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碎片》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猎杀者 孙悟空初上天庭时,南天门居然塌了半边,盘龙石柱断作几节,琉璃瓦片碎了一地,要不是蓝底描金的匾额上写着“南天门”三个大字,他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工匠们正坐在地上小憩,听他们说,南天门是被人用刀砍的,可不知为什么,玉帝并没有追究那人的过错,而是削了镇天元帅的官职,罚做监工重建天门。

“若能结识这么一号人物,就算是敌人,也值得!”

孙悟空暗暗赞了一句,手搭凉棚朝废墟里张望。

不久前,一个白眉白须,白面白袍,自称“太白金星”的小老头来到花果山,笑得满脸褶子胡须『乱』颤,说是奉了“玉皇大帝”的旨意,请孙悟空上天当官。

听到这个消息,猴儿们立刻炸开了锅。见自家大王懒洋洋躺在王座上,笑眯眯看群猴玩耍,四健将之一的通臂猿有些沉不住气了,佝偻着背走到孙悟空身边,撺掇道:“大王,上天当官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不但大王倍有面子,小的们也能跟着沾沾光,往后见到天上的神仙,咱的腰板也能挺直些!”

“也罢,我这便上天,向玉帝讨个不低头,不弯腰的差事。”孙悟空伸了个懒腰,跳下王座,在孩儿们“挺直腰杆做猴”的热切目光中,大摇大摆走出洞府。

孙悟空是跟着太白金星上天的,谁知跟着跟着,那小老头居然没影了。耐着『性』子等了半天,不见对方追来,他决定先进门打个招呼。

忽然,斜刺里蹿出一个神官,挥舞一根长鞭,见人就打。

这神官原是南天门的镇天元帅,他因天门被毁受到牵连,却得罪不起惹事儿的主,便把怨气撒到了工匠身上,工匠们躲的躲藏的藏,却还是有人不幸中鞭,痛得满地『乱』跳。

镇天元帅似乎仍不解恨,照那人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脚,骂道:“好吃懒做的东西,还不干活去?”

那人摔了一个跟头,连滚带爬的跑了。

孙悟空没想到天上也有这等滑稽事情,忍不住偷笑起来。听到笑声,镇天元帅皱了皱眉,勾勾手指招他过来,问道:“新来的?叫什么?”

“孙悟空。”猴王拱手做了个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客气些好。

镇天元帅对他的谦恭十分满意,拖长语调道:“走吧。”

孙悟空一脸茫然:“去哪?”

“搬砖啊!”神官两眼一瞪,显得极不耐烦。

孙悟空简直哭笑不得,解释道:“神仙大哥,老孙是来当官的,不是来搬砖的。”

“当官?”镇天元帅睨眼扫遍他的全身,一脸鄙夷,“让你搬砖就是天大的恩赐了!”见他杵着不动,扬手就是一鞭,“愣着作甚?还不快……”

去字还未出口,手上突然一紧,连人带鞭腾空而起,迎面撞上神『色』匆匆的太白金星,二人抱作一团,足足滚了小半里地,这才停下来。

老金星年事已高,又因追赶孙悟空飞得脱力,被镇天元帅一撞,差点喷出一口老血。一时间,怒骂声、□□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天庭的宁静。

孙悟空把金箍棒一伸,挑开镇天元帅,拉起被压得半死的太白金星,咧嘴『露』出尖利的獠牙:“你这老儿竟敢哄我,说什么请我上天当官,原来是骗我搬砖,还让这蠢物阻在天门,羞辱老孙!”

“大王息怒!”太白金星心思活络,很快便反应过来,解释道:“大王初来乍到,众天丁与你素不相识,怎敢放你擅入?待会见了天尊,授了仙箓,注了官名,往后出入天门,谁还敢拦你?”

“有这说法?也罢,我不进去了!”

孙悟空眼珠一转,拂袖便走,被太白金星从背后拖住,说了一通好话,这才把他哄回来。

镇天元帅点头哈腰目送二人进门,朝孙悟空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咬牙切齿道:“等我官复原职,定要叫你好看!”

“元帅想叫谁好看?”

伴随着一声轻笑,九霄盘龙柱上跃下个白袍赤足的清秀少年。少年手里拿着一柄两刃三尖刀,刀上缠着一幅淡似烟霞的红绫,岚光流转,无风自动,将如霜的刀刃映得暖意融融。

一见那少年,镇天元帅的脸霎时变得惨白,他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剑,向后退了一步。

少年用余光扫过他的长剑,笑眯眯道:“怎么,元帅想与我过招?”

“不敢……”镇天元帅握剑的手松了,声音也有些发颤,“殿下何时回来的,此行可否顺利?”

“不降则死,元帅觉得呢?”少年轻描淡写回了一句,依旧笑意盈盈。

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头顶,镇天元帅抹了一把额上冷汗,大气也不敢出。

“对了,刚才跟老金星进去的是什么人,如此无理?”少年的目光越过废墟,看向云雾缭绕的朝圣楼。

镇天元帅定了定神,恭恭敬敬答道:“下界妖猴,名叫孙悟空,也不知有何本事,陛下要召他上天做官。”

“是吗……”少年的脸上罩下一层寒霜,眼中更是杀气凌冽,“只怕他会是下一个猎物。”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掌心泪 “三哥……”

看着八卦台前熟悉的声音,天罡星君的声音有些发涩,仿佛这一声“三哥”憋在喉咙太久,直到今日才叫出来。

哪吒闻言一震,缓缓转身,法阵光华灼灼,映得他的身影有些模糊,他努力攒出一个笑,柔声道:“很久没听你这么叫我了,天祥。”

罡天星君鼻子一酸,眼中泛起一层水雾。他虽然已经成神,却始终放不下凡尘旧事,忘不了父兄朋友,只可惜天上地下,再难相见,而天祥这个名字,也再没听人叫过。

北极星宫地处偏远,鲜有人来,兼之终年被冰雪覆盖,住得久了,就连天祥这般热情开朗的人,也难免染上冰霜之气,唯有看着漆黑天幕上流过的五『色』极光,回忆起当年西岐城中的点点滴滴,才能令他感到一丝温暖。

“三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跟我说一声!”天祥伸手去拉哪吒,却抓了个空,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穿过对方的身体,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是死后封神,不同于肉身成圣,封神后只余精魄,并无实体,上天后,他曾一度陷入半梦半醒中,浑浑噩噩过了数百年,直到最近才慢慢恢复意识,故而并未意识到自己已经与从前不同了。

见他一脸错愕,哪吒虚按他的肩膀,安慰道:“天祥,你如今得了仙缘,录了神籍,只须潜心修炼,终有一天,也能……和我一样。”顿了一顿,故作轻松道:“况且我就住在三重天,随时可以过来看你。”

“三重天?”天祥奇道:“三哥不是说过,天上规矩多,没有人间过得自在,不愿上天么?”

哪吒并未回答,而是轻叹一声,将目光投向八卦台。

法阵中封着一柄一丈来长的宝刀,刀刃如雪,寒光灼灼,令人不敢直视。

“三尖刀!”天祥大叫起来——这柄伴随杨戬出生入死,立下无数战功的宝刀就这么孤零零『插』在阵中,被乌黑铮亮的玄铁链牢牢锁住。

兵刃被封,无异于猛兽断爪,三哥竟然亲手封印了杨大哥的三尖刀!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天祥越想越怕,焦急问道:“三哥,你为什么会上天?杨大哥他人呢?”

哪吒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忧伤,他垂下眼帘,借以掩饰心中的悲凉。良久才轻声答道:“不降则死,谁能逃得了?”

天祥听后脑中一片空白,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哪吒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记得千年之前,哪吒到封神台看他时,杨大哥就陪在身边,寸步不离。

那时的天祥不过是一缕魂魄,全凭封神台的强大灵力凝聚成形。哪吒伸手想要将他抱住,却抱了个空,看着在自己怀里散开,又在不远处慢慢显形的好兄弟,哪吒经不住坠下泪来。

“三哥,你怎么哭了?你不是说过,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吗?天祥就在北斗星宫,三哥要是想我,就往北天极看,其中一颗星就是我了……”

在天祥印象中,哪吒只流过两次泪,一次是为大哥天化,一次是为自己。他伸手去接那滴眼泪,可不知为什么,眼泪并未穿过他的手掌落到地上,而是化作一颗明珠,与他的魂魄融为一体。

那一滴泪,至今仍嵌在他的手心里,宛如皓月天星,熠熠生辉。

当时大哥天化也在,阴魂不散的在他们身边飘来飘去,还时不时『插』科打诨:“哪吒,别有了杨大哥就忘了好兄弟,有良心的记得上天看我,顺便带点土产什么的,那些东西虽不是什么稀罕物,可天上毕竟没有。”

得知他二人不愿入朝为官,而是打算结伴云游时,天化又开始大呼小叫起来:“结伴云游?那不是吃住都得在一起了?杨大哥,哪吒这家伙睡相不好,脾气又差,亏你受得了!”

面对天化的调侃,杨戬非但不恼,反而大大方方搂住哪吒的肩膀,笑道:“我疼他都来不及,怎么会受不了?”谁料哪吒突然发难,当胸一拳将他打下封神台,接连撞翻了好几坛美酒,引得众人频频侧目,也引来姜师叔一顿训斥。

为此,天化还埋怨道:“都要上天当官了,还骂人……”

见姜子牙『摸』出一张镇魂用的朱砂黄符,天化的脸“刷”的一下青了,立马改口道:“师叔教训得是,弟子知错了……”

这是姜子牙最后一次“教训”他们,他们老老实实站成一排,低头盯着脚尖,只是没了惶恐,多了喜悦。

转眼间千年过去,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哪吒,天祥『迷』茫了——这还是他的三哥吗?那个陪他习武练枪、嬉闹玩耍的三哥吗?

近在咫尺,却又无话可说,哪吒神『色』黯然站了片刻,开口作别:“我还要去向陛下复命,改日再来看你。”

“三哥!你变了!”天祥嘶声叫道。

哪吒本已走到天枢阁门口,听到叫声,停下脚步,却不回头。

“天祥,你信不信我?”

天祥一怔,重新燃起希望,大声答道:“我信!三哥,无论如何,天祥信你!”

只一瞬,流云风散,恍如隔世。

千年之前,天祥就对哪吒说过同样的话,那时的天祥刚满十六岁,青葱年少,意气风发。

千年时光转瞬即逝,下界早已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唯有眼前的少年,依旧保持着十六岁的模样,单纯而执着。

哪吒心中流过一股暖流,微笑道:“多谢你,天祥。”

他断然不能接受,三哥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记得千年之前,哪吒到封神台看他时,杨大哥就陪在身边,寸步不离。

那时的天祥不过是一缕魂魄,全凭封神台的强大灵力凝聚成形。哪吒伸手想要将他抱住,却抱了个空,看着在自己怀里散开,又在不远处慢慢显形的好兄弟,一滴泪从眼角溢出,流到腮边。

“三哥,你怎么哭了?你不是说过,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吗?天祥就在北斗星宫,三哥要是想我,就往北天极看,其中一颗星就是我了……”

在天祥印象中,哪吒只流过两次泪,一次是为大哥天化,一次是为自己。他伸手去接那滴眼泪,可不知为什么,眼泪并未穿过他的手掌落到地上,而是化作一颗明珠,嵌入他的掌心,与他的魂魄融为一体。

那一滴泪,至今仍嵌在他的手心里,宛如皓月天星,熠熠生辉。

凌霄殿朝圣楼。

太白金星步履蹒跚走到丹墀,向垂帘后的玉皇大帝稽首道:“启奏陛下,妖仙孙悟空已在殿外等候。”

玉帝微微抬手:“宣他进来。”

“不必宣了,老孙在此!”

伴随着一串独特的笑声,一个三寸来长的小人从丹墀下冒了出来,惹得众仙频频侧目——这便是抢走定海针,自销生死簿的妖仙孙悟空?一只不成形的小猴,就把龙王阎君折腾得嗷嗷叫,当真有趣!

孙悟空绕着大殿转了一圈,在巨灵神脚边停下。

巨灵神低头瞥了他一眼,挺胸收腹,不以为然。

孙悟空好奇的上下打量一番,忽然一个跟斗跳到巨灵神的八字胡上,肆无忌惮的『荡』起了秋千。

凌霄殿上礼法森严,巨灵神不敢出声,唯有斜着眼睛,不停抽动嘴角,远远看去,就像犯了羊角风一般。

文武仙卿憋着笑,大气也不敢出。

孙悟空越发得意起来,用力一『荡』,跳到他的蒜头鼻上,伸手往山根处一指,将他指成了斗鸡眼。

一介小小妖猴,竟敢在朝堂之上当众戏耍自己!巨灵神的脸涨成了酱『色』,也顾不得许多,举起蒲扇大的手掌,狠狠朝自己的鼻梁拍去。

孙悟空借着掌风飘到地上,恢复真身,笑嘻嘻『摸』了『摸』巨灵神滚圆的肚皮,正要说话,冷不防被他挺肚一撞,踉踉跄跄倒退几步,靠在了武曲星君身上。

“走开!”武曲星君一脸厌恶的伸手一推,把他推了个趔趄。

孙悟空就地一滚,在垂帘前的玉阶上盘膝坐下,冲武曲星君龇牙示威。

“哪里来的野猴,见了陛下也不参拜,却是该死了!该死了!”

“太白金星竟带回这等山野匹夫,传了出去,叫我天庭颜面何存?”

众仙再也按耐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太白金星吓得脸『色』发白——当初龙王、阎君上天告御状的时候,是他极力劝阻,陛下才同意下旨招安的,万一野猴惹恼陛下,他这保举之人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孙悟空初来天界,不知礼仪,暂且饶恕。”垂帘后响起玉帝威严的声音,看样子心情不错。

太白金星如获大赦般松了口气,匆匆走到孙悟空面前,催促道:“大王,还不快快谢恩?”

“多谢了!”孙悟空笑嘻嘻冲太白金星拱了拱手。

太白金星哭笑不得,朝端坐龙床的尊主努了努嘴,孙悟空会意,转身唱了个大喏,一迭声道:“多谢!多谢了!”

看他言行举止滑稽有趣,玉帝龙颜大悦,笑『吟』『吟』问道:“孙悟空该往何处为官啊?”

武曲星君出列道:“陛下,朝中各房各处都无空缺,只有御马监缺一个正堂管事。”

太白金星急忙靠过去,压低声音道:“星君,叫他去管马,只怕他不肯吧?”

武曲星君眉『毛』一挑,高声道:“已经不小了!”

孙悟空兴冲冲跑到二人中间,满心期待的问道:“这官不小吗?”

武曲星君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大得很呐!”

“哦?”孙悟空抓抓腮帮,一把拉过脚底抹油想要开溜的太白金星,“真的?”

太白金星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讪讪笑了两声算作回答。

孙悟空天『性』单纯,哪里懂得官场上的弯弯道道,见他欲言又止,便暗暗忖思:“他不肯说,想必是怕我遭人妒忌,看来,这‘御马监正堂管事’应是极大的官了……”

越想越妙,连叫了几声“好!”,待玉帝问他可愿做个“弼马温”时,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离开凌霄殿时,他还不忘向武曲星君拱手称谢。

御马监内。

太白金星召集了监丞、监副、典薄、力士、大小官员杂役数十人,宣读了任命诏书,又细细交代一番,这才转身离去。

“老金星,不忙走!”孙悟空拉住他的衣袖,替他捋了捋下颌的三尺长须,笑嘻嘻道:“若不是老金星保举,老孙也不会有今日,还请老金星留下来喝杯水酒,如何?”

“老朽公事繁忙,这酒啊,改日再喝吧!”太白金星把一块锦帛锦帛塞到他的手中,“天庭之中诸多禁忌,你把这个拿好,仔细研读,别给我闯祸就是!”

锦帛上用朱砂密密麻麻写了几行蝇头小字,头一行写的是“严禁思凡、严禁私奔、严禁私斗”,余下几行写的是“忌恶言相向、忌偷鸡『摸』狗、忌无中生有、忌伤煞众生、忌干预凡尘、忌轻慢经教、忌懒惰贪婪、忌骄恣自大”。

锦帛背面则写着诸位大神的姓名官职、府邸喜好等。

孙悟空暗暗腹诽:“这神仙跟凡人没什么两样嘛!”

指着禁令第一款,调侃道:“老官儿,看样子,思凡的神仙应该不少吧?”

太白金星在他手背上重重一拍,怒道:“净瞎扯!只要你不触犯这天条,一切都好说!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你呀,快快熟悉御马监的大小事宜去吧!”说罢猛地向上一窜,钻进云里。

孙悟空收起锦帛,正要回府,太白金星那张老脸又从半空倒挂下来,故作神秘道:“还有一事我需提醒你,若路上飞星忽现,蹑影追风,记得绕道,方可保你一生平安!”

孙悟空笑道:“像你这样的?”

太白金星面『色』一沉,啐道:“胡说什么,那是代号,专指‘哪吒三太子’!”

孙悟空还要再问,太白金星又“哧溜”一下没了踪影,只留声音在云层间回『荡』:“三太子可是管杀不管埋的主,危险需绕道,切记,切记……”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弄潮儿 御马监中有千余匹天马,却个个『毛』『色』晦暗、骨瘦如柴;官员杂役更是面黄肌瘦,憔悴不堪。问及缘由,监丞马丕垂泪道:“大人有所不知,前御马监管事被贬后,小的们没人撑腰,处处受人挤兑,克扣粮饷不说,草料不足、无处放牧,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看着手下们面如菜『色』,衣不遮体的落魄模样,孙悟空突然明白为什么猴儿们那么期待自家大王上天当“大官”了。

将御马监里里外外巡视一番后,孙悟空叹道:“此等良驹若不好好滋养,岂不可惜?依你看,哪里放牧最好?”

马丕道:“天河边水草肥美,地势宽广,正是牧马的绝佳去处,只是……天河乃是天蓬元帅管辖之地,我们贸贸然过去,恐怕……”

孙悟空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莫怕莫怕,我们只在一处放牧,不妨碍他练兵就是。大家同在天庭为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天蓬元帅若明事理,断然不会为难咱们!”

翻身跳上太师椅,翘起二郎腿,学着武曲星君的腔调道:“马丕,与我牵马来。”

“是!大人!”

马丕虽然心存顾虑,却拗不过这新上任的管事,唯有稍加打点,跟着孙悟空到天河放牧去了。

茫茫天河烟波浩渺,奔腾不息,也不知源自哪里,流往何处。千余匹骏马到了水边,便如珍珠般四处散开,泯耳攒蹄,追逐嬉戏,好不快活。一晃半月过去,没遇上天蓬元帅,倒把马匹养得肉肥膘满,精神抖擞。

这日,孙悟空又将天马赶到河边,遣散马匹,任由它们戏水玩耍,自己则骑了一匹白马,悠哉悠哉的欣赏起沿岸风光来。

忽然,水天交界处出现一条白练,以极其骇人的速度向前推进,所到之处『潮』头涌动,雷声轰鸣,有如万马奔腾。

“好身法!”孙悟空暗暗赞了一句,招呼马丕上前,指着白练前的矫健身影,问道:“来的可是天蓬元帅?”

马丕只看了一眼,登时吓得面无血『色』,拉住白马的缰绳就往岸上拖:“大、大人,是三、三太子!快、快、快绕道!”

孙悟空皱了皱眉——三太子这称谓十分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稍一迟疑,黑影已从眼前掠过,巨浪排山倒海般涌上岸边,将戏水玩耍的天马悉数冲散。马丕也被卷入水中,没了踪影。

马群受了惊吓,四处奔走,一时半会再难聚拢。孙悟空怒火中烧,冲黑影离去的方向骂道:“哪个混蛋不长眼睛,怎么飞得……”

黑影本已冲出数丈开外,忽然一个转身折返回来,河面犹如被人拦腰截断一般,掀起一道数丈高的水帘,遮住了大半天空。

胯/下坐骑早已吓得瘫软如泥,孙悟空见无处可躲,急忙掏出金箍棒奋力一挥,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碎玉四溅,雾气喷薄,水帘被他生生劈作两半。

水帘后显出一个身影,劲装疾服,清爽利落,臂上红绫好似一抹烟霞,随风游走,不是哪吒三太子是谁?此刻,他正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看着孙悟空,下颌微微扬起,气势凌人。

没想到这横冲直撞的家伙竟是如此清秀可人,孙悟空先是一愣,旋即调侃道:“小仙子,你是谁家的闺女,不好好呆在屋里绣花逗小鸟儿,跑到河边做什么?”

哪吒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冷笑道:“名字!”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摆出下界称王时的威风架势:“听好了,御马监正堂管事——弼马温孙悟空是也!”

“弼马温?”

哪吒迟疑着将他打量片刻,这才认出他是南天门外捉弄镇天元帅的妖猴孙悟空。

初上天庭时,孙悟空身着红衣,腰系丝绦,脚踏乌靴,虽不僧不俗,却也得体大方,如今官袍加身,拖沓臃肿,像极了凡间杂耍艺人驯养的小猴,再加上浑身湿透,越发引人发笑了。

又多看了他一眼,哪吒突然心情大好,面『色』也缓和下来。

马丕不知何时浮出水面,连滚带爬来到二人中间,不停地向哪吒作揖赔礼:“太子殿下,我们无意冒犯,不知者不罪,还望殿下……”

孙悟空打断马丕的话道:“太子?我倒是听人说,玉帝生不出儿子,女儿又总是思凡下界,好生苦恼,就是不知这太子打哪儿来的?”

“大人!”马丕已是欲哭无泪,“大人,这是托塔天王的三公子,哪吒三太子!”

孙悟空突然想起太白金星的叮嘱,赶紧从怀里『摸』出锦帛,不等展开,眼前寒光一闪,锦帛脱手而出。

哪吒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银枪,轻轻一抖,枪尖上的锦帛便如旌旗般随风扬起。抬头扫了一眼,笑道:“护官符?”

东西被夺已是输了一招,孙悟空脸上难堪,没好气的答道:“看完了还我!”

哪吒笑眯眯将锦帛挑了过来,孙悟空伸手欲拿,枪尖突然腾起紫『色』焰火,将锦帛烧为灰烬。

事发突然,孙悟空来不及收手,火舌卷上他的手臂,将他那引以为傲的金『色』毫『毛』烧了个干干净净。

扑灭手上的火焰,孙悟空气得暴跳如雷:“你!”

“弼马温孙悟空,我记住你了。”

哪吒意味深长的笑笑,扭身化作一道长虹,瞬息间飞出天外。

孙悟空也不去追,只盯着空中狭长的云迹出神。

马丕在一旁清点马匹,目光时不时往头儿身上瞟,见他闷闷不乐,也不敢贸然上前搭话。

过了片刻,孙悟空问道:“这三太子到底有何能耐,你们一个个怕成这样?”

马丕道:“大人有所不知,他是托塔李天王的第三个儿子,七岁那年就闹过东海杀过龙子,后来莲花化身,助周伐纣,修成正果,被陛下召安上天,获封‘哪吒三太子’。”

“为何封为‘太子’?玉帝莫不是想儿子想疯了?”

“这……陛下的心思我们这些下人哪里知道?只是三太子上天之后『性』情大变,极难相处,我们也是能避则避,不敢招惹。”

“看他不过十来岁年纪,当真如此厉害?”

“大人有所不知,三太子可是天庭赫赫有名的战神,就连陛下也要让他三分!”

“就他那娇滴滴的模样,也配得上‘战神’二字?”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三太子上天之后便掌管兵权,统领三军,必有其过人之处。大人初来天庭,可有看到南天门的情景?那便是三太子的杰作!出事之后,众仙家连屁都不敢放一个,陛下也没拿他怎样!”

“原来南天门是他拆的……单凭一人之力就如此霸道,果然有趣!”

“也不全是他,还有那个杨……杨……”马丕连说了几个“杨”字,却始终无法再说下去。

孙悟空来了兴致,连声追问,马丕自觉失言,哭丧着脸道:“不是小人不愿说,而是……而是……有的事情,大人还是不要过问的好!”顿了一顿,又道:“三太子的手段,不是我们能想象的,刚才他没刁难大人已是万幸,日后还请大人多加小心,及时绕道!”

你不肯说,我就不会去问别人?哪吒三太子,老孙倒要找个机会讨教讨教!孙悟空心里盘算着,假装抱怨几句,将马匹聚拢起来,所幸马匹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太大损伤。

正要打道回府,却见太白金星一步一颠跑了过来,挥舞着手道:“三太子,等等我!圣旨啊,圣旨——”

看他跑得风中凌『乱』,孙悟空一脸不忍卒视:“老官儿,就你这样,也想追上三太子?”

太白金星双手撑膝喘了好一阵,这才勉强开口道:“你见到三太子了?可有绕道?”

孙悟空皱眉:“说得轻巧,就他那霸道飞法,你绕一个给我看看!”

见他主仆二人浑身湿透,太白金星叹道:“绕不过去也是情理之中,这样吧,我再教你一招‘猛虎落地式’,下次遇到,你只需趴在地上,如此这般……”说罢亲自示躬身示范。

他年事已高,行动迟缓,人虽然趴下了,屁股却高高撅起,十分滑稽。

猛虎落地?依我看,不过是王八拱泥罢了!孙悟空掩嘴直笑。见他怀中滑出半截圣旨,趁机夺了过来,翻身上马,大笑道:“三太子住在何处?这圣旨我替你送去!”

“三重天云楼宫……等等!泼猴快回来,别给我惹祸!”

太白金星一骨碌爬起,拔腿就追,只可惜白马嘶风逐电,瞬息千里,哪里还追得上?

章节目录 第四章 长明灯 半掩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约莫四五岁年纪,身穿淡粉『色』对襟襦裙,头挽日月双抓髻的女孩儿从门后探头出来,扑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整间屋子。

屋内陈设虽然简单,却整洁雅致,一缕轻烟自错金螭兽炉中冉冉升起,暗香浮动,沁人心脾,紫檀书案上摆了盏半尺来高的琉璃莲花灯,一点灯头忽明忽暗,映得灯壁晶莹剔透,宛如凝冰。

见屋里没人,女孩儿提着罗裙跑了进去,踮起脚尖去拿案上的琉璃灯。

忽然,身后有人惊慌失措的叫道:“小姐!不可!”

女孩儿双手一颤,慢慢缩了回来。她磨磨蹭蹭转过身,低下头,不安的『揉』着裙摆,怯怯叫道:“鹿儿姊姊……”

鹿儿快步走进屋子,见案头的灯盏完好无损,总算松了口气。她蹲下身,牵起女孩儿的手,柔声道:“这盏灯殿下宝贝得紧,小姐千万别动。”

“为什么?”女孩儿撅着嘴,似乎很不高兴。

“这盏灯,是殿下替一个人点的。灯长明,人常在,也算是殿下为他祈福。”

女孩儿好奇的眨眨眼睛:“那人是谁?怎么三哥从未提起过?”

“这……我也不清楚。”

“那,他为什么不来看三哥?”

鹿儿闻言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自服侍哪吒起,就看到他闲暇时常常坐在书房,一呆就是好几个时辰。

哪吒不喜欢用纸,只在简牍上刻字,她端茶进来时,就偷偷看过。一排新削制的竹简整整齐齐摆在案头,上面刻满了笔锋锐利的文字,乍看之下似乎都见过,待仔细辨认时,却又一个都不认得了。

一次,她壮起胆询问,哪吒不过微微一笑,惜字若金:“信。”

每每写完,他便搁下笔,看着案头一点明灯,怅然若失。杯中茶水冷了又冷,换了再换,竟毫不察觉。

灯,从未灭过;信,从未送出;人,也从未出现。

察觉有人摇自己的手臂,鹿儿回过神来,幽幽叹道:“也许时候未到,所以不来。”

女孩儿追问道:“什么时候才能来?”

“等灯芯结灯花,喜鹊叫枝头,故人自然会来……”

女孩儿扭头看了琉璃灯一眼,似懂非懂。鹿儿抱起女孩儿退了出去,轻轻掩上房门。

庭院里修竹拂檐,玉栏绕砌,一带清流自花木深处泻下,汇入莲花池中,放眼望去,层层叠叠尽是碧绿荷叶,微风拂过,玉盘滚珠,粉荷含羞,有种说不出的清新雅致。

哪吒按下云头,才踏上白玉阶,一个娇小的身子便扑进他的怀里,用雪藕似的胳膊勾着他的脖子,甜甜叫道:“三哥!”

哪吒抱起女孩儿,在她粉嘟嘟的脸上捏了一把,笑道:“叫得这般亲,莫不是又调皮生事了?”

女孩儿撇了撇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贞英没有调皮!三哥若是不信,去问鹿儿姊姊!”

见哪吒看向自己,鹿儿脸上一红,慌忙低头屈膝,盈盈一礼:“小婢鹿儿,恭迎殿下归位。”

“不必多礼。”哪吒放下贞英,冲鹿儿点头微笑,“我不在时,宫中可有异常?”

“一切安好,并无异常。”说话时,鹿儿一直盯着地面,始终不敢抬头看他。

哪吒张了张嘴,还要再说什么,忽然觉得手臂直往下坠,低头一看,只见贞英抱着他的胳膊,正专心致志捋那手腕上的金镯子。他胳膊微腴,镯子戴得又紧,一时半会褪不下来。

哪吒俯身『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好妹妹,这可不是什么玩物,你拿去无用。”

贞英摇了摇头,可怜兮兮看着哥哥,既不说话,也不松手。

见她如此,哪吒哭笑不得,对鹿儿道:“前几日陛下赐的百朵金花,你去拣几朵给她。”

好容易将贞英哄了出去,哪吒倚栏坐下,正要闭目小憩,又有一仙童入内禀报道:“殿下,太白金星求见。”

太白金星?这老神仙锲而不舍追了他三千里路,总算追到云楼宫了。想到老金星跑得须发散『乱』,衣冠不整的狼狈模样,哪吒不禁莞尔:“有请。”

在仙童的指引下,太白金星一步三摇走进云楼宫。

这边瞅瞅,那边看看,见池中莲花开得正盛,清香宜人,便趁仙童不备,伸手摘下一枝来,凑近鼻端用力一嗅,顿时打了好几个喷嚏。待仙童扭头看时,又慌忙把花枝别在身后,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仙童将他引至莲池水榭,朝亭中坐着的人躬身一礼,道:“殿下,太白金星来到。”

哪吒正靠在白玉栏杆上,看那池中锦鲤戏水觅食,听到禀报,既不回头,也不起身,只轻轻一挥手,仙童便退了出去。

太白金星整整衣冠,步入凉亭,取出掖在袖中的圣旨,双手递上:“三太子,老朽奉陛下之命,前来传旨。”

“劳烦老金星念一念。”哪吒懒洋洋道。

“这……”太白金星眼珠一转,缓缓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诏曰:中秋佳节将至……”

只念得半句,便猛然打住,一脸纠结。

哪吒漫不经心的拨弄池中荷叶:“老金星怎么不念了?这圣旨写了什么,叫你难以启齿?”

“这个……”太白金星抬手擦了把汗,将圣旨胡『乱』卷了,正要塞进袖中,冷不防一只金翅银眼的大鹰俯冲下来,叼住圣旨上的宫绦,飞向空中,盘旋两周之后,落在哪吒的肩头。哪吒取下圣旨,展开细细看着,嘴角慢慢勾起。

太白金星急得满头大汗,好几次伸手想要抢夺圣旨,都被大鹰狠狠啄了回去。

哪吒合拢圣旨,轻叹一声道:“老金星东奔西走,日夜『操』劳,委实辛苦,竟把给嫦娥仙子的圣谕送到我这儿来了。”

太白金星一拍脑门,讪讪笑道:“瞧我这记『性』,老糊涂了,令三太子见笑!”

“老金星虽老当益壮,却也不能如此拼命,若是累坏了累垮了,叫我们这些后辈如何安心?”哪吒起身上前,在他额头审视一番,叹道:“几日不见,老金星又添了不少白发。”说着,将一面铸有四方瑞兽纹饰的铜镜递了过来。

镜面明澈柔润,镜身古朴粗犷,一看便是件难得的珍品。

太白金星不明所以,接在手中,只照了一眼,便大叫一声,将铜镜扔到地上。

铜镜滴溜溜打了几个转儿,停在哪吒脚边。明晃晃的镜中映出的,分明是一张尖嘴猴腮雷公脸!

见事情败『露』,孙悟空现出原形,懊恼得直挠手背——他对自己的变化之术颇有信心,哪吒这小子是如何看出破绽的?

仿佛能猜透他的心思一般,哪吒笑道:“千百年来,太白金星从未出过岔子,他能在这天庭左右逢源,得心应手,寻常人又如何做得来?更何况——”附身拾起铜镜,在孙悟空面前晃了晃,“老金星本就须发全白,又怎会在意多长几根白发?”

原来,刚才那番话看似关心,实则是在试探,自己竟糊里糊涂着了他的道,被他抓了个现形!孙悟空气得连连跳脚,却也不敢太过放肆,便愤愤道:“之前你惊散我的马匹,如今我骗你一回,咱俩扯平!”

说罢后退一步,正要开溜,突然眼前一花,哪吒不知何时欺到身边,探手将他背后别着的莲花抽了出来。

“『乱』传圣谕,延误时机,不单是我,还要连累太白金星与嫦娥仙子,你确信走得了么,采花贼?”

话音甫落,哪吒神『色』突变,全身红光大作,杀气腾腾。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不死药 孙悟空生『性』顽劣,越是遇到险境,越要嬉闹一番,被哪吒身上散出的凛冽杀气一激,不由得精神大振,抚掌笑道:“好好好!老孙正想领教三太子的本事!”

话音刚落,抡起手中铁棒,点打扫劈直『逼』过来,丝毫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哪吒将手负在身后,纵落间仿佛轻云拂日,流风回雪,轻轻松松便避开了他那刚劲勇猛,密集如雨的攻击。

见对方步法奇特,又只是一味避让,并不还手,孙悟空心下犯疑,寻思道:“战端是他挑起,如今交手却不尽全力,莫不是耍着我玩儿?我初上天庭,既无背景靠山,又无知己朋友,久战多半不利,须速速了结才好!”

收起轻敌之心,寻了个破绽,将那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定海神针朝哪吒胸口猛戳过去。

哪吒竟不闪躲,伸手便接。

孙悟空倒吸一口冷气——这定海神针铁可是上古神器,坚硬无比,碰着脱皮,磕着断骨,只怕这一戳下去,十个哪吒也会被他戳得通透!

他不过是好奇哪吒“战神”的实力,并不想取对方『性』命,只可惜求胜心切,力道用老,想要收手已是来不及了。

哪吒的左手已然握住金箍,一枚十二叶利齿金轮从他手中升起,发出如太阳般绚烂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恍惚中,孙悟空仿佛看到金轮四周环绕着四只造型奇特的飞鸟。

异象转瞬即逝,回过神时,哪吒已然欺到身边,将一枚金镯套在金箍棒上,抵住他的手腕。

“你我不过伯仲之间,只可惜……”哪吒冷笑一声,用力一绞,竟将那重逾万斤的铁棒绞了下来!

没料到金箍棒会脱手,孙悟空登时呆了。不等做出反应,眼前红光暴涨,一条红绫搭上他的手腕,盘臂缠肩,将他捆了个严严实实。他奋力挣了几下,非但没能挣脱,反而被缠得更紧了。

忽然,院外传来争执声,只听引路仙童惊叫道:“才来了一个太白金星,正与我家殿下说话,怎么又来一个?”

一老者怒道:“定是那泼猴变作我的模样,哄你家殿下玩儿呢!快带我去见三太子!”

仙童慌了神,连声道:“是!是!我这便进去通报!”

老者又道:“慢着!我与你同去,省得那泼猴撒泼抵赖!”

哪吒心中一凛,想也不想,飞起一脚把孙悟空踹下莲池。紧跟着,他也跳了下来,将才冒头的孙悟空摁进水里。

孙悟空在水下憋得难受,胡『乱』挣扎之下,竟挣脱一条手臂,一把抓住哪吒的衣襟,用力扯下半截来。

哪吒惊呼一声,双手一齐向下发力,将他牢牢按住,低声喝道:“不想死就别『乱』动!”

察觉对方声音有异,孙悟空憋足一口气,老老实实蹲在池底,不再挣扎。

仙童领着太白金星匆匆进来,见哪吒独自站在水中,全身湿透,衣衫半开,不免有些吃惊,结结巴巴问道:“殿下,您、您没事吧?”

“没事……不过借这澄池之水,洗去下界的污秽之气罢了。”哪吒自知失态,偏又抓着孙悟空,腾不出手来,便沉入水中,只『露』出脑袋。

太白金星知道他是莲花化身,最喜洁净,又刚从下界执行任务回来,所以并未生疑,而是问道:“三太子,刚才弼马温可曾来过?”

哪吒点了点头:“确实来过,被我识破后跑了。怎么,老金星找他有事?”

太白金星急得直跺脚:“那泼猴抢了我的圣旨!那可是给嫦娥仙子的圣谕,要是误了时辰,陛下怪罪下来,老朽可担当不起啊!”

哪吒笑道:“老金星不必担心,圣谕我已要回,我脚程快,替你送去便是。”

太白金星面带犹豫:“这是老朽分内之事,怎好劳烦三太子?”

“不妨事。对了老金星,你来找我不单是为了这件事吧?”

“瞧我这记『性』!”太白金星一拍脑门,笑道:“让那泼猴一搅和,差点忘了!陛下有谕,中秋佳节那天,请三太子务必到瑶池赴宴。”

见哪吒沉默不语,太白金星又再三叮嘱一番,这才转身离去。

太白金星走后,哪吒遣退仙童,又仔细听了片刻,见没有异常,这才松了手。

孙悟空蹦出水面,吐掉呛入口中的池水,叫道:“三太子好大的力气!”

收回缠在孙悟空身上的红绫,哪吒笑道:“太白金星没提醒你,见到我,没事绕道走。”

“你!”

“或者,你希望我喊‘抓贼’么?”

哪吒跃回岸边,倚栏坐下,闭上双眼,不再说话。

一只蜻蜓在水面轻轻一点,落在小荷尖尖上,歪头打量着亭中二人。

孙悟空抓抓脑袋,问道:“我惹你不快,又抢了太白金星的圣旨,误了时机,你为何不让人来抓我?”

“我心中烦闷,无处宣泄,正巧你来了,揍你一顿,倒也痛快。”哪吒身上的杀气早已褪去,又恢复之前的慵懒模样,他摘下一朵莲蓬,漫不经心的把玩着。

“仅此而已?”孙悟空不可置信的掏掏耳朵。

“仅此而已。”哪吒将莲蓬掰开『揉』碎,扔进荷花池中,引来一群贪吃的锦鲤。水波晃动荷花,惊动了梳理触须的蜻蜓,它振振翅膀,飞走了。

逗了一会鱼,哪吒冷冷说道:“孙大人,在天庭为官,什么事该做,什么话该说,你应该清楚,也不必我多费唇舌了。消遣结束,请回罢。”

主人下了逐客令,孙悟空也不好再待下去,狠狠瞪了哪吒一眼,扭头便走。哪吒又道:“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去,你多半是愿意当贼了?”

“多谢提醒,我知道该怎么走!”孙悟空没好气的回了一句,变成一只小虫。

哪吒将圣旨放在案上,斟了杯酒,却也不喝,只拿在手中轻轻摇晃,似乎在等待什么。

过得片刻,贞英一脸兴奋的跑进来,手里提着个装蛐蛐的笼子,里面困着一只恼羞成怒,四处『乱』撞的虫子。

“三哥快看,我抓到一只大蝈蝈!”

哪吒故作严肃的审视着笼中小虫,摇头道:“是蜜蜂,你看错了。”

贞英疑『惑』的提起笼子,仔细看了看,叫道:“咦,刚才明明看到是蝈蝈的!不过……蜜蜂不去御花园采蜜,飞到果盘里啃桃子是怎么回事啊?”

哪吒不禁失笑,暗道:“他虽然入了仙道,却终究是只猴子,如此任『性』妄为,日后必定吃亏!”嘴上却说:“夏末秋至,唯有我这儿的荷花尚未衰败,兴许它是被花香吸引,误打误撞飞了进来,只可惜采花不成,反而沦为阶下囚。对吧,采花贼?”后一句却是对笼子里的小虫说的。

哪吒笑着打开笼子,蜜蜂“嗡”的冲了出来,落在一朵荷花上。

无端被困,孙悟空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被哪吒调侃一番后,更是怨愤难平,便发泄般的在花蕊中打起滚来,蹭了一身花粉。

贞英拍手笑道:“好有趣的蜜蜂,像个猴子!”又摇着哪吒的胳膊道:“三哥三哥,我们养着它吧!”

“好啊,就养在我这莲花池里吧。”

见兄妹俩一唱一和笑个不停,孙悟空羞愧的把头埋在了花蕊里。

贞英离开后,孙悟空现出原形,吐掉嘴里的花粉,气鼓鼓瞪着早已笑趴在案上的哪吒,恨不得将他一口吞入腹中。

哪吒『揉』了『揉』肚子,笑道:“天庭之中什么法术都管用的话,岂不是如入无人之境?玉皇陛下又如何睡得安稳?孙大人,别以为会个腾挪变化之术,就能为所欲为!”

孙悟空虽然顽劣,却并不愚笨,哪吒的话虽然刻薄,但字字在理,故而他并不反驳,而是低头不语,若有所思。

见他如此,哪吒展开案上的圣旨,用手点了点,孙悟空略一沉『吟』,立刻化身隐入圣旨中。

哪吒将圣旨卷好,揣在怀里,走出云楼宫。

来到僻静之处,放出孙悟空,笑道:“你欠我两份人情,我很计较的,记得还啊!”

“我什么时候欠你两份人情了?”

“我不叫人抓你,没定你擅闯民宅之罪,是其一,”哪吒晃了晃手中的圣旨,“这个烂摊子,我替你收拾,是其二。如何?”

“算你狠!告辞!”

孙悟空胡『乱』抱了抱拳,将身子一耸,打了个连扯跟斗,离地四五丈高,踏云而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哪吒摇头笑道:“身手不错,就是姿势差些,倒不失为一个好对手!”

广寒宫中清冷孤寂,少人又来,唯有宫墙内的一株桂树苍翠欲滴,透出脉脉生机。

桂树下坐着个怀抱玉兔的素衣仙女,一头青丝用玉簪松松挽了,披在身后,虽然未施粉黛,却不失清丽,只是双目低垂,略显憔悴。

突然,一股热浪袭来,驱散了宫中的寒气,树上的冰花化作雨『露』,滴在素衣仙子的脸上,将她从沉思中惊醒。

“什么风吧三太子给吹来了?”素衣仙子起身道了个万福,稍稍抬眼,又低下头去。

“来拿东西,顺道替仙子送个信。”

“多半是筹备中秋佳节的事了。”素衣仙子接过圣旨,随手放在石桌上,『摸』了『摸』玉兔的脑袋,吩咐道:“乖兔儿,去把三太子的『药』取来。”

玉兔颇有灵『性』的眨眨眼睛,跳到地上,歪头看了哪吒一眼,蹦蹦跳跳朝月坛跑去。

默了片刻,哪吒问道:“仙子还没觉得好些吗?”

“若要我好些,就请殿下一枪把我刺死了吧。”素衣仙子的语气异常平静,令人窒息,她静静坐着,仿佛一尊玉像,纹丝不动。

“仙子若是死了,这几千年岂不白等了?”

素衣仙子并未回答,身子却止不住轻轻颤抖——原来不知不觉间,已过去千年!

玉兔将一个小小的『药』包衔了过来,素衣仙子伸手取了,迟疑片刻,递给哪吒。

“三太子,是『药』三分毒,我劝殿下三思而后行,免得日后后悔!”

“多谢仙子提醒,我自有分寸。”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月下香 密林深处是一座小小的院落,土墙青篱,瓜藤满架,郁郁葱葱的藤蔓爬上屋檐,垂在窗边,隐隐『露』出几枚铃铛似的小瓜。一只母鸡正带着七八只小鸡在空地上觅食,见有人进来,便“咯咯咯”拍着翅膀跑开了。

透过半掩的窗户,可以看到一架织机,织机旁的木桌上放着藤条编成的针线盒,旁边还有几件花花绿绿的衣裳。

一个慈祥的『妇』人坐在木桌旁,拿着绣花针,一针一线密密的缝着。

她身边的少年托着腮帮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娘,我已经长大了,穿不了这小袄的!”

『妇』人抬头看了少年一眼,语气中略带责备:“怎么净想着自己?这不是给你的,这是——”

少年快言快语道:“是给我快出生的妹妹的,对不对?娘,我不过和你说笑而已,你就当真了!”

“你怎么知道是个妹妹?若是个弟弟呢?”

“相信我没错,肯定是个妹妹!娘,给妹妹的新衣裳绣些漂亮的花吧!”少年翻出竹盒中的花样子,一张张细细比对着,“嗯……绣什么花好呢?”

“你这孩子!”『妇』人伸手在少年的脑门上轻轻一点,一脸宠溺。

哪吒站在窗边痴痴看着,『妇』人与少年的影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屋。

屋里的陈设都已经旧了,却干净整洁,与他离家时的模样并无大异,只是不见人影。

他拿起桌上的一件新衣裳,手指顺着尚未绣完的花样轻轻摩挲着,心中一片柔软,嘴角也慢慢翘了起来。

忽然,里屋传来一阵奇怪的抓挠声,刺啦刺啦,听得人揪心。待哪吒靠近,抓挠声又嘎然停止。

搬开堆在墙角的杂物,地面赫然『露』出一个地窖,地窖的门被木栓牢牢拴住,刚才的抓挠声便是从里面传来的。

哪吒屈膝蹲下,拔掉门栓,才将木板抬起,一只干瘦如柴,骨节嶙峋的手臂便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使劲往里拽。

哪吒一个趔趄伏在地上,反手握住枯臂,地窖里的活物挣扎起来,发出嘶哑的“啊啊”声。

“别担心,我来接你了。”

左手往地上一划,一道光华过后,地面赫然多了一朵白莲,羊脂玉般的花瓣层层绽开,散发出阵阵清香,花瓣上的『露』水汇入花蕊,聚成一汪小小的水潭。

哪吒从怀里『摸』出一枚丹『药』,碾碎了撒入水中,又咬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滴了进去。

血珠如细丝般散开,最终消失不见,而花中『露』水依旧莹润剔透,明澈如镜。

“上来吧!”

右手轻轻一带,地窖中的活物便“咻”的一下吸入莲花之中,漾起层层涟漪。

片刻后,潭水恢复平静,花瓣缓缓合上。

哪吒收起莲花,将里屋的摆设恢复原样,又在屋内呆了片刻,这才转身离去。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玉帝大惠天庭,被冷落已久的御马监也获得了丰厚赏赐,看到满满一桌子美味珍馐,众人顿时眼冒绿光,直咽唾沫。

孙悟空只说了句:“大伙不必客气,敞开肚皮吃便是。”众人便如饿虎扑食般一拥而上,抓起桌上的菜肴狼吞虎咽起来。

尽管头儿毫不在意,马丕还是出声制止了这群数百年没见过油水的侍从。他高举酒杯道:“诸位静一静!自从上任管事被贬之后,咱们就再没吃过一顿饱饭,如今孙大人一来,御马监就获得如此丰厚的赏赐,可见孙大人是咱们的福星!来,让咱们敬孙大人一杯!”

“没错!说不准哪,哪天玉皇陛下良心发现,提拔了孙大人,咱们也能跟着沾光呢!”

“对啊,孙大人,有朝一日您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弟兄几个啊!”

“好说好说!自然自然!”

孙悟空听了十分受用,与众人一一碰杯,正要把酒往嘴里送,御马监的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哪吒气势汹汹闯了进来。

哪吒贵为太子,本应在瑶池赴宴,如今突然造访,唬得众人『乱』作一团,他们手忙脚『乱』整理好桌上狼藉的杯盏,腾出上宾之位,而后匍匐在地,招呼哪吒上座。

哪吒也不客气,大咧咧坐下,瞥了一眼桌上的酒菜,『露』出不屑之情。

见众人伺立两旁,大气也不敢出,孙悟空越看越窝火,没好气的问道:“殿下不陪家人饮酒赏月,共享天伦,跑到御马监这小地方来有何贵干?”

“听孙大人的口气,似乎不欢迎我?好,我便直说了——我来借马。”

“御马监中马匹虽多,却只做征伐之用,如今天下太平,没有陛下的谕旨,我们可不敢轻易外借!”

哪吒理了理衣摆,慢条斯理道:“我找你们办事,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众监官听了,连忙把孙悟空拉到一边,低声道:“大人,既然三太子有意,咱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顺便……”

孙悟空是个聪明人,又岂会不明白其中道理,只是他生『性』耿直,最看不惯这徇私舞弊、贪赃枉法之事,见手下如此势利,不禁有些恼火,正要开口训斥,众监官早已一窝蜂围到哪吒身边,簇拥着他往马厩走去。

经过孙悟空身边时,哪吒得意的冲他眨了眨眼。

到了马厩,监丞马丕招呼哪吒上前,指着厩中吃草的马匹一一介绍道:“殿下请看,此马名唤绝地,奔跑时凌空直上、足不践土;这匹乃是翻羽,身轻如燕、行越飞禽;这一匹叫奔宵,能野行万里、不眠不休;这一匹嘛,名唤越影,可逐日而行,遨游四海。”

哪吒逐一看了,笑着摇摇头。

监副马安见状,接着招呼道:“殿下请看,此一匹名叫逾辉,『毛』『色』炳耀、光彩夺目;这匹名叫超光,一形十影、嘶风逐电;再来便是腾雾,可乘云而奔,直上九霄。”

哪吒还是摇摇头,默不做声。

典薄马维一拍手道:“看来,咱要拿出镇监之宝了!殿下请看!”

他将哪吒引至一处,此处的马厩比别处宽敞许多,顶上置有天窗,开合任由人控制。马厩中央站着一匹高约九尺、肋生双翼的银『色』骏马。见生人靠近,那马非但不慌不『乱』,反而直视来人,镇静自若。

“此马名叫挟翼,能踏雾登云、鹏程万里,不知道殿下满不满意?”

哪吒笑道:“马倒是极好的,绝无仅有,只可惜,不是我想要的。”

三太子把马厩里的绝世好马看了个遍,竟挑不出满意的,可急坏了御马监一干人等。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身后传来滴滴答答的马蹄声,孙悟空牵着一匹寻常白马走过来,没好气的说道:“何必挑得这么辛苦?诺,此马名唤老白,老是老了些,但能吃能喝、能跑能跳,不知殿下可否满意?”

众人吓得面无血『色』——头儿居然牵了一匹毫不起眼,老得秃『毛』的白马出来应付,万一惹恼了三太子殿下,岂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哪吒一言不发走到白马跟前,伸出右手,白马顺从的低下头,亲昵的『舔』『舔』他的掌心。哪吒环住白马的脖子,拍拍马背道:“就是这匹了。”

众人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向孙悟空投去崇拜的目光。孙悟空本是故意找茬的,没想到歪打正着,只好翻翻眼皮,做了个送客的手势:“既然挑好了,殿下请回吧!”

哪吒摇了摇头:“不忙,还缺一名马夫。”

话音刚落,众监官“唰”的一下散了个干净,只留一神一猴一马孤零零站在一起。

哪吒笑眯眯向孙悟空拱了拱手:“有劳了,孙大人。”

“殿下,我好歹也是御马监正堂管事——弼马温,可不是任人使唤的马夫!”

看他说得振振有词,哪吒微微一怔——这家伙,还真把“弼马温”当回事了!正要奚落几句,转念一想,又笑道:“孙大人,我今晚喝了不少酒。”

“所以?”

“据说半个月前火德星君醉酒骑马,撞翻了真武大帝的沉香辇,磕掉两颗门牙,断了三根肋骨,至今卧床不起。”

火德星君坠马一事孙悟空早有耳闻,为此,玉皇大帝还特意颁了一条禁令,禁止诸神酒后骑马,违者重打两百廷杖,罚俸一年。

孙悟空被哪吒那略带无辜的眼神看得直起鸡皮疙瘩,那句“喝了酒还敢来借马,摔死了活该!”的狠话不知不觉咽了回去。

罢罢罢,不如陪他出去走一遭,算是还他个人情,省得日后麻烦不断!想到此处,孙悟空道:“殿下,我只陪你骑马散心,其余的一概不做,还有,马匹若有什么损伤——掉『毛』秃尾、崴脚瞎眼,都需你负责!”

哪吒挑了挑眉,眼中尽是挑衅:“难道孙大人怕我吃了你不成?”

孙悟空强压住怒火,招呼手下准备马车,哪吒又道:“只骑马,不驾车。”

孙悟空再也按耐不住跳起来,叫道:“这可是千里绝群的好马,你不是想让我跟在后头跑吧?”

“那到不必,你带着我骑便是。”

“凭什么?”

“因为我不会骑马啊。”哪吒笑得理所当然。见孙悟空犹豫不决,又在他耳边低声道:“别忘了你欠我的!”

孙悟空僵了片刻,这才极不情愿的牵着白马,陪哪吒走出御马监。众人远远跟在后面,一路送至门口,挥泪告别。

“大人保重!”

“大人,我们会想念您的!”

“呸呸呸!你们这不是咒咱孙大人吗?应该这样——大人,您要平安归来啊!”

该出力的时候跑得飞快,如今倒是来看老孙的笑话了!一群贪生怕死之徒,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腹诽一通后,孙悟空问道:“殿下想去哪里?”

“天河。”

“什么?天河?”

孙悟空的手一抖,白马『乱』了步伐,颠得两人东倒西歪。

哪吒鄙夷的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该不是连天河也不敢去了?这次只到河边走走,不下水总行了吧?”

“谁说我不敢去?坐稳了,驾!”

孙悟空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揽着哪吒,催促白马往天河跑去。一路上,哪吒果然老老实实窝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

须臾间来到河边,哪吒指着一处开阔的浅滩,叫孙悟空策马过去。彼时天『色』已晚,水面暗沉沉的,唯有水天交界处一丝微光吞吐不定,呼之欲出。

孙悟空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哪吒“嘘”了一声,指着水中那团光道:“待会月宫并入瑶池,这般美景可就看不到了。”

又过得片刻,河面起了雾霭,托着那团微光冉冉升起。微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竟似冰轮一般,占据了大半天空,月光泻在水面,化做点点星辉,一层层随波散去。月宫中,亭台楼阁依稀可辨,碧瓦飞檐连绵数里,其中又有人影穿梭往来,翩然起舞。

孙悟空住在花果山时,也曾和猴子猴孙们攀肩搭背倒挂在树上,用手去捞那水中的月亮,一直以为月亮不过盘子大小,如今见到这般奇观,不由得看呆了。

远离宴席的喧嚣,心境变得无比平和,不经意的低头,恰好看到哪吒的侧脸。山根挺拔,双唇微抿,清俊的脸庞没有一丝杂『色』,在柔和的月光下,竟似寒冰般微微透明。

孙悟空是第一次离哪吒那么近,近到可以感受对方的气息,以及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菡萏清香。

不知是因为之前喝了酒,有些醉了,还是风太大『迷』了眼睛,怀中人变得模糊起来,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孙悟空『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露』出尖利的獠牙。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水中影 不等触及对方的脖子,胸口陡然一痛,哪吒已经屈肘撞了过来。孙悟空大叫一声,仰面翻下白马,跌了个四脚朝天。

“孙大人,请自重!”哪吒调转马头,居高临下看着躺在地上的孙悟空,眉目间隐隐含着怒意。

孙悟空亦被自己的荒唐举动臊红了脸,只是满脸猴『毛』,看不出来罢了。

哪吒本是灵珠转世,不同于一般仙人,肉身成圣后,元神更是通透明净,清气蕴藉。如此纯粹的灵气,对妖仙来说,是致命的诱『惑』,也是提升修为,一步登天的捷径。

只可惜,想走这条捷径的人,不是还没出生,就是已经死了,死在哪吒的火尖枪下。

孙悟空上天之前,不过是只妖猴,虽然本领高强,却道心不稳,再加上离哪吒太近,被他周身散出的清灵之气一激,这才『迷』失了本『性』。

他哪里知道这些,只道自己动了情/欲,难堪至极,便索『性』枕着双手赖在地上,对着天空大发感慨:“这天河边上的月亮,比起花果山的大多了!”

哪吒来了兴致:“花果山?那是怎样一个地方?”

这一问,勾起了孙悟空的回忆,不知不觉间,他把自己如何飞越水帘,福地称王;如何横渡东海,拜师学艺;如何龙宫借宝,大闹地府的事情添油加醋吹了一遍,哪吒只是一味笑着,听得津津有味。

也不知过了多久,孙悟空说得口干舌燥,便抄起河水润了润嗓子,问道:“殿下,也该换你说说自己的事情了!”

哪吒笑道:“我?我名声在外,事迹三界皆知,还有什么可说的?”

孙悟空讨了个没趣,讪讪笑了两声,抬头看向明月:“都说中秋佳节合家团圆,殿下怎么不陪家人赏月,反而到这天河边喝西北风?”

“家……家是什么?”哪吒屈指凌空一弹,地上的一枚石子便跳进河里,将水中的圆月击碎。

本已缓和的气氛再次变得尴尬起来,见哪吒神『色』黯然,也不知想到什么伤心往事,孙悟空没了主意,唯有抓抓脑袋,不再说话。

月亮越升越高,河边起了风,水浪低低『吟』唱着,一遍遍『舔』舐岸边的细沙。

“廪君,你好狠心!我爱你敬你,什么都愿意给你,我不过想留你在身边,你却要杀我!我好恨呐……”

陡然间,河里传来凄厉的喊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从水中升起,胸口『插』着一支羽箭,鲜血自伤口处汩汩涌出,染红了大半衣衫。她怒视着岸上的两人,一双美目透出哀怨恶毒之气,令人『毛』骨悚然。

“妖怪?”孙悟空向哪吒投去询问的目光,哪吒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河面雾气翻腾,越积越多,不一会便涌到岸边,漫过马蹄,而刚才哭喊的女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片刻后,又听人哭道:“七儿!我不该把羽衣还给你,虽说怠工渎职不是什么好事,但你就这么走了,咱们的孩子怎么办?没娘的娃儿是根草啊……”

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男子用扁担挑了两只大竹篓,里面装着两个半大的娃娃,步履蹒跚的冲进浓雾中。

紧接着,河面翻起巨浪,一个人身蛇尾的女子托着刚出生的婴儿在浪中颠簸:“官人,照顾好我们的孩子,我会每日打坐诵经,为你们祈福……”

巨浪打来,掩盖了之前的景象,水面再次恢复平静,孙悟空看了哪吒一眼,正要开口,斜刺里又跑出个身穿兽皮,手持弓箭的壮汉,对着月亮喊道:“娥,若不是为了我,你又怎会受此折磨,我现在才知道,那不死『药』是……”

听到“不死『药』”三个字,哪吒脸『色』大变,叫道:“快!快拦住他!”

孙悟空一个跟斗落在壮汉面前,谁知壮汉竟穿过他的身体,“扑通”一声跳入水中,消失不见。

壮汉跳水之处冒出个农夫,捧着一枚田螺泣不成声:“田螺仙子啊,我好悔啊,我不过说了句想吃炒田螺,你竟把自己炒了啊……”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孙悟空终于忍不住咆哮起来。

“是思念吧……”哪吒翻身下马,站在岸边,望着奔腾不息的河水出神。

“思念?”

“诸神无情,天地公正。既然选择上天,就要舍弃七情六欲,舍弃前世今生,甚至未来。一切执念剥离之后,便会化作这天河水,汇集在此,若不是机缘巧合,我们又如何得见?”

“诸神无情,天地公正……难怪天庭头条禁令便是‘禁欲绝情’。对了,刚才那些都是为情所困的‘天神’?”

“多半是了。”

哪吒弯腰掬起一捧河水,默默看着它从指间流走。晚风撩动他的长发,衬着清冷的月光,竟有种说不出的落寞苍凉。

好半晌,他才幽幽问道:“孙猴子,你有思念的人吗?”

孙悟空在花果山称王时,每日与猴儿们嬉戏玩耍,饿了摘树上的鲜果,渴了喝涧里的清泉,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哪会想这些伤春悲秋的事情?如今哪吒问起,反倒勾起他的思乡之情。也不知花果山上的猴子猴孙过得如何,是否也会思念他这个在天庭孤身打拼的大王。

他毕竟天『性』乐观,只伤感片刻,便打趣道:“怎么,殿下有思念的人吗?思凡乃是天庭第一禁令,殿下可要小心了!”

哪吒『露』出一丝苦笑。

水面雾气越聚越多,越升越高,渐渐幻化出一座郁郁葱葱的山岭。

林间小路上,一个风姿伟岸、温文儒雅的男子骑着白马徐徐走来,男子怀里坐着个酷似哪吒的清秀少年,俊眼修眉,神采飞扬,与阴郁寡言的三太子相比,倒显得更灵动,更真实些。

孙悟空抬手撞了哪吒一下:“哪吒,那不是你么?另外一个是……”

哪吒没有回应,而是呆呆看着幻象,仿佛失魂一般。

幻境中的两人下了马,沿着山路并肩而行,只听男子说道:“再过几日就要挥师东进,你该高兴才是,怎的闷闷不乐?”

少年一脸忿忿:“那又如何?我不过捻得后哨,天化才是先锋,这头功多半叫他抢了去!”

“师叔用人,总喜欢问一句‘谁去阵前走一遭?’,你只须抢在天化之前答话,还怕不能立功?”

少年抚掌大笑:“说得也是!”顿了一顿,又道:“杨大哥,你的身手不差,师叔却只让你在后方督粮,岂不大材小用?我都替你不值,你竟毫不在意!”

男子微微一笑:“我能侥幸取胜,用的都是些取巧把戏,阵前杀敌,哪比得过你和天化?唯有将这粮草补给安排妥当,好叫你们再无后顾之忧。”

少年点了点头,面『露』不舍:“那……我们岂不是很难见面?”

“押运粮草不过数月一趟,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数月……”少年皱了皱眉,闷闷不乐。

男子端详他片刻,笑道:“我教你驯鹰吧,到时候,你可传消息给我。”

少年眼睛一亮,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男子又道:“我给你的竹笛呢?”

少年从怀中取出一支三寸来长,拇指般粗细的碧绿竹管,递到男子手中。

男子凝视着竹管良久,清亮深幽的双眸闪现出异样光彩,似惊讶,又似喜悦。他意味深长看了少年一眼,问道:“我只记得在这竹笛上刻了‘黾勉同心’四个字,旁边这句,是你刻的?”

“驯鹰就驯鹰,哪那么多废话?”

见少年变脸,男子立即陪笑道:“是是是,遵命——”

伴随着一阵嘹亮的哨声,云中出现一个黑点,眨眼间便飞到两人上方,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金翅银眼的大鹰。

大鹰在空中盘旋两周后,稳稳落在男子抬起的手臂上。

见到这威风凛凛的大鹰,少年欢喜不已,正要伸手去『摸』,谁知大鹰突然羽『毛』倒竖,张嘴就啄,吓得他猛的收手,连退几步,差点摔倒。男子哈哈大笑起来,在大鹰耳边嘀咕几句,又冲少年点点头道:“『摸』『摸』看。”

少年犹豫片刻,再次伸手,这一次,大鹰果然乖乖不动,任他摆弄,还时不时好奇的歪头看他。

少年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叹道:“想不到除了啸天,你还养了这么威风的大鹰!”

男子道:“玉泉山地处深幽,鲜有人来,除了师父,再无人跟我说话,我也是闲极无聊,才养了这啸天犬、逆天鹰。功课之余游山打猎,倒也自在。”

“游山打猎!玉鼎师伯竟不管你?”少年一脸羡慕,“可比我师父好多了,每每我一偷懒,他就少不得一顿训斥!要是咱俩能换换就好了……”

“只怕换了之后,你会更后悔。”男子莞尔,牵起少年的手,向他讲解驯鹰技巧。

少年天资聪颖,不一会便掌握纯熟,林间响起欢快的哨声,听到指令后,逆天鹰轻巧的落在少年的肩头,乐得他拍手叫好。他亲昵的蹭了蹭大鹰的羽『毛』,冲着男子顽皮一笑。

一直笑而不语的男子突然伸手抚过少年的脸庞,惊飞了少年肩头的大鹰。

少年安静下来,任由男子替他整理额前的碎发。

孙悟空不可置信的看向哪吒,但见他双唇紧闭,身子轻颤,眼中蕴着水光,不知是喜是悲。

突然,一道红光自他手中飞出,横贯水面,将幻境劈得粉碎。他似乎还不解恨,一个箭步冲进河里,奋力挥舞混天绫。混天绫如巨龙般呼啸翻腾,卷起数十丈高的水墙,几乎把空中的明月吞没。

孙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不知道哪吒为何会突然失控,变得如此狂暴。也顾不了许多,顶着巨浪艰难靠过去,一把抱住哪吒,拖回岸边。

哪吒仰面向天,闭紧双眼,脸庞上尽是水痕,根本分不清哪些是泪水,哪些是河水。

突然,他猛的推开孙悟空,翻身上马,在马腹上重重一踢,白马受了惊吓,撒开四蹄狂奔出去。他被白马颠得东倒西歪,好几次都险些坠落下来。

孙悟空一个跟斗落在马背上,夺过哪吒手中的缰绳,想要勒住白马,只可惜白马虽老,但毕竟是神驹,撒起泼来任谁也拉不住。

耳边风声呼呼作响,眼前更是『迷』茫一片,根本辨不清方向,孙悟空紧紧抱着哪吒,俯身贴在马背上,任由白马纵情奔跑。

也不知跑了多久,白马口吐白沫跪倒在地,将两人抛了出去。孙悟空抱着哪吒沿地打了几个滚,这才卸去冲劲,停了下来。

孙悟空摇了摇身旁的哪吒,问道:“殿下,没事吧?”

哪吒慢慢睁开眼,茫然的看着天空:“这是哪儿?我怎么了?”

“你不懂骑马,却这般胡来,不要命了吗?”孙悟空拉起哪吒,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这是哪儿?我在哪里?”哪吒依然懵懵懂懂,答非所问。

莫不是摔傻了吧?孙悟空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试探道:“三太子,还认得我吗?”

哪吒愣了一瞬,劈开他的手:“化成灰都认得!”

见他答得中气十足,孙悟空松了口气,看看四周,这才发觉他们又回到了御马监。

哪吒盯着御马监紧闭的大门,喃喃说道:“原来……不管怎么跑,都跑不出去……”

孙悟空追问道:“你说什么?什么跑不出去?”

“没什么……”哪吒轻叹一声,“多谢你陪我走一趟,酬金我会派人送过来,告辞了。”

看着哪吒远去的背影,孙悟空心里一阵失落。他无精打采牵起白马,转身向御马监走去,才走得两步,便听到脚下“咯”的一声,像是踩着什么东西,捡起来一看,竟是幻境中,那酷似哪吒的少年用来驯鹰的竹笛,下面缀着一枚金珠,明晃晃的,竟比那天星还亮些。

是夜,孙悟空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幻象中盘旋的大鹰、骑马的弱冠男子、少年温顺腼腆的神情、哪吒满是泪痕的脸庞便一一浮现,令他困扰不已。

他取出竹笛,在眼前晃着,突然瞥见竹管上刻了两行小字,右侧的字迹布局工整,细看却有飘逸隽永之态;左侧的字迹看似随心所欲,却暗含轻灵雷霆之威。

那文字乍一看似乎都见过,待仔细辨认时,却又一个都不认得了。

看着看着,孙悟空猛的吸了口气——半月前,哪吒识破的他法术,召唤大鹰夺走圣旨时,用的正是这支竹笛!

若幻象中的少年便是哪吒,那么,被他唤作“杨大哥”的男子是谁?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迷』『迷』糊糊中,听到屋外传来哭喊告饶之声,孙悟空一个激灵翻身跳起,却见数十个天兵持戟悬剑撞进屋来,为首的两个拿了绳索,不由分说将他套了,推搡着朝大堂走去。

太师椅上坐着个金甲神将,手持六陈鞭,高翘二郎腿,用鼻孔看着堂下跪作一排的御马监众人。

见到孙悟空,金甲神将冷笑一声,喝道:“孙悟空!昨晚你大闹天河,引发水患,毁了水军装备,淹了月宫瑶池,早已触怒天威,我奉玉皇陛下旨意,前来拿你!”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定风波 哪吒斜靠在榻上,平静的看着替自己把脉施针的老者。

“前辈差医童前来便可,又何必亲自跑一趟?”

『药』王哈哈一笑,将银针一枚枚收入囊中,道:“无妨。那些个黄『毛』小儿办事不牢靠,我放心不下。再说了,我这把老骨头再不活动活动,就动不了了。”

“论养生之道,前辈可是行家,又怎会动不了呢?”

“再怎么养,也比不上你们这些年轻后辈,不服老是不行了!”

说笑间,『药』王突然问道:“殿下,你胸口的伤是何时留下的?”

哪吒下意识按住胸口,不解的看向『药』王:“前辈如何得知我胸口有伤?”

『药』王道:“适才我替殿下施针,似有一股戾气自膻中『穴』激发,将银针震出几分,又观殿下气『色』不佳,脉息不畅,故有此一问。”

“……”哪吒垂下眼帘,轻声道:“旧时留下的伤,应该没什么大碍。”

『药』王道:“殿下乃是灵珠降世、莲花化身,又已入仙道,即便有伤,过了这么久,伤痕早该净化消失,为何独有戾气郁结于胸,久久不散?”

哪吒黯然。

见他不答,『药』王摇了摇头,叹道:“这样吧,我替殿下开张方子,可通经达络,理气散瘀,殿下只需按时服用,再稍加调理,相信戾气不久便可化解。”顿了一顿,叮嘱道:“只是这段时日,殿下须安心静养,切莫大喜大悲,亦不可与人逞强斗法。”

“多谢前辈,哪吒记下了。”

仙童引着『药』王离去后,哪吒和衣躺下,盯着帐顶的流苏出神,只看得一阵,便疲惫的闭了眼。

恍恍惚惚中,仿佛看到黑暗中透出一丝微光,浑身是血的杨戬倒拖着两刃三尖刀,一步步朝他走来。刀刃划过冰面,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白光一闪,锋利的刀尖点在他的胸口,杨戬面无表情看着他,眼中泛着如刀刃般森然凛冽的光芒。

他不知所措看着杨戬,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三太子,陛下命你起点三军,将这藐视天规的恶徒绳之于法,你还愣着干什么?”

杨戬冷眼扫过四周的天兵,仰天大笑:“三太子?原来上天一趟,连身份地位都变了!”

手腕一转,刀光携着冰锥直『逼』过来,哪吒躲闪不及,唯有将火尖枪横在胸前,护住心脉。

浑厚澎湃的气劲迫得他连连后退,他将火尖枪往地上一杵,勉强稳住身形,抬头看时,杨戬竟扑了过来,掐住他的脖子,他只感到呼吸一窒,身子凌空飞起,重重摔到地上,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冰面登时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冰棱飞起,划破衣衫,刺进皮肉,渗出丝丝鲜血。

杨戬早已失理智,两眼通红瞪着身下的猎物,仿佛要把他撕裂一般。

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哪吒无力的掰着杨戬的手指,艰难的叫他的名字。

杨戬仿佛意识到什么,全身一颤,慢慢松开双手。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躺在地上的哪吒,眼中充满鄙夷与不屑:“没想到,你会心甘情愿给天庭当一条狗!”

“不!我没有!”

哪吒惊叫着坐起,只感到手脚冰凉,心头『乱』跳,全身都被汗水浸湿了。

兀自发了会呆,他披上衣裳走出寝宫。

庭院里,四五个小厮聚在琼花树下低声议论着什么,只听一青衣小厮神神秘秘道:“你们可知昨晚瑶池发生何事?”

“瑶池怎么了,快给我们讲讲!”

哪吒心中一动,悄悄隐在假山之后。

青衣小厮示意众人安静下来,清了清嗓子道:“昨晚陛下在瑶池设宴,邀众仙共度佳节,众仙为一睹嫦娥仙子的曼妙舞姿,全都聚到了邀月台上,谁知月宫并入瑶池之际,突然涌下滔天洪水,广寒玉兔踏浪而来,落在陛下的十二行珠冠冕旒之上,傲视群雄,好不威风!”

众人一片哗然,青衣小厮又道:“众仙躲闪不及,被洪水冲散,或挂在回廊上,或跌入瑶池中,伤筋断骨、惨不忍睹,好好一场盛宴变得一团糟!”

“真的假的?你别唬我们!”

见众人不信,青衣小厮急道:“今早老爷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一般!旺财,你也看了不是?”

“没错!我也看到了,老爷那模样,那叫一个惨呐……”叫“旺财”的黄衫童子频频点头附和。

“难怪昨晚『乱』哄哄闹了一宿,今早又加派人手到瑶池去了!”

“谁这么大胆,敢在陛下的宴会上闹事?”

“听说是御马监新来的管事,叫孙悟空!”

凌霄殿上『乱』作一团。

金甲神将被五花大绑捆了,滴溜溜滚到丹墀下,紧接着,孙悟空闯了进来,高声叫道:“玉帝!你给老孙评个理儿,这厮不分青红皂白到御马监拿人,还给我加了个莫须有的罪名,是不是该死?”

金甲神将哭道:“陛下!陛下!臣冤枉啊!臣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并未诬陷他啊……”

孙悟空一脚将他踏定,揪住他的衣领道:“那你说,到底是谁诬陷老孙大闹天河,毁水军淹瑶池的,叫他出来跟我当面对峙!”

玉帝正为昨晚的事发愁,如今更是被他二人吵得头痛欲裂,心烦意『乱』之下,将手中镇圭往案上重重一拍,众仙顿时安静下来。

问及事情的缘由,天蓬元帅越班上奏道:“陛下,事发之后,臣在天河边看到一匹白马往御马监方向奔去,因那白马是御马监的战马,故派金甲神将调查此事。”

玉帝微微颔首,面向孙悟空道:“孙悟空,你作何解释?”

孙悟空愕然。昨晚他与哪吒出去,本以为不过骑马散心而已,谁知哪吒突然发狂,仅凭三尺红绫便将整条天河搅得沸腾起来。他见识过哪吒戏水弄『潮』的本领,却没想到后果如此严重,面对玉帝的质问,他脑中一片混『乱』,根本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此事因我而起,与他无关。”

众目睽睽之下,哪吒踏进凌霄宝殿,向玉帝行了君臣之礼,说道:“陛下,臣昨晚骑马经过天河,见月明水清,一时兴起,戏水玩耍,不想铸成大错。此事因我而起,与孙悟空无关,我愿承担一切罪责。”

“三太子,你曾向陛下告假,说身体不适不能参加晚宴,理应呆在家中好好静养,又怎会骑马到天河戏水?这话若是真的,便是欺君罔上,若是假的,便是有意包庇!”

面对天蓬元帅的『逼』问,哪吒不以为然的笑笑,却急坏了一旁的托塔天王李靖。

他父子二人上天之后,能统领三军,多半是因为哪吒的缘故,只是哪吒天生一副少年模样,纵使武艺高强、身经百战,也难以服众,故而需要他这个父亲在上压阵。

位高权重难免招人妒忌,如今哪吒自认闯下大祸,天蓬元帅若是再参一本,岂不是叫他地位不保?想到此处,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哪吒微微一笑,道:“『药』王曾叮嘱我不能总是呆在家中,要适当走动,如此美好的夜晚,我到天河散心有何不妥?”

“那天马为何要往御马监方向跑?”

“元帅没听过‘老马识途’吗?这天马是我下凡降妖时从御马监借的,天马受了惊吓,无人驾驭,自然跑回原处。”

“只是戏水玩耍,就能造成如此破坏,三太子未免也……”

不等天蓬元帅说完,哪吒便道:“元帅莫忘了,我七岁那年在九湾河戏水,便震塌了远在东海深处的水晶宫,相较之下,一个小小的马夫有何能耐?或者元帅认为我连一个马夫也比不上吗?”

说到马夫的时候,哪吒刻意加重了语气,孙悟空只听得胸中气血翻腾,全身骨骼咔咔作响。

“孽障!”

李靖大喝一声,祭出玲珑宝塔,塔身飞速旋转,塔上金铃『乱』撞,『射』出一道华光,朝哪吒头上打去。

哪吒身形一晃,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似乎非常痛苦。

孙悟空本想上前扶他,却被他以眼神制止。

子不教父之过,李靖自知难逃其咎,便先出手治住哪吒,继而跪在玉帝面前,恳请从轻发落。

玉帝念他父子二人多次为天庭效力,只暂时革去李靖天王职位,命他监工修缮瑶池,所需费用全部从他的俸禄中扣除,李靖百般不愿,却也不敢多说半句,唯有叩头谢恩,退了出去。

而哪吒,则被侍卫带出凌霄殿,不知押往何处。

散朝后,孙悟空闷闷不乐走出凌霄殿,却听背后有仙窃窃私语,说他不过一介马夫,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得到三太子青睐,亲自为他开罪,若是换做别人,早就被剔去仙骨,贬下凡间了。

自己欢欢喜喜别了亲人上天当官,本以为能有一番作为,谁知被人哄了,糊里糊涂当了个马夫,若不是哪吒说起,他至今还蒙在鼓里,如今获知真相,他只感到一股怒气充斥胸口,无从宣泄。

牵着白马漫无目的走着,不想又来到与哪吒赏月的地方。宽阔的河面异常平静,没有一丝涟漪,他的内心却波澜起伏,躁动不安。

御马监,他绝不会再回去,可就这样走了,又觉得有什么搁在心里堵得慌。

玉帝说要亲自处置哪吒,他会不会有事,他们还能不能见面,不得而知。孙悟空『摸』了『摸』怀里的竹笛——一切来得突然,还未来得及还他,他也许很着急吧……

孙悟空长叹一声,又为之一愣。他居然学会了叹气!那个在花果山上无拘无束,逍遥自在的猴子,居然学会了叹气!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另一声叹息,回头看时,不见半个人影,唯有那匹老马跟在后面,时不时低头啃食水草。

看来他果真是闷坏了,竟把老马的喘气听成了叹息。他自嘲般的笑笑,正要往前走,一个破锣般的声音突然响起:“唉,你们这些神仙怎么老叹气?”

孙悟空大吃一惊,警惕的四下张望,但见河边空无一人,连只飞鸟都没有。

过了片刻,那声音再次响起:“以前哪吒如此,现在你也如此,真是……唉!”

“什么人鬼鬼祟祟,给我滚出来!”

孙悟空原地转了几圈,仍旧不见半个人影,最后,他把怀疑的目光停在了白马身上。

白马瞪着一双硕大的马眼,一脸无辜的看着孙悟空,看得他浑身发『毛』。

突然,白马猥琐一笑,『露』出两排洁白耀眼的板牙:“不用看了,就是我!”

“你会说话?”

“你个猴子都会说话,我作为神驹千里马,会说话有什么稀奇?”白马打了个响鼻,一脸鄙夷。

万物皆有灵『性』,山石草木都有得道之时,神马说话也属正常。不过,既然白马会说话,便是通了人『性』,也就意味着——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它都知道!

孙悟空心中一凛,开始盘算要不要杀马灭口了。

“你不用盘算怎么处理我,我跟哪吒是朋友,早在他成为三太子之前就是了。”

“这样你都知道?”

“你目『露』凶光,杀气腾腾,瞎子都感觉得到!更何况老人家我阅人无数,见多识广,察言观『色』不在话下!那天若不是我咬着你的衣角不放,你会牵我出来摆平哪吒那小魔头?”

孙悟空回忆当时情景,确实是白马咬着他的衣襟不放,否则他也不会把白马牵出来,也不会歪打正着跟哪吒出去,更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了。

听白马的口气,似乎对哪吒非常熟悉,应该知道不少内情,孙悟空正要细问,白马又自顾自说道:“其实,我是一匹战马,跟着他们出生入死,浴血杀敌,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说话间,目光越过孙悟空的头顶,看向天边的流云,颇有些看破俗世,历尽沧桑之感。

长时间的沉默后,孙悟空终于忍不住问道:“然后?”

“这个……年代太久远,那时候我还只是一匹普通的战马,没有成仙,脑子不大好使,我有些记不清了……等一下!别动手!冷静!”白马猛地一缩脖子,避开孙悟空的拳头,“我只记得我的前主人不是哪吒,而是那个白衣男子!”

“那白衣男子是谁?”

“好像是姓杨,他们都叫他杨大哥。正因如此,我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叫做——杨、白、『毛』!”

孙悟空嘴角一抽,拂袖便走。

“喂,你去哪里?”白马迈着小碎步追过去,“哎!这个名字是哪吒起的!他不喜欢读书,水平也就这样了!但他们都叫得很顺口啊,我有什么办法?你要是不喜欢,可以叫我老白啊!”

见孙悟空仍没有停步的意思,老白急了,一口咬住他的衣角,含糊不清的说道:“关于哪吒跟我主人的事,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孙悟空停步回头:“我问你,你主人叫什么?”

“他叫杨……杨……”老白憋得鬃『毛』倒竖,面『色』红紫,就是吐不出后面的字来。

孙悟空嫌弃般的睨了它一眼:“你便秘?”

“你才便秘呢!奇怪,真是奇怪!”老白懊恼的踏着沙地,然后用前蹄不停的敲打脑门。

孙悟空隐隐觉得不对——当初马丕说到劈毁南天门的人时,也是如此,卯足了劲,却无法再往下说。转念一想,取出竹笛,指着上面的诗句道:“上面写了什么?”

老白看得极为仔细,片刻后,它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陷入沉思。孙悟空再次追问时,它才翻翻眼皮,不紧不慢的答道:“我不识字。”

一顿暴打过后,老白捂着淤青发肿的脸,趴在地上低声抽泣。

孙悟空强压住心头怒气道:“我再问你,那个杨,你主人现在何处?”

“他在……”

话未说完,老白突然扬蹄朝孙悟空的肩膀搭去。孙悟空不曾提防,被它压得趴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正要发火,老白又一蹄子按在他的嘴上,低声道:“嘘,有人过来了……”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莫相忘 河边出现一个婀娜的身影,后面跟着个身披甲胄,肥头大耳的壮汉。孙悟空眼尖,认出那壮汉是凌霄殿上刁难自己的天蓬元帅。

“仙子!仙子请留步!昨晚广寒宫中河水倒灌,玉兔拉稀,令仙子受苦,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都怪哪吒那个混世魔王!仙子!仙子!若有什么需要帮忙,尽管开口,我天蓬元帅一定会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仙子『露』出厌恶之情:“元帅的好意嫦娥心领了,我不过来天河取水,不必劳烦元帅!”好几次想抽身离开,都被天蓬元帅厚颜无耻的拦下了。

孙悟空越看越恼,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抓住天蓬的胳膊向后一拧,只听“喀喇”一声,痛得天蓬元帅直喊亲娘。

嫦娥虽说受了惊吓,但看到天蓬元帅这副狼狈样,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清楚坏他好事的人后,天蓬元帅气得暴跳如雷:“好你个弼马温,竟敢多管闲事!”

“我就是管了,你想怎样?”

天蓬元帅怒火更盛,亮出九齿钉耙,喝道:“小小弼马温竟敢以下犯上,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在我孙大人面前抖威风,天蓬元帅,我看你也活得不耐烦了!”

天蓬元帅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小小马夫也敢自称大人,本帅若不好好教训你,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马夫!又是马夫!想起凌霄殿上众仙的丑恶嘴脸,孙悟空勃然大怒,抡起金箍棒,迎头便打。

不出数十回合,天蓬元帅便被一棒扫翻,抱着脑袋哇哇怪叫:“停!住手!殴打朝廷重臣,我要到玉帝那儿告你!”

“哦?调戏月宫仙子,看谁告得过谁!”孙悟空揪着天蓬元帅的耳朵将他提起,“思凡还在内斗之前,天条禁令第一款我记得清清楚楚!”

一听这话,天蓬元帅顿时蔫了,哀求道:“别、别打了,我不告了,不告了!孙爷爷饶命!饶命!”

孙悟空把天蓬元帅扔到地上,向白马招了招手:“老白,过来蹬他!”

躲在一旁的白马听了,立刻撒欢似地跑出来,俯下身子,贴着天蓬元帅的额头,怒视他的双眼。白马身材高大,这么一撅着,屁股翘得老高,尾巴来回摆动,看上去十分滑稽。

他们就这么瞪着对方,瞪得四眼暴突,布满血丝。

孙悟空猛地一拍马头,怒道:“你做什么?我叫你蹬他!”

白马仰头,一脸『迷』茫,仿佛在说:“我不正瞪着吗?”

孙悟空无语,踹了天蓬元帅一脚,骂道:“滚!别让我看到你!”

也顾不得形象了,天蓬元帅抱头滚进河里,落荒而逃。

孙悟空甩了甩胳膊,全身说不出的舒坦,之前的不快也一扫而光。

嫦娥向他道了个万福:“多谢孙大人出手相助,嫦娥感激不尽。”

“大人什么的就免了吧,”孙悟空摆摆手道:“有什么好谢的,不过是个马夫,是个下人而已。”

“其实,地位高低,身份贵贱又如何?嫦娥虽被称为月宫仙子,说到底不过是个婢女,与大人有何不同?只是,却连累大人了……若是日后天蓬元帅来找大人麻烦,嫦娥一定出面作证,绝不会置之不理!”

“罢了罢了,反正这弼马温我也不想当了,仙子不必内疚。”孙悟空不以为然的笑笑。

嫦娥端详他片刻,突然问道:“恕嫦娥唐突,大人似乎有什么心事,可是担心三太子?”见孙悟空充满警惕看着自己,又抿嘴一笑,“大人无须紧张,嫦娥与三太子也算略有交情,常听他提起你。三太子总是独来独往,很少与人交往,他能提起你,可见你们的关系一定不错。”

孙悟空垮了垮肩,无奈的说道:“只可惜,他被关起来了。”

“被关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无人关你,你却毫无出路。”

“仙子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没什么,就是忧伤……”

嫦娥轻叹一声,微微屈膝行了个礼,正要转身离去,又被孙悟空叫住。

孙悟空『摸』出竹笛,问道:“仙子可认得上面的文字?”

嫦娥接在手中,只看了一眼,便笑道:“想不到还有人会用西周的金文,写的是……‘黾勉同心,德音不忘’。 ”

念到此处,她似笑非笑看向孙悟空,语意不明:“赠笛之人对大人用情至深,无人能比,大人莫要辜负了她。”

孙悟空听得目瞪口呆,转念一想,立时明白竹笛上刻的是爱侣之间的誓言,回想起昨晚天河边看到的情景,不觉耳根一热,解释道:“仙子误会了,这是三……”

话未说完,猛然顿住,暗道:“黾勉同心,德音不忘……哪吒跟他的杨大哥竟是这种关系!思凡可是天庭大忌,此事若传了出去,必会掀起轩然大波,届时,哪吒将如何在天庭立足?”想到此处,改口道:“是我在别处捡的。”

“是么……”嫦娥仙子顿时没了兴致,怏怏道:“多半是哪个怀春的婢女写的,真是不知廉耻!孙大人,这种东西留在身边只会招人话柄,还是扔了罢。”也不管孙悟空同不同意,扬手便将竹笛抛进河里。

孙悟空暗暗叫苦,却又不好出言阻止,眼看竹笛就要落入水中,一旁的白马冲了过来,张嘴接住竹笛,吧嗒吧嗒大嚼起来。

嫦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向孙悟空投去询问的目光:“孙大人,这马……”

察觉白马冲自己使眼『色』,孙悟空眼珠一转,笑道:“大概是饿了。”

嫦娥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孙悟空又问:“仙子,天庭之中,有哪位杨姓神仙与三太子交好?”

嫦娥思索片刻,答道:“杨姓神仙倒是有的,反『吟』星君杨显,四圣元帅杨森,北方行瘟使者杨文辉,并无一人与三太子交好。不过……”话锋一转,又道:“嫦娥倒是听说一人,姓杨,是三太子的莫逆之交,他的名字是——”

孙悟空不禁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嘴唇。

嫦娥的手一抖,取水的铜盉掉在地上,滚到孙悟空脚边。她略欠了欠身,说道:“劳烦孙大人帮我‘捡’一下。”

杨“捡”……原来那白衣男子叫杨捡!孙悟空将这个名字在心中反复念了几遍。

从嫦娥口中,孙悟空听到了不少关于“杨捡”的传闻。

传闻千年之前,玉帝的胞妹瑶姬仙子思慕凡尘,配与一杨姓男子,并生下三个孩子,其中一个便是杨戬。玉帝得知此事后,龙颜大怒,亲手将胞妹压在桃山之下,三个孩子从此不知所踪。

玉帝曾派人多方寻找,却一无所获,此事最后不了了之。

封神大战的时候,杨戬突然出现,作为玉鼎真人的弟子,拜入姜子牙麾下,兴周灭纣,屡立奇功。

“仙子可知道他与哪吒的……关系?”

嫦娥不解的看了孙悟空一眼:“他们曾是出生入死的伙伴,无话不谈的朋友。陛下知道他的本事,怕他因瑶姬一事反天,便有意招安,可惜未能如愿。”

孙悟空『插』嘴道:“玉帝如此绝情,换作我也不会答应。”

嫦娥点头道:“不错。陛下为此大为恼火,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可他与哪吒联手,竟使得天庭一败涂地。他们不愿为天庭效力,天庭也奈何不了他们,双方相互制衡,倒也相安无事。”

孙悟空奇道:“听仙子这么说,哪吒与天庭本不是一伙的,可为什么……仙子,三太子是如何上天的?”

嫦娥愣了一瞬,答道:“三太子是跟着李天王一同上天的,他与你一样,见到陛下毫不畏惧,亦不跪拜,我至今印象深刻……”

那时的哪吒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言行谈吐虽略显稚嫩,但眼神凌厉,处『乱』不惊,他跟在李靖身后,低着头,从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却引得众仙频频侧目。

招安后不久,他就带兵下界降妖,那一战只打得天昏地暗、鬼哭狼嚎,大地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整整三天不见日出,狂风凛冽、冰雪肆虐,就连踆乌栖息的碧海都被冻住三尺多深。

不久前,哪吒回来了,带回了杨戬的兵器——两刃三尖刀,玉帝见了大喜,命他将三尖刀封印在北极宫的天枢阁中。

而杨戬,从那以后便再无音讯,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原来如此。那个杨……他的名字——”

“是禁言术。本领太强,又不能为己所用,天庭想抹去一个人,又有何难?再过个千八百年,该忘记的,终会忘记。”

“仙子对我说了这么多,岂不是犯了禁忌?”

“非人非神,半死不活,我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说到此处,嫦娥转身面向天河,低声『吟』唱起来。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黾勉同心,不宜有怒。

采葑采菲,无以下/体?

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歌声轻柔婉转,『荡』气回肠,似乎在诉说什么,又透着丝丝无奈,孙悟空只听了一阵,便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仿佛身陷『迷』阵,不见出路。

嫦娥离去后,老白抬脚踢了踢依旧发呆的孙悟空:“喂,你真不当弼马温了?”

孙悟空冷笑道:“想我在花果山称王,是何等的威风自在,竟被玉帝老儿骗来当了个马夫!哼,这天庭我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只是……只是不能向他告别……”说到最后,愤懑之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奈与失落。

“嘿嘿,想见哪吒并不难,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手足情 老白故意卖了个关子,引孙悟空发问,谁料对方非但不问,还当着他的面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吓得它把脖子一缩,苦着脸道:“我说!我说还不行么?每每哪吒闯祸,陛下就会关他禁闭,至于关在哪里嘛……哼哼,据我所知,三太子的寝宫有一件宝贝,可以帮我们找人。”

孙悟空松开拳头,笑嘻嘻在它脸上拍了两下。

白马刚松口气,孙悟空又突然变脸,恶声道:“还不带路?”

白马打了个哆嗦,埋怨道:“猴急什么?我这么高大英俊挺拔健硕,牵出去太引人注目了,稍等片刻!”

一阵呛人的烟雾过后,白马依旧是白马,只不过换了个两腿站立的姿势,全身精光,不着片缕。

意识到自己失态后,老白捂着下/身讪讪笑道:“瞧我这法术,嘿嘿,见笑,见笑!”冲孙悟空抛了个媚眼,“孙大人,劳烦脱件衣裳给我。”

沉默之后,又是一顿暴打。

看着这匹趴在地上抽泣的贱马,孙悟空哭笑不得。他本想一走了之,可又放心不下哪吒,但让他带着个法术蹩脚,赤身『露』体的大老爷们上路,他又丢不起这个脸,无奈之下,拔了一根毫『毛』,变成衣裳,扔到老白的身上。

做完这些,孙悟空又后悔了——老白竟美滋滋把衣裳系在腰间,收腹提『臀』,在他身边扭来扭去。

孙悟空啐道:“你就不嫌丢人?”

“怕什么?”老白指着自己淤青的脸颊道:“就是俺娘来了,也认不出我!”

别人是认不出你,可他们认得我啊!孙悟空气得直磨牙,只盼快些找到哪吒,好跟这匹贱马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老白的脑子虽然不大好使,却对云楼宫的布局十分熟悉,用他的话说就是:“当年托塔天王受陛下恩宠,大兴土木修建云楼宫时,我就有幸前去参观,宫中几条沟几道坎,几座楼台几处庭院,多少守卫如何轮值,我都一清二楚!”

“参观?我看是搬砖吧!”

“搬砖怎么了?没我搬砖,这宫殿还盖不起来!”

二人一路拌嘴来到三重天,变作守卫混进云楼宫,来到莲花池旁。

当初孙悟空变成太白金星混进太子府时,就是在这里见到哪吒的。景物依旧,主人却不知去向,看着空『荡』『荡』的楼台水榭,孙悟空不禁叹了口气。

问及宫中是否设有法阵,能令擅入者显形受困时,老白『摸』着下巴,故作高深道:“神仙在凡人面前显摆也就罢了,到了神仙窝里还显摆,那就是找抽。再说了,能上天当官的是什么人,绝不会借法术做那下三滥的勾当,所以,高墙护院不过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摆设罢了。据我所知,除了陛下的居所、天庭重地之外,其余神仙皆不会在府邸设置法阵,除非是——照、妖、鉴!”

这次老白学乖了,孙悟空只一个眼神,他便滔滔不绝的讲起照妖鉴的来历。

照妖鉴原是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道长的镇洞法宝,封神之战时,曾被杨戬借来对付一些难缠的敌人。

这件法宝的厉害之处便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纵使法术高强,变化多端,在照妖鉴面前也无处遁形。

由于借的次数太多,云中子又是慷慨热心之人,便豪迈的把手一挥,道:“不必还了!”

为此,他的徒儿雷震子还蹲在树上难过了好几天。

自那以后,照妖鉴便成了杨戬的私人法宝,由哪吒代为保管。

听到此处,孙悟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自言自语道:“难怪他能识破我的法术,原来如此。”

老白耳朵尖,立刻不怀好意的靠过来:“怎么,你来过了?被逮住了?”

孙悟空岂肯将自己在哪吒手上吃瘪的事情告诉他,便虚晃一拳,恶狠狠道:“哪那么多废话!”

“孙大人,别难过,我懂的!”老白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将马蹄搭在他的肩上,安慰道:“我主人那么厉害,都会在照妖鉴面前显形,除了那只喜欢开屏的臭屁孔雀,还真没人能抵挡照妖鉴的威力!”

“臭屁孔雀,是什么?”孙悟空听得一头雾水。

“你不认识他?”老白故作惊讶状。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掩映在层层荷叶中的白玉桥上出现一个女孩儿,边抹眼泪边往水榭这边跑。

孙悟空认出她是哪吒的妹妹,那个将自己关在灯芯草笼子里的小丫头。

哪吒能识破他的法术,靠的是照妖鉴,但这个『奶』牙未脱的小丫头是如何将自己困在笼中的,他始终想不通。

怕小丫头又拿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宝对付自己,连忙拉着老白钻进荷塘,躲在亭亭如盖的荷叶下。

贞英红着眼站在亭子里,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簌簌落下。

“三哥,是我不好,我不该惹你生气,也不该剪了娘做的裙子……裙子已经补好了,上面还绣了一只可爱的小鹿……”她在护栏边坐下,『摸』着裙摆上精致的刺绣,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说道:“鹿儿姊姊说,这件衣裳我穿着很好看……三哥见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说着说着,又嚎啕大哭起来:“三哥,你回来吧……我错了,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我再也不会吵着去见娘亲了……我……我……”

她哭的小脸通红,几乎喘不过气来,便靠着围栏坐了下来。

小丫头的话太过跳跃,孙悟空听得莫名其妙,老白则悄悄问道:“那小丫头是这儿的婢女吗?”

孙悟空摇头道:“是哪吒的妹妹。”

“妹妹?”老白将挡在眼前的荷叶拉开一条缝,瞄了好一会才道:“哪吒的妹妹可是公主,会穿得这么寒碜?开玩笑吧你!”

经老白提醒,孙悟空这才发现,小丫头身上穿的不再是飘逸的云锦,而是凡间寻常人家的粗布衣裳,配上系着红头绳的双抓髻齐刘海,仿佛邻家女儿般朴实无华,乖巧可爱。

察觉莲池中有动静,贞英趴在栏杆上,猛的拨开两人藏身的荷叶。

两只蜜蜂推推攘攘飞了出来,落在几案上的食盒里。

“小蜜蜂,你带朋友来了么?”贞英好奇的跟过去。

瞥到一旁变化不全,马头虫身的老白,孙悟空大吃一惊,慌忙伸出爪子用力一拍,硬是把老白的脑袋按进半块月饼馅里,又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恶狠狠道:“把你的头变好了再出来!”

老白自知变化有限,怕『露』出破绽招来毒打,只好翘起屁股埋头苦吃。

贞英破涕为笑,将月饼掰成碎屑放在案边,引逗孙悟空过来品尝。

孙悟空慢腾腾爬着,这边瞅瞅,那边嗅嗅,本以为小丫头看得烦了就会离去,谁知她非但不走,反而坐了下来,托着腮帮出神。

突然,一滴温热的『液』水珠砸在孙悟空身上,黏住了翅膀。

真是个爱哭的小鬼!

抖落翅膀上的泪水,孙悟空捏着嗓子道:“小丫头,你为什么哭呀?”

贞英不可置信的『揉』『揉』眼睛:“你会说话?”

孙悟空咳嗽两声道:“我是嗡嗡大仙,自然会说话了。”见贞英深信不疑,又道:“小丫头,让我猜猜你为什么哭。嗯……你想你的三哥了,对不对?”

贞英用力点了点头。

孙悟空又道:“我有办法找到你的三哥,你信不信?”

贞英两眼放光,一迭声问道:“真的吗?真的吗?”只一瞬,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下去,“你骗人!三哥被玉帝爷爷关起来了,要不是我惹他生气,他就不会一个人跑去天河,更不会被关起来。”

莫非哪吒发狂还与这小丫头有关?孙悟空来了兴致,追问道:“小丫头,你怎么惹你三哥生气了?”

“我……三哥对我说,中秋那天,娘亲会来看我,还给我准备了礼物,让我不要告诉爹爹。”

贞英起身转了两圈,长裙便如花朵般绽放开来,一枚玲珑剔透的宫铃从领口滑出,闪闪发亮。

“可是……昨天我等了很久,娘都没有来……”贞英抿抿嘴唇,泪水又涌了出来,“我问三哥娘去了哪里,为什么还不来看我,他就是不说!”

哪吒的沉默令小丫头哭闹不止,还负气剪破了母亲新做的裙子。

哪吒气得浑身发抖,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

向来疼爱自己的哥哥居然动手打她!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像看陌生人般看着因愤怒而面目狰狞的哥哥。

“三哥是骗子!大骗子!”她头也不回的冲进自己的房间,锁上房门,任凭哪吒如何敲门解释,都不理会。

哭累了,她『迷』『迷』糊糊昏睡过去,直到鹿儿姊姊敲开她的房门,她才知道三哥在外面闯下大祸,被玉皇囚禁起来,爹爹亦被牵连其中,至今未归。

剪破的裙子不知被谁补好了,还在上面绣了一只可爱的小鹿。

起初她以为裙子是鹿儿姊姊补的,可鹿儿姊姊说,当时她把房门锁了,谁也进不去。

“我睡着的时候,好像梦到娘亲了,她『摸』我的头,给我唱歌……娘亲身体不好,一直在下界静养,我……我不该冲三哥发火的……”

听到此处,孙悟空总算理清了头绪——昨晚哪吒与妹妹因母亲的事起了争执,烦闷之下喝了不少酒,而后跑到御马监借马,再软硬兼施『逼』自己陪他去了河边,又借着酒劲大闹天河,铸成大祸,被玉帝羁押。

哪吒这小子,说什么“诸神无情,天地公正”,如他这般『性』情,这天神应该当得相当辛苦。

只是,接母亲上天团圆是喜事,为何他要瞒着天王,还跟妹妹闹得不可开交?

“小丫头,想不想见你三哥,当面向他道歉?”

“嗯!”贞英郑重的点头。

“那好,你把手伸出来,待会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吃惊,明白吗?”

贞英毫不犹豫伸出双手,孙悟空将身子一抖,变作一个三寸来长的小人,抓起还在埋头苦吃的老白,跳到她的手上。

天庭有不少花卉动物能化作人形,如今看到恢复真身的小人,贞英既不吃惊,也不生疑,而是天真的笑道:“嗡嗡大仙,你不是蜜蜂吗?为什么要变成猴子?”

“呃……天机不可泄『露』也。”

贞英年纪尚幼,对他的话深信不疑,被孙悟空哄了几句后,便捧着他们走进哪吒的房间。

这是一间典雅整洁的居室,屋内并未燃香,却飘着一股似有还无的清香,与哪吒身上的香气极为相似。

床头的高脚花几上摆着一盆白莲,如羊脂玉般细腻的花瓣微微张开,衬着碧绿的荷叶,越发显得清新脱俗,别具一格。

花几后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也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仅寥寥几笔,便将山的巍峨,树的苍劲,云的飘逸勾勒得栩栩如生。

见到水墨画,老白兴奋得又跳又叫:“就是这幅画!小丫头,快过去瞧瞧!”

贞英依言走向画卷,靠近花几时,盆中的白莲竟左右摇摆起来,仿佛活了一般。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海上孤岛 贞英将孙悟空与老白放在花几上,好奇的打量着白莲。

她个子娇小,踮起脚尖才勉强与花朵齐平。屋子里有些昏暗,白莲又尚未完全绽放,花瓣中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到。

不知不觉间,她越靠越近,眼睛几乎贴在了白莲上。突然,花瓣合拢起来,吓得她大叫一声,差点将花几推倒。

老白正在研究墙上的水墨画,冷不防身子一晃向外飞去,被孙悟空用金箍棒挑了回来。他牢牢抱住花盆,惊疑未定的叫道:“地动了么?地动了么?”

“没有啊,是我差点摔倒了。”贞英扮了个鬼脸,『摸』了『摸』变回花骨朵的白莲,“好奇怪,总觉得这朵花在看我……”

“花又不长眼睛,怎么可能看你?小孩子真是异想天开!”老白甩了甩头上『乱』成一团的鬃『毛』,指着墙上的水墨画道:“这是女娲娘娘的‘山河社稷图’!当年我主人大战梅山七怪时,就是用它来收服白猿袁洪的!后来,女娲娘娘见我主人气宇轩昂,一身正气,便将此图赠给主人,成为……”

不等说完,孙悟空便接话道:“成为你主人的私人法宝,交由哪吒保管?”

老白捶了他一拳:“这你都知道?”

“这画挂在哪吒的寝宫,傻子都能猜到!”孙悟空翻了翻眼皮,“老实说,你主人是不是很怕哪吒,连家底都交给他保管了?”

“嘿嘿,何止是怕,简直是怕到极点!而且,我还知道一个秘密……”老白刻意压低声音道:“我主人的‘心’也在哪吒身上!”

老白滔滔不绝说了半天,没点着正题,倒把他主人的私事说了个遍。口无遮拦,不知轻重,他主人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选了这么一匹长舌马当坐骑!

孙悟空对他主人的“风流韵事”实在提不起兴趣,便打断他道:“降妖的法宝能找人?”

见对方就“山河社稷图”能否找到哪吒提出质疑,老白急了,解释道:“‘山河社稷图’又名‘画里乾坤’,此图包罗万象,道合阴阳,既可运变无形、又可生化万物,只要哪吒仍在这天地间,它就能带我们过去。”

缺根筋的老白居然说出如此高深莫测的话,孙悟空看他的眼神也由不屑变成了半信半疑。

孙悟空曾试图打探哪吒的消息,只可惜他初上天庭,没什么门路,自然问不出结果。既然误打误撞结识了老白,大费周章来到这里,不如走一步算一步,看看这匹贱马如何自圆其说!

想到此处,他故作谦虚的拱了拱手道:“既然如此,还请白兄明示,如何才能找到哪吒?”

听到哥哥的名字,本已呵欠连天的贞英顿时来了精神:“马大叔,你快说呀,我三哥在哪里?”

女孩儿的声音娇俏甜美,一声“马大叔”叫得老白头晕目眩,脚软筋酥,全身如同泡在热水之中,又如飘在云海之上,有种说不出的舒坦。

他倚着花盆,撩动前额鬃『毛』,用自以为魅『惑』深沉的嗓音说道:“不要叫我马大叔,叫我白大哥。”

孙悟空不假思索踹了他一脚,他瞪了孙悟空一眼,继而面向贞英,笑眯眯道:“小妹妹,别着急,一切包在你马大叔,啊呸!白大哥的身上!”

他闭着嘴,舌头翻江倒海般蠕动起来,片刻后,嘴唇一翻,吐出一支竹笛,在身上蹭蹭干净,示意贞英接住。

还好竹笛年代久远,早已变得如玉石般坚硬莹润,丝毫没有破损,否则叫哪吒知道,定会将这匹贱马碎尸万段。

“这是哪吒的贴身之物,有了它,就可以通过‘山河社稷图’找人了!小妹妹,劳烦你把它扔到画里。”

贞英将信将疑接过竹笛,用力扔出,竹笛并未像她想的那样反弹回来,而是飘在画中的云海上,随着流云飞雾上下起伏。

渐渐地,竹笛四周的云海由白变灰,由灰转黑,仿佛晕开的墨迹,不一会便充满整幅画卷。

看着不断向黑暗深渊飘去的竹笛,老白大叫一声:“还不跟上?”率先跳了进去。

孙悟空迟疑片刻,也跟着跳进画里。

入画后,仿佛落入深邃的大海,除了黑暗,就是一片寂静,所有感觉都消失了,唯有身体在不断下沉。

不远处出现一个光点,拽着两团模糊的影子,『荡』『荡』悠悠不知飘向何方,孙悟空试着动了动手脚,调整好方向,朝光点游去。

在这似水非水的空间中,他游得很慢,还好光点离得不远,待靠得近了,这才看出那光点是竹笛上的金珠,而那两团影子,则是老白和小丫头。

老白似乎还未适应这里的环境,好几次张嘴去咬飘到嘴边的竹笛,都咬了个空,他毫无章法的蹬着四肢,身子却不受控制打起转来。

贞英在一旁拍手笑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见到孙悟空,两人同时大叫起来,从他们的口型来看,老白是在喊“救命”,贞英则是在说:“猴子哥哥快看,马大叔好有趣呀!”。

孙悟空将金箍棒伸了过去,老白抱着铁棒,悄无声息的大口喘气。

看他一脸狼狈,孙悟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空间十分诡异,他们无法出声交谈,而重达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金箍棒也变得轻如鸿『毛』,仿佛一松手,便会漂浮起来。

事已至此,急也没有,也许找到哪吒后,一切谜团都能解开。

打定主意后,孙悟空抓住贞英的后领,拖起金箍棒上的老白,追着竹笛向更深处游去。

也不知游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座狭长的孤岛,岛上树影婆娑,郁郁葱葱,树上挂满了大小不一的果子,模样十分诱人。

竹笛甫一靠近孤岛,便漂浮起来,直至被树枝勾住,这才停下。

孙悟空纵身一跃,踏上孤岛,才走了两步,便感到脚下轻飘飘的,仿佛踩在棉花之上,稍一用力便漂浮起来,却又不似在飞,十分不自在。

他轻轻一蹬,取下挂在树梢的竹笛,趁着缓缓下落的档口,将竹笛在衣襟上反复擦拭干净,揣进怀里。而后拎着贞英跳到树上,寻了一处干燥的枝桠放她坐下,叮嘱道:“乖乖呆着,不许『乱』跑。”

话一出口,为之一愣——他又能出声了!

老白仍在水里打转,好几次张嘴去咬垂在水面的枝条,可惜不能如愿。最后,他放弃挣扎,一脸生无可恋的随波『荡』漾,就连树枝碰到嘴唇也懒得理会了。

孙悟空实在看不下去,用金箍棒将他拨回岸边,吩咐他照顾好小丫头,而后几个纵跃来到最高处,直起身子,俯瞰整座小岛。

上岛后,老白觉得身轻如燕,便学着孙悟空的模样把腿一蹬,居然飘了起来,可惜用力过猛,很快便越过贞英所在的树枝,朝更高处飞去,直至撞上另一截树枝,这才停下。

贞英正是爱玩的年纪,很快便熟悉了跳跃的技巧,在枝桠间跳来跳去。老白受了孙悟空的嘱托,要盯着小丫头,不让她『乱』跑,可惜不够灵巧,又兼之身材高大,很快便卡在树杈上动弹不得。

玩了一会儿,贞英觉得累了,便靠着一枚硕大无比的果子坐下,领口里的宫铃不知何时滑了出来,飘到头顶,叮的一下撞到果壳上。

贞英来了兴致,趴在果子上,把宫铃当做灯笼,去照果壳上的花纹。

仿佛被无形之力吸引一般,柔光源源不断从宫铃中涌出,渗入果壳之中,顺着繁复的纹路缓缓流动,原本耷拉着的枝叶舒展开来,发出飒飒之声。

忽然,果子里传来一阵平稳有力的脉动,果壳也渐渐变得透明起来,隐隐『露』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小丫头见了兴奋不已,向站在高处的孙悟空挥手:“猴子哥哥,里面有人!”

孙悟空正在巡视岛屿,闻言一凛,反问道:“人?什么人?”

“果子里的人呀!”小丫头再次把耳朵贴在果壳上,“我好像听到他的心跳声了!”

“闪开!”一股不祥之感陡然升起,孙悟空飞掠下来,把小丫头拽到身后。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树上飘下,拂过脸庞,落入水中,原本暗沉沉的水面多了几点星光,随波散去。老白打了个喷嚏,吸吸鼻子道:“紧张什么,没见过人参果吗?”

“人参果?”孙悟空一脸疑『惑』。

“不懂了吧?”老白越发得意起来,滔滔不绝道:“人参果又名草还丹,是万寿山五庄观镇元大仙的镇观之宝,每一万年才结三十个果子,果子的模样,就如三朝未满的小孩儿,四肢俱全,五官兼备。”深吸一口气,做陶醉状,“人若有缘得那果子闻一闻,就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

“你见过?”孙悟空反问。

“听说过。”老白咂咂嘴巴,『露』出憧憬之情。

孙悟空按耐住抽他的冲动,冷笑道:“果子里根本不是三朝未满的婴儿,这儿也不是五庄观,而是一截浮在海面的巨大树干,所谓的林木不过是它的枝叶,至于树上挂着的果子……”

老白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不是人参果……难道是妖怪的蛋?这里不会是妖怪的巢『穴』吧?”

话音刚落,小丫头碰过的果子突然裂开,『露』出一个手持弓箭,衣着奇特的男子。

那男子约莫三十来岁,上身赤/『裸』,健硕的肌肉泛着淡褐『色』光泽,胸前挂着饰有羽『毛』、琅玕子的藤条项链,隐约可见三道狰狞狭长的伤痕。左臂上带着纹饰古朴繁丽的蛇形青铜臂钏,不似寻常百姓,不似山精树怪,更不似天上神仙。

“妖怪出壳了!”老白惨叫一声,拔腿就跑,不想一脚踏空,飘进水里。

男子猛地睁眼,目光锐利宛如实质,贞英被他的气势所迫,躲到孙悟空身后,抓住猴王的衣摆。

看清面前的人后,男子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二话不说拉弓便『射』!

那箭来得迅猛,隐约带着裂空之声,孙悟空不敢大意,抱起贞英跳到一旁,不等站稳,男子抬手又是一箭,孙悟空无法,取出金箍棒当空一扫,只听“叮”的一声,羽箭偏了准头,径直『插』/进树干中,化作一截树枝。

金箍棒兀自嗡鸣不止,孙悟空动了动被震得发麻的手掌,面『露』骇『色』——能以小小羽箭撼动定海神针,这人绝不简单!

进入山河社稷图后,男子是他们见到的唯一活人,孙悟空不愿与他为敌,便收起金箍棒,向他抱拳道:“这位大哥,你我素不相识,为何……”

男子怒不可遏回了一句,挽弓搭箭,瞄准孙悟空的咽喉。

孙悟空登时泪流满面——大哥你能说人话么?完全听不懂啊!

男子似乎对孙悟空充满敌意,且身手矫捷,出箭如电,招招致命,若不是孙悟空更胜一筹,恐怕要被他『射』成刺猬了。

眼见无法与男子交流,孙悟空只好在树上跳来跳去,借以躲避对方频频『射』来的飞箭。

男子所用箭镞源自断木树枝,可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孙悟空法术受制,施展不开,被他撵得东躲西藏,颇为狼狈。越来越多柳絮般的无形之物从树上飘落,水中的星光也渐渐连成一片,宛如一条蜿蜒璀璨的星河。

老白抓住垂在水面的树枝,大叫:“孙大人!你是不是跟他有仇啊?他好像要杀你啊!”

“我根本没见过他,哪来的仇怨?”孙悟空脚下不停,心烦意『乱』的吼道。

“那就是别的猴子得罪过他,不然他干嘛只追你一个?你们猴子长得都差不多,认错了也属正常!快跟他解释解释!”老白继续喋喋不休。他使出吃『奶』的劲,用脚去勾另一根树枝,却不想脚下一滑,倒挂下来,随着树枝上下抖动。

“语言不通,解释个屁!”孙悟空正欲发火,忽然冷静下来,暗道:“非我族类必定脸盲,当年老孙游历四大部洲,为辨认凡人的长相,费了不少功夫,或许真如老白所说,他是把我错当成别的猴子了……”转念一想,又骂道:“那该死猴子究竟做了什么,竟让他恨之入骨,欲致我于死地?”

稍一分神,箭矢擦过耳畔,刮得脸颊隐隐生疼。孙悟空猛地向上一蹿,掠过树梢,男子紧随其后,连珠炮般『射』出三箭,分击他的后心与两肋。

这三箭甚是精妙,倘若借力跳起,便会『射』中腰部与大腿,倘若径直落下,便会『射』中后颈与双肩,况且孙悟空尚在空中,根本避无可避,情急之下将身一扭,两支羽箭贴身飞过,另一支则“噗”的一声,『插』/进他的肩头。

孙悟空大叫一声摔倒在地,男子见状收起长弓,飞扑过去,拔出腰间匕首,抵住他的咽喉!

二人四目相接,男子明显愣了一下,孙悟空突然发难,抓住他的胳膊向后一拧,夺下匕首。

男子反应奇快,右脚斜跨半步,侧身顶肘,直撞向孙悟空的左腮。

“砰”的一声,孙悟空被撞了个趔趄,男子则闷哼一声,忍痛掠出一丈开外,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手,显然想不通这猴子的头怎么那么硬。

孙悟空一抖肩膀,羽箭掉到地上,化作一截新芽。他掂了掂手中的匕首,笑道:“这位大哥,你的刀钝了,不如我们息战如何?”说罢调转刀柄,递还给男子。

男子瞥了匕首一眼,神『色』有些古怪。见他如此,孙悟空哈哈大笑,以二指捏住刀刃轻轻一捋,抛了过去。

本已卷边的刀刃变得锋利如初,男子面『露』喜『色』,看向孙悟空的眼神也由戒备变成了钦佩。

男子还刀入鞘,微微欠身,右手握拳按住左胸,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奇怪的话。孙悟空虽然听不懂他的言语,但从神情举止来看,知道他敌意已消,便指指自己的鼻尖道:“孙悟空。”

男子点了点头,正要回答,突然脚下一震,整个树岛剧烈颠簸起来,众人连忙抓住身边的树枝,这才没有摔倒。

伴随着滚滚雷鸣,海面高高隆起,一个巍峨凝重的黑影破浪而出,小山似的横在众人眼前。无数星子被震出海面,化作一层薄薄的光雾,冉冉升空。

黑影欢快的一甩尾巴,发出凤鸣般悦耳的叫声,无数白练涌上天空,碎成雨沫,滔天巨浪层层迭起,咆哮着扑向树岛。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守墓人 老白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废墟中,小丫头则守在一旁,一脸焦急。

不远处是一座神殿,由白『色』巨石砌成,虽比不上天庭华丽精致,却不失庄严大气,令人心生敬畏,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变成废墟,被无形之力托在海面,衬着黑黝黝的天空,有种说不出的悲凉。偶尔有惊雷落在殿檐上,震起一片光雾。

神殿前的空地上矗立着一株青铜巨树,高约三丈,共有三层,每层三根树枝,如盘龙虬结,顶上缀有花朵,有的已经盛开,有的含苞待放,非常别致。只是年代久远,青铜树上长满绿『色』铜锈,暗沉沉没有一丝光彩。

孙悟空站在树顶,眺望远方。

老白一咕噜爬起,甩了甩仍有些发沉的脑袋,冲他喊道:“猴子!这是哪里啊?刚才那个黑影呢?不见了吗?还有那个拿弓箭的怪人,你们打完了吗?他是不是真的认错猴了?”

“掉海里冲散了。”孙悟空回了一句,依旧盯着远方。海面已然恢复平静,只是海里多了无数星光,慢慢随波『荡』漾。

老白讨了个没趣,闷闷不乐,但他天生乐观,很快便走出低谷,踱着步子参观起废墟来。

与孙悟空的谨慎不同,从未出过远门的贞英显得格外兴奋,她绕着青铜巨树跑了两圈,又爬上高高的石阶,站在神殿门口冲他们招手:“猴子哥哥快下来,这里有四只好大好大的鸟!”

“才从怪鱼口中死里逃生,就跟没事一样到处『乱』跑,真不愧是哪吒的妹妹!”见海上没有异常,孙悟空笑骂了一句,跳下青铜树,走上石阶,仰头打量神殿的大门。

大门由两块完整的巨石雕凿而成,门扉上刻有十二叶利齿金轮浮雕,金轮四周按东南西北各雕着一只三足飞鸟,首尾相衔,将金轮团团围住。

门上的图案有点眼熟,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孙悟空皱了皱眉,扭头问仍在艰难爬楼的老白:“你不是说进入社稷图后就能找到哪吒吗?这是什么,天牢?”

“也许……大概……可能……估计是吧?”老白拼了老命爬上最后一级台阶,大口喘气。

孙悟空瞪了老白一眼,将金箍棒『插』进门缝里,只轻轻一撬,石门便缓缓打开了。

热浪裹着白雾从门里源源不断涌出,『逼』得人睁不开眼。片刻后,雾气淡了,门内出现一个黑影,足不沾地形同鬼魅,身后的触手像灵蛇般扭动着,十分骇人。

贞英尖叫一声躲到孙悟空的身后,老白则抱住他的大腿,跪倒在地。

看着瘫软如泥的老白,孙悟空『露』出鄙夷之情:“瞧你这德『性』,还神驹千里马呢!”

“我……咯咯……擅长的是、是奔跑……咯咯……不是抓、抓鬼……”老白的牙齿不受控制上下『乱』撞。

“放手,我进去看看!”

“你不能丢下我不管啊!”

“是男人你就放手!”

“我是男人,但我不放手!”

老白死死抱住孙悟空的大腿,任凭他怎么蹬腿,就是不松手。

黑影已经靠近,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察觉门外有人,黑影一怔,身上触手红光暴涨,利刃般急刺过来。

“不好!”孙悟空一脚踹开老白,抱着贞英跳在半空。

看似柔软的触手刺进石阶石柱之中,激起无数碎片。

借着微弱的星光,孙悟空这才看清袭击他们的不是丑陋的触手,而是薄如蝉翼的红纱,其中又有金光流转,交织成奇特的符文。

“你……”孙悟空失声叫道:“你是哪吒!”

听到叫声,黑影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原本锋利如铁的混天绫也垂了下来,红光尚未褪去,将四周的石壁镀上一层诡异的红『色』。

老白哼哼唧唧爬起来,抖掉身上的碎石,叫道:“刚才那个蜘蛛精死了么?”

“闭嘴!”孙悟空怒喝。

哪吒颓然靠着石门,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全身上下血迹斑斑,非常骇人。

“三哥!你怎么了?”贞英尖叫着扑到哪吒怀里,嚎啕大哭。

“带她走……马上!”哪吒用尽全力将妹妹推到孙悟空怀里,猛地抓住孙悟空的胳膊。

“走?去哪里?你想说什么?”孙悟空伸手扶住哪吒,焦急地问道。

哪吒使劲摇头,却说不出一句话。他的神智已经『迷』糊,双手却紧紧抓着孙悟空的胳膊,指甲深深嵌入对方的皮肉中。

孙悟空掰开他的手指,令他盘膝坐好,双掌抵住他的后心,将法力缓缓注入他的体内。

随着法力的注入,哪吒体内涌出一股力量,将孙悟空的手掌硬生生弹开。

见无法替哪吒疗伤,孙悟空越发焦躁起来,转念一想,道:“也许他身上有疗伤的丹『药』也说不定。”

伸手到他怀里,果然『摸』出一只玉匣。

玉匣由整块上好的玉石雕成,玉质莹润,几近透明。揭开盒盖,一股『药』香扑鼻而来,果然是上好的伤『药』!孙悟空大喜,解开哪吒的衣衫,将伤『药』抹在他的伤口上。见他双唇干燥开裂,又将空气中的水汽凝聚起来,抹在他唇上。

哪吒动了动嘴唇,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水……”

神殿周围都是石块,能聚集的水太少,哪吒又失血过多,急需补充水分,孙悟空一皱眉,咬破自己的食指,放到哪吒的口中。哪吒也不睁眼,贪婪的吮吸着指尖流下的鲜血。很快,食指再也流不出血来,他又毫不犹豫咬破其余手指,继续喂给哪吒。

贞英乖乖抱膝坐着,双眼眨也不眨的看着他们,时不时用手抹去眼角的泪花。

老白百无聊赖看了一会,自觉无趣,便起身四处走动,最后晃到了石门边上。

自哪吒出来后,石门内再无半点动静,黑暗犹如张开大嘴的怪兽,吞噬了一切。好几次,他想迈脚进去,又犹豫不决的缩了回来。

他靠在石柱上,用脚去踢散落在地的石子,石子顺着台阶一级级跳下去,发出“嗒、嗒、嗒”的响声。

很快,周围的石子都被他踢光了,但“嗒、嗒、嗒”的敲击声却并未停止。老白竖起耳朵听了听,又将耳朵贴在地面听了听,这才发现敲击声是从神殿下方传来的。

他匍匐在地,如尺蠖般一曲一伸爬下台阶,不知不觉爬到广场边缘。

神殿下方星光灿烂,整座神殿仿佛一叶扁舟,在浩瀚的星海中颠簸,敲击声正是星尘撞击石壁发出的。

老白伸出马蹄搅了搅星海,星尘便绕着他的马蹄旋转起来,随着搅动速度加快,星尘也越转越快,最终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老白兴奋地一甩马蹄,星尘便跟着飞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璀璨的虹。

正玩得起劲,一尾蓝『色』大鱼从下方游过,在天空投下巨大的阴影

老白登时呆了,他咽了口口水,战战兢兢调过头,慢慢往回爬。

广场边缘的石块并不牢固,被他的后腿一蹬,便掉了一块下去,正中大鱼的背鳍。

察觉上方有人,大鱼忽的一下冲出海面,张嘴朝老白的屁股咬去。

“孙大人救我!”老白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轰”的一声巨响,金箍棒径直『插』在老白身后,将地面撞出一道深壑,大鱼被落石击中,又潜入海底。

老白一改往日的老态,连滚带爬跑上台阶,躲在孙悟空身后,抱着光秃秃的尾巴哭道:“我的尾巴『毛』没了!我的尾巴『毛』没了!”

平静的海面开始沸腾,怪鱼突然破浪而出,化作一只蓝『色』大鸟,扑向众人。

孙悟空抱着哪吒,施展不开,便护着众人冲进神殿,再一棒砸在门上,将之合拢。

门外传来猛烈地撞击声,震得灰尘簌簌直落,众人紧紧贴着石壁,目不转睛盯着石门,谁也不说话。

又过得片刻,门外恢复平静,众人从门缝向外望去,却见怪鸟停在广场中央的青铜巨树上小憩,并无离去之意。

前路被堵,哪吒又昏『迷』不醒,神殿中藏着什么,无从得知。贞英年幼,自然拿不出什么主意,老白脑子时好时坏,亦不可靠,思来想去,孙悟空还是决定深入神殿一探究竟。

神殿中没有照明器具,倒是石壁上流动着一道柔和的光芒,所以并不黑暗。只是这柔光照在众人身上,却没有投下半点影子。

咚、咚、咚、咚……

众人小心翼翼向前走着,脚步声在幽深的长廊中回『荡』,犹如脉搏之声,与心跳起了共鸣,令人无端生畏。

又过了一道石门,众人来到神殿中央。

大殿的穹顶不知用什么透明材质所建,透过穹顶,天上的星宿清晰可见。穹顶正下方的石台上,盘膝坐着个须发皆白,骨瘦嶙峋的老者,他低着头,右手向前伸出,枯枝般的手中捻着一枚星子,目不转睛看着脚下的星盘,纹丝不动。

星盘上有镂有诸天星图,有的星位已经嵌上星子,有的星位却空空如也。

孙悟空向老者拱手一礼,道:“老神仙,在下孙悟空,他们是我的朋友,只因被一只似鱼非鱼,似鸟非鸟的妖怪袭击,无意闯入此地,得罪之处,还请老神仙莫怪。”

老白吃吃笑道:“猴子啊猴子,你对着一具干尸做什么揖啊?你看他那又干又瘦的样子,也不知死了多……”

突然,一道银芒闪过,说话声戛然而止。老白张大嘴巴,惊恐万分的看着老者,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向孙悟空求救,无奈全身僵硬,根本无法动弹,唯有两只眼珠还能勉强转动。

孙悟空知道他遭了老者暗算,却并不急着替他求情,反正这匹贱马嘴巴太欠,让他吃些苦头也是好的。

老者直起身子,目光依次扫过众人的脸庞,最后停在孙悟空身上,摇头叹息道:“求不得,莫强求,你要的方子这儿没有,回去罢。”

哪吒已经醒了,正坐在地上盘膝运气,听得此言眉睫一颤,霍然起身,无奈伤势太重,站立不稳,幸而有孙悟空将他扶住,这才没有跌倒。

看他眼中似乎蕴有水光,孙悟空心中一凛,旋即想起他是从神殿中出来的,莫非伤他的人,就是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老人?

哪吒因戏水闯祸被玉帝羁押,本因关在牢中才是,为何会来到这处处透着诡异的神殿偷盗?他已入仙道,又贵为太子,享尽荣华富贵,有什么东西是他得不到的?

孙悟空脑中转得飞快,却始终猜不透个中缘由,询问哪吒,哪吒却只是默默摇头,并不说话。

孙悟空无法,只得对老者道:“还请老神仙解开这白马身上的禁制,再指点我们一条出路。”老者与哪吒谈话时,他曾暗暗施法,欲解开老白身上的禁制,谁知老者用的并非“定身术”,而是“凌空打『穴』”,故而未能成功。

老者微微一笑:“我不过是个守墓人罢了,哪敢自称神仙?我老了,不想浪费太多精力,你只需按我说的去做,便可令你的朋友恢复自由。”

解『穴』之法虽然简单,却需解『穴』者以自身真气注入对方体内,借以冲破玄关。破关之时稍有差池,不但解不了『穴』,还会令受制者经脉受损,轻则瘫痪,重则丧命。

老白吓得面无血『色』,若不是被老者定住,恐怕早就伏地痛哭了。

孙悟空拜师之时,曾练过认『穴』打『穴』的手法,经由老者指点,很快便掌握纯熟。他将真气汇聚于掌中,按在老白的后心,牵引真气连冲命门、夹脊和玉枕三关,直达紫府。

老白哇的一声,吐出一枚星子,而后剧烈咳嗽起来。

老者五指箕张,凌空一抓,星子飞入他的手中。他托起星子,面向孙悟空道:“能通过墟海而毫发无损,你的师父是谁?”

孙悟空闻言一惊,旋即答道:“我没有师父。”

“没有师父?”老者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如奔雷在大殿中滚动,震得人两眼发黑,头痛欲裂。

老白等人修为尚浅,早就昏厥在地,唯有孙悟空还在勉力支撑。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睁眼一看,已是躺在东海之滨。

几只腰间系裙的小猴在树上采摘椰果,他们将敲下来的果子扔到地上的竹筐里,待一筐装满,便有另几只猴子过来将竹筐抬走。众猴分工合作,忙的不亦乐乎。

忽然,一只眼尖的小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孙悟空,欣喜若狂的尖叫起来:“大王回来啦,大王回来啦!”

听到叫声,两只猴子跑上了山,其余的全都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这是哪里?这是哪里?”老白抱头趴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乱』抖,“他们要干嘛?我还不想死啊!”

孙悟空冷笑一声道:“花果山。”

“花果山?”老白抬起头来,一脸惶恐,“这么说,我们下凡了?私自下凡可是死罪啊啊啊啊!”

“要么上山,要么跳海,自己选罢!”

老白看了看浩瀚无边的东海,又看了看繁花似锦的花果山,小声道:“我还是上山吧……”

就在这时,山中彩旗招摇,鼓声大作,群猴拥着膀大腰粗,披盔戴甲的四健将赶了过来,齐刷刷跪在孙悟空面前。

礼数过后,赤尻马猴无支祁道:“大王上界为官数十年,如今可算回来了!”看了一眼孙悟空身边的哪吒和小丫头,扭头吩咐道:“大王带家眷回来看咱们了,小的们,快去准备鲜果美酒,替大王接风洗尘!”

起初,孙悟空还笑容满面,待听到“大王带家眷回来”时,登时目瞪口呆。不等开口解释,群猴便欢呼起来,簇拥着他们朝山上走去。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杯中酒 回到水帘洞中,孙悟空命人辟出一处清静之所,将哪吒兄妹安置妥当。

哪吒已然安睡,他静静地躺着,清秀的面容因失血过多而略显苍白,但呼吸平稳,应该没有大碍。

贞英执意要守在哥哥身边,等哥哥醒来,可惜她终究是个孩子,又经历了连番变故,只撑得片刻,便慢慢蜷起身子,抱着哪吒的胳膊沉沉睡去。

孙悟空守了他们片刻,突然想起老白来。信步来到前厅,不见老白的身影,询问侍立一旁的小猴儿,小猴儿抓抓脑袋道:“我看到通臂将军把它牵到马棚去了。”

孙悟空哑然失笑——难怪洞中如此安静,少了这匹贱马在耳边聒噪,还真有些不习惯了。

出得洞府,远远地便听到老白那破锣般的叫声:“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是你们大王的朋友,你们不好吃好喝伺候我,竟然关我马棚!”

原来在东海之滨,四健将率众迎接孙悟空时,老白便被这浩浩『荡』『荡』的阵势吓傻了眼,兼之孙悟空一门心思都在哪吒身上,没有特别叮嘱,是以猴儿们把老白当成了一匹呆马,牵回了马棚。

孙悟空强忍着笑意解开老白嘴上的马嚼子,将他请进水帘洞中,又命猴儿们取来鲜果替他压惊,亲自斟酒向他赔了不是,这才令他气消。

“孙大人,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的手下说得好,家眷都带下凡了,这可是私奔!自古以来,私奔的都没有好下场……”

老白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却如老『妇』人般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孙悟空听得心烦,取来麻绳将他的嘴捆了,揪起他的马耳道:“如果他们愿意定我这个罪名,我不介意把天捅个窟窿!哪吒需要休息,你别给我聒噪,否则,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腌了下酒!”转念一想,又道:“还有,不要叫我大人,叫我大王!”

老白诚惶诚恐的点了点头,指指嘴上的麻绳,又拱了拱手,哀求孙悟空替他解开,孙悟空只笑着回了句:“自己解。”便不再理他。

老白虽变成人形,但仍是马脸马蹄,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也未能将绳结解开,唯有泪眼汪汪看着满桌子鲜果,不停地扇自己耳光。

就在这时,通臂猿前来通报,说是牛魔王得知大王归来,特意带了陈年美酒前来庆祝,请他到前厅赴宴。

寒暄过后,众人依次入了席,牛魔王举杯道:“贤弟上界去了数十年,如今可算回来了!来,哥哥敬你一杯!”

“不敢!”孙悟空与他对饮一杯,道:“我才在天庭呆了数月,哪里有数十年?”

通臂猿接话道:“大王,你那是天上的时辰,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哩!不知大王上天当了什么官?”

孙悟空以手掩面道:“不说了!不说了!真是羞死人!那玉帝不会用人,他见我老孙这般模样,只封我做个什么‘弼马温’,给他养马,其实就是个马夫,卑贱得很!起先我不知情,每日起早贪黑,悉心照料,倒也充实快活,谁知……若不是他说起,只怕我还蒙在鼓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牛魔王凝杯在手,追问道:“他是谁?”

孙悟空怔了怔,旋即笑道:“同僚而已。”

无支祁替他二人斟了酒,道:“大王回来得好,大王在这洞天福地为王,逍遥快活,何必自甘下贱,去与他做个马夫?”又对猴孙们道:“小的们!再拿些好酒来,给大王解闷!”

牛魔王痛饮一杯,道:“贤弟,既然玉帝轻贤,不理他便是!以贤弟之能,就是做个‘齐天大圣’,又有何不可?”

孙悟空拍案而起,大叫一声“好!”,即刻吩咐手下置办旌旗,写上“齐天大圣”四个大字,张挂在水帘洞外,又告知儿孙们,从今往后,不许再叫他“大王”,而要叫他“大圣爷爷”。

酒过三巡,有猴儿来报,说是大王带回来的小仙子醒了,要见大王,牛魔王两眼一亮,哈哈大笑:“想不到贤弟如此风流,上天一趟便惹来桃花运了!”

通臂猿唯恐天下不『乱』,添油加醋的说道:“牛大王,我家大王带回的小仙子,果真是个绝『色』,起先大王一直在里头陪她,不愿出来!”

牛魔王做恍然大悟状:“难怪千请万请贤弟才肯出来,原来如此。”

孙悟空一口酒含在嘴里,还未咽下去,便尽数喷了出来。

见他急着解释,牛魔王又道:“人不风流枉少年,贤弟何必掩饰?不知我这做哥哥的能否有幸一睹佳人风采?”

孙悟空窘迫不已:“大哥莫要取笑我了,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牛魔王拍拍他的肩膀,笑得玩味:“哥哥我是过来人,我懂,我懂。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了,就此别过,改日再来与你喝个痛快!”

孙悟空起身送他,他又挥手制止道:“贤弟请留步,莫叫佳人久等!”

牛魔王离去后,孙悟空用清茶漱了漱口,待身上的酒气散了些,这才往洞内走去。

哪吒正将妹妹抱在膝上说话。他『摸』着妹妹仍有些红肿的脸颊,柔声问道:“还疼么?”

“不疼!”贞英使劲摇头,忽的搂着他的脖子,撒娇似的将头埋在他的怀里,“三哥比较疼……”

稚气的话语带着一股暖意,慢慢融进心里,哪吒爱怜的『摸』『摸』她柔软的黑发,一把将她搂住。

贞英自顾自说道:“三哥,那天晚上,我好像梦到娘亲了……娘亲给我唱歌,哄我睡觉……三哥你说,这条裙子是不是娘亲补好的?”

不等哪吒回答,她便抬起头来,直视哥哥的双眼,目光坚定而热切:“一定是的!鹿儿姊姊跟我说,虽然娘没能来看我,可还是给我做了漂亮衣裳,所以,我一定要乖乖的,不让三哥担心,也不让娘担心!”

一向骄纵任『性』的妹妹仿佛一夜之间懂事许多,哪吒欣慰之余又感到一丝心酸,只紧紧抱着妹妹,许久都没有说话。

察觉有人靠近,哪吒抬起头,正迎上孙悟空的目光,孙悟空咳嗽一声道借以掩饰内心的尴尬:“醒了?”

哪吒微微一笑:“多谢你。”

说完这些,两人陷入沉默。只一瞬,孙悟空突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兄妹俩才是此间主人,而他,应该识趣的离开。

哪吒突然开口道:“孙大人,我难得下凡一趟,好歹也是客人,不请我喝一杯?”

尴尬的气氛烟消云散,孙悟空哈哈大笑起来,爽快的答道:“自然!”

哪吒嫌洞内太窄,窒闷无趣,孙悟空便将酒席设在了水帘洞外,又命猴儿们手捧瓜果美酒沿路排开,一则可以陪哪吒游山赏景,二则可以任意取食。

二人携手拾级而上,有说有笑来到山顶,但见花果山四面环海,延绵百里,山上花木争奇,松篁斗翠,一道瀑布飞流直下,声如奔雷,珠玑四溅,蔚为壮观。

哪吒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瑞气喷薄,霞光万道的云海:“这便是花果山?真不错!”

孙悟空颇为得意的问道:“殿下,此处比起你的太子府,如何?”

哪吒瞥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几只小猴捧着紫巍巍的葡萄,香喷喷的枣梨,黄橙橙的枇杷,红艳艳的杨梅蹦蹦跳跳围上来,跪在孙悟空面前,叽叽喳喳叫道:“大圣爷爷,请用早膳!”

贞英正专心致志剥手上的甜橙,听到猴儿们的叫声,好奇地抬起头来问道:“猴子哥哥,原来你那么老啦?”

哪吒“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老白更是捂着肚子满地打滚:“哇哈哈哈……原来你那么老啦!原来你那么老啦!”

孙悟空早已活了三百余年,只不过是修得长生,容颜不老罢了。山上的猴儿皆是他的儿孙辈,见了他都要尊一声“爷爷”,见贞英如此发问,他非但不恼,反而笑嘻嘻将她抱起,逗趣道:“小丫头,你若肯叫我一声爷爷,我便带你绕花果山飞一圈,如何?”

一听这话,哪吒顿时敛了笑意,喝道:“贞英,不许叫!”

他与贞英是同胞兄妹,倘若妹妹叫孙悟空一声“爷爷”,自己岂不成了他的“孙子”了?

贞英不明其中道理,看看哪吒,看看孙悟空,犹豫不决。

孙悟空本想就此占哪吒的便宜,察觉对方神『色』不善,立刻改口道:“叫大哥也行!”

贞英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已经有大哥了,我只能叫你猴子哥哥!”

“行行行!不把我叫小了就行!”孙悟空一边乐呵呵的应着,一边观看哪吒的神『色』,“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虽然相处的时日不长,但孙悟空真诚率『性』、敢作敢当的『性』格哪吒很是喜欢,本就有意与他结为兄弟,见他开口相邀,便爽快的答应了。

问及年龄,哪吒大了孙悟空五百多岁,但观其相貌,倒是孙悟空更像兄长些,他们皆是好强之人,面红耳赤争了半天,把灵珠顽石的年纪都算了进去,仍争不出结果。

一旁的老白实在看不下去,打了个饱嗝道:“干脆直接叫名字吧,多亲切!”

两人皆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捻土为香,向天拜了八拜,结为兄弟。

饮过结义酒,哪吒将酒杯重重放回,佯怒道:“孙猴子,你这酒喝着没味!是不是看不起我这兄弟,勾兑些糖水糊弄我?”

哪吒重伤初愈,不宜饮酒,所以孙悟空只命人备了酸甜爽口果酒,见他发怒,便把顾虑说了,哪吒笑道:“多谢兄弟关心,只是,你我结义金兰,若只饮些果酒,未免不够尽兴!”

孙悟空犹豫片刻,伸出三根手指道:“限饮三杯,多了没有!”

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哪吒抓住他的手腕,将那三根指头一根根按下,笑道:“三杯就三杯!”

孙悟空将哪吒引至山谷的一处林中,从竹根下挖出一个粗瓷坛,去掉坛口封泥,自里面取出一截浅褐『色』的竹筒,拔开筒塞,满满斟了三杯。但见那杯中之酒清亮透明,香气四溢,引得人食指大动。

三杯过后,哪吒长舒一口气,闭上双眼,似在慢慢回味美酒的余香。

孙悟空笑道:“哪吒,你可知这是什么酒?”

“猴儿酒?这酒中除了花果的香气,还有一丝淡淡的竹叶清香……”徐徐睁眼时,眼中竟泛起泪光。

“三太子好眼力,正是猴儿酒。竹叶清香不过是紫竹的香味渗入酒中罢了。”孙悟空笑着解释道。见哪吒眼中噙着泪,又颇感惊讶的问道:“你哭了?”

哪吒别过头,迅速抹掉眼角的泪,再回头时,已是笑意盈盈。

“酒劲上来了。想不到你也如他一般讲究……”最后一句说得很轻,几不可闻。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往事如烟 梅山七怪一役,哪吒与杨戬联手擒住袁洪后,欲放火焚烧白猿的巢『穴』,被杨戬制止。

杨戬在洞中边走边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这儿虽说是个妖精巢『穴』,却堆满各『色』瓜果,气味还算清新。只是有些果子放得久了,自行发酵后,便生出一股酒味。

杨戬找了许久,终于在一处隐秘的石洼里取出三只葫芦,拔开葫芦盖,浓郁的酒香霎时溢满整个洞『穴』。

杨戬面『露』喜『色』,饮了一口后,意犹未尽的舒口气,将葫芦递给哪吒。哪吒迟疑的接过葫芦抿了一口,果然入口绵滑,甘醇无比。饮过之后舌底生津,细细回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花果香味。

杨戬解释道:“这是‘猴儿酒’,又叫‘百果酒’,是山中猿猴采集春夏两季的百花鲜果,置于石洼中酿成,香气溢发,百步可闻。此酒虽好,却不宜多饮,否则一觉睡过去,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见洞外一片竹林长得郁郁葱葱,杨戬便挑了株上好的竹枝,砍下一段,将其中一壶猴儿酒倒进竹筒,再用陶罐封好,埋在竹林里。

哪吒不解的问道:“这么好的酒,拿回去分了,岂不更好?”

杨戬直起身子,笑道:“贤弟有所不知,这猴儿酒若用竹筒封了埋于地底,年深日久,竹香便会渗入酒中,到时候喝起来,别有一番滋味。至于其他兄弟,有这两壶足够了。”又问:“来年开春,不知贤弟可否赏脸,陪杨某过来?”

伐纣大军已到游魂关外,不久便可攻入朝歌,罢黜昏君。如今民心万向,诸侯臣服,天下大局已定,杨戬此次相邀,不过是希望战争结束后,能与他双双出游罢了。

他毫不犹豫的应允了。

只可惜,这一约定却因某些缘故无限期推后,最后不了了之。

上天后又过了数百年,他终于抽出空闲故地重游,只可惜沧海桑田,物是人非,那片埋着猴儿酒的竹林,早已化作一片汪洋……

孙悟空兴致勃勃的说道:“起初我也不知道这个法子,后来出海学艺,在一片竹林中偶然挖出一坛猴儿酒,这融入竹香的猴儿酒,果真是天下少有!自那以后,我们酿酒,都会把酒灌入竹筒,再用陶罐封好,埋在竹林下……”

没想到几经周折,自己还是喝到了带着竹香的猴儿酒,可陪自己喝酒的人,却不是他……

见哪吒呆呆站着,脸上似喜似悲,不知想到什么,孙悟空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问道:“兄弟,没事吧?”

哪吒猛然惊觉,笑着摇摇头:“没什么。这么好的酒,只能喝三杯,实在太可惜了……”

“你若喜欢,我便叫孩儿们多酿一些,届时送到你府上,如何?”

“如此,哪吒先行谢过了!”

纵身跳到空中,亮出火尖枪,朗声道:“好兄弟,此处天宽地阔,风清气爽,不如你我切磋切磋,如何?”

自太子府败给哪吒后,孙悟空就一直琢磨着如何赢回来,见他开口邀战,顿时抖擞精神,大笑道:“好好好!你我再战三百回合!这一次,我可不会让你!”

金箍棒似游龙戏水,火尖枪如彩凤穿花,招招惊险,步步生风,两人放开手脚,尽情打斗起来。

有胆大的猴儿窜到树上,欲学个一招半式,无奈二人招式凌厉,快如闪电,他们非但没能看清,反而被疾风掀翻在地,摔得哇哇『乱』叫。

老白将三『色』瓜果依次排开,放声吆喝道:“来来来,下注了下注了!美猴王大战三太子,买得多赢得多!”

一白眉老猿拄着木杖颤巍巍来到赌摊前,问道:“如何定输赢啊?”

老白一边维持秩序,一边解释道:“杨梅代表三太子赢,枇杷代表你家大王赢,至于葡萄嘛,就算打平!”

群猴涌了过来,将赌摊围得水泄不通,一边倒的齐声嚷嚷道:“我们买我家大圣爷爷赢!”

还真是一群忠心拥主的猴!老白又叫道:“别忘了,你家大王可是抱着三太子回来的,他怎么忍心赢三太子呢?”

猴儿们嘀嘀咕咕交流片刻,又齐声道:“我们还是买我家大圣爷爷赢!”

一时间猴声鼎沸,瓜果『乱』飞,好不热闹!

正闹得开心,四健将之一的通臂猿捧了一面旌旗匆匆上山,要让孙悟空过目。

孙悟空按下云头,展开旌旗,只见蓝底绣金的旗面上,用金漆写了“齐天大圣”四个大字。

哪吒心中一惊,沉声道:“齐、天、大、圣!你私自罢官,反下天来,就是为了这个?”

孙悟空将旌旗交与通臂猿,命他在洞外张挂,而后冷笑道:“哼!是那玉帝不懂用人,唬我上去当了个马夫,以我的能耐,这‘齐天大圣’又怎么当不得?”

难怪群猴都叫他大圣爷爷,这猴子,私自罢官已是有罪,还敢妄称齐天,胆子也忒大了!只是这股狂傲劲,倒勾起了哪吒的兴趣,他换上笑脸,问道:“你倒是说说,你有何能耐,敢自称‘齐天’?”

孙悟空一拍胸脯道:“我会腾云驾雾,瞬息千里!”

“我也会。”

“我会七十二般变化,随心所欲!”

“我也会。”

“我会十八般武艺,难逢敌手!”

“真巧,我也会,而且样样精通!”

孙悟空急得跳到树上,抓耳挠腮,坐立不安。瞥见山下的桃林,眼珠子一转,又道:“我还会种树摘桃!你看山头那片桃林,便是我带着孩儿们一棵棵种下的!”

这泼猴,为了赢过自己,连种桃的本事搬出来了!哪吒暗暗发笑,用手搭了个凉棚,朝孙悟空所指看去,果然看到一片桃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上面挂满了碧油油的果子,有的已经泛红,若是全部成熟,不知会有多诱人。

哪吒笑道:“这我倒不会了。”

见对方认输,孙悟空越发得意起来:“老孙在花果山的时候,每日与孩儿们捉虫除草、松土施肥,才弄出这般规模!”

哪吒恍然大悟般的点点头:“看来你不愿当马夫,倒乐意做个农夫。”

孙悟空被他一噎,又不知说什么才好,唯有抱拳叫道:“罢罢罢!三太子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甘拜下风!”

哪吒早就乐开了花,扶着树枝笑个不停。

孙悟空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竹笛,递到哪吒面前。

霎时间笑意褪去,哪吒一把夺过竹笛拽在手里,一遍遍用指尖摩挲上面的字迹,悲喜交加。

这一细小的动作被孙悟空看在眼里,试探的问道:“中秋那天你突然发狂,是不是为了杨……水边那个人?”

“不要提他!”哪吒咬牙切齿道。

孙悟空还想再问,但看到哪吒因激动而面『色』发红时,又不忍心再刺激他。

哪吒凝了凝神,将竹笛放在唇边,清越的笛声随风而去,似天边传来的寂寞长笑。竹林也为之动容,回应以连绵不绝的涛声。

一曲终了,他放下竹笛,凝视远方,良久不动。

孙悟空最怕哪吒沉默,他的沉默如同无形重压,迫得人透不过气来。想要劝慰他两句,却又无从开口。

耳边传来小丫头银铃般的笑声,哪吒收回落不知落在何处的目光,扭头看向树下『荡』秋千的妹妹,璀然一笑,原本微有寒意的双眸顿时令人觉得有如春风拂过。

孙悟空最耐不住『性』子,见他神『色』缓和,便急切的问道:“你偷跑出来,玉帝不会把你怎么样吧?”

“孙猴子,我早就过了冲动鲁莽,无端惹事的年纪了,我哪吒是何许人,若不用点手段,那些盯着我的天神又怎会松懈下来,而我,又怎能做我想做的事情?你放心,我能神不知鬼不觉偷溜出来,自然有办法应付。”

孙悟空松了口气,又问:“你之所以受伤,是不是因为那老者的缘故?他说他是守墓人,守的什么墓?那座神殿么?还有,墟海是什么?你又在找什么东西?”他心中积了太多疑问,恨不得一吐为快。

哪吒一直笑眯眯看着他,待他问完,这才说道:“回答这些问题之前,我只问一句——我妹妹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的?”

孙悟空着实愣住。这个问题回答不好,自己可就成了私闯民宅,掳走幼女的恶徒了。但他又不愿欺瞒哪吒,便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哪吒听后良久不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末了,轻叹一声道:“伤我的并非守墓老人,而是墟海。墟海是天庭禁地,也是神隐之地,我冒险进去的后果,你也看到了,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么幸运的。你担心我,我很感激,但有些事情,还是少管的好。”

话已至此,孙悟空不好再说什么,唯有拍拍他的肩膀道:“也罢,日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便是!”

“多谢。”哪吒凝视孙悟空的双眼,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老白连滚带爬跑了过来,哭丧着脸道:“殿下!殿下!小丫头她……昏倒了!”

哪吒闻言霍然起身,冲到树下,抱起昏『迷』不醒的妹妹,但见她脸『色』如常,似乎只是睡着了,而胸前挂着的宫铃却光泽黯淡,隐隐透着死气。

“奇怪,怎么会消耗得如此之快?”哪吒暗暗想着,眉『毛』不知不觉拧在一起。

孙悟空怒不可竭的呵斥猴儿们道:“究竟怎么回事?”

猴儿们从未见过自家大王如此火大,齐刷刷跪了下来,战战兢兢道:“小丫头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昏倒了,我们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与他们无关,是我大意了。”哪吒探过妹妹的脉象后,略松了口气,将宫铃握在手中,默默催动真元,片刻之后,宫铃再次恢复光彩。

“小丫头没事吧?”孙悟空关切的问道。

“无妨,我这便带她上天,就此别过。”哪吒抱着妹妹腾云而起,掠过树梢时,又停在空中,“孙猴子,你反下天庭,就不怕玉帝派兵抓你?”

孙悟空笑道:“玉帝老儿若敢寻我晦气,我便打上天庭,叫他龙床坐不稳!”

哪吒略怔了怔,轻叹一声道:“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但愿到时候,你的对手是我,不是别人。”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兵戎相见 云楼宫太子府。

书房里,琉璃盏上的烛火无风而动,将屋子的一角照得暖意融融。

哪吒坐在案旁,回忆起花果山的经历,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那泼猴的脾『性』,与天化倒有几分相似,虽然狂妄了些,但心无城府,率『性』坦『荡』,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若能放下一切,抛却烦恼,寻一处山水福地,隐世不出,再得二三好友,时常盘桓,大口喝酒,高声谈笑,兴起时切磋比试,困乏了枕石而眠,会是何等的逍遥自在?

只可惜,这终究不过一场奢梦罢了……

小小一枚竹简,哪里写得下心中的千言万语,哪里道得尽相思离别之苦?哪吒若有所思盯着青青竹简,好几次提起笔,又慢慢放了下来。

最终,他长叹一声,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小字:“天产石猴,端的好武艺。”

搁下手中的笔,他召出逆天鹰,『摸』着它柔顺的羽『毛』道:“乖雕儿,把这封信给杨大哥……”持信的手一颤,又慢慢放了下来。

杨戬的兵刃是他夺下的,人也被他打落碧海,生死不明。

杨戬坠海时看他的眼神,充满了绝望与怨愤,仿佛一枚钢锥,刺入他的心底。他们之间的情谊,早就如同被毁的南天门般轰然崩塌,只是天门可以重建,而被他亲手摧毁的信任,却永远回不来了。

手中的信,不过是千年之前养成的习惯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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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殿朝圣楼。

天蓬元帅越班上奏道:“陛下,臣有事启奏!御马监弼马温孙悟空擅离职守,藐视天规,望陛下严惩!”

“哦?”玉帝眯着双眼,微笑道:“朕听闻孙悟空勤快得很,将御马监打理得井井有条,又怎会擅离职守?”

嫦娥本就担心天蓬元帅会找孙悟空的麻烦,见他出列寻事,便『插』话道:“天蓬元帅,凡事须讲凭据,你可不能无中生有啊!”

天蓬元帅笑道:“仙子,孙悟空不过一个养马的下人,我官居一品,难道会诬陷于他?”又面向玉帝道:“陛下,臣本想到御马监调用神马以作练兵之用,谁知御马监内群龙无首,『乱』作一团,马匹无人看管,四处『乱』跑,还望陛下明察!”

嫦娥正欲与他争辩,他又道:“臣已经派人把御马监大小官员带来了,正在大殿外等候,是与不是,请陛下宣他们入内,一问便知!”

玉帝点了点头,命太白金星把御马监众人叫了进来。

马丕等人平时喝酒吹牛的时候什么都敢说,一旦踏进凌霄宝殿,立刻矮了半截,战战兢兢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被问及孙悟空的去向,他们全都傻了眼——老大牵着白马出门之后,只有马回来了,人却不知所踪。

天蓬元帅道:“我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在陛下面前若是敢说半句谎话,小心你们的脑袋!”

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吓破他们的鼠胆,天蓬元帅问道:“孙悟空是不是牵着一匹白马出去了?”

“是……”马丕小心翼翼答道。

“出去之后就没再回来,是不是?”

“是……但是马回来了……”

“闭嘴!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我问你,马回来了,人没回来,是不是?”

“是……”

“你们曾在御马监议论过加官进爵之事,还说有朝一日能够咸鱼翻身、平步青云,是不是?”

“元帅,我们只是说来玩的……”马丕本想争辩,但被天蓬元帅瞪了一眼后,低下了头,小声道:“是……”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身子也如筛糠似的抖起来。

天庭之中尊卑有序,等级森严,诸天神各司其职互不干涉,他们这些御马监的小杂役们平时说话行事都极为谨慎,生怕一不小心说错话做错事,惹来杀身之祸。

谁知千防万防,中秋节喝醉酒的胡言『乱』语还是被天蓬元帅听去了。小小的马夫,卑贱的下人妄想飞黄腾达,爬到主人头上,简直就是大逆不道!这种可怕的念头放在心里都不保险,更何况是大声说出来。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天蓬元帅对玉帝作揖道:“陛下!那泼猴定是嫌官职太小,心中不服,反下天去了!”

嫦娥再也按耐不住,出列道:“只是一时不见人,元帅怎么就断言他是嫌官职小才反下天去?”

“仙子,你仔细想想,那泼猴在下界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山大王,上天之后只当了个马夫,落差太大,必定会心里失衡,再加上他野『性』难驯,不懂礼法,藐视陛下的恩赐,反下天去也不足为奇啊!”

“但是……”

“仙子百般维护,莫非是知道他的动向?仙子若是知情,还请不要隐瞒!”

面对天蓬元帅的咄咄『逼』问,嫦娥一时之间无法回答,唯有保持缄默。

天蓬元帅又转头向大殿外喊道:“把那匹马带上来!”

老白是被一个黄巾力士扛上凌霄宝殿的。四蹄刚一挨地,他便“嗤啦”一下,摔成了“大”字型。

哪吒返回天庭前,曾劝他留在下界颐养天年,他不肯,还对哪吒说:“我老了,经不起这猴子的折腾,我还是回御马监,做一匹退休享清福的老马。”

谁料才回到御马监,刚打了个盹,就被黄巾力士用绳索套了,抓到凌霄宝殿。

看着瘫软如泥的白马,玉帝不解地问道:“天蓬元帅,这是?”

天蓬元帅拉过老白的辔头道:“陛下请看——这马身上有伤,站立不稳,目光呆滞,神情恍惚,若不是被人虐待,断然不会如此!”又抓起他的尾巴道:“连『毛』都掉光了,可怜!可怜!这说明孙悟空根本无心做事,骑了人家不算,还虐待马匹!如此恶行,应当严惩!”

老白拼命地甩头,却只能发出“嗯昂~嗯昂~”的叫声。

诸天神见状,皆摇头叹息道:“可怜的老马,竟以为自己是头驴了!”

确定孙悟空确实私自下凡,还在山头竖起“齐天大圣”的旗帜之后,玉帝勃然大怒:“泼猴如此肆意妄为,藐视天规,着实可恨!诸位卿家,谁愿意带兵前往花果山,捉拿妖猴啊?”

环视大殿一周,只见众天神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玉帝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天蓬元帅,此事因你而起,朕便命你带兵围剿花果山!”

天蓬元帅原本一脸得意,自认为可以借玉帝之手除掉孙悟空,报之前被打之仇,谁知玉帝竟钦点他带兵围剿!回想起被孙悟空暴打的情形,不觉全身肉痛,支支吾吾道:“这个……陛下,臣乃是水军元帅,只擅长水中作战,花果山这种地方,恐怕难以发挥……”

嫦娥听闻,出言讽刺道:“既然只擅长水战,为何还要到御马监征用陆战的战马?”

“那是因为……”天蓬元帅语塞。见嫦娥处处针对他,心中更是愤恨难平。

玉帝将镇圭往龙案上一拍,众人立刻闭了嘴,凌霄殿上顿时鸦雀无声。

玉帝冷眼扫过众仙的脸庞,最后将目光停在太白金星身上:“太白金星,依你看,谁去比较合适?”

太白金星不假思索的答道:“臣以为,哪吒三太子骁勇善战,曾独自降服九十六洞妖魔,派他去最合适!”见玉帝面『露』难『色』,又道:“陛下,虽然三太子有错在先,被罚面壁,但陛下可以令他戴罪立功,如若能将泼猴收服,便免去他的责罚,如若不能,回来之后再另行处置也未尝不可啊!若陛下仍不放心,还可派李天王同去。”

李靖因哪吒一事受到牵连,正在瑶池没日没夜的赶工,只盼早日重回天王府。陛下的圣旨一到,他便迫不及待起点兵马,浩浩『荡』『荡』往下界去了。

山头上,猴子猴孙们编排有序,擂鼓摇旗,有模有样。孙悟空站在他们当中,头戴紫金冠,身披赭黄袍,威风凛凛,不可一世。见到天兵天将,孙悟空将手一挥,身后升起一面绣金锦旗,上面写着“齐天大圣”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李靖手持令牌站在云端,俯瞰花果山,见到“齐天大圣”的旌旗,冷笑道:“小小一只妖猴,妄想‘齐天’,真是不自量力!巨灵神听令,我命你为开路先锋,速速拿下作『乱』妖猴!”

不及数回合,巨灵神败阵而归,只气得李靖火冒三丈,要将他推出去斩首,哪吒见了心中不忍,出言制止道:“父王息怒!待孩儿会他一会,便知深浅!”

来到阵前,二人四目相对,孙悟空不由得一愣。

手持银枪,足踏金轮,眉宇间英气飞扬,耀人双目,与之前的慵懒相比,有着天壤之别。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才真正是令九十六洞妖魔闻风丧胆的天界战神——哪吒三太子!

孙悟空翘首看了看云层后的重重天兵,又上下打量着哪吒,笑得不以为然:“好兄弟,你不会真的……”

“我说过,但愿你的对手是我,不是别人!”哪吒厉声打断他的话,手中□□一挺,直刺他的咽喉,“废话少说,兵器上见真章吧!”

昨日还在谈笑风生,今日便兵戎相向,见哪吒双眸如冰,神『色』严峻,孙悟空嗅出一丝不寻常的气息,眼珠一转,顺着他的话道:“之前诸多不便,不能放手一搏,如今我倒要好好领教领教三太子的真本事!”

“我可以放手一搏,只怕有人难尽全力!”架住迎头打来的金箍棒,哪吒冷冷道。

“什么意思?”

哪吒瞥了一眼正下方,孙悟空低头看去,只见满山遍野的猴子猴孙被天兵天将围剿追杀,四处逃窜。虽然自己也有教授他们刀枪棍法,但与天庭训练有素的大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猴儿们早已抵挡不住天兵天将的进攻,溃不成军。

孙悟空分神之际,只觉得耳边热浪滚滚,一股焦臭气味扑鼻而来,伸手一『摸』,竟扯下一把焦枯断裂的猴『毛』。

“你们居然恃强凌弱,趁我无暇分/身之时,伤害我的猴子猴孙!”

孙悟空怒火中烧,虚晃几招,企图摆脱哪吒的缠斗,解救那些四处躲藏的猴儿们。

哪吒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步步紧『逼』,红缨随着□□上下飞舞,总是恰到好处的制住他的行动:“顺者昌逆者亡,天庭出兵就是为了擒你,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公平!”

“卑鄙无耻!哪吒,你快叫他们退兵,否则,我就把天捅个窟窿,叫玉帝老儿龙床坐不稳!”

“你连我都摆脱不了,又如何上天?要我退兵,总得给我一个退兵的理由吧?”哪吒挑开金箍棒,欺到孙悟空身边,沉声道:“虽说主帅是我父王,但退不退兵,我还是可以决定的!”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盗酒贼 孙悟空与哪吒对峙之时,恰好将云层上的动静看在眼里。

李靖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两个身材矮小,相貌奇特的神将,其中一人鹰鼻鹞眼,舌尖外『露』,双耳斜于脑际,形同刀戈;另一人则青面獠牙,眉『毛』上挑,眼中精光闪烁,好似双灯。

两人来回巡视着战场,时不时在李靖耳边嘀咕几句。

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李靖突然托起手中的玲珑宝塔,塔上岚光浮动,金铃『乱』撞,与当初制服哪吒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后方的异象映在孙悟空的金瞳中,哪吒眉峰微蹙,不再吭声,而是动了动嘴唇,突然一抬腿,风火轮带起一道烈焰,将周遭的草木化为火海。

『逼』退孙悟空后,他飘到不远处的山头上站定,现出三头八臂的法身。

眼见变身后的哪吒手持诸般兵刃朝孙悟空扑去,李靖收回了本已离开右手的玲珑宝塔。

孙悟空再也无路可退,在脑中飞快的将哪吒的话想了一遍,依葫芦画瓢,变出三头六臂与之缠斗。混『乱』之中,又使了个分/身术,飞到哪吒脑后,怒喝一声,擎起金箍棒朝他左臂打去。

听到风声,哪吒突然收回法相,硬生生接了他一棒!

左臂剧痛难当,哪吒咬紧牙关,闭上双眼,一个倒栽葱翻下云层,顺着水帘洞的瀑布坠落下去。

孙悟空暗叫一声“不好!”,紧追在哪吒身后,与他双双坠入深潭之中。

两人落水之后,整个潭水开始沸腾,随着雾气不断上升,花果山上空的乌云越积越厚,越压越低,不一会便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下起了瓢泼大雨。

大雨下了好几个时辰,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此刻的花果山笼罩在雨雾之中,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阻隔了一切消息,只知道哪吒坠落下去,生死未卜。

李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云层上踱来踱去。

“千里眼、顺风耳,下方情况如何?”

“启禀元帅,下方雾气腾腾,电闪雷鸣,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

“我父子征战四方多年,从未遇到这种情况!”李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无处不在的太白金星,“老金星,这可如何是好?”

“这雨下得怪异,下面又是妖猴的地盘,三太子坠落下去恐怕凶多吉少,若实在不行,天王可派人上奏陛下,调遣雷公电母、雨师水德前来助阵。”

“这……十万天兵都捉不住这小小妖猴,却连损两员先锋大将,再请求增援,我这伏魔大元帅岂不是颜面无存?叫我今后如何在天庭立足啊!”

“那么天王就这样弃三太子于不顾吗?”

李靖犹豫不决,权衡利弊之后,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而又艰巨的决定——搬救兵!

他拿出令牌正要发号施令,千里眼突然大叫道:“元帅快看,是三太子!”

众人依言看去,只见脚下的云层出现一个漩涡,正以极快的速度自中心向外扩散。

突然,漩涡被一道急流撕碎,哪吒自漩涡中心冲了上来,眨眼间便来到李靖面前,把手中□□一抛,直接扑了过去,环住父亲的腰,颤声叫道:“父王,那妖猴确实厉害,孩儿这般法力,也都不过他,被他打伤胳膊!”

哪吒的举动令李靖措手不及,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敢放手,他们父子虽然不合,但在人前还是装得挺像的。

他将哪吒揽入怀中,半响不语,直到太白金星小心询问,这才抬起头来,脸『色』铁青,虎目含泪,惨叫一声道:“退、兵、啊——”

众天兵天将不知发生何事,但见元帅叫得如此凄惨,再也无心恋战,悉数班师回朝。

花果山水帘洞。

通臂老猿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积水,走到灯座前,正要把油灯点上,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怒吼:“不准点灯!”

通臂老猿吓得手一抖,火把掉落在地。他战战兢兢对着暗处说道:“大圣爷爷,天黑了,这灯……”

“把火熄掉!”

孙悟空蹲在黑暗之中,双目发出幽幽荧光,恶狠狠瞪着老猿。

“但是……”

“闭嘴!出去!”

天庭退兵之后,自家大王就躲在洞中不肯出来,不许点灯也不许人靠近,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通臂老猿无法,只得灭了火把,『摸』黑退了出去。

水帘洞外的潭水突然沸腾,又突然冷却,使得山中湿气凝重,阴雨连绵,受了惊吓的猴儿们躲在洞中相拥着取暖,看着暗沉沉的天空,通臂老猿长叹一声道:“唉,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哟!”

孙悟空一言不发坐在湿冷的地上,回忆着白天的每一个细节。

哪吒与他交手时的狠辣,与结义时的比试截然不同,他不惜放火烧山,将自己『逼』入绝境,应该是做给李靖身边的千里眼、顺风耳看的。

他以唇语暗示自己与他配合,演一出苦肉计,谁知却在关键时刻撤去法相,硬接自己一棒,究竟为了什么?

以他的修为,即便没有任何准备,金箍棒击中他的胳膊时,也会自体内生出一道应力,抵御大部分的冲击,可他却如同懵懂孩童般,浑然不知反抗,除非他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东西,震撼到足以摄人心神。

只可惜当时自己一副心思全在他的身上,既怕出手太狠伤他太重,又怕力道不足『露』出破绽,所以并未留意周围的情况。

更可恨的是,哪吒不知修炼的是什么功法,落水之后,竟烫得如同一块陨铁,霎时间将潭水煮沸,他急着去救哪吒,不想被滚水烫掉了一身毫『毛』。虽说他也曾光着身子在树上跳来跳去——等等!那是很久以前,他还是只小『毛』猴的时候!但现在,他只能把自己裹在宽大的衣裳里,隐藏在黑暗中。

此刻,他只感到心中奔过千万匹天马,还有一匹酷似老白的老马故意停了下来,冲他挤眉弄眼。

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现在的糗样,在新的猴『毛』长出来之前,不出门不点灯,也许还能掩饰过去。

滚烫的潭水渐渐冷却,皮肤的刺痛得到缓和,当他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在缓缓下沉。

水中光线昏暗,影影错错,景象也变得光怪陆离。哪吒一动不动伏在水底的沙石上,衣袂随着水流来回轻摆。

扳过他的身子,却见他微微睁开眼睛,嘴唇噏动着,似乎在说:“是你……你来了……”

拉起哪吒正要往上游,哪吒却突然张开双臂环住了他的颈项。他的水『性』本就不是很好,被哪吒这么抱着,手脚施展不开,好不容易蹭出数尺,又被拖了下来。

“哪吒!”

一开口,潭水便灌了进来,连呛了几口水后,孙悟空懊恼的发现,他竟忘了念“避水诀”!

察觉抱着的人像□□似的『乱』蹭,哪吒笑了,把头埋在他的怀里,自言自语道:“你终于来找我了……”

听到这句话,孙悟空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必哪吒是把他当成那个人了。

“为什么不说话……”哪吒突然仰头吻了过去。

这一吻,吻得孙悟空的脑袋“轰”的一下炸开了锅,避水诀已经失效,他也顾不得许多,连蹭带刨就往上窜——再不上岸可就要憋死在水底了!

浮出水面后,他深深吸了口气,冷风吹来,令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不少。哪吒也被他拖出水面。

错愕的看着自己抱着的人,哪吒的脸“刷”的一下变得通红,不假思索飞起一脚,又把孙悟空踹回水里。

无缘无故挨了一脚,孙悟空气得肺都炸了,蹦出水面,怒道:“你干什么!”

看清楚水中那光溜溜的秃『毛』猴就是孙悟空后,哪吒满脸歉意但又死鸭子嘴硬的说道:“你自己知道!”

孙悟空抓狂起来:“关我什么事啊?是你要抱着我的,是你要……”他只顾着跟哪吒争吵,并未跳到岸上,所以话未说完,又再次落入水中,没了踪影。

幸好乌云没有散去,雨还在淅沥沥下着,要不然,天上那些虎视眈眈的家伙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待他再次蹦出水面,哪吒叫道:“孙悟空!把今天的事给我忘了!你敢『乱』说的话我就——”

“兄弟,吃亏的可是我啊!被你占了便宜不说,还……”孙悟空仍在水中蹦跶。

“闭嘴!我……我这就回去叫父王退兵!”

哪吒走后不久,天上就传来惨绝人寰的叫声,再后来,雨小了,天空开始发白,云层里若隐若现的天兵天将也已撤得干干净净。

下意识『摸』了『摸』嘴唇,唇边还留着一种奇特的酥麻感觉,很特别,特别到引人遐想。

若说上次的冲动是喝了酒的缘故,那这次……

本已平静的内心再次翻起波澜,孙悟空用力甩了甩头,要把这些想法赶出脑海,但只要一闭眼,水中的景象就会一幕幕回放,令他苦恼不已。

“你来了,你终于来找我了……”

虽然哪吒没有叫出对方的名字,但孙悟空知道,那个人一定是自己只见过背影的“杨大哥”。自己和那个人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哪吒会把自己错认,也许是跌下来时撞到头了吧……

雨后初晴,孙悟空带着四健将巡视了整座花果山。

除了少数几处洼地积了些雨水外,其余各处并无任何险情。雨后的山林苍翠欲滴,生机盎然,就连被哪吒烧过的地方,亦长出一片绿『色』。猴儿们也从战『乱』的阴影中恢复过来,奔跑跳跃在山林之间,采蘑菇,挖嫩笋,爬树攀藤,追蜂戏蝶,好不快活。

摒退左右,孙悟空来到与哪吒结义的竹林里。

山风吹过,绿海翻腾,一浪推着一浪,涌向远方。稀稀散散的阳光透过茂密的竹枝,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只黑犬正在竹林下挖洞,它刨开层层落叶,挖松竹子根部的泥土,拖出一只陶罐。拱开封泥后,又将陶罐推倒,自里面叼出一只竹筒。

黑犬竖起耳朵四下望了望,衔起竹筒往竹林深处跑去。

“好畜生,竟敢在我这山上偷酒!”孙悟空隐在竹林后,一路尾随黑犬跟了过去。

竹林深处轻烟缭绕,落叶缤纷,一个白衣男子迎风立在山涧旁,双目微闭,下颌轻扬,仿佛在聆听竹林的涛声。

散怀山水,萧然忘羁,说的便是这谪仙般的人物罢。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重返天庭 黑犬围着男子转来转去,不时用头蹭他的膝盖。男子俯身『摸』『摸』它的脊背,取下它嘴里衔着的竹筒,施施然走到青石边坐下。

拔开筒塞轻轻一嗅,看向孙悟空藏身的竹林,朗声笑道:“既然来了,何不出来共饮一杯?”

偷酒之人竟反客为主,邀自己同饮,孙悟空不免心生好奇,闪身出了竹林,大咧咧走到男子对面坐下。

男子就着竹筒喝了一口酒,把竹筒递给孙悟空,做了个“请”的手势。

对方行事不拘礼节,洒脱随意,正合了孙悟空的心意,二话不说接过竹筒,也喝了一大口。

两人各自慢慢品酒,既不询问对方姓名,也不出声交谈,就如同熟识的好友结伴游山,走得累了,坐下树下小憩一般。

待一筒酒喝完,孙悟空抹抹嘴唇,笑道:“这位小哥,不问自取即为偷,你擅自偷酒吃,就不怕被此间主人知道,寻你晦气?”

男子深深吸了口气,似乎要将竹林中的清气尽数吸入腹中,默了片刻,再缓缓吐出,不紧不慢的答道:“天生万物,本属于自然和造化,又何来主人呢?”

偷便是偷了,何必找这些由头?孙悟空反驳道:“此酒并非天成,又怎会没有主人?”

“酿酒自然要品酒,否则酿来何用?酒逢知己千杯少,此间主人愿意与我共饮,必不是心胸狭窄之辈。”

好眼力!原来他早就看穿老孙的身份了!孙悟空佩服之余,对男子又多了几分好感。瞥见男子脸上那气定神闲的笑容,暗道:“这小子能言善辩,话中有话,我若再与他争论下去,倒显得小气了!”

想到此处,大笑道:“好!我便交了你这个朋友!”

问及男子的姓名来历,男子似笑非笑道:“大王好大的忘『性』,梅山之巅,你我可是交过手的。”

“梅山之巅……原来是你!”

孙悟空恍然大悟——难怪这人看着眼熟,原来他便是那个在梅山之巅,与自己抢夺猴儿酒的人!

三百年前,孙悟空含泪别了菩提祖师,独自凄凄惨惨往花果山飞去,途经梅山,见山顶一片紫竹郁郁葱葱,不禁想起当年师父在后山竹林教授自己武艺的情景,忍不住坠下泪来。

他按下云头,在竹林中徘徊,久久不愿离去。

看到地上一溜新冒尖的竹笋,又想起当年师父品尝自己腌制的笋干时的和蔼笑容,越发感到难过。发泄般挖了几颗嫩笋,却无意中挖出埋在地底的陶罐,和罐中用竹筒封存的猴儿酒。

也不知埋了多久,筒中的猴儿酒早已变得『色』泽金黄,粘稠如浆,味道也更加香醇绵滑。

正是这一筒酒,引出了在洞中养伤的男子,他们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差点毁了这难得的百年佳酿。

孙悟空笑道:“你这人实在小气,我不过喝了你一口酒,你就记了几百年。”

“非也。”男子晃动手中的竹筒,挑眉道:“我教了你调酒的法子,是来收取报酬的。”

孙悟空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喝吧喝吧,老孙的酒管够!”又问:“当时你身受重伤,却还如此宝贝那筒酒,为了什么?”

“一个故人。”

“故人?”

孙悟空再次将男子打量一番,越发觉得他的身形气度,与幻境中的“杨大哥”颇为相似,只是脸上多了风霜之『色』,眉宇间更是透着一股阴郁之气。

暗暗忖思:“我与哪吒交手时,恰好可以看到这片竹林,莫非哪吒分神落水,是因为他的缘故?待我问他一问,若真是哪吒心心念念的‘杨大哥’,我便把他绑了,交与哪吒处置;若不是,就当多交一个朋友。”想到此处,直截了当的问道:“你可是姓杨?”

男子略有些讶然:“不错,在下确实姓杨,单名一个‘晋’字。”

孙悟空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不动声『色』道:“杨兄可认得哪吒三太子?”

“略有耳闻。”男子神『色』如常,并无太大反应。

“仅是‘略有耳闻’?”孙悟空步步紧『逼』。

“杨某不过是个山野散人罢了,三太子何等尊贵,岂是我辈高攀得起的?大王如此追问,莫非是把杨某错当成什么人了?”

孙悟空仍不死心,还要再问,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猿啸,通臂猿猴手攀竹枝,几个纵落来到孙悟空面前,单膝跪下,禀道:“大圣爷爷,那白胡子老头又来了,正在上山的路上!”

天庭好快的动作,猴儿们还未来得及喘息休整,太白金星就来访了!孙悟空不禁皱紧眉头。

再回头时,白衣男子竟没了踪影!

孙悟空暗暗骂了一句,吩咐通臂老猿道:“通臂将军,你速速召集孩儿们到水帘洞外布阵,我随后就到!”

“得令!”通臂老猿也不多问,旋即下山布置去了。

此刻,太白金星磕磕绊绊过了青石桥,正往水帘洞赶来。

孙悟空一个跟斗落在山崖上,挥手将红艳艳的大氅迎风一扬,高声叫道:“孩儿们!『操』练起来!”

猴儿们呐喊一声,刀枪并出,气势如虹。

太白金星被这练兵的架势唬了一跳,在阵外叫了两声,见无人搭理,看看四周,又无路可走,便一咬牙,硬着头皮挤进猴群。

下蹲、跳起、扑倒、打滚,小心翼翼避开猴儿们手中的刀枪棍棒,艰难的向石崖靠近,口中叫道:“大圣!大圣!”

孙悟空站得高,眼又乖滑,早就看得明明白白,心道:“这老官儿改口叫我大圣,必有好意!”却故意问道:“那班部中『乱』窜的是何人?押上来!”

众猴儿一拥而上,将太白金星仰面架起,抬到石崖边放下。

孙悟空笑嘻嘻道:“老人家,看你一把年纪腿脚不稳,还孤身一人在这山间行走,莫非是家门不幸,儿孙不孝,将你撵了出来?老孙我在人间游历十数个年头,也懂得行侠仗义、助人为乐的道理,”取过一篮鲜果塞到太白金星怀里,“老人家,莫嫌这果子菲薄,将就着吃一些,吃饱了好有力气赶路,回去教训教训那帮不肖子孙!”

知道他仍对弼马温一事耿耿于怀,故意戏耍自己,太白金星整整衣冠,指着自己的鼻尖道:“大圣,是我,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孙悟空扯开他的手,上下左右打量一番,这才恍然大悟的笑道:“老星君此番前来,是讲和呢,还是讨战啊?”

双方才交过手,天庭又大败而归,太白金星奉旨前来招安,不敢惹恼了山主,便拱手赔笑道:“不敢!不敢!前番都怪李天王贸然行兵,与小仙无干啊!”

“这老狐狸圆滑得很,将责任推个干净不说,还自降身份自称‘小仙’,摆明了跟我套近乎,我且不做声,看他怎么说!”孙悟空冷笑一声,扭头不理。

见对方并无驱赶自己的意思,太白金星继续说道:“是小仙奏明玉帝,这才免动干戈,陛下派我前来传旨,请大圣上天当官!”

一听这话,孙悟空无名火起,敛了笑容,跳上王座,怒喝道:“小的们,把他给我叉出去!”

猴儿们龇牙咧嘴一拥而上,用藤条将太白金星捆了,连拉带扯就往山下撵。太白金星急了,连声告饶道:“大圣息怒!大圣息怒!这次陛下请大圣上天,是要封大圣为‘齐天大圣’,官至极品,并赐齐天府一座,就在蟠桃园右首!”

孙悟空跃下石崖,一拉绳索把太白金星揪了起来:“此话当真?”

“大圣,此番若再有差错,拿小仙问罪便是!而且……”太白金星抖抖眉『毛』,刻意压低声音道:“大圣若想走访其他上仙,也会方便许多!”说完还不失适宜的递了个眼『色』。

孙悟空心中微微一动,问道:“既然玉帝已经同意封我为‘齐天大圣’,那么先前寻我晦气,伤我儿孙的神将呢?治不治罪?”

“这个嘛……”太白金星叹道:“李天王他们真的伤很惨,还望大圣大人大量,莫再追究!”

知道对方有夸大其词的嫌疑,孙悟空仍旧放心不下——虽然哪吒并未在他面前显『露』出任何不适,但他知道,那一棒,确实打得很重。

“伤得很惨……此话怎讲?”

“说来话长,大圣可先随我上天,再听我慢慢道来!”

由马夫变成齐天大圣后,众神对孙悟空的态度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一时之间,登门道贺的,送礼攀亲的,没事唠嗑的,络绎不绝,使得大圣府上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没忘记御马监内对马丕等人的承诺,孙悟空把他们调了过来,众人为此感动得痛哭流涕,也更加对他死心塌地。

只可惜,问及老白的去向时,马丕抹了把泪道:“天蓬元帅为了寻大圣爷的晦气,用尽手段,白马不知被他弄到哪里去了!”

“死胖子,等我摆平了齐天府的事情,再找你算账!到时候……哼哼!”

想到凶险之处,孙悟空忍不住『奸』笑起来。

太白金星也到府上祝贺,还带来了好几箱金银珠宝古玩玉器,孙悟空见了频频皱眉:“老星君,你也忒小瞧我了!”

“大圣误会了,这些东西不是给你的。”太白金星意味深长的说道:“这是三太子送来犒劳辛苦服侍大圣的侍从们的!”

孙悟空脸『色』一变,叫道:“升官的可是老孙我!”

“大圣莫急,大圣请看——这才是三太子给你的贺礼!”

太白金星递上一只锦盒,孙悟空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枚尚未成熟青桃。

“这是……”

“三太子说了,金银珠宝大圣自然看不上眼,便特意挑了这枚青桃,一来是为战『乱』花果山的事情赔礼道歉,二来是祝贺大圣新官上任之喜!”

“喂,这桃子没熟啊!”

“没熟吗?”太白金星拿起青桃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再次塞回孙悟空手里,“放几天不就熟了,你又不缺这桃子吃,急什么?”

孙悟空嘴角抽了抽——哪吒这小子,莫不是故意耍我玩儿?

“大圣,礼物已经送到,小仙告辞!”

“等等!老星君,三太子被我所伤,现下怎么样了?”

太白金星闻言停下脚步,叹道:“三太子体质异于常人,已无大碍,现在正在云楼宫休养,反倒是他的父亲托塔天王,哎呀那叫一个惨呐!”

“他老爹不是没参战吗?”

“话是没错,但他烫伤严重,至今卧床不起!我想想啊……”太白金星用食指点点脑门,“那日哪吒败阵归来,只见他们父子情深,相拥而泣,结果天王惨叫退兵,回来以后就这样了。小仙虽然也在现场,却是百思不得其解啊!好了不说了,我要——”

“传圣旨是吧?去吧去吧,有劳老官儿了!”

哪吒,为了叫你老爹退兵,你到底在搞什么?孙悟空下意识把青桃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立刻龇牙做了个鬼脸——没熟的桃子真难吃!

当上齐天大圣后,孙悟空不敢立即拜访哪吒,怕招人闲话,待到尘埃落定,再次造访云楼宫时,已经用不着任何伪装,仙童毕恭毕敬将他引至莲花池边,奉上香茗。

“医官正在内室替殿下做例行检查,请大圣稍候片刻。殿下还说,今后大圣可以任意进出行宫,不必拘礼。”

孙悟空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造访哪吒行宫,他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莲花池——就是在这里,他被哪吒结结实实耍了一顿,也是在这里,他对哪吒充满好奇。

这个例行检查还真是细致,茶都喝了好几盏了,哪吒还未出来,孙悟空等得有些不耐烦,正要起身四处走走,却听院外有人高声叫道:“受伤了也不跟我说一声,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一个身形伟岸,面似羊脂,目蕴精光的华服男子火急火燎闯了进来,边走边叫道:“哪吒!哪吒!我来看你了,你没事吧?”

来人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嗓子吼下来,竟震得杯中茶水微微颤动。

男子身后还跟着个神『色』匆匆的俊秀少年,紧紧拽着他的胳膊,几乎是被他拖进来的。

“大哥,小点声!”

“小声什么?”男子极不耐烦的甩开少年的手,反过来教训他道:“我是来探病的,又不是来做贼的,用得着偷偷『摸』『摸』吗?”

少年也不是什么能言善辩之人,被自己大哥的歪理一噎,气得直跺脚。

见男子旁若无人的大声嚷嚷,还径直往内室走去,孙悟空再也忍不住,出手将他拦下。

那人愣了一瞬,突然问道:“你是孙悟空?”

对方看着面生,又未像其他神仙那样称自己为“大圣”,孙悟空亦是一愣,点头道:“正是老孙。”

“你敢伤我兄弟!”

来人两眼一瞪,突然挥拳朝他脸上打去。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三山正神 那人出手毫无征兆,招式也异常勇猛,孙悟空只感到呼吸一窒,对方那小钵般的拳头便已打到面前。也亏他反应得快,将身子一扭,跳到一旁。

男子铁了心要替哪吒出气,见一击不中,立即化拳为掌,斜劈孙悟空的颈项。

打伤哪吒本就是实情,孙悟空心存愧疚,不愿与他正面冲突,又将脖子一歪,险险避开。掌风贴着耳畔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寒意,刮得肌肤隐隐生疼。

不等招式用老,男子暴喝一声,右手画了个弧,一记“黑虎掏心”,直取孙悟空的胸口。

“天化,住手!”

伴随着一声清斥,一道红光自内室飞出,化作一张帷幕,挡在两人之间。男子一拳打在混天绫上,如同击中了柔软的棉花,万钧之力霎时间消弭于无形。

哪吒披着外衣走了出来,怒视着那个叫做“天化”的男子,喝道:“天化,你是来探病的,还是来打架的?”

“探病!当然是探病啊!”天化撇下孙悟空,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哪吒身边,搀着他的胳膊,讨好的笑道:“好兄弟,我不就是想帮你出口气吗?要不,你先回屋里躺着,等我教训完那小子,再进去看你!”

“就你这嗓门,死人都会吓活,我躺得住吗?”哪吒白了他一眼,叹道:“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孙悟空是我请来的客人,你对他客气些。”

“我!他!”天化瞪圆了眼睛,磕巴好半天,这才叫道:“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倒好,帮起外人来了!”跺了跺脚,又道:“行啊,你这么护着那猴子,我告诉杨大哥去!”

提到杨大哥,哪吒眉睫一颤,迅速抓住天化的手腕。

天祥的心一下吊到了嗓子眼里——招安李氏父子后,玉帝虽然并未明着下旨缉拿杨戬,却借铲除九十六洞妖魔为由,派哪吒下界除妖,一来暗中对付杨戬,二来借机树立哪吒在天庭的威望,否则以诸神的脾气,断不会允许一个容貌秀美的弱冠少年担任中坛元帅一职,统领三军。

早在几千年前,瑶姬一家便是天庭的禁忌,谁也不敢轻易提起,哪吒奉命对付杨戬的事情更是鲜为人知,若不是无意间看到哪吒封印杨大哥的兵刃,天祥万万不会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般田地。

只是其中缘由与详细过程,哪吒不愿说,他也不好再问。

他曾偷偷暗示大哥天化,哪吒与杨大哥好像起了争执,大哥却不以为然的笑道:“不就是吵架嘛!打仗那会儿他俩吵得还少吗?记不记得他们刚见面的时候,哪吒就用枪挑了人家,后来他们好上了,杨大哥向他表白,还被他一脚揣在肚子上,愣是从床头踹到了床尾!”

又『摸』着下巴,意味深长的笑道:“当年这一脚要是再往下偏一些,啧啧……有他后悔的!俗话说得好,打是亲骂是爱,小两口没有隔夜仇,过几天就好了!”

面对这么个神经大条,口无遮拦,凡事都往好处想的大哥,天祥无语至极。

孙悟空见识过哪吒情绪失控时的疯劲,不禁替天化捏了把汗。他有意无意的向哪吒靠过去——若他真的控制不住爆发起来,自己好歹能阻他一阻。

哪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扯出一个笑容,抓住天化的衣襟,恶声威胁道:“黄天化,你今天是不是皮痒欠抽了?”说话间,在他脚面上用力一踩。

天化痛得脸都歪了,挣脱对方的手,撒腿就跑,两人一个追一个躲,旁若无人的打闹起来。

戒备解除,孙悟空松了口气,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目瞪口呆的天祥,问道:“他们见面都这样吗?”

“嗯,都习惯了。”天祥目不转睛看着这再熟悉不过的一幕,吃吃傻笑。笑着笑着,突然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他的三哥又回来了,那个敢在相府当着长辈的面,肆无忌惮跟自家大哥呛声嬉闹的三哥又回来了。

孙悟空原本担心自己出手太重,伤了哪吒,如今见他活蹦『乱』跳中气十足,一颗心也就放了下来。

虽然气氛有些诡异,但从他们说话打闹的方式来看,天化跟他应该是极好的朋友,也只有在信任的人面前,哪吒才能放下架子,撕掉伪装,恢复本心。

得知他们早在封神时期就认识后,孙悟空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拱手笑道:“哪吒,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怕他留在此处徒生尴尬,哪吒并不勉强,稍作挽留之后,命仙童送他出府。

孙悟空将一坛猴儿酒和一些新制的蜜饯交给哪吒,又叮嘱他好好养伤,这才转身离去。

天化冲着孙悟空的背影叫道:“看你这么诚恳,这次的事就算了,我原谅你了!”又搭着哪吒的肩膀道:“咱们哪吒可是‘名花有主’的,还好今天正主没来,否则……哎呀!”

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哪吒命人取来杯盏,用孙悟空送的美酒,招呼黄氏兄弟品尝。他自己有伤在身,不宜饮酒,便单独沏了壶清茶,坐在一旁陪饮。

几杯黄汤下肚,天化有些飘飘然了,大着舌头道:“哪吒,咱们兄弟多长时间没聚在一块儿喝酒了?三百年?五百年?还是一千年?还有你的杨大哥……”

他本想说:“你受了伤,杨大哥怎么没来看你?”谁知话未说完,天祥便大叫道:“大哥,你也好久没去看望父亲了,待会我们一块去泰山吧!”

“我们不是才从父亲那儿过来吗?”天化皱眉,伸手去捏弟弟的脸颊,只捏得对方哇哇大叫,“天祥,你小子今天怎么回事?我一说杨大哥你就打岔?”

依天化的『性』子,若是知道真相,必会闹上凌霄殿,向玉帝讨要说法,哪吒不愿他卷入其中,便替他斟了酒,岔开话题道:“杨大哥很忙,没空过来罢了。对了天化,这些年你都做了些什么,也不来看我?”

天化自从当上三山正神炳灵公后,就一直呆在封地,极少『露』面,每次与他通信,他都说自己很忙,忙得不可开交,问他忙些什么,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今被人问起,他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开始大倒苦水:“别提了!那么多人削尖脑袋想当神仙,我还以为当神仙有多威风呢,屁!”啐了一口,又道:“自从我当上什么什么炳灵公后,三山五岳的百姓有事没事就到我庙里焚香祷告,求这求那,烦死人了!”

“这是好事啊!香火越盛,功德越多,你的神力也就越强,有什么好抱怨的?”哪吒笑着用杯盖撇掉杯中的浮沫,轻轻抿了一口。

“说得轻松!在其位、谋其职、尽其责,要想从他们身上获取功德,就得替他们达成心愿,可是你知道他们求什么吗?今天这家的牛丢了,明天那家的鸡跑了,后天庄稼长虫了,大后天粮仓闹耗子了,屁大点的事全来找我,老子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啊!

哪吒,你不是不知道,我之前是干什么的?正印先锋!先行将军啊!带兵打仗、冲锋陷阵我擅长,可这些……唉!抓耗子什么的也就罢了,大不了我蹲一晚上仓库,可他们还向我求子啊!生孩子这种事,求我干嘛?求我我也是爱莫能助啊!我容易吗我?”

说到此处,天化将酒杯一甩,一掌拍在案上,重重叹了口气:“还是你好,干的老本行,我就惨了……”

天祥『露』出同情的表情,哪吒则掩嘴直笑——三山正神炳灵公,还真是亲力亲为,造福万民的好神仙!

天化越是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哪吒就越是忍不住寻他开心:“说不定啊,他们是看上咱们这位仪表堂堂、年轻有为的炳灵公了,想招你做上门女婿呢!”

见天化恶狠狠瞪着自己,又强忍住笑意道:“好了黄大公子,别老是摆着这副臭脸行不行?跟哭丧似的!他们求你的事,你让鬼判分门别类整理好,交给手下去办不就成了?至于求子,不是还有慈航师叔么?”

天化大惊失『色』:“怎么,慈航师叔改行送孩子了?”

哪吒再也控制不住,倒在天祥身上哈哈大笑起来。缓过劲后,他盘膝坐好,双手合十,一本正经的说道:“师叔如今已是释门中人,住在南海紫竹林,世人皆称他为‘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顿了一顿,又道:“ 师叔有无数化身,其中一个就是‘送子观音’。我二哥就侍奉在师叔身边,修习大乘佛法……”

说到此处,哪吒眸『色』一暗,垂下眼帘。

早在商周时期,西方佛教就不断在暗中壮大自己的势力,碧游宫、玉虚宫、三山五岳的修道者皆是他们游说的对象,万仙阵『乱』战中,接引道人与准提道人更是以“渡化有缘人”为由,强行掳走了三千余名碧游宫弟子。

封神之战后,通天教主被鸿钧老祖带回天外天,从此音讯全无;元始天尊封印玉虚宫,闭关不出;太上老君则呆在天庭为他修建的兜率宫中安心炼丹,不问世事。

三教掌教的沉默,令西方佛教愈发放肆起来,也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方法,竟把昆仑十二金仙中的慈航真人、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惧留孙拉拢去了西方。

跟着他们过去的,还有哪吒的两个哥哥,金吒和木吒。

佛家讲究的是看破尘缘,四大皆空,自那以后,兄弟三人天各一方,再难相见,即便是中秋佳节,哥哥们也再没回来过……

天化只顾着造福三山百姓,对外界的事物一概不知,听到这个消息后,不禁一愣。

见哪吒神情萎靡,只道他身体不适,不宜久坐,便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兄弟,你可帮了我的大忙!时候也不早了,你且好好养伤,等我空闲了,再来看你。”

一把拉起埋头苦吃的天祥道:“陪我去找慈航师叔!”

黄氏兄弟离去后,哪吒倚栏而坐,看着一望无际的荷塘出神。

父亲为了权贵依附天庭,母亲为了平静留在人间,杨大哥为了寻找当年父族被灭的真相四处奔走,而他自己,却为了一念私心,背弃了挚爱之人。

在这风云莫测,暗涛汹涌的天界,能维持一颗本心,始终如一的,也许只有天化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愿者上钩 齐天大圣不过是个有官无禄的空衔,不必朝礼,无人管束,自由自在。孙悟空到底是个山野猢狲,根本闲不下来,今日走访诸天星君,道一声“兄弟”,明日拜谒三皇五帝,尊一声“陛下”,一来二去,竟与诸神混熟络了。

诺大的天庭中,他最常去的,还是三重天云楼宫。

哪吒养伤这段时间,太子府成了他混吃混喝的地方,荷塘边的亭子里,总是备有时新的瓜果和香醇的美酒,即便哪吒不在府中,他也可以随意取食。

“哼,徒有虚名,无权无势,真不知这野猴子得瑟些什么!”

扫洒童子一边收拾着满地果核,一边小声抱怨。若不是殿下有言在先,让他们好好伺候这只大大咧咧,粗鲁无理的猴子,他们还真想把他轰出府去。

与仙童的满腹牢『骚』不同,哪吒的妹妹贞英就天天盼着孙悟空过来,因为这个贪玩的猴子哥哥不但会给自己带来好吃的蜜饯,还会想出许多稀奇古怪的点子,逗自己开心。

这天,孙悟空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小船,又摘了张荷叶倒扣在头上,挽起袖口裤脚,扮作渔人模样,说要带贞英到荷塘里捉鱼。

哪吒默许了他们的“荒唐之举”,自己则坐在岸边,笑『吟』『吟』看他们玩耍。

父亲要维持长者威严,不会跟女儿玩闹,自己又公务繁忙,经常不在家中,这些年来,他几乎没有时间照顾妹妹,每次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云楼宫,看到妹妹期盼的眼神,听着妹妹用稚嫩的声音叫他“三哥”时,他就觉得非常愧疚。

他给得了妹妹锦衣玉食,却给不了妹妹快乐无忧,直到孙悟空出现,他才发现,妹妹需要的,不是奢华的生活,而是亲人的陪伴。

也不知是被妹妹的笑声感染,还是怀念起旧时的美好时光,哪吒竟将火尖枪变作钓竿,装模作样钓起鱼来。

“殿下,该吃『药』了。”鹿儿将煎好的『药』汤递到哪吒手上,语重心长的劝道:“殿下,小姐跟那猴子玩了大半天了,什么功课都没做,你也不管管?要是叫天王知道,又该发火了!”

“贞英还小,就该痛痛快快的玩耍,等她玩够了,自然会学的。再说了,父王如今卧床养伤,没力气发火。”

哪吒笑着抿了一口『药』汤,『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刚想把『药』碗放下,便被一只『毛』茸茸的手掌托住。

孙悟空不知什么时候回到岸边,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怕苦就捏着鼻子灌下去!”

见哪吒皱眉摇头,他竟亲自动手代劳,吓得对方赶紧端起『药』碗,闭上眼,一口气把『药』灌了下去。

趁哪吒吐气的当口,孙悟空迅速捻起一颗蜜饯,塞到他的嘴里。

蜜饯的甜味冲淡了嘴里的苦涩,哪吒不禁『露』出一个微笑。见孙悟空一本正经的研究自己的表情,登时恼了,大声抗议道:“孙猴子,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孙悟空哈哈大笑起来,将他拉到水边,指着水中的倒影道:“你现在这副模样,跟那小丫头闹着要糖吃的表情没什么两样!”说罢,摘下荷叶帽扣到他的头上,再一记倒挂金钟吊在亭子的横梁上,冲他挤眉弄眼。

见这疯疯癫癫的猢狲竟把自家殿下治得服服帖帖,鹿儿惊讶之余,又忍不住掩嘴偷笑起来。

鹿儿抱着贞英回屋读书时,忍不住扭头看向亭内说笑的二人——自“齐天大圣”孙悟空来了之后,殿下变得开朗了许多,这只猴子,真会是殿下的“贵人”吗?

孙悟空拔起哪吒『插』在岸边的钓竿,揶揄道:“啧,富贵人家的子弟,果然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三太子,你用直钩钓鱼,也不怕人笑话?”

哪吒慢悠悠品了口茶,微微一笑:“愿者上钩。”

孙悟空将直钓弄弯,放上香饵,再远远甩出去:“愿者上钩,有这么傻的鱼吗?”

杯中的茶水微微一颤,旋即恢复平静,哪吒放下茶杯,轻声叹道:“是啊,有这么傻的鱼吗……”

……

滨溪边的榕树上坐着个略带稚气的清秀少年,正用手里的三尺红绫引逗水中的游鱼。

“贤弟在做什么?”杨戬站在树下,向少年招手。

“钓鱼。”哪吒也不看他,而是全神贯注盯着水面。

大败魔家四将,解除围城之危后,西岐迎来短暂的平静,玉虚弟子只需轮班值守即可,不必再像当初那样全员戒备,不眠不休了。

难得闲暇下来,竟看到哪吒以混天绫垂钓,杨戬顿时来了兴致,纵身跃上大树,挨着对方坐下,笑问道:“当年渭水河畔,姜师叔以直钩钓得贤王,如今贤弟以混天绫为饵,想钓什么?”

哪吒白了他一眼,道:“哪吒何德何能,自然钓不了贤王,不过……钓一条傻鱼还是可以的。”

说话间,竟真的游来一尾红艳艳的鲤鱼,围着混天绫转来转去。哪吒抬头看向杨戬,脸上尽是欣喜得意之『色』,仿佛在说:“怎么样,厉害吧?”

混天绫是世间少有的宝物,自然能够吸引有灵『性』的动物,这尾鲤鱼便是被混天绫上的红光吸引,这才游过来的。面对哪吒的炫耀,杨戬只是笑而不语。

好几次,鲤鱼张嘴去咬红绫,却又临阵退缩了。哪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前探出,小声叫道:“咬呀!咬呀!”

杨戬被他那专注可爱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鲤鱼受了惊吓,迅速潜入水底,没了踪影,就连远处觅食的鱼群,也霎时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两人面面相觑看了片刻,哪吒懊恼的推了杨戬一把,怒道:“都怨你!你怎么赔我?”

杨戬怕他掉到水里,连忙伸手一揽,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要不,我变成一条鱼吧?”

变化之后,杨戬便后悔了,因为哪吒竟把他装在木盆里,足足养了一天。期间,天化和雷震子两个吃货一直虎视眈眈盯着自己,边吞口水边讨论鲤鱼的各种吃法。

……

回想起旧时的情景,哪吒笑了,自言自语道:“傻瓜……”

“我可不傻!”

突如其来的回答令哪吒吓了一跳,他迅速端起茶杯假装喝茶,借以掩饰内心的尴尬。

孙悟空在他对面坐下,天南地北海侃起来,不知不觉扯到了花果山的那场大战上。

“父王对我恩重如山,见我涉险,挺身相救,不幸被战火灼伤,陛下大为感动,恩准我父子二人静养疗伤。若不是你,我还真闲不下来。”

哪吒的回答出乎孙悟空的意料,他愣了一瞬,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位战功显赫的中坛元帅。

战神三太子败给一只名不见经传的石猴后,这一消息便在天庭炸开了锅,尽管玉帝并未过多的责罚李氏父子,但孙悟空知道,玉帝对李家的信任,已经大不如前了。

面对如今的局势,哪吒并未『露』出任何担忧的神『色』,而是一脸惬意的享受着用“战神”之名换来的平静与闲暇。

哪吒的心思,就如同他送自己的升官贺礼一般,根本捉『摸』不透。

孙悟空又问道:“你真的没事了?”

哪吒『揉』了『揉』胳膊,皱眉道:“你这一棒打得真狠,现在还隐隐作痛!”

“是吗?让我瞧瞧!”

孙悟空忽然伸手去抓哪吒的胳膊。就在他即将碰到对方的手臂时,哪吒轻轻一侧身,避开了他的手指。

孙悟空的手指微微蜷起,整条手臂悬在空中,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我开玩笑的,我没事,真的……”哪吒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浮动的茶叶。

“没事就好……”孙悟空干笑两声,慢慢坐回原位,不再说话。

哪吒一动不动的坐着,仿佛入定一般,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睫,暗示着他仍在思考。长时间的静默后,他终于开口打破僵局:“那日我们退兵后,花果山上是否来过生人?”

生人?

孙悟空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儒雅的身影,眉『毛』也不知不觉拧在了一起——莫非哪吒真是因为那个男子的缘故,这才分神跌下云层的?

“有。那家伙不但偷了我的酒,还振振有词的说什么‘天生万物,本属于自然造化,又何来主人?’”孙悟空『露』出一个挖苦的表情,“说实话,我还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哪吒会心一笑。当年杨大哥舌战敌军将领的时候,就是这般油腔滑调,强词夺理,偏偏还呛得对方无话可说。

但说他不要脸的,孙悟空还是第一个。

“他叫什么?是不是姓杨?”

哪吒的身子微微前倾,两眼眨也不眨的盯着孙悟空的嘴唇,藏在袖中的双手亦紧紧抓住了衣摆。

孙悟空答道:“不错,他是姓杨,单名一个‘晋’字,是个山野散人,太白金星一来,他就不见了。”

“杨……晋……”哪吒颓然坐回原位,喃喃道:“从日从臸,无刃之兵……”

孙悟空仍在说话,可他心『乱』如麻,根本听不进去,他以手扶额,有气无力的说道:“我累了,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吧……”

哪吒的话摆明了就是逐客令,孙悟空无法,唯有叮嘱他不要多想,这才怏怏离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泣血白莲 云楼宫外,一个仙娥匆匆忙忙走来,差点撞到孙悟空身上。

看清来人的模样,孙悟空脱口叫道:“嫦娥仙子?”见她忧心忡忡,又问道:“仙子神『色』匆匆,要去哪里?”

嫦娥连说了几声“抱歉”后,皱眉道:“不瞒大圣,广寒宫失窃了。”

“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到广寒宫行窃?”

“小仙也不清楚,那贼人来无影去无踪,小仙追到此处却失了踪迹。”

“贼人偷了什么,仙子如此焦急?”

“是新做的桂花糕……”见孙悟空一脸惊讶,嫦娥解释道:“本来这糕点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只是……每当桂花盛开之际,王母娘娘都会来月宫赏花,顺便品尝月宫的桂花糕,年年如此,不曾变过。如今糕点失窃,小仙措手不及,赶做已经来不及了,若是王母怪罪月宫招待不周,我……”

“该不会是哪个馋嘴的下人偷了吃吧?仙子莫慌,我替仙子找找,抓到贼人令仙子脱罪!”

听孙悟空这么一说,嫦娥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连声道谢。

这里是云楼宫的地盘,周边也没什么遮蔽之处,小『毛』贼会躲在哪里?

会在云楼宫中吗?云楼宫如此庞大的宫殿群,查起来可要花费不少时间,更何况自己不是宫中主人,不好越俎代庖。

孙悟空想到了哪吒,可他又不好意思再去找他,毕竟对方才把他遣走。看着嫦娥殷切焦急的眼神,他又不忍就此袖手旁观,便对嫦娥说道:“不如仙子与我一同拜会三太子,请他协助搜查,仙子意下如何?”

“这……也只能如此了。”

仙童将二人引至会客厅,请他们稍待片刻,自己则进入内室通报。

片刻后,仙童满脸歉意的走出来,道:“大圣,嫦娥仙子,殿下他……不在宫中。”

“不在宫中?他有伤在身,我才来探视过,只一会儿工夫,能去哪里?你们是怎么照顾人的?三太子若有什么闪失,你们担当得起吗?”

仙童被孙悟空呵斥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哭出声来:“我,我也不知道殿下去了哪里,殿下只说很累想要休息,叫我们不必守在旁边,我们……”

孙悟空怒道:“够了,傻愣着干嘛,还不快去找人?”

“是!是!”仙童吓得跳了起来,慌慌张张退了出去。

得知花果山上偷酒『毛』贼的名字后,哪吒就神思恍惚,如今突然失踪,会跑去哪里?孙悟空越想越是烦躁,在屋里来回走动。

“也许天意如此,嫦娥也不敢奢求什么,我还是回去另想办法吧……”嫦娥失望的起身,对孙悟空福了一礼,“有劳大圣费心,嫦娥感激不尽!”

主人不在,孙悟空也是无计可施,便点了点头,与嫦娥一同向外走去。

出了厅门,却见回廊里黑影一闪,迅速消失在影壁之后。

孙悟空精神一振,拦住嫦娥道:“仙子莫急,待我过去看看!”

黑影消失的地方是哪吒的居室,半个月前,贞英曾带他来过一次。屋内的摆设并无太大变化,只是那盆白莲被挪到了窗边的书案上。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并无任何藏身之处,孙悟空找遍整间屋子,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那神秘的人影是谁,会躲在哪里?孙悟空懊恼的挠挠手背,目光落在了白莲旁的一盘糕点上。

桂花糕!

他走到案边仔细看了看,盘子里装的果然是做工精美,香甜可口的桂花糕,糕点没有被动过的痕迹,看样子是刚取来不久的。

“这小子!”孙悟空『露』出一个鄙夷的表情,“不管了,先拿给嫦娥仙子交差,余下的等他回来再说!”端起点心盘子时,却无意碰到了一旁的白莲。

“啪”的一声轻响,原本微微张开的花瓣迅速合拢,隐在莲叶后面。

“原来躲在这里!”

孙悟空放下盘子,一把抓住了纤细的花茎。

花朵沉甸甸的,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花瓣上设有符咒,令人无法从外面打开,孙悟空眼珠子转了转,掏出绣花针般粗细的金箍棒,从花朵顶部的缝隙中刺了进去。

整株白莲剧烈抽搐起来,殷红的『液』体从花心中涌出,将洁白的花瓣染成了诡异的红『色』。

屋里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短暂的静默后,孙悟空一手捧着桂花糕,一手抱着栽种白莲的花盆跑了出来。

他将桂花糕往嫦娥怀里一塞,道:“仙子拿好!我去去就来!”

才跑了两步,又倒退回来,对茫然不知所措的嫦娥问道:“仙子可知哪里有医花的方子?”

“医花的方子?”嫦娥迟疑的看向孙悟空手中的花盆。

花盆是上好的白地青花瓷,只是布满了裂痕,应是摔碎后粘补起来的,盆中栽有一株红莲,呈罕见的血红『色』,说不出的诡异。红莲虽然并未完全绽放,却了无生机,仿佛随时都会凋零。

“仙子有所不知,这花原是白『色』的,可是……总之是老孙的错,仙子若是知道医花的方子,还请明示!我得在哪吒回来之前,让这花恢复原样!”

“能医治百花的,唯有百花仙子。”嫦娥取下一枚月牙耳环,交到孙悟空手中,“嫦娥有事在身,不能同往,大圣可前往苏州百花园,将这枚耳环交给百花仙子,百花仙子是嫦娥的朋友,定不会坐视不管。”

花果山竹林。

“杨大哥!”哪吒漫无目的的在竹林里『乱』转,“我知道你在这里!快出来见我!”

喊声很快便被山风吹散,淹没在阵阵涛声之中。

一次次的回头,一次次的失望,哪吒几乎陷入疯狂,他怒喝一声,挺□□向晃动的竹影,“噼里啪啦”一阵爆响,碗口般粗细竹枝裂作大小不一的竹篾,散落在地。

“清源妙道真君!你这个孬种!你不是恨我吗?你不是骂我是天庭的一条狗吗?你敢不敢出来与我大战三百回合?你敢不敢出来?杨戬!!!”

最后的一声吼,带着满腔怒意喷薄而出,冲破了天帝设下的禁咒,响彻云霄。

鲜血从他的嘴角渗出,滴在素『色』的衣衫上,染出朵朵红梅。尽情宣泄过后,他的脸上泛起『潮』红,身上的衣衫也被汗水湿透,他只感到连眼发黑,足下虚软,唯有倚着身旁的竹枝,慢慢滑坐在地。

他抹掉嘴角的血渍,深吸一口气,仰面望天,硬是将涌入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

“杨大哥,你当真以为,我是因为贪图权贵,才背弃你的吗?你当真不肯……再见我一面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心月狐 恍恍惚惚间,似乎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自己的脸,哪吒勉强睁开眼睛,却见月光下,一只巴掌大小,灰白『色』的小狐狸正蹲在自己的胸口上,用湿润的鼻子在自己颈项边嗅来嗅去。

哪吒发出一声叹息,小狐狸受了惊吓,“哧溜”一下钻进一旁的草丛里,只『露』出两只尖尖的耳朵。

察觉对方不会伤害自己后,小狐狸再次跳回到他的胸口上,『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翘起,乌黑明亮的眼睛滴溜溜一转,眨也不眨的盯着对方。

它是天狐一脉的心月狐,喜食月光,极具灵『性』。幼狐『毛』『色』偏灰,并不起眼,成年后绒『毛』褪去,就会变成皎洁如月的白狐。

这只小狐狸应该刚断『奶』不久,呆头呆脑的,非常可爱。

哪吒抬了抬手,又无力的放下,『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他尝试凝聚体内的真气,无奈丹田之中空『荡』『荡』的,四肢百骸亦是又麻又痛,根本使不上劲。

抬眼环顾四周,但见此处峰峦奇峭,古木盘虬,虽然比不上花果山雄伟壮丽,却也是个清幽僻静,灵气充沛的人间仙境。

他只记得自己驾云离开花果山后,曾一度浑浑噩噩,无法思考,之后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莫非是之前情绪激愤,这才导致经脉逆转,坠落在此?

事已至此,急也无用,不如就此好好休息,待身体恢复之后,再作打算。

见他闭上双眼,小狐狸急了,伸出柔嫩的爪子,使劲拍他的脸颊,待他睁开眼,便“吱”的叫了一声,用爪子往左侧一指。

月『色』朦胧中,一簇翠菊随风摇曳,发出幽幽清香,几点萤火从花叶中升起,四处散开,其中一只落在小狐狸的鼻尖上,忽明忽暗的光晕映得它的眼睛熠熠生辉。

哪吒情不自禁的赞道:“真漂亮。”

听到赞美,小狐狸笑弯了眼。它用爪子拨弄鼻子,待流萤飞走后,又歪着头,看向天空,蓬松的尾巴来回摆动,时不时扫在哪吒的脖子上,逗得他咯咯直笑。

“吱!”小狐狸突然停了下来,小爪子再次往左侧指去,神情非常严肃。

莫非它在暗示什么?

哪吒侧头打量着身旁的草地,果然看到不远处有一株枣树,上面结满了甜枣,颗颗饱满,红艳诱人。

“可惜我现在动不了,不能摘枣子给你吃。”哪吒『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

他哪里知道,自己躺着的地方,正是小狐狸的家门口,而小狐狸对他做的手势,是想让他往边上挪一挪,好让自己回家睡觉。

这日中午,小狐狸兴致勃勃打扫完洞府,正懒洋洋趴在草窝里晒太阳,谁知一声炸雷过后,天上平白无故摔下个衣着华丽的俏天神,不但压垮了它的小窝,还将洞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如今已是深秋,天气转凉,夜晚更是风寒『露』重,家门被堵,自己岂不是要在外面喝一晚的西北风?

它用尽一切办法,拖拉扒拽,推攘撕咬,也不能移动对方分毫,无奈之下只好蹲在一旁,眼巴巴盼着天神快快醒来。

谁知天神醒后,依旧赖在自家门口,无动于衷,偏偏它修行尚浅,不会说话,无法与天神交流,唯有在对方胸口上跳来跳去,以示抗议。

小狐狸身子小巧,没什么分量,就算跳得再厉害,也不会对哪吒造成伤害,可他之前悲愤交加,伤了元气,胸口受到撞击之后,竟剧烈咳嗽起来。

见他嘴角渗出血沫,小狐狸傻了眼,慌慌张张跳到地上,消失在草丛里。

小狐狸走后,四周变得异常安静,除了偶尔响起的角鸮哀叫,再无半点声音。

哪吒怅然的看着满天繁星,不知不觉间,心低竟升起一股苍凉之意,仿佛天地之间,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个。

也不知过了多久,草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小狐狸衔着一株茎叶粗壮,开着团状红花的植物钻了出来。

哪吒认出那是极为珍贵的草『药』三七,俗名“金不换”,封神之战时,他曾在姜师叔的指点下,这种草『药』替受伤的军士疗伤。

小狐狸嚼碎草『药』,喂到他的嘴里,又伸出舌头,『舔』净他嘴边的血渍和『药』渣。

夜深了,月亮隐入云层,四周变得漆黑一片,小狐狸仰头嗅了嗅风的气味,钻进哪吒臂弯里。

它打了个哈欠,蜷起身子,用尾巴遮住眼睛——就算不能回家,有个香香的、软软的垫子靠着也不错!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树梢,照在小狐狸身上,它伸了个懒腰,慢慢睁开眼睛。

它直起身子,仔细端详着仍在沉睡哪吒。

他的眼睫又弯又长,上面挂着细细的『露』水,在阳光下发出五『色』霞光;他的肌肤光洁如脂,像白白糯糯的团子,让人忍不住想要『舔』一『舔』……

等等,他的左脸颊上,怎么会有几朵梅花状的泥印子?

小狐狸小心翼翼伸出爪子,在泥印子上比划了一下——不大不小,正好合适!

昨晚它为了推开堵在门口的天神,早就裹了一身泥土,哪吒脸上的泥印子,正是它用爪子拍打对方的脸颊时印上去的。

看着脏兮兮的爪子,小狐狸羞红了脸,它飞快的跑到小溪边,扑通一声跳到水里,使劲搓洗身上的茸『毛』。待溪水将尘土冲刷干净后,这才爬回到岸边,翻过肚皮,晒起了太阳。

突然,它跳将起来,把尾巴放到水中浸湿,调头就往回跑。

突如其来的清凉令哪吒打了个冷战,他睁开眼,哭笑不得的看着用尾巴替自己擦脸的小狐狸。

小狐狸擦洗得非常认真,直到把他『裸』『露』在外的肌肤全都擦过一遍后,这才仰面倒在地上,吭哧吭哧直喘气。

休息片刻后,它又跑到枣树下,用短小的前爪抱住树干,拼命摇晃起来。

也不知是被它的努力感动,还是果子熟透了挂不住,一阵风后,香甜的枣子噼里啪啦掉了下来,砸得它抱头『乱』窜。

枣子雨停息之后,它又将甜枣一枚枚衔过来,喂到哪吒嘴里。

哪吒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凡间的果子了,天上的瓜果虽然鲜美,但总觉得少了什么,用天化的话来说,应该是……没有水果味。

清甜可口的枣子缓解了饥渴,哪吒心满意足的舒了口气,小狐狸亦『露』出甜甜的笑容——天神吃饱了就能动了,自己也就可以回家了!

突然,地面剧烈震动起来,一只相貌凶狠,膀大腰圆的独眼熊罴怪擎着双锤,摇摇晃晃向他们走来。

熊怪的腰间系着条上好的狐皮腰带,瑞雪似的『毛』皮上,依稀可见斑驳的血渍与油污。

见到狐皮,小狐狸红了眼睛,弓起身子,全身『毛』发根根竖起,冲熊怪“吱吱”『乱』叫。突然,它扑到熊怪身上,又嘶又咬。

熊怪一把抓住小狐狸尾巴,将它高高提起:“原来是你这小畜生!上次你爹拼死护你,让你躲过一劫,这次可没这么走运了!”又拍着腰间的狐皮道:“老子用你爹的皮『毛』,做了这腰带,而你嘛,正好做顶帽子!”

小狐狸听得泪水涟涟,扭身往熊怪手腕咬去,熊怪吃痛,将它用力摔在地上。

小狐狸惨叫一声,滚到哪吒脚边,昏死过去。

瞥了小狐狸一眼,熊怪将目光投向躺在地上的哪吒,端详片刻后,阴阳怪气的说道:“哟,这不是哪吒三太子吗?看样子,你伤得不轻啊!怎么,还记得我吗?”

哪吒冷笑道:“我诛杀的妖魔不计其数,若每一个都要记住,岂不累死?”

熊怪咬牙切齿道:“不错,当年你连诛九十六洞妖魔,还弄瞎老子的一只眼,若不是老子急中生智,滚下山崖,恐怕早就死在你的火尖枪下!老子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替兄弟们报仇!”

熊怪身上飘着一股腐尸臭气,熏得哪吒差点闭过气去,他厌恶的将头扭到一边,冷冷道:“离我远点。”

熊怪愣了一瞬,旋即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捏着哪吒的下巴,令他面向自己:“三太子,你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天神,怎么可能让这小畜生喂你吃东西?唯一的解释就是——你现在根本不能动!”

说罢『舔』『舔』嘴唇,浑浊无光的眼球转了转,『露』出贪婪之『色』:“老子吃人无数,还从未吃过天神,如今老天开眼,叫你落在我的手上,就让我尝尝,战神三太子的肉是什滋味!”

“就凭你?”哪吒的目光蓦然变得冰冷起来,身上亦散出一股寒意。

熊怪只感到一股无形杀气『逼』面而来,不禁有些畏缩,嘴上却逞强道:“老子暗中盯了你一晚上,明明看到你呕血不止,不能动弹,你不可能恢复得那么快!你、你现在形同废人,老子又吞食了心月狐的内丹,法力大增,杀你根本、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你的废话太多了。”哪吒眸中的寒意更冷了。

莫非……他没有受伤,而是装出这副样子引我上当?熊怪越想越怕,抡起双锤,迎头便打。

哪吒手掌一翻,一道银光直取对方心口,熊怪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污血从他心口上的窟窿中汩汩涌出,不一时便把地面染红。

哪吒收起□□,解下熊怪腰间的狐皮,又剖开它的胸膛,取出天狐内丹。

他口中默念咒语,召出此处的山神土地,厉声问道:“这熊罴怪在此行凶作恶,猎杀天狐,尔等为何隐瞒不报?”

山神土地战战兢兢跪伏在地,大气也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答道:“殿下有所不知,这熊罴好生厉害,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啥死狐王苏元,吞了天狐内丹,还穿了小仙的琵琶骨,胁迫小仙到他洞中为奴为婢,小仙法力尽失,所以……”

说罢撩开衣衫,『露』出琵琶骨上锈迹斑斑的铁链。

哪吒双眉紧锁,寻思道:“这厮认得我的名号,应是大围剿时的漏网之鱼,但它法术低微,仅凭一身蛮力,如何杀得了狐王苏元,其中必有蹊跷……”

问山神土地道:“尔等在这孽畜洞中,可有发现异常?”

山神土地对视一眼,皆摇摇头。突然,土地叫道:“对了,那熊怪曾说,他吃过‘养神芝’,已是不死之身……”

话音刚落,本已气绝的熊怪竟摇摇晃晃爬了起来,嘶吼着朝哪吒扑去。哪吒冷笑一声,一□□穿它的头颅,将它牢牢钉在树上。

看着脑浆迸『射』,两眼暴突的熊怪,土地山神吓得紧紧抱在一起,浑身『乱』颤。

“养神芝……不死之身……”哪吒看着熊怪的尸首,陷入沉思。

土地解释道:“据小仙所知,养神芝又名不死草,生于岷山的神田之沼,其汁『液』凝固后呈红褐『色』,是医经中的圣『药』‘麒麟竭’,亦是配制‘不死『药』’的『药』材之一。”

听到“不死『药』”三个字,哪吒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旋即恢复常态:“那厮的麒麟竭从何得来?”

“这……小仙就不知道了。”

“此事关系重大,本座自会上报天庭,请陛下定夺。至于‘麒麟竭’,尔等若敢在他人面前泄『露』半句,这便是榜样!”

随着火尖枪的拔出,熊怪身上燃起熊熊大火,不消片刻,便连皮带骨化为灰烬。

“是、是!小仙、小仙绝不『乱』说!”

看着匍匐在脚下的地仙,哪吒满意的点点头。

小狐狸醒后,抱着狐皮哇哇大哭。

哪吒将内丹渡入它的体内,助它炼化出另一条尾巴,又『摸』『摸』它的脑袋,柔声道:“有天狐内丹护体,没人伤得了你,但你也需记住,不可做那伤天害理之事,否则,我会亲手杀了你。”

小狐狸摇着两条尾巴,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哪吒怜爱的抚着它的脊背,抬头看向天边的流云。

算算时日,自己下界也有几天了,若再不回去,只怕会引人生疑。

见他腾云而去,小狐狸急了,追逐他的身影跑到悬崖边上,冲着渐行渐远的红霞哀鸣不已。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岂曰无衣 才回到云楼宫,便撞上了迎面而来托塔天王,李靖用戒备的眼神打量儿子许久,这才开口问道:“吾儿从那里来?”

哪吒毕恭毕敬的答道:“孩儿听闻下界妖魔余孽作『乱』,杀了狐王苏元,便随手将它除去,事发突然,未能向父王禀报,望父王恕罪。”回答时,刻意隐瞒了“养神芝”一事。

天生万物,皆可化灵,有的安分守己,有的为祸人间,只要不威胁到天庭的地位,玉帝不会过问,因此,闲极无聊的神仙们才会在关键时候恰巧路过,顺手除妖,一来可以活动筋骨,二来可以积攒功德。

狐王苏元被杀一事,虽然不至于惊动圣驾,但也有点分量,见自家儿子抢了先机,李靖登时心情愉悦,捻须笑道,“既如此,为父这便上奏陛下,也算是我李家功德一件!”

哪吒深知李靖的脾『性』,由父亲出面,狐王一事的后续处理,便掌握在李家手中,而他,则可以名正言顺的探查“不死『药』”的秘密了。

莲花池边的亭子里,摆着猴子最爱吃的香蕉和甜枣,红澄澄的枣子上还挂着『露』水,桌面上更是一尘不染,丝毫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看样子,那猴子并未来过。

他随手捻起一枚鲜枣,想起小狐狸摘枣子时的滑稽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三哥!三哥!”

伴随着甜甜的一声呼唤,双腿被两只小手牢牢抱住。贞英紧紧贴在哪吒身上,仰头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哥哥。

哪吒俯身在她那粉嘟嘟的脸蛋上轻轻一捏,笑道:“好妹妹,今天的功课做完了?”

“嗯!”贞英一边点头,一边四处张望,“猴子哥哥呢?”

哪吒席地而坐,将贞英抱在膝上:“先把今天学的文章背给三哥听,若背得好,我就带你去找猴子哥哥玩。”

“真的?”贞英用力一挣,跳到地上,将小手背在身后,摇头晃脑的念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稚嫩的童音和故意拖长的语调,把朗朗上口的诗句念得像歌谣般悦耳动听。

背完一段后,小丫头停了下来,两眼眨也不眨的看着哥哥,后者则闭目微笑,似乎早已陶醉其中。过了好一会,哪吒才意犹未尽的问道:“还有呢?”

贞英抬头看了鹿儿姊姊一眼,得到对方的鼓励后,继续背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突然从《鹿鸣》跳到《无衣》,哪吒愣了一瞬,打断妹妹道:“之前那篇还没背完,怎么就换了?”

“嗯……”贞英歪着头,不解的问道:“为什么一定要背完呢?记住最有名的那几句不就行了?”

哪吒故意阴沉着脸道:“凡事都要有始有终,背书怎能只背一半?”

贞英委屈的抿了抿嘴唇,争辩道:“可是……先生常说‘引经据典引经据典’,也只是引用经典词句啊!三哥还不一定背得全呢!”

“谁说我背不全的?”哪吒拍案而起,刚要张口背诵,却又生生顿住。

年少时,他宁愿浴血杀敌,也不愿闭门看书,让他背诵诗词,还不如一刀杀了他痛快。师兄弟中,能静心读书的,只有杨戬,正因如此,这个才思敏捷,能言善辩的杨大哥才备受众人推崇。

每每他与杨戬起了争执,姜师叔总会面带微笑的对杨戬说:“言之有理。”再恶狠狠瞪着他道:“无理取闹!”

遇到难缠的敌人,姜师叔总会第一时间询问杨戬的看法,而杨戬,总能出其不意,化险为夷。

他嘴上佩服对方,心里却及不服气,直到罗宣以瘟疫屠城,只剩下他与杨戬勉力支撑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对方的重要。

那一次,若不是杨戬撒豆成兵骗过敌人,与他日夜为伴,互相扶持,只怕他早就方寸大『乱』,不战而败了。

一个骁勇善战,一个足智多谋,他二人联手,成就了周营中的一段佳话。

若杨大哥在就好了,对付这个顽劣的小丫头,简直绰绰有余。

想起杨戬,哪吒心中又是一痛。

“哼!哥哥自己都不会背,还说我!”

妹妹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从回忆拉到现实,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诵道: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语调慷慨激扬,听得人热血沸腾,贞英被他的气势所摄,『露』出崇拜之情。

“好一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孙悟空不知从哪儿蹦了出来,坐在栏杆上,冲哪吒击掌喝彩,“三太子,想不到你不但法力高强,还会『吟』诗作对,老孙佩服!”

见到孙悟空,贞英撒欢似的扑了过去,不等沾身,便被他拎着衣领提了起来:“我可不跟连诗书都背不全的人玩儿。”

被他这么一激,贞英大声道:“我才不会输给三哥呢!你等着!”

看着蹦蹦跳跳跑回书房的妹妹,哪吒松了口气——还好孙悟空及时出现,哄走了小丫头,否则再让自己背诵诗词,可就真背不出来了!

孙悟空熟门熟路走到案边坐下,自家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又从果盘里挑了枚红枣,扔进嘴里。

哪吒叹道:“你就这么闲吗?”

“闲?怎么会!”孙悟空嘻嘻笑道:“老孙可忙了,每天都忙着过来看你,是不是?”

“你是忙着过来吃白食吧!”哪吒啐了他一口,夺过他手中的酒壶,自己斟了杯酒,慢慢品着。

“哪吒,你刚才『吟』的什么诗,气势不错啊!”

“秦风,无衣。是战士们共同御敌,奔赴战场的诗。”

“打仗?比起花果山那场,如何?”

“惊心动魄,气势磅礴。”

“哦?”孙悟空眼睛一亮,换了个正坐的姿势,催促道:“有趣有趣,快给我讲讲!”

神仙一旦上了年纪,就喜欢回忆往事,更何况对面还坐着个全神贯注的听众。

说到精彩之处,哪吒故意停了下来,用茶润了润嗓子,模仿大桥底下说书先生的语调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孙猴子,我累了,请回吧。”

孙悟空正听到兴头上,哪里肯依,可哪吒摆明了吊他胃口,就是不肯再往下说,无奈之下,唯有高声叫道:“也罢,明日再来,不许食言!”

哪吒与他击掌为誓,笑道:“决不食言。”

行至莲池中的白玉石桥上,孙悟空突然问道:“哪吒,你屋里那朵白莲没事吧?”

哪吒心中一凛,沉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屋里有白莲?”

“这……”孙悟空自知失言,迅速捂住了嘴。

弄坏哪吒屋里的白莲后,他便带着白莲往苏州百花园求医,谁知百花仙子说,白莲并非草木所化,根本无法可医。无奈之下,他唯有向百花仙子讨了一朵差不多的顶替。

他一直担心哪吒看出什么破绽,这才出言试探,谁知竟说漏了嘴。面对哪吒的质疑,他支吾两声后,指着莲花池道:“猜的!你这儿莲花那么多,放一两朵在屋里,也不奇怪。”

“我这池中,各『色』莲花都有,唯独没有白莲!”

桥面赫然出现数道裂纹,桥身亦缓缓下沉,哪吒一改往日的友善,紧紧扣住孙悟空的手腕:“孙悟空!你怎么知道,我屋里有一朵白莲?”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曾许诺 翠屏山气势巍峨,屏峙江岸,山中绿树扶疏,溪水清冽,自有一种深幽静谧之美;倘若登高远眺,俯瞰九湾,又是另一番波澜壮阔的景象。

但此时此刻,孙悟空却兴致全无,因为哪吒就站在他的面前,眸『色』如冰,杀气凛然。

“就是在这里?”

“不错。白莲泣血之后,嫦娥仙子指点我到苏州百花园向百花仙子讨要医花的方子,百花仙子却说:‘此花并非草木所化,根本无『药』可医。’我不死心,便想带着白莲去找我师父,谁知驾云经过此地,白莲竟化作无数光点,随风消失了。”

“好,好,好!你师父是谁,竟教出你这般的好徒弟!”

听出哪吒的讥讽之意,孙悟空苦笑道:“我曾在师父面前立过誓,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提及他的名字,花是我毁的,我设法赔你便是。”

“赔?你拿什么赔我?”

哪吒手腕一转,剑刃透出一层极薄的白光,刺向孙悟空的胸口。

孙悟空心存愧疚,收了护体仙气,闭目以待。

长剑并未像他所想那样穿透心而过,而是堪堪抵在他的胸口,几不可察的轻轻颤抖。

哪吒深吸一口气,竭力让心绪恢复平静,缓缓道:“孙悟空,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吗?”

“这里是……”

“是我诞生之所,也是埋骨之地。”

孙悟空愕然——这里竟是哪吒的家乡!

诞生之所,埋骨之地,能用如此冷漠平静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人,究竟经历过什么?

孙悟空抬眼看向哪吒,但见他神情漠然,看不出悲喜,眼底却似蕴着一团火苗,随时会将看到的一切焚烧殆尽。

“你的命,暂且记下。”哪吒还剑入鞘,转身便走。

“你去哪里?”

“回家。”

孙悟空愣在原处,心念电转。

中秋那天,自己曾问哪吒,为何不与家人团聚,偏要跑到河边吹风,哪吒反问他道:“家?家在哪里?”如今他却说要“回家”,莫非他口中的家,不在天上,而在人间?

倦鸟归林,游子思乡,白莲中究竟藏着什么,会指引他们来到此地……

哪吒越是平静,孙悟空就越感到不安,他隐隐觉得,自己闯下大祸了。

回过神时,哪吒早已不见踪影,孙悟空暗暗骂了句“该死!”拔腿便追。

穿过密林,不觉眼前一亮,但见一道白练从峭壁上飞泻而下,冲刷着嶙峋山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哪吒正坐在水潭边,双腿在水中来回划动,惊得水中鱼儿四下散开,又远远聚在一起。

孙悟空松了口气,正要现身说话,却听有人叫了一声“哪吒”,只见一玄衣男子走出树林,径直向瀑布走去,正是在花果山竹林里与自己喝酒的俊雅男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莫非他真是哪吒口中的“杨大哥”?孙悟空满腹狐疑躲在暗处,探头观望。

察觉有人靠近,哪吒也不回头,而是顺势向后一倒,正好靠在男子身上。男子微笑着俯下身来,在他额头轻轻一吻:“大清早约我至此,就是为了让我看你这副苦瓜脸?”

哪吒皱眉:“我遇到麻烦了……”

男子故作惊讶状:“是谁如此大胆,敢惹我的小魔头?”

哪吒瞪了男子一眼,怒道:“跟你说正经的,你还有心情说笑!”

男子挨着他坐下,一伸手将他揽到怀里:“好好好,快和我说说,到底发生何事?”

哪吒捡起一枚石子,奋力扔到水中:“某人不好好在灵鹫山修行,偏偏又回来了!我看着心烦,不想呆在家里,所以过来找你……”

孙悟空并不知道,哪吒口中的“某人”便是他的生身父亲李靖。哪吒年幼之时,曾误杀龙子闯下大祸,东海龙王敖广一怒之下,召集四海龙王水淹陈塘关,欲以一关百姓抵命。为解救无辜受难的人们,哪吒在双亲面前拔剑自刎,以此偿还父母恩情,谁知李靖却将他视为妖孽,在他死后,鞭打金身,火烧行宫,害他差点魂飞魄散。

自那以后,他再没有叫过李靖一声“父亲”。

男子捋顺他额前的碎发,又用指腹在他眉心间『揉』了『揉』,笑道:“我还说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呢,看把你恼的。”

“杨大哥,这几日我总觉得眼皮『乱』跳,心烦意『乱』,会不会跟他有关?”

“也许李将军只是回来看看殷夫人而已,别想太多了。”

“但愿如此。”哪吒轻叹一声,将头枕在男子肩上,“若不是为了娘亲,我也不会留在这儿。大哥二哥一心向道,很少回家,娘一个人怪孤单的,我只想好好侍奉娘亲,直至百年。”忽而直起身子,盯着男子的双眼,正『色』道:“杨大哥,你等我百年,百年之后我们离开这里,昆仑山的雪景,凤凰山的松涛,夹龙山的飞瀑,你说的那些,我都记得……”

哪吒虽与父亲不和,却极其孝顺母亲,封神之战后,同门师兄弟们或入朝为官,或归隐山林,唯有他选择做一世凡人,侍奉母亲左右,直至百年。

男子见他说得动情,神『色』亦有些动容,柔声道:“好,等你心愿了了,我便陪你游遍大江南北,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听到此处,孙悟空暗道:“他果然是杨戬!”转念一想,又道:“若他真是杨戬,为何在竹林喝酒那次,他又矢口否认?若他真与哪吒两情相悦,为何又会惹得哪吒如此愤怒?”

哪吒的声音再次清晰的响起:“可惜还有一事令我头疼不已!”

“怎么?”

“我本以为陪着娘,过过寻常人家的生活就好,可那些个街坊邻居,什么李婶张妈的,逮着我就要说媒,还说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躲都躲不及!娘也知道我异于常人,不受凡尘约束,可被他们说多了,就跟着四下张罗,仔细想想,唉……”

哪吒长叹一声,可怜兮兮看向杨戬,杨戬忍不住笑出声来,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要不我将就一下,让你带回去交差,也省得他们烦你。”

“你疯了,娘会把我们碎尸万段的!”

“那又如何,大不了混在一起,任谁也分不开……”

杨大哥的情意,哪吒自然明白,可母亲终究是个规矩人,如何接受得了?就算母亲开明大度,接纳了他们,那些大娘大婶大叔大伯呢?可不能好心办了坏事,令母亲难堪,毕竟母亲还是要跟他们生活在一起的。

他低头仔细想了想,忽然冲杨戬狡黠一笑:“你不是喜欢扮女子么,不如变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让我带回去交差?”

“胡闹,我何时喜欢扮女子了?”

“没有吗?让我想想……土行孙那次、马元那次,蛇妖那次……”哪吒果真掰着指头认真数起来,“引诱土行孙那次,他还赞你‘真绝『色』’呢,你敢不认?”

“算得这么清楚,不就是也想我‘引诱’你一回?”

“鬼才想呢!”

“当真不想?”

“来啊!”

哪吒忽然伸手揽住杨戬的脖子杨戬,狠狠亲了下去。

就如同他那风风火火的『性』子一般,这一吻异常热烈,杨戬被他吻了个措手不及,抱着他双双掉到水里。

浮出水面时,头发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杨戬『舔』了『舔』有些刺痛的嘴唇,埋怨道:“你是要吃了我么?”

哪吒抹去脸上的水痕,挑衅道:“怕了?”

杨戬轻笑一声收紧双臂,『摸』索着去解他的衣衫,口中喃喃道:“既然贤弟有意相邀……”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银发孩童 任谁看到这旖旎风光,都会尴尬不已,更何况孙悟空心底对哪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心烦意『乱』的背过身去,留也不是去也不是。

山风拂面,孙悟空脑中一个激灵,暗叫道:“不对!不对!”

看他二人此刻的亲密程度,时间应是在驯鹰之后,上天之前,也就是说,眼前所见并非实景,而是幻境。

嫦娥仙子曾经说过,他二人有袍泽之宜,同生共死,肝胆相照,如此深厚的情意,岂是随随便便就能破坏的?就算杨戬与天帝不和,不愿为天庭效力,也不至于因上天一事与哪吒决裂,虽然不知道这幻境是何人所为,有何用意,但顺势追查下去,或许能找出白莲的秘密,以及二人反目的原因。

打定主意后,孙悟空再次扭头向瀑布看去。

二人已经回到岸边,哪吒正枕在杨戬的腿上闭目小憩,脸上犹带着满足的笑意,杨戬则用手指卷起他的一缕发梢,轻轻划他的脸颊。

孙悟空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见他二人仍腻在一起,没有离去的意思,心中不免焦躁起来,目光『乱』瞟之下,瞥见了水中的倒影,不由得到吸一口冷气——杨戬在水中的倒影,竟是一个约莫七八岁上下,银发金瞳的孩童!

此刻,他像小大人般抱着哪吒,轻拍他的脊背,似乎在哄他入睡。

仿佛感应到什么,孩子突然转过头来,正迎上孙悟空的目光。雪白的脸上不带一丝杂『色』,在柔和的阳光下竟如寒冰般微微透明,更衬得一双美目神采奕奕,不可方物。目光流转间,透出一丝与他的年纪极不相符的妩媚,摄人心魂。

果然是这妖孽作祟,『迷』『惑』了哪吒的心智!孙悟空怒火中烧,擎起金箍棒迎头便打。

听到裂空之声,那孩童既不反抗也不闪躲,而是惊慌失措坐在原地,眼中泪水直转。

说时迟那时快,斜刺里飞出一枚金丸,堪堪撞在金箍之上,震得铁棒偏了几分。棒风呼啸着贴面而过,将水中的倒影击得粉碎,小孩儿扁了扁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叫道:“阿哥!坏人!”

孙悟空提棒转身,猛的去抓银发孩童的衣襟,谁料手指径直穿小孩儿的身体,抓了个空。

变故只在瞬息之间,回过神时,银发孩童与哪吒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缕银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清半路搅局之人后,孙悟空气得暴跳如雷:“杨兄为何拦我?”

“那小鬼刚学会化形不久,话都说不利索,除非哪吒愿意,否则以他的修为,怎么可能困住哪吒?”杨晋捡起地上的金丸与银『色』发丝,神『色』凝重:“化虚为实,感生万物,大王若真把那小鬼杀了,只怕哪吒就出来不了。”

孙悟空收起铁棒,冷笑道:“杨兄果然认得哪吒。”见他沉『吟』不语,不置可否,又道:“既然认识,当初为何不敢承认?”

杨晋微微一笑:“杨某认得哪吒,却不认得三太子。”

孙悟空回想起在竹林里,自己确实问的是“你可认得哪吒三太子”,不禁有些疑『惑』:“不过是个称谓而已,有何不同?”

“自然有。”杨晋不紧不慢的答道:“就好比杨某认得‘美猴王’,却不认得‘弼马温’一样。”

孙悟空闻言大怒,龇牙咧嘴道:“老孙现在是齐天大圣!”

“弼马温”这三个字是他的死『穴』,谁敢在他面前提起,便是有意羞辱于他。

杨晋脚边的黑犬被他身上的杀气一激,登时『毛』发倒竖,狂吠不止。

杨晋俯身蹲下,轻抚黑犬的颈项脊背,直至令它恢复平静,这才用孙悟空的话反问道:“不过是个称谓而已,有何不同?”

“养马者,乃卑躬屈膝下贱之役,齐天者,乃顶天立地无上之尊。”孙悟空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意:“当初玉帝轻贤,不知老孙的厉害,哄老孙做了个马夫,替他养马,老孙不服,反下天去,托塔天王发兵十万降我,被我打得弃甲而逃,玉帝老儿正是怕了老孙,这才请我上天,封我为齐天大圣。齐天大圣这名号,是老孙凭真本事挣来的,如今诸天星君见了老孙,哪个不是笑脸相迎,恭恭敬敬?这便是区别!”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罢了。”

“杨兄的意思是,他们巴结奉承老孙,只是有所图而已?”

杨晋把发丝给黑犬嗅了嗅,拍拍它的脊背道:“去罢。”黑犬应声而出,如一道黑『色』电光,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朋友易得,知己难求,大王心中早有定论,又何必再问?”

孙悟空默然。

诸天星君虽然与他称兄道弟,却并非出于真心,他们忌惮他的本事,不愿惹祸上身,这才对他客客气气,一旦时局逆转,他们非但不会相助,说不定还会落井下石。

得势时趋之若鹜,失利时避之不及,即便是神,亦不能免俗,只不过神仙较之凡人福泽更深,活得更久罢了。

偌大的天庭中,能真正令他坦诚相待的,唯有哪吒。

想到哪吒,孙悟空又替他感到惋惜。朋友易得,知己难求,三太子这一虚名对他来说,果真那么重要,重要到可以抛弃朋友,抛弃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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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回来了!”

哪吒兴匆匆跑进屋里,看到坐在案边与母亲说话的李靖,脸上笑容一滞,迟疑片刻,轻声叫了声“父亲”,继而垂首站在母亲身边,不再说话。

“我儿回来了?”李靖开口打破沉默,眉目间一派慈祥和蔼之『色』,“你母亲身体不好,这些年来多亏你悉心照料,我儿辛苦了。”

“照顾母亲是孩儿的本分,父……亲不必担心。”

也许是太久没有见面,也许是不愿母亲为难,这一声“父亲”叫得有些勉强。李靖并不在意,而是微微颔首,捻须笑道:“我儿有此孝心,为父深感欣慰。”

父子二人客套几句后,哪吒推脱有些累了,起身告辞回屋,和衣躺在床上,辗转无眠,直至五更天,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一阵风过,一条淡淡的人影穿墙而入,来到哪吒屋里,正是杨晋。

他在哪吒床边坐下,凝视哪吒熟睡的脸庞,眼底柔情无限。

“杨大哥……”

听到哪吒在梦中轻声叫他的名字,他心中微动,慢慢俯低身子,握住了对方的手。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戏谑:“登徒子,半夜三更『摸』进他的房间,想做什么?”

不必抬头,便知道说话的是谁,杨晋冷笑一声道:“等着擒你这登堂入室的梁上君子。”

孙悟空被他结结实实一噎,顿时气结。

他一个跟斗翻下房梁,在屋里转了两圈,将小件的摆设都拿起来赏玩一遍,忖思道:“那小鬼究竟什么来头,竟能把幻境做得如此『逼』真。”

见杨晋依旧含情脉脉的注视着哪吒,又暗暗发笑,拣了把椅子大咧咧坐下:“既然放不下他,为何又不肯见他?”幻境中的事物不受外界干扰,是以他并不担心会惊动熟睡的哪吒。

“如果一个人决心要走,我又何必继续纠缠,令他苦恼?”

“那也要看是否出于他的本意。”

杨晋闻言全身一震,藏在袖中的双手慢慢握成拳头。

这也是他想问哪吒的,但哪吒根本没有给他机会,而是痛下杀手夺了他的兵器,将他打落碧海。

自那以后,天帝抹去他的名字,抹去了他存在于世间的一切痕迹。他神识被困,记忆模糊,全凭自身强大的意志,维持着灵台的一丝清明。

此后漫长的时光里,他游离于虚实之间,浑浑噩噩,无所事事,直到有一天,他回到梅山,碰到了被逐出师门的孙悟空。

他们因一筒酒出手,又因一筒酒结缘,正因如此,哪吒才会从孙悟空的口中得知他的消息,不顾一切下凡找他,甚至不惜自损经脉叫出他的名字,将他从天帝的禁制中解救出来。

贸然与哪吒相见,只会令深爱之人陷入囫囵,是以脱困之后,他并未现身,而是默默守着哪吒,等待时机。

“你们之间的恩怨,老孙没兴趣知道,但这件事——”孙悟空拿起一只细瓷茶杯抛在空中,再稳稳接住,往案上一扣:“老孙管定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白云深处 随着茶杯扣下,孙悟空足下一虚,“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自从认识哪吒后,他就与水结下了梁子,如今莫名其妙落水,必定没有好事,他气得发狂,一个鲤鱼打挺跳出水面,正要狠狠骂上两句,却又生生顿住。

哪吒正手结定印坐在湖边,身上环着一层薄雾,淡如轻纱,灿若云霞,随着周身气息徐徐流转,时隐时现。

湖边风大,竟不能吹散薄雾半分,就连他的头发、衣襟也是纹丝不动。

看情形,应是到了练功的紧要关头,孙悟空不敢出声打扰,便悄悄上了岸,躲在暗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薄雾凝聚成一条红绫,如水波般层层涌动,其中又有金丝结成的符文,在红光中游走不定。

孙悟空越看越奇,暗道:“想不到他已能改变法宝的形态……”

又过得片刻,符文隐去,混天绫缓缓落下,哪吒敛气进入丹田,睁眼笑道:“鬼鬼祟祟,还不出来?”

见行踪败『露』,孙悟空不好再躲,正要现身相见,不想一只黑犬率先跑了出来,撒欢似的扑到哪吒怀里,摇尾卖乖。紧接着,杨戬走出树林,赞道:“贤弟的修为又精进不少。”

孙悟空登时醒悟过来,自己仍在幻境中。他慢慢收回迈出的脚步,烦躁的抓腮挠手——跟着杨晋进入幻境后,他便由光明磊落的美猴王变成了躲躲藏藏的“偷窥狂”,真是窝火之极!

足尖一点,飞向湖心,混天绫如影随形,迅速结成一个圆形杀阵,哪吒持枪悬在半空,向杨戬勾勾手指。

杨戬微微一笑,提刀掠入阵中。

孙悟空顿时来了精神,摘了几个野果兜在怀里,蹲在树上边吃边看。看到妙处,兴奋得连翻几个跟斗。

一场打斗下来,二人脸上都渗出一层薄汗,他们携手回到岸边,肩并肩坐下。

杨戬在哪吒耳边悄悄说着什么,后者时而蹙眉思索,时而点头微笑。过得片刻,二人停止交谈,杨戬抬眼看向连绵的远山,哪吒则靠在他的身上,专心致志替啸天捋『毛』。

水中一双人影紧紧挨着,时而被风『揉』碎,时而慢慢聚拢。

半个时辰过去,两人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事也不做,只安安静静靠着看风景,孙悟空有些按耐不住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杨戬似乎已经入定,而哪吒,居然睡着了!

孙悟空开始抓狂——热恋中的人都这么无聊吗?

终于,哪吒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睛。

要谈正事了!孙悟空停止挠树,竖起耳朵。

哪吒从怀里掏出一枚玲珑剔透的宫铃,问杨戬道:“杨大哥,你说这铃铛好不好看?”

“砰”的一声,孙悟空一头撞树——你们敢在无聊点吗?

这是一件女子的饰物,哪吒怎么会戴在身上?杨戬惊讶之余,还是接过宫铃仔细瞧了瞧,但见这铃铛精致小巧,神光内敛,一看就是件难得的珍品。

宫铃甫一入手,便从中透出一股暖流,慢慢渗入掌心,整个人如同沐浴在和煦阳光下,说不出的舒坦惬意。

这股纯净温暖的气息,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也是他流连沉醉,欲罢不能的。

“你用元神淬炼过了?”

以元神炼器,足以证明哪吒对这铃铛的重视,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杨戬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情绪:“谁给你的?”

“不是别人给我的,是我用来送人的。”哪吒答得理所当然。

杨戬心中的醋意更浓了:“送给谁的?”

哪吒眨了眨眼睛:“你很在意吗?”他早就听出杨戬话中的不满,却还是忍不住逗他。

“是!”杨戬毫不掩饰的回答。

“哈哈哈哈……”哪吒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是送给我即将出世的妹妹的!”

也不管杨戬是何表情,继续说道:“我也没想到,他对我母亲如此情深,愿与母亲隐世不出,永为伴侣。”

哪吒口中的“他”,自然就是李靖了。当年商周之争,父子二人各为其主的时候,正是殷夫人劝李靖辞官归隐,这才令他躲过了通敌叛国之祸。

李靖镇守陈塘关十余年间,外敌不侵,百姓乐业,自有其过人之处。他生于官宦之家,自幼便饱读诗书,能文善武,颇有一番雄心壮志,是以弃官之后,曾一度郁郁不欢,沉沦颓丧,亏得殷夫人日夜相伴,不离不弃,这才令他重新振作起来。

自那以后,他游历诸国,遍访民情,终于有所感悟,放下父子成见,投奔西岐。

殷夫人于他,不仅只有夫妻之情而已。

听到此处,杨戬叹道:“想不到李将军竟是如此重情重义之人。”

“但愿他能对得起这句称赞。”哪吒看着湖水怔怔出神,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杨戬道:“看来,我也该准备一份贺礼了。”忽然挨近哪吒,咬着他的耳朵道:“你说,我该以什么身份送礼呢?”

哪吒被耳畔温润低沉的嗓音撩得心神一『荡』,不由自主偎依过去:“她可是我的亲妹子,你看着办。”

这便是要让自己去见他的家人了么?杨戬心中一阵狂喜,口中却说:“你怎么知道是妹妹?”

“我说是就是!我就想要一个妹妹!”哪吒答得斩钉截铁。

“好好好,是妹妹。”杨戬笑『吟』『吟』抱住他,话锋一转,又道:“在这之前,先把刚才的账算一算罢。”

哪吒愣了一瞬,顿时反应过来,拔腿就跑。只可惜二人离得太近,被杨戬伸手一拽,又再次跌回他的怀中。

紧接着,一个绵长炽热的吻落了下来,封住了所有的言语……

与杨戬分别后,哪吒变成凡人来到江边小镇,采买了一些日常用品,收在豹皮囊中,这才沿着深幽小径往翠屏山走去。

途中经过一处庙宇,上书“哪吒行宫”四个大字,是当地百姓自发重建的。行宫依山就势,占地极广,宫中斗拱雕梁、游廊回绕,飞檐翘角,宝顶凌霄,其华丽程度竟不亚于三重天云楼宫。

山上进香的人接踵比肩,络绎不绝,更有不少香客慕名而来,只为拜上一拜。

孙悟空一直跟在哪吒后面,见到眼前光景,越发佩服起来——这小子在下界混得不错啊!

哪吒在行宫外驻足片刻,继续向山林更深处走去。

渐渐的,红尘纷沓之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淙淙泉涌,啾啾鸟鸣。

不知不觉来到山顶,站在崖边,远眺九湾。云雾缭绕中,一条连绵数里的龙形怪石横卧江面,嶙峋凹凸,棱角分明,虽经历江水数千年的冲刷,依旧气势磅礴,尽显桀骜之态。

哪吒盯着怪石良久,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折向另一条小路。

李靖夫『妇』早已搬离市集,隐居在翠屏山云雾峰中。山上的日子虽然清苦,但胜在宁静,夫『妇』二人琴瑟和鸣,自得其乐。

哪吒推门进屋时,殷夫人正坐在窗边纺线。纺车咯吱作响,像一曲动听的歌谣。

听到脚步声,殷夫人手中不停,笑问道:“我儿回来了?”

哪吒应了一声,站在母亲身边。他诧异的发现,母亲的两鬓多了几根白发,眼角也生出几道细纹。

静静看母亲纺了一会儿线,他忽然开口道:“娘,是要给我做新衣裳吗?”

殷夫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中略带责备:“怎么净想着自己?这不是给你的,这是——”

“是给我快出生的妹妹的,对不对?娘,我不过和你说笑而已,你就当真了!”

“你怎么知道是个妹妹?若是个弟弟呢?”

“相信我没错,肯定是个妹妹!娘,给妹妹的新衣服绣上漂亮的花吧!”哪吒翻出竹盒中的花样子,一张张细细对比着,“嗯……绣什么花好呢?”

“你这孩子!”殷夫人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一点,笑着摇了摇头。

“娘,今天身体怎样,好些了吗?”

“你父亲遇到一个仙人,赠了他一些养神芝,说是能治我的病,我服了一些,感觉好多了。”

“养神芝?”哪吒蹙了蹙眉,若有所思。

殷夫人又道:“对了,你父亲要去拜会几个道门中的朋友,暂时不会回来,今天就我们娘俩在家,你想吃些什么,娘给你做去。”

“娘,您现在身子不方便,别累着自己,娘想吃些什么,孩儿给你做!”

殷夫人心头一暖,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连声说“好”。

哪吒来到厨房,自豹皮囊中取出一根蓍草,用三昧真火烧了,洒在空中,片刻后,杨戬已然站在他的面前。

平时他们喜欢飞鹰传书,唯有事态紧急时才会以蓍草引火相召。杨戬与他刚分开不久,见他以此法召唤自己,担心之余又有些欢喜,现身后立即握住他的手道:“什么事这么急?”

哪吒朝灶台一努嘴:“做饭。”

杨戬:“……”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枫林如火 幻境中的景象瞬息万变,前一刻还看到哪吒手忙脚『乱』的给杨戬打下手,下一刻便站在了一座宫殿前。

殿门外的石阶上落了一层白霜,寒气自脚底浸染上来,饶是孙悟空这般修为,也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放眼处一片莹白,亭台楼阁,花草树木皆裹在冰雪之中,折『射』出五『色』毫光。

此处虽然美丽,却静得可怕,宫殿上方更是笼罩着一股阴郁之气,令人心生厌恶,唯有院墙内的一株月桂苍翠挺拔,透出脉脉生机。

孙悟空跳到月桂树上看了一圈,不见哪吒的踪影,不禁有些焦急。

入梦之法很多,但以真身进入他人梦境,孙悟空还是第一次。

记得姓杨那小子说过,普通的梦境,入梦者只能保留五感中的形、声两感,即只能看其形,听其声,不能闻其味,触其物,是以无论发生什么,都能保持清醒,但此处梦境非常奇特,不仅五感俱全,而且难辨真假,稍不留神便会陷入梦中梦,再也无法离开。

等等!姓杨那小子这么久都不出来“吱”一声,该不会真陷进去了吧?

正胡思『乱』想间,一个衣着华丽的天官踏云而至,翩然落在宫门外,高声叫道:“嫦娥仙子,中央均天,角宿求见!”

孙悟空惊讶不已——广寒宫!这里是广寒宫!那白衣胜雪,清丽出尘的月宫仙子嫦娥竟是住在这样一座陵墓般的宫殿里!

过得片刻,宫门大开,一素衣仙子怀抱月兔款款走来,衣袂无风而动,仿佛有冰雪相随,寒意凛然。

“星君到访,所为何事?”嫦娥微微屈膝福了一礼,面容沉静,冷得令人不敢亲近。

“角宿奉陛下之命,来取新炼制的不死『药』。”

嫦娥点了点头:“星君稍待。”怀中月兔闻声落地,蹦蹦跳跳的跑了。

“不死『药』”一词,孙悟空曾经听过。

中秋那晚,他陪哪吒骑马到天河边赏月,正碰上难得一见的天河幻象,其中一个猎户打扮的男子就提过此『药』。当时哪吒的反应非常古怪,似乎对不死『药』有着极大的兴趣。

天神早已超脱生死,不入轮回,唯有芸芸众生才会追求长生,渴望不死,就如同当年的自己一样。

哪吒的种种反常,莫非与这“不死『药』”有关?

就在孙悟空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掠过,潜入月宫之中。

是哪吒!

孙悟空精神一振,追了过去。

哪吒尾随玉兔潜入月坛,隐在暗处,待玉兔取『药』离开后,这才现身出来。

装『药』的净瓶就放在月坛中央的石台上,唾手可得。

哪吒在离石台五步开外站定,伸出食指轻轻一点,五道明亮之极的光芒依次闪现,化作一道五『色』光壁,将石台牢牢罩住,正是五灵法阵。

他沉『吟』片刻,以指为剑,凌空刺向离火、兑金、坎水、震木、巽风五个方位。

他的指法甚是凌厉,隐约挟有惊雷破空之声,震得孙悟空两耳生疼。每刺一剑,光壁上便出现一道裂痕,待五剑刺完,光壁已然崩碎。

见阵法已破,哪吒面『露』喜『色』,从净瓶中取出一枚丹『药』,贴身藏好,闪身出了月坛。

盗『药』!这小子也忒大胆了!孙悟空看得目瞪口呆。

这一次,他并没有去追哪吒,因为他知道,追也没用。

正如杨晋所说,以虚化实,感应万物,银发小鬼重现的是当年情景,无论过程如何,结果如何,都已成为定数,他们作为看客,根本无法改变。

他所能做的,唯有等待,等待真相来临的那一刻。

时光飞转,哪吒的妹妹贞英出世了,看着粉雕玉琢的女孩儿,哪吒很是欢喜,亲自将蕴灵的护身宫铃系到妹妹的手腕上。

女孩儿伸出雪藕似的小短胳膊,抓住他垂落耳边的鬓发,“咯咯,咯咯”笑个不停。

“娘,你听,妹妹在叫我‘哥哥’!”哪吒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兴奋的说道。

殷夫人忍俊不禁:“你妹妹刚出生不久,还不会说话,怎么会叫‘哥哥’呢?”

“谁说的?我刚出世那会儿就会跑了,妹妹这么聪明可爱,肯定像我!”

女孩儿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又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母子二人相视而笑,殷夫人问道:“哪吒,你不是说有朋友要来吗?怎么还不见来?”

“我出去看看。”哪吒小心翼翼将妹妹送回母亲怀里:“好妹妹,待会儿有个俊哥哥要来看你,三哥出去接他,乖乖等三哥回来!”

秋日的天空格外晴朗,哪吒站在层叠尽染的枫林深处翘首期盼,衣袍发带轻轻扬起,每一丝每一缕都飘逸舒展,意气风发。

他看向山路尽头,嘴角噙着笑,就连坐在树上的孙悟空,也被这内心深处溢出的笑容感染,面『露』喜『色』。

下一刻,他等的人就该出现了……

孙悟空早就厌倦了这些平淡琐碎的景象,他在树上躺下,用枫叶遮住眼睛,封闭五感——在危险来临之前,睡自己的觉,让他们腻歪去罢!

忽然,眼帘上的枫叶被气刃卷起,撕得粉碎,脸上的毫『毛』也被削断几根。

孙悟空猛的翻身坐起,但见眼前一片殷红,枫叶漫天飞舞,在狂风的哀嚎声中化作一场血雨,铺了一地。

天兵天将从枫林上空飞过,直奔殷夫人居住的庐屋而去,惊得山中鸟兽四处逃窜。

终于来了!

孙悟空的金瞳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全身血『液』也为之沸腾,他冲天兵天将远去的身影一咧嘴,『露』出尖利的獠牙。

庐屋外依旧是一派明媚祥和秋日景象,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女孩儿熟睡的脸上,衬得她的脸蛋越发红润剔透。

一只蝴蝶飞进屋里,在女孩儿的鬓发上停了片刻,又向窗外飞去。

忽然,蝴蝶一分为二,『荡』『荡』悠悠飘落下来,紧接着“砰”的一声,门窗被风关上,整间屋子也笼罩在一道淡若烟霞的红绫中。

殷夫人被响声惊醒,问道:“哪吒,是你么?”

“是我。”

哪吒的声音在屋外响起,虽不响亮,却清晰无比。殷夫人心神稍宁,又问:“你的朋友来了么?”

“来了。我们要谈些事情,很快就好,母亲不必担心。”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暗潮汹涌 天兵天将在离庐屋百里开外的上空停下,隐在云层之中。为首的神将看着眼生,似乎从未见过,倒是他身边的白衣老者,是孙悟空再熟悉不过的天庭首席跑腿官——太白金星。

这位天庭第一和稀泥高手的心肠虽然不坏,却管得太宽,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参上一脚,此时出现并不奇怪。

孙悟空化身飞蝇叮在太白金星肩上,只听神将问道:“老金星可有把握令他出山?”

“当年他为了救父母『性』命,甘愿自刎,这一次也不会例外。”太白金星笑得自信满满。

神将又问:“那个人……会不会出来搅局?”言语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心。

“这个嘛,小仙就不敢保证了。”太白金星环顾四下,压低声音道:“神君若是害怕,就先找个隐蔽的地方躲一躲罢。”

丢下面『色』惶恐的神将,太白金星按下云头,整整衣冠,大步走进院子。

花树下的石桌上摆了一壶酒和两碟精致的小菜,哪吒手持酒杯,自斟自饮,察觉有人靠近,突然一拍桌面,桌上的竹着猛的一跳,挟着劲风激『射』出去,堪堪『插』在太白金星的发髻上。

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血『色』的太白金星,哪吒故作惊讶状:“老金星怎么一声不吭就进来了?我还以为是贼。”

太白金星抬手擦了把冷汗,扶正发冠,讪讪笑道:“李公子说笑了,老朽……”

话未说完,哪吒便斟满一杯酒,推向太白金星:“老金星真是消息灵通,多谢。”见他僵立不动,又面『露』疑『惑』:“老金星不是来贺喜的吗?若是来贺喜的,还请饮了这杯酒,算是哪吒向你赔罪。”话锋一转,冷冷道:“若是来招安的,饮了这杯酒,就请回罢。”

太白金星着实愣了一愣,准备好的说辞竟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孙悟空趴在他的肩头,笑得直打跌,暗道:“没想到这老官儿也有被人噎的时候!”

“李公子误会了,听闻李靖将军喜得千金,老朽是特意备了一份薄礼,前来道贺。”太白金星反应倒快,只呆了一瞬,便从怀里『摸』出一只锦盒,放到桌上。

哪吒瞥了锦盒一眼,心念电转:“封神之战后,天庭设法招安了许多未上榜的逍遥散仙,这老星官曾来找过我几次,如今又在妹妹满月之际送礼过来,必定没有好事!杨大哥与天帝有隙,不愿见天庭的人,我须设法把他打发了,否则杨大哥看见,会不高兴的。”想到杨戬,心中隐隐不安,凝了凝神,笑道:“老星君费心了。只可惜我父亲不在家中,母亲又身体不适,实在不便留客,还望老金星莫怪。”

“李公子客气了。”太白金星笑道:“老朽此番前来,除了道贺,还有一事相求。”

孙悟空听了,啐道:“这老官儿,主人家明着下逐客令了,还死赖着不走,果然天庭的礼收不得!”

哪吒冷笑一声道:“若是招安一事,恕哪吒不能答应。”

“公子误会了,不是招安,而是降妖。”

“降妖?”哪吒看了太白金星一眼,越发感到困『惑』——这老官儿葫芦里倒底卖的什么『药』?

“不错。最近岷山灵丘有妖魔作『乱』,玉皇陛下多次派兵围剿,皆不能将其消灭,故而恳请李公子出山,为民除害。”

“天庭能者辈出,哪吒岂敢班门弄斧,更何况连天庭都不能剿灭的妖魔,哪吒去了,岂不白白送死?”

“公子过谦了。公子乃灵珠降世,深得玉虚真传,又已肉身成圣,岂是那些魂魄封神的凡人比得了的?更何况当年商周之争,公子身为先锋将军,骁勇善战,无人能敌,小小妖魔,岂会是公子的对手?还望公子莫要推辞。”

见哪吒沉默不语,太白金星又道:“恕老朽直言,公子是否去过广寒宫,取了不死『药』?”

哪吒眉峰一轩,眼中杀气立现。

“若老朽没有猜错,公子取『药』,是为了殷夫人吧?只是不死『药』『药』『性』猛烈,若无根基护体,服之百害而无一利,故而凡人服『药』,须化整为零,再佐以瑶池甘『露』,方可无碍。”太白金星取出一只净瓶放到桌上,“天庭有求于公子,并不想与公子为敌,这是天庭的诚意,如今十万天兵已在百里外等候,还请公子即刻出山,助天庭一臂之力。就算不为天庭,也请公子为岷山百姓想想。”

哪吒垂眸不语,孙悟空则暗暗磨牙——即刻出山!看来天庭早就知道哪吒盗『药』一事,就等着『逼』他表态了。若肯出山,十万天兵任他驱遣,若是不肯,便是与天庭为敌。

良久,哪吒抬眼道:“我知道了。老金星稍待片刻。”说罢收了净瓶,起身回屋,关上房门。

他取出蓍草,用三昧真火引燃,看着火苗怔怔出神,直至蓍草燃尽,灼伤手指,才恍然惊觉。

蓍草的灰烬从指间飘落,消失不见,而杨戬却始终没有出现。

“杨大哥,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来?”他心里想着,不安之情越发强烈了。

殷夫人从里屋出来,见他脸『色』极差,关切的问道:“哪吒,怎么了?你的朋友呢?怎么不请进来?”

“娘,朋友有事找我帮忙,我出去一下,晚饭不回来吃了。”哪吒回头冲母亲笑了笑,示意她不要担心。

他走到门边,把手放在门闩上,忽然闭上眼睛,轻声问道:“杨大哥?”

失踪已久的杨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的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肩膀:“别去……”

哪吒的身子微微后倾,就如同倚在杨晋怀里。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眉宇间一派坚定凝重之『色』。

他深吸一口气,猛的推开房门,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

百里之外,十万天兵鸦雀无声站在云端,玄衣重甲,刀戟森然,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倒是领兵的金甲神将有些沉不住气,在阵前不停地踱来踱去。

见太白金星驾云回来,神将迎了上去,急切的问道:“老星君总算回来了!”瞥见老金星身后的俊美少年,略一迟疑,拱手笑道:“想必这位便是李三公子吧?”

哪吒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把手一伸:“拿来罢。”

金甲神将愣了一瞬,不解的看向太白金星,对方则向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神君,兵符。”

金甲神将道:“不过是请他出山相助,怎么……”

“老金星,你我有言在先,要哪吒出山降妖,十万天兵须任我调遣,”哪吒冷笑一声,睨眼看向金甲神将,“既然主帅不肯交出兵权,恕哪吒不能相助,告辞了!”

金甲神将一把按住腰间佩刀,脸『色』变得难看之极。

“公子请留步!”

太白金星见状,慌忙将金甲神将拦下,在他耳边悄声道:“神君息怒。这是李公子开出的条件,还望神君交出兵符,暂且忍耐,莫要误了大事!”

金甲神将咬了咬牙,极不情愿的『摸』出兵符交给太白金星,再由他转交到哪吒手上。

青铜的微凉渗透掌心,唤醒了沉睡多年的战意,哪吒手执兵符站在最高处,目光徐徐扫过十万大军的脸庞,朗声道:“从现在起,我便是你们的主帅,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擅自行动,凡不听号令者,立斩不赦!”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古木苍苍 湍急的江流中,横卧着一块黑『色』巨石,孤峰突起,屹然独尊。浑黄的江水激『荡』奔涌,如猛虎下山,风驰电掣,与巨石相互搏击,溅起数丈高的水花,骇浪惊天,山谷轰鸣,气势非凡。

孙悟空一个跟斗落在巨石上,看向峥嵘嶙峋的峭壁,听着震天撼地的水响,陡然间胸中豪气大增,清啸一声,跃向对岸。

腾空之时,碎玉般的水沫扑面而来,浸湿了衣衫『毛』发,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花果山水帘洞,回到了放浪不羁的年少时光。

他勾住崖边的藤蔓,仰天长啸,啸声在谷中回『荡』,如奔雷,如长风,引得两岸虎啸猿啼,连绵不绝。

孙悟空一手攀着藤蔓,一手搭了凉棚,看向谷底巨石上的杨晋,但见他身形挺拔,静若远山,傲然中透出一丝萧索,冷肃中又带着几分疏狂,仅是站着不动,就把这山河气势震慑住了。

孙悟空跳回杨晋身边,问道:“之前一直不见杨兄,莫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杨晋凝视江水,恍若未闻。

孙悟空挠挠耳后,又问:“既然杨兄不愿哪吒与天庭为伍,当初哪吒召唤你时,为何不现身阻拦?”围着杨晋转了两圈,伸手在他面前『乱』晃,“这是什么地方?哪吒带兵去了哪里?喂,杨兄?杨兄!”

“想不到大王如此健谈。”杨晋终于有了反应,转眼看向孙悟空,微微一笑,有如春风拂面,赏心悦目。

孙悟空暗赞道:“难怪哪吒倾心于他,果真是个绝『色』!”咧嘴笑了一下,转而竖眉瞪眼道:“杨兄的意思是——老孙太啰嗦了?”

“不敢。”杨晋略欠了欠身,神态极为恭谨。

“不敢?笑成这样,分明是嫌老孙啰嗦!”孙悟空冲他龇牙。

杨晋笑而不语,转身沿江岸向下游走去。

“……喂!”孙悟空气结,拔腿便追。

这峡谷长达百里,危崖壁立,林木森森,许多地方双峰欲合,如门半开,置身谷底,看天仅存一线,看江宛如长龙,头顶绝壁,脚临激流,令人胆战心惊。

此地虽然险峻,却胜在风景壮丽,杨晋边走边看,似乎并不着急,倒是孙悟空窜前跳后,爬树攀藤,上山下水,根本停不下来。就连杨晋身后的黑犬,都被他逗得炸了『毛』,追着他“汪汪”直叫。

出得峡谷,江面豁然开朗,水光潋滟中,仿佛有无数金沙凌波跳动,绚烂夺目。

杨晋在江心滩上停步:“到了。”

“到了?哪吒降妖的地方?”孙悟空撇下与自己玩闹的黑犬,跑到杨晋身边,极目远眺,但见江水尽头是一处断崖,平静如缎的江面宛如被人拦腰截断一般,陡然跌落下去,雪浪翻飞,雾气蒙空,甚是壮观。

此处山水明净,百兽不惊,并无任何异常,孙悟空不禁心生疑『惑』:“这里什么都没有!”

杨晋并未正面回答,而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吟』唱道:“天极倾,桃山坠,江水凝,落霞飞,白猿心,神女泪。”

歌声乘风而去,渐行渐远,隐约伴有猿啼,更显悲凉,刹那间风沙俱净,万籁无声,就连江水也为之凝固了。

断崖后出现一座浮空高山,在水雾中若隐若现,山上遍布桃树,繁花似锦,灿若云霞,微风拂过,娇艳的花瓣漫天飞舞,恍如仙境。

孙悟空从杨晋的眼中捕捉到一丝怒意,也猜出了浮山的来历。他跟着杨晋越久,越是对他充满好奇——倘若哪吒是江面上灿烂灵动的阳光,那杨晋便是这深邃雄浑的江水,平静处温润内敛,奔腾时气吞山河——也不知自己有没有机会见识他发怒的一面。

就在这时,十万天兵倏然而至,整齐划一列阵江岸,哪吒持枪在前,问道:“这便是妖魔的藏身之处?”

金甲神将因兵权一事心生愤懑,故意闭口不答,被太白金星用力撞了一下,这才强压住怒意道:“不错。我们不知死了多少将士,才探出那妖魔的行踪,如今十万天兵任由公子调遣,若还不能将此妖魔降服,恐怕会成为三界的笑柄。”

听出他言中的讥诮之意,哪吒一晒道:“我既然敢应下此事,又岂有不胜之理?神君多虑了。”

金甲神将又道:“那妖魔并非寻常精怪所化,公子莫要托大!”他心中不服,始终不肯以将军相称。

哪吒深深看了他一眼,下令大军进山。

孙悟空用手肘撞了杨晋一下:“杨兄果然料事如神!”转念一想,又道:“十万天兵……那妖魔什么来头,当真如此厉害?”

杨晋漠然道:“大王若想知道,何不亲自去看?”

桃山内的景象令人始料未及,放眼望去,满山遍野尽是妖怪的尸骸,或身首异处,或四肢俱折,或开膛破肚,虽然惨状各异,但从伤口来看,都是一刀毙命,干脆利落。

一阵风过,满树桃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裹着血污烂泥,散发出阵阵恶臭。

哪吒冷眼看了片刻,突然一扬手,三昧真火迅速蔓延整个山头,将尸骸化为灰烬。

桃林本已呈现凋零之态,被真火焚烧过后,竟再次抽芽吐蕊,重现生机。

金甲神将看得目瞪口呆——能以真火涤尘『荡』秽,镇鬼驱邪并不稀奇,但以真火炼化草木,令其死而复生,他还是头一次见。木逢水而生,遇火则炎,天地万物自有其生克之道,但眼前的少年竟能逆转五行,颠倒生死,这般修为境界,难怪天庭会垂涎忌惮,想尽一切办法收为己用。

随着大军不断深入,山中的景致由嫣红变成了银白,飞禽走兽裹在寒冰之中,仍保持着奔跑跳跃的姿势。

杨晋捡起一只振翅欲飞的小鸟,轻轻放回树上。小鸟昂首翘尾站在枝头,迎着阳光,仿佛冰雪消融,便会飞上蓝天。

孙悟空见了玩心大起,故意落在后面,趁杨晋不备,取下小鸟放入怀中——也不知幻境中东西能否带回人间。

不远处出现一座冰湖,湖水已经完全冻结,宛如一面剔透无暇的明镜。透过厚厚的冰层,清晰可见湖底的田园屋舍。

湖心处的参天古上嵌着一尊玉像,上半身呼之欲出,呈飞天姿态,下半身则被树枝缠绕,浑然一体。树枝似乎还有蔓延之势,也许用不了多久,便会把玉像完全裹住。

玉像前站着个长发披肩的白衣男子,一手倒曳长刀,一手扶着树干,喘息不定。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滴在冰面上,晕出一片殷红。

他的脚边散落着几朵白花,娇嫩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只是那水珠鲜红如血,甚是扎眼。

金甲神将高声叫道:“大胆妖孽,擅闯天庭禁地,惊扰神女亡魂,该当何罪?”

“妖孽?”男子的声音低沉暗哑,略显疲惫。他慢慢转身,面向众人。

看清男子容貌的那一瞬,孙悟空与太白金星同时“咦”了一声,哪吒更是脸『色』大变,就连握枪的手都有些颤抖了。

太白金星急得冷汗涔涔,喃喃道:“怎么会是他……”

孙悟空攀上杨晋的肩膀,戏谑道:“啧,你们还真是心有灵犀,这个要降妖,那个就来帮忙,不过——妖怪都让你杀光了,还降什么?好歹给他留上一两个啊!”

杨晋甩开孙悟空的『毛』手,冷笑不语。

孙悟空想想觉得不对,失声叫道:“他们要降的,是你!?”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风云变幻 杨戬倒拖着两刃三尖刀,一步步向众人走去,刀刃划过冰面,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走得极慢,甚至有些蹒跚,但每一步踏出,都如同踏在众人的心口,令他们惊悸不已。金甲神将与太白金星被这无形重压『逼』得一退再退,几乎就要撞到天兵天将身上。

金甲神将伸手去拔腰间佩剑,无奈手抖得厉害,连拔了几次,才把宝剑拔出。他双手持剑护在胸前,颤声道:“众将听令,速速拿下作『乱』妖魔,就地正法!”

十万天兵巍然不动,丝毫没有任何进攻的意思。

“滚。”杨戬缓缓抬手,锋利的刀刃映出金甲神将煞白的脸。

金甲神将一个踉跄靠在士兵身上,这才没有摔倒。他强作镇静,再次下令进攻,但回应他的仍是死寂般的沉默。

孙悟空被这滑稽的一幕逗得哈哈大笑:“有趣!有趣!杨兄,这天兵是泥塑的么?”

杨晋道:“这是当年镇压我母亲瑶姬的玄甲军,他们既无情感,也无痛觉,骁勇善战,不畏生死,是令三界闻风丧胆的虎狼之师。若无特制的兵符,是无法调动的。”心中却道:“此番景象,与当年父族被灭何其相像,他为了『乱』我心智,可谓不择手段……”

“难怪哪吒要他交出兵符。如此一来,天庭的如意算盘岂不落空了?这神将果真是个蠢货!”

杨晋冷笑道:“他是蠢,但他背后之人却一点都不蠢。”

“什么意思?哪吒总不会反过来帮他们吧?”

“要进入桃山,必先毁掉山中法阵,大王也见识过哪吒毁阵的手段了。”

“毁阵?”孙悟空陡然想起哪吒潜入月宫破阵盗丹时的情景。

护宝的五灵法阵能根据入侵者变换属『性』,对方若以离火破阵,法阵必会以坎水化解,是诸般阵法中颇为棘手的一种。

正所谓此消彼长,盈亏有序,修道者受自身条件限制,往往只能修炼适合自己的五灵道术,且道法越强,生克时产生的应力也越强,故而还从未有人能练到五蕴皆满的境界。

“当时,哪吒仅在一息之间便将阵法击溃,他的修为当真如此了得?不对,杨兄用的是‘毁阵’而非‘破阵’,难道说……”

“大王以为,他会耐着『性』子慢慢琢磨如何‘破’阵吗?”

孙悟空愕然——哪吒这小子做事还真是简单粗暴!

“听杨兄的意思,这护山的法阵连天庭都破不了,那刚才在山脚下看到的妖怪尸骸又是怎么回事?”

杨晋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悲伤:“他们不过是在岷山一役中战死的将士罢了。他们死后受困于此,无法/轮回,不得解脱,久而久之,就连本『性』也『迷』失了……”

孙悟空不再发问,而是扭头看向山脚。

桃林深处,丹霞如火,烧尽了一切痕迹,唯有凄凄风声婉转低『吟』,诉说着当年的惨烈。

冰湖上,杨戬低『吟』一声,用手捂住额头,指缝间流光潋滟,仿佛随时都会迸『射』出来。

“杨大哥,你……”哪吒一脸焦急看着他,好几次想迈步上前,又强忍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三太子殿下,陛下册封你为伏魔元帅,命你起点三军,将这藐视天规的恶徒绳之于法,如今这妖孽元气大伤,神志不清,丝毫没有还手之力,你还愣着作甚?”金甲神将的身形陡然拔高许多,容貌也变得雌雄莫辨,正是玉帝身边最得宠的内官扶风。

“殿下?天庭……娘……”杨戬眉峰紧蹙,似乎非常痛苦,眼前的景象也变得狰狞扭曲。

哪吒怒不可遏瞪着扶风,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扶风掩嘴一笑,阴阳怪气的说道:“殿下奉旨降妖一事,三界尽知,如今十万天兵任由殿下驱遣,殿下,你可别让玉皇陛下失望啊。”

白光一闪,三尖刀已然点在胸口,杨戬面无表情看着哪吒,眸中泛出如刀刃般森然凛冽的光芒。此刻,他的眼睛不再是深邃的黑『色』,而是嗜血的红『色』,而他看向哪吒的眼神,亦不再是往日的温柔,而是狰狞的怒意,就如同猛兽发现猎物一般,恨不得将其撕得粉碎。

如今的情形,根本容不得哪吒解释,杨戬手腕一振,刀锋化作一道白虹,卷起湖面的冰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向哪吒。哪吒躲闪不及,唯有将火尖枪横在胸前,护住心脉。

如浪的气劲迫得他连连后退,不等稳住身形,杨戬便扑了过来,掐住他的脖子往后一摁,令他凌空飞起,重重摔到地上。

冰面被撞得塌陷下去,锋利的冰棱划破了衣衫,刺入皮肉之中,渗出丝丝血水。

渐渐地,意识变得模糊,哪吒无力的掰着杨戬的手指,艰难的吐出几个字:“杨……大……哥……”

杨戬仿佛意识到什么,全身一颤,缓缓松开了手。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躺在地上的哪吒,眼中充满鄙夷与不屑:“没想到,你会心甘情愿给天庭当一条狗!”

哪吒脑中一片空白,胸中更是气血翻腾,难以自已。突然,一个极细的声音传入脑中:“殷夫人和小丫头还在等公子回家,该怎么做,公子可要想清楚了。”

哪吒一咬牙,将涌入口中的鲜血强咽下去,举起手中的令牌。

太白金星终于从呆滞状态恢复过来,一把扯住扶风的衣袖,捶胸顿足道:“你你你!你要对付他们,何必,何必拉上小仙啊!”

“不是我要对付他们,是陛下要对付他们。”扶风意味深长的笑笑,“再说了,当初可是你自告奋勇揽下这游说的差事的。”

“可是……你们说的是请他降妖啊!”

“只要与天庭为敌,便是妖!”扶风甩开太白金星的手,慢条斯理抚平被扯皱的衣衫,“老金星不是说过,当年哪吒为了父母,什么都肯做,这一次也不会例外,是吧?”

“无耻小人!”孙悟空听的怒火中烧,举棒朝扶风头上打去,可惜打了个空。

就在这时,哪吒的声音清晰的传来:“众将听令,撤出桃山!”

扶风闻言大怒,翘起兰花指,点着哪吒的鼻尖,尖声叫道:“李哪吒,你要抗旨吗?”

哪吒冷冷道:“不想死的话,就给我滚!”

不消片刻,大军悉数撤离桃山,紧接着,两条人影倏忽而至,腾云直上,没入九霄。百鸟悲鸣,万兽低吼,肃杀之气横冲直撞,引得空中云雷翻涌,电光『乱』窜,竟是一方天时也随之变了。

哪吒飞至南天门上空,足尖在飞檐上轻轻一点,忽然一个回旋俯冲下去,杨戬紧随其后一刀劈来,登时将南天门劈成两半。

守门的神将还未做出反应,便被断梁斗拱压在下面,再也动弹不得。

孙悟空跟在二人身后,见到此番惨状,嘴角抽了抽,暗道:“借除妖之名毁门泄愤,这小子根本就是故意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碧海青天 刀光落处,哀声四起,亭台楼阁皆化为废墟。看着跪地哭喊的天神,孙悟空大呼痛快,问杨晋道:“杨兄,当初你一刀劈了南天门,是不是非常过瘾?”

杨晋微笑道:“现在看来,确实非常过瘾。”

孙悟空摇头道:“可惜当时你神志不清,否则——”话锋一转, “认识你的人,都夸你本事了得,你怎么就着了天庭的道了?”

“我只记得小丫头满月那天,哪吒邀我到他家中做客,途中有人将我拦下,说我母亲……”杨晋用指腹按了按眉心,似乎不愿再回忆这段往事,“我自认为道心坚毅,不堕红尘,没想到……”精心准备的礼物仍藏在袖中,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送出去。

“借口!”孙悟空啐道:“你之所以被心魔所『惑』,是你太弱了!”在他眼中,强者为尊,只要自己够强,就不怕被人欺负。

“若大王心中有所牵挂,也会跟我一样。”

“老孙天生天养,无牵无挂,跟你不一样!”

“大王放得下花果山的弟兄吗?”

被杨晋一言点破要害,孙悟空无名火起,咬牙切齿道:“玉帝老儿若敢动我儿孙一根寒『毛』,我就打上天庭,把他撵出凌霄殿!”

“撵出去之后呢?”杨晋饶有兴致的问道。

孙悟空心思单纯,想也不想,立即答道:“我来坐龙床,当玉帝,受万仙朝礼!”

杨晋凑近他耳边道:“玉帝的龙床上有刺,不好坐。”

“老孙是石猴,不怕刺。”

杨晋愣了一瞬,纵声大笑。

自孙悟空认识杨晋以来,总是见他愁眉紧锁,心事重重,却不想他也有如此恣意畅快的一面,在他的笑声感染下,自己也放声大笑起来。

须臾间,脚下的宫阙化作汪洋,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掠过海面,掀起数丈高的水浪,正是哪吒与杨戬。

二人你追我赶,快如闪电,只搅得碧海惊涛飞雪,声震四野,有如万马奔腾,摄人心神。

远远看去,海水仿佛被无数白练割裂一般,异常壮观。

孙悟空发现,自二人交手以来,哪吒只是一味避让,极少反击,偶尔停下来过招,也如花间蝴蝶,一沾即走。如今到了海里,更是越飞越快,根本不做任何停顿,眼看杨戬就要追上他时,他又猛的向前窜出,始终将对方甩在百步开外。

孙悟空突然问道:“杨兄,你的身手,较之哪吒如何?”

杨晋略一沉『吟』,答道:“若单论武力,杨某稍逊一些,但……”

孙悟空接话道:“但此刻你神智大『乱』,哪吒若与你硬拼,只会两败俱伤,所以——他在设法拖垮你!”

杨晋并未回答,而是目不转睛盯着海面,心『乱』如麻。

出事之前,他们也曾像这样迎着海风嬉戏追逐,每次他都会故意落后一些,让哪吒超过自己。不是他不尽全力,而是他想看哪吒赢他时的笑容,那笑容就如同海面跳动的阳光,会随着水波漾进心里,暖遍全身。

此刻,杨晋多么希望哪吒能停下来,笑着对自己说:“杨大哥,你太慢了!”

但这是生死追逐的战场,他怎么能停?他决不能停!

忽然,眼前白光一闪,海面被三尖刀贯出一道深壑,巨浪翻腾迭起,卷卷而来,犹如危崖峭壁,将哪吒陷在其中。

那刀来得好快!哪吒勉强侧身,堪堪避过了刀锋,人却撞到了巨浪上,喷出一口鲜血。

“哪吒!”

孙悟空与杨晋一齐飞掠下去,紧接着“轰”的一声,双峰交汇,水墙倾塌,将一切都吞噬了。

睁眼时,已是风平浪静,海浪轻轻涌来,又悄悄退去,宛如鲛人的浅唱,催人入睡。孙悟空仰面躺在水洼之中,木然看向天空——在如此沛然重压之下,仍能破浪而出,将杨戬摔到海里——他果然还是太小瞧哪吒了。

他自嘲般的笑笑,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跳起,『揉』了『揉』仍有些生疼的脑袋,跌跌撞撞向岸边走去。

此刻,杨晋也是全身湿透,狼狈不堪,二人相视而笑,无话可说。

哪吒将昏『迷』不醒的杨戬拖到岸上,寻了个避风之所,令他仰面躺好,继而跌坐在地,看着他的脸庞怔怔出神。

“杨大哥,你太慢了……”

一滴泪从眼角滑到腮边,哪吒握住杨戬的右手,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海上的生死追逐,早就耗尽了哪吒的最后一丝气力,他在杨戬身边躺下,慢慢闭上双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戬的呼吸渐渐平稳,而哪吒的脸『色』却越发惨白。这个向来不畏寒冷的少年终于蜷起身子,不可遏止的颤抖起来。

杨晋解下外衣,轻轻盖在哪吒身上,孙悟空见了,调侃道:“杨兄,你也太入戏了。”

杨晋恍若未闻,而是将右手手掌虚按在二人紧扣的手上。感受到那股再熟悉不过的暖意之后,他的心登时沉了下去。

他与哪吒相识相交、相恋相守这些年,又怎会不了解哪吒的脾气?哪吒在重伤力竭之时运气替自己疗伤,是何等的凶险,可他却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无计可施。

他曾感到奇怪,为何哪吒在花果山竹林中寻他不得时,会气急呕血,现在想来,这伤疾,便是此时留下的。

他慢慢收回右手,一拳将身边的礁石砸得粉碎。

孙悟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问道:“杨兄,你这是……”

杨晋凝了凝神,黯然道:“没事。”

东方微白的时候,哪吒终于醒了。他坐在礁石上,迎着海风,眺望远方。

海天交界处出现一丝微光,令天上的云朵镶上一道金边。那团光越来越亮,越升越高,终于冲破云霞,跳出海面。万丈光芒直『射』下来,映得眼前明晃晃的一片,再也分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哪吒闭上眼睛,嗅了嗅海风的气息。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迎着日出追逐海风了。

他拾起地上的两刃三尖刀,对仍在沉睡的杨戬说道:“杨大哥,你的刀,我带走了,想要的话,到天庭找我。”说罢腾云而起,消失在晨曦之中。

离开碧海后,哪吒并未去桃山,而是去了他与杨戬独处的瀑布。他抛下三尖刀,除尽身上的衣衫,“扑通”一声跳到水里。

潭水依旧清冽,甚至有些刺骨,他抱住双肩,慢慢沉入潭底。潭水深不见底,除了隐约透出一点微光外,什么都看不到。

孙悟空知道哪吒水『性』了得,可他有伤在身,还在这冰冷的水中呆这么久,如何承受得了?

就在孙悟空打算下水一探究竟时,哪吒终于浮出水面,游回岸边。他抹去脸上的水痕,擦净身子,将散落在地的衣衫一件件穿好,腾云向云雾峰家中飞去。

扶风与太白金星早就守在庐屋外,哪吒皱了皱眉,按下云头,却不上前,只冷冷看着他们。

见到哪吒手中的两刃三尖刀,扶风两眼放光,媚笑道:“恭喜公子得胜归来,如今公子立了大功,玉皇陛下定会重重赏赐,不但公子本人,就连李靖夫『妇』和那刚出世的小姑娘,也能上天享福了!”

哪吒按捺住心中厌恶,冷笑道:“若非内官相助,哪吒岂能成功?说到底,还是内官功劳更大些,等我上天之后,一定上奏玉帝,嘉奖内官。”

太白金星听得直冒冷汗,扶风则面『露』喜『色』:“那便请公子随本官上天请赏罢!”他自认为捏着哪吒的软肋,故而毫无忌惮。

哪吒道:“上天之前,我还有一事请教。”

“公子请讲。”

“三年前,我父亲李靖在祖洲偶遇一位仙人,赠了他三枚‘养神芝’,说是能治我母亲的病,那位赠『药』的仙人,可是内官?”

扶风笑道:“殷夫人福泽深厚,自然受到上天垂怜,本官不过顺应天意而已。如今殷夫人已是不死之身了。”

“如此说来,我还真该好好谢谢内官了!”哪吒一枪倏起,洞穿扶风的胸口。

“你!你竟敢……”随着刀刃的拔出,扶风的口鼻喷出污血,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哪吒,竭斯底里的叫道:“我是神,不入轮回,长生不死,你……你杀不了我!”

“想必在桃山之中,内官也见识过我炼魂的本事了。”哪吒微笑道:“我会对陛下说,内官英勇杀敌,不幸战死,恳请陛下追封你为忠烈大将军,不知这份谢礼,内官满意否?”

炼魂真火灼烧元神的痛苦令扶风几近癫狂,他跌跌撞撞向山下跑去,没跑几步,便仆倒在地,打起滚来。他挣扎着爬到哪吒脚下,抱住他的膝盖,张嘴想要求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哪吒冷眼看着扶风,直至他的皮肉元神烧成灰烬,随风散去,这才转身面向太白金星,将三尖刀横于胸前,平静的说道:“劳烦老金星转告玉帝——要哪吒上天,便拿出诚意来请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破除梦境 太白金星离去后,哪吒收起三尖刀,用掌心熨了熨有些僵硬的脸颊,令自己的表情变得柔和,这才推门进屋,大声叫道:“娘!我回来了!妹妹呢?”

“嘘……”殷夫人掀开里屋的帘子走了出来,“小声点,小丫头睡了。”

细心地母亲很快察觉儿子的异常,她快步走到哪吒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庞,又握住他的手,焦急的问道:“我儿怎么了?手怎么这么凉?”

哪吒强打起精神,笑道:“娘,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脸『色』这么差,还说没事?快回屋躺着,娘给你熬碗姜汤驱驱寒。”

哪吒急道:“娘,不用了!我只是有点累,休息片刻就好!”怕母亲不信,又抱住她的胳膊,讨好似的摇了摇,“娘,我可是带过兵的,没这么差劲吧?”

“真的没事?”殷夫人将信将疑。

“真的!要不,我给您打套拳?”哪吒撩起袖子,轮了抡胳膊。

“你这孩子!”殷夫人被他逗乐了,却故意板着脸道:“哪有在屋里练拳的,就不怕吵着你妹妹?”理了理他鬓上的『乱』发,“我看你也累了,快回屋休息吧。”

“是!娘也早点歇息!”

哪吒辞过母亲,回到自己屋里,关上房门,落了门闩。

屋里没有点灯,伸手不见五指,他倚着门框,静伫在黑暗之中。

待眼睛适应黑暗之后,他慢慢走到案边坐下,取了茶杯斟茶。他的手抖得厉害,将茶水洒得到处都是,好不容易倒满一杯,勉强送入口中,不等咽下,又尽数喷了出来。

杯中茶水被血染成了紫『色』,他按住胸口,伏在案上,极力压抑咳嗽的欲望。他不想惊动母亲,不想看到母亲为他担心难过。

白日里发生的一切,早已令他身心俱疲,元气大伤,在确认母亲与妹妹平安无事后,他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杨晋将哪吒抱到床上,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孙悟空实在看不下去,怒道:“杨兄,这不过是个梦境,你为他做得再多又有何用?有胆的就上天找他,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好汉?”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我看你是不敢!孬种!”

“大王不必激我,该怎么做,杨某心里清楚。大王还是出去吧,莫要吵了哪吒休息。”

“老孙真是吃饱了撑的,管你们这档子破事!”孙悟空终于忍无可忍,拂袖而去。

平安无事的一夜,也是孙悟空格外烦躁的一夜。他躺在树上,瞪着漫天繁星,睡意全无。

本以为真相大白之后,杨晋会恼羞成怒破除幻境,上天把哪吒抢回来,谁知这痴情种偏偏选择继续沉沦梦中,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借以弥补他对哪吒的愧疚。

“磨磨叽叽,像个娘们!难怪天庭严禁神仙思凡!”孙悟空暗暗骂道。

杨晋只告诉他入梦之法,却没有告诉他如何出去,既然正主不愿走,他也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他从树上倒挂下来,运起神通,仔细搜寻着整间屋子——造梦者是那个银发金瞳的小孩儿,此刻他会躲在哪里?

明知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杨晋还是彻夜未眠的守着哪吒,直至他的脉象变得平稳,才『迷』『迷』糊糊睡去。

窗外的鸟鸣声惊醒了靠在床头的杨晋,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哪吒,却意外的发现哪吒也在看着自己。

那目光深情、热切,似乎还蕴着水光。

杨晋心中一阵狂喜,继而又失落不已——这不过是幻境,哪吒看的是窗外,不是他。

他怅然若失的靠回床头,轻轻叹了口气。

“杨大哥,你来了?”

耳边传来一声呼唤,很轻,很柔,带着一丝甜蜜,令他怦然心动。稍稍侧身,便迎上哪吒的目光,明亮的双眸映出的正是自己的身影,就连那震惊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哪吒『揉』了『揉』眼睛,忽而翻身坐起,一脸茫然:“杨大哥,你来了多久了?我……我睡着了吗?我居然睡着了……”

杨晋没有回答,只痴痴看着哪吒,一动不动。

哪吒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突然笑了起来:“杨大哥,在想什么?人都呆了。”

杨晋回过神来,猛的抱住哪吒。温软的身体和熟悉的气味无不在提醒着他,梦醒了。

桃山的怨灵,崩塌的天门,海上的厮杀,什么都没有发生。

噩梦结束了。

杨晋抱得很紧,恨不得将对方『揉』进身体里。

哪吒皱了皱眉,想要推开他,却怎么也推不动。尝试几次后,终于放弃挣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杨大哥,你今天怎么……”

话未说完,杨晋的唇便已贴了过来。

起初,杨晋吻很轻,仿佛在试探着什么,察觉对方并无反抗之意后,又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细密的吻从颈边滑下,在锁骨处流连片刻后,又向更深处滑去。

杨晋的唇似微凉的冰,令哪吒轻颤不已,又似滚烫的火,碰到哪里,哪里便燃烧起来。

体内涌起一股热流,沿着四肢百骸游走,哪吒低低□□着,双眸水气氤氲。

杨晋欺到哪吒身上,『摸』索着去解他的腰带。当那只不安分的手从腰部滑下去时,哪吒全身一僵,猛的抓住杨晋的手。

杨晋停下所有动作,撑起身子,低头看着哪吒染上薄红的面颊,仿佛在问:“你不喜欢?”

哪吒摇了摇头,目光流转间自然而然流『露』出几分欢喜,几分羞涩。

杨晋心中一动,低头欲吻,却只吻上了他的掌心。

趁杨晋愣神之际,哪吒迅速钻出他的怀抱,整理好散开的衣襟,端端正正坐到几案旁,向铜镜中的身影招了招手:“杨大哥,替我束发。”

杨晋深深吸了口气,待内心的躁动平复之后,这才走到哪吒身边,撩起他的长发。

哪吒的头发黑亮柔顺,极易梳理,只是太过顺滑,束发时颇有些棘手。但杨晋自幼照顾妹妹,替妹妹梳头,所以这点小事难不住他。

不知不觉间,他替哪吒梳了一个日月双抓髻。梳完之后,他看着铜镜里怒目圆瞪的少年,忍不住放声大笑——配上这种发髻,再凶的人也变得可爱极了。

“重梳!”哪吒大声下令。东征之时他已行过冠礼,再不是什么小屁孩儿了。

头发再次被打散,十指轻柔的抚过发根,有种说不出的舒适,哪吒闭上眼睛,陶醉其中。

这一次,杨晋梳的是四方髻,用发冠发簪固定牢靠之后,越发衬得镜中人眉宇轩昂,英气『逼』人。

哪吒满意的点点头——这才是“大人”该有的样子。

他转身面向杨晋,伸出双手:“礼物呢?”

杨晋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锁,放到哪吒手上。

金锁正反面皆镌着两行小字,正面镌的是“长命富贵”,背面镌的是“快乐无忧”。

哪吒喜上眉梢,起身跑到前厅,叫道:“妹妹,三哥说的那个俊哥哥来看你了!”不见回应,又叫:“娘,杨大哥来了!娘?”

屋里屋外找了一遍,不见母亲身影,哪吒跑到母亲房门前,犹豫片刻,伸手去掀帘子。

“哪吒……”就在手指即将碰到门帘时,杨晋叫住了他。

“梦醒了?”

“是。”

悬着的手忽而一颤,慢慢垂了下来。哪吒没有回头,依旧如泥塑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哪吒……”杨晋心中一痛,搂住他的双肩。

“杨大哥,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好。”

屋外的阳光太过明亮,晃得人眼花,杨晋站在院中,用手遮住眼睛。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个孩子的哭闹声:“坏猴子!坏猴子!”接着是孙悟空特有的笑声:“小妖精好大的胆,敢在孙爷爷面前装神弄鬼!”

杨晋寻声看去,只见孙悟空盘腿坐在树上,手里抓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狐狸,哭闹声便是这小狐狸发出的。

小狐狸的两条尾巴皆被孙悟空抓着,倒吊下来,胡『乱』蹬着四肢。它好几次扭身想要撕挠对方,无奈胳膊太短,爪子不长,根本就够不着。

几番挣扎之后,小狐狸精疲力竭的垂下爪子,吐出舌头,“吭哧吭哧”喘个不停。

孙悟空见状哈哈大笑:“小鬼,可是服了老孙了?”

小狐狸立刻扭动起来:“不服!不服!坏猴子!坏猴子!”

孙悟空也不理它,任由它在空中晃来晃去,俯身问树下的杨晋道:“杨兄,梦境便是这小畜生造的,你可知它的来历?”

“山阴有兽,其貌似狐而略小,喜食残魂而知逝者生时行迹,借月光化形『惑』其亲人。这小家伙,便是心月狐。”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百年孤独 “借月光化形?难怪天一亮,这小家伙的法术就不灵了。”孙悟空恍然大悟般的点点头,提起小狐狸,对着阳光看了又看,坏笑道:“啧,这身皮『毛』不错,剥了做顶狐皮帽,御寒!”

小狐狸吓得哇哇大哭:“阿哥救我!阿哥救我!”

杨晋道:“若不是这小狐狸,杨某恐怕至今仍蒙在鼓里,不能与哪吒相见。它既无害人之心,又有恩于我,还请大王看在杨某的面子上,饶它一命罢。”

孙悟空不过是想吓吓小狐狸,听杨晋这么一说,故作惋惜状:“罢了罢了,既然杨兄替它求情,老孙便放过它了。”小狐狸刚松了口气,又听他说道:“不过,老孙要把它丢得远远的,省得它跑回来捣『乱』。”

小狐狸大叫道:“你要把我丢去哪里?”

孙悟空『摸』『摸』下巴:“我想想……先上天再下海,再上天再下海,翻过九百九十九座山,趟过九百九十九条河,天之尽头,保管你跑断四条腿,也回不来!”

小狐狸急了,拼命扭动身子:“我不去!我不去!”

“再吵就扒了你的皮,做成帽子!”

被孙悟空恶狠狠一吓,小狐狸果然保持着倒挂的姿势,乖乖不动了。

孙悟空又问杨晋道:“哪吒现在可好?”

杨晋笑道:“已无大碍。”

“杨兄有何打算?别忘了,哪吒可是天庭的人,”孙悟空伸手指了指头顶,“难缠。”

“待哪吒身体复原,杨某自会上天一趟,取回我的兵器。”

孙悟空转了转眼珠,笑道:“杨兄的真名,可是左‘晋’右‘戈’?”

杨晋道:“不错。取回兵器后,杨某自会以真名拜访大王,就是不知到时候,大王还会不会请杨某喝酒?”

孙悟空仰天大笑:“好好好,花果山的酒,管够,老孙等你!”纵身跳起,随着树枝上下起伏,“好好照顾哪吒,老孙去也!”一个连扯跟斗扶摇直上,卷起满树黄叶。

“杨大哥……”

杨晋闻声回头,恰见哪吒站在身后,缤纷落叶随风飞舞,有几片打着旋儿落在他的头上、肩上,仿佛金『色』的蝴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抬手拂去他发鬓上的落叶,又顺势『摸』了『摸』他的脸庞,杨晋微笑道:“好些了么?”

哪吒点了点头,忽然开口道:“杨大哥,我想吃墩饼。”顿了一顿,补充道:“你给我做。”

墩饼是当年文王从岐山周原发兵发纣时,将士们常吃的一种面食。为了方便储存携带,墩饼一般做得又厚又硬,两侧钻孔之后,用牛皮绳系好,前胸、后背各挂一个,如同褡裢一般。

这种扎实的干粮不但管饱,还能防冷箭,很受士兵们的欢迎,当时杨戬作为督粮官,在后方实在太过无聊,便学着做了一些。

哪吒的师父太乙真人对饮食极其挑剔,师兄金霞童子又擅长厨艺,久而久之,便把哪吒的嘴养叼了,故而对这种盾牌似的食物不屑一顾。

但杨戬做的墩饼外酥内软,嚼劲十足,哪吒尝过之后赞不绝口,还打趣他道:“打胜仗后,杨大哥可以到西岐南门口支个摊,卖墩饼养家糊口了!”

天化道:“杨大哥尚未娶妻,养什么家啊?”

哪吒道:“那就赶紧娶一个呗,反正道门又不禁嫁娶。”问杨戬道:“杨大哥可有中意之人?我找姜师叔帮你提亲去!”

“这……不大好吧?”杨戬颇有些难为情。

哪吒见状,立即煽动大伙起哄道:“是谁是谁?快说,快说呀!”

“他就是……”杨戬故意顿了一顿,待众人静下来后,这才深情款款看向哪吒,“提议让我支摊买墩饼的那个人。”

众师兄弟愣了一瞬,哄笑起来。哪吒窘得满脸通红,怒道:“你故意的!”

杨戬面不改『色』道:“不,我是真心的。”

这件事还成了一桩笑谈,传遍整个周营,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哪吒一见杨戬便暗暗磨牙,却又不敢与他斗嘴,怕输。天化见状拍拍哪吒的肩膀,劝道:“兄弟,消消气,杨大哥可是真心的!”无异于火上浇油,换来一顿暴打。

旧事重提,杨晋不禁有些怀念,揽着哪吒的肩膀道:“好。我们到山下走走,顺便买些面、油回来,我给你做。”又问:“你下凡这么久,天庭会不会起疑?”

哪吒不以为然:“我因公下凡,不碍事。”

杨晋:“……”

花果山后山,巡山的长臂猿使劲『揉』了『揉』眼睛,百般确认之后,这才小心翼翼的叫道:“大王,您回来了?”

孙悟空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的挖坑,听到叫声,抬头笑道:“怎么,不欢迎我?”

“不不不!”通臂老猿连连摆手,“大王此次上天,当了齐天大圣之后,就再没有回来过,大伙还说大王得了重用,忘了咱们呢!”

“老孙在你们眼里,就这么薄情寡义吗?”孙悟空将一枚桃核放入坑中,然后培上泥土,每一个动作都谨慎小心,生怕碰坏了一点半点。

“怎么会!大王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好叫小的们为您接风洗尘啊!”

通臂老猿说着,就要放开喉咙吆喝,被孙悟空制止了:“我只逗留一会儿,别惊动孩儿们。通臂猿猴,老孙拜托你一件事,这是我从天上带下来的,就种在这里,或许我也没什么时间下来照看,你——”

通臂老猿接过话来:“大王请放心,这就交给我了!我会按时浇水施肥,悉心照料的!等它开花结果的时候,大王要记得回来啊!”

“开花结果?”孙悟空笑了,拍落手中的泥土,起身踢了踢因为蹲得太久而发麻的双腿,“天上的东西金贵得很,水土不服,估计也长不出什么。”转念一想,又吩咐道:“今年的猴儿酒多酿一些,老孙留着有用。”

“大王是要用来招待天上的贵客吗?”

“不,是朋友。”

返回天庭,孙悟空接到了升官后的第一件差事。

也不知道谁看不惯他太过清闲,到玉帝那儿参了他一本,说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四处『乱』逛,影响恶劣,于是玉帝决定给他一个兼职——掌管蟠桃园。

“大圣,蟠桃是王母娘娘的宝贝,是千年蟠桃盛宴的必备珍品,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传旨的殿前官一脸羡慕的咽了口唾沫,咂咂嘴巴道:“蟠桃园管事,这可是件肥差啊!”

“肥差?”孙悟空挑了挑眉。诚如哪吒所说,他果真从马夫晋升为农夫了。

蟠桃园虽大,却只有一个土地,他一边带着孙悟空游园,一边详尽的介绍了王母蟠桃的品种、生长周期及功效。

眼看快到收获的季节了,满园桃树皆挂了果,有的已经成熟,颗颗饱满,白里透红,非常诱人,孙悟空咽了口唾沫,肚子里的馋虫开始不安分起来。无奈身边跟着个喋喋不休的土地,不好做得太出脸。

这个土地似乎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不但没有失语,反而一发不可收拾,只听得孙悟空的心犹如几百只耗子在不停地挠,挠得他寒『毛』倒竖,烦躁不已。终于,他用无比崇拜的目光看向土地,强忍住扁人的冲动道:“土地老儿,你说的老孙都清楚了,你且退下休息,让我的耳朵也休息休息。若有事,老孙再叫你!”

土地正说得情绪激昂,唾沫横飞,被孙悟空这么一打断,顿时蔫了。不过,既然管事都开口了,他还能怎样?唯有讪讪答道:“是!是!小神告退,小神告退。”

送走这个话唠神后,孙悟空松了口气,正想上树摘桃,小老儿又冒头出来,媚笑道:“大圣有事一定记得呼唤小神啊!”

“滚!”

抬起脚直接往土地头上跺去,土地见势不妙,“哧溜”一下钻到地里不见了。

杨晋与哪吒在江边小镇逛了大半天,买了面油等食材,还有一坛酒,直至红日西斜,才携手回到云雾峰家中,着手准备晚餐。

哪吒亦步亦趋跟在杨晋身后,打水的时候站着看;和面的时候坐着看,生火的时候蹲着看,只看得杨晋哭笑不得,用沾了面粉的手指在他脑门上轻轻一弹,笑道:“替我看着火,我去洗把脸。”

哪吒『揉』着额头,看了看灶膛里的火苗,问道:“杨大哥,火是不是太小了?”

杨晋正在井边打水,闻言笑道:“第一鏊是上下火,火候要小而稳,不能急。”

哪吒“哦”了一声,盯着鏊里的墩饼出神。

渐渐的,墩饼的表皮变得金黄,香味也越发浓郁,哪吒又问:“杨大哥,可以添火了吗?”

杨晋用布巾擦了把脸:“面皮变黄了吗?黄了就可以用旺火烘烤了。”

话音刚落,只听“轰”的一声,一条火舌窜出几尺高,几乎要『舔』到屋檐的茅草——那小子居然用三昧真火烤饼!

杨晋冲过去时,只见哪吒舀了一瓢水,“哗啦”一下全倒进鏊里了。

鏊里的墩饼被火烤焦,再被水一泡,登时变成了黑乎乎的一团。

杨晋无力扶额,将不知所措的哪吒推进屋里,再按住他的双肩,令他端端正正坐好,命令道:“乖乖坐着等吃罢,别给我添『乱』!”

收拾好残局,重新烘了几张饼,端进屋里时,哪吒正拿着酒壶自斟自饮。

他面颊微红,眼神『迷』离,已有了七八分醉意。听到脚步声,举杯笑道:“杨大哥,你来得正好!我……敬你!”

“怎么空腹饮酒?”杨晋放下食盒,伸手欲夺他的酒杯,却被他一掌劈开。

“没……事,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喝,习惯了……”哪吒摇摇晃晃起身,将酒杯端到杨晋面前,“杨大哥,我真的应该敬你!当年吕岳以瘟疫屠城,大哥、二哥、姜师叔……所有人都倒下了,只有你陪着我;大军被阻金鸡岭,数月不能前行,我跟天化他们劫营,俱被孔宣擒了去,是你救的我们……汜水关外,我被化血刀所伤,『性』命危在旦夕,是你以身试毒,取了解『药』救我,还彻夜守在我的身边,你说,我该不该敬你?”一个趔趄向前扑倒,将酒泼了杨晋一身。

“你醉了。”杨晋伸手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每次我撑不下去的时候,都是你陪着我……可为什么,为什么母亲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却不在我身边?我心里难受,没人可说,你不在我身边,你让我跟谁说?你让我跟谁说!”

最后一句,已是竭斯底里,哪吒颓然而坐,以手掩面,哽咽道:“你不在我身边,我该跟谁说,我该怎么办……”

几百年的孤独岁月中,倔强的少年学会了借酒浇愁,学会了隐瞒心事,直到所爱之人平安无事站在他的面前,他才彻底崩溃,失声痛哭。

杨晋从未见过哪吒如此无助的样子,也无法想象他是如何熬过来的,唯有将他抱在怀中,亲吻他的鬓发,吻去他脸上的泪痕:“对不起,我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月宫仙子 孙悟空看似散漫,做事却毫不马虎,上任之后,每日在园中来回巡视,督促仆役除草捉虫,浇水施肥,修枝剪叶,忙得不亦乐乎。齐天府与蟠桃园毗邻而建,往来十分方便,但他时常夜宿蟠桃园中,极少回府。

玉帝得知此事之后,对他赞不绝口,说他是只务实的猴子,是个可造之材,还赐了金花百朵,御酒三壶,令想寻他晦气的神仙心塞不已。

如此过了数月,那些神仙实在抓不到他“嘴馋偷吃”的把柄,也就放弃了。

这日,孙悟空照例到蟠桃园中巡视,却意外发现空地上站着一匹白马,身后拉着一辆板车。园中土地正单脚站在三尺来长的拐杖顶上,指使下人搬卸车上的东西。那土地的身材太过矮小,即便站在拐杖上,还是比下人矮了半个头。

见到孙悟空,众人齐刷刷鞠躬行礼:“大圣!”

土地的拱手礼刚行到一半,身子便左右摇摆起来,每次孙悟空觉得他要摔倒的时候,他一拧腰,又生生扭了回来。

如此高难度的动作,孙悟空不禁为他的老腰捏了把汗,问道:“土地老儿,你这是——”

“嘿嘿,大圣,站得高看得远嘛!”土地满脸堆笑,“再过一阵子,就是千年一度的蟠桃盛会了,为了让仙桃品相更好,小神特地派人到五谷轮回之所拿了些滋补品过来。”

孙悟空的嘴角抽了抽——施肥就直说吧还滋补品!看来天庭就是天庭,从上到下个个风雅,什么恶俗之物在他们口中都能够叫出个天花『乱』坠的名字来。

譬如马棚叫御马监,马夫叫弼马温,杂役叫黄巾力士。

迂腐之气混着“滋补品”的味道扑面而来,孙悟空忍不住捂着鼻子,皱眉道:“如此,有劳土地费心了!”

示意众人继续干活后,孙悟空看似漫不经心的转到白马面前——这身形体态,这『毛』『色』气味,怎么看都跟那家伙一个德行!

白马虽然被蒙住了双眼,但察觉孙悟空靠近,还是忐忑不安的转过身去。土地道:“大圣,这儿腌臜污秽,您还是别靠近了,让下人们弄去!”说罢,继续趾高气扬的指挥起来:“喂,你们几个,手脚麻利点,小心别碰着大圣了!”

孙悟空玩心大起,伸手轻轻一弹,『插』在地上的拐杖猛的向上一跳,土地站立不稳,一个饿虎扑食扑到木桶里,顿时臭气四溢,粪水直流。

等下人们手忙脚『乱』的把他从粪桶里捞出来的时候,他早已不成人形,几乎晕厥。

“还愣着作甚?快把他送去清洗干净!”孙悟空强忍住笑意,故作严肃的呵斥道。

支走下人,孙悟空立即上前拉住白马的辔头,把它拽了过来,白马像磕了『药』似的不停摇头:“我不是马,我是驴,我是驴,嗯昂!嗯昂!”

孙悟空把老白拖到僻静之处,一把扯下蒙在它眼睛上的眼罩,拍着它的脸叫道:“老白?老白?”

“老白是谁?谁是老白?我是一只勤劳的小『毛』驴!嗯昂!嗯昂!”白马非但没有睁眼,反而越发得瑟起来,一边踏着小碎步原地转圈,一边仰头叫唤。

“杨白『毛』,你是不是皮痒啊你!”孙悟空终于忍无可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狠打。

老白被打得头晕眼花,半跪在地上,但还是不松口:“杨白『毛』?这么难听的名字,谁啊?叫谁啊?”

“够了!这里没有外人,你给我正经点!”

老白这才睁开双眼,小心翼翼环顾四周之后,饱含深情的望向孙悟空,眼中水光闪闪。忽然,他撒开四蹄扑了过来,孙悟空迅速侧身一让,只听“吧唧”一声,老白直接摔了个马啃草。

老白趴在地上,一边吃草,一边哼哼道:“好狠心的猴子!我都摔成这样了,也不扶我一把!”

孙悟空蹲下身来:“听说你被天蓬元帅抓了,没事吧?”

老白仰起头,嘴里依旧嚼个不停:“你觉得我很惨吗?我现在不过是被人当成‘想当驴想疯了的马’而已,皮没少肉没掉,有活干有饭吃。天蓬元帅从我这儿打探不来什么,而且对付你他也没捞到好处,所以就不了了之了。”

“看来我是白担心你了!”

“你有担心过我吗?当上齐天大圣这么久,也没见你来找我!”

“我那是有事耽误了!”

“有事耽误?”老白爬将起来,搭上孙悟空的肩膀,低声问道:“哪吒呢?你们没在一起?”

孙悟空没有回答。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老白实情,毕竟这贱马嘴巴不牢靠。

老白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兴奋的用肩膀撞了孙悟空一下:“你不会又和他私奔下凡了吧?”不等孙悟空开口,又自顾自道:“得,别解释了,解释就是掩饰!私奔这种事呢,很容易上瘾的,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转念一想,又道:“不对啊,私奔的人不会自己回来的,难道说——你失恋了?”

话音刚落,两道利刃般的目光直『射』过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老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捂住嘴巴。

出人意料的是,孙悟空没有打他,而是淡然道:“我见到你的前主人了。”

“我知道。”老白不假思索的回答。

金瞳猛的一缩,孙悟空目『露』凶光——这厮一直在天上做苦役,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除了这个原因,我可想不到更好的理由来解释你这副跟死了爹娘一样的表情。”老白不但嘴贱,而且说话不过脑,为此,他失去了两颗牙。

土地梳洗干净回到蟠桃园时,孙悟空正骑着白马在林中散步。他勒停白马,对迎上前的土地道:“蟠桃园太大,难走,这马不错,我留下了。”

土地抓住一切拍马的机会,谄笑道:“大圣,这马太老了,而且脑子不好使,御马监的好马多得是,小神替您挑一匹更好的?”

“不必了。”孙悟空俯身拍了拍马脸,意味深长的笑笑,“老孙跟它投缘,就它了。”

回到齐天府时,已是傍晚时分,远远地便看到马丕等人匍匐在地,对着一个衣着华丽的星君顶礼膜拜。

孙悟空眼尖,认出他是幻境中去月宫取不死『药』的中央均天星君——角宿。

马丕等人跪拜之后并不起身,而是高举双手,作乞讨状。

角宿取出一只净瓶,拔开瓶塞,在每人手中各倒了一枚丹『药』:“这是今年派下的养神芝,谢恩罢。”

“谢玉皇陛下圣恩!”众人依旧高举双手匍匐在地,直至角宿离去,这才小心翼翼起身,相视而笑。

马丕用拇指食指捻起丹『药』,正要往嘴里送,忽然一只『毛』手伸了过来,将丹『药』夺了过去。

看清夺『药』的是孙悟空后,马丕松了口气,叫道:“大圣。”

“这是什么『药』?”孙悟空嗅了嗅手中的丹『药』。一股浓郁清冽的香味冲进鼻子,令他打了个喷嚏。

“是养神芝。”

“养神芝?”孙悟空将丹『药』高高抛起,“可是不死『药』?”

“正是不死『药』。”马丕说话时一直盯着头儿的手,生怕头儿一不小心把『药』抛没了。

孙悟空闻言,把丹『药』往嘴里一送,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继而拍拍胸口,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看着宝贝丹『药』被头儿吃了,马丕几乎要哭出声来:“大圣,您已是不死之身了,何苦跟小的抢呢?”

“难道你不是不死之身?”孙悟空故作惊讶状。

“大圣爷爷,我们跟您不一样,我们没有仙缘,也修不成长生,所以天庭每年都会派下不死『药』给我们。”

“这不死『药』还得年年吃?”

“是。”

“不吃会怎样?”

“这……小的没试过,不知道……”

在幻境中见到角宿取『药』的时候,孙悟空还感到奇怪,为何天庭会炼制不死『药』,原来是给没有仙缘的下人吃的。

哪吒的母亲也吃过此『药』,而哪吒非但不感激赠『药』之人,反而将他杀死,驱散魂魄,如此看来,这『药』绝对有问题!

将『药』还给马丕,安慰他几句后,孙悟空离开齐天府,直奔广寒宫。

月桂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嫦娥仙子怀抱玉兔坐在桌边,似乎在等什么人。

见到孙悟空,嫦娥并不吃惊,而是优雅的斟了茶,微笑着请他入座。

“这是新制的桂花茶,能清心明目,养气润肺,大圣请尝尝。”

杯中茶水碧绿明亮,香气馥郁,令人神怡。孙悟空饮了一盏,但觉甜爽适口,舌底生甘,回味无穷,不禁面『露』微笑,赞道:“好茶。”

嫦娥笑而不语,又替他续了一杯,他也不客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孙悟空舒了口气道:“仙子不问我为何而来?”

嫦娥嫣然一笑,仿佛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做人太过好奇不是什么好事,广寒宫清冷孤寂,少有人来,大圣能陪嫦娥喝茶,嫦娥已是很感激了,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孙悟空单刀直入:“哪吒可是每年都会来广寒宫,取不死『药』?”

持杯的手微不可察的轻轻一颤,旋即恢复平静,嫦娥垂眸品茶,良久才答道:“是。”

“哪吒早已得道成仙,根本用不着吃什么不死『药』,他取『药』为了谁?”孙悟空步步紧『逼』。

嫦娥放下茶杯,轻轻抚『摸』怀中的玉兔:“三太子殿下行事古怪,嫦娥又怎会知道?”

“好,老孙问你,哪吒的父亲、妹妹都住在天庭,为何独独不见他的母亲?他母亲也是吃过不死『药』的!”

怀中的玉兔猛的窜起,撞翻了茶杯,跳到地上。嫦娥全身一震,抬眼道:“大圣倒底想问什么?”

“不死『药』究竟是什么『药』?”

嫦娥突然笑了起来:“嫦娥也是吃过不死『药』的,大圣只需呆在广寒宫中,陪嫦娥一晚,便可知道不死『药』是什么了。”见他面『露』犹豫,又道:“就是不知大圣敢不敢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不离不弃 孙悟空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留在广寒宫中,就算自己与嫦娥没有什么,也会变得有什么了。而天庭中最忌讳的,便是男女之事,更何况一个升官不久,风头正盛,另一个幽居深宫,孤傲绝尘。

只是,就这么放弃获知真相的机会,他又有些不甘心。

见孙悟空静默良久,嫦娥幽幽叹道:“果然,在大圣眼中,嫦娥不过是个看似清高,实则放『荡』不堪的『淫』/『妇』吧?是嫦娥考虑不周,令大圣难堪了。”起身福了一礼,“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大圣请回吧。”她久居天庭,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她之所以提出这种要求,不过是要孙悟空知难而退罢了。

“仙子何必轻贱自己?难道男女之间除了苟且之事,就没有别的了?老孙虽比不得圣人,但行得端坐得正,问心无愧,谁敢在我背后『乱』嚼舌根,老孙见一次打一次,打到他生活不能自理为止!”

嫦娥愣了一瞬,“噗嗤”一笑。孙悟空又道:“只是人言可畏,老孙不能为了这件事,毁了仙子清誉。”

嫦娥眼中『露』出感激之情。想不到天庭之中还有如此率『性』坦诚的神仙。

飞升天界之后,有神将觊觎她的美『色』,想方设法与她接近,甚至不惜触犯天条,也要一亲芳泽。她抵死不从,惹得那神将恼羞成怒,到玉帝面前参了一本,说她抛夫弃子,不守『妇』道,天帝龙颜大怒,要剔去她的仙骨,将她贬入万劫不复之地。

行刑之时,她被锁在诛仙台上,绝望无助。不少神仙赶来围观,或掩嘴偷笑,或指指点点,说的无外乎是“红颜祸水”,“恬不知耻”等风凉话。

嘲讽声如同猛兽,撕裂她的衣衫,将她赤/『裸』/『裸』暴『露』在众仙面前,令她无地自容。她想堵住耳朵,无奈双手被铁链牢牢锁住,根本无法动弹,她想开口辩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不过是个偶得机缘,飞升成仙的凡间女子,卑微渺小,不成气候,根本翻不起风浪。可偏偏这么一个弱女子,却成了败坏伦常,大逆不道的存在。她想不通自己错在哪里,为什么被罚的是她,而不是轻薄她的神将。

就在她放弃反抗,听天由命的时候,一道清冷的月光照在她的身上,那月光冷若冰霜,几乎要将她冻僵,又利如薄刃,令束缚她的铁链寸寸断裂。

一只如羊脂美玉般细腻洁白的手伸到她的面前,手指修长,白得几近透明。她勉力撑起身子,想要看清手主人的模样,却只看到光晕中朦朦胧胧的影子。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到的广寒宫,只知道醒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玉兔。

玉兔正蹲在地上,用玉杵捣『药』,咚咚咚的捣『药』声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渗得人心里发慌。她下意识搓了搓肩膀,问道:“这是哪儿?是你救了我么?”

玉兔用血红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捣『药』。

她突然明白过来,从今往后,她只能呆在这清冷的广寒宫中,与不会说话的玉兔为伴了。

每当月圆之夜,天门大开之时,她总会俯瞰大地,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逐渐远去,变得模糊的身影。

后羿,那个为她取来不死『药』的男人,她深爱的丈夫,是否知道她在等他?

或许他早已轮回,忘却了过去,或许他就坐在某个院子里,与妻儿饮酒赏月,尽管如此,她仍盼望他的目光能在月亮上多停留片刻,就像自己在看着他一样。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的等待中,希望慢慢变成绝望,如今的她,只盼能得到解脱。

无数念头在脑中闪过,嫦娥咬了咬牙,对孙悟空道:“三日后便是朔月,届时广寒宫会隐入黑暗之中,任何神通都无法看透宫中事物,大圣若信得过嫦娥,可在子时前往月坛,嫦娥会将所知的一切告诉大圣。”

巴蜀之地,岷江。

烟雨中,奇峰峻岭如水墨般晕染开来,飘飘渺渺,若隐若现,远处不时传来几声猿啼,哀怨婉转,『荡』气回肠,更添了几分静谧与神秘。

杨晋娴熟的驾着小船,穿梭在峡谷之中,竹篙划过水面,卷起一簇簇浪花。哪吒坐在船尾,仰面向天,感受着绵绵雨丝带来的微凉。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小船驶出峡谷,江面豁然开朗,水势也平缓许多,杨晋放下竹篙,坐在哪吒身边,任由小船顺流而下。

哪吒拣了个舒服姿势靠在他的身上,问道:“杨大哥,你跟孙猴子是怎么认识的?”

“他偷了我们的酒。”

“可他跟我说,是你偷了他的酒!”

“你是信他,还是信我?”

哪吒支着下巴认真想了想,道:“你骗的人实在太多了,他比你老实。”

脸上的笑意一凝,杨晋差点一头撞到船沿上。

当年商周之争,他确实骗过许多人,也耍过许多人,生动的诠释了什么叫“骗你是应该,你被骗是活该”。恐怖如魔家四将,老辣如闻太师,狡猾如土行孙,阴狠如吕岳,白痴如余元,难缠如张奎,全都栽在了他的手上,就连单枪匹马阻拦七十万大军于金鸡岭的孔宣,都气急败坏的追着他大骂:“杨戬!我知道你躲在那里,你有本事偷偷『摸』『摸』救人,有本事出来单挑啊!”

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但眼前这个曾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小魔头竟说出这番话来,叫他怎能不伤心?可偏偏哪吒说的是大实话,他竟无言以对!唯有轻叹一声道:“就算我骗尽天下人,也不会骗你。”

“谅你也不敢!”哪吒早就笑得前仰后翻,好半天才发问道:“后来呢?”

“后来?”杨晋低头凝视着他,“就像我们当初那样,不打不相识了。”

哪吒直起身子,一脸茫然:“我有打过你吗?”

“当年在相府门前,用枪挑我的是谁?是不是你?”

“谁让你突然蹦出来的?你那是欠挑!再说了,你逃得那么快,我不是没挑中吗?”

杨晋对自己的轻功很有信心,当年相府初见,哪吒一□□过来的时候,他就有意显摆了一下,自认为担得起“双袖舒展,宛如御风”的称赞,谁料到了哪吒嘴里,竟成了“逃得快”了。

面对哪吒无辜的眼神,杨晋简直哭笑不得,用力将他扳倒在自己怀里,作势去撕他的嘴——这小魔头贫嘴装傻的模样还真是叫人又爱又恨!

哪吒挣脱不了,便索『性』枕着他的膝盖,闭目小憩。

云雾峰的重逢,哪吒表现得太过冷静,反倒令人担心,如今能开口说笑,应该没什么大碍了。看着他忍笑装睡的脸,杨晋总算松了口气。

此次他们出行的目的,是岷山的神田之沼,那里生长着炼制不死『药』的『药』材之一——麒麟竭。

哪吒上天之后,曾多次寻找不死『药』的『药』方,却始终没有结果。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意外在岷山救下了小狐狸,并从土地山神口中得知了“麒麟竭”的存在。他此次下凡,便是想借狐王苏元被杀一案,继续调查不死『药』的秘密。

那小狐狸曾在他怀里睡了一晚,受了他的灵气浸染,又得他神力相助,炼化出两条尾巴,这才能化成人形;而孙悟空弄坏的白莲,本就是他的灵气凝聚而成,小狐狸会追到云雾峰,应该是白莲的缘故了。

起初杨晋担心哪吒的身体,想让他呆在云雾峰家中等自己回来,谁料哪吒却说:“你丢下我整整八百年,我会这么轻易放你走?要么带上我,要么跟着我,你自己选罢。”

杨晋听得一阵欢喜,一阵心酸。如果可以,他何尝愿意与他分开这么久,把他孤零零丢在天庭八百年?

封神之战时,哪吒总喜欢跟在他的身边,形影不离,使得金吒木吒对他大发牢『骚』:“我们好歹是哪吒嫡亲的哥哥,他老黏着你是怎么回事?”

他无法回答金吒木吒的问题。自他与哪吒第一次见面起,这种奇妙的感觉便出现了,此后的朝夕相处中,这种感觉越发强烈,慢慢烙进他的心底,融入他的体内,成为一种习惯,一种默契,或是一种依恋。

要么带上我,要么跟着我,哪吒给他的只有一种选择——不离不弃。

前往神田之沼的途中,桃山再度出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灼灼桃花灿若云霞,映红了大半天空。哪吒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握紧杨晋的手,后者则轻拍他的手背,面带微笑。

“陪我进山,去见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赐名重生 半痕残月斜挂在薄云笼罩的西天角上,月华如水,若隐若现。随着时间的推移,银钩越来越细,越来越淡,最终消失不见了。

广寒宫已经完全陷入黑暗之中,寒意自地底浸染上来,渗入骨髓,令孙悟空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他默念真言,指间跃起一簇明黄的火焰,却只能隐约照亮周身不足三尺的范围,再远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无法使用法术探路,他根本不知道月坛在哪!他开始后悔当初在幻境时,没好好认路了。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前方出现两枚微弱的萤火,在离地半尺处微微晃动,曳出两团红艳艳的光晕。

萤火原地停了片刻后,忽然折向另一个方向,孙悟空登时醒悟过来,拔腿便追。

月坛中没有点灯,却并不黑暗,装着不死『药』的净瓶悬在石台上方,发出淡淡清辉,照亮了月坛的一角。

孙悟空转眼环顾四周,不见嫦娥的身影,不禁有些疑『惑』。他向玉兔投去询问的目光,而后者则蹲在地上,瞬也不瞬的盯着他。

忽然,玉兔跳到石台后,拖出一片素净的衣角,轻柔如水,莹白胜雪,正是嫦娥所穿的软银轻罗裙。

孙悟空试探着叫了声“仙子?”,却没人回应,倒是那片衣角被什么东西慢慢扯了回去。

孙悟空犹豫片刻,大步上前。

嫦娥根本不在石台后面,地上散落着一堆衣衫,似乎罩住了什么东西,正一拱一拱的缓缓蠕动。

被耍了!

孙悟空恼羞成怒的伸手去掀地上的衣衫,却被玉兔狠狠咬了一口。

玉兔瞪了他一眼,隔着衣衫用头一遍遍蹭里面的活物。活物发出一串古怪的叫声,似乎在与玉兔交流着什么。

过了片刻,玉兔再次咬住素衣的一角,慢慢向后扯动。随着衣衫的褪下,一截灰败干枯,布满棕『色』疣粒的蹼趾『露』了出来。

回到齐天府后,孙悟空坐在太师椅上,就着酒坛大口灌酒。他喝得太急,酒水从坛口泼出,沾湿了大片衣襟。

回想起月坛看到的一切,孙悟空胃里一阵抽搐。

嫦娥果然如约告诉了他真相,却不想竟是用如此残酷的方式。

得知杨戬坠海,三尖刀被封,玉帝龙颜大悦,以最隆重的方式招安了李氏父子。

册封大典结束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哪吒突然开口问道:“不死『药』的『药』方在哪?”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玉帝和众神为之一愣,李靖也用责备的目光瞪着儿子,示意他不要『乱』说话,但哪吒不以为然,继续问到:“不死『药』的『药』方在哪?”

他问得坚定、执着,令人不得不回答。

“爱卿已是仙人之躯,早已跳脱轮回,为何还要不死之『药』?”玉帝乐呵呵的问道。自见到哪吒起,他便满面笑容,心情愉悦,所以并不计较哪吒的无礼与傲慢。

“你只需告诉我『药』方在哪就好!”哪吒依然毫无敬畏,也不领情。

玉帝迟疑的看向太白金星,后者出列道:“陛下,三太子求『药』是为了至亲之人,他不愿在天庭独享荣华,所以……”

“哦?有此孝心,应当嘉奖。嫦娥,你带三太子到广寒宫,叫玉兔配一副与他便是。”

听到此处,孙悟空『插』口道:“哪吒求『药』,是为了他的母亲?”

“不错。”嫦娥点了点头,叹道:“大圣,这世间成仙得道之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先天慧根,潜心修炼而成,另一种是凡夫俗子,机缘巧合所致,大圣属于前种,而三太子的母亲,还有我,则是后种。”

“都是成仙得道,二者有何不同?”

“在寻常人眼中,无论何种方法,只要长生不死,又有什么不一样呢?只不过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嫦娥奔月的传说孙悟空曾经听过。后羿到昆仑山西王母处求来不死灵『药』,本想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只可惜嫦娥偷吃灵『药』,撇下后羿飞升而去,却无颜面对众神,只能留在月宫,形单影只,无限凄凉。

“对于嫦娥的选择,大圣认为值得吗?”

“……值不值得,仙子应该更清楚吧?”孙悟空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既然传说如此,结果已经非常明显,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嫦娥苦笑一下,言语中充满无奈:“当时我就犹豫要不要给他不死『药』,毕竟这『药』……”

“这不死『药』到底是什么?”

嫦娥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的答道:“毒、『药』。”

仙丹妙『药』虽然人人向往,但每个人福缘深浅各不相同,同一种『药』,也许是治病救人的良方,也许是夺魂索命的□□。

天庭诸神都是不死之躯,得道之人,根本用不上什么不死『药』,但自嫦娥上天以来,广寒宫中的不死『药』就从未停制过,她并不知道这『药』用来做什么,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专人来取,然后送到别处。

“世人都道不死『药』能令人长生不老,却不知道,如果自身没有仙缘,仅靠『药』物维系,却是凶险万分。如果一直服食倒也没什么,可一旦停用,又没有仙家道法加持,服『药』之人便会承受不住『药』物的反噬,轻则身体异化,重则灰飞烟灭。”

孙悟空怒道:“不死『药』竟是这么个东西!仙子既然知道,为何还要给他?”

嫦娥道:“起先我并不知情,而且玉皇陛下示意嫦娥,如果三太子求『药』,无论多少,但给无妨。自那以后,哪吒每过百年,就会到我这儿取『药』。开始还见他挺开心的,时不时说说他和母亲的事情,但后来他的脾气越来越差,话也越来越少,我劝过他,他根本听不进去。直到最近的一次,他对我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办法,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老孙记得仙子说过,哪吒问玉帝要的是不死『药』的『药』方,而不是丹『药』!”

“唯有了解『药』『性』,才能化解『药』效,三太子是在设法‘解’『药』罢。”

从嫦娥口中,孙悟空得知不死『药』诞生于西昆仑玉山之巅的天池中,然封神之战后,元始天尊便封闭了整个昆仑山脉,而存放『药』方的玉山也再没人能进去。

不知不觉酒坛已空,孙悟空睨了一眼侍立在旁的马丕,伸手叫道:“拿酒来!”

马丕笑嘻嘻道:“大圣,咱府里的酒全被你喝光了,没了。”孙悟空虽是他主人,却没什么官架子,平日里与他顽笑惯了,故而他并不拘束。

“没了?”

孙悟空抄起脚边的空坛,凑到眼前看了看,忽而一甩手,将空坛砸了个粉碎。

马丕吓得脖子一缩,跪倒在地:“大圣息怒!大圣息怒!”

孙悟空颇为烦躁的摆摆手,马丕见状应诺一声,正要退下去,又被他叫住。

孙悟空勾勾手指,示意马丕上前,问道:“叫什么名字?”

马丕不解的看了孙悟空一眼。从御马监到齐天府,他就一直侍奉在主人左右,主人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尽管如此,他还是恭恭敬敬答道: “禀大圣,小的名叫马丕。”

“老孙问你上天之前叫什么?”孙悟空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提了起来。

马丕摇了摇头:“不……不记得了。”

“怎么上的天?”

“不知道……”

“家在哪里,可还有亲人?”

“不知道……”马丕依旧一脸茫然,“我只依稀记得,家门口有一条大河,阳光照在上面,就像有无数金沙在水中跳动,非常漂亮。”

与杨晋穿越峡谷时见到的景象在脑中闪过,孙悟空沉『吟』片刻,突然飞起一脚,将马丕踹翻在地:“什么都不知道,你活着跟死了有何区别?难怪只能在天庭为奴为婢,做牛做马!”似乎仍不解恨,继续骂道:“我看你爹娘也不是什么好鸟,生出你这个软骨头!”

主人无故发火,马丕吓得不敢抬头,唯有捂着肚子跪在地上,任他辱骂,双手握拳,越攥越紧。忽然,他大声顶撞道:“你骂我可以,但不能骂我爹娘!不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家在哪里,我甚至忘了亲人的模样,可我也不是任你打骂的牲畜!要不是天极崩塌,家园被毁,我……我……”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孙悟空霍然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马丕,冷笑不语。

马丕不过是个弱冠少年,因为服食了不死『药』,便再没有发身长大。千百年来,他早已习惯卑躬屈膝,惟命是从,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触犯天条,落得个生不如死的悲惨下场。他自知顶撞上司再无活路,反倒不怎么害怕了。他抬起头,毫无畏惧迎着孙悟空的目光,咬紧牙关,一言不发。胸膛起伏不定,脸『色』也因羞恼而涨得通红。

二人对峙良久,孙悟空突然道:“老孙只问你一句,想不想回家?”

马丕闻言一怔。他何尝不想回家看望亲人,可惜他身份低微,不能自主,更何况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即使能回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看着孙悟空的金瞳,他仿佛又看到了江面上升起的太阳,阳光落在水面,化作凌波跳动的金沙,闪闪发光。

他一抹脸上的泪痕,坚定的答道:“想!”

孙悟空抚掌大笑:“好!老孙教你些道家调息吐纳的法门,你每日寅时挑个僻静的地方自行修炼,一年之后若让我满意,我便带你下凡。”

马丕激动不已,倒头便拜,被孙悟空凌空一托,又不由自主站直身子。

“老孙并不打算收徒,你也不必拜我。还有,马丕这个名字实在难听,从今往后,你便跟我姓孙,我管你叫‘小武’罢。”

“谢大圣赐名!”

小武喜不自胜,又要跪拜。孙悟空一指点在他的肩窝,定了他的身形,令他无法屈膝弯腰,而后拂袖离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顽心不减 山脚下是永不衰败的桃花,山腹里是终年不化的冰雪,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色』,将繁华散尽后的萧肃悲凉勾勒得淋漓尽致。

哪吒低头跟在杨晋身后,任由他带着自己向前走。四周静悄悄的,除了脚踏薄冰发出的碎裂声外,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出生于丑时,身犯一千七百杀戒,死在他手下的敌人不计其数,上天后更是斩妖除魔,震慑四方,根本不懂“害怕”二字怎么写。可不知为什么,进入桃山之后,他就感到莫名的紧张,他下意识加快速度,努力跟上杨晋的步伐。

杨晋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安,放慢了脚步,笑着将他揽到怀里。

尽管杨晋的臂弯结实有力,手掌宽厚温暖,他的心还是越跳越快,几乎要冲破胸膛跳出来。

忐忑中带着几分期盼,哪吒懵懵懂懂跟着杨晋来到冰湖旁。

“到家了。”杨晋对他点头微笑。

“到家了?”哪吒一脸茫然。冰湖很宽,几乎望不到尽头,除了湖心处一棵孤零零的古树外,什么都没有。

他顺着杨晋的目光向下看去,登时叫出声来——冰封的湖底赫然出现一座村寨,尽管空无一人,却屋舍俨然,道路整洁,依稀可见当年的繁华。

“看,那是我家。”杨晋指着不远处一个带院落的屋子道:“你看那棵大树上,是不是扎着一个秋千?记得小时候父亲跟我们兄妹说过,只要『荡』得够高,就能抓住树梢里漏下的阳光,当时我们还小,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就一起坐在秋千上,吵着让父亲用力推,把我们推到天上去。妹妹小婵还说,要把树上的阳光全都扯下来,给母亲……给母亲织一条漂亮的披帛……”喉头滚动,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迅速背过身去,双肩抖动不止。

哪吒心痛不已,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唯有默默陪在他的身边,直至他恢复平静。

杨晋对着冰层下的大树伸出右手,张开五指,冰棱折『射』的五『色』毫光透过指缝,化作一束束晶亮的细线,晃眼看去,就好像被他抓住一样。

虽然哪吒来过桃山,却是被天庭骗过来的。当时他一门心思都在杨戬身上,故而不曾留意脚下,如今看到湖底的村落,震惊之余又倍感心酸。他抬头看了杨晋一眼,默默伸出左手。

杨晋翻转右手,自下而上握住哪吒的左手,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两只手紧密贴合,再无一丝缝隙,而那变幻莫测的光线也被他们牢牢抓住,消失不见了。

二人相视一眼,携手向湖心走去。

瑶姬仙子的玉像依旧明艳照人,栩栩如生,她俯身注视着脚下的孩子们,神态祥和,看不到一丝痛苦。

“娘,我回来了。”杨晋将摘来的桃花放在树下,声音有些发涩,“这是我喜欢的人,我带他来看您了。”

这算是见家长了吗?这也太突然了吧!哪吒心里“咯噔”一下,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如此紧张了。

他凝了凝神,大大方方抱拳施礼道:“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门下弟子哪吒,见过瑶姬仙子。”

也不知是眼花,还是冰棱折『射』光芒的缘故,玉像周身泛起柔光,神『色』也有了微妙的变化。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噙着微笑。

杨晋面『露』喜『色』,深深看了哪吒一眼,目光灼灼,充满期待:“你不想对我娘说些什么吗?”

不是自报家门了吗,还要说些什么?哪吒天资聪颖,很快反应过来,耳根开始发烫。尽管瑶姬仙子已经化作玉像,或许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可他还是感到压力巨大。

他犹豫片刻,结结巴巴道:“瑶姬仙子,我和杨大哥……我们……总之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

话一出口,顿时轻松很多,哪吒转身面向杨晋,目光坚定执着:“杨大哥,我喜欢你。”

杨晋伸手揽住他的后颈,令他贴近自己,在他额上轻轻一吻:“我知道。”

哪吒用力抱住杨晋,闷声问道:“杨大哥,瑶姬仙子会同意我们在一起吗?”

“我的眼光这么好,娘怎么会不同意?”杨晋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脸颊,咬着他的耳朵道:“乖,是不是该改口叫娘了?”

孙悟空定住小武之后便扬长而去,凉他在大厅里直挺挺站了一晚。腰不能弯,腿不能抬,就连昏厥都成了奢望。

次日清晨,齐天府的下人过来打扫厅堂时,还被他僵硬的身形,扭曲的表情吓了一大跳,扔下扫帚鬼叫般的跑了。随后孙悟空叫人捎来一句话:“革去马丕监丞一职,把他扔到后院柴房,不准探视,不准求情,违者金箍棒伺候。”

这定海神针铁可是打伤哪吒三太子,『逼』退十万天兵的宝贝,别说挨一棍子了,就是被蹭上一蹭,都会要了众人的小命。故而谁也不敢替小武求情,而是手脚麻利的把他扔进了柴房。

谁让他触了孙悟空的逆鳞呢?尽管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惹得主人如此生气。

小武被扔进柴房时,终于如愿以偿的躺下了,只是全身僵硬,不能动弹,躺着跟没躺根本毫无区别。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扔他的人力道拿捏得极好,令他落地时滚了一滚,没摔成面朝黄土背朝天,否则,就算他没有摔死,也要憋死了。

柴房里阴冷『潮』湿,到了晚上更是寒气渗人,小武仰面躺了两天,也没想通自己错在哪里。还好他是不死之身,可以慢慢想。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清冷的月光从天井照了下来,宛如一道通天光柱。小武盯着月光看了半晌,突然明白什么,开始照着孙悟空教的法门运气练功。

孙悟空教他的是吐纳调息之法,坐着能练,躺着也能练。

一炷香后,体内隐约出现一道暖流,沿着四肢百骸来回游走。小武心中大喜,欲牵引暖流纳入气海,谁料那暖流如同一条不听话的小蛇,四处『乱』窜,所到之处又麻又痒,惹得他笑出声来。

这一笑便泄了真气,暖流也消失不见了。小武懊恼不已,收敛心神继续练功,只盼那小蛇再次出现,可惜不能如愿。

他又运了几次气,依旧唤不出小蛇,反倒累得头晕目眩,只好做罢。

次日寅时,月亮再次出现在天井时,小武开始练功。

他的身子不能动,也做不了别的事情,反倒更容易集中精神。如此练了大半个月,小蛇出现的时间越来越长,也能随心而动了。

这日练功过后,他睁开双眼,但觉灵台清明,神清气爽,不但能看清黑暗中的细微之物,也能听到柴房外的喁喁之声。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惊喜的发现自己能动了。他翻身坐起,伸了个懒腰,全身非但没有久卧后的僵硬感,反而伸展自如,甚是舒服。

他又站起来扭了扭腰,正想推门出去晃晃,冷不防对上一双金『色』的眼睛,吓得他脚下一滑,仰面翻进柴堆里。

他狼狈的爬出柴堆,这才看清那双金瞳的主人是孙悟空。

孙悟空站在他的面前,一脸鄙夷。

“大圣爷爷……”他赶紧规规矩矩跪好,正要磕头,不想被一只官靴抵住下颌,再也拜不下去了。

“你没骨头吗?”孙悟空挑起脚尖,令他的头颅高高抬起。官靴又厚又硬,硌得他喉咙生疼,不得不站了起来。

面对孙悟空的嘲讽,他羞愧不已,小声道:“小武知错了。”

“知道我为何点了你的『穴』道,将你丢进柴房吗?”

“大圣是在磨练小武的意志,要小武明白,做人要顶天立地,不卑不亢!”也不知是不是在天庭『摸』爬滚打惯了,小武滔滔不绝的说起这些天静卧柴房的人生感悟来,条理之清楚,内涵之丰富,寓意之深远,只听得孙悟空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末了,孙悟空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明白就好。”心里却道:“少年,你想太多了。”

吩咐小武继续呆在柴房修炼,不得擅自出去后,孙悟空离开齐天府,去了三重天的云楼宫。

哪吒不在府中,莲池水榭的几案上依旧摆着几盘鲜果和一壶美酒,他振衣坐下,拿起酒杯,自斟自饮。

跟老相好在一起,哪吒是乐不思蜀了吧……

不知不觉喝了半壶闷酒,便听到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猴子哥哥?”

贞英蹦蹦跳跳跑到他的面前,笑眯眯道:“猴子哥哥怎么一个人喝酒?三哥呢?”

他在凡间会情人呢!孙悟空心里想着,嘴上却说:“你三哥下凡公干去了。”

贞英撇了撇嘴,一脸的不高兴:“三哥每次下凡,都会去很久,回来以后总是很累很累,连话都不愿讲了……”

孙悟空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放心,这次他回来一定不累。”

“真的?”贞英将信将疑。

“对了,这是老孙给你的礼物,拿去玩儿罢。”孙悟空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只小鸟。小鸟是他从幻境中带出来的,宛如冰雕一般,玲珑剔透,闪闪发光。

『摸』出小鸟那一瞬,他似乎想通了什么。

贞英接过小鸟,踮起脚尖,在孙悟空面颊上亲了一下,甜甜笑道:“谢谢猴子哥哥!”

看着小丫头天真烂漫的笑脸,孙悟空终于明白哪吒为什么想要一个妹妹了。哥哥是用来欺负的,妹妹是用来宠爱的。

“据说把它放在怀里,九九八十一天之后,就能孵出一只真正的小鸟。”孙悟空故作神秘道。

“真的?”贞英深信不疑,立即将小鸟用丝帕裹了,贴身放好。

孙悟空忍俊不禁,暗道:“小孩儿就是好骗。”

就在这时,几案的另一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只『毛』茸茸的狐狸爪子伸了出来,『摸』到果盘里,勾住一枚甜枣后,迅速缩了回去。

这小鬼甩脱自己后,居然跟到天庭来了!孙悟空示意贞英不要出声,静观其变。

过得片刻,只听“啪嗒”一声,一枚枣核滚落在地。紧接着,『毛』茸茸的爪子又伸了出来,勾住另一枚甜枣。

孙悟空伸出食指,按住枣子的一头,贞英则捂着嘴巴,忍笑观看。

小狐狸使出吃『奶』的劲,也没能把枣子拽过去,无奈之下只好松开爪子,缩了回去。它似乎很不甘心,再次把爪子伸向果盘。孙悟空挪开果盘,将拇指放在案上。小狐狸『摸』上他的拇指,抓紧了用力向下拽,却不想被孙悟空如钓鱼般拎了起来。

它抱着“果子”凌空蹭了两下,待反应过来时,已被孙悟空捏着后颈提在手中。

“坏猴子!放开我!”

“小鬼,你除了骂老孙‘坏猴子’外,还敢骂点别的吗?”

小狐狸极其认真的想了想,憋足一口气,骂道:“臭猴子!”

贞英早就笑得滚到地上。孙悟空嘴角一抽,额上青筋『乱』跳,扬手作势要打,又慢慢放了下来。咬牙切齿道:“老孙不跟你这小屁狐一般见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玉山王母 用食指在案上画了个圈,将小狐狸放在圈里,孙悟空笑眯眯把果盘推到小狐狸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枣子诱人的甜香钻进鼻孔,小狐狸咽了口唾沫,飞扑过去,不想却撞上一道无形屏障,滑了下来。

孙悟空捻起一枚甜枣,在它面前晃了一下,扔进自己嘴里。

小狐狸气得跳来跳去,却怎么也跳不出那无形的圈子,唯有气鼓鼓瞪着孙悟空,一脸哀怨。

孙悟空又捻起一枚甜枣:“想吃的话,就乖乖听话,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明白吗?”

小狐狸『舔』了『舔』嘴唇,频频点头。

“蹲好。”孙悟空下令道。

小狐狸立刻老老实实蹲好,眼巴巴看着他手中的甜枣。

“怎么跟来的?”

“阿哥救过我,我记得阿哥的气味。”

“阿哥?”孙悟空捻动手中的甜枣,“你能跟到云雾峰,也是因为他的气味?”

小狐狸点了点头,目光始终不离他的手指。

将甜枣抛给小狐狸,孙悟空又问:“那朵白莲呢?”

小狐狸『舔』去嘴角沾着的果屑,茫然的摇摇头。

孙悟空盯着它看了半晌,并未从它眼中捕捉到一丝慌『乱』,只好再次发问:“为何要用幻术『迷』『惑』哪吒?”

“『迷』『惑』?”小狐狸歪着头,眨了眨明亮湿润的眼睛,“是阿哥要我这么做的!阿哥说,他有很多话不能说,只能藏在心里,但他要告诉那个人,一定要告诉他!”

禁言术!

脑中灵光一闪,孙悟空似乎想通了什么。

天帝为了将事情掩盖过去,不惜动用禁言之术,并抹去了杨戬存在的痕迹,故而众仙只隐约知道有人毁了南天门,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神族最重血脉传承,尽管杨戬是人神混血,但毕竟继承了瑶姬仙子的神力,也许这便是天帝只断其刀刃,未取其『性』命的原因。

哪吒心中苦闷却说不出、无法说,唯有借小狐狸的幻术重现真相。幻境中有虚有实,有真有假,但无论如何,哪吒作为亲历者,都是真真实实存在的,杨晋正是看得透彻,这才始终坚持陪着哪吒,而不是像孙悟空那样,对虚幻的敌人挥棒。

这对恋人的默契早已渗入一脉一息,已臻化境了吧……

孙悟空又想起凌霄殿上,端坐在垂帘后的巍峨身影,以及恰到好处隐在黑暗中的脸庞。

玉皇大帝,神族最高统治者,那低沉威严的声音背后,会是怎样一种存在?

“猴子哥哥,小狐狸很可爱,把它送给我吧!”

稚嫩的童音在耳边响起,将孙悟空从沉思拉回现实,他似笑非笑看着贞英,点了点头。

“臭猴子!你不可以把我随便送人!”小狐狸大声抗议。

也不管它如何抗议挣扎,孙悟空伸手在它眉心轻轻一点,封了它的法术,拎起它抛向贞英。

贞英接住小狐狸搂在怀里,轻轻蹭它头上的绒『毛』:“好暖和。”低头想了想,笑道:“恩……我叫你『毛』球好不好?”

小狐狸停止挣扎,用爪子捂住脸颊,眼睛弯成月牙。

“杨白『毛』,『毛』球……不愧是兄妹,连取名字的品味都一样!”孙悟空心里想着,哂笑一声,小狐狸立刻冲他吐舌头做鬼脸。

孙悟空龇牙,小狐狸吓得钻到贞英怀里,只『露』出两条『毛』茸茸的尾巴,瑟瑟发抖。

“猴子哥哥,你吓到它了!”贞英埋怨道。小狐狸探头出来,嗅了嗅她胸前挂着的宫铃,『露』出陶醉之情。

“罢了罢了,你们玩去吧,老孙走了。”孙悟空伸了个懒腰,大摇大摆走出水榭。

走上白玉桥时,隐约听到贞英的笑声:“『毛』球乖,这铃铛是三哥送我的,不能吃。我带你去吃甜点……”

回到蟠桃园中,孙悟空跳上大树,捡了个舒服的枝桠躺下。

“做人不要太过好奇,神也一样。”

嫦娥的话在耳边响起,像是警告,也像是挑衅。孙悟空冷笑一声,闭上双眼。

“一千八百六十二,一千八百六十三……”

『迷』『迷』糊糊之中,似乎听到有人数数,孙悟空翻了个身,极不耐烦的骂了一句:“闭嘴!”

那人默了片刻,压低声音继续数道:“一千八百六十四,一千八百六……”

“闭嘴!”孙悟空怒吼一声,吓得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大圣息怒!大圣息怒!”

看清磕头者是园中土地后,孙悟空没好气的问道:“土地老儿,你趁老孙睡着时溜进园中嘀嘀咕咕,究竟是何居心?”

“大圣息怒,小神冤枉啊!”土地依旧磕头如同捣蒜,“再过三个月,便是三千年一次的 ‘蟠桃盛会’,小神是在清点蟠桃数目,并非故意惊扰大圣。”

“哦?”孙悟空来了兴致,从树上倒挂下来,揪着他的胡子道:“何谓‘蟠桃盛会’,快快说来!”

土地吸了吸鼻子,笑道:“这‘蟠桃盛会’可是天庭一等一的盛会,也是王母娘娘的诞辰,届时,娘娘会大开宝阁,在瑶池中宴请众仙,那场面——”闭眼做陶醉状,“美酒佳肴取之不尽,奇花异果数不胜数,就连嫦娥仙子,也会离开广寒宫,为众仙献舞……”

“你去过?”

“呃……小神地位卑微,只能想想,想想而已。”

这老儿一脸痴相,说得跟真的一样!孙悟空强忍住笑意,问道:“王母娘娘可是西王母?”

“嘘……”土地诚惶诚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大圣切莫再提‘西王母’三字。”

“怎么,他们不是同一人?”

“是,也不是。王母娘娘住在瑶池,而那一位……在西昆仑玉山。”

“此话怎讲?”

“娘娘是上古正神,也掌管灾疫和刑罚的毁灭之神。当年陛下上玉山求娶娘娘时,曾以天地为誓,绝不质疑娘娘的最终裁决,而娘娘也不会干涉天庭政务,自那以后,天界便流传这么一句话:‘当天地轮回之时,那位神女便会离开玉山降临人间,令万物化作飞灰。’因此,众仙们偷偷把娘娘的最终裁决叫做‘天罚’。”

“哦?”孙悟空转了转眼珠,问道:“最近一次天罚是什么时候?”

“是三千年前的岷山一役,也就是……瑶姬仙子自降神格,堕落为人的时候。”

脑中的弦猛然绷紧,孙悟空追问道:“结果如何?”

“结果……”土地的脸一下变得煞白,如梦呓般喃喃道:“没有结果,一息之间,一切都消失了,没有任何征兆,也没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他们根本……根本就不存在……”说到最后,全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

孙悟空本以为‘天罚’就如同十万天兵围剿花果山一般,惊天动地,鬼哭狼嚎,谁料竟是如此的‘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这便是“上古正神”的毁灭之力么?

见土地情绪极其不稳,孙悟空不敢『逼』得太紧,翻身跳下大树,将他掺了起来。

掸去土地身上的尘土,伸手按在他的后心,孙悟空转移话题道:“你且说说,这‘蟠桃盛会’ 可会请老孙参加?”

一股灵力冲上紫府,土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笑道:“大圣名为齐天,又掌管蟠桃园,自然也能参加。”

有一个无所不知,有问必答的话痨手下真不错。

孙悟空哈哈大笑起来,满意的拍拍他的肩膀,又问:“蟠桃数目可对?”

“这……”土地擦了把冷汗,唯唯诺诺道:“小桃不多,中桃不少,唯有这大桃……好像每天都少一两个。”

孙悟空快言快语道:“许是你眼花,数错了。要不就是你偷吃了!”

土地急道:“就算给小神一千个胆,小神也不敢啊!小神每天都数三四遍,真的每天都少一两个啊!”

脸上笑容一滞,孙悟空只想骂人——三千六百株桃树,小桃三千年一熟,中桃六千年一熟,大桃九千年一熟,恰好今年全部成熟,每棵树结果三十枚,一共十万零八千枚果子,每天数三四遍,土地老儿你是不是太清闲了?还让不让老孙愉快的偷桃了?

转念一想,又笑道:“土地老儿,老孙看你也累了,这果子我帮你数,你且休息去吧。”

“这是小神分内的事,怎好劳烦大圣……”

“怎么,信不过老孙?”

“不敢!不敢!小神告退,小神告退。”

土地走后,孙悟空陷入沉思。

西王母、蟠桃会、玉山、不死『药』、天罚、瑶姬仙子,所有的一切如洪水般涌入脑中,『乱』作一团。

“做人不要太过好奇,神也一样。”

嫦娥的话再次响起,孙悟空抱头倚在树上,疲惫不堪。

倘若继续追查下去,多半会与西王母为敌,对上这位能降下天罚的女神,恐怕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冒这个险,谁让他是哪吒的结义兄弟呢?

若是怕死,他就不是齐天大圣!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神田之沼 如镜的冰面上,映出紧紧相拥的身影。

哪吒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这种宁静了。

记得八百年前,东征前夕,他与杨戬偷溜出城,来到岐山之巅。时值春天,绿荫叠翠,满树繁花,他们相偎着坐在树下,眺望远山。

那一刻,天宽地远,万籁无声,仿佛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他们两个。

他心里明白,平静过后艰难重重,但此时此地,他只愿沉浸在爱人的气息中,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耳边传来细碎的断裂声,仿佛微风拂柳,暖阳融冰一般,两片树叶从枝头悄无声息滑落,杨晋转腕轻轻一引,将它们托在掌心。

叶片细如柳眉,薄如蝉翼,就像两枚玲珑剔透的冰晶,在昏暗的结界中发出微弱绿光。透过叶脉,可以清晰看到掌心的纹路。

哪吒捻起其中一片,手指暗暗用力,只能令其略微弯曲,松开手后,叶片再次恢复原样。

他将叶片放回杨晋手中,问道:“杨大哥,这是什么叶子,如此古怪?”

“是建木的叶子,而缠住我母亲的树,就是建木。”杨晋解释道:“建木是上古时代连接天地的神木,那时人神混居,往来密切,并不像现在这样泾渭分明。当年,父亲母亲就是在神木下许下诺言,结为夫『妇』的。”

哪吒想起杨戬第一次吻他的时候,曾以神木郑重起誓,一生只许他一人,不离不弃,至死不渝。当时他还感到奇怪,认为这是多此一举,现在想想,终于明白了。

这是杨戬父族中最神圣的誓言,也是杨戬对他一生的承诺。

人族生命短暂,才会更加看重承诺,因为对他们而言,很多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无法回头,也不能后悔。

而他是灵珠转世,根本不懂世情冷暖,更不会珍惜已得的一切。自相识以来,他早就习惯了杨戬对他的纵容,认为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却从未想过,杨戬在他心中,是怎样一种存在。直到杨戬离他而去,直到他承担起照顾母亲、妹妹的重担,他才渐渐明白,什么是喜欢,什么是责任。

但愿不会太晚。

杨晋将其中一片叶子放在哪吒的手心,微凉过后,叶片渗入肌肤,只留下一个淡淡的轮廓。

哪吒动了动手指,不解的看向杨晋,后者笑而不语,将另一片叶子融入自己掌中,这才答道:“这样我们就不会走散了。”

话音刚落,一片羽状云朵划过穹顶,在湖面投下巨大的阴影,冰棱上的光芒暮然变暗,四周景物也变得光怪陆离。

异象转瞬即逝,除了穹顶越发明亮外,什么也看不到。

杨晋不动声『色』摊开手掌,沿中指指尖向手腕划了一条线,笑问道:“倘若我们要去的地方,永远走不到头,你会怎么做?”

哪吒不假思索的答道:“对折。”

“若是从手心到手背呢?”

“对穿。”

对于哪吒的回答,杨晋并不惊讶,因为这小魔头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都是最简单,最粗暴的。他轻叹一声,道:“除非迫不得已,否则,我不希望你动用这种力量。”

哪吒低头想了想,答道:“可以。但前提是,有出路。”右手下垂,一片红霞从腕间倾泻而出,迅速融入冰层之中, “杨大哥,我们被人盯上了。”

“咦?”空中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令人感到莫名亲切。

短暂的静默过后,穹顶出现一个光环,光环四周的天空被无形之力撕裂,迅速向下旋转塌陷,远远看去,如同一条巨龙裹着云水之气从天而降,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二人『逼』近。

随着云龙靠近,冰湖开始震动,无数冰晶徐徐上升,浮在半空。哪吒眸『色』一凛,一道红『色』水纹自脚下散开,层层迭起,将他与杨晋围在核心。

光环在离二人头顶一尺处停下,环外云蒸霞蔚,变幻莫测,环内风平浪静,暗伏杀机,二人穷尽目力,也看不清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杨晋搂住哪吒的腰,在他耳边悄悄道:“三声过后,撤阵出击。”

哪吒点了点头,持枪在手,蓄势待发。

杨晋再次看空中的光环,沉声数道:“一、二、三!”

说时迟那时快,哪吒手中的火尖枪化作一道闪电,顷刻间将光环贯穿。与此同时,杨晋足下一点,抱着哪吒借势向神木退去。

耀眼的白光过后,光环消失了,冰湖上空空如也,一滴殷红的『液』体缓缓落下,透过厚厚的冰层,浸入冻结的泥土中。

“怎么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没什么,被人用针扎了一下。”温柔的女声充满笑意,“两个漂亮的孩子,是一对恋人吧……”

“三天前,你还说看到一个可爱的女孩,抱着一盏莲花灯在树下唱歌。”

“是啊,她的声音很美。”

冰面暗了一瞬,男声再次响起:“你说的漂亮孩子呢?”

“走了,从天梯。”女声幽幽道,带着一丝无奈。

“天梯不是被昊天毁了?”

“只是断了,还能用。”

四周恢复沉寂,唯有建木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宛如一曲动听的歌谣。

哪吒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趴在杨晋身上,身下是一块白『色』巨石,只是被他二人撞得陷下几分,布满裂痕。

杨晋勉强的支起半边身子,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你好像胖了……”

抓住他的肩膀往碎石里用力一按,哪吒怒道:“都是你的错!”

“……”杨晋抬了抬胳膊,又无力的放下。天帝不但封了他的兵刃,还封了他的大半神力,带着哪吒从桃山脱出,令他消耗巨大,疲惫不堪。

哪吒俯下身子,伸出右手。杨晋自嘲般的笑笑,握住他的手,被他轻轻一拉,站了起来。

眼前是一片辽阔无边的水域,晶光璀璨的水面上,或远或近散落着无数白『色』巨石,仿佛一盘残局,被主人随意搅『乱』之后,遗弃在此。

湖水虽然清澈,却看不到底,只隐约听到水中哗哗作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游过。不远处,一只仙鹤在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突然,脚下巨石一阵颠簸,杨晋『摸』索着坐下,用指腹按住眉心。

哪吒腾在空中,取出一段竹枝,手腕一抖,喝道:“长!”竹枝陡然伸长数丈,直直『插』入坚硬无缝的石壁,将两块浮石连在一起。

“杨大哥,你觉得怎样?”

“我没事……”杨晋以手扶额,“就是有点头晕。”

“你且坐着休息,我到水下看看。”

哪吒身子一倾,扎入水中。

哪吒下水后不久,湖水开始沸腾,涌出无数气泡。片刻后,一尾四五尺长,通体银白的怪鱼破浪而出,人身鱼尾,须发蓬『乱』,身上罩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道袍。道袍上的纹饰非常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怪鱼甫一浮出水面,仙鹤便俯冲下来,对着它的腰身一阵『乱』啄。怪鱼挥舞双手哇哇怪叫,突然躬身一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巨石上的杨晋。

说时迟那时快,哪吒分水而出,祭混天绫缠住怪鱼的尾巴,拖到空中一甩,将怪鱼远远扔了出去。

“轰”的一声,一块巨石四分五裂,沉入水底,卷起一个硕大的漩涡,其余巨石也如小船般颠簸起来。水浪平息之后,怪鱼再次浮起,双臂轮流捣水,如狗刨般迅捷无匹的游了回来。爬上巨石,一把抱住杨晋的左腿,哭道:“师侄救我!”

哪吒凌波而至,抓住怪鱼的头发向后一掀,只看了一眼,登时呆住,结结巴巴道:“黄、黄龙师叔!?”

黄龙真人身后的鱼尾啪啪『乱』跳,差点将哪吒扫落水中。哪吒一脚踏住鱼尾,『摸』出一片无柄断刃,手起刀落,将怪鱼剖成两半。

黄龙真人爬了出来,抱着胳膊瑟瑟发抖,就连哪吒问他话,他也无法回答。

仙鹤落在真人身边,化作一个身着白衣,眉清目秀的童子,面无表情道:“师父驾的云,被大鱼撞崩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青铜巨门 前一刻还惊慌失措,下一刻便悠哉游哉坐在巨石边拧道袍上的水。尽管如此,听到徒儿的话后,黄龙真人还是脸上一僵,大声辩解道:“那是意外!”

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师侄们,怒道:“喂,你们这眼神什么意思?我说了那是意外!意外!”

杨晋与哪吒对视一眼,低下头。

黄龙师叔的糗事确实不少,他是玉虚仙长中修炼三千余年依旧只会爬云,而且还能把云爬崩的金仙,没有之一。

怪鱼能撞塌祥云,咬住真人的双腿,也许真的是“意外”。不在意料之外。

真人依旧不依不饶:“为什么低头,为什么不敢看我?你们不敢看我,一定是在心里偷笑!”

二人同时苦笑。哪吒道:“师叔,看也不行不看也不行,您要我们怎么办?”指了杨晋一下,“弟子还没练成一只眼看您,一只眼看他的功夫!”

“这‘外斜眼’确实难练些,”杨晋用手蒙住一只眼睛,笑道:“要不我们这么看师叔好了。”

起初哪吒还绷着脸,装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就连一直面瘫的鹤童也『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真人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道:“贫道此举,不过是考验徒儿罢了。”

“师父,这种‘考验’已经出现很多次了。”鹤童似乎不怎么给真人面子。

“青翎,你倒底是不是我徒弟?”真人吹胡子瞪眼。

“是啊。”

“那你说的什么话?”

“实话啊。”

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真人默默转身,将两腿悬在巨石外,给众人留下一个落寞孤独的背影。

就在众人寻思该如何安慰真人的时候,死去的怪鱼突然抽搐起来,银『色』皮肉迅速融化,『露』出暗红虬结的筋络骨骼,两只眼睛也变成浑浊的灰『色』,木然转动着。

哪吒一枪贯穿怪鱼的头骨,将它牢牢钉在浮石上。怪鱼还在挣扎,尖利的牙齿相互撞击,发出铁器摩擦般的“咔咔”声音。

又过的片刻,怪鱼停止挣扎,化作一副白骨。

哪吒一脚飞起,将鱼骨踢到水里。白骨随波起伏,空洞的眼窝看向天边,似乎很不甘心。

“哎呀可惜了!贫道还想带一条回去细细研究……”黄龙真人早已走出低谷,看着渐渐远去的怪鱼大声叹气。

“这个容易。”哪吒提起火尖枪,随手往水里一刺,挑起一尾三寸来长,二指来宽的白鱼。白鱼尚未气绝,在枪尖翻腾扭动,伤口中的鲜血一滴滴落入澄澈的湖水中,宛如水中盛开的红花,有种莫名的妖艳。

“……”哪吒有些不知所措。

“这神田之沼中,小银鱼多的是,刚才那条才叫稀罕。可惜了,可惜了。”黄龙真人长叹一声,继续说道:“贫道来神田之沼,是为采集龙血树,没想到竟被这异类百般戏弄,实在惭愧,惭愧啊!”真人擅长医术,最喜欢收集各种珍奇『药』材,龙血树是疗伤圣『药』,自然被他惦记。

但哪吒听到的,却是“异类”二字。

熊怪与白鱼死而复生的诡异景象交织糅杂,化作一只枯手,扼住他的喉咙,慢慢收紧,他只感到呼吸一窒,下意识退了一步。

浑浑噩噩中,有人握住他的手,在手心处用力捏了捏。他全身一松,脱力般向对方靠去

杨晋用力抱了他一下,柔声道:“有我在,没事的。”抬头问黄龙真人道:“师叔可知道白鱼异化的原因?”

黄龙真人摇头。

“那……师叔可有找到龙血树?”

黄龙真人依旧摇头:“这是一个『迷』阵,贫道被困已有十余天了。”

脚下的巨石早已恢复平整,丝毫看不出被破坏的痕迹,杨晋在巨石边缘踱了两步,看着远处渐渐复原的石块,陷入沉思。哪吒抱枪坐下,埋头不语。黄龙真人则脱下道袍,继续若无其事的拧水。青翎这边看看,那边看看,决定保持沉默。

黄龙真人抖了抖皱巴巴的道袍,笑道:“杨师侄,剩下的就交给你了,贫道睡一觉先!”也不管众人是什么表情,拉过道袍蒙头睡下,不一会便鼾声大作。

『迷』『迷』糊糊中,忽然听人说道:“杨大哥,这一子落在哪里?”

黄龙真人猛的睁眼,见一块巨石分水而出,如小山般悬在自己头顶,登时吓出一身冷汗。数道水帘沿巨石边缘泼下,甚是壮观。

杨晋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随便。”

话音刚落,头顶的巨石陡然下沉,水帘也如白蛇般扭动起来,瓢泼大雨兜头盖脸淋了一身。真人喉咙一紧,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巨石并未如他所想砸在身上,而是飞向不远处的空旷水域中,激起数丈高的水花。

喉头滚动,黄龙真人咽下灌入口中的湖水,剧烈咳嗽起来。

他凝了凝神,再次向天空看去,只见杨晋坐在仙鹤背上,俯视整片水域,而哪吒则从巨石落水处冉冉升起,臂上红绫随风飘动,甚是扎眼。

真人足下生云,摇摇晃晃向杨晋飞去,不等靠近,突然脚下一虚,云崩了。

也亏他反应得快,双手向外一撑,堪堪抓住窟窿的边缘,但身子已经坠落下去,悬在半空。

仙鹤试探的问道:“师父,这也是‘考验’吗?”

“闭嘴!”真人憋得满脸通红,青筋暴突,“臭小子快过来!为师撑、不、住、了!”

一番折腾之后,真人伏在仙鹤背上直喘粗气。

随着仙鹤高飞,脚下水域豁然开朗,经纬交错,黑白分明,俨然一副精妙棋局。

杨晋扫了棋盘一眼,笑道:“果然落子成局。”略一沉『吟』,朗声道:“白子镇天元。”

混天绫应声而出,裹住一枚白『色』巨石,飞向杨晋所说的位置。剧烈震动之后,黑子浮出水面,做出应对。

一个气定神闲,一个举重若轻,杨晋每说一句,哪吒便落下一子,看似杂『乱』无章的棋路渐渐变得明朗。

黄龙真人这边瞧瞧,那便瞅瞅,终于忍不住问道:“杨贤侄,贫道有一疑问。”

“师叔请讲。”杨晋目光不离棋盘,全神贯注。

“呃……那小子如此强悍,师侄如何受得了?或者说,是他压的你?”

杨晋回眸一笑,宛如春风拂面,旭日东升,但真人却感觉身坠寒冰,『毛』骨悚然。

真人擦了把汗,呵呵笑道:“贤侄继续,我看好你哟。”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胜负已分,黑白棋子悉数沉入水底,湖中央的水面陡然下陷,形成一个十余丈宽的漩涡,漩涡尽头是一扇刻着四鸟逐日浮雕的青铜巨门。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灵兽白泽 青铜门后是一座圆形地宫,宫中没有照明器具,却并不黑暗,反而有一种柔和的光芒在墙上流动,那光源十分巧妙,照亮地宫的同时,也使得来人脚下看不到半点影子。

地宫的石壁『色』泽纯白,石块间契合严密,几乎看不到半点缝隙,只是年久失修,有的地方还是出现了风化剥落的痕迹。石壁上刻满了奇形怪状的符文,有些像经书里的符篆,哪吒尝试读了一下,却一个字也看不懂。

地宫中央是一座石台,石台上摆着一块形似日晷的圆盘,只是没有晷针,也没有时辰节气。

圆盘微微倾斜,恰与黄道重叠,上面铺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金箔,透过金箔,可以清晰看到圆盘上的暗红纹理。金箔上有镂空飞鸟逐日图,比青铜门上的浮雕精美许多。

看着金箔,哪吒脑中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倘若阳光照在上面,会是怎样一幅晶光璀璨的景象?

抬头一看,登时倒吸一口冷气。

穹顶上方是一片宛如实质般浓稠的黑暗,黑白两『色』泾渭分明,将地宫一分为二。

黑暗正以肉眼可及的速度向下蔓延,里面似乎蕴藏着一股无形引力,使得靠近它的石壁略微扭曲。

哪吒打了个响指,指间窜出一团明火,继而轻轻一弹,将火焰送了上去。

外焰甫一接触黑暗,突然消失不见。

哪吒瞪大双眼。火光丝毫没有减弱,黑暗依旧浓稠阴郁,但外焰确实不见了。

催动灵力,欲收回火苗一探究竟,谁料火苗根本不受控制,继续缓缓上升,随后,内焰、焰心也逐一消失了。

不知不觉间,他飞了起来,伸手向穹顶『摸』去。就在手指即将触碰黑暗的时候,脑中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别碰它!”

与此同时,杨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了回来。

他如梦初醒般『揉』『揉』眼睛,问道:“杨大哥,我怎么了?师叔他们呢?”

“他们在青铜门外,只我们两个进来了。”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杨,是你吗?过来让我看看。”

说话的是一只羊首狮身、鹿蹄狐尾,『毛』『色』雪亮,背生双翼的灵兽。它摇摇晃晃走了两步,突然跪卧在地,微微喘气。

杨晋迟疑片刻,走到灵兽面前。灵兽艰难抬头,暗淡的眼中闪过一丝喜悦。

“前辈认得我父亲?”杨晋问道。

“原来是杨的孩子。太像了,实在太像了……”灵兽踉踉跄跄起身,用额头的犄角轻轻触碰杨晋的脚面,“吾名为白泽,神田之沼的守护者。”

杨晋震惊不已。眼前这头年老体衰,行将就木的灵兽,居然是能洞察世间之理,通达万物之情的白泽!

白泽道:“能进入这青铜门,说明你我有缘,孩子,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杨晋喉头一紧,什么也说不出。

白泽略怔了怔,用犄角触碰他的胸口,突然大笑不止:“杨!三千年了,昊天还是如此怕你,哈哈哈哈……”大笑过后,又是一阵喘息,灵兽再次卧倒,一动不动。

杨晋蹲下,将掌心覆在白泽头上,试图向它体内输送真气。

白泽摇了摇头,虚弱的说道:“没用的,我老了,寿限将至,法力也所剩无几,无法替你解开昊天的封印……”抬头看了一眼无尽的黑暗,继续说道:“我的时间不多了,问罢,你想知道什么?”

杨晋不假思索道:“如何解不死『药』的毒?”

哪吒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心道:“无论做什么,杨大哥总会替我着想,我……”

“无可解。”

白泽的回答宛如三声闷雷,震得哪吒脑中嗡嗡作响,他的心陡然一沉,脸『色』变得惨白。

“杨大哥,这个问题到此为止,问些关于你自己的罢。”制止杨晋继续纠缠这个话题后,他失魂落魄的走到一边,用手撑住墙壁。

无可解!苦苦找寻了八百年的答案,居然是“无可解”!难道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变成“它们”……

之后杨晋问了什么,他根本听不进去,而是将头深深埋在两臂之间,直到杨晋从身后抱住他,他也没能留下一滴眼泪。

“白泽前辈说的‘无可解’,只是现在,不是将来,事情总会有转机。”

“真的?”

“真的。这世间本就充满变数,我的父族从未炼过什么仙家道法,却能追逐日月、撼动天地,如今拥有这种能力的人,都成了神,还有什么不可能?”

穹顶的黑暗压得更低了,触手可及。离开地宫时,哪吒回头看了白泽一眼。灵兽已经死去,双翼无力垂下,『毛』发散『乱』,失去光泽,如同穹顶的黑暗一般,终归沉寂。

即使是无所不知的灵兽,也难逃陨殁命运吗?

白泽临死前,告诉了杨晋离开神田之沼的方法,得知灵兽的死讯,黄龙真人一改往日的疯癫模样,吸了吸鼻子道:“可惜了……”

真人从哪吒手中拿走了数十颗不死『药』,说是看看能不能弄清『药』『性』,炼出解『药』。

杨晋决定回梅山一趟,找寻梅山兄弟的下落,并劝哪吒返回天庭,以免引起众神猜疑。

分别时,杨晋点了点掌心的叶片,笑道:“有了它,我们随时可以见面。”

天庭一切如常,众仙都在忙着筹备蟠桃盛会,没人注意哪吒的动向。

他回到云楼宫,在莲池水榭中坐下,看着一望无际的莲叶出神。

白泽死,龙血枯,月宫没有『药』方,也没有足够的『药』材,在找到替代之物前,估计是炼不出不死『药』了。除了三百六十五路正神外,其余仆役都靠不死『药』维持寿命,但愿黄龙师叔能解开不死『药』的秘密,否则天庭会变成怎样,根本无法想象。

至于孙悟空,这猴子掌管蟠桃园后,吃喝拉撒睡全在园中,比当弼马温时还卖力些,多半没安好心,但愿别惹出什么『乱』子。

这阵子,还是安心等消息罢……

哪吒心里想着,不觉叹了口气,却听妹妹叫道:“三哥!你倒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贞英撅着嘴巴,气鼓鼓瞪着哥哥,一副恨不得吃人的模样。

哪吒忍俊不禁,问道:“好妹妹,你刚才说了什么,三哥没听清,能不能再说一遍?”

“哼!我再也不要跟三哥说话了!”贞英跺了跺脚,转身就跑。

看着妹妹远去的身影,哪吒又叹了口气,起身去了书房。

琉璃灯上的火苗有些暗淡,却十分温暖,哪吒散开发髻,用玉簪拨动灯芯。小小的灯花在火光中闪烁,像极了天上的星星。

这盏灯已经点了八百年,只为一个人,而那个人,平安无事。

盯着火苗看了一阵,不觉有些犯困,伸了个懒腰,正要起身,忽然耳畔一暖,身子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抱住。

杨晋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吸了口气。

“你怎么进来的?”哪吒有些担心,毕竟这是天庭,稍有异动,就会引起众神的注意。

杨晋的手滑到他的腰间:“我说过,我们随时可以见面。”

“你找到啸天和梅山兄弟了?”

“恩。”杨晋含糊应了一声,开始吻他的脖子。

“一天而已?”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而且,是时候取回我的兵器了。”

“三尖刀被封在北极天宫的天枢阁,阁中设有先天伏魔阵,你贸然进去,会惊动……”

“所以——”杨晋截住他的话,抱着他向弥勒塌走去,“我决定在这里住几天,『摸』清情况再去。”

脸颊像被羽『毛』轻柔拂过,嘴唇上传来温软的触感,哪吒猛的一惊,用手抵着杨晋的胸口,不想被他抓住手腕,压在身下。

又一个吻落了下来,不同于刚才的温柔绵长,而是带着不可抑制的渴求,热烈霸道,辗转深入。

凌『乱』的呼吸间隙中,哪吒刚吐出一个“等”字,便被逐渐加深的吻堵住了。

拉扯之间,衣襟散开,滑到肩头,哪吒抬起膝盖向上一顶,被杨晋单手按住,顺势压了回去。那只作恶的手倏的从下摆探进内衫,只轻轻一挣,将衣衫完全褪下,如云般铺到地上。

朦胧的烛光中,一双人影彼此纠缠,再无一丝间隙。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有难同当 哪吒从未睡得如此香甜,也从未感到如此的……疼。

全身肌肤火辣辣的疼,四肢百骸也提不起半点力气,故而醒来后,他便蜷在衾枕之间,懒洋洋不愿动弹。

书房里并无床榻等卧具,唯一能勉强躺下的便是这张五尺来长,三尺来宽的弥勒塌。所谓的衾枕,不过是杨晋的外袍,上面残留的清冷气息令他沉醉,他拥着外袍发了会呆,不知不觉笑了起来。

耳边传来细碎的雕琢声,哪吒微微侧身,看到一个宽厚伟岸的背影。

杨晋正坐在案边,全神贯注“写”着什么,时而一气呵成,时而陷入沉思。

哪吒轻轻吸了口气,咬牙坐起。散落的衣衫已经被人叠好,放在枕边,他嘴角一翘,披上衣裳,慢慢走到杨晋身后。

案头整整齐齐摆着两排竹简,一排『色』泽暗黄,在烛火下发出暖玉般的光芒,另一排则青白分明,隐约可以闻到竹叶清香。

老竹上刻满了文字,而新竹上多半是空的。

哪吒挨着杨晋坐下,随手拿起一片新刻的竹简,逐字逐句看了起来,后者则对他微微一笑,继续“奋笔疾书”。

杨晋在给哪吒回信,尽管迟了八百年。

那时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哪吒在前方杀敌,他在后方督粮,总是聚少离多,见面时只匆匆说上几句,便各自忙碌去了。

他教哪吒驯鹰,让他把战场上的趣闻轶事传回来,可惜哪吒做事『毛』躁,每次来信都只有寥寥数字,多写一个都不肯。他心中不满,逮着机会就说,哪吒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可下次来信,依旧只有几个字,美其名曰:“言简意赅”。

不过,令他欣慰的是,哪吒终于学会在末尾写上“勿念”二字了。只是,越叫他“勿念”,越让他思之若狂,无法自拔。

如今这些信,也是如此,字数虽少,但日积月累下来,也有好几卷了。

哪吒很快就读完回信,整个人赖在杨晋身上,看他刻字。

最后一封信是关于孙悟空的,上面写的是:“天产石猴,端的好武艺。”

杨晋沉『吟』片刻,提刀刻下:“若能与他斗上一斗,应该相当有趣。”

刻完最后一笔,杨晋闭目吐气,仿佛入定。

“多此一举。”哪吒抓起案上的竹简,随意抽看。

杨晋作势去夺:“不想要就还我。”

“休想!”哪吒双手一拢,竹简消失不见。

杨晋笑着摇摇头,收好属于自己的书信,指着案头的莲花灯道:“这盏灯是替我点的?”

哪吒并不回答,而是突然伸手去掐灯芯,吓得杨晋连忙格挡:“你这是做什么?”

“反正你平安无事,这盏灯不点也罢!”

杨晋揽住他的肩膀,笑得宠溺:“倔脾气!”

哪吒顺势躺下,枕着他的膝盖:“下界情况怎样?”

“梅山兄弟在灌江口替我建了庙宇,啸天跟着他们,还有三千草头神。”

哪吒懒洋洋道:“未经许可私建庙宇,你就不怕天庭派人强拆?”上天之后,他就带兵拆了九十六个洞府,百余座违规庙宇,还有不计其数的私人法坛。

杨晋故作可怜状:“小的家里穷,就这一处房产了,殿下忍心看小的无家可归,流落街头吗?”

哪吒仰起头,笑眯眯道:“每月供奉按时上交,我可以考虑考虑。”

杨晋笑道:“梅山兄弟建那庙宇时,用的是‘二郎神’的名号,正好凡间出过几个造福百姓的‘二郎’,只是年代久远,无从考证,故而人们只知有‘二郎神’,不知其真实姓名。至于是‘杨二郎’还是‘李二郎’,只要殿下高抬贵手,不再追查下去,小的必定誓死追随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至于每月供奉——”伸手在他鼻尖刮了一下,“我的不就是你的。”

哪吒满意的点点头,又问:“啸天呢?”

“庙中香火旺盛,供奉丰裕,它好像和你一样……也胖了。”

哪吒一跃而起,揪住他的衣襟,正要发难,屋外传来雄浑悠远的钟声,紧接着,晨鼓依次响起,微弱的天光中,天庭像一头渐渐苏醒的巨兽,在隆隆鼓声中抖动身子。

“该死,要早朝!”

哪吒放开杨晋,麻利的穿好衣裳,正要推门出去,又被拉了回来。

“别闹!去迟了要罚俸的!”哪吒极不耐烦的挥手。

“你就打算这么出去?”杨晋盯着他的脖子,似笑非笑。

想起昨晚疯狂的情景,哪吒顿时脸颊飞红。

杨晋取出一只玉匣,挑了些许『药』膏在手:“脱衣裳。”

哪吒从善如流的解开腰带,却听对方笑道:“松开领口即可,别的地方又看不到。”恶狠狠瞪了对方一眼,脸更红了。

抹去脖子上的暧昧痕迹后,杨晋笑着替哪吒整理衣襟,还故作深情道:“早点回来。”

哪吒气得直磨牙,突然撕开杨晋的衣领,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风一般的跑了。

孙悟空躺在树上,吐出一枚桃核,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嗝。

自他清点了蟠桃的数目后,土地就再没来烦过他,这阵子他吃桃睡觉,睡觉吃桃,日子过得无比滋润。

今年无虫无灾,蟠桃长势喜人,一千二百株老根仙树,三万六千枚紫纹缃核大蟠桃,简直比他身上的虱子还多。

倘若小仙吃小桃,中仙吃中桃,大仙吃大桃,能排上大仙之位的神仙,加上西天佛祖最多十来个,所以,每天吃三个大桃,吃到蟠桃会那天,也不怕没桃吃。

真不知那帮神仙为何要把这多如牛『毛』的蟠桃视若珍宝。

孙悟空翘了会二郎腿,忽然直起身子,将下颌猴『毛』捋成山羊胡子,继而清了清嗓子,捻着须尾,学着玉帝的腔调道:“众位仙家,今年蟠桃丰收,管够管饱,众爱卿能多少吃多少,吃不了可以兜着走。嘿嘿……”

越想越妙,在树上打起滚来。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好美的桃林……”那声音似在耳边,又似在天际,美妙得连风都不忍吹动。

心中陡然升起一种难以遏制的狂躁,孙悟空低吼一声,双手在树皮上留下十道惨白的爪痕。

夭夭灼灼的桃林中出现一个素衣女子,行走时凝烟拢雾,仿佛有云水相随。

那女子走得极慢,似乎在欣赏桃林美景,所到之处气息凝滞,宛如实质。孙悟空咬紧牙关勉力支持,才没被这无形重压压垮。

女子停步抬头,恰与孙悟空打了个照面。孙悟空暗叫“不好!”,却根本无法动弹。

女子『露』出一个浅笑,右手微抬,一幅轴卷自袖中飞出,缓缓展开。

近旁的桃树漂浮起来,越变越薄,最后附上白绢,化作一幅栩栩如生的淡彩水墨画。

随着画卷不断展开,越来越多的桃树溶入画里,孙悟空看得『毛』骨悚然,情急之下气血翻腾,竟冲破禁制,腾在空中。

他爆喝一声,擎金箍棒朝女子打去。女子身形不动,广袖一卷,将画卷横在胸前,挡下了这雷霆一击。

一层极薄的白光从画卷透出,将孙悟空掀了个跟斗,金箍棒也脱手而出,飞向画卷。

金箍棒的一头已然溶入画中,变成薄薄一片,孙悟空一个后翻俯冲下来,抓住棒尾。

画卷吸力极强,孙悟空用尽全力,也无法将铁棒拔出。

眼看铁棒入画的部分越来越多,孙悟空又惊又恼,怒骂道:“妖『妇』,为何用妖法毁我桃园,夺我兵器?”

“妖『妇』?”女子的声音有些诧异,“我以为你会像他们一样,叫我‘母亲’。”

金箍棒已有一半溶入画中,孙悟空继续骂道:“老孙天生天养,无父无母,不认得你这妖『妇』!”

女子怅然道:“是啊,他们多半不记得我了……”

说话间,铁棒又深入数寸,眼看就要将孙悟空拖入画中,斜刺里突然飞来一柄银枪,刺入画中奋力一挑,把金箍棒挑了出来。

女子“咦”了一声,消失不见。

桃林已被卷走大半,『露』出褐『色』泥土,随处可见散落在地的蟠桃,可谓一片狼藉。哪吒扶住几欲摔倒的孙悟空,问道:“你没事吧?刚才那女子是谁?”

孙悟空一拳砸在地上,咬牙不语。被毁的是紫纹缃核老桃树,蟠桃会没法交代了。

“孙悟空,冷静点!刚才那女子是谁?用的什么法宝?”

“不知道。那妖『妇』用一幅画把这桃林收了!老孙差点栽在她的手上!”

“画……”哪吒神『色』越发凝重,“你可有看清她的模样?”

“她身上有光晕笼罩,看不真切,她还自称是老孙的母亲,可笑!可笑之极!”孙悟空仰天长啸,“老孙定要将那妖『妇』抓了,让玉帝处置!”

“既便如此,你也会落下个‘监管不力’的罪名,当年你弃官下凡什么后果,你自己清楚,更何况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孙悟空默然。哪吒又道:“蟠桃盛会在即,当务之急,是设法找出凶手,恢复桃园。”

“恢复?都毁成这样了,你叫我怎么恢复?”

“蟠桃落地后也留不久,把桃吃了,再把桃核种下去,慢慢养着罢。在此之前,先用障眼法拖一拖,至于那个神秘女子,我来查。”哪吒弯腰捡起一枚紫纹蟠桃,擦去上面的绒『毛』,咬了一口,“味道不错。”又捡起一枚,扔给孙悟空,“接着。”

见孙悟空抱着蟠桃发呆,哪吒盘腿坐下,笑道:“怎么,你不是经常偷吃吗?不敢吃了?”

孙悟空嘴角一抽,就着衣襟擦了擦蟠桃,狠狠咬了一口,与哪吒并肩而坐。

啃完一个桃子,孙悟空挑了两个品相好的,捋去绒『毛』,递给哪吒一个,哪吒毫不客气接过,一口一口慢慢品尝。

孙悟空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哪吒,你……”

哪吒接过话头:“你是想问,我为何知道你偷桃吃,又为何会跟你一起偷吃?”

孙悟空立即点头。

哪吒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孙猴子,你知道我妹妹是如何将你困在笼子里吗?”

孙悟空脸『色』微变。那是他刚当上弼马温不久,变成太白金星到云楼宫传旨的事情。被哪吒识破后,他变成蜜蜂飞走,不想被那小丫头装到了笼子里,还是哪吒把他放出来的。

哪吒正『色』道:“变化之术虽然奇妙,但天地万物相生相克,稍有不慎,便会招来祸害。猛虎固然凶狠,却惧怕猎人的弓箭,岩石虽然坚硬,却不敌石匠的凿锤。无论你变成什么,若要用金箍棒御敌,还需恢复真身才行。那天你变成蝇虫,若寻得出路走了便罢,可你非但不走,反而馋嘴偷吃……”

“我……”孙悟空想要辩解,被哪吒打断:“叮在果盘上啃桃子的是不是你?你之所以被我妹妹抓住,并非贞英比你厉害,而是你自以为是,经不起诱『惑』!”

孙悟空羞愧的低下头。

哪吒不紧不慢的啃桃子:“至于我为何陪你偷吃,算是‘有祸同当’罢,谁让我们是兄弟?”

孙悟空愣了一瞬,用力捶他一拳:“好兄弟!”从桃堆里捡了几个大桃,塞到他怀里,“老孙敬你!”

哪吒笑道:“够了够了,我吃不下了。”轻叹一声,“再吃下去,他又要说我……”

孙悟空用肩膀撞了哪吒一下,坏笑道:“他说你什么?”

哪吒脸上一红,将怀里的桃子兜头扔向孙悟空:“你慢慢吃吧,我走了!这段时间切莫轻举妄动,等我的消息。”

孙悟空从桃堆里钻出来,吐掉叼在嘴里啃了一半的仙桃,冲他离去的背影大叫:“说好的有难同当呢兄弟?这么多老孙怎么吃得完?”

哪吒的声音远远传来:“自己想办法!吃完了记得收拾干净,别『露』出破绽!”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下凡 离开蟠桃园后,哪吒赶回三重天,冲进书房。

杨晋持卷坐在案边,全神贯注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释卷抬头,唇边噙着一丝笑意:“回来了?”

哪吒双手撑在案上,正要开口,冷不防伸来一双竹箸,将一夹槐叶冷淘送到他的嘴里。

“尝尝看。”杨晋眼眸深处隐隐闪着期盼,声音更是带着一种魅『惑』,令人无法拒绝。

哪吒愣了一瞬,乖乖将冷淘咽下。

虽说修道之人餐风饮『露』,无需饮食,但偶尔还是会吃些东西,或为了尝鲜,或为了怀旧,或为了款待亲友,但更多时候,是为了应酬,譬如即将举办的蟠桃盛会。只不过蟠桃盛会的食材都是固本培元,提升修为的奇花异果罢了。

哪吒乃是莲花化身,最喜洁净,故而在饮食上偏爱清新简单的食物。

冷淘盛于雪瓷寒泉盘中,『色』泽鲜碧,细如银丝,用冷水汀过之后,佐以香油调料,酸凉爽口,十分美味,是时下人间流行的消暑佳食。

细细回味片刻,哪吒坐了下来,接过杨晋递来的竹箸,低头慢慢品尝。杨晋眼中的光芒越发明亮愉悦,拿起另一双筷子,与他同食。

与孙悟空的大大咧咧不同,杨晋虽然也在人间长大,但骨子里还是继承了母亲血脉中的风仪清雅,举手投足间更有一种悠然韵律,令人赏心悦目。哪吒身居高位,应酬颇多,也学了不少皇室礼仪,故而二人吃东西时并不说话,安静得只能听到竹筷轻触碗边发出的声音。

一碗冷淘吃完,哪吒放下竹箸,意犹未尽的笑道:“今天这冷淘似乎更加爽口些,不知是哪个厨子做的。”

“你若喜欢,我可以天天给你做。”杨晋伸手托住哪吒的下颌,将他微张的嘴巴合上,笑得越发愉悦了,“我趁你早朝的时候到外面溜了一圈,路过御膳房,见那里的食材新鲜,便顺手做了碗槐叶冷淘,带回来给你。”

哪吒登时呆住——这厮冒险上天,藏在自己的书房中,为的是探明情况后取回兵器。天庭戒备森严,未授仙箓私上天庭者,一律视为妖孽,就地正法;而天枢阁有法阵守护,若是计划不周走错一步,也会招来杀身之祸。早朝时自己还在绞尽脑汁替他打算,没想到这厮正事不做,居然跑到御膳房做吃的!

哪吒拍案而起,怒道:“你冒险上天,是来玩耍的,还是来办事的?”说话时双手握拳,额头青筋『乱』跳,看得出在极力遏制掀案的冲动。

“来陪你,顺便办事。”杨晋握住他的手,待他松开拳头后,笑着替他斟了杯茶,“去御膳房之前,我先去了一趟天枢阁,取回了这个。”说着,展开案上的轴卷,挪到他面前。

轴卷上画的是北极星宫天枢阁的布局图,有几处用朱笔画了圈,并写了批注。

“你去了天枢阁?”哪吒的心一下提了起来,“伏魔阵非同小可,你贸然去闯,岂不是……”

“我只会友,并未闯阵。”杨晋截住他的话头,不紧不慢道:“我从你这儿捡了几朵金花,送给北极星宫的守卫,说是有要事求见天罡星君,请他们代为通传。”

哪吒放下茶盏,用力捶了捶胸口,艰难咽下卡在喉咙的茶水:“然后你就见到了天祥,得到了这布局图?”无论天庭还是人界,有些规则是互通的,更何况有熟人。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只想挖个洞钻进去——杨大哥行事向来是“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完成贿赂守卫、取回地图、煮了碗面,如此高效神速,自己果然白『操』心了。

“你……咳咳,可有把握破阵?”

见他被噎得满脸通红,杨晋笑着替他抚背顺气:“天帝对伏羲伏魔阵极有信心,故而天枢阁外只派了两个守卫,并不森严,我打算找个机会探探虚实。不过,要取回兵器,不一定非要破阵,也可以……”

哪吒眼睛一亮,追问道:“怎样?”

杨晋默了片刻,轻轻摇头:“容我再想想。”

哪吒立刻趴在案上,一副泄气模样。

轻轻弹了他的脑门一下,杨晋问道:“我观天祥气『色』,元神飘渺,游离不定,是不是封神之人都无法摆脱本命星位,离开天庭?”

哪吒摇头道:“天祥是凡人封神,从未修习过仙家道术,故而魂魄不稳,极易消散,须借天罡北斗七星阵凝聚形体,但魔家四将之类,则不受此约束。不过,天祥已是半神之体,假以时日破关而出,我这伏魔大元帅的位置,恐怕要让给他了。”

杨晋点了点头,又问:“对了,刚才你进来时神『色』慌张,是不是碰到什么难事?”

哪吒心里咯噔一下,大呼:“糟糕!”他只顾着感慨杨大哥的办事效率,压根忘了神秘女子的事情。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自封神之战起,无论敌人如何棘手,只要有杨大哥在,他便如同吃了一粒定心丸,什么都不怕了。

他把蟠桃园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问道:“杨大哥,你可知哪路神仙是用画做法宝?”

杨晋似乎不为所动,提笔在轴卷上描了几笔,随口道: “天庭越『乱』,对我们越有利。此事自有蟠桃园管事负责,你又何必如此紧张?”

“蟠桃园归孙悟空管,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哪吒拍案而起,一脸愤愤。

执笔的手一滞,杨晋眉峰紧锁,陷入沉思。良久才开口道:“太极图,乾坤图,山河社稷图,此三者皆为先天至宝,能转化阴阳,包容万物,前两者归掌教师伯所有,而掌教师伯……”

哪吒快语道:“师伯在离恨天兜率宫中,若有人盗宝作恶,我可前去拜谒师伯,便知真相。”

杨晋有些讶然。

兜率宫是天庭为太清之主太上老君修建的府邸。封神之战后,碧游宫大势已去,通天教主行踪不明,玉虚宫分崩离析,元始天尊闭守昆仑,道门一脉日渐凋零,如今能与西方佛教分庭抗礼的,也唯有天庭了。

掌教师伯居然肯离开大罗天八景宫,坐镇天庭,是他始料未及的。

抬头看了哪吒一眼,神『色』变得凝重:“若真是如此,倒也没什么,怕就怕失窃的是山河社稷图。”

哪吒闻言一震。山河社稷图是女娲娘娘赠予杨戬,用来驯服梅山袁洪的。当时他也在场,目睹了法宝施展的全部过程,现在想想,确实与蟠桃园被毁的情景极其相似。袁洪被摄入画中,不久便法力尽失,陨殁了,而它的模样则被永远留在画中,保存至今。

没有相当法力,便无法驱动先天灵宝,倘若那女子用的是八景宫至宝,只需请掌教师伯出面,便可轻松解决,倘若不是,那么他们所面对的敌人,将会相当棘手。

而山河社稷图……

与杨晋交换了一个眼神,哪吒跑回自己的寝宫。

山河社稷图依旧挂在原处,丝毫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晃眼看去,云山雾水,翠柏苍松,栩栩如生。

哪吒松了口气,正要伸手去取画卷,却又突然顿住。

杨戬离开这八百年中,山河社稷图一直挂在他的寝宫,闲暇之余,他除了给杨戬写信,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站在画前发呆。每每看到这幅画,他便会想起与杨戬走过的山山水水,想起他们的约定。

画中的一草一木早就刻在他的脑中,无比熟悉。

可如今,右下角的山坳里多了一片桃林,与整幅画的巍峨气势相比,桃林实在太小,小到难以察觉,但他可以肯定,这竹舍是不存在的!

门窗完好无损,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凭空多出的部分是谁画上去的?暗示着什么?无数念头在脑中闪过,他死死盯着画中的桃林,眉头越皱越紧。

齐天府的下人发现,他们的主人孙悟空最近变得有些古怪,一是看到桃子就抓狂,二是喜欢把金箍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检查,边看边自言自语道:“不可能,怎么可能……绝无可能!”

有下人多嘴问了一句:“大圣爷爷,什么不可能?”被他抡起铁棒当面示范了一套棍法后,至今仍躺在炕上,生活不能自理。

与孙悟空一样变得奇怪的还有那匹老马,不但看到桃子抓狂,就连听到“桃”字,都会『露』出“桃子吃多了会腹泻但又拉不出来”的便秘表情。

躲在柴房的小武并不知道这些,依旧每天坚持修炼孙悟空传授的心法,直到孙悟空一脚踹开大门,他才意识到——出事了!

“跟老孙下凡!”

不等反应过来,便被孙悟空抓住衣领拎起,从云缝中扔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冲突 第一次下凡似乎不太顺利,落地时,小武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眼前是一片金『色』沙滩,上面零星点缀着数枚贝壳,在阳光下泛着白光。不远处,海风拥着水浪层层叠叠涌上岸边,留下数道蜿蜒的痕迹。一只海鸥掠过海面,叼起一尾银『色』小鱼。

小武除下鞋袜,小心翼翼踩上沙滩,松软湿润细沙钻出趾缝,裹住脚面,有种难以名状的舒适。起初他还有所顾虑,之后便撒欢似的奔跑起来,一头扎进浪里。

孙悟空跳上一块礁石,深深吸了口气,让海风灌满胸膛,再缓缓呼出。

云淡风轻,海阔天高,与沉闷的天庭相比,还是花果山最自在。

忽然,小武浮出水面,边挣扎边大叫道:“大圣!大圣……”

孙悟空哂笑一声,随手将他捞起,扔回岸边。

小武喝了不少海水,胃部涨得难受,一落地便弯腰呕吐起来。待吐尽腹中海水,才哭道:“大圣,这湖水,咳咳,好苦……”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呛咳,只咳得满脸通红,眼泪直流。

莫非这小子没见过海?孙悟空愣了一瞬,哈哈大笑起来:“那是海,不是湖。”将一个布袋扔到他的面前,拍拍他的后背道:“走,跟老孙上山。”

小武用衣袖胡『乱』擦了把脸,抓住袋口往肩上一甩,忽然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啃了一嘴沙子。

布袋不大,却异常沉重,压得他骨头生疼,他艰难的抬起头,满腹委屈道:“大圣,这袋子里装的什么?好重!”

孙悟空即将走进山林,闻言停下脚步,潇洒的挥了挥手:“桃子。”

“啊?”小武呆了片刻,一咬牙扛起布袋,追了过去。

沙滩上留下一深一浅两行脚印,很快便被海浪抚平了。

“大圣爷爷回来了!”

一声猿啸响彻山林,沉静已久的花果山开始沸腾,猴儿们手捧鲜花瓜果涌了出来,站在路旁欢呼雀跃。

小武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呆呆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几只小猴跳到他的身边,一猴扛着一截树枝,也学他步履蹒跚的样子,从他脚下鱼贯而过。

小武简直哭笑不得,无奈山路太陡,布袋太重,唯有一步一步向上挪。抬头看时,已被孙悟空与那群顽皮鬼远远甩在身后了。

也不知爬了多久,小武来到一处开阔地,正想放下布袋喘口气,突然听到一声炮响,群猴齐声呐喊:“齐天大圣!齐天大圣!”

喊声如同奔雷,震得小武的心突突直跳。他抬头向上看去,只见群猴列阵而出,旌旗闪灼,戈戟生辉,孙悟空傲然站在石崖上,红袍似火,金甲耀日,凤翎冲天,威风凛凛。马流崩芭四大健将分侍左右,绣金锦旗迎风招展,“齐天大圣”四个赤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孙悟空抬起右手,顷刻间风沙俱静,万籁无声。群猴默默注视着站在最高处的耀眼王者,脸上流『露』出崇敬之情。

“孩儿们,老孙从天上带了好东西下来,与你们分享!”

小武只感到背上一轻,布袋飞向天空,袋口向下,源源不断吐出蟠桃仙果,琼浆玉『露』,如雨点般落在猴群之中。

花果山再次沸腾起来,达到鼎盛。

不等小武做出反应,便被拉进猴群,稀里糊涂跳起舞来。之后,他又被人带进水帘洞,一路上,不时有小猴往他怀里塞水果。直到他捧着一堆水果站在孙悟空面前时,依旧懵懵懂懂,恍如做梦。

此刻,孙悟空已有几分醉意,他半躺在虎皮王座上,睨眼看向小武,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小武踌躇片刻,小声问道:“大圣,这就是您常说的水帘洞?”说话间目光『乱』瞟,充满好奇。

孙悟空直起身子,用手支着下巴:“不错。此处比起天庭,如何?”

小武兴奋的叫道:“比天庭好玩!”

“既如此,好好享受罢!”孙悟空换了个坐姿,翘起二郎腿。一旁的小猴立刻递来一杯美酒。

小武又问:“大圣,我可以这里呆多久?”

“多久?”孙悟空慢慢转动酒樽,忽而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你想呆多久,就呆多久。”

狂欢一直持续到晚上,星星点点的火把在蜿蜒的山路上亮起,宛如一条晶光璀璨的长龙。小武坐在水帘洞外的篝火旁,看猴子们玩摔跤。

四建将中的崩、芭二将军走了过来,崩将军扔给小武一个碗口大小的青『色』果实,笑道:“神仙小哥,这是新摘的椰子,尝尝!”

小武初次下凡,从未见过椰子,根本不知道如何下口,唯有抱着椰果憨憨傻笑。

崩将军见状,向芭将军使了个眼『色』,芭将军会意,垫了垫手中的椰子,爆喝一声,一掌劈下,将椰子劈成两瓣。

椰壳里盛着一碗晶莹透亮的汁『液』,散发出清甜香气。芭将军捧起椰壳碗,说了个“请”字,仰头将椰汁一饮而尽,继而『舔』去手上的汁『液』,『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小武擦了把冷汗,暗暗叫苦——这分明就是为难新人嘛!

如果就此认输,只会被猴瞧不起,小武凝了凝神,按孙悟空所授心法,将体内真气凝聚于指尖,硬着头皮朝果壳上用力戳下。

他从未练过指上功夫,一戳之下,虽然戳出一个圆洞,但手指也痛得几乎痉挛。他强忍住钻心疼痛,拔下一根草茎,『插』到圆洞里,颇为优雅的吸了一口椰汁,面带微笑。

崩、芭二将军目瞪口呆看了片刻,大笑道:“不愧是天上的神仙,连吃东西都那么斯文!咱们这等粗人,嘿嘿,让小哥见笑了!”

小武松了口气,笑道:“哪里哪里,二位将军力大无穷,小武自愧不如。”心里却道:“我只是个下人,哪是什么神仙啊……”

此刻,场上的角力分出胜负,崩将军瞥了一眼胜出的马元帅,笑着对小武道:“神仙小哥过谦了。听说天上神仙个个武艺高强,出神入化,不知神仙小哥可否赏脸,与我们的马元帅较量较量,好让咱们开开眼?”又煽动众猴道:“大伙说,是不是啊?”

猴儿生『性』/爱玩,最喜热闹,立刻起哄道:“对对对!神仙小哥来一个!来一个!”

马元帅大步上前,双手抱拳,身上肌肉高高鼓起,瓮声瓮气道:“神仙小哥,请赐教!”

小武差点昏倒,哭丧着脸道:“谁来救我……”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清斥:“让开!叫孙悟空出来见我!”

得救了!小武欣喜若狂扭头去看,只见一个白衣少年御风而来,掠过群猴头顶,飘飘然落在孙悟空发号施令的石台上。

少年目光明亮锐利,宛如刀刃,群猴摩拳擦掌正要上前,被他冷眼一扫,又纷纷退了回去,唯唯诺诺再不敢『乱』动。

一见那少年,小武吓得浑身发抖,抱头躲到草丛中,喃喃道:“私自下凡是大罪,殿下不会是来抓我的吧?”

“哪里来的野小子,敢在花果山捣『乱』!”马元帅怒喝一声,『操』起一把五尺来长的勾镰长刀,纵身跳上石台,刀刃一横,拦腰便砍。

哪吒腾空而起,足尖在刀面上轻轻一点,将那重逾千斤的长刀踩到地上。

马元帅大吃一惊,两臂连连发力,想要抽出长刀,无奈长刀被哪吒牢牢踏住,根本无法动弹。

他自知不是哪吒的对手,脸『色』变了几变,群猴不明所以,只道他在蓄势运功,便一齐呐喊助威。

就在他惊慌失措之时,哪吒向前走了两步,长刀登时断作三截,他只感到手上一松,踉踉跄跄向后退去,仰面翻下石台。

不等摔到地上,一根铁棒伸了过来,稳稳托住他的身体,将他送进猴群。

“大圣爷爷!是大圣爷爷!”

在猴儿们的欢呼声中,孙悟空手提酒坛飞上石台,将金箍棒扛在肩上,睨眼看向哪吒,笑嘻嘻道:“好……兄弟,来!陪老孙喝酒!”

哪吒一言不发走到他面前,接过他手中的酒坛,挥拳朝他脸打去。

这一拳打得极很,将孙悟空打了个趔趄,金箍棒也脱手而出,锵然落地。

群猴同时倒吸一口冷气,谁也不敢吭声。

孙悟空似乎被打懵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伤口,慢慢站直身子。

哪吒上前又是一拳,不等击中目标,便被孙悟空一把抓住手腕,拽到面前。

哪吒怒视着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做什么?”莫名其妙挨了一拳,孙悟空窝火之极,将哪吒扭到面前,指着头顶道:“老孙忍那帮神仙很久了!两面三刀,虚伪至极!”

群猴极有默契的“哦”了一声,孙悟空恶狠狠回瞪他们一眼,怒斥道:“看什么看?都给我散了!”

群猴一阵哆嗦,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布局 晚风吹动树梢,发出沙沙声响,远远看去,山上仿佛扬起层层水浪,一波一波涌向远方。

一头通体漆黑的猎豹悄无声息潜在树上,默默注视着石台上的二人。

哪吒怒道:“我不是让你不要轻举妄动,等我消息吗?为什么要闹蟠桃会,为什么要偷仙丹?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天庭都在缉捕你!”若不是被孙悟空扣住手腕,恐怕就要大打出手了。

“不就是喝了几坛酒,吃了几壶丹么?”见哪吒绷着脸,将牙咬得咯咯直响,孙悟空故作轻松道:“放心,喝不了的老孙都带回来了,没浪费。”『逼』近一步,笑嘻嘻道:“怎么,他们让你讨债来了?”

“他们迟早会让我杀你了!”这句话,哪吒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他定定看着孙悟空,眼中透出一股莫名的悲伤,“你根本没把我当兄弟!”

脸上笑容一僵,孙悟空放开哪吒,喃喃道:“所以,你是来杀老孙的?”

哪吒摇了摇头:“悬圃被毁了,与蟠桃园的情形如出一辙,所幸陆吾神君携弟子前往瑶池赴宴,并未受伤,但守园的童子……没了。”叹了口气,痛心不已,“本来我只需将此二灾一同上报,便可把你偷吃一事掩盖过去,可你却……如今你毁宴盗丹在先,私逃下界在后,所有罪责全都算在你的头上,我李家就算权势再大,也保不了你!”

孙悟空无言以对。

他是被七仙女气下凡的。

当初在御马监当差时,但凡有神仙征用战马,无论官位高低,都须提前会知,再由他负责调配,就连堂堂战神哪吒三太子,也不例外。

蟠桃园出事后,他叮嘱土地守在门外,任何人进园都需征得他的同意,否则一律不准放行。

他本就盘算好了,倘若王母派人前来摘桃,他就推说今年雨水不足日照不好,大桃尚未成熟,劳烦诸位仙子先摘小桃,可七仙女居然不顾土地阻拦强行闯入,将他杀了个措手不及!

闯进园中也就罢了,还对他种的桃子品头论足!尽管红衣仙女说了一句:“你看,这儿有一个大红仙桃!”橙衣仙女接了一句:“奇怪,今年大桃怎么这么少?”

有大桃意味着大桃已经成熟,但只有一个大桃意味着什么?

议论桃子也就罢了,还对赴宴的神仙侃侃而谈,如数家珍!尽管是他先问的。

西方佛祖五百罗汉,文殊普贤灵吉菩萨,南海南极观音,福星禄星寿星,东方崇恩圣帝,十洲三岛仙翁,北方北极玄灵,中央黄极黄角大仙,五方长老,五斗星君,上八洞三清、四帝、太乙天仙等众,中八洞玉皇、九垒、海岳神仙,下八洞幽冥教主、注世地仙,各宫各殿大小尊神连同弟子三千余人,除了杂役之外全都请了,就是没请他齐天大圣!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天庭的排场。如此盛大的宴会,蟠桃园中仅存的大桃根本就不够吃!而自己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在众神眼中,仍旧是个“未入流”的小『毛』神!

更可恨的是,那群仙女还在背后偷偷议论,说什么:“原来齐天大圣是只『毛』猴呀。” “哼,小小弼马温,还想赴什么蟠桃盛会,呵呵……”

他好歹也是蟠桃园的正经管事,玉帝钦封的齐天大圣,被一群只会在家绣花逗小鸟的仙女如此贬低奚落,这口气,叫他如何咽得下去?故而他施法定住七仙女,骗走赤脚大仙,大摇大摆到瑶池逛了一圈,酒足饭饱之后,『迷』『迷』糊糊进了兜率宫丹房。

睡醒之后,他觉得仍不解恨,便施法将蟠桃美酒仙丹装入乾坤袋中,带回花果山与儿孙们分享。

直到哪吒找上门时,他还在洞府中沾沾自喜,自得其乐。

不出两日,天庭必会发兵花果山,将他这目无王法的妖猴捉拿归案,而领兵之人,多半会是哪吒。届时大军压境,兵戎相向,他们又该如何面对?

他只图一时痛快,却不想酿下如此大祸,令真心待他的兄弟陷入两难。此刻,他脑中『乱』作一团,目光不自觉滑向一边,根本不敢直视哪吒的眼睛。

四周静得可怕,唯有山风穿林而过,发出哭泣般的呜咽声。树上黑豹漫不经心『舔』了『舔』爪子,阖眼躺下,双耳却微不可察的轻轻抖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孙悟空开口打破沉默:“哪吒,我看你也不是那种低声下气受人指使之辈,反正你已与他重逢,何不离开天庭,过自己的逍遥日子?”若哪吒离开天庭,他们就不必为敌了。

哪吒怔了一怔,『露』出一个苦笑:“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当年我也如你一般意气用事,结果差点横死,若不是师父太乙真人替我重铸真身,恐怕我们也无缘结为兄弟了。”

孙悟空愕然。他突然觉得自己非常可笑。哪吒为了救出杨戬,在天庭忍气吞声八百年,又怎会像他一样,不计后果的瞎胡闹?况且哪吒还有师父撑腰,而自己的师父……

“你这一去,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你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

师父的话犹在耳边回响,孙悟空长叹一声道:“事已至此,老孙无话可说,但老孙也不是好欺负的,天庭敢来,我便敢战,届时兄弟不必顾虑,全力应战便是。倘若老孙赢了,你我都得自由,倘若老孙输了,还请兄弟手下留情,给我儿孙留条活路。”并非他惧怕天庭,而是他想起了杨晋对他说过的话,这场生死局,赌的是花果山的荣耀与儿孙们的『性』命,他输不起。

哪吒默了片刻,正『色』道:“我答应你。”

哪吒走后,孙悟空来到后山。

当年玉帝封他为齐天大圣时,哪吒送了他一份特别的贺礼,一枚如玉雕琢的青桃。离开幻境之后,他把桃肉吃了,把桃核种在后山,如今几十年过去,桃核早已长成一棵郁郁葱葱的桃树,孤零零站在山脚,与一块青石和几朵不知名的野花为伴。

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自言自语道:“哪吒,你明知我这花果山中遍地桃树,还送我一枚青桃,究竟为了什么?”

忽然,他金瞳骤缩,转身挥臂,金箍棒化作一道电光,瞬间贯穿了暗处的黑影。

黑豹并未挣扎,也未发出半点声音,而是如水墨般迅速散开,飞向山崖,重新凝聚成型。头颅微微扬起,有种迫人的傲然气势,金『色』瞳仁纯净明亮,仿佛融入星辰一般,发出睿智的光芒。

孙悟空冷笑一声道:“你是天庭派来的?”

黑豹并不回答,而是优雅转身,慢慢融入夜『色』之中。

云楼宫,书房。

杨晋翻窗进来时,哪吒正伏在案边小憩。他蹑手蹑脚走到哪吒身后,慢慢俯下身去。不等触及对方的脸颊,哪吒突然睁眼,抬肩拉臂拱身,将他放倒在地,继而屈膝进肘,抵住他的胸口。

哪吒出手既快且很,待杨晋反应过来,已被他牢牢压在身下。

杨晋:“……”

哪吒:“……”

短暂的目光交流之后,哪吒放开杨晋,重新坐回案边,趴下。

杨晋笑道:“还在烦恼孙悟空的事情?”

哪吒闷声闷气应了一声,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杨晋握住他的双肩,用力将他从案上拔了起来,搂在怀里:“我知道你在恼他,但以他的『性』子,就算现在不闹,将来也会闹的。”

哪吒怒火中烧:“神秘女子与山河社稷图的事情还没解决,他就给来我这出,他是不是嫌我这儿还不够『乱』?”话锋一转,黯然道:“只怕他逃不过这一劫了……”

杨晋道:“这一战,他一定会输,但未必会死,你若不忍心,便由我代劳罢。”

哪吒坐直身子,不可置信的看着杨晋,后者则笑道:“放心,孙悟空是你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我自有分寸。”

“但是……你有把握取回三尖刀?”

杨晋摇了摇头:“伏魔阵我破不了,但我可以设法让天帝解开封印,亲自将三尖刀送还给我。”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反目 哪吒手持经书懒洋洋靠在弥勒塌上,看似若有所思,实则心不在焉。

玉帝得知孙悟空假传圣旨,偷桃盗丹一事后,命他的父亲托塔天王掌号中军,携四大天王、五方揭谛,率十万天兵,自上而下布了一十八架天罗地网,将花果山团团困住。

一场恶战自辰时起,直杀至日落西山,依旧难分胜负,见众将奈何不了孙悟空后,他便以“旧伤复发”为由,在众仙惊诧的目光中退出战场,回到云楼宫休整。

离开时,他留下一缕神识,密切注视着花果山上的一切,以便在危急时刻做出应对。

尽管远离喧嚣,下界的消息还是源源不断传入他的耳中——九曜负伤,元辰力竭,众将心生胆怯,再无一人敢上前应战,唯有退至山脚安营扎寨,休养生息,只等明日再作打算。

看来一切都如杨大哥所言,尽在掌握之中。只是,为了配合杨大哥的计划,自己编的避战理由也太……

杨晋早已离开天庭,回到灌江口,说是有事情处理。哪吒胡『乱』翻了翻手中的经书,显得颇为烦躁。

与他同样如坐针毡的还有自家小妹贞英。

此刻,小丫头正坐在案边练字。好几次她从书堆中探头出来,被哥哥用余光一扫,又立刻缩了回去。

前阵子哪吒下凡“办公”,小丫头没人管束,疯玩了半个月,不但功课一点没做,还把先生气得半死,故而哪吒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捣蛋鬼狠狠收拾了一顿,并将她羁在书房中,罚她抄书练字。

贞英虽然顽皮,却极怕哥哥,因为哥哥生起气来比爹爹还恐怖些,所以一直老老实实坐着,根本不敢『乱』动。

练字讲究“身正、肩平、背直、胸挺”,以此达到“静心养气,凝智悟道”的大成境界。但对小孩儿来说,罚抄书简直就是最粗暴的惩罚了,十遍诗经抄下来,不死也要少半条命,小丫头『揉』了『揉』又酸又痛的胳膊,委屈的撅起嘴。

忽然有什么东西压住了裙摆,贞英低头一看,只见小狐狸衔着一枚香梨蹲在地上,用胖乎乎的爪子拨弄她腰间垂下的宫绦。

贞英迅速瞥了哥哥一眼,接过果子,顺手『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冷不防哪吒咳嗽一声,吓得她把果子一扔,继续认真写字。

果子滴溜溜滚到小狐狸脚边,晃了几下后,不动了。小狐狸不明白贞英为什么会扔掉自己辛辛苦苦衔来的果子,便仰头呆呆坐着,直到脖子酸软,才伤心的趴下。

此刻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弥漫天边,晚风徐徐吹来,带着一股清雅的墨香。小狐狸放下怀中的果子,循着香气嗅到案边,纵身跳上几案,把头伸进石砚里。

浓郁乌润的墨汁如同一面镜子,映出了另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

它歪了歪头,对方跟着歪了歪头,它做了个鬼脸,对方也跟着做了个鬼脸,它伸出爪子点了一下水面,对方便如波纹般涤『荡』起来,变了模样。

贞英恰好抄满一张纸笺,下意识把笔伸向砚台,冷不防碰到一只『毛』茸茸的事物,顿时尖叫起来。小狐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全身炸『毛』,慌『乱』中踢翻砚台,在案上、纸上踩出一串梅花。

看着辛辛苦苦抄写的诗文糊成一团,贞英大哭起来。

哪吒霍然起身,伸出二指,捏住小狐狸的后颈,将它高高拎起。小狐狸自知闯了祸,赶紧用爪子捂住眼睛,再松开时,已是多了两个黑眼圈。

怕哥哥为难小狐狸,贞英一抹眼泪,把脸抹成了花猫:“三哥,不关小狐狸的事,是我不小心,我重新写就是了……”

哪吒看到地上的果子,早就明白了大半,见妹妹眼中噙着泪水,一副不知所措的可怜模样,不觉心中一软,叹了口气道:“罢了,今天就练到这里。去把脸洗了,换身干净的衣裳。”

吩咐鹿儿带贞英下去洗涮干净后,哪吒拿起经书随意翻了两页,又烦躁的扔到一边。

他呆坐片刻,起身出门,一路散心到莲花池旁,却听身后有人殷切唤道:“三弟!”

回头看时,只见一释家装扮,背负双剑的英武男子眉眼含笑看着自己,欢喜之情一览无遗。

“二哥!”哪吒呆了一瞬,大步上前,用力抱住木吒。

木吒拍了拍哪吒的后背,扶住他的肩膀,目光带着些许焦急:“我听他们说你旧伤复发,特意赶来看你。感觉怎样,好些了么?”

“……”哪吒尴尬的笑笑,“好多了。”见木吒气息不稳,脸上犹覆着一层薄汗,又问:“二哥可是从花果山过来的?”

“不错。”木吒点头笑道:“我陪师父前来赴宴,得知盛会被一只妖猴搅了,父亲发兵下界,苦战无果,故而前去助了一阵。”

哪吒颇有些紧张:“结果如何?”

“大败而归!”木吒长叹一声,转而哈哈大笑,“那妖猴着实了得,我许久没打得如此痛快了!”说话间眉『色』飞扬,丝毫没有战败后的懊恼与颓丧。

“真的吗?”哪吒心里想着,嘴上却问:“大哥可曾来了?”

“大哥在灵山当值,不曾来。”木吒略为惋惜的答道。支着下巴,像在发问,又像在自言自语:“那妖猴究竟什么来历,连天化都被调上来了……”话锋一转,笑道:“对了,现在与那猴子对阵的是天祥,等他们回来,我们好好聚一聚!”

“早就该聚一聚了!”

天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天化与天祥乘云而至,抱着李氏兄弟一阵捶打。

问及下界战况,天化兴奋不已:“终于有人想起小爷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了!”

他自从当上炳灵公后,便留在封地倾听百姓心声,解决鸡『毛』杂事,久而久之,这个封神时期所向披靡的正印先锋便淡出众神视线,成为一个有力没处使的憋屈小地仙。如今得偿所愿重抄旧业,与众神闻风丧胆的齐天大圣大干一场,叫他怎能不开心?

天祥接话道:“我才破出玄关,便被调往下界降妖。好大圣!还大圣!实在神通广大,连我也甘拜下风了!”

哪吒无力扶额:“所以,你们都败了?”当年封神之战时,以凡人之身连挑数十名修道之士的霸王枪黄天祥,都败给了孙悟空,那猴子真乃三界第一打手。

“是啊!”这两只非但不以为耻,反而相互打趣起对方来:“大哥,刚才你那最后一招真是输得既惊险又精彩,连我都为你捏了把汗!”

“那当然!小爷我谁啊?清虚道德真君门下弟子,开国武成王长男,姜丞相钦点的伐纣先锋——黄天化是也!刚才那一下,没几百年功夫,你还输不起!”

见哪吒目瞪口呆看着他们,天祥笑嘻嘻道:“三哥放心,陛下已经采纳慈航师叔的建议,让我把三尖刀送往灌江口二郎神庙,交给杨大哥了!杨大哥让我给你捎句话,叫你不要担心,他很快便来看你!”

哪吒脚下一滑,差点栽倒——难怪杨大哥说有把握拿回三尖刀,难怪这帮家伙输了还嬉皮笑脸,他们根本就是故意的!

“你小子,出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说一声,还当不当我是兄弟了?”天化勒着他的脖子道:“现在可好,我黄门虎将的一世英明啊,全都毁了!这样罢,为了安慰我们因失败而受伤的心灵,把你府上的酒都拿出来,我们喝光了再走!”

哪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杨大哥终于破除封印,回归红尘,忧的是孙悟空闯下大祸,身陷囫囵。

但愿那猴子能顺利度劫……

花果山水帘洞。

洞中只点了一支火把,半明半暗的光线勾勒出王座上的凝重身影。孙悟空双手支颌,看着精疲力竭呼呼大睡的儿孙们,陷入沉思。

两天两夜的车轮战后,他再次『逼』退天兵天将进攻,掩护儿孙们撤回水帘洞中,紧闭大门严防死守,借机整肃队伍,休养生息。

助阵的七十二洞妖王已经悉数被擒,儿孙们之所以能够逃脱天庭的围剿,一则地利猴和,二则有他这个霸气侧漏的大王撑腰。

然而自己法力再强,面对天庭的十万精兵,也仅能维持山门不破,而无法解除被困之危。尽管洞中瓜果富足,但这么耗下去,总会有山穷水尽的时候,这场仗,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所做的一切,就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要么迎难而上,直达终点,要么顺流而下,粉身碎骨。

他已经退无可退了。

直至东方微明,孙悟空才朦朦胧胧合上眼。就在这时,有猴儿来报,说是洞外来了个二郎显圣真君,指名要战大圣爷爷。

孙悟空一个激灵跳将起来,披挂整齐,掣起金箍棒来到洞外,果然见云端站着个淡然洒脱,风神疏朗的玄衣男子。

孙悟空盯了他半晌,问道:“杨戬?”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终于可以毫无阻碍的叫出口了。

“是我。”杨戬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为什么?”

“大圣何必明知故问?”

孙悟空的脸『色』变了几变,命手下将洞中美酒悉数搬了出来,堆在身后。继而棒尾一挑,将其中一坛抛在空中,携风雷之势飞向杨戬。

杨戬身形不动,抬手轻轻一引,将酒坛稳稳接住。山风乍起,玄衣翻飞,衬着那通身优雅气派,令人自惭形秽,却又挪不开眼。

孙悟空暗赞一声,捧起另一个酒坛,揭开封泥,朗声道:“听闻你曾劈山救母,胆『色』过人,老孙佩服,请!”

也不管众将是何表情,杨戬抱拳回礼,仰头将坛中美酒一饮而尽。

“这些酒,本是我用来款待朋友的,可惜朋友没来,却来了一条狗。”

棒风扫过,十余坛美酒炸成齑粉。浓郁的酒香随风散开,溢满整个山头。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惨败 面对孙悟空的讥讽,杨戬一笑置之,倒是有神将跑到阵前,指着孙悟空的鼻尖骂道:“大胆妖猴,你可知你骂的是谁?”玉帝既然肯请杨戬出山相助,说明局势已变,找准靠山拍足马屁才是正道。

“谁『乱』吠老孙就骂谁!”孙悟空眼中寒芒乍现,一棒倏起,直点向杨戬的眉心。杨戬错步侧身,手腕一转,棒风擦肩而过,与刀光纠缠交汇,迸出一串耀目火星。

二人短兵相接,一触即走,肃杀之气横冲直撞,搅得场中飞沙走石,不能视物。那神将正要张口回骂,冷不防被气旋掀飞四五丈远,撞断一棵粗壮的大树后,嵌入石壁之中。

那神将终究是练过的,吐掉两颗带血的门牙,哇呀呀抡着狼牙大棒冲将回来,不等靠近战场,又被梅山兄弟拦下。

梅山老大康安裕身形魁梧,如同一座小山挡在阵前,冷冷道:“我家二爷说了,交战之时,无论胜负输赢,自有我梅山兄弟扶持,神君只需一旁观看,不必『插』手。”

“大哥何必为难神君呢?”老四姚公麟手转折扇,笑嘻嘻道:“既然神君急着邀功,不如放他过去与那猴子赌斗,咱们请二爷回来喝酒~看戏~”最后一句刻意拖长声音,一脸讥诮。老六郭申变戏法似的掏出席垫酒盏等物,开始动手布置。

神将一把揪住姚公麟的衣领,咬牙切齿道:“小子什么意思?喝什么酒,看什么戏?”

姚公麟合拢折扇,敲着脑袋道:“哎呀,神君久居天庭,不知我凡间习俗——自古大将出征,都要喝酒践行。不过呢,神君若能凯旋归来,我们再喝酒庆祝,如何?”

神将气得面如锅底,青筋暴跳,李靖见状厉声喝道:“计都星休得无礼!速速归位!”

计都星碍于军令不敢造次,唯有恨恨瞪了姚公麟一眼,退回本阵。

郭申收起障眼法,与姚公麟击掌而笑。大餐突然消失,急坏了蹲在一旁等吃的啸天犬,它卖力刨地三尺之后,哀怨得汪汪直叫。郭申拍拍它的脑袋,笑骂道:“贪吃鬼!等二爷得胜回来,我带你吃肉骨头。”

啸天顿时两眼放光,撒欢似的扑到郭申怀里,卖力的摇尾巴。

这厢逗狗逗得开心,那厢斗法斗得惊心。

见孙悟空被杨戬缠住无法分/身之后,康安裕向众兄弟使了个眼『色』,率领一千二百草头神直扑花果山水帘洞,纵鹰走犬,搭弩张弓,冲散了领兵的四大健将,撵得群猴丢戈弃甲,撇剑抛枪,漫山『乱』跑。

孙悟空瞥见本营儿孙四处惊散,溃不成军,登时慌了神,收起法象抽身遁走,冷不防被三尖刀削中肩头,将那红袍划开一道豁口。

杨戬欺到孙悟空身边,以刀尖锁住他的铁棒,笑道:“大圣还要再打吗?”

孙悟空气得怒火中烧,骂道:“哪吒为你受尽委屈,才换得你今日逍遥,你却投身天庭,替仇人卖命,如此作为,令人齿冷!”

杨戬依旧笑得云淡风轻:“玉帝乃是杨戬亲舅,何来‘仇人’一说?当年杨戬气盛,不知变通,才令母亲惨死,哪吒受困,这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二次。”

“你!”孙悟空鄙夷的看了杨戬一眼,仰天大笑,“罢罢罢!是老孙瞎了眼,看错了你这趋炎附势、两面三刀的卑鄙小人!”

笑过之后,又倍感惆怅。

杨戬是玉帝的外甥,就算矛盾再大,终究还是一家人,与天庭作对,他讨不到半点好处,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自己和他不过杯酒之交,怎么比得上哪吒的“千年守望”?趋利避害,人之常情,他会选择依附天庭,也在情理之中,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责备于他?

猴儿们的哭喊声如尖刀剜在心上,痛彻肺腑,孙悟空再也无心恋战,收起金箍棒,化光疾走。不等靠近水帘洞口,又被梅山兄弟截住。情急之下变作一只麻雀儿,飞上枝头。

杨戬撇了神锋,取出弹弓金丸,拉满弓弦儿,一弹子朝树上打去。雀鸟一翅飞起,化作大鹚冲天而去。杨戬抖擞翎羽,变作一只海鹤,张嘴便衔,雀鸟见势不妙,拧身坠下山涧,变作一尾小鱼,淬入水中。

山门被破,儿孙被困,孙悟空早就『乱』了心神,就连变化之术,也被杨戬牢牢克制,施展不开,只能且变且逃,如同丧家之犬。

“别以为会个腾挪变化之术,就可以为所欲为!”

“你之所以被我妹妹捉住,不是因为贞英比你厉害,而是你狂妄自大,经不起诱『惑』!”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哪吒为何要对他说这些话。

这些话看似讥讽,实则是警醒,只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哪吒能遵守诺言,留他儿孙一条生路。

云楼宫,莲花池畔。

持杯的手一抖,酒水洒了大半,哪吒弃杯离座,抓住天祥的肩膀,颤声道:“你说什么?杨大哥接受天庭的敕封了?”

天祥被他抓得疼痛难忍,一边吸气一边掰他的手指:“是啊。这是陛下交还三尖刀,免去瑶姬仙子罪责的条件。”

哪吒双手一松,呆在原地。

一旦进接受敕封,便被打上元神烙印,从此再无自由可言。他被困也就罢了,杨大哥怎么也……

明知跑不掉,却还苦苦挣扎,他们实在太可笑了!

天祥『揉』着肩膀道:“杨大哥虽然接受敕封,却与天庭约法三章:其一、只居灌江,不上天庭,若有战事,只听调不听宣;其二、灌江口与梅山方圆百里之内不得有天庭所属出现,否则格杀勿论;其三、不受天庭俸禄,不问天庭政务,但天庭也不得干涉他的活动。”

木吒接话道:“也就是说,在杨大哥的领地内,无论他做什么,天庭都无权过问。三弟,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哪吒稍稍释怀。是啊,这是最好的结果了,起码杨大哥是自由的。

花果山。

孙悟空负伤之后,使了个隐身术遁出重围,径直往灌江口去了。梅山兄弟将群猴悉数困在水帘洞中,只等杨戬归来,但军中有人提议放火烧山,并不顾梅山兄弟反对,设下伏魔离火大阵,欲将花果山烧成灰烬。

哪吒将消息传给杨戬后,匆匆赶到花果山,正要进帅帐说话,却见一小校压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来到辕门,喝令他跪听发落。

少年衣不遮体,『露』出累累伤痕,有的伤口已经结痂变黑,再次撕裂之后又渗出殷红血水,宛如无数狰狞爬虫附在身上,触目惊心。

少年虽然落拓,却傲气得很,任凭小校踹打辱骂,皆不下跪,亦不求饶,反而扬起头颅,将脊背挺得笔直。

那小校见奈何他不得,一怒之下抡起军棍,朝他膝盖处打去。

哪吒单手夺下军棍,问道:“怎么回事?”

小校赶紧躬身行礼道:“禀殿下,这是妖猴派来的『奸』细,欲刺杀天王,被我等拿下。”

哪吒走到少年面前,但见他神『色』凛然,目光清澄,不禁心生好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挺起胸膛,不卑不亢的答道:“孙小武!”

哪吒又问:“为何要行刺我父王?”

小武啐道:“你们以多欺少,残害山中生灵,『逼』走齐天大圣,我气不过!”

哪吒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身为天庭奴仆,却替妖猴出头,你胆子不小。”

小武全身一震,咬牙切齿道:“我不是奴仆!”

哪吒笑道:“是与不是,却由不得你。”吩咐小校道:“此人暂且留下,待我见过父王,再作处置。”

哪吒走进帅帐时,众将已经分成两派,争吵不休。一派曰:“上天有好生之德,孙悟空既败,就不该赶尽杀绝”;另一派则曰:“对逆天者理应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免得日后揭竿再起,为祸天庭”。

李靖是全军统帅,拥有最终决定权,但此刻他却眉峰紧锁,神『色』凝重,似乎在权衡利弊。

哪吒上前施礼道:“如今妖猴败逃,父王却仍是愁眉不展,不知遇到何事?”

见到哪吒,李靖似乎松了口气,招呼他上前,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问道:“吾儿以为如何?”

哪吒略作沉『吟』,答道:“依孩儿之见,花果山不但要烧,而且需由内至外,烧个彻底。”

此言一出,不少人到吸一口冷气。谁都知道哪吒与孙悟空走得很近,中秋节时哪吒还曾替孙悟空脱罪,如今怎么就翻脸不认猴了?不但不替孙悟空求情,还要放火烧山,他们果真是朋友吗?

面对众仙质疑的眼神,哪吒不以为然的笑笑:“那妖猴曾施诡计险胜于我,令我李家蒙羞,我又何必给他面子?”拱手向天做了个揖,“况且我身为天庭重臣,得陛下赏识,理应替陛下分忧。”

顿了一顿,又道:“依那妖猴的『性』子,留他一条生路,不若纵虎归山,待他休养生息卷土重来,势必搅得乾坤不宁,四海不安!届时哪路神仙担得此责,降得住他?”

冷眼扫过众仙的脸庞,见无人敢应,便面对李靖道:“孩儿以为,不若烧毁他的老巢,绝断他的后路,让他再无逆天的可能!”

温和派的神仙脸『色』惨白,摇头叹息,激烈派的神仙拍手称快,面『露』喜『色』。无论哪一派,都看清了一个事实——哪吒三太子果然惹不得。

李靖点头道:“吾儿所言极是。只是那水帘洞连环纵横,水源充沛,群猴躲在洞中,怕是烧不彻底。”

哪吒笑道:“父亲不必担心,此事交由孩儿处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结怨 孙悟空虽然败走,却极不甘心,既然杨戬破他山门,他便捣他庙宇,以泄心头之恨!

须臾间来到灌江口,变作杨戬的模样,大摇大摆走进庙里。鬼判认不出真假,一个个出来磕头迎接,请他上座,点查香火。

孙悟空也不客气,大咧咧坐下,扫了香案一眼,见正中摆着一坛美酒,便伸手捞起,揭开封泥仰头便喝。不料那酒是百姓还愿的贡品,味道甚是辛辣,入口犹如烧红的刀刃,从喉咙一直烧到腹中,辣得他抓耳挠腮上蹿下跳,吐出舌头使劲扇风。

鬼判从未见过自家主人如此狼狈的模样,忍不住提起袖子掩嘴偷笑,被孙悟空恶狠狠瞪了一眼后,诚惶诚恐道:“二郎爷爷,这酒是李虎拜还的烧刀子,味道浓烈,遇火则烧,号称烈酒之王。”

“哦?”孙悟空眼珠一转,一口酒喷到烛火之上。只听“轰”的一声,火舌陡然窜出三四尺高,将那鬼判的脸熏成黑炭,就连嘴边的三撇小胡子,也被烧了个干干净净。

孙悟空乐得前仰后翻,哈哈大笑。

鬼判满腹委屈抹了把脸,怎么也想不通向来稳重寡言的二郎爷爷,今日怎么变得如此活泼好动了。

孙悟空自觉失态,整肃仪容端正坐好,清了清嗓子道:“把文书拿来!”

鬼判立刻奉上一叠文书,孙悟空随手『操』起一本,不等细看,那文书便层层展开,从怀里拖到地上,直至门槛边才停下。

孙悟空:“……”

将文书甩给鬼判:“念!”

鬼判慌忙捡起文书,大声念道:“赵甲求子的文书!钱丙告病的良愿!张龙许下的保福!”

马家求子!郭家求子!王家求子!李家求孙子!接下来的一串求子文书令孙悟空浑身炸『毛』,心烦意『乱』,怒骂道:“有本事自己生去啊!求什么求!”

鬼判吓得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二郎爷爷,他们就是生不出儿子,才来求子的……”

孙悟空无语望天,忽然同情起杨戬来。不但要管人吃喝拉撒生老病死,还要管人加官进爵娶妻生子,真是——神仙难为啊!

正闹得开心,杨戬突然撞进门来,唬得鬼判心惊胆战,左右为难。孙悟空显出本相,哈哈大笑道:“二郎神!你这庙宇姓孙了!”

杨戬并不接话,而是冷笑道:“家都没了,还有心情玩闹,大圣果真好定力。”

“你说什么?”没来由一阵惊悸,孙悟空一脚踹飞香案,趁杨戬闪身躲避之时,擎棒打出庙门,腾云往花果山赶去。

哪吒领了军令走出帅帐,吩咐火德星君着手布置伏魔离火大阵,又命九曜星君把守各条山路,提防猴儿逃窜。

待一切安排妥当,哪吒命人将小武押至辕门,取出一枚火灵符,在手中垫了垫,笑道:“你只需把这灵符带进水帘洞中,助我剿灭妖猴余党,我不但会请父王开恩,免你死罪,还会助你重返天庭,官复原职。”

小武满腹怨恨的看着哪吒,痛心道:“殿下,你跟大圣不是朋友吗?大圣已经被你们『逼』走,花果山已经败了,你为何如此残忍,要将那一洞生灵赶尽杀绝?”

“残忍?”哪吒冷笑一声道:“重华重狱有许多刑罚,比这火刑残忍百倍千倍!正因孙悟空是我朋友,我才会给他儿孙一个痛快,免得日后饱受折磨,生不如死!”

小武咬紧嘴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哪吒将灵符放入他的手心,拍着他的肩膀道:“残不残忍,就看你怎么做了。”

灵符甫一入手,小武便打了个寒战,他拽紧灵符,脸上『露』出『迷』茫之情。哪吒向他点了点头,搭在他肩头的手陡然一沉,一道凌厉无匹的真气灌进他的体内。他只感到喉头一甜,“哇”的喷出一口鲜血。天旋地转之间,隐约听哪吒说道:“全军退避三舍,午时三刻引火烧山!”紧接着两眼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迷』『迷』糊糊中,几滴甘甜的汁『液』滴到嘴里,带来阵阵清凉,小武勉强咽了一口,声音沙哑得几不可闻:“水……”喉咙火辣辣发疼,浑身也如刀割般难受不已。

“醒了!醒了!”

伴随着欣喜的叫声,一只『毛』手托住他的后脑,令他枕在石块上。更多带着椰子清甜的汁『液』流到嘴里,顺着喉咙畅快的滑下,小武贪婪的吞咽着,神智慢慢恢复清明。

眼前无数虚影晃动,最终凝成一张焦急的『毛』脸,正是曾与他比试吃椰子的巴将军,只是眼窝深陷,『毛』发蓬『乱』,再没有之前的威风气势。

小武挣扎着想要坐起,被巴将军伸手按住。

“快躺下。”巴将军叹道:“你被那帮天杀的恶神从天上扔下来,流了很多血,我还以为你熬不过去了。”

小武艰难的转动眼珠,环顾四周,只见无数猴子相拥着挤在一起,满脸悲戚。

年迈的长『毛』老猿吸了吸鼻子,黯然道:“那帮恶神一直守在洞外,谁也出不去,也不知大圣爷爷怎样了……”

蹲在它身旁的短尾小猴儿终于忍不住哭道:“大圣爷爷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其余小猴听了,也跟着放声大哭起来,悲凉之气在猴群中迅速蔓延,顷刻间哭成一片。

巴将军怒喝道:“别哭了!大圣爷爷不会抛下我们的!我们只须死守洞府,等大圣爷爷回来!”

猴儿们被他一喝,登时闭了嘴,只有几只幼猴『揉』着眼睛低声啜泣。

泪水从眼底涌了上来,小武的嘴唇剧烈发抖,仿佛正用尽全身力气遏制心中的悲痛。他吃力的抬起手,却意外的发现自己的手臂上长满了猴『毛』。

花果山的翻天巨变令他这个天上来的“神仙”成了众矢之的,为了让他混进猴群,三太子居然把他变成了一只猴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抓住巴将军的靴子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巴将军不解的看了他一眼,正要回答,一只长尾猕猴连滚带爬跑了进来,哭喊道:“火!火!外面起火了!”

八条火龙自山脚烧起,顷刻间席卷数个山头,大片林木在火光中化作狰狞扭曲的鬼影,发出爆竹般的噼啪声。烈焰裹着浓烟冲上云霄,将天空染成红『色』。

哪吒一动不动站在云端,俯瞰大地。

烟霞散尽,峰岩倒塌,花果山如同西沉的太阳,淹没在汪洋火海之中。

他轻叹一声,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回头看时,只见两员大将压着五花大绑的孙悟空走了过来。

他从未见过孙悟空如此狼狈落魄的模样——红袍染血,凤翎折断,就连一身金『色』『毛』发都没了光泽。带钩的铁链穿出琵琶骨,坠在胸前,每走一步都咣当作响。

看到哪吒那一刻,孙悟空突然发疯似的甩开黄巾力士,扑了过来。

尖利的指甲堪堪划破颈上的肌肤,便再也无法前进分毫。锁住琵琶骨的铁链已经绷紧,发出刺耳的磨骨声,孙悟空一边挣扎,一边嘶声力竭的吼道:“哪吒!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老孙错信了你!”

不等吼完,便被黄巾力士抓住铁链倒拖回去。他仍不死心,依旧破口大骂:“哪吒!你烧我山林,灭我儿孙!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熊熊山火映在眼中,将那清澈的瞳仁染成赤红。

哪吒凝了凝神,冷冷道:“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怎么杀我?”

眼底的血『色』褪去,再次恢复清明,孙悟空停止挣扎,默默注视着他,目光中透出无尽苍凉。

“我会活着,直到杀了你。”

哪吒微微一笑:“好。我等你。”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相会 斩妖台上的恣意笑声,震得八条手臂般粗细的精钢玄铁链咣啷作响,孙悟空睨了一眼场外的督刑星官,讥诮道:“尔等还有什么招法,都使出来罢!哈哈哈哈……”

大力鬼王怒目圆瞪:“孙悟空!你假传圣旨、偷桃盗丹、杀仙童、毁悬圃,罪不可赦!我劝你还是快些招供画押,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孙悟空冷哼一声,道:“前两件,老孙敢做便敢认,至于后一件,哼哼,找不到元凶便抓人顶包,果然是‘天神无情,天道公正’!”

大力鬼王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一把抽出鬼头大刀,架在孙悟空的颈项上。

悬圃是瑶姬长公主留下的心血。

盘古开天辟地之后,以身躯化作山河日月,孕育了无数奇花异草,凡人得益于仙草滋养,灵智大开,日益强大,渐渐成为九州之主。

然而人心不足,贪婪无厌,过度的采摘几乎令仙草毁灭殆尽。瑶姬仙子感应自然,仅凭一张山海图,用了数百年的时间,只身走遍四合八荒,采集了无数仙草的种子,种在悬圃之中。

瑶姬仙子虽然保住了灵根,却因一段孽缘谪落凡尘,玉帝一怒之下斩断建木,抬升天庭,彻底断绝了两界的往来。如今的人间,也只有灵气充沛的险恶之地,才能偶尔觅得仙草的踪迹了。

瑶姬仙子陨殁后,悬圃便成了天帝缅怀妹妹的地方。平日的悬圃由四时之神陆吾神君打点,每逢春耕时节,天帝都会到悬圃宫小住几日,亲自照料苑中花草。

悬圃被毁十分诡异,当时正值蟠桃盛会,陆吾神君受邀前去赴宴,只留下两个童子看守门庭。一股轻微的灵力波动过后,整个悬圃夷为平地,仿佛宫殿根本不存在似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守园童子生死不明,只留下两条鞋袜俱全,能跑能跳,还会踹人的断腿。

断腿的伤口处并不流血,断面也非常平整,可以清晰看到内里的骨骼、经脉和肌肉。

“这两条腿一切正常,肌肉并无任坏死迹象,就连血『液』也循环如常,如此诡异的伤势,小神……小神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为找出断腿成活的秘密,医官追着它们跑了三千里地,还被狠狠踹了几脚,终于将它们关进笼子,拿到凌霄殿上复命。

玉帝脸『色』阴沉,众神面面相觑。

悬圃被毁,无异于掘了天帝妹子的坟,断腿不会说话,孙悟空又拒不认罪,若再找不出元凶,他们这些查案的天神谁也活不了!

想到此处,鬼王咬牙切齿道:“妖猴!你连蟠桃盛会都敢搅,毁坏悬圃又有什么稀奇?陛下已经下旨杀你,你若肯认罪,我便给你来个痛快!”

从大力鬼王眼中,孙悟空看到了恐惧,他笑嘻嘻伸长脖子,挑衅道:“砍吧!砍吧!且不说你砍不砍得动老孙的脑袋,就怕真凶再次作恶时,上这断头台的便是鬼王你了!”

虎头大刀高高举起,却怎么也砍不下去。大力鬼王犹豫再三,还刀入鞘,快步走上高台,朗声道:“火部、雷部众神听令!布风雷离火阵,煅烧妖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虎啸,震得人心头『乱』跳,众目睽睽之下,一头九尾白额吊睛虎慢慢走进刑房。

“陆吾神君突然造访,可是为了悬圃一案?”大力鬼王快步迎上去,毕恭毕敬做了个揖。

灵虎点了点头,神情肃穆,目光锐利,宛如尖刀直探人心,大力鬼王被它的气势所慑,向后退了一步。

灵虎一言不发走上刑台。它的身躯虽然威猛,行走时却悄无声息,无形中又平添了几分压迫,看守孙悟空的黄巾力士垂首退到两旁,大气也不敢出。

孙悟空『露』出不屑之情,毫无畏惧迎上灵虎的目光,却意外的发现,它的双瞳跟自己一样,都是灿烂的金『色』!

稍一愣神,灵虎已然将额头贴在了他的眉心上。仿佛有一片羽『毛』拂过脑海,登时如坠云里雾里,再也无法思考。

浑浑噩噩中,一个飘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悬圃并非毁于孙悟空之手,此事我会禀明陛下,再做定夺。”

也不知过了多久,孙悟空被一股热浪灼醒,睁开眼时,只见自己躺在火海之中,身上衣袍早已烧成灰烬,黄金锁子甲也融成铁水,在『裸』/『露』的肌肤上烫出大片狰狞伤痕。

他自修成仙道之后,水火不侵,刀枪不入,本不该惧怕真火煅烧,但他被穿了琵琶骨,法力尽失,再加上吞吃了五壶金丹,被真火一炼,登时化作无数真气,在体内横冲直撞,痛得他满地打滚,几近癫狂。

“孙悟空怎样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令他全身一震。

是哪吒!那个前一刻还笑着跟他称兄道弟,转眼间又亲手烧毁花果山的天神!

想起儿孙们在火中挣扎的惨状,悲愤之情从心底汹涌而出,将他彻底淹没。他一咬牙撕下黏住皮肉的铁甲,慢慢站了起来。鲜血才从伤口流出,便瞬间化作水雾,消失不见,但他早已感觉不到疼痛,只竖起耳朵扑捉每一个细微的声音。

“启禀殿下,妖猴已在这八卦炉中炼了整整二十一天,起初还听他大喊大叫,如今不见动静,估计早已化成灰烬了。”

“妖猴法力高强,区区文武之火,只怕烧不死他。余下这二十八天,你们要好生看守,切莫让他逃走。”

一股怒火冲上脑门,孙悟空高声骂道:“哪吒!你这卑鄙小人!快放老孙出去!不然我就捣烂你的丹炉,烧毁你的行宫,让这宫中之人给我儿孙陪葬!”

“殿下,他……他没有死!”仙童惊叫一声,似乎碰掉了什么东西。

“无妨。”哪吒示意仙童不必惊慌,走到丹炉前,“孙悟空,我掌教师伯的炼丹炉,岂是你能捣毁的?我劝你还是放弃挣扎,乖乖等死罢。”

“不亲手杀了你,老孙绝不会死!”孙悟空嘶声怒吼。

哪吒不再答话,而是用手抚『摸』炉身上的铭文,绕着丹炉慢慢转圈。

丹炉内另有乾坤,一旦陷入其中,便再难逃脱。放眼望去一片赤红,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唯有耳边细微的声响指引着孙悟空不断前进。

他被真火熏坏了眼睛,听觉变得异常敏锐,眼看就要接近哪吒时,摩挲声突然消失,四周变得异常安静。他怕哪吒就此离去,情急之下加快步伐,却不想一头撞上炉壁,发出“咚”的一声。他捂着额头,正要破口大骂,冷不防一股冷风灌进丹炉,吹散了裹在身上的真火。他迟疑着伸出手去,『摸』到了炉壁上的阴刻铭文——巽。

他愣了一瞬,矮身钻在“巽宫”位下。

这里没有半点火星,只是风搅烟来,熏得他两眼通红,泪水直流。没了烈火焚身,他渐渐冷静下来,盘膝坐好,运功凝聚体内『乱』窜的真气。

梅山兄弟正在梅山脚下练兵,远远地看见一个头挽双髻,身着道服的少年款款走来,康安裕向众兄弟使了个眼『色』,上前将那少年拦下。

面对康安裕的盘问,少年并不慌『乱』,而是一脸顽皮的眨眨眼睛,用天真烂漫的语调道:“玉虚弟子李三郎,有事求见显圣真君,劳烦康大哥代为通传。”

康安迟疑着将他打量一番,这才认出他是哪吒,登时尴尬不已——换了一身朴素熨帖的装束后,曾经高高在上的天神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既陌生又亲切。

“康某眼拙,没认出殿下,惭愧!惭愧!殿下要找二爷,直说便是,怎么……”

哪吒面『露』难『色』:“听说这里的规矩是‘天庭之人未经许可进入桃山,一律格杀勿论’,我可不敢『乱』来。”

康安裕哭笑不得:“殿下又不是外人,何必消遣康某?”

说话间,其余兄弟围了过来,直健笑嘻嘻道:“难怪今早麻雀叫个不停,二爷还说会有贵客临门,果真不假!”

“是喜鹊。”姚公麟用折扇敲了敲直健的脑门,一副恨其不争的模样,“老五,不懂就别『乱』说,省得被人笑话!”

直健抓抓后脑勺,憨憨笑道:“不都有一个‘雀’字嘛!一样的,一样的!”

姚公麟抬眼望天,无奈至极。面向哪吒道:“三太子……”

哪吒佯怒道:“我与杨大哥是同门师兄弟,自然也是你们的兄弟,再叫我‘三太子’,别怪我跟你翻脸!”

姚公麟赶紧陪笑道:“是是是!哪吒兄弟,这总行了吧?二爷就在前面竹林等你,请!”

话音刚落,山林深处传来一声长啸,引得竹风飒飒,碧海生涛,哪吒侧耳聆听片刻,撮唇作哨,以啸声回应。

一个清韵婉转,有如凤鸣,一个激昂嘹亮,响彻岩谷,两种啸声彼此呼应,乘着轻风飞向远方,竟有种说不出的恣意畅快。梅山兄弟听得心驰神往,面『露』微笑,待回过神时,哪吒早已不见踪影,唯有漫天竹叶轻扬旋舞,宛转坠落,煞是好看。

凝烟拢翠的竹海深处,隐约『露』出竹亭一角。杨戬坐在亭中自斟自饮,甚是惬意。

他并未束冠,而是用发带将长发随意挽了,披在身后。午后的阳光透过竹林照进亭中,令他的身影有些模糊,他转动手中的酒杯,嘴角挂着一抹温柔浅笑,很有些淡然脱俗的风流韵味。

看到一身素衣,作童子打扮的哪吒,杨戬又惊又喜,招呼他到亭中坐下,替他斟了杯茶,笑『吟』『吟』问道:“怎么突然穿成这样?”

哪吒端起茶杯浅啜一口,作无奈状:“穿得太招摇,不好开溜啊。”

杨戬愣了一瞬,将他揽到怀里,咬着他的耳朵道:“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穿的就是这身衣裳……”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出炉 竹舍依山而建,清静雅致,站在屋前举目远眺,云海连天,絮浪翻腾,峰峦锋锷,深谷幽雅,壮丽景『色』尽收眼底,就连心境也豁然开朗了。

屋后不远处是一片竹林,泉水从山岩上涌出,几经跌宕,汇成一片镜湖,湖面架有回廊水榭,种上些许莲花菱角,闲暇之余坐在亭中听风赏竹,焚香调琴,别有一番滋味。

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后,哪吒用力锤了杨戬一拳,赞道:“这些都是你弄的?”

杨戬笑道:“不,是梅山兄弟的功劳。我只是花了点心思指点他们。”

“我离开不过短短二十一天,这里变化真大!”

“是二十一年。”杨戬抬手理了理哪吒被风吹『乱』的鬓发,柔声道:“我等了你二十一年。”

哪吒一言不发看着杨戬,忽然抓住他的衣襟,吻上他的双唇。

杨戬先是一怔,而后闭上双眼,加深了这个吻。

唯有等过漫长岁月,才会越发珍惜短暂的重逢。

热烈的缠吻过后,二人已是呼吸沉重,杨戬恋恋不舍放开哪吒,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孙悟空怎样了?”

“还能骂人,应该不会有事。”哪吒故作委屈状,“我可被他骂惨了。”忽然想起什么,取出一幅轴卷展在空中,“这山河社稷图我本该早些交给你的,被那猴子一搅,全『乱』套了。”

指着画中山坳处的一片红云道:“取画时我曾留意,画卷保存完好,并无任何被动的痕迹,只是山脚下多了一片桃林,似乎是消失的蟠桃树。这画挂在我的寝宫,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我实在想不通谁能悄无声息取走画卷,收了蟠桃园后,又把它送还回来。”

杨戬仔细审视画面,问道:“除了蟠桃园,还有哪些地方被毁?”

“悬圃。整座宫殿凭空消失,并无任何打斗、施法的痕迹。两个守园童子一并消失,只留下两条断腿,能跑能跳,还会踹人,连『药』王都无法解释。”

哪吒将情形详细说了,杨戬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可还记得青铜门后,地宫穹顶上方的情形?”

哪吒点了点头。穹顶上方有一片浓稠的黑暗,正在不断吞噬整个地宫,他曾以真火试探,非但没能探明黑暗的秘密,还差点被吸入其中,故而对它印象深刻。

杨戬道:“从神田之沼回来后,我又去了一趟桃山,既然墟海神殿与神沼地宫中有我族的祭祀礼器,族中必然会相关记载,然而当我到达桃山时,冰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我担心湖水倒灌会冲毁寨子,便趁着冰层完全融化前进入祭坛……”

不等说完,哪吒便抢话道:“你发现了什么?”

杨戬摇了摇头,语调缓慢而沉重:“我族的神殿、祭坛早在一千年前的战火中摧毁了。灭族后不久,天庭似乎又派来一支军队,将神殿洗劫一空,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也被悉数毁掉,就连刻在石壁上的文字,也被人用斧钺凿去,我进去时,看到的只是满地狼藉和坑坑洼洼的石壁。”

听到此处,哪吒眼中闪烁的光芒顿时黯淡下去。

杨戬继续说道:“我在废墟中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有用线索,无奈之下,只得原路返回,却无意中发现,融化的湖水只是悬在寨子上方,宛如夜空一般。建木虽然扎根地底,但历时千年,早已长到湖水之上,如今正逢建木开花,花瓣凝在水中,竟与人间的星空并无二致,而湖水下的建木,就像撑天巨柱,撑起了一方天地。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在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上,族人可以轻易摘到天上的星星,装点整个寨子了。”

哪吒听得瞪大眼睛。他去过桃山,见过冰层下了无生气的村寨,根本无法把它与杨戬印象中的寨子联系起来

水天之上,满树繁花,星湖之中,飞鸟游弋,杨戬的家乡被毁之前,究竟是个怎样的神奇存在,他很好奇。他想知道更多关于杨戬家乡的事情,可惜当时杨戬年幼,又遭遇了生死变故,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唯有那血『色』的硝烟与撕心裂肺的哭泣,仍旧深深烙在脑海,永世难忘。

短暂的幸福敌不过惨烈的悲痛,当一个人对家乡的回忆,只剩下战争与死亡时,是多么无奈的一件事。

对他们而言,很多事情不必说透,便已明了,只是看到杨戬故作平静的模样,哪吒感到一阵揪心。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唯有握住对方的手以示安慰。

在杨戬面前,他永远藏不住心事,一切悲喜全都写在脸上,一目了然。杨戬笑着拍拍他的手背,反过来安慰他道:“都已经过去了,我没事,别担心。”

眸『色』一凝,继续说道:“看到那一方天地,我突然有一种想法——神沼地宫的穹顶并未消失,而是在那片黑暗之后,就如同画里画外一样。”

没来由的一阵心悸,哪吒惊叫道:“你的意思是——悬圃并未被毁,守园童子也并未受伤,而是进入了另一空间?”

转念一想,又问:“蟠桃园出事后,我便把这画收在豹皮囊中,再没拿出来过,倘若真有人盗画作恶,我又怎会不知?况且画中只有桃树,没有悬圃!”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告诉你另一件事情。”杨戬折下一根竹枝,轻轻摩挲上面的竹节,“在我家乡,有一棵通天巨树,名为建木。建木一共分为四层,第一层深入幽冥,直达酆都;第二层覆盖大地,庇护人间,第三层支撑苍穹,连接天庭,而第四层,则在天庭之上,没人知道它会通向哪里。”

“啪”的一脆声,手中竹枝断作两节,杨戬面『露』苦涩:“母亲谪落之后,天帝一掌劈断建木,彻底断了通天之路。我一直感到奇怪,就算母亲爱上凡人,就算我族人不愿臣服天庭,也不可能威胁天庭的地位,天帝为何一定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进入地宫后,我问了白泽这个问题,白泽给我的答案是——‘降临’。起初我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直到听了你对悬圃的描述,兼之我们在桃山遭受的神秘袭击,我才隐隐觉得,此番种种,正是‘降临’的征兆。

上古神灵本无实体,却能因祭祀降临人间,而他们的自然之力……凡人修成仙道之后,寿命更长,福缘更广,资质上乘者甚至能呼风唤雨,驱策雷电,但与自然造化相比,所谓的法力根本不值一提。天庭的这场变故,虽然只是冰山一角,却足以显示出造物之力的强悍,试问当今天神,有谁能做到如此地步?”

哪吒似乎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消失的上古神族正在回归?”

“不错。”

“但是……他们源于自然,与天地共生,为何还要大肆破坏?”

“破坏?”杨戬突然笑了起来,“当年你在九湾河戏水,可曾想过会震塌远在东海深处的水晶宫?”

哪吒默然。尽管他已能坦然面对过去,但不可否认,那次“无心之失”带来的一连串灾厄,影响了他的整个人生。

洪水泛滥过后,是令家园变成废墟,还是令两岸的土地更加肥沃,没人知道。

上古神族一脉感应自然而生,与造物同体、与天地并存,不但道法超然,而且逍遥浮世,并不受天庭约束。

天庭统领三界之后,但凡有些法力的修仙者,都已被收归麾下,并烙上元神封印,永世不得离开。就算有神仙不满天规戒律,私逃下界,也无法逃脱天庭的追捕,轻则贬入轮回,重则灰飞烟灭。

而拥有更强法力的上古神族却突然消失,再无缘得见。

在如此形势下,不改信仰,便是不愿臣服,再加上瑶姬仙子的事情,难怪天帝会痛下杀手。

杨戬的目光重新回到山河社稷图上:“至于画中为何只有桃树而没有悬圃,一是我们眼前所见,只是画的表面,而非画的内部;二是山河社稷图不止一幅,或者说,我们手中的,只是无数碎片中的一片,碎片之间应该存在某种联系,故而能看到彼此。”

顿了一顿,又道:“当然,这仅是我的猜想而已,要解开这些谜题,还需进入山河社稷图中。”

目光交汇之时,二人心中皆有了计较,哪吒问道:“倘若社稷图真如你所说的那样,是无数碎片,那我们要如何找到悬圃所在的碎片?”

“建木之所以被称为天梯,是因为它的枝脉是‘路’,树叶是‘门’,而我族人便是借助建木往来三界的。”杨戬用竹枝轻轻敲打掌心,“如果画中无路,我们可以开路。”

三重天云楼宫。

贞英依偎在木吒怀里,听他讲湿婆和萨蒂的故事,小狐狸则坐在果盘中,专心致志啃桃子。

待听到湿婆突然张开额前神目,用毁灭万物的神火将爱神伽摩烧为灰烬时,小丫头紧张得拽紧衣襟,小狐狸也放下啃了一半桃子,张大嘴巴。

贞英眨了眨微微湿润的眼睛,焦急的问道:“后来呢?”

“后来?”木吒阖眼沉思片刻,笑『吟』『吟』道:“伽摩用最后的力量打开了湿婆封闭的灵智,湿婆终于认出雪山女神就是爱妻萨蒂的转世,最后他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

听到这里,贞英破涕为笑,小狐狸也松了口气,捡起桃子继续啃起来。

木吒将妹妹抱上床榻,哄她道:“时候不早了,快睡吧。”

小丫头依旧神采奕奕,睡意全无:“二哥,为什么那边的神仙都能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这边的神仙却要受罚呢?”

“呃……”没料到妹妹会如此发问,木吒登时泪流满面。

他随师父到天庭赴宴,暂住在云楼宫中,哪吒把贞英牵到他的面前,意味深长的笑道:“二哥难得回来一趟,要多陪陪妹妹才是。”便偷溜下界与杨戬私会去了。这几日他陪妹妹读书、玩耍,终于体会了一把照顾小孩儿的艰辛。

小丫头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就连听睡前故事,都有问不完的“为什么”,倘若不答,她会锲而不舍的问下去,倘若回答,又会牵扯出新的问题,令木吒头痛不已。

他不愿就此纠缠下去,便阴沉着脸道:“小孩子家家问这么多作甚?再不睡觉,我可要走了!”说罢拂袖起身,佯装要走。

贞英急了,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哀求道:“二哥,如果我乖乖睡觉,你还会走吗?你还会给我讲故事吗?”

看着妹妹期待的眼神,木吒心中一片柔软,伸手『摸』『摸』妹妹的脑袋,道:“只要你乖乖听话,明天我给你讲神猴哈奴曼的故事。”

“神猴?跟猴子哥哥一样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小丫头笑了,她老老实实钻进被子里,自言自语道:“再过一天,猴子哥哥给我的冰小鸟就要活了,他看到之后一定会很高兴的……”最后一句已如梦呓般渐渐低沉下去。

木吒坐在床头,轻轻拍着妹妹的脊背,待到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这才起身离去。

晚风徐徐吹来,撩动帐顶的轻纱,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床头洒下一层银霜。小丫头翻了个身,抱住蜷在枕边的小狐狸。

小狐狸动了动耳朵,睁开眼睛。

它从贞英怀里挣脱出来,跳到地上,化作一个银发童子。

贞英皱了皱眉头,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她再次翻了个身,宫铃从领口处滑出,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银发孩童咬了咬牙,一把扯下宫铃。

就在这时,天边传来一声炸雷,震得门窗咯咯作响,案台和杌子也移了位置,银发孩童一个趔趄栽倒在地,重新变成小狐狸,滴溜溜向墙角滚去,不等撞上墙壁,便被一双手臂抱住。

贞英抱着小狐狸跑到屋外,只见一条火龙自三十三重天兜率宫喷薄而出,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整个天庭都为之颤抖了。

兜率宫外人声鼎沸,无数仙仆、士兵来回奔走,『乱』成一团。

值星官连滚带爬跑进凌霄殿,扑倒在丹墀下,语无伦次道:“陛、陛下!不好了!兜率宫那边……出、出炉了!”

“出炉了好啊!”太白金星扶起值星官,乐呵呵问道:“这一炉出了几颗仙丹啊?”

“没有仙丹!是妖猴……妖猴出炉了!”

此话一出,众仙哗然,太白金星两手一松,把值星官扔回地上。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漂流 山河社稷图中一片『迷』茫,无数电光来回『乱』窜,仿佛游走于死亡之海的白蛇。尽管四周雷云涌动,却寂静无声,甚是诡异。

哪吒试图以法力驱散『迷』雾,却根本施展不开,想询问杨戬,又无法说话,不禁有些焦躁。

封神结束后,他二人曾携手游遍四合八荒,如此诡异的景象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心无着落的虚无与压抑,即便是经历了诸般磨难的人,也感到难以适从。

与哪吒的烦躁相比,杨戬显得泰然许多。

也许跟幼时的经历有关,杨戬信奉的是“不入人道,妄谈仙道”,故而他既能坦坦『荡』『荡』行走红尘,体会人情悲喜,又能安安静静磨砺心智,感悟清灵造化。

在那些“清心寡欲”的神仙眼中,杨戬或许不是个合格的修仙者,却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能够托付一生的伴侣。

哪吒本是一颗灵珠,无欲无求,无憎恶怖,之所以会变得情感充沛,很大程度上是受了杨戬的影响。杨戬教他如何处世为人,带他领略欢爱滋味,可以说他是被杨戬“带坏”的。

只可惜造化弄人,杨戬的离去令他陷入『迷』茫,他觉得自己不再完整,『性』子也变得暴躁易怒,为了宣泄心中不满,他亲自带兵剿灭了九十六洞妖魔,成为威震天庭的战神。

然而杀戮的快感只能暂时平息胸中的怒火,短暂的放纵过后,又是无穷无尽的失落。

还好这次有杨戬陪着,否则,这浩如烟海的混沌足以令他狂『性』大发,力竭而死。

忽然,『迷』雾如残雪投火般迅速消融,『露』出一片幽深广阔的黑海。海面波平如镜,隐约有星光闪烁。

就在二人不明所以之际,一头白鹿飞奔而来,四蹄落处镜海破碎,星尘涌动,如花绽放。

跑了一阵,白鹿停下脚步,低头『舔』舐海水。星云渐渐淡去,一颗颗明珠浮出海面,悬在它的四周。

见那白鹿『毛』『色』雪亮,身姿挺拔,丝毫不比天庭灵兽逊『色』,哪吒心中大喜,不顾杨戬阻拦,伸手去攀它的犄角。

白鹿把头一偏,跳到一旁,六颗明珠如影随形,始终不离它的左右。它默默注视二人,即不慌『乱』,也不逃走。哪吒越看越喜欢,又试了几次,皆被它灵巧的避开了。

哪吒频频失手,不禁有些懊恼,他跺了跺脚,还要再试,却被杨戬抓住手腕。他不解的看了杨戬一眼,听对方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这白鹿颈上挂着项圈,应是有人豢养,我们不如跟着它,或许会有所发现。”

白鹿扬了扬前蹄,绕着二人转了一圈后,折向镜海深处。由于无法御风飞行,二人只能凭脚力追赶,镜海虽然能将人托起,但每一步迈出,便会陷下去几分,哪吒『性』子急躁,冲得太快,好几次都差点摔倒,被杨戬伸手扶住。

白鹿似乎有所感应,每跑一阵便会停步回头,确认他们跟上来后才继续前进。

也不知跑了多久,海面泛起波澜,伴随着哗哗水响,一根笔直晶莹的丝线赫然跳入眼帘,将浓稠黑暗一分为二。

白鹿加快脚步,一跃而起,身子像被什么东西压扁一般,咻的一下吸进亮线里。

哪吒与杨戬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杨戬示意哪吒在原地等他,自己则慢慢向亮线靠去。他伸手前去试探,就在手指即将接近亮线时,整条手臂突然变成薄薄一片,毫无障碍的嵌入亮线中。

他一点点抽出手臂,仔细研究片刻,突然向左侧走了几步,『露』出诧异之情。

哪吒见状奔了过去,随着视线偏移,一座精巧典雅的庭院如画卷般缓缓展开,将黑海的幽暗一扫而空。

莫非这便是杨戬所说的画中画?看来山河社稷图绝非寻常所见那么简单!

二人跟着白鹿穿过月洞门,沿着青石小径一路向前,但见园内叠山绕水,春『色』漫溢,曲栏回廊,景象万千,当真是“咫尺之内再造乾坤”。

行至一座假山旁,忽然听一稚嫩的声音问道:“小白,是不是有人来了?”

箬竹掩映间出现一座凉亭,亭中坐着个头挽双髻的黄衫童子,正探出身子向来路上张望。

见到哪吒等人,童子两眼一亮,大叫:“三太子殿下!”

哪吒着实一愣。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居然有人认得自己,难道自己的名声已经传出三界外了?想到此处,不禁有点小得意。

正沾沾自喜间,又听黄衫童子道:“我是陆吾神君座下的守园童子槐米,曾在遮天会上见过殿下。当时殿下以一柄长/枪力挫群雄,夺得头筹,槐米很是佩服呢!”说话时声音微颤,崇敬之情一览无遗。

槐米的话印证了杨戬的猜想,此处正是凭空消失的悬圃宫。

当时槐米正在园中修剪花草,地面突然剧烈震『荡』,整座宫殿如同画卷一般,被无形之力卷向天空。

“当时我吓坏了,想要跑出去通知陆吾神君,谁料宫墙早已撕裂,悬在半空,我一个不留神跌出门外,抓住了台阶,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槐米掀开盖在腿上的衣摆,『露』出一双被齐膝截断的腿。断面齐整,可以清晰看到内里的骨骼筋脉。

哪吒登时想到那双被玉帝囚禁的小腿。

槐米继续说道:“起初我吓坏了,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是……这双腿虽然少了半截,但仍然能跑能跳,倘若用衣裳盖住,根本看不出来。”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悉心照料圃中花草,从未懈怠,他一直坚信师父会来找他,带他离开这里。

如此相安无事过了几天,园中突然出现一个不速之客——白鹿。能在这诡异的空间见到活物,槐米非常开心,他用祝余草喂养白鹿,久而久之,便与它熟识了。

然而好景不长,一天醒来,他突然发现自己无法走路了。两条腿就像被铁链捆住一样,怎么也挣不脱。还好白鹿一直陪在他的身边,替他照料花花草草,否则他真的要哭死了。

说到此处,槐米眼眶一红,低下头去。杨戬见状替他整好衣裳,再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由于墟海没有日月,无法知道确切时辰,槐米便以漏壶为准,每隔十二个时辰就在花锄上刻下一道刻痕,如今算来,已经刻下二十七道了。

哪吒看了杨戬一眼,二人同时心道:“墟海中的时辰居然比天庭还要慢些,若不尽早设法离开,难保天庭不会发生什么变故!”

杨戬问道:“这二十七天,你就没想过离开这里?”

槐米吸了吸鼻子,道:“想过。但我在海中跑了许多天,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到。还好小白认得路,又把我驮回来了……”

正说话间,白鹿衔着水桶走进苗圃,用木勺替田垄间刚冒尖的嫩芽浇水。也不知那水里掺了什么,每一勺泼出,都会有星光闪烁。

杨戬突然起身走到水桶旁,弯腰掬起一捧清水,仔细看了看,又伸手当空抓了一把,细细比对,眉『毛』不知不觉拧在一起。

末了,他回到亭中,问槐米道:“这水从哪里来的?”

“飞虹潭。”

飞虹潭是悬圃中的一处水景。当年天帝大兴土木修建悬圃宫时,曾命工匠凿沟开渠,引天河水进沧浪山,灌成这沧浪飞虹,藤萝叠翠的幽静水域。

进入另一空间后,飞虹潭并未因此干涸,依旧滋养着悬圃中的一草一木。

经由槐米指点,二人很快便来到飞虹潭旁。

伴随着轰鸣水响,沁心清凉扑面而来,深幽的潭水仿佛一块缀满珍珠的绿锦,在白虹的冲击下『荡』漾开去。

杨戬在水边驻足良久,始终没有说一句话。水中星光此起彼伏,将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哪吒耐着『性』子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杨大哥,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杨戬紧皱的双眉略略舒展,笑道:“我们到悬圃宫外看看。”

二人才出悬圃宫,便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原本漆黑一片的海中星光璀璨,晃得人眼花,偶尔有几颗调皮的星子跳到岸上,碎成光雾,落满衣襟。一晃神间,二人竟觉得自己站在船上,随着海浪上下颠簸。

杨戬随手捞起一捧亮晶晶的星子,捻起一颗仔细端详。

星子通体透明,形似霜花,稍一用力,便碎成粉末,在掌心的热度下化作流光,飞向远方。

哪吒被这异象吸引,将他手中的星子一一捏碎。短暂的绚烂后,星尘化作淡淡雾霭,消失在黑暗中。

哪吒似乎还未尽兴,解下混天绫跑进海里,奋力搅动起来。更多星尘涌向天空,汇集成无数光带,光带彼此交织,时而如轻纱帷幕蜿蜒流淌,摇曳不定,时而如漫天光箭从天而降,触手可及。

发现杨戬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哪吒吐了吐舌头,一脸顽皮。

他少年得道,率『性』单纯,尽管活了一千多年,却还是会时不时表『露』出孩童心『性』,做些令人谛笑皆非的事情,尤其是跟杨戬单独相处的时候。

杨戬不禁莞尔,伸手在他鼻尖轻轻一刮,宠溺之情尽显眼底。

杨戬幼年丧母,一生坎坷,虽辗转活了下来,『性』子难免有些偏激,若非恩师玉鼎真人点化,恐怕早就在仇恨中『迷』失自我,堕落成魔。

救母失败后,他曾一度生无可恋,终日隐居在玉泉山中,与飞禽走兽为伴,直到师父『逼』他下山,直到他与哪吒重逢,才再次燃起“生”的希望。

哪吒见岸上一棵大树伸出水面,宛如卧佛一般,便爬到树上,倚着树干眺望星海。

杨戬跟了过去,挨着他坐下。

夜『色』中,哪吒的眼睛清澈明亮,宛如晨星。见他脸『色』微红,气息也尚未平稳,杨戬心中一动,低头欲吻,却不想对方突然背过身去,扶住树枝。杨戬吻了个空,愈发难以自已,便自后将他抱住,亲吻他的耳垂脸颊。

哪吒全神贯注盯着海面,一动不动。

星海早已恢复平静,星光也变得柔和许多,透过水面,影影绰绰可见一片延绵百里的巍峨宫殿群。

前庭开阔,层楼高起,一条金河横亘东西,五座玉桥随河婉转,将一座气势磅礴的宫殿围在正中;左右殿宇丹楹刻桷,紫气笼烟,金辉幻彩,异常华美;后苑楼阁掩映花间,松柏叠翠,曲水绕池,甚是幽静。

杨戬也看到了水下奇观,脱口而出:“凌霄殿!”

就在这时,一条形似巨鲸的蓝『色』大鱼从凌霄殿上方游过,搅得星海浪『潮』迭起,哪吒一个趔趄扑到杨戬身上,被他顺势抱住。

哪吒挣脱他的怀抱,朝渐渐远去的庞然大物一努嘴,用目光询问道:“那是什么?”

杨戬略一沉『吟』,做了个追捕的手势。

哪吒会意,手腕一震,一道红光倾泻而出,没入水中。

忽然,混天绫绷成一条直线,哪吒也被拉得飞窜出去。

事发突然,杨戬来不及出手相救,哪吒便已消失在绚烂的星光中。

就在杨戬心急如焚之际,海水沸腾起来,怪鱼时而跃出水面,时而沉入海底,拖得哪吒如狂风中的落叶,上下翻飞。

尽管怪鱼游得飞快,但碰上哪吒这个“水族克星”,还是被混天绫捆成了粽子。

哪吒浮出水面,向杨戬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混天绫不是可以自行捆绑么,何必这么麻烦?”

“因为好玩啊!”

杨戬以手扶额。神仙做得久了,日子难免变得无聊,不找点乐子打发时间,估计会憋出『毛』病来,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黄龙师叔喜欢采『药』,自家师父喜欢闲逛,太乙师叔喜欢打铁,哪吒喜欢捉鱼的原因罢。

嬉戏过后,心情变得格外舒畅,哪吒攀上战利品的脊背,这才发现鱼背上有一道三尺来长的刀伤,正不停向外冒着血水。他皱了皱眉,取出伤『药』替大鱼敷上,期间大鱼一直老老实实浮在水面,一动不动。

处理好伤口后,哪吒用手指戳戳大鱼的脑门,直接将神识注入它的脑海:“我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明白了?”

怪鱼颇有灵『性』的点了点头,吐出几个水泡。

哪吒大喜,正要发号施令,却又犯难起来。一番折腾过后,他们早已远离悬圃宫,不知游到何处了。星海茫茫,无边无际,海上又没有岛屿礁石,他们能去哪里?总不能没头苍蝇似的『乱』窜吧?

他招呼杨戬上了鱼背,随后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杨戬看得心痒难耐,搂住他一阵搓『揉』,差点搓出火来。

也不知从何时起,这小魔头便养成一个『毛』病,只要杨戬在场,就绝不动脑,什么事都等着他拿主意,还摆出一副“杨大哥我看好你哦”的诚挚表情,让他又爱又恨。

八百年来,没有他在一旁指点,小魔头仍能在天庭混得风生水起,可见是个有心计的——他还真被这小魔头吃得死死的,一辈子也逃不了了。

末了,杨戬放开挣得满脸通红,就要炸『毛』的少年,随手指了一个方向。

哪吒顿时来了精神,命令大鱼全速前进。星光自大鱼嘴边分开,又在身后聚拢,卷起一簇簇灿烂的水花。

离开悬圃宫后,他们无法出声,唯有以神识进行交流。

——你不问我为什么?

——哦,为什么?

哪吒回答时明显心不在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多余。

杨戬轻叹一声,无语望天。哪吒对他的信任还真是彻底,如此一来,他倒成了急于邀功炫耀的人了。

他把脸一沉,本想“埋怨”两句,但一迎上哪吒的目光,便直直落入那明媚笑容中,再没半点脾气了。

——水里发光的是建木的花。建木花开无形,无『色』无味,遇水则凝,遇风则散,光华灼灼,延绵百里,与九霄银河颇为相似,故有“小星河”之称。当年岷山一战,建木被我舅舅一掌震断,其中一层留在桃山,另一层则不知去向,我曾仔细看过,此水并非静止不动……

——我们只需逆流而上,必能找到建木残骸,是不是?

哪吒眉『毛』一轩,一副“求表扬”的神情,逗得杨戬哈哈大笑。

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一座孤岛,岛上夭夭灼灼,艳若云霞,似乎被画收走的紫核缃纹蟠桃林。

哪吒率先跳到岸上,双手叉腰,面带愠『色』:“谎报军情,该当何罪?”话一出口,先是一惊,旋即释然。

杨戬紧随其后,一脸无奈:“属下惶恐,请将军再给我一次机会?”

“好,本将军就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前方开路罢!”话未说完,哪吒便绷不住笑了——杨大哥的判断向来准确,偶尔失误一两次也是情有可原的。

笑过之后又有些担心,建木与杨戬的族人息息相关,找不到建木残骸,杨大哥心里应该很失望罢……

察觉他们要走,怪鱼突然叫了一声,清脆悦耳如同凤鸣。它把头搁在沙滩上,可怜兮兮看着哪吒,时不时摇动尾巴。

哪吒解开缠在怪鱼身上的混天绫,『摸』『摸』它的脑袋:“去罢。”

怪鱼吐出一串“星星”,慢慢沉入海底。

哪吒略有些失落的起身,看着海面出神。

“怎么,舍不得它?”

“恩。可惜太大了,我的莲花池装不下,不然真想养一只。”

话音刚落,怪鱼猛地冲出水面,泰山压顶般砸了下来。杨戬大吃一惊,抓住哪吒的胳膊向后掠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怪鱼消失,沙滩上多了一个深坑。

一只『毛』茸茸的蓝『色』胖鸟从沙坑底部拱了出来,抖落身上的沙子,扑腾着两只小肉翅膀,“啾啾啾”直往上跳,无奈沙坑太大,身子太小,每次都撞到坑壁上,又滚了回去。最后,它委屈的坐在坑底,仰头冲哪吒啾啾直叫。

哪吒用混天绫把胖鸟吊出沙坑,向杨戬投去询问的目光。杨戬拎起胖鸟,不想手臂一沉,两脚竟陷入沙地几分——果然鸟不可貌相!

翻看胖鸟嘴爪眼睛,又捏着它的爪子倒吊起来,捋了捋细长的小尾巴,笑道:“遇水变鱼,遇风化鸟,尾羽形似凤翎而上下卷曲,是鲲鹏。”

“你确定?”哪吒接过胖鸟掂了掂,“分量是挺足的,就是体型相差太大——真的是同一只吗?”

“这是鲲鹏幼崽,别看它呆头呆脑的,一旦长成,便可振翅九霄,遨游万里。它既然这么黏你,就好好养着吧。”

“有啸天难养么?”

“应该……不至于罢。”

二人携手走进桃林,但见绿荫深处薄雾缭绕,果香四溢,甚是静谧,不禁有些神怡,脚步也慢了下来。

约莫走了小半里路,草地上出现几处褐『色』斑点,杨戬示意哪吒停下,摘下一片带褐斑的草叶嗅了嗅,沉声道:“是血渍,有人来过。”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循着血渍又往前走了小半里,只见粗壮的树干上赫然出现数道白痕,哪吒快步上前,伸手拨了拨翻起的树皮,叫道:“是刀痕,很新,那人应该就在附近!”

话音刚落,树上忽然掠下一个黑影,挥刀向哪吒颈项砍去,哪吒向后一仰,避过刀锋,正待反击,却只听铮的一声,刀刃被两根手指牢牢夹住。

杨戬护在哪吒身前,怒视来人,但见那人脸庞刚毅,目光锐利,隐隐透出威慑之意。

看清男子样貌的那一瞬,杨戬浑身一震,已然呆住,钳住匕首的手指也慢慢松开。

胖鸟竖起羽『毛』,在哪吒肩头跳来跳去,却只是尖叫示威,不敢上前。

男子警惕的向后退了一步,打量杨戬许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见他二人神『色』古怪,哪吒扯扯杨戬的衣袖,低声问道:“杨大哥,他在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在叫我的名字。”到底是多年来克制已成习惯,尽管心头翻滚得厉害,杨戬依旧平静如常,只是握着哪吒的手在慢慢收紧。

他目不转睛盯着男子,深幽的眸中似有水光闪烁。他轻吸一口气,同样的语言说道:“大哥……你还活着?”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建木残骸 “当年岷山一战,母亲命我带族人从建木撤离,谁料那厮一掌震断神木,我们……”

说到悲愤之处,杨家大哥一拳砸在树干上,摇下一地蟠桃。他似乎仍不解恨,咬紧牙关又是一拳,竟将碗口粗细的桃树打断两截,树冠重重砸下,溅起无数尘土。

杨戬心头剧痛,握住大哥鲜血淋漓的拳头,良久不语。

他永远不会忘记当年的惨状。

天空仿佛塌陷一般,云端赫然出现一道巍峨凝重的黑影,厚积的乌云如同龟裂的大地,瞬息布满蛛网般的金痕。

瑶姬仙子只身一人站在山巅,手中青灯碎玉凝冰,流光绚丽,稳稳托住了那缓缓压下的庞然大物。

金光青芒彼此纠缠,云层骤然撕裂,草屑碎石悬空浮起。

“瑶姬,你可知罪?可后悔?”天帝的声音威严冷漠,隐隐带着怒意。

“我无罪,亦不悔!”纤细的身影犹在风中轻轻颤抖,瑶姬毫无畏惧看着兄长,目光坚定不容侵犯。

尽管心头怒浪翻滚,天帝仍旧不改往日的疏离淡漠。作为三界主宰,他永远是一副悲悯众生的模样。

“看来,唯有断了你的念想,你才肯回头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朝着寨子一掌拍下,浩然法力掀起一场飓风,参天建木轰然倒下,山河大地四分五裂!

族里的战士为抵御天帝大军,死伤无数,留在寨子里的都是些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天帝这一掌下去,不知又有多少人无辜丧命。

“母亲耗尽最后一丝法力,把幸存的族人送到了这里。”

盛怒过后,杨家大哥恢复平静,只是心底那抹疼痛越发清晰了。

兄弟二人劫后重逢,难免有些激动,叽里咕噜说了半天,哪吒被晾在一旁,即听不懂,又『插』不上话,不免有些郁闷。

续完离别之情,兄弟二人去找哪吒,发现他正站在树下驯鸟。只见他把乾坤圈远远抛出,胖鸟屁颠屁颠跑过去衔回来,再抛出,再衔回来,反反复复,玩得不亦乐乎,俨然把胖鸟当成小狗了。

杨家大哥饶有兴致看他玩了一会,问杨戬道:“这位是?”

“哪吒,这是我大哥杨凡。”杨戬招呼哪吒过来,笑着介绍道:“大哥,这是哪吒,我的……师弟。”略一斟酌,决定还是低调些好。

哪吒随杨戬叫了一声“大哥”,乐得杨凡哈哈大笑。他用力拍拍哪吒的肩膀,面『露』赞许之『色』:“鲲鹏『性』子孤傲暴戾,轻易不肯服人,小兄弟好本事。”

哪吒猜出他在夸赞自己,便跟着笑起来,待杨戬替他翻译后,才谦虚的答道:“大哥过奖了。”悄悄撞了杨戬一下,小声问道:“我要不要改口叫你杨二哥?”

杨戬看似不经意擦去他脸颊上的汗水,低声笑道:“随你喜欢。”

哪吒又用命令的口吻道:“教我说你的家乡话!”

杨戬道:“急什么,不是有我替你翻译么?”

哪吒哪里肯依,非要立刻就学,杨戬拗不过他,便在休整的当口,把一些日常对话教给了他。

杨戬父族的语言并不复杂,兼之哪吒聪明伶俐,很快便能与杨家大哥简单交流了。

杨凡告诉二人,他在海上遇到一只叫孙悟空的猴子,功夫十分了得,起初他把那猴子错看成凶兽朱厌,大打一场,后来误会解除,却被鲲鹏袭击落海,漂到这蟠桃林里。

那鲲鹏本是洄游动物,每逢建木开花,便会从墟海游向人间,啄食建木上的花朵,并在树上筑巢求偶,繁衍生息。建木被天帝劈断之后,便再没有开过花,而鲲鹏没了食物,数量急剧减少,几千年下来,已是难得见到了。

如今建木突然开花,竟把墟海中仅存的鲲鹏幼崽引了过来,那幼崽出于本能去吃花瓣,却不想建木已断,经不起折腾,这才酿出这场祸事,而孙悟空也掉入海中,生死不明。

说到此处,杨家大哥叹了口气,面『露』惋惜之意,哪吒见了笑道:“大哥不必担心,那猴子是天地灵石所化,死不了。他已回到凡间,等我们离开这里,我带你去找他。”

杨家大哥闻言大喜,继续说道:“我因海啸受了重伤,本以为命不久矣,谁知吃了岛上的蟠桃后,不出两日便痊愈了。我担心族人的安危,不愿在此耽搁太久,正打算砍些桃枝扎成木筏出海,你们就出现了。”

听到这里,哪吒大呼:“用万年一熟的紫纹缃核蟠桃树扎木筏,要是让王母娘娘知道,肯定气得昏倒!”

杨凡冷笑道:“天庭毁了我族神木,我便砍光他的蟠桃,也不解恨!况且我砍树是为了救人,而他们砍树,却是为了杀人!”愤怒过后,又面『露』忧愁,“我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做出木筏又有什么用……”

杨戬问道:“大哥,建木断了,为何还会开花?”

杨凡道:“那猴子来时,身边跟着个小丫头,是她让建木开花的。说来惭愧,起初我以为她是小婵,这才跟那猴子打起来的。当年小婵被朱厌所擒,借此要挟爹娘就范,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杨戬道:“小婵现在很好,也很安全,大哥不必担心。”

杨家大哥稍稍释怀,又问:“那小丫头不知是谁家闺女,竟会枯木逢春的法术。”

“是我妹妹!”哪吒颇有些得意。

杨家大哥先是一愣,旋即笑道:“难怪那小丫头的眉眼与你十分相似,刚见你那会儿,我还以为是小戬带着媳『妇』儿回来了。”

杨凡『性』情爽朗,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只把对面坐着的两人臊红了脸,还好墟海星光变幻莫测,这才没被杨凡察觉。

杨戬曾听哪吒说过孙悟空误入山河社稷图的事情,知道小丫头便是贞英,却没想到她会枯木逢春之法,便向哪吒投去询问的目光。

哪吒道:“妹妹年幼,不曾学过仙家道术,怎么可能让建木开花?”转念一想,暗道:“从墟海回来之后,妹妹突然昏厥,护身宫铃也灵气尽失,莫非是因为建木的缘故?”

定了定神,对杨戬道:“杨大哥,小胖不是喜欢吃建木的花么?不如让它驮着我们四处找找?”

“小胖?”杨戬一时没想起“小胖”是谁,直到胖鸟拍着翅膀啾啾叫唤,这才恍然大悟,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

火龙离开兜率宫后,直奔南天门而去,途中不知烧毁多少宫阙楼台,碧草琼花,就连闻讯赶来的天庭禁军,也被火龙冲得七零八落,散布天际。

镇天元帅双手叉腰站在云端,看着祥龙吐瑞的南天门,长长舒了口气——总算赶在蟠桃宴前完工了!

然而他并未高兴太久,就被一股热浪掀翻在地。火龙从他头顶咆哮而过,没入云海,南天门上碧沉沉的琉璃瓦片在烈焰中化作绚烂的烟火,竞相绽放,就连盘龙柱上威风凛凛的八爪赤金龙,也被四溅的火星灼成了独眼断腿的花斑龙。

数月的辛苦付诸东流,看着满目苍夷的南天门,镇天元帅两眼一翻,直接昏倒。

火龙分开东海上的浩淼烟波,落在一片金『色』沙滩上。

孙悟空将身一抖,熔金般的流火便簌簌落下,吓得夜出觅食的沙蟹纷纷缩回洞中。

孙悟空吸了口气,振臂大呼:“孩儿们,老孙回来了!”

回应他的是风过山林的呜咽和死一般的沉默。

月亮钻进云里,粘稠的夜『色』带着刺骨的凉意裹住他的全身,一种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这个心高气傲的美猴王突然打了个寒战,拔腿狂奔。

黑『色』石砾不断在脚下裂开、碾碎,又被山风高高扬起,远远看去,宛如平地生烟一般。

天庭的一把火,早已把繁花似锦的花果山烧得面目全非,黝黑的石壁上布满暗红『色』裂痕,时不时从中迸出几点火星,很快便被夜『色』吞没,消失不见。

水帘洞外的瀑布已经干涸,横架山涧的铁桥如同一条狰狞的舌头,稳稳托住了一块镌满文字的石碣。

孙悟空径直穿过铁桥,来到洞府门前,用力一推,一股裹着尸臭的滚烫白雾顿时涌了出来,将他迎头罩住。他屏住呼吸钻进洞中,冷不防被一双黏腻湿滑的手臂抱住双腿。

那是一双淌着脓血的『毛』手,皮『毛』烫脱了大半,『露』出红褐『色』的肌肉,白蛆在肌□□隙间翻滚,看得人胃部一阵抽搐。顺着手臂看过去,是一张狰狞变形的脸,突起的大眼木然抖动着,仿佛下一刻就会掉出来。

那怪物嘴角流涎,含糊的叫着:“大……圣……爷……爷……”

听到叫声,挤在角落里的黑影蠕动起来,纷纷的爬到孙悟空脚边,呜咽不止。

待认出这些猴不猴鬼不鬼的怪物便是他的儿孙时,孙悟空呆在原地,心『乱』如麻。

“大圣爷……爷……看到你平安无事,我们也就……放心了……”老猴艰难的抬起一只皮肉消失,『露』出白骨手臂,孙悟空想要将他掺起,却不想那手臂突然折断,令老猴重重摔在地上。

孙悟空大吃一惊,还要再扶,却手臂一僵,不敢『乱』动,喃喃道:“当年老孙替尔等销了生死簿,还取回仙丹仙果与尔等分享,尔等理应与我一样长生不死,为何还会变成这幅模样?”

老猴用断臂撑起身子,断断续续道:“天庭那一把火,把山都烧秃了,我们来不及躲进洞中,被烧成这副模样,没有草『药』医治,伤口无法愈合,只能咬牙硬撑着,实在撑不下去了,想要『自杀』,却怎么也死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慢慢烂掉……”

孙悟空怎么也没想到,当年的一番好意,竟把儿孙们折磨得不成猴形,生不如死,不禁心酸落泪,随后,这悲愤化作怒意,填满胸膛。

“老孙这便上天,平了凌霄殿,替你们报仇!”

“大圣……”老猴哑着嗓子道:“我们怕是不成了,拖下去只会成为累赘,大圣上天之前,先给我们一个痛快吧……”

……

孙悟空把猴儿们的尸体抱到后山一处开阔地上,开始蹲下挖坑。他没有使用法力,只把十指挖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上天当官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不但大王倍有面子,小的们也能沾沾光……

——大王在这山中称王,逍遥自在,何必上天受这鸟气?凭大王的本事,就算当个“齐天大圣”,也未尝不可!

墓坑渐渐成形,他用带血的手指细心的替儿孙们梳理『毛』发,再把他们依次放入坑中。

——倘若我胜了,你我皆得自由,倘若我败了,还请殿下念及兄弟情分,放我儿孙一条生路。

——我答应你。

猴王瞑目向天,一动不动,月光透过云层照『射』下来,竟将那身耀眼的『毛』发染得一片苍然。

忽然,孙悟空猛地站起,双臂齐推,将小山似的泥土推入坑中。

他回到水帘洞前,轻轻抚『摸』石碣上的刻字,心中一片悲凉。

“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他咧嘴『露』出一丝苦笑,随后这丝苦笑越发狰狞,化作一声长啸,穿透夜空,响彻寰宇。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宇宙之弦 建木残骸横卧在离桃林不远处的海面上,远远看去,宛如一座狭长的孤岛。岛上郁郁葱葱,是建木的枝桠,细长的枝条垂在水面,来回摆动,不时有花瓣飘落,凝成晶莹剔透的星光,顺流而下。

诚如杨戬所说,花开无形,无『色』无味,遇水则凝,遇风则散,光华灼灼,延绵百里,端的一派灿烂星河景象。

只是衬着这暗沉沉的海水,有种说不出的萧条孤寂。

杨家大哥带着二人走上建木,用桑木弓在一枝叶虬结处轻轻一点,枝条散开,『露』出了裹在里面人。

那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双手握拳蜷在胸前,神『色』安详宛如沉睡,只是肤『色』惨白没有生气。

桑木弓所触之处,不断有树茧散开,『露』出里面躺着的人,或老或少,或男或女,皆是一样的沉睡姿势。

“天帝那一掌何其恐怖,若不是母亲拼死相护,又得建木灵气滋养,只怕他们早就……”杨家大哥哽着喉咙道。

落入墟海后,幸存的族人相拥而泣,很快,他们便从悲痛中振作起来,开始寻找出路。然而墟海茫茫,无边无际,漫长的漂流中,喜悦渐渐淡去,恐惧溢满心头。有人陷入癫狂,有人自残送命,挣扎活下来的,也因看不到希望而心如寒灰。

沉默如疫病般迅速蔓延,族人眼中失去光彩,变得木讷消沉,宛如行尸走肉。

“无奈之下,我唯有封闭他们的五感,令他们沉睡。”

树茧已然恢复原样,杨家大哥轻轻摩挲建木粗粝的树皮,慢慢说道:“建木毕竟是天地灵根,虽然折断却灵气不减,千年来生生不息,这才保住了族人的『性』命。”

轻叹一声,忧心忡忡,“最近神木灵气流失厉害,枝叶也有枯萎的迹象,只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说完这些,杨凡闭上眼睛,显得疲惫不堪。一旁的杨戬虽不言语,却双眉紧锁,难掩心中焦虑。

哪吒知道这关系到杨氏族人的生死,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仔细想了想,忽然叫道:“有了!我们可以到珞珈山紫竹林,向慈航师叔讨些起死回生的甘『露』!”

杨家大哥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没用的。墟海较之凡间,就如同凡间较之天庭,一来一回不知耗费多少年月,神木开花不过回光返照,莫说族人能不能撑下去,即便撑得下去,等你们取来甘『露』,无根之木也无法重生,除非……”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小兄弟,让建木开花的小丫头当真是你妹妹?”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杨家大哥目不转睛盯着哪吒,脸上神『色』变了几变,也不知是喜是悲。一时间静得可怕,唯有众人的心跳清晰可闻。

忽然,杨家大哥扬起桑木弓,指向哪吒,建木枝叶便如活了一般,织网般席卷而去。

哪吒大吃一惊,欲向上跳出,却还是迟了一步,被树藤缠住脚踝,拖到地上。不等起身,更多树枝缠绕过来,把他捆成了粽子。他欲运气挣扎,体内灵力却如决堤一般疯狂涌出,顺着树藤注入建木之中。

吸足了灵气的建木开始疯长,水中星光也愈来愈炽,把墟海照得亮如白昼。

没料到自家大哥会对哪吒出手,杨戬愣了一瞬,急拔刀去斩树藤,却被杨凡喝道:“小戬!建木回光返照,脆弱之极,一旦受创便会枯萎,你若爱惜族人『性』命,就乖乖别动!”

“大哥,为什么!?”杨戬两眼通红,几近失控,而哪吒也放弃挣扎,不知所措。

“为什么?母亲给你的洞察之眼是摆设么?”杨家大哥的神『色』越发狰狞,脸上肌肉也微微抖动,“要救出族人,唯有穿越墟海,贯通天地,令建木归根。然而墟海乃是方外之境,与凡间又隔着一个天庭,想要回去谈何容易?唯有至亲血脉彼此呼应,才能突破这一限制!”

杨家大哥折下一根树枝,划破哪吒的肌肤,沾了鲜血,继而以树枝为箭,瞄准星海下方的天庭。

“小戬,你的朋友极好,我很喜欢他,可惜,我等不了。”

杨凡越是说得平静,杨戬越是痛苦不堪。

贞英没有法力,却能令建木开花,靠的正是那枚倾注了哪吒灵气的宫铃,而相同的血脉与灵力,则是最好的路引,自家大哥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要借助这种力量,将建木强行拉回人间。

千年的等待早已让自家大哥陷入疯狂,倘若出手阻止,害的便是族人『性』命;倘若放任不管,这一箭下去,害的便是哪吒兄妹!

眼看桑木弓渐渐拉成一个满圆,杨戬突然叫道:“大哥!你这么做势必引起时空巨变,届时建木撞上天庭,族人势必摔得粉身碎骨,再无生还的可能!”

杨凡持弓的手猛地一震,喃喃道:“这样也好,大不了与天庭同归于尽……”

便是这一瞬间的分神,杨戬疾步上前,一掌劈在他的颈后,将他放倒。

树藤没了主人驱使,渐渐散开,恢复原样。

安顿好自家大哥后,杨戬走到哪吒面前。他眼中血『色』未退,隐隐泛着泪光,许久才哽声道:“大哥被困千年,『性』子难免有些偏激,你莫要怪他……”

哪吒『揉』了『揉』被树藤勒得发红的手臂,仰头作失望状:“二哥,你我相识千年,同生共死,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难道还不懂我?”

杨戬一把将他搂住,几乎是脱力般靠在他的身上:“是了,我最该懂你的。你觉得怎样,有没有事?”

哪吒眨眨眼睛,突然笑了:“折损了百年修为而已,权当是送给大哥,还有你的那些街坊邻居的礼物了。”

杨戬知道这百年修为早已融入建木,化作族人的生命之源,感激之余,将他抱得更紧了。

“哪吒,你知道吗?早在几百年前,我就已经接受了灭族的事实,也不奢望会有什么奇迹,可现在,我想带他们回家,回到从前那个没有灾难,没有悲伤的家。”

杨戬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哪吒贴着他的胸膛,听那擂鼓般的心跳,毫不犹豫答道:“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和你一起。”

墟海深处一片死寂,天庭如沉船般静静躺在水底,随着水波来回『荡』漾,仿佛近在咫尺,却又无法触碰。哪吒抬头看了一眼渐渐淡去星光和建木上模糊的身影,深吸一口气,继续下潜,无形的“海水”带着微凉裹住全身,令他感到十分压抑,就连行动也变得迟缓了。

也不知游了多久,哪吒终于踏上实地。

与海面上看到的雄伟景象截然不同,天庭就在脚边,精致小巧得如同姜子牙领兵作战时,帅帐内的战略沙盘。

哪吒惊叹之余蹲下身去,但见方寸之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绿树琼花点缀期间,金河玉带环绕映衬,就连飞檐上的辟邪镇兽,也都姿态各异,栩栩如生,端的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珍品。

他忽然兴起,伸手去『摸』,却不想力气大了些,竟将瞳卢宫东南角的飞檐碰折了。他赶紧起身,吐了吐舌头,又恋恋不舍看了一会,这才向别处游去。

除了天庭,墟海深处空无一物,哪吒茫然游了许久,正无奈间,手腕上的混天绫忽然轻轻弹了几下,他意识到是杨戬叫他回去,便放弃搜寻,顺着红绫浮出水面,被杨戬握住手臂,拉回树上。

他把海底看到的奇异景象说了一遍,叹道:“我原以为那就是天庭,没想到竟是一件雕刻品,要不是怕把它弄坏了,真想拿上来给你看看。”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东西,或是活物吗?”

“没了。我见海底并非实质,还想潜下去看看,却好像被什么力量拦住,再也过不去了。”哪吒说罢,扭头看了一眼仍旧昏『迷』不醒的杨凡,问道:“大哥现在怎样了?”

“我已用法力令他恢复平静,应该无甚大碍。”

“那……你可有想到回去的法子?对了,建木叶子!你不是说,建木的枝干是‘路’,叶子是‘门’么?”

“傻瓜,建木唯有活着的时候,才能连接天地,叶子的力量微乎其微,根本带不动如此庞大的断木。要救出族人,唯有穿越墟海,令断木归根。”

“既然如此,那就用强的!我就不信了,你我联手还打不通天地?”哪吒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杨戬苦笑道:“且不说你我合力能不能将建木拉回人间,即便成功,折损千年修为不说,届时苍穹撕裂,时空扭曲,如此巨变,莫说是濒死的族人,就连你我,抑或师父师叔,也未必承受得了。”

起初哪吒还满脸兴奋,待听到最后一句,眼中的火苗便如同迎头一盆冷水,立时熄灭了。

他懊恼的坐在水边,看着墟海深处的天宫出神。有风拂过,混天绫滑落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

他挽起混天绫,轻轻搅动海水,很快,海面出现一个漩涡,卷着无数星光,径直向下延伸了三四尺远,足足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慢慢消失。

杨戬站在旁边看了片刻,忽然叫道:“时空涟漪!”拉起哪吒用力抱住,“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见哪吒一头雾水,又解释道:“在我们家乡有一句歌谣:‘当神女拨动宇宙之弦,当天空泛起金『色』涟漪,洄游的鸟儿穿越墟海,在建木枝头盘旋。’歌词中的‘涟漪’,是来往墟海与人间的通道,而‘琴弦’,则是打开通道的关键。若我没有猜错,混天绫便是宇宙之弦。你用它在九湾河洗澡,却震塌了东海深处的水晶宫,这便是宇宙之弦的威力,幸而那时你还年幼,否则真不知会变成怎样。”

哪吒恍然大悟:“难怪我用它搅动天河之水,会让月宫偏了方向,撞上瑶池,用这个方法回家,就不怕把天庭和人间都毁了?”

“……”杨戬颇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若是不得其法,一味蛮干,当然不行。有了宇宙之弦,打开通道并不难,真正难的,是如何在茫茫墟海之中,确定岷山的位置。”

哪吒瞥了一眼在树上啄食花朵的胖鸟,道:“我有办法。”

杨戬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沉声道:“此事非一人之力可以为之,你莫要勉强!”

哪吒盯着杨戬许久,突然笑了起来:“二哥,你向来聪明,今天怎么就糊涂了?单凭我一人,确实做不到,可这儿有个常去你家的馋嘴客人,你怎么给忘了?”

一道金光劈下,百里玉阶寸寸断裂,无数碎石抛在空中,化为齑粉。又一道金光劈下,支撑大殿的盘龙石柱猛烈晃动,伴随着雄浑沉重的轰鸣,缓缓倒下。

小仙们躲的躲藏的藏,却还是有不少跑得慢的被落石击中,伏地哀嚎。

“报!妖猴打进南天门了!”

“报!妖猴打上三重天了!”

“报!瞳卢宫东南角的飞檐突然塌了,把路过的游奕灵官同翊圣真君砸成重伤!”

“报!妖猴打到披香殿了!”

“报!妖猴打到通明殿了!”

混『乱』之中,谁也无暇去听值星官禀报了什么,只知道妖猴就要打进来了。

焰『色』长虹划破天幕,夹杂着『乱』窜的电光,以极其骇人的速度向凌霄殿冲来。所到之处一片赤红,空气灼热得无法呼吸,厚积的云层也如残雪投火般翻腾狂舞,四散开去,顷刻间片缕无存。

狂傲的笑声由远及近,听得众仙心惊肉跳,而垂帘后的尊主,却稳坐龙床,纹丝不动。

“轰”的一声,长虹落在凌霄殿外,溅起无数赤金『色』焰火。天兵天将围了过来,冲火光中的身影大声喝斥,却唯唯诺诺无一人敢上前挑战。

焰云涌动,霞光绕身,孙悟空振臂一挥,一道金『色』光弧横空而出,震得天兵天将如断了线的风筝,飞向天边。

他一脚踏进凌霄宝殿,恣意狂笑:“玉帝老儿,你这龙床该换人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时空涟漪 一道金光劈下,百里玉阶寸寸断裂,无数碎石抛在空中,化为齑粉。又一道金光劈下,支撑大殿的盘龙石柱猛烈晃动,伴着雄浑沉重的轰鸣,缓缓倒下。

小仙们躲的躲藏的藏,却还是有不少跑得慢的被落石击中,伏地哀嚎。

“报!妖猴打进南天门了!”

“报!妖猴打上三重天了!”

“报!瞳卢宫东南角的飞檐突然塌了,把路过的游奕灵官同翊圣真君砸成重伤!”

“报!妖猴打到披香殿了!”

“报!妖猴打到通明殿了!”

焰『色』长虹划破天幕,夹杂着『乱』窜的电光,以极其骇人的速度向凌霄殿冲来。所到之处一片赤红,空气灼热得无法呼吸,厚积的云层也如残雪投火般翻腾狂舞,四散开去,顷刻间片缕无存。

狂傲的笑声由远及近,听得众仙心惊肉跳,而垂帘后的尊主,却稳坐龙床,纹丝不动。

“轰”的一声,长虹落在凌霄殿外,溅起无数赤金『色』焰火。天兵天将围了过来,冲火光中的身影大声喝斥,却唯唯诺诺无一人敢上前挑战。

焰云涌动,霞光绕身,孙悟空振臂一挥,一道金『色』光弧横空而出,震得天兵天将如断了线的风筝,飞向天边。

他一脚踏进凌霄宝殿,恣意狂笑:“玉帝老儿,你这龙床该换人了!”

“大圣!不可胡来!不可胡来啊!”

太白金星不顾一切扑了过去,将他拦腰抱住。

自第一次见面起,老金星就对孙悟空颇有好感,这猴子看似狂傲,实则最重情义,与他相处无非“真诚”二字,不必装腔作势,不必虚与委蛇,正因如此,太白金星才会一而再再而三替他作保,才不愿眼睁睁看他自毁前程。

“胡来?我那三万儿孙均死于天庭之手,我来讨债有何不可?”孙悟空咬牙切齿道。

“孙悟空,你偷吃蟠桃,盗取仙丹,已是罪孽深重,你那一窝猢狲不自量力,妄图逆天,更是死有余辜!”

“老孙做过的事,从不否认!然则为君者不能识人善用,为仙者不以慈悲为怀,因一人之过而枉杀无辜,这样的昏庸帝王要来何用?这样的冷血神仙当来何用?这样的腐朽天庭留着何用?”

也不知哪个嘴贱的火上添油,激得孙悟空怒火更盛,嘶吼一声,抓住太白金星的衣领,用力推了出去。

太白金星的手臂早已布满伤痕,三尺银须也被烧去大半,他踉踉跄跄退了几步,撞翻一个香炉,靠在蟠龙金柱上。再抬眼时,那抹裹着烈焰的殷红身影早已掠过丹墀,挥棒打向垂帘后的尊主。

水晶珠帘经不住棒风摧残,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昊天上帝并未起身,只一抬手,便将那重达一万三千五百斤的九转镔铁稳稳托住。

两道悍然真气猛烈冲撞,发出嗤嗤锐响,通体乌黑的铁棒上赫然浮现出熔金般炫目的星辰暗纹,仿佛满天星斗彼此交叠,即便穷尽目力,也无法看到尽头。

孙悟空生就一副刚烈『性』子,越是遇到强敌,越要一争高下,他将全身法力灌注棒中,欲借此『逼』退对手,谁料那铁棒非但没能前进分毫,反而在重压下弯成一道深弧,几欲折断!

直到这时,孙悟空才隐隐感到不安——能主宰三界千万年,受众仙朝拜的天帝,绝非等闲之辈,他太小看对手了!

彼时月宫已经转到北天极附近,嫦娥正抱着玉兔在庭院散步,忽然脚下一震,差点摔倒。

向东看去,凌霄殿火光拔地而起;向西看去,瞳卢宫飞檐缓缓坠落;向上看去,湛蓝的天空层层涌动,无数深绿『色』光带从中透出,须臾间又柔柔散开,化作金『色』的涟漪,向外扩散,很快便波及整个天庭。

又过得片刻,一尾蓝『色』大鱼从涟漪中游了出来,身后拖着一座郁郁葱葱的树岛。

“这世道不太平啊,鱼都上天了……”嫦娥自言自语道。

“鱼没有上天,是回来了。”怀中玉兔突然开口。

“你……你会说话?”嫦娥大吃一惊。

玉兔猛地窜出,正好落在一道涟漪上。它回头看了嫦娥一眼,踏着随后而来的涟漪,向大鱼奔去。

凌霄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玉帝挡住金箍棒后,便再无任何动作,神『色』更是平静之极,看不出喜怒,见二人对峙已成胶着之态,众天神远远站着观看,谁也不敢轻易出手,生怕帮了倒忙,被法力反噬。

一神官匆匆走到太白金星身旁,低声道:“老金星,蟠桃会在即,各路神仙也会陆续到来,再这么僵下去,只怕天庭的颜面都要丢尽了!这猴子是你招来的,还不快想办……”

话未说完,那神官突然头颈分离,软绵绵倒在地上。

太白金星瘫坐在地,眼睁睁看着神官那被削断的脑袋在空中颠了几下,消失不见。

波动袭来之时,玉帝转腕一推,竟将它挡了回去。波动穿透孙悟空的身体,携着肃杀之气袭向众仙,众仙惊诧之余,纷纷施法抵御,却仍有几个法力低微的倒霉蛋被气浪劈成两半,余下的也被震出宝阁之外。

涟漪携着两道悍然真气离了凌霄殿,向更远处扩散,直至西方灵山,仍没有减弱。

二十诸天正在大雄宝殿听讲,察觉异状,纷纷起身,面『露』骇『色』。如来见了微微一笑,伸手徐徐向外一拈,那涟漪登时消于无形。

如来示意诸佛莫要慌张,缓缓开口道:“此乃时空涟漪,可透万物,却不会伤人。”

西方大威德明王道:“然其中暗含的血腥杀伐之气,又作何解释?”

“这也是我好奇之处。”

如来向左下首坐着的手持金莲,臂缠长蛇的男子道:“金吒利明王菩萨,随我往天庭走一趟。”

男子依言起身,眉目低垂,双手合十道:“谨遵法旨。”

大鱼拖着建木在流云飞雾间游了片刻,突然“嘭”的一声,缩小成一只圆滚滚的胖鸟。

它在墟海长大,并不擅长飞行,兼之被哪吒当成小狗训练,又贪嘴吃得太饱,只胡『乱』扑腾几下,便再也飞不动了

失去助力,建木陡然一震,缓缓坠落,湍急的气旋呼啸而过,刮得枝叶簌簌作响,胖鸟也被抛在空中,如柳絮般上下狂舞,幸而尾巴上系着混天绫,这才没被吹走。

杨戬运转八/九玄功,化出一个结界,罩在建木之外,挡住了肆虐的风暴。寒气在结界外凝出厚厚的冰壳,又被嘶吼的气旋撕得粉碎。

云层四下散开,『露』出了连绵百里的皑皑山脉,雪峰玉立,龙脊峥嵘,涌泉跌宕,玉带蜿蜒,正是万神之乡的西昆仑。

随着建木不断坠落,刃脊冰塔飞一般从眼前掠过,几乎要割到脸上,胖鸟吓得『毛』都炸了,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拼了小命飞回建木,撞进哪吒怀里。

为打开时空涟漪,哪吒费了不少精力,此刻正坐在树上运气调息,被胖鸟一撞,登时胸口一窒,烦闷不已。睁开眼来,见杨戬护住族人已是相当勉强,建木又不断下坠,随时都有撞山的危险,便一咬牙扶着树干站起,将混天绫往下一抖,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登时把一座雪峰拍成深谷。

正是这惊天一击,震得冰层俱碎,雪云上涌,将建木稳稳托住。

落地后,杨戬撤了法力,去找哪吒,见他颓然靠在树上,双目微合,似睡非睡,不禁有些担心,扶起他道:“你觉得怎样?”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哪吒也不睁眼,只把头枕在杨戬的肩上,再也不动了。杨戬紧了紧手臂,与他相偎而坐。

彼时天空飘起鹅『毛』大雪,似庭院飞花,扬扬洒洒落了一身、一地。

杨家大哥远远看着他们,欲言又止。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雪住,万籁寂静,天地苍茫间走来一头黑豹,在离建木一丈开外停下,默默注视着三人。待他们察觉后,才微微颔首道:“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是?”

“西王母。”

灵霄殿外『乱』作一团,小厮们抬着担架来回奔走,诸天星君结了罗网围在外面,三十六员雷将攒着一猴,『乱』嚷『乱』斗,好不热闹。

那猴越战越勇,将身子一晃,变作三头六臂,使开三条如意金箍棒,纺车似的在核心滴溜溜飞舞,真正刀枪不入,众神莫近。

金吒领了如来法旨,到灵霄殿外打探消息,才按下云头,李靖便携木吒迎了上来。见到大儿子,李靖似乎松了口气,道:“我儿来得正好,快助为父擒拿妖猴,以振天威!”

木吒亦道:“大哥,你总算来了。”

“天王安好,贫僧有礼了。”金吒双手合十,神『色』谦恭淡漠,“天王麾下哪吒太子骁勇善战,惠岸行者亦非等闲之辈,也降服不了猴王么?”

见大儿子并未叫自己“父王”,李靖先是一愣,旋即想到金吒已入佛门,断了尘缘,不似木吒带发修行,不禁心生感慨道:“多年不见,你我父子反倒生分了……”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你那三弟顽劣得很,如此紧要关头,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倘若陛下怪罪我等护驾不利,为父……唉,还请我儿……请菩萨相助。”

尽管李靖无时无刻不在提及他们的亲缘关系,金吒依旧波澜不惊,客气之极:“天王莫慌,还请收了罗网,放开营盘,叫那大圣出来,我佛如来有话问他。”

孙悟空与众将斗得正欢,冷不防见营门大开,便收了法相,一个跟斗跳出罗网,径直来到佛祖面前,怒气昂昂道:“你是哪路来的善士,敢来止住刀兵?”

如来笑容和煦,语意温和:“听说你猖狂村野,屡犯天规,要夺玉帝尊位,是何缘由?”

孙悟空猜他与玉帝皆是一丘之貉,有理也难诉,反倒不恼了,笑嘻嘻道:“哼哼,常言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常言又道 ‘强者为尊该让我,英雄只此敢争先’,你快叫玉帝老儿搬出天宫,把尊位让给我坐。”

如来闻言哈哈大笑:“这后一句我从未听过,想来是你杜撰的。”

“这世间哪一句话不是杜撰?在理就行。”

“你这猴精,嘴滑的很,不知是何方生长,何年得道,有何本领,敢占天宫圣境?”

“我的手段多着呢!我有七十二般变化,万劫长生不老,会驾筋斗云,一纵就是十万八千里,如何坐不得天位?”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听说你筋斗云打得远,我却不信,我与你打个赌:你若是能够一筋斗翻出我的手掌心,算你赢,就请玉帝到西方居住,把天宫让你;你若是翻不出我的手掌心,还是赶快回到下界去,休得再来争吵。”

孙悟空听了暗暗发笑:“这如来呆得很,老孙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他那手掌方圆不满一尺,如何跳不出去?”急发声道:“如来,有道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要是跳出了你的掌心,到时候,你能做得了玉帝的主吗?”

“做得,做得。”

“可不许反悔!”

“不悔,不悔。”

如来摊开荷叶似的手掌,孙悟空收起金箍棒,抖擞精神,跳到手掌心上,叫声“老孙去也!”一路祥光,瞬息无影无踪。

孙悟空一路疾行,忽然见前方五根肉红柱子,撑着一团青气,便住了筋斗云,仰头观看,心道:“想必这便是撑天的天柱了。”

取出金箍棒捅了捅,柱子竟前后摇摆起来,吓得猴王把脖子一缩,扮了个鬼脸:“这柱子不结实,万一捅断了,天塌下来砸了我的头,可不得了!”

转身要走,又折返回来,道:“我得留下个记号,免得那胖老头赖账。”拔下一根毫『毛』,变作一管浓墨双毫笔,在中间那根柱子上写下“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八个大字。

收了毫『毛』,忽然有些『尿』急,见四下无人,便解开裤带,在第一根柱子下撒了一泡猴『尿』,这才驾云回去。

孙悟空按下云头,高声叫道:“如来,老孙飞到天边又飞回来了,还在一根通天柱上留了记号,你快叫玉帝老儿把天宫让给我。”

话音刚落,便听到有人偷笑,孙悟空心下着恼,正要发问,却听如来笑骂道:“你这撒『尿』的猴精,好不庄重,你且回头看看,这是什么?”

瞥见如来中指上的八个大字,孙悟空暗叫“不好!”,急纵身要走,被佛祖翻掌一扑,推出西天门外,又将五指化作五座联山,轻轻把他压住。

降服孙悟空后,玉帝摆驾瑶池,宴请诸天神佛,又命白鹤抚琴,嫦娥献舞,一时间欢歌笑语,热闹非凡。

酒到酣处,只见巡视灵官匆匆来报,说那妖猴仍不服输,拼命挣扎,已经伸出头来了。

众仙听了莫不哗然,如来示意诸神莫慌,自袖中取出一张字帖,上面写着六字真言,递与阿傩尊者,命他将帖子贴在五行山上。

下界,孙悟空又已挣脱一条手臂,正一鼓作气将山顶起,冷不防一张金贴落在山上,登时生根合缝,再也动弹不得。

碧青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明晃晃刺得人睁不开眼,远处隐隐传来丝竹之声,却似滚雷般不绝于耳,孙悟空勉强提起一口气,大喊:“玉帝——如来——俺老孙被你们骗了!被你们骗了……”

琵琶之声越发嘹亮,如滚珠落入玉盘,欢快至极,很快便将孙悟空的喊声淹没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王母降临 孙悟空这一闹,把蟠桃会闹成了安天会。众仙有感佛祖降妖之恩,纷纷献上谢礼,待如来谢宴离去时,紫芝瑶草、碧藕金丹足足装了十大捧盒。

金吒本想跟着回去,却因木吒苦苦挽留,又得佛祖首肯,这才答应留下小住几日。

听说大哥要来,贞英兴奋了很久,可看到眼前这个宝相庄严的菩萨时,她却有些害怕了。她抓着木吒的衣角,像只受惊的小兽般直往后缩,待到木吒催促她时,她才怯生生叫了声“大哥。”

这声“大哥”仿佛唤醒了金吒心底的温情,五『色』佛光从他身上褪去,原本悲悯众生的目光也变得异常柔和,八百年的释门生活,并未抹去他的清朗风仪,反倒添了几分平和与睿智,他笑『吟』『吟』看着妹妹,问道:“贞英,你似乎很怕我?”

“刚才怕,现在不怕了。”小丫头老老实实答道。

“为什么?”话一出口,金吒有些讶然,他居然会在意妹妹的想法,这种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原因的心情,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了。

“因为……”贞英歪着头仔细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因为刚才大哥像庙里的泥菩萨,一点表情都没有,冷冰冰的很吓人!”

金吒着实一愣。成佛之后,他早已习惯用众生平等的姿态去面对世人,却从未想过高高在上的自己,竟是如此冷酷,冷酷到让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感到害怕。

没想到兄妹初见就如此尴尬,木吒正要开口打圆场,却听妹妹说道:“大哥,这个给你!”

贞英摊开小手,掌心里放着几枚糖莲子,由于抓得久了,上面的糖霜已经融化,黏糊糊粘在一起,卖相十分难看。

见金吒神『色』有些古怪,贞英咽了口唾沫道:“大哥你尝尝,很好吃的!听说你要来,我就一直留着舍不得吃……”说完把手一伸,颇有些大义凛然,忍痛割爱的模样。

木吒见状哈哈大笑,酸溜溜道:“妹妹,亏我还给你讲了这么多睡前故事,怎么只给大哥,却不给我?”

贞英犹豫许久,拿起一枚糖莲子,递给木吒,木吒弯腰张嘴接住,向贞英使了个眼『色』,贞英立刻会意,又拿起一枚糖莲子,喂给金吒。

甜甜的莲子一下拉近了兄妹的距离,初见时的疏远烟消云散,金吒如同一个归家的游子,坦然接受了妹妹的好意。

仿佛又回到从前那个兄友弟恭的年代,他以大哥的身份询问了妹妹的近况和学业,又说了些鼓励的话,末了,笑道:“大哥这次来得匆忙,没给你准备礼物,这样罢,大哥帮你做三件事,算是感谢你的‘盛情款待’,如何?”

贞英闻言大喜,伸出小手指,要金吒拉钩为誓,不许反悔。木吒颇有些担心的说道:“大哥,这小丫头鬼点子多,你别自找麻烦。”

金吒不以为然的笑笑:“无妨。贞英,你想要大哥做甚么?”

“恩……”贞英从怀里掏出一团锦帕,展开之后,『露』出一只泛着淡蓝微光,玲珑剔透的冰小鸟,“这是猴子哥哥给我的,他说把小鸟放在怀里七七四十九天,小鸟就会活了,可是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小鸟还没活过来,大哥有办法让它活过来吗?”

“这有何难?”金吒把手覆在小鸟身上,一阵暖意过后,冰壳碎成亮晶晶的粉末,小鸟抖擞羽『毛』站了起来,沿着贞英的手臂跳到肩膀,瞪着又圆又亮的眼睛,这边瞧瞧,那边瞅瞅,好奇的打量着这个陌生环境。

“活了!活了!小鸟活了!谢谢大哥!”贞英乐得拍手直跳,小鸟扑棱着翅膀在她肩头颠来颠去,发出凤鸣般悦耳的叫声。

金吒忍不住捏捏她的脸蛋,笑问道:“还想大哥做甚么?”

贞英不假思索道:“我想去找猴子哥哥,告诉他小鸟活了!”

木吒脸『色』大变,斥道:“不准去!”

无端受人喝斥,贞英很是委屈,她扁了扁,一副要哭的模样,木吒见了心中不忍,叹道:“那猴子外出办事去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贞英『揉』了『揉』眼睛,很快又被啾啾叫唤的小鸟吸引了。

蹲在一旁小狐狸似乎很不高兴,用爪子不停拨弄贞英的裙子,试图引起她的注意。贞英一副心思全在小鸟身上,并不理会,小狐狸急了,弓起身子冲小鸟龇牙示威,小鸟看似乖巧,却是个暴躁脾气,受了挑衅立刻炸『毛』,俯冲下来,在小狐狸头上一顿『乱』啄。

小狐狸被它撵得满地『乱』窜,慌不择路往莲池方向跑去,贞英担心它们会打起来,拔腿便追,留下两个哥哥面面相觑。

少了这群捣蛋鬼在耳边聒噪,兄弟二人终于可以好好叙叙旧了。

由于哪吒不在家中,李靖又忙于应酬,木吒便担起向导一职,陪着金吒四处闲逛。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僻静之所,但见绿荫掩映处『露』出土墙一角,与云楼宫的雕梁画栋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推开篱门,映入眼帘的是几间瓦舍,百竿翠竹,地上石子漫成甬路,曲曲折折通向远处,倒有些繁华褪尽后的淡雅清静。甫一进园,金吒便觉得此处的屋舍田地,一草一木皆有种莫名的亲切,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地方是照着封神时期,我们住过的园子布置的,大哥可还记得,当年我们住哪一间房?”木吒问道。

“自然记得。”金吒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间屋子的门扉上,颇为感慨的说道:“记得刚来时人少,三弟一人霸了一间屋子,后来人多了,姜师叔又不愿大兴土木,我们只好抽签决定自己的室友,结果三弟居然跟杨道兄凑一块儿了。”

“是啊,自那以后,他们去哪儿都黏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没想到三弟如此念旧,居然在云楼宫中修了这么一个所在,只可惜当年住在这里的人,却再也聚不齐了……”

说话间,一玉虚装扮的童子奉茶进来,清一『色』的粗瓷茶盏,盛着浅碧『色』的皋卢茶,就如当年姜师叔的作风一般,见素抱朴,清净无欲。金吒端起茶盏品了一口,微微皱眉。入口苦砺,回味甘甜,这味道如此熟悉,令人怀念。

“大哥,你怎么舍得弃了根本,拜如释门,做一个‘看破红尘,六根清净’的菩萨?”

“你不也一样?”

“不一样。我是游学海外,带发修行,并不算真正的佛门弟子。说实话,刚见你那会儿,我以为你再不会认我这个兄弟了。”

金吒放下茶盏,看着杯中茶叶几经沉浮,复归平静,这才答道:“当年我也曾踌躇满志,一腔热血,原以为助周伐纣,便可推翻暴/政,建立一个永乐之国,无奈人心贪婪,欲壑难填,纵使姜师叔如此才华,也只保得周朝八百年不衰。姬胡即位之后,贪财好利,奴役百姓,更令巫师监视百姓,国人怒不敢言,唯有道路以目,如此暴行,较之商纣有过之而不及!此后朝代更替,俱是如此,反反复复,永无止境,令人寒心。

玉虚门人虽有通天彻地之能,却讲究道法自然,无为而治,唯有佛家入世济人,普度众生,地藏菩萨曾经说过:‘众人渡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或许这就是我所追求的‘道’,也是我投身释门的原因。”

自在姜师叔麾下共事起,木吒就发现金吒与众不同,师兄弟们琢磨的是杀敌立功,自家大哥关心的却是民间疾苦,每每姜师叔外出体察民情,他都会随行,颇有些忧国忧民的意味,起初木吒很不理解,常常打趣金吒道:“大哥,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情,难不曾你也想当丞相?”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大哥与生俱来的宽容与仁慈,是他们这些『毛』头小子所没有的。

“那么,大哥找到自己想要的‘道’了吗?”

金吒摇了摇头,笑得有些无奈:“起初我以为找到了,然而随着信众增加,一切都变了,曾经的苦行僧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坐在庙堂上享受供奉的菩萨,下界庙宇越建越奢华,僧人们也想尽一切办法索取财物,美其名曰 “捐功德”,唯有诚心捐赠,替菩萨塑金身,菩萨才会大发慈悲,保佑你升官发财,衣食无忧。起初我以为是凡人曲解了佛法,误入歧途,直到最近一次盂兰盆会,金蝉子因见解不同被贬,我才明白,是我太过天真了。”

说到此处,金吒的目光变得有些茫然,千百年来所追求的“道”并未让他感到快乐,反而令他困『惑』不已,这种困『惑』带来的痛苦时刻纠缠着他,令他无法自拔。

为了心中的“道”,他已经背弃师门,如果现实依旧残酷,他又将何去何从?

木吒替他续了茶水,笑道:“地藏菩萨发此宏愿,意为渡人,而非成佛,只要初心不改,又何必执着于形式?大哥,你就是太过追求完美,才会深陷局中,不得解脱,倘若跳出局外,又是另一番天地。”

金吒先是一愣,旋即释然,笑道:“惭愧。”

玉峰接碧天,曲廊绕凌崖,云烟缭绕处,流莹沸穹石。自元始天尊封闭昆仑山后,若非机缘巧合坠落其间,世人再难领略万神之乡的遗世佳景。

黑豹一言不发在前领路,矫健的身姿笼在晨光之中,仿佛从苍茫处来,又往苍茫处去。

杨戬与哪吒并肩而行,显得十分亲密,杨家大哥默默跟在后面,神『色』有些复杂。

一只长尾猿猴正蹲在树上摘果子,见有人过来,兴奋得摇晃树枝,吱吱直叫。珍珠般的朱红果实落了一地,衬着皑皑白雪,煞是好看。

叫声引来更多珍禽异兽,凶猛如穷奇,温顺如莹兔,悉数围了过来,好奇的打量着黑豹一行,各种叫声彼此交织,热闹非凡。待众人靠近,动物们又纷纷避让,簇拥着他们向密林更深处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众人来到一处开阔地,只见两侧石柱林立,辟出一条青石路,径直通向一座圆形祭坛。

祭坛似乎荒废已久,绿苔如毯,藤蔓缠绕,衬着古朴简洁的勾云夔龙纹饰,于庄严肃穆中,又透出些许俏皮生机。

黑豹走上祭坛,低吼一声,围观的动物霎时安静下来。长尾猿猴跳上白石台矶,手舞足蹈叫个不停。黑豹神『色』淡然注视着它,待它停下喘气时,这才慢条斯理道:“说人话。”

黑豹的话令长尾猿猴大为恼火,它窜上一根夔龙石柱,发出挑衅般的叫声:“我们又不是人,为什么要说人话?再说了,人界不是有句话,叫‘入乡随俗’吗?他们既然敢来,就该知道这儿的规矩!”

黑豹漫不经心『舔』着爪子,不为所动。

“他们是娘娘请来的客人,我们自然不能怠慢。老猿,你爬得那么高,就不怕娘娘降临到你身上?”

一听这话,长尾猿猴立刻抓住藤蔓『荡』了下来,钻进兽群,兽群『骚』动起来,向后退了数尺,似乎对西王母的降临十分惧怕。

杨戬上前一步,抱拳道:“敢问神使,娘娘现在何处?”

黑豹尚未回答,一条花斑巨蟒突然游上祭坛,居高临下看着杨戬,猩红的舌头吞吐不定,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杨戬,”巨蟒口吐人言,竟是个威严慈祥的女声:“千年不见,你长大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天庭秘史 莲花池边坐着个约莫四五岁年纪的银发小孩,他抱着膝盖,头埋得很低,浑身湿漉漉的,十分狼狈。

察觉有人靠近,小孩一跃而起,金『色』的瞳仁骤然缩小,充满戒备。他的肤『色』白皙,如寒冰般微微透明,一串串水珠顺着银『色』发丝淌下,滑过脸颊,晃眼看去,仿佛瑞雪初融一般。

待看清来人之后,小孩松了口气,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痕。

“你是谁?”贞英问道。小孩犹豫片刻,正要回答,突然鼻子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阿嚏!”

“你叫阿七?”贞英又问。

“恩。”小孩似乎对这个名字并不排斥。

“阿七,你看到一只小狐狸了吗?对了,它被一只小鸟追赶,这么大只,蓝『色』的,脾气不大好,很凶。”贞英用手比划着,想到小狐狸被小鸟撵得满地『乱』跑的情景,忍不住笑起来。

阿七脸『色』微变,没好气的答道:“没看见。”

贞英略有些失望,她一边呼唤小狐狸的名字,一边沿着湖畔仔细寻找,可惜除了亭亭玉立荷叶和水里嬉戏的游鱼外,什么都没发现。

末了,她回到阿七身边,自言自语道:“奇怪,我明明看到它们进来的……”

“也许是躲到别的地方去了。”

“要是它们饿了怎么办?”

“放些吃的在岸边,它们饿了自然会出来。”

阿七吸了吸鼻子,又打了几个喷嚏。见他浑身湿透站在风口,抱着胳膊瑟瑟发抖,贞英怕他着凉,便把他领到自己屋里,翻出一套半新的衣裙给他换上。

阿七年纪尚幼,雌雄莫辩,换上这身衣裳后,越发显得粉雕玉琢,娇俏可人。

贞英拉着他看了又看,见他脸上、手臂上布满细小的抓痕,又开始翻箱倒柜找『药』膏,直到鹿儿双手叉腰站在她面前时,她才发现,屋里已是一片狼藉。

“小姐,你是要把屋子拆了么?”鹿儿瞪着眼睛,满脸怒气。

“才不是呢!我是要……”贞英正想把阿七的事情说出来,却发现阿七不见了。正纳闷间,瞥见阿七躲在红纱帐后冲自己摇头,立时醒悟过来,不再吭声。

未经许可带外人进来,要是让哥哥们知道,非打她板子不可!

鹿儿把贞英拎到床上,一边整理房间,一边喋喋不休:“小姐,虽说大殿下、二殿下难得过来一趟,却也不能成为你偷懒的理由,今天的功课还没做吧?仔细三殿下回来扒你的皮!”

贞英吐了吐舌头,乖巧的答道:“鹿儿姊姊,读书很辛苦的,我想先吃点东西。”

鹿儿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半晌才道:“也好,你先去书房,待会我把吃的送过去。”

贞英大声应了,趁鹿儿不备,拉着阿七溜出房间,钻进书房,令他躲在书架后面,又搬了些诗书典籍堆在案头,装模作样用起功来。

鹿儿端了四『色』点心和一壶花茶走进书房,见小丫头正埋头写字,顿时感到无比欣慰。她在旁边看了一会,轻轻放下盘子,悄悄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待鹿儿走远,小丫头一跃而起,『插』上门栓,招呼阿七出来,将点心揣在怀里,翻窗出了书房,径直跑到莲花池边,面对面坐下,将四『色』点心摆了一地。

白里透红的莲花酥,金黄微焦的银丝卷,『色』泽鲜碧的芫荽饼,玲珑剔透的水晶饺,阵阵香甜钻进鼻孔,引得两个小鬼的肚子咕咕直叫。

“你说,小狐狸他们真的会来吗?”贞英有些担心。

“也许吧。”阿七目不转睛盯着点心,直咽唾沫。

傻傻坐了片刻,阿七提议道:“要不,我们先吃一点?”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贞英的赞同,一阵风卷残云过后,盘子里只剩下一块银丝卷,二人交换了目光,同时伸手去抢,却不想荷叶丛中飞出一个蓝『色』身影,箭一般掠过盘子,将银丝卷戳了个对穿,正是那只失踪已久的小鸟。

看着大快朵颐的小鸟,二人皆为自己出手太慢懊恼不已。

吃饱之后,小鸟变得温顺许多,它用尖尖的喙理了理羽『毛』,飞到贞英怀里,冲阿七挑衅般的叫了一声。阿七弓起身子,恶狠狠瞪着小鸟,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阿七,你不喜欢它?” 贞英奇道。

“没、没有!”阿七愣了一瞬,言不由衷的答道。他坐回原地,双手抱胸,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就好。你们一定可以和睦相处的。”贞英一边替小鸟顺『毛』,一边自言自语道:“小狐狸上哪去了,怎么还不出来?”

阿七正端着盘子『舔』里面的饼屑,闻言放下盘子,张了张嘴,半晌才问:“如果小狐狸真的不见了,你……会不会去找他?”怕贞英拒绝,又道:“顺便……去找猴子哥哥?”

“二哥不会让我去的。”

阿七笑道:“他不让你去,你就不会偷偷去?”

巨蟒开口那一瞬,空气仿佛凝滞一般,百兽匍匐在地,鸦雀无声。

巨蟒游下祭坛,缠上杨戬的身体,“当年你藏身瑶池,刺伤天帝的时候,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如今……”

它嘶嘶吐着舌头,将杨戬前前后后看了一遍,忽然斜窜到哪吒面前,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毒牙。

哪吒迅速退了一步,手掌一翻,一片无柄断刃已然握在手中。久经沙场的敏锐令他全身紧绷,蓄势待发。

“哪吒,娘娘不会伤害我们,把刀放下。”杨戬沉声道。

“不可能!瑶池王母怎么会是这幅模样!?”哪吒大叫。他始终无法将蟠桃会上雍容华贵,和蔼可亲的王母娘娘跟眼前这头遍布鳞甲,丑陋不堪的巨蟒联系起来。

“瑶池王母?你们听他说了什么?他说瑶池王母,那个冒牌货!哈哈哈哈……”长尾猿猴不知什么时候跑到树上,乐得满树打滚。

巨蟒昂起头颅,墨绿『色』的妖瞳骤然紧缩,寒芒四『射』,它向猿猴扫了一眼,凛冽的杀气慢慢聚集,透出锋刃般的峻厉。猿猴打了个哆嗦,失足掉到地上,抽搐几下,竟是连爬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种悍然气势横空而出,令天地变『色』,万物动容,饶是哪吒这般历尽杀劫之人,也感到莫名心悸。

当年昊天横渡碧海,登上昆仑,以重礼求娶西王母时,这位诞生于天地之初的毁灭之神,让三界之主立下了“永不质疑她的最终裁决”这一誓言,震惊寰宇。直至今日,神界仍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当天地轮回之时,神女便会离开玉山降临人间,令万物化作飞灰。

大婚筹备期间,众神的争论越发激烈。

“完了完了,以后这天庭呀,就是女神说了算了!”

“女神怎么了?当年祝融共工一战,天极倾塌,洪水肆虐,若不是女娲炼石补天,轮得到你在这儿叽叽歪歪?还有神魔大战,九天玄女率军百万,斩魔无数,平定四海,万姓倾心,哪个不是响当当的女神?你们男神做什么去了?”

“我们男神创造世界去了!没有盘古开天辟地,轮得到你们女神拯救世界?”

“哪次神魔大战不是你们男神挑起的?还创造世界,我看是毁灭世界吧!”

当时人神混居,神仙多多少少受了凡人影响,一旦八婆起来,比凡人还要厉害。这些话在三界当中口耳相传,几经演变之后,被一散人稍加润『色』,写成了一本《天宫秘闻录》,由于内容太过荒诞,毁神不倦,这本小册子至今仍是神界十大禁/书之一。

尽管流言四起,婚后的天帝并未成为众神口中的“妻管严”,西王母也从不轻易干涉天庭政务,她终日呆在瑶池,协助天帝管理三界,而三千年一次的蟠桃盛会,便是从那时兴起的。

到底是身经百战,哪吒很快便恢复常态,质问巨蟒道:“当年玉帝登上昆仑,迎娶王母一事三界皆知,你……究竟是谁?”

巨蟒嘴里的嘶鸣越发急促了,它昂首而立,两腮似风帆高高扬起,身形也比之前大了许多。忽然,它把身子一弓,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哪吒!

说时迟那时快,趴在祭坛上打盹的黑豹一跃而起,一掌拍在它的七寸,将它牢牢踩在脚下。

巨蟒剧烈扭动着,却始终无法挣脱黑豹的钳制,几经挣扎之后,它的身子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条拇指粗细的小花蛇。

黑豹松开爪子,轻轻拨弄小蛇,小蛇缓过神来,茫然的看了看四周,游进灌木丛中。

就在众人不明所以之际,一只青鸟落在黑豹背上,慢条斯理的梳理羽『毛』,用西王母的声音继续说道:“昊天确实上过昆仑,但他向我求取的,不是姻缘,而是力量。”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彼岸花开 天庭一夜笙歌,人间几度寒暑,不知不觉蝉声消退,秋风乍起,一片枯叶滑落枝头,被一只沾满尘土的『毛』手接住。

孙悟空看着叶片上的脉络,思绪有些恍惚。

——哪一个有本事的,钻进去寻个源头出来,不伤身体者,我等即拜他为王。

——你今有缘,我亦喜悦,既然识得盘中暗谜,你且过来,吾当传你长生之妙道也。

——既然玉帝轻贤,不理他便是!以贤弟之能,就是做个‘齐天大圣’,又有何不可?

——取回兵器后,杨某自会以真名拜访大圣,就是不知到时候,大圣还会不会请我喝酒?

——本来我只需将此二灾一同上报,便可把你偷吃一事掩盖过去,可你却……如今你毁宴盗丹在先,私逃下界在后,所有罪责全都算在你的头上,我李家就算权势再大,也保不了你!

——你若是能够一筋斗翻出我的手掌心,算你赢,就请玉帝到西方居住,把天宫让你;你若是翻不出我的手掌心,还是赶快回到下界去,休得再来争吵。

水帘洞、御马监、齐天府、蟠桃园,八卦炉、凌霄殿、五指山,往事如走马灯般从眼前掠过,转瞬之间,他由不可一世的齐天大圣,变成了失魂落魄的阶下囚,花果山的儿孙们,也死的死散的散,这一切仿佛大梦一场,究竟是真是假,孰对孰错?

不知不觉手指松了,秋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飞上天空,他拼命向前探出身子,却抓了个空,滚滚黄沙扑面而来,『迷』住了双眼,脸庞似乎有温润的『液』体滑过,他用力抹了把脸,把头深深埋下。

自八卦炉中被烟熏坏眼睛后,这迎风流泪的『毛』病算是落下了。

“大圣!大圣!开饭了!”

一个身形不足三尺的白胡子老头提着食盒从土里钻出来,步履蹒跚走到孙悟空面前。

他揭开盒盖,将一碗黑黝黝、圆溜溜的铁丸子放在地上,又拿起一只歪嘴葫芦,故作神秘道:“大圣,你猜这葫芦里装的什么?”

孙悟空冷笑一声,一脸不屑——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后,铜汁铁丸便成了家常便饭,兼之身体无法动弹,胸中又怨愤难平,他实在没心情玩什么猜谜游戏。

老头并不介意他的冷漠,而是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是酒,上好的十八仙!”

孙悟空闻言大喜,一把夺过葫芦,咬开葫芦盖儿,仰头灌了一大口,甘醇的『液』体顺着喉咙畅快流下,将一切苦闷都冲散了。

老头怕他噎着,急忙劝道:“大圣,慢点喝,慢点喝!”孙悟空也不理他,咕咚两下,把一葫芦美酒喝了个底朝天。末了,他意犹未尽的咂咂嘴,扔下葫芦,伸手问道:“还有吗?”

“有有有!我特意多备了一壶!”老头变戏法似的掏出另一只葫芦,递给孙悟空。这一次,孙悟空并未豪饮,而是一口口慢慢品尝。

“老倌,你因老孙被贬,就不记恨老孙?”看着这个每日都乐呵呵给自己送饭的原蟠桃园土地,孙悟空不禁有些好奇。

“恨?为什么要恨?蟠桃园也好,五行山也好,对我们这种小神仙来说,上哪当差都一样。况且,也只有大圣愿意听我这老头子说话了。”土地憨憨笑道。

这土地曾独自看守蟠桃园三千余年,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碰到孙悟空后,便把他当成了倾诉对象,每日喋喋不休,似乎要把三千余年的所见所闻全部说完,起初孙悟空很不耐烦,变着法将他支走,如今被困,反倒觉得这话唠神可爱极了。

土地盘腿坐下,絮絮叨叨讲起了主仆二人看守蟠桃园的往事,孙悟空慢悠悠喝酒,时不时打趣两句,不知不觉便过了大半日。土地收拾好碗碟,颤巍巍起身,掸去身上的尘土,向孙悟空做了个揖:“大圣,时候不早了,小神暂且告退,明日再来看你。”

“明日来时,再设法给老孙弄壶酒。”孙悟空朝他挤眉弄眼。餐餐铜汁铁丸,都快把他吃成铁石肚肠了。

“小神明白,小神明白!”土地保持着作揖的姿势,一步步向后退去,消失在泥土里。

土地走后,孙悟空突然觉得无趣,便放下酒葫芦,用舌头从腮囊里掏出一颗铁丸,含在嘴里,嗖的一声吐向对面的青石。

青石上已经嵌有数十颗铁丸,远远看去,正是桃子形状,对于一只好动的猴子来说,这是他唯一的消遣了。

忽然,草丛里悉悉索索一阵『乱』响,钻出个身形消瘦的年轻僧人,穿一件破烂僧袍,趿一双『露』趾麻鞋,头发多日不剃,脸上胡子拉碴,尽管形容落魄,却目光明亮锐利,神采奕奕。

看到压在山下的孙悟空,僧人并不慌『乱』,而是走到他的面前,吸了吸鼻子,做陶醉状:“好香的十八仙!可否赏我一口?”

原来是个酒肉和尚!孙悟空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我的酒你也敢喝?”

“为什么不敢?”

“你可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但你应该和我一样,是个好酒之人。”

“有点意思。拿去!”孙悟空将葫芦向上一抛,被那僧人稳稳接住。

“谢了。”僧人大咧咧盘腿坐下,就着葫芦喝了一口,赞道:“好酒!”目光转了一圈,摇头叹道:“酒虽好,却少了佐酒之物,可惜了。”

孙悟空越发觉得他有趣,问道:“你这和尚,不在庙里念佛,却跑到山中喝酒,就不怕犯了戒律,污了佛法?”

僧人用衣袖抹了把嘴,反问道:“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我虽饮酒,却不醉『迷』,何来犯戒一说?”

“既然如此,还定那么多戒律作甚?”

“万法本闲,唯人自扰。”

孙悟空想想觉得在理,便不再发问,却听一个稚嫩的声音叫道:“猴子哥哥,你们在做什么?”

贞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的面前,身后跟着个银发金瞳的“小女孩”。

看到贞英那一刻,孙悟空大吃一惊,暗道:“她怎么下凡了?莫非哪吒就在附近?”想到哪吒,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很快便化作熊熊烈火,填满胸膛。他极力遏制自己的情绪,故作轻松道:“我在喝酒。”

贞英将信将疑,转头望向落拓僧人,僧人耸了耸肩,笑道:“我在陪他喝酒。”

“那……为什么要钻到洞里喝?”贞英又问。

“酒『性』最热,洞里凉快。”

“我不信。”贞英摇了摇头,眼中似有水光闪烁,“我听他们说,猴子哥哥犯了天条,被压在这里,他们还说,你是妖怪,十恶不赦,可我不信,天上这么多动物,为什么只你是妖怪?”

孙悟空愕然,许久没有说话。忽然,他向贞英招了招手,“小丫头,过来让老孙瞧瞧,长高了没有。”

贞英依言上前,却不想被他一把扼住喉咙,阿七见状扑了过来,抱住孙悟空的胳膊,张嘴便咬,可惜人小力单,根本无法撼动手臂分毫。

孙悟空并不理会,继续问道:“你跑到这儿做什么?哪吒呢?”他虽然在笑,却难以掩饰心中激愤,尤其是“哪吒”二字,可以清晰听到磨牙之声。想起花果山猴儿们的惨状,不禁怒火中烧,很想捏死这个小丫头。

贞英从未见过孙悟空发火,印象之中爱玩爱笑的猴子哥哥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狰狞可怕,她涨红了小脸,却说不出一句话,泪水不断涌来,一颗颗滴在孙悟空的『毛』手上。

落拓僧人在一旁饶有兴致看着,并不出手制止。

“这是我与哪吒的恩怨,何必迁怒于一个小丫头?我若杀了她,岂不和天上的神仙没什么两样?”孙悟空脑中思绪飞转,手指渐渐松开。贞英跌坐在地,剧烈咳嗽起来,断断续续道:“三哥……不在……小鸟……活了……”

小鸟是孙悟空从桃山带回来的,他压根不认为小鸟能活,之所以哄贞英,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恶作剧罢了,如今听到这个消息,不禁一怔,喃喃道:“还能飞吗?”

“能!”

孙悟空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忽然,他把嘴一咧,发出困兽般的嘶吼,引得山风大作,百兽悲鸣。

贞英吓坏了,扭头就跑,阿七跺了跺脚,急追过去,很快便消失在密林中。

待孙悟空恢复平静,落拓僧人把葫芦送到他的嘴边:“润润嗓子。”

“你不好奇?不发问?”孙悟空声音暗哑,显得十分疲惫。

“你若放得下,何必再问?若放不下,问了也没用。”

半壶残酒很快便喝光了,僧人站起身,抬头看向天边渐渐西沉的太阳,自言自语道:“是时候该来了……”

话音刚落,天空陡然一暗,万物化作一片虚无。

脚下升起无数萤火,照亮了一片漫无边际的花海。形似龙爪,血『色』狰狞,径直燃烧到遥远的彼方,花瓣被风旋起,冉冉升空,宛如天边坠落的流火,渐渐凝成一尊顶天立地的大佛。

“金蝉子,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巨佛眉目低垂,循循善诱。

“我本就在岸上,无须回头。”僧人昂首而立,毫无畏惧。

佛光大作,铺天盖地,却始终无法将那小如芥子的挺拔身姿淹没。

“你得罪了佛?”孙悟空问道。

“不。我只是在佛讲经的时候打了个盹。”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一路西行 一个院落,几间茅屋。

半掩的窗户中透出一丝微光,一个面容白净的和尚正盘膝坐在卧榻上,就着豆大的灯火缝制一件虎皮裙。

对面临窗的杌子上蹲着个沙弥装扮的石猴,他定定看着和尚,一动不动。

忽然一阵风过,灯上火苗向下一压,几欲熄灭,石猴跳下杌子,用手遮住油灯,端到和尚面前。

和尚鼻翼轻轻翕动,皱眉道:“悟空,你饮酒了?”

孙悟空笑嘻嘻道:“适才那陈姓老儿说,我老孙被压五行山下五百余年,算来也是他长辈,他儿时曾在我脸上扒柴捡菜,与我有缘,如今见我脱得苦厄,心中欢喜,便斟了一杯酒敬老孙哩!”

和尚又道:“你既已入我沙门,自当秉持戒律,还是莫要饮酒的好。”

听他话中似有责怪之意,孙悟空道:“当年老孙还是齐天大圣时,拜谒五方大帝,走访诸天星君,哪一个不是喝出来的交情?师父一路西去,难保还会用上老孙喝酒的本事!”

和尚轻叹一声:“你是因何被压在五行山下?”

孙悟空语塞。

他跳上卧榻,蹲在和尚身边,默默看他穿针引线。

“五百年后,你我还会再见,届时你可愿与我一同西行?”

当眼前这个和尚替他拔去鬓边青草,颌下绿莎时,他便认出他就是金蝉子转世了。

五百年前,金蝉子因与佛祖见解不同而放弃灵山尊者之位,舍身轮回,追寻他心中的“道”,他与孙悟空在五行山下饮酒畅谈,又与如来在须弥幻境定下赌约,那压倒一切的磅礴气势,竟连普世佛光都无法掩盖。

可如今,托生玄奘的他早已没了当年的魄力,变得温润谦恭,甚至有些……迂腐。

五百年的沧桑,当真可以将一个人打磨得毫无棱角么?

和尚递来的虎皮直裰打断了孙悟空的思绪,他穿上直裰,系好虎皮裙,沾沾喜喜炫耀一番,又伺候师父躺下,灭了油灯,复跳回杌子上,抬头望向窗外。

又是一个无趣的夜晚……

出了大唐地界,道路愈发崎岖,放眼望去枯藤老树,败草孤坟,十分荒凉。

一路上,和尚不是在马上念经就是在地上念经,就连梦里也不忘念经,若不是隔三差五蹦出几个不怕死的妖怪供孙悟空消遣,只怕他要被和尚『逼』疯了。

单调的日子直到收了猪八戒才结束。

那呆子原是天上的天蓬元帅,只因酒后失德调戏嫦娥,惹怒玉帝,差点被剔去仙骨,驱散魂魄,幸得太白金星一再求情,玉帝这才把“其罪当诛”改成了“其罪当猪”,命黄巾力士挑了头临产母猪,把他扔下去。

尽管变成猪头人身,天蓬元帅依旧初心不改,每天晚上对着月亮长吁短叹,竟把月亮吓得钻进云里,好几日不肯『露』面。

过了几天月黑风高的野外生活后,师徒一行在流沙河旁点化了同为谪仙的卷帘大将。师兄弟三人相视而笑——同在天庭为官,同被贬下凡尘,同为观音点化,同拜玄奘门下,这一切,不得不说是缘分。

夜幕降临,师徒四人用过晚膳,猪八戒第一个躺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猴哥,说起来还是你厉害,痛痛快快大闹一场,什么都值了!不像老猪我,稀里糊涂被贬下凡,还错投猪胎,弄成这副模样,当真冤死了!”

“八戒,你哪里冤了?若不是你『色』胆包天调戏嫦娥,会被玉帝贬下凡去?看来当年老孙揍你一顿,你也没长记『性』啊!”孙悟空揪住他的耳朵用力一拧,痛得他咧嘴叫娘。

猪八戒扯开孙悟空的『毛』手,抱头滚到一旁,啐道:“呸呸呸!什么调戏,我那叫痴情!二炁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天地日月、昼夜寒暑、哪样不是如此?就连先天三教都有道侣一说,偏偏天庭反其道而行,定下什么狗屁天条!”

“天庭为何会对男女之情如此忌讳?”正在整理行囊的沙僧问道。

“为什么?我且问你,神仙的修为法力从何而来?”

“集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修炼而来。”

“这就对了。”猪八戒解开行囊,『摸』出一张烙饼。

“二师兄,这是明天的口粮,不能吃!”沙僧急道。

“去去去,我有说我要吃么?我这是给你打比方!”猪八戒提跨将他撞开,正要把饼撕成两半,忽而眼珠一转,掰下拇指大的一小块,递给孙悟空,“这天地灵气啊就好比这张饼,你想要一点,你也想要一点……”又掰下一小块,见沙僧伸手来接,咧嘴一笑,“你就不用了!”也不管师弟是何表情,转身把饼递给诵经打坐的师父。

唐僧微微抬眼,摇头道:“为师不饿。”

“那太好了!”八戒连忙把饼团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也不嚼,囫囵吞下,冷不防被孙悟空拍了一下后背,登时噎住。

“二师兄,然后呢?”沙僧并未看到他的窘相,继续问道。

他伸直脖子,抡起手臂用力捶打胸口,艰难把饼咽下,而后抹了把汗,两手一摊,“然后就没有了。”

“可这跟思凡有什么关系?”沙僧依旧懵懵懂懂。

孙悟空忍不住『插』嘴道:“能有什么关系?那呆子不过变着法偷吃罢了!”

彼时月上中天,形似冰轮,令满天星斗黯然失『色』。原来不知不觉间,已是到了中秋。

猪八戒一咕噜爬起,跑到土坡上坐下,望着月亮怔怔出神。

“二师兄,你不睡了吗?”沙悟净大『惑』不解。原本走着路都能打瞌睡的二师兄怎么变精神了?

“闭嘴,别吵着我看月亮!”猪八戒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孙悟空不禁冷笑。这呆子倒是长情得很,可惜用错了地方。

他翻身上树,找了个舒服的枝桠躺下。

五百年前那场惊天大战依旧历历在目。

他『逼』退天兵冲出罗网,如离弦之箭,直窜上三十三重天。

厚积的云层在他身后裂开,拽处一道道狭长的尾迹,湍急的气流仿佛旋转的利刃,割得他脸颊生疼,周身也如火烧般灼热难耐,但他没有丝毫停顿,反而越冲越快。众神将也被他远远甩在身后,没了踪影。

三十三重天外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素衣红带,耀人双目。

“哪吒!”

他爆出一声怒吼,铁棒一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哪吒,扼住他的喉咙。

哪吒被他撞得横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庞然大物上。从哪吒眼中,他看到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双目充血,獠牙外『露』。

“我说过,我会活着,直到杀了你!”

他慢慢转动金箍棒,一寸寸碾压上去,迫使哪吒不得不把头抬起。

哪吒嘴角溢出鲜血,一滴滴落在金箍棒上。他声音暗哑,疲态尽显:“孙猴子,花果山的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但我现在有一件要紧事要做,等事情了结,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略怔了怔,陡然加大力道,勒得对方满脸通红:“交代?花果山三万儿孙惨死火海是我亲眼所见,你还想交代什么?是不是想诓我放了你,然后找那帮天神来对付我?”

“孙猴子,我从不求人,但我现在求你,不要让他们追到这里……”

从哪吒眼中,他看到了无助,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战神,居然也会有害怕的时候!他不禁抬起头,想看看哪吒拼死守护的是什么,当他看到云层中若隐若现的巨大树干,以及全力施法的杨戬时,他似乎明白了。

喊杀声渐渐『逼』近,他把牙一挫,用金箍棒顶起断木,将它送入云层,随后一扭身急转直下,念动风雷诀,携着万道电光,蛟龙入海般向天兵天将扑去。

回头匆匆一瞥,一尾蓝『色』大鱼从涟漪中游了出来,身后拖着一棵郁郁葱葱的树岛。

此后五百年里,除了小丫头贞英来看过他外,哪吒再没出现。

西行路上,他几次上天,借搬救兵为由要见哪吒,但得到的答复却是:“殿下不在宫中,大圣若是急着找他,可以焚香祷告。”并善解人意的将他领到香炉前,塞给他三支线香。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很想抓起一把香灰糊到那人脸上。

“哪吒,你欠我一个解释……”

猴王心里想着,朦朦胧胧合上眼。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归心似箭 孙悟空分开漫膝荒草,惴惴不安来到讲经堂前,透过半掩的门扉,第一眼便看到蛛网牵蒙的瑶台,以及滚落在地的香炉。

他扶住窗棂,用力眨了眨眼睛。水光朦胧中,他仿佛又听到师兄们的郎朗诵经声,仿佛又看到恩师坐在蒲团上,向他点头微笑。

他猛地推开房门,才叫了声“师父”,祖师的身影便倏然消失,几只灰鼠哧溜一下钻进神龛后的帷帐里,留下满地狼藉。

他颓然靠在门柱上,喃喃道:“祖师果然不再见我!祖师……果然不再见我……”

当年他只身一人漂洋过海,拜在菩提祖师门下,祖师喜他勤奋好学,特意设下盘中暗谜,教授他长生妙术。而孙悟空这个名字,也是祖师为他取的。

他见洞中饮食简陋,师父又形容清癯,便趁休息之际,到后山竹林里采蘑菇、摘果子,偷偷送到师父房里。

尽管早已不食人间烟火,但看到案上时不时冒出些时令蔬果,祖师总是会心一笑。

现在想想,那段日子虽然清苦,却是他一生中最平静,最难忘的。

可惜他没能学会祖师的通透豁达,淡泊无欲。祖师恼他在人前卖弄,将他逐出师门。此后的五百年里,他无人管束,逍遥自在,闯下不少祸事,但都用武力化解了,可这一次却令他头痛不已。

他惹怒了与三清并称的地仙之祖镇元子。

据说五百年前,西天灵山兰盆会上,金蝉子曾亲手给镇元子传茶,二人相谈甚欢,结成了忘年交。金蝉子舍身轮回后,镇元子时时记挂这位故友,临出门前,算到他会路过此处,便嘱咐徒儿清风、明月以镇观之宝人参果款待。

金蝉子托生玄奘后,灵识闭塞,善心泛滥,见那果子长得婴孩模样,竟吓得心惊肉跳,抵死不吃。

见劝说无果,清风明月只得将果子端回自己房中,盘腿往床上一坐,有说有笑的吃起来。

偏偏这厢房连着厨房,既透光又漏风,一番话被趴在灶台上觅食的猪八戒偷听了去。在馋嘴师弟的怂恿下,他偷了金击子,潜入后院,推开院门,果然见正中一棵大树葱茏馥郁,亭亭如盖。绿叶掩映间,一枚孩童似的果子钉在枝头,摇头晃脑,娇憨可爱,确是世间罕有的宝物。

猴子惯会上树偷果子,贴着树干往上一蹿,须臾间来到果子跟前,用金击子在果蒂处轻轻一敲,那果子便扑的落下,没了踪影。

他心中纳闷,召出守园土地仔细一问,这才明白人参果五行相畏,固本延寿的妙处。

可巧的是,这土地居然是他蟠桃园的旧属,因他大闹天宫受到牵连,被流放至五行山下,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五行山倒塌后,土地因擅长种树,在五庄观中谋得个照看人参果树的差事。

主仆二人叙了叙旧,土地便很识趣的退下了。孙悟空再次上树,串枝分叶,敲下三枚果子,用衣襟兜住,带回房中与师弟们分享。

事情败『露』后,他被清风明月指着鼻尖一顿臭骂。也不知那两个道童是什么出生,在哪里长大,泼『妇』骂街似的骂了两个时辰,竟没有一句是重复的!

他素来心高气傲,哪里受得这份窝囊气,一怒之下使了个□□术,偷入后园,将人参果树连根翘起,推倒在地,那一树果子也被金箍棒击落,纷纷钻进土里。

镇元子闻讯追来,将师徒几个摄回观中,用浸水麻绳捆在树上,烧滚一锅清油,要把他这个砍树凶徒扔进锅里,给人参果树报仇。

见他施展神通,砸锅倒灶,镇元子愈发恼怒,全然不念故友之情,非要把唐三藏放进锅里炸一炸。

金蝉子如今托生凡人,法力尽失,倘若下了油锅,一滚死,二滚焦,三滚稀巴烂,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

他担心师父安危,只得现身求情,镇元子冷笑一声,步出大殿,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道:“孙悟空,我知道你的本事,也听过你的英名,但你也逃不出我的手去,你我就是说到西天,见了如来佛祖,也得还我人生果树!”

他听了暗暗发笑:“你这先生好小家子气,你要这棵树活,又有何难?你若早说,可不省下一口锅的钱?你且放了我师父,三茶六饭好生服侍,三日之后,我定还你一棵活树!”

他自信人脉广泛,医树的方子并不难求,便与镇元子击掌为誓,定下三日之期,而后辞过师父师弟,驾起筋斗云,如飞星掣电,直上南天门。

不知为什么,他第一个想找的总是哪吒。

云楼宫中,莲花池畔,微皱的湖面稀稀拉拉『插』着几枝残荷,它们或相依而立,或蜷曲水面,在夕阳的余晖中凝固成落寞的剪影。

哪吒的离去,使得万年长青的荷塘黯然失『色』,风不再吹,鱼不再游,仿佛一切都凝固了。

哪吒是在故意躲他,还是……

他用力摇了摇头,不令自己再想下去。

离开云楼宫时,他点燃了留在案边的线香。倘若用尽一切方法都无法与哪吒取得联系,他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祈祷上了。

他驾云漂洋过海,一日内游遍三山五岳,竟求不来一张医树的方子!眼看三日之期将近,万般无奈下,他来到斜月三星洞,映入眼帘的却是残楼破宇,满目苍凉。

他木然站着,一颗心慢慢沉到谷底。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上瑶台,拂去龛上蛛网,吹去案上积灰,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再起身时,已是泪水盈眶。

就在他束手无策之际,屋外突然传来一个飘渺威严的声音:“悟空,你可知错了?”

他一个机灵跳将起来,冲出屋外,向天大叫:“师父!弟子知错了!求师父教我一个医树的方子!”

“茫茫南海,自有医树仙方,去吧,去吧……”

他喜出望外,又向天拜了一拜,扭身往南海普陀山飞去。

紫竹林外的浅滩上,他见到了哪吒的哥哥,惠岸行者木吒。

大闹天宫时,他曾与木吒交过手,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他一直都很好奇,身为太乙玄门的李氏三兄弟,为何会有两个改投释门,而他们的父亲托塔天王,托的居然是七层玲珑佛塔。

难道当一个逍遥散仙不比吃斋念佛更好些?

得知他的来意,木吒笑道:“一千六百年前,正值商周之争,十天君摆下十绝阵,差点令西岐化为荒芜,正是菩萨以瓶中甘『露』,令西岐重现生机。这甘『露』乃是诸天搅动『乳』海所生,擅治仙树灵苗,凡五行属木者,即便灼得焦干,也能起死回生。”

孙悟空忍不住『插』嘴道:“你莫要哄我!这事我听哪吒说过,令草木回春的他师叔慈航道人!”当他还是齐天大圣时,哪吒就给他讲过封神故事,并且是模仿大桥底下说书先生的方式讲的,为此,他到云楼宫蹭了足足大半个月的饭,才把这个故事听完。

“难道哪吒没告诉你,菩萨就是慈航道人?你若早去问哪吒,就不会浪费这些时日了。”

提起哪吒,孙悟空不禁冷笑:“老孙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五百年前,三十三重天上,当时他正用混天绫搅动苍穹,似乎要把什么东西搅出来,只不过老孙闹的动静比他大,诸天星君一副心思全在老孙身上,没有察觉罢了。他让我替他掩护,还说事后会给我一个交代,哼哼……他烧死我花果山一众儿孙,躲着我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出来见我?”

见他仍旧对花果山一事耿耿于怀,木吒不觉叹了口气,问道:“大圣有多久没回花果山了?”

孙悟空心头一震。五百年了,他离家已经五百年。脱身后,他迟迟不肯回去,一是要保唐僧西天取经,二是不愿再回忆当年的惨状。他的花果山,他的猴子猴孙们,早就在五百年前的一场大火中,化作飞灰,随风消散了。

一时间百感交集,愤愤道:“那和尚抢手得很,稍不留神就会被妖怪掳走,我为保他周全,根本抽不开身,哪还有空闲回家?况且山都烧没了,还回去做什么?”

“哪吒的『性』子我最清楚,他如今迟迟未归,绝不是躲着你这么简单。我会设法与他联系,在此之前,大圣若有机会,不妨回花果山看看,或许能找到你要的答案。”

五庄观内,菩萨用杨柳枝蘸出瓶中甘『露』,在孙悟空手心里画了一道起死回生符。

他捏着拳头蹲在树下,默默看那泉水从指缝间涌出。

本已枯萎的人参果树颤巍巍立了起来,再次抽芽吐蕊,重现生机。

他抬起头,用手遮挡树梢间漏下的阳光。在他手中,用法力封存着一泓清泉,沁人的清凉透过掌心,传遍全身。

他眯着眼睛,思绪随着白云飞向远方。

花果山,那个阔别已久的故土,在呼唤着他……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守山老猿 一只小猕猴在山坡上舞棍。

他身穿椰壳铠甲,头戴柳藤发冠,腾挪跳跃间,将一根等身长的木棍耍得呼呼作响。围观的小猴们时而向外散开,时而聚拢回来,发出阵阵惊叹。

几只成年猴子扛着新鲜蔬果从旁经过,他们驻足观看片刻,笑道:“六儿又在模仿齐天大圣了!”

听到“齐天大圣”四个字,叫六儿的小猴登时眼睛一亮,豪气大增,手中木棍猛地向前刺出,一板一眼道:“齐天大圣孙悟空,头戴紫金冠,身披黄金甲,使一根如意金箍棒,上能通天,下能入地,打得天兵天将丢盔弃甲,落荒而逃!我也要像齐天大圣那样,学成一身本事,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众猴哈哈大笑。一短尾红面猴道:“六子,齐天大圣不过是个传说,谁也没见过,你有这闲功夫,还不如帮我们摘果子!”说罢把一个竹篓扔了过去。

六儿压低身子,猛地向上一弹,将竹篓紧紧抱住。落地后,他冲短尾红面猴扮了个鬼脸,撒腿就跑,边跑边大叫:“齐天大圣不是传说!武爷爷就见过他!”

六儿第一次见到武爷爷是在三年前。

那日,他溜到后山玩耍,在一棵桃树下见到一只老猿。

老猿盘膝而坐,神『色』安详,稳如磐石。六儿在他面前竖蜻蜓,翻跟斗,极尽所能嬉笑玩闹,他都毫无反应。

老猿的眉『毛』又白又长,一直垂到脸颊,把眼睛遮得严严实实,六儿很想跳上他的膝头,撩起他的眉『毛』,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听老一辈猴说,老猿是花果山上最长寿的猴,他睿智沉稳,学识广博,猴儿们若有什么难处,都会到后山向他请教。

老猿已经在树下坐了五百年。猴儿们对他的过去所知甚少,只知道他曾参与过五百年前那场大战,是唯一一个见过齐天大圣的猴。

六儿每天都会到后山看望老猿。吃饭时,他把收集来的果子用芭蕉叶盛好,放在老猿脚下,而后眼巴巴看着果子直咽唾沫;下雨了,他举着芭蕉叶蹲在老猿肩上,一边哆嗦一边听雨打芭蕉的哒哒声;入冬了,他摇摇晃晃把扎好的草席铺在老猿身上,结果被呼呼北风吹得满山『乱』滚。

如此锲而不舍的折腾了一年,老猿终于有了反应,用慈祥的声音问道:“小猴儿,你是不是有话问我?”

六儿犹豫许久,终于鼓起勇气问道:“老爷爷,你为什么总是坐在树下?”

“我在等人。”

“是谁?”

“齐天大圣。”

那一日,满树彤云,落花如雨。

此后,花果山的猴儿们经过后山时,总会看到一老一小两只猴并排坐在树下,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武爷爷告诉六儿,他的名字是大圣爷爷取的,当时他只是御马监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杂役。后来,他跟着大圣回到花果山,见识了花果山的富饶,也目睹了那一场惊天巨变。

他抚『摸』身后的桃树,感慨万千。

五百年前,大圣爷曾在后山种下一棵桃树,说是从天上带下来的,叫他好好照看。谁知不久之后,天庭便派兵围剿,好好的花果山化为灰烬,而大圣爷也被抓回天庭,压在五行山下,再无音讯。

幸存下来的猴子们看着满目苍夷的花果山,抱头痛哭。

山上的树木全都烧光了,却独独留下这株桃树。正是这一株桃树,使得猴儿们熬过最艰难的时期,存活下来,繁衍至今。

然而所谓的长生不过镜花水月,昔日的战友一一故去,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传说,如今的猴儿们也只能在睡前故事中听到他们的名字了。

山坳处的土堆旁,一个身穿虎皮直裰,作和尚打扮的猴子正在给坟茔添土,他的动作缓慢细致,生怕惊扰了地底熟睡的魂灵。

六儿蹑手蹑脚躲到一块岩石后,探头观望。他听武爷爷说过,那里埋着先辈的英灵。五百年前那场大战中,他们为保卫家园献出了生命,他们长眠于此,与花果山融为一体,默默守护着山上的一草一木。

清明那天,花果山的猴儿们才在武爷爷的主持下举行了祭扫活动。

祭祀的瓜果是从他们的口粮中省出来的。

劫后的花果山已是烟霞散尽,岩峰崩塌,林木焦枯,溪流断绝,不复往日的丰饶,尽管武爷爷带着他们开渠引水,栽松种桃,但每年的收成也仅能果腹而已。

武爷爷说,没有先辈们的牺牲,就没有他们今日的安定生活,这是对先祖的思时之敬,他们宁可少吃一些,也不能忘了先辈的恩德。

如今突然冒出一只陌生猴子,不得不让六儿多了个心眼。见那猴子把手伸向贡品,六儿终于忍不住大叫:“武爷爷说,那是给祖爷爷们吃的,你不能拿!”

孙悟空镇静自若拔去坟前杂草,一拂袖间,地上多了一壶一盏。他连斟三杯酒,一一浇在地上,而后站了起来,掸去直裰上的尘土,扭头笑道:“老孙难得回来一趟,倒被你当贼了。”

自他归顺唐僧做了和尚后,一身傲气收敛不少,但神态举止中透出的王者气势,还是令六儿打了个哆嗦。

六儿不由自主退了一步,问道:“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孙悟空微微一怔。这小猴居然不认得自己!

五百年沧桑岁月,令花果山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昔日陡峭的山峰化作起伏的丘陵,鲜血染红的土地铺上一层绿毯,白骨堆积的山坡开满不知名的野花,唯有山脚下、溪流旁零星散落的黑『色』礁石,在默默诉说当年的惨烈。而山上的猴子似乎也换了一茬,彼此都生疏了。

“我来看望故人。”孙悟空把目光投向坟茔,神情中透着落寞。五百年前,便是他亲手把他们埋下的。

“故人?”六儿抓抓脑袋,“他们可都是保卫花果山的大英雄,你认得他们?”

“我们五百年前就认识了。”

“那你认不认得齐天大圣?”

“挺熟的。”

六儿难掩心中激动,一叠声问道:“真的吗真的吗?齐天大圣是不是很厉害?”

孙悟空故作深沉道:“非常厉害。”

六儿欢呼起来,抽出背后木棍,跳上一块岩石,模仿武爷爷描述的样子,摆了个翘腿远眺的姿势,“齐天大圣孙悟空,头戴紫金冠,身披黄金甲,使一根如意金箍棒,上能通天,下能入地,打得天兵天将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孙悟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山下突然传来咚咚鼓响,紧接着是滚雷般的马蹄声和狂暴的犬吠声,林中鸟兽四处逃窜,猴儿们也哭喊着往山洞里躲。

孙悟空皱了皱眉,问道:“什么人如此放肆,敢在我山中喧哗?”

“是猎户!”六儿怒目圆瞪,把牙咬得咯吱作响,“他们又上山捉猴子了!”他跳下岩石,飞也似的往后山跑去,边跑边扭头对孙悟空叫道:“我去告诉武爷爷,你也快找地方藏起来,别让猎户捉住!”

孙悟空好笑之余,又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有种说不出的欣慰。

他纵身上树,见那山脚下冒出一群猎户,个个架着鹰犬,手持刀枪,沿着草皮树丛一路搜寻上来,不禁有些恼怒,眼珠一转,捏了个诀,吹一口气道:“定!”把一众恶徒定在半山腰上。

后山的桃树下,小猕猴正手舞足蹈报告险情,老猿的目光却越过他的头顶,望向不远处站着的不速之客。

风过树梢,吹散一树红霞,『迷』糊了彼此的视线。

“你……你是……”老猿『揉』『揉』眼睛,喉头滚了数滚,竟说不出一句整话。

孙悟空点了点头,笑道:“老孙回来了。”

“快!快回洞中报讯,就说大圣爷爷来家了!”老猿颤巍巍起身,抓住六儿的肩膀大力摇晃,几乎要把他摇晕。

“哦、哦!”六儿亦是激动不已,在原地转了几圈,竟不知往哪里报讯。

孙悟空抬手制止道:“且不忙着报讯,我问你们,那猎户布上山来,抢你们作甚?”

老猿悲愤不已:“他们用箭、用毒、布网,把我们捉去大半,死的剥皮剔骨,酱煮醋蒸,油煎盐炒,当做下饭食用,活的用绳套着,牵到大街上卖艺赚钱,供人取乐。若有不听话想逃走的,就鞭打饿饭,直至屈服为止。更有甚者,在桌上挖一圆洞,把活捉的小猴箍在正中,只『露』出脑袋,然后用榔头击破头骨,浇上热油,用银勺挖出脑髓食用!”

“岂有此理!”孙悟空勃然大怒,“老孙若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就不叫齐天大圣!”

略一沉『吟』,对老猿道: “那伙歹徒已被我定在半山,你带一群小猴下山,把他们的衣衫鞋袜全扒下来,带回洞中,留着御寒。再把那烧酥的碎石头与我搬到坡上,二三十个堆成一堆,老孙自有用处。”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久别重逢 猎户们集体打了个冷战,回过神时,已是赤条条无牵挂了。

他们倒还有些羞耻心,抱着胳膊蹲在草丛中,一边哆嗦一边骂娘。

孙悟空起在空中,冷笑一声,右手捏了个诀,往巽地处吸一口气,呼的一下吹出,登时扬尘播土,倒树摧林,咫尺间不能视物。

众猴儿躲在洞中,只听洞外狂风肆虐,间或夹杂着人畜惨叫,无不心惊肉跳,缩成一团。

也不知过了多久,洞外风声渐渐停歇,六儿第一个冲出洞府,伏在悬崖边向下一看,登时倒吸一口冷气。草丛中、树梢上俱是白花花的猎户尸体,个个头颈绵软,四肢折断,鲜血横流,惨不忍睹。

猴儿们争先恐后涌出洞府,向最高峰聚拢,想要一睹传说中齐天大圣的风采。

彼时乌云已经散开,阳光笼在孙悟空身上,映得他每一根『毛』发都闪闪发光。

忽然,有猴振臂欢呼:“齐天大圣!齐天大圣!”

紧接着,呼声越来越大,如春雷一般,顷刻间响彻整个山林。

他们的大王回来了!

孙悟空站在山巅,看着满地尸骸,抚掌大笑:“造化!造化!自我归顺唐僧后,那和尚总是劝我向善,我为他一路降妖除魔,用尽平生手段,他却怪我惩恶行凶,每日喋喋不休,念得我头疼,如今回家,却结果了这许多猎户,实在痛快!”

群猴七嘴八舌问道:“爷爷还回去做和尚吗?”

孙悟空按下云头,目光一次扫过众猴的脸庞,朗声道:“那和尚早已写下一纸贬书,将我撵走,永不听用了!孩儿们,从今往后,我仍是你们的齐天大圣,倘若有人再敢欺负你们,就报老孙的名字。”伸手往那修罗场中一指,“老孙来了,也是这般处置!”

群猴再次欢呼,达到鼎沸。

他们分作几拨,一拨收拾战场,把猎户尸首推下悬崖;一波拆洗五『色』旗号,缝成一面杂彩花旗,写上“重修花果山复整水帘洞齐天大圣”十四个大字,竖起旗杆,挂在洞外;再一波把摔死的猎犬剥皮割肉,用盐腌好,晾在干燥处,留着慢慢食用。

夜幕降临,花果山上燃起熊熊篝火,忙碌一天的猴群齐聚水帘洞中,手捧瓜果椰酒,替孙悟空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孙悟空问道:“当年我部四万七千众,如今还剩多少?”

众猴听了,无不黯低头垂泪。

小武道:“大火过后,花果山上林木稀疏,水流断绝,众猴没有花果赡养,难以存活,走的走散的散,已然去了大半,剩下的在这山中苦捱,又被猎户掠去不少,如今水帘洞中只剩崩巴马流,连我一起统共五只老猴,其余的都已故去,大圣看到的这些都是他们的儿孙、曾孙、玄孙、玄玄孙了。”

一席话说得孙悟空悲从心起,竟被椰酒呛得连连咳嗽。难怪这群小猴看着面生,原来已是物是猴非。

他又问小武道:“你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在他印象中,小武本该是个浓眉大眼,淳朴憨厚的帅气小伙,而不是现在这个老态龙钟,『毛』发花白的老猿。

小武撇了撇嘴,似乎又恢复年少时的倔强神态:“是三太子殿下把我变成这幅模样的。殿下他……”

“你还叫他殿下!”孙悟空霍然起身,把椰壳碗摔得粉碎,“你可知五百年前那把火,便是他放的!”

小武吓了一跳,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四健将见了,慌忙抱住孙悟空的胳膊,劝道:“大圣爷爷息怒!当年若非三太子暗中相助,我等便活不到今日,也见不到大圣爷爷了!还请爷爷听小武把话说完!”

孙悟空愣了半晌,慢慢坐下,一字一顿道:“好,你且说说,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武把当年自己如何混进敌营行刺李靖,如何被擒,又如何被哪吒救下,送回花果山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起初我也和大圣一样,恨透了殿下,恨透了围剿花果山的天神,可当殿下把一枚水灵符塞进我手里,对我说了那番话后,我才明白,殿下如此绝情,是做给那些天神看的。”

小武告诉孙悟空,最早提议烧山的天神并非哪吒,哪吒之所以揽下这个差事,把他变成猿猴,为的是让他顺利进入水帘洞,在关键时刻释放水灵,护住山川地脉,否则九龙离火大阵一旦启动,花果山便会化作焦土,再无复原的可能。

“殿下还说,重华宫中有百种酷刑,比那火刑残忍百倍,大火熄灭后整整十年,天兵都在搜寻我们这些妖精余孽,大圣仔细想想,倘若当年放火烧山的不是殿下,而是别的天神,后果又会怎样?”

回想起自己在斩妖台上受的酷刑,孙悟空不禁打了个寒战。他能扛过去,不代表他的儿孙们能!

“这十年中,我们过得战战兢兢,不敢种树,不敢开渠,饿了捡草籽充饥,渴了喝天上的雨水。天庭的时辰与凡间不同,天兵不过搜山十天,我们却要熬上整整十年!熬不下去的,便躲到别处去了,再加上猎户围捕,久而久之,也就剩下不足一千了。”

孙悟空心中一派悲凉。他还在时,大伙丰衣足食,快乐无忧,可如今,走的走,散的散,全都变了。

“老孙在洞中见到的恐怖景象,那些肢体残缺、浑身流脓的猴儿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不慎烧伤的猴儿,他们自知命不久矣,便执意留在上层洞府,掩护我们,当时风声太紧,他们也不敢向大圣明说,唯有恳求一死换得解脱。”

“老孙早已销毁生死簿,他们又吃过金丹仙桃,怎么可能死去?”

“大圣可曾想过,地府阎王归谁管?生死簿毁了,可以重铸,金丹仙桃,也不是谁都受得了的,正因为他们吃了金丹仙桃,才会如此痛苦,才会恳求大圣给他们一个解脱……”

孙悟空抱住头颅,泪流满面。良久才问道:“山上没有花果溪流,光靠草籽雨水,你们如何过活?

“多亏大圣当年种下的桃树,四季开花,两季挂果,从未间断。我们采集花蜜,用陶罐装好,又把那落下的花瓣,成熟的果子挂起风干,存在洞中,大伙省吃俭用,这才熬过最初十年。”

孙悟空浑身一震——这棵桃树,是哪吒送他的升官礼物!

山腹深处的洞『穴』里,一股清泉从石缝中涌出,在低洼处汇成一个三尺见方的水潭,泉眼处,一枚拇指大小,通体青碧的玉符在水流冲刷下滴溜溜打转,每转一圈,便有一层浅碧『色』光晕透出。

小武指着潭水道:“这便是水灵符化成的泉水,五百年来一直滋润着山川地脉,可惜水势不大,无法做灌溉之用,但日常饮水却是足够了。”顿了一顿,皱眉道:“灵符上时常会有文字浮现,可惜我学识浅薄,参不透其中深意。”

孙悟空定睛去看,果然见玉符上浮现一圈文字,那笔锋走势,正是出自哪吒之手,而所用文字,则是玄门暗语。

读罢符上文字,孙悟空扭头便走,小武等人追出洞府,急道:“大圣爷爷要去哪里?”

“三重天,云楼宫!”

孙悟空架起筋斗云,风驰电掣般赶往三重天。

香炉里的檀香尚未燃尽,袅袅轻烟宛如一线,直至过了头顶才渐渐淡去。

孙悟空盯着檀香看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这香是他半月前上天寻求医树仙方时点的,如今才燃了小半而已。

玉符上的文字是哪吒写给他的信,信中写道:“孙猴子,你若得见此信,说明你已脱困,放火烧山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南海观音菩萨处有草木回春之法,你可携此玉符去找我二哥,他会帮你。”

孙悟空张开右手,『露』出一个苦笑。他果然没有辜负哪吒的好意,歪打正着讨来了甘『露』。

他揪住前来打扫的小仙童,咧嘴『露』出獠牙,恶狠狠道:“你不是说,只要点燃这香,哪吒便会现身相见,怎么过了这些天,他还不肯出来?”

那小仙童不过七八岁上下,哪里见过这副凶残模样,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孙悟空顿时慌了,放开小仙童,好言好语哄了许久,这才令他止住哭泣。

小仙童吸了吸鼻子,扳着指头,一本正经道:“除了烧香,还得诚心祷告。求子、祈福、考功名;去病、消灾,保平安,个人所求不同,祷告之词也不相同,不知你求的是哪一种?”

“……”孙悟空翻了个白眼,“最快见效,能见你家殿下真容的那种!”

“恩……”小仙童认真想了许久,一击掌道:“对了!天降神兵!不过只有修为高深之人,才能召唤成功。”

孙悟空揪住自己的头发,差点暴走。天降神兵只能召唤低阶神仙,想请动哪吒这尊大神,门都没有!这小屁孩到底是谁家亲戚,居然也能上天当差!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笑:“你居然用焚香祷告这么老土的法子召唤我!”

暮然回首,只见哪吒倚着白玉栏杆,笑意盈盈,依旧是素衣红带,神采飞扬。

孙悟空飞奔过去,抬手捶了哪吒一拳,用力将他抱住,良久才说道:“好兄弟,多谢你……”

哪吒示意小仙童退下,拍拍孙悟空的后背道:“看你的表情就知道是来谢我的。说罢,你怎么谢我?”

“兄弟,你也太直接了吧?”

“我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

孙悟空愣了一瞬,哈哈大笑,勾住哪吒的肩膀:“走!上花果山,我请你喝酒!不过……”话锋一转,颇有些为难的说道:“在此之前,还要请兄弟帮个小忙。”

“什么?”

“洗山。”

“洗山可以,酬劳另算。”

孙悟空正要抗议,帷帐后走出一个玄衣男子,眼角眉梢恣意飞扬,似乎刚做完一件有趣刺激的事情。

他径直来到二人面前,问道:“什么事这么开心?”

哪吒面『露』喜『色』:“拿到了?”

杨戬眉『毛』一挑,俯身在他耳边道:“我何曾失手过?”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雇主与短工 夜半时分,花果山上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六儿翻了个身,把脚搭在马面猴的肚皮上。

半梦半醒间,他坐着一张荷叶小船,『荡』『荡』悠悠飘进河里。

河面很宽,无边无际,河水很绿,深不见底,他把手拢在嘴边,大声呼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抓了抓脑袋,在小船上走来走去。

忽然,水流一改平和之态,发出阵阵怒吼,荷叶小船也如离弦之箭,飞驰而下。六儿压低身子,抓住微卷的船舷,一颗心突突直跳。

就在他惊慌失措之际,天空似乎被人打开,一缕缕阳光漏下云层,照亮了两岸的青翠山岭。

群山仿佛活了一般,呼啸着从他眼前掠过,黛青『色』的山峰如同高耸的龙脊,撕裂层层雾霭,游向水天尽头凝烟拢翠的百里长卷中。

他抬起头,不由自主张大嘴巴。这一刻,他早已忘却生死,沉醉其中了。

就在这时,苍穹陡然一沉,瀑布般倾泻下来,将河面拦腰截断,荷叶小船也被巨浪掀起,抛在空中。

六儿凌空翻了个跟斗,一脚踏上荷叶,如同踩着一朵绿云。

“我会飞了!”他挥舞双臂,兴奋不已。

然而他并未高兴太久,便连猴带船撞上水帘,径直跌落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水帘咔嚓一声裂开,一只手掌缓缓伸出,将他稳稳托住。

他『揉』了『揉』摔疼的猴屁股,一抬头便对上佛像巨大的头颅,细长的眼角微微上翘,宝相庄严间透出的疏离淡漠令他『毛』骨悚然。

他大叫一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仍躺在洞府里,马面猴正抱着他的右脚,睡得正酣。

洞外传来流水冲刷礁石的巨响,与马面猴的呼噜声彼此呼应,十分有趣。

六儿掏掏耳朵,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小心翼翼抽出右脚,蹑手蹑脚走出洞府。

铁桥尽头悬着一帘瀑布,声势磅礴宛如飞龙临涧,所到之处雪浪千重,珠玉四溅,将峥嵘的山石沁润出一层暖玉般的光泽。

六儿撒欢似的跑上铁桥,钻进瀑布,在水中尽情翻滚。

玩得累了,他分开水帘,爬到树上,忍不住“哇”了一声。

昨晚一场春雨,抚平了满山伤痕,染绿了溪流树木,微弱的晨光中,山川大地仿佛披上一层白纱,飘飘渺渺,如梦如幻。

六儿深深吸了口气,让清冽的山风灌满胸膛。

自他懂事起,还从未见过这般梦幻景象,在他印象中,花果山总是黄沙漫舞,荒草连天,如同垂暮的老人,奄奄一息。

他沿着崎岖山路慢慢走着,看树叶上挂着的『露』珠,看小溪里玩耍的鱼群,看石头缝中横行的螃蟹,看荷叶底下蹲着的青蛙,一切都那么新鲜,充满活力。

无论他走到哪里,白雾总是如影随形,令他有种行走云端的错觉。白雾落下时,他伸手去捞,白雾升起时,他拔腿去追,但无论他跑得多快,跳得多高,也只能捞到一缕清风。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山顶,站在悬崖边,用手搭了个凉棚,极目远眺。

海的尽头镶着一道金边,或许是织女遗落的金线。

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亮,陡然间,一轮红日跳出海面,壮丽河山尽收眼底。

通往水帘洞的路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水洼,积水不多,清澈见底,一只青蛙盘踞在鹅卵石堆成的小岛上,鼓起又白又圆的肚皮,呱呱呱呱叫个不停,仿佛在说:“从今日起,这水坑便是老子的了!”

忽然,一只『毛』脚从天而降,踩得水花四溅,巨浪排空,青蛙滚进水里,拼了老命游回岸边,冲那飞奔的身影大声抗议。

六儿回头扮了个鬼脸,跑得越发急了。

清晨的风仍带着丝丝凉意,他的胸口却热乎乎的,他迫不及待想要告诉大家,花果山活了!

洞外的旌旗随风扬起,六儿嗖的一下窜到树上,抓住树枝用力一『荡』,却不想两眼一黑,砰地撞在一个坚如磐石的身躯上。

他滑到地上,向后翻了个跟斗,委屈的撅起嘴,却见孙悟空一手叉在腰间,一手扶着锄头,俯身对他笑道:“来得正好!六子,去把孩儿们叫醒,跟老孙开荒种树!”

此刻,孙悟空早已脱下僧衣布鞋,换上裋褐短靴,颇有些江湖侠士的豪爽意味,而他身边则站着个文人装扮,脸上没『毛』的陌生男子,正用折扇一下一下叩击掌心。

六儿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几圈,得出一个结论:“还是我家大圣爷爷长得比较好看!”离开前,又忍不住问道:“爷爷,这位是?”

孙悟空把手往男子肩上一搭,大咧咧笑道:“他是老孙雇来种树的短工!”

见男子轻轻皱眉,似乎对这个称呼很不满意,又笑嘻嘻调侃道:“老孙可是付了酬金的,不许抵赖!”也不管男子愿不愿意,硬把他拉到开阔处,指着一块荒地道:“来来来,替老孙参谋参谋,这地方种什么好?”

男子顿时哭笑不得。

直到梅山兄弟送来树苗花种,各『色』珍禽,孙悟空带领猴儿们挖坑抬土,种树浇水,杨戬才得以脱身。

山阴处有一座茅草搭建的芦蓬,树桩上摆着一盘拐枣,一盘桑葚子,一盘羊『奶』果和一壶椰子酒。

哪吒席地而坐,一边品酒,一边欣赏山中风景。

杨戬走进芦蓬,目光往树桩上的吃食一扫,埋怨道:“三盘果子一壶酒,你就这么把我给卖了?”

哪吒放下酒杯,从盘中挑了一枚红中透紫的桑葚,送到杨戬嘴边,一脸无辜的说道:“酒水随意,瓜果免费,我觉得挺划算的。”

杨戬默了片刻,忽然绕过他的手臂,在他唇边啄了一下,而后叼起那串果子,得意地笑了。

“味道不错。”他意犹未尽的评价道。

哪吒回过神来,放下悬在半空的手臂,恶狠狠瞪他一眼,问道:“猴子那边进展如何?”

杨戬道:“花果山本就是洞天福地,风景格局自成一体,我已让梅山兄弟挑了上好的树苗花种送来,只须顺着山脉走势稍加修饰,在意甘『露』滋养,不出数日便可恢复如初。况且那猴子臭美得很,鬼点子多,品味也不错,根本用不着我出主意。”端起残酒一饮而尽,“倒是那件东西,你打算如何处置?”

“找个工艺精湛的金器铺子,打几件首饰,给妹妹做嫁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杨戬结结实实呛了一下。

“亏你想得出!”

“唯有这样,我才能放开手脚帮你。天门开启已是无法逆转,我可不想在关键时刻受制于人!”

杨戬没有说话,而是将手覆在他的手上,轻轻握住。

就在这时,一枚玉蝉激『射』而来,被哪吒捉住。

这是玉虚弟子常用的传讯方式,来信的是惠岸行者木吒。

玉蝉腰上系着一枚宫铃,银『色』的铃铛晦暗无光,仿佛蒙着一层灰雾。看到宫铃那一瞬,哪吒心头一震,读过来信,更是脸『色』大变。

“贞英失踪了,我得在天庭察觉之前找到她!”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嘴欠的猴子 第一个发现贞英失踪的是鹿儿。

持续数月的安天大会刚刚结束,金吒木吒得到佛祖应允,在云楼宫小住。兄弟二人久别重逢,难免要找个清静地方喝喝茶、叙叙旧,聒噪的小丫头自然被晾在一边。

对金吒木吒来说,斗转星移不过转瞬即逝,但对小丫头而言,却是备受煎熬。小丫头独自生了几天闷气,忽然决定要发奋读书,让鹿儿做些点心送到书房。

尽管鹿儿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办了。此后,小丫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再没有离开过。半个时辰后,鹿儿到书房添茶,却惊奇的发现屋内窗户大开,下面还垫了张束腰圆凳,而小丫头连同那四盘点心一并失踪了。

“贪玩而已,肚子饿了自然会回来。”听到这个消息,金吒和木吒相视而笑,并不着急。当年在山上学道,他们兄弟几个就没少干这种事。

直至掌灯时分,仍不见贞英回来,木吒这才慌了神。他受哪吒之托照顾妹妹,倘若妹妹有事,他这个做哥哥的难辞其咎。万般无奈下,他硬着头皮掐指一算,竟算出小丫头在五指山!

孙悟空因大闹天宫被困五行山下,天王千金私会囚犯,若让玉帝知道,还不把李家一锅端了!

兄弟二人匆匆赶往五行山,却见山上彼岸花开,殷红如血,方圆百里皆被须弥幻境所笼罩,在强大的佛法下,小丫头微弱的气息如同残雪投火,顷刻间『荡』然无存。

木吒心急如焚,纵身跳下幻境。

诸般幻象从眼前掠过,木吒时而微笑,时而流泪,时而震怒,时而惊恐,如痴如狂难以自已,直至金吒将他强行拉出,他才猛然惊觉,身上衣衫也被汗水浸湿,阵阵发凉。

与木吒的焦虑相比,金吒显得镇定许多,他双手合十,念道:“诸行无常,万法随缘,阿弥陀佛。”

“二哥曾设法与我联系,却因西昆仑结界的缘故,未能成功。幻境崩塌后,二哥寻遍整座五行山,也没能找到贞英的下落,这宫铃是他在草丛里捡的。”

哪吒摊开手掌,望着浮空滚动的宫铃怔怔出神。

他以混天绫搅动墟海,试图打通三界,将建木带回人间,却阴差阳错落入西昆仑,见到了传说中的西王母。

从西昆仑出来后,他才收到二哥的玉符传讯,尽管二哥在信中说道:“或许妹妹命中该此一劫,急也没用,大哥都不紧张,因该没什么大事”,但杨戬的族人困在昆仑,自家小妹又生死未卜,一连串事情还是令他措手不及。

若不是急着找到妹妹,他真想冲到南海紫竹林,将那不靠谱的二哥痛扁一顿。那家伙不但心大,连说话的方式也越来越像神棍了!

杨戬忖思片刻,问道:“照此推算,贞英失踪已有数月,天庭竟然毫不察觉?”

“妹妹年纪尚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极少在诸神面前『露』面,故而并未引起天庭注意。若真有人问起,我便说她到玉泉山学艺去了。”

“为什么不去乾元山?”

“玉鼎师伯生『性』疏离,行踪不定,无论有无对错,皆不会多做解释,况且师伯有斩仙剑在手,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去惹你师父。”

杨戬恍然大悟——原来自家师父还有这种用途。

哪吒忽然问道:“杨大哥,你可记得八百年前,我约你在潭边相见,对你说过李靖的事情?”

见他直呼父亲名讳,杨戬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果然,哪吒长叹一声,继续说道:“李靖原是商朝之臣,却因我们三兄弟的缘故,不得不辞官避祸。母亲跟着他辗转山林,辛劳过度,最终落下病根。战争结束后,李靖追随燃灯道人去了西方,而大哥、二哥和我则要回山继续修行,尽管母亲百般不舍,却仍旧挑灯夜起,为我们赶缝制衣。母亲从不抱怨什么,但我还是见过她独自一人偷偷抹泪。从母亲手中接过新衣那一瞬,我忽然改了念头,发愿做一世凡人,侍奉母亲直至百年。

起初的日子平淡无聊,倒也自在,可李靖的出现,令一切都变了。李靖来时带回数枚丹『药』,说是祖洲仙人所赠,能给母亲调理身子,还说要与母亲归隐山林,做一对神仙眷侣。我见母亲服『药』后脸『色』红润许多,人也精神许多,便没放在心上,谁料那厮带回的,竟是不死『药』!”

杨戬道:“古往今来,不死『药』都是凡人梦寐以求的仙『药』,谁会想到冒然服食的后果,或许李天王并不知情,这才……”

“并不知情?”哪吒冷笑一声道:“倘若他不知情,妹妹满月那天,天庭为何会大军压境,以不死『药』迫我出山?你为何没能及时赴约,我们又为何会在桃山兵戎相向?那一战后,天庭立刻昭告天下,说我降妖有功,福泽全家,册封我为伏魔元帅,李靖为托塔天王,入主三重天云楼宫,而你也从此销声匿迹,再无音讯!此番种种,难道都是巧合?你可知这八百年中每一个日夜,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说到恨处,一拳砸向树桩,震得果盘叮当,果子『乱』跳。

一连串质问,杨戬竟无言以对。巧合太多只会令人生疑,天庭处心积虑对付他们,仅仅是为了招安么?见哪吒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过猛而微微发白,他更是心痛不已。重逢之后,哪吒很少提及这段往事,或许是不愿再面对那些希望破灭后的绝望罢……

待心绪稍稍平复,哪吒哽声道:“母亲受『药』力侵蚀,元神经脉俱毁,再不能如正常人一般生活,而妹妹……妹妹是母亲服食不死『药』后出生的,若非我将灵力注入宫铃,护住她的心脉,只怕她早就……母亲自知无法照顾妹妹,便把她托付给我,而天庭灵气充沛,正好克制妹妹体内的『药』『性』,这也是我最终选择上天的原因……”

宫铃是他以灵力淬炼而成,倘若宫铃仍戴在妹妹身上,他便可轻松感应妹妹的位置,现如今,拖得越久,妹妹就越危险,而他却只能看着宫铃,根本无计可施!

孙悟空是最后一个见到贞英的人,这也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见他愁容满面,杨戬安慰他道:“既然五行山下不见小丫头的尸首,便有生还的可能,我即刻命梅山兄弟、哮天犬携同一千草头神前寻找,别太担心了。”

“累煞老孙了!”孙悟空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抓起一把果子塞进嘴里,就着椰酒大口送下。见哪吒眉峰微蹙,似有阴云笼罩,杨戬亦是神『色』凝重,欲言又止,便打趣道:“怎么,小两口吵架了?”

此话一出,气氛为之一凝,四周一片寂静。

察觉二人神『色』不善,孙悟空扮了个鬼脸,把葫芦夹在腋下,端起一盘拐枣,慢腾腾走出芦蓬,却听哪吒在背后叫道:“孙猴子,五百年前,贞英是不是去五行山看过你?”

“不错!”孙悟空立刻折返回来,跳上树桩,翘腿坐下,将一颗果子扔进嘴里,“那小丫头倒也懂事,知道来看老孙,不枉老孙给她带了那么多好吃的。”用手指指杨戬,又指指哪吒,“反倒是你,还有你,五百年来不见踪影,也不知上哪逍遥快活,都把老孙给忘了!”说罢,又将一枚果子高高抛起,正要张嘴去接,被哪吒一把夺下。

哪吒抓住他的手腕,连珠炮般问道:“贞英是如何来的、跟谁来的?看过你后去了哪里?她是不是被佛祖的须弥幻境摄了去?”法力低微者一旦卷入须弥幻境,便会尸骨无存,这是他最不愿听到的。

孙悟空愣了一瞬,答道:“佛祖来时,老孙早就把她吓跑了!对了,跟她来的还有一个银发小鬼,似乎是那只小狐狸。至于他们去了哪里,老孙就不知道了。怎么,小丫头没有回家?”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问:“可有什么线索?要不要老孙帮忙?”

“不必。”哪吒颇为感激看他一眼,“既然妹妹跟小狐狸在一起,有杨大哥和哮天犬就足够了。”伸手指了指山坳,“你还是先忙自己的事罢。”

孙悟空不明所以,抓抓脑袋道:“树都种得差不多了,老孙空闲得……”

很字尚未出口,又咽了回去。

崎岖的山路上出现一个人影,身穿粗布直裰,腆着滚圆肚皮,两只耳朵被风撑起,好似风蓬一般,正是他的好师弟猪八戒。

此时正赶上顺风,那呆子踮着脚尖,老太太赶集似的,一步一颠跑上山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入侵者 猪八戒吭哧吭哧爬上一块岩石,伸长脖子往猴群聚集处张望,冷不防背后一阵大风,刮得两只耳朵呼呼作响,他一个趔趄滚下山坡,一头扎进猴儿们新挖的土坑里。

猴群呼啦一下散开,远远围着他指指点点。有几只胆大的跑上前去,拉拉他的衣裳,扯扯他的耳朵,把他当成了玩物。

他一跤摔得太狠,一时半会起不了身,只好趴在地上哇哇大叫。

忽然,群猴撇下八戒,朝山坳处涌去,一时间,大圣爷爷的高呼声响彻岩谷。

猪八戒拱出土坑,抬头瞄了一眼石头崖上恣意洒脱的红衣王者,羡慕不已:“难怪他不肯做和尚,非要家去,若老猪也有这么一座山场,再多些小猪服侍,老猪也不做和尚哩!”

他素来对孙悟空又敬又怕,不敢明着相见,便溜阿溜的挤在猴群当中,跟着他们胡『乱』磕头,却听孙悟空喝道:“孩儿们,把那缩头缩脑的『奸』细给我压上来!”

八戒吓了一跳,连忙东张西望寻找『奸』细,却见小猴们一窝蜂涌向自己,架胳膊抬腿,把他抬到石头崖下,按倒在地。

见他兀自趴在地上挣扎,裹了一身泥土,孙悟空强忍住笑意,绷着脸道:“你是哪里来的夷人?抬起头来我瞧瞧。”

八戒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低着头,扭扭捏捏道:“不是夷人,是熟人,是熟人。”

孙悟空一本正经道:“我这山中群猴,都是一般模样,不似你这招风耳宽肚肠,你定是别处来的妖魔,日子过得不顺,想要投我部下。老孙当过几年和尚,倒有几分慈悲心肠,若不留你,我心不忍;若把你留下,”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又怕你把我这花果山吃空了。”

八戒登时恼了,挣脱束缚跳将起来,把嘴一拱道:“你不认得我,还拿我来取笑!我跟你做了几年兄弟,虽说吃得多些,可也没把你饿着!我记得你的好,你却说不认得我!你不认得我,好歹认得这张嘴吧!”

孙悟空忍不住笑了。若不是因为那件事情,西行路上倒也有趣。

他跳下石崖,掺起八戒,替他掸去僧袍上的泥土,问道:“贤弟怎么有空过来?想是你也冲撞了师父,被他一纸贬书贬回来了。贬书写了什么,拿来我看看。”

猪八戒急道:“哥啊,没有贬书。是师父他老人家想你了,让我来请你哩!”

崇山峻岭之间,隐约『露』出飞檐一角,檐下铃铛随风和鸣,铮铮有声。哪吒与杨戬混在香客之中,沿着青石板路徐徐而行。哮天犬在二人脚下钻来钻去,一会儿追山雀,一会儿撵松鼠,好几次差点绊了哪吒的脚,被杨戬“教训”一顿后,夹起尾巴,蔫搭搭跟在后面。

但它只沮丧了片刻,又开始撒欢似的『乱』跑起来。

哪吒叹了口气,问道:“杨大哥,你多久没遛狗了?”

杨戬望了望天:“自我们分开后就没遛过了。”

哪吒向啸天投去同情的目光——难怪这家伙一出门就发疯,给憋的。

高耸的山门后,百级石阶依山就势,仿佛登天云梯,径直通一座气势恢宏的庙宇。

哪吒行宫!

看着山门上的金字匾额,哪吒的眉『毛』不知不觉拧在一起。从花果山出来,兜兜转转寻了几百里路,居然跑到自家地盘来了!

较之从前,行宫已然壮大许多,远远看去,高堂邃宇、层台累榭,气势磅礴。

他运起神通,将山门内外仔仔细细搜了一遍,也没能感知妹妹的存在,不禁有些焦急,问杨戬道:“杨大哥,你家哮天没带错路吧?”

杨戬道:“哮天曾追踪过小狐狸的行踪,应该不会弄错。这是你的道场,灵蕴深厚,或许他们就躲在行宫之中,只是气息被结界掩盖了。”

哪吒道:“宫中有鬼判替我打理,倘若妹妹来了,我岂会不知?”

杨戬想想觉得在理,转眼环顾四周,忽然说道:“你觉不觉得这里的香客有点古怪?”

直到这时哪吒才发现,走进山门的皆是些衣着光鲜,乘车御马的富人,而大多数衣衫褴褛的百姓,则纷纷折向另一条小路。小路尽头轻烟袅袅,似乎藏着另一处道场。

哪吒拦住一位老者,问道:“老人家,你们怎么不去行宫进香,反倒往小路里走?”

老者双手拄杖,眯起眼睛将他打量一番,道:“小哥是外地人吧?唉,说来惭愧,五年前,行宫中来了一个道人,自称是哪吒大神座下尊者,奉大神之命主持宫中事务,众人若有什么心愿,皆由他代为传达。他在宫中设了功德箱,说什么捐多捐少各凭心意,但香油钱若是给少了,他根本不搭理,还说大神公务繁忙,不能事事兼顾,只能捡要紧的办理。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那些个要紧事,都是财主老爷们的事,至于我们穷人,只能回家等着。

那边山头的小仙子就不一样了,有求必应,极其灵验,穷苦百姓只须供些点心吃食,便可实现愿望。若是碰上揭不开锅的,他们不但分文不取,还送钱送粮哩。”

听到这里,杨戬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只收钱不办事,难怪别人不来拜你。”

老者脸『色』大变,双手合十,诚惶诚恐道:“罪过罪过!不是我们不愿拜谒哪吒大神,而是我们实在交不起香油钱,只好去求别人了。哪吒大神宽宏大量,莫要怪罪我们……”

老人走后,哪吒一脸阴沉瞪着杨戬,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神仙领地意识极强,一旦选中道场,便会设下结界,阻止他人入侵。几千年下来,九州四海的仙山福地基本都被占得差不多了,后来者若想立足,要么追随原主当个小弟;要么打败原主霸占山头,故而有“一山不能容二仙”的说法。

未经许可私设道场,还抢了原主的香火,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几百年不曾下凡,居然被人钻了空子,哪吒气得七窍生烟,风一般往行宫里赶。

杨戬饶有兴致跟在后面,想看看他如何处置这两拨胆大妄为的入侵者。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太子殿,却见梁上挂的是蹙金银线帐,案前摆的是鎏金铜熏炉,炉中燃的是五真龙泉香,一应器具摆设皆是奢华异常,精美异常。

神龛上供着的神像依旧是哪吒儿时模样,只是镀了一层金身,明晃晃十分扎眼。

一老道正坐在蒲团上念经,虽已头发花白,却面容红润,三缕长须飘在胸前,颇有些遗世独立之风。

哪吒径直走到老道面前,道:“求仙、卜卦!”他倒要看看这家伙有何能耐,敢借他的名头大肆敛财。

老道眼帘一掀,目光一转,随后合眼冥思,再无任何动作。

在他身旁,赫然摆着一只半人高的功德香。

哪吒按耐住心中怒火,右手一伸,杨戬立刻『摸』出一把铜钱,放在他的手上。

哪吒掂掂手中钱币,扭头瞪向杨戬,仿佛在说:“就这么点?”

杨戬『露』出一丝苦笑,咬着他的耳朵道:“这是今早二郎庙里捐的香油钱,他们求我时只给了这些。”顿了一顿,补充道:“求仙卜卦讲究的是心诚,虽说寒酸了些,但总比没有强。”

铜钱落入功德箱中,叮叮当当一阵『乱』响,老道依旧纹丝不动,倒是一只耳朵微不可察的抖了两下。

哪吒深深吸了口气,从豹皮囊中『摸』出一块金砖,重重拍在香案上。封神路上,没有金砖摆不平的事情,如果一块不够,那就两块。

老道脸上浮起一丝浅笑。他翩然起身,将哪吒请进内室,命小童奉上茶水,而后捋着颌下长须,笑问道:“公子想算什么,功名,还是姻缘?”

哪吒摇了摇头,示意老道附耳过来:“劳烦道长帮我算算,今日我会不会打人。”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夺魂 小路尽头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两块石头为壁,一块石头做顶,中间摆着一只灰扑扑的香炉,上面密密麻麻『插』满檀香,有的已经燃尽,有的还在冒烟,白花花的香灰落了一地,被风一吹,倒生出几分雾气弥漫的阴森感。

进香的百姓早已散去,小七蹲在土地庙旁,将地上的吃食一件件装进篮子。

微黄油亮的卤豆干,肉质洁白的魔芋球,醇香爽口的糟鸭蛋,还有一小块肥瘦相间的熏肉。

回去的时候采一把野韭苔,炒一盘熏肉韭苔,对了,还有后山的李子,酸酸脆脆的,可以腌成糖渍李子……

小七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心里美滋滋的。

他收起篮子,又把刚才听到的愿望默默想了一遍。这些愿望千奇百怪,但多半朴实简单,并不难办,只是太过繁杂,容易记混。

若是阿姊在就好了,她会把这些愿望写在册子上,每完成一件,便画一个圈,这样就不会弄错了。

从明天起,一定要好好识字!小七暗暗下定决心。

他从众多愿望中挑出几个最要紧的,作为今天的任务。

村东头的王大娘得了重病,急需一种带方孔的圆圆铜板,而不远处的豪华神殿里就有很多这样的铜板,它们被装在一只刷了红漆的大箱子里,摆在神龛前的香案上。

每当夜幕降临,侍香童子便会把木箱抬到后院厢房,由他们的师父灵感道人亲自查点。

今日香客不多,灵感道人一直坐在大殿。据说他是天上的神使,法力高强,小七曾在他手下吃过亏,伤了一只胳膊,故而不敢轻易冒险。

小七按了按胸口的隐身符,这是阿姊从天上带下来的,不但能够隐去他的身形,还能隐去他的气息。他蹲在房梁上,静静等待时机。

就在他等得快睡着的时候,两位年轻公子走进大殿,其中一人豪气万丈拍出一块金砖,被灵感道人笑眯眯领往后院,只留下两个侍香童子。

机会来了!

小七从耳朵里『摸』出两只瞌睡虫,轻轻往下一吹,不消片刻,侍香童子便开始左右摇晃起来。

小七跳下房梁,用铁丝撬开木箱上的铜锁,抓了一大把钱币塞进怀里。转念一想,又连抓几把,直至怀中微微鼓起,这才罢手。

王大娘的『药』钱、张大爷的粮钱,阿牛哥的户税,小虎子的学费……剩下的,还能给阿娘买一盒龙须酥,香酥绵甜,入口即化,想想就流口水。

小七一直都弄不明白,很多愿望都可以用这种圆圆的铜板实现,可他们为什么还要把铜板放进箱子里。

小七走到侍香童子面前蹲下,以二指按住他的人中,默默念动咒语。这两只瞌睡虫是他费了不少功夫才养成的,不能随便丢弃。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砰砰砰的磕头声。小七下意识『摸』『摸』额头——这声音听着就疼。

一向用鼻孔看人的灵感道人,居然也有跪地求饶的时候,小七按耐不住心中好奇,蹑手蹑脚走进后院,两手攀着窗台,小心翼翼望缝隙里看。

灵感道人伏在地上,全身筛糠似的『乱』抖。他的对面坐着两个锦服公子,其中一人正端着茶杯悠然品茶,另一人则一脸阴郁,仿佛随时都会爆发。

多年以前,灵感道人还是个吃不饱饭的穷书生,寒窗十年,屡考不中,受尽相邻的白眼。一日他进京赶考,在郊外破庙里碰到一个面『色』惨白,奄奄一息的老人,他心中不忍,把自己仅有的口粮给了老人,又在一旁日夜服侍,但老人还是因为伤势过重去世了。

临死前,老人交给他一个布包,喉咙里咯咯『乱』响,似乎要交代些什么。他附耳过去,只听到一个“书”字。

布包里包着一面铁八卦,一本破经书和几枚看不清铸字的铜币。

经书上记载着驱神御鬼、卜字算命等玄门术数。

他自知科举无望,便回到家中,闭门研读书中内容,终于略有小成。自那以后,他脱下直裾,换上道袍,做了面“神机妙算”的旗子,走街串巷,替人算命。

一日,他来到哪吒行宫,见往来香客络绎不绝,便灵机一动,念咒拘了宫中鬼判,自称神使下凡,凭借半本经书和一条三寸不烂之舌,把众香客唬得服服帖帖,从此过上了吃穿不愁的滋润生活。

起初他还小心翼翼,不敢有太多僭越之举,但时间一长,便开始放任起来——天上大神何等尊贵,除了三千年前封神大战,他们根本不会屈尊下凡,处理人间鸡『毛』杂事,人们拜佛求神不过图个心安而已。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哪吒大神居然会亲自下凡查点香火!

“殿下乃是中坛元帅、三坛海会大神,人间行宫岂能像路旁土地庙那般寒酸?唯有修得气势磅礴、精巧绝伦,方能显示殿下的威能。再者,殿内一应器具,香油烛火,墙上朱漆、檐下匾额、园中松柏,众弟子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需要钱?道人挂单,居士留宿,屋舍整修,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加上灾荒年间赈灾济民,逢年过节大小法事,没有足够的钱帛,根本应付不来。况且这钱多半是财主老爷、达官贵人捐的,都是民脂民膏,小道不过将它们收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小道此举,皆是为了殿下,为了一关百姓,还望殿下明察……”

灵感道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素来能说会道,如今更是使出浑身解数,试图平息大神的怒火。

哪吒换上一副笑脸:“这么说,我该谢谢你了?”

灵感道人略松了口气,谄笑道:“这是小道应该做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杨戬忽然开口道:“相传普慧禅师手植七株仙茶于蒙山之巅,两千年不枯不长,其叶细而长,味甘而清,『色』黄而碧,酌杯中香云蒙覆其上,凝结不散——这便是蒙山甘『露』吧?”托起茶杯细细把玩,啧啧赞道:“清雅如玉,莹白胜雪,临城邢窑的白瓷果然名不虚传。”

灵感道人抬手抹了把汗。

哪吒向侍立一旁的鬼判使了个眼『色』,鬼判立即拿出一本账册,逐条念了起来。

“贞观三年,得钱五千三百七十三贯,扣除烛火香油、米粮布帛等日常开销,余钱三千六百一十七贯;贞观四年,得钱一万三千一百五十二贯……”

每念一条,灵感道人淤青的脸颊便抽搐一下,豆大的汗水也一颗颗滴在地上。他过怕了吃糠咽菜的清苦日子,对金钱十分执着,十余年间敛财无数,这笔财富中,仅有不足十分之一用于接济穷人,其余的全部被他用来购置田舍、改善生活了。

他命鬼判将各项收支记录在册,闲暇之余慢慢翻看,权当娱乐,却不想因此坐实了自己的罪行。

哪吒随手翻了翻鬼判递来的账簿,冷笑道:“灵感道人,你在我庙中短短十年,敛了不少钱财啊。”霍然起身,将账簿摔在灵感道人脸上,“你仗着自己会些粗浅法术,驱使宫中鬼判替你办事,占了多少良田,盖了多少屋舍,囤了多少粮食,你当我毫不知情?后院一众婢女小厮,也是用民脂民膏买来的吧!”

灵感道人顿时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整话。

忽然,哪吒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屋外蝉鸣阵阵,松柏森森,并无什么异常。

他默了片刻,吩咐鬼判道:“把这老道的法力废了,撵出宫去。”

灵感道人心里明白,一旦废除法力撵出行宫,就会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他不愿就此认命,便趁鬼判不备,撞破门扉逃出屋外。

哪吒右手一抬,屋内金器汇聚于他的掌心,化作一团金『色』熔浆。他转腕一推,金『色』熔浆飞出屋外,朝灵感道人迎头淋下。

只听嗤的一声,伴随着皮肉烧焦的恶臭,灵感道人抱头倒在地上,杀猪般嚎叫起来。

也亏他练过几年道术,居然挣扎着起身,连滚带爬的跑了。

鬼判战战兢兢道:“殿下,要追吗?”

哪吒轻轻摇头:“随他去罢。”顿了一顿,吩咐道:“明日开门布施,将近些年所得钱帛、田地、粮食都散了。”

杨戬放下茶盏,走到哪吒身边,与他一同望向窗外。草丛中,一枚铜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就算你把钱财散了,他们还会再捐回来,而且会越捐越多。百姓们要的只是一种寄托,至于天上神仙显不显灵,并不重要。令贫弱者无力反抗,令权贵者心安理得,凡间与天庭也没什么两样。”

哪吒道:“别人怎样我管不了,但在我的地盘,就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右手轻轻一握,竟将窗棂捏得粉碎。

鬼判看了看窗户,又看了看门扉,默默擦了把汗,心道:“又得花钱请工匠了……”

小七拼命向前跑着,恨不得快些回到家中。

哪吒那剑一般的目光穿透窗户『射』过来时,他就被吓坏了,他飞也似的跳出围墙,拔腿就跑。他不敢走大路,只往灌木丛里钻,即使被荆棘划得满身是伤,也不敢停下。

忽然,他脚下一绊,滴溜溜滚下山坡,怀中钱币也如撒豆子般蹦蹦跳跳散了一地。

他摊开四肢,重重喘着粗气,就连钱币滚到身边也不愿去捡了。

就在这时,耳边有人骂道:“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和白爷抢魂魄!”

他抖了抖耳朵,从草窝里探头出来,只见一身披白袍,头戴高帽的瘦竹竿站在山坡上,挥舞着半截白幡,冲树上的女孩儿破口大骂。

女孩儿朝他扮了个鬼脸,用指尖轻轻拨动一团白『色』火苗,笑嘻嘻道:“我管你白爷黑爷,这魂魄谁先发现,就是谁的!”

话音刚落,地面高高隆起,一团黑『色』旋风猛地窜出,化作一个黑袍黑面的怪人,瓮声瓮气道:“是谁在叫黑爷我啊?”

瘦竹竿面『露』喜『色』:“无赦兄来得正好,这野丫头不但折了我的招魂幡,还抢走秦广王要拘的魂魄,快替我好好教训教训她!”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师徒 女孩儿约莫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秀,笑靥如花。白『色』火苗悬在她的肩头,随风摇曳,忽明忽暗,将她的脸颊映得有些惨白。她坐在树上,双腿『荡』啊『荡』的,笑眯眯看着一黑一白两个怪人,像看杂耍艺人一般。

见她笑得一团天真,娇俏可爱,黑大汉不禁心生好感,和和气气问道:“你是谁家的女娃娃,为何要抢我兄弟的魂魄?”

“你们的样子这么古怪,肯定不是好人,我才不会告诉你呢!”女孩儿歪着脑袋,双眼明亮宛如晨星。

黑大汉道:“在下黑无赦,这是我的兄弟白无常,我们奉命到凡间勾取魂魄,并不是什么恶人。”

女孩儿盯着他们看了半晌,频频摇头,发髻上的红头绳也随之来回摆动。“我不信。”她坐直身子,张开双臂,比了一个夸张的长度,“听说黑白无常的舌头可以伸那么长,可吓人了,你们根本不像!”

黑大汉顿时哭笑不得。瘦竹竿大步上前,捏住脸颊用力一拉,把嘴角拉到了耳根,一条鲜红的舌头从口中滚出,一直垂到腰间。

女孩儿尖叫一声跳了起来,躲到树干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瘦竹竿得意洋洋笑道:“摁么样?破了吧?”

“你咬到舌头了吗?还咬破了!”女孩儿咯咯咯咯笑个不停。

瘦竹竿气得暴跳如雷,好几次要爬到树上跟女孩儿拼命,皆被黑大汉拦住。黑大汉示意他莫要冲动,继而耐着『性』子对女孩儿说道:“小妹妹,你手中的魂魄乃是无辜横死,若不能及时带回地府,由地藏王菩萨以大悲咒度化,便会化作恶灵,为祸人间,还请小妹妹把魂魄归还。”

“这是我先找到的,不能给你。”女孩儿把火苗护在怀里。

黑大汉面『色』微愠,正『色』道:“小妹妹,你若执意不肯归还,就别怪我无理了!”

女孩儿托起火苗轻轻一吹,火苗便滴溜溜打起转来,焰云涌动间,隐隐显出一枚白『色』魂珠。她小口微张,将魂珠吸入腹中,而后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挑衅的模样。

即便脾气再好,此刻也要发飙了,况且吸食魂魄本就是妖魔做派,黑大汉脸『色』大变,双臂一震,两条铁链激『射』而出,挟着破空之声朝女孩儿裹去。

女孩儿吓得花容失『色』,慌慌张张从怀中取出一金灿灿的物件,双手托起当空一迎,只听铮铮几声,铁链缠上那物,一连绕了几圈。

缚魂链乃是苍山玄铁炼制,重逾千斤,女孩儿哪里接得住,哎呀一声松开手指,铁链便连同那物件一齐坠落下去,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黑大汉手腕一抖,欲将铁链收回,那铁链却似生根一般,纹丝不动。他握紧铁链又抖了两下,非但没能将铁链拉出,反而被一股无形之力拖向土坑。瘦竹竿见势不妙,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却见坑中金光迸『射』,宛如朝阳,一根金刚降魔杵缓缓升起,悬在半空,杵身镌满古怪经文,手柄处的三面佛像依次转过,或笑容可掬,或怒发冲冠,或黯然泪下。

佛光普照之处,缚魂链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失不见。黑大汉只感到手上一松,仰面向后摔倒,把瘦竹竿压在身下。

金刚杵乃是佛门法宝,威力骇人,妖魔鬼神莫不敢近,黑白无常自知不是对手,便双双遁地逃走了。

女孩儿心有余悸拍拍胸口,跳到地上。金刚杵发出一阵嗡鸣,倏然回到她的手中,化作一枚三寸来长的挂坠。

女孩儿收好挂坠,微微仰头,吐出一颗魂珠。她举起魂珠,对着夕阳看了又看,难以掩饰心中的喜悦。

忽然,女孩儿扒开草窝,从里面拎出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她席地而坐,把小狐狸抱在膝头,细心摘去黏在它身上的草叶,“小七,你怎么来了?”见地上洒满钱币,又问:“你又到三哥庙里偷钱了?”

小狐狸立刻规规矩矩蹲好,乖巧的点点头。当它知道铜板可以实现人们的愿望时,就开始偷懒了。

女孩儿又问:“今天的工作完成了吗?”

小狐狸顿时蔫了,委屈的摇摇头。

“谁叫你不好好修炼,动不动就变回原型!”女孩儿敲敲它的脑门,言语中带着责备。

小狐狸缩成一团,圆圆的眼睛盈满泪水。女孩儿心疼的『摸』『摸』它的脑袋,又捋捋它的耳朵,安慰道:“别难过了,我帮你把钱给他们送去。”

花果山上,猪八戒抱着各『色』瓜果跟在孙悟空身后,一边囫囵吞着,一边含糊说道:“哥啊,师父他老人家想你哩!”

孙悟空脚下不停,笑嘻嘻问道:“他想我什么?”

八戒追上他道:“那日师父在马上叫徒弟,我不曾听见,沙僧又推耳聋,师父便想起你来,说你聪明伶俐,一叫便应,不似我们这般不济,所以叫我来请你回去。”

正说话间,已然来到山顶,孙悟空猛然停步,搀着八戒的手道:“贤弟且看,我这花果山可过的日子么?”

八戒咽下最后一枚果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抹嘴,笑道:“师兄看你说的,花果山乃是仙家福地,怎么过不得日子?老猪若也有这么一座山场,才不当那劳什子和尚哩!”

孙悟空盯着他的双眼,似笑非笑道:“八戒,你就别回去了,留在花果山与老孙一同享福罢。”

“哎!”猪八戒满心欢喜应了一声,想想觉得不对,又道:“哥啊,不是我不愿留下,而是师父他老人家还在盼着你我哩,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孙悟空侧身让出下山之路:“既然如此,不敢久留,就此别过,请!”

猪八戒急道:“猴哥,你不去了?”

孙悟空冷笑道:“我往哪里去?我这里天不收地不管,逍遥自在,何必去受那窝囊气?唐僧既然把我赶走,就莫再想我!”

说罢把大红披风用力一甩,背过身去,再不肯多说半句。

猪八戒不敢苦『逼』,怕惹恼了他挨顿棍子,只得唯唯诺诺告辞,独自下山去了。

孙悟空站在原地,虽然不动声『色』,心中却已『乱』作一团。这呆子千里迢迢跑来找他,必定是师父遭了劫难;可那呆子又不肯明说,东拉西扯废话一堆,简直就是欠揍!

若任由那呆子回去,凭他的本事根本救不了师父,若此刻把他叫住,自己又拉不下脸。

转念一想,吩咐六儿道:“你去跟着那呆子,听他说些什么。”

不消片刻,六儿便匆匆忙忙跑回来:“大圣爷爷,那猪八戒不老实,一直在骂你哩!”又模仿猪八戒的声音神态,将骂人的话学了一遍。

孙悟空听后勃然大怒,命猴儿们把猪八戒捉了回来。

起初猪八戒还百般抵赖,待猴儿们摆出棍阵后,这才把唐僧化身猛虎,被困宝象国的事情说了一遍,还使了个激将法,给黄袍怪编了个辱骂齐天大圣的罪名,激得孙悟空七窍生烟,恨不能立刻下山,将那妖怪一窝端了。

孙悟空撞进洞中,取出小心收藏的直裰和虎皮裙,托在手中。

师父在灯下替他缝制新衣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他一咬牙脱下红袍,换上直裰,束紧虎皮裙,却见猴儿们全都围了过来,哭成一片:“大圣爷爷要去哪里?大圣爷爷不要我们了么?”

六儿红着眼圈躲在一旁,却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孙悟空的目光依次扫过群猴的脸庞,道:“我保唐僧西天取经一事,天上地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晓?老孙是他的大徒弟,他也不曾赶我,而是知道我想念家人,叫我回家看看。老孙走后,你们要仔细看守家业,依时『插』柳栽松,不得荒废,待老孙取回真经,仍回来与你们共乐天真!”

孙悟空别过家人,与八戒携手驾云,须臾间横渡东海,直至西岸。他止住云光,示意八戒在岸边等候,自己则跳入海中,洗去一身妖气。

师父是个爱干净的,若不如此,只怕被他嫌弃。

宝象国内,孙悟空见到了身困囚笼的和尚。他跌迦而坐,双手合十,神『色』安祥,毫无畏惧。

在凡人眼中,他是一头猛虎,而在孙悟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在五行山与自己开怀畅饮的金蝉子,依旧是那个在烛火下为自己缝制虎皮裙的光头和尚。

孙悟空取出金箍棒,击落三重锁,将和尚搀了起来。

和尚睁开双眼,脸上浮起一丝浅笑。

“回来了?”

“回来了。”

“都了结了?”

“都了结了。”

“走罢。”

“……”孙悟空搀扶和尚走出牢笼,忽然问道:“师父,你就不想对我说点什么?”

和尚停下脚步,眉目舒展,目光柔和。

“悟空,为师错怪你了。”

孙悟空着实一愣,良久才答道:“师父,你这歉道得也忒没诚意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黑白无常并排蹲在草丛里,目不转睛盯着躺在地上呻/『吟』的道士。

他们受佛光侵蚀,法力失了大半,一时无法回归地府,只得找了个隐蔽之所运功疗伤,谁知半路突然杀出个鬼一般的道人,在他们面前滚来滚去,吓得他们差点运岔了气。

道士的头脸一片斑斓,溃烂的皮肉隐隐透出金『色』。好几次,他想伸手去揭那金光,但一触及伤口,便痛得全身抽搐,几欲昏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烤肉的焦臭,白无常用手捏住鼻子,低声问道:“无赦兄,那人脸上发光的是不是黄金?”

黑无赦皱眉看了许久,郑重的点点头。

白无常张大嘴巴:“还真有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黑无赦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金光神力内敛,十分霸道,应该是天上神仙所为。”

白无常又问:“他犯了什么事这么惨?”

黑无赦『摸』『摸』下巴道:“以黄金灌顶,估计是贪念太重了。”

白无常恍然大悟。他抬头望了望天,问道:“无赦兄,他都嚎了一个时辰了,天黑前会不会咽气?”转念一想,叫道:“不对啊,我记得今日的勾魂名册里没有道士!”

到凡间勾魂之前,黑白无常都会收到阴律司崔珏亲笔批下的勾魂名册。崔玉手握生死簿、判官笔,一勾一点间,凡人的生死命数便就此定下,再无更改。

凡间生灵多如牛『毛』,但经他批阅的名册从未出过差错,故而深受秦广王的器重。

三百年前,鬼吏刘六发现崔珏所批勾魂名册中有一刘姓书生阳寿未尽,便兴匆匆跑到秦广王面前参了他一本,说他以公谋私,草菅人命,要秦广王将他革职查办。

秦广王将信将疑,派察查司陆之道到崔珏府上查明真相。

当时崔珏正在批阅文书,得知陆之道的来意,微微一笑,提笔写下“落笔无悔”四个大字。

正当审讯陷入僵局之时,天庭降下一道圣旨,说那被误判的刘姓书生『乱』写文章亵渎华山神女,说什么神女仰慕他的才华委身下嫁,为他生儿育女,结果被神女的哥哥二郎真君强行拆散,神女也被真君压在华山之下,受尽折磨。

当地百姓信以为真,当即筹款建庙,一边缅怀神女,一边痛斥杨戬无情,天庭不公,一时间华山香火鼎盛,热闹非凡。人们祭拜神女之时,还不忘把杨戬骂上两句,说他母亲瑶姬当年也是思凡下界,被玉帝压在桃山之下,他曾劈山救母,孝感动天,如今竟然为了权贵攀附天庭,不顾骨肉亲情虐待胞妹,令人齿冷。

更有甚者,一群热血青年闯进二郎神庙,遣散香客,推倒神像,还把神像绑在车上游街示众,美其名曰反抗强权,反抗压迫。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二郎神庙收到的贡品皆是臭鸡蛋和烂白菜,梅山兄弟脸都绿了,哮天犬更是瘦了一圈。

鉴于谣言影响恶劣,有损天庭威严,玉帝亲自下旨,命地府立刻派人将那书生的魂魄勾回,打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书生死后,谣言并未消亡,而是几经演变,成为家喻户晓的仙凡绝恋,更被后人写成唱本,添加了沉香勇斗恶舅,斧劈华山等经典唱段供世人传唱。

尽管如此,崔珏还是名声大噪,成为地府头号红人,鬼称“落笔无悔”崔铁笔。而陆之道也与他成为莫逆之交,没事的时候喝喝小酒吵吵嘴,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凡人一旦获罪于天,皆是难逃一死,但连崔铁笔都没有判决,黑白无常自然不敢『乱』来。

黑无赦取出一面无字铜牌,对着道人凌空一照,道人的影像便印在了铜牌上。他两手一翻,将铜牌合在掌心,道了声“疾”,铜牌立刻化作一道绿光,钻进地底。

不消片刻,铜牌再次回到他的手上,他以二指往牌面上一抹,微光过后,一行小字浮出牌面,如水波般轻轻抖动:“查无此人。”

黑白无常面面相觑,却听耳边响起一个稚嫩童音。

“你很难受吗?”

女孩儿站在灵感道人面前,一袭黄衫随风摆动,宛如月下雏菊,柔弱恬静。小七跟在她的身后,仿佛月光凝成的影子。

黑白无常大吃一惊,这女娃娃已经抢了一次魂魄,难道还要再抢第二次?

灵感道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喜悦,他使出平身力气,一点点向女孩儿爬去。

污血流过他的脸庞,和着泥土裹在身上,剧烈的疼痛令他全身痉挛,他伸出枯枝般的手臂,哑声说道:“小妹妹,我被妖人陷害,功体受损,那两个妖人就躲在附近,你快扶我起来,离开这里,否则妖人追来,你我『性』命不保!”

黑白无常蛰伏不动,各自在心里把道人骂了一遍。

女孩儿站在原地,眼看灵感道人的手指即将碰到自己的裙摆,才向后退了一步。

“他的魂魄就要散了。”小七翕动鼻翼,从恶臭中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气味,“是阿哥的红莲之火。”

小七的话令灵感道人如坠冰窖,他撑起身子,焦急说道:“小妹妹,我真是被妖人陷害,这才沦落至此,你帮我把怀里的铁八卦取出,待我做法令妖人显形!”

白无常气得差点发飙,被黑无赦拦下。

女孩儿又向后退了一步,摇摇头道:“我三哥不会滥杀无辜,一定是你错了。”

这女娃娃竟是哪吒的妹妹!灵感道人惨然一笑,忽然一跃而起,伸手朝女孩儿的胸口抓去。

女童的血脉至柔至纯,正好化解哪吒在他身上种下的霸道真气!

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女孩儿的胸口炽热如火,从中激『荡』的灵力竟比哪吒的真气还要浑厚,那灵力刚强而不霸道,明亮却不耀眼,如春风化雨,一点点渗入他的手掌。

不消片刻,他的手臂爬满金『色』梵文,肌肤也渐渐变得透明,显出红白相间的肌理,紧接着,血肉消失,『露』出森森白骨。

符文仍在向上蔓延,很快便到达肩膀。灵感道人惊恐万分盯着自己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咯咯咯咯的怪响。

忽然,他仰天哀嚎,引得林间鸱鸺争相呼应。

女孩儿也是吓得不轻,根本动弹不得。

“别看!”小七上前捂住她的眼睛。

小七的两只尖耳朵时隐时现,身上月光也越发浓郁。他咬紧嘴唇,嘴角溢出鲜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刻,仿佛是一年,金『色』佛光慢慢淡去,灵感道人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堆灰烬和一枚『色』泽黯淡的魂珠。

小七捡起魂珠嗅了嗅,立刻扮了个鬼脸,把魂珠扔到地上。

女孩儿的目光追着魂珠,直至它滴溜溜滚进草丛,才失望地问道:“不能用吗?”

“臭的,不能用。”小七斩钉截铁地回答。

女孩儿眼眶一红,泪水滚滚而下:“可我们收集的魂魄根本不够……”

白无常扶住下巴用力一托,咔的一声合上嘴巴。

小七抖了抖『毛』茸茸的耳朵,忽然拍拍胸脯道:“我知道哪里魂魄最多,这件事就交给我了!”

黑白无常大吃一惊——这小娃娃不会是想打劫地府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晚风簇起天河之水,星星点点洒向人间,有的飘入树丛,有的沉入湖底,还有一些落在『妇』人的鬓角,染出几缕银丝。

『妇』人提着灯笼站在山坡上,定定看向远方。尽管岁月早已爬上她的脸庞,却仍然无法掩盖她的美丽。

没人知道她从哪来,也没人知道她叫什么,更没人知道她在等谁,她静静立在风中,不喜不悲,不急不躁,即便是跳动的烛火落入她的眼底,也最终化作平静。

一只鼯鼠展开翼膜滑下树梢,落在『妇』人脚边,捧起一枚坚果放进嘴里,咔咔咔咔咀嚼起来。

它抬头看了『妇』人一眼,又向前跑了两步,捧起另一枚坚果。

忽然,它竖起耳朵东张西望,又哧溜一下爬到树上,躲进茂密的树冠里。

透过树叶缝隙,它看到了小路尽头女孩儿纤细的身影。

“娘!”

贞英一口气跑上山坡,扑进『妇』人怀里,环住『妇』人的腰。

『妇』人的身子轻轻一晃,再无任何动作,倒是她手里的灯笼化作一团橘『色』光晕,在她们身侧来回摆动。

“娘,外面风大,你怎么出来了?”贞英仰起头,焦急的问道。

『妇』人没有回答,依旧是一副疏离淡漠的模样。

女孩儿牵起『妇』人的手道:“娘,我们回家。”

『妇』人从善如流转过身,任由贞英牵着往前走。

院里的六月雪已经开花,莹白的花瓣沾满水珠,给炎热的夏日带来一丝清凉。一只蓝『色』小鸟站在花间,用翅膀遮住脑袋。

女孩儿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它的肚子,它『露』出一个惬意的表情,小爪子一翘,倒在了花瓣上。

“小懒虫!”女孩儿笑了。她推开房门,朝树下的『妇』人招手,“娘,回屋吧。”

『妇』人没有理会,而是看着遥远的星河出神。

娘是在想爹爹了吗?还是想三哥了?三哥知不知道我在这里,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吧……

贞英兀自发了会呆,从屋里拖出一张椅子,推到院子中央,服侍母亲坐下,自己则坐在母亲脚边,将头枕在母亲膝上。

泪眼朦胧中,她的思绪又回到了离家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自己离开天庭多久了,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去,她只知道自己失足滚下山涧时,血红的龙爪花开满了整个山坡,金『色』巨佛从血浪中升起,一直长到天上,猴子哥哥扛着铁棒站在光头和尚身边,纵情大笑。

佛光很快便吞没了一切,浑浑噩噩中,她仿佛听到大哥二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后,五行山早已夷为平地,放眼处全是碎石,零星点缀着几株杂草,如同戈壁一般。

下凡容易上天难,她找不到登天之路,只能跟着小狐狸四处流浪。

为躲避野兽,他们爬到树上过夜,为填饱肚子,他们摘野果、挖野菜,数月下来,她便由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变成了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还好小狐狸机灵,又是在山林长大,总能找到清洁的水源和酸甜的野果,有时还能猎到几只野兔打打牙祭。

凭着此前的记忆,小狐狸把她带到陈塘关中。当时正碰上一年一度的庙会,面对熙熙攘攘的人群,琳琅满目的物件,她总算忘掉了流离之苦,再次恢复孩童应有的好奇与天真。

在一家酒肆门前,他们碰到了一个面目和蔼的大婶,大婶给他们买了很多吃食,还有两套崭新的衣裙。

这是她第二次穿人间的衣裳,虽然没有母亲做的漂亮,但总算不用脏兮兮的了。

好心大婶把他们安置在一家客栈的二楼厢房里,说是要去和客栈老板谈些事情,并叮嘱他们不要『乱』跑。

常年的流离颠簸令小丫头身心疲惫,她很快就睡着了。

然而掌灯时分,她忽然被小七叫醒,小七一脸严肃的对她说:“快起来,大婶是坏人!”

她正睡得『迷』『迷』糊糊,根本没明白小七的意思,便被拖下卧榻,塞进床底。

小七把隐身符贴在她的身上,这是她下凡前从哪吒的神兵阁里拿的。小七示意她不要吭声,自己则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很快,几双大脚闯进屋子,来到卧榻前,其中一双正是那位好心大婶的。

她终于清醒了,捂着嘴巴缩在床底,一颗心噗噗噗噗跳个不停。

被褥被粗暴的扔到地上,一个脸上带疤的脑袋垂了下来,两只眼睛瞪得滚圆,将床底来回扫了几遍。

小丫头全身紧绷,大气也不敢出,生怕那两只眼睛突然蹦到自己身上。

忽然,大婶尖叫道:“窗户开着,在那边!”

“两个小鬼而已,跑不了多远的,快追!”

待众人离开,小丫头总算松了口气,一抹脸才发现,头发早已被汗水浸湿了。

小七折返回来,把她带离魔窟。二人逃到山上土地庙里,面对面坐了一夜。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坏人?”

“我听到他们说话,说我们细皮嫩肉,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灵兽的体质令小七的五感异常明锐,正因如此,他才能在失去父亲庇护的幼年避开丛林猛兽,存活至今。

“可她刚才还那么好,给我们买吃的,买新衣裳……”小丫头依旧不愿相信眼前的事实。

“我曾见过我的同类被他们养在笼子里,好吃好喝供着,然后杀了吃掉。”小七回答:“所以我不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

“那我们今后怎么办?”小丫头『揉』『揉』眼睛,泪水止不住下流。她从未离家这么久,这几天的经历比她在天庭几年还多。

“这里是翠屏山,山上有阿哥的行宫,天亮后我们去找他。”小七拍拍贞英的脑袋,像小大人似的安慰她道。

在三哥的地盘里,他们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次日清晨,他们携手走进山门,充满期待。

听说他们是来找哥哥的,而他们的哥哥居然是哪吒,庙里的道士顿时哄笑起来。

“去去去!小屁孩别捣『乱』!”一个胖道士挥舞手中拂尘,赶苍蝇似的驱赶他们。

“哪吒真是我三哥!”小丫头急得满脸通红,“我是他妹妹贞英!”

“我还是他老子托塔天王呢!快滚快滚,别挡了香客的路!”胖道士恶狠狠道。

他们并排蹲在墙角,目送香客进进出出。

一辆马车驶了过来,车帘掀开,走下个雍容华贵的夫人。夫人示意丫鬟取出两张薄饼,送到他们面前。

他们怯生生看着贵『妇』,谁也不敢伸手去接。

见二人长得粉团可爱,又孤苦无依,贵『妇』满心欢喜道:“你们愿不愿认我做娘?”

他们同时摇了摇头。小丫头一板一眼道:“我有爹娘,还有三个哥哥。”

贵『妇』略有些讶然,转眼环顾四周,又问:“那他们怎么不来找你?”

小丫头扁了扁嘴,委屈说道:“我三哥就在庙面,可那些道士不让进。”

贵『妇』奇道:“你三哥也是道士?”

小丫头再次摇头:“我三哥是神仙,”顿了一顿,补充道:“他叫哪吒。”

贵『妇』瞪大双眼,丫鬟则掩嘴偷笑。

小丫头急了:“我没骗你!是真的!”

贵『妇』怜悯的看了他们一眼,留下一篮薄饼,失望的离去。

后来,小七不知从哪弄来一串铜钱,买了三柱香,在众道士鄙夷的目光中,拉着小丫头走进神庙。

他们学着香客的模样,把铜钱投进功德箱,把香『插』/进香炉,而后跪在哪吒神像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小丫头从未像凡人那样拜过神仙,一边磕头一边悄悄问道:“小七,这些钱从哪里来?”

小七朝功德箱一努嘴:“那里。”

小丫头愣了一瞬,旋即坦然。既然是三哥的钱,那就没问题了。

直到行宫关门打烊,哪吒也没有显灵。他们怏怏离开神庙,数着台阶走下山门。夕阳挂在树梢,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最后,他们得出一个结论——三哥是个大骗子!

一日,她从小七手里接过两个馒头,郑重说道:“我们不能总用三哥的钱。”

“可是我们不会赚钱。”小七捧起馒头狠狠咬了一口,含糊说道。

“如果我们帮那些香客实现愿望,他们就会给我们吃的!”小丫头突发奇想。

很快,这个提议得到小七的赞同,他们把废弃的土地庙打扫一遍,开始招揽生意。

第一天,他们等到天黑也没能等来一个香客。

第二天,一个饥肠辘辘的流浪汉来到土地庙前,随口说道:“要是老天赏我个馒头就好了。”

于是他们失去了一个馒头。

第三天,一个老农坐在土地庙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道:“老天爷啊,我家养的三只鸡丢了,我的老伴生了重病,我还等着卖了鸡换『药』钱啊……”

老农走后,小七到林子里抓了三只『毛』『色』油亮的雉鸡,偷偷放进他的院子。

第四天,他们收到四个铜板和两枚雉鸡蛋。

自那以后,土地仙显灵的消息传遍整个陈塘关,土地庙的香火也渐渐旺盛起来。

贞英『揉』了『揉』眼睛,直起身子。『妇』人依旧安安静静坐着,连姿势都没有换过。

女孩儿解下腰间荷包,小心翼翼拉开系带,三枚魂珠飘了出来,围着她们上下飞舞。

魂珠落在『妇』人身上,慢慢融了进去。

当最后一颗魂珠融入『妇』人体内,『妇』人的眼睫轻轻颤了两下。

“娘!娘!听得到吗?我是贞英!”小丫头顿时来了精神,抱住『妇』人的胳膊用力摇晃。

除了凄凄虫鸣,没无一丝回应。

小丫头失望极了,她再次把头埋在『妇』人膝上,低声抽泣起来。

哭累了,她昏昏睡去。朦朦胧胧中,她听到一声叹息,一滴温润的『液』体滴在她的脸上,紧接着又是一滴。

下雨了吗?

她再次坐起,惊奇的发现『妇』人已把目光转向院门,眼中涌出两行清泪。

她猛然回头,见哪吒站在门外,神『色』复杂,满脸怒气。

“三哥……”她又惊又喜,“你是来接我们的吗?”

哪吒没有回答,而是走进院子,抬起右手。

刹那间,无数魂珠飞从『妇』人胸口涌出,一齐飞向哪吒的掌心。『妇』人原已红润的肌肤渐渐干涸,变得如同树皮一般。

“不!不!”小丫头扑到『妇』人身上,用手按住『妇』人的胸口,然而不管她怎么努力,魂珠依旧源源不断涌出,她发疯似的尖叫,泪如泉涌,“住手!住手!三哥你住手啊!”

“把她给我拖走!”哪吒吼道。

杨戬动了动唇,欲言又止。他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将小丫头拽了过来。

“三哥,娘已经能走了,她会眨眼睛了,她很快就可以说话了!三哥,我求你了,快停手啊……”

小丫头哭得声嘶力竭,再也支撑不住,昏死在杨戬怀里。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忘川河畔,彼岸花开。

浊浪翻滚中,无数恶鬼涌出水面,争先恐后向岸上爬去,然而还未靠岸,便被妖冶的红花缠住,拖回水中。他们拼死挣扎,发出阵阵哀嚎。

吞噬了亡灵的花朵越发娇艳,将整条河水染得一片赤红。

独木桥上的魂魄全都低着头,战战兢兢跟在引魂灯后,他们脸『色』煞白,浑身发抖,谁也不敢往桥下看,生怕一不小心失足跌落,成为彼岸花的养分。

浑浊的忘川流过层层花海,已然变得清澈无比,它穿行于泰山诸峰,几经跌宕,汇入月光谷中。

相传满月之际,泰山脚下会出现一条月光铺陈的道路,新死之人经由月光指引来到忘川蒿里,走上奈何桥,饮下孟婆汤。

洗去前世记忆后,纯净的魂魄会被送往月光谷,栖息在寄魂草上,等待下一个轮回;浑浊的魂魄则被押至十八层地狱,接受阎君的审判。

与北山的郁郁葱葱相比,月光谷俨然一个冰雪世界,莹白剔透的寄魂草遍布整个谷底,细长的草茎托起一朵朵绒花,迎着如水月光,好似浮在半空的雪球。

这里没有风声,没有虫鸣,静谧得令人窒息。

忽然,草丛深处晃了几下,冒出两只耳朵尖尖。『毛』茸茸的耳朵微左右转动,似乎在探查什么。

过得片刻,一只小狐狸跳出草丛,惊起一蓬飞雪。

小狐狸明显被这异象吓了一跳,迅速缩回草丛,待到大雪落尽,这才慢慢探头出来,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寄魂草。

它伸出前爪,轻轻拨弄草茎上的绒花。绒花陡然亮了许多,数枚魂珠缓缓升起,『荡』『荡』悠悠飘向远方。

它眨了眨眼,忽然弓身一扑,将一枚魂珠扑落在地。紧接着,它又撒欢似的打起滚来。奔跑跳跃之际,无数魂魄争相涌出,远远看去,宛如雪浪翻腾一般。

跑得累了,小狐狸停下脚步,仰头看魂珠一颗颗从眼前飞过,它并不着急出手,它要选出最好的几颗。

就在它锁定目标纵身跃起时,一支弩/箭破空而出,正中它的左肩!

不远处的雪堆低吼一声,抖擞鬃『毛』站了起来,狮头虎眼,鹿身龙尾,威风凛凛,正是上古瑞兽玉麒麟。

一个身披轻甲的男子从玉麒麟身后绕出,吐掉嘴里叼着的草叶,将弩/弓往肩上一搭,冲小狐狸笑道:“可等到你了,偷魂魄的贼!”

哪吒坐在床边,握紧妹妹的小手,心中百感交集。

妹妹就诞生在这间屋子里,当时她那么小,小到只能勉强握住他的一根手指,可如今,她却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蜷缩在他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三哥……求求你……快停手……”

“三哥……她是娘……是娘……”

“三哥不是神仙吗……救救娘吧……”

“娘,你说话呀……求你了……”

梦呓般的哀求一声声砸在他的心上,他甚至可以清晰感觉到妹妹因恐惧而阵阵惊搐。他抱紧妹妹,试图平复她的情绪,却发现自己也止不住跟着颤抖。

自从白莲消散之后,他便弃了所有希望,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见到母亲,以这样残忍的方式。

甚至有那么一瞬,他想要逆天而为,可然后呢?

如今的母亲只余一缕残魂,以魂补魂虽然能够令她复活,但用无数人的来世换取一个人的今生,势必会惊动诸天神佛,引起三界动『荡』。一旦成为三界公敌,他要怎么做?带着妹妹和母亲四处逃亡吗?封神之后,三界尽归天庭,除了极恶之地,他们还能逃去哪里?

他不禁苦笑。

在凡人眼中,他无所不能,在造化面前,他寸步难行。

屋外传来一缕箫声,轻柔婉转,飘渺祥和,仿佛母亲的双手,将他们轻轻环住。

贞英渐渐止住哭泣,沉沉睡去。

哪吒总算松了口气,他吹灭油灯,掩上房门,走出屋外。

杨戬就站在树下等他,二人四目相接,箫声戛然而止。杨戬说道:“这是我年幼时母亲唱的歌谣,或许能够帮你。”

“妹妹已经睡了,多谢你……”哪吒的声音略带沙哑,神『色』亦是疲惫不堪。

杨戬忽然把他拉到身边,用指腹熨平他的眉心:“你看你,眉『毛』都快打架了。”见他勉强笑了一下,又道:“没有过不去的坎,不是还有我么?”

哪吒看着映在杨戬眼中的自己,再次笑了起来。那包容一切的深邃瞳仁温柔得如同夜『色』,令他感到心安。

他想扯开那只遮住自己额头的手,却意外『摸』到两条伤痕,不禁问道:“手怎么了?”

杨戬略有些讶然,直至哪吒挽起他的衣袖,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上多了两排深深的牙印。从牙印的形状来看,是小孩咬的,从下嘴的力道来看,咬他的人不是跟他有仇就是饿得太久了。

见哪吒目光焦灼,一脸心疼的模样,又忍不住逗他道:“该不是昨晚被你咬的吧?”

话音刚落,胸口便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杨戬呼吸一窒,不由自主退了两步,对刚才的话后悔莫及——哪吒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哪吒上前一步道:“把手拿过来。”

杨戬紧跟着退了一步:“我错了。”

哪吒登时恼了:“拿过来!”

杨戬乖乖伸出手臂。

袖子被粗暴的掀开,一阵清凉过后,伤口处已然敷上一层薄薄的『药』膏。

替杨戬处理完伤口,哪吒走到母亲面前。此时的殷夫人已然化作一道纯白残影。残影栩栩如生,凝而不散,就连发丝衣袂也会随风摆动。

他伸出右手,指尖堪堪触及母亲的脸庞,又迅速缩了回来。

寒气『逼』人,冷彻骨髓!

“是月光。”杨戬在他身后解释道:“能以月光重铸人身的,除了太阴星君,便只有心月狐一脉了。”

哪吒想到了那只『毛』绒可爱的小狐狸。它是如何找到母亲的残魂,并把她重铸成人的?它千里迢迢追到天庭,又把妹妹带回这里,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

杨戬仿佛看出他的心思,继续说道:“那日你我在这屋里重逢,孙悟空曾看到一女子静立窗外,直至天亮才慢慢消失,而小狐狸就蹲在她的身旁,用爪子拨弄她的裙摆。我没有亲见,只道是过路游魂,便没有告诉你,现在想想……”

“别说了!”哪吒哽声道。他倚着树干坐下,十指交叠搭在腿上,怔怔看着地面。

杨戬坐在他的身边,扭头看他的侧脸,但见他眉目低垂,眼中似有水光闪动,不禁叹了口气。五百年了,他依然没能摆脱世俗情感,就如同自己一样。

杨戬揽住他的肩旁,令他靠向自己:“这件事你打算如何处理?”

“我不知道。”声音轻不可闻,透着无助。

“当年母亲把我们兄妹推进密道,叮嘱我们快些逃走时,小婵也如贞英那般,哭喊着不愿离开。一路上,她不停地问我‘娘怎么还不追来,娘怎么还不追来’,甚至趁我不备,偷偷溜回去找娘。”

再次提起那段惨烈往事,杨戬的语调已然变得平和,他不再因怨恨而咬牙切齿,也不因悲愤而泪流满面,他像一个风尘仆仆的旅人,经历过漫长跋涉后,将一路见闻娓娓道来。

哪吒合上双眼,全身放松。他不知道杨戬为何要说这些,他也不愿去细想,只让思绪随着杨戬的讲述,回到遥远的过去。

正当他沉浸在杨戬的故事中时,杨戬忽然话锋一转,诵道:“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殁身不殆。”

哪吒忍不住打断他道:“别念了,这是玉虚弟子的必修功课,我们都会背。”

杨戬摇了摇头,做痛心疾首状:“蠢材!蠢材!只会死记硬背,不懂用心参悟,实乃我道门不幸!”模仿的正是师叔师伯们训徒的语气。

“行了行了,”哪吒忍不住笑了,“我不会『乱』来的,放心吧。”

世间万物本就是无中生有,静中萌动,正如日月交替,四季更迭,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唯有“归根”,方能“复命”,凡人如此,天神亦如此,倘若连生死都无法看破,又何谈大道呢?

师父送他下山时曾经说过,唯有经历世间种种,才能看得透彻,悟得透彻,却不想会如此漫长,如此艰难。

天庭之中,下凡历劫的神仙比比皆是,有的大彻大悟,涅盘重生;有的堕落沉沦,一蹶不振。值得庆幸的是,这一路上他遇到许多良师益友,还有身边这个可以依靠的人。

杨戬的苦心他自然明白,可如何让妹妹明白这个道理,才是他最头痛的。

此刻他已不愿思考,而是安安稳稳靠着杨戬,听那平稳有力的心跳。

或许,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突然,院门被人撞开,闯进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孩。

小七踉踉跄跄走到哪吒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鲜血不断从他肩膀涌出,将半幅衣衫染得殷红。他以头点地,手指抠进土里,身体一阵抽搐。全身月光如残雪般迅速消融,满头银丝也变得黯淡无光。他动了动唇,艰难挤出两个字:“阿……哥……”

哪吒凌虚一指,点了他的周身大『穴』:“以魂补魂的法子是你想出来的?”

“是……”鲜血虽已止住,但剧痛依旧撕咬着小七的神智,他抬起头,眼前阵阵发黑。

院中光芒陡然一炽,又迅速黯淡下去。一柄长/枪点在他的眉心,『乱』窜的火苗燎去他的额发,在光洁的肌肤上留下一道狰狞灼痕。

“你可记得我在青丘说过的话?”

“记得。阿哥说过,倘若我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就会亲手杀了我。”

“你还有什么话说?”

小七抿紧嘴唇,脸上浮现出他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悲伤。

就在这时,院外响起男子狂妄的叫声:“小鬼,我知道你躲在里面!”那声音洪亮高昂,震得屋顶茅草簌簌抖动,“把你老大叫出来,与我大战三百回合!本大爷要是皱一皱眉,我就跟你姓!”

院门打开那一瞬,男子当场呆住。他喉头一滚,一口气没有接上,呛得连连咳嗽。他用力捶打胸口,总算缓过劲来,大叫:“哪吒?杨大哥?我靠!这是什么情况?”

哪吒从容的捏着拳头,笑眯眯道:“听说你想跟我姓?”

男子立刻举手做投降状:“跟你姓也可以,不过……”目光转向杨戬,面『露』难『色』,“我是要姓李,还是姓杨?”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天化一脸困『惑』走进院子,第一眼便看到了萎顿在地的孩子。他发丝凌『乱』,面『色』惨白,左肩上赫然『插』着一支弩/箭,正是那只从自己眼皮底下逃走的小狐狸。

不久前,天化到泰山探望父亲东岳大帝黄飞虎,忽然接到地府飞鬼传书,说是有人企图潜入蒿里盗取魂魄。

据目击证人黑白无常描述,盗魂者是两个七八岁上下的小孩,其中一个兽耳金瞳,身披月光,一看就是个厉害妖怪。二人来历不明,盗魂目的不明,但从他们的言辞可以推断,他们需要大量纯净的魂魄。

新死之人在最初七天,会由月光指引前往忘川蒿里,等待下一个轮回。倘若七日之内无法到达,魂魄便会滞留人间,成为安全隐患。贪玩的到处吓人,含冤的夜夜哭泣,怨气深重的则会化作厉鬼追魂索命,故而有“七日回魂”一说。

以魂魄提升修为的,不是妖魔就是堕仙,倘若听之任之,势必为祸三界。盗魂者的出现令天化异常兴奋,他在凡间无聊了几百年,急需一个像孙悟空那样能闹天宫的对手。

为替老爹分忧,天化自告奋勇揽下捉贼的差事,以玉麒麟为掩护,在月光谷中足足蹲了两个时辰,才等来一只小狐狸。

把黑白无常虐得体无完肤的盗魂者居然是一只刚断『奶』不久的小狐狸!天化失望之余,忽然感到一阵憋屈。

难道他注定要在凡间无聊一辈子了么?

失望归失望,天化还是搭弓引箭,尽职尽责的把小狐狸放倒在地。虽然有些胜之不武,但总比什么都猎不到的好。

令他惊喜的是,小狐狸居然会装死,还从他眼皮底下逃走了。他立刻改变策略,决定放长线钓大鱼。他坚信小狐狸背后一定隐藏着更刺激的魔头。

然而千里追踪钓出的大鱼让他感到了老天爷深深的恶意。倘若哪吒杨戬牵扯其中,不就没他什么事了?

“阿哥……”小七一阵战栗,下意识看向哪吒。

天化敏锐的捕捉到这一异样,清了清嗓子,义正词严道:“魂魄失踪一案已经惊动天庭,我要把这小家伙带回泰山,交由酆都审理。三坛海会大神,清源妙道真君,事关重大,马虎不得,还望二位莫要『插』手,我也不会徇私枉法!”

“都是我一个人做的!”耳边响起小孩儿急切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字字清晰,“魂魄是我盗的,补魂之术也是我想的,与阿哥无关!”

“不要『插』嘴,听我说完!”天化打断小七的话道:“小鬼,你私闯忘川,盗取魂魄,延误投胎时辰,害鬼不浅,我劝你……”翻出一本册子迅速翻了一下,“不要抵抗,那多没意思。你可以抵抗一下,然后束手就擒,等到了酆都,有冤述冤,有罪认罪……”

“天化,你够了!”哪吒剜了他一眼,传音入密。

“没办法,我这是秉公办案,必要的程序还是得走,你们稍微配合一下,我好回去交差。”天化小声回应。

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小鬼,你刚才说盗魂是为了‘补魂’,你要补谁的魂?”

顺着小七的目光,天化看到了静立树下的白『色』影子。影子栩栩如生,凝而不散,就连发丝衣袂也会随风摆动。

从身形来看,是一位端庄优雅的『妇』人,仿佛再添些『色』彩便能活过来。

更为奇特的是,这件巧夺天工的作品,竟是用月光雕塑而成。

天化脸『色』大变:“以魂补魂,需要大量魂魄,一旦魂力耗尽,便会灰飞烟灭,永世不得为人,如此歹毒的方法,亏你想得出来!”

“我没想过要害他们,我不知道这样做会害他们投不了胎,我只是……我……”小七急得语无伦次。

天化重重哼了一声,显然并不相信他说的话。

小七的脸『色』越发惨白,双唇也止不住直哆嗦。他撑起身子,不想牵动伤口,疼得眼前阵阵发黑。杨戬见状走了过去,用手按住他的后心。

一股暖流渗入五脏六腑,小七脸上泛起红晕,气息也变得平稳许多。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阿娘对我说,她想再见阿哥一面,我不想看她伤心,所以……”

“打住!“阿娘是谁?阿哥又是谁?”没头没尾的话令天化有点发蒙。

不等小七回答,哪吒便接话道:“阿哥是我,阿娘是我母亲。”

天化艰难转头,不可置信盯着哪吒:“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阿哥是我,阿娘是我母亲,他要救的人是我母亲。”

“这么说,你们是一伙的?”天化做惊悚状。说话间杀气立现,已然做好了打架的准备。尽管没有胜算,但也不能认怂。

哪吒哭笑不得,几千年了,天化还和以前一样缺根筋。

随着小七的讲述,事情渐渐变得明朗。

为告诉杨戬真相,哪吒曾借小七的法力重现当年情景,小七便是在那时遇到殷夫人的。

殷夫人站在院中,默默看那投向窗户的一双人影。小七蹲在她的身旁,可以清晰感受到自她心底传来的悲伤,这种悲伤带着怜爱与不舍,最终汇聚成那一眼深深的凝视。

小七试图与她交流,她却无法回应,她就这么静静站着,直至清晨的阳光将她淹没。

再后来,小七被孙悟空抓住,扔到了不知名的山沟里。离开前,他倒吊在半空,最后看了一眼阳光下的模糊身影。

“娘会跟我们一起上天么?”

“娘在这儿住习惯了,还是留下的好。哪天你觉得累了,还可以回来。”

这是他所能感应到的最后一次对话。

此后,他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登天之旅。

他被南天门的守卫捉住,直接扔下云层,摔得遍体鳞伤。如此折腾了七八次,他才趁『乱』溜进南天门,循着哪吒的气味来到云楼宫。

当时哪吒不在宫中,他躲在莲花池里,每日出来偷些果子充饥。起初他还感到奇怪,为什么仙童会定时送吃的过来,直到孙悟空出现将他捉住,他才明白,这些果子是为那臭猴子准备的!

他被孙悟空封了法力,无法恢复人形,也无法开口说话,只能陪着贞英读书写字做游戏。期间,臭猴子来看过他们几次,还给他们带来许多好吃的。大快朵颐之后,他突然觉得孙悟空没那么讨厌了。

一天夜里,贞英抱着它溜出房间,爬到屋顶上看月亮。天上的月亮更大、更亮、更圆,像一张薄薄的煎饼,摊在嵌满繁星的墨蓝幕布上。当月亮缓缓驶过屋顶时,贞英忽然站起,冲月桂树下的白衣仙子招手。

“嫦娥姐姐,你们下一次什么时候来?”

嫦娥温柔笑道:“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三哥说,下一次月亮经过我家屋顶时,我就可以看到娘亲了!”

贞英眼神明亮,充满期待。

“很快的,不会太久了。”嫦娥侧过身去,一颗眼泪悄然从脸庞滑落。

他们没能等来月亮,却等到了一件惊天大事——孙悟空逆天了。

花果山覆灭后,他们偷溜下凡去找孙悟空,却不想五行山被花海淹没,而他们也再找不到上天的路。

小七在黝黑的山洞燃起篝火,把烤好的小鱼递给贞英,小姑娘捧着烤鱼咬了一口,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我想回家,我要娘亲……”

他们相拥而坐,在狼嚎中战战兢兢过了一夜。

当第一缕阳刚照进山洞,小七摇醒贞英,郑重说道:“我带你回家。”

两个小小的身影手牵着手,迎着初升的太阳,消失在小路尽头。

离开天庭后,贞英的身体越来越差,时不时陷入昏『迷』,荒山野地没有大夫,采来的草『药』也不见效,小七情急之下,学着哪吒替自己疗伤的模样,把灵气渡入贞英体内。

眼见贞英的病情有了起『色』,小七开始尝试教她狐族的修炼方法。

他们在凡间足足流浪了两年,终于来到翠屏山下。

庭院中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茂密的杂草遮住台阶,殷夫人依旧站在窗外,从未离开。几百年沧桑岁月,她的魂魄几乎消散殆尽,即便是在月圆之夜,也只能看到一个淡淡的影子。

贞英径直走到殷夫人面前,自她懂事起,她就从未见过母亲,但眼前这个影子令她倍感亲切。

“娘!”她扑到殷夫人怀里,却重重摔在地上。

“月亮还没爬上屋顶呢……”小七拍拍她的后背,轻声安慰道。

小七抬起手,以指尖搅动月光,抽出缕缕银丝。他以桂枝为骨,月光为血,替殷夫人重塑了身体。

重生的殷夫人不悲不喜,不怒不笑,宛如木桩,但对贞英来说,这已是莫大的安慰。

他们在窗外支了个雨棚,替殷夫人遮光挡雨。

闲暇的时候,贞英会搬张小凳子坐在母亲身边,给她讲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如此相安无事过了数月,一枚游魂飘进院子,打破了原有的平静。

那魂被月光吸引,竟融入殷夫人体内。魂魄消失后,殷夫人似乎有了微弱的气息,这一转变令两个孩子欣喜不已,自那以后,他们一边帮助关中百姓,一边收集适合补魂的魂魄,几年下来,殷夫人已经可以随意走动,也能听懂他们说的话了。

然而游魂毕竟有限,殷夫人始终不见好转,就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黑白无常给了他们提示。小七冒险潜入忘川蒿里盗取魂魄,却不想被天化一箭『射』中,几乎丧命。

听完小七的讲述,众人皆不言语,气氛也越发凝重。

“阿娘很快就能够说话了,只要一天,一天之后,我把那些魂魄还给你!”小七苦苦哀求。

“还给我?”天化不禁冷笑,“小鬼,你可知魂魄一旦离开蒿里,便会渐渐消散,为避免灰飞烟灭,多少游魂误入歧途,为祸人间?即便魂魄融入殷夫人体内,也会有魂力耗尽的时候,届时你只能不断收集魂魄,如此反复,永无止境,被你用去的魂魄无法/轮回,殷夫人也不可能真正复活,你这么做与杀人没什么两样!”语气越来越重,锐利之极, “如果有人借你的命,你会借吗?”

小七呆在原地,良久也说不出一句话。

忽然,他面向哪吒,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而后张开双臂,起在空中,全身发出珍珠般的光芒。厚积的乌云陡然散开,捧出一轮皎洁如霜的明月!

圆月临在屋顶,垂下累累金丝,仿佛随风摇摆的榄枝。

中秋未至,满月已出,月下白影越发清晰,依然是那副端庄美丽的模样。她向哪吒伸出手,笑容可亲,语意温柔:“我儿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当年离家时种下的榆钱树,如今已是亭亭如盖,嫩绿的果实缀满枝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哪吒骑在枝桠上,伸手去捋那一串串榆钱儿。

他挑出几片塞进嘴里,一股清甜弥漫开来,越嚼越香。他又摘了几串,冲树下的木吒喊道:“二哥,接住!”

木吒刚抬起头,钱串儿便噼里啪啦往下砸,他捧着簸箕,进退间从容洒脱,宛如舞蹈,将那纷纷扬扬的榆钱一一接住。金吒坐在石桌旁,笑『吟』『吟』看他们玩闹。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贞英『揉』着眼睛走进院子。

木吒笑道:“小懒猫起床了。”

女孩儿依旧『迷』『迷』糊糊,将醒未醒,她再次『揉』『揉』眼睛,将院中人逐个看了一遍,最后把目光停在金吒头顶。

“大哥,你的光头呢?”

软软糯糯的童声把众人逗得哈哈大笑。

此时的三兄弟皆是俗家打扮,除了模样格外赏心悦目,与寻常百姓并无二致。

金吒双手合十,刚说了一个“阿”字,便被木吒用榆钱儿堵住嘴巴。木吒攀着他的肩旁,问小丫头道:“贞英,你说大哥是光头好看还是现在好看?”

“恩……”贞英眨眨眼睛,“都好看。”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忽然,天空下起榆钱雨,圆圆的果荚震动轻薄的果翅,在笑声中飞舞盘旋,或落在屋顶,或钻入草丛,或停在女孩儿的发髻上。贞英追着树梢上的敏捷的身影,又跳又笑:“三哥!那边,那边还有!”

他们将新摘的榆钱用清水洗净,送去厨房。殷夫人从中抓起一把放在碗里,拌上碾碎的石蜜,做成一道鲜嫩香脆的餐前甜点。

木吒咽了口唾沫,直接伸手去拈,被殷夫人拿木勺敲了一下。

贞英立刻刮刮脸颊,咯咯笑道:“二哥真馋,直接用手抓!”

木吒『揉』着手背作委屈状。这不能怨他,当年游学天竺,当地百姓、僧侣,乃至佛祖菩萨,都是直接用手取食的,中土这边的贵族式吃法他还真有点不习惯。而且他也洗过手了。

杨戬敲开院门,送来面粉、香醋等食材。他把一坛子酒抛给哪吒,而后熟门熟路走进厨房,撩起袖子开始剥蒜。

见哪吒抱着酒坛站在杨戬身后张望,殷夫人嗔道:“哪吒,杨贤侄是客人,你怎么能让客人干活呢?”

哪吒吐了吐舌头:“娘,您不知道,杨大哥是大周的督粮官,也是烹饪家,上得了战场,下得了厨房,我们不能屈才啊!”

“伯母,叫我二郎便是。”杨戬将剥好的蒜瓣捣成蒜泥,装进碗里,笑道:“哪吒只会坐着等吃,您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让我打打下手吧。”

“谁说我只会坐着等吃?”哪吒大声抗议。

“哦,那你还会做什么?”杨戬手上不停,又切好一小碗葱花。

“我可以帮忙啊!”

杨戬闷闷笑出声来:“你不捣『乱』我就阿弥陀佛了。你还想再烧出一锅碳来么?”

哪吒气得直咬牙,忽然挽起殷夫人的胳膊道:“娘,我们到外面坐坐,免得碍了杨大厨的手!”却听杨戬说道:“你若真想帮忙,就去天山取些冰块来,待会有用。”

庭院里,树荫下,一家人其乐融融围坐在石桌旁包馄饨。

贞英歪头看了看擀面皮的杨戬,好奇的问道:“大哥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不等杨戬回答,木吒便抢话道:“他是咱们家的女婿,你可以叫他三姑爷。”

“三姑爷!”女孩儿甜甜叫道。

“哎,乖。”杨戬十分配合的回答着,掏出一枚金锁挂在她的脖子上,“这是三姑爷给你的见面礼。”

话音刚落,云端吧唧摔下个人,手里还捧着一块晶莹剔透的冰砖。

哪吒狼狈不堪的走到杨戬面前,把冰砖往桌上一拍:“你要的冰。”

杨戬岿然不动,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劳烦贤弟帮我存着,别让它化了,等吃完馄饨,我给你们做冰碗。”

盘子里的馄饨渐渐变多,有的形似月牙,有的张牙舞爪,有的甚至敞开肚皮,『露』出里面的榆钱馅儿。

女孩儿把面团捏成小兔子的模样,放在偃月馄饨围成的圆圈里,说道:“这是月亮。”又捏了个面人摆在兔子旁边,“这是嫦娥姐姐。”

仔细想了想,又把几个馄饨并排放在月下,一边放一边说:“这是娘,这是大哥,这是二哥,这是三哥和……三姑爷!”说着,还把代表哪吒杨戬的两只馄饨拢在一起。

杨戬神『色』坦然,哪吒面如火烧,殷夫人掩嘴轻笑,木吒直捶桌子,金吒差点把茶喷到地上。

分别千年,他们再次以凡人身份相聚,吃母亲亲手包的馄饨。千百年的沉沉浮浮彼此交织,熬成一锅鲜美的浓汤。

曾经的愤恨、悲伤、『迷』茫,也都随着腾腾升起的白雾,烟消云散了。

晚饭过后,杨戬给众人做了冰碗。翠绿的榆钱,撒上一层洁白细腻的霜花,吃上一口,凉遍全身,炎炎夏日,再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事情了。

掌灯时分,小丫头偎依在母亲怀里,听她哼唱低柔的旋律。小狐狸蜷在篮子里,深埋着头,只『露』出一只尖耳朵。

“娘,小七睡着了吗?”

“睡着了。”

“他还会醒过来吗?”

“会的。”殷夫人亲了亲女儿的脸蛋,将她抱到床上,“我们跟小狐狸说晚安吧。”

“小七晚安。”小姑娘慢慢合上眼睛,“小七,明天见。”

院墙外的大树上,天化枕着手臂,嘴里叼着一片树叶。

今晚的月『色』很美,美过任何一个夜晚。这是月亮离人间最近的一次,也是嫦娥离人间最近的一次。

“还请炳灵公和嫦娥仙子能就今晚发生的事情给出一个合理解释。”反常的月相引起天庭的注意,他们派太白金星与王灵官下凡调查此事。作为天界第一和稀泥高手,太白金星讲究以和为贵。

嫦娥微微一笑:“老金星可曾记得,五百年前,孙悟空大闹天宫,天上曾出现过一道奇怪的涟漪?”

“自然记得。那涟漪牵引月亮偏离既定轨道,差点撞上天柱,陛下还派人前去修正。”

“月规虽有修正,却仍然存在偏差,偏差很小,微乎其微,但日积月累下来,便会导致月相有误。还请老金星代为禀告陛下,再派人手加以修正。”

“好说,好说。”身为月规修正监察使的太白金星抬手擦了把汗,扭头望向天化。天化道:“月规偏移,月相有误,导致魂魄无法顺利抵达蒿里,并非有人恶意盗取。本君已把走失的魂魄全部找回,老金星不必担心。”

随同的王灵官忽然问道:“既然魂魄已经找齐,炳灵公为何还在凡间逗留?”

天化道:“灵官有所不知,那魂魄在凡间呆得太久,十分虚弱,经不起两界穿梭。正好月亮偏到此处,月光中的帝流浆又是滋养魂魄的好物,我便把他们带来晒晒月亮,等他们恢复元气,再送回酆都。”

嫦娥与天化对视一眼,叹道:“五百年前那场大战,真是闹得三界不宁,鬼神涂炭啊。”

万里之外,孙悟空突然鼻子发痒,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差点吹灭案头的油灯。和尚放下手中经卷,一脸关切看着他。

沙悟净正在铺床,听到喷嚏声,急道:“大师兄病了?”

猪八戒把一个馍馍『揉』进嘴里,含糊说道:“猴哥哪里会生病,是有人想他哩。”

孙悟空啐了八戒一口,用手拢住灯上火苗,笑嘻嘻对和尚说道:“师父,别理他们,我们继续。”

听完二人的陈述,太白金星如释重负:“既然真相大白,老朽这便回去复命了。”

王灵官忽然道:“且慢。”

太白金星的脸立刻皱成一团,按照以往的经验,耽搁越久,麻烦越多,很多事情都是因为“且慢”二字而变得异常复杂。

果不其然,王灵官朝不远处的庭院一努嘴道: “里藏着什么?”

“晒月亮的魂魄啊。”天化翻身坐起,“怎么,灵官信不过我?”

“打伤黑白无常的是佛门法器金刚降魔杵,佛门一向与天庭交好,又怎会无缘无故重伤地府使者?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吧,三山正神炳灵公!”

王灵官说罢,朝大门走去,却听天化叫道:“等等!里面的魂魄十分虚弱,万一不小心被你这个雷神吓破了胆,丢了一魂三魄什么的,我找谁赔去?我告诉你啊,凡人被吓会死,鬼魂被吓可就魂飞魄散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李靖手持玲珑舍利塔站在云端,疾风鼓动身后的大氅,发出猎猎声响。他面『色』阴沉,目不转睛看着脚下的雄伟山脉。

这座塔他已经整整托了一千年。

当年哪吒出世的时候,李靖便将他视为妖物,时时提防处处担心,生怕他会给自己带来不幸。结果哪吒还是捅了龙窝,导致水淹陈塘、生灵涂炭。即便哪吒刮骨剜肉偿还父母恩情,平息了龙王怒火,却始终无法令他释怀,在他的眼中,哪吒仍旧是个祸害。

得知百姓在翠屏山上建了哪吒行宫,他便越发恐惧,带人上山遣散香客,鞭打金身,还把行宫烧成灰烬,令哪吒几乎魂飞魄散。哪吒重生之后找他索命,追得他上天入地,狼狈不堪,若不是危急时刻燃灯道人以佛塔镇压,恐怕他早就沦为哪吒枪下亡魂了。

哪吒虽然明面上叫他一声“父王”,但他心里清楚,他们父子之间的恩怨不可能就此化解。千百年来,哪吒一直规规矩矩,未曾有过出格举动,可他还是每夜噩梦连连,不能安寝。

梦里,哪吒提枪追杀自己的情景历历在目,他几乎能够感到火尖□□穿喉咙的冰凉触感,看到随着枪尖拔出而喷涌不止的鲜血。哪吒冷酷的笑声在他耳边回『荡』,如同毒蛇般啃噬他的神经,一切的一切,都令他备受煎熬。

“天王唯有放下宝塔,才能缓解手臂痉挛之症,否则就算小神开再多活络筋骨的『药』方,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啊!”

医仙的话他不是不愿听,但只有把玲珑塔托在手里,他才感到心安,他也只能从佛塔里寻求安慰了。

这日清晨,他被一阵嘈杂的铃声惊醒,睁眼一看,却见案头的玲珑舍利塔上金玲『乱』撞,数尊佛像泪流不止,不觉惊出一声冷汗。

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际,仙仆突然来报,说是太乙雷声应化天尊王灵官和太白金星登门求见。

与二仙同来的还有黑白无常,他们低着头,你请我让磨磨蹭蹭,都恨不得躲在对方身后。

进得花厅,王善开门见山道:“天王可知翠屏山夺魂一事?”

李靖微微一笑:“略有耳闻。灵官今日拜访,莫不是案子进展遇到了麻烦?”

“确实遇到一点麻烦,特来向天王请教。”

“愿闻其详。”

王善向黑白无常使了个眼『色』,黑白无常推搡片刻,白无常开口说道:“那日我与无赦兄前往陈塘关勾魂,不想碰到一个女孩儿,约莫六七岁上下,也不知施了什么妖法,抢走魂魄不说,还把我的招魂幡给折断了。我与无赦兄追着她一路上了翠屏山,眼看就要将她擒住,谁料她竟祭出一件厉害法宝,不但熔断了无赦兄的缚魂链,还差点把我们也吞噬了。”

王善道:“那法宝长得什么模样?”

白无常搔搔脑袋:“好像是一根三尺来长的短杖,一头尖一头圆,中段雕有三张人脸,转动时忽笑忽怒,十分古怪。”

王善取出一件金灿灿的法器,问道:“可是这件法宝?”

白无常一叠声道:“对对对,就是这件!这东西发光时还会唱歌,可渗人了!”

王善纠正他道:“是梵唱。”又问:“那女孩儿是什么来历,怎会持有佛门法器金刚降魔杵?”

黑白无黑白无常对视一眼,皆摇了摇头。忽然,白无常一击掌道:“无赦兄,你可还记得那个往自己脸上贴金的道人?地府中查无此人的那个!”

黑无赦眉头一拧,旋即做恍然大悟状:“不错!我们兄弟二人在云雾峰下疗伤时,一个脸上镶金的怪人突然跑了出来,,也不知是被谁所伤,在我们面前足足滚了一个时辰。后来,那抢魂魄的女娃娃和她的同伙也来了,跟怪人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像什么‘他的魂魄就要散了,是阿哥的红莲之火’‘我三哥不会『乱』杀无辜’之类。怪人见求救不成,便对那女孩儿痛下杀手,谁料反被这件法宝烧成一堆灰烬。”说话间,目光转向金刚降魔杵,惊恐之情表『露』无遗。

王善道:“如此说来,那女娃娃有三个哥哥,一个与佛门有关,一个与红莲有关?”

黑白无常似乎明白了什么,一齐看向李靖。

看到金刚降魔杵时,李靖已是心头一震,待听完黑白无常的陈述,心中又是一震,额头也渗出一层薄汗。

五百年前,长子金吒助阵天庭时,用的便是金刚降魔杵。夺魂伤鬼案发生在翠屏山,三子哪吒的行宫就建在那里,而盗魂者又自称有三个哥哥,种种巧合彼此交织,难怪王灵官会有所怀疑。他到底混迹官场多年,很快便恢复常态,反问道:“莫非灵官认为盗魂者与我李家有关?”

王善端起茶杯润了润嗓,慢条斯理道:“我只是陈述事实,是与不是,天王心中自有定论。”

“岂有此理!”李靖再也按耐不住拍案而起,斥道:“我李家皆是得道成仙之人,怎会做那拦路抢劫,伤天害理之事?你单凭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法器和黑白无常的一面之词,就想诬陷本王么?”

“不敢。本官只是好奇,为何失窃的魂魄会出现在云雾峰顶的宅子里,而令郎哪吒为何要阻挠本官查案。”王灵官面无表情盯着李靖的双眼,仿佛要窥透他的内心。

二人锋芒相对,已是一触即发。

太白金星见状赶紧出来劝架:“天王息怒,灵官息怒!容老儿说上两句。”

李靖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太白金星道:“天王有所不知,我与灵官奉命调查月相异常一事,在翠屏山上发现了这件法器。当时它裹在一堆灰烬中,毫不起眼,若非灵力波动的厉害,还真教人难以察觉。从现场遗留的痕迹来看,那里确实发生过一场打斗,我们循着蛛丝马迹来到云雾峰顶,见炳灵公黄天化守着一座宅院,说什么在给失窃的魂魄晒月亮,还说那魂魄在凡间呆得太久,十分虚弱,一旦受到惊扰便会烟消云散。盗魂一案本就扑朔『迷』离,翠屏山又是三太子的道场,兼之炳灵公不肯配合调查,我们只好来向天王求助。”

“是黄天化不肯配合,你们不去找东岳大帝,找我作甚?”李靖依旧怒气难消。

太白金星拉过李靖,在他耳边轻声道:“问题在于那宅子原是天王故居,炳灵公又是令郎的好友。三太子的脾气天王最是清楚,知道的会说他心高气傲,特立独行,不知道的恐怕会说他包庇逃犯,图谋不轨。”见李靖神『色』变了几变,又道:“王灵官也是查案受阻,一时气不过才会上门讨要说法,倘若他真的有心诬陷,直接上奏陛下便是,又何必多此一举?此事可大可小,还望天王三思。”

李靖听得胆战心惊,思量再三,决定前往翠屏山一探究竟。

流云飞散处,一座宅院慢慢映入眼帘。

他推开院门,看着院中熟悉的一草一木,心中百味杂陈。

这是他登天前与结发妻子隐居的地方,篱笆上还爬着他们当年一同种下的花藤。院中花草似乎刚刚修剪过,地面也打扫得十分干净,要不是岁月在台阶墙壁刻下斑驳的痕迹,很难想象这是一座千年老宅。

他在主屋门前停下,犹豫片刻,伸手去推房门。然而他的手指还未碰到门扉,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里屋透出一点光晕,虽然微弱,却格外温暖。印在门帘上的模糊身影正在绣花,灵巧的手指牵引着丝线,如同舞蹈一般。

察觉有人靠近,殷夫人放下绣架,将食指竖在唇边,轻声道:“贞英睡了。”

李靖大步上前,又惊又喜:“你……你没事了?”

殷夫人嫣然一笑,神态间依稀带着少女时的娇羞。她伸出手,微凉的指尖抚过丈夫的脸庞,眼神温柔,充满关切:“你瘦了。”

李靖心中一动,欲将她抱入怀中,她却径直穿过他的身体,来到窗边。

她推开窗户,痴痴望向天空,喃喃说道:“我又做梦了么?”

那一刻,李靖『迷』茫了。究竟是他梦到了她,还是她梦到了他?倘若身在梦中,为何眼前的一切如此真实,倘若不在梦中,为何彼此又无法触碰?

殷夫人抬手理了理发鬓,衣袖滑落处,『露』出一截斑斓的胳膊。

“我每天都会做同一个梦呢……在梦中,孩子们围在我们身边,健健康康,快快乐乐……或许是上天怜悯,我的梦实现了,孩子们都回来了……靖哥,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诺大一个天庭,你却只能孤身一人……”

殷夫人再次转头,已是面目全非。李靖惊恐地发现,那狰狞的花纹如同墙上青苔,正一点点蚕食她的身体,她的容颜连同生气,也都随着不断扩散的阴影慢慢消散。

李靖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向后退去,却不想撞翻了炕案上的油灯。油灯滚落之处,火舌仿佛品尝到鲜血的野兽,飞一般卷过床幔,窜上屋顶。

熊熊火光中,一个男子足不沾地向他走来,峨冠博带,广袖随风。

他肃然起敬,弯腰做了个揖。

男子笑道:“将军所请,我已上奏天庭,将军只须说服令郎一同上天,高官厚禄指日可待。”

他面『露』难『色』:“我那三子天生反骨,桀骜不驯,就连我这个父亲都不放在眼里,天庭若想将他收为己用,只怕难上加难。”

男子取出一只玉匣,慢条斯理道:“他既已入世为人,便会为世情所困,而情之一字最是难缠,李将军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他毕恭毕敬接过玉匣,再抬头时,却见哪吒站在他的面前,臂上红绸轻灵飘逸,如龙游走。

恐惧好似决堤之水,顷刻间漫过喉咙,他两手一抖,玉匣跌落在地,滚出三枚青灰『色』的丹『药』。慌『乱』中,他举起玲珑宝塔,却发现塔上金佛泪如泉涌。他握紧塔座,手心处又湿又黏,也不知是佛的泪水,还是他的汗水。

哪吒瞥了宝塔一眼,唇边绽出一个不屑的笑。火龙『舔』舐他的手掌,在他腰间蹭来蹭去。

“吾儿……”李靖艰难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如同火烧,“扶风曾说那丹『药』能助你母亲成仙,我没想过会把她害成这样……你知道这并非我的本意,而是天庭……”

哪吒毫不留情打断了他的话:“不错,你并非有意害我母亲,但你怕遭来众神非议,假意送她到下界休养,把她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窖里整整八百年。八百年了,你可曾想过再看她一眼?我发愿用一生时间侍奉母亲,而你,却令她饱受永生之苦,为的就是将我锁在天庭,借此巩固你的地位。李天王,你用母亲牵制了我,进而替天庭牵制住杨戬大哥,天庭许你高官厚禄,你又怎好意思倒打一耙?”

金『色』火焰掩盖了哪吒的身体,缥缈的声音缓缓注入李靖脑中,“你应该感到庆幸,母亲并不恨你,相反的,她很担心你。今天发生的事情要不要如实上报,你自己看着办。”

李靖萎顿在地,哑口无言。他沉醉于显赫地位带来的无尽荣耀,却不想失去了深爱他的妻子,这个如蒲苇般坚韧的女子,在他最沮丧落魄的时候,始终陪伴着他,而他却在她最脆弱的时候,选择了逃避。他颓然坐着,脸『色』苍白,仿佛苍老许多。凡火不能伤他分毫,却将他身边的一切烧成灰烬。

整座庭院已经化为火海,哪吒踏碎烈焰走了出来,他没有回头,也不再回头,前方等待他的是另一个身影。

杨戬微笑着伸出手来,被他毫不犹豫紧紧握住。

漫长的一生已经结束,他从此再无顾忌。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凌霄殿上的争论已然进入白炽化,珠帘后的王者巍然不动,虽看不清神态,但他身上透出的威严气势还是令众仙倍感压力。

面对王善的质疑,身为神证的天化和嫦娥依旧坚持认为月规受损导致月相有误,继而导致魂魄无法归位。

天化将一只麻袋扔到地上,气鼓鼓说道:“王灵官你要搞清楚,那些都是走失的魂魄,我不把他们圈在宅子里,难道要放他们满山『乱』跑啊?万一他们进民宅,把本不该死的人吓死了,算谁的过错?”见王善瞪着自己,又装模作样去解麻袋的绳子,“走失的魂魄全在这儿了,灵官若是不信,可以对着生死簿一一查验,若是数目不对,我黄天化甘愿受罚!”

“炳灵公,使不得!使不得!”太白金星慌忙抓住天化的手,将本已松开的绳索再次缚紧,还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你这麻袋口一开,凌霄殿上岂不『乱』套?难道你想让那些大神在陛下面前满屋子『乱』跑的捉鬼么?”

天化忍笑收起麻袋,顺便白了王善一眼。

王善仍不死心,步步紧『逼』:“事发之后,我曾走访翠屏山众香客,他们说曾有一女孩儿自称是哪吒的妹妹,在山门附近游『荡』,此后黑白无常受伤,魂魄被夺,种种巧合,你又如何解释?”

此言一出,众仙家的目光立刻聚集到李靖身上。

每日早朝,文武百官都会将三界内发生的大事逐一上奏,倘若碰到疑难问题,便由众仙家共同商议,故而常有因意见不合辩论到面红耳赤的地步。

王善素来嫉恶如仇,凡事喜欢刨根问底,汇报工作时提出质疑也是意料之中。李靖并不急着申辩,而是神『色』从容看着场中二人。

天化喋喋不休的话语再次吸引了众仙的注意:“灵官在天庭待得太久,不懂人情世故,我在下面见得多了,凡人唯利是图,时常冒充神仙招摇撞骗,那女娃娃随口一句话,灵官就信了?再说了,神仙丢几件法宝有什么稀奇,前几日老君丢了头牛,孙悟空不是才来闹过?没错,夺魂案是发生在翠屏山,但哪吒也助我降服妖道,追回魂魄了,如此尽职尽责,灵官还有什么不满?”

天化年少时经常跟哪吒互怼,嘴皮子练得十分利索,兼之嗓门洪亮如钟,底气十足,竟把王善怼得哑口无言。李靖见时机已到,立刻振衣下拜:“陛下,翠屏山一案实乃吾儿哪吒监察不利,这才令地府使者受伤,然事发之后,吾儿协助炳灵公诛杀妖邪,找回魂魄,也算将功补过,还望陛下网开一面,饶恕吾儿吧。”

太白金也赶紧出来打圆场:“臣以为炳灵公说得在理,世间万物,唯人心最难揣测,正因如此,凡人才会沉沦欲海,不得解脱。灵官莫要听信凡人一面之词,伤了两家之间的和气。”

众仙听后纷纷附和。自从孙悟空保唐僧西天取经后,便时不时跑上天告御状,今天告老君的牛,明天告菩萨的犼,告万一哪天告到自己头上,三太子好歹能帮忙说上两句好话。

一场争论就此结束,玉帝当众赦免哪吒无罪,众仙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散朝后,李靖浑身轻松走出凌霄宝殿,正待返回三重天,却听值星官在背后叫道:“李天王请留步。陛下有谕,请天王移步凌虚殿,有事商议。”

李靖闻言一震,本已落下的心再次悬到嗓子眼里。

他忐忑不安赶往凌虚殿,在脑中将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及应对之词翻来覆去过了几遍,待走进偏殿时,额头早已覆上一层冷汗。

天庭宫殿众多,各有用途,而凌虚殿却是最荒凉诡异的一个。诺大的宫殿无人看守,十分空旷,除了脚下经纬交错的巨大星盘和环绕四周的二十四根白『色』石柱外,再无多余摆设。整座神殿仿佛一块悬在虚空的棋盘,静静等待第一枚棋子落下。

李靖垂首而立,面上虽然镇定,心中却是如油翻滚。在这空无一人的神殿中,他可以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以及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忽然,石柱上空的明珠依次亮起,莹莹清辉彼此纠缠,瞬息万变,描绘出一幅波澜壮阔的星图。

李靖曾从云端俯瞰大地,感叹世人的卑微渺小,现如今,面对这浩瀚的宇宙,他便如同一尾小鱼,茫然不知归路。

哒、哒、哒、哒……

有人正在向他靠近,那人的脚步缓慢沉稳,每一步都如同踩在他的胸口,令他窒息。

无形重压瞬间充斥整座宫殿,李靖瞪大双眼,试图寻找来人的踪影,却什么都看不到。偶尔有星辰从他面前掠过,映出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就在他惊异未定之时,一个威严的声音在空中响起:“佛骨已失,佛光溃散,李天王,看来你已经镇不住他了。”

荒原上,一只灰扑扑的小狐狸正慢慢向前走着。它低着头,步履阑珊,仿佛随时都会倒下。觅食的野兔远远见了,哧溜一声钻进草丛,待它走远,又探头出来观望。

“小七晚安,小七明天见。”

它至今仍然清楚记得,贞英在他耳边说过的话。

然而醒来后,它发现自己躺在草窝里,云雾峰顶乌云笼罩,狂风肆虐,高大的树木来回摆动,几欲折断。

一道白电撕裂云层,与那冲天火光彼此纠缠,连成一线。

它发疯似的跑上山去,任凭雨水打遍全身。

无情的大火烧毁了一切,只留下一片焦土,以及倒在泥泞中冒着青烟的残梁断柱。

它在废墟前守了三天三夜,第四日清晨,它将一朵带着『露』水的小花放在土堆旁,而后仰头哀鸣一声,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了这个曾经温暖的家。

它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也不知道前方会有什么,它翻过一个又一个山岭,趟过一条又一条河流,春去秋来,花开花落,缤纷的世界在它眼中只剩一片灰暗。

就在它摇摇晃晃即将倒下时,一双大手将它抱起,搂在怀里。

它把眼睛撑开一条缝,看到一串檀木佛珠,佛珠『色』泽暗红,温润如玉,应是常年把玩的结果。

它想抬头看看佛珠主人的模样,却未能如愿。它的头痛得厉害,只要做些幅度稍大的动作,便会天旋地转。

宽厚的手掌抚过它的额头,掌心的热度令它浑身战栗。奇怪的是,它并不感到害怕,反而十分踏实。

恍惚间,小狐狸竟不知自己究竟是睡是醒。

它忽然很想说点什么,然而话未出口,泪水便簌簌落下。

“我做了一个梦……”

“你给了她们一个梦。”

“可那不是真的!”

“她们已经得到解脱,你却仍然不肯醒来么?”

佛珠主人的语调温柔平缓,一针见血。

小狐狸脑中一个机灵,登时清醒许多。

就在这时,它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师父,这一碗凉水且给你解渴,待我再化些斋饭回来。”

臭猴子!

孙悟空单膝跪地,手捧陶碗,半碗清水微微晃动,映出一轮明晃晃的太阳。

和尚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反问道:“你是谁?”

孙悟空笑得有些玩世不恭:“师父莫不是饿糊涂了,连老孙都不认得了?”

和尚轻轻摇头:“你虽像他,却不是他。”

孙悟空冷笑一声,二指往耳朵处一捻,抽出一根一人来高的铁棒。

“我便是他,他便是我!”

话音刚落,棒风已至,刹那间飞沙走石,天地为之变『色』!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风沙过后,林木摧折,落叶陈铺,一片狼藉。和尚跌迦而坐,面容安详,金箍棒就悬在他的头顶,随时都会砸下。

“你不怕死?”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和尚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生死关头不卑不亢,和尚的表现令孙悟空困『惑』,也令他敬佩。他盯着和尚看了许久,忽然手臂一扬,将铁棒扛回肩上。

他撇下和尚,大摇大摆走到白马面前,按住马鞍轻轻一捏,那层层枷锁便寸寸断裂。

白马奋力一抖,两担行李咣当落地。它一边甩头一边后退,眼中充满警惕。孙悟空抡起铁棒虚晃一招,吓得白马撒腿就跑。可没跑几步,白马又停了下来,远远看着和尚,久久不愿离去。

“自甘下贱。”孙悟空见状嗤笑一声,提起两个青毡包袱,化光而走。

孙悟空挥第一棒的时候,小狐狸便被飓风刮到树上,卡在枝桠间,进退不能。直至孙悟空消失不见,它才从折断的树枝底下钻出,抖落身上的尘土,化作人形。他走到和尚身边,抓住和尚的衣袖,仰头问道:“臭猴子在做什么?”

“抢劫吧。”和尚笑得若无其事,仿佛刚才被抢的是别人,而不是他。

小七“哦”了一声,不再发问。在他眼中,凡人总是喜怒无常,莫名其妙,猴子跟人呆得久了,也会变成这样吧。

和尚闭上双眼,慢慢转动菩提串珠,口中喃喃自语。小七竖起耳朵,想听听和尚说些什么,却只听到一串奇怪的『吟』诵。

他学着和尚的模样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和尚的『吟』诵低沉悠长,令他有些恍惚。

不知不觉间,云雾峰的大火,贞英母女的笑脸,哪吒用枪指着他时的冷酷神情在他脑中一一闪现,他皱紧眉头,如坐针毡。

和尚说他们已经得到解脱,究竟什么是解脱,小七怎么也想不明白。

终于,他忍不住问道:“师父,解脱是什么?”

和尚没有回答,『吟』诵声却越来越低,渐渐失了韵律,变得时断时续。

小七偷偷睁开一只眼,只见和尚的额头挂着汗珠,脸『色』也白得吓人。

他伸手去扯和尚的衣袖,和尚依旧没有回应,而是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孙悟空那一棒虽然没有打到和尚的身上,但凌厉的气劲早已将他震成内伤。他如今转世为人,没有法力护身,苦苦捱挨到现在,终究还是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孙悟空留下的陶碗就搁在『乱』石堆上,碗中之水只剩浅浅一层。小七捧起陶碗,小心翼翼喂到和尚嘴边,却仅能润湿他的嘴唇。

此处草木稀疏,荒无人烟,没有清水和草『药』,小七根本束手无策!

忽然,土坡旁的一抹绿『色』吸引了他的注意,他飞奔过去,拨开枝条上的厚厚浮沙,挖出一蓬沙柳。

紧接着,他发现更多沙柳,一蓬蓬如同风中火炬,遥遥指向远方。

又往南跑了小半里路,沙柳越来越多,渐渐连成一片,风中带着丝丝凉意,令人精神一振。

他跪在地上,刨开层层黄沙,果然挖到一层湿润的泥土。

他欢呼一声,显出原形,连刨带蹬,挖得更卖力了。

很快,地底渗出水来,在土坑中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小狐狸停下所有动作,一动不动蹲在土坑旁,静静等待沙粒沉淀,潭水变清。

临近午时,烈日当空,和尚仰面躺在滚烫的砂石上,奄奄一息。两个容貌奇特的怪人守在他的身边,一个捶胸顿足,一个骂骂咧咧。

“我苦命的师父,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沙悟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师弟,别哭了!师父的命不好,到不了西天,你且看着他的尸首,莫叫野兽叼走,我把白马牵到市集卖了,买口棺材回来,把师父埋了,咱俩就此散伙。”猪八戒劝道。

“二师兄,你怎么净说些丧气话?要不是你把大师兄气走,师父也不会变成这样!”

“猴哥是被师父气走的,关我什么事?师父追求‘众生平等’,猴哥喜欢‘除暴安良’,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两个闹别扭的时候还少么?我告诉你,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与其吵吵闹闹,不如趁早散伙,大家清静!”

“二师兄,我觉得师父说得没错,大师兄做得也不错,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怎么这么多为什么啊?如果每件事情都能解释清楚的话,师父就不会被贬下灵山,你也不会苦苦寻找修补琉璃盏的方法了!”

一番抢白下来,沙悟净无言以对,黯然失神。

路旁出现一个白『色』身影,手里捧着一碗清水。

看到凶神恶煞的师兄弟两个,小七明显楞了一下。他忧心忡忡看着和尚,犹豫要不要过去。

“妖精!还想趁机打我师父主意!”

猪八戒抡起九齿钉耙,迎头就是一耙,只听轰的一声,地面赫然出现一个深坑。陶碗摔在地上,裂成两瓣,清水流了出来,很快便被黄沙『舔』舐干净。

“二师兄,你怎么不问清楚就出手打人?”沙悟净高声叫道。

“荒山野地冒出个俏娃娃,银发金瞳尖耳,不是妖怪是什么?妖怪休走,吃俺老猪一耙!”

猪八戒骂声未歇,刷刷刷又是几耙,只扫得地面尘土弥天,沟壑纵横。

小狐狸一边闪躲,一边纳闷。它不明白为什么这只穿衣服的猪妖会出手打它,也许是装人装得太久,忘记自己也是妖了。

起初,猪八戒攻势迅猛,步步紧『逼』,打得小狐狸东躲西藏,狼狈不堪,可没过多久,便累得口角流涎,气喘吁吁。

机会来了!

小狐狸身子一躬,闪电般窜上钉耙,越过他的头顶,双足往他脑后轻轻一蹬,落到地上。

猪八戒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啃了一嘴沙子。他连啐几声,哼哼唧唧爬了起来,叫道:“老沙!还不快来帮忙!”

趁猪八戒转身之际,小狐狸跳上一块巨石,盯着他的眼睛,三条尾巴高高翘起,浑身泛出银光。

猪八戒的眼神变了,变得异常柔和。他把钉耙一扔,摇摇晃晃向前走去,小心翼翼伸出右手,仿佛要触碰什么。忽然,他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沙悟净举起月牙铲冲到半路,被猪八戒的古怪举动吓了一跳,又折返回来,焦急地问道:“二师兄,你怎么哭了?”

猪八戒哭得越发伤心了,沙和尚眼圈一红,也跟着落下泪来。他抛下月牙铲,双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把『摸』到的石块拢在一起,喃喃说道:“为什么拼不好……为什么拼不好……”

小狐狸额前的灼痕渗出鲜血,身上的银光也越来越盛,眼看就要将二人吞没,说时迟那时快,数枚菩提子激『射』而来,打在光壁之上,溅起千层涟漪。

光壁剧烈抖动,兄弟二人也如水中倒影,扭曲变形。

又听得咔嚓几声,光壁骤然炸裂,散作满天星辰,一颗菩提子冲破屏障,没入小狐狸的胸口。

和尚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跌迦而坐,手结佛印,一丝血线从唇角溢出,一百零八颗菩提子滚了一地。

小七捂着胸口,神『色』复杂看着和尚。

和尚虚弱的声音随风飘来:“此事与他无关,随他去罢。”

紫竹林外。

猴王蹲在礁石上,目不转睛盯着海面。夕阳落入他的眼中,仿佛烈焰熔金,熠熠生辉。

菩萨一家正在沙滩上其乐融融的晒笋干。善财童子把新挖的竹笋剥壳修根,切成片状,再交由龙女以沸水浸泡,去除苦味,而后晾晒在蔑席上。

菩萨笑眯眯看着他们,一脸祥和。

善财童子三两下剥好一只竹笋,抬手抹了把汗,冲着孙悟空的背影叫道:“猴叔,出家的和尚就好比出嫁的媳『妇』,别一受委屈就往娘家跑!哦不对,这里好像是婆家!”

听他言语中有嘲讽之意,孙悟空立刻反唇相讥:“常言道,不孝儿,有了夫婿忘了娘。那位穿红衣的小媳『妇』,有没有常回家看看啊?”

这话一下戳中红孩儿的痛处,他把匕首猛地扎进竹笋里,咬牙切齿道:“父王被狐狸精『迷』了心窍,整日不回家,娘亲天天发脾气摔东西,回去了也没意思!”

孙悟空没料到牛大哥家出了这档子破事,一时间竟有些同情起这个大侄子来。还好有菩萨代为管教,才让这熊孩子走上正轨。

“悟空,你负气出走,我好心收留,你却口无遮拦,消遣我的徒儿,是何道理?”菩萨佯怒道。

孙悟空大声抗议:“分明是他先消遣老孙!不愧是一家人,菩萨好偏心啊!”顿了一顿,岔开话题道:“菩萨不去普度众生,居然有空晒竹笋。”

菩萨反问:“你不保唐僧西天取经,居然有空来我这里看海。”

“别提了,老孙跟那和尚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孙悟空啐道。

菩萨微微皱眉:“悟空,斯文些。”

“老孙粗人一个,不似菩萨八面玲珑,左右逢源。”

“你是在拐着弯骂我表里不一?”

察觉菩萨神情不悦,孙悟空连忙赔笑:“菩萨多心了,老孙是在夸你会做人哩。”

菩萨叹了口气:“你这猴头,净耍贫嘴。你与玄奘起了争执,赌气躲来这里,你怪我多心,你又何尝不多心?”

“那伙强盗坏事做尽,死不足惜,打杀几个算得了什么?他倒好,怪我滥杀无辜,还要念紧箍咒咒我,我从没见过如此……善心泛滥之人!我倒要看看,没有老孙保驾护航,这朵盛世白莲能不能活着走到西天!”

见他一脸愤愤,菩萨不禁莞尔。

“悟空,我且问你,何为善,何为恶?”

“顺理为善,违理为恶。”

“理从何来?”

“……”

“你在五庄观内偷吃仙果,推倒仙树,是善是恶?清风明月以貌取人,出言羞辱,是善是恶?镇元子妄动无名,要置你们师徒于死地,是善是恶?神仙尚且如此,何况凡人?”

孙悟空张了张嘴,又听菩萨说道:

“你偷吃仙果,一是好奇,二是义气,此二者并无善恶之分,却造就如此恶果,其背后的根源是什么?镇元大仙、清风明月皆是得道之人,却仍不能摆脱嗔、痴二念,又是什么道理?善恶不过一念之间,你若成佛,天下无魔,你若成魔,又将如何?”

孙悟空正要争辩,又被菩萨打断。

“玄奘寻的是‘因’,而你求的是‘果’,二者本就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玄奘与你师徒一场,不过偶有争执,你却斤斤计较,弃他而去;镇元子辈分高你许多,仍能放下成见与你八拜为交,称你一声兄弟,如此胸襟气度,你多半是学不会了。”

孙悟空终于败下阵来,举手做投降状:“菩萨教训得是,老孙知错了。只求菩萨把这番话也说给我师父听听,省得他跟我一样小心眼。”

菩萨笑而不语。一旁的惠岸行者接话道:“大圣,并非玄奘法师小心眼,而是……等你到了天竺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孙悟空听得一头雾水。

“天机不可泄『露』。”惠岸行者双手合十,故作神秘。

孙悟空顿时气结。惠岸行者又道:“大圣,我家三弟给你的玉简你还留着吗?”

“自然。”孙悟空按了按胸口,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哪吒去了哪里,怎么总不见他?”

“他说要离开一段时间,倘若你要找他,可以玉简传讯,不必再焚香祷告了。”顿了一顿,补充道:“那个方法是骗凡人用的。”

孙悟空:“……”

眼看天『色』渐晚,孙悟空担心师父安危,正要起身拜别,忽然听人骂道:“好你个泼猴,打伤师父不说,还敢来欺瞒菩萨!看我不打杀你个十恶不赦之徒!”

沙悟净抡起月牙铲,劈头盖脸一顿『乱』打,孙悟空怕出手伤了师弟,急忙躲到菩萨身后。

二人围着菩萨转了好几圈,总算把话说清楚了。

得知花果山上凭空多了个齐天大圣,孙悟空气得无名火气,辞过菩萨,拉起悟净,风驰电掣来到水帘洞外,果然见一猴王坐在高台上,与众猴饮酒作乐。头戴凤翅紫金冠、身披锁子黄金甲、足踏藕丝步云履,不是齐天大圣是谁?

孙悟空勃然大怒,撇下沙僧,持棒在手,骂道:“你是何方妖怪,胆敢变作我的相貌,占我儿孙,霸我洞府,作威作福?”

猴王睨了孙悟空一眼,招呼群猴道:“孩儿们,仔细瞧瞧,谁才是你们的齐天大圣?”

一个是金甲红袍,一个是锦布直裰,群猴这边看看,那边看看,嘀嘀咕咕商量片刻,呼啦一下围到猴王身边,齐声喊道:“齐天大圣!齐天大圣!”

这帮以貌取猴的孙子!

孙悟空气不打一处出,掣开铁棒,劈头便打,猴王冷笑一声,举棒相迎。电光火石之间,二人接连换了几次位置,皆是一样的披挂,一样的耀眼。

一旁敲锣打鼓卖力呐喊的猴儿顿时傻了眼,变得鸦雀无声。

一只小猴问道:“我们该帮谁助威?”

另一只道:“反正都一样,随便了。”

锣鼓声再次响起,达到鼎盛。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两朵祥云彼此纠缠,时聚时散,飘飘『荡』『荡』落在南天门外。

“你究竟是谁?”行者格开铁棒,掠到一根盘龙石柱上。眼前的人无论衣着样貌、神情举止,都与自己一模一样,无可挑剔。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猴王与他相向而立,鲜红大氅如浪翻滚。

从猴王身上,行者看到了年轻的自己,恣意张扬、不可一世。这种曾属于孙悟空的高傲气质,早就被一路风雨磨去棱角,锻造得更加稳重、坚毅了。

行者忍不住皱了皱眉。他们刚从南海紫竹林回来,紧箍咒的余威依旧令他感到隐隐头痛。

既然菩萨的慧眼无法辨别真假,他只好求助天庭了。

凌霄殿上,诸天星君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能让假悟空现出原形。他们低声交谈着,直到李靖父子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才渐渐安静。

李靖手托宝塔,威严依旧,哪吒跟在他身后,目光清冷,面罩寒霜。

一见哪吒,两个悟空同时迎了上去,却只换来漠然一瞥。

孙悟空不禁打了个寒战。

眼前之人,不似活物!

得知二人的来意,李靖向哪吒点了点头,哪吒取出一面铜镜,抛在空中。

铜镜轻轻一晃,落下一道光柱,仿佛被无数只手同时提起一般,众神个个伸长脖子,争相观看。

镜中仍是两个悟空的影子,金甲红袍,分毫不差。众神叹息一声,缩回脖子,恢复之前的端庄模样。

铜镜落入哪吒手中,映出一张清俊面容。

孙悟空至今仍清楚记得,与哪吒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莲花池畔,碧水蓝天,白衣少年慵懒的倚着朱红栏杆,用莲蓬逗弄水里的游鱼。

恬淡悠然,不落凡尘。

孙悟空见识过哪吒的傲,却不曾见识过他的冷,那拒人千里的疏离神情如同一道鸿沟,生生隔开了彼此。

物是人非,形同陌路,是故意疏远,还是另有隐情?

孙悟空心中困『惑』,但更多的却是不安。

他没有时间刨根问底,他自己也是麻烦不断。

两个猴王打出天门,坠落在西天路上。

看到昏『迷』不醒的和尚,行者勃然大怒,一把揪住猴王的衣襟,咬牙切齿道:“哪怕是上天入地,我也要让你原形毕『露』!”

刹那间,幽冥界变成了修罗场,两条铁棒纵横穿梭,刮得香炉满地『乱』滚,纸片如雪纷飞。烟尘弥漫中,众鬼吏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大气也不敢出。

一个猴王已经吃不消了,现在来了两个,还让不让鬼活了?

他们谁也不敢上前阻拦,唯有默默祈祷这场风暴快点平息。

判官钟馗带领两拨人马,冒着再死一次的决心绕到猴王身后,一齐将他们抱住。

猴王止了兵戈,怒目相视。

确认没有危险后,秦广王钻出桌底,扶正王冠,掸平衣衫,清了清嗓子道:“大圣何故闹我幽冥地府?”

二人齐声回答:“冥君有所不知,这厮假扮我的模样,伤我师父,占我洞府,着实可恨!只因他与我相貌言语皆是一般,连菩萨也无法分辨,故而闹到地府,还望冥君与我查看生死簿,将这冒牌货绳之于法,以正视听!”

秦广王面『露』难『色』:“并非小王不愿帮忙,而是大圣五百年前大闹阴司,将猴属名号一笔勾去,如今生死薄上再无名号可查了……”

孙悟空顿时气结,腹诽道:“名册毁了可以重造,地府之人集体投胎去了么,居然五百年还没造好!”转念一想,又有些小得意,“估计他们是怕了老孙,不敢为难我的孩儿。罢了罢了,还是往别处去吧!”

正待离去,又听钟馗道:“大圣且慢,地藏菩萨坐下灵兽谛听可辨世间万物,尤其善听人心,大圣何不一试。”

行者大喜,抓住猴王的胳膊,在众人的指引下,往菩萨居所走去。

地藏菩萨不在家中,只有一孩童伏案打盹。案头堆满经卷,有的写满字迹,有的一片空白。

秦广王轻拍孩童肩膀将他唤醒。孩童极不情愿抬起头来,『揉』着惺忪睡眼,一脸茫然看向众人,微卷的额发略略分开,『露』出一只一寸来长的尖尖兽角。

得知眼前这个小屁孩就是大名鼎鼎的谛听后,孙悟空乐得嘿嘿直笑:“这小鬼还没长到我的胸口,能懂多少事情,通晓几个道理?”

这谛听原是上古圣兽,辈分极高,就连四方大帝见了,也要称一声“尊者”。只因救地藏菩萨出五浊恶世,功体受损,不得不涅盘重生,变成孩童模样。

见孙悟空言语轻狂,谛听也不恼火,而是用糯糯的童音说道:“昔日山中称王,游四海,任逍遥;如今西行路长,金箍锁,本心藏,究竟是惩恶扬善成大道,亦或是流落他乡枷锁扛?”

短短数语,道出了行者多年来的困『惑』,孙悟空收起轻视之心,肃然起敬。

谛听眨眨眼睛,将目光转到猴王脸上,上下打量一番,道:“你们当中有一个是假的。”

秦广王急着把瘟神送走,连忙拱手道:“还请尊者明示,哪一个是假的?”

谛听轻轻摇头:“不能说”

“为何不能说?”秦广王困『惑』不已。

谛听道:“妖精与大圣形容如一,神通无二,你打得过他么?”

秦广王立刻摇头。

谛听又问:“幽冥界中可有人打得过他?”

秦广王再次摇头。

谛听两手一摊,作无可奈何状:“我也打不过,所以不能说。”

秦广王差点昏倒。

谛听正襟危坐,举起右手,以掌心面向行者:“愿你寻回本心,此生无憾。”随后闭目养神,再也不肯多说半句。

行者听出他的言下之意,遂揪着猴王跳出幽冥地界,在空中拉拉扯扯,抓抓挠挠,吵吵嚷嚷,直打到西天灵鹫山大雷音寺。

诸天菩萨正在聆听佛祖教诲,听到妙处,无不面『露』微笑,心旷神怡,却不想两个悟空从天而降,破坏了这份宁静。

八大金刚怒目一瞪,『操』起家伙围了上去。眼看混战一触即发,如来睁眼笑道:“不妨事,着他两个过来。”

他二人拜在如来身前,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神态言辞分毫不差,诸天见了,无不啧啧称奇。

如来合掌道:“周天之内,有四猴混世,第一是灵明石猴,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移星换斗;第二是赤尻马猴,晓阴阳,会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第三是通臂猿猴,拿日月,缩千山,辨休咎,乾坤摩弄;第四是六耳猕猴,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此猴若立一处,能察千里,能窥人心。”目光缓缓扫过二人脸庞,停在其中一人身上,“与真悟空同象同音者,六耳猕猴也。”

语调虽缓,却如晴天霹雳,假悟空见事情败『露』,竟亮出金箍棒,朝如来打去!

二十四诸天齐上前阻拦,皆被那凌厉棒风『逼』了回来。

金箍棒击中如来那一瞬,空气陡然凝固,一切陷入死寂。

紧接着,气浪以二人为中心炸开,竟将二十四座莲花山峰削成平顶!

然而这悍然一击并未伤及如来分毫,如来手掌一翻,朝假悟空缓缓抓去。

天空仿佛裂开一般,万道佛光破云而出,丝丝缕缕,绚烂夺目。假悟空现出本相,进退不能。

孙悟空挤在诸天菩萨当中,恰与假悟空打了个面照。

是六儿!

孙悟空呆立当场。

难怪他能与自己打成平手,因为他的本领都是自己亲手所教!

只是,他不在花果山中玩耍,千里迢迢跑来假扮自己,做下如此恶行,究竟为了什么?

无数疑问在孙悟空脑中炸开,几乎令他发狂。

六儿也看到了他,双手扶着光壁,明亮的眼中带着急切,嘴唇一张一合,发出一连串短促的唧唧声。

看似毫无意义的尖叫,是猴儿们特有的语言。

从六儿的叫声中,孙悟空听出了三个字。

“紧箍咒。”

他试图获取更多信息,然而未能如愿。

硕大的手指缓缓合拢,再张开时,六儿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紫金钵盂。钵盂中金光漫溢,如云雾蒸腾,怒浪翻滚,许久不见平静。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夜半时分,万籁寂静。

沙和尚背靠行李,半梦半醒,猪八戒仰面而卧,鼾声大作。和尚坐在篝火旁,默默转动手中的念珠。

啪的一声,树枝炸开,一蓬火星窜向天空,悠悠散开,在深邃的蓝幕上粼粼闪烁。

刹那间的绚烂,照亮了孙悟空的脸庞。他枕着树枝,双目微合,似在沉思,又似在熟睡。

忽然,他开口说道。“师父,老孙今日所为,与你的教诲背道而驰,老孙注定到不了西天,取不了真经,师父不如发发善心,念个松箍咒儿,放老孙去罢。”

“西行本是我愿,与我同行者又岂能受人『逼』迫?你身上束缚已除,是去是留,全凭心意。”和尚回答。佛珠走过他指间,悄然无声。

孙悟空猛地坐起,伸手往头顶『摸』去。金箍犹在,触感冰凉,只是咒术尽失,形同凡物。

山风乍起,如诉如泣,又一蓬火星飞上树梢,照亮了黝黑的树枝。

和尚裹紧僧袍,抬头去看,但见树上空空如也,猴王早已不知去向。

水帘洞外,几只小猴蹲在高处,竖起耳朵瞪大眼睛,警惕的捕捉着每一处异动。

后山的参天古树下,一只老猿正在冥想。五百年前,当他还是“神”的时候,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老猿身后的桃树,是五百年前孙悟空亲手所种。粗壮的树干需要数猴携手才能合抱,皲裂的树皮爬满青苔,五百年风风雨雨,早已将这棵桃树打磨得如同磐石一般,苍老沉稳,壮丽静美。

当孙悟空提着两壶上好的猴儿酒出现在老猿面前时,老猿没有惊讶。他们席地而坐,对月小酌,便如久别重逢的好友一般。

“大圣此番回来,怎么不叫人通报一声?”小武有点好奇。站岗的小猴机灵得很,不该如此安静。

“别!这一通报,难免惊动一洞老小,届时张灯结彩,大摆筵席,老孙再想抽身就难了。”孙悟空眯起双眼,已显出几分醉意。酒是他从水帘洞中顺来的,他不想惊扰猴儿们的美梦,也不希望他们知道自己回来,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坐。

“老孙此次回来,要找一个人,问几件事。”

“大圣想找什么人,问什么事?”

“找六儿,问身世。”

寥寥数语,将小武的思绪拉回五百年前。

记忆中的那场山火,整整烧了七天七夜。当肆虐的火龙慢慢沉寂,滚烫的岩浆再次凝结,花果山上下起了雪。

渴极饿极的猴儿们发疯似的涌出洞府,冲进雪地,捧起雪花送进嘴里。然而未等咽下,又哇哇吐了出来。

这根本不是雪,而是灰!是云端天神的无情嘲弄,是花果山万千生灵最后的哀歌!

六儿便是在这片雪『色』地狱中诞生的。

马面猴把他从厚厚的山灰中挖出来时,他已是气若游丝。瘦弱的身体蜷成一团,仅有巴掌大小。

没有泉水,没有食物,对于一只幼猴来说,意味着死亡。

马面猴小心翼翼将小猴放回坑里,用力眨了眨眼睛。他流不出泪,也哭不出声音,他所能做的,就是为小猴祈祷,祈祷他将来能投个好胎。

就在他转身离开之际,一只母猴冲了过来,抱起坑中小猴,紧紧搂在怀里。

不久前的战『乱』中,这位可怜的母亲刚刚失去自己的孩子,六儿。

她将脸颊贴在小猴脸上,一遍遍哼唱记忆中的歌谣。这一刻,她心满意足。

为躲避天兵的搜捕,猴儿们昼伏夜出,如履薄冰;为填饱肚子,他们捡草籽、接雨水,甚至吃山灰。没有人留意这对可怜的母子,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如何活下来的。

马面猴再次见到六儿时,是在一个偏僻的山洞里,那时的六儿已经能够到处『乱』爬了。

母猴倚着石壁,神『色』安详,像在熟睡。六儿爬到养母身边,轻轻摇动她的胳膊。

母猴没有回应。枯枝般的胳膊无力垂下,手腕处布满割痕,身上血『液』几乎流尽,她已经死了。

马面猴埋葬了母猴,将六儿带回猴群。

那时的山已有了些许绿『色』,后山的桃树也开始抽芽。六儿吃着百家饭慢慢长大。

他长得很慢,『毛』发稀疏,瘦不拉几,是一只骨瘦嶙峋的丑小猴。但猴儿们没有功夫取笑他,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如何找到更多食物才是最重要的。

一次外出,六儿无意发现一种白『色』膏泥,水珠滴在上面,就如同划过玉石表面,不留一丝痕迹。他突发奇想,就地挖了许多膏泥,抹在一旁的石壁上,又在石壁下方挖了个三尺见方的土坑,同样抹上膏泥。

同行的猴儿见了,百思不得其解:“六儿,你在弄什么?”

“挖坑蓄水!”六儿忙得满头大汗。

“树都没了,怎么留得住水,六儿又在发梦了。”猴儿们笑着评论道。山秃了之后,雨水一旦落到地面,便会立刻渗入地底,根本留不住。与其浪费力气挖坑,还不如多找些吃的实在。

几天后,下雨了,猴儿们捧着锅碗瓢盆,争先恐后冲出洞府,仰头去接上天的施舍。然而当他们把接到的雨水倒进缸里时,也不过小半缸而已。

这是一洞老小数十天,甚至数月的饮水。

六儿忐忑不安来到土坑旁,惊喜的发现坑中蓄满雨水,清澈见底,形似美玉。

一时间,六儿名声大噪,成了花果山的英雄。

猴儿们齐心协力将水坑挖成水池,并给它取名“水玉池”。

月光下,一泓池水莹洁明澈,将溢未溢。孙悟空抄起池水送入口中,不知不觉笑了起来。

“六儿这孩子不错,人也机灵,是个好苗子。”小武评价道:

孙悟空表示赞同。能在短短一年之内将自己所授棍术掌握纯熟,并与自己打成平手,不是好苗子是什么?

“六儿去了哪里?”孙悟空问道。

“大概半个月前,他突然头痛病发,满地打滚,我让他运气抵御,却丝毫不起作用。最后他发起狠来,一头把老桃树旁的青石撞成了两半。”回忆起当时情景,小武依旧心有余悸,“天亮后,他来向我辞行,他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偷偷哭过。他说要去西方找大圣爷爷,大圣没见着他?”

孙悟空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说他头痛病发,满地打滚,这是什么『毛』病,有何征兆,如何得的?”

小武轻轻摇头:“他这头痛来得蹊跷,发作时毫无征兆。第一次犯病是在五六年前,当时他像疯了一样,到处『乱』撞,四只只成年猴子合力才将他制服。第二次发作是在大圣归家前一天,那一次最为凶险,大伙差点以为他会死去。最后一次便是半个月前,他一边翻滚,一边大喊‘骗子!骗子!’”

“骗子?”孙悟空打断小武道:“什么意思?”

小武再次摇头:“他不肯说。大圣若是见着他,还请帮他治一治。”

孙悟空苦笑。

五六年前,正是他厄满脱困,拜入释门之时,也是他带上金箍,失去自由之时。

六儿每次发病,都与自己头疼的时间相符,难道六儿真如佛祖所说,能思他所思,感他所感?

孙悟空将坛中残酒一饮而尽,纵身跳上云端。

或许还有一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阎罗殿上,秦广王目光呆滞,一脸生无可恋。

好不容易送走的瘟神又回来了!如果鬼神能死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撞柱自尽。

“老阎王,你好像不欢迎老孙啊?”孙悟空对他的待客之道很不满意。

“不敢不敢!大圣去而复返,所为何事?”秦广王牵动嘴角,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

“求见谛听尊者。”

秦广王立刻踹了鬼判一脚,“还不快去通报?你想让贵客久等吗?”转向孙悟空时,又是满脸堆笑,“大圣稍待片刻,尊者很快便到。”

过得片刻,鬼判跑了回来,战战兢兢道:“大圣,阎君,尊者还没睡醒哩……”

孙悟空:“……”

尊者居然也会赖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温柔女声:“谛听还只是个孩子,难免有些贪睡,大圣若是不急,可随贫僧到偏殿坐坐,饮一杯苦茶,如何?”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眼前的女子十分面善,像在哪里见过。

她头戴荆钗,身着布裙,臂挎竹篮,像是刚从田里回来。若不是众鬼吏伏地跪拜,口称菩萨,孙悟空还以为她是个农家女子。

孙悟空陡然想起数天前,自己曾在灵山见过地藏菩萨一面。当时菩萨也是这副装扮,在一众头戴宝冠,身披璎珞的神佛当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偏殿不大,陈设简单,一条方案,两个蒲团,案上设有笔砚,侧旁摆满经书,倒像是间禅房。

落座后,菩萨开始生火煎茶。

起初,猴王还坐得端端正正,过得片刻,便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菩萨凡间庙宇无数,香火极盛,怎么吃住如此简陋?”

在孙悟空看来,庙宇越多,香火越盛,菩萨神佛就过得越滋润。

菩萨但笑不语,目光温婉如潺潺流水,与世无争。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能许下如此宏愿之人,又岂会贪图人间富贵?孙悟空突然『毛』脸一红:“老孙惭愧。”

菩萨再次笑了。她将新采的茶叶投入釜中,问道:“大圣可知玄奘为何西行?”

“藐视佛法。”孙悟空依稀记得和尚对自己说过,他在佛祖讲经的时候打了个盹。

菩萨轻轻摇头:“西行之路乃是玄奘执意要走,并非受到惩罚。”

孙悟空讶然。

菩萨缓缓说道:“释尊涅盘之时,对众弟子道:‘我所度之众生,皆已度尽,尚未度之众生,皆已作了得度的因缘。尔等只需随我教法而行,我便与尔等同在。’

众弟子听后满心欢喜,唯有阿难陀面『露』忧愁。释尊问他为何如此,他伏拜在地道:‘佛陀,我昨夜梦见七件怪事,心中恐慌 ,不得解脱。’

释尊问他所梦何事,阿难陀道:‘我梦见地面江河断流,烈焰焚烧;天空太阳陨殁,星辰黯淡;比丘法衣褴褛,脚踏荆棘;林间山猪肆虐,菩提断根;谷底大象弃子,尸虫噬狮……’

阿难陀每说一梦,释尊眼中便增添几分忧伤。

‘阿难陀,你的梦暗示着众比丘互相嫉害,不畏因果,弃戒恋俗,贩卖如来,就好比澄清净水化为炼狱,天人慧眼蒙蔽污尘,实乃我大法之不幸!阿难陀,你需牢记,大树扎根再深,枝叶再茂,一旦被白蚁蛀空,便会轻易折断。外道不能坏我正/法,唯有众弟子自甘堕落,自坏我法!’

释尊闭上双眼,似在平复内心的悲愤。片刻后,释尊问道:‘阿难陀,你的第七个梦是什么?’

‘我梦见自己头顶须弥,身轻如燕。’

释尊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笑意:‘阿难陀,诸大比丘,诸天人民,唯有你能承教启经,将正/法永传后世。’”

正说话间,釜中茶水开始沸腾,起初似鱼儿吐泡,汩汩有声,继而如涌泉连珠,腾波鼓浪,最后白雾袅袅,满室馨香。

菩萨用木勺盛起茶汤,满满装了三碗。孙悟空也不客气,端起一碗仰头便喝。

苦砺在舌尖蔓延,猴王忍不住咂了咂嘴,皱起眉头。

一语成谶!

西行以来,孙悟空见过无数庙宇,会过无数僧侣,他们贪图供养,废弃修行,依附权贵,结党犯恶,置屋蓄奴,愚弄百姓,无不一一印证了阿难陀的梦境,印证了佛陀的推测。

他忽然对阿难陀起了兴趣。

“菩萨可知阿难陀现在何处?”

“你见过他。”地藏菩萨吹去碗中浮沫,意味深长的笑道:“他是释尊最器重的徒弟,法号金蝉。”

孙悟空瞪大眼睛。

就在这时,一个软软糯糯的童声传来:“当年佛陀在菩提树下悟道,为世人寻求解脱之法,然而世人求佛拜佛,却心中无佛,如此一来就好比饥饿之人伸手乞食,病急之人胡『乱』投医,纵有缓和,也不能长久。阿难陀之所以会在遮天会上走神,不是因为他轻慢佛法,而是他看到了芸芸众生。”

谛听光着脚丫跑进禅房,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汤,慢慢喝了几口,而后捧着茶碗暖手。

“你知道三藏法师为什么这么受女孩喜欢么?在他还是阿难陀的时候,就因为长相俊秀,举止温和,惹来无数麻烦。有个叫摩登伽女的姑娘为了嫁他,甘愿剃发出家呢!阿难陀的一生伴随着嫉妒、批评,甚至诽谤,佛陀为他不知『操』碎了多少心!”

孙悟空端碗的手猛地一抖,差点被茶水呛到。

尊者,你这么八卦真的好么?

问及六儿的身世,谛听的神态变了,他正襟危坐,两手搭在膝上,一字一顿道:“六儿因你而生,亦因你而灭,他便是你,你便是他。”

“老孙听不明白,还请尊者开示。”

“我且问你,六儿是何时诞生的?”

“山火熄灭,草木成灰之时。”

“草木成灰,意味着你心已死,六儿诞生,意味着希望不灭。他是你守护花果山的执念,也是你不得不摒弃的自我。你自称跳出三界外,却仍徘徊因果中,这一路走来,有哪件事情是你真正想做、愿做的?”

孙悟空听了,竟不知是喜是悲。

他之所以上天,是因为太白金星的游说;他之所以大闹蟠桃会,是因为七仙女的蔑视;他之所以带上金箍,护送玄奘西行,是因为有人告诉他这样可以洗清罪孽,得成正果。

长久以来,他总是随波逐流,顺应因果,却从未想过自己要做什么。

天劫过后,最怕的就是绝望,六儿在绝境中诞生,并顽强存活下来,无异于在众猴心中种下希望的种子。当猴儿们盼天施舍、自怨自艾时,六儿尝试凿渠蓄水,开垦荒地;当猴儿们渐渐淡忘自己,把自己当成传说时,六儿却总在盼望自己归来。

而自己,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义薄云天,恣意逍遥的齐天大圣了。

“六儿能感你所感,思你所思,自然知道你的遭遇。”

谛听的话将孙悟空的思绪拉了回来。

“六儿能察千里,能窥人心,然他要窥探的却是佛子之心。他想助你解脱,却又无力与佛对抗,若非与你同象同音,如何『迷』『惑』诸佛,窥得金箍秘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玄奘有,六儿有,唯你齐天大圣没有。”

孙悟空默然。良久才道:“你所说的佛与我所见的佛,似乎不是同一人。”

“佛的另一面是魔。”

说完最后一句,谛听仿佛耗尽全部气力,现出幼兽形态,倒在菩萨怀中。

菩萨轻抚谛听头上微卷的鬃『毛』,像在哄它入睡。

难怪在五指山下,佛对金蝉子说:“佛法无边,回头是岸。”

金蝉子却答:“我已在岸上,无须回头。”

告别前,孙悟空问菩萨道:“倘若地狱不空,菩萨岂不永远成不了佛?”

菩萨道:“倘若西行无路,大圣岂不永远是魔?”

孙悟空道:“西行路在脚下。”

菩萨答:“地狱本就是空。”

语毕,二人相视而笑。

出得地府,孙悟空驾云慢腾腾飞着。

他取出玉符,清了清嗓子,问道:“兄弟,在干嘛呢?”

隔空对话,总觉得有点奇怪。

玉符那头传来簌簌风声,隐约伴着凤鸣。紧接着,哪吒的声音悠悠传来,语气十分轻松:“上树喂鱼。”

“喂鱼不到河边,你上树干嘛?”

“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等你得空了,自己来看。”

“……”孙悟空有些恼火,“那日在天庭,你为何对我爱理不理?”

“我早就不在天庭了,我们有见过么?”

又是一阵沉默。孙悟空道:“兄弟,看来你有麻烦了。”

“麻烦越大,越有趣。”

孙悟空会心一笑。响指一弹,筋斗云在空中绕了个弯,往西边飞去。

古道旁,青石边。篝火已灭,青烟袅袅。

孙悟空按下云头,掺起和尚,顺便踹了八戒一脚。

八戒猛地惊醒,抓起钉耙,大叫:“有妖怪!”

沙和尚也跟着跳了起来,高举铁铲团团『乱』转,“妖怪在哪?妖怪在哪?”

彼时东方吐白,旭日东升,山川大地渐渐明朗。

孙悟空手搭凉棚,眺望前方。

花果山上的猴儿已经学会了自救,齐天大圣也已成为传说,如今的他只是一个行者,剩下的路,他将为自己而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流云飞散,玉龙乍现,莽莽昆仑,浩气长存。

龙脊的某处已经塌陷,形成一个山谷,谷中矗立着一棵大树,枝干挺拔,几乎能碰到旋转的星河,花叶繁茂,撑起了一方天地。

透过浓密的树枝,隐约可见数十座树屋,树屋门前都挂着青藤,有的缠在一起,搭就连接彼此的桥梁,有的垂落下来,成为攀援的绳索。

树屋下方云海茫茫,雪浪滔滔,走上藤桥,就如同走进云里,每一处景『色』都随风变幻,妙趣横生。

哪吒停下脚步,看着广阔天地,神思有些恍惚。昆仑的风裹着冰晶拂过他的发梢,在浩瀚的海面堆出连绵的山峦。

杨戬告诉他,建木又要开花了。在那暗无天日的墟海漂泊数千年后,这棵将死之木终得扎根龙脊,再次复苏。而杨戬的族人,也在昆仑山上安了家。他们辨风声、通兽语,很快便与昆仑万物融为一体。

倘若没有那场变故,他们应该是这天地间最快乐、最逍遥的人吧……

云海中隐约『露』出鱼儿的背鳍,哪吒去取下乾坤圈,远远扔了出去。

一尾蓝『色』大鱼跃出海面,双鳍舒展,隐隐显出翼形,漫天星尘凝聚它的尾部,幻化出长长的凤翎。它叼回乾坤圈后,绕着树冠游了一圈,再次潜入海里。

雪浪翻滚中,藤桥晃得越发厉害了。杨戬搂住哪吒的肩,在他耳边道:“刚才谁在说话?”

哪吒道:“孙猴子。他说两日前在天庭见过我。”

“看来天庭有所行动了。”杨戬笑道:“如此遮遮掩掩,不愧是他的做派。”

“杨二哥!”

藤桥对岸,一个年轻姑娘在向杨戬挥手。那姑娘容貌艳丽,身材高挑,如缎的长发披在身后,蜜『色』的肌肤泛着光芒。她臂挎着竹篮,笑容灿烂,浑身上下充满活力。

她跑上藤桥,揭开篮子上的纱布,将装满点心的盘子捧到哪吒面前:“我听阿爷说,是您和杨二哥救了大家,您是我们的恩人,也是我们的客人。尊敬的客人,我叫依香,请尝一尝我亲手做的点心吧!”

“她是岩坎大爷的孙女,我们曾是邻居。”

得知哪吒是大家的救命恩人后,族人就时不时送来吃的,借以表达心中的感激,而杨戬则担负起介绍工作。

哪吒道了声谢谢,用手肘撞撞杨戬:“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是什么?”依香的神情有些『迷』茫。

“就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伙伴。”杨戬解释道。

“对,我和杨二哥从小一块长大,感情可好了!杨二哥还经常爬到树上给我和小婵妹妹捉知了呢!”依香亲密的挽住杨戬的胳膊。

“哦——”哪吒故意拖长音调,做恍然大悟状。

杨戬脸上笑容一僵,竟不知如何是好。他自幼离家,深受中原文化熏陶,言行举止内敛含蓄,与族人的热情奔放相比,倒显得有些局促。更何况抱他的人已经不再是小姑娘了。

依香歪头看了看杨戬的表情,笑嘻嘻松开手,打趣道:“杨二哥害羞了!”

哪吒故作严肃审视杨戬片刻,忽然伸手去『摸』他的脸颊:“奇怪,奇怪,连番天印都奈何不了,怎么突然就红了?”

杨戬顿时哭笑不得,捉住他的手道:“别闹!”

“啾~”

一只胖鸟如炮弹般从云里蹦出,扑棱着两只小翅膀,摇摇晃晃飞上藤桥,一屁股坐在篮子里面,仰起头,张大嘴巴,做出一副幼鸟乞食的姿态。

“是鲲鹏!”依香又惊又喜, “我听阿爷说,天的尽头是海,海的外面是天,只有鲲鹏才能穿越沉默黑海,飞到天外天去!”扭头望向哪吒,眼中尽是崇拜之情,“在我们这里,只有最厉害的人才能驯服鲲鹏。上一次驯服鲲鹏的人是杨家阿爸,他是族里的大英雄,只可惜……”

回想起那段惨烈往事,依香眼中盈满泪水,她抿紧嘴唇,将悲痛咽了下去,沉默片刻后,抬头看着杨戬,目光坚定而执着:“杨二哥,你可不能让杨家阿爸失望啊!”

杨戬把哪吒往身边猛地一拽:“比鲲鹏厉害的我都能驯服,放心吧。”换来哪吒一个大大的白眼。

得到哪吒的允许后,依香挑起一块点心,喂到胖鸟嘴里,又顺势『摸』了『摸』它头顶柔软的绒『毛』,道:“鲲鹏啊鲲鹏,等你长大了,能不能带我到天外天看看?”

胖鸟将整块点心囫囵吞下,迅速点了点头,又张大嘴巴,等待下一次喂食。

很快,盘子里的点心少了大半,胖鸟的肚子也慢慢鼓起,哪吒叹了口气,一脸的不忍卒视:“依香姊姊,再这么喂下去,你确定它还飞得动?”

依香吐了吐舌头。胖鸟依旧坚定的仰着头,张大嘴。

哪吒气不打一处出,提起篮子,口朝下就往海里倒。

胖鸟吃得太撑,卡在里面出不来,哪吒一连抖了几下,才把它抖进云海里。

入水后,胖鸟恢复鱼儿身,委屈得直吐泡泡。

哪吒把手一挥,呵斥道:“绕建木游一百圈,少一圈就别想吃饭!”

大鱼恋恋不舍看了点心一眼,乖乖游圈去了。

“依香——”树屋的窗户被人支起,老人的声音远远传来。

依香将散落胸前的长发轻轻一撩,笑道:“你们慢慢吃,我要去帮阿爷准备今晚的祭祀了!”

离开前,又把杨戬拽到一边,瞄了哪吒一眼,压低声音道:“杨二哥,求婚了吗?”

杨戬愣了一瞬,总算反应过来,笑道:“还没有。”

“这怎么行,要抓紧啊!”

依香身姿矫捷,轻盈得如同一只小鸟,很快便飞到藤桥那头,转身冲杨戬挥手,“杨二哥,今晚的比赛要好好表现哦!”

见杨戬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哪吒不禁有些恼火:“晚上的比赛是什么?你又想搞什么鬼?”

“没有啊。”

“笑得如此诡异,肯定有!”

“真没有。”

二人一路拌嘴来到建木最高处,俯瞰整个寨子。

枝桠平缓处,祭坛的搭建即将完成,台面和梁柱画满了吉祥花纹,姑娘们正在用新采的鲜花装点每一个角落。

家家户户都可看见忙碌的身影,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容。

杨家大哥正坐在自家门前吹奏一只陶笛。

漫长漂泊在杨家大哥眉头留下了深深的刻痕,使他看上去心事重重;手指上的厚茧是常年习弓的结果,然而这双粗糙的手却灵巧的按压着每一个音控,吹出远古的呼唤,诉说着对亲人的思念。

看见杨戬二人,杨家大哥将陶笛贴身放好,笑道:“小戬,你来得正好,我有东西给你。”

杨戬示意哪吒在外等候,跟着大哥进了木屋。

杨家大哥转身推门那一刻,杨戬发现,大哥的背影像极了父亲,肩膀宽厚,身形挺拔。

除了父母,他最崇拜的就是大哥。小时候,他和妹妹总喜欢跟在大哥屁股后面,看大哥弯弓『射』箭,攀援跳跃,他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长成如大哥般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现如今,族人沉睡了千年,身形相貌并未发生太大变化,而当年只到大哥腰间的自己,却已能平视大哥的目光了。

杨家大哥取出一幅轴卷,在桌面缓缓展开。

墨线勾勒,青绿泼彩,群峰延绵,江河贯通,一幅恢弘壮丽的山海图赫然映入眼帘。

与寻常水墨画不同的是,画中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做了详细的标注,俨然把九州版图浓缩到了这张一丈有余的绢布上。

“这张图是母亲亲手所绘,画中对九州的山川地貌、物产资源做了详尽的记录,而陪她走遍四海八荒的,则是父亲。当年母亲在岷山『迷』失方向,遇到了父亲,他们从此结缘,生死相伴。”

看着这幅山海图,仿佛又重走父母当年的足迹,那足迹遍布九州四海、沼泽戈壁,甚至有些地方闻所未闻,有些物产见所未见。

画卷最末端写了几行娟秀的小字,大意是历时二十余年,九州八荒已经走遍,本计划前往沉默之海,希望能发现海外天地,后因戬儿诞生,不得不在岷山休整,次年婵儿诞生,瑶姬身体抱恙,无法远行,甚感遗憾。

杨戬不禁感慨,母亲与父亲仅凭二人之力是如何完成如此庞大的绘制工作的?他们想要探寻的沉默之海又是哪里?

只可惜,这些问题已经无人回答了。

杨家大哥将山海图重新卷好,交给杨戬:“你的能力已经超越了我,这是父母的毕生心血,也是他们留给我们最后的礼物,这幅山海图便由你来保管。”

薄薄一张图卷,拿在手中却是沉甸甸的。兄弟二人四目相接,已经不需再多言语。

“杨二哥,快出来,小天河亮了!”

哪吒的声音带着欣喜。

杨家大哥拍了拍杨戬的肩膀,笑道:“去吧,不别让人久等。”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夜幕降临,云『潮』退去,树冠下方出现一条光带,如轻纱曼舞,烟云缭绕,缓缓飘向远方。晃眼看去,两条星河交相辉映,也不知是天河之水流到了树上,还是枝头落花飞到了天边。

人们捧着盛满清水的琉璃盏走出树屋,聚集在祭坛周围。昆仑百兽也被建木强大的灵气吸引,纷纷涌了过来。

凶猛的穷奇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一个『妇』人身边,收敛全身羽『毛』,温顺的蹲下。『妇』人怀中的孩子见了,伸手拍拍它脑袋。穷奇半眯着眼睛,发出一声温柔的低吼。

岩坎老人身着彩衣,手拄神杖站在祭坛正中。他眼眸深邃,充满智慧,银『色』的胡须垂在胸前,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古老的颂歌从他口中唱出,充满了对自然的热爱,对先祖的崇敬。

忽然,他把神杖向上一伸,大声喊道:“孩子们,让我们举起手中的灯盏,接受建木的馈赠吧!”

人们不约而同将琉璃盏捧在胸前,喃喃祷祝,仿佛在等待什么降临。

哪吒扯了扯杨戬的衣袖,悄悄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杨戬闭着眼睛,没有回答。哪吒无法,只得依葫芦画瓢,耐心等待结果。

人一旦闭上双眼,听觉就变得异常敏锐,风声、水声,虫鸣,昆仑山上各种美妙的声音交织成一首动听的乐曲,在众人耳边回『荡』。忽然,四周变得格外安静,头顶隐约传来花开的声音,轻柔似爱人在耳边呢喃,舒缓如春风拂过心田,让人感到无比安详与满足。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世,又仿佛一瞬,哪吒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惊喜的发现琉璃盏中,一朵透明的花在悄然绽放。

如同滴墨入水一般,那花起初只是一枚光点,随着时间推移,光点渐渐拉长,变成一颗水滴。水滴上圆下尖,宛如花骨朵儿。

忽然,一片花瓣蹦了出来,紧接着又是一片,脉络如丝,姿态优美,每一层花瓣晕开,都令那一泓清泉为之『荡』漾。

待到花朵完全绽放,盏中之水也凝结成冰。冰灯并不寒冷,反倒令人浑身温暖。

花为灯芯,凝水成冰,人们手中的灯陆续亮起,很快便连成一片灿烂星海。

岩坎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建木赐予我们光明,为我们驱散恐惧、指引方向。愿我们手中灯火不灭,愿我们的家园永世安宁!”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男女老少手举明灯,围着祭坛载歌载舞。哪吒和杨戬也被热情的姑娘小伙拉进了狂欢的队伍。

跳着跳着,人们向外散开,将哪吒围在中间。

杨戬挤过去一看,不禁笑出声来——这家伙当真是玩疯了,居然把混周营那些年学的《大武》拿出来显摆!

这舞蹈乃是周公旦整理修订而成,仅独舞一段便慷锵有力,气势如虹,颇有大将领兵之风。族人向来尚武,难怪会看得如痴如醉。

犹记得武王登基前夕,周公排练大武之时,哪吒和天化就身披舞衣,头戴面具,混在众舞者当中过了把瘾。

只可惜,舞者手中缺了点东西。

杨戬略一沉『吟』,变出一根三尺有余的长鞭,抛给哪吒,自己则示意鼓手退到一边,亲自为哪吒击鼓奏乐。

长鞭入手,发扬蹈厉,随着鼓点越来越密,舞已经变成了武。眼前的少年仿佛又回到从前,化身为统领千军的正印先锋。

一曲舞毕,哪吒已是面『色』微红。杨戬将他迎回,替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笑道:“舞跳得不错,不枉你给天化当了这么久的陪练。”

杨戬所说的陪练,乃是哪吒不堪回首的一段往事。天化作为侯王子弟,必须学习六艺,他却本着“一人倒霉不如大家倒霉”的祸害精神,硬把哪吒拉去当了陪练。

对于两个血气方刚的小鬼来说,『射』御不过手到擒来,但礼乐和书数就……

武成王向来以严苛着称,每次学习结束,都能让他俩脱一层皮。二人靠在一起唉声叹气的模样,杨戬至今记忆犹新。

见杨戬调侃自己,哪吒也不示弱,回敬道:“鼓打得不错,不枉你在后方催了这么久的军粮!”

族中小伙哪里肯放过哪吒,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赞个不停,有的甚至向他讨教招式,要拜他为师。忽然,有人提议道:“李兄弟如果能参加待会的逐星大赛,那才有趣呢!”

“不行不行,李兄弟身手这么好,如果参加比赛,我们不就没戏了?”

“怎么,怂了?”

“谁怂了?怂就不是建木的子民!”

逐星大赛是祭祀后的助兴节目,也是族中青年男子证明自己实力的最好时机,相当于中原地区的成人礼。杨戬自幼离家,错过了这个重要仪式,所以必须参加。哪吒虽是客人,但对族人有救命之恩,故而也可前去体验。

得知族长的决定后,杨戬把哪吒拉到偏处,小声道:“你我实力不分伯仲,待会的比赛能不能让我一次?”

哪吒反问:“为什么?”

“以往都是我让着你,你让我一次也不行么?”

哪吒笑道:“比赛作假,岂不失了公平?待会角逐,胜负各凭本事!”

“罢了,反正都一样。”

“什么一样?”

“没什么,好好准备吧。”

陷空山,无底洞。

洞口已经塌陷,夕阳的余晖斜照进来,勾勒出几个剪影。

啪的一声轻响,血珠从剑尖滚落,在洼地中溅起一朵红花。

涌地夫人仰面看着哪吒,妩媚的眼中尽是绝望。

随着鲜血不断从胸口涌出,她的脸『色』越发惨白,她轻轻叫了声:“义兄……”便垂下脑袋,再无任何动作。

剑刃一转,寒光入鞘,哪吒扫了义妹尸体一眼,转身便走。

“站住!”孙悟空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到底是谁?”

哪吒猛地回头,浓郁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容貌,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却令人不寒而栗。

“放手。”

简简单单两个字,不带任何情绪。

这一次试探,让孙悟空领略到了“哪吒”的狠,他杀人没有任何犹豫,就好像为杀戮而生。

当哪吒用剑架住李靖的刀时,孙悟空就隐隐觉得不对了。

李靖还在洞外等候,他必定知道些什么,或许现在不是时候。

孙悟空极不情愿松开手指,任由少年拂袖离去。

……

哪吒是否知道天庭目前的情形?需要再次联系么……

“大师兄,又在想念花果山上的猴子猴孙了?”沙悟净收拾好行李,挨着孙悟空坐下。

孙悟空不动声『色』收起玉符,笑道:“听你这么一说,到真有些想念。”

“眼看就要到西天了,等见了佛祖,取回真经,或许我们就自由了,大师兄也可以回去与家人团聚了。”

“哦?你现在不自由?”

“我们现在都是戴罪之身,哪有什么自由?”沙僧长长叹了口气,沮丧的低下头。

孙悟空又问: “沙师弟,你因何事被贬下凡?”

“琉璃盏,我失手打碎了陛下的琉璃盏……”往事重提,这个满脸络腮的黑大汉竟然眼眶蓄泪,声音哽咽。

“天庭珍宝无数,区区一只琉璃盏,玉帝老儿也忒小气了。”孙悟空嗤笑。

“若只是一只普通灯盏也就罢了,偏偏那琉璃盏是瑶姬仙子所赠,以花为灯芯,水为膏油……”

不等听他说完,孙悟空乐得直拍大腿:“花为灯芯,水为膏油,那不是花瓶么?”

“大师兄有所不知,那花并非凡物,而是建木之花,那花凝为灯芯之后,灿若星光,万年不灭。相传千万年前,建木就存在于世,是连接人神三界的天梯。建木的守护者自称‘尔玛’,意为白云上的民族。当年陛下派来围剿花果山的显圣真君杨戬,便是他们的后人。”

孙悟空大吃一惊,暗道:“看来杨戬他老爹来头不小!不过,能守护天梯建木,杨戬的老爹估计不是什么平庸之辈,玉帝怎么就容不得他呢?”

见沙悟净垂着头,一脸沮丧,又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安慰他道:“琉璃盏是瑶姬所赠,玉帝自然宝贝得很。沙师弟啊沙师弟,你被贬得不冤啊!”话锋一转,又道:“沙师弟,你知道得那么多,就不怕玉帝杀你灭口?”

沙悟净的脸一下变得惨白,结结巴巴道:“这、这些话我从、从没对外人说过,真的!”

“这件事人神皆知,怕什么?”猪八戒瓮声瓮气的声音随之响起。他吭哧吭哧爬上土坡,一屁股坐在一棵歪脖树下,“瑶姬长公主失踪后的第二十二个年头,玉皇陛下突然收到一封书信,信上说,长公主将于正月初九返回天庭,给陛下祝寿。陛下大喜,命老猪率领三万水军在天河渡口迎接,沙师弟便是我的副将。”

仿佛打开话匣子一般,猪八戒把那些陈年旧事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

“瑶姬长公主善用长弓,百发百中,是与九天玄女齐名的三界战神。九月初八那日傍晚,天河边上张灯结彩,战舰如梭,陛下知道自家妹子尚武,故而有此安排,不知道的还以为天庭要搞军事演习呢。”

“次日清晨,长公主终于来了。陪她前来的还有一个异服男子,他们彼此相依,便如同被朝阳托起一般,绚烂夺目。”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猪八戒接过沙悟净递来的水囊,狠狠灌了一口,而后用手背抹了把嘴,继续说道:“猴哥,你不知道那天河的凶险,尤其是护城河段,水面看似平静,却暗流密布,鸿『毛』不浮,若非特制的战舰,根本无法渡过,更别提在水上行走了。长公主他们却能不借助战舰的力量逆流而上,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待他们靠近,我才看清那男子的模样,长得……老猪书读得少,形容不来,应该是杨戬那种类型,但比杨戬更张扬,更有野『性』,就像山林中的猛兽,不能折辱,无法驯服。长公主笑『吟』『吟』挽着他的胳膊,少了一丝锋芒,多了几分温柔。众人看在眼里,无不啧啧称赞,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见到我们,长公主明显愣了一下,待得知是陛下的安排后,嫣然笑道:‘皇兄总是这样,喜欢兴师动众。’登舰时,她扶着男子的手臂,显得有些谨慎,从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可以看出,她怀孕了。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陛下不会放过他们了。”

“果不其然,进入凌霄殿后,陛下的脸『色』就十分阴郁,他握紧王座上的龙头手柄,显然在极力遏制心头怒火。众仙纷纷送上贺礼,陛下只是一瞥,不『露』声『色』。末了,长公主捧出一盏琉璃灯,祝愿陛下福泽三界,永世长明,并挑明她与男子的关系,恳求陛下为他们祝福。陛下终于按耐不住大发雷霆,喝斥瑶姬仙子不守天规,私配凡人,有辱天庭威严,罪不可恕。长公主据理力争,非但没能平息陛下的怒火,反而换来更大的责罚——陛下要将她的心上人当庭处死,并将她终身囚禁。”

“若是从前,长公主根本不会轻易受困,然而她有孕在身,情绪激愤动了胎气,缠斗之下竟有些站立不稳了。男子见状心急如焚,『逼』退前来围捕的天将,搂住她就往殿门外撤。”

“就在这时,也不知是哪个想立功的混蛋祭出缚仙索,锁住了长公主的一条手臂。缚仙索上灵气纵横,宛如爪钩,被锁之后再难挣脱。长公主面『色』惨白,□□一声,捂住小腹,人也慢慢委顿下去。”

“起初,男子只是夺人兵器,并无伤人之意,见爱妻受伤,顿时目泛红光,仿佛一头发狂的雄狮,抓住缚仙索奋力一扯,将那手腕粗细的玄铁金刚链扯成两段。持链的天将惊呼一声,被他揪着铁链抡了半圈,狠狠砸在盘龙柱上,昏了过去。而他手握之处,铁链也如软泥一般,被捏成两块铁疙瘩。”

“众将大骇,唯唯诺诺不敢上前,眼看他们就要逃出凌霄殿,陛下霍然起身,右掌缓缓推出,印向男子后心。

这一掌下去,凡人必死无疑,然而男子却忽然转身,出掌相迎。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无数碎石砸了下来,在这浑厚掌力摧残下,众神呼吸一滞,再难自已,根基不深者甚至口吐鲜血,几欲昏厥。烟尘弥漫中,我只看到两个人影各退一步,再无任何动作。”

“忽然,殿外传来一声凤鸣,整座宫殿剧烈震动起来,说时迟那时快,男子抱起长公主冲出凌霄殿,纵身跳下云海。接着下来发生的事情,老猪我一辈子也忘不掉!”

猪八戒下意识看了一眼天空,惊恐之情表『露』无遗,仿佛那一场变故就发生在昨天。

“我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灵兽,那灵兽入水化鱼,迎风化鸟,翼分云海,背负苍穹,尾鳍轻轻一甩,便卷起滔天巨浪,三千战舰根本无法靠近,更别说抓人了。直到这时我才明白,长公主他们是乘坐鲲鹏来的。”

“混战中不知有多少战舰沉没,多少天兵天将丧命,就连遣云宫也被鲲鹏的尾鳍拍中,与天庭断裂开去。几千年来,天庭用尽办法也无法阻止遣云宫的漂移,唯有眼睁睁看着它滑向天河尽头。”

“长公主他们冲出重围后便销声匿迹,再无音讯,直到一次机缘巧合,陛下发现了他们的藏身之地,派下十万天兵进行围剿,那一战天庭伤亡惨重,几乎全军覆没,这便是着名的岷山战役了。”

听到此处,孙悟空不禁有些疑『惑』:“天神也会这么惨?”

“不然猴哥以为天庭为什么要封神?”猪八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顿了一顿,继续说道:“率兵围剿岷山的是罡天星君与九天玄女,其中细节老猪无缘得知。不过玄女与长公主是至交好友,陛下这么做也太绝情了。”

说完这些,众人陷入沉默,唯有秋虫在不知疲倦的鸣叫。

孙悟空抬头看了一眼天河,不由得想起墟海中翻搅巨浪的黑影。

天庭、断木、鲲鹏、衣着奇特的男子,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人和物,忽然被清晰地串在一起。

落水后,也不知那男子漂到了哪里,是否还活着……

摘星会的规则十分简单,参赛者各自携带三枝羽箭,徒手攀爬建木,谁能最先到达树顶,摘下建木唯一的果实,便可赢得比赛。

比赛时可用弓箭阻挠对手,但不能伤人,亦不能折断树枝,倘若失足跌落,就算出局。三箭过后,参赛者便不可再使用兵器,否则一律判输。

建木枝叶繁茂,九曲盘旋,宛如一道天然屏障,也是一座绿『色』『迷』宫。树上处处都有遮挡,弓箭极难施展,要在不伤及对手、不折断树枝的情况下探明方向,摘取果实,并不容易。

小伙子们背负长弓,腰系冰灯,齐聚建木脚下。

冰灯形态各异,只有香囊大小,里面封着建木花瓣,可做照明之用。树下的亲友团们也可根据冰灯的形状、颜『色』判断参赛者的位置,替他们加油助威。

上一次大赛的获胜者是杨家大哥,他走上祭坛,拉开桑木弓,『射』出了第一支箭。

羽箭掠过小天河,携着星尘没入树梢,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银『色』长虹。

在银虹的照耀下,高耸的建木泛着微光,仿佛一个镇守一方的巨人,肃穆威严,不容侵犯。

刹那间的璀璨,映出了『迷』宫中一枚拳头大小的褐『色』果实。

辨明方位后,小伙子们迅速散开,向建木顶端进发。

很快,树上的人影变得模糊,唯有一颗颗明珠在幽暗中闪烁。

起初哪吒并不着急,因为只要使用腾挪之术,便可轻松到达树顶。然而当他准备加速时,却意外发现,法术根本施展不开!

此番情景,竟与墟海中的遭遇一模一样。

神仙一旦失去法力,有时连凡人都不如。岷山一战中天庭损失惨重,多半是因为这个缘故。

看着对手一个个从身边掠过,哪吒的额头开始冒汗。

身姿矫健,爬树如履平地,难道杨戬的族人都是属猴子的?

看来,他只能用实打实的功夫与他们竞争了。

渐渐的,有人因体力不支坠落下来,被树藤缠住,有人则『迷』失方向,到处『乱』转。

树下的人仰着头,全神贯注盯着赛场,有的满心欢喜,有的扼腕叹息,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最后的角逐者身上。

找到果实那一刻,哪吒暗叫不好。

那果子生长的位置十分刁钻,没有法术辅助,仅凭跳跃之力根本无法到达,倘若徒手攀爬,细细的树枝又会折断,导致犯规出局。

这种情形下,就算用弓箭将果子击落,也会便宜了别人,故而大伙只是互相戒备,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比赛陷入僵局之际,杨戬冲哪吒比了一个手势。这是他们打仗时相互配合的暗语,哪吒迅速扫了地形一眼,向杨戬点头示意。

其余参赛者也开始有所行动了。说时迟那时快,两条人影先后掠出,杨戬来到下层树枝,手挽长弓,望天就是一箭。

嗖的一声锐响,果实应声而落。

哪吒紧随其后,奋力一跳。

这一跳,身下再无落足之处,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更有人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仿佛掠食的海燕一般,哪吒抓住坠落的果实,一头扎进层层碧浪中。

风从耳畔呼呼刮过,头顶的星空越来越远,落叶在身后飞满了天,但他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因为他知道,杨戬已经找到了接应他的位置。

有人向他伸出手来,被他毫不犹豫一把握住。

下坠之势陡然变缓,杨戬用力一拽,将他拉回树上。

二人四目相接,会心一笑。

回到地面后,姑娘们一拥而上,扯下心仪之人腰间的冰灯,红着脸跑走了。

随后,族人就谁是最终的胜利者展开了激烈的争辩。

“这场角逐考验的不仅是你们的身手,更是你们的默契,假如谁都不肯让步,最后什么都得不到。小戬,你的‘舍’成就了哪吒的‘得’;而哪吒,你敢把生死托付给小戬,正是源于你对他的信任。一个人的胜利固然可喜,但当我们面临险境时,唯有相互扶持,才能渡过难关。你们都是这场比赛的胜利者。至于战利品,谁拿到便归谁。”

岩坎老人的话结束了这场争论。小伙子们把哪吒围在中间,嚷嚷着要他剖开果子,看看果核的模样。

“果核有什么好看的?”哪吒感到莫名其妙。

“建木的果核又叫星核,跟普通水果不一样。”一个叫辛的男子解释道:“上次杨家大哥得到的星核是透明的,像朝阳下的『露』水,漂亮极了!”

这一说,勾起了哪吒的好奇,他用箭镞剖开果壳,用力一掰,一枚水蓝『色』星核跳了出来,如同拥抱星辰的大海,深邃梦幻,

星核在人群中传看一圈,再次回到哪吒手上。

“蓝『色』代表希望,会给人带来好运。”辛笑着说道。

星核虽然漂亮,但似乎没什么用,不如送给杨戬做扇坠儿。打定主意后,哪吒慢吞吞踱到杨戬面前,把托着星核的手往前一伸,笑眯眯道:“一不小心打成平手,这个给你,算是补偿。”

杨戬不动声『色』接过星核,将手中长弓回赠给他。

忽然,人群沸腾起来,小伙子们吹起了欢快的口哨。

哪吒顿时懵了。

也不知是谁在背后推了一把,将他推到杨戬怀里。

他只感到脸颊一暖,杨戬低沉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知道这种时候把星核送给我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哪吒依旧一头雾水。

“意思是……你在向我表白。”

“你说什么?”哪吒差点抓狂。

按照族中的习俗,摘星会结束之后,心仪之人会互赠礼物,而把星核送给对方,就意味着在向对方求婚。

看来杨戬早就想借此机会公开他们的事情了,这场比赛无论输赢如何,结果都一样。

杨戬用食指按住他的嘴唇,笑道:“乖,有什么不满的,等回了家,关起门再慢慢说。”

接下来的时间里,族人送来贺礼,为二人庆祝,杨戬坦然而不失优雅的向他们道谢,哪吒傻傻站着,耳根发烫,手足无措。

他恨不得快些回家,把杨戬痛扁一顿,但想到他们的感情得到如此多人的祝福,心里又美滋滋的。

目光『乱』瞟之下,见杨家大哥站在不远处和依香说话。他面『色』凝重,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过得片刻,杨家大哥转身离开,依香向前追了两步,看着他的背影怔怔出神。

夜渐深了,狂欢的人群散去,杨戬领着哪吒回到族人为他们搭建的新家,将琉璃灯挂在屋檐下。

“只要这盏灯亮着,不论我们身在何处,离得多远,都能够回到这里。”

屋子不大,暖意融融。

哪吒栓上房门,指着歪在床上的杨戬大声宣布:“你现在是我的人了,我是一家之主,大事我说了算!”

“也好。大事你说了算,生活上的事我说了算。”杨戬懒洋洋靠在床头,唇角含笑,衣衫半开,比往日多了几分魅『惑』,“反正你搞不定的事情还得我拿主意。”

“你!”哪吒顿时气结。在杨戬面前,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失败。他蹭的一下爬到床上,抓起杨戬的胳膊,泄愤似的咬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孙悟空双手抱臂靠在门边,百无聊赖看和尚抄经。

他们已经在摩揭陀城滞留了大半个月。

不久前,和尚在王城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三尺来高的辨经台上,有人面红耳赤,有人大汗淋漓,更有人当场昏倒。和尚孤身一人却应对自如,他的思想快过世间任何一件兵器,将挑战者们纷纷斩落马下。

这是孙悟空唯一一次无法施展神通的战斗,他站在和尚身后,时而担忧,时而激愤,时而愉悦,仿佛积攒一生的情绪都在此刻爆发了。

当最后一位德高望重的婆罗门向和尚低下头时,人群沸腾了,他们奔走相告,抛洒鲜花,宛如过年一般。

直到这时孙悟空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和尚总是喜欢与他争执。在这个精神至上的国度,再没有比思想碰撞更美妙的事情了。

和尚用自己的智慧与口才征服了整座王城,也惹来一个大麻烦。

公主看上他了。

为『逼』和尚还俗,国王将他困在皇宫,每日派使者前来游说,但和尚始终保持沉默。

一夜之间,和尚从一个锋芒毕『露』的辩论者变成了一个缄口不言的持戒者,他用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扞卫者自己的尊严与信仰。

和尚排解苦闷的方法便是抄经。而这一抄,往往会抄到深夜。

厚厚一摞贝多罗叶片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蝌蚪似的文字,每一笔每一划都工工整整,倾注了和尚对佛陀的虔诚。

“师父,夜里风寒,小心着凉。”

孙悟空斟来热茶,又展开袈裟替和尚披上。

和尚放下铁笔,用指腹轻『揉』眉心:“悟空,你觉不觉得这里有些古怪?”

“『逼』婚这种事师父又不是第一次碰到,老孙都见怪不怪了。”孙悟空调侃道。

西行路上,和尚的情劫从未断过,端庄大气的西凉女王,娇俏甜美的杏花仙子,妩媚妖娆的涌地夫人,热情奔放的天竺公主,每一个都风情万种,极具诱『惑』。

数十年朝夕相伴,师徒间早已没了隔阂,和尚自嘲般的笑笑,将写满经文的叶片小心翼翼用线穿好,装进一只一尺来长的木匣里。

“师父莫不是发现了什么?”和尚的沉默勾起了孙悟空的好奇,他盘腿坐好,掰了根香蕉拿在手里,做出一副全神贯注听故事的模样。

见他如此,和尚着实一愣,叹了口气道:“你可记得雪山脚下的情景?”

“自然记得。”

当地人绕山行走、一步一拜的虔诚景象令孙悟空印象深刻。

和尚继续说道:“那些散布在雪山脚下的经幡与白塔,供奉的是幸饶弥沃佛祖,相传他是佛陀前世白幢天子的师父,而他传授的佛法,名叫‘古象雄佛法’,是一切佛法的总源。我曾与当地百姓交谈,发现他们根本不认识我佛如来;进入天竺国后,我也不曾见过一座佛塔,倒是恒河边上有许多外道苦修,他们高唱赞歌,如痴如狂,与我佛教诲背道而驰。”

“听师父这么一说,老孙倒是想起一件怪事。”孙悟空忽的跳上圆凳,剥开香蕉咬了一口,“进入天竺国后,当地百姓拜菩萨的没有,拜老孙的很多,这算不算一件怪事?”

天竺人对猴的喜爱远远超出了孙悟空的想象,猴儿们走街串巷,嬉戏打闹,甚至大摇大摆推门进屋,跳上供桌,尽情享用鲜美的瓜果。

一次机缘巧合,孙悟空用仙法救下一个孩子,孩子的母亲闻讯赶来,扑通一声跪在他的面前,连连磕头,称他为“风之子”。自那以后,每每他一出现,便有大批信众蜂拥而至,匍匐跪拜,高唱:“礼赞风之子!礼赞哈努曼!”

天竺人贵鲜白而轻杂彩,婆罗门仙人和天神的衣裳多以白绸为主,而天神为彰显其地位尊贵,常以精美繁复的八宝璎珞装饰全身,晃眼看去,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珍宝库。

看过头戴花鬘,身涂朱砂的哈努曼神像后,孙悟空终于忍不住大发牢『骚』:“除了都是猴,老孙跟他哪里像了?”

美猴王与风之子的衣着品味可是相差十万八千里的!

起初他还不厌其烦向众人解释,说自己叫“孙悟空”,不叫“哈努曼”,但人们对他的热情丝毫不减,他们把新鲜瓜果捧到他的面前,亲吻他的脚趾,说他是哈努曼的化身,恳请他为他们摩顶赐福。

久而久之,他也懒得解释了,贡品照单全收,赐福的话越说越溜,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倘若正主找他麻烦,他就拱拱手,道一声“误会”,实在不行,打一架便是。

自那以后,猪八戒的嘴就再没停过,肚子也愈发滚圆了。那呆子乐呵呵评价道:“跟着猴哥有饭吃!”

和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段时间为师借阅了不少典籍,其中便有猴神哈努曼的记载。他与你一样,能排山倒海,腾云驾雾,是风神伐由的儿子。相传他一出世便把太阳抓在手中,为使太阳免遭不测,神王因陀罗降下雷霆,击中他的下颚,因此他又被人称为‘其颚被击者’。”

孙悟空下意识『摸』了『摸』下颚,笑道:“他的待遇可比老孙的好多了!”转念一想,又问:“师父借阅的典籍中可有佛典?”

“并无佛典。”

“师父的意思是——佛陀尚未转生,佛法尚未东传,我们不在当下,而在从前?”

和尚垂下眼帘,算作回答。

孙悟空不可置信的掏掏耳朵。

十余年餐风『露』宿,跋山涉水,他们居然走回去了!到底是哪路神仙吃饱了撑的,做法戏弄他们!

服侍和尚睡下后,孙悟空来到前厅,将窗户掀开一条细缝。

月朗星疏,凉风习习,层台累榭映入冰轮,凝成道道剪影。

树影婆娑中,锋锐的长矛闪着寒光。为防止公主选中的驸马连夜翻墙逃走,天竺国王可谓煞费苦心。

盯着天上的银盘,孙悟空脑中忽然闪现一个身影。

婚礼定在三日之后,若不趁机闹上一闹,怎么对得起多年不见的小友?孙悟空轻笑一声,掩上窗户,随手掐灭了油灯。

天还未亮,迦尔纳便早早来到马厩,给马匹喂食、梳洗。

听管事的说,妙贤公主选中的驸马名叫玄奘,是一个和尚,来自遥远而神秘的东方。

这位东方客人举止文雅,才思敏捷,就连最智慧的婆罗门也不是他的对手。

从东方到婆罗那城,要翻越吉婆娑大雪山,那里终年冰封,人迹罕至,更有八条凶狠的雪龙日夜守护,是大天湿婆持戒苦修的地方。

能够毫发无损翻越吉婆娑山,一定是得到了大天的赐福。大天总是眷顾意志坚定的苦行者和地位卑微的首陀罗。

“礼赞湿婆!礼赞大天!”迦尔纳把黄姜花瓣洒在林伽上,双手合十,朝吉婆娑方向虔诚祷祝。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得到大天的赐福,前往神秘的东方,见一见『吟』游诗人口中手挽神弓,『射』下九个太阳的羿。

“迦尔纳,这是你第一次担任皇家御夫,好好检查马车、马具,千万别出什么差错。”

父亲升车的声音忽然想起,将少年的思绪拉回现实。

二十年前,升车凭借娴熟的车技,将国王从敌人的围困中解救出来,为嘉奖他的勇猛与忠诚,国王提拔他为皇家御者,为王师训练马匹、驾驭战车。

此后的二十年里,他随国王征战四方,开疆扩土,立下无数战功,然而他的地位始终没有提高,他仍然是个车夫。

如今他老了,胡子花白,目光黯淡,再也经不起车马的颠簸,他恳请国王让迦尔纳接替自己的位置,担任御者一职,国王答应了。

这是迦尔纳第一次参加战车竞赛,看着跃跃欲试的儿子,老人忽然感到一阵担忧。

“知道了,父亲!”

少年手握车梁,足底发力,整个人如飞起一般,稳稳当当落驾车位上。他拽紧缰绳,回头向父亲挥手道别。

他身姿挺拔,笑容灿烂,微卷的头发迎风扬起,被阳光晕出淡淡的金『色』。

他便如同一枚骄傲的小太阳,在父亲的注视下奔向远方。

今天,诸位王子、大臣将会在郊外举行一场骑『射』比赛,一是向参加喜宴的客人展示大国威仪,二是震慑那个胆敢抗旨拒婚的东方僧人。

比起这些,迦尔纳更在意比赛本身,对他而言,羽箭离弦的呼啸声胜过世间任何一种音乐。

赛场外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战车从看台前疾驰而过,匆匆一瞥下,迦尔纳看到了站在黄罗伞盖下的和尚。与刹帝利的粗犷相比,这位东方客人就像一朵柔弱的莲花,沉静淡然,谦恭有礼。

一瞬间的失神,肩上已然挨了一鞭,疼痛如火燎般传遍半身。二王子的呵斥随之响起:“该死的车夫!你发什么呆!你想让我输吗?”

“维特利、帕王,叱!”少年咬了咬牙,催促战马加速疾行。

很快,他们的马车便超过其他竞争者,来到队伍最前方。

二王子瞥了一眼身后的对手,哈哈大笑。他正要去取长弓,却不想车身一震,仰面跌坐下去。

不等爬起,战车又是一震,轮毂发出刺耳的怪响,车身也开始向右/倾斜。迦尔纳立时便明白过来,他们被撞了!

一辆马车追了上来,与他们并驾而行,驾车者『露』出狡黠的笑容。他的主人则挽弓搭箭,瞄准了前方的旌旗。

剧烈颠簸中,二王子死死抱着壁板,再也腾不出手拉弓『射』箭了。

比赛已然进入争夺阶段,唯有抢在对手之前『射』中目标,才是对作弊者最无情的嘲讽。

少年毫不犹豫翻上马车,束紧缰绳,捡起挂在车头的弓箭。

阳光汇聚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副黄金战甲。

“迦尔纳!”

就在少年拽满弓弦那一刻,升车大叫一声,闭上双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年,又仿佛一瞬,耳边忽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升车慢慢睁开眼睛,只见那辆两匹白马驾驭的战车在赛道上划过一个完美的弧形,稳稳停了下来。

迦尔纳手举旌旗跳下马车,喜悦之情一览无遗。

待看清夺冠者是一个衣着低贱的少年后,欢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持刀侍卫一拥而上,夺下少年手中的旌旗,厉声喝道:“小子,你是什么人?刹帝利还是首陀罗?”

“他是御夫升车的儿子,低贱的苏多!身为苏多居然使用弓箭,如此大逆不道,是对刹帝利武士嘲讽!”输掉比赛的大王子拔出佩剑,指向迦尔纳,“树根就该呆在地底,一旦『露』出地面,就会枯死,逾越自己的本分,必须受到惩罚!”

迦尔纳猛然抬头,怒视着大王子。这个少年垂下眼帘时显得温顺无害,一旦怒视一个人,眼底蕴含的野『性』与锋芒便如利剑出鞘,杀气腾腾。

大王子不由自主退了一步,持剑的手竟有些发抖。

“住手!”

国王喝住长子,命侍卫将少年带到自己面前,自下而上细细打量。

少年衣衫简陋,上身赤/『裸』,左肩挎着一根象征圣洁的白线。他低着头,略有些腼腆,浓密的黑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对造型独特,灿若骄阳的耳环。

如此精美的饰品,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苏多的身上。国王忽然对少年起了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刚才的战甲和这副耳环是怎么回事?”国王沉声问道。

“我叫迦尔纳,是御者升车的儿子。”少年双手合十,恭恭敬敬道:“父亲曾经告诉我,盔甲和耳环是神的恩典,自我一出生就戴着了。”

国王点了点头:“迦尔纳,你今天的表现十分出『色』,令人惊叹。但是——”话锋一转,问和尚道:“驸马,对逾越本分的人该如何处置?”

听到国王的赞美,迦尔纳如孩子般开心地笑了,待听到国王询问和尚如何处置自己时,那笑容又瞬间僵住。

少年忐忑不安看着和尚,既希望他能说些什么,又害怕他开口说话。

尽管少年对神秘的东方充满向往,但东方人会怎么处置低贱者,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和尚知道,这是国王对他的试探。他的回答不但关系着少年的命运,还关系着自身的安危。在顺利倒换关文之前,他不能惹怒国王。他略一沉『吟』,答道:“依贫僧之见,少年今日的表现,该有一罚、一赏。”

国王挑了挑眉,示意和尚继续说下去。

“少年私自修习箭术,逾越了本分,该有一罚。但他技艺精湛、临危不『乱』,这才免了二王子坠车之苦,故而该有一赏。”

国王对和尚的回答十分满意,他命侍从取来一袋金币,对少年说道:“迦尔纳,你的箭术令我惊叹,也令我惋惜,这不是苏多该做的事情。我会嘉奖你的勇敢,但也要平息刹帝利武士的怒火。这是一百枚金币,用来安置你的家人,而你,我的孩子,离开婆罗那城,这里容不下你。”

迦尔纳抿紧嘴唇,眼中蓄满泪水。他用颤抖的手抓起袋子,俯身行了个礼,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

回到家里,迦尔纳看到了满脸怒气的父亲和低声哭泣的母亲。

“迦尔纳,我不止一次劝你忘掉箭术,丢掉弓箭,你倒好,你在竞技场炫耀,引来武士们的不满,也引来这桩祸事!”升车大声喝斥儿子,眼中透着悲哀。

“父亲,为什么苏多不能修习箭术,不能成为受人尊敬的大师,为什么车夫的儿子只能是个车夫?这不公平!”迦尔纳握紧双拳,脸颊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癞□□再怎么鼓腮,也不可能大过公牛!这里容不下苏多武士,你也不可能获得尊敬!迦尔纳,如果你要修习箭术,就必须离开这里,到更开明的东方去!”

“东方……”想起和尚所说的话,迦尔纳『露』出一丝苦笑,“那位东方客人,他们都一样,认为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情,认为我应该受到惩罚!”

“他是在保护你,孩子。他在提醒国王,你虽然有错,却救了王子的命。换作从前,你早就被『乱』箭处死了!”

迦尔纳默然。他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自己今后的路。

是公牛还是癞□□,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

打定主意后,迦尔纳收拾好行李,挥泪拜别了养育他十五年的父母。

他来到武士聚集地,恳请他们收自己为徒,却被无情的拒绝了。武士们起哄道:“车夫之子,你不该来到这里,回去玩你的马鞭吧,它比弓箭更适合你!”

他找到林间的猎人,希望能够学到更多『射』箭技巧,但猎人告诉他:“你的箭术已经远远超过了我们,我们教不了你。”

连番受挫令迦尔纳十分沮丧,他坐在一棵香樟树下,望着天空发呆。

就在这时,他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出门前,他只喝了一碗母亲熬的牛『奶』粥。

他解开包袱,取出一张薄饼,想了一想,撕下半块咬在嘴里,又把另一半塞回去。

忽然,他『摸』到一个锦袋,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金币。他大吃一惊,他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把这袋金币放进了父亲的房间。

回想起父亲提着包裹送他出门的情景,迦尔纳的鼻子有些泛酸。

他抬手抹了把脸,正要享用午餐,一只『毛』团从天而降,在他头顶用力一蹬,滚进对面的灌木丛里。

今晚有肉吃了!迦尔纳心中一阵狂喜,挽起弓箭,蹑手蹑脚跟了过去。

小兔子背对着他,专心致志刨着多罗树的树根。

迦尔纳拽满弓弦,一箭『射』出,正中兔子的后腿。

“哎呀!”小兔子发出一声惊叫。

迦尔纳愣了一瞬,矮身钻进灌木丛中,却见一个姑娘坐在地上,恶狠狠瞪着自己,而姑娘脚边,赫然『插』着一支羽箭。

“你……我……”少年顿时手足无措。

眼前的姑娘白衣如云,神『色』傲慢,像极了『性』情古怪、法力高深的婆罗门仙人。据说仙人喜欢变成动物在树林玩耍,自己误伤仙人,一定会受到仙人的诅咒。

果然,姑娘眉梢一挑,眼中泛出红光: “你、找、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请原谅我的鲁莽,美丽的仙女,圣洁的往生者,我只想猎一只兔子,并非故意伤害你。”少年慌慌张张抛下弓箭,双手合十,轻轻摇晃脑袋,“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以此减轻我的罪孽。”

或许是少年的诚恳打动了仙人,姑娘没有发出诅咒,神『色』也缓和不少。

得到姑娘的允许,少年单膝跪下,替她仔细检查伤口。值得庆幸的是,箭矢只是划破了姑娘的肌肤,并未伤及筋骨。然而此地气候炎热,伤口极易溃烂,若不及时处理,恐怕会留下疤痕。

少年安慰姑娘几句,正要起身寻找草『药』,却被姑娘扣住手腕。

姑娘的手异常冰冷,指力所到处携着一股急流,在少年的手腕上凝出一层白霜。与此同时,少年身上金光一震,白霜迅速消融,不留一丝痕迹。

姑娘脸『色』突变,厉声问道:“你跟小金乌什么关系?”

“小金乌……小金乌是什么?”少年抓抓脑袋,一脸茫然。

“少装蒜!你身上有太阳碎片!”

“这是太阳神的赐福,与生俱来的恩典。”

“你还说你不认识小金乌?”

姑娘震惊之余,将少年抓得更紧了。

少年被她用力一拽,不得不再次蹲下,一边咧嘴吸气,一边问道:“你说的小金乌不会是光辉万丈的太阳神苏利耶吧?”

“苏利耶……”这下轮到姑娘困『惑』了,心道:“当年十日贪玩闯祸,被后羿『射』下九个,从此再不能回天;后来晒化瑶姬,又被杨戬分别压在九座山下,如今天庭只有一个太阳,这苏利耶莫非是失踪那九个的其中一个?”

正想得出神,脚上箭伤一阵撕痛,姑娘呻/『吟』一声,捂住伤口。

少年不再迟疑,采来伤『药』敷在姑娘腿上。他自幼与烈马、弓箭为伴,这点小伤难不倒他。

姑娘歪头打量着这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嘴角慢慢勾起。

“你叫什么名字?”

“迦尔纳。”少年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亮如晨星。他抹去脸上的汗水,反问道:“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玉。”姑娘嫣然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眨眨眼睛,忽然问道:“对了,你刚才说要为我做任何事情,这话算不算数?”

“当然算数。许下的誓言绝不可以违背。”

“如果我让你做坏事呢?”

“这……”少年语塞。他压根没想过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见他傻愣愣看着自己,小玉忍不住扑哧一笑。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做坏事的。我要你当我的向导,带我去摩揭陀。”顿了一顿,又补充道:“还有,以后不要随便许诺,会吃亏的。”

摩揭陀正是少年此行的目的,那里没有种姓,没有歧视,在摩揭陀,他可以学到梦寐以求的箭术。

想到这里,少年的心情变得愉悦起来。他把食物和水分给小玉,二人稍作休息,动身前往摩揭陀。

然而还未走出树林,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锐响,一道火焰凌空而至,在离二人不远处的地面炸开,七尺多高的多罗树被气浪连根拔起,甩向天空,烟尘弥漫中,树枝、石块挟着火焰迎面而来,少年大叫一声“不好!”,转身抱住小玉,扑倒在地。

与此同时,少年□□的后背浮现金『色』暗纹,很快便连成一副铠甲。火焰砸在铠甲上,就如同雨水滴在土里,霎时间被吸收殆尽。

也不知过了多久,火雨渐渐平息,四周一片狼藉,焦黑的树干横在地上,吭哧吭哧冒着火星。

少年扒开尘土钻出地面,却见一天神模样的男子站在高处,红发张扬如风中火舞,每一丝每一缕都泛着霞光。

见到泥人似的迦尔纳,红发男子明显愣了一下。他冷笑一声俯冲下来,照着少年的肚子就是一拳。

少年尚未作出反应,整个人便腾空飞起,重重向后摔去。

这一拳打得极狠,少年伏在地上,全身痉挛,几乎不能出声。

男子居高临下看着少年,嘴角翘起,面『露』不屑。

他撇下少年,向小玉走去。

小玉仰起头,笑眯眯打招呼道:“好久不见啊,小乌鸦。”

话音刚落,气氛为之一凝,紧接着,一声怒吼响彻山林。

“不准叫我小乌鸦!!!!!”

昆仑山上刚下了一场雪。

不冻泉边,高耸的建木宛如一座水晶楼阁,在云霞中若隐若现。

雪后初晴,阳光漏下树梢,晕出一片朦胧。树枝盘成九曲回廊,引着清风钻进窗棂,拂过梦中人的脸颊。

哪吒头枕右臂,侧卧在床,一张薄被裹在身下,勾勒出匀称欣长的身形。

忽然,少年低/『吟』一声,皱紧眉头。

黑暗中亮起一道微光,无数人影来回『乱』窜,吵吵嚷嚷中,一根金鞭扫过香案,顿时扫出一片狼藉。

紧接着,神像被人踹倒,金鞭再次举起,一下下砸了过来。

胳膊、大腿,脖子……

骨裂声不绝于耳,剧痛席卷全身,哪吒几经辗转,总算挣扎着坐起。

他下意识『摸』『摸』脖子,手心处又黏又湿。

有人扶住他的肩膀,递来半碗茶水。他捧住茶碗,闭上眼睛,一气灌下。

干渴得到缓解,心跳也渐渐平稳,他道了声谢,正要将茶碗递回,却又生生顿住。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俊眼修眉,神采飞扬,与自己一模一样!

那人欺身过来,挑起他的下巴,笑容中多了一丝挑衅,一丝玩味:“总算找到你了,我的半身。”

哪吒五指一紧,手中茶碗裂成几瓣。他右臂上扬,将瓷片朝来人颈项抹去。

那人向后一倒,堪堪避过。

哪吒一击不中,转身再刺,电光火石间,二人已是连拆数招。一样的身法,一样的招式,彼此制衡,不分胜负。

末了,那人翩然落下,侧身而卧,右手托腮,做佛陀涅盘之姿:“你会的我都会,再打下去也没意思,不如就此罢手吧。”

“你到底是谁?”哪吒凝招在手,厉声问道。

“灵珠降世风云变,三千杀戮证菩提。我是你的半身,你察觉不到么?”

话音刚落,四周蓦的一暗,再次亮起时,已是站在一片无边血海中。

怒浪翻腾如红莲吐瑞,美到极致,艳到极致,在叶与花的簇拥下,一尊石像缓缓升起,八条手臂或伸或曲,姿态各异,手势如兰,变化万千,结的竟是佛门十二法印。

石像胸前两手缓缓合拢,做莲花绽放之姿,将哪吒托在其中。

忽然,血海发出一声怒吼,无数红莲涌向天空,片片花瓣如群鱼戏水,如柳絮飞旋,最终都化作天边那一抹红。

哪吒正惊叹间,忽觉左臂微微刺痛,低头一看,只见一朵七瓣红莲悄然浮现,起初只是淡淡的粉,随后愈发鲜亮,就好似鲜血从肌底渗出一般。

与此同时,『潮』水退去,『露』出石像脚下的累累白骨。

白骨层层叠叠,不知铺了多远,个个姿态扭曲,做攀爬、祈求状,仿佛下一刻便会把石像淹没。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一股难以名状的愉悦油然升起,哪吒伸了个懒腰,脸上浮现出一丝浅笑。

枕边人还在熟睡,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哪吒伸出左手,指尖依次滑过杨戬的眉心、鼻梁、嘴唇、脖子,最后停在胸口。

隔着薄薄的衣衫,他能清晰感受到杨戬那铿锵有力的心跳,以及令人留恋的体温。

他迟疑片刻,五指透过杨戬的胸口,一寸寸探了进去。

就在他握住那颗跳动不止的心脏时,胸口突然一阵绞痛,泪水也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流下。

杨戬似乎有所感应,忽然睁开眼睛。二人四目相对,皆有些愣神。

杨戬的眼睛深邃明亮,仿佛蕴着星光的大海,又像引人堕落的深渊,只怕再这么看下去,连魂儿都会被他吸走。

不知不觉间,二人越挨越近,暖暖的呼吸吹在脸上,竟令哪吒耳根发烫,躁动不安。

哪吒心里咯噔一下,伸手往杨戬肩头一推,借势浮出水面。屋中景象随着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变得支离破碎,待到波平浪静时,只留下一个孤单的倒影。

那影子呆呆看他,眼中透出大梦初醒般的『迷』茫。

下一刻,『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霜冷峻。月光将他塑成一尊玉像,不悲不喜,无憎无恶。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一步步向岸边走去。冰冷的湖水『舔』舐他的肌肤,不留一丝痕迹。

星垂旷野,月临寒潭,一头梅花鹿踏着月光陈铺的道路,须臾间掠过湖面,将嘴里衔着的长袍披到他的身上。

他继续向前走着,白衣飘摇,遗世独立。

梅花鹿按下云头,远远跟着他,却始终不敢靠近。

回到暖阁,哪吒把手一挥,青玉五枝灯上的烛火陡然亮起。火光摇曳中,蟠螭吐瑞,鳞甲闪动,宛如点点天星缀满枝头,煞是好看。

他歪在弥勒塌上,陷入沉思。

他已经找到自己的半身,却始终无法与之融合,他们之间似乎隔着什么,让他难以深入。透过对方的眼睛,他看到一张俊俏的脸,一张令他感到陌生,又忍不住想要亲近的脸。

“是谁……”他喃喃自语,宛如梦呓。

梅花鹿在门外徘徊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走进暖阁,来到床边。

它不知道殿下下凡经历了什么,它只知道殿下回来后『性』情大变,变得难以亲近。

那是一种杀气,不带任何情绪,却让靠近他的人感到莫名恐惧。

唯有在他睡着的时候,这股杀气才会褪去,令他变得像儿时那样温顺无害。也唯有这个时候,它才敢接近他,端详他。

忽然,哪吒发出一声叹息,惊得鹿儿后退一步,跳出窗外。

暖阁中多了个魁梧身影。李靖站在暗处,脸上阴影浓郁,看不清表情,但从他左手托塔,右手按剑的姿态来看,他在防备自己的儿子。

“我想见他……”哪吒不知何时醒了,依旧保持着侧卧姿势,用手撑着额头。

“吾儿想见谁?”李靖问道。

“杨大哥。”哪吒微微一笑,眼中多了几分温柔。这一声“杨大哥”他叫得十分自然,充满爱意。

“只怕你见不到他。”李靖沉声道:“自月规受损之后,时空变得混『乱』不堪,如今天庭月不西沉,日不东升,很多人、物凭空消失,包括杨戬。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那就让他来找我。”

“吾儿有办法引他出来?”

“梅山。”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李靖不寒而栗。

“凡天庭之人未经许可踏足梅山者,杀无赦!”

凌霄殿上,杨戬言辞犀利,掷地有声。诸神迫于他的气势,哪敢说出半个不字?

梅山,这片远离天庭掌控的乐土,是诸神的禁地,也是杨戬最后的底线。

触碰这条底线会有什么后果,他不愿想,也不敢想。

“父亲害怕了?”

哪吒披衣下床,用手拨弄枝头烛火。经过李靖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轻声笑道:“当年父亲『逼』我自刎,毁我金身时可没那么怂。”

人走灯灭,只留一片黑暗。

婆罗那城郊,一块被火烧焦的空地上。

三人席地而坐,围成一圈,其中两人怒目以对,咬牙切齿,再有一人捂着肚子,满脸委屈。有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焦木上火星熄灭,白灰扬起,衬得气氛越发诡异了。

迦尔纳看看小玉,又看看红发男子,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就在不久前,他被男子打了一拳,至今腹部还隐隐作痛。男子要找的是小玉,但为什么挨打的却是自己?

“把日晷交出来!”红发男子开口打破沉默。

“日晷是你太阳宫的东西,自己没看好弄丢了,也好意思来找我?”

“除了你,还有谁能驱动日晷逆转时空?现在天庭月不西沉日不东升,时辰空间全都『乱』了,父皇正派人到处抓你呢!”

“好啊,我现在就坐在这里,你抓我回去交差吧。”小玉把手一伸,做出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红发男子盘起腿,用手撑着膝盖,直勾勾盯着小玉,半晌不见动静。

末了,小玉试探的问道:“你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红发男子“哼”了一声,把头瞥向一边。

小玉恍然大悟:“那就是了。”

“都怨你!”红发男子开始抓狂,“要不是为了抓你,我才不会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呆着呢!”

眼看两人即将进入下一轮争吵,迦尔纳决定劝一劝架,虽然他根本没听懂他们在吵什么。

“小乌鸦……”

少年甫一开口,立刻把战火引到自己身上。红发男子一跃而起,揪住他颈项上的璎珞,吼道:“我是金乌,不是乌鸦!”

“金、金乌?”迦尔纳举手做投降状。

“金乌就是金『色』的乌鸦。”小玉解释道。

红发男子开始第二轮抓狂。

小玉冲迦尔纳使了个眼『色』,示意少年和她一起溜走。迦尔纳点点头,一边留意小金乌的举动,一边『摸』索着捡起弓箭、背囊,跟着小玉猫腰离开。

“想走?”小金乌反手掷出一枚火球。

火球从二人头顶呼啸而过,将地面炸出一个大坑。

眼见前路被断,迦尔纳又急又气,转身搭箭,瞄准小金乌。金『色』铠甲再度在他身上浮现,竟似阳光铸成一般。

“有趣!”仿佛猛兽嗅到了鲜血,小金乌眼中透出狂热。

利箭离弦,火龙腾空,两股气旋迎头相撞,迸出万丈霞光。

眼见少年被霞光淹没,小金乌得意之极。

忽然,笑容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恐惧。

那支泥鳅似的羽箭竟然撕裂火龙,毫不留情贯穿他的胸口!

……

小金乌从黑暗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胸口的箭伤已经得到医治,但纱布下隐隐传来的疼痛还是令他十分懊恼。

他居然败给了一个凡人,一个被他一拳打趴下的凡人!

三千年前,他的九个哥哥被一个叫“羿”的凡人用箭『射』了下来,三千年后,他被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凡人用箭『射』了下来。

这是诅咒!他心里想着,他一定要打败那个凡人,不惜任何代价!

他起身下床,细细打量整间屋子。

屋内摆设异常奢华,一应器具非金即银,就连一只小小的酒杯都嵌着宝石,看来救他的人非常有钱。

一架形似琵琶的乐器吸引了小金乌的注意。它横卧在绘满吉祥花纹的『毛』毯上,底座雕成孔雀模样,再以金线绘出羽『毛』,显得格外别致。

就在他惊叹不已之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乐声,飘渺如烟,空灵透彻,让人忍不住仔细聆听。孔雀琴上的琴弦也轻颤不止,与之和鸣。

听着听着,他仿佛看到一片花海,飞舞的花瓣连成一线,在风中摇摆。

那乐声飘过花海,绕上梁柱,吹开帷幔,落在床头,化作一个婀娜多姿的女子,星眸灿烂,顾盼生情,俏皮中带着一丝妩媚,摄人心神。

女子紧挨着他坐下,伸手去搂他的脖子。一股淡淡幽香扑鼻而来,他的脸蹭的一下红到耳根。他大叫一声推开女子,跳下床去。

女子嫣然一笑,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消散。

小金乌又羞又恼,循着乐声冲出屋外,却见一蓝衣男子在月下起舞。

小金乌从未见过打扮得如此“闪亮”的男子。他的衣着十分奇特,一块蓝缎缠腰络腋,搭在左臂,布料虽少,首饰繁多,颈上挂着璎珞,手腕带着银镯,胳膊套着臂钏,腰间坠着银链,仿佛把全部家当都穿到了身上。

奇怪的是,这副行头虽然花哨,但穿在男子身上居然别有风味。

他踏着鼓点,忽而如轻云慢移,忽而如旋风急转,忽而低头合十,忽而挺身屹立,每一个姿势都柔韧有力,饱含情感,就连那长衫上的银『色』暗纹也如活了一般,随着韵律潺潺流动。

男子身边环绕着许多妙龄少女,清一『色』的藕『色』滚边纱丽,自腰部束成筒裙,再将末摆搭在肩上,隐隐透出蜜『色』肌肤,无不显得身姿窈窕,清婉脱俗。

少女们或坐在地上,或浮在半空,衣裙飘曳,迎风舒卷。而那充满异域风情的乐声,便是她们手中稀奇古怪的乐器发出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察觉有人靠近,姑娘们停止演奏,一拥而上,将小金乌团团围住。她们一边好奇的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一边嘻嘻哈哈笑个不停,还有几个胆大的伸手去『摸』他的衣裳和头发。

小金乌窘得满脸通红,浑身上下都不自在。然而他并未发火,反而有些惊奇,有些欢喜。惊的是这些人见到他居然没有逃走,喜的是她们没被烧成灰烬。

他诞生在太阳宫中,一睁眼便光芒万丈,令人不敢直视。人们渴望他的温暖,又惧怕他的炽热,他们为他建庙设坛,高唱赞歌。每次从碧海升起,看到祭坛上顶礼膜拜的人们,他就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因好奇降临人间,却惹来一桩祸事。人们不再赞美他的光明,而是像见到魔鬼一般面『露』恐惧,仓皇逃窜。

他拦下一个凡人,问他为什么逃走,那人却哀嚎一声,浑身喷火,在他面前烧成一堆白灰。

他呆在原地,手足无措。

有人向他扔来石头,有人开始咒骂。

“妖怪!妖怪来了!”

“杀了他!杀了他!”

谩骂声铺天盖地,即便堵上耳朵也无济于事。他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所到之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大片良田变成焦土,大片森林化为荒芜,

九个哥哥为了找他,被穿云而上的羽箭一一『射』落。他躲在火山口中,抱着胳膊瑟瑟发抖,直到乌云拥他入怀,将他带回天庭。

他受到惊吓,陷入昏『迷』。浑浑噩噩中,他听到母亲的呼唤。

“醒来吧,我的孩子!”

“不……”他抓紧被褥,痛苦摇头,“他们讨厌我……”

“他们需要你,我的孩子。你睁开眼看一看这个世界,听一听他们的祈祷。”

他勉强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母亲忧伤的脸庞。母亲把手覆在他的额头,温柔的替他擦去汗水。

窗外漆黑一片,就连星辰都失去『色』彩,风呜呜咽咽吹着,有人低声哭泣,有人痛苦哀嚎,所有的声音都汇聚成一句话:“请不要舍弃我们,请赐给我们光明,让我们免受伤害。”

“外面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喉咙干涩,就连抬一抬胳膊都十分吃力。

“在你昏『迷』这段时间,大地陷入黑暗,冰雪肆虐人间,庄稼无法生长,猛兽掠食人类。他们活不下去了,他们在祈求你的庇护,我的孩子。”

他疲惫的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人们赞美,恐惧他,驱赶他,又呼唤他。他的靠近会带来毁灭,他的远离也会带来毁灭,他该怎么办?

“日晷已经铸成,你只需依循轨迹,便不会对三界造成伤害。我的孩子,宇宙苍穹是你遨游的地方,碧海扶桑是你最终的归宿,你升于碧海,沉于碧海,人们将继续赞美你的光辉,而你,却只能是一个人了。”

自那以后,他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单调生活。漫长的岁月中,他将光芒修炼到极致,就连天神也不敢轻易靠近。他不再与人来往,也绝不在夜间出现,他的世界无比广阔,但所有的星星都躲着他,他的世界又十分狭小,他只能坐在扶桑树上,看碧海被他的光芒染成金『色』。他真正成了一颗孤星。

直到有一天,一只小白兔打破了这份孤独。

那是一只瑞雪似的『毛』团,不知怎的溜进太阳宫中,蹲在扶桑树下,用『毛』茸茸的爪子捋那长长的枝条。

当时他正躺在树上打盹,漂亮的尾羽垂落下来,被小兔子用力一扯,竟把最长的那根扯断了!

这是第一只敢在金乌屁股上拔『毛』的兔子,也是第一只不惧怕烈阳之力的兔子。

或许是本能驱使,或许是太过寂寞,他和小兔子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而撵兔子也成了他一生中最快乐的事情。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快乐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孙悟空大闹天庭后,星规严重受损,日月偏移,星辰停滞,就连小兔子也没了踪迹。

日月星辰一旦偏离既定轨道,时空便会扭曲,起初他没有注意,依旧沿着既定轨迹前行,结果来到这里。在这个神奇的国度,他嗅到了小兔子的气息,但可怕的是,他『迷』失了方向,也忘却了时间。他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乾达婆们,别吓着我们尊贵的客人。”见姑娘们缠着小金乌不放,男子忍不住开口制止。

少女们依言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通道。男子款款走来,如同蝴蝶穿过花丛。“纳玛斯戴。”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腕间银饰轻轻撞击,发出悦耳的叮铃声。

有姑娘捧来银盘,盘中盛着洁白的茉莉花串。

见男子拿起茉莉花串,小金乌下意识后退避让,然而男子比他还快,迅速将花串套在他的脖子上。娇嫩的花朵带着『露』水,透出丝丝清凉,花瓣没有枯萎,而触碰他的人也安然无恙。

小金乌好奇的问道:“你不怕我?”当年惨死在他面前的凡人的惊恐表情,他至今难以忘怀。

男子莞尔:“眼如莲花,腰如祭坛的尊贵客人,我的朋友,你一身正气,光芒四『射』,我为什么要怕你?”

这人说话的方式好奇怪!小金乌心里想着,嘴上却问:“你是谁?这是哪?”

“这里是月宿宫,我是月神苏摩。”

小金乌大吃一惊,伸手『摸』『摸』男子袒『露』的胸口,叫道:“你是男的?”在他的印象中,太阴星君应该是个优雅的老太太。

男子晃晃脑袋,算作回答。

天竺人肯定一件事的时候,会轻轻摇头,或者把头偏向左侧,而后恢复原状。但在小金乌看来,却是截然相反的意思。

一个长着八块腹肌的大老爷们说自己不是男的,这是什么『毛』病?

小金乌转身抱住一棵大树,一头撞了上去。

这地方太诡异了!他想回家……

风和日丽,金黄遍野,又到了一年中最适合打猎的季节,山谷里响起嘹亮的山歌,还有汉子们豪爽的笑声。

“下酒菜来了!”伴随着一声吆喝,直健提着两只野兔屁颠屁颠跑到河边,邀功似的对蹲在地上生火的张伯时道:“三哥,瞧瞧我猎的兔子,这个头,这『毛』『色』,油光水滑的,够咱兄弟吃一顿了!”

张伯时头也不抬,直接怼他道:“想当年二爷在家的时候,猎的都是獐子、豹子,你这两只小兔子就别拿出来显摆了,塞牙缝都不够!”

直健抓抓脑袋,憨憨笑道:“兔肉最嫩,红烧兔头配上新酿的花月红,正好。”

篝火燃起,映得二人满面红光。

直健麻利的将兔子褪『毛』剥皮,用树枝串起,架在火上烘烤。张伯时则席地而坐,端着酒碗自斟自饮。

彼时篝火正盛,木架上的兔肉滋滋流油,香气四溢。

直健撕下一条兔腿,递给张伯时,对方摇了摇头,继续喝酒。直健耸耸肩膀,正要把兔肉塞进嘴里,却听树上有人说道:“好香!好香!你们也太不够义气了,有此好酒好肉,居然也不叫我!”

话音刚落,头顶红叶缤纷,旖旎绚烂,一袭青影伴着花雨翩然落下,叭的一声打开折扇,做风流儒雅状,正是老四姚公麟。

“不愧是读书人,五哥出场的方式就是不一样,斯斯文文的真好看。”直健由衷赞道。

“斯文?斯文顶个屁用,亏得啸天不在,否则他连骨头都抢不到!”张伯时继续吐槽。

姚公麟弯腰搭上张伯时的肩膀,一边替他扇风,一边笑问道:“三哥今天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旺?”

张伯时格开折扇,抓起酒坛,满满斟了一碗,仰头一气灌下,重重叹了口气:“当年众兄弟梅山聚义,笑傲山林,是何等的畅快,何等的潇洒?可如今……自上次一别,二爷便没了音讯,如今大哥闭关未出,老四老七又下凡历练去了,梅山七友只剩我们三个,这酒喝得没劲!”

一席话勾起了众人的回忆,直健心有触动,一口肉塞在嘴里,竟没能咽下去。他看了看张伯时,又看了看姚公麟,继续低头啃兔腿。

姚公麟见状劝道:“二爷与哪吒难得重逢,自然要独处一段时间,留在梅山反倒不便。再说了,二爷重情重义,断不会忘了我们,三哥你就别抱怨了。”替二人斟满酒碗,笑道:“难得我们出来一趟,不说这些了,喝酒!喝酒!”

眼看酒坛就要见底,仍然没人说话,姚公麟暗暗着急。少了郭申他们『插』科打诨,少了啸天争抢食物,连酒都变得苦涩了。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声鹰啸响遏行云,逆天鹰俯冲下来,稳稳落在树上。

姚公麟来了精神,足尖一点掠上树梢,取下逆天鹰腿上的竹筒,抽出信笺展开一看,顿时放声大笑。

“五哥,你笑什么?”直健不解的问道。

“二爷来信了。”姚公麟扬了扬手中信笺,挤眉弄眼道:“你猜这信上写了什么?”

“五哥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说信上写了什么?”直健伸长脖子,连连跳脚,努力想看清信上的字迹。

“信上说,二爷已经安顿好他的族人,让我们不必担心;信上还说,三日之后,昆仑圣境的通道便会打开,届时有一件大大的喜事,要请我们兄弟过去庆祝。”

“什么喜事啊?”

姚公麟纵身跳下,用折扇往直健脑门轻轻一敲,笑道:“笨,自然是二爷和哪吒的喜事了。他们不咸不淡处了千年,也该修成正果了,就不知是谁先开的口。”

“那还用问,自然是咱家二爷了。”直健不假思索道。

“那倒不一定。哪吒兄弟心直口快,有什么就说什么,不像二爷这么……”姚公麟支着下巴沉思良久,终于找到一个自认为比较贴切的形容词:“闷『骚』。”

张伯时猛地喷出一口酒,剧咳不止。这消息来的太突然,他需要时间消化。

等他缓过劲时,姚公麟与直健已经开始讨论贺礼的事情了。

心中阴郁早已散去,张伯时放下酒碗,起身活动筋骨,却见一年轻公子沿着山路徐徐走来。

他走得极慢,像在欣赏山中景致。尽管相隔甚远,但那无形杀气已如疾风过境,令百兽无踪,大地悲鸣。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迦尔纳和小玉并排躺在草地上,谁都没有说话,只等砰砰心跳恢复平静。

为躲避小金乌的攻击,他们足足跑了一由旬,这是一头公牛花费整整一天才能走完的路程。迦尔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跑这么远,或许是天神在暗中帮助吧。

“那个小……金乌,”少年问道:“他为什么追你?”

“我不知道。”小玉回答。

以前小金乌追她,是因为她扯掉了他尾巴上的羽『毛』,但这一次,她确实不知道。她只知道五百年前孙悟空大闹天宫,天空曾出现一道金『色』涟漪,月亮被那涟漪牵引,贴着瞳卢宫呼啸而过,险些撞上天柱。

此后的五百年中,月亮渐渐偏离既定轨道,飞向人间,悬停在云雾峰顶。这是月亮离地面最近的一次,近到可以看清峥嵘的山脊,奔腾的江河,以及如蚂蚁般忙碌的人群。

她离开月宫来到人间,一是好奇,二是找人。如今她又多了一项任务——寻找日晷——免得那只小乌鸦追着她不放。

“那……他是不是喜欢你?”迦尔纳又问。

“不知道。他追了我几百年了。”小玉打了个哈欠。茂密的树梢漏下几缕阳光,凉风徐徐吹在脸上,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几百年!”迦尔纳一咕噜坐起,瞪大眼睛,“那你们一定是天神!”

小玉没有回答。她静静躺着,呼吸舒缓,睫『毛』轻颤,似乎已经睡着了。

迦尔纳叹了口气,忍不住又多看了女孩几眼。女孩的皮肤白皙,像刚挤出来的牛『奶』,五官清秀柔和,显得特别甜美。

她一定是利刃天的仙女,只有善良的天女才会和苏多结伴而行。少年痴痴想着,不经意笑了起来。

树林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少年拍醒小玉,示意她躲在灌木丛中,自己则抓起弓箭钻了出去。

一群身披黄『色』布衣,手提铜罐的老人鱼贯走来,他们步履蹒跚,风尘仆仆,花白的发辫盘在头顶,『乱』蓬蓬像只鸟窝。

少年收起弓箭,双手合十贴在前额,深深鞠躬:“尊敬的往生者,你们神『色』匆匆要去哪里?”

“纳玛斯戴。”为首的老人举起右手,以掌心面向少年,“我们要去婆罗多,孩子。听说那里来了一位东方客人,能用最智慧的语言解释吠陀,我们要去向他请教一些问题。”

迦尔纳解下水囊,取出薄饼,连同那袋沉甸甸的金币一同捧在手上:“这里离婆罗多尚有一段路程,请接受我的布施,德高望重的智者,水和食物可以缓解旅途的疲劳,金币可以作为盘缠,帮助你们顺利到达王城。”

“愿神赐福于你,善良的孩子。”老人微笑着接过馈赠,将它们分给自己的同伴。然而有一个人拒绝了。

“我们不能接受苏多的布施,就如同狮子不会向老鼠乞食。”他态度坚定,容不得半点异议,“只有刹帝利和吠舍才有资格供养我们。”

老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我你,最后决定把东西还给迦尔纳。

迦尔纳没有伸手去接,他攥紧拳头,脸颊因羞愤而涨得通红。他猛地抬头,眼眶含泪,声音颤抖:“为什么?就因为我是苏多,我连布施的资格都没有吗?”

老人回答:“梵天用嘴创造了婆罗门,用手创造了刹帝利,用腿创造了吠舍,用脚创造了首陀罗,能给嘴奉食的只有手,而不是脚。”

少年只感到胸口气血翻滚,脑中嗡嗡作响,他『逼』近一步,举起弓箭。老人被他的狰狞面容所慑,纷纷后退,唯有说话的老人依旧拄着拐杖,巍然不动。

“以武力『逼』迫的施舍,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意义,只有野蛮的罗刹和恶鬼才会这么做。”老人道。

少年垂下手臂,直挺挺站着,用尽全身力气维持自己的尊严。“您说得对,智者。武力可以令人屈服,却不能收获尊敬。食物和金币只有送给需要它们的人,才能发挥作用,既然这里没人需要,就留给鸟儿和蚂蚁吧!”

见少年受了侮辱还一本正经跟老人探讨人生哲理,小玉忍不住打断他们道:“好臭!好臭!迦尔纳,有人放屁,你没闻到吗?”

迦尔纳一脸茫然,其余人也开始东张西望。

小玉凑了过来,将自称婆罗门的老人挨个瞧了一遍,突然用手指着那个羞辱迦尔纳的家伙道:“原来是你!”

那人脸『色』微变,他的同伴也如闻到臭味一般,『露』出嫌弃的神情。

那人尴尬至极,怒道:“小姑娘胡说甚么!”

小玉捂着鼻子躲到迦尔纳身后:“哎呀,越来越臭了!原来有些人的嘴是用来放屁的!”

老人强忍住心中怒火:“小姑娘,如果你不认同我刚才说的话,就与我辩论;如果你无法反驳,你将因侮辱婆罗门而受到诅咒!”

小玉频频摇头:“我才不跟一个嘴巴比脚还臭的人辩论呢!梵天用嘴创造了你,你却用嘴来放屁,这跟用脚吃饭有什么区别?”

小玉的话彻底激怒了老人,他胡须翘起,嘴唇哆嗦,还要再说什么,却听同伴惊恐叫道:“陀罗仙人,你的手……”

老人低头一看,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的手不知怎的变成了脚,上面裹着一层泥垢,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汗馊味。

他嗷的一声仰面跌倒,翘起两只不停抖动的手掌。他的同伴纷纷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喃喃祷祝,似乎在祈求天神的宽恕。

小玉哈哈大笑,拉起呆若木鸡的少年,朝密林深处跑去。

“你是利刃天的天女吗?”少年鼓起勇气,大声问道。风吹动他的头发,掀起他的衣摆,他感觉自己就要飞起来了。

“也许是吧。”小玉笑着回答。

大片素馨花开满了山坡,几只蝴蝶在花丛中玩耍,它们时而聚拢,时而分开,很是惬意。

小玉欢呼一声扑进花海。洁白的素馨花环绕着她,就像群星簇拥着月亮。

迦尔纳顿时看呆了。

直到小玉将一大捧素馨花塞进他的怀里,他才回过神来。少年的耳根有些发热,他用略带腼腆的语气说道:“谢谢。”

“对了,刚才那些是什么人,说话这么难听?”

“他们是婆罗门智者,是梵天的嘴。他们精通吠陀,充满智慧,能解答世间一切问题。”

“他们为什么要拒绝你?”

“因为我是苏多,是梵天用脚创造的贱民!”少年眼中怒意翻腾。

“胡说!如果脚比嘴低贱,那些自诩高贵的婆罗门为什么长着脚?如果你是贱民,你为什么又长着嘴?梵天创造人类,赋予他们嘴巴和手脚,就是要他们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走自己想走的路!”

少年先是一愣,而后笑了。他点点头,目光愈发坚定。

“不过——”小玉颇有些惋惜的说道:“你不该丢掉那袋金币的,可以买很多东西呢。”

“我既然已经舍弃那袋金币,它就不再属于我。我有手有脚,可以干活,我还有弓箭,可以猎兔子。”少年斩钉截铁道。

小玉:“……”

真是个倔强的家伙。她在心里评价道。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密林深处。阳光渐渐消失,『迷』雾漫过脚踝,头顶时不时传来鸟儿扑棱翅膀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几声哀啼。

小玉下意识往少年身边靠了靠:“我们『迷』路了吗?”

少年拔出匕首,警惕地看着四周。森林与藤蔓包围了他们,风在原地打转,就连脚下的草茎也因害怕而躁动不安。

暮『色』愈发凝重了,藤蔓后亮起一双碧莹莹的眼睛,紧接着又是一双,很快便闪成一片。那些眼睛正在慢慢『逼』近,沉重的呼吸清楚传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臭。

小玉紧紧抓住迦尔纳的胳膊,冰凉的手指令少年打了个寒颤。是罗刹、夜叉,还是食尸鬼?少年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每一个都令他『毛』骨悚然。

如果有火就好了,火神阿耆尼能够吞噬一切邪恶。可在这『潮』湿阴暗的森林里,上哪去找火种?

忽然,一双眼睛发起进攻,它的速度快得惊人,以至于只能看到一团灰影。

少年本能的将小玉护在身后,挥刀便砍,只听嗤啦一声,刀刃划过利爪,迸出一串火星。

借着微弱的火光,迦尔纳看清了怪物的模样。鸟窝头,大饼脸,两只眼睛喷着绿焰,一张大嘴咧到耳根,腥红的舌头时卷时舒,几乎要『舔』到少年脸上。

是伏地夜叉!

那怪物一击不中,猛地向后一弹,勾住树上藤蔓,发出尖锐的嘶鸣。又有几团灰影扑了过来,少年挥舞匕首一顿『乱』砍,竟它们一一击退。

原本喧嚣的森林突然陷入沉默,只剩下少年急促的呼吸。迦尔纳握紧刀柄,心中一片悲凉。毫无章法的『乱』砍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他再也抵御不了下一轮攻击了。

“迦尔纳!”小玉尖叫。

少年闻声回头,眼中映出夜叉狰狞的面孔。

就在少年陷入绝望之际,一根拇指粗细的树枝激『射』而来,噗地一声贯穿怪物的头颅,『插』进一旁的树干里。黑『色』血浆混着白『色』脑髓喷溅而出,其余怪物如打了鸡血般一拥而上,将惨死的同伴撕得粉碎。

“走!”

身后传来低沉的男声,不等少年做出反应,便被人抓住腰带拎起,朝山上奔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迦尔纳被那人提在手上,只能看到崎岖的山路和不断后退的草地。青草尖尖时不时划过脸颊,让他睁不开眼,他想说点什么,然而话未出口,便被呼啸的冷风堵了回去。

终于,那人在一间木屋前停下。少年脚一着地,便跌跌撞撞跑到一边,扶着树干呕吐起来。他已经很久没这么难受了,最近一次还是十年前,他试图驯服一匹小马驹的时候。

救下他们的是一个樵夫打扮的中年男子,脸庞刚毅,目光内敛,站着不动时有种山岳般的沉稳,令人倍感心安。

“你们是什么人,这么晚了还在森林里晃『荡』?”男子微微皱眉,语气中带着责备。他的口音有些特别,不像是天竺本地人。

“我叫小玉,他是我的朋友迦尔纳,我们要去摩揭陀,可是『迷』路了。”小玉抢着回答,“谢谢你救了我们。”

男子扭头看向小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小玉心头一震,垂下眼帘,竟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不知怎的,她有种被猎人盯上的错觉。

“进屋吧,先凑合一晚,明天我送你们进城。”男子道:“这片林子最近不大太平静,时常有恶鬼出来伤人,没事别往这儿跑。”

进屋后,男子点亮油灯,用野菜、蘑菇和笋干熬了一锅热汤,端到桌上。他抱着胳膊想了想,又从灶台上翻出两只豁口陶碗,分别给两个小鬼盛了一碗。

“寒舍简陋,让两位见笑了。”男子略带歉意的笑笑。

“不不不,已经很好了!”迦尔纳和小玉齐声回答。在此之前,他们根本没想过自己能活下来,更没想过会有房子住,有热汤喝。

就在这时,迦尔纳的肚子开始大声抗议,惹得小玉咯咯直笑。他脸上一红,双手合十向男子道了声谢,端起汤碗,咕咚咕咚一气灌下。

简简单单一碗素三鲜,只需少许食盐调味,便胜过世间任何一种美味。一碗热汤下肚,少年舒了口气,一脸满足。

男子又给他盛了一碗,他正要大快朵颐,却听小玉笑道:“大馋猫,这个给你。”

小玉用两根小棍夹起一朵蘑菇,放到少年碗里。她手法娴熟,又夹来几片笋干。

“你拿的是什么?”少年好奇的问道。

“筷子呀,吃饭用的,你没见过?”小玉俏皮的眨眨眼睛。

少年摇了摇头。用小棍子吃饭他还是头一回见,这种吃法虽然优雅,但好像并不方便。这句话他没敢说出口,因为他的救命恩人也是这么吃的。恩人和小玉有太多相似之处,神秘得难以捉『摸』。

“大叔,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害怕吗?”回想起刚才的遭遇,迦尔纳依然心有余悸。

“这林子原是商客必经之路,可不知怎的,突然出现许多恶鬼,它们昼伏夜出,猎食路人,久而久之便没人敢来了。不过它们只在城郊附近活动,所以这里还算安全。”男子回答。

“好好的怎么会出现恶鬼?是被什么东西招来的吗?”小玉问道。妖魔鬼怪极易被蕴灵之物吸引,或许这里有日晷的消息也说不定。找到日晷就能洗脱自己的嫌疑,这样小金乌就不会追着自己不放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有传言说那些恶鬼是德罗大师招来的。”男子拿起葫芦抿了口酒,“据说不久前婆罗多来了四个东方僧人,其中一人名叫玄奘,智慧超凡无人能敌。德罗大师受国王之邀与他辩论,结果惨遭失败。大师被门下弟子百般羞辱,驱逐出城,流落到这片树林,倒在一颗菩提树下。他羞愤交加,心力憔悴,最后含恨离世。临死前,他用毕生修为发出诅咒,诅咒婆罗多以及羞辱他的人,这些恶鬼便是诅咒的结果。”

迦尔纳瞪大眼睛。

他曾见过的德罗大师一面,当时他正在打扫庭院,大师在众弟子簇拥下走进皇宫,经过他的身边时,大师向他点头微笑,目光温和充满智慧。

在婆罗多城,德罗大师是神一般的存在,他用苦修参悟真理,替人们解答疑难,摆脱烦恼,所有人都尊敬他,畏惧他,包括国王。

“身为苏多居然敢直视德罗大师,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一个门人大声喝斥。

对婆罗门不敬会被剜去双眼,少年吓得扔掉扫把,双手合十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然而大师没有责备他,而是制止了那个想要殴打他的门人。

“学识与善业是一个人的美德,不要因为他人无意冒犯而造下业果。”大师如是说。

直到今日,少年仍然记得大师捻须微笑的样子。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智者,居然会以如此悲惨的方式死去,死于门下弟子无情的羞辱与嘲讽。

听完迦尔纳的描述,小玉忍不住叫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仅仅因为一场辩论就当众羞辱自己的师父,那帮家伙真是一群白眼狼!”话锋一转,面『露』惋惜,“德罗大师也真是的,输一次算得了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大不了从头再来嘛。”

迦尔纳不禁苦笑。他告诉小玉,辩经是高手之间的对决,更是修行者智慧与风采的展示,应战双方一问一答,速度极快,根本容不得半点迟疑。修行者一旦发起挑战,就要有承担失败的觉悟,更何况这场辩论由国王主持,失败的后果如何可想而知。曾经就有一位大师因“先有烟还是先有火”这一问题遭到众人嘲笑,最后羞愤自尽。

小玉终于败下阵来,趴在桌上。她已经被当地人奇怪的思维彻底打败了。

男子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直到争论结束。他眯起眼,目光停在迦尔纳身边的弓箭上。

“你会『射』箭?”男子问。

提起弓箭,少年两眼闪闪发光。“只懂一点,没有认真学过。”他谦虚地回答。

“能看看你的弓吗?”

“当然可以!”

少年立刻将弓递给男子,却意外发现,男子左手拇指竟被齐根斩断!虽然伤口早已愈合,但那鸽蛋大小的疤痕依旧触目惊心。少年下意识『摸』『摸』自己的拇指,浑身寒『毛』根根竖起。

男子并未察觉他的异常,而是用手抚『摸』弓臂、弓弦,就像对待自己的情人。他以麦秆为箭,扣动弓弦,朝窗外『射』了一箭。

“弓臂太软,弓弦太松,『射』程不过三四丈,”他把弓箭抛还给少年,笑着评价道:“小孩子的玩具罢了。”

这把弓确实是升车做给迦尔纳的玩具。幼时的他吵着要学『射』箭,父亲便仿照特鲁那弓,用桑木、藤蔓和竹篾替他做了这把弓。

与力透铠甲的战弓相比,这把弓实在太小,根本不值一提。

少年双手合十跪在男子面前,一揖及地:“请恩人收我为徒!”

男子被少年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你看我这手指,连弓都抓不稳,怎么『射』得了箭?我不是什么大师,也不懂什么箭术,快起来吧,别拜了!”

少年依旧以头点地,长跪不起。

“恩人持弓、开弓的姿势根本不像新手,况且在小树林中,恩人以飞箭『射』死夜叉,力道准头丝毫不差,必然精通箭术,我诚心学艺,愿侍奉师父左右,请师父收我为徒!”

少年越说越激动,竟把称呼给改了。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那光芒很快便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悲凉。忽然,他变脸骂道:“你这小鬼真是烦人,我是一个樵夫,手有残疾,根本不懂『射』箭,你要跪就出去跪,别碍着我睡觉!”

说罢和衣躺下,用脊背对着少年。少年也不争辩,而是默默走到屋外,直挺挺跪着,任凭小玉怎么叫他扯他,他都纹丝不动。

小玉无法,只能坐下陪他。

这一跪,便是整整一宿。

次日清晨,小玉『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发现自己靠在迦尔纳的肩上,而少年依旧保持着昨晚的跪姿,脊梁挺直,目视前方,只是全身都僵硬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甜的香味,小玉仰头一看,顿时惊叫起来。绿叶掩映中,金『色』花朵一簇挨着一簇,仿佛碎金落满玉盘,又像阳光『荡』漾湖面。有风拂过,米粒般大小的花朵纷纷落下,织成一张柔软的金毯。

小玉伸手接住一捧落花,凑到鼻端轻轻一嗅,叹道:“好香啊!好想吃嫦娥姊姊做的桂花饼!”

咣当一声,屋里有人打翻了水罐。过得片刻,男子走出木屋,神『色』古怪,欲言又止。末了,他用略显急促的声音问道:“小姑娘,你刚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梅山。

喧嚣的树林因他出现变得格外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就连风也隐匿了踪迹。他赤脚踩在草地上,柔软的草茎在他经过时不自觉向两边分开,为他让出一条通道,待他离开后又再次聚拢。

他站在一棵马尾松下,用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他感到树干在他手中颤抖,像垂死挣扎的病人。虫子慌慌张张钻了出来,四处逃窜,紧接着,头顶下起松针雨,先是一根两根,再是一簇两簇,最后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树枝,脸上『露』出茫然之情。

原已枯萎的树皮忽然裂开,从中钻出一枚新芽。娇嫩、柔弱,却又生机勃勃。

他想『摸』『摸』那枚新芽,但还是放弃了。他继续向前走着,穿过满树金黄的杏林,趟过清澈见底的小溪,走向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方向。

“哪吒兄弟,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有人在树上向他招手。他凝视那人的脸庞,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姚五哥。”

“好兄弟!”姚公麟悠哉悠哉扇着扇子,笑眯眯问道:“怎么只你一个,你的杨大哥呢?”

哪吒轻轻摇头。

姚公麟两眼一瞪,佯怒道:“二爷也真是的,怎么能让新人自己过来,这不合规矩!”

“新人?”哪吒眉峰微蹙,似乎听不明白。

“你跟二爷的事情咱兄弟都知道了,老六下山通知老四和老七,这两日便能回来。届时大哥出关,大伙上昆仑山给你们庆祝去!”姚公麟话锋一转,又问:“对了哪吒,五哥是个粗人,不懂得你的心思,你喜欢什么就跟五哥说说,五哥好做准备。”

哪吒果然认真思考起来,最后说道:“杨大哥。”

姚公麟顿时乐了。这两只天天腻在一起,连分开都念着对方,真是羡煞旁人啊!

“哎呀呀,杨大哥本就是你的,这礼物我可送不了,再换一个吧。”

“我只要他。”哪吒态度坚决。

“怕了你了!这样罢,五哥变个戏法,帮你把二爷变出来。”

姚公麟收拢折扇『插』在腰间,从怀中取出一张白纸,三两下折成一只纸鹤,以二指托起,摇头晃脑念念有词。

哪吒被他的搞怪模样吸引,目不转睛看着他。

忽然,姚公麟大喝一声,将纸鹤送上天空,那纸鹤歪七扭八忽上忽下飞了一阵,一个倒栽葱栽在哪吒脚下。

哪吒笑了。他俯身去捡纸鹤,却不想蓝光一闪,一道符文钻出地底,如灵蛇般缠上他的手臂,将他牢牢缚住。

是缚地术!

他愤然起身,只听嗤啦一声,胳膊被符文划开一个口子,渗出一丝鲜血。

“别动!我在这阵法中加了点料,你若敢『乱』动,便会被符咒割成碎片。”姚公麟道:“说罢,谁派你来的,为什么假扮哪吒?”

“假扮?”哪吒再次蹙眉,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忽然,他上前一步,又上前一步,任由符文在身上留下道道血痕。随着他的不断『逼』近,符文上的光泽越来越淡,几欲溃散。

姚公麟面『露』骇『色』,起身就走,却听脚下咔嚓几声,两人合抱的大树迅速枯萎,坍塌成一堆灰烬。他不曾提防,失足落下,顿时摔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五哥小心!”

眼看哪吒即将搭上姚公麟的肩膀,直健大喊一声冲了过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然而下一刻,这个山一般雄壮的汉子发出阵阵嘶吼,刚毅的脸庞也因剧痛扭曲变形。他的手臂正在以骇人的速度散去血肉,化成白骨!

他抽出腰刀,抵住腋下用力一挑,竟将整条胳膊卸了下来!

四溅的鲜血染红了草地,也染红了姚公麟的双眼。姚公麟发疯似的扑向直健,迅速点遍他的周身大『穴』,而后怒视哪吒,恨不得将他撕碎。

就在这时,空中降下『迷』雾,很快便溢满整座山头。

“走!”张伯时的声音直入脑海,姚公麟不敢恋战,抱起直健借土遁离开。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哪吒趴在杨戬身上,仔细端详他的脸。这张脸他从封神时期看到现在,依然觉得百看不厌,特别是脸的主人刚睡醒的时候,少了一丝戒备与深沉,多了几分慵懒和随意。

他就喜欢看他不设防的样子。

“你就打算这么一直压着我?”杨戬显得有些无奈,他的胳膊已经发麻,他想推开这个赖在自己身上不肯起来的少年,却又有点舍不得。

哪吒回过神来,一咕噜翻身下床,跑到桌边,拿起茶杯斟茶。

忽然,茶杯裂开,茶水泼了一地,他低呼一声,捂住左肩。鲜血从他的指缝渗出,将领口染成红『色』。

杨戬心下一惊,拽他入怀,剥开他的上衣,只见光洁的肩头赫然显出一支并蒂红莲,枝叶纠缠,栩栩如生。

红莲下方一道割痕,正慢慢向外渗着血珠,若不细看,还以为是描画时不小心手抖,画歪了一笔。

“什么时候弄的?”杨戬将手掌覆在哪吒的肩膀上,运气替他疗伤。他清楚记得昨晚之前,这支红莲并不存在。

伤口在灵力浸润下迅速消失,不留一丝痕迹。杨戬蘸了些许茶水,用指腹搓『揉』他的肌肤,试图将那莲花抹去,但越是用力,那花越是娇艳,几欲滴血。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哪吒忽然说道。

杨戬停下动作,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血海、红莲,巨大的石像,以及仓皇逃窜的人们……”哪吒继续回忆昨晚的梦境,“我就站在石像上,看着他们痛苦哀嚎,最后变成白骨。”

杨戬的眉拧在一起。

“对了,就在不久前,一个长得跟我很像的人潜入这里,说是我的半身,找了我很久。我跟他交过手,他的武功招式与我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可惜当时你不在场,不然……”

“我一直都在。”杨戬打断他的话,眉『毛』拧得更紧了。

哪吒忽然意识到什么,大叫:“不对!”他迅速起身查看整间屋子,发现除了那只破碎的茶杯,一切完好如初,根本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这段时间他跟杨戬形影不离,从未分开,倘若那人真的来过,杨戬又岂会不知?

或者他仍在梦中,一直未醒?

他霍然转身,抱住杨戬,生怕自己一松手,对方就会从眼前消失。

真实的触感与熟悉的气息无时不在提醒他,这不是梦。他忽然觉得自己非常可笑,患得患失,像个懦夫。

杨戬似乎察觉他的不安,搂住他的肩膀,用坚定的语气再次说道:“我一直都在。”

建木上是一派繁忙景象,姑娘们有说有笑穿梭在树枝间,把冻成冰串的花朵撸下来,装进篮子里。

她们要用建木花瓣做冰糕。外皮晶莹形同水珠,里面裹着几片粉『色』花瓣,盛在一掌宽的绿叶中,舀一勺放进嘴里,冰冰凉,甜蜜蜜,是炎炎夏日最受欢迎的甜点。

此时此刻,比姑娘们更高兴的是鲲鹏小胖,它在枝头跳来跳去,这边啄一下,那边啄一下,很快便鼓成一只皮球。它直挺挺倒在花丛中,心满意足的打了个嗝,却不想被风儿摇下树枝,滚进一只篮子里。

“依香,回去了!”女伴们在树下招呼道。

“来了!”依香顺着树干滑到地上,提起篮子掂了掂,自言自语道:“奇怪,今天的花瓣怎么这么重?”

“因为你心里装了个人,所以就觉得重了。”女伴们异口同声道。

依香脸上一红,反驳道:“才没有!”

“没有吗?”女伴将她团团围住,叽叽喳喳问道:“那昨晚给杨家大哥送荷包的是谁?是不是你?”“没错,我还看到杨家大哥跟你说话了!之前他可是谁都不理的!”“怎么样怎么样,他答应你了吗?”

依香又羞又恼,与她们打闹起来。

忽然,女伴们一哄而散,留下她孤零零站在桥头。

藤桥那头走来一人,身形挺拔,健步如风。依香下意识退到一边,拽紧篮子,心如鹿撞。

“杨家大哥……”她目光闪躲,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杨家大哥微笑着与她寒暄两句,又匆匆离去。

依香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一阵失落。

就在昨晚,她鼓起勇气送他荷包,却被他拒绝了。

“你是一个好姑娘,一定能找到一个更适合你的男人。”杨家大哥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自家妹子。

他避开喧闹的人群,独自坐在树下,把玩一只陶笛。他的目光停在远方,像在思考,又像在等待。

依香知道他在想一个人,一个胆大泼辣,明艳如朝霞的姑娘。他的未婚妻丹木。

只可惜,丹木已经死了,死在岷山保卫战中。

战争打响后,丹木手持□□,像男子一样英勇杀敌。她与杨家大哥相互配合,箭无虚发,每一箭都如撕裂乌云的闪电,将天兵天将纷纷击落。

天网瓦解之后,一个更可怕的敌人出现了,他抬起右手,缓缓按下,登时山崩地裂,草木浮空,云层极速飞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建木被那漩涡拦腰拧断,缓缓滑向天边。不断有人从树上跌落,哭声喊声响成一片。混战中,丹木被天兵捉住,压到阵前,为避免族人受到胁迫,她挣脱绳索撞向领将,用杨家大哥送她的牛角刀割开了那人的脖子,而她自己,则被天兵以『乱』矛捅死。

每天傍晚,依香都会看到杨家大哥坐在夕阳下吹奏陶笛,吹奏当年他唱给丹木的情歌。

时间能够抚平一切,也能让过去变得刻骨铭心。

依香无精打采回到家中,把篮子往桌上一放,靠在窗边发呆。

胖鸟从花瓣中拱了出来,它扑棱翅膀跳出篮子,却不想一脚踩空,被篮子扣住。依香吓了一跳,掀开篮子一看,顿时松了口气。她用手指戳戳胖鸟的脑袋,埋怨道:“我还说篮子怎么这么沉,原来是你这只贪吃鬼。”

胖鸟舒服得眯起眼睛,一屁股坐下。

依香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拿吃的逗它,而是继续靠着窗户发呆。

胖鸟将花瓣一片片衔到她的手上,直到花瓣被风吹落,她才有了反应。

“我今天心情不好,你去找杨二哥他们玩吧。”

听到“杨二哥”三个字,胖鸟登时炸『毛』,啾啾直叫。它开始大声谴责杨戬的种种“恶行”。

以前哪吒都是跟它睡的,可就在昨天,它才钻进被窝,便被杨戬拎了出来,扔到窗外。它刚想跳回来,结果杨戬居然把窗户给关了!

于是它跟啸天在屋外蹲了一宿。期间那只臭狗一直用爪子拍它的头,俨然把它当成了皮球!

于是它得出一个结论——狗和主人一样坏!

胖鸟的控诉在依香听来全都是“啾啾啾啾”,她不禁叹了口气道:“怕了你了,来吧,我给你做冰糕。”

她捧起花瓣装进篮子,却听窗外传来阵阵惊呼,探头一看,只见瞬息万变的云海中赫然出现一座山脉,起初只是淡淡几笔,接着越发浓郁,层峦叠嶂,郁郁葱葱,与白雪皑皑的昆仑山脉遥遥相望,十分壮观。

就在她惊叹不已之时,黛青『色』的山峰突然裂开,宛如莲花迎风绽放,一尊巨大的石像自花蕊处升起,八臂舒展,气势恢宏,群山匍匐在它脚下,隐隐呈现蛟龙之姿。

而那石像的容貌,竟与哪吒一模一样!

建木上聚集了不少人,冲着云海中的石像指指点点。更有眼尖的大叫:“石像手上有人!”

“老兄,它有八条手臂,你好歹说清楚哪只手上有人啊?”

“托在胸前那只!是两个人,好像都受了伤!”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石像缓缓转身,面向昆仑,雪浪在它周围疾旋,裂成千丝万缕,流云从它指间倾泻,激起层层飞雾,烟云缭绕中,它眉目低垂,唇角含笑,用一种无比安详的神态俯瞰人间。

石像遮住阳光,投下巨大的阴影,原本只有夜晚才能看到的小天河再次亮起,点点星光随风摇曳,婉转于群山之巅,涌动在云海之上。

少年撇下姚公麟二人,凌虚几步来到高处,伸手去捞那一抹缥缈的光带。星尘在他指间簇起浪花,打着旋儿飘向远方,他的目光也渐行渐远,变得有些空洞。

他站姿随意,显得破绽百出,他的衣衫裂开,『露』出肩头印记以及一道渗血的伤痕。

过得片刻,伤痕越来越淡,最终消失不见。

忽然,起风了,狂风挟着怒意席卷他的全身。他刚一回头,一幅扇刃便贴着鼻尖呼啸而过,将『乱』舞的花瓣切成碎片。

扇刃一击不中,当空划出一道亮弧,再次斜劈过来。他一个鹞子翻身坠下石柱,扇刃紧追不舍,几度回旋,只听嗤嗤几声,火星迸『射』,石屑弥空,石像的手指上赫然多了几道狰狞的裂痕。

碎石纷纷落下,烟尘掩盖了少年的身影,姚公麟收回折扇,正待下一步动作,『迷』雾中忽然跳出一颗寒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向他的眉心。

他暗叫:“不好!”足底猛地一蹬,整个人哧溜一下蹿了出去。

他快,那光比他更快,一息之间破开扇面,急刺他的咽喉!

他脊背微凉,已然贴在了石像的手指上。他退无可退,情急之下合拢折扇,以扇骨抵住枪尖,试图硬扛下这霸道一击,却不想对方枪花一抖,登时挑得他虎口迸裂,鲜血直流,十八根精钢铸成的扇骨也如离弦之箭激『射』出去,或没入云海,或『插』进石柱。

他腕骨已断,再使不出半分力气,唯有闭上双眼,等那枪尖贯穿他的胸口。

风停了,四周变得一片死寂,他睁眼一看,差点惊叫起来。

杨戬就挡在他的面前,用手抓住枪杆。身如修竹,傲然从容。

“你带老六离开,这里交给我。”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姚公麟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眼前的人总是如此自信、如此强大,让他甘心臣服,誓死追随。

暮『色』中,少年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一如相府初见时的模样,纯粹热烈,纤尘不染,只是多了一丝震惊,一丝喜悦。

他毫无畏惧迎上杨戬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他动了动唇,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轻轻叫了一声:“杨戬。”

杨戬着实一愣。世间竟有如此相似之人,就连细微的表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不,那绝不是模仿,而是真情流『露』!

“你是……”杨戬蹙眉。恍惚间,他有一种错觉,光影在他们身边飞速流转,记忆深处的景象纷沓而至,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最终定格在遥远的过去。

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一个明亮至极的少年这样叫他。年少的他们携手在山林间奔跑,在云海上飞翔,在黑暗处相拥,在风雪中疾行。

少年坐在混天绫扎成的吊床上,笑眯眯对他说:“我没有爹娘,我只有师父,我师父可凶了,我一偷懒,他就骂我,我听得烦了,就找机会溜走,可师父看得牢,一直没溜成。后来师父叫我给玉鼎师伯送信,说要和师伯算一笔旧账,我来到金霞洞,没见着师伯,却看到了你。”

金沙江畔,少年追上他,拉住他的手道:“你的家在哪里?不认得路也没关系,我们找人问,一路问回去,我陪你!”

“哥哥,你难道忘了吗,当初那只白猴子也是这样,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可后来呢?它把你推下神木,把我抓走,你都忘了吗?哥哥,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我们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那是因为我们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桃山腹地,妹妹杨婵的脸在宝莲灯的映照下变得惨碧,少年也发出绝望的嘶喊:“杨戬!你说过你相信我的,你说过的!”

梦魇破碎,桃山崩塌,年少的杨戬跪在太乙真人面前,摊开手掌,掌心处托着一枚赤金『色』的灵珠,那珠子莹润剔透,非金非玉,周身被焰『色』光冕环绕,炽热如火。

“很好,你……很好!”太乙真人凄然一笑,夺下灵珠,拂袖离去。

杨戬身形一晃,仿佛大梦一场。他再次打量眼前的少年,喃喃说道:“你是……灵珠子?”

“我更喜欢你叫我哪吒。”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样的清澈,一样的悦耳。

哪吒纵下风火轮,朝少年走去。

“我们本是一体,又何必分得那么清楚?”他们一齐说道。

杨戬心下一惊,疾步上前,左掌平推,携万钧之力拍向少年的胸口。

然而已经迟了,两个身影彼此重叠,最终合二为一。

眼看就要重伤哪吒,杨戬陡然变招,一掌劈在少年身侧,掌风锐利如刀,生生将云海撕开一个口子,『露』出下方连绵起伏的群山。

远处有山头隆隆倒下,惊起飞鸟无数。

与此同时,狂风骤起,雷电飞旋,厚积的乌云如江河倒灌,层层叠叠压了下来,一道闪电撕裂苍穹,狠狠劈在石像的手掌上,震起一圈耀眼的光弧,流经石像的小天河亦被光弧拦腰斩断,化作缕缕银丝。

风中传来呢喃之声,细细碎碎,连绵不绝,仿佛蕴含了世间一切情感,让人心『潮』澎拜;又仿佛杜绝了世间一切情感,让人堕入虚无。

是梵唱!

听清『吟』诵的内容后,杨戬脸『色』大变。他本以为灵珠子的出现是天庭暗中搞鬼,没想到佛教也参了一脚!

千年以前,当哪吒在七巧玲珑塔前敛去锋芒,变得乖巧听话时,杨戬就隐隐觉得不对了,现在想想,这种担心不无道理,从燃灯道人收李靖为徒,赠他七巧玲珑塔时起,他们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重逢之后,杨戬曾偷偷潜入天庭,取走了七窍玲珑塔中佛骨舍利。

见到舍利子的那一刻,哪吒喜出望外。

“燃灯让我以佛为父,从此不可加害李靖,却不知恩师才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也曾误入歧途,犯下大错,李靖恨我怨我,却从不教我,唯有师父始终如一……从今往后,我不敬天、不礼佛,我只拜恩师一人!”

说罢亲手销毁佛骨,义无反顾跟着杨戬离开天庭。

然而他们还是大意了,玲珑塔中的佛骨只是幌子,『操』控者依旧藏在暗处,虎视眈眈。

无形的『吟』唱化作有形的经文,一圈圈笼罩下来,哪吒扔掉火尖枪,用手堵住耳朵。他眉头紧锁,痛苦呻/『吟』,试图用全身气力驱赶那源源不断注入脑海的声音。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金『色』符文一枚枚印在他的身上,渗入他的肌肤,令他不得不跪地屈服。

忽然,脚下猛的一震,经文出现数道裂痕,紧接着又是一震,经文位置发生扭曲,待到最后一击袭来,经文交错的光壁轰然崩塌,碎了一地。

黑暗中,有人将他紧紧抱住,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他勉强睁开双眼,却只看到一张模糊的脸。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仿佛一切都在慢慢淡去,了无痕迹。

慌『乱』中,他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泡影。

石像微合的双目已经睁开,它翻转右臂,将手掌覆于膝头,以指尖轻触山脊。

当空传来一声暴喝:“伏魔印成,灵珠归位!”

声如奔雷,乾坤烁动,竟叫人听不出那声音来自哪里。

正是这一声喝,将哪吒从混沌中惊醒。

杨戬紧紧握住他的手,二人目光纠缠,竟是难舍难分。

“伏魔印成,灵珠归位!”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没了喜悦,多了焦躁。

哪吒眸『色』一暗,一点点掰开杨戬的手指。他踏上虚空,迎风而立,狂风吹散他的发髻,撕裂他的衣衫,他孤零零站在天地间,宛如一道破开乌云的曙光。

他的左臂金光涌动,乾坤圈似流水般被风卷到半空,又如游龙般环护在他周围。随着圈儿徐徐转动,原本素净的表面浮起赤金暗纹,起初只是幻影流光,而后变得灿烂夺目,竟将那『乱』窜的闪电牢牢压制。

忽然,金轮急转直上,在阴郁的天空留下纵横交错的金痕,几声惨叫过后,厚积的云层分崩离析,从中落下无数血淋淋的尸块。

从残肢断臂的衣着来看,是天庭的人,天庭正在监视他们!

漫天狼藉中,一片毫不起眼的残云正在悄悄离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束红光贯穿残云,将其击得粉碎。血雾嘭的炸开,在空中涂抹出一幅诡异的画。

红光转瞬即逝,再次亮起时,已然握在哪吒手中,其刃似火,其芒如霞,通体晶莹,杀意凛然,正是紫焰蛇矛火尖枪。

哪吒足尖一点,提枪掠上石像肩头,乾坤圈如影随形,宛如一轮新月衬在身后。

他冷眼扫过杨戬,再无一丝留恋。

月宿宫中。

小金乌盘腿坐在蒲团上,目不转睛看着弹奏西塔琴的蓝衣男子。

这家伙不但舞姿撩人,连琴技也十分撩人,修长的手指抚过琴弦,就如同轻风吹皱湖面,随着涟漪一圈圈向外『荡』开,满池荷花都忍不住翩翩起舞。

“谢谢你救了我。”小金乌一脸真诚。

“救你的人不是我,我只是路过而已。”苏摩回答。

“那……救我的人是谁?”

“一个很特别的人,他跟你一样,有一头漂亮的红发,像天边燃烧的晚霞。”

小金乌还要再问,被苏摩挥手打断。

苏摩放下西塔琴,信步来到『露』台边,用手撑着护栏。月宿宫正在穿越松那玛格,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草原,还有雪山女神帕尔瓦蒂用战斧劈出的塔吉瓦斯冰川。纯净的绿与圣洁的白勾勒出天地间最磅礴壮丽的景致。

“他把你往我这儿一丢就跑了,食宿费还没给呢,你觉得他会见你吗?”

小金乌:“……”

正说话间,被称作“乾达婆”的少女手托银盘走进大殿。

盘中放着两只酒杯,一只盛着金黄的芒果汁,另一只盛着琥珀『色』的透明『液』体。小金乌被那亮晶晶的『液』体吸引,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

“苏摩酒。”乾达婆回答。少女身上有种奇特的香气,让人感到心情愉悦。

小金乌听罢两眼放光,伸手便拿,被少女拦下。她挑了一杯果汁递给小金乌,又在他幽怨的目光中转到苏摩身边,被苏摩轻轻一拽,半推半就倒进主人怀里。

从她跌倒的姿势来看,她也擅长舞蹈,如此高难度的动作居然没把盘子打翻,不练个三五年绝对做不来。

苏摩抬手她下巴上轻轻一撩,继而端起酒杯。

小金乌浑身一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苏摩,见到此情此景,脑中忽然蹦出一个词来。

蓝孔雀!

这家伙根本就是一只自恋风『骚』,恨不得天天开屏的蓝孔雀。

他用力咳嗽一声,惊动了正在调情的两人。少女推开苏摩,提着裙摆笑嘻嘻跑了。

“我要喝酒!”小金乌直截了当的说道。

苏摩似笑非笑看着他:“小孩子不能喝酒。”

小金乌大声抗议:“我已经不小了!”

“好吧,就让你尝尝众神搅动『乳』海时诞生的甘『露』,能令人永生的苏摩酒。”苏摩径直来到他的面前,把酒杯递了过去。

小金乌迫不及待接过酒杯,小心翼翼抿了一口,细细回味片刻,仰头一饮而尽。

“味道怎样?”苏摩问道。

“有点……甜。”

小金乌摇摇晃晃走了两步,俨然一副醉酒姿态。忽然,他向后一倒,直接摔成了大字形。

“小孩子不能饮酒!”有人在帷幕后抱怨。

苏摩耸了耸肩:“你人都来了,也不阻止,怪我咯?”

来人冷哼一声,掀开帷帐走了出来。塔吉瓦斯的风异常凛冽,却始终吹不散他身上的光芒。他俯身抱起小金乌,淡金『色』的眼睛透出温情。

“既然担心他,为什么不见他?”苏摩问道。

“我已经回不去了,何必留下念想,徒增烦恼?”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灵山的风带着一丝腥甜,山林草木躁动不安,飞禽走兽偶有出没,亦是一副饱受惊吓的模样。

金吒按下云头,行至凌云渡口,便听身后莺声燕语,笑作一团,甫一回头,险些被蜂拥而至的天女们撞个满怀。

花丛中,山涧里,天女们呼朋引伴,嬉笑玩闹,快活得如同刚出笼的小鸟。

看清来人之后,天女们纷纷低头合十,恭恭敬敬赔了个不是,而后提起裙摆,赤足踏上连绵雪浪,往云海深处跑去。

就在金吒一头雾水之际,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遥遥似在天际,却又清晰无比:“两日前,燃灯佛祖从东方度回一位菩萨,就住在摩云崖顶。听闻那位菩萨容貌俊俏,身材颀长,与西天神佛截然不同,天女们多半是因为好奇,所以跑去围观了。”

金吒浑身一抖,似乎想起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灵山好几百年不见新人,天女们热情些也属正常。”

蔼蔼云海上,一叶竹筏缓缓驶来,掌舵的女子一袭青衣,姿态婀娜,手中竹竿轻轻一送,竹筏便如鱼儿跃海般飞向渡口。

那竹筏来得极快,眼看就要撞上堤岸,女子提起竹竿,蜻蜓点水般往青石板上一点,竹筏便横了过来,悠悠停住。

“吾友,我来接你了。”

那女子容貌清丽,见之忘俗,只是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够洞悉一切,倒让人生出几分敬畏。正是文殊菩萨。

确切的说,是文殊菩萨的女相——妙音天。

菩萨皆有力量与智慧两种威势,闲暇之余,文殊菩萨总喜欢以女相示人,唯有斩妖除魔之际,才会显现男相。

闲暇之余泛舟云海,聆天地清音,悟无上智慧,悠哉悠哉,妙趣盎然。

金吒与他相交千年,自然知道他的脾气,当下也不多问,轻轻一跃,上了竹筏。

“今日的灵山,似乎格外热闹。”

“这算什么,前两日发生的事情才叫热闹呢。”

竹筏离开渡口,随着云波上下起伏。妙音天放下竹竿,坐在船头,任由船儿自行前进。

“入我释门者本应四大皆空,断绝红尘,可那位新来的菩萨……与那菩萨同来的还有一个玄衣男子,使一柄丈八长刀,从山脚一路砍到山顶,途中不知伤了多少罗汉尊者,金刚揭谛,就连燃灯佛祖都险些被他砍了。后来多亏那位菩萨亲自动手,这才将男子制服。男子走后,那位菩萨似乎十分伤心,终日呆在摩云崖顶不肯下来,如今的摩云崖,诸佛无法靠近,还真是叫人头疼呢。”

“……”金吒顿时风中凌『乱』,暗道:“度人成佛弄得跟强抢民女似的,妙音天你确定自己说的不是人间话本?”

仿佛猜出他的心思,妙音天掩嘴笑道:“吾友,现实远比话本来得精彩,否则九天神佛,幽冥邪魔,也不会被这红尘吸引,自甘沉沦了。”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几分戏谑,“仔细想来,那位菩萨与你倒有一段极深的渊源。”

正说话间,云海两分,一座山峰承天而起,孤峰峙立,怪石嶙峋,正是灵山圣境耆阇崛。

竹筏在离摩云崖一箭之地停下,金吒抬头望向崖顶,若有所思。

耆阇崛原是佛陀说法之地,登顶之路跨谷凌岩,十分险峻,远远看去宛如玉带环顾,迎风飘摇。崖顶有一磐石浑然天成,形似高台,当年阿难陀在此入定,受魔王侵扰,惊惧无措,佛陀见状出言安慰,这才使得尊者退了心魔,悟道成佛,而佛陀之言,也留在了磐石之上。

然而此时的摩云崖早已失了往日葱翠,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殷红。

那光翻涌如浪,灿若朝霞,虽正而不邪,却又暗含杀机,艳到极致,竟透出几分残忍的意味来。

此情此景,普通人早就心生胆怯了,可天女们偏偏御风而上,丝毫不见退缩。她们就像一群贪恋光明的飞蛾,义无反顾冲进那片狰狞的血『色』中,烧成天边的一抹红霞。

面对如此惨状,二圣依旧冷眼旁观,并无任何动作。因为他们知道,那些天女是乾达婆,她们飘渺如烟,行踪不定,既无前世羁绊,又不堕轮回之苦,只需以香为引,她们便会再次成形,出现在灵山的各个角落。

入门入得如此狗血,还将灵山圣境化作涂血炼狱,金吒忽然很想会一会那位新来的菩萨。

然而当他登上摩云崖顶,见到本尊之后,他总算明白妙音天的话中深意了。因为这个一脸生无可恋坐在山顶吹风的家伙居然是自、家、三、弟!

此时的哪吒已然换了一副装扮,缓带轻袍,璎珞披身,较之从前少了一丝张扬,多了几分端庄。他跌迦而坐,面向东方,双目微合,似睡非睡,而他四周的石壁,裂的裂塌的塌,早已被利器砍得一塌糊涂,就连伏魔石上的退魔真言,也是错位剥落,面目全非。

金吒迟疑片刻,向前迈了一步。与此同时,哪吒猛的睁眼,肃杀之气如利刃飞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袭来!

嗤啦一声,衣袖被风刃划开,粗暴的甩向空中,兜兜转转,裂成齑粉。

金吒凝了凝神,继续向哪吒靠近,飓风撕扯他的衣袍,发出尖锐的嘶吼,身体仿佛被万仞切割一般,剧痛难忍,每一步迈出都艰难无比。

当他走到哪吒面前时,衣袍早已破得不成样子,汗水混着血水淌过伤痕累累的身体,在脚下汇成一个血潭。

“三弟。”金吒单膝点地,伸手去『摸』哪吒的脸颊。

听到兄长的呼唤,肃杀之气骤然褪去,哪吒垂下眼帘,依旧是那副沉思入定的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触手处一片冰凉,金吒的心也随之一沉。

倘若眼前之人是他三弟,那么从山脚一路砍上山顶的,就必定是杨戬杨大哥了。杨大哥做事向来稳重,绝不会如此鲁莽,如今不计后果杀上灵山,唯一的解释就是,佛门真正激怒他了。

看如今的情形,杨戬并未顺利将他带走,而他自己则封闭五感,变成这副活死人的模样。但他应杀劫而生,即便处于无我状态,也会自然而然生出一股抗力,抵御外敌入侵。

金吒伸手揽住哪吒的肩膀,哪吒似乎有所感应,慢慢放松身体,软软靠在他的怀里。

金吒收紧双臂,心中柔肠百转,竟不知是喜是悲。

纵使闭了神识,绝了凡尘,哪吒还是认得他这个大哥的……

“灵珠子原是我灵山异宝,千年前不慎遗落东方,后因商周之争懵懂入世,沾染了一身杀伐之气,实在令人心痛。如今辗转千年,终得脱离苦海重返灵山,也算是物归原主,喜事一件了。”燃灯佛祖不知何时来到二人面前,神『色』悲悯,言辞温和,“然他乃是器灵化形,本无善恶对错之分,一切行止皆在他人之手,此番回归杀心未除,这才闹到如此地步,还请明王助我一臂之力,以大慈悲化解了他身上的戾气。”

“物归原主?”金吒缓缓抬头,直视燃灯佛祖的眼睛,“异宝既已有灵,便不再是一件死物,哪吒是我三弟,是活生生的人,他虽懵懂天真,冲动率『性』,却活得坦坦『荡』『荡』,无愧于天地!他能依本心行事,知得失有无,懂廉耻善恶,更能一己承担当年犯下的过错,尊者难道仍把他当作一件‘宝物’?”

转眼四顾,忽而冷笑一声,字字铿锵如坚石磨砺,“伏魔石裂,诸佛莫不敢近,尊者召我前来,不是因为哪吒身上戾气深重难以平息,而是尊者根本无法掌控这件特立独行的‘宝物’吧?”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湿婆”这个名字,金吒并不陌生。

西天神佛中,湿婆是一个异类。他诞生于天地之初,虽纵观三千红尘,却又不懂人情世故。有人说他离经叛道,特立独行,终日与妖魔为伍,也有人说他单纯善良,心系苍生,为三界做过不少好事。

他可以屹立千年,只身承接天河之水,让大地免遭洪水涂炭,也可以在一念之间摧毁数座城池,包括城中的一切活物。

而最让众神头疼的,是他那无意间流『露』出的“天真”,一种兼具创造与毁灭,不带任何情绪,几近邪恶的天真。

正因如此,他才会赐予凡人弑神之力,害得众神东躲西藏,狼狈不堪,就连他自己都差点栽在那人手里。

总之,他是一个强大到令三界颤抖,又单纯得极其不靠谱的神仙。还好他喜欢窝在雪山苦修,一窝就是千年,这才令三界安生不少。

“大天终年持戒苦修,极少过问三界之事,然而他的修行已臻化境,一呼一吸皆合自然之法,三界变迁自是瞒不过他。彼时四大部洲人心不定,善恶不一,尤其是那南赡部洲,贪『淫』乐祸,嗜杀成『性』,搅得一方乌烟瘴气,邪祟丛生,大天有所感应,竟在无我境中将那闭了千年的天眼慢慢睁开了。”

随着燃灯佛祖的讲述,千年前的一桩往事渐渐清晰起来。

利刃天。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舞者紧那罗飞速旋转着,衣裙如花绽放,手腕、脚踝上的铃铛撞击出一串悦耳的叮铃声。

众神或坐或卧,神『色』『迷』离,他们沉浸在醇厚的酒香与曼妙的乐舞中,显得有些昏昏欲睡。

“陛下!陛下!我的主人大天,他就要醒了!”

突兀的声音打断了演奏,一个乞丐装扮的男子跌跌撞撞跑进大殿,在光洁的地板上蹭了几步后,一个趔趄滑到天帝因陀罗面前,合掌跪下。

因陀罗皱了皱眉,一言不发盯着这个鸡窝头,牛耳朵的闯入者,脸『色』阴沉得像要打雷一般。他手指微曲,指间窜过一道蓝『色』电光,劈啪作响。

终于,天帝用极好的涵养压住了『乱』窜的怒火,厉声道:“你是谁?怎么跑进来的,侍卫呢?侍卫!”

两个手持长矛的侍卫一路小跑进了大殿,架起男子的胳膊就往外拖。

“陛下!陛下!”男子一边挣扎,一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叫道:“我是公牛南迪,我的主人,大天湿婆,他就要醒了!”

听到“湿婆”这个名字,因陀罗的心毫无征兆抽了一下。他挥了挥手,示意护卫放开男子。

“南迪,大天醒了,你就该待在他的身边好好侍奉,而不是跑到利刃天大喊大叫。”因陀罗和颜悦『色』的劝说着。尽管贵为天帝,他还是十分忌惮那位喜怒无常的毁灭神。

“不不不,不是的!”南迪急得语无伦次,几乎要哭出声来,“主人没有醒,是他的第三只眼睛,他的天眼就要睁开了!”

听到这里,众神顿时炸开了锅,因陀罗更是从王座上一跃而起,瞪大眼睛。

湿婆睁开第三只眼睛无非两种原因,一是凡尘罪恶深重,邪祟丛生;二是有人吃饱了撑的去招惹他。而天眼睁开的后果,便是毁灭。

因陀罗意识到自己失态,故作镇定的掸了掸衣摆,又慢吞吞坐下。

众神仍在窃窃私语,被他用眼刀一扫,立刻安静下来。

因陀罗闭目沉思,再次睁眼时,总算恢复一个王者应有的威严:“所以——你想让我设法阻止大天,阻止这场浩劫?”

南迪频频点头。

因陀罗略一沉『吟』,正要发号施令,却听风神伐由大声说道:“陛下!天眼一开,万物寂灭,大天想要毁灭什么,谁也无法阻止,就连天神也不例外。陛下难道忘了爱神伽摩吗?”

爱神伽摩,那个朝气蓬勃,爱开玩笑的大男孩,为了让湿婆从无休止的严苛苦行中走出来,被湿婆深深看了一眼,最后神形俱灭,连渣都不剩。

能把天神一眼看死的,也只有大自在天了。

因陀罗垂下手臂,无力的靠在王座上。这个昔日雷霆在握,威慑四方的战神,早已在富贵乡中耗尽一腔热血,变得谨小慎微了。

“南迪,大天身在何处,面向何方?”终于,天帝开口打破沉默。

“主人在吉婆娑,面向南方,南赡部洲。”南迪怀揣着仅有的一点希望注视着天帝。他看到这个容貌英俊的男人抽了抽嘴角。

众神纷纷抬手擦汗。他们随天帝出巡,此时的利刃天宫就停在南赡部洲上空!

焦灼的等待过后,天帝用无比沉痛的声音缓缓说道:“诸神听令,撤离天宫,全员北上。”

半炷香过后,众天神倾巢而出,齐刷刷来到吉婆娑雪山顶,整齐划一的站在湿婆身后。大天睁开第三只眼睛的时候是不会到处『乱』看的,所以他们很安全。

他们屏住呼吸,两眼眨也不眨的盯着正南方。

此时的大天仍在冥想,但他额头上的天眼已经睁开,起初只是一条亮线,接着如水波般散开,神光滟潋中,竟将那万千星辰全都纳入其中了。

南赡部洲一切如常,阡陌道路,房屋俨然,熙熙攘攘的人群挤满大街小巷,挑担的,赶车的,叫卖的,所有人都重复着一成不变的生活。

“快看!那是什么?”有人伸手一指,『露』出震惊的表情,仿佛受到感染一般,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呆呆看着天空。

太阳似乎比往常更大、更亮了,漫天云霞也如火烧一般,透出一种几近残忍的美。

彤云开始聚集,幻化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乌黑的发髻别着新月,宽阔的肩膀栖着毒蛇,他眉眼低垂,像在沉思,而那猩红的太阳,则正正嵌在他的眉心,宛如一颗光华灼灼的眼睛。

就在众人啧啧称奇之际,天幕轻轻一抖,一束红光从那眼睛中激『射』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人群。

细密的蛛网顺着墙角爬上屋脊,器皿发出被火烘烤后的噼啪声,石子慢慢浮起,随着大地的脉动疯狂舞蹈。

人们发疯似的四处散开,推搡间不断有人倒下,又被密密麻麻的脚步盖住。

红光尚未抵达,地面已是一片血『色』狼藉。

众神眼中『露』出不忍之情,有的甚至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南迪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雷霆万钧的因陀罗,无所不能的天神,求求你,阻止我的主人吧!”

这个心地善良的信徒双手合十,泪流满面:“一旦主人的天眼全部睁开,南赡部洲就会变成废墟,所有有罪的人,无罪的人,老人、孩子、小猫、小狗,一切活着的东西都会死去……”

然而面对湿婆无我状态下的审判,诸神谁敢出声?谁敢动手?

眼见南赡部洲即将被红光吞噬,南迪绝望的闭上眼睛。

毁灭的声音并未响起,四周一片寂静,仿佛又回到了天地初开那一刻。

一个僧侣打扮的男子盘膝而坐,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将那焚烧万物的天火牢牢托住。

他手腕一转,火龙便盘旋着落入他的掌心,化作一颗明珠,烈焰炎炎,左冲右撞,几番挣扎过后,由最初的暴躁渐渐化为平静。

僧人虽然接下这悍然一击,自己却好不到哪儿去。他的右手鲜血淋漓,布满裂痕,溢出道道金光。随着粼粼金光散去,一条胳膊上的血肉也枯萎干涸,『露』出森森白骨。

“是佛陀!是释迦尊者!”南迪失声痛哭。他那不靠谱的主人终于不用背负虐杀生灵的罪名了。

“你——救了他们?”湿婆从沉思中醒来,面带微笑看着佛陀。

金光仍在吞噬佛陀的身体,一半血肉一半白骨的恐怖景象令人不忍直视。佛陀合掌,点头:“我愿以大慈悲普度三界众生。”

“何为众生?”

“有灵者皆为众生。”

“因果相随,善恶相依,此消彼长,生生不息,你如何度得完?”

“众生本是佛,一念即彼岸。”

湿婆听罢,扭头问众天神道:“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众神一齐摇头,又立刻点头。

湿婆笑了。他抬起右手,以掌心面向佛陀,正要开口赐福,众神异口同声道:“大天,佛陀在这儿多呆一日,众生就多痛苦一年,您就让他快些下山吧!”

说罢还不忘向佛陀使眼『色』,示意他赶快离开。要知道,被大自在天赐福过的人不是惨死就是暴毙,湿婆坑人坑神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后来,佛祖将那灵珠带回灵山,养在莲花池中,希望借助金莲清气将之净化,然而毁灭神的审判又岂是区区金莲能够轻易化解的,佛祖受了湿婆一击,肉身早就在不知不觉间焚烧殆尽,就连元神也受到波及,几近溃散。这便是佛祖大彻大悟之后,又突然圆寂的原因了。”

“众弟子想尽一切办法,也没能阻止这一浩劫,而那颗灵珠也随着佛祖陨落,消失了。佛祖寂灭后又过了百年,一次机缘巧合,我在东方见到了那颗灵珠,彼时他已入世为人,聪明伶俐十分可爱,而他的师父太乙真人更是对他溺爱有加,还将混天绫、乾坤圈赠与他玩耍。太乙真人也是心大,灵珠初次为人,哪里懂得善恶是非,抉择之审慎,况且他体内又蕴含如此威能,必定会闯下大祸。果不其然,那孩子拿到法宝的第二天,就把东海龙王的独子敖丙给宰了。”

燃灯停止讲述,静静看着金吒。

金吒身形一晃,思绪有些恍惚。此后发生了什么,无需燃灯多言,他也能想得明白。

仙家法宝再厉害,没有相应的法力,普通人如何驱使得了?而一个七岁的孩子,在犯下大错之后,又如何忍得住剔骨剜肉之痛,将身上的血肉一刀刀割下来?

哪吒两世为人,受尽非议,他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走上人道,短短七年便经历了普通人一生都难以想象的经历,最后落得个肉身尽毁,无魂无魄的下场,并非他本『性』暴虐嗜杀成狂,而是他根本无法控制那股力量……

燃灯又道:“我之所以收李靖为徒,赠他玲珑宝塔,一是不忍哪吒背负弑父辱师的罪名,二是希望完成佛祖遗愿,除尽他身上的杀伐之气。否则以他器灵之身,若是被人炼回原形,后果不堪设想。然而当我找到他时,他的元神早已碎裂,不再完整,应是被金鞭之类的法器重击所致,而那剥落的灵珠碎片,也无故失踪了。”

“直到不久前,我感应到碎片在三重天出现,这才明白过来,灵珠碎片是被天庭收走了。哪吒三世沉浮,两世为人,并未入过轮回道,也未喝过孟婆汤,前世今生彼此累加,就算是大罗金仙,也终有被压垮的时候。天庭此举,应是想以此法复原灵珠,为己所用,毕竟你这个兄弟太有个『性』了。”

金吒闻言微微一笑。哪吒能依本心行事,知得失有无,懂廉耻善恶,更能一己承担当年犯下的过错,他这一生荆棘坎坷,怨恨过、『迷』茫过,抗争过,若非心志坚毅,如何能将沟壑踏成坦途,又如何换得灵台一线清明?

“可惜天庭千算万算,却终究算漏一步。灵珠上的裂痕,早在莲花化身之前就被人补好了,而补魂的材料,则是一片血淋淋的人心。”燃灯佛祖瞥了一眼山脚,笑得颇有深意,“就是那个扛着大刀,从山脚一路砍上山顶的家伙的一片真心。”

金吒:“……”他好不容易酝酿出的情绪,忽然被这一转折给『逼』回去了。

“我虽把你带了回来,但灵珠碎片仍在侵蚀你的元神,”燃灯轻叹一声,将手掌覆在哪吒的额头上,“至于杨师侄,你们心意相通,估计他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吧……”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屋外的桂花树也不知长了多久,灰褐『色』的树皮布满皱纹,仿佛历尽风雨沧桑,才换来一树芬芳。

“嫦娥是我的妻子,她最喜欢的便是桂花。”

提起妻子,男子的目光变得异常柔和,米粒似的花朵映在他的眼中,就像秋日里细碎的阳光,温暖而淡然。

“原来你就是……”小玉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她抬头看了看天,抿紧嘴唇。

男子微微颔首,问道:“她在天上还好吗?”

“不好!”小玉用力摇头,神情愤愤,“她每天都在找你,找了你千年,可你却躲在这里不肯见她!”

“你说她找了我千年?”男子大吃一惊,追问道:“现在是什么年份?”

“贞观十二年。”小玉回答,想了一想,又补充道:“唐,贞观十二年。确切的说,从你们分开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千九百一十九年。”

嫦娥是被太阴星君从诛仙台上救回来的。当时她受人诬陷,触怒圣威,玉帝下令将她剔除仙骨,驱散魂魄,以作警示。

行刑前,她被锁在诛仙台上,供众神围观取笑,太阴星君心中不忍,力排众议将她保了下来。从此她被禁足广寒宫中,若无圣旨不可再与他人接触。

来到广寒宫时,她已是遍体鳞伤,几近昏『迷』。她蜷成一团,瑟瑟发抖,仿佛风中微弱的灯火,随时都会熄灭。

她在广寒宫中足足躺了三个半月,才慢慢恢复元气。

此后的每一个夜晚,她都会站在广寒宫的最高处,俯瞰大地,这一看,就是千年。

那时小玉还是一只懒得化形的兔子,它窝在嫦娥怀里,享受她的抚『摸』,听她自言自语讲述当年的故事。

嫦娥告诉小玉,她的丈夫是一个大英雄,他弯弓『射』下九个太阳,拯救了大地上的所有生灵。她还说,他的丈夫,她的族人都受到天庭的嘉奖,从此永生不死。

说着说着,她突然失声痛哭,哭得一塌糊涂。她把脸贴在小玉身上,直到泪水将兔『毛』浸湿大半。

小玉挣脱她的怀抱跳到地上,用爪子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小人,歪头想了想,又在小人旁边画了一棵草和一条鱼,画完之后,它蹲在鱼的左侧,仰头眨了眨眼睛。

嫦娥被它逗乐了,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管他去了哪里,变成什么模样,不管用多少年,哪怕穷尽一生,我都要找到他……”

全身力气仿佛被抽干一般,男子扶着树干颓然坐下,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迦尔纳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这么说,恩人是救了大家的英雄,也是长生不死的神仙,可为什么……”

“我不是神仙,也不是英雄!我现在只是一个废人,一个连弓都拉不开的废人!”男子一拳砸在地上,牙关紧咬,模样狰狞, “这些年我何尝不在找她,又何尝不想救她,我……”话到最后已是两眼通红,声音哽咽。

迦尔纳吓了一跳,识趣的闭上嘴。

男子总算稳住情绪,用暗哑的声音说道:“我和嫦娥之所以分开,皆是因为那一场灾祸。”

“我的族人崇拜太阳,每年都会举行大型祭祀,以此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然而那一年,就在祭祀前夕,巫师女丑奉尧帝之命前往祭坛筹备相关事宜,天上的太阳竟突然降临了。

当时我随族长外出巡查,只见一白『色』光轮从天而降,悬在祭坛上空,光华灼灼中,无数火龙东奔西窜,瞬间吞噬一切。那太阳在祭坛上方停了片刻,又往稻田飘去,族人辛辛苦苦种下的稻子才刚刚抽穗,就被它一把火烧个精光。族长见状勃然大怒,命我立刻将之击落。

那太阳中了我一箭,摇摇晃晃向东飞去,我追着它来到大明山顶,恰好见它停在一块岩石上。那是一只漂亮的大鸟,高高的羽冠,长长的尾巴,每一片羽『毛』都泛着霞光。察觉有人靠近,它显得十分慌张,它的翅膀被我『射』伤,血流不止,好几次挣扎着站起,又颓然倒下。它张嘴叫了两声,圆圆的眼睛湿漉漉的,似乎含着泪水。我不敢轻易靠近,它也无法飞走,我们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随着时间推移,它身上的光芒越来越淡,它又哀叫两声,垂下脑袋。我虽恼它烧毁稻田,但也不能任它死去,否则天地陷入黑暗,后果不堪设想。我慢慢向它靠近,试图替它包扎伤口,就在这时,另一个恐怖的景象出现了。天上不知怎的多了九个日轮,每个日轮当中都有一只大鸟,比受伤的这只更大更美,看样子是小太阳的兄弟,下凡救它来了。

它们围成一圈,在空中盘旋,一路上不知烧毁多少房屋田地,森林草木,就连青丘大泽也被烤得沸腾起来。忽然,它们改变队形,呼啸着朝山顶冲来,我只感到眼前一片血红,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树木仿佛被烈焰炙烤一般,发出爆竹般的噼啪声,就连脚下山石也泛出红光,寸寸裂开。当时情况太过危急,根本容不得人细想,我连发九箭,将那裹在烈焰中的大鸟一一『射』落,而我也被大鸟的利爪勾中腹部,摔下悬崖。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昏『迷』中苏醒,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腹部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嫦娥就坐在床边,哭成了泪人。她告诉我,我是被族人从草木灰中挖出来的,是那些被太阳烧毁的森林救了我。

在我养伤期间,天庭忽然降下圣旨,说什么十日『乱』世,残害生灵,罪有应得,还说我『射』日有功,惠及全族,特遣使者持甘『露』清洗大地,复苏山林,并赐我族人不死仙『药』,以示嘉奖。族人喜出望外,纷纷叩头谢恩,却不知这一拜,才是噩梦的开始。

那不死仙『药』确实有延年益寿,祛病除秽的奇效,自那以后,族中鲜有疾病,族人也不见衰老,即便受了轻伤也能不『药』而愈。如此相安无事过了百年,忽然有一天,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出事的是一个叫‘雷’的年轻小伙,当时他在山上狩猎,忽然口吐白沫昏倒在地,他的同伴从未遇到这种情形,便齐力将他抬回部落,请巫祝前来医治。谁料巫祝刚刚赶到,他便剧烈抽搐起来,满头黑发瞬间变白,浑身血肉也迅速干涸,仿佛一息之间走完漫长的一生,最后缩成一个干瘪的老头。

雷变老之后并为死去,他像野兽一样啃食生肉,撕咬每一个靠近他的人,他疯了。他被关进铁笼,囚在阴暗的地窖里,每天夜晚,我都能听到地底传来的哀嚎,以及指甲抓挠铁链的声音。

巫祝说雷触犯了神灵,受到了诅咒,为平息天神的怒火,族人开始宰杀牛羊,疯狂祭祀,他们不眠不休日夜祈祷,然而神明并未显灵,随着祭祀的进行,不断有人发狂,不断有人被囚,以至于经过囚牢时,可以清楚感受到地面的震动。

短短数年,族中男女或多或少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病症,除了我。在恐惧与绝望中,他们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我。他们说这场灾难是我带来的,如果不是我『射』杀了十日,他们就不会落到如此下场,我招来的不是天神,而是恶魔。他们还说,我之所以没事,是因为我摄取了他们的生命,我用他们的死,换取自己得永生。他们挤进我的家里,把一切砸得稀烂,还以我妻子的『性』命要挟我,『逼』我离开部落。一夜之间,我从受人敬仰的英雄变成了不可饶恕的罪人。”

男子停止讲述,轻轻叹了口气。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仿佛他所说的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那,那后来呢?”迦尔纳紧张地问道。

小玉一咬牙道:“不死『药』是天庭所赐,他们不找天庭算账,反倒迁怒一个救了他们『性』命的人!”

男子笑了。

“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谁对谁错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对族人说,此事因我而起,与嫦娥无关,我会设法上天取回解『药』,以证清白,在我离开这段时间,恳请他们不要为难我的妻子。他们木然看着我,谁也不吭声,直到族长对我说:‘我以全族的名誉起誓,善待你的妻子。’

混『乱』数月之后,我们终于换来一夜安稳,嫦娥为我整理行囊,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临行前,她忽然抱住我,哭着对我说:‘我会一直等你,等你回来。’

此后又过了数年,我走遍山川大泽,始终一无所获,就在我彷徨无助的时候,我遇到了一对恋人,他们手持黄绢,比照群山写写画画,我问他们在做什么,他们笑着回答:“测绘地形。”怕我听不懂,女子又解释道:‘画地图。’得知我的遭遇,那女子欲言又止,似乎有些难以接受。她对我说:‘由此往南三百里便是不周山,你可以从那里上天。上山之路我不便细说,你自己小心’

经由女子指点,我终于来到天庭,众神似乎知道我要上来,早早派了使者在外等候。接见我的不是玉帝,而是一个叫扶风的神官,他懒洋洋靠在卧榻上,身边围着好几个美貌侍女。听完我的请求,神官也不表态,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品茶,我怕催得太急惹他不快,只好耐心等待。

终于,他放下茶杯,用一种缓慢而又古怪的语调对我说道:‘仙『药』虽有长生之功效,却不是任何人都承受得了的,你的族人仙缘浅薄,故而有此一难。你要的解『药』就在我处,只是不能轻易相赠,否则得来太过容易,世人便不懂得珍惜,心无畏惧。你——打算那什么来换?’

我愣了一下,回答道:‘我是一个粗人,只懂得砍柴打猎,神官若是看中什么山珍野味,我都可以去抓。’神官听罢爆出一阵大笑,他身边的侍女也掩嘴偷笑起来。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为何发笑,对我而言,兽皮犀角,各『色』『药』材已是部落最贵重的东西了。

一个侍女白了我一眼,阴阳怪气的说道:‘这诺大天庭最不缺的就是珍禽异兽,琼花碧草,凡间那些俗物你也好意思拿出来,不嫌丢脸么?’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神官见状使了个眼『色』,那侍女盈盈起身,端起一只金盘走到我的面前,我抬眼一看,只见盘中躺着一把匕首,白刃如霜,异常锋利,一看就是一件难得的珍品。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神官悠悠开口:‘你只需留下左手拇指,便可带走解『药』,拯救你的族人。’”

听到这里,小玉和迦尔纳一齐尖叫起来。对一个神箭手而言,斩断拇指意味着什么,不说他们也能明白。

“你、你真的……照做了?”迦尔纳抱住胳膊,脊背阵阵发凉。

男子垂下眼帘,算是回答。

“你为什么要照做?那家伙根本就是故意的,他想要废了你的手,让你永远拿不起弓,『射』不了箭!”小玉气得直跺脚。

“不错,他确实是故意的,但换做是你,在当时那种情形下会怎么做?跟他拼命吗?”男子反问。

一片死寂。

男子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见我迟疑不决,神官又道:“断一根手,救一族『性』命,很划算啊。’我不再犹豫,抓起匕首抵住虎口,一咬牙将拇指齐根切断。神官似乎松了口气,掏出手绢捂住口鼻,挥手示意我离开。眼见侍卫过来赶人,我急道:‘神官答应我的事情……’神官显得很不耐烦:‘九位殿下因你而死,陛下没有灭你全族,还让他们安享百年太平,已是天大的恩典了,你以为断一根手指就能拯救他们么?你太天真了。’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当初天庭之所以嘉奖于我,并非是我『射』日有功,而是他们不能明着处置我,他们要维持天道公正,维持他们在三界中的形象,即便错的是他们。我自然不服,大声争辩:‘我没有杀死十日,我只是『射』伤它们的翅膀,不让它们到处『乱』飞,若不这么做,山川大泽便会化作焦土,不单我的族人,就连那满山生灵也难逃一死!我是不得已而为之!’

神官拍案而起,斥道:‘不得已为之?你族人的命是命,九位殿下的命就不是命么?殿下们顽皮闯祸,陛下知道后自会严加管教,而你,你把他们一一『射』落,从此再不能回天,跟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是啊,你没有杀死他们,但你『射』下的是神,是光辉灿烂的太阳神!你觉得陛下会放任一个拥有弑神之力的人在三界蹦跶吗?’

我只感到一腔热血涌上头顶,不顾一切向他扑去,却被两个黄巾力士擒住。他们力大无穷,我被牢牢摁在地上,根本无法挣脱。神官走到我的面前,用一种俯瞰弱者的姿态看着我。我试图抓住他的脚踝,却根本抓不拢。他抬脚踩住我的伤口,一点一点慢慢碾压,直至我忍不住喊出声来。

‘人就应该有人的样子,田地毁了算什么,房屋烧了又算什么,你们只需虔诚祈祷,神便会降下恩泽。你要记住,三界之中只有神能决定对错,也只有神能审判众生。’

他捡起地上的匕首,用手绢仔细擦拭血迹:‘你放心,我会遵守承诺,拯救你的族人,他们将以奴仆的身份获得永生,至于你的妻子嫦娥,我不会亏待她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太阳尚未完全升起,摩揭陀的百姓们便手捧鲜花涌向王城,将两侧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

这一天,他们美丽的妙贤公主即将出嫁,嫁给一位温文尔雅的智者。这位神秘的东方驸马才思敏捷,舌灿如莲,短短三日便击败所有前来挑战的婆罗门,成为国王的座上宾。

当第一缕阳光照亮王城最高处的尖塔时,迎亲的队伍在刹帝利武士的护送下,从驿站浩浩『荡』『荡』出发了。和尚乘坐白象走在最前,直鼻秀眼,笑意微含,纵使满身珠宝,也如濯濯青莲,超凡脱俗。

“快看啊,他长得真漂亮,就像月神苏摩!”

人们议论纷纷,兴奋不已。

进入王宫后,和尚在侍从的指引下,踩着鲜花铺成的道路走上祭坛,来到新娘面前。

公主一身红装,明艳动人,她偷偷看了和尚一眼,又迅速把头低下。跳跃的祭火将她的脸颊染成绯红,她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用朱砂染成红『色』,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酥油和谷物被放进火盆,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祭司开始『吟』唱晦涩的赞词,和尚闭上眼睛,默念经文,试图令自己进入冥想,谁料衣角忽然一紧,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衣摆已经和公主的纱丽绑在一起,无奈之下只能跟在公主身后,绕着祭火慢慢转圈。

这是婚礼中的重要仪式,每一圈都意义非凡。

“二师兄,二师兄,婚礼已经开始了,快想想办法啊!”

七誓之礼完成第三圈的时候,沙和尚逮住了躲在角落里偷吃的猪八戒。

猪八戒往嘴里一连塞了四五个炸糖球,正嚼得碎屑『乱』飞,冷不防被师弟一拍后背,登时呛得满脸通红,咳嗽不止。他一手捶打胸口,一手抓起水壶,仰头咕咚咕咚灌下。

“这不是还没进洞房嘛,急什么?”他打了个极其响亮的饱嗝,又把手伸向一碗牛『奶』粥。

“你!唉!”沙和尚跺了跺脚,转身去找大师兄。

孙悟空正站在人群中看热闹。沙和尚挤了过去,低声问道:“大师兄,你想到帮师父脱身的法子没?”

“还没有。”孙悟空一脸的无所谓。此时和尚正好转到他们面前,孙悟空立刻将手中的鲜花呼啦一下撒到和尚身上。

和尚微微一怔,抬头瞪了他一眼,他笑嘻嘻扮了个鬼脸,又从旁人手中抢过一捧鲜花,一本正经撒起来。和尚无法,只得轻叹一声,任由公主牵着继续转圈。

“大师兄,别玩了!再拖下去,师父就得进洞房了!”沙和尚急得满头大汗。

孙悟空拍拍师弟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慌张:“现在人多,不好动手,你们且回驿站收拾行李,老孙自有处置。”

狂欢一直持续到夜晚,新郎新娘被送进洞房,并排坐在婚床上。侍女们悉数退下,屋子里静悄悄的,可以清楚听到彼此的呼吸。

和尚垮下肩膀,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这身婚服连同珠宝首饰少说也有十几斤重,扛着它们折腾了一天,任谁也受不了。

黑暗中似乎有人慢慢靠近,和尚往边上挪了挪,合掌道:“公主,贫僧身许佛门,难结尘缘,还望公主……”

话未说完,公主便用手指按住他的嘴唇。一股幽香钻进鼻孔,仿佛清风拨开乌云,泉水流过灵台,和尚略显焦虑的心情顿时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倦意。

他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无奈眼皮越来越沉,最终仰面一倒,昏睡过去。

屋里洋洋洒洒下起了雪,晶莹的霜花爬上窗棂,给喜庆的婚房增添了几分俏丽,地面更是亮得好似一汪秋水,倒映出亭亭玉立一袭白衣。

那女子头戴幂蓠,以薄纱遮住面容,行走时衣袂舒卷,仿佛有云水相随,处处透出一种空灵明秀,缥缈婀娜的韵味。

她抬起右臂,食指与拇指间拈着一枚几近透明的冰针。

她俯下身去,将那针尖往和尚的脖子轻轻一摁,一滴鲜血便慢慢渗出,结成红豆大小,悄无声息落在她的掌心里。

与此同时,房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霜花『乱』舞间,孙悟空大摇大摆走了进来,把啃了半边的桃子随手一扔,摆出一副地痞流氓的架势。

“公主,谋杀亲夫可是重罪。”

女子也不慌『乱』,盈盈转身,解下蒙面的白纱,浅笑嫣然:“大圣,好久不见。”

孙悟空与她四目相接,不禁一愣。

站在他面前的,竟是嫦娥仙子!

刹那间的失神,已然陷身虚无。脚下一块石盘,延绵不知几里,尽头一团白光云吞雾缭,仿佛即将升起的太阳。石盘从内自外共有三环,彼此分离又相互牵引,其上铭文金光浮动,如龙游走,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嫦娥站在石盘中央,单薄身体在光晕中时隐时现,而她脚下的影子却漆黑如墨,箭一般指向石盘边缘。

“仙子此举,不怕触犯天条?”

“我只想从圣僧那儿取些血『液』,还望大圣莫要阻我。”

“那就看你困不困得住老孙了。”孙悟空嘻嘻一笑,二指在耳朵处轻轻一捻,抽出一根乌黑铮亮的玄铁棒。

神兵一出,威压立现,石盘有所感应,盘面猛地一震,外圈下沉,内圈上扬,已是变了形状。孙悟空暗叫“不好!”纵身一跳,堪堪落在升起的一圈符文上。

抬头看时,只见一张俏脸临在头顶,乌鬓如云,眉尖若蹙,浅『色』的眼眸仿佛被月光洗练一般,于淡漠中透出一丝忧伤。

换做平时,这副温婉柔弱的模样定会教人怜惜,但孙悟空此刻被她托在掌心,形同玩物,仰视间竟有种无形的压力。

嫦娥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圆盘上,与此同时,孙悟空一棒奋起,如闪耀夜空的苍雷,瞬间贯穿天地!

月宿宫。

香炉中轻烟袅袅,宛如一线,散发出梦幻般的气息。

苏摩站在门边,饶有兴致看着屋里的红发男子。小金乌醉倒后,男子便一直守在旁边,连姿势都没换过。他以手扶额,像在沉思。

苏摩招了招手,那本欲凌空而去的白烟又重新凝聚,萦绕在他指间。他用白烟画了一只小鹿,托在手中轻轻一吹,那通体洁白的小鹿便笃笃笃笃跑了出去,一头撞在红发男子的脸上,碎成片片飞雾。

男子总算有了反应:“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旃陀罗?”

“不。”苏摩摊开两手,“我只对漂亮的人这样。”

“无聊。”男子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苏摩也不恼火,慢悠悠踱到床边,俯身看了看熟睡的小金乌,又扭头看了看男子的侧脸,感慨道:“当年我在恒河边捡到你时,你也跟他一样,受了很重的伤。我把你带回月神界,替你疗伤,悉心照料。伯瑝,那时的你可没有今天这么冷淡。”

“你是想我把月宿宫再烧一次?”男子抬起眼帘,目光中带着一丝挑衅。

“呃……”苏摩呆了一呆,苦笑,“不用了,这样也挺好。”见他细心擦去少年脸上的汗渍,又问:“小兄弟没事吧?”

伯瑝摇头:“还是老样子,睡不安稳。”

幼时懵懵懂懂来到凡间,眼睁睁看着崇拜自己的人化成灰烬,又眼睁睁看着哥哥们一个个陨落,千年前发生的事情对小金乌来说,无异于一场噩梦,不愿想起,不能忘记,无法逃避。

尽管点了安神香,小金乌依然辗转反侧,难以安宁,他如梦呓般喃喃自语,一遍遍呼唤哥哥的名字,请求他们的原谅,直到泪水浸湿枕巾。

伯瑝轻叹一声,将手掌覆上小金乌的额头,或许是感觉到哥哥的气息,少年总算平静下来,只是眼角仍挂着泪花。

苏摩问道:“你真的不打算与他相认?”

伯瑝不答。

苏摩按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道:“逃避可不是一个哥哥该做的事情。”顿了一顿,又道:“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别累着自己。”

伯瑝道:“旃陀罗,多谢你。”

苏摩已经走到门边,闻言停下脚步:“帮你我是要收报酬的,不客气。”

伯瑝笑了。他以手扶额,再次进入冥想。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令他喜忧参半,疲惫不堪。

朦朦胧胧中,他仿佛又回到千年之前,十日共出,天地涂血。

他猛然惊醒,却见小金乌浮在空中,全身赤焰环绕,灼灼『逼』人,背后双翼缓缓展开,铺天盖地,如墨的羽『毛』光华流转,顷刻间变成耀眼的金『色』!

少年脸上『露』出痛苦之情,他双手握拳,绷紧身体,胸前的伤口再次裂开,血流如注。

“伯瑝,你不会真要烧我的月宿宫吧?我就知道我不该把太阳捡回家的,我居然还捡了两次!”

苏摩气急败坏跑了进来,看到眼前的一幕,立时呆住。

“是日晷!有人强行启动了日晷!”伯瑝嘶吼:“旃陀罗,快离开这里,你会被烧成灰烬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铁棒撞击穹顶,漾出赤金『色』的涟漪,盘上铭文也如金汁浇筑一般,变得绚烂夺目。

石盘尽头,那团白光猛地一跳,甩出两道光弧,其中金芒点点,似有万刃齐发,嗤嗤有声。孙悟空后翻,落地,顺势一滚,一堵刀墙轰然铡下,横在他的面前,纹理交叠有如龙鳞,清晰照出无数只充满戒备的猴子。

随着刀墙缓缓拔起,光弧总算『露』出全貌,那是一双阳光裁成的翅膀,翎羽修长,纹饰流畅,舒展间既有大鹏振翅的恢弘气象,又有白鹤起舞的灵动优雅,引人无限遐想。

孙悟空哈哈大笑:“我道是什么怪物,原来是只漂亮的大鸟!”

光轮中,形似凤凰的鸟儿引颈长鸣,俯冲下来,双翼一缭,四周登时化作汪洋火海。石盘上的符文开始逆行,端坐正中的和尚眉峰紧蹙,脸上肌肉微微颤抖,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孙悟空左突右闪,避开大鸟尖利的爪勾,又趁它升空之际,抓住它的尾巴,使了个千斤坠的功夫,用力一甩,大鸟失去平衡,惨叫一声砸向地面。

孙悟空起在空中,挥棒便打,说时迟那时快,斜刺里冲出一人,双手结印,唤出一枚日轮,将那鸟儿牢牢护住。

孙悟空手腕手一沉,万钧铁棒呼啸而至,狠狠砸在日轮上。一时间火凤飞旋,金光四溢,灼灼不可『逼』视。

孙悟空冷笑一声,加大力道,只听咔嚓几声,日轮出现裂纹,沛然重压如同海水倾灌,那人膝盖一弯,险些跪倒。他咬紧牙关,催动真元,日轮陡然一炽,将四周照得雪亮。

巨震过后,日轮终于不堪重负,碎成一片光雾。二人各自退了一步,凝神以对。

孙悟空往那人身上扫了几眼,啧啧称奇。

那人面容俊朗,凤目狭长,眼尾上挑,天生带着几分魅『惑』,但笼罩全身的淡金『色』光芒却又浩气凛然,格外温暖。他袒『露』上身,腰间缠着一块及地滚边白绸,再搭配几件简单的金饰,愈发衬得四肢颀长,形体健美,晃眼看去,就像从西天壁画上走出的神只。

孙悟空暗道:“这人的打扮像个菩萨,莫非是监管不力走丢灵兽,怕佛祖责罚,特意下凡善后?”

转念一想,又道:“不对,他与老孙交手,用的是道门功夫,况且他眉宇不凡,全无妖气,就算不是菩萨,也该是个散仙。散仙归天庭管辖,此事又与嫦娥有关,待我问他一问,告状也有门路。”

打定主意后,笑问道:“仙友可是佛门中人?”

男子闻言一怔:“佛门是什么?”

孙悟空颇有些意外。佛法东传已久,信众遍地,这是有多闭塞才没听说过佛祖。又问:“不是佛门,那便是天庭的神仙了?”

男子眸『色』一暗:“我与天庭再无瓜葛。”

孙悟空心下了然,笑道:“原来是个谪仙。敢问仙友尊姓大名,与嫦娥仙子又是什么关系?”

“我不认得什么嫦娥,我只知道你在打我弟弟!”男子狠狠剜了孙悟空一眼,发丝、衣衫开始浮动,空气变得灼热难当。

孙悟空道:“是他先放火烧我师父,我才出手教训。”

男子反问: “你师父是谁,璟为什么要放火烧他?”

孙悟空把事情经过简要说了,指着困在阵中的和尚道:“我师父法号玄奘,乃是金蝉子转世,奉唐王之命前往西天大雷音拜佛求经。传言吃了他的肉能长生不老,妖怪抓到他后,不是清蒸就是红烧。”

男子端详和尚片刻,摇头:“我们金乌只吃扶桑树上的果实。况且一个传言,未必可信。”

孙悟空大吃一惊:“金乌?你们是太阳?”

当他还是只小猴子的时候,就听过后羿『射』日的传说,一直以为天上只剩下一个太阳,没想今天居然见到两个活的。

就在这时,一旁的鸟儿忽然扑棱几下,开始变换形态。光影流转间,翅膀化成手臂,利爪化成双腿,待到羽『毛』完全褪去,已然是个眉清目秀的红发少年。

“痛……”少年双目紧闭,喃喃自语。男子迅速蹲下,以二指试探他的脉搏,确认他并无大碍后,轻轻舒了口气。

男子抱起少年,亲了亲他的额头,哄小孩似的问道:“哪里痛?”

少年『迷』『迷』糊糊往他怀里蹭:“屁股痛……”

男子脸『色』越发难看,他再次瞪向孙悟空,浑身开始吭哧冒火。

孙悟空连忙摆手:“金乌兄,误会误会,我只拽了一下你弟弟的尾巴,没掉『毛』。”

话音刚落,一根漂亮的羽『毛』打着旋儿飘到他们面前,晃了很许久才落地。

孙悟空:“……”

改口道:“只掉了一根,应该不会秃。”心想万一这鸟儿尾巴秃噜了,估计他会跟我玩命。

男子闭上眼睛,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末了,他轻叹一声道: “我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我叫伯瑝,你叫什么名字?”

孙悟空顿时来了精神:“老孙便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而后『露』出一个得意地笑,似乎在说:“齐天大圣的名号你总该听说过吧?”

伯瑝颇有涵养的点了点头,道了声“幸会”,并未因为他是齐天大圣而表现出惊叹或是害怕,就像两个陌生人初次见面一样。

孙悟空彻底没了脾气,抱着金箍棒杵在原地,神情恹恹。

石盘仍在缓慢旋转,发出抓心挠肺的哒哒声,其上符文升起落下,营造出一种日出日落的错觉,和尚的脸『色』越来越差,僧衣也被汗水浸湿,孙悟空烦躁不安,来回踱步。

“这是什么鬼地方?”孙悟空问。

“日晷。”伯瑝道:“符文正在逆行,有人想借日晷之力去一个地方。”

“日晷除了显示时辰,还有这用处?”

“天地万物都有其运行规律,以日轮为宇,月轮为宙,便可演算出正确的时辰和方位,不过这法子很耗真元,还会波及一定范围,倘若修为不够,无异于赌命。”

“难怪我们师徒四人会突然回到过去……嫦娥仙子究竟想做什么?”孙悟空皱眉,心念电转。大声问道:“金乌兄,可否推算出具体位置?”

伯瑝看着不断从眼前划过的符文,默默掐指算了一阵,而后用指腹按压眉心,摇头:“不行,晷针指示十分混『乱』,出现这种情况,多半是卡在了某个时空裂缝上。”

伯瑝示意孙悟空去看和尚的影子。那影子又长又直,以和尚为中心,在相邻的两个符文间来回跳动。

“从内部破坏会怎样?”孙悟空用金箍棒敲击石盘,发出空灵的咚咚声。能一棒子解决的事情,就没必要浪费时间。

“你会『迷』失,永无天日。”

伯瑝转身,注视着孙悟空的眼睛。

“星辰属于自然之力,不同于你们修炼而来的神仙,一旦轨迹破坏,便会对三界造成不可逆转的影响。当年我们兄弟几个贪玩,擅自偏离了轨道,结果沃土变成了沙漠,至今没能复原。”

驿馆客房。

沙和尚正热火朝天收拾行李,猪八戒则翘起二郎腿,一边摇头晃脑哼着小曲,一边把剥好的花生米一颗颗抛进嘴里。

沙和尚抱着一摞经书经过他的身边:“二师兄,你说大师兄和师父怎么还没回来?”

见他兀自闭目养神,优哉游哉,便用膝盖撞了他一下:“二师兄,大师兄这么久没回来,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猪八戒翻起眼皮:“急什么,那猴子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去了只能添『乱』。”

沙和尚“哦”了一声,继续整理经书。想想觉得不妥,又道:“二师兄,你本事比我大,人也比我机灵,你还是去看看吧,说不定能帮上大师兄的忙。”

猪八戒被他哄得有些飘飘然了,拿起钉耙打开房门,才迈出一只脚,一队全副铠甲的侍卫便冲了进来,将客房团团围住。

为首的将领抽出佩刀,怒目圆瞪:“众将听令,把这几个拐走公主的妖僧给我拿下!”

猪八戒顿时风中凌『乱』,骂道:“遭瘟的猴子,自己带着师父跑了,留下我们两个顶缸哩!”

摩揭陀城郊。

树林中白雾缭绕,朦朦胧胧,一个瘦弱的人影跌跌撞撞向前跑着,她的裙摆已被『露』水浸湿,溅满泥点,凌『乱』的发丝散落胸前,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她时不时回头张望,发现无人追赶后,扶着一棵大树微微喘气。

月亮躲进云里,森林暗淡下来,夜枭扑棱着翅膀,发出凄厉的叫声。

忽然,身后刮来一阵阴风,转瞬间没入对面的灌木丛中。她瞪大双眼,除了婆娑的树影,什么都没看到。

风声渐渐停息,她松了口气,继续向前赶路。

走着走着,她似乎有所感应,停下脚步,盯着地面。

脚下的影子正在变形,前凸的头颅突然裂开,犬牙交错间,舌头蠕动宛如毒蛇,慢慢游了出来。

她右臂微抬,指间捏着三枚冰针。

就在这时,有人大叫:“别回头!”

伴随着弓弦震动的嗡鸣,一支羽箭擦过她的耳畔,撩起面纱的一角。紧接着,身后那东西哀嚎一声,轰然倒下。

她抬起眼帘,看向前方。彼时乌云散开,霜华满地,山坡上,持弩的男子身形挺拔,猿臂蜂腰,每一寸肌肤都充满力量。

“你没事吧?”男子朝她喊话。

她想摇头,但脖子僵硬不听使唤。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那是什么?”尽管看不到身后的怪物,但它倒下时发出的巨大声响足以令人手足发软。

“是食尸鬼,昼伏夜出,喜欢啃食腐尸。”男子跑下山坡,朝那怪物踢了两脚,又拔出匕首,刺进怪物的眉心,将那黑『色』尖角剜了出来,装进腰包。见她满眼惶恐,又安慰她道:“别担心,已经被我『射』死了。”

男子咧嘴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他的年纪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浓眉大眼,轮廓分明,清澈的目光既带着少年般的青涩,又透出大人般的坚忍,给人一种踏实可靠的感觉。

简单询问她的情况后,男子双手合十,微微欠身:“我叫迦尔纳,是一个猎人。这林子晚上不太安全,请跟我来。”

她点了点头,一言不发跟在迦尔纳身后,任由他将自己带到几间小木屋前。

晚风送来阵阵清香,她抬起头,只见绿叶掩映中,一簇簇淡黄『色』的花朵随风摇摆,就像湖面『荡』漾的月光。

“这是桂花树,是我师父亲手种下的。”迦尔纳道:“师父说,师娘最喜欢桂花。”

她伸手抚『摸』粗糙的树干,身体不受控制轻轻颤抖。

忽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由于常年习弓的缘故,他的目光十分敏锐,就像盯住猎物的猛兽,充满致命的威慑。

“师父!”

迦尔纳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而后单膝蹲下,虔诚的触『摸』男子的双脚。

男子抬起右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脑,示意他起身,而后将目光转向陌生女子。

“你是谁,为什么蒙面?” 男子皱眉。他仔细端详女子的脸庞,试图看清面纱下的容貌。

女子没有回答,而是目不转睛看着男子,泪水在眼中不停打转。

“羿……”她动了动嘴唇,吐出一个音节,而后眼前一黑,软绵绵倒下。

“阿姮!”男子冲上前去,伸手托住她的身体。

就在这时,四周响起食尸鬼的吼声,一只、两只、很快便聚集了一群!

迦尔纳抽箭,上弦,嗖嗖几下『射』死三只。更多食尸鬼围了过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他与中年男子背贴着背,大喊:“师父,这里又没有死尸,怎么会来这么多?”

中年男子扣动机括,袖箭连发,又放倒几只。

“迦尔纳,今晚我们若能活下来,你就可以出师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月光下,昆仑山脉就像一条熟睡的巨龙,吐纳着天地灵气。

四蹄飞驰,风声飒飒,一头白鹿踏碎漫天流云,穿过层层树冠,落在建木粗壮的树枝上。身穿劲装,腰跨弩/弓的姑娘跳下鹿背,长长的发辫甩出一道弯弧,优雅的垂在身后。

她亲昵的蹭了蹭白鹿的额头,笑道:“去吧。”

白鹿几个纵跃跳到枝桠对面,扭头看了她一眼,慢慢消失在婆娑的树影中。

忽然,不远处传来铁靴踏地之声,紧接着是一个年轻男子的抱怨:“奎木狼,我们在这树上转了老半天了,连个人影都没看到,你的情报是不是有问题?”

姑娘心下一惊,闪身钻进繁密的树冠里。

“据老猿他们最后传回的消息,是这里没错。”另一稍显老成的声音说道:“自岷山一战后,建木枯死已有三千余年,如今突然在昆仑山上出现,必有蹊跷。”

说话间,二人越走越近,姑娘秀眉一蹙,将食指搭在弩/弓的机括上。

“歇会吧,累死了。”娄金狗一屁股坐下,拿起水囊仰头灌水。他喝得很急,滚动的喉结挂着水珠,折『射』出箭尖上的一点寒芒。

奎木狼坐在他的对面,两只耳朵不时抖动,仔细捕捉林子里的每一声异响。

这棵神木盘根错节,遮天蔽日,人若置身其中,就如同走进一座绿『色』『迷』宫,越是深入,越是绕得头晕,在找到失踪人员之前,他不能掉以轻心。

昆仑结界开启,建木重现人间的消息一经传上天庭,立刻在众神当中掀起轩然大波。一个与“神女爱上弱书生”截然不同的故事版本开始在九重天流传。

当年瑶姬仙子私配凡人触怒天威,玉帝发兵十万,与杨戬的父亲及其族人会战岷山之巅,这场战役足足打了七天七夜,山河震动,百兽悲鸣,尸横遍野,就连日月星辰也失去颜『色』。

尽管杨父灭族,瑶姬伏法,但此一战天庭损失惨重,再也无力支撑天道,不得不隐于幕后,以封神的方式招揽人才。

然而凡人封神得来太过容易,许多神仙六根不净,道心不稳,以至于思凡享乐之风一度盛行,弄得一方净土污浊不堪。为约束众神的言行,天条的数目越来越多,内容也越发苛刻。

新神仙自然不愿承认自己神格有缺,他们一边赶着趟儿犯天条,一边大骂天道无情,天条不公。

而杨父的形象也渐渐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满腹经纶),迂腐懦弱(温文儒雅),只会躲在老婆背后吃软饭(勇于追求真爱)的书生。

随着岷山之战的种种细节陆续在幸存下来的老神仙那里得到证实,众神陷入恐慌,更有传言说建木之所以死而复生,是瑶姬仙子回来报仇了!

玉帝闻言震怒,派白虎部的觜火猴与参水猿前往昆仑调查,谁料他们传回一段古怪的对话后,便彻底失去联系,再无音讯。

“觜火猴你干什么?疯了吗你?”

“吱吱吱吱,唧唧唧唧——”

“嗷、嗷、嗷、嗷、呜——呜——”

听完这段对话,众神沉默了。后面那串鬼叫是什么,完全听不懂啊!

于是,搜寻觜火猴与参水猿的重任便落到了白虎部剩下的五位星君身上。

娄金狗反手抹了把嘴,把水囊抛给奎木狼:“对了狼兄,你觉不觉得今年的怪事特别多?先是唐僧师徒失踪,再是昆仑神木现世,现在连哪吒三太子都出家了,你说怪不怪?”

“出家?那是哪吒自己发狂,毁了灵山圣境,佛门才会把他扣下。燃灯佛祖造访灵霄殿时,陛下的脸当场就黑了,李天王更是哭得不成样子,可又能怎样,现在佛门处处压天庭一头,他们要带走什么人谁敢反对,在佛祖气消之前,哪吒是别想离开灵山了。”奎木狼冷笑,“不过这样也好,哪吒那小子天生反骨,迟早还会闯祸,待在佛门总比祸害天庭强。”

娄金狗点头称是:“李天王也真够倒霉的,三个儿子全被佛门拐跑了,就剩一个女儿,大势已去,可惜了。”

奎木狼道:“李家已经嚣张了八百年,盛极必衰,没什么好可惜的。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相比,最麻烦的还是杨戬。”

“二郎神?他早就归顺天庭了,有什么……”娄金狗憨笑,忽而转为震惊,“建木是他父族的神木,建木复生,老猿失踪,莫非与他族人有关?”

奎木狼道:“八九不离十了。”

娄金狗艰难的咽下一口口水:“你的意思是,杨戬有可能为了族人再次反天?”

“如果岷山之战的传说是真的,就算杨戬不想反,陛下也会『逼』他反的。”

说罢,二人陷入沉默。

娄金狗如狗狗般蹲着,抬起后腿使劲挠脖子。

奎木狼瞪眼:“你干什么?”

娄金狗做无辜状:“挠痒痒啊,怎么了?”挠得开心,又吐出舌头,吭哧吭哧喘气。

奎木狼一脸的不忍卒视。他扭过头去,松开领口。今晚的月『色』充满诱『惑』,让他有种想要仰天嚎叫的冲动。

忽然,娄金狗四肢爬地,一路嗅了过去。

奎木狼心下一惊,亮出兵器:“狗兄,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娄金狗没有回答,而是瞪着通红的眼睛,狂吠不止。一束束金『色』『毛』发钻出领口、袖口,全身衣裳也如吹了气般鼓涨起来。

眼看就要接近姑娘的藏身之处,一只长尾小猴蹿了出来,手舞足蹈又跳又叫。小猴穿着一件绣有白虎纹饰的破烂上衣,胸前的护心镜在月『色』中闪闪发光。

“觜火猴!”奎木狼认出那身衣裳,惊讶得下巴都掉了。白虎部的先锋大将居然变成这副模样,实在是匪夷所思。

砰砰几声,系带断裂,娄金狗抖落一身铠甲,现出原形,一跃而起,朝那小猴猛扑过去。

小猴尖叫一声,扭头就跑。

“汪汪汪汪!”娄金狗紧追不舍。

“嗷呜——”

奎木狼想要出言制止,却只发出一声狼嚎。他挣脱衣甲束缚,化作一头『毛』『色』水亮的灰狼,朝娄金狗消失的方向追去。

姑娘本已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看到此番情景,不禁一愣,扣住机括的手指也慢慢松开。

确定他们走远后,姑娘现身出来,掏出怀里的水晶挂坠。

挂坠中,剔透的花瓣悄然绽放,发出温润萤光。缠绕树干的树藤窸窸窣窣松开,显出一个入口。她再次看了看四周,闪身进入。

树藤合拢,恢复原状。

树藤内天宽地阔,云海茫茫,虬结的枝干环成一座月牙形的小岛,其上屋舍错落有致,仿佛一个宁静祥和的海湾小镇。

姑娘径直来到一座院子前,趴在地上的黑犬警惕的竖起耳朵,随后撒欢似的跑过来,亲昵的用头蹭她的膝盖。

“啸天!”她捧起黑犬的脸,一顿搓『揉』。黑犬很是享受,发出销魂的呜呜声。

又有两人迎了出来,其中一人挽起姑娘的胳膊,兴奋地说道:“小婵,你总算回来了!”

那个叫“小婵”的姑娘与她拥抱一下,笑道:“依香,我好想你。”又对另一人道:“姚五哥。”

姚公麟点头:“小婵妹妹。”他右手裹着绷带,悬在身前,神『色』略显焦急,“这一路可否顺利?”

“碰上两条天庭的狗,不过已经被建木净化了。”

“那,真人请来了吗?”

杨婵拍了拍腰上别着的葫芦:“自然。我二哥呢?他有没有好些?”

姚公麟侧身:“还是老样子,先进屋吧。”

屋内略显凌『乱』,矮桌上放着半盆清水,水中飘着一块染血的纱布。杨戬正坐在床上调息,他唇『色』泛白,略有些憔悴,额头上还挂着几颗汗珠。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双眼,神情恹恹,勉强『露』出一个微笑:“三妹。”

杨婵扑到床边,半跪在地,握住他的手掌:“二哥,你觉得怎样?”

杨戬又是一笑:“不妨事。”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杨婵眼眶一红,眼泪哗啦啦直往下掉。

二哥向来要强,哪怕吃再多的苦,受再重的伤,他都不会表『露』分毫,可如今,他眉宇间郁结的忧伤,却让人无比心疼。

她迅速抹了把脸,解下酒葫芦,拔开葫芦盖。

一道金光喷薄而出,化作一个身材高挑,面容清癯的道人,穿一领半新不旧水合服,趿一双劈边『露』趾芒草鞋,『乱』蓬蓬的灰白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别在头顶,瞪着两只通红的眼睛,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

那道人一落地便指着杨婵哇哇大叫:“绑架!这是绑架!你们这些小辈实在太不讲理了!”

杨婵跺脚:“黄龙师叔,是你自己喝醉了酒走不了路,钻进葫芦里让我背着的,现在反倒怪我!要不是玉鼎师伯仍在闭关,我才不求你呢!”

“是吗?有这回事?我不记得了,哈哈……”黄龙真人踉踉跄跄坐到床边,伸手搭上杨戬的肩膀,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这不是杨师侄吗?好久不见啊!呃……”

一口酒气喷出,熏得杨戬别过头去,又是一阵低咳。

黄龙真人奇道:“你受伤了?”一拍脑袋,做恍然大悟状,“我想起来了,小丫头跑到麻姑洞找我,要我替你疗伤,伤在哪里,让我看看。”

姚公麟急忙上前作揖:“黄龙真人,我家二爷被人捅了一刀,伤口一直无法愈合,还请真人设法医治。”

黄龙真人不以为然的挥挥手:“不就是捅了一刀吗?小意思,小意思。”猛然清醒许多,“被人捅了一刀?开玩笑吧,谁那么大胆敢捅他?别告诉我是哪吒!”

姚公麟道:“我不知道是不是哪吒,他们长得很像,简直一模一样。那人废了老六一条胳膊,又破了昆仑结界,引来天庭走狗。二爷追他去了灵山,回来时就变成这样了。”

“你们……”黄龙真人指指姚公麟,又指指杨戬,下巴上的胡须直哆嗦,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解开被血浸透的绷带,『露』出心口处一寸来长的伤痕,伤口不深,『色』泽鲜红,看样子并不严重,但那不断渗出的血珠很快连成一线,爬过结实的胸膛,一颗颗滴在褥子上。

黄龙真人变戏法似的掏出各『色』草『药』,调出一坨黑乎乎的『药』膏,用纱布裹了,啪的一下拍在杨戬的伤口上,然而用手牢牢按住。

纱布上的红晕一点点扩散,黄龙真人头上的汗也一颗颗往外冒。

瞥见杨婵等人充满怀疑的目光,登时无名火起,挥手撵人。

“出去出去,全都出去!你们一个个挤在这里,还让不让我老人家好好瞧病了?”

姚公麟还要再说什么,房门已经关上。众人面面相觑,姚公麟低声问道:“小婵妹妹,你这师叔靠不靠谱?”

杨婵回答:“平时不大靠谱,关键的时候挺靠谱的。”

黄龙真人重新坐回杨戬身边,埋头捣鼓一阵,总算替他止了血。真人揪着唇边稀疏的胡须,神『色』纠结,似乎存了一肚子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末了,他问:“杨师侄,刚才我在酒葫芦里,听到天庭小喽啰的谈话,好像是奎木狼什么的,他们说哪吒突然出家,你追上灵山,闹得要死要活,是不是真的?我说你们折腾了这么多年,就不能让人省点心吗?”

杨戬愕然,忙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黄龙真人愤愤道:“流言可畏,流言可畏。佛门无缘无故扣留我阐教弟子,究竟想干什么?”

皱眉苦思,脑中一片混『乱』,只得暂且放下,又问:“杨师侄,你这伤口除了血流不止外,是不是还伴有剜心之痛?”

杨戬点头。

“这就对了。你这伤口看似外伤,实则内伤,有一股力量正在侵蚀你的心脉,但这股力量又不在你的体内,所以『药』石无灵,不能痊愈。我只能暂时缓解你的伤势,若想根除,还得找到源头。你老实告诉我,你缺失的那片心,是不是在哪吒身上?”

杨戬略呆了呆,良久才道:“帝辛七年,太乙师叔曾从我心口取走一样东西……”

话未说完,猛然醒悟。帝辛七年,正是哪吒入世为人的第七个年头,然而就在那一年,他剜肉剔骨,含恨而亡,一年后又被李靖毁去金身,差点魂飞魄散。

如果自己的一片心真在哪吒身上,如果那股力量是针对哪吒去的,那哪吒岂不是更加痛苦?

情绪激『荡』之下,眼前阵阵发黑,脸『色』也越发惨白,杨戬一咬牙站起,正要推门出去,被黄龙真人一掌劈在后颈,登时软倒。

黄龙真人架着他的胳膊,将他拖回床上放好,抹了把汗,自言自语道:“你们这帮小鬼,就知道胡来,灵山那些和尚虽然吃素,可也不好对付,还是先通知玉鼎师兄吧。”

取出传讯玉简搓了搓,摇头,“不行不行,玉鼎师兄若是知道太乙师兄算计了他徒弟,指不定会把乾元山劈了,还是先通知太乙师兄吧。”

转念一想,又道:“哪吒的事要让太乙师兄知道,铁定会劈了杨戬,怎么办怎么办……”

一时间左右为难,满屋子『乱』转。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摩揭陀城郊,罗刹森林。

不断有食尸鬼倒下,不断有食尸鬼扑来,迦尔纳身上的羽箭已经用光,只能拿刀跟它们肉搏,而他的师父“羿”,更是因为抱着个人,施展不开,被食尸鬼挠出几道血口子。

食尸鬼的包围圈越来越小,师徒二人只能背靠着背,做最后的抵抗。

迦尔纳拔出扎进食尸鬼眼睛的匕首,朝它肚子奋力一踹,反手架住另一只恶鬼的尖牙。

东方已经微微泛白,只要再坚持一下,等到太阳升起,他们就得救了。

血污『迷』住了双眼,景物开始变得模糊,迦尔纳发出如野兽般狂暴的吼声。

就在这时,一道银弧闪过,将死咬住匕首的恶鬼头颅齐肩斩断。

小玉神情冷漠站在桂花树上,二指夹着一枚精巧绝伦的月牙。确定师徒二人并无『性』命之忧后,她收起法宝,再无任何动作。

阳光终于冲破『迷』雾洒向大地,食尸鬼们仓皇而逃,留下满地狼藉。

房屋已经倒塌,一时半会建不起来,众人不得不暂住在附近的山洞里。

两个男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小玉替他们处理完伤口后,提着铜罐到河边打水,回来时看到羿坐在火堆旁,盯着昏『迷』不醒的女子怔怔出神。

尽管用面纱遮住了脸,但那朦朦胧胧的轮廓依旧清丽秀美,让人浮想联翩。

羿的眼神太过犀利,总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但此时此刻,他的目光柔情百转,简直能融化冰山。

小玉放下水罐,对羿合十说道:“恩人师父,请到外面暂避一避,我要给这位姐姐擦身。”

羿收回黏在女子身上的目光,点头示意,起身走出山洞。迦尔纳也很自觉的跟了过去。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慢慢走着,脚下落叶沙沙作响。

迦尔纳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问道:“师父,我听到您叫那位姑娘‘阿姮’,您认识她吗?”

羿停下脚步,仰望天空,背影高大宛如山峰,凝固在碧草蓝天之间。

“阿姮是嫦娥的小名。”

山洞里。

小玉小心翼翼撩起嫦娥的衣袖,替她擦拭手臂。

嫦娥的左手掌心处乌青一片,透出若有若无的金光。白皙的胳膊爬着几条树根状的纹路,有的地方已经裂开,渗出暗褐『色』的『液』体。

“笨蛋!”小玉小声骂道。

嫦娥悠悠醒转,茫然看向山洞穹顶。

“这是哪儿?我怎么了?”

“好不容易找到那个人,身体却毁了,值得吗?”

嫦娥猛然惊醒,挣扎着坐起。她下意识拉过衣袖盖住手臂,诚惶诚恐看着坐在对面,拥有红宝石般漂亮眼睛的姑娘。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嫦娥姐姐,你不记得我了吗?在广寒宫里,你总喜欢抱着我,梳理我的『毛』发,给我讲地面上的故事。你给我做桂花糕,在我的耳朵上扎蝴蝶结,难道你都忘了吗?”

“小玉!”嫦娥捂住嘴巴,眼中似有水光闪动,“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想看看,你能不能成功。”小玉用树枝拨弄篝火,跳动的火苗将她的脸颊照得红扑扑的,显得格外甜美。

嫦娥的情绪已由震惊转为平静,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谢谢。”

小玉歪头,眼睛扑闪扑闪:“我什么都没做,你谢我干嘛?”

“日轮为宇,通四方上下;月轮为宙,贯古往今来。只靠日轮我根本到不了这里。”嫦娥嫣然一笑,眼角眉梢常年不化的冰雪消于无形。这只假装不会说话的小白兔,这只动不动就去招惹小金乌,然后等着她上门赔罪,钻进她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白兔,是她在冷酷月宫中唯一的温暖。

“可你的身体……这种损伤就连不死仙『药』也无法修补,你就打算这样见他吗?”

“即便不见,这副身体也撑不了多久。天庭的人很快就会追来,我没时间了……”

小玉低头玩弄发辫,忽然大叫:“恩人师父!恩人师父!快来啊!”

“怎么了?”

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嫦娥抬眼去看,却只看到一个魁梧的剪影。男人身后漏进来的阳光令她有些眩晕。

羿匆匆走进山洞,与嫦娥四目相接,便再也挪不开眼。

小玉抿嘴偷笑。她跑了出去,把迦尔纳堵在外面。

“呃……师娘她醒了吗?没什么大碍吧?”迦尔纳探头往山洞里看,被小玉伸手拦住。

“你也知道是师娘了,还不快走?”

小玉抱着迦尔纳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往外拖,迦尔纳弯下腰,显得狼狈不堪。

“等等,等等,我们要去哪里?”

“到处逛逛呗。我们去采玫瑰花吧,我给你做鲜花饼。”

“呃……”回想起那甜得齁死人的桂花糕,迦尔纳头皮有些发麻。

小玉柳眉一挑,声音高了八度:“你这是什么表情,本姑娘可是难得下一次厨的!”

山洞里,篝火旁。

羿揭开嫦娥脸上的面纱,毫不犹豫亲了下去,积压千年情感在唇舌纠缠中彻底爆发,烧成一团火焰,将他们紧紧裹住。

嫦娥搂住丈夫的脖子,泪水决堤而下。哪怕分离千年,哪怕容颜尽毁,他们依旧深爱着对方,至死不渝。

“他们把我从天上扔下来,扔进这片森林里,这里的人穿着奇怪的衣服,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无法跟他们交流,又身受重伤,只能像乞丐一样到处乞讨。后来我慢慢学会他们的语言,融入他们的生活,我用尽一切办法寻找回家的路,却始终一无所获。我不是故意丢下你不管的,我……”

由于常年缺乏交流,羿的家乡话变得有些生疏,他磕磕绊绊讲述自己的遭遇,惹得嫦娥忽喜忽悲。

嫦娥伸手按住丈夫的嘴唇,眼中温情脉脉:“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了。”

羿握住她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胸口:“我听小玉姑娘说,这片森林是一处裂缝,我的时间停在过去,你的时间不断向前,我们不在一个时空,所以无法相见。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嫦娥偎依在丈夫怀里,听他胸膛有力的心跳。

“起初我也不知道你在哪里,只能每天傻乎乎的等,傻乎乎的看。我看遍世间每一个角落,看遍三界每一个生灵,却始终感觉不到你的存在,直到有一天……”

听到孙悟空大闹地府,销毁生死簿的消息,嫦娥脑中闪过大胆的想法。她趁『乱』溜进地府,翻阅了所有往生名册,这才发现自己的丈夫根本没有进入轮回,他的生平在『射』日之后便一片空白。

没有记录就没有今生,没有轮回就没有来世,所有的证据都明确的告诉她,羿不在现在,不在未来,而在过去,他的时间被人停止了!

然而一个没有背景,灵力低微,连『性』命都要靠不死『药』维持的弱女子,怎么可能避开众神耳目,逆转时空?

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破灭,嫦娥魂不守舍走出轮回阁,却无意中碰上了大围剿中被哪吒杀死黑熊怪。

地府震『荡』,百鬼『乱』窜,黑熊怪也趁机咬断铁链跑了出来,在幽暗中来回飘『荡』。

“受尽酷刑的妖魂渴望重生,我给了它半颗不死『药』,帮它逃出地府,它杀死狐王苏元,用仙狐内丹跟我换了另外半颗。”嫦娥顿了一顿,唇边『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可惜它不懂得珍惜,招惹了哪吒三太子,最后弄得魂飞魄散!”

“天庭的神仙和以往不同了,提升灵力只需一颗仙丹,一株仙草,一枚蟠桃。他们荒废修行,沉『迷』享乐,对付他们,天狐的幻术最为有效。”

“此后的几百年里,我一直在等待机会,没想到再次帮助我的,仍然是孙悟空。他大闹天宫,搅得苍穹翻滚,星辰错位,我也终于得偿所愿,来到这里。”

“然而我的修为毕竟有限,始终差了一步,摩揭陀城与罗刹森林虽然相隔很近,却因时空裂缝的缘故无法相通,不得已之下,我只能借助玄奘法师的力量,再次启动日晷。然后我就见到了你。”

嫦娥撑起身子,注视着丈夫的眼睛:“我能来,天庭的人也能来,羿,你害怕吗?”

羿亲吻她的额头,再次将她搂进怀里,与她耳鬓厮磨。

“来就来吧,我们已经一无所有,没什么可怕的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山坡上,火红的玫瑰开得正艳,馥郁的香气如同甘醇的美酒,『迷』醉了飞舞的蝴蝶,也『迷』醉了少年的心。

迦尔纳痴痴看着在花丛中忙碌的小玉,笑得像个傻子。

忽然,小玉跳到他的面前,将『揉』出汁『液』的花瓣抹到他的脸上,登时把他抹成了大花脸。

戏弄少年之后,姑娘飞一般的跑了。

少年愣了片刻,拔腿便追。

小玉狡猾得像只兔子,眼看迦尔纳就要把她捉住,她又灵巧的躲开了。

二人一路追逐着来到河边,笑成一团。闹够了,小玉蹲在河边清洗花瓣,迦尔纳则坐在一旁看她。

清澈的河水倒映出他们的身影,也倒映出云层中的若隐若现的寒光。

果然跟过来了!小玉脸敛起笑容,目不转睛盯着水面。

大约十人,应该是天庭的先遣部队。这些前哨只是小兵,不难对付,但日晷失窃一事早已惊动天庭,后续会来多少人,带兵的神将又会是谁,不得而知。

算了,还是先把他们诱下来再说。

想到此处,小玉取出丝帕,用水浸湿后替迦尔纳擦脸。

“你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把脸都弄脏了。”

突如其来的关心令少年手足无措,他握住姑娘的手,结结巴巴道:“小玉,我……我……”话未说完,耳根已经泛红。

姑娘的手指上残留着玫瑰的香气,少年心中更是涟漪不断,他终于按耐不住俯下身去,在小玉的脸颊上轻轻一啄,动情的说道:“小玉,我喜欢你。”

小玉笑了。

“那,如果我遇到危险,你会保护我吗?”

“当然!我会保护你的,不让任何人伤害你!我发誓!”少年拍拍胸脯,郑重承诺。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爆喝,震得河水波涛涌动,鱼儿『乱』窜。

“玉兔仙子,你盗取日晷私逃下界,便是为了和情郎相会么?”

话音刚落,数十个天兵跳下云头,将二人堵在河边。迦尔纳脸『色』大变,抓起长弓,护住小玉。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少年大声质问。

为首的天将瞥了迦尔纳一眼,冷笑道:“玉兔仙子,你思凡下界,已经触犯天条,我劝你还是放弃抵抗,束手就擒,免得动起手来,害死你的情郎。”

小玉从迦尔纳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不敢不敢,与杀死自己的父亲,把嫦娥姐姐和一族老小献给天庭当奴隶的人相比,我的事情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你在天庭混了这么久,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下士,不觉得丢人吗,桑木?”

小玉每说一句,那天将的嘴角便抽搐一下,待听到最后两个字时,已是心惊肉跳。

桑木是他在凡间的名字,他是部落族长的儿子,也是羿从小到大的玩伴,他们一起练弓习武,一起上山打猎,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然而有一天,一切都变了。

『射』日之后,羿成了族里的大英雄,也成了呼声最高的族长继承人。

起初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真心为羿感到高兴,也为部族感到高兴,一个优秀的首领,会让他们的部落更加强大,让族人衣食无忧。

直到族人陷入生不如死的煎熬。

“大家都病了,偏偏羿没有事,这说明了什么?”

“羿骗了我们,他用妖法吸取族人的『性』命,让自己永生!”

“根本就没有什么解『药』,羿不会回来了,他背叛了我们!”

“桑木,你比羿优秀,又是族长的儿子,族长的位置本就是你的,为什么要把它拱手让人?”

“老族长被那妖女『迷』『惑』了,他宁可看到我们受苦,也要维护那个妖女!”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他也曾设法维护自己的好友,但面对如此多的责问,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渐渐的,他开始相信这些说辞,变得暴躁多疑。终于,他『逼』死自己的父亲,坐上了族长的位置。他带领族人将嫦娥拖上祭坛。

祭祀当天乌云密布,山林悲鸣,所有人都面无表情看着绑在祭坛上的柔弱女子,像一尊尊无心的石像。

嫦娥不再哭泣,也不再为丈夫和自己辩解,她茫然看着天空,只盼能快点解脱。

上天听到族人的祈祷,排下天使解救他们,从那以后,他们誓死效忠天庭,成为天庭的鹰犬。

登天时,桑木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家乡。曾经富饶田地长满荒草,光秃秃的树干落满乌鸦,每一寸泥土都透着死亡的气息。

酝酿已久的大雨终于倾泻而下,洗净了祭坛上的斑斑血迹,也冲走了他对故乡的最后一点留恋。

然而天庭大神太多,关系又错综复杂,纵使族人骁勇善战,也只能当一群小兵,桑木作为族长,待遇虽然好些,但仍是受尽排挤。

在人间,他是部落的王者,是能猎杀虎豹的大英雄,在天庭,他只是一个空有蛮力的莽夫,即便他再刻苦,也只学会一点粗浅道术,而那些呼风唤雨的大神,只需动一动手指,就能轻松将他捏死。

他获得了永生,却活得憋屈。

如今日月失踪,天庭动『荡』,他自告奋勇率兵前来,就是想借此机会立功翻身,如今老底被揭,岂有不怒的道理?

他面容扭曲,双目通红,所有的恐惧与愤恨全都化作熊熊烈火,喷薄而出:“闭嘴!错不在我,是羿!他背叛了我们,他才是罪魁祸首!”

他拔剑刺向小玉,恨不得将这小姑娘的嘴巴捣得稀烂。

迦尔纳挂下弓箭,以刀相抵。敌人来得突然,距离又近,弓箭根本施展不开,看来只能肉搏了。

桑木哈哈大笑:“凡人,你也配和我动手么?”

他自诩为神,自然不把迦尔纳这个凡人放在眼里,剑尖一转,斜挑上去,眼看就要挑断少年的手筋,却听铮的一声,剑刃被一团金光裹住,立时崩裂。

他大吃一惊,闪身后退,凝神看时,少年身上已然多了一副金灿灿的铠甲。铠甲的造型、纹饰十分眼熟,正是小金乌殿下常穿的那一款!

众天兵亦是面面相觑。小金乌殿下离开天庭后便杳无音讯,莫非是被这人拦路抢劫,扒了衣服?

桑木怒道:“小子,你这身铠甲从哪偷来的?你把小金乌殿下怎么了?”

迦尔纳道:“小金乌?是那个凶巴巴的红发少年吗?他被我『射』了一箭,不知道飞去哪里了。”

众天兵:“……”

鸟类,总免不了被『射』的命运。

“所以,你打伤了小金乌殿下,抢了他的铠甲,对不对?”桑木面上虽然严肃,心里却有些暗爽。趾高气昂的天神也会落到这步田地,想想就觉得痛快。

“我没有!”迦尔纳简直欲哭无泪。

“闭嘴!金乌殿下何等尊贵,岂是你这个凡人可以随便侮辱的?”桑木把手一挥,下令道:“众将听令,把这个拦路打劫的强盗给我拿下!”

众天兵一拥而上,十八般兵器一齐往迦尔纳身上招呼,但穿上铠甲的迦尔纳就像开了挂一样,刀枪不入,法术不侵。他一边夺人兵器,一边大声辩解:“这铠甲是我一出生就有的,不是抢的!”

然而场面极度混『乱』,根本没人听他解释。

迦尔纳的拳脚功夫却比不上训练有素的天兵,天兵的法术又奈何不了太阳神甲,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仙凡大战变成了街头斗殴。

小玉实在看不下去,深吸一口气,怒吼道:“住手!全给我住手!天上本就有十个太阳,你们只认得小金乌,就不认得其他金乌么?”

这一声吼十分奏效,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直勾勾看着她。

小玉正『色』道:“神兵利器都是认主的,若非神器本人,如何驾驭得了?九位殿下不幸沦落凡间,便是让你们这般羞辱的吗?”

一天兵小心翼翼问道:“仙子的意思是,这小子是十金乌之一?”

小玉怒目圆瞪:“放肆!殿下的名讳岂是你们随便叫的?”

“是是是,属下该死,望殿下恕罪!”

众天兵放开迦尔纳,齐刷刷跪下,唯有桑木依旧站着不动,将信将疑。

小玉扫了桑木一眼,冷笑:“将军还不下跪?天地之初,日月为伴,难道将军觉得,我月神玉兔会看走眼吗?”

“属下参见殿下!”桑木一咬牙,单膝跪下,将头偏向一边。天地初开,日月相伴,月神自然比他这个凡人更熟悉日神。太阳毁掉了他的家乡,但他又不得不向太阳跪拜,这一拜,不情不愿,无可奈何。

“不不不,我不是……”迦尔纳完全懵了,连连摆手:“我的父亲是车夫升车……”

小玉又气又急,用力拧了他的胳膊一下,压低声音道:“你闭嘴!”继而面向众人,继续说道:“殿下不幸流落凡间,被升车老人收留,殿下心存感激,将老人视为再生父母。殿下宅心仁厚,实乃苍生之福!”

众人也齐声附和:“殿下宅心仁厚,实乃苍生之福!”

小玉满意的点点头,对桑木道:“桑木将军,我私自下凡,是因为感应到殿下的存在,我们还要再去找寻其他殿下的下落,就不劳将军费心了。将军,请退兵吧。”

桑木暗暗磨牙,一时间难以决定。

就在这时,天边传来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殿下流落凡间,陛下日日思念,寝食不安,如今得知殿下音讯,十分欢喜,特派臣下凡迎接。殿下,请随臣上天吧。”

湛蓝的天空中,云朵不断聚集,幻化成一支仪仗整齐的队伍,四名彩衣飘飘的仙女抬着一架华丽步辇凌云而至,翩翩然落在众人面前。

步辇前薄纱摇曳,朦朦胧胧勾勒出一个峨冠高耸,衣袍宽大的道者形象。那道人似躺非躺,姿态慵懒,一看就很欠扁。

步辇停稳后,众仙子盈盈下拜,声音婉转有如乐鸣:“请殿下上辇。”

“现在怎么办?”迦尔纳咬着小玉的耳朵问道。

“怎么办?跑啊!”

不等迦尔纳反应过来,已经被小玉拽得飞起。

“殿下,你就这么走了,玉皇陛下会伤心的。”

辇中人言语充满关切,出手却异常狠厉,右臂倏然伸长,五指弯曲宛如爪钩,朝二人后背狠狠抓去。

小玉猛然转身,甩出一枚银『色』月牙,薄如蝉翼,冷若冰霜,那手向右一偏,堪堪避过,这才免了五指齐断的危险。

而那枚弯弯的月牙则飞出重围,悬在西天角上。

那道人一擒不中,挥了挥手,又有数十天兵从天而降,将二人团团围住。道人笑呵呵道:“玉兔仙子,你寻回金乌殿下,陛下高兴还来不及,绝对不会惩罚你的,你跑什么呢?”

小玉扁了扁嘴,作委屈状:“你们人多,我打不过,自然要跑去请救兵呀!”

“哦,你的救兵在哪呢?”道人饶有兴致的问道。

小玉笑道:“我的救兵就在上面,你看不到吗?”

道人不以为然的笑笑,他自认为胜券在握,自然不会把小玉的话当真,他像赏玩猎物般看着被困的二人,脸上笑容越发得意。

忽然,有天兵指着天空大叫:“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纷纷仰头,只见空中日轮如火,月轮如霜,承天接地,蔚为壮观,竟将一方天象给改了。

便是这一瞬间的愣神,数枚袖箭呼啸而来,将一众天兵『射』倒大半。

山坡上出现一个魁梧的身影,他缓慢行走于日月之间,宛如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大地在他脚下颤抖,狂风在他身后悲鸣。

“羿!”

桑木眼尖,一眼就认出了男人的身份。这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清晰无比,又无法触『摸』。

如今,这个男人就这样向他走来,触手可及!

桑木夺下士兵手中的长矛,挺枪向羿。

“为什么一去不回,为什么背叛我们?回答我,羿!”

小玉也是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道:“我已经设下结界,怎么会……”

日月双晷开始旋转,变幻的符文缓缓上升,托起了一众生灵。孙悟空擎棒蹲在最高处,冲身边的白衣男子笑道:“金乌兄,这外面热闹得紧呐!”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面对来势汹汹的□□,羿没有闪躲,他张开双臂,平静地迎接这场迟到千年的问候。

眼看□□就要贯穿男人的胸膛,桑木忽然手腕一抖,枪尖偏了数寸,噗的一声扎进羿的肩膀。

“你为什么不躲?”桑木哑声问道。

“我终归没能找到解『药』,也没能按时回来,这是我亏欠你们的,对不起。”羿轻叹一声,目光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悲伤。

“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一切了吗?”桑木两眼通红,抡起小钵似的拳头,狠狠砸在羿的脸上,“你知道我们等了你多久吗?你知道希望破灭后的绝望有多痛苦吗?你知不知道我多想站在你这边,帮你说话,可是你……可是你……”

羿的嘴角渗出鲜血,脸上更是淤青一片,可他依旧不躲不闪,任由桑木宣泄心中的愤恨。

羿越是平静,桑木越是怒不可遏,他几乎是竭斯底里的吼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解释?”

“他还有脸解释吗?”步辇中的道人轻笑一声,悠悠说道:“桑木将军,不要忘了,是他杀死太阳,触怒天威;是他求来不死『药』,把你和族人推进痛苦的深渊。你们苦苦挣扎的时候,这个男人却抛妻叛族,躲在这里逍遥快活。你们之所以沦落到这个地步,都是拜他所赐。如今他就站在你的面前,轻描淡写的向你道歉,他之所以不抵抗,是想羞辱你,他在嘲笑你的无能。”

那声音极具魅『惑』,将桑木心中的怒火撩到鼎盛,他面容扭曲,全身青筋暴起,发出如野兽般的嘶吼。

他的外形开始改变,四肢伸长,脊背隆起,五指化作尖利的爪钩,鳞片布满全身肌肤。他再也无法直立身体,只能像野兽般伏在地上,他吐出猩红的舌头,围着猎物慢慢打转。

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怪物。

“是不死『药』!不死『药』之毒发作了!”恐惧之情迅速蔓延,众天兵『乱』成一团,更有人出现幻觉,倒地翻滚。

理智尚存者纷纷跑向步辇,跪在道者面前,然而从他们口中发出的,不是人声,而是兽鸣。

羿并未流『露』出任何吃惊的表情,这一幕他已经见怪不怪了,千年以前,他就亲手制服过无数异变的族人,将他们锁进巨大的铁笼里。他们当中有古稀的老人,年轻的战友,还有十来岁的孩子。

他捡起地上的长矛,深吸一口气,再次睁眼时,已然恢复一个战士应有的气势。

孙悟空用肩膀撞了白衣男子一下:“金乌兄,下面那个叫羿的,好像跟你有仇?”

白衣男子双手抱臂,一言不发。

怪物的爪子贴面而来,掀起阵阵飓风,羿在它的利爪间穿梭跳跃,灵巧得如同一只飞鸟。长矛划过厚实的鳞片,迸出一串串火星。

忽然,羿将长矛反手掷出,随后沿地一滚,躲开怪物凌厉的一掌,捡起另一支长矛,再次掷出。长矛自下而上,依次『插』在不远处的大树上。

做完这些后,他开始发足狂奔,怪物紧随其后,每一掌都泥土四溅,地动山摇。

就在众人以为他被怪物拍成肉酱的时候,他又从尘雾中冲了出来,纵身跃起,足踏矛梯窜到树上。

怪物怒吼一声,以肩撞树,他却从天而降,拔出最上方的一支长矛,借助下坠的力量,将长矛紧贴着怪物的脖子狠狠刺下!

这一枪似蛟龙入海,与粗壮的树干形成犄角之势,将怪物的脖子牢牢锁住。

怪物行动受困,愈发暴躁,摇头甩尾,抓地挠树,然而长矛由玄铁铸成,坚硬无比,大树参天蔽日,扎根极深,被锁处又是柔软的咽喉,哪里挣脱得了?

终于,怪物精疲力竭,伏地不动了。

羿拔起另一支长矛,朝步辇中的道人走去。

“我认得你的声音,把解『药』给我!”

“羿,几千年过去了,你还没想明白吗?不死『药』是无解的。”

羿猛然停步,握紧拳头,眼中杀意腾腾。

“羿,你想杀我吗?你已经拿不起弑神之兵了,你的乖徒儿又太稚嫩,你打算怎么杀我?你『射』下九日,罪不可赦,就该知道会有这样的下场!”

一直冷眼旁观的白衣男子忽然化光来到羿的面前。

“金乌大哥!”小玉又惊又喜,差点跳了起来。

男子嘴角翘起,向她点了点头。

这一声“金乌大哥”把众天兵叫得泪流满面——他们终于知道真正的金乌长啥样了。虽然大殿下没有开口说话,但举手投足间的优雅气质和笼罩全身的神圣光芒已经令人折服。

只是大殿下的穿着打扮实在太过暴『露』,健硕的身材一览无遗,叫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道人终于起身下辇,向大金乌躬身作揖:“大殿下平安无事,实乃陛下之福,天庭之福。”

伯煌并不理会,而是将羿打量一番,问道:“你就是『射』日的羿?”

“是。”

“你可知九日是我兄弟?”

“知道。”羿目光坦然,毫无惧『色』,“『射』下九日的人是我,我愿意承担一切责罚,但我不能容忍别人伤害我的族人!”

道人道:“大殿下,『射』伤您和其余九位殿下的罪人就在这里,要如何处置,请殿下定夺。”

伯煌冷哼:“你都替我定夺过了,还问我做什么?”

道人微微一怔,竟猜不透他话中的意思,只能回答:“臣也是略施小惩,替殿下出气。”

“略施小惩?”伯煌的目光依次扫过众人的脸庞,停在被困的桑木身上,“你以『药』力控制他们,把他们弄得人成不成人鬼不成鬼,生生世世永受煎熬,这便是略施小惩?”

道人哈哈大笑:“殿下,昔日神仙打碎东西都会被贬下凡,日日受飞刀穿心之苦,这群人妄想弑神,动摇天威,这种程度的惩戒又算得了什么?殿下莫要忘了,诺大的天庭中,那些打扫庭院,端茶倒水的仆役从哪来?那些冲锋陷阵,平定三界的士卒又从哪来?他们可不是出身高贵,永生不死的神仙。如此庞大的存在,不用不死『药』续命,只怕天庭都要『乱』了!”

道人每说一句,大金乌的眉头便皱紧几分,待听到最后,已是怒意上涌。忽然,他将右手猛的一握,那道人与步辇顿时炸成碎片。

一张染血的纸人飘了下来,在太阳神的目光中烧成灰烬。

“傀儡符……”伯煌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孙悟空忍不住『插』嘴道:“金乌兄,那家伙是谁?这么嚣张?”

伯煌道:“我已经数千年不上天庭了,这个人从未见过。”

小玉道:“我认得他,是个不死的凡人,玉皇陛下虔诚的信徒。”

孙悟空又道:“话说回来,你们天庭也够迂腐的,都成仙了还想着找人伺候。我看,这神仙跟凡人没什么两样嘛!看来遭罪的不止羿的族人,大殿下不管管吗?”

伯煌道:“天庭是封神之战后才逐渐形成的,有着自己的运转机制,只因我是天地初开便诞生的星辰,这才被他们尊为殿下,建庙供奉。我与他们并无太多往来,三界相争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可你的父亲不是天帝?”

“我父是宇宙苍穹,是谓天地。”

小玉咯咯笑道:“大哥,如果那家伙真的把你请上天,玉皇陛下一定会很尴尬的。”

孙悟空恍然大悟。此天地非彼天帝,但天庭自诩三界正统,又奉玉皇为主,那天地万物便都是玉帝的臣子了。尽管有些“臣子”根本不听使唤,但用来充门面还是很不错的。

有些东西以讹传讹,还真像那么回事。

又问:“九曜星君、二十八宿也是星辰,怎么就为天庭效命?”

“天庭的布局与星辰分布一致,各宫各殿的主人以星宿为名并不奇怪。就好比凡人占了山头开宗立派一样。说到底,他们也只是借助星辰之力修炼成仙的凡人罢了。”

末了,伯煌面向羿道:“当年是我幼弟贪玩闯祸,毁了你们的家园,我作为兄长疏于管教,也有责任,受你一箭也是必然。错不在你,亦不在你的族人。只是我没想到天庭之中竟会有人借十日之名,用不死『药』来折磨你的族人。”

又将一束阳光注入羿的手中,继续说道:“我的光芒虽然不能拔除不死『药』的毒『性』,但也能稍稍缓解那位朋友的痛楚,希望能帮到你。”

羿向他合掌道谢,手捧阳光向桑木走去。迦尔纳本想过去帮忙,却被伯煌叫住。

伯煌伸手『摸』『摸』他的头发,柔声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父母是谁?”

“我叫迦尔纳,是车夫的儿子,我的父亲叫升车,母亲叫罗陀。”迦尔纳双手合十,恭恭敬敬的回答。眼前这个人虽然耀眼,但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伯煌又问:“升车和罗陀只是你的养父母,你的亲生父母是谁?”

迦尔纳愕然,良久才道:“罗陀妈妈说,我是被装在一个装满莲花的篮子里,顺着河水飘过来的。我……我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伯煌眸『色』一黯,颇为失望的叹了口气:“是吗?等你找到亲生父亲的时候,代我向他问好。”

尽管一头雾水,迦尔纳还是向他深深鞠了个躬:“我会的。”

眼见迦尔纳要走,小玉急忙去追,被伯煌抓住衣领拎了回来。

“小兔子,你不帮忙复位日月双轨,是想玄奘大师一辈子也上不了西天灵山吗?”

“放开我!放开我!上西天多不吉利啊,大哥你怎么可以咒玄奘师父死呢?”

山洞里燃起熊熊篝火,跳动的火苗照亮了沉默的众人。

天兵天将已经撤退,而追随桑木的族人却留了下来,他们一言不发看着平躺在干草垫上的首领,脸上弥漫着悲怆之情。

桑木已经恢复人形,他的身体布满裂痕,像一段腐朽的树干,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暗示着他还活着。

“羿……”

桑木动了动干涸的嘴唇,艰难吐出一个字来。

羿扶他坐起,将树叶上的『露』水倒进他的嘴里。他的喉咙滚了几下,断断续续说道:“我现在才明白,天庭根本就是故意的……他们本就是人,获得力量后就变成了神……要运转如此庞大的天庭政权,仅靠几个神仙根本不够……神需要为他们做事的仆人,所以……他们选择了我们。不单是我们,还有其他部族……有能力反抗神的人,不听话的人,都被做成了活死人,供天庭驱使。都说仙缘难求,成仙不易,可为什么天庭那么多人,动不动就十万百万,原来如此……”

“是天庭把我们『逼』到了绝境,我却选择向他们屈服,从一开始我就错了,彻底错了……”他一把抓住羿的手,用力握紧,“我没想到他们会斩断你的拇指,让你再也拿不起『射』日之弓……羿,你本该是族长,带领大家反抗到底的!”

情绪激动之下,桑木全身脱力,重重倒在地上。他闭上眼睛,眼角流下两行浊泪。

“一旦身体无法承受不死『药』的痛苦发生异变,就会被扔到遗弃之地……我去过那个地方,我以为那里关押的都是罪人,我还亲手把一些囚犯投进那里,现在想想……这也许就是我族人最后的归宿吧……”

羿道:“桑木,身为商丘的子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了?我虽然来晚了,但不意味着我们输了!”

桑木眼中闪现光芒。其余族人也纷纷注视着羿。

羿抬起双臂,大声呼喊:“鲁奈罗,我的朋友,我需要你的帮助!”

喊声在山洞中回『荡』,篝火将羿的影子投到了石壁上,那影子渐渐拉长、变大,最后从石壁中走了出来!

头戴新月,身披虎皮,怎么看都像一个野人。

所有人都被他的怪异打扮惊呆了,只有迦尔纳双手合十,虔诚下跪:“是大天!是大天湿婆!”

“你终于呼唤我了,羿。”湿婆笑得十分开心,就像怀揣宝藏的孩子,恨不得分一些给别人,“说出你的愿望,我的朋友。”

“我想重新拿起我的弓。”羿说。

湿婆仔细检查了他的双手,道:“你的拇指已经断了,你需要新的拇指,赠予者必须擅长『射』箭,并且出于自愿,否则你永远拉不开『射』日弓。”

迦尔纳立刻说道:“大天,我愿意把我的手送给师父!”

羿断然拒绝了:“迦尔纳,这是我商丘部族与天庭的恩怨,你没有必要牵扯进来。珍惜你所学的技艺,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羿,用我的手吧。”桑木说道:“我这双手也曾拉过大弓,猎过虎豹,别忘了,在商丘,我是与你齐名的神『射』手。”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猪八戒从土坑里拱了出来,挥舞着九齿钉耙,大吼:“竖子休走,吃俺老猪一耙!”

然而挡在他面前的,不是杀气腾腾的士兵,而是一片荒丘。

杂草丛生的黄土地上,零星散落着几处建筑残骸,这些纹饰精美的石墙以一根高约四五丈的巨型石柱为中心,描绘出了一座王城当年的壮丽与繁荣。

如今,这座古老的城池已经坍塌,深埋地底,只『露』出极少的一部分。它静静躺在蓝天碧草间,成为飞鸟走兽嬉戏的场所。

“呆子,跟谁较劲呢?”

猴王独特的笑声从旁传来,听得老猪热泪盈眶,他扔下钉耙朝孙悟空跑去:“猴哥,你可算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扔下我们不管的!”

孙悟空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是吗?那刚才骂‘遭瘟的猴子,自己一个人跑了,留下我和沙师弟顶缸’的人是谁?”

猪八戒怒道:“是谁?是谁敢骂我猴哥,我饶不了他!”被孙悟空用力一拧,又咧嘴求饶:“猴哥,疼疼疼,快松手!”

几下挣脱孙悟空的钳制,躲到和尚身后,带着哭腔道:“师父救我!”

和尚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把手伸向孙悟空:“悟空,扶为师起来,到前面的石柱看看。”

孙悟空应诺,掺着和尚向废墟中心走去。

来到石柱跟前,和尚仰头观望。阳光从石柱顶部盘踞的雄狮身上透出,给这只百兽之王镶上一圈圣神的光晕。

狮王蹲踞而坐,平视前方,脚下四兽奔腾,莲台倒垂,稳稳镇守着这一方土地。

石柱上刻着几行文字,虽历经沧桑却清晰可见,和尚逐字逐句读了下来,最后合掌叹道:“善哉,善哉。”

“师父,这上面写了什么?”孙悟空问。

“上面写的的是:天佑慈祥王登基二十年,亲自来地朝拜,因此地乃释伽尊者诞生之所,特立此石柱以为供奉,蓝毗尼亦免除一切赋税。”和尚回答。

“慈祥王是……”

“摩揭陀国第三代国王,孔雀王朝的奠基者,阿育王。相传他年轻时好战杀戮,为争夺王位杀害兄弟姐妹九十余人,此后又征伐四方,所过之处血流漂杵,尸横遍野,直至晚年才受佛法感化,放下屠刀,此后诚心礼佛,施行善举,并在全国各地修建佛塔八万四千余座,供世人礼拜。”

“八万四千余座!”猪八戒大叫:“在哪里?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

回答他的,只有一声叹息。

孙悟空又问:“师父,这里有你寻找的答案吗?”

和尚缓缓摇头,向前走去。师徒四人一路无言,直至高大的石柱消失在地平线后。

孙悟空再次回头看了一眼佛陀的诞生之地。

尽管有所准备,但时空复原后的景象还是令他难以接受。

昔日荣光无限,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如果这里没有师父想要的答案,那么答案或许就在佛陀走过的路上。

一路上,不时有倒塌的佛塔出现在他们面前,默默等着他们到来,又默默看着他们离去。田间地头劳作随处可见劳作的人们,有人向他们微笑,有人远远躲开,更多的人选择了无视。

暮『色』降临,恒河岸边弥漫着呛人的白烟,一堆堆尚未熄灭的柴垛喷着火星,照亮了守灵人的脸庞。他们骨瘦如柴,形同枯木,浑浊的眼珠布满血丝,仿佛一具具没有灵魂的干尸。

离焚化场不远的地方,披头散发的修行者们用焚烧尸骨后留下的白灰涂抹全身,踏着密集的鼓点手舞足蹈,如痴如醉的『吟』唱:

“洁白如樟脑,慈悲的化身,世界的本质,蛇王为项链,万物之主,常驻心莲。”

有人充满戒备盯着和尚,悄悄『摸』出腰间的匕首,被孙悟空恶狠狠一瞪,又迅速缩了回去。

这一路并不崎岖,却无比漫长。

终于,河面出现一只小船,船夫是一个皮肤黝黑,身形消瘦的老人,他□□着上身,腰间系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粗布。他把小船停在岸边,向师徒四人合十道:“修行者们,你们要去哪里?”

“拘尸那城。我们要去寻找佛陀涅盘的娑罗双树。”和尚回礼。

老人道:“拘尸那城就在河的对岸,上船吧,我送你们过去。”

和尚再次向他道谢。小船缓缓驶离河岸,在幽静的水面留下莲花花瓣似的波纹。水浪拍击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老人家,岸边那些又唱又跳的是什么人?”孙悟空问。

“大天湿婆的信徒。”老人回答。

“大天湿婆是何方神圣?”孙悟空皱眉。以骨灰涂抹全身,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们信奉的究竟是神还是魔?

“他是宇宙之源,万物之始,他是生也是死,他善良又邪恶,他狂暴又温柔,他毁灭世界又创造世界,他不受世俗的约束,畅游在天地之间,他是驱掣风暴的鲁奈罗,是喝下『乳』海剧毒的青颈,他是三相神之首,是众神之神。”

孙悟空着实一愣——这位天竺大神真有个『性』。

“大天湿婆跟佛祖谁更厉害?”

“传说释加尊者曾挡下大天灭世的怒火,而后肉身焚毁,在娑罗树下静坐涅磐。”

小船安安稳稳靠了岸,太阳出来了。

“由此往南,七由旬的地方,就是拘尸那城。”

老人向众人指明了方向,又撑船离去。

辽阔的原野上,娑罗双树拔地而起,一枯一荣,一盛一衰,一生一死,一动一静,仿佛一扇通天之门,静静等候师徒四人的到来。

树下空无一人,只有陈铺的落叶和几朵不知名的小花。

和尚快步走了过去,顶礼膜拜。

佛陀涅盘之地,景『色』依旧,佛音难觅,敬仰、欢喜、痛惜、失落,一切的情感都融化在这苍茫天地中。

“师父,此处有你想要的答案吗?”孙悟空问。

和尚没有回答。他长跪不起,泪流满面。

起风了,娑罗双树唱出古老的梵音,一道极光蜿蜒而上,连接到遥远的彼方,烟霞聚散,似幻似真,雪峰晶莹,遗世独立。

是灵山!

然而,血『色』正在蚕食天际,将圣洁的雪山烧成炼狱!

昆仑建木。

黄龙真人抬手抹了把汗,紧张的看着坐在对面的玉鼎真人和太乙真人。

两位师兄对视已有半个时辰,就是不肯开口说话,他这个师弟坐在旁边,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实在太尴尬了!

终于,玉鼎真人发话了:“难怪杨戬总是魂不守舍,原来是你动了手脚。”

太乙真人道:“师兄,若非你那徒儿招惹我徒儿,哪吒怎么会偷溜下山,弄得元神碎裂?我取走他一魂一魄,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玉鼎真人道:“当初是谁借送信之名,把杨戬从我洞中拐跑的?”

眼看硝烟要起,黄龙真人连忙劝架:“师兄师兄,消消气,消消气。大家都一把年纪了,何必大动肝火?这些都是家事,关起门来一切都好说。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办法把哪吒从灵山弄回来!”

太乙真人道:“不错。有些事情确实应该关起门来好好说说。”

玉鼎真人颔首:“正有此意。”

黄龙真人再次擦汗——两位师兄,你们的关注点好像不大一样啊!

太乙真人来到杨戬面前:“哪吒原本无魂无魄,无憎无恶,之所以入世为人,全都拜你所赐。如今弄成这样,你的责任最大。我太乙真人护短三界闻名,你自己看着办吧。”

杨戬:“……”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蜿蜒的极光上,四个身影缓缓前行。

走着走着,四周变得一片寂静,就连此前呼啸的北风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灵山就在光带尽头,像沙漠中的绿洲,可望而不可及。他们究竟走了多久,一刻钟,还是一个时辰?猪八戒心里直犯嘀咕,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差点把他吓趴在地。

娑罗双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与双树一同消失的,还有脚下的光带。

每踏出一步,光带便无声崩塌,碎成亮晶晶的烟尘,倘若在地面仰望,这场景一定十分美妙,然而对走在上面的猪八戒而言,却是『毛』骨悚然。

终于,他忍不住大喊一声,发足狂奔。余下道路经受不住如此重压,立时崩得稀碎,孙悟空暗叫不好,伸手想要拉住和尚,然而已经迟了,在一片星光灿烂中,和尚仰面坠落下去。

……

和尚悠悠醒转,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身下垫着硌人的稻草和几团油腻发黑的棉絮,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霉味。

他试着动了动手脚,发现身体并无损伤,便慢慢坐了起来。

屋内空无一物,冷风夹着雪花挤进门缝,冻得和尚直打哆嗦。他搓了搓早已僵硬的双手,放到嘴边呵气取暖。

就在这时,两个官兵模样的人闯了进来,其中一人手持账簿『毛』笔,对他说道:“张大保,今年的户税和济恩寺的田租你已经拖了半个月,今日无论如何也要缴齐!”

和尚一阵错愕。

那官兵又道:“怎么,装傻?我告诉你,今天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否则……”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掏出一副镣铐,接话道:“拒不交税可是要罚作一年苦力的!”

和尚心下了然,合掌叹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你又不是和尚,念什么佛啊?再说了,念佛也要交税,否则造下业果,永坠阿鼻地狱!”官兵们一阵戏谑。

见和尚只顾默默念佛,官兵心下恼火,将镣铐哗啦一下挂在他的脖子上,用力拽出门去。

屋外大雪纷飞,地上积雪足足半尺有余,和尚一个趔趄扑倒在地,被那官兵生生拽着拖行小半里路,裹了一身雪粉。

“官爷,大保他生了病,没钱医治,一直挨着,哪里还交得起税?官爷行行好,再宽限几日吧!”有好心人出言相劝。

“宽限几日?按当朝律例,凡赋税逾期不能缴纳者,一律笞五十,没为县役一年。你要么替他交钱,要么替他服役,否则就给我滚!”

那人立刻老老实实滚到一边,缩在墙角里。

其余农户纷纷摇头叹息:“可怜大保一个老实人,两年前为给病重的老娘筹钱治病,硬是把自家的地典当给了寺庙,可惜钱花了,老娘又没救回来,地也没了,可怜啊……”

“听说寺庙的长生库可以借钱,他何不去借来应急?”

“借长生库的钱?别傻了,长生库的利息高得离谱,大保已经把地卖给了寺院,如今只得租种寺庙的土地过活,再向寺庙借钱,加上官税、地租、利息,下下辈子也别想还清!”

“你们说,好好一个人,怎么就沦落到这种地步呢?”

“也许是前世造的孽吧……”

“是啊是啊,佛祖曾说,前世造孽,今生偿还,看来不假。回头我要多去庙里拜拜,求菩萨保佑。”

“再过几日便是佛诞日了,听说在佛诞日那天给佛像捐钱塑金身最是积福,要不咱们一起去?”

“对对对,一起去,一起去。”

和尚被投入狱神庙的当晚,发起了高烧。

『迷』『迷』糊糊中,阿难陀的影像慢慢出现,与他融合。他跟师兄弟们一起坐在菩提树下听佛陀讲法。那时的阳光温暖和煦,风中带着淡淡花香,鸟儿停在枝头,鹿群驻足观望,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

那一日,佛说:“众弟子,我已找到众生之苦的源头,参悟解脱之法。尔等只需依循正法,潜心修行,便可脱离苦海,证无上果道。”

高烧持续了四天四夜,直到第四日清晨,和尚才从昏『迷』中醒来。

“新王登基,大赦天下,你们可以走了。”

狱卒的声音十分洪亮,震得耳朵嗡嗡作响。牢门打开,枷锁落地,所有人都叩头谢恩。

和尚撑起虚弱的身体,扶着石墙一步步向外挪。他的头痛得厉害,浑身骨头像被抽走一般,使不上劲。

入狱前,他被打折了一条腿,所以比别人走得更慢一些。牢头似乎认得他,递给他一根拐杖:“愿佛祖保佑你。”

他向牢头合十道谢,拖着残疾的右腿走出监牢。

外面的阳光亮得刺眼,令他阵阵眩晕,他拄杖来到一棵树下,闭目小憩。

躺在路边的还有一群乞丐,个个神情恹恹,要死不活,唯有一人扪着虱子哼唱小曲,显得十分自在。

伴随着庄严的梵唱,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出现在长街尽头。黄幢遮天,经幡飘扬,每一件都令和尚倍感亲切。当年自己在长安城中,受唐王之邀开坛讲经时的排场也不过如此。

八抬大轿上,是一尊金灿灿的菩萨像,容貌端庄,眉眼慈悲。

“阿娘阿娘,菩萨为什么要塑金身?”一个软软糯糯的童声传入耳中。

“不是菩萨要塑金身,是人们给菩萨塑金身。”女童的母亲柔声说道。

“人们为什么要给菩萨塑金身呢?”女童追问。

“这样才显得虔诚,菩萨才会保佑你呀。”『妇』人回答。

“原来菩萨保佑我们也是要收钱的呀。”

“胡说什么?菩萨大慈大悲,怎会贪图金银财物?罪过罪过,还不快些向菩萨忏悔?”『妇』人脸『色』大变,厉声呵斥。

女孩儿一扁嘴哭了:“菩萨不贪钱,那为什么人们还要给菩萨塑金身呢?”

“你还说!你还说!你是想得罪菩萨,害我们都下地狱吗?”

女孩哭得更厉害了。

错了!错了!和尚心中悲叹。

佛说:“众弟子们,在我死后,你们需依循正法修行,恪守自身。不可塑像造神,不可建庙供奉,那样只会蛊『惑』人心,令众生陷入『迷』茫。切记切记。”

眼见迎佛队伍就要远去,乞丐们一拥而上,跟在后面。那个唱歌的乞丐拍了和尚一下:“快走,待会济恩寺开门布施,去晚了可就没吃的了!”

或许是受佛陀指引,和尚拄着拐杖来到济恩寺外。

山门前围满了难民和乞丐,几个僧人正在分发食物。他们身后的大桶里装着热气腾腾的米粥和馒头,然而面对一双双争前恐后的手,木桶很快就见底了。

唱歌的乞丐从人堆中钻了出来,径直跑到和尚面前,将揣在怀里的馒头塞给和尚:“你这个样子是抢不过他们。瞧,我帮你抢到了,趁热吃吧!”

和尚心中一片温暖。

“这位施主,我看你年纪尚轻,四肢俱全,怎么不找份营生,反而出来乞讨?”

那人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你以为我不想找份工作好好生活?你以为我,还有他们,都是自愿出来讨饭的吗?我原本也有田有屋,有妻有儿,可又能怎样?修建寺庙征用了我的土地,天灾人祸『逼』得我家破人亡,我跟着难民一路乞讨来到此地,依旧处处碰壁事事无成。无奈之下我去庙里求佛,我问佛,我不杀生、不偷盗、不妄语,我本本分分的生活,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这种折磨?佛告诉我,这是我前世种下的因,今生结出的果。我问佛我该怎么办?佛说要广行善举,广积阴德,偿前世的罪,求来世的福。起初我很不理解,前世的我一定是我吗?来世的我还会是我吗?后来我想明白了,既然前世的因注定了我只能当一个乞丐,那我就做一个快快乐乐的乞丐,至于来世,随缘吧。”

正说话间,一主一仆从旁经过,主人小心翼翼捧着一只檀木匣子,激动的说道:“太好了,有了这开过光的金佛,我儿定能转危为安。对了,你快些回去告诉夫人,让她准备最好的檀香,新鲜的果品,我要把这金佛供起来!”

佛说:“凡我弟子,皆不可替他人算命占卜、糊弄神通。这是邪术,会使你们背离正道,堕入阿鼻。”

和尚再也耐不住,拄着拐杖朝山门走去。

两个身披铠甲的士官拦住了他。

“当今圣上与太后正在寺中礼佛,闲杂人等一律禁止入内!”

他坚持上山,直至被打得遍体鳞伤。

帮他抢馒头的乞丐拼死把他救下,掺着他连滚带爬躲进树林里。

“你这不是找死么?”乞丐蹲在他的面前,埋怨道:“哪天拜佛不行,偏要今天去拜,知道错了吧?”

佛说:“阿难陀,你需记住,大树扎根再深,一旦被白蚁蛀空,便会折断。外道不能坏我正法,唯有比丘自甘堕落,自坏我法。”

和尚双手抱头,痛苦万分:“错了!错了!全都错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玄奘法师,哪里错了?你在寺中衣食无忧,受人敬仰,吃的用的穿的,哪一样不是这么来的?唯有皇室扶持,富贾捐赠,百姓膜拜,才能将佛法发扬光大。佛安享供养千余年,庙宇无数信众万千,怎么会错呢?”

那声音化作毒蛇,撕开他的胸膛,叼出一颗血淋淋的心脏,“想想长安城内的人人礼佛的盛景,如此美妙,如此圆满……法师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毒牙咬合处慢慢发黑、变硬。

“就让这美妙时刻永远持续下去吧……”

和尚闭目端坐,娓娓道来:“相传佛陀悟道之时,有魔王前来阻挠。他降下黑雾,掀起风暴,投掷流星,震动大地,却始终无法伤伤及佛陀分毫。他以『色』、欲、憎、怖等诸多欲望诱『惑』佛陀,亦不能成功,最后只得留下一句狠话,愤愤离去。他说,末法来临之际,我的信徒会混进你的僧团,披上你的袈裟,曲解你的佛法!”

和尚眉间现出法/轮,身上溢出金光。

“魔罗波旬,好久不见。”

胸前心莲陡然绽放,灿如骄阳,将噬心毒蛇烧成灰烬!

黑雾收敛成一个魁梧的巨人,震惊万分盯着和尚:“金蝉子!你已自毁金身,堕为凡胎,怎么可能破我法术?”

和尚唇边『露』出一抹笑意:“我若不入此局,又如何破局?”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猪八戒憋足一口气跑到灵山脚下,肚皮向天瘫软在地,喘得口角流涎,两眼翻白。

孙悟空蹲在一根石柱上,鄙夷万分的看着他。

猪八戒自觉丢人,连忙举起袖子掩住半边脸,不敢直视孙悟空的眼睛。问道:“猴哥,你们没事吧?师父呢?”

孙悟空冷笑一声,掠下石柱,抓起猪八戒的衣领,窜到天上。

不断有雷电从旁滚过,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爆炸形成的气旋裹住全身,迫得人无法呼吸。此时的猪八戒就像一只被人抽去骨架的风筝,任由孙悟空牵引着在雷电风暴中翻腾。

漆黑的天幕上,万千流星炸出一场盛世烟火,照亮了一个如山岳般沉稳的高大身影。

和尚端坐虚空,手捧心莲,将须弥圣境牢牢护在胸前!

虚空已经沸腾,咆哮的海浪犹如千军万马,铺天盖地,企图将和尚吞没,然而就在它们碰到和尚的身体时,怒气化作祥和,赤红转为金黄,在血海炼狱中开出圣洁的莲花。

孙悟空轻轻落在和尚的左肩上,放开猪八戒。猪八戒哆哆嗦嗦扶住和尚的耳朵,半晌也说不出一句整话。

那个印象中怯懦迂腐,只会念经的师父;那个老被妖精惦记,只会喊“徒弟救我”的师父,居然在保护他们,保护整座灵山!

“师父居然这么厉害……”那呆子喃喃自语。

孙悟空勾起嘴角:“师父还是太仁慈了。”

话音刚落,电光乍起,定海神针裹挟着沛然重压从天而降,沸腾的海水登时偃旗息鼓,平整如镜。

一片花瓣从心莲上飘了下来,轻轻落在海面上,浅浅的涟漪悠悠散开,『揉』皱了水中的狰狞兽影。

魔罗波旬恢复人形,分开海水,走到孙悟空面前。

他用『吟』诵般的语调缓慢说道:“吞吐日月的强者,嫉恶如仇的英雄,勇敢正义的化身,你——要维护这个和尚,维护虚伪的佛吗?神猴哈努曼!”

孙悟空冷眼以对,浑身上下如同铁铸一般纹丝不动。倒是猪八戒忍不住大叫起来:“嘿!你这妖精好没眼『色』,居然不认得他。他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美猴王孙悟空,不是什么哈努曼!”

波旬脸上一僵,咳嗽两声,继续说道:“佛说四大皆空,实则贪得无厌,他们好逸恶劳不事生产,勾结权贵愚弄百姓。供养他们的穷人食不果腹,流离失所,他们却端坐庙堂,高谈阔论。”

伴随着波旬的讲述,水镜中倒映出世间百态,富丽堂皇的寺庙周围是摇摇欲坠的草屋,全身镀金的佛像下跪着衣衫褴褛的穷人,衣着光鲜的和尚在给面黄肌瘦的难民分发食物,每一幕都与西行路上的景象一一重合。

“佛说要普度众生,却指使比丘暗中牟利,佛说众生平等,却允许弟子对权贵谄媚屈膝,如此虚伪如此势力,你也要维护吗?哈……孙悟空?”

“是非对错,老孙自会判断,轮不到你来聒噪!”

孙悟空一棒奋起,打在波旬的腹部。

这一棒打得又快又狠,以至于疾风化作利刃,海水变成铁桶,令波旬舒展不得,腾挪不得,他只能忍受撞击的剧痛,以一只虾米的形状沉入海底,撞碎礁石,嵌进地缝里。

“还有,”孙悟空将金箍棒往下一送,直接贯穿波旬的胸口,“老孙可没有师父那么好的脾气。”

波旬口喷鲜血,狂笑不止:“只要世间欲望不灭,我就不灭,你杀不了我,哈哈哈哈……”

他的身体化作黑雾,慢慢消失,唯有笑声刺耳挠心,久久不散。

灵山大雷音寺。

接引童子快步迎下台阶,满心欢喜道:“阿弥陀佛,我在这山门外整整等了一十八载,总算把金蝉子师兄等来了。”又向师徒四人合十行礼,“诸位一路辛苦了,我已在竹林精舍备下茶水点心,四时瓜果,替诸位接风洗尘。请随我来。”

和尚拦住他道:“师弟,我想先去拜谒师尊。”

接引童子笑道:“师兄如此心急,是想早日取得真经,回归中原么?”

和尚摇头:“此次前来,不为取经,而是向师尊讨教几个问题。”

接引童子呆了一呆,犹豫不决。

拜佛礼佛前需沐浴更衣,焚香祷祝,方显虔诚,然而十八年风风雨雨,和尚的僧袍已经缝满补丁,脚下的布鞋更是破烂不堪,就连头发也长出了一茬,这幅模样去见佛祖,岂不是大不敬?

“师兄还是先……”

和尚并未理会,而是面向沙僧道:“悟净,将九环锡杖取来。”

沙僧应了一声,取出锡杖捧在手里,想了一想,又问:“师父,锦斓袈裟要吗?”

“不必。”

和尚接过锡杖,领着几个徒弟,快步向大雄宝殿走去,留下接引童子站在风中独自凌『乱』。

大雄宝殿内没有点灯,却金光四溢。罗汉手中的鎏金法器,菩萨身上的八宝璎珞,以及端坐莲台的佛陀金身,足以将宽敞雄伟的圣殿照得雪亮。

在诸天疑『惑』的目光中,和尚从容不迫穿过大殿,来到佛陀金身面前,闭目静思片刻,举起九环锡杖。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佛像身首分离,庄严肃穆的头颅缓缓倒下,震得满室金器『乱』颤,经幡狂舞。

与佛首一同倒下的还有接引童子,他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音。他想起身阻止和尚,双腿却不听使唤,唯有竭斯底里的大喊:“师兄!快住手啊!”

十八罗汉、诸天菩萨全都站了起来,齐声怒斥:“金蝉子,你疯了吗?你毁坏佛祖金身,实乃大不敬之罪,你这是欺师灭祖!”

和尚扔掉锡杖,缓缓转身,平静的问道:“何谓‘佛’?”

摩诃迦叶道:“佛者,觉也。得大智慧者,自觉、觉他、觉行圆满。”

“我师释伽尊者洞悉世间疾苦,悟得无上智慧,于菩提树下证道成佛,是谓‘觉悟者’。”和尚转眼环顾大殿,目光锋锐如利剑出鞘,“师尊身披袈裟行走于世间,日食一餐,夜宿竹林,教导众生审视自我,脱离苦厄。师尊曾说,他只是觉悟者,不是神,而诸位却将他塑造成神,束于庙堂之上,供人跪拜,岂不可笑?”

摩诃迦叶道:“金蝉子,你天资聪慧,一点即通,自然看得透彻。殊不知世人多野蛮愚昧,不能真正参悟佛法真谛,兼之外道众多,良莠不齐,若不建庙塑像加以引导,众生便会被外道所『惑』,陷入泥潭。我教道场遍布四大部洲,各个道场又有菩萨罗汉亲自镇守。金蝉子,你的斥责实属无理。”

和尚道:“那么请问,诸天如何传法?”

摩诃迦叶道:“行善积德,供奉三宝者,登西天极乐;作『奸』犯科,诋毁三宝者,堕无间地狱。世人心存敬畏,自然会依循我法,谨慎行事。”

和尚笑了笑,问地藏菩萨道:“地藏尊者,这几千年来,地狱恶鬼可曾减少?”

地藏菩萨道:“只多不少。”

和尚又问:“接引童子,这几千年来,灵山圣境可有新来的菩萨?”

接引童子摇头:“新来的菩萨只有一个,而且凶得要死,谁也不敢惹他,倒是有不少灵兽跑下山当妖怪去了。”

此言一出,孙悟空与猪八戒立时放声大笑,沙和尚起初还强忍着不笑,但憋得太过难受,便放纵自己了。

诸天尴尬之极,却又无法发火,谁叫接引童子这么实诚,把不该说的全说了。

和尚道:“皇帝拜佛,求国泰民安,却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大臣拜佛,求官运亨通,却结党营私,贪污腐败;富贾拜佛,求财源广进,却欺民霸女,为非作歹;百姓拜佛,只求日子好过一些,却抵不住苛捐杂税,人祸天灾。这便是迦叶尊者所说的‘心存敬畏,依佛法行事’?”

摩诃迦叶脸『色』忽白忽红,已然有了怒意:“金蝉子!世人因心有魔障,灵智未开,才会被诸般幻象『迷』『惑』,行不义之举。佛法无边,自会使坏人伏罪,好人升天!”

和尚道:“好一个佛法无边!那么请问尊者,倘若世人所求皆灵验,他们会修习佛法,审视自我吗?不会!他们只会继续求佛,因为一屈膝一跪拜便可得到的东西,根本没必要再花心思。倘若世人所求皆不应验,他们又会怎样?他们会大骂天地不仁,神佛不公!骂过之后再跪,跪完之后再骂。师尊正是看到人『性』『迷』茫,这才发下渡遍三界众生的宏愿。师尊是一个传授正法的智者,而不是一个端坐庙堂的神灵。迦叶尊者,你们这么做非但不能完成师尊的心愿,还会使世人陷入『迷』茫,难以自省!”

摩诃迦叶还要争辩,被和尚毫不留情的打断:“众生皆苦,唯佛法可解,然佛法不在经卷中,不在庙堂上,更不在镀了金身的佛像里。诸天皆是觉悟者,却把神像当枷锁,把庙堂当牢笼,自断修行,实在可惜。”

孙悟空接话道:“不错,你们都道自己能把世人渡成佛,却不知自身早被世人镀成了神。”

大殿一片寂静。

“阿弥陀佛,我辈深陷牢笼而不自知,实在惭愧。”优婆离道。

余下诸天接双手合十,齐宣佛号。

他们身上布满裂痕,发出爆竹般的噼啪声,如同年久失修的佛像,彩绘剥落,璎珞断裂,待脱下一身厚重的泥壳,已是回到当初学法时的朴素模样。

大雄宝殿中的浮华的金光不复存在,只余一盏心灯立于莲台之上。

燃灯佛祖走了进来,捻须微笑:“金蝉子,你这一杖打得极好。倘若他们再不醒悟,我就只能请摩云崖顶上的那位菩萨出面了。”

诸天纷纷抬手擦汗。那位一下场,就不是打碎一尊佛像这么简单了。

孙悟空奇道:“燃灯佛祖,你说的那位菩萨是谁?怎么他们一个个怕得要死?”

燃灯佛祖故作神秘道:“那位菩萨与你是旧相识。不过他已经离开,你见不到他。”

孙悟空:“……”

在燃灯佛祖的主持下,众人就自己对佛法理解进行了激烈的辩论。听到妙处,孙悟空忍不住击掌称赞,倒是猪八戒和沙和尚一脸茫然看着他们,像看人吵架一样。

末了,和尚起身向众人辞行。燃灯佛祖问道:“阿难陀,你找到自己想要的法了吗?”

和尚点头微笑,继而挥挥衣袖,翩然离去。

接引童子抓抓脑袋,问燃灯佛祖道:“世尊,师兄他不是来取经的吗?怎么一本经书都没拿就走了?”

燃灯哈哈大笑:“佛法生于自然,存于自然,在一呼一吸间,一言一行中,何必拘泥于书中文字呢?”

来到灵山脚下,和尚忽然站定,与三个徒弟道别。

“师父,我们舍不得你……”猪八戒和沙和尚紧紧拽住和尚的袖子,哭得一塌糊涂。

和尚笑道:“怎么,你们连自己的路都不会走了?”

二人皆是一愣,慢慢松手。他们知道,和尚是不会留他们在身边的,一个能骂醒诸天菩萨的人,怎么会教出没主见的徒弟呢?

和尚道:“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们了,他日有缘再见,便是以好友相称,也未尝不可。就此别过,各自珍重。”

“师父!”眼见和尚就要走远,孙悟空喊道,“他日再见,我仍愿叫你一声师父。”

和尚身形微微一顿,继续向前走去。

孙悟空目不转睛看着和尚,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

西行已经结束,但和尚的路还很漫长。他能打破诸天身上的枷锁,或许也能打破世人身上的枷锁吧。

“猴哥,你有什么打算?回花果山吗?”

孙悟空收敛思绪,将手搭上师弟的肩膀,笑眯眯道:“不忙回去。我的一位旧友忽然成菩萨了,说什么也得当面道贺呀。”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一望无际的雪原上,一个黑点在缓缓移动。

波旬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向前走着,黑雾不断从他胸口逸出,将狂舞的雪花染成墨『色』。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咬牙切齿骂道:“遭瘟的猴子,要不是他出来捣『乱』,灵山那群菩萨早就变成神像了!”

忽然,他停下脚步,惊恐万分盯着地面。

雪地上赫然多了一个影子,一个漆黑如墨,与他的形象截然不同的影子!

他前进,那影子跟着前进,他后退,那影子跟着后退,他发足狂奔,那影子便像雾一样散开,待他停下来时,那影子又重新凝聚在他脚下,像一只贪玩的大猫,悄无声息看着猎物疲于奔命。

咚咚咚咚……

就在波旬手足无措的时候,雪原上响起空灵的鼓声,仿佛天地脉动,直入脑海,震颤全身。

波旬的心脏也跟着鼓声抽搐起来,他发疯似的扑向黑影,抡起拳头一顿『乱』砸,只打得地面冰渣四溅,坑坑洼洼。就在他力竭喘气的时候,那影子突然飞起一脚,踹向他的胸口。

他两眼一黑,喷出一口污血,待回过神时,已是陷进厚厚的积雪里。

霎那间乾坤互易,阴阳调转,影子站了起来,现出真容。

那是一尊巨大的石像,眉目清俊,唇角含笑,八臂舒展,狂野灵动,只一抬手,一垂眸,便将肆虐的风雪牢牢镇住!

晶莹的雪花悬在半空,将落未落,而波旬自己,则成了石像脚下一片薄薄的影子,再也动弹不得。

灵山,摩云崖顶。

巨石坍塌处,苍劲的字迹依稀可辨,是佛祖当年留下的退魔真言。

孙悟空与金吒并肩而立,看崖边云霞『潮』起『潮』落。

“那位新来的菩萨,果真是哪吒?”

尽管心中早有准备,但听到确定的答复时,孙悟空还是愣了一愣。

天河初见时的张扬自信,莲池斗法时的顽皮狡黠,幻境重逢时的大喜大悲,无论怎么看,他都无法将哪吒与斩断尘缘,四大皆空的菩萨联系起来。

金吒轻轻叹了口气:“哪吒本是器灵化身,无魂无魄,无喜无悲,可他却生了魂魄,有了情感,大圣可知适合缘故?”

孙悟空道:“愿闻其详。”

金吒将三千年前佛祖挡下湿婆灭世一击的事情说了,又道:“当年湿婆看到了俗世的‘恶’,决定灭世,而佛祖看到了人心的‘善’,发愿‘渡人’,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彼此交融,诞生出一颗灵珠。佛祖将那灵珠带回灵山,以金莲滋养。佛祖圆寂后,灵珠也消失不见,直到封神之战才重新出现,入世为人,便是哪吒。可惜他的原身灵珠被人打碎,碎片不知所踪,是杨戬抽取自身一魂一魄,替他修补元神的。起初我并不知情,直到最近我与杨戬取得联系,才明白其中缘由。”

“是谁如此可恶,打碎哪吒原身?”孙悟空一脸愤愤。

金吒眸『色』一暗,再次叹了口气:“是李靖。”

孙悟空大吃一惊:“托塔天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此事错综复杂,牵扯甚多,并非简单对错可以说明。大圣是否见过另一个‘哪吒’?他便是灵珠碎片所化。”

孙悟空猛然想起自己上天告御状时,那个从头到脚都透着诡异的“哪吒”。正因为是碎片的缘故,不但记忆残缺,就连『性』子也刁钻古怪,叫人捉『摸』不透。

难怪哪吒曾说自己已经离开天庭,难怪那个哪吒对自己爱理不理,原来如此!

“天庭想利用灵珠碎片之间的羁绊,找到哪吒与杨戬的藏身之处,却不想碎片彼此融合,脱离了他们的掌控。”金吒继续说道:“碎片融合,预示着灵珠由‘残缺’变成‘圆满’,而杨戬的心,则成了‘圆满’的最大阻碍。”

“一旦‘圆满’,哪吒会怎样?”

“一旦圆满,无我无他,无拘无束。哪吒之所以上灵山,皆是我的一片私心。”

燃灯佛祖沿着山路缓缓走来,接过话题。

“佛祖发愿渡遍天下苍生,自然与世人有了羁绊。诸天心有所愿,众生亦心有所愿,魔罗便是借助这一羁绊,侵染人心,进而侵染整个灵山。佛祖早有察觉,这才借故将金蝉子贬下凡尘,以西行取经为由,伺机破局。然而不知是何缘故,金蝉子迟迟未到,以至于诸天心灯蒙尘,灵识闭塞,日渐沉沦。”燃灯顿了一顿,语调愈发沉重,“我无力唤醒诸天,只得借助哪吒的力量,灭尽诸天法身,将魔罗永远封印。”

听到此处,孙悟空暗暗吃惊,倘若自己与师父不能及时赶到,恐怕三界再无灵山,再无菩萨!

无数冰晶在石像眉心盘旋,幻化出一只眼睛,金『色』瞳仁是粉碎万物的乾坤圈,锐利目光似搅动苍穹的混天绫,俊俏的少年持枪而立,恣意张扬,每一缕发丝,每一片衣襟都透着摄魂夺魄的气息。

少年缓缓抬起手臂,万千光芒汇聚枪尖,仿佛一颗耀眼晨星,须臾间划破深邃宇宙,跳到波旬面前。

“大天!请宽恕我!”波旬双手合十,语气急切,“没有恶哪有善,没有暗哪有光,没有死哪有生?唯有善恶并存,光明才能永存,唯有生死轮回,人世才会精彩!大天,请您仔细想想,倘若世间没有魔罗,神佛便再无存在的意义!”

话音未落,火尖枪便贯穿他的胸口,将他死死钉在地上。他发出凄厉的哀嚎,体内黑雾如万兽奔腾,左冲右撞,却始终摆脱不了火尖枪的禁锢。

最后,黑雾化作相貌各异的寻常百姓,密密麻麻跪了一地。他们或仰天痛斥,或喃喃祈祷,或掩面哭泣,或痛苦挣扎,愤恨、悲怨、哀伤、癫狂,诸多情绪旋成一股黑『色』飓风,将石像牢牢困住。

忽然,黑暗中红光一炽,众生万象灰飞烟灭,只余一片苍茫。

少年缓缓落在石像的手指上,俯瞰整个冰原。

他曾做过一个类似的梦,现如今,梦已成真,他的心却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哪吒!哪吒!”

是谁?谁在说话?少年茫然四顾,却始终找不到一个活物。

“哪吒,还认得我么?”那声音再次响起,却是从豹皮囊中传来的。

少年解开豹皮囊,『摸』出传讯玉符,用指尖轻轻摩挲。

哪吒这个名字十分熟悉,是在叫他吗?

“灵山的童子说你成了菩萨,我却不信。不为别的,只杨戬一个,你就舍不得。”

少年的眼睛蓦的一酸,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舍不得他……”

他们早就融入彼此,再也分不开了,舍弃他,他又如何圆满?

见无人回答,玉符那头开始自说自话:“我明白了,定是杨戬那小子惹恼了你,你才赌气出家,对不对?告诉我那小子躲在哪,老孙揍他一顿,替你出气!想当年花果山一战,他可是被我耍得团团转的。”

玉符那头仍在喋喋不休,少年却忍不住笑了:“好不要脸!明明是你被杨大哥撵得到处『乱』跑,我都看到了。”

“太好了,你果然还认得我!”玉符那头传里如释重负叹息,接着是口无遮拦的调侃,“我跟诸天菩萨说了,就你这暴脾气,成了佛也不会安分,到时候把大雷音寺拆得四大皆空,有你们后悔的。诸天吓得脸『色』煞白,一叠声道:‘阿弥陀佛,留不得!留不得!’”

哪吒笑道:“我若想走,谁人敢留?”

“说得好!这才是老孙的好兄弟!”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两朵祥云飘了过来,『荡』『荡』悠悠落在雪山顶上。

孙悟空手搭凉棚,极目远眺,却见云海中立着一棵古木,盘根错节,郁郁葱葱,不禁大叫:“好树!好树!这便是你说的建木吧?”

哪吒笑而不语,清啸一声,云海霎时惊涛如怒,一尾蓝『色』大鱼破开海面,须臾间游到他们面前。

孙悟空愈发惊喜:“这是?”

“它叫小胖,鲲鹏小胖。”哪吒亲昵的蹭了蹭大鱼的嘴唇。

“啥?”孙悟空不可置信的『揉』『揉』耳朵。如此威风的灵兽,如此接地气的名字,也只有哪吒能取得出来。

杨戬早已在岸边等候多时。哪吒纵身跳下鲲鹏,被他稳稳接住。

“杨兄,我帮你把哪吒带回来了,你怎么谢我?”孙悟空问。

杨戬笑道:“我备了上好的酒菜,你我兄弟畅饮,不醉不休。”

孙悟空眼珠滴溜溜一转,摇晃一根手指道:“别的酒我可不吃,只一种酒,你必须请我。”

哪吒奇道:“什么酒?”

孙悟空指指哪吒,又指指杨戬,一本正经道:“喜、酒。”

哪吒面颊微红,正要发难,却被杨戬拽住。杨戬道:“这是自然。还请大圣多留几日,让兄弟好好招待。”

孙悟空大摇大摆从哪吒面前走过,急得哪吒咬牙切齿,杨戬双臂一紧,环住他的身体,在他耳边道:“别闹了,师父他们都在里面,快进去吧。”

哪吒立刻安静下来,装出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太乙真人和玉鼎真人正在屋里下棋,孙悟空则在一旁观看。

哪吒与杨戬对视一眼,忐忑不安走了进去,向两位真人俯首作揖:“师父安好。师伯安好。”

太乙真人将棋子往棋篓里一掷:“你还知道回来!”

哪吒动了动唇,却不敢辩解。

孙悟空见状哈哈大笑:“真人莫要生气。哪吒迟迟未归,是佛祖请他上灵山降魔去了。老孙可以作证。”

太乙真人冷哼:“你倒是出息了,佛祖居然请你。过来!”

哪吒依言上前,被太乙真人扣住手腕。一股暖流从真人指尖注入,缓缓游遍周身经脉,哪吒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

玉鼎真人唇边含笑:“灵珠复原如初,师弟当放宽心才是。”

太乙真人的神『色』变得柔和许多,他轻叹一声,放开哪吒,道:“还不给你师伯敬茶?”

哪吒“啊”了一声,倒是杨戬反应得快,斟满两杯茶水,示意哪吒同他一起跪下,向玉鼎真人敬茶。随后又领着他,按同样的礼仪,向太乙真人敬茶。

太乙真人饮过茶后,怅然若失道:“从今往后,你们爱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也管不了了。”

哪吒自然明白真人的意思,不禁鼻子一酸,叫了声:“师父。”

“皆大欢喜!”孙悟空抚掌笑道:“可惜还缺点什么,不够热闹。老孙去去就来!”说罢闪身出了屋子。

师徒四人坐在一处说话,不知不觉到了傍晚,屋外似乎有些嘈杂,也不知族人在忙些什么。

姚公麟推门进屋,礼数过后,问杨戬道:“二爷,天庭那几个神将怎么处理?”

杨戬笑道:“完璧归赵。”

“可是……”姚公麟急道:“就这么放了,万一天庭派兵攻打建木,又当如何?”

杨戬道:“玉帝不会发兵的,放心吧。”

玉鼎真人捻起一枚棋子,那在手中把玩:“大不了再封一次神。”

姚公麟如释重负,笑道:“我这便去放人!”

天庭,凌霄殿。

白虎部四员大将相继失踪,在天庭众神中引起恐慌,他们齐聚灵霄宝殿,七嘴八舌商量对策。

“诸神依循天道,教化世人,即便下凡渡劫,也不会出现音讯全无的情况。况且建木早在三千年前便已枯死,如今突然出现,实乃不祥之兆!杨戬罢官出走,必定与建木有关,如今扣留白虎部四位神将,便是在向天庭示威,若不除之,必成大患!”

“依神君之见,该当如何?”

“天地万物相生相克,建木乃是木灵,木能生火,火多木焚,既然我们无法靠近,那便依山势布下离火大阵,以天火攻之,方能破解!”

“言之有理。”

众神纷纷附和,垂帘后的王者亦捻须颔首,问道:“哪位爱卿愿领兵出征,前往昆仑布阵?”

此言一出,众神立刻鸦雀无声。他们低着头,在心里默默念叨:“不要选我,不要选我。”

三千年前岷山战役早就在他们当中流传开来,其中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就是天庭差点全军覆没。

若是普通凡人也就罢了,那个能让瑶姬仙子放弃神格,托付终身的男人;那个能接下玉帝一掌,从三十三重天跳下去还活蹦『乱』跳的男人;那个能带领全族抵抗天庭,『逼』得玉帝御驾亲征的男人,就算死了也是一个可怕的存在。更何况那个男人的儿子叫杨戬。

杨戬隐匿不出,是想脱离天庭掌控过逍遥日子,还是暗中谋划伺机复仇,没人知道。

就在现场气氛变得无比尴尬的时候,太白金星出列道:“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得到玉帝的允许,太白金星清了清嗓子,竖起三根手指:“老臣以为,此时发兵有三不妥。

建木乃是杨戬父族神木,陛下曾与杨戬约法三章,不再追究他父母的过错,在弄清建木复生及神将失踪的原因前,不宜大动干戈。倘若杨戬只是保护族中圣物,并无逆天之意,天庭发兵围剿岂不落了下乘?届时又当如何服众?这是其一。

昆仑乃是万神之乡,西昆仑玉虚宫更是元始天尊的道场,未经允许便贸然放火烧山,势必惊动元始天尊。天尊他老人家脾气不好,座下十二弟子又法力高强,极难对付,杨戬与哪吒的师父更是『性』格乖张,不按常理出牌,一旦激怒他们,有理也没处说,这是其二。”

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即便阐教众仙不屑『插』手此事,昆仑毕竟是天地灵脉,一旦灵脉受损,玉山上的那位娘娘便会苏醒……还望陛下三思。”

众神一片哗然,玉帝也一把握住王座的扶手,慢慢扣紧。

伏羲、女娲、西王母,乃是上古时期的创世、护世与灭世神,惊动灭世之神,后果不堪设想。

一神将道:“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派人前往玉虚宫,拜谒元始天尊,倘若他老人家肯帮忙,还怕找不回失踪的神将?”

“不不不!”太白金星连连摆手,“建木是杨戬父族的神树,杨戬又是元始天尊的徒孙,他们家向来帮亲不帮理,只怕他老人家还未开口,玉鼎真人和太乙真人就先提着剑来找天庭麻烦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另一神将道:“不如请太上老君出面……”

太白金星立刻白了他一眼:“太上老君跟你亲还是跟他们亲?”

神将识趣的退到一旁,低头不语。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这件事情天庭未必占理。

众神再次陷入沉默。

太白金星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抖抖眉『毛』道:“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依老臣之见,还是讲和的好。”

“太白金星,每次你一提议讲和,好像都会引发一场大战啊。”

不知哪个嘴欠的回了一句,现场气氛顿时降到冰点。

仔细想想,确实如此。太白金星每次出来和稀泥,都会引发一场大战。八百年前劝和哪吒,结果南天门被劈;五百年前劝和孙悟空,结果凌霄殿被掀;这次再去劝和与天庭有灭族之仇的杨戬,还不知会闹成怎样。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难道要让三界看天庭的笑话吗?”

就在这时,值星官来报,说白虎部失踪的四员大将毫发无伤的回来了,正跪在殿外候旨。

玉帝道:“宣。”

奎木狼等人鱼贯而入,跪在玉帝面前:“陛下,我等奉命探查建木,不慎『迷』失方向,身陷囹圄,是二郎显圣君派人护送我们回来的。”

太白金星接话道:“陛下,四位星君平安归来,就意味着杨戬无意与天庭为敌,既然对方主动示好,陛下何不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也显得陛下仁慈宽厚,德重恩宏。”

“准。”玉帝往王座上颓然一靠,摆了摆手。

众仙全都松了口气,齐声道:“陛下圣明!”

散朝后,玉帝屏退左右,换上常服,独自一人来到御花园中,沿着清幽小径信步前行。

也不知绕了几个弯,过了几道门,眼前出现一片『裸』『露』的褐『色』土地。

五百年前,悬圃就坐落在此,圃中一草一木,各『色』花卉,都是他的妹妹瑶姬亲手种下。

现如今,悬圃被毁,只留一片荒芜。

他也曾命工匠开沟挖渠,重建悬圃,可不知为什么,种下的花草无一例外全部枯死。

他叹了口气,在半截残留的回廊护栏上坐下,看着这片空地出神。

瑶姬曾对他说,她要游遍四海八荒,寻回世间一切仙根灵苗,种在这悬圃之中。

起初他只当妹妹在说笑,直到悬圃变得郁郁葱葱,直到妹妹从极恶之地采回茈草之实,他才对她刮目相看。他惊讶于她的胆识与坚持,又怕她因冒险而受伤,便斥责了几句,她却笑得有些顽皮:“我又不是一个人,王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中似有火苗跳动,生机勃勃,充满爱意。

他忙于政务,没把妹妹的话放在心上。后来,妹妹与一男子同来向他祝寿,他才明白,她不再是一个人。

没想到自己的妹妹会以身犯法,私配凡人,若不严惩,诸神效仿,后果不堪设想。

他御驾亲征,将这对恋人『逼』到绝境。瑶姬负隅顽抗,仰天痛斥:“王兄,我与杨郎相恋,可曾贪图爱欲,不思进取?可曾懈怠渎职,罔顾苍生?你为什么就容不得我们?”

然而他并未给他们机会,而是一狠心将他们压在桃山之下。

“如今悬圃寸草不生,她果然不肯原谅我……”

恍惚中,他似乎看到瑶姬向他走来。

“王兄,我的魂就要散了。”

“阿瑶,我之所以拆散你们,是不愿看你陨落。神虽长生,却并非不灭,阴阳平衡,此消彼长,你的孩儿一旦长成,你便会散灵而死,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可我不后悔。我在人间十余载,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远胜在天庭千年、万年,此生得一知己爱人,瑶姬无怨无悔。只可惜,我不能亲自教导我的孩儿……”

“你儿子倒是出息了,敢制衡我。”玉帝轻笑,“我费尽心思想要把他收为己用,可他却和你一样,是一阵风,留不住,拘不了。却不知他会为谁驻足,为谁停留……”

瑶姬眼中滚下泪水,尚未落地便袅袅消散。

“王兄,平衡固然重要,但无变通革新,天庭迟早会变成一潭死水。你可曾走下高高在上的王座,看一看真实的天庭?它当真如你所愿……”

玉帝伸出手,却只揽到一缕清风。

……

建木,云海之滨。小镇被孙悟空带人布置成了喜庆的红『色』。

杨戬与哪吒走出屋外时,恰好有风吹过,屋檐下的琉璃灯一盏盏点亮,很快便连成一片浩瀚星海。

杨戬抬起头,闭上双眼,对清风说道:“母亲,你的祝福,孩儿收到了……”

……

“看一看这真实的天庭么?”

玉帝又在悬圃中静坐片刻,振衣起身,却听山石后传来女子的哭泣。

“求求你们,不要撵我出去,不要把我扔进罪渊!我在遣云宫当了几千年的侍女,现在把我撵出去,我该怎么活?求星君放了我,我愿意一辈子做牛做马,伺候星君!”

玉帝不禁蹙眉。莫非他走到人间了?

他绕过假山,却见两个侍卫拖着一柔弱女子匆匆走来。侍卫向他行礼,那仙娥竟挣脱束缚,扑到他的脚下,用一双如枯骨般狰狞变形的手,死死拽住他的衣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玉帝微微皱眉,却没有后退,任由仙娥抓着自己的衣裳。与其说是抓,不如说是缠,藤蔓般的手指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姿势缠绞着,有些地方已经粘连,在衣摆上蹭出紫褐『色』的污渍。

侍卫急忙上前,扭住仙娥的胳膊,将她拖开。

玉帝道:“两位军爷,这位仙子得了什么病?你们要把她带去哪里?”

其中一个侍卫道:“天人五衰,下等仙奴都这样。我们要把她……”

不等说完,另一侍卫便打断同伴道:“你跟个花匠废什么话?”又呵斥玉帝道:“干你的活去,少管闲事!”

玉帝手指微曲,一股真气旋在指尖,霎时又消于无形。他“哎呀”一声,举起不断抖动的右手,作出一副痛苦的表情。侍卫见状脸『色』大变,骂道:“见鬼!又传染一个!”

说罢上前拧住他的胳膊,强行拖走。

玉帝一边挣扎一边大叫:“你们要带我去哪?我要去见陛下!这么多人病了,他不会不管的!”

“陛下日理万机,管的都是三界大事,没工夫理你们这些下人!喊什么喊,走!”

就在这时,斜刺里忽然『射』来两枚冰针,正中侍卫的后颈。侍卫两眼一翻,软倒在地。

紧接着,一个武将装扮的男子闪了出来,身后跟着个头戴幂篱,白纱遮面的婀娜女子。

玉帝很配合的跌坐在地,六神无主看着他们。

那男子探了探侍卫的气息,确定他们已经昏『迷』后,将一块拇指大小,如金『色』琉璃般晶莹透明的碎片拍进仙娥体内。随后,男子来到玉帝面前,将另一块碎片按进他的胸口。

男子出手时,玉帝便已看出那是阳光碎片了。他捂着胸口,神『色』慌张道:“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白衣女子道:“小兄弟,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你们只是毒发而已,已经被遏制住了。”

玉帝又问:“什么毒?我也中毒了吗?”

“是不死『药』的毒。”女子看了一眼仍旧昏『迷』不醒的仙娥,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淡淡的悲伤,“凡是服过不死『药』的凡人,最终都会被『药』力反噬,变成那副模样。”

玉帝结结巴巴道:“我……我也会变成那样?”

女子沉默片刻,轻叹一声道:“阳光碎片可以解毒,放心吧。”

正说话间,那仙娥“咿”了一声,悠悠醒转。她坐在地上,接连向后挪了几步,缩成一团,惊恐万分盯着众人。

白衣女子俯身将她扶起,软言安慰几句,总算令她恢复常态。

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子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阿姮,你带这位姑娘离开,我再往别处探探。这位兄弟,你跟我来。”

阿姮道:“万事小心。”

男子点了点头,示意玉帝跟他走。

二人拐到假山之后,男子忽然停步转身,直视玉帝的双眼,目光锋锐充满威慑。

“你是谁?”男子问。

玉帝微微一怔,道:“我是一个花匠。”

“你不是。”男子摇头,“我将阳光碎片打进你的体内时,明显感到有所抵抗,尽管你刻意隐藏,但只有修为高深的人,才有这种应力。”说罢靠近一步,认真审视玉帝的表情,“你虽然看起来慌张,但眼神十分冷静,根本不像一个只会种花的花匠。”

玉帝面『露』赞许:“好眼力。”

男子冷哼:“说罢,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扮成花匠?”

玉帝道:“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只需知道目前我们不是敌人。”

男子道:“目前?”

玉帝道:“不错,目前。你可以选择相信,或是不信,至于今后,取决于你要做什么,怎么做。”

男子略一沉『吟』,抱拳道:“我叫羿,你叫什么名字?”

玉帝回礼:“我叫吴一。”

两个侍卫依旧昏睡不醒。男子扭头看了吴一一眼,容貌形态开始改变。只一眨眼的功夫,他便由一个魁梧汉子变成一个楚楚可怜的宫娥。

天狐幻术。吴一会心一笑,拍醒两个侍卫。

侍卫起身后一脸茫然,见二人伏地颤抖,又把他们架起,边走边发牢『骚』。

“最近真是邪门,下人一个接一个发疯,害得兄弟们连觉也睡不好!”

“是啊,还是赶快把这两个瘟神送走,省得晦气!”

广寒宫。

幽暗的地宫中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或相拥而泣,或义愤填膺,或卧地呻/『吟』,令本就不算宽敞的地宫变得越发压抑。

宫娥战战兢兢跟在白衣女子身后,恨不得让自己缩成一团,躲进厚厚的躯壳里,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

“我的儿啊!”

有人忽然将她抱住,吓得她尖叫起来。待看清那人的模样后,宫娥的表情由惊恐变成喜悦。

几千年了,她在遣云宫里当了几千年的婢女,每日机械式的重复着扫洒庭院、斟茶倒水的工作,她几乎已经忘记,她还有一个母亲。她用颤抖的手捧起母亲满是皱纹的脸,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但无论她怎么擦拭,都无法止住眼泪,最后,她搂着母亲的脖子,嚎啕大哭。

“诸位静一静,我有话说。”

清脆的女声如同甘『露』,令浑浑噩噩的人们清醒过来。他们抬起头,一起看向高台上的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取下遮面的幂篱,『露』出一张满是疤痕的脸。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尽管如此,还是有人认出了她的眉目轮廓,高声叫道:“是嫦娥仙子!”

“嫦娥仙子美若天仙,怎么会变成这样?”人们开始议论纷纷。

“诸位,我也和你们一样,深受不死『药』的折磨。”

嫦娥一开口,众人又安静下来,默默注视着她。她环视现场每一个人的眼睛,用沉痛悲伤的口吻说道:“我和我的族人敬神敬天,却因不断强大而遭到天庭忌惮,我们放弃抵抗,将自己摆到最低微的位置,却换来永世为奴,生不如死的结果!神说要扞卫天道轮回,护佑三界生灵,但他们根本没有把我们当人,我们只是他们手中听话顺从的工具,逗趣解闷的玩物!在凡人眼中,我们过着神仙般的日子,但几千年来,那些不断从我们身边消失的亲人去了哪里,受到什么折磨,你们想过吗?我们祈求天神的怜悯,依靠他们的施舍艰难活着,可他们却视我们如草芥,有用的留在身边为奴为婢,没用的投入罪渊彻底放弃!你们就甘愿接受这样的命运吗?”

“可我们怎么斗得过神?”

“是啊是啊,现在跟他们斗就是死路一条,还不如老老实实多活几年。”

有人提出质疑,很快便分成两拨,争吵起来。

“如果我们选择顺从,结果一样会死!等不死『药』毒发,我们就会像一条条癞皮狗那样,被士兵拖走,扔进罪渊!”

“没错!试问在场的诸位,哪一个不是因不死『药』反噬沦落至此的?卫兵带走你们的时候,可曾怜惜过你们?没有!他们只会恶狠狠的说,你们动了凡心,导致天人五衰,自食恶果!要不是嫦娥仙子冒险救下我们,我们早就被扔进罪渊了!”

“是啊,听人说,进入罪渊的人不会立刻死去,他们会哀嚎很久,那声音就像打雷一样,在安静的夜晚都能听到……”

众人再次安静下来,向嫦娥投去求助的目光。

“嫦娥仙子,我们该怎么办?”

嫦娥道:“我的丈夫翌已经设法探查真相去了,在他回来之前,我会挑选一些有胆识的人,回到各自所在的宫殿,帮助那些或将发病的人。等时机成熟,愿意反抗的就跟我们走,不愿反抗就留在这里,”顿了一顿,又道:“或许我们没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我们可以选择有尊严的死去。”

天河尽头有一处塌陷下去的漩涡,登高俯瞰,便如同一个深渊巨口,无情吞噬着企图靠近的每一个生灵。河水倾灌下去,发出雷鸣般的吼声,吼声中又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哭声、笑声,听起来格外瘆人。

侍卫们将二人压上高塔,绑在雕有饕餮柱头的木桩上,与守渊人交换一个眼神后便匆匆离开。

守渊人是一个精瘦的老人,佝偻着身子,步履蹒跚。他的腰实在太弯,几乎将整个人打了个对折,以至于只能将头用力扭向一边,才能勉强看到被绑的两人。

“一男一女?”老人将手搭在了木桩机括的扳手上,“不错不错,至少到了下面,也有个伴。”

吴一问道:“老人家,下面关着什么?”

“关着什么?让我想一想……”老人两手一沉,机括开始徐徐转动,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那声音似

一只搅动欲望的手,搅得漩涡狂躁不安,“女人?孩子?或者是像你一样俊俏的男人。他们的命数到了,没有用了,就像废弃的物件,倾倒在这里,一个接着一个,太多了,实在太多了……”

木桩开始下沉,漩涡中的河水慢慢浸过脚面,爬上膝盖,环住二人的腰。河水仿佛一条灵活的舌头,一遍遍『舔』舐二人的身体,在脸颊上留下黏糊糊的唾『液』。

翌手掌一翻,『露』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割断绳索挣脱出来,却见吴一眉峰紧锁,似乎十分难受,便游到他的身边,割断他身上的绳索,托着他的腋下浮出水面。

“吴兄,你没事吧?”

“是怨念,极深的怨念……”吴一睁开双眼,竟是目光涣散没有焦点,“与我的力量……”

“阿爹,你又带好玩的东西给我了吗?”

伴随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一只由无数死尸组成的巨手从漩涡底下伸了出来,迎头抓向二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巨手之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相互缠绞着,挣扎着,发出似哭似笑的怪声。随着巨手缓缓拍下,上面的尸身开始甩动,就像一条条柔软的水蛭。

翌箍着吴一的脖子,迎着倒灌的河水,奋力朝高塔游去。

见二人逃走,“水蛭”们又探出上半身,将干瘦的手臂伸到极限,『潮』涌般抓向二人。

那漩涡落差极大,宛如峭壁,翌带着个几近昏『迷』的人,又是逆流而上,拼尽全力也只是原地划水,根本无法前进分毫。

眼见那巨手就要拍到头顶,吴一突然睁开双眼,眉间亮起金『色』仙纹,笔势雄浑潇洒,似骏马绝尘,蛟龙冲天,那纵横睥睨的狂野气势,竟将漩涡一分为二!

两股水流朝截然相反的方向飞速旋转,很快便旋出一个巨大无比的先天八卦。阳鱼灿烂,阴鱼深邃,双鱼嬉戏,循环圆满。

玉帝已然恢复原貌,悬浮于阳鱼地之极点,影动而身静,形止而神转,儒雅中不减威严,稳重中不失洒脱,光一个背影便叫人惊叹不已。

再看阴鱼天之中点,一个形容恐怖的怪物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体内不断有尸骸爬出,又被后来者拖了回去,晃眼之下,就像全身都在蠕动一样。

那怪物摇头晃脑,拼命跺脚,发出小女孩般娇俏的声音:“阿爷,阿爷,我好难受!不好玩,他们一点都不好玩!”

倘若只听声音,任谁都会觉得是小姑娘在发脾气,但看到眼前的情景,竟是一阵反胃,一身鸡皮。

守渊老人抓着护栏,瞪着通红的眼睛,用几近癫狂的声音喊道:“是陛下!是昊天陛下!陛下终于肯见我们了!丫头,丫头,快跪下,给陛下磕头,求他救你!”

“我不要!”怪物愈发狂躁,频频摇头,“阿爷,我好难受!我好难受!快赶他们走!”

“吴兄,你、你竟然……”羿亦是目瞪口呆,五味杂陈。他所怨恨的天庭,他所怨恨的众神,他们的最高统治者竟然就站在自己面前,触手可及!

他五指一紧,彤弓立现,发出炎炎红光。

怪物仍在哭闹,甚至抡起拳头砸向阴鱼之眼。每砸一下,先天八卦便巨震一下,阳鱼处的光芒便暗淡一些。

老人扶栏观看片刻,忽然怪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陛下啊陛下,没想到你也有施展不开的时候!如此深重的怨念,即便是昊天玉帝,穷尽全身灵韵也无法净化了吧?哈哈哈哈……”

玉帝正凝神维持法阵,闻言道:“老人家,你将自己的孙女养在罪渊,炼成怨灵,究竟为了什么?”

话音刚落,羿与老人皆是一震。

羿不可置信看向老人,但见他双目通红,嘴角抽搐,却是一滴眼流也流不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老人喃喃自语,“他们要把丫头关在这里,我放心不下,我怕她饿着,我怕她害怕,我养着她,陪她说话……我……丫头她病了,疼得死去活来,却没人肯管,就连当初提携我们的神君也避之不及……他说丫头仙缘已尽,该此一劫,我不相信……我去凌霄殿求陛下,可守门的拦着不让进!我只能远远跪着,跪了七天七夜……”

语气突然拔尖,变得竭斯底里,“他们说我是下人,没资格见你!我没资格见你!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力竭之后,颓然跪倒,掩面哭泣,“我求来这个职位,守在罪渊,陪着丫头……以前我们在妙岩宫侍奉,她还那么可爱,聪明伶俐,现在却只能与这些怪物作伴……她胆子小,一个人呆在这么幽暗的地方,哭得厉害……丫头别怕,别怕,阿爷在这里……别怕……”

忽而仰天呐喊:“陛下啊陛下!罪渊日日悲鸣,夜夜哭泣,难道你都听不到吗?”

羿持弓的手越抓越紧,指节泛白,青筋爆凸。他举起弑神之弓,瞄准玉帝的心脏,厉声道:“昊天玉帝!你身为三界主宰,竟对不死『药』之事不闻不问,使得凡人深受其害,亲友反目,骨肉分离,生不如死,你愧对天地,枉为君王!”

“不死『药』泛滥至此,确实是我失察,我不辩解。但此事尚有还转余地,此刻你若杀我,非但化解不了这股怨气,还会令怨气外泄,祸及苍生!”玉帝神『色』凝重,言辞恳切。

箭在弦上,迟迟未发。老人吼道:“小伙子,你和你的亲人也因不死『药』吃尽苦头吧?唯有散尽昊天全身灵韵,才能净化不死『药』的毒『性』!昊天他现在动不了了,放箭啊!快放箭!!!”

那怪物已从阴鱼眼中挣脱,迈开黏糊糊的双腿,一步步朝二人走去。黑鱼开始吞噬白鱼,先天八卦扭曲变形,阴煞之气顺着水流走势围住玉帝,沿着他的脚面缓慢上爬,将金『色』仙纹染成墨『色』。

与此同时,弓弦嗡鸣,飞矢如电,直『射』玉帝胸口!

眼看羽箭就要穿心而过,却陡然锋芒一偏,挑出玉帝胸前的阳光碎片,借阴阳旋转之势,飞向怪物!

一个云球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飘向月宫,还未落地便先漏下两只大脚,紧接着“嘭”的一声炸开,显出一个同样滚圆的人来。僧衣布鞋,长嘴大耳,正是猪八戒。

他甩了甩袖子,三两步走上台阶,犹豫片刻,又退了下去。

“我只远远看她一眼,一眼过后,再不回头。”

他心里想着,在宫墙外来回踱步,又时不时探头观望,反复数次后,见宫门始终紧闭,终是长叹一声,怏怏转身。

足下聚雾,正要腾空,却见天河尽头金光一炽,黑白双鱼飞速旋转,直冲云霄。

黑鱼似乎占了上风,一口咬住白鱼脊背,白鱼也不示弱,奋力挣扎之下,一身金鳞如飞星穿云,绚烂夺目,只是伤口处的鳞片越来越暗,倒有些像花斑锦鲤了。

“哇,想我老猪统领水军多年,竟不知天河里养了辣么大的鱼!”

就在猪八戒啧啧称奇之际,黑鱼张开大嘴,喷出无数黑水,漫天撒网似的飞向天庭各个角落。

黑水在空中不断变换形态,待完全落地时,已是面目狰狞的魔物。

很快,各宫各殿惊呼不断,『乱』成一团。

“魔袭!魔袭!布阵!布阵!”

“调动水师!封锁天河!”

“快!快去禀报陛下!”

“报!陛下不见了!”

“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

“报!陛下不见了!”

“啊啊啊啊啊啊!陛下不见了!!!!!!”

……

两只魔物拦住猪八戒的去路,吐出猩红的舌头,沉重的呼吸间,墨汁般的唾『液』滴滴答答直往下掉。

猪八戒亮出钉耙,凝神以对。

忽然,两只魔物一左一右猛扑过来,猪八戒向后一倒,抡起钉耙勾住一只魔物的下巴,借力一送,那魔物便撞进同伴的肚子,滚成一团。

广寒宫中常年下雪,地面更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魔物撞晕之后,四肢趴开蹭了许久,都没能站起。

猪八戒心中暗喜,抡起钉耙,却听“嗖嗖”两声箭鸣,魔物应声而倒。

嫦娥一身戎装站在高处,手挽长弓,风姿飒爽。她的身侧站着几个战士模样的男子,皆是长弓在手,威风凛凛。

“天蓬元帅,好久不见。”

“仙、仙子。”猪八戒眼都直了。他心目中的女神,即便换了衣裳蒙上脸,仍旧光彩照人。

他用力摇头,默念心经,总算抛开杂念,恢复平静。

再看那魔物,倒地后一阵抽搐,褪去尖牙利爪,慢慢变回人形。

面对猪八戒询问的目光,嫦娥将不死『药』的事情简单说了,道:“唯有太阳碎片可以缓解毒症,可惜魔物太多,我们人手有限,顾不过来。”

猪八戒听了豪气大增,拍着胸脯道:“仙子莫急,想当年我老猪也是掌管十万水师的天蓬元帅,与兄弟们都有过命的交情,虽说如今出了家,一声招呼,兄弟们也会给我面子。仙子可将碎片分我一些,让我转交水师,装备在箭弩之上,也好对症下『药』,助仙子一臂之力!”

嫦娥闻言大喜,将一锦囊交给猪八戒:“碎片数量有限,能救一个是一个,其余的,我会再想办法。有劳元帅了。”

……

战报频频传来,狼烟四起,处处告急。凌霄殿内,众仙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能打的都派出去了,不能打的只能望着空无一人的王座干瞪眼。

“那怪物数量太多,又非实体,普通神兵根本无法斩杀。水师舰队损毁无数,统帅也受伤了!”

“老金星,你点子多,快想想办法啊!”一文官抓住太白金星的肩膀拼命摇晃。

“请救兵。”太白金星被摇得两只眼珠上下『乱』瞟。

“西天灵山劫后余生,自己都忙不过来,哪有功夫搭理我们?”文官依旧把他摇个不停。

太白金星忍无可忍,大吼:“西天没人,你们就不会去建木请二郎神杨戬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那一箭来得好快,破风成刃,凝威成矢,须臾间撕开浩『荡』仙纹,直取玉帝的命门!

下一刻,锋芒陡转,挑出玉帝胸前的阳光碎片,借阴阳飞旋之势,激『射』怪物!

金芒过处,百尸退散,粘稠的黑水中浮起一张小姑娘粉雕玉琢的脸。

“阿爷……”小姑娘脸上水痕未干,楚楚可怜。

“丫头!丫头!”守渊老人欣喜若狂,飞也似的爬下高塔,奔向小女孩。

然而还是迟了。

只一瞬,尸骸开始聚拢,女孩举着右手,目不转睛看着不断靠近自己的爷爷,就像一只绝望的小鹿,一点点沉入沼泽。

“该死!阳光太少了!”羿拳头紧握,指甲陷进肉里。

守渊老人已经陷入癫狂,他发疯似的扒开尸骸,试图将孙女挖出来,可无论他怎么挖,都只挖出一团团血肉烂成的黑泥。

几具腐尸抱住他的胳膊头颈,将他死死缠住,他的脊柱被生生折断,如废弃木偶般跪坐在地,手里拽着一枚小小的长命锁。他张大嘴巴,用最后的声音喊道:“不要伤害她!冲我来!全都冲我来!把我吃掉!把我吃掉!”

喊声凄厉,响彻天际,尸骸聚集成形,再次站了起来。

……

天河水军倾巢而出,弯弓架弩,封锁了天河两岸。将士们与魔物展开鏖战,全都杀红了眼。然而魔物密如飞蝗,来势汹汹,竟有不少突破箭雨登上战舰。它们全身黑气,阴煞『逼』人,刀剑斧钺皆不能斩杀,左冲右突之下,不少战士坠下战舰,伤亡惨重。

眼看战舰就要失守,猪八戒突然从天而降,将九齿钉耙舞得虎虎生风。魔物一拥而上,一层扒着一层,顷刻间又被甩成天女散花,升天的升天,落水的落水,煞是壮观。

“天蓬元帅!是天蓬元帅!”将士们欢呼起来。

猪八戒虽说当了和尚,排兵布阵的本事却没荒废,很快便将残部组织起来,命他们就地取材,搭弓架弩,以太阳碎片代替箭镞,重新投入战斗。

忽然,水中『射』出一条长舌,疾刺猪八戒的左肋,电光火石之间,一柄新月宝铲贴着河面疾飞过来,将那舌头一削两段。

“沙师弟,你怎么来了?”猪八戒大喜,钉耙一横,正好抵在翻滚出水的魔物脸上。那魔物伸出断舌,隔着栅栏似的耙齿去卷八戒,无奈距离太远,舌头太短,怎么也够不着。

“不单是我,大师兄也来了。等战斗结束,咱一起喝喜酒去!”沙和尚足踏月牙铲,一个穿梭铲飞魔物的脑袋。

“喝谁的喜酒?”一听到有酒吃的,猪八戒浑身来劲,越战越勇。

“还能有谁?杨小圣杨戬的喜酒呗!”

循声看去,一道金光纵横驰骋,峰回路转间撂倒一片魔物,不是孙悟空是谁?

……

罪渊。

尸骸虽然重聚,却并不牢固,就像从淤泥里钻出的猿猴,滴滴答答淌着污水。

它缓慢移动着,每一步都阴风习习,吹得人神魂无依,透体冰凉。

它抬起两手,抓向玉帝,不断有尸骸从上掉落,在氤氲灵气中炼去戾气,化为纯净的魂魄。

然而随着时间不断推移,玉帝身上的金光变得暗淡,眼眸中也蒙上一层灰雾。

他怒喝一声,眉间仙纹迸发,法阵符文快速重组,金光四溢,怒浪弥天,白鱼奋力一挣,迎着巨浪盘旋而上,显出矫龙身姿。刹那间四极震颤,星辰失『色』,四面高墙隆隆升起,电走雷鸣,铺天盖地。

“是两仪四象阵!陛下要封锁整个天庭!”

战场各处,众仙无不惊骇。

法阵一旦完成,天庭将被彻底封锁,也就意味着他们永远出不去了!

尸魔见状化形追赶,却始终非龙非鱼,不伦不类。黑白两『色』左驰右鹜,撕咬缠绞,斗得难舍难分。

白龙有伤在身,很快便落了下风。

玉帝额头的仙纹越来越暗,脸『色』也越来越差,眼看就要被那瓢泼尸雨掩埋,冷不防脊背一暖,一只手掌抵住他的后心。

雄浑真气注入体内,沿着经脉直冲紫府,灌进灵台,玉帝登时清醒过来,目光也恢复澄明。

“你消耗太甚,需静坐调息,剩下的交给我们。”

玉帝心中一宽,立刻依言坐下,凝气调息。

杨戬对哪吒一点头,二人化光疾走,刀枪并出,直捣黑龙。

杨戬使一柄两刃三尖刀,一劈一砍间看似不成章法,实则连绵诡谲,狂傲奔放;哪吒手中的紫焰蛇矛火尖枪,虽不如杨戬大开大合,却是一点一挑皆风流,又有乾坤圈和混天绫幻影随行,极尽轻灵跳脱之美。

二人相互配合,以苍穹为纸,太极为砚,神兵为笔,挥毫落墨横扫千军,锐不可当。

黑龙被他二人牢牢压制,再无任何还手之力。

玉帝招手,白龙急转直下,化作一支羽箭,落在他的手上。

他对羿道:“以此箭破黑龙命门,令双鱼回归太极,魔气可消。”

羿点了点头,引弓搭箭,瞄准黑龙的眼睛。

弦响,箭出,银芒过处,黑龙悲鸣一声,坠落下来。白龙现身追赶,双龙盘旋,回归太极,依旧是一黑一白两条大头鱼。

黑鱼唇边两撇长须,憨态可掬,白鱼头顶一抹红痕,活泼可爱,双鱼追逐着一枚长命锁,渐游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至此,罪渊波涛平息,怨灵也全部恢复人形。

凌霄殿。

众仙呆呆看着王座上的男子,谁也不敢说话。

他们的陛下,居然一夜之间白了头发!

“陛下,臣已将散播不死『药』的罪魁缉拿归案。”

察查司陆之道与阴律司崔珏押着一名神官进殿复命。那神官发髻散『乱』,满身尘土,脸颊乌青,眼角淤血,一看就是被人按在地上扁了一顿。

三人后面还跟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竟是三山正神炳灵公,黄飞虎的长子,清虚道德真君之徒黄天化!

崔珏道:“臣能顺利捉拿凶犯,还多亏了炳灵公相助。”

见到玉帝,黄天化愣了一愣,待玉帝询问,这才抱拳行礼,笑道:“我在庐山巡视,见这家伙神『色』慌张鬼鬼祟祟,便将他拦下盘问。不问还好,这家伙居然想杀我,被我按在地上揍了一顿,老实了。”又问:“这家伙怎么了?居然全天庭通缉?”

看看左右,见一众熟悉面孔,又是一愣:“哪吒?杨大哥?我是不是又错过什么好戏了?”

杨戬扶额,哪吒叹气,众仙笑成一片。

问及罪行,神官供认不讳,桩桩件件无不丧尽天良,令人发指。众神怒火难忍,纷纷出声谴责,他既不辩解,也不忏悔,反而哈哈大笑。

他抬起头,用怨毒的眼神环顾众仙,咬牙切齿道:“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神仙,得了好处不说,现在倒有脸谴责起我来了?若无你们默许撑腰,我又如何做得了这些事情?陛下,在场诸位多半是我同党,若要处罚,就把他们一并罚了罢!”

“孽障,你犯下如此恶行,自己不思悔改,还要诬陷众神不曾?”

有神将大声呵斥,引来众仙纷纷附和。

玉帝一言不发看着众仙,丝毫没有阻止他们争吵的意思。猪八戒与沙和尚低声交谈,孙悟空抱臂冷笑,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那神官继续说道:“敢问陛下,天庭之中,各宫各殿的童子婢女、侍卫随从如何得来?”

玉帝向太白金星使了个眼『色』,太白金星立刻答道:“方法有三:一是以自身灵蕴幻化万物以供驱遣;二是将有缘人收为徒弟,度化成仙;第三种嘛,则是驯服灵兽,结缔契约。不过,普天之下能成仙者寥寥无几,珍禽异兽更是可遇而不可求,故而天庭仆役多用第一种方法。”

神官又问:“第一种方法可有什么不足之处?”

“不足之处嘛……”太白金星手捋长须,阖目思考片刻,答道:“以灵蕴化形,时日稍长,便会自散于天地,而造物越多,灵蕴损耗越甚,故须勤勉修炼,固本培元,否则便会逆水行舟,不进反退。”

神官冷笑:“不错,有的神仙懒于修行,又舍不得骄奢『淫』逸的富贵生活,如此挥霍,仅靠蟠桃仙芝积攒的灵蕴如何支撑得了?灵蕴入不敷出,自然要另辟蹊径,寻找纳灵的容器。金银木石太过愚钝,飞禽走兽又不会变通,唯有凡人巧思聪慧,善于察言观『色』,懂得阿谀奉承,一来二去便被他们相中,带回天庭。可惜凡人寿命太短,刚熟悉一个主人的喜好便不久于世……老金星,换做是你,又会怎样?”

太白金星脸『色』大变,喃喃道:“莫非……用不死『药』?”

神官道:“正是。他们把不死『药』给了凡人,美其名曰‘仙缘’,哈哈哈哈,好一个仙缘,不过是换个地方当奴才,天长地久的跪着罢了!”

长叹一声,又道:“修行不易,蕴灵难得,谁愿折损几百年的修为去救一个奴才?等到不能用了,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们撵去罪渊,再换新的使唤,不是更好吗……”

“修行之初,不死『药』原是不错的辅助,但对毫无根基的凡人,却是致命的毒/『药』。不是谁都能修炼成仙的,凭借不死『药』一步登天的后果,你们也看到了。”神官垂下手臂,呆坐在地,一副欲哭无泪,欲笑不能的表情,“我替他们卖命,只是不想被换掉啊……”

有神沉默,有神颤抖,更有神夺门逃走!

然而在玉帝的威压下,想逃的根本没法迈出哪怕一小步。

他们双膝一软,扑通跪下,磕头如同捣蒜。

“陛下!这都是那妖人出的主意,我等也是受他蒙蔽,这才犯下大错,还望陛下看在我等降魔有功,饶恕我们吧!”

“是啊陛下,我等所选之凡人,都是不敬神佛,妄图逆天改命之人,放任不管迟早为祸天庭!”

“为祸天庭?”孙悟空再也按耐不住跳了出来,将那群跪地的挨个瞧了个遍,“魔从何来,魔往何处?尔等以为魔是母鸡下蛋,一个接着一个?若非尔等滥用职权、逆天行事、残害世人、积怨深重,会有机会降魔?至于有功,还不是靠那些妄图逆天改命的凡人!”戳戳其中一个的心口,冷笑:“要降魔,先降了这里的魔罢!”

一直一言不发的杨戬出列道:“陛下,修为散了可以重炼,心若黑了,该当如何?”

玉帝答:“还灵蕴于天地,渡无辜之亡魂。”这便是让他们偿命了。

杨戬躬身抱拳:“谢陛下。”

嫦娥眼眶含泪,扭头靠在羿的肩上。

崔珏与陆之道办事效率极高,很快便查清与不死『药』有关的神君,自上而下百余人,缴获仿『药』数以万计。那些罪神被黄金力士拖出去时,全都瘫软如泥,连开口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罪恶深重的,全都押往斩仙台,余下的则剔去仙骨,贬下凡间,美其名曰:“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哪吒站在高处,看他们一个个神魂俱灭,大快人心之后,忽而又想起母亲和妹妹,不禁鼻子一酸,流下眼泪。

杨戬自身后将他抱住,吻了吻他的鬓发,柔声道:“一切都结束了,没事的。”

哪吒全身一松,靠在杨戬怀里。

多年以前,空无一人的西岐城上,杨戬也曾这样抱着他,告诉他:“没事的。”此后果然瘟疫解除,全城恢复生机。

如今也是如此,无论多险多难,他所能依靠的人就在他身边,从未离开。

哪吒转过身来,凝视杨戬的眼睛。

“怎么了?”杨戬问。

哪吒摇摇头,忽然拽着他的衣领,吻上他的唇。

杨戬心神一『荡』,收紧双臂,忘情回吻。

突入其来的咳嗽,惊得二人迅速放开对方。

孙悟空蹲在一块岩石上,似笑非笑看着他们。

“亲够了?亲够了赶紧回建木,兄弟们都等着吃酒呢!老孙可是花了大力气布置的!”

说罢窜天猴似的飞走了。

二人相视而笑,正要携手离开,太白金星又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二郎真君,陛下要见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披香殿内,一盏孤灯,一人独酌。

灯,是一盏修补过的灯,那霜花似的裂痕莹芒流转,熠熠生辉,倒显得有些别致了。

玉帝身着便装,没有束冠,一头银丝用发带松松挽了,披在身后。他笑『吟』『吟』看着杨戬,目光中少了一丝霸气,多了几分慈爱。

玉帝示意杨戬坐下,邀他一同饮酒,期间仅询问了一些杨戬的近况,只字不提找他过来的用意。

杨戬仔细端详玉帝的脸庞,但见他面容消瘦,略显憔悴,不免有些惊讶。

“戬儿,你可知你母亲最大的愿望是什么?”玉帝忽然问道。

似乎不大习惯玉帝这么叫他,杨戬略怔了怔,怅然道:“我自幼便与父母分离,并不知道母亲的喜好。”

“你母亲『性』子跳脱,很有主见,诺大一个天庭都困不住她。她对我说,天庭之外的天更宽广,天庭之外的地更辽阔,她要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人,陪她走遍山川大泽,四海八荒。”

玉帝凝杯在手,面『露』微笑,似乎又想到遥远的过去:“也不知你母亲走了多远,经历过什么……”

杨戬道:“我母亲生前去过很多地方,她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都绘在了山海图上。”

玉帝顿时来了兴致:“是吗?可否给我看看?”

杨戬取出大哥交给自己的山海图,在桌上缓缓展开,略有些泛黄的绢布上,群峰秀起,丘陵连绵,江河婉转间渔舟点点,密林飞瀑中兽走鱼游,每一处景『色』都动静相宜,精细入微,叫人忍不住想要进入画中,往那峰回路转,九曲盘旋处一探究竟。

画卷末尾提了几行小字,大意是九州已经游遍,却因瑶姬身体抱恙,不能前往天河尽头,星海之外,深感遗憾。

玉帝轻叹一声,合拢画卷,交还给杨戬。

“天河尽头,星海之外……”他垂目扶额,似乎有些疲惫,杨戬一连叫了几声“舅舅”,这才睁眼笑道:“戬儿,那日罪渊之上,与你联手伏魔的是哪吒吧?你们还真是般配。”

“咳……”杨戬没料到舅舅会突然调侃自己,差点被酒水噎着。

玉帝哈哈大笑,又道:“若有机会,和他到星海之外看看吧,换一个角度看天河,别有一番妙趣。”

见他笑中带喘,杨戬隐隐觉得不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一探之下,竟是经脉虚浮,真气紊『乱』,已有散灵之兆。

杨戬立时明白过来,怨气虽已平息,但那些受难的魂灵尚未解脱,玉帝要以自身仙元,净化所有因不死『药』受苦的凡人,令他们重入轮回。罪渊一场大战,玉帝为维持两仪大阵已经消耗巨大,如今再给那些罪神善后,岂不是……

想到此处,连忙按住他的后心,欲度真气过去,却被他阻止。

“我终日坐在凌霄殿上,看尽众生苦乐,看尽世态无常,却看不到身边之人,”玉帝道,“当初我与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建立天庭,意在维持天道,教化众生。后来好友相继隐去,留我一人独自支撑。众神多是凡人封来,本就道心不稳,容易『迷』失,我制定天条加以约束,却不想还是被他们钻了空子,酿出这些惨事。我若不能肃清朝野,还苍生一个公道,如何对得起昔日好友?只可惜,现在的天庭,已经不再是当初的天庭了。”

见他说得恳切,杨戬不免唏嘘,安慰道:“舅舅所看,乃是天下之事。诸事繁杂,难免会有疏漏,如今恶神已经伏法,舅舅也不必太过自责了。”

玉帝道:“恶神虽已伏法,但影响尚未消除,我会散尽修为,净化所有因此事受难的魂灵。只是散灵之后,我便再撑不起这三十三重天,与其让天庭陨落毁灭人间,不如早做准备。”

杨戬震惊:“舅舅的意思是……”

玉帝微笑:“余下众神中不乏爱憎分明,心怀天下的通透者,只要他们秉承正道,在天在地,都是一样的。或有一天,他们会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离开时,杨戬回头看了一眼孤灯下的王者——他的眼中没有悲伤,没有不舍,只有一片平静。

才走出披香殿,哪吒便迎了过来,见杨戬眉宇纠结,不禁有些担心,追问道:“玉帝跟你说了什么?”

“他想让我开启山河社稷图,将天庭拖进虚空。”

听完杨戬的讲述,哪吒沉默了。天庭是一座牢笼,有人不甘被困,有人无力挣脱。如今这座牢笼即将崩塌,他的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杨戬捉住他的一缕头发,绕在指尖玩弄:“我手中的山河社稷图只是一块残片,要撕裂虚空还需借助你的力量。然天庭太过庞大,进入虚空时必会引发洪流漩涡,届时你我卷入其中,未必能够落到一处,我……”

哪吒笑道:“我们分开那么久,不也重聚了?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的。”

……

那一天,晴空万里。九州大地上的人们像往常一样劳作着。

忽然,深邃的天海上出现一片雄伟的宫殿群,它们按诸天星宿的位置依次排开,浩浩『荡』『荡』连绵百里,几乎占据了整个天空。

主殿不知受到什么重击,斗拱断裂,宫墙推倒,幸得一玲珑宝塔作为支撑,这才没有坍塌。

异象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随后苍穹撕裂,日月吞光,巨大的漩涡将那宫殿连同宝塔一点点吸了进去。

黑暗中,有神女乘鹿而来,手持碧玉莲花灯,指引『迷』失方向的人们,穿过一片茂密的森林。林中繁花灿烂,星河婉转,如梦如幻。

待他们走出森林,走向光明,异象已经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晃眼百年过去,不断有人寻仙访道,却始终一无所获。

后来,有人在九湾河畔捡到一些亮晶晶的宝塔碎片,引得修仙者趋之若鹜。他们在河边搭了茅棚,用竹篾一遍遍淘洗河中淤泥,结果十几年过去,仙家宝贝没见着,反倒将两岸土地开垦成了良田。

再后来,有人在云雾峰上看到一个翩翩公子,肌肤胜雪,身如修竹,一颦一笑尽显风流。

奇怪的是,如此妖孽的人物,脖子上竟挂着一枚紫檀佛珠。

他信步于山林之间,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如烟消散了。

……

官道旁的茶棚里,炉火烧得正旺,壶中咕咕作响,不时有风尘仆仆的旅人进来歇脚,点上一壶清茶,两碟吃食,聊一聊路上的见闻。

茶棚一角坐着两个年轻公子,他们神态悠然,很是惬意。也不知其中一人说了什么,逗得另一人乐不可支。

就在这时,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跑了进来,往矮凳上一坐,叫道:“老板,来壶茶!”

“来咧!”老板殷勤的吆喝着,提着茶壶正要斟茶,一见是个乞丐,脸顿时垮了,“怎么又是你?你有钱吗?”

那乞丐挤眉弄眼,示意老板附耳过来,小声说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是神仙。”

老板道:“神仙也得给钱。”

乞丐急道:“我是神仙,不会赖你茶钱!先赊一壶,等我恢复法力重返天庭,加倍还你。”

老板不为所动:“小本生意,概不赊账。再说了,我可没本事上天讨债。”

乞丐气得跺脚:“我真的是神仙,不骗你!”

见那乞丐疯疯癫癫赖着不走,老板开始动手撵人。

就在这时,一旁闲聊的年轻公子道:“老板,那人的茶钱我们付了,在给他点吃的。”他的同伴立刻『摸』出一锭碎银放在桌上。

老板立刻换上笑脸,乐呵呵揣起银子,给乞丐灌了满满一壶热茶,并两碟包子,又继续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谢谢!谢谢!你们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那乞丐眼眶一红,抬手抹了把脸,抓起包子囫囵塞进嘴里,又捧起茶碗一气灌下,不一会便将吃食一扫而光。他打了个饱嗝,向两位公子连连道谢,踉踉跄跄向外走去,边走边喃喃自语:“我是神仙,我会报答你们的……我是神仙……我是神仙……”

看着乞丐远去的背影,年轻公子叹了口气,问同伴道:“我们接下来去哪?”

他的同伴目光温柔,笑得宠溺:“都听你的,你说去哪就去哪。”

二人出了茶棚,策马疾行,往那枫叶流丹,层林尽染处奔去。

章节目录 第106章 番外 建木。

第一根树枝。

啸天头顶一只胖鸟,正趴在树荫下打盹。

猴儿们抱着大肚酒坛,摇摇摆摆从它们面前经过,正面瞧去,就像酒坛下生了两条细细短短,还有些外八的『毛』腿,十分滑稽。

“稳住,稳住,这可是老孙五百年的珍藏,别摔了!”孙悟空跟在后面,一脸担心。

上坡时,走在最前的小猴晃了两下,仰面倒下,其余小猴无处躲避,跟着一溜躺倒,孙悟空见状连忙吹了口气,猴儿们又一溜站起,继续前进。

第二根树枝。

杨婵和女伴们聚在一起,为新人缝制喜服。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再添些装饰。对了,要照着那个样子绣,最富贵喜庆的那种。”杨婵有条不紊的指挥着。

依香抱着一篮鲜花经过,好奇的瞧了几眼,拉过杨婵道:“小婵,你不觉得这喜服太花哨了吗?”

“有吗?”杨婵反问。

“我觉得杨二哥他们还是穿素雅些好看。”依香道。

“这可是我二哥大喜的日子,一生一世只此一次,太素雅了怎么行?”杨婵笑,“再说了,我亲自挑选的,二哥敢不穿吗?”

又把依香推出去,“好姐姐,你就别『操』心了。对了,我大哥那边忙不过来,你快去帮帮他吧。”

第三根树枝。

黄天化招呼天祥、雷震子等人过来,围成一圈嘀嘀咕咕。

“我听人说,婚礼上是要闹新人的,你们有什么好点子说来听听?”天化问。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频频摇头。

天化一副恨其不争的表情:“看看你们,一个个修仙修傻了,什么都不知道!”

天祥道:“那,大哥有什么好点子?”

天化洋洋得意道:“我当三山正神这些年,多少也了解一些风土民情,我把那些花样全写出来,你们照着准备,到时候一个个上,明白?”

众人连连点头,齐声道:“明白。”

第四根树枝。

一壶清茶,一副棋盘。

玉鼎真人抿了口茶,望向树下鸡飞狗跳的天化等人,叹道:“年轻真好。”

太乙真人替他续杯:“是啊,想当年师兄仗剑踏歌,逍遥四海,一去不止几万里,何曾像现在这样惫懒?”放下茶杯走到窗边,“听说,凤凰山的桃花就要开了……”

玉鼎真人忽然接话道:“一同去吧。”

太乙真人愣了一瞬,大喜:“明日就走?”

玉鼎真人点头:“明日就走。”

第五根树枝。

哪吒翻窗进屋,夺下杨戬手中的书卷,叫道:“杨大哥,我们逃走吧!”

杨戬:“……”

哪吒解释道:“我总觉得天化他们怪怪的,见了我不是躲就是笑,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们逃走吧!”

杨戬哭笑不得:“我们这么走了,算什么?”

“逃婚?”

“被『逼』无奈的才逃婚。”

“私奔?”

“家人反对的才私奔。”

“那……”

杨戬忽而站起,『逼』近哪吒:“你就这么害怕跟我成亲?”

“不是!我是怕天化他们……”哪吒一脸无辜。

杨戬忍不住在他脑门轻轻一弹,笑道:“有我在,怕什么?”

第六根树枝。

果不其然,天化一声令下,天祥、天禄、天爵等人便拿着剖开半边的葫芦走出来,由高到低,排成山峰形状。雷震子抱着一坛酒飞在空中,跃跃欲试。

天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自周武王起,成亲就得喝合卺酒,寓意新人合二为一,永不分离。不过呢,我这个是升级版,叫高山流水合卺酒,喝了以后保证你们永结同心,幸福美满!”

“杨大哥先喝,哪吒接上,中途不许断!”天化不由分说拉过二人,令他们并排坐好,吩咐雷震子道:“倒酒!”

酒泉跌宕而下,源源不断灌入杨戬口中,哪吒急了,好几次想要起身阻止,皆被人按住。

眼看酒坛就要见底,天化叫人续酒,杨戬却身子一歪,伏在桌上不动了。

天化笑道:“装的。他可是千杯不醉。”

左摇右腰,不见杨戬醒转,天化心里打鼓,扭头问孙悟空道:“孙大圣,这是什么酒?”

孙悟空道:“五百年,不,六百年的猴儿酒。”

猪八戒大叫:“猴哥,你这猴儿酒,一百年的能让人醉三天,六百年的岂不是要醉半个月?春宵一刻值千金,这都还没入洞房呢,可惜了。”

众人:“……”

一齐向哪吒投去歉意的目光。天化道:“兄弟,对不住了。我没想到这酒那么厉害。”

哪吒架起杨戬的胳膊,苦笑道:“没事,我扶他回屋。你们继续喝。”

天化道:“也好,照顾好杨大哥,别让他着凉了!”

第五根树枝。

回到屋里,哪吒将杨戬抱到床上,替他解了衣衫鞋袜,用被子盖好,而后坐在床边看他。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杨戬的脸上,端的是鼻挺唇朱,俊雅无双,越看越叫人喜欢。

哪吒忍不住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一下,再亲一下。

亲着亲着,忽然觉得不对,再想起身已是不能。对方主动出击,越吻越深,直吻得他透不过气来,才恋恋不舍放开。

杨戬笑『吟』『吟』看着哪吒,双眸明亮,脉脉深情,哪有半点醉酒之态?

“你、你没醉?”哪吒结结巴巴道。

杨戬忽然翻身将他压住:“你是希望我醉了,还是没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