒了。”大姐走了进来,小丫头见娘亲来了,立刻就收殓了骄纵,乖乖的坐在板凳上:“春花儿,你又不吃饭!”

“哪里不吃饭,吃了,孩子是吃得慢。”男人立刻就给孩子开脱。

“就你给宠坏的,赶紧吃,碗拿过来,我来喂。”大姐看着还剩大半碗的饭,凶巴巴的瞪了女儿和丈夫一眼,小丫头哪里肯,跳下板凳,钻到了自己爹怀里,可怜兮兮的抱着她爹的脖子,百般不愿意。

“哎呀,爹来喂,爹来喂,孩子她娘,你不是说要去村头换鸡蛋么,赶紧去罢,大兄弟明天要上路的,别耽误了人家。”

“行,我要回来了,还看到你没吃完,小心我拿藤条抽你。”大姐放下狠话,和周役点点头,麻利的挎着竹篮子出了小院。

老实汉子看着媳妇出门,赶紧催女儿好好吃饭。

“爹,肉。”

“好,爹给你夹。”

“大哥,我先过去了。”周役捧着饭菜,打算去喂饱自己的妻女。

“好嘞,大兄弟,多谢你的肉。”

“不客气。”

伍钺青喝了一碗汤,肚子暖暖的,就打量起这农家小院,真是一眼看到底,麻雀一样的小院子,篱笆围着三座小屋,外面是翻耕好的菜地,菜苗已经长出了两片绿叶,老母鸡带着毛茸茸的小鸡仔在院里啄食撒在地上的米糠。

这时已过正午,开春农忙,农舍里大都没几个人,种地的人家都是把饭菜带到田间地头去吃的,可她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伍钺青抽了抽鼻子,确定自己真的闻到的是饭菜的香味。

“起来了?可以吃饭了。”周役捧着饭菜,用肩膀顶开了木门,他的妻子正站在窗户边,惬意的打量着大哥大姐的小农院。

“周役,你看篱笆下的是什么花?是迎春花么?”她看着像迎春花,但,又看不太仔细,篱笆墙下的花还是星星点点,蛋黄色的骨朵:“你过来帮我看看。”

“不是迎春花,是连翘。”他问过大姐,当初大哥以为是迎春花,就种满了半个篱笆墙,就想等女儿出生的时候抱着孩子看,还给孩子起了迎春的名字。

谁知道村里有人认出来是连翘,不是迎春花,大哥只好又去山上找了迎春花来种在另一边篱笆墙上。

所以他们借住的小屋这边才是迎春,窗户对着的是连翘。

“哎,怎么有个小姑娘。”伍钺青看到个胖嘟嘟的小丫头从正房冲了出来,小短腿哒哒哒的碾着一群小鸡跑,一个老实男人捧着饭碗跟着她身后。

章节目录 第138章 梨花村 “是这家大哥大姐的女儿,叫春花。”周役把饭菜放到桌上,走到伍钺青身边,同她一起往外看,院子里,大哥苦口婆心的再喂饭,小春花执拗的要抓鸡仔玩。

“哎,等大姐回来,春花就麻烦了。”

“怎么说?”她问。

周役笑了笑:“慈父严母,春花儿只怕她娘。”小孩子这个年纪,大都调皮捣蛋,因为这个小村子距晋阳封地比不过十天路程,民风渐化,这里的女人都比其他地方的彪悍。

这小小的梨花村,多是女子当家做主。

所以,在路上做买卖的大多都是女子,田间地头忙碌的是男子,朝廷控制粮价,农户家种地致富少有,可女人把粮食做成各种食物,拿出去贩卖,就比卖余粮食赚的银钱多。

梨花村也是长公主封地里的一小村落,公主久居京城,对封地事务鞭长莫及,封地就由晋阳郡主代管,两块封地连横数十个万户大县,晋国三十三州府,有十七个在晋阳封地中,那里刺史多为女子,营中男女大将人数平分秋色,女子也能光耀门楣。

晋阳执政后,不但军户,连普通人家也允许地传女,传女者可免赋税三年。

大姐家的地就是母亲传下来的,母亲是军户,若没女儿就没人继承军功和田地,听大哥唠叨,这家之前生过两个男孩,现在都送去学艺了,生到第三个才是春花,所以格外疼惜。

大哥大姐将来就靠春花将来出息了养活。

“怪不得,我刚才看大姐是有些底子的,原来是军户。”

“是的。”

“周役,好饿啊,我们吃饭吧。”伍钺青到了冠县才知道,采花贼不在这儿,他们夫妻二人来,就是为了掩人耳目的离开京城。

至于为何要急着离开,周役只说了一句:长公主命不久矣。

闻言,她脑子里就生了一个字:乱。

她问周役,他们要去哪儿?

周役说去晋阳郡主的封地。

他们乘船南下,没有水路走才换了马车,披星戴月,一走就是两个半月。

伍钺青其实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怕他们还没到,国就乱了。

世道乱了,还有哪儿能安身立命?

“怎么了,快吃吧,饭菜都凉了,想什么呢。”周役把筷子递给她,伍钺青回过神来,接过筷子笑道:“没事,就是有点想大家了。”

不知道琴姐,许典,毒医,医鬼他们怎么样了。

“先吃饭,吃饱了我带你出去走走,这个村子叫梨花村,依山傍水,进村的地方有一大片梨花林,远远看去如云似雪。”孕妇不宜多虑,周役知道青青一路上尽量不想,全当自己是回乡扫墓。

离家在外,是人都难抑对朋友的思念,身边除了他,青青身边又无姐妹相伴。

有些姐妹之间的话,更无人可说。

“好。”她夹了一块肉给他,这一路过来周役都瘦了,自己没瘦反而圆润不少,因为累的都是他。

走都走了,何必频添烦恼,伍钺青很快就想来了。

二人吃饱了饭,在屋子里坐了半晌,就听到院门打开的声音,紧接着一阵鸡飞狗跳,大姐换鸡蛋回来了,春花饭是吃完了,可却因拿着灶头的柴火去烧墙角的蜘蛛网,被她娘举着藤条教训,大哥慈父多败儿,老母鸡一样护着春花。

“你就宠着她,烧蜘蛛网!你怎么不把房顶给烧了!”大姐的吼声阵阵,大哥还在劝,还能听到春花偶尔几下啜泣声。

等大姐训完孩子,伍钺青和周役才相携着走出了小屋,梨花村就在一条河附近,河水清澈碧波涟涟,梨花树夹岸而栽,琼葩堆雪,余香入衣。

两人走到了上游开阔处,伍钺青才亲见什么叫做梨花枝上层层雪,连绵了几里地的梨花烂漫,雪白一片覆盖在起伏的丘陵上。

“周役,这个村怎么栽了这么多梨花。”她满眼都是零落的花瓣,怪不得叫梨花村。

“大姐说,这些梨树结的果子酸多甜少,只能熬成梨膏,充作药用。”

伍钺青想起了上一年漫山的玉兰花,好像他们和花海都很有缘,周役揽着妻子走进了梨花林中。

看她满心欢喜被美景吸引,暂忘忧伤,周役带她绕路多走了一圈,微风袭来,花瓣落满发梢肩头,还有一片正贴在了周役的眉心。

逗得她哈哈大笑,说要是红色的,他就成了善财童子了。

“渴不渴,我去给你拿水。”他们出来的匆忙,忘记带水了,周役不想让她喝河水,把人安置在林边的大青石上,交代她不要乱走,便大步跑回了村子。

河边偶尔有抱着木盆来洗衣服的妇人,也有背上背着一个小孩儿扛着锄头经过的庄稼汉。

村里的小孩儿卷着裤脚在浅滩上摸鱼。

“姐姐,哥哥让我送给你的。”机灵的小男孩牵着嘬手指的妹妹,小手捏着一个花冠,走到了伍钺青面前,她看这小花冠,不知是用什么青藤编的,上面别了几朵盛放的梨花。

“谢谢。”伍钺青没想到周役跑回去的间隙,还能让路上的小孩儿给她编一个花冠戴:“这个给你。”因为不耐饿,她身上的锦袋里都装了糕点和糖块。

她抓了几颗糖块,递到男孩儿和小丫头面前。

孩子的眼睛看到糖块的时候瞬间就亮了。

“拿着吧。”

“谢谢。”

周役提着水囊沿路走回来,他远远就看到青青和两个孩子再说笑,孩子拿到了她掌心的东西,笑嘻嘻的跑开了,应该是给了她小袋子里的糖块。

伍钺青想要把花冠带好,但没有镜子,她站起来走到水边,想以水为鉴,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交领上衫下着间色长裙,好在肚子没有显怀,还能扎一条腰带,临水而立有风姿。

“怎么想往水边凑,哪儿湿滑。”周役大步走到她身边,拉住妻子:“我帮你戴。”

“戴好看些。”她也爱美,这花冠做得漂亮,伍钺青就生了打扮的心思。

周役指尖理顺散落的碎发,把发髻上的青玉簪取下来,把花冠给她戴上。

“怎么样,可惜没有镜子。”她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冠子,都不知道戴成什么样了,是好看呢,还是像个傻子一样?

“好看,我带水来了,坐下来喝一口。”周役眼里她什么样都好看,情人眼里出西施。

“真话,假话。”

“真话。”

哄她坐下喝了两口水,伍钺青坐闷了,就想绕着村落走一走,看一看,小村很恬静,大白鹅左摇右摆的带着一群小鹅从栅栏里钻出来,小鹅黄绒绒的,一步一个脚印的跟着母鹅走。

母鹅看到生人,嘎嘎嘎的扑腾着翅膀,凶巴巴的让周役连忙把伍钺青护在怀里。

章节目录 第139章 梨花村二 伍钺青四下看看,除了那只嚣张的母鹅,那些有犬齿能咬人,有毒的,影儿都不见。

“就是一只鹅,看把你紧张得。”

“这些白鹅可凶了,难道你小时候没被追过么?”小时候周役在御花园遇到过一群大白鹅,他跑过去想要抱一抱小鹅,结果被母鹅撵着跑:“你小心些,带仔的母鹅更凶。”

“周役,你自小习武,还怕一直母鹅?”难道不是母鹅怕被抓来炖了么?

就算打也打死了吧?

“我当时只学了皮毛,我会跑,鹅会飞啊!”倒霉的就是自己的屁股,被啄了一口,很疼。

“哈哈哈,哈哈,周役。”伍钺青趴在丈夫的肩头,想到他小时候被鹅撵,就忍不住笑出眼泪来:“你为什么被母鹅追?”

“那群鹅是御花园养的,我看小鹅可爱,就想去摸摸。”往事不堪回首,不好,那只母鹅杀气腾腾地看过来了,他就说鹅是很凶的家禽!

周役连忙把伍钺青架走,两人有了一圈,又回到了大哥大姐的小院。

时辰也不早了,现在有片瓦遮头,周役就好烧水给她洗澡了,他们两个都爱干净,不方便洗漱都要烧点水擦一擦才睡。

大姐把家里的大木桶借给周役,他在井边刷干净能容一个人坐着的木桶,因为伍钺青肚子里揣着一个,大哥就帮着周役一起烧水。

被娘亲教训过的春花,正拿着小木剑在院子里和大黄狗比划,不是吃饭和上房揭瓦胡闹,大姐也不怎么管她了,伍钺青坐在屋檐下,帮大姐掰上一年存的豆荚。

晒干的豆荚一捏就爆开,颗粒饱满的红色豆被她抖落到簸箕里。

“大姐怎么不用棒子打,用手掰多费劲儿。”

“寻常吃的就能用棒子打,这是要供神的,就得要手掰。”大姐动作快,一把豆荚都撵开了,红豆子都被她兜在裙摆上。

“供神?供观音?”

“我们这里叫做将军娘娘,保佑女娃娃的,再过半个月春花就要三岁了,得到将军娘娘面前供一碗红豆饭,保佑她能顺遂平安。”从出生就要准备了,到时候村子里所有女孩儿都要去拜将军娘娘的:“要不是你们赶路,我都想多留你和大兄弟个把月,也看看我们梨花村娘娘诞的热闹。”

“有机会的,等我和我男人回家祭祖,把肚子里这娃子生下来,肯定要来这儿再看看。”

“生个女娃,这样就能进娘娘庙了。”

伍钺青听说过,晋阳公主封地很多百姓都重女轻男,没想到现在风俗移到这儿来了:“那生儿子拜什么。”

“拜个祖宗,说家里添丁了,还能拜什么,将来家里也不靠他们。”大姐想起自己生了两儿子,有两三年都不见动静,村里就有人说她没生女儿的命,是将军娘娘不看好她家:“妹子,姐姐和你说,你们要是打算以后都在大兄弟老家,那个畅州眉县过日子,要在哪儿真定下来,就要生个女儿,不然田地房子,你将来给谁留着。”

“京城和这儿不太一样。”京城这些都是儿子的,然后家里再给女儿置办一份丰厚的嫁妆,泯城也是如此,她竟不知晋阳封地与京城有天然之别:“大姐是军户,那就打过仗?”

大姐两片厚唇一咧,笑道:“打过,还得了些军功,将来春花再给家里挣个大的,光耀门楣的。”

“我看大哥的模样,不像是中原人,眼窝比咱深许多啊。”因为春花闹腾,伍钺青也没注意到这家大哥的长相有别于中原人,方脸,高鼻,眉骨高,眼窝深,骨架也比周役粗许多。

“他以前是塞外驯马的忽忑人,我打仗的时候,将军派我去套焉知山下的野马,套回来给军马做种,就遇到他了。”

“大哥就跟你在军中了?”

“跟了,他当初还不会说咱的话,都是我教的,要不是我被吴国的贼人暗算,也不用早早就回乡屯田。”她没法再骑马,这汉子就跟着她回村里,想来成亲都十年了,才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女儿,继承她的军功宝剑,都不容易:“春花!你再敢去掏蜈蚣窝,老娘就揍你。”就是这丫头半点都不省心。

大姐一吼,正用木剑挖墙角的春花就瘪起嘴,挥舞着小木剑哒哒哒冲进正房去找她爹撑腰去。

“哎呀,她娘,你吼孩子做什么。”果然,大哥心疼的声音很快就响了。

“你看看她出汗没有!”大姐问。

“你别吼她了,中午哭得嗓子都哑了。”

大姐浓眉挑高,嘴里啧了一声:“她不调皮捣蛋我能抽她?嗓子哑了赶紧喝水。”

“妹子,这孩子就是这样,你少看她一眼,都能捅破天去,那丫头一岁多的时候,胆子肥的,跑去捏一只指头粗的蜈蚣!小命差点就没了,要不是有个行脚大夫路过,你大哥和我就······”想起当时的惊心动魄,大姐难免感伤,说不下去了。

“自从那次,她就小毛病不断,你生了就知道了,闹腾的孩子不省心。”

“周役会看好孩子的,他啥都学。”伍钺青说。

“你男人忒像我们这儿的汉子,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带的了娃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到黄昏时分,村里的人陆陆续续回来,经过大姐家的小院,都过来和她打招呼,看来大姐在村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

晚饭的时候,村里人家的烟囱就有了火气,炊烟袅袅。

大哥坚持要和周役学一手,大姐帮着伍钺青沐浴,因为怕没人看女儿春花,这丫头又去做找打的事儿,大哥拿了根腰带把孩子栓着,看得周役一阵新奇,又觉得好笑,他都没想过还能这么带孩子的。

“大哥,你这样不给她绕晕了。”春花剑不离手,围着她爹陀螺一样转,大哥显然习惯了,女儿怎么折腾都不妨碍他干活,他以前就是没看住,让春花给蜈蚣咬了:“没事儿,都习惯了,春花,喝水去。”

“我不~~~”丫头会的话不多,性子拧巴得很,身量有三岁半的孩儿这么高,看得出有大哥的异族血统,大哥放下菜盆子,把小皮猴儿钉住,拿起饭桌上盛水的小碗,托着女儿肉嘟嘟的小下巴喂她喝。

“漂亮哥哥。”春花咕噜咕噜个了大半碗,就是口渴的,她忽然指着篱笆墙外嘟囔了一句。

“什么哥哥,哥哥在煮菜呢,还喝么。”大哥没太在意。

“外面有个漂亮哥哥。”她小木剑指着门外,大哥转头去看,篱笆外一个人都没有,给她擦干净嘴巴,转身去帮周役摘菜去。

章节目录 第140章 追缉一 晚上的饭,是和春花一家吃的,可能真的因为周役的手艺太好,调皮捣蛋不吃饭的小皮猴,竟然自己乖乖吃饭了,还连吃两碗。

大姐习惯了,没什么感觉,忽然吃到真的美味,也有点理解女儿吃饭慢,不一定是喜欢玩,可能真的是煮得太一般。

他们夫妻二人,默默不语,因为没吃过大哥煮的饭菜,也不好比较什么。

伍钺青趁周役沐浴的空档,走到篱笆墙的连翘花丛前,她蹲下来摸着小铃铛一串似的花骨朵,想要折下几支放到小屋里。

虽然只再住一晚,她还是想把花枝别在床头。

第二天一睁眼就看到,那一整日就会心情舒畅。

“青青~~~”寒泉般的男声从头顶传来,似幽含怨,如泣如诉……

伍钺青隔着盘根错节的花枝,看到了一双白色的男靴,她猛地站起来,但因为蹲得有些久,豁地站起身,她眼前黑了一阵,缓了一阵再看,篱笆墙外并没有人。

“青青,进来了,太晚了外面有蚊虫。”周役扛着大水桶出来,他要把剩下的水倒进篱笆外地头的水缸里,沉淀几日大哥就拿来浇菜用。

“好,我摘几支花就回去。”

“你别划伤手了,先回去,我摘给你。”

好吧,她现在娇滴滴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抬,而且还幻听。

……

今天在梨花村里走走停停,伍钺青也乏了,早早躺木板床上休息,周役给她折了两支花苞最多的连翘回来,她呼吸绵长,早已经进入梦乡。

他把两支花和午后那个花冠放在一起,男子浅笑着给妻子拢紧被褥,想着等女儿生出来了,再抱来梨花村一次,让她娘也编一顶漂亮的小花冠给她戴戴。

梨花林深处,黑影如雷电穿梭,来到一处小空地上,黑影拜倒在白衣男子脚畔,恭敬道:“先生,已经安排好了。”

男子未做声,待他把手上的花冠编成,才开口:“不要伤了青青。”

“那周役呢。”来人问。

男子葱白的指尖划过低垂的花枝,幽香沁人,想到午后那两道恩爱两不疑的身影,一点寒芒自黑眸中闪出,那是浓浓的杀机。

“杀了。”

“是。”

语毕,身后的火苗荡了荡,林间窜出几十道人影,他们如苍鹰掠食,又如水上飞鸟,咻咻的消失在夜色中。

彼时,风动,花瓣方落。

周役自破风声中惊醒,他们一路走来,并没有人追杀,今晚,院外却有武功高强者疾行的风声。

他坐起身,没有惊动伍钺青,从床底下拿出玄铁棍,他希望只是路径宝地,不是来追他们的。

“周役~~”没有了抱着自己人的温暖,伍钺青倏地睁开眼,她借着月光看到一抹寒光,玄铁棍!她立刻就清醒了,嘎达,枝条折断的脆响,在篱笆墙处响起。

周役屏气凝神,他们的小院被高手围住了!

伍钺青急忙起身,穿好鞋子,她的双刀也放在床底下,丈夫绷紧的后背,让她被带得也紧张起来。

这些人应该早来了,可她却听不到。

自从怀孕后,她就变得迟钝了。

现在,靠周役一个人,怎么办。

周役仿佛感觉到了她的焦虑,转过身向她伸出手,握住她开始发凉的手背,他低声安慰道:“别怕,一切有我。”

“我知道。”她看他的眼神,是完全的信任。

“青青,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你自己的安危最紧要。”真是对付他们的,那就是要下死手的意思,外面最少也有十个一等一的高手,以二敌十杀出重围,根本做不到毫发无损。

如果,可以,他只想她保住自己。

孩子,他们将来可以再生。

糯糯,你想怪,就怪你爹,是爹无能,连累了你娘。

伍钺青用力回握他的手:“不求同生,但求同死。”她怕什么呢,死过一次,往日细水长流的倒也怕过,现在,她不怕了,黄泉路上,他们一家团聚。

“答应我。”他只求她生,能结为夫妻已经很满足了。

来了!

伍钺青来不及再说什么,一支暗镖朝周役射来,她瞬间抓住了这只铁镖,缳首上绑了一张条子。

“写了什么。”她问。

拆开纸条,上面只写了一段话:若不想连累村民,就到梨花林中相见。

“他们要我们去梨花林。”周役看向窗外,正色道:“还拿村民做威胁。”

谁对他们两个穷追不舍?为保他们一路安全,菀平姑姑使人假扮了自己和青青,往其他地方走。

难道被识破了,就算被识破了,抓住了自己,周役也不认为姑奶奶和舅舅他们会因为自己而变节。

忠于长公主,虽死犹荣。

伍钺青明白了,她拿起双刀,拉开了房门。

屋外,万籁俱寂,杀气环伺。

“我们跟你们走。”周役把伍钺青护在身后,外面的高手没有回应,只有夜色中噗声点燃的火把,他们这才看到篱笆墙外的黑衣人。

他蒙着脸只露出了一双死寂的眼。

伍钺青听不到这个人的呼吸,这等高手,江湖中也不会出百人。

“走罢。”她眉头低锁,手中的双刀已然出鞘。

“好。”

两人走出了春花家的小院,前面带路的男子步伐无声如鬼魅前行。

然,并非只有他一个,紧随他们二人的还有二十个如影似魅的高手,伍钺青知道,就算周役拼死,也拖不住这些人。

周役也知道,这次,是不能善了了。

梨花林深处,等着他们的,是未知或者死亡。

半盏茶的功夫,他们就踏上了落满花瓣的林地,伍钺青回望夜色中的村落,或许这就是自己看到的最后一片景色了。

简单,宁静,祥和。

林子深处并非一片黑暗,天上流云遮月,一片小空地上,有人点燃了火堆。

梨花树下,是伍钺青遗忘的脸,清瘦了许多,眼眉染尽邪气,不见一丝清正,一身白衣形如鬼魅,他右手的袖子比左手的长了一截,堪堪遮去一掌宽。

萧昘!!

他怎么能调用这么多高手!不是被长公主幽禁起来了!

无数疑问在伍钺青心里闪过,她余光看到了周役黑沉的面色,好像有些明白,又有些还没想透。

长公主不想留着萧昘,大可以杀了他,留着,就是有用。

为祸百姓,萧老太君说他将不是善人。

看来这就是命,逃不过的。

她和他之间,到底拗不过的是命,但,要自己死在萧昘的手下,伍钺青不服!

他欠她的,凭什么要为这人死两次!

章节目录 第141章 追缉二 萧昘等在林中,再见她恍如隔世。

为什么她没有来找他。

“青青~~~”萧昘低低唤她。

这个声音!她傍晚的时候,没听错,不是自己幻听,这个人一直跟着他们!

“你来做什么。”

“带你回去,青青。”

伍钺青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话,这个人是失心疯了?

说了这么多,完全没有听进耳朵里!!

她对他已经无话可说,可周役有话对萧昘说。

“你想杀我。”他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眼里的嫉恨,那种喷薄的恨意,好比夜色中的怒海。

萧昘兀自冷笑道:“你觉得你夺人所爱,不该死么。”

夺妻之恨,怎能善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需多说了,萧昘,有你没我。”伍钺青亮出双刀,一开始就是他们之间的孽债,是她把周役牵扯进来的。

周役还挡着她,不让伍钺青和萧昘直接对峙,他总想着,或许,这个男人会因为那一段过往,放青青一条生路。

“青青,想办法走。”他所求无多,老天爷,保佑她平安罢,生生世世让他在阿鼻地狱又何妨。

“别傻了,他就是个疯子,除了他自己,这人还能放生谁。”

“怕什么,不就是死两回么,跟你一起,值了。”

伍钺青不会苟且偷生,更不可能让他杀了周役,夜黑风高,见血就见血。

她环视了黑黢黢的林子,有多少年自己都没有跟江湖中人过招了,糯糯,娘告诉你,宁可站着生,不可苟且。

记住了!!

“你为了他,真可以到如此地步。”她和以前一样,没有变过,为了一饭之恩,追杀鹿背山二当家,为了奶奶的收留之恩,可以和贼人血战。

这株蒲草韧如丝,坚如磐石,不可转移。

萧昘看她的眼神,温柔且迤眷,真好,她依旧如初,只是被这个男人蛊惑了,才会对自己这般敌视。

这个男人死了,他们就能和好如初。

“杀了周役,不要伤青青。”男子冰冷的声音从两片薄唇中传来,在夜林中荡漾,好似厉鬼索命。

字字啖血。

梨花林中杀戮,一触即发。

黑衣人并非一拥而上,而是二对一的喂招,车轮战消耗周役的体力。

伍钺青想要贴着周役,一个使奔雷掌的高手,隔开了两人,他对自己留了力道,可伍钺青对付他已经力有不逮。

她听到周役呼吸逐渐变沉,然而,其他高手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对打,这样下去周役撑不了多久。

“夫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奔雷手汉子趁机劝她,汉子知道她乃京兆府女执刀第一,但他们都有苦衷,没办法才助纣为虐。

“大哥,夫妻一体,他不舍我,我断不能舍了他。”

“好。”汉子虚晃一招,让伍钺青躲过去悄声提醒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是什么意思。

伍钺青想不懂,那边周役已经被四大高手压跪在地,她急着过去解围,被汉子扣住了双腕,接着膝盖一疼,汉子磕了她膝盖一下。

他们都是江湖出身,什么是真的杀招,什么是虚招,彼此都一清二楚,这个汉子暗地里在帮伍钺青。

看到伍钺青猛地单膝跪地,一旁观战的萧昘厉声呵斥:“不许伤她!”

伍钺青猛的抬起头,眯起眼睛直视这位大哥,萧昘那一声,使她福至心灵,明白了还施彼身是什么意思,她咬牙低声道:“大哥,想办法送我过去。”

“好。”看来她懂了,汉子擒住她的双刀,又故意让伍钺青挣脱。

因为她是女子,所以萧昘只许奔雷手来擒她。

眼看周役已经到了第三轮,伍钺青佯装被振退,身子一个趔趄,直接就撞到了萧昘怀里,萧昘连忙把人抱住,他少了一只手掌,险些让她滑出去,跌落在地。

“青青,你怎么样。”萧昘急问。

伍钺青挣扎站稳,而萧昘不想放开她,两人拉扯起来。

周役粗喘着,他挥棍的速度越来越慢,几次利刃都挑破了他的衣服直刺肌理。

血渗出内衫,渐渐湿了衣襟一片。

“青青,跑啊。”他用尽力气朝妻子大吼。

而伍钺青似被奔雷手所伤,连一个普通男子都推不开,周役呲目欲裂,一闪神,被人从背后以铁锏重击,他一个趔趄,眼前寒芒一点,对方一招回马枪,他再晚一刻偏身,枪头就对穿了自己的胸膛。

“都停手!”女子朝着缠斗的一圈人大吼。

几大高手并未停下,伍钺青抬了抬刀刃,威胁道:“萧昘,让他们停手。”

“青青,他们不会停下的。”

“是么?那我要试试看。”语毕,伍钺青挟持了萧昘,提刀砍在他右边大腿上,顿时,血涌如注,男子闷哼一声,看来知道痛:“让他们停手,听见么。”

“大家停手。”奔雷手冲兄弟们大吼,看着被挟持的男子大腿上血滴落地面,心想,不愧是女执刀,下手挺狠:“快别打了。”

他出声,几大高手才停下攻击,周役豁地力竭俯撑在地上,他大喘几口气,用玄铁棍做杖,摇摇晃晃的撑起身子。

“周役过来。”伍钺青满是心疼,看他一步一步艰难撑着朝自己走,她忍住了想要宰了手里这个混蛋的冲动,冲几大高手喊:“听着,我姐姐是天下第一巨贾,钱,他给你们多少,我可以给三倍四倍,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她以为他们只是普通的收钱买命,可这些高手不为所动,萧昘呵呵低笑:“青青,他们不光为财。”

“不为财,那无所谓,你在我手里。”伍钺青轻蔑的紧了紧手里的短刀,刀刃割开了他细嫩的皮肤。

还有五步,周役就要走过来了,他们能逃走的。

“青青,小心!”

周役看到她背后闪出一个黑影,骇然大喊,伍钺青只觉的后脖子一疼,眼前一黑向后倒去。周役拄着拐杖想要跑过去,几大高手哪里还容他动作,齐齐要下杀手。

奔雷手从腿上翻出短剑,再众人下手之前,一剑对穿了周役的心口:“兄弟,对不住了。”周役睁圆了眼,眼睁睁看着黑衣人把青青交给了萧昘。

“剁碎他!”萧昘下令。

“贵人,咱们要赶紧离开,刚才属下不小心打到了夫人的肚子,若不及时找大夫看,恐怕会不不妥。”奔雷手把周役丢到地上,转身疾步走到了萧昘跟前:“而且一剑穿心,大人现在剁了他,反而是给周役一个解脱。”

“此话怎说。”

“拔剑是死,不拔剑也是死,折磨长短的区别而已。”

“没想到你还留有这一手。”萧昘细想后,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得意的笑了。

血腥味混着梨花的清香弥在漫林间。

他就在这里等死,也算厚葬了。

萧昘最终没有让人剁了周役,因为伍钺青见血了,把他留在梨花林深处,赶紧带着伍钺青去找大夫。

章节目录 第142章 第一四二 醒 嘚嘚嘚,嘚嘚嘚,木鱼拌着诵经声。

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青青~~~”

“青青。”

躺在简陋的板床上,女子唇色苍白,柳眉紧锁,梦中呓语不断。

男子守在床榻边,等了两天三夜,她肚子里的孩子稳住了,人却还没能醒过来。

帮忙照顾女子的小女尼,一边熬药一边偷瞄男子,她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月白风清为他描绘修长的身姿,青黛勾勒绝尘的五官,两片点绛唇,就是可惜少了右手一掌。

与男子相比,他妻子就生得普通了。

“施主,药好了。”小女尼放下蒲扇,三碗水熬成一碗水,安胎药。

男子很紧张妻子与孩子,应该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吧。

“多谢。”男子接过小女尼捧来的药碗,药汁还很烫,不能入口,他接过来后放到了床头的小凳上:“劳烦小师傅,帮我照看一下夫人。”

“好。”

男子欠身致谢,举步离开了厢房,她的情况不太好,而附近又没有医术高超的大夫。小女尼看着男子阖上房门,她左看右看,拿起毛巾去湿水,给这位夫人擦擦脸。

伍钺青梦中觉得腹部隐隐作痛,她伸手捂着肚子,感觉又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离开,糯糯!糯糯!周役!

“呀!”小女尼给这位夫人擦手的时候,不知她梦到了什么,胡乱抓住了自己的手腕,铁钳子夹着似的,疼得她低呼出来:“夫人?”

床上的女子倏地睁开了眼,睁开之后眼睛钉住了,眨都不眨一下,小女尼吓坏了,但手又被这位夫人扣着,她挣扎起来,想要用力掰开这手。

“别动!”阴沉的男声从屋子角落响起,小女尼吓得一蹦三尺,她这一动连带床上的夫人也被扯离了枕头。

黑影咻地闪到了床畔,屈指在这位夫人手上一弹,不知道点了什么穴位,扣住小女尼的手蓦地松开,落回床榻上。

“谢,谢谢。”小女尼结结巴巴的道谢,这个黑衣人其实一直在屋子里,但他不吭不声,像个木疙瘩,长得很凶像庙里的夜叉,能吓哭人的那种。

“把夫人,安置好。”黑影说完又回到了之前的角落。

小女尼吐吐舌头,心想真是个怪人,那位公子怎么会有这种家奴。

经过刚才的挣扎,床榻上的夫人又合上了双眼。

如果,被她这么眼睁睁的盯着,也很可怕。

过了一会儿,那位公子才带着一位老妇人,回到了厢房。

那老妇给夫人做了检查,看着像一位稳婆。

“公子,夫人最好能躺上三四天在上路,现在就上路的话,不但胎儿不保,恐怕夫人也会有危险。”稳婆经验老道,这肚子看着三个月满了,不到四个月,正是不稳的时候,这位夫人现在还有些见血,一定要躺着。

“劳烦平婆,我夫人体弱,我们又遭了山贼,实在是不敢再贸然上路。”

“山贼?施主,这方圆千里,还有山贼?”小女尼今年十五,从记事起到现在,山里的老虎听过响,山贼真没见过。

而且岸上的农人,十个有二是军户,山贼?

平婆也稀奇,这里还在晋阳公主的封地,哪里来的山贼,夜不闭户啊。

男子面色一滞,笑道:“我们是京城人士,路径宝地,人生地不熟的,遇到拦路的就以为是山贼。”

小女尼和平婆哦了一声,京城来的,那地方人有点乱,和她们这地不能比。

谁知道是不是寻仇的。

伍钺青醒来的时候,是第三天的午后,平婆正给她擦身换衣。

“夫人,你总算醒了。”平婆欣喜的给她拉好被角,连忙从桌上倒了椅背热茶给她润喉。

温热甘甜的茶水入口,苦涩干哑的喉头终于舒服了些,她蠕了蠕嘴唇,虚弱的问这位照顾自己的老婆婆:“我的孩子怎么样。”

平婆给她擦好嘴,安慰道:“还不错,躺了三天,你就不出血了,”

“三天,不出血。”

“是的,可你现在不能乱动,一定要平躺着,不然孩子没有落稳,就麻烦了。”

“我要一直躺着。”

“对,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夫人,你醒了,我去找公子过来看你。”平婆守了几天,看那位公子真是对夫人情深意切,手有不便还坚持要照顾妻子。

公子!萧昘!

伍钺青猛地拉住了这位和蔼的婆婆,急道:“不!他不是!”她忽然熄了声,因为那黑衣人就站在床铺的对面,一双眼睛古井深潭似的看着自己,她放开人重新躺了回去。

“夫人,你别急,公子马上就过来。”平婆以为她是着急,更加快步走出去找萧昘。

看到黑衣人,伍钺青就知道落在萧昘手里,万幸孩子还在,梦里的感觉并不真实发生,她想周役,周役在自己晕倒后怎么样了。

几大高手围攻,在萧昘手里能活下来么。

她知道是微乎其微,心里还执拗的觉得周役还活着,如果他真的走了,自己会有感应。

没有,他就还有一线生机,所以她不能哭!!!

又躺了少许时候。

一轻一重的两种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轻的是老婆婆的,重的应该是萧昘。

平婆带着俊俏公子快步赶回了厢房里,萧昘大步跨进门槛,挂好的帘子里,伍钺青安安静静的躺着,眼睛是睁开的,正看着床顶,面无表情,不知道想着什么。

“青青,你醒了。”

他来到床畔,俯身想要去碰触她的面颊,醒过来就能见一些血色了,伍钺青转过眼,憎恶的看着在自己眼眸上投下阴影的男子。

“好了,好了,我去给夫人煮肉粥喝,你们小夫妻说些体己话。”平婆乐呵呵的退了出去,心想真是恩爱,公子知道夫人醒了,拧了好几天的眉头终见舒展,好似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差点晃了她这个老婆子的眼。

“你怎么还没死。”伍钺青恶毒的咒他:“这么多人死,你怎么就不死。”

“青青,你胡说什么,我们好好的,我怎么会死呢。”男人对她的恶言相向,浑然不在意,眉头都没皱一下,好似没有听到一样,还自顾坐到了被褥旁,细心的给她遮去窗外刺眼的日光。

伍钺青合上眼:“滚出去。”和他共处一室她觉得恶心。

萧昘不为所动,吩咐守在角落的黑衣人过来,让他先到门外守着,黑衣人疑问,虽然伍钺青现在不能动,但她曾经伤害过公子,这样放二人共处一室,不稳当。

公子出了什么事儿,他不好向主子交代。

“无妨,你先出去。”他有话想和她私下说。

黑衣人拱手令命,走出了厢房,伍钺青听不到他的呼吸,就连脚步声都只能察觉一星半点,这个人就是打晕自己的高手,他的路数和周役很像,感觉来自大内!!!

章节目录 第143章 寻 这等高手,跟在萧昘身边,他攀附了哪一位权贵?

太子?五皇子?陛下?

不会是长公主,如果是长公主的人,不可能看着周役被重伤。

“青青,饿了么,先吃糕点垫垫肚子。”萧昘取出纸包的糯米点心,是乡野点心,他尝过了,别有一番风味,里面是山楂馅儿的:“你喜欢的,酸酸甜甜。”

糯米糕递到了她的嘴边,伍钺青别开头,他又递过来,她再别开,这人就是不放弃:“滚!”

脖子已经不能在扭了,伍钺青从被子里伸出手把糕点抓过来丢了出去。

咚的一声,不知道砸到了哪里。

萧昘又拿出第二块:“我见你很喜欢吃的,一路上都在买。”青青有些孩子心性,喜欢走哪儿就买零嘴吃,嗜甜嗜酸,苦的不吃,辣的不吃。

一路上她喜欢没错,因为周役给她买的,他算什么东西!!

一路?!是了,这人真的跟了自己一路,为何要现在才下手,他们在路上好几次都有下手的机会啊。

伍钺青心思电转,心里冒出无数念头。

不对,周役说过,菀平姑姑安排了人,送他们走。

她以为是送出京城,看萧昘的样子,长公主的人应该是看二人已经到了封地才离开了,所以才被人趁虚而入。

那菀平姑姑的人会察觉么?如果察觉了那更是生机,没有察觉的话,伍钺青心里一沉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吃吧,你不吃孩子也要吃的。”萧昘柔声劝她,糕点还是温热的,冷了就不好吃了。伍钺青没理会他,她脑子里都是很多平日里忽略的东西。

可她真的太依赖周役,使劲儿想,想得脑仁儿都疼了,也没想得出更多的细节。

现在,没了他,自己连吃,都提不起兴致。

直到婆婆捧着肉粥回来,伍钺青都不曾开口过,为了让她安心吃东西,萧昘走了出去,黑衣人却没有进来,而是被他带走了。

“哎,夫人,你慢点喝。”

“我饿,婆婆怎么称呼。”

“我叫平婆,是龟岩村的稳婆,还要么。”平婆见她胃口很好,一碗粥一口气咕噜完,又给她盛了一碗,正好自己把锅搬了过来,要多少有多少。

伍钺青靠着叠成团的被褥,她脖子撑着有些累,醒来后她总听到敲木鱼的声音,还有念经声:“平婆,这里是什么庙?”

“不是庙,是庵堂,这里住的都是尼姑。”其实她们这嘎达,信什么的都有,说是庵堂供奉的也不是观音娘娘,而是将军娘娘,念经倒是和京城的一样。

做尼姑的没几个人,做尼姑还不如去当军户,挣军功。

庵堂,看来自己和满天神佛,挺有缘分,伍钺青接过平婆递来第二碗粥,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得吃饱了。

她喝粥不用勺子,就着碗边嗦,嗦了两口,觉得有六分饱:“平婆,龟岩村距离梨花村多远。”

“不远,走一天就到了。”

“一天。”这么近,他没带自己走远,伍钺青转眼一想,把碗放下,继而问她:“庵堂是在山上?”

“不在山上,这个庵堂在湖中心,叫环水庵。”出入都要坐船的,划船的就是她家小儿子,想到小儿子,平婆就忍不住闲话家常:“我小儿子,下个月就要成亲咯,他媳妇就是梨花村的军户,结了婚这孩子就要被带走,哎,有点舍不得。”

“被带走?为什么。”要打仗了?

“不是,我们这规矩不一样,外边成亲是男娶女,我们这儿两样都有,我儿子娶的是军户,就是你们那儿说的倒插门。”平婆坐回床边,给她按脚,躺久了血气不通,对孕妇和孩子都不好:“我没女儿,命不好。”

“此话怎么讲?”伍钺青想和平婆套近乎,这样就能逃走的时候让她帮忙了,所以耐着心和这个和蔼的老婆婆闲话家常。

平婆长叹一声,手上力道时轻时重,她就给这位夫人推血,不按穴位:“我要是有个女儿,我几个儿子才能娶到好媳妇,家里有个姐妹做营生,或者到军中去,媒人婆才给看门第好的人家。”

“我为了小儿子,给了媒人婆不少银钱,才说动了梨花村一个军户肯让女儿嫁他。”为了体面些,平婆就努力挣钱,这才来照顾这位夫人的,公子出手阔绰

给的是金锭呢。

那户人家有三个女儿,大姐在军中,二姐在县衙里当了主簿,小的那个听说读书也很好,她小儿子娶的是大姐,年纪差了点,无所谓。

这门婚事,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姻缘,她儿子就要去雷州了。

攀了这门亲,她的孙女将来才能有好前途,有个叔母再雷州军中,将来他们家也能算军户了。

这都是命,也好在那家的大女儿孝顺,说婚事都听父母安排,说到这个平婆想起来,她明日要带儿子去和归家的未来媳妇相见,这是规矩,见了面定了亲,就算是成了。

“夫人,我明天要带我儿子去见媳妇,我都忘了,待会儿,我就回去,要带礼过去的。”

“那平婆你回去吧,娶妻大事。”去梨花村,太好了,春花娘也是军户,一个村的肯定能见到,到时候她就能知道周役的消息了。

伍钺青心喜,又端起碗喝了两口肉粥,周役,你要平平安安的,我和糯糯都等着你呢。

“我让原来照顾你的小女尼过来,你再躺两天就能上路了,现在马虎不得。”

“好。”

萧昘离开厢房,带着护卫去了前院,好像这一带都喜欢栽梨树,连这个四处环水的孤岛庵堂里,也种了几株梨树,枝头延伸到院墙外,可以想象清风徐徐的时候,花落水面的美景。

“公子,晋阳公主的人马正往这处赶来,咱们要马上启程了,最迟明天。”黑衣人道。

他们正好可以走水路离开,龟岩村在河流岔口上,自这个村子往东流有两大河,河水慢慢变得湍急,行船有些冒险。

却是离开封地最快的路。

慢一步要与晋阳的人马相遇,他们没胜算,晋阳的人都久经沙场,和他这样久居深宫,或者江湖上的游侠不同。

“平婆说青青胎位不稳,还需要再躺两天。”她不能舟车劳顿,不然性命有忧,而且只有带着肚子里那个孩子,青青才能安安分分呆在自己身边:“你想办法,找一艘船工老练的大船,万不得已我们马上走。”他不想失去青青,更不想让晋阳郡主的人找到她。

“那个人死了没有。”

“死了,已经被村民埋了。”黑衣人回道。

“亲眼所见?”萧昘再问,黑衣人说,是奔雷手亲眼所见,村民不懂,贸然拔剑,周役流血而亡,第二天中午就葬了。

萧昘淡淡的笑意拂过冰冷的眼眸,死了好,死了才干净。

章节目录 第144章 营救一 早晨的农舍,大公鸡站在篱笆墙上噢噢噢的打鸣。

一位穿着软铠的校尉掀开了病床上男子的衣襟,伤口的位置很巧,方寸之间,错一点这个男人必死无疑。

“老伙长,你可知道伤他的人去了何处?”校尉问春花娘。

春花娘原来当过这位年轻校尉的伙长,梨花村里的军户大多是她训练出来的,所以德高望重:“你叔跟着痕迹找去,现在这些人在龟岩村,环水庵里。”

“你家给相看夫君,也是龟岩村的人,晌午,人就来了,你可以问问。”这是目无王法,跑到她们这儿来杀人,真当这里是京城,可以胡作非为。

校尉默然不语,她这次除了回来成亲,还有就是来接应王佳瑶将军的侄孙儿和侄孙媳妇,现在人伤成这样,夫人也被掳走,真找不回去她关钦月的脸往哪儿搁。

“对方几个人?身手如何?”关钦月问。

“二十个人,武功在我之上,不及你。”春花娘担心地看向躺在床榻上的人,这大兄弟都几天了,还不见好转,她叹口气,继而道:“无论如何,那位夫人总要救回来的,起码留个后。”

“我知道了,老伙长,村里能打的现在有几个。”

“都能打,咱们梨花村,男男女女都是顶好的。”不是春花娘夸海口,她们梨花村出去的将士,要么战死沙场,要么衣锦还乡,没有逃兵:“我去挑几个人跟你去。”

“嗯。”

平婆带着儿子和彩礼,坐着牛车来到梨花村,关家的人一早就等在院门外,村里的亲戚朋友都来了,相看很隆重,这是要看两家诚意的日子。

关家的小妹骑在自己堂哥脖子上,她最高所以最早看见自己未来的姐夫,年纪和二姐差不多,长得不算好看,胜在手长脚长,身子挺壮的。

“怎么样,老幺,你未来姐夫长得怎么样。”大家都起哄问她。

“还不错,宜室宜家了。”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关老爹和关大娘,赞她机灵。

平婆的儿子儿媳四个人,坐在后面那辆驴车上,一脸欢喜,她们都是从外边嫁进来的女子,在这里没有根基,做些小生意,知道娘托媒人婆找到了梨花村的关家给小叔说亲。

全家都攒钱给小叔子凑彩礼,那关家的大丫头,可了不得啊,是有官职的,校尉呢,以后自己生的女儿能不能出人头地,就看这位小婶了。

今天平婆家的所有人都盛装打扮,平婆的小儿子望生浑身上下都是新的,这十九的汉子坐在驴车上有些不安,对方门第这么好,他怕关家的大姑娘看不上自己。

“大姐,大姐,出来了。”关家二姐敲了敲大姐的房门,什么时辰了,大姐还心不在焉的,不过就大姐孝顺的性子,也没什么担心的地方,爹娘看中就行了,她也到龟岩村去打听过这位姐夫。

人品不错,家里也和睦,就是门第太低了点。

“关钦月!赶紧出来了。”关大娘看驴车就要到门口了,她女儿还没出来,这太失礼了。

关钦月听到关大娘的声音,立刻收起地形图,整了整身上的软铠,才拉开房门:“我知道了,娘,二妹,你们急什么,我都不急。”

门外的母女二人面面相觑,她是不急,所以二十有六了,军功是方圆十多个村最高的,却连相公都没有,没有相公养个外室也好啊,这也没有,关大娘和关二姑娘直接一左一右的扣住关钦月把她拉出了屋子。

平婆一双眼睛直往关家院子里看,猜想谁是关家大姐,目光有过一溜人,抓到了一位着甲的女子,心想就是她了,生得真是英气,是个能上马打仗的。

“望生,看啊,那个着甲的就是你媳妇,生得真好。”平婆催促低着头的儿子赶紧看人,望生嗯了一声,伸长脖子,顺着母亲的手指,看到了那个英气精瘦的女子,看清人,他一下就红了脸,又低下头。

看儿子的样子,一准是相中了,平婆冲跟着后面的两个儿子和儿媳使眼色。

现在就看关家大姐能不能相中她家望生了。

驴车停好,两家人拥着进了正房,关家因为有关钦月得来的赏赐,屋子都是青砖的大房子,听说在雷州还有更大的宅邸,就是关老爹舍不得家里的梨园和街坊邻里,不愿意去雷州,不过小女儿是要跟着关家大姐到雷州上学堂的。

关钦月之前就收到家里的书信,二妹关钦云把人家全家,祖宗十八代都查清楚了,小妹关钦风只写了一行字:求夫求贤,红颜也难免枯骨。

文绉绉的,真是读书人的命。

现在她看着坐在对面,拘谨搓着手的汉子,十九岁,比自己小了七年,手脚宽大,是个干活的,两方家长聊的差不多了,媒人婆就端上两杯茶,这茶有讲究的,要先给男家的望生,他毫不犹豫拿起来,放了一枚金铜钱到盘子里,等茶水端到关钦月面前的时候,家里的人都屏气凝神,看她愿不愿意了。

她看了那金铜钱一眼,从锦袋里取出一颗玛瑙珠放进了托盘里,大家都吁了一口气,这也是成了。

“恭喜,恭喜。”媒人婆马上过去给关家和平婆贺喜,两家人都给了媒人婆大礼。

关钦月刚才听平婆说起了环水庵,于是主动上前去问,她在庵堂里有没有见过一个怀孕的夫人,肚子大概三个月到四个月。

“见过,那位夫人和他相公是京城人士,造了难,借住在哪儿。”

“相公?那位夫人的相公现在身负重伤,正在春花娘家养着,那个自称是夫人相公的男子是不是少了右边的手掌。”关钦月问。

平婆点点头,哎呀,坏了,她想起那位夫人曾抓着自己的手说:他不是,不是,听三媳妇这样说,那位是夫人被人挟持的。

关钦月大约能确定平婆照顾的那个夫人,就是王佳瑶将军的侄孙媳妇,她细问了夫人的身体怎么样,平婆说不大好,要卧床休息,不然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

这般,就不能硬攻只能巧取。

因为望生一直乘船给环水庵送日常吃穿用度,还载过那几个人上小岛,关钦月把他叫来,这个汉子看到她,说话都有些结巴,气得平婆暗地里没少拧他。

“大姑娘,望生平时不是这样的。”这孩子,真是一开口就添乱,平时在家说话挺溜的,听他磕磕巴巴的说话,关钦月要是自己女儿,平婆立马就悔婚了。

好在关钦月是个一诺千金的人,她也没觉得说话磕巴有什么,自己刚升伙长的时候,见了小将军说话也磕巴。

“不着急,说清楚。”

“望生,好好说啊。”平婆恨铁不成钢的又拧了儿子胳膊一下。

章节目录 第145章 营救二 关钦月从望生和平婆口中,弄清楚了环水庵的地形,想着趁夜赶过去,但春花娘不赞同,她说春花爹发现探子一直在附近,不要打草惊蛇,她们先按兵不动,明日再用平婆一家做掩护去龟岩村。

“你身份特殊,回来也不得几日,赶着成亲是理所当然的,我们就以回门做名头,伺机而动。”春花娘说。

“可只有一夜,能准备好么?”这法子不错,就是时间太紧了,回门的礼数也少不得,少了就看出破绽来了。

关钦月想了想,看着关二姐说:“要不,你扮作我,我带人兵分两路到河口去埋伏。”如果让贼人坐船逃了,她们还能在河口拦截。

关钦云想了一会儿,觉得不熟水性的大姐去守河口,太冒险了:“不,我去守河口,我水性好,你就是个旱鸭子。”自己去更合适。

“我觉得钦云说得对,钦月我们就这么决定了,事急从权,我到村里走动走动,借几个大木箱,把你的人装进去,这样回门的时候,就只看到你和村里的人了。”春花娘道。

“好,就这么办,我去和平婆说,等救了人再补办一场体面的婚事。”

关钦月决定后,就离开了自己的屋子,关家够大,给平婆一家六口找了两间屋,三个女人一间,三个男人一间。

这里是女人主外,明天回门的事只要平婆点头就成。

知道自己照顾的夫人出身显赫,平婆好一阵才缓过来,她两个媳妇,忙着给她顺气:“娘,娘,好点没。”

“好,好······”若是她助三媳妇救回夫人,那她家望生,在雷州也算是有人照应的了,她家的出头之日就要来了,平婆两个媳妇也是这样想,满口答应下来,待关钦月出了屋子,平婆就把儿子们都叫过来,大致的事儿,说了一下,就是关家大姐不日就要返雷州了,今天这就算定了,明天关家大姐就带上聘礼到他们村里去,望生以后就是关家的人了。

“娘,这成亲的礼都没走,也太······”平家大郎觉得太匆忙,有点名不正言不顺,立刻就被母亲瞪了一眼,他看向媳妇,媳妇摇手示意他不要多话。

平家二郎左右看看,她媳妇不出声,他就不出声,平婆看着小儿子望生:“望生,领兵打仗的人就这样,咱全家就指望着你了,关家大姐答应娘了,到了雷州找将军给你主婚,你得识大体,晓得不。”

“望生,懂的。”他能进这种人家,都是烧高香来的,没什么奢求了,平婆满意的点点头,心想算没白教养他,吩咐两个儿子回房后教弟弟到了雷州怎么和媳妇相处,就让三兄弟回房去了。

环水庵里,因为换了个不懂的人照顾,伍钺青当晚就有些发热,吓得小女尼一惊一乍的把师傅和公子都惊动了,师傅过来一看,才发现自己弟子光用热水给伍钺青擦身,生姜和药酒都没加进去,见了风能不发热么。

萧昘冷怒的看着小女尼,他有点后悔放平婆走,没了经验老道的婆子,靠这个小丫头什么都做不成。

“我不知道。”小女尼很委屈,平婆走得急,也没交代清楚。

“夫人现在不能乱用药,赶紧给她用药酒擦身。”师傅请隐怒中的公子先出去,虽然是夫妻,但是夫人现在最怕过病气,男子不洁最好先出去。

萧昘被赶出屋子,他本想明早就带青青上船离开,现在根本不能走,还不知道明日能不能退热,这穷乡僻壤的连个像样的大夫都没有。

“再等一日。”他懊恼的看着紧闭的房门,黑衣人想劝,最后,看了一眼公子,退了下去。

萧昘决定的事情,不容置啄。

伍钺青难受了一夜,期间睁开过眼睛,她有点饿想要吃东西,朦胧中以为眼前握着自己手的男子是自己的夫婿,忍不住难受又委屈的撒娇:“周役,我难受,我想吃腊肉蒸饭。”

“周役,你怎么不说话!”因为周役不应承她,伍钺青迷糊中生了气:“周役,我疼,给我摸摸背。”

伍钺青是被周役太过娇宠了,她因有孕睡不好,周役都彻夜守着她,给她顺背。

萧昘阴鸷着脸坐在伍钺青身边,她伤心难受的时候,心心念念都是那个野男人,他有这么好么,让青青念念不忘。

坐在床上的男子,玉面因嫉妒而扭曲。

周役看她这么难受,还无动于衷,伍钺青忍住不在梦里啜泣起来,萧昘听到她哭,蓦然回过神,她刚才说想要摸摸背,是难受了在撒娇么,现在青青不能见风,他只好隔着被褥,缓缓拍抚着她。

因为力道不对,她难受的哼哼起来,试了几次萧昘才摸到了诀窍,那个野男人能做到的,自己何尝做不到,而且还要做得比他好,青青会回心转意的,她只是被蒙蔽了眼睛才这样。

男子坐在简陋的床榻上,洁白的手腕在晨光熹微时,已经抬不起来了,他不是周役,没有结实的身体来消耗,黑衣人送早点进来的时候,看到公子还在给伍钺青顺背,可手上的动作已经僵了,他听公子说去找一些跌打药来。

黑衣人没有问何用,他身上就带了些,拿出来献给公子,萧昘让他帮自己抹在手腕上,黑衣人这才按了按他僵硬的腕子,他嘶了一声,是疼的。

“公子,你怎么不让那个小女尼来。”自己做这些下人的事儿,不是找累么,公子这只手是用来写韬略的,不是给女人按摩的。

“她不懂。”连擦身都做不好,还能让她来折腾青青,黑衣人看了公子微肿的腕子一眼,说:“公子,要冷敷,过了一日再热敷上药,切莫在动了。”

一个发热,一个伤手,还怎么走,只能再等一日,萧昘点点头,让黑衣人来处理,小女尼做完早课过来,伍钺青还迷糊着,热退了些,她又给这位夫人擦了身,刚换好衣服,打开门,就看到那个黑夜叉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公子,平婆回来了,还带来了王将军帐下的校尉,看着像迎亲的队伍,不知是否有诈。”黑衣人看向坐在床边小女尼,这一眼看得她心口一颤,缩了缩身子:“看我作甚!!!”

“小丫头,你们这儿娶亲,都这么着急?才过了一夜就回门了。”黑衣人问。

小女尼颤着胆子,回瞪黑夜叉道:“望生哥娶的是军户,我们这儿有些就是家里过了订,回来就把人带走的,少见多怪,平婆恨不得望生哥能攀上关家,当然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146章 行动一 “撑船的小哥,在你们这儿不好娶媳妇?”萧昘疑惑,他只听过这里的习俗尚女,没想到撑船小哥长得五官端正也不受人待见,会不会真的有诈。

换成公子问,小女尼态度就缓和了起来:“哎呀,公子你们哪儿讲门当户对,我们这儿也讲啊,望生哥家都是外来的,家里没人能上阵杀敌,只能做营生,这样的人家,想进军户的门,肯定是下了血本的,公子给平婆的两锭金子,有一半都进了媒人婆的口袋里。”

“定了亲,马上就回门,喜酒不摆,这不是名不正言不顺?”萧昘再问。

“怎么不顺了,望生哥要识大体,跟着关家大姐上雷州,到时候肯定能补一场的,他家世这么低,不识大体能咋地,关家不喜欢就悔婚,将来更难找这么好的亲家了。”平婆好不容易求来的,只要是明媒正娶了,不就少在村里摆一场么,去雷州摆更阔气,有什么名不正言不顺,太端着了这亲事,早就被人抢了。

小女尼不以为意,觉着公子虽然长得好看,却觉得很奇怪,师傅说公子哪儿尚男,都是女的嫁到男人家里,还是男人当家,怪不得好多外来的女人都跑她们这儿来落户。

平婆提着红鸡蛋和点红的包子来到了环水庵,逢人就发鸡蛋,包子是供奉给将军娘娘的,她到了厢房,公子和黑衣护卫站在外边。

“公子好,吃个红鸡蛋,我儿子成亲了。”

萧昘接过红鸡蛋,凝目询问一脸喜气的平婆:“平婆,你家今天可要宴客。”

“就村里摆几桌,认个脸,我儿后日就要去雷州了,对了,夫人怎么样了。”

“夫人昨夜发热,现在退了些。”萧昘看着平婆,她听到青青发热,面上有些担忧又不情愿,像是怕他要强留自己在庵堂照顾人,她欲言又止了片刻,才说道:“我进去看看罢。”

平婆推门进了去,夫人还没醒,可这屋里闷得慌:“哎呀,不能见风,不是不通气儿,这不给闷坏了啊。”她赶紧把小窗打开,外面阳光普照的,照不进屋子,人和地里的苗子一样,都要吃喝晒太阳。

这老妈子一回来,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她摸了摸伍钺青,热是退下来了,但是风邪没去,于是跟公子说,要用鸡子滚一滚,驱风邪。

“那就听平婆的。”

平婆搓搓手:“可是公子,要用云英鸡子,生的煮熟了,还冒着热气的时候,把银指环放到鸡子心里,庵堂没有养母鸡”庵堂吃斋,靠近水也养不了鸡,养的都是鸭子。

“云英鸡子?”

“对,还有药酒,驱风邪最好了,我们村里有,就是不太好换。”村里人有拿云英鸡子泡酒的习惯,给女子喝了补身子,用的都还是秘方药酒,她们这儿的姑娘各个都是上能骑马,下能耕地,靠得都是秘方:“人家自己藏着的,不大愿意拿出来。”

男子听老婆子话里有话,心中嗤笑,但凡说不好找的,都是要坐地起价,见钱眼开看来是家里娶媳用了不少银钱,萧昘面上还是温润如常,给了她重金:“这里有两定金子,还请平婆帮帮忙。”

一旁的黑衣护卫仔细端看着老婆子的神色,见到金子后,老眼都睁大了,拿着金子还掂了掂,与当初重金寻她来的时候一样,看不出什么破绽来。

萧昘让平婆立刻就去找鸡子和药酒来,平婆得了金,笑呵呵的跟他道谢,说马上就进村去找,待她离开后,黑衣人跟了出去。

平婆来之前,关钦月已经说过了,会有人跟踪她到村里,让她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刻意去遮掩,其他事情由她们来处理,黑衣人跟着她在村里转悠,而且平婆家里也很热闹,街坊邻里都来帮忙要摆个桌,给大家认认脸的。

那位要嫁过来校尉,被村的女子拉去喝酒,这里的女人都嗜酒,半点不见温婉动人之姿,黑衣人忍不住心中嫌弃,晋阳的封地也不过如此。

春花爹翻墙进了庵堂,外面有同村的婶子照应望风,还有其他同村的在岸上盯着那十二个高手,还有八个人秘密守在庵堂里,春花爹负责进去引蛇出洞。庵堂不大,就是个三进的院子,平婆说夫人住在小后院里,但是不知道高手藏在何处。

他蒙着脸充做是想要盗窃的贼人,正要摸进了庵堂的小库房,一道人影闪了出来,对方朝他下了死手,春花爹的功夫有西域的路数,他故意用药撒向来人,果然,药粉一出,院子里的其他高手纷纷现身,想要擒住这个小贼。

春花爹声东,春花娘击西,她潜入了小后院,爬窗进了厢房里,之前在她家借住的夫人,正躺在木板床上,面色青白,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听到脚步声,伍钺青猛地睁开眼,她要起身却被来人按住。

“夫人,是我,春花娘。”春花娘捂住伍钺青的嘴巴,示意她不要出声:“长话短说,你夫婿我救了,现在王佳瑶将军的人要来救您。”

“我要怎么做。”伍钺青点点头,由春花娘扶着躺了回去,她就知道周役不会轻易有事,她喜不自禁,问:“春花娘,我男人现在怎么样了。”

“伤得不轻,平婆是我们的人,夫人待会儿喝了药,就想方设法拖住那个贼子。”

“那你给我把刀,我自有办法让他走不得。”闻言,春花娘把随身的短刀交给了伍钺青,看她藏到被子里,又交代了一句,除了平婆拿来的东西,庵堂里东西都不要碰。

春花娘把事情交代好,便不敢久留,她翻墙离开庵堂,乘上小船的时候,在外面望风的同村告诉她,春花爹已经游上了岸,她们要马上离开。

“是什么人?”萧昘急匆匆的来到厢房小院,奔雷手的汉子接替黑衣人,守着伍钺青,他说是一个外族小贼,投了庵堂库房里的东西,被他们发现了,跳水逃走了。

“小贼?往日不来,今日才来?”

“往日,这里人口简单,偷了什么都容易被抓,今日村里有喜事儿,庵堂也住进了人,偷儿这时来也不奇怪。”奔雷手汉子笑道,他不以为意:“公子不常行走江湖,不熟悉偷儿的心性,他们都喜欢浑水摸鱼。”

浑水摸鱼,好一个浑水摸鱼,萧昘某种银光一闪,杀气尽显,他吩咐奔雷手汉子,马上就去准备船只,平婆也不等了,他们即刻启程。

不等了。

章节目录 第147章 行动二 萧昘隐隐不安,可黑衣没有回来,他也不曾见到岸上有人发现异动,话音刚落他又说:“不,先不要让船来,等黑衣回来再说。”

“公子不进去看看夫人,小女尼听闻庵堂遭了贼,就跑出去了,屋子里无人照看。”

“什么!!!”萧昘横了奔雷手一眼,怎么办事的:“你怎么不拦着她!”

把青青一个人丢在屋子里,果然都是三教九流出身的,胸无点墨不算,半点规矩都不懂,连伺候人都不会,萧昘怒气冲冲的哼了一声,立刻推门进了厢房,屋子里的药炉子都没熄火,药罐子里的水都蒸干了。

他直接就提起卓上的水壶,把炉里的炭火浇灭,滋滋滋滋,炭火遇水飞出许多白絮,铺了他一脸,床上的人也未能免过,伍钺青吸进了腾起的余灰,呛得咳嗽起来。

她捂着肚子不敢大动,怕伤到孩子。

弄得屋子里烟尘滚滚的男子立刻就放下了水壶,过去给她挥开灰尘,伍钺青厌恶的瞪着他,这个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药罐干了就拿出去,再浇湿炭火,非得在屋子里弄。

“咳咳。”萧昘以前有小厮伺候,后来有贵三,哪怕身陷囹圄,身边也是有个人看着的,说起来他确实不会照顾人:“青青,你怎么样。”

“滚!!”她捂着嘴,厌恶的转开脸,萧昘心中一痛,他坐下来仔细为她拂开落在被褥上的碳灰,他说道:“饿了么,平婆回来了,她来照顾你,会舒服很多。”

“哼,你知道你什么地方比不过周役么,他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要其他人来照顾我,也不会在我难受的时候,把屋子弄得乌烟瘴气。”伍钺青忍不住讽刺这个人,他自觉对自己好得很,那些流于表面的好,连给周役提鞋都不配:“你连他十分之一都追不上。”

听她拿自己和那个男人比较,萧昘捏紧了拳头,她连看自己一眼都是憎恶的,对那个男人却还无限的迤眷。

“青青,我会改的,他能照顾你,我也可以。”

“你不觉得你在说笑?照顾我,你知道周役怎么照顾我的么,我躺在病床上,手指都不用抬,他鞍前马后,连饭菜到是亲手做的,你呢,给我烧过一壶水么?连弄熄一个炭火都鸡飞狗走。”伍钺青背过身,蜷缩在被褥里,絮絮叨叨的说着周役对她的好,他怎么给她洗漱,怎么喂她吃饭,他把她照顾得太好,别人都无法取代。

这些萧昘从来都没想过,那个男人能细致到这个地步,五岳归来不看山,除去巫山不是云,他知道这些是最能收买女人心的。

可倨傲男子不会承认,他做得不够好,日子还很长,萧昘可以用一辈子慢慢学会这些。

有些嫌弃,可以事无巨细,萧昘从小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除了使唤人,还能做什么,伍钺青做不需要的就是这种使唤人来嘘寒问暖的男人,她眨了眨眼,看着灰蓝的帐子,上面还有落下碳灰,因为她的呼吸浮动,她住春花家的时候,他连屋角的蜘蛛丝都扫走了。

周役家世显赫,却什么都亲力亲为,他的好摸得到,不是那些风花雪月后,柴米油盐酱醋茶都不懂的人。

平婆带着鸡蛋和药酒回来了,还带来了一桌酒菜,听闻环水庵遭了贼,还问丢的东西值不值钱,小女尼说丢了一座金烛台,弄得平婆大呼小叫的。

“公子,这桌酒菜是我儿子娶媳妇的,这次他能过媒人婆的眼,也是公子两锭金子的恩惠。”平婆把酒菜交给看门的汉子,自己提着篮子进了厢房。

黑衣人从月洞门走了进来,他对萧昘摇了摇头,并没有发现村里有异样。

只是普通的嫁娶婚事而已。

因为在庵堂里外住着,吃得都是干粮或者斋菜,奔雷手打开了竹篮盖子,里面的肉香就飘了出来,七八大碗的肉,他看得咽了咽口水。

“你吃不吃,不吃我就拿去给兄弟吃了。”公子不与他们这些粗人同食,这里的菜都是山野村夫做的,奔雷手把竹盖阖上,正要拿去和兄弟一起吃,就被黑衣拦了下来,他淡淡看了一眼奔雷手,打开盖子伸手进去,拿了一碗焖肉和一双筷子出来。

是个人都有口腹之欲,这段日子不至于吃糠咽菜,也好久没有吃过新鲜的肉菜了。

“公子,属下就在外院。”菜也趁热吃才好,黑衣带着碗筷离开了小院。

留下萧昘一人等在厢房外。

平婆一进去就给伍钺青喝了一碗黑色的药汁,这是龟岩村的秘方,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给有有身孕的女人喝。

方子也有两百来年了,都是打仗时候传下来的,打仗就要逃难,不少女人都是带着肚子逃的,所以才有了这副安胎药,还要用药酒擦身,这样就能马上下地走路,打仗的年头,多走一天都可能是生死大事。

“夫人,这药不能常吃,就能吃一两次,你只能走,不能动武。”平婆小声附在伍钺青耳边说,她为人机警,年轻的时候在大宅院里伺候过人,因受不得夫人和老爷一起磋磨,逃到了龟岩村,当了个杂户,不然换做其他乡野村妇,哪里能蒙得过萧昘。

伍钺青忍着苦涩把药汁全都吞进了肚子里,她警惕的看着门外,指了指门板,又指了指右手掌,平婆会意点点头,萧昘还守在门外。

药汁擦身,要过三柱香才见效,屋子里弥散着药酒的味道,渐渐溢出门缝,门外的人也都能闻到。

夕阳西下的时候,庵堂里很安静,昏鸦飞过天际,静得诡异。

“他们吃的是春花爹用来迷野马的药,中原没有,吃不出味来,夫人咱走。”平婆看时辰差不多了,给伍钺青披上外套,架着她往后窗走,萧昘察觉了不对劲,要撞开门。

“黑衣!黑衣,奔雷!!!”他冲着外院大喊,没有人回应:“青青,开门!”也没有人回应。

后窗的地方和围墙有一人宽的空余,春花娘和同村伏在墙头,协力把伍钺青拉上去。

因为有梨花树遮掩,对岸的十二个高手看不到她们。

伍钺青爬下墙头的时候,仍担忧的护着肚子,望生的小船就在下面接应,他把斗笠交给夫人让她戴上。

平婆和春花娘自己划船从另一边走,关钦月就在岸上等着望生和伍钺青。

知道自己中了埋伏,萧昘拿出火哨子,用火折子点燃引信,竹筒从手里飞出去,发出了尖锐的哨音。

岸上的高手听到哨音,就知道环水庵有诈,又向埋伏在其他地方的密探发出暗号。

“去截住他们,船就快到了。”藏在芦苇野草里的关钦月目光锐利,一直盯着小船,她吩咐属下去把探子干掉。

眼看着望生的小船就要靠岸,听哨声,对方就不止春花爹看到的二十个人,外面还有埋伏,来者不善啊。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失败一 关钦月这次只带了一小队人马上路,本就是秘密行动,也不能张扬,人数都是精简过的。

谁知道半路有人掳人!!她现在带的人马,加上梨花村里能战的人,满打满算才有二十个,如果贼人有增援,关钦月未必能以少胜多,还要带着一个怀孕的夫人,这救人比行军打仗难多了。

“望生,快些,再快些。”她背后汗毛直立,每次一逢大难,关钦月就有这种摸不着底的感觉。

坐在小船上的伍钺青心里也打鼓一样,撑船的小兄弟满头大汗,但是船现在是逆流,也快不得多少。

“夫人,抓稳船沿,后面有小船追来了。”从望生这儿,能看到河口地方来了好几艘船,同是逆流而上,对方有两三个人划桨,自己只有一个。

伍钺青扭过头,萧昘的人船速极快,她左右看了看,发现脚下有一支船桨:“小兄弟,我们两个划,想办法先上岸。”

“夫人,你不能动胎气。”

“别管了,我没这么弱不禁风。”她拿起船桨,开始拼命往后划,因为太用力,水花溅湿了钗裙。

岸上的人也发现了追兵,不但是河面上的,还有林子里的,林子里的人马已经和对方短兵相接,时间不多了。关钦月取下背上的弓箭,搭箭拉弓,对准了越追越近的小船,她眯起眼放开手指,弓箭流星一样射了出去,卧在船头的弓箭手脖子一凉,噗通,掉进了河水里。

紧接着是第二箭,后面船上的弓箭手也被她一箭干掉。

拼命划船的伍钺青动了内力,她默默祈求着老天爷慈悲,佛祖慈悲,保佑自己的孩子平安无事,望生听着耳边,利箭破风的声音,心头颤了好几下,他还没见过杀人。

“快了,再加把劲儿。”河岸就在眼前了,伍钺青还不敢放松,就在她以为得救在即的时候,上游埋伏的人马顺着流水急追下来,船首对着小兄弟的船身,看来是想要撞沉她们的。

“钦月,上游有人!”望生看到他们想要撞船,记得大喊,他知道妻子在身后的草丛里。她是十里八乡最有出息,肯定有办法解决那些歹人。

“放箭!!!”关钦月一声令下,上游树上里飞出数支箭,噔噔,两支没入追兵的船尾,只有一一支箭射中了人,但,不致命,水流速度太快了,很难瞄准人来射,除非万箭齐发。

一次射不中,暗藏在树冠上的弩兵又再发了数支,这次船上的人有防备,举起盾牌把暗箭挡了下来,船上的人不是普通的江湖杀手,他们和关钦月一样都是征战沙场士卒。

是什么人潜进了晋阳公主的封地!她要给大营报信!

夫人也要救,信也要报。

关钦月从背后取出三支箭,再次搭箭拉弓,对准了上游来的追兵,嗡!

三箭齐发,一击即中!!!船上四个追兵,只剩下一个还有口气,因为她箭头上涂了毒。

兵不厌诈。

“望生,快点,我被人发现了。”她连发三次,位置已经暴露了,船再不到,关钦月怕望生刚成亲就要当鳏夫了:“准备,接敌了。”

身后的林子里,噌,噌,噌,是利刃出鞘的声音,也是对关钦月无声的回应。

上游埋伏的是梨花村屯田的老兵,各个都是尸堆里摸爬滚打活下来的能人,下游是她带来的老部下,关钦月不需多担心,现在就怕歹人有增援。

河面上有了血腥,真的见血了。

望生怕血,见血后就面色苍白,手脚打哆嗦,如果不是惦记着妻子,他真就当场吓晕过去。

“到岸了!”伍钺青脱力的大喊,望生把缆绳抛到岸上,岸上的人的人合力把小船拉进浅滩,望生跳下船,半身浸在水里,朝船上的夫人伸出手:“夫人,赶紧上岸。”

“多谢。”伍钺青站在摇晃的小船上,借着他的手,踩上了滑溜的草皮,关钦月立刻把她带进芦苇丛里。

“夫人,在下王佳瑶将军帐下校尉——关钦月。”她报上姓名身份,不再多话,伸手把水里的望生也拉了上来:“赶紧走,环水庵里有人追来了。”

关钦月说的人,正是萧昘,他发出暗哨,埋伏在四周的暗探全都出动了。另一名黑衣前来接替,他现在坐上船,朝着伍钺青靠岸的地方追来。

“青青。”他凄厉的声音飘过河面,但那个义无反顾要离开的人,并没有回头。

伍钺青不能奔走,就由村里的壮汉来背着跑,河边和龟岩村之间有一段密林,最适合埋伏。关钦月带着人往村里赶,她推算,只要妹妹收到营救成功的消息,就会带着人马返回了村子,她们要在这里接应自己。

龟岩村和梨花村一样,过半都是军户,一呼百应。

但也有不少老弱病残,所以才不能侵巢而出去浇灭歹人,不然两个村加起来的人,都有六七百人,哪里会怕对方有增援呢。

“停下。”关钦月忽然喊停,所有人都停下了奔跑的脚步,她盯着前方,拦着她们去路的一伙人,手里还有一个人质,那人正是自己的妹妹关钦云。

“姐,别管我,带夫人走。”关钦云没想到自己会被人俘虏,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露馅儿的,明明这一代她挺熟的,竟然着了外人的道,强龙压了地头蛇。

这下连累了姐姐,回去肯定被娘揍死。

“把夫人叫出来,我就放过她们。”黑衣人手里的刀一指向树顶,众人顺着他所指的地方看过去,竟是平婆和尼姑庵几个女尼被倒吊在树上。

关钦月呲目欲裂,望生大喊着娘,娘,要冲过去救人,被她拦了下来。

伍钺青示意背着自己的春花爹,把自己放下来。他们要的只是自己,没必要牺牲无辜者的姓名。

“夫人,相信我,属下一定能办到的。”关钦月知道伍钺青的打算,她会有办法的,只是现在没想到。

小女尼被倒吊着,呜呜呜的痛哭求援,平婆和几位女师傅,一声不吭,特别是平婆,她年纪最大,这么折腾半条命都没了也不出声乱了关钦月的阵脚。

黑衣人冷笑道:“想救人?也看你有没有本事,我给这些人淋了油,不把夫人交出来,只要我一声令下,我的人就会点火,到时候没有摔死也会烧死。”

真是歹毒啊,望生惊慌失措的看着妻子,他知道娘不求救,是为了成全他的前程,但那个被吊在树上淋了油的是他的娘亲啊。

伍钺青看着望生泪眼婆娑的咬着下唇,就是不敢出声,那些村民也是,一脸视死如归,她们都是无辜的。

将士应该战死沙场,而不是为了她,枉死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149章 失败二 她们被困在林子里,关钦月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取舍之间都是人命。

军令如山,村民无辜。

“青青,你回来,我就既往不咎。”带着人马追过来的萧昘,看着心心念念的人被村民和穿软甲的士卒围在中间,她们处心积虑的想带走青青。

若不是他留了个心眼,在附近埋伏了斥候,差点就让他们得逞了。

这些人,这些妄图把青青带走的人,都得死!!!

伍钺青听到背后传来的男声,心中一凛,她万般无奈的握紧了双拳,知道自己这次没办法逃了,唯一的安慰就是周役还活着。

逃不得又如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毅然决然走到了关钦月身边,和她低声说了一句话。

“夫人,不可!”关钦月扣住了伍钺青的手,急道:“你一旦出了河口,我们就鞭长莫及了。”

将军所托,关钦月这次有负将令了。

可她不想这么轻易认命!!

看着被倒吊的人,伍钺青摇了摇头,从发髻上取下一根木簪子,这是她娘留下来的遗物,周役看到它就明白了。

结发为夫妻,不离不弃。

“帮我,交给他,一切就明白了。”伍钺青潸然落泪,此去一别,很快就天下大乱,到时天各一方,不知道何时能重逢,还能不能一家团聚。

她会等,等他再为自己描眉别簪的那一日的到来。

“青青,过来。”萧昘认得那根发簪,她还不死心,还想着那个野男人,是人不能与他死同穴,以簪代人么:“点火!”

黑衣人应了声是,直接让人点火!

小女尼看到火舌从绳子末端蹿上来,吓得哇哇大叫,嚎哭不止。

伍钺青听到那声点火,心下骇然,睁圆了眼,表情都凝固了,她看着树冠上挣扎的小女尼,不敢再耽误,连忙推开关钦月跑向了萧昘。

关钦月松开手,愤然的盯着火焰,打仗会死人,但那是战场上的较量,拿老百姓做威胁,算什么东西,跟来的士卒和村民愤恨的盯着这些歹人,她们都曾是将士,无军令不敢妄动。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夫人舍己为人!

“我跟你走,放了她们。”她恶狠狠的瞪着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歹人,他良心被狗吃了,这个小女尼一直在照顾他们。

怎么下得了手啊!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青青,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萧昘温柔的凝着她,伸出手示意她过来,再靠近一点,他不喜欢两人距离得这么远。

伍钺青强忍着憎恶,伸手搭上了他的,这人张开五指,作势要与她十指相扣。

“别得寸进尺,放人。”她厉声道。

男子扬了扬眉峰,细腻的指腹划过她的手背,大有不达目的,不会开口的意思,他的十指像毒虫噬咬伍钺青的皮肤,又像被荆棘缠绕,尖刺扎进皮肉,十分难受,恨不得立刻拔出。

背后的惨叫声越来越凄厉,局势根本不容她多思,没有比救人更重要。

伍钺青妥协的张开五指,让他扣住了自己的手,萧昘终于满意了,笑道:“放了她们。”

黑衣人得令,让手下从吊着人的大树旁撤开,关钦月的人立刻下令救人,士卒冲了过去,提刀砍断了着火的麻绳,把人都解救下来,这时几个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烧着了大半,救人的村民只能让她们在地上打滚。

惨叫声刺激着伍钺青,她禁闭双眼不敢回头,任由萧昘把自己带走,而关钦云作为人质,也一同被黑衣人带走。

关钦月把人都救了下来,愤愤盯着他们撤退的方向。

她总有一天,会把这笔账算清楚的!

望生看到娘亲得救下来,心口一松,哭了出来,平婆怒目,伸手给了儿子一巴掌,三媳妇救人失败了,他哭什么!

丧气!

“钦月,春花娘掉水里了,赶紧去救人啊。”平婆刚才不想她被太多人牵制,才没有说春花娘的事情,现在尘埃落定,她们还有一个人失踪了。

春花爹听讯,身子趔趄了一下,旁的人扶住了他,才没有跌倒。

“春花爹,你带村民就找春花娘,剩下的人跟我走,去河口!”关钦月知道他们一旦上船,关钦云就必死无疑。

领着部下一路追到了河口,关钦月看到了桅杆,接应萧昘一行人的大船已经等在河滩上,船上站满了身着铠甲手持弓箭的士卒。

她们还想再靠近,船上立刻百箭齐发,把她们重新逼回了林子里。

“校尉,怎么办。”船就要开走了,现在顺风顺水,只要大船杨帆,她们的小船根本追不上。

关钦月不语,她隐在大树后,打算寻机朝船上放冷箭。

但是那个黑衣人一路机警得很,用关钦云做肉盾,直到人上了船,就在关钦月以为妹妹就要遭毒手的时候,她看到那位夫人忽然从袖子里抽出小刀,抵在牵着她手的男人脖子上。

一个巧转身夫人就顺利劫持了男子为人质。

还有机会!

船已经开离了河岸,伍钺青知道自己逃不掉,可是这个姑娘决不能落在萧昘手里,她用春花娘给的小刀,挟持了他:“让这个姑娘走!”

萧昘身上的疤痕还没好,现在又添了一道,新伤旧伤全拜她所赐。

“放人。”萧昘道。

“夫人,您屡次如此,以为我们被要挟?”黑衣人没有听命,而是用手里的刀刃割开关钦云脖子的皮,她咬紧牙关,不吭一声,伍钺青眼眸一缩,刀尖没入了萧昘细皮嫩肉的脖子半寸。

两边都见血了,就看谁更狠。

船夫升起了风帆,帆布噗得被风吹鼓起来,大船顺着风顺着水,两岸的树林在余光中快速后移,伍钺青的肚子隐隐发痛,一口银牙都要被她咬碎了。

“这里还是晋阳郡主的封地,只要时间足够,你们插翅难飞,或许,可也一带着萧昘的尸体回去复命。”她威胁。

“夫人不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了么?”

“我和孩子贱命一条,想试一试么。”她又把刀尖没入半寸,鲜血像小溪流水,淌了下来,伍钺青眼中的杀意和绝然,让黑衣人不敢造次,他松手放开人质,把手里的刀丢在甲板上。

“夫人,您赢了。”

“姑娘,跳船,快。”伍钺青呼吸都沉重起来,她真的坚持不了多久了,关钦云看了一眼她惨白的面容,也不敢耽误,快步冲到了船边,翻身就跳了下去,扑通一声沉入水底。

听到落水声传来,伍钺青忍到了极限,身子一松,手里的短刀哐铛落地,萧昘觉得背上一沉,连忙转身抱住了晕厥的人。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小玲红 等伍钺青再次醒来,长公主薨世的消息已天下皆知,她躺在垫了厚褥子的马车里,自摇曳的车帘往外看,街道上还能看到白幡高挂。

“夫人,可是伤心了。”陪在马车里的有一老一小两个女子,老的叫管嬷嬷,小的是她的孙女小玲红。

小玲红十二岁,长了一张很讨喜的苹果脸,可惜是个哑巴,管嬷嬷带着孙女生活,之前以何为生,伍钺青不知,她们也闭口不谈。

管嬷嬷看夫人愁染眉宇,便让小玲红把窗帘扣上,她喂了伍钺青一些热汤,劝道:“夫人,这都是命,生老病死的,谁也逃不过。”

知英雄迟暮,却不愿接受她溘然长逝。

悲恸中更多的是恐惧,因为京城乱了,晋国要乱了。

天下之大,无处安身的恐惧。

伍钺青千方百计的打听到,乱起自五皇子领了两万禁军入宫,将陛下缢亡于太极殿,太子仓皇带着玉玺和诏书退守官洲,如今举旗讨逆。

七日之前,拥立太子为帝的镇西将军,率部来迎接军师——萧昘,太子有诏,命他速回大营,准备登基大典。

太子要登基了,而京城中的五皇子也要登基,一国双君,可天无二日。

伍钺青不懂朝堂纷争,只懂得晋国要乱,离乱世苦,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

守卫森严的马车在城中走了一段,停在一家客栈门前,她们要在这里休息一夜,明日再上路,这次要把伍钺青押送到官洲的,不是之前的江湖人士,也不是太子的派来保护萧昘的兵马,而是谢家的旧部,他们都是死侍,除了萧昘的话,谁说的都不会听。

首领便是贵三的叔叔,没有名讳,大家都称他九爷。

“客人,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小二哥热情的上来迎客,看这马车,看这护院,各个都虎背熊腰,目如猛虎,必定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他伺候好了,还能多得些赏钱:“我们客栈有最好的厢房,客官要几间。”

“住店,上房要三间,相连的。”随面的八字胡的汉子开口,看来他就是这帮护院的头儿了。

“好好,东家,三间上房,相连的。”

听到小二哥的喊声,一团和气的掌柜从柜上赶过来,如今年岁不好,厢房空了七成,有这么阔绰的客人上门不容易。

哎,这天变了,人间也乱了,晋国有两个国君,他们也不知道将来谁要打谁。

掌柜的心想,没了长公主这位镇国砥柱,他们百姓将来能指望谁啊。

“二子,拿小凳来,没看到车里还有贵人么。”掌柜的略显谄媚,能挣一天是一天,指不定哪天就要卷铺盖带着全家老小逃兵祸了。

小二连忙搬来一张凳子。

八字胡男子看了一眼小二哥,敲了敲车门说:“下来吧。”

管嬷嬷在里面应了声,她给夫人披戴好,遮住了她的面容,才让小玲红推开车门,风灌了进来,伍钺青顿觉神清几分,她被二人搀扶着下了马车。

走出车子后,伍钺青才得见这个小城的全貌,眼前纵横的交叉的十字街道,两侧店铺门面不大,布店,米粮店,打铁铺,日常吃穿用度都有,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只是街上的行人神色匆匆,不见往日的平和。

这家客栈应该是小城里最好的,起码是最干净整洁的一家,不然九爷也不会选择这里:“夫人,外面有风,我们赶紧进去吧。”管嬷嬷不着痕迹的催促正在打量四周的夫人,九爷的面色不好,他很不喜欢夫人抛头露脸。

伍钺青踩着小板凳走了下来,她肚子显怀了,穿的都是宽松的衣裳,手脚动作间,腹部的弧度就出来了,小二哥想这位夫人锦衣华服,遮得严严实实,必定是深闺名门之后。

“夫人,请跟我来。”小二哥在前面引路,跟着他的却不是夫人和两个女仆,而是八字胡的男子和另外两个护院。

他们先上楼,把三间上房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等护院检查完毕,老妇接着进去看过,折腾了两次等老嬷嬷点头,八字胡男子才决定要住下。

他给了掌柜两枚拇指大的碎金,让他腾出灶头来,他们夫人不吃外人弄的东西。

“好好,我马上去准备。”贵胄人家,就是规矩多,既然给的钱够了,他都能办:“那诸位的饭菜,我让灶头马上去做。”

“下去吧。”八字胡男子挥手让掌柜和小二哥退下,临了又叫住了小二哥:“烧沐浴用的热水,烧好了送到夫人房里。”

小二哥从男子手里接过一串铜钱,点头哈腰的退了下去,他就说今天交好运了,得了不少赏钱呢。

管嬷嬷把窗户打开,让屋子里通风了一阵风,她让小玲红赶紧铺好床,东西都是从车里拿下来的,公子不许夫人用外面的东西,说不干净。

“夫人,你躺一会儿,小玲红,你给夫人按按脚,奶奶去做饭。”管嬷嬷阖上窗户,伍钺青不言不语,任由她扶着躺在床上,小玲红搬了张小凳子过来,给夫人捏脚。

这间上房布置还算用心,竟然在屋子里摆了一束连翘花,灵巧的小手,一按一收的压在自己浮肿的双腿上,伍钺青伸手摸上自己的凸起的肚子,现在糯糯还不会动,安安静静的在里面,肚子越来越大,她就越受限制,想跑只能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再做打算。

现在,她要做的是想方设法不让萧昘碰自己的孩子,姑奶奶她们一定很担忧自己,却分身无术,晋国的安危,黎民百姓,四周虎视眈眈的邻国,儿女情长在这些面前,不值一提。

因为伍钺青有孕,一行人走得很慢,一个月的路程到官洲,换她要走多半个月,管嬷嬷和小玲红把她照护得很好,就是不多话,每次住客栈,四周都有人守着,想打听外面的事儿,都打听不到。

“小丫头,你拿着什么。”守门的死侍把拿着一扎野花的小玲红拦了下来,小姑娘口不能言,但是时分机灵,先比划了一下肚子,指着农舍里借住的夫人,面上整了个哭丧的表情,再摇一摇手里五颜六色的花束,立刻就露出了笑容。

死侍看懂了,就是夫人心情不好,看到花就好了。

“进去吧。”

小玲红点点头,捧着花推门走了进去,她们现在借住在一家农舍里,夫人正扶着腰在屋子里走动。

她走过去,把手里的花献了出去,伍钺青看着机灵的小玲红,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她接过花说了声谢谢。

这孩子有些可惜,长得端端正正的,却是个哑巴,看她闷闷不乐,每次都摘花来哄自己。

章节目录 第151章 小玲红二 小玲红采花,都是看见什么采什么,乱七八糟的杂花一扎就捧回来了,可是已经接近五月了,她还频频看到了鹅黄的连翘花。

“你要是能说话就好了。”伍钺青捏着一株连翘花,怎么会一直有这个花,不对啊,她连忙拉住了要去铺床的小玲红,举着这株连翘花:“小玲红,为什么一直有这个。”

太巧合了,还是她疑心重呢,春花家的篱笆墙也有连翘花,想到那时也是借住在农户家里,她还以为篱笆墙上的是报春花,周役说是连翘。

连翘,周役,两者之间会不会有关联。

会不会是周役,想借连翘花给自己带口信。

“小玲红,这花儿哪里来的!”想到这个可能,伍钺青急了。

小姑娘歪着脑袋,懵懂的望着夫人,好似不明白伍钺青的话,她比划了几个手势,伍钺青都看不懂。

“不是,我想说,怎么还有这个花?”

“不是,不是,我喜欢的,好了,我不问了。”完全是鸡同鸭讲,最后伍钺青放弃了,或许真的是自己多想了,这种野花满地都是,和喇叭花一样:“我不问了。”

伍钺青失望的长叹,她想到周役,就忍不住鼻子发酸,看着自己肚子越来越大,本该是他们两人隐居田园,满心欢喜的等着糯糯到来。

周役有多喜欢糯糯,伍钺青最清楚,他一早准备了这么多小衣裙,小鞋子,做梦都叫着女儿的名字。

每天早晨都是笑醒的。

周役,你在哪儿啊,虽然家国大事为重的道理她想得通,还是忍不住伤怀,没了他,伍钺青倍感孤独,小玲红看夫人哭了,连忙抽出手绢儿递给她。

“多谢。”她接过手绢儿,摸了摸小玲红的头,眼泪还是忍不住夺眶而出。

真的是太想周役了。

他现在好么。

小玲红从来没见过夫人哭,这一个月她都是能吃能睡,大多时候是和肚子里的孩子说话,说孩子的父亲是怎么珍视她们母女的,夫婿的厨艺有多棒,人有多好。

日子过得随遇而安。

只有每日准备就寝前,夫人才会忽然神色黯然,定定看着某处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袖子被人扯了扯,伍钺青转头看向身畔的女孩儿,她本以为是自己哭得太厉害,让小玲红担心被九爷责罚,连忙收住了眼泪,可小玲红清澈的眼睛看着自己,弯弯的眼眉满是笑意,她解开腰上的小布袋,拿出了一串青色的果子,递给了伍钺青。

胡椒!

小玲红递给她的是一串胡椒,伍钺青怔忡了一会儿,久久盯着这串青翠的果子不放,心中一喜明白了小姑娘传递的意思。

胡椒来了。

她们现在都还被人监视着,自己肚子也大了,一切都只能等孩子瓜熟蒂落才方便。

到时候孩子和她就能分开了,让胡椒把糯糯带走,只要糯糯不落在萧昘的手里,伍钺青就能手刃了那个歹人。

屋外,管妈妈正借用了农户的灶头,给夫人做一素一肉两个菜,旁边的小炉口上热着安胎药。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九爷的监视下,那双锐利的眼睛,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这里的农户夫妻都被打发到了后院去住,要等她用完厨房,他们才能回到正房里。

做好了菜,九爷拿起筷子每样都尝了一口,确认没有异样才让她端去给夫人用。

“夫人,吃饭了。”管妈妈提着篮子,抬手敲了敲木门,门内响起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嘎吱,一张灵精的小脸探了出来,是小玲红这丫头,她笑眯眯的等在门内:“吃饭了,赶紧打水给夫人洗手。”

小丫头点点头,转身从架子上拿下铜盆,溜溜的跑了出去,伍钺青脸上还挂着泪,管妈妈看了她一眼,并未说什么,只是把饭菜从篮子里拿出来,她一直话不多,所以九爷才选了她们祖孙两个来照顾自己。

很快小玲红就打了水进来,伍钺青洗了把脸,把泪都擦干净。

“夫人,吃饭了,吃了对孩子好。”

“好。”伍钺青扶着肚子,慢慢坐了下来,管嬷嬷把筷子递来,她看着饭菜问:“你们吃过了么。”

“夫人吃好了,我们再吃。”这是公子定的规矩,主仆有别,夫人亲和没错,但是她们得有自知之明。

现在,哪怕萧昘人不在,他的那些规矩仍拘着这里的人,他说的话被死侍奉为金科玉律,他们拿伍钺青没办法,因为她是公子的心头肉,可其他人在死侍眼里,如路边的野草一样毫无价值。

如果伺候不好,也没有留在夫人身边的理由了。

晚上,伍钺青手里捏着那串胡椒,安心入睡,她不知道胡椒是怎么和小玲红搭上的,反正胡椒这个人不择手段的劲头儿在,连赵氏宗亲都敢拉下马,萧昘这人也不在话下。

马车在路上又走了七八天,小玲红每天都到处摘花过来,死侍当她是天真浪漫,反正是个哑巴,管嬷嬷还控制在手里,也无需事事草木皆兵,摘就摘罢。

“夫人,到官洲了。”九爷在进入城门时,敲了敲车板,照例提醒一句。

伍钺青没有回答,也没有撩开布帘往外瞧,她躺在被褥上假寐,看似毫不关心自己到了哪儿。

车子一直往城南方向走,太子爷赐给萧昘的宅邸,就在城南,原先是朝中某个大臣的别院,暂作了谢府。

马车驶到巍峨的府门前,萧昘已经等在了阶梯上,他如今地位水涨船高,被太子爷尊为军师,在官洲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见到了主子,九爷行了大礼,道:“公子,属下幸不辱命。”他把夫人护送到了官洲,一路上并未发生什么大事儿。

萧昘命他起身,满意道:“你做的好,我知道了,你下去罢。”他们是谢家的死侍,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扶夫人下车。”他看着简陋的马车,满心喜意,到了官洲,青青就不需要在忍受这些粗制滥造的东西,整个府邸上下都修葺一新,连伺候人的婢女,都是他亲自挑选的,虽然比不过家生子,却是宫中出身的老姑姑亲自调教,一个个都是拔尖的人。

伍钺青听到了车外说话的声音,就算没有看到人,也能感受到他的春风得意。

车里的小玲红给夫人摊平了衣裙,她刚才撩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随便一个婢女都身穿锦缎,模样娇俏可人,夫人不能太寒碜了。

虽然伍钺青并不在意,但,还是任由管嬷嬷和小玲红给她收拾了一下,才推开门从车里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适应强光后,伍钺青才垂眸看了一眼等在车旁的男子,金冠罗衣,丹唇素齿,含辞未吐,已觉气度泱泱,他比往日更盛气凌人,哼,是大权在握了罢。

章节目录 第152章 谢府一 谢府的女主人来了,都说这位谪仙公子,断了一掌仍韵胜琼枝,气似高峰凌青冥。

想他钟情之人,必是绝色。

亦或是才情双绝。

怎知道等了半日,那夫人自马上下来,也不过是柳眉圆目,中等姿色,不过看她中有胎,妇容有亏,也能母凭子贵。

“青青。”男子仰面,向她伸出了手。

萧昘,哦,现在是谢昘才对,府门的匾额上写得可是谢府两个大字,伍钺青站在车上,转眸看向退守在一旁的管嬷嬷和小玲红,她们低垂着头,不敢上前来扶。

“青青,怎么了,到家了啊。”谢昘对她无声的抗拒置若罔闻,他靠了过来,知道自己抱不动她,还是作势要抱:“我抱你罢。”

台阶上的婢女,满是艳羡,也有觉得这位夫人拿乔的,更有人觉得,夫人这是给那些自恃有几分美色,心存自荐枕席之念的婢女一个下马威

伍钺青不管外人怎么看,她扶着车沿,弯腰拍开他的手,其实她可以自己下去,就是要慢一点而已,谢昘想上去扶她,被一个冷眼剜挡了回去,最后还是小玲红低着头走过来扶住了夫人。

“谢谢。”伍钺青向小姑娘淡淡的说了一句,她站稳了身子,松开了小玲红的手,自己双身子挺沉的,对方就是个小姑娘,跟一个大人拿着麻杆当拐杖一样。

“管家,给她们祖孙二人一些银钱。”一旁的谢昘吩咐管家给赏,算是奖她机灵,管家应是,给了一小袋碎银给管嬷嬷,老婆子连忙道谢,她看这深宅大院的,婢女成群不缺人伺候,她们祖孙两个与夫人缘分今日就尽了。

谢昘也没有打算留她们。

“夫人,老身愿夫人母子平安。”管嬷嬷拉着孙女和伍钺青拜别,九爷把车上的东西当做赏赐送给了她们二人,都是路上买的粗物,公子在府里已经准备了更好的。

要和照顾了自己一个月有余的祖孙二人告别,伍钺青忍住了悲伤,不露神色的只是嗯了一声,任由府里的两个丫鬟过来搀扶自己。

伍钺青前呼后拥的进了谢府,穿过垂花门,觉得这里的格局和屠九别院差不多,比萧府更大。

“青青,这就是你住的正院,我特意让匠人布置成凌波苑的样子。”谢昘带她到了正院,邀功道。

苑门上写着——凌波苑三个字。

一进去伍钺青就觉得熟悉,不光是名字,所有的归置都和萧府的凌波苑一样。

他记得青青最喜欢的桂花,可惜不是金秋时节,不能闻到满园芬芳,一山一石一草一木,谢昘都检查过了,和记忆中的凌波苑别无二致。

伍钺青横起眉眼,她放开了婢女的手,愤然的转身,双眸里结了一层寒冰,又隐有怒火喷薄,她嘲弄的勾起嘴角道:“你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是一个蠢货,白白被欺骗了两年?”

“还是说,想告诉我,事到如今,我也不过是和当初一样,被你豢养在牢笼里。”真是太好笑了,他那脸邀功的神情,是讽刺她么:“你是想看我笑话?”

谢昘怔忡了少许,他并无嘲笑她的意思,也只是想青青住得舒服些,自己如此用心被曲解,他委屈道:“青青,你喜欢什么样的,那就换成什么样的。”

“我喜欢甜水弄那样的家,更喜欢家里的人,你能给我么!”

“你为什么非要提他,青青,你累了,银月,银霜,过来伺候夫人洗漱就寝。”谢昘寒声令下,一提到周役他就变得阴沉冷冽,表情像要吃人。

银月和银霜两姐妹是公子自挑选给夫人做贴身丫鬟的,二人听夫人说话怪异,莫名其妙的就冲公子发怒,她们眼观鼻,鼻观心,只能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银月和银霜欲要再扶着伍钺青,反而被她使力推开,她们不知道夫人力气如此大,被推得一个趔趄撞在了一起。

“别碰我!”她指着谢昘,一步一步逼近他,眼神全是杀意,两片唇翕合间,吐出一句剜心之言:“萧昘,不,谢公子,若知今生会遇到你,我宁为猪狗贱如蒲苇,都不愿为人。”

谢昘心沉了一拍,面色越来越黑,他垂着眼帘,一口银牙紧咬,隐忍着怒火,她每一个字自己都听到了,却每一个字都不愿意懂。

她这么恨自己么,恨到不惜这样毒咒自己,也不愿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

苑中一阵静谧,跟着进来的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夫人说翻脸就翻脸,恶言相向,哪里像夫妻,分明就是仇人。管家到底是宫里出来的人,看风头不对,立刻就让家丁和婢女全都退下,主人家的事儿,不由得这些当下人的来看热闹。

“青青,别说了。”他哀求的抬起眼,眼眶绯红,明明自己先认识青青的,他已经把手记交给了她,表明心迹了,可为什么还会这样,一定是她是被迷惑了,所以才这么狠:“银霜,银月,带夫人进去休息。”

“是。”因为刚才被推开,两个婢女还有些犹豫,伍钺青没让她们为难,直接转身推门进了正房,然后嘭得阖上门扉。

看这两婢女傻站着,都不知跟进去伺候,谢昘敛起剑眉,厉声道:“你们都是木头人?”他看向银霜和银月的眼神,和看两个死人一样,两姐妹战战兢兢的跟了进去。

苑中就只剩下谢昘一人,管家和九爷都不敢上前相劝,公子现在越来越阴沉,他们也不知道他为何官洲这么多名门闺秀不喜欢,非要占着一个已为人妇的女人。

就算当初有两年情谊,可现在她都已经要为其他男人生子了。

公子是打算连这个野种也认下来。

“老九,派人守着夫人,除了我的人,谁都不能靠近她。”谢昘知道这官洲城里,与青青有旧的人中,就有一个有本事把人带走的,那人就是——许典,这位京兆府法曹,以前还喜欢过青青,这个人如今身负盛名,太子对他颇为倚重。

太子力求正统,而这位许典,有清正廉明的美名在外。

当初太子举旗讨逆,还没有一呼百,自许典愿意辅佐太子,来响应讨逆大计的各路豪杰越来越多,他的到来让那些心存疑虑的都打消了顾虑,晋国大统属谁,太子也就不证自明了。

这点,萧昘也要忌惮几分。

“是,公子,那祖孙二人,就这么让她们离开了?”看夫人的样子,接下来肯定家无宁日,管嬷嬷照顾了夫人这么久,夫人从来没对她们发过怒:“夫人如今有身孕,让生人照顾恐有不妥,不如就让那祖孙两个继续照顾。”公子现在是太子身前的红人,怎能后院起火。

章节目录 第153章 谢府二 老九看人很准,伍钺青踏入门口的一瞬,就不会怜惜这个府里的任何人,她对管嬷嬷和小玲红不闻不问,是装出来的,因为不想身边有太多把柄被人牵制。

“哦,你的意思是,青青很喜欢那两人。”谢昘心思如电转,他明白老九的意思了,青青在踏入府门之前都隐而不发,确实,她这个人太念旧了,太重情重义:“把她们找回来,换套干净的衣服,让银月和银霜供管嬷嬷使唤,照顾好夫人,有重赏。”

管嬷嬷和小玲红都还没出城,就被九爷的人带回了谢府。

那个谪仙公子亲自接见了她们,谢昘问了管嬷嬷一些青青日常的喜好,管嬷嬷一一作答,他听了觉得这个话不多的老妇还算细心的。

“夫人习惯你们照顾,那你们就留在府里尽心照顾夫人,知道了么。”

“老身,晓得了。”

“以后银霜和银月由你支使,夫人的吃穿用度,自管家哪儿支取,要什么尽管开口。”谢昘吩咐完就让老九把人带了下去,这儿人都是乡野出身,他又让管家把教规矩的姑姑也拨到了凌波苑里。

伍钺青在拔步床上翻来覆去,她不知道怎么了,想休息一下,就是觉得身下的被褥硌着浑身不舒服,枕头怎么都不合适,她翻了个身直接扶着床沿坐了起来。

“让你们公子过来!”她抓起枕头直接砸在地上,这个屋子和自己在萧府的一模一样,那个男人有多恶心人,伍钺青被他这些念旧弄得浑身恶心,总觉得谢昘的那双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

“没听到么!”她瞪着银月和银霜,这俩人是谢昘的人,自己也就不用怜惜,自己可怜她们,谁来可怜自己!

银月递了个眼神给银霜,犹豫着还是没有动,伍钺青直接走到桌边,抬手扫落了摆在上面的茶壶和茶杯,屋子里一阵乒乒乓乓,吓得两姐妹缩了缩肩膀,连忙避开退出了里间,伍钺青见二人依旧不动,看来是不把自己放眼里了?

那好,她倒要看看,谁能安生。

书房里,谢昘正在批改内务府递来的清单,礼制不可废,奈何历代帝王登基的器具用物都在太极宫的库房里。

好在官洲是高祖称帝的地方,这里还有一座旧宫殿,库房中还存着一些礼制器具,就是太多年久失修,落满灰尘,需要找人去清点,查缺补漏的事情就落在谢昘的头上。

这些事其实可以交给其他人来办,可太子不信任谢昘之外的人,他急着要与五皇子在同一日登基,这份从龙之功,谢昘当仁不让。

“咳咳。”管家疾步从外面走进了书房,看公子忙于公务,咳了两声示意,亲随挤眉弄眼让他先不要出声,但,管家真的是急事儿。

左手执笔的男子,专注于公务,脸都没抬,沉声问:“出了什么事儿?”

管家连忙进去,行礼后道:“公子,夫人在屋子里发脾气,一直砸东西。”

“不是送管嬷嬷祖孙过去了?怎么回事儿。”谢昘顿住笔尖,把手里的毛笔搁下,一脸不悦道:“你们连夫人都伺候不好,留来何用。”

“公子,夫人还没见到管嬷嬷祖孙,九爷让我领着人去的时候,夫人已经在屋子里发火了,银霜和银月都被轰出来了。”这伺候不周的名头,管家可不担着,这些婢女都是宫中那位姑姑亲自教导的:“我问了银霜,夫人为何发怒,她说夫人忽然要见公子,可这个时辰公子忙于公务,她们就没敢打扰。”

“没用的东西!”案子后的人豁地站起身夺门而去,管家和亲随连忙跟上谢昘的脚步,他们知道公子这是生气了。

凌波苑里摔东西的声音还没停,刚才是瓷器,现在是木架子,小玲红和奶奶比划了几个手势,管嬷嬷闭口不语,只是摇摇头,她拉着孙女儿,在门外好言相劝,屋里的夫人根本不听。

“夫人,夫人,您想想腹中的孩儿,不能再动怒了。”管嬷嬷拍拍门,她就怕伍钺青有个闪失,也不敢进去劝人,这两个婢女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哪里是来伺候人的。

人到了月洞门外,就听到砸东西的声音,谢昘大步流星冲到了门口,银霜和银月立刻给他见礼。

“公子,夫人她,无缘无故发怒,婢子,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姐姐银月委屈的看着公子,一双氤氲杏目,娇滴滴的任男人看了都心声怜惜。

这对姐妹一早就打算给谢昘当小的,今日看这夫人与公子不合,脾气又不好,对自己夫君恶言相向,不久后肯定失宠于人,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是男是女,如果她们姐妹被公子收了房,再生下一个儿子,岂不是比这个貌丑的女人更讨公子欢喜么。

“青青,你莫要生气,为了这些贱婢和俗物生气不值当,想想你肚子里的孩子。”谢昘拍着们,隔着浮雕的窗扉冲里面说话,语气柔得能掐出水来:“青青,我怕你用不惯府里的人,把管嬷嬷和小玲红叫回来了。”

屋子里的伍钺青开始是生气,后来把两个婢女轰出去后,就是看不顺眼四周的陈设,拿起来随手就砸了,现在身边无一样东西是完整的,全都支离破碎,就是桌椅太笨重她毁不得,能用手拿的都被整成了好几瓣。

她看着一地狼藉,心里顿觉舒服了不少。闹了一阵其实也累了,人坐在椅子上喘气,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她的心绪,肚子里孩子有些躁动。

伍钺青感觉到了糯糯在肚皮底下打转,立刻就不敢动了,靠着官帽椅闭目养神,发了火是舒服了,可现在她又有些担心刚才自己肝火旺,对孩子不好。

门外的人还在哄着说好话,她累了充耳不闻。

直到外面响起了啼哭的声音,她扶着椅子站了起来,从窗花里偷偷往外瞄,还以为是谁哭呢,原来是银月姐妹。

二人跪在苑子里,管嬷嬷正在抽她们耳光。

老嬷嬷年纪大,可手劲儿不轻,左右两下,银月和银霜粉靥就肿了。

“青青?”屋子里没了动静儿,谢昘彻底急了,让管家和随从即刻撞开门。

两个男人揎拳捋袖,正要冲过去,就被一直不说话的小丫头拦了下来,她冲公子摇摇手,又指了指自己。

“你说,你能劝夫人出来?”谢昘看懂了,问道。

小玲红点点头,她转身抬手在门扉上敲了敲,先敲三下等了一小会儿再敲四下。

果然,门里响起了沉沉的脚步,谢昘看到窗内有人影,等了片刻,门就被人自内打开了。

伍钺青就站在门后,面颊上还有怒气余下的绯红。

章节目录 第154章 磋磨一 伍钺青打开门走了出来,她无动于衷的看着院子里的两个婢女,银月和银霜看到夫人出来,匍匐着爬到了门槛前,伸手欲要抓住夫人的裙摆求饶。

可夫人却退开了,二人顺势扑倒,双双磕在门槛上,嘲讽又冷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夫人……”

“不要叫我夫人,我何得何能,做你二人的夫人。”她摸了摸肚子,讥讽地看着谢昘,一字一顿的说道:“谢昘,这荣华富贵,是你送到我脚下的,我是拿来糟践,还是想扔了喂狗,都看我乐意,是么?”

“我给你的,你想如何就如何。”谢昘见她终于出来了,不管其他,只要青青愿意住在这里,这些家丁,婢女,哪怕是她放把火烧了整个府邸,自己都不会介意,谢昘只在乎周役那个男人而已。

管嬷嬷走上台阶,把伍钺青扶出了屋子,她看了一眼一地狼藉的正房,暗自道夫人的脾气,可是见长了,不过也是这两个狐媚子自作孽。

“我要看她们挨打。”伍钺青睨着银霜和银月两人,她踩着轻快的步子,由管嬷嬷扶着坐到了廊下,谢昘挨了过去,他让管家立刻找人来清理正房,至于打这两个丫鬟,他无所谓,只要青青开心:“只要你欢喜就好。”

银月和银霜惊讶的张着嘴,待明白过来,公子是对夫人千依百顺的时候,立刻又爬到夫人脚边求饶。

“夫人,您面慈心善,我们伺候不周,您向公子求求情,婢子再也不敢了。”

“夫人您宅心仁厚,就饶了我们姐妹罢,就当为肚子里的小公子行善积德。”银霜说道最后,直接就嘤嘤啜泣起来,她们两个一唱一和,好像伍钺青不答应,就是尖酸刻薄,心狠手辣一样。

小玲红看这对姐妹花哭得梨花带雨,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她冲二人哼了一声,朝伍钺青比划了两三个手势,谢昘看不懂,低声问青青,她在说什么。

“青青,她在说什么。”

“小玲红再说,这两个人挺会扣帽子,面慈心善,宅心仁厚。”伍钺青低低笑着,脸上满是畅快和阴狠:“可惜,我就是心狠手辣,伪善不仁。”

“谢昘,我现在想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教训这两个不懂规矩的婢女,今天,我要立立规矩。”

“管家,让所有人都到正院来,还有羽玲姑姑,她调教的人,也应该来看看。”谢昘是她说什么就应什么,他觉得眼前这个嚣张跋扈的青青很陌生,那又如何,她愿意留在这里就好了,管家得令,立刻去召集谢府内院的家丁和婢女,外院的是没有资格来听训的,所以不叫也罢。

管家办事很利索,不出半柱香,内院的家丁和婢女全都来了。小厮还给公子和夫人搬来了椅子和茶点,羽玲姑姑也来了,她是府里的女管事,夫人之下便是她。

被叫来的婢女看着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银月姐妹俩,有些和她们有旧怨的,就低着头看笑话,有些猜到她们必然是自恃美貌,碍了夫人眼了。

“这俩头一天就被罚了,嘿,狐媚子,谁家当家主母不忌惮。”

“就是,你看她们一门心思想着爬床,这下栽跟头了吧。”早就看银月姐妹不顺眼的杰哥婢女趁机落井下石,她们就是喜欢看二人的笑话:“偷鸡不成蚀把米。”

数十人看着自己,银霜和银月哭得眼泪都干了,廊下闲坐的夫人和公子不为所动。

“公子,夫人,内院的人都到了。”管家上前禀报。

伍钺青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点心掰开,看到是莲子馅儿的,嘴巴一撇,嫌弃地丢回了盘子里,然后又掰开第二个,还是,又丢。

这一盘都是莲子馅儿的,莲子养心安神,她把一盘点心都掰开后才不满道:“厨房怎么做事的,一个馅儿的点心做这么多,莫不是偷奸耍滑?”

“夫人,这是公子平日里喜欢吃的,夫人若是不喜欢,小人这就去换。”小厮是伺候谢昘日常起居的,并不清楚伍钺青喜好什么,所以就拿了公子喜欢的,伍钺青没有为难这个小厮,而是转脸嘲弄的看着谢昘:“你能把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弄成萧府的样子,却连我吃什么点心都不记得了,谢昘,你这般惺惺作态的样子真恶心。”

坐在她身畔的男子面色一滞,叹气道:“是我疏忽了,青青莫怪,你喜欢吃肉馅儿的酥饼,喜欢吃枣泥和红豆馅儿的米糕,我都记得。”

伍钺青呵呵翻了个白眼:“周役从来没有让我把像要的宣之于口,他想我所想,往往都是我为开口他已经做好了,谢昘,你那点儿比得上他。”

“好了,管家,谁教她们二人规矩的?”伍钺青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道:“做事要有始有终,你说是吧,小玲红。”

一旁给她打扇子的小玲红乖巧的点点头,管家有些为难,羽玲姑姑是宫里的人这不是当众落陛下的脸么?打狗也要看主人啊,夫人这是想做什么。

“管家,她们二人耳聋了,你也要跟我装聋作哑。”

“管家,夫人问你话?没听到?”因为听到周役的名字,而脸色更阴沉的谢昘,冷声责问他,自己做得不够好,自己比不过那个野男人心细,青青心里已经处处拿他做比较了。

可这些蠢祸,还榆木疙瘩一样,踢一脚动一下,谢昘现在窝着火,不好发作,难免室怒市色:“怎么,羽玲?你难道和他们一般也聋了不成?”

站在婢女最首的女子,正是羽玲姑姑,之前为太子妃所不喜,转而赐给了谢昘做女管事。她容貌端庄,仪态挑不出一出不好来,眼神带了些孤傲,训这些新入府的婢女时,一直都是端着架子,一副高高在上,吝于开口的模样。

羽玲今日没有去迎接夫人,因为太子妃给了赏赐下来,她要去接,这银月和银霜姐妹,是她手里最出挑的姑娘,模样娇俏丽而不俗,柳腰纤臂,本是看她们有野心,想要推波助澜。

毕竟太子妃意欲拉拢谢公子,既然妻位已经被一个不知出身的女子占了,那么男人一妻四妾也是寻常,只要她送来的女子进了谢昘的房,剩下的就顺理成章。

看着这位端庄的女管事施施然走出来,石榴红长裙流动,却不露鞋面,连伍钺青都暗赞她美姿仪,不过又如何,她嗤笑道:“我看羽玲姑姑年轻的时候,定是个美人儿,可惜美人迟暮,做事儿更糊涂了。”

章节目录 第155章 磋磨二 今日天朗气清,暖阳高照,还有些热,风很小甚至连苑中的枫杨树都吹不动。

伍钺青双身子,躲在阴凉的廊下,还需要小玲红打扇,更别说顶着日头,站在苑中的男男女女,站了一会儿就有些汗意了。

“羽玲,不知夫人是何意。”羽玲向这个身怀六甲的女子福了福身,她淡如秋菊立于廊下,神色自若。

“我看羽玲姑姑气度不凡,定是大户人家出身,谢昘,谁送给你的管事儿,这般霜青玉瘦的,真舍得啊。”伍钺青话里话,她知道达官贵人开府有相互送家奴的习惯,能来当管事儿的,必定出身不凡,这羽玲姑姑,叫姑姑是把人叫老了,其实也不过二十七八,风韵正盛。

看她梳着未嫁女子的发髻,能把一个这样的人送出来的,不是这家主母嫌她,就是想她去讨新男主子的欢心,就银月和银霜十六七的模样,放在羽玲面前,都让人觉得稍显稚嫩,青涩有余风韵稍逊。

看来是二者兼有罢。

“夫人,羽玲是太子妃赐于公子的老宫娥。”羽玲特意加重了念这个’老‘字,她知道夫人的意思,可自己无心勾引谢昘,但这话不能当众说,她是府里的管事姑姑,威仪不可损:“这二人伺候不周,是羽玲调教失职,还请夫人责罚。”

她主动递了个台阶给伍钺青,只要夫人不傻便不会真的责罚自己,顶多斥责几句,论身份自己是太子妃的人,不看僧帽看佛面。

苑子里其他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喘,夫人这不是简简单单给下马威,是想让所有人,包括羽玲姑姑看清,这内院谁才是当家主母,谁才是明媒正娶的夫人。

她们还以为夫人出身乡野,不懂内宅阴私呢,真是人不可貌相。

谢昘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削如葱根的指尖,捏起被她嫌弃的莲子馅儿糕点,放入口中细嚼,他对管家和羽玲的眼神视若无睹,闹吧,她想闹自己就陪着。

她心里有气,撒出去才好。

公子漠然的态度,让管家叹息,他见过谢昘在外面如何出言讥诮那些迂腐老臣的,也见过他巧献计策,让太子重拾信心,举棋讨逆。

哪知道公子到了家里,就犯糊涂了,羽玲姑姑,不是夫人想罚,就能罚的人啊。

对谢昘有所失望的,自然还有羽玲,这样一位机辩如簧,运筹帷幄的谪仙公子,没想到是个软耳根的。

“但凭夫人责罚。”她垂眸说道。

“我听着怎么如此不甘?羽玲姑姑,若是觉得我所说所做不对的,可以说出来,你说,是么,谢昘,羽玲姑姑觉得我做得不好呢。”伍钺青转眸看着他,眼里全是幸灾乐祸,既然羽玲是太子妃的人,那她就更加要得罪了。

男子只是对妻子宠溺一笑,见惹不怒他,伍钺青觉得无趣的转回头。

她摸了摸显怀的肚子,外人看来她是恃宠而骄,而谢昘知道,青青又在心里拿自己和那个野男人做比较。

“夫人无甚不适之处,羽玲自己认罚,夫人罚了便是。”周役像一根芒刺,直插在萧昘心口,青青一句话,一个眼神都像在往这个伤口上撒盐,谢昘定定看着她,终是不愿意自己不如那个野男人,沉声道:“来人,请老九执行家法。”

老九是死侍,他老执行家法,不伤也残。

苑中的人各个噤若寒蝉,想到九爷杀过多杀人,她们就两股战战。

顶上日头正盛,这些家丁和婢女已觉有寒气从脚心儿钻上来,直冲脑后,拔凉拔凉的。

跪在地上的银月两姐妹换了个眼色,腹诽道:看来,夫人厌恶自比孤傲如青菊的羽玲更甚,而不是她们二人。

太子妃送来的人又如何,别以为没人知道羽玲的破事儿,她们可听说了,有一次太子醉酒,差点就和羽玲成了事儿,哪知道太子妃忽然杀到,这不,就被赶出来了。

这夫人不会是知道了这件事儿罢。

那么要责罚她们二人,不过是引蛇出洞,抛砖引玉咯。

哒哒哒,哒哒哒,静谧的苑中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十二个高大的男子成一纵跑进了正院,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长棍。

领头的老九知道府中的家丁婢女多是达官显贵的耳目,管家就是镇西将军府出来的人。

镇西将军府和公子间,相互利用和牵制,因为没有家生子,这个府里的人都各怀心思。

“公子,请吩咐。”老九朗声道。

“羽玲教导无方,惹怒了夫人,杖责十下,至于银月和银霜,仗打五下。”

打这三人敲山震虎?

老九自然愿意,他也不问起因是不是夫人存心找公子麻烦,目的达到了就成。

看到真要杖打自己,羽玲蓦地睁大眼瞪向夫人。

伍钺青看着强忍花容失色的羽玲憎恨的看着自己,也只是勾了勾唇角罢了,瞪她作甚?这府明争暗斗的,她搅浑了水,只求让所有人都不安生,恨,她还有恨呢。

自己现在就想活得神憎鬼厌。

杯口粗的杀威棒一起一落。

苑子里很快就响起了女子哀嚎的声音,这一杖打下去,老九还留了力道,羽玲咬着牙,背下已经有了红痕,十杖下去可以说是半死不活了。

她看了一会儿就乏了,屋子里已经让人重新收拾好,管嬷嬷和小玲红亲自铺好的床褥和枕头,外面的惨叫声还在继续,伍钺青打着哈欠,小玲红给夫人脱下鞋子,扶着她躺了下去。

“夫人,老身去准备午食,小玲红在这儿陪您。”

“嗯。”伍钺青躺好,觉得被褥软硬适中,枕头高低得当,阖上眼很快睡了过去。

谢昘坐在廊下,管嬷嬷走出来,在他身边低语了几句,廊外的阳光灿烂,明晃晃的照着,家丁婢女头上水泽一片,而羽玲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管嬷嬷禀报完,谢昘满意的点点头,他抬手示意老九把羽玲带下去,又吩咐了几句,就让管家把人都遣散了。

公子说了,夫人要休息,等她醒过来了再罚,有什么事儿先记下。

晒了半个时辰太阳的众人,提着的胆子终于放下,一个个瘟鸡似的跟着管家离开了凌波苑。

只有可怜兮兮的银霜姐妹没有被带走,管嬷嬷走到二人跟前,居高临下的说:“我向公子保住了你们二人,以后该如何做,不必我说了罢。”

闻言,银霜和银月如蒙大赦,连忙给管嬷嬷扣头致谢,看羽玲被打得这么惨,她们也怕得险些晕厥过去。

章节目录 第156章 假山花园一 凌波苑又重回安宁,这场敲山震虎的戏演完了,该做什么做什么。

“管嬷嬷,再造之恩,银霜,银月没齿难忘,日后我们姐妹二人全听嬷嬷的。”姊妹双双匍匐在地上感激道。

看她们如此识抬举,管嬷嬷淡淡一笑,让二人起来:“今日,你们也看到了,夫人无论怎么闹,公子都不曾责怪半句,现在不该有的心思就收起来,听懂了么?”

“晓得了,多谢嬷嬷提点。”

“既然懂了,那就跟我去厨房,夫人嘴挑,吃不好也会发脾气,她要想起你们二人还好好的未领罚,那羽玲的今日的下场,你们看到了。”乖乖的干活,好好的伺候,生歪心思的,别怪她不客气,话已经说道这儿了,管嬷嬷也不欲多说,今日说的话比伺候夫人一个月加起来还多。

她们祖孙二人答应过胡椒,要不折手段保护好夫人和孩子,至于其他,管嬷嬷和小玲红不需要理会,等胡椒能抽身了,大概天下已经大定。

这个小朝廷还在不在,没有人知道。

一个时辰之后,伍钺青就醒了,她先摸了摸肚子,确定孩子没事儿,才撑着床板坐了起来,小玲红自己搬了张小榻睡在她床边。

隔着帐子,看到她小小的身影,伍钺青起身,挂好纱帐,窗外天色渐暗,她绕过小榻拉开门扉,原来守着她一路的那些死侍,全都站在苑中。

看到她出来,并没有上前阻拦,只是看了夫人一眼,又目不斜视的继续守着。

“你们傻站着作甚?没看到我醒了?还不派人去把管嬷嬷叫回来。”她语气傲慢,下巴仰着,拿眼尾扫人:“怎么,木头疙瘩,不会动么。”

“夫人请稍等片刻。”站在廊左边的死侍回道。

“片刻是多久?”伍钺青反问,她扶着肚子跨出门槛:“还不滚去找。”

回答她的死侍,神色顿了顿,还是领命跑去厨房找管嬷嬷。伍钺青未时进的谢府,现在看天色应该是酉时,官洲到了五月,也开始有些热了,苑中绿树成荫,她在萧府的时候,一到盛夏就听到蝉鸣——知了,知了,知了。

萧老太君知道因为蝉鸣,她晚上睡不好,特意让家丁上树驱赶这些蝉。

她待自己是真心,伍钺青也结草衔环,无奈好竹出歹笋,谢昘却是老太君的血脉。

看到熟悉的景物,萧府的记忆又慢慢涌现出来。

还记得有段时日,不知道谁带来了彼岸花的种子,老太君让花匠种了一些在花园里,盛放的时候红花似火,自六月开到八月,后来因为花叶不相见,觉得不吉利,也就铲了不再种。

现在,她又在这里看到了这种酷似兰草的叶子。

花叶不相见,真是不吉利。

“来人,把这些花给我铲了。”也不知道谢昘哪根筋不对劲儿,种这样的花在苑中,伍钺青厌恶的拧着眉头,死侍中有人觉得夫人无理取闹太过了,就上来劝说,这些花是公子亲手种下的,还请夫人手下留情。

听了死侍的话,伍钺青眼睛一转,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让死侍去把谢昘请过来,说她有要事相商。

知道夫人要找自己,管嬷嬷把饭菜交给银霜和银月,跟着人匆匆回到了凌波苑,此时,夫人正站在园子里,也不知道谁又惹了她,看着面色不善。

“夫人,您寻老身。”

伍钺青转过身来,扶着腰忽然笑道:“我饿了,想吃腊肉蒸饭,你让厨房准备,还有鸡丝粥,我也想吃。”她笑得诡异,管嬷嬷有些拿不准,夫人是真开心还是装开心,从踏进谢府开始,她就开始阴晴不定。

“老身,这就让厨房准备,夫人你出来久了,怎么不让小玲红陪着。”这丫头不是又睡死过去了吧,管嬷嬷捋起袖子,大步冲进了正房,果然这个丫头,正躺在小榻上呼呼大睡。

睡得正酣的小玲红被奶奶揪了起来,她一看夫人的床空了,也吓了一跳,顾不得被奶奶揪疼的耳朵,赶紧穿鞋,滴溜溜的跑出去找夫人。

她像只小麻雀,扑腾到了夫人面前。

灵动的眼睛,还带着睡醒的朦胧,十分可爱,或许这就是周役偏爱女儿的原因,看着小玲红,伍钺青摸了摸肚子,心里偷偷和糯糯说,希望你出生的时候,能第一眼就见到你爹,你爹真的太稀罕你了。

夫人此刻的神情温婉似水,垂着眼满满是期待,小玲红握住伍钺青的手,抬起头一双清澈,天真明亮的眼睛,对上了她的。

“好了,扶着我到处走走。”伍钺青看到她,心情好转,示意管嬷嬷去厨房忙,这里有小玲红就行,管嬷嬷指着孙女,比划了好几个手势,让她好好照顾夫人,小玲红用力点点头,让奶奶放心。

夫人要去散步,负责守卫的死侍自然要跟着,一高一矮的两个人缓慢走在前面,六个带刀死侍跟在身后,经过上午的事情,内院的家丁和婢女对夫人都心生畏惧,见了她过来立刻就乖乖见礼,无人敢怠慢。

伍钺青微仰着下巴,连一声嗯,都不愿施舍,她态度如此,府里的人更摸不准,夫人是不是余怒未消。

谢府这地方挺大,水榭楼台,游廊花园,都比萧府更精细。

她漫无目的的走着,想到哪儿,走到哪儿,小玲红扶着夫人,走累了就休息。

准备里离开花园的时候,小玲红不愿意离开了,她扯着伍钺青的手臂,摇了摇,牵着她原地转了个圈,小手指着花园种最高处的凉亭。

伍钺青懂了,她想上去玩,不过这个凉亭有些高啊。

想到站上去肯定能一览众山小,她想了一会儿说:“咱们走,上去看看。”

“青青,你要做什么。”焦急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打断了伍钺青和小玲红要踏上石阶的念头,她们二人转过身去看,是一脸着急的谢昘。

之前谢昘匆匆到凌波苑,留守的死侍说夫人走出去了,他又追来,找了许久才在花园里看到人,可这两人想要爬到假山上去。

“你怀孕了,怎么能爬这么高。”他忍不住责备,说来谢昘也怪,明知道孩子不是自己的,还要对这个孩子这般在乎,这人一心想要抹掉周役的存在,而这个孩子就是周役存在过最好的证明。

“我怎么不能上去,我偏要上去呢!”伍钺青不听劝,她牵着小玲红,扶着假山一步一步往上走,谢昘见她如此,只好跟在她身后,这些山石近池子,常年湿润,生了不少青苔,稍有不慎她就会摔倒,谢昘就怕她狠下心,连孩子都不要,玉石俱焚。

章节目录 第157章 花园假山二 通向假山顶凉亭石阶不宽,也就能走一个孩子加一个大人,伍钺青摸着湿滑的山石,慢慢往上走,耳边就是谢昘念叨的声音,听得她很厌烦。

这个人死了有多好呢,当初就烧死在萧府,对所有人都好。

有了这个念头,伍钺青恶从胆边生,她放开小玲红的手,退下自己右手上的珠链,这串珠子是琴姐知道她有身孕后,去大佛寺求来的念珠,佛法无边,普度众生,就让这串珠子普渡她身后这个妖孽罢。

谢昘怕她反感,并未跟得很近,看她走得很小心翼翼,他在后面还虚扶着。

一前一后,伍钺青先到了凉亭上,她蓦地转过身,冲着视线一只黏在自己身上的人微微一笑,她已经很久没有对自己笑过了,有多久了呢,自从他被山贼劫持上山后到今日,差三个月就满两年了。

青青以前很喜欢笑,无论前方如何坎坷,她都能笑得很灿烂,疾风劲草的性子,深植骨血,她笑得时候眼眉弯弯的,会露出两颗小虎牙,透着质朴和未经雕琢的灵动。

“表哥。”她笑着唤他。

“青青。”谢昘恍了神,他嘴角勾起弧度,欣喜的迈步朝她走去,他没有注意到,在他怔忡间,一双素手把珊瑚珠丢到了台阶上,谢昘抬脚迈上去,脚下却一滑,踩到了圆润的珠状物,身子趔趄先斜撞到山臂上,他惊慌中看到了青青得意的笑脸。

男子想要扶住凸起的石头,但他没有右掌,整个人失去依靠,从石阶上滚了下去。

咚咚咚。

“小玲红,你看,这里的青苔真是太湿滑了。”伍钺青故作感叹的看着人从眼前滚落,眸底有一种报复的快意,小玲红马上蹲下身把红珠子捡了起来,藏到了衣服里,她口不能言,自然也无法求救。

不过守在假山下的死侍很快就接住了滚落的男子:“公子,公子!!!”

谢昘额头,脸颊都有擦伤,人合着眼昏迷不醒,这么高摔下来,骨头都不知道有没有伤。

“赶紧送公子回去,你们两个留下来送夫人回去。”年长的死侍与同伴把公子背走,剩下的两个守在假山附近。

公子从假山上滚下来,夫人都无动于衷,下来看一眼都不曾,如果说不是故意的,他们都不信,待会儿还不知道要如何像九爷交代。

站在假山上,真能一览纵山小,看着谢昘被人背着离开了花园,伍钺青轻哼一声,倚在栏杆上愉悦的看着这一片朱阁倚户,旁边的小玲红则用小裙子兜着散落的珊瑚珠子,用身上带着的红头绳重新串起来。

她看到了,是夫人故意引诱公子摔倒的,又如何,反正这个男人活该。

这么摔下去也摔不死。

皮肉伤而已。

毫不意外,等伍钺青带着小玲红回到凌波苑,九爷已经等在正房要兴师问罪了。

这男人精瘦魁梧,身形和周役相似,只不过前者眼中并无善恶是非,空有一腔愚忠,她的周役目光义正,骨子里是端方君子一个。

伍钺青带着小玲红进了正房,她坐着,九爷站着。

男子眉头深锁成一个川字,双眼怒海翻腾,紧紧盯着人的时候,满是杀气:“夫人,你可知公子是如何摔下假山的?”

“我不知,或许是地滑罢。”

九爷冷哼,负手而立,夫人和公子之间的恩怨,他不知,也不会问,可现在夫人寄人篱下,难道不知道如果哪天公子对夫人失去了耐心,她将会是一具死尸。

这样有恃无恐,真仗着他们奈何不得她。

“夫人,有些事见好就收,莫要太过了。”九爷警告的盯着毫不在意的女人,她脸上隐约可见的快意,那是复仇的喜悦,他当然知道,也清楚必定是她做了什么害了公子。

伍钺青玩味的笑起来,目光无畏的回视这人:“我不曾放肆,又谈何收敛。”这人真有脸,要她对伤了自己和周役的罪魁祸首收敛?不觉荒谬!凭什么:“管嬷嬷,摆菜,我饿了。”

“是,夫人。”管嬷嬷让银霜和银月提着食盒进来,她们都听说了,公子从假山上摔下来了,就是擦破了皮,筋骨没事,磕到额头所以才晕厥的。

她们看九爷这副要吃人的样子,绷得和一张弓似地,都不知道他是何意?

难道觉得夫人,对公子不闻不问,所以为公子不忿?

但是夫人双身子,这种事,本就不该告诉她,让她空担心吧。

男人就是男人,根本不懂照顾女人。

“老九,你不去守着你家公子,是要在这里站成石头不成?做家奴,就要有家奴的样子,我一日是府里的夫人,你见了我就得行礼。”伍钺青由管嬷嬷扶着,起身到铜盆哪儿净手,水里加了玉兰花油,是她熟悉的味道,真好:“怎么,老九,我说的话没听到。”

这个女人还有脸威胁他!老九脸上已经有了勃然的怒火,他吐出一口浊气,抱拳道:“是属下莽撞了,请夫人赎罪。”伍钺青说得没错,谢昘心里孰轻孰重,不用问就一目了然。

“好了,我也要用饭了,看着你这张脸,我怕吃不下,滚!”

“是。”老九应得咬牙切齿,又能如何,他虽然是谢家旧部,也是等公子得势后才现身的,这个女人可是在萧府就与公子在一起了。

现在自己还奈何不得她,因为公子刚才醒过来,就让他去把夫人接回来,说假山台阶路滑,不能让她也跌倒了。

根本就是被妖女迷了心窍。

看着他怀恨离开,伍钺青舒爽极了,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今天的菜比往日精细,有了好厨房就能让管嬷嬷一展所长,她刀工了得,切丝,切段,切块都赶紧利落,色香味也好。

“夫人,糯米积食,不宜多吃。”看夫人吃了三口,一旁的管嬷嬷提醒,伍钺青点点头,不再吃糯米蒸饭,挑了上面的腊肉来吃,她今天胃口很好,一下就吃了一碗下肚。

管嬷嬷的鸡丝粥放了姜丝,切得细如发,还是被伍钺青尝了出来,嚼了几口就有姜味,连忙吐了出来,她不吃姜的,以前周役第一次也是放姜丝,她尝出来后,他就改了法子,用一大块姜放进去熬,煮好了挑出来,或者磨了姜汁冲进去。

“管嬷嬷,我不喜欢姜丝,你以后煮就用姜块,煮完了就挑出来。”伍钺青道,周役太迁就她了,事事都无需她开口,现在他不在身边,到底不适应的:“其他菜都很好吃,劳烦你了。”

“夫人客气。”

“我饱了,宵夜,就煮芋头糖水,用砂糖,我不吃蜜糖。”

“是,夫人。”管嬷嬷应道。

伍钺青要吃的砂糖是黄白色的蔗糖,属岭南的贡品,千金难求。

章节目录 第158章 探病一 岭南产一种小木,当地人叫糖梗,榨出来的汁可以熬糖,那边有很多熬糖作坊,不过做出来的糖和麦芽糖一样是棕红的,后来胡椒的亲戚和屠九携手,做出了黄白色,晶莹剔透的砂糖供达官贵人享用,这种糖煮东西清甜可口,她喜欢,屠九经常让岭南的商贾送到京城百花楼,周役给自己煮东西,都用的是砂糖,而不是蜜糖。

夫人要吃砂糖!?银霜和银月都暗自诧异,偷偷咋舌,这种糖只有京城贵胄吃得起啊。

她们普通人家,都吃麦芽糖和蜜糖的。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夫人出身不简单。

吃饱了饭,伍钺青自己在院子里逛了几圈消消食,等小玲红和管嬷嬷都吃饱了,银月告诉她厨房已经在烧水,过半个时辰,夫人就能沐浴。

“管嬷嬷。”伍钺青轻轻喊了她一声,又朝在正在廊下打扫的小玲红招招手,管嬷嬷带着孙女走到夫人面前福了福身,她看夫人今天气色很好,眼中笑意盈盈的,于是问:“夫人,请吩咐。”

伍钺青打着小扇,看着月朗星稀的天际,慨然道:“走,我们去看看谢昘怎么样了。”

“夫人,您是要去看公子?”今天太阳没从东边落下啊,夫人现在是喜怒无常了,管嬷嬷扯扯嘴角,询问的看向小玲红,小玲红努着嘴,懵懂的摇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夫人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看着祖孙二人挤眉弄眼,伍钺青爽朗一笑,拍了拍手说:“我当然要去看看他伤得有多重啊,不然多可惜。”她好不容易把人弄下去的,不去看一眼确定一下,他现在有多惨,都不甘心啊。

听夫人最后那两个字语调都上扬了,显然是幸灾乐祸,管嬷嬷苦着脸点点头,她不太赞同夫人的做法,这么激怒谢昘,真的好么。

伍钺青欢快的摇着小蒲扇,扶着肚子迈着小步子,走上了抄手游廊,管嬷嬷和小玲红紧跟其后,三个人大摇大摆的就往谢昘的寝院走。

守在院子里的死侍也跟去了一半,此时,谢昘的房里坐着一个大夫,正给他仔细检查清楚,确实只是皮外伤,没有动到筋骨。

大夫收起药箱,吩咐小厮这几天都不能碰水,要卧床休息,不能吃辛辣的食物,不要操劳,虽然骨头没有伤到,但是皮肉伤也怠慢不得。

小厮点头应是,恭送大夫出去,大夫前脚刚走,伍钺青后脚就到了,她春风得意的踏进了谢昘的卧室,老九看到她来,脸色一黑,正要上前拦住这个妖女,哪知道靠在软枕上的谢昘一下就发现了她。

“青青,你来看我了。”谢昘惊喜的坐起身,身子一动立刻就扯到了伤口,嘶嘶喊疼,还不忘委屈又可怜的望着进来的人,希望她能心疼子一二。

可惜他的想法注定得不到回应,听到他喊疼,只有老九急忙上前去阻止他坐起来,而伍钺青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痛苦的狰狞起那张漂亮脸蛋,别提心里多快意了。

怎么就没断个手脚什么的,要不下次再多放一颗珠子?

公子都这样了,那个女人还一脸看好戏的站着,老九怒目而视,眼睛都喷火了,他转回脸面向公子的时候,又把表情收拾妥帖,劝道:“公子,夫人是双身子,你身上有药,她近不得身。”

“哦哦,是了,是了,是我疏忽了,青青对不住。”谢昘渴望的看着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着眼垂着头,扶着他靠好的老九看他如此乖巧的模样都不忍心。

“你伤到哪儿了,我看到大夫出去了。”要看大夫,应该很严重才对,伍钺青想,或许也不严重,可能老九大惊小怪呢。

她打着扇子,身上出了细汗,五月后暑气重,晚上也不凉快,来了才知道谢昘这屋比自己那边更闷,也好,闷死活该啊。

管嬷嬷和小玲红搬了一张圆凳来给夫人坐,伍钺青心安理得的坐了下来,她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看来太子爷挺重用他,桌椅都是老檀木的,画屏应是名家所绘,她只觉得笔意潇洒,不拘一格,应该不是烂大街的东西。

还有屋子里燃的香,是西域进贡的乳香混合了牡丹花的味道,她转着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看自己,谢昘急了,冷眼扫过老九,让他出去,一个外人在,青青都拘谨了,她都亲自过来看自己了,难道这个人连半点眼色都不会看。

被瞪眼驱离的老九心里冤枉,他顶着谢昘的视线,就是八风不动的站在床边,老九相信自己一旦离开了这里,这个妖女指不定怎么折腾公子。

他家公子被迷了心窍,人都跌落假山了,还眼巴巴的等着罪魁祸首来探病。

老九心里哼了一声,有些恨铁不成钢,又有些心疼。

“小玲红,去厨房拿些解渴的酸梅汤过来,坐在这儿真闷。”伍钺青撑着下巴,她当然知道谢昘的眼睛一直粘着自己身上,故作毫不在意,一边打扇子,一边看着自己修剪得圆润的指甲盖:“管嬷嬷,你也坐,别站着。”

管嬷嬷抿着嘴摇摇头,她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谢昘抬手推了老九一下,可他手无缚鸡之力,老九是练家子的,这一下挠痒痒一样。

“老九,你出去。”他冷下脸命令。

老九垂着眼,硬声硬气的说:“属下不能从命。”

“滚!”他怒了。

“属下不能从命。”老九还是那句话。

伍钺青把扇子交给管嬷嬷,自己两手撑着脸颊,期待的等着小玲红端着酸梅汤回来,想到酸梅汤的味道,她就齿颊生津,扇子一起一落,带了热气的风,扑上她渐渐圆润的面颊,掉落的碎发,黏在额上。

真热……

身后的主仆二人还在僵持,伍钺青等得无聊了,忽然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扶上管嬷嬷伸来的手臂,慵懒的调子说道:“管嬷嬷,我们回去吧。”

听到她说要回去,左右为难的老九偷偷舒了口气,他提着的心还没落地,谢昘看人要走了,连忙从床上蹦了起来,今天崴伤的脚才踩上地面,因使不上力左右摇晃,整个人就要扑向床脚,吓得老九赶紧扶住他,伍钺青作势又走了两步,其实她走得很慢,矫揉造作的,只是谢昘心里着急看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159章 探病二 屋子里闹得难看,老九对谢昘又不敢动真格的,公子气急了又抓又挠,没几下他一张黑脸就满是血痕。

其实谢昘若是端起架子,老九也奈何不得他,可他存了要青青可怜的心思,就是要把自己整得够可怜才行。

自己今天摔了,她晚上就来看自己,如果现在再摔一次,她会不会态度软和一些呢。

不得不说,谢昘的心思异于常人,谁都看得出来,伍钺青是来落井下石的,就他一个演戏入了迷。

伍钺青扶着门框,迈了一只脚出去,她余光瞥了一眼谢昘,嘲笑的勾了勾嘴角,扶着夫人的管嬷嬷自然懂得她这是欲情故纵,就是来看老九笑话的。

这老九下午的时候得罪了夫人,现今夫人可以说是一箭双雕了。老九要离开屋子,夫人就想其他办法折腾公子,他不走那就是被公子折腾,里外不讨好,好心被当路肝肺。

“青青,先别走。”谢昘发了狠,竖起两指插向老九的眼,对方一时不察,下意识就把手里的人推了出去,谢昘怔忡中,往后跌了数步,脚不能使力,两手虚虚往上抓,也抓不到什么,砰地一声,整个人直接就砸到了地上。

老九这下也傻了,他是练武之人,很多时候都是本能,这一幕被刚回到门外的小厮所目睹!

老九把公子使劲儿推倒在地!!

岂有此理!!

他惊叫了起来:“老九!你是个什么东西,以下犯上!”语毕,一个箭步冲进屋子,抱起地上昏迷的公子,大叫:“夫人,夫人,不好了,老九把公子给伤了。”

站在廊子下的伍钺青笑得十分灿烂,听着屋子里的小厮怒骂老九,不是个东西,夫人都还没走远,他就对公子下手。

伍钺青收拾好脸上的表情,装作一脸焦急的扶着肚子,慢吞吞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怎么了,公子怎么了?”

小厮见夫人转了回来,连忙指着面红耳赤的老九告状:“就是这个刁奴,我亲眼看到他把公子推倒的。”

“好你个刁奴!我还没走远,你就要谋害公子!来人啊,来人啊,你们守在外面的都是死人么,公子都成这样了,还不进来。”伍钺青厉声冲廊下喊,死侍无令不得入屋,刚才又有九爷在里面照顾公子,他们听到咒骂声,和斥责声,也是满头雾水。

面面相觑后,还是听令进了屋子,一进来就看到公子昏倒在地上,小厮正给公子掐人中,而九爷木头人一样呆着眼,傻愣愣的站着。

伍钺青柳眉倒竖,指着进来的四个死侍:“养你们吃闲饭的,这个刁奴谋害公子,把他给我绑起来丢柴房去。”

“夫人,他是??????”有个死侍想要为九爷辩解,九爷如此忠心耿耿,怎么可能谋害公子,一旁的小厮不乐意他们对夫人的话置若罔闻,指着四人又破口大骂。

他说:“你们这几个白眼狼,我亲眼所见,就是他把公子推倒在地的,夫人的话你们都敢违逆,吃了豹子胆了。”

“呜呜,公子被他谋害,我们现在是孤儿寡母,老天啊,你开开眼吧。”说着伍钺青就扑倒管嬷嬷身上,埋在她肩头呜呜呜的假哭着,她唱念俱佳,哭得像真的一样,管嬷嬷也只好配合,连忙劝道:“夫人,夫人,你要顶住啊,公子现在昏迷不醒,府里就靠您了,这些刁奴在太子眼皮底下谋害公子,就算今日他们杀了我们,明日太子也不会放过他们。”

“对,夫人,公子是太子身边的大红人,府外都是禁军把守,有一星半点异动,这些刁奴就人头落地!”小厮看这些死侍,真是奴大欺主,还欺负夫人是有了身孕的弱质女流,他怒不可遏站了起来:“夫人莫怕,我这就去找禁军!”

看这个妖女倒打一耙,演得真像这么一回事儿,老九压抑着怒火,看着四个徒弟道:“是我做的,把我捆到柴房去。”

“师傅,你怎能!!!”四个人异口同声,满脸不信。

偷偷瞄了一眼四个人,还是磨磨唧唧的不肯动手,伍钺青哭得更大声了,小厮环视几人,把心一横,就要冲出去找禁军,禁军真要来了,老九只有死路一条,四个徒弟哪里不知,连忙上前押住了师傅,让他跪在地上。

“夫人,我们已经把谋害公子的人抓住了。”

伍钺青滴溜着眼,偷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假做抹去眼泪,吸了吸鼻子,扶风弱柳的靠着老嬷嬷,一脸惊魂未定,眼睛怯生生的看向小厮,小厮是谢昘从路上捡来的书童,就看中他傻和愚忠。

小厮顿觉得夫人再向他求助,这些刁奴都身怀武艺,她们孤儿寡母,就靠自己这个忠仆相护,他顿时充满了男子汉气概,昂首挺胸的冲着院外大喊。

他喊道:“快来人!快来人!”

平时谢昘喜静,院子里就守了小厮一人,院外才有家丁把守,听到小厮大喊,持棍的家丁冲了进来。

“小麻哥,出什么事儿了。”小厮姓麻,府里的人都称他小麻哥。

“把这个谋害公子的刁奴押到柴房去,还有你们赶紧去拦下御医的马车,公子被这刁奴打晕了。”小麻哥此话一出,院子里的家丁都惊呆了,谋害主人,还是太子跟前的大红人,莫不是要造反!

两三个孔武有力的家丁,把老九五花大绑,押去了柴房,伍钺青摆出不信任死侍的样子,让小厮把家丁都叫来守着小院。

“夫人,你莫怕,万事有我。”

“小麻,你真是忠心耿耿,若不是你,我母女二人,还要被这些个奴大欺主的给欺辱了去。”说着说着,声音又委屈了起来,彷徨无助的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伍钺青又靠着管嬷嬷假哭。

已经回到屋里的小玲红,连忙给她顺背,管嬷嬷让她小心孩子。小麻也怕夫人哭多了伤了胎。

于是劝道:“夫人,公子与小麻有葬母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谁要是敢伤夫人和公子,小麻第一个不答应。”

“呜呜,小麻,你去看看大夫来了没有,怎么这么久了还不到。”伍钺青埋头在管嬷嬷怀里,瓮声瓮气的问,小麻也觉得挺久了怎么还不见御医,连忙应是,亲自跑出去找。

人都走了,屋子里就剩下昏迷不醒的谢昘,还有伍钺青主仆三,管嬷嬷叹了口气小声在夫人耳边说:“夫人,别装了。”

心绪起起伏伏对孩子不好,小玲红也是摇了摇伍钺青的手,让她适可而止一点。

伍钺青嗯了一声,压低声道:“再让我笑一会儿。”

章节目录 第160章 与重逢许典 太子跟前的大红人,总领登基大典事务的军师——谢昘,在家中被人谋害,是何等的骇人听闻的事情。

赵谥重带着太子妃和几个亲信,亲自到谢府来看望。

在同行的人中,伍钺青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这人就是许典,他见到自己并不诧异,对她颇为客气陌生,是在暗示伍钺青,太子不知道她过去的身份。

她看懂了,也只是客气的还礼。

谢昘人砸在地上,昏迷不醒看似严重,实则休息两日就能醒,腰骨错位才要紧,这个要把骨头掰正,就需要跌打大夫里的行家里手,一个大夫可能做不来,御医把病情一五一十禀报给太子和太子妃。

他说:“殿下,谢军师喝了药两日后就能醒,就是这腰骨错位,有些麻烦,得找两位专治跌打的御医来。”腰骨错位弄不好,人可就瘫了。

“那就去把御医请来。”赵谥重表情凝重,他也稀才,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谁知出了这种奴大欺主的事,想到那个刁奴,他就有疑,莫不是老五派来的细作:“谢夫人,那刁奴是何来历。”

赵谥重看着坐在床边低眉顺目的妇人,看肚子是有五六个月身孕的样子,军师说他早有婚约,是祖母家的表妹,看来就是眼前这个姿色中等的女子了。

“回禀太子,小妇人不知暗卫的事儿,接我归府的时候才见过。”她回答得中规中矩,像个安于内宅,相夫教子的妇人,赵谥重听得很是满意,又觉得这个女子太过唯诺,若是能和太子妃一样,成为夫君的助力,出谋划策,那军师就如虎添翼了。

自己也从中得益,可他又转念一想,军师多智近妖,不得不防,妻子蠢钝一些也好,人无完人。

他思忖后,说:“夫人莫慌,孤定会让御医治好谢军师,夫人安心养胎,为谢军师传宗接代才是正事。”伍钺青闻言点点头,她十分乖顺,也很乏味,太子妃又宽慰了几句,她也佯装都认真记在心里的样子。

期间管嬷嬷领着银月端来茶点,太子看这丫头合眼缘,便多看了两眼,引来太子妃不满。

另一厢,许典不着痕迹的默默看着伍钺青,其实自她进到官洲,自己的人就守在谢府外了。

记得是太子退守官洲后,一个外号叫奔雷手的江湖人,带着胡椒的印信把伍钺青的消息带给了许典。

信上说谢昘劫持数位武林高手的至亲做威胁,逼着他们去掳人,为了保住肚子里的孩子,伍钺青只能跟着谢昘来官洲。

许典也得知道周役身受重伤,侥幸把命留住,但要他亲自来救人,实无可能,黎国和晋阳郡主封地忽生蝗灾,未免天灾酿成人祸,胡椒挂帅灭蝗,没法来救人。

至于伍钺青的姐姐——屠九娘子,她因为身份敏感,已经被五皇子幽禁,也是爱莫能助。

这么多人里,就剩下他了,胡椒建议许典虚以逶迤,投奔太子赵谥重,守在伍钺青身边,免得她孤立无援。

许典义不容辞,协双亲投奔太子。

太子大悦,赐了宅邸,良婢和家丁。

许他大理寺钦之位,日后加爵。

“殿下,微臣看谢军师病重,登基大典在即,臣毛遂自荐,替殿下分忧。”许典忽然上前自荐,这是极少有的。

赵谥重听后,展颜大悦道:“许爱卿,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孤这就下旨,命爱卿总领登基大典大小事务,只不过,这谢军师未醒,无人交接,辛苦许爱卿了。”

这事由许典来做,其实更妥帖,他家学渊博,三代为官。

许典谢恩后道:“为人臣子,自然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好好,好,得许爱卿和谢军师鼎力相助,孤必能平乱,造福百姓。”赵谥重踌躇满志,身边的亲信,见机行事纷纷上前来恭维。

得了太子口谕,许典就有了留在谢府的借口,他请小厮带自己去书房,整理一些名册和名录,小麻本就是书童,识文断字,公子平时处理事务的册子,都由他规整。

虽然心疼公子被人夺去功劳,但也是没法,太子殿下都下旨了。

小麻不情不愿带许典去书房。

许典醉翁之意不在酒,趁小麻整理册子的间隙,寻借口去茅厕,而伍钺青也让小玲红跟踪他。

避开耳目,绕过月洞门,许典想要往凌波苑走,没走几步就被眼前这个小姑娘拦了下来。

她冲自己比手划脚,然后给了许典一封信。

“青青约我在花园见。”许典展信速阅,随即小声问她,小玲红点点头,扯着他抄小路走,能避开府里的闲杂人等。

小玲红跳脱,活泛,在谢府呆了几天,把里外都摸透了,大致房舍布局,小到墙下有狗洞都知道。

花园假山里,有个能容两三个人的洞,小玲红摸进这个洞的时候,里面布满青苔和枯叶,感觉已经好久不曾有人踏进来过。

伍钺青就等在这个洞里,她没想到能见到许典,有他在送走肚子里这个孩子,就更顺利了,数一数还有五个月,糯糯就要临盆,周役的伤能养好么,现在自己都没有他的消息。

她焦虑的在洞里来回走动,小玲红带着许典道假山前,她指了指一颗繁茂的桔树,入口就在树的后面。许典走了过去,发现还别有洞天,便弯腰探了进去。

“青青。”他看到洞里的人,难抑激动,她还安然无事,真是万幸:“看到你真是太好了。”

伍钺青走了上去,也激动的抓住他,都说他乡遇故知,她如今是落难遇故知,又悲又喜,眼眶忍不住就红了。

她呜咽道:“许典,见到你我就安心了。”看到他,伍钺青就忍不住落泪。

他连忙揪着袖口,为她拭泪,青青往日多坚韧的一个女子,被挟持数月,周役重伤,肚子里的孩子成了贼人手里的把柄,孤立无援的走了一路。

许典想到都十分心疼,他剑眉深蹙,满眼的怜惜:“青青,别哭,放心我不是来了么,周役性命无忧,我定会让你们一家团聚的。”

他又说:“孩子还好么?”

伍钺青又哭又笑的点点头,她吸了吸鼻子,婆娑的望着人:“孩子还好,许典,我想拜托你,等这个孩子一出生,你就带着她走,少了她我才不受谢昘要挟。”

许典也正有此意,先把孩子安置妥帖,现在救人根本就不理智,有管嬷嬷在,谢昘也近不得她身,唯一的症结就是孩子。

“许典,你怎么来了官洲?”以他的心性,既然对两位储君都不满,直接就挂冠而去,怎么忽地转性,来投奔太子赵谥重?为荣华富贵,为权势?不可能的,那只有一个可能:“是不是长公主有交代?”

她真是聪明,许典心中忍不住夸赞,不过青青不知道的是——长公主确实有交代,是让许典留守京城,而伍钺青有难,他就选择来了官洲,这一生他也想为心爱的女人铤而走险一次。

章节目录 第161章 算计 今日谢府风声鹤唳,太子命禁军统领,盘问府里的每一个人,就怕混进老五派的细作,那个伤人的老九,也被禁军带走,等谢昘醒来后再做发落。

细作之事,可大可小,马虎不得。

府里的婢女家丁,见到禁军都是战战兢兢的,哪里还敢到处乱走。

这也是老天帮了忙,让她二人能多说会儿话。

“青青,那个老九,你确定是谢家旧部?”许典必须除了谢昘身边的爪牙,趁他昏迷的时候,若现在不动手,就错失良机:“太子现在怀疑,老九是五皇子的细作。”

为君者都生性多疑,两军对立兵不厌诈。有了罪名,只要往上扣,碰上猜忌心重的,只有死路一条。

赵谥重便如他父皇一般,心思重。

伍钺青想了片刻,就明白了许典的意思,他想要借刀杀人,如果没有老九几人,那么自己就不会这么腹背受敌。

她点点头,知道要怎么做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要怎么栽赃他。”

他赞许的冲她一笑,翻开伍钺青的掌心,在她手里放了一张残片,这是他趁小麻整理的时候,从书房的桌上顺来的,其实只是一份菜单,是天子登基后,宴请百官所用。

按照礼制,天子所用的饭菜与臣公有别,这一份残片,就是天子专享。

二人小心翼翼的交谈了一盏茶的功夫,可惜此地不宜久留,许典交代清楚日后如何联络彼此,便要趁小麻没有怀疑前回去。

小玲红带人离开时,伍钺青偷偷从背后望着他,依依不舍,心里涩涩的,她想周役了,太想了,一点点旧人旧事都能勾起对他的回忆。

想得心都疼了,恨不得插翅飞到他身边。

但不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胎,生下糯糯,让她安全的离开谢府,伍钺青心里早有决断,她不能留谢昘在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这段孽缘要到此为止。

一切由他起,也就由她来结束。

缘生缘灭。

伍钺青回来之后,就坐在屋子里发呆,一炷香过后,她才站起来,让银霜去把管嬷嬷请来,现在总领府里事务的,除了管家就是管嬷嬷。

她乐见其成,管嬷嬷是胡椒的人,现在见缝插针的安排在谢府里,明线也罢暗线也好,权当多一条生路。

管嬷嬷自西正园回来,看夫人一脸难色的坐在椅子上,见到自己来了才松开眉头,伍钺青示意银霜退下,她有话和管嬷嬷私下说。

待银霜离开,伍钺青站了起来,她知道管嬷嬷会武,能隐息到这个程度的高手,若不是管嬷嬷故意漏出马脚让她知道,不说伍钺青,连老九都未必能察觉。

“夫人,有何事吩咐。”

“管嬷嬷,我想你引老九的弟子去劫狱,还有这个,要栽赃给府里的死侍。”伍钺青附到她耳边悄声吩咐,这是要做得秘密,非管嬷嬷莫属。

她把残片塞到管嬷嬷手心,装作久坐头晕,嚷着让管嬷嬷去抓药。

“夫人,夫人,你莫要忧心公子,您还有孩子,不能不为孩子着想。”管嬷嬷佯装急切,冲屋外喊:“银霜,银霜,赶紧进来照看夫人。”

门外的银霜立刻就推门而入,她向管嬷嬷行了礼,今时不同往日,管嬷嬷当家了,自己得小心伺候着。

管嬷嬷和银霜一起,把夫人扶到床榻上,伍钺青皱着眉,嘴里一直嗯嗯的嚷着头晕。

银霜本以为夫人和公子不和,现在看来夫妻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的,孩子都有了,能闹成什么样呢。

“夫人,银霜给揉揉穴位,这样舒服一些。”

“银霜,你小心伺候夫人,西苑那边事务繁杂,我再拨几个婢女供你使唤,记住了,伺候好夫人,有你的好处。”管嬷嬷说话都是一个棒子一颗枣子,说完好处,那就得说道说道欺主的下场,这时她神色严肃,不苟言笑,颇有管家嬷嬷的派头。

她说:“若你不喜欢留在夫人身边,我便把你发卖出去,你日后当如何,那就是看天意。”

银霜自然明白,发卖出去,不是进勾栏,就是给穷鳏夫做填房,吃糠咽菜,一双玉臂万人枕,她骇然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婢子,心甘情愿照顾夫人。”

“那就好,夫人头疼,你不能离开半步。”管嬷嬷吩咐。

“是,婢子晓得了。”

管嬷嬷嗯了一声,让在院子里的孙女回来,吩咐她现在要照顾夫人,不能玩,小玲红点点头,对跪在地上的银霜哼了一声。

随即,蹦蹦跳跳的来到夫人身边,给她捏腿,伍钺青冲小姑娘微微一笑,竖起大拇指。

看着模样俊俏和姐姐银月有几分相似的银霜,管嬷嬷想到了一个计策,她留意到银月给太子奉茶时发生的事儿。

这个倒可以用一用。

满腹算计的管嬷嬷快步去了西苑,银月正一边抹着瓷器,一边想着太子那两次意味分明的眼神,就是男子对女子有了贪恋,才用那种眼神看人的。

这太子正值壮年,将来就是天子,若不是太子妃,她定寻机会与太子眉目传情。

银月干活走神,一会儿痴一会儿笑,旁的婢女相互交换了眼色,正想拍醒她,告诫银月莫做白日梦,小心管嬷嬷教训。

哪知,说人人到,管嬷嬷就站在窗外。

大家看到女管家沉着脸站在窗外,连忙见礼,回过魂来的银月,吓得跪在地上,管嬷嬷刚责罚了一个贪墨夫人补品的厨娘,她不想触这个霉头。

而管嬷嬷冷眼扫过众人,只说了一句:“银月,你跟我出来。”

听到这话,银月芙蓉面煞白,颤声应是。

其他婢女则偷偷笑她活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银月惴惴不安,而管嬷嬷把她带到了僻静的地方,身前的人一驻足,银月低着头,身子抖了抖。

“银月,今天早上的事,夫人看到了。”她也不说明什么事儿,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管嬷嬷,婢子,婢子,求嬷嬷不要赶我走。”说好听的是太子风流,说难听就是她狐媚主子,今天就算夫人让管嬷嬷仗杀了她,太子妃都只会厚赏夫人。

没有那个女人,喜欢丈夫拈花惹草。

这一点,银月可不傻。

管嬷嬷哼笑,眼带嘲讽的说:“荣华富贵,谁人不想,银月,我给你接近太子的机会,你有没有这个胆量。”

听到接近太子,银月猛地抬起头,惊惧的眸子里闪动着野心的火花,富贵险中求,一朝得宠,鸡犬升天。

她抖着双唇,思忖了一会儿,是拿不定主意,而管嬷嬷知道如何治她,故作嫌弃道:“真是给脸不要脸,你做不得,我就让银霜去,她与你有几分相似,也更年轻几岁。”

银霜!她也存了这心思!自己怎么不知!她们姊妹之间少有秘密。

莫非……

银霜不再耽误,把心一横,机会千载难有,太子对她青睐有加,凭什么便宜了妹妹。

“管嬷嬷只管吩咐,银月若将来有了出息,绝不忘记夫人和嬷嬷知遇之恩。”

“好,好。”

章节目录 第162章 九月 天气愈发炎热,蝉鸣阵阵扰人清静。

银霜在热浪滚滚的廊下给夫人做绣活,准备衲一双小鞋子给未来的小主子,自从姐姐银月成了太子殿下宠姬,得了一个——月才人的封号,她每次归来都要给夫人磕头谢恩,再三叮嘱自己,要尽心尽力伺候夫人。

说自己一身荣华富贵,都是夫人提携。

以后生了子嗣,再求陛下恩典,让妹妹脱了奴籍,寻个良人出嫁。

银月心里盘算的却是妹妹曾经惦记过陛下,居心不良,决不能让她离开谢府,两姐妹只有她一人伺候陛下足够。

“银霜,夫人叫你呢。”绿荷捧着吃空的碗走出来,现在凌波苑的婢女,都是管嬷嬷亲自挑选的,有了银月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先例,现在来伺候的婢女都比往日尽心多了。

夫人脾气不怎么好,可该赏赐的毫不含糊,该责罚的也不手软。

府里就上个月就发卖了十几个婢女。

“你这绣面,真漂亮,夫人肯定喜欢。”绿荷也是人精,被送来的那个不是人精呢,这银月银霜两姐妹,一母同胞靖宇不同,这还不是夫人的缘故。

银霜赶紧把手里的针线笸箩收好,放在小凳子上,疾步走进了正房,夫人肚子越来越显,正侧躺在罗汉床上,小玲红和红樱一个打扇,一个给夫人捏脚。

闭着眼假寐的伍钺青,听到了银霜进来的脚步声,掀开了眼皮子,慵懒的瞥了她一眼,这丫头鼻尖都是细汗,还非要坐在廊下刺绣。

这是演得太过了,不过伍钺青也不提点她,比起银月,银霜犹如顽石。

“夫人,银霜来了。”红樱打着扇,轻声细语的禀报。

伍钺青这才张开眼,抬抬手,示意小玲红出去玩,不用给捏脚了,小玲红一离开罗汉床,小麻雀一样一溜烟就不见人,而银霜还傻站着,等着夫人开口,一旁看不得她蠢笨如此的红樱,咳了一声,眼刀剜了这榆木脑袋一眼,怎么姐姐这般伶俐,妹妹长得挺好,却不够机敏。

后知后觉的银霜,这才晓得夫人是什么意思,她暗骂自己愚笨,连忙坐到小玲红的位置,给夫人捏脚。

谢昘自离宫归来,先沐浴更衣,洗去一身汗泞,这才一身清爽的来到了凌波苑,守在门外的婢女见了他,福了福身,便向正房里通报说公子归来。

红樱连忙落下纱帐,夫人现在有孕,相貌浮肿了些,不愿以貌示人,连公子都不行。

等帐子落满了,银霜才出去迎谢昘进来。

“青青,大夫今天怎么说。”他一座下来就问孩子的事,满心期待都写在脸上,因为谢昘如此上心,府里更没有人怀疑,伍钺青肚子里怀的不是公子的血脉。

伍钺青靠着隐囊,不以为意的喝了一杯酸梅汤,并未作答,她对谢昘一只如此,不冷不淡的,若他太烦人了,热茶,热水,热汤,她都能寻了机会往他身上泼。

谢昘身上的伤,旧的好了又添新的,伍钺青伤在暗处,他掩饰得很好,这么久都没人发现。

她还是如此刻薄,谢昘已经习惯了,今日不知怎地,很想亲近亲近她,心渴望得都炙干了,却每日都只能看她一眼,说几句话。

根本解不了心底那被融穿心扉的渴望。

他把凳子搬到了帘子边上,讨好的说:“青青,听说官洲有一座寺庙很灵验,我们去为宝宝求平安福罢。”

伍钺青垂着眼,让红樱给自己揉一揉发酸的后背,她也想去寺里求个平安,为父女二人祈福,不过,这人忽然提出来,要去寺庙,是何居心?

“你是记恨着老九的事儿,想带我出去,好为自己的死侍讨公道么?”她讥笑道,不是她小人之心,只不过谢昘进寺庙,恐怕连满天神佛都普渡不得他这恶贯满盈的人:“还是,因为你夜夜噩梦,有冤魂索命。”伍钺青的调子拉得长长的,似戏弄又似嘲讽。

自从赵谥重登基后,南朝廷与北朝廷数次交战,一月前,也就是糯糯满八个月的那天,军师谢昘命人掘开了河堤,大水倒灌淹没了北朝的两万精兵,还有沿岸上千的农田,两百多户百姓,再睡梦中成了冤鬼。

怎能下这么狠的心,百姓何辜?

已经习惯她恶言相向的谢昘,温柔似水,迤眷万种的隔着纱帐,都能让伍钺青感受到那两道缠绵的视线,生生逼的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说:“去吧,当为了孩子。”至于自己,青青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但他还是想和她故地重游,他们就相识于寺庙里,时过境迁,她唯一变的,只是恨上了自己。

“你与我同去,我怕天谴。”她不愿,也不想。

“那我在后山等你。”他仍坚持,执拗如讨要玩具的孩童,眼巴巴看着,不哭不闹的,连银霜看了都心软得一塌糊涂,不知夫人为何不为所动。

银霜蠕了蠕樱桃小嘴,正要开口劝,红樱拧了她胳膊一把,心道怪不得你姐姐飞黄腾达,你还是要伏低做小,半点眼力界都没有。

做人不精,做鬼不灵。

软磨硬泡了一个时辰,他索性把公文都搬到凌波苑来办,小麻从外面弄到了冬天存的冰,献宝一样送到了正房来,晶莹的大冰坨子,冒着冷气,小玲红伸舌头舔了一口,被管嬷嬷一巴掌打在屁股上。

屋子里有了冰,还有丫鬟小厮用大蒲扇带动冷气,吹得伍钺青一阵凉快,风来,身上的汗也消了,她胃口大开,要趁屋子里有冰,吃腊肉蒸饭。

听到这道菜名,谢昘剑眉一凛,笔尖在折子上滑了一道黑墨迹,整张纸都毁了。

他还记得,青青在庵堂里,嚷着让那个野男人给做腊肉蒸饭吃。

“青青,吃了腊肉蒸饭,我们明日就去寺庙里上香如何。”谢昘暂放下恼怒,见她心喜,便又提了一次。

“不如何,别吵我。”她呵斥,半点不给谢昘留情面,好不容易得来的清凉,竟也要被这人分去一半,忍不住嫌弃他:“再多说一句,就滚回你苑子去。”

“好好,我不说了。”他让小麻撤掉废纸,重新提笔写了一张,战事吃紧,流民大多往晋阳公主的封地逃,壮丁越发难寻,又有蝗灾蔓延,有县丞上报官洲附近也出现了不少蝗虫,陛下要登坛为社稷祈福,他的左腕子隐隐作痛。

谢昘转了转手,衣袖往下落去,就看到好几道利器划过,留下的肉疤,如丑陋的虫子爬在他细白的肌肤上。

那是他想要碰触青青,被她的发簪刺伤若致,身上其他地方还有很多,深深浅浅遍布在肌肤上。

章节目录 第163章 第一六三 九月二 凌波苑正房里,夫人在休憩,而一旁的桌子上,公子正在奋笔疾书,相对无言,看似清新隽永,举案齐眉的画面,实则是貌合神离。

桌上有堆积如山的奏表,即使许典分走了谢昘一半的大权,他还是俗务缠身,唯一值得安慰的便是,自己三位表叔,全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

明知必败无疑,谢昘仍向陛下请战,现在镇西将军府,群龙无首只剩下孤儿寡母,这是他们欠自己的!

报复的快意,让谢昘下笔如有神,写下了封赏镇西将军府满门忠烈的表奏。

他以公谋私,为报私仇,不惜以江山社稷为赌注。

这也是长公主选中他的原因,谢昘的心,没有天下,只有他自己。

有这样的谋臣,对赵谥重来说如饮鸩止渴,不得不赞,姜还是老的辣。

管嬷嬷捧着尚有余温的腊肉蒸饭跨过门槛,走进了正房,伍钺青一闻到香味,就睁开了眼,她孕后只有闻到腊肉味还觉得香的,以前喜欢的什么红果子,也不好吃了。

这个味道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大动,银霜捧着铜盆给她净手,伍钺青的眼睛都黏在那碗腊肉蒸饭上,水灵灵的眼珠子滴溜着,看她这样一旁的谢昘也觉得饿了,他示意小麻摆饭。

小麻递了个眼神给管嬷嬷,她点点头,让厨子提着食盒到了门外。

“公子,这位厨子是我同乡,以前在大户人家做过,手艺可好了。”小麻千里遇同乡,知道他在找活来养活自己怀孕的妻子,心生怜悯就一口答应让人到府里来帮厨:“管嬷嬷试过了,都觉得好的。”

听他连夸带赞,伍钺青也来了兴致,她让银霜用软布为自己擦手后道:“小麻,你亲戚,叫过来看看。”她少见生人,一是谢昘不许,就算老九和他的弟子被赵谥重以细作的身份斩杀,可他依旧能调动禁军,把谢府围成铁通一样,二是伍钺青为了将来打算,见的人少,没人认得。

她谎称胎位不稳,要卧床休息,银月入宫后,位份不高却荣宠不断,她知道该如何投桃报李,所以伍钺青连命妇给皇后请安都免了。

朝堂上还有许典和谢昘斡旋,她闭门谢客,做得理所当然。

这时已到了午后,外面的烈日照的苑子一片白,今年很怪,炎热少雨,都说久旱必蝗,果然说得不错。

屋里的凉气被重重纱帐隔着,还是漏了一些到门外,提着食盒的汉子低着头,汗珠从他包着头巾的额头低落。

“六二,进来啊,我们夫人要见你。”小麻撩开帐子,大步走到门口,看六二满头大汗,赶紧用身子遮住人,以免污了夫人和公子的眼,他悄声道:“六二,你赶紧擦擦。”这外面也确实热,人一走出来就感受到了一股热浪。

叫六二的汉子,比小麻高了一个头多,可他佝偻着身子,瑟瑟缩缩的仿佛没有见过世面一样,又让人觉得他十分卑微。

小麻把人领进了帐子,他先给一家之主引荐自己的同乡,谢昘喜欢讲规矩守本分的下人,这个畏畏缩缩的厨子,虽然上不得台面,礼数到还是没做错什么。

“去见过夫人。”他说。

“多谢公子打赏。”既然是小麻同乡,那谢昘也给了两分薄面,赏赐了他一锭银子,小麻感激公子给自己长脸,跟着一起谢恩,他又带着六二到了坐在罗汉床上吃午食的伍钺青。

她捏起筷子尝第一口糯米蒸饭的时候,舌尖上熟悉的虾粉味,萦绕口腔,这个味道,熟悉到自己午夜梦回都还记得,她垂下眼,掩饰自己的震惊。

待收拾妥帖神情,才又吃了一口,小麻这时已经带着叫六二的厨子到了自己跟前。

“六二,这就是我们的夫人,给夫人见礼了。”小麻笑嘻嘻的。

而六二规矩很足的跪了下来,伍钺青左手捏紧了筷子,才抑制住冲动不去看他,不去碰一碰他,她捏紧的拳头藏在宽松的衣裙里,鼻子里嗯了一声,怕眼泪夺眶而出,没敢抬头,只是打了个手势,让管嬷嬷跟着赏点东西。

“夫人,可是不满意。”小麻见伍钺青没了兴致,而她的冷淡往往就是不喜欢,六二还等着这份工钱养家的,他嘴笨也找不到其他活了:“夫人您开开恩,六二还有妻女要养的。”

小麻求她,伍钺青吸了口气,忍住了翻涌的情绪,又吃了一口饭,已经是第四口了,管嬷嬷前来收起筷子,糯米积食,做来一碗,只是给夫人看着好看的。

并非真的吃完。

外面路有饿殍,而伍钺青在这儿的日子,和过去别无二致。

“有妻女要养,谢昘,你说怎么办呢。”她不答反而问隔着重帘的男子,他笔尖一顿,波澜不惊道:“既然有妻女,就当为我们的孩儿积福,就留下他罢。”

“哈哈哈,谢昘你真假惺惺,几百户人命都不放眼里,竟学会可怜一个厨子。”伍钺青讽刺完,又靠回了隐囊上,她这样阴晴不定,时不时言语相激,都成了家常便饭,屋里的人都见怪不怪,只当夫人怪怨工子手段毒辣,不为子孙着想。

“滚,我不想看到你。”她翻过身,背对着所有人,夫人脾气来的快,疾风骤雨一样,管嬷嬷走过来帮着小麻收拾桌上的表奏,谢昘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起身离开了正房。

临走前又吩咐红樱,把冰靠远一些,太冷了对夫人不好。

今日比往日多呆了半个时辰,谢昘看着青青,心中喟叹,现在他闻着那股淡淡的玉兰花香,都觉得浑身的血液翻腾,明知道是煎熬,还是不愿分开。

伍钺青发脾气的时候,屋子里就只容得小玲红来陪伴,其他人进去,少不得一顿打,连公子都不例外,小麻带着六二回到了厨房,有惊无险他吁了一口气。

“兄弟,你好好干,夫人就是脾气怪了点,其实心地善良。”

平时少说话的六二,抠着粗麻衣的袖子,佯做好奇的问道:“夫人她身体无碍吧,不然怎么老发脾气。”

“无碍啊,好着呢,我听大夫说身怀六甲的女人都这样息怒不到,一时阴一时晴,你媳妇不也有孕,什么时候带来给我看看。”六二说他有媳妇,但因为得了病,只能卧床,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照顾,全家的口粮都得他来挣,小麻见过六二娘,却没见过六二媳妇。

“大夫说,她不能见风,她身子有病,生气是自然的。等生了孩子就好了,到时候我请你吃红鸡子。”说着六二就把手里的一锭银子塞给了小麻,当做把他引荐进府的谢礼,小麻哪里肯收,这是六二全家的救命钱。

二人推搡了一会儿,小麻就借口要伺候公子,开溜了。

章节目录 第164章 周役 入夜后,凌波苑就少有人走动,夫人也喜静,暑气越来越重,她越来越易怒。

连着屋子里伺候的人,红樱,银霜,小玲红,管嬷嬷都穿软底的鞋子,走路起来声音很轻,沐浴过后,谢昘又让小麻送来了冰块,伍钺青说乏了,让小玲红阖上房门,早早熄了烛火。

屋子里暗了下来,人靠在隐囊上,静静听着屋外的动静,她一手按在心口上,想要压住狂跳的心,伍钺青害怕自己在做梦,指尖掐了自己大腿两次,都很疼,有感觉就不是在做梦。

她等着等着,眼皮就重了,不知什么时候,有个人轻轻抚摸着她的面颊,手脚,还有圆润的肚子,来人指腹粗糙,手上有厚茧,呼吸很轻,是个武功高强之人。

“青青?青青。”黑夜中,男子只有一抹剪影,伍钺青听到了他的呼唤,攸地睁开了眼睛,只需要一个剪影,就认出了这个男人,她猛的伸出手,牢牢抱住了眼前的人。

“周役,呜呜,周役。”伍钺青知道是他,从吃第一口糯米蒸饭的时候,她就知道了,没有人知道自己吃蒸饭放虾米,是要磨成粉的,只有周役。

“嘘~~~”周役也抱着她,但糯糯大了这么多,他不敢用力,只能让伍钺青侧着身子,靠在自己怀里哭,指腹摸索上她湿漉漉的面颊,他缓缓摇晃身体,一边附在青青的耳边哄,一边给她擦眼泪。

哪知眼泪越擦越多,他无奈的哄着:“青青,先别哭了,好么。”

伍钺青揪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周役的胸膛是上,她就是要哭,就是要哭:“你怎么这么久才来,周役,我一个人带着糯糯在这儿,你怎么这么狠心。”

她瓮声瓮气的埋怨,眼泪都湿透了他轻薄的夏衫,周役吻了吻她哭得汗湿的额头,低沉的声音在伍钺青头上响起:“我不对,是我不好,你和糯糯受苦了,我该罚。”

“周役,真的是你,别骗我,我老是梦见你,醒来你就不见了。”那些美梦,醒来就成了噩梦,每当自己梦到周役,伍钺青就会对谢昘更恶劣,手里有什么,都往他身上砸,肚子越来越大,让她越发恐惧失去周役,对谢昘的恨更深了几分。

她哭得浑身是汗,周役扯过丝被,当做汗巾为她擦脸和脖颈,他粗糙的手探到伍钺青后背,摸到了一手的细汗,他叹了口气,这么热的天,哭也费力气。

周役轻声软语的安慰着人,直到伍钺青平复情绪,他想要去衣柜里给她找干爽的衣服换,人一动她就惊弓之鸟一般拽着自己,他劝了几次,就是不松手。

结果,只能是他带着人去衣柜找衣服,伍钺青真的怕自己在做梦。

周役给她换衣衫时,伍钺青还窝在他怀里,什么都不愿做,连抬胳膊都不要。

男人无奈的摇了摇头,宠溺得像照顾小婴儿一样照顾他的妻子。

虽然白日里看她清瘦了些,显得肚子很大,夜里摸到了才知道,还是有肉的。

“周役,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她皱眉嗫嚅道。

他说:“我受了伤,虽然没在要害,可要康复到能来接你,也需要好几个月。”加上毒医和医鬼二人同屠九都被软禁在京城,他中刀的位置很凶险,普通的大夫治不好,拖了一两个月,胡椒的人来了,他才好起来。

因为耽误了病情,又遇蝗灾,良药稀缺,那位大夫医治起来颇为费劲。

受伤了!!

伍钺青骇然,她记得自己两眼一黑前,只看到他被围攻,伤到哪里了,她急忙要扒开他的衣服,摸一摸伤口在哪儿。

周役攒住了她慌乱的手,咬着她耳朵说:“已经好了,那位大夫没有留疤,青青。”他亲了亲她的鼻尖,揉着这双热烘烘的柔荑,伍钺青抬起脸,担心道:“你保证,你用糯糯保证,真的没有事。”

“我用糯糯发誓,我会和她娘白头偕老,会看着她儿孙满堂,青青,我们要长话短说。”他亲了亲伍钺青的嘴角,忍住了想要深吻的冲动,他们好不容易重逢,现在不是时候,还不能倾诉相思,外面要变天了:“你听我说,晋国闹了蝗灾,吴国亦是,太子和五皇子如今都是粮草辎重告急,到了穷途末路之境。”周役捧着她的脸,一字一顿说得无比认真。

他说:“郡主与黎国盟约已成,她如今已经攻入了京城,不日就要大军压境。”

伍钺青心漏了半拍,她想要打听外面的消息,问许典他只说了皮毛,问管嬷嬷,她也知道得不多,谢昘的人更不可能告诉她,原来京城已经被晋阳郡主攻陷了。

可昨天许典才捎信来说,五皇子在京城负隅顽抗。

怎么一夜之间就攻陷了?

伍钺青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周役说是里应外合,当初诈降投奔五皇子的几位大将,全都是晋阳郡主的人。

原来如此,她听明白了,怪不得一夜之间,天翻地覆:“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谢昘要主持祭天大典,我和菀平姑姑在外接应,许典已经安排好人了。”

“那小玲红怎么办,她还是孩子,我们带走她。”兵荒马乱,管嬷嬷一个人或许好逃,小玲红一个小孩子,真的太危险,伍钺青不放心这个孩子,周役摸了一把蒲扇,为她扇凉,说小玲红许典有安排,她无需多操心。

凌波苑的屋子很通风,可现今就算外面放了冰块,也还是闷热得很,今年的年岁不好,天有异象。

久旱不雨,蝗灾肆虐。

蝗虫乌压压的飞过来,所到之处农田颗粒无收,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三年粮才能打一场大战。

五皇子还坐拥国库,而太子退守官洲,这里并非富庶之地,归顺的几个州府可以征粮,现在遇上天灾也征不上多少。

为了备战,赵谥重下诏征粮,州府无奈只好强征,百姓连糠都吃不起,饿得都啃树皮,挖观音土,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舍弃田地,带着全家老小往晋阳郡主的封地逃。

自长公主摄政起,晋国的百姓就认为公主的封地是最安全的,以至于每每出现动乱,老百姓立刻就收拾包袱往这一处逃。

流民浩浩荡荡,数以万计,稍有不慎就会发生疫症,晋阳打算尽快稳定时局荣登大宝,国不可一日无君,可她此时发兵讨逆,犹如火中取栗,是一招险棋。

她大军一动就算吴国无心发兵,他国未必不会借道,趁晋国内乱蚕食鲸吞呢。

到时候吴国还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留给晋阳的只有一条路,就是速战速决。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周役二 周役来了,伍钺青还觉得有些不踏实,她不肯睡要盯着他,又耐不住犯困,窝在周役怀里,时不时醒过来,要看到他人才阖上眼。

天有鱼肚白时,伍钺青反而催周役赶紧离开,因为每天早晨,谢昘上朝之前,都会来看自己一阵。

她已经听到那阵熟悉的脚步声了,谢昘现在刚跨入凌波苑的月洞门。

他今日穿的是朝服,对襟大袖的纁裳青衣,腹垂蔽膝,玉带佩剑,足踏笏头履。

谢昘发上只戴了介帻,黑纱的武弁大冠捧在小麻手里。

“红缨,夫人可醒来了。”红缨昨夜在外间睡得太死,刚才还是夫人把她叫醒的,现在公子一问,她心虚的低着头。

“红缨,我让你去取水,愣在门外做什么。”伍钺青不耐烦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听到她的声音,谢昘就知道人已经醒了。

他挥手让红缨去取水,看来青青起来后,又发了一通脾气,红缨的样子应该是被骂了。谢昘也不做多想,他走上台阶,隔着菱花纹的门扉,轻声与屋内的人说话。

他说:“青青,我今日要陪殿下祭天,会晚些回来,你觉得闷了,就去书房看些话本,小麻搜集了基本新鲜的故事,你会喜欢的。”

伍钺青冷笑的声音传出来,她每天早晨都恨不得多讽刺几句,毕竟是这人自寻没趣,天天都到门口来找骂。

“你死在外面最好,滚,祭天,也不怕老天爷对你天打雷劈。”她咒骂的调子又奸又细,听着十分刺耳。

门外的男子浑然不在意,他絮絮叨叨的说着要她吃好喝好的话,说天热冰块还有,不需要稀罕着用。

一大早热气已经起来了,天际不见一片云,就算不是老农,也知道这几天还是不会有雨。

祭天,不过是给百姓一个安慰。

让他们相信,赵谥重才是真命天子。

谢昘没再听到屋内的人骂自己,她一直都这样,他们一直如此,形同陌路。

薄唇溢出一声叹息,谢昘点漆的眸子一沉再沉,就算如此,他还是不会放青青走,等孩子出生后,他们再生一个,青青就不会再走了。

他们就是一家人,不会再分开。

谁都不能再把她和自己分开。

伍钺青隔着纱帐子,眼中杀气腾腾,双手攥紧了衣摆,她还是想杀了他,但周役来了,他要带自己离开。

是老天爷想放过他么~~~

她的刀就放在柜子上,这是谢昘亲手摆上去的,那天她无端发怒,而他却跪在门外恳求她原谅。

控制不住自己的伍钺青,打碎了桌上的药碗,用瓷片划破了他的胸膛,也割破了自己的手。

她与他的血混在了一起,谢昘看到血液相容的刹那,像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野兽,眼眶猩红着,死力按着她的手,他们破裂的伤口黏在一起,嫣红的血液流淌交汇,分不清你我。

他缠绵的视线,似乎这样的血肉形容,是一种亲昵,这让伍钺青犯恶心,抬脚把他踢倒在地。

柜子上的双刀,就是第二日送来的。

这把刀一直惊醒着伍钺青,他和她那段孽缘,牵扯了两世的孽缘。到现在都还没一刀两断。

杀了他,杀了他的声音,一直在自己耳边回响。

“青青我走了,你莫要贪凉。”说完这句话,镂雕门扉外的人影消失了,伍钺青大步走到柜子前,噌地拔出了其中一把刀。

谢府今日和往常一样,只是夫人让人把冰块分给下人用,暑气太重,走到太阳下呆一会儿,都觉得皮肤辣疼,家丁和婢女都只敢在阴凉的廊道下走。

夫人双身子,更是热了,她还惦记着大家避暑,就是脾气坏了些,其实还算宽待下人的。

管嬷嬷让府里的家丁和婢女今日都歇一歇,因为暑热晕倒的人越来越多,外面有禁军把手,大家都放心的聚在耳房里,围着冰块扇风纳凉。

这东西都是达官贵人用的,他们那里见过,如今还能摸一摸。

“你们见到六二了么?”小麻穿着一件褂子,坦胸露肚的逡巡一圈屋子里的汉子,发现没有看到六二,和六二同住一屋的汉子说,他家里来人了,媳妇不太好,让他赶紧回去。

贫贱夫妻百事哀,同样是身怀六甲,夫人和六二媳妇,就有云泥之别。

小麻今天没跟公子去,公子临出门的时候,忽然觉得心慌,像有事情要发生,所以把他留下来看家。

凌波苑有管嬷嬷和小玲红看着,银霜和红缨也团到了通铺大屋里,她们女子精细,撬下了小冰块泡茶水喝。

“青青,小心些。”周役扶着她的腰身,带着人穿过了偏院,这里本该又禁军把手,已经被许典调开。

偏院直通花园,太阳白得晃眼,花草都蔫了,池水干涸,池边留下了一道道水位线。

不知怎地伍钺青心很慌,她出了一身汗,轻薄的夏衫贴在皮肤上,他们要从小玲红发现的狗洞出去,周役已经把洞口挖大,可以让青青和孩子爬过去。

一路上都还算顺利,没有人发现她离开了凌波苑,狗洞就在假山下面,周役打了一个暗号,许典的人在外面应了一声。

他先过去,确认没事之后,伍钺青再跟着爬过去。

趴下对伍钺青来说有点困难,孩子已经九个月了,周役钻过去后,在洞口的地上铺了一张席子,让青青躺在上面,他和接应从外面拉席子。

这样她就不需要使力。

头顶的阳光刺得眼疼,伍钺青躺了下来,紧闭双眼,席子扯动的时候,她心漏了半拍,外面的人继续用力,她被带着穿过了洞口,伍钺青双手护着肚子,直到整个人都被拉了出去,周役扶着她坐起来之后,伍钺青睁眼看着这片红墙,有了逃出生天的解脱感。

许典准备的马车就停在小巷口,他们不多废话,给她遮掩好,快步往马车走去。

合上车门后,伍钺青长吁一口气,她刚才一路撺着周役的手,指甲掐得他手背上留下深深的半月痕迹。

“周役,疼不疼。”她恍然看到这些痕迹,才知道自己刚才太紧张弄伤了他。周役摇了摇头,不以为意的为她擦拭汗水:“不疼,你和孩子没事就好。”

“莞平姑姑在佛寺等着我们,到了那儿,你我乔装改扮,马上离开官洲。”

听到佛寺二字,伍钺青心头一跳,那种心慌的感觉又来了,她捂着心口想让它安静下来,可于事无补。

周役看着她面色凝重,揉了揉她发汗的手心,软语安慰,青青被谢昘那贼人关的太久,又怀着孩子,对谁都草木皆兵,他看着满是心疼,可无聊他如何安慰,伍钺青眼皮开始狂跳,对于她来说这是一种不祥之兆。

章节目录 第166章 黄泉一 祭天大典已经开始,跟在赵谥重身后的谢昘,忽觉心口刺痛,那种痛尖锐如针扎。

绵绵细细的,一针一针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心慌得很,目光游移不定,青青,脑中闪现了她决绝的面容。谢昘等陛下一下祭坛,就假托军情有变,带着人急匆匆往家里赶,时刻注意着他动向的许典,忽然走到赵谥重身边,耳语了几句,这位风雨飘摇的帝王面色凝重起来。

他问:“可有确凿证据?”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许典不承认也不否认,可赵谥重的神情分明是信了自己的话:“要不要微臣亲自去看看。”

“好,此事不得外扬。”

“是,臣告退。”许典也跟着谢昘身后离开。

车轱辘转的飞快,谢昘坐在车里,不停的催促车夫在快一些,东来寺门山门前,同样也是马车疾驰,伍钺青心口闷痛更甚,她面色苍白浑身冷汗,紧紧攥着周役的手,周役已经久没有见过青青病发的样子,自从改了生辰八字后,她便没了这么多灾难。

他小心抱着她上半身,不停的吻着她冰冷的鼻尖,和渐渐失去血色的双唇,想要通过这样度阳气给她。

“青青,忍一忍,莞平姑姑懂些医术。”说着他掀开了帘子一角,看到山门就在眼前了,伍钺青掀开眼皮,涣散的眼神往上看,都抓不住周役的目光。

她口中溢出痛吟,周役服下耳朵,贴在伍钺青双唇上,想要听清楚她在说什么:“青青,再忍一忍。”

周役觉得自己莽撞了,可开弓没有回头箭,莞平姑姑站在寺院门口,因为今天赵谥重祭天,官洲的大小寺庙都大门紧闭。

小道上的马车晃晃悠悠,莞平待车夫把车子挺稳,立即就上前去,周役刷的一下就掀开了帘子。

“莞平姑姑,青青不对劲儿。”周役压抑着惊惧,他最害怕的就是她发病,毒医又不在身边,现在糯糯还在娘肚子里,莞平看周役的脸上煞白,调转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人身上。

先看到她圆润得快要临盆的肚子,伍钺青两眼紧闭,面色比周役更惨白,面颊绷得死紧,她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攥着周役的手掌,浑身都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莞平立刻给她检查了肚子,孩子还在动,应该不是孩子的事儿,却怕等一下会牵扯到肚子里这一个,她拧着眉沉声道:“先把她带进厢房,情况很不好。”

这时伍钺青已经昏了过去,只能靠周役抱着她们母女下车,她肚子里凭空多了一个,抱起来并不轻松。

可周役还是抱得稳稳当当,这是他的身家性命。

寺庙里也有会医的大和尚,莞平姑姑请他过来给伍钺青看诊,大和尚把过脉,脸色不太好,他示意周役同自己出去说,让莞平姑姑照顾伍钺青。

周役看大师傅眉头深锁,心像吃了秤砣,沉甸甸往下掉,却怎么都掉不着底,二人到了屋外,大师傅没有犹豫,直接说了,伍钺青是心衰,病来得又凶又急,就算吃药吊着一口气,也撑不过今夜,肚子里的孩子,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

“心衰?不可能的,大师傅,青青之前不是这个症状。”周役不敢置信的看着大师傅,希望他所说有误,青青不是心衰之症,他们才重逢,糯糯眼看就要出生了。

老天爷不会这么狠心,不会的。

周役豁地跪在大师傅面前,哀求道:“师傅,求求您,再诊一次,救救我的妻女,求求你。”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现在是什么都不顾了,只想老天爷垂怜,留下她们母女的命。

“若我佛慈悲,老天有眼,我愿意以命换命。”他咚咚咚的向苍天磕头,再扬起脸额头上已将见血,大师傅骇然拉起这位施主,叹口气,再次走进了厢房,周役紧随其后。

菀平姑姑看着伍钺青双唇发紫,脉搏越来越弱,到最后已经摸不到脉搏了,眉宇间见了一股黑气,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动了,她根本不敢看抱着人的周役,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大和尚收起手,冲菀平姑姑摇摇头,双手合十,说了一句阿弥陀佛便走了出去。

佛说生死有命,滚滚红尘,芸芸众生,又有几个人看得透。

所以佛才要普度众生,让红尘中人离苦得乐。

“周役~~~”菀平姑姑双唇轻颤,语不成声,周役面如死灰,抱着伍钺青不放,而青青已经阖上了眼,神情凝在了痛苦的一瞬。

周役埋首在她的发间,怀里的人渐渐冰凉,他却开始轻轻摇晃身体,如往常她发病是那样,哼着一首民谣小调,给她顺背。

不是真的,他们昨夜还相拥而眠,他们刚才还说话了,她喊疼,很疼,周役真真切切的听到了。

菀平姑姑捂住了嘴,不让恸哭出声,她背过身去,眼泪夺眶而出,没有人预料到是这个结局。

看周役的样子,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让他陪在伍钺青身边罢。

菀平姑姑走了出去,阖上厢房的门。

她站在廊下许久,屋子里哼调子的声音仿佛要哼到天长地久。

天长地久,成了奢望。

“青青,不疼了,我带你和糯糯回家。”周役迤眷的亲了亲她已经没有气息的鼻尖,他许下过生死相随的诺言,别怕青青,别怕,在黄泉路上走得慢一些,他很快就会来的。

青青,青青~~~

伍钺青缓缓走在迷雾中,她找不到方向,可前方却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引导着自己。

谁在哪儿?谁在叫她?

这个一望无垠,阴气沉沉的地方,除了黄泉没有第二处了。

“阎君?是你么,我没有与谢昘或者萧昘成亲,为什么却还是回到了黄泉!”伍钺青冲着声音的来处嘶吼,她没有违背阎君的话,凭什么!

她的孩子还没有出世,她的孩子,伍钺青下意识的摸向肚子,什么都没有摸到,她骇然的垂下眼,孩子呢,她的糯糯呢。

手按在平坦的小腹上,原来鼓鼓的肚子,什么都没有,伍钺青翻开衣服,却怎么也找到糯糯存在的痕迹。

她惶恐的在迷雾里尖叫,可没有人回应,只有那一声声的呼唤,伍钺青蹲在地上,用手刨着什么,好像糯糯不是消失而是掉在地上。

像人参娃娃那样。

九个月了,还差一个月她就能出生,泪珠决堤的滚落眼眶,伍钺青想要挖穿黄泉,她的糯糯一定在地府的某一个角落。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都要把孩子找回来。

伍钺青感觉不到疼,她越挖越深,黄泉的土很松,越往下越松,指尖越来越湿。

章节目录 第167章 黄泉二 黄泉下有什么,无人得知。

伍钺青挖开了个一人深的坑,坑底忽然涌出了一股水柱,打湿了她的身子,可她不予以理会,还是继续混着泥水往下挖,坑里的水越来越多,淹没了她半个身子,泉眼里忽然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听着咕噜咕噜声,魔怔的把手伸到水柱里面,水里似乎有东西抓瞬间攥住了伍钺青,咻的,她被拖进了泉眼里。

伍钺青一阵窒息,那个力道还拽着自己往下沉,就在她感觉肚子里的气要耗尽,猛地张开口时,灌进口腔的不是冰冷的黄泉水,而是带着烟火味的空气。

伍钺青剧烈的咳嗽起来,等她缓过劲儿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站在一处诡异的喜堂中,喜堂四周挂的不是红绸,而是无数的梵文经幡,正中贴着一个大大的囍字,这是唯一的红。

红得十分刺眼。

喜堂中央一个奇装异服的蕃僧在念经,伍钺青原地转了几个圈都走不出去,她被定在了原地,四面无形的墙把人堵在了几步宽的地方。

“你是何处来的妖僧,害我作甚!”伍钺青戟指怒目,而蕃僧坐在蒲团上,口中喃喃,一手捏莲花指,一手摇着法铃,双眼合着,好似听不到伍钺青的声音。

可伍钺青却能听到他在念经。

“蕃僧!放开我!”她奋力推开无形的墙,无论怎么尝试,伍钺青就是离不开脚心画儿着的一步宽的圆圈。

伍钺青还在挣扎间,灵堂内忽然走出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男子,他怀里抱着一块牌位,伍钺青盯着这个男人,因为他不是别人,正是谢昘!

是他,真是这个混蛋!

伍钺青破口大骂,抱着牌位的谢昘充耳不闻,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听到。

法师听到男子的脚步声,徐徐睁开眼,开口道:“我需要你的血。”随即递给了谢昘一把匕首。

谢昘伸出右手接过匕首,看着那只完好无缺的右手,让挣扎的伍钺青怔忡了片刻,眼前的人是谢昘,又不是谢昘。

他的右手还在,伍钺青疑虑更重,自己是到了哪儿了?

她思绪电转,心如乱麻,审视这个谢昘,眼眉容貌,确实是谢昘没错,他们朝夕相对数月,伍钺青不会认错人。

接过匕首的谢昘割破了左手腕,他不惜皮肉,一时血流如注,蕃僧用一个牛头碗接住了涌出的鲜血,他捏指念咒,之间熏了蒲团边的一碗黑水后,又点入牛头碗的血中,食指和中指搅动血液,再以指作笔在那块牌位上花了一个符咒。

咒成伍钺青顿觉四面无形的墙轰然倒塌,她脚底升起了一股热气,试着踏出一步,竟然能走出方寸之地,她喜出望外,冲到蕃僧身边,冲着他就是一拳。

而她的拳头穿过了蕃僧的脑袋,拳风扫过他的鼻尖再出来,伍钺青看着自己的手如竹篮入水,到头来一场空,她碰不到他们。

跪在蒲团前的谢昘草草用布条捆扎了手腕,从蕃僧里接回牌位,紧紧搂在胸前,他眼神癫狂的看着这场法事。

“青青,你别怕,大师施法完,你我就是夫妻了,碧落黄泉又如何,他们也拦不得我娶你。”谢昘抚摸着牌位喃喃自语,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伍钺青心惊胆寒,阎君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她难道是在劫难逃!

伍钺青颓然瘫软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这个疯子,抱着自己的牌位举行冥婚。

疯了,这是疯了吧。

“青青,你故去十年了,我穷尽金银珠宝,才求得高僧可以让我们阴阳相连。”他还在自言自语,把牌位当成了日思夜想的女子来倾诉,伍钺青看他不是疯,而是魔怔了:“十年生死两茫茫,青青,你终要成为我妻。”

他又说:“高僧上次施法,让我在黄泉下见到了你,他们竟然给你安排了一个鬼夫,青青,你定然不是自愿的,别怕,等我们成了夫妻,再也没有人能分开我们。”

上次,在黄泉,伍钺青恍然明白了,这个谢昘是谁。

他是谢昘没错,却不是断了右掌的谢昘,这人是她被大伙火火烧死的那一世的谢昘。

蕃僧舞动一支经幡,踩着奇怪的步伐,在喜堂里四周走动做法,自屋檐坠下来的铃铛,无风而响,他猛地大喝一声道:“地道天道,无道有道,正道邪道,为我一道,凡女伍钺青,速速到来,速速到来。”

“公子,天狗食月了!”蕃僧指着堂外,渐渐变黑的天际,放肆的哈哈大笑:“赶紧和夫人拜堂,天狗食月,天眼被遮,极阴之时,天机一过,就前功尽弃了。”

天狗食月,他们这是想瞒天过海举行冥婚,原来如此,伍钺青明白了,她不能让谢昘抱着自己的牌位成亲,就算死也不愿和这种人有任何关系。

可她能作甚!

伍钺青慌乱中摸到了一个硬物,是刚才谢昘用来放血的匕首,很奇怪她还是摸不到蒲团,却能摸到这把匕首。

谢昘抱着牌位,跪向门外,一拜天地。然后又转过身,二拜高堂。

就在他举着牌位,要夫妻对拜之时,一把冰冷的匕首,穿过牌位,捅进了他的胸膛。

男人睁圆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忽然出现的人,他粲然一笑,痴狂的目光逡巡在她的脸上,黑色的血自他的嘴角蜿蜒留下,伍钺青拔出匕首,又捅了一刀!

她下了死手,就是要取这人狗命的!

“青青~~~”你来带我走了么?谢昘其实一开始就服了剧毒,只能撑到天狗食月结束,他没想到死之前能看到青青,她还是十年前的那个模样,还是他那一株疾风劲草:“青青,真的太好了。”

谢昘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保住了眼前的人,不管她是什么,十年了自己终于和她团聚了。被人搂住的伍钺青杀意腾腾,她的手沾满了谢昘的血,是热的,她凛冽的目光直视前方,拔出匕首,又刺了他一刀!

看到忽然出现的索命女鬼,蕃僧吓破了胆,躲到了经幡后,不敢再出声。

那鬼肯定是厉鬼,所以才能杀人!

蕃僧眼睁睁看着谢公子被厉鬼捅了一刀又一刀直到断气,他两股战战,趴在地上,如丧家犬一样逃出了喜堂。

她挣开紧紧抱着自己的人,看着谢昘在自己面前断气,伍钺青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她伸手阖上他死不瞑目的眼,笑道:“我们的孽债,终于了断了。”

这时,依旧八风不动,可灵堂里的铜铃叮叮当当的作响,外面短暂的黑暗后,阳光重新普照大地,血染的喜堂,女鬼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浑身是血,却含笑赴死的新郎。

章节目录 第168章 黄泉三 谢昘回到府邸,伍钺青已经走了,他心痛如绞,问所有人,都一问三不知。

不知怎地,他灵光一闪,想到了东来寺三个字。

“马上去,东来寺!”

车夫得令,架着马车就往东来寺赶去。

车子一路疾驰,许典看着谢昘去的方向,心里惴惴不安,快马加鞭也跟了过去。

这两个人都不许护卫跟随,一前一后到了东来寺。

没有人指引,谢昘穿过大殿,直奔厢房的位置,他越是靠近,心口就越疼,疼得都麻木了,菀平姑姑看到他单刀赴会,欲上前阻拦,目光往后却又看到了许典,她愣住了片刻,就被谢昘趁机撞开,她一个趔趄,身子撞到了柱子上。

谢昘知道青青就在厢房里,他抓紧时机,奋力撞开了门扉。

嘭!

屋子里的男人听到声音,倏地搂紧了怀里冰冷的妻子,他像一只扞卫领地的猛兽,目露精光,随时可以为了怀里的珍宝殊死一搏。

看到青青毫无生息躺着,谢昘猜测到了结果,他瞠目欲裂,张嘴大吼,发了疯的冲过去,要把青青从周役怀里扒出来,周役哪里肯,一脚就把他踹倒在地,这一脚极重,谢昘直接就蜷缩在地上起不来。

仇人见面分为眼红,周役把妻子轻轻放到床榻上,拉过被子盖住母女二人,他转过身似笑非笑,竖起食指抵在双唇上:“不要吵,青青睡着了。”

把菀平姑姑扶起来的许典,觉得屋子里安静得诡异,他隐约见到菀平姑姑眼角的泪痕,许典心漏了一拍,一个箭步冲进了屋子。

屋里的周役如夜叉临世,一步步逼近地上的谢昘。

“是你杀了青青!你这畜生!”失了理智的谢昘恨不得扑上去咬死眼前这个男人,他们都一样不愿意接受事实:“是你,都是你,青青早上还好好的,她还和我说话!”

“都是你!你这个畜生害死了她!”

“因为你,青青才会多灾多难,都是因为你,她才会这么痛。”直到现在,周役还不愿意承认伍钺青仅剩一具冰冷躯体,谢昘的指责,像刀一样剜心,他一手提起地上的男子,轻蔑的扼住草梗一般扼住他脆弱的脖子。

只要稍稍使力,谢昘就会一命呜呼!

他嗜血道:“你本就不该活在世上,没有你,青青还是青青。”虎口一紧,铁钳一样的手,就要把谢昘的脖颈扭曲。

榻上的女子宛若熟睡,床边的许典颤着手,试了几次才把食指放到伍钺青的鼻下,没有,没有气息,他喉头像被人扼住,许典眼里有什么崩塌了,但他还是不信,不信事情是这样的,他牵起那只冰冷的手,想要给她把把脉。

“许大人,青青已经去了。”菀平姑姑知道周役要发泄心里的痛苦,她也不会去阻止他杀了谢昘,毕竟这人才是罪魁祸首,一切的根源都在他,可怜了青青和孩子:“许大人~~~~”

许典对菀平姑姑的话充耳不闻,如鲠在喉的感觉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搓了搓那只冰冷的手,想让她重新暖回来,可无论他怎么揉搓,都无济于事,掌心下的肌肤依旧冰凉。

“青青,你醒一醒。”他带着哭腔的喃呢,想要唤醒熟睡的人。

一个疯了,两个也疯了。

菀平姑姑本想让许典劝劝周役,那曾想,这两个都是情种。

谢昘被他扼着脖子,涨红了脸,他听到了许典的话,本欲挣扎的手脚,忽然垂了下来,充血的双眸盯着前方,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而是如愿以偿。

周役红了眼,喉头发出类似野兽呜呜呜的悲鸣,待看清谢昘的眼神,他恍然明白,这人在求死。

凭什么!他要求死!谢昘不配!

“你想死?”他松了力道,寒声问。

谢昘不以为意的呵呵呵笑着,不否认他的话,青青无声无息的躺在哪儿,他不知道这个男人对她做了什么,谢昘只知道,黄泉路上自己要比这个野男人先找到青青。

“你想死,我却不愿让你去打扰她。”语毕,周役把人丢出了屋子,他不管谢昘如何,现在自己只想把青青带走。

周役迈着沉重的步子,推开了挡在眼前的所有人,许典跌坐在地上,他不得已松开了青青的手。

“周役,你要把她带到哪儿去!”他厉声嘶吼。

抱着妻子的男人置若罔闻,他带着妻女跨出了门槛,被他丢出门外的男子拦在去路上,冲着自己得意一笑,随后抽出了随身的短刀,寒光一闪,血溅三尺,谢昘自己割喉了,他临死都睁着眼一瞬不瞬的盯着伍钺青,嘴角还是上弯的。

像再说——我还是快你一步。

周役默然抱着人,跨过一地血渍,往寺院的后门走,他脚下跟踩出了一串血脚印。

伍钺青又被泉眼抓了回去,她在泉水中翻滚,像激流中的无根的浮萍。

那种忽浮忽沉的感觉,让她想起了重生的那一晚。

当她再度能呼吸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摇晃的地方,眼前一片朦胧,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对着的地方是车顶,上面蒙了一层灰布。

伍钺青大大口吸了一口气,再呼一口浊气来,往返数次,下腹坠胀不减,反而越来越痛,她胡乱抓着身下的被褥,疼痛来得越发剧烈。

“周役!周役!”她想,自己一醒来就要生了!

看着鼓鼓的肚子还在,伍钺青忍着一波疼痛,喉头发出了咕咕的笑声,等阵痛过去,她又冲车外喊了一声。

驾车的男子停下了挥鞭的动作,他又听到了,这三天,周役都听到青青的声音,每次打开车门,她都安安静静的睡在被褥上。

睡得太熟了,是他听错了而已。

周役停下马车,想打开车门再看她一眼,或许这次是真的醒过来了呢。

又一阵阵痛袭来,伍钺青一口牙都要咬碎了,可周役这个死男人竟然还不过来!

“周役!你死去哪里了!”痛得口不择言的女人,发狠的捶打车壁。

听到响动,周役目光一凛,豁的拉开车门,车里轰的就亮了起来,本该熟睡的人面目狰狞的捶着被褥,伍钺青与周役愣忡的目光对上,她气得骂道:“你死去哪儿了,我要生了!”

“哦,哦,青青!”周役傻了,他连忙爬上车子,手忙脚乱的把人抱在怀里,她在说话,真的再说话,不是梦,疼得死去活来的伍钺青狠狠瞪了还没回过神的某人一眼:“我要生了!”

要生了!

要生了!

周役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在马车里为青青接生,他只接生过羊羔,怎么办!

三天没有进食的伍钺青,没有力气却凭着一腔怒火支撑,在荒郊野外的马车里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婴,周役抱着这个黏糊糊,哭声洪亮的孩子,这才确定自己不是做梦,老天爷真的把青青还给他了。

“糯糯,糯糯,你是爹。”他笑得和二傻子一样,伍钺青看到他就来气,目光落在他牵着自己的那只手上,眉头一横,抓过来狠狠咬了一口,周役嘶了一声,疼痛袭来,他凝视着满面怒意的妻子,笑得得更傻了。

“傻子,我饿了。”咬一口,竟然更饿了。

“我给你找干粮。”

干粮,伍钺青眉头打结,骂道:“老娘为你生了个孩子,你就给我吃干粮,我要喝鸡丝粥!”

“我这就去抓野鸡。”周役说。

呃······

许久之后,车厢里响起了女人无奈的声音,她说:先那块干粮来垫垫肚子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