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算命,不好惹》 章节目录 第1章 新生 “你收了我们那么多的钱,怎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莫不是个骗子吧!”

白亦陵的意识刚刚彻底控制了自己的身体,就听见了这么一句叫骂。

他睁开眼睛,头顶树叶的罅隙之间有阳光落下来,有些刺目。

“大伙来评评理,这小子牛皮都快吹到天上去了,号称‘上问苍天,下卜黄泉’,跟我说这世上就没有他算不出来的事。”

面前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不少的百姓,一个大汉满脸愤怒,正冲着百姓们说道:

“我老婆已经瘫痪在床十年了,最近突然昏『迷』不醒,全身生出血斑,眼看就要不行了,我这才砸锅卖铁凑了十两银子给他,求这位神算大爷想办法救救人,可是他拿了钱,现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指着白亦陵:“什么狗屁神算,我老婆要是因为你的拖延有个三长两短,我打死你!”

听了这话,白亦陵在心里叹了口气。

——收钱的人不是自己,挨骂的时候他倒是一句都没被落下,这黑锅背的,真冤!

就在半年之前,他被一个名叫韩宪的神棍给穿越了。这小子神神道道,热爱算命,没事就在寺庙门口摆个摊子,给京都的百姓解决疑难杂症。

提前收费,一次十两,准不准都要钱,自称韩先生。

这半年来,白亦陵的意识一直被他压制着,好处是接收了穿越者所有关于现代人的记忆,长见识;坏处是身体被别人抢走了,他不爽。

终于,就在刚才对方算命算到一半的时候,他总算成功地用自我意识挤走了穿越者的意识,夺回身体……然后挨了这顿臭骂。

周围的百姓们听到大汉血泪的控诉,群情激愤,都催促着白亦陵给个说法,其中一个贼眉鼠眼的瘦高个叫嚷的最凶。

“韩先生,你说话啊!”

“怎么,算不出来了?没本事别收这个钱!”

白亦陵一顿,迅速搜索了一下脑海中的记忆,做高深状说道:“安静!”

他语音清朗,气度威严,这一开口,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白亦陵这才冲着那名大汉说道:“我问你,前几天你的妻子是不是刚刚换过被褥?”

大汉一愣,脸上的恼怒之『色』收了收:“是……是又怎么样?”

白亦陵道:“怎么样?出大问题了!她三天前新换的被褥是寿衣翻新的布料制成,毁人生气,现在立刻拿出来烧掉,一炷香的时辰之内病没痊愈,我倒找你一百两银子。”

人群中,刚才叫喊最凶的那个瘦子凉凉地说:“看看,又吹上了。”

大汉也吓了一跳,呐呐道:“真、真的?”

白亦陵道:“你要是还在这里耽搁,人没了可不关我的事。”

大汉恍然大悟,扭头就跑。

这时已经有人认出来,他就是家住在街后小巷子里的李大贵。眼见李大贵回家烧被子去了,当下就有好事的跟在他后面看热闹。

过了没多久,看热闹的几个人就回来了。

白亦陵还在最前面给其他付了钱的人解决问题,有人悄声问道:“怎么样?他老婆的病好了吗?”

“我的娘哎,本来快死的人,竟然真的好了!”

看热闹回来的人一拍大腿,满脸惊愕之『色』:“你说神奇不神奇,李大贵一把那被子扔进火里,他婆娘满头满脸的血点子就都褪下去了,被子烧完了,人也痊愈了,现在刚刚睁开眼睛,居然就一口气连喝了两碗稀粥!”

讨人厌的瘦子又道:“哟,说的这么神?这俩人是托儿吧?”

他话音没落,人群中就是一阵小小的『骚』『乱』,满脸激动的李大贵自己跑了回来,给白亦陵连着磕了三个响头。

“韩先生,您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刚才的事是小人得罪了,先生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这下原本半信半疑的人也意识到了,韩先生没有骗人,韩先生他,真的是个神算!

人们纷纷挤了上去,手里拿着钱袋,都想求上一卦,就连刚才满脸不屑的瘦子都听傻了。

他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下,奋力挤出人群,蛮横地把一个本来排到了白亦陵面前的人硬是推到了一边,上前道:“喂,算命的,我也要算一卦!”

被他推开的那个人不满道:“我先来的,你怎么回事?后面排去!”

瘦子一瞪眼睛:“老子乐意!”

他凶神恶煞的的样子把别人吓得退开几步,瘦子不再搭理别人,理直气壮地冲着白亦陵说道:“喂,算命的,我在这京都里面待腻歪了,想换个旺我的地方。你给算算,算好了,爷多给你三倍的价钱。”

“这位兄台好爽快啊。”

白亦陵没有生气,唇角微微一挑,反倒站起身来说:“那我可得离近点,看仔细些。”

他说着话,向瘦子走了过去。

瘦子警惕地退了两步,说道:“你要干什么?”

白亦陵装模作样地上下打量对方一番,挑了挑眉:“我看你留在京都,就是风水最旺的地方,还是别走了。”

瘦子怔了怔,一时忘了害怕:“怎么看出来的?”

白亦陵诚恳地说:“这位壮士,你名叫张诚,是个衙役,心肠歹毒,行事无耻,打从娘胎生下来,就没干过一件好事,却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挨雷劈,难道不是福地保佑吗?”

张诚:“……”

没有给他思考的余地,白亦陵继续说道:“直到一个月之前,你杀死生父,强/暴亲妹,被邻居发现之后畏罪潜逃,今天居然跑到了我的面前,有幸跟我说上几句话,这种福气,世上更是没几个人能享受的到啊!”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纷纷看向张诚,怎么也想不到这竟然是个杀人犯。

张诚目瞪口呆,面上变『色』,哑声呵斥道:“你胡说八道!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张诚!”

“不是吗?”

白亦陵『摸』了『摸』下巴,似笑非笑道:“唔,那么张诚的胸前长着一块圆形的胎记,你身上也应该不会有喽?”

张诚张口结舌,僵硬片刻,忽然转身就跑,白亦陵也不着急,施施然说道:“前排左起第五第六两位兄台,身为官差,该抓人了吧?”

张诚跑过的地方,人群一阵慌『乱』,两个被点名的官差这才反应过来,冲上去将张诚按倒在地。

其中一个人惊疑不定,抬头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的身份?”

虽然心里已经相信了韩公子的神奇之处,但作为官府的人,他们也不得不把话问清楚。

白亦陵哼了一声,抬手取下面具,随手往地上一扔,反问道:“你说我是什么人?”

这是他第一次『露』出脸来,面具之下竟是一张俊美绝伦的容颜。

只见他眉目如画,五官精致,唇似海棠,不笑亦是含情,眼带星辰,顾盼朗然生辉,实在是位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阳光透过头顶青松的罅隙筛在他的身上,一瞬间,竟如同珠玉生光,透着一种让人无法『逼』视的璀璨。

嘈杂的人群陡然一静,就连问话的侍卫都愣住了。

他看看对方的脸,再看看地上的面具,不太明白那个问题的含义。

他试探道:“你是……好看的人?”

【宿主颜值达标,系统达成启动条件!】

而就在此时,穿越者遗留下来的系统忽然响起了提示声:

【警报!系统检测到异常,重启中……】

【宿主身份改变,撤销原任务目标“令白亦陵身败名裂”,变更任务目标中……】

白亦陵:“……”

【重新绑定,积分清零,切入故障出现时间……绑定完成,重启成功!】

【警报!由于积分清零,无法进行兑换,宿主生命值仅剩二十四小时!】

白亦陵:“……等一下!喂!你什么玩意啊!”

擅自清零什么的,太不要脸了吧!

当纷『乱』的警报声暂时消失,白亦陵发现,上一任穿越者留下的系统居然绑定到了自己的身上,并且……出现了一些很严重的差错……

不理会他的呐喊,系统无情无耻无理取闹地继续着,介绍面板在脑海中弹出:

【恢复出厂值:

宿主:白亦陵,年龄19。

身份:泽安卫北巡检司指挥使。

生命配置:寒疾、24小时生存时长。

积分:0

可用礼包数:0

终极目标:升官发财,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系统提示:积分可以兑换生命值,请宿主尽快赚取。】

诸事不顺,刚刚夺回身体,又绑定了系统,白亦陵很想找个地方静静。

他草草打发了这些不认识自己的官差和百姓,独自顺着街道离开了。

这场被穿越的经历让白亦陵知道了一个秘密——原来,他所生活的世界居然是一本叫做《锦绣山河》的小说,而且他的定位是个高级炮灰。

——特别惨的那种。

身为侯府嫡长子,三岁就被爹妈送人了,经历了先当杀手再历尽艰辛升任指挥使的短暂逆袭之后,杀千刀的本书作者对他进行了再一次的大虐。

白亦陵为了报仇,在他人的蛊『惑』之下杀父弑母,将亲生弟弟做成人彘。最后,他一直跟随的书中主角临漳王陆启成功上位。

陆启当了皇上,封赏群臣就是没他的份,反倒因为忌惮白亦陵的本事,鸟尽弓藏,将他凌迟处死之后尸体喂了狗。

白亦陵通过穿越者的意识看到这段剧情的时候,只觉得眼睛都要瞎了。

他觉得书里面写的那个蠢货不是自己。

经过他坚持不懈的套话,穿越者终于透『露』,其实白亦陵是一个特殊的角『色』,他产生了自我意识,已经脱离了剧情的控制,人物『性』格跟原作者一开始设计出来的有了很大的差别。

这样一来,他活的太好也太不作,后续的大虐剧情很有可能就不会再出现了,所以必须有一个人穿过来,替他作,将白亦陵的命运扳回一个炮灰应该拥有的原剧情。

穿越者完成了任务,也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关于这个,白亦陵只能说是各自立场不同,对方能够成功算他厉害,现在失败也是活该。

目前他最关心的事情,是怎样才能获取积分,活下去。

【获得本书重要角『色』的好感度,或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达成终极目标,均有可能获得积分奖励。】

系统的提示音刚落,白亦陵的脚下就是一顿。

他觉得好像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雪地里『露』出一点红『色』的绒『毛』。

白亦陵蹲下/身,将积雪拨开,发现是一只受了伤的小狐狸。

狐狸的身上沾了血迹,眼睛睁着,有点警惕地看着他。

自己……见过这个人。

对方的模样和初见之时没有半点分别……那次是在一个夜晚,他穿着一身黑衣,从夜『色』中走到自己的面前,身形单薄,气质清雅,眉目间一股书卷之气——

却带来了最大的危险。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这次,他又想干什么?

还没等琢磨明白,小狐狸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人抱了起来,身上的鲜血被擦干,伤口处又抹上了清凉的『药』膏。

拂过它身体的手很暖,体温透过皮『毛』,一直传达到心脏。

狐狸眼中的警惕散去,逐渐变成了惊讶,看向白亦陵。

白亦陵身上常年带着伤『药』,帮狐狸将『药』涂好之后,又撕下一块布条,绕过它包好。

“行了。”他日行一善,包好了伤把小狐狸重新放在地上,“能走吗?”

系统突然蹦出提示没头没脑的提示:【积分:+1。】

章节目录 第2章 退婚 白亦陵十分惊讶:“这也能挣积分?能不能给我一个理由?”

短暂的沉默之后,系统回答道:【保护野生动物,人人有责。狐狸的好感度也是好感度。】

白亦陵脑内问道:“1点积分能换多少生存时长?”

【积分较低,不足以兑换生存时长。】

【系统提示:宿主目前生存时长仅剩23小时,请尽快挣取积分,满100分可兑换。】

已经走出去两步的狐狸被白亦陵一把抱了回来,宝贝似的搂进怀里。

“小狐狸。”白亦陵尽量让自己的笑容亲切自然,“看你的伤还没好,要不然跟我回家吧?我养你,可以给你好吃的,给你地方住。”

对方背光而立,冬日苍白的阳光从他身后溢出来,又映进自己的眼底。

狐狸僵了片刻,没有反抗,窝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似乎是默许了。

于是白亦陵就将它带回了家。

他回去之后让下人准备热水,亲自给狐狸擦洗了一番,其间小心地避开了伤口。哗啦啦的水声伴随着滴答答的积分声,令人心情愉悦。

卧室外面传来轻轻地敲门声,一个人在外面喊了声“六爷”。

白亦陵道:“是苑奴啊,进来吧。”

有了丫鬟的打断,他这才恋恋不舍地停下了手,有点心虚的发现由于洗的太开心,狐狸都快被自己洗秃了。

白亦陵将掉落的红『毛』往床底下踢了踢,没来得及查看自己现在有了多少积分,一个小丫鬟已经走了进来。

她行了一礼,对白亦陵说道:“六爷,您前一天约了永定侯和王大人来府上商议退亲的事,眼下这两位已经在外面上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了,催我来找您,您要见吗?”

随着她的话,一个任务框弹了出来:

【npc“苑奴”发布任务:大显身手,阻止王尚书与永定侯府联姻。

奖励积分:200点。

可兑换生命时长:一年。】

(由于能量不足,现默认使用极简版页面。)

除了任务框,系统还贴心地附上了这段情节发生之前的原着描写:

【……那小厮笑道:“我家侯爷说了,即使大公子不跟着他老人家姓谢,您终究也是侯爷的骨肉,子遵父命,无可厚非。这桩亲事不适合大公子,侯爷说改为二公子比较妥当,明日亲自来取订亲信物,大公子准备好了就是。”

白亦陵犹豫片刻,他想,虽然永定侯将他送给了别人,多年不闻不问,但毕竟生恩大如天,不能不顾念亲情。

白亦陵虽然不情愿,还是点了点头,呐呐道:“好,我知道了。”

小厮满意一笑,趾高气扬地走了。】

白亦陵:“……”

这就是昨天穿越者韩宪刚刚干过的破事。

就像他的丫鬟苑奴和原着里讲述的那样,这次上门退亲两个人,一个算是他未来老丈人,另一个,则是他亲爹。

白亦陵的父亲是永定侯谢泰飞。白亦陵身为嫡长子,却由于一些特殊原因,在未满三岁时就被他送人,连姓氏都改了,此后十余年从未回府,这门亲事是他刚出生不久定下的娃娃亲。

他曾发誓这辈子跟谢家不相往来,但原着中设定却是“白亦陵虽被遗弃,内心仍然渴望有朝一日能够回家,最后屡屡遭到父母出卖”。

这样一来,他的态度就成为了韩宪需要修改的bug之一。

韩宪穿越以来,一直十分敬业,努力犯贱力争现眼,不但时常给永安侯府送上各种奇珍异宝,还会抽空亲自登门拜访,嘘寒问暖,孝顺的何止像亲生儿子,简直是个活脱脱的孙子。

经过他的坚持,白亦陵跟父亲十几年没有缓和的双边关系有了长足进步,这幅积极认爹的姿态也给了谢泰飞很大的信心,认为白亦陵会听从他的吩咐。

所以就在前一天,他派人上门通知,说是要将白亦陵的亲事转给他的亲生弟弟,也就是永定侯府的二公子谢玺。

女方是户部尚书王畅的独生女儿,王小姐及时王家送给白亦陵一支玉簪作为信物,今天谢侯爷跟王尚书一同上门,除了签订文书之外,还要取回这支白玉簪。

白亦陵在心里“呵呵”一声。

但话是韩宪答应的,跟他可没关系,这两个人敢上门,那就别怕丢人现眼了。

白亦陵笑了笑,说道:“你先去吧,不用回话,他们如果真有诚意,自然会等下去的。”

他的态度与昨日相比大相径庭,苑奴有点意外,看了白亦陵一眼,只见他眉眼弯弯,唇角微翘,显然心情非常愉快。

苑奴一个晃神,也觉得心情都敞亮起来:“这一个月来,都很少见六爷笑了。只要您高兴,做什么也使得。”

【系统通知:笑的帅,提升个人形象,奖励积分1点。】

“……太少了,2点行吗?我再给你笑个。”

系统:【……】

小丫鬟出去之后,白亦陵将狐狸擦干,放到椅子上的一个软垫子上面,顺了顺它的『毛』。这才不紧不慢地擦手、喝茶、换衣服。

小狐狸懒洋洋地趴在垫子上,看样子像是在乖乖睡觉,眼睛却睁开了一条缝,悄悄打量着白亦陵。

想起刚才丫鬟那句“六爷”,他心里琢磨,这个称呼,这处府第,原来是他——

晋国泽安卫北巡检司的指挥使,白亦陵。

“晋国四美,莫如六卫;遐方殊滟,光黛明辉。”

晋都城里几乎人人都听过这句话,其中“四美”指的是晋国的四位美女,而这“六卫”指的却只有一个人,就是白亦陵,他表字遐光,正与诗合。

晋国素来有好美之风,简单地来说就是一个看脸的国家,每年秋季都要举办品美夜宴,宴会一连举办七天,由本国和他国请来的各位文人雅士品评出四位美人列榜公示,是为一桩极为重要的盛事。

然而就在三年之前,白亦陵刚刚正式上任,他负责护卫主持宴会的临漳王,因而也在品美夜宴当场。当时一群人吵嚷不休,都无法说服其余评委,从被选出来的四位美人中挑出冠军。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吴国素有“国手”之称的大画师常明吉眼光一扫,却正好看见了站在玉阶下面的白亦陵,顿时惊为天人。

“这位公子!”传言中他当时猛然从席位上站起来,甚至连面前的酒水都打翻了,大喝一句,“才是当之无愧的众美之首!”

最后,那场品美夜宴终于达成了统一意见,白亦陵时任泽安卫第六卫队队长,因此也就有了“四美不如六卫”的佳话,一直流传至今。

不过他一开始身在晋国最大的特务机构任职,调任成为指挥使也只是近一年的事情,平时不靠脸吃饭,要见一面不容易,让很多人都心向往之,却没见过模样。

今天只看着这张脸,倒是当得起传闻中的夸奖,可是……

他堂堂一国亲王,得父皇亲口称赞“众子之中,唯阿屿最肖朕躬”,隆恩盛宠,连从塞外回朝都要百官列迎——

如今就是因为这个人,变成了一只狐狸!

哼,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跟他没完。

他这样想着,代表诚实内心的系统却又给白亦陵增加了两点积分的好感度。

眼看对方磨蹭半天,总算要出去见他爹了,淮王陆屿抖了抖耳朵,闭上眼睛休息。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自己身上的『毛』少了许多。

……错觉吧。

就在白亦陵溜溜达达向着前厅走的时候,退亲二人组谢泰飞和王尚书已经在他府里等候多时了。

白府地段很好,修的也宽敞体面,凭他自己的俸禄买不起,还是皇上在去年御赐的——只可惜房子再好,也不能吃。

谢泰飞和王尚书坐在正堂喝风,既没有人出来伺候,也没有茶水点心,等了半天,主人还没出来,他们倒是已经先饿了。

王尚书记得这一阵他们父子好像关系还行,没想到白亦陵居然不管饭,他本来就没吃早饭,现在等了这么半天,头昏眼花,腹中空空,连梨花木的桌子看在眼里都仿佛脆饼那样可口。

王尚书实在忍不住了,说道:“谢侯爷,这白指挥使怎么还没有回来?不如再找人去催一催吧。”

谢泰飞的脸『色』也不好看,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只见门帘一掀,白亦陵身穿锦袍,头戴玉冠,一身便服翩然而入,更加显得容貌出众。

王尚书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个连自己之前都没有见过几面的准女婿,心里有些感慨。

这人虽然不是在侯府里养大的,但是他的外貌才干,无一不比另外几个弟弟出众得多,要不是总归继承不了爵位,自己女儿的身上又存在某些问题,这门亲事他肯定也不愿意换。

欣赏归欣赏,昨天明明说好了今日上门,却空等了这么久,王尚书心里有气,看着白亦陵进来也没有起身。

他似笑非笑地说道:“白指挥使还真是贵人事忙,劳烦你腾出空来接见,倒是本官打搅了。”

比起他的阴阳怪气,谢泰飞就要直接的多了,开口就是训儿子的口气:“你明知道我们来了,为什么还磨磨蹭蹭的,耽误这么半天!”

白亦陵心里“呦呵”一声,这两个人还真是仗着他最近脑子坏了脾气好,上门退亲居然还理直气壮。

——虽说从年龄资历品级论起,他比不上面前这两位,但是他可很凶的啊。

白亦陵听了他们的话,莞尔一笑,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一坐,问道:“二位是来干什么的?”

谢泰飞还有别的事情,等了他这么半天已经很是不耐烦了,眼看现在白亦陵还在绕圈子,更是直皱眉头。

他道:“行了,你也别装糊涂,昨天不是派小厮送过信了吗?你快点把定亲的簪子拿出来,这亲就算退了,我和王尚书还有其他要事,容不得你耽搁。”

白亦陵微微挑眉,含笑道:“凭什么?”

谢泰飞一愣:“你说什么?”

白亦陵清清楚楚地道:“我说,你凭什么命令我退亲?凭什么责怪我来迟?凭什么坐在我的府中,还态度傲慢,指手画脚——这回听见了吗?”

谢泰飞脑子里嗡嗡作响,气的差点晕倒,勃然大怒道:“我是你父亲!”

白亦陵轻飘飘地道:“喔,下官却不敢当呢。”

这白亦陵是不是突然疯了啊!

他昨天答应小厮退回簪子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

眼看这两父子见面之后不到三句话就怼起来了,王尚书顿时傻眼,他开始有些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翘起的二郎腿偷偷放了下来。

白亦陵冷冰冰看了他一眼。

“咳咳。”

王尚书稍微挺直了脊背,屁股向凳子前面挪了挪,让自己的姿势显得客气一点,然后干咳两声,聊以壮胆。

他换了副诚恳说教的语气:“白指挥使,你都这么大的人了,何必计较以前那些小事?徒然显得你自己胸襟狭窄。”

白亦陵嗤笑一声,王尚书假装没听见,脖子缩回去半截,口气又软了一点:

“那个……咱们就事论事,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你跟我家女儿也没见过几面,她自己不愿意嫁你,强求也不合适是不是……白指挥使你前途无量,是我们家没福气,高攀不上啊。”

白亦陵道:“王大人,你的废话太多了。”

王尚书:“……”

白亦陵说道:“你要就事论事,那事实就是定亲是你们,退亲也是你们,我让你们久等,是你们活该。有什么可不满意的?”

王尚书完全被他的气势压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好维持着这个仿佛有点惊恐的表情看向谢泰飞。

谢泰飞:“……”

他喘着气,觉得胸口堵得生疼。

这也不光是愤怒,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面对着白亦陵的时候,谢泰飞心中的确是有些微心虚和愧疚的。

——毕竟这是他的长子,他却为了得到给妻子救命的『药』丸将这孩子送了出去,除了一条命之外,也从来没有给过他什么。

就在双方同时沉默下来的时候,白亦陵的脑海中忽然又蹦出来了一个系统提示框:

【任务关键:王小姐的秘密。

请问宿主是否需要剧透?】

章节目录 第3章 案发 听到系统的声音,白亦陵脑内顺口问了一句:“怎么透?”

系统语音回答:“使用积分兑换,此秘密需要20积分。”

他现在总共也就20来分,那是快把一只『毛』发浓密的狐狸洗秃才换来的!

白亦陵:“……要命一条,积分没有。”

系统:好抠的宿主。

【剧透,是闯关必备的制胜法宝,有助于宿主……】

白亦陵:“闭嘴要积分吗?”

系统:【暂时关闭语音不需要积分,但关闭语音,易导致……】

白亦陵:“闭嘴。”

世界清净了。

其实用不着系统的提示,虽然书中没有详写,但白亦陵曾经专职负责刺探情报,调查秘密,这位王小姐所谓的隐情,他凑巧还真的知道。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正要开口,就看见谢泰飞勉强扯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冲他说道:“遐儿……”

遐光是白亦陵的字。

“请称呼白指挥使。”白亦陵道,“侯爷不要随便跟我拉关系。”

打不过他,不能动手。

谢泰飞深深吸气,再忍:“……白指挥使,换婚这种事麻烦又影响声誉,我们也不愿意。其实……是这样的,那两个孽障不争气,早就暗中有了私情,这事谁都没想到。”

白亦陵没想到他扯了这么一个借口,差点笑出来:“哦?”

谢泰飞诚恳地说:“是啊,你看,如果我不告诉你这件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那王小姐嫁过来,吃亏的人可是你。但是我哪能这么做!”

他愈发温和:“你这孩子虽然从小不在我身边长大,但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怎么可能不向着你呢?把信物拿出来吧,成全了他们两个,也成全了你自己。我另外再给你找一门好亲事。”

白亦陵眨了眨眼睛,微笑道:“原来是这样啊。”

谢泰飞连忙道:“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他已经不想和这个『性』格强势的儿子打交道了,好不容易白亦陵的语气有了松动,谢泰飞也松了口气。

然后他就听对方说道:“也是的,毕竟王小姐孩子都有了,我也应该成人之美……”

谢泰飞道:“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什么,孩子?哪来的孩子!”

他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白亦陵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一句话脱口就问了出来。

听到这句话,王尚书亦是张口结舌,愣在原地,后背瞬间就湿透了。

刚才说的话是真是假,谢泰飞自己心里最清楚,什么王小姐和永定侯世子有私情,那根本就是托辞,是用来忽悠白亦陵的。

联姻的真正的原因不过是最近谢家和王家有事需要一起合作,互相借力罢了,所以——

没过门的儿媳『妇』怎么就会怀孕了?!

谢泰飞愣了片刻猛然扭头,咆哮道:“王畅!”

王尚书嘴唇颤抖,满头冷汗,卡了半天却只苍白地说了一句:“这、这是误会……”

但后面的话他却也说不出来了。

王小姐把孩子打掉是几天前刚发生的事情,身体状况没办法掩饰,他根本不能否认。

谢泰飞瞪着王畅,想起来这人前几天还殷勤备至百般奉承,跟他说要兄弟换亲,他更加疼爱次子,便也就答应了下来,原来真相竟然在这里。

——王畅这个老不要脸的,肯定是一方面觊觎侯夫人的位置,另一方面觉得二儿子谢玺比白亦陵好糊弄,所以才会弄出这么一件事来。

欺人太甚!

谢泰飞气的话都说不利索了,指了王尚书半天,又问白亦陵:“孩子……是、是、是你的?”

白亦陵故意说道:“咦,不是你自己说的你儿子跟他闺女有私情吗?抱孙子是好事,干什么这么生气。”

谢泰飞自己扯的淡,差点把他自己噎死。

白亦陵眨了眨眼睛,又补充道:“再说了,我见她的次数大约还没有你多,与其往我身上栽赃,侯爷还不如说孩子是你的。如果真是那样也不失为一段佳话,我要提前恭喜您老树开花,府上喜添新丁啊!”

毕竟关系到女子名节,白亦陵虽然压根不想娶这个王小姐,倒也没打算把这事到处宣扬,现在纯属谢泰飞和王尚书先撩者贱,可就怪不得他了。

谢泰飞咬着牙根,也不知道骂白亦陵还是骂王尚书:“混账!”

他拿起茶盅,想灌口茶让自己冷静一下,拿起来才想起白亦陵根本就没招待他,杯子是空的。

谢泰飞放下杯子,闭目片刻,缓和了声气,对白亦陵说道:“算了,我知道你心里不满,不愿意让你弟弟跟王……小姐结亲,但是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

“多虑了,你们俩家结不结亲本来就跟我没关系。”

看见谢泰飞一生气,白亦陵心情都好了,笑『吟』『吟』地说道:“别说你儿子娶王小姐,他就算娶猪娶狗娶王八,那都随你们的便。只要破事不在我府上说,我管你们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扔到王尚书脚边,里面装的正是当初的定物:“喏,还你。”

就在这时,系统有反应了:

“咻咻咻!”白亦陵眼前喷出了一大团好像烟花般的彩雾,任务框喜气洋洋地出现在了脑海中。

【恭喜宿主!改变王谢联姻成就get √╰(*°▽°*)╯】

【谢玺原命运:便宜当爹,满头是绿。

现命运:婚事被搅,清心寡欲。】

【奖励:初级礼包“你有没有爱上我”一个;积分200点,可延续生命时长一年,么么哒!(*  ̄3)(e ̄ *)】

(由于能量充足,现默认使用炫彩版页面。)

白亦陵:“……”

他的事没办完,勉强在这浮夸的界面风格面前扛住了没崩,扬声道:“来人,送客!”

谢泰飞脸丢的干干净净,用力一甩袖子,叹道:“生子不肖,我真是再也不想看见你这个忤逆的东西了!”

说完之后,他生怕再次被怼,立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王尚书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白亦陵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吁了一口气。

这里,已经跟书中剧情的发展不一样了,他抢回了自己的身体,就也一定能够抢回自己的人生。

两人很快就走的没了影,他也离开前厅,向自己的卧房走去,半路上正好碰见端着一盘食物的苑奴。

白亦陵探头看了一眼,笑道:“今天要改在卧房吃饭吗?”

苑奴见他要上手抓,连忙一躲,嗔道:“您的饭自然还没摆上。六爷,这是喂您捡回来那只狐狸的。”

白亦陵这才想起来,自己房里还有只能挣积分的大宝贝,这狐狸可金贵,万万不能饿着!

他把苑奴的托盘拿过来:“我喂吧。”

他以前从来没有养过狐狸——在晋国,狐狸是一种神兽,代表着祥瑞与福泽。

当今皇上从未立后,传言中就是因为他早年曾经邂逅一名狐仙,情根深种,但不能长相厮守。最后狐仙为他生下一个皇子就飘然离去,让皇帝念念不忘了很多年,那位皇子就是前些日子刚刚从塞外回到京都的五皇子陆屿。

传说是真是假不太清楚,皇上的确特别疼爱这个儿子却是朝野上下有目共睹,在原剧情里面,炮灰白亦陵还和陆屿有过一段很坑爹的对手戏。

陆屿既有皇上宠爱,自身也是智勇双全,他的存在无疑是主角陆启夺取皇位过程中的一块绊脚石,陆启为了除掉这个侄子,曾经在他回京的路上派人刺杀。

他一开始想派专业杀手出身的白亦陵执行这次任务,但在当时的剧情发展进度当中,白亦陵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跟随陆启造反,所以婉言拒绝。

但是他不愿意,陆启有其他的办法,他派了另一名属下扮成白亦陵的模样对陆屿行刺,那次行刺仅仅使陆屿受了重伤,没有彻底成功,却也让他误会了白亦陵才是真正的凶手。

陆启心里清楚,白亦陵虽然不愿意跟着他造反,心里却记着他的恩情,不会出卖自己。这样一来,他就只能背下这个刺杀五皇子的黑锅,站在陆屿的对立面,一心一意为自己效力。

陆屿和白亦陵误会了将近7年,直到白亦陵被处死之后才真相大白,但诡异的剧情就在这个时候再次跑偏了。

白亦陵还依稀记得原文里面有几句话,说的是:

【得知白亦陵的死讯之后,淮王吐血重病,后来又在无意中得知了当年刺杀的真凶,更是受到了很大打击,从此一病不起……】

作者的逻辑仿佛喂了狗,也不知道一直把白亦陵视为敌人的淮王为什么会因为他的死“受到了很大打击”,《锦绣山河》卡在了这个情节点上没有写下去,这个问题就成了一桩悬案。

不过淮王的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回,白亦陵得想办法弄明白刺杀陆屿的到底是谁,又是怎样冒充他的,掌握证据之后就绝对不能再让陆屿再把自己当成那个刺客,白白替别人背了黑锅。

这样计划着,再一抬头,他的卧房已经到了。

白亦陵收回发散的思维,进了自己的卧室,小狐狸还懒洋洋地趴着。

他将托盘上一个还带着血丝的大鸡腿送到淮王殿下的嘴边,笑道:“来,吃吧。”

陆屿:“……”

呕!

狐狸这么珍贵,几乎不会有人捕捉饲养,白亦陵对他唯一的了解就是狐狸吃鸡,天经地义。

他有点不敢置信,这么大这么新鲜的鸡腿,怎么可能有狐狸不喜欢呢?

白亦陵逗狗似的晃了晃手里的鸡腿:“你尝尝啊,真的很好吃!喏。”

陆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几乎想质问这个大胆无礼的刺客——好吃你怎么不吃?!

系统:【宿主注意,请不要做出让狐狸不悦的举动,这一行为或可导致您失去积分!】

白亦陵默默地将鸡腿放回到了托盘里。

萦绕在鼻端的血腥气没有了,陆屿松了口气,心里又好笑又郁闷。

好歹他当人的时候也算是体面讲究,怎么竟沦落到了让自己的仇人喂生鸡腿的地步。

要不是因为他的偷袭,自己怎么会因为身受重伤而维持不住人形,只能以狐狸的状态出现。

虽说……那伤也是这个人上『药』包扎的。

有意思,一个心狠手辣的刺客,会在街上为了只受伤狐狸的驻足。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此时的陆屿,潜意识里似乎已经隐隐感觉到,目前相处下来的白亦陵,好像和他曾经见过的那个刺客不大一样。

白亦陵将托盘里的东西都试了个遍,狐狸始终不肯吃,只是姿态矜持地喝了点茶杯中的水。

他也是无奈了,只好趁这小东西还给面子的没有生气扣积分时,放弃投喂的想法,自己去花厅用了午膳。

他快要吃完的时候,府中的一名小厮忽然疾奔而至。

白亦陵放下筷子:“出了什么事?你怎么慌慌张张的。”

“六爷!”小厮满面惊慌,“王畅王尚书死了!他、他是刚才在踊路大街中间走着走着,身上突然就着了火,自己……烧死的!”

【npc“尖叫小厮”发布任务:找出杀死王尚书的真凶。

奖励积分:500点。

可兑换生命时长:三年。】

章节目录 第4章 阴鬼火当街杀人 踊路大街跟白府的距离不算太远。泽安卫中,白亦陵所属的北巡检司主管刑侦缉捕,处理各种离奇案件。

王尚书是朝廷命官,死法又离奇,白亦陵出府之后,上了马就向事发地赶去。

很严肃的一件事,但随着他纵马驰过长街,系统突然振奋,一下子变得风『骚』起来——

【骑术精湛,吸粉成功,积分+1!】

【袖子被风吹起,造型飘逸,积分+1!】

【被姑娘痴『迷』凝望,吸引芳心,积分 +1!】

白亦陵:“……”

虽说略有聒噪,不过听着积分不停上涨的滋味还是挺爽的,他暂时容忍了系统叨『逼』叨的行径。

白亦陵跟几个当值的手下在半路遇上了,一行人还没有到地方,就听见前方不远处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他身后一个高大俊朗的青年见状,大声喝道:“泽安卫办事,闲杂人等退避!”

“泽安卫”三个字一出,围成圈看热闹的人群顿时散出一条路来,『露』出中间一具焦黑的尸体。

尸体的不远处,一个小厮正坐在地上哀嚎,谢泰飞面『色』苍白地站在另一头,被身边的随从扶着。

白亦陵刚好看见小厮冲谢泰飞嚷了什么话,还没听清,只见对方就从旁边的铁铺门口抓了把刚打好的镰刀,照着谢泰飞砍了过去!

这一下太过突然,刃光闪过,人群中爆发出无数尖叫,小厮附近的人连滚带爬地躲闪。

白亦陵一提缰绳,径直纵马向前飞驰,将近人群的时候,他飞身而下,扑向小厮。

这一驰一扑何其潇洒,系统激动,陡然提高了声音:

“帅气的登场!跳下马时要在半空转个圈落地才能体现『逼』格,好的,白亦陵!动作完成满分!”

白亦陵身形闪过,衣袂飘飞,在小厮手腕上一搭一扣,那把差点伤人的镰刀转眼间就已经到了他的手里。跟着他顺势一送,镰刀的刀柄撞中了小厮的中『穴』,将他制住。

从夺刀到点人,前后也不过几息的光阴,街道两旁的人原本大声喝彩,看清他的面容之后又是陡然一静,心醉神『迷』,唯独系统声嘶力竭:

“抢刀!抢刀!抢刀!白亦陵立功了,白亦陵立功了!在这一刻你不是一个人,你代表整个泽安卫,代表整个系统,出了风头!太过瘾了,个人形象飞速飙升,增加100积分——”

白亦陵差点一头扎进地上:“闭嘴!”

其余的人也纷纷下马。刚才喝令众人退下的青年名叫常彦博,是兵部侍郎的小儿子,他看着地上焦黑扭曲的尸体,惊疑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周围也没地方着火,人怎么就烧成这样了?”

这场景太过可怕,旁边围观的人群当中,除了寥寥几个胆大的姑娘在观望以外,剩下的大多都是成年男子。

听见他询问,一个较为胆大的汉子主动说道:“没有什么地方起火。官爷,您是来得晚没看见,火苗是自己从这个王尚书老爷的身上,冒出来的!”

常彦博看看地上十成熟的王尚书,惊问道:“你说什么?”

汉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这事从头到尾小人都在场,可是看的真真儿的,王大人本来是坐着轿子打街上过去,他前面还有一顶轿子,上面的官爷小人不认识。后来那位爷好像是派人叫王大人,要跟他说什么。两人下轿,站在街边,然后没说两句话,大人身上‘呼’地一下子,就那么凭空着起来了!”

听他讲话的几个泽安卫也被对方讲的这一下子“呼”的牙根发酸,常彦博看看白亦陵,见他一扬下巴,于是又问道:“没救吗?”

“救了救了,哪能眼睁睁看着人烧死呢!”

那人咂了咂嘴,叹息道:“可是实在烧得太快了,当时王尚书叫的那个惨呐!声音瘆的我一身鸡皮疙瘩,眨眼间连人形都看不出来了,大伙就只能见到一团火在地上滚。等拿了水桶把火浇熄的时候,这人都没气了。”

他一边说,周围的人一边点头应和,还有人『插』嘴补充:“喏,大人们看看那边的官爷,就是方才跟王大人说话的那个。”

说话间,仵作也已经背着箱子匆匆赶到,白亦陵让他验尸,自己顺着汉子手指的方向看去,正好跟谢泰飞四目相对。

他嘴唇略勾,浅笑拱手:“谢侯爷,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再见着了。”

谢泰飞想起自己走出白府时那句“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还让不让人活了?打脸也不带这么快的。

事实上,他也确实算得上是霉运当头,这一天过了大半就没遇上一件好事。

在这件事发生之前,王谢两人挨了白亦陵一通损,几乎是被赶出了白府的,各自心里都憋着一口气,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得不勉强端起一副相处和谐的架势一同离开。

否则“谢侯爷同王尚书同去白府,出门之后面『色』不虞,形同陌路”的消息传出去,引起他人猜测,伤的还是谢家和王家的面子。

谢泰飞坐在轿子里,被人抬着走了一会,逐渐冷静。如今事成定局不能改变,但如果因为一时意气把王家由同盟变成寇仇,对他也半点好处都没有。

正因如此,他才会把王畅从轿子上叫下来。本来打算利用这件事跟对方谈些条件,结果条件没有谈成,反而亲眼目睹了一场“火烧活人”。

谢泰飞早年征战沙场,见过不少世面,一个大活人在面前活活烧成了炭,他虽然受惊不小,举止倒也算镇定。

直到这时被直接跟白亦陵碰了个正着,谢泰飞觉得自己挂在脑袋上的脸皮岌岌可危,心里堵得吐血,一脸僵硬地重新讲述了事情经过。

他的说法却是与周围的群众们说的没什么两样。

白亦陵想着案情,倒也没空跟谢泰飞较劲,听完之后刚要开口,身边走来一人,低声道:“指挥使。”

他一转身,来人是个瘦高的青年,名叫杨准,是他辖下一名普通军士,此刻杨准正押着王畅的那名意图伤人的小厮。

小厮本来被白亦陵点了『穴』道,刚刚为了向他问话,杨准把『穴』道给他解开了。

他对白亦陵禀报道:“大人,这小厮说王大人出了意外,他就算回去也活不成了,所以想着不如死的刚烈一点,情急之下才会出手伤人。”

白亦陵和杨准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立刻就心照不宣了。

王畅的夫人刘氏出身将军府,非常彪悍,16岁就打死过在街上调戏她的登徒子,是个远近闻名的母老虎。现在王畅死了,跟着他的小厮估『摸』着也是害怕被王夫人一怒之下给杀了,所以想着搏一把。

但是他为什么要对谢泰飞动手呢?

这个时候还在街上,人多口杂,白亦陵压下心中疑问,说道:“回去再审。”

杨准点头答应了,可就在他要转身的一瞬间,那小厮突然挣开他的手,指着谢泰飞大声嚷道:“他之前跟我家大人有过争执,我家大人肯定是被他用妖法害死的!”

杨准喝道:“一派胡言!什么妖法不妖法的!”

小厮满脸惊恐,声音凄厉:“肯定有的!我亲眼看见的!王大人身上的火忽然一下从他胸口冒出来!就是那样凭空冒出来!”

他的眼睛瞪到了极致,简直像是要从眼眶里面掉出来一样,额头上布满了虚汗:“他带着火满地打滚、惨叫……火烧的他身上的皮肉都翻起来,滋滋直响……那鬼、那鬼肯定就在这里!不是他,难道是吗?或者你?还是你——”

阳光明媚的午后,这癫狂的声音让不少人的背后都冒出一层冷汗,周围的人群瞬间散去不少,杨准几次没有挡住,白亦陵干脆一巴掌下去,把他给拍晕了。

“杨准,把他带回去。”

扬淮答应了一声,顿了顿,低低对白亦陵道:“您说,不会真的有鬼吧?”

白亦陵淡淡一笑:“有没有鬼我不知道,但出了人命,不管他是人是鬼,都得给我显形。”

杨准道:“那是自然。”

他转身离开,白亦陵看着他的背影沉思,系统“叮咚”一声,冒出对话框:

【算命功能随机启动,“鼻梁三弯,其人必『奸』”,请宿主提防杨准。】

白亦陵“哼”了一声:“我看也是。他刚才是不是故意松开那个小厮,就为了让他说话?”

【如需详情透『露』,请使用50积分兑换。】

白亦陵被提醒了:“我现在有多少积分?”

【总点数:837。】

白亦陵道:“有劳了,都给我换成生命时长。”

系统不敢置信,试图推销:【了解人物详情,能帮助宿主了解更多线索,加快破案进程……】

白亦陵:“咦,我怎么觉得你这种行为在韩宪那个时代叫什么……诱导消费呢?我积分花在哪里不是花呀?”

系统委屈巴巴:【只有宿主购买除寿命兑换之外的附加功能,系统才能收取提成。】

白亦陵:“原来如此。”

他继而一笑:“但是我不需要。”

系统:【qaq】

系统那个坑爹的出厂值让白亦陵非常缺乏安全感,他认为现在多积攒一些生存时长才是当务之急,至于杨准……敢在他面前惹事,白亦陵还真的想看看,这小子到底要干什么。

毕竟在他重新夺回自己的身体之后,这本书后续的原剧情也会相应改变,王大人的死在上一回本来是没有发生过的。

白亦陵走到尸体旁边,百无禁忌地上下打量,询问仵作:“看出什么来了?”

仵作本来正半蹲着验尸,白亦陵示意他不用起来,自己也一提前摆,在仵作的身边半蹲下来:“说吧。”

“是。”仵作回道:“大人请看,死者的两手紧缩,呈斗拳状,皮肤干脆开裂,虽然口、鼻、咽喉处只有较少的烟灰附着,但喉头处有水泡,可以断定确然是烧死无疑。”

白亦陵沉『吟』不语,正常来讲,被烧死的人在死亡过程中会大口呼吸,呼吸的时候就会将火焰中的烟灰、炭末吸入呼吸道内,观察死者的口鼻处是否能见到烟灰炭末,是鉴别一个人被烧死还是死后焚尸的首要因素。

但王尚书就不一样了,他虽然是被烧死,可周围的环境很正常,着火的从始至终只有他自己,仵作的发现验证了这一点。

死法如此诡异,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啊!

周围百姓的说法没有出入,问完了话就被泽安卫的人驱散了。白亦陵想起刚才小厮那句“火从他的胸口一下子着起来”,心中一动,伸手顺着焦尸的胸口一溜『摸』下去,脸『色』有些诧异。

仵作一脸敬佩地看着他。

这具尸体焦黑开裂,皮肤脱落,几乎已经没有了人形,就算是他当了多年的仵作,在验尸时也是强忍着不适,但白亦陵却是不避其秽,动作细致,这也难怪自他上任以来,手下从来就没有出过冤案。

这时,白亦陵的下属闫洋从旁边过来,说道:“六哥,王尚书府来人了,一定要求抬回尸体。”

闫洋的『性』格很细致,他提了这么一句,还担心白亦陵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稍微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王尚书夫人刘氏的同胞兄弟,就是刘勃。他跟你的关系一直不好,最近倒是好像挺得临漳王喜欢的,六哥你小心他找茬。”

白亦陵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刘勃与他之间确实有着过节,但这些过节也全都是因为闫洋口中的另外一人——

先帝最小的儿子,临漳王陆启,也是这本书里的原主角,白亦陵曾经的……恩人。

章节目录 第5章 老情人(不) 白亦陵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只有七岁,正在跟人抢饭吃。

那是白亦陵被父亲亲手送去成为死士的第四年,死士们的训练很严酷,他们每天的饭菜份额只有人数的一半,大家凭本事争夺,抢不过的人就要挨饿。

一群小孩扭成一团,白亦陵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总算抢到了一个包子,捧在手里立刻狂奔,却不小心绊了一跤趴在地上。

珍贵的包子骨碌碌滚出去,停在了一双鹿皮靴子的旁边。

周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安安静静跪了一地,他的眼睛却只盯着那只包子,心里非常担心靴子的主人一时眼瞎,把包子给他踩成肉饼。

但对方的脚步停住了,然后弯下腰,将那只包子捡了起来,白亦陵顺着捡包子的手抬头一看,就看到了临漳王陆启。

陆启微笑着将包子放到他的手里,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白亦陵拿着包子,听见他身边的小厮询问他:“王爷,您要是看重这小子,不如让小的去给他买几个干净的来?”

“多事。”少年陆启笑骂道,“这是人家打赢了的奖品,你买的算什么东西。”

因为这句话,白亦陵乐意跟着他。后来他由不能见光的死士转入泽安卫中,并步步升迁,这一切与陆启的帮助也不无关系。

可惜当年他太小,并没有因此看出陆启的『性』格。

这个人善于用语言收买人心,却不愿意给出确切的承诺。白亦陵在他眼中也不过如同一只饿了可以果腹的包子一样,都是一件意外的奖品,需要时可以利用的工具。

不管陆启的初衷是什么,最起码他对白亦陵的帮助也是真实存在的,因此白亦陵搏命救过他,也为他办过很多事情。

在原着剧情中,陆启能够成功登基,靠的是篡改先帝遗诏,白亦陵一直对陆启忠心耿耿,并没有怀疑过他的作为,而是一直追随他,直到被他下令凌迟处死。

其实随着接触的深入,现实中的白亦陵已经隐隐感到了陆启的野心,也打定主意要疏远他了,可惜杀千刀的韩宪就穿了过来,打『乱』他的所有节奏。

“六哥!” 闫洋见白亦陵出神,轻轻叫了一声。

“嗯。”白亦陵笑了笑,闫洋被晃了下眼睛,又听对方道,“反正咱们也该去王府调查,他们要看尸体,就一起抬过去吧。对了,王大人的轿子先留在这里,我还要再看一下。”

王家的轿夫将轿子原封不动地抬过来,白亦陵一颔首,向后挥了挥手,示意部分人先抬着尸体过去王家交代。

他洗干净手,检查过轿子下来,一转身恰巧看见了街边小厮抢夺镰刀那间铁铺,于是走过去查看。

铁铺的位置在主街道和一个小巷子的交叉路口之间,白亦陵走到铁铺门口,只见铁炉子里面烈火熊熊地燃烧着,热浪扑面而来。

门内,一名铁匠正一下一下地对铁器进行锻打,旁边还有个少年为他呼呼拉着风箱,在这初冬季节,两人都打着赤膊,见到他之后连忙停手,面『露』惶恐之『色』。

白亦陵笑了笑,见他们腾不出手来,便帮着在火炉里加了些炭,让铁匠们自便,自己又退出来了。

白亦陵对于王畅的死因有了初步猜测,出了铁铺之后便打算穿过巷子,直接去王尚书府——他的下属们已经先行过去等他了。

白亦陵向前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脚腕好像被什么东西碰了碰。

他停步,低头,只见一只巴掌大的小红狐狸就站在脚边,正抬起一只爪踩在他的靴面上,另一只爪杵了杵他的脚踝。

白亦陵:“……”

他居然觉得自己从这个姿势当中看出了些许“给老子站住”的意味。

白亦陵忍不住弯下腰,仔细地打量对方,嘀咕道:“怎么最近这么多的狐狸在大街上跑,还都是红『色』的?是不是你们的窝被人端了?”

陆屿:“……”

他转了个身,侧面的伤口『露』了出来。

白亦陵:“……原来还是你。”

【积分: +1。】

他觉得这玩意简直是邪了门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从家里跑出来,又这么精准地找到自己的,还挺粘人。

虽然狐狸表现的似乎有点傲慢,但积分泄『露』了他见到白亦陵其实很高兴的事实。

白亦陵撕了块布,将他身上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下,带着陆屿一块去了王尚书府。

晋国风气,重视门阀出身,死后尊荣,平民百姓也就算了,很多达官贵人家里牵扯到凶案之后,不愿声张,更是忌讳将亲人的尸体留在北巡检司。

再加上王夫人刘氏又不是个善茬,凶悍的很,要不是这回王畅在大庭广众之下死的轰轰烈烈,恐怕查案时想看到他的尸体都难。

当白亦陵带着狐狸赶到王尚书府的时候,府中的家丁仆役都已经被在他之前到达的差人聚集到了院子中间,正堂的大门敞开。

常彦博正在同王夫人说话,王夫人坐在椅子上哭的撕心裂肺,根本就没有搭理他。

王畅不敢纳妾,他和王夫人也只有一个女儿,就是跟白亦陵有过婚约的王海云,此刻她并没有出现在院子里。

白亦陵找了个浅筐将小狐狸放了进去,又吩咐手下的人一一问讯王家下人,自己进了正堂。

常彦博凑上来,用目光示意了一下王夫人的方向,低声道:“只嚷着要看尸体,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白亦陵点点头,上前冲王夫人拱了拱手:“泽安卫北巡检司指挥使白亦陵,为了调查王大人的死因而来,尸体随后就会送到,请夫人稍等。”

王夫人扫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些轻蔑,并未还礼。

外人不知道,她可是早就听弟弟刘勃提起过,这个白亦陵明里风光无限,其实全靠临漳王提携,不过是被他养大的一条狗,根本就配不上女儿。也不知道现在婚约解除了没有……

这么一想,又不由记起在回来路上惨死的丈夫,王夫人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白亦陵不跟这等『妇』人计较,随意说了句“夫人节哀”,四下看看,问道:“为何府上如此寒冷,不烧炭盆的么?”

常彦博刚才就觉得有点冷,只是没有多想,这时听白亦陵一说才发现。整个宽敞的前堂里面竟果真只摆了一个炭盆,王夫人和旁边伺候的丫鬟身上倒是都穿的挺厚。

这可就奇了怪了,难道堂堂一个尚书大人家里,连充足的火炭都用不起不成?那也不对啊,王夫人身上穿的貂裘暖靴可要比炭贵的多了。

王夫人对白亦陵爱答不理,反倒是她身后的那个小丫鬟有点看不下去了。

她觉得一个长得好看的人,不应该被冷落,

于是小丫鬟代替自己的主人回答道:“白大人,我家夫人身体异于常人,别处都无碍,只是自小便闻不得普通的炭火味,手上稍微沾一点炭末都要红肿,很久都消不掉。”

常彦博惊讶地『插』嘴:“那怎么办,冬天就这么冻着?”

王夫人一边哭一边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白亦陵忍笑,推了常彦博一把——常彦博说话大大咧咧的,王夫人脾气又特别不好,估计刚才两人沟通的时候就不大愉快。

小丫鬟道:“大人说笑了,那自然不能。家里本来一直都在用着从波斯买来的碧火炭,只是近几天没有买到,所以其他房间可以烧普通炭,夫人这里不行。”

白亦陵点了点头,碧火炭无烟无尘,波斯独有,王家大概一直是从那边过来的商贩手中购买。

但是就在一个月之前,波斯与晋国中间的齐国内『乱』,以至商人们只能绕道,造成了中途耗时较长,货品供应不足。

他又问道:“王大人今日出门之前可有异状?见过什么人?”

丫鬟伺候王氏夫『妇』的起居,对这点十分了解,不假思索道:“没有。大人今日起的有些迟了,说是怕谢侯爷久等,未用早膳便出了府,没想到竟……”

她说到这里,看了王夫人一眼便不再多言。

常彦博本来也不想看着这个凶巴巴的老女人,被白亦陵一推,就悄悄溜了。

他走到了院子里,本来是想看看其他下人是否说了有用的信息,一出门却正好听见一个声音低低地道:

“……王大人近两年的脾气越来越大,以前他是向来不会同夫人大声说话的,现在两人有时却还会发生口角……都是为着些小事。”

另一个声音道:“好,知道了。”

常彦博没出声,静静站在不远处等着那人把话说完,这才走出来,见到刚才跟下人问话的正是杨准。

他把杨准叫住,问道:“怎么,刚才那个丫头说王尚书与王夫人感情不好吗?”

杨准位阶较低,看到他行礼叫了一声“常领卫”,然后说道:“不是,她说王大人近年来的『性』情变化很大,比先前暴躁了,不光对夫人,对谁都很凶。”

常彦博“唔”了一声,正好这时寒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半开玩笑地说了句:“不会是不让烧炭,冻的吧。”

没想到杨准一本正经地说道:“这府里冷,确实是阴气盛,易招鬼,王大人心烦气躁,说不定是……另有什么原因。”

常彦博刚才只是冷,听了他这话之后是发自内心地感到一股凉气升了上来,明明脑袋上还悬着大太阳,这府第在他眼中看来却是鬼影憧憧,诡异万分。

他心里边害怕,哈哈笑了一声缓和气氛,笑声在院里回『荡』。

“哈哈……哈哈……”

路过的下人惊恐地看着他。

杨准:“……”

常彦博觉得很没面子,用手不轻不重地扇了杨准后脑勺一巴掌,半开玩笑似的骂道:

“咱他娘的可是办差的,怎么还在人家府上看起风水来了?你小子快闭嘴吧,咱们指挥使最不耐烦听这些——就算真是鬼犯下的案子,他也是要彻查到底的。”

杨准身体微微一僵,跟着常彦博笑了笑,不再说话。

房间里,白亦陵问了两个问题,又四下看看,这些话看似与王尚书的死亡毫不相干,但他的心中也确实有了一些端倪,又问道:“敢问王尚书今日所穿这件外袍……”

他说到这里,王夫人也止住了哭声,皱眉道:“白大人,你既然吃着皇粮就好好办差,我只关心杀我夫君的凶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你这些问题东拉西扯的,跟案情根本就没有关系,还有完没完?”

对于这个差点成为自己女婿的年轻人,王夫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看上过,在她心里,白亦陵肯定惦记她闺女,为王家效劳也是理所当然,因此呼喝之间一点也不客气。

白亦陵眉梢一扬,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忽然又走进来两个男子,其中后面那人身量稍微矮上一些,一进门就道:“姐姐怎么发了这么大的脾气,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说话的人相貌斯文秀气,正是不久之前闫洋刚刚跟白亦陵提过的王夫人亲弟刘勃,他一身素服,明显是已经知道了姐夫的死讯才赶过来的。

白亦陵的目光直接越过刘勃,落到了他前面那个身穿浅紫『色』常服的男人身上。

他眉目俊朗,长身玉立,气质清和温润,观之可亲中又不失威严,正是临漳王陆启。

陆屿悄悄从筐子里探出一个脑袋,眼中带着思索,观察自己这位意外现身的皇叔。

就在白亦陵看见陆启的一瞬间,时间凝滞,系统传来提醒声:

【警报,检测到人物陆启出现异常情绪波动。】

【宿主注意,如需开启上一任宿主的私设剧情,请用10积分兑换。】

白亦陵眉头微蹙。

他知道什么是“私设剧情”,因为他自己本身就是一个不受原着控制的人物,『性』格的变化导致了很多脱离剧情的bug,韩宪到来之后,为了修正这些bug,就也不得不加上一些个人发挥。

韩宪刚刚穿越成功时,由于身体被瞬间占用,不能习惯,自我意识受到严重压制,白亦陵在那段时间内的记忆是空白的,也不知道韩宪发挥了什么。

现在看来,这个私设剧情肯定是跟陆启有关系了,不能掉以轻心。

白亦陵查看了一下自己的积分,兑换生存时长只能使用100以上的整数,他目前还有一些剩余,于是点头同意。

系统好不容易做成了一笔生意,顿时兴奋。

“咻咻咻!”白亦陵眼前喷出了一大团好像烟花般的彩雾,任务框喜气洋洋地出现在了脑海中。

系统『荡』漾道:

【恭喜宿主!私设剧情兑换成功!╰(*°▽°*)╯】

【私设剧情开启完成,“穿越者”韩宪曾对“原主角”陆启使用“你我只是玩玩”中级礼包。】

真是个不祥的名字。

白亦陵:“玩……玩?玩他,还是,玩我?”

答案毋庸置疑——从来都是主角玩别人的份,怎么可能有人去玩主角呢?

章节目录 第6章 剧情bug 系统解释:

【上任宿主最初穿越成功时,剧情中出现了重大bug——在那一阶段,炮灰白亦陵过于贪功冒进,主角陆启本应对他心生嫌隙,但由于炮灰作死不到位,以致于检测不到主角应有的厌恶情绪。】

某炮灰:“……”怪我咯?

系统继续解释:【上任宿主为了解决剧情bug,需要完成“令陆启讨厌白亦陵”成就。而被一个不喜欢的人纠缠,是厌恶对方的最充分理由。】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白亦陵也没什么不明白的。

陆启自私多疑,善于收买人心,但却不会付出真的感情,对于他来说,下属都是利用的工具,主从之间除了收服与效忠,不该有其他的东西。

所以韩宪故意装作喜欢陆启,陆启为了让他更好的效忠,也假意应付了他一阵子,利用过后又一脚踹开。

如果白亦陵没有恢复的话,陆启会继续对韩宪反感又利用,韩宪也会始终对陆启爱慕又效忠,一直到最后对方成就大业之后将他处死,剧情的bug就算是圆满解决了。

为了加强解释效果,系统还给白亦陵播放了一段韩宪更改成功之后的剧情:

【陆启的目光落下来,那张惊艳当世的面容展『露』在他面前,『露』出的却是绝望而又怯懦的神情,似乎没有以前那样漂亮了。

他不咸不淡地说:“你可记得本王曾说过,不喜欢贪心的人?”

白亦陵低声道:“我并不贪求名利……”

“不,你可以贪求名利。”陆启打断他,轻飘飘地说道,“只有知道你要什么,本王才能放心地让你替我办事。但,想要在本王心里获得一席之地,却是你没有分寸了。”

白亦陵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几日之前,王爷明明也说心悦于我,如今……是提供的情报出了什么问题吗?还是什么别的差事没办好?您说,我都去做!”

陆启淡淡地说:“本王心悦于你的时候,你要心里只有本王。本王说不喜欢你了,你也不该纠缠——这话本王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赏赐给你的东西,你可以拿着,但不能主动要。”

他说罢转身要走,白亦陵却又在后面大声问道:“敢问王爷,是否因为刘公子才会厌弃属下?”

陆启甩开他道:“你错了,本王可以因为任何一个人厌弃你,也可以因为你而厌弃任何一个人,端看你的表现。”】

看完这段描述的白亦陵心情复杂,如果可以,他希望下次多花点积分,让系统不要顶着他的名字讲故事。

陆启的行为纯属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可惜了,那只不过是韩宪心目中的完美剧情。

对于白亦陵来说,从看到自己在书中的结局开始,这个人在他心中的形象已经完全颠覆。他帮助陆启办事,不过是为了报恩而已,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恩情也早就已经还完。

书中的一切并没有在现实中真正发生到他的头上,白亦陵不打算“复仇”,但也不希望重蹈覆辙。说到底,撇清关系才是最省心省力的。

临漳王竟然亲自来到,王尚书府上上下下都是一阵『骚』动,王夫人连忙站起来,带着府上众人行礼。

白亦陵的目光与对方一碰,又淡淡挪开,也跟着躬下/身去。

他平静道:“见过王爷。”

陆启有些走神。

对方微微低着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颈后洁白如玉的皮肤,以及侧脸优美却又冰冷的轮廓,他与自己对视的眼底,毫无波澜。

现在这幅模样,要比之前那苍白可怜的样子顺眼许多,但,也疏离了很多。

陆启自己心里也明白,其实他对白亦陵的感情并非完全排斥,但是这种不自觉的着『迷』情绪更是他所反感的。

成大事者,怎可被私情左右?

比如眼下,他又忍不住琢磨起这个人来了。

陆启眼神一冷,抬手道:“都起来吧。”

等到大家寒暄一番落座之后,陆启又说道:“本王正跟子音下棋,忽然听说了王大人的噩耗,便来到府上探望。过怒过悲均是伤身,夫人还要节哀才好。”

“子音”是刘勃的字,陆启这样称呼他,显见对其人的重视。

王夫人心里有了底,欠身谢道:“多谢王爷关怀。可是夫君刚刚去世,妾身满腔悲愤,只想快些找到凶手,这位白大人却只是询问一些案情无关的问题耽搁时间……”

她说着话,又拿起帕子擦了擦眼泪,刘勃本来就跟白亦陵不合,闻言立刻抓住机会,半讥半讽道:“原来白指挥使都是这样办案的?”

白亦陵淡淡道:“是。事无巨细,出人意表,往往是我办案的方法,也经常收获意想不到的线索。”

刘勃:“……”

陆启脸上掠过一丝笑意,随即又立刻隐去。

刘勃也差点被白亦陵的话给气笑了,一时有些口不择言:“白指挥使倒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要查案,多耗费一刻便是多给凶手一分逃脱的机会,你问些不相干的问题不说,磨蹭到现在连尸体都没抬过来,怎么?是故意拖延时间,怕人看出什么吗?”

他这话几乎是等于直接指着白亦陵的鼻子,说他消极怠工,有意包庇了。

白亦陵微微一笑说道:“这么懂办案的事,你查?”

两人果然是不投脾气,这两句下来又说拧了,刘勃霍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这时在一边看戏的陆启开口道:“子音。”

刘勃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告罪坐下。

陆启这才转向白亦陵:“白指挥使,王大人刚刚过世,王夫人和刘公子想要快点找到真凶也是人之常情。你还是专注查案吧,闲话少说。”

他这话明显就是向着刘勃,白亦陵波澜不惊地道:“是,王爷。”

陆启微微眯起眼睛,心中有些不痛快。

白亦陵扬声道:“俊识!”

他叫的是常彦博的表字,常彦博从外面进来,给陆启行了礼,白亦陵问他:“王大人的尸身抬过来了吗?”

常彦博道:“是,只是……”

王夫人惦记亡夫,立刻焦急起来,身体前倾,冲他说道:“那为什么不赶紧抬进来!”

常彦博看着白亦陵:“这……”

白亦陵道:“都听王夫人的,抬过来吧。”

一直躲在筐里暗中观察的陆屿神『色』有些古怪。

他眼光毒辣,刚才仅是白亦陵和陆启之间的简单几句对话,就能让陆屿隐约感觉到双方似乎不大对劲。他本来正望着这一幕沉思,就听见了白亦陵让人将尸体抬进来的命令。

陆屿想起王畅好像是被火活活烧死的,几乎是立刻就猜出了白亦陵这条命令会造成什么样的效应。

他瞟一眼毫无所知的王家亲眷,再移开目光,正好看见白亦陵半侧着头,抿去了唇边一抹微薄的笑容。

——就像是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竟然让人联想到“可爱”这两个字。

陆屿的心里也被这丝笑感染了些许愉悦。

笑意未达眼底就被压下,他的大尾巴卷回来,抽了一下自己错『乱』的脑壳。

【积分:+2】

莫名其妙的白亦陵:“???”

很快,王大人的尸体就被盖在一块白布下面抬了进来,白亦陵站在旁边,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要看自便。

王夫人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站起来,推开身边的差人,自己扑了上去,刘勃的双眼也紧盯着这具尸体,但不同于姐姐的伤心,他反倒显得有些兴奋。

刘勃肯定是认为白亦陵出于什么目的不想让大家看到尸体,被陆启责备之后迫不得已,才让人把尸体抬上来。他和姐夫的感情一向不算亲近,比起这个,更加乐于看到死对头为难。

他看着王夫人一把将盖在王畅身上的白布掀起来,然后整个人都傻了。

她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刘勃的视线,刘勃连忙道:“姐,怎么了?”

他一边说一边向着王夫人走去,就在这时,回过神来的王夫人尖叫一声,扔掉白布,连滚带爬地向后躲去。

刘勃一眼看到尸体,腿都软了,被她一撞,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还是傻的。

他们看到的,这还是人吗?!

面前的尸体焦黑蜷曲,面目狰狞,全身上下皮肉翻卷开裂,几乎已经不成人形。这还在其次,尤为可怖的是,他身上的很多部位还在向外渗着黄水,仅是在地上放置片刻,那黄水已经浸透了裹尸的白布,开始向四周流淌。

王夫人的后背抵在椅子腿上,退无可退,惊恐到了极点,反倒忘记了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只是瞪着眼睛,直勾勾看着丈夫的尸体。

婢女壮着胆子过来扶她,王夫人刚要起身,忽然觉得手有点湿黏,低头移开,发现由于刚才扑的太快,手上竟然也沾到了一点黄水。

她白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刘勃用袖子掩住口鼻,亦是几欲作呕,勉强控制着没有失态,瓮声瓮气地道:“我姐夫的尸体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白亦陵抬了下手,随着尸体一起进来的仵作解释道:“王爷、刘公子,各位有所不知,这被烧伤的尸体皮肤受损,极易发生水肿或渗『液』,王大人会变成这幅样子也是正常。方才指挥使吩咐小人将尸体稍作处理再抬进来,以免吓到各位,是小人手慢了没处理妥当,请王爷恕罪。”

在仵作说话的时候,常彦博和杨准站在稍远的地方,常彦博无意中一转头,却看见杨准额角上都是汗水,不由奇怪道:“咦,这种天气,你竟还觉得热吗?”

杨准摇了摇头。

另一边,刘勃听了仵作的话,脸上有些发红。

虽然这仵作还算会说话,声称是自己处理不当才会吓到在场的人,但刚才在这个厅里的人都明白,是他们连原因都不问,硬说是白亦陵是有所隐藏,对方这才会下令将尸体抬上来的——自作自受。

事实心照不宣,硬是辩解只会显得难看,刘勃悄悄看了看陆启,干咳一声说道:“原来如此,倒是我疏忽了。”

陆启温言道:“你也是关心则『乱』……”

“王爷!”

他话音未落,一个人突然冲出来,在距离陆启几步远的地方跪了下去,却是杨准。

杨准总算下定了决心,在众人的惊诧注视下,鼓足了勇气大声说道:“小人泽安卫从事杨准,有事上报王爷。”

庭中陡然一静,常彦博忍不住上前半步——杨准是白亦陵的下属,究竟有什么事,他不向自己的上级汇报,而是突然弄出来这么一出?

陆启也有些意外:“讲。”

常彦博心中有点不安,悄悄看了白亦陵一眼,只见对方的表情倒是十分平和。

他刚刚稍微松口气,就听见杨准惊人一语:“小人怀疑,杀死王尚书的凶手就是北巡检司指挥使,白亦陵!”

白亦陵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

——忍了好半天,终于要『露』出狐狸尾巴了。

章节目录 第7章 脱罪 这突如其来的指责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大吃一惊,就连刚才一直口口声声讽刺白亦陵办案有所遮掩的刘勃都是神情愕然——他就随口那么一说,谁想得到,好像还成真了?

惊讶过后,刘勃心中升起一股隐秘的兴奋,静等着陆启说话。

陆启可不是傻子,杨准的话疑点太多,很难让他相信。他皱眉道:“你且详细说来。”

杨准道:“小人会做如此猜测,是因为无意中听白指挥使提及,今天上午他曾与王大人、谢侯爷发生不快,结果王大人从白府上出来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实在让人不能不多心。”

陆启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说道:“这些都只是你的推测,毫无凭据,就敢随便指证上级吗?”

杨准道:“小人有证据。”

他从怀里拿出来一个荷包,恭恭敬敬双手呈上:“小人负责审问王大人的小厮,据他所言,这个荷包是在王大人下轿的时候从他身上掉出来的。小厮捡起来之后,见王大人正在和谢侯爷说话,不敢打扰,就先收了起来,没想到接下来王大人便出事了。这荷包正是白指挥使的东西,他前一阵子曾经佩过,相信泽安卫的其他人也认得。”

白亦陵并不认识杨准手里的荷包——他向来不喜欢在身上挂这么多鸡零狗碎的东西,太妨碍行动。

但刚要开口否认,白亦陵便发现,在杨准这样说过之后,不但同在大厅里面的常彦博没有反驳,就连陆启都淡淡瞥了他一眼。

这说明他们两个应该也见过自己带这个荷包,得了,又是韩宪搞的鬼没跑。

陆启身边的亲随把荷包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块毫无花哨的白『色』绢布,在上面用血写了一个“情”字。

他的瞳孔又是微微一缩。

刘勃实在忍不住自己的幸灾乐祸,向常彦博说道:“敢问常领卫,这个荷包真的是白指挥使的东西吗?”

他又添了几句:“都说我姐夫是撞了厉鬼才会变成这样,我本来就在奇怪,姐夫一生为官清廉,一身正气,又怎么可能沾惹邪祟之物呢?这东西古里古怪的,不会是用来诅咒的吧?”

常彦博的确在白亦陵身上见过,而且也不止他一个人见过,就算想帮着隐瞒也没有办法。

他向陆启说道:“王爷,虽然荷包的确跟白指挥使佩戴过的一个很像,但案发当时,臣也见到了那个小厮,却不曾听他说过什么。”

杨准道:“因为我认出那个荷包之后,叮嘱他不要提起了。”

常彦博怒目而视:“你——”

倒不是他执意包庇白亦陵,而是大家同在北巡检司,朝夕相处,情同兄弟,谁都清楚白亦陵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退一万步讲,他自己本来就是当做死士培养起来的,就算真的想杀一个人,又哪里用得着这样的方法?

杨准发现问题之后私自瞒下,此刻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口咬定凶手就是白亦陵,这一手玩的实在太阴。

白亦陵在旁边叹了口气。

他这叹气的声音实在有点大,不像是抒发忧愁,反倒刻意的有点像是在玩笑了。

陆启道:“白指挥使,你有什么话要说?”

白亦陵道:“王爷,王大人不是臣杀的。臣虽然不知道真凶是谁,却已经明白了王大人身上究竟为什么会突然着火。”

杨准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白亦陵瞥过来的一眼,他一怔,心头忽然有些发凉。

这案子如此诡异,又是刚刚发生,怎么可能有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找到端倪呢?

可他毕竟是白亦陵……

他已经有些慌神了,却不能冲上去把白亦陵的嘴捂上,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说话。

刘勃坐的离王大人的尸体很远,皱眉说道:“恕我直言,就算是知道了我姐夫身上为何突然着火,也未必就能证明这事与白指挥使无关。”

白亦陵目光向他身后一扫,眼见时机已到,便笑着说:“可以的。刘公子,你回一下头。”

刘勃疑『惑』道:“回头干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转头去看,眼角余光赫然瞥见一小簇不祥的火光骤然亮起!

婢女们惊叫起来。

火,又是火!

周围没有可燃物,火花只是稍稍一爆,很快便熄灭了,距离刘勃更是还有一段距离,但王畅刚刚被大火烧死,尸体还在眼前摆着,人人都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刘勃吓得蹦了起来,退后了好几步。

白亦陵笑了一声:“刘公子不必惊慌,这火可不是冲着你去的。”

他走到刚才火焰燃烧的地方,看着地面上的痕迹说道:“刚才你和王爷还没过来的时候,我把王大人衣服上的一粒扣子放在了这个火盆旁边,没想到会吓着你,真是太抱歉了。”

王夫人不喜欢炭,这是屋子里最远角落处的唯一一个火盆,要不是刘勃因为想躲离王尚书的尸体远一点,也不会站到那里去。

刘勃惊魂未定,一肚子话想骂白亦陵,就是哆嗦着说不出来。白亦陵示意仵作将刚才扣子燃烧过后的残渣收集到了一个托盘里,又让常彦博从外面拿进来了另外一个托盘,一件披风,呈到陆启面前。

陆启目光一扫,已经看出端底:“刚才起火的东西,就是这披风上的扣子?”

他微微一顿,又道:“你的意思是,王大人的死因也在于身上的衣扣。”

白亦陵道:“是。”

他拿起王尚书的披风,向陆启展示,这披风的式样是上宽下窄,胸前缝着扣子,可以系上。

白亦陵道:“方才王尚书的小厮说过一句话,他说‘王大人身上的火是从他胸口处冒出来的’,所以臣特意检查了一下尸体的胸口处,发现那里原本应该缝有扣子的地方已经化成了灰烬,尸体胸口对应的地方,皮肉被烧伤的程度明显要重于他处。”

他说到这里,众人都下意识地看了那尸体一眼,又都以最快的速度移开了目光。

他们实在无法想象,白亦陵这样一个秀美清逸的翩翩公子,究竟是如何仔仔细细检查这样一具恐怖的尸体的。

白亦陵根本不当一回事,对于他来说,一动不动的死人最起码要比会杀人的活人可爱的多。

他道:“王大人的这件披风,是我在检查他轿子的时候发现的,跟他身上所穿衣服的花纹、用料全部相同,应该是本来是同一身,臣推测可能中午阳光充足,并不算太冷,王大人就脱下来放在轿子里没穿。而他披风上这些完好无损的扣子中,便藏有玄机!”

白亦陵一边说一边拿起一颗扣子和旁边的一柄小银刀,他用刀将那枚扣子外层的布料划开,里面的粉末顿时洒了出来。

陆启知道这肯定不是白亦陵划开的第一颗扣子了:“这里面包的是什么?”

白亦陵道:“什么都有。可以认出的有铜粉、碳粉、鱼骨末,剩下的尚待仔细分辨,但还有一点让臣在意——王府上目前所见的主子和下人,身上衣服均使用铜扣,唯有王大人这件衣服的扣子是丝绸制成的,十分少见。”

铜末无法燃烧,火熄灭之后就沾在了王尚书的身上,炭末在生活中常见,同样容易分辨。

白亦陵从韩宪的记忆中得知,鱼骨中有一种叫做“磷”的物质,极易燃烧,在现代也发生过有渔民将贝壳放在口袋里而身体起火的事情。

只不过那是意外,现在遇到的情况却显然是人为。

他头脑聪明,被韩宪压制的那段时间里,做不了别的事情,就翻看他记忆中的现代知识,现在虽然不能具体向在场的人解释,不过刚刚扣子起火的事情也已经足可以证明这一点了。

白亦陵说道:“王大人和谢侯爷是站在一间铁铺外面说话的,旁边便是火烧正旺的炉子,那么……会不会也是由于炉火高温引燃了王大人身上的扣子,这几天天气干燥,他的衣料偏偏又是极容易燃烧的丝绸,才会让人连救的时间都没有呢?”

这一连串的推断环环相扣,惊奇莫测,偏偏又与证据、案情完全吻合,白亦陵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大厅中扫过,最起码所有的人在表面上都是一副很惊奇的样子。

陆启抓住重点:“也就是说,这桩案子的关键点在于衣服。”

白亦陵道:“是。”

他踱了两步,走到杨准身边,冷不防将手放在他的肩上,杨准还跪着,身体一颤。

白亦陵微笑道:“诚如这位指证臣的杨从事所言,在王大人出事之前,臣曾经见过他,这衣服已经没有穿在他的身上,这一点谢侯应可证明。因此臣实属无辜,请王爷明鉴。”

他说的话很有道理,不过王畅的死法也太古怪了一些,究竟是什么人恨极了他,竟然要让他死的这样惨?

陆启看着白亦陵暗自估量,却不禁被他带跑了注意力。

他突然觉得,白亦陵此时的笑容很漂亮,自信从容,这使得他原本就异常秀美的眉眼也因为这笑而显得愈发光华夺目,比起前一阵那副憔悴软弱的样子要讨人喜欢许多。

陆启不由道:“白指挥使的解释确实合情合理。”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再一次冒了出来。

【恭喜宿主,“令人刮目相看”成就达成。系统礼包“你有没有爱上我”达成开启条件,即将投入使用。】

白亦陵:“???”

什么玩意?

“你有没有爱上我”——这个礼包的名字实在……独特,白亦陵想了一下,记起那好像是他达成“改变王谢联姻”成就之后,系统赠送的。

所以说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不要随便打开啊!

白亦陵刚刚要和系统说话,另一边的陆启已经开口道:“白指挥使的解释合情合理,但本王仍剩下一个疑问——你的荷包会落在王大人手里,这件事你要如何解释?”

白亦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地上跪着的杨准一眼,与此同时,杨准也正好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杨准浑身一颤,目光中闪烁出异样的光芒!

白亦陵觉得似乎要发生什么:“……”

杨准素来知道白亦陵容貌出众,但与之相对的,还是他雷厉风行的手段与行事风格,他对于这个上级敬畏还来不及,更没有心情去欣赏一个强硬男人的脸蛋。

但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对方的眼神是如此蛊『惑』,他的声音是如此温柔,那俊美绝伦的外表,让杨准在『迷』恋的同时,升起了一股难言的痛苦和悔恨。

——他怎么可以诬陷这样一个完美、善良、纯洁美好的人儿呢!

“王爷!指挥使!小人有罪,小人知错!”

章节目录 第8章 修罗场 杨准突如其来的哭号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白亦陵默默往旁边跨了一步,生怕被礼包的光环不小心给普照了。

杨准伏地痛哭:“其实、其实这个荷包是今天指挥使在校场『射』箭时不小心落在地上的,被小人捡到了,并非从王大人身上掉出。小人……对王大人那小厮说,若是他愿意在王爷面前证实这一点,就可以保他不会被尚书夫人处死……”

陆启挥挥手,立刻示意手下去盘问小厮,又冷声道:“你此言当真?”

杨准一把鼻涕一把泪:“句句属实。白指挥使对小人多加照顾,恩重如山,小人却这样冤枉他,实在猪狗不如,良心难安,王爷明鉴!”

他说的真情实感,现场却出现了一瞬微妙的安静,大家忍不住同时暗想——那你刚才还要说那样的话,是不是有病?

唯一知道真相的白亦陵偷偷擦了擦冷汗。

可惜这不过是初级礼包,很快就失效了,杨准一头栽倒,竟然当场晕了过去。另一头,陆启派去询问那个小厮的人回来了,对方的回答证明了杨准说的都是真话。

说了半天,本来以为案子有所进展,结果成了一场闹剧,陆启意兴阑珊,起身淡淡道:“本王不过是凑巧碰上了这件事,做个见证。既然白指挥使实属无辜,那么这桩案子本王也就不多嘴了。白指挥使,你就好好办案吧。”

这件事还有许多线索需要一一调查,这个时候外面的天却已经隐隐暗下来了,到了下衙的时候,大家又寒暄了几句,除了刘博以外,其余的人纷纷离开了王尚书府。

这次,王尚书府里也没有人再提想把王尚书的尸体留在家中的事情了,任由北巡检司抬了回去。

白亦陵跟他的属下们简单交代了几句后续任务,不当值的泽安卫们纷纷散去,他把陆屿从筐里掏出来,顶在自己的肩膀上。

“遐光。”

一人一狐,正打算离开,白亦陵就听见后面有人叫了自己的表字。

这两个字语气淡淡的,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陆启。

白亦陵转身走到陆启面前,拱了拱手:“王爷。”

他身形挺立,翩翩如竹,傍晚的微风下,浅『色』的衣袖在抬手间翻飞拂动,翩然若舞。

陆启盯着他,想要从对方的眼中寻找到一丝前些日子的痴『迷』,但他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冰凉。

陆启忽然有点想哄他一下,说道:“你今日怎么在本王面前拘束起来了?可是因为生气我方才向着刘勃说话,没有帮着你?”

白亦陵放下手,笑了笑说道:“王爷,我从来就没有期待过这一点,怎么会生气呢?您多虑了。”

陆启眉头一皱,脸上的表情立刻沉了:“你今天胆子倒是不小。白亦陵,本王警告你,管好你自己的嘴。”

白亦陵道:“王爷不想听,臣就告退了。”

“……”陆启没好气地道,“说一半留一半的像什么样子,讲。”

白亦陵也没有脾气,让走就走,让说就说:“只是突然想开了而已。上次王爷说的话,我这一阵子反复思量,自觉先前行为乖张,实在惭愧。幸亏王爷大度,没有跟我计较。现在已经知错了。”

陆启见他说了软话,脸『色』稍微好看了些:“记得教训,以后做好你的本分便是。”

白亦陵却幽幽地叹了口气:“唉,可惜我做不到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声叹息轻飘飘的,像一根丝,无端地将陆启的心提起一点,又重新放下来,撞在胸腔上,发出空洞的声音。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启曾经对白亦陵说过,他对自己的爱慕是一种不敬与冒犯,自己看在曾经的情分上,可以原谅他,但如果白亦陵还想留在自己身边,就不能再有这种心思。

现在白亦陵跟他说,做不到。

陆启蓦然抬眼,夜『色』朦胧,华灯初上,近在咫尺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依稀仿佛深情。

这一次,他的心里没有半分抵触与厌恶,刚刚开口想说什么的时候,白亦陵却坚决地说道:“王爷放心,我不会在您跟前碍眼了,以后请王爷保重。”

陆启没有说话。

白亦陵心里却好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他想,这样就算是完事了吧,以后扯不上关系了吧?

好歹也草草翻了遍原着,陆启那点算盘,他现在也算想明白了,什么“可以留在身边,只要不动非分之想”,这话……不就是扯淡么?

如果他真的喜欢陆启,那又怎么可能说停就停?陆启无非是觉得对自己心存爱慕的属下忠心更有保障,舍不得放弃这颗棋,故意这么说罢了。

就像训狗一样,拿来骨头不给吃,搁在半空中吊着。

但他的话却给了白亦陵一个很好的借口,白亦陵如果直接跟陆启说不想给他办事了,要走,那么撕破脸的后果是陆启把他当成心腹大患,平白树敌,不划算。

现在正好,你不是说我要是喜欢你就别留在我身边吗?那行,我喜欢你,喜欢的忍不住,你让我走吧。

这样一来好聚好散,陆启不用担心白亦陵离开之后会反过来害他,他自己说过的话,也不能自己打脸。

两人一来一往,最后白亦陵把陆启噎住了。陆屿蹲在白亦陵的肩膀上,占据最有利吃瓜地势,他打量着对方冷沉的脸『色』,能够感觉到陆启呼之欲出的怒火。

陆启被噎的胸口疼,他不觉得自己的话说的不当,反倒觉得白亦陵十分不明白道理,惆怅过后,更加恼怒。

半晌,他哂笑一声,说道:“本王看见那个荷包你还戴在身上,本想是想提点一番,现在看来倒是多余了。白指挥使很有自知之明。”

这话说的还可以,『逼』格算是维持住了没掉,但陆屿分明看见自己这个皇叔脑门上的青筋都迸出来了,简直要对白亦陵刮目相看。

他蹲在对方的肩膀上,这时候很想看看白亦陵的神情,角度却有些不合适。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在王尚书府里无意中捕捉到了那个偷笑的缘故,陆屿老觉得白亦陵嘴上说的苦情一片,心里说不定正得意呢——这小子似乎不是什么老实人。

所以他……真能听从陆启的吩咐,冒那么大的风险来刺杀自己?

疑『惑』尚未来得及生成清晰的答案,一股杀机骤然传来!

原来是方才陆启说完那“自知之明”四字之后,冷冷一笑,竟忽然抽出佩剑,向着白亦陵肩头的狐狸便刺了过去!

这一下突如其来,陆屿没想到他在旁边看个热闹吃瓜还能碍着人家的眼,目光骤冷,却不见慌『乱』。

即使他现在身上有伤,遗传自母族那一边的法术还是可以动用一二的,陆启想杀他,也没那么简单。

与陆屿不同的是,白亦陵听到陆启最后两句话的语气不对,便已经意识到了这个可能的后果——他十岁那年曾经捡过一窝被风吹落树下的小鸟偷偷养起来,就被陆启令侍卫几脚踩死了。

他认为那是软弱的表现。

陆屿盯着那把长剑一寸寸接近自己,正想将它震断,剑尖却在距他面前还有几寸距离的时候停住了。

白亦陵的手挡在他的面前,修长的手指平平夹住剑刃。

这一剑虽然被他挡下,但由于陆启真气太盛,还是震裂了白亦陵的虎口,一道鲜血顺着他白皙的手腕滑落,滴落到了地面上。

愕然的不光是陆启,还有陆屿。

他内心深处还在把白亦陵当成需要提防的对象,没想到他会为自己挡下这一剑,此刻,陆屿能够清晰地看见对方的血滴砸碎在地面上,四溅开来。

幸亏这个时候正赶上周围没有行人经过,否则看到这一幕,怕不是要以为又是一场当街杀人案,吓个半死。

陆启手中拿着剑,冷冷盯紧白亦陵的眼睛,远处恭敬等待他的护卫们听不见两人说话,看到这一幕,简直动手也不是,不动手也不是,吓得跪了一地。

白亦陵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抬起,夹住剑锋,两人对峙不动,长风浩浩,拂动广袖长发。

僵持片刻之后,白亦陵将手松开,向后退了几步,躬身道:“王爷恕罪。”

陆屿从他身上跑下来,站在白亦陵和陆启之间,小脑袋仰着,瞪视陆启。

一码归一码,不管白亦陵之前做过什么,这一剑却是为他挡的,如果陆启真的为此怪罪,陆屿不会袖手旁边。

可是陆启似乎没有这个打算,他顿了顿,将手里的剑扔在一边,淡淡地说:“连一只狐狸都舍不得,你真是越来越心慈手软了。如果再这样下去,即使离开本王,你也会变成一个废物!”

白亦陵道:“王爷错了。我将他捡回来,答应要喂养他,承诺既出,他对于我来说,就不再是一只普通的狐狸。”

这是一只能赚积分的狐狸!开玩笑,杀了他你赔我积分吗?

话说,刚才说的那句话,狐狸能听懂不?加分不?

心里应该会稍微感动一下下吧。

章节目录 第9章 馄饨 陆屿听懂了,而且心情很复杂。

他杀过人,见过血,下属无数,出入皆有人随侍保护。

但那些人保护的是淮王,是五皇子,作为一只还没有巴掌大的小动物,被人这样看重,对于他来说却是第一回。

他是人族与狐族的混血,小的时候控制不好形态,有一阵子总是变来变去,为了安全起见,周围知道那小狐狸就是他的人也很少。对于两种不同身份的差别待遇,陆屿心中再清楚不过。

他觉得白亦陵有点傻,这么傻的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当上指挥使的。但无论再怎样极力忽视,那一瞬间,陆屿还是觉得心上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划过去了。

白亦陵那番话真心真意,听在陆屿的耳朵中是这番解读,到了陆启那里又觉得他是一语双关,他顿了片刻,将剑一扔,居然就这么走了。

【恭喜宿主获得临漳王的好感度,积分:+5。】

白亦陵诡异地沉默了一下,询问系统:“他不是很生气的走了吗?为什么还增加好感度?”

系统高深莫测地回复了他一句话:【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不理不睬,最动贱人心。】

白亦陵:“……”

他正琢磨这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结果积分提示竟然还没完。

【勇救狐狸,感天动地,积分: +10。】

算了,管他什么想法,给的好感度还不如一只狐狸。

他曾经感谢过这个人,但旧事已矣,恩仇两清,惋惜或者怨恨都不会让双方生活的更好。

白亦陵随便将手上的血一擦,把地下的陆屿抱起来:“回家。”

他们走上内城的长街,夜『色』阑珊,路上行人匆匆来往,两边的食肆中冒出白『色』的热气,各种吆喝声不绝于耳,端得一副繁华景象。

面对如此盛景,陆屿发现他……饿了。

自从被白亦陵捡回来,试图投喂生鸡腿、生猪肉等食物失败之后,白府里面从主子到下人,竟然真的除了水什么东西都不给他吃了!

本王只是不吃生肉,本王不是要绝食啊!

白亦陵路过一家馄饨摊时,忽然感到一只小爪子从肩膀一侧探了出来,小心地、矜持地、拍了下他的脑袋。

白亦陵看了陆屿一眼:“你……想吃馄饨。”

陆屿其实不知道那里面卖的是什么,只是觉得香气非常诱人,听白亦陵这样问,他看了看满座大快朵颐的食客,犹豫着点了点头。

白亦陵笑道:“原来你吃熟的啊,早说嘛,走着。”

这家馄饨摊子他也常来,白亦陵带着陆屿熟门熟路地进去,要了两份馄饨,其中一份多加了一个碗钱,要喂狐狸。

店小二将狐狸的饭放到地面上,白亦陵道:“搁到桌子上吧,地上凉,容易冻坏了它。”

店小二笑道:“公子真是善心。”将碗搁下。

陆屿看了白亦陵一眼,跳到桌面上,凑到碗边闻了闻味道。

馄饨这种吃食在塞外是没有的,他来到京都之后也不曾尝过,刚刚闻着味道倒是挺香。

陆屿试着叼起来一个尝尝。

小馄饨肉质鲜美,皮薄馅大,还带着一汪汤水,咬开之后,那滋味迅速在口腔中扩散开来,果然非常可口——尤其在饿了一整天之后。

他默默的看了白亦陵一眼,积分又来了个 +1。

白亦陵忍不住笑了一下。

虽然不能像人类一样,跟陆屿进行语言上的交流,但是每次积分有所增加,白亦陵就知道他这是高兴了。这种沟通的方式反倒来的更加坦诚。

这时,邻桌传来两个食客的议论声,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够白亦陵听见:

“……芳草那丫头,仗着有官家的人当靠山,见了过去的恩客连个笑脸都不肯给,装的倒像个节烈『妇』人似的,这一回咱们再去,看她还傲不傲的起来。”

另一个人听了同伴这话,却像是心中还不怎么踏实,犹豫道:“毕竟也是跟过王尚书的人……”

第一个说话的人哂笑道:“那又如何?王尚书已经烧成渣啦,我亲眼在街上看到的。你不用怕,这次去了,管叫小贱人无话可说,好好伺候咱们一回。”

陆屿耳朵尖上的绒『毛』晃了晃,优雅地将一只热气腾腾的小馄饨从热汤里叼出来,自顾自地吃掉,对这些粗人表现出了十足的不屑。

白亦陵却从中听出了一点意味,他停住了筷子,忽然说道:“二位兄台……”

正说话的两个人同时扭头,当看清楚了白亦陵的样子时,都是一怔。

左侧那人刚刚夹起来的馄饨一下子落到了汤里,汁水溅到他的手背上,他也没有反应。

白亦陵穿的衣服是素『色』的,坐在这个灯光昏暗的棚子里并不引人注意,然而此时一言一笑,整个角落却仿佛都立刻璀璨起来,叫人一时移不开眼。

白亦陵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他眼见这两人都怔然无语,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一个人吃饭太过无聊,二位说的这般热闹,能不能也让小弟凑个趣?”

他一边说一边招呼店家上了壶好酒,酒香扑鼻,说话的两人回过神来,立刻觉得馋了,当下表示乐意。

白亦陵挪了碗筷,坐到了他们一桌,双方互报了姓名,那两人分别叫蒋栓、钱富。

寒暄几句之后,白亦陵问道:“我方才依稀听两位提起了芳草姑娘,冒昧问一句,说的可是原来青楼中名气很大的那位……”

他这话说的狡猾,刚才两个人谈话时的口吻,一听就不是议论良家女子,又说芳草好像被王尚书给看上了……堂堂一位朝廷大员,阅美无数,能相中的女人怎么也不会太差,综上所述,最有可能的就是青楼某位头牌。

白亦陵什么都没说,对方却顿时觉得他很懂,对女人品头论足最容易加深男人之间的塑料友谊。

蒋栓眼睛一亮,凑近白亦陵,呵呵笑道:“呦,连你都认识她?”

陆屿从桌上站起来,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一幕,尾巴直直地往半空一竖,复又落了下来。

他重新趴回桌子上,『舔』了口汤,又忍不住向那边望望。

王畅的案子陆屿是全程围观过来的,他能猜到白亦陵是想套什么消息出来,但这两个男人形容猥琐,面□□恶,看起来却不像好人。

白亦陵没注意陆屿那边,听见对方上钩了,笑着道:“小弟过去曾见过芳草姑娘几面,一直……咳咳,一直惦记着,却再也没听见过她的消息。这才想冒昧向二位打听一二。”

他十足一副纯情小伙子的口吻,钱富不疑有他,笑了笑刚要说话,却见到邻桌那只红『色』的小狐狸慢吞吞把桌上的碗叼起来,轻盈一跃,跳到了他们这桌,随即将饭碗隔在了他们和白亦陵的中间。

稳稳当当,汤水半点不溅。

他放下碗后,也没有什么别的举动,继续大模大样地吃了起来,仿佛无事发生过。

钱富:“……这狐狸倒是有趣。”

不知道是眼花还是怎么,他总觉得狐狸目『露』凶光,冲着自己呲了下牙。

白亦陵面不改『色』,抚『摸』狐狸脑袋:“小东西通人『性』,这是喜欢二位,也想来同桌吃饭呢。”

陆屿:“……”

蒋栓在旁边哈哈一笑,总算说起了正事。

原来这个芳草正是两年前在翠香楼红极一时的头牌姑娘,后来很快就销声匿迹,有人说她是被富商买回去当妾了,也有人说她早就已经病死。

这两人是芳草的老客人,总是不信老鸨的说辞,不依不饶纠缠了好几天,对方才终于松口,告诉他们,芳草已被户部尚书王畅赎身,两个人畏于官家权势,这才作罢。

白亦陵一手支在颏下,一手晃着筷子,沉『吟』道:“可我听说王大人畏妻如虎,连个妾侍都没有……”

蒋栓笑道:“装的呗,你自己也是男人,当真相信这世上会有人甘心守着自己的老婆娘过一辈子?反正现在人都死了,我也不怕告诉你,他的相好恐怕还不止这一个呢!只不过芳草确实受宠倒是真的。”

陆屿在旁边也听出了一些端倪,只听白亦陵又道:“现在王大人不幸去世,也不知道芳草会不会复出。”

钱富『奸』笑:“一套平成巷中的大宅子,这两年又怎么也能积攒些许珠宝,一时半会不接客倒是过不下去,但这事,她自己还能做的了主么?”

白亦陵点头赞同,转头问陆屿:“吃饱了么?还要么?”

陆屿伸爪,把碗向前一推,表示结束,但他的眼睛依旧看着两个男人,眼神中有不喜,心里也在盘算着要如何提醒一下才是。

白亦陵道:“好。店家!”

小二以为他要结账,答应一声,匆匆跑过来。

白亦陵却低头一挥手:“报官!”

听到白亦陵的话,小二愣住,结结巴巴问道:“什、什么?”

白亦陵手指点了点同桌其余二位,说道:“与我说话的这两人,八成是杀人越货的匪徒。去,跟你们掌柜的说一声,派个人报给顺天府罢。”

章节目录 第10章 霸道总狐 这转折神来一笔,钱富和蒋栓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直到“顺天府”都说了出来,才明白白亦陵是什么意思,两人同时大惊失『色』。

钱富胆子较小,二话不说,转头就跑,蒋栓却目『露』凶光,骂一声“王八羔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拔出一把刀来,当头向着白亦陵砍去!

陆屿本来就在全心防范,见状来不及多想,身体一弓冲在前方,瞬间窜到了蒋栓的手臂上,狠狠在对方手腕上挠了一爪子。

他体型虽小,力气却大,蒋栓“嗷”了一嗓子,手中的刀顿时脱手,小狐狸大尾巴一甩,照着他的脸重重抽了过去。

白亦陵没来得及动手,倒是被他抢了先,很是刮目相看。

他眼见蒋栓的刀落下来,屈指在刀柄上一弹,那柄钢刀顿时改变方向,冲着钱富的位置疾飞出去,刀刃直接刺穿了他的肩膀,“铮”然一声,将他钉在了面前的门板上。

顷刻间两人搞定,四下无声。

钱富疼的满头大汗,几乎说不出话来,蒋栓被小狐狸挠了一脸血痕,好在这狐狸虽狠,却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咬他,把爪子上的血迹在他衣服上嫌弃蹭蹭,踩着蒋栓的脑袋蹦回桌子上去了。

蒋栓:“……”

他见到白亦陵的身手,知道碰上了硬点子,不敢再逃跑,只能想别的主意。

蒋栓眼珠一转,抢在白亦陵前面控诉:“你这匪徒,当街行凶不说,竟然还还反咬一口,有没有王法了!”

他这口锅甩的及时,虽说白亦陵的外表看上去跟“匪徒”两字扯不上关系,但先动手的确实是他。

周围的人看看双方,满脸惊疑,分不清哪个才是好人。

小二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后蹭。

白亦陵哼笑一声,从腰上卸下一柄刀,连着鞘往桌子上一拍。

他身形单薄,又披着一件宽大披风,在黑暗的光线下,倒是有好多人之前没看见他的刀,此时往桌子上一望,顿时有人惊叫出来:“横晖刀?泽、泽安卫!”

大家的眼神立刻变了,再看看这年轻人的长相,心中都暗暗想起了一个人。

白亦陵屈指在刀鞘上敲了敲,说道:“既然两位都这么说,那我就把你们身上的可疑之处说出来,也好请大家评评理。”

“疑点一。”白亦陵道,“你们两个,刚才说自己是翠香楼头牌姑娘芳草曾经的客人。那么我很奇怪,一个青楼头牌,就算是跟她喝杯茶聊个天都要耗费不少银两,更何况是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凭你们的穿着打扮,只怕……花不起这个钱吧?”

被看穷了,钱富不服,但这不服还没来得及展『露』在他的脸上,白亦陵就已经踱到了面前。

他将钱富的腰带扯下来,扔到桌上,钱富眼看裤子要掉,连忙伸手扯住,动作一大,又不小心牵连到伤势,再次“嗷”一声惨叫。

白亦陵道:“疑点二就是这条腰带。你这腰带看着破烂不起眼,系的也随便,上面缀着的石头却是最是值钱不过的拙玉。”

“我看你挺爱喝酒的,可是你们自己却除了一碗馄饨什么都舍不得买,这样缺钱都不肯将腰带当掉,恐怕是抢了人家的东西又不识货吧?”

钱富垂死挣扎:“腰、腰带……是、是我捡的!”

白亦陵不理他,继续说自己的话:“你们这种前后矛盾的表现,很可能是曾经暴富过,后来又变得生活窘迫。这么说来,生意赔了的富商有可能,败落的官家有可能,杀人越货的劫匪……哼,亦有可能。”

他微微一笑:“但前两种人,都有一定的眼界,谈吐举止不会如二位这般凶横,袖口更不会沾染喷溅状的陈旧血迹。因此,顺天府请走一趟。”

这种级别的案子还用不着泽安卫管,小二如梦方醒,连忙在掌柜的催促之下赶去报官。

白亦陵点了他们两人的『穴』道,又将馄饨的钱结了,带着狐狸要走。其他人心悦诚服,周围掌声欢送,背后不知是哪个女子还笑着将一枝鲜花扔到了他的身上。

“小郎君,接住了!”

晋国民风开放,这只是表达欣赏的一种方式,白亦陵一转身将花接到手里,也向她点头笑道:“小妹子,多谢啦!”

陆屿蹲在白亦陵肩膀上瞅着,觉得这一笑不错,很好看。他刚才的推论有理有据,说的也精彩。

他初见白亦陵的时候,认定对方就是刺客,因为在刺杀当时,陆屿手快扯下了对方的蒙面巾,亲眼看见了那个人的脸。

——白亦陵的容貌让人印象深刻不说,能长成他这样的人也确实不好找。

但随着相处时间加长,心中的疑虑也越来越多。

一来他看白亦陵头脑清醒,又仿佛和陆启之间有什么心结,要说陆启派他来刺杀自己,他就真的单枪匹马亲自执行,陆屿觉得不符合常理;二来凭着白亦陵的身手和机警,应该也不至于能被人将面巾扯下来。

说来也是巧合,如果不是因为变成了狐狸,又被白亦陵捡到,陆屿可能就不会产生这样的怀疑了。

【众人面前勇擒凶犯,积分:+30】

【恭喜宿主,本日魅力值达到最高,获中级礼包“好看的人说什么都是对的”1个。】

这大礼包的名字虽然奇奇怪怪,好歹有就比没有强。这一晚上,白亦陵喂了狐狸,得到了重要线索,还顺便逮了两个匪徒,自觉十分充实,一路回府。

大门掩着,白亦陵推了一下,吱呀呀打开一条缝,他带着陆屿进去时被守门的听见了动静,从门房里探了个头出来。

他刚要说话,已经被白亦陵按在肩上,直接塞回了门房小屋里:“老李,你睡,我自己栓门就成。”

老李咂嘴道:“看来六爷今儿是没喝多。”说完之后,竟果然把门一关,睡了。

他们主仆这样相处,陆屿挺开眼的。

老李是个瘸腿的老头子,只带着个孙子过活,在街边被白亦陵捡回府里当了个门房。他岁数大了,睡的早,别的下人却还都等着主子回府。

白亦陵这御赐的宅子又大又气派,住的正经主子却只有他一个,伺候的下人也不多,显得空落落的。

他进了前院,里面有人迎了出来,嘘寒问暖。

一个提着灯笼的丫头笑嘻嘻地道:“今天您出去不久之后,大伙就发现小狐狸不见了,吓得急忙找了大半天,弄了半天,它是去找六爷了呀。真是平白担心了一场。”

这丫鬟长得杏眼桃腮,姿『色』出众,原本是个美人,可惜跟她的主子一比就显得不够看了。她一边说,一边想『摸』『摸』陆屿的脑袋,陆屿敏捷地蹿到白亦陵另外一边肩膀上,不让她『摸』。

白亦陵笑道:“清奴,这狐狸害臊,别『乱』动人家。”

清奴『性』子爽利,闻言笑道:“奴婢可没听过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跟了六爷之后还知道害臊。”

白亦陵揶揄道:“比如你?”

旁边另外几个丫鬟小厮都笑了,清奴也不生气,同样跟着笑了起来。

她一直跟着白亦陵进了房间,为他点灯斟茶,打水铺床,熏笼在白亦陵回府之前已经点了,整个屋子里暖乎乎的。

白亦陵在旁边看着她把被子铺了一层又一层,实在不能忍了,说道:“清奴,再铺就把你家爷压死了,小心这一府上上下下没人挣钱养活啊!”

清奴嗔道:“奴婢也想省点劲,是宋嬷嬷让的。您这『毛』病到了冷天不注意,要是再发作了怎么办?”

陆屿刚刚被白亦陵放在桌上,听了这话耳朵抖了抖,扭头看他,白亦陵却没深说,只道:“怎么会,这两年好多了。”

外面有几声呜呜的狗叫传来,清奴笑道:“大概是撇撇饿了,今天下午忙着找那只小狐狸,好像忘了喂它。”

撇撇是李老头养的一只小黑狗,胆小且馋,谁有吃的跟谁走,看家护院指不上它,顶多只能汪汪几声听个响。

清奴这么一说,白亦陵却萌生了一个念头——养狗千日,用狗一时,或许是这只小废物做贡献的时候了!

陆屿正趴在白亦陵的手边,忽然见他推开门走了出去,也跟着扭头向外看了一眼,只见庭院当中,一个仆役打扮的男子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根鸡腿。

他的身边有只小黑狗正在绕着圈子欢快蹦跶着,见到白亦陵之后兴奋地蹿了过去,竟然用两只后腿站起来,冲他做了个揖。

白亦陵拍了下狗脑袋,家仆求仲向他行礼道:“六爷,打扰您了,我这就把撇撇领走。”

白亦陵道:“没事,它也是饿了,来,鸡腿给我,我喂喂它。”

陆屿眼睁睁地看着白亦陵接过鸡腿,亲手喂了那只黑『色』的土狗。

【积分:-5。】

白亦陵:“……等会系统,你说什么?”

不带这么歧视的!明明撇撇也是小动物,虽说它不是神兽,可是狗是人类忠实的朋友啊!

他本来等着收获积分,按理说撇撇比小狐狸跟白亦陵的感情要更深,给的积分也应该更多才对。如果实验成功,以后还可以养更多的猫狗狐狸牛羊马……简直就是躺挣积分,发家致富!

可现在没给分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倒扣?

白亦陵目光炯炯,盯着啃鸡腿正欢快的撇撇。

系统的提示及时阻止了他炖狗的想法:【狐狸愉悦度下降,减少积分。】

白亦陵一愣扭头,发现陆屿正蹲在窗台上幽幽看着自己,耳边是系统的机械音回答:

【根据系统监测,您的狐狸品种为:霸道总狐。】

【该类品种体型各异,『毛』『色』不一,但它们身上也有着共同特点——

霸道总狐,拥有超高的颜值、专一的感情、数量惊人的积分、神秘莫测的背景。这类狐,往往容易受到作者青睐,给予优秀的剧情,但占有欲强,自己的东西就算不要也不许别的动物碰。】

白亦陵听得发蒙,总算把握了住了最后一句话的重点,他试图说服系统:“但我这个鸡腿,不是上午喂它的那一只。”

系统:【“自己的东西”指的是宿主亲手喂饭待遇,不是鸡腿。】

白亦陵:“……”

章节目录 第11章 优雅分手 白亦陵松手放开了鸡腿,撇撇头都没抬,自顾自趴在地上吃着,求仲递给他擦手的湿帕子。

白亦陵擦了擦手,道:“对了求仲,你明早去洵之那边一趟,让他想办法帮我查查,户部尚书王畅在外面养外室的事,重点放在平成巷。”

李洵之是当朝丞相的独子,目前掌管南巡检司,白亦陵出身的暗卫所也在他的控制下。王畅本来一身清名,现在事关名誉不好声张,如果让暗卫那边调查,人手上要方便一些。

当年两人还在仪仗队的时候分别是第七卫队和第六卫队的队长,关系一直很好。

求仲答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而是跟着白亦陵一起进了卧房。

他示意清奴出去,关上门,冲着白亦陵说道:“六爷,今天您不在的时候,淮王府的人曾经来过,说是五皇子好像……丢了。”

陆屿狐躯一震,炸了下『毛』,抬眼看向求仲。

因为剧情经过了崩坏、韩宪修改、白亦陵自己回来之后继续崩坏等一系列过程,已经有些混『乱』了,白亦陵也不知道这五皇子不见的事情具体对应的是书中哪一段情节。

他有些意外:“听谁说的?”

求仲道:“是淮王府上的下人来过,说是他家主子几天没有回府,也不留个信。他们生怕是主子又跟陛下闹气,不敢上报,想问您借点人手,恰好您不在,就被小人辞了。”

皇子跟皇上闹脾气离家出走,这可真是天下奇闻,白亦陵笑了一声,道:“他倒是活的真自在。”

传言中淮王因为是狐仙生下的孩子,二十岁之前要同母亲一起生活,所以一直居住在塞外。这件事情不知道真假,反正皇上一直对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孩子封赏不断,京都里有什么好东西,都忘不了千里迢迢送过去一份。

半年多之前淮王回到京都的时候,白亦陵没有在场,回来之后听人形容,说是当时淮王锦衣金冠,纵马入城,风神迥绝,举止有度,很给皇室长脸,更是让龙颜大悦。

他们这些外人也就是感叹感叹,但其他的皇子肯定不服——同样都是儿子,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吧!

皇四子易王陆协就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他实在觉得泛酸,就在旁边不阴不阳地说了几句话,意思是皇上为了迎接他搞了很大的排场,五弟在父皇心目中的地位就是不一般,别人都比不上云云。

这种小摩擦再常见不过,简直都不叫个事,但是放到陆屿身上就不一样了。

他听见之后,二话不说转向永平帝,直截了当地埋怨道:“父皇,都跟您说了我要自己悄悄进城,您却非得要惊动这么多人,这不是给儿子招恨么?四哥都不高兴了!”

周围的大臣和皇子们都惊呆了,最呆的就是没忍住说了句酸话的四皇子,要早知道对方是这么个愣货,打死他他也得把话给烂在肚子里。

寂静中,他重重跪了下去,永平帝却笑了。

据说当时,他拍着陆屿的肩膀,笑言道:“吾儿率真,甚得朕心。父子之间,何必过多拘束,有话就要如此直言。”

当时在场群臣和各位皇子的表情,可以说全都相当的一言难尽。

白亦陵嘴上说淮王“活的自在”,表情语气却都不是那么回事,皇室中人缺什么都不缺心眼,表面上呈现出来的,未必都是真相。

陆屿在旁边等着白亦陵继续往下说,他还挺想知道这人对“淮王”是个怎样的想法,欣不欣赏,讨不讨厌。但白亦陵只说了这么一句,后面就没话了,反倒让人的心在半空中悬着。

思绪纷扰之间,已经到了就寝的时候。

白亦陵给陆屿准备了一个铺了棉垫的小篮子,自己上床睡了,陆屿却并不喜欢这个简陋的东西。

他四下打量一番,蹦到白亦陵床上踩了踩,觉得舒适度可以满意,于是在他枕边蜷成一团,闭上眼睛。

他一边假寐,一边警惕,感到白亦陵的手伸过来,立刻绷紧肌肉,对方却是往他身上盖了块小被子,修长的手指划过颈间软『毛』,略微有些痒。

等他收回手继续睡了,陆屿将身体往被子里面蜷了蜷,『毛』茸茸胸膛里面的那颗狐狸心,砰砰跳了两下。

【积分:+10。】

白亦陵刚刚闭上眼睛,又听见了积分提示的声音响起,不由一笑。

陆屿在白亦陵家住了几天,伤好的很快,也休息的很舒服,美中不足的就是白亦陵白天不在府上,他有些无聊。

在白亦陵再次准备应卯的时候,陆屿追马要求指挥使带宠物一同上班,获得批准。

北巡检司,庄严肃穆,闲人勿入,今日一早,却是格外热闹。

白亦陵大老远一进门,就听见里面莺莺燕燕一片娇嗔笑语,直浪出了二里地去,吓得他停住脚步,倒退出门口重新看看,确定了自己没走错路,这才重新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迎面下属卢宏用袖子遮着脸,大步疾走,慌不择路,状似泪奔。

白亦陵一把揪住他,问道:“干什么呢?”

卢宏把手放下来,一看是他,大声诉苦:“六哥,你快管管!那屋里,真是、真是见了鬼了!”

白亦陵道:“什么鬼,女鬼?”

卢宏哭丧着脸说:“六哥莫开玩笑,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一大早,李指挥使派、派人送来了一帮青楼的姑娘,说是你要的!那帮女子,简、简直是目无法纪,胆大包天,非但无视我等威严,还吵嚷不休,用手捏我的脸!”

他的表情不像是被调戏了,反倒像是已经被人给睡了:“我不知道她们跟你是什么关系,都没敢还手……老天啊,这印子和身上的脂粉味要是被家父发现了,我怕是活不到娶妻的那天……六哥,这是工伤,到时候你要为我作证!”

白亦陵反手搂住他肩:“行行行,只要不说加俸禄,作证算得什么事。那些姑娘是洵之帮我找的证人——他倒是手快。”

卢宏哭丧着脸道:“你交代的事他当然在意”,就又重新被白亦陵拖了回去。

白亦陵到的算早,北巡检司空『荡』『荡』的,不少人都还没有过来。

在里间的几个年轻小伙子都是卢宏这样的老实人,再加上不知道白亦陵到底是要干什么,缚手缚脚的,还真管不住这一屋子的莺莺燕燕,难怪卢宏要落荒而逃。

除了女人之外,李洵之还送来了一包东西并一封书信,东西是几块搜查出来的布头废料,书信交代了调查情况,白亦陵简单翻看了一下,就进了里间。

他抬眼一扫,正有几个姑娘将两名泽安卫围在中间,娇嗔着说要离开,另有几人吵吵闹闹,扯着人询问被抓进来的理由,脂粉香气熏天,莺声燕语『逼』人。

卢宏死活不肯走了,白亦陵松开他,自己走到门口咳嗽一声,用刀柄“砰”地重重砸了下门。

这声巨响把房间里的人都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转头朝他看过来,周围安静了一刻。

等到看清楚来的是谁之后,几名年轻小伙如蒙大赦,眼含热泪:“六哥!”

各位姑娘面颊飞红,心花怒放:“六爷!”

“嗯——”白亦陵拖着长音答应他们,走进门去,门边一个姑娘暗戳戳想『摸』一下他的衣袖,冷不防袖口处冒出一个狐狸头,差点咬到她,姑娘连忙又将手缩了回去。

白亦陵看看自己的手下:“都给我过来!卢宏,打盆水去。”

卢宏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还是答应一声去了。其他的人逃出女人的包围,纷纷跑到白亦陵身后。

这些青楼女子跟形形『色』『色』的人打的交道多了,她们胡闹归胡闹,其实很会看人下菜碟,都知道白亦陵的身份,不敢惹他,于是收敛许多。

白亦陵道:“哪个是青草?”

众女人面面相觑,没人答话,闫洋刚刚作为在场唯一能够勉强招架进攻并记下名册的人,此刻最有发言权。

他翻了翻手中的几页纸,低声道:“六哥,只有个芳草。”

人群中传来轻笑。

白亦陵面不改『色』:“那就凑和算是芳草吧,出来。”

过了片刻,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扭着步子走了出来:“六爷。”

白亦陵道:“唔,是你,刚才也是你叫我叫的最大声,之前认识?”

芳草掩口笑道:“六爷自然不认识奴,但是您的画像我们却都是见过的,现在看到真人,可要比画像还俊美呢。”

闫洋听了这话,脸『色』都变了,斥道:“放肆!”

芳草说这句话其实是有原因的——晋国每一届的品美大会,都会选出来形形『色』『色』的美人,这不光是个好听的头衔,更代表着当时的一种审美的倾向和喜好,往往引得人争相效仿。

尤其是青楼女子,本身就是靠着自身的美『色』谋生,更加需要对这一点格外关注,才能跟上『潮』流。

可是已经连着两届了,都是同一个男子拔得头筹,这让大家觉得很难办。但不管怎样,白亦陵的画像她们还是想办法弄到了手,平时没事看看,花痴或参详都是极好的。

这种事谁也管不了,大家心照不宣,有猛士敢当着白亦陵的面提起来还真是头一回。他慢悠悠地撩了芳草一眼,对方的脸上虽然带着笑模样,手指却是紧紧攥着帕子,显得很是紧张。

白亦陵笑了笑,看见他似乎没有因为这个大胆玩笑生气的意思,刚刚老实一些的女人们又开始小声笑闹和私语起来。

“各位,静静,听我说。”

卢宏端着水回来了,白亦陵敲了敲他手里的水盆,微笑道:“本官要正式开始审案了,从现在开始,谁要是再多废话一句,这盆水就朝着谁的脸上泼。你们正好比一比,哪位是真正的‘洗妆不褪唇红’,选出来一个,那什么品美头筹本官拱手相让,可好呀姑娘们?”

天呀,他,竟如此歹毒!

脱妆之恐怖大于杀头,周围顿时就安静了。

白亦陵“哼”了一声,吩咐闫洋安排人审问这些女子同王尚书的关系,自己带着芳草换了个房间。

芳草进门就跪了下去。

白亦陵没理她也不惊讶,自顾自地坐下,陆屿从他的袖子里面钻出来,蹲到桌上,探头喝了点茶缸里的残茶。

白亦陵将李洵之给他送过来的东西往地上一扔,开头就是:“芳草,你可知罪?”

芳草大惊失『色』,颤声道:“大人!”

白亦陵微微翘起唇角:“慌什么?你刚才故意出言不逊,难道不是故意想要引起我的注意么?你这表现,分明就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抓进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眼盯着芳草问道:“芳草,王尚书死前所穿衣裳的布料,为什么会会与你房间里剩的布头碎片是一样的?他……是不是你杀的?”

芳草浑身一颤,连声喊冤:“大人明鉴,芳草本是青楼女子,是王大人为奴家赎身,我所有的吃穿用度全部仰仗于他,杀人可一点好处都没有啊!

她哀哀切切地说:“王夫人一向凶悍,在大人们上门之前,王家的人就已经来过了,口口声声指责奴家害死了王大人,要绑我回去……奴家真的很怕自己会被他们折磨,实在不得已才想跟您诉说冤屈!请大人恕罪!”

她的话大大出乎了白亦陵的意料:“你且把话说明白。”

芳草解释一番,他这才知道,原来这些姑娘都不是王畅背地里偷着养的,她们都已经得到了王夫人刘氏的首肯。

几日前,在泽安卫的人离开王尚书府之后不久,刘氏就醒了过来。她听刘勃说了王畅衣服有问题的事情,勃然大怒,这才派人上门质问芳草。

要不是李洵之的人去的及时,芳草可能就被不知不觉弄到王尚书府去了。

白亦陵道:“这种事情,为什么他们不报官,却私下找你?”

芳草的眼珠子转了转,撇着嘴说道:“大人您这就不知道了,王夫人最好面子,京都里哪个人不知道王大人怕她怕的就和见了鬼一样,如果他纳妾的事情传出去,王夫人的脸往哪里搁?她才不会主动说呢。”

白亦陵似笑非笑道:“哦,原来如此。”

这边芳草话音一落,那头刚来到卫所的常彦博就匆匆跑了进来,说道:“六哥,王夫人和王小姐来了!”

芳草正心虚着,听见这话吓得哆嗦了一下。

白亦陵顺口道:“轰出去,这地方也是她们能来的?”

常彦博就等着他这句话,兴奋地答应一声,就要出去,白亦陵却又道:“等一下。”

常彦博停步,只听对方说道:“还是让她们进来吧。”

他有些奇怪,不由扭头看了白亦陵一眼,却见到芳草也是一脸茫然,在白亦陵的示意下,藏到了屏风后面。

她刚刚藏好,王夫人刘氏就带着王海云进来了,王海云向昔日的未婚夫行了一礼,没有说话。

【剧情发生崩坏预警,提请宿主注意。】

当白亦陵向着王海云颔首还礼的时候,系统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提醒。

白亦陵:“什么意思?”

系统:【警报!检测到刘氏出现“否认退亲”倾向。为提升爽度值,拒绝狗血剧情,请宿主保持『逼』格,优雅分手。】

白亦陵感觉两侧的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

章节目录 第12章 绿帽 白亦陵从夺回自己的身体又拥有了系统开始,接收到的第一个非随机任务就是“大显身手,阻止永定侯府和王尚书府联姻”。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永定侯府这一方,包括他二弟谢玺……也包括他。

本来那个任务都完成了。但是退亲过后,王畅还没来得及回府就已经意外死亡。王尚书府败落已成定局,王夫人以前看不上白亦陵这个女婿,但现在白亦陵却成了最好的选择。

听这个意思,看来她是又想转过头来把王海云塞回给白亦陵。

不娶不是难事,优雅的拒绝需要艺术。毕竟在大多数人眼中,这位王小姐的父亲刚刚惨死,很可怜。

这头白亦陵心里暗戳戳地盘算,那边王夫人倨傲如常,自顾自地拉着女儿落座。

她掀起眼皮冷淡地看了白亦陵一眼,说道:“白大人,我今日来问你要一个人。”

直截了当,如同吩咐下人。

白亦陵淡淡扬了下唇角,权当是笑了:“不行,夫人请回吧。”

他倒是更干脆。王夫人本来就因为丧夫而心情不佳,闻言更是烦躁,柳眉倒竖,拍了下桌子道:“白亦陵,你是怎么升到现在这个位置上来的,咱们都心知肚明,在我面前你少来装模作样!别以为我夫君去世了你就这幅嘴脸,我们刘家可还在呢!”

白亦陵笑容和煦,喝了口茶才慢悠悠地说道:“王夫人你是刘家千金,将门虎女,满京都都是有名的,不用刻意强调。不过也容我提醒一句,这里,是北巡检司的司卫所。”

他神情忽地转冷,将茶盅重重往桌面上一放:“不管我白亦陵如何上来,又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此刻北巡检司属我管辖,你既然进了这个大门,便是我说一不二。别说你区区一个将军之女,就是刘将军亲来,王尚书复活,我也是这句话!”

王夫人恼怒道:“你——”

白亦陵挑眉回视,王夫人接触到他锐利的眼神,心里也有些发怯,后面的话忽然便不敢说了。

正下不来台的时候,她身边的王海云站起来,冲白亦陵福了福,柔声细气地道:“六哥,我父亲刚刚过世,母亲心情不好,得罪了你,请你不要见怪。我们这次来,是真的有求于你的。”

她生的极美,也是当初品美夜宴上的四位佳人之一,再加上『性』格贤淑,家世也好,是很多人家争相求娶的对象,这也是当初谢泰飞一心想让她嫁给自己次子的原因。

白亦陵曾经跟王海云见过一面,当时两人还是未婚夫妻,王海云便是称呼他“六哥”,只是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听她话语得体,白亦陵顿了顿,道:“你们是要我为王大人的风流韵事保密么?”

王夫人见他开口,自己也便顺着这个台阶下来了,语气生硬地说道:“这案子归根到底是我们的家事,我夫君生前也算是一身清名,不管事实如何,人死如灯灭,我不希望有些事情传扬出去损害他的名誉,还请大人理解。”

她这次的措辞客气了些许,说完之后,示意王海云将一摞纸放在白亦陵的桌面上。打开之后,里面夹的都是银票。

王夫人满以为白亦陵看到巨额的银票之后,就算不妥协也要客气三分,不料对方只是随便扫了一眼,就扔在了边上,淡淡道:“有话直说。”

王夫人道:“那我告诉你,其实芳草那个贱婢就是谋害我丈夫的凶手,希望白大人将贱婢交给我来处理,一雪心头之恨!”

陆屿:“……”很想告诉她,你说的贱婢也在。

隐在屏风之后的芳草浑身一颤,愤然抬头。

白亦陵抿去唇边的一抹笑意,挑眉道:“杀人大罪,夫人可不能随便说。”

刘氏道:“大人说过,我夫君好端端地走在街头,会浑身起火全是因为身上所穿的衣服有问题。他在死前三天正是睡在永平巷,衣服也是从芳草那里穿回来的,证据确凿,无可怀疑!不少下人都可以作证,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芳草急切抬头,想说话,但又不敢,恨的只拧帕子。

白亦陵仍是稳如泰山::“这样对她似乎并无好处。”

要是平常换个人这样磨磨唧唧的,王夫人早就急了,但几次交锋下来,她意识到白亦陵比自己还狠,毕竟是求到了人家头上,也只能强忍怒火解释道:

“说来惭愧,夫君他一直喜爱年轻貌美的姑娘,我不愿让人回府弄的乌烟瘴气,便同意他置了外宅养女人,芳草当初也是由我过目才选中的。”

她的语气不屑:“但现在她年岁逐渐大了,人老珠黄又不知进退,夫君也早有厌弃之心,肯定是这个原因,那个贱婢才会……”

最后“怨恨杀人”四个字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响亮的骂声忽然响起:“你个不要脸的才人老珠黄!也不照镜子看看你那一脸的褶子,还有脸说别人老?!”

这声爆骂来的突然,刘氏和一直沉默不语的王海云都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思考这里怎么会多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就见一条人影从那水墨屏风的后面敏捷闪出。

芳草揪住她的发髻用力一扯,顿时生生拽掉一缕青丝,破口大骂道:“你是癞皮狗托生的么?见人就咬!老娘本想留几分余地,你倒是先急惶惶地泼起脏水来了?”

刘氏尖叫起来。

白亦陵正端了杯子喝茶,一口水喝呛,差点喷了。

他想到自己这边刚刚把芳草抓来,王夫人母女就也来了,多半是冲着这件事,这才让芳草躲在屏风后面。

芳草之前说的那些话不尽不实,显然有所保留,白亦陵想着或许刘氏的出现能激发她的危机感,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谁想到这女子竟然如此彪悍!

见母亲被人拽着,王海云吓了一跳,往前凑了凑,却也『插』不进手去,急道:“白六哥,你帮帮忙啊!”

白亦陵道:“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他的声音被埋没在女人的尖叫声中。

刘氏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辈,芳草刚刚动手的时候,她是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被撕扯了几下之后才奋起反抗,反手抓挠着对方的脸,喝骂道:“贱婢!当初要不是本夫人抬举你,你还在窑子里面卖笑呢!忘恩负义的东西,害死了我夫君,竟还敢撒野?”

她挣脱芳草之后,又重重甩了对方一个耳光,芳草半边脸都肿了,反倒激起了气『性』,一边揪着对方不放一边大声道:“老娘就算是在青楼卖笑,也能卖的热闹又快活,哪个男人不是任由我挑拣着睡?你若是容不下我,当初便不要假做宽容大度地将我赎回来!哼,说到底还不是你自找的!”

刘氏怒喝:“一派胡言!”

芳草道:“你这妒『妇』,死乞白赖要跟郭家做生意,却差点把裤子都给赔出去,真是叫人笑掉了大牙……啊!”

王夫人被揭短之后大怒,冲上去打人,阻止了芳草后面的话,整个屋子里一片混『乱』,外面的人都聚了过来,探头探脑。

白亦陵招了招手,常彦博领着人进门,将两个蓬头散发的女人扯开了。

白亦陵道:“郭家,指的可是城北那家富商?”

王夫人大喊道:“这女人满口胡言『乱』语,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芳草本来对她很是畏惧,所以一开始跟白亦陵交代情况的时候还有所顾忌。但是刚才她在屏风后面听着王夫人的意思,感到她是铁了心要置自己于死地的。

到了这个份上,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名她绝对担不起,左右也是个死,倒还不如奋力一搏的好。

“是。”

芳草向白亦陵回话:“这满京都的人,谁都道王大人是出了名的怕老婆,成亲多年只有一个女儿,却连纳妾的事都不敢提。但后来她却会允许王大人养了我们这些外室,正是因为有把柄落在了王大人手里,这才妥协让步!”

白亦陵眼波一动,说道:“因为和郭家做生意赔钱了?”

芳草眼见王夫人开口要骂,抢在她前头大声说了一句:“不错!”

她语速极快:“一次王大人醉酒后亲口对奴家说过,王夫人的嫁妆当中有几间珠宝铺子,这铺子一直跟富商郭家有生意往来,在他们成亲之前,都是由刘家兄长打理的。成亲后,王大人生怕女人不会经营,本来想帮她,王夫人却不许,结果赔的血本无归。”

如此一来,账面上的亏空还得王畅补齐,王夫人就此直不起来腰杆,又担心娘家埋怨,也不敢求助,只要将铺子给了王畅经营,也同意他置了外宅。

芳草将这些话说完之后,王氏没有开口,反倒是王海云皱着眉头说了一句:“这些都是我家的私事,还轮不到你来说。”

她不言不语的还没什么,这样一开口反倒惹祸上身,芳草向着王海云一看,立刻冷笑道:“呦,王大小姐不高兴了。我又没说你姘头郭大公子的不是,你发什么脾气啊?”

王海云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几乎是下意识地看了白亦陵一眼。

王夫人厉声道:“你闭嘴!”

在场的人人都知道王海云是白亦陵的未婚妻,他们已经退婚了的事却只有少数几个人了解内情,芳草说完这句话之后立刻意识到自己闯了祸,猛地捂住了嘴,冲着白亦陵跪了下去。

“算了。”尴尬的沉默中,王海云缓缓开口,“白六哥,是我对不起你,我跟郭家的大公子郭伟河有私情,还曾经为他怀过一个孩子。咱们的婚约解除吧。”

这绿帽子扣的太响,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人敢发出声音,系统的提示也就变得分外清晰。

【恭喜宿主成功解除警报,完成“优雅退婚”指标!ヽ(°▽°)ノ】

白亦陵:“……”

他还什么都没做呢。

这种时候,身边投来周围众人混杂着同情、惋惜、打抱不平等情绪的各『色』目光,脑海中是系统为了庆祝指标顺利达成撒下的烟花,内外的反差造成了一种诡异的喜感。

白亦陵嘴角抽了抽,突然感到一股笑意直从心底涌了上来。

为了不让别人当成神经病,他用手在脸上重重地抹了一把,将危险上扬的唇角拉平。

这个动作看在外人眼中,却像是压抑着难堪与怒火一般——毕竟正常人都想不到这人其实是想笑。

陆屿的心中,生出一股毫无征兆的怒意。

他对王海云乃至王家都感到了极度的不满。

这女人实在不识好歹,找到了这样一个好夫婿,恐怕是京都多少女子排着队也求不来的福气,她不好好珍惜也就罢了,何时在外面偷汉子都能这么理直气壮了?

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她考虑过白亦陵的感受吗?

还有那个王夫人刘氏,从头到尾对待白亦陵的态度一直很轻蔑,她大概压根就没看得起过这个女婿吧?可是她又凭什么看不起人家?!

你们不想要,有的是人想要啊!

陆屿的心微微一痛。

章节目录 第13章 养生热敷包 王夫人还不知道其实这件事白亦陵早已听说过了,见王海云就这样把话撂了出来,又气又急,却也来不及打断。

她神情焦虑,正搜肠刮肚地寻找借口把话圆上,就听见白亦陵淡淡地说:“嗯,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王海云和王夫人都吃了一惊,只听对方道:“在王大人过世之前,我已经将信物还了回去,咱们之间婚约早就不算数了。王小姐你跟郭公子的事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今天过问的种种,只是查案需要。”

他的语气不重,王夫人却觉得仿佛挨了个耳光一样,讪讪说道:“芳草的这些话,也根本就不能证明她没有杀人……”

白亦陵道:“但她确实没杀。”

此言一出,芳草和王夫人同时抬头,两人面上的神情一喜一怒,对比分明,诧异之情却是一分无两。

王夫人道:“怎么可能,那衣服——”

她的目光在地上梭巡,刚才白亦陵向芳草问话的时候,就把之前王畅剩的那件斗篷和零碎布料扔在了芳草面前,此时王夫人一低头就捡了起来,说道:“衣服上的布料和她家搜出来的布头分明是一样的!”

白亦陵道:“布料一样,但针脚不对。”

看个衣服还要注意针脚,王夫人确实没有想到。剪剩下的布头上有的绣着花样,她连忙对比了一下,发现果然是一个针脚绵密,反勾而成,一个针脚稀疏,式样疏朗。

这就说明芳草确实用相同的布料做过衣服,但是衣服被他人掉包。掉包的人是谁虽尚待调查,最起码芳草的嫌疑已经不存在了。

【机智断案,慧眼识人,改变芳草原命运,获:养生热敷包一个。】

【积分:+50】

白亦陵听见加分的声音,忍不住回头看了陆屿一眼,不知道他这个积分是怎么给出来的,结果正好见到蹲坐在桌上的小狐狸正在专注里看着自己。

白亦陵觉得自己可能乐糊涂了,因为他居然仿佛在狐狸的黑『色』眼睛中,看出了某种属于人类的情绪。

他移开目光,王家两母女气势汹汹而来,此时连招呼都没打一个,灰溜溜地走了。

白亦陵看了在地上跪着的芳草一眼,说道:“现在证明了你是清白的,你也可以走了。”

芳草给白亦陵磕了一个头,低声道:“谢大人为奴家洗刷冤屈,奴家方才言语不当,给大人您谢罪了。”

白亦陵心道我还要谢谢你,要不然恐怕也带不出刚才王海云那一番话来。

想到这里,芳草却又安慰他道:“不过反正那郭伟河死都死了,他根本及不上大人万一,您也不必跟那种人置气。”

白亦陵一怔:“你说郭伟河死了?怎么死的?”

芳草想了想:“好像是……失足落水。”

白亦陵皱眉道:“这么巧?”

芳草连忙道:“奴家不敢欺骗大人。就在王大人出事之前的几天,他还提起这事,说是什么郭大公子出事之后,郭家只能重新由郭老爷主持……啊,就是他被烧死的当天,本来还约见了郭老爷谈生意呢!”

芳草离开之后,白亦陵立刻吩咐闫洋:“阔达,你带着人去王家外面盯着点,轮流休息,不要大意了。”

闫洋道:“六哥怀疑王家那对母女?”

白亦陵道:“只是觉得有嫌疑罢了,但证据尚且不足,随时盯着。阿宏,去查一查郭明伟这个人和郭家。对了,还有杨准,继续审。”

众人纷纷答应下来。

白亦陵这一天过得忙忙碌碌,根本没有功夫去想其他的事情,直到晚上回了府闲下来,他才记起白天系统好像发放了一个什么“热敷包”。

白亦陵:“系统,能否解答一下,养生热敷包是干什么用的?”

系统很快给出了答案:

【养生热敷包,专门缓解由于先天不足或后天中毒所引起的寒疾,有舒筋活血,强身健体的奇效。

治疗过程中,如出现身体疼痛,感觉丧失等症状,均为正常现象,请问宿主是否需要现在开始治疗?】

白亦陵的寒疾是从小留下的病根,很多年了都没治好,系统重装系统的时候,生命时长都差点清零了,病倒是原封不动给保存了下来。

他几年前严重的时候,就连冬天出门都要捧着手炉,非常的不爷们,现在随着内力的精进已经改善了很多。但如果真的有办法医治,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白亦陵的『性』格一向都挺硬气,听系统说的轻描淡写,也没把“身体疼痛、感觉丧失”这八个字当成一回事,说道:“那开始吧,有劳。”

他这回却真是想的有些简单了。

话音刚落,一阵针扎般的疼痛就猛然袭上每一处经脉,白亦陵眼前陡然一黑,五脏六腑都好像翻了个个,耳畔一阵轰鸣过后,竟是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果然是身体疼痛,感觉丧失,系统倒是真没一个字不准的。

这一瞬间他连冷汗都下来了,咬着牙没出声,把这阵疼硬扛了下来,手指却是一紧,按得手下桌面咯吱一声响。

眼下已经快到了就寝时间,陆屿本来正在床上懒洋洋趴着,听到动静向那边看了一眼,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他不是不能变成人,而是化成狐狸的模样对伤势更有好处,也容易修炼。

但现在看见白亦陵突然成了这样,他几乎来不及细想什么,小狐狸从桌上一跃而下,转身之际,已经变成了一个身穿暗红『色』锦衣的青年,正是陆屿的本来模样。

他冲上去,一把将白亦陵揽入怀中。

忘记了强行化成人形带来的不适,也忘记了需要隐藏的身份,陆屿急急搭上他的脉:“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这话说出来之后,连他自己都是一怔,但接下来就被白亦陵的情况吸引了注意力。

脉象紊『乱』,隐约感到寒气与热气相互冲撞,对方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的问话,什么都没有回答。

陆屿眉头深皱,这时,咽喉处却忽然一凉,低头看时,白亦陵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柄巴掌长的匕首,明晃晃地架上他的脖颈。

他心里也跟着一凉,第一个反应是——他又要杀我。

但这个念头一闪,陆屿就随之意识到了自己的多心,白亦陵的手稳稳架着,却没有下一步的举动,这应该是他久经训练之后的本能反应。

无论他怎样的身体状态,处于怎样的境地,都必须要保持冷静沉稳,伺机反戈,不能轻信任何人。

陆屿没动弹,两人僵持不动。

他就着这个姿势俯身凝视白亦陵,能感觉到对方的脸『色』愈发苍白,手却端的很稳。

如果没记错,他今年才十九岁。

陆屿“唉”地一声重重叹了口气。

他把心一横,没理会那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手掌抵在对方心口处,将一股真力输了进去,直到觉得白亦陵情况有所好转了才缓缓收手。

心中忽然感到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自己居然会无缘无故去救一个疑似的刺客——这妥协前所未有。

自从被捅了两刀之后,反倒好像欠了这个人的,看到他,会心疼,会依恋,会妥协。

真是邪了门了,这他娘的……是什么原理?

这个时候,白亦陵看不见东西,也听不见声音,更见鬼的是,他甚至连嗅觉和嗓子都不灵光了,可是在黑暗、寂静与剧痛的包围中,他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

多年的警觉让他举刀,对方却未曾躲闪。那人用力搂着他的肩膀,手上的力气那样大。

白亦陵感觉自己的脸仿佛贴在对方的胸口上,柔滑的衣料后面,是他目前仅能体察到的体温。

然后就是圆融温厚的真力涌进体内,缓慢梳理着他『乱』成一团的经脉,帮助『药』『性』发挥。

白亦陵将刀慢慢地挪开了,但没有彻底收起来,他『摸』索着在对方的手背上写了八个字。

“多谢兄台,请问何人?”

那个人撤开手掌,没有回答,扶着他靠在床上,又细心地在他身上搭了棉被。

紧接着,他就无法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了。

白亦陵无奈,他这时看不见也听不着,总不能硬扯着人家交流,初步确定对方没有恶意之后,只好老老实实地运气调息,希望能够早点恢复。

陆屿倒是没走,他在思考白亦陵会忽然变成这个样子的原因。

这边还没得出一个结果,房门已经被“咯吱”一声推开,白府门房李老头的孙子李全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了。

他晚上应该在外间值夜,本来是怕打搅白亦陵休息,才可以放轻了脚步,结果开门第一眼,看见的却是房间正中站着的一名陌生男子。

李全乍见到他,几乎是不自觉地抬了下手,仿佛挡光似的在额前一遮,片刻之后定了定神,才眯着眼睛重新看过去。

这个人的模样初看惊艳,细观华美,眉目口鼻无一不精致到了极点,长身玉立地站在那里,就仿佛珠玉照眼,神采翩然。

一身尊贵洒落之气,便所谓公子王孙,天潢贵胄,恐怕也不外如是。

他生平所见之人,除了白亦陵之外,再没有能比得上这位公子的了。

对方似乎将整个夜『色』都照亮了,李全恍惚了一下,才意识到这里应该是自家主子的卧房。

章节目录 第14章 傻狐狸 陆屿见他张望,就向旁边让了让,李全冲着里面看去,正好见到白亦陵闭眼靠着,脸『色』很差,当下大惊失『色』。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急声道:“六爷!你怎么了!”

他想伸手去晃白亦陵,但在将将碰到对方的时候,却有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将他格开。

刚才那位俊美公子的声音也很好听,道:“他在恢复,不要惊扰。”

李全是知道白亦陵的警惕『性』的,眼见他似乎没有对陆屿表现出抗拒,再加上对方又确实气质出众,不像坏人,也就稍微放了点心。

他急急一拱手,问道:“这位公子,请问我们主子这是怎么了?”

陆屿也在奇怪这件事,沉『吟』道:“突然就变成了这样,不像急症,或许是吃了什么『药』。”

李全立刻警惕:“您是说……中毒?”

陆屿不能确定,他摇了摇头,想起白亦陵在这之前喝过一点酒,于是走到桌前,酒杯和酒壶还摆在那里。

李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道:“难道是这酒中有毒……”

他刚刚说了半句,就骇然瞪大眼睛,只见陆屿竟是直接端起白亦陵刚才剩下的一点残酒,举到唇边啜了一口,细品滋味。

他举止优雅,容貌昳丽,喝酒的动作矜贵而又从容,的确赏心悦目。可是——

这很有可能是毒酒啊!

就就就这么喝?

陆屿尝了一口就放下了,肯定道:“没有毒。”

他说完之后,自然而然地吩咐还在震惊之中的李全:“劳你再请个太医过来看看吧。”

李全回过神来,“哎”了一声,扭头就跑,跑出几步才反应过来,不由拍了下脑门,自语道:“我为什么要听他的话?这人谁啊?”

对方身上的气势实在是太足了!他懊恼了一下,但请太医的事情不容耽搁,李全虽然疑『惑』,脚下却没停,还是匆匆而去。

陆屿在房间里静静地站了片刻,变成人身之后,视角不同,这个住了好几天的卧房也好像不大一样了。

他回眸看了白亦陵一眼,叹息一声,眼神却是柔和的,没有打搅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幕深蓝,夜风拂动。

台阶旁的小草上已经蒙了一层夜霜,偶闻一两声夜鸟。

陆屿负手而立,望着夜空,似乎在欣赏月『色』。

“出来。”过了片刻之后,他的目光没有挪开,却忽然说了两个字。

一只黑『色』的狐狸从草丛中跑了出来,到了距离陆屿几步远的地方化成人形,单膝跪地:“见过殿下。”

他的声音很低。

陆屿转身看了看他,轻轻一笑道:“能找到这里来,不容易了。”

他面前的黑衣人低声道:“属下们找了几天,收到消息后才知道您在这里,要想办法进来却费了一番周折,只好也化成狐形……外面还有其他人手,殿下,属下护送您回去。”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还以为马上就可以离开了,然而对方却半天没有回答。黑衣人悄悄抬起头,看了陆屿一眼,难掩心中好奇。

京都的侍卫都不知道陆屿的秘密,他们这几个人则是直接从狐族跟过来的,看着陆屿长大,心里也明白,五殿下明明最恨被人看到他狐形的模样。

结果这次,殿下他伤好之后居然还维持着狐形维持了这么久,居然还会趴在别人怀里,让人撸『毛』?!

看到这几乎想让其他狐把眼珠子挖出来的一幕幕之后,大家明明早就找到了陆屿,硬是没敢『露』面,生怕一不小心被灭口了。

殿下他,是怎了呢?

果然,陆屿拒绝了他的建议:“不用,我心里有数。你先走吧,该回去的时候我自然会回去。”

“是。”虽然心里奇怪,但黑衣人早已学会了服从,他答应一声,身形缩小,重新变成黑狐狸,转身蹿入草丛,转眼间就不见了。

过了一会,白亦陵卧室的门再次被“吱呀”一声打开,一只红『色』的小狐狸步伐优雅地走了进来,再次用脑袋将门顶上,跑到白亦陵的手边趴下,团成了一个小绒球,乖乖等他恢复。

陆屿看看白亦陵,觉得他的脸『色』仿佛好了一些,就站起身来,本想试探着蹭蹭他的手背,冷不防白亦陵忽然说了一句:“你还在吗?”

陆屿的动作僵住了,踮着一只爪子没敢踩实,悄悄看他。

白亦陵这时候已经好了一大半,只是听觉和视觉还是模糊。他觉得房间里好像没有别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觉得刚才那人还在听着自己讲话,于是试探了一句。

他等了片刻,没听见回音,便又道:“不知道兄台还能不能听见我说话,刚才多谢你帮忙,我现在已经无碍了。赘言不提,总之日后阁下若有需要之处,白某定不推辞。”

陆屿把小爪子抬起来,想去拍拍白亦陵的手,没碰到他的手背还是又缩了回来,摇了摇尾巴,像是在说“好的,我记住了”。

等白亦陵恢复的差不多了,李全也以最快的速度带着太医和府上其他人匆匆进门,小小的房间一下子热闹起来。

头发和胡子都已经花白了的老太医搭了一会他的脉,在众人急切的目光下慢吞吞地说道:“白指挥使,老夫记得半年前曾经给你看过病,说你体内寒气旺盛,纠缠在脏腑经脉之中,恐怕活不过三十。”

陆屿心中一沉。

白亦陵却微微笑着,在原着当中,他确实没活过三十——二十五就被陆昉给杀了。

他开玩笑道:“那这回,邵太医怕不是要说我病情愈重,连明天都活不到了吧?”

邵太医笑道:“年纪轻轻的,莫要拿这种事当玩笑。老夫只是想请教白指挥使,看你这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居然将寒气消减了不少啊!”

李全又惊又喜,说道:“真的吗?”

邵太医微笑颔首。

其实白亦陵自己也能明显地察觉到,他身体中那种晦涩隐痛的感觉确实缓解了很多。

好神奇的养生热敷帖,好神奇的神秘人!

邵太医一走,他就询问李全:“你怎么知道要去请太医的?”

李全道:“就是您朋友吩咐的啊。”

白亦陵精神一振:“朋友?你见到了,他长什么样?”

李全挠了挠头,想描述,忽然发现那个人的样子仿佛在他脑海中变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像,只知道大致轮廓,却说不清楚。

他费劲地想着:“个挺高的,男的,好像长得特好看,也就跟您差一点。啧,说话的时候还挺有架子。”

完全陌生的描述,白亦陵顿了顿,李全还傻乎乎的,一旁的求仲却已经看出了端倪,问道:“六爷,那人您不认识?”

白亦陵『摸』了『摸』陆屿的后背,陆屿的耳朵立刻警惕地竖了起来,以为要被扒马,却发现他就是找点东西随便那么一『摸』。

白亦陵道:“不认识。这么多年了,还是头回遇见个热心肠的好人,反正我正怀疑自个不是亲生的,没准这就是我失散多年的亲爹。”

陆屿:“……”

白亦陵哈哈笑道:“开个玩笑。”

李全认真地说:“应该不是您爹,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很年轻的。不过若是保养得好,小人就也不知道了。”

白亦陵道:“嗯,以后别人若是跟你开玩笑,你不必说话,直接笑就行了。”

李全:“……哦。”

“喜当爹”的陆屿没有感觉到初为人父的幸福,他歪了歪脑袋,觉得白亦陵这番话有些奇怪,就好像是在说这个病跟他的父亲有关系一样。

他的家人好像对他不怎么好。

【恭喜宿主获得来自狐狸的巨额分值,积分:+100】

【作者心中的炮灰,不配有姓名——宿主还差少量积分,便可由“炮灰”升级为“普通配角”,塑造更加立体动人的人物形象,请您继续努力!(^3^)-☆】

白亦陵:“???!”

等一下,什么情况?

系统说过,当他使小动物高兴,或者获得小动物的喜爱时,积分就会增加,那么现在换句话来说,也就应该是——狐狸看见他刚才的倒霉样子,高兴了?更喜欢他了?

白亦陵:“……”好变态的一只狐。

他双手抱在陆屿的腋下,将他提起来与自己对视,小狐狸温顺地没有挣扎。

白亦陵一字一顿地说:“听说狐狸肉大补,我现在正好需要调养身体。李全,你把他拿下去炖了吧,记得肉煨的烂些,多熬一会,容易去骨。”

李全:“……啊?”

陆屿伤感地『舔』了『舔』白亦陵的手背,心道这人,病还没好就又开玩笑哄人开心了。

【积分:+20】

再次听到提示,白亦陵懂了,看来这是只傻狐狸,与他说什么,他都高兴。

这可真不错,早知道之前就用不着那样费劲了。

第二天,他恢复的差不多了,郭伟河的事情也很快有了眉目,卢宏找到了几本卷宗,拿给白亦陵看。

白亦陵接过去,没有翻:“都查到了吗?”

“是。”卢宏道,“郭家确实跟王尚书府有着生意往来。郭老爷本来已经放手不管了,但在郭家大公子郭伟河去世之后,他又开始重新出山,执掌家族生意。在王尚书出事当天,本来是约好了晚上要跟郭老爷一同吃古董羹的,这些都对的上。”

白亦陵道:“郭伟河的死也是像芳草所说的那样,失足落水吗?”

卢宏将一份卷宗抽出来,说道:“郭伟河的案子是由咱们这里经手的,卷宗上确实写了意外落水。当时你不在京都,可能也没看见卷宗,我就拿来了。不过……”

他说到这里停住,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白亦陵笑道:“干嘛?你看的我怪瘆得慌,还不如有话直说呢。”

卢宏挠了挠头,道:“抱歉六哥,我实在是忍不住,我,我觉得王小姐太奇怪了!”

白亦陵递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哦?”

卢宏看着他清俊精致的脸蛋,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续道:“不过我实在不明白,那个王小姐是怎么看上他的。六哥,你……算了,你还是自己看一眼吧。”

郭伟河,身长五尺,瘸腿驼背,一目失明,兔唇龅牙……嗯,好极了,还是个秃顶。

章节目录 第15章 心底事 白亦陵看见画像之后,也沉默了。就算对王海云没感觉,他也确实是被戴了绿帽子,如今看到自己的竞争对手,心情不免微妙。

两人面面相觑,白亦陵道:“这人,会不会是很有才干?”

才干,还确实是真的有。

郭伟河其貌不扬,倒是继承了郭家人的经商天赋,将几处产业都经营的风生水起,他虽然还有三个高大健朗的弟弟,但在郭家,郭伟河依旧拥有着绝对的话语权和财政权。

他的死讯刚传出时,很多人都猜测这是一起争夺家产的大案,结果哭的要死要活痛不欲生的反倒是郭伟河那几个兄弟——大哥在的时候,郭家日进斗金,他们只负责提笼架鸟,喝酒听曲,现在压力骤增,简直差点想跟着一块去了。

白亦陵默了默,将卷宗翻过一页,说道:“郭伟河也是个传奇人物……嗯?他是在大溪桥那里落水的,和咱们这边距离不远吧?”

卢宏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在他的滤镜之下,自己这位上司绝对可以算得上是这世间最完美的男子,人人想嫁。

就算是郭伟河真的很能挣很有才,那也比不上白亦陵官职在身,容貌出众,雅擅诗书,武艺不凡啊!

这王小姐的审美奇葩到这种程度,只能感叹一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瞎了双目。

他心里直摇头,听到白亦陵这么问了,于是说道:“不错,穿过两条街就到了,但我还没有来得及过去。”

郭伟河并非官身,他的死亡也没什么出奇之处,别说这案子用不着白亦陵过目,就算是卢宏都没有参与,他调查出来这些结论之后,就先赶着给白亦陵汇报来了。

两人说到这里,原本趴在桌角软垫子上的狐狸忽然走了过来,旁若无人地往两人中间一挤,爪子就踩在了卷宗上面。

身为一只系统认证的霸道总狐,他无论做什么事都有一种坦坦『荡』『荡』气势『逼』人的劲,卢宏前一天试图撸狐狸的时候被挠过,见状“哎呦”一声,连忙向后躲。

不过这次狐狸对他不感兴趣,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卷宗,就好像懂得上面写了什么一样。

“哈哈哈,他还想看看咱们说什么呢!”

卢宏反应过来,看的有趣,还是没忍住手痒痒,极快地向小狐狸的尾巴尖上捏去。

狐狸迅速转身,“啪”地一爪子将他打开了,要不是白亦陵手快,恐怕又得给他添上三道血痕。

白亦陵道:“你可别小看它,这狐狸都要成精了,说不定还真明白。”

他说话的时候还给小狐狸顺了几下『毛』,卢宏眼睁睁地瞧着这狐狸没躲,反倒将一双眼睛弯起来,看着就像在笑一样。

他忽然有种微妙的、被歧视了的感觉。

陆屿让白亦陵『摸』了几下之后,一偏头咬住了他的袖口,将他轻轻向着外面拉扯。

白亦陵道:“咦,你要干什么?”

陆屿有话不能说,只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瞧着他,也不松嘴,卢宏道:“好像是要带你去哪。”

陆屿带着他们去了方才说过的大溪桥——郭伟河淹死的地方。

卢宏道:“咦,他真的能听懂咱们说话!”

白亦陵注视着水面:“所以他一定不会平白无故地带咱们来到这里。”

小狐狸的绒『毛』在风中晃动,『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卢宏道:“难道郭伟河的死有疑?可惜人死了有一阵子,只怕证据也不好找了。嗯……会不会这条河有什么问题呢?”

白亦陵打量片刻,忽然微微一笑,道:“你可能猜对了。”

卢宏一愣,向他瞧了一眼,却正好看见白亦陵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径直顺着河畔的斜坡掉了下去。

此时只是初冬,河面虽然结冰,但并不牢靠,掉下去只会比平时更糟。

他大惊失『色』,叫一声“六哥”,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就要抓,结果虽没抓住人,白亦陵的身体竟然在距河水不远处的地方停住了。

卢宏扑了个空,趴在那里向下看着,小狐狸大摇大摆地从他身上踩过去,跑到了白亦陵身边,尾巴从卢宏的鼻子尖上扫过去,怪痒的。

卢宏:“……”

白亦陵回身冲他招了招手,说道:“要不要下来体会一下?”

卢宏还没太明白他的意思,但见白亦陵都招呼他了,于是也没有多想,学着白亦陵的样子就滑了下去,然后恍然大悟。

他自己亲自实验,不需要别人言语解释也明白了疑点出自哪里。

原来这河岸看着陡峭,实际的坡度上陡下缓,如果是不小心掉下去,还没落到河里,就已经被卡住了。

这就代表着郭伟河不可能自己失足落水!

卢宏惊道:“这狐狸,还真聪明!”

白亦陵道:“办案子的连只狐狸都不如。”

陆屿:“……”

卢宏道:“当初是谁办的案子,竟会如此草率!这可不应该。是不是有人故意隐瞒了线索?”

他说完这句话,立刻就想起了杨准:“六哥,我回到卫所之后立刻就查,多半就是杨准干的!”

白亦陵背着手站在岸边,眺望着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风将他的衣袂吹起,飒飒作响。

他冷静地分析道:“的确,除了他很难再想到其他人有这个嫌疑。但杨准这个人,从诬陷我,到疑似谋害郭伟河,他做的这些事总得有个原因,一开始我以为关键点在我,现在看来除了差错,关键点应该在于王家。”

卢宏被白亦陵说的愣了愣,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开始杨准当众诬陷,大家都以为是他跟白亦陵有仇,才会往自己的上级身上泼脏水,而现在看来,或许他的行为目的不在于陷害白亦陵,而是跟王家有关系。

卢宏道:“对!郭伟河是王小姐的情人,杨准杀了郭伟河,又扯进了王尚书惨死案,说明他跟王家郭肯定有联系!……难道这两个人都是他杀的?他跟王小姐有仇?”

白亦陵摇了摇头,皱眉沉思,卢宏又道:“如果真是那样,郭伟河也挺可怜的,他们家虽然有钱,但那些人身体上或多或少都有点不足,畏寒体虚,身材矮小……”

白亦陵突然道:“等等!”

卢宏吓了一跳。

白亦陵道:“畏寒?郭老爷怕冷吗?我依稀记得你仿佛说王尚书是与他约好了,当天中午要去吃古董羹?”

古董羹其实就是当时的火锅,卢宏想了想道:“是我说的。现在是冬天,郭老爷怕冷,最喜欢吃那种热气腾腾的东西。他所在的包厢都要提前一个小时烧炭加暖……”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

白亦陵道:“你也发现了吧?王畅的衣扣要着起来,一个关键点就是温度高!他当天会穿那件衣服,会去见郭老爷,这样就可以满足死亡条件了,也就是说,这两件事一定都在凶手的计划之中!”

卢宏悚然道:“这,这……因为跟郭家合作的起初毕竟是刘氏,他们的会面王夫人都知道的,你的意思是……”

白亦陵缓缓点了点头。

卢宏咽了下口水,想起王夫人在王畅刚死时的哭泣,指认芳草是凶手的愤怒,以及表现出来那副好似莽撞暴躁的样子,心里忽然一阵发寒。

他道:“六哥,那我现在带着人去王尚书府,再彻底搜查一遍!”

他们先前已经一一盘问过王尚书府中的丫鬟小厮,只是死者毕竟是朝廷命官,总不能连带着将夫人小姐的卧房都一起搜查,现在倒是有了正当的理由。

白亦陵道:“你回去带人吧,那我直接从这边过去。对了,杨准也押上。”

卢宏答应了一声,连忙去了。

白亦陵站在河岸边上等了片刻,阳光绵密,湖面沉静,岸边枯草随风轻摇,天边的云呈丝絮状。

陆屿仗着自己这时候长得可爱,体型又娇小,爬到了白亦陵的肩头坐下,跟他一起朝着远方望望。

白亦陵道:“咱们也走吧,要不是为了这件案子,我还真是懒得再上王家的门。这人活着也真累,哪天少用了那么点头脑,说不定整颗脑袋都干脆就保不住了。”

陆屿竖起的大尾巴拍打了一下他的后背。

白亦陵带着他转身离开河岸,又叹口气:“想想我这几个月来背过的黑锅,更是数不胜数,无法解释。比如我对临漳王,再比如刺杀五皇子……”

陆屿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第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是个刺客。打斗中他无意中扯下了对方的面巾,没想到『露』出的是那样一副好样貌。

当时只觉得真是白瞎了。

但是第二回再见,白亦陵却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不但给他治伤,带他回家,请他吃饭……

还朝夕相处,动摇他心。

陆屿能够察觉出这件事当中绝对有疑点,但到了这个份上,其实白亦陵是不是那个刺客对于他来说都不是很重要了。

——毕竟立场不同,各为其主,他能理解。自己不是也派手下追杀人家来着嘛。

结果都已经想通了不再计较,偏生白亦陵又冒出来了这么一句话。

陆屿的尾巴不知不觉地竖起来,直直地立着,上面的『毛』都炸了起来。

白亦陵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懊恼道:“那些事明明都不是我干的啊!其实我对淮王这个人印象不差,他的人设看似纨绔霸道,实则胸有丘壑,如果一直好好活着,天下都能多太平几年。”

章节目录 第16章 真凶 他这番话可以说是很高的赞誉了,是因为当初白亦陵被韩宪压制闲着没事,在读了整本《锦绣山河》的大致剧情时,心里就挺为皇五子陆屿这个角『色』而感到惋惜。

陆屿才干能力都很出众,又有仙灵血脉,十分得皇上爱重,如果他能顺理成章继承皇位,也就没有陆启什么事了。作者大概把这个人物塑造的太得天独厚,到了后面为了硬扳剧情,不少的地方逻辑不通。

——比如陆屿会为了文中白亦陵炮灰角『色』的死吐血昏『迷』,在关键时刻没有把握好成功夺位的机会,这怎么想也不可能啊!联系在哪里?

白亦陵想,可能陆屿最大的倒霉之处就在于他不是主角,所以高开低走,这么高的优化配置都没能坐上皇位。就像文中自己那个角『色』,惨就惨在写出来就是个炮灰,所以人物过的好了,还得特意派个穿越者过来搅和搅和,两人很是同病相怜。

这些事白亦陵不可能跟别人说,他也没指着有谁能听懂,本来就是一个人在心里憋久了想随口说说,因此说完就算了,没有详细解说自己这番复杂的心理活动。

说完之后过了一会,肩膀上的小狐狸凑过来,轻轻地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王尚书府被再次搜查的消息传来时,刘勃正在清道书院品茗玄谈。

晋国赏美论道的风气非常盛行,常常有文人雅士在茶楼书院等地方聚会,很多王公贵族一方面为了向皇上展示自身醉心文学,无意权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获得良好的风评,常常也会参与其中。

这场聚会正是临漳王陆启发起的,不得志的文人们为了在他面前展示自己,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有意讨好很受他青睐的刘勃。

“……刘公子文采出众,却没有文人身上的那股酸腐气,果然要让人称赞一句虎父无犬子。看你今天这身装扮,实在是英气『逼』人啊!”

刘勃平时通常都是一身宽袍大袖的儒生打扮,今日穿了一身银白『色』的武生服,别有一番风采,可是听了对方的夸赞,他却没像以往那样显出欣喜之『色』,而是微微一怔,这才略显冷淡地说了一句:“谬赞。”

这态度让夸他的人忍不住偷偷撇嘴——不过是仗着临漳王的宠爱,又不是他自己真的就有本事了,傲气什么呀。

就在这场宴会即将结束的时候,刘勃的护卫悄悄来报,说是王尚书府被北巡检司给封了。

这个消息让他大吃一惊,连忙去找陆启告状。

陆启默然听他将小厮说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没有说话,刘勃又愤愤地说:“也不知道他们那些人是怎么办事的,发生了凶案不去好好地缉拿凶手,反倒总是跟我姐姐一个女人过不去!王尚书府就算没有了依靠,再怎样住的也是朝廷命官的家眷,说封就封,太过分了。”

上一次白亦陵他们去查案子时,就是陆启给刘家撑了腰,刘勃本来是想得到他的赞同,不料陆启道:“北巡检司这样做了,总的有个理由,他们为什么突然封了王尚书府?”

这一问,却把刘勃问住了——这个问题不光他不知道,就连前来报信的小厮都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陆启瞥他一眼,淡淡地说:“不明就里之前,便不要胡『乱』说话。泽安卫权柄不小,成员中不乏勋贵出身,你这一句话说了,不知道就要得罪多少人。”

就连已经把姓都改了的白亦陵,名字也还写在永定侯府一系的族谱上,是正正经经的侯府嫡长子。

刘勃听他这话的语气不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在慌『乱』中又透出来了一股隐约的羞恼。

他以前在陆启面前说话的时候,也不是这样口无遮拦的,是陆启每次见了他都态度温和,百依百顺,刘勃才会逐渐随便起来。

现在可倒好,自从上回从王尚书府出来之后,他就表现的愈来愈冷漠了。

难道觉得这事晦气,怕沾惹上脏东西?但王畅也不过是他姐夫而已,又不是刘家出了事……

刘勃将各种不靠谱的猜测压下去,告罪道:“是我太担心姐姐,一时忘形了。王爷,我现在想去尚书府看个究竟,您瞧……”

陆启沉默了一会,说道:“一起吧。”

王尚书府中,王夫人脊背挺直,站在大厅中间,她面前的两人各自端着一个托盘,左侧放的是王尚书那件披风,右侧则是一块粉『色』的手帕。

卢宏向白亦陵解释:“我们奉令前来王尚书府搜查,开始夫人顽抗不准,属下便叫来了郭家的小厮,证明当天负责郭老爷和王尚书会面安排,及预订地点的正是王夫人。王夫人说我等信口开河,捕风捉影,但也松口同意搜查了。”

他停下来,看了闫洋一眼,闫洋便补充道:“卢领卫在里面搜查的时候,我等便在外面巡视,抓到了一个小丫头鬼鬼祟祟地烧东西,烧的就是这块粉『色』手帕,经过比对,上面的针脚跟王尚书死时身上所穿的衣服一模一样。”

根据以往的经验,卢宏和闫洋当着王夫人的面这样说,白亦陵已经做好了在她咆哮甚至冲上来撕『逼』时控场的准备。不料对方的脸『色』虽然铁青铁青的,竟然还沉默着将这番指控听完了,倒让他有些意外。

白亦陵决定给她一个发挥的机会:“王夫人,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王夫人皱眉道:“针脚可以模仿,我若要动手,根本用不着亲自缝衣。”

白亦陵道:“是吗?杨准,你上次污蔑我有心加害王大人,难道就是为了包庇他的夫人吗?”

杨准被卢宏一并押送王尚书府,众人说话的时候也就被绑在旁边,字字听的清清楚楚,闻言沉默了一会,颤声道:“是。王尚书……是被王夫人害死的……我、我本来想帮着她把这事瞒下来……”

他指骨攥的发白,嗓音也劈了,说这句话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勇气,白亦陵的表情却连变都没变,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地说道:“你的话还真是一天一个说法呢。”

常彦博在旁边呵呵一声,一副合格的狗腿子相。比起他俩这幅流氓劲,杀人犯杨准倒像个良家男子似的。

杨准脸上一红,低声道:“属下那样说不是为了栽赃大人,我知道那样绝对不可能成功,我只是想让大人避嫌,不能『插』手这件案子。否则以您的本事,一定能很快发现真凶,这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白亦陵道:“为何要帮助王夫人?”

杨准道:“她……知道我杀了郭伟河,我们互相威胁。”

“好了,不要再说了!”

王夫人猛地一闭眼,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对,王畅就是我杀的!”

杨准绷紧的肩膀垮了下去,出了一口气。

从王尚书府被围开始一直木然坐在旁边的王海云听了这句话,霍然站了起来,一脸难以置信。

“娘,你、你真的杀了我爹?”

王海云抬了下手,似乎想抓一下王夫人的衣服,但还没有碰到,她就又把手收了回来:“你为什么要杀他?”

王夫人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冷冷地说道:“王畅那个老畜生,当年不过是区区一个七品县丞,贪慕我家权势对我苦苦求娶,成婚之后,他却反倒暗自在心中怪我『性』格强势,不让他纳妾。人前亲热,人后冷落,我已经忍了他很久了!”

她冷笑一声:“别人家都是夫妻一心,有难同当,他呢?居然趁着我做生意亏了钱要挟我,说是要娶几个小老婆回来生儿子,难道他就不该死?”

杨准在旁边证实了王夫人的话是真的。

王夫人对王畅本来就心存恨意,他则已经对王海云爱慕许久。只是杨准知道自己比不上白亦陵,认识王海云的时候也一直知道对方有婚约在身,所以并没有什么其他想法。

直到有一天,他竟然撞见了王海云与郭伟河偷情,看见郭伟河那副尊容,顿时觉得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两人发生冲突,杨准在愤怒之下,将郭伟河推进了河里淹死。

这件事被王小姐告诉了王夫人,这才有了后面发生的事情。

两人这一番话讲下来,周围的人也都凝神静听,没有打断。

王夫人说明白之后,环顾四周,冷冷地道:“我本来以为这种死法已经足够隐蔽,没想到还是被你们看破了。也罢,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白亦陵仿佛很感慨似的,叹了口气,慢慢地说:“确实,王尚书的死的不光惨,还诡异。刚才听夫人所说,那件衣服的一针一线,都是由你亲手缝制的,又趁王尚书换衣服的时候偷偷调换过来。唉,毕竟这么多年的夫妻,难道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你心里就没一点愧疚?”

闫洋看了他一眼,有点诧异——白亦陵可不像是关心这种问题的人。因为他早就说过,所谓的愧疚后悔都是废话,人都杀了,怎么想都没用。

王夫人有一个短暂的停顿,那瞬间的表情有点像是要哭,但她的唇角随之又冷冷地一抿,神情恢复冷硬:“一针一线,皆是怨恨化成,我做那件衣服的时候只有欣喜。”

她到了这个地步依旧高高在上,不耐烦地催促白亦陵:“该交代的我都已经交代了,你还在啰嗦什么?”

白亦陵道:“我只是想看看,夫人代替别人顶罪的心是不是真的如此坚决。”

原本以为事情到了结局,却突然听到白亦陵冒出来的这句话,王夫人的表情几乎是空白的。

震撼之下,她忘记了自己应该如何反应,反倒是从刚才开始一直半死不活的杨准激动万分,猛地抬头看向白亦陵,急急说道:“大人,我可以作证,刚才王夫人所说的话都是真的,没有一句虚言!”

白亦陵摇了摇头:“是不是虚言,你说了还真不算。王小姐,事到如今,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王夫人怒道:“你什么意思,你——”

白亦陵淡淡地说:“夫人慌了。”

四个字,瞬间堵住了王夫人的嘴。

王海云姿态娴静地在旁边等着,直到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她才轻言慢语地说道:“我母亲脾气不大好,请各位海涵。大人有什么事要问小女子,尽管问吧。”

她也不再叫白亦陵“六哥”了。

“好。”白亦陵道,“请问王小姐为何要杀害令尊?”

章节目录 第17章 真相 王海云失笑,仿佛白亦陵说了一句非常可笑的话似的:“白大人,这话可不当随口『乱』说的。敢问你可有证据?”

白亦陵道:“刚才大家说的话你也都听到了,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前几日芳草被我问话的时候,你们母女已经知道了衣服针脚不同是断案的证据之一,那么如果王尚书真的是王夫人杀的,她回来之后为什么不好好检查一遍,将相关物证彻底销毁呢?”

他拎起那块粉『色』的旧帕子晃了晃,又扔回到托盘里面:“这份证据,出现的时机太好也太刻意,让人怀疑啊。”

王海云微微一顿,道:“或许是漏下了,但这与我何干?”

白亦陵道:“贵府下人的针线活我们在此之前就已经一一进行对照,没有类似的。王夫人身份不一般,恐怕连自己做针线的机会都不多,能模仿她针线的人,除了王小姐,我想不到别人。”

“还有。”眼见着王海云要说话,白亦陵摆了摆手,拿出一个纸包,打开后摊在桌面上,里面是一些黑『色』的粉末。

他指着那个纸包问道:“王夫人,你敢过来『摸』一『摸』这个东西吗?”

王夫人目光犹疑,心里先有些虚了:“这是什么?”

白亦陵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凶手,凶器应该认识的啊,这些是从王大人扣子里面倒出来的粉末。请夫人过来『摸』一下。”

这些东西就是当初导致着火的罪魁元凶,其中有不少成分都是碳粉,所以呈黑『色』。

白亦陵的要求虽然让人有些不理解,但并不算难,王夫人却骤然变了脸『色』,没有动手。

闫洋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是看出来了一丝端倪,立刻配合道:“王夫人,杀人大罪你都认了,这点小事不难吧?你要是不愿意,那可恕我们无礼了。”

他一挥手,王夫人身后的两个人迅速将她押住,闫洋亲自拿起那包粉末,就要往她的手上按去,王夫人拼命挣扎起来,怒吼道:“放开我!”

“行了!”

跟她同时说话的,还有一直沉默的王海云。

闫洋看了白亦陵一眼,令人停手。

王海云深深地闭了下眼睛,说道:“是我杀的人。”

气氛静了一瞬,王夫人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忽然向后跌坐在了地上,捂着脸放声大哭。

她想替王海云担下罪责,但衣扣中的炭末出卖了她——当初白亦陵第一次到王尚书府查案的时候,王夫人的贴身丫鬟就已经说过,她的主子对于普通的木炭过敏,不但闻不得,就算是用手碰一碰,手指都会红肿,大半个月都消不去。

母亲哭泣,王海云却一眼都不看她,说道:“那件衣服是我做的,我知道王畅当天晚上要同郭老爷见面,偷偷把衣服跟芳草那件掉了包。帕子是小时候娘缝给我的,你们搜查之前我藏到了她的房里。白大人,你猜的很对。”

她的眼泪一直在眼眶中转圈,但没有落下来。照她的说法,她不光害死了自己的父亲,刚才甚至还想让母亲顶罪。

但奇怪的是,王夫人好像对女儿的行为并没有任何不满,反倒王海云的举止语气当中明显带着怨气。

她冷冷地对母亲说:“你现在倒是哭开了?早干什么去了!因为被王畅抓住把柄,又不愿意彻底同他决裂,你闭目塞听,对我的处境不闻不问,任由他为了一笔银钱,就把我卖给了郭家的废物!”

周围的人都是一脸意外,王海云的声调越来越高:“如果你们生我出来,养我长大,就是为了让我有一天像娼『妓』一样供人玩弄取乐,我宁可从来都没有来到过这个世上!”

王夫人哭的几乎站不起来,呜咽道:“娘一开始并不知道……”

王海云截口道:“后来你知道了,却觉得我既然已经跟了郭伟河,那么一次两次都是一样,你到底还是对他有情,宁可牺牲我都不肯跟王畅决裂,你算什么娘!”

她闭上眼睛,终于有一行泪水顺着面颊流了下来:“这些还不够,好不容易郭伟河死了,我又变成了一个攀上侯府的筹码!退亲、换婚……”

这些话听的众人震惊无比,谁也没有想到王尚书府没有妻妾争宠,没有众子夺产,看起来再简单不过,当中却暗藏着如此龌龊的事情。

“白六哥,其实你应该明白,咱们都是一样的。母亲重视父亲胜过重视我,你的父亲又何尝不是为了你娘将你送人,咱们在他们的眼中,从来只是一样工具……”

王海云没有说下去,转过身看着白亦陵:“其实我很想知道,你是否会觉得我是个水『性』杨花的□□?”

白亦陵叹了口气,实事求是地说道:“没有。”

王海云垂眸,而后冷笑道:“谁人不想嫁个好夫婿,难道我眼盲心瞎么?郭伟河那个人残暴好『色』,『性』情古怪,一直到三十四岁,娶了四个妻子,都因为不堪忍受自尽或者和离了!”

“若不是他家里有几个臭钱,又焉能有女人愿意跟他?王畅其实根本没有把那些闹出来的亏空补上,反倒好『色』贪赌,为了向郭伟河拿钱应急补漏子,竟然将我送给他玩弄,他不该死吗?”

她指着王夫人,嘶声道:“我问你,你知道内情之后却也在旁边坐视不理,难道又不该为我顶罪吗?!都是你们的错,最后承担一切的却是我!”

她说到激烈之处,竟然一把取下了头上的银簪,冲着自己的脖颈扎了过去!

就在这时,原本跪在地上的地上的杨准手疾眼快,猛地跳起来扣住王海云手腕,他到底从小习武,手上用力一捏,钗子已然落地。

杨准大声道:“明明不怪你,你又何必如此!”

王海云没想到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人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泪眼模糊地看着杨准,动了动嘴唇,却是颓然说道:“对不起……我、明明知道你对我有意,还故意利用你……”

她和杨准在一次偶遇中相识,后来王海云意识到杨准喜欢她,便起了利用之心。

她故意让杨准知道自己跟郭伟河在一起并非自愿,原本想要通过他的帮助逃离火坑,却没想到杨准会在恼怒之下杀死了郭伟河。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或许真相也真的就有可能被遮掩过去,但偏偏王畅想把一个女儿物尽其用,又打起了将她嫁入侯府的主意,自作主张提出退婚换亲。

王海云不见得对没见过几面的白亦陵有太深的感情,却被这一举动彻底激发了愤怒,这才起了杀心。

杨准对白亦陵急切说道:“大人,王畅所做的事简直是畜生都不如,王小姐不过是个柔弱女子,她做这一切也都是为了自保,法外尚且容情,你们毕竟曾有过婚姻之约,大人就不能放过她一次吗?”

白亦陵的脸『色』一直淡淡的,反问道:“若是人人有了怨恨,便自己动手报仇,那法理何在?”

杨准哑然。

白亦陵道:“你参与杀人,后又利用自身职权,模糊证据,罪名同样不轻,便不用去挂虑他人了。来人,将他们带走。”

杨准等人先一一被押送出去,王夫人已经停住了眼泪,呆呆地坐在地上。周围的人进进出出,都绕着她走。

白亦陵低声跟闫洋说:“单独给王海云安排一间牢房吧。”

大牢里面鱼龙混杂,有因为各种罪名进去的囚犯不说,就算是狱卒看守也未必都是什么好东西,王海云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被关进去,要是不关照一把,恐怕会受到侮辱。

闫洋答应了,又说道:“唉,六哥,你这话应该当着人家的面说,也算做个人情,免得被刘家记恨。”

王夫人是刘家的女儿,王海云是刘家的外孙女,这件事的始末一旦被如实奏报,刘大将军府难免颜面扫地。虽然白亦陵没有错,但这确实是个得罪人的差事。

白亦陵和闫洋一起往外走,眼睛看着前方笑道:“你以为这么点人情就有用了?已经得罪大喽。”

闫洋一怔,顺着他的目光向前方看去,刘勃气势汹汹地大步而来,走到两人面前就要去扯白亦陵的领子。

闫洋怒道:“干什么呢!”

白亦陵轻轻一甩,就把他扒拉到了一边去,冲闫洋摆了摆手:“没事,前面等我。”

刘勃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打不过人家,在原地跳脚叫骂:“白亦陵你欺人太甚!你这是抓的哪门子凶手?谁能相信!分明就是记恨着退亲的事,公报私仇——”

白亦陵道:“自己先问清楚了是怎么回事再来说话吧。刘公子,疯狗咬人的时候大概挺痛快,可咬过人的狗是要被打死的。”

刘勃还气的真恨不得冲上去咬他一口,正要继续说话,身后的人也走过来了。

他强压怒火,行了一礼,委屈道:“王爷,这白指挥使……”

白亦陵道:“见过王爷。”

陆启没注意刘勃的话。他做出一副似乎很不在意的模样,扫了白亦陵一眼,淡淡地说:“你这样办案,不怕刘家怪罪吗?”

刘勃见他这口气,还是要给自己出头,顿时心中一喜,得意洋洋站在陆启身边,看着白亦陵。

章节目录 第18章 舆论制胜 听了陆启的话,白亦陵的神情也十分平静:“多谢王爷提醒,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陆启漫不经心地说道:“但要抹去这件事,只需要本王一句话。”

刘勃脸上的得意之『色』僵住,不敢置信地看了陆启一眼——他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白亦陵摇头一笑,忽然抬手按住陆启的左肩,身体前倾,凑近他的耳畔。

他低声道:“王爷,您曾说过的话臣都记得清清楚楚,用不着这样一再试探。您的一句话,我可要不起。”

他的表情漠然,语调清冷,甚至两人离的这样近,陆启都没有察觉到一丝半毫暧昧的气息。

他以前觉得白亦陵粘着自己烦人,现在忽然有点堵得慌。

——前一阵子还要死要活地说离不开他,现在又变了一副嘴脸,装的真像是那么回事,以后总有他后悔的那一天。

陆启冷笑道:“好,有志气!”

说完之后,他竟然连刘勃都不管了,拂袖而去。

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不远处的轿子后面探出来,小狐狸四下张望,眼见陆启没有注意到自己,立刻蹭蹭跑到白亦陵脚边,兴奋地冲他摇了摇尾巴。

——他刚刚在外面捡到了一条正在冬眠的蛇,便“顺便”给扔到陆启的轿子里面去了,出来之后又听见了白亦陵的话,简直心情好到飞起。

【恭喜宿主,获得来自王爷的好感度,积分:+5。】

【恭喜宿主,获得来自狐狸的愉悦感,积分:+15。】

白亦陵:“……”

讲真啊,他觉得这两只好像都有病。

陆启是带着气走的,压根就把刘勃忘在了脑后,刘勃也破天荒地没有跟上去,而是站在原地上下打量着白亦陵。

白亦陵冲他挑了挑眉:“刘公子,还有事吗?”

到了这个份上,刘勃反倒也冷静了下来:“白亦陵,有你的,你心眼玩的不错。”

话至此处,他也总算『露』出了自己真实的面目。

刘勃这个人,就算是不看原着,白亦陵也已经足够了解。

——他虽然是王夫人的亲弟弟,但足足比其长姐小了十五岁。刘勃小的时候,姐姐刚刚嫁给当时还官位不高的王畅,父亲的爱妾生了个极为聪明伶俐的庶子,导致正妻嫡子受尽欺凌。直到后来,刘勃的母亲设计将那名妾侍陷害而死之后,才逐渐夺回了自己的地位。

在这种环境之下长大,刘勃此人狡诈善变,他知道陆启『性』格多疑,但需要拉拢刘大将军,因此便在他的面前表现的单纯浮躁,但其实背地里对待其他人,又是另外一番态度。

当初白亦陵被穿越者给穿了,假装“单恋”陆启的那段时期,便没少观赏对方那副两面三刀的绿茶婊嘴脸。

他看刘勃不装了,便悠然道:“不敢当。其实这事我没有什么功劳,主要是有句话叫因果报应,还有句话叫自作孽不可活。”

刘勃神情阴郁,语调一反常态的低沉冰冷:“你果然卑鄙,竟然欲擒故纵,想用这种办法将王爷抢回去!”

他并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陆启,但他喜欢陆启的身份和权势,绝对不容其他人夺走。

真想告诉他,陆启身为小说主角,以后身边出现的真正爱慕者,可多了去了。

白亦陵笑了一声,虽然根本就没打算跟刘勃抢什么王爷,还是忍不住想杠一杠:

“刘公子,我记得你以前对我说过,王爷虽然嫌弃我看重你,但我可千万不能记恨你,因为这都是王爷的意思,你也没办法——怎么着,自己的话这么快就忘了?”

这句话代表着他昔日胜利者的姿态,从白亦陵口中说出来格外令人觉得耻辱,刘勃拳头攥紧,勉强留出三分理智,还知道自己打架打不过,没有动手。

白亦陵轻轻地拍了下他的脸,柔声道:“滚吧,凭你还惹不起我。”

说完之后,他拍拍手,小狐狸灵活里爬上了白亦陵的肩头。白亦陵大步离开,腰侧的长刀在阳光下折『射』出锐利的光线,晃的刘勃眼睛刺痛。

【恭喜宿主!找出杀死王尚书的真凶成就get √╰(*°▽°*)╯】

【奖励:积分500点,可延续生命时长三年,么么哒!(*  ̄3)(e ̄ *)】

系统:【恭喜宿主成功完成任务,赠送下单元通关经验一条:舆论,是虚拟战争中的制胜法宝。】

白亦陵:“……”

舆论这两个字的意思,他在韩宪的意识中曾有所了解,但那恐怖的威力,却是在结案之后才真正体会到的。

“鬼火杀人”案终于告破,王海云归案,王夫人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疯疯癫癫,被刘家接了回去。案情上报之后,这出伦理大戏引得朝廷上下议论纷纷。

由于王畅是在最繁华的街道上当众离奇死亡,自从他出事以来,京都传播着各种关于鬼怪的留言,百姓们人心惶惶,生怕会放火的厉鬼再次跑出来作祟。

现在凶手一找到,为了安抚人心,官府特意下达公文,讲述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是王夫人的娘家铺子做生意亏下了一笔巨款,王畅趁火打劫,将夫人的铺子据为己有,但因为冒险贩卖私盐被抄没,他非但没能把亏空补上,反倒更添债务,欠了郭家足足十万两白银。王畅走投无路之下,竟想到用女儿抵债这一损招。

郭伟河不求娶到王小姐,只与她私会,数月下来,不但抹了王畅的债务,还供给他金银养了不少外室,最终王小姐忍无可忍,酿成惨祸。

虽然公文言简意赅,很多细节都略去了,但是其中的前因后果众人也都看得明白,这样一来,百姓们倒是不慌了,王家和刘家的脸面却也丢了大半。

杀人的是王海云,但她的遭遇也引起了不少人的同情,一时间人们都在纷纷咒骂卖女求荣的王畅和对整件事情坐视不理的王夫人刘氏。

此事白亦陵是职责所在,不过案子是他破的,人是他抓的,具体情况更是他一五一十地向上汇报,要说刘家在深受困扰的时候对他丝毫没有芥蒂,也是不大现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京都就悄悄传开了一阵流言,说是整件“鬼火杀人”案另有隐情,其实是白亦陵被退婚之后挟私报复,才会查出一个这样的结果。

“我呸,简直是一派胡言!难道六哥还能『逼』着他们杀人放火不成?就这样的屁话也有人信?”

常彦博一脚踩在桌子上,愤愤地说:“造谣的都应该抓起来!”

这时还没到正式应卯的时辰,卫所里只有几个早到的人聚在一起说话。

卢宏道:“这事不好办,咱们都知道背后推波助澜的人是刘大将军府,偏偏没有证据。就算抓几个人回来证明,一来证人如果先招供再反口,很容易惹一身麻烦,二来谣言已经传播开了,也不好澄清。要是能禁止他们讨论这件事……”

闫洋怕冷,双手揣在衣袖里坐在桌后,听到这里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说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所谓疏不如堵,你硬压着不让他们说是不成的。勿要惹事,平白给六哥添麻烦。”

常彦博道:“那怎么办?”

闫洋道:“我要是知道,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常彦博:“……”

卢宏道:“先别说了,小心一会让六哥听见,还得烦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不知道,其实白亦陵早就听见了。这事近来传遍大街小巷,他早上去面馆吃个饭的功夫,邻桌就有人正在议论。

一个身材壮硕的年轻小伙子背对白亦陵而坐,大冬天挽个袖子,『露』出小臂上的虎头刺青,正在比划:

“……我看的真真的,那白大人横的很,带人进了王尚书家里,二话不说就要搜,也不想想那里可是夫人小姐的闺房!绝对就是为了报复去的。”

“谁办案子的时候从死人的家眷头上查起啊?王小姐娇滴滴的,一看就不可能杀人……”

“你问我是谁为什么知道?嘿嘿,告诉你们,我可是在那王尚书手底下当过差,当时就在旁边。”

他手舞足蹈,说的正兴奋,余光忽然看见有人大步走过来,一记窝心脚将他踹下了凳子。

“啊!”

他一声惨叫,重重摔倒在地,后背和『臀』部剧痛的同时,胸口也被人重重踩住。

周围的食客们都吓了一跳,刚才跟他同桌的几个人同时跳了起来。

倒在地上的人头晕眼花,几乎喘不过来气,眼前也都是虚影,嘶声道:“谁?谁他妈敢打你大爷?”

踩着他的人凉凉道:“我是你口中提起的白大人,你怎么着?”

他愣住了。其他人迅速后退几步,挤成一团,大惊失『色』地看着白亦陵。

造谣的小伙子胸口又是一紧,总算反应过来了,眼睛向着对方脸上一扫,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他连声道:“白、白大人……小人刚才说的话是『乱』说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我不要脸,平常最爱胡说八道……以后不会了白大人!”

这人绝对不是王尚书府的家丁,白亦陵从来没见过他,多半是被刘府雇的,可惜业务能力太差,职业道德也不够,一打就改口了。

白亦陵踹了他一脚:“有本事当面说,我还敬你是条汉子。刚挨了这么几下就顶不住求饶,还是爷们吗?”

这事可大发了,在背后议论朝廷命官,结果碰上了正主,周围的食客都远远地围观,也舍不得离开。

看到这人挨打后秒怂,他们不由纷纷交头接耳,已经产生了些许怀疑。

刚才同桌的另一个瘦高男子比他的同伴要机灵许多,知道越是这时候越是应该硬气,他听白亦陵这么一说,眼珠子转了转,竟然果真站了出来。

他大声道:“白大人,你这样当街殴打无辜百姓,反倒证明了自己的心虚。就算是一个人不说话,那还有悠悠众口。今天我豁出去了!”

“请白大人看清楚了,我是王家的马夫丁大健。”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里掖着厚厚一摞银票,缓解了面对白亦陵时心里面的害怕:

“我能证明,你每回跟王夫人说话的时候都阴阳怪气,显然心里面记恨,而且王小姐当众承认了她跟别人有私情,也让你丢了面子。所以你就故意报复,出事之后放走有嫌疑的青楼□□,反倒揪着两个死了亲人的弱女子不放。天理昭昭,总有一天真相会水落石出的!”

丁大健比起第一个说话的年轻人有经验多了,可以说是带节奏的一把好手。

他说的话分开听着都对,但也都只是表象,偏偏凑在一块,让不明真相的人听着,好像真是那么回事一样。这样一来,揍他或者抓他好像都成了心虚的表现。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大了一些。

整个案件过程曲折,涉及不少隐情,连官府公文都是草草带过,要讲明白的话没有半个时辰是不可能的,恐怕那个时候周围的人都要无聊的跑光了。

白亦陵不是天桥上说书的,也根本就没打算耗费那个时间,对方肯定也是看准了他『性』格骄傲,才会胡搅蛮缠。

他终于想起来了他还是个有系统的人。

白亦陵:“系统,我记得我还有个礼包是吧,说什么都对的那个。意思是我说什么别人都信的吗?”

系统头一次被他召唤,非常振奋:

【宿主理解正确!中级礼包“好看的人说什么都是对的”,启用条件:颜值大于98分。】

【叮,检测中……】

【恭喜宿主,颜值100分,达到启用条件,请问是否启用?】

“用吧。”

【中级礼包“好看的人说什么都是对的”投入使用!(づ ̄3 ̄)づ╭~】

章节目录 第19章 你是王八 丁大健被雇佣造谣,收了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巨款,生怕被主家要回去,办事也就格外尽心。他面临着被暴揍的风险说完了刚刚那些话,心里面也害怕的不得了。

他强撑着道:“哼,我言尽于此,白大人,告辞了!”

“等一下。这位仁兄,我见过你。”

白亦陵叫住了他,语气平和:“据我所知,你真名是丁王八,你爹姓丁你娘姓王排行老八。俞州人士,三天前刚刚到的京都,怎么这一转身又变成了什么……丁大健了,还亲眼看见我办案?那时候你人还不在京都吧?”

他这可完全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莫名其妙变成了王八的丁大健一脸懵『逼』,以为白亦陵是被自己给气疯了,才会在这里胡言『乱』语。

“你说什么呢?”

不料,身边的人听了之后,竟没有一个提出质疑,一开始被白亦陵踩在脚下的那个年轻人一脸惊讶,失声道:“你怎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丁大健没想到还真有人附和,大吃一惊,指着同伴怒道:“你竟敢诬陷我!”

他转向其他几个一桌吃饭的人,说道:“我长这么大都从来没有出过京都,更不是什么丁王八,你们几个知道的吧!”

那几个人犹豫地看着丁大健。自从白亦陵说出那句话开始,他们也似乎隐约记得,面前这个人的的确确就是叫丁王八,刚到京都不久。

都是一起办事的,他们不想揭发自己的同伴,但是真相人家官老爷已经说出来了,不承认能怎么办?

丁大健看到他们的眼神,心都凉了,冲着面馆的老板吼道:“我他妈在你这里吃了一个月的面,你说句话!”

面馆老板茫然地询问店小二:“你见过这位……丁王八吗?”

丁大健咆哮:“是丁大健!”

小二道:“小的可是在这里端了三年的碗了,丁……客官只有今天和昨天来了啊!”

其他的百姓们顿时明白了——这个丁王八真是卑鄙无耻,竟然敢诬陷白大人!

“快报官把他抓起来,这样的无赖放任了还了得!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件案子有什么隐情,怕不是他们瞎掰的吧!”

“可是别人也这样说……”

“总之丁王八满口胡言『乱』语,实在是太可恨了!”

在众人的声讨声中,丁大健汗湿后背,现在已经不是他有没有诬陷白亦陵的问题了,而是连他自己都有点怀疑人生——

到底是丁大健,还是丁王八?

啊啊啊太恐怖了!

这礼包的作用不是永久『性』的,顶多也只能持续十天半个月,但只要在失效之前彻底澄清流言,证明了这些人全部是诬陷,他们是谁、叫什么名字,也根本就不重要了。

眼看刚才对自己产生怀疑的旁观者又纷纷去痛骂丁大健,白亦陵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将饭钱放在了桌子上,扫了那几个造谣的人一眼,向外面走去。

他的目光中仿佛带着冰碴一样,被看到的人无不心惊胆战,大气都不敢出,倒是一个看热闹的人鼓起勇气,上前叫了声“白大人”。

白亦陵停步,那人说道:“小人刚才本来已经听信了他们的话,但是见到您之后,小人却觉得大人您不会是那样的人。我相信你!”

白亦陵挑了挑眉,淡淡道:“相信与否,是你自己的事情,不用和我说。”

对方本来还有几分邀功的意思,不想对方会这样回答,他愣了一愣,白亦陵已经走了。

白亦陵到了卫所的时候,正赶上常彦博他们说的热闹。

常彦博在那里神情激动地比划着,面对着门口的卢宏看见他,猛地提高嗓音,打断了同伴的话:“啊,六哥啊!”

众人被他突然高亢起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见白亦陵顶着几片雪花进来,纷纷站起来招呼。

“六哥!”

“指挥使,您来了。”

白亦陵一边答应着,一边脱去斗篷:“别装啦,你们说什么我都听见了。”

常彦博听他这么说,也就没有了顾忌,愤愤道:“这帮人简直有病,说什么的都有,将王小姐搞大了肚子又设计退婚、爱而不得,有意用一桩无头悬案来陷害王家……这些说法不是矛盾的吗?就算传出去了又怎么样?公文都发了。”

闫洋道:“他们不是想怎么样,而是谣言一传,关注刘家的人就会减少。能搏一搏同情,顺便挽回些面子罢了。”

卢宏道:“六哥,你别搭理那帮人,就会胡言『乱』语。”

白亦陵道:“晚了,已经搭理了——我来的路上把造谣的揍了一顿。”

“……啊?”

闫洋刚刚还劝他们别冲动,就是担心给白亦陵添了麻烦,没想到人家正主倒是更勇猛,直接把人给打了。

白亦陵看着他们几个,奇道:“干什么这么惊讶?不该揍吗?”

闫洋立刻道:“六哥说得对,打一顿那些人就老实了,你也能痛快痛快。自己憋着,对身体不好。”

常彦博:“喂……”

闫洋不看他,咳嗽一声又道:“但要是一个个揍过去,也不是办法啊!”

白亦陵压低声音,凑近他们道:“对,俗话说‘擒贼先擒王’,所以我都打算好了,等过俩天我腾出时间来,直接去砸了将军府。”

闫洋:“……”

白亦陵道:“他们不是爱造谣吗?可以。只要谣言一天不平息,我就一天不罢手,管教他每日睡下时一片祥和,早上起来后遍地狼藉。实在不行,还可以考虑在被窝里塞几只死耗子,饭菜中拌上点泻『药』——再找上几个人轮班来,我看他们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闫洋干笑道:“跟你比狠,恐怕没人能撑过三天。”

——这招虽然简单暴力,但倒也真的是个办法,他六哥果然还是那个六哥。

夜里去人家家里串串门而不留痕迹,正是白亦陵的老本行了。到时候刘家天天都不安生,就算能猜出来是谁干的,也拿不出证据。

吃了个哑巴亏,只能自个咽下去,白亦陵这招正跟他们暗戳戳散布谣言带节奏一样损,刘家算是输定了。

听到这个主意,大家放下心来,卢宏四下看看,总觉得身边缺少了一个鄙视的眼神,这种有尊严的生活让他很不习惯。

卢宏问道:“六哥,你的小狐狸怎么好几天都没带来了?”

白亦陵顿了顿,道:“大概养好了伤之后,跑了吧。”

案子了结之后的第二天,他就发现小狐狸不见了,四处寻找了一番没发现血迹,应该是自己离开的。白亦陵习惯了他陪在身边,心里还有点空。

——当然,积分没得挣了也是一个原因。

很快就在卫所里过了半天,日至中空,将近退衙,一群年轻人也早已经饥肠辘辘,正商量着中午吃什么,外面就传来一声高呼。

一个瘦小的少年从外面急匆匆地跑进门来。

“六爷,出、出事了!”

白亦陵一看,来得是李全,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一副着急的不得了的样子。

白亦陵以为是他们家中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眼看李全手里拿着本小册子,便一把抢过来翻开,问道:“怎么了?”

李全哭丧着脸道:“您、您被写进话本里面去了……不对,我要说的是,咱府上,被、被媒婆占领了。”

白亦陵:“……”

他怀着一颗忐忑的心,翻开了手上的册子。

常彦博就站在旁边,听到李全提了“媒婆”两个字,立刻知道不会是什么不得了的惨案,担忧放下,八卦之心就起来了。

他悄悄扫了一眼白亦陵手中那本册子的封面,名字叫《阴鬼火得灭又逢冤》,作者是鼎鼎大名的京都才子笔墨斋。

常彦博是笔墨斋的忠实读者,知道此君向来擅长创作□□,用词香艳华丽,言情悱恻缠绵,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写了这么一本册子,看名字的风格……很独特。

白亦陵拿着这本小薄册子,翻了几眼之后脸都青了。

他“啪”一声将小册子合上,指着李全道:“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李全也是非常凌『乱』,哭哭唧唧地说道:“小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传开这么一本册子,之前从来没见过。是早上您刚离开府不久,家里忽然陆续来了几个媒婆,都说听说您的亲事……那个,黄了,要来给您说亲,甚至还有的女子是自己提着包袱来的,说是自愿给您做小,只要管口饭吃,有张床睡即可……”

白亦陵:“……”

李全道:“啊,您别害怕,她们已经被宋嬷嬷请走一批了。”

他指着白亦陵手里那个已经被捏皱了的册子,说道:“临走时宋嬷嬷问这些人,为何会突然提起亲事,好几个人都拿了这本册子,还有姑娘说是从说书人的口中听来的,可、可怜您身世凄惨,被生父退亲之后,还要蒙受谣言的冤枉,所以特意跑过来嫁给您。”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她们在门口等着的时候已经商量好了,要是等进了咱们府里,一定好好相处,不会打架。”

白亦陵满头黑线,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如果这就是舆论,那么舆论,真的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晋国民风开放,文化发达,话本作者笔墨斋的影响力,在晋国京都不次于现代的微博大v。他的话本图文兼备,文字优美,所有的人物皆配有相应的画像和评点,更是吸引了大批拥趸。

《阴鬼火得灭又逢冤》中的人物虽然都用了化名,但明眼人只要稍稍一翻,就能看出来所讲的正是近来发生的这桩案子,也就更加感兴趣。

就像之前芳草所说的那样,各位青楼女子尤其热衷于收集京都中各位美人的画像服饰作为审美参考,她们听说这本书中讲述的是白亦陵办案的故事,里面还有大量『插』画,于是纷纷购买回来翻阅。

这样一看之下,大伙顿时都觉得,这书的内容哟,可不得了了!

章节目录 第20章 美色倾国得人心 哎呀,白指挥使,真是貌美,人惨!

——从小被生父狠心送走,离家十多年之后,原本订好的亲事又因为父亲和岳父的算计而告吹,这还不算,现在他明明是破了疑案的功臣,反倒要受到谣言所扰,损害声誉!

话本中对于离家的痛苦,退婚的愤怒都进行了艺术化的抒情描写,让众女唏嘘不矣,同情泪流,而永定侯的狠心作为以及之前那些人言之凿凿传播的流言,却引发了众怒!

话本中的故事又被谱成了唱曲,很快在京都中流传开来,整个案件的真相以及种种内情,也得到了大规模的澄清。

在没有任何通讯工具的古代,人员流动最大最杂的地方无非青楼酒肆,口耳相传的力量不容小觑。

自从当年的品美夜宴成名,白亦陵在晋国的人气一直很高,只是他调任泽安卫指挥使在明面上执行任务的的时间并不长,不少人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并不知道这第一美人是如何美法。

直到书中画像一出,再由之前见过白亦陵的人绘声绘『色』地证实,顿时引得无数才子佳人心向往之。

长得漂亮的人蒙受冤屈,是这世上顶不能忍受的事情,当下有不少人对谢泰飞和王尚书口诛笔伐,甚至在之前谣言传播中疑似出力的刘大将军府还接到了不少弹劾,指责他们教女不严,袒护不成,又思报复。

【美『色』倾国,大得人心,积分:+50。】

听到系统的提示音,白亦陵道:“你老实告诉我,这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系统义正辞严:【本系统除了按规定增加或减少积分,从来不会在不经宿主同意的情况下做出任何不当举动。】

“嗯?”

【……不收积分系统怎么可能白干活?】

“很有说服力,信你。”

话本上的内容传的沸沸扬扬,完全盖过了谣言,如果不是系统,那么一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白亦陵第二天休沐的时候,对着面前堆了满桌的美人画像苦笑:“但这位笔墨斋先生实在是出手不凡,影响力非常,我倒真有点想见识见识他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简直不知道是要帮他还是要坑他。

求仲站在白亦陵旁边帮忙整理画像,听到他的话,低声说道:“有种说法,笔墨斋似乎是临漳王手下的一个暗桩。”

求仲不是普通的小厮。他当年因为办错了事被毒打,奄奄一息的时候被白亦陵想办法一起从暗卫司弄了出来,从此就一直跟着他。

白亦陵心里从来没有把求仲当奴仆一样对待,他深知求仲的本事,听他这么说便笑了笑:“你也听说了?这件事没有得到证实,我觉得……临漳王应该不会再理会我了吧。”

不过这方法倒是很像陆启的风格,强硬有效,不计后果,更加不会在意自己这个当事人的意愿。

求仲不好接这个话,躬了躬身,没有回答。

白亦陵随手翻了翻,他面前这些画像中的女子,有的天真娇憨,有的明艳动人,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论相貌官职和人品,他本来就样样都不差,又不跟长辈住在一起,即使嫁过来也不需要立规矩。白亦陵这亲被退的举国皆知,更是引起了不少女子的怜惜爱慕之情,就是现在门口还围着不少的媒婆,根本就没被放进来。

宋嬷嬷喜滋滋看着这些画,说道:“遐哥儿,你若是有相中的,便趁着这个机会挑一个也好。”

白亦陵道:“我不挑。阿姆,实话告诉你,她们这样如狼似虎地过来,我这心里实在是……有点害怕……”

宋嬷嬷嗔道:“这孩子!”

白亦陵心里盘算,不管笔墨斋是怎么个想法,他也不能任由事态发展,现在要解决这件事,唯有上书……

这边正琢磨着,求仲已经又在旁边说道:“还有一件事,六爷今天休沐,大概不知道……早朝时淮王上奏,说是现今市面上的有些本子影『射』官员,应当整饬,不能任由民间私印。”

白亦陵心里正盘算的事突然被说出来了,愣了愣:“什么?”

求仲以为他是担心,说道:“六爷放心,折子里边没提您,只说了别的话本中另外几个翰林院学士的画像被做成『插』画那件事。淮王的提议皇上从来都没有不准的,当场就批了。您且宽心,过几天这波风头肯定能过去。”

求仲精明能干,消息也灵通,这件事白亦陵还真的不知道,听到他低声道来,心中不觉微微一动。

“淮王不是失踪了吗?已经回府了?”

求仲道:“好像是前几天自己就回去了。”

白亦陵点了点头,淮王的上书如同一阵及时雨,正好在无意中帮了他一个大忙。

这样一来,案子的真相已经成功散播出去,该知道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而另一方面,如果能借着这个整饬的机会将剩下的书籍全部禁了,也能给他减少很多麻烦。

想起书里的情节,白亦陵觉得,陆屿可真是个好人啊。

他在府中待了大半天,一直听见外面吵吵闹闹,久久不散。站在高处的阁楼里面向下望,只见前门后门黑压压一大片,全部有人围堵。

不光媒婆们赖在那里吵闹,还有不少人是没见过如此盛事,特意过来看热闹的,不知道的可能会以为他这是被抄家了。

照这种形势,别说是人,就算连条狗恐怕都不能从大门口完完整整地走出去。

白亦陵拍了下脑门,果断回房间换了件不起眼的朴素青衣,清奴在后面追着问他:“六爷做什么去?还在家用饭吗?”

白亦陵大步流星地将她甩在了后面:“出去透气,你们吃吧。别跟着我,莫让媒婆看见啊!”

他爬到后院墙边的大树顶上观察了一下形势,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从树枝上长身而起,向着旁边不远处的一座矮棚飞身跃下,继而轻飘飘在墙头上一按,无声无息,成功脱逃。

此时外面的天气有些阴沉,北风夹着小雪扑面打过来,人人低头疾行,倒是也没有注意到白亦陵。

他舒了口气,有种逃脱牢笼的感觉,顺手在街边买了袋象棋小酥,拎在手里溜溜达达地往前走。

迎面一阵轻柔的儿歌声传来:

“乖宝宝,乖宝宝,且看天上寒星坠了。

杜鹃年年唱歌谣,血泪和歌声渺渺。

风婆婆吹杂草,雪花阵阵飘。

冤苦冤苦,又哭又笑……”

白亦陵听着这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脚步一顿,向着传来的方向望去。

不是他好奇心重,而是这歌声实在是太过诡异恐怖了。星星、鸟儿、风婆、雪花……这些意象几乎每一首童谣中都会出现,却是头一次让人觉得组合的如此凄惨。

偏生哼唱儿歌的女子声音中似乎还带着隐隐的笑意,这样随风随雪飘来,更显断断续续。

白亦陵看到一个蓬头赤脚的女人迎面走过来,手里抱着一个襁褓,一边摇晃,一边唱歌,她周围的行人都『露』出了惊恐的表情,纷纷加快脚步四散开来,躲避这个女人。

他也向路边让了让,疯女人就擦着他的肩膀走了过去。她的一抹发丝被风扬起,划过白亦陵的肩头,让人心里也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

旁边有两个人悄声议论:

“这是不是聂公子那个疯了的小妾又跑出来了?怎么孩子死了这么多天,她的神智还没清醒过来吗?”

“唉,儿子惨死,当娘的心里又怎可能不难受呢?这孩子也是可怜,尸身不能入土为安,恐怕都快被她这个疯了的娘给『揉』烂了。”

“……吴兄,你说的这话,好生恶心。”

他们口中的聂公子是指聂太师的独生子聂胜,这女子是他在一年之前娶的小妾,人长得漂亮,一直很受宠爱,可惜她前几天生了个儿子夭折了。

小妾因为这件事悲痛过度,整个人都变得疯疯癫癫的,成天抱着尸体不肯下葬。

先前说话那人又道:“我听说聂家怕她发疯,前几天已经把人给关起来了。难道她自己又偷偷跑出来了不成?”

他这边话音刚落,就见长街的另一头跑过来一队拿着锁链的家丁,打头的那个人大喝道:“人在那里!把孩子的尸体抢过来,把她带回去!”

这一声大喝之后,家丁们纷纷冲上去将女人包围起来,有人去抢她手里的孩子,有人企图用锁链将人带回去,女人立刻激烈地反抗和哭喊起来,用力将孩子往自己怀里按。

她嘶声喊道:“别抢我的孩子!给我!给我——”

混『乱』之际,引得不少人围观,正在这时,刚才说话的两人忽然见到眼前青影一闪,原本站在他们身边不远处的一个青衣男子瞬间『插』/入了争执的女人和家丁中间。

他左手一抬,抓住一条砸过来的铁链,借势一个闪身,右手已经倏地探出,竟生生将那个被女人死按在怀里的襁褓抢了过来,随后向后倒跃,衣袂飞扬之间,整个人已经站在了稍远一点的空地上。

正是白亦陵。

那些家丁奉命来捉主人的疯妾,女人不管不顾,本来就难缠,他们又不敢太下重手,正是手忙脚『乱』之际,实在没想到街头还有人如此丧心病狂,连死孩子都要抢。

当下有几个人怒喝道:“你干什么!”

白亦陵高声道:“等一下各位,这孩子似乎没死。”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试孩子的呼吸,结果说了真话偏偏没人相信,疯女人听不懂,冲过来要抢孩子也就罢了,那些家丁也纷纷围了上来。

打头的家丁怒道:“胡言『乱』语!你刚刚冒出来,又知道什么?孩子是她从坟里挖出来的,怎么可能还活着!快给我!”

白亦陵开始也没想管这件破事,他是无意发现这孩子还活着,怕他在抢夺中被疯女人活活勒死,这才将人抱了过来。此时急着救人,眼看这帮家丁还夹缠不清,眉头一皱,就要出手。

但手还没抬起来,斜刺里忽然伸出一柄折扇,一格一挑,甩到面前的锁链瞬间被反震回去,方才一拥而上抢夺孩子的家丁们齐齐退出数步,惊呼声接连响起,一时『乱』作一团。

来人头都没回,反手将扇柄向后一戳,挣扎的疯妾被点住了『穴』道,也动不了了。

白亦陵只能看见他一个背影,但见对方的身材修长挺拔,头发用金冠束着,身上是一件黑『色』的锦袍,袍角随风扬起,上面绣的一只振翅白鸥亦仿佛翩翩欲飞,绣工极为精良。

他忙着救孩子,匆忙道声“多谢”,那人在他前面微微侧头,『露』出小半面轮廓优美的侧脸,语气缓和地说:“兄台莫客气,还是快些救人吧。”

这舒缓的语调中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白亦陵没有注意,略一颔首,凝聚内力,并指向着孩子的几处要『穴』点了下去。

从刚才白亦陵抢孩子开始,局面便开始混『乱』,直到这时候才稍微平息下来。打头的那名家丁仔细打量,只见这个刚刚出现的年轻人气质清贵俊雅,容貌俊美绝伦,唇边噙着一抹浅笑,正也在看着自己这边。

他扫到对方腰带上缀着的美玉,心中犹疑,语气客气了一些,拱手道:“公子,我们是聂太师府的家丁,现在要带府上的人回去,还请行个方便。”

白亦陵不想引起这种误会,百忙之中又抽空重复了一遍:“孩子没死,但是冻晕了,等我把人救过来就还给你们。”

他衣着朴素,又在救人,说话的时候头都没抬,家丁脸上『露』出不屑之『色』,说道:“那孩子早就死了,我亲眼看着他咽气……”

挡在白亦陵身前的陆屿眉峰一扬,面对别人的时候可没有那份好脾气,冷冷道:“他说没有。”

家丁一噎,这时候倒真的很想反问一句——“他说没有,你就信么?”

这孩子是他们府上多少人看着的,已经死了好几天了,要不是正值隆冬,尸体都要烂了,怎么可能没死!

对方态度越是坚决,他心里越是没底。这年头邪术很多,家丁生怕对方有什么阴谋导致另生事端,那他回去也没法交代。

他皱眉道:“这孩子要是真的没死,刚才被这样争夺又怎会不哭?公子,我看你和这小子也不认识,为何要把他说出来的话当成金科玉律一般!可小心,多管闲事,惹祸上身!”

话音刚落,白亦陵怀里的孩子就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家丁:“……”

章节目录 第21章 料事如神 这哭声宛若一道耳光, 抽的那家丁脸上火辣辣的, 傻眼的不光是他一个,就连旁边的人也都是感到一阵愕然。

就算这孩子一直活着, 刚才不出声也也可以勉强用冻晕或者吓晕来解释,但这个青衣男子分明也只是路过,他又怎么会看出来这一切的?

大家看着白亦陵, 白亦陵暂时没空解释他们的疑问, 这孩子在他怀中手舞足蹈的大哭, 弄得他心里很慌。

白亦陵没抱过孩子, 胡『乱』拍了几下, 一抬头正好看见陆屿也站在他旁边看着, 仿佛很关切一样。

刚才这人仗义出手, 现在又对孩子如此关心, 估计是个喜欢小孩的热心人, 白亦陵下意识地问道:“怎么办, 你会抱吗?”

他问完之后再一打量, 又觉得自己这话是找错人了。

——对方看起来就是一副有钱人家公子哥的模样, 大概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长大的。这种牙都没长齐的小玩意哭哭唧唧,问他怎么哄,恐怕他也得一脸懵。

然而陆屿一脸淡定, 伸出手来, 道:“给我吧。”

白亦陵看了看他, 把孩子递过去, 只见对方双臂平伸, 托盘子一样接了过来。

白亦陵:“……”

这种手法,之前未曾见过。

他不放心地等着陆屿把孩子抱稳,这才松手。陆屿小心翼翼抱着孩子,又艰难地从怀里『摸』了块帕子递过去,说道:“你额头上有融化的雪珠,不擦干容易招风。”

白亦陵觉得此人真是和善又细心,道了声谢,要将帕子接过来,对方却似乎是自然地要帮他擦,见到白亦陵抬手才回过神来,两人动作一顿。

而后陆屿笑了笑,将帕子递给过去。

白亦陵用帕子擦了两下水,旁边忽然有人小声道:“这位……是白指挥使吗?”

白亦陵淡定转头,冲着说话的姑娘笑了笑,对方的脸微微一红,神情却很是喜悦。

周围的百姓一阵小小的沸腾,后面的人也纷纷踮起脚来看他,看到这熟悉的包围圈,白亦陵脸上笑容不改,心里有点哆嗦。

有人大声问道:“白指挥使,您是怎么知道那婴儿还活着的?”

白亦陵解释:“这孩子的脸上有细小的水珠,襁褓上却零星落着些没有化去的雪,这说明他是有体温的——就像我现在这种状况。”

陆屿递帕子让他擦的,也正是积雪融化变成的水珠。

听白亦陵这么一解释,大家才恍然大悟。

这个道理并不难理解,但能在短短几个照面之间敏锐地注意到疑点,并且迅速分析出可能原因,这种观察力和反应速度却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不愧是白大人!长得如此英俊,一看就很聪明!

白亦陵说到这里,顺带着又看了孩子一眼,眼看他乖乖躺在陆屿怀里,倒是真的不哭了,但抱孩子的人却是身体僵直,动作生硬,活像捧了个传国玉玺。

白亦陵忍不住说道:“兄台,你这,不要紧吧?”

陆屿不自然地换了个姿势,违心道:“不要紧,这孩子很乖,我很喜欢。”

打头的那个家丁出自太师府,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虽说因为白亦陵的身份而惊诧,但也不到惊慌失措的地步,向他道谢之后还是忍不住说道:“可是,我们明明是亲眼看到那孩子死了好几天,又被埋进土里了,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活的啊!”

这等奇闻,白亦陵也没有听说过,正要礼节『性』地惊奇一下,就听见哒哒地马蹄声响。

他循声望去,只见几个人骑马而来,看见这些聚在一起的家丁,连忙下马。

其中一个大汉慌慌张张冲了过来,急声问道:“孩子呢?你们这些蠢货,咱们府上的大公子被抱错了!”

家丁有点不想活了,他觉得自己今天出门的时候可能是没看黄历。

——为什么每说一句话,总会立刻有人蹦出来打脸,他明明没有撒谎!

大汉问完那句话,已经顺着家丁的目光看到了陆屿怀里的孩子,他一脸激动,莽莽撞撞地冲过去,连忙要抱。

说来也奇怪,面前的地面原本十分平坦,上面也没有结冰,大汉跑了两步,却莫名其妙地感到脚下一绊,还没到人跟前,就重重地摔了一个大马趴。

陆屿从容向后退了两步,躲开他身体着地时溅起的积雪,悠悠道:“何必如此客气,救孩子的是旁边这位白指挥使,我只是代他抱一会。你要谢,就谢他吧。”

大汉:“……”

对方这话听着没『毛』病,在这种状况之下说出来,却委实忒毒——他明明只是摔了一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对方这话一说,倒等于是直接让他去给白亦陵磕头了。

他不由打量了对方一眼,只见这俊俏的年轻人虽然只是随意而立,怀里还抱着个孩子,但他言行间却是说不尽的优雅贵气,几乎立刻就让人意识到身份的不同凡响。

这个大汉乃是太师府的总管,可比刚才那个倔驴似的愣家丁要乖觉的多,再听到白亦陵被对方口称为“白指挥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暗后悔自己刚才的莽撞。

周围热心的百姓还在七嘴八舌地跟这总管讲述刚才发生的事情,又说:“要不是这位公子和白大人,小孩就要白白丧命了,你是该道谢啊!”

大汉当机立断,也没起身,而是立刻依着刚才陆屿的话转了个方向,冲白亦陵磕了个头,又重新回身,向着陆屿磕头。

他诚恳说道:“多谢两位的大恩大德,方才是小人情急之下失了礼数,还望恕罪。”

这一行为看的家丁们目瞪口呆,一个人不由道:“吴总管,您……”

吴总管呵斥道:“废话什么?还不过来向两位大人道歉!要是大公子有个三长两短的,你们一个都活不了,难道自己的一条贱命,还抵不过多磕几个响头?!无知!”

家丁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跪了一地,忙不迭地磕头谢罪。

白亦陵看了陆屿一眼,见他不说话,便对总管道:“你起来吧。要把孩子抱走可以,话先说清楚。刚才贵府家丁口口声声说这孩子几天前已经夭折,听说还给埋了,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总管道了谢站起来,苦笑道:“我们府上桂姨娘的小公子确实是夭折了,这孩子是半年之前少夫人所生的大公子。”

白亦陵“唔”了一声,凑到陆屿旁边看了一眼,说道:“原来这孩子已经半岁了。”

陆屿也跟着他低头看看,认真道:“看不出来。”

白亦陵有点想笑,觉得跟人家不熟不太礼貌,用手背蹭了下唇角,把这笑憋了回去。

随着吴总管的讲述,大家才逐渐明白过来。

从孩子死后,桂姨娘一直疯疯癫癫的,聂家人还算厚道,给她请了大夫诊治,又依旧让她住在舒适的厢房里,派了丫鬟伺候,外面有守卫看守。

结果今天守卫疏忽,让她给跑了,追逐的家丁们先去了孩子下葬的地方,没碰上桂姨娘,却发现上面的土已经被挖开,他们没有仔细查看,继续追寻,却也先入为主地认为那孩子就是已经夭折的小少爷。

吴总管道:“其实桂姨娘只是将上面那层土挖开了,她大概是神志不清,没找到孩子,所以急了,竟将大公子当成自己的儿子抱了出来。”

他说到这里,再次向着白亦陵深深作揖,说道:“要不是白大人机警,大公子有个万一,我们也都没法活着回去见太师了,多谢大人的救命之恩。以后您若有需要,只管使人吩咐小人一声。”

有了太师府总管的解『惑』,大家才知道事情的始末,看到孩子平安无事,也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脸上『露』出笑容。

家丁们这才感到了后怕,这次用不着总管吩咐,已经纷纷磕头道谢起来,场面蔚为壮观。

眼看这一群人前赴后继地冲着自己咚咚磕头,白亦陵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庙里供着的牌位,可以保佑他们多子多福,出门见喜什么的……

最近话本的风头还没有过去,百姓们听说被退婚的、可怜见的、长得全大晋最最美的白指挥使,又独具慧眼救得一人,纷纷闻风而动,揣上瓜果扯上媒婆出门围观。

从刚才被人认出来开始,白亦陵就有些觉得情形不对了。没立刻跑掉是因为一来他救了人,怎么也得把始末弄清楚,免得牵扯到什么不该牵扯的事情当中自己还茫然不知;二来也是因为目前满街都是人,他实在有点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跑。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纷纷踮着脚,围观传说中的“第一美人”,前头看到的人大感满足,觉得此行不虚,后头的人听见前面的赞叹声,愈发好奇,拼了老命往前挤。涌动的人群就宛如锅中沸水,不停涌动。

“喂,你他妈的踩我脚啦!看不看路啊!”

“大惊小怪什么?没看见我的脚也被别人踩着吗?”

“哎呀呀,前面的二位兄台,你们要是想看脚就出去看,不要挡着我看白指挥使啊!到底长什么样啊!”

“啊啊啊啊啊我不活了,世间竟有如此俊俏之男子!真正是琳琅珠玉,光映照人啊!”

大家吵吵嚷嚷,有人拼命看,有人拿着手里的荷包鲜花冲里面扔过来,甚至还有人想试图上手『摸』一『摸』……说也微妙,在晋国百姓的心目中,提起泽安卫,往往就代表着冷酷威严,行事蛮横,但单独把白亦陵拎出来,他们就非但不怕,反而热情的不得了。

颜狗之血脉,从古至今,源远流长。

沾白亦陵的光,站在旁边的陆屿也凭借自身过于优秀的颜值条件,得到了大家的关注,当听到有人惊喜地叫喊着“还有一个!也很俊俏呢!”这句话的时候,白亦陵的冷汗都下来了。

真是罪过罪过,还连累人了。

大概是感觉到了他歉疚的目光,陆屿扭过头来,冲着白亦陵感叹道:“昔日卫玠从豫章郡到下都,仪容甚美,‘观之者倾都’,没想到今日竟然还可以看见如此的盛况啊!”

外面吵吵嚷嚷,白亦陵本来还以为他有什么高见,要凑过去听个仔细,没想到是这么一句屁话,差点没忍住给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男子一个大巴掌。

他抓住陆屿的胳膊,拖着他就往人群外面冲去:“行了兄弟,感动的时机不对,咱还是先跑吧。”

陆屿看着他主动握住自己臂膀的手,眉眼弯弯,目光中有开心,任由白亦陵将他扯出了人群。

说也奇怪,这些围观的群众密密麻麻,比肩接踵,看似根本没有可以挤出去的缝隙,但陆屿就仿佛一枚避水神针一样,进入人群之后,百姓们纷纷不自觉地闪开了他,连带着白亦陵的逃跑都顺利许多。

两人一路狂奔,身后颜狗大军奋起直追,所到之处烟尘滚滚,不时还有女子掷来的鲜花飞散,如此场面,白亦陵偶然回头一望,都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

他心里正在想主意,陆屿忽然反手握住了白亦陵的手,低声道:“跟我来。”

白亦陵有点意外,稍微迟疑,这神情看在陆屿眼里,就仿佛是他不太喜欢这种接触一般。他立刻松开自己的手,在白亦陵的胳膊上一带,随即放手。

白亦陵随后跟上,只见前方的陆屿跑了没有多久忽然一拐,冲进了一条小巷子里面,跟着蹭蹭几下,竟然顺着墙爬了上去。

白亦陵看一眼地势,也明白了对方的用意——这小巷的一侧正好是酒楼的背面,他们顺着爬上去之后就能进入顾客吃饭的包厢,此时正是下午,没人的房间应该不小。

他们一前一后蹬上墙壁,提气之间,已经从一扇半开着的窗子外跳了进去,落入屋内。

白亦陵扶着窗台,俯身向外面看去,只见一帮百姓山呼海啸地顺着外面那条街跑远了。

他松了口气,掩上窗户回头。陆屿正好在望着白亦陵的背影出神,两人目光相撞,忽然同时大笑起来。

白亦陵笑着说:“连累你了,抱歉抱歉。”

他不算『性』格冷峻,可这样大笑也是陆屿头一回见到,虽然时间不长,却艳如春花一绽,照的人满心亮堂。

陆屿收回目光,微笑道:“我有生之年能见到这样的盛况,说来还是托了白指挥使的福,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你这道歉却是很没来由。”

百姓们此时没有散开,也不好出去,两人说着话便坐了下来。陆屿叫来跑堂,让他上了一壶热茶。

白亦陵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刚才那孩子呢?”

陆屿眼中有暖意:“放心,还了。聂家一个孩子刚刚惨死,现在也只剩了那么一个独苗。白指挥使是热心人,聂奇要是知道了今天的事,一定会很感激你。”

聂奇就是聂太师的名字,今年已经六十一岁了,陆屿直呼其名,倒是毫不客气。

白亦陵不动声『色』地一笑。从刚才在外面百姓称呼自己为“白指挥使”的时候,对方就应该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但无论是“指挥使”还是“太师”,对于他来说好像都没什么了不起的,这个态度已经很能够说明问题了。

他正想着,茶水也端了上来,陆屿在两个杯子里倒了水,递给白亦陵一盏热茶:“这是姜茶,驱寒。”

喝一口水,热气将刚刚在外面沾染到的寒意驱散了不少,白亦陵道:“朋友,听你的意思,桂姨娘那孩子似乎死的不寻常。”

他这话一说,陆屿顿时觉得心里一阵松快。

虽然从狐狸算起,他那些天跟白亦陵同吃同睡,形影不离,已经可以称得上一句老熟人了。但是当人之后头一回见,自然是谁都希望能给重要的人留下点好印象。

陆屿看着从容,其实每说一句话心里头都要掂量掂量这话说的是否合适,能不能充分体现出他是一个品味高雅又讨人喜欢的青年。只是讨别人喜欢这件事对于他来说有点难度,不好想。

现在看到白亦陵因为他的话而产生了兴趣,陆屿顿时振奋。

他笑着说道:“何止不寻常,是冤。”

白亦陵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总觉得对方语气中有些莫名的高兴。难道他故意接近自己,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为了向他透『露』这个消息?

不管是什么目的,这人都不怕说,他当然也敢听。

白亦陵静听陆屿讲述:“聂家这个孩子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他不是因为急病而死的,是被一个道士批了命,说他是‘阴煞鬼婴’,这才出了后面的事。”

白亦陵想起桂姨娘口中『吟』唱的儿歌,眉心一凝。

原来事情就发生在小半个月之前,那时聂家的小公子刚满三个月,生的肉嘟嘟的,很是健壮可爱。

按照晋国的习惯,男婴在满月之后就应该每日抱到外面去见见风,这样长大之后才不容易生病。恰好赶上那一日的晌午过后阳光正好,天气非常暖和,桂姨娘就亲自领了丫鬟下人,带着儿子出去附近的街上转了一圈。

结果就是这一转,惹了麻烦。

桂姨娘出门的时候带了帷帽,走在街上时不小心被一阵风将帽子吹落了。侍女为她捡起来戴上,转过头却看见近处有个衣裳蔽旧的中年道士停下脚步,正盯着桂姨娘的脸呆看,举止非常无礼。

桂姨娘有些羞恼,当街发生口角,家丁们推搡了那个道士几下,吵嚷声还把聂小少爷给吓哭了。

发生了这件事,大家也没有心情再逛下去,桂姨娘上了轿子,一行人回府。却没想到在聂府门口下轿的时候,那个道士却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白亦陵道:“难道不是一路跟着?”

陆屿摇了摇头:“听当时在场人的意思,似乎不是。他们离开的时候,明明看那道士摔在地上半天无法起身。更何况聂太师府落在定宁街,那里都是达官贵人,来往的杂人不多,道士若是一路跟着,聂府那么多的家丁,应该不会看不见——他仿佛就是突然出现的。”

这件事他说的恐怖,脸上却带着一抹笑意,像是有点漫不经心。

啜了口茶,陆屿继续道:“这些人突然看到那个道士,都吓了一跳,桂姨娘的侍女大声呵斥他,让他快些滚开,小心再挨上一顿臭揍。那个道士挨了几句骂,却忽然大笑起来。”

他那笑声绝非愉快或者觉得什么事情好笑,而是阴沉沉的十分刺耳,侍女有些害怕,就停住了喝骂声。

只听那道士摇头笑道:“愚钝!愚钝!本道长本来想好心提点你们,尔等无知凡人却胆敢如此对待于我,真是活该阴煞鬼婴降世,竟生在了你们聂家啊!”

说来也奇怪,他那“阴煞鬼婴”四个字一出口,刚才已经在『奶』娘怀里睡着了的孩子就突然一下子睁开眼睛,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在寂静中回『荡』,『奶』娘哼了两句歌来哄,孩子却怎么也哄不好。气氛陡然诡异,聂家的人脸上都『露』出了恐惧之『色』。

不管对方说的话是真是假,这事都已经十足恐怖,桂姨娘不过也是个小小的妾,平素胆小怕事,这时也觉得害怕了,冲着那个道士福了福,道歉道:“这位道长,是小『妇』人没有见识,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您,请道长大人不记小人过。妾身向你赔礼了。”

她这番话姿态放的极低,道士“呵呵”一笑,『摸』了『摸』下巴上的长须,倨傲不语。

孩子还在哭泣。

桂姨娘道:“我儿身上有何不妥,劳烦道长直言相告。必定重金酬谢。”

道士衣裳破旧,口气却大,闻言大笑道:“金钱不过身外之物,对于韩某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倒是小夫人你虽然已为人母,但风韵犹在,陪我三夜,韩某便帮你化解了这鬼婴之劫!”

白亦陵心道,不管这道士是不是骗子,言行可真是够无耻的。

陆屿显然也有这样的想法,轻嗤一声,说道:“话到这个份上,就又僵住了,桂姨娘就是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拂袖先进了府门,其余的家丁觉得他不过是个来寻开心的疯子,纷纷让那个道士滚蛋。”

他悠悠地说:“道士人倒是滚了,但滚之前撂下了狠话,说桂姨娘欠他三夜,这三夜当中,聂家必见血光。”

“一夜鸡犬不宁,二夜萱纹招惊,三夜鬼婴哭灵。”道士当时阴阳怪气地说道,“韩先生睚眦必报,得罪了我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白亦陵正听的入神,没想到会陡然从陆屿口中冒出来“韩先生”这个称呼,心头巨震。

他的情绪只是稍稍在脸上泄『露』了一丝,就被陆屿感觉到了。

陆屿立刻打住话头,抬眼看了看白亦陵的表情:“对不住,我一时讲的投入,有些忘形了。你是不是害怕?”

害怕当然是不可能的,其实在“韩先生”三个字出现之前,白亦陵也听的很投入。

身体被穿越者韩宪占领的那段日子,韩宪偶尔会在闲暇时间,利用系统的剧透功能给百姓们算卦。

那是系统布置给他的附加小任务,既能挣钱又可以挣取积分,和主线剧情无关,因此韩宪一直带着面具,在京都较为偏远的地方出没,从未被人认出过。

白亦陵刚刚夺回身体的时候虽然一时情绪激动摘了面具,但那个地方知道他是谁的人应该也不在多数。目前在大多数人心中,韩先生还是个神秘莫测的算卦人。他也以为这个名字会随着韩宪的离开而渐渐淡化,直至彻底消失。

可是聂家遇到的道士,竟然自称,韩先生。

他思绪几转,抬眼见陆屿还在看着自己,于是也不向他解释,只笑了笑,顺着他的话头承认道:“害怕是害怕,但听着又很好奇。还是请你把这个故事讲完吧。”

陆屿挑眉看了看他,回手一模,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一枚玉佩给他:“这个东西,听说能辟邪,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我没撞过鬼,你拿着。”

白亦陵:“……太客气了。其实我也不是很怕,这么贵重的东西……”

陆屿微笑道:“咱们头一回见,你不敢收,是不是?放心拿着吧,这东西是地摊上买的,三钱银子一个,五钱银子俩,我那里还有。”

白亦陵:“……”这话叫人接什么好。

陆屿笑『吟』『吟』道:“东西不在贵不贵重,管用就行。你接过去,大不了这壶茶的钱算你头上,我继续讲。”

饶是白亦陵从来心思都要比别人多些,碰上对方这种爽快人也是没办法。陆屿实在很会做人,送了坠子之后又要他请喝茶,有来有往,倒也舒心。再怀疑他什么,简直都要罪过了。

白亦陵笑道:“那就却之不恭。茶尽管喝,不够再添。”

他将陆屿递到手边的玉佩接了过去,陆屿眼中笑意流溢,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白亦陵收玉佩的时候感到自己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一转头看见是个纸袋,他这才发现自己百忙之中竟然还将刚出门时买的那袋象棋烧饼拎了上来。

白亦陵见陆屿也在旁边看着,估『摸』他没吃过这种东西,就把纸袋递过去,问道:“要不要尝尝?稍微有点辣,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这种口味。”

陆屿探头往袋子里瞅瞅,果真从里面捻出来一个棋子大小的小饼,斯斯文文地咬了一口。

烧饼进了嘴,他顿了顿,然后拿起身边的茶杯,将里面的残茶一饮而尽,说:“你爱吃这个?”

白亦陵道:“小时候很喜欢,今天上街碰见了,就买了一些。”

他还想着韩先生的事情,大概有点心不在焉,说话的时候注视着手中的茶杯。

杯中热气氤氲开来,将他卷翘的睫『毛』笼上了一层水雾,那眉眼仿佛是被美玉寸寸精雕细琢出来的一样。

陆屿“喔”一声,慢慢地又咬了一口,说:“很好吃。”

白亦陵莞尔,也吃了一枚,却觉得现在没刚出炉的时候酥脆,味道很是一般。两人对着吃了两个饼,陆屿又开始继续他的故事:

“虽然道士走了,但一行人都被他搅得有些心神不宁,当天晚上倒是平平安安的过去了。结果第二天早晨聂家人一起身,却觉得血腥之气扑鼻,院中大白天竟有蝙蝠徘徊,派人一找,发现全家上下所有活着的狗、马,甚至第二天打算现杀现做的母鸡……都已经死了。”

白亦陵道:“一夜鸡犬不宁。”

陆屿道:“不错。第一个预言实现,聂家上下人心惶惶。第二天夜里轮流值守,老太君住的萱草堂和聂胜住的纹合院却都意外失火,是为,二夜萱纹招惊。”

外面的北风呜呜作响,拍打着窗纸,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挡住缝隙处。

这个动作很微小,白亦陵没有注意,说道:“‘一夜鸡犬不宁,二夜萱纹招惊’——这两句话还好说,都是不伤人『性』命的,但三夜鬼婴哭灵……如果真的按照那个道士的说法,便是聂小公子的哪位长辈有『性』命之忧啊。”

陆屿道:“聂家人也是害怕这一点,听到当天跟着桂姨娘出去的下人们讲述了道士的事之后,紧急商议了一番,决定连夜将聂小公子送到城外去,等这几天风头过了,再接回来。”

白亦陵感叹了一句:“聂家的人还不错。”

要是换了别的人家,长辈惜命起来,那里还顾得上一个妾生子的死活?恐怕听说他是阴煞鬼婴之后,不管真假,先就把孩子给弄死了。

陆屿微微一哂:“还好吧。聂家有一门亲戚是镇国公府。当年镇国公夫人,也就是端敬长公主,他的小儿子便是因为这种意外而丧命,镇国公全府上下都把这件事当成最大的隐痛,所以他们连带着其他亲戚,对家里的子女也都很珍惜。”

镇国公府门第显赫,世代勋贵,端敬长公主不是皇家血脉,却是太后最疼爱的义女,没想到连他们都能遇到这样的事情,听陆屿的意思似乎还是被迫发生的。

白亦陵略一点头,陆屿很快就继续讲了下去。

“聂家打算好了,就派几个下人将聂小公子送了出去,但不料几个下人胆小,路上听那孩子不停哭泣,十分害怕,竟然在半路上把孩子扔到雪地里就跑了。”

当晚,第三个预言果然没有发生,聂家人难以入眠,一起聚在正堂里等待天明,正当鸡叫响起太阳初升的时候,大门被敲响,抱着孩子尸体回来的人,却正是那个韩先生。

小孩被恶奴扔在雪地里一夜,冻的小脸青紫,早就已经没有气息了。韩先生进门之后,将尸体往地上一放,看着面『色』惨白的桂姨娘笑道:“可惜,可惜,那时老道心情好,你不识抬举,现在儿子命丧黄泉,又能怪得谁来?三灾虽过,劫难仍在,要想活命,就用桃符水将这地面冲洗干净吧。”

说完之后,他扔下孩子扬长而去,桂姨娘看见那尸体,当场就疯了。

这个故事曲折离奇,陆屿讲完之后,白亦陵想起了之前在街上听桂姨娘疯疯癫癫唱的那儿歌,一时没有接话,包厢里片刻安静。

本来是要在这里躲避追逐的百姓,但两人说着说着,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到了晚饭时间。酒楼里面开始逐渐有了客人,喧哗声从外面隐隐传进来,倒显得与他们这边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白亦陵道:“难道聂家就没有想办法找找这位韩先生吗?”

陆屿道:“当然找了,也找到了,可是这个韩先生他们却动不得。因为他已经被宫中的贵人相中,极受青睐,据小道消息称,此人很快就可以在钦天监谋个职位。”

白亦陵若有所思,忽然一笑,竟然站起身来对着陆屿一揖:“原来整件事竟是如此。多谢淮王殿下为臣答疑解『惑』,您可真是热心肠。”

宫中某位贵人相中一个道士,并且有意将他弄到钦天监去——这虽然不是什么重要消息,可恰恰就是因为不重要,才不会被人大肆传扬。

白亦陵自己就是个消息灵通的人,这宫里的事连他都不知道,这人却如数家珍,再看他的言行举止,身份可见一斑。

皇上其余的儿子都是在京都长大,这个年纪里,白亦陵唯一没有见过的皇子,就是那个在原书中跟他恩怨纠葛数年的五皇子陆屿了。

兜兜转转捡回了一条命,又用了半年的时间接受自己居然生活在一本书里,无论是对待陆启还是陆屿,白亦陵都很难因为他们的身份而感到畏惧。

但是受到原着剧情的影响,看到陆屿的时候,他心里第一时间把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本身在《锦绣山河》这本书当中,陆屿就是个天坑角『色』。

作者把他塑造的出身高贵有权有钱,人还聪明伶俐俊美可爱(……),大概是自己也觉得这么一个人物最后没有成为男主实在有点天理不容,作者实在编不下去了,干脆开始瞎写——书中跟陆屿有关的剧情中全部带着一种前后矛盾的崩坏感。

他莫名其妙地就把白亦陵当成了刺杀自己的仇人,划归到陆启的阵营中去,大家你来我往较劲了大约几十万字之后,陆启登基,自毁长城,白亦陵死了。

按逻辑讲,敌方多疑,不得人心,陆屿推倒了一个小炮灰,应该继续专注事业再接再厉,好歹也造个反什么的,试着把皇位从陆启手里抢一抢。根据白亦陵对书中双方的兵力值研究,他还是很有那个实力的。

但是陆屿没有,他因为白亦陵的死重病吐血,躺床上病了小半年没爬起来,再后面的剧情是怎么样的,书上就只剩下给人无限遐想的“连载中”三个字。

作者估计也编不出来陆屿是怎么想的,从头到尾没有对他进行心理描写。但是书可以写的不符合逻辑,到了这个世界中,不合理的事情就会自动修复补全,这也是白亦陵本身的人设会发生变化的原因。

所以……他今天出现在这里,还又是赠玉又是答疑的,态度好到不像话,这根本就不符合原着剧情。原着中两人是从来都没有私下见过面的!

陆屿的身份被白亦陵叫破,微怔一下,唇角反倒勾起点笑意:“原来你知道我?”

白亦陵心想废话,整个晋国恐怕没人不知道你好吗?

【恭喜宿主,成功将淮王陆屿幸福指数提升一倍,积分 +100。】

系统欢快的提示音响了起来,瞬间把白亦陵说愣住了。

——什么玩意,怎么了就突然提高幸福指数?

太见鬼了吧?这人当真是陆屿???

【警报!敌方:淮王陆屿的人物定位发生偏差,好感度异常,正在检测中。】

白亦陵无语了片刻,回道:“臣曾经听人提起过殿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巨响,连带着整个包厢都晃了晃,随即,一阵女子的尖叫伴随着男人的笑骂声从隔壁传来:

“小浪蹄子,叫你再跑,这下被爷抓住了吧?!”

白亦陵和陆屿同时扭过头去,两人眼睁睁看着身后的墙壁向前倾斜了一下,眼看要倒,紧接着又弹回去了。

陆屿抬了下手要挡在白亦陵跟前,眼看着有惊无险,又把手放下了。他神『色』不善地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娇嗔声和笑声响成一片,显然隔壁玩的正好。

这座酒楼是专门提供给文人清谈论道的场所,本来是不应该出现舞姬的。连包厢的装潢都是一派清雅,房间与房间之间的隔断并非墙面,而是一扇扇绘着花鸟图案的薄板,现在已经在隔壁不断的撞击玩乐之下摇摇欲坠。

“哎呀,您轻点、慢点……”

“小贱人,还不滚过来给爷亲一下!”

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似乎有不少人在相互追逐,板子又哐哐响了两声,眼见着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会塌。

连楼下的老板都被惊动了,派了跑堂的上去劝说。

白亦陵在隔壁听着他小心翼翼地说道:“各位爷,各位姑娘,小店财力微博,这格挡修的不太牢靠,烦请各位轻些,这隔壁还有其他贵客要吃饭的啊。叨扰各位,实在是得罪了、得罪了。”

一个人扯着嗓子骂道:“嘿呦,你这个小跑堂的竟然还管起少爷们来了!隔壁什么贵客还能贵的过我们?跪地上『舔』鞋都不配,老子今天就算是砸了你的店,看谁敢说半个不字!”

那个人说话醉醺醺的,其余人齐声附和,说罢,墙面又是一阵吱嘎『乱』响,好像还被人故意踹了两脚。

“隔壁的谁啊?不乐意过来啊!”

白亦陵和陆屿莫名其妙被骂成了“连『舔』鞋都不配”,完全就是躺枪。

陆屿道:“这形势似乎有些危险,白指挥使,可否麻烦劳你先出去稍等?”

白亦陵这时候要是想在他面前刷个好感度,这时候就应该推让一番,言辞恳切地说几句什么“殿下万金之躯请先走,臣断后”云云。

但刚才都是一块爬墙上来的,他心里十分清楚,别说这点小动静,就算是四面墙都塌了,房顶掉下来,也砸不死面前的淮王殿下,也不想再惺惺作态。于是痛快一点头,直接打头出了包厢。

结果出去之后,他一转身,却发现陆屿没有跟上来。

白亦陵站在包厢外面的走廊里,眼睁睁看着陆屿大步走过去,一脚踹在了那块不停晃动的可怜板子上面。

木板遭到撞击的位置咔嚓被他踹了个洞。一对正在纠缠的男女没有了依靠,直接从洞口漏进了白亦陵和陆屿所在的包厢,摔的半晌爬不起来。

白亦陵:“……”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虽然地上那位华服男子表情扭曲,脸上还沾了些许胭脂,但这也没妨碍他认出来,这位正是皇四子,易王陆协。

他们那边一屋子男男女女,春意盎然,玩的正高兴,忽然被陆屿这么一脚踹熄了火。

隔壁间的人们眼看不得了,易王殿下竟然漏出去了,纷纷大惊失『色』,气势汹汹地冲到这边来算账,正眼都没看站在外面的的白亦陵,也自然不会记他的仇。

白亦陵想了想,没走,抱臂倚在栏杆上,暗中观察。

率先进来的一个人在房间里扫了一眼,发现只站着两个不认识的年轻人,他先顾不上喝骂,抢上一步将地上的陆协扶起来,连声问道:“殿下,怎么样,您没事吧?”

陆协怒道:“是哪个狗胆包天的东西,居然……”

陆屿负手而立,笑容满面,扬声道:“四哥,晚上好啊!”

陆协:“……”

章节目录 第22章 算卦 隔壁跟着四皇子一块玩的, 都是一些世家子弟, 原本气势汹汹前来问罪,结果都被这一声“四哥”给震住了。

后面进门的人也有不少认识陆屿, 当看到那张笑『吟』『吟』的俊美面孔时,发现遇到了一个惹不起的煞星,心里纷纷暗叫倒霉, 尽量缩在一边, 让两位皇子自去交流。

陆协这才反应过来, 他身上很疼, 想发脾气却又发不出来, 心里极为懊恼, 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是五弟啊。这怎么来酒楼里不用膳, 还踹起墙来了, 你吃饱了撑的?”

陆屿笑道:“没吃饱。我这边还没上菜, 就听见隔壁热闹, 想看看谁那么威风, 又玩的什么, 竟让各位如此兴奋。没想到竟是四哥,看你们这么有兴致,带我一个呀?”

这位殿下虽然刚到京都没多久, 但是他有多不好惹, 已经无人不知。他向来横的要命不说, 上头还有亲爹皇帝罩着, 单看这一脚将四皇子踹出来的脾气, 整个大晋便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得出来。

眼看两人话里带火,局面僵住,众人面面相觑,一名身穿深蓝『色』锦袍的俊俏公子看这状况不对,连忙上前赔笑打圆场道:“淮王殿下,刚刚是我们喝多了酒,一时忘形,还请您谅解……”

他一开口,陆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冷声道:“没你的事,滚一边去!”

白亦陵在外面看到这一幕,眉峰微挑,只因为被呵斥的那个人,陆屿自己或许不认识,他却是清楚得很——那正是永定侯谢泰飞的第三子谢樊,也就是白亦陵的同胞弟弟。

永定侯是出了名的疼爱*屏蔽的关键字*,堂堂侯爷,连个侍妾都没纳,只娶了侯*屏蔽的关键字*傅敏一人,婚后三年无子,老侯爷『逼』着谢泰飞纳妾,谢泰飞不肯。

于是夫妻两人到处求医问『药』,终于在第四年生下了长子白亦陵,第五年又生了第二子谢玺、第三子谢樊这对双胞胎兄弟,这才算彻底打消了家中长辈『逼』迫纳妾的念头,而白亦陵被送走,又是后话了。

此时,原本要被换婚跟王小姐成亲的二弟谢玺不在京都,老三谢樊则一向喜欢跟在四皇子身后当狗腿子,白亦陵没有上前认亲的打算,斜了对方一眼。只见谢樊被陆屿吓得一抖,二话没说,立刻滚远了点。

谢樊再怎样也是他的人,陆协皱了皱眉,脸上挂不住了,说道:“老五,你故意给我没脸是不是?”

陆屿一侧的唇角略略提起,负手而立,下颏微扬,淡然说道:“四哥的面子我自然要给,只是容弟弟提醒一句,现在晋国与鞑靼的战事正紧着,父皇不愿给『奸』细可趁之机,已经下旨胡人不得入京。违者,杀。”

最后一个“杀”字从他双唇间吐出,那语气明明也不算很重,却听得陆协与其他在场的勋贵们心中同时一冷。

皇上确实有这样的旨意,但普通人也就罢了,胡人女子却大多容貌美丽,擅长舞蹈,而且『性』情泼辣大胆,一直是不少达官贵人的爱宠。

看到其中的巨大利润,即使官府禁止,还是有很多人贩子将这些女人伪装之后偷偷送到京都,供人玩乐。这种事只能地下进行,大家心照不宣,刚才只有那个被陆协抱着的女人摔在了陆屿的包厢里,然后也很快就起身出去了,没想到陆屿的眼光这么毒辣。

陆协脸上青白交加,最终定格成了一个热情的笑容:“多谢五弟提醒,是为兄莽撞了。当然当然,下次绝对不会了!刚才是我们莽撞了,哎呀呀,真是抱歉。”

刚才谁也不知道这件包厢里的人是你,说话的确是过分了些,何必斤斤计较。

他直到这个时候才愿意说句“抱歉”,而后亲亲热*屏蔽的关键字*拍了拍陆屿的肩膀,又道:“其实……五弟啊,你也有些误会,女人如同小菜,只是这喝酒饮乐的点缀之物。这人都是从外面随便捡几个带进来的,四哥也没大注意哪个是胡姬哪个又是汉女。就像你养一群狗,难道还一一仔细辨别品种不成?”

陆屿笑笑,不搭茬。

陆协跟他不和已久,被陆屿抓住了小辫子,生怕对方揪着不放,又赶忙着转移话题道:“女人还是其次,今天这里好玩的在别处呢。我寻访到一个小道士,会很多神奇本领,五弟,你也来看看。”

眼见着两位皇子之间的气氛有所缓和,周围被陆屿吓到战战兢兢的勋贵子弟们也都在心中狠狠送了一口气。谢樊忍下被陆屿呵斥的不快,悄悄向包厢外面使了个眼『色』。

最近那出鬼火的案子在京都里各处传的沸沸扬扬,白亦陵因为破案有功,受赏宝刀一柄,金银若干,又得到了皇上的亲口称赞。

这件事,为即将上报文书定立世子的永定侯府增加了一些变数。长子白亦陵从小出府,但名字仍然写在族谱上,次子谢玺去年进了军中,目前不在京都,三子谢樊虽然没有两位兄长那样出『色』,可是在家里却是最受宠的。

本来最有希望承爵的人当属谢玺,但换亲的事被抖搂出来之后,虽然不是谢玺自己的意思,也使他的名声受到了影响,谢樊觉得,他也应该争取一下,于是特意弄了一些胡姬来讨好陆协,希望能得到四皇子的支持。

陆协本来也很高兴,谁想到这个难缠的淮王殿下会突然冒出来坏人好事?谢樊冲外面的下人使个眼『色』,示意他们先将胡姬处理,以免给别人留下什么把柄。

结果就在收回目光的时候,他无意中一瞟,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脱口道:“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陆协道:“嚷嚷什么呢?”

众人同时向他们的方向看过来,谢樊微微一顿,扯出一个笑,又说:“原来是,大哥啊。”

白亦陵没搭理他,绕过谢樊走进包厢,含笑行礼道:“易王殿下,淮王殿下。”

陆协的眉头本来皱着,见到他倒是笑了,上下打量白亦陵片刻,说道:“哟,白大人也在这呢,真是巧啊。一段日子不见,你这模样倒是越来越俊了。”

陆屿白了他一眼,似乎想开口,白亦陵却已经说了句“殿下过奖了”,将这句有点轻薄了话带了过去。

泽安卫直属天子,品级不算太高,手中权力却大,□□年间朝野动『荡』,指挥使甚至握有直接斩杀朝廷官员的权力。

虽然当今皇上继位之后着重收拢大权,泽安卫当中的成员越来越年轻,赏心悦目变成了选拔标准之一,权势不复以往,但他们受到的待遇还是要比普通官员高上几分,这些皇亲国戚见了,大多数也都礼遇有加。

但陆协就不一样了,他目中无人惯了,『性』格又暴躁莽撞,当初陆屿刚刚会京都的时候就敢当着皇上的面说酸话,此时被挤兑后心情不好,自然想用别人撒撒气。

他看了被白亦陵晾在旁边的谢樊一眼,又冲白亦陵说道:“不过脸长得娘气点也就算了,『性』格可得像个爷们。白指挥使,不是我说你,过去的事当忘则忘。谢樊是你亲弟弟,也给本王当过伴读,见了面横眉冷对的,可就显得你小气了。”

白亦陵知道这个四殿下的脾气,他母妃出身不低,陆协自己却是个草包,不受皇上喜欢。也正因如此,他才愈发喜欢争高论低,凡事都要教育教育别人,来显示自己的不凡,说出这话来真不让人意外。

他不急不恼,正要开口,陆屿已在一旁说道:“四哥,捉耗子的猫是守本分,捉耗子的狗只会被人当成疯狗。你身为一国亲王,不去关心国家社稷,就安安稳稳享受荣华富贵,人家的家事用你『操』的哪门子心?”

陆协勃然变『色』,恼怒道:“陆屿!”

面对他的怒火,陆屿不以为意,折扇一展,轻轻摇了两下,道:“这大冬天的,怎么这样热?一定是闲杂人等太多了。走了,咱们进去吧。”

他说完之后,若无其事地打头进了另外一间完好的包厢,将气呼呼的陆协晾在了那里。

陆协跟陆屿不和惯了,简直被他拉走了所有的仇恨,早将刚才白亦陵的事情忘到了脑后。

谢樊一开始听陆协指责白亦陵还心里暗暗爽快,现在却是希望两位祖宗谁都别再说话,连忙打圆场道:“易王殿下刚才提到的张道长已经请过来了,两位殿下不如坐下来欣赏吧。”

陆协一甩袖,气呼呼地先进去坐下了。

白亦陵刚才虽然站在外面,但也听见了陆协跟陆屿说这里有位神奇道长的事情,听见谢樊提起,不由想起了刚才聂太师府的事情,迟疑片刻,也随着众人进去落座。

陆屿跟他抱的是同样想法,张道长进门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向着那人看了过去。

陆屿上下一扫,已经确定,此人绝对不是聂家碰上的那个——无论是外貌年纪,都明显不符。

面前的小道士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皮肤白皙,面容清秀,一身半新不旧的道袍洗的干干净净,神情中带着股得到高人特有的淡漠。

他向着陆协和陆屿行了礼,又向其他人躬了躬身。

陆协有心让这个小道士为自己挣一点脸面回来,开口道:“五弟、白指挥使,今天算你们有眼福了。这位小道长名叫张鸣,是一位得道高人最得意的弟子。他的本事可大着呢,能使虚空生花,冤魂低语,更是一眼可知来世今生,命数轮回,所说的话从无不准。来,让他给你们展示一番。”

白亦陵但笑不语,陆屿挑眉:“哟,那可是新鲜了,来吧,让本王见识见识。”

谢樊叫来了几个伙计,重新换了一个较大的包厢,两位皇子坐了正中的主位,其他人在两边依次序坐下,白亦陵跟谢樊漠然对视了一眼,各自选了个离对方最远的位置。

陆协道:“朱公子,刚才老五过来之前,本王记得抽中签纸的人是你吧?”

总算要开始一点轻松有趣的话题了,朱御史的儿子连忙说道:“是了,臣抽中的,是一个‘涩’字。”

陆协感兴趣地说:“那你要问什么?”

朱公子道:“这……”

他心中有点迟疑,易王这副模样,分明是拿他们算命的事当成是一桩有意思的消遣,朱公子不想在众人面前被道士细细剖析,但又不能不说,一时想不出要算什么。

这时,张鸣道长转过来,双目直视着朱公子的脸,清秀的面容上没有分毫多余的表情。

朱公子只觉得对方的目光冰凉,像是在望着自己,眼中又没有自己,一股说不出的触动之感在他的心脏上轻轻地敲击了一下,让人觉得茫然若失。

正恍惚间,对方已经徐徐说道:“你最想算的是姻缘。”

朱公子大吃一惊,不由道:“你怎么知道?”

陆协得意道:“本王早说过了,张道长什么都能算出来。张道长,那你就算一算,朱公子这个姻缘中的‘涩’字是何意思吧。”

朱公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要阻止,但张鸣听到陆协的话,已经开口:

“涩,可拆为水、刃、止三部分,天上落刃,明明应该止步,但有水在侧,地面湿滑,想停也停不下来,可以说是无法见光,没有前路啊。”

朱公子面『色』惨白,勉强道:“多谢道长,我知道了。你……你不用再说了。”

那可不行,只说这似是而非的几句话,怎么能体现出张道长的神机妙算呢?陆协道:“说下去说下去,朱公子,你又没做亏心事,大家听听怎么了?”

听到陆协的话,陆屿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不屑,但倒也没有开口。

张鸣道:“多情易心伤,朱公子喜欢的,是已经订了亲的女人,于礼当断则断才是最好的结果。可惜,男不够君子,女不守『妇』道,一直没有断了往来……”

他一副不屑说教的口吻,十分让人难堪,朱公子也不是没有脾气,碍着易王的面子才没有发火,但语气已经十分生硬:“道长这话说的忒过了。我们两个本来也是偶然相识,后来虽有来往,但一直守之以礼,就算我确实喜欢她,也是默默在心里喜欢,从来没有表『露』过,难道这也不行吗?”

张鸣冷笑,毫不留情地说道:“涩,是为晦涩,已经暗示了你心中所爱三心二意,人品欠佳。订了亲的女人跟外男保持来往,难道还值得彰显吗?你敢说我算的卦没有道理?”

别说朱公子本人,连白亦陵听到这里都不由暗自皱眉。这个张鸣或许真的有几分本事,但他如此咄咄『逼』人,仗着有易王撑腰,当众将别人的面子踩在脚下,来彰显自己的神通,实在是太没品了。

但这件事也让白亦陵忽然想起,自己的系统好像也有一个算命功能,前几天还给过他一本什么“神算必备宝鉴”。

他突发奇想,张鸣算命算的这样准,或许也有个系统什么的东西呢。

【本系统独一无二!那种颜值的人,怎么可能拥有系统!】

突然激动响起的机械音把白亦陵吓了一跳。

系统发泄了一句之后,又解释道:【在本世界设定当中,不排斥鬼、神、玄学的存在,张鸣确实掌握一些占卜技能,不过跟本系统比起来差远了!】

白亦陵不小心嘴欠,顺口说了句:“是吗?”

【叮!!!写作定律:每一个得意洋洋的配角身后,总是站着一个等待打脸的主角。】

【系统随机任务发布:开启pk场景,让张鸣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神算!

奖励积分:+100。】

白亦陵:“……”

陆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玩玩而已,朱公子别往心里去,来来来,咱们再找人抽一支签吧!”

章节目录 第23章 请神 有完没完, 啊?还他妈算!

张鸣仗着有易王撑腰,区区庶民, 竟敢对勋贵子弟肆意羞辱评论,众人表面不说,心底不屑,哪个还愿意出来平白遭受羞辱?大家一时面面相觑, 就是没有上去搭茬的。

看到面前这一幕, 陆协反倒很是得意,大笑道:“五弟, 我这道长灵验吧?你瞧瞧把大家吓得那个样子。”

陆屿“呵”了一声。

白亦陵无暇关注眼前的局面, 他正在试图跟颜狗系统交涉:“你先冷静一下, 有话好好说……算命的事我可真是一窍不通啊!”

【对不起, 宿主。pk模式一经开启, 不分死活不会关闭。】

随着系统话音落下, 白亦陵眼前蹦出来一个界面,两边的圆框中各自写着他与张鸣的名字,还配以自动生成的头像,圆框不断旋转, 发出五彩炫光, 中间鲜红的vs几乎要刺瞎狗眼, 整个界面『色』彩之艳丽,让人不由响起春风楼那个常年穿红戴绿的老鸨。

白亦陵不语, 凝神之间, 界面上的光芒逐渐暗淡, 属于他的那个圆框竟隐约出现碎裂脱离之势!

系统实在没见过这样的,受到了严重惊吓,警报器都变音了,发出【叽——】的一声长鸣。

【叽——请宿宿宿宿主注意,珍爱生命,珍爱系统,不要损坏系统界面!强行解绑系统,不但会对系统造成伤害,宿主也将遇到生命危险!!!】

白亦陵淡然道:“谁让你不经我同意强制发布任务了?”

系统都要哭了,别的小伙伴在自己的宿主面前都是趾高气扬执掌生杀,何等的威风!轮到它就这么倒霉!跟随的宿主一言不合就怼跑穿越者,一言不合还还还还要跟系统同归于尽!

【叽叽叽——请请请宿主冷静,本系统、只、只是不愿见到自己的审美品位受到侮辱……不!本系统只是不愿见到宿主与此人相提并论!】

【只要宿主愿意配合完成pk,本系统愿意无偿提供所有特效以及剧透支持!】

【靠!说句话啊哥们!我也是为了扞卫你的美颜盛世好嘛!看张鸣长得那寒碜,你愿意被他比下去啊?你这样咱俩都不好整啊!有话好好说别急眼成不成?!】

【……我错了还不行嘛,下次不敢了好不啦?】

白亦陵一开始确实有点生气,他从小到大都对这种被迫做事的感觉异常厌恶,但随着后续系统的一系列哀嚎,又让人哭笑不得。他将笑意压下去,故作冷漠地说道:“好吧,下不为例。”

如何利用意念排斥入侵脑海的敌人,还是他在跟穿越者孜孜不倦的斗争过程中领悟到的。随着这句话的话音落下,系统能明显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杀气散开,刚才的界面灰白了一秒,彩灯重新开始闪烁。

白亦陵道:“我将穿越者赶走的时候他就在算命,那时有不少人看见过我的样子,会不会我现在出头之后,会被人当成那个真正的韩先生?”

系统乖巧了很多:【宿主刚刚成功夺回身体的时候,曾经摘下过面具。但当时正值本世界系统重新绑定,数据混『乱』,百姓们记忆不清晰。宿主想让人认出来就可以让他们恢复记忆数据,不想让人认出来就保持模糊状态。】

白亦陵:“乖。”

系统:【qaq,摊上这么个宿主,真是造孽哟!】

白亦陵同系统你来我往地交涉,完全没有注意到外界发生了什么,直到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样东西向他飞了过来,白亦陵本能地接住,就听见有人笑道:“是白指挥使啊!”

白亦陵一怔,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一支折去了箭头的羽箭,显然,张鸣下一个选定要算的人就是他了。

这回没有测字,张鸣只是让白亦陵将他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上递给自己,他看了一眼之后,立刻叹了口气。

白亦陵目光中有玩味:“张道长,我的八字有什么问题吗?”

张鸣微微叹了口气,说道:“你的命格单看起来,原本极好,生在大富大贵之家,本人聪慧多智。男孩就是加官进爵,一生顺遂,女孩就是倾国倾城,母仪天下。可惜,却犯了亲缘煞。”

有人问道:“什么叫亲缘煞?”

张鸣说道:“生辰八字与父母兄弟全部犯冲,这样诡异的命格,注定亲缘淡漠,一生孤寂。幸好我看这位大人似乎是从小就在外漂泊,也幸好如此,你才能活到现在。有富贵命,没有享受富贵的缘法,未同亲人死别,却要活生生分离——真是晦气。”

白亦陵听到这番话,却并未向刚才的朱公子一样,『露』出惊惶愤怒的神情,他温声打断了张鸣的感慨:“张道长。”

张鸣一愣:“怎么?”

远处的乐坊里传出丝弦管竹之声,使得白亦陵明明就在面前的声音也仿佛遥远起来,无端增添了几分神秘。

他说道:“实不相瞒,对风水术数一学,我也略知皮『毛』。虽然自己的命无法自算,但从刚才朱公子一事上面,我便与张道长有些不同的看法呢。”

他们北巡检司常年跟各种离奇命案和邪教巫术打交道,为了办案需要,了解这些东西倒也是合情合理。

张鸣目光一沉,唇边挂起不屑的笑容,问白亦陵道:“不知道白指挥使有何高见啊?”

白亦陵道:“我以为,张道长那个‘涩’字,解错了。”

谢樊远远地坐着,看向自己这位从小分别的嫡亲兄长,白亦陵刚刚开口的时候,他本来还直皱眉头,但听到此处,实在没忍住,又在心里暗自的嗤笑了一声。

——虽然知道以他不会忍气吞声的『性』格,必然会开口说点什么,但这次的借口却找的有些不大好了。

凭着谢樊对白亦陵的了解,这么多年以来,对方连遇到疑案时听人说有鬼怪作祟,都要驳斥回去,再不依不饶将案子查个究竟,可见这方面的东西,他就算知道,也不信。

现在白亦陵这样讲,分明是想寻找一个反驳张鸣的证据,但在大师面前谈玄学,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张鸣固然心高气傲,刻薄自负,但不可否认,他确实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听到白亦陵的置疑,不禁两眼一撇,眼见就要说点难听的话出来。

但这时,陆屿已经在旁边接口,温声说道:“本王一向对测字这门学问很感兴趣,也想听听白指挥使的见解,请说吧。”

他一开口,别人就谁也不敢招惹这个怼精了,张鸣只好把一肚子不情愿都收了回去,勉强拱手道:“是了,愿闻其详。”

白亦陵道:“刚才朱公子测姻缘时,说出的‘涩’字,张道长讲此子分为水、刃、止,天上落刃,却因为地面湿滑而脚步不停,所以是无法见光没有前路,这不能说没有道理,但你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朱公子的姓。”

张鸣的表情很不好看,道:“姓朱有什么稀罕的么?”

白亦陵挑眉,用手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端端正正的“朱”字,说道:“‘网户朱缀’、‘朱鳞火鬣’,此字有旭日东升之意,既然太阳出来了,又如何会晦涩呢?相反,‘涩’字指的是风吹雨打,刀刃加身都已经过去,随之而来的是白云初晴,幽鸟相逐的景象。故以我之见,如此姻缘,必可成。”

他这番话和张鸣的观点截然相反,外行人听来却也头头是道,不由纷纷面『露』疑『惑』之『色』。

张鸣脸『色』一变,就连刚刚算完姻缘之后一直坐在角落里生闷气的朱公子自己,都心里嘀咕起来。

就算他深恨张鸣不留颜面,说话难听,可也没有认为对方算出的事实有误。此时朱公子下意识地想要去相信白亦陵这种对自己有利的说法,却又不大敢信,心里很是纠结。

白亦陵小声道:“系统,你随时准备好了啊。”

pk见面上,属于张鸣的头像不停闪动:【宿主放心!这人长得丑,肯定会输的!】

张鸣起初还心有提防,但听到白亦陵这番话,不由大笑起来,讥讽道:“白指挥使真是学识渊博,口才亦佳,对算卦一窍不通,还能胡诌出这么一番闻所未闻的道理来。”

他冲着上座的两位王爷拱了拱手,说道:“二位殿下,贫道多年修习玄学术数,从未见过这样的强词夺理的算法。白指挥使这简直就是在消遣人啊!”

白亦陵心中默默地赞同:是的,你说对了。

他就是在胡扯。

系统之前虽然赠送了一本什么算命的宝鉴,但他一眼都没有翻过,现在说的这番话,完全是因为系统刚才给他剧透了。

系统说,在《锦绣山河》里,朱公子的心上人同样对朱公子颇有好感,而她身上的婚约另有隐情,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已经无效了,只是男方从来没有明言过自己的心意,女孩家自然也不好主动凑上前去对人家说自己的婚约取消了,因此才造成了这样的误会。

因此白亦陵根本是已经知道了确定的结果,照着这个结论东拉西扯胡编一通,硬是把“涩”这个字扯成了大吉之兆、天作之合。

这事听起来算是作弊,但他前后也没有太多思考的余地,当着众人的面侃侃而谈不假思索,还能将大部分人都糊弄住,这份敏捷和冷静也已经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了。

人事已尽,下一步要看的,就是系统够不够给力。

在座的基本都是外行人,不懂张鸣那些门道规矩,他们未听出来白亦陵这番说法具体有哪里不对,但听张鸣说的笃定,也就都看着白亦陵,想要听听他如何解释。

只见白亦陵不急不恼,说道:“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张道长还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那么是否要派人去找朱公子的意中人验证一下呢?”

他是故意这样说的,果然,说完之后,朱公子面『露』犹豫之『色』:“她的家在城北,来回之间怎么也要两个时辰……”不过玩乐而已,谁有那个耐心烦在这里等着结果?

而且,这样冒冒失失去问,万一把人家姑娘吓着了怎么办?

连姑娘居住的大致方位都算不出来,还说什么婚约不婚约的,这不是在骗人是什么?这人既然送上门来帮着自己扬名立万,那还真是不能跟他客气了。

张鸣笑道:“何必如此麻烦?这样吧,人间姻缘乃是由月老掌管,朱公子这段情到底能不能被成全,咱们把他老人家请出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他语带挑衅,得意洋洋,这话说出来果然震惊四座,席上不知道是谁失声问道:“怎么真的连天神都能请下来吗?”

张鸣蔑然一笑,令人抬来一张桌子,一座神龛,他在神龛当中供上月老神位,而后敬香参拜。

众人屏息凝神以待,张鸣的神『色』也肃然下来,手结大灵犀印,口念请神咒语:

“团圆月下相思树,千里姻缘点一注,爱恨情仇不沾身,大圣大慈立门户。谨请月老大慈悲,念念从心显神威!”

随着他的念诵,神龛中果真瑞气乍现,红光连闪,惊得陆协手中的酒都洒了出来,他却毫无察觉。

陆屿微微蹙眉,手指轻扣,似乎要做点什么,但紧接着他又看了白亦陵一眼,却发现对方神『色』悠闲,眼底带着戏谑。

这个神情陆屿太熟悉了,他顿了片刻,忽然又是一笑,放松身体,重新懒洋洋地靠回了座位。

光芒闪烁,神异莫测,张鸣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猛然喝道:“显!”

光芒……灭了。

神龛中恢复了一片沉寂,香炉中的几炷香全部断掉。

张鸣:“!!!”

众人:“???”

就算是再不懂事的人也应该明白,贡香折断,这是大不祥之兆啊!

张鸣额头冒出冷汗,连忙换了两支完好的香『插』进香炉,再点。

火苗悠悠,就是燃不到香上,张鸣的手不断发抖,香再一次断了!

周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定制特效准备完成,请问是否投入使用?】

白亦陵想了想,在下面对话框中的选项“是”上面点了一下,陆屿已经适时开口:“看来今天这神,张道长是请不来了。白指挥使,你可有办法?”

两人目光一碰,白亦陵已经明白了陆屿的意思,不觉微笑:“臣勉强一试。”

房间角落的谢樊觉得有些不对,紧张地盯着面前这一幕。

白亦陵缓步来到神龛之前,犹豫了一下。像张鸣那样念咒,他不会,要是装模作样的摆几个跳大神一样的姿势,又太傻。

思量片刻,还是怎么舒坦怎么来吧。

白亦陵轻笑一声,屈指在神龛面前的桌案上轻敲两下,扬声道:“月老仙师,我等翘首相待,何妨出来见上一面呢?”

随着他这一敲一问,周围空气忽然如水波般蜿蜒流动,莲华湛湛,金光铺道,白须红衣的月老,已携周身光彩,从半空当中煊赫而降!

【特效投放:月老一只。】

章节目录 第24章 单身狗的呐喊 灯光煌煌, 满堂亮若白昼,众人将眼睛『揉』了又『揉』,将眼前这一幕看了又看,半空中悬着的那个影子确确实实就是平时供奉的月老模样。

这些人当中, 最为惊骇的非张鸣莫属。

请神是他提出来的, 他自己心里也最清楚,天上的神仙哪可能说请就请?如果贸然行事, 不理会你还是好的,万一有所冒犯, 那才是真的闯下大祸, 所以他从一开始, 所结的法印, 执行的程序, 就不是为了“请神”, 而是为了“放灵”。

将平时捕捉的无主游魂寄放在裁剪而成的神像中, 随便出来说几句话,糊弄一下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凡人, 相信他们一定会目瞪口呆,再也不敢质疑自己的判断!

说白了, 张鸣和白亦陵都是在糊弄, 端看哪家特效强。张鸣惨败于外挂之手, 万万没想到最后目瞪口呆的人变成了自己——他现在也不敢确定, 这月老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竟如此『逼』真!

求神问道的人一生最大的追求就是成仙, 张鸣抵抗不了这种诱『惑』, 不自觉地快步上前,想要用手去触『摸』神像。

白亦陵干咳一声,默默道:“系统,太夸张了。”

这么大的排场,他现在反倒有点担心日后出门,人人都会以异样的眼光注视自己。

系统在白亦陵的示意下稍微收敛了一点,打开了360°立体声环绕模式,同时关闭投影。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张鸣的手伸到一半,月老就一下子消失了,同时,一道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却清晰地回『荡』在众人的脑海之中。

“红线已结,姻缘天定,区区凡俗之人,竟然妄言是非,拆人眷属,罪该万死!”

这“罪该万死”四个字回旋于脑海,敲击于心头,使得张鸣心中砰地一跳,来不及多想,自然而然地脱口抗辩道:“上仙明鉴,小人只是依照卦象解读而已,并非故意毁人姻缘啊!”

这话一说,他心中又隐约感觉到一丝荒谬。刚刚给朱公子算卦的时候,卦象的确隐约显示出一丝不确定的预兆,张鸣为了夺人眼球,在易王面前邀功,故意将当中有可能发生的变故隐去了。

但他敢那样说,还是有一定依据的,这月老真能管得这么细,还特意下界一趟斥责,不会是白亦陵在捣鬼吧?

而由不得他多想,这个念头只不过是一闪即逝,朱公子已经急不可耐地冲上前来,结结实实地冲着月老磕了一个响头,急切问道:“月老大仙,求求您给我个准话,我这段姻缘是真的像白指挥使说的那样吗?能成……真的能成?!可是……我上个月也亲耳听女方的父亲说过,她确实有婚约在身呀!”

“那女子五天之前发现,她的未婚夫家中已有正妻,只是因为正妻出身卑微,故一直隐瞒。事情败『露』,婚约已经解除,只不过尚未向外宣称罢了。”

随着这段回答声,朱公子的手腕间光芒一转,隐隐能看见一截红线正拴在上面,打着死结,十分牢固。

坐在后面的人听到前面的惊呼声,纷纷站起身来,伸头去看那传说中的红线。

有人忍不住大声喊道:“月老,您老人家也看看我吧!我已经单身26年了,求你赐我一段姻缘好不好?要求不高,活人就行!”

张鸣不敢置信,伸手要『摸』,红线被他扯住之后,却好像活了一样,滑溜溜地从张鸣手中脱出,又反弹回来重重地抽到了他的身上,一下子将他整个人抽翻在地。

“完了完了,月老他老人家被道士给气跑了!”

“天呀,我还要再单多少年!”

然而,再怎样惋惜叫喊都没有用了,红线一闪,又隐去了踪迹,刚才那道声音也再没出现,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唯有张鸣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见他这样,朱公子也仿佛狠狠地出了心中的一口恶气,他像是没有看到张鸣一样,径直走到白亦陵面前,两眼望着他,还没说出话来,先连着作了三个揖。

白亦陵道声“客气了”,朱公子却拉住他的手大声说道:“这回要不是白兄你一语道破真相,又请来月老,免使我受人蒙蔽,这件事还不知道要有多少波折,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你以后就是我亲兄弟,他日娶亲,必定奉你为首席贵宾!”

陆屿轻咳一声,放下手中的酒杯,笑盈盈地道:“那本王就在此先预祝朱公子早日抱得美人归了。”

没想到淮王竟如此给自己面子,朱公子满脸受宠若惊,连忙松开手向他行礼道谢。

淮王这样一说,等于为两人之间的争端一锤定音,下了结论。毕竟张鸣这样刻薄傲慢,连月老都看不过眼,现身为白指挥使和朱公子说公道话来了,大家也没有什么可怀疑的。

张鸣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全身都在隐隐作痛,他能感受到其他人讥讽的目光,心中俱是屈辱和不敢置信。

作为一个很有天赋的术士,他自从出师以来就受到别人的敬仰和追捧,又运气奇佳,跟随着师父被一位官员引荐给了易王殿下的生母惠贵妃,可以说是一帆风顺,平步青云,也使得张鸣养成了一副骄傲自负的脾气。

明明只有他让别人惊奇佩服的份,如今却一切都反过来了!白亦陵可是出了名的手腕刚硬,办案如神,人家不吃这碗饭的人随口一说,就把他碾压成了这样,那以后他还在这行混不混了?!

张鸣愤然看向白亦陵。这一看,却见对方也恰好抬眼望过来,冲他微微一笑。

他的肤『色』极白,被堂上的明灯映着,几乎像是透明的一般,精致的五官上却是带着锋锐的神情,如同水中艳影,雪底刀光,又是动人心魄,又是伤人肺腑。

他的心头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畏惧,但转眼间,这点畏惧又重新被丢人现眼的愤恨压过去了。张鸣心里清楚,今天这件事如果就此了结,他丢脸也就算了,但会因此被易王和师父厌弃而没了前程,那才是最恐怖的!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好了衣服和头发,故意做出一副淡然的样子说道:“人生在世,命运无常,任何事情都不好过早地下定论。刚才贫道的说法如果放在月前,本来也没有错误。但终究不如白指挥使看得远,也是因为我其实在给他人算姻缘这方面不大擅长的缘故。”

他这么轻描淡写的一说,仿佛刚才的事情都不值一提似的,但其实在场的人当中,谁的心里都很清楚,张鸣这样嘴硬,不过是为了给他自己争最后一口气,其实已经彻底输了。

这小子说话实在让人讨厌,连服软都服的很是添堵。

白亦陵道:“那么张道长的意思是……”

“其实我最擅长的是推演命理。之前给白指挥使算的那一卦绝对不会有误,但短期内无法证明。所以,我提议……”

张鸣一字一顿地说道:“再比一局。”

输了就是输了,非但百般寻找借口,还不依不饶地纠缠人家再来比过,张鸣这种行为让在场的人都有些厌烦,只是碍着易王的面子,不好说话。

但终究有一个人,说起话来是不需要有任何顾忌的。

陆屿的手指在桌面上“嗒”地轻轻一扣,忽然问道:“张道长,本王听你话里的意思,其实说到底,还是根本就不服气,觉得刚才那卦只是一个意外,是吗?”

张鸣冲他躬下腰,硬声道:“草民不是官场中人,不似官老爷们那样会说话,可能我的话几位大人觉得不中听。但是草民自从出师以后,算卦从未失手,我也只管有什么说什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因此草民不服。”

他隐隐在暗指自己之前给朱公子和白亦陵算的那两卦得罪了他们,所以两人联合起来整人。

陆屿听到这话,并未生气,反倒哈哈一笑,满面赞赏地说:“有骨气!本王欣赏这样的人,清高。”

难得从他嘴里说出一句好话,反倒叫人心里发『毛』,陆协道:“老五,你说真的?”

陆屿爽朗地道:“谁都知道我这人脾气直,从来有什么说什么。来,张道长,本王愿意给你算一卦的机会,你算好了,赐黄金千两,明珠十斛。”

他的言下之意,竟是让张鸣给自己也算上一卦了,但这很难说是不是一件好差事。

张鸣所深谙的,向来是哗众取宠故弄玄虚之道,他面对别人的时候,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甚至专门捡难听的、私密的话来说,才更能让其他人感到畏惧和神奇,从而达成更好的效果。

如今面对淮王,就算是再多长上七八个胆子,他也不敢如此——这位皇上的爱子『性』情喜怒不定,行事霸道,谁也『摸』不准他爱听什么不爱听什么,这种机会,不要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一来如果他得到肯定,刚才的那些事都可以一笔勾销,名声不会受损,二来清高的张道长也实在被这丰厚的赏赐说的心热,几番犹豫,原本想要拒绝的话就没说出口。

他端着一张脸,向淮王行礼道:“不知殿下想算什么?”

章节目录 第25章 鬼吓大师 陆屿满面笑容,轻描淡写地说:“从本王回到京都以来呢, 常常听人讲我是外面的野种, 这说的多了, 想来大家也都很好奇。这样吧, 道长, 你就给本王算算,我到底是不是父皇亲生的。”

他这话说出来之后好半天, 周围都没有人说话,陆协一口酒就喷了出来,大声咳嗽起来。

说的还真是光明正大啊。

这简直是太荒唐了,堂堂一国皇子, 大庭广众之下让别人给他算自己是不是皇上亲生的?就算他受宠什么都敢说,别人还不敢听呢!

张鸣当时冷汗就下来了,刚才因为珠宝钱财燃烧起来的热血瞬间变了个透心凉,陆屿摆明了是刁难他, 这简直就是一道送命题。

目前朝中局势不明, 临漳王重权在握,当今皇上同样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草包。在太子之位没有确立下来之前,虽然陆屿最得宠爱,但是他生母的身份不详,没有强有力的外家支持,在朝堂中几股势力角逐的情况下, 其他的皇子也不是全无立足之地的。

在这种情况之下, 就算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也绝对不能回答。

说他不是皇上亲生的,那是找死。但要是斩钉截铁地说了他的确就是皇子龙孙……那就是想慢慢的找死。

如果他张鸣今天敢当着众人的面把这句话给撂下,那么以后再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出来,别人就会说,连易王府上的门客都说了,淮王的身份无可置疑。

这样一来,置不置疑对陆屿没有半点影响,他就先得被那些看陆屿不顺眼又不动不了这位淮王的人揭下一层皮——陆协恐怕就是第一个要动手的。

张鸣迟迟不语,周围气氛诡异,陆屿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催促道:“说说啊,怎么着?不会……算不出来吧。”

张鸣简直郁闷无比,这说话的要不是淮王,他简直都想破口骂起来了——丫的明显的是消遣老子,老子又没有招惹他!

这个时候他算明白刚才朱公子那种窘迫和愤怒的心情了,听陆屿催促,也不敢迟疑太久,躬身回话道:“殿下皇子龙孙,命格贵不可言,天机莫测,瞬间风云,不是我等能够测算的,请殿下恕罪。”

陆屿上下打量他,惊奇道:“咦,刚才还以为你是个愣头愣脑的棒槌,原来还挺会说话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果然是大师,果然是四哥看重的人!”

“……”

陆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五弟,这种问题你不如去问父皇,估计答案来的更快些。”

陆屿亲亲热热地说:“四哥这话说的再对没有了,是我问的不好,道长,对不住。”

张鸣当不起他这句“对不住”,一下子跪下了。

陆屿挥手,让人把他搀起来,说道:“将来的事算不得,问问过去总行了吧。张鸣,你来算算本王入京之前是怎样的。”

刚才的问题已经说了不算,要是再拒绝可就太不给淮王面子了,张鸣顿了半晌,慢慢说道:“殿下在没有进京之前,作风朴素,爱护百姓,时常与民同乐,百姓们也都很爱戴殿下。”

陆屿啧了一声,皱眉道:“你这可说错了。本王在边地的时候,非常奢侈浪费。”

张鸣:“……”

陆屿呵呵一笑:“那里有的穷苦人家冬天甚至穿不起棉袄,我却用上好的锦缎裁衣,穿过就扔,每天绝不重复;有的人连饭都吃不饱,我的王府之中却餐餐有肉……啊,对了,每顿的肉菜吃不完就得倒掉,下一顿还要做新的。如此行径,穷人看着必定眼热,估『摸』着也不大会爱戴本王。”

张鸣这人不讨喜,眼见淮王找茬,大家都看的很是兴奋,就连白亦陵也实在没忍住,假意用手『摸』了『摸』鼻子,掩去了唇边的一抹笑意。

其实凭良心说,张鸣算的不能是错,陆屿在边地的生活比起其他皇子,确实已经算是俭朴亲民了,除此之外,淮王府还经常施粥救灾,分发衣物,但陆屿的话煞有介事,别人也实在没办法反驳。

他在这里看热闹,却忘了去想,陆屿为何要在此时突然奋起,将张鸣噎的说不出话来。

陆屿叹息一声,兴味索然,说道:“本来以为见着个不一样的,看来也不过如此嘛,尽是说那些当不得准的话。眼下时辰不早,哎,四哥,你们慢慢玩,我走了。”

陆屿这一晚上表现的格外咄咄『逼』人,其实他也不单纯是因为陆协和张鸣的无礼而发作,只是以狐狸的身份陪在白亦陵身边许久,头一次光明正大地站在对方身边,陆屿早就想为他做点什么了。

他……很想成为这个人的依靠,即使白亦陵可能并不需要。

陆屿看着肆意妄为,其实『性』格并不莽撞,虽然字字句句都在为白亦陵出头,但在他有意无意的引导下,大家只是觉得他一直在针对陆协。

毕竟易王同淮王的不和睦,一直可以追溯到淮王第一天进京时易王说的那句酸话,两人见面之后互相给对方找找不痛快简直是最寻常的事情,别人也不会往白亦陵身上想,这样就给他减少了很多的麻烦。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眼下听陆屿总算说是要走了,大家都一起松了口气,正好借着这个由头纷纷告辞散去。

出门之后,各自吸一口外面的冷气,神清气爽,告诉自己,活着真好。

白亦陵也随着众人向外走,一路上被认识不认识的小伙子们拉住嘘寒问暖——大多都是单身。

“白兄,你给我算算姻缘吧!明年的七夕,真的不想一个人过!”

“白指挥使,你跟月老熟吗?是否常常去月老祠上香,才使得这位上仙对你如此眷顾?”

“遐光遐光,你何时学的法术,我怎半点都不知道?”

“果然是能者多劳,只知道你办案如神,原来测字也如此精准,那个故作清高的臭道士,就应该这样收拾!”

……

白亦陵无奈道:“各位,其实刚才只是巧合而已。主要还是朱公子的诚意感动上苍,才会引得月老垂怜,显形人间。我真的只是略知皮『毛』而已啊!”

他顿了顿,又道:“我要是真有那个本事,还会被退亲?”

不知道是谁的爪子搭在他的肩头亲热一拍:“嘿嘿,喜欢你的人那么多,还用怕这个?说不定好姻缘都已经来了呢!”

白亦陵苦笑,心道,不倒霉就不错了。

他在后面被众人推搡着,磨蹭了好一会才脱身,等到独自出门的时候,伙计为他掀开酒楼的帘子,白亦陵向外一看,发现外面竟然在下雪。

街道冷清,匆匆而过的两三行人呵出白『色』的雾气。大片的雪花纷扬而下,被酒楼门口的两只大灯笼映着,折『射』出细碎的光,落进领子里却又冰凉。

——谢樊正站在侯府的马车旁边,一只脚踩在小厮的背上,准备上车。

白亦陵就像是没看见他一样,迎着雪花负手缓步向前行去,反倒是谢樊动作一顿,走到他面前随便拱了下手,叫声“大哥”。

白亦陵停住步子,平静地说:“不情愿的话,可以不必这样称呼我。我并不需要兄弟。”

谢樊神『色』一僵,随即『露』出一个苦笑,说道:“大哥想哪去了。当年家里送你出府谁是谁非我不评判,但是小弟那时候还不会说话,总跟我没有关系吧?你何必将每个人都拒之于千里之外呢?”

他此时的神情语气倒是非常诚恳,但刚刚在酒楼中乍见白亦陵时,谢樊脱口而出的那句“怎么是你”,其实已经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白亦陵挑唇道:“好,抱歉。我可以走了吗?”

谢樊实在没办法和他沟通,只好叹了口气,说道:“你……得空了还是回家看看吧。上回退亲的时候,父亲与你发生争执,其实他的心里并不好受。”

他说完之后,略一点头,上马车走了。

【叮咚!】

【恭喜宿主在此次pk赛中胜出,积分+200,赠送“阴阳眼”一双,可使用三次。】

【算命功能随机启动,“耳后见腮,眼生三白”,谢樊面相阴险,请宿主提高警惕。】

“我知道。”白亦陵轻轻一笑,“从他嘴里,我听见了熟悉的台词。”

那曾经阅读过的书中的文字,仿佛变成了经历过的回忆,在他的脑海中闪现。书中设计好的情节,如同注定按照既定轨迹运行的前世,一一铺展推动。

【“我这位大哥啊,疑心重,脑子又好使,想糊弄他可不容易。但我相信,他说什么也想不到,自己认识了十年的老朋友,竟然会被我收买……”】

【“再硬的骨头,都扛不住五石散的效力。”】

在书中,他被一次次算计和利用,是作者笔下一枚合格的炮灰。但现在,此处,并不是一页纸,一笔墨,而是他实实在在经历的生活。

那些人,不会成功的。

白亦陵拂去肩头的雪花,若无其事地说:“系统,谢谢你提醒啊,送你100积分,拿着花去吧。”

【!!!@#@¥##¥#%……%*8923(%¥…%】

系统感觉到了一刹那的眩晕,机械音都变得结巴了:【为、为什么?】

白亦陵道:“嗯?没什么啊,以前积分少,得活命,就多攒着点。现在积分多了,有好东西大家一起分呗。”

系统:【!!!谢、谢谢宿宿宿宿主。】

白亦陵心道完了,真是好心办坏事,这不会给点积分还把好端端的一个系统给结巴了吧?

他这样想着,又听见系统说了一句:

【再、再提醒宿主一下,前方重要剧情人物出、出出没呢#¥#@¥#%……】

白亦陵:“……”

白亦陵向前望去,对面的街边站着两个人。身穿侍卫服『色』的那个手中举着一把纸伞,另一位华服公子被他挡在伞下,回身看到白亦陵之后,笑着挥了挥手。

“白指挥使。”

白亦陵走过去,拱了拱手:“淮王殿下。”

陆屿一开始的时候身边没有随从,眼下却多了个为他打伞的侍卫,显然这些人都是埋伏在附近保护五皇子安危的。

那侍卫恭恭敬敬冲白亦陵行了个礼,陆屿已经把伞从他手里接过来,吩咐道:“你去马车那边等我。”

纸伞遮在两人头顶,上面疏疏地画了一枝红梅,白亦陵抬头看了一眼,对陆屿说道:“殿下还没离开么?”

陆屿望着他,黑『色』的眼眸中映进了灯笼的光,笑容明亮:“原本是要走了,忽然看见一个人,就停了停,没想到又能碰上你。”

他稍微挪了下伞,向前示意,白亦陵顺着陆屿的目光看去,只见借着旁边店铺门口的烛光,一个小摊子孤零零摆在雪地里,摊布上“未卜先知神机妙算”八个字已经隐约被雪盖了薄薄的一层。

大雪天的,已经这么晚了,这算命摊居然还摆在街边。

陆屿低声笑道:“方才被那什么张鸣激起了一点兴趣,可巧出了门有这么一个摊子,我便算了一卦,觉得很准,比那个道士强多了。你虽然也对此道有所研究,但人算不了自己的命,要不要让这位老丈再看一看呢?”

张鸣给朱公子算完姻缘之后,紧跟着又给白亦陵算了一卦命理,得出的结论颇不吉利,但后面又发生了月老现身张鸣翻车等一系列事件,这点小事就被大多数人给忽略了,也就陆屿还惦记着,非想让白亦陵再算一卦,把这件事盖过去不可。

摊后的老者坐在门前的石阶上,见两位俊俏公子正一起冲自己望过来,连忙在皱纹当中堆出来一脸笑意,殷勤地向白亦陵问道:“老夫的卦准得很,公子可要算上一卦吗?”

白亦陵听见“算卦”俩字就头大,但寒凉夜『色』当中,又让人实在有点不忍心拒绝这样一位年迈老人的殷殷希望,他顿了顿,也就点头走了过去。

白亦陵没有问价格,直接将一块碎银子扔进了老人身边的铁罐,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掌被月『色』一浸,有种玉样的莹润。

他道:“劳烦老丈给我看一看手相吧。”

老人托住他的手举到眼前,眯着眼睛瞧了半天,说道:“一生坎坷起落大,少年磨难渐向佳。虽然不是万事顺遂,但也是难得的好命了,恭喜公子。”

白亦陵扯了扯唇角。

老人道:“今年乃是戊戌年,原本是公子你的伤官之年,有一生死大劫,若是不过,轻则伤身破财,重则『乱』情殒命,正所谓‘红颜薄命一虚花,春风疑不到天涯’。但老夫能在这里看见公子,说明这一劫你已经成功度过了。”

白亦陵微顿,问道:“然后呢?”

老人呵呵笑道:“劫难过后,求谋有成,求财有利。往后定然顺遂平安,且能觅得良人,一生恩爱,弥补公子年幼时亲缘淡薄之失。”

老人算完这最后一卦,挣了不少钱,心满意足地收了摊子,转到店铺后面的家中休息去了。

白亦陵一时无言。

陆屿见他这副神情,于是笑道:“我刚才那卦也是这样。两人都自称算得准,说法倒是全然相反,可见命途如何,还在自己脚下。”

他看看天,将手中的伞塞给白亦陵:“所谓‘雪影梅花添春『色』,鸟知时来报佳音’,伞面上画着红梅,倒跟这老头说的话应景。送给白指挥使罢,我走了。”

白亦陵心中微微一动,眼见陆屿的马车停在不远处等他,倒是真的用不上这把伞,索『性』也就坦然收下:“多谢王爷,那么臣先告辞了。”

陆屿顿了顿,手心里转着一个青玉制成的小瓶子,他本来想递给白亦陵,结果再想起他之前收玉佩的时候那副略带警惕的模样,犹豫片刻之后,终究还是只搁在自己手里攥着,背到了身后。

他冲白亦陵一笑:“不送。”

陆屿上了马车,又掀开车帘子向外望,白亦陵手里拿着伞,背影正逐渐没进夜『色』深处,月光恋恋不舍地追随,披洒在他肩头,广袖飘逸,袍摆随风轻扬。

车帘一掀,刚刚那举伞的侍卫也弯着腰上了马车,他见陆屿正向外望,不由笑道:“白指挥使确实是一表人才,焕然少年,难怪殿下看重。不过属下看他未必像是会相信鬼神之说的那种人,殿下您还特意给了那老丈银两,让他说两句好话,就跟哄孩子似的。”

他名叫尚骁,从小就跟着陆屿,又和他从边地一起过来,情分非常,说话也随便。

陆屿瞥了他一眼:“这算命的事有个讲究,人说从算命先生嘴里说出来的话,叫批命,稍不留神没准就应了,这个时候,就得找另一个人改一改。你懂什么。”

他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平时也没见求神拜佛的,居然连这个都信,尚骁忍着笑,连忙弯腰道:“殿下您见识过人,说的都对。”

陆屿:“呵。”

他冷笑过后,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问道:“对了,那些话本怎么样了?”

尚骁道:“您上书说现在市面上的话本多影『射』朝中官员,不成体统,要求销毁,皇上也将这件事交给了礼部去办。方大人知道是您的提议,十分上心,立刻就着手去办了,保证用不了几天,一本也不剩。”

陆屿道:“那你赶在他把所有的话本抄没之前,给本王买几本‘阴鬼火’的带回来收好,要带『插』画的那种。”

尚骁:“……是。”

两人说了几句话,白亦陵已经彻底走的没影了,尚骁探身过去,想把车帘掩上:“天晚了,容易受凉,殿下快回府吧。”

他话还没说完,迎面一股凉风混着雪花就灌进了车里,正好扑了两人满头满脸。尚骁被这凉意一激,生生打了个哆嗦,一名路过的行人也不禁在远处大骂道:“我呸!这是什么破风,什么鬼天气!”

陆屿笑道:“‘回风不是柳,溟蒙碎玉投’,瑞雪良夜,甚善!”

尚骁不由看了陆屿一眼,他读书不多,但这首诗当朝丞相所写的小诗还是听过的。

“回风不是柳,溟蒙碎玉投……最爱雪边人,倾盖即白首。”

他心中莫名升起来一种异样之感,陆屿却似乎没注意到自己说了什么,后背靠回舒适的软垫,闭上眼睛道:“走吧。”

外头天风夜雪,利是胡同中的一家宅院里却是暖意融融。张鸣已经将身上那身半新不旧的袍子换了下来,穿着件夹袄坐在桌边喝酒吃菜。

他身边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少『妇』,容貌平常,脸上稍微有点憔悴之『色』,小腹微微隆起,似乎怀有身孕。

她见张鸣眼看快要将一壶酒给喝光了,便又给他温了一壶,同时劝说道:“你从一今天一回来便不高兴,心里憋着气再喝酒也伤身,还是少喝点吧。”

张鸣瞪了自己的的妻子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这大冬天里,你舒舒服服在家待着,说话倒是轻松。我在外面为了生计奔波劳碌,受了气连声都不敢吭,怎么回来喝两口酒还要听你絮叨?”

那少『妇』倒没生气,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今天的生意不好么?”

张鸣全然没有了在外面的清高出尘之『色』,伸筷子夹了一个花生米吃,愤愤地说:“没挣到钱,还碰见了几个胡搅蛮缠的无赖,说我算的卦不准——他妈的,有他们天打雷劈的时候。那种纨绔子弟,一个个装的像个人似的?很了不起吗?不过是摊了个好爹!”

他这样生气,却又不肯解释具体的缘由,少『妇』只知道丈夫在外面给人算卦维生,其余的张鸣不和她讲,她也没什么话好劝慰,只能无言地听着,伺候丈夫吃完了饭,便去休息了。

她怀有身孕,夫妻两人分房而睡,张鸣躺到半夜,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在被什么人挪动,脸上直发痒。

他猛地一下子睁开眼,赫然见到一张人脸近在咫尺,几乎要贴在自己的脸上!

那人面上的皮肤煞白煞白的,几乎没有人『色』,双唇却是鲜红如血,仿佛刚刚吃了生肉,一双漆黑的眼珠子直勾勾瞪着张鸣的脸。

张鸣刚从升官发财的美梦中醒来,看到这人之后大吃一惊,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但也只是惊了这么一瞬,他就很快又反应了过来,冷声低喝道:“身上根本没有阴气,少在这里装神弄鬼地骗我!你是什么人?”

对方向后跳开,怪笑一声:“哈,六哥说的没错,居然还真的有两把刷子。你在外面挣了不少银子,回家之后对着怀孕的老婆装穷,可真是好清高啊!”

张鸣听出了他的不怀好意,向后要躲,却被对方拎着前领子揪了回来,一沓银票不知道从他身上的什么地方落了出来,引得对方“啧啧”两声。

张鸣眼睁睁看着他把银票拿起来,大模大样地收了,简直心都在滴血,他挣扎不得,终于惊恐起来:“你到底要干什么?!”

鲜红的唇角一勾,说话的人随即一掌劈到了张鸣的脖颈一侧,“我是来请你做客的。有人要给你带个话,说是背后语人是非,非君子所为,不如当面去骂,比较痛快。”

他那一掌劈下去,张鸣没晕,身体却不能动弹了,他心里发慌,不由后悔刚刚没有第一时间大声叫嚷,只能眼睁睁看着说话的“鬼脸男”把自己套进一个大麻袋里扛了起来,然后脑袋一晕,整个人已经腾空了。

那人身体颠簸,一路带着他飞檐走壁,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周围气息忽然一暖,仿佛又进了另外一处宅院。

张鸣本来在被窝里睡觉,只穿着贴身的衣服,被人硬扯出来扛走,一路上已经冻的面『色』青白。那人进了屋子之后就把他扔到地上,张鸣已经冻的全身发麻,连疼都感觉不出来了。

一个男子的带着轻笑的声音传来:“你自告奋勇,说是要请道长来做客,怎能这么粗暴?快倒出来,看座。”

这声音清澈中带着几分缱绻,甚是动人,听上去有些耳熟。

张鸣正在努力回忆,眼前忽然一亮,整个人被人从口袋里面倒了出来。身后有人将他拦腰一抱,踢弯膝盖,摆成一个坐姿重重放在椅子上面,这才为他解开了『穴』道,一连串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然训练有素。

他连忙向前看去,只见对面的烛火旁边,坐着一个身穿银白『色』锦袍的男子眉目如画,唇角噙笑,正一手托腮,懒洋洋地打量他。

“白……白指挥使?”

白亦陵笑道:“是我,道长好记『性』。”

章节目录 第26章 萌宠回家 烛火煌煌, 白亦陵服饰华美, 神采翩然, 坐在窗前仿似一帧美人剪影, 张鸣虽然与这人面对面坐着,却感到仿佛生生比对方矮了一头似的,那股自负自傲的架子说什么也端不起来了。

他『色』厉内荏道:“你太大胆了!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 我可是易王的贵客!你别『乱』来。”

身后那个将他抓来的人“噗嗤”一笑,把面具摘下来扔开,也是个面容英俊的年轻小伙子。

白亦陵悠然道:“放心,我绝对不会『乱』来, 我对男人没有兴趣。今天请道长来, 是因为听说你和我弟弟关系很好, 所以我这个做大哥的,也想跟你亲近亲近。”

张鸣坐在这里的短短片刻,心里已经转了十七八个念头,猜测白亦陵到底是怎么想的,叫他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可是他万万没有料到, 对方忽然说了这么句话出来。

张鸣的心里顿时紧张无比,硬声道:“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就听不懂。白指挥使的弟弟,我怎么会认识!”

白亦陵抬了抬下巴。

将他绑来的那个男人正是常彦博, 他立刻上去, 快速地『摸』遍了张鸣的浑身上下, 很快就从腰带中找到了几根金条,连着之前的银票一起放在桌子上。

白亦陵看了眼银票上的字号,冷笑了一声。

常彦博脸上也『露』出笑容,拿起一根金条在手心里敲了敲,嘿嘿笑道:“六哥,这人说不认识谢三郎,手里却有这么多谢三给的银票,那看来就是个贼了,真是无耻啊。”

张鸣心里砰砰直跳,想不出来他们是怎么知道自己和谢樊有勾结的,他犹自不想承认,嘴硬道:“栽赃嫁祸也得用个高明点的手段,这些银钱分明是易王殿下赏给我的。你上来就说什么谢三郎,我哪知道那是谁!难道银票会说话不成?”

他琢磨着白亦陵多半也是在吓唬人,自己这样说了,他们总也不能去找四皇子当面对质,最后讲不出理来,还是拿自己没办法。

但张鸣还是不太了解白亦陵这个人——他只在喜欢讲理的时候讲理,最主要的还是看心情。

白亦陵淡淡道:“你莫要以为我在诈你。方才在酒楼里,你装模作样地给他人算命,又故意出言不逊,高高在上,其实都只是一个铺垫。你原本不认识我,但从一开始进来的时候,就先用余光确定了我这个方向,如果没有猜错,那只签你是特意向着我这里扔的。”

他轻飘飘地看了张鸣一眼:“还有,我会开口驳斥你这件事,显然出乎你的意料,你还特意悄悄看了谢樊的脸『色』,以验证选择是否正确。”

如此细节,连他自己都回想不起来了,居然还真有人在意?张鸣道:“……白指挥使倒是能想,难道你办案也都是靠这样猜出来的?”

常彦博很久没见到敢跟白亦陵对刚的愣头青了。一开始白亦陵本来是要派手底下的暗桩去抓张鸣,是常彦博听说了这个奇葩,自告奋勇要来围观,才主动揽了这个差事。现在果然非常满足。

他笑道:“小道士,没见识就别出来『露』怯,永定侯府取用的银票金条都可以核实查证,你要是真的问心无愧,那不如我去报个官试试?”

他说着作势欲走,张鸣的冷汗立刻就下来了,连忙道:“等一等!”

白亦陵依旧客客气气的:“道长有什么话要说?”

张鸣道:“我、我确实认识谢三公子,这银票是他给我的……他、他想结识我,但我怕这件事被易王殿下知道了不大好,就、就一直没有答应……所、所以他才给我送钱,想讨好我……啊!”

这番话说到最后,面前忽然直飞过来一道银光,张鸣下意识地一侧头,银光从他的脑袋一侧划过去,将他的耳朵上划了一个大口子。

张鸣只觉得耳朵一凉,随即剧痛,大惊失『色』之下还以为自己的耳朵这是直接被消掉了,立刻惨叫起来。

大半夜里,他叫的这么大声,整个府里却依旧静悄悄的,没有惊动半个人,就像是一座死宅。

连能通阴阳的道士都忍不住觉得心里发『毛』,叫了几声之后,强行『逼』迫自己闭上了嘴。

一柄用来剖橙子的银『色』小刀静静地躺在地下,钝刃上沾满了血。

白亦陵换了个坐姿,他刚刚握过刀的手没染上半点污渍,依旧白皙,搭放在深红『色』檀木椅的扶手上,两者相互映衬,有种异样的美感。

他静静地说道:“张鸣,你可以选择不说,但是我不喜欢别人在我面前撒谎。”

张鸣打了个哆嗦,头一次从内心深处真切地意识到了面前这个人的可怕。

他的语气当中不知不觉有了哀求:“白指挥使,所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我知道今天给你算的命你或许并不爱听,但贫道都是据实而言的。不过……人的命数并非没有改变的机会,如果白指挥使觉得不满意,我可以做法,试着为你改一改命……”

白亦陵嘴角含笑地望着他,眉目如画,似乎文秀无害,但这种沉静当中却又有种泰山压顶般无竖不催的气势,让人不自觉地心生战栗。

张鸣的话说不下去了。

白亦陵等他把嘴闭上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道长你说得对,我的命确实不好,不但亲缘浅薄,而且也是拜亲人所赐,从小体弱多病,据说连三十岁都活不过。”

常彦博见他说的好好的突然开始咒自己,皱了皱眉,正想阻止,就听白亦陵继续说道:“不过道长的话提醒了我,人家都说唐僧肉大补,吃了之后可以成仙。我看你虽然比不上三藏法师,但怎么也得算个半仙。这样吧,让我吃点你的肉治病,好不好呀?”

他看上去可真不像是开玩笑,张鸣倒吸一口凉气,刚要大声告诉面前的人“不好”,就见白亦陵忽然拍了拍手。

常彦博唇角噙着坏笑,将他身后的凳子撤走,张鸣跌在地上,茫然四顾,猛然察觉身下的一块地面晃了晃,竟然带着他一起被吊了起来。

张鸣惊慌失措,一把抓住身边吊起那块地板的铁链子,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生怕自己会掉下去摔死:“你们,要干什么?!”

板子只升高了一点就停住了,白亦陵噙着笑意道:“你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吗?当然是烤肉啊。”

足有七八个人,不知道是从房间的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训练有素地将手中抱着的干柴堆到板子的下方和周围,将干柴堆好点着之后,这些人又很快地地消失了。

白亦陵热情地介绍道:“道长有所不知,你身下这块板子是铁的,现在火已经烧起来了,大约烤上半炷香的时间左右,你就会逐渐感到炙热难当,不断在板子上奔跑躲闪。越是跑,烤的越均匀,肉质就越鲜美,所以我们兄弟吃人的时候,向来喜欢这种烹调方法。”

随着他的描述,小韩先生已经能感觉到脚底发烫了,身上也是汗如雨下,口干舌燥,他的眼中流『露』出惊恐,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从铁板上跳下去,但四面已经被火苗包围,连逃生的空间都没有。

偏生白亦陵还扭头去询问常彦博:“是边烤边切,还是整个烤熟之后再把肉片下来?”

常彦博沉『吟』道:“边烤边切吧……这样没刷油就烤,会不会有些慢?”

白亦陵微笑,看着张鸣的眼神中充满喜爱,仿佛真的在打量一道即将上桌的美食:“这你有所不知,得让他身体里的水分先自然而然地蒸发出去,等到干的差不多了,刷油撒料再烤,肉质才会比较鲜美。”

常彦博端起茶蛊,故意喝了一口,道:“那就把火加大一点吧?”

两人在这里一本正经地讨论,每多说一句话,就在张鸣的心底多加深了一分恐惧,他汗如雨下,气喘吁吁,甚至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上散发出阵阵诱人的肉香。

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烤熟的滋味太可怕了!

想出这样招数的人何其恶毒!泽安卫,这就是见鬼的泽安卫!

白亦陵道:“道长,你跑的太慢了,要跑快一点肉嚼着才有劲。唔,是因为板子不够烫吗?”

张鸣终于忍不住了,他撕心裂肺地吼叫道:“快放我下来!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板子被升高了一些,挪至火苗烧不到的半空当中,一桶水从高处的屋脊上泼下来,虽然倒了张鸣满头满脸,但好歹铁板的热度也降下来了许多。

他松了口气,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白亦陵遗憾地说:“本来都快烤好了……”

张鸣猛地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耽搁,嘶声道:“白指挥使恕罪,您说得对,我是和谢三公子有来往!他要我在过几天的赏梅宴上给你算卦,让别人都知道您的命不好,不适合回到永定侯府接任世子之位!”

常彦博呸了一声,说道:“你算个屁啊?你说不适合就不适合了?口气倒是不小,你他妈算老几?”

张鸣结结巴巴地说:“我、我,除了我还有我师父……他的话很灵验,别人都会相信的。”

白亦陵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狼狈的面孔。永定侯府他沾上一点都觉得恶心,本来也不稀罕那个世子之位,但谢樊前世今生一直都在孜孜不倦地算计他,这一点白亦陵却是不想再有任何容忍。

刚才常彦博与张鸣无意中的对答提醒了他,白亦陵问道:“你师父是谁?”

张鸣此刻异常听话,问什答什么,说完了还要自己补充:“小人的师父姓韩,全名不知道,别人只管他叫韩先生。两位大人可能也听说过,他以前偶尔会去街上给人算命,或者解决其他疑难问题,非常灵验……”

白亦陵不置可否,只望着桌面出神。张鸣感到底下的火苗虽然小了些,却依旧熊熊燃烧着,心中害怕,将能说的一股脑说了出来:

“其实小人对算命一道只是略知皮『毛』,我师父他老人家才是神机妙算,得出的卦象就没有不准的。他很受贵妃娘娘和易王殿下看重,而且已经被引荐给了皇上。只是他老人家更喜欢隐藏身份到处游历,从来不会轻易见人,也不好找。谢三公子其实是想让我代为传话,与师父做这笔交易。”

他说着,又讲述了一些韩先生如何灵验,如何被看重的往事,言谈之间对这个师父倒是真心敬畏。

其实张鸣算的卦也确实不能说是不准,白亦陵这时候已经明白过来,他们算出的结果,应该都是符合原着当中的设定,是自己重新夺回身体之后,改变了即将发生的一切——这一点也可以证明,韩先生肯定不是那个穿越者。

他微笑道:“说来说去,还是你师父答应了跟谢樊做这笔交易,帮他清除掉我这个对手——看来得道高人也会被金钱收买啊。”

张鸣立刻住口,干巴巴地裂了裂嘴,仿佛是在赔笑,抹着额头上的汗水不敢说话了。

白亦陵本来还有些怀疑这个“韩先生”也是被穿越者给占据了身体,但听过张鸣的相关描述,他可以确定,对方只是一个单纯的冒牌货而已。

张鸣倒好像真的是不知道自己这位师父实际上是冒名顶替的,看来那人确实也是有点真本事——可是他既然这么厉害了,为什么还要借用别人的名头呢?

白亦陵久久不语,张鸣心里更加害怕,他握紧了身边的铁链子,趴在板子边缘冲着白亦陵说道:“白大人,是小的之前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您。现在我能说的都说了,我只是个传话的,回去一定劝说师父,让他站在您这边说话还不行吗?”

他说着简直都要哭出来了,看着下方不断跳动的火苗,更是战战兢兢,字字泣血。

白亦陵却微笑道:“不行。”

张鸣一愣,只听对方道:“韩先生本领过人,屈指先机,我打了他的爱徒,又怎么能让他知道呢。你说是不是?”

这是要让他把今天晚上发生过的事情彻底瞒下来不要提起,那么到时候如果师父要按原计划执行,岂不是把他坑了?

张鸣下意识地后退,但铁板的晃动让他认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能选的路只有两条,不答应,或者,死。

“今晚我一直在家里睡觉,只是耳朵被路边的树枝划坏了,躺的不大安稳。”

他最终哭丧着脸低下了头:“白指挥使,您可以将我放下来了吗?”

白亦陵彬彬有礼地一笑,说道:“当然。”

他略拂衣袖站起身来,向着房间的外面走去:“祝君好梦。”

直到此时,一条延迟许久的官方任务栏才蹦了出来,展现在白亦陵眼前:

【npc“疯癫小妾”发布任务:查出韩先生身上的隐情。

奖励积分:500点。

可兑换生命时长:三年。】

看来“疯癫小妾”指的就是聂家那个当街哼唱儿歌的桂姨娘了,也正好,韩先生这个人,就算系统不发布任务,白亦陵也得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审讯是在北巡检司的刑房里进行的,白亦陵出了北巡检司之后一路回府,老远的看见白府的大门口蹲着一名男子。

他从马背上跳下来,眯着眼睛辨认片刻,微微扬声:“求仲,干什么呢?”

求仲转身看到他,大松了一口气,喜道:“您可算回来了,我简直拿他没有办法。”

白亦陵牵着马走过去,将缰绳向他手中一扔:“他?谁?”

求仲让开身子,白亦陵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一只巴掌大小的小红狐狸乖乖蹲在雪地里,正仰头看着自己。

白亦陵也不由吓了一跳:“啊,狐狸?!”

天底下狐狸长得都差不多,他也有点不确定这只是不是自己上次养过一阵的,然而地上的小狐狸听见白亦陵这一声叫,立刻高兴地站了起来。

他小碎步跑到白亦陵跟前,用力地摇着尾巴,眼睛弯弯的像是月牙,使劲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往白亦陵小腿上靠。

【积分:+20。】

章节目录 第27章 三观尽毁 听到这一声提示, 白亦陵终于能够确定面前这只小狐狸就是他的老朋友, 这一见之下也很高兴,立刻蹲下/身去, 轻轻弹了下他的尖耳朵:“你怎么回来了?找不到东西吃吗?”

求仲笑道:“这小狐狸很通人『性』, 多半是来谢您的。门房听见外面有敲门声, 出来看的时候他就蹲在这里,谁喂他东西吃叫他进门都不理,就只认您。”

白亦陵『摸』了『摸』狐狸的软『毛』, 心中蓦地一柔。现在已经不是积分的问题,而是被这么一个小玩意依赖, 似乎真的能让人的心情好起来。

他想把陆屿抱起来, 陆屿却张嘴衔住了白亦陵的袖子一角,用一双黑漆漆的圆眼睛看着他,仿佛想说什么。

白亦陵便道:“外面挺冷的,求仲,你先进去吧。对了,明天派人去跟常领卫说一声, 将张鸣那些金银送回去, 给他妻子。你这么说,他知道该怎样做。”

求仲答应了, 他进去之后,陆屿才放开白亦陵的衣袖, 带着他来到一棵松树旁边, 冲着一块微微隆起的雪堆就是一通刨。

白亦陵很有耐心地站在旁边, 看着小狐狸刨雪。过了片刻,狐狸用爪子扒拉出来个青玉制成的小瓶。

他用尾巴扫去瓶子上冰凉的雪珠,两只前爪将小瓶子夹起来按在肚皮上捂了捂,等不那么冰手了,举爪递给白亦陵。

外面天冷,白亦陵把狐狸和瓶子一起带了回府里,他洗漱一番换了件衣服,这才好奇地去瞧里面装着的东西,发现那是一颗朱红『色』的『药』丸,气息芬芳,仅此一粒,却看不出来是用什么什么『药』材做的。

白亦陵:“这是……”

陆屿有点烦,他明明会说话,却又怕开口说话吓着对方,或者是被白亦陵当成妖怪,只好采用行为艺术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他先是把身体蜷成一团瑟瑟发抖,表示很冷,然后从桌子上爬起来,跑到『药』瓶边,用爪子指了指嘴,做出一个“吃”的动作。

“吃过『药』”之后,陆屿猛然变得神采奕奕,抖了抖『毛』,昂首挺胸地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雪花,目光深邃有神,样子好像在说“自从吃了这粒『药』,冬天再也不会怕冷了”!

白亦陵大笑,看了看手里的『药』,竟然真的痛痛快快吃了下去。

陆屿有点欣慰又有点郁闷,想他当人的模样也算是风流倜傥,却还没有一只狐狸讨人喜欢,送块玉送把伞都费了老大的力气。

这『药』丸原本是他听说白亦陵身体不好,特意为他找来的,之前见面的时候在手中摩挲良久,见对方十分警惕,愣是没敢送出去,现在他倒是说吃就给吃了。

为什么呀?也不能一直当狐狸吧!真是愁死个人了!

陆屿这个时候自己也没仔细想过,他对白亦陵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只是在遇到对方之前,他从来没有试过从一只狐狸的角度与人相处,那种互不提防彼此陪伴的感觉实在很好,也让他在变回人身之后,仍旧忍不住想要找回这样的关系。

不过虽然白亦陵不会把给『药』的人情记到淮王头上,看着他把『药』吃了气『色』变好,陆屿还是觉得心情有点小愉快。

【积分:+50】

『药』效发挥的确实很快,虽然不像系统出品的热敷贴那样灵验,却也是难得的好『药』。白亦陵从一开始发现这狐狸能增加积分时就知道他颇有灵『性』,此时也没有太过惊讶,笑着顺顺陆屿的『毛』,道了声谢。

他自言自语地说道:“今天走运,收了不少的东西……也不知道淮王到底是什么意思,无事献殷勤,莫非现在刺杀那件事确实已经发生了,他这是在用玉佩和伞警告我?玉佩,伞……代表什么呢?”

陆屿:“……”唉!

白亦陵琢磨了一会,没想出玉佩和伞的意思,倒是记起了当时陆屿幸福指数提升的事情,他无缘无故给了自己100积分,似乎又不像是抱有恶意。

可惜原着把这个人物心理塑造的太过模糊,以至于每次遇到他的情节都不明不白,也没提陆屿把白亦陵当成刺客这个误会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让他没办法对症下『药』解决问题。

白亦陵叹气:“算了,先把谢樊解决了再说吧。看淮王那个意思,就算是要玩我,估计也得等一段时间才会动手。”

陆屿以狐狸的形态跟在白亦陵身边,不被提防,经常意外了解很多秘密,可了解的越多,就越觉得对方简直是个谜。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白亦陵提起刺杀的事情了。

上回是在王家的案子告破之前,白亦陵也说他替别人背了黑锅,陆屿当时什么都不清楚,事后经过一番调查,发现白亦陵少年时曾受过陆启大恩,两人似乎还有过一段纠葛。

而自己这位叔父,也的确是陆屿一直怀疑的对象。

所以白亦陵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帮陆启掩饰什么吗?——但这也不能怪白亦陵,毕竟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碰见的人不是自己。

陆屿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尖像是被一只手掐住,拧了一下。

又揪,又疼。

晚上睡觉的时候,白亦陵依旧在枕边给他留了一个位置,陆屿盖着小被子蜷了一会,又默默睁开眼睛。

蜡烛已经熄了,房间里一片漆黑,他借着这点朦胧,默默注视着白亦陵的脸。

你就那么喜欢陆启么?可他待你似乎一点也不好。

若是换成我……绝不会如此。

按照晋国的规矩,一般有爵位需要承袭的勋贵人家,需要在当家人年满五十之前确定世子人选,并上报到大礼仪司记录在册,每年统一的上报时间,便是在立春到三月三这段日子之间。

立春将至,谢泰飞距离五十大关也只有两年的时间了,也正是因为,谢樊才会紧张不已,动作频频。

而张鸣口中提到谢樊想要动手脚的赏梅宴,也正是发生在立春之前。

这赏梅宴规模极大,颇负盛名,按照惯例,每一年都在当今天子同父异母的幼弟陆启园子里举办。

身为先帝最疼宠的老来子,虽然因为父亲驾崩之时年纪尚幼没能继承皇位,但除此之外,封地、庄园、免死金牌、尚方宝剑……其他该有的东西,陆启却也一样都没亏着。

他其中的一处梅园便盖在京郊,里面的梅花品种多样,颜『色』各异,可谓天下梅园之首,能够收到临漳王的邀请参加这赏梅宴,也被视为在贵族圈子里跻身上流阶层的一种象征。

这请帖白亦陵年年都有,这次也没有被漏下,白亦陵看请帖的时候,陆屿也凑过去,歪着头同他一起瞧。

白亦陵便问这通人『性』的狐狸:“带你一起去看梅花,要跟着么?”

这请帖陆屿自然也有一份,但是上面写明邀请的是淮王殿下,而非红『毛』狐狸,他听到白亦陵的邀请,也就顾不上别的了,当即点头答应。

宴会当天,白亦陵骑马去了梅园,小狐狸被装在布兜子里挂在马脖子一侧,威风凛凛地『露』出一个小脑袋,模样骄傲,一路目不斜视,顺利入场。

而与此同时,梅园的另一侧前呼后拥地驶来了一辆华丽的马车,打头开路的两名侍卫英姿飒爽,神采奕奕,马车停下,他们也同时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正是淮王府一正一副两名侍卫统领,尚骁,齐骥。

两人下了马,却不忙着向园子里面去,齐骥冲着尚骁说道:“尚大哥,你说殿下知道宴会的事,到了时间自然会自己现身,可是都这时候了,他还没有出现,这可如何是好?”

他语气里充满了担忧,但他人远远看去,却是面『色』严肃,依旧维持着皇家威仪。

尚骁和齐骥都是陆屿从狐族带来京都的下属,从小就跟着他,十分忠心。两人同样都是好几天没有见到主子了,但尚骁上回跟着陆屿的时候曾经远远见过白亦陵一面,对于他的去向心里大致有数,齐骥却是个直肠子,完全不知道自家王爷又浪到哪里去了。

尚骁不好直说,直道:“再等等吧,反正肯定没出事。”

齐骥疑『惑』道:“你为何如此笃定?殿下给你消息了,凭什么不给我……哎呦!”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被一颗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过来的小石头击中了脑壳。

能打中他的人可真不多,齐骥『摸』着脑袋,恼火地向着前方看去,尚骁在旁边幽幽地说:“现在殿下也给你消息了,开心吗?”

齐骥:“……”

他觉得从他长大成人之后,从未如此崩溃过,崩溃到仿佛身边的整个世界都塌了,然后又重新建起,变得面目全非。

他张大了嘴,不自觉地将脖子从左扭到右,目光跟随着白亦陵马匹的行进路径转动。

他分明看见,刚才白指挥使伸手『揉』了『揉』狐狸脑袋上的软『毛』,小狐狸还眯起眼睛,亲昵地用尖耳朵蹭了蹭白亦陵的手……

这是,英俊潇洒尊贵无比永远都威风骄傲连皇上都不怕的,淮王殿下???

一只手伸过来,托着他的下巴,将齐骥的嘴合上,齐骥忧伤地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差点流下一滴男儿泪。

会疼,这不是梦。

哦,多么残酷的人生!

“尚大哥!”

他激动地说:“殿下这是怎了???!!!”

尚骁深沉道:“或许,他找到了当狐狸的乐趣吧。”

他说罢之后瞥了自己的同僚一眼:“你不要在这里晕倒,有损王府形象……殿下已经很丢脸了,咱们真的没有脸可以丢了。”

齐骥绝望地说:“现在怎么办?”

尚骁看了看刚才的方向,白亦陵早已经没影了,他很快作出决定:“先进去再说。”

白亦陵不知道自己的出场间接导致了一位侍卫统领的精神崩溃,他到了梅园之后,拎起狐狸,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对于梅园,白亦陵并不陌生。他过去参加宴会的时候,甚至有自己的专属位置。

那时候他刚刚从暗卫司出来没几年,年纪小不懂事,也不懂得朝中的势力争端,党派分歧,他只觉得陆启对他好,就要倾心回报,因此两人的关系很是和谐了一阵子,不少人都知道,临漳王对白六队青眼有加,格外看重。

这种宴会永定侯府的人自然也会出场,白亦陵那时候倔强的很外『露』,死活不肯同他们坐在一块,陆启就吩咐下人,在自己的身边为他另外设了一个席位。

现在想想,如果他当时愿意跟永定侯府搞好关系,那么陆启便会将他当成联系侯府势力的工具,但因为他不想做这样的选择,所以最后依旧被留在了泽安卫。两种结果,很难说哪一种会更好些。

后来他逐渐长大,也看明白了好多事情,因为不认同陆启的做法,不愿被人划分到临漳王一派,所以计划与他疏远,这才有了穿越者穿过来纠正剧情的事情,白亦陵跟陆启之间的关系彻底破裂。

所以陆启给他保留座位的习惯一直持续到前一年的梅园雅宴还没有改变,梅园的下人们远远看见白亦陵从马上一跃而下,心里也不由泛起嘀咕。

他们平时就靠看别人脸『色』活着,自家主子先前看重谁,后来又厌弃了谁,大家都看的清清楚楚,可是现在却又让人有点闹不明白了。

为什么主子还会像往年一样,照常邀请白指挥使参加梅园雅宴呢?为了羞辱?旧情难忘?

所以他们是应该热情点,还是晾着他?

下人们纷纷表示真是太难为人了,只好拿捏着一个不冷不热地分寸,僵着脸迎上去,为白亦陵牵马引路。

白亦陵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一番想法,一笑置之,径直带着陆屿向里面走去。

一路上只见飞檐叠壁,梅花吐艳,玉石铺成的道路两侧,竟分列着清澈的温泉,在冬季里散发出阵阵白雾,仿佛连空气都不那么冰冷了。

这条道路白亦陵早已再熟悉不过,但他一路走来,依旧目不斜视,跟随着引路的婢女进入了专门赏梅的花厅。

他到的不算早,此时花厅中已经坐了不少人,此时尚未正式开席,宾客们面前摆了一些原本应该产自夏季的新鲜瓜果,正在赏花谈笑。陆启坐在主位上,而每年原本应该由白亦陵坐的位置上,赫然正坐着刘勃。

白亦陵进门的时候正好碰上了乐安郡王一家,因为双方寒暄了几句,厅中的人便顺着说话的声音看过去。白亦陵个子高挑,风姿又实在出众,站在哪里都仿佛鹤立鸡群,众人看到是他,不由又瞧瞧占了他位置的刘勃,一下子就都兴奋起来了。

人人都知道陆启和刘勃最近关系暧昧,但知道他和白亦陵之间真正关系的人却并不在多数,眼看现在临漳王居然会允许刘勃占了白亦陵的座位,都有些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大伙装作谈笑风生,实则暗中观察,偏生被他们观察着的三个人仿佛根本没有察觉似的,陆启正低声跟刘勃说笑,白亦陵则自然而然地脚步一转,走到另一处空位坐下,笑着与身边的人打了个招呼。

他的态度这样坦然,让看热闹的人们扫兴之余也多了几分佩服。白亦陵满面笑容,表现的毫不把那个座位当成一回事,对比着刘勃一脸讨好冲着陆启说话的模样,高下立现。

毕竟人人都佩服有真本事的人,白亦陵当初被陆启器重,是因为他年纪虽小,能力出众,连着在好几桩大案中立功,才会官运顺畅,升迁极快。至于刘勃,可完全没有什么功绩可言,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罢了。

要说临漳王可能看重他的原因,无非一来碍着刘大将军府,二来冲着刘勃那张清秀俊俏的面孔,哪种都不大拿得出手。

“不过一个位置而已,看把这个刘公子给高兴的,大约人家白指挥使根本就不稀罕吧。”

“你看……刘勃的穿着服饰,举止神态,是否跟白大人有些相似?我怎么记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能『乱』说!”

晋国本来就盛行男风,男子相恋本来就是寻常事,一时之间,怎样想的人都有。不过他们大概不知道,陆启此时看似言谈甚欢,实际上眼角余光已经将白亦陵扫上了好几个来回。

他眼见白亦陵好像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心中顿时一股郁气涌了上来,将酒杯往桌面上一放。

这一下动作幅度有些大,杯底撞击桌子,发出一声闷响,引得周围的人连忙看了过来。

陆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掩饰『性』的提了提唇角,故意做出一副佯怒的表情,笑骂道:“淮王呢?怎么还没到!这小子行事总是如此散漫,回回让大伙等他一个,真是不像话!”

二皇子陆呈说道:“我来的时候,明明看见了五弟的马车,不如派个人去找一找吧?”

四皇子陆协似笑非笑地说:“五弟就是这样,二哥你找也白找。皇叔,甭等他了,咱们再不开始,恐怕饿到明年也见不到他的影子。”

满京都的人都知道,淮王殿下就是这个脾气,谁的面子都不买,就算这宴会是宫里头办的,他一个不乐意,说不出现也就不出现了。只是这话也就只有临漳王、易王这样的皇子龙孙敢说,别人就算是被他晾着,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陆启一笑,说道:“也是,那就开席吧。”

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白亦陵手边的小狐狸已经不见了。

刚刚陆屿对两名苦命的下属视而不见,像只真的宠物似的,大模大样跟着白亦陵进来坐好。他殷勤地用小脑袋顶着茶壶斟了杯热茶,又推来果盘,还用小爪子剥了一个橙子,一碟板栗。

白亦陵吃了一点以示给面子,这时小狐狸才又在桌子上跑了几下,表示想离开一会。

淮王殿下一人分饰两个马甲,也是很不容易,好在白亦陵知道此狐来去自如,很通人『性』,也并没有将他当成豢养起来的宠物,点点头答应了。

小狐狸离开之后,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向着自己斜对面的方向一瞟,正是永定侯府的位置。此时永定侯谢泰飞、二公子谢玺人都不在京都,侯夫人便没有到场,来的主人当中只有谢樊一个。

此刻,他似乎有些心神不宁,正不时向着场外看去,神情兴奋中夹杂着几分紧张——谢樊还不知道自己重金收买的张鸣已经被白亦陵给吓破了胆子,什么都说了,现在多半还等待着执行他的“阴谋”。

白亦陵暗暗一笑,一边看着花厅中间的演出,一边等待传说中的韩先生出现。

章节目录 第28章 怪童谣索命辨忠奸 花厅中间演出的是京都有名的戏班子, 名叫悦芳班。与其他戏班子靠着美貌戏角吸引达官贵人不同, 悦芳班中的武生花旦相貌倒还寻常,但他们个个都会一项绝活,就是变脸。

变脸本来是川剧中的一项绝活,在京都戏班当中倒是很少见,众人看着新鲜,悦芳班的名声也就逐渐大了起来。

此时,台上锣鼓喧天,丝竹切切, 周围暖场的舞姬退下,而后一个身穿玫红『色』戏服的旦角从后台款步走了上来, 开口唱道:

“春去秋来日移月转,迎新送旧花开花残……”

白亦陵身边坐着的人是端敬长公主的长子盛铎,他听了两句,很随意地一扭头, 冲着邻座的白亦陵说道:这出戏唱的是《桃花扇》吧?我瞧着旦角的扮相还可以, 但唱腔也就那么回事, 赶不上柳波台里的角儿地道, 居然在京都里就这么受欢迎了。”

他们两人互相都知道对方的身份,但平时只见过寥寥数面, 并没有交情,盛铎这样说话明显就是在搭茬。白亦陵扭头一看, 见这位郡王脸上带着友善的笑意, 大概是怕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觉得尴尬无聊, 才特意过来交谈的。

虽然这种好意对于白亦陵来说是没必要的,但他非常领情,笑着回答道:“听说这家戏班子在所有的表演中都掺进了变脸的绝活,不知道是怎样一种演法,大概新鲜吧。”

泽安卫平时凶名在外,白亦陵上任之后又是手腕强硬,作风直接,他的真实为人如何,盛铎并不了解。但对方这一说话一笑,友善随和就表现出来了。

盛铎对白亦陵挺有好感,亦跟着笑了一笑,说道:“白指挥使若是喜欢看戏,我府上就有专门的戏班,等你有空的时候,欢迎常来坐坐。”

欢迎上门走动就不是普通的示好了,见白亦陵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盛铎的语气非常诚恳:“聂太师府与我家乃是远房的亲戚,聂胜的孩子就是我家的晚辈,上一回白指挥使救了聂胜的长子,我们大家都很感谢你。”

经盛铎这么一提,白亦陵才猛地想起来,这事之前陆屿讲故事的时候就曾经提起来过。

盛铎是镇国公的长子,他的母亲是太后最宠爱的义女端敬长公主,身份贵重。但不巧的是,当年端敬长公主怀孕的时候遭遇兵变,不幸与家人失散,流落到一处村庄中,生下了她的小儿子。

生产顺利,母子平安,原本用不了几天就会有侍卫找来将她们带回镇国公府,但偏偏就是在这几天的时间里,村子里发生了一件事——村长的儿子无缘无故的,竟在大半夜里意外坠崖身亡了。

当时叛军横行,为了安全起见,端敬长公主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村中的一名阴阳先生硬说她生下的这个孩子是索命鬼胎,如果不除掉,全村的人都会丧命。

端敬长公主拼命阻拦,甚至向村民们说了自己是公主,回去之后必将重金相赠,但没有人相信她,最后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被抱走。

后来端敬长公主成功获救,幺子却已经遇害,这事成为镇国公府的奇耻大辱。刚刚出生的小弟死去时,盛铎只有十岁,亲眼见证了父母的痛苦,这也使得他对于类似的事情极为厌恶。

现在见到白亦陵,一来是为了亲戚家的孩子得救,二来也是因为想起了当年往事,使得盛铎一见他就感到了异常的亲切。

白亦陵道:“郡王客气了……”

他一句话没说完,周围的人群中忽然爆出一阵喝彩之声,白亦陵和盛铎同时一怔,向着前方的戏台看过去。

原来是开始变脸了。

只见台上正唱戏的红衣女子忽然挥袖在脸上一拂,再将袖子拿下来时,她的圆脸已经变成了瓜子脸,本来偏于娇艳可人的容貌也瞬间变的清丽忧郁。要不是大家都眼睁睁地看着这是同一个人,几乎要以为换了个戏角上来。

这人刚才扮演青楼老鸨李贞丽,现在的角『色』则变成了当红姑娘李香君,她换了种声音,唱起了李香君的唱词:“恼人春『色』眠不起,楼头黄莺声声催……”

这倒是有点意思,连白亦陵都一下子被吸引了注意力——

悦芳班将川剧的变脸与其他戏文结合在一起唱,这他是知道的,只是就算川剧的变脸,也是借动作的遮掩扯掉脸上扯掉脸上的一层层脸谱,或者吹去粉末状的化妆品,从而改变妆容。

现在台上表演的,却似乎和白亦陵所知道的变脸绝活还不一样。

人家是变妆,这人竟好像在实打实地在改变自己的模样,就算白亦陵从小习武,精通暗器,也没有以他的毒辣眼光观察出个什么端倪来,的确称得上一句神奇了。

白亦陵正看得入神,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向着自己的肩头砸过来,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他身体微偏,伸手一抄,将那样东西接到手心里低头看时,却是一块糖果。

这熟悉的糖果让白亦陵微蹙了下眉,起身离座,向着不远处的梅林走了几步,果然见到陆启背对着自己站在那里。

白亦陵不知道他这是又要冒出什么事来,上去行了礼:“见过王爷。”

陆启转身看了他一眼,冷哼道:“你最近脾气不小,本王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这里了。”

其实要不是为了给冒牌货韩先生一个发挥的场所,白亦陵还真的没打算参加这次赏梅宴。他『摸』不准陆启的意思,也就随意地解释道:“梅园的盛景,人人都想观赏。臣有幸收到了王爷的请帖,就来了。”

陆启皱眉道:“你是为了来看梅花?”

不是上回的事情过了之后,又心里后悔,来跟他示好的?

白亦陵道:“除了看花,还能看戏。”

陆启冷冷地说道:“本王没想发请帖给你,下人疏忽,发错了。你没看见吗?你的位置已经被本王安排给刘勃了。”

白亦陵无所谓道:“所以臣换了一个地方坐。”

陆启:“……”

他从一开始看见白亦陵的时候就有气,本来还端着几分,可这小子又硬又倔,油盐不进,实在叫人很难忍住心中的怒火。

——其实陆启清楚,白亦陵长得秀气,其实这副臭脾气是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变过,只是他过去将自己看的比天还高,要气也是气别人去。

陆启也分不清自己的怒火是因为白亦陵的顶撞,还是因为被他和别人同样的态度对待了,他冷声说道:“我看你现在可是越来越大胆了。”

白亦陵也是心累,叹气道:“王爷啊,您总是这样。”

陆启倏地一怔。

白亦陵说道:“你身边的那处座位,因为我过去从来没有觊觎过,所以你觉得我有分寸,知进退,就把它当做一个奖励似的,赏给我了。后来我坐久了那个座位,开始留恋,想要一直坐在你的身边,你却又觉得我要的太多,会成为你的累赘,所以你又把它收了回去,给了刘勃。”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别人想要的东西,你偏不给,别人主动不要了,王爷却又觉得心里不痛快。王爷,我说过了,您的这种做法,其实只适合拿着骨头逗狗,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做狗的。”

他直视着陆启,脸上并无笑意,眉眼却似含情。阳光透过头顶的枝杈,将梅花疏落的影子洒了一身,但明光艳影,都还赶不上面前这张面孔半分的美丽。

陆启的心忽然就柔软了下来。

其实那天两人彻底决裂之后,他一直在回想曾经的一些往事。

刚刚认识白亦陵的时候,这孩子七岁,他也不算大,正好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人。一半是觉得这小家伙有趣,一半也是有意为自己培植几个忠心的手下,陆启常常会带点小玩意,去暗卫所看看他。

白亦陵刚才说,自己像逗狗似的对他,其实陆启想想,这话可能也没说错,那时在他心里,确实把这个小孩当成某种自己豢养的宠物了。

因为带过几回东西之后,白亦陵跟他熟了,知道他来的时间,就会在不训练的时候偷偷跑到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眼巴巴地等他,就仿佛生怕陆启找不到似的。

训练白亦陵的师傅一开始重罚过他几回,后来知道他是在等临漳王,也就不敢罚了,无论阴晴雨雪,陆启不一定去,白亦陵没有任务和训练的时候,却都一定会等。

其实相处下来,陆启心里也清楚,这孩子对平常小孩喜欢的玩意其实不大感兴趣,自己给他带的东西,放平时他可能都不会多看两眼。而白亦陵想要的,大概是那种自己也有人找,有人探望的感觉——从来没有亲人来见他。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那时先帝还在世,现在这位皇帝也已经封了太子。有回陆启相中的一匹骏马被太子府上的人先一步买走了,他心中很是不快,自然也没有了心情去投喂这么个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大约连着七八天没去,这事也就慢慢地淡下来了。

结果又过了几日出门的时候,外面的守卫正在轰一个挺眼熟的小叫花子,陆启一时兴起,过去看看,发现那人正是白亦陵。

他见到自己连忙跑上来,却不是要东西,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蜡丸递到他手里。

陆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然就真的将这个玩意接了过来。

白亦陵小时候就长得秀气,脸上有点脏,眼睛却黑白分明,流光溢彩:“你好久没来,是不是病了?王爷,你吃了这粒『药』,什么病都能好。”

他说两句话就要朝身后看看,有点舍不得走,却又急匆匆地怕被发现:“师父说了,这是可以起死回生的灵『药』,如果受了重伤,或者被敌人抓到后拷打,只要吃了它,都能治好,你拿着,我得走了。”

白亦陵走后,陆启的随从忍不住说道:“王爷,这明明……是毒/『药』吧?那小孩好像被人骗了。”

陆启道:“不错。”

见血封喉,剧毒无比,这样重伤或者被捕之后,就不会成为同伴的累赘,也不会泄『露』任何机密了。

虽然这毒/『药』封在蜡丸里,要吃下去才算数,但随从依旧很紧张,道:“王爷,您快把这东西扔了吧,莫要伤了贵体。”

是啊,他金尊玉贵,这种东西又怎么能留着呢?于是陆启他一扬手,蜡丸被丢在了一堆枯叶当中。

但第二天,陆启还是去了暗卫所。

一晃,十二年了。

陆启不愿意承认,但其实他不得不承认,在白亦陵身上,他是真的动过心。

他身边有过很多人,男男女女,乖顺的、忠心的、温柔小意会讨好的……面对这些人,他能感觉到热闹,却无法填充满空虚。动心的感觉只对一人,对一个倔强的、不开窍的、不愿意屈就的人。

但陆启会的,也只有本能的动心而已,他不会去付出,不会去爱。

当白亦陵长大了,终于学会对他战战兢兢诉说心意的时候,陆启心里除了惊喜之外,更多的是愤怒。

一方面,他总觉得自己放在心上的,不应该是面前这个丧失了傲骨与倔强,哀求一份感情的可怜虫,另一方面,他也懊恼于自己的心『乱』和不能自控。

——失去理智,出现软肋,这对于陆启来说,实在是个危险的信号,不利于建立功业,成就大事。

他自私惯了,不会埋怨自己,就只能埋怨白亦陵,将他拒之于千里之外,利用对别人的宠爱来伤害他,仿佛在说——

“看,其实他影响不了我什么,我也可以很残忍的对待他。”

可是白亦陵终究选择离开了,他……却又寝食难安。

章节目录 第29章 灾星是谁 回忆, 总是能轻易击破一个人的伪装,陆启看着白亦陵, 不由自主地道:“我原来一直是这样对你的,咱们相识十余年, 我没听过你抱怨,你也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些话。”

他一顿:“我以为你不会在意。”

白亦陵轻描淡写地说:“那时候心甘情愿,无所谓, 不抱怨。只是现在我不愿了。”

不喜欢了,所以才不愿了。没有人是傻子, 没有人乐意在别人面前放低身段,四腿着地当一条狗。

陆启静默片刻,平复自己因为这句话而陡然疼痛的心,并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两人之间寂静无声, 不远处的戏台子上却依旧锣鼓喧天, 台上那个戏子变脸的功夫出神入化,竟然又换成了一个男人扮相, 正在唱着《桃花扇》当中侯朝宗的唱词:

“夹道朱楼一径斜, 王孙初御富平车。清溪尽是辛夷树,不及东风桃李花。”

这几句词被他唱的缠绵婉约, 柔情款款,但发声者的声音却非常浑厚, 听起来确似个货真价实的男子无疑。这人竟然是扮男扮女, 都不『露』分毫破绽!

白亦陵跟陆启说的这些话, 很没有真情实感。只不过是因为穿越者将剧情搅成了一团『乱』麻,他必须给圆回来,不然以白亦陵的『性』格,还真不想费这番口舌,直接就离这位大爷有多远躲多远了。

因此对话的两个人,一个是心如止水,另一个却是百转千回,唱戏的声音一起,陆启还沉浸在自以为是的伤感当中,白亦陵却当下就被分散了注意力,忍不住悄悄向着戏台上瞟去。

一切仿佛正常,但就是这么一看,心底却忽然升起了某种令人极为不安的第六感。白亦陵的神情有些惊疑,紧盯着那个方向。

台上的人步伐流畅,彩袖蹁跹,转折如意,男女皆宜,而在台子的一侧,戏班子的一部分人鼓乐吹笙,为他伴奏,仿佛一切都是那么正常,但在这平静里面,又蕴藏着巨大的不安。

虽然第六感这种事说来玄幻,但事实上,这可以说是白亦陵无数次在鲜血与危机当中磨练出来的本能。

在他的眼中,台上人影飘飘渺渺,似真似虚,柔美动听的配乐忽远忽近,又似乎隐隐夹杂着哀哭……再远一点,是园子里摆着的一尊两人多高的天女起舞石像,同样是绰约多姿,仿佛也要跟着跳起舞来一样。

陆启又说了几句话,见白亦陵只是沉默,原本心中有些不悦,结果看了他一眼,发现对方神情凝重,正望着别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启太了解他了,看白亦陵的表情就知道有大事将起,皱眉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沉声道:“怎么了?”

就在他的手搭上肩头的那一瞬间,白亦陵忽然察觉,那舞女的身子竟然好像往前轻轻扑了一下!

这变化及其细微,但是看在他的眼中已经够了,白亦陵立刻意识到危险,可惜距离太远无法救援,连忙大喝道:“立刻向前跑!”

这一声提示听起来没头没脑,却最是简洁有效,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往往都会慌『乱』和不知所措,此时的第一反应就是下意识跟随接收到的指令动作来行动。如果白亦陵仅仅提醒“危险”,那么救人的效果将远远不如现在。

白亦陵应对这种局面可谓经验丰富,石像附近的人们先是感觉到头顶呼呼风响,一道阴影兜头砸下,大惊之际正好听见了白亦陵这一声呵斥,大伙来不及多想,连忙照着他的话行动了。

大家纷纷离座,向前夺命狂奔,尖叫与脚步声响成一片局面骤然大『乱』。紧接着,石像就喀嚓嚓向前倒下,随着轰然一声巨响落到了地面上。

一时间灰尘弥漫,所有的音乐与歌唱都消失了,众人面面相觑。

这起舞天女的形象是有讲究的,代表着向天祈福,迎接祥瑞降世,一直为晋国人所信奉,原本放在此处就是为了图个吉利,现在却无缘无故地在宴会上倒下来了,不管怎样都不能说是个好兆头,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没出人命。

王府的下人连忙赶着寻找太医救治伤员,其余没有伤到的人站在原地,悄悄看着临漳王的脸『色』,连口舌最为圆滑之人都不敢轻易开口。

作为主人的陆启倒是没有显得太过慌『乱』或者不悦,他面『色』冷静,叫来管家把善后事宜交代下去,随后又沉声吩咐道:“去看看雕像,到底是因为什么倒下的?”

白亦陵想过去看,却被陆启一把拽住,扯回身边。两人的手一接触,他又立刻不动声『色』地挣开了。

王府的下人很快回报,说是周围没有任何异常,石像就是莫名其妙地自己倒下去了。

陆启脸『色』一沉,下人吓得连连磕头,但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石像已经立在那里两年多了,一直很牢靠,居然会这样无缘无故地自行倾倒,谁都想不通是怎样一回事。

四皇子陆协最近正是沉『迷』修道玄学的时候,前几天张鸣被陆屿当着他的面贬损一通,也并没有消减陆协的热情,眼下这一幕让他也觉得十分晦气,连忙说道:

“皇叔,这事可不能掉以轻心,需得请个大师过来看看!有灾消灾,有劫挡劫。”

陆启淡淡道:“易王若是有合适的人选,那就再好不过了。”

陆协吩咐随从:“速速去请韩先生过来。”

这出大戏搬演至此,就连白亦陵都是满腹疑云。他十分不愿与陆启再有任何瓜葛,却依旧来到梅园参加宴会,就是为了等待韩先生出现,但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出场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总不能石像倾倒、易王叫出韩先生这两件事都是谢樊所安排的吧?如果说为了陷害自己以得到世子之位,就毁掉临漳王府中的石雕,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实在是太过得不偿失,恐怕但凡长了个脑袋的人都干不出来。

更何况将韩先生叫出来的人是陆协,他堂堂皇子,总不能配合谢樊这样挖坑。所以梅园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难道竟真的是意外?

只是这意外也实在太过巧合了。

白亦陵心中犹疑不定,忍不住看了谢樊的方向一眼,只是距离太远,却打量不到对方的表情。而这个时候,“韩先生”,已经出现了。

两边有侍卫开路,他带着身后捧法器的张鸣,快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同那日陆屿的描述中一样,韩先生一身旧道袍,脸『色』黝黑,胡须和头发都『乱』糟糟的,一眼看去十分邋遢,神情却是凛然。

盛铎见到他之后,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冷哼一声。他旁边的二公子盛知悄悄拽了他一下,低声道:“大哥,场合不对,咱们改日再和这个老东西算账。”

两人家世显赫,对于陆启陆协这样的皇子亲王都不是特别敬畏,此时不发作,也不过是担心梅园真的有什么意外发生,耽误了处理事情而已。

韩先生没有注意别处,只是围着那石像绕了一圈,仔细打量,别人看他神情肃然,都不敢出声,在旁边紧张地看着。

韩先生的脸上没有分毫惊讶之『色』,过了一会,才沉声说道:“此物乃祥瑞之物,空气中还残存着仙气。”

陆启缓步踱了过去,也再石像旁边站定,询问道:“石像倾倒,这分明是不吉之兆,应当是邪物作祟才对。道长却言空气中沾有仙气,这是何意?”

任谁府上宴席开到一半,突然发生了这种事情,心情大概都不会很好,但陆启依然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既不慌『乱』,也未曾暴怒,果然气度非凡,倒是让很多人心里暗暗钦佩。

张鸣埋着头站在韩先生身后,既没有看谢樊,也没有看白亦陵,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想法。

韩先生『摸』了『摸』胡须,向陆启说道:“王爷,石像倒下的确是不吉之兆,但也可以说成是上天的一种示警。王爷平时德行无亏,秉『性』仁厚,这征兆并不是针对您,而是针对着这府中的宾客!这些人当中一定有一个灾星,为大家带来灾难!”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能坐在这里的人不是家世显赫就是身居高位,谁都不是好对付的,哪里背得起这样的黑锅。当下就有人不满道:“这位道长,空口无凭,总得拿点佐证出来。”

“对啊,如果你能证明谁是那个灾星,就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也别带累其他的人!”

面对着这些质疑和责难,韩先生神『色』不变,他略一抬手,张鸣立刻从随身托着的布袋当中取出了一条鞭子,毕恭毕敬地递给了自己的师父。

韩先生接过鞭子,轻轻一抖,突然从鞭梢处传来了一声雷霆般的巨响,仿佛半空中平起霹雳,全场当下一静。

大家只见韩先生用力一鞭子向着石像的头部抽过去,喝骂道:“何方灾星,竟敢冲撞仙灵之气!显形!显形!”

这幅场景原本有点荒诞可笑,但当看到随着韩先生的抽动,雕像的头部上竟然真的逐渐迸出黑『色』的火花,周围的人顿时不怎么敢开口了。

——如此神异,难道……在座的人当中,真的有谁是触怒天女的灾星?

众人的神『色』忐忑起来,不安地注视着场中韩先生的动作。

白亦陵也将注意力放在了韩先生的身上。他记得系统曾经说过,这个韩先生确实是有几分本事,在陆屿和张鸣的叙述当中,他的言行也十分神异,那么这个有本事的韩先生是否足够识相,他就要拭目以待了。

随着鞭子的抽打,火焰中的黑气逐渐消减,韩先生口中念念有词,忽然一连抛出几张黄符,将火焰生生压灭。

陆协高声问道:“道长,这灾可是消了?”

韩先生缓缓收起鞭子,却像是有几分心不在焉似的,过了片刻才说道:“暂时压下去了,可是灾星不除,将会有血光之灾。”

说完这句话,韩先生也顾不得去管别人都是个什么反应了,因为就在此时此刻,他的心中也同样充满了惊骇和疑虑。

在几天之前,永定侯府的三公子谢樊曾经让徒弟张鸣为他捎来重金,说是侯府定立世子人选的时候也快要到了,希望韩先生能够在赏梅宴上找个时机,在众人面前随便给白亦陵扣上一个不好的名声,让他不适合回到侯府接任。

韩先生又不是真的仙人,餐风饮『露』就能活,眼看着只是说几句话的事就能得到如此重金,又怎么会不心动呢?于是极为痛快地就答应了下来。

两人密谋在先,偏生这雕像倒下的时机又实在太过凑巧,就连在现场目睹这一切的白亦陵都糊涂了,更何况韩先生之前没在席上,连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都不知道。

因此在听到有人前来请他的时候,韩先生理所当然地认定了这件事一定是谢樊提前安排下来,以此来配合自己陷害他的大哥,于是他也就准备过来装装样子。

原本再说出“白亦陵是个灾星”这句话,就可以银两到手,万事大吉。

但现在,他驱邪驱到一半就发现,这个事情不对啊!

这哪是人为安排好的,这他娘的……是真的有大凶之兆!

由于最近没有找到合适的修炼工具,韩先生的法力逐渐衰退,凭着他的本事也就只能看到这一步了。至于凶兆预示什么,那个灾星又是谁,他却根本无法看出来。

——那么,接下来等待大家的,将会是什么?自己还能不能『乱』说这番话呢?

万一将这口锅扣在白亦陵身上,结果发生的灾难却和他没关系,那自己岂不是也一起要完?

韩先生的神『色』惊疑不定,额角逐渐冒出冷汗。

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陆启也不愿意再等待下去了,开口催促:“道长,那么这灾星是谁,你找到了吗?”

韩先生心里激烈斗争,又想着干脆就说是白亦陵算了,但又觉得事态超出控制,心中实在不安。

他扣指暗暗占卜,还没算完就听见陆启询问,于是一咬牙说道:“灾星就是白指挥使……”

谢樊同他一样,也以为雕像的事是韩先生安排好的,眼看自己的目的终于要达成了,心里一阵激动,面带微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然而就在这时,他却看到之前帮着自己殷勤带话的张鸣忽然用力握住了韩先生的手臂,咬着牙说道:“师父,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你不能这样污蔑白大人——”

从刚才就在心里蔓延的隐隐不安就在此刻得到验证,韩先生愕然回眸,与徒弟眼神交汇,在这一刹那,他突然明白过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是被套路了!

张鸣脸上充满了对他的畏惧,可是还是壮着胆子将这番话说出了口,韩先生心念急转,先不说梅园里会不会发生灾祸,他马上就要有*屏蔽的关键字*烦了!

顾不得再仔细思索这件事到底是谢樊给自己下套,还是白亦陵收买了张鸣,他只知道,眼下最好的选择就是实话实说!

时机稍纵即逝,必须早作决断,关键时刻,他用呵斥打断了张鸣接下来的话:“谁教你『乱』『插』话的,为师还没有说完!”

张鸣那句话说出来之后,谢樊心里就是“咯噔”一下,察觉到事态似乎有些不对,而听到韩先生接下来那番话的时候,他简直觉得自己身上所有的血『液』都凝固了——

只见这见风使舵的臭道士仿佛一身正气凛然,沉声说道:“这次的事情确实和白指挥使有关系,灾星却不是白指挥使,而是他的嫡亲兄弟,谢三公子谢樊!”

章节目录 第30章 高级配角 他那句话像是一根直钉进来的楔子, 使谢樊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头侵袭到脚,他不敢去看周围人此时此刻的表情,只是双目牢牢盯着韩先生,沉声道:“道长, 你说话可得想清楚了!”

白亦陵也在一旁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嫡亲兄弟?啧, 白某这是何德何能啊!”

他不惊不怒,语气中倒是隐隐有些幸灾乐祸,也不知道是在说自己何德何能被当做谢樊的兄弟,还是在说他何德何能成为这场意外的相关人。

听见这个话音, 韩先生便也隐隐明白过来, 白亦陵估计从始至终都是知情人——不愧年纪轻轻就官居四品, 果然有两把刷子, 这次实在是他太大意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是骑虎难下, 听到白亦陵和谢樊的话, 韩先生面不改『色』,一副高人风范,义正辞严地说道:“谢三公子, 现在已经得罪了神灵, 如果你不将自己做了什么明明确确地说出来,连我都救不了你!”

他的手向着张鸣一指, 冷然道:“贫道本来想着知错能改, 善莫大焉, 之前有些话瞒下了没说, 事到如今,也不能顾忌这些了,我就实话实说吧。”

“就在前两天,谢三公子买通了我这孽徒,让他拿着重金来给我带话,说是如果我在这赏梅宴上指出白指挥使是灾星,那么事成之后还有各种奇珍异宝相赠。贫道当时就严厉地训斥了我这徒弟,并拒绝了谢三公子的要求,还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他们死心——”

韩先生说到这里,满脸遗憾地摇了摇头,叹息道:“现在看来,他非但没有放弃,反倒又转而和我这孽徒合谋,要污蔑自己的兄长了!”

张鸣整个人都听傻了,韩先生所说的前半段话他还真的没有办法反驳,一开始确实是谢樊跟他联系他也因为爱财劝说自己的师父答应……

可是后来,答应的人明明是韩先生,他反倒被白亦陵一通狠整,不得不决定背叛师父,说出真相。

结果到头来,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兜兜转转,又会扣在他的脑袋上。挨揍的是自己,背黑锅的也是自己!

张鸣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明明……”

“根本就是一派胡言!”

比张鸣更加激动的人是谢樊,此刻他脸『色』煞白,语气却是极为激昂:“我没有!我闲着没事陷害白……陷害我大哥做什么?这其中肯定是有误会。”

他顿了一下,索『性』也指着张鸣道:“是不是根本就是你想陷害我大哥,却借了我的名义?你好大的胆子!”

张鸣:“……”

这可真是太有趣了,韩先生跟谢樊的合作是由张鸣牵线,两人之间反水又是因为张鸣变卦,而最后兜兜转转,他们竟然也在第一时间不约而同地选择将黑锅扣在张鸣的脑袋上。

不能说是倒霉到家,只能说是孽力反噬,白亦陵乐得这些人狗咬狗,正好把他自己摘出来在旁边看戏——一饮一啄,尽是前定,他可没打算替张鸣说话。

听到谢樊这样讲,韩先生反倒也冷静了,他悠然道:“谢三公子莫要推搪责任,你给张鸣的那些银两珠宝,可是很容易找出来的。”

妈的,还要不要脸了,明明你自己也收了!

好在谢樊脑子转的也不算慢,知道这个时候如果再去跟韩先生掰扯,只会把事情越闹越复杂,关键是证明他自己与这事没有关系。

他深吸口气,说道:“那么依道长的意思,是说今日将雕像弄坏的人也是我了?我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敢在临漳王殿下的园子里做手脚。就算真的想陷害谁,也用不着这么大的阵仗吧……”

韩先生道:“贫道方才已经说过了,没有谁动手脚,雕像会倒下来,是因为感受到了灾星示警。谢三公子你当然没有动手,但是因为一个世子之位就要陷害自己的兄长,这难道不是违逆人伦之举吗?你是犯了天怒啊!”

谢樊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无耻的人,转眼间就可以这样义正辞严地对他说出这番话来,他眼睛瞪大,嘴唇气的直哆嗦,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再也难以多说出半个字来。

说到底,谢樊今年也只有17岁,虽然和白亦陵同父同母,他却是从小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根本没有受到过这种刁难。

心脏咚咚直跳,简直让人有种天都要塌下来的绝望。此时谢樊心里无比希望父母能在这里,帮着自己度过这一难关,可是眼下除了几个不中用的随从,他身边一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

不过话要说回来,一向宠爱他的母亲也就罢了,父亲听说了这件事,恐怕第一反应是先要把他打个半死。

在座的都是人精,眼看谢樊的表情,已经足够大家意识到他的确做过这些事,人人心中都不由得又是感慨,又是不屑。

永定侯府将最有出息的大儿子送了出去,剩下的实在是越来越不行了。能力低微,只是庸才,人品再不好,那才叫真的没救。

镇国公府的席位上,盛知不由小声冲他大哥说道:“我之前看那些话本上所写,还不大相信,哪有人会这样苛待自己的亲生骨肉,现在看来,话本上讲的那些说不定还是隐晦了呢。太过分了吧!”

盛铎叹气道:“倘若小弟活着,今年大约也是白指挥使这么大……永定侯府的人太不地道。”

不光是他们两兄弟这样议论,其他人心里也同样这样觉得,特别是吓傻了的谢三郎在那里瑟瑟发抖,白亦陵却泰然自若面带浅笑,两厢对比,更是叫人看不下去。

谢樊只觉得周围的轻蔑鄙夷几乎要化作实质将他包围,想离开,闯下的祸却还没有收拾,连走都走不了,简直恨不得一头撞死。

眼前意外发生的这件事倒是给了陆启一个情绪宣泄的出口。

他刚才被白亦陵堵的心里难受,说白了,陆启想要的无非是白亦陵依旧像以前那样对他依恋仰慕,将他当成世界的中心,这显然已经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

要让高高在上的临漳王低头道歉,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但现在让他去责难白亦陵,他也开始有点舍不得,因此心里窝的这一腔火,正好落在了谢樊头上。

要不是这家人不讲亲情,白亦陵能有那么大的怨气吗?

陆启想到这里,脸上依然淡淡的看不出太多表情,说道:“照道长的说法,若要解决这件事,就要想办法处置灾星,平息神女的愤怒。你是这个意思吗?”

他喜怒不形于『色』,即使发生了这样的事,依然是一派深沉淡漠之『色』,韩先生『摸』不准这位王爷的脾气,也不知道他爱听什么,斟酌片刻,谨慎地回答道:

“王爷说的是。但平息神女的愤怒也可有其他方法……”

陆启道:“不用了。”

他漫不经心地说道:“谢三公子,来者是客,你在本王这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由得你高兴,愿意陷害谁更是你自己的家事,与我无关。但现在,触怒神明,非同小可,你就听从韩先生的安排,在神女面前赎罪吧。”

这太可怕了,谢樊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闻言大惊,面带哀求地说道:“王爷……”

刘勃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他刚才跟石像的距离很远,丝毫没有遇到危险,匆匆赶过来却正好看到陆启拉住白亦陵的手腕,不让他去雕像旁边查看情况。

他心里憋气,正好见到谢樊这样恳求,干脆就帮着说道:“是啊,王爷,谢三公子不过是……”

陆启淡淡地看了刘勃一眼。

这一眼当中威压深重,刘勃心里悚然一惊,知道自己失了分寸,当下果断闭嘴,躬身后退两步。

眼看连他都说不上话,谢樊也不吵了,眼中透出了一股绝望。他踉跄了一下,被身后的护卫扶住。

那名护卫语速极快,在他耳边轻声劝说道:“三公子,咱们忍得一时之气,才能图谋日后。他们不会真的把您怎么样的,您表现出悔恨的样子就可以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多方凑到一起,形势微妙,其他不相干的人看着面前这一幕,也是神『色』各异,心中的各种猜测立刻又翻涌上来。

京都是天子脚下,各方势力纠缠复杂,任何一丝些微的变化都有可能牵动局势的改变。先前陆启对待白亦陵的态度仿佛不复以往,人们还在猜测白指挥使是因为什么得罪了临漳王,但看现在的情况,临漳王却明摆着就是在为他撑腰,可见他对于白亦陵的重视。

不过想想也是,白亦陵年少有为,机警过人,前途不可限量,他的地位果然还是和别人不一样。这样一来,刘勃的存在简直就像个笑料了。

当事人白亦陵自己却只是笑了笑,回到席位上坐了下来,内心并没有陆启期待看到的感动。

永定侯府本来就一直不是临漳王的支持者,又是谢樊自己做错了事,轻飘飘地说这么两句话不会对他自己造成任何不良影响,反倒能向白亦陵示好,所以这句公道话,陆启当然会说。

生死之间走一回,他早就已经看明白,王爷待人的好,太廉价了。

谢樊闯了祸,又没办法收场,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被下属一劝,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也只好含恨听从。

韩先生首先要谢樊诚恳地给白亦陵道歉,求得他的原谅,只有解决了这个问题,才能向着神女祭拜赎罪,平息她的愤怒。

谢樊听了这个要求就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想到要冲着白亦陵伏低做小地认错,他简直觉得气都要喘不过来了。再三警告自己要忍之后,谢樊才端出了一副羞愧悔恨的样子,走到白亦陵面前。

他心里其实很希望白亦陵碍着名声稍微表现的大度一点——哪怕是做戏呢,只要他推辞一下,说句不用道歉了,自己就可以免去这个羞辱,可是白亦陵却只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看着谢樊走到面前。

两人之间的气氛僵持了片刻,然后谢樊慢慢冲着白亦陵跪了下去。

众目睽睽之下,膝盖落地的那一刹那,他简直恨不得生吃了混账的韩先生师徒和自己面前这个长兄,但这种情绪终究不敢流『露』半分。

谢樊低声下气地说:“大哥,今天的事都是小弟的错。是、是我一时……鬼『迷』心窍,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现在想想,也是无地自容,请大哥原谅。”

他长了这么大,从来没有说过这等软话,尤其是面对的还是自己一直排斥的兄长,简直字字艰难。自从被阴谋揭穿之后,谢樊又是慌『乱』又是恐惧,脸『色』本来一直是惨白的,结果说完之后,他的整张脸都憋红了。

好不容易说完了,白亦陵却并没有叫他起来,也不说原谅,他沉『吟』了一会,心平气和地询问道:“谢三公子,你真的很想当侯府世子吗?”

废话,谁不想当?!

这家伙的脾气,还真是每回不把人『逼』到没路不算完!

谢樊狠狠咬了下嘴唇,说道:“不……不是,其实我并没有这样的念头。我只是嫉妒大哥样样比我优秀,心里一时不忿,行事偏差了。这错误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犯。还有大哥二哥在,这世子之位怎么可能轮得到我呢?我、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半分非分之想!你千万不要误会。”

被白亦陵当着众人的面一问,谢樊不是这么想的,却也不得不这样说,话一出口,他就等于放弃继承永定侯府的资格,周围不少人都听在耳朵里,是谢樊自己说不会继承侯府的,以后他也绝对不能食言。

白亦陵轻描淡写地说:“哦,这样么。”

他俯下/身,一手托住谢樊的胳膊,柔声说道:“我当然不会误会,你心里想什么我明白。咱们之间怎么说也流着同样的血,过去那些恩情,我也都记得。”

谢樊只觉得头皮一麻,被他的手接触到的那块皮肤都仿佛失去知觉了一样。

他腿软的几乎站不起来,是白亦陵手上用力,硬生生将他架起,笑了起来:“我又怎么会——怪你呢。”

【恭喜宿主,成功粉碎谢樊的阴谋,由“重要炮灰”升级为“高级配角”。】

【写作万能定律:作者心目中的炮灰,不配拥有姓名,作者心目中的重要人物,往往拥有悲惨的身世与坎坷的成长经历。】

【欢迎宿主开启悲惨过往,塑造更加立体动人的人物形象,赢得群众与读者的爱怜,请您继续努力!ヾ(ゞ)】

白亦陵:“……等等。”

“发生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31章 了悟心事 梅园中, 宾客们的八卦之魂正在蠢蠢欲动。

本来以为就是一场普普通通的赏梅宴, 没想到竟然碰上了这么一出精彩的大戏。永定侯府“以子换『药』”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十多年, 当初的具体真相有很多人都不了解, 谢樊陷害白亦陵这件事一被揭出来,立刻又重新引发了人们的好奇。

在那个没有手机和微信的年代,有话憋着不能说, 简直是一件让人无比痛苦的事情。有的人不好当着白亦陵、谢樊他们的面来议论,就假借更衣的名义避席,一边趁机躲避宴会上唇枪舌剑的暗涌, 一边谈论起来了曾经的往事。

原来,白亦陵会被送出府这件事, 最早的起因是永定侯夫人傅敏意外中毒。

傅敏刚刚嫁入侯府的几年里,谢泰飞还是永定侯世子,老侯爷和老夫人都健在, 因为谢泰飞宠爱妻子,不肯听从他们的主意纳妾, 但傅敏又迟迟不孕,弄得双方之间的关系很是紧张。

傅敏为了怀孕生子, 吃过很多中『药』, 总算接连生出了三个儿子,但也因此造成了身体的耗损,后来不小心吃了忌口的食物, 跟她所服用的中『药』相冲撞, 顿时就一病不起了。

谢泰飞请来了很多太医, 却全都束手无策,他爱妻心切,竟然兜兜转转找到了使毒的大行家胡蓬的头上。

这位胡蓬是暗卫所掌令,『性』格阴鸷古怪,素来独来独往,谢泰飞跟他没有交情,却知道此人多半有办法,于是亲自带着厚礼上门,恳请他为夫人解毒。

胡蓬见到这种寒毒古怪,也很感兴趣,当下就同意了,但是称需要一个跟傅敏有血脉亲缘的人来试毒,不然无法保证万无一失。

于是,三个孩子当中年纪最大的白亦陵就成了试毒的牺牲品,也是因此落下了病根。

但这还不算完,傅敏身上的毒解了大半之后,胡蓬又向谢泰飞提出,希望他能够长子送给自己,再细加观察实验,如果对方同意,他愿意给谢泰飞一枚炼制十年的珍贵『药』丸,彻底治好傅敏的病症。

谢泰飞一口答应,由此白亦陵三岁离府,今年快满二十,一走就是将近十七年。

好在当时他去了暗卫所之后,胡蓬没过几年就因为任务而死,泽安卫上任指挥使白安可怜他,收他为徒,又有后来陆启的照顾,他才能够离开暗卫所,日子也逐渐变得好了起来。

即使是爱妻心切,谢家人的所作所为也实在让人不齿,两名宾客议论着从专供客人休息整理的厢房中走出来,其中一个忍不住摇头叹道:“这就是世事无常,一开始他们把大儿子给送出去了,结果你看看,现在被遗弃的那个,反倒是最出『色』的,也不知道永定侯心里是什么滋味。”

刚才两兄弟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白亦陵沉着从容,谢樊却是恶毒懦弱,光是这件事恐怕就足够永定侯府被嘲笑很久了。

另一个人低声道:“这就难怪谢三郎那么着急了,如果白指挥使认真去争那个世子之位,只怕他们都不是对手。但看人家的态度,想不想要怕是还两说着呢……”

两人的声音渐去渐远,隔壁的厢房之中,陆屿定定地站着,面沉如水。

当年永定侯用长子为爱妻换『药』的事情发生的并不光彩,双方都未曾声张,他后来出于对白亦陵的关心,也调查过一番,却没有查到这么详细的内情。

原来事情的始末竟是这样!

这他妈的,简直是一帮畜生!

毒发时是什么样子,陆屿已经领教过了,当日他第一次冒着风险在白亦陵面前化作人形,就是因为对方突然不适。白亦陵那时苍白的脸『色』宛在眼前……

他一想起,连眼神都冰冷下来。

白亦陵那么小就离开了家,会是什么心情?

他在暗卫所的时候,会不会怕,会不会痛?又是如何煎熬,才一步步熬到了现在?

陆屿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愤怒没有平息下来,反倒觉得痛彻肺腑,连呼吸都仿佛在烧灼。

也是这一刻,他明明白白地意识到,这个人,早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纠结入他的肺腑神魂、他的来世今生,一呼一吸,一痛一怒,均牵动他心神,再也不能放下了。

其实陆屿能听到这番话也真是赶巧,他以小狐狸的形态跟着白亦陵来了梅园,又想着另一个马甲怎么说也得『露』一下面,于是找个时机单独跑出来,本来想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出去应付一下,再变回狐狸跟白亦陵一起回家继续不要脸地当宠物。

他打算的挺不错,结果没想到会在隔壁的厢房里听到这样一番话。

陆屿几乎咬牙切齿,原本柔和俊雅的面孔绷出了一个冷硬的轮廓,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让身边的人都能感受到有如实质般的愤怒情绪。

随侍在他身边的,又是倒霉催的尚骁。

作为从小就跟在陆屿身边的人,他就算不完全知道自家主子的心意,最起码也明白他对白指挥使有多么的看重。

尚骁刚才听到隔壁人的谈话就知道要完蛋,现在眼看陆屿这样的反应,连忙开口劝说道:“殿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眼睁睁地看着陆屿忽然猛地一拳砸在了身边的红木桌面上。

木头断裂的声响传来,尚骁半张着嘴,眼睁睁看着陆屿的拳头上渗出了殷红的血『色』。

这、这……

他想要冲过去拉住陆屿,防止对方再做出任何失态的举动,但陆屿一拳下去之后,已经恨恨一甩袖,大步流星地向厢房外面走去。

尚骁眼睁睁地看着他步履带风,气势汹汹,本来已经出了门了,忽然又一跺脚,反身转回来,重新变成小狐狸的模样,蹿了出去。

劝说的话还憋在嘴里,从始至终陆屿就没给他一个说出来的机会。

尚骁挠了挠头,十分不明所以——殿下原来是最恨变成狐狸的,现在怎么三天两头的,主动变?

说真的,当人……不好吗?

其实尚骁已经应该庆幸了,方才谢樊陷害的那段精彩大戏发生时,他家这位霸王不在现场,不然陆屿那个暴脾气,很可能砸的不是厢房的桌子,而是永定侯府的三公子。

陆屿原本气的昏头涨脑,人都冲出去了,又想到这模样过去恐怕白亦陵也不愿意搭理自己,难为他还憋着气特意跑回来一趟变成狐狸,这才去了梅园前面的花厅。

他身形快得像是一道残影,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直冲着白亦陵跑了过去。

这时候白亦陵已经把谢樊扶了起来,不管他是不是话里有话,最起码表面上是表示原谅了自己的兄弟,于是韩先生开始了下一步的行动。

他请陆启出动了几十名王府的侍卫,合力将石像抬了起来重新摆好,亲自焚烧符纸,上香祷告,又让谢樊冲着雕像磕头,希望能够得到神明的宽恕。

他不知道别人有没有犯了灾星,但谢樊觉得他自己今天可能是命犯叩头虫——又要跪,又要磕头,妈的!

谢樊郁闷的无以言表,但是现在他的一切阴谋与心思在众人面前被揭了个底掉,脸已经丢满了整个京都的上流社会,也根本就没有拒绝的权利,只好无奈地再次跪了下去。

他拿起三炷香,向上拜了拜,不情不愿地说道:“人立于天下,以义为先,以节为先,手足之情,亦为之至,谢樊障目神『迷』,冒犯长兄,尤复何咎?今请……”

他述说这自己的罪行,正想请求天女的宽恕,耳边忽然传来一种很奇怪的“簌簌”声。

谢樊下意识地住口,顺着那声响传来的方向向前看去,惊骇地发现,那座神女像,竟然当着他的面,像一堆烂泥那样塌了下来!

谢樊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心中仅有的一些不甘也尽数化成了畏惧——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一个小小阴谋竟然会不断推进发酵,最终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神明?难道……他的行为竟真的到了足以引发天谴的地步吗?!

惊恐到极点的不只是他一个人,在场的众人看到这诡异离奇的一幕,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刚刚因为永定侯府那些旧事而引起的好奇也随之烟消云散。

就在这人人惊愕的时刻,一道红影忽然从不远处的梅园之中飞奔而来,直接扑进了白亦陵的怀里。

白亦陵心里并不十分相信这件事是所谓的神仙发怒,本来想上前看个究竟,结果一低头就看见小狐狸正站在他的腿上,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白亦陵『摸』了『摸』狐狸头:“呦,你玩够了?”

小狐狸忽然卧倒,两腿一蹬闭上了眼睛。

白亦陵:“……”

好在狐狸很快又起来,两条后腿站着,前腿抱住他的胳膊,使劲扯,大尾巴拍打着白亦陵的膝盖。

陆屿很郁闷,早知道会碰见这样的意外,就不变狐狸了,连话都表达不清楚!

白亦陵却有些领会了他的意思:“你在什么地方……看见了死人?”

陆屿拼命点头,爪子指向一个方向。

白亦陵看看面前的雕像,突然一下子仿佛明白了什么,霍然起身,向着陆屿所指的方向望去。

此时除他之外,陆启也感觉到了不对,高声喝道:“梅园西侧是怎么回事!”

一名满脸鲜血的侍卫急匆匆冲了过来,顾不得跪拜,大声喊道:“请王爷快往安全的地方去,有反贼——仿佛是沣水邪渡的人!”

动『乱』发生的极快,此时西侧那一面早已『乱』成一片,尖叫声与刀兵相撞的声音不断传来,王府侍卫毫无准备,纷纷发出惨叫,隐隐有人喊道“快叫援军”、“保护王爷”!

一个浑厚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嘈杂,高呼道:“陆贼就在花厅里,大家上啊,斩下一颗陆家人的头颅,可得黄金千两!”

随着高呼声,竟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无数燃着火焰的利箭,向着宾客们『射』来。

满场当即大『乱』。

刚才那个侍卫所说的“沣水邪渡”是晋国第一大邪教,传说中首领是前朝皇族的遗孤,一心想要颠覆晋朝,这个教派信徒众多,行事神秘,教内培养了大批杀手,平时的行动也已暗中刺杀为主。

白亦陵跟他们打过很多次交道,但像这样大规模的出动,他还是头一回见。

在场的人中有不少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就算是男子,不会武功的人也不在少数,梅园的侍卫并不算多,眼下这种情况不能硬抗,最理智的对策就是立刻找机会逃跑。

他一把拎起狐狸揣进怀里,叮嘱了一句“你小心点”。

就是说了这四个字功夫,已经有一个脸上刺青的刺客从白亦陵身后扑了过来,手中长剑直指他的后心。

白亦陵身体一侧,那剑擦着他的肩膀刺空,刺客一时没有收住脚,继续向前直冲,冷不防就被对方顺势扣住了后颈,手下用力一扭,脖子折断,气绝身亡。

白亦陵面『色』冷峻,将死尸横着挥了出去,正好为一名来不及躲闪的小姐挡住了三枚长箭。同时单手夹住一截向着自己刺过来的剑刃,用力一拗,剑锋断掉半截,被他当成暗器弹出,持剑的刺客倒地。

刺客们见白亦陵厉害,立刻放弃原本的目标,一口气来了四五个人围攻,白亦陵飞起一脚,正中其中一人的太阳『穴』,瞬间将他踢得眼珠暴突而亡,紧跟着身子一旋,时刻不曾离身的横晖刀已然出鞘!

刀锋匹练般地划过,华光掺杂血『色』,包围圈立破。

他顷刻间连杀数人,招式狠辣干脆,脸上溅了几滴鲜血,却丝毫没有动容,正是从小磨练出来,如同本能一般的杀人手段。

白亦陵的目的并不是杀刺客,他知道梅园的侧面有一个角门,以最快地速度冲到那里,一刀下去将门锁劈断,顺手拽起刚才那名小姐,将她顺着门就推了出去:“你们都从这里走!快点!”

这种情况下,白亦陵也不想逞强,顺手为之的事,他只有一个人,能救几个是几个,救不了了也不能强求,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立刻出去报信,搬救兵过来。

白亦陵将离自己近的一些人都从角门塞了出去,跟着果真丝毫不管身后更远处的喊杀声,干干脆脆地一闪身,也出了梅园,挥刀砍断离他最近一匹马拴在树上的缰绳,翻身就要上马。

而就在白亦陵成功脱离包围的那一刹那,系统的警报声忽然尖锐地嘶鸣起来——

【请宿主注意!请宿主注意!本书主角身重流箭,生命垂危!】

【主角生命值下降中!当生命值降至0点时,将造成书中世界崩塌!请宿主立刻采取行动!】

刚才在白亦陵斩杀刺客的时候,陆屿被他塞在怀里,本来一直提心吊胆,随时准备出手帮忙,但看了一会,发现他游刃有余,也就逐渐放下心来。

他眼看着白亦陵彻底脱险,松了一口气,开始思考应对目前局势的策略。他手底下的人都各有本事,最起码生命安全不用担心,现在白亦陵多半是要去搬救兵回来,那么自己也得找机会恢复人形……

陆屿正打算着如何救人,忽然感到白亦陵动作一停,竟然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随手揪住一个刚刚被他救出来的年轻男人说道:“城南京畿卫分营离这里最近,去找人来!”

那人都吓傻了,结结巴巴地道:“白、白大人,我……”

白亦陵道:“快去!”

他心里也直上火,说完之后就又转身回到了梅园里面,向着一个方向急急赶去。

刺客来的数量不少,此时梅园里面十分危险,即使有再高的武功也抵不过对方早有预谋,人多势众,这也是刚才白亦陵选择出来找人,而不是执意留在那里救人的原因。

而他现在却改变了主意。

陆屿心中一沉,几乎是立刻就明白过来,白亦陵肯定是去找陆启了。

他……还是放不下他么?

想到这一点,陆屿心里五味陈杂。他是从小到大众星捧月一般惯出来的少爷脾气,醋缸一翻,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跳下来走人。

但从白亦陵的怀里探了探头,余光瞥见他略带焦灼的面容,一股酸涩之意猛地涌上,陆屿还是慢慢把脑袋缩了回去,乖乖窝好。

算了,他要救人,陪他就是……不然,还能怎样?

早就拿他没有办法了。

白亦陵这头脚步匆匆,陆启的情况倒也不至于像是他想象的那样危急。

这处园子是他的,侍卫们的保护重点都放在陆启身上,再加上他自己也是从小习武,精擅剑术,原本不应该遇到危险。

可是沣水邪渡的人袭击重点本来就放在陆家皇室的身上,就是因为陆启被人重点保护,目标反而更大,以致于受到无数远程流箭的袭击,不小心被『射』中了肩膀和右胸。

好在陆启为人机警,中箭之后咬牙强忍,迅速反向朝着人多的地方躲闪,刺客眼睛一『乱』失去目标,他趁机由贴身侍卫扶着,躲在了一处假山后面。

两人靠着对园子的熟悉,总算成功推到这处隐蔽的地方,暂时躲过了刺客的目光。护卫七宝顾不得关注外面传来的惨嚎与打斗声,扶着陆启检查他的伤口,颤声道:“王爷,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这箭……这箭……”

连中两箭,陆启连嘴唇都是白的,但幸好这剧烈的疼痛也等于告诉了他,箭头上没有毒。

他声音冷静,沉声吩咐七宝:“这两只箭没有伤到要害处,都拔下来,按住伤口即可。”

七宝一咬牙,说道:“好,您忍着点。”

他麻利地替陆启处理了伤口,但心里也明白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扶住陆启说道:“王爷,我带您出去找大夫。”

陆启淡淡道:“这种情况下,你带我出去就是咱们两个一起死。”

七宝惶急道:“那、那怎么办?这伤口总是出血,不能拖太久!”

怎么办——陆启心里也在这样想着。

他虽然不慌,可并不代表着他不怕死,相反,他心里正在急速思考着各种可以保命的方法。

是的,生命这么珍贵,如何可以放弃呢?他有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他还有要得到的人,要完成的霸业——

七宝在一旁惭愧地说道:“都是小人没本事,若是白指挥使在这里,一定有办法,上一回您在军中被困的时候,就是他不顾一切突围的……”

陆启始终无波的面容上出现了一抹苦笑。

是啊,那一回多亏了他,他从小接受严苛的训练,也有那个本事,是自己早就握进掌心的一枚棋子。

可是如今,当年那个会为了自己义无反顾的少年,恐怕再也不会出现了吧。

忽然,脚步声传来,七宝猛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抬起头来,满面警惕之『色』却尽数化作了惊喜:

“白大人!”

这三个字恰如击在陆启的心中,他猛然抬首,刹那间心头竟不知是酸涩还是触动。

雪光与红梅之中,俊美青年匆匆赶到。行走之间衣袂飞扬,带得身上的疏落花影也随之一同晃动,脸上几点来不及擦干的血迹艳的刺目,映衬肌肤如玉,容颜绝『色』。

他终究还是又来了。

陆启一生当中,无数人愿意为他死,无数人理所当然用生命替他效忠,甚至包括之前的白亦陵也不是第一次在这种危急状况之下出现了,但却什么都比不上他此时此刻的触动。

因为那些人的牺牲是“理所当然”,白亦陵的出现却是“失而复得”——没失去过的,他不懂得珍惜。

心机深沉如同陆启,也是看着白亦陵一时怔怔,几乎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直到眼前红影一闪,小狐狸从白亦陵的怀里跳了出来,蹿到陆启身上,正好踩了他肩膀的伤口一下。

陆启:“……”

剧痛顿时让他回过神来,七宝恼怒道:“你这狐狸……”

小狐狸非但不怕他的呵斥,反倒大摇大摆地跑到七宝身边,用他的袍角蹭了蹭刚才踩到陆启的爪子。

七宝:“……”这是在嫌弃王爷吗?

这狐狸太欠炖了!!!

白亦陵道:“别闹。”

小狐狸听到这句话,顿了顿,就地蹲坐下来,晃着尾巴仰头看他,一副乖巧模样。

白亦陵这才走到陆启的面前,蹲下看了一眼他的伤势,这才望着陆启干干脆脆地说道:“王爷,您的伤不轻,外面那么多的人,我无法将您带出去。”

陆启微笑道:“我知道。”

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心中的遗憾少了一点点,人也放松了些许。

他深深地看了白亦陵一眼,说道:“这里很危险,你走吧。”

白亦陵对于陆启的话非常惊愕,在他的印象中,临漳王实在不是个会担心别人是否危险的人,要死都得拉几个垫背的,才是他的风格。

白亦陵眉梢扬起,好笑道:“我要是想走,还来干什么?我没办法带您走,但是我能把刺客引开。”

“把刺客引开”——他说的如此轻易,似乎并不知道,这样做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白亦陵说过之后,又转向七宝道:“宝护卫,我刚才本来是要出去报信,再带人回来,现在我负责把人引开,这事就交给你了。”

这个任务他交代的不容拒绝,七宝本来就是专门负责陆启安全的,但比起白亦陵来,他的轻功不到火候,经验也不够丰富,如果由他来引开刺客,恐怕跑不了多远就会被当场『射』杀。

当然,这并不是七宝的水平不行,而是白亦陵接受过的训练太专业太残酷。所以如此一来,就等于他替七宝承担了这个任务,指使起对方来当然也毫不客气。

七宝还有点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道:“那、那王爷……”

白亦陵半蹲在那里,他漆黑的眼睛凝视了陆启几秒,那一瞬间的目光当中,似乎蕴藏着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很快,又化作淡然一笑。

“那就请王爷多加保重,等刺客走了,再自己回去吧。”

白亦陵说完之后,更不犹豫,将身上常带的伤『药』往陆启面前一放,提起他刚才看伤时脱在一边的外袍转身向外走。

几乎是本能的,陆启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袍子,脱口道:“别去!”

白亦陵停步转身:“王爷,如果我不去,你很可能因为失血过多死在这里,你真的要留我吗?”

承诺出口越快,越是不能当真去听。

陆启动作未变,却也沉默了下来,然后那角衣服被白亦陵轻轻地一拽,就抽出了他的手心。

不知为何,在那一瞬间,白亦陵衣角划过陆启手心的触感分外鲜明,使他终此一生,也没能忘却。

【积分:+100。】

【友情提醒,经系统检测,主角『逼』格下降,人物魅力值下降。按此趋势发展,或有被其他人取代主角位置的可能。】

刚刚一直乖巧坐在原地的小狐狸也跟着站起来,踩过陆启的衣服,跟着白亦陵走了出去,身后晃动着的大尾巴,怎么看怎么都仿佛有种得意洋洋示威的味道,仿佛在嘲讽他,连一只畜生都不如。

一人一狐走到将近出口的地方,白亦陵停了一下,对陆屿道:“要不然你就别跟我出去了。我怕顾不上你,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安全,等刺客们走了,咱们回家见。”

小狐狸叫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在同意。

章节目录 第32章 救美 见小狐狸应该听懂了自己的话, 白亦陵不觉微笑, 弯下腰轻轻捏了下他的小鼻子,然后披上陆启的衣服,提气一掠, 冲到假山外面。

他对于此事经验丰富, 出去在刺客们面前晃了两圈, 然后捡了个人少的地方跑去, 果然听到身后有几个人道了声“追”,假山那边立刻就空了, 刺客们纷纷追随白亦陵而来。

形势虽然不妙,但其实远远没有陆启脑补的斯人一去不回头那样严重,白亦陵救他,不为送死, 只为求生。

他身上绑定着系统,只要这个世界不垮塌,一般的伤势都可以用系统商店出售的各种灵『药』医治, 顶多是消耗一些积分罢了——反正刚才陆启也给了不少, 这波不亏。

只是虽然不慌,眼下的形势却让他越跑越是惊疑不定, 沣水邪渡这次出动的人实在不少, 而且都是好手, 虽然转两圈就能碰上好几个, 仿佛是在梅园埋伏已久了。

白亦陵凭借之前跟他们交手的经验, 完全可以肯定这些人确实都是沣水邪渡的人, 并非冒充,那么到底是怎么样情报或者许诺,才值得他们这样倾巢而出呢?

他在梅园一往一返,耽搁了不少时间,隐约能看出来,对方虽然凶狠,好歹还保留了一点节『操』,只是在梅园中搜索陆氏皇族,没有大肆屠杀无关之人。

白亦陵身形轻飘,便尽量捡着没人的地方穿梭。

刺客们只能看到一条人影沿着各处房屋左穿右绕,辗转不定,每每当他们觉得捕捉不到想要放弃追逐的时候,他却又放慢速度,引得人继续追赶。

白亦陵引着这些人跑了一阵,觉得差不多了,于是速度陡然加快,向着侧面一处没有人的院落中飞奔而去。

梅园本来就地处京郊,较为荒僻,他知道翻出那处院墙不远处就是一片大山,只要进了山,地形回环曲折,甩脱这些刺客就非常容易了。

但让白亦陵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堪堪从院子的墙头上跳下来的时候,迎面忽然一声哨向,紧接着嗖嗖两支冷箭,冲着他的面门便『射』了过来。

危急之际,本能的反应尤为重要,白亦陵足尖用力,身形从侧面掠出,凌空倒翻了一个跟头,两支箭擦着他的脸划了过去。

“擦”一声轻响,他手中寒光四『射』,刀已出鞘。

漫天冷箭如雨,铺天盖地而来,或许连刺客都已经知道这处院落是最佳逃跑路线的必经之地,竟然早在此处设下了埋伏,白亦陵这样一头闯进来,正好自投罗网。

白亦陵冷笑一声,索『性』也不想着离开了,转袖扬刀之间,银光如练,劲气横扫,已经有数枚箭被反震回去。

他轻叹:“各位想留我做客,恐怕是要付出一点代价的。”

回答他的只有无数飞来的冷箭。

白亦陵同人动手,从来以攻为主,但求伤敌,不思自保,眼看着有一支箭就要刺进他的肩胛处,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双手,直接箍住他的腰,将他捞进了怀里。

胸与背相贴,温暖的气息近在脸侧,仿佛那些危险一下子就被隔绝在外,不能侵身分毫。

有种……陌生的熟悉。

不光白亦陵怔住,就连沣水邪渡的人都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帮手吓了一跳,略微迟疑,来的人手一挥,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暗器,半空中一道流光铮鸣冷响,已经把敌人『逼』退,他趁机带着白亦陵顺院墙跳了出去。

两人向前跑出一段,不闻身后追兵之声,白亦陵反倒觉得手上湿黏,大概是沾了对方的鲜血。

他停步,扭过头来看向刚才为自己挡了一箭的人。

面前那张脸眉目英秀,自带了一股神采飞扬的少年意气,只是此时嘴唇发白,显得气『色』略有不佳。

正是陆屿。

见到是这个人,白亦陵实在出乎意料,讶然一挑眉,陆屿已经说道:“你刚刚没受伤吧?”

他的语气中自然而然地带出关切,仿佛为白亦陵挡箭和关心他都是理所当然。

白亦陵心中惊讶太多,一时反倒不知道应该问他什么了,仓促之下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身后传来兵马蹄急响,刺客随后追上来。刺客如果只有白亦陵自己,迎敌或者跑路,倒是什么都好说,但现在他知道陆屿身上有伤,顾及着他,稍一犹豫,敌人已经到了眼前。

电光石火之间,白亦陵心中已经有了主意,手按刀柄,没有后退,反而一个飞身向着对方迎了上去。光耀如雪,刀锋斩下,对方的胸口顿时添了一道血痕。

那个人大声怒吼,白亦陵心里却有点可惜——只要再深一寸,这人就彻底完了,到时候就可以……

这个想法刚刚闪过,耳边忽然穿来锐气破空之声,刺客已经随后追来。白亦陵心念一动,顾不得跟陆屿多说,非但没有急着逃跑,反而反向迎了上去。

他飞身而起,一手已经握住马缰,同时刀光快如闪电,向着马上之人迎头劈下,对方被他一刀砍翻落地,白亦陵已经趁机手臂用力,翻身上马。

他杀人夺马干脆利落,都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身后刺客们惊骇无比,直到白亦陵的身子坐稳了,他们才反应过来,顿时破空之声四起,『乱』箭纷纷从身后『射』来。

白亦陵抢到了马就不再恋战,在马背上俯低身子,向着陆屿刚才所站的位置驰去,想带着他一起离开。

结果这一看才发现,人竟然没了,他稍稍一怔之际,身后竟然已经无声无息多了一人!

以他的能耐,竟然没有察觉对方是怎样无声无息跃上自己的马背的,警觉刚起,一束剑光已从那人手中霍然绽开,一时间剑气浑厚,竟如天风海雨,嗤嗤连响当中,身后箭网已化齑粉,簌然散落。

这一剑之威,简直是惊世骇俗,超脱人力,手中持弓的刺客目瞪口呆,一时间竟然忘了搭剑。

陆屿扔下从地上捡来的兵器,白亦陵一提缰绳,骏马带着两人狂奔而去。

白亦陵也没想到陆屿看上去一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模样,出手竟然这么凌厉,他稍微侧头,想问对方之前那一箭伤的怎样,却恰好赶上陆屿同时沉声开口:

“你刚才的速度只要稍微慢上一点,轻则受伤,重则毙命。太冒险了。”

白亦陵一怔,陆屿在冲口说出这句话之后,好像也意识到了自己说的话太过熟稔,顿了顿,又放平了语气说道:“当时情况紧急,白指挥使的身手又这样好,我的提醒其实多余。但不论如何,首先要顾及的事情也该是自己的安危。”

他声音温和,用词也非常斟酌,但其实白亦陵并不会因为这句善意的提醒而生气,他只是有些头疼——似乎自己欠陆屿的人情越来越多了,可直到现在,他还不明白对方的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世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不如凡事靠自己更加省心少事,有陆启这个前车之鉴在,他其实很不愿意再和陆家的人有任何的瓜葛。

白亦陵跳过陆屿的话,匆匆问道:“你的箭伤怎么样?”

陆屿在梅园里为白亦陵挡那一下正好伤在右侧肩胛处,刚才出手时流了不少的血,他听白亦陵关心,神『色』终究缓和下来,眼中划过一抹暖意:“还好。”

他们左兜右转,已经把刺客甩出了一段距离,白亦陵稍微思索了片刻,做出决定:“不管怎样,伤口都要及早处理才好——跟我走吧。”

两人又绕过一段路之后下了马,陆屿的伤不影响走路,跟着白亦陵绕过回旋的山路,穿过另外一片天然梅林,路尽处竟然还有一座搭在山坳当中的隐蔽小院。

白亦陵简短地解释道:“这里原本是泽安卫的一处暗桩,后来废了。虽然没什么人手,但刺客应该暂时不会找到这里,咱们先躲躲,援兵也快到了。”

陆屿点头,两人进去之后,小院当中竟然还住着几个下人,白亦陵跟他们都熟,直接吩咐道:“把伤『药』和热水准备好,再找个人在远处观望一下临漳王梅园那边的情况。不要靠近,安全第一。”

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也不多嘴询问,答应一声就下去了。

白亦陵带着陆屿进了房间,要去看他的伤,陆屿笑道:“箭杆『露』在外面碍事,被我拔了,箭头在右肩下五寸处,很疼,无毒。”

白亦陵让陆屿趴在床上,看他的伤口,发现在对方所说的位置已经洇开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因为冬天冷,他中箭又有好一会了,此时血迹已经凝结。『露』出来的箭杆部分果然被人给生生折下去了。

想不到陆屿这幅养尊处优的模样,说起这样的伤势时口气倒是寻常,白亦陵一想他这箭是为自己挡的,心里也过意不去,找出一把匕首,将被血沾在皮肉上的衣服割开了。

他道:“请殿下稍微忍着点,我把箭头撬出来。”

处理这种伤口对于他来说驾轻就熟,白亦陵用『毛』巾沾了热水擦去血迹,再按压伤口周围『穴』道止血,紧接着匕首入肉,轻轻一旋,箭头已经剜出来了。

这里没有麻『药』,他看陆屿既不吭声也不动弹,心道这位倒确实是硬气,一点也不怕疼。

其实陆屿也不是不怕疼,他是直接用后背帮着白亦陵挡了这一下,箭头入肉很深,要剜出来的时候难免还得划开旁边的皮肉。

但为他处理伤口的人是白亦陵。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又让陆屿不由想起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对方也是这样,把小狐狸从雪地里拎起来,抹掉皮『毛』上沾染的鲜血,涂上『药』膏。

时间好像奇异地重叠,又仿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教人心中汩汩涌出一股暖流,只觉得温馨而又踏实。陆屿眼角含笑,一动不动地趴在枕头上,任由白亦陵在他后背的伤处捣鼓。

白亦陵处理好了伤口之后,洗去手上血迹,说道:“殿下,你这伤刚刚上『药』,如果再撕开就不容易好了。刺客的事已经有人去搬救兵解决了,不如你先在这里养一养?”

陆屿道:“甚好,多谢。”

对于他的各种行为,白亦陵心中都有疑『惑』,却不好在他受伤的当口揪着人家硬问,叹息道:“不,应该是我谢谢殿下为我挡那一箭。你休息吧,臣不打扰了。”

陆屿脸上矜持,点了点头,心中却是一笑。

你可算是记住本王的一点好了,有这么句谢,再挡个十箭八箭也使得。

他美滋滋地趴在床上休息了一会,朦朦胧胧地都快要睡着了,忽然依稀听见外面的院子里有动静,仿佛是白亦陵走了出去。

陆屿生怕他死心眼子,又回去看陆启的情况,一下子就精神起来。

他侧耳倾听,之前那看院子的下人在外面说道:“……临漳王的护卫找来了援军,大部分人已经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去。只是现在大雪刚起,怕是得一直下到天黑,不如您和淮王殿下等明天天亮了之后再下山吧?”

白亦陵道:“他身上有伤,这样也好……你找人去报个信,以免陛下挂虑淮王。我现在要出去找个朋友。”

果然是!

陆屿心里顿时有点发苦。其实当看见白亦陵差点中箭的那一刹那,他心里面除了担心,还有生气,生气这个人不懂得爱惜自己,脾气还倔的不行——为了陆启那种人付出这么多,值得吗?

只是他没有立场去指责白亦陵的行为,这气生了也只能憋在心里了。可是现在自己好歹帮他挡了一箭,拦着他别去犯傻,应该还有那么一点资格吧?

陆屿这样想着,就要起身,却又听下人也劝了一句:“外面危险,六爷的朋友未必就没有办法自保,说不定已经藏起来了呢?怕是外面还有没落网的刺客流窜,还请您先避避风头吧。”

白亦陵却笑了:“我要找的不是人,是只小狐狸,多半走不了多远的。”

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这一茬,陆屿怔住,瞬间心动来的猝不及防。

【积分:+50。】

白亦陵本来都要出去了,听到这一声积分提醒有些惊讶,他四下环顾,问道:“小狐狸,你在吗?”

陆屿满腔喜悦霎时变成了慌。

完了完了完了,他要找狐狸,找不到肯定不放心,现在到哪里变一只狐狸给他!

他锤了两下床,想出了一个主意,连忙掀开被子下来,在屋子里绕了一圈,从地上抱了个圆凳塞进被窝,勉强造出了一个人形,随即迅速变成了狐狸的模样。

屋子里有面铜镜,陆屿跑到镜子面前抖了抖『毛』,确定自己蓬松的软『毛』足以盖住身上的伤口,这才抖擞精神,从后窗跳出去,又绕到前面的院子里,做活泼状欢喜奔到白亦陵面前。

白亦陵见到他之后也挺高兴:“太好了,你果然机灵,我本来还担心刺客们把你抓去烤了吃。”

陆屿知道白亦陵喜欢什么样的,已经卖萌卖的毫无压力,摇了摇尾巴,稍稍仰起脑袋,像是在说,“那怎么可能!”

白亦陵『揉』了『揉』小狐狸的耳朵,将他抱起来,带到了陆屿隔壁的房间一起歇着。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白亦陵支着手坐在桌边,陆屿便趴在桌面上陪他,见对方久久不说话,就拱了拱他的手。

白亦陵沉『吟』道:“我在想事,也不知道临漳王现在脱险了没有。”

个子变小后,最大的一点好处就是可以稍微任『性』,狐狸的大尾巴很不耐烦地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白亦陵道:“你觉得我不应该救他是吗?”

陆屿在心里默默点头。

“其实我也不想再『插』手他的事,但又不能完全放到一边,还因为这个欠了淮王一个大人情,真愁。”

白亦陵叹气道:“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做,似乎对我真的没有恶意,难道刺杀的事情他知道不是我做的?这和写出来的差的也太多了……”

他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心里压得事情太多又无处可说,随便跟狐狸嘀咕两句也就当是减压了,殊不知这只狐狸听得很认真,还在心里自己琢磨着他话中的意思。

陆屿这边正琢磨的投入,冷不防又听见白亦陵说出了让他惊心动魄的一句话:

“也不知道淮王的伤怎么样了,还吃不吃晚饭,咱们一起去看看他吧?”

陆屿当时全身的『毛』都被吓得炸起来了,情急之下侧身倒在了桌子上,歪着小肚皮蹬了蹬腿,表示自己很累,不想动。

——此时的淮王殿下已经拥有了在人兽之间自由转换的戏精技能,利用肢体语言将传说中的行为艺术发挥的淋漓尽致。

白亦陵看了他一眼,顺手『摸』了『摸』狐狸『毛』茸茸的肚皮,手指有些靠下,『摸』到了什么不该『摸』的地方。

白亦陵忽然“唔”了一声:“先前没有注意,你是公的啊。”

陆屿一个激灵,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让他看上去圆了不少:“!!!”

幸亏他的『毛』本来就是红『色』的,要是变成人形此时也肯定是满脸通红,连忙一个骨碌从桌面上滚起来,踉踉跄跄地倒退了好几步,害臊的简直想满桌子打滚,心中的小鹿已经疯了,拼命『乱』撞。

白亦陵忍不住笑了:“你这狐狸还挺有尊严的么……好好好,是我的错,下回不『乱』『摸』了。”

小狐狸既然不愿意跟他一起去看望淮王殿下,白亦陵也就没有强求,洗了洗手独自出了门。

陆屿怦怦『乱』跳的少年心还没有完全得到平复,一抬头这人竟然就已经出门去他休息的房间了,简直吓傻。

他连忙蹭蹭蹭迅速跑回去,冲进房间变成陆屿,掀开被子扯出圆凳,顾不得嫌弃脏净,蹬掉鞋子翻身上床,迅速用被子蒙住自己。

这一切刚刚做好,外面的门就被敲了敲。

陆屿心虚地闭上眼睛,感觉这么骗自己的心上人有点过意不去,干脆装睡。

白亦陵没得到回应,怕他死了,推门进来看看,床上的人呼吸均匀,原来是睡着了。

他想了想,也就没有打扰对方,轻手轻脚地进去,将陆屿床侧被风吹开的窗户关严,打算过上一个时辰再来问他。

结果就在窗户将关未关之际,白亦陵扶着窗框的手忽然一顿,眯起眼睛,从上面拿下来了一样东西,放在手中观察。

陆屿看不见白亦陵的动作,只觉得他在那里站了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中正忐忑时,对方忽然将窗户关严,扭头出去了。

陆屿本能地直觉有点不对,特意在房间里稍微等了一会,确定对方的脚步彻底远去了,这才重新变成狐狸,又向着白亦陵的房间跑回去。

马甲一时爽,圆谎火葬场,真是要累死了!

陆屿因为刚刚观望情况,稍微耽搁了一会,没赶在白亦陵前头成功抵达房间,他心里暗暗自我安慰,小动物本来就喜欢到处跑来跑去,晚点进门应该不算什么。

陆屿用头将门顶开,嘎吱一声,房门开了条小缝,他挤进去,又用尾巴将门抽上,再一抬头,只见白亦陵就坐在正对着房门的桌前,正满脸严肃地看着自己。

陆屿:“……”慌。

他察觉到危险,竖起尾巴,踮起爪子尖,小心翼翼地向后挪了挪,连尾巴尖上都写满了战战兢兢。

白亦陵面沉如水,缓缓地道:“淮王殿下,当狐狸好玩吗?”

陆屿原本因为紧张而在半空中不停晃动的大尾巴僵住了,直直地竖了片刻之后,“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33章 哄媳妇 一人一狐对视片刻之后, 外表萌萌哒的小『奶』狐垂头丧气,抖了抖『毛』, 身影虚晃,变成了神采照人的青年, 只是脸上的心虚之『色』使他比平常少了几分高傲气。

果然是陆屿!

白亦陵盯着对方,面对这大变活人的奇景,他还没来得及惊讶,心中就有一股怒火直涌了上来。

他妈的, 才刚跟这家伙说完刺杀、淮王、陆启!!!挺能装啊!

这些每一件都是他埋在心里,原本打死都不会出口的秘密, 全被这家伙轻而易举地听去了!

白亦陵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这段日子里, 他习惯了狐狸的陪伴,一开始只当对方是赚积分的工具, 后来却真的将这只小动物当成是自己的朋友一般。

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总有很多无法对别人说的秘密, 他有时候就喜欢很狐狸嘀咕两句,今天刚刚说过的那些好歹还有点印象,以前都念叨过什么甚至根本就想不起来了。这时候心里与其说是愤怒, 倒不如说是有一种『迷』之羞耻感。

#有一天, 我的树洞突然变成了大活人怎么办?#

好想杀人灭口啊!

陆屿见白亦陵迟迟不说话, 偷眼看了看他的脸『色』, 『摸』了『摸』鼻子, 主动打破僵局:“那个, 白、白大人,你是怎么知道我就是……狐狸的?”

白亦陵将手里的东西拍到了桌子上,冷冷道:“这东西是我在你卧室的窗框上摘下来的。”

陆屿看了一眼,咳嗽两声,干巴巴地道:“啊,抱歉。这是、是我的『毛』。”

虽然之前早有陆屿是狐仙之子的传闻,但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人,谁也不会当真去往这个方向联想,在此之前虽然有狐狸给出巨额积分、陆屿第一次见他就频频示好的巧合在,他也根本就没有产生怀疑。

直到这回,陆屿救他的时候,白亦陵隐约觉得那种感觉有些熟悉,仿佛上一次用过系统“养生热敷帖”后出现的神秘人十分相似,他当时就隐隐冒出一个念头——那次在场的人中除了他自己,只有那只小狐狸。

结果紧接着,又在陆屿休息的房间窗边发现了一小撮红『色』的狐狸『毛』——按理说小狐狸应该是没有来过这个房间的。

白亦陵本来一肚子气,他坐在房间里,就等着看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什么时候回来,再好好质问他到底酝酿着怎样的阴谋诡计。结果没想到陆屿是这个态度,还给他冒了这样一句话出来。

白亦陵看着陆屿,一时不知道下面的话怎样接。平时高傲的淮王殿下满脸尴尬笑容,呐呐地跟自己说那桌上的是他的『毛』,神情间又是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仿佛的无辜,逐渐与小狐狸的形象重叠。

白亦陵忽然觉得此时的场面异常可笑,意识上还在生气,唇角已经忍不住翘了一下,虽然这一丝的笑意立刻就被他收了,整个房间里紧绷的气氛却已经松了下来。

白亦陵笑过之后也有点懊恼,今天的事情发生太多,弄得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只听陆屿解释了一句:“那个……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受了伤,碰巧遇见了你……”

他『摸』了『摸』鼻子,前面还解释的通,但遇到白亦陵养好了伤之后,自己却又变成狐狸跑回来了。这是什么道理,就算是几天前的陆屿也不明白,又该如何对白亦陵说呢?

“你救了我,我很喜欢你,所以想和你在一处待着。”——这句话在陆屿唇边打了个转,终究没敢说出口。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也太突然,白亦陵同样觉得脑子里面『乱』成一团,他眼见陆屿说不下去了,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淡淡地说:“若是不想说就算了。五殿下,总之谢您今日给臣挡的那一箭,这个人情我记着,你休息吧。”

白亦陵想找个地方安静一会,说完之后起身推门出去,结果陆屿瞅瞅他,竟然也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地出来了。

白亦陵脚步一顿,猛地扭头瞪着他,陆屿跟着他停下脚,无辜道:“你刚才不是来叫我吃饭的吗?我有点饿了。”

白亦陵:“……”

他吸口气道:“没饭。我这里简陋,伺候的下人少,淮王殿下要是想吃,就自己动手做吧!”

陆屿道:“啊,那样也好,在哪里做?”

白亦陵简直是大开眼界,将陆屿上上下下看了又看,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陆屿一直在他面前装傻充愣的,不是卖萌就是扮天真,现在总算『露』出真面目了,果然狐狸都应该是一副狡猾相才最正常。

堂堂淮王,居然是这么个无赖?好,要做饭是吧,那可是他自己说的。

陆屿唇边含笑,不急不恼,任由白亦陵打量,期间还腾出手来,理了下头发。

白亦陵看了他片刻,突然也笑开了,配上那副眉眼简直春花灿烂。

他伸手向着另一个方向比了比:“后厨就在那里,食材一应俱全,淮王殿下,请。”

陆屿挑了挑眉头,仿佛看不出他这一脸不怀好意,欣然颔首,去了厨房。

这里的一切东西都有点新鲜,他四下翻翻,找到一个盖着的大水缸,从里面舀出清水来洗了洗手,然后自言自语地说道:“做饭,要先生火……嗯。”

白亦陵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冷眼看着陆屿竟果真翻出来一柄生锈的烂斧头,放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很满意。

他在身旁的小板凳上踹了一脚,板凳飞起,当当正正落在一垛木头旁边,陆屿一撩袍子坐下,开始似模似样地劈柴。

白亦陵身子微微前倾,他这个人向来记恩也记仇,虽然和陆屿话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让他来自己做饭,但是依旧记得对方为救他受了伤,总不能让人家真的去干粗活。

结果陆屿没有白亦陵想象的那么废物,那斧头的刃已经钝了,他半边肩膀上有伤,干脆就单手劈木头,竟然也一点都不费力,一下一个,干干脆脆,嘴里还哼起了小曲。

白亦陵慢慢靠回了门框上。

夜『色』一点点变得浓郁,不远处的房间里透出昏黄的烛光,洒在院中,风声簌簌,更显静谧。

陆屿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有人让他劈柴,但在如此的情形之下,他的内心却觉得颇为温馨,仿佛人间烟火,岁月安宁,这辈子都要这样过下去了似的。

他很快劈好了柴站起来,见白亦陵刚刚跟着他来到厨房,现在也依旧一直倚在旁边看着,陆屿便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

——不管以后怎样,反正这一刻的光阴,是只有他们两人共同拥有的,他生来乐天,那么最起码现在就已经十分满足。

白亦陵本来也正出神,眼见陆屿看他,挪开目光顿了顿,有点尴尬,一言不发地转身出去了。

他的年纪本来就不大,但自从两人相遇以来,陆屿只见他行事老辣,机敏睿智,从来没有个少年人的模样,现在这副又没办法又别扭的样子,才算『露』出了几分真『性』情,很是讨喜。

陆屿看着白亦陵的背影,明明被人家甩了脸子,心情却犯贱一样好到飞起,干劲十足地把灶台里的柴塞得满满当当,一面还美滋滋哼唱着他那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听来的破烂小调:

“说别人害相思,我从来不信。到如今,眼看着要轮到自身……想着他,念着他,恹恹成病。不茶还不饭,不痒又不疼……”1

陆屿用柴把灶台整个堵死了,觉得火力旺盛,就算是烧十顿饭也使得,拿起火折子去点。

“那一日你把眼『色』丢,到而今,悬的我心……”2

唱歌的声音逐渐小了,陆屿提起袍角蹲下/身来,歪着头往灶里面看,不明白为什么点不着火。

窗户上传来轻轻敲击的声音,一个人小声在外面叫道:“殿下?”

陆屿大喜,立刻站起来将窗户打开,齐骥正在外面。陆屿刚来到这处院子的时候,用狐族的法术跟他联系过,齐骥这才匆匆赶来的。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主子也是一脸高兴,连忙说道:“殿下,您可还好么……”

“嘘,小声点,别让白大人听见了。”陆屿揪着他的肩膀把齐骥拽了进来,按到灶台边上,“本王很好,你来的也甚巧。我记得你会做饭是吧?快来!”

齐骥:“……”

他堂堂一国亲王的侍卫统领,要在这个小破厨房里面做饭?

……不,就算他区区一个侍卫统领,做饭什么的是没有问题,那为什么淮王殿下一开始会在这里琢磨怎么做饭!

齐骥:“殿下,他们把您怎样了?是不是给您下毒了。”

陆屿道:“饭都没吃,下什么毒?别废话了,快去,要是耽搁时间一会进来人了,本王就煮了你。”

齐骥默默洗了手,切了会菜,终于还是没忍住,幽幽地说:“殿下,您煮不了我。”

“您不会生火。”

“……”

陆屿踹了他一脚,跑到旁边研究灶台去了——如果白亦陵真喜欢能做饭的,他现在不会不要紧,可以学嘛。

眼看着天『色』逐渐晚了,下人过来询问白亦陵是否要去准备饭菜,白亦陵道:“不用了,淮王在做饭。”

下人目瞪口呆,结果就听见厨房那边喊了一声:“来人,过来给本王端饭!”

下人傻乎乎看看声音传来的方向,又愣愣地扭头去看白亦陵,见白亦陵嘴角一抽,扬了扬下巴,于是连忙跑去端饭菜和布置桌子了。

齐骥非常能干,一桌子的饭菜虽然算不得什么豪华大餐,但看上去也称得上是家常美味。

陆屿光明正大地带着齐骥出来,冲白亦陵笑了笑道:“来,吃饭吧。我记得这几个菜你以前在家里也常吃的。”

又冲着其他的下人说道:“你们也一块吃吧。”

这个时候大家都饿了,想动又不敢,纷纷去看白亦陵的脸『色』,白亦陵无奈道:“都吃吧。”

简直都要让人忘了外面很可能还有刺客在到处『乱』窜呢——他人生当中无数次躲避过追杀,这是躲的最没自觉的一回。陆屿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好像会传染,让大家也有了种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错觉。

这里的下人们糊里糊涂就吃上了“淮王殿下(的侍卫)做的饭”,出去也是可以吹上一辈子,各自端着饭到后面就餐去了,陆屿大方地对齐骥说:“不要拘束,你也来尝尝这手艺吧。”

齐骥好像吃了苦瓜拌芥末:“……谢殿下。”

陆屿想给白亦陵盛饭,白亦陵已经在他动手之前干脆利落地装好两碗米饭,又拿起筷子,分别摆在两人面前,然后坐下就吃。

陆屿脸上神情一松,清了清嗓子,试探着说道:“吃饭了,就是……不计前嫌,重新……当朋友?”

白亦陵用筷子夹起一根青菜,都没抬眼看他:“这饭做都做了,还差吃这么一口?殿下你也吃吧,不然凉了。别想太多。”

陆屿端起碗,说道:“那可不能不想,你要是一直生气,我就吃不下去了。怎么样,还合口味么?”

白亦陵道:“真是好吃。本来看你方才劈柴的架势,臣以为殿下必定是远离庖厨之君子,没想到竟然有这么一手判若两人的好厨艺。”

齐骥在另一张小桌上,含恨吞下一大口米饭。

白亦陵话里有话,陆屿当然也不意外,对方又不是傻子,齐骥这么一个大活人凭空多出来,他问都没问,肯定就是已经猜出来真正的大厨是哪位了。

陆屿从容举筷:“过奖过奖,我这人学什么都快,以后还能做的更好。”

白亦陵悠然道:“是吗?其实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狐狸都吃生的呢。”

这话一出,陆屿没怎么样,离他们最近的齐骥却是吓得一口气走岔了,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陆屿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一眼,齐骥顺顺气,压下心中惊疑,忙不迭地端着碗去后面和别人下人一起吃饭了。

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恕他实在看不懂。

终于说到正题了,陆屿放下筷子,慢慢地道:“其实我算不上是狐狸。”

白亦陵没有打断他,陆屿想了想,向他解释:“你一定听过京都里的传闻,那些都是真的。我的生母确实是狐仙,她与父皇相遇的时候已经修成人形,所以狐族的血统对我影响不大。那回是因为受了伤,化成那个样子消耗小,伤口容易复原。后来我回来,也只是喜欢在你这里住着……不是故意骗你。”

陆屿一直在想尽办法哄人,其实这时候白亦陵那股火也消下去了不少,他看了陆屿一眼,说道:“我之前说的那些话……”

陆屿迅速接口:“听到了一些。但你也没说什么特殊的东西,哎呀,我都记不起来了。”

他故意叹气道:“其实我哪有那个心情去关注什么别的事。你说我这一遭,可多倒霉!变成了那么一个小东西,还偏偏没找到机会自己坦白,就被你这个办案子的大行家凭『毛』识狐给揪出来了——真是丢人。”

他觑着白亦陵的神『色』:“老实跟你说,你看我现在强颜欢笑,其实就是不敢想这些事,想想都没脸坐在这。”

陆屿的语气充满了可怜与懊恼,白亦陵明知道对方是故意的,但想起他刚被自己捡回来时发生的那些事,也不由觉得实在滑稽,嗤地一笑。

伴随着身边烛火,饭菜暖香,白亦陵这一笑乍然绽出,清冷中忽现粲然,甚是动人心魄。

陆屿见他总算展颜,心里由衷的一阵高兴,只觉得平生所做过的事再没有比此刻博得对方高兴更有成就感,也看着他笑了。

白亦陵这笑容出现的极为短暂,一现便收,重新恢复正『色』,认真地冲陆屿说道:“我不知道先前那些话你听到多少,又明白多少,但我确实不是刺杀你的人。”

“我知道。”

陆屿见他如此,也正『色』道:“我不否认,一开始确实怀疑过你,因为那个时候和你不熟悉,刺客又似乎是特意扮成了你的模样。但我这些日子跟在你的身边,自然能够判断出你不是刺客。”

陆屿说完之后一顿,又道:“我手下的人这一阵也在调查此事,不得不说,临漳王的嫌疑很大。现在虽然调查不到证据,无法告知父皇,但你要小心他。”

白亦陵自己知道这事是陆启做的,因为他看过原着。在实际上他们所生活的世界当中,这件事可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机密了,陆屿特意对他说,无非是在提醒白亦陵,陆启找人冒充他的模样刺杀亲王,不怀好意。

白亦陵心中一动,说道:“多谢提醒。”

他斟酌着,半真半假地向陆屿解释:“有人陷害我的事情我先前知道一些,也知道你怀疑我,我有特殊的消息渠道,不便透『露』,现在你没事,咱们也能把误会澄清,也算很好了。”

白亦陵这是在冲陆屿把自己曾经对他说过的那些话给圆上,他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应对陆屿的追问,没想到这位小爷的关注点却转到了另外一个诡异的方向,认真地问他:

“所以你第一次看见我这样子的时候,态度疏远,不是因为讨厌我,是因为觉得我怀疑你是刺客,心里不高兴?”

白亦陵愣了愣,琢磨了一会才记起来,他头一次见到人形陆屿还是上回一起救聂家的孩子,然后两人去了酒楼小坐,当时陆屿的态度好到只能让他想起“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九个大字。

他无从解释,含含糊糊地敷衍道:“是吧。”

陆屿微一垂眸,歉然道:“我起初确实怀疑过你,这个无可辩驳。”

他诚恳地对白亦陵道:“但认识你之后就没有了,以后也绝对不会。先前的事,我向你道歉。”

白亦陵惊讶地看着陆屿,陆屿的神情非常认真,绝对不是在开玩笑:“对不起。”

对方如此认真,这声道歉真是让他接受也不是,不接受也不是,面前青年的形象逐渐与自己熟悉的小狐狸重叠,那种亲密的感觉逐渐找回,白亦陵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怕了你了。没关系,来,吃饭吃饭。”

两人看似不熟,其实已经同桌吃饭过无数次,陆屿自然而然地给白亦陵夹了点菜,他们都讲究“食不言”,当下不再交谈,专心吃饭,饭桌上的气氛却在无声当中十分融洽。

当吃完了饭之后,见陆屿似乎还有洗碗的打算时,白亦陵觉得实在太欺负人了,起身按住他的手,失笑道:“好了,这个就不用淮王殿下了。你身上还有伤,早点休息吧。明天天亮后要是不再下雪,咱们就回城里去,也免得别人特意来找。”

他说着就要放开陆屿,扬声喊人收拾碗筷,只是白亦陵的手还没有完全移开,又被陆屿反手拉住了。

两人一站一坐,白亦陵低头看他:“殿下你还有事?”

陆屿拉着他道:“其实刚才还有最后两句话,我没说完。可以说吧?”

白亦陵扬了扬眉,陆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放心吧,我的命都是你一手救回来的,我也会永远都对你好,报答你,不必谨慎提防。”

白亦陵一怔,对方已经微笑起来,松开手,冲着他眨了眨眼睛,语气轻快:“如有违背,天打雷劈,教我生生世世都当一只只能吃生肉的真狐狸。”

系统的提示伴随着他这句话一起冒了出来,像是在证明着什么:【积分:+200。】

章节目录 第34章 疑云 不得不说, 淮王陆屿的『性』格,跟外面的传言,跟白亦陵想象之中的模样,都很是不同。

他素来不喜轻信于人, 若是别人对他说了这样的话, 白亦陵也定然嗤之以鼻, 丝毫不会往心里去。但是陆屿的神情语气, 到最不会骗人的积分, 却让他没有道理不相信对方。

白亦陵看了陆屿一眼, 彼此间都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头倏忽一下划过去了, 似乎在两个月之前他们还全然陌生,此时却都隐约把对方当成了很是亲近的人, 可以交付生死, 可以共享秘密。可见人生际遇曲折, 实在莫测。

外面飞雪连天,屋内暖意融融,熏得白亦陵双颊有些发红,他那一眼眸光流转,目若含情,让陆屿不由得心头一『荡』,看着他一时不知道应该再说点什么, 却也忘记了移开目光, 只是有点傻的一直微笑着。

好在他的失神很快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齐骥带着一个人匆匆从后面匆匆过来, 冲着陆屿行礼:“殿下!”

来的人正是尚骁,他和齐骥都不是普通人,又得了陆屿的信,所以找的很快,他行礼之后不等陆屿说话,就自己直起腰来,急匆匆地问道:“殿下,您受伤了?”

陆屿道:“不碍事。”

尚骁又冲着白亦陵见礼,同时道歉道:“白指挥使,我们擅自闯到这里来,实在是打搅你了。”

白亦陵还礼道:“尚统领太客气了,但我看你神『色』匆忙,是出了什么其他事情吧?那你们跟淮王殿下说吧。”

他说着就要起身避嫌,如此反应,倒是让尚骁微微一顿,心道这年轻人确实不一般,眼光忒毒。自己还什么都没说,他的反应却是真快。

陆屿却笑道:“我们人都在你的地盘上,有什么避嫌不避嫌的,快坐下吧。尚骁,什么事?”

比起较为单纯爽直的齐骥,尚骁更加明白陆屿对于白亦陵的看重,听见陆屿这样说,便恭敬地回答道:“白指挥使说得对,的确是遇上了一些事情要来禀报——刚刚我在外面的时候,碰见了部分流窜的逆党,而且发现……”

尚骁看着陆屿,压低了声音:“发现易王跟他们混在一起。”

此言一出,不光是白亦陵大出意料,就连陆屿都有些惊讶,他沉声道:“陆协?”

尚骁点头,说了当时的情况。

当时宴会生变,尚骁和齐骥都不在陆屿身边,本来十分焦急,但没过多久,他们就先后收到陆屿传来的讯息,知道他在这里十分安全,也就放下心来。

当时有一批刺客被引出来,追着白亦陵和陆屿跑了,剩余的人喊杀一阵之后,正在逐渐散开,尚骁和齐骥听从陆屿的吩咐,躲在安全的地方观察了一阵子情况,等到援军很快赶来之后,这才先后出来寻找主子。

可就在尚骁上山的时候,忽然听见另一面的山下传来一阵马蹄声,他连忙跑到高处向下一往,竟赫然发现一队沣水邪渡的人跑了过去,其中赫然一人混迹其中,正是陆协。

尚骁道:“可惜当时我虽然能看见他们,却是一方在山谷里,一方在顶峰上,距离很远,要不然怎样也能追过去,看个究竟。”

陆屿匪夷所思道:“就陆协那么个怂货,你确定他是跟刺客们‘混在一起’,而不是被刺客们给绑了吗?”

尚骁道:“属下当时也十分惊讶,仔细看了好几回,实在看不出来有被胁迫的迹象。”

白亦陵道:“如此说来,就奇怪了。”

他一开口,齐骥和尚骁都看了过去,陆屿温声道:“你要说什么?”

白亦陵道:“尚统领能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看到易王,这就说明他当时丝毫没有想要隐藏的意思,穿着或者表现十分明显。”

尚骁道:“白指挥使果然名不虚传,的确是这样,易王穿了件紫『色』的王服,当时骑在一匹大马上,并无丝毫隐藏,所以我才一眼能认出来那人就是他。”

陆屿慢慢地说:“这并不像是陆协的『性』格。首先他没有和沣水邪渡勾结的理由,其次他的母妃,舅父还都在京都,就算他真的是『奸』细,也用不着故意张扬。”

白亦陵道:“你怀疑有人冒充他?”

陆屿沉『吟』道:“不无可能。可是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呢?”

的确奇怪,陷害陆协的方法多得是,这种一眼就能被人看出漏洞的并不是好选择,但除此之外,又好像没有其他的解释。

白亦陵和陆屿对视一眼,方才的温馨『荡』然无存——因为他们心里都明白,这场袭击的结束,或许才是真正风雨即将来临的时刻。

临漳王陆启作为先帝最为宠爱的幼子,位高权重,广受拥戴,他的宴会上,满座都是达官贵人,出入亦有护卫随行,这样的盛会竟然会被沣水邪渡的人闯进来,并进行大肆屠杀,造成不少人员伤亡,实在是后果严重。

沣水邪渡所针对的主要就是皇室成员,临漳王、淮王均身上中箭,受伤不轻,四皇子甚至到目前为止还下落不明,更有传言说不少人看见他同『乱』党勾结在了一起,贵妃已经自请禁足待罪。

——可以说这件事不光是凶险,还发生的太过于敏感。

皇上那边怀疑临漳王自导自演,再嫁祸给易王,临漳王手底下的谋士却又猜疑是皇上想要除掉这个弟弟很久了,所以才会借着邪教的名义袭击梅园。

双方猜忌已久,势力错杂,本来就是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这样一来,沣水邪渡的人突然攻击梅园的契机和理由,变成了整件事情的调查关键。龙颜大怒,责令泽安卫北巡检司和刑部联合调查此事,国师从旁协助。

白亦陵奉诏进宫,和已经鬓发花白的刑部尚书龚益同往勤政殿下面圣,他们进去的时候,作为国师的韩先生已经到了,看起来倒是毫发无损,只是气『色』略差,其他几位亲王也都穿着朝服坐在一边,其中陆启陆屿都在,陆协仍旧未归。

皇上正在同陆启说话,两人一个和颜悦『色』面带关切,一个恭恭敬敬满目感激,皇家塑料兄弟情表演的十分投入,白亦陵和龚尚书一起垂下目光,由小太监引着,悄无声息地站到一边。

勤政殿里燃着清心香,皇上面『色』疲惫,显然在此之前为这件事动过肝火,但面对陆启的时候,他的脸『色』和煦如同春风,关切道:“明开,伤势好些了没有?”

陆启道:“多谢皇兄关怀,弟所受的都是皮肉之伤,虽然不轻,但慢慢养着,也能养好。那些『乱』党实在是穷凶极恶,嚣张之至。昨日危急之际,臣弟心中只想,幸亏您不在当场,现在有了此事警醒,宫中的防卫也该加强些。”

宣仪帝温和地说:“朕明白。你好好养伤,无须过多挂怀。只是这些『乱』党太过可恶,必须要彻查。白卿!”

白亦陵目不斜视,提衣下跪行礼:“臣白亦陵参见陛下。”

皇上摆了摆手让他和龚益都起来,说道:“梅园刺杀发生的时候白卿也在当场,具体的情况应当知道,便由你说给龚卿听听罢。”

白亦陵答一声“是”,转头向龚益简单叙述了当时的情况,听的老尚书一脸骇然,连连感叹惊险。

白亦陵说完之后,又向皇上请罪:“臣当时虽在现场,却没有及时阻止刺客行凶,以致酿成惨祸,实在惭愧不已,请陛下责罚。”

他虽然年轻,但办事能力十分出众,难得的是知情识趣,进退有度,因此皇上待白亦陵也一向和气几分,听到他主动请罪,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他微抬了下手:“白爱卿不必如此,阿屿已经同朕说了当时情况,你一人之力,本来也阻挡不了什么,能在吾儿中箭之时救他离开,已经十分难得,非但无罪,这次的案子若是办好了,朕还会赏你。龚爱卿,你们也要一起协同,争取早日查明真相。”

没想到陆屿会这样去跟皇上说,白亦陵心中一怔,抬眼看他,发现陆屿也正瞧着自己,两人目光一撞,陆屿冲白亦陵眨了下眼睛。

他此时身在御前也毫不拘谨,而且刚才宣仪帝提起这个儿子的时候也是语气亲昵,果然如同传闻中一样极为宠爱他,大概救了陆屿对于皇上来说,实在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功劳。

在这种场合下,他也不好有什么别的反应,他身边的龚尚书已经在旁边颤巍巍地说着“一定不负陛下厚望,与白指挥使好生配合一类的场面话”,白亦陵也连忙跟着自谦几句,接了差事。

宣仪帝又道:“此事发生的诡异,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就让韩国师从旁协助吧。白爱卿和龚爱卿若是遇到什么事,可与他商议。”

被他提到的三个人又一起答应了,韩先生冲着白亦陵和龚尚书拱了拱手,说道:“贫道在查案一事上欠缺经验,得请两位大人千万多指教多交流,否则只怕是要拖后腿。”

白亦陵还礼:“国师客气了。你的本事大家都很佩服,以后还要多多仰仗。”

两人一来一往地寒暄了两句,各自笑了笑,默契地没有再提起其他事情。

事情发生在梅园,原本陆启应该万分关注,但面前这一幕难得地没有引起他的注意——陆启的思绪还停留在方才宣仪帝所说的那几句话上。

白亦陵是什么时候又救了陆屿呢?按时间来看,这事应该发生在帮他引开刺客之后吧。

之前白亦陵脱险之后又折返回来救他这件事,陆启没有再对其他的人提起过。只因为现在形势复杂,他说出来之后只会增加别人的猜疑和堤防,对于他们谁都没有好处,所以当时的震撼与心动,陆启也只是珍而重之地藏在了心底。

他以为那是独属于他自己的,却实在没有想到,白亦陵和这个跟自己向来不对付的侄子之间,竟然还有着这么一出。而且看样子……陆屿对白亦陵很热络,他们应该相处的不错。

白亦陵是在什么情况下救了陆屿,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陆屿才刚刚回到京都没有多长时间,两人之间不该有什么交情。

陆启不由看了陆屿一眼,只见他唇边含着一抹笑意,正看着白亦陵同皇上说话,这抹笑此刻落在陆启眼中,竟是异常的碍眼。

——他以为,能够让白亦陵冒险的人,无论何时,都只该是自己。眼下陆屿的愉快让陆启有种对方偷了自己所有物一般的不悦。

他个人那点不好说的小心思没有影响到殿上其余的人谈论正事,皇上说完之后,又交代白亦陵:“还有一事,易王现在仍然音讯全无,让朕担忧,白卿亦要调配人手,加紧找寻。”

说来说去,总算提到了易王的问题,皇上倒是没说别的,二皇子陆呈用眼角余光扫了扫周围的其他兄弟,出列说道:“父皇,儿臣当时也去了皇叔的梅园赴宴,虽然有幸未曾受伤,但当时刺客居然能来的那样突然,找人又找的如此精准,依儿臣之见,这事除了沣水邪渡主使之外,在场的人中肯定还有内『奸』。”

他知道陆屿跟陆协向来不和,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但陆屿一脸天真无辜的表情,眼神当中略带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就仿佛这些话他是第一次听闻一般。

陆呈心里暗暗骂他狡猾,自己接了下去:“现在其他人死的伤的,好歹还知道下落,唯独四弟迟迟没有消息。当时又有不少人亲眼目睹四弟跟沣水邪渡的人混在一起,这……”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小太监匆匆跑了进来,禀报道:“皇上,易王殿下、易王殿下回来了,现在正在殿门口等候!”

宣仪帝一怔,立刻到:“快宣!”

此言一出,二皇子后面的话顿时也说不下去了,他惊疑不定,随着向殿门口看去,竟果然看见陆协一身狼狈,从外面大步走入。

他刚刚就站在外面,也把陆呈的话听了个大致,拜见过皇上之后就是一扭头,冲着陆呈道:“二哥刚才在‘这’什么,你怀疑我放着好好的亲王不当,要去勾结邪教造反吗?”

陆呈眼看他语气含怒,神『色』憔悴,立刻意识到情形不想自己预计的那样,识趣道:“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当然也希望四弟平安回来。”

陆协似乎还是愤愤不平,想说什么,但皇上面对他的时候远没有对待陆屿的纵容与耐心,打量他时虽然也有关切,但语气中更多的是淡漠:“老四,你这是怎么回来了?可有受伤?”

“父皇!”

陆协扑倒阶前跪下,几乎声泪俱下:“反贼太过可恶,不但要将儿子绑到他们的老巢里去祭天,还派人扮成我的模样混淆视听,栽赃于我!这是对于整个皇室的羞辱,父皇您一定要给儿子做主啊!”

经过陆协的讲述,当时变故发生,大家慌『乱』当中谁也顾不上谁,他很快就被几个刺客抓住了,一路劫往沣水邪渡的大本营,依稀听说刺客们想要抓陆氏皇族的人祭天,因此才没有在当时将他斩杀。

陆协知道这一去恐怕就凶多吉少,拼命挣扎试图逃跑,结果推搡之中被刺客落进了河里,顺着河流向下游冲去,幸运地被人捞了出来。

但虽然逃得一命,苦头可实在没少吃,身上的其他皮肉伤也就罢了,想要纵马逃跑时还被刺客发现,在他的手腕上划了一刀,仿佛伤到了筋骨。

陆协一边说,一边拉起衣袖,给皇上展示他手腕上的伤痕。

那道伤横亘在养的细白的皮肉上面,还真有几分触目惊心,宣仪帝皱起眉头,道:“太医,快来给易王殿下看看。”

太医过去给陆协看伤,他顿了顿,又道:“白爱卿,你在这上面也算得上是半个行家,一起过去瞧瞧吧。”

感受到周围打量的目光,白亦陵有些哭笑不得。这话说的,他又没有学过医术,怎么叫半个行家了,皇上这分明是看他暗卫出身,挨刀子的经验丰富,这才要他过去看看这位叫苦连天的易王殿下,受的伤可是真的如他所形容。

白亦陵过去看着御医给陆协包扎伤口,只见那伤是真的不轻,而且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又被水泡过,看起来血肉模糊,甚是可怕。

据他的判断,这种程度的伤,虽然不会造成彻底的残废,但是极有可能留下后遗症,造成右手无力,写字提刀等都会受到影响。如果是苦肉计,应该做不到这么绝。

更何况陆协的伤口已经有些发白,绝对不是新伤,起码也要过了一两天才会到这个程度,这就说明,坐在马上以手勒缰的人,也确实不是他。

太医给陆协包扎好了伤口之后,向皇上禀报伤情,白亦陵也在旁边添了几句,大家都是聪明人,看破不说破,表面上关心易王伤势,实际上是含蓄地证明,陆协身上跟沣水邪渡勾结的可能『性』极小。他的话很有可能全都是真的。

不大受宠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宣仪帝听完了白亦陵和太医的话之后,也心软了,安抚了陆协几句,让他好好养伤,不要挂虑其他。

二皇子陆呈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反正他之前说的那些话都已经被陆协听了个正着,也不怕再多补充两句,索『性』把一切疑问和盘托出:

“总而言之,虽然吃了苦头,但四弟你能平安回来,也是万幸了。要说这事可也巧,五弟中了箭,被白指挥使遇到,从『乱』党之中带出了园子,如今你同样被救。这倒叫我好奇起来,还有什么人,也能如同白指挥使这样英勇机警……四弟,你有没有把你的恩人给带回来啊。”

陆协冷笑道:“那是自然,我这个人最讲恩情了。”

他说着看了白亦陵一眼,说道:“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救我的人还确实和白指挥使有关系呢!只是怕惊扰父皇,未敢贸然带上。”

坐在这把龙椅上的皇帝,大多数也都是一路跟兄弟们之间竞争角逐上来的最终赢家,对于皇子们的之间的暗『潮』汹涌再清楚不过,宣仪帝懒得管陆协和陆呈两兄弟之间的口角之争,但也不由被陆呈说出了几分疑虑。

确实,陆协无论是被救还是回来的时间,都太巧了。

他道:“无妨,将人带上来吧。”

白亦陵听说陆协这个救命恩人居然和自己有关系,心里已经生出某种猜测,等到人被带到,他抬头一看,赫然发现带着笑容上殿叩拜的人竟然是……谢樊。

失踪两天的四皇子回来了,而且是被永定侯府的三公子谢樊所救!这个消息立刻在京都中传开。

一来在这次的惨祸当中,四皇子下落不明的消息刚刚传出,京都就早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人人都知道他失踪了,突然又被找回来也就格外容易引起关注。

二来就是因为谢樊本人了。梅园雅宴上面,谢三郎为了世子之位陷害兄长不成,反倒丢了大脸,这件事在场的人都看见了。结果他的运气可也实在太好,接下来的灾难非但没有给他造成任何的伤害,反倒为谢樊提供了一个从水中就起皇子的机会,立下大功。

这样一来,他之前做下的那些事情还没来的及传播出去,就要被另外的好名声盖住了。毕竟陆协不但贵为皇子,其母族一边也很有势力。

据谢樊的说法,能救到四皇子不是巧合,因为他当时同样被刺客给捉走了,抓他的刺客受了重伤,走到半路上因为失血过多而亡,谢樊趁机逃跑,并且从河中救起了陆协。

据说皇上在勤政殿当场赞扬救了两位皇子的谢樊和白亦陵,并许诺等幕后真凶水落石出之后,定然给予封赏。被救的四皇子更是亲热地表示,谢樊救了他,以后就是他的至交好友,过命兄弟。

一时之间,大家好像纷纷忘记了谢樊过去的行为,纷纷上门恭贺,借机结交。人人心里都清楚,这代表的不光是一个封赏,更是等于为日后的前途铺路,只要谢樊自己知情识趣,稍加表现,必定有所发展。

永定侯不在京都,这件事倒是把永定侯夫人高兴的合不拢嘴,满府的下人都得到了赏赐,对谢樊更是捧在手心,百依百顺。

就在永定侯府沉浸在一片喜悦的气氛中时,泽安卫指挥使白亦陵带人上门查案来了。

沣水邪渡出来的人都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死士,发现行动失败之后当场咬破嘴中的毒囊自尽,因此抓到的活口很少。要了解当时的案发情况,被刺客抓走过的陆协和谢樊都是重要的线索人物。

但陆协身为皇子,又的确有伤在身需要静养,一时不好问话也就罢了,却连谢樊都仗着最近风头正盛,几次推搪,拒绝来到北巡检司配合调查。他并非罪犯,不能强行带走,因此在两天后的下午,白亦陵亲自带着人来到了永定侯府。

这几日永定侯府过的很飘,他们去的时候里面的宴席还没有结束,门口处几个穿着棉袍子的守卫正围着蹲在墙角,喝酒吃肉。

“哎,你说这侯爷不会一高兴,就把那世子之位传给三公子了吧?”

“我看不太可能。二公子虽然没在府里,但侯爷夫人最喜爱的肯定还是他。再说了,三公子前一阵子在宴会上诬陷白大人,这事啊,我听说侯夫人让人瞒着侯爷,他还不知道呢。”

听到两个同伴的交谈,另外一个人“呵呵”一声,灌了口酒,随便抹了抹嘴,醉醺醺地说道:“嘿嘿,侯爷知道不知道这事也没什么分别,那白大人在他眼里算什么东西?连条看门狗都比他亲,你们几没见识了不是,我跟你们说,前一阵子……”

常彦博跟在白亦陵后面,实在听不下去了,上前拍了拍说话那个人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说:“哥们,等会再吃,去给我通报你家老爷一声,有贵客上门了。”

他把“贵客”两个字说的极重,又因为不是来抓人而是上门询问情况的,未穿官服,那人斜了他一眼,哟呵一笑:“贵客,你是什么东西?哪贵啊?”

常彦博怒道:“你妈的,有种再给老子说一遍!”

在京都中办案,总是容易跟各种权贵打交道,他也不是没遇过这样有眼不识泰山的无赖,现在要不是碍着白亦陵的面子,早一拳周上去了。

他这头压着脾气,偏偏这群守卫都和他们主子一个德『性』,是蹬鼻子上脸的货『色』,其中拎着酒坛子那人,仰头灌了一口酒,笑嘻嘻地说道:“你这『毛』头小子,脾气挺大啊?知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地盘?咱们这里可是侯府!你还敢过来自称是客,你配吗?”

他说完这句话,站在白亦陵身后的闫洋眼看常彦博额角青筋直跳,知道不好,刚要上去拉他,就看见自己身边的白亦陵轻轻一笑,走了过去。

完了。

闫洋心道,阿弥陀佛,祝各位早登极乐。

那喝酒的说到一半,眼角余光瞥见又是一个人走出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对方的模样,手上已经快举到嘴边的小酒坛就被对方单手托住了,随后直接冲着他的脸就扣了上去。

大半坛辛辣的酒『液』顺着坛口涌了出来,灌进他的口鼻之中,那人连眼睛都睁不开,呛的不断挣扎,却根本就无力反抗。

白亦陵一出手就是狠的,他身后的另一名守卫大怒,竟然抽出刀来就冲着他后颈砍了下来,大有因为这点小事就要持刀杀人的意思。常彦博看到这一幕,心中一惊,连忙站远了些。

——否则六哥动手的时候自己也不小心挨上一下就不好了。

白亦陵似笑非笑地说一句“刀不错”,反手将酒坛子掼了出去,“咚”地一声闷响,在对方的刀砍在他身上之前,酒坛子已经将他砸了个满脸开花。

白亦陵拎住他的领子,一把将人提到自己面前,对方被领口勒的剧烈咳嗽,他视而不见,好声好气地说道:“你刚才问我们有没有请帖,没有不能自称贵客?那我教你,不速之客也是客,而且往往比拎东西送礼的那种,更凶。”

挥刀的人一脸血地倒了下去,其他的守卫都是纸老虎,原本看这个年轻人长得斯文,还都跃跃欲试,结果没想到对方如此凶残,全部吓得倒退数步。

其中一个人惊疑不定地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还有你,你、叫什么名字!”

白亦陵打个响指,常彦博和闫洋如同听到命令,同时站好,亮刀,泽安卫标志『性』的横晖刀在阳光下隐隐泛出暗红『色』的光泽,将人的双目刺痛。

周围的气氛仿佛瞬间凝固了,刚才的嘲笑和喝骂声都消失不见,守卫们看着锋利的刀刃,只觉得心跳加速,双腿发软,安静中只能听见牙齿打颤地声音——他已经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

白亦陵微笑着说:“去通报吧。北巡检司,白亦陵。”

那名守卫连声答应:“啊,是、是,小人遵、遵命。”

他仿佛生怕慢上一秒就会被白亦陵拧断脖子似的,急惶惶转身,向着侯府大门跑过去,结果被门前的石阶绊了个跟头,又想起自己方才议论这位“大公子”的话,简直快要哭出来了,再也没有半点力气从地上起身,手脚并用地爬上石阶,扣响大门。

常彦博、闫洋:“……”

章节目录 第35章 你是猪啊 听到敲击,大门被打开, 里面的门房探出一个头来, 向前看看, 又向下看看,这才发现“奄奄一息”地守卫趴在门口, 哭丧着脸望着自己。

他惊道:“怎么了?有劫匪吗?!”

“不是劫匪。”比劫匪还要可怕。

守卫带着哭腔说:“快、快回去告诉侯爷, 就、就说……就说……”

“不用就说了。”白亦陵从后面走过来, 把他轻轻往旁边一踢, 拂衣大步迈入府门, “我们自己去。”

白亦陵自从离开之后,几乎没有上过侯府的门,府上下人本来也不怎么认识他,倒是后来穿越者占据身体之后来过几次,把他的脸面败了个够呛。

这回有了门口的事,白亦陵再一进门,就没什么人敢不识趣地凑上来找挨揍了。他就带着常彦博和闫洋一路穿过前院, 直接向前厅走去。

侯府这么多年的布局都是老样子, 虽然离开的时候年纪还小, 但小时候日日在这几处地方跑来跑去地玩耍, 印象却是再深刻不过。

常彦博和闫洋跟在白亦陵身后,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 都有些不是滋味。闫洋皱眉, 无声地叹了口气, 白亦陵却目不斜视, 大步向前走。

他们还没有走到厅中,就听见一片喧哗吵嚷之声,显然是一群人喝的正高兴。

等到白亦陵把厅门推开走进去的时候,外面的冷风霎时灌入,冲淡了房间里面的暖意和酒气。

屋子里面,谢樊正背对着门口,被冷风一激,顿时大怒,扔下杯子扭头骂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一句话没骂完,他就看见了白亦陵,当时酒意醒了大半,“腾”一下从椅子站了起来,结结巴巴道:“你、你……”

他对于白亦陵的忌惮畏惧几乎成了习惯,说完这两个字定了定神,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刻换了副面孔,满脸堆笑地说道:“大哥,这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以前可是叫你回家看看爹娘你都不肯的……啊,我让人添副碗筷,要不要坐下来喝两杯?”

白亦陵一时没有说话,在席上草草一扫,发现在座的都是一帮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其中几个他也见过,无非是谢樊平日里结交的官宦子弟。

他只是这么看了片刻就把目光移开了,却吓得满座噤若寒蝉。说来白亦陵比他们也大不了两岁,但他身上的气质和这些娇养出来的公子哥完全不同,压得众人连头都抬不起来,心里也是暗暗叫苦。

——他们兄弟不和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纵然想跟谢樊搞好关系,却也没人愿意得罪这位煞星,早知道白亦陵会突然出现,他们就是打死也不来。

白亦陵淡淡道:“公务在身,不敢跟各位同饮。”

谢樊一听“公务”这两个字,脸『色』微变,悄悄给随身伺候的小厮使了个眼『色』。他的一个客人已经乖觉地站起身来,冲白亦陵拱了拱手道:“我们这帮闲人不过是闲来无事宴饮取乐,定在什么时辰都是一样的,白大人既然有正事要办,那咱们就不打扰了。”

白亦陵微笑道:“多谢吴公子行此方便。”

谢樊忍不住气恼地看了说话的吴浩一眼,心道这家伙倒是会见风使舵!明明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但每次白亦陵一出现,他似乎就永远只能是谢家不成器的小儿子。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大哥在他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就离开了侯府,但他的消息却总是会传回来,谢樊小时候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经常听见他人的议论却是——

“谢侯爷这三个儿子里面还是大公子最出息”、“如果当年送出去的是老三,恐怕更合适”、“谢三郎不如两位兄长甚远”……

这样的话听的多了,谢樊心中也充满了对白亦陵的排斥。他也不是傻子,能够隐约感觉出来母亲也还罢了,但是对于父亲来说,面对白亦陵的时候虽然不算亲近,但愧疚和欣赏的情绪依然存在。

当初将白亦陵送走的时候,谢泰飞为救妻子心切,又因为另外两个儿子还小,也确实别无选择。男人没有女人那样骨肉情重,牵肠挂肚,送走的头几年也还罢了,但随着后来白亦陵逐渐有了出息,他的后悔也逐渐表现了出来。

所以如果父亲真的想把永定侯府撑起来,将世子之位传给白亦陵也不是全无可能的事。

二哥在军中有职位,就算没有侯府也能生存,可谢樊从小就依附于父母。万一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那自己岂不成了一个笑话?

所以谢樊每每看到白亦陵的时候,就会油然而生一种敌意和警惕,仿佛对方随时都要夺走他重要的东西——偏偏他还没有反抗的能力。

就像现在,刚刚这帮人明明还坐在自己的宴席上谈笑风生,见到白亦陵来了之后立刻就怕的像什么一样,吴浩一起头,大家纷纷起身告辞,没半炷香的时间,满场繁华撤的一个都不剩了。

谢樊瞪着白亦陵,没有外人在也不必装了,咬牙道:“你到底有什么公干,还要上门赶走我的客人?难道我杀人放火了不成!”

他满心委屈,觉得白亦陵要抢走自己的荣华富贵,却没有想过,对方才是受到不公正待遇的那个孩子,这些原本就是他应得的。

白亦陵并不理睬,平平常常地说道:“阔达,俊识,你们坐。”

他跟常彦博和闫洋说了这句话之后,自己也找了把干净的椅子坐下了,自然而然地吩咐旁边的下人:“这厅里酒气太浓,宴席撤了,熏香拿来。对了,再上一壶热茶,要君山银针。”

下人糊里糊涂地答应一声就去了,谢樊气结。

白亦陵这才说道:“北巡检司几次来人想要询问四皇子遇险的事,请问你为何要避之不见?今天要不是我亲自带人直闯进来,恐怕还见不到谢三公子呢吧?”

谢樊本来就窝火,白亦陵的语气又横,当下也『逼』得他语气沉了下去,皱眉道:“那是他们赶的不好。我又不是你的手下,凭什么听从你的吩咐?皇上都已经亲口称赞我了,你让人上门这样查问,就好像我弄虚作假一样,我颜面何存?”

白亦陵慢吞吞地说:“哦,你没有弄虚作假吗?”

谢樊心中一跳,怒道:“你六亲不认也得有个限度!难道易王殿下会配合我一起欺君吗?”

——不错,这正是白亦陵要把这件事弄清楚的关键所在。

他不是嫉妒谢樊那点浅薄的功劳,但从当时在勤政殿里陆协说出救了自己的人是谢樊之后,白亦陵就一直持怀疑的态度。

据他了解,谢樊这个人虽然表面上会耍点小聪明,但实际娇生惯养,『性』格又不够沉稳机警,面对危险的时候应变能力极为不足。如果真的被刺客捉去,他没被宰了已经是万幸,还能分心注意到哪位皇子掉河沟里了回来搭救,简直比小狐狸变大活人还要不可思议。

更何况,他当时也在宴会上,刺客们对付陆启都是箭箭狠辣,直指要害,怎么会到了陆协这边又出现了差别待遇,只让他受了些轻伤,就要押回大本营去祭天?

总不能说是陆启这个人格外遭人膈应吧——虽然这一点,白亦陵也不大想否认就是了。

有了上述不合理之处,他怎么想都觉得这事不对,但白亦陵虽然手腕硬,却并非莽撞之人,这件事牵扯到皇子,又没有真凭实据,他就把疑『惑』压在了心里,选择谢樊作为突破口。

果然,试探了一下,这小子就慌了。

两人这里正说到紧要处,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仿佛是有人回来了,白亦陵微微蹙了下眉头,因为要见这个家中更多的人而感到心烦,谢樊的手心里则出了一层薄汗。

因为他知道,回来的人多半是父母。

永定侯谢泰飞这几日外出办差,不在京都,正好今日回府,永定侯夫人坐了马车出去迎他。

谢樊最怕的就是自己这个父亲,比起家中祖母和母亲无限度的溺爱,永定侯谢泰飞管教儿子的方式更偏于严父的类型。

他出门在外,尚且没有听说谢樊在宴会上诬陷白亦陵反被耻笑的事情,再加上后来谢樊立了功,这事本来能够在永定侯夫人的刻意隐瞒之下遮掩过去。

但现在,几百年不上门的白亦陵偏偏就来了!两人碰面之后,万一他把这事告诉父亲……谢樊想到这种可能『性』,就觉得身上皮疼,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方才看见白亦陵上门,本来暗示下人去通知祖母过来应付,但老夫人恰好出去进香,也不在府中,肯定是救不了他了。

怎么办怎么办?

谢樊绝望的几乎想要挠墙,他觉得这一刻的时间非常漫长,但其实很快,永定侯夫『妇』就已经从大门那边进来了。

都在京都,白亦陵见谢泰飞的次数不少,退亲那场不愉快还是就发生在不久之前的事情,但他的生母侯夫人傅敏……却是已经将近三四年未曾见过面了。

傅敏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却依旧容貌美丽,风姿过人,她身穿一件深红『色』的雪狐棉衣,下面系着绣有云水图样的长裙,发髻用一根金『色』的簪子绾起,跟在谢泰飞的身侧。夫妻两人一边走一边低语着什么,脸上都带着笑意,显然感情很好。

当然,要是不好,又怎么会有用长子换『药』这一出事情发生呢?

两人都没想到白亦陵竟然会在这里,看到他的时候大吃一惊,脚步顿时停住。傅敏本来在低声跟丈夫说着什么,下一句话到了嘴边就没说出来,下意识地抓住了谢泰飞的衣袖。

闫洋看了一眼白亦陵的脸『色』,上前拱了拱手,主动打破尴尬:“谢侯爷,夫人,北巡检司想请令公子配合调查前一阵发生的沣水邪渡刺杀案,故我等特意前来府上。”

他顿了顿,却是把后面那“多有打扰,万望见谅”八个字的客气话咽下去了,抬手一引:“这是我们指挥使白大人。”

白亦陵也敷衍地拱了拱手,话都懒得多说,道:“二位自便,我们问完三公子该问的问题就走。”

“遐儿,哎呀,是你回来了!”

傅敏好像刚刚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提起裙子,急急向白亦陵走了过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握的很用力,那力道就似乎是要证明着什么一样,眼中亦似乎已经隐隐含泪:“娘已经很久没见你了,你长高了。”

相比她的激动,白亦陵只是淡淡瞥了对方一眼,喊了一声:“夫人。”便没有了下文。

傅敏一怔,感受到了他的冷淡,顿了顿,将手松开,这下人人都看在眼中,不是她当母亲的苛待儿子,而是儿子不守孝道,不肯认他。

谢泰飞大怒,想也不想地呵斥道:“什么态度?这是你娘!”

他语气严厉,同时向前走了两步,脸『色』看上去非常吓人。白亦陵依旧站在原地,淡漠地看着他,父子两人眼神交汇,片刻之后,谢泰飞慢慢放松了身体,脸上显出有些颓然的神情——早该明白,他从来就奈何不了这个儿子。

他扶住妻子,低声道:“你们要问什么,换个地方说吧。”

众人转移地点,换到了谢泰飞的书房,白亦陵的耐心已经耗尽,坐下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谢三公子,你说易王和你是被同一批刺客一同抓走的,因此你才能及时看到他遇险并加以救援,那么我有一件事情不大明白。”

谢樊道:“什、什么?”

白亦陵看着他,说道:“刺客们不杀易王,是因为他是陆氏皇族,想要用他来祭天,那么为什么没杀你?他们把你抓走,有什么用呢?”

他这个问题问的刁钻,此前也没有人问过,还真不好回答,永定侯夫『妇』闻言,也跟着一起望向自己的小儿子。

谢樊一时呐呐,过了片刻才说:“我也不知道,他们没说。”

白亦陵道:“哦,没说……那你被押送的时候,位置是在易王前还是在易王后?一路上能看见他吗?”

这个问题可以答的上来,谢樊松了口气,声音大了一些:“把我们从梅园里面带出来的人不多,山路很窄,这些人都是排成一个长队向前走的,我是最后,四皇子是在前头被人推搡着,我看得见他,但他看不见我。”

他回忆着,这时的表情语气倒是都不像在撒谎:“挟持着我的那名刺客受伤很重,所以才会落在后面,逞强押着我走了不远,竟然倒下死了,我就在山路一处拐弯的地方趁机躲起来了,这之后又救了四皇子。”

他讲完这番话之后,白亦陵沉默了一会,淡淡地说:“谢樊。”

谢樊一怔。

白亦陵道:“当时的情况真正是什么样的,只有你和易王知道,你们二人要是坚持这种说法,我也无可反驳,但有件事我要提前说与你听。”

谢樊皱眉道:“什么?”

白亦陵冷冷地说:“你的话如果有半句虚言,就是欺君之罪。别以为结交一个皇子就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万事做主的终究还是皇上。不过立了些微浅薄功劳,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惨案才发生没几天就在这里如此作乐,简直不知所谓!御史台上折子参你我没意见,到时候千万记得和我划清关系,见了面大哥长儿子短的丢人现眼!”

他的话冷硬无情,语气又极为轻蔑,连闫洋两人都听的心里哆嗦,永定侯府的三个人更是勃然变『色』,没等谢樊说话,谢泰飞就怒声道:“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孽障,说的还是人话吗?”

他气的浑身发抖,手指着白亦陵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但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焉可如此记仇?你弟弟立了功,又受到易王殿下青睐,你应该为他高兴才是!就这么见不得别人一点好?”

见他这样喝骂,常彦博实在忍不住了,和闫洋同时踏上一步,站在白亦陵身后,怒声道:“谢侯爷,你对我们指挥使不尊重,就是对整个北巡检司的侮辱,请你慎言!”

白亦陵没回头,反手安抚地拍了常彦博一下,淡然说道:“人为什么要喂猪,是因为想吃它的肉。自己看看你儿子,全身上下有没有半点长处能让别人拉拢他。言尽于此,告辞。”

居然把他比成猪!谢樊气的都要跳起来了,结果白亦陵挥了挥手,带着人向外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道:“对了还有,鹞鹰爱吃烂肉,鹓鶵1可不喜欢。我对贵府的世子之位不感兴趣,以后把那些陷害人的拙劣手段收起来,否则下回不是磕几个头这么简单!”

白亦陵走后,永定侯府这几日来一直轻松愉快的气氛『荡』然无存。谢樊嘴唇紧抿,还沉浸再刚才遭到羞辱的愤怒中,冷不防身后传来一声低喝:

“小畜生,还不跪下!”

谢樊猛然回过神来,看到面前脸『色』铁青的父亲,忽然意识到白亦陵临走之前最后说的那几句话正是将他之前做下的丑事揭了出来,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连忙跪下道:“父亲,您听儿子解释。”

谢泰飞看着他冷笑道:“不用喊,我自然要听你的解释。听听我儿是如何英勇救了易王殿下,再听听你又在梅园里干了什么好事!”

谢樊这才意识到,谢泰飞刚才当着白亦陵的面那样说,不过是为了周全面子,其实也在怀疑自己救了陆协的事情。而宴会上他陷害白亦陵,是那么多双眼睛一起看着的,纵使现在不说,谢泰飞也能轻易查出来,到时候只怕会罚的更重。

傅敏道:“樊儿,你大哥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若是闯了什么祸瞒着爹娘,到时候出了事,谁来帮你呢?”

谢樊嘴唇颤抖,犹豫了一会,还是战战兢兢把事情经过说了。

“所以四皇子根本不是你救的,你们只是在半路上碰见而已?!”谢泰飞的声音都变了,不知是害怕还是愤怒,“这样的功劳你也敢编!”

谢樊辩解道:“不是我要编瞎话,是我和易王殿下碰见之后,说话很投机,便交了个朋友。易、易王说了,出去之后就说我救了他,对于他来说没什么损失,对于我来说却是大功一件,我们两个便对好了口风……他可是堂堂王爷,又怎可能图我什么!不过是示好罢了。”

谢泰飞气的上去狠狠踹了他一脚,这时候简直觉得白亦陵刚才骂的那些话再对也没有了:“你到底长没长脑子!那他堂堂王爷,又凭什么对你示好!”

谢樊吓得浑身哆嗦,连忙抱着头向母亲身后躲闪,看起来要多窝囊就有多窝囊,惶急道:“父亲!父亲别打了!这件事连白亦陵都问不出来,只要易王殿下知道,只要我们咬死了不说,没人会知道的!圣上已经给了我赏赐啊!”

就是这样才麻烦,事情已经传出去了,万一出点什么事,那就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谢泰飞怒火上涌,再想起刚才谢樊所说另一件诬陷白亦陵的事,更是忍无可忍,从书桌后面拿出马鞭,将谢樊扯过来,劈头盖脸地抽了他好几下。

他怒骂道:“你倒是真会捡便宜,自己没本事也就罢了,还学那些阴毒的招数!自己的亲哥哥都敢诬陷,你以为你哥哥像你一般那么没出息吗?这世子之位要是能轮到你,恐怕侯府第二天就要塌了!”

傅敏本来在一边坐着,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霍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心疼的要命,她张了张嘴,原本想阻止丈夫的行为,犹豫片刻之后,却终究没有说话。

谢樊又是疼痛又是害怕,心中反倒生出了一股愤恨来,这恨意不光是针对着害他倒霉的白亦陵,还有面前的父母。明明从小到大在膝下尽孝的人是他和二哥,白亦陵每次见到家里人都没个好脸『色』,他刚才那样说话,谢泰飞都没动他一个指头,现在还因为白亦陵的事毒打自己,母亲更是拦都不拦。

他心里难过至极,觉得父母实在太偏心,自己根本就没有人真心疼爱。

——谢樊显然没有考虑到谢泰飞根本就打不过白亦陵这个可能『性』,更不觉得他自己就是欠揍。

傅敏看谢泰飞打了儿子几下,怒气也发泄了一些,找准时机上前扯住他的袖子,劝道:“夫君,孩子还小,得慢慢教,你不要再打了。”

要不是她平时对儿子十分溺爱,谢樊也不会变的这么没出息,但谢泰飞向来舍不得责怪自己的妻子,手臂被她一抱,也就垂了下来。

当年他许诺傅敏,绝对不会纳妾,但两人婚后三年无所出,弄得侯府老夫人,也就是谢泰飞的母亲十分不悦,谢泰飞在妻子和母亲之间左右为难。

傅敏知道他的难处,不顾身体,尝试各种有利于受孕的草『药』,终于在第四年生下了白亦陵,第五年又再次怀孕,生了谢玺谢樊这对双胞胎兄弟。

她会中寒毒,也是因为这些草『药』所致,每当想起这件事,谢泰飞就会觉得心软了,孩子来之不易,宠爱一些也完全可以理解,但现在这种局面,可又该怎么办呢?

他看着地上满脸都是鼻涕眼里的谢樊,再想想刚才拂袖而去的白亦陵,心中觉得失望又疲惫,人活了一大把年纪,家事简直一团糟。

谢泰飞叹息道:“你还劝我呢,他这回可真是闯下大祸了。”

章节目录 第36章 妒毒 对比暴怒的丈夫, 傅敏要更加冷静一些, 说道:“其实也不一定就那么糟, 咱们还是看看再说吧。就像樊儿讲的那样, 这事只要他和易王说法一致,没人能证明他们在骗人。不管易王是什么目的, 他都不可能自己承认自己欺君吧。”

妻子虽然过于回护幼子了, 但这话说的倒也没错,谢泰飞叹了口气, 烦躁地说:“话是这样说, 但四皇子也不知道是打的什么主意, 这件事一天不解决, 就一天像是悬在咱们头顶上的一把刀。恐有祸患临头啊!”

傅敏慢慢地说道:“我终究还是目光短浅,这事一出, 只觉得孩子立了一个大功劳,光顾着高兴,却没冲他问明白情况。你别气坏了身子,要怪,就怪我吧。”

近来自己不在京都, 谢樊行事张扬, 也是因为傅敏这个当娘的纵容。别说这事有隐情, 就是没有隐情, 也不该如此——人家白亦陵也同样是救了皇子, 都还没说话呢。

被送走的孩子要比养在身边的孩子不知道成器多少倍, 却不肯认自己, 这种感觉又是后悔又是憋闷,谢泰飞心里却是有点埋怨傅敏眼皮子浅,娇惯孩子,但是妻子自己把这话说出来了,他反倒又有些过意不去。

傅敏察言观『色』,又说道:“夫君,我想着一会回去给大哥写封信,讲明这里的情况,也问问他大约什么时候可以调任回京,到时候万一出了意外,也好有一重保障。”

她哥哥傅跃现任大司马,位比三公,手握重兵,在朝中地位极为重要,只是现在戍守边关,不在京都,谢泰飞也一向对这位舅兄很是尊重,闻言也就点点头,默许了妻子的话。

目前再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只恨没和白亦陵处好关系,不然这案子当中查出什么,怎么也可以先让他透个底出来。

现在谢泰飞只能指着谢樊说道:“这几天把他关起来,不许他出门,也不许他再拿着那点小功劳出去张扬!”

好不容易丈夫松口了,傅敏生怕他再后悔,连忙吩咐下人道:“还不快把三公子给扶下去!”

下人偷偷看了一眼侯爷的脸『色』,忙不迭地答应了,谢泰飞怅然把鞭子往地上一扔,大步离开。傅敏叹了口气,跟着谢樊去了他的卧房。

母子两人回去之后,傅敏让下人准备了『毛』巾热水,亲自坐在谢樊的床边,为他擦拭被谢泰飞抽出来的鞭痕。其实这些伤并不算太重,只不过都是他在盛怒之下劈头盖脸抽出来的,又好几道痕迹打在了脸上,看起来格外凄惨。

谢樊心里正生闷气,被湿『毛』巾在伤口上一擦,顿时感觉火辣辣地疼,“啪”一下将傅敏的手打开,怒道:“你不是不管我吗?让我被打死得了!”

父亲都打完了他,母亲才开口求情,那还有个屁用!

『毛』巾落在地上,旁边的丫鬟连忙捡起来,傅敏凝视着谢樊,半晌没有说话。

谢樊见她如此,心里又有些虚了,正想说点什么,就听见母亲冷冷地说道:“跪下。”

谢樊倔着不动,傅敏道:“你还想让我请你父亲过来吗?”

谢樊赌气掀开被子,下床重重跪了下去,其余的下人见状,连忙退出了房间。

傅敏道:“犯了这么大的错不思悔改,还怪起我来了,你父亲说的没错,我真是太纵容你了,如果放任你这样下去,早晚会给整个侯府都带来麻烦。我就是后悔,没有把你跟你二哥一起送到军队里历练!”

谢樊咬牙道:“白亦陵那种六亲不认的白眼狼,你们见了他都是儿子长儿子短的,恨不能贴上去讨好,到了我这里,全都是打骂!我有什么办法,二哥不在京都不能出力,难道我眼睁睁看着爹头脑发热,将世子之位传给白亦陵吗?那整个侯府,还能有我立足之地吗!”

关于白亦陵离开侯府的具体原因,说来不光彩,谢玺和谢樊两人都不太清楚。傅敏心里明白儿子说这番话半真半假,他厌憎白亦陵是真的,自己觊觎世子之位,却也是真的。

她叹了口气,说道:“这种事何必要你『操』心。爹娘管你,是因为疼爱你只想让你无忧无虑光明正大地生活,你打出生就注定了是富贵公子,好好享受你的富贵,把责任都让哥哥们去担,还不好吗?”

谢樊瞪大眼睛,刚要反驳,又听她说:“你放心,娘不会害你,我不可能让你爹把世子之位传给遐儿的,娘怎么舍得看你受你哥哥的欺负呢。”

谢樊惊喜道:“真的?”

傅敏:“这个位置只有你二哥才最合适。”

谢樊:“……”

他深吸一口气,已经被傅敏扶了起来,母子两人一起坐下,傅敏拉着谢樊的手说道:“樊儿,别冒傻气了,爹娘从小就最疼爱你。你大哥从小被送人了,你二哥今年年初也去军中历练了,只有你一个守在我们身边,哪里都没舍得送,就是因为不想让你再吃两个兄长的苦。”

她见谢樊逐渐能听进去别人劝了,更加柔声细语:“要撑起这个侯府不是简单的事,你二哥是兄长,他承爵名正言顺,也肯定会照顾你。要是换了你,你想想,你受的了那份累么?”

谢樊张了张嘴,没说话。

傅敏道:“你大哥从小没有父母管教,脾气不好,现在他都这么大了,身上又有官职,我和你爹不管他,也是感情生疏的缘故,管你是关心你。”

谢樊闷闷地说:“是么?可是爹对我不满意,白亦陵也不大看得起我。”

傅敏『摸』了『摸』他的头发,温和地说:“你爹在气头上,你也确实犯了错,这几天不要去惹他。事情过去了就好了,不管怎么样,在别人眼里,这件事你就是立了大功,只要你咬死了这件事,以后乖乖的,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谢樊终于高兴了,傅敏又叫来丫鬟帮他上了『药』,看着儿子躺在床上休息,这才款步走出了他的房间,一出门,她脸上才显出了忧『色』,深深地叹息一声。

侍女姜绣说道:“夫人这是心疼三公子了吧?刚才侯爷动手的时候,婢子还以为您会立刻出来阻拦呢。”

傅敏道:“当时侯爷正在气头上,心里肯定也觉得我平时对樊儿溺爱过度才会将孩子教成这样,要不是让他打几下出出气,只会连我也落埋怨。哪里是那么好拦的。”

姜绣道:“人人都说侯爷对夫人宠爱有加,百依百顺,为了您连驸马都不肯当,却没看到夫人如此贤惠知礼。就是因为您事事谨慎,府里面的人,包括老夫人在内,才会都对您敬重有加呢!”

她说的是当年先帝为义妹端敬长公主选驸马的事情。

当时老侯爷还在,正是永定侯府兴旺的时候,驸马人选原本择定的就是永定侯世子谢泰飞,没想到皇上稍微透『露』了一点这个意思,端敬长公主和谢泰飞两个人竟然都不愿意,各自称有了意中人。

谢泰飞喜欢的人就是傅大学士的女儿傅敏,而端敬长公主更厉害,竟直言已经同当时正在边疆打仗的镇国公盛冕私定终身,非他不嫁。

——要知道,当时盛冕所带的大军进入沙漠之后已经足足半个月没有传出消息来了,人人都说他恐怕已经死在了外面。太后不愿意答应这门亲事,端敬长公主却是个『性』格刚硬的女子,说什么都不肯妥协。

这段姻缘扯来扯去,横生了许多枝节,最后也没成,结局是公主向皇上请命,自己带了兵骑上马千里救情郎,夫妻二人得胜而归,同时谢泰飞也如愿跟傅敏成亲。

想到这里,那个女人的模样再一次出现在了傅敏的脑海当中,她突然有些惆怅。端敬明明也不是金枝玉叶,两人的父亲是军中同僚,小的时候,她们还经常见面,可就是因为她的父亲拼死救了皇上一命,母亲又和太后是手帕交,她就从此被接入宫中,封了公主。

两人从小就不投脾气,端敬刚强肆意,她却敏感善谋,可不知道为什么,越是小心翼翼的活的越难,越是不管不顾的,运气反倒越好。

就像这婚事,长公主可以仗着宠爱不依不饶地去争取,她却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谢泰飞的感情上,老老实实地坐在家里,等着这个男人来迎娶。

本来以为自己有情人终成眷属,得到了一份大好的姻缘,端敬却只能当一辈子守着望门寡的老姑娘,没想到,她再一次走了大运,镇国公竟然真的没死,还打了个漂亮的大胜仗。

后来,镇国公夫『妇』得胜回京,百姓们夹道相迎,他们也远远地见过一面,傅敏永远忘不了谢泰飞眼神中那一瞬间的惊艳。她没有询问过自己的丈夫是否曾感到后悔,她也不想听到那个答案。

大概是因为今天很久没见的大儿子来到了府上,竟让她不知不觉回忆起了这些陈年往事,但现在还有很多更加现实的问题正在等待着自己,傅敏把思绪扯了回来。

姜绣的话并没有让她感到高兴,如果一个女人得到丈夫的宠爱,根源在于是她会讨好人,这可没什么值得自豪的。她不由叹息道:

“那有什么用,其实我心里清楚,老夫人一直觉得是因为我的病牺牲了她的大孙子,心里对我不满的紧。唉,好端端的,遐儿怎么又回府了,这孩子软硬不吃,『性』格也不好,每次见面都要闹上一场——也不知道随了谁。我真是看见他就头疼。”

姜绣呐呐地不敢再说话了。傅敏在人前从来都是一副温柔贤淑的样子,说起话来柔声细语,连对待下人都很少呵斥,只是偶尔在她们这种心腹面前才会显『露』出真实的情绪。

她也实在不能理解,同样是亲生儿子,白亦陵论容貌论才干都远比另外两个兄弟要出『色』的多,虽然不是在身边长大的,可是他离开侯府也是为了傅敏做出牺牲,为什么侯夫人非但不对这个儿子感到怜惜抱歉,反倒这样排斥呢——就连侯爷面对着大公子的时候,都还有几分愧疚在呢。

因果轮回,要不是她的态度潜移默化地影响了谢樊,谢樊大概也不会因为不喜欢白亦陵,而惹下之前那许多的麻烦。

比起满腹疑『惑』的姜绣,反倒是白亦陵对这件事更看得开。这么些年过去了,双方虽然不是在同一个屋檐底下住着,但是主要活动和交际范围都在京都,零零碎碎地积攒起来,接触的次数也不少。

随着逐渐长大,他也能看透了侯府中人各自都是怎样的一番想法,更是早对这家人死心过无数次,傅敏会怎么想怎么说他能猜到,但并不在乎。

从侯府出来之后,白亦陵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了案子上面。

虽然谢樊什么都没承认,但是通过他的反应,白亦陵基本上已经可以肯定,这件事当中一定有猫腻。以谢樊的智商和能力,跟反贼勾结的事他做不来,所以唯一的可能『性』是,他被陆协利用了。

明明不是谢樊救了陆协,陆协却要把这样一份功劳拱手送上,他图谢樊什么呢?

会不会是……他说自己被刺客抓走又落进了水里,其实这一切根本就没有发生,陆协利用这个时间去做了其他的事情,又用功劳作为诱饵,让谢樊成为他的时间证人!

白亦陵右手握拳,锤了一下左手手心——如果自己猜测正确,那么这个“其他的事情”就是关键,明天就派人到所谓陆协落水的地方调查!

不过,他所知道的四皇子易王陆协,似乎也没有这份智商和能力……

他们不光有这一件案子要办,此时距离梅园之『乱』发生已经好几天过去了,必须要抓紧时间。

白亦陵回了家,一边思考案情一边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府中的下人要迎上来伺候,他嫌他们影响思路,摆了摆手,把人都给挥退了。

白亦陵心不在焉地推开自己的房门,抬头一看,然后脚步停住。

只见晃动的烛火之下,一只红『色』的『毛』团正蜷着身子趴在软垫上呼呼大睡,大尾巴盖在身上。灯光将他一身软『毛』映的根根分明,随着呼吸起伏微微晃动,憨态可掬,甚是可爱。

糕点盒子和果盘都空了,桌子旁边堆着橘子皮和花生壳,狐狸『毛』上沾了一点点心的碎屑,这家伙大模大样的跑到别人家,倒是好吃好睡,毫不见外啊!

白亦陵走到床前,冲着软垫说道:“淮王殿下,醒醒,走错门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盯着那随呼吸不停起伏的绒『毛』看,实在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小狐狸的耳朵尖。

陆屿耳朵动了动,立刻抬起爪,精准地按住白亦陵的手背,这才睁开眼睛,一抬头发现是房主回来了。

他一咕噜从软垫上爬起来,抖了抖『毛』,高高兴兴冲白亦陵打了个招呼:“白指挥使,你回来啦。”

白亦陵一下子就把手缩回来了:“……你会说话?!”

陆屿:“……我是陆屿!”

白亦陵:“可是现在你是狐狸啊。”

陆屿这才明白过来,白亦陵不是没有认出来自己,而是以为自己狐狸的形态是不会说人话的。于是小狐狸抖了抖『毛』,摇身一变,重新化回神采飞扬的年轻王爷。

他『摸』了『摸』鼻子说道:“一直都会说,之前怕吓着你。现在不是熟了么。”

他说“现在不是熟了么”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比先前要低,偷偷看着白亦陵,仿佛生怕他否认似的。

这淮王殿下看着倨傲,接触起来却是极好相处,白亦陵忍不住一笑,说道:“不错,现在熟了,反正狐狸还是殿下都是你。”

陆屿得了他这一句话,便开心地笑起来,一掀袍子,在桌边的椅子上面坐了下来,要不是事先知道桌子上的果壳果皮都是这个货搞出来的,他看起来倒还真是人模狗样,很有几番派头。

白亦陵笑道:“淮王殿下,你的伤怎么样了?我看是好得差不多了。”

陆屿道:“劳你记挂,没什么大碍……”

他说到这里,见白亦陵的目光往桌上一扫,颇有几分戏谑之意。这才明白他是说自己能吃能喝,看来身体不错。

陆屿跟着笑了,也不介意他的打趣,大大方方地抻过来一块帕子,将那堆东西盖在下面,然后若无其事、一本正经地说道:“啊,对了,我今天来,有件重要的事情想和你说啊。”

白亦陵道:“哦?请讲。”

陆屿道:“我觉得我那个四哥有些不对劲。”

白亦陵这一路上本来就在琢磨易王的事情,此刻听陆屿一提,顿时精神振奋,也不再同他开玩笑,问道:“这话怎么说?”

陆屿道:“依你看,觉得这位易王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亦陵想了想,说道:“没什么心机,但喜欢显摆。有些……娇气。”

陆屿嘿然道:“那白大人可太客气了。要我说,这人从小到大养尊处优,贵妃又非常溺爱,以至于诸位皇子之中,要最数他好吃懒做武功差,一点苦都吃不得。又笨又喜欢出风头,沉不住气还觉得子特别有心眼。”

白亦陵心道,这话说的,可真是易王殿下的亲弟弟。

不过陆屿这么一提,他好像有点明白对方想说什么了。

果然,陆屿接下来说道:“先前在梅园大『乱』的时候失踪,而后又莫名自称被人所救现身,这中间的种种不合理之处我相信你肯定注意到了,无需赘言。而且在当时御医包扎的时候,我觉得陆协的反应也很不对劲。”

他一手支着下巴,回忆道:“当时从他去了勤政殿开始,我因为心中有疑『惑』,所以一直在旁边观察。其他的也就罢了,但陆协的手上划了那么大一道口子,要是以他平常的表现,恐怕早就鬼哭狼嚎满地打滚了。即便是碍着在父皇跟前,不好失仪,也不该那样……冷静。”

陆屿外粗内精,向来心细,当太医上『药』的时候,他端详陆协的面部表情,根本没有痛苦忍耐的神『色』,与他平时的作风十分不符。

经陆屿这么一说,白亦陵也立刻想到另外一个疑点:“你说的有道理。而且从他失踪受伤到平安归来,这期间足足过了好几天,不是没有先将伤口简单处理一下的时间,但他这样回来,倒好像故意要在皇上面前展示受伤之重一般。”

卖惨不要紧,这种策略有很多人都用过,可是就像陆屿说的那样,放到陆协身上,用这招就不大合适了。

白亦陵自语道:“但当时我也亲眼看了他的伤口,伤是肯定不能作假的,莫非是有人易容假扮成了易王……”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陆屿,意示询问,两人眼神一碰,陆屿脸上忽而浮起些微笑意,叹息道:“虽然我从小不在宫里长大,回到京都之后,也和陆协没什么交情,但斩不断的是血缘牵系。他受了伤,我这个当弟弟的,心里实在挂怀。”

白亦陵一挑眉,唇边带上几分玩味之『色』。

陆屿唇角翘了翘,目光中流『露』出狡黠之『色』,说道:“所以我便备了厚礼,去易王府探病了。”

这些日子,陆协一直称病不出,谁也不见,他被刺客掳走这件事人尽皆知,这样做也无可厚非,即便是白亦陵他们想调查内情,也不好在易王病中强行询问。

能在这种情形下见得到陆协的人不多,陆屿一定是其中一个。

白亦陵眼睛一亮,问道:“然后呢?”

陆屿笑看着他,说道:“我亲自上门,想要看望他,这份兄弟情谊难能可贵,易王府的人自然不可能不让我进去。”

淮王殿下居然假惺惺上了易王府的门探病,就好比黄鼠狼给鸡拜年,不怀好意简直都快要写在了脸上。陆协本来就糟心,当然不愿意见他,但阖府上下包括他自己,却没一个人能做到违逆陆屿的意思,不给他这份面子,因此陆屿也就进去了。

他进去之后,见房间里光线昏暗,陆协正奄奄一息在床上躺着,仿佛不是手上中了一刀,而是胸口中了一刀,下一刻就要魂归西天,荣登极乐。

陆屿就走过去,亲热地坐在了他的床头,要『摸』陆协的脑门,看看他是否发烧。

陆屿向白亦陵说:“这是一番好意罢,难得我对什么人这样上心一回,可他就像见了鬼,向后躲着不让我『摸』。果然不识好歹。”

白亦陵沉默。

陆屿颇有得『色』,仿佛还是那只尾巴翘到天上去的小狐狸:“嘿,但经过几番推辞客气之后,还是让我『摸』着了。”

章节目录 第37章 围猎 如果要易容, 无非两种可能, 一种是戴上一层面具,一种是在脸上涂抹易容之物, 总之陆协不可能是把脑袋瓜子切下来, 再换了一个头过来假冒。

于是陆屿借着『摸』脑门的机会, 趁机把他脸上的肉捻了捻,抠了抠, 可以确定是原天然无加工。

检查过后, 易王府的人大概是觉得再放任两位殿下独处, 易王很有可能被淮王给祸害死,所以管家领着拿『药』的丫鬟进来, 称到了给易王殿下伤口换『药』的时间了。

白亦陵听到这里,心想那管家实在是个蠢货。

果然, 陆屿道:“我正想着没机会再查看一下他的伤口,这管家知情识趣, 简直是瞌睡时给人送枕头,于是我便要求亲手为四哥换『药』, 他抵抗了, 奈何我一番好意,最后还是帮他重新包扎了伤口。”

白亦陵道:“这伤口我倒是已经亲眼看过了,你又检查了一遍,觉得像是*屏蔽的关键字*吗?”

陆屿道:“我用手戳了, 如假包换, 绝对真实。”

白亦陵道:“你戳过之后, 他惨叫了么?”

陆屿道:“叫了,差点和我拼命,这次的表现也很正常。”

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白亦陵道:“看来疑点可能不在这里,但易王身上确实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老实说,我不大相信他会以堂堂皇子之尊去和前朝余党勾结,但正因为如此,他的目的才更让人奇怪。”

“你想见他?”

“淮王殿下,不是每个人都能光明正大地上门看病,然后差点把易王抠下来一层皮的。”白亦陵笑了笑,接着说道,“——所以我打算偷着去。”

陆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几下,失笑说:“黑灯瞎火的能看见什么?这样吧,等过几日他的伤养的差不多了,我会发起一场游猎,并且冲他下帖子。京都里已经出现了易王的手被刺客所废的流言,为了澄清,想必这游猎他不会拒绝,那时就可以再做观察。”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倒是觉得,除了陆协,还有一个人也需要盯紧一点。”

白亦陵道:“姓韩的。”

陆屿道:“是啊。到目前为止看起来,他好像和整件案子没什么联系。但是一方面他是被陆协的生母引荐入宫的,来历背景都有些模糊。另外,你应该还记聂家那个孩子吧?那关于阴煞鬼婴的烂名字,反正我是不大相信。”

白亦陵点了点头。陆屿还不知道,连韩先生这个身份都是冒充了别人的,确实可疑。

调戏不成,便说人家的孩子是阴煞鬼婴,这件事说着也损阴德。

只是一来孩子已死,谁也没有证据指责韩先生不过是信口雌黄,二来他现在步步高升,已经贵为国师,也没人能奈何的了他。但因果轮回,总有业报,要是查出来什么,他也跑不了。

“知道了,我会注意。”

正事说完了,白亦陵伸了个懒腰,笑起来:“总之这回多谢你费心,这么晚了还过来跟我说案子。臣好像不知不觉间,欠了淮王殿下不少人情啊。”

陆屿扬起眉『毛』:“这账得分怎么个算法,仔细想想,当初如果不是你先从雪地里救了我,我可能早已经*屏蔽的关键字*,后面再有什么事都是白扯,所以好像还是我欠你人情多些。不过我本来想赖赖账,就都抵了,算个平手。”

他前前后后实在做了不少事,却又不愿意表功说破,这样一心想把关系处好,就算白亦陵素来不爱依仗他人,这份情也终究是承下来了,闻言笑了起来:“好吧。”

陆屿打了个呵欠:“就是这样。办案子嘛,两个人商量着,做的快些。先前鬼火那件事,你不是也常常与我商量么。”

他所谓的“商量”倒是把白亦陵跟狐狸那些自言自语也给算进去了,白亦陵想明白了,略微汗颜,又听见陆屿问道:“哎——那个,对了,我的垫子哪里去了?”

白亦陵道:“垫子?”

陆屿比划了一个大致的轮廓,说道:“就是我以前睡觉经常趴的那个,软软的,圆的。原来就摆在床边来着,怎么没了呢?”

白亦陵“哦”了一声,想起来了,也没叫下人,到橱子边上翻了几下,就将陆屿的狐狸窝扯了出来递给他:“你要啊?”

陆屿看了看窝,又顺着窝向上,看了看白亦陵的手,还是把那个小圆垫拿在了手里,说道:“是,我睡习惯了,从小就有些认床。”

白亦陵大方地说:“那你就拿走吧!这垫子本来就是我让苑奴特意给你缝的,如果坏了,下回我再让她做十个送到淮王府去。不过……你还用得着吗?”

他还以为陆屿变成狐狸只是受了伤不得已的退化,但现在看来,白亦陵突然对他平时的生存状态产生了某些好奇。

“……”突然得到了不少垫子卡的陆屿干笑道,“回到自己府里,有时候也会放松放松。”

白亦陵想象着一只小狐狸在王爷寝室当中各种撒泼打滚『乱』蹦跶的场面,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啊。”

陆屿:“……”他为什么一副好像知道了什么事情的样子?

白亦陵见他期期艾艾地站在原地,拎着个垫子,好像有话要说,又什么都不说,于是又道:“时候不早了,你是不是要回府啊?”

陆屿干巴巴地说:“是啊。不早了,该睡了。”

白亦陵:“那我送你。”

自从被识破了身份之后,再也没办法朝夕相处了,特别是最近白亦陵办案子特别忙,见面的机会都没有。陆屿有话不敢说,拖着脚步,磨磨蹭蹭地跟在白亦陵身后,光是出个房门就让白亦陵等了他三回。

其间白亦陵也想明白了,不光是狐狸窝,估『摸』着狐狸喝水吃饭的小碗,洗澡用的帕子,陆屿都认,又不好意思地跟他要太多,于是他豪爽地将这些东西都包起来给了陆屿,其中狐狸的小碗买了一对,有一只还是新的,白亦陵把新的也一起送给他了。

陆屿看看手里的东西,又看看白亦陵,终于加快了向门外走的脚步,白亦陵觉得他应该挺满足的。

白府的外面,淮王的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了那里,齐骥与尚骁站在马车旁边,正在闲聊着什么,眼看着陆屿走出来,两人立刻站好。

然后目光同时落在了自家主子右手拎着的一个粉红『色』小花垫子上面。

陆屿恶声恶气地道:“看什么,还不把东西拿到车上去!”

他呵斥了手下,转向白亦陵的时候又是一派温柔:“那,我便走了,你也早点休息。”

白亦陵答应了一声,陆屿又说道:“现在天气已经逐渐暖和了,正是围猎的好时节,要不然我明天就叫人下帖子吧?”

他要举办围猎的目的本来是为了观察陆协身上是否有异常,要是这么快的话,陆协的伤还没好,根本就不会参加的。白亦陵也不知道陆屿怎么突然就忘了这茬,委婉道:“还是再过几天吧。而且最近还有另外几桩案子压在那里,我也实在抽不开身。”

那就是好长时间都见不着了,陆屿怏怏答应了一声,颓然道:“那你注意身体,别累着了。”

告别之后,尚骁将马车的帘子为陆屿打了几天,陆屿弯腰打算上车,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挣扎片刻,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他想,我又不想怎么样,就是想和他多相处一阵子,这有什么可犹豫的?难道人都喜欢上了,还想要脸不成?

陆屿豁然开朗,深吸一口气,反身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折回到白亦陵面前,横着心说道:“我、我今晚还是在这住下吧!”

尚骁掀着帘子的手僵在半空中,齐骥正要上马,一脚踩空。

白亦陵:“嗯……嗯?”

陆屿说完了之后,觉得语气可能有点生硬,又补充道:“其实我……还认房间。前一阵子从你这里回府,我就已经吩咐管家,让他找人把我的卧房修成和这里一样的,可是他……磨磨蹭蹭的,那点事情到现在也没做好!”

他抱怨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齐骥想说话,被尚骁捂住了嘴。

陆屿这一会一个主意,白亦陵已经有点被他搞晕了,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不过脑子地说道:“我那个小屋子,咱们两人睡,恐怕……”

陆屿小声道:“我变狐狸的啊。”

白亦陵:“哦,也对。”

他琢磨了一下,觉得那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不行的,于是道:“那拿上东西,回去吧。”

早知道这么轻松就答应了,他刚才何必如此纠结!陆屿喜气洋洋地呵斥自己的属下:“看什么,还不把车上的东西给本王拿回来!”

齐骥又目送着陆屿拎着小粉花垫子回去了,然后转头冲尚骁道:“殿下睡觉还认房间吗?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用知道。”尚骁翻身上马,“我算明白了,他根本就是认人!”

他瞥了自己的同伴一眼:“走吧。”

这事之后又过了几天,陆协养的差不多了,陆屿便吩咐下人们准备停当,给京都中的勋贵人家下了帖子,邀请他们参加围猎。

他刚刚入京的时候,皇上将京郊西侧的一片山头都赏给了这个儿子,这一回正好当成了打猎的场地。陆屿令人事先在一片开阔的上风区扎下帐篷,设好营地,准备的甚是周到。

淮王殿下第一次邀请宾客,举办的规模还是如此之大,能收到帖子的人都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自然忙不迭地应邀而来。一路上马声嘶鸣,人人笑语,配上已经逐渐转暖的天气,显得早春风光一派大好。

白亦陵以为上次被自己吓唬了一顿,谢樊怎么说也得在家里老实上一阵,没想到这回围猎又看见了他,一路上都在围着个长相十分美丽的贵族女子大献殷勤。

他倒还真是心大,闯了不知道什么样的大祸,就能做到事情好像没发生一样。白亦陵看见他笑成那个样子手就痒痒,很有一种想把谢樊从马背上面踹下来的想法,他忍了忍,一提马缰,加速越过谢樊一行人,向前小跑了一段。

这个时候,却听见身后传来吹口哨的声音,调子轻快,白亦陵回头一看,后面的一群人当中,打头那个风流俊美的公子哥,正是镇国公盛家的次子盛知。

盛知扬声笑道:“闷头骑马有什么意思,过来跟二哥一块打猎去呀,比赢了有彩头的!”

他们是上一回在梅园认识的,当时盛大公子盛铎、盛二公子盛知都参加了宴会,还曾为了聂家孩子得救的这件事向白亦陵道谢。双方说话投脾气,本来就一见如故。后来又因为盛知时任刑部侍郎,最近正好在跟北巡检司又公务来往,因此很快就跟白亦陵熟了起来。

他吊儿郎当的,招呼人之前还要先吹几声口哨,宛若在调戏大姑娘,白亦陵哈哈一笑,也扬着嗓子喊回去:“你先说彩头是什么!别是像上回那样喝酒喝输了又没钱,非要把裤子脱下来赔给我吧!”

盛知那边的人大多数也都是白亦陵的熟人,他一说,大家都笑了起来,方散侍笑着『插』嘴道:“遐光,盛二公子的裤子你还留着没?拿出来,我买!”

白亦陵道:“亲兄弟明算账,你先开个价再说。”

盛知道:“你们两个差不多得了啊!白老弟,几天不见,我看你长高了一些,嘴也厉害了。”

这个时候白亦陵已经拨转马头折了回去,一行人说着话往林子里去,正好赶上谢樊他们几个从后面过来,他们队伍里面的几个姑娘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谢樊一抬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白亦陵,只见他黄衣银刀,骑着一匹骏马,马侧挂着弓箭,笔直的长腿下面踏着一双白靴,跟身穿官服时那副不近人情的样子比起来,此时却是别有一番风流。

一个人正搭着他的肩膀说话,眉眼含笑,十分亲密,仿佛所有的人都偏爱白亦陵,偏偏自己还在哪里都能撞见他。

谢樊本来很怕白亦陵,此刻在众人面前,他忽地陡然生出了一股勇气,拱手道:“大哥。”

他这样一张嘴,对面那些笑『吟』『吟』的人都不说话了,一起看着谢樊,白亦陵懒懒地抬了下眼皮,马鞭的鞭柄被他握在手里,轻轻敲着掌心,却没说话。

谢樊有点尴尬,放下手,又道:“你上次回家,都把爹娘给气坏了。”

白亦陵是真心不愿意跟他说话,连张嘴都懒得张,这时候,他身边刚才说话的那个人却突然轻笑了一声,说道:“谢三公子这是打猎去了吧?啧啧,收获不小呀。”

谢樊发现这人是盛家的二公子盛知,不敢怠慢,连忙回道:“是啊,今天运气好,猎到了不少东西。”

说完之后,他也不禁有些得『色』,早春时节,能打的猎物本来就少,现在周围的其他人几乎都是两手空空,他的马上却挂了不少山鸡野兔,显得格外有面子。

旁边又有个公子哥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口气却是带着讽刺:“哟,爹娘都气坏了,谢三你还有心情打猎呢,看来你也没有孝顺到哪里去吧?”

谢樊脸『色』一白,连忙道:“不是,我、我爹娘没生病,只是心情有点不快罢了。”

盛知道:“嗯,是这样的。你们别瞎说,谢三公子是什么人,孝悌友爱,对父母如此,对兄长也如此。”

谢樊被他噎的满脸通红,这才明白,这群人都是帮白亦陵出头的!他当下不敢再说,一声不吭地想走,却又有人高声说道:“咱们可还什么东西都没猎到呢,既然这样,三公子你不如把你的猎物让出来吧,就当孝敬你大哥!”

“就是就是,别劳动三公子了,咱们自己拿。”

“哈哈哈,我就说这小子一副窝囊废的样子,能打到这么多东西?你们看,野鸡身上的箭痕都不一样!*屏蔽的关键字*没诚意啊!”

“把东西都拿干净了,这还有只兔子,拎上!一会烤着吃。”

……

谢樊目瞪口呆,白亦陵的朋友都跟白亦陵一样,简直像是土匪,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将他的猎物都给抢走了!他刚才已经跟几位小姐夸下海口,说自己箭术如神,让她们等着分好皮子呢!现在这样两手空空的回去,多丢人!

谢樊都要哭出来了,说了几句“不要抢”,自然没人搭理,刚才那几个同伴躲得远远地,他总不能自己冲上去跟这些人撕扯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猎物被洗劫一空。

章节目录 第38章 芷葵 正在这时, 旁边传来一个叹气的声音。谢樊茫然顺着声音看过去, 发现白亦陵也正看着自己。他在愤怒之前先感到了紧张,小心翼翼地向后退了一点。

白亦陵却没有再做什么,而是冲着谢樊歪头一摊手,撇嘴说:“欺负你真没意思。”

他意兴阑珊, 将刚刚被一个兄弟硬塞在手里的两只山鸡迎头扔给了谢樊,说道:“滚吧。再不走,还非得等着挨上一顿揍吗?”

谢樊看看手里的东西, 本来想有骨气地说声不要, 又实在舍不得犹豫一番,终于拿着东西泪奔而去。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纷纷大笑了起来,盛知凑到白亦陵面前,笑道:“今天沾你光大丰收了, 别见怪啊。”

白亦陵耸肩道:“随便,打死都成。我是真不愿意跟那个窝囊废纠缠, 谢你出头。”

盛知道:“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你知道吗,这小子居然还敢对我妹妹献殷勤, 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白亦陵听他一说才知道,原来刚才谢樊一直讨好的那名姑娘就是盛小姐,印象中她好像比白亦陵还大一点。晋国年轻男女的适婚年龄较晚,她目前还没有定下亲事。

说起这位盛小姐盛栎, 她也不是镇国公府的亲生女儿, 而与嫡亲的兄长盛季都是被盛家从一门远房亲戚那里收养而来的。

这对兄妹的家境中道败落, 父母双亡之时,两人都才刚刚只有一两岁的年纪,走投无路之下,被下人带着千里入京,投奔镇国公府。

也不知道这个投奔的时机是赶得巧还是不巧,恰逢国公府遭遇变故,大长公主的小儿子夭折不久,精神几乎崩溃。在这个时候,她见到这对兄妹生的玉雪可爱,触动了心事,就把两个孩子都留下了,身体也逐渐恢复过来。

这也是镇国公一家为人厚道,不但将这对孩子好好地抚养长大,而且还把他们当成是让长公主身体得以恢复的福星,视若己出,疼爱有加。只不过当年那个孩子却依旧是留存在每个人的心中,无人能够替代。

白亦陵道:“谢樊不会看人眼『色』,你要是实在不愿意令妹与他接触,就把盛小姐叫过来吧。”

盛知道:“可怜我一颗当哥的心,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又怕管多了小妹不痛快。算了吧。”

他们家人对内护短,对外嚣张,果然一脉相承地遗传了父母的『性』格。白亦陵笑了笑,不再多说,一提马缰,率先向前驰去。

盛知连忙说:“哎,怎么突然就比上了!”

他转眼间比白亦陵落后了一程,也急急催马,赶了上去。

此刻正是早春时节,杨柳初发,鸟鸣啁啾,新鲜泥土的气息在林子中弥漫。马蹄飞踏林中,阳光下彻,树影洒落在衣间发上,随着白亦陵飞驰的动作,如同流波一般不断闪动。又有数人策马追赶,正是少年意气,潇洒无双。

这次前来参加游猎的人中几乎没有长辈,主要还是年轻男女居多,个个都经过了一番精心打扮。男子们大多数都在策马弯弓,追逐猎物,女人们就要斯文很多,一群群围在火堆旁边,小声议论着一些感兴趣的话题。

他们这队人跑了几个来回,盛知几乎又要把裤子给输光了,另一头营地里坐着的年轻小姐们却几乎都在偷偷地看着白亦陵。

这注意,一方面是因为喜爱美男子的天『性』,另一方面也因为白亦陵毕竟把她们这些姑娘家全都比下去了,被称作“晋国第一美人”。很多没有见过他的女子都十分好奇,这位指挥使到底是怎样一种美法。

结果一看,却只能说句心服口服,名下无虚。

明明是带着攀比的想法打量的,瞧着瞧着却让人觉得几乎要连自己都给搭进去了。

直到男人们遛完了马满载而归,白亦陵跟盛知说了两句话,就独自牵着马走开了,他的目光似乎无意中向着营地的方向一扫,只吓得各位小姐纷纷挪开目光,有点面红心跳,一个个都觉得他是在看自己,想要确认,又都不好意思再瞧。

康成伯府的女儿陈溪捂了捂脸,微笑着说:“我还是第一回见白大人。先前听人形容,一直记挂着他到底长得什么模样,可惜见不着人,连话本子都没抢到,今天算是还愿了。”

她『性』情娇憨,说话也没那么多的遮遮掩掩,她姐姐陈湲听到妹妹这样说,不由取笑道:“既然如此,我回去跟爹娘说,把你嫁到他府上吧。”

陈溪竟有点当真了,遗憾道:“那可能轮不到我。昨天刚听爹爹提过,说盛大公子对这位白大人称赞有加,很是看好,不知道是不是有意让他来当妹夫呢!”

这群女孩子当中只有她年纪最小,小姐们都让着陈溪几分,听了之后不由都笑了起来,又忍不住纷纷看向也同样跟她们坐在一起的盛栎。

要说这些小姐们个个家世显赫,容貌美丽,但最出众的,还是这位镇国公府盛家的小女儿了。盛家一向都是个美人辈出的家族,虽说盛栎真正的身份不是出自嫡系,但依旧生的明眸皓齿,美艳过人。她身上的珠宝首饰不多,却每一样都是价值连城,更加衬托出那份美貌。

她听了陈溪的话,只是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白大人确实是容貌俊美,气质非凡,但是如果仅仅凭着外表识人,岂不肤浅?各位姐妹还是不要再开玩笑了,今天咱们来,是为了庆贺易王殿下脱险,又不是相看人家的。”

盛栎都这样说了,其他人也觉得没意思,不再跟她开玩笑,这个时候,猎物都被抢光的谢樊也走了过来。

有位小姐问道:“谢三公子,你说给我们带的好皮子呢?”

谢樊心里不高兴,还要故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这边总是有人来人往的,猎物都被吓跑了,一会我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那名小姐嘟了嘟嘴,谢樊见她相貌普通,也不再愿意聊下去,转向盛栎说道:“刚刚忘了问你,盛小姐,上次你在瞻佛寺前面的街市上买到鄢陵香了么?”

盛栎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都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啦,难为谢三公子还记得。店家说了没货,我便没再去过呢。”

谢樊听了这话,笑『吟』『吟』地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给她看,打开之后,里面的香料『色』泽殷红,气味芬芳,正是盛小姐想找的那一块。

他原本有几分献宝的意思,刚刚盛栎的话里也确实透『露』出了她想要这香还没找到,但谢樊真的掏出来了,她却又不要了,推辞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不敢收。三公子还是留着吧,前一阵子已经让香铺老板留了货,很快也就到了。”

谢樊还想再劝,盛栎已经微笑着把话题岔到一边,看着不远处说道:“哎呀,三公子你看,兄长他们那一边好像发现雪鸡了,咱们去看看好不好?”

她那一笑甚是灿烂,语气又柔又软,几乎把谢樊给看愣了,毫无异议,同盛栎一前一后地去了前面的树林子。

白亦陵老『毛』病有点犯了,坐在火堆旁边烤火,正好目送着他们从身边骑马过去,这时,在他身边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散漫声音:“这个二傻子,心还挺大的。意气风发,殊不知大难临头啊。”

白亦陵一转头,没看着人,面前先出现了一只晃晃悠悠的葫芦。他顺着那提葫芦的手向上看去,见陆屿正弯着腰,笑望着自己。

白亦陵把葫芦接过来,只觉得触手温热,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陆屿手里还拿着一些串好了的生肉串,在白亦陵身边坐下了。

他的相貌本来就是所有的皇子当中最为出众的,再加上身份非同一般,一举一动都不知道被多少人暗中盯着。只可惜这位殿下的脾气不大好,又不喜欢别人打扰,所以他刚刚没有叫人上来陪同,其余的公子小姐自然也不敢凑上去找不自在。

此时陆屿从营地的另一侧穿过好几堆人群向着这边走来,顿时引得不少女子脸红心跳,想着淮王殿下这个方向,会不会是冲着自己来的。

结果最终看到他在白指挥使的身边坐下了,大部分怀有期待的人都是遗憾中留有几分庆幸——毕竟他不是相中了别的女人。白指挥使上次在梅园出事的时候帮助五殿下脱险,两人关系好起来也是正常的事情。

白亦陵也没起身,看着葫芦说道:“这是什么东西?”

陆屿道:“喝一口就知道了,放心吧,没毒。”

葫芦里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熬成的鲜汤,有一些淡淡的『药』味,但入口非但不苦不涩,还有几分清甜,热热的很好喝。

“看你脸『色』不好,『毛』病犯了吧?”

陆屿仿佛漫不经心一样地笑着,说道:“这是『药』膳,虽然不能对症去根,但是喝了总比不喝强。我知道你难受不爱和别人说,不过我看得出来,我……”

一直很惦记你的病。

不过这句话他没说,微顿之下,接着说道:“……我还不知道你么。”

陆屿的心里其实有些发涩,要不是因为那段奇异的缘分,他即使早晚会见到白亦陵,也绝对不是以一只小动物的身份陪在他的身边。

那么凭白亦陵的『性』格,或许陆屿永远都不会了解他的病、他的经历、他的想法。

那些过去啊……

陆屿心头微微一绞,恰好这个时候,白亦陵将空葫芦向他递过来,陆屿抬起手,却是握上对方的手背,紧紧攥住。

白亦陵怔了怔,迎上陆屿的目光,只觉得对方眼中夹杂着许多未解的情绪,但很快,陆屿就把手松开了,接过葫芦,微笑着说:“还好,你的手不凉了。”

白亦陵心中温暖,微笑着说道:“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个?其实我没有那么娇气。”

陆屿哈哈一笑,将手上的肉串架到火堆上,说道:“不是,还有这个。上回没让你真正尝到我的手艺,这次势必一雪前耻。”

做饭不会生火的事情让他耿耿于怀,这回打猎的时候得到了猎物,陆屿便巴巴地赶过来献宝,打算展示一下自己真正的实力。

不远处伺候的小厮看见这一幕,连忙殷勤地凑上来说道:“殿下,让奴才为您和白大人烤肉吧!”

陆屿瞥他一眼:“要不要你顺便帮我们把肉吃了?”

小厮碰了一鼻子灰,连忙点头哈腰地赔笑,不敢再废话,远远地躲到一边去了,只留下白亦陵和陆屿两个人围坐在那堆篝火旁边。

陆屿生在边地,别的事情不行,烤东西倒是很有一手,他一边翻着肉,一边说道:“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白亦陵道:“怎么?”

陆屿说:“那天去易王府探病的时候,他的房间里有一股味道,那是一种很奇怪的香气。因为当时门窗紧闭,气味驳杂,我也没有太注意。今天他身上没有那种味道了,我却突然想起来,那应该是芷葵的气息。”

白亦陵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古怪。陆屿所说的“芷葵”是一种草『药』,有阵痛消炎的奇效,宫中使用这种草『药』最多的人,则是……太监。

太监的生理上异于常人,阉割的时候,如果主刀人不小心,很容易留下某些后遗症,造成后期伤口溃烂发炎,痛苦难当。

用芷葵制成的『药』膏涂抹伤口,可以有效地缓解这种痛苦——可是,陆协用这种东西做什么?

这就叫人有些细思恐极了。

白亦陵道:“会不会是他将『药』膏用在了手上的伤处?”

陆屿肯定地说道:“不会,因为那天他手上的『药』是我上的,不是一个味。”

白亦陵听他这样讲,不由看了陆屿一眼,忽然想起来,这家伙可是狐狸变的,嗅觉大概远远要比一般人来的灵敏,这也就怪不得他竟然能如此清晰地分辨出来这当中的种种细微气味了。

陆屿被白亦陵看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会错了意。两人本来就在说有关于“阉割”的话题,这让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是小狐狸的时候,曾经被他不小心……『摸』过一下……

白亦陵奇道:“咦,殿下,你脸红什么?”

陆屿:“咳咳咳,没、没什么……火、火熏的太热了。”

白亦陵没在意,自语道:“难道易王其实是被沣水邪渡的人抓去给阉了,所以才会就此『性』情大变,并且对那番经历三缄其口?可是,就算推断是真的,沣水邪渡这样的做法也太奇怪了。”

他一边说一边遥遥眺望,寻找陆协的人影,大有想把他找出来扒下裤子看一看的架势。

陆屿连忙说道:“要确认这件事,你来怕是不大方便,就交给我吧。”

白亦陵眉心一跳,还真有点好奇陆屿要用什么办法来“确认这件事”……比如去了易王府之后,强行要求帮助陆协更衣?

……他不敢再进行想象。

两人说的都是不好让其他人听见的事情,私语间越凑越近,显得非常亲密,他们两个没有感觉,看在别人眼中,倒成了一道奇观了。

“真是奇哉怪哉,像淮王那样的脾气,居然也能和人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言笑晏晏。从他进了京都以来,我可是从未见过。”

“可能是和白大人投了脾气吧。这样一想,白大人救了淮王,谢三郎救了易王,结果一个从来不多提一句,另一个却把这段功劳宣扬的满世界都知道……呵,看这为人作风,还真不像是亲生兄弟。”

“可见能被淮王青眼有加,总有道理。”

说也奇怪,白亦陵长得好,平白占着一个第一美人的名头,但是与他有关的事情,人们第一时间往往都不会向着暧昧的方向联想。这也是因为他的能力亦是出众,实在无法被人当成以『色』侍人的佞幸一流。

这些悄声的议论没有让白亦陵和陆屿听见,倒是落在了另一个人耳中,正是在参加了这次围猎的临漳王,陆启。

此刻,他眸光沉沉,也向着两人的方向看过去。

两个年轻男子并肩而坐,一个华贵优雅,一个精致俊俏,谈笑间脸上都带着浅浅的笑意,看起来竟是分外……般配。

这幅和谐的画面让人觉得无比刺眼。

临漳王府上豢养了很多暗卫眼线,出于不同的原因,陆屿和白亦陵都是他特殊注意的人,但陆启说什么也想不到,他们两个——自己最大的对手,和最想要得到的人,竟然会越走越近,而且还似乎相处的很不错。

这件事简直荒谬又可笑,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白亦陵能和陆屿有任何的联系。

章节目录 第39章 唐突美人 就像刚才私语的那两个人所言, 他这个侄子,『性』情傲慢, 眼高于顶,平素行事纨绔又跋扈。白亦陵的脾气又倔又硬,臭小子说自己不拿他当人看,那陆屿只会连自己都不如。

他真就那么好骗,别人给点好脸『色』就倒戈了?平时办案子的机灵劲都跑到哪里去了?

陆启想到这里, 忍不住冷眼向两人投去一撇,眼前却恍然出现了当年那张沾了泥土的,脏兮兮的小脸。

他不得不承认,其实在这方面, 白亦陵可能确实挺好骗的。他从小被一个人扔到了暗卫所,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所以别人对他的一点仇他也记得,一点情他也记得。

是自己把两人之间的情分给磨没了,所以他现在可能是打算报复, 也可能是真觉得陆屿很好,所以投靠到了淮王那一头。

这个认知让陆启觉得无法忍受, 比当年被太子皇兄抢先一步买走了心爱的骏马时的感觉还要难忍百倍千倍。

想到白亦陵也曾经这样伴随在他的左右, 把他的每一句话都奉为纶音玉旨,陆启就觉得自己的胸腔里面, 好像有一把火在灼烧, 是他无法保持平时的深沉和冷静。

因为他曾经觉得, 不管怎样,纠缠也好,冷漠也罢,都是白亦陵在意他惦记他的表现,现在陆屿的出现,却让陆启凭空生出一种危机感,直觉上意识到,可能对方真的就是准备和他背道而驰,再也不回头了。

——这,怎么可以?

从来只有他只有他磋磨别人的份,现在怎么会轮到堂堂的临漳王一个人坐在此处咬牙切齿,满心愤怒?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弃,不想先前那样过来祈求他的垂怜呢?

这一次他一定会答应的!

大概是他凝望的眼神太专注,头一次忘记了遮掩心情,连陪在一边的刘勃都意识到了,他十分机灵地凑到陆启身边,小声说道:“看来白指挥使跟淮王处的不错。我无意挑拨,只是王爷还要提防他们才好……毕竟这个人早就跟您不是一条心了。”

他知道这话说出来有可能会触怒陆启,因为语速很慢,说的颇为小心,然而陆启既没有恼怒,也没有接话,又朝着那个方向看了片刻之后,竟然站起身来。

刘勃微惊,向后瑟缩了一下,陆启却已经大步向着两人走了过去。

“阿屿,大家是出来打猎的,你怎么一直在这里坐着,不去前面的林子里面溜几圈么?”

在陆启走到两个人面前之前,白亦陵和陆屿就已经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还以为这人过来有什么事,没想到他竟然冒了这样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出来。

叫的还是陆屿的小名,言谈之中,完全是一副叔父的样子,让陆屿好生膈应了一下。

白亦陵从篝火旁边站起身来,行礼道:“见过王爷。”

陆启的目光丝毫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仿佛很不在意一样,轻描淡写地说:“平身吧。”

陆屿却是一动不动地坐着,懒洋洋地接上了陆启刚才的话:“皇叔,我是已经打猎完了,正打算享用我的猎物。怎么,你也想来尝一尝吗?”

他一边拉了白亦陵一下,示意他坐下。

这个小动作让陆启的心里又堵了一下,干脆在坐了下来,说道:“既然侄儿盛情邀请,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来一串烤肉尝尝吧。”

白亦陵在心里叹了口气,特意离陆启远了一些,慢慢在一旁坐下,心里面盘算着应该说点什么。

可是这回有陆屿在身边,却用不着他亲自应对这些事情了。

陆屿从当狐狸的时候就看自己这个叔父不爽很久了,陆启既然这么不要脸,厚着脸皮跑到这里来蹭肉吃,那么他也不客气,当下笑容满面,欢喜道:“皇叔看得上我的手艺,那可太好了。侄儿正担心我烤出来的东西没人爱吃呢!”

陆启楞了一下,他还以为是白亦陵给陆屿烤肉吃,没想到竟是倒过来了,陆屿居然会亲自动手做这样的事。

他心思百转千回,『乱』成一团,眼睁睁看着陆屿将最底下一串烤焦了的肉抽出来,又往上面洒了不少的辣椒面,冲着陆启递了过去,殷勤地说:“皇叔,快来尝尝,味道如何。”

黑『色』的焦肉带着红『色』的辣椒面递到面前,辛辣之气直冲鼻翼,再搭配着陆屿这幅笑靥如花的欠揍模样,简直让任何一个人看了都恨不得抢过肉串扔到他的脸上。

陆启瞥了白亦陵一眼,只见他的脸上竟也隐隐带着一丝浅笑。

他顿了顿,忽然也是一笑,从从容容地将陆屿手里的肉串接过去,真的咬了一口,细细品味片刻,这才笑着说道:“阿屿,不是叔叔说你,你这个手艺可真是够呛。堂堂一国亲王,这种事本来也不是应该你做的,凡事啊,总得分个擅长不擅长。”

陆屿漫不经心地从旁边捡了根树枝,扔进火堆里,火堆上小小地爆出来了一片火星,他似笑非笑地说道:“皇叔说话可真深奥,侄子都听不大懂。什么擅长不擅长的,我只知道我乐意做就做了,端着身份,端着臭架子,也不能当饭吃,您说是不是?”

他翻动着火堆上其他没有烤焦的肉串,闻起来倒是鲜香诱人:“就譬如说皇叔不喜欢我烤的野鸡,那您就自己骑着马去打嘛,硬凑来有什么意思。还是说……”

陆屿抬起头,笑着扫了扫另一头的刘勃:“还是说皇叔年纪大了,平时『操』劳过甚,所以身手没有以前那样灵活呀?”

他眉眼含笑,眼中满满的都是讽刺,竟还真是什么话都说的出来,什么人都不在乎。

陆启的脸『色』微微一变,扬手将那串肉扔进了面前的火堆里,烈火遇上油,顿时爆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正如两人之间此刻的气氛。

随着他的这个动作,不远处一直临漳王府带来的随从们立刻训练有素地站了起来,像是在进行着某种威慑。

陆屿脸上的神情变都没变,那一边尚骁也立刻跟着一挥手,同样带着其他人同临漳王府的随从对峙,双方两不相让,气氛紧张。

白亦陵在旁边根本就『插』不上话,看看那串扔到火堆里的肉,又看看远处的两队人马,简直是莫名其妙,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说着说着就成了一幅红了眼要干仗的架势。

他想了想,觉得这是他们陆家人之间的事情,还是做壁上观比较好。

好在两人也没有在这种场合下血拼,陆启最终只是看了看白亦陵,淡淡说道:“本王看重刘公子的才学才会把他带在身边。你自己行事荒唐,却莫要以同样的想法来揣度叔父。”

陆屿笑着点头:“皇叔教训的是,以己心照人心,观佛是佛,观魔是魔,怪不得你看我行事荒唐呢!”

他这张嘴简直能把圣人气成暴徒,幸好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在悠闲玩乐的场合上,这种声音总是容易给人一种紧张不祥的感觉,白亦陵循声望去,只见几匹骏马转眼间已经冲到近前,马上的人本来是一脸焦急神『色』,结果发现两位殿下都坐在此处,忙不迭地勒紧缰绳,下马请安。

陆屿看了看这些人的服『色』,一挥手说道:“行了,起身吧。你是镇国公府上的人,什么事?”

他眼力极佳,那几个人正是盛府的家丁,眼看着淮王问话,连忙躬身回道:“殿下,我家小姐不知道去了哪里,大公子担心出什么事,正派府上的人到处寻找,不料惊扰了您,请殿下恕罪。”

陆屿道:“盛小姐,盛栎?”

盛家有两个女儿,大女儿盛杨已经出嫁,今日没有参加游猎,家丁闻言,答了声“是”。

陆屿道:“那快去找吧。齐骥,你也带人帮忙寻一寻。”

盛家乃是一等望族,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从辈分上算起来盛小姐还算是陆启的外甥女,陆屿的表妹,她的失踪实在是一件大事。不光陆屿陆启派人帮忙,其余的人家听闻了这件事,也纷纷都行动起来。

这时有人说道:“咦,谢三公子、王大人、程公子和周小姐也都不见了,他们是不是在一起啊?”

另一边有人高声接道:“他们之前确实是在一起追野鹿来着!我依稀记得好像看见那些人从这边的树林子里穿过去了!”

“快走快走,去看看!”

白亦陵也不想在这里围观陆家人掐架了,索『性』也站起身来,扬声对着不远处神『色』焦急的盛铎喊道:“盛兄,我帮你们找人吧!”

盛铎找不到妹妹,正是着急的时候,闻言也不和白亦陵客气,遥遥地高声答道:“有劳了!”

白亦陵起身道:“二位殿下,臣去帮忙找一找盛小姐。”

陆屿本来舒舒服服地在火堆边上坐着,听见白亦陵的话立刻站起身来,说道:“好啊,我陪你。”

白亦陵觉得陆屿很有意思,虽然变成了人,仍然保持着小狐狸时期喜欢自己走到哪里跟到哪里的习惯。虽说鸭子破壳时会把第一个见到的人当成娘,但他捡狐狸的事情满打满算也不过是几个月之前,看陆屿在别人面前也是架子十足的,怎么到他这里就成了这样?

——总不能是真的想在自己身上寻找母爱吧。

白亦陵道:“……那走吧。”

他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给人留下把柄,说完之后礼数周到地向陆启行礼告辞,陆屿皱眉,在白亦陵肩膀上轻轻一带,两人便肩并肩地走了。

正如其他人看见的那样,谢樊和盛栎一行人确实在一起。

在这次行猎之前,谢樊就已经受到了母亲的叮嘱,让他尽量低调,不要强调自己立下的功劳,更不要往四皇子或者白亦陵这两个人面前凑。

她虽然溺爱孩子,但总体上来说,看事情却是十分明白,知道自己的小儿子素来不稳重,肚子里装上半两油就忍不住出来咣当,这才重点提醒他这些。

可惜,谢樊在家中答应的好好地,出了门见到了心仪的美人,就把母亲的话全都忘到脑后去了。

他急于在盛小姐面前表现自己,见到猎物之后一马当先,扬鞭追赶,身后隐约有人喊道:“三郎,不要再往林子深处去了!”

谢樊连发好几箭都没有『射』中前方的*屏蔽的关键字*,正是焦躁的时候,闻言也不回头,扬声道:“哪有来打猎不进林子的,你要是害怕,就在外头等吧!”

刚才叫他的程公子眼睁睁看着谢樊的身影消失,不由气道:“这个谢三郎,干什么都要掐尖,这里又没人跟他比,较什么劲呢!”

另有别人说道:“那咱们还跟不跟?”

他们都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前来打猎,部分是为了图个乐,部分是因为这是淮王牵头,说什么也不能驳了这位殿下的面子,没有人乐意为了头野鹿当真去闯一闯深山老林。

可是大伙跟着谢樊一起出来,又不好将他一个人抛下,踌躇一番之后,盛栎说道:“要不还是跟过去看看吧?”

她虽然是个女子,但长得漂亮,又对谁都是若即若离,似有意似无情,弄得人人都众星拱月一样围在盛栎身边,听到她这样说也没有异议,纷纷跟着谢樊进了林子。

结果这一进去,就出了事。

谢樊所骑的马匹是千里挑一的名驹,即将追上*屏蔽的关键字*的时候,他弯弓搭箭去『射』,奈何从小没下苦工,骑『射』之术实在不精,几次都差了那么一点,他也就跟着越跑越远。

正是觉得心浮气躁的时候,却忽闻一声鹿鸣,谢樊猛地一抬头,赫然发现那头鹿竟是反向冲着自己重新跑了回来。

他心中大喜,也顾不得细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当下弯弓搭箭,向着惊慌的小鹿『射』去。

只是箭尚未离弦,忽然又是一道黄影倏地从同一个方向闪了出来!

就在此时此刻,谢樊猛然感觉到危险,情急之下竟然超常发挥,脱手松开箭,一个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去,摔在地上。

他的马发出一声哀鸣,紧接着就是浓重的血腥味充斥鼻端。

谢樊差点被摔得浑身散架,在剧痛当中惊骇地抬起头来,赫然发现自己面前竟然蹲踞着一头成年豹子,正将死马按在爪下大嚼,鲜血顺着豹子的嘴巴溢出来,一滴滴落到地上。

谢樊惊恐地瞪大眼睛,脑海中一片空白,在这个瞬间,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思维能力。

这、这下该怎么办?

不要动,不出声……它随时会扑上来的!得想办法逃跑啊!

怎么办怎么办!

谢樊心里『乱』成一团,不放声尖叫已经是耗尽了全身的毅力,此时再也想不出来其他任何的办法,只能暗暗祈祷这豹子把马肉啃完之后吃饱了,能够放过自己。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侧的不远处传来了轻快的声音:“这箭是谢三郎的,他肯定就在前面,咱们去找找!”

好巧不巧,这些同伴找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谢樊心里明明知道,自己这时应该提醒大家不要来到这片危险之地,可是他一出声就要冒着生命危险,于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眼睁睁看着几个少年少女们骑着马奔了过来。

嚼东西的豹子耳朵一竖抬头,跟着猛地拱起腰来,发出一声低吼,又向着人群扑出,顿时惊叫声响成一片。

谢樊趁机就地一滚,躲得远了一些,同时本能地狂喊道:“救我——”

此时人人惊慌失措,当然不会有人搭理他,而且更糟糕的还在后面——真是见了鬼了,这里居然还不是只有一头豹子!

腥风又起,另一头猎豹被同伴的吼叫声惊动,同样扑了出来,现场『乱』作一团,哭泣的,逃命的,吓得愣在原地动弹不得的,几乎全都没了章程,非但不能互相帮忙,反倒还给别人添了不少麻烦。

刚才那头豹子的目标只有谢樊一个,此时此刻,身边却又多了一堆这些愚蠢的人类,一时也有些无所适从,逐着人群胡『乱』扑咬,反倒大大降低了谢樊的危险。

谢樊的胳膊破了,血流了一地,又疼、又慌,他何曾吃过这种苦头,简直都要哭了出来,脚下却一点也不敢慢,连滚带爬地向着树林外围狂奔。

他的腿直发软,跑了几步,撞上一个人,一跤摔倒在地,那个人也惊呼一声,却是同样在试图逃命的盛栎。

豹子从身后扑了上来,此时此刻,谢樊再也顾不上什么美人不美人的,揪着盛栎的半边肩膀用力一扯,拽着她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章节目录 第40章 淮王发怒 那边盛铎和白亦陵在最前面, 盛知和陆屿等人落后了一点,盛铎一眼看见妹妹遇险,当时就急了, 要冲过去已经来不及,急中生智,顺手摘下马侧挂着的一条鹿腿扔了出去。

他的准头极好, 鹿腿顺着豹爪和盛栎身体之间飞过去,豹子一按, 就稍微缓了片刻的功夫。但也只是这片刻, 豹子嘶吼一声, 甩脱鹿腿, 再次向着面前的两个人咬了下去。

眼看就要闹出人命,白亦陵踩着马鞍子站起来,向前一扑, 手中长刀还来不及拔, 直接回手连鞘便是一招“义无反顾”,刀势劲急,分风劈流,半空当中铮然鸣响, 如虹乍现,当当正正架住了迎面扑来的猎豹。

盛栎和谢樊死里逃生,同时抬头, 却只看到对方衣袂扬起, 背影单薄清瘦, 只是腰背挺直,气势『逼』人,仅仅是立在那里,便使人有一种被霜刀雪剑映照的炫目之感。

随后,盛铎也奋不顾身地冲了过来,揪起两人的后领子,一路向后拖出去,一方面使他们脱离野兽的袭击范围,另一方面也是以免拖累白亦陵的行动。

成年的豹子纵身扑来,力道非同小可,白亦陵架住它那一下,手臂上的青筋几乎都爆了起来,显然已经用尽全力。

一切不过都发生在几个弹指当中,别人根本来不及过去,他随即侧身弯腰,借势卸力,手上真力震出,同时翻身而起,飞起一脚,将豹子『逼』得向后退了出去。

趁着这个空档,清光耀目,刀已出鞘。

此时,另一头豹子也已经被比白亦陵稍后而来的陆屿和盛知挡住了,侍卫们比他们两个稍微慢了一步,随后赶来的时候只见众人『乱』成一团,也不好放箭远程攻击,连忙纷纷下马,各自拿着兵器冲这边围拢。

“快!保护淮王殿下!”

“你们几个,去白指挥使那边帮忙!”

“等一下,天呐!这边还有一头,这豹子的脖子上系着东西,是不是有人养?”

豹子刚刚被白亦陵那一脚踢得晕头转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勃然大怒,喉咙里发出威慑的呜呜声,再次向他扑了过来。

白亦陵用刀在地上一拄,借力翻身而起,身上袍袖在半空中乍然扬起,宛如一朵蓦然开放的奇花,身形优美之极,又带着五分杀气,竟然精准地踩在了那头豹子背上。

他跟着弯腰在豹子的脖颈上一搂,另一只手持刀,干脆利落地抹过,眼看就要将这头猛兽割喉。

就在此时,却有一个人像是发现了什么奇景一般,突然惨叫一声:“杀不得啊!”

危急之际,根本来不及多想,最怕这种能搅『乱』心神的话。白亦陵听对方喊得焦急,还以为关系着什么至关重要的大事,手下稍微一迟疑,豹子已经发狂般地摆动身体,将他甩了下去,跟着反身扑上。

盛铎刚刚把小妹和谢樊扯到一边,见状大惊,连忙抬起手中的弓箭,想要『射』中豹子不算要害的部位,帮白亦陵解围。

而有一个人比他更快!

陆屿眼角的余光看见这一幕,来不及多想,脱口喊道:“阿陵!”

他身形鬼魅般地一闪,在那一瞬间竟快的像是一道残影,飞扑过去抱住白亦陵就地滚开,豹子一爪拍空。

随后陆屿腾出一只手来,并指划出,竟是以气化剑,一声哀鸣,豹子的头颅已经飞旋而出,随着喷溅的鲜血,重重滚落在地。

血染双目,这场景颇为惊心,在他出手之后,连空气都仿佛有一瞬间的凝滞,跟着另一只豹子也被其余的人合力擒下,总算解除了险情。

陆屿拉着白亦陵从地上站起来,用手背抹掉面颊上蹭到的鲜血。他刚刚被白亦陵吓了一跳,生怕他会有危险,此刻虽然就把人拽在手里,还是有点没缓过劲来,面『色』少有的冷峻,吓得别人都不敢吭声。

沉默之余,大家也都不由对这位皇子刮目相看,原本以为陆屿不过是生的好些,又因为生母为皇上所挚爱,这才受宠。他平素一副纨绔懒散的模样,这一出手,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啊!

那声情急之下的“阿陵”仿佛从来没有出口过,又仿佛依旧在耳边回响。白亦陵心中情绪莫名,这还是世上第一次有人这样叫他,而陆屿的手也还紧紧地攥着他的手。

他忍不住侧头看了陆屿一眼,其实刚才的情况对于白亦陵来说并不凶险,在他看来,实在用不着如此紧张。他从小出生入死的时候多了,父母亲人不知道,即使知道了也不会在意,其他的兄弟朋友则是从认识白亦陵起就都知道他的本事,并且全心全意的信任。

——从来没有人因为这点小事慌张到冲上来,保护他。人人都觉得他厉害,不需要保护。

白亦陵有点想不明白陆屿这个人,他居然是真的在对自己好,而且这种好毫无保留,掏心掏肺。

再想想两人在原着中的关系,简直让人不得不感叹命运的神奇。

前世的仇人,今生关切却胜似亲人。而他的亲人,正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白亦陵默默地将抽出来的一把小匕首塞回了暗袋里,顿了顿,终于率先打破沉默:“臣多谢五殿下相救。”

陆屿心里后怕,也有气,但听到白亦陵的声音,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了。仔细地看了他一圈,慢慢松开手,说道:“你没受伤就好。”

他顿了顿,又道:“下回不可大意。”

现在当着众人的面,两人也没说别的,侍卫们见淮王殿下口气还好,琢磨着这是消气了,于是上前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殿下。”

陆屿跟白亦陵说话的时候还是和颜悦『色』,回过头来之后脸『色』就不好了,他略一抬手,示意想要说话的侍卫先把嘴闭上,随即问道:“不许杀豹子这句话,刚才是谁说的?”

片刻的沉默之后,一个人站了出来,躬身道:“淮王殿下,是小人说的。小人……”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陆屿一眼,说道:“小人是易王府上的随从,刚才认出这豹子不是山林里的野豹,而是易王殿下所养,素来十分钟爱,这才出言阻止。”

他这样一说,大家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毕竟来到这里游猎的都是勋贵人家,事先早已派人清理了场地,会出现如此庞大凶恶的野生动物本来就不正常,如果说是易王所养,那就合理了。

只是却不知道,为何这几只豹子明明应该有专人管理,居然还会跑出来,并且攻击他人。刚才虽然因为救援及时没出人命,但大家或多或少都受了伤,遇险者的家人听了这话,都觉得十分不满。

盛铎皱眉道:“不过是几头畜生,就算是再怎么钟爱,也比不上人命重要。刚刚那种情况下,你不分轻重胡『乱』叫嚷,若不是淮王殿下及时救援,白指挥使很可能因此而受伤,凭你又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他们镇国公府乃是名门中的名门,腰杆子素来硬,盛铎这话说的很不客气,那随从却犹在辩解:“郡王有所不知,这豹子非常珍贵,乃是从小训练……”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劈头就抽下来一鞭子,顿时被打的满脸开花,那随从又惊又怒,捂住脸上的伤口抬头看去,发现用马鞭抽他的人正是陆屿。

陆屿冷声道:“不长眼的东西,还敢狡辩!现在本王把你那珍贵的豹子砍死了,你还想让本王抵命吗?”

随从心中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将淮王殿下给惹怒了,他吓得连忙跪了下来,磕头道:“淮王殿下言重了,小人不敢!”

陆屿的手里掂着鞭子,冷哼一声。

随从满脸都是鲜血,心中更是惊骇之极,他平常也没少帮着易王投喂这些豹子,牵着它们出去放风,往往看到有人被吓得战战兢兢的模样,都会产生一种狐假虎威的愉悦感——反正只要说了豹子是易王所养,就算谁心生不满,也不敢多说什么。

直到现在,淮王的一鞭子才让他真的害怕起来——因为他知道如果这个人想砍自己的脑袋,那他绝对活不到明天。

想到这里,他连忙拼命地磕头求饶,发抖的说不出话来。

陆屿平素虽然一直十分嚣张跋扈,但如此明显的恼怒还是头一回,在场的人无不噤若寒蝉,暗地里却忍不住瞧瞧去看白亦陵。

淮王这脾气是为谁而发已经很明显了,看来这白指挥使还真是入了他的眼啊……难道人长得好,果真什么类型的王爷都可以通吃?

——嗯,但是这张脸,确实好看,这样看起来的话,确实招人喜欢。

好不容易等这位爷发完了脾气扔下马鞭,其余的人才开始清点人数,检查伤势。

白亦陵见陆屿的脸依旧绷着,干咳一声凑过去,悄声道:“五殿下,你好凶啊。”

“白指挥使——”

陆屿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训他两句,终究无奈地叹了口气,话出口的时候语气已经变得柔和,“你平时不是比我更凶,怎么到了危险关头反而成了傻子,随便一个什么东西叫你住手你都听话,这是幸好没伤着哪里,要不然……”

他赌气似的说道:“我把那混账东西的皮剥下来,你什么地方受伤了,给你贴在什么地方。”

说到最后一句,两人的目光中都带了点笑意,陆屿的语气也逐渐轻快起来。

白亦陵抬起右手,握了握收紧的袖口,冲陆屿示意里面藏着的匕首,含笑说道:“只是习惯罢了。当时没有多想,他那么一说,我第一反应是豹子身上有什么线索需要保留,就把动手的机会错过去了。反应过来之后,本来想用这里藏着的匕首把它的喉咙割断,结果你来的更快,就这样喽。淮王殿下神勇非凡,臣感激不尽啊。”

哪里神勇非凡,只是担心你罢了。

陆屿抬起睫『毛』凝视白亦陵的面容,万般心绪终于化作一个挑唇,他轻拍白亦陵一下,说道:“总之照我看啊,刚才你就不应该冲在前头。积极个什么劲?那两个人是死是活,和你又没有关系,管他们的。”

两人说了两句话,旁边脚步声响,是齐骥和尚骁过来了。两人都有话想说,尚骁看着陆屿跟白亦陵说话,脚步微缓,正犹豫着要不要现在这个时候就过去打扰,齐骥已经愣头愣脑地走了过去。

这小子从小到大就是个愣货,简直是世界第一奇葩大狐狸。陆屿故意假装没有看见,冲白亦领继续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白指挥使,你……”

齐骥正好听见这么一句,奇道:“殿下,您刚刚不是叫白大人‘阿陵’么,怎么现在又生分起来了?”

陆屿:“……”

他『摸』了『摸』鼻子,干脆说道:“心里一直想这么叫,刚才一着急就脱口而出了。但平时不敢贸然如此称呼。白指挥使,你要是不介意,以后我就叫你阿陵吧。”

白亦陵道:“一个称呼而已,你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陆屿欣然道:“那就好。”

他转眼一看,见尚骁还在不远处站着,于是冲他勾勾手指:“你们两个这是有什么话要跟本王说?过来。”

尚骁嘴角抽了抽,知道殿下这又是心情好起来了,他走过去行了礼,向陆屿禀报这次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最后说道:

“……总之,起因就是谢三公子追鹿,不小心冲撞了豹子,盛小姐扭了脚,几位公子身上都有划伤,倒是没有人员死亡。管豹子的人没有找到,只知道这几头豹子好像是从山后面冲出来的。”

这番缘由也谈不上什么秘密,他跟陆屿禀报的时候其余的人也都听说了,心里都在暗骂这谢三郎真是个蠢货,没本事不说,还要争强好胜,也不知道永定侯是怎么把他给生出来的。

就是齐骥和尚骁说话的功夫,那头盛铎已经走到了谢樊面前,谢樊惊魂未定,还没有来得及想自己闯下的大祸,正由下人扶着坐在那里,让随后赶来的医师为自己查看伤口。

“三公子,打扰了。”

漠然的声音从谢樊的头顶传了下来。

谢樊抬头,发现说话的是盛家的长子,连忙站起来,满脸堆笑地拱了拱手,说道:“长朔郡王,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盛铎负着手打量他片刻,直到谢樊脸上『露』出些许不安,笑容也几乎端不住了的时候,这才不冷不热地说道:

“你们遭遇猎豹这件事因何而起,我不想追究,毕竟无论怎样的原因,都非存心为之。但刚才谢三公子你在危急时刻竟然将我小妹拽到身边挡架猛兽,此等作为,难道不需要给盛家一个交代吗?”

谢樊没想到刚才自己的行为已经在混『乱』当中被人看的清清楚楚,偏偏这个看见的人还正是盛栎的长兄,他被盛铎这样当面质问,顿时脸『色』惨变,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人被他连累的不浅,看到这一幕,心里都觉得又是鄙夷,又是解恨。

不久之前还鞍前马后地讨好盛小姐,遇到生命危险之时却立刻毫不犹豫地将对方推出去为自己遮挡危险,如此行径,不但无耻,细想还十分凉薄可怕。

盛铎对于谢樊的反应视而不见,语气依旧十分冰冷:“谢公子说不出话来也不要紧,他日我们定当就此事去侯府讨一个说法。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商量,但镇国公府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我们的家人。”

镇国公府是出了名的护短,谢樊一听他们要去侯府讨说法,想想自家老爹那张凶残的黑脸,心都哆嗦了,更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他身边的随从名叫谭喆,是傅敏专门配给小儿子的,并非等闲之辈,上一回在梅园里提醒谢樊及时认错的人也是他。此刻见到盛铎神『色』不善,谢樊又战战兢兢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无奈之下,只好代为开口说道:

“郡王,我家公子受到了惊吓,一时还没缓过神来。生死非等闲,毕竟不是人人都能淡然处之,是他情急之下行动失了妥当,小人代公子向您赔不是了。”

盛铎看了谭喆一眼,这个随从倒是能说,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把谢樊的行为说成了危急关头无心之失,却也没有推卸责任,老老实实地道歉了,经他拿话这么一圆,场面好看许多。

谭喆见盛铎不置可否,紧接着又压低了声音说道:“更何况……虽说确实是三公子连累了盛小姐,但救人的可也是我家大公子,这两相抵过,我们这边自然也会正式上门负荆请罪,还请郡王您也宽恕则个。”

他知道最近盛铎跟白亦陵的关系很好,这样说了不求太多,只希望能够给点面子,留些余地。

谢樊正六神无主着,听他这样一说,眼前发亮,立刻说道:“不错不错,刚才救了盛小姐的,可是我大哥白亦陵啊!”

谭喆简直都想翻白眼了,特别想让这个不成器的主子把嘴闭上。上回梅园的事情出了之后,侯夫人就狠狠地责罚了他,怪他没有把谢樊看好,可也不想想,这样一个扶不起来的阿斗,就算是诸葛亮来了,也无济于事啊!

不用人家的时候百般提防算计,用着了又是另外一番嘴脸,盛铎心下不齿。正是因为他已经把白亦陵当成了朋友,才更加不能容忍这主仆两人的说辞。

当下盛铎冷然说道:“我没听见过永定侯府有什么大公子,两位想推脱责任也得找个好一点的说辞。言尽于此,三公子,你好自为之,等着我上门拜访永定侯吧!。”

他说罢之后,转身便走,留下谢樊僵硬地站在原地,满耳朵都是嗡鸣,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想想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简直恨不得大哭一场。

同样是贵胄子弟,他对上盛铎,却显得稚嫩之极,连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实在让人心中失望又鄙夷——哪怕就是说几句漂亮话呢,也能显得敢作敢当一些呀。

谭喆在心里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毕竟谢樊再怎样还有爹娘给收拾烂摊子,而他除了哄着这位小爷,却再也别无选择。

眼看盛铎负手而去,谭喆扶住谢樊,说道:“三公子,盛家非同小可,还得回去跟侯爷和夫人商量了,让他们来做主。您还是先把伤口处理好吧。”

他已经是在耐着『性』子劝说了,却不想谢樊回过神来,第一个动作竟然是狠狠地踹了自己一脚。

谭喆下意识地退后两步,谢樊已经指着他怒骂道:“都是你害的,『乱』出什么馊主意!只知道在我爹娘面前告状,到底谁是你的主子?狗奴才!”

谭喆一声不吭地低着头听训,隐在袖子中的双手却不由逐渐握紧。

这头白亦陵和陆屿听着尚骁的回报,却都没有太在意,对于他们来说,谢樊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他怎样的丢人现眼都很正常,没什么可值得惊讶的。

反倒是陆屿从尚骁的话中听出了一丝不对,问道:“这件事发生之后,陆协就没『露』面?豹子可是他养的。”

尚骁一愣,说道:“没有。”

他琢磨了一下,又说:“刚刚在前来围猎的路上,属下还听见周王殿下询问易王殿下的伤势,易王为了证明全无大碍,特意亲手『射』了一只野鸡给他看,身手矫健,全无病容。后来他带着随从策马奔走来去,再其余的,属下就没有注意过了。”

周王是六皇子的封号。晋国论封,单字王高于双字王,单字当中又以从水为尊,因此便是从封号当中,现在唯一一个水字边的封号就是淮王殿下,从这一点,也足可以见出他的不凡来。

听到尚骁这样说,陆屿扭头同白亦陵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疑虑。

白亦陵道:“这豹子总不能无缘无故地出现。从小经过训练的动物都认主,如果训豹人不在,易王殿下也不在,它们也没有道理在这里徘徊。”

陆屿果断地站起身来,沉声道:“所以说,这附近肯定还有别人。尚骁,点人,带上猎犬去搜!”

尚骁大声答道:“是!”

这一头大伙惊魂未定,忽然发现那边淮王府的人马又纷纷动了起来,都是心中一惊,不知道这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当下就有人过来打听,却听尚统领说,五皇子是在点人寻找四皇子。

怎么四皇子又不见了吗?!

章节目录 第41章 狐狸耳朵 众人觉得奇怪,就着这件事议论了一番, 交换情报, 这才发现大家都确实很久没有注意到易王殿下的踪迹了, 于是没有伤的也跟着起来寻找。

这一回很快, 就有几条狼狗冲着附近的一处狂叫起来。

牵狗的是陆屿手下的人,尚骁见状, 扬声道:“不要轻举妄动!”

他走过去说道:“怎么回事?”

那人手中牵着的两条狗拼命挣扎, 尚骁过去一看,发现狗望着的方向是一处一人多高的『乱』草,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已经听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陆屿在身后说道:“把草分开看看。”

虽然自家王爷平常都是一副轻佻放达的模样,尚骁也常常在心里吐槽他,但是遇到这种场合,陆屿这么淡淡一句,却足以让他的心安定下来, 并无条件地去相信和执行。

他于是向着那堆草走过去,草丛深而密,地上泥土湿滑,随着逐渐靠近,还隐约传出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听起来有点像是什么人的呢喃声, 其间还伴随着低笑, 这样的声音出现在目前这种状况下, 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草尽处, 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冷风吹过,外围的人们集体打了个寒噤。

尚骁不由自主地将脚步放轻了,仿佛生怕惊动什么一样,愈发给气氛增添了几分不安。

遇到这种情况,与其为别人提心吊胆,还不如自己过去看个究竟,白亦陵一向喜欢亲力亲为,可是陆屿也不知道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一直侧着身把他挡在后面一点,这里路窄,白亦陵碍着他也过不去。

他于是低声道:“尚统领,给你。”

尚骁回头一看,只见一枚燃烧着的火折子被白亦陵轻轻一弹,像一颗微型的流星般向着自己飞了过来,他连忙说声多谢,拿着火折子往里面一照,不由失声惊呼道:“易王殿下!”

哭声停下,里面坐着的那个人一身华贵紫袍,抬起头来,借着火光看去正是陆协。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跑到里面去的,又在里面做什么。

尚骁喊完了那一声之后,心里头莫名的有种诡异感,于是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奇怪的是,他不动,陆协就也不动,只是瞪着一双眼睛幽幽地打量尚骁,把他看的心里直发『毛』。

陆屿不耐烦了——他对于跟白亦陵无关的事情耐心都不大好。

他走上前去,顺手在尚骁的后脑勺上抽了一巴掌,训道:“不说话在这里凝望什么呢?难道你们两个这还是看对眼了不成?”

尚骁被他打的发蒙,正要抱怨,却见陆屿向前走去,他连忙道:“殿下,您不要涉险,让属下……”

陆屿一把把他搡开,径直进了山洞,笑道:“去一边去。”

他进去之后,陆协眯着眼睛辨认来人,向后缩了缩,陆屿此时已经能看出他的不正常了,但他素来百无禁忌,弯腰拍了拍陆协的肩膀,说道:“四哥,躲洞里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兄弟来接你了,出来吧。”

陆协忽然一把将他向后推出去,惊恐地喊道:“别过来!别过来!”

陆屿侧身闪开他的推搡,眉头皱了起来。从被沣水邪渡的人抓走开始,这个四哥身上就有不少的疑团没有厘清,他没有循循善诱的打算,现在只想把人给弄出去再说。

要不是山洞的空间不大,只能容得下他们两人,陆屿早就直接命人把陆协给抬出去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抬手去架陆协,说道:“先跟我出去。”

陆协的后背贴在墙上,拼命挣扎,奈何陆屿的手就像是铁钳子一样,他怎么挣都挣不开,喊声中竟然已经带上了哭腔:“别打我!我不是孽种,我不是孽种!”

易王的反应实在古怪,这兄弟两人说话的时候,外围的人一直不明所以地看着,直到陆协喊出了这么一句话,白亦陵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猛然回过头去,在人群中寻找韩先生的影子。

韩先生也参加了这次围猎,此时还真就在离白亦陵不远的地方,正在抻着脖子向这边遥望。

白亦陵一扭头,两人目光相撞,韩先生有点惊讶,警惕道:“白指挥使,你看我做什么?”

白亦陵轻描淡写地说道:“没什么。只是遇到危急情况,就忍不住想到国师而已。有你在,让人安心很多。”

这话他说的倒是坦然,却令韩宪感到了遍及全身的恶寒,干笑道:“没想到白指挥使如此依赖贫道。”

白亦陵也虚情假意地笑了笑:“那是自然。”

就在两人你来我往比赛扯淡的时候,陆屿已经生生将陆协扯了出来,然后令侍卫将人按住了。

有人惊道:“易王殿下这是怎么了?医师、医师哪里去了?”

陆屿抬了抬下巴,两个随从跑出去,匆匆去找医师,尚骁见他的表情有些不对,低声问道:“殿下,还有什么问题吗?”

陆屿侧头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你自己看看他脖子。”

尚骁往陆协的脖颈上一看,心头猛地一凛,原来那里竟然套着一个小孩子所带的纯金项圈,项圈的前面还挂着一枚长命锁,上面赫然用红字刻着“天生鬼胎,不祥之子”八个大字。

陆屿盯了那八个字片刻,忽然扬声喊道:“韩国师,过来!”

韩先生微微一顿,他身份今非昔比,打扮的体面很多,谁见了都客客气气,站在人群中也维持着一身仙风道骨,结果这个五皇子喊他就活像是呼唤自家养的一条看门狗,丝毫不留半点面子。

如此跋扈,以后难成大器!还想继承大统,我呸!

可天下都是人家陆家的,皇上就宠这个儿子,那就算是活神仙真大师也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心里狂骂,脚下却一点都没慢下来,忙不迭地走过去了,行礼道:“五殿下。”

陆屿看了他一眼,指着陆协说道:“国师,快来看看,我这四哥身份尊贵无比,可不是什么阴煞鬼婴养大的,怎么就被人套上这么个东西了?”

“阴煞鬼婴”正是上次韩先生说聂家小公子的判词,陆屿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冷淡,但怎么听,话中都含着几分嘲讽。

韩先生听他的语气,倒好像在为聂家那个死去的孩子抱不平,没敢多说,弯着腰过去查看陆协的情况。

他能混到现在这个位置,并不是全靠坑蒙拐骗,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但是上下查看一番,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当下沉『吟』不语。

陆屿道:“怎么?”

韩先生犹豫了一下,含糊地说道:“易王殿下生来便是天之骄子,福大命大,问题当然不是出在他的命格上面,或许是不小心冲撞了什么邪祟……”

陆屿道:“直接说怎么解决。”

韩先生顿了顿,说道:“这……臣需要想一想。”

盛铎道:“那就请国师为了殿下安康,国家太平,一定要及早想出法子来斩妖除魔。只是易王殿下脖子上的长命锁实在古怪,臣斗胆猜测,不会是……阴煞鬼婴在作祟吧?。”

他二弟盛知抱着手在旁边站在,闻言摇了摇头,说道:“大哥这话说错了,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一帮人喜欢装神弄鬼的,以为虚张声势弄个写上两行红字就能把人给吓住了,真是蠢货。淮王殿下,以臣所见,还是请随行的医师为易王仔细检查检查身体比较好。”

他一顿,又道:“哦,对了,韩国师别多心,我可不是在说你。”

盛家这几个儿子的『性』格一个要比一个刚,而且还异常护短,这兄弟俩一唱一和,配合无间,韩先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说道:“小人之心才会度君子之腹,贫道自然不会如此。”

但盛知说的话一半是在堵他,另一半却是实情,陆协的身体还需要专业的医师查看。等着被随从匆匆叫过来的医师过来并查看完毕之后,陆屿问道:“易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师道:“回淮王殿下的话,易王殿下似乎是精神上受到了某些刺激,有点失常,身上倒是没有受伤。只是臣见他气空血亏,身子很虚,需要进补。”

说白了,陆协的『毛』病就是脑子不正常加上营养不良。

陆屿道:“本王见四哥方才来的路上足足吃了三条烤鸡腿,这么快就虚了?”

医师额头冒汗:“这,或许是鸡腿不够滋补……但微臣资历轻,见识有限,如果能将易王殿下送回去,让太医院的各位同僚共同会诊,或许还有其他发现。”

虽然无论是医师还是国师,都未能断定易王的病情,但这样看来,最起码目前豹子的事情是有解释了。因为主人在这里,别的人还没有找到易王,这些畜生先就闻到了气息,所以在此徘徊,只是地方荒僻,一时没人发现罢了。

谁料想谢樊又会因为追逐野鹿一头冲过来呢?

——要说谢三公子和易王还真是有缘,总是能发生意外之后碰见。但上一次他救了易王殿下,那是功劳,这回却不那么好说了。

虽然没有他的发现,陆协很可能没那么快被人找到,但是看他的状态,一没有流血受伤,二还有豹子保护,被人发现也是迟早的事情。晚点获救没关系,要是因此暴『露』了什么丑闻……那不光是谢樊,就是整个永定侯府,也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皇家的事可不好说,现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淮王有资格做主,也只有淮王敢做这个主。别人就是满腹疑『惑』也不敢贸然开口询问,侍卫单膝跪地,等着陆屿示下。

毕竟现在陆协似乎是真的生病了,就算陆屿跟他一向相处的不和气,也不至于在这种情况下故意延误时间,耽误这个兄长的病情。

于是他想了想,说道:“今天的游猎到此为止,把易王抬到马车上,带回宫去好生诊治,父皇那里随后由本王禀报。尚骁,你护送易王回去,多带点人,严防意外。”

他说着话,冲尚骁使了个眼『色』,尚骁知道陆屿是觉得这件事发生的诡异,让他对陆协贴身保护,不可让人钻了漏子,于是也微微点头。

淮王平素和易王不和,言行也颇为不羁,但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很靠得住的,有他在,其他人都仿佛有了主心骨,连易王府闻讯赶来的侍卫都躬身领命,纷纷按照吩咐干活去了。

白亦陵趁着陆协还没有被抬走的时候,装作无意中在他衣服的袖口边上一碰,陆协手上的伤痕『露』了出来,也依旧是那个位置。

但是同伤痕一同映入眼帘的,还有另外一样东西。

白亦陵说道:“易王殿下的手腕上,好像系着一根绿『色』的丝线?”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听见“吧嗒”一声,回头看去,发现是韩先生手里拿着的八卦盘落在了地上,但他却不知道去捡,而是眼睛定定地看着陆协的手腕。

他本来就是由惠贵妃引荐入宫,关心四皇子倒是无可厚非,只是此刻神情惊疑,像是也看见了什么又是恐怖,又是不能置信的事情。

见众人都在望着自己,他定了定神,扬声唤来自己的另一名徒弟,用一把银『色』的小剪刀将丝线剪了下来,沉声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由我来处理吧。看来易王殿下真的是招惹了什么邪祟,待回宫之后,贫道自然会为他诊治。”

他都这样说了,别人自然也抓紧时间准备,争取尽可能的早些将易王送回宫里面去,韩先生借口要一起回去,也带着徒弟离开了。

走出好一段距离,他回头看了一眼,见白亦陵的身影还在原地站着,目光冰冷下来。

上次张鸣背叛了韩先生之后,时常跟在他身边的就变成了另外一个弟子,见师父神『色』有异,不由在旁边说道:“师父,这白指挥使不会是在怀疑易王殿下的事情跟您有关系吧?”

韩先生冷笑道:“他试探我的还少吗?”

那名弟子立刻讨好地说:“姓白的真是疯了,也不好好想想,师父你跟惠贵妃娘娘是同一边的人,要害四皇子,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疯?哼,目光短浅!此人深不可测,手段又多,可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韩先生目光阴冷,缓缓说道:“白亦陵脑子好用得很,就算这件事不是我做的,但人人都有秘密,被他盯上了,也得万分谨慎才行。都怪张鸣那个小畜生从中搅和,不小心得罪了这样一个人,一天不除去他,我就一天过不踏实。”

他的徒弟在此之前没有跟白亦陵正面接触过,刚才看到他人的时候,还为那过分俊美的面容惊了一下,现在听见韩先生给他这样的评价,心里还嘀咕着不太相信,只是不敢在师父面前表现出来罢了。

这时,韩先生却又低低自语道:“不过……他心生猜疑也不是没有道理,那条绿绳为何会出现在易王的手腕上呢?实在让人心中不安啊。”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陆屿才走到白亦陵身边,向着他附耳低语道:“你知道那绿线和那长命锁是什么意思吗?”

白亦陵斜了他一眼,说道:“看来淮王殿下能为我解『惑』了。”

陆屿笑容轻快,声音压得很低:“那是当然,我可是很有用的——你有没有听说过,‘夭折若落地,要人把命替’?”

白亦陵刚要说“没有”,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陆屿,一脸惊讶:“你说的是双生索命的习俗吧?”

陆屿点了点头。

这个习惯只有皇家才有,他如果不提,白亦陵还真没有想过。

双生子放在普通人家里,或许是一件喜事,如同白亦陵的两个同胞兄弟谢玺和谢樊就是一胎而生,只不过他们是异卵双胞胎,长相并不相似,这种情况是极为少见的。

大多数双生子的相貌都是一模一样,如果生在皇家,势必没有继承皇位的资格,否则极容易造成社稷不稳,朝纲混『乱』。

久而久之,一旦皇室有双胞兄弟出生,就成为了一种不祥的象征,甚至还有一种说法,那就是兄弟两人之间共用一条『性』命,一强一弱,此消彼长。如果有一方早夭而另一方却健康地活着,那么很有可能被兄弟不甘的鬼魂回来勾命。

这说法白亦陵听说过一部分,但在本朝立国一来,皇室还没有过双胞胎出生,因此这种种说法讲究也就只是个传说而已,对此他确实了解的不多。

见陆屿点头,白亦陵问道:“也就是说,在手腕上绑绿『色』丝线,原本是专门为了防止夭折的双生子回来索命的做法?”

陆屿摇头道:“错了。”

白亦陵一愣,却见对方缓缓抬眸,看着自己,说道:“按照习俗,绿线应该是绑在下葬的死婴身上的。况且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陆协还有什么双胞胎兄弟。”

但没听说过,不代表没有,想想陆协判若两人的行为,已经他身上的种种古怪之处,真相似乎已经昭然若揭。

——陆协很有可能还有一个双胞胎兄弟,正是如今的幕后主使。

可是这件事与韩先生有什么关系?那个幕后者明明应该是皇子之尊,又经历过什么,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聂家、盛家也遭遇过类似的事情,这些不幸之间到底有无牵扯?

白亦陵和陆屿一时都沉默下来,蓝天绿地,春意盎然,两位美少年并肩而立,容『色』各异,却均是风姿照眼,一时引得不少人为之侧目,却又自惭形秽,不敢接近。

过了片刻之后,陆屿又缓缓言道:“而且依我看来,这次那个幕后的凶手是失手了。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他肯定是不愿意真正的陆协被咱们看见。但大概受到了豹子的干扰,无法将陆协带走,这才让咱们在山洞里找到了他。不然这么重要的真相,绝对不会被发现。”

白亦陵心中一凛,被陆屿的话提醒,一次失手,就不知道下一步又想采取点什么行动了。他想到这里,立刻匆匆拱手,道:“多谢解『惑』。殿下,我得先失陪了。”

时机稍纵即逝,他必须立刻赶回京都,查找真相!

白亦陵跟陆屿也不需要客气,说完之后转身就要走,陆屿却从后面一把拉住了白亦陵的手臂,说道:“这次不能跟你一起去了,查案的时候注意安全,不要冒进。”

白亦陵查案子心切,没想到陆屿拉住他就是为了说这么一句话,严肃的表情上多了一分笑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了抬手,又有些遗憾地把手放下了,说道:“好。”

陆屿看到白亦陵的动作,飞快地四下看了一圈,将他拽到一棵树下。

白亦陵:“???”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脑袋上竟然砰地长出了两只『毛』绒绒的狐狸耳朵。

陆屿低着头,把耳朵凑到他面前,冲着目瞪口呆的白亦陵说:“你刚才是不是想『摸』一下我的耳朵?来,给你『摸』。”

白亦陵:“……”

确实,当陆屿还是小狐狸的时候,每次白亦陵要单独出去不带他,他都会眼巴巴地跟着白亦陵跑到大门口送他出去,两只竖起来的小耳朵尤为可爱。所以白亦陵每次都喜欢『摸』『摸』耳朵,跟狐狸道别。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的习惯使然,抬手却发现没得『摸』了,心里也真的是有点遗憾。

可是——殿下你也没必要这样有求必应吧。

白亦陵哭笑不得,在陆屿头顶的狐狸耳朵上『揉』了一下:“好了好了,快变没吧,一会教人看见了!”

陆屿把耳朵变回去,直起腰来,两人目光碰上,都忍不住笑了一下,白亦陵一拍他肩膀道:“走了!”

章节目录 第42章 狐狸找茬 这次出来打猎的人, 泽安卫当中除了白亦陵以外, 闫洋也随着父母到场,白亦陵过去叫了他, 两人抓紧时间, 先一步快马回京。陆屿身为主家, 又出了这样的事,却还是的留在大部队中稳定情况。

目送着白亦陵离开之后, 他整了整神『色』,脸上的笑意已经不见, 从大树后面转出来,扬声道:“齐骥, 死哪去了,给爷出来!其他人通知的如何了?”

齐骥听见淮王叫他, 从不远处跑过来, 禀报道:“已经派人通知各家要提前回京了,现在还有几队人在收拾东西,很快便可启程。”

陆屿道:“你盯牢些, 别落下人。”

说完这句话,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有人向着自己走过来,便对齐骥摆了摆手, 示意他先下去, 然后转身, 却发现眼前站着一名姿容秀丽的女子, 却是盛栎。

陆屿有些意外, 盛栎已经屈膝向他行礼道:“见过殿下。”

陆屿不知道她有什么事,说话倒还算客气:“你腿上有伤,起来吧。”

盛栎姿态优美,落落大方,唇边的笑意十分得体:“谢殿下关怀,这只是小伤罢了,无碍的。臣女过来,是为了感谢方才殿下的救命之恩,若不是您英勇斩杀了那两头豹子,我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她刚开始过来的时候,陆屿的脸『色』本来还算得上是温和,结果听到后面,他的眉梢却挑了起来,直接说道:“本王没有救过你,盛小姐谢错人了,当时冒险救你的乃是白大人。”

盛栎错愕异常,美目微微瞪大,倒是显得她更漂亮了几分。她自然知道当时第一个过来救自己的是白亦陵,也打算向对方道谢,甚至连备什么礼都想好了。可是要跟白亦陵比起来,陆屿的身份地位显然更加打动人心。

她很少能见到这位皇子殿下,这次打猎时就要好几回想过来同他说话,却苦于没有机会,此时见陆屿身边暂时没有其他人,便借了一个救命之恩的由头过来了。

却没想到,不过是搭讪的一个借口,却被陆屿一口给挡了回来,却叫她后面的话不知道应该如何接下去。

普通男人看见个大美人过来感谢救命之恩,谁不是欣然承认,借机攀谈呢?

盛栎稍稍一顿,随即微笑着说:“白大人当时的奋勇相救之情,臣女也是铭刻在心。不过若没有殿下出手杀豹,我们也不可能那样顺利地脱险。所以臣女认为,两位都是该谢的。”

陆屿笑了笑道:“救命之恩不是分大饼,看谁官位高就分块大的给谁。盛小姐要是真心想谢,就去谢想救你那个人。至于本王,若不是当时怕好朋友受伤,我管你死活呢?”

盛栎:“……”

她怎会知道,若是说别的话题还好,但这样冲着陆屿道谢,无形中就是对于白亦陵的一种贬低,陆屿一眼洞察了她的心思,自然不会对盛栎有任何的好脸『色』。

盛栎的出身虽然不高,但打小就是被公主亲自抚养长大的,容貌美丽,又很会察言观『色』,还从来没被男人这样当面贬损过,被陆屿说的一愣,对方已经负手打算离开了。

盛栎反应过来,明智地决定不再多说,行礼道:“恭送殿下。”

陆屿呵呵一声,没搭理她,径直走了。

这次游猎有始无终,起初大家还算是兴致勃勃,却没想到会出了这样一个大『乱』子。除了先行离开的易王一队,以及急于破案的北巡检司中两人,其余的人都不愿落单,等了一个时辰之后,随着大部队一起回城。

谢樊垂头丧气地落在最后,别说周围的人都自发跟他保持距离,就算是有人和他说话,谢樊也没有那个兴趣。

他不时抬头,眺望一下队伍最前面那些鲜衣怒马的盛家人,只恨不得自己的目光变成两道毒镖,干脆将他们一个个的杀人灭口,免得自己回去还要面对严厉的父亲。

正在这时,忽然迎面驶过来一辆马车,马蹄急奔,显得行『色』匆匆。此时道路也还宽敞,马车眼看就要和陆屿的车驾擦肩而过。

陆屿一向是能坐车便不骑马,更何况白亦陵不在,他也懒得英武给别人看,正懒洋洋倚在车壁上想事情。眼看马车稍稍一侧,避让迎面而来的车驾,他也本来没打算理会,只是随便向外面瞥了一眼。

结果就是这一眼,让陆屿无意中看见了那车驾上的族徽,他心中顿时一动,当下从衣服上扯下一枚玉扣,照着马屁股弹了过去。

那马冷不防被吓了一跳,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再重重落下的时候,正好横在了迎面过来的那辆马车前面。

不明所以的王府侍卫们都下了一跳,纷纷大喊道:“来者何人,竟敢冲撞淮王殿下的车驾!”

他这次出门,轻装简行,此时又是一大队的人,对方什么都没做,猛然被吓了一跳,原本是要发怒的,结果听了“淮王殿下”这四个字之后,陡然一静,过了片刻,车帘子被掀起来,里面走出了一个女人。

齐骥从马车上跳下来,拱了拱手道:“原来是永定侯夫人。”

他是王府的侍卫统领,深得陆屿信任,地位颇为不凡,傅敏不敢怠慢,颔首还礼,歉然道:“齐统领,下人急着赶路,没有认出那是淮王殿下的车驾,实在是得罪了。”

她语调温婉,措辞客气,乍一看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齐骥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陆屿掀开帘子,在他后面冷声道:“齐骥,怎么回事?”

齐骥道:“殿下,是永定侯夫人。”

陆屿扬眉,从马车上下来走到了傅敏面前,上下打量她片刻,这才问道:“永定侯夫人——来这里做什么?”

要是换了别人问这个问题,永定侯府的人说不定得反问一句“关你什么事”,但陆屿既然这样问了,他们就得回答。

傅敏不知道这位基本上没有交集过的淮王为什么会突然对永定侯府产生兴趣,想起小儿子闯下的祸事,心里也有些不安,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殿下,妾身的第三子也在这里,妾身是来找他的。”

陆屿微微一哂,道:“贵府的三公子……哦,刚才打猎的时候,本王依稀也见过,长得高高大大,似乎不像三岁,夫人这样挂虑,大半天见不到人便亲自来找,这份慈母情怀,真是叫人感动。”

他这番话说出来,傅敏终于确定了淮王过来的时候绝对没存着什么友善之心,但是她不记得自己或是侯府曾经得罪过陆屿。

这个地方已经是京都城里的地界,队伍走了好一阵,距离谢樊闯下祸来也已经有几个时辰过去了,早有人匆匆忙忙地赶回侯府,将谢樊得罪盛家的事情私下里告诉了傅敏。此刻看陆屿的模样,似乎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在为了盛家出头。

傅敏想起“盛家”这两个字,心里就升起一种难言的愤恨,她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用恭敬和得体的态度面对陆屿:“王爷言重了。只是这孩子不懂事,妾身难免要在他身上多费一些心思。”

她顿了顿,又行了一礼,略带哀求地说道:“若是他有什么得罪了王爷的地方,妾身这个做母亲的替谢樊向您赔罪了。您就算不看在妾身的份上,也请想想我家长子白亦陵曾经救过王爷一回的情分,饶恕他弟弟一回。”

陆屿本来是想亲自看看白亦陵这个母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结果说了这两句话,倒把他给说笑了。

他慢慢地说道:“傅夫人,你可真有意思。原来孩子不懂事,才要多费心,懂事的,就可以扔到一边不闻不问——不,不是不闻不问,是吸他的血,啃他的骨头。”

傅敏终于有点招架不住了,呐呐地说:“王爷……王爷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屿那双眼睛狭长明亮,生的极为动人,只是配着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顾盼之际总有一种锐利的锋芒,令人心里边发慌。

他脸上『露』出了一丝讥讽之『色』:“何必明知故问呢。”

他从一开始见到傅敏,到说了这几句话,语气一直是淡漠而倨傲的,直到现在,才终于能让人听出里面隐约压制着的怒火。

“你身为人母,对小儿子就捧在手心,呵护备至,把他养成了那样一个只知道玩阴招使绊子的窝囊废。你的长子,为了换你一条命,先给你试『药』留下病根,又被送到暗卫所那种地方去,你却理所当然。贵府上下,无一人对他关心感激,反倒视若仇敌。此事说给别人听起来简直是匪夷所思,但你们就能做得出来,而且做得理直气壮。永定侯府出来的人,一个个也都人模狗样的,难道从来不要脸的吗?”

陆屿上下打量着傅敏,嘲讽道:“做人不积德,所以现在谢樊闯下来的祸,侯府就得一一担着,这就是报应。以后若是再让本王听见你们打着‘白亦陵’三个字的旗号到处胡言『乱』语……”

他语气陡然转冷:“本王就派人当着你的面,一针一针把你那两个儿子的嘴巴,全都给缝上!”

傅敏浑身发抖,脸『色』通红,也不知道是被陆屿气的还是吓的。此刻后面还有不少一同来打猎的官宦子弟,大多数都是一些足以当她儿女的年轻人,她却要站在人前,被淮王这样奚落,简直是毕生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偏生陆屿还要得寸进尺,冷冷地看着傅敏说道:“你不是一贯柔婉贤淑吗?怎地,本王如此指点于你,傅夫人还不谢恩?”

傅敏咬着牙,深深地行下礼去:“妾身知错了,王爷教训的是。妾身以后一定对长子也多加关怀……”

陆屿惊笑道:“人家小的时候需要照料你不关怀,长大了成材了你要凑上去,那叫捞好处!小算盘打的挺精啊?难道本王刚才说的人话,你听不懂?”

傅敏被他怼的几欲吐血,勉强发出声音道:“是,妾身说错了。妾身以后绝对不会再烦扰白指挥使。”

陆屿冷笑道:“你错的地方可多着呢。”

他拂袖而去之后,傅敏依旧站在原地,久久保持一副低眉垂首的模样。既然这等屈辱都受了,那倒不如做戏做全套,在这里多站上一会,也好让别人看看淮王是怎样嚣张跋扈,干涉臣子家世的。

但陆屿竟然会如此回护白亦陵,实在是太过出乎于傅敏的意料,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竟能在一块相处的好吗?

她心里正琢磨忽然听见一个声音道:“娘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纵马驰骋,现在却不怎么爱出来了。我给她打了一只獐子,这皮剥下来做个围脖,肯定暖和。”

另外一个人接道:“我看,说不定娘更喜欢吃你那獐子肉,哈哈哈!”

傅敏循声看去,正是盛家人骑着马经过了她的身边,盛铎和盛知两兄弟,一边骑马一边还在说着话,两人脸上都是笑意。

盛知神采飞扬,意气风发,颇有他父亲年轻时的风采,盛铎的长相却像娘,眉目要更加秀丽一些。

他们自顾自谈论着自己的事情,经过傅敏身边时,带起的风拂动她的裙角,却没有一个人看她。

傅敏刚才想的还是要站在这里卖一波惨,此刻却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为什么碰到的会是这家人!

他们看起来那么开心,那么友爱,连正眼都没有看过自己,傅敏却总是觉得,大家肯定都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用余光偷偷欣赏自己的狼狈,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她心里发寒,在这同时,又涌上了一股不知道对谁而来的怨气,一言不发地站直了身体,径自离开了。

谢樊还不知道母亲已经来了,正垂头丧气地在后面坠着,忽然看见逆着人群来了一辆马车,上面正是他们家的家徽。

永定侯出行,一般是不会坐马车的,谢樊见了,立刻迎上去,惊奇道:“娘,你怎么来了?”

他还不知道刚才前面发生的事情,傅敏本来就受了气,再想想千叮咛万嘱咐的,要谢樊低调做人,他却还是一意张扬,闯了这么大的祸,见到儿子之后,心里简直是一肚子的火,恨不得给他两个耳光。

但是看看别人,出去玩了一圈之后,一个个呼朋唤友,意气风发,再瞧谢樊孤零零的,自己带着几个随从落在队伍后面,也没有人愿意跟他相处,傅敏又觉得儿子很可怜,很心疼。

她叹了口气,说道:“还问我怎么来了,你什么时候能让娘省点心?”

谢樊一愣,心虚道:“娘……您都知道了。”

傅敏没好气地说道:“能不知道吗?你以为能瞒得住谁!”

她抬手示意侍女从马车上拿了一个包袱,塞给谢樊,低声道:“你的东西娘都收拾好了,你拿着,我会让人护送你去你外祖父家里躲一阵。别说你父亲知道今天的事定然要生气,就算是之前四皇子那件事,如今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你还是先不要留在京都了,出去避避风头吧。”

谢樊的确是不想回去见到父亲,迟疑地伸手接过包袱,犹犹豫豫地说道:“这样、这样行吗?”

“当然不行!”

一个声音伴随着马蹄哒哒的响声穿了过来。

谢樊和傅敏同时抬头,只见一名银鞍白马的年轻公子飒沓而至,到了两人面前,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他五官英挺,身形修长,一身小麦『色』的皮肤,生的极为俊气,只是脸上的神情有些冷冷的。谢樊看见这个人心里就是一顿,立刻说道:“二哥,你回来了!”

傅敏更是又惊又喜,几步迎了上去,握住次子的手臂:“玺儿,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军队里很辛苦吧?娘看你瘦了许多,回家一定得好好补补身子才行。”

这人正是谢家一直不在京都的二公子谢玺。

谢玺淡淡地说:“提前回来的,事先也不知道。可惜我回来的不是时候,到了府里之后,父亲原也说了要设宴接风,但宴席准备到一半,镇国公府盛家突然来了一个下人,同父亲相谈片刻后离去,他出来便将席面掀了。”

傅敏:“……”

盛铎办事可倒真是够厉害的,这边一行人还没有回府,他就已经派遣了一名口齿伶俐的家人去永定侯府,原原本本地将整件事情给侯爷讲述了一遍。

他什么具体的信息都没说,可也等于是把什么都说了。谢樊双腿一软,差点给自己的亲哥哥跪下,求生欲使他勉强站直了身子,二话不说,紧紧将傅敏给的包袱抱在怀里,匆匆道:“看来不走不行了,娘、二哥,咱们回见吧!”

他说完之后,觉得自己仿佛随时都能看见怒气腾腾冲杀而来的永定侯,当下转身就走,结果被谢玺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冷然道:“谁让你跑的?”

“我的亲哥哥!”

谢樊快疯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别再跟我来这铁面无私的一套,先让我出去避避风头,否则爹在气头上,恐怕是要打死我啊!”

谢玺道:“打死你也是活该。这些日子来你闯下了多少祸我都听说了,男子汉大丈夫,出了事就知道往外跑,你跑了谁给你收拾烂摊子?娘吗?”

傅敏道:“你爹那头我去说,玺儿,让你弟弟出去躲躲吧,否则你爹在气头上,怕是又要动手。”

谢玺反问道:“娘,他如今落到这步田地,难道不是挨揍挨的少?”

傅敏哑然,自己亲生儿子的话竟然跟刚才陆屿的句句讥讽有了一瞬间微妙的重合,可她辛辛苦苦,又都是为了谁?

傅敏心中一凉,谢玺却不再多说,一把将谢樊拎起来,硬是塞进了马车。

这个二哥素来是一副死德『性』,从小到大对弟弟一点也不友爱,总是欺负人。谢樊气的直想踹他,但说什么也挣扎不脱谢玺的钳制,跌跌撞撞地被他带回了家。

他们回去的时候,正好撞上谢泰飞穿戴整齐,正在吩咐人备马,看样子像是打算亲自把谢樊给抓回来,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谢玺就已经把谢樊抓了回来,傅敏劝说不通,无奈地跟在后面。

谢泰飞的脸『色』极度不愉,连看都没有看妻子一眼,见次子将小儿子扯了书房,他霍然走去,一脚将谢樊踹翻在地。

谢玺及时松手,站到一边,被母亲瞪了一眼,他也只当没看到。

谢泰飞骂都懒得骂了,将谢樊踹翻之后,竟然什么都没说,只是向外面的下人们示意,让他们准备板子和刑凳。

谢樊吓得面如土『色』,连声道:“娘!娘!你快救我!”

傅敏最近就一直在为他的事跟谢泰飞争执,弄得很不愉快。这夫妻两人感情好,一方面是因为谢泰飞宠爱妻子,其实更多的还在于傅敏会做人,会讨好,从来不会违逆丈夫的意思,更不会教他为难。

她常常秉持的观念就是,有什么东西,你去向别人讨,那是欠了别人的情,不够漂亮。要的是叫人家心甘情愿地双手奉上。

奈何王者拖着一个猪队友,她就是再明白此时谢泰飞的怒气,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小儿子被丈夫打死,只能上前一步拉住谢泰飞,说道:“夫君,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干什么?”

谢泰飞说道:“我跟这种自私窝囊的废物没什么好说的,你可知道,现在他得罪的不光是盛家,还有其他被连累遇险的人,如果四皇子一事尚有隐情,那么还要算上皇室,你以为我有多大本事,能扛得住这些?”

打个鹿能牵扯出这么多的事,也不知道是几辈子没积德才能倒霉至此了,傅敏毕竟是个女子,对于朝中那些势力牵扯不大了解,想不出来主意,但她必须保护自己的儿子。

想来想去,她只能呐呐地说:“我哥哥下个月就回来了……”

“现在最严重的一共两件事,一来是三郎明明没有救四皇子,四皇子却声称三郎救了他,不知道在图谋什么,蹊跷。二来是三郎撞见了山洞里的一幕,却不知道到底是撞破了什么东西,诡异。可是正因为悬而未决,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时,谢玺忽然开口说话了。

他说的话条理清晰,傅敏一听也觉得正是如此,狠狠瞪了想要开口的谢樊一眼,向着谢泰飞道:“夫君,你看,玺儿都这样说了,所以咱们还得再观望一阵啊。”

谢玺却话锋一转:“但是,除了最严重的,还有次一级严重的,那就是三郎得罪了以盛家为首的达官贵人,必须要让他们看见歉意。我建议打断他的腿,抬着挨家挨户去赔礼道歉。我和父亲也都跟着……”

“谢玺!”谢樊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你你还是人吗?你当真是我亲哥哥!你是白亦陵吧!”

谢玺也怒了:“你还有脸提?!白亦陵也是你亲哥哥,你要是早清楚这一点,就不会有今天了。”

他好不容易从军中回到家里,原本心情不错,结果一进京都就听说了不少意料之外的烂事,连说书的都在嘲笑他们家取乐,谢玺早已经强压了一肚子的火气,现在终于忍不住了。

他大声怒道:“是爹娘自己把他给送出去的,是谢樊你天天说讨厌他讨厌他的,那好啊,厌烦的人不是应该疏远才对吗?你们又去招惹他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娶王家的小姐了,还用的着父亲你眼巴巴的去换亲!”

谢泰飞怒道:“你竟然敢指责我!”

谢玺道:“难道不是吗?你们不养他,就是没把他当自家孩子,那么理直气壮地去抢别人家的媳『妇』塞给我是什么道理?还有谢樊,你想当侯府世子是吧,那你先收拾我啊!你惹不起白亦陵还要惹,担不起那么大的功劳还要冒认,脑子有病吗?”

这些事积的多了,全都是谢玺一股脑听说的,气的不行,现在狠狠发了一顿脾气才觉得好多了。

他和谢樊一直就不知道白亦陵具体是为了什么原因才离开府里,谢玺倒不像谢樊那样嫉妒长兄,只是觉得在他小时候真正见到白亦陵之前,家里每次提到这个人,气氛都会不和谐,祖母和一些宗族长辈还会责怪母亲,自然而然就对“白亦陵”这三个字没有太多好感。

后来见面之后,白亦陵对他也从来没有什么好声气,更是让谢玺和这位兄长的感情疏远。可是在他的理解中,你不喜欢一个人,躲远些就是了,父母和弟弟的行为,简直是没事找事。

他心情不快,也不管父亲难看的脸『色』以及即将被打断腿的弟弟,拂袖道:“我先去休息了,父亲打吧,打完了需要我跟着出门赔礼了,再叫我。”

谢玺说完之后竟然真的转身便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43章 一家亲 谢樊平白被谢玺骂了一顿不说, 看着父亲这个难看的脸『色』,似乎还大有把他哥哥惹出来的气一起发到他身上的意思, 简直又气又慌, 几乎要爆炸。

可是谢泰飞就连爆炸的时间都不给他, 令人将谢樊架到凳子上, 举板子开打。

这两个孩子都被宠坏了,一个不懂事,一个又脑子不转弯, 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普通人家的孩子哪敢这样指责父母的不是!

傅敏看着这一幕, 心里面直憋得慌, 却又没有办法,眼看着谢樊惨叫的声音越来越弱, 板子却一下下打个不停, 她一咬牙,抱着谢泰飞的腿跪下来, 哀声道:“侯爷, 你难道还真的要把樊儿的腿打断吗?以后是会落下病根的呀!”

谢泰飞阴着脸, 看到心爱的妻子这样哀求,也难得没有让她起身, 只是哼了一声。

傅敏声泪俱下, 哭着说道:“咱们的孩子来的不容易, 是我不争气, 害得遐儿小小年纪就被迫被送给了别人。后来每当想起他, 我的心里都很难受,也就难免对剩下来的这两个格外珍惜。侯爷,你别怪樊儿,也别气坏了自个,要怪就怪我吧,都是我宠的!”

她哀哀戚戚地说了这番话,本来是打算以此博得谢泰飞的同情,让他能够放过谢樊,但是一番话说下来,连傅敏自己的心里都多了几分真正的委屈。

想想嫁进侯府之后刚成亲的那段日子,他们几乎没有享受过多少新婚夫妻的甜蜜与惬意,就开始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虽然不用为了妾侍争宠而烦恼,但伴随着『药』味和责难的日子,又能好过到哪里去呢?都是外人看着舒服,自己打落牙齿肚里吞罢了。

她一哭,谢泰飞就心软了,更何况傅敏说的这番话本来是他一直在心里暗暗责怪妻子的理由,但现在被对方自己说了出来,反倒让谢泰飞心里面开始有些愧疚,当下张了张嘴,就想令人把谢樊给放了。

但是这话终究没有说出来,二儿子刚才愤怒的指责重新涌上心头,再看看谢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窝囊样子,谢泰飞咬了咬牙,挣脱了傅敏,说道:“来人,将夫人扶下去。”

他想起新婚的时候曾经发过誓,说自己一定会保护她,待她好,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努力做到这一点。可是现在这些事,谢泰飞已经说了不算了。

他终究是老了,能力有限,不再像以前那样受皇上看重,也没有能力撑起一片天空,所以谢樊,必须狠狠管教。这已经不是他们自己家里关起门来就能解决的事情。

当这样说的时候,谢泰飞自己心里也不好受,白亦陵的轻蔑,谢玺的愤怒交错在眼前闪现,这种英雄迟暮无能为力的感觉忽然涌上,让他感到难堪。

当以往谢泰飞产生这种情绪的时候,都是他的妻子最能够体察到他的心意,并且加以温柔地抚慰,但这一次,傅敏也忍无可忍了。

她简直就是前前后后受不完的气,淮王羞辱他,儿子责怪他,现在连丈夫都不肯听从她的话,明明她都已经这样哀求了!

耳畔传来儿子的惨叫声,傅敏心中的怨气瞬间爆发。

她霍然从地上站起来,冲上去推开打谢樊板子的两个家丁,尖声道:“我让你们别打了,听不见吗?住手,都给我住手!”

她向来温婉贤淑,还是头一次『露』出这种神情,谢泰飞震惊道:“你这是做什么?”

“难道将儿子宠成这个样子,你就没有半点责任吗?你凭什么责罚他!”

傅敏恶狠狠地说道:“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吗?过了这么多年一直好好的,娇惯孩子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为何如今你才这样生气,三天两头喊打喊杀的?因为你看到了你家大儿子!你觉得他文武双全,又受皇上器重,可是他不认你,你心里面不痛快!”

最懂他的人,在想要伤害他的时候也最明白什么话能说到点子上。傅敏字字戳心,谢泰飞一时无言,只感到一阵难堪。

傅敏却还没有说完,在这种时候提到白亦陵,也同样让她自己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但是谢泰飞,你自己心里不痛快,不能把气都撒在别人身上。夫妻二十多年,表面上你对我百依百顺,可哪一次不是我顺着你,把所有的不是都担下来?我认错,你不会真的就认为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吧?就算是为了给我解毒,亲自送白亦陵走的人可是你!”

自从嫁进这个家,这还是她头一次失态至此,声嘶力竭地说完这番话之后,周围的人都惊呆了,谢泰飞却意料之外的没有恼怒,而是凝视着傅敏,久久不语。

初春的寒风依旧料峭,划过庭院的时候,傅敏打了一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已经被汗浸湿了,此时贴在身上,凉冰冰的。

她明明可以忍住的,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在忍。人人都说谢泰飞疼爱妻子,其实他只是个懦弱的男人。

不纳妾,他说的好听,可是外界的闲言碎语、婆婆的责难,身为丈夫的谢泰飞都没有为她挡住,反倒将她变成了众矢之的。还说什么他包容自己的错误,怎么错就都在自己身上了!

人人都觉得永定侯深情,永定侯夫人不懂事。然而需要想尽办法喝下各种『药』物怀孩子的是她,需要伺候婆婆赔笑脸的人也是她,这个男人,却从始至终都缩在自己的身后,不曾分担半点风雨。

这些也就罢了,她忍受了这么多的委屈,现在已经在侯府站稳了脚跟,也有了儿子傍身,本来日子已经越来越好,可是为什么今天忽然不能忍了?

——傅敏自己心里清楚,是因为找上门来的人,是盛家。是那个女人嫁进去的地方。

她的儿子凭什么要这样趾高气扬地派人来责难自己的孩子!

傅敏哭的妆都花了,不复以往精致的模样。她的歇斯底里暴『露』在阳光之下,将岁月的痕迹展『露』无遗。

谢泰飞之前从来都不知道,妻子的心中还有这么多怨气,傅敏在他面前,一直表现出一副幸福自足的模样,仿佛视自己为天。

是她变了,还是她一直都在伪装?如果是装的,能装了这么久,装的这么像?

谢泰飞心里突然觉得有点发寒,明明前一刻还温婉柔顺,怎么一下子就能委屈成这样?女人的小心思可真多!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这样,一个身影在他脑海中闪过,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板子好歹是停了,谢樊半死不活地趴在凳子上,他从来没吃过这样的苦,实在是太疼了,疼的他连分心去想母亲究竟为了什么而哭泣的余地都没有。

好在刚才被傅敏歇斯底里的闹了这么一场,也没人敢继续打他,腿倒是侥幸没断,但是他觉得自己离残废也差不多了。

谢泰飞沉默良久,终究没有发怒,他算是发现了,身为一家之主,结果自己到头来拿儿子没办法,拿妻子也没办法,人人都在埋怨他。

怎么就活成这样了?

他索然无味地说:“把三公子抬下去,放到轿子上,不要给他处理伤势。去叫二公子过来,让他陪我一起出去,先备了礼物到镇国公府道歉。”

底下伺候的人巴不得离这里远远的,连忙答应着下去了,谢泰飞看了地上的妻子一眼,深深地叹息一声,转身也要走。

眼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傅敏的头脑中激灵一下,突然间又清醒过来了——她怎么能跟谢泰飞撕破脸呢?这日子又不是不想过了!

她连忙在侍女的搀扶下从地上爬起来,提着裙子急匆匆追上谢泰飞,含泪说道:“夫君,是我不对,我说错话了。刚才实在是太担心樊儿……你不要怪我。”

谢泰飞脚步稍微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傅敏的脸上妆容凌『乱』,狼狈不堪,不由又想起了她方才歇斯底里的样子,心中说不出的烦闷。

他扯开妻子的手,头一次不冷不热地说道:“你累了,去休息吧。”

傅敏怔怔地松开了他的手臂,谢泰飞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过了老半天,侍女姜绣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说道:“夫人,咱们先回去吧。”

傅敏木然看了她一眼,姜绣被她看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傅敏却已经搭着她的手,向房间里走去了。

在另一头的北巡检司,白亦陵则正在忙到飞起。

“六哥!”

他刚刚从大理寺折回北巡检司的大门,卢宏就抱着一大摞卷宗匆匆地跑过来,见到白亦陵之后眼睛一亮,立刻喊起来:“找了你半天了!”

白亦陵道:“怎么?”

卢宏凑到他耳边,声音中带着兴奋,低声说道:“你让我私下里查的事情有结果了!就是当年惠贵妃生孩子时候的卷宗,我全都抄了回来!”

他满脸都是求表扬的表情,白亦陵自然得配合,于是到:“天呐,你真是太能干了,这事了了,请你吃饭。”

卢宏扭扭捏捏地笑起来,小声道:“吃饭就不用了。六哥,我听说你跟月老的关系不错,等有空了能不能陪我去上柱香,求段姻缘呀。”

白亦陵:“……”

卢宏不提,他都快把月老那茬子事给忘了,闻言还没有说话,常彦博从另一头大步走过来,摩拳擦掌:“六哥,你不是说要搜什么地方来着吗?去不去去不去?我一定要把残害幼童的混球抓出来剐成肉馅!”

白亦陵翻着卢宏手里的东西,心中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震惊:“你先等一下,我看一眼卷宗……”

门口传来守卫行礼的声音,盛二公子盛知一身便服翩翩而入,向着白亦陵走过来:“白老弟,你在太好了,二哥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不过离开了一小阵,仿佛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寻找白亦陵,他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把亢奋的常彦博轰走,又对旁边星星眼等姻缘的卢宏承诺道:“没问题没问题,实在不行我嫁你。先一边去吧。”

“……啊?”

卢宏张大嘴,刚要说什么,盛知已经一把揽住白亦陵的肩膀,将他扯到一边去了。

白亦陵道:“盛二哥,这是刑部有什么急事吗?”

这回北巡检司和刑部联合办案,来往甚密,白亦陵猜想盛知身为刑部侍郎,说不定也要跟他说点案子相关的线索。

盛知道:“今天来有两件事,也可说为公,也可说为私。不管怎么说都得扰你片刻,实在不好意思。”

他也知道白亦陵忙,所以并不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原来这次盛知来找白亦陵,是觉得这件案子,或许跟当年他弟弟的死亡有些关系。毕竟当年那位小公子也是刚刚出生就被人判为了不祥。

盛知低声道:“其实这件事情我并不愿意提起,虽然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小弟的模样,但我很期待他的出生。”

那个时候,盛季和盛栎兄妹两人还没有被收养,盛知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后来娘的肚子突然变大了,他很奇怪,以为娘病了,爹却将盛知的小手放在娘的肚子上,跟他说“阿知要当哥哥了”。

母亲肚子里面小宝宝回应似的踹了他一下,把盛知给吓跑了。

后来他问哥哥,刚出生的小宝宝会是什么样的,大哥画了幅画给他,上面有个憨态可掬的胖娃娃。

大哥跟他说,应该就是这样,因为他出生的时候就长这个样子的。

盛知忍不住笑了,说盛铎骗人——他刚出生的时候,盛铎也才只有两岁,根本不可能记得住自己的样子。母亲这一次怀孕,却已经足足隔了七年,盛知和盛铎都懂事了,因为全家人都各位期待着新成员的到来。

盛铎被弟弟说是骗子也不生气,只是狡猾地笑,把画收进了抽屉里,兄弟两个人约好了,等弟弟或者妹妹出生,一定要拿着画比对比对,看看是不是真的像盛铎画出来那样。

可是自从那个孩子没有了之后,家中的欢笑也随之消失。他们永远也忘不了无数个日夜母亲的痛苦与父亲的自责,忘不了自己对于弟弟期待的心情。

想起这些事情,盛知的心头骤然一酸,他非常希望自己的家人都能幸福快乐,但总是有道伤疤横亘在心上。

白亦陵试探着叫了盛知一声:“盛二哥,你没事吧?”

盛知回过神来,叹气道:“唉,没事,只是有些走神了,抱歉。我要说的是,我以前听娘说起过一些往事,总觉得易王脖子上戴的长命锁上的那八个字,跟当初在村子里阴阳先生说小弟的批语大同小异,再加上聂家那件事,都跟婴儿有关系,都被批为不祥,这是不是巧的有些过分了。”

白亦陵思索片刻,说道:“其实……还有一桩我不知道算不算的巧合。”

盛知抬头看他,白亦陵说道:“前朝『乱』军。当年公主会流落到村子里,就是『乱』军的『奸』细潜入宫中起事,这回袭击梅园的沣水邪渡,同样也是前朝遗党。”

盛知之前没有想过这一点,被白亦陵一点,稍稍思索,目『露』惊骇,低声说道:“你的意思是,现在四皇子的身边,很可能还有前朝留下的『奸』细?”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绝对非同小可。但盛知也是十分机敏的人,转念一想,又低声道:“不对,不大可能。如果真的有前朝余党,他们不会仅仅是装神弄鬼就算了。但不管怎样,盛家、聂家、易王,这三方遭遇的事情当中有太多的共同点,而在这其中,我们又只知道聂家的事情是韩先生所为。”

他对白亦陵说:“所以我认为,那个装神弄鬼的国师大人,就是一个突破口。之前我们曾经很多次回到小弟出生的那个村子调查,但人员离散,年代日久,所有的证据都已经模糊。现在我父亲已经带着大哥三弟亲自过去了,这次就是要问一问,那个村子里是否会有人,认识韩先生。”

白亦陵若有所思,缓缓颔首。在这一瞬间,他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一个自己存疑已久的问题。

那就是,为什么韩先生自己有一身真本事,还要去冒充当初穿越者闯下来的那个名号。

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才『逼』得他隐去真实的姓名。那么假设当年饰词诬陷长公主的那名阴阳先生就是他,韩先生会不会沣水邪渡的人?

不,应该不会。

理由就像盛知所说的那样,前朝余党深恨陆家,向来秉持着杀一个少一个的原则,如果这一切的幕后主使真的是他们,那么不可能这样弯弯绕绕地浪费时间,早就出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了。

所以白亦陵觉得,韩先生不是这件事的幕后主使者,也不是前朝余党,要说……他才是幕后之人的目标,或许还有几分合理。

白亦陵心念百转,但事情还需要一件件慢慢梳理,他想了想,对盛知说道:“盛二哥,你今天虽然是来跟我说私事的,但是这件案子由刑部协理,到了明天我们这边的公文送过去,你迟早也要知情。我信得过二哥,便先跟你透个底……”

他凑近盛知,压低声音说道:“当年惠贵妃生的,很可能是一对双胞胎。”

盛知目光一沉,也低声说道:“证据是什么?”

证据就是白亦陵让卢宏抄下来的卷宗以及陆屿几次提供的线索。

卢宏的一名表姐是宫中的昌嫔,白亦陵让卢宏想办法跟宫中敬事房那边套套近乎,弄来二十四年前惠贵妃产子的相关记录。卢宏幸不辱命,不但将记载誊抄了一份,还成功地与一名老太监称兄道弟,打听了很多当年的往事。

刚才白亦陵翻他写下来的那些东西,虽然看的不大仔细,但大致情况也出来了。

原来在惠贵妃生孩子之前,宫中有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太医就曾经说过,这位娘娘怀的很有可能是双胞胎。双胞胎在宫中一向被视为不祥之兆,再加上惠贵妃平时言行跋扈,得罪了不少人,她们联合起来趁机挑唆,皇上就对她冷落了下来。

生产当天,惠妃宫中冷清,甚至没有几个人过去探望,没想到孩子生出来,却是只有一个男婴。后来惠贵妃凭仗家世逐渐夺回宠爱,四皇子也健康长大。

呢么如果惠贵妃真的是生了对双胞胎又隐瞒了真相的话,另一个孩子多半没死,现在回来冒充了陆协的就是他。

这一点白亦陵在查记录之前已经有猜测了,不过孩子既然没死,又是怎么长大的呢?他想起陆屿说过的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在去易王府上看望陆协的时候,他曾闻到陆协的房间里有太监涂抹伤口的『药』味。

在宫中活下来的男人,除了皇上皇子,就只有太监了。

卢宏得到白亦陵的授意,在跟老太监聊天的时候刻意引导话题,得知过去宫中确实会在民间挑选一些刚刚出生不久的男婴采选入宫,从小培养,以保证他们的忠诚度。后来因为被阉割之后活不下来的孩子太多,皇上又要施行仁政大赦天下,这才在十年前废止了这项规矩。

卢宏便又拐弯抹角地从他嘴里套话,想知道在惠贵妃产子那年前后,入宫的小太监们现在都如何了。

“下面的我想我应该明白了。”

白亦陵讲到这里,盛知接口道:“惠贵妃是二十五年前生的孩子,后来又过了不到六年,也就是我母亲生小弟的那一年,宫中发生变『乱』,不少宫人都逃散出宫。如果说另一名皇子真的是被当成小太监养大,又在这次动『乱』当中出宫。如今回来报复,倒也合情合理。”

他想了想,又略带迟疑地说:“难道说,那孩子是用来恐吓四皇子,暗示他是被放弃的那一个?可是聂小公子那边,却……”

白亦陵道:“现在一切都还只是咱们的推测,具体的真相如何,等我从易王府回来再说吧。”

盛知挑眉,口气中多了几分调侃,道:“你小子可真像传闻中那样胆大妄为啊,竟连易王府都要搜查?”

白亦陵只是浅笑:“盛二哥,你说的不对,我哪里是要搜查易王府呢?易王殿下举止失常,很有可能是被『奸』人所害,为了殿下的安全,应该加强保卫才是。”

这小子说的倒是一本正经,竟真像个赤胆忠心的老实人一样了,盛知不由失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对这个认识时间不长的年轻人十分亲近,他摇了摇头,说道:“我说了,今天来有两件事,这另一件,就是我要带你们去易王府。”

白亦陵一时没有会过意来:“你带我们去?”

盛知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觉得有点手痒痒,顺手在白亦陵脑袋上敲了一下,微笑道:“本案虽然由本巡检司主审,但刑部也有协理的职责,总得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

白亦陵:“……”

盛知自己也是一怔,干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心里暗骂自己欠。

不过白亦陵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现在四皇子出事了,幕后的人随时都有可能采取下一步的行动,他们没有太多时间耽搁,这个时候跟皇上请旨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但是贸然搜查易王府,就难免得罪人,盛知的意思显然是想把罪责担下来,由他做那个坏人。

白亦陵摇了摇头,想要拒绝,盛知却拽着他说道:“好了,走吧。既然合作,就应该把所有的事情共同分担。这本就是我分所应当,你就不要顾虑了。”

白亦陵还想说话,但就在这个时候,久违的系统音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愉悦感响起来,与之相伴的,还有十分欢快的bgm:

【因因因前段时间系统休、休假,积积积分提示暂时延……迟,现、现将此时间段内、积、积分统……一结算,以下明细。】

【陆屿:成功求同居,开心,积分:+150。】

【陆屿:成功求抚『摸』,满足,积分:+100。】

【陆屿:……】

【盛铎:共进午餐,交谈和谐,积分:+80。】

【纵马驰骋,英姿飒爽,个人形象值再次飙升,积分+150。】

【陆启:发现有情敌,心碎,积分:+50。】

【盛知:成功敲额头,亲切,积分:+80。】

……

【总总总宗总积分:+1000,恭、恭喜宿宿宿主打开隐藏支线——感天动地兄弟情,社会主义一家亲亲亲亲亲亲!】

这些『乱』七八糟的明细和理由看得人头大,系统磕磕绊绊还有点口齿不清的机械音更显得十分欠揍,白亦陵草草扫了一遍,只能大致发现霸道总狐依然是积分供应的大头。至于“兄弟情”、“一家亲”……那都是什么鬼东西?

白亦陵:“……系统,好久不见了,你结巴还没好呢?”

章节目录 第44章 超凶 系统说:【没、没有, 对、对不起,喝了点酒。】

白亦陵感到十分新奇:“你们系统还喝酒吗?买的还是自酿?”

系统大着舌头说:【买、买的, 一瓶酒8积分,买了12瓶,没、没喝够, 还剩4积分, 买了瓶打折货, 喝喝喝完了, 就、就结巴了。】

白亦陵:“……”

他默默地在心里算了个数,忽然发现系统买酒的积分正好是100个——这个数字, 十分眼熟。

白亦陵在心里暗自决定以后不给这玩意零花钱了。

他问道:“你说的支线是什么意思?‘感天动地兄弟情’的意思,不会是让我跟陆启陆屿盛知盛铎这些人,都拜个把子吧?”

别人也还罢了,陆启那边可不能够。

系统:【隐藏支线启动中……隐藏支线启动失败……】

白亦陵:“你滚去醒酒吧!”

喝了假酒的系统最后也没跟他说明白“社会主义兄弟情”是什么玩意,不过目前白亦陵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同它扯皮, 他带了人, 跟着盛知,一同匆匆赶往了易王府。

其实盛知的提议是正确的,这个时候陆协出了事, 被陆屿一路送回宫中, 易王府上没见到主子,但得到了消息, 早已经『乱』成一团。见到盛知这位皇亲国戚带着一群人进门, 说要查什么东西, 当下也没人想着阻拦,就让他进去了。

陆协的卧室没有经过整理,听丫鬟说,是易王殿下自从在梅园上被刺客惊吓之后,经常噩梦惊醒,不愿和府上的人亲近,更不许下人随便打扫他的房间,因此屋子里有些凌『乱』。

白亦陵带着人把本来就『乱』的房间又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这回是他们来的极快,占了先机,不知道对方是否已经得知了自己身份败『露』,最起码很多线索都没来得及被收拾掉。

他们在陆协的床垫底下发现了两个用白布扎成的小人,一个是陆协,另一个上面用血写出来的名字却是“妖道”两个字。

常彦博拿着这个被针扎成刺猬的小人翻来覆去地看,问闫洋:“这谁?”

闫洋正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拎出来了一条带血的亵裤,头也没抬,瓮声瓮气地道:“不知道,问六哥去。”

盛知走过来看了一眼,说道:“这不是韩国师么。”

常彦博道:“盛侍郎,你怎么知道的?”

盛知道:“他左侧太阳『穴』稍微靠下的位置有一颗红痣,你们看这小人身上也同样有个红点。”

几人一看,发现果真如此,顿时恍然大悟,常彦博道:“盛侍郎,你真行。”

盛知笑着揶揄:“但比起你们指挥使,还是差了点?”

常彦博也笑了起来,却没有否认。

白亦陵那头正拿着属于陆协的那个娃娃端详,听见他们说话,走过来道:“什么韩国师?”

盛知冲着常彦博手里那个娃娃努了努嘴。

闫洋道:“六哥,我还怀疑这个人受过某些不可言说之伤。你看我发现的这条亵裤,还没来得及洗,裆部有血迹,有『药』膏,还有一些黄『色』的东西,好像是伤口发炎之后留下的脓水。”

他说的一本正经,其他几个进来的兄弟都忍不住在旁边偷笑,被白亦陵扫了一眼,才勉强忍住。

这些证据搜查出来之后,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对上号了。

当年惠妃在失宠时生子,门庭冷落,无人问津,产下一对双胞胎之后,因为不祥之兆的传闻而担心被皇上责难,因此决定放弃其中的一个孩子,至于放弃哪一个——由这娃娃来看,多半是韩先生提出的建议。

惠妃那个时候就与韩先生熟识,在他的建议之下,留下陆协,谎称自己只生了一个儿子。至于另外的一个,大约是她也想留住这孩子的一条命。但是当时的情形,因为惠妃失宠,她自己的宫里冷冷清清,要做些手脚还好说,要把这个孩子送到宫外去就有点困难了,因此剩下的唯一办法就是让他成为一名小太监。

现在,当年那个孩子在宫变的时候逃到宫外,又认识了沣水邪渡的逆党,现在是回来报仇来了!

但,韩先生呢?他在这次的事件中,真的只是一个单纯的受害者?

“六哥!”

白亦陵扭头,闫洋拍着他肩膀说道:“你想什么呢?”

白亦陵道:“没什么。易王府别的地方搜的怎样了,没抓到可疑的人吗?”

闫洋道:“刚才盛侍郎亲自带人去搜了,可惜没有找到这个幕后真凶——可能跑了。”

白亦陵道:“一个想复仇的人,只要仇人一天没死,他就是跑也跑不到什么地方去。”

他在这一瞬间做出了决定,将诅咒韩先生的娃娃收了起来,另一个诅咒陆协的递给闫洋,说道:“这样,你带着它先入宫,把这东西呈给陛下,就说咱们在易王府发现的,或与四皇子突然失常的病症有关,所以先送过去。其他的证据还在搜寻当中——不要提另外一个。”

闫洋觉得自己明白了白亦陵的意思,但好像又不大懂,他将东西接过来收好,迟疑问道:“就这么说?”

白亦陵看他一脸『迷』『惑』,突然『露』出了一个有点狡黠的笑意,说道:“能仅凭一个娃娃就能将皇子诅咒的精神失常,天下有这样本事的人,能有几个呢?”

他拍了拍闫洋的肩膀:“如果淮王也在,你可以找机会告诉他这里的真实情况,他会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御书房当中,皇上面『色』铁青,贵妃梨花带雨,一帮肱骨大臣战战兢兢地立在一旁,易王殿下正躺在房间的最正中蹬腿哭闹。

此时陆屿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他发上带着金冠,身穿一件玄『色』的朝服,这样的庄严肃穆的一身也给他的气质中增添了几分沉冷,脸上也未带笑意,只是淡然望着这面前的一幕。

他一路将发疯的易王送到宫中,一五一十地禀报了当时发生的事情,此刻看着陆协如同三岁小儿一样躺在地上蹬腿,众人还都在震撼当中没有回过神来。

匆匆赶过来的三名太医战战兢兢地检查了一番,又商量了片刻,终于有一个胆大的站出来,回道:“陛下,易王殿下身上并无外伤,只是神志混『乱』……”

皇上微微皱眉,惠贵妃已经忍不住在一旁哭嚷起来:“这些已经是随行医师说过的废话,你们还说来做什么?只说能不能治!”

太医们面如土『色』,同时跪下请罪,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无能,对四皇子的病症没有办法。

这时有人禀报,说是北巡检司的领卫闫洋在外求见,声称发现了跟四皇子失常有关之物。

皇上宣他进来,闫洋匆匆行礼之后,将手中的娃娃奉上,惠贵妃一眼就看见了上面用血迹写成的名字,大惊失『色』:“陛下,这是有人要害协儿啊!您一定要为他主持公道!”

皇上的脸『色』也非常不好看,巫蛊厌胜之术一向为各朝各代所忌讳。现在谁也不确定陆协的失常因何而起,但如果真是由于这么一个小小的娃娃,那么岂不是全天下的人都可以任凶手诅咒摆布了?

想到这里,他面『色』沉沉,说道:“韩国师何在?”

陆协出事之后,大部队还没有收拾好东西,陆屿就带着陆协和易王府淮王府的一些人提前一步回到宫中,韩先生也随在队伍里,此时听到皇上问话,上前行礼。

比起失态的贵妃,皇上的表现还算冷静,淡淡问道:“国师,屿儿方才说你已经在当场看过易王的情况了,有何看法?可确实是因为这东西所致?”

他摆了摆手,一名小太监将那样东西用托盘托着,呈到了韩先生面前,经过陆屿身侧的时候,陆屿也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又遥遥看了看闫洋,若有所思。

韩先生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开始见到易王时的震惊之『色』,显然在回来的路上,他已经调整好了心情,并且想到了应对之策。

将送到面前的娃娃端详一番,他躬身回道:“陛下,依臣所见,易王殿下很有可能是不小心冲撞了什么东西,抑或是受到了诅咒,这才导致精神失常。但如果说是只因这样一个娃娃就能将人伤及到这种程度,却也不太可能,应当还有其他原因。”

皇上问道:“可有解决的法子?”

病因可以大胆推测,但医治的方法却是不好『乱』说,尤其是这个方法还有些上不得台面。

韩先生犹豫了一下,他堂堂国师,总不能像那帮太医一样束手无措,那样脸面可就没处放了,于是说道:“微臣只能尽力而为。易王殿下的情况,或许可以试着找来十名夜间出生的处子作为炉鼎,以此为殿下招魂。”

他这话说出来,皇上还没有出声,陆屿已经冷笑一声,说道:“一派胡言。”

这还是在御前呢,他就如此不留余地,饶是老『奸』巨猾如同韩先生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恼怒道:“淮王殿下,臣只是提出一个救治易王殿下的法子,您若是不同意,直说便是,为何要出口伤人呢?”

陆屿淡淡地说:“人说,‘感善则善,感恶则恶’,宫中的妃嫔怀有身孕,还要讲究一个目不视恶『色』,耳不听靡声,口不出傲言,手不执邪器。如今你要为四哥招魂,却采用这样的『淫』邪之术,行事偏颇,恐怕招来的不是魂魄,而是灾祸!国师这样做,是想破坏我们陆家的江山吗?”

他脸『色』沉着,语调肃然,皇室威仪显『露』无遗,一时让人心生慌『乱』。

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韩先生的脸『色』顿时变了,连声道:“淮王殿下,这话不能『乱』说,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我、我只是想救四皇子而已,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陆屿不理会他,冲着皇上说道:“父皇,儿臣以为这种方法万不可行。”

皇上看着陆屿,点了点头,眼看竟然对他的说法很是赞同,惠贵妃一下子就急了。

在场的这些人当中,恐怕心无杂念,一心一意只想让陆协好起来的人首先就要数她这个亲娘。但作为陪伴在皇上身边多年的女人,惠贵妃心里十分清楚他对于淮王这个儿子有多么的爱重,只要他开口阻止,韩先生提出的方案多半无法施行。

无论陆屿说出什么样的话,似乎皇上都觉得“我儿子说得对”“我儿子有道理”——好像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似的!

与之相比,反倒是陆屿对于父亲的态度略微有些古怪,表面顺从,实际疏离,甚至近乎于冷淡了。

她一直忌惮陆屿,但是事关儿子的『性』命,也无法在乎那么多了,惠贵妃嘶声道:“淮王,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为了几句古训,连你亲生哥哥的『性』命都不顾了吗?本宫还没有问你,为什么在你邀请之前协儿还好好的,出去一趟就变成了这样!是不是你要害他!”

“贵妃!”皇上淡淡地说,“朕知道你的心情,但不可随意攀诬他人。”

“陛下,您怎可如此?臣妾陪伴了您二十多年,协儿他也是您的儿子!”

惠贵妃满面都是泪水,冲着皇上跪下,哀声说道:“您不能不管他呀!臣妾就这么一个孩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臣妾也不想活了。淮王分明是故意阻止国师救治协儿,请您体谅臣妾的一片爱子之心,为我们母子主持公道啊陛下!”

韩先生是被惠贵妃一手引荐的,这种时候当然要帮着她说话,见状趁机道:“易王殿下乃是龙子皇孙,身份何等尊贵,即使以百人之命献祭,换他一命,也不算有违天理,刚才淮王的说辞确实是多虑了。”

面前这些人吵吵闹闹,陆屿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午后的阳光平和而温暖,顺着窗上的镂花映入殿内,又慢慢爬上每个人的脸,将他们或哀或怒的神情映出了一种诡异的喜感。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欣赏一出有点无聊的戏目,因此偶尔需要客串上场的时候,也是懒洋洋的,打不起劲头。

这个时候,却见一直在哭闹的易王忽然挣脱了身边两名侍卫的手,向着旁边滚了出去,侍卫们一惊,连忙将他拉回来,就站在附近的闫洋却差点被撞到,连忙躲闪开来。

陆屿看着这一幕,神情微动,忽然上去,扶了闫洋一把,说道:“闫领卫,小心了。”

“其实易王府有两个诅咒娃娃,一个写着陆协,一个写着妖道。”

细如蚊鸣的声音传进耳中,陆屿和闫洋的脸『色』都没有半点变化,陆屿松开手,闫洋行礼道谢,最前面的惠贵妃还在哭求皇上找来合适的宫女献祭,试一试韩先生的办法。

而在听到闫洋那句话的时候,陆屿也一下子明白了白亦陵想干什么——虽然这一点可能连闫洋都没有明白过来。

搜出的娃娃是两个,说明幕后之人想对付的是韩先生和陆协两个人,但白亦陵模糊了这一点,只送了一个娃娃过来,是想把这口“诅咒四皇子”的锅扣在韩先生的脑袋上面。

这样一来,一旦陆协发疯,韩先生失去皇上的信任,那个背后的人一定会觉得时机已到,从而再次开始行动。

陆屿道:“惠贵妃无凭无据,口口声声说是我想加害四哥,简直荒谬至极。父皇,儿臣行事不敢说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但讲一句真心话……”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淡淡的讽笑,接着道:“我要对付陆协,根本用不着这套,他,太不堪一击了。”

惠贵妃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你竟敢在圣驾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

陆屿微笑:“这岂非正说明我心向天子,任何心思都不敢有半点隐瞒啊。”

他说话的时候直视对方,脸上带笑,眸光却如霜雪冰寒,惠贵妃被他一压,一时失声。

皇上听出了儿子的话音:“屿儿,你要说什么,直言吧。”

陆屿道:“儿臣要对付四哥,不需要用这种法子,因为这不能给我带来丝毫的好处。那么,四哥中邪,对于谁最有利呢?”

韩先生突然哆嗦了一下,因为他分明看见淮王的目光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陆屿轻笑一声:“当然是韩国师呀。”

“设计擘画,自导自演,先用邪术使得四哥中邪,一来将他治好,能够显示你本领神通,二来你所说医治他需要的那些异法,焉知不是你自己想要修炼邪术所用的呢?”

他神情漫不经心,生死信口道来,韩先生只觉得每句话都是那么的荒谬,但不知为何,陆屿明明没有说对,他就是觉得心里发慌。

他忍不住说道:“淮王殿下,你也只是空口无凭啊!”

陆屿施施然说道:“本王自然有证据。”

韩先生一愣:“在哪里?”

这句话刚刚问出口,殿外已经传来内侍的通报声:“陛下,北巡检司指挥使白亦陵在殿外求见!”

陆屿眼睛一亮,笑了起来:“这不是来了吗。”

皇上看了他一眼,声音无喜无怒,道:“宣。”

白亦陵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拿着东西的手下,三人行动间有武官的干脆果决,向着皇上行礼叩拜之后,他沉声道:“皇上,臣有事要奏!”

白亦陵的相貌是公认的出『色』,无论是他的气质长相都偏于精致秀雅,此刻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官服,也是眉目如画,形容风流,可是他这样一进殿,一开口,就让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杀气,仿佛气氛顿时就紧张了起来。

连皇上都不由微微倾身向前,道:“你说。”

白亦陵严厉地说道:“启禀圣上,国师韩宪祸国殃民,作恶多端,不但蒙骗无辜百姓,甚至还欺君犯上,加害皇子,罪无可恕!”

他说着一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将一个白『色』布包放在地面上:“今证据俱全,无可辩驳,如此恶行,纵使千刀万剐,诛灭九族,都不足以安人心,平民愤!”

他这番话一说出来,可谓是声『色』俱厉,气势凌人,韩宪还没来得及看白亦陵到底拿了什么,脸就先白了。

就连旁边那些事不关己的大臣们,都个个是满头冷汗,连曾经的为官生涯中贪墨过衙门一只『毛』笔半两烧饼的罪恶往事都涌上心头,一时瑟瑟发抖,生怕也被凶神恶煞的北巡检司翻出来,参上一本。

白亦陵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

这样的人,就算是长得再好,嫁给他的话,恐怕也要睡不着觉吧。

章节目录 第45章 引蛇出洞 白亦陵向来干脆, 说完这番话之后, 就让常彦博和卢宏把拿进来的一个白『色』布包打开, 里面赫然是一堆算命用的东西。

有写着“上问苍天, 下卜黄泉”的招牌, 有签筒,有八卦盘……还有一张银『色』的面具。

韩先生被白亦陵当着自己的面参了一本, 连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原本心虚的要命, 还以为他带来的是什么重要东西, 结果一看这些玩意,发现既不是他的东西,也很寻常, 脸『色』顿时松弛下来。

他说道:“白大人, 你这是何意?污蔑朝廷命官,等同欺君之罪。”

白亦陵冷冷地说:“国师放心, 本官跟你不是一类人!”

韩先生噎住,白亦陵转向皇上禀道:“陛下, 此人并不是什么得道高人, 乃是一名江湖骗子。他在民间的时候就号称‘韩先生’,经常各处摆摊算卦,花言巧语欺骗无知百姓。虽然略通一些玄理, 也有说准了的时候, 但却助恶欺善, 丝毫不知廉耻道德。”

他说着又示意太监, 将一本册子呈了上去。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皇上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都在突突跳动,喝了口茶水,脸『色』不太好的指着身边的小太监,示意他直接念出来。

白亦陵风风火火的进来,一连向着韩先生开了好几炮,直到这个时候将所有的证据都呈上去了,才稍微腾出了一些余闲,目光一扫,跟陆屿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各自看了看对方,白亦陵的脸依然板着,陆屿却是趁别人都没注意的时候,冲白亦陵迅速『露』齿一笑,然后又一本正经地把头转开了。

小太监开始念:“甲子十月初八,帮助城西商户章千达找回丢失的儿子,得银二十两;甲子十月十六,找到毒杀姐夫的凶手,将其送往官府处斩,得赏金十两,道袍一件;甲子十一月初一……”

他一开始念的时候,大家都听得莫名其妙,心想这不是在做好事么,结果听着听着,才发现了不对。

原来丢儿子的是因为家中娶了续弦,天天对*屏蔽的关键字*留下的遗孤非打即骂,少年好不容易要逃出父亲家里千里投奔外祖,结果又被抓了回去。

说是中毒的那位就更可笑了,因为他的姐夫三年前曾用同样的方法毒*屏蔽的关键字*人家亲爹,他几次向官府告状,却因为姐夫家中的势力没有成功,反而被衙役打的遍体鳞伤,最后走投无路之下,抱着必死的决心出此下策。

与其说这件事是韩先生算出来的,倒不如说他同昏官勾结,隐瞒了最重要的真相。

这样的事还有好几件,无一不是伤天害理,令人气愤,在场的人一开始觉得白亦陵言辞激烈,现在才发现,他可是一点都没说错——当然,前提是这些事确实都是面前这个韩国师做的。

此刻的国师大人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已经目瞪口呆,直到小太监念完之后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跪在皇上面前,连连磕头,大声道:“陛下,臣冤枉啊!白指挥使所说的或许确有其事,但绝对非臣所为!”

白亦陵“啧”了一声:“国师说这话可就没意思了,事情是韩先生做的,你不是韩先生吗?那些东西可都是从贵府搜出来的啊。”

韩先生道:“我、我……”

他说到这里却是有些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确实不是韩先生,但他又偏偏到了哪里都自称是韩先生。

这一切,只因为他有一个更加隐秘,更加不能为人知道的身份,当年发生的一件事让他不得不抛弃经营了十几年的威名。

原本从此沉寂、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应当是万全之策,但他到底不甘心被埋没,因此挑来选去,择定了“韩先生”这个名号,冒名顶替,东山再起。

当初会选择这个身份是有原因的,一来,京都中几乎没有人见过韩先生的真容,但对方却闯下了很大的名望,比他重新奋斗要好的多;二来也是因为,韩先生细心地注意到,真正的那个人,似乎已经消失匿迹一段时间了,他特意占了一卦,卦象显示“天外之天,世外不存”——换而言之,当没有再次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可能。

这样一来,他就成功地成为了“韩先生”,并且一路高升,竟然顺顺利利地成为了国师。

可韩先生实在没有想到,当初他由这个名号占了多少的便宜,今天竟然好像要连本带利的还回去了。想要说明自己不是做这些坏事的那个人,但过去的身份更加要命,想要否定白亦陵的证据,可看来对方所调查出来的每一件事都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说,这么隐秘的事情,白亦陵为什么会知道!还有那些东西……那些东西根本不可能从他的房子里面搜到,他见都没有见过!

韩先生当然不知道,除了他冒充的那个永离此世的本人以外,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知道“真正韩先生”的所有秘密,并且欣然的从自己家拿出了这些东西,扣了他好大一口黑锅。

眼看他张口结舌,皇上不由大怒,重重地在龙案上一拍,质问道:“那本子上记载的事情,可都是你做下的?今日四皇子之事,也是你在自导自演?!”

韩先生瑟瑟发抖,心中战栗不已,这个时候惠贵妃倒是回过神来了,她也知道对方是冒充的。因为在二十多年前,就是对方帮她算了一卦,帮她选定双胞胎当中的“贵子”与“弃婴”。

这次韩先生回来,正是以当年隐瞒双生之胎的秘密来要挟惠妃向皇上举荐他,惠妃一开始也不大情愿,但后来发现两方合作可以带来很多的便利和好处,便也答应了下来。

现在皇上是没顾上,但如果他真的发落了韩先生,自己这边也跑不了。

惠贵妃这么一琢磨,连儿子都暂时放到脑后去了,连忙说道:“陛下,当初国师在京都的事情臣妾也听说过,因为名气很大,所以有不少人冒充他。这些事,肯定不是国师做的!白指挥使,你且把差事办仔细了再来上奏,轻言妄行,像什么样子!”

她别的说什么都行,这样呵斥白亦陵陆屿就不爱听了,当即慢悠悠地道:“惠妃娘娘,这国师是你引荐的,难道什么事他做过,什么事他没做过,你事先都没有调查清楚吗?什么叫‘听说过’,什么又叫‘肯定不是他’,就算是有人冒充,那冒充的人也该有个身份姓名吧?”

惠贵妃气坏了,口不择言道:“本宫说什么你都要『插』两句嘴是不是!”

有了王爷和娘娘嘴炮这两回合的打岔,慌『乱』的韩先生终于也有些缓过劲来了,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眼珠一转,反口说道:

“易王殿下才刚刚出事,白指挥使就积攒了这么多的‘证据’,早不说晚不说,又偏生这个时候拿出来,其他的人措手不及,自然不像他这样准备充分。”

他的意思显然是指白亦陵早有准备,故意栽赃。

白亦陵淡淡一笑,抬了下手,闫洋已经出列,干脆说道:“这些证据乃是进来调查安德县小舅子毒杀姐夫的案件时发现不妥,才顺藤『摸』瓜查出了一干幕后。案子正调查到一半,本来我等还没有往国师的身上去想,是刚刚在国师府上搜到了这些东西,才彻底证明了现在的韩国师,就是那个丧尽天良的韩先生,并无人冒充。”

他说的这些情况当中,除了东西不是从韩先生哪里搜出来的,其他都是实情。白亦陵刚刚被穿越的时候意识受到压制,过了一段时间才恢复,要不是后来调查出来,连他也不知道穿越者为了得到积分还做过这么多的缺德事。

闫洋的话证明了白亦陵能及时将这些东西拿出来,是因为两件案子凑巧赶到了一块。话说到这个份上,敌方滴水不漏,无论是韩先生还是惠贵妃都无话可说。

两人面若死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大概之后迅速请罪求情这一条路可以走了,但是还没有付诸行动的时候,杀千刀的陆屿再一次开口。

他说:“父皇,现在他们没有话说了。儿臣以为欺君者罪无可赦,应该打入死牢。至于惠妃娘娘……她既然举荐了这个姓韩的,又怎可能不知道此人所犯过的屡屡罪行?可惜害人终害己,最后却倒霉到了四哥身上。理应同罪。”

这小子简直字字如刀,张嘴就见血,非要把人忘死里面整不可,惠贵妃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恼怒,用发着抖的声音厉声说道:“淮王!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

她一顿,随即说道:“啊,我知道了,你跟白亦陵是一伙的,你们两个近来的关系一直很好,你们合谋陷害我——”

皇上皱起眉头,说道:“惠贵妃心疼爱子,精神失常。来人,堵住她的嘴,送贵妃回宫养病。”

“等一下。”

面对着歇斯底里的女人,陆屿这三个字出口时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想去堵惠贵妃嘴的侍卫们看一眼皇上的脸『色』,依照淮王的吩咐,没有动手。

陆屿道:“贵妃的指责,容我辩驳。不过这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本王和白指挥使的关系确实好,很奇怪吗?他救了我,我欣赏他,就去找他结交,成为朋友。”

他说的如此坦『荡』,反倒让惠贵妃愣了一下,就连白亦陵都转过眼去,惊讶地望向陆屿。

韩先生急忙说道:“那你是承认你们两个合谋了?”

陆屿哂笑一声,满脸都写着“你这个蠢货”,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主动找白指挥使交朋友吗?”

“……为、为什么?”

陆屿含着笑意的眸光一转,忽然看了白亦陵一眼,接触到对方微微愕然的神情,这才转向韩先生,回答道:

“因为他风度好,武功好,文采也出众,人品方面更是没得挑。所以本王知道,无论什么时候,白指挥使做的事情都是正确的,他口中说出来的话,本王都相信,帮他就是主持正义……”

他慢慢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跟他作对,就是跟本王作对。”

这些话说出来,周围都没有声响了——大家也实在不知道淮王殿下这个话应该接点什么好。

此时在人群当中,震动最大的人,却是陆启。

他虽然在场,但是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陆启也就全程坐在一边,一言不发。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故意找借口磨磨蹭蹭地留在皇上的御书房,又理所当然地在开审时一路跟到勤政殿,到底是为了看看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是……为了见白亦陵一面。

他们两人已经很久没见了,白亦陵一如既往的风姿凛冽。他身形颀长清瘦,五官如描如画,站在御前,却是卓然如剑,对答如流,没多久的功夫,就把韩先生和惠贵妃的额头上『逼』出了冷汗。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够困住他,掩住他的光芒,可当他越来越出『色』的时候,却是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陆启之所以这一阵子没有去见白亦陵,其实也在思考,他警惕地意识到,这一阵子,自己太过放纵感情,心已经『乱』了,明明很久之前的时候就应该明白,这种动心是不应该的。

所以他决定跟白亦陵保持距离——当初用各种方法羞辱他,目的不也是为了这个吗?

但是今天看到眼前这一幕,陆启忽然发现,他做不到。

同样都是龙子皇孙,同样都姓陆,怎么他陆屿就竟敢公然在皇帝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不觉得自己很荒唐吗!

太可笑了,陆屿究竟想做什么!他不会觉得有朝一日真的能跟白亦陵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吧?皇上是不可能会同意的!

虽然陆屿口口声声地说着朋友,但陆启相信,作为跟他心意相仿的自己,不会看错陆屿心里真正的想法。

他只是为了这一幕震惊,而且愤怒。当原本看着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人,曾经为自己颠倒痴狂,曾经为自己不惜放弃生命,现在却一步步向着陆屿的方向靠拢……

陆启就觉得,他不甘心!

为什么想争权夺利,为什么想坐拥天下?

为的不就是成为人上之人,将任何想要的东西都握在手中吗?

他不会眼睁睁看着陆屿得意的,他还要让白亦陵看清楚,他的选择,是多么的错误。

总有一天……

陆屿说完之后,惠贵妃张口结舌,最后还是皇上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一句:“你这小子不分场合地胡言『乱』语什么!”

陆屿笑道:“老朋友都在边地,来到京都之后好不容易交了个朋友,心情太好,一时忘形了,父皇恕罪。我不『插』嘴了,还是说案子吧。”

他该『插』的嘴也已经都『插』完了,到了这个地步,案子也没有什么可说的,皇上当即下令,让人将惠贵妃关进自己的宫里禁足,韩先生打入天牢,一切等白亦陵将事情彻查清楚之后再作处理。

惠贵妃知道自己这一被关,恐怕就难有放出来的时候了,她一边跌跌撞撞地被侍卫们扯着前行,一边拼命高喊道:“陛下,臣妾是被『奸』人所害啊,一日夫妻百日恩,您怎能相信别人!协儿病还没好,您好歹也念在他的份上,让臣妾照顾他啊!陛下!”

皇上一言不发,挥了挥手,但惠贵妃的叫喊声已经惊动了神志不清的陆协,他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又哭又嚷地被向外面拖去,母子天『性』激发,口齿不清地喊了声“母妃”,从地上蹦起来向着殿外追去。

侍卫们一下子『乱』起来,喊道:“拦住易王殿下!”

他们是这样叫嚷的,但其实无论是抓着惠贵妃的侍卫,还是去阻拦陆协的人,都在暗中放水——惠妃的一名庶兄正是明祥宫卫尉,怎么也不好把事情做的太绝。

眼看陆协就要跑过去了,忽然有一只手真正地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陆协拼命挣了一下,对方的手指却好像铁铸的一样,他根本就挣扎不开,他立刻大哭起来。

陆屿翻了个白眼,将陆协一掌劈晕,扔给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侍卫,淡淡说道:“易王殿下病着,不宜伤心劳神,带他回去休息。”

惠贵妃气的跺脚,如果陆协能拉着自己不放,或许皇上还会看在儿子的份上网开一面,让她不用被幽闭在自己的空里,现在却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她看着陆屿,怨恨地低声说道:“你这个宫外贱民生下的野种,别以为这样陷害本宫和易王就能得逞,本宫的娘家可还在呢!”

意外的是,陆屿并没有被激怒,他扬眉说道:“惠妃娘娘,没有人要害你。本王已经说过了,身在高位,若是失德,必然受到天罚。”

说到这里,他看了惠妃一眼,春水般的目光后面,藏着的是利刃般的锋锐,一寸寸从惠妃脖颈处的皮肤上刮过——

“您看四哥发疯的样子,是不是与之前那个易王殿下,判若两人呢?”

惠妃如遭雷掣,陆屿一哂,转身回到了大殿里面。

冒名顶替的韩先生被关在死牢当中,一时还有些接受不了这身份地位上的落差。他曾经对于自己选择的这个身份曾经那样沾沾自喜过,因为借助“韩先生”的名气与惠妃娘娘的帮助,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平步青云竟被他轻易获得。

但得到的太轻易,失去的却也如此猝不及防,得到时不完全是因为这个身份,失去却就是因为这个身份!

韩先生对命运无话可说了。

他坐在『逼』仄肮脏的牢房里,又冷又饿,再远一点传来灯光,有牢头正在不远处吃饭饮酒,其中有一部分饭食还是他们从犯人那里克扣来的——反正进了这种地方的犯人基本上也都不会活着离开了。

韩先生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翻盘的机会了,倒不如再次跑路,隐姓埋名几年换个身份重出江湖,又是一条好汉。

想到这里,他坐在地上,挽起裤腿,偷偷『摸』『摸』地在靴子侧面的夹层当中抠出来了一张符咒,经过搜身之后,这是他仅仅保存下来的救命之物。

不过这一张也已经足够了。

韩先生悄悄看了看那些牢头,之见那些人吃饭喝酒聊的正高兴,于是稍微放心,偷偷偷『摸』『摸』地将那张符咒贴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这处方位是他之前测算好的,符咒贴了上去,立刻焕发出五彩的光芒,在黑暗当中异常美丽。好在这光亮幽微,并不刺目,这才没有引起其他太多人的关注。

韩先生并指在上面花了一个符号,低声念道:“天清地灵,愿开往生。路逐令通,鬼神随行。生门,开!”

随着他的喝令,符咒上面的光彩明灭不定,眼开着一道虚无的门在半空当中显现出来,慢慢打开——

韩先生紧张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幕,只要成功进入这道门逃跑,天高皇帝远,就再也捉不到他了!

然而门开到一半,却卡住了。

光芒忽明忽暗,开始不断闪烁,仿佛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正在纠缠搏斗着,带来一种令人心惊的不稳定感。

韩先生紧张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幕,这个方法他并不是第一次用了,从来都没有失手过,在今天这个关键时刻,可万万不能出什么差错啊!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意念,光芒陡然一炸,但瞬间的灿烂过后,一整座门都化成了虚无。

韩先生大惊失『色』,正要扑过去查看,却在这个时候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第六感。

——这间牢房里面,不只他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46章 套路 韩先生手心攥着一把冷汗, 他一动也不敢动, 僵在原地, 过了片刻, 确定自己身后的确存在着另外一个平缓的呼吸声。

只是除了这呼吸声, 也再没有别的动静,这种一切未知的感觉, 反倒是最恐怖的。

韩先生狠狠一咬牙,猛地转身, 却赫然见到, 牢房中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着的竟然是陆屿。

他舒展着长腿,姿势懒洋洋的, 衣服上的金线在牢房中幽微的光线下折『射』出一些隐约的亮『色』, 气态从容。那把简陋的破椅子被他一靠,就好像御辇王座一般, 变得堂皇起来。

见韩先生终于回头了,他抬眸笑了笑:“你好。”

“淮、淮王?”

韩先生警惕地后退, 然而身后却是无路:“你来干什么!”

陆屿说道:“有个人想跟国师聊聊, 不过你这里太破又脏,我不想劳动他,只能亲自出马了。”

他弯起眼睛笑了:“来一下。”

韩先生没有理解对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 就见陆屿忽然抬手, 在他刚刚贴符咒的地方一指, 那扇门竟然就开了。

他大惊失『色』, 还没想明白这个人怎么也会法术,就被陆屿一脚从那扇门踹了进去。

韩先生虽然会一点粗浅的法术,身手却不行,是个武力值为0的废柴,他被陆屿一踹,一跤摔在地上,咕噜噜滚到了门的另外一头。

比起阴暗的天牢,这里是一片光明的世界,周围甚至还弥漫着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

韩先生用手遮挡了一下刺眼的光线,眯着眼睛抬头看去,只见明晃晃的琉璃灯旁边,站着一个异常秀美的俊俏男子,正是白亦陵。

白亦陵冲随后过来的陆屿说道:“你这招很神奇么,穿墙术?”

陆屿笑道:“也不算,就跟我娘学了这么一点粗浅小把戏了。”

两人说了这两句话的功夫,韩先生已经看清楚了周围的环境。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被带到审讯室或者衙门大堂,结果没想到瞧这布置,却像是在哪户人家的会客厅里一样。

白亦陵身边还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满了美味佳肴,安排了三个人的座位,俨然一副打算宴客的架势。

混到这个份上,他已经一无所有了,被两个人弄到这里,索『性』也就不差问这一句,韩先生道:“两位这是什么意思?”

白亦陵提起桌上的酒壶,将桌上三个人的杯子斟满,举杯示意道:“刚才在殿上对国师你多有*屏蔽的关键字*,白某心中非常过意不去。想来天牢里面条件艰苦,伙食也差,因此我特意邀请淮王殿下作陪,请国师吃一顿饭。”

韩先生倒真不知道是自己有这么大的面子,还是白亦陵有这么大的面子,居然能请得动淮王当陪客,闻言不由看了陆屿一眼。

只见他神情甚是欣然,笑着在桌前坐下了,还拿起酒冲白亦陵笑了笑,这才喝了一口。

他满腹狐疑,也不敢真的去喝那酒,但确实被不断传来的食物香气馋的够呛,喉结上下动了动,这才说道:“如此盛情,感激不尽。但是白指挥使你翻脸如翻书,这态度变化的也太快了,在你明言目的之前,这酒贫道还真的不敢喝。”

陆屿一把拉着白亦陵坐下,哼笑道:“早晚也是个死,有什么不敢的,还以为自个的命很值钱呢?饿死你得了。”

韩先生:“……”

白亦陵笑了起来,神态悠闲。他一条胳膊支在桌子上,另一手拿出一样东西来,在两人面前晃了晃,正是之前“搜出来”的那个韩先生的面具。

这东西本来是呈到皇上面前证明韩先生身份的证物,却不知道白亦陵什么时候又给顺出来了,韩先生不明所以,刚刚怔了怔,就见白亦陵举着那个面具往自己脸上一扣。

陆屿举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住,过了片刻之后,若无其事地放下了。

白亦陵这个动作仿佛是在开一个恶劣的玩笑,但是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已经不言自明。

韩先生好半天都说不出来一个字,他定定地注视着面前的人,那张美丽的面孔虽然已经被狰狞的图案遮住了,但面具后的一双眼睛却是神采『逼』人,几乎让人目眩。

他几乎咬牙切齿,字都是一个一个从牙缝里面蹦出来的:“是你!真正的韩先生是你!你果然在诬陷我!”

白亦陵把面具放下,笑而不语,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模样分明就像是在问韩先生——我就是诬陷你了,又如何?

愤怒几乎让韩先生忘记了害怕,他一拳砸到桌子上,愤愤地在桌边坐下来,说道:“我知道了,你是在报复我,报复我上次在梅园收了谢樊的钱差一点说你是灾星的事情!白亦陵,算你狠,你赢了!那你现在又想做什么,在我面前炫耀你的胜利吗?”

“闲愁如飞雪,入酒即消融。好花如故人,一笑杯自空。1”

白亦陵慢慢摇头,叹息道:“国师你有这种想法,未免就狭隘了。”

他冲韩先生笑了笑:“你坑我一回,我坑你一回,咱们两人现在算得上是平手,既然仇恨已经抵了,为什么不能摒弃前嫌,成为朋友呢?”

即使老『奸』巨猾如同韩先生,也已经有些跟不上白亦陵的脑回路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什么?你、你要和我做朋友?你和我做朋友,要……要干什么?我现在可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陆屿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接过话茬:“白指挥使的朋友,就是本王的朋友。先前我们同韩先生开了个小玩笑,让你领略几日天牢的风光。但其实只要本王几句话的事,跟父皇说明这些都是咱们为了引出凶手设下的圈套,洗脱你的冤屈,那么国师之位,依旧还是你的。”

“不过嘛……”

他看着韩先生茫然而又不安的面容,微笑道:“不过好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帮助,是不是?”

淮王殿下和白指挥使的朋友,真的不好当,当他们的仇人要命,当他们的朋友,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一名小太监拎着食盒去给被禁足宫中的惠贵妃娘娘送饭,将饭盒放下之后,他左右看看,小声说道:“娘娘,国师在天牢里面重病昏『迷』,已经足足三天没有清醒了。奴才听说淮王殿下已经向皇上进言,要先将国师赦出天牢治病。”

惠贵妃恨恨地道:“他又来装什么好人!姓韩的要是重病昏『迷』,就是放出来也没用,本宫还能指望他什么!”

她顿了顿,又急急地问道:“易王呢?那易王好过来了没有?”

小太监摇了摇头。贵妃娘娘每天都要这样问,似乎在现今的情况下,她关心的根本就不是四皇子的身体,而是他能不能清醒过来,为自己的母亲说话呢。

淮王的建议通常很少被皇上拒绝,当下就暂定第二天一早,先将韩先生挪到刑部,着太医给他诊治病情。刑部虽然管理的比天牢森严,但相对来说,条件可是要好多了。

这样的旨意一下,不由让人觉得,这些上位者的心思实在是难以捉『摸』。

难道说,韩先生犯下了如此大罪,还有被赦免之后东山再起的机会吗?或者是说,其实已经查明,他压根就是冤枉的?

天牢里,两个当值的牢头站在铁栏杆外面,看着挺尸的韩先生,心情复杂。

“这阵子咱们经常克扣他的饮食,也没怎么搭理他,是不是闯祸了?”

“听说这位国师最记仇了……可是谁能想到,进了天牢的人还会被放出去啊!”

“那怎么办?现在讨好是不是有些晚了?”

“人都昏『迷』不醒了,就算不晚,你讨好了他也不知道吧!”

两名牢头面面相觑,过了片刻,一个人走过去,低声说道:“他被子掉了,要不然……要不然我给他盖一盖被子吧!你把钥匙给我。”

他打开牢门走进去,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被角,然后突然就不动弹了。

他的另外一名同伴见那名牢头一动不动地弯着腰站在那里,觉得非常奇怪。

此时烛火昏暗,幽幽跳动,旁边无人出声,也无人走动,这种感觉无端让他觉得有点发『毛』,当下也跟着走了进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哎,三子,你怎么不动弹,抽筋了吗?快把被子盖上走吧,我总觉得心里发『毛』……”

说到这里,他口中的话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分明看到,自己的同伴慢慢转过脸来,脸上浮起一个微笑,随着对方头颅的转动,那张面容竟然也在逐渐发生变化——

眉『毛』变长变粗,圆下巴开始显得有些间,肤『色』渐白,脸型拉长……

两幅面孔交替出现在同一张脸上,这场景显得分外诡异,特别是那个人还仿佛在一直笑着,牢头的牙齿咯吱咯吱响,整个人把眼睛瞪大到了极致,却连喊都喊不出声来。

最后,面容定格,他心里面『迷』『迷』糊糊地想着:“这、这不是四皇子吗?”

“四皇子”一掌把牢头劈翻在地,而后抽出一把刀,向着韩先生当胸刺去——

正在这时,风声劲急,一样东西破空而至,正中“四皇子”手腕,*屏蔽的关键字*呛啷一声落到地上,而后两人冲出来,与他交起手来。

“四皇子”力气大的出奇,被两个人按翻在地,却又趁机双腿分踢对方的腰侧,足尖处的鞋子下面随着他分踢的动作,同时弹出了两把*屏蔽的关键字*。

趁着对方连忙躲闪的时候,他一个弹身跃起,冲着门口处跑去,但人还没有来得及出门,门外刀光一闪,一柄利刃就架上了他的脖颈。

白亦陵淡淡地说道:“这位殿下,臣等实在已经恭候您不少时日了。”

章节目录 第47章 双生 案子涉及到皇家血脉, 无论是北巡检司还是刑部都无法定夺, 想要杀死韩先生的案犯被带入宫中,皇上坐在首位。令人惊讶的是, 在场的除了刑部和泽安卫的相关官员以外,还有几名朝中重臣。

除了少数几个知*屏蔽的关键字*之外, 大家都有点茫然, 不知道这是又发生了什么——禁足中的惠贵妃以及疯病未愈的四皇子都在一旁, 本来应该关在牢里的韩国师穿戴整齐,凛然站在殿下,就像个好人似的。

这一切, 到底是怎么回事?!

披头散发的嫌犯被押了上来,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在白亦陵他们捉拿案犯的时候, 刑部已经同时出动了人马在京都中搜查, 此时见大家都是一脸惊疑, 刑部侍郎盛知上前,向着皇上禀报道:

“陛下,此人原名全顺, 乃是当年前朝逆党发动宫变时从宫中流散至民间的一名小太监, 后来被京都中的一家戏班收为学徒, 一直以登台表演为生。”

经过他的讲述,大家这才明白, 这个全顺进入的戏班子就是当初在陆启在梅园表演时请来的悦芳班前身, 其实是沣水邪渡在京都的一处暗点。他们表演的变脸其实也是易容术的一种, 虽然维持的时间不长,但却可以任意改换身份。

当时天牢里的狱卒眼睁睁看到刺杀者相貌变化,以及梅园里突然冒出来的内应,都是他们搞的鬼。

沣水邪渡的事情弄明白了,全顺的事情却还留有很大的疑团,皇上一直紧紧盯着低头跪在地上的全顺,几乎没有仔细去听盛知的话。

他阴沉着脸说:“全顺,你把头抬起来,让朕看看。”

全顺不知道是没有听见还是不想理会他,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额头抵在宫殿的金砖上面,整个人一动不动。

两个侍卫将他强行架到了皇上面前,抬起了全顺的头,『露』出一张几乎同四皇子一模一样的脸。不过现在他们两个人同时在场,仔细看来,倒也能发现不同。

惠贵妃发出一声尖叫,皇上面『色』铁青,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陆协则被吓得一哆嗦,竟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大殿之中一时寂静,唯余哭声阵阵,仿佛某种灾祸的象征,弄得人人心中不安,皇上却没有呵斥陆协,过了片刻之后,才说道:“四皇子精神失常,是因为你吗?”

全顺冷笑一声,说道:“这个人实在是太不中用,随便吓唬吓唬就变疯了。我本来想趁着围猎的时候在荒郊野地里直接弄死他,没想到那几只豹子闻到他的气息,守在旁边不肯离开,才让他被你们发现了,否则,谁能想到我?”

全顺这样一说,当时在围猎场上的人们都明白过来。原来四皇子被发现并不在对方的设计之内,而是他自己冒充了四皇子之后,又想把真正已经发疯了的陆协带到郊外毁尸灭迹,没想到因为豹子的阻扰功亏一篑,反倒使得陆协被陆屿带回了宫中。

这样一来,全顺也就没有办法再冒充易王了。

皇上心中虽然已经有了答案,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谁?”

全顺抬眼,向着惠贵妃看去,脸上忽然浮起一个诡异的笑容,问道:“母妃,您说,我是谁呢?”

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惠贵妃的心情就没有片刻平静过。她这一生曾经有过两个孩子,其中一个锦衣玉食地在她身边长大,也为她带来了荣宠,另外一个却被她狠心抛弃了。

宫变发生之后,许多宫女和太监从宫中离散,流落到民间,惠贵妃发现她一直关注着的那个儿子也不知所踪。后来的无数个夜晚,她都曾回想过,这孩子会在什么地方呢?是已经*屏蔽的关键字*,还是在艰苦地讨生活?

是她对不起儿子,其实她很想看看这孩子长大之后的模样。但这辈子大概是不可能了,如果有来生,希望能够再续母子的情分,让她为自己的狠心和自私作出补偿。

但当时确然是这样的想法,如今再见到全顺,听到一声“母妃”,她的心中却全无欣喜,只余恐惧。

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真的是……”

全顺的脸上『露』出一个刻毒的笑意,反问道:“我是谁呢?贵妃娘娘,你要说什么?我是宫中逃出去的一个小太监,还是多年前被一个算命先生定论的,你那个不祥的儿子!”

虽然看到他的面容和皇上贵妃的反应,周围的人或多或少都能猜出来一些此人的身份,但是听他真正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在场的臣子们虽然碍着在御前不敢发出声音,但是心中却都一阵骇然。

面前这个人披头散发,面容肮脏不堪,身上带着罪枷,谁能想象得到,他居然也会是皇室血脉呢?

再看看一旁的易王,虽然精神失常了,但是他上好的衣料,保养得宜的皮肤,以及那副养尊处优的皇子派头,人人心里都忍不住想——这要是换了我,我肯定也要不顾一切地报复了。

可是这件事明摆着就是皇家密辛,虽然在场的如镇国公、聂太师等人也有不少都跟皇室沾亲带故,可是毕竟目前发生的一切跟他们没有太大的关系,却不知道为何皇上会将他们叫来。

全顺心中压抑了多年恨火,既然已经开了口,也就不用他人再询问,索『性』一股脑地说出了事实真相。

他所说的跟之前白亦陵他们推断的差不多,全顺跟陆协确实是一对双生子,但又因为双生不祥,母亲生怕失宠,而选择了牺牲全顺。当初断言两兄弟之间全顺才是不祥之子的那个人正是韩先生,因此全顺做出这些事情,就是为了复仇。

惠妃当时不得已让他成为太监乃是下下之策,毕竟全顺跟易王长得一样,年纪还小的时候,两个孩子发育的速度不同,一胖一瘦,还不容易看出来,但也总不能一直让他留在宫中。

她本来想等孩子大一点,想办法将他送出去,没想到宫中发生动『乱』,沣水邪渡的人发现了全顺身世的秘密,有心加以利用,就把他带走了。

当上一次在殿上被指控引荐韩先生居心不良的时候,惠妃还在中气十足地大喊大叫,企图为自己辩解。但此时,耳边是全顺压抑的声音,皇上的目光更是冷沉沉地落在身上,陆协却已经彻底疯了,在一旁哭哭笑笑不知所谓,惠妃只觉得心中一片茫然。

她实在不明白,自己机关算尽,苦苦挣扎,无非是想在后宫当中活得好一点,怎么竟然就会落到了这般田地呢?

她听见皇上正在冷然质问自己:“贵妃,刚才……全顺,他说的那些话,可都是真的?!”

“全顺”这个卑贱的名字,被用来称呼天家血脉,本来就显得荒谬而又可笑,连皇上自己说出口的时候,都感到一阵难言的心痛和难堪。

惠贵妃入宫二十多年,一直很害怕皇上不喜欢她、皇上厌弃她、皇上降下罪来,因为曾经体会过失宠的感觉,也就更加害怕失去这些东西。印象当中,这还是她头一次听到文宣帝如此严厉地对自己说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惠妃反倒觉得她不害怕了。

她涩然一笑,慢慢说道:“以往无论臣妾如何惹您不高兴,陛下都总是一副淡漠的模样,似乎除了那个女人以外,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入得了陛下的眼,配得到您的一喜一怒。今天臣妾何其荣幸。”

皇上没有说话,惠贵妃的目光却一点点抬起来,最后落到了全顺的身上,她脸上有恍惚的笑意,声音中却已经带了哽咽:“我真的很后悔。”

不知道是在说后悔入宫侍奉皇上,还是在说后悔当初为了争宠将儿子抛弃,惠贵妃跪在地上挪了两步,靠近全顺,伸手去『摸』他的脸,眼泪顺着面颊滑落。

全顺的目光冷漠而厌倦,漠然看着自己生母的动作,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

惠贵妃收回手,哭的更加厉害了,又想把他搂进怀里。

而就在这一瞬间,陆屿目光一凛,喝道:“他要动手!”

他这句话说出的同时,全顺已经猛然暴起,一把掐住了惠贵妃的脖子。

他的手本来被罪枷锁着,若是普通情况绝对无法伤人,但是此时是惠贵妃自己靠过来,她接近的距离,正好足以全顺用手够到她的脖颈。

陆屿距离近反应又快,这样一提醒,侍卫们的第一个反应是护驾,当看见皇上无碍的时候,又有几个人连忙来掰全顺的手。

全顺咬牙切齿,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只是死捏着惠贵妃的脖子不放,侍卫们又碍着身份不敢伤他,根本掰不动全顺的手,眼看着惠贵妃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脸上涨的通红,牙齿咯吱吱响,眼看竟是要被亲生儿子活活掐死。

陆协不明其意,觉得十分有趣,在旁边拍着手哈哈大笑。

陆屿过去,低喝道:“让开!”

侍卫们忙不迭地闪到一边,陆屿“咔咔”两声,干脆利落地卸脱了全顺的腕关节,全顺吃痛,将手一松,惠贵妃软软地倒在地上,已经昏死过去了,脖子上还残留着青紫『色』的手印,她很快在皇上的示意之下被人抬了下去。

陆屿又将全顺的腕关节安上了,白亦陵在他手上加了一条锁链。

全顺不管其他的事情,只是扯着白亦陵的袖子,急声问道:“*屏蔽的关键字*没?她*屏蔽的关键字*没?!”

白亦陵将自己的袖子抽出来,实话实说地回答道:“没有。”

全顺愣了一下,仿佛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但紧接着他又恼怒起来,愤然说道:“都是你坏我大事!白亦陵,咱们本来是同病相怜,你拦着我做什么?你的事我都知道,难道你就不想把你的爹娘弄死吗?你应该理解我!你怎么不说话,你真的觉得我做错了?你这个怂货!”

他本来就是阉人,又从小唱戏,声音十分尖锐,刺得人耳膜发疼。

永定侯父子也在当场,谢玺皱起眉头,朝着全顺的方向看了一眼。

之前谢樊冒认救了四皇子的功劳,结果现在整件事情竟然发生到如此地步,谢泰飞心里面本来就十分忧虑,结果现在猛地听见了这么一番话,好像被扇了个耳光,一张脸瞬间就涨红了。

他能够感到身边的同僚们都在悄悄地看他,想说点什么,这里又实在没有他说话的份,只能沉着脸把头埋了下去。

白亦陵被他指着鼻子大骂,脸『色』没有半点波动,微一欠身,说道:“抱歉,此时是在审案。”

虽然案子是他办的,但发展到这个地步,除了皇上无人能够定夺,白亦陵很清楚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答了这一句之后,就退到了旁边。

章节目录 第48章 翻车 全顺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白亦陵, 似乎还不死心地想找到一些认同,陆屿走上一步, 有意无意挡住他的视线,开口问道:

“你既然如此仇恨惠妃和国师、易王等人, 为何要一直等到现在才报仇?”

全顺冷笑道:“你在讲笑话吗?各位都是大人物,我想报仇也得有机会!我对沣水邪渡那些歪门邪道的事情不感兴趣, 但要不是借助他们的力量, 我根本就报不了仇!好不容易才有了个机会等到易王出宫,把他绑过来, 跟他交换身份……”

谢樊的眼睛倏地瞪大, 谢泰飞的脸『色』却是白了。

只听全顺说道:“幸好, 还有个贪慕名利的谢三公子在, 我跟他说只要给我作证是他救了我,这样他就会立下大功, 我以后也会多加照顾他, 他一下子就答应了。哈, 像这种人, 我最懂了。”

通过他的讲述大家才知道, 原来沣水邪渡的组织十分严密,全顺在戏班子里混了十年, 才被允许得知自己所在的戏班正是他们的据点。对方已经调查出了全顺的身世, 于是分舵的首领接见全顺, 把这一切告知他后, 询问他是否想要报仇。

得到全顺肯定的答案之后, 他欣然表示自己愿意跟全顺合作,帮着他搞死仇人,而全顺在日后成功取代了四皇子的位置,也要配合他们,颠覆晋国。

所以在当时梅园出事之后,尚骁之所以会在山上看见四皇子公然和沣水邪渡的人混在一起,就是因为他们要让“易王同『乱』党”这个谣言传出去,这样一来朝廷前来救援的人也会跟风抓捕易王,使得真正的易王一时不敢求助,最终落到全顺手里。

本来就长相相仿,再有谢樊作为证人,就更加不会有人怀疑他的身份了。

谢樊满脸惊恐,立刻跪下,膝行而出。他身上没有官职,几乎没有几次面圣的机会,此刻吓得浑身发抖,颤声说道:“陛下,草民也是受了蒙蔽啊!草民以为他是真正的四皇子,自然一切吩咐全都无条件的听从,根本没有深思过其中的用意,更不知道居然还牵扯到了沣水邪渡。是草民糊涂了,请陛下恕罪!”

他惊惧之下超常发挥,这一连串的话说的倒是有理有据,切入正题,现在冒领功劳的事情已经无可辩驳,关键是要说明他也是被人蒙蔽,而并非同样和沣水邪渡的逆党勾结。

但是在这种状况之下,谢樊的事情对于他自己来说生死攸关,大破天际,对于皇上来说,则一时根本就没空搭理他。只是谢樊这样的说法无疑也是从侧面证明了,全顺说的乃是实情。

皇上面『色』冷凝,一步步走下御阶,盯着全顺,全顺并不害怕,反倒将头高高地昂起来,与他对视,像是在告诉现场的每一个人,“不管你们现在要拿我怎么办,我都不在乎”。

与叛贼勾结,『逼』疯亲兄弟,诅咒国师……他那些事情要是换了任何一个人来做,恐怕就是千刀万剐都不足为奇,可是面对着自己的儿子,就算皇上一贯淡漠,也不得不动容了。

他从始至终没有呵斥过惠贵妃和全顺,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件事,自己同样要担负责任,身为一国之君,通过呵斥他人来推搪责任,只会使事情变得更加难看而已。

过了片刻之后,皇上对全顺说道:“朕不杀你。”

全顺脸上闪过一丝愕然,皇上已经转过身去,走回自己的御座旁边坐下,“朕会为你单独准备一处居所,派人伺候,你想要任何的东西都可以提,但是这辈子,都不能从那里出来。”

这就等于是将全顺给圈禁了,只不过生活条件上,定然要会比一般犯了错而被关起来的亲王伯爵们好上很多,这已经是皇上能给与这个儿子的,最好的结局。

全顺却无所谓,他活到这个份上,其实已经半疯了,整个人连『性』命都不是特别在意,更不会在乎皇上所给他的那些身外之物,他只是恨恨看向韩先生,问道:“那这个人你要怎么处置?”

他最恨的三个人,陆协已经疯了,惠贵妃刚才出现的时候,也是头发散着,脂粉未施,一副脱簪戴罪的模样,全顺却不明白,为什么韩先生这个可恨的人,能挺胸抬头地站在殿上,仿佛一个功臣似的。

对于他这个问题,韩先生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当即跪了下来,说道:“陛下,罪臣有话要说。”

皇上淡淡地道:“说。”

韩先生恳切地说道:“这位……这位皇子殿下之所以痛恨罪臣,实在是认错人了。据他刚才的话,当年惠贵妃娘娘刚刚生下双生子的时候,曾经请来一名阴阳先生为她辨别,哪一个是不祥之子,全顺因为自己被选中抛弃,所以对那名算命先生也一样心存怨恨想要他的命。罪臣不知道他为何会觉得那个人是罪臣,但二十多年前,我从来都没有来过京都,这一点城中的往来记录里,应该能够查找。”

他说着,拿出了一份关牒,恭恭敬敬地呈给了皇上。

小太监将关牒取过来,韩先生跪在地上,眼看着皇上接过去,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东西就是上回白亦陵给他的,作为他愿意作为诱饵引出全顺的报酬。

二十多年前朝反贼猖狂,社稷动『荡』不安,皇上才刚刚继位,正是需要重整秩序的时候,京都的人口往来管控极为严格,出入都要在关牒上登记。

白亦陵拿出来的这份文书,还是当初穿越者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请系统伪造的,就是为了专门方便他扮成算命先生的身份出入城门,记录的时间已经有三十多年。而这些记录上,可以清晰地看到,韩先生在一年之前,还从来没有进入过晋国都城。

韩先生跪在地上,因为怕全顺再次暴起伤他,特意跟全顺保持了一段距离。

他心想,反正自己已经把“韩宪”这个身份给认下来了,罪过也担了,虽然有些冤枉,但最起码也算是彻底摆脱了以前那个身份。

只要有了这份关牒的证明,让大家知道他过去不曾到达过京都,皇子流落民间这件事就跟他不再有半点关系。至于之前坑害了几个平民百姓那些事,都不过是小罪,自己这回立下大功,怎么也能抵过去。

这次的危机眼看就能混过去了,等回府之后,可得好好洗个澡睡一觉压压惊,那天牢又冷又脏,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心里正盘算着,却忽然听见皇上问道:“韩卿,你可知今天为何带了这许多王公大臣吗?”

韩先生愣住,不解其意,他下意识看了周围一眼,只见镇国公、聂太师、永定侯等人……

永定侯可能是因为他的儿子牵扯到为逆贼做了伪证,镇国公……跟自己可不熟悉。但聂家因为那个孩子的事,一时看他不太顺眼,唉,也是他那个时候有些忘形,太过嚣张了……但皇上这样问,肯定是有什么用意啊。

韩先生念头百转,皇上问话他又不敢耽搁太久,犹豫了一下说道:“罪臣愚钝。”

皇上仿佛笑了笑,只是他的『性』情素来寡淡,这笑容也让人看不出来太多的真实情绪:“因为昨日下午,淮王、盛侍郎与白指挥使同朕说了一件事,为韩卿洗脱了一项罪名。”

韩先生已经觉得有些不对,但也无法阻止,茫然看着皇上,听他说道:“他们说真正的韩先生已经*屏蔽的关键字*,你并不是韩先生,上次在殿中说的那几件事,也并非是你做下的。”

……什么,*屏蔽的关键字*?!

韩先生简直目瞪口呆,没想到眼看自己的事情都要过去了,还会有这样的反转。他本来就是狡猾之人,几乎是皇上的话一出口,就立刻意识到这样的“洗脱罪名”对自己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猛地扭过去,瞪向白亦陵。

白亦陵早有准备,将一份誊写出来的*屏蔽的关键字*取出,放到韩先生手里,和和气气地说道:“国师,证据在这里呢,上次冤枉了你,实在抱歉。”

韩先生哆嗦着手翻开他拿过来的东西,赫然发现里面竟然写着,又发现了真正韩先生的尸体与遗物,证明其确实已死。

下面还有许多列举的证据,他已经看不下去了,将纸迎面向着白亦陵摔过去,怒喝道:“这尸体肯定是你早就发现了,你耍我!你明明说,我帮你引出幕后凶手,就替我澄清罪名的!”

他这句话不算特别对——尸体不是白亦陵早就发现的,而是他用积分从系统自助商店换来的。

白亦陵“嗯”了一声,道:“本官确实说过这样的话,所以费心苦寻,找到了真正韩先生的尸体,替你洗清了本不该属于你的罪名。但是——”

他话锋一转:“但是属于阁下的真实身份,以及你确实做过的那些事情,我可没说过……要帮你瞒着啊。”

韩先生目瞪口呆,只是拿手指着他,一时又气又怕,说不出话来。

陆屿将白亦陵拉开,看着韩先生说道:“韩国师,你先莫说闲话,本王只想问你,为何你明明不是这个韩宪,当初在殿上却不肯申辩,而宁可为他担下你并没有犯过的过错呢?”

韩先生面『色』发白,心跳如鼓,几乎快要晕倒。他的目光徒劳地在人群中梭巡,想要找到哪怕一个能帮助自己说话的人,但是平时为人倨傲,轻慢无礼,现在贵妃和易王倒了,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理会他。

——更何况,站在这里的个个都是人精,他们虽然都不知道韩先生到底是具体犯了什么样的错误,但却能够通过皇上等几个人的语气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也并不敢贸然求情。

正在这时,韩先生的目光同盛家人对上了,他试图寻求帮助,却忽然发现,面对着自己,镇国公府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无比的痛恨之『色』。

韩先生一怔,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对方却早已经忍耐了许久。

镇国公伸手在次子的肩头拍了拍,盛知立刻大步出列,向着皇上跪下,朗声说道:“陛下,此刻此人身份的知情者就在殿外。既然他不愿意开口,臣斗胆请陛下允许知*屏蔽的关键字*上殿!”

他语气中带有压抑的怒火,连称呼都不愿带,口口声声都是“此人”,韩先生却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如何*屏蔽的关键字*了这一家。

皇上道:“传。”

命令下达,很快便由太监引入了一名衣着简朴的老『妇』,她肤『色』有些发黑,脸上隐隐带有沧桑之『色』,一看便是常年在外面抛头『露』面讨生活的人。

韩先生仔细盯了对方几眼,发现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不能让他放松警惕,反倒更不安了。

——盛家的人到底想做什么?

那名老『妇』有生以来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多的贵人,颇有些战战兢兢,连手脚都不知道往什么地方放,向着皇上见礼之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好了,只能无助地看着费尽功夫在深山中找到她的盛知。

盛知安抚地冲她笑了笑,只是素来『性』格爽朗大方的他,这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眼神中隐隐流『露』出一丝伤感神『色』。

他指着韩先生说道:“高婶,你看看他,可认识这个人?”

高婶不确定地瞧了瞧韩先生,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茫然之『色』。

盛铎也忍不住了,从人群中挤出来,对高婶道:“你不是想找到当初害了你的那个人,看看他的下场吗?你瞧瞧这个人,当年强/暴你的可是他么?高婶,你仔细看看!”

多年寻找的大仇人,害*屏蔽的关键字*小弟,害得父母痛苦后悔,现在或许就在眼前,实在是不能不让人激动,盛铎说完这句话之后,竟然连眼眶都红了,一半是悲伤,还有一半是愤恨。

就算人死不能复生,但是找不出凶手,他们永远都不会心安。更何况当初公主并没有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摔死的过程,具体真相究竟是怎么样的,还是询问面前这个人。

不知道内情的人惊讶地望着盛铎,不明白一向沉稳优雅的盛大公子为何如此失态,而听说过当年盛家幼子惨死事情的那些人,心里却是不由一阵唏嘘。

韩先生却实在忍不住了,说道:“盛公子,贫道说了很多遍,你们确实是认错人了。就算我丧心病狂见『色』起意,也总不能就找这样一个……”

他语气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不屑,撇了撇嘴说道:“这样一个上了年纪的村『妇』吧?”

然而当他说完了这句话,高婶却忽然尖叫起来:“我知道了,就是他!当年是他强/暴我的!”

章节目录 第49章 贴心忠犬狐 高婶激动之下声音尖锐, 一名小太监眉头微皱,正要出言呵斥,却被皇上轻轻看了一眼, 他连忙把话收了回去, 不敢再行多言。

盛知大喜,声音也在微微发颤:“你可能真的认出来?就是他吗?”

高婶道:“就是他!二十年过去了, 他的脸变了,但是我能记得他的声音,就是这个声音,就是这个语气——他就是下板子村的那个阴阳先生, 他叫鲁实!”

她的声音太过凄厉怨毒,连韩先生都一时说不出话来,突然听到自己的真名,更是浑身一震。

盛知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口气,盛铎向着皇上行礼说道:“臣的情绪过于激动, 一时失态,请陛下恕罪。”

他看了一眼弟弟和高婶,向着皇上, 也是向着不明所以的众人解释道:“二十年前,我母亲在将近生产之时因为兵祸与家人离散,流落到了民间的一处村庄之中, 便是方才高婶所说的下板子村, 并在那里生下了一个男婴。”

他的嗓音有点沙哑, 顿了顿,平复了片刻情绪,这才继续说道:“但就因为村长的儿子莫名坠崖身亡,一名阴阳先生便断言幼弟是索命鬼胎,要求将他除掉,我母亲争执不过,摆出身份来又无人相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被抱走。”

虽然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但听到此处还是不由唏嘘。想着一个刚刚忍受着疼痛将孩子带至世间的母亲,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自己的宝贝,就要被人生生夺走,从此天人永隔,这种仇恨,也难怪盛家怎么也无法忘记。

盛铎接着说道:“等到母亲勉强追出去之后,地上只剩一团模糊的血肉——那个阴阳先生竟然,把我弟弟活生生给摔*屏蔽的关键字*!”

盛铎的声音越说越高,到后面几乎完全沙哑,盛知的拳头紧紧握着,牙关紧咬,周围众人看见兄弟两人的反应,再想想这个故事,无不心生恻然。

聂太师身边站着的就是镇国公,他感到对方一言不发,知道这位老朋友心里也为这件事不舒服,扭头正想安慰两句,结果却恰好看到,盛冕的头深深埋着,肩膀耸动,一连串的泪水滴落到了地面上。

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他可是在沙场上力克千军的镇国公!

聂太师想起自家夭折的小孙子,心头一酸,没有说话,默默地将头转开了。

盛铎轻轻拍了下盛知的肩膀,示意弟弟冷静,续道:“后来母亲被宫里的侍卫发现,接回府中,我们曾根据她的描述寻到了那处村子,想要弄明白整件事情的真相,这才得知,就在前一天,村子里面遭遇『乱』军,村民们逃的逃死的死,整个村庄几乎都已经荒废了。多年来也不是没有寻访到幸存者,却都已经说不清楚,当年那个阴阳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甚至连小弟的尸骨都没有安葬。直到这一阵子调查沣水邪渡,白指挥使和二弟又察觉到鲁实的身份有疑,家父这才起了重新调查当年往事的念头,并找来了这位高婶。”

盛铎重重地道:“高婶,把你的事情都说出来吧,不用怕。天子在上,乾坤朗朗,公道一定会回来的。”

盛知看了兄长一眼,攥紧了手,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不错,公道一定能回来的。”

高婶跪在皇上面前,重重地说:“民『妇』不怕,民『妇』早就已经活够了,只要能在闭眼之前看到恶有恶报,什么也值得!”

她看着韩先生,大声说道:“你刚才说我是上了年纪的村『妇』,对,我承认自己的模样不中看,可是我今年还不到四十!这一切,都是你害的,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强/暴了我之后被我丈夫发现,你竟然就把他从山崖上推了下去,时候怕人发现,又栽赃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说我丈夫是被他给克死的!”

韩先生,也就是鲁实此刻已经是哑口无言,他总算认出了高婶到底是什么人,也实在没想到,这女人竟然还活着。

但此时此刻,即使心中百般算计,也无法实行,他只能怀着战栗与惊慌,僵硬地跪在原地,听着这些严厉的指控。

白亦陵见盛家人的情绪过于激动,便接过了话题问道:“高婶,你的丈夫就是村长的儿子吗?”

刚才人人都语气激愤,声调高亢,此刻白亦陵一开口,声音清澈平稳,顿时让沸腾的气氛稍稍沉静了一些。

见高婶点了点头,陆屿挑眉道:“那你既然知道凶手是谁,当时怎么不说?”

高婶悲伤地看了他一眼,陆屿微微一怔,只听她说道:“因为那个时候,我奋力挣扎反抗,想要为丈夫报仇,结果光着身子被他推进了河里,差点活活淹死,好在我那死去的丈夫保佑,那河竟然是一片活水,将我冲到了下游的村落,被人救了,足足昏『迷』了七天才醒过来。那时候村子已经没了,这个算命的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我的父母到死,都以为我是与人通/『奸』,私奔了。”

口齿伶俐如同陆屿,也不由得一时哑然。

高婶道:“我被丢进河里的时候就是光着身子,那个村子里的人虽然救了我的命,但却不大看得起我,背后说我是个不守『妇』道的下贱货。我就只能找一些零工勉强做做,来讨生活。这样挨白眼的日子,已经二十年了。”

多年来生活困苦,因此她不到四十岁的年纪,面容才会苍老的如同七十老『妇』一般。

在她的血泪控诉之下,韩先生全都想起来了,当接触到盛家人的眼神,畏惧如同冰凉的水,一点点顺着后脊梁漫上来,几乎灭顶,让人窒息——不是因为他强/暴过的女人认出了他,而是因为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竟然真的是盛家的种?!

皇上未登基是就很疼惜端柔公主这个义妹,这些年来,她因为失子而受到的打击和折磨也是身边的人有目共睹,听着高婶将这番话说下来,他的脸上已经隐隐显出恼怒之『色』,询问道:“你说当初强/暴你的就是此人,可有证据?”

高婶咬了咬牙,毅然道:“他……他的大腿上有一块圆形的胎记,鸡蛋般大小,胸口上还有一颗黑痣!”

白亦陵看了皇上一眼,摆了下手。

两名侍卫走上去,不由分说将韩先生按倒在地,白亦陵道:“不要污了龙目。”

泽安卫允许上殿佩刀,闫洋听了白亦陵的话上前,直接抽刀,只听“刷刷”两下,韩先生的大腿,以及胸口处的衣服,全都被他斩出了两个洞来,『露』出身上的印记,果然与高婶所说的一模一样。

韩先生面若死灰。

盛铎怒道:“原来当初抢走我弟弟的人真的是你!”

事已至此,盛知再也忍不住了,也顾不得这是在御前,上去就要殴打韩先生,结果人还没有冲上去,冷不防就被一把推开了。

盛知正在气头上,大怒欲语,抬眼却是一愣,喃喃道:“父亲?”

镇国公盛冕却一眼都顾不上看他,他拎着韩先生的衣领,把人拎起来,红着眼睛问道:“你告诉我——”

他声音一噎,又死死咬住牙关,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来:“我儿子,真的已经*屏蔽的关键字*么?”

韩先生浑身直打哆嗦,他一生当中周旋阴阳,害人无数,从来没有感到过愧疚和害怕,但此时此刻,面前这个相貌俊雅温和的男人让他感到了由心而发的畏惧。

他不敢答,又不敢不答,只能颤抖着用微弱的声音回答道:“是……”

在他说出这个字的同时,盛冕一拳打在了韩先生的脸上,直打的他眼前一片血雾,面颊剧痛,竟然吐了几颗牙齿出来。

他咬牙切齿地说:“混账!”

有跟他交好的大臣连忙冲出去,拦腰抱住盛冕,将他向后拖了几步,低声提醒道:“国公爷,您御前失仪了,不可冲动。”

盛冕颓然松开了韩先生,被人放开之后,跪在地上,向皇上磕头请罪:“陛下,臣、臣太过思念幼子,一时愤恨,有失仪态,请陛下责罚。”

盛家只有盛冕、盛铎和盛知三个人身有职位,被传召入殿,盛铎和盛知见父亲如此,也连忙跟着跪了下去。

皇上温声道:“你们三个是朕的妹夫和外甥,即是骨肉至亲,又因情之所至,朕感同身受,如何会降罪?镇国公不必如此。”

盛冕带着两个儿子重重磕了三个头,沉声道:“谢陛下体谅,臣感激不尽。但盛氏一族,实在与此人有不共戴天之血仇,还望陛下做主!”

皇上道:“你们都起来吧。”

盛冕知道皇上这样说的意思就是告诉他“朕已有主张”,当即见好就收,不再多说,带着两个儿子站到了一边。

镇国公少年继位,年轻的时候就是京都有名的美男子,风度翩翩,仪态从容,『性』格亦是温厚亲和,官场同僚们从来没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模样,见状都十分震惊。

谁都能看出来,盛家不是刻意做作,他们的每一个成员,都是真的深切怀念着那个早夭的孩子。

这种悲切与愤恨是外人不能理解的,因为那孩子不是普通的早夭,而是生生被人害死,他带着遗憾和仇恨离去,也给活着的人心中留下了一道过不去的坎。

他们一家人,包括那个时候年纪还小的盛铎盛知,都还记得母亲挺着大肚子的时候,父亲降生温柔地对即将出生的弟弟或是小妹说话,他们一天天期待着新的家庭成员降生,家里的气氛每天都非常愉快,可是自从发生了那件事之后,这个原本不曾有过一丝阴霾的家庭当中,出现了不可磨灭的隐痛。

人生来无奈,总是高官厚禄,荣华加身,也留不住想要留住的亲人。一切,都只因为面前的这个江湖骗子!

皇上冷冷地询问韩先生:“鲁实,你为何要诬陷全顺皇子、镇国公府的小公子和聂太师的幼孙?”

其中聂太师那名庶出的孙子也算是间接因为韩先生而丧命,但一来他身为孩子的祖父,总是隔了一层,二来也因为那孩子的死亡并不像盛小公子这样惨烈,所以聂太师倒不似盛家人那样激动,不过此时听到皇上的话,他也不由心中酸楚,对韩先生怒目而视。

韩先生的牙齿被盛冕打落了好几颗,半边脸都肿起来了,他含含糊糊地说道:“臣……不、不,是草民,草民从小被送到道观中,学过一些法术,草民罪该万死,一时鬼『迷』心窍了,想、想随便说几句瞎话,得些好处……”

这简直就是一派胡言了,要说他给惠贵妃办事,还有想骗到一些好处的想法,那么诬陷公主之子,却不会拿到半分银两。

就算是当时韩先生想要掩饰自己杀害村长之子的罪行,方法也多的是,污蔑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又是何必呢?

盛铎道:“陛下,他如果不肯说,请您将鲁实交给臣吧。臣一定可以让他说出实情。”

眼看着盛家人这幅凶神恶煞的样子,韩先生怎敢让自己落到他们手中,当下连忙说道:“不、不要……我说、我说,我、我是为了将孩子偷出去卖掉……”

盛冕道:“卖掉?”

他的语调不自觉上扬,声音中带出期冀。如果孩子真的被卖了,那么说不定还活着,无论他现在到了什么地方,变成了何种模样,只要能找回来,全家人都会无条件地接纳他,补偿他。

但是韩先生接下来的话,还是立刻打断了他的想法。

原来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做出这样的事情了,曾经有几年,京都中十分盛行一种新的玩法。一些道馆或者寺庙经常打着清修的旗号,将外表布置的庄重典雅,实际上则蓄养大量美貌的男童女童,供有钱人玩乐。

那种地方牟利甚剧,如果是生来资质好的孩子,足可以卖上百两黄金,而韩先生就是调/教童子的高手。

他人生中最爱的两样东西就是财和『色』,起初没有成名之前,一直打着斩妖除魔的名义,寻找合适的孩子从小训练,继而高价卖出。所谓的鬼婴阴煞,不过是一贯说辞罢了。

当时在村子当中,他看到端敬公主的风姿之后,本来惊为天人,可惜对方是个刚生下孩子的『妇』人,浑身血腥之气甚浓,让他没有兴致,反倒打起了孩子的主意。

他确实没有真的把孩子摔死,用一团血肉瞒过了村民们,让大家都以为他处*屏蔽的关键字*给村子带来灾难的鬼胎,但实际上韩先生已经趁机把孩子暂时藏到了一处草丛中。

他将周围的人都打发走之后,美滋滋地想把孩子抱回去,琢磨着以后定能卖个好价钱,但是扒开草丛一看,却看见了一只大灰狼。

韩先生道:“那头狼叼着一条胳膊,将孩子整个衔在嘴里,正瞪着一双绿眼睛看我,我吓了一跳,那头狼却转身就跑了。当时……当时孩子不哭不叫,一动不动,显然已经被咬*屏蔽的关键字*,所以我、我追了几步就没再跟着……”

他强调道:“我没想杀那个孩子!当时要不是他已经被狼被咬*屏蔽的关键字*,我一定会过去把孩子抢回来的!”

盛冕听着他讲述这些事情,气的浑身发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要沸腾起来,一颗心却冰凉冰凉的,在胸腔中疯狂地跳动。

——他的孩子,*屏蔽的关键字*流落到『乱』军之中也好尽可能地保护好自己,辛苦万分生下来的孩子,本来应该是全家上下无比宠爱的富贵公子,居然被狼活生生给咬*屏蔽的关键字*。

多么荒谬!

盛铎扶住他,低声道:“父亲!”

盛知指着韩先生怒斥道:“你没想杀他,难道还是安了什么好心吗?若不是你,我家又怎会遭此横祸?!这些年来,就因为你,多少骨肉分离,多少幼童受难?死到临头了,还无半点悔改之心,你这人简直罪不容诛!”

“确实罪不容诛,所以朕不会让他死。”

皇上冷冷地说道:“来人,将鲁实拖下去,挖去眼睛,刺聋双耳,挑断手筋脚筋,关入地牢。只留下他的嘴巴,让他日日大声念诵往生咒,为被他害死的人超度。”

人*屏蔽的关键字*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但这样的折磨却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连*屏蔽的关键字*都做不到,比死亡还要可怕一万倍!韩先生的声音都变了调,拼命地嘶嚎,却被侍卫硬是拖了下去。

终于,他撕心裂肺的惨呼逐渐听不到了。

大殿上安静无声,在这片刻间,每个人心思各异,却都一时不愿意开口。只能听见早春的风轻柔地拍打窗棂,外面杨树梢头,传来隐约的鸟鸣。一片生机盎然,却仿佛与殿内的气氛,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少倾过后,陆屿说道:“父皇,这样一个罪孽深重的人终于得到应有的处罚,实在大快人心,但是其余的人,可还没有处理呢。”

谢樊猛然一惊,身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从刚刚向皇上请罪开始,一直到鲁实被处置,他始终跪在冰凉的地板上,身体都有些僵硬了,但这不算什么,真正让他害怕的,是等待自己的那个结局。

刚刚鲁实被拖出去的每一次挣扎和嚎叫,都仿佛在击打着谢樊的神经,让他感到了一种切实的绝望。

虽然他的罪过根本不足以和鲁实相提并论,但任何的处罚都是他所承担不起的。从小到大,谢樊闯下的任何祸事都有父母承担、收尾,但现在,他的父母终于护不住他了。

上面坐的,是皇上!

他一直在心中默默祈求皇上忘掉自己,结果淮王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顿时使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谢樊看了过去。

谢樊面无人『色』,浑身发颤,喃喃道:“草民有罪,草民知错了……”

一天之中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皇上也感到十分疲惫,他并不想听已经跪下来准备求情的谢家另外两父子说任何一句话,也不愿意在谢樊身上花费时间。

当下皇上『揉』了『揉』眉心,轻描淡写地一挥手,决定道:“谢樊,流放岭南吧。至于永定侯谢泰飞,教子不严,德不配位,降为……”

陆屿:“咳咳咳!”

皇上在讲话,别说是想咳嗽,就算是要*屏蔽的关键字*也得先憋着,陆屿突然好大几声动静打断了他老爹的话,把别人都吓了一跳。

皇上好脾气地等着他咳嗽完了,问道:“屿儿,你可是感染了风寒?”

陆屿道:“啊,也不算。只是这几日勤于读书练武,为父皇办差,过了太辛苦了,身体有些需要。”

皇上点了点头,吩咐身边的大太监:“魏荣,给淮王端一碗参宁花汤过来,要浓一些的,让他趁热喝了。”

陆屿:“……”

参宁花汤是好东西没错,对于祛除体内的寒气十分有效,但是一来刚才的咳嗽本来就是他装的,二来这汤不是中『药』胜似中『药』,味道又苦又涩,很、难、喝。

陆屿的不情愿之『色』简直溢于言表,但是竟然令人意外地没有反抗,将魏荣端过来的汤一饮而尽,皱着眉头说道:“多谢父皇体恤。”

谢泰飞的心里面直上火,眼下正是皇上处置他们一家的关键时刻,偏生话只说到了一半就关心淮王的身体去了。他到底要怎样处置自己?还有谢樊……即使再恨铁不成钢,这孩子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被发配到岭南去吗?

路途遥远,环境恶劣,去了那里的人基本上就是九死无生啊!

他的心头焦虑而又煎熬,但心里头明白,自己可没有淮王、镇国公那样的盛宠,事情闹到这步田地,已经没有再开口求情的余地了,否则就是毫无悔过之心。因此谢泰飞连头都不敢抬,只是死死扣住了想要求情的谢玺,不让次子再被搅和到这件事情当中去。

好不容易陆屿的苦『药』汤子喝完了,将碗还给魏荣,皇上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谢家人身上,说话的内容却仿佛跟之前不一样了:

“永定侯谢泰飞,教子不严,便将你身上的差使卸了,好好地在家闭门思过吧。永定侯*屏蔽的关键字*收回诰命文书,便……降为七品孺人。”

皇上一顿,目光落到了白亦陵身上,片刻之后说道:“永定侯嫡长子,北巡检司指挥使白亦陵,机敏善断,钟勇可嘉,堪当大任,今封为世子,掌理侯府事宜。”

这番话说出来之后,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吃了一惊,皇上的处理实在太出乎大家的意料了!谢樊被流放可以说是罪有应得。

但其余人的处置,就等于是说再也不给谢泰飞手上留下半点实权,而将整个永定侯府实际上的掌权者,变为了已经改换姓氏的白亦陵!

就算是谢泰飞被褫夺了爵位,都不会让人如此意外,同时也不由得心生感慨。想想整个京都,谁不知道永定侯夫『妇』最是偏心,将长子送走之后不闻不问,对另外两个儿子却爱逾珍宝,恨不得把什么都给了他们。

结果现在呢?机关算尽,侯府竟然落到了白亦陵的手里!

正在这个时候,醒酒之后的系统终于蹦跶出来,向白亦陵发出了贺喜声——

【恭喜宿主升级成功!获得奖励——“永定侯府”一座。此侯府可用于本世界以物换物的消费活动,也可自行享用。】

【宿主财产值+50,威望值+50。

谢泰飞失落值+100;谢樊悔恨值+100;傅敏愤怒值+250,心痛值+250。】

【您的“霸道总狐”为您助力成功,增加“贴心忠犬狐”徽章一枚!隐藏支线——感天动地兄弟情,社会主义一家亲达成触发条件!】

章节目录 第50章 拥抱 听到皇上的话, 谢泰飞的身体晃了晃,险些当场晕过去,幸好谢玺及时地架住了他, 才没有让人看更大的笑话。

哪个男人没有抱负, 不爱权利?失去了所有的实职,却要听儿子的话, 这简直是一种莫大的羞辱。

虽说选择继承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可是他现在还是时值壮年,立世子是一回事,被架空又是另一回事。

他平时最喜欢摆出父亲的威严, 难道以后就要事事听从白亦陵的吩咐了吗?

这、这简直——

别说是他,就连白亦陵都愣了,甚至没顾得上搭理系统那一大串的提示。他实在未曾想到皇上竟然会如此决断,心中更是五味陈杂。

要说这种感觉,也没有多少被爵位砸中的惊喜,就是隐约感觉自己出了一口气, 却又莫名其妙地心生怅惘。

他知道别人说自己什么,说他『性』格坚毅,冷面无情, 说他对家人旧事毫不留恋,心像是钢铁铸成的那样。

说这些话的人,大多数都是带着赞扬欣赏的口气, 人往往都敬畏强者, 钦佩能够自立的人, 但是白亦陵自己知道,他并非没有过『迷』茫、疑『惑』、痛心、留恋。

那毕竟是他的父母,应该为他遮挡风雨的人,身为人子,他不在乎为了家人而付出,但是他不能不在意,自己的付出,换来的是猜疑和冷漠。

在一次次的痛彻心扉中跌跌撞撞长大,不想被人踩进泥坑里就得自己爬起来,现在属于他的东西终于回到了他的手上,看着匍匐在地的谢泰飞,却陡然发现,曾经那个能够一手掌控他命运的男人,已经如此苍老和卑微。

“父亲”这个词,究竟代表着什么?

白亦陵在心里叹了口气,拂衣下跪:“臣白亦陵遵旨。”

高婶大仇得报,伏地痛哭,皇上赏了她一处宅院一片田,再加上盛家给的银两,倒是足以安度余生。算是给这苦命的女人一个稍微安心的晚年。

该处理的都处理完了,皇上挥手,让一群大臣都退下,待众人走的差不多了时,他又仿佛想起来什么一样地说道:“白卿暂留。”

白亦陵有些纳闷,垂手立着,皇上说道:“白爱卿,朕知道你一向对侯府的事情不大上心,突然给你这么一个担子,爱卿心中不会有所不快吧?”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白亦陵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心头打着一万分的警醒,说道:“陛下信任臣,是陛下的恩赏,臣感激不尽,绝无半点不快。”

皇上欣然笑道:“那就好了,这些年你的委屈朕也知道,如此处理正合人情——其实,这还是淮王同朕提起来的。”

白亦陵有点发懵。

淮王?陆屿……他跟皇上说要让自己成为侯府世子?

他这样做是为了……那皇上把这话来和自己说,又是为了……

他实在有点『摸』不清这对神奇的父子,只能随机应变,再度向一脸父爱的皇上表达了对淮王殿下的感激之情。

皇上含笑道:“淮王从小不在朕身边长大,自己又是个主意大的,向来没同朕求过什么。直到这回,他才跑到御书房里打商量,想让你承继侯府的世子之位,还不让朕告诉你。他说那原本就应该是你的东西,不应当被他人理所当然地霸占,还说朕要是不赞同他的说法,就是昏君。”

白亦陵哭笑不得,心中却是酸涩温暖交织。他的路,向来都是一个人走到头,但现在突然发现,开始有个人默默地陪伴他一起前行,却又总是悄悄躲在后面,不让他知道。

自从捡到一只小狐狸,好像就有什么变的不一样了。

皇上道:“朕思来想去,还是同你说一声。不为别的,只因淮王在京都的时间不长,他那副脾气,又少有看得上眼的人,没交什么朋友。白指挥使跟他年纪相差的不多,你们两个平时也好多来往。”

话说到这个份上,白亦陵总算在昏头涨脑当中捋出了皇上的意思——他是担心没人跟儿子玩,代替陆屿向白亦陵表功求交友来了!

应下皇上的殷殷叮咛,白亦陵退出勤政殿,恢弘大殿外面的一处玉石柱子上,倚着个俊俏的王爷,正向着殿门口这边眺望。

眼看白亦陵出来了,陆屿一下子站直了,却没急着过去,先踌躇着觑了一眼白亦陵的神『色』,这才迎着他走到面前,说道:“我出去之后,看你好像被父皇单独留下了,折回来等了一会,果然是。”

白亦陵道:“是啊,皇上要单独和我叙话。”

陆屿的脚紧张地在地面上蹭了蹭,表面上云淡风轻地问道:“皇上说什么了?”

“嗯?”白亦陵脸上像是带笑,又像是带气,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斜睨了陆屿一眼,说道,“淮王殿下不知道?”

陆屿:“……”

身为天子,父皇说话不算话,这个爹认的太亏,他不要了!

但是扔爹之前该哄的心上人还是得先哄好的,陆屿连忙跟在白亦陵身边走,同时赔笑道:“你听我说,我知道这件事罔顾你的意愿,没有提前问明是我鲁莽了。但是我,就是觉得,用不着特殊去说,你也本来就应该是侯府世子,父皇太没眼力见了,还得要我去告诉他。”

白亦陵:“……”

陆屿见他不说话,怕对方根本就没有注意听自己在说什么,又小心地用手指头戳了下他的肩膀,续道:“你如果不愿意,现在不做也来得及,这件事交给我,真的。我再给你去找借口推了……”

白亦陵觉得再不打断他,这个货不知道还要说出来多少大逆不道的话,两人离拖出午门斩首也就不远了,一挥手打断他:“停!”

陆屿道:“你看我这个说法你能接受吗?你要是不能接受的话,其实我还有别的理由。”

白亦陵叹气道:“淮王殿下——”

他忽而展颜,冲陆屿粲然一笑:“我逗你玩的。”

陆屿:“……”

他这才反应过来,颇有些哭笑不得。一只优秀的狐狸精,天生两样必备技能,一个应是狡猾,一个应是漂亮。

就算他跟狐狸精不是一个品种,但身上怎么也有点狐仙的血脉,论理说还要更高级一些,结果就是这么没出息,不但总是沉『迷』心上人的美『色』移不开眼,还会被他耍呢!

偏生都这么没出息了,陆屿自己心里面,还有一种莫名的骄傲感——毕竟白指挥使不会轻易逗别人玩吧,他还是跟别人不一样的吧!

白亦陵又郑重地补充了一句:“谢谢你。”

陆屿无奈一笑,摇了摇头,将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眺望远处连绵的宫宇:“交情如此,何必言谢。我说了,那本来就是你应得的,你不需要和任何人道谢。”

白亦陵走到他的身边,手扶着玉栏杆,同陆屿肩并肩一起向远方望着。此时两人站在高处,身后是恢弘大殿,不远处一级级玉阶向下延伸,最终落到殿前的空地上。风飒飒而过,拂动两人的襟袖。

白亦陵说道:“交情是交情,道谢是道谢,况且我向你说‘谢谢’,不是因为这个。”

陆屿似乎并不惊讶,微笑道:“是吗?”

白亦陵也笑了,他轻声说:“诚如你所说,我是嫡长子,按照一般的规矩,也理所当然应该继承侯府。这代表着认可,但是我却成了被舍弃的那一个,起初不闻不问,后又百般算计,焉能不恨!我曾经在暗卫所的时候,想过无数次,若有朝一日得势,定要让他们全都跪在脚下求我!”

他这番话说下来,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不见,语音虽轻,却难掩刻骨的憎恶。一半的阳光绕过栏杆,落在他明艳的眉眼上,反倒更显出了三分阴霾。

陆屿心头发疼,脸上的笑也不见了。他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随后覆在了白亦陵搭着栏杆的手背上,轻轻收拢。掌心的触感柔滑细腻,如同冷玉,但是陆屿知道,白亦陵的手心上有很多兵器磨出来的薄茧。

他想白亦陵被送走之前,也曾众星捧月一般地当了三年的侯府公子,暗卫所那种地方,他要怎么适应,又是怎么过来的?

他沉着脸,攥着白亦陵的手,努力地想笑一下,想安慰他,却怎么也做不到。

如果这样一个人的遭遇,只是陆屿事不关己道听途说来的,他一定会附和着骂上几句那对猪狗不如的父母,并且觉得,那个孩子被坑成这样,倒不如学好了功夫,回家将爹娘一刀宰了,侯府一把火烧了的干净——就像是全顺那样。

但是他现在无比庆幸白亦陵心『性』坚韧,没有向命运妥协,但也懂得努力让自己活好,而不是为了出口气,将自己一起毁掉。

白亦陵道:“我心里面不平,所以一直不愿意面对侯府、面对谢家人,我看着他们每个人都讨厌。有时候觉得侯府理当是我的,有时候有觉得那里就像是一个烂泥坑,恨不得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些年来,他事事拼命,样样出挑,好不容易活了个出人头地,那心结却始终无法释怀。其实现在的日子已经很好很好了,如果真的像原书里写的那样,好不容易不用受到父母的辖制,却又因为陆启鬼『迷』心窍,最终落得个凌迟处死的下场,那这一辈子,才是真正的不值。

白亦陵轻轻地吁了口气,眼角一弯,回头看着陆屿:“所以我说谢你,是你的做法帮我下定了一直想有、却始终犹豫的决心。我跟侯府之间确实有着斩不断的关系,我会正视这件事,然后,轻视这件事。”

这确实是陆屿想到达成的目的。一道伤口留下了,如果你始终不敢去注视那道伤口,那么你的心就会永远停留在受伤的那一日。但如果有一天,你勇敢地解开包扎查看伤势,才会发现,当初鲜血淋漓的口子,早已结成了疤痕。

疤痕虽然丑陋,但是却永远都不会再疼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陆屿叹了口气。

但即便如此,他的心中依旧充满了深切的怜惜。白亦陵的身手干净利落,词锋锐利敏捷,他亦可以言谈笑谑,举止风流。在外人的心中,这人大概已经近乎完美,无所不能。真正是钢筋铁骨,石头做的心肠。

唯独这些心事,他从不肯轻易出口。那些代表着曾经少不更事的尖锐与倔强,早已从眉梢眼角退却,隐藏在了心底的某个角落。他的强大,只为了保护当年那个小小的自己。

天空湛蓝,大片大片的白云被风吹成了丝絮状,一直延伸到天边,日影移上红墙,光线明灭交替。飞鸟横空,翅膀划过天际。

周围安静的,仿佛可以听到草木窸窣生长的声音。

陆屿忽然转过身来,抬手将白亦陵搂进了怀里。

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让白亦陵一怔,陆屿衣服上浅淡的熏香在他鼻端萦绕,手臂温暖而有力。

他低声道:“昔日张山来曾说,‘当为花中之萱草,毋为鸟中之杜鹃’1,只因为萱草忘忧,杜鹃啼血。可见伤情虽美,人心却是本能地向往快乐。你想怎么做都可以,你怎样想都是对的,我总是跟你站在一边。”

这句话缓缓说来,两人心中仿佛都绽开一种说不清楚的,隐秘的欢喜,一时谁也没有再开口。但陆屿终究不敢抱的时间太长,很快便松开了。

但事实上,他的心中还存有一丝浅浅的疑虑。白亦陵从此以后如果能够再也不受其他任何人辖制,安安稳稳的生活,那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可是陆屿始终觉得奇怪。

——就算当初把白亦陵送走,是因为永定侯夫『妇』生『性』自私,为求保命不管孩子的死活,不得已而为之,但后来他们的种种作为,却未免偏心偏的过于厉害了。

白亦陵从小到大受到的都是这样的待遇,习以为常,他作为旁观者,却隐隐有种想再将当年旧事重新调查一番的念头。

否则,只怕是树欲静,而风不遂其愿啊。

陆屿正想着,一抬眼见白亦陵正看着自己,疑『惑』道:“怎么?”

白亦陵若有所思地看了他片刻,问道:“其实咱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你为什么要对我这儿好呢?”

他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就只是因为救命之恩?”

陆屿心中一跳,说道:“也、也不是……其实是因为……”

他紧张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总觉得白亦陵的语气当中有种让人心慌的了然,殊不知对方琢磨的却是之前系统结巴着发布的那个隐藏支线——感天动地兄弟情,社会主义一家亲。

他琢磨着,见陆屿一直没有“因为”出个所以然来,于是试探道:“咱们感情这么好,要不,拜个把子?”

陆屿:“……啊?”

两人面面相觑,互相都觉得对方很奇怪。

——“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正在这个时候,大殿的下方忽然传来了一阵『骚』『乱』,打破了宫中宁静森严的气氛,白亦陵和陆屿对视一眼,一起向着不远处看去,遥遥只见似乎有个人正向着玉阶上面冲来,似要进殿,周围也不是没有人阻拦,却不知道为何,显得有些畏首畏尾,不敢真的用力,因此拽不住那个人。

到底是谁,竟然如此在宫中喧哗吵闹呢?

白亦陵看不大清楚来人的模样,守卫宫禁虽然不是他的职责,但也总不能视而不见,于是道:“过去看看。”

两人顺着台阶下去,走近一看,发现那人竟是个衣饰华美的贵『妇』人,正提着裙角,疾步向着宫殿中走去,身边的好几个人追在她的身后,喊着“公主留步”、“公主,请您冷静”,她却充耳不闻,只是一意向前走。

白亦陵见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也就没有再向前走,他远远打量着对方,只见这女子相貌美丽,眉目磊落,气质十分大方雍容,身上有种普通女人所没有的英气。只是此时面『色』含悲,神情中颇见焦急,却不知道为了什么。

陆屿却已经认出了她,微微叹息,低声在白亦陵耳边说道:“她就是镇国公夫人,端敬长公主陆茉。”

白亦陵恍然大悟。

陆茉出现在这里,肯定也是为了她那个儿子的事。想必是盛家父子生怕她情绪激动,入宫的时候没有告诉陆茉,但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知了消息,就急匆匆地赶来了。

只是这件事也听各种不同身份的人提过好几回,在白亦陵脑海当中拼凑出来的这位公主的形象,应当是一个每天以泪洗面,哀切愁苦的女人,可此时的陆茉却跟想象中的很是不同。

她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却紧抿着,只是板着脸疾步向前,身边镇国公府的下人拦不住她,终于在即将踏上玉阶的时候,被宫中禁卫拦住了。

皇上的贴身太监魏荣走了出来。他知道公主的心事,见状也不由叹息,上前说道:“长公主,不是陛下不让您见那个凶手,而是您见了也只是陡然伤心。公主您为这事伤神太多了,还是交给国公爷和几位公子吧。”

他说着,想起盛家的人也是从殿中离开不久,此时肯定有人已经去找他们了,也不知道镇国公过来,会跟他的妻子怎么说。

端敬公主道:“我……”

她从今天听说凶手被抓住了开始,一直极力忍着心中的难过,直到现在开口说了一个字,嗓子就破音了。

她抿着唇平静了一下,这才把话接下去:“我就是想知道,我的孩子是真的不在了吗?我心里、我心里总是不愿意相信……魏公公,你有没有听见他们的话?我求求你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魏荣连忙躬身道:“奴才不敢当,公主,这具体是怎么个意思,奴才也只是从别人那里听了几句,哪敢对着您胡言『乱』语呀!”

陆茉觉得她的全身都在发抖,脚下的地面在晃,好像很硬,又好像软绵绵的,让她站不住。全身的血流都在向着心脏拼命汇集,当年孩子生生被抢走的那种哀伤欲绝再次涌上,几乎要把人吞噬。

魏荣眼看着她脸『色』不对,也是吓了一跳,正要呵斥公主身边的侍女扶住她,陆茉已经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白亦陵站在旁边,看着陆茉这样难过,心里面也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怜,不由地走过去,想要帮着劝说她。

白亦陵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陆屿有点惊讶,但见他过去了,便也毫不犹豫地随之跟上。

白亦陵走过去了,又有些犹豫——他跟人家无亲无故的,公主因为死去的儿子难过,其实他劝说什么也无法给对方任何的安慰,似乎有点多余。

但魏公公却是一眼就看见了他那身显眼的红『色』官服,顿时双眼一亮,先冲陆屿行了礼,这才说道:“哎呀,这不是白大人吗?您来的可巧,这案子是您负责的,端敬公主想知道内情,可否劳烦白大人透『露』一二啊?”

端敬公主还没有被人扶起来,白亦陵便单膝着地,半跪在地上与她平齐,沉『吟』了一下,好声好气地说道:“公主……您不要难过了,凶手已经伏法……”

端敬公主听见了他的话,在那一刻,她的呼吸仿佛都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白亦陵,想要说什么,泪水已经先一步漫上了眼眶。

在泪眼朦胧中,她几乎无法看清楚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模样,只是极力忍住哽咽,急切地抓住了白亦陵的手臂,询问他道:“那、那我的孩子……到底……”

白亦陵眼睁睁地看着一滴泪水顺着端敬公主的面颊上滑落下来,心中也感到酸楚。他头一次知道一个女人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臂,就像是攥着一株救命稻草。

没想到这么多年来,她还幻想着那个孩子有可能活着。原来一个母亲,可以对自己的孩子执着到这个份上。

可是,她注定要失望了。

或许是因为自己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母爱,所以面对着如此激动的陆茉,心中也就格外不忍。白亦陵今天难得的迟疑,还没等想好说辞,听说妻子在这里的镇国公也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见到陆茉的样子,十分担忧,暂时顾不上跟白亦陵打招呼,快步走上来扶住了妻子的肩膀,低声道:“小茉,你怎么来了?”

章节目录 第51章 想念 看到丈夫, 陆茉瞪着他问道:“你都来了,为什么要瞒着我!你快告诉我, 那个人, 他到底怎么说的!”

这两夫妻当中, 显然做丈夫的『性』格要比较温厚绵柔一些, 盛冕轻轻地拍着妻子的后背,低声道:“对不起, 孩子……确实不在了。小茉, 是我没保护好你们。”

陆茉狠狠地推了他一下, 厉声道:“你胡说!”

盛冕的眼中也盛满了难过,但是在妻子面前, 他没有再像方才站在殿上那样流泪,只是任由陆茉推搡着,手臂却依旧牢牢支撑着她的身体。

陆茉推了几下,手上的力气却是越来越小,她一抬眼就能看见丈夫鬓边隐约的白发, 心中知道他们本来是一样悲伤的,又感到了心疼——自从出了那件事之后,盛冕的痛苦并不比她少,这个男人甚至一直在自责,认为是自己没有守护好妻儿。

她忽然把头埋在盛冕的肩膀上,失声痛哭:“为什么是咱们家, 为什么是咱们的孩子!为什么啊……”明明他们夫妻这么多年来都在广做善事, 礼敬佛祖, 明明他们全家人都那样地想念着这个离散的骨肉,可是几番期望几番挣扎,最后还是一场空!

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抱走的人是她,看到地上那团模糊血肉的人也是她,那个村子里所有的村民,后来找到她的侍卫,全都告诉她孩子已经死了,可是陆茉总觉得不信。

万一、万一是那那个阴阳先生在骗她的呢?

她总觉得,自己的孩子就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说不定就在哪个地方,等待着家人寻找。她这样告诉自己的丈夫和儿女,所以多年来,他们也在不停地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而努力。直到今天……

这一世,终将变成无尽的等待!

陆茉的哭声撕心裂肺,让人想起丛林中悲鸣的野兽,盛冕终于还是忍不住了,眼泪一滴滴落下来,打在了妻子的发丝上。可他是男人,此刻也是陆茉全部的支撑,即使再怎么难过,也要挺直脊背,忍住哽咽。

二十年过去了,这对父母依旧会为了他们的孩子伤心哭泣。或许大多数的人认为,忘记一个人五年差不多了,再不行,十年怎么也够了,可是抛弃深爱,真的这样容易吗?

作为丈夫,他想让妻子忘记过去的不愉快,好好生活,作为父亲,他却和陆茉一样,不愿意相信孩子已经不在这个世间了。

盛冕的手轻轻拍抚着陆茉的脊背,在这一刻下定决心,不管怎样,他们还是要继续寻找下去——毕竟鲁实也没有亲眼看见那头狼将孩子吃了不是吗!

正在这个时候,系统页面突然喜气洋洋地弹出来,不遗余力地破坏起了感伤气氛——

【恭喜宿主!找出韩先生身上隐情成就get √╰(*▽*)╯】

【奖励:积分500点,可延续生命时长三年,么么哒!(*  ̄3)(e ̄ *)】

系统:【赠送宿主“万能解毒丸”一颗。提示:系统出品,『药』效猛烈,谨慎服用。】

白亦陵想起刚才在殿上忘了搭理它,当下言简意赅:“还醉吗?”

系统羞涩:【不醉了。你看我的结巴都好了。】

白亦陵温柔地询问道:“那些酒把我给你的积分都花完了,那你自己还有吗?”

这怜惜的口气搭配他那张盛世美颜,颇有广告中形容那种“初恋的感觉”,系统简直受宠若惊:【有有有,上个任务的积分刚刚结算到账呢!我有150!】

白亦陵愉快地说:“太好了,拿来吧。”

系统:【……】

【为、为什么?】

白亦陵懒洋洋地道:“为了你少喝假酒,统体安康,我决定替你保管积分。你要是不给,我就去向你的上司告你。”

系统果然心虚又害怕,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知道怎么投诉?】

白亦陵道:“我不知道怎么把其他世界来的穿越者赶走,我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控制系统,但是我都做到了。”

【积分qaq:+150。】

白亦陵心中忍不住一笑,他就是想吓唬系统一下,过几天还可以把积分还给它,现在发现这小玩意还挺有意思的。

系统偷着喝酒,还为了省钱买到假货变结巴,自己想想这事办的也是丢人,垂头丧气跟继续介绍支线任务:

【“兄弟情”隐藏支线执行目标——与贴心忠犬狐进行一次亲密地感情升华。】

白亦陵道:“对了,刚才在殿上的时候我就想问,什么是贴心忠犬狐?这个玩意是不是和霸道总狐的品种差的有点远啊?”

系统上了个名词解释:【贴心忠犬狐,一种针对特定对象百依百顺,殷勤备至,宠溺有加的狐种。这种狐,事事以对方为先,秉承对方做什么都是对的,无论何时都要与对方站在一边,对方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敌人原则。但由于这种特『性』只对某个对象产生,故多数情况下,仍保持霸道总狐特『性』。】

白亦陵忍不住回头看了陆屿一眼,陆屿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还是殷勤而讨好地冲着白亦陵笑了一下。

系统不是在胡扯。

白亦陵:“……可是,我要跟他拜把子,他拒绝了。”

系统:【和谐社会,和谐改文,此文目前的『性』质为:宫廷权谋文。此文中,男人们之间所有的感情统称为亲情、友情、兄弟情。请宿主不必在意称呼,专心完成“亲密地感情升华”任务即可。】

白亦陵:“……”

他还想问问这个感情升华到底是怎么个升华法,系统却已经继续介绍起整个隐藏剧情的后半句来了。

【“一家亲”隐藏支线执行目标——找到盛家人失散的亲人。】

白亦陵听到这句话,立刻再顾不得刚才的疑问,惊讶道:“什么意思?你是说他们家的那个孩子,现在还真的活着?不是被狼吃了?”

当然,为了避免扰『乱』世界秩序,系统都是有一定权限的。盛家的具体内容在原着中没有太多提及,出了发布任务之外,系统也没有比白亦陵知道太多,只能告诉他应该是这样。

白亦陵道:“所以说,这个任务的出现,就是为了让镇国公府一家亲吗?”

这一回,系统则给出了详尽的解释:

【在原着中,“一家亲”剧情出现在永定侯府。除炮灰白亦陵外,永定侯府一家团圆美满,加官进爵。现因“炮灰”升级为“高级配角”,永定侯府剧情缺失,需要选择其他家族进行支线补充。】

【隐藏支线任务完成后,宿主可以继续升级角『色』,获得更加丰富的剧情体验。】

白亦陵微微沉『吟』,还是接受了任务。这个时候陆茉已经总算被盛冕给劝住了,正被他扶着站起身来,夫妻两人的脸『色』都很疲惫,打算离开皇宫。

盛冕虽然是一名武将,但『性』格却很是温文儒雅,虽然此时的心情十分低落,他还是向着白亦陵抱歉地说:“白指挥使,不好意思,内子方才给你添麻烦了。”

白亦陵道:“国公言重了。”

盛冕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就要打算离开。

白亦陵在心里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他孩子可能确实还活着这件事。可是理由在哪里,总不能说是从系统任务当中推断出来的吧?

他还没有开口,盛冕却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身冲着白亦陵道:“白指挥使,我还想请求你一件事。”

白亦陵道:“国公请讲。”

盛冕诚恳地说:“如果方便的话,这件案子结案之后,可不可以把指挥使那边调查出来的相关证据借我誊抄一份?我想,或许能从中找到一些跟孩子下落有关的线索。”

白亦陵有些惊讶,问道:“你们还要继续寻找那个孩子?”

盛冕道:“内子说他还在世,我们也愿意相信这一点,不管别人说了什么……都始终没有亲眼看见他死去不是吗?”

白亦陵不由道:“二位的慈爱之心令人感动,但是牵挂劳神也会损伤身体……”

盛冕笑了笑,谢过他的关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忍不住想多说几句:“其实能有牵挂很好。如果哪一天,亲眼看到了尸体,确确实实地证明了那是我的儿子,这才会是最无法接受的结局。不过在结局到来之前,我们都会继续找。”

或许在他们的心中,这种寻找本身已经是一种寄托思念的方式,只要家人没有放弃,只要还被想念,人就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这个道理,仔细想想,又是悲伤,又是温情。

白亦陵沉默了一下,随后也笑了笑,道:“好。我会让人将有用的证据整理出来,送到国公府。”

盛冕向他道谢,白亦陵又问道:“国公,我想冒昧多问一句,贵公子身上可有什么胎记一类能够识别身份的东西?不然即使找到了人,你们又如何能认出他来呢?”

陆茉此时身心俱疲,眼睛都肿了,本来靠着丈夫不想说话,但白亦陵这个问题问的,就好像觉得她儿子只是不慎走失,肯定能找回来一样。这还是多年来第一个这样说话的人。

陆茉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大概是遇到了能理解自己的人,她竟然觉得这个孩子十分面善,于是说道:“有的。孩子左肩上有一个颜『色』很淡的花瓣形胎记,而且他胸口还有一颗红痣。”

由于镇国公府不是普通门第的寻常人家,未免有心人比他们先一步找到孩子,加以利用,这两个标记陆茉从来没有向外透『露』过,一向自己派自家手底下的人暗中寻找,今天倒是毫无保留的都告诉白亦陵了,

她就是觉得,这个年轻人很亲近,不会是坏人。盛冕也没有阻止,显然跟陆茉是同样的想法。

白亦陵点了点头,既然身上有这两处特征,那就要好办一些了。

几人说完了话,盛冕和陆茉又像陆屿告辞,上了自家府上的马车离开。陆屿这才在白亦陵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含笑道:“很好心嘛。”

白亦陵道:“如果说,我也有一种感觉,认为镇国公家的那位小公子没有死,你会不会相信?”

陆屿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询问白亦陵道:“你真的会算命吗?当初那名真正的韩先生,是你假冒的?”

白亦陵说道:“你猜。”

陆屿轻笑道:“我猜呀……如果那个韩先生行侠仗义劫富济贫乐善好施风流潇洒,那么有八成的可能『性』是你假冒的。但现在看他的所作所为,那个人绝对不会是你。”

白亦陵坚韧好强,活了将近二十年都没有认过怂,将原则两个字看的很重,结果被穿越者一朝穿越,顶着他的脸做了不少违背他心意的事情,偏生还没有办法解释,说心里面不耿耿于怀是不可能的。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明确地告诉他,不信他会做出那样的事来。

关于“贴心忠犬狐”的解释又一次涌上心头,白亦陵失笑道:“你可真看得起我。”

陆屿眨了眨眼睛,说道:“不过我想,虽然不是,但或许你们之间曾经出现过一段很奇妙的缘分吧。哎,阿陵,说真的,你会不会看手相,给我算下姻缘可以吗?”

陆屿实在是个很聪明的人,这种聪明不光体现在他能够从只言片语中猜出大部分的事实,还在于他懂得不追根究底,适时装糊涂,让大家都不至于尴尬。

白亦陵将陆屿摊在自己面前的修长手掌抓过来,仔细地观察着,系统给过他一本算命的书,但是这段日子里忙于寻找凶手,根本没有时间去看,此刻瞧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陆屿也不着急,任由白亦陵握着自己的手。两人这样的角度,刚好可以让他肆无忌惮地凝视对方而不被察觉,白亦陵纤长的睫『毛』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这样微垂着,几乎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

让他感到,似乎自己也同样反手握回去,就可以拥有某种魂牵梦萦依旧的东西。

可是手指微微一蜷,陆屿终究没有那样做,他告诉自己,不要心急。

白亦陵放开陆屿的手,彻底放弃回想自己有限的那点算命知识了,或许比起这个,还是杀人放火他更加擅长一些。

陆屿将手背在身后,问道:“怎样?”

他的眼中似乎还隐隐有一些期待,如果按照原书里面,陆屿是应该孤独终老的设定,但现在已经改变了很多剧情,白亦陵觉得,堂堂淮王殿下,媳『妇』应该还是不愁找的。

他压下心中隐约的怪异感,说道:“殿下肯定能娶到一个温婉贤淑的小姐,恩爱美满,白头到老。”

陆屿并不喜欢这个答案,沉默一下,古怪地笑了两声,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用手点了点白亦陵道:“你啊……”

他无奈摇头:“果然不是真正的韩先生吧?算的离谱八百里之外去了。”

如果让别人听见看见眼前这一幕,肯定会惊异张狂的淮王竟然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而事实上,也确实有人过来了。

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陆启正好领着人从太后娘娘宫中走出来,迎头就碰见了白亦陵和陆屿。

这里地方空旷,视线一下子就能望的很远,陆启遥遥看见白亦陵和陆屿笑容满面,举止亲密,不由在心中暗自咬牙。

从小看着白亦陵长大,他自问还算是比较了解对方的『性』格,倒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就怀疑白亦陵已经跟陆屿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看见两人相处的这样和谐,还是心中不快。

——因为白亦陵明明应该知道,陆屿这个最为皇上所宠爱的儿子,是他最大的死敌,但是他居然还跟对方交好,而丝毫不考虑自己的感受。真是……绝情啊。

陆启曾经特意派出过手下的人冒充白亦陵对陆屿行刺,可是没想到,这两个人居然还能走到一块去。

明明在最初先抛下对方的人是他,为什么此刻却是他在这里,如此的愤懑难言?

他心里越是怨恨,脸上的笑容反倒越是雍容大方,一副又惊讶又高兴的样子,向着两人打招呼道:“屿儿,白指挥使,你们两个还没有离宫吗?”

陆屿和白亦陵身上那种放松随意的感觉同时消失了,陆屿也笑着同陆启打了个招呼,说道:“皇叔这不是也没走?”

陆启道:“刚刚去看望了太后和太妃。”

他说着看了白亦陵一眼,说道:“遐光,太妃还跟我提起你来了,说是五公主前天在宫中见了你一面,这几日一直跟她闹,死活嚷着想嫁给你呢!”

陆启半开玩笑似的说着话,无论是称呼还是语气都显得十分亲昵,陆屿的脸『色』顿时就有点不好看了。

有点吃醋,毕竟他早就知道陆启和白亦陵的相识比他早,纠葛比他深,但也不光是吃醋,陆屿更加在意的是他觉得陆启实在太不要脸,以前对白亦陵那么不好,现在还过来烦他。

这让他觉得很愤怒,很心疼,心疼白亦陵曾经的那些委屈,就要被面前这人云淡风轻的一句话揭过去。

比起陆屿来说,已经习以为常的白亦陵自己倒是没那么多情绪了,反正陆启一向就是这么块料。他淡淡地回答道:“王爷说笑了,臣不配。”

陆启:“……”

当体察到白亦陵的心意时,他就对对方说过“你不配”,这倔头倔脑的小子记仇记得很清楚么。

陆启假装没听见一样,笑『吟』『吟』地说道:“本王也是跟你开玩笑的。记得你小时候还说过,以后不娶媳『妇』,要一直陪在我身边……”

陆屿道:“所以皇叔你是跟白指挥使约好了,以后也不娶妻吗?”

陆启:“……”

陆屿微笑道:“哦,皇叔不说话了。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想怎么娶都行,白指挥使就得一直陪着你,别人谁也不许理?皇叔啊……”

他笑『吟』『吟』地说道:“凭什么呀?”

陆启脸『色』微沉,目光阴冷地看着陆屿,陆屿却依旧是那副满面笑容的样子,两人目光交汇,几乎可以听见“噼里啪啦”的火花声。

陆启带在身边的随从们几乎要哭了,这两位王爷以前的关系就算不亲密,也没有剑拔弩张到这个份上,现在可好,两次了,分分钟一副马上就要打起来的架势,而且全都是为了白指挥使。

大家小心翼翼地去偷看白亦陵,觉得他们要是真的打一架,倒是也不算亏。

怪不得人家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而不是“英雄难过女人关”,美丽不分男女,长得好才是真的好啊!

陆启的目光,从陆屿的身上移到了白亦陵的身上,微微一转,神『色』已经缓和,从容道:“原本就是小孩子的玩笑话,哪个会当真呢?本王只是觉得五公主跟遐光的脾气不大适合而已——金枝玉叶,被宠坏了,总是口无遮拦的,跟遐光在一块,怕是早晚会起争执,到时候岂不是良缘变成怨偶?”

陆屿道:“别的人之间怎么过,那就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了,皇叔这是瞎『操』心什么呢?你还连个王妃都没有,还是啊,关心关心自己吧!”

已经是两个成熟的王爷了,这样斗嘴——是不是有些幼稚了呢?白亦陵有点心累,打断了他们的话,向陆启说道:“王爷,臣不便在宫中久留,先告退了。”

说完之后,他拱了拱手,竟然果真转身就走。陆启皱眉,下意识地伸手想拉,结果那只手还没有碰到白亦陵的胳膊,陆屿忽然横跨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

陆启的手差点按在他的胸口上,忙不迭地缩回去了。

陆屿低头,看看自己的胸膛,又看看陆启,意味深长地说:“皇叔,你可是我亲叔叔啊。”

——这话说的,就好像陆启想故意占他便宜一样。

陆启被陆屿这句话好生恶心了一下,顿了顿,没头没脑地说道:“你为什么要接近他?”

陆屿眯了一下眼睛,笑容也消失了,他淡淡地说:“那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

陆启充耳不闻:“喜欢他?侄儿,当叔叔的就提醒你一句,你父皇现在如此爱重于你,你应该知道那代表着什么。如果皇上知道了你的心意,只会给他造成麻烦。”

陆屿道:“男子汉大丈夫,敢去喜欢一个人,就应该也敢于相信,自己有把他保护好的能力。皇叔当前同样是皇祖父最宠爱的孙子,你倒是没有喜欢的人呢,不也……”

后面的话陆屿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向陆启略一颔首,走人了。

章节目录 第52章 报应不爽 皇上在殿上的旨意只是口述, 宫中的人也就罢了,对于臣子家的处置, 却需要拟旨之后安排下发, 才可以正式执行。因此出宫之后, 谢樊还是可以暂时先回到家里住上几天, 等正式的流放地点出来了,再行处理。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沦落到今天, 出门的时候腿都软了, 几乎是被谢玺给硬架回到家里的。

傅敏正在家里急的团团转, 她明白儿子肯定是闯下了大祸,但想象不出具体会发生什么, 男人们入了宫,也没人给她送个信,弄得傅敏只能干着急。

姜绣见主子这样不安,只能跟在一旁开解道:“*屏蔽的关键字*,您别着急, 三公子不过是小孩子顽皮,并无坏心,一定会没事的。”

傅敏不答,在家里或许可以这样自我安慰,但是现在面对的是皇上,皇上可能会管你有没有坏心, 是不是真的跟邪教勾结么?皇上看的只是你做了什么样的事!

她现在开始后悔自己对小儿子过于娇惯, 当时只是想着他从侯府出来, 轻易不敢有人*屏蔽的关键字*,又是幺子,不用袭爵,就是张狂一些也没什么要紧。她自己活的辛苦,机关算尽,不希望孩子也这样累。

但是谁能想得到谢樊居然把祸闯到这个份上,这下可算是谁也兜不住了,傅敏烦躁地在正厅当中走了几步,吩咐姜绣道:“我要净手、上香。”

姜绣就服侍着她去了佛堂,傅敏诚心诚意地给佛祖上了香,小声祈求着:“求佛祖保佑信女的孩子平安度过此劫,信女一定广修佛堂,积德行善……”

她正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道:“侯爷和二公子、三公子回来了!”

傅敏心中一喜,连忙从佛堂里冲出来迎了上去,却见父子三个人的脸『色』都非常难看,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本来就慌,这样一下更加忐忑了,小心翼翼地说道:“你们回来了。结果怎么样?没事吧?”

最后那句“没事吧”问的底气颇为不足,一下子就把谢樊给问哭了。他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句:“娘,儿子被流放了啊!”

傅敏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站不住,喃喃问道:“流放,什、什么意思?你不是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姜绣看她摇摇晃晃的,连忙忍住心头震惊,扶着傅敏坐下。谢樊跪在她身边,一边将事情说了,一边哀求道:“娘,你帮我想想办法,那种地方,去了就是个死啊!儿子还想在你身边尽孝,儿子不想死啊!”

傅敏用手按住胸口,简直觉得自己要喘不上来气了,眼泪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涌出了眼眶,她颤声询问自己的丈夫:“樊儿说的,都是真的?你……你和玺儿,当时怎么没跟皇上求求情啊!咱们不能把孩子放到那种地方去,那可是蛮荒之地,他受不了这个苦的!”

还是母亲疼爱自己,父兄实在太凉薄了!当时他们在殿上一言不发的态度就让谢樊憋了一肚子气,此时听傅敏这样讲,更是满腔委屈,愤怒地说道:“他们根本就不管我,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

“你快把嘴闭上吧!”

谢玺赶在谢泰飞之前烦躁地呵斥了自己的弟弟一句,他的眉宇间同样有着抑郁之『色』,不管怎么说,谢樊毕竟是他亲兄弟,家里出了这样的事,谢玺作为受到波及最小的人,也还是不能不忧虑的。

他嗓子直冒火,提起茶壶对着嘴把里面的凉茶灌了几口,这才对母亲解释道:“当时皇上正在气头上,直接把旨意说了出来,然后就让人都散了,根本就没有求情的机会。更何况——”

谢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何况父亲和母亲你亦有获罪,也实在不好开口。”

傅敏从头到尾担心的都只是谢樊一个人,万万没有想到这事还有自己的份,惊道:“怎么?”

谢泰飞疲惫地摇了摇头,谢玺就把整个事情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虽然他素来话就不多,已经尽可能说的足够简洁,还是把傅敏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整颗心都沉了下去,血『液』冰凉。

谢玺说的每一件事对于傅敏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他的话就像尖刀,一下下捅在傅敏的胸口。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几乎要爆炸,简直不知道应该先问哪件事才好。

谢玺:“母亲,你没事吗?姜绣,快去倒些热汤过来!”

热汤拿过来,他亲手递给傅敏,傅敏却没有喝,将汤放在一边,紧紧地抓住儿子的手,声音中满是苦涩:“你、你说……皇上把世子之位给了……白亦陵?咱们侯府的实权,也给他?”

这还是她头一回在家人们面前称呼长子的全名,谢玺心绪烦『乱』,也没有听出来什么,还在说道:“是啊。幸好不是夺爵,这倒也算不得什么惩罚。只是父亲的实职和母亲的诰命……”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傅敏就猛地攥紧了谢玺的手,厉声说道:“怎么可能是他?!那你就当不了世子了!”

谢玺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愣愣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了,这下真的是什么都没了,机关算计一场空,难道她辛辛苦苦经营一场,这侯府最终竟会落到白亦陵的手里?

这、这太可笑了吧?

谢玺试探着问道:“你……你是觉得咱们跟白亦陵的关系不好,担心他报复吗?这你不用怕,还有我呢,他再怎么狠毒,也得顾及悠悠众口,总不可能公然这样做。而且其实我觉得他不像你说的那样……”

傅敏疲惫道:“他那种人,从小在那种地方长大,*屏蔽的关键字*不眨眼,六亲都不认的,你这傻孩子……算了。”

她也没办法跟谢玺深说。当初拿白亦陵换『药』的事情不光彩,谢家一直遮遮掩掩,白亦陵自己也不是喜欢诉说苦衷搏同情的人,因此知情者本来就不多,就连陆屿后来关切想知道都没有调查出具体内情,还是系统开启了“角『色』深度”拓展之后,才让他凑巧在两个npc的议论当中得知了这件事。

谢玺和谢樊一直听父母的话,还以为白亦陵被送出去这件事,就像谢玺后来参军那样简单,不过是家族的一种安排而已,只是白亦陵『性』格倔强,出去的时候又年纪小,这才导致一家人生分至此。

但这种思想都是平时闲聊中无意中被灌输的,要不是受到的打击太大,傅敏此刻也不会失态到这个地步。

谢玺开始觉得他母亲的态度略有奇怪,平时她虽然不太爱听白亦陵的事,但每每提起的时候,口吻中往往也都是一派慈母心肠,这回却显得很有敌意似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永定侯府是祖辈传下来的,毕竟再怎么说,世子让白亦陵继承,总也比被夺爵强吧。

没有容他再多琢磨,这个时候傅敏又询问道:“盛家人……没对那个韩国师报复一番吗?”

谢玺奇怪她的问题:“皇上处置他了,挖掉眼睛,刺聋耳朵,挑断手筋脚筋什么的,简直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都成这样了,盛家人也没什么可做的了吧……不,应该说这件事就是他们促成的,当时在殿上拼了命的将那骗子的丑事都揭出来,镇国公已经直接动手了。”

傅敏的脸『色』有点苍白,低声道:“好歹是都是过去的事了,他们的仇也算报了,真是天意……”

谢樊听他们说来说去都讲不到点子上,已经急了,用力晃着傅敏的腿,说道:“娘,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问那些没用的!我呢?我怎么办!”

傅敏心『乱』如麻,勉强让自己定下心来,说道:“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找遐儿帮帮忙了。”

这时候她的语气似乎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谢玺皱眉道:“怎么找?这件案子就是他自己办的。他一看见咱们家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不乐意求他。”

傅敏道:“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弟弟流放?这一去路那么远,什么危险都有可能发生,南边的瘴毒又厉害,他去了就是个死!”

谢樊满脸绝望,谢玺也有些不忍了,犹豫道:“他说话有用吗?”

傅敏想起前几天受到的屈辱,差点想冷笑出来:“你放心吧,你大哥跟淮王的关系好着呢,只要他能让淮王去向皇上求情,樊儿就不用走了——或者就是换流放的地方也行啊。”

谢玺犹豫,这个时候,谢泰飞突然沉着脸站了起来。

他自从回来开始,一直阴沉着脸,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傅敏知道丈夫素来十分看重手中的实权,也要面子,这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到如此处罚,肯定是心里极为难受,她应该及时地安慰才是。

只是最近夫妻两人连连争执,各自都还有些别扭着,再加上此刻谢樊的事才最重要,她一时也没有顾得上。

见谢泰飞站了起来,傅敏连忙说道:“夫君,我知道你这会心里不好受,可是事已至此,只要人都还在,咱们侯府就总能有慢慢东山再起的机会……樊儿的事情,你能不能也找人打点一二……”

谢泰飞只觉得心里仿佛有一把火在燃烧,一方面他不是不心疼儿子的,但是另一方面,对于谢泰飞这种行伍出身的人来说,他并不会把流放看的像女人们想象中那样可怕——不过是走远一点,辛苦一点,男子汉大丈夫,不比别人缺胳膊少腿,怎么就还能死在外面了?

更何况,谢樊闯下了这么大的祸,全府都跟着他倒了血霉!难道不该责罚吗?要是再惯着他,恐怕下回就要灭族了!

他想想自己的多年心血,还有当时同僚们怜悯的眼神,简直脸都不知道往哪里搁了,憋着一口气,直想破口大骂,然而看见*屏蔽的关键字*苍白的脸,终究还是把声音放的柔和了一些,低声说道:“圣意难违,这件事情你就不要再管了,等正式的旨意下来,我会打点押送的人,让他们在路上多看顾一些,不让樊儿受罪便是。”

谢樊一听,连忙膝行到谢泰飞面前,哀求道:“父亲!那些人都是阳奉阴违的,您就帮帮儿子吧,儿子不想被流放,儿子真的受不了啊!让二哥去和白……去和大哥说,淮王殿下只要肯求情,皇上一定会答应的!”

谢泰飞想也不想地说道:“不行,不能因为这件事再把你大哥给拖下水了!”

傅敏本来还要好声好气地请求他,结果听了谢泰飞这句话,当即就是一愣,不敢置信地说道:“这是什么意思?”

谢泰飞耐着『性』子道:“现在咱们府上遭遇了这样的事,别的都不用再想了,唯一能保证的就是,只要遐儿能够顺利承爵,永定侯府的爵位就还保得住,所以不管怎样,不管发生了什么样的事,都不能再牵连他。现在,他才是大家唯一的希望,明白吗?”

傅敏真的不明白,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说来说去,合着整座侯府转眼之间都成了他白亦陵的,所有的人都要为了保全他谨言慎行,因为他是侯府保留爵位唯一的希望?

开什么玩笑呢!

傅敏努力让自己冷静,尽量用舒缓的语调对谢泰飞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樊儿也是你的骨血,你不能不心疼他,咱们一定要想办法。遐儿本来就得皇上爱重,而且淮王很在乎他,真的很在乎他,只要让他去跟淮王说一句就行了……”

*屏蔽的关键字*过去温婉贤淑,知情识趣,从来都不提过分的要求,可是涉及到孩子就像是魔障了一样,根本就说不通!

谢泰飞忍无可忍,霍然一掌拍在身边的桌子上,勃然大怒道:“你到底明不明白,他是罪有应得,有什么可求情的?现在没有把侯府抄了,把咱们一家子都赶到大街上面去,已经是皇恩浩『荡』了!你还想怎么样?”

他忍不住就把心里藏了许久的念头说出来了:“遐儿小时候就被送出府去了,咱们从来都没有管教过,谢樊却是一直在侯府长大,什么都没有亏着他,结果你看看,他连他大哥的一个小拇指都比不上,还连累全家跟着他倒霉!这难道不是自己做的孽吗?”

谢樊整个人都傻了,半张着嘴看着谢泰飞,颤声道:“爹,你的意思,是我活该?是为了不连累白亦陵,你就要眼睁睁地看着我被流放,觉得我……流放的好?”

谢泰飞沉默了片刻,竟然没有否认儿子的话,淡淡地说道:“你看看那韩先生,前一刻国师,下一刻地狱,那是为什么?因为他害了别人的孩子,不做好事遭报应了!可见老天有双眼,时时刻刻都在盯着底下的人呢!”

他这句话只是无心说出来的,却让傅敏感到自己如同受到了点击电击一般,她的脑子里面嗡嗡『乱』响,各种声音嘈杂,唯一剩下的那一句话只是谢泰飞所说的——“因为他害了别人的孩子,不做好事遭报应了”!

心头恐惧层层翻涌,她不知道父子几个后面还说了什么,恍恍惚惚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回到后面的佛堂,看见刚才自己『插』在香炉里面的香,傅敏忽然感觉到无比的害怕。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喃喃地祈祷道:“佛祖在上,求您原谅信女吧,不要为难我的孩子,他还小,不懂事,以后信女定然会好好教导他。我、我……”

傅敏说着说着,也不知道是逐渐变成了自言自语:“我不是有心要亏待白亦陵的,那时候成亲好几年了,老*屏蔽的关键字*催得紧,我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却生下来就*屏蔽的关键字*,我没有办法,我只是想找个合适的男婴养着,我、我怎么也没想到,抱来的居然会是那个女人的孩子!我受不了给她养孩子!”

“可是现在……”她泫然欲泣,简直心如刀割,“她的孩子还是长大了,把我儿子比的一文不值,还要继承侯府的爵位!这多可笑啊……他又不姓谢,凭什么,凭什么……”

这一切真的好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想想自己辛苦算计了这么多年,就得到眼前这样的结果,她曾一度以为她赢了,但此时此刻,还是一败涂地,什么都没有剩下!

傅敏的胸口简直闷的发疼,精神都有些恍惚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起了一阵大风,把没有掩好的窗户刮出了一条小缝,佛前的那三炷香嗤嗤灭了两支,散发出缕缕余烟。

傅敏吓了一跳,连忙将那两支灭了的香从香炉里面拔/出/来,连连告饶:“佛祖恕罪,佛祖恕罪,信女知错了。求您保佑我哥哥早点回来,救救我的儿子吧!信女真的知错了!”

不光是她,整个永定侯府的气氛都不好,谢泰飞见傅敏一个人默默走了,本来有点后悔,在后面跟了几步,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两个人说不到一块去,即使他跟上了,亦是争执,叹了口气,也转身出了前厅。

整个厅里面只剩下谢樊和谢玺两个人,兄弟两人一个跪在地上,一个站在窗边,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谢樊忽然冷笑一声。

谢玺抱着胳膊看向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他那一声笑,冷淡地说道:“疯了?”

谢樊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褶皱的衣服,冷冰冰地说道:“我现在算是看透他们了。这是什么爹娘?自私自利,只顾着自己,在他们眼里,什么都比不上脸面重要,儿子不能争光,就该死。”

谢玺皱眉道:“你自己闯了这么大的祸,不被打死就是好事了,还埋怨别人不救你?”

谢樊冷笑道:“你想想白亦陵,他也是爹娘生的,三岁,就给送走了,走了就走了,起初那几年他没个职位的时候,家里可有人提过他?没有。后来他当了官,有出息了,有事求着他了,爹又开始惦记着。经历过这一遭,我算是明白了。”

谢玺带着几分惊愕看着自己的弟弟,没想到谢樊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但他一时间,竟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也确实无可替父母辩驳。

谢樊还没说完呢:“现在终于轮到我了,等我一走,估计这辈子也回不来了,更出不了头,没两年他们就得把我忘到脑后去。哼,二哥,下一个就轮到你,自求多福吧!”

他凄厉地笑了两声,扬长而去。

谢玺只觉得心头烦『乱』无比,一方面暗暗唾弃弟弟混账,另一方面却难以抑制地觉得,他所说的话,也不是没有一定的道理。

谢玺并不认为父母哪里对不起自己和谢樊,谢樊这件事完全都是他作出来的,可是即使不待见白亦陵,他也不得不承认,父母对待长子的态度确实凉薄,即使是谢泰飞,口口声声说的也是,因为白亦陵有用,是侯府的希望,所以才不能拖累他。

所以自己和谢樊……在父母的心里,又究竟算得上什么呢?

有的事情不能深想,深想就会心寒,谢玺觉得父母一直都对自己很好,他不应该怀有那些大逆不道的念头,但也确实并非只由这一件事而来,随着年龄渐长,他正在逐渐觉得,刚毅的谢泰飞和温柔的傅敏,不像自己小时候仰望的那样完美了。

谢玺望着外面发呆,此时春风中还带着几分没有随着冬季离开的料峭之意,一阵紧似一阵,外面的树木摇摆如同憧憧鬼影,天上一轮明月,惨白的如同死人面孔。

一切都是那么阴森、晦暗。

虽然在宫中许久,全身疲惫,但他还是忽然不想留在家里了,霍然站起身来,大步离开了永定侯府。

谢玺也没骑马,一个人在街上转了几圈,他心中犹豫,想起谢樊那副样子,有点想去找白亦陵,问问他有没有办法,但是琢磨了许久,觉得这种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行为太过无耻,他实在抹不开那个脸面,依旧还是没去。

晋国繁华,京都的傍晚依旧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路上人群车马来来往往,踏春归来的女子们私语笑闹,空气当中暗香浮动。货郎的叫卖带来一种烟火红尘的俗世温馨。

谢玺在人群当中走了一会,他的『性』格有些急躁,本来不喜欢这种被推来搡去的感觉,此刻却难得觉得心里舒坦了一些,干脆便捡着最亮最热闹的地方走去,结果到了门口,被两名美丽女子一招呼,才发现那里正是京都十分有名的一家青楼——月下阁。

章节目录 第53章 青楼 谢玺倒也不是第一回来这个地方了, 只是目前没有心情对着一群娇滴滴的小姑娘消磨烦闷,于是转身换了街对面的一家酒楼,名字叫做“福来客”, 听上去倒是挺喜庆, 只是里面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谢玺心里有事, 没大在意, 进去之后要了一坛子花雕酒,自斟自饮起来。

对面的月下阁中, 丝竹管弦之声阵阵,穿街入巷, 隐隐传到他的耳边。

这种高规格的青楼,自然不会像人们想象中的那样,进去就是一堆花枝招展的姑娘,叫着哥哥跑过来拉拉扯扯。事实上,月下阁的经营范围很大, 人们应酬往来, 观看歌舞,寻欢作乐, 都可以来到此处。

这里建筑清雅, 庭院美丽,既有花木扶疏,又有流觞曲水, 中间一座小楼, 分为三层。第一层宾客们谈心听曲, 品舞观画,二层是如同普通酒楼异样的包厢,到了最上面的一层,就是小姐们陪客的地方。

月下阁最有名的头牌姑娘一共有五名,其中的眉初姑娘,号称琵琶一绝,在京都名流当中很受欢迎,她正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对镜妆扮,忽然听见门外有人低喊:“小姐,小姐,出大事了!”

楼下笙歌缠绵,甚为热闹,眉初却一下子听见了这句话,转过头去。

只见房门一下子被人大力推开,一个哭哭啼啼的婢女奔了进来,气喘吁吁,语音急促。

“今儿、今儿齐公子摆宴,刚才要招您去跳舞助兴,奴婢只说了一句您才刚刚从吴将军席上下来,正在换装,请齐公子稍等片刻,他便大发雷霆,说您……不识好歹,有意怠慢,连桌子都踹翻了。”

这个齐公子说的是工部尚书的独生爱子齐延凯,一向是出了名的不好伺候,眉初一听这话,就知道对方这是故意来找茬了。

最近找她麻烦的客人特别多,眉初忍不住向面前的铜镜中一扫,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又变美了,才这样的招人嫉恨。

唉,天生丽质难自弃,我也不想的。她惆怅地叹了口气,这才在快要哭出来的婢女催促下起身,施施然走入了齐延凯的包厢。

包厢里被打翻的酒菜刚刚换了一桌新的,齐延凯坐在桌前,面如寒霜,见眉初笑盈盈进门,立刻“呸”了一声,毫无风度地破口大骂:

“一个青楼卖笑的婊/子,竟然也敢这样拿腔做派,让本少爷等你!你他娘的还以为自己是个千金大小姐呢?真是贱货!”

难为人的客人多了,像他这么没品的倒是没几个,眉初脸上的浅笑不改,心里非常想抄起桌上那盘红烧猪大肠扣在这小子脑袋上。

她倒了一杯酒举起来,『露』出娇笑,柔声细气地说:“公子,都是奴家不好,扫了您的兴,奴家这就自罚三杯赔礼道歉。”

她说完之后款款掩袖举杯,每一个动作都风情万种,动人心魄。

可惜齐延凯就是找茬来的,无论对方做什么,他都不会动容,眉初还没来得及把酒喝下去,杯子就已经被他夹手夺过,直接把酒泼到了她的裙角上,骂道:

“单凭这两句就想糊弄我?没睡醒呢吧?谁要和你的破酒!本公子说了,想看脱衣舞,你现在就脱光了给大伙跳一个吧!”

他这话一说,一桌子的贵公子都鼓噪起来,吵嚷着让眉初脱衣服,这种身份低贱的女子在他们眼中就和牲口没什么两样,无论是乖乖照办还是惊慌失措都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对于青楼女子来说,这样的侮辱常常遇见,已经不稀罕了,眉初笑了笑,不卑不亢地道:“公子怕是忘了,眉初素来有个规矩,遇到喜欢的人,卖身不要钱,遇到不那么中意的呢,就是卖艺不卖身,您这样为难我,不大合适吧?”

这丫头倒是会说,狗屁的卖艺不卖身!

齐延凯不耐烦地皱眉,正要打断她,这时敞开着的房门忽然被敲响了,他到了嘴边的话一停,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向门口看去。

只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厮略弓着腰站在门口,赔笑道:“各位公子,打搅了。”

齐延凯瞥了他一眼:“你是什么狗东西?也敢站在本公子的包厢门口!”

小厮笑容不变,语气也依旧谦恭有礼:“奴才不是狗,奴才说完就走——我家爷是隔壁包厢的客人,让小的转告齐公子,说话小声点,别吵吵嚷嚷的像只刚下完蛋的老母鸡,坏了他喝酒的兴头。另外这位眉初姑娘他相中了,想叫过去喝两杯,请齐公子找别人陪酒。眉初姑娘,跟我来吧。”

“……”

齐延凯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个狗胆包天的东西竟然真的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妈的,这是哪家的混账嫌命长,他们这一屋子都是显贵,抢姑娘竟然抢到自己面前来了,说带走就带走,还让下人传话,自己连个面都不『露』——这简直是在赤/『裸』/『裸』地扇他耳光!

包厢里的其他人已经纷纷叫嚷起来:“你家主子是什么东西,叫他滚过来!”

“失心疯了吗?敢到这里来撒野!”

齐延凯狠狠攥住眉初手腕,把她粗暴地揪过来,冷笑道:“想要这个贱人,行啊,把你家那位爷叫过来,让他代替这女人给本少爷暖床,我就放她一马。”

周围的人轰然大笑,鼓噪起哄。

眉初开始看见那个小厮就是一喜,知道给自己解围的人来了,现在被拽住了,稍微犹豫,向对方看去,只见小厮暗暗冲她比了个手势。

这是不用顾忌的意思!

太好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眉初用力甩开齐延凯的手,起身就是一个大嘴巴子:“你再骂老娘一句试试?你才是贱人!”

齐延凯:“!!!”

事出突然,他做梦都梦不见还有这样荒谬的事,一时愣住了。周围的其他人也都是一副张口结舌的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女人。

——她疯了吗?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眉初已经径自起身,风情万种地跟在了那名小厮的背后,走出了这间包厢的门。

郑御史的小儿子郑英原本正在吃菜,看了这一出大戏,手上的筷子都掉到了地下,结结巴巴地问道:“她、她、她脑子坏了吗?刚刚刚才那个小厮是谁家的人,竟然嚣张至此!莫非……”

齐延凯脸上还带着巴掌印,气急败坏,反应过来之后几乎是直接从座位上蹦了起来,破口大骂道:“我管他是谁家的狗,我表姐可是宫里的贵人,就连王府世子见了我都得礼让三分,那女人居然敢打我!他居然敢给那个女人撑腰!我今天非要去教训教训那个龟孙子!妈的!真他妈的!”

他喘着粗气挣开几个心有疑虑还想拉着自己的人,随手从桌子上抄了个酒坛子,气冲冲向着隔壁冲去,一脚踹开大门,看都没看,就把坛子向正中间的桌子上一砸,怒吼道:“谁他妈要和老子抢姑娘,滚出来!”

一个坐在桌边的人眼疾手快,将桌子往后面一扯,整张摆满了酒菜的圆桌稳稳当当向后挪了一尺,酒坛子就砸空了,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水花四溅。

扯桌子的人从桌边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说:“来者何人?”

齐延凯破口大骂:“我□□妈!我是你老子!”

骂完这句话,整个包厢里的情形他也看清楚了,围在圆桌旁边的是几个英姿飒爽的年轻人,显然正在推杯换盏,被他这一下给打断了。

桌上的菜肴美酒都是上品,这几个人的衣服却并不十分华贵,身上有种杀伐威武之气。

郑英作为好友,陪在齐延凯身边站着,草草扫了一眼,倒觉得这些人像是武将出身,但是年纪这么轻,军功未立,官职可不见得有多高。

他心里松了口气,也对这些人怒目而视——毕竟刚刚都坐在一起,扫齐延凯的面子跟扫他的面子也没什么两样。

而刚才来到这个包厢里的眉初正站在最里面,正给一个年轻公子捶肩,动作殷勤小心,伺候的恐怕就是刚才小厮嘴里的“我家爷”了。

那人歪歪斜斜靠在凳子上,一副落拓不羁之态,他没跟其余的人一起喝酒,脸偏着,正在欣赏窗前题了字的屏风,因此看不清楚容貌。

他身上穿了白底绣蓝『色』香柏纹的锦袍,头发被玉冠束着,随意舒展长腿搭在身前的小几上,靴子上缀的两颗明珠熠熠生辉,整个人说不出的慵懒悠闲,只是身量偏瘦,肤『色』白皙,却又像是哪家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养少爷了。

齐延凯冲眉初喝道:“小贱货,从你那姘/头身边起开!给爷过来!”

“齐公子啊,你可真威风。”

他的话被人打断了。

刚刚那位没『露』正脸的年轻公子总算扭过头来,笑意灿然,不紧不慢地说:“一段日子不见,愈发令人钦佩了,连白某坐在这隔壁,都能把你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真是中气十足呀。”

这人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可气质并不冷漠,整张面孔就像被白玉精心雕琢出来的一样,又是精致又是温柔。

天生一双桃花眼,唇边浅笑亦含情,少年人的潇洒意气宛若春风袭面,跟眉初这个头牌艳姬坐在一起,反倒让女子的容颜黯淡无光。

就是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转过来之后,却让门口闯进来的一群人全都吓得够呛,齐延凯连着退了好几步,他身后的好几个贵公子连腰都跟着挺直了,张口结舌。

再他妈好看也是白瞎,怎么会是这个煞星!

郑英一个激灵,挤到最前面,满脸堆笑地说:“白、白指挥使,是您在这里喝酒啊!”

他的声音当中有掩饰不住的心虚,虽然晋国并没有朝廷官员不得出入青楼的规定,但能在这里见到白亦陵,也实在太过凑巧了,早知道他们绝对不会过来。

白亦陵笑着看了郑英一眼,语气亲切温柔:“是我,这也真是有缘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为难眉初,多半就是冲着我过来的,那现在我人就在这里,有什么事情不妨说来听听吧?哪里*屏蔽的关键字*了各位,我也好赔罪啊?”

他话说的好听,人却依旧没正形地坐着,这口气就多了点阴阳怪气的意思,齐延凯这会反应过来了,心里不由破口大骂晦气。

这位月下阁的头牌眉初姑娘,正是白亦陵的老相好,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白亦陵大概最近事忙,也有好一阵子没有跟眉初见面了。齐延凯因为一件事对白亦陵有气,但又不敢惹他,也只能偷偷刁难刁难女人家解闷,结果没想到,竟然偏偏就在今天碰上了正主。

白亦陵问他有什么不满,齐延凯要是敢说出来,早就说了,当下满脸堆笑地说:“没有没有,误会误会!我实在不知道眉初小姐原来是白指挥使的人,唐突佳人,真是不应该。哎呀,白指挥使真是好眼光,看上的姑娘都非同一般,我也是心里倾慕又得不到美人的垂青,才有些急躁了,请指挥使勿怪啊!”

常彦博差点笑出来,拿酒杯挡着脸,低声跟闫洋说:“真会说话。对着眉初那个凶婆娘,他也夸的出口。”

闫洋慢吞吞地说:“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他们本来要让我假装把眉初包下来,负责联络,我打死都没同意。老实人娶不得凶婆娘,只好先请六哥担个虚名。”

他们两个窃窃私语了这两句,结果一人被卢宏踹了一脚,抬起头来,发现眉初正向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用舌头『舔』了『舔』一排雪白的小牙,阴森森笑了笑。

闫洋和常彦博同时一缩脖子,不说话了。

白亦陵摆了摆手道:“齐公子,你不用说这样的虚话,我知道你为什么恼怒——听说在一个多月前,齐公子就在这月下阁对面的街上开了一家酒楼,名字就叫福来客。当时你花了重金请来还不是国师的韩先生,当中作法,为酒楼求来祥瑞,号称那里做出来的菜肴都是经过赐福的,吃下去可以延年益寿,从此客入云来,生意兴隆。”

事情被他说中了,齐延凯反倒更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不由心道,怪不得人人都对泽安卫忌讳三分,这天底下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们,这种感觉实在太可怕了。

此刻他也大致明白了白亦陵的『性』格,跟这种聪明人沟通,就算是想耍什么心眼也会被揭穿,倒不如有话直说,双方都能痛快一点。

于是齐延凯叹了口气,说道:“白指挥使慧眼如炬,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那一阵子酒楼的生意确实很好,可是自从鲁实获罪之后,门庭顿时冷落许多……”

闫洋道:“齐公子,恕我『插』一句嘴。”

齐延凯看了他一眼,认出了闫洋:“闫领卫请说。”

闫洋道:“鲁实本来就是*屏蔽的关键字*,擅长各种歪门邪道的阴毒法术,如今他罪有应得,百姓免受祸害,乃是喜事。齐公子,要不是六哥摆明罪责,捉他归案,你那店里的东西,恐怕不是延年益寿了,说不定还得吃死几个,到时候麻烦可就大喽!”

郑英在旁边帮着齐延凯说话:“闫领卫有点误会,齐大哥不是因为酒楼生意受影响,赚的少了才迁怒的。其实经过这段时间的经营,福来客请来的都是名厨,菜肴可口,也积攒了一些老客,鲁实的事情所造成的影响是有,但原本也不是严重的不可挽回。可是……”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可是从*屏蔽的关键字*伏法之后,福来客,就开始闹鬼了。”

要说倒是也没出什么特别大的事情,只是客人们吃饭吃到一半,雪白的墙面上总是会慢慢浮现出一些血迹来,有时候是手印形状,大多数情况下则并不规则,齐延凯令人刷掉,过上几天就还是会浮现出来,虽不伤人,但实在吓人,弄得人心惶惶,酒店这一下才算是彻底凉了。

当然,他所致怪事发生的时间不是这一次韩先生被彻底处置的时候,而是在此之前,他被白亦陵坑进了天牢里面,齐延凯的酒店就已经开始出事了。

闫洋听他说完,道:“这事倒也奇怪,不过你为何不干脆关掉这家铺子吗?恐怕长此以往,还要赔钱吧?”

齐延凯道:“虽然总是发生怪事,但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伤人的现象。我想每天开着店门,留几个伙计,好歹这里还有点人气。要是彻底关门大吉,明明是一片做生意的宝地,就要变成凶宅了,恐怕更加不好处置啊。”

他说着摇了摇头,叹息道:“赔钱还是小事,主要是人人都知道酒楼挂在我的名下,出了这件事,面子上实在不好看。我今天多喝了两杯,酒劲上头一时昏了,这才想起了眉初小姐……白指挥使,你大人有大量,我可真不是故意要找茬。”

白亦陵笑了笑,说道:“我刚才坐在这边,听见你大吼,说要让我替眉初为你暖床,合着原来是开玩笑的,齐公子你真幽默,开玩笑都这么有意思。”

不光是齐延凯,在场的人听到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都觉得脚软,满屋子的泽安卫神『色』不善。

齐延凯风向转的倒是快,讲了一番自己的遭遇,又赔礼道歉几句,就把刚才的事变成了“真不是故意的”——他一个大老爷们,惹不起白亦陵就来找女人的麻烦,不是故意的,还能是凑巧想骂人,就让眉初倒霉赶上了不成?

齐延凯一只手扶住门框,额头上汗出如浆,颤声道:“我嘴贱胡说的!指挥使千万不要放在心上!这事是我不对,我、我……就是倒过来,我给您暖床,在下也不敢啊!”

白亦陵失笑道:“何必这么紧张,齐公子刚才挨了打,也是这丫头冒失,眉初,去给齐公子敬杯酒赔不是。”

眉初甜甜地笑了,似乎对他吩咐的所有事情都甘之如饴,斟了杯美酒款款走到齐延凯面前,双手捧着屈了下膝:“齐公子,奴家知错。”

齐延凯连忙说:“不,你没有错!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知道眉初姑娘遇到不喜欢的从来都卖艺不卖身,是最有品位、洁身自好、不畏强权的奇女子,这酒你不能喝!”

他把酒杯抢过来,一饮而尽,又是紧张又是喝的急,呛得连咳了好几声。

白亦陵瞅了他一会,终于笑道:“齐公子是实在人,又何必把我的玩笑话如此当真,咱们这不都是在逗着玩么。”

齐延凯还在咳嗽,心里却已经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补救及时,白亦陵的意思是打算把这件事揭过去了。同时也在警告他,一杯酒泯恩仇,以后不能再因此找这里姑娘们的麻烦。

——只不过他可能不会知道,眉初其实也是泽安卫埋在青楼里面的一枚钉子,他要是还想找茬,依旧得做好挨嘴巴子的准备。

后怕还在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哆嗦笑道:“白指挥使说什么就是什么。”

郑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发现泽安卫那些人见白亦陵笑了,这才也纷纷收敛了脸上的不满之『色』,有几个站起来随时准备着动手的小伙子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做了下来。

他的心里不由有些感慨,让下属们畏惧,说明白亦陵铁腕过人,别有手段,但如果一个人能做到让每一名手下都发自内心的维护,那么这个人的人品,绝对不会差。

毕竟在他们过来之前,北巡检司这一桌的气氛看起来也十分融洽和谐。

齐延凯和郑英他们之所以会在青楼里面碰见这么多泽安卫的人,是因为案件水落石出,已经告一段落,大家也都辛苦了好一阵子,总算可以放松了。于是白亦陵这个长官就按照惯例请手下的兄弟们出来聚一聚,这才选定了月下阁这个地方。

没想到不但在隔壁遇上了个不长眼的人,还听说了一件不寻常的事。

在座的人都见惯了奇案,一个比一个胆大,见*屏蔽的关键字*化解了,当下就有人建议道:“六哥,反正离这里也不远,要不咱们去看个究竟,就当消食了。”

白亦陵想了想,系统在脑海里面提示他:

【前方检测到主线任务出现契机及重要人物气息。】

白亦陵按在桌上的手指微微一压,抬起头来,冲着齐延凯笑道:“齐公子,介意我们过去一观吗?”

他正愁找不到人帮忙解决这个难题,这帮狠人想看,那简直是求之不得,齐延凯连忙道:“各位请!”

章节目录 第54章 魔女飞天 微寒春夜里, 小楼独立,花香满园。

清风不眠,试探着将窗纸簌簌推响,月华落地, 铺陈出一袭轻纱般的白霜。

房间里, 玉瓶盛着一束清雅梨花被摆放在窗台上, 徐徐散发出若有似无的暗香,在空气中幽幽浮动。

地面上铺着鹅黄『色』的柔软毯子, 窗外一望便是花园美景,上好黄梨木制成的桌子上面,摆放有各『色』时新瓜果、醇美佳酿, 只是面前坐着的主人却似乎并没有心情享用, 这些东西都是动也没动。

尊贵的淮王殿下一脸忧郁地坐在梨花木的桌前,昳丽的面孔被烛火镀上了一层暖意, 将纤长的羽睫映的根根分明。此时,他眉间含愁, 单手托腮,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将葡萄当做弹球玩,内心正进行着此生以来最严肃的一次思考。

——陆屿在琢磨, 如何表白才能温柔浪漫不失礼听得懂而且不会被拒绝呢?

拜把子什么的,他不想再听第二遍。

陆屿叹了口气,对这方面, 他实在没有经验。

此时尚骁和齐骥都随侍在侧, 他说窗台上玉瓶跟梨花的颜『色』搭配不够风雅宜人, 让尚骁去给他换一束花来,尚骁正忙着给这祖宗摘花,这声叹息就只有齐骥一个人听见了。

他侧身,弯腰,严肃地问道:“殿下,您有什么事吗?”

陆屿扭头,带着思索上下打量了齐骥片刻,突然一本正经地问道:“齐骥,如果本王说心悦于你,那你愿意跟本王共度余生吗?”

齐骥:“……”

就在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的时候,陆屿已经自己摇了摇头,否决了刚才的表现,嘀咕道:“太直接了会把人吓到,而且好像不够温柔。要谦逊、可怜……对,这样。”

齐骥:“殿、殿下。”

陆屿酝酿了一个深情的小眼神,再度抬头,看向惊呆了的小侍卫,款款说道:“你看窗外,看到了什么?”

他想着其实这个时候应该执手共同向外望去效果更好,可是对着齐骥这个动作实在做不出来,对着白亦陵估『摸』着自己又不敢做,也就只能在心里暗暗演练了。

齐骥傻头傻脑地看看外面,又扭头看陆屿,担忧道:“殿下,您是不是瞎了?”

陆屿柔声道:“本王……不,我没有瞎,我看到外面有一轮明月,朗月清风,此夜大好。”

齐骥:“还行,是、是不错。”

陆屿道:“你在我心里,就像那天边的明月一般可望而不可及,明明近在咫尺,你却总是不能领会我的心意。你不知,我,心悦于你。啊,正所谓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

“咣当”一声巨响。

手里拿着一束花从窗口处爬进来的尚骁绊了个跟头,狼狈不堪地以脸着地,滚进屋来,打断了陆屿的抒情。

尚骁顾不得疼,一轱辘翻身坐起来,用袖子抹了把鼻血:“你、你们……”

他以一种全新的眼光上下打量着齐骥,实在没想到自己这个愣头愣脑的狐狸精兄弟还有这么一手。

他居然把殿下都给上手了!

但这不对啊,狐狸很了不起吗?自己也是啊,大家都是啊!

如果这个时代有网络和论坛,想必尚骁的脑补已经可以在这短短的顷刻光阴当中发全一整个版面的帖子了。

#老板要*屏蔽的关键字*同事的时候被我撞见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经过他这样一打岔,陆屿酝酿的情绪一下子就没了,神『色』不善地看着尚骁。

尚骁:“……打扰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已经压扁的花,倒退着向窗口的方向挪了挪,道:“殿下,我再去摘花,您……二位自便。”

陆屿:“你给我站那。”

齐骥:“不、不行你别走!!!”

两人语声混杂,口气不同,表现的中心思想倒是一样的,尚骁尴尬地站住,这时陆屿听了齐骥刚才那一声嚎却又不高兴起来,满脸不悦地质问他:

“你为何要叫的那么惨?本王示爱就那么可怕吗?是我说的话不够真挚动人,语气不够温柔诚恳,还是你压根就看不上我这个人?!给我一个理由。”

齐骥“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说道:“殿下,您是知道的,阿薇还在族里等着我,属下已经发誓这辈子非她不娶,已经把我的尾巴都送给她了。如果殿下强行要让属下接受您……”

他们这一族的狐狸在第一次变成人形之后,会像换『毛』一样自然脱落掉一根尾巴。赤狐族的规矩就是,男子送给自己心上人尾巴并能够成功让对方接受,就代表着两人已经盟下了夫妻誓言,狐族的大多数人*屏蔽的关键字*,唯独这一条,是绝对不能反悔的约定。

齐骥实在是个直肠子,陆屿听他说话的时候都带上哭腔了,心塞地翻了个白眼:“……你起来,闭嘴吧,当本王什么都没说。”

看到这一幕,尚骁总算反应过来了。他刚才是因为没有一直在现场跟进,又进来的太突然才会想偏,现在脑筋重新转弯,知道陆屿多半是想到了什么事关终身的严肃问题,顺手拿齐骥做了个练习,结果选错对象,被对方给当真了。

也就齐骥会当真。

他试探着问道:“殿下……有喜欢的人了?”

陆屿张了张嘴,齐骥道:“就是我啊。但但但是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我真的已经把尾巴给阿薇了,要是殿下强行『逼』迫,那那那那真的也只能做小,这这这可是狐族的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陆屿忽然照着桌子上的一粒葡萄弹了上去,葡萄飞起来,咚一声砸在了齐骥的身上,顿时把他打回了原型。

陆屿低头,看着地毯上僵直蹲坐的狐狸,无辜道:“哎呀,手滑了。”

他又把头撇开,懒洋洋地说道:“没办法,这几天你只能先这样待着了。虽然没什么大用处,不能给爷办事,好歹比人样看着顺眼。尚骁,你有什么话,说。”

尚骁为了能够维持自己当人的尊严,措辞更是分外小心:“那个……不同的人『性』格不同,情况也不同,属下觉得,齐骥跟白指挥使的『性』格不同,又心有所属,殿下拿他练手,那肯定……”

他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立刻闭嘴了,偷眼一瞥,却还是接触到了陆屿似笑非笑的目光。

陆屿道:“你小子,挺能装啊。”

尚骁道:“主要是……”啊啊啊我不想变狐狸!

他灵机一动:“主要是白指挥使实在太过出众,有他在身边,属下实在很难想象得到殿下能看上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因此斗胆揣测,不知不觉就说出来了,殿下恕罪。”

陆屿凝视他的目光终于变得温柔些许:“这话说的还像人话,继续。”

尚骁道:“属下觉得,殿下表明心意的时候怎么说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对方是否也和殿下有着同样的心意。”

这句话其实更是扎心,陆屿想起可恶的皇叔,心头一阵泛堵,郁闷道:“不知道啊,没有吧。他以前喜欢别人,他……不喜欢我。”

尚骁有点不舒服了,他家这位小爷,无论在狐族人族,身份都是尊贵异常,何曾这样委屈过,连喜欢个人都要小心翼翼地掂量着不敢张嘴。

他道:“白指挥使中意的那名姑娘是……”

陆屿纠正道:“是个男的。”

尚骁道:“那您也是男的,这就成了一半了。”

陆屿嘀咕道:“哪都好,就是眼光不行,我可那人强多了。”

尚骁看他一脸醋意,灵机一动,建议道:“要不殿下也找个人做做戏,刺激一下?看看他会不会吃醋。”

陆屿立刻摆手道:“不行!我不能让他心里不舒坦,我绝对不干那种事!不管他喜不喜欢我,我都喜欢他!”

那有本事你把这话当着人家面去说呀,跟我叫的再大声,白指挥使也听不见。

尚骁道:“您要是愿意用法术,生米煮成熟饭……”

陆屿听到“生米煮成熟饭”这句话的时候,喉结情不自禁地上下动了动,十动然拒:“太不尊重人了。”

尚骁这个时候还真的挺想一巴掌掴他脸上,大吼一声“你到底想怎样”!

他道:“殿下高风亮节,令人敬佩,是属下驽钝,对于感情的认识太过狭隘了,如此也没有其他的主意。那么殿下就只能自己想一想,你说什么做什么的时候,白指挥使最高兴,最欣赏你,殿下就尽量多做一些那样的事,讨他欢心吧。”

狐狸对于感情方面的认知本来就和人类不同,在他们看来,『性』别、身份都不重要,只要在一起开心快乐就可以了,因此尚骁对于陆屿喜欢的人是白亦陵这件事倒是接受良好,甚至还觉得陆屿挺有眼光。

陆屿黯然长叹:“这个我倒是清楚,他最喜欢我变成狐狸的样子。只要那副模样,做什么都可爱。”

尚骁:“……”

他真心实意地想,确实。殿下的狐形是整个狐族里面公认最可爱的,大概是因为身上有着人类的血统,他生下来之后就长不大,无论人身多么英俊潇洒,变成狐狸之后都是小小的一只。

他娘——也就是狐族的族长,还一度担心这小家伙变成人之后会永远是个婴儿来着,好歹没有出现那种差池。

陆屿见尚骁也没了法子,气的揪了一把齐骥的耳朵,愤怒道:“怎么喜欢个人这样难!凭什么他这样的大傻子都能找到媳『妇』!”

齐骥抖了抖耳朵,还沉浸在突然变狐的忧伤当中,呆滞地看了自己的主子一眼。

这句话刚刚说完,忽地听见外面轰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有人匆匆在下面的街道上奔跑,还隐隐有人兴奋地叫着“白大人”。

陆屿愣了愣,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刻抖擞精神,就要出去。

尚骁连忙拦他:“您是从宫宴中称病逃出来的,这样出去……”

前头刚说完头昏脑热各种不舒服,后脚就公然出现在青楼?开什么玩笑,好歹给陛下留点面子!

陆屿变成小狐狸的模样,不耐烦地抖了抖『毛』,说道:“本王这样行了吧!”

尚骁道:“可是咱们是来找眉……”

一句话没说完,横空而至的葡萄扑地打进了他的嘴里,尚骁唔了一声,小狐狸已经嗖嗖几下窜了出去。

外面之所以一下子热闹起来,是因为福来客出了事。

时间稍微向前倒回去一些,独自坐在福来客喝酒的谢玺还不知道自己的冤家大哥正在往这边过来了,他出门的时候没带随从,自己喝到有了六分醉意,就干脆直接开了间上房睡下了。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墙壁上渐渐浮现出了的红『色』血印。

不知道闷头睡了多久,似乎很长时间,也似乎没有多久,谢玺突然被一些隐约的动静惊醒。他躺下的时候还是傍晚时分,天还没有黑透,此刻却已经圆月半高,夜『色』完全笼罩了大地。

谢玺有点不清醒,一时尚且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是身在何处,『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将手架在额头上缓了缓神,忽然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声万分惊恐的尖叫。

这尖叫让谢玺打了个激灵,猛地醒过身来,愣了片刻之后觉得似乎是之前招呼自己那小二的声音,立刻掀开被子跳下床,匆匆套上靴子,辨明方位就冲了出去。

就谢玺个人的感觉来说,这家店装潢精致,酒菜可口,难得的人价格也不怎么昂贵,却不知道为何客人很少。他休息下之后,整个店也差不多把其余地方的灯给熄灭了,唯独前厅给值夜的小伙计亮着一盏油灯。

谢玺大步走下黑暗中的楼梯,发现那名伙计正在大厅中间站着,面『色』惨白,浑身发抖,面前的地上还滚着几个碎碗,显然是本想弄点夜宵来吃,结果被什么东西给吓着了,打碎了饭菜。

谢玺皱眉,走上去拍了下他的肩膀:“干什么?”

小伙计“啊”地一声,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叫,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谢玺:“……”

小伙计惨叫之后看清楚是他,大惊立刻变成了大喜,又连忙从地上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冲到谢玺面前:“公子,您来了真的是太好了,救命啊!窗外、窗外是……”

他身上沾了菜汤,谢玺嫌弃道:“离我远点,大半夜的别『乱』叫唤!窗外到底有什么,能把你吓成这样!”

他素来就是这幅少爷脾气,一边喝斥一边向着窗户外面看去,这一看,饶是胆大如谢玺,也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夜『色』如同一匹漆黑的幕布,铺陈开来,星光不见,天气微阴,天空之上的云与月都显得凄凉而孤独。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女子的身影,长裙飘飘,衣袂当风,竟然在半空中一点点向着窗子的方向“飞”了过来。

这种“飞行”的速度不像传说中听到的鬼神那样快如闪电,而是有一道很清晰的移动轨迹,谢玺眼睁睁看着女人的面孔在自己面前逐渐清晰,一时间只觉得周身的血『液』几乎倒流,心脏发疯一样撞击着胸膛,连头皮都是麻的。

夜晚、风姿绰约的女人、凌空飞下……这些带来的却不是一场美丽如同神话的邂逅。

那个女人年纪应该不大,身上穿着薄纱做的裙子,勾勒出优美的身体曲线,可是整件衣服却是以白『色』为底,上面绣着大团大团血『色』的花朵,如同一张张狰狞的大口。

她的眼睛瞪的极大,脸『色』苍白如同面粉,神情僵硬呆滞,最为恐怖的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她的脸上居然呈现出一种微笑的神情,只是这笑容就像是被浓重的胭脂粉黛硬画出来的一样,虚虚的浮着。

这幅场景之诡异可怖,足以使人毕生难忘,谢玺喉咙发干,半张着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双足更是仿佛已经牢牢钉死宰了地面上,不能移动分毫。

在那一瞬间,他顿时就明白了,人们口中形容的那种“地府中爬上来讨命的恶鬼”会是何等模样。

尤其是这个时候,他也突然发现,店里的墙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许多血『色』的印记,甚至有一些正在慢慢地浮现出来。

一切都仿佛虚幻,可谢玺的双脚,却是切切实实地站在地面上的。

他能有这样的表现已经算是很有男子气概,店伙计早就吓得蜷成一团,缩在谢玺的身后,全身颤抖,在寂静中发出牙关相击的声音。

然后谢玺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砰”一声,直挺挺地撞到了窗棂上,然后又顺着窗户滑下去了。

良久,不再有任何动静。

身体坠落的声音使得谢玺稍微从恐惧当中挣脱出来了一些,在他的想象中,就算下一刻这女人撞开窗子扑进来,然后掐住他的脖子,这都不会让人太过惊讶。

但是这样骇人听闻的出场,到最后居然掉下去了,居然就没有后续了?!

谢玺小心翼翼地向前迈了一点,侧耳倾听动静,他身后捂耳闭眼的店伙计感到谢玺这一动弹,还以为女人已经进屋了,立刻又歇斯底里地狂喊起来:“救命啊!闹鬼了!闹鬼了!”

外面有一个声音接口道:“哟,赶得可巧,这还真闹鬼了。鬼在哪呢?出来玩啊!”

谢玺听见这个声音,立刻扭头,正好和负着手施施然走在一群人最前面的白亦陵打了个照面。

兄弟两人目光交汇,都意外了一下,跟着两人脸上同时『露』出嫌恶之『色』,移开目光。

【npc“傲娇二弟”发布任务:调查魔女之死真相。

奖励:“一家亲”支线剧情小推手。】

白亦陵脚步微顿,跟着像没看见谢玺一样,径直向窗前走,谢玺立刻让开七八步,以保证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都不会对流。

白亦陵他们一路过来,泽安卫的人还好,齐延凯那帮公子哥在大晚上的敢来到这里,不过是仗着人多心里有底气,只是战战兢兢落在最后。

白亦陵打头第一个进门,正好与刚才那副恐怖的场景擦肩而过,只依稀听见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扑通一声掉下去了。

谢玺眼看着白亦陵走过去推开窗户,就直接扒着窗棂探头往下面一看,他张开嘴,那口型依稀是要“哎”一声,结果终究抹不下脸,声音没出来,白亦陵已经把脑袋探到了窗外。

现在整个店里只有谢玺和店伙计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小伙计却早已经吓傻了,更不会记得张嘴提醒。

谢玺紧张地盯着白亦陵的背影,下意识地把手按到身侧,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此时已非军中,他也没带佩剑,于是低头瞪了伙计一眼,向前走了两步。

当白亦陵看清楚窗下的东西是什么之后,一时也趴在那里没有动弹,过了片刻,他竟然用手在窗台上面一撑,直接跳出去了。

谢玺:“!!!”

他瞪圆了眼睛,连忙来到窗口,向外看去,只见白亦陵在自己不远处,正弯腰看着地面。

卢宏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看墙壁上面的血手印,直到听见推窗户的声音,卢宏才转头问道:“六哥,你干什么去啊?”

白亦陵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捉鬼。”

别人都笑了,只有谢玺知道,白亦陵这话其实不完全是在开玩笑。

很快,白亦陵已经单手抱着个女人,重新跳了进来,白底血花的裙角长长地拖在地上,正是刚才那个女鬼。她的头微微向后仰着,眼睛依然大睁,从这个角度来看,就好像直勾勾盯着白亦陵的喉咙,打算随时暴起把他掐死。

谢玺警惕地看着女人。

周围的人看见这一幕之后都吓了一跳,齐延凯一连倒退了好几步,常彦博则擦过他的肩膀,大步冲了过去,惊讶道:“这是什么玩意!六哥,你快放下。”

白亦陵俯身将女人放到地上,说道:“*屏蔽的关键字*。”

*屏蔽的关键字*?

谢玺一愣,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虽然被吓得够呛,但他并不是特别相信鬼神之说,刚才的惊吓过去之后,谢玺心里面已经认定了,这个女人多半会某种法术,故意装神弄鬼地吓唬人,结果不小心在墙上撞晕了。

怎么会是死人呢?

章节目录 第55章 起飞 听见这话,白亦陵转头看了一眼, 发现刚进门时离他八丈远的谢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他身边来了, 于是冷冰冰说道:“怎么不可能?”

谢玺道:“因为这女人是我看着从半空中飞过来的,难道她会撞一下窗户落到地上就摔*屏蔽的关键字*吗?”

白亦陵似笑非笑地说:“你做梦没醒吧?”

谢玺最烦他这种腔调, 反口道:“我说的都是事实。现在要是我做的梦,我先梦见那女鬼掐死你。”

谢玺近两年一直不在京都, 在场众人里面认识他的不多,听见谢玺口出不逊, 别人还没来得及说话, 就见白亦陵脸『色』一冷,二话不说,抬腿便踹了谢玺一脚。

两人如此的相处模式显然不是一天两天的,谢玺被他踹的一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连惊讶都没有, 不甘示弱, 站稳了身体之后立刻挥着拳头向白亦陵砸了回去。

白亦陵一侧头,单手接住谢玺的拳头, 屈膝上顶他小腹, 两人顿时扭打在了一起。

这架一打, 就让闫洋认出面前的人是谁来了——除了谢家那个官任校尉的次子, 白亦陵对别人都不这样。

没别的,只因为白亦陵从小到大大概只和他这个弟弟见过十来面, 据闫洋在场的情况来看, 这俩人脾气都不是很好, 谢玺嘴里出不来好话,『性』格又暴躁,偏生白亦陵喜欢挤兑他,又对这一家都没有好感,因此每见必打。

最早的时候还是唇枪舌剑,说急了才动手,现在可倒好,说话只是意思意思,重点成了打架。

周围的人都傻眼了,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连忙将两个人扯开。

闫洋劝说道:“六哥,现在场合不对,咱们先把话说清楚了再打不迟。”

这两个人打起架来,看着拳拳到肉,你来我往,但由行家来看,就好像小孩互殴一样,单纯是为了泄愤,完全没有招式章法可言。否则以白亦陵那一身的暗器,他就是直接杀了谢玺都不是做不到的。

闫洋细心抱着白亦陵的腰把他向后扯开,另一头齐延凯身边的那群人里面也已经有人认出谢玺来了,当下也劝他:“谢校尉,大家都是想把事情弄明白,你刚才碰见什么了,有话好好说。”

谢玺深吸一口气,瞪了白亦陵一眼,一字一顿地说:“我说这个女人是从天上飞下来的。不信你们可以问店伙计。”

他一边说,一边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伙计:“起来,还是不是男人了!这么多人在这,轮不到你被鬼吃。你告诉他们,这女的刚才到底干什么了!”

伙计哭丧着脸站起来,仍是不敢离那个女人太近,战战兢兢地说道:“是,她就是从天上飞下来的,小的和这位公子都看到了……这不是人,这是恶鬼啊!”

他满脸惊慌之『色』,尤其冲着白亦陵说道:“这个店,还有公子你,得赶紧找人去去祟气,否则被鬼缠上,是会死人的啊!”

本来周围的环境就阴森恐怖,再被他这样一说,更是让人不寒而栗,大家简直觉得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人就像瘟疫似的,忙不迭地纷纷站远了一些。

谢玺冷笑:“听见了没有?有冲我耍威风的功夫,还不赶紧去检查检查你身上可有异状,免得你刚当上世子,就没命享福啊。”

白亦陵沉默一瞬,反倒被他给气笑了:“你们那个破侯府塞到我手上,算是让我享福吗?大丈夫有能耐就自己建功立业,那点蝇头小利,我还看不上!谢玺,你给我过来。”

谢玺警惕地看着他,白亦陵硬拽着对方的胳膊把他扯到女人旁边,将谢玺的手按到那个女人的脸上,说道:“你弄明白了再废话。”

谢玺甩了他一下没甩开,手接触到了对方冰冷的皮肤,他心里一阵嫌恶,刚要躲开,忽然就察觉到不对劲,一下子愣了。

躺在地上的,是一个死人,她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皮肤冰凉,触碰在上面,令人想起某种冰冷而滑腻的爬行动物。

谢玺刚才跟白亦陵硬碰硬地对杠,是因为两人从小时候第一次见面就是这种相处模式,话赶话说到了那个份上。

但是现在,对方皮肤的温度和生命状态告诉他,这女人不但已经死亡,而且尸体都凉了,显然已经*屏蔽的关键字*有一段时间。

那么刚才那一幕,她、她从夜空当中飞行而至——真的会是冤魂附体吗?

谢玺态度虽然恶劣,但不知道为何,从他身上反倒感受不到那种一向属于谢家人的敌意与轻蔑,于是闫洋问道:“谢校尉,可否讲述一下你为何在这里,刚才又到底看见了什么?”

谢玺的脸『色』本来惊疑不定,闫洋的话打断了他的出神,稍微一顿,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略带讥讽不屑的神气,轻哼一声,将整件事情讲了一遍。

他说话的时候,白亦陵的眼睛一直盯着地上的尸体,等到谢玺停下,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说,她刚才飘过来的时候是挽着头发的?”

谢玺回忆了片刻,不咸不淡地说道:“对。”

卢宏顺着白亦陵的目光往地下看,说道:“现在这发髻已经散开了,是绾的太松吗?”

他想按照白亦陵的思路去想,但是一时有些跟不上速度,白亦陵摇了摇头,弯下腰捡起一枚差点断掉的银丝蝴蝶发饰,捻在手中打量,慢慢说道:

“如果是绾发的簪子松了,头发垂下来,那么应该较为直顺。但是你们瞧,她的头发凌『乱』纠结在一起,做团状,有几处的发尾显然是被扯断的,这枚银丝蝴蝶的钗子上还有勒痕……”

白亦陵说到这里停住,道:“看看她的头皮。”

闫洋正好站在女尸脑袋一侧的位置,闻言弯腰拨开对方的头发一看,赫然发现她的头皮青紫,竟有淤痕。

卢宏道:“啊,她被人拽着头发用力拉扯过……不、不对,六哥,你的意思不会是,刚才她是被人拉住头发揪过来的吧!”

白亦陵道:“用不着有人将她揪过来。假设这个女人被人杀死之后,盘好发髻,挂到拴好的绳子上面,绳子的两头一头高一头低,她肯定就会被头发拉扯着,向高度较低的一方滑动。你们看她脸上的笑容,是不是很僵硬,眼角、唇角都在上挑。”

大家一同看着女尸的表情,有的人已经猜出来了白亦陵要说什么,不由打了个哆嗦。

果然,白亦陵说道:“这其实并不是死者在笑,是她死后不久,在身体还没有完全僵硬下来的时候就被人给挂了上去,脸皮被头皮扯动向上,所以出现了类似于微笑的表情。”

卢宏生生打了个寒噤,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一屋子的男人们陷入了沉默之中,齐延凯等几位公子哥远远地站着,心里头暗暗叫苦,简直怀疑人生。

今天实在是出行不利,开始只是想为难一个青楼女子给自己出口气而已,谁想得到就在隔壁碰见了白亦陵他们,然后就大黑天的来了这里,然后就遇见了这么一桩离奇的命案。

他们简直欲哭无泪——看见这么可怕的女人还不快跑,反倒围着尸体讨论的津津有味,这些人是鬼吗?!

沉默终于被谢玺打断了,他望着窗外,漠然说了一句:“可是没有绳子。”

更何况,即使有绳子,凶手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将人杀了之后,大费周章地在两座建筑之间系上长长的绳索,再将尸体用头发挂上去,就是为了让她在半空中飞一圈?

这是某种仪式,还是单纯地就为了吓唬人玩?如果没有人看见,那么这番心血不就白费了?

还是说,那个凶手,就是为了让谢玺或者店伙计,看见这一幕?

谢玺心头思绪翻涌,愈发存疑,常彦博和卢宏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一起出门寻找线索去了。

大家站在屋子里等待结果,齐延凯等人表示想要离开,白亦陵倒也没有挽留,低声吩咐别人送他们出去。

谢玺没看白亦陵,目视前方说了一句:“有空回家一趟,他们想见你。”

白亦陵道:“不。”

谢玺猛地转过头去看他,皱眉道:“难道当年旧事你要记一辈子?就算父母有何过错也是父母,就算兄弟再不成器也是兄弟。他们的年纪都大了,今天爹娘的心里都不好受,你为何如此固执!”

他顿了顿,又生硬地补充道:“不好受,是因为家人在乎你。”

他和白亦陵都是『性』情冷硬之人,所处的立场又不同,互相看对方都很不顺眼,向来是没事互不来往,撞上就要冲突。谢玺今天破天荒地跟他说了这句话,不是为了看见白亦陵发达了,自己想讨好于他,而是想起了之前父母痛苦的模样。

即使心中对父母产生了疑虑和失望,那毕竟还是从小疼爱着他长大的爹娘,谢玺知道,现在整座永定侯府当家做主的人实际上已经变成了白亦陵。

在他看来,现在侯府已经倒了大霉,白亦陵又是既得利益者,有什么气也应该出了,如果能藉此机会缓和双方的关系,想来谢泰飞和傅敏都会安心很多。

毕竟傅敏害怕的,不就是白亦陵掌权之后待她不好吗?虽然谢玺觉得这一点母亲实在有些多虑,白亦陵人虽然不怎么样,但是这种事还是干不出来的。

可是白亦陵显然并不想顺着他别别扭扭铺的那几节小台阶下来。

“父母有何过错?”

白亦陵冷冷地笑了笑,说道:“我固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旧事记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你要父慈子孝,要躲在你娘怀里吃『奶』,都由得你,少过来碍我的眼!”

谢玺平时也是个倔脾气,跟白亦陵说一句“回家”都已经是抹开了天大的面子,反倒惹来他阴阳怪气地一顿损,脸『色』都气变了,手一抬,几乎又想冲上去打一架。

闫洋跨上一步,挡在两人中间,沉声道:“谢校尉。”

谢玺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僵了片刻之后,他哈的一笑,讥讽道:“你这种人,就活该一辈人没人搭理。”

系统提醒道:

【警报!您的弟弟向您发出了原着“注孤生”诅咒。】

【系统开启“更改剧情”防护罩,隔离诅咒,将随机掉落抗诅咒道具。】

白亦陵:“……”

谢玺说完之后嗤然冷笑,转身要走,刚才出去查看情况的卢宏却一掀帘子,正好从门口处走进来了,他伸手在谢玺身前一拦,说道:“谢二公子,留步。”

谢玺冷然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做什么?”

卢宏大部分是在对着白亦陵说话:“刚才我们在外面发现了吊起女子的长线,那是钉在几个店铺中间用于悬挂灯笼的鲛蚕丝。”

随着他的话,窗户被推开,常彦博手里拉着一根线头,从外面跳进来了。

他手中鲛蚕丝是特制而成,呈黑褐『色』,又韧又柔,更不怕火烧刀砍,是上个月京都举办灯市时系在街道两边的各个店铺中间的,上面原本挂有各『色』的纸灯。

后来灯市结束,纸灯基本上已经销售一空,这些线却还有一部分没有来得及撤走。

刚才女尸不知道从什么方向一路顺着丝线滑到了福来客的窗外,丝线断开垂落,女尸便也掉了下去。卢宏和常彦博在外面寻找了半天,好歹还是发现了。

白亦陵从常彦博的手中接过丝线一看,却发现那线头断面十分整齐,不像是被女尸压断的。

常彦博道:“六哥,这线可结实了,我估『摸』着再挂上去两个人都不一定会断掉,刚才我在草丛里找到了一颗铁钉,女尸会落地,看来是因为钉着丝线另一头的钉子松动了,才会这样。”

他说道:“是以女尸飞起来的事情大概就像六哥推测的那样,只是不知道墙上的血手印又是……”

血手印的事情相比之下倒是简单多了,白亦陵进门的时候已经看出端倪,听常彦博提起来,他便照着旁边的墙面上印了一下,抽手回来的时候,墙上又出现了一片血红。

常彦博看看白亦陵干净的手掌:“这……”

白亦陵道:“之前查案的时候听人说过,当年那位装神弄鬼的韩先生为福来客做法的时候,他曾经对着墙面挥剑斩恶鬼,每一剑下去,墙壁上都会渗出血迹,其实我和刚才拍那一掌道理相同。应该是事先已经涂抹过特制的『药』水,用以欺骗齐公子。”

齐延凯花重金请鲁实为自己的店铺接福的时候,鲁实还没有获得皇上的请来,大概是打算把这位有钱的公子当做一个长期的冤大头。墙面上刷一层薄薄的墙粉,涂抹一层『药』水,等到墙粉发生磨损的时候,『药』水接触到空气,自然就会变成血红『色』,这样,齐延凯肯定会再次求助于他。

结果“鬼”没有抓完,人已经翻车了,这个问题就遗留了下来。

白亦陵这样说,在场的人也想明白了整件事情的经过,眼看他拿起常彦博托在手心的铁钉,走到窗前去瞧钉子钉上去的地方,不再搭理谢玺,卢宏这才把刚才要同谢玺说的话说完了:

“案发当时,这家店中只有谢校尉和这名小二,请两位到北巡检司走一趟,重新叙说一下当时的情况并画押。谢校尉,多谢你配合了。”

谢玺的目光在白亦陵背影上一扫,轻哼一声道:“那便走吧。”

卢宏侧身,冲着门口比了个“请”的手势,谢玺大步走了出去。白亦陵这才回过头来,说道:“外街上的人不少,刚才这具女尸滑过来的时候肯定有人看见,说不定有什么线索,去几个人,到外面看看。”

常彦博见白亦陵重新将那根丝线绕过窗棂缠了两圈系紧,又用钉子钉住,不由问道:“六哥,那你这是要做什么?”

白亦陵道:“我想顺着这条线的方向过去看一看,那边是什么地方。”

常彦博把剩下那句“我跟你一起去”咽进了肚子里——丝线本来就是黑『色』的,又数条交汇,悬在半空当中,要看清楚方向,非得跳上去顺着线追溯不可。这手轻功,除了白亦陵以外,没别人行了。

白亦陵没有用别人帮忙,自己亲手将丝线的这一头固定结实,他伸手拽了拽,脸上『露』出些微疑『惑』之『色』,紧接着纵身一跃,双脚就踩在了丝线上面,足尖轻点,顺着线出了福来客的院墙。

晋国富庶,都城繁华,此时尚且未至宵禁之时,街上人来人往,甚是热闹,除了在福来客里面将这幅场景看的最为直观仔细的谢樊和店小二之外,街上也有不少人见到了半空中女鬼幽幽飘过的场景,早已经慌成一团。

白亦陵料到这一点,刚才已经派人过去稳定不知所措的百姓,有些胆大的人见到官府已经到场,反倒好奇起来,迟迟不肯散去,在周围翘首以待,这时正好见到白亦陵出来。

众人发出一声惊呼,刚才的恐惧之情被兴奋取代,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飞起来啦!又飞起来一个!”

“还是这个飞的好看,不像刚才那个,吓死人了!”

“刚才的是女鬼,这个是神仙哥哥!娘,快看啊,神仙抓鬼啦!”

“哎呀呀,我看清楚了,这人不是白大人么?”

总算有眼尖的人认出了白亦陵,他在京都的人气极高,大家听说了“白大人”三个字,口耳相传,很快就聚集了不少人,围观白指挥使起飞。

在百姓们激动的议论声中,有几个魁梧高大的汉子也立在人群当中,看着这一幕。此时春寒未过,空气中犹有些许料峭之意,他们却袒『露』着半截手臂,『露』出小臂上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一副异族人的打扮。

尤其是被有意无意簇拥在中间的那个人,腰侧挂着镶满宝石的弯刀,健壮英俊,站在那里,比别人都要高出一头。只是京都的百姓见惯了往来的客商,此时忙着围观第一美人,也就没有人太过注意他们。

白亦陵在丝线上面站稳,但闻地面上人声鼎沸,低下头去,只看见一片扬起的脑袋,也是十分无奈,忍不住在上面叹了口气。

好在这个时候女尸已经死亡了一段时间,凶犯肯定早就跑了,要是赶上他们着急追捕凶手的时候冒出这么多人拥堵喧嚣,那肯定连根『毛』都抓不到。

——这不是要砸他的饭碗吗?真不明白大家都在看个什么劲,苦恼啊。

他这声叹息,常彦博听的最清楚,差点笑出声来,挥手将一盏灯平平稳稳扔向了白亦陵的方向,高声道:“六哥,别分心,小心摔着!”

白亦陵手疾眼快地抓住灯柄,哼笑道:“小瞧我?你等着看吧!”

灯光照在他脚下的丝线上面,特殊的材质反『射』出一种晶莹明美的华光,无数丝线系在不同的建筑之间,在半空中交织成网,此刻踏在白亦陵的脚下,就像一团流彩的玄『色』云朵,将他托起在半空深沉的夜『色』中,衣袂烈烈当风。

别人这才看清楚,白指挥使不是会飞,但是白指挥使真的很英俊啊!

除此之外,也有看见了刚才那恐怖一幕的人们,此刻惊魂未定,还在慌张着:

“快下来,上面有鬼!”

“嘘,你小点声,万一被女鬼听见了怎么办?提不得提不得。”

“刚才女鬼的原型都被咱们看见了,会不会来索命啊?要不去那家店门口磕几个头?”

有人试图向福来客门口冲,又被官府的人拦住,场面混『乱』。

白亦陵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看见,微微蹙眉,打算先跳下去镇一下场子。而正在这时,远处的屋顶上倏忽掠过一道红影,一只兴高采烈的小狐狸冲着白亦陵飞扑而至。

白亦陵伸手一抄,长袖一卷一甩之间收放自如,已经把小狐狸接在怀里。跟着他脚尖在旁边的墙边上一踏,凌空扭腰转身,抱着陆屿翻身落地。

【您的“贴心忠犬狐”已就位,此狐乃化解“注孤生”诅咒的最佳道具。】

系统这句话一下子就提醒了白亦陵,晋国向来奉狐狸为祥瑞之物,他能干的何止化解诅咒,就算驱鬼辟邪也不在话下。

白亦陵捧着他举到自己眼前仔细看了一眼,这才用手捋了把小狐狸的耳朵,眉开眼笑道:“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大庭广众,陆屿不好说话,用脑袋在白亦陵手腕上蹭了蹭。见白亦陵看到自己这样开心,陆屿也感到十分喜悦。

他觉得,自己可能离尚骁说的“让他喜欢你”那种程度,稍稍近了一步。

白亦陵欣然道:“能看见你真是不错,能看见你这副模样更是妙极,简直帮了我大忙了。”

陆屿:“???”

章节目录 第56章 天降神狐 陆屿虽然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但本能地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可是紧接着, 当白亦陵『摸』着他的『毛』说“帮我个忙”的时候,陆屿又把自己的那点警惕心抛到了脑后, 一脸享受地晃晃尾巴点了个头。

常彦博他们还在向百姓们一一询问看到的线索,但刚刚人们看热闹看的兴奋, 现在却一个个支支吾吾的语焉不详,也不知道是吓忘了, 还是忌讳女鬼, 害怕招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不敢开口。

白亦陵抱着狐狸走了过去,人群一阵兴奋『骚』动。

白亦陵将陆屿举起来在众人面前展示:“大家看看,这是什么?”

刚才他从半空中接住一个火红『色』的小东西, 好多人都看见了, 只是陆屿的动作太快, 白亦陵又直接把他抱进了怀里,好多人都没看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此时他一展示, 大家这才纷纷议论起来:

“快看快看, 白大人举起来的那个玩意, 不是一只小狐狸吗?”

“天呐,好可爱, 好小, 好嫩啊!哪来的?”

“起开起开, 别挡路,让我看看!我还没见过活的狐狸呢!”

“刚才我看见,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

陆屿的绒『毛』在风中凌『乱』,双爪扒着白亦陵的手掌边缘,默默看着地上争相围观,夸赞自己可爱的无知人类们,无语凝噎。

白亦陵道:“人人都知道,这狐狸乃是祥瑞之物,它会出现在这里,自然更非巧合,而是为大家消解灾难来的。”

他这样一说,众人顿时深以为然。晋国虽然把狐狸当成祥瑞之物,但狐狸常居山野之中,动作又敏捷灵活,在生活中并不常见,这一点也给它们一族增添了很多的神秘感,现在出现在刚刚死过人的地方,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得到见证的,肯定不是巧合啊!

尤其是,这只狐狸还长得如此可爱,如此乖巧!

于是,当下就有人振臂,附和着呼喊起来:“天降神狐,必生祥瑞!”

其余人欢呼:“天降神狐,必生祥瑞!”

还有人悄声问道:“怎么样?可以许愿吗?可以『摸』吗?”

“过个眼瘾就行了,『摸』什么『摸』!”

白亦陵和陆屿同感一阵头皮发麻。

白亦陵道:“对,所以大家不必因为刚才的事情产生畏惧,神……那个神狐出现,正是来消灾解厄的,你们有何线索,但说无妨,提供线索就是积攒福报,说过了,便可以向神狐许下自己的心愿!”

他颠了颠陆屿,问道:“神狐,这样安排,您还满意吗?”

陆屿视死如归地点了点头。

“点头了!居然点头了!它听得懂人话!”

“果然是神狐,比我家的狗还机灵通人『性』嘞!”

“什么破比喻,放尊重一点,别把神狐惹怒了……官爷,我有线索,让我许愿吧!”

刚刚还支支吾吾的人们兴奋起来,纷纷冲上前,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看到听到的一切,白亦陵『摸』了『摸』陆屿的脑袋,小声对他道了句有劳,然后就把陆屿放在了一张从酒楼搬出来铺有软垫的桌子上。

提供好线索的人们纷纷来到陆屿面前,双手合十,许下心愿,无数人语嘈杂,瞬间包围了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奶』狐,好在这些人还懂得心存敬畏,没有上手『摸』,否则今天恐怕就要变成了陆屿的秃『毛』之日了。

“神狐,求你保佑我家的生意顺顺利利,金玉满堂!到时候就为你打造一个狐狸金身,日夜供奉!”

“请让我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吧!”

“神狐,我要生儿子,你能听见吗?生儿子——”

“信女在这里给狐狸大仙磕头了,求您让我喜欢的人也喜欢上我,白头偕老,恩爱一生吧!”

“神狐。”陆屿默默地对自己说,“看在你为了讨人喜欢这么努力的份上,也请赐给你自己一段好姻缘吧。”

北巡检司的人自然都认识这只总是腻在白亦陵身边的小狐狸,常彦博趁着问询情况的间隙,悄悄凑到白亦陵身边,小声问道:“六哥,它不会恨你吧?”

白亦陵犹豫道:“应该不会,我跟他商量过了,他自己答应帮忙的……”

【积分:+50。】

【因积分增加频繁,改为月结,本月积分入账总额:1300。】

“……”白亦陵唇边『露』出笑意,真心诚意地补充道:“他是一只好狐狸。”

常彦博:“……”

这句话的语气,要不要这么……就跟说家有贤妻似的。

好狐狸陆屿为众人赐下了最真挚的祝福,总算能提供有用线索的人有限,北巡检司的话快要问完了,这才让他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不远处的楼上,尚骁和狐狸齐骥一起趴在窗口,向下看着这此生难见的一幕,忍笑道几乎要昏过去。陆屿无意中一抬头,顿时透过窗户上的雕花看见了两张扭曲的脸。

“……”

尚骁抱起齐骥,忙不迭地把脑袋缩回去了。

目前所知的情况调查清楚,人群们依依不舍地被驱散开来,现场重新只剩下了查案的官差们。白亦陵从桌子上把小狐狸抱起来,撸了撸他的头『毛』说道:“辛苦你了。”

狐狸顿时一扫颓废,摇着尾巴,眼睛弯弯,用脑袋去蹭白亦陵的手腕,像是在说:“不辛苦,干什么都愿意。”

常彦博看的眼热,在旁边也重重地『摸』了一把狐狸尾巴,然后趁着他转头一口咬过来之前,颇有经验地把手撤回去了。

倒是白亦陵抬手拍了常彦博一巴掌,将狐狸揣进怀里,然后低声说道:“我刚才站在高处的时候,隐约看着线的另一头通往的方向好像是月下阁。”

常彦博惊道:“啊?那不是咱们刚才吃饭的那家青楼吗?”

陆屿的耳朵动了动。

白亦陵道:“是。但是我不大确定,现在我顺着线往那边去看看,你把附近一带的地方盯紧,以免出现可疑人物自己小心——不管怎么说,一个*屏蔽的关键字*之后会把身体挂起来的人,都不像什么正常胚子。”

常彦博道:“我明白,六哥,你也小心。”

他看了陆屿一眼,说道:“你过去,不方便带着狐狸吧,要不要我帮你照顾?”

陆屿的双爪抓紧了白亦陵的衣襟。

白亦陵笑道:“我怕你挨咬,算了吧。”

他带着陆屿重新跳回到丝线上面,一手提着灯,在光线下辨认好了自己系下刚才那一束丝线的方向,白衣翩飞,身形蹁跹,向着另一面飞踏而去。他这手轻功是当年在暗卫所的时候练出来的,倒真像方才人们惊呼的那样,宛若谪仙乘云而行。

一些没来得及走远的人们不由驻足仰头,朝上空看去。只见他动作潇洒,手持明灯,身后以漫天星云作为背景,更使得那身白衣分外耀眼,在月华之下,反『射』出一种流岚回雪般的意气飞扬。

周围静悄悄的,直到这身影掠过夜空,去的稍远些了,喝彩声才如同骤然扬起的喷泉,从地面直涌上来,使得周围的空气中都充满了喜悦与赞叹。

随着距离终点越来越近,白亦陵的足尖在丝线上稍微点实了一些,身形微微凝滞,眯起眼睛向前打量。只见长线越过墙头,一直穿过了月下阁庭院当中。

那里应该是后院,灯火疏落,空『荡』无人,倒是院子里面的大树上还剩了几盏做成小白兔形状的花灯。

白亦陵转头,立在空中遥遥冲常彦博比了个手势,常彦博会意地点了点头,白亦陵便径直向着里面进去了。

月下阁前厅当中此时正是热闹,里面管弦丝乐之声悠扬,自成一派祥和天地。白亦陵并未惊动他人,发现线的另一头正钉在一户厢房的窗下,窗内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动静。

他将手中的灯盏往旁边的大树上一一挂,侧身一跃,猫一样无声地踩上窗台。白亦陵身材单薄,如此狭隘的一片空间倒也容得下,试着轻轻用手推了窗户一下,纹丝不动,已经从里面被反锁了。

他不慌不忙,反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了根细铁丝出来,顺着窗缝塞进去,一勾一挑当中,窗户悠悠然开了,一股血腥夹杂着腐败的气息向外弥散出来。

气味不浓,但是他一下子就闻出来了,在曾经很多不愉快的回忆当中,都是伴随着这种气息——

垂危的生命、腐烂的伤口、低低的□□……这些交织在狭小而封闭的空间之中,空气无法流通,痛苦也随之逐渐发酵。

那是,死亡的气息。

白亦陵耳中一阵嗡鸣,模糊的视线当中,面前的窗户里仿佛正有赫赫血光一点点渗透出来,即将将他淹没。

他额头渗出冷汗,几欲作呕,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窗框上面的木刺扎进手里,带来了一种刺痛感,然后他的手猛然被人握住了。

陆屿沉声道:“阿陵!”

这一声喊让他猛然从往事的洪流当中清醒过来,抬起头,对上一双关切的眼睛。

血『色』与痛苦的呻/『吟』声骤然散去,院落空寂,外厅传来隐约的笑声与歌声,白亦陵眼前的景『色』慢慢清晰,全身汗如雨下。暗卫所的旧事过去多年,仍然会不时像梦魇一样缠上心头,拽着他沉入血海。

陆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怀里跳出来,变成了人形,和白亦陵一起站在窗台上。

眼见白亦陵猛地打了个寒噤,陆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抬袖抹去对方额头冷汗,低声道:“冷吗?”

白亦陵摇了摇头,心中仍带着些许噩梦方醒般的惘然,低声道:“我想去过去在暗卫所的时候……”

陆屿呼吸一滞,白亦陵却打住了话头,说道:“小事,进去吧。”

陆屿将手从他的肩头上拿了下来,白亦陵抬眸冲他笑了一下,手在窗台上一按,深吸口气,跳进了黑漆漆的房间当中。

里面的血腥味要更浓一些,如果没有猜错,命案就是在这里发生的。

白亦陵借着外面幽微的光线草草在房间里一扫,确定并无其他异状,于是将桌上的烛台拿下来放在地面上,挥手晃着了火折子,将其点燃。

陆屿跟着跳进屋子,道:“那个女人就是在这里被人杀死的吗?”

他刚才在外面当吉祥物的时候,约略听了一些案情,只是听的不大详细,也没有看见尸体。

白亦陵回过头去刚要说话,看见陆屿倒先笑起来了:“你又变回去了?”

陆屿笑道:“这样轻便。”

他那一身火红的绒『毛』好像把阴沉沉的凶杀现场的照亮了,空气中的晦暗好像也散开了一些。白亦陵不由想,可能狐狸真的如传闻中那样,能够祛除苦痛,带来祥和。

他简单地把当时发现尸体的情形,以及尸体的死状都给陆屿讲述了一遍。

从他刚才粗略验看一遍的结果来说,女人身上有很多伤痕,不是一击致命,而是被虐杀而死。有些伤口甚至不是出自于人手,而是被某种野兽撕咬出来的。

陆屿道:“这种地方会出现野兽吗?”

白亦陵道:“其实我起初看着那伤口,像是狗咬的。但狗的牙齿应该不至于那么锋利,所以想来想去,更像是狼或豹子一类。”

陆屿道:“是狼。”

白亦陵一怔,只见小狐狸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地上几根银灰『色』的硬『毛』。

他将狼『毛』捻起来,神『色』一凛,道:“再看看别处。”

房间里面收拾的干净整齐,半点看不出死过人的痕迹,从这里听起来,音乐声要更加清晰。

白亦陵发现这并不是包厢或者哪位姑娘的卧室,而是一间独立的小阁楼。

一共两面窗户,一扇是他刚刚跳进来的那面,冲着后院,另一扇则正对着前厅歌舞的高台。因为他是特意将烛台放在死角处才点燃的,所以此时房中的光线并没有被外面发现。

房里没有床榻,倒是有一个大衣橱和一个妆台,妆台上随意摆放着一些胭脂水粉,没什么特别之处。

陆屿跳到衣橱旁边,用脑袋将橱门顶开,里面有几件崭新的舞衣。

白亦陵将其中一件裙子拎出来,正与刚才那名女尸身上所穿的一模一样。

他目光锐利地在地上扫视一圈,拿出一块帕子在水盆里浸湿,蹲下/身去用力在地板上蹭了两下,帕子上沾染了浅淡的红『色』。

果然。

白亦陵手上一紧,握住了那块帕子,道:“看来她*屏蔽的关键字*的地方确实就是这里无误了。”

陆屿道:“接下来你想怎样?”

白亦陵弯腰将他抱起来,道:“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已经打了手势,着人将月下阁盯紧,估计他们正在排查青楼里的人。等他们那边有了消息,再酌情采取下一步行动,这个房间一会也暂时封了。”

他拍拍陆屿的脑袋,重新顺着窗子跳了出去:“咱们从正门进去,找个地方等等。”

入夜本来是月下阁生意最为兴隆的时候,结果来了几个官差,顿时影响了不少客人,弄的老板娘很是焦急。

白亦陵刚刚重新踏入大厅,便有一位中年美『妇』迎了上来,拉着他的衣袖陪笑道:“六哥,您看您也是这里的常客了,大家有话好商量,能不能给妾身透个底,您们这……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白亦陵挺痛快:“你们这里,不久之前*屏蔽的关键字*个姑娘。”

那『妇』人吃了一惊,她这一晚上都在忙着招呼客人,青楼里面最是人员杂『乱』,有的女孩被卖进来的时候心不甘情不愿,企图自尽的、反抗客人的,甚至自毁容貌和私下里打胎的……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但像这种灰『色』地带,势力盘根错节,只要不违背律法,官府是管不着的。

白亦陵这个人可不好招惹,让他亲自出马,到底会是发生了什么呢?

她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了,但仍是保养得宜,风情万种,眼波一转,便已然盈盈含泪,我见犹怜,有意无意地往白亦陵胸口蹭:“怎会如此,真是造孽呀。白大人,我这里的姑娘个个如花似玉,正当好年华,怎可能说没就没了呢?”

“我要闹了。”陆屿窝在白亦陵的怀里,感受到了压力,于是在心里默默地想。

好在就在老/鸨靠进白亦陵怀里之前,白亦陵忽地伸出手来,隔着衣袖在她肩头一按,跟着后退一步。

他含笑道:“来,翠老板,站好,命案跟你无关。不用投怀送抱,这事我也可以讲一些。”

主要问题是,虽说是她投怀送抱,但靠上了之后谁占的便宜更大,那可就不好说了。

翠娘轻轻一嘟嘴,不情不愿地站直了身子,听白亦陵捡重点说了两句,不由也愣住了。

半晌她才颤声说道:“在我这楼里*屏蔽的关键字*,杀了人之后还挂出去,这简直是个疯子!白大人,您要怎样查,妾身一定配合,万万要将他捉住啊!”

白亦陵道:“自然,一会要问问你这里的姑娘伙计,你盯着点,知道什么,也跟我们兄弟说说。”

翠娘点头,郑重地向白亦陵福身行了个礼,这个时候才知道他确实是已经给了面子,不然月下阁里面有人离奇*屏蔽的关键字*的事情传出去,她这生意也彻底甭做了。

白亦陵负手,坦然看着她弯腰低头,秀致的眉眼一挑,笑道:“行了,你去吧。我看看眉初。”

他对于这个地方很是熟悉,不用人引路,径直向着二楼走去,陆屿忍无可忍,低声说道:“常客?”

白亦陵笑道:“算吧。”

陆屿只觉得他笑容刺眼,声音刺心,明明暗自磨牙,声音中偏偏还得带着几分笑,像是不在意,实际上又非常在意地说道:“认识这么久,竟不知道白指挥使还是个‘且尽眼中欢’的风流人物,只可惜之前没能于你同往。只是满眼榴花金缕,空有『色』相而不能会于心,看久了不会腻烦吗?”

他自觉口气还好,但这话说出来之后实在有几分酸溜溜的感觉,白亦陵明白陆屿可能有点误会,虽然不知道自己常来青楼他有什么可不快的,但心中却觉得十分好笑。

——一只趴在怀里的狐狸,这样咬文嚼字地掉书袋,实在是非常有趣。

他这回出来时本来就不是为了公务,没带刀,腰带上倒是斜『插』着一把白玉折扇。白亦陵将扇子抽出来,扇柄在狐狸的鼻头上轻轻一敲,调笑道:

“此言差矣。所谓‘狂花顷刻香,晚蝶缠绵意。天与短因缘,聚散常容易’,这美『色』本来就是一时有一时的风光妙处,常看常新,多多益善,如何会腻呢?”

他逛个窑子倒还逛出来心得了,说的头头是道!

陆屿发现白亦陵这个人,也就是表面上看着正经,其实骨子里的『性』情颇为狂放肆意,平时那副冷心冷肺的内卫架子端惯了,竟时常让人忽略他的狡猾与……坏心眼。

他们两人的『性』格好像正好是反着来的。狐族的『性』情生来风流不羁,但陆屿表面上看着荤素不忌,口无遮拦,实际上惦记上一个人,就一定要掏心掏肺,眼里心里都是他,恨不能赌咒发誓地把每一句心里话都剜出来让对方听见看见,再相信他的情意不可。

白亦陵却恰恰是杀伐果断,铁面无私,你看着他一副特别刚正特别耿直的模样,实则坏主意多得很,哪天心情好了,冲着人撩拨几下,逗弄两句,根本就没法分得清楚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弄的人欲罢不能,心『乱』神『迷』,他倒又像个没事人一样了。

这才像一只真狐狸,又像风中的花香,叫人捕捉不到,却更是想要捞进怀里。

陆屿大多数时候是心疼他、爱惜他,可是有的时候,接触到白亦陵这样的一面,又真是牙痒痒,恨不得让他乖乖听自己的话才好。

想把他……

陆屿被白亦陵那通狗屁不通的歪理气昏了头,又觉得披着一身狐狸『毛』实在太热,不利于散火,用爪子拨开白亦陵的扇柄,身手矫健地从他怀里跳到地上,转眼间恢复了人形。

白亦陵吃惊地看着他:“哟,你这是……?”

陆屿满头烧醋风度全无,压着气道:“要去探望佳人,总不能让白指挥使专美于前,我也得维持良好的形象。走吧。”

白亦陵了然,看他的样子,估『摸』着是霸道总狐的脾气又被触发了,要求自己一定要是天下第一英俊潇洒的,可以理解。

他轻轻一笑,扇子在手里打了个转,拍在陆屿肩头,说道:“那走吧。不过这位佳人,美貌其次,主要胜在力大人狠,别有风情,殿下不要失望就是。”

陆屿一愣,白亦陵已经领着他向楼上走去了。

章节目录 第57章 琵琶 月下阁的二楼尽头, 一间雅室以斑竹围墙, 紫纱做窗, 看起来清丽雅致而又不失华贵,正是名满京都的当红头牌眉初的香闺。白亦陵和陆屿进门的时候,她正倚在窗前, 手抱琵琶闲闲拨弄着一支《阮郎归》。

白亦陵驻足静听了片刻, 等到琵琶声的间歇, 这才出声笑道:“师妹,今天抽了人家齐公子那两个大耳刮子没尽兴是么?你这琵琶弹的,可是凌厉有余, 婉媚不足啊。”

眉初猛地一扭头, 回头看时,就见到白亦陵俊面含笑,长身玉立,正负手站在门边。

陆屿在白亦陵身后, 听到这声“师妹”, 眉峰一挑, 跟着又看见眉初的正脸,更是神情古怪。

他终于可以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刚才又被白亦陵给逗了。

眉初看见白亦陵本来高高兴兴的, 放下琵琶站起身来, 请安道:“六爷, 您来了!”

白亦陵一抬手将眉初初托了起来, 说道:“不用装了, 我今天带来的这位客人不是外人,来,介绍给你们认识一下。眉初,这是……”

眉初一抬眼,陆屿面无表情,负手看着她。眉初脸『色』变了。

她干笑道:“人生无处不相逢。表、表、表哥,你好啊。”

白亦陵怔了怔,陆屿凉飕飕地笑道:“舒小姐,青楼陪酒打耳光,美男佳曲满庭芳,您这日子,过得不错呀?”

眉初被他惊了一下,很快就坦然了:“嘿嘿,一般吧。人族男子容貌大多寻常,极品难寻,最中意的又是自己人,不好下手。”

陆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白亦陵一眼,脸『色』愈发难看,冷哼道:“那你还不滚回狐族去?真等你亲哥来了剥你的狐狸皮呢?”

白亦陵抬手道:“二位稍等。”

他问眉初:“你……也是狐狸?”

眉初有点不好意思:“是呀,师兄,对不起啊,一直瞒着没告诉你。”

白亦陵上下打量她。

眉初看见他跟陆屿的关系似乎很好,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后又显得毫不惊讶,估『摸』着白亦陵应该是早就被陆屿给交过底了,于是也不大拘束。

她道:“但是我跟他那种混血狐狸不一样,我是真狐狸,纯种的!师兄你放心,我们当狐狸的都讲究个你情我愿,我不会对无辜男子下手的。”

白亦陵诚恳道:“那师兄作为一名无辜男子,谢谢你了。”

眉初娇羞道:“哎呀,别这么说,你情我愿嘛,意思就是你情我就愿。你要是真有那个意思的话,及时说,我们狐狸……”

她大概是装人装久了有点憋得慌,因此话痨得很,再多说几句所有狐狸的脸加起来都要被这个丫头给丢光了。

陆屿实在听不下去,抬手道:“咱们坐下,坐下好吗?把房门关严实了,介绍的事让我来。”

三人在桌前落座之后,他指着眉初,向白亦陵说道:“这位,真名舒媚,白狐族,跟我『毛』『色』不一样,事实上关系也不是很近。一般来说,红狐狸都要比白狐狸正经,哦,她哥除外。”

眉初撇了撇嘴,心道,呸,红狐狸最浪了,白狐狸从『毛』『色』到心灵都很纯洁的好么。

经过陆屿的一番介绍,白亦陵好不容易在两只狐眼神的厮杀当中听明白了自己这位师妹的来历,以及她和陆屿之间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

眉初和陆屿的母亲是同母异父的姐妹,一个遗传自红狐族,另一个遗传自白狐族,又分别成亲。两族都是天生仙种,孩子生下来五六岁就可以化形。

眉初从小被放养,在狐族待着没意思,恰好白亦陵的师父,也就是泽安卫上一任的指挥使白安,与她哥哥舒令嘉有些交情,于是眉初就来到了晋国——那个时候,陆屿都还没有踏足过这里。

白亦陵道:“也就是说,师父一直都知道你是狐狸?”

眉初道:“是呀,师父还警告过我,说你是正经人,活着不容易,叫我别勾引你。”

陆屿诚心诚意地对白亦陵说道:“你师父真是个好人,怪不得能教出来你。”

眉初:“……那什么,其实你们俩不是来看望我的吧?大家都挺忙的,有事说事,说完了之后赶紧走。”

白亦陵大笑,说道:“别急,说事的人已经来了。”

他话音一落,房门已经被敲响,进门的正是常彦博。

在这个并不大暖和的夜晚,他的额头带了一层薄薄的细汗,步伐匆匆地进来,向陆屿眉初打过招呼之后,对白亦陵说道:

“老鸨说小阁楼是专供舞姬们换衣服的地方,里面有着不少首饰服装,因怕外人偷盗,平时门窗都会锁住,客人很难进去。但青楼里面的人我们已经照着名字一一验看了,并没有找到可疑人物。”

白亦陵道:“辛苦了,不过不用再这样查下去。我估『摸』着这个杀人凶手如果不是青楼当中的人,多半就找不到了。我让你询问死者的具体身份和平时习惯,你问了吗?”

这不是普通有迹可循的凶杀案,虽说那小阁楼不好进,但是既然白亦陵能够轻而易举地进去,凶手也很有可能同样是个武功高手,这样的人杀了舞女大可以立即逃跑,连个脚印都不会留下,又怎么可能在那里傻等着官府去调查呢?

陆屿跟白亦陵想到了一处去,说道:“现在看来,杀人者能做出这样的事来,首先,他的脑子应该不大正常,因为被杀者的死亡状态,明显带有某种仪式或者羞辱的感觉。其次,他多半有一定的功夫,才能无声无息地进到案发地点,做完那一切之后又不惊动任何人的离开。所以现在的关键问题就是,被害死的人身上,究竟有什么招致了杀身之祸。”

陆屿的话条理分明,案情这样一说,顿时明晰很多,常彦博不由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个小王爷正经起来倒也靠谱。

他说道:“刚才属下已经问过了,死去的姑娘名叫阿曲,父母双亡,自幼在这青楼里边长大的,身世上没什么问题。今天一整天都在和其他的姑娘们一同练习舞技,后来说是把一枚钗子给忘到了房里,就再没有人见过她了。因为是要登台表演的,她身上的服饰打扮同别人也没什么两样,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倒霉,偏偏被人给杀了。”

常彦博说完这番话,白亦陵一时没有出声,忽然和陆屿同时微微挺直了脊背,两人对视一眼,也不知道暗中交换了什么只有他们才能看懂的讯息。

常彦博:“怎么?”

“没什么。”白亦陵沉『吟』道,“阿曲小臂上那伤……?”

常彦博道:“仵作验了,就像六哥判断的那样,狗的牙齿没有那样锋利,似乎是被狼咬下去的。而且是人死之后才咬的。”

“这……”

陆屿道:“有『毛』病吧这个人,杀人还带着狼去?人死了还非得让狼咬一口?”

他刚开始说了一个“这”字,自己先停顿了片刻,隐隐觉得好像脑子中一根弦被拨动了,却又说不明白,因此才转折了一下,改成后面的揶揄。

在场的其他人都在想这案子,没有人将陆屿的话放在心上,眉初问道:“小臂,哪只?”

常彦博道:“右。”

他抬起自己的胳膊,冲着眉初比了一个大致的位置。

白亦陵道:“眉初,你同她熟悉吗?”

眉初道:“不是很熟,但是我有印象,阿曲小臂上被狼咬去的那块皮肉处,本来有个梅花形状的刺青。”

常彦博道:“刺青?那么杀人者这样做,不是那刺青当中藏有什么秘密,就是憎恶梅花了?”

眉初嗤道:“能有什么秘密?就是手上不小心烫了块疤,怕客人嫌弃,这才随便弄了个花样子纹上。男人,呵。”

白亦陵道:“俊识,凶手很可能讨厌梅花,你记着这事,再去查。”

常彦博答应一声,又匆匆地出去了,白亦陵和陆屿再次交换眼神。

眉初道:“干嘛啊你们俩?怪里怪气。”

白亦陵笑起来,起身踱至窗边,随手拿起眉初刚才放下的琵琶端详,漫不经心地道:“眉初,听说你这琵琶是月下阁的一绝,平素有人想听一曲,都得花上重金。不知道今天我跟淮王殿下的面子加在一起,够不够抵钱的?”

眉初眼珠一转,笑道:“这……你们要是这么算,恐怕二位大驾光临,小女子还得倒找钱,但是师兄,我的琵琶是你教的,我不敢班门弄斧。不如师兄弹一曲?”

白亦陵修长的手指轻抚琵琶弦,沉『吟』了一下,说道:“算了,当我让着你。”

陆屿看着白亦陵,只见他竟果真转轴拨弦,奏起乐来。

琵琶本是自西域传来的乐器,在晋国,向来被认为是难登大雅之堂的乐器,一般只在坊中流行。不说男子,便是官宦人家的千金都少有弹奏的,但白亦陵手抱琵琶,面上丝毫没有为难犹豫之『色』,手法亦是纯属之极,所奏的正是一曲着名的《十面埋伏》。

眉初笑道:“你居然喜欢这一首曲子。”

那本来难脱女『性』柔媚轻艳的琵琶到了他的手中,不再是落花溅流水的闲愁万种,而似马蹄踏黄沙的苍凉宏阔,依稀有铿然之声。

一楼大堂中传来的浮华艳曲尽数被压下,此时唯听曲音铮铮,碎玉飞溅,如怒如涛。琴声肆意轻狂中难掩杀伐之气,一时之间箭在弦,刀光亮,朔风萧萧而过,满室肃杀。

那种悲壮慷慨之情几乎让人身临其境,一时忘形,正当曲至高/『潮』时,白亦陵却忽然手腕一翻,几道流光无声地从广袖中飞出,直袭房外东南、正北、西北三侧。

曲收音散,白亦陵的手指在弦上铮然一滑,琴音戛然而止,他这才笑了笑,轻描淡写地道:“也不是很喜欢,这不是应景么。”

陆屿全程没有动手也没有说话,刚才白亦陵弹琵琶的时候,他只是含笑望着对方,眼神中有欣赏有温柔,好像真的只是单纯在聆听这动人的乐曲。而琵琶声一停,微风拂动,刚才抱臂舒适靠在椅中的男子人影已经转眼消失在窗外。

白亦陵没有管他,因为就在陆屿出去的同时,房间外面藏着的三个人已经狼狈不堪地被他打了出来,眼见避无可避,其中的两个人干脆地扑向白亦陵,另一个人则直接冲着眉初奔了过去,看样子是想要挟持她成为人质。

白亦陵嗤笑了一声“没出息”,竟然好像根本不在乎眉初的死活,合拢的折扇在手中打了个转,反过来向自己身侧的一名黑衣人斜刺而去。

那人看他手里没有趁手的兵器,原本没大在意,横刀上架,要把白亦陵的扇子削断,结果他的刀锋未至,就感到劲气横扫,胸口窒闷,一时间竟连气都喘不过来,手腕发麻,刀已经被白亦陵的折扇挑飞了。

与此同时,另外一人双手持刀,正从后方当头直劈下来。白亦陵单臂负在身后,一撩衣摆,回身就是一脚,正中对方胸口,将他踢得直接撞在了墙上。

直到这人飞出去了,刚才被白亦陵挑开的第一把刀才“噗嗤”一声,准确无误地『插』入了企图挟持眉初那人的右肩当中。

眉初本来也没有害怕,腰肢微摆,轻飘飘向后滑出了数步,躲开喷溅而出的鲜血,然后啪啪啪鼓了三下掌,笑盈盈地说道:“师兄,厉害。”

无怪她喝彩,三个敌人,白亦陵统共也只用了三招,简直是风驰电掣,势若雷霆,这样的本事,在普通的地方是练不出来的。

白亦陵风度翩翩地一颔首,说道:“过奖了。”

他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下手却极为暴力,照着刚才攻击自己的那两个黑衣人脑袋上各踢了一脚,两人就都晕了过去。白亦陵紧接着走到最后一个肩上『插』刀的人身边,问道:“你们三个,是永定侯府的,还是傅家的?”

落在白亦陵这样的狠人手里,实在是一件令人不寒而栗的事情,那人还以为他把刚才的两名同伴都踢死了,吓得全身发抖,老老实实地说道:“小人、小人是傅大人派到侯府保护夫人的。”

白亦陵道:“哦,谢谢。”

说完之后,这位也被他踢的晕了过去。

眉初奇怪道:“咦,我还以为他们嘴很紧呢,怎么你一问就说了。”

白亦陵竖起食指晃了晃:“另外两个或许不会,但这位一进门就是冲着你过去的,说明此人是个欺软怕硬、卑鄙无耻之辈,这样的人多半都很怕死,禁不住吓。”

原来如此,眉初叹了口气,说道:“看来,你也知道他们的来意了。”

刚才那人口中的傅大人,就是永定侯夫人傅敏的兄长,白亦陵的舅父,当朝大司马傅跃。最近似乎任期满了,将要调回京都,永定侯府现在遭遇了打击,他一回来,虽然不能扭转这种局面,但多少还是会有些许影响的。

但以白亦陵的『性』格来说,这种事他不可能没有提前的防范和考量。

果然,白亦陵道:“我得到消息,昨天夜里傅跃已经带着妻儿回到了京都,但他不是笨人,应该不会连脚跟都没落稳,就急着过来招惹我。派人来的多半是永定侯夫人,她可能打算打探一下我的态度究竟是什么样的——自从接任世子之位以后,我还没有回到过永定侯府,看来有人沉不住气了。”

他说的平淡,声音中却似有种压不住的火气,眉初道:“所以……”

白亦陵的脸『色』不受控制的一沉,默然片刻才重新笑了一下,道:“所以我也该回去一趟了。”

等两人把话说完,陆屿也从门外进来了,他的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白亦陵和眉初同时停住了话头看过去,只见对方是个高大雄健的年轻汉子,一身异族人的打扮,肤『色』黝黑,五官深刻而英俊,立在那里就像座铁塔似的。陆屿的个头本来就十分高挑,结果站在他的身边,却要矮了一些。

只不过陆屿气质高华,『性』情傲慢,悠然负手,气场上却是丝毫不弱于对方。他抬手向着那个人比了比,冲白亦陵和眉初说道:“这位兄弟姓高,刚刚在外面徘徊不去,我想大概是被阿陵的琵琶声『迷』住了,因此请他进来坐一坐,交个朋友。”

放在外面多了窥探之人的时候,白亦陵和陆屿都听出来了,发现来的人好像是两拨,一边埋伏在窗外的树上,十分小心,另一边却是大模大样地在门外徘徊。现在陆屿把人带进来一看,果然,这两边应该不是一伙的。

他这话说出来,白亦陵还没表态,被陆屿带进来的那名汉子却是满脸讶然,询问道:“我并未自我介绍,你怎么知道我姓高?”

陆屿似乎不大待见他,淡淡道:“虽说你穿了蒙族的衣服,但是不好意思,我曾经在边地住过多年,蒙族襟口的交合处应该是左衽在上右衽在下,你的穿法却恰恰相反,那应该是赫赫的习惯。而你的刀鞘上面,所用的装饰都是紫『色』及蓝『色』的宝石,非皇族之人不可得,再看阁下相貌堂堂,气质非凡,我想,赫赫皇族高氏当中,想必有你一席之地。”

“高归烈……”陆屿施施然说道,“最近赫赫使臣来我大晋都城觐见,正是大皇子带队,那人就是你吧?只不过阁下这样的身份,亲自在外面听墙角,怎敢当呢?”

他这番话说的直截了当,毫不客气,可偏偏句句都是实话,高归烈怔了片刻之后忽然一笑,收去了脸上憨厚的表情,摇头叹息道:“五殿下实在慧眼如炬,今天能有幸见到几位,这墙角听的真是不亏。”

他左手按在右肩上,冲三人略略一颔首,说道:“淮王殿下、白指挥使,和这位阿陵姑娘,你们好。”

刚刚陆屿说琵琶是“阿陵”弹的,他便以为指的人是眉初,眉初一愣,反应过来,笑着说道:“不敢当。奴家姓舒,琵琶乃是白指挥使所奏。三位爷要叙话,奴家便吩咐人准备茶水进来吧。”

她说着走了出去,将三个人留在房间里。高归烈十分出乎意料,看了白亦陵一眼,只见他眉眼精致,面容秀雅,乍一看文质彬彬的,唇边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浅淡笑意。

先前混在人群里,他也见识了白亦陵踩在丝线上的那手轻功,此时在明灯之下近距离打量,才发现这人的相貌竟是惊艳『逼』人,平生未见。

他喃喃地说:“原来刚才那琵琶是你弹奏的。”

陆屿冷然道:“大皇子刚才在外面到底有什么事,直说吧。何必东拉西扯,顾左右而言他?”

陆屿的作风还是这样霸道总狐,白亦陵不由在心里笑了笑,将刚刚有点漂移的思绪扯了回来——他虽然不认识这个高归烈,但是一听名字和身份,便知道他未来会起到怎样的作用。

在原着当中,这个人是陆启的盟友,他在陆启的帮助之下成功登上了赫赫王位,又反过头来发兵相助,帮着陆启夺取皇权。那个时候,白亦陵身为陆启口中的“心腹”,却没有从他那里听说过一丝半点同高归烈之间的合作关系,现在想想,陆启应该是一直在防范他的。

后来陆启派白亦陵攻打邻国,赫赫从中掺和了一脚,对他军中的各种机密情报部署了若指掌,使得晋国几乎全军覆没。兵败之后,原书中的白亦陵被高归烈俘虏,对方当时甚至一度想将他纳入帐中,白亦陵几经辗转回到晋国,又以通敌叛国,出卖情报的罪名下狱。

白亦陵在读那本书的时候就想过,这书里给自己的角『色』安排的原剧情实在是太物尽其用了,身为一个高级炮灰,以一己之力承担了众多挨坑被虐的艰巨戏份。

不知道作者是不是对这个角『色』的名字或者设定抱有某种未知的仇恨,明明人物设定当中,他的武力值不低,智商值不低,偏偏就是命运坎坷,屡屡遭到亲近之人的算计。

直到下狱之后,白亦陵才知道,原来他在军中查不出来『奸』细,是因为泄『露』机密的人根本就是陆启自己,他想要借此彻底剪除白亦陵在军中的亲信,并且摧毁他的威望。

高归烈……不过在原着当中,这个时间节点上两人还未曾见过面,现在剧情已经『乱』了,白亦陵倒是很有兴趣提前跟这个人打一打交道。

在自己没有被坑害的情况下,对方究竟能有多少斤两的本事呢?

白亦陵浅浅一笑,接着陆屿的话说道:“不错。大皇子但请直言。”

章节目录 第58章 狼孩 高归烈端详白亦陵片刻, 就在陆屿皱起眉头, 忍不住就要发脾气的时候, 他忽而一笑,自行找了个位置坐下,说道:“二位不请我坐, 那我就自便了。白指挥使, 其实刚刚你在街前查案子的时候, 我就已经看见了你……啊,不对,应该说我原本是冲着那具尸体去的。”

要不是他冒出来这最后一句话, 陆屿已经很有将这个眼睛总盯着白亦陵看的蛮子扔到窗外的打算了。白亦陵听见对方的话, 则忽然想到,赫赫人住在边地,正是常年与狼群打交道的民族,虽然不知道对方的来意, 但是关于这案子, 他可能真的了解些什么东西。

白亦陵扯了下陆屿的衣袖, 这个小动作在无意中做出来,显得十分依赖和亲昵, 陆屿憋着的气一下子消失无踪, 颇有几分受宠若惊地转过头来看了白亦陵一眼, 然后喜滋滋地随着他坐在了高归烈的对面。

他语气和煦地说:“那么敢问大皇子, 你和那个死去的女子之前可认识吗?”

高归烈:“……”

这突然轻松愉快起来的口气, 比刚才那副横眉冷对的模样更加惊悚, 传言非虚,晋国淮王,果然喜怒不定,『性』情深不可测!

在赫赫,高归烈虽然是长子,但却并非大妃所出,后面的几个弟弟年岁跟他相差不远,更是各有手段,现在大汗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如果想要成功继位,还需要借助外力。这次被派往晋国,正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他本来就在心中衡量,皇上的儿子当中,母族身份最为尊贵的本来是易王陆协,但是现在易王发疯,惠妃获罪,大势已去。剩下的人里,临漳王陆启手中握有先皇留给他的军权和尚方宝剑,不容小视,二皇子吴王陆呈的母舅是抚远大将军,在军中有一定的势力。

而看上去背景最是单薄,但实际上实力最为不可估量的,就是他眼前这个淮王陆屿。他的来历神秘,除了一些不靠谱的传闻之外,谁也调查不出个具体背景,偏偏皇上又十分宠爱,让人捉『摸』不透。

高归烈心中本来想借着这次机会跟陆屿熟识一下,『摸』『摸』他的底牌和脾气,但是现在看来,对方却远远没有他叔父那样的容人之量——到底还是年轻。

他心中的天平有些向着陆启倾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微笑着回答陆屿的话:“一个容貌上并无多少出众之处的青楼舞姬,我自然是不识得的。死者不认识,但是这*屏蔽的关键字*凶手……说不定还真是个老熟人。”

白亦陵嘴唇动了动,想问,但是又停住了,淡淡一笑。

他本来就心思敏锐,又因为读过原着,了解高归烈的目的,现在大致能估『摸』出来,对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过来送这个人情,多半还是为着陆屿的身份想要买好。与他有太多牵扯,对陆屿未必是件好事。

白亦陵欲言又止,陆屿自己反倒没有那么多顾忌,干脆地跟高归烈说道:“这案子如此离奇,又是就发生在本王的眼皮底下,我们都希望真相能够水落石出。如果大皇子能够提供一二线索,屿十分感谢。”

言下之意就是你这个人情我记住了。

他和白亦陵的神情被高归烈看在眼里,倒是稍微误会了一些,以为白亦陵唯陆屿之命是从,什么都要让他做主。看来这位白指挥使已经站定淮王一派了。高归烈心中掂量,这次痛快地将整件事情讲了个明白。

他道:“我想二位应该听说过,四十多年前,我赫赫曾有一名猛将,名叫查那胡,骁勇善战,『性』情暴烈。”

陆屿心道,什么东西,名字起得像刺猬似的,没听说过。

他嘴唇动了一下,只听白亦陵说道:“有所耳闻,可惜生的太晚,无缘得见。”

陆屿忙道:“是啊是啊,很遗憾啊。”

高归烈道:“确实遗憾,因为我也没有见过他。他一战成名的时候还是不到三十的年纪,辉煌岁月也只持续了四年左右,没有死在沙场上,却因为族中内斗被对手毒*屏蔽的关键字*。”

本朝一向晚婚,当时查那胡甚至还没有娶正妻,只有一名怀有七八个月身孕的女奴在家中待产。他的政敌在毒死他之后,又去追剿查那胡的家人,将他的父母兄弟全部杀死,只有那名女奴在查那胡其他下属的誓死保护之下逃了出去,最后在野地里生下了孩子之后,大量失血,力竭而亡。

一代英雄落得个这样的下场,连带着家人都没能善终,的确让人感到惋惜,不过白亦陵和陆屿都知道,高归烈的重点肯定不在于此。

白亦陵问道:“那个孩子呢?”

高归烈不是晋国人士,咬字发音稍微有些不准确,但表达的意思却非常清晰。

他看了白亦陵一眼,说道:“也算是奇迹,那种条件之下,孩子竟然活下来了——他是被狼养大的。”

几乎是在听见这句话的同时,白亦陵就想到了盛家的那个孩子。

与系统相处也有一段时间了,白亦陵大致能『摸』透赠送礼包即发布任务的规律。一般来说,系统赠送的礼包以及任务奖励,都会是他在后续任务中能够用上的东西,而发布的支线与小任务之间的关系,也往往相辅相成。

这并不是巧合,毕竟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一本书中设定出来的,那么出现的所有案件,都应该是基于推动情节发展。

所以说,从以“傲娇二弟”为名义发布出来这件案子开始,白亦陵就能够预料到,这案子多半和“一家亲”的支线任务有关。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盛家的孩子也是被狼叼走的——当时他应该没有被咬死,难道也是被狼给养大了?他和查那胡的那个孩子,会不会认识呢?

不过从高归烈描述的时间来看,查那胡的儿子如今应该已经四十出头了,和盛家的孩子年龄上对不上号。

他在心里胡『乱』猜测着,等待对方继续往下说。

高归烈道:“查那胡是赫赫的大功臣,后来他的政敌势力彻底消除,已经过了七年,大家在狼群中找到了那个孩子,他四肢着地,全身□□,不会说话,吃生肉,喝生血,一切生活习『性』同狼无异。”

“孩子被带回族里重新教化,取了个名字叫策布坦。他也学会了人的语言和习惯,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但是他一直长到十七八岁,仍是沉默寡言,喜欢跟狼群相处,整天阴沉沉的,其他人都背后管他叫‘狼崽子’,不愿同他打交道。”

白亦陵道:“不管怎么说,他的父亲也是一代名将,为族人出力不少,如果他单纯只是『性』格孤僻的话,应该不至于被人孤立至此吧?”

高归烈看着他一笑:“白指挥使敏锐,看来我是漏掉一点都不成了。策布坦家中当年那些仇人基本上都已经死绝了,唯一剩下来的几位是他仇人的次子一家,因为不同意父亲的举动,悄悄通知查那胡的家人逃跑而免于获罪。结果在策布坦十五岁那一年,这一家人,就被他指挥狼群给活活咬*屏蔽的关键字*,还将尸体一一悬挂在树上。”

他回忆着说道:“这件事是我听别人说的,印象并不深刻,但后来过了几年,策布坦又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和另一位军官家的小少爷起了点小争执,就因为这点小事,他竟然又将人丢进了发情的公狼堆中,让公狼强/暴了那名男孩……那场景我小时候亲眼所见,当时虽然不懂,却也至今难忘。”

这样的转折使得白亦陵和陆屿大为惊讶,不由对视了一眼,只觉得胸口泛起了一阵恶心。如果说一开始他们还有些惋惜于策布坦的悲惨身世,现在却不得不说,这个人绝对有些心理扭曲,『性』格更是残暴无情。

他因为狼群的慈悲而活命,却只学会了兽『性』的冷酷。

陆屿道:“看来你认为这人就是此案中杀死舞女的凶手了,只是他如何会来到晋国呢?”

高归烈说道:“那个被扔进狼群里面的男孩侥幸没死,但是发生过那件事之后就有些疯疯癫癫的。有些人还念着策布坦父亲的功绩,为他说情,男孩的姐姐却气不过,带随从将养大了策布坦的那群狼都给杀光了——我刚才听到你们说舞女身上的刺青梅花,那男孩的姐姐手上,正是带着一个梅花样式的手镯。”

也就是说,舞女阿曲会招致杀身之祸,很有可能是因为手腕上的刺青图案引起了凶手的厌恶。听高归烈的讲述,策布坦发现狼群*屏蔽的关键字*,一怒之下又虐杀了男孩的姐姐,并再次示威似的将她的尸体悬挂起来,这种行为终于引起了众怒,大汗要处死他,策布坦却就此逃离赫赫,不知所踪。

现在看来,他很有可能就在晋国。

陆屿道:“他杀了人之后要把尸体吊起来,这事可有讲究?”

高归烈道:“是有种说法,尸体脚不沾地,下了阴间找不到寻仇的路。另一方面,就是炫耀吧,他将*屏蔽的关键字*当做荣耀与乐趣。”

头部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白亦陵骤然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也有些发黑。高归烈的讲述跟他以往见过的惨案,甚至自己的经历比较起来,都算不得什么,但这个故事却让他觉得分外恶心不适。

为什么心里会涌起一阵莫名的惆怅与悲伤?他确信自己从未忘却过任何事,儿时无论是在侯府还是暗卫所,都未曾见到过这样的人,可是此时此刻,心绪却是翻转搅复,不能平静。

究竟有什么可恐惧,可挣扎的?

虚空中,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低笑,莫名熟悉却又无处搜寻的感觉席卷而来,伴随着无处躲避的仇恨与厌恶——肯定有什么细节,被自己忽略掉了。

这一切,究竟是……

陆屿很快就察觉了白亦陵的不妥,在桌下握了下他的手,低声道:“怎么?”

白亦陵摇了摇头,道:“没事。”

他虽然这样说,但脸『色』依旧有些发白,大概是累着了,白亦陵不是会轻易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虚弱的人。陆屿一下子想起他还是狐狸的时候跟在白亦陵身边,曾经亲眼看见过他病发,心头顿时一阵抽痛。

他见高归烈停下来喝茶,便道:“大皇子,你知道的说完了吗?”

高归烈还不识趣地坐在那里感慨:“就是这些了,此人实在凶残,而且行事出人意表,如果能为二位提供一些线索将他捉住,也是好事一桩。”

陆屿道:“那多谢大皇子,你慢走。”

高归烈:“……”

他起身,微笑道:“在下就不打扰了,过些时日咱们再见。”

说完之后,高归烈向外走去,走了两步,还是没忍住,回头道:“用完就扔,淮王殿下你真是个直爽的人。”

陆屿道:“大皇子说这些,也不是因为体贴本王,怕本王为了案子着急。我用了你,下回你再用我,有来有往,友谊长存。”

高归烈沉默片刻,点头道:“嗯,你也是个很会说话的人,告辞。”

说完之后,他仿佛片刻也不想在这房间里多留了,匆匆大步而去。

他离开之后,陆屿又向白亦陵确认了一遍:“真的没事吗?你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说,不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倒会担惊受怕的。”

白亦陵这个时候已经缓过劲来,脸上逐渐恢复了血『色』,笑着说道:“一直好端端地坐在这里,能怎么样。只是高归烈讲的这件事听的人心头泛堵。”

陆屿打量他片刻,略松了一口气,说道:“但这样的事情他应该编不出来,看样子,凶手真的很有可能是策布坦了。”

白亦陵却没有对他的话表示赞同,略略沉『吟』了一下,说道:“殿下,你记不记得,盛家的那个孩子也是被狼给叼走了?”

陆屿反应很快:“你……怀疑他没死?”

白亦陵道:“岂止怀疑他没死,我还怀疑,他如果活着,说不定会跟这个策布坦有关系。”

陆屿微微一怔,『摸』了『摸』下巴说道:“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吗?”

的确是巧,要是没有系统接连发布的这两个任务,白亦陵也和陆屿一样不会相信,但现在站在默认策布坦和盛家小公子有关系的角度上反向推断,他突然觉得也很有道理。

白亦陵慢慢地说:“晋国的野狼不多,本身要撞见就不容易。更何况据鲁实当时在殿上的说法,盛小公子出生的时候,那村子里还有不少人,如果是普通的孤狼,它会毫不怕人地在村庄附近出没,并叼走一个孩子吗?”

他补充道:“再说了,如果饿了觅食,大可以当时就把孩子给吃了,叼走干什么?”

陆屿忍不住“噗嗤”一笑,但随即也说道:“听起来似乎真的很有道理。不过假如真的是那样,那孩子也够惨的,我想要是被策布坦那种人养大,他大概还不如当时就被咬死吧。”

白亦陵微微蹙眉:“受点苦没什么,但如果他在潜移默化当中也成了策布坦那样的人,这才是……”

他心中突然掠过一个念头,如果盛家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心理扭曲的*屏蔽的关键字*凶手,盛家会不会后悔这么多年来辛苦的挂念和寻找呢?如果真的是那样,对于他们来说,大概还不如认为那个孩子已经*屏蔽的关键字*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白亦陵又觉得,或许盛家人的选择,依旧会是接纳他,与他共同承担和化解罪孽。

“阿陵。”陆屿在旁边说道,“这件事咱们一起查吧,肯定能查出来。我这边还有一些人手可以调动。”

他一定不会明白白亦陵为什么要惦记着盛家那件事,但还是不问缘由地说出要和他一起查,只因为白亦陵想查。

陆屿在大多数情况下很精明,但有时又让人觉得这人很傻,如此掏心掏肺,不怕被人骗被人利用吗?或者说,在他心里,大概也不会考虑那么多,他帮忙,也只因他想帮,他愿意。

想做一件事就去做了,不瞻前顾后,不思量结果,做了就不后悔。

白亦陵偏头瞧着他,想起系统给的那两枚徽章,忽然觉得有趣,忍不住笑了笑。

陆屿却突然凑过来,低声道:“问你件事?”

白亦陵:“嗯?”

陆屿张了张嘴,犹豫一下,可能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傻,自己先笑了,笑过之后还是问道:“刚才……你明明很想把这案子查明白,刚才为什么高归烈说出*屏蔽的关键字*凶手是他的老熟人时,你犹豫了,却没有继续问他?”

白亦陵怔了怔才想起来陆屿在说什么,道:“这个赫赫皇子心思叵测,他明显是冲着接近你来的,我不知道你的打算,怕贸然搭了他的人情,会给你带来麻烦。”

陆屿道:“心机外『露』,难成大器,那点麻烦算不上什么。”

白亦陵想起书中的事情,警告道:“你也不要太不把此人当回事,他的野心可大着呢。案子再重要总归没有你重要,别冒险。”

陆屿一下子就愣住了,没说话。

白亦陵心里翻腾的全都是这件案子的种种,刚才残存的心悸感还在影响着他。他多疑的时候是真多疑,但如果信任了谁,也会全心全意的信任,同陆屿是想起什么就说什么,结果看对方突然傻了一样,还觉得有点奇怪。

他看了陆屿一眼,陆屿却忽然低头扶额,手肘撑在桌子上,笑了起来,那模样竟像是有几分喜不自胜似的,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这样高兴。

“这……”白亦陵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陆屿抬头,摆手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笑了。没有,没什么不对的,觉得你说话很好听。”

白亦陵一怔,陆屿已经伸出手来,指尖在半空中略一迟疑,还是在他面颊上轻轻抚过。

他眼神明亮,含着些浅笑,语气却无比认真:“我不重要。世间所有的事都抵不过你顺心,只要你顺心我就高兴,所以,有需要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

他的动作温柔珍惜,高兴之下,这句话说的更是比以往要『露』骨,一种难言的暧昧从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白亦陵抬起睫『毛』,心忽然急跳几下,却不明白自己因何而『乱』,四目相对,两人心头都是一动,同时掠过些许莫名滋味。

陆屿紧紧抿了一下嘴唇,想继续说点什么,但接触到对方眼中的几许困『惑』,终于还是不敢了。

他后知后觉地担心起自己的唐突来,收回手,呐呐地说:“我……”

白亦陵:“嗯?”

陆屿:“我……那个……没、没事……”

正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扣了一下,然后眉初从外面推门进来了,说道:“我看那个傻大个走啦……嗯,你们在干什么?”

她说了一句话之后,就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白亦陵和陆屿坐在桌边,你看我我看你,从霞初的角度还可以看到,陆屿的耳根子都红了。

她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中间打转——难得能看见表哥害臊,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长江水倒流。难道是被师兄给调戏了?

不能吧,师兄看上去一直挺像个正经人。

顶着眉初的目光,白亦陵已经从桌边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说了说案情。我手上还有事要处理,先走了。”

他向外走去,陆屿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去握白亦陵的胳膊,白亦陵脚步略顿,两人的动作同时有了一个暂停。陆屿反倒又一下子就不敢碰他了,把手收了回去,白亦陵大步出门。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像落荒而逃似的离开这个房间,但就是心里『乱』糟糟的,感到不应该再在这里待下去。先是听高归烈讲话头疼反胃,此刻又这样莫名其妙的心烦意『乱』,白亦陵觉得今天大概是他自己不大对劲。

他决定先去永定侯府撒个气再说。

等他走了之后,陆屿忍不住叹了口气。

眉初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一双眼睛贼溜溜地盯着陆屿猛瞧,陆屿不知道白亦陵是不是生气了,心里正烦着,赶狗一样挥了挥手嫌弃道:“去去去。”

眉初道:“哥,我不能走啊,这是我接客的房间,你要抢生意吗?”

陆屿站起身来,在她脑袋上敲了一记,说道:“接什么客!装模作样的小狐狸精,我还不知道你的斤两?”

他惆怅地感慨道:“告诉你,人族的男人不好勾搭,玩够了就趁早回家吧。”

章节目录 第59章 我的侯府 眉初道:“玩够?不行不行不行, 这里有很多有趣的东西, 离我玩够了还早着呢!表哥,来,正好我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陆屿本来都站起来要走了, 见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无奈之下又坐了回去。

眉初在这里也很久没有见到同族了, 陆屿这个表哥虽然从小就是被捧在手心宠大的, 『性』格有点霸道又有点欠, 但实际上两人兄妹感情不错,眉初挺喜欢和他斗嘴的。

陆屿眼看着这小妞翻箱倒柜, 最后从梳妆台下的檀木匣子里拿出了一个比巴掌还要长一点的白『色』瓷瓶,满脸神秘笑意递给了自己。

陆屿斜她一眼,将瓶子接了过去, 拔下瓶塞看了一眼, 顿时皱紧眉头,满脸嫌弃:“这是什么?蛤/蟆汁吗?!”

眉初嗔道:“什么呀, 真是人嘴里吐不出狐狸牙来。里面有新鲜的荷叶,可能是这个味道吧。”

陆屿用两根手指捏着那个小瓶子, 十足嫌弃:“你可能是把蹲在荷叶上的蛤/蟆一起碾碎了吧, 这个腥味,还有这个恶心人的颜『色』,简直玷/污我的鼻子和眼睛!怎么着, 想拿它杀谁?”

眉初忍无可忍道:“你知道个屁!这是我好不容易从一个姐妹嘴里套问出来的独家秘方, 只要把它喝了, 就会心想事成天随人愿,你的意中人深深爱上你,你的财产足足翻一番,丑八怪也能脱胎换骨……”

陆屿看看眉初又 该站采集不完全,请百度搜索格!!格!!党!,如您已在格!!格!!党!,请关闭浏览器广告拦截『插』件,即可显示全部章节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