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出寒山》 章节目录 第1章 楔子 太平年景,三界无事。

霁霄真人前往天湖大境求『药』,求的是重塑肉身、脱胎换骨的灵丹。

天湖隐于阴云之中,云涌如海,骇浪浮天,掩日韬霞。

霁霄乘风而来,顷刻云破日出,湖畔彩霞灿灿,仙乐飘飘。

天湖大境之主,乃霁霄同门师兄。神通大成之后自立门户,将整片湖泊升至南海上空,以阴云遮掩,阵法护持。

两人相识二百年有余,交情甚笃。霁霄亲自登门,本该无事不成。但他求『药』不为自救,而是救一只妖。

一只重伤濒死的大妖。

境主听闻前因后果,迟疑道:“此妖杀孽深重,野『性』难驯。你与他沾染,不妥。”

“他已答应过我,不在人间杀生。”

霁霄面上冷淡,心里默默想道,而且他『性』情驯顺乖巧,活泼乐观。

两人湖心岛茶亭对坐,相顾无言。

待茶汤渐冷,青烟燃尽,境主心知此事不可转圜,只得献丹。

“你打算如何待他?”

霁霄不假思索:“供衣食、置暖笼,为他改名换姓。”

境主亲自送客至湖畔,临别之际,忽问:“名字想好了吗?”

霁霄真人沉『吟』片刻:“雪天相逢,前尘如梦。就叫孟雪里。”

境主不以为然:“太俗。”

霁霄道:“取个俗名,容易养活。”

章节目录 第2章 天下有雪 人间无敌 霁霄真人陨落了。

寒山剑派为他举行祭祀大典,供牌位入宗祠。修行界无数门派世家万里奔丧,齐聚寒山脚下听丧钟。百余位叫得上名号的人物,被接引上山,进祠堂吊唁。

冬月北风紧,雪满寒山,天地缟素。

钟声震落枝头积雪,刘小槐下意识打了个冷颤,双手抄在道袍袖子里,加快脚步。

走过浮空吊桥,厚重积雪渐渐消融,『露』出『潮』湿的石砌山道。峰回路转,竟有暖风拂面,郁郁葱葱的碧『色』撞入眼帘。

刘小槐搓手感叹道:“好暖和。”

吊桥尽头,一方石碑刻着两个字——长春。

霁霄真人的长春峰到了。

眼前山门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石阶覆盖绒绒青苔,蜿蜒没入一片琼花碧树、杏雨梨云中。

刘小槐回身,隔着摇晃的浮空吊桥,只见风雪肃杀,山峦皆白。

这等奇景,无论他看过多少遍,依然觉得神妙无比。

因为它与自然恩赐,天地造化无关,长春峰一草一木都由灵力蕴养。看不见的暗处,重重阵法悄然运转,使此地隔绝雨雪,日夜温暖如春。

寒山地脉极寒,终年冰雪不化,霁霄真人原本住在最孤高的接天崖,洞府简单素净。

但他道侣竟有畏寒的『毛』病,两人合籍之后,为了哄道侣开心,霁霄便另立门户,选一座灵气浓郁的孤峰,设阵法、引温泉。

逆转天时,万古长春。

刘小槐听前辈师兄说,此峰阵法每年要耗费上品灵石三万颗。三万颗到底有多少,他没有具体概念,毕竟他只是一位洒扫童子,每月在执事堂领三块下品灵石,生活也过得心满意足。

霁霄真人‘人间无敌’的剑道有多厉害,他同样难以想象——所谓分山劈海,通天彻地,已是遥远的传说。霁霄不出剑久矣。

只有长春峰烂漫的百花、轻柔的暖风,潺潺的泉水近在眼前,看得见『摸』得着。刘小槐想,能做到这种程度,大概就是修行者威能的极限了。

至于霁霄真人的道侣,应该是……修行者好运的极限。

霁霄生前没有徒弟,更无血亲后辈,只得一个道侣。

他道侣名叫孟雪里,虚岁十九,是寒山唯一不会拿剑、也不用拿剑的人。

对于这位孟长老,寒山剑派的态度很冷淡。

修行者寿元漫长,道侣本是互相扶持的合作伙伴。大道在上,情爱为末流。

就算霁霄真要合籍,也该意义非凡,娶位女道尊、或者魔族公主、妖族王子。为了寒山,为了三界和平,为了千千万万人的福祉……总之必须得为了点什么。

但三年前大雪天,他带回来一个人,向世人宣布,孟雪里,成为与他共享气运的道侣。

合籍大典高朋满座,钟敲九响,四海来贺。

寒山退隐多年、不问世事的太上长老听见喜钟,叫来掌门训话:“霁霄自幼一心向道,谁知竟沾染上红尘俗事。否则有望更进一步,成为此界第一飞升者。”

众人默默赞同。即使飞升只存在于传说,但人们认为若有谁真做到,便该是霁霄。

被批为‘红尘俗事’的孟雪里,着实毫无可取之处。三年前他十六岁,引气入体不久,资质与寒山外门弟子相近。

寒山剑道为苦修之道,戒律严苛。孟雪里畏寒喜暖,『性』情懒怠,与宗门气质格格不入。

众弟子敬重霁霄,明面上不敢对孟雪里不敬,背地里夜夜上香祈愿,希望真人审美回归正常。

但作为长春峰唯一的洒扫童子,刘小槐觉得孟长老不像外界传言中飞扬跋扈、恃宠而骄。

每天喂鱼养花,不用练剑不用打坐,要说有什么罪名,最多是不劳而获。怎么传出去,就变成罪该万死了?

孟长老笑起来眉眼弯弯,甚至会对他说‘谢谢,辛苦’,态度随和,与对待执事、执事长,甚至掌门没半分差别。

刘小槐想到这里有点难受。如今这幅光景,孟长老以后怎么办?长春峰怎么办?

胡思『乱』想时庭院近了,庭中花木繁茂,浓荫如盖,深深浅浅的绿意中『露』出一点雪青『色』影子。刘小槐收拾心思,上前行礼问安。

池塘边,一人着雪青『色』锦衣,斜靠竹榻,坐没坐相。锦袍熠熠生辉,不像修行者,像人间富贵大户的小公子。

他正在剥松子,眉眼精致,十指修长而白嫩,似池上盛放莲花。

刘小槐低声道:“孟长老,掌门真人请您去宗门祠堂参加祭拜大典。”

话音未落,远处又传来一声钟鸣。丧钟回『荡』,禽鸟惊飞。

孟雪里抬头,神『色』茫然,池水粼粼波光映在他脸上,光怪陆离。

刘小槐想说请您节哀,磕绊着说不出口。孟长老不会突然哭出来吧。

“吃松子吗?”孟雪里平静地问。

“啊?”刘小槐一怔,“不、不吃。”

一把松仁被孟雪里抛进池中,像纷落的花瓣,碧绿莲叶间,三条金红锦鲤争食。

小道童面『色』紧张:“掌门请您……”

孟雪里安抚道:“我加件衣服就去。你且回去罢,不用你带路。”

小道童如释重负,行礼告退。

“哗啦!”

池中锦鲤吃完松仁,腾跃摆尾,水花飞溅。

“跳什么跳,你们也觉得霁霄死了?”孟雪里起身掸衣袍,松子壳噼里啪啦洒了一地。

锦鲤无辜地吐泡泡。

一个月前,霁霄真人出关,前往‘界外之地’封印转世天魔,临行前夜找到孟雪里:“我有一物赠你,且等我回来。”

孟雪里心中警铃大作:“这话最不吉利。有什么值钱东西,不如现在就送我。”

霁霄微微蹙眉,似是不解,容『色』冷淡地驾云而去。

七天前,寒山掌门亲至长春峰,带来噩耗:界外之地崩塌,霁霄与转世天魔同归于尽,尸骨无存。

孟雪里说:“我不信。”

今天,寒山为霁霄举行祭拜大典,丧钟低沉,仿佛在对他说,事已至此,由不得你不信。

孟雪里俯视水面:“三年道侣,也该处出感情了,他稀里糊涂地说死就死……”

“总得给我个交代。”

如果锦鲤能说话,一定大骂饲主不要脸——

狗屁感情,三年见面三次,人家霁霄能记得你长什么样?就算全寒山死绝,也轮不到你这假道侣为他出头。

世人羡慕孟雪里好运,霁霄心意,‘万古长春’为证。

其实霁霄常年闭关,长春峰空『荡』寂静,唯一的洒扫童子还胆小如鼠。孟雪里守着孤峰,但凡有个能谈天的活人,他也不会跟鱼聊天。

合籍之后,两人各过各的。霁霄一如既往沉『迷』修行,孟雪里自己跟自己玩,渐渐学会自得其乐。如果霁霄没死,以百年计数的漫长的时光,也就这般消磨过去了。

……

孟雪里怀揣小手炉走过吊桥,刻有‘长春’二字的石碑被抛在身后。

冷风扑面,忽然脸颊一凉,他仰头看着飘飞雪片。

若从高空俯瞰,四野白茫茫,唯有长春峰绿得突兀,像座巨大、华美的暖笼。

覆盖山峰上空的阵法,像只倒扣的琉璃碗,散发着淡淡光晕。

孟雪里三年不知外界气候变换,春秋交替。乍见千岩俱白,山林冰挂剔透,竟觉得恍如隔世。

他循着钟声与诵经声,心情甚好地漫步山道,看什么都新鲜。

离长春峰渐远,终于见到人影。山道上偶尔走过身穿寒山道袍的外门弟子,或腰间佩剑、或捧着香烛或瓜果。他们步履匆匆、神『色』肃穆,却看不出半点悲戚。

初闻噩耗时,无数崇拜霁霄真人的弟子以泪洗面,七天过去,众人已变得平静坚定。

一切正如寒山掌门的教诲——“失去霁霄的寒山,反而要更团结,更强硬,绝不能自『乱』阵脚。让外人以为我们元气大伤,软弱可欺。”

今天对寒山剑派来说,是一场不动刀剑的硬仗。

孟雪里从长春峰去往祠堂,中途经过接天崖。

崖顶最高处,据说是霁霄合籍之前的洞府,每天都有弟子前去膜拜,以最苦寒风雪磨砺剑心,感受霁霄真人残存剑意。

但孟雪里怕冷,当然不会自讨苦吃,走正面翻山的大道。

幸好半山腰有条僻静小路,陡峭栈道沿着崖壁修建,一半嵌进山岩,一半悬在空中。

小路四下无人,他忽然不走了。岩石缝隙间,一株野梅颤巍巍立在风中,含苞待放。

“咯吱。”

孟雪里伸手,折下一截花枝,抖落枝头积雪。

栈道那头响起一声呼喊:“孟长老!”

只见刚才报信的刘小槐迎面跑来,惊喜道:“吓死我了,我以为您『迷』路了,咱们快走,掌门又催了!”

小道童气喘吁吁小脸红扑扑,稚气又可爱,说着就要拉他手臂。

孟雪里笑起来,将手中花枝递了递,像要赠给对方。

道童毫不迟疑地去接,指尖触及他衣袖的瞬间,孟雪里手腕一翻,花枝自下而上,裹挟锋锐之气,直袭来者脉门!

道童惨叫一声,惊愕疾退,眨眼间掠出三丈,衣袖卷起飞雪狂涌。

孟雪里点到即止,垂手静立,破碎的红梅花瓣落在他脚边。

“你不是小槐。”

章节目录 第3章 狐朋狗友 道童眼瞳骤缩,沉声问道:“哪里不像?”

孟雪里:“他胆子小的很,大声说话都不敢。”

道童神『色』似笑非笑,这笑容使他生出妖异之气。纷飞白雪中,他五官竟渐渐变化,眼尾眉梢更细长,鼻梁更挺翘,变作一张秾丽又煞气的脸。

他伸着懒腰向孟雪里走去,骨骼舒展时噼啪作响,仿佛一支拔节的竹子,眨眼间身上道袍短了一截。

孟雪里顺手擂他一拳:“就知道是你。”

寒山戒备森严,又正值特殊时期,一旦察觉有不明身份的人潜入,必然就地格杀。

但雀先明不是人。

他是一只孔雀妖,自恃血脉天赋高强,精通变幻、『迷』『惑』之术。

雀先明骂道:“老子冒着生命危险进来,在六大门派眼皮子底下接应你,你不感动得痛哭流涕跪下喊爹,你还有良心吗?”

一生能得几个狐朋狗友,在你危难时救你跑路?

孟雪里心中温暖,嘴上却不饶人:“接我作甚?我每天吃香喝辣逍遥快活。你这时候来找我,怕不是在妖界惹上杀身祸事,『摸』来我这儿逃命避难?”

“我呸,你被霁霄养傻了吧?!”雀先明知道这人扯淡,懒得废话,祭出三张爆破符,“妖火会留下痕迹,只好用这些人界玩意儿……”

孟雪里一把握住他手臂:“你干什么?”

“我炸了这儿,背你飞出去。‘接天崖下方山道坍塌,孟长老坠落深渊,生死不知,疑似为道侣殉情’,你觉得怎么样?现在寒山剑派忙得焦头烂额,才没功夫管你。”

“然后呢,我能跑去哪?”孟雪里轻飘飘地说,“妖界我也回不去了。”

“不去妖界,我在‘墟空’有座隐蔽洞府。”

人、妖、魔三界交接处,是一片千里荒原。法度不存,灵气凋敝,时常震『荡』坍塌,人称‘界外之地’,妖称‘墟空’。

雀先明畅想道:“虽然地方偏,好歹安全。等你养精蓄锐,重塑妖丹,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到那时咱们东山再起,笑傲三界!走吧,路上慢慢说。”

他以为,寒山最可怕的不是护山阵法与重重禁制——那些东西吓不住他——而是霁霄留下的剑意。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令人胆寒。

霁霄无愧于‘人间无敌’之名,人都死了,剑意还在。

孟雪里摇头:“你先走,我这儿有事情没了结。”

雀先明有些不耐烦了:“什么?”

孟雪里收敛笑意:“霁霄死的不明不白。近几天我一直在推算……”

世上谁最恨霁霄,最想他死?人死之后,谁得利益最多?然而牵扯整个三界,千头万绪,一时间理不清楚。

雀先明大惊:“他不是你杀的?”

孟雪里更惊:“他是我道侣,我为什么杀他?”

“为了自由呗。他虽然救你一命,却把你困在笼中。”雀先明向长春峰望去,理所应当道,“三年,虎落平阳,龙困浅滩,你还真能忍。”

“真不是我。”孟雪里微怔,他没想到,连自己都有杀霁霄的动机。

但他很快笑道,“我如今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美人啊。”

雀先明要吐了。

眼看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他只好收起爆破符,谨慎地换回道童刘小槐的模样,拉着孟雪里席地而坐。

悬空栈道狭窄,他们背靠岩壁,身下万丈深渊,被寒雾与流云遮挡。

“行,就算不是你杀的,你不用畏罪潜逃。”他抽走孟雪里手中梅枝,在雪地上划下三道竖线:

“听我给你捋一捋。第一,维持长春峰阵法耗资巨大,寒山本来就不待见你,没了霁霄,更不可能白白供养你。你在寒山,地位尴尬。第二,霁霄活着的时候树敌不少,敌人没本事找他报仇,但是恨屋及乌,肯定也恨毒了你。第三,霁霄死了,他留下的宝贝,都成了无主之物,多少人等着搏一搏?”

孟雪里得意地打断:“霁霄留下的大宝贝,那不就是我吗?”

雀先明恨不得推他下去,一了百了。

“别跟我贫。你作为真人的……”他顿了顿,勉强琢磨出一个词,“遗孀,本来是最有资格继承霁霄遗物的人,却暂时无力自保,只能依靠寒山庇护。以上三点凑作死局,你在人间,还有什么出路?!”

孟雪里赞赏地看着他,拿回梅枝,在三条线旁边画了六个圆圈:

“不止三点。人间六大宗门,今天到齐了吧,你觉得寒山之外,其他五派怎么样?”

雀先明:“你难道想带着霁霄留下的神兵法器,琵琶别抱,改投他派换取庇护?算了吧,哪家打得过寒山剑修?”

孟雪里摇头:“霁霄证道之前,明月湖与寒山势均力敌,人称‘南湖北山’。其他四家,雾隐观与明月湖交好。松风谷是医者,南灵寺是佛修,勉强算中立。北冥山那些驭兽师看谁都不顺眼,不提也罢。除六大宗门之外,立场模糊的世家小门派比星星还多……明年初春,又赶上瀚海秘境开启,重新分配未来二十年人间修行资源。这一次,寒山还能保住‘第一宗门’的位置吗?”

“内忧外患。”孟雪里折断梅枝,“就算寒山愿意看在霁霄的面子上关照我,届时只怕力有不逮,我注定过不上安生日子。”

雀先明沉默,他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句话——

对霁霄真人的敬畏,维持着人间的太平。

“那你还不走?等着为寒山牺牲殆尽?”他略感烦躁地抖腿,说话带刺,“当年你为了保命才答应与他合籍,假道侣还讲真情义?”

孟雪里竟没生气,反而笑了:“你好好看看我。这具身体,里面是人的脏器,外面是人的筋膜皮肤,霁霄为我重塑血肉,脱胎换骨,我已经是人了,拿什么重塑妖丹?只能修炼人间功法,一切重头来过。反正妖界都当我死了,那就死了算了。孟雪里,才是活着的人。”

雀先明怔怔看着他。好像无法相信,这番话会由他口中说出来。

半晌喃喃自语:“你不想报仇了?不想做妖王了?全都放下了?”

孟雪里不答,缓缓道:“你今天冒险来这一趟,我记在心里。但我欠霁霄一条命,我不能走。”

北风呼啸,雪片狂『乱』飞舞。三丈之外茫茫然一片,看不清脚下栈道去向。

孟雪里站起身:“至于你问我留在人间,还有什么出路?我也不知道答案,只能说……”他笑了笑,“大道三千,天无绝人之路。”

“你变了。”雀先明已恢复冷静,“我现在有点好奇,剑尊霁霄,是个什么样的人?”

两句话连一起,潜在意思很明显,他认为是霁霄改变了对方。

孟雪里心说不是,却没争辩:“他吗,他是个……”

雀先明准备听对方长篇大论,讲述与霁霄恩怨情仇二三事。

然而孟雪里几度张口,言语梗在喉间,只吐出四个字:

“是个好人。”

这答案令雀先明想骂娘。

什么是好人?

一剑飞去三千里,邪魔恶鬼灰飞烟灭是好人;扶起路上摔倒的老人,救下被地痞欺负的小孩,也是好人。

但前者往往被称为老祖、道师、法圣、剑尊……诸多赫赫威风的名号。

只有那些一生碌碌无为,实在无处可夸,又侥幸未犯过大错,人们谈论起他时,才会含糊地说“起码是个好人”。

雀先明常年在人间游『荡』,熟知人族风俗,对这句评价嗤之以鼻。

孟雪里心想,做登临绝顶的剑尊确实很难。但做了剑尊,还能做好人,更难百倍。

其中的道理,他在长春峰静思三年,才逐渐明白。

他拍拍朋友肩膀:“走吧,我送你一程,有缘人间再见。”

雀先明正要说话,忽然停下,风雪中响起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孟雪里用嘴型说道:“有人。”

如今雀先明五感比他敏锐,察觉来者孤身一人,修为低微,便不甚在乎。顶着道童面容,低眉垂眼地落后孟雪里两步远。

孟雪里怀抱小手炉,微昂着头踱步,端起‘霁霄道侣’的做派。

对面脚步声渐近,栈道转过弯,两拨人狭路相逢。

仓促间,青衣童子吓了一跳,小声道:“诶呀,孟、孟长老,掌门刚才找……”

雀先明抬眼,真巧,这不就是长春峰的道童吗,果然胆小……不对!我现在是他的脸!

孟雪里出声示警的瞬间,已经迟了。

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容,四目相对。

“你!”

刘小槐瞳孔放大,映出另一个自己。

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雀先明吓得手足无措:“我可没想在寒山杀人灭口啊,他这是碰瓷!”

章节目录 第4章 美则美矣 雀先明来救朋友跑路,本已做好被寒山强者察觉踪迹,便断尾求生,血遁三千里的准备,谁知一路顺利出奇,眼看就要全身而退,却阴沟翻船……真令妖头大。

孟雪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伸臂去扶地上道童。

雀先明观他表情冷静,以为他下定决心要出手灭口,心想这道童也是倒血霉。

孟雪里一道真气渡去,刘小槐悠悠转醒,眼神茫然一瞬,霍然抬手指向雀先明:

“孟长老!我才是真正的小槐!他是鬼,不,他是假扮的!你这贼子敢在寒山撒野,诓骗长老!”童子一跃而起,分明怕的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却将孟雪里拦在身后,“长老莫怕!我这就传讯执事堂、不,传讯掌门真人,前来斩妖除魔……”

说罢一拍储物袋,祭出一柄桃木剑。

他平生见过最大的厉害人物,也就是主管执事堂的执事长,哪里知道如何联系掌门,情急之下信口胡诌,指望吓退妖邪恶人。

雀先明见状玩心大起,伸出两指夹起颤抖剑身,稍稍用力,‘咔嚓’一声,半截木剑被他扔下栈道,坠入茫茫云海深渊。

刘小槐一愣,崩溃大哭:“孟长老你快跑吧!”

雀先明看着孟雪里,震惊无语,心想这些年你在寒山混吃混喝,到底是多么‘弱不禁风、弱小无害’的形象?

七岁小孩也被你骗,好生不要脸!

孟雪里瞪他一眼,尴尬地『摸』鼻子,俯身去哄道童:“小槐,他是我朋友,方才跟你闹着玩。故意扮作你的模样,在这里吓你,对不住,我替他向你赔罪。这剑,我明天再给你做一把,做把更好的……”

雀先明显出原貌,有些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只听孟雪里语气轻缓:“我道侣大丧,朋友担心我忧思过度,上山来访。可惜来得不巧,我正要去祠堂,你且替我招待客人,带他回峰稍坐片刻,等我回来,好吗?”

道童收住眼泪,胡『乱』抹脸,脸『色』由白转红,向雀先明行了一礼:“失礼了。这位前辈,请随我来。”

刘小槐只觉得自己丢了长春峰的脸,客人为逗孟长老开心,开个玩笑而已,自己却反应过度,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孟长老脾气真好,不骂他礼数不周,反而安慰他。

雀先明拧眉,用眼神示意孟雪里:这也可以?

不用杀人,不用逃命,不用惊动寒山剑阵,你一张嘴说什么,人家就信什么?冷酷无情的寒山剑派这么好混?

孟雪里没看他,慈爱地拍拍道童发顶:“去吧。”

雀先明转念一想,知道自己犯傻了。世人皆知孟雪里走大运嫁给霁霄,最是不思进取,除了霁霄无依无靠,谁会怀疑他的话?

等雀先明随道童走过吊桥,踏进长春峰,呼吸间灵气浓郁清润,眼见山林春『色』盎然,琼楼玉宇点缀其间,美景令人目不暇接,不由问道:“你家孟长老,平时都做些什么?”

道童恭谨地答:“长老『性』情淡泊,喜欢亲近花草,峰中金丝桃花都是他亲手种的,他时常在花下饮酒看话本、咳,看道经,长老还养了三只锦鲤、一窝金钱鼠……”

雀先明心想,怪不得孟雪里乐不思归,霁霄真是大手笔,雪山间造出一方仙境,更胜天工。

任谁被这般精细地供养着,只怕白给他个妖王,他也不做!

……

“孟长老还未到?”寒山掌门召来执事长,低声垂问。

执事长:“已经差人去请了。”

祠堂外广场,千余位内门精英弟子已念完道经,轮到祠堂内宾客依次吊唁。

执事长有些担忧,孟长老年轻又修为浅薄,面对大场面,容易『露』怯。但他是霁霄真人唯一亲属,没有不来上香的道理。只希望别出岔子。

“孟长老到——”说话间,一位年轻执事高声通传。

孟雪里处理完山道上的麻烦,一路疾行赶来,发髻微『乱』,气息不稳,确有几分‘道侣大丧,未亡人失魂落魄’的可怜模样。

寒山宗祠是座高阔殿宇,青烟弥漫,烛火幽微。

祠堂尽头,整面墙壁摆满牌位,似座层层垒高的威严宝塔,直通殿顶,那些名字在烟火中俯瞰着众人。

孟雪里跨入门槛时,百余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不知该往哪边去,一时怔在原地。

掌门、各峰峰主以及长老分立祠堂两侧,是主人。

堂中各派站位泾渭分明,虽衣着各异,却丝毫不显杂『乱』,是宾客。

只有他像走错路,半主半客,不尴不尬地被人盯着。

孟雪里却不觉得尴尬,正想跟大家打招呼。三年与世隔绝,现在见谁都有沟通欲望。

“雪里,你来了,节哀。”

人群让出通路,一位面容清癯、精神矍铄的白袍老者向他走来。

孟雪里点头还礼:“掌门真人。”

其他峰主对视一番,也上前见礼,引他向里走。此时此地,在外人面前,他就是霁霄的脸面。

孟雪里来得时候正巧,宾客吊唁已结束,典礼接近尾声。各派代表万里远来一趟,当然不止为上柱香,有许多问题要与寒山剑派商谈。

眼看诸事妥当,准备发问,寒山强者竟然纷纷向门口走去,去迎一位锦衣华服的小公子。

那公子身穿雪青『色』锦袍,外罩连帽银披风,怀里抱一只精巧手炉。披风的白『毛』滚边衬着他如玉肤『色』、精致眉眼。

随他步履走近,昏暗肃穆的祠堂像照进一束雪光,骤然绚亮一瞬。

场间依然肃静,私下里不少人传音交谈。

“好威风的排场,这位是个什么长老?”

“他便是霁霄真人的道侣。按辈分,确实与寒山掌门同辈。还比我们高一辈。”

“原来是他,孟雪里。听说三年前他才引气入体,如今……还不错,炼气圆满。”

“哪里不错?有霁霄真人在,灵『药』仙丹日日催灌,凡人也该炼气了。”

“少说两句吧,他现在也是可怜人。”

孟雪里是修行界异数,他不用拼命修行,向宗门证明自己的价值,也不用打生打死,和别人争夺资源。道侣共享气运,霁霄自有手段为他延寿续命、说不定以后还能带他飞升。

他的存在让‘天道酬勤’像个笑话。

当年合籍大典结束后,人们谈起他,多半会说:“美则美矣,可惜……”

可惜是个俗物。与神姿高彻的霁霄相比,孟雪里容貌气质俗不可耐。碍于霁霄真人威势,话说一半,后半句心照不宣。

别人洞府种松柏翠竹,风骨挺拔,孟雪里种俗媚的金丝桃花。别人峰中豢养仙鹤青鸟,孟雪里养锦鲤,说是转运,还养金钱鼠,说是求财。他一个人,拉低了整个寒山的境界。

但人们此时谈起他,再无从前羡恨妒意,只剩怜悯、叹息、幸灾乐祸等复杂感情,仿佛未来必将见证他凄惨结局一般。

章节目录 第5章 初空无涯 “孟长老,节哀顺便。多保重身体。”

“霁霄真人仙逝,人间同悲,吾等在此痛悼,愿他安息。”

待孟雪里敬过香,其他门派代表纷纷上前,慰问霁霄真人唯一在世亲属。

孟雪里面对一群年纪长他十倍有余,修为不知高到哪里去的长者,丝毫不见惶恐,遇见认识的便多寒暄两句,不认识的,也能看服饰、语气辨认身份,总之礼数周全,言辞无错。

寒山众人暗中松了一口气,第一次看这霁霄道侣有几分顺眼,掌门深感欣慰,对他传音道:“辛苦你了。”

孟雪里一怔,心想这有什么辛苦?只怕正戏还没开场,我这三年话本故事岂是白看的?

他目光转向高高在上的霁霄牌位,视线却被一人遮挡。

来者身穿杏黄『色』僧衣,中年面容,神情柔和:“孟长老来得巧,贫僧正有事想请教。”

孟雪里略行一礼:“不敢当,法师请讲。”

僧人缓缓道:“剑尊仙逝后,他的‘初空无涯剑’何在?”

话音刚落,满堂寂静无声。

无论主人宾客,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今天寒山祠堂,必然会说到‘初空无涯’。却不想是由与世无争的南灵寺,如此直白简单的发问。

孟雪里面不改『色』:“此乃我道侣遗物,自然在我长春峰中。”

百年前,魔族入侵人界,六大门派倾力共铸一柄绝世神兵,献给霁霄,请他持剑镇守人间太平。

明月湖的天外陨铁做胚料、北冥山的地心火石点火、松风谷的神木做燃材,南灵寺的灵泉水淬剑,剑身刻有雾隐观的阵符印,各门派强者齐聚寒山接天崖,旁观霁霄真人亲自开炉。

剑成时正值战『乱』四起,风雨飘摇,没有人想过,如果霁霄不在了,这柄剑该何去何从,归于何人之手?

修行界有句话叫‘霁霄临寒山,离天三尺三’,是说霁霄修为绝顶,站在寒山之巅,距离天穹只有三尺三。而他宝剑名作‘初空无涯’,剑长正好三尺三。

在人们的固有认知里,霁霄会永远拥有它,就像太阳永远挂在天空,江河永远东流入海。

祠堂气氛微妙变化,孟雪里察觉一道锐利目光落在身上,转头看去,一位瘦高的中年人盯着他:“孟长老有所不知,此剑六派同铸,不能算作您道侣遗物。”

这人身穿深青『色』剑褂,背负一柄古剑,神『色』冷淡。

孟雪里行礼道:“原来是明月湖的执剑长老。”

寒山众人闻言微怒,掌门淡淡道:“当年我等为人间铸剑,霁霄一生,亦为人界持剑而战,至死方休。你有何不服?”

明月湖长老不以为忤,傲然道:“逝者已矣,我服霁霄,不服寒山。”

一众青褂明月湖弟子站在他身后,与白衣寒山弟子隐隐成对立之势。

却听寒山掌门冷声道:“神兵失主,寒山也不稀罕贪昧宝物,既然无人堪配此剑,不如毁去!”

须臾间,祠堂众人面『色』变幻。

南灵寺法师笑道:“初空无涯跟随霁霄真人多年,早已生出认主灵『性』,定不愿被旁人驭使,别派得剑,也是无用。依贫僧之见,敝寺可将此剑回炉重造,炼作六件法器,分与六派,皆大欢喜。”

他周身一众僧人齐宣佛号,连称善哉、善哉。

许多年轻弟子不明所以,有人传音问同伴:“南灵寺到底什么意思?第一个发难,又第一个为寒山说话?”

“剑在谁手里,都与佛修们没关系,但他们不愿六派为神兵起干戈,搅得人界腥风血雨,所以才出面和稀泥。好让‘南湖北山’各退一步……可惜人心隔肚皮,佛修清心寡欲,只怕别人不乐意。”

“大师此言差矣。”雾隐观长老道,“神兵既成,便是天道恩赐,我等铸剑时耗尽心血,怎可轻易毁坏?重铸亦是暴殄天物。初空无涯即使不出鞘,也是一件神器,有它压阵,可以将任何一座阵法威力提升十倍……”

雾隐观不用刀兵,只钻研阵符之道,众人皆知他所言不虚。

北冥山长老道:“如果剑尊有徒弟继承衣钵,这把剑当然传给他弟子,就算没有弟子,只要他说过一句,此剑应该归谁所有,我派便心服口服,绝无二话!可是剑尊说过吗? ”

寒山虽占主场之利,也不愿同时与诸多门派翻脸交恶。其他宗门自认为占尽道理,也不愿背上打扰霁霄英灵的恶名。

整座祠堂像一张绷紧的弓,箭在弦上,两方僵持之时,忽听有人道:“且慢。”

声音清亮,众人定睛一看,竟是霁霄那位幼弱道侣。

没人想到他面对这种阵仗,还敢开口说话。

锦衣小公子被各『色』目光盯着,脸『色』苍白,似乎有些害怕:“我道侣他,他确实说过……他飞升之后,这柄剑就赠给人界出『色』后辈,他们才是人间的希望和未来。宝剑赠英雄,能者居之,不拘何门何派。”

有人想,难道寒山已做好安排?却见掌门神情惊异:“此言当真?”

“当然,我以我道侣的人格发誓。”

孟雪里心道,对不住了霁兄弟,先借你名头用用。

他话音未落,有人声音洪亮地响应:“既然真人亲口说过,不拘门派之见,我等必当遵照遗命!”

孟雪里:“我道侣曾说,他当年定下瀚海秘境的规矩,就有遴选后辈的意思。”

寒山众人神情复杂,掌门感叹道:“霁霄胸怀包容天下,确实是他会说的话。”

六大门派彼此不服,寒山本已做好毁剑准备,眼前却出现另一条路:光明正大、公平公正地决定宝剑归属。

百年前,人魔两界战『乱』结束后,霁霄不愿人族内耗,规定以每隔二十年开启一次的瀚海秘境为擂台,由各门派选优秀年轻弟子参加。

最终按秘境大比名次,决定未来二十年修行资源分配,其中包括许多无主天材地宝的分配,灵石脉矿开采权等等。

以霁霄当世威望,无人不应,人间斗争锐减,‘瀚海秘境大比’延续至今。

寒山掌门朗声道:“诸位,下次大比就在明年初春,届时,寒山愿以‘初空无涯’为彩,赠予魁首!”

凝重气氛被打破,各派哗然。

“这,会不会太过草率?”

“寒山当真舍得……”

从前为激励年轻弟子参赛,宗门也会拿出些法宝灵丹作彩头,可今日之事非同小可,魁首将继承霁霄神兵,举世无双的初空无涯剑。

“夫君!”孟雪里忽然越众而出,拜倒在霁霄牌位前:“你遗愿已了,安息罢。”

众人见他神情哀戚,双眸含泪,单薄身形摇摇欲坠,一时沉默无言。

孟雪里想,幸好雀先明不在这儿,不然非得吐我一脸。

“霁霄,你临行前说,这次回来,要送我一件礼物,谁知一面成诀别,你我阴阳两隔。我不要礼物了,你给我留个念想也好……”

他言语幼稚,却因为年纪轻,稚气流『露』反倒令人动容。

寒山众长老心中叹息,掌门亦觉心酸,今日寒山故人云集,篇篇悼词文采飞扬,但若说谁全心全意为霁霄难过,没有别的谋算心思,只怕屈指可数。霁霄这位不成器的道侣,当数最真心,最可怜的。

却听孟雪里道:“我愿参加明年的瀚海大比,若能赢回你的佩剑,也不枉你我道侣一场。”

哗然再起,掌门疾行两步将孟雪里扶起,低喝道:“胡闹,大比不像你想象的简单,这是要命的事。”立刻有寒山长老试图澄清:“孟长老一时戏言,当不得真。”

孟雪里凄惨一笑:“我道侣已身死道消,我随他去了又如何?”

宾客议论纷纷,甚至忘了传音。

“他修为低微,『性』情竟刚烈至此,不枉剑尊待他千宠万惯。”

“何必白白送死?我听说他三年未出长春峰,也难怪天真愚蠢。”

孟雪里不为所动,身姿笔挺,定定看着霁霄牌位:“你若在天有灵,请为我作证!”

章节目录 第6章 一方池塘 山风卷雪吹进祠堂,满堂垂幔翻飞。

供桌前烛火摇曳,映在少年通红泪眼中。

寒山掌门召来执事长:“来人,快扶孟长老去偏殿休息!”

他怕孟雪里再受什么刺激,当场自尽殉情,血溅五步。

少年薄唇微抿,随几位寒山执事向外走,各门派见状匆忙避退,让出一条通路。

不管心中如何作想,对孟雪里有何看法,这等情景下,没有人愿意背上‘在霁霄真人牌位前,『逼』死他遗孀’的骂名。

……

寒山正殿用来接待宾客,举行集会,雄伟而高阔。一旁偏殿占地不足其十分之一,布置却更随意舒适,是平日里掌门与各峰峰主、长老议事的小厅堂。

孟雪里坐在偏殿软椅上,执事长为他沏安神茶。

琥珀『色』茶汤,白『色』热气氤氲。孟雪里捧在手中,笑着道谢。

执事长只是叹气。

等他喝完茶,又有人端上几盘瓜子点心。

孟雪里来祠堂前才吃饱,便阻拦道:“我吃不下,还是别浪费了。”

执事长劝道:“身体要紧,您多少吃一点罢。”

等到天光渐暗,殿中灯烛点亮时,外间响起一阵脚步声。寒山各峰峰主一边叙话,一边走进厅堂。

送别宾客之后,他们如释重负,不似祠堂里不苟言笑的模样。

寒山原有五峰,泰安、岳阙、重璧、流岚、紫烟,霁霄与孟雪里合籍之后,便添第六峰长春。

孟雪里正要起身去迎,掌门摆摆手,示意他坐着。

除了掌门见微真人坐在厅堂首位,其他各峰主随意落座,有的对他笑笑,有的淡淡点头,倒是比三年前他合籍大典上,礼貌却疏离的姿态更亲近了。

“瀚海秘境,你一定要去,真的想好了?”掌门问。

孟雪里点头,还未开口,就听一人急道:“刚才当着各门各派的面说定,再想反悔也迟了!”

岳阙峰主中年面容,身形瘦高,脾气最急躁,今天与各派周旋,早憋了一肚子气。

重璧峰主接道:“不迟不迟,闭关了、生病了、『迷』路了,办法多的是嘛。”

他身形微胖笑容和蔼,头戴一顶高冠,不像剑修,倒像读书的儒士。

流岚峰主打断道:“你说的也叫办法?简直无理取闹,对他本人意愿毫无尊重!”

他长眉长须,执掌律法堂多年,习惯『性』疾言厉『色』。

重璧峰主冷笑:“非要看他殒命才是尊重他?明年初春他在阴曹地府与霁霄团圆,霁霄问你怎么来了,他说你宗门无能啊,连我都护不住……你们想过霁霄的感受吗?”

几人争执不休,孟雪里看他们聊得挺热闹,自己去『摸』瓜子吃。

流岚峰主目光一转,只见少年目光懵懂,好像不知明年初春凶险将至。

于是恨铁不成钢道:“霁霄怎么将你养成这样!你再不长点儿心,以后……”,转念一想,跟这小孩讲大局、存亡,他多半听不懂,只好拍桌子喝道,“以后瓜子都没得吃!”

孟雪里手一抖,瓜子‘啪嗒’掉在地上。

紫烟峰主瞥了流岚峰主一眼,轻声道:“你喊什么,看把孩子吓得。”

她是位貌美『妇』人,悠悠摇着紫『色』团扇:“我有个主意。我们安排几位可靠的亲传弟子,与他组成一队,专挑人少的地方走,只要避战七日,就可以直接弃权,以传送阵离开秘境。”

她转向孟雪里:“你且当是去春游踏青,散散心吧。”

“只能如此了。”掌门真人问道:“霁霄在时,可教过你一些保命手段?”

孟雪里诚实道:“没教过什么,丹『药』法器倒留下许多。”

“怎可依赖外物?”流岚峰主长叹:“霁霄英明一世,怎么在你身上如此糊涂!”

紫烟峰主道:“距离大比,还有四个月。这些日子,你多去论法堂、藏书楼、演剑坪,多看多学,不懂就问。将那些法器用得熟练些。”

寒山以剑道立派,她却不提学剑,因为时日无多,学剑已经来不及了。

掌门见微真人道:“好了,雪里,你今天太累,早点回去歇息罢。”

孟雪里起身,对各峰主行礼道谢。

他走之后,偏殿厅堂依然灯火通明。

重璧峰主对紫烟峰主道:“师妹,我记得你以前,最不喜欢他。”

紫烟峰主笑笑:“我又看他顺眼了不行吗?今天各派来势汹汹,被他祠堂里一闹,面子上挂不住,才急着下山去……从前我觉得他配不上霁霄,却是想岔了,他们彼此真心喜欢,哪来什么般配不般配?如果我有位道侣,愿意在我陨落后为我而死,我……”

“师妹慎言!”岳阙峰主打断她。

人界修行者相信天道有灵,忌讳提及自身厄运。很少有人会像孟雪里那般,张口说出‘我随他去了又如何’。

……

长春峰。

桃花树下,夜『色』熏然。

雀先明来做客,小道童奉上好茶,配有各式果脯蜜饯、甜咸点心。

孟雪里伴着冷清月『色』回来,见他好吃好喝,舒坦得很,不由劝道:

“先儿,我这山头不比从前了,以后要勤俭,一块灵石掰成两半花。你少吃点吧。”

雀先明没理会,将果盘抱在怀里:“今天什么情况?说说呗。”

于是孟雪里从初入祠堂讲起,倾诉自己如何泪眼朦胧,对着霁霄牌位喊夫君……

还没几句,雀先明一声干呕,恶心得食不下咽。

孟雪里接过果盘,吧嗒吧嗒吃了起来:“你自己要听的。”

雀先明:“你又不用剑,要‘初空无涯’干嘛?”

孟雪里反问:“我道侣的东西,便宜外人干嘛?”

“张口闭口‘我道侣’,你不会真的……暗恋人家霁霄吧?”

孟雪里像被踩了尾巴,一下跳起来:“你放屁!”

雀先明懒得跟他计较:“行,我放屁,那个初空无涯剑,真的在你这儿?拿出来让兄弟看看,长长见识。”

妖族不喜欢用法器,他们更依赖血脉天赋,战斗时显出本体,以锋利爪牙或羽翼长喙攻击。但面对人间有名的神兵,还是会好奇。

孟雪里思索片刻:“跟我来。”

雀先明急忙跟上。两人穿花拂柳,来到孟雪里白天喂鱼的池塘前。

池水波光粼粼,水面浮着几片花瓣。三条锦鲤游曳,一轮明月倒映池中。

孟雪里指着池塘道:“这里,是长春峰阵法的阵枢。‘初空无涯’,就埋在下面压阵。”

雀先明惊奇道:“霁霄不用它?”

孟雪里淡淡道:“霁霄剑道已成,剑自心生。很多年不动真剑了。”

雀先明:“那也不必埋起来吧,这么浪费……”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孟雪里望着水中明月,神『色』莫辨,声音平静:

“或许他是怕百年之后,阵法困不住我,我逃出去为祸人间。便想以这柄剑的威势,彻底镇住我。谁知才短短三年,设阵之人身死,留在阵上的神念消散。这大费周章的‘万古长春’困阵,如今只剩‘长春’之用。”

章节目录 第7章 病弱少年 寒山之外,风雪止息。南去三千里,气温渐渐转暖。

云中山脉像一道天然壁垒,将大陆划作南北两边。

日暮时分,倦鸟归巢,山脚下小镇升起袅袅炊烟。

小镇食铺平时生意甚好,常有进山的猎户、往来南北的商队路过,在镇上歇脚,用些热汤饭,喝几碗壮胆酒。

此时却静悄悄,只有一桌客人坐在角落。他们一行四人,三位白衣青年带着一位布衣少年。

少年脸『色』苍白,不时低咳两声。

青年们衣不沾尘,腰间佩剑,赫然是修行者。

南北交界处是三不管地界,寻常人出门在外,不愿招惹修士,便远远避开。

三位修士端正坐着,不饮茶亦不饮酒,只等那位凡俗少年吃菜喝汤,显得耐『性』十足。

忽然一人蹙眉,像是察觉到什么,面『色』恼怒:“张师兄,那些人还跟着我们!”

“好啊!”他对面圆脸修士气极反笑,“最好跟咱们回寒山!”

这些日子,三人带着少年赶路,水道换山道,飞行法器换步行,不管如何变化,总有几道气息,不近不远的缀在后面。

被称作张师兄的青年气质温和,阻拦道:“今夜翻过这座山,便是北地,他们不会再跟。”

圆脸修士正要说话,却见喝汤的少年抬起头:“是什么人?”

三位修士对视一番。自少年随他们上路,一直寡言,对他讲述修行界奇闻异事,也不见他多么好奇激动,这还是第一次问问题。

张师兄答道:“明月湖的人。”

“既然你已经答应拜入我寒山剑派,便算我们师弟了。实不相瞒,他们都是为你来的。”张师兄决定多说两句,“你是先天剑灵之体,与霁霄剑尊一般,百年难遇。明月湖也是剑宗,自然也想收你入门。”

因为瀚海大比的缘故,人间各派极其重视年轻弟子的培养,这种竞争甚至从收徒开始。

以寒山威望,每年春天开山收徒,都有数万人上山测试根骨,可谓茫茫仙途,万里挑一。

除此之外,北方依附寒山的修真世家,会将族中优秀后辈送上山;各峰长老、亲传弟子下山游历时,遇见资质优异的幼童或少年,也会带回寒山。

六大门派各据一方,皆如此行事。

明月湖与寒山一南一北,遥遥相峙。两派择才标准相近,不是第一次在南北交界一带,发生争夺弟子的冲突。

圆脸修士对布衣少年道:“我们修行界收徒,讲究你情我愿,只要你不愿意,他们便无计可施。那明月湖诡计多端、巧言令『色』,你可别被骗去!”

少年点点头,却暗中思量:南湖北山,皆以自家剑道为尊,认为对方不是正统,不合已久。但

听这三人愤慨语气,却不像道统之争,倒像意气之争。

两派年轻弟子,何时私下结怨?

他心中不解,便多问了两句。

两位修士愤怒拍桌,三人中最稳重的张姓修士解释道:“不怪大家生气,两年前,我们下山游历。路过西凉镇,偶然发现一位根骨不俗的童子,虽比你略逊一筹,却也是可遇不可求的练剑奇才。那童子得知自己有仙缘,当即要求随我们回寒山,眼看诸事妥当……”

圆脸修士急道:“不知明月湖从哪里冒出来,三言两语把人骗走了!你可别误会,这不是我寒山不如明月湖,是他们用计歹毒!”

少年微微蹙眉:“是何毒计?”

“明月湖大弟子,名作荆荻,仗着自己男生女相,竟穿裙戴钗,扮成女装。可怜那童子年幼无知,随‘温柔美丽的好师姐’去了,日后必定悔不当初!堂堂剑修,竟用这种无耻手段……”他想骂几句恶言,却实在词穷,只好重复:“真是无耻至极!”

“对,无耻!我当时本可以揭穿他!”另一位修士恨恨道,“但他扮的太好,我,我也没认出来……”

圆脸修士愤慨道:“总之,等你修道有成之后下山游历,一定要记住:世上除了妖魔,最坏的就是明月湖,他们没有底线,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咳咳咳咳。”

少年闻言气息不顺,连声低咳。

他想,这怕是冤枉明月湖了。以云虚子的刻板『性』情,断然做不出命令弟子男扮女装的荒唐事,肯定是那些弟子自己的主意。

便在此时,三位修士面『色』一冷,霍然起身。

只见六七人走进食铺,身穿青褂,背上负剑。

“你们跟了一路,到底想干什么!”

为首者众星拱月一般,大步走来,朗声笑道:“这是寒山修的路吗?怎么你们走得,我走不得!”

“荆荻!你欺人太甚!”圆脸修士正欲按剑发作。

那人却又大方行礼:“原来是李唯道友,何铭道友,张溯源道友,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唯不甘地放下剑柄。

张溯源一丝不苟地还礼:“荆道友,久违了。”

有明月湖弟子端来椅子,荆荻掸掸衣袍,坐在他们对面,开门见山道:“恭喜贵派寻得良才。”

张溯源淡淡道:“不知荆道友有何见教?”

“大家别这么紧张,都坐,都坐。”荆荻笑了笑:“据说先天剑灵之体,千百年难遇。我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就想来看看,到底如何神异。那位小兄弟在哪里,可愿现身一见?”

这话确是明知故问。

原来三人看似愤然站起,却将少年密不透风地挡在身后,隔绝其他人窥探目光。

何铭怒道:“谁是你小兄弟,那是我寒山弟子。”

荆荻不肯让步。他自负根骨超绝,万中无一。假以时日,敢与霁霄相比,然而剑尊已仙逝,他便想看看,这位走了大运的小子,究竟比自己强在哪里?

正当两边僵持不下,寒山修士身后,忽传出一阵剧烈咳声,三人急忙转身。

荆荻微觉惊异,心想难道传说中的先天剑灵之体,竟是个病秧子?

只见一位削瘦少年手帕掩唇,肤『色』苍白,又因为剧烈喘息,面颊泛起不健康的『潮』红。

神情却甚为平静,仿佛遭受病痛的不是自己一般。

荆荻见此人病气缠身,暗暗摇头:先天剑体,不过如此。

寒山修士为他拍背,少年低声道谢,忽一抬眼,目光转来。

荆荻一怔。

少年眸『色』浅淡,薄唇挺鼻,因为削瘦,面部线条极为锋锐。

那道目光并不锐利威严,却好像有某种奇异的、摄人心神的力量,使他脑海空白一瞬。

等他定睛回神,少年已垂下眼帘。

李唯怕未来师弟把肺咳出来,安慰道:“不要紧,等你上了寒山,长老们自然有灵丹妙『药』为你治病。”

荆荻笑道:“这位小兄弟,你可知,寒山终年冰雪不化,你的咳症受不得寒,我们明月湖温暖湿润,四季如春,才是师弟的好去处啊……”

何铭打断他:“有什么了不起,我派长春峰也四季如春!”

话才出口,他便知自己失言,显出恼恨神『色』。

果然被荆荻拿出话柄。

“长春峰?霁霄剑尊仙逝后,长春峰只剩他道侣,焉能长久?师兄劝你目光放远,另择良木。”

话音未落,却见少年转向寒山三人,蹙眉问道:“他道侣,现在如何?”

张溯源以为他崇拜霁霄真人,所以特别关心长春峰的事,不由叹息一声:

“孟长老年轻冲动,竟在真人的祭拜大典上,说要参加明年的瀚海秘境大比。现在全修行界都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8章 寸心千里 云山万重 此时堂中数位修士,皆为两派亲传弟子,当日都在寒山祠堂中,亲眼见证孟雪里哀恸哭灵。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向少年讲述霁霄道侣的事。

有人说孟雪里『性』情刚烈,情深义重,有人说他过于天真。

少年沉默听着,末了轻声道:“胡闹。”

他因为咳嗽声音微哑,别人见他开口,却没听清字句。

乌金西坠,晚霞从窗外照来。少年坐在浅金暮光中,不知想到什么,苍白脸『色』微微泛红。

他便是霁霄。

霁霄经历生死大难,法身尽毁。只得神魂出窍,夜游千里,寻得一位将死少年,夺舍重生。

正派修士行夺舍之法,要寻没有亲朋,气息即将断绝的将死之人,才算不沾因果。这具身体与他八字相合,又病入膏肓,那夜命数已尽,本来正合适。但他神魂过于强大,虚弱身躯难以承载,就像锋锐利刃收归于脆弱琉璃剑鞘,难免磕碰。

霁霄以神魂之力洗练身躯,造就剑灵之体,就像打磨一柄剑。这其中痛苦,直到现在仍不能消解。他肺腑如刀割,忍不住咳声。

但比起无知无觉的死亡,承受痛感,倒是生命特有的体验。

众人仍在谈论孟雪里。

张溯源见大家聊起来收不住,只好主动将话题引回:

“这些跟你没什么关系,随便听听就罢了,你肯定不会拜入长春峰。寒山还有五峰,各位峰主皆是大乘境强者。听说今年掌门真人有意收徒,说不定你能成为掌门亲传。”

他拍拍少年肩膀,开玩笑道:“如果赶上太上长老出关收徒,那就更好了,以后我们都要叫你一声‘师叔’。”

其实按照规矩,进入寒山内门前,还要通过论法堂考核。峰主收徒也不是只看资质。但现在有明月湖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便努力画大饼,试图加深少年对寒山的好感。

李唯接道:“就算不去主峰,我们重璧峰也很好,你不是最崇拜霁霄真人吗?我师父和剑尊关系特别好!我们峰中正殿,就挂着剑尊的墨宝,你来之后可以每天瞻仰。那真是一笔好字,两句好诗——寸心千里,云山万重。剑本、剑本什么……”

他正说得起兴,声音忽弱下去,只恨没去过几次正殿,竟忘了后半句。在明月湖众人注视下,脸『色』涨得通红。

“剑本无意,行止在我。”霁霄替他解围。

“对、对!”李唯惊道:“你怎么知道?”

“……听说过。”

“这也能听说,证明你与我派缘分不浅,就该做寒山弟子啊!”

霁霄无奈地想,那两句诗,真不是我写的。

你师父仿我字迹,偷我印章,但他年龄小,我也不好同他计较……

想来又气息不顺,忍不住低咳。

荆荻见少年竟对寒山诗篇如数家珍、倒背如流,确实没有改投明月湖的可能,纠缠无益,反倒伤面子,心里感叹可惜,面上笑道:“天『色』不早,我等便不打扰三位道友赶路了,就此别过。”

寒山三人恨不得明月湖瞬间消失,生怕他们多留片刻,就变出一位‘温柔美丽的师姐’来拐骗无知少年。

这回收徒总算扬眉吐气,寒山修士笑容灿烂。

“荆道友走好不送,有缘再见!”

荆荻倒不生气,带着一众弟子行至门边,回头笑笑:“不必有缘,瀚海秘境自然相见。且看明年春日,初空无涯归于何处——”

话音刚落,人影已走远了。

李唯、何铭愤怒拍桌。

张溯源不以为然,转头对少年笑道:“这几天急着赶路,辛苦你了。你如果太累,也别硬撑,我们可以在镇上歇一夜。”

霁霄摇头:“不辛苦。还是尽早回山吧。”

三人听罢,暗想这少年身体病弱,与他们一路奔波,风餐『露』宿,竟从没抱怨过。优异资质加上坚韧心『性』,未来不可限量。

幸好明月湖无功而返了,感谢霁霄真人在天之灵保佑!

……

霁霄并不知道自己正被人感谢,他听旁人说起他所用的宝剑、他开启的秘境、他峰中的道侣,只觉像在听故事。

一场大梦,过眼皆空,从头来过罢了。

但是自己名义上的道侣,孟雪里,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将初空无涯剑留在长春峰压阵。只要孟雪里不出长春峰,便无人能伤他毫发。

何必在祠堂编出一套‘遗愿’说辞,非要去瀚海秘境走一遭……

难道有人『逼』迫他?还是有人欺负他了?

霁霄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一时看见孟雪里失去‘万古长春’阵法庇护,在漫天风雪中,瑟瑟发抖缩成一团;一时看见孟雪里被赶出寒山,百年之后修炼有成,心怀恨意在人间大开杀戒。

他对孟雪里的态度比较复杂,既怕别人欺负道侣,又怕道侣去欺负别人。

其他修士将合籍看作人生大事。然而在霁霄漫长的修道生涯中,孟雪里只占据千分之一心神——

路遇濒死大妖,心生恻隐,顺手施救。很简单的事,千分之一足够。

世上比这复杂的事情太多,直到法身尽毁,他自认对宗门仁至义尽,对人间俯仰无愧。

但孟雪里呢?

从前自己承诺护他一生平安,衣食无忧。

有所许诺,却未能践诺,自然有愧。

于是那千分之一,成了变数。

霁霄走在冷清的夕阳下,想起初遇孟雪里那天。

章节目录 第9章 天不亡我 那天没有绚烂晚霞,也没有长春峰的皎洁月光。

千里荒原,衰草连天。纷纷扬扬的轻薄雪片,穿过大朵厚重阴云,铺天盖地落在旷野上。

人、妖、魔三界交接处,被称为界外之地,气候极端,雨雪风雷频繁交替,不足为奇。

法度不存的地方,魑魅魍魉各行其道,杀人夺宝的亡命徒、惹上杀身之祸的逃生者、不被任何一界容纳的异端……这些人或妖魔往往擅长隐匿,谨慎小心,以躲避无处不在的生死危机。

还有一种,便是霁霄这般,正大光明行走天地。风雪横来,也要避他。

隔绝界外之地与三界的,是一道暴烈的罡风屏障。自天地初开,各族诞生时,屏障就在那里。然而各族强者总有抵挡罡风、往来三界的方法。魔族施展魔法、人族调动真元,妖族依靠坚硬结实的皮『毛』与肉身。

百年前,魔族大举入侵人间,修士们终于意识到天然屏障不牢靠。战『乱』结束后,人间强者合力设下防护阵法,作为第二道屏障。

界外之地危机四伏、灵气凋敝,监护阵法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许多人做不到或不愿做。

于是每隔三年,霁霄剑尊往来屏障内外,留下几道剑意,威慑外敌。若遇上强大魔族,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

三年之后又三年。时间一久,众人便觉理所应当,似乎这些本该是剑尊分内之事,反正他人间无敌。庇护四方,舍他其谁?

连霁霄自己也习惯了。就像普通修士勤恳修炼,市井凡人为生计劳碌,与奉献、牺牲等字眼无关,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剑尊也好,凡人也罢,天道之下,并无二致。

霁霄身披黑『色』大氅,白雪天甚为醒目。

其实不必看见他本人,只要察觉一道强大气息,界外之地的生灵就恨不得避退百丈。

但今天不一样,霁霄沉默前行,雪声风声间,响起一道低弱声音:

“剑尊大人请留步……”

霁霄步履不变,恍若未闻。

那是一道青涩稚嫩的少年音:

“我身受重伤,遭人追杀,请剑尊救我一命,日后必将报答!”

霁霄早已知晓苇丛后藏有妖物,本不愿理会。不料这虚弱妖物胆子甚大。

人族与妖族关系微妙,表面井水不犯河水,有时甚至合作抵御魔族。然而人以妖物炼器,大妖也食人进补。

霁霄向声音来处走去,看见一团血肉模糊的小东西,颤巍巍伏在地上,像雪里一朵初开梅花。

他问:“你认得我?”

“我认得你的剑意。你就是霁霄。”

霁霄俯身,将它轻轻拎起,凝神端详片刻:“灵貂?雪山大王?”

不同于人族修士称号老祖、道师、法圣、剑尊等等,妖界割据一方的大妖,统称大王。

他前些日子听说,这位雪山大王即将一统妖界,做无上妖王。现在却重伤濒死,逃来界外之地。它妖身原有一座小山大小,如今缩成小小一团。皮开肉绽,利爪折断,拎在手中,又轻又软。

“是我!求剑尊大人救命!”

不知为什么,霁霄突然有点想笑。

这位大王,每日有座下小妖服侍奉承,应该极负傲气。撑着一口气不肯死去,应该极有血『性』。

谁曾想,它着实能屈能伸,毫无身为大妖的自觉,理直气壮喊救命。

灵貂双眸湿润:“等我养好伤势,愿与你签订灵兽契约。陪你解闷逗趣,为你征战三界!”

人间确有御兽之法,霁霄想起北冥山驭兽师的口头禅‘唯灵兽与小人难养也’,摇头道:

“灵兽娇贵,甚是难养。”

“我不一样,我很好养!听说你们寒山风雪连天,山林里虎豹豺狼出没,那正好适合我。我喜欢吃肉,什么肉都行,还喜欢吃饱之后在雪地里打滚。你将我带回去,做个镇宗神兽吧!”

灵貂眨眨圆眼:“你们人间修士,不是讲究‘缘法’二字吗,你我彼此合适,难道不是有缘?”

霁霄淡淡道:“我救不了你。你妖丹已碎,筋脉被外力寸寸打断,即使治好外伤,也时日无多……”

他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你父母亲族何在?我送你去见他们最后一面。”

“我无父无母,是妖界圣雪山下一点灵气所育,天生地养。”灵貂听他拒绝,竟不肯放弃:“剑尊大人,请再想想办法,我今天能遇见你,证明我命不该绝,天不亡我!”

“天不亡你?”霁霄不以为然:“你这幅模样,若遇见其他修士,只怕已被挖出妖丹、剥离皮『毛』筋骨,炼成法器丹『药』了。”

灵貂在他手心微微颤抖:“但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霁霄沉默了。

风雪呼啸,灵貂饱含期待地看着他,双眸光彩渐渐黯淡,忽听霁霄开口:

“我有位师兄精通炼丹之道,曾炼得‘转生丹’,可保神魂不灭。我再替你重塑血肉,令你脱胎换骨,转生为人,这般或有一线生机……你肯舍得妖身?”

灵貂不知在妖界经历过什么,不假思索地回答:“好,只要能活,我愿做人!”

“你想做人,并不容易。妖可以吃妖,人却不能吃人。”霁霄神『色』平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可敢答应我,不在人间杀生?”

他只要一句口头承诺,并不『逼』迫灵貂以神魂发誓。因为自信如果对方反悔,自己也镇得住它。

“为了做人,我愿意吃素!但我不杀生,别人欺负我怎么办?”

霁霄淡淡道:“你在我身边,自有我护你平安。”

他伸手拈来一颗疗伤灵丹,小貂舌头一卷,毫不犹豫地吞下。不多时,外伤渐渐愈合。霁霄又为它掐诀清洗,如此打理一番,总算不是皮肉翻卷,鲜血直淌的凄惨模样。

灵貂往他怀里钻:“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从此追随剑尊左右!”

霁霄抚过它白『色』皮『毛』,指尖触感柔软。

妖丹与筋脉尽碎,只有心脏微弱跳动,是一根手指就能碾死的、脆弱的小东西。

“人身有三盏明火,在两肩与额头,汇聚阳气。你若转生为人,阳火衰微,体质寒凉,必然怕冷。可想清楚了?”

此妖从前最爱的两件事,痛快吃肉,雪地打滚,竟都做不成了。

灵貂依然道:“只要能活。”

霁霄蹙眉:“我洞府甚冷。你还要跟着我?”

他住在寒山最孤高的接天崖上,风雪肆虐,滴水成冰。

灵貂急忙道:“我可以穿厚点,你给我生个火炉吧。”

灵貂小声道:“一个小炉子就行……”

霁霄静思片刻,终于点头:“好。”

灵貂大喜,偎在他脖颈边,轻轻『舔』他下颌。

霁霄向人间走去,暴烈罡风扑面而来,吹动大氅翻飞。

灵貂躲在他怀中,昏沉睡去。

……

霁霄前往天湖大境求『药』。

境主曾是他同门师兄,虽出身寒山,却精通炼丹、炼器、推演术、观气术等等修行杂学,唯独不使剑。

境主听罢前因后果,仔细推算,劝霁霄不要沾染因果。

霁霄不应,沉默饮茶。

境主无奈,只好说得更清楚明白些。

“我观此妖运数已尽。你偏要为他逆天改命,不敬天道安排,恐怕他的厄运,将来应在你身上。”

霁霄淡淡一笑,不掩傲气:“他遇见我,便是天不亡他。”

三年之后,境主一语成谶,霁霄法身毁坏,二百年修为尽失。只好与孟雪里一般,重头再来。

这件事告诉人们两个教训。一是不能随便救人,妖也不行;二是相信算命先生,有时候挺准。

可惜霁霄不是普通人,注定不吃教训。

他此时回想旧事,竟不觉得如何后悔。

章节目录 第10章 死无对证 长春峰的静谧夜『色』下,晚风吹拂,不远处传来林海阵阵涛声。

孟雪里与朋友立在池塘边,同样想起过往。

月光洒落池水,照出婆娑树影,那些繁花细叶仿佛在水中摇曳。

三条锦鲤无忧无虑地游动着,浑然不知泥沙之下,藏着一柄全天下都想得到的神兵。

孟雪里求霁霄救命那天,风大雪大,说尽了一辈子的好话。他没有不为五斗米折腰、宁死不屈的硬气,在生死存亡面前,他腰身软的很,说折就折。

霁霄是他最后一线生机。

躲进霁霄的大氅里,所有危险烟消云散,只剩一个温暖怀抱,像春天午后的湖水。

后来他们再没有这般亲近过。等他伤愈,霁霄又是冷冷淡淡、高不可攀的剑尊了。

雀先明问:“你猜他留剑为了镇你,有依据吗?”

孟雪里坦诚道:“我伤势痊愈后,开始修行人族功法。三日引气入体,一月炼气期一层,那段时间霁霄总是蹙眉。我猜是速度太快,惹他忌惮……”

雀先明用看傻缺的目光看他:“所以你压制修为,在炼气期圆满磋磨了三年?!”

事实上,孟雪里转生为人后,依然保留着妖族的战斗本能,对修行有自己独特的认知,霁霄乐见其成,刻意不去以寻常方法教导,只希望他顺应自然造化,融合人与妖的长处,『摸』索出自己的道。

旁人修行,修至破障境界,才考虑‘立道’之事。但霁霄知道孟雪里不同于正常修士,这条直通青天的道路,注定更长远,也更崎岖。

另一方面,霁霄又担心孟雪里少年得志,见自己修行速度快,便不知天高地厚。人心比妖心复杂,能『操』纵妖怪无法理解的阴谋诡计。

他设下长春峰阵法,一为抵御外敌,保护尚且弱小的道侣,二为防止道侣悄没声息地溜出去闯祸。

阵法守护之下,如果孟雪里想下山游历,必须来找自己。自己就可以陪他一起,不让他犯险。

但是三年过去,孟雪里一次也没找过他。甚至对修行渐渐懈怠,日复一日喂鱼养花,自得其乐。

霁霄有心劝他勤勉,转念一想,修道以百年计数,总归有自己一旁护持,何必急于一时进境?此妖从前遭受大难,闲静几年,倒也无妨。

孟雪里却不知其中曲折原委,只觉得自己原本是妖,霁霄防备他,不信任他,用阵法困住他,都是应该的。

“他是个好人,对我仁至义尽,我很满足。”

至于更多的,孟雪里从来没想过,也不敢想。

雀先明心道,要命,我快不认识‘好人’这词了。

他有种说不清的直觉:孟雪里对霁霄的态度很奇怪,语气淡淡,不像爱恋也不像怨恨,却偏要冒险留在人间,查明对方陨落的真相。

做了人,就变得这般复杂吗?妖搞不明白。

“霁霄已经死了。你该为以后打算。”雀先明说。

那人为什么留下初空无涯,也死无对证了。

孟雪里『摸』出一把松子仁,扔下池塘:“以后?四个月以后我就要进瀚海秘境,和一群人界修士拼命。趁天还没亮,你赶紧下山吧。”

雀先明怒瞪他:“我自己走!你可别说送我,不吉利!”寒山这地方邪,上次孟雪里说完‘送一程’,半路杀出小道童,送得他走不了。

孟雪里笑着摆摆手。池塘边设有竹榻,他身体向后一歪,懒懒靠在榻上,自怀中『摸』出一卷书,借着明亮月光翻开:“我没空管你,从现在开始,我得临阵磨枪,争分夺秒。”

雀先明好奇地凑过去,以为是什么厉害秘籍。只见那书薄薄一册,约莫不足千字,封面写着《初入道》。

——人族修士入门道经,基础中的基础。

“你这本,看多久了?”

“三年。”

“哈哈哈哈你真是越活越回去。”

……

走大道进入寒山山门,主峰脚下,有一片茂密松林。

清晨白『色』雾气丝丝缕缕,浮游在参天青松间。密林深处传来书声琅琅。山脚不似山顶极寒,松林中小兽出没,虫鸣鸟叫伴着书声此起彼伏。

一群灰雀在枝头跳跃,孟雪里看着它们身上细密绒『毛』,觉得这些鸟一定很暖和。

“孟长老,前面就是论法堂。”他身旁的年轻执事道:“弟子们正在晨读,早课还未开始。”

孟雪里客气地点头:“多谢。有劳引路。”

『乳』白『色』碎石铺作小径,曲折穿过松林,通向寒山论法堂。

道路尽头,一间间学舍『露』出真容。青松掩映间,黑瓦白墙,线条简洁,是寒山一贯的风格。

在论法堂读书听课的,多是外门弟子,他们通过考核后方能拜师,登上云层里的陡峭玉阶,见到真正的寒山。

孟雪里不一样。他是自寒山立派以来,唯一一位不来讲课,而来听课的长老。

因为霁霄道侣的身份,他辈分比那些授课长老还略高半辈。

当年轻执事送他走进学舍,读书声倏忽停歇,一双双眼睛好奇地盯着孟雪里。

弟子们穿着门派发放的白『色』道袍,唯独他一身雪青锦衣,外罩银『色』披风。身边还有内门执事帮忙拉椅子铺笔墨,一看就不是普通弟子。

执事道:“咳,这位是长春峰孟长老,你们以后的……同窗。向长老行礼。”

“哇!他就是孟雪里!剑尊的道侣!来咱们这儿干嘛?”

“都说了是来听课的……”

“我听说他要参加明年的瀚海秘境,现在才来听基础课?”

“他真好看!”

此时授课长老未到,弟子们无人管束,聚在一起挤眉弄眼,窃窃私语,只有稀疏、散漫的问好声。

“见过孟长老。”“孟长老好。”

年轻执事略觉尴尬,担忧地看了眼孟雪里:“小弟子不懂规矩。”

孟雪里一点都不局促:“你们好。没事,以后见我不用行礼。”

他上寒山以来,只见众位掌门长老,各个老成持重,道童亦胆小谨慎,很久没见过富有活力、神采飞扬的小孩了。

众人听他这么说,议论声更响亮,胆子大的甚至想与他搭话。忽然一位靠窗弟子站起身,盯着窗外喊道:“来了来了!”

立刻有人奔向窗边:“真来了!”说罢夺门而出。

其余弟子闻风而动,打飞纸笔,桌椅板凳哐当倒地,整间学舍霎时空空。

孟雪里探头向窗外看,只见各个学舍都涌出人『潮』,向同一方向跑动,队伍浩浩『荡』『荡』。伴随嘈杂议论,冷肃寒山一时热闹得像凡间市坊。

孟雪里见这阵仗,心想那边有人发钱?

执事同样不解,拦住一位弟子询问两句,回来解释道:“前些日子,重璧峰三位师兄下山收徒,带回来一位师弟,先天剑灵之体,长得也好看。自那师弟进山,论法堂的弟子都等他来上课,现在终于来了。”年轻执事对人群方向略抬下巴,“喏,大家都去凑热闹了。”外门弟子年轻小,『性』情活泼,喜欢新鲜事。

孟雪里点点头。

执事有些意动,却见他竟然不感兴趣:“孟长老有所不知,那人是千百年难遇,与霁霄真人一般的天才。我陪您去看看?”

孟雪里暗笑,与霁霄一般?

怎么可能。

“不了。”

章节目录 第11章 同道中人 年轻执事看向人群,犹豫道:“那,那我……”

孟雪里善解人意地笑笑:“我这边没事了,今天辛苦你了。”

执事连称不敢:“您如果不记得路,明天我再带您走一遍。”

孟雪里说不用麻烦。

执事心想,这剑尊道侣分明脾气软和,怎么当年传出飞扬跋扈的名声?

窗外人声鼎沸,孟雪里独自坐在空『荡』学舍里,翻开自己那本《初入道》。这是三年前霁霄随手送给他的。

山间晨雾逐渐散去,朝阳柔和的光线洒在书页上。

瀚海秘境开启前这段时间,按掌门真人的计划,孟雪里前两个月,白天在论法堂上课,晚上去藏书楼看书。赶上论法堂的休沐日,就去演剑坪看内门弟子练剑。后两个月练习催使法器、提高轻身术的速度,方便危急时逃命。

掌门见微真人思量,孟雪里仅有的炼气圆满修为,多半是霁霄用灵丹妙『药』催灌出来的。

霁霄做出这种事不足为奇,他同门师兄,天湖大境之主,便是修行界最好的炼丹师。

而今年参加瀚海秘境的弟子,大多破障圆满,比孟雪里高出整整两个大境界。这种条件下,不学逃命学什么?

掌门的安排正合孟雪里心意。他觉得读道经很有意思。

在妖界时,他从未读过这种书。妖族的血脉天赋与生俱来,修炼与战斗是本能。人界修士更擅长学习,汲取先辈智慧。

孟雪里初时转生为人,不适应失去强悍妖身,想到要学人族功法便觉头疼。多亏手里这本入门道经,没有艰深晦涩的词句,读来趣味盎然,使他对修行产生兴趣。

“早知如此,做妖时就该读一读。”孟雪里想。

他对人间并非一无所知,否则不会在界外之地认出霁霄。《初入道》他也认得,是随处可见的基础书。

孟雪里却不知道,他手中这本独一无二。

乃霁霄真人根据他情况亲自编写,不然谁家道经里还有飞禽走兽、奇珍异卉图样?

还是彩画。

“你是新来的?学舍里不让看小话本,授课长老会骂人。”

孟雪里闻声抬头,见邻桌坐了一位陌生少年,显然是旷过晨读,刚才进门,正直直盯着他手里书卷。

少年眉目清秀,身上道袍样式与众弟子相同,却绣满银『色』暗纹,朝阳光芒中熠熠生辉,有种锦衣玉带的华丽感。

孟雪里将书合上。

少年看见‘初入道’三字,不屑撇嘴:“这招数太老套了。我以前还在外皮写《太上感应篇》,没用。”

孟雪里正要开口,门外响起一阵喧嚣。

众人凑完热闹,又一窝蜂涌进学舍,一边眉飞『色』舞地议论,一边摆正桌案、铺开笔墨。

“他走的太快,我都没看清,是不是真的好看!”

“我看见了,先天剑灵之体,还不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也没见他多出一张嘴。”

“哈哈道经有云‘妒者非善’,你是嫉妒吧!”

论法堂虽在寒山内,却介于凡人俗世与修行界之间。

这些十几岁的少年们,来自人间各地。大多还未踏上道途,或刚刚引气入体不久,正是对修行无限憧憬、满心幻想的时候。

有人突然道:“这位天才师弟,不会参加今年的年末大考吧!”

一时间学舍吵闹声更大,直要掀翻房顶。

“不可能,再如何天赋异禀,也只剩两个月了。他能引气入体?”

“你又没见过先天剑体,怎么知道不能!”

“那我完了,我准备两年,就打算今年考啊……”万一被新入门的小师弟比下去,面子多难看。

寒山论法堂每年考校弟子,有收徒意愿的长老将出席考核。

拜师讲缘法,说白了就是看运气,若心里想拜掌门为师,却赶上掌门数年不收徒,便只能叹声无缘。

学舍气氛热烈,孟雪里心中感叹年轻真好。但他邻桌,那位旷了晨读的少年与众不同。

“你别听他们的。”锦衣少年微微撇嘴,侧身低声对他说,“有这天才师弟在,今年大考,寒山五峰峰主肯定都来看,比往年只来一两位闲职长老强多了。这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孟雪里面『色』复杂——寒山六峰,我们长春峰还在。

锦衣少年观他衣饰华贵,气质不俗,可见是‘同道中人’,才与他搭话。

“那师弟我见了,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资质一样又如何,他哪里比得上霁霄真人?”少年矜持而骄傲地说:“百年前,我曾祖父与剑尊论道,剑尊立在云上,风姿举世无双……”

孟雪里心想,百年前你又没出生,怎么说得像亲眼见过一般。

但听人夸奖霁霄实在顺耳,忍不住连连点头。

“嗯嗯。”

锦衣少年得到肯定回应,生出‘英雄所见略同’之感,谈兴更浓。

“我家祖宅,还有剑尊墨宝镇院。剑尊生平题词不多,便是这寒山里,也只有重璧峰正殿收着一幅。”

“对对。”孟雪里心想,没错,长春峰也没有。

少年天涯遇知音,利落一拱手:“实不相瞒,在下乃灵虚道尊之重孙、崇源道师之孙、白鹭城城主之子、白鹭城未来少主、虞绮疏是也。敢问道友大名?”

孟雪里茫然:“你叫白,白什么?”

“……虞绮疏。”

“虞道友好,我孟雪里。”

“原来是孟……”少年瞬间失语,面『色』古怪。

便在此时,吵闹学舍忽然寂静无声。

一位褐衫老者背着手出现在门口。

众弟子脸『色』发白,赶忙低头看书。老者身形高瘦,目光如电,威严地扫视一周,直径向孟雪里走来。

孟雪里想,这位应是授课长老了。

老者居高临下瞥他一眼,开门见山,极不客气道:

“孟长老,老夫知道你身份贵重。但既然进了这间学舍,便该与其他弟子一样,遵守论法堂的规矩。按时到堂,晚一刻不行,上交功课,少一字不行。如果做不到,还是趁早回长春峰去,请掌门真人另选高人教你吧。”

众学子不敢抬头,只竖起耳朵听。

孟雪里忽略后半句,点点头:“好的先生。”

长老怔了怔,似乎有些意外,神『色』缓和许多:

“至于洒扫学舍之类的琐事,可由你峰中道童代劳,倒不用你亲自去做。”

孟雪里还是点头。

长老满意了,虎虎生风走回去,一撩衣摆,坐在靠墙的藤椅上。

他随便点了位弟子:“昨天讲的道经,背来听听。”

雪白墙壁上,挂着一幅‘尊师重道’的浓墨大字。

名叫虞绮疏的锦衣少年,依然神『色』恍惚,小声道:“你真是霁霄真人的……”

“道侣。”孟雪里说。

章节目录 第12章 吃松子吗 虞绮疏转过头,再没跟他说一句话。

这一天,孟雪里没有见到那位新来的天才师弟,却已知道对方名叫肖停云,身体病弱,容貌不俗,寡言少语。

如果不是对方转移了众人注意力,今天被整日议论的,一定是霁霄道侣来上基础课。

论法堂弟子出身各不相同,有人来自修行世家,比如称号很长的虞绮疏,有人来自乡野,没上过私塾,大字不识。

松林里六间学舍一字排开,孟雪里在甲舍,那位肖师弟,被分在丁舍。

“我猜他很快就会来我们这儿。”甲舍学生说道。

上课对孟雪里是很新奇的体验,他跟着一群少年读书写字,听授课长老拉长音调解读道经,甚至起身回答问题。

课业结束后,到了答疑阶段,这是众人最期待,也最害怕的时候。

授课长老靠在藤椅上,淡淡抬眼:“问吧!”

学舍寂静片刻后,有人起身行礼:“先生,弟子打坐冥想时,感觉自己在天上飞,飞过寒山,飞到南海上空,我是得道了吗?”

长老骂道:“愚蠢,你是入障了!幻象『惑』人,速速醒来!”

那位弟子羞愧地坐下,又有人起来问:“先生,我每次冥想,入定时间不超过一刻钟,却感觉十分漫长煎熬。如何才能像别人一样通宵打坐啊?”

长老呵斥道:“心思不静,便杂念横生!今夜抄《思过经》二十遍!”

弟子连连应诺。

诸如此类的许多问题,关于如何感知天地间浮游飘忽的灵气,如何延长冥想入定的时间,是甲字学舍众弟子目前最头痛的。

万事开头难,修行也一样。从引气入体,到炼气一层期间,只能不断『摸』索、尝试。

“弟子斗胆,请问先生,天地灵气充盈体内之后,化为自身凝练真元,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长老迟疑,七十年过去,那种微妙感受他早已忘记。

“今天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众生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看来是没有了。”授课长老目光转向孟雪里,神态和蔼些许:“孟长老,你愿意解答最后一个问题吗?”

孟雪里应道:“好的先生。”

长老甚是满意地点头。孟雪里三年前引气入体,如今炼气圆满,正好能对这些弟子谈谈感受。

孟雪里道:“灵气充盈体内的感觉,像清晨白雾在山林间漂浮。太阳升起,雾气变为草叶上的『露』水,就像灵气转化为凝练真元。”

长老想了想,点头笑道:“恰如其分。”

说罢踱步走出学舍:“放课了。”

学舍里无人离开,提问那人急道:“灵气像虚飘的雾,真元像有形的水?”

孟雪里:“差不多。真元在经脉里流转,好像水流冲刷河道。”

众弟子若有所思。

孟雪里又道:“脱离入定状态,好比你在梦里即将要醒过来,已经隐约感知到外界,但告诉自己天还没亮,再多睡会儿。”

刚才被罚抄二十遍道经的弟子喜道:“原来是这样,我今晚回去试试!”

弟子们见他态度温和,方才畏惧长老严厉,一些不敢问的问题,纷纷拿出来请教他。

孟雪里知无不言。

锦衣少年虞绮疏欲言又止,似乎也有话要问,最终却只默默走了。

第二天清晨,孟雪里独自走进青松林,前往论法堂。

只见白石小径旁,立着一位锦衣少年,不知站了多久,华丽外袍已被寒雾沾湿,神『色』恹恹。

正是虞绮疏。

孟雪里笑了笑:“你在等我?”

虞绮疏点头。好像在纠结什么大事,久不开口。只跟孟雪里沉默地向前走。

论法堂近了,黑『色』屋檐隐约出现在松枝后,他终于道:“你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孟雪里『摸』出一小袋松子仁,边吃边听:“怎么不一样?”

“你在寒山之外的修行界,名声挺差,他们都说你……”当着孟雪里的面,他有些说不出口,“反正就说你不好。”

他以前虽没说过,却也深深相信。

孟雪里:“品味低俗、恃宠而骄、以『色』侍人、德不配位?”

“还有更难听的。”

“嗯,我知道。”

虞绮疏感到不可思议:“你都不生气吗?”

“气什么啊,我住在长春峰,有吃有喝不用干活。”孟雪里无所谓道:“我已经得了天大的好处,还不能让别人说两句?”

虞绮疏心想,难道每天睡醒,只要想到‘我道侣是霁霄’,就能忘记一切烦恼?

但换做自己被千万人暗中鄙夷唾骂,肯定做不得这般洒脱。

孟雪里摊开掌心:“吃松子吗?”

他不习惯自己吃东西,却让别人干看。每次小道童来向他报讯,他都会问一句。

但在年轻的虞绮疏眼里,这是对方主动示好、请求交朋友的讯号。

锦衣少年沉默,神『色』复杂变化,最终郑重道:“吃!”

………

孟雪里答疑解『惑』的名声传开,渐渐隔壁学舍的弟子也来请教他。

他从一个废物长老,摇身一变,成了优秀学生。

“孟长老,我给你带了蜜饯。”“孟长老,我托人在山下市坊买了蟹黄瓜子!”

小弟们为了表示感谢,经常给他送些零嘴点心,装在小锦囊、油纸包里面。

孟雪里的求学生活有滋有味。

他坐在学舍里想,修行者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追求。

初踏仙门,急于提升实力,学一两门保命的本领,才能不被别人欺负。等年岁渐长,修为境界到达瓶颈期,眼看突破无望,便想培养弟子后辈,传下衣钵。

若有幸成为强者,大可支撑起宗族门派,庇护一方,为千万人谋福。

如果像霁霄那般,罕逢敌手,毕生追求就只剩一件事——飞升。

妖族修炼也大抵如此,从灵智初开,到修得妖丹。然后战胜其他厉害妖怪,成为某山、某河的大王。

孟雪里从前追求一统妖界,做唯一的妖王。如今转生为人,只好从最基础的功法学起。不怪雀先明嘲笑他越活越回去。

孟雪里有种设想,如果换做霁霄从头修行一次,不知会创下什么记录。因为眼界、心境、对大道的感悟不会消失。

论法堂里只有一件事令他有点不舒服。

“不愧是先天剑体之体,恰似霁霄真人一般的悟道天才……”

每当那位肖师弟被哪位长老夸奖,必然传遍论法堂,人们的议论必然有“与霁霄一般”。

孟雪里不太喜欢听。

好像霁霄成了过去式,未来谁都可以与他齐名。

虞绮疏反应更激烈。

他以“维护霁霄真人名誉,反对将肖师弟与剑尊相提并论”为宗旨,成立了拥霁党,并自封党魁。

孟雪里暗笑这也太傻气了,像初出江湖的不入流小蟊贼,自号黑白双煞、某某组合一样。

他赶忙摇头,虞绮疏却会错意:“好吧好吧,党魁给你当!”

恰逢一群弟子笑闹着走进来,路过他们桌案旁,一人喜道:

“孟长老你知道吗,肖师弟已经引气入体,明天就来我们甲舍了!”

“这般厉害的修行速度,竟与霁霄真人当年……”

话未说完,孟雪里转向虞绮疏:“我当!”

于是‘拥霁党’暗中发展,成员只有两个人——习惯『性』撇嘴的虞绮疏,与看似乖巧温和的孟雪里。

党内活动也只有一件事,就是当别人提起肖师弟时,两人便对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古怪笑容。

章节目录 第13章 大道无涯 落日余晖洒进学舍,晚钟在山林间回『荡』。

长老掸掸衣袍:“放课了。”

弟子们趴在窗边,眼看授课长老走远,学舍里响起压抑而激动的欢呼声。

孟雪里面无表情的收拾笔墨。明天要来新师弟,大家就这般开心吗?

“今晚进城不?”虞绮疏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寒门城,鸿运楼。”

寒山山脚下原本只有些零散村镇,因为寒山剑宗的缘故,凡人与修行者渐渐聚集,时间长了变成一座城池,得名寒门城。

孟雪里一怔:“干什么?”

“明天论法堂休沐日,没课啊。你看大家这幅样子,像要回去打坐吗?今夜隔壁学舍的师弟们请客,鸿运楼打牌聊天喝果酒嗑瓜子,去不去?”

这个年纪的小弟子坐不住,修行再枯燥,师长再严厉,也要挤出时间玩闹。

两人随人流大『潮』走出学舍,踩着细碎白石小径穿过松林。

夕阳从枝叶间照进来,青松像镀了一层赤金『色』光芒。

孟雪里摇头:“不去。我晚上要去藏书楼,借两本道经看,平心静气。”

“不会吧,气成这样?”虞绮疏奇道:“你这人挺奇怪,外面骂你骂得难听多了,你说什么自己得了好处,让人家骂两句也不掉肉。却听不得别人提霁霄真人……”

他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你们感情真好。”

孟雪里悚然打颤,脑海闪过霁霄冷淡面容,还有他们之间屈指可数的见面场景。

但不知怎么,他干笑两声后,瞎话张口就编:“当然,道侣嘛,缠缠绵绵,朝朝暮暮,很正常的事。他一天见不到我,就睡不着觉!而且对我有求必应,百依百顺,我自然也对他……”

虞绮疏略感困『惑』:“等等,原来以真人的修为境界,还需要睡觉啊。”

孟雪里心道糟糕编错了:“本来不用,他、他得陪我睡。道侣都是一起睡的,这才睡得舒服。咳,等你长大,你就明白了。”

虞绮疏脸『色』瞬间涨红,瞪他一眼:“我明白!”

说罢恼羞成怒,转身就跑。

孟雪里戏弄纯情小孩颇感有趣,哼着小调,春风得意地踱向藏书楼。

很久之后,几句戏言酿成苦果。他每每回想起这一幕,都恨不得时间倒流,掐死自己。

“肖师弟,怎么了?”

另一条曲折小径上,走来一群丁舍弟子。

人群中央是一位面『色』苍白的清瘦少年。当他停下脚步,其他人面『色』紧张起来,也不走了。

一人顺着少年目光望去:“那边有什么动静?”

众人面面相觑。

这段时日的相处,他们差不多了解肖师弟脾『性』。表面冷淡少言,但如果请教他问题,他却愿意耐心解答。明天这位同窗便要去甲舍上课,以后怎么好意思追着人家问。

所以今夜牺牲休沐,请对方一起去藏书楼,为他们答疑解『惑』。

如果肖师弟改变主意,突然想下山饮酒作乐,那他们是去,还是不去呢?

霁霄摇头:“无事。”

他没有想到,自己名义上的道侣,竟然撒谎成『性』。

昨天有‘霁霄遗言’,今天是‘睡不着觉’,明天还能说出什么?

那般瞎话也只能骗骗小弟子,换一个人必然当面拆穿他。

正常道侣如何相处?

比如松风谷的清河道尊与霞山宗的静微仙子,便是修行界有名的道侣,两人合籍已数百年。有难时共同御敌,平日各居两派,各自修行。

生命漫长,大道无涯。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罢了。

可是霁霄听孟雪里骗人,竟然不觉得生气,只觉得好笑。

“这小骗子。”

章节目录 第14章 灯焰很烫 寒山向南,南去万里。

夜空似泼墨,无星无月。群山环抱之中,广阔湖面像一口巨井,黑魆魆深不见底。

这片湖叫‘明月湖’,尽管此地气候多云多雾,使一年中一半的时间里,湖面都看不到月『色』。

明月只是一柄剑的名字。

剑出如月,夜如白昼,震慑四方。

而剑的主人,明月湖掌门云虚子,便坐在湖心亭煮茶。

火候不到,冷水未沸,湖面竹道上已走来一人。

面容俊美的青年立在亭外行礼:“弟子恭贺师尊出关。”

云虚子微微颔首:“来。”

青年走进亭中,正是明月湖大弟子荆荻。此时他锋芒内敛,进退有度,与食铺里气煞寒山修士的模样判若两人。

云虚子也不再是威严的掌门,而是慈爱的师父:“你此番游历,有何进益?”

荆荻一一答了,末了道:“弟子偶遇一位少年,乃先天剑灵之体,只可惜他心向寒山。我回来路上,听见他的名声已经传开了。”

釜中清水渐沸,细碎水泡发出微弱破裂声,云虚子将茶末倒进水中,好像来了些兴致:“哦,怎么说?”

“寒山称他为,霁霄真人的继承者。”

云虚子笑意淡去:“此等微末枝节,也值得你上心?”

荆荻垂首不语。亭中一时寂静。

茶汤二沸时,云虚子道:“为师知你心『性』跳脱,甚少拘束你,你在外面做的荒唐事,我不欲理会。眼下关口,瀚海秘境之战,你有几分把握拔下头筹?”

荆荻傲然道:“八成。”

“不够!”云虚子声『色』陡厉:“秘境开启之前,别再下山!”

荆荻赶忙拜倒:“弟子必全力以赴,赢得初空无涯,献给师尊。”

云虚子继续煮茶:“去吧。”

青年退出亭中,走向湖面铺设的曲折竹道,身形渐渐被夜雾隐没。

炉火熄灭,云虚子倒了两碗茶,汤『色』正好。

有人说:“水太老。”

不知何时,云虚子对面座位,已出现一位饮茶的人。

他或许一直在,或许刚来不久,总之以荆荻境界,丝毫无法察觉此人气息。

云虚子问:“师叔以为,此子如何?”

那人坐在烛火照不到的地方,放下茶碗:“可做前卒,难当大任。瀚海秘境,我另有安排。”

云虚子道:“一切听师叔吩咐。我只有一事不解,霁霄死去不久,寒山就得了一位新的先天剑体,真有如此巧合?”

那人笑道:“是真的先天剑体,还是后天造就,重要吗?”

云虚子不知为何,如释重负:“看来霁霄真的死了。寒山才想出这种办法。”

若霁霄重伤逃生,必会尽力隐藏踪迹,暗中恢复修为。尚且弱小时,怎敢现身人前?

寒山若得到霁霄的消息,必会开启护山阵法,封山避世。收缩力量严阵以待,沉寂很长一段时间。

而如今,只有寒山需要霁霄的余威。

所有伟大人物终将被遗忘,新的星辰将冉冉升起,当然对寒山剑派来说,这个过程越慢越好。

选一位年轻人为他造势,造出霁霄继承者的噱头,让世人不至于对寒山的未来失去信心。

这不是什么高明方法,却也不坏。

“当然死了,一百二十年了。他还不死,说不过去。”

如何杀死人间无敌的剑尊?

需要足够的时间和耐心,谨慎的计划环环相扣,以有心算无心,才能完成看似绝不可能的事。

站在修行界顶端的数位大人物,等待这场杀局发动,已经等过一百二十年。

所幸修行者寿命漫长,活得越久,思考问题越周全,越复杂。

那人饮罢茶汤,望向广袤夜空,怀念往昔岁月,心生许多感慨:

“霁霄不死,有人难证道,有人睡不着。”

……

入夜后,寒山藏书楼灯火通明。

只要临近亥时,孟长老还未回长春峰,小道童便来藏书楼中寻他,替他抱书卷。

第一次孟雪里说:“我记得路,晚上不必来接。”

刘小槐恭谨应答,许久之后低声问:“孟长老,您要选别的道童了吗?”

像他这样,负责峰中传讯洒扫之类的琐事,称为洒扫童子。另一种道童可以跟随长老在外行走,称为抱剑童子。虽然都是道童,显然后者更有面子。

孟雪里不知其中原委,只看小孩有点委屈,便默许他来。于是其他长老的道童抱剑,他的道童抱书,倒也成为寒山一景。

藏书楼不仅有道经、剑诀,还有寒山前辈写的随笔、游记、自传等等杂书,供弟子们参考领悟。

孟雪里第一次来时,想找找霁霄有没有留下点什么,却被楼中执事很遗憾地告知:“真人不曾着书。”

楼分九层,每层布局大抵相同。一排排高大书架间隙六丈远,数人通行无碍。另一侧窗下设有许多桌案,供挑灯夜读的勤勉弟子落座。

孟雪里喜欢晚上来,满楼蜡烛都点燃了,火光跳跃。那些雕花烛台从书架外侧上方伸出,悬在头顶,像雪山上夜里的星星,又亮又多。

夜『色』已深,楼中弟子越来越少。孟雪里合上书卷,从窗边桌案走向书架,打算换本下册来看。

忽听两座书架之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依稀有‘肖师弟’三个字,这次却没听到‘霁霄真人’,孟雪里停下脚步。

修行者五感敏锐,他隐约感知到,那群是六七位少年,修为低微,大概是外门弟子。

“说起来,你们谁知道肖师弟是哪里人啊?”

“他算南边人,过了云中山脉再往南。”

“既然是南方,怎么没进明月湖?”

“张师兄他们运气好呗,抢在明月湖前面把人带回来。也是那村子地方偏,一般人真寻不到,只能说是机缘巧合了。”

“村子?我看肖师弟形容举止,以为他出身世家大族,竟然不是?”

“我问李师兄才知道的,你们千万别说出去。据说肖师弟双亲早逝,而且……”

孟雪里听到这里,微微蹙眉。

荒山野岭的孤苦少年,一朝成为仙门天才,宛如『乱』石堆中出璞玉,确实有几分传奇『色』彩,值得议论。

说话的几人也没什么歹毒心思,好奇心作祟罢了。但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孟雪里想,如果那位肖师弟知道同窗背后议论他出身,恐怕不怎么好受。

就像他不喜欢听别人将某个后辈与霁霄相提并论,无论说话人有没有恶意。

弟子们越聊越开心,孟雪里心思一转:这层楼没别人了,我悄悄绕过去,贴近他们背后突然喊一声,一定吓得他们满地『乱』爬。

他放下书卷,收敛气息,轻手轻脚向前走去。眼看只隔一座书架……暗处竟然闪出一人,几乎与他迎面贴身!

孟雪里毫无防备,惊骇之下疾退两步,猛地撞在书架边,悬在头顶的烛台剧烈摇晃,燃烛直直坠落。

他本该轻而易举地闪身避开,下意识攻击来者。然而这个瞬间,他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下一刻,孟雪里被人拉进怀里。灯盏坠落,在黑暗里划出一线星火。

那人一手拥着他,一手接住蜡烛,越过他头顶,稳稳放回烛台上。

“没事吧。”

孟雪里怔在原地,他心里突然涌出一种怪异感觉,好像他们从前相识,或冥冥之中早有安排,他们注定会认识。

复杂情绪来势汹涌淹没了他,想哭又想笑,说不清难过还是喜悦。

那人似乎不满他莽撞,退开两步,却没放手:“这是鲛油点的长明灯,千年不灭,灯焰很烫。”

孟雪里听不清,抬头只看见他双眸中烛光。

直到不远处一声断喝响起:“休得无礼,此乃长春峰孟长老。”

刘小槐上楼时,遇见一群惊慌奔走的外门弟子。他跑到近处,只见孟雪里泪眼汪汪,被人攥着手腕不敢反抗。

当即拿出面对雀先明的勇气:“快放开长老!”

章节目录 第15章 名正言顺 那人松开手,退到礼貌的距离。

瞬间的心悸感消散无踪,孟雪里怅然若失,拦住气势汹汹的道童:“我没事,倒是我失礼了。你,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从前在哪里见过?”

“肖停云。或许论法堂见过吧。”那人苍白面容显出一丝笑意,“孟长老。”

孟雪里突然脸红。好像这个普通的敬称,此时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促狭意味。

——身份特殊的长老深夜徘徊藏书楼,被一个外门小弟子『迷』昏头,还说出最恶俗的搭讪台词‘我们从前见过’。

平白跌了面子。

“原来是你。”孟雪里神『色』微变,态度冷淡下来:“你要看书就好好看,别站在暗处,当心吓着人。明天论法堂虽然休沐,晨读不可废,早点回去歇息罢,别误了早起。”

肖停云作揖赔礼,礼数挑不出错:“长老教训的是。”

可孟雪里就觉得他在笑。

“小槐,我们走。”

孟雪里挺直腰背微昂着头,道童跟在他身后,神『色』戒备地看了肖停云一眼。

回到长春峰,孟雪里坐在池塘边,心不在焉地喂鱼。

夜风轻柔,池水波光映在他脸上。

他很确定那群小弟子聊天时,他丝毫未察觉周围还有其他人,所以才被肖停云吓了一跳。

一位十七八岁左右,引气入体不久的外门弟子,怎么有如此高明的隐匿之法?

自己初见他时心『潮』涌动,莫非是他练了什么蛊『惑』人心的邪术?如果是,那邪术当真厉害!

霁霄仙逝不久,寒山便有了第二位剑道天才,真的是巧合吗?

许多疑点连在一起,孟雪里陷入沉思。

第一种可能,肖停云本身是『奸』细,潜入寒山剑派不怀好意,有所图谋。第二种可能,他是寒山做好的安排,为了让世人知道,霁霄后继有人,寒山未来将重铸辉煌。

最后一种可能,今夜纯属意外,自己心神恍惚罢了。肖停云只是个身体病弱、身世可怜的少年。

目前线索太少,难有定论,只能继续接触对方,静观其变。孟雪里愤愤地想,最过分的是,那人竟然比自己高一点,真是只长个子不长肉,活该那么瘦。

……

霁霄原本没有打算现身。

他见孟雪里神情狡黠,就知道那些弟子要倒霉了。怕小道侣闯祸,只好出来拦一拦。

霁霄重回寒山,是一步险中求胜的棋。

有时候东躲西藏、费尽心力隐藏行迹却难逃天罗地网;有时候声势越大,越引人注意,反而越安全。

上次法身毁坏时敌暗我明,如今他在暗处,设局杀他的人,早晚会『露』出痕迹。

能在‘界外之地’动手脚,设这般杀局,需天时地利人和。对方必然极有耐心,修为极高,对天机的洞察极为准确。

自己夺舍重生之事,知道的人越多,即使再小心,难免会泄『露』痕迹。霁霄也不想牵连他人,使无辜者涉险。

他看见门派太平无事,孟雪里依然住在长春峰,生活无忧无虑,还交了新朋友,便放心了。

当年建这长春峰,确实费了一番功夫。

逆转天时,四季恒温的巨大阵法,由天湖大境之主设计;维持阵法运转的灵石,出自霁霄私库,再以当世第一神兵‘初空无涯’压阵。

掌门见微真人第一个不同意:“你带回来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霁霄想了想:“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孩,受不得寒。”想要一个小火炉。

其他峰主认为霁霄被『迷』『惑』了。

“你若为他动了凡心,想收用做炉鼎,留在你洞府便是。这样大费周章,于你声名有碍。”

“‘万古长春阵’,听上去就昏聩荒|『淫』。”

“既然受不得寒气,你就在山下为他置办宅院,空闲时去看看他,办法多得是嘛。”

霁霄摇头:“并非炉鼎,他只是想跟着我。”洞府太小,此妖活泼好动,肯定施展不开。

寒山五位峰主面『露』怀疑。

霁霄不在意别人怎么想,却不愿孟雪里被误解为娈宠之流。

于是他问孟雪里:“你愿意与我签下合籍契约吗?”

孟雪里毫不犹豫,很大方点头:“都行,随你。”

他求霁霄救命时,说自己灵兽契约也愿意签,现在捡回一命,怎么能讨价还价?

但他后来发现,这合籍契约实在鸡肋,他与霁霄没有主仆关系,对方无法通过契约『操』控他。反倒气运相连之后,像是他占了霁霄便宜。

孟雪里左思右想不明白,只好去问霁霄为什么。

霁霄说:“名正言顺。”

孟雪里似懂非懂地点头,做人,真复杂啊。貂,还差得远。

章节目录 第16章 加入我们 清晨,朝阳初升。山下松林间只闻虫鸣鸟叫,不闻读书声。

孟雪里面对空无一人的学舍,默默翻开道经看。

按理说,虽然论法堂休沐日没有长老授课,晨读却要继续,然而弟子们昨夜玩到三更天,今早实在起不来。

从前不至于这般疯狂,可年末大考将近,这次算最后的放纵,未来一月都要辛勤备考了。

孟雪里每天早晨,要读一遍《初入道》,心思才渐渐沉下,读得进去其他书。

他忽有所感,抬头一看,瞪圆了眼:“怎么又是你?”

肖停云正抱着一沓书卷进门:“谨遵长老教诲,晨读不可废。”

他向孟雪里身旁走去。

孟雪里赶忙道:“有人了,这是你虞师兄的座位!”

霁霄笑问:“哪里没人呢?”不知为什么,小道侣对自己有点敌意。

孟雪里环顾四周,发现只有自己身后一副桌椅空着,不情愿地指了指。

霁霄将书卷放下,孟雪里听见背后拉凳子的响动,忽觉锋芒在背。

这时一位年轻执事走进来,看见肖停云笑道:“你在这儿啊,我正打算带你来认路,你就自己来了。”

说罢转向孟雪里:“孟长老,劳烦您多关照了。”执事知道这位年纪不大的长老,经常为弟子们答疑,在论法堂弟子中甚有威信。

孟雪里点头:“嗯。”天才总有些优待,执事堂果然对此人特别在意。

执事又嘱咐肖停云两句,欣慰地走了。

学舍里气氛沉默,孟雪里打算继续看书,却听见一阵低咳。

那人压抑着声音,明显不想打扰别人。

孟雪里转头,见他苍白面容显出一阵不健康的『潮』红,却神『色』平静,似乎已习惯忍耐痛苦,不由心中一动:“你这是什么病?从小就这样吗?”

霁霄咳罢,笑道:“过阵子就好。”待神魂与身体彻底融洽,病痛自然消解。

孟雪里听对方不愿多说,心想也是,寒山自有灵丹妙『药』为你调养,轮不到我『操』心。

“啊——”

锦衣少年打着呵欠进门,瘫在孟雪里身边,眼神『迷』蒙。

孟雪里介绍道:“这是你虞绮疏师兄。”

霁霄:“虞师兄好。”

虞绮疏见状睁开眼,挑剔的打量他一眼,淡淡点头:“你好。”

然后拉着孟雪里前倾,伏在桌上低声道:“他就是新来的肖师弟?”

“对啊。”

虞绮疏瞪眼:“你怎么跟他聊天?你居然叛党,忘记我们的誓言了吗?”

孟雪里心想什么誓言,一边讲道理:“我们是反对将肖师弟与霁霄相提并论,不是反对肖师弟。肖师弟本人并没有做错什么。”虽然我现在怀疑他身上有鬼,可还没有证据,也不能带人排斥新同窗,那太幼稚了。

虞绮疏认真思考片刻:“你说得对!”

孟雪里面对肖停云,原先还端着点架子,大有昨夜离去时,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可没过多久,门外响起笑闹声,一群小弟子涌进学舍,手里拎着各『色』油纸包、小布袋。

“孟长老早。昨晚你没来,我们给你打包了好东西。”

“糖炒栗子、芝麻花生、蟹黄瓜子,都特别好吃,快尝尝。”

零嘴堆满桌案,还有人剥了一颗栗子递过来。

孟雪里:“谢谢。”他吃得眉眼弯弯,两腮鼓鼓,毫无长老威严。

“你就是肖师弟?”有人注意到孟雪里身后的瘦高少年。

霁霄点头。

众人好奇心大作,围上前正要搭话,门外忽然响起一声低喝:

“孟长老在吗?”

声音不大,却暗含真元,修为浅薄的弟子当即头晕脑胀。

只见门口站着四位青年修士,玉冠白袍,腰间佩剑,典型的内门弟子打扮。

学舍瞬间寂静。内门弟子的地位,惯来比论法堂弟子更高一等。

孟雪里应道:“我就是。”

那四人打量他,见他桌上竟摆满各『色』零食,隐隐『露』出不屑神『色』。

其中一位长脸修士道:“请您借一步叙话。”

孟雪里正要起身,身后响起一道声音:“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罢。”

虞绮疏听见肖停云出声,立刻反应过来:“大家都在向孟长老请教问题,他一时半会走不开呢。”

学舍里其他弟子察觉气氛不对,纷纷站起身。

长脸修士目光冰冷的扫过他们,冷笑一声,对孟雪里道:“我等奉掌门真人之命,将在瀚海秘境中保护孟长老。既然奉命行事,必定尽力而为,也请长老配合我们!”

“瀚海秘境开启在即,时间紧迫,请长老慎重对待,勿要消磨时光。我们师兄弟四人,近来合练一套剑阵,请您自明日起,每隔三天,卯时来演剑坪西侧,参加一次演练。”

另一人接道:“不用您使剑,只要学会随阵型变化的步伐。我们在秘境里遇敌,才能保您安全。”

他们说着‘保护’,言语却暗含轻蔑之意,说话前甚至没有自报姓名。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恶意。保孟雪里避战七日,全身而退,意味着放弃争夺名次,放弃二十年一度的盛会,二十年来最好的成名机遇。

四人却不敢反对掌门真人的安排,甚至不敢『露』出丝毫不情愿。怨气憋在心里,自然转移到孟雪里身上。

——无力自保,就老实在长春峰呆着,凭什么连累别人?以为瀚海秘境是春游吗。

霁霄微微蹙眉。

孟雪里神『色』不变,只是点头:“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四人对视一番,本来听说这孟雪里是个跋扈脾气,如果被气得叫骂起来,他们便抢先一步,向掌门哭诉告状,再宣扬一番对方无理,说不定能推了这差事。

如今计划失败,众目睽睽下,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心中更觉憋气。

领头的长脸修士拱手:“不打扰长老读书了,告辞。”

四位气势汹汹的亲传弟子走远,学舍里响起议论声。

“孟长老,你真的要去瀚海秘境?他们看上去一点不可靠。”

“等我以后拜师学了剑,我来保护长老。”

“呸,你现在才炼气一层,等你学剑菜都凉了!”

虞绮疏转过身,敲了敲肖师弟的桌子:

“你刚才表现不错啊!这么上道,是不是想加入我们拥霁党?”他指着孟雪里和自己,“以后党魁和副党魁罩你,论法堂六舍你横着走。”

霁霄疑『惑』:“什么党?”

虞绮疏笑容真诚,『露』出一排雪白牙齿:“只要你拥护霁霄真人,我们就是朋友了。”

孟雪里心中一声哀嚎,恨不得找个雪堆钻进去。

章节目录 第17章 良辰美景 孟雪里拉开虞绮疏,低声道:“我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虞绮疏:“为什么?”

“直觉。”

虞绮疏解释道:“我这招叫化敌为友。只要他加入咱们,以后不管别人怎么说,他自己肯定不会自比霁霄真人。刚才你还开导我,别对他有偏见。”

孟雪里面『色』微窘。

‘拥霁党’本来只是朋友间玩笑,现在真成了笑话。

这个肖停云,昨夜就害得自己失神丢脸,现在说不定正在腹诽:原来孟长老脑子有病。

虞绮疏:“你怎么脸『色』不太好。”

孟雪里摆手:“反正你别做梦了!人家天赋异禀前途无量,才看不上我们。”

却听身后那人道:“虞师兄,孟长老,我想加入。”

“好眼光!”虞绮疏对孟雪里得意扬眉,又转向身后:

“我俩是最有资格组建‘拥霁党’的人。这位,是霁霄真人一生挚爱的道侣;而我,实不相瞒,我乃灵虚道尊之重孙、崇源道师之孙、白鹭城城主之子,白鹭城未来少主虞绮疏。我曾祖父与剑尊,乃至交好友。”

霁霄想了想,暂时没记起这号人物,只好沉默点头。

虞绮疏:“你以后跟着我俩吃香喝辣,如果表现好,也给你个副党魁当当。”

孟雪里表情平静,眼神绝望。

霁霄本是担心孟雪里结党营私,惹下什么祸『乱』,传出论法堂不好收拾,才决定跟着他们看看情况。

小弟子每天向孟雪里‘上贡’各种零食,难道是入伙费?

“敢问党魁,我党如今何等规模?”

孟雪里破罐破摔,冷笑一声:“成员贵精不贵多,加你三个!”

他看见肖停云嘴角弯了弯,眼底又是昨夜烛火下的笑意。

孟雪里微恼:“入党讲诚意,你今天日落前,写一篇赞颂霁霄真人的千字文章,要格律工整感情饱满,本党魁亲自检查。”

霁霄笑容消失。

霁霄真人最终还是没写完自传文章。

今天休沐日注定是非多。前有亲传弟子来找孟雪里,后有执事长来找肖停云,据说是掌门真人有请。

众弟子趴在窗边探头张望,只见执事长的飞剑倏忽而起,穿过云层,化作天外一道遁光,不由连连惊叹。

“‘穿云追风,遨游天地。’我什么时候才能御剑啊?”

“掌门真人找肖师弟,难道要收他为徒了?”

“不会吧,那样不合规矩。”

孟雪里想起自己昨夜思索,关于肖停云身份的三种可能,心情略感沉重。

如果肖停云不是寒山一步暗棋,那么自己有所怀疑的事,寒山强者思量更多,自然怀疑更多。

虞绮疏却会错意:“那四位亲传弟子走了之后,你就一直不对劲。”

孟雪里笑道:“你想多了,我跟他们计较什么?”

他以霁霄道侣自居,看寒山众弟子,如同看晚辈。

熊孩子也是孩子。

虞绮疏无法体会这种心情,突然朗声道:“孟长老,你明早卯时要去演剑坪?正好在晨读之前,不如带我去长长见识吧。”

演剑坪是内门弟子练剑之处。外门弟子还没有剑,只能偶尔路过时,遥望纵横剑气,心生向往。

有人当即剥了栗子递上前:“孟长老,如果方便的话,能带上我吗?”

“还有我,我也想长见识。”

虞绮疏自觉聪明绝顶,对孟雪里道:“咱们一起去。不管他们有什么诡计,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欺负你?”

……

飞剑远掠,山脚下的论法堂和青松林迅速缩小,庞大山脉渐渐显『露』全貌。

霁霄站在飞剑上俯瞰。

万山素白中一点碧『色』,是他与孟雪里的长春峰。

人事变迁,唯有风雪茫茫,山峦如旧,不废江河万古流。

执事长见他不言不语,回头宽慰道:“别怕,孩子。宗门对你寄予厚望,掌门特意请来高人为你起卦,你以后走上修行之路,大可遵照卜辞趋吉避凶,这是好事。”

霁霄点头,原来是他师兄到了。

难怪要乘飞剑。他望向远处,云海中,朱红巨船如一轮红日,若隐若现。

这艘云船平时泊在天湖之中,此时正悬停在寒山主峰上空。

云船遮天蔽日,使寒山正殿与殿前广场,笼罩在浓重阴影下。

有客远来,飞行法器悬空不落,本是不敬。

但来客是霁霄真人同门师兄,那便是情有可原。

肖停云上山之后,掌门见微真人召众峰主议事。

“先天剑灵之体降世,你们怎么看?”

紫烟峰主说:“我觉得这事不对劲,直觉。”

不是女人的直觉,修行者的直觉,是指冥冥之中,对天地气机的微妙感应。

流岚峰主问:“你说他身上有鬼,是别派『奸』细?”

“我可没这么说。只是霁霄陨落不久,瀚海秘境大比将至,盯着寒山的人太多。这种特殊时期,谨慎为妙吧。”

掌门真人沉『吟』道:“他上山时,我站在云上看他许久,没有异样。”

重璧峰主道:“想想办法嘛,既然我们看不透他,不如找个人来看。”

要论推演卜算、观气识人的本事,当数雾隐观观主最强,可雾隐观素来与明月湖关系亲近。

与寒山交好、又精通观气术的‘高人’,自然是南海上空,云雾深处,那位天湖大境之主。

境主名叫胡肆,曾立誓此生再不踏入寒山半步。

这誓言当真厉害。霁霄陨落后,人界各宗门齐聚寒山祠堂祭拜,唯独他没有来。

今日应掌门之约,云船悬而不落,确实不算‘踏入寒山’。

胡肆并没有与寒山决裂,只是与他师伯,寒山如今辈分最高者,太上长老决裂了。

太上长老今年五百六十岁。有的人上了年纪,越活越通达睿智;有的人相反,不『操』心点年轻人的私事,就好像失去一项生活乐趣。放在凡尘俗世,便是催促隔壁家孩子嫁娶的老大爷。

霁霄合籍时,太上长老叫来掌门真人听训:“霁霄自幼一心向道,谁知竟沾染上红尘俗事,否则有望更进一步,成为此界第一飞升者。”

明为贬斥孟雪里‘俗’,话外之意,好像霁霄已经注定无法飞升了。但霁霄修为已略高于他,这些话他不会当着霁霄的面说。

百余年前,胡肆可没有这般好运。

他不练剑,只沉浸于炼丹、炼器、推演观气等等修行杂学。他证道那日,寒山没有剑影,唯有满天绚烂红霞,如丹炉之火。

太上长老伴着云霞而来,当面斥责他:“进境迅速又如何?我寒山以剑立派,你不用剑,便不配为寒山弟子。你师父若还活着,得知今日,一定后悔当年收你入门!”

彼时胡肆年轻气盛,『性』格乖张叛逆,当即立下重誓,负气而走。待霁霄除魔归来,大局已定。

胡肆离开寒山之后,愈发胡作非为、肆无忌惮。有段时间甚至改修‘风月道’,在天湖大境豢养众多貌美男女,日夜笙歌。

他虽离经叛道,却境界高妙,不问人间权欲是非。许多人还要向他求丹『药』、求法器,因此天湖大境长盛不衰。

执事长驾驭飞剑靠近云船,便有一群娇美侍女前来接引。

朱红宝船如日,飘飞彩裙如霞,可谓良辰美景。霁霄想起师兄的做派,却略觉头疼。

他随侍女上船,在底层船舱沐浴焚香后,换上崭新锦袍。又有新的美婢接他登楼,他们来到云船顶层,而后赤足走在竹席上,绕过一扇扇墨『色』帷屏。

这是一间广阔静室,接引婢女垂头不语,寂静中,只有长裙扫过竹席的微弱声响。

走到内室,两扇格栅门在他面前向两侧移开。

掌门与各峰主盘腿坐在白『色』锦垫上,每人身前是一方矮几,有美婢服侍他们用茶点。

可大家面『色』不虞,明显不习惯这里的招待。

客席之前,还有一张锦垫空置。

再往前,一帘鲛纱,隔开主客。

纱幔后隐隐透出一道人影,那人端坐着,姿态甚庄重。

与他姿态截然不同的,是他散发披满肩背,外袍松垮,赤|『裸』胸膛的打扮。

他对肖停云道:“坐。”

霁霄依言,隔着轻纱,坐在他对面。

只看一眼,便知一人命数,那不是修行者,是神仙。修士观气,需沟通天地,细细推算。

时间渐渐流逝,香炉熄了又燃,东方天空泛白,境主纹丝不动。

对面是天湖大境之主的审视,背后是数道目光的打量。霁霄同样不动。

就在脾气最暴躁的岳阙峰主,已深觉不耐时,境主抬手。

两位美婢拂开鲛纱,『露』出他皎若明月的面容。

胡肆终于启唇,吐出两个字:“师弟。”

话音落下,众峰主面『色』惊变,豁然起身。桌案倾倒,杯盏洒落。

掌门见微真人目光如电,直直看向肖停云。

霁霄只是剑眉微挑,显出淡淡疑『惑』。

境主继续道:“师弟,宗门今朝得此良才,使你后继有人,你若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众峰主无语凝噎。

境主转向掌门真人:“此子要成大道,还有一项禁忌。”

“是何禁忌?”

境主又吐出两个字:“避雪。”

流岚峰主不服:“我等剑修,一剑当前,诸邪辟易,百无禁忌!避什么避?”

重璧峰主皱眉:“寒山到处都是雪,他能避去哪里?一辈子待在山脚下论法堂?”

紫烟峰主摇着团扇道:“不如让他拜我为师,修习雷火真剑,以后紫火护身,保他片雪不沾!”

众峰主争执不休。

章节目录 第18章 晓风残月 掌门真人道:“请境主再说的明白些。”

胡肆笑了笑:“不懂?那便顺其自然。”

此时天『色』未明,菱花窗外透进冰蓝『色』的暗光,灯烛与香炉的青烟在室内浮动。

他走向静坐的削瘦少年,居高临下端详对方面容:

“寒山住不惯,就来天湖大境找我。”

少年不卑不亢:“境主厚爱,不敢领受。”

胡肆身披松垮的素白外袍,里衣却是靡艳的深红『色』,行止间『露』出雪白赤足。像一朵夜放的红莲,轻浮又尊贵。

居然敢在寒山面前拐人。流岚峰主冷声道:“找你作甚?改修‘风月道’吗?”

胡肆认真答道:“如果他愿意,当然可以。大道三千,殊途同归。众妙法门,剑有剑的长处,风月有风月的用处。”

后辈弟子还在,掌门真人着实不愿他们继续这种话题,带头行礼告辞:“此番,多谢境主了。”

胡肆漫不经心地摆手:“举手之劳,当不得谢。春水、秋光,来替我送送贵客。”

帐幔后,两位婀娜美人娇声答应。

各峰主仿佛同时想起什么糟糕记忆,脸『色』霎白。

掌门连声道:“不必、不必了!停云,我们走。”

寒山众强者仓促告辞,像一群败走青楼的老学究、土包子。

离开云船,五柄飞剑划过天际,道道遁光风驰电掣,向寒山主峰掠去。

“胡肆这些年,越来越放纵了!” 掌门见微真人叹息道。

紫烟峰主感触颇深:“见他一面,短寿十岁。真比斗法还累。”

岳阙峰主:“我想不通,霁霄怎么能忍受他?”

霁霄想,师兄在我面前,总会收敛稍许,怕我伤到他的美人们。

霁霄从头到尾一言未发,让他坐他便坐,让他走他就走。任谁看来,他都是规矩、知礼的外门小弟子。

胡肆没有对他起疑,那句‘师弟’不是诈他,而是在诈寒山。话音落下时,倘若寒山众峰主任何一位反应不对,胡肆便知霁霄未死。

因为霁霄如果活着,肯定会向宗门秘密传递消息——修行界所有大人物都这般认为,包括霁霄的师兄。

……

寒山众人离去后,朱红宝船穿过云海,徐徐南归。

胡肆扔开见客的外袍,身着深红里衣倚在榻边,两位美人为他斟酒。

他温柔地问:“春水,怎么心不在焉?”

娇柔如春水的蓝裙女子听他垂问,花容泛红:“寒山大费周折请您来,只为见那少年一面?妾身愚钝,不懂。”

胡肆转头笑问:“秋光,你觉得呢?”

名作秋光的碧裙女子,显然更大胆活波:“咱们的云船从南海上空飞来北地,这么大动静。不出半日,整片大陆都会知道——寒山请境主为一人起卦,那人是先天剑体的天才。寒山想为‘霁霄继承者’扬名,哪有比这更简单、更有效的办法?”

春水蹙起细细的眉头:“‘避雪’二字,又是何意?”

秋光得意道:“寒山哪里没雪?那长春峰阵法,乃境主亲自设计,除了咱们天湖大境的云阵,就数它耗费境主最多心血。‘逆转天时,万古长春’,多么伟大的造物!以后若弃置不用,岂不可惜?境主,妾身说的对吗?”

胡肆但笑不语。

“师弟,你这一去……”

他举起酒盏,似要敬天,却说出一句无数市井『妇』人,最朴实的怨言:

“留下你孤苦遗孀,可怎么过啊?”

……

孟雪里确实不想过了。

他站在演剑坪西侧的寒潭边,身前是一众腰间佩剑、眼神冷漠的内门弟子,以昨天那四人为首。

身后是一群论法堂外门弟子,有人茫然无措,有人神『色』紧张。

冰蓝『色』长空下,薄雪纷飞。

天光将亮未亮,晓风残月,寒潭积雪。

孟雪里抱着小手炉,叹气道:

“我不肯按你们说的做,因为这个剑阵,本来就是错的。”

章节目录 第19章 君子借剑 十年不晚 “孟长老,也懂剑阵?”对面为首的长脸修士问道。

卯时,孟雪里来到演剑坪西侧,等过一盏茶,对方带着到许多内门弟子到了。原本只是孟雪里参加剑阵演练,此时寒潭边却聚着百余人,望去黑压压一片,像外门弟子与内门弟子列阵对峙。

其实早在昨天,那四人从论法堂碰了一鼻子灰,与他们交好的内门弟子便已经听说消息,今早都来瞧热闹。

“你知道吗,周师兄、吴师兄他们接下差事,明年瀚海秘境保护那个孟雪里。”

“周师兄确实倒霉。前天出关,晋升破障境,本来这次大比该一飞冲天,扬名立万,却被孟雪里害惨了……不过,明天卯时,周师兄打算借演阵之机,将那姓孟的整治一顿出气,咱们也去看看。”

“嚯,这怎么敢?若是被长老们知道了,肯定挨重罚!”

“周师兄法子妙得很,保证让他有苦说不出!谁让他连累别人,整他一顿也不过分。”

按周武等人的计划,待孟雪里按照指令,在阵中来回奔跑,筋疲力尽,狼狈万分时,他们再叫停,推脱说‘剑阵还未磨合成熟,令孟长老辛苦受累,咱们三天后再来。’

这办法虽简单,却让人挑不出错。如果孟雪里去告状,绝对说不清状况。那些外门弟子连剑阵都没见过,更说不清。掌门真人只会觉得孟雪里娇气,一点苦也受不得。而自己这边,有众多内门弟子作证,众口一词,不怕执事堂来询问调查。

一切本该万无一失,孟雪里如约赴会。

未明天『色』,冷肃寒风中,近百人暗中传音,等着看他笑话。

周武笑道:“孟长老,等会儿我们说哪边,你就往哪边跑,其他事情不用管,跑的够快就行。不然跟不上剑阵变化,被敌人抓住破绽,你就没命啦。”

开阔平坦的崖坪间,四人挽了个剑花,亮出起手式,向不同方位分散,眼看即将开阵,孟雪里却道:“等一等。”

他竟退出阵中,又从道童手里抱回手炉:“这不对吧。”

二十余位论法堂外门弟子不明所以,茫然地站在他身后。

四人对视一番,面『色』微变。

孟雪里耐心解释道:“你们两人用炽剑,两人用寒剑,看这站位,应是一套‘阴阳阵’。剑阵变化时,炽寒两极如阴阳,相生相克,方能克敌制胜。但你们的炽剑不到火候,剑阵运转三个周天,便该后继无力了,不如换种更简单的?我觉得‘四海承风阵’就挺适合你们。”

场间寂静无声,论法堂弟子听不懂,而四人心思纷『乱』,根本听不进去,暗想难道有人出卖他们,给这姓孟的通风报信了?

孟雪里又解释起‘四海承风阵’的好处,周武冷声打断道:“你不肯入阵?”

孟雪里无奈道:“剑阵未成,我入阵中根本没有意义,你们放一窝金钱鼠进去,让它随便跑跑,效果也一样。”

论法堂弟子都笑起来。

他们虽听不明白,却知道孟长老为人答疑解『惑』、指出谬误时,总是这种活泼语气。

嬉闹笑声传到四人耳中,却是刺耳的嘲讽。

孟雪里见对面没反应,试探问道:

“要不然,你们再琢磨琢磨?这地方还真挺冷的,我就先回去……”

崖坪开阔,朔风呼啸来去。

坪西是一方寒潭,他站在潭边,湿冷空气往骨头缝里钻,如附骨之疽,着实难耐。山脚下的论法堂就舒服多了。

四人脸『色』青白交加,心里都清楚,如果真被孟雪里看出端倪,只能咬死不认,最好先发制人。

周武冷笑一声:“孟长老不愿意配合我等,大可直说,何必找这些借口!”

他身后吴竞帮腔道:“枉费我等辛苦练阵,为长老安危耗尽心血。长老急着回哪里去?也是,这儿太冷,孟长老千金之躯,只能躺在长春峰养花喂鱼。”

刘小槐见势不对,脸『色』涨红:“你、你大胆!”

但他胆小声弱,瞬间被周武厉声盖过:

“我们说错了吗?你知道长春峰阵法,一年要消耗多少灵石?亲传弟子尚且辛苦修炼,你有什么资格穷奢极欲,享受庇护?寒山为你付出的还不够多?现在又让我们牺牲机遇,保你秘境安危,你配吗?”

他这些话憋了许久,今日终于找到时机,光明正大说出口,顿觉扬眉吐气。

说完非但不害怕,在身后众人的叫好声中,反而生出莫名豪情:

“我们不敬长老,请孟长老,将我等扭送执事堂治罪吧。”

有道是‘法不责众’,如今众怒涛涛,看孟雪里能将他们怎么样。

孟雪里只是怔在原地。

他好像此时才终于搞清楚状况。

可是,掌门真人的安排,分明用心良苦。以眼前四人的剑道水准,若要去争大比名次,反倒有八成可能丢掉『性』命。

周武仍在痛斥:“只恨霁霄剑尊修为绝顶,眼光却差。”

孟雪里深吸一口气:“好吧,随便你们怎么说我。但辱及亡夫,我要是还能忍……”

那还是男人吗?

虞绮疏赶忙走到他身边,猛拽他袖子:“别冲动,咱们去执事堂!”

又催促小槐道:“情况不对劲,快去找执事长,不,随便哪个长老都行。”

孟雪里拦下虞绮疏,平静道:“我就是长老。”

他解下披风,与手炉一起递给小槐。上前两步,对周武道:“我说你的炽剑不到火候,你不服?”

周武气极反笑:“当然不服!怎么,难道你想与我比剑?”

孟雪里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对面内门弟子爆发一阵议论。

“比剑?我没听错吧?”

“这可是他自己说的,这次谁也救不了他!”

“看过这场,以后挨罚我也认了!”

寒山比剑,是一件神圣、庄严的事。双方达成约定,即无可转圜。

孟雪里不觉多么生气,只觉得有些麻烦,略微抬高声音道:“谁先借我宝剑一用?”

场间安静一瞬,又是一阵窃笑声。剑都没有,还说要比剑。

有人故意道:“没剑?召来‘初空无涯’,让我们开开眼啊。”

“哈哈神兵有灵,怎肯受他驱使?”

论法堂弟子面面相觑。这些小弟子大多还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

道童刘小槐有剑,是孟雪里砍下长春峰中桃树老枝,为他削制的桃木剑,雀先明两根手指就能轻易折断。

孟雪里『摸』『摸』鼻子:“真没有啊。”

虞绮疏环顾四周,恼恨自己自作聪明,他带这些人来了,本想为朋友撑腰壮胆,如今却让朋友处境更难堪。

他咬咬牙:“我有剑!”

说罢一拍储物袋,祭出一柄浅碧『色』细剑。

孟雪里道谢,双手接过:“这是什么剑?”

虞绮疏低声道:“‘临池柳’。咳,我娘的嫁妆。你小心些罢!”

剑身不过三指宽,轻薄而柔韧,泛着淡淡碧光。

像春风里招摇的垂柳,母亲挽留游子的柔荑。

是一柄女子用的软剑。

孟雪里礼貌地夸赞:“好剑。”

对面爆发出一阵大笑,热闹极了。好像自修行以来,他们从没这般开心过。

——孟雪里果然根本不懂剑。

众人向后退开,为两人让出宽阔空地。按照惯例,比剑双方还需互相介绍。

周武剑尖指地,傲然抬头:“我这柄炽阳剑,乃家族炼器师铸造。我九岁习剑,家族长辈‘泰珩道尊’亲自启蒙,练剑十年,终得破障。”

崖坪喝彩声不绝。

自幼入道,十九破障,更可况‘泰珩’是寒山太上长老的道号。他背后立着一座庞大的修真世家。这般出身、成就,确实称得上天之骄子,确实值得骄傲。

孟雪里手握‘临池柳’,神情温和:“我没练过剑,但君子借剑,十年不晚。”

章节目录 第20章 什么邪术 周武自述练剑十年,孟雪里却说君子借剑,十年不晚,听上去就像在讲笑话。

崖坪寒潭边,两人相隔十余丈,周遭百余人聚精会神盯着场间。

便在此时,不远处响起一道声音:“晨起不练剑,都聚在这里干什么?”

这一声落下,黑压压的内门弟子中,让开一条宽敞通道,随之传出窃窃私语声。

“张师兄、李师兄、何师兄他们来了。”

“真赶巧,这下打不起来了!”

来者约莫二三十人,以三位青年为首,直径走入场间,挡住了孟雪里的视线。

周武对同伴传音道:“怪不得姓孟的不上套,肯定是他们通风报信。”

他剑不回鞘,对为首青年冷笑道:“张溯源,今天我与孟长老公平比剑,剑局已定,你们不要多管闲事。”

张溯源摇头:“孟长老炼气圆满,而你已经晋级‘破障境’,倚强凌弱,何来公平二字?”说罢他转身对孟雪里行礼,算是打过招呼。

周武身后的吴竞抢先道:“那只怪他自己学艺不精。到了瀚海秘境中,也有人让着他?”

张溯源不理会吴竞,转向其他弟子,语气放缓:

“霁霄真人在世时,寒山因他扬名,我辈受他庇佑。他仙逝后,照顾他的幼弱道侣,是我们应尽职责。我寒山剑派多年传承,就是靠互相帮扶,强者保护幼小,团结御敌,才兴盛不衰。好了,都回去练剑吧。”

他在内门弟子中素有威望,立刻有人附和道:“张师兄此言有理。大家仔细想想。”

“说得好听,你这是慷他人之慨!”周武一派的弟子喝道,“如果让你秘境避战,放弃名次,你难道心甘情愿?!”

张溯源淡淡道:“未尝不可。”

周武讽刺道:“你们三个愿意奉献,这份‘好差事’怎么没落到你们头上?我等不敢说掌门真人处事不公,只怪自己命不好!

“谁不知道,你们上个月,在穷乡僻壤找到一位先天剑体的天才,接引他入门有功,因此受到执事堂丰厚奖赏。原来‘苦差事’都是你们的,‘好差事’才肯给我们。”

他故意说反话,人群气氛微变,隐隐显出剑拔弩张的对立形势。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论法堂里尚且有“拥霁党”这种小党派,渊源更复杂的内门弟子之间,怎么可能没有派系之分?

如今寒山内门弟子分为两派,一派是五峰峰主的亲传弟子,以张溯源三人为首。

一派是太上长老的家族后辈,唯周武四人马首是瞻。

掌门亲传大弟子名作崔景,原本该由他领导管束内门弟子,地位等同于荆荻在明月湖。但他仿照霁霄真人,常年闭关修炼,不理门派事务,『性』格冷漠少言,与任何人都不亲近。

寒山这等庞然大物的宗门,派系之别由来已久。

除五峰外,山谷间洞府星罗棋布,大多出自太上长老的修真家族,淮水周家。

霁霄的师尊,算是太上长老的师弟,早年不幸陨落了。霁霄没有血亲后辈,也没有收徒,独自住在接天崖,地位超然。

然而自他师兄胡肆和太上长老决裂、负气离开寒山后,霁霄便与太上长老关系疏离僵硬。

掌门真人以大局为重,从中调停多次,却不见成效。

霁霄陨落后,太上长老重新成为寒山修为境界最强者。他家族众多长老、弟子,同觉与有荣焉,扬眉吐气。

至于掌门与各峰主,算起辈分都是太上长老的师侄,平时如果后者训|诫他们,只好咬牙听训。

孟雪里不懂这些复杂旧事。

薄雪纷飞,寒潭冷彻,他只想早点回去取暖。

于是上前两步,对张溯源等人道:“我知你们好意,剑局无可转圜,打完再谈吧。”

名作李唯的圆脸修士抢先道:“您别怕,真人在世时,与我师尊交好,我重璧峰正殿还挂着剑尊墨宝……比剑双方有境界之差,便不是公平剑局,这场不比,也不算坏规矩。我们护送您回去。”

孟雪里心想,行吧,哪里都有霁霄真人墨宝,就我没有呗。

他摇摇头:“我不怕,不过半盏茶功夫,让开些。”

张溯源三人目瞪口呆,不肯让路。

孟雪里只好低声道:“我道侣留下许多厉害法器,特别厉害的那种。”

三人恍然,以为洞悉他意图。张溯源叮嘱道:“那一定要抢先出手,越快越好。”说罢带人向一旁退去。

唯余小道童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孟雪里拍拍他发顶,悄声道:“半盏茶是骗人的,你闭眼数到三十,我就回来啦。”

两位比剑者终于分立场边,相对见礼。

此时曙光东照,西边天空仍是墨蓝『色』,半轮月影若隐若现。

寒潭冰面冷硬厚实,积着一层薄薄新雪。

晨风中,潭边枯树像垂暮老人,枝条不住颤抖。

与这般萧瑟景致截然相反,是开阔崖坪间,百余人躁动而热烈的气氛。

周武道:“既然有境界差距,我若三招之内不能胜你,就算平局。如此不算恃强凌弱了吧。”

他体内真元灌注炽阳剑,锋锐之气自周身溢散而出,顷刻覆盖寒潭。以剑尖所指为中心,地上薄雪以肉眼可见速度消融,『露』出褐『色』泥土。

论法堂外门弟子们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不由自主屏息凝视。

孟雪里笑了笑:“我是长辈,让你一招。如此,不算以大欺小。”

他话音刚落,对面一道明亮剑光划破风雪,十余丈的距离仿佛不存在,眨眼即至面前!

剑影如飞虹,所过之处,一阵阵澎湃热浪掀起,寒潭积雪须臾蒸发,茫茫白雾升腾弥漫。

孟雪里被炽烈剑芒当头笼罩,手中‘临池柳’剧烈摇晃,他单薄身形也如狂风中细弱柳枝,摇摇欲坠。

这一瞬实在太短,张溯源等人心中只来得及划过一个念头:完了,周武抢得先机,孟长老被吓傻了。

“是白虹贯日剑!”

剑光斩下,有的弟子闭眼不忍看,有人却眼睁睁看见……孟雪里鬼魅般凭空消失了。

离他最近的周武也不知道发生何事,来不及变招,忽觉背后大椎『穴』剧痛。

茫茫白雾中,孟雪里矮身与炽阳剑锋擦肩而过,同一瞬间手中细剑倒转,如长|枪回马突刺。

他甚至没有完全回头,半凭直觉,就刺准了这一剑。

周武猛然向前扑去两步,心神大骇,回身再斩。

他真元尽出,剑芒暴涨,如一道炽烈光瀑,自剑身喷薄而出。

恰在此时,孟雪里一手持剑柄,一手持剑鞘,左右开弓,好似使双刀夹击。

周武下意识闪避剑锋,‘临池柳’剑身却不挟丝毫真元,只是虚晃。

炽阳剑势已成,两人同时出招,孟雪里更快。

电光火石间,孟雪里的碧『色』剑鞘,狠狠击在周武前胸!

只听清晰碎裂声,一道白影向寒潭直直飞去,是周武与手中炽阳剑,划破冷气产生的白烟。

“轰、轰——”又是两声巨响,如惊雷乍起。

潭边枯树折断、冰面破裂!

周武坠向潭底!

孟雪里收剑回鞘,向场边走去,他身后碎冰与潭水迸溅,向天空冲起十丈巨浪。

“哗啦!”

巨浪落下,如狂暴疾雨。

孟雪里从道童怀中取回手炉:“可以睁眼了。”

刘小槐声音颤抖,泪流满面:“二十六。”

整座演剑坪一片风雨狼藉,鸦雀无声。

众人毫无防备,躲避不及,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终于一道尖利声音打破寂静:“这不可能!我不信!”

练剑十年的周武,被不懂剑的孟雪里,拿着一柄不入流又可笑、怨『妇』一般的软剑,轻易战胜了?

所有人都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我没看清,到底怎么回事?”

张溯源喃喃道:“料敌先机。”

真元差距下,只依靠绝对精准的力量、角度、时机把握,真能做到这种程度?

周武一派,众弟子哗然,吴竞冲出人群:“你使得什么邪术,根本不是剑法!”

孟雪里已穿上披风,无奈摇头道:“我本来就没练过剑。”

章节目录 第21章 好生照料 孟雪里走到虞绮疏面前,双手捧剑归还:“你娘亲的嫁妆,完好无损。谢谢。”

虞绮疏神情恍惚地接过,‘临池柳’不算剑,应算作装饰品,真的胜了‘炽阳’?

与张溯源等人相同,他原本也认为孟雪里借剑只是幌子,之所以敢应下周武挑战,肯定身负霁霄真人留下的法器。

论法堂弟子们才回过神,激动地将孟雪里团团围住。

“真的打赢了!”

“孟长老,您没受伤吧?”

孟雪里摆手:“我没事。他也没事,只是外伤看着吓人,回去养两天就好。”

他们说话时,对面已有两位弟子跳下寒潭,将周武搀扶上岸,后者半昏『迷』中不停呕血,衣袍前襟被血水染红大片,气若游丝,果然凄惨骇人。

周武一派的弟子看孟雪里的眼神变了,好像看见什么可怕怪物,不约而后向后退去。

吴竞声音颤抖:“同门比斗,你竟下如此狠手!”

孟雪里还未答,李唯喝道:“今天是你们四个带头挑衅在先。是非黑白,大家有目共睹。”

张溯源道:“周武起手‘白虹贯日’落空,第二招就是‘烈阳崩天’,乃炽阳剑最强杀招。孟长老第一次闪身避过,算是让他一招。至于最后那一击,如果不是剑鞘而是剑锋,他此时已经没命了。”

一些修为稍逊,眼力不足的内门弟子,听了这般解读分析,再回忆比斗过程,发现确实如此

——孟雪里已然留有余地,对战机的预判,更是强到不可思议。

论法堂弟子们毫无对战经验,仍困『惑』不解。

“可我只看见周师兄拿剑冲向孟长老,好刺眼的剑芒!结果长老一转身,剑鞘一闪,他就飞出去了。”

“我也是,我根本没看清,只见他被打飞……孟长老,您不是炼气圆满?”

否则如何一招致胜,碾压破障境对手?

“我是。”孟雪里道,“他输给我,并非因为境界不如我,‘炽阳剑’不如‘临池柳’,也不是寒山的剑诀不够高明,只是他自己学艺不精。”

孟雪里自从来到论法堂,就为这些小弟子答疑,早已磨练出十二分耐心:

“我以前教过你们,将天地灵气比作雾,修行者体内真元比作水,其实这个比喻不准确,水也有轻有重。他修行时急于求成,虽然境界比我高,真元数量比我多,但不够凝练,可以说介于水与雾之间,这是其一。至于其二,他的剑法未到火候,临阵反应又太慢。一招出手,想打对方哪个『穴』位、哪寸经脉,必须心中有数,否则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有人问:“如何心中有数?”

孟雪里答道:“除了多练,别无他法。”无数场战斗磨练速度,生死之间常有顿悟。

虞绮疏问道:“要真元足够凝练,基础扎实,再冲击下一个境界?”

孟雪里点点头:“欲速不达,厚积薄发。”炼气圆满磋磨三年,如今不用闭关冲击,心念稍动,便可突破境界。

他在这边传授修行经验,另一边,周武被抬去『药』庐,鲜血淌了一路,两派内门弟子针锋相对。

张溯源道:“既然胜负已定,你们都散了吧。等我禀告掌门真人,孟长老瀚海秘境之行,不用你们护送。”

吴竞喊道:“说好是比剑,他凭什么不使剑法!”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无关输赢,无关秘境,因为周武输的太惨。

以他为首的太上长老家族后辈一派,众目睽睽之下大跌脸面,以后如何面对其他内门弟子?

孟雪里越众而出:“你们想好了,真的还要比剑?”

他神情平静,却莫名显出摄人威势,竟令身边人一时不敢阻拦。

“不服,那便一起上吧。” 孟雪里说着放下小手炉。

众人看见他这个熟悉动作,不约而同心神一颤,闭口不言。

孟雪里缓缓道:“剑,不平则鸣;人,不足则贪。掌门命令你们四人避战,是最用心良苦的安排,既可以进入秘境增长阅历,又不用丢掉『性』命。剑法不到火候,即使今天没有输给我,以后也会输给别人。”

“输给你,反倒救他一命!换了别人,谁对他手下留情!”一声厉喝在演剑坪上空响起,如晴天霹雳。

罡风卷地,数道飞剑遁光落下。众弟子赶忙行礼。

话说掌门真人与各峰主离开云船,心情方才轻松些许。

掌门对肖停云道:“我等不知‘避雪’何意,贸然行事也不妥,便如境主所说,暂且顺其自然罢。”

肖停云应是。

众峰主见状满意点头。

此子稳重,没有被胡肆的荒唐做派吓倒,始终进退有礼,不卑不亢。寒山未来希望,果然在他身上。

掌门真人道:“你通宵未眠,就先回去休息吧,早课可免。”刚引气入体不久,此时再去论法堂上课,必然精神不济。

却听肖停云道:“昨日甲舍弟子,皆与孟长老有约,卯时去演剑坪,旁观他与四位内门师兄演练剑阵。弟子想看完剑阵,再回去歇息。”

掌门点头:“看来你们与孟长老关系不错。”

霁霄道:“孟长老平易近人,常为我等解『惑』。”

掌门真人欣慰道:“雪里是个好孩子啊。”

重璧峰主笑道:“我也听说过,他有些比喻,挺有趣的。”

掌门道:“我命周武四人,护送雪里前往瀚海秘境,不知他们准备了什么剑阵,是否尽心。”

流岚峰主道:“在演剑坪?那咱们顺路去看一眼。”

紫烟峰主瞪他:“都去干嘛?别吓着孩子!”

便在此时,一位执事乘飞剑匆匆赶来:“不好!演剑坪出事了!”

……

如果不是这场战斗结束的太快,眨眼间尘埃落定,这一行人,应该在剑局进行时赶来。

但以他们境界,穿过云雾向下看,便知前因后果。

霁霄仙逝不久,他的道侣,竟在寒山被人公然挑衅。

“见过掌门真人!”

“见过峰主!”

众弟子行礼时,一行人直径走向孟雪里,见他毫发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掌门命令道:“以下犯上,不敬长老,触犯寒山门规。押送戒律堂,公审定罪!”

立刻便有执事上前拿下三人,周武一派的弟子不知缘由,只见掌门等人从天而降,瞬间吓破胆。

众峰主心知此事必须雷厉风行,等太上长老得知,恐怕又生变数。

孟雪里:“比剑而已,不如让他们回去面壁反省?”

掌门真人沉声道:“今天必定还你公道。”

孟雪里心道糟糕,戒律堂可比这里更冷,当即脸『色』一白,做虚弱状,向小道童方向倒去……

“小心。”还没倒下,便有人眼疾手快抢上前,却不是小槐。

肖停云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正好一把将他扶住。

孟雪里浑身僵硬,不知所措。若此时推开对方站直,岂不是要去戒律堂出庭?

肖停云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对众人道:“孟长老今天太累,该回长春峰休息了。”

掌门真人听闻长春峰三字,心中一动,又想起‘避雪’。

他对肖停云道:“那你扶孟长老回去,好生照料。”

霁霄点头,转向刘小槐:“你是他道童,离他最近,看得最清楚,你能替他出席公审,陈述事情经过吗?”

小道童第一次被委以重任,激动又紧张:“我能做好!”

“我也能替孟长老作证!”

“我也看得一清二楚!”

论法堂弟子们还惦记着方才的比斗,谁有心思上课读书,纷纷要求出庭。

……

长春峰,桃花树下。

孟雪里手捧热茶,沐浴暖风,感叹道:“演剑坪真冷,我以后不去了。”

霁霄放下茶壶,看着他的眼睛:“既然冷,刚才还留下说那么多话?”

孟雪里现在心情不错,他许久都没有活动筋骨了,与人比划过两招,通体舒畅。

此时看着为他端茶倒水的肖停云,也觉得顺眼许多:

“都是寒山弟子,是我道侣后辈,我得有点长辈风度吧。如果他们孝顺我,过年我还给他们压岁钱。”你就挺孝顺。

霁霄摇头:“若早知今日,你道侣肯定不要这些后辈。”

孟雪里得意地笑起来:“他才不知道,他个傻缺。”

霁霄淡淡道:“没错,他自以为人间万事尽在掌握,其实刚愎自用,就是个傻缺。”

霁霄心情复杂。

三年前他合籍大典上,各门派赶来寒山道贺献礼,满堂只闻溢美之词,旁人敬重孟雪里如敬他本人。

可是如今,他以普通弟子身份重修,才知事情并非如此。寒山之内,尚且有人对孟雪里态度不善,何况宗门之外。与孟雪里合籍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孟雪里正要点头,突然一个激灵,瞪圆了眼睛:“你凭什么骂我道侣?我骂他是夫妻情分,你什么身份,也敢附和我?”

霁霄站起身:“……你好好休息。”

孟雪里:“站住,你刚骂谁道侣呢?你知道他是谁吗!你还想当副党魁?”

章节目录 第22章 分内之事 霁霄当然不敢‘站住’。

若孟雪里此时跳起来打人,自己于情于理都不能还手。既然不想挨打,还是快些走吧。

孟雪里话音未落,眼睁睁看着他身影走远,转瞬被茂密桃花林淹没,不见踪迹。

奇怪,分明是第一次来长春峰,怎么好像熟门熟路?

孟雪里瘫在花树下软塌上,柔风暖身,热茶暖胃,实在太舒服,懒得再追人教训,忿忿自语道:

“小兔崽子,让你跑。看你能跑多远,明天还不是要跟我一起上课?”

他不仅气这病弱少年出言不逊,不尊重霁霄;也气自己在对方面前莫名放松警惕,拿对方当‘自己人’了。

就像藏书楼初遇那夜。

……

霁霄穿过桃花林间小径,微风中落花簌簌,拂了一身还满。

长春峰由他建造,但他常年静室闭关。算起来,这里一切生活痕迹,都是孟雪里留下的。

他知道小道侣喜欢种什么花,也知道哪棵树下,养着一窝茶碗大小的灰『毛』金钱鼠。

孟雪里说,有了桃花和小鼠,正好与池塘三条锦鲤,凑成‘转运发财求桃花’,便是最好的风水格局,神仙见了也羡慕。

霁霄知道他在胡说八道。

就像前些天有‘道侣遗言’、‘睡不着觉’,今天又是‘夫妻情分’,孟雪里的谎话张口就来,不打草稿。

但在其他人面前,孟长老处事有分寸,出手留余地,对晚辈耐心讲理,诚心解『惑』。教训完挑衅者,还要就地取材,为论法堂弟子们讲课。

偏偏只对自己瞎编,准确地说,在与‘霁霄’有关的事情上撒谎。或许在孟雪里的想象中,和‘霁霄’是一对恩爱眷侣,朝朝暮暮、情谊甚笃?

霁霄不明白。

修行岁月漫长,也曾遇见人或妖魔向他倾诉爱意。可是他自认醉心剑道,只想飞升,无暇他顾。

皮囊如何,红粉白骨,终成枯槁;『性』情如何,不如大道永恒,奥秘无穷。

情爱对他过于陌生。以后若有机会,还需向师兄请教一二。

唉,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怎么只有师兄懂得多?

殊不知修行界同样困『惑』不解,胡肆与霁霄,一个是流连花间的风月道高手,天湖大境夜夜笙歌;一个是冷漠无情的剑修,不沾丝毫红尘烟火气。怎会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霁霄走出桃花林,路过孟雪里平日喂鱼的池塘。

池水澄澈,如一块剔透琉璃镜,他看见水面倒影,才发现自己在笑。

好像只要想起孟雪里,总是会笑。

霁霄临水自照,收敛笑意。

忽然影子破碎,池中水花迸溅。三条金红锦鲤仓皇摆尾,好像感知到什么危险讯号,不安地游动着

——与池底深处、那柄可怕神兵同宗同源的气息,回来了。

“呀,是你,孟长老呢?”小道童低弱的声音响起。

霁霄转身答道:“我已将长老扶去桃林中,歇息饮茶。”

三条锦鲤感到危险消失,重归安静。

道童感激道谢:“谢谢你照顾长老。”

他方才一时激动,稀里糊涂就去戒律堂了,才想起自己从头到尾闭眼不敢看,自然说不出事情经过。还是虞绮疏见机快,站出来补全证词。

霁霄笑道:“不客气,分内之事。桃林很美。”

小道童见他态度和气,又听他赞美长春峰,笑道:“那当然,金丝桃花树是孟长老亲手种的!”

霁霄状似无意地问:“长春峰平时不待客,我今天奉掌门之命送孟长老回来,可是第一个来看桃林的客人?运气真好。”

小道童点头,又赶忙摇头:“你算第二个,真人祭拜大典那天,孟长老一位朋友来探望他……我看长老挺喜欢你,说不定你以后还有机会来!”

听虞绮疏师兄说,长老好像成立了什么党派,党内成员除去他们二人,便是眼前这位了。他也希望孟长老多交朋友。

霁霄淡淡笑道:“会有机会。”

小槐开心地走了,半路愣怔一瞬,为什么说‘分内之事’?……是寒山弟子都应该尊敬长老的意思吧。

霁霄走过浮空吊桥,离开徐徐暖风与盎然春景,走进漫天白雪中。

刻有‘长春’二字的石碑,渐渐被抛在身后。

他送孟雪里回来时,便察觉长春峰有陌生气息残余。

山道上、桃树下、池塘边,都有丝丝缕缕的微弱妖气,应是那只容貌艳丽、脾气火爆的孔雀大妖,孟雪里做雪山大王时的朋友。孔雀精通变幻、伪装之术,混迹人间不难。

或许他们也在桃花树下对坐饮茶,然后去池塘边看月亮聊天。朋友三年未见,自然有许多话题可聊。

或许孟雪里离乡日久,做不惯人,开始思念妖界的雪山和星星。

不论如何,自己的祭拜大典当天来访,必然是想接孟雪里离开,可是孟雪里没有走。

霁霄心情不错地想,看来寒山的护山阵法,不足以震慑潜行妖物,又要重新加固了。

……

“昨天根本没怎么审,他们就全招了!承认对你心存偏见怨愤,不服掌门命令,才设计剑阵想愚弄你。然后拼命道歉认错,戒律堂长老没理会,五十打神鞭下去,抽得他们三个皮开肉绽,不省人事,抬去『药』庐与周武作伴,你说解气不解气!我作证的时候,临场发挥特别好,只可惜你没看到。”虞绮疏撞了撞邻桌胳膊:“诶,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呀。”

孟雪里恍若未闻:“连你都不旷晨读了。”

虞绮疏拧眉:“什么意思?”

孟雪里示意他向后排看:“原来旷晨读传染。”

勤勉好学生肖停云,今早没有来读书。

虞绮疏:“他怎么回事,千字文章还没交呢。”

孟雪里想,肖停云不会因为昨天骂了霁霄,怕我报复他,去执事堂申请转学舍了吧?本长老像那般小气的人吗?

众弟子陆续进门,却都无心读书,围在孟雪里桌边说话。孟雪里打赢,就像他们自己打赢了一样。

早课开始前,不仅有论法堂弟子,还有昨天观战的内门弟子拜访他。从前孟雪里只讲些修行体会,算是理论知识,如今还要解答实战问题。

演剑坪寒潭边的碎冰断树,已由执事堂收拾干净,但亲眼见过那场战斗的弟子,都无法忘记。昨夜,孟雪里的战绩传遍寒山。

许多人通宵难眠,各种猜测随之接踵而来。有人说他身怀异宝,是一件别人看不出的厉害法器。有人说他不是炼气圆满,一直在伪装境界罢了。甚至还有荒唐猜测,说‘临池柳’其实是白鹭城镇城秘宝,未来城主随身携带,自然比‘炽阳剑’厉害。

众人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三年默默无闻,突然大显神威,最终只好归结于“毕竟他是霁霄道侣”。

这真是一句万能理由。

既可以解释孟雪里从前修为低微、懒怠畏寒,因为有霁霄保护,大可高枕无忧;

也可以解释他现在大显身手,当初既然能被霁霄看中,应该也有什么神异过人之处。

拜访者络绎不绝,孟雪里有些后悔了。若早知麻烦,该打得辛苦些。

晨读时间从未如此漫长,姗姗来迟的授课长老从未这般和蔼。就连赶在早课前进门的肖停云,也显得亲切顺眼。

上午的课业还未结束,一个消息已悄然传开,终于将孟雪里从风口浪尖上救下。

——周武依靠吞食大量聚气丹,才勉强冲击屏障,突破到破障境,真正实力远远不到破障。因为瀚海秘境在即,为了家族长辈的期望,为了跟班弟子的奉承,做出这种事,倒也合情合理。

如此一来,孟雪里虽强,却不至于强到不可理解、超出常人认知的程度。

章节目录 第23章 情深不寿 孟雪里对虞绮疏说话时,微微侧身,用余光瞄后排的人。

心想你倒是沉稳,你不主动找我道歉,我才不跟你搭话。让你知道惹长老生气的严重后果。

早课结束,小弟子们围着孟雪里聊天,给他送零食吃,只有肖师弟没动静。

孟雪里想,虞绮疏肯定好奇肖停云旷晨读去干什么了,不如等虞绮疏先问。

可是一天过去,虞绮疏认真读书写字,好像忘了这件事。

黄昏放课钟响起,学舍里弟子奔出去一半。孟雪里听见背后窸窸窣窣、收拾纸笔的动静,回头冷声道:

“你的千字文章呢?”

霁霄一怔:“真的要写?”

孟雪里转过头:“算了!”他本来也是没话找话。

霁霄身体前倾,一手搭在孟雪里椅背上:“我现在就写。好不好?”

他似乎终于想起些什么,压低声音:“昨日言行无状,口无遮拦,向孟长老赔不是。”

孟雪里只觉耳边一热,下意识躲开,却是迟了,耳垂已微微泛红。

虞绮疏才察觉不对:“你们吵架了?”

霁霄赶忙说:“是我的错。”

虞绮疏给了他一个‘你挺上道’的眼神。党魁是不会犯错的,如果有错,肯定是党员的错。

等霁霄交上文章,孟雪里见他态度认真,字迹工整漂亮,有几分眼熟。应该是模仿练习过哪位名家。

霁霄:“请长老指教。”

孟雪里心中满意,嘴上却道:“反正我道侣的绝世风姿,倾你所能也写不出万分之一,勉强算你合格吧。”

他抓了一把松子放在霁霄桌上,单方面宣布冷战结束。

霁霄掩嘴低咳。

孟雪里打量对方神『色』,不由暗笑,给点松子就脸红,还真是个小孩。

……

论法堂之外,寒山上下对霁霄道侣的特别关注并没有持续多久。

当夜幕降临,各峰点亮灯火时,一束淡淡月光悄然洒落,照在主峰殿阁的金瓦、演剑坪的寒潭、藏书楼窗边桌案、山谷间各个洞府的门前。

月光来自遥远南方,与西天明月相伴,如双月同辉。

小乘以上的修行者感应天地气机剧烈变化,心生惊骇。就连市井凡人望向天际时,也不由自主产生畏惧、崇敬等等莫名感情。

真正的月亮在西天,照亮南方夜空的不是月光,是剑影。

便在今夜,明月湖掌门的师叔,明月湖太上长老归清真人,证道成圣了。

天象生变,通宵达旦,整个人间共同见证。

明月湖终于看到了明月。北边的寒山剑派却笼罩在沉重阴云中。

两派呈南北对峙之势,声势此消彼长。

如今明月湖的太上长老成圣,寒山的太上长老却还在闭关续命,两相对比,高下立现,时机可谓微妙。

第二日清晨,论法堂学舍一片喧闹议论。

“我从前听说,观赏成圣天象,可以揣摩道境真义,有所感悟。可我昨天看了一宿,什么也没悟出来。”

“你真傻,明月湖远在万里之外,那里的剑影通天彻地,等落在咱们眼里,就只有一道亮光。这还怎么悟?”

“归清真人,当真成圣了?那岂不是与霁霄真人一般?”

虞绮疏来得稍迟,激动道:“你们知道吗,归清真人昨夜成圣了!”

众弟子安静一瞬,又热闹起来。

虞绮疏见肖师弟居然还在看书,震惊地拍他桌子:“归清真人成圣了!”

霁霄放下书卷,淡淡道:“哦,是吗。”

那归清已经五百余岁,再不证道成圣,也没多少年岁可以虚度了。

虞绮疏:“你那什么表情,你都不惊讶吗?!”

霁霄微微挑眉,语调努力上扬:“哦?是吗?”

虞绮疏:“算了算了。”

虞绮疏:“归清真人就要成为新的‘人间无敌’了。”

霁霄摇头:“不会。”

虞绮疏嘟囔道:“哎呀,你不懂这些,跟你说不明白。”

‘大乘境’可称道师,‘化神境’可称道尊。再往上,便是‘圣人境’,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

若在同等境界,剑修比法修、佛修、驭兽师战力更强。

霁霄真人化神境时,已经人间无敌,所以人们称他‘剑尊’。这称呼一直保留到霁霄突破到‘圣人境’。

如今归清真人证道成圣,代替霁霄成为人界唯一‘圣人境’。明月湖弟子开始称呼归清真人为‘剑圣’。

虞绮疏以为肖师弟没有修行常识,不懂此事严重『性』。他转向孟雪里,却见一贯眼里带笑的孟长老,正面无表情看着窗外。

今天授课长老没有来,论法堂临时休沐一日。出了这般大事,众长老聚在主峰议事,寒山上下气氛古怪。

直到一个月后,某天黄昏时分,风雪渐歇,灯火初上。

南海上空亮起霞光,不是瑰丽晚霞,是赤『色』如血、漫漫无边的光芒。

这次天象变幻不在深夜,所有人看得更清楚,更觉震撼。

霁霄真人的师兄,天湖大境之主,成圣了。

寒山众强者隐隐松了一口气,心情却更复杂。

一月之内,两位大人物不可思议地接连证道,纵观史册,人间修行界从未如此辉煌鼎盛。

霁霄剑尊独步天下的时代,彻底成为过去。

……

对论法堂的小弟子而言,这种大事虽令人震惊,但毕竟遥远。修行界格局如何变化,暂时轮不到他们『操』心尽力。

学舍里,诸生更担心日渐『逼』近的年末大考。

为了顺利拜师,进入内门,众人通宵打坐修行,白天向授课长老,或孟雪里请教问题。成圣遥不可期,背熟道经总可以吧。

孟雪里最近心情不太好,但对小弟子答疑时,依然耐心十足。

同样状态不好的还有虞绮疏,他依然是锦衣玉带、一丝不苟的华丽打扮,眉间却少了意气风发的神采。

三人党派中,唯一淡定如故的只剩肖停云。

当孟雪里被围在人群中,略显倦怠神『色』,他突然说:“这题我会。”

他答了,答得很好,其他弟子都来问他。

颓丧的党魁与副党魁便趁机早溜,走在松林小径呼吸新鲜空气。

青松间小兽出没,枝头鸟雀跳跃,随便哪个动物,都比他俩生机活泼。

孟雪里忽然停下,背靠一颗老松席地而坐。虞绮疏也懒得走了,两人一起坐在树下吃松子。

孟雪里:“你知道吗,我有种感觉,我道侣没死,他就在我身边。”

虞绮疏震惊,却看孟雪里不像开玩笑,反而一脸平静认真。

这是思念过度,以至于产生幻觉了?情深意切到如此地步,却不得相守,难怪世人说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他心头一酸,落下泪来。

孟雪里莫名其妙又手忙脚『乱』:“你、你哭什么啊!”

虞绮疏擦掉眼泪:“知道你不会被人欺负,我也能放心去执事堂了。”他从前只看见孟雪里和善的一面,总觉得对方软糯没脾气。

孟雪里不解:“为什么要做执事?你最近有点奇怪,不想拜师吗?”

虞绮疏笑笑:“怎么不想?我来寒山的路上,想过很多事。那时候霁霄真人还没有陨落,我做梦梦见他夸我天赋卓绝,收我为徒,我成了长春峰大师兄。百年之后我证道成圣,衣锦还乡,白鹭城张灯结彩,举城欢庆。我娘亲握着我的手,说她以我为荣,我爹哭着对我道歉……”

孟雪里听得晕头转向:“你想法挺多啊。”

虞绮疏叹气道:“白鹭城本打算与寒山交好,所以送我来做寒山弟子,以表结盟诚心。”

孟雪里想起对方名字前一连串称号头衔,惊道:“你不是白鹭城城主之子吗?”如此说来,哪里像少主,倒有些质子、弃子的意思。

“我爹有二十四个儿子。我天赋不算最好,身份不算最高,我娘又不得宠,我不来谁来呢?”虞绮疏低声道,“父亲说,等我从寒山证道归来,就让我做少城主,我知道是骗我的。哪怕我真能证道,那也是几百年之后的事,那时候白鹭城还在吗?”

孟雪里想,这大饼画得也太不走心了,就像市坊里小孩要吃糖,母亲哄骗孩子说等你长大当了皇帝,我就给你买。

但他无父无母,未尝过亲情羁绊,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只好拍拍虞绮疏的肩膀:“来寒山没什么不好,大道三千,在哪里都是修行。”

虞绮疏又叹气:“我原本也这样想:来了寒山,说不定能见到剑尊呢。谁知没过多久,白鹭城还未与寒山结盟,剑尊便陨落了。现在明月湖太上长老证道,白鹭城本来就举棋不定,只怕这回要改投明月湖了……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做执事反倒比较好。”

孟雪里沉默,如果白鹭城未来与寒山反目,虞绮疏的处境则十分难堪。一边是家族亲人,一边是授业宗门。

他此刻无比清晰的意识到,霁霄一死,许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人界之内,像白鹭城这般的中小势力不知凡几,原本依附寒山,或有意与寒山结盟,以后或许会倒戈向其他大宗门。

这个过程中,将产生多少争斗牺牲,完全不可预计。

虞绮疏:“不说这些事,平白惹人心烦。咱们吃松子……”

孟雪里灵光一闪:“我是长老,应该可以收徒吧?”

虞绮疏被他的思路震惊了:“好像,真的可以。”

孟雪里有长老头衔、享受长老供奉,有长春峰作为洞府,怎么不能收徒?只是平时跟小弟子一起上课,又不摆架子,难免让人忘了他不是考生,是考官。

虞绮疏怔怔道:“这、这能行吗?掌门真人会同意吗?”

“我向掌门真人请示,出席今年的考核。我只收你一个,不妨碍别的长老挑选弟子,更不妨碍别人拜师,怎么会不行?”

虞绮疏眼神骤然明亮,拍掌称快:“道祖保佑,太好了!”

原以为前路坎坷无光,谁知柳暗花明。

孟雪里只觉得朋友变师徒有点奇怪:“以后你成了我徒弟,我辈分比你高了?”

虞绮疏理所当然地说:“你是剑尊道侣,辈分本来就高。”

他喃喃自语道:“如此一来,霁霄真人就是我师丈。我乃灵虚道尊之重孙、崇源道师之孙、白鹭城城主之子、长春峰大师兄,虞绮疏是也。值了值了!”

孟雪里:“大考的时候,咱俩走个过场就行。放心吧,长春峰大师兄。”

他为朋友解决了麻烦,心情甚好,还不知道命运对他的捉弄,远不止‘朋友变师徒’。

章节目录 第24章 偏不理会 小弟子们请教过问题,不好意思扔下肖师弟一人,想等他一起去藏书楼。霁霄婉言谢绝了,于是众人道谢告辞,留他独自收拾纸笔。

孟雪里走得匆忙,桌案书卷散『乱』。做党员的,自然要帮党魁洗笔叠纸。

暮『色』四合,黑暗如『潮』水涌向山脚下论法堂,将一间间空『荡』学舍淹没。

人声渐远,松林间鸟叫声也静下来,霁霄仍不着急。

上辈子一生都在赶路,心无旁骛、行『色』匆匆。

重修一次慢下来体会,心境反而更开阔。小弟子的问题再简单幼稚,他也态度认真,不生一丝急躁。

有困『惑』是很正常的事,没有人‘生而知之’。

修行就是不断解决困『惑』,探究万物道理的过程。

世人以为霁霄真人天赋卓绝,道途一帆风顺,其实他初入道时,也遇到过许多问题。

最大不解莫过于为什么要练习前人留下的剑诀。

他觉得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即使双胞胎,『性』情也有差别,既然不同,就该修习独一无二的道,『摸』索独一无二的剑法。

师兄胡肆听罢,极不负责的附和道:“是啊,人生在世,各有各的活法,没有标准。什么先贤往圣的规矩,咱们偏不理会。”

霁霄的师父深感无奈,说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剑道天才,天才有天才的路,普通人有普通人的路。

不是谁都能独辟蹊径、自创剑法,对普通人来说,有先辈经验铺路,才走得更顺畅。

至于霁霄的师兄胡肆,则因为问题太多,初上寒山便被狠狠训斥过。

霁霄此时故地重游,不由想起当日情景。

那时论法堂没有白墙黑瓦的庄严学舍,松林间没有清幽白石小径,只得六间草庐。

他年纪比这具身体更小些,虚岁十四,他师兄胡肆,也不过十五岁。

他们运气不太好,授课长老『性』情顽固而偏执。

上课第一天,长老讲述何为大道,何为剑法,小弟子们听得云山雾罩、神『色』茫然。

长老道:“修行玄妙深奥,尔等年幼无知,今天听不懂不要紧,最重要的一件事要记清楚:既然做了寒山弟子,修习寒山剑法,便要忠于宗门,不能再去练别派功法。其他歪门邪道,不练也罢,我寒山剑法,自然是最好的。”

明月湖与寒山,两派都是剑宗,但前者剑法重形,后者剑法重意。都认为对方不是正统,是外道。长达数千年的道统之争,愈演愈烈,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小弟子刚入门,便向他们灌输‘正统理念’。

长老问:“记住了吗?”

众弟子被他威严震慑,齐声应喏。长老神情缓和些许。

学舍里响起一道不和谐的稚弱声音:“弟子有问题。”

长老目光一转,冷声道:“问!”

小胡肆站起身,在众人注视下,紧张却认真道:“弟子从前在家中读书做文章,私塾先生说要通读百家之言,取长补短。便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道理,为什么我们只能学寒山剑法?”

授课长老盯着他:“你离乡去国,辞亲远游来到寒山,是来干什么的?”

小胡肆有点害怕,谨慎地答道:“修行、问道。”

授课长老:“原来你知道。”他冷峻目光扫过其他弟子,“诸位,既然有缘踏进修行门槛,就要一心向道,若忘不了凡间规矩,忘不了在家背过的经史子集,不如趁早考个俗世功名,回家娶妻生子去罢。

“至于你,再问这种愚蠢问题,就给我滚出寒山!”

众弟子发出窃笑声。

小胡肆呆站在原地,被人指指点点,涨红了脸。

小霁霄没有笑。

他自幼先天不足,比旁人身形瘦弱,自然不与那些强壮弟子争抢前排,只好独自坐在最后、最角落的位置。

他看着胡肆,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当所有人都笑时,便不允许有人不笑。于是弟子们在授课长老的默许下排挤胡肆,顺便排挤霁霄。那段日子着实艰辛难熬。

年末大考后,两人拜了同一位师父,成为师兄弟。师父是位闲散长老,一生只收得他们两个徒弟,收来为自己养老送终的。

拜师后重测根骨,发现霁霄竟是先天剑灵之体。众人方才后悔不迭。

胡肆与霁霄开始练习剑法,短短三年,胡肆便不肯练了,转而『迷』上修行杂学。

观气术推演术还好办,可以看书自学,『摸』索感悟。炼丹、炼器则需消耗灵草和器胚材料。修行界规模普通的世家,一般供养不起炼丹师、炼器师,只好向雾隐观等大宗门求购。

幸好那时霁霄剑法初成,屡探险境,为他师兄寻得天材地宝。

他行走在外,剑法进境迅速,名声渐起。

时光匆匆,待胡肆第一次证道,突破至大乘境,又遭太上长老训斥:“不使剑,便不配为寒山弟子。”

这时胡肆已不是论法堂听训,默默垂泪的稚弱少年,他运起真元,与太上长老大声对骂,骂声响彻寒山。

霁霄心里清楚,就算胡肆没有与太上长老决裂,也注定在寒山呆不长久。

两百多年过去了,他师兄还是不服。

胡肆离开后,有人以为霁霄会与太上长老拔剑而战,寒山落得四分五裂的下场。

可是霁霄没有,他依然练剑、修行。

没过多久,他修为高于太上长老,后者无颜被晚辈赶超压制,久居后山,避世不出。

太上长老的家族后辈群龙无首,只好渐渐沉寂。

霁霄重选论法堂授课长老,命他们多鼓励弟子发问,少传教‘忠于宗门,只练寒山剑’的说法。

论法堂变成了他想要的样子。

各峰峰主更迭时,新任峰主由他扶持上任。

寒山也向他期望的样子转变。

再往后,剑尊人间无敌,整个修行界的规矩都由他制定。

于是有了界外之地护界阵,妖魔难渡;有了瀚海秘境大比,各大宗门不再为争抢无主资源血流成河。

胡肆不服,将一片湖水升至天空,超脱人世。

霁霄不服,两百年上下求索,兼济天下。

旁人以为,霁霄死后不久,便有人接连成圣,冥冥中似有天意。如果剑尊在天有灵,肯定心情复杂。

但霁霄以为,心情最复杂的,应该是寒山太上长老,泰珩道尊——与他地位等同的明月湖太上长老成圣了,被他训斥过的天湖大境之主也成圣了。只有他老而不死,仍在苦苦延续寿数。

霁霄本人其实很平静,倘若三界太平无事,谁做人间第一,他并不在乎。

改变世界这种事,做一次就够了。年轻后辈已在新世界成长起来,江山代有才人出,不如留得山河待后生。

而且他师兄胡肆早就该成圣了。

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弟子,如花开两朵,同气连枝。胡肆只差跨过最后那道门槛。

霁霄希望越来越多的人成圣,分担责任。

如果人间不需要他,他就和小道侣养鱼种花,以后一起飞升。

人间需要他,他就拔出池塘下的初空无涯剑。

章节目录 第25章 你又瘦了 年关将至,孤高的寒山自然毫无年节气氛。对论法堂的外门弟子来说,年末仅仅意味着大考。

决定未来命运的转折即将到来,山下‘寒门城’的年会再热闹,烟花爆竹再响亮,也没心思溜出去玩闹了。

只有虞绮疏满面春光,见谁都笑,脸上写着‘新年好’。

广阔天空飘落细碎雪花,孟雪里身穿厚实的披风,怀抱手炉前往主峰,去拜访掌门真人。

自从孟雪里在演剑坪打过一场,‘霁霄道侣’便不再是三年不出长春峰的模糊影子,许多内门弟子都已认得他,山道上遇见,主动向他行礼问好。

掌门真人正在偏殿批复信件,见到他慈爱地笑笑:

“雪里,你来得正好。近来诸事缠身,我倒是忘了找你。”

明月湖归清真人成圣的事,着实让寒山头疼了一阵。然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子总要继续过。

掌门以为孟雪里是为瀚海秘境大比而来。

“秘境之行,你且放心。我重新安排了弟子与你同行,是重璧峰那三位,『性』情稳重,办事可靠,不会再出差错。”

孟雪里赶忙放下热茶:“我自己去没问题!我能胜周武,自保绰绰有余。本来就是我的主意,怎么好带累他人?”

掌门摆摆手:“不是带累,他们三个自愿报名的。稳妥起见,还是结伴同行吧,也好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安心。”

孟雪里可以越境而战,证明战力与天赋不俗。但他年纪轻轻就与霁霄合籍,必定没有多少游历、对敌的经验。瀚海秘境中环境复杂,人心险恶,可不是演剑坪上一对一、光明正大的比剑。掌门如是想道。

孟雪里听罢,便知这是寒山众峰主商议之后的决定,不好再推辞,点头应了。转而说起想收虞绮疏为徒的事。

掌门唏嘘道:“是他啊。白鹭城首鼠两端,他身份有些特殊,确实不好安置。”

这种世家纨绔子,他见过许多。

若生在太平年岁,本该‘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然而如今修行界暗『潮』涌动,风雨将至,年轻后辈尚且懵懂不知事,就成了家族探路的马前卒、势力斗争的牺牲品。

掌门想了想:“他愿意成为你的弟子,倒也可以。只是礼不可废,你要出席年末大考,他也要行拜师礼。”防止有人说闲话。

孟雪里应道:“一切按规矩办事。拜师之后,我再带他回长春峰。”

掌门欣慰地点头。

他不指望孟雪里真能做师父,教虞绮疏修道成材,只当给孟雪里找个玩伴。以免终日郁郁思念亡夫,哪天想不开,随霁霄去了。

长春峰地方宽敞,住一人是住,住两人、三人也是住。

……

不管论法堂弟子们如何恐惧或期待,这一天终于来了。

除夕前一夜,弟子们沐浴焚香,打坐通宵。天光蒙蒙亮时,结伴前往主峰正殿。

今年论法堂六舍有二百余位弟子,走在蜿蜒山道上浩浩『荡』『荡』。

难得风雪停歇,云开雾散,寒山众峰显『露』原貌,或高耸险要,或秀丽多姿。

弟子们看着山脚下青松林越来越渺小,直到消失不见。

正殿前广场开阔,整齐摆放桌椅,每个座位间隔一丈远,也仅占据广场十分之一的面积。

二十余位执事已经到了,安排众弟子入座。广场后,大殿殿门大开,空无一人,各位长老还未到。

每年有收徒意愿的长老都不一样,执事堂要根据长老的身份,提前排列殿上座次。因为今年出了一位先天剑灵之体,许多长老都想来看看。

孟雪里修为不高,辈分却高,坐席仅次于掌门与各峰主。其他长老都排在他后面。

消息从执事堂传出去,有的内门弟子不喜欢孟雪里,生出许多非议:

“看在已故剑尊的面子上,称他一声‘长老’,他还真把自己当长老了?区区‘炼气圆满’境界,也好意思收徒,误人子弟!”

“莫非他胜过周师兄一次,便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可谁会拜一个炼气境为师?到时候没人愿意做他弟子,看他怎么办。”

有的弟子喜欢孟雪里,便替他说话:

“孟长老耐心温和,做他的弟子,肯定不会挨训,还有霁霄真人留下的法器灵丹可用。就算成不了大道,日子也过得舒舒服服。孟长老又不是勉强别人拜他为师,怎么不行?”

内门弟子间各种说法,孟雪里都不知道。昨天黄昏,他离开论法堂之前,又被团团围住。

几个经常找他答疑的小弟子,听说他今年要出席考核,竟想拜他为师。

孟雪里摇头:“这不妥,你们来学剑,可我没练过剑法。我只收你们虞师兄。”

众弟子向虞绮疏投去羡慕的目光。只见虞绮疏身穿崭新锦衣,腰背笔挺,容光焕发。

突然有人问:“你们觉得,肖师弟会拜谁为师?”

立刻有弟子答道:“这还用问,今年掌门也出席考核,肯定是拜掌门真人!”

“可我怎么听紫烟峰的师兄说,肖师弟适合练雷火之剑,要拜紫烟峰主为师。”

“你的消息不准!前天我还见重璧峰的师兄来找肖师弟,他肯定打算拜入重璧峰。”

孟雪里听着,心想这肖停云还成了香饽饽了。也是,资质根骨摆在那里,谁不想收个天才弟子,光耀门楣?

肖停云写的千字文章他还留着,但‘拥霁党’这种小孩子家家酒的游戏,确实该结束了。

肖停云将去不知哪座山峰,拜一个好师父,开始练剑苦修的单调生活,而自己要为瀚海秘境做准备。大概再没有交集。

想到以后没人会从后排探过身,一只手搭在自己椅背上说话。孟雪里竟有种淡淡的失落感。

……

晨钟在山间回『荡』,林间鸟雀惊飞。

孟雪里带着道童走进高阔大殿,执事接引他入座,奉上瓜果点心。

考核还未开始,他方才路过广场,弟子们坐在桌案前铺纸研墨。有的气定神闲,有的双手颤抖。还有相熟的小弟子与他悄悄打招呼。

孟雪里低声道:“好好考,别紧张。”

他打眼一扫,二百余人衣饰相近,不好分辨,没找到肖停云,倒是远远看见了虞绮疏。

两人对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不多时,二十余位长老陆续进殿,人数比往年多出一倍。

其他长老身后,有亲传弟子侍立左右,少则两三人,多则七八人。弟子们腰间佩剑,器宇轩昂。

孟雪里身边只站着一个稚气道童,个子还没有椅背高,便显得长春峰一脉势单力薄、萧瑟可怜。

他旁边坐席,紫烟峰主摇着团扇,『露』出慈母般的微笑:“你又瘦了。”

孟雪里茫然:“什么?”

紫烟峰主指了指案前瓜果点心,低声道:“想吃就吃吧。往年不摆这些的。”

孟雪里:“……谢谢。”

于是其他长老闲谈,交流各峰近况。长春峰长老嗑瓜子。

殿外又响起钟声。

执事长站在殿门前高阶上,朗声宣布题目:“论入定『迷』障——”

广场上,众弟子低低抽气声连成一片。

‘『迷』障’指幻象。刚开始修行,冥想入定时,讲究心无旁骛,精神聚集在吐纳之间,吸收天地灵气。

但思想是很难控制的,这个过程中,若浮想联翩,便会看见幻象。

有人看见金山银山堆在眼前、貌美仙子从天而降,有人看见自己白日飞升,遨游宇宙。幻象因人而异,或是贪欲、或是恐惧。

这次考核的题目,便是让弟子们论述自己的『迷』障是什么,平时又如何超脱幻象,静心入定。

更漏滴答,时间流逝,众人埋头苦写,笔走龙蛇。

霁霄神情无奈,一个字也写不出。

因为他从未遇到过这种问题,既不知何为幻象,又不能胡编诳人,只好等着交白卷。

二百多年前,寒山不考做文章,只考道经背诵和基础剑式。规矩也甚为霸道,如果没能拜师入门,又不愿做执事,便算弃徒,立刻被驱逐下山。从前在论法堂学过的剑式,以后不得再用。

后来,霁霄真人重新制定论法堂规矩,不考剑式,改为考校对道经的理解、或阐释个人修行感悟。

如此一来,即使根骨天赋稍差,境界进展稍慢,但文章中展『露』出心『性』和悟『性』,也有很大几率被收入门。一年考不过,可以选择回论法堂读书,明年再考。

那时霁霄真人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将重回考场。

天道好轮回。

章节目录 第26章 他姓什么 约莫半个时辰,更漏滴尽。一众执事开始收卷。

霁霄如实写下八个字:‘但凡入定,未遇『迷』障’。然后叹了口气,等待殿里传召。

当第一个弟子随执事入殿,众长老谈笑声戛然而止,气氛瞬间严肃起来。

孟雪里也放下点心,端正坐姿。

长老们传阅试卷,一边打量进殿的小弟子,看他根骨,看他修为境界。

一位长老问道:“按你所写破解『迷』障之法,幻象为‘红颜’,便想‘白骨’,幻象为‘财帛’,便想‘粪土’,可否再详细说说?”

那小弟子突然见到这么多大人物,不由脸『色』发白,冷汗直冒,磕绊说不清话:“弟子、弟子,我想……”

问话长老微微蹙眉,略显不耐。

便在这时,小弟子目光一转,看见努力摆出威严模样的孟长老,脸颊边还沾着点心渣。不知为何,突然不紧张了,条理清晰、口齿伶俐地一一作答。

问话长老淡淡点头:“我乃流岚峰峰主,修习金石之剑,你可愿拜我为师?”

小弟子大喜,赶忙上前叩首敬茶:“弟子愿意!见过师父,见过各位师兄。”

礼成之后,他与其他亲传弟子一起,站在流岚峰席位后。

弟子们依次入殿。如果没有长老愿意问话,便轮到执事长出面:“你愿意来执事堂吗?”

每逢这时,有人早有心理准备,行礼答道:“愿做执事,为宗门尽力。”

有人当场落泪,哽咽道:“弟子想再考一年……”

孟雪里看似严肃,却在发呆走神。心想怎么还没轮到虞绮疏?

突然一声厉喝响起:“当真如你所写,未遇『迷』障?!”

孟雪里霍然抬眼,只见众长老表情各异,或惊异或沉重。

而肖停云立在殿上,平静点头道:“确实如此,不敢欺瞒。”

“轰隆隆——”

一位长老正要发问,天际乍响滚滚雷声,由远及近。

众人面『色』齐变,望向殿外天空,却见晴空无云。

掌门真人站起身,神『色』一肃:“泰珩道尊的辇车到了。”

‘泰珩’是太上长老的道号。

话音未落,殿外响起弟子们的惊呼。

金碧辉煌的云中辇车,悬而不落,在殿前广场投下一片浓重阴影。

忽然间罡风卷地,吹得众弟子面颊刺痛,不敢睁眼。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落在殿前高阶。

那人身形高瘦,背负长剑,中年面容,却因常年皱眉,眉宇间一道深深折痕。

随他走近,殿内气氛静默而诡异。

此人名叫周易,乃太上长老座下大弟子。泰珩道尊常年于后山闭关,要事便由他通传。

他不与众人寒暄见礼,直径走向掌门:“哪位是肖停云?”

掌门真人似乎对此早有预料,示意他向殿中看:“周师弟来得巧,眼前这位便是。”

其他长老对视一番,心道不妙。

千百年难遇的先天剑灵之体,恐怕要落入太上长老门下了。

果然,周易蹙眉打量病弱少年。

“道尊他老人家,让我来代师收徒,”他微微昂头,“恭喜师弟了。”

如今太上长老是‘寒山第一剑’,他老人家既然愿意收徒,这肖停云便是走了大运,以后与众位峰主、长老同辈。遇见此等好事,还不跪下谢恩?

肖停云却没有如他所料,『露』出感恩戴德、激动不已的神『色』。只略一行礼,淡淡道:“承蒙道尊厚爱,但弟子心意已决。”

除掌门真人外,众人都未料有此变故,不解地看着肖停云。

周易面『色』微冷:“哦?你想拜谁为师?”

肖停云目光越过他,看向殿内某处:“长春峰,孟长老。”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孟雪里,孟雪里茫然地看着肖停云。

大殿寂静。

周易拧眉:“你说什么?”

肖停云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众长老面面相觑,震惊不已。这关孟雪里什么事?

许多人不由想道,孟雪里到底什么运气?

前半辈子靠道侣,后半辈子靠徒弟。天道私生子吗?

难道洞府里养三条锦鲤,真能转运?

霁霄心想,寒山拜师,要对师父敬茶,行跪拜之礼。我倒无所谓,走个形式罢了,就怕折损他们的福报。

幸好跪道侣不算跪,哪怕是名义上的道侣。

周易盯着肖停云,威压略显,上前两步,却被掌门真人不动声『色』地拦下:

“周师弟有所不知,此子有幸曾得圣人批命,欲成大道,‘避雪’最为紧要。寒山只有长春峰四季如春,风雪不落。”

天湖大境之主已然成圣,他说的话自然更有分量了。

掌门真人其实心情复杂。

肖停云去过长春峰的第二天,便来拜访他,说自己可以自学剑道,想拜孟雪里为师,入住长春峰。

“好一个‘圣人批命’。既然如此,我必如实禀报道尊。”周易轻哼一声,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看了孟雪里一眼,甩袖而去。

他心思电转,前有孟雪里演剑坪教训周武,掌门戒律堂重罚三人。如今又让肖停云拜孟雪里为师,可见五峰峰主一派,已决意与太上长老一派彻底对立,才拿孟雪里和肖停云做筏子,当众落道尊的脸面。

掌门真人却不知周易心中想法,见他离去,长舒一口气,转向孟雪里:“既然肖停云诚心拜师,你便收下他吧。”

巨大辇车消失天际,殿内气氛松弛些许。

掌门笑道:“我看他注定与长春峰有缘。说起来,霁霄真人的俗家名讳,好像也姓肖。”

孟雪里一怔,看着肖停云走近,仿佛被雷电击中。

他脑海中闪过一道光,是藏书楼黑暗里飞速坠落的烛台,照亮过往一幕幕画面:演剑坪搀扶、长春峰沏茶、论法堂写文章……

他知道肖停云是谁了。

孟雪里喃喃自语:“我真傻,原来如此。”

我早该想到。

……

霁霄真人原本姓肖,孟雪里三年前便知道。这还牵扯出一桩旧事。

当年两人定下合籍日期,霁霄前往天湖大境,告知师兄胡肆。

“我要合籍了。”

“跟谁?”

“孟雪里。”

胡肆微感惊讶:“他愿意吗?”

他知道霁霄不会做挟恩图报的事,却也不信对方突然开窍,对那只大妖生出情爱心思。

霁霄想了想:“愿意。”随即将当日情形简略描述。

胡肆顿觉一阵头疼:

“他回答‘都行,随你’,不是愿意的意思。这是件大事,你这样不行。”

霁霄蹙眉:“那该如何?”

“大约六十年前,我也有过与人合籍的想法,那人好像是松风谷的涴芷仙子。我带她去霞山之巅,漫天星光下,百花盛开。我对她说,这里算是我的证道之地,我游历时偶然至此,心境豁然开朗,再回洞府,便闭关突破大乘境了。而这个地方给我的感觉,恰似与你初见……

“数月后我移情他人,她来与我决裂,说纵然此生再不相见,但那天的星辰和百花,她一生也忘不了。”

涴芷仙子本是修习‘无情道’的女修,由此可见胡肆负心薄情,且毫无反省之心,确实不是好东西。

胡肆耐心道:“选一个对你有特殊意义的地方,语气正式一些,要让人记忆深刻。再问他一遍‘你愿意与我合籍吗’,听明白了?”

霁霄想了想说:“容易。”

他真的做到了。

以至于孟雪里现在想起,依然浑身发抖。

那天暴雨倾盆,狂风喑哑,如孤魂野鬼的哭嚎。风雨扑面打来,吹得孟雪里差点趴在地上。

他们一步步走向剑冢中心,四野天光昏暗,周遭断剑林立、白骨成堆。这里是上古战场的遗迹。

霁霄拉着他手腕,为他输送真元,不让他冻僵。

“此乃我证道成圣之地。”霁霄回头,郑重地问:“你愿意与我合籍吗?”

孟雪里躲在他身后避雨,见霁霄面无表情,又被周遭恐怖气氛震慑,指天发誓:

“但凭剑尊大人吩咐!我对您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霁霄沉默片刻:“不用这般客气,换个称呼罢。”某大王、某大人都是妖族叫法。

“好的霁哥。”孟雪里从善如流。

又是一阵狂风吹来,话才出口,声音被吹得七零八落,只灌了一肚子冷风,孟雪里扯着嗓子喊:“哥,霁哥,咱能先回家吗——”

“……‘霁霄’为道号,我不姓霁。”

孟雪里心想我只是随便喊喊,你这人怎么还较真呢,嘴上问道:“失礼,请教剑尊俗家姓氏。”

一些修行者入道之后,会舍弃俗世姓名,由授业恩师或亲族长辈取道号。

“我姓肖。”

孟雪里:“肖哥,令师尊用心良苦啊,‘霁霄’二字是晴天的意思吗,云散日出为霁,晴空万里为霄。你师父肯定希望你乐观点,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吧?”

霁霄:“家师已仙逝多年。”

孟雪里:“……对不住。”

霁霄:“无妨。”

孟雪里尽力了,真的聊不下去。以后还是叫‘真人’好了,最稳妥不出错的称呼。

气氛重回沉默,两人迎着冷风前行。

……

“雪里,怎么了?”掌门见孟雪里呆怔,不由问道。

孟雪里回神,深吸一口气:“无事。”

他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藏书楼初见觉得熟悉又陌生,为什么肖停云要拜他为师。

霁霄姓肖,肖停云也姓肖——他是霁霄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

少年眼里含笑向他走来。

孟雪里心神剧震,却没有倒下,坚定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会好好待你。”

霁霄笑意凝固。

章节目录 第27章 护你平安 殿外还有弟子等候,即使大考过程中发生些许波折,仍要继续进行。

终于轮到虞绮疏走进大殿,他下意识寻找党魁的熟悉身影,却见肖停云竟然站在孟雪里身后。

虞绮疏心中一惊,直觉殿内气氛不对劲,众长老表情古怪,刘小槐面容呆滞,而孟雪里看似镇定,眼神却缥缈恍惚,根本没有落在他身上。

这里一定有超出原计划、甚至超出他想象的变数。

殿内无人发问,众长老沉默,虞绮疏一颗心高高悬起。就在执事长即将开口时,孟雪里才突然反应过来:

“我乃长春峰孟长老,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虞绮疏『露』出劫后余生般的笑容,快步上前敬茶:“我愿意!见过师父!”

孟雪里舒了一口气:“快起吧。”

肖停云便来扶他:“师弟。”

虞绮疏抬头,神『色』震惊。完了,我不是大师兄了。

至此,长春峰一脉终于到齐,胆小如鼠的道童,炼气圆满的师父。咳症缠身大师兄,家族弃子二师兄。

这山头在旁人眼中,基本可以改叫‘长凉峰’了。

待年末考核结束,论法堂诸生已各有去处,未能拜师的弟子,或将成为执事,或等待明年再考。殿外广场上,众执事正在收拾桌椅,殿内长老们带着弟子陆续离开,各回各峰,路上偶有闲谈,恭喜对方觅得良才,衣钵后继有人之类。

孟雪里向掌门辞行,掌门真人点点头,转向肖停云与虞绮疏,叮嘱道:“你们要照顾好孟长老。”

孟雪里『摸』了『摸』鼻子,心想我不是小孩,只是个子矮了点。

掌门真人继续道:“平时多去藏书楼、演剑坪。停云,门派对你寄予厚望,切不可荒废修行。”

霁霄应是。

众人离开后,殿中只余掌门与各峰主。

掌门叹气:“愿他往后道途顺遂罢。”

各峰主同样心情复杂,原想先天剑灵之体若拜入自己峰中,自己一定倾心尽力教导。谁知肖停云的咳症『药』石难医,只能久居气候温暖之地,慢慢调养。

当初天湖大境之主,一定是看出这一点,才有‘避雪’的批示。

流岚峰主道:“大家放宽心,拜长春峰,总比跟着周易走,拜泰珩道尊好。”

掌门斥责他:“慎言!”

自霁霄仙逝后,太上长老家族后辈行事日渐嚣张,惹得五峰其他弟子多有不满。

掌门真人缓缓道:“外敌虎视眈眈,我寒山剑派必须团结一心。我等需以身作则,万事以大局为重,为后辈做出表率,以后莫要再说这种话……年轻弟子不知事,等到瀚海秘境大比,他们便知同门合作,共同抗敌何等重要,自然化解嫌隙。”

“但愿如此吧。”重璧峰主有意转移话题:“境主让停云‘避雪’,那雪里,算不算雪?”

紫烟峰主摇着团扇笑道:“你这就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名字带雪、道号带雪的修士数不胜数,霞山有雪薇仙子,松风谷有初雪仙子,雾隐观有沐雪真人,远的不说,上个月我峰中最小弟子请我取道号,我还取作‘雪宁’呢。难道他以后见一个、避一个?那还如何游历闯『荡』?”

重璧峰主想了想:“师妹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

孟雪里走在回长春峰的路上,身旁有道童随侍,身后跟着两个新徒弟。远远看去,大徒弟比他高半头,小徒弟与他一般高。

先天剑体肖停云拜孟长老为师之事,已在寒山迅速传开,山道上偶遇的弟子纷纷向孟长老行礼问好,一边暗中打量肖停云。

等走过浮空吊桥,周遭终于没了外人。虞绮疏快走两步,赶上孟雪里,低声道:“咱们说好我是长春峰大师兄,怎么变成小师弟了?副党魁没面子啊。”

孟雪里道:“反正咱这师门,本来就是草台班子。你都不用叫我‘师父’,难道还用叫他‘师兄’?”

虞绮疏觉得挺有道理:“那你以后再收个弟子,让我做二师兄!”

孟雪里:“这难说,好忽悠的也不多了。”

“你来。”孟雪里回头对他大徒弟招手,“没有外人的时候,我们像从前一样相处,免得彼此不自在。当着外人的面,咱们做做样子,你俩叫我一声师父就行。”

真要让他‘立规矩’,让虞绮疏和肖停云对他‘叩拜奉茶、早晚问安’,他想想就觉得别扭。

孟雪里:“小槐,你虞师兄第一次来长春峰,你先领他四处转转。从峰下小径开始,认熟路之后,再到桃花林寻我。”

道童难得被指派任务,热情积极地应道:虞师兄,请随我来。”

桃林熏风醉人,嫩绿的细叶、颜『色』深浅交叠的花朵缀满枝头。

孟雪里栽种的金丝桃花,花蕊如金线,枝干比普通桃树高大,花瓣粉『色』更深,偏近于红。

偶尔沾在白『色』衣摆或袖间,平添靡丽艳『色』。

他带霁霄穿过林中,落英满怀,两人一路无话。

桃林中央,置有竹榻、摇椅、茶席等用具。道童每日清晨,会采集桃花瓣上『露』水,以玉筒储藏,放在茶席边,供孟长老取用。

霁霄上次来这里,便是为孟雪里沏热茶。这次要去煮水,孟雪里却拦他,柔和笑道:“你坐着,我来吧。”

霁霄惊讶地发现,小道侣对他的态度变了。

从前带点戒备和试探,现在突然亲近,好像在努力展示自己的善意。

清亮茶汤入盏,香气袭人。

孟雪里将茶盏递给他:“你拜我为师的缘故,我已经知道了。”

霁霄以为他是在大殿听了掌门的解释,便点点头,笑道:“多谢孟长老收留。”

孟雪里小心翼翼地问:“你娘,还在世吗?”

霁霄一怔,不明所以,无论是这具身体的生身父母,还是他本人的双亲,都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只好如实答道:“不在了。”

孟雪里凝视着他,目光似含千言万语:“我不曾做人师父,但我会待你好。护你平安长大,得证大道。等我从瀚海秘境归来,让你名正言顺继承‘初空无涯剑’!”

“咳咳咳咳。”霁霄猛呛一口茶。

孟雪里起身为他拍背:“你的咳症也有办法,等瀚海秘境事毕,我便前往天湖大境,向境主圣人求治病灵丹。”

霁霄咳得更厉害了:“咳咳咳、不、不用……”

“傻孩子。”孟雪里慈爱地说。

孟雪里对霁霄的印象,初见一面最为深刻。

剑尊的黑『色』大氅猎猎飞扬,从漫天风雪中走来,救他『性』命,像高高在上的神明。

他心中除了感激,还有几分敬畏。

而肖停云只是一个病弱少年,还会被自己欺负。他让肖停云写文章,少年分明不乐意,仍然听话地写了。或许因为自己是霁霄道侣,是他长辈的缘故,他虽然对别人话少,却时常对自己笑。

孟雪里却不知道,霁霄经历生死大难之后,这次重修心境更开阔,自然多了些人情味。

霁霄反思过去,也隐约明白自己从前久居孤寒高位,以至于为人处世常有欠妥之处。但至于究竟哪里不妥当,他暂时还说不清。

章节目录 第28章 你要争气 霁霄缓了缓,握住孟雪里为自己拍背的手:“长春峰气候温暖湿润,不出一月,我这咳症自然消解。”

他神情无奈:“你方才还说,没有外人的时候,不必讲究师徒之礼,还像从前一般相处。你……你莫拿我当小孩子。”

霁霄心想,自从大殿拜师后,孟雪里难道误会了什么?这般态度虽然亲近,却让他觉得不自在。

孟雪里抽出手,又拍拍他手背:“好好,停云已经长大了。”

孟雪里却想,提醒的对,霁霄亲子的身份特殊,万不能被其他人看出端倪。若霁霄之死果真有蹊跷,那些暗处的敌人,岂不是要再找他儿子斩草除根?我必须保护好肖停云。

即使身在寒山也不可大意,演剑坪比剑之后,他知道寒山并非铁板一块。

“你俩在这儿喝茶呢!”恰逢此时,虞绮疏远远跑过来,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长春峰真大,真气派,不愧是剑尊的伟大造物!”

他与霁霄勾肩搭背:“你上次来的时候,『迷』路没有?”

霁霄无奈摇头。

“虞师兄慢点呀——”道童紧随其后跑来,对孟雪里道:“孟长老,两位师兄以后住哪里?我去收拾东西。”

孟雪里略一思索,他庭院甚大,三进三出。庭院之外,山水之间亭台楼阁星罗棋布。反正师门无甚规矩,不如让两人按喜好自行挑选,只要他们不选霁霄从前闭关的静室,想住哪儿都行。

孟雪里笑道:“先不忙着收拾,小槐,你也坐下喝一杯。”

小道童有点局促的坐下,双手捧起茶盏,小口喝茶。

收徒考核耗时甚长,此时天光渐暗,孟雪里看着围坐身边的三人,又看向暮『色』中的桃花林,感慨道:

“按凡间的节庆,今夜可是除夕,是个好日子。咱们长春峰正好今夜团圆,我希望以后都像现在,平安如意,长长久久。”

虞绮疏听他这样说,想起从前在家中过除夕,同样心生感慨:“有缘万里来相聚,我从万里之外的白鹭城来到这儿,真没想到能有今天。好像做梦啊,我要写封信,告诉我娘……”他懊恼道,“咳,干嘛说这些,又没喝酒。”

孟雪里笑道:“我酒品不好,大家以茶代酒。说了又如何,还怕人笑话?”

孟雪里转向霁霄,眨眨眼:“长春峰大师兄,你可别笑话你师弟和师父。”

霁霄一怔,学他的模样开玩笑:“你希望平安如意,长长久久,当然是大家都在长春峰最长久,师父真的要抛下我与师弟,去瀚海秘境大比?”

孟雪里低头续茶,淡淡道:“我非去不可。”

霁霄想了想:“那就去玩吧,我陪你一起。”

孟雪里开怀大笑:“你才修道多久,不好好待在家里,跟我凑什么热闹。”

“哈哈哈哈哈。”虞绮疏笑得前仰后合,“师兄啊,师父只是酒品不好,你是没喝酒就醉了!”

霁霄微笑不语。

虞绮疏拍着孟雪里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为什么非去不可?别人不理解你,我理解你!就为你与剑尊一世道侣情分,为了他的初空无涯剑,即使最后落到别人手里,你也想拼尽全力争取一次,不然绝不甘心,对不对!”

孟雪里瞪他:“凭什么落到别人手里?我连‘拥霁党’的党魁都能做,区区秘境大比魁首,有何难做?”

虞绮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孟雪里心想,既然拉着朋友上了长春峰的‘贼船’,就要为朋友的道途负责,自己不敢保证他成圣成神,起码尽力教导,不能藏拙。

“小师弟你冷静点,明早卯时来山顶观景台,师父教你第一课!”

“哈哈哈哈行啊,咱俩明早观景台看长春峰云海日出呗。” 虞绮疏边笑边说。

霁霄转向小道童:“他们喝醉了,你辛苦一天,先回去歇息罢。”

刘小槐恭谨行礼告退,半路没忍住,捂着嘴闷闷地笑。

孟雪里又道:“停云不必早起,咱们因材施教。你辰时再来。师父带你去个地方!”

既然肖停云是霁霄亲子,霁霄留下的宝贝,他当然有权利随时取用。

修行界皆知剑尊遗产丰厚,白白便宜了孟雪里。然而孟雪里本人,还真不知道霁霄究竟有多少身家宝物。他到底保留着做大妖时的习惯,没有依赖外物的意识。

是时候去看看了,孟雪里想,我虽用不上,却可以留给孩子。

“停云,你要争气啊。”孟雪里说。

霁霄一脸茫然。

章节目录 第29章 明枪易躲 暗箭难防 在长春峰的徐徐晚风中,孟雪里带两个徒弟选住处。

大弟子霁霄住在他隔壁院子,仅仅一墙之隔。孟雪里一边欣慰地想,小孩还挺粘人,看来已经承认、接纳我了。

一边又略感为难,要不然两院之间设一套阻绝阵法?修行者五感敏锐,有点动静彼此都能知晓,岂不尴尬。

我倒无所谓,什么世面没见过,只怕孩子脸皮薄。

二弟子虞绮疏住在桃林之外、临溪的小阁楼上。

他听孟雪里说,这里距离剑尊打坐闭关的静室最近,希望能沾点仙气。

这一天心情大起大落,确实令人略感疲惫。树影婆娑映在西窗前,他便伴着溶溶月『色』、潺潺溪水声入眠。

不知睡了多久,耳畔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虞绮疏懵懂睁开眼,只觉颈边微痒,下意识伸手去挠,却抓到『毛』茸茸的东西。

他一个激灵吓醒了。

手心竟是一只金钱鼠,茶盏大小,又轻又软的一团,皮『毛』柔顺光滑,灰白相间的纹路,圆圆的黑亮小眼。

一人一鼠大眼瞪小眼。

金钱鼠被孟雪里养在桃花林里,一窝七只。它们以树下落花为食,极通人『性』,温顺而喜洁净。

虞绮疏想,或许是结伴来溪边梳『毛』洗漱,这只掉队了,又不知怎么,钻进他被窝里。所幸他睡相端正,没有来回翻身的习惯。

虞绮疏将小鼠举起来:“你好漂亮,是白『色』的。”

金钱鼠惊慌扑腾:“吱吱吱?”

虞绮疏看了眼未明天光,笑道:“我知道了,你是来叫我起床的。”

寒山气候干冷,被窝又暖和舒服,起床全凭爆发力。他在论法堂时早晨贪眠,所以时常旷晨读。

谁知来到长春峰的第一个早晨,好似重回南方故土,未过卯时便清醒了。

朝阳未升,墨蓝『色』天空月影西挂,白茫茫的晨雾在山林间浮动,虞绮疏拾阶而上。

长春峰的道路都是这样,虽曲折却不陡峭,移步换景,仿佛经过精心设计,又合乎自然造化之美。

小鼠从他胸前衣襟探出脑袋,微眯着眼,享受晨风吹『毛』。路过桃林时,虞绮疏将金钱鼠放下:“回家去吧。”

小鼠蹭蹭他指尖,转头跑进花海,一溜烟没影了。

观景台在山顶。长春峰最高处,高而不寒。

当他登上最后一层石阶,无所遮蔽的苍穹骤然闯进眼帘。他看见头顶的淡淡光晕,像只倒扣的琉璃巨碗,是‘万古长春阵’运行时的微光。

云海翻涌,寒山数峰白雪覆盖,峰顶时隐时现,像一柄柄出鞘利剑,寒光凛凛。

俯仰天地,万物豁然开朗。

所谓‘观景台’,原来不是一方石台、或一座面朝云海的亭阁。

整个长春峰山顶,都是一片极开阔、平坦的草甸。虞绮疏估计,大到能跑马。

“你来了。”孟雪里坐在柔软的草甸上,手捧布袋吃点心,发间沾着『潮』湿雾气。

虞绮疏才回过神,惊道:“你不是吧,这么早,风『露』立中宵啊?”

“早吗?现在刚好卯时。”孟雪里分给他一块桃花糕。

虞绮疏边吃边想,还说上课,果然是来看日出的。

“这里不叫观景台吧?”

孟雪里含糊地说:“就叫观景台,我道侣搞得。他削了一剑。”

虞绮疏闭眼想象画面,云海间一道剑光,地动山摇,巨石崩落,山顶被移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霁霄带孟雪里回长春峰那天,孟雪里见山间树木高大,枝叶繁茂,视线总被遮蔽。

他喜欢树荫,却想要一个能看到完整、辽阔星空的小平台。又觉得自己得寸进尺,低声道:“要是麻烦,就不用了。房顶也挺好。”

霁霄想了想说:“不麻烦。”

孟雪里感激拜倒:“多谢真人!”

孟雪里回忆旧事,微微一叹。随即站起身,退开两步:“别吃得太饱,拔剑吧。”

虞绮疏一愣:“来真的?”

他知道孟雪里有本事,因为亲眼见证对方打赢周武,但这本事究竟到哪种程度,他还没有清晰的概念。

突然看见孟雪里摆开架势,不心生由好奇。于是一拍储物袋,祭出‘临池柳’。

软剑出鞘,轻薄柔韧的剑身在晨风中摇曳。

虞绮疏问:“你的剑呢?”

孟雪里笑笑:“不需要。你我不动真元,像凡人武夫一样,只拆解招式。”

虞绮疏点头,也笑道:“那可说好了,你不能仗着境界比我高,拿真元欺压我。我从前在家中,练过基础剑式、大小擒拿手、二十四路拳脚……师父小心!”

话音未落,他剑影已刺出,想趁孟雪里不备,打个措手不及,却怕真伤着朋友,留了三分力。

虞绮疏见孟雪里纹丝不动,额发被剑风撩起,心道不好,剑既刺出,覆水难收,蓦然却眼前一花,握剑的右手腕酸痛一瞬。

耳边响起一声低喝:“认真点!”

虞绮疏飞速旋身,定睛再看,孟雪里已抄剑在手,正是临池柳。

孟雪里把剑抛给他:“再来。”

虞绮疏震惊地退回原地,打起十二分精神,右手软剑一抖,银光闪烁噼啪作响,直刺孟雪里面门,却是虚晃一剑,同时左臂一拳悍然击出,拳风如雷。谁知一拳落空,右臂剧痛,好像右腕薄弱『穴』道,正撞在孟雪里掌下。

那只白嫩、纤弱手掌,便如铁钳般狠狠箍紧。

他心道糟糕,果然自己两手空空,‘临池柳’又在对方手中。

虞绮疏此时明白孟雪里为什么说不需要,只要他们交手,他的剑,就成了孟雪里的剑。或许两人之间的差距,远远超出他原先想象。

但他少年心『性』,偏被激起倔劲:“再来啊!”

……

西天浅淡月影逐渐消退,东边视野尽头,一线橘金『色』云层悄然亮起。

虞绮疏脱力瘫在地上,身下草甸仿佛柔软的棉花,让人想陷进去:“我右手要断了……”

他艰难转头,不远处,孟雪里负手立在熹微晨光中,背后云海翻涌。身形单薄,却莫名显得高大。

从第一次对战到现在,孟雪里站在原地一步未动,只凭转身、侧身、回身就打得自己毫无还手之力。

“为什么你每一步都比我快?”虞绮疏说不清那种感觉,“我一招未发出,你下一招已经在那儿等我了。”

孟雪里拉他坐起来:“很简单,看你眼神、表情变化,我就知道你要打左边还是右边。你刚抬手,我就知道你要出拳还是出掌。我抢先一步回击,所以比你快。”

虞绮疏崩溃:“哪里简单?!”

孟雪里:“等你练到出招不用思考,全凭身体反应,就简单了。”

“你刚才那招,叫什么名字?”他见孟雪里神『色』茫然,“就是不回头,反手夺我剑的那招!”

孟雪里:“没有名字,随便打的。”

虞绮疏心想,可怕的战斗直觉:“我想学!”

孟雪里笑笑:“想学?那以后不能贪睡误早。”

虞绮疏快哭了:“谁再赖床谁是狗!”

“好!你若不动用一丝真元,从桃林跑过,桃花不沾身,便练成身法。起风时拿剑刺落花,想刺中花蕊,就不刺花瓣,便练成准确。再加上凝练真元运转,炼气期能胜破障、破障期能胜小乘。”孟雪里笑道,“为师这身本领,没有捷径,全凭苦功,你肯不肯练?”

虞绮疏道:“我练!”

他心想,孟雪里年纪只比自己大一岁,就算天资绝顶,打娘胎里就用功,自己也不怕。横下心狠练它二十年,二十年后,不敢说超过孟雪里,起码能与后者现在水平相当。道途漫漫,以百年计数,二十年不亏。

虞绮疏追问:“你刚说破障可胜小乘,那小乘之后呢?”

孟雪里沉『吟』道:“小乘之后的战斗,便是道法、道心之战。我暂时还不知如何讲给你听……总之对手境界越高,战技越鸡肋,如果遇见我道侣那般,圣人境强者,他甚至不需要出手,心念稍动,便化万千剑影,我这种战斗技法,自然没用了。”

妖族依赖血脉天赋,吸收天地灵气比人族快,不讲‘道法’、‘道心’。重新做人的孟雪里,对此目前只有模糊感悟,不敢轻易教导,免得误人子弟。

“圣人境?那太遥远。”虞绮疏听罢感叹道,“我若练成你的贴身近战技法,一路修炼晋级,岂不是小乘境之下横着走,战无不胜?”

孟雪里一怔,声音微沉:

“哪有真正战无不胜的高手?就算无敌于天下,也有阴沟翻船的时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手里有剑,别人有天罗地网。万不可自恃战力高强,便失去警惕心。”

虞绮疏挣扎站起身,端正行礼:“师父!”

孟雪里笑笑:“行了。今天讲的太多,你回去睡一觉,再琢磨琢磨……”

他起身拍虞绮疏肩膀,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少年身上,“停云来了。还不到辰时,来得挺早。”

“我睡不着,就在这里慢慢琢磨好了。”虞绮疏摇头。

少年迎着晨风走近:“孟长老讲了什么?”

孟雪里拧眉:“不叫师父叫什么长老,要不你就随小虞,叫我孟哥。”外人面前,总不能让人叫‘阿爹’吧。

霁霄:“……”

霁霄低声道:“雪里。”

孟雪里微怔:“也行。”

他转念一想,肖停云毕竟是霁霄亲子,说不定真人曾经教导过他。

孟雪里:“停云,你觉得什么是道法之战、道心之战?”

霁霄微微挑眉,不知从何谈起。

孟雪里以为他紧张:“我刚才和小虞聊天,正好聊到而已。你以霁霄真人为例,随便说说就行。”

事关‘论道’,霁霄虽觉小道侣态度别扭,却依然认真回答:

“圣人境之上与人对战,心念坚定是首要,神通手段为次,兵器法器为最次……”

虞绮疏不解:“怎么会兵器最次,‘霁霄临寒山,离天三尺三’,因为初空无涯剑正好三尺三,人们常说,初空无涯当前,诸剑俯首,难道是假话?”

霁霄笑道:“不算假话。但‘诸剑俯首’并非依仗神兵本身威势。敌人的剑只在鞘中争鸣,却不听使唤,不敢出鞘,因为他们的剑比人诚实。不战而屈人之兵,就是道心之战。

“你与霁霄比斗,你的剑,也是霁霄的剑。若他要从天地间借剑,则千万里之外,都是霁霄的剑。”

虞绮疏恍惚地站着,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根本没懂。

一时回忆起方才无数场战斗,一时想象无数柄剑穿越万里、布满天空。

他隐约感觉,自己触『摸』到某些超出认知的东西,头顶苍穹突然更宏大、更辽阔。

仿佛过去十几年的人生,只是浑浑噩噩在『迷』宫打转,跌撞『摸』索出路。忽然某时生出双翼,从『迷』宫上空飞过,俯视过去的自己。

孟雪里感叹:“初入道,真好。”

“别打扰他,咱们下山。”霁霄说。

孟雪里微笑:“你也很好。”将来必继承你父亲衣钵。

霁霄看小道侣傻开心,也笑了笑:“师父教的好。”

孟雪里:“走,师父带你看宝贝去!”

……

寒山脚下的城池,名作‘寒门城’,凡人与修行者并存。

很久之前,这里只有十余户人家,因为寒山剑派开宗立派,声名远播,才渐渐壮大,村变为镇,镇变为城。

不远万里来拜师求道的年轻人,风尘仆仆,总要住店、洗漱、穿衣,有了人流便有南来北往的商队,鳞次栉比的商铺酒楼。

背靠大树好乘凉,寒山剑派坐镇,颁下禁武令,不许城内动刀剑,寒门城自然比别处更太平。

北方散修相约在此交易,专做修行者生意的拍卖行、典当行也陆续开张,不必担心遇上杀人夺宝的狂徒,生意自然越做越大。

孟雪里三年未出寒山,第一次来寒门城,如雏鸟出笼,撒欢往人堆里钻:“好多人!”

霁霄怕他磕碰,护着他向前走:“俗世节庆,大年初一。”

孟雪里:“你不知道,论法堂休沐日,小虞叫我进城喝酒,什么鸿运楼的,我当时怎么没来啊。”

“下面的让让,放炮了!”

街上人群笑闹着散开,孟雪里抬头看,二楼一排窗户大开,细长的竹竿伸出窗外,竿上挑着长串红鞭炮。

头顶噼里啪啦一阵巨响,孟雪里拉起霁霄,一边大笑,一边跟着人流『乱』窜。

霁霄心想你是修行者,你跑什么,却没挣脱。任由孟雪里拉他狂奔,一路跑出硝烟和满地碎红。

孟雪里看什么都新鲜,想吃饭又想买东西,到底还记着正事。

他带霁霄跑到主街,第一户便是醒目的典当行门面,黑匾金漆、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亨通聚源’。

门外一副对联‘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广进达八方’,字迹可见是同一人手笔。

寒门城最大的典当行‘亨通聚源’,确实很出名。

天湖大境之主年轻时手头紧、开销大,时常来这里出售法器、丹『药』,换些灵石花。近几年,风头正劲的明月湖大弟子荆荻,也曾在这里当剑买酒。

剑尊陨落前,当行最顶层定期举办的拍卖会,总有一两件‘疑似剑尊墨宝’的藏品流出,屡屡拍出高价。

孟雪里喜道:“真好找,就是这家。”

霁霄看着门匾,心想一百多年过去了,竟然还没换下。

孟雪里跨进高门槛,回头见小孩怔在原地,急忙解释道:“我不是要卖你!我不可能卖你!”

霁霄茫然:“啊?”

章节目录 第30章 亨通聚源 孟雪里想,我不是‘卖子求财’那种人, 难道我看起来很穷?

殊不知在旁人眼中, 两人都是少年面容, 肖停云又比他高半头, 倒像他哥哥。

当年霁霄要为灵貂重塑骨肉,成就人身, 除了天湖大境之主的‘转生丹’,还需要很多辅助材料。

孟雪里第一次来‘亨通聚源’, 窝在霁霄胸前衣襟里。路过三楼,正撞见北邙山驭兽师买卖灵兽。

紫鼠、红狐、白虎困在各自铁笼中, 暴躁地打转挠门。笼边那群人聊得热闹,为了五百下品灵石讨价还价。

“你看这『毛』『色』, 这品相, 北方罕见,真不算贵,要不是今天急着用钱,我才不卖。”

“你可别诳人,只怕它吃得多又不好用, 再便宜点!”

他从霁霄怀中探出头, 人界灵兽虽不是妖界妖族,但他依然物伤其类,心有戚戚然。

凄凉氛围下, 好像霁霄一伸手,就要拎着他后颈皮递出去:

“三千上品灵石, 这是你的貂了。”

然而他内伤太重,有气无力,只好轻轻磨蹭霁霄脖颈:“剑尊大人急着用钱吗?”

霁霄感到莫名其妙:“……不急。”

孟雪里放心了,又仰头『舔』舐他下颌,以表忠心。

三年时间一晃而过,剑尊陨落,物是人非。

‘亨通聚源’屹立不倒,门前车水马龙,还是旧时模样。

楼高六层,大堂格局开阔,陈设古旧。各地口音、各式打扮的人进进出出。

“二位仙师里面请。”年轻伙计热情地迎上前,“想看点什么?典当旧物一楼,二楼买法器买灵丹,三楼帮您寄售宝物。”

孟雪里拉着霁霄:“我不做买卖,我找你们钱管事。”

年轻伙计『露』出困『惑』神『色』:“没有管事姓钱。”

“怎会没有?”孟雪里『摸』『摸』鼻子:“钱掌柜、钱老板、钱东家,你们怎么称呼他?”

霁霄暗叹自己做事不周全,早知今日应该留给小道侣一件信物。他正要开口,一位中年管事匆忙奔下楼,大堂伙计和闲逛的客人们被吓了一跳,都盯着他俩,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却见管事恭敬行礼,连称怠慢:“贵人楼上请。”

楼梯漫长回折,管事在前方带路。三楼之后,越走越安静,隐隐听见楼下喧嚣人声,靠近顶楼,只有几人的脚步声。

孟雪里仔细感知周遭,忽然察觉到什么,心中升起一丝警惕,下意识快行两步,将弟子护在身后。

‘亨通聚源’内,竟有一位大乘境强者,境界与寒山掌门真人不相伯仲。这般强者,为何出现在典当行?

孟雪里:“我们去何处?”

管事恭谨应答:“去见真人。”

孟雪里容『色』微冷:“我不见什么真人,我找钱管事。”

不待管事出言解释,他们已站在走廊尽头,一扇菱花门前,管事行礼告退。

章节目录 第31章 一件礼物 重璧峰主不承认模仿别人字迹是造假,他坚持说这是‘手艺’。

凭手艺挣钱, 怎么能是骗呢?

在钱誉之的造势运作下, 收藏一幅‘剑尊墨宝’已经变成人间修士身份、地位的证明, 也是中小规模的门派、世家迈入修行界上层的准入门槛之一。

“你家里连幅剑尊墨宝都没有, 也好意思大宴宾客?”

“什么,我手里的墨宝是赝品?快来人, 再去买幅真迹!”

到了拍卖会上,‘亨通聚源’只管放出风声, 说这幅书画‘疑似’剑尊墨宝,请众位贵客自辨真假, 谨慎拍价。然而从未拍过真货,全部出自现任重璧峰主之手。

其实稍想就能明白, 霁霄整日闭关练剑、或为人间大事奔走战斗, 哪有闲情逸致铺纸研墨、写字作画?

要说真迹到底在何处,恐怕应数霁霄写给孟雪里的修行启蒙读物——《初入道》,内页还有霁霄绘制的彩『色』『插』图,飞禽走兽、名山大川应有尽有,栩栩如生, 尽显人间百态。

但孟雪里本人并不知道, 听完钱誉之讲故事,当即拍手叫好:“对,皆大欢喜!”

霁霄无奈扶额。

钱誉之见孟雪里反应积极, 谈兴更浓:“你不愧是霁霄师兄的道侣,其他修行者不理解我弃剑从商的妙处, 只骂我玩物丧志、浪费天赋,你却能理解!”

他不像修行界大多数人,认为剑尊被孟雪里『迷』『惑』,娶了个俗物,两人极不般配。反而觉得孟雪里不惧外界批判,敢设下‘发财、转运、求桃花’的风水阵,最起码是个实在人,不是伪君子。

孟雪里笑道:“先贤说‘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钱师兄人如其名,已经达到这种境界了。”受到所有人夸赞时,不因此更加勤勉,受到所有人非议时,也不沮丧。

两人互相赞美,霁霄实在听不下去。他低咳一声,桌案下的手轻拉孟雪里衣袖:“师父……”他现在身份是弟子,长辈叙话不好多嘴,只希望小道侣明白他的意思。

孟雪里拍拍少年手背,以为他深有体会:“你钱师伯不容易。停云,守业更比创业难。”你将来要守住你爹的偌大家业。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清楚,相信徒弟肯定能意会。

霁霄:“……”

钱誉之却道:“对,守业更比创业难。如今这些生意看似发展顺利,实则危机四伏。一步不慎,则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孟雪里惊道:“为何?”

章节目录 第32章 不用回避 “孟雪里和肖停云进入寒门城。”

“他们进入‘亨通聚源’,被请上楼, 应该是来和钱誉之见面。”

“交谈内容不详, 钱誉之送他们出来, 肖停云怀抱一只白玉匣, 三尺长,不知是何物。”

“……”

三年来, 孟雪里第一次离开寒山。此行虽不张扬,也没有刻意伪装、隐藏踪迹, 自然落在有心人眼中。

寒门城内的确安全,但人多眼杂, 又和寒山剑派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孟雪里与霁霄可以察觉强者的危险气息,却不会提防混在人群中, 修为低微的眼线探子。那些人经过苛刻训练, 观察时不动声『色』,甚至谨慎地与他们保持距离。

自两人下山,无数条消息悄然传递,从寒门城到寒山后山,最终抵达幽寂的山谷深处。

山谷名叫‘静思’, 谷中白雪覆盖, 空寂无声。

再安静的山间,总有林海波涛、溪水潺潺、虫鸣鸟叫声,但这里不同, 什么都没有,好像一切都是无生机的、静止的。名副其实的寒山最静之地。

霁霄剑尊证道成圣那年, 谷口两侧山崖巨石崩落,几乎将谷内通向外界的道路封死,只余一线狭窄、幽长的通道,一次仅容一人通过。

走在这条通道中,仰望头顶细细一线的天空碎片,难免心生恐惧。只怕千斤巨石突然倾塌,使人葬身谷底,不见天日。

当霁霄成圣的天象照耀寒山上空,太上长老从此久居‘静思谷’内,开始漫长的隐居避世。他不出谷,偶尔指派座下大弟子周易对外传讯,或召来掌门真人、众峰主训话。

他以神通手段造就‘一线天’通道,提醒家族后辈务必奋勉:霁霄就像悬在头顶的巨石,尔等『性』命危在旦夕,需时时警惕。

掌门真人虽期望寒山团结稳定,但太上长老一脉,与霁霄之间的嫌隙不可消弭,除非时间倒流、覆水重收,那一年胡肆没有骂人,也没有走。

静思谷内,白雪与山水之间,不见寒山惯用的白墙黑瓦建筑,所有楼阁殿宇尽数被漆为朱红『色』。远远望去,就像白『色』画布上一块块陈旧的斑驳朱漆。

因为此地主人年纪大了,最忌讳白『色』配黑『色』。

那会让他联想到‘发丧’。

太上长老忌讳多,侍奉他的人们日常说话时,甚至不敢提“死”、“陨落”、“祭奠”“短寿”等等不吉利的字眼。

唯一例外是剑尊仙逝那日,报丧人奔进谷中,一时情急,直言道:“道尊,变天了,剑尊陨落了。”

众人大骇,以为此人必死无疑。谁知帘幕后,传出泰珩道尊平静、沙哑的声音:“我已知晓,下去吧。”

太上长老道号‘泰珩’,活了五百六十余年,见遍修行者沉浮起落,数不清已熬死多少伟大人物。

章节目录 第33章 光阴百代 孟雪里心想,我要这铁棒有何用?

却见铁棒到了徒弟手中, 发出铮然一声清鸣, 棒头弹出银光熠熠的利刃!

“是长

枪!”孟雪里惊喜喊道。

枪身由天外陨铁铸造, 坚硬无比却质量轻盈, 枪尖划破夜『色』,道道光芒如飞虹白练, 好生威风。

霁霄不答,双手握紧枪身两端, 微微发力,又听得嗡然一声, 枪尖收缩回去。而枪身竟自最中间断开,一分为二, 断口处各弹出一截利刃。

他左右手各握一半, 宛如两柄短剑。

孟雪里眼神亮得惊人:“快给我试试!”

这竟是一柄可变化形态的奇门兵器!

孟雪里利落解下披风,抛给徒弟。同时接过两柄短剑,左右相击,星火迸溅,回声清越悠长, 不由喝道:“好神兵!”

霁霄微笑, 心想此物还有其他变化,以小道侣的聪明,上手之后肯定立刻明白。

孟雪里兴致上头, 觉得院门口不够宽敞,施展不开, 竟手持双剑一跃而起,跳上瓦檐。

霁霄被他吓了一跳:“慢点,当心。”

孟雪里恍若未闻,在树枝梢头、屋脊飞檐间跳跃,像只灵巧的燕子,提着一口气,向山顶奔去。

霁霄无奈笑笑,也运起真元随他一路奔袭。

清亮月光洒落长春峰,池塘中锦鲤自在地游曳,桃花林像镀了一层银辉。林海波涛沙沙作响,一浪又一浪,两人身形飞掠,起起落落,转眼临近观景台。

孟雪里双手一合,双剑接为□□,猛然枪尖点地,借力向上跃起,身形瞬间拔高七八丈,跃上观景台草甸。

“轰!”

枪尖落处,身后山道边,老树应声而倒。

霁霄见他忘形,不由紧紧跟随,护在他身侧。

峰顶四面云海翻涌汇聚,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们衣袍猎猎。

夜晚的‘万古长春’阵法,柔和光芒更明显,笼罩在头顶,与西边云海上月『色』交映。

孟雪里持剑四顾,心『潮』起伏,再次感叹道:“好神兵!”

他手中利刃划过道道银光,草甸泥草翻飞,星火四溅。身法招式无名无派,全随心意而动。

自从他舍弃妖身,转生为人,总觉得人间兵器都不合心意,没有妖身灵活方便。

刀斧剑戟他都能用,也有自己独特的一套使用方法,本打算以后随便配把利剑,足够锋利就可以。谁知今夜得了奇兵,可谓如虎添翼、如鱼得水。

这柄或长棍、或长

枪、或双剑、利刃可做飞镖的兵器,好像为他量身制作一般。

霁霄立在一旁,认真注视着他。

要论甜言蜜语的本事、调

弄人的手段,一百个剑尊加起来,也比不过天湖大境之主一根手指头。

只懂练剑的霁霄,所有的别出心裁与灵慧妙想,全用在与问道、战斗有关的实事上。

然而若没有这样的霁霄,就没有这柄举世无双、只适合孟雪里一人的奇门兵器。换别人来用,非但不觉灵活,反而被兵器所累,作茧自缚。

直到后半夜,山风更烈,月影被云海遮蔽,孟雪里方才力疲尽兴。

观景台草甸一片狼藉,深深沟壑纵横交错,像被人肆意涂抹的画布。

孟雪里席地而坐,发出满意地喟叹。

霁霄走上前,坐在他身边。

孟雪里看着他,双眸神采专注,却好像含着晶莹水光:“霁霄临走前说,要送给我一件礼物,我以为只是你。原来不是,是这件兵器。”霁霄还将兵器用法交给儿子,可见用心良苦。

他这次没有过嘴不过心地说‘我道侣’,而是说了‘霁霄’。

霁霄不解蹙眉,正要追问,却见孟雪里眼睛一眨,落下一滴泪。

霁霄一惊,霎时头脑空白,手足无措道:“哭什么!”

他又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说道:

“不过是一柄奇门兵器,器胚材料比不得‘初空无涯’,不值得你哭!”

孟雪里眼泪像断线珠子,一滴滴落下:“什么值得不值得?人间话本里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器胚材料有什么稀罕,他心里有我,才能造出这样合我心意的神兵。你、你不懂!”

霁霄怔然。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他心头。

好像内心深处某个柔软、又陌生的地方,被灵貂伸出小爪,挠了一把。

他伸出手为孟雪里擦拭眼泪,却被后者偏头避过。

孟雪里自己胡『乱』抹脸。

霁霄顺着他道歉:“好好,我不懂。”

“你莫哭了,给它起个名字吧。”霁霄说。

孟雪里擦干眼泪,也觉得自己丢人。毫无师长、长辈威严。

他双眸垂下,静静打量奇兵。在‘万古长春’阵法的光芒映照下,天外陨铁闪烁着淡淡银光。

孟雪里道:“先贤有云,‘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我道侣的宝剑名作‘初空无涯’,是天地浩大、无边无际的意思。

“我这柄奇兵,就叫‘光阴百代’,任时间匆匆流逝,天地百代过客,我总会记得他。”

章节目录 第34章 摸不得了 孟雪里泪痕已干,情绪平复些许, 眼神渐渐坚定, 话锋一转:

“不好, 不是‘无价宝, 有情郎’,应是‘报君黄金台上意, 提携玉龙为君死’!”

——霁霄救他『性』命在先,馈赠神兵在后, 何以报答这份信任和恩情?

唯有自己提起‘光阴百代’,查清霁霄之死、守护霁霄遗产、保护霁霄亲子。

霁霄又懵了, 下意识点头:“对、没错……”你方才哭得我心口闷,只要你不哭, 你说什么都对。却想起孟雪里曾经生气地说, 以他现在的身份不能附和,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孟雪里想,如果将他和霁霄的故事写下来,一定是‘大妖落难,有幸得剑尊救命, 从此追随剑尊左右, 赤胆忠心以报恩情’。

他来到人间之后,才开始看市坊话本故事,就像孩童刚学了什么新鲜词, 总忍不住学以致用。同样的道理,他也是到了论法堂、藏书楼研习道经之后, 才学会引经据典,不时说出‘先贤有云’。

孟雪里转向肖停云,仿佛能从他身上看到霁霄的影子,再次感到安慰温暖。

剑尊让尚且年少、失去母亲的儿子来长春峰,意味着信任自己。有这份信任在,就是很好的礼物了。

他曾说他对剑尊忠心耿耿,日月可鉴,但他知道霁霄未必相信。他也听见天湖大境之主劝霁霄,‘就算妖转生为人,骨子里还带着妖『性』。只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如今儿子、奇兵两样礼物俱在眼前,说不定他误解过剑尊。霁霄留下‘初空无涯’压阵,使‘万古长春’阵更牢固,或许本意不是为了困住他。

孟雪里仔细思量一番,突然说:“我改主意了。”

霁霄跟不上他思路:“什么?”

“这柄奇兵,大名叫‘光阴百代’,我再给它起个小名,刻在枪身,时刻鞭策自己。‘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就叫‘逆旅’。”

剑尊恩义未报,他在人间要走的路,注定是一条荆棘遍地、崎岖陡峭的‘逆旅’。

霁霄从没听过,还有给兵器取‘小名’的事,却怕说错话,又惹小道侣生气。

何况看见孟雪里实在喜欢这件礼物,心中也泛起淡淡喜意。

他点头道:“好名字。”

孟雪里长舒一口气,抬头看见‘万古长春阵’的柔和光辉,再不觉得受困笼中,好像心头大石被搬开,从未如此舒畅、开阔。

他霍然起身,阖上双眼,不再压抑境界。周身劲气外泄,使脚下狼藉的碎草和泥土震动飞起,离地三寸。

无形的天地灵气向他汇聚,他气息以极快的速度节节攀升!

霁霄稍惊,孟雪里竟要突破了?当即凝聚精神,站在他身旁护法,若有意外,方便随时出手施救。

然而一切顺利至极、不出片刻,水到渠成。

章节目录 第35章 师门寒苦 霁霄轻咳一声:“情不自禁,一时忘形, 对不住。”

霁霄其实挺多事情不明白, 不明白孟雪里想到什么, 突然就要‘提携玉龙为君死’?在枪身刻上‘旅舍’, 就能激励自己?昨日才说不必讲究师徒之礼,现在又想树立师道尊严吗?

总之不哭就好。他只能道歉、点头、附和。

他今夜第一次见孟雪里哭。当年在界外之地相遇, 分明灵貂重伤濒死,只剩一口气, 怎么那时没哭。还有重塑骨肉时,要熬过剧痛, 却也一声不吭、一滴眼泪都没掉。

孟雪里听徒弟说‘情不自禁’,耳垂泛红, 被手掌触碰的脖颈又隐隐发麻。当年他身负内伤, 四肢无力,总窝在霁霄怀中。剑尊有时顺手为他梳理『毛』发,从头顶一路轻抚到脊背。

但他看肖停云表情平静,眼里似有淡淡无奈笑意,又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度。

孟雪里正要开口, 忽然察觉有人来了, 他转过身,看见山道上远远跑来的虞绮疏。

只听得一声崩溃呼喊:“你们干了什么!我草呢?!”

长春峰小师弟目瞪口呆。

他昨天承诺不再贪睡误早,今天刚到卯时天『色』未亮, 便在被窝里金钱鼠的催促下洗漱穿衣,踏着月『色』来到观景台。却见原本平坦开阔、柔软嫩绿的草甸, 此时布满一寸深的纵横沟壑,泥石狼藉、草屑遍地。如果不是风中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太浓郁,他几乎以为是做梦。

——梦见自己勤奋地早起练功,其实身体死『性』不改,还躺在临溪楼阁的暖被窝里。

孟雪里收起长

枪:“你听我解释!”

虞绮疏蓦然发现了什么,惊道:“你突破了?凝神境?”

孟雪里又得意起来,拍他肩膀:“孟哥厉害吧!”

“可以啊师父!”若是因为突破,搞出这些动静还算正常,草甸没了,还能再长。

虞绮疏与他勾肩搭背,感叹道,“凝神境什么感觉?孟哥,你看我什么时候也能突破呢。”

霁霄听着两人满嘴胡叫,辈分错『乱』,但他差不多习惯了,开口笑道:“师弟,长春峰第一单生意要劳烦你了。”

孟雪里拍手:“提醒得对!我差点忘了。小虞啊,你看咱们那些金丝桃花,漫山遍野地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赚点钱花。我昨天去寒门城最大典当行‘亨通聚源’……”

虞绮疏正沉浸在孟雪里突破的喜悦中,却听他说这些,好像被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原来,自家师门已不能安心修行,沦落到‘卖树为生’的地步。可是依靠卖树苗,才挣得几块灵石?

不会今天寒门城卖树,明天市坊里卖艺吧?——长春峰师徒三人倾情献艺,徒弟赤脚踩钉板、师父凌空叼飞碗。

章节目录 第36章 看你好看 孟雪里笑道:“我随便说说, 你还真敢答应。”距离瀚海秘境开启, 仅剩两个月了。这么短的时间,只够跟自己研读《初入道》。

但他对长春峰的阵法有信心,只要两个徒弟待在峰中寸步不出,应当很安全。

霁霄回答:“我没有随便说。”

孟雪里:“行, 那就认真学吧。此书我已倒背如流, 希望你以后跟我一样, 再去教你虞师弟。《初入道》第一卷,《天地初开, 三界演化》, 来, 跟着我念这段……”

霁霄原本耐着『性』子,硬着头皮听他讲授,转念一想, 这未必是坏事。书是自己上辈子写的,第一次编书, 写得不够好。重修之后的新领悟,也没来得及写进去。

他便开始通过提问、讨论,启发小道侣的新思考。

孟雪里时常感到为难:“你这个问题,我以前没想过, 等我晚上琢磨琢磨告诉你。”

两人住在隔壁,只隔一堵低矮院墙。

孟雪里白天从桃林茶席回去,夜里坐在房顶屋脊上,单手托腮, 对月沉思咬笔杆。

霁霄就站在隔壁房顶看他。

月华如水,给小道侣镀上一层清光。霁霄心想,这具人身塑造得不错,骨相精巧,皮肉匀称。

孟雪里的声音穿过夜风,远远喊道:“喂,你大晚上不睡觉,看什么看?”

“看你好看。” 霁霄诚实,高声作答。

孟雪里怔了怔,下意识想『摸』后颈:“胡言『乱』语。”说着跳下房顶不见了。

这般过了十余日,孟雪里以为自己在做师父,绞尽脑汁为徒弟答疑解『惑』,浑然不觉自己在被考校、引导。

……

孟雪里突破凝神境之后,虞绮疏心疼观景台被毁坏,挥着长春峰种桃花的铲子,将草甸上一条条沟壑填平了。

他怀念第一次见到这里时的震撼。这也是他听孟雪里和霁霄论道,隐约开悟的地方。

“唉,我草啊!”

所幸峰中气候适宜,不出三日,地面又长出一层细密、鲜嫩的草芽。

虞绮疏满怀成就感,请孟雪里再来与他对战。他自认最近练功勤勉,想测试自己有没有进步。

孟雪里正要答应,霁霄却说:“等你打赢我,再去和师父过招怎么样?”

虞绮疏问:“还是不动真元,只拆解招式的打法?”

霁霄点头:“对。”

孟雪里:“你们俩互相切磋,也挺好。”我单方面压制,会让人感觉不到进步。

虞绮疏稍一思索,肖停云的修行天赋远胜于他,但身体病弱,患有咳疾。来长春峰之后才明显好转,不怎么咳了,如今论身体结实强健,肯定还不如自己。

反正不用真元,我打不过剑尊道侣,还打不过你吗?

他开心地畅想道:“没问题。等你输了,能不能私下喊我大师兄?”

霁霄心想年轻人想法挺够胆,师兄前面还加个‘大’,连胡肆的师兄也做了。不由『露』出微笑:“容易。”

两人一拍即合。

孟雪里欣慰地望着他们走远。不多时,霁霄又回来了。

“不打了?”

霁霄:“打完了。他想静静。”

孟雪里没反应过来。

霁霄笑道:“以后我陪师弟过招,不用师父再『操』劳。”

虞绮疏从观景台回到阁楼,急需平复受伤、崩溃的心情。窗台上的金钱鼠跳向他怀里,他手一伸,轻松接住,猛『揉』两把。

他今天终于认清以自己的战斗力,在长春峰只打得过道童小槐,做小师弟不亏。

金钱鼠被搓的『毛』发凌『乱』:“吱吱吱?”

虞绮疏将小鼠举起来,感叹道:“你活的真轻松,不用想普通人和天才之间有多少差距,也不用想普通人修行有什么意义,只管吃吃睡睡,就长得又白又胖。”

金钱鼠偏头蹭蹭他指尖。

虞绮疏从此愈加勤奋,每天练功筋骨酸软、疲累至极。就靠『揉』金钱鼠感到一丝安慰。

孟雪里养的金钱鼠,以坠落桃花为食,且生『性』喜洁,会自己去溪边清理『毛』发。孟雪里只是不定期去看看,有没有哪只鼠生病。

这一天早晨,孟雪里从干草窝中提起一只:“你怎么了,有点头秃?”

他拨了拨小鼠皮『毛』,整只鼠残留着除他之外的陌生气息。

孟雪里抱着鼠,愤愤跑去观景台。

恰逢两个徒弟刚结束今早的对战,准确的说,霁霄结束了今早的指导。

孟雪里举起鼠:“小槐胆子比鼠还小,不可能是他。剩下你们俩,谁背着我薅鼠『毛』了?”

霁霄看着虞绮疏,虞绮疏抬头看天。

“没人承认?”孟雪里弯腰手一松:“去吧。”

金钱鼠欢快地奔向虞绮疏,爪子揪他衣摆,顺着他靴面上爬。虞绮疏窘迫地将鼠揣进怀里。

孟雪里冷笑一声:“真相大白了。他痛心疾首地说,“一窝七只,你一天换一只薅啊,你就逮着一只狠薅?你看看,它都秃了!”

虞绮疏羞愧地低下头,正对上圆圆的鼠眼。

“雪里。”霁霄低低唤了一声。

霁霄近些时日进步很大,连‘打圆场’这种高难度的交际手段都学会了。虽然还很生硬。他说:

“咱们今天还有功课要学,初入道第六章。”

孟雪里心想,不错,身为大师兄友爱同门。于是不再说虞绮疏,恨铁不成钢地训金钱鼠:“你能不能有点骨气,还跟他玩?以后等着秃『毛』吧,特别丑,我走了。不管你了!”

他走到一半,心里一沉,想起自己转生为人,也算秃『毛』了,比鼠更秃。

孟雪里转向肖停云,半晌,还是忍不住问:“你那天晚上说我好看,没骗我吧?”

霁霄笑笑:“真的好看。”

孟雪里瞪他:“严肃点。”

心里喜滋滋地想,我秃『毛』也好看。

……

正月十五,又逢俗世节庆。

孟雪里为徒弟们放假一天,长春峰师徒三人齐齐下山,去寒门城吃涮锅。

重大节日,酒楼座位紧俏。他们临窗的桌子能看见街上花灯巡游,夜空烟火绽放,是钱誉之帮忙订下的。

据钱真人所说,金丝桃花刚开始卖,情况不错,可想推广之后会卖的更好。

虞绮疏转述钱誉之的话:“有些客人有趣,与朋友结伴来的时候说不买,好像是件丢人的事。第二天又派小厮常随、婢女护院悄悄来买。”

孟雪里兜里有了进账,财大气粗地点了一桌子硬菜。

红汤锅咕嘟嘟冒着白『色』热气,浓郁香辣味扑鼻。

他说:“卖金丝桃花挣得钱,不算剑尊遗产,算咱们自己挣的。”

虞绮疏正在涮羊肉:“自己挣得自己花,爽快!”

酒楼喧嚣,隔壁桌在高声划拳,夜空里硕大、灿烂的烟花砰砰绽放。

霁霄凑近孟雪里耳边,低声说:“剑尊的,就是你的。”

孟雪里笑了笑,低声回他:“也是你的。”

长春峰师徒三人,就过着这样日复一日,平淡中有点小波折的生活。

长春峰之外的修行界,仿佛另一个世界。

随年节过去,人间气候转暖,二十年一度的盛会即将到来。各门各派陆续传出哪位弟子突破、出关、得了厉害兵器的消息,气氛日渐紧张。

寒山的漫天风雪,也比深冬稍减几分。论法堂的青松林抽长新枝,演剑坪的寒潭坚冰消融。

弟子们神情饱含期待,每天越来越多地谈论秘境。

这天孟雪里在池边喂鱼,小道童前来报讯,说掌门真人请他去正殿开会。

按寒山惯例,所有即将赶赴瀚海秘境的寒山弟子,都要来正殿参加一次大会。

孟雪里两个月的清闲日子,要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章 准备开始下副本 ~

章节目录 第37章 管天管地 “你们跳什么, 舍不得我?”孟雪里对池中锦鲤说道。

他转而嘱咐道童:“最近两天, 你将该采买、该置办的东西添置完,我去秘境之后,你就尽量不要出门了。”

道童住在长春峰脚下,距离入口处吊桥不远, 有单独的小院子。他不问为什么, 只郑重点头答应:“孟长老, 我和两位师兄等您回来。”

锦鲤猛然拍打水面,水花飞溅, 小槐轻呼一声, 直向后退。

孟雪里训鼠、训鱼已然十分熟练:“再跳?!想上天啊?”

孟雪里有次让大徒弟替自己喂鱼, 从那之后,池塘中三尾锦鲤就变得不对劲。谁离池边稍近,它们便奋勇甩尾, 溅起簇簇水花,好像在惊慌地畏惧什么, 试图逃窜。

孟雪里搞不明白原因,反正是件小事,远远抛食也挺有趣。

说起来,这锦鲤虽然由他喂养, 他却不清楚它们品种、来历。霁霄从外面带回来的,真正主人应该是霁霄。

……

寒山初春,从山脚下开始。

论法堂草木重生,细碎野花遍地绽放。若从这里望去, 红花青叶的背后,湛蓝天空下,雪山连绵起伏、云雾缭绕。

山势稍低处,冰雪融化,河面浮着一层冰凌,随水流起伏。

山林间鸟兽经过整个漫长冬日的蛰伏,钻出巢『穴』,在松软的雪面上留下排排脚印。

山道湿滑,不见隆冬忙碌扫雪的洒扫童子们,路边也不再有半人高的雪堆。

伴随林中热闹的虫鸣鸟叫声,长春峰师徒三人走在山道上,前往主峰正殿,参加掌门真人召开的大会。

少年正是窜个头的时候,像春天抽条的杨柳,一天一个样。

只有孟长老似乎定型不长了,比徒弟稍矮几分。他身系光华潋滟的银披风,怀抱精巧华美的小手炉。

三人远远看去,如同世家大族的小公子,带着两个护院出门闲逛。

孟雪里回头道:“进殿之后,如果有人问你们问题,我来回答就行。你俩只管行礼、微笑。”

霁霄笑了笑:“嗯。”

虞绮疏:“好的孟哥。”

孟雪里:“等会不能叫孟哥、雪里,叫我师父!”

孟雪里原本没打算带徒弟一起来,尤其是肖停云。

不同于自己在修行界名声不好听,肖停云自从进入寒山,便受到特殊关注。

更因为胡肆的‘圣人批命’,所有人都知晓这位‘霁霄真人未来继承者’。

盛名是把双刃剑。你做的好,符合他人期待,就称你名不虚传,盛名之下无虚士。你稍有不足,就成了沽名钓誉,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霁霄觉得这很正常,人言本无所谓。

作为师父的孟雪里却替他担心,不愿让他过早、过多地暴『露』在诸多不知善恶的探究目光下。

但两个徒弟表现积极,强烈要求一起去。

霁霄:“这是你收徒之后,第一次参加门派集会。这种规模的正式大会,没有哪个长老带道童去,别人都有亲传弟子左右服侍。你要孤身一人?”

虞绮疏:“就是,咱们长春峰不能没有排面。”

孟雪里心想,别的长老是挑选几位弟子跟随,我是只能带你俩,依然没有排面啊。

殿外广场上,百余位弟子整齐列队,身着寒山道袍,腰背笔挺、神采奕奕地期待大会开始。他们即将代表寒山,参加秘境大比。

孟雪里路过人群,被执事长接引进殿入座。掌门与各峰主已经到了,看见他慈爱地笑笑。

“雪里来了,这边坐。”

“最近怎么样?”

“很不错啊!突破了?”

虽然辈分上是同辈,感情上他们又觉得孟雪里还小。

孟雪里一一认真回答。霁霄听得心中无奈,好像自己也矮了一辈。

不多时,众长老陆续入座,或两三位,或七八位亲传弟子,立在他们身后。他们各自派出参加大比的弟子,一人或两人,此时正立在殿外等候。

殿中人愈多,闲谈寒暄声反而愈少,气氛趋于严肃。

孟雪里暗自观察,发现此时与年终考核收徒大不相同。坐在五峰峰主旁边的长老,与姓周、或与周家有关系的长老,互相极少搭话,好像有一道无形分界线。

旁人也在打量长春峰师徒三人,惊疑不定,私下传音:

“孟雪里突破了?凝神境?”

“若是闭关晋级,他必然要找人护法,且只能去长春峰之外找。可是没人听到消息。”

“我听说他去见过钱誉之,莫非是去讨灵丹?”

两个月前,孟雪里炼气圆满,从没有丝毫他要闭关的动静传出,前阵子还有人在寒门城,遇见他带着徒弟逛街吃路边摊,可见的确没有闭关。这次再见面却是凝神境。

可以越境而战、又能轻易突破,难道说孟雪里是个天才?

这与他在人们心中的固有印象简直截然相反。一些人更愿意相信,孟雪里为瀚海秘境大比,吃了强行提升境界、后患无穷的珍贵丹『药』。

——他当初众目睽睽之下对着霁霄牌位立誓,原来不是一时冲动,是真的想拼尽全力,赢得‘初空无涯’。如此着实令人唏嘘。

有孟雪里这个意外在前吸引目光,肖停云虽进境迅速,已然炼气后期,也只得了几句‘意料之中,不愧是先天剑灵之体,与霁霄真人当年一般’等评价。

所有长老到齐,掌门示意执事长传令。弟子们才列队进殿,整齐地站在大殿中央。

掌门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些面容。每二十年,就有这样一批优秀后辈站在这里,压抑着激动心情,脸上写满跃跃欲试的野望和自信,仿佛迫不及待就要立刻出发。

然而他们中有一些人,不会再回来。

瀚海秘境每二十年开启一次,根据大比的规则,只允许骨龄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修士参加。

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进入秘境,只能参考前辈讲授的经验、凭记忆画下的地图行事。

这是一场年轻人的冒险,每个人都被寄予厚望,扬名四海或埋骨黄沙,在此一搏。

掌门缓缓道:

“诸位,你们是寒山年轻一辈,最出『色』的弟子。我相信你们,将为我寒山争得荣誉!”

百余人响亮地应答,声音在高阔殿宇中回响:“必不负师门重托——”

听得孟雪里也想一起喊两句,但他是长老,只好私下传音,喊给两个徒弟听。

虞绮疏传音感叹道:“我也好想去秘境!生不逢时,没缘分了。”

孟雪里安慰他,主要是安慰大徒弟:“学成本事下山游历,天大地大,三界遨游,区区一个秘境算什么。”

掌门沉声道:“秘境的意义是试炼,而非不死不休地残杀,希望你们能遵守规则。”规则之一,就是不得伤害弃权者。

众弟子答道:“谨记教诲——”

但凡斗争,必有损伤,但这种程度的损伤,比从前少得多,使人间修行界得以休养生息,留有余力抵抗妖、魔两界。

秘境中允许弃权,只要等过七日,就可以通过传送阵离开秘境。这也是掌门和各峰主,最初为孟雪里安排的计划。

没有瀚海秘境大比时,各门派强者出手争夺无主资源,各显神通,动辄分山斩海,声势浩大。难免血流成河,伤害凡人。

掌门真人点点头,示意执事长下发玉符。

众弟子眼神更亮了。

玉符是进入秘境的通行证。秘境名额有限,总共两千块玉符,一人一块。

当年由霁霄真人牵头,与各门派代表商议,决定名额如何分配。

根系庞大的六大门派各占一百五十人,人界其余浩如星海的中等门派、世家得到的名额更少。有的偏远小门派,整个宗门只有百余人,只得一个名额,还时常因为没有适龄能弟子参加,不得不放弃。就将玉符挂在商行里转卖,也能获得一笔不菲收入。

掌门再次勉励众人,强调各项规则,最后宣布道:

“五天之后,卯时三刻在殿外广场集合,乘坐飞行法器前往‘瀚海’。紫烟峰主与长春峰孟长老,作为带队长老同行。”

虽然孟雪里即将成为历史上唯一一位,与弟子一同进入秘境的带队长老。

孟雪里有点失落,对两个徒弟传音说:“唉,我本想自己去,玩过一路,正好逛逛人间。”

霁霄传音安抚道:“同门同行,规矩向来如此。”

孟雪里:“谁定这种无聊规矩。管天管地,还管别人怎么去?丧心病狂。”

霁霄表情复杂:“……应该是你道侣。防止有人落单,被抢夺玉符。”

虞绮疏一听,赶忙劝道:“算了算了孟哥。”

孟雪里想了想,也是,‘谁定的规矩’这种话只要骂出口,八成骂到自家道侣头上。

以后不能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区居然有雪里新外号,秃『毛』貂!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叫!万一真叫秃了怎么办(呐喊

章节目录 第38章 他多温驯 霁霄:“这般规定, 的确限制自由。”

孟雪里:“不, 这规矩特别好。一个人去秘境多不安全,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万一被邪魔外道打劫怎么办?还是我道侣思虑周全。”

刚才不小心骂了剑尊,当然得略作补救,在儿子面前挽回爹的形象。

虞绮疏一脸茫然。孟哥原来毫无立场。

霁霄低下头, 强忍笑意:“……你说好,那便好吧。”

虞绮疏心想, 大师兄竟也毫无立场。

长春峰师徒传音时,各峰主和其他长老依次开口, 勉励众人几句。

末了, 掌门看向执事长,示意散会。得到秘境玉符的弟子们心情激动, 刚走出殿门,还未走远便三两成群,讨论起来。热闹的声音隐隐传到大殿。

殿内气氛截然相反, 长老们起身离席,没有像往常一样轻松谈笑。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秘境大比决定门派资源分配, 而且每次都有一些弟子,不会再回来。

大殿渐渐空『荡』,掌门召来执事长,将最后一块玉符呈给孟雪里:“万事小心,平安归来。”

又转向肖停云和虞绮疏:“你们师父要下山三个月, 这段时间遇到什么难处,可来主峰找我。”

其他峰主也上前嘱咐。孟雪里认真应了,仔细收好玉符。

等师徒三人回到长春峰,终于放松下来,在桃花林的茶席相聚。

虞绮疏自觉煮茶倒水:“别人不知道,我知道孟哥厉害,肯定没问题。”

孟雪里:“说话这么好听。不会我刚走,你就不练功了,天天睡懒觉吧?停云,给我看好他!”

虞绮疏顿觉冤枉:“怎么可能?说不定等你回来,发现我进步神速,长春峰师弟变师兄!”

霁霄笑笑不说话。年轻人心态挺好,有梦想,了不起。

孟雪里放下茶盏,环顾四周:“你们觉不觉得,咱这里有什么不对劲?”

四面桃林依然灿烂盛开,红粉嫩绿。

虞绮疏『摸』不着头脑:“没有啊。”一只金钱鼠向他跑来,溅起地上落花,纵身一跃,沾着花瓣跳进他怀里。

霁霄同情地看着他。

“不行,这种感觉好几天了,我走之前必须搞清楚!”

孟雪里带两个徒弟在林中探看,一大半桃林依然茂密、甚至花枝比从前更繁盛。

穿过小径,桃林中某个角落,却只剩粗壮树干突兀立着,枝叶光秃秃不见踪影。

孟雪里呆怔,微微张嘴:“再次真相大白。”

虞绮疏看他表情不对,赶忙道:“你让我砍的啊!”

“薅鼠你逮着一只薅,薅到秃『毛』?砍桃花你也这么干,这几株都砍秃了!你换衣服怎么一天一套,换得天天不重样呢?”

虞绮疏抱着鼠嘟囔:“我衣服多嘛。”我娘裁了好多身。

金钱鼠挥爪:“吱吱吱吱。”

孟雪里训鼠:“不许附和他!”

一般这种情况,就轮到霁霄来“打圆场”:“雪里,你进秘境要带的东西,需开始置备了。咱们先去收拾吧。”

孟雪里被霁霄拉走,虞绮疏举起金钱鼠猛『揉』两把:“大师兄真善良。”

这是孟雪里来人间后第一次远行,要带的东西确实不少。霁霄按他的要求,装满储物袋。

然而正经兵器只有‘光阴百代’一柄,其他都是瓜子、松子、糖炒栗子等等零嘴。

孟雪里看徒弟为自己忙碌,心中温暖妥帖,这大抵便是人间亲情了吧。

他抬起手,霁霄有些惊讶,却还是微微俯身迁就他——是要拥抱吗?就像胡肆出门前,与那些美人搂抱。

孟雪里的手落在霁霄发顶:“照顾好自己,我很快回来。”

霁霄僵在原地。

……

时间一闪即逝,到了出发那天,孟雪里天『色』微亮便起身。

推开院门,看见住在隔壁的徒弟,正在门外树下等他。

霁霄陪孟雪里看了池塘的鱼、林中的花,花下沉睡的一窝小鼠。好像回到三年前,他第一次带小道侣来长春峰的时候,峰中走过一遍,问对方还有什么想要的。

孟雪里小声地请求,想要一个能看到完整天空的小台子。

霁霄当时心想,养一只转生为人的大妖,也没有师兄说得那般难。看他多温驯,要火炉、要平台,不要九天之上的星星,也不要海底深渊的龙珠。

“一切都好,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孟雪里看过无数遍长春峰,依然看不腻。

熹微晨光穿过密林,山雾随风浮动,长春峰全员下山。送别这种事,不适合在外人面前做。

道童不及他腰身高,大着胆子扎进他怀里,头上双髻都弄『乱』了。孟雪里拍拍他发顶:“你每天数一个数,数到九十,我就回来了。”

虞绮疏只比他高半寸,给了他一个兄弟间的拍背拥抱。

孟雪里狠捶他后背:“好好练功,孟哥走了。”

霁霄比他高一头,抱得时间有点长。

孟雪里觉得自己被人摁在怀中,浑身热起来,后颈又开始发麻。他略有些尴尬,生硬地说:“再见。”

霁霄低低道:“嗯。”过几天见。

章节目录 第39章 圣人垂问 孟雪里还未走到正殿前广场, 先听见喧闹人声。

一艘庞然大物映入眼帘, 是三层楼台、七丈有余的灰蓝『色』云船,船身绘有宝剑图样。千余人聚集在云船周围, 孟雪里从山道上远远看去,只见人头攒动,就像无数只蚁, 围着一张巨大烙饼打转。

朝阳未升,寒风萧瑟, 准备登船的弟子们却神采飞扬,浑然不知冷意。他们的同门或朋友前来送别, 聚在那些弟子身旁, 神『色』艳羡又惋惜,羡慕别人有机会去, 自己去不了。

“师兄,你这次大比肯定能进前三十。”

“前三十?我是冲着前二十去的,等着听我的吉报吧。”

“如果遇见明月湖的人, 记得替我教训他们。”

“没问题!我还听说秘境里遍地都是珍稀灵草,等我摘回来给你们编蚱蜢。”

众人高声谈笑,广场上没有一丝离愁别绪的伤感气氛。

紫烟峰主立在船头, 紫裙迎风飞扬,柔和笑道:“时辰到了,咱们该出发了。”

她身后的亲传弟子高声喊道:“登船——”

恰逢孟雪里怀抱手炉向船边走去,众人让开通路,向他行礼。短短几日, 他突破凝神的消息已在寒山传开。只是人们看他目光复杂,总怀疑他是服食了什么丹『药』。

“孟长老好。”“孟长老早。”

孟雪里如今是凝神境前期,这次出行的一百五十位弟子,以凝神境后期、破障境前期为主。

只有像寒山剑派这般底蕴深厚的大宗门,才能派出如此数量庞大的年轻天才。

普通修士常常到六七十岁,才逐渐『摸』到破障境的门槛,勉强突破之后,再无法晋升,只能在破障境蹉跎一生,耗尽寿元。

孟雪里踩着阶梯登上云船。紫烟峰主迎他向楼船顶层走:“坐下吃点东西,很快就到了。”

孟雪里点头道谢,坐在栏杆边的软椅上,向下张望。弟子们提气跃起,轻松跳上甲板,向送别他们的师兄师弟奋力挥剑,依稀能听见船上、船下两方喊话。

一众执事开始驱散广场人群。巨大云船启动时气流猛烈,需要开阔场地。

忽听紫烟峰主问:“打牌吗?路上挺无聊的。”

“啊?”孟雪里愣愣道,“我不会……”什么牌都不会。

说话间,一阵剧烈颠簸传来,他下意识抓紧身旁栏杆。

紫烟峰主笑道:“也是,你第一次坐船,肯定觉得新鲜,就看看流云吧。”

说罢召来三位亲传女弟子,四人向船舱走去:“今天不打钱,陪师父过两圈。”

孟雪里第一次对她温柔慈爱的形象产生疑问。

颠簸结束,云船上行,广场与大殿金顶迅速缩小。白雪覆盖的延绵山脉,被东升朝阳镀上半边浅金『色』光芒,另半边依旧沉睡在黑暗中。

孟雪里看到了黑与白中一点翠绿,一闪即逝,是他的长春峰。

再后来,一切都被茫茫云雾遮盖了。云船有阵法护持,仿佛自成世界,与周遭呼啸冷风无关。

孟雪里心中感叹,这至少比孔雀稳得多。孔雀背他时总爱炫技,双翅展开六丈长,飞得忽高忽低,疾停急转,令妖眩晕呕吐。

人族修士的造物智慧啊。他磕着瓜子如是想道。

……

孟雪里离开后,掌门召来长春峰两位弟子。

“你们以后三个月,修行上有什么安排?最近练剑有困『惑』吗?”

他主要是问肖停云,虞绮疏算作顺带。

一般情况下,除非是同宗族的长辈,否则不会当着别人的面,随意指教别人的徒弟。他若过多关心肖停云的修行进展,就好像在指责孟雪里教导无方一样。

但现在孟雪里远行,师父不在,作为掌门,指导天资优异的后辈无可厚非。

虞绮疏看向大师兄。

霁霄道:“没有困『惑』,我等准备回峰闭关三月,『摸』索凝神境门槛。”

掌门惊奇:“急不得,欲速不达,稳扎稳打才好。”

虞绮疏其实更惊,我什么时候要『摸』索凝神门槛了?

霁霄平静道:“不急。”

掌门迟疑道:“演剑坪你们去过吗?你的师兄们经常在那儿切磋,不如等你们演剑坪胜过十场,再开始闭关。”这般要求不算过分。新一辈弟子中,最优异的如今都去了瀚海秘境。剩下大多数是炼气期、或自认战力不足的凝神境。

霁霄说:“容易。”

在虞绮疏心里,孟雪里与肖停云都是怪物,深不可测,当即附和道:“容易容易。”

霁霄:“师弟会替我去,他打二十场。”

虞绮疏僵住。

霁霄传音对他说:“帮你建立自信。”总与自己对战,单方面挨打,时间久了,难免丧气。

虞绮疏硬着头皮道:“对,我是大师兄教出来的,他比我厉害得多。我要是能胜,他肯定更没问题。”

问题是,我能吗?

两人行礼告退后,掌门微微叹气,重璧峰主劝他:“你还是放宽心吧。当时大殿收徒,让大家讲述『迷』障,只有他说‘未遇『迷』障’。依我看,这种天才得靠自学成才,师父教什么,会不会教,都没关系。”就像霁霄和胡肆当年。

掌门想了想:“有理。”假如让自己教霁霄练剑,哪怕是初入道的霁霄,那也不敢教。

……

巨船在云海中航行。

孟雪里虽然不会打牌,身边却有三位弟子围坐,凑成了四人一桌。

正是掌门真人安排与他组队同行,重璧峰的张溯源、李唯、何铭。说来甚巧,孟雪里前些日子才知道,也是这三人从荒僻山村接引自己大徒弟进入寒山。

掌门态度坚定,认为秘境不比演剑坪一对一,环境复杂,组队更安全。

孟雪里其实喜好单打独斗,没有同伴可以指靠,战斗反而更勇猛。何况野外自然环境中,对旁人复杂危险,对他却是如鱼得水。

秘境组队由来已久,不仅同门会组队,关系密切的门派之间,比如明月湖与雾隐观,也偶尔组成几支剑修战斗、符修布阵的队伍。一般不超过六人。

这数字不是某项规定,而是前人『摸』索出的血泪经验。

队伍规模一旦扩大,争端必然增多。因为秘境大比是积分制,以分数排列个人名次。秘境中得到战利品如何分配?每个人对小队的贡献如何衡量?不患寡,患不均。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谁也不服谁。

队长有威望还不够,队员也要互相熟悉,彼此信任。

谁也不知道在极端条件的考验下,人与人之间会发生什么。

从前有同门亲友,秘境结束后反目成仇,也有相看两厌的对头,秘境中被迫共患难,结下深厚友谊。所谓“大难临头成好友,死前合籍成佳偶”,没什么不可能。

张溯源问道:“孟长老,地形图您看了吗?”秘境极大,地形图是前辈修士们,凭记忆拼凑画下的。

孟雪里点点头。

李唯说:“那行,我们跟孟长老走。您说往哪走,咱们就往哪走。”

“孟长老别怕,我们……”何铭未说完,被两位同伴猛使眼『色』,自知失言,懊恼地低下头。总归是晚辈,要顾忌长老的面子。

孟雪里:“我不怕。”等孟哥下了船,就给你们『露』两手。

不知何时,周遭光线渐渐昏暗,白『色』云雾消失无踪。云船之外,弥漫着昏黄浑浊的尘埃。

紫烟峰主刚『摸』了一把好牌,不得不放手,带着三位亲传弟子走出来:“我们快到了。”

云船悬停在昏黄尘埃间,甲板上热闹谈笑的弟子们静下来,好奇打量四周。

三界中,空域并非绝对安全。

有些空域布满雷暴,比如剑冢上空。有些空域则是尘埃沙暴,比如瀚海上空。

瀚海不是一片海,而是一片茫茫荒漠。

俗话说‘没有十分英雄胆,不上瀚海戈壁滩’,极少有凡人和境界低微的修士,敢涉足这片荒漠。

瀚海腹地,便隐藏着秘境的入口。

孟雪里问道:“我们不降落?”

紫烟峰主解释道:“等罢,按规矩,所有人都到齐了、再点过玉符,才能降落。等不了多久,大家都着急呢。”

修行者目力遥远,孟雪里透过黄沙,看见前方大约二十丈开外,已停着一艘浅青『色』云船,高挂青松风帆。

紫烟峰主顺他目光望去:“那是松风谷,咱们船后,南灵寺、北冥山也都到了。”

若从更高远的天空向下望去,无数艘各式各样的飞行法器,从不同方向聚集而来,悬停在辽阔无垠的瀚海大漠上空。

六大门派乘巨型云船,中等规模的世家乘辇车,偶有几艘单人飞舟划过,是不知名的小门派到了。

总有人能看到这一切,从前是站在云端俯瞰的霁霄。

寒山弟子聚在云船甲板上,忽然头顶光线更暗。众人抬头,只见一片红『色』影子迅速飞来,像一朵红云。

寒山的巨大云船,被这片这天蔽日的深红阴影彻底笼罩。

紫烟峰主面『露』凝重之『色』,走向船头,望着红云朗声道:“境主圣驾光临,失礼了。”

来者竟是天湖大境之主。

众人惊讶不已,纷纷起身行礼。寒山剑修骄傲,对别派强者,即使是圣人,也只行半礼。

胡肆没理会,他成圣之后,还是老样子。

天湖大境之主站起身,在两位姬妾的服侍下披上一件外袍,推开窗门,瞥了眼下方空域中,密密麻麻的飞行法器,随口问道:

“我弟妹在吗?”

圣人垂问,自天而降。如滚滚雷声,久久回响。

于是整片空域,各门各派的沉默寂静中,只听见他这句:

“我——弟——妹——在——吗——”

“在——吗——”

孟雪里震惊无语。

作者有话要说:  在吗?看看貂?

孟雪里:……

章节目录 第40章 步步生莲 与霁霄或者明月湖的归清真人不同, 胡肆着实不像一位圣人。

他以圣人的身份, 对人间修行界发出的第一声垂问,就像市井凡人推开临街的窗户, 与隔壁邻居喊话打招呼。

孟雪里真有点想走,勉强忍住了。

昏黄的空域长久沉默,人们抬头向“红云”阴影望去, 那是天湖大境之主的朱红宝船。

忽而,一阵清风从天而降, 吹得尘埃四散,天地间骤然清明。

视野终于开阔, 孟雪里向下望, 越过空中形形『色』『色』的飞行法器,看见沙丘起伏, 一望无垠的戈壁。瀚海果然名不虚传。

众人哗然,只见红船边垂下数道白纱,两道纤丽身影翩翩落下, 如九天玄女下凡尘,踏波迎风,向寒山的云船飘去。

这两位貌美女子, 是天湖大境之主的宠姬。蓝裙女子名作春水,绿裙女子名作秋光。

春水温柔恬静,秋光明艳活泼,旁人看来宛如神仙妃子,境主二者兼得, 左拥右抱,不知多快活。

孟雪里却想,胡肆喜穿深红里衣,与这两人相处,正凑成红、绿、蓝三『色』,恐怕画面刺眼。

两女落在甲板上,目不斜视,直径向孟雪里走去:

“境主请孟长老上船叙话。”

紫烟峰主上前两步,站在孟雪里斜前方:“二位仙子,敢问境主有何要事?”

如此阻拦有不敬嫌疑,但谁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随便带走寒山弟子,总要给个说法。

春水不答话,『性』格活泼的秋光朗声道:

“当然有要事。剑尊仙逝之前,有礼物要赠道侣,乃是一对法器。一名‘厌雨’、一名‘倦风’。孟长老,您肯定知道……”

她声音清亮,远远传开,不待愣怔的孟雪里说出‘我不知道’,已然继续道:

“事关重大,还请您上船一叙。”

众人神『色』各异。

孟雪里微微蹙眉,什么‘厌雨’‘倦风’,剑尊的礼物不是寄存在亨通聚源的‘光阴百代’吗?怎么又到了胡肆手中?

他说:“不会御剑,上不去。”

目前这个高度,就是寒山云船的极限了。

天空传来胡肆的笑声。

孟雪里脚边开出一朵硕大红莲。花瓣层层叠叠舒展,像一簇跳跃火光。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心念稍动,虚空化物,乃圣人神通。

孟雪里抬步踏上,又一朵莲花开了。他每步落下,新的红莲在眼前绽放,旧的莲花在身后凋零,像一层层台阶,送他一路上青云。

众人心中称奇,圣人神通竟用来做这种事。但天湖大境之主,确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有人想,这么大排场,孟雪里不担心消受不起,折损福报?

孟雪里却想,胡肆如果中途收手,自己从高空坠落,该如何腾转身形?

朱红宝船如初升朝阳,船边云蒸霞蔚,景『色』瑰丽妖娆。

春水、秋光从身后飞来,一左一右接引他入船。

宝船极大,内蕴空间阵法,如一座庭院。孟雪里跟随两人,登楼穿廊,来到一间静室。

室内青烟弥漫,却不是修行者常点的檀木静神香,味道更馥郁绮丽,像子夜幽昙。他们踩着清凉的竹席,绕过重重帷屏,终于见到胡肆。

天湖大境之主坐在蒲团上,面对茶席,身披见客的素『色』外袍,盘膝沏茶,姿态安闲沉静,好像下一刻就要入定悟道。

浑然不似方才胡作非为,肆无忌惮的模样。

两位美人无声地退下。

孟雪里略一行礼:“见过境主。”

胡肆抬手:“坐。”

孟雪里坐下便问:“敢问境主,何为‘厌雨’‘倦风’?”

胡肆仿佛早料到他会开门见山、有此一问,悠悠笑道:“别急,喝茶。”

孟雪里饮罢一杯。入口香甜如灵泉,回味微苦。

胡肆道:“你不在长春峰中喂鱼,跑来这里干什么,荒漠可没有桃花看。”

孟雪里笑了笑:“世人皆知,我为大比夺魁而来。我与道侣情深义重,自然要争取他的遗物。哪怕事不可为,也要尽力一搏。”

胡肆摇头:“这种话,你骗骗别人就算了。我可不是寒山祠堂里那些蠢物。”

霁霄真人祭拜大典当日,他的遗孀当众哭灵。其情状见者落泪,闻者伤心。

孟雪里勉力镇定,却还是被『逼』出一点锋芒:“如何是骗?不为这个,我还能为什么?”

霁霄曾为他求『药』,丹『药』是胡肆炼制的,以孟雪里知恩图报的『性』情,本该对胡肆充满感激。但他内心深处,始终保持着一丝警惕。

他初见胡肆时,仍是妖身,妖对危险有敏锐的直觉。

胡肆对霁霄说,妖就是妖,野『性』难驯,你与此妖沾染因果,不妥。

他就偏做出驯顺姿态,屡屡对霁霄表忠心。

胡肆说他装模作样,讨好卖乖,只装得一时。他偏要沉心静气三年,让霁霄看到他诚意。

然而就像山林间鸟兽变换皮『毛』颜『色』,时间一长,保护『色』渐渐变成本『色』。

只有面对故友,比如雀先明,才显出几分内里『性』情。

“不是骗?”胡肆毫不在意他的失礼,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情义深重?你才认识霁霄多久?你不了解他。我认识他两百多年了……”

境主缓缓道:“初空无涯剑,万古长春峰,他总是与永恒的东西过不去,比如天地,比如时间。这么自大的人,恐怕只会爱上自己的影子。哪里来得情深义重?”

孟雪里听他说霁霄自大,不由微恼,冷笑一声:“不好意思,霁霄就是喜欢我。我原本是妖,妖最会蛊『惑』人心。他被我『迷』『惑』了,我俩蜜里调油,夜夜笙歌……道侣之间的事,不好说给外人听。”

胡肆眼中笑意愈浓,水波般『荡』漾开来,孟雪里心生不妙预感。

胡肆微微倾过身子,凑在他耳边轻声道:

“看来霁霄没告诉你,我乃风月道高手。只看你一眼,就知你元阳仍在,未经□□。”

他话音未落,孟雪里面『色』骤变,猛然起身。

作者有话要说:  看评论区有读者问,师兄是好人还是坏人。

每个人立场不同,很难用好坏界定~先不剧透啦

孟雪里:来自处男的愤怒jpg.

章节目录 第41章 瀚海黄沙 胡肆端起茶盏, 向孟雪里示意。

他抬手时, 『露』出素『色』外袍下一段深红里衣,衬着白皙手腕与修长五指, 有种说不出的靡艳。

孟雪里脸『色』红了又白,却不愿低头,梗着脖子道:

“那又如何?与你无关!”

他很快平复心情:“我不为这些事而来。‘厌雨、倦风’到底是什么?如今在何处?”

胡肆挑眉, 悠悠道:“我也不知道呀,本来想叫你上来问问的。情深义重的霁霄没给你?”

孟雪里闻言, 瞬间清醒,再无一丝羞愤。对方刚才放出剑尊遗物的消息, 如今举世皆知, 自己下船之后,再说什么也不知道, 谁会相信?

胡肆今日所作所为,到底有何目的?

他不信任胡肆,不会说出肖停云的特殊身份。

孟雪里重新坐下, 平静道:“霁霄临行前,确实说过,等他回来有礼物赠我…但他一去不回, 东西当然不在我这儿。境主与他相识二百多年,应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远胜于我。境主仁慈慷慨,还请不吝赐教,为我指明方向。”

“啪啪啪啪。”清脆的鼓掌声在静室内回响。

胡肆抚掌道, “精彩,你还是这样能屈能伸。可惜我不是师弟,不吃这套。我与霁霄,道不同。劝你别用对他的法子对付我。”

孟雪里沉默不语。

“道不同”不重要,重要的是随之而来的结果。

可以是‘不相为谋’,隔阂疏远。也可以是‘君子和而不同’,彼此尊重。

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怎么差距这么大呢。

念及此处,孟雪里心生好奇:“哪里不同?”

胡肆想了想“很多年前,我和霁霄小时候,在论法堂遭人排挤欺负,师父看我们可怜,收我俩入门,却不知道该如何教,因为我们都不喜欢守规矩。

“霁霄不守规矩,他觉得那些规矩很坏,他想做制定规则的人,让人间变得更好。但什么才是好,他以为的好,就真的是好吗?我不喜欢守规矩,也不喜欢给别人定规矩,这两个字令人厌烦,这人间令人疲惫。倒不如去天上,自成世界……”

胡肆摇摇头:“说这些做甚,你本来是妖,又听不懂。”

说罢他推开窗户,下方空域,那些密密麻麻的飞行法器纹丝不动,仿佛被一股无形力量凝固在半空,形成一副气势恢宏的画卷。

胡肆说:“你们忙啊,不用管我——”

话音穿过云层,如春雷滚滚,远远传开。

片刻后,依然没有法器移动半分。

胡肆叹了口气。‘啪’地一声关上花窗。

孟雪里道:“我已经是人了,我做人三年,你却依然对我心存偏见,不肯改观,难道不是给自己‘定规矩’?”

胡肆朗笑:“伶牙俐齿。你这牙口,比我家秋光还灵巧。”

对方软硬不吃,水火不侵,孟雪里压着气『性』,平静道:“我是霁霄的合籍道侣。”怎能拿来与你房中姬妾相比。甚显轻浮。

“不用提醒,我知道!全天下都知道!”胡肆再次举杯,“来,祝霁霄道侣秘境凯旋,早日得到剑尊遗物。”

孟雪里一饮而尽,站起身:“境主今天邀我上船,没有正事相谈,只想说几句闲话?”

胡肆奇道:“茶余饭后,与弟妹闲话家常,最寻常不过的事,谁说不行?”

……

当然没人敢说不行。

种种惊异、艳羡的目光中,孟雪里足踏红莲升空,又脚踩虹桥降落。

旁人不敢明说胡肆的不是,又忍不住私下传音议论,便说孟雪里张扬。

“他真是来参加大比的?这还有什么可比,直接将‘魁首’颁给他算了!何必摆出这种做派?”

“他该不会是修了什么妖法,从前『迷』『惑』剑尊,现在『迷』『惑』境主?”

与年轻弟子关注点不同,各门各派的长老们神『色』凝重。

境主亲至,霁霄遗物‘厌雨、倦风’必然不凡,不知是什么神物?是否在孟雪里手中?

总之境主说孟雪里知道,肯定不会有假。

胡肆又说:“弟妹都回去了。你们还等什么?”

从前的瀚海秘境大比,有霁霄站在云端俯瞰。虽一言不发,但众人知道他在那里,‘初空无涯’在那里,于是谨遵规定,不敢行差踏错。

如今世上有两位圣人,好似日月同辉。

明月湖深青泛黑的云船,就停在距离天湖朱红宝船最远处的空域,像一位冷眼旁观的看客,不满眼前闹剧。

船上传出一声苍老、悠远的声音:“点玉符,进秘境。”

待两位圣人陆续开口,大多数立场模糊,不愿轻易站队的门派才行动起来。无数艘飞行法器徐徐降落。

不多时,各派弟子们得到许可,云船中飞出道道遁光,向沙海俯冲。

孟雪里还不会御剑,默默等寒山云船降落,心里骂了胡肆二百遍。

他的队友,重璧峰三位弟子陪他一同站在甲板上,挡住各种意味的探究视线。

寒山云船速度快,赶在其他门派之前抵达。

孟雪里放眼望去,阴沉青黑的天空下寸草不生,沙丘随风移动,视野尽头,天空与地面一线交接,那道弧线泛着金橘『色』光芒,是落日最后的余晖。

这片瀚海黄沙,终于显『露』真容。

众人举目四望,忽见北方天空一道流光,由远及近,长尾仿佛在燃烧。

有人喊道:“你们看!”

“大漠火流星吗?”

“不,是崔师兄的赤火剑,崔师兄到了!”

孟雪里问同行三人:“此人是谁?”

张溯源答道:“正是掌门真人座下大弟子,崔景崔师兄,他常年闭关,极少现身人前。孟长老或许不认得。”

孟雪里只是听说过,此人虽为寒山首徒,却不理门派事物,对修行之外的事漠不关心。

孟雪里:“我记得按照规矩,同门都要一起走。”

李唯感叹道:“天才总是有特权的。”崔景破障境圆满,距离小乘只有一线之隔。今天后发先至,御剑速度竟比飞行法器更快,可见修为高妙。

张溯源蹙眉:“孟长老别听他胡说,咱们出发时,崔师兄还在闭关,出关之后,才匆匆赶来。”

然而众人心照不宣,肖停云还未成长起来,而且入门时机不对,注定与瀚海秘境无缘。

这一次瀚海秘境,寒山若想夺魁,还要指靠崔景。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三次元有事外出,12号回,期间更新不固定,尽量更qaq

章节目录 第42章 非常热闹 从高空俯瞰, 辽阔无边的荒漠, 诸派飞行法器星罗棋布。半暗天『色』下,闪烁着各『色』光彩。各派弟子正从不同方向, 向瀚海腹地行进。

此时便能初窥人间修行界格局,两派之间若亲近友好,则距离稍近, 带队长老们偶有往来。两派若紧张敌视,则相隔几十里, 互相望不到影子。六大门派周遭,总有些小门派世家聚集停靠, 如众星捧月。

从前要数寒山剑派周围最热闹, 这次明月湖声势稍大,与寒山分庭抗礼。

高空也是同样, 以往有霁霄站在云端,今次有天湖大境之主、明月湖圣人的云船悬停不落。两艘巨船遥遥相峙,形成某种平衡与稳定。

乍看上去, 霁霄死后,这人间规矩依旧。

胡肆的两位宠姬,送孟雪里走下虹桥后, 秋光娇嗔道:“境主说了什么,惹得小孩子不开心?”

“孩子?你们可别被他外表『迷』『惑』。”胡肆笑了笑,“他身负霁霄所赠的奇门兵器,可使作飞行法器,却说自己不会御剑, 我才为他开莲花、搭虹桥。你们该吃他醋,骂他心思诡谲。”

两人知道境主在说笑,春水柔声道:“妾身不敢。”

胡肆心想,妖最会骗人,孟雪里越是能忍,证明图谋越大。

秋光问:“咱们要在此地停留,直到瀚海大比结束?这段时间不回天湖啦?”

胡肆悠悠道:“有你们陪我,瀚海也像天湖呀。”

两女闻言娇笑,却心知这宠爱像朝『露』昙花,只敢祈求消散得晚一点。

天湖大境之主一贯如此,感情中毫无责任心。

从前人们说,‘如果真有人能飞升,那便该是霁霄’,现在这句话用来形容胡肆。虽然胡肆所修道法庞杂,炼器炼丹推演观气,包罗万象,论战力或许不如剑修。但明月湖的圣人年事已高,论天赋悟『性』比不得天湖大境之主。

从前人们说,霁霄飞升时,可能会带他道侣孟雪里一起,现在却不认为胡肆会带着什么人。

境主的姬妾娈宠们也不曾心生幻想,追问他关于未来的打算。

很多年前,胡肆与霁霄的师父寿元将尽时,心态平静安然,召两位弟子上前叙话。

“为师此生没有遗憾,也没有神兵或道统传世,只有几句话嘱咐你们。”他对胡肆道:

“你能让自己过得快活,不畏惧世人眼光,是很了不起的本事。你有这种本事,为师很欣慰。但有些时候,稍微替别人想想,可以让自己更快乐。”

胡肆说:“弟子愚钝,不明白。”

他想,活着就要痛快,不然有什么意思?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在乎别人,才会觉得快乐。

师父叹了口气,又对霁霄说:

“你天赋极好,心念坚定,从来没有你得不到,做不成的。前路漫漫,为师只希望你不会孤独。但这件事,无法靠你努力完成,你也无心为此努力,那就交给命运吧。希望天道垂青。”

霁霄说:“弟子愚钝。”孤独本是修行的常态。

师父再次叹气。

直到两人成圣,道途接近圆满,胡肆依然自我,霁霄依然孤独。

然而重修之后的霁霄,终于完成了师父的心愿,非但不孤独,反倒过得有点热闹。

他和虞绮疏辞别掌门真人,刚回到长春峰,后者便崩溃道:

“你要闭关,我一百个、一万个赞成!但是你让我替你去打演剑坪?还是二十场?我在你手下走不过三招,演剑坪那些师兄,都比我修行时间长,我怎么打?”

霁霄:“你很努力,进步也很快。”

他说的是实话,虞绮疏却以为是安慰:“……感觉不到,没有共鸣。”

霁霄笑笑:“就算你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

虞绮疏勉强答应:“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关?”

“三个月吧。”

“正好赶上孟哥回峰,我会照顾好鲤鱼小鼠和桃花。”

虞绮疏想,看来这段时间自己要孤独修行了。

“你跟我交个底,这次闭关,你有几分把握突破凝神境?”

霁霄:“十分。”

虞绮疏:“……”

虞绮疏:“幸好你入门早我一步,否则我真成了长春峰大师兄。到时候师兄比不上师弟,我肯定郁闷死!”

霁霄微微蹙眉:“为什么?”

虞绮疏又是一阵无语。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已经知道肖停云是修行天才,却对人心中的细微感情有些迟钝,便试着解释道:

“你想啊,师兄比师弟强,是天经地义的事,师兄不如师弟,反倒要师弟保护、教导,平白惹人笑话。就算别人不笑,但那种为师弟骄傲,为自己难过,又有点嫉妒师弟的感觉,应该比较复杂吧。”

霁霄沉思片刻:“不明白。”

虞绮疏:“算了算了,你想这些干什么,你现在是师兄,我才是师弟啊!我明天就去打演剑坪擂台,你说我第一天打几场比较合适?”

霁霄:“今天下午打完不行吗?”

山间传来虞绮疏的崩溃大喊,一时间长春峰鱼跃鼠窜,格外热闹。

……

瀚海秘境自成世界,里面发生的一切,无法被外界神识感知。

众弟子离开后,带队长老们闲来无事,『性』格孤僻的闭门修行,交游广阔的喝茶论道。

一些女修比较特殊,她们聚众打牌。寒山甲板上,支着五六张牌桌,清脆的洗牌声此起彼伏。

霞山、松风谷女修较多,年轻时倾慕霁霄真人,经常找借口来寒山拜访,最常用的借口就是和紫烟峰主打牌,只为‘偶遇’霁霄一面。

可惜霁霄根本不搭那根筋,极度不解风情,众仙子渐渐死心了,又真的『迷』上打牌。

用她们的话说,谈感情多累,媚眼抛给瞎子看,还不如打牌。

有一次,重璧峰主来找紫烟峰主,听见屋内哗啦啦洗牌声,坏心一起,在窗外大喊‘剑尊来了’,却见屋内众女无动于衷,依然聚精会神地『摸』牌,不禁啧啧称奇。

‘牌友’这种关系,有时比‘道友’更稳固,正因为不谈感情,只谈筹码输赢。换了谁带有目的『性』,主动喂牌凑牌让你赢,反而打得没意思,做不成牌友。与明月湖长老合籍的别派仙子,照样还来寒山打牌。

洗牌时众女闲聊,牌桌上说话无甚顾忌,往往换桌就忘了。

“你今天手气真好,是不是买了长春峰的桃花?”

“什么桃花?”

“你们不知道吗,孟雪里的转运桃花呀,每家‘亨通聚源’都有。”

绿摇仙子道:“那种俗物,我才看不上。谁像白芙,还做成发簪戴在头上。”

白芙仙子冷笑:“这枝桃花簪,是别人送我的。倒是你,我记得你以前,只用松风谷特有的青松香『露』,怎么今天成了桃花味的香粉,是‘亨通聚源’的新货吧。”

紫烟峰主:“我袁紫叶敢作敢当,说没买就是没买!只是我徒弟有孝心,送了桃花盆景孝敬我。”

绿摇仙子:“都怪这个孟雪里,不好好在长春峰修行,出来卖什么东西,弄得修行界一阵歪风邪气。气运乃天道注定,我辈修行者只要常积善因……”

涴芷仙子:“行了行了,既然大家都有,就谁也别笑话谁。”

紫烟峰主:“对啊,剑尊一去,他也过得不容易,卖点东西怎么了?”

有人向她打听:“那‘厌雨’‘倦风’又是何物?你听说过吗?孟雪里打算卖吗?”

“人家道侣之间的事,我哪里知道!不可能卖的死心吧,他和霁霄感情特别好。”

正如孟雪里所料,他进入秘境后不久,关于‘厌雨、倦风’的消息已经传遍天下。

有人猜测那是两柄剑、内藏霁霄剑道真义和传承,有人说那是两只储物戒指,里面自成空间,存放无数天材地宝。

既然是霁霄真人留给道侣的最后一件礼物,必定是稀世珍宝。

孟雪里缩地成寸,踏着黄沙疾行,瀚海极为广阔,除去同行的三位弟子,渐渐看不到其他人影。

天似穹庐,光线渐暗,星辰初升。荒漠地平线上,一片绿洲映入眼帘,便到了秘境入口。

传说秘境是一块漂浮不定的空间碎片,霁霄以圣人神通,从界外之地将空间碎片取来,投放在瀚海中。

瀚海地底深处,有一只‘蜃兽’看守。

蜃兽听从霁霄真人安排,二十年一次吐气,气息化作‘海市蜃楼’,指引秘境所在的方向。进入时如果没有佩戴通行玉符,则会被蜃兽察觉,一口气吹出三百里,直接飞出瀚海。

走向绿洲蜃景的途中,眼前景致倏忽变化,天『色』由暗转明,四野由黄沙变碧绿草地。

孟雪里等人停下脚步,四处打量。碎片空间漂浮移动,位置不定,不同队伍进入秘境的时间、方位不同,到达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张溯源谨慎道:“看地图,应该是碧云谷,咱们运气不错,这是秘境西北角落,周围地形复杂。根据前辈的经验,这里前两日不会有太多人。孟长老,咱们找找附近有没有灵草?”

灵草按种类、年份划分等级,其中最珍稀的,一株可换十个积分。但秘境中各种天材地宝,都比不上弟子们的通行玉符,一块玉符可换一千积分,玉符离身等于弃权,只能通过传送阵离开秘境。

若两队狭路相逢,大多是一场恶战。如果没有‘不得伤害弃权者’的规则,每次秘境大比的伤亡人数将会翻倍。

大比前期情况不明,按以往经验,各队暂时蛰伏是最常见做法。

孟雪里召出‘光阴百代’,枪尖指地:

“灵草积分太慢,我们还是节省时间,直接往东去。”

他见三人表情茫然,解释道:“去中央城,人多热闹点……”

话音未落,周遭半人高的草丛间,忽然响起数道锐利破风声。

原来不必往东,这里已经非常热闹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啦!

有段时间没写,重看了一遍前文和后文大纲,找了找手感。

之前请假到12号,不是坑了,不会坑的。

章节目录 第43章 密林遇伏 孟雪里等人位于山谷地势凹陷处。

碧空白云漂浮, 脚下草『色』青青, 林间有窸窸窣窣的虫鸣,清凉湿润的微风轻拂面庞。比起方才走过的暮『色』荒漠, 此处着实令人感到舒服。

秘境自成一界,在这个相对封闭、独立运转的空间内,山川河流、草木鸟兽是真实存在的, 头顶晴空白云、日月星河只是蜃兽气息造就的幻象。

深谷、密林、草丛。孟雪里看到这里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打埋伏。

当尖锐破风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箭雨扑面而来,他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什么人藏头『露』尾、鬼鬼祟祟!”张溯源喝罢, 三柄长剑几乎同时嗡鸣出鞘。

“铮铮铮!”

雪亮的剑影交织, 形成三面屏障,箭矢被快剑横扫, 倒飞没入密林深处。

他们是寒山年轻一辈的优秀弟子,师出同门,练相同的剑法, 一起游历时配合御敌,战斗默契、反应速度无需多言。此时呈三足鼎立之势,将孟雪里密不透风地护在剑屏中。

孟雪里站在中心位置, 刻有符文的箭矢被打飞,钉入他们周身草丛,箭身冲力不减,发出沉闷的爆破声,草屑、泥土、碎石一簇簇迸溅, 仿佛疾风暴雨降临。

忽然暴雨停歇,深林寂静一瞬,三位寒山弟子稍怔。他们刚进秘境,未作准备便遇伏,现在刚进入战斗状态,对面又没了动静。

忽听孟雪里喝道:“散开!”

他枪尖点地,借力一撑,身形骤然拔高,竟直直跃出剑屏中心。

这声断喝如雷,三人下意识听令,向后飞速掠退,几乎同一时刻,巨大爆炸声震耳欲聋,整个视野只剩刺目白光。

“轰!”

烟尘弥漫,土石迸溅。三人横剑身前,只见他们原先站立的位置前,出现直径一丈的深坑。零星火光点燃草叶,烟气阵阵。

对面打出了一张爆破符,却没有对他们造成损伤。

符箓制作复杂,造价高昂,比法器灵活,常作为修行者战斗的保命后手。

当日雀先明来寒山搭救孟雪里跑路,说妖火会留下痕迹,只好用这些人间玩意儿,便祭出爆破符。可以炸断铺设阵法的寒山栈道,足见威力之大。

孟雪里传音对同伴道:“五个人,破障境,配有连弩,身法快。”连弩『射』出箭矢密集。『射』箭时轻身疾行,所以方位不好确定。

“孟长老?你在哪?”张溯源惊疑不定,传音问道。

狼藉遍野,茫茫烟尘遮天蔽日,只听得孟雪里的传音,却不见他身形。他话音落下,密林深草间掠出四道黑影。这四人裹在隐匿气息的黑『色』斗篷中,看不清面容,刀光明亮,声势肃杀。

原来方才短暂的停歇,是对面收起□□箭囊,换配短兵的空隙。

然而寒山三人得到提醒早有准备,再次结成鼎立剑阵。

“铮!”

刀剑相击时,张溯源心中一沉,双方境界相似,皆配合默契,不算凝神前期的孟雪里,自己这边以三对四,勉强支持。孟长老说,对方有五人,还有一人一定仍在林中隐匿,寻找突袭机会……

他思及此处,忽听一声凄厉惨叫,响彻密林!

不好,孟长老危险!

方才孟雪里不退反进,抢在符箓爆炸前的瞬息,凌空飞掠,跃入林中。

箭雨之后是爆破符,符箓之后是近战,孟雪里心想,这批人什么来路?打法还挺讲究,也舍得下血本。

众人进入秘境各有目的,志同道合才能组队。

大门派的核心弟子要争得名次,小弟子只想长长见识,积累宝贵经验。

小门派弟子没有争夺名次的野心,采集秘境内的珍稀矿石、灵草,出去卖给炼器师、炼丹师,为门派和自己挣点灵石。

缺物资的要收集资源,有私仇的要借机报复。

即使有人盯上自己,但秘境的进入地点全然随机,怎么会这么巧?

他一边想,一边疾掠,眯眼盯准高树密叶间某个方向,双手托举枪身,将□□横向端平,微微一震。

锋利枪尖如离弦之箭,瞬间激『射』而出,穿过草叶空隙,消失无踪。

一息之后,寒山三人与身穿黑斗篷的四人,同时听见一声凄厉惨叫,犹带不可置信的惊疑。

伏击者闻声攻势更猛烈,急于脱身却失了章法,反而屡屡漏出破绽。

孟雪里并不知道,对面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怎么会这么巧?

所有人都是第一次来秘境,对环境全然陌生。

这一队是买来玉符的散修强者,自恃战力高强,擅长伏击,偏偏反其道而行,刚进入秘境便开始拦道打劫。

他们也不知道谁会路过此处,看碟下菜罢了。不曾想第一只肥羊就特别肥美,竟是霁霄道侣孟雪里。

孟雪里修为不济,身份又特殊,要在秘境中保命,必然带着无数法器灵丹,随便一件都是珍奇宝贝。

他们这种想法没有错,就连寒山掌门与各峰主,也是如此叮嘱孟雪里:“多带东西、该用就用”。

修行者不愿被门派管束、或因故叛出门派,就成了四处游『荡』的散修。背后无宗门依靠支撑,只能靠自己打拼,道途更加辛苦。这种条件下,能『摸』爬滚打修炼到破障境的强者,战力自然比普通破障境更强。

这一队便是这样,认为大门派弟子只会打擂台战,不懂自然环境中真正的战斗,而且天真愚蠢。遇见劫道的,第一句竟然问‘什么人’,如果再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贼子休得无礼’,就真让人笑掉大牙了。

他们互相传音,确定突袭细节,孟雪里是最薄弱的突破口。

即使箭雨无用,爆破符本该冲散三人剑阵。可是从孟雪里跃出剑屏那一刻起,事情变得不受控制。

他身形轻快,堪堪避开爆炸范围。枪头作暗器打出,足有三寸长。那个精于潜行,准备突袭的人被他穿透肩胛骨,钉在树干上,鲜血狂流不止。

然后他折返加入七人战局。长棍横扫,竟打得四个破障境左右支绌,毫无力还手。

孟雪里砍瓜切菜般轻松,转头对震惊的寒山弟子道:“都退开。”

三人不敢留他独自应战,不肯后退。

只听某个黑『色』斗篷中响起一道愤怒声音:“他不是孟雪里,这是□□!咱们中计了!”

孟雪里略感无语,正要一枪挑翻此人,便在此刻,异变突生!

章节目录 第44章 亡命之徒 “铮!”

身后响起某道细微声音, 不是风吹叶动, 不是鸟兽惊奔。

孟雪里没有回头。双手使力,‘喀’地一声, ‘光阴百代’从中间断开,弹出利刃,变作两柄短剑。

他左手剑格挡身前刀锋, 右手剑电光般向后掷出!

同时喝道:“退!”

寒山三人尚未反应过来,李唯忽然前胸一痛, 挨了孟雪里一记剑柄飞掷,身体如断线风筝, 高高飞出。

“轰——”

他人在半空向下俯视, 只见原先站立的地方,猛然炸开铺天火光, 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碎木与土石冲天而起,留下直径一丈的深坑,爆炸产生的巨大热量, 使坑边木屑疯狂燃烧。

他心中不由一阵后怕。

孟雪里所听见的细微响动,是刀刃出鞘的声音。

原来对面不止五人,而是六个。

此人没有『射』箭, 不曾暴『露』自身方位,眼见同伴重伤却无动于衷,气息分毫不『露』,冷静甚至冷漠地等待机会,直到这一刻。

因为孟雪里孤勇, 寒山四人站位分散。他祭出一张爆破符,打向距离孟雪里位置最远的寒山弟子,刀光一闪,身形随之跃起,向孟雪里扑杀而去。

与此同时,与孟雪里交手的两人猛然爆发,刀势更快更急。

那道大喊‘他不是孟雪里’的愤怒声音,只为趁他心神松弛的瞬间,使同伴趁机发难。

孟雪里依然无暇回身,喝道:“扔过来。”

己方毫发无损,算上被钉在树干的倒霉鬼,他已然重伤对面三人。如此惨状,对面却毫无退意,越打越狠。

他明白这种心态,并非心志坚定,而是既然已经痛下血本,付出了代价,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收回一点利息。

寒山弟子闻言一怔。李唯犹在半空还未落地,扔什么?人吗?

张溯源反应稍快,御剑而起,一把握住李唯身前短剑,向孟雪里掷去:“孟长老!接剑!”

‘光阴百代’虽断为两截,彼此却互有感应,短剑穿过林叶空隙,在半空划过一道明亮流光,如生灵识般直直飞向孟雪里。‘喀’一声脆响,重新接作长|枪。

恰在此刻,孟雪里侧身躲过背后袭来的刀锋,枪尖横扫身前,划过半个圆弧,『逼』得身前两人连连后退,手臂一转,直向后刺。

这一枪真元猛增,使了八分力道,他知道此人隐匿已久,最后时刻才暴起发难,必是敌人中最难对付,战力最强者。

出乎意料地,一枪落空,背后没有传来利刃穿透软甲,刺破皮肉的闷声。

一道黑影借助刀势飞掠,与他擦肩而过,直向前飞去。

孟雪里心中一个激灵,暗道糟糕,对方第二刀的目标,根本不是自己。

其余两个黑斗篷,自他枪下被『逼』退后,急速翻滚卸力,与那人汇合一处。

电光火石间尘埃落定,张溯源与李唯恰好持剑赶来,孟雪里挽了个枪花,枪尖指地:“停手。”

两人不明所以,定睛一看,三个黑『色』斗篷中显出一角寒山白袍,是何铭被人扣住脉门,刀锋抵在后颈。大概『穴』道受制,神『色』十分痛苦。

场间气氛变得寂静而紧张。一阵微风拂过,吹散烟气和草木烧焦的味道。鸟兽无声,落木簌簌。

两边相隔十余丈,张溯源沉声问:“尔等何人?”

对面沉默无语。身穿隐匿斗篷,就是为了遮掩身份,方便劫掠,这般简直多此一问。

最后暴起发难的人,身形高挑,气势凛然: “孟长老,你身份贵重,我们无意害你『性』命。这小子的命可没你值钱!”

他声音经过斗篷伪装,嘶哑难听。

张溯源冷声道:“你们不顾同伴『性』命吗?”

除去这三人,树林中、草地上还有三个黑斗篷重伤难支,无力再战。按常理来说,己方底牌更多。

却听一人笑道:“无所谓,我等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孟雪里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我寒山弟子有什么损伤,你们六个都走不出这山谷。何必呢?还是活着好。”

黑斗篷们又是一阵沉默。

那人话音一转,指了指孟雪里腰间锦囊:

“是啊,何必呢?咱们本来无冤无仇,根本犯不着不死不休,秘境才刚刚开始,玉符且留着。只要你将储物袋扔过来,大家就此别过,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怎么样?”

孟雪里微微挑眉,表情变得有点奇怪:“你确定?”

这到底算什么事,以为是寻仇暗杀,却只是劫道的。

现在劫道都这么老实肯干,不找肥羊,只找硬点子了?莫名其妙。

殊不知对方心中也叫苦不迭,这到底算什么事,孟雪里是何方怪物,竟与传言中判若两人。

此时听他反问三个字,心情更为紧张。

如果孟雪里不受威胁,全然不顾这弟子安危,照样能下狠手报复,他们今天就真的交代在这里了。

山穷水尽,只能赌一把。

黑斗篷的领头者深知多言生变数,越是紧张,就越不能『露』怯。『色』厉内荏地催促道:“少废话,不想他断手断脚,就破财免灾!咱们一手放人,一手交货!”

孟雪里摇头:“这样缺少诚意。你先放我派弟子过来,看他走到中间,我就将储物袋扔给你,顺便帮你抹去袋口神识烙印,让你立刻能用里面的东西。我说到做到,怎么样?”

一个黑斗篷喊道:“我们凭什么信你?除非你以道心立誓!”

“可以。”孟雪里说。

何铭眦目欲裂,竟冲破禁言咒,高喊道:“孟长老,勿受贼子威胁!”

“老实点!”黑斗篷领头者谨慎道:“你现在就发誓!”

道心誓言有天道见证,违誓必遭因果报应。

张溯源传音道:“这样太危险,这些亡命之徒不讲道义,得了储物袋,恐怕会立刻『操』控法器攻击我们。”

孟雪里传音对同伴道:“无妨。按我说的做。”

黑斗篷众人比他们更加警惕,然而一切顺利。确认弟子安全,孟雪里一扬手,白『色』锦囊凌空飞出,如飞鸟投林砸向对面。

何铭奔回寒山阵营的瞬间,黑斗篷领头者接到锦囊,才敢相信孟雪里没有耍花招。

霁霄留下的稀世珍宝,就这样到手了!

正如张溯源所料,那人一拍储物袋,众人只见他洒出……一把松子,不由震惊当场。

所幸他反应迅速,身形疾退,一边将锦囊袋口大张,祭出全部法器。

“轰——”

整整十斤松子,天女散花般当头洒下!

秘境第一日,碧云谷下了一场松子暴雨。

雨花之后,孟雪里手持‘光阴百代’飞身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孟雪里:没『毛』病啊,霁霄亲手装进去的,可不是稀世珍宝嘛。

卷纸:霄啊,你道侣这么沙雕,你真能忍啊?

霁霄:凑活过呗,咋地,还能离啊?

章节目录 第45章 保护长老 孟雪里临行前, 大徒弟肖停云为他打点行装。除了‘光阴百代’, 其余法器他用着不顺手,便没有带。

当年承蒙霁霄真人搭救, 他发誓做人之后,就改吃素食,不再食肉, 便随身常备零嘴点心,不时解解馋。

后来到了论法堂, 小弟子们感谢他解『惑』,也经常给他带吃的, 将他口味养刁了, 如今虽然已经辟谷,却还惦记零食。

在孟雪里的强烈要求下, 徒弟肖停云没办法,只好为他装满储物袋。

此时漫天松子暴雨中,夹杂着芝麻花生、糖炒栗子、蟹黄瓜子等物, 纷纷洋洋当头洒落。

再如何反应机敏的修行者,亲眼看见这一幕,也不敢置信, 瞠目结舌。

只有一杆长|枪裹挟千钧之力,冲破雨帘,杀向敌阵。

三个黑斗篷心神大骇,仓皇避退,却已经迟了, 孟雪里长|枪横扫,锐不可挡。

“等一等!”眼见大势已去,同伴重伤,黑斗篷领头者独木难支,且战且退道,“我等愿意献上全部身家,还有通行玉符,请你手下留情,放我们一条生路!”

孟雪里无动于衷,他本来没想下死手,只打定主意要让他们吃个教训,也算替师侄出气。

领头者以为他杀心既定,爆发出惊人求生欲,手中长刀疯狂格挡:

“我还知道一条消息,你如果真是孟雪里,消息绝对有用!有人要你死在秘境!”

“砰!”

孟雪里抓住他破绽,一枪将人击飞数丈,狠狠砸落。

眼见那人蜷身呕血,无力挣扎,他长|枪曳地向前走去,居高临下道:“仔细说说。”

那人抬眼,急忙咽下喉头鲜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再赌一把:“我们兄弟六人是散修,平时也做收钱办事的刺杀生意。进秘境前三天,有人找到我,出了天价,要卖你『性』命。卖主很谨慎,『摸』不清来路,应该来头不小。”

孟雪里:“你们收钱了?多少钱?”

“不不!”那人连忙否认,“虽然秘境隔绝外界神识窥探,但谁知道圣人有何神通,这活儿太冒险,搞不好要遭境主报复,我们不敢接。刚才只是恰好遇到你,恰逢其会,所以……”

所以打劫你。谁知打劫不成,反倒命悬一线。

三个寒山弟子闻言,面『色』凝重不安。

“就这些?”孟雪里听罢,淡淡道:“你们交出玉符,便算作弃权,这规矩是剑尊定的。我当然不会杀人灭口。玉符和储物袋留下,人走吧。”

黑斗篷们面面相觑,互相搀扶,勉强起身,领头者戒备道:“此言当真?”

孟雪里觉得他们莫名其妙,他们觉得孟雪里是个怪物。

双方根本无法同频沟通。

孟雪里笑了笑:“不走,那我改主意了?”

领头者咬牙对同伴道:“你们先走。”

一人喊道:“老大!”

“快走!”

一场恶战之后,烟尘未散,树木倾折,鲜血浸染的地面布满沟壑与深坑,分明遍地狼藉,却覆着一层不合时宜的小松子。

孟雪里让三位师侄去清点战利品,他刚活动开筋骨,心情甚好,靠在树干上,对那人道:

“你朋友快走远了,你一个恶匪,还挺讲义气。”

那人眼睁睁看着寒山三人捡拾他们的储物袋,还『露』出嫌弃神『色』,刚一张嘴,又喷出一口血。散修确实不富裕,本以为干完这票能回本,才忍痛打出最值钱的爆破符。

那人叹气道:“我们兄弟几人闯过刀山火海,曾越境杀死小乘强者,我自诩天资绝俗,战力破障境无敌,今天见到你才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孟雪里不应,只是笑笑:“你们这斗篷挺有趣呀,‘亨通聚源’有卖吗?脱下来我看看。”

如果没有,可以让钱誉之仿制一批,为长春峰开拓财路。

领头者身形微微颤抖,沉默不语。

何铭喝道:“老实点!”

孟雪里摆摆手,何铭收声,退至一旁。

那人犹豫片刻,解下斗篷。墨发如瀑倾泻,披满肩背,竟是一位容颜清丽、皮肤白皙的女子。

这种反差冲击力太强,寒山三位弟子一时愣怔。

她声音也恢复为柔美女音,仰头对孟雪里道:“你看见我容貌,以后找我寻仇,我也认了,就让我做个明白鬼,你到底是谁?”

她觉得此人可能与孟雪里有些关系,却还是不信对方就是孟雪里。

孟雪里被气笑了,挑眉道:“我叫虞绮疏!‘绮陌敛香尘’的‘绮’,‘疏影横斜’的‘疏’,还有问题吗?”

女子更为惊疑,这虞绮疏又是何方人物,寒山最强的年轻弟子不是崔景吗?

她点点头:“好,我叫青黛。”

说罢起身走入林间,转瞬消失不见。

孟雪里掂着储物袋和玉符,深感莫名其妙,现在打劫也要互通姓名了?

初春东风吹过,寒山演剑坪冰雪初融,坪西潭水清澈见底。

虞绮疏站在寒潭边,狠狠打了个喷嚏,心想谁背后骂我?

他已经连胜三场,周遭围满观战的寒山弟子,他对面师兄问道;“虞师弟,你身体不舒服?不如明日再战。”

虞绮疏想起肖停云的嘱托,暗暗叫苦:“咳,我没事,请师兄赐教。”

……

碧云谷恢复宁静,孟雪里等人原地分赃,稍作休整。

“六块玉符,咱们一人两块。”孟雪里拍拍何铭肩膀,“这次害你涉险,是我考虑不周全,我这块你拿着吧。”

孟雪里心中反省,自己从前习惯单打独斗,缺少照顾队友的意识。所幸问题不大,现在改还来得及。

寒山三人的复杂心情写在脸上。

张溯源道:“我们不该得,东西都是孟长老赢回来的。”

何铭眼眶微红:“我等奉掌门真人之命,前来保护孟长老,结果保护不成,还拖长老后腿,确实没脸再跟着长老了!”

李唯道:“都怪我们剑法不精。”

孟雪里皱眉,故作不悦:“我本来就是带队长老,关照后辈理所应当。你们进秘境之前,还说一切听我指挥,难道是骗我?”

三人连称不敢。

孟雪里起身笑道:“行了,东西收好,走吧。”

三人赶忙跟上,张溯源翻看地图,有些兴奋道:“咱们现在一路往东,渡过黑水河,去中央城?”

孟雪里点头,忽道:“等等。”拦道打劫者为他提供了新思路。

他将四个空空如也的储物袋挂在腰畔,晴空下熠熠生辉,问身旁三人:“够醒目吗?”

“这……”

孟雪里沧桑叹气:“等你们长大,收了徒弟、做了师父,就知道积攒身家不容易了。”

张溯源试探道:“等会儿走在路上,我们三个继续保护长老?”

孟雪里欣慰于他悟『性』好,一点就通:“对,明白了吧,我们这支队伍,每个人都很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  日更六千的卷纸,想要一个抱抱~

章节目录 第46章 河里有鬼 孟雪里走出树林前, 回头看了看满地松子。大徒弟辛辛苦苦为他置办, 他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不知滋味如何, 不由心生惋惜。

他们所在的碧云谷位于秘境西北角,若要抵达秘境中心、人流最密集的中央城,必须翻山越岭, 再渡过黑水河。

黑水河曲折绵长,南北走向, 将瀚海秘境分为东西两边,但凡由西边向东去, 无一例外需要渡河。

瀚海秘境各处本来没有名字, 修行界最早流传的粗略地图,由雾隐观的参赛前辈绘制, 因为阵符师对地形环境比较敏感。他们取的地名简单随便,胜在好记,就这样一代又一代叫了下来。

虽然取作‘黑水河’, 但水流湍急,惊涛拍岸,泥沙俱下, 水面最宽处十余里,站在这边望不到对岸,准确地说,应该是一条江。

一条穿行群山、夺路奔流的大江。

孟雪里此时站在黑水河畔的山林中,听着震耳欲聋的轰天水声。不远处, 寒山三人与一支四人小队打得难解难分,兵刃交击声被滚滚河水掩盖。

他站在一块地势稍高的凸起山岩上,居高临下俯瞰战局,不时传音指挥己方弟子两句。

对面是三位明月湖的剑修,一位雾隐观的阵符师。这两派交好已久,组队不稀奇。

事实上早在秘境大比出现之前,这种配合已经广为流传,应用于人族修士抵抗魔族入侵的战斗中。如果再加一位松风谷医修,就是最经典的近战、远攻、救治组合。

若单打独斗,擂台一对一,剑修战力最高毋庸置疑,但秘境大比类似真实战斗,小队配合尤为重要。阵符师懂得利用自然环境布置阵法、计算队伍中每人真元余量、以控制战斗节奏,使剑修剑势更快更强。

然而与孟雪里组队,即使没有阵符师,这些因素也不必考虑,只需要熟练掌握三句话、即十二个字——

“何方贼子!”

“长老小心!”

“保护长老!”

如此过去三天,打过十多场,张溯源等人修为没什么进步,演技倒是突飞猛进。

这真不是孟雪里想看到的。

于是他改变安排,道中遇伏,狭路遇敌时,让三位弟子先去打,自己继续扮演被保护的长老,假使师侄们应付不了,他再出手补救。

孟雪里心想:“这届秘境大比不行。”

最近遇到的几支队伍,其配合默契程度和战力水平,甚至不如第一天劫道的黑斗篷散修队。人家可是没有宗门资源支持的穷散修……

孟雪里这般想着,不料下方战局变数突生,对面猛然爆发,三人拼死保下一人突围。那人持剑奔袭,身影如风,表情狰狞地向他冲来。

张溯源见状,极其入戏地嘶声大喊:“孟长老小心!”

孟雪里略感无奈,『摸』『摸』鼻子。

那人知道自己一旦抽身,同伴必然无力支撑,但既然已经胜利无望,只能剑走偏锋出险招了。

只要足够快,劫下孟雪里做人质,就可以改变战斗结果。

他真元极速燃烧,借剑势飞掠!

眼看手无寸铁、身形单薄的孟雪里近在咫尺,忽而他心中不安。这是冥冥之中修行者对危险的直觉……不对劲!

却已经迟了。一柄长|枪凭空出现,他只觉前胸一沉,周遭山林飞速闪过,剧痛才袭遍全身,一瞬间看见了蜿蜒河道、两岸连山。

“轰!”

孟雪里一枪将人击飞十余丈,砸进奔涌河水中,溅起冲天水光。

“啪啪啪。”

岸边响起一阵清脆掌声。

寒山三人恰好收拾完对面三个,腾出手奋力鼓掌:“长老辛苦了。”

孟雪里收起‘光阴百代’,叹了口气:“清点东西,过来总结。”

这些弟子跟他混熟之后,越打越随便,就跟闹着玩一样。

每打完一场,孟雪里便让师侄们反思总结,从头推算整场战斗,哪里不足,哪里还能做得更好。

三人轻车熟路地收缴战败者玉符和储物袋,又上前为他捶腿、敲背、捏肩。

他们是重璧峰峰主的亲传弟子,从前除了练剑,应师父要求,学过几套推拿手法,用来侍奉师父。这次倒让孟雪里享受上了。

“那个阵符师布阵火候不到,以你们的水平,根本不足为惧。一开始打得辛苦,是因为你们发现踏进阵中,立刻就慌了,一慌,就自『乱』阵脚……”孟雪里微眯着眼,感受后背力道,“其实只要躲开他的符箓……”

话未说完,被不远处倒在地上的雾隐观阵符师听见。阵符师愤怒大喊:“士可杀、不可辱!”

寒山三人冷漠地走过去,在定身诀之上,又补了他们一套禁言咒。

孟雪里虽然不懂剑诀剑术,但除了剑法,还有很多东西可教。

师侄们又虚心好学,因此实战中进步迅速。每当孟雪里答疑时,总会想起肖停云和虞绮疏。不知道两个徒弟修行情况如何,有没有遇到困『惑』,有没有仔细研读自己留下的《初入道》。

这次收获颇丰,那个阵符师优柔寡断,储物袋中还剩下五六张符箓没舍得用,全便宜了孟雪里等人。剑修也带着五花八门的丹『药』法器,却唯独没有食物。

孟雪里百思不得其解,这些人如何做到出远门不带零食,不觉得难受吗?

寒山弟子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积极为孟长老排忧解难。

正巧头顶一只白隼盘旋飞翔。此隼不同凡鸟,眼神锐利、羽『毛』浓密、神采奕奕。

李唯:“看起来挺好吃的。”

张溯源取出连|弩|和|箭|囊,这是从散修队手中收缴的战利品,用得还不太熟练。

三人一通『乱』箭,『射』下白隼,兴奋地生火烤鸟。

“孟长老,快来吃!”

孟雪里摆摆手:“你们吃吧,我改吃素了。”

三人对视一番,不知该如何劝慰。剑尊仙逝,孟长老为亡夫茹素守丧,这般深情,感天动地。

孟雪里:“看我作甚?快吃啊!”

三人埋头吃肉,忽然张溯源停下:“这味道不对,有股异香,香得骇人。”

孟雪里:“这是被人豢养的灵兽。”

何铭呛得连连咳嗽。

张溯源面『色』一肃:“北冥山的人盯上咱们了?”

就像寒山全称寒山剑派,北冥山全称为北冥山驭兽宗。门派位于极北蛮荒之地,有一套驯养灵兽的特殊方法。

人间灵兽不是妖界妖族,不可化形,不通人言,却能与主人心意相通。灵兽不止能用于战斗,还可以探知消息,传递情报,正如这只窥探他们的白隼。

孟雪里:“没事,放心吃吧。”

孟长老说没事,那就肯定没事,有事也能变没事。三人再度埋首隼肉,不多时只剩一堆残骨。

火堆旁,李唯满足地喟叹:“今天真舒服,打赢了明月湖,还吃了这么好吃的肉。”

何铭:“对,希望明天还能遇到明月湖的人。”

孟雪里奇道:“你们与明月湖有何私怨?”

张溯源长长叹气。

何铭忿忿不平道:“孟长老有所不知,明月湖大弟子,名作荆荻,此人无耻至极,毫无底线。当年我们下山游历,遇见好资质的童子,想带来寒山培养。分明已经说定,就要带人回山了,他竟然男扮女装,将人拐骗去明月湖!”

孟雪里:“……竟有此事?”

同样的事情,霁霄以肖停云身份入门时,也听这三人说过,只觉得无奈。

孟雪里却觉得新奇,能干出这种事,现在的修行界年轻一辈,太平日子过久了,三界不打仗了,该有多无聊啊?

张溯源:“对,这次秘境大比,他也来了。但是听说没有和同门组队。”

……

秘境西南角,一支身穿黑『色』斗篷的队伍,同样围在燃烧的火堆旁。

若观察仔细,便会发现他们不是散修。这一队五人,竟然集齐了雾隐观的阵符师、南灵寺的炼丹师、松风谷的医修、北冥山的驭兽师,还有明月湖的剑修。乔装改扮只是因为担心遇到各自的同门,不方便下手。

这是一种全新的组队方式,从前碍于门派之别,没有出现过。

他们在各派中,都是精英弟子,有人将他们聚在一起,如此大费周折,目的不止在于大比夺魁,而要破往年的最高分记录。

进入秘境之后,五人配合极度顺利,一切都按他们预想发展。但今天出了点意外。

驭兽师凑在阵符师身边:“前面到底什么情况?我的白隼呢?”

阵符师手中八角阵盘旋转着,其中线条错综复杂,飞速变幻,普通人看一眼就头痛。

“活动迹象异常。应该是西边的人,想在河道上游的飞剑峡渡河,往东边去。”

驭兽师觉得他话没说完,急切追问:“然后?”

“然后他们就消失了。你的鸟也消失了。”

“所以?”

“所以河里有鬼。”

驭兽师暴躁骂人:“你他娘的抱着阵盘『摸』了一天,就得出这种鬼扯结论?!”

阵符师神『色』冷漠:“你行你来。你的鸟呢?”

驭兽师不吭声了。

一位貌美女子微微蹙眉:“我想是有人拦道,收过河费吧。”她是出身松风谷的医修,『性』情比前两人温和许多。

阵符师摇头:“不对,仅仅三天时间,飞剑峡至少六十人有进无出!换了咱们拦道,能吃下这么多吗?我坚持原来的看法,黑水河有鬼。”

南灵寺炼丹师宣了声佛号:“此言差矣……”

却听树上响起一道沙哑男声:“好了,管他是人是鬼,跟我探探路去。”

说话的人语调飘忽,好像才睡醒,又好像喝醉了。但他话音落下,其他人都不再言语。

青年怀抱酒坛,自枝头一跃而下,惊起落木萧萧。

此人便是荆荻,将众人聚在一起的队长。

章节目录 第47章 楚楚动人 既然队长酒醒了, 由五大门派精英弟子组成的五人小队, 便整装待发。

阵符师收起阵盘,炼丹师熄灭丹火。驭兽师打了个响亮呼哨, 唤回丛林觅食的灰纹白虎,翻身骑上。忽然他脸『色』霎白,身形一晃, 险些跌下虎背。

医修快步上前:“怎么回事?”

驭兽师表情凝重:“我的白隼死了!”

附属灵兽死去,主人不会受到伤害, 却有所感应。他手下豢养十余只灵兽,白隼并非凶猛的战斗兽, 仅用来探路和收集情报。这种灵兽周身灵气稀薄, 乍看与普通鸟兽无二,不易被修士发觉。

炼丹师皱眉:“不妙, 两边还未真正交手,咱们先棋差一招……”

阵符师安慰大家:“往好处想,不一定是人, 有可能是鬼。”

驭兽师丝毫没有被安慰到,接过荆荻递来的酒坛,痛饮两口, 才缓过气来。

荆荻在这支队伍中,不需要说太多话。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颗定心丸,让队友相信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很多人觉得荆荻行事荒唐,气焰嚣张, 比起他“典当行当剑买酒”、“明月湖祭祖大典喝醉缺席”,某次“男扮女装骗弟子入门”只能算不值一提的小错误。

但真正的荆荻交游广阔,了解他的朋友都信任他、支持他,就像眼下这支队伍。

五人小队出发向黑水河飞剑峡前行。

……

黑水河畔,篝火旁满地鸟骨。

寒山三位弟子意犹未尽:“真香。”

他们为了让孟雪里提高警惕,深知明月湖多么无耻,顺势说起更多事情。

孟雪里由此得知,荆荻还为“亨通聚源”赚过一大笔钱。

有一次,荆荻钱花光了,买不起好酒,正巧隔壁是典当行,就将随身带的宝剑当了卖酒喝。

“亨通聚源”没做过这种生意,掌柜很为难。

他的宝剑名作‘冰镜玉轮’,乃是明月湖最好的炼器师心血大成之作,荆荻又是明月湖掌门大弟子,这柄剑有特殊意义,怎能以灵石衡量价值呢?寒山虽然与明月湖关系紧张,但“亨通聚源”广开财路,谁的钱都赚,并不想得罪死明月湖。

虽然荆荻说看着给就行,不是死当,是活当,以后还来赎,可是定价多少才算合适?

掌柜只好层层向上询问。消息递到钱誉之案头,钱誉之折扇一敲:“怕什么,这是好事啊!”

他们没有按灵石结算,只将荆荻安排在酒楼雅间,好酒放开喝。

而‘冰镜玉轮’摆在琉璃罩内展示,仅仅花五块灵石,就可以进厅观赏,端详宝剑一盏茶时间。典当行外排起长队,都是闻讯赶来凑热闹的修士。‘亨通聚源’负责维持秩序,严防盗贼。

其实荆荻只要付清三百灵石,就可以赎回宝剑。但他兜里一分钱都没有。

恰好他那段日子刚晋升破障后期,风头正劲,找他比剑的年轻剑客络绎不绝。

荆荻说:“你来与我比剑,但我手无寸铁,你下得去手吗?胜了也胜之不武。不如你帮我赎剑,等你赢了我,‘冰镜玉轮’就归你!”

“你说话算数?”

“当然算数!”荆荻招呼堂中酒客,“大伙作证啊,只要他赢了,‘冰镜玉轮’就是他的!”

比剑是为了扬名,没人想扬恶名,对手只好自掏腰包,为他赎剑。非荆荻本人来赎,就不是三百,而是天价。对手甚至需要凑钱,或请背后宗门援助。

荆荻持剑在手,赢过一场,转头又当剑换酒,但不出两日,还有人来找他比剑。

这样赎了再当,当了又赎,典当行掌柜只要看见强忍怒气的年轻剑客进店,就知道是来为荆荻赎剑的。

这件事发生在荆荻男扮女装之前,仍与寒山三人有关。

李唯:“他对宝剑毫无敬畏、爱惜之心,不配做剑修。”

何铭:“只恨我那时年幼无知,也为他赎过一次剑!”

张溯源:“我还借给你一千五百块灵石,被师父骂得狗血淋头……”

重璧峰主恨铁不成钢道:“为师辛辛苦苦写字画,挣下家业,经不起你们如此作耗!”许多宗门世家的强者都像他这般,心里憋气,又拉不下老脸,亲自出面找一个后辈麻烦。毕竟是众人见证下,年轻人的公平赌约,公平比试。

在事情闹大之前,荆荻已经喝够好酒,挥挥衣袖,回明月湖避风头了,“亨通聚源”也赚的盆满钵满。

孟雪里本来与三人同仇敌忾,转念一想,忽然又想通了。

霁霄一生为人间仗剑奔走,他舍命换来太平,建立新世界新规则,才让这一辈年轻人拥有做出选择的自由,能过各种各样的生活。

有心情做这种修行之外,极其无聊的事,也是非常奢侈的。如果环境严苛,生活便只剩下掠夺、争斗、杀戮。

霁霄真好,孟雪里开心地想。

……

黑水河波涛汹涌,两岸悬崖壁立,如天降巨斧削制而成。

只有某段山林茂密,地势稍缓,参赛者大多在此御剑飞掠,渡过滚滚大河,‘飞剑峡’因而得名。

正值清晨,烟云缭绕,水汽蒸腾。行走飞剑峡山林中,轰鸣水声如雷,掩盖了天地间一切声音。

临近‘闹鬼地带’,五人小队心生警惕,仔细分辨水声之外的动静。驭兽师身下白虎也放轻脚步。

这一天,孟雪里照例扮肥羊,三位寒山弟子护卫着他,做出即将渡河的模样。

少年身形单薄,衣着华美,腰间挂着四个储物袋。

孟雪里略有所感,对三人传音:“来了。”

话音未落,丛林深处一阵窸窣,显出五位黑斗篷。

场面太熟悉,张溯源立刻大喝:“何方贼子!”

寒山三人故作惊慌,李唯:“保护长老!”

却见走在最前面的黑斗篷停下脚步,『露』出本来面目。

荆荻笑道:“我当是谁,原来遇见熟人了!”

其他四人听队长这般说,也扯下斗篷兜帽。驭兽师翻身跃下白虎。

寒山三人微怔,秘境这地方邪,昨夜才说起,今早就相遇。

何铭怒道:“谁跟你是熟人!”

张溯源急忙对孟雪里传音解释。

孟雪里打量眼前五人小队,五位破障后期,还算不错。

恰好荆荻目光一转,落在孟雪里身上,见他身穿雪青『色』锦衣,墨发朱唇,梨涡浅浅,眉眼灵动精致。应是被吓到了,像受惊的小动物,颇有楚楚动人的情态。

“这位就是孟长老吗,离近点看,果然是个美人。”他笑了笑,一边走上前来,柔声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荆荻。荆棘的荆,荻花的荻。”

张溯源喝道:“你放肆!”

若是以往,对方出言轻薄,寒山三人必然拔剑威慑。

但这几日,他们已经习惯唯孟雪里马首是瞻,还不知道孟长老准备走什么戏路,不敢轻易开口,怕坏了长老的计划。

只听孟雪里道:“谢谢,你也挺好看,扮作女装,肯定更好看。”

寒山三人爆发一阵大笑,顿觉扬眉吐气,连对面驭兽师也笑:“哈哈哈哈听见了吗!夸你好看呢。”

荆荻一怔,微微挑眉,有点惊讶。

“霁霄真人怎么有你这样的道侣?”

孟雪里:“他说合籍,我同意了,就这样有了。”

荆荻:“……”

孟雪里:“人各有命,你没这个命,别太羡慕他。”

五人小队齐齐无语。这和传言中的孟雪里根本不一样。

他们传音商量对策,现在是两方各走一边,井水不犯河水,还是打一场,抢下对面的玉符。

驭兽师主战,炼丹师主和,四人等队长拍板,却听荆荻道:“我改主意了,这个孟雪里真挺可爱,我想……。”

阵符师大惊失『色』:“你还是人吗?他可是剑尊遗孀!你的底线呢?”

荆荻:“我没有底线啊。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驭兽师:“跟兄弟说实话,你是不是为了剑尊遗物?”

“就算不为遗物,不为‘厌雨’、‘倦风’,就不能招惹他了?”荆荻笑道,“这种被精心宠惯出来的,不谙世事的天真,却带点娇嫩尖刺,真是别有风情啊。”

医修狠翻白眼:“禽兽,不要脸!”

阵符师:“你胆子真大,不怕剑尊在天之灵,降下一道神雷劈死你?”

荆荻:“剑尊已然仙逝,他背后只有寒山,寒山还能管他带着嫁妆改嫁?你们看好吧,等秘境结束,他就随我回明月湖了。”

他一路顺风顺水,未经坎坷,正是春风得意的年纪,便以为无事不可为。

另一边,孟雪里等人也在传音交流。

孟雪里:“大家稍安勿躁,看我指令行事,咱们整整他。”

张溯源:“单凭孟长老吩咐。”

孟雪里想,三位师侄尽心侍奉他,又是捏肩、又是捶背,既然他们与此人有私怨,我不如将此人整治一顿,好替师侄出气。

传音速度比说话快,不多时,两方都已沟通完毕,定下计划。

荆荻温和笑笑:“孟长老要渡河往东去?你们有所不知,这几日但凡在飞剑峡渡河,都是有进无出。正巧我们也要往东,不如护送长老一程……”

阵符师神秘兮兮地说:“河里有鬼呢!”

驭兽师拍胸脯保证:“我等仰慕霁霄剑尊,不会害孟长老。”

孟雪里笑了笑:“好啊。”

他的笑容柔弱又天真。

作者有话要说:  朋友们,霁霄下一章要出来了!先为荆同学点蜡!

章节目录 第48章 春光消逝 寒山三位弟子听对面说“河里有鬼”, 不由心情复杂, 想到自己最近做的事,忍不住偷瞟孟雪里。

他们演技上去了, 脸皮还不够厚,所以“尴尬”二字写在脸上。

孟雪里无辜地眨眨圆眼。

他只打劫储物袋和玉符,不曾害人『性』命。按照规则, 失去玉符的修士,等于失去大比资格, 明天就可以走传送阵离开秘境。何来“飞剑峡有进无出”的说法?想来是对面故意夸张,想吓唬自己。

荆荻见状, 误以为寒山四人果然遇到难处, 需要更多人保护孟雪里。

“既然以后要同行,咱们得彼此熟悉啊。先从这位开始, 这是我们队的阵符师。”

他语气熟络,很自然地将“你我”变成“咱们”,一边示意他的队友自我介绍。

自家队长心怀鬼胎, 队友自然配合他,对孟雪里热情友好。

阵符师:“我叫刘敬,雾隐观观主门下三弟子, 主修布阵,辅修推演术。”

他气质儒雅,像个读书人。

荆荻补充道:“刘师弟最近痴『迷』研究‘招魂阵’,鬼神之事挂在嘴边,还请不要见怪。”

孟雪里心中微动:“这世间真有‘招魂阵’?能招来逝者魂魄?”

刘敬答道:“会有的。”

荆荻转向下一位青年:“这位是我们队的炼丹师, 名叫郑沐,南灵寺俗家弟子,拜在方丈大师门下。主修炼丹,辅修金刚伏虎拳。”

郑沐笑容和气:“不敢当,只有历经红尘洗练,风雨磋磨,方能受戒出家,正式成为方丈弟子。”

孟雪里笑道:“南灵寺的规矩确实如此,我也有所耳闻。”

介绍两人之后,气氛越来越融洽,不待荆荻再开口,一位柳叶细眉,杏眼桃腮的女修上前两步:“我叫宋浅意,师从松风谷清河道尊。孟长老和寒山三位师兄如果有伤未愈,可以让我看看。”

孟雪里:“多谢好意。”

最后一位粗犷的驭兽师道:“我叫徐三山,师从北冥山驭兽宗宗主,这白虎是我的本命灵兽!”

他身旁猛虎足有一人高,雪白皮『毛』,灰『色』花纹,灿金眼瞳,看上去威风凛凛。

孟雪里:“它好漂亮。”

白虎侧头嗅嗅孟雪里。

徐三山忍不住得意:“孟长老别怕,这虎极通人『性』,我让它载长老一程!”

孟雪里伸手去『摸』,白虎呜呜咽咽地低头,竟猛然后退两步,躲开他的触碰。

徐三山觉得很没面子,凑在猛虎耳边:“乖乖,你怎么回事?”

孟雪里善解人意地笑笑:“它不愿意就算了,不要紧。”

伸手不打笑脸人,寒山三位弟子虽然仍对荆荻十分戒备,心想姓荆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对其他四人略有好感,阵符师儒雅,炼丹师和善,驭兽师直率。

尤其是松风谷的宋师妹,看起来温柔文静,怎么跟荆荻这种人混在一起。

不怪他们态度变化快,大多数剑修的人生理想,除了证道,就是找一位温柔医修同行。

荆荻知道寒山三人不信任他,为表同行诚心,带头忙碌起来。五人小队深入丛林,砍下粗壮翠竹,绑作一张巨大竹筏。

众人登上竹筏,席地而坐。荆荻一道剑气,将竹筏送入滔滔河水中。

飞剑峡幽深曲折,水势湍急,但竹筏有阵法护持,一路乘风破浪,平稳顺畅。筏上众人滴水不沾。

“有我等保护,孟长老不必担心安全。我们坐竹筏顺流而下,走水路去中央城,好让孟长老欣赏两岸奇景风光。飞剑峡没什么意思,等到了风景最美的云烟峡,我再带孟长老渡河。”荆荻说得轻松极了,一边取出随身携带的酒坛,“良辰美景,好酒相伴,孟长老就当来瀚海秘境春游一趟。岂不乐哉?”

孟雪里笑笑:“多谢好意。我酒品不好,无福消受。”

荆荻也不强求:“那大家聊聊天吧。从前三位道友对我多有误解,正好借这个机会,咱们冰释前嫌,重新认识一下。”

荆荻的队友们心里直翻白眼,他们知道队长绝非真心想与寒山三人解释,只是怕孟雪里对他印象不好罢了。如果直说找个地方坐下,咱们喝酒看风景,谈点风花雪月的事,肯定不现实,才搞出这竹筏的把戏。

宋浅意同情地看了眼孟雪里。

寒山三人也同情地看着荆荻。

张溯源传音道:“孟长老,有你出手,荆荻肯定跑不了。但他的队友怎么办?”

孟雪里也有点拿不准:“前些日子被咱们打劫的,都是看见我腰间储物袋,起了歹意的人。可是这次,这几人没有看我储物袋一眼,只看我的脸。如果他们真心想保护我们,我们却恩将仇报,那就坏了……”

何铭:“其实我觉得宋师妹不像坏人,可能被荆荻骗了。”

李唯急道:“可是荆荻不能不整啊!”

孟雪里:“我来试探一下。如果他们真有歹心,肯定会『露』出马脚。”

“好,我们听长老的!”

竹筏上两边心思各异,却诡异地和谐融洽。

荆荻以为孟雪里十六岁就与剑尊合籍,三年未出长春峰,肯定对外界知之甚少,又充满好奇,便从秘境讲起,结合自身经历,大谈三界各种奇景、奇闻。

他游历各处,见多识广,言谈风趣幽默,众人渐渐听得入『迷』。

孟雪里也做出认真倾听的模样,不时点头微笑,见气氛正好,便有意引话:

“我之前听说你当剑买酒的事,想来十分有趣,能否借剑一看?”

荆荻一怔:“你想看我的剑?”

“莫非看不得?”

荆荻大笑,原来孟雪里并不明白,要看一个剑修的剑,意味着什么。他毫不犹豫捧出长剑:“这玩意锋利,小心别伤到你。”

“铮!”

孟雪里拔剑出鞘,一道雪亮剑光照在他眉间:“这便是‘冰镜玉轮’?果然是不凡神兵!”

不知为何,荆荻见他持剑在手,心中突然泛起寒意。

这种违和、危险的感觉很快消失了,孟雪里将长剑还给他。

驭兽师忽问:“说起神兵,境主说的‘厌雨、倦风’到底是什么,我实在好奇!”

炼丹师道:“或者它们不是神兵,是功法?”

孟雪里暗骂胡肆,面上平静道:“是境主误会了,‘厌雨、倦风’,我真的没见过,甚至进入秘境之前,我根本没听说过。”

众人『露』出失望神『色』。却听孟雪里话锋一转:“不过,我道侣确实有神兵传世,这柄奇门兵器,名作‘光阴百代’,是他专门为我打造的。”

阵符师刘敬道:“‘光阴百代’配‘初空无涯’,时光与空间,确实相配。不知现在何处?”

孟雪里笑笑,召出长|枪,双手翻飞间银光闪烁。他耐心地展示‘光阴百代’诸多变化,末了递给荆荻。

寒山三人对视一番,心照不宣。对面五人的命运如何,全看这一次了。

荆荻等人将奇兵捧在手中端详,依次传阅,啧啧称奇,又觉得孟雪里天真不知事,毫无防人之心,暗中互相传音。

驭兽师徐三山道:“剑尊留下的奇兵,举世无双啊,这算大宝贝了吧?荆荻,你有点良心,就别骗人感情了,只要将这宝贝骗来,咱们这趟就算回本了!”

荆荻无所谓地笑笑:“你不是武修,不懂这些。兵器并非越多变化越好,武修之道,在于精专。一种剑诀苦练千万遍,才算勉强入门。一个人能同时练好长棍、长|枪、双剑、暗器飞镖?就算真的都练过,实际战斗中,用得出来吗?”

其余四人听罢,深觉有理。

荆荻:“所以这柄奇兵虽然灵活多变,但华而不实,只能吓唬外行。应该是剑尊随手做来,哄道侣开心的小玩意儿。算不上什么宝贝。”

“有道是‘无用最难得’,肯花心思做没用的东西,恰好证明孟雪里与剑尊情谊甚笃。”宋浅意幸灾乐祸道,“你的机会不大吧?”

“我就是喜欢迎难而上!”荆荻畅想道,“诱拐剑尊遗孀,啧,特别满足征服欲,有成就感。剑尊仙逝之后,长春峰中‘春光消逝’,漫漫长夜,他孤身辗转,不觉得寂寞吗?”

徐三山摇头:“说真的,我灵兽的道德底线都比你高。”

五人小队结束传音,荆荻将‘光阴百代’还给孟雪里,笑容真诚:“这么贵重的东西,快些收好!”

孟雪里微微皱眉。

……

寒山。

长春峰,月光如水,夜『色』静谧。

虞绮疏白日里连打二十场擂台,毫无胜利喜悦,回到溪畔竹楼,便倒在床上昏睡,抱着金钱鼠睡得万事不知。

他知道肖停云今夜就要闭关了,未来三个月见不到面。但他实在太累,一根手指也抬不动,没力气去祝对方闭关顺利。

孟雪里离开后的长春峰,万事如旧。暖风依旧香甜,桃花依旧灿烂,池塘里的锦鲤又长大一寸。

孟雪里在时,经常躺在池塘边软榻,对着锦鲤聊天。锦鲤摇头摆尾,溅起晶莹水光,好像真能听懂。

然而此刻,肖停云站在池边。锦鲤们向池底潜游,水面一丝波澜也无,完整地映出一弯月影。

他说:“我要出一趟远门。好好看家。”

风静水深,万籁俱寂。

章节目录 第49章 早晚得栽 霁霄离开后, 深水泥沙之下, 一柄长|剑微微震动,似在回应主人心意。

它像漫长冬眠后终于苏醒的猛兽, 牵动整座长春峰地脉颤抖一瞬。

被窝里的虞绮疏猛然惊醒,与金钱鼠同时跃起,四目相对。

“地震了?”

“吱吱?”

这鼠从前仅有茶盏大小, 必须捧在手心。不知道是否因为薅『毛』刺激生长,竟然渐渐长大, 可以揣在怀里。

月影西顾,长夜寂静, 只听见窗外溪水奔流声, 林海波涛声。

虞绮疏喃喃自语:“没地震,一定是我今天太紧张了。还是再睡会儿, 天亮还要给钱掌柜送桃花……”

金钱鼠奋力扑腾,虞绮疏抱着它哄:“好吧,我不带你去, 别闹了,快睡。”

钱誉之上次看见小鼠,满脑子都是生意:“这就是孟长老的招财金钱鼠?它生崽吗?卖不卖?”

金钱鼠转头闷在虞绮疏怀里, 尾巴对着钱誉之。自那以后,只要虞绮疏提起钱掌柜,就招来小鼠一通猛烈扑挠。

他又昏沉睡去,做了个噩梦。梦里自信满满地去挑战孟雪里和肖停云,结果被两人摁在地上暴揍。

虞绮疏今天胜多败少, 面对夸奖却茫然飘忽,连称不敢当。他一直认为自己悟『性』太差,不适合练剑,可能更适合做阵符师或者医修。只有像孟雪里和肖停云那般,才配做武修吧。

有人说他太谦虚,入道短短时日,已然进步飞快。应该去瀚海秘境,和那些天之骄子互相伤害,怎么留在演剑坪打擂台,专欺负看家守门的闲散修士。

也有人说孟雪里运气确实好,好得不讲道理,不可思议。总共只收过两名弟子,两位都是天才。

于是在孟雪里不知道的时候,长春峰金丝桃花销路更宽了。

……

巨大竹筏乘着滚滚白浪,顺水而下,筏上众人谈笑风生,仿佛是整条黑水河上最醒目的靶子。

两岸茂密丛林、河道险滩处,数不清的修士隐藏踪迹,暗中打量竹筏。

荆荻自恃战力高强,手中抱剑,不怕旁人神识窥探。

确实有自不量力的其他小队,试图埋伏拦截竹筏,荆荻有意在孟雪里面前表现,不让队员出手。阵符师、炼丹师、驭兽师对他有信心,事不关己一般,抱臂看热闹,为孟雪里解说剑招。

“这一剑厉害了,嚯,明月照大江,从容大气!”

“哎呀不得了,明月出关山!”

荆荻师从明月湖掌门,练得自然是明月剑。

寒山三人耳畔尽是‘明月’,当然不乐意,他们不愿受荆荻庇护,主动出战。

于是今日的战斗中,只有剑修和医修忙碌。

宋浅意修习松风谷的回春术,可以帮助武修更快地恢复真元,如果武修战后真元暴|动,她也可以帮忙疏导。

寒山三人第一次被回春术治愈,纷纷感叹道:“小队里有医修,原来是这种美妙感觉。”

“荆荻命真好。”

一路上孟雪里没有活动筋骨的机会,被严密保护着。

到了黄昏,半江瑟瑟半江红,青山绿水笼罩在昏暗暮『色』中。

荆荻提议道:“孟长老,中央城近了,但竹筏阵法需要加固。依我看,咱们靠岸歇息一夜,养足精神,明早再赶路。”

孟雪里点点头:“辛苦了。”

长老同意,寒山三人自然没有异议。

众人停筏上岸。刘敬不明白,传音问荆荻:“阵法完好无损,你让我加固什么?咱们干嘛停下休息?”

荆荻轻笑:“活该你没道侣。白天英雄救美,晚上当然要趁热打铁,一举拿下。学着点吧。”

徐三山骂道:“这孙子,早晚得栽一次,才知道天高地厚!”

另一边,宋浅意趁着为寒山三人梳理真元的时候,对孟雪里传音道:“我买过长春峰的桃花。”

“是吗?”孟雪里心想,这也值得传音,买桃花真的很丢人吗?

“等我回去,跟钱掌柜打招呼,下次送你一枝。”

本来就不算值钱东西,卖得贵而已。

宋浅意欲言又止。

荆荻有时候确实没底线,不择手段胆大包天,但也是一位讲义气的朋友,负责任的队长。她不会出卖队长。

可是孟雪里也挺惨,剑尊仙逝之后,他孤弱无依,又遭人觊觎美『色』和财富。

她最终委婉地提醒:“你与我并不熟悉,就说要送我东西,让我白占便宜?你从前久居长春峰,不知世道险恶。其实人心不古,也不是谁都像剑尊那般,值得托付终身。”

孟雪里一怔,心想有话好好说,你不会暗恋我道侣吧?

只听不远处荆荻喊道:“来吃鱼!”

宋浅意:“走吧孟长老。”

她好像什么都没说过。

上岸之后,荆荻几道剑气打进河中,打来十余条肥美野鱼。他又让郑沐生起丹火。自己为众人表演烤鱼。

寒山三人吃着外焦里嫩的鱼肉,心中嘀咕,姓荆的这一路为他们鞍前马后,鞠躬尽瘁,到底图什么?

难道真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只有孟雪里不为所动,不喝酒也不吃肉。

篝火旁,少年浓密睫羽投下阴影,鼻梁挺翘,下颌削瘦。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荆荻心中更觉欢喜:“孟长老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孟雪里笑笑:“我吃素。”

张溯源赶忙解释:“霁霄真人大丧,孟长老茹素服丧。”

此言一出,其余四人齐齐看向荆荻,气氛一时尴尬。

孟雪里察觉不对:“怎么了?”

荆荻反应快,站起身故作严肃道:

“孟长老,其实我有话和你说!事关重大,我只想和你一个人商量。”

孟雪里微微挑眉:“可以。”

寒山三人紧张传音,孟雪里示意他们无事。

荆荻和他队友加起来也不是自己对手,不怕有什么阴谋诡计,正好能『摸』清对方意图。

孟雪里随荆荻走远。

夜空晴朗,万里无云,明亮的星河横跨大河上空,隐没于对岸峭壁。

他们来到河边一片开阔草地。孟雪里站在星空下,银『色』斗篷高高飞扬。

“现在可以说了?”

荆荻看着他,即使知道秘境中的天空并非真实,是蜃兽吐气造就的幻象,依然觉得这一幕很美,身边的人很美。

晚风轻柔,气氛正好。

“雪里,我……”

话音未落,天空剧烈震颤,漫天绚亮星斗摇摇欲坠。

同一时刻,所有参加大比的修行者,一齐抬头仰望,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

“蜃兽被惊动了?”

蜃兽形似白蛟,常年休眠,是秘境守卫者,盘踞在深不可见的中央城地宫。除了霁霄真人,没有人去过那里。

通往地下的甬道,幽深而曲折,墙壁镶嵌的硕大鲛珠散发着淡淡光辉。

一道人影站在白蛟前,与巨大蜃兽相比,他显得渺小瘦弱。蜃兽却低着头,轻轻吐气。

“我回来了。”霁霄抚『摸』它的犄角:“安静点。”

于是秘境天空重归平稳。

灿烂星光下,孟雪里微微蹙眉,荆荻急忙道:“别走,这只是蜃兽换气,不碍事,咱们继续吧。”

孟雪里略感不耐:“你真有急事,就别吞吞吐吐!”

荆荻深呼吸:“雪里,其实我想说,我对你一见……”

霁霄拍拍蜃兽脑袋:“我道侣人在何处?”

蜃兽第一次听他找自己寻人,觉得新鲜,原来眼前这人并非无所不能。它兴奋地在霁霄掌下翻身,重重吐息。

“轰!”

一道电光撕裂夜幕,滚滚雷鸣如重锤砸下。

秘境从未出现如此诡异天象。篝火旁,众人扔下烤鱼,猛然起身。

寒山三人还未反应过来,怔怔看着天际闪电,其余四人已向荆荻离开的方向拔足狂奔。

徐三山:“我去!”

宋浅意:“他不会真被雷劈了吧!”

刘敬:“剑尊在天之灵,您大人有大量,放他一马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笔记本自动关机崩了一次,文档崩了,我心态也崩了qaq

章节目录 第50章 真正的鬼 荆荻正说到关键处, ‘钟情’二字来不及出口, 一道明亮闪电,裹挟蜃兽威能当头劈下。

几乎同一瞬间, 身旁美人神『色』骤变:“快闪开!”

他眼前一花,身形高高飞起。

孟雪里反应极快,‘光阴百代’一棍挑起, 将人打出雷击范围。

荆荻还未落地,刚召出长剑, 夜空电光一闪,又是一道雷鸣!

“轰——”

孟雪里无意伤人, 只使了三成力, 以荆荻的修为,原本可以在半空卸下力道, 稳住身形。

但在荆荻眼中,身旁美人素来柔弱,这一棍他根本毫无防备。于是硬生生挨了一记飞棍、躲开第一道雷, 却正好撞上第二道。

事情发生太快,当众人匆忙赶来,只见树木倾颓, 遍野狼藉,丝丝电光如游鱼。

荆荻倒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咳咳咳!”

他队友来得快,寒山三人紧随其后。医修一个箭步冲上前:“真被劈了?快让我看看!”

荆荻赶忙摆手:“不用!小问题!”

孟雪里有些愧疚,手持‘光阴百代’垂头站着,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不住,你还好吗?”

荆荻赶紧爬起来:“没事没事,我护体真元结实得很!”

在美人面前,受伤不重要,丢面子才重要。

可是这柔软美人,怎么力气这般大?

荆荻队友围在他身边传音。

郑沐宣佛号:“阿弥陀佛,造孽呀。”

徐三山幸灾乐祸:“这次是雷,再来一次,天上下刀子、下剑雨啊!”

刘敬:“出师不利,此乃天意。收手吧,这是剑尊开启的秘境,剑尊在天上看着你呢。”

方才电闪雷鸣,声势骇人,转眼又恢复晴空万里,漫天星斗灿烂。

荆荻看着星光下内疚无辜、楚楚可怜的孟雪里,偏被激起好胜心:“我就是要逆天而行!霁霄真人已经死了,他活着的时候拥有世上最好的一切,死了还能继续霸道?老子不信邪!”

宋浅意知道他不撞南墙不回头,便无所谓地耸耸肩,对其余三人道:“行吧,下次咱们站远点。”免得被误劈。

被荆荻视作“战利品”的孟雪里,则忙着向寒山三人传音解释。

“……事情就是这样,我一没留神,把人打伤了。但他为什么拒绝治疗?”

张溯源道:“打就打了吧,刚才看他队友反应,他肯定不怀好意,他都说了什么?”

孟雪里茫然:“他什么也没说啊!”

何铭:“孟长老,要不然算了,咱跟他们分道扬镳,两不相干。”

孟雪里笑了笑:“你们舍得宋师妹?”

三人齐齐望天沉默,哪有剑修舍得离开医修呢?可是萍水相逢,终须一别。

孟雪里:“原本可以算了,但现在我真的好奇。”他从没遇到这种怪事,荆荻不图他钱财法器,图什么呢?

经过一遭波折,两队气氛略显僵硬。荆荻想表白心意,只得另择良辰。

既然看星星不成,他决定重整旗鼓,邀请孟雪里看大河日出。

荆荻自我安慰道:“总不会比这次更坏。好事多磨罢了。”

黎明时分,晓风残月。

茫茫晨雾似一层轻纱,笼罩着滚滚河水。河对岸险峻秀丽的奇峰怪石,在白雾中若隐若现。

孟雪里随荆荻来到河边,清凉水汽扑面,他却无心赏景:“你说吧。”

荆荻心想,你既然答应我的邀请,前来与我独处,肯定也对我有意。

他受到鼓舞,心中欢喜:“那我就直说了,你觉得我怎么样?”

孟雪里一怔,没想到他如此好学:“我觉得,你挺好。”

荆荻激动上前两步,正要揽他入怀,却听孟雪里继续道:“就是反应太慢,剑法练得不差,战斗意识挺好。你这个年纪,该算不错了,以后路还长……”

荆荻嘴角笑容渐渐凝固。

孟雪里忽道:“小心!”

荆荻一惊,昨夜被长棍猛击的肋骨隐隐发疼,下意识侧身闪开,却没躲过那只闪电般袭来的手。

孟雪里出手如电,拎着他后衣领,猛然跃起!

荆荻凌空抽剑,又惊又怒:“你干什么!”

“轰——”

他话音未落,视野被冲天水光遮蔽,一声巨大爆炸响起,震得他双耳发麻。

他们原先站立的河畔巨石,瞬间炸成粉末,河水中十余道黑影冲天而起。

孟雪里更快一步,飞身冲破水雾。他一手拎人,一手持长|枪,见荆荻已经拔剑,欣慰于对方这次反应速度,顺势一掌将人送出:“去!”

“啊——”

荆荻犹在半空,身形前扑,正对上十余人来势汹汹,只来得及一剑横扫。

‘冰镜玉轮’划过半边圆弧,好似一弯月影,将来敌阻拦一瞬。

“回来!”

趁这短短一瞬,孟雪里长|枪灌注狂暴真元,右足踏过荆荻肩头,借力一点,身形再度拔高!

银斗篷猎猎飞扬,似一只展翅白鹤。

他手中招式却毫无轻盈美感,长|枪居高临下,轰出雷霆一击!

队友们闻声赶来,阵符师大喊:“果然有鬼啊!”

孟雪里冷笑道:“我们不是鬼,秘境里藏着真正的鬼。”

可是除了寒山三人一齐拔剑,其他队友都震惊地看着他。

孟雪里一枪砸下,水面接连爆炸,与此同时,河畔密林、对岸白雾后又显出二十余道黑影。

他们被包围了。

……

霁霄向蜃兽询问孟雪里何在,瀚海秘境空间辽阔,寻人不易,蜃兽便降下一道雷电,为他指明方向。怕他感知不准确,好心又补了一道。

霁霄:“可以了。”

众多参加大比的修士不知内情,纷纷猜测有人在秘境中违反规则,被地底蜃兽察觉。

天象变化,就是一种警告。

“有人追杀失去玉符的弃权者?”

“有人破坏离开秘境的传送阵?”

“有人遮掩骨龄,伪装境界?”

但警告之后,蜃兽再无动静。

众人不知道秘境外的真实天空,如今是什么模样,没了那柄裁定是非的剑,这件事将如何处理?

按秘境中寒山修士的想法,当然是像从前一样,违规者人人唾弃,大比结束后受到惩罚。

按明月湖修士的想法,秘境规矩由霁霄真人制定,他死去之后,人间有了新的圣人,旧规则还算规则吗?

虽然二圣当空,但天湖大境之主平时万事不管,对修行界发展毫无贡献。

瀚海秘境大比各派云集,乃修行界第一盛会。这一次大比,应该成为辞旧迎新的标志,由明月湖建立新规则。

这两派之外,其他修士想法更多,希望有利于自己的规则保留,不利于自己的规则废除,因门派规模不一,利益诉求各不相同。

然而高天之外,大人物对这次秘境的真正布局,是年轻修士们远远想不到的。

霁霄同样不知道,但他不放心孟雪里,所以他来了。

章节目录 第51章 陷入魔障 黑水河, 巨浪冲天, 杀机毕现。

两岸悬崖峭壁被爆炸震动,土石纷纷崩落, 砸进澎湃波涛中。

漫天水花与坠石之间,一柄长|枪如蛟龙出水,悍勇刚猛势不可挡, 孟雪里乘风踏浪,一枪挑翻一人, 冲出黑衣人围堵,向河畔掠来。

荆荻与他队友看见这一幕,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敢相信那真是孟雪里。

更多敌人自对岸山崖现身,飞身渡河。

“别发呆!”孟雪里声音灌注真元, 穿过轰天水声:“爆破符!”

“来了来了!” 刘敬如梦初醒,向河中连打四张符箓。

孟雪里躲开激『荡』水花,无奈道:“我说爆破符掩护我, 你炸我干什么。”

“对不住对不住!”阵符师一边道歉,赶忙补救,这次打准了。

寒山三人飞身而至, 呈鼎立之势,结成剑阵接应孟雪里,荆荻的剑比他们更快一步,‘冰镜玉轮’终于显『露』真正锋芒,如一轮光华夺目的明月, 剑刃划过之处,血光飞溅。

荆荻的队友也反应过来。徐三山翻身骑上虎背,金瞳白虎一声怒吼,响彻山林,只见林间跳出七八只长臂巨猿,随白虎与主人一同冲入敌阵。

郑沐喝道:“金刚伏虎拳!”

他双臂泛起淡淡金光,呈现金石之『色』,拳风如雷。

宋浅意双手结印,以她为中心,青青草木飞速生长,灌木如护甲拱卫,长藤如铁鞭抽出。

刘敬见状,给她脚下加了一圈聚灵阵。

这五人不愧是各派精英弟子,他们加入战局后,本来平衡胶着的局势,形势立刻明朗。

孟雪里压力骤渐,‘光阴百代’灵活变化,攻势行云流水、酣畅淋漓。

八人虽然以少战多,却被孟雪里气势激励,愈战愈勇。

黑水河战场掀起腥风血雨,水声、爆炸声、兽吼声、惨叫声交织。

“撤!”

三十余位黑衣刺客折损大半,领头者一声命令,同时扔下爆破符撤退。

他们在水下和林间潜藏,是为了寻找时机,出其不意地抢占先手,最好可以一击必杀,却被孟雪里躲过。又因为低估孟雪里,瞬间失去主动,付出惨痛代价。

寒山三人打得热血上头,正要冲出水雾,提剑去追。

“别追,小心陷入圈套。”孟雪里横枪拦下:“他们还会回来。”

水花落下,队友们聚在一起。

张溯源稳重些,立刻清醒过来:“这些是什么人?”

孟雪里摇头:“不知道。有人受伤吗?”

三人摇头。

孟雪里立在河畔,用银斗篷擦拭‘光阴百代’,思绪渐渐清晰。

这些人不像参加大比的弟子,功法看不出派别,倒像经过专门训练的刺客。

秘境第一日遇到的散修队,那位名叫青黛的领头者说有人想杀他,他听了没往心里去。

今天来杀他的人,或许就是谋害霁霄的人,或许只是觊觎霁霄遗物的人。

他在妖界有许多仇敌,现在人间也有人想置他于死地。反而债多不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荆荻收起剑,环顾狼藉战场。滚滚河水变为血红『色』,裹挟着断臂残肢,奔腾而去。战斗胜利的喜悦兴奋渐渐消退。

从昨晚到现在,被棍打、被雷劈、被拎、被扔、被踩,紧接着就是一战恶战,吃尽了过去二十多年人生没吃过的苦。

美人的小手还没拉到,先折腾掉半条命。

好不容易缓过神,美人花摇身一变,成了食人花。他一时间有些无法接受,失魂落魄地呆呆站着。

等他缓过神,又觉得后背发凉。

如果霁霄真人没死,孟雪里还在长春峰喂鱼养花,不问世事。

人们谈论起他,只会说他是霁霄道侣。没有人知道,寒山剑派还藏着这一号厉害人物。

全队无人受伤,他的队友收起兵器,打理衣饰,凑在他身旁传音交流。

徐三山:“他吓傻了?”

宋浅意:“傻了呗。他幻想的表白,应该是‘赠人鲜花,手有余香’,现在恐怕‘心有余悸’吧。”

刘敬感叹:“想来也是,堂堂剑尊的道侣,怎么会是凡人?”

荆荻看着孟雪里冷漠的侧脸,忽然心中一动:“不,我更喜欢他了。我还要追求他。”

徐三山:“你说什么?!”

郑沐:“阿弥陀佛,你是魔障了啊,速速醒来!”

作者有话要说:  接着写 等会再更一章!

章节目录 第52章 快追上去 宋浅意指向赤红大河、狼藉战场:“看着这些告诉我, 你想追求谁?”

孟雪里一枪斩去, 分水破浪、裂云崩山。队长没底线,总比不要命好。

刘敬:“你只是没被‘光阴百代’打过。嘁, 以前还忽悠我们,这种奇门兵器不实用。”

荆荻不理会:“我能与他相遇,与他同行, 就是有缘。我对他一见钟情,看见他真实面目更觉欢喜, 诚心诚意想与他结为道侣,怎么就不行?”

说话间, 只见孟雪里提着长|枪走过来, 五人此时再看这柄奇兵,下意识心情紧张。

孟雪里神『色』淡淡:“你们应该也发现了, 这次秘境不对劲,有人违反规则。那些人冲我来的,不像参赛弟子。不如咱们就此别过。青山不改, 绿水长流,诸位……”

“不!”荆荻大喊,意识到自己反应太激烈, 语气缓和道,“我是说,咱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朋友,应该共渡难关。见势不妙就抛弃同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孟雪里:“特殊时刻, 你我并非同门,还是避嫌吧。”明月湖与寒山关系僵硬,霁霄死后短短时间,明月湖便有人成圣,孟雪里无法不多想。

荆荻知道他顾忌什么,赶忙解释:“我以道心起誓,我对此事毫不知情!而且我觉得,我师父也不会……”

孟雪里:“荆道友,这些天谢谢你。”

不管对方从前有何目的,刚才作战确实奋勇出力,确实为他们绑竹筏烤鱼肉,值得道谢。

荆荻泄气:“……不客气。”称我‘道友’,又说‘谢谢’,我还能说什么?

孟雪里带着寒山三人,与荆荻的四位队友点头致意:“告辞了。”

四人向他行礼,又同情地看着荆荻。

寒山三人不舍地看着宋浅意,但他们知晓轻重,也认为分道扬镳更好。

两队分别后,寒山三人渐渐发现不对劲。

“孟长老,这好像不是去中央城的路……”

孟雪里对三位师侄道:“这次秘境危险不可预料,你们走传送阵离开吧。”

秘境中传送阵有四处,正巧附近就有。

寒山三人大惊。

“我们不走!”

“我等誓死保护长老!”

孟雪里摇头:“那些人来意不明,或许会破坏传送阵,再不走,就怕走不了了。而且我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们,离开之后,一定要将秘境变故告诉紫烟峰主,让她立刻通知掌门。”他声音低下去,“我担心寒山有变,希望是我想多了……”

三人第一次见孟雪里面无表情,心中隐隐生畏,更深知此事至关重要。

张溯源劝两位师弟:“如果说孟长老一个人战力有十分,再加上咱们三个齐心协力,则战力只剩八分。咱们如果留下,反而害得孟长老分心照顾。”

何铭想了想:“消息一定传到,孟长老放心!”

李唯:“孟长老万万保重。”

陆续告别两批人,孟雪里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行。

暮『色』四合,夕阳照进深林,被重重密叶遮挡,只留下微不可见的光辉。

孟雪里习惯单打独斗,孤身上路毫无畏惧,反而觉得轻松自在。不多时,却发现荆荻等五人竟然跟着他。

对方没有恶意,只是不远不近、悄悄缀在他看不见的位置,倒像是保护。

孟雪里不解:“这小子,到底搞什么?”

对方不『露』面,他只做不知,或许对方跟一段就放弃了。

孟雪里决定找个地方过夜,这具人身到底不比妖身强硬,需要调息打坐。

他走进一处隐蔽、安静的山洞,洞中黑魆魆望不到底。

孟雪里触动“光阴百代”枪尖机关,“噌”地一声,枪尖亮起微微红光,像窜起一簇跳跃的火苗。

他以兵器照亮前路,却听见身后动静,便不动声『色』等那人走近,猛然回身,长|枪横扫——

一道熟悉声音响起:

“雪里,是我。”

孟雪里赶忙收手,“光阴百代”枪尖闪烁的微光中,那人取下斗篷兜帽,『露』出俊美面容。

孟雪里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儿?不对,你怎么进来的?”

霁霄实话实说:“蜃兽认得我。”

蜃兽孟雪里知道,他和雀先明都算是对方的旧相识。蜃兽不是人间灵兽,而是妖界妖族。此妖胸无大志,生『性』懒怠,已经活了五百年,还不会化形,每天悠悠然吐气。

但蜃兽为什么认识肖停云?

孟雪里心中微微泛酸,霁霄不仅养着其他妖,还把儿子介绍给其他妖认识,以表信任。又想到蜃兽为秘境守门,对霁霄的用处比自己多,自己是没有立场不乐意的,心里更酸了。

孟雪里:“胡闹!这是什么好玩地方吗!你来干什么!”

“不放心你。”霁霄见他精神不济,从储物袋抓出一把松子:“给你带了点吃的。”

孟雪里眼神一亮,期待地捧起双手。

另一边,阵符师转动阵盘:“孟长老在前方山洞消失了!”

荆荻:“快,咱们追上去!”

章节目录 第53章 胡言乱语 孟雪里捧着一把松子, 低头嗅嗅熟悉的油香味。零食来之不易, 他舍不得吃完,便小心翼翼装回自己的空储物袋, 只拣出几颗慢慢咀嚼。

孩子太孝顺,太有良心了,他满足地想着。

孟雪里来秘境这段时间, 每次教导寒山三位师侄如何作战,都会想起自己的徒弟。此时他看着大徒弟, 更觉亲切顺眼,这种淡淡的思念情绪难以言表, 却在心中悄然流淌。

霁霄亦有同感, 小别重逢,更觉眼前人可爱。

静谧幽深的山洞中, 只有‘光阴百代’闪烁微光,照亮两人面容。这里温情脉脉,仿佛自成世界, 与外界危险隔绝。

“停云,你仔细看看师父,有什么变化?”

孟雪里转了一圈, 怕徒弟看不懂,轻轻踮起脚尖,抬手比划两人身高。

霁霄认真想了想:“你长矮了。”

“我长高了!秘境水土养人,我来这里就长个子!”孟雪里气愤道,“是你长得太快!”

霁霄笑了笑, 想『摸』他发顶,硬生生忍住了。

孟雪里突然反应过来:“你来这里,掌门真人知道吗?小虞知道吗?”

霁霄又从储物袋『摸』出一颗糖炒板栗,剥开外壳:“只有你知道,他们以为我闭关了。”

他将栗子仁递上前,孟雪里低头吃了:“唔,你怎么撒谎?!”

孟雪里自己瞎话张口就来,却觉得肖停云不该这样。

肖停云应该像霁霄一般,正人君子,一言九鼎。

但他嘴里还含着对方带来的零食,吃人嘴软,端不起师父架子教训,只好说:“这地方危险,你快走传送阵离开,我送你……”

话未说完,洞口方向传来一声呼喊:

“雪里——”

临近洞口时,荆荻辞别队友:“我先一个人进去。”

四人齐翻白眼,在距离山洞不远处找地方歇息,听见荆荻喊‘雪里’,深感匪夷所思:

“他还敢这么叫,真不怕死。”

他们想得简单,以为队长见『色』起意,才眼巴巴追着孟雪里。

然而荆荻是明月湖大弟子,明月湖掌门云虚子的徒弟,不是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他猜测寒山剑派应该还不知道孟雪里的厉害,否则当初孟雪里与剑尊合籍,不会召来那么多非议,也不会传出‘俗物’的坏名声。

如果能将孟雪里带来明月湖,不失为一桩利己利宗门的好事。

就算事不可为,他们注定成为敌人,那么趁着还未彻底敌对时,多了解对方,知己知彼,也是有利无害。

洞中一片漆黑,‘光阴百代’的微光照亮孟雪里与一道人影。

荆荻只见那人低着头,好像在喂孟雪里吃东西,两人姿态亲昵。他不假思索冲上前:“何方贼子!”

“住手!”孟雪里赶忙拦在霁霄身前。

荆荻看清他背后人影,怔怔收剑。

他是见过霁霄的,他下山游历时,听说寒山寻得一位先天剑灵之体,便带人匆匆赶去,试图拐回明月湖。当时在南北交界处,山脚下一座小镇追上张溯源等人,打了一番机锋,见少年一心向着寒山,才无奈作罢。后来他回到宗门,还将这件事报给师父知晓。

那时肖停云是病弱少年模样,止不住低咳,如今看来,病情好转,修为进步也快,不愧是练剑天才。

但是寒山掌门究竟怎么想的?少年还未彻底成长起来,就敢放出宗门,派他来危机四伏的秘境大比。这般磨炼方法,未免太严苛了吧。

孟雪里看看两人:“这位是荆荻,我在秘境遇到的明月湖道友。这位是……”他还没想好怎么介绍肖停云,要不要说实话,如果撒谎该怎么编。

不料荆荻接道:“这位是肖师弟,我们见过。久违了,还记得我吗?”

霁霄终于想起这号人,点点头。

“怎么前些天不见肖师弟,是与雪里走散了吧。这次秘境确实情况复杂,有人违反规则……”

孟雪里没想到,荆荻竟然主动找好了理由,胡『乱』点头:“对对。情况复杂。”

荆荻:“咱们这些正常参赛的人,都应该团结起来,共同抵制这种行为,不能给居心叵测者可乘之机……”

孟雪里:“对。”

荆荻:“特殊时刻,还请摒弃门派嫌隙,结盟前行。我和我的队友一腔赤诚,绝无歹意。”他笑了笑,“而且我正在追求雪里。”

孟雪里点头:“对。追求……什么?!”

孟雪里一怔,大惊失『色』,下意识去看霁霄。

霁霄始终一言不发,静静看着他们。

孟雪里:“不对!!”他怒瞪荆荻,“你做甚胡言『乱』语!”

霁霄:“我知道了。那便结盟同行。”

章节目录 第54章 让他说完 “里面不会打起来了吧?”宋浅意指了指山洞方向。洞口黑魆魆, 什么也看不到。

四人席地而坐。刘敬拨弄阵盘, 感知天地气机:“不至于。孟长老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估计正在语重心长地劝他, 让他趁早放弃,别再纠缠。”

他们以前背地里闲聊,对孟雪里直呼其名, 觉得与自己年岁差不多,就像同辈, 现在却称其“孟长老”。

金瞳白虎懒懒地卧在地上,不时甩尾, 徐三山枕着虎身:“如果讲道理没用, 让他吃点教训也好,先礼后兵呗。”

郑沐低头分拣灵草, 擦拭炼丹炉,只感叹道:“魔障了,菩萨也渡不了他。”

宋浅意:“大家是来参加秘境大比的, 不是来看他追求剑尊道侣的。他可真有闲心!”

何况正如孟长老所说,现在秘境中情况复杂。

按照常理,各派精英弟子之间即使素未谋面, 也会时常听说对方的师承、功法、绝技。就像自己再如何乔装改扮,只要使出“回春术”,别人就知道自己是松风谷清河道尊的弟子。荆荻的“明月剑”、郑沐的“金刚伏虎拳”、刘敬的“聚灵阵”也是同样道理,抹不去门派“烙印”。

但是今早的情况实在诡异,打完一场, 还『摸』不清对面那伙人何门何派。若说是买来玉符的散修,也不像。散修队伍一般不超过六人,喜欢拦道劫掠,不会出现大规模、组织严密、好似寻仇灭口一般的行动。

她蹙眉思量着,将自己的担忧猜测细细说了,却见队友还像往常一样各忙各的,『插』科打诨,浑不在意。

寒山四人不在,宋浅意撕开温柔面具,怒骂道:“你们这些臭男人,就是没心没肺!老娘瞎了眼跟你们组队!”

徐三山继续薅虎『毛』:“我说,那伙人是冲孟长老来的,如果咱们不跟孟长老一路,就遇不到;咱们跟孟长老一路,自有孟长老收拾他们。今早能收拾他们一次,以后就能收拾他们第二次。你愁什么?想得太多,头发脱脱。”

郑沐擦拭丹炉:“阿弥陀佛,善人自有菩萨保佑。”

刘敬调试阵盘:“就是就是,我们有孟长老保佑!”

宋浅意转了个方向坐,留给他们一个愤怒背影:“臭男人去死吧!”

……

山洞内。相对封闭『逼』仄、又黑暗的空间中,一种难以言说的尴尬气氛发酵弥漫。

孟雪里气得双颊泛红,胸口剧烈起伏。他冷冷瞪着荆荻:“我与你不过萍水相逢,不曾深交。收回你刚才的话,立刻离开这里,我只当从未听过!”

换作平时,孟雪里突然被不熟悉的后辈表白,或许会吃惊之后,无所谓地笑笑:“知道了,孟哥不喜欢你,死心吧。”

但是此刻,他怒瞪荆荻,余光紧张地打量肖停云神『色』。

比起荆荻为什么突然发疯,他更在意肖停云将如何看他。

会觉得他三年第一次下山,刚离开长春峰不久,就来勾搭年轻后辈?

霁霄真人逝世不足半年,他就要抛下失去双亲的继子,琵琶别抱?

这对小孩的成长太残忍了。他虽然无父无母,却时常听虞绮疏倾诉对娘亲的思念,对父亲的埋怨,他已经是人,不再是于“人间亲情”一无所知、无法体察的灵貂。

二徒弟被家族视作弃子送来寒山,辛酸可怜,却还有娘亲疼爱。大徒弟……大徒弟谁也没有,只有自己了!

他不想在肖停云面前动手伤人,那样反而显出心虚和脾气残暴。只好勉强镇定地撇清关系,希望荆荻知难而退。

荆荻却继续道:“怎么能说是‘萍水相逢’,你我是‘有缘万里来相聚’才对。雪里,给我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两次试图表白不成,索『性』不挑良辰美景,直接坦『荡』说出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最坏结果就是挨孟雪里一刀。

至于肖停云,作为孟雪里的大弟子,就算能避开一时,也早晚会知道。自己若与孟雪里结缘,就算是肖停云的师丈了。

荆荻少年风流,习惯于被人倾慕,情场无往不利,从未碰过钉子,吃过亏,自然充满自信。现在孟雪里没有一枪斩来,说不定心中已经动摇了,人家都说‘烈女怕缠郎’,想来男人也是一样。

孟雪里气道:“没有机会!出去!”

荆荻:“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是……”

孟雪里听不下去了,身体微微发抖,正欲挥枪,身旁徒弟却突然伸手,握住他手腕。触感温暖,令人不由一怔。

“让他说完。”霁霄低声道。

他站“光阴百代”照不到的黑暗中,神『色』看不真切。

荆荻浑然自己躲过一劫,坦然道:“但是剑尊已经死了,你不能再爱一个死人。有多少情深意浓,都已经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雪里:难道本世界剑修都是这种直男,只会令人窒息的表白吗???!

卷卷:是的。

章节目录 第55章 至死方休 “人死不能复生。”荆荻似乎意识到自己前面的话过于直白伤人, 没办法, 实话总是伤人,对方只有刮骨疗毒, 认清现状,才能走出过去,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他亡羊补牢般加上一句, “节哀。”

黑暗中,霁霄拉着孟雪里一只手腕, 另一只没拉住,于是孟雪里原地起跳, 一巴掌狠狠呼在荆荻脑门上:“我节他|妈的哀!”

这掌用了八成力道, 荆荻只觉脑壳一痛,一阵眩晕袭来, 眼前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自霁霄死后,说这种话的人很多, 大多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安慰,孟雪里几乎每天都要听一遍。他表面好像无所谓地点头答应, 心里一直压着火气。

他以前对虞绮疏说,道侣间有特殊感应,他觉得霁霄真人没有死,依然陪在他身边。虞绮疏以为他思念过度产生幻觉,直接被吓哭了。于是他就不说了, 只听别人说“节哀”。

他今天听够了,忍够了,所有情绪猛然爆发:“我到底节他|妈的哀啊!”

孟雪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懂不懂?别说他死在界外之地,就算他坠入火狱被烧成灰,灰飘进南海里,我也要蒸干海水,炼出他一捧骨灰。我没亲眼看见,谁敢说他死了?!”

荆荻双手抱头,头晕眼花,噤若寒蝉。

霁霄将孟雪里按在怀里,轻轻拍他颤抖的后背:“好了好了。”

霁霄对吓傻的荆荻道:“你先出去吧。免得再挨打。”

他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却莫名显出威仪。

荆荻挨了孟雪里一记痛锤,又对上肖停云冷淡目光,心知场面走到这一步,今天的表白算是彻底失败,再多说也无益处。他抱着头出去了。

山洞外不远处,席地而坐的四人望见队长身影。

刘敬:“出来了出来了!”

郑沐:“阿弥陀佛,真被打啦?”

荆荻脸『色』颓败,后知后觉感到脊背发寒,『揉』着额角对医修道:“我头还晕着,你快帮我看看,是不是天灵盖碎了?”

徐三山:“哈哈哈孟长老挺彪啊,我以为他最多扇你一巴掌,不是左脸就是右脸,原来他当头招呼!”

宋浅意还正在气头上,依然留给他们一个愤怒背影:“治不了,回家等死吧!”

……

在霁霄心里,跟小辈计较没甚意思。

就算今天荆荻的师父云虚子来了,他也懒得多说几句。如果荆荻的师叔祖归清真人在这儿,双方才有平等对话、坐下讲道理的可能。

霁霄认为,他当初救孟雪里,不为挟恩图报,要孟雪里奉献一生。后者是自由、独立的,不是他的所有物。孟雪里可以在长春峰种花养鱼,也可以下山看看花花世界。

荆荻有一点说得没错,任何一个人在道侣亡故之后,都有重新选择、开始新生活的权利。所以他愿意听荆荻说完,考量对方是否有诚心,也怕孟雪里被欺骗。

但既然孟雪里不愿意听,那便以孟雪里的意愿为先。

此时霁霄拍着小道侣的单薄脊背,心想,可是我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他走了,你别气。”霁霄缺乏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颇有些手足无措。

“我不是气他言行无状,我和年轻人计较什么。我是气他不尊重霁霄!他觉得剑尊死了,剑尊‘人间无敌’的时代已经过去,压在头顶的大山终于移开……”

孟雪里的声音从霁霄怀中传出,听上去闷闷的:“我知道好多人嘴上不说,心里也这样想。因为他们根本不懂霁霄真人。”

孟雪里渐渐冷静下来,觉得被徒弟撞见刚才的荒唐事,还要徒弟安慰,实在很没面子。

他抬头看着肖停云,心情复杂:“但是停云,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一定要理解剑尊。他所建立的秩序,不一定是最好的,但他是真心实意想让人间变好。

“从前人间与妖界魔界一般,弱肉强食,各派强者各行其道,为了抢夺修行资源惨烈斗争,殃及凡人……你们这一辈没见过那种世界,你们在太平年岁长大,不觉得‘秩序’有何珍贵。

“有秩序才有更多选择,有规矩才有自由。比如钱掌柜不喜欢练剑,也可以安稳做生意。

“我这样说,不是因为这些话听上去大义凛然,这种立场看上去高人一等,而是因为它对我们每个人真的有好处。你是先天剑灵之体,天资绝俗,不必担心前程。但如果以后某一天,你在修行界的亲人、朋友、徒弟不愿意修行,想选择修行之外的道路,你是否也希望这个世界对他们宽容些,让他们更有尊严?”

在别人眼里,霁霄是制定规则的独|裁者。在孟雪里眼中,霁霄是改变世界的伟大人物。

孟雪里目光专注,霁霄听罢沉默片刻,笑了笑:

“有你这样为他说话,也不枉他上下求索,至死方休。其实他没有你说得这么好。”

每次他觉得孟雪里可爱,孟雪里就要再伸出小爪子的肉垫,向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挠一下。

孟雪里却不乐意听:“他有!你长大就明白了。”

霁霄只好与他耐心讲道理:“你觉得霁霄做了好事,其实很危险,如果他某天偏离本心,整个人间都要遭殃。他真正想做的,是用大多数人认可、对人间有利的规矩,代替某个人的一言堂。即使是他自己的一言堂。”

孟雪里想了想:“或许你说得有点道理,但我不接受。他永远不会偏离本心,这人间、整个三界,谁都可以怀疑他,不理解他,唯独你和我不行!这次算了,你以后再说他不够好,我就以师门规矩惩罚你。”

霁霄颇感哭笑不得:“长春峰的规矩?”长春峰哪来什么规矩。

“拥霁党的规矩,罚你写赞美霁霄真人的千字文章!”

孟雪里说着,从广袖中『摸』出几页写满字迹的纸,借着“光阴百代”的光亮翻了翻。

霁霄微惊道:“你还留着这个?”

孟雪里清清嗓子:“咳!”

霁霄无奈:“别念别念,我知道错了。”

孟雪里笑笑,将纸收回去:“以后要听师父的话。”

从前在论法堂,肖停云入党时写了千字文章,他一直贴身存放。

山洞漆黑静谧,月影西移,短短一寸银『色』月光照在洞口,像一洼积水。

孟雪里:“秘境危险,天亮之后,我还是送你离开吧。”

霁霄:“哪里不危险?你在这里,我不放心你,我在外面,你不放心我。咱们不如待在一处。”

孟雪里想了想,也是。自己像肖停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开始出生入死、血影刀光抢地盘了。不经历危险如何成长?

他最近指导三位师侄战斗,『摸』索出一点教育经验,正好用在徒弟身上。没道理教得好师侄,偏教不好徒弟。

他们今夜说了许多心里话,孟雪里觉得两人之间关系更亲近了:

“你要留下,也不是不行。但你一定要跟紧我。”

霁霄点头,又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把松子。

孟雪里惊道:“你带了多少?”

霁霄:“够你吃三个月。吃一点就休息吧,天亮我叫你。”

孟雪里今天早晨经历恶战,傍晚经历灾难『性』表白,深夜又说了许多话,情绪起伏剧烈,确实有点累了。

两人坐在一起,背靠石壁。他吃过松子,熄灭“光阴百代”,闭眼浅寐。

霁霄知道他依然保持着警惕,如果有什么动静,肯定第一时间惊起。

在外界,肖停云是寒山新弟子,入道不久,虽然进境迅速,修为仍不足以与真正的大人物相比。

然而秘境自成一方空间,独立运转。在秘境中,霁霄对这里拥有一定掌控权,可以借用秘境空间运转的力量,就像圣人借来天地之力,施展神通手段。

他来此地,一为孟雪里,二为借力。

月亮穿云而行,又西移几分,银『色』清辉投进洞中,照亮孟雪里半边面容。霁霄心想,真挺好看。这具人身塑造得不错,百看不厌。

至于今夜的谈话中,孟雪里说霁霄永远不会偏离本心。

霁霄自己从来不敢这样想。

“初空无涯”为六大门派合力铸造,是举整个人间之力成就的神兵。当年魔族入侵,风雨飘摇,六派献剑于他,请他持剑镇守人间。

在这柄剑出世之前,霁霄还有一柄剑,名声远不如“初空无涯”响亮,很少有人提起,因为那是一柄木剑。

这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霁霄的师父还活着,胡肆还没有离开寒山。

胡肆钻研炼器之道初有小成,便以南海凤凰神木,炼制一柄木剑赠给霁霄。木剑名作“惊风雨”,却沉稳端正,庄严平和,杀气不足。

霁霄使了很多年木剑,直到拥有“初空无涯”。

那年神兵出世,霁霄声名鼎盛,被人间奉若神明,而他师父寿元将尽。

师父对霁霄说:

“泰珩真人年轻的时候,从淮水周家来到寒山剑派,他有许多想法,想改变寒山,改变修行界。后来他成了太上长老,背后整个家族靠他支撑,一举一动牵系庞大,渐渐变成了你们今天看到的样子……我知道你想做很多事,有时候力量越大,越要慎重。做事之前,不妨多想一想。”

师父离世之后,霁霄静思一夜,将木剑递给胡肆:

“这柄剑寄存在你那里,剑身有我神通加持。”

胡肆:“留给我防身?”

“将来我若偏离本心,沉醉权欲,你以此剑杀我!”

章节目录 第56章 扶摇直上 孟雪里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山洞虽简陋, 呼吸间却萦绕着令人安稳的气息, 仿佛回到了长春峰,身体便放下沉重担子。

他做了个金丝桃花味的美梦。

当初雀先明来寒山救他, 问他霁霄剑尊是什么样的人,他欲言又止,犹豫良久, 最后只说一句,霁霄是个好人。

因为他知道说得再多, 雀先明也不会理解。

人生有些时候就是如此,连你最亲近信任的朋友也无法理解你。

但肖停云不同, 今夜不同, 他打开话匣子,说了太多关于霁霄的事。

或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霁霄便入他梦中。

梦里他犹是雪白灵貂模样,卧在霁霄膝头,翻身『露』出柔软肚皮:“咱们停云长大啦, 他聪慧善良,英武不凡,将来肯定像你一样。”

霁霄欣慰地点头:“你做的很好。没有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孟雪里感动道:“我比蜃兽有用吧?你更喜欢谁?”

霁霄微笑抚『摸』他:“蜃兽如何能与你相提并论, 你比他强千倍万倍。不枉我当年费心救你。”

孟雪里立起身体,前爪搭在霁霄肩膀:“真的吗?你再说一遍!”

“你比蜃兽强千倍万倍。”

“再说一遍!”

“你比蜃兽……”

“哈哈哈哈哈。”

孟雪里活活笑醒了。

他眨眨眼,发现自己正靠在徒弟肩膀上。早晨清澈的阳光穿过茫茫雾气照进洞口,有些刺目。

唉,果然是白日做梦。只有在荒唐梦里, 霁霄才会对他言听计从、说出那么好听的话。

“怎么了?”霁霄只见小道侣脸颊『潮』红,痴痴发笑,醒来却叹气,不由担心问道。

孟雪里『揉』着眼睛,惋惜地喃喃自语:“好梦从来容易醒。”

他又『揉』『揉』徒弟肩头:“没压疼你吧。”傻孩子真老实,做了一夜靠垫也不吭声。

霁霄心肠变得柔软:“再来睡会儿?”

“不睡了!我们出发。”孟雪里站起身,召出“光阴百代”:“我昨夜说的话,你要一直记得。”

霁霄无奈道:“好。”

孟雪里放心了,觉得未来就像洞口照进的晨光,向前走就是无限光明。

……

“出来了!”荆荻叼着一根细草,从树上一跃而下。

“咦,孟长老身边还有一个人?”刘敬放下阵盘,疑『惑』道。

“那小子谁啊,昨晚你被打出来,他却跟孟长老独处一夜?”徐三山从虎背上坐起,幸灾乐祸看着荆荻,“人家比你长得好看哩。”

荆荻下意识转着长剑:“好看能当饭吃吗?别胡说,那人是肖停云,雪里的徒弟。”‘冰镜玉轮’剑身狭长而轻薄,他可以连带剑鞘单手转动,就像论法堂学生转炭笔,轻松熟练。

郑沐恍然:“原来就是他。先天剑灵之体、得了‘圣人批命’的肖停云,他应该练剑不久吧,怎么也来参加秘境大比?”

荆荻吐出草叶:“你启发了我,这是个剑修啊。”他环顾四周,“咱们的医修呢?快去找他搭讪,把他支开。宋师妹——”

宋浅意掸掸裙摆站起身,鼻孔朝天,冷哼一声。

荆荻:“宋师姐?宋师太?宋师祖?”

宋浅意:“闭嘴!”

荆荻『摸』『摸』鼻子,看向其他三位队友,用目光询问“谁惹她了”。

那三人挤眉弄眼耸肩膀,互相推诿。宋浅意就是这般脾气,不惹她的时候,她是温柔好医修,不小心惹了她,她比驭兽师还暴躁。

“人家徒弟来了,咱还跟吗?”刘敬举着阵盘问。

荆荻一咬牙:“跟!”

孟雪里带徒弟走出山洞,迎着清晨阳光展开地图,仔细翻阅。

霁霄:“你在看什么?可以问我。”

孟雪里:“研究怎么甩掉尾巴。首先,我们要找一个地形复杂的地方……”

对方有阵符师探知方向,天上有报讯的灵禽,地上有奔走的猛虎,荆荻的轻身术、御剑术都不慢。孟雪里擅长战斗,却不擅长逃命。

方才踌躇满志,对未来充满希望,然而刚起步就要面对一个棘手问题。

霁霄转头,看了眼荆荻等人藏身的方向:“你想甩掉他们?”

孟雪里发愁叹气:“毕竟以前并肩作战过,他们人不坏,我不想动手。”他将前些天情况简略叙述一遍。

孟雪里只想眼不见心不烦,别让荆荻再出现在肖停云面前。如果对方又说了什么疯话,给肖停云留下阴影,使自己和徒弟生出嫌隙,就是打断荆荻的腿也不够赔。

“容易。”霁霄说,“你的飞行法器速度很快,能上灵禽飞不到的高空,对方御剑也追不上你。”

孟雪里茫然:“我哪有飞行法器啊。”

霁霄一怔:“光阴百代给我。”

孟雪里乖乖照办,面『露』好奇。

霁霄将双剑摆作一横一竖,“喀”一声脆响,竖剑接在横剑中央,严丝合缝。然后他轻轻一拨,横剑转动起来,像一支硕大的竹蜻蜓。

孟雪里眼神发亮:“有意思。你真聪明!”

霁霄:“抱紧我。”

孟雪里双手搭在他肩膀,好像抱着他脖子,挂在他身上。

霁霄双手握紧竖剑,横剑越转越快,两人渐渐离地。风声呼呼作响,将周遭草木吹得弯折,却为剑下两人撑起无形屏障。

孟雪里兴奋道:“真的飞起来了!”

霁霄被他情绪感染,也笑了笑。

荆荻等人正要动身,忽见洞口草丛一阵窸窣摇晃,呼呼飓风中,一支巨大“竹蜻蜓”猛然跃出,下面竟然缀着两个人。

徐三山被吓了一跳:“我去!”

荆荻震惊:“这是什么怪物?”

五人小队目瞪口呆。

狂风卷地,“光阴百代”扶摇直上,脚下山林与奔涌河流飞速缩小。

孟雪里低头大喊,声音灌注真元:“再见啦——哈哈哈哈!”

霁霄笑道:“想去哪里?”正好带小道侣逛逛秘境。

孟雪里:“往东,中央城。”

他们身旁流云飞逝,云雾下方是延绵起伏的群山峡谷,曲折绵长、穿山而过的黑水河。

前方霞光万里,“光阴百代”掠过云海,向初升朝阳飞去。

作者有话要说:  卷卷:崽,阿妈觉得这个场景很适合标上“全剧终”,你觉得呢?

雪里:沙雕作者报复社会……光阴百代!

卷卷:明天粗长明天粗长!

章节目录 第57章 点一盏灯 “所以, 现在是什么情况?”地上五人齐齐举目望天, 『摸』不着头脑,荆荻问道。

刘敬试着回答:“……孟长老变成蜻蜓飞走了?”

郑沐:“阿弥陀佛, 命里没有莫强求,看开一点,秘境大比还要继续。”

徐三山拍拍荆荻肩膀:“儿女情长, 英雄气短。你是冲着大比夺魁来的。算算咱们手中现有玉符、资源,能稳居第一吗?不说别人, 孟长老的分数比你高吧?”

瀚海秘境大比是积分制,灵草、稀有矿石、通行玉符都可以换作积分。五人组队时已确定战利品分配方式, 原本等着荆荻带队, 大家强强联合、一路披荆斩棘,突破往年最高分记录。谁知道大比时间还未过半, 荆荻偶遇孟雪里,事情走向突然不受控制。

荆荻想了想:“你又启发了我。等我夺魁,赢得‘初空无涯’剑, 再去向他表白,他肯定心中欢喜。俗话说‘美人只配强者拥有’。”

宋浅意摇头:“我觉得你错了,他喜欢的是剑尊, 不是‘初空无涯’剑,也不是‘人间无敌’这种身份。你眼中只看见利害,看不见真情,迟早要遭真情报应。”

她语气认真,不像平时玩笑互损, 荆荻觉得不可思议:“咱们兄弟一起出生入死,就为这点事儿,你竟然咒我?”

宋浅意淡淡看他一眼,转身就走:“那就走到这里吧。后会有期。”

刘敬大惊:“什么意思?你要分行李拆伙哇?!”

郑沐:“宋师妹冷静,万勿冲动。”

“宋师姐我错了。”荆荻喊道。

“宋师太、宋姑『奶』『奶』!”徐三山跟着喊。

宋浅意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

秘境大比进行到这一阶段,陆续有失去玉符的弟子、或主动弃权的弟子,通过传送阵离开秘境。

有人喜笑颜开,对此行收获甚为满意,有人伤势未愈,脸『色』颓败。他们将带回秘境中的消息,供自家宗门参考。至于没有出来的弟子,有些艺高人胆大,选择继续打拼。极少数已然埋骨黄沙,永远不会出来了。

进秘境时,入口随机,而传送大阵通向的出口是固定的。四个出口相隔不远,都位于瀚海荒漠的中心地带。

此时的瀚海,与秘境开启之初大不相同,中心地带由各派共同搭建起一座辽阔平台。原先各派飞行法器星罗棋布,如今围绕中心平台排列,方便接应、治疗自家弟子。

参赛弟子离开秘境时,反而少有摩擦争端。秘境事秘境毕,年轻弟子之间私下结了什么恩怨,留待以后私下解决,向宗门告状是自身无能的表现,很丢人的。

张溯源等三人辞别孟雪里后,通过传送阵离开。过一次传送阵,感觉好像从高空跳下,令人晕头脑涨。他们乍见密林深谷变茫茫戈壁,风沙扑面而来,一时间还没适应,便听有人喊道:“这边,又出来三个!”

三人转头,定睛一望,不远处烟尘滚滚,奔来一队驭兽师。

各门派带队长老来时,身边都有年纪稍长、修为较高、不参加大比的弟子随侍。比如紫烟峰主,就带了几位牌技出众、『性』格稳重的亲传弟子。

如今这类弟子组成小队,轮流值守,接引退赛的年轻人。

张溯源三人刚出秘境,正好遇见北冥山的接引小队,驭兽师脾气暴、大嗓门,一开口周围都能听见。

骑白象的喊道:“你们三个,有受伤吗?没受伤的先去平台算分!”

肩上栖鹰的接道:“不想算分的散修,直接去交玉符……哦,不是散修,寒山剑修?出来这么早,挣了几个分啊?”

张溯源三人没有乔装改扮,依然身着白道袍,腰间佩剑,稍离近些,就知道是寒山弟子。

驭兽师话音未落,寒山的接引小队听见动静匆匆赶来。看见三人没有受伤,精神还不错,一人喜道:“师弟们辛苦!我们去算分。”

一群人围拢过来,张溯源三人尚有些头脑发懵,就被带着走向中心平台。

平台上各派弟子络绎不绝,长短担架抬进抬出,最醒目的是一排长桌。桌上有纸笔,十余人坐在长桌后面统计分数,顺便回收玉符。等大比结束,所有玉符收齐,再按之前的名额分配,发放给各门派带队长老。

这些工作主要由南灵寺的佛修,松风谷的医修负责,人间六大门派中,这两派一直保持中立。佛修与医修大多『性』情温和,比明月湖和寒山的剑修更淡泊。

事情摆在明面,各派互相监督制约,九天之上圣人俯瞰,没有人敢动歪心思,试图私藏玉符,或者造假积分。

如今霁霄不在了,高天之外,还有天湖大境之主、明月湖归清真人的云船。

当所有人都守规矩时,不守规矩的人,会被群起而攻之。

自第一次瀚海大比开始,由霁霄牵头,各派协商,确定了一套极为详细的积分标准。

三人站在长桌前,接引弟子依次指向各个位置:“玉符放这边,灵草放这边、稀有矿石放这边,其他东西放那边。”

秘境前、中期退赛的弟子,一般收获不多。长桌后面,轮值计分的松风谷医修们神情倦怠,没甚精神。正如方才那位驭兽师所说:出来这么早,能挣几个分?

然后他们眼睁睁看着三人拿出了一个储物袋,往桌上放东西,又一个储物袋,再一个储物袋……直到长桌摆满。众弟子面面相觑,寒山自己的接引小队也懵了。

孟雪里扮作肥羊,带队反向打劫,然后将战利品平分四份,所以张溯源、李唯、何铭都满载而归。

众人议论纷纷,围观弟子越聚越多,平台水泄不通。

积分弟子埋头苦写,最终三人分数都在两万六千三百分左右。

积分弟子擦擦汗:“不会算错吧,再复核一遍。”

围观弟子奇道:“什么人分数这么高,还出来这么早?”上万的高分往往在秘境后期,临近大比结束时才出现。

“是寒山的人。”有人问,“你们队长是崔师兄吗?”众所周知,寒山这次夺魁的希望,落在掌门弟子崔景身上。

李唯自豪道:“不,我们队长是孟长老。”

“哪个孟长老?带队长老怎么能进秘境?”

张溯源:“寒山只有一个孟长老。”

“不会是……孟雪里吧?”孟雪里实在太出名,尽管名声不怎么好听。

何铭:“对,原本掌门真人安排我们保护长老……”虽然后来变成被长老保护,但结果是好的。

围观弟子一阵哗然。

正巧一抬担架路过,担架上的负伤弟子催促道:“算完分赶紧走,又是‘保护长老’,我听见这四个字就想吐!”

另一人低声道:“唉,我听见‘长老小心’就肋骨疼。”

孟雪里的队伍出现时,寒山三人负责喊话,无外乎‘何方贼子’、‘长老小心’、‘保护长老’三句。

张溯源等三人积分公布,引起热烈议论后,孟雪里在秘境中的所作所为,逐渐显『露』人前。

如果一个人被孟雪里打败,是自己没本事或不小心,藏着掖着打死不能说。

一群人都被孟雪里打败,则是孟雪里太强,大家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互相倾吐苦水,纾解心理阴影,谁也别笑话谁了。

“太狡猾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谁好端端的,腰上挂四个储物袋?还大咧咧走正路?”

“对,事出反常必有妖!可惜我一时不慎,还是落入圈套。”

“这位道友,这不叫圈套,这叫道德考验。”

紫烟峰主听到消息时,还在寒山云船里,看护负伤弟子。

她正要去寻张溯源三人,三人先上船了。紫烟峰主担忧道:“孟长老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出来?他没出事吧?”

张溯源道:“孟长老没事!秘境不对劲,他安排我们回来报讯。”

紫烟峰主屏退左右,听三人将秘境中见闻一一道来,心情大起大落。

张溯源道:“最后袭击我们的那批人,训练有素,共同进退,修为都在破障圆满,看不出门派来路,也不像正常参赛的弟子。孟长老担心寒山会有变故,请您报知掌门……”

寒山根系庞大,并非一块铁板。五峰峰主一派,与太上长老一派不合已久。秘境开启前数月,孟雪里在演剑坪打伤一位周家弟子,掌门在戒律堂严惩两人,就像一根导|火|索,使两边矛盾愈演愈烈。

紫烟峰主发过传讯符,犹不放心,又召来一位亲传弟子,带三人御剑赶回寒山。

“你们三人见到掌门之后,将刚才对我说的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她心情微沉:“紧要关头,千万别出什么事。”

……

瀚海茫茫戈壁滩,各派接引弟子、计算分数、救治疗伤,每次秘境大比皆如此,忙忙碌碌、各有各的欢喜和悲伤。

天湖大境之主的朱红云船悬停天空,船内隐隐飘出歌声乐声,与地面割裂作两个世界。

胡肆很少推开窗户向下看,仍像在天湖一般,日常欣赏歌舞、寻欢作乐,偶尔读书写字、开炉炼丹炼器,对秘境大比毫不关心。

仿佛他就是来喝酒、睡觉的,即使整片瀚海突然爆炸,也与他毫无干系。

日复一日,宠姬们『摸』不透境主的来意,心中愈发好奇。

今夜**之后,秋光见境主心情不错,大着胆子问:“算时间,秘境该有人出来了,您不去看看吗?”

“还没你们好看,有什么看头。”

胡肆起身,红纱帐外两位婢女揭帘进来,服侍他穿衣。

又是一阵嬉闹、耳鬓厮磨,春水问:“如果有人胆敢违规……”

胡肆笑道:“与我何干呢?我又不是霁霄。”

“那境主来这里,到底所为何事?妾身愚钝,实在不明白。”瀚海荒漠,哪有好风景可看。

胡肆整整袖口,神『色』漫不经心:“来等一位故人。”

秋光更加好奇:“那人什么时候出现?境主算过吗?”

以胡肆如今的境界,起卦推演在心中,极少需要借助外物。不像孟雪里遇到的那位荆荻队友,雾隐观阵符师,时刻将阵盘抱在怀中拨弄。

半晌,宠姬没有得到答案。她自知失言,有些惶恐紧张,正要请罪,却见胡肆悠悠笑道:

“快了,快了。”

……

如果说天湖大境之主的朱红云船,像夕阳边瑰丽红霞,与它遥遥相对,明月湖的深青『色』云船,则像一片巨大青叶、或暴雨来临之前,天际的青黑浓云。

船里陈设同样以青、黑两『色』为主,格局好似一座肃穆神殿。

荆荻的师父,明月湖掌门云虚子正在煮茶时,接到一张传讯符。他垂眸看了看,脸『色』微变。

茶席对面的人说:“专心。”

云虚子只得不看,目光重新转回茶汤。待茶汤再次沸腾,云虚子举盏奉茶。

喝茶的人气质温和,淡淡叹气:“水又老了。算了。”

“师叔。”云虚子沉声道:“那孟雪里不过凝神境,他们竟然失手,一群废物。”

喝茶的人说:“他们小看孟雪里了,他是霁霄手中最后一张牌,怎么会是废牌?我看他来历并不简单,不是人间的夺舍老鬼,就是来自人间之外的妖魔。”

云虚子心中微惊,没想到区区一个孟雪里,竟然这么大来头,他低声问道:“那我们下一步……”

那人放下茶盏:“孟雪里还要杀,计划也要继续进行。”

此人正是人间唯二的圣人之一,归清真人。

……

虞绮疏来“亨通聚源”送桃花时,正赶上钱誉之与各地分行大掌柜开会,他被安排在钱誉之的书房等候。

不多时,钱誉之皱着眉头,摇着扇子回来了,口中念念有词:“不对劲、不对劲……”

虞绮疏已经跟他混熟了,好奇问道:“怎么了?有人贪墨徇私?”

“亨通聚源”分行遍布人间,掌柜管事多不胜数,钱誉之管理这样庞大的产业,确实很容易遇到问题。

钱誉之摇头:“不是。”

他坐下喝了杯热茶,才缓缓道:“我昨夜看过二十年前、四十年前、六十年前的总账册,每逢瀚海秘境开启,我们的生意会更好。一张通行玉符炒到天价,遮掩身份的黑斗篷供不应求。还有进入秘境的各派弟子,需要各种法器灵丹……”

钱誉之沉『吟』道,“热销货总是那几种,能卖多少,我都心里有数。但是今年不对。”

虞绮疏没听懂:“哪儿不对?今年生意不好吗?”

“生意还是很好,但卖得最好的货变了。”

虞绮疏茫然:“这说明……大家口味变了?不喜欢买爆破符,改买烈火符、碎石符了?”

钱誉之又摇头:“两个月前,南方各个分行的阵脚材料,全部断货一次。我有一个猜想,有人要布一座大阵,门派仓库中储备的阵材却不够,不得不外出收购。”

“什么样的阵法,要消耗这么多材料?”虞绮疏被吓了一跳,“岂不是比寒山的护山大阵还大?”

“还大得多。”钱誉之道,“两个月前,正是修行界各门派世家为瀚海秘境做准备的时候。所以我觉得,秘境恐怕有变。”

虞绮疏:“你是不是想太多了,瀚海秘境是整个修行界的盛会,谁敢搞鬼?或许正巧有人要加固门派阵法,顺手多买一点材料,留着以后用。”

钱誉之:“年轻人,小心驶得万年船。现在情况不对劲,你出门也小心些,不如这样,我给你点一盏魂灯吧。”

虞绮疏略感惊奇:“什么灯?我好像听说过这个!”

钱誉之转身打开墙壁暗格,取出一支青铜『色』灯台放在桌上,解释道:

“点魂灯时,先要取你一滴血混入灯油,每过百天,再取一滴。如果你身死道消,灯就灭了。如果你遇险,生命垂危,神魂衰弱,留在我这里的魂灯则烛火飘摇,我立刻就能知道。运气好的话,我还来得及救你一命!”

虞绮疏听罢大为感动,双眼微微湿润:“钱掌柜,你人真好。善良、博爱、正直……”

钱誉之摇摇扇子:“傻孩子,我只怕你死了,没人给我送桃花,断我财路啊。你跟『奸』商谈感情,『奸』商跟你谈生意,清醒点吧。”

虞绮疏一汪眼泪立刻收回去,拿起灯台端详。

钱誉之感叹道:“这玩意儿,最早是雾隐观阵符师琢磨出来的。一些剑修,比如霁霄真人,都不稀罕用,嫌它麻烦又鸡肋。反正剑修嘛,生死看淡,不服就干。我不一样,我是贪生怕死的生意人,没有‘生死置之度外’的气概,就喜欢置备这种东西。”他压低声音,“悄悄告诉你,‘亨通聚源’每家分店,都有我的魂灯!”

虞绮疏想了想:“剑尊不用它,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吧。如果我遇险,你知道了可以来救我,如果剑尊遇险,谁能去救他?”

换言之,连剑尊都无法应对的危险,其他人要如何帮忙?

钱誉之觉得有道理:“也对,高处不胜寒,是挺惨的。”

作者有话要说:  粗长了。

卡文,生物钟也一塌糊涂,难受

章节目录 第58章 你选我吧 虞绮疏刺破指尖, 一滴殷红的血混入灯油中。钱誉之想了想, 依然有些不放心,将混血的灯油分作三份。原本点一盏灯, 变为点三盏灯。

“一支放在我书房,一支放在我库房,一支放在我寝室。这样不管我在哪儿、不管什么时候, 都能看到你小子的狗命还在不在。”

虞绮疏听了前半句还挺感动,听完后半句又收拾心情, 微微撇嘴:“希望这些玩意儿永远别用上,我留着一条狗命, 一辈子给你送桃花。”

钱誉之开怀大笑, 接过装满桃枝的储物袋,结清货款:“这些不够卖, 我准备涨价了,下次再多送些,咱们都能多赚点。”

虞绮疏赶紧摆手:“还要多?不行!等孟哥回来, 看见我砍秃了桃林,非得骂我不可……”他声音低下去,“唉, 说起孟哥,孟哥还在秘境里,我师兄又闭关了。长春峰只剩我一个人。”

他觉得孟雪里本领高强,秘境其他参赛者都不算对手,却又想起孟雪里第一天教他时, 曾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没有真正战无不胜的高手。钱誉之方才还猜测,秘境可能有变,虞绮疏不禁略感担忧。

春日的寒山,山脚下野花遍地盛开、五彩斑斓,与湛湛蓝天,皑皑雪山相映。一眼望去,景『色』壮丽而绚烂。

虞绮疏却无心赏景,一路上心不在焉。

新来的论法堂小弟子放课了,聚在一起嬉闹,摘花折草编花环,人群中传出阵阵稚气欢快的笑声。

小弟子与他打招呼:“虞师兄好。咦,怎么又是虞师兄啊?刚才不是……”

虞绮疏觉得莫名其妙,拍拍他们脑袋:“傻。”

临近长春峰浮空吊桥,虞绮疏远远看见一道人影走在桥上,背影与自己身形相仿。

师父远行,师兄闭关,谁还会走这座桥?

他快步追上那人,在刻有“长春”二字的石碑旁,拍拍对方肩膀:“喂!我说你……”

那人猛然回头,虞绮疏呼吸停滞。

他对上了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啊——”虞绮疏一颗心差点跳出嗓子。

“别喊,不许喊!麻烦死了!”雀先明一抹脸,比他更崩溃:“又来一次?别这么倒霉吧!”

虞绮疏脸『色』惨白地收声,感知到对方境界深不可测,一手按向腰间剑柄,后背冷汗涔涔,勉强镇定:“你是何人?”

“我是孟雪里的朋友,他人呢?哎呀,有话好好说,你别拔剑,反正没什么用,我单手能折断……”

说话间,雀先明全身骨节劈啪作响,以肉眼可见速度舒展拔高,五官也渐渐变化,『露』出原本的妖异容貌。

“孟雪里的朋友?什么朋友?”什么妖术,是人是鬼?

虞绮疏心想幸好留了魂灯,这次肯定打不过,我战死之前,钱掌柜会来救我的吧,一定会吧?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前方一声低呼:“前辈,怎么是你?”原来是小道童听见动静,快步跑来。

虞绮疏:“你们认得?他真是孟哥朋友?”他不像小槐那样好糊弄,依然警惕地看着雀先明。

小槐急忙拉开他,小声道:“这位前辈我见过的。当日霁霄真人大丧,旁人都在祠堂祭拜,他主动来长春峰拜访,安慰长老。你被吓到了吧?前辈上次扮成我的模样,逗孟长老开心,我也吓了一跳……”

雀先明闻言微怔,他根本没想到,上次孟雪里的处理方式,这次竟然阴差阳错帮了他。

虞绮疏捏捏道童脸蛋:“你不会也是假的吧,是他同伙?”

小槐被捏得噘起嘴,泪眼汪汪瞪着他:“虞丝兄!”

虞绮疏松开手:“看来是真的。”还是那么胆小,一吓就要哭。

他转向雀先明:“失礼了。”

雀先明『摸』『摸』鼻子:“咳,我来看孟雪里,有事和他商量,事关重大。他不在吗?”

小槐疑『惑』道:“孟长老去了瀚海秘境,您不知道?”瀚海秘境乃修行界盛会,孟雪里也很有名,所有人都知道孟雪里会参加这次大比。

雀先明烦恼地拍脑门:“我忘了,怎么偏赶在这个时候!”

他从妖界匆匆赶来,还没有理顺头绪,便想混进长春峰找孟雪里。

山脚下听见论法堂小弟子议论,说孟雪里的徒弟虞绮疏,演剑坪数场连胜,很是风光。恰好看见虞绮疏下山,小弟子们缠着他问东问西,等到虞绮疏走远,雀先明便化作虞绮疏的模样,回去逗弄那些小弟子。谁知道玩得忘记时间,走到长春峰时,与真正的虞绮疏撞见。

道童见雀先明神『色』苦恼,担忧问道:“是孟长老有危险吗?”

雀先明潇洒摆手:“不会!我去找他了,有缘再见。”

虞绮疏觉得这人甚古怪:“他人在瀚海秘境,你没有通行玉符,进不去的。”

“我有我的办法!”

雀先明一跃而下,浮空吊桥微微摇晃。

虞绮疏向下望,只见云海茫茫,已看不到人影。

……

瀚海秘境地域辽阔,孟雪里扒着徒弟,享受飞行的乐趣。

他想,“光阴百代”真好,比云船飞得灵活,可快可慢,又比孔雀飞得稳,不会令人头晕想吐。

气氛闲适,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飞过山川河流。

“那边是什么?”

“你想去的中央城。”霁霄答道。

孟雪里:“看上去好小。跟我想得不一样。”

霁霄笑笑:“人间有人口百万的雄城,下次带你逛。”

“嗯。”孟雪里点头又摇头,“嗯?应该是我带你。”

秘境的中央城不是一座有城门、有护城河的城池。

而是山河拱卫之间,开阔平原上,一片废弃已久的宫殿群。

这里原本是三界之外游移的空间碎片,被霁霄真人以神通投至瀚海,才被称作“瀚海秘境”。有人猜测,原应是一座上古大能的洞府。

到了大比后期,留下的参赛者皆是野心勃勃之辈,陆续向中央地带聚集,每个人都想在秘境关闭前,遇到更多人,获得更高分数。

中央城地底,则是蜃兽栖息的地宫。上城下宫都属于秘境原有,蜃兽却是后来者。乃是奉霁霄真人之命,看护秘境、制造蜃景的守卫兽。

乌金西坠,天『色』渐暗,霁霄问:“降落吗?”

孟雪里:“中央城好小,现在也不像有什么人……”他伸手一指,“你知不知道,那边闪着蓝光的是什么?挺好看的。”

半暗天『色』下,地面景『色』看不清了,只有东北方向一点碧蓝荧光闪烁,甚是醒目。

霁霄:“是磷火矿石的光,应该有人在挖地底的稀有矿石。”

孟雪里略一思索,有人有宝物,够了。

“行,咱就飞那儿!看着也离中央城不远。”

霁霄心想,你在天上看,当然哪里都不远。算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罢。

……

橘红『色』夕阳下,一池潭水泛着荧荧碧『色』,焕彩生辉。

秘境最偏僻的东北边,碧水潭附近,地下有矿,所以潭水呈现蓝碧『色』,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但不是最值钱的灵石脉矿,是磷火石矿,一种炼器基础材料。而且地矿位置分散,不易寻找。大门派精英弟子嫌它积分低,效用鸡肋,不屑于浪费时间。

一些无意抢夺通行玉符,来秘境不为争名次,只想赚钱的小门派弟子,便组成挖矿小队。如果运气够好,没遇到或躲过了强敌,也能大赚一笔。

一支挖矿队至少需要三人,一位阵符师勘测地形,埋爆破符炸开地底通路,一位炼器师辨认矿石等级和纯净度,一位武修为战力不足的两人保驾护航。

此时距离碧水潭不远处,磷火矿石堆积如一座小山,昏暗天光下,散发着碧蓝『色』光彩,正如孟雪里高空所见。

两人围着小山忙碌,拼命将矿石装回新的储物袋。由于储物袋空间不足,只好分装。

显然这支队伍比较倒霉,他们的阵符师一时不慎,一张爆破符打偏,炸掉了装满矿石的储物袋。武修去抢救时迟了一步,被炸伤一条胳膊一条腿,现在斜靠树干边,生无可恋地看晚霞。

阵符师喊道:“再快点,再快点!这么醒目不行,要出事的!”

炼器师大怒:“你还催?这是谁惹的祸?”

两人争执之际,一阵飓风凭空卷起,两位黑斗篷从天而降。

不是从树上、从旁边山坡上跳下,是真的冲破云层,从天而降。

“轰——”

地面砸出深不见底的巨坑,烟尘四起。

挖矿小队尖叫着四散奔逃。

持刀的武修单腿跳:“啊啊啊!”

阵符师:“我就知道要完蛋!”

炼器师:“都怪你乌鸦嘴!”

深坑中,霁霄收起“光阴百代”还给孟雪里。孟雪里顺手将“竹蜻蜓”拆解作双剑,一柄交给徒弟,一柄自己拿在手中。

他掸掸袖袍,『摸』『摸』储物袋,取出两件崭新的战利品:“咱俩穿上黑斗篷,遮掩面目。”秘境中大多如此打扮,万一以后再遇到荆荻,也不怕被认出纠缠。

等他们跃出深坑,正好落在三人面前。挖矿小队只见两位黑斗篷手中持剑,气势汹汹。从天而降都摔不死,肯定也炸不死了,完蛋。

“好汉饶命!”阵符师先发制人,语速极快:“我叫王晓华,年方二十八,平时制符也起卦,北海之外小门派,不足记挂。我们这队来秘境,只想挣点小钱花。今天就去传送阵,您看不如放一马?”

孟雪里:“……啊?”

他一句没问,对方先说完了,还挺押韵。

他传音问大徒弟:“这什么情况?”

霁霄将秘境中矿藏与挖矿小队简单解释一番。

孟雪里思量片刻:“你们给我提供了新思路……周围还有其他挖矿队吗?”

阵符师不解其意,老实答道:“应该有,但按约定俗成的规矩,我们各挖各的,不会互相攻击。”

孟雪里想想就明白了,都是穷苦菜鸡、何必互啄?

“别怕,我们是寒山剑修。他姓肖,我姓孟。”孟雪里和气地笑笑,“不要你们『性』命,有什么值钱东西,付给我们三成,算做保护费。我俩护送你们到传送阵,进阵之前,把玉符交给我们就行,一路平平安安,舒舒服服,怎么样?”

炼器师一脸茫然,以至于发出有些痴傻的声音:“哈?”

阵符师:“……就三成?”

挖矿小队三人面面相觑,还有这种好事?大门派做慈善吗?可是对方真没必要骗他们,直接杀人掠货更高效。

孟雪里:“对啊,你们商量一下呗。寒山剑修,保驾护航,童叟无欺。”

他带着徒弟,不方便再扮肥羊打劫。一来想给孩子留点好印象,二来,他也想象不到肖停云大喊‘长老小心’、‘保护长老’的模样。三来,刚才的出场方式实在不像肥羊,倒像魔王。

不如先与这支挖矿小队结伴,遇到其他队伍,就收编进来。收点保护费,送去传送阵。

不多时,阵符师作为小队代表上前两步,略行一礼:“既然如此,多谢孟师兄、肖师兄。”

孟雪里干劲十足:“咱们走。”

阵符师指指天边月亮:“这,太晚了吧。我们挖了一天,打算休整一夜明天再走。”

孟雪里看了看霁霄:“行。”我们也飞了一天,徒弟可能累了。

霁霄从始至终淡淡微笑,没有任何意见,随便孟雪里折腾。

夜幕降临,潭水倒映月『色』。霁霄与孟雪里坐在石潭一边,另三人坐在对面。

挖矿小队自带锅碗瓢盆,于是捕鱼生火,煮了一锅鱼汤,喊两位助人为乐做慈善的道友过来喝。

孟雪里:“谢谢,不用了,我吃素。”

霁霄正在给孟雪里剥松子,剥好的放一堆,没剥的放另一堆。

孟雪里略抬下巴,示意他看对面:“你说他们在聊什么呢?”那三人修为不怎么样,感觉过得稀里糊涂,却还挺开心。

霁霄笑笑:“你想去听,就去吧。”

孟雪里跑过去,自掏腰包,给每人发了一把松子,顺利加入闲聊。不管谁说什么,都点头附和。

三人发现大门派精英弟子居然毫无架子,渐渐放松下来,几碗热汤下肚,开始与他称兄道弟。

鱼汤香气扑鼻,四人围坐火堆旁。挖矿小队打开一坛酒,见孟雪里不喝,也不多劝,三人喝得热闹。起初谈论矿石卖给炼器师,或卖给“亨通聚源”,能赚多少钱。后来话题说远了。

阵符师喝着酒:“我听说这次秘境,剑尊道侣孟雪里也来了?”

孟雪里裹着斗篷,竖起耳朵。

炼器师:“对啊,寒山应该会派人保护他吧。孟兄出身寒山,认识他吗?”

孟雪里玩心大起,心想我想看你们怎么说,再突然表明身份,吓得你们满地『乱』爬。

于是他摇摇头:“寒山很大,不认识。”

阵符师:“我虽然也不认识,但我听说过好多他的事。”

武修单手捧碗,催道:“快说快说。”

“他长得特别好看。”

孟雪里点头。

“他每天用南灵寺灵泉水沐浴,而且普通衣料会磨伤他光滑的皮肤。”

孟雪里目瞪口呆,却见别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霁霄真人杀了世上最后一只九尾狐,为他做成一件白狐裘,穿上银光熠熠,曳地三尺长。”

武修反驳:“不可能。”

孟雪里想,总算还有个明白人。

却听那人道:“三尺长,走路不方便啊。”

“他用得着走路吗?他想去哪儿,都有霁霄真人抱着,双脚从不沾地的。你以为他跟你一样?”

三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理应如此!”

孟雪里有些崩溃:“一派胡言!这都是编的!”

讲故事的阵符师被他喊得很没面子,反问:“你怎么知道是编的?”

孟雪里大喊:“因为我就是孟雪里!”

气氛一时寂静,阵符师拍拍他肩膀:“兄弟,醒醒,别做梦。”

喝大的炼器师喊道:“谁来盆水,泼醒他!”

三人哄堂大笑。

孟雪里站起身,气呼呼地走了,走到徒弟身边坐下。

“怎么,不跟大家聊天了?”霁霄其实听得一清二楚,觉得有趣,故意逗他。

孟雪里打量他神『色』,直到霁霄收敛笑意,才开口:“你都听见了吧?”

霁霄点点头。

孟雪里认真道:“我不想你误会霁霄真人。他不是你听到的那样。我告诉你真相,你也有权知道这件事。”

霁霄又笑起来。

天天听着小道侣炽热、直白的爱意表达,就是一块冰也要捂化了。大概这就是人间情爱。

他突然问:“你喜欢霁霄吗?”

孟雪里微怔,当初雀先明来寒山救他,问他是不是暗恋霁霄,他像被踩了尾巴,跳起来反驳:“你放屁!”

他此时可以撒谎,却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或许因为肖停云问得太认真,目光太赤诚。

看着肖停云明亮的眼睛,他心跳加快,直觉自己的状态不对劲。因为自己好像,真的暗恋霁霄。

如果霁霄活着,会喜欢他、回应他吗?不会。正如霁霄的师兄胡肆所说,这是不可能的。

孟雪里突然明白了,原来他心里早知道不可能,所以只敢仗着霁霄不在,肆意编造恩爱谎言。

“不喜欢。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孟雪里声音平静:“谎言说一万遍,我自己也信了。其实我与霁霄真人,是有名无实的假道侣,什么情真意切,都是骗人的,不存在的。”

孟雪里对自己和徒弟说:“霁霄真人救过我『性』命,我只想报答他恩义。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真相。”

好像一盆凉水浇灭火星,霁霄心里微微泛酸,却莫名心肠柔软:

“没关系。他虽然救了你,却不求你报答。你不必执着于此。”

孟雪里摇头,只因为徒弟温柔语气略感安慰。

霁霄又说:“不喜欢就算了,你根本不欠霁霄什么,可以重新选一次。但荆荻不是良配……”

他之所以让荆荻把话说完,也有考察对方的意味。结论是年轻人『性』子还没定下,轻浮多情,没有分寸。

霁霄想了想,认真道:“我比他好。你选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  选我选我我超甜

直男告白,令貂窒息

明天请假一天

章节目录 第59章 怦然心动 这是一个很平凡的, 初春的夜晚。

夜空闪烁的星星, 清凉湿润的夜风,风吹密林的沙沙声。还有密林中映着月『色』、波光粼粼的石潭, 石潭对岸跳跃的篝火,篝火旁高声谈笑、八卦吹牛的挖矿小队。

这不是风雨雷电交加的剑冢,也不是什么重要特殊的地方, 只是霁霄看着月光下的孟雪里,想说就说了。情不自禁也罢、水到渠成也罢, 既然开口,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又认真补充道:

“我以前做的不好, 这次会努力学,我想和你从头来过。”

孟雪里正值万念俱灰之际, 亲口戳穿自己的谎言,心里闷闷的难受。本来听着徒弟的安慰稍感舒缓,谁知肖停云话锋一转, 如一道晴空霹雳砸下,然后他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孟雪里怔怔问:“你说,选什么?”

肖停云倾身过来, 握住他的手。两人近在咫尺。

他看着那双眼中炽热、明亮神采,倏忽心头一动,才敢确信对方的话是什么意思。

孟雪里好像被烫到,猛然抽出手。

与那夜藏初见时,一模一样的悸动淹没了他, 随之而来是海『潮』般的羞耻、惶恐、愤怒,使他瞪圆眼睛,几乎说不清话:

“你疯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霁霄平静道:“我没疯。跟我在一起吧,不管你是人,还是妖魔。”

与被荆荻表白完全不同,孟雪里竟然感到一丝隐秘、不可告人的甜意。为了掩饰这种不该有的情绪,他更觉得羞耻愤怒:“我是霁霄道侣!当年钟敲九响,八方来贺,拜过寒山宗祠的道侣!”

霁霄:“可你刚才说,你不喜欢霁霄,与他是假道侣。”

“我告诉你事情真相,是因为你有权知道,不是、不是让你起这种心思的,我是你长辈!”

“这根本不是问题。”霁霄心想,妖族分明不讲伦常,你变成人,却讲究起来了。

然而孟雪里的意思是“父子”,霁霄以为他说“师徒”。

“放肆!你再敢胡说,我就打断你的腿!”孟雪里身体微微发抖。

他想,难道真是我有问题?还是现在修行界年轻剑修的审美,全都出了问题?

肖停云像霁霄留给自己的礼物,又像一件凝结自己心血的最好作品。长春峰中,桃花树下,陪他修行,陪他研读初入道,一天天看他成材,像一颗小树茁壮成长,然后某个夜晚,突然长歪了……

平日打一下都舍不得,现在一刀两断砍了树?怎么可能?

孟雪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竟想出一种掩耳盗铃、幼稚至极的处理方法:“你立刻道歉,我只当从没听过,我们还做师徒。”

霁霄微微叹息,不是替自己惋惜,只是心疼孟雪里倒霉,接二连三遭到惨痛打击——还没有从荆荻的阴影走出来,又被不喜欢的人表白。

他说:“是我失礼了。很抱歉,让你苦恼。”

孟雪里闻言松了口气,又觉怅然若失。

他站起身:“那你自己冷静一下。”我也冷静一下。

“别走。我很冷静。”霁霄轻声道。他示意孟雪里看对面熄灭的篝火,“他们都睡了,你也休息吧。只当我说的话,都是梦话。一觉醒来,我们还是师徒。”

只要两人相伴,未来路还长。

孟雪里看向对岸,如果再跟肖停云闹下去,弄出动静吵醒挖矿小队,只怕刚出秘境,全修行界都知道,霁霄道侣被徒弟表白了。

他连连点头:“一定是这样,你一时『迷』障,才说了梦话。”

霁霄闷闷地答应:“嗯。”

孟雪里对着一池波光潭水,试图打坐入定不成,便靠在树干上假寐。刚闭上眼睛,脑海里又跳出肖停云的影子。

孟雪里有些崩溃,“可我睡不着啊!你敲晕我吧!”

霁霄轻轻叹气。

……

孟雪里又做梦了。

还像之前的梦境一般,他没有做人,犹是灵貂之身,一身顺滑柔软皮『毛』,卧在霁霄膝头打盹。

霁霄坐在案前,一手翻书,一手轻轻抚『摸』他,从头到背。金丝桃花味香甜的春风,自窗棂外吹进来,不时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

孟雪里睡得舒服,刚想翻身『露』出肚皮,忽然身体一沉,发现自己竟变作人身,跨坐在霁霄身上。

他惊愕抬眼,两人四目相对,呼吸交缠。霁霄冷漠如冰雪的面容,变成了肖停云笑着的脸。

“我比他好,你选我吧。”

“不!”孟雪里向下坠落,陷入一片黑暗中。

“没事吧?”一线星火照亮黑暗,有人一手拥着他后背,一手接住烛台。

怦然心动的瞬间,烛火照亮那人面容,却是霁霄的脸:“说什么忠心耿耿,我尸骨未寒,你就勾引我儿子?”

孟雪里急切道:“我没有!停云还小,只是一时糊涂!”

霁霄摇头:“师兄说得没错,妖最会骗人,最会蛊『惑』人心。”

“啊!!”

孟雪里悚然惊醒,睁眼看见头顶黎明天『色』,浅淡月影。他长舒一口气,幸好是场梦。

可是后颈到尾椎骨一阵阵发麻,又酥又热,好像真被人『摸』透了。

“完了,我完了。”他喃喃自语。

霁霄轻轻拍他后背:“梦魇了?没事吧?”

孟雪里又是一惊,发现自己靠在徒弟肩头,赶忙起身:“你怎么在这儿?!”

霁霄:“……你睡过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霁霄:处对象不?满级剑尊号,带飞带躺赢,副本随便过

雪里:不处

霁霄:等等我换个小号

肖停云:处对象不?二婚选我我超甜

章节目录 第60章 相逢有缘 孟雪里无法反驳。

昨夜他难以入眠, 肖停云又不愿意敲晕他, 便背几章《初入道》给他听。这本书用词浅显,艰涩的修行道理娓娓道来, 很适合语调轻缓地念诵,使听书者放松精神。孟雪里听着霁霄写的书,梦里自然看见霁霄。

今早却在肖停云怀中醒来, 他心里更觉得别扭。唉,说什么昨夜荒唐梦话, 一觉睡醒统统忘记,果然是自欺欺人。

好好的大徒弟, 为什么偏在“孝顺温良”与“大逆不道”之间徘徊。做人真的辛苦, 做妖就不讲究这些。

石潭对岸,挖矿小队听见孟雪里惊叫声, 三人如惊弓之鸟。

阵符师和炼器师拔腿就跑,瘸腿的武修拄着刀单腿跳过来。他们习惯『性』逃命,反正不管来的是谁, 大概率打不过。

阵符师:“孟兄,肖兄,出什么事了?有人来抢我们?”

炼器师:“敌人呢?在哪儿?”

武修:“咱们往哪边跑?兵分几路?在哪儿会合?”

孟雪里:“……”这一打岔, 他与肖停云之间的尴尬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还真有。”霁霄笑了笑,转向身后密林:“出来吧。”

孟雪里放出神识感知,面『色』微变,身形一跃而起,召出“光阴百代”。

林中有三人鬼鬼祟祟藏在巨石后, 甚至来不及出招抵抗,或扔出符箓法器还击,便被从天而降的孟雪里一剑挑飞一个,扔向石潭边。

挖矿小队只见人影一晃,孟兄仿佛凭空消失,齐齐怔在原地。

下一刻,“咚咚咚”三声,下饺子一般,敌人一个接一个从林中飞出,摔在地上,溅起烟尘飞扬,喊痛和呼救声此起彼伏。

挖矿小队震惊道:“厉害啊!”

最后一个被扔出来的叫道:“剑侠饶命!”

在孟雪里长剑抵在颈边之前,那人语速奇快无比地开口:

“我叫李顺奇,今年二十七,西山道观小门派,不足为奇!全派只剩九个人,我占其一!铤而走险进秘境,维持生计不容易!请您好心借个道,我等速速归去!”

这一串话喊出,紧张气氛又变了。

孟雪里有些茫然:“……嗯?”他总觉得这一刻似曾相识。

霁霄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看向挖矿小队中,昨天抢先自我介绍的阵符师:“你与此人,可是同门?”

王晓华连连摇头:“他出身西山,我远在海外,八竿子打不着啊。但如何在最短时间内,说出最长、让人听着最舒服的讨饶词,是每个穷苦阵符师的求生素养!”

孟雪里想起荆荻小队中,那位沉『迷』招魂阵,开口闭口喊“有鬼”的刘敬。出身雾隐观,应该不穷苦吧,但好像也不太正常。

那三人还在解释:“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是来挖矿的,刚才只是路过,正要往传送阵去!”

“藏在那边,就是想等你们走了再出来。”

孟雪里以压倒『性』优势出场,三人瞬间失去抗争之心,只顾求饶。

孟雪里听明白了,与肖停云对视一眼。肖停云点点头,示意他自己拿主意。

于是孟雪里『露』出笑容:“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们这样去传送阵不安全。说不定遇到什么杀人掠货的劫匪,秘境里的劫匪特别坏,不仅抢劫你们,还会扮成肥羊愚弄你们!”

地上三人不解其意,只得靠在一起,瑟瑟发抖看着他。心想你不就是劫匪吗?

孟雪里话锋一转:“相逢有缘,有什么值钱东西,分我们三成,我们收了保护费,保证全尾全须地将你们送进传送阵!进传送阵之前,留下通行玉符给我,这一趟秘境,来得多舒服?”

他还现学现卖一段:“寒山剑修,道心担保,童叟无欺,出行无忧。考虑一下?”

这回轮到地上三人彻底茫然。

挖矿小队与孟雪里达成保护费协议,相当于雇了两位押镖的镖师。

王晓华低声问霁霄:“三个变六个,都靠你们俩,护得过来吗?”他觉得肖兄平时少言,气质比孟兄更沉稳,主要原因还是个子比孟兄高,便猜测肖兄是寒山两人中年纪稍长的那位。

霁霄:“没问题。”

“那行!”瘸腿的武修闻言,冲地上三人喊道:“来,进队吧。道友们互相介绍一下!”

那三人像受惊吓的鹌鹑。嘴皮利索的李顺奇道:“我是阵符师,身边这两位,张师弟、李师弟都是炼器师……”

炼器制符需要消耗资源,如果没有大门派供养,前期都是很穷的。只有不断修炼,直到可以制作中上品法器符箓,才算彻底翻身。

王晓华问:“你们队的武修呢?”

“唉,别提了,武修是雇来的散修。我们帮他买了通行玉符,昨天他听说我们要走传送阵,不愿意离开秘境,今天自己跑路了。”

炼器师觉得同病相怜:“你们的武修跑路了,我们的武修伤残了。”他转向孟雪里和肖停云,“这两位是寒山剑修,肖兄、孟兄。我们路上遇到的……好心人。”

孟雪里被这种形容震了一瞬。

五人变八人,队伍正式启程,向传送阵进发。

孟雪里有意与徒弟保持距离,便找其他人聊天。第一支挖矿小队已经跟他混熟了,四人走在一起,在轻柔的春风中吹牛八卦,好像来踏青。

第二支挖矿小队戒备心强,一路默不作声。他们觉得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令人难以置信,自己稀里糊涂就被保护了,但好像也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直到路遇下一支挖矿队伍。这支队伍刚经历一场恶战,打败了劫掠者,队里武修也因此负伤。不知那寒山两人如何交涉,最后竟将这支队伍也并入吸收。李顺奇等三人见状,莫名舒了一口气。好像即使面前是口大坑,只要跳坑人够多,也能让人感到些许安慰。

碧水潭一带,地矿星罗棋布。最近几日,所有挖矿小队目标一致:尽快走传送阵离开。

大比已经进入中期,秘境中多留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小队前行方向一致,因而路上时常相遇。以往秘境大比,两队遇到便相互躲开,以免被对方误解为有攻击意图,遭到对方的抢先攻击。

这次不同,孟雪里以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实力,牵头将这些队伍聚在一起。路程越往后,人数越多,保护费越降越低,再后来只要玉符,只说大家互相照应、互不攻击。

三日过去,一支多达二十余人的挖矿小队走在路上。

虽然大家都是第一次参赛,但大门派弟子,有同门前辈传授经验,物资也准备充足。至于小门派弟子和散修,有些消息灵通,艺高人胆大,有些两眼一抹黑。

孟雪里如今带领的这支队伍,乍看上去浩浩『荡』『荡』,声势唬人,其实都为挖矿而来,最大指望,就是赚一些修行资源。

可以说几乎整个秘境中,最怂的低手、最菜的菜鸡,全集中在这里了。

“这一队肥羊,谁看了不心动,不想来宰呢?”孟雪里想。

他数着未来能赚的玉符,本来应该开心,却莫名叹气。

已经两天没有和徒弟好好说话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队伍走进地势凹陷的山谷时,夜幕降临,星河低垂,便就地休整。晚风飒爽,众人围坐篝火旁。王晓华等人自带锅碗瓢盆,各种调料和肉干,将肉干扔进沸水中,煮成一锅汤。

李顺奇等人对他们按时吃饭的习惯很不解,秘境危机四伏,明天不知道会遇见什么,怎么还有这种闲心。

“当然得吃啊,谁知道吃了这顿,还有没有下顿。”王晓华说,“一起来吃,填饱肚子不想家。”

李顺奇叹气:“如果没有下顿,谁还吃得下去?”

人得到短暂的安稳时,思绪便不受控制,会想得更多,说得更多。

李顺奇道:“咱们每天提心吊胆,生怕遇到强敌,惶惶如丧家之犬,太惨了吧。”

王晓华说:“生活不就是别人看我凄风苦雨惨兮兮,而我自得其乐美滋滋嘛。”

其他人听见他们说话,有人嬉笑,有人叹气,又一人接茬道:

“要我说,咱们这些人来秘境,就是大门派弟子的踏脚石。不仅秘境,整个修行界也是这样,多数人供养出极少数人。修行真的残酷,一辈子不是踩别人,就是被人踩,却还不能停下,一旦上路,就得拼命向上爬。”他说完突然想起,队伍中还有寒山这种大门派弟子,吓了一跳,赶忙去看孟肖二人脸『色』。却见孟雪里摆摆手示意没事。

火光照亮众人的脸,锅里肉汤香味随风飘散。

王晓华说:“你说得极少数人,比如剑尊、境主,他们就没有烦恼吗?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烦恼,大人物有大人物的烦恼。只是人心不相通,互相不能理解罢了。”

瘸腿武修盛了一碗汤:“世间大部分都是普通人。古往今来,化神有几个?成圣的又有几个?哭也一天,笑也一天,喝酒吃肉,好好活过。”

霁霄默不作声。他知道这些弟子还年轻,对于道途有许多『迷』思。今夜坐在这里的二十余人,来自人间各地,山河湖海,只是机缘巧合短暂相聚,如浮萍聚散。往后的漫漫道途,终究会找到各自的道。

孟雪里想法更简单。他听这些人说话,心想你们都能聊天,我和肖停云却不能,真比丧家之犬还惨。

他转头看了眼徒弟,发现对方也看着他。穿过喧嚣人声和火光,两人四目相对。

孟雪里走到肖停云身边坐下,想塞给他一把松子,单方面宣布冷战结束。『摸』『摸』储物袋,脸『色』僵硬:“只剩最后一颗,给你。”

霁霄接过来,剥开吃了。

孟雪里眼巴巴看着他:“你真吃啊。”

霁霄笑笑,从自己的储物袋『摸』出一大把:“我还剩很多,给你。”

孟雪里心中泛起一丝感动和愧疚,他们本该是这种亦师亦友的亲近关系,是自己决定保持距离,才把事情搞砸了。

“抱歉。”

霁霄:“是我该说抱歉。”

孟雪里:“没关系。”

两人互相道歉,又互相原谅。

……

队伍进入地势凹陷的山谷不久,两只苍鹰在他们头顶盘旋,似乎觊觎锅中肉汤,被地上无聊的修士们扔石子打飞,然后再没回来。

苍鹰飞回山崖上,回到主人身边,驯鹰的驭兽师取出精肉喂它。

这是一只六人小队,北冥山驭兽师脾气暴躁,看哪个门派都不顺眼,大多选择同门之间组成小队。像徐三山那样,与荆荻等其他门派的弟子组队,已经算是异类,当然荆荻也是异类。

驯鹰的驭兽师转述情报消息:“挖矿队过来了。”队伍中以炼器师、阵符师为主,这段时间走还这条路,肯定是赶去传送阵的挖矿队。

身旁卧着白狼的驭兽师问:“多少人?”

“二十四。”

另一位正在逗蛇的大惊:“什么玩意?这是干什么?”

人数虽多,但都是乌合之众,真打起来,肯定作鸟兽散。

“不知道,乍看上去,还真挺唬人。啧,这些人讨生活不容易,可惜运气不好。”

他们的队长拍拍白狼:“千里送玉符,礼轻情意重,这份心意咱得笑纳。准备动手。”

另一边,孟雪里传音道:“你的五感比我敏锐,你觉得对面多少人?”

霁霄:“六个。”

“六块玉符,咱们走运了!”孟雪里两眼发光。他向更远处望去,捕捉到山崖上方一闪而过的白影子。那是一只白狼,不知道是谁豢养的灵兽。

“它真漂亮,你看见没?”

霁霄知道他在说什么:“它是头狼,对面总共有十三头。”

孟雪里站起身:“都别吃了。”

王晓华和李顺奇同时抬头:“啊?”

孟雪里:“等会儿加餐。”

章节目录 第61章 以德服人 “加什么餐?”

众人面『露』不解时, 忽听山崖高处, 传来一声嗥叫:“嗷——”

这一声仿佛从天而降,像某种危险讯号。嬉笑声、闲谈声戛然而止, 人群霎时静了。

夜风穿行于深谷高崖之间,呜咽如泣。十余声狼嚎此起彼伏,由远及近, 在山林间反复回『荡』。

天空浓云随风漂游,须臾间遮蔽明月, 天光倏忽黯淡。风声更急切,树影摇晃, 孟雪里抬眼, 忽觉一丝凉意落在面颊。

同时有人惊道:“下雨了?”

零星雨丝坠落,转眼变为千万道雨丝飘飞, 浇灭燃烧的篝火,打在丛林间发出细密沙沙声,像无数只蚕啃噬桑叶。

本该是春雨蒙蒙, 宁和静谧的夜晚,然而此刻,狼嚎、变天、落雨不期而遇, 似乎一切都昭示着不详。

二十余人不约而同站起身,伴随几声碗筷落地的脆响,不安、恐慌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他们位于地势凹陷、草甸柔软的谷底,两侧山崖高耸,密林覆盖。

众人举目四望, 深谷两侧密林高处,十余头白狼显『露』踪迹,瞳孔泛着幽幽绿光,渐成合围之势。

有人声音颤抖:“是灵兽!我们被埋伏了!

“完了!完蛋了!”

队伍哗然四起。惊『乱』中,不知谁碰倒了酒坛,酒『液』汩汩流淌,浓烈的酒香混合肉汤味道,随风雨飘散。

同一时刻,许多人产生同样想法:刚才谁说吃了这顿没下顿?乌鸦嘴!

王晓华慌张道:“孟兄,肖兄,敌人围过来了,咱们往哪边跑?”

他见识过寒山两人的本领,但对面显然是驭兽师,豢养灵兽不知凡几,又占地势之利,己方恐怕凶多吉少。

孟雪里:“等会儿就行。”“光阴百代”早已被他拆解作双剑,一柄拿在手中,一柄交给肖停云防身。

王晓华:“啊?”

霁霄:“让大家不要慌,稍后听我安排。”

他气质沉稳,语气淡然,莫名令人信服。王晓华点点头,高声道:“大家冷静!孟兄、肖兄有办法!”

吵嚷声渐渐停歇,众人期盼地注视着寒山两人。

孟雪里有意在徒弟面前展现本领:“等会儿打起来,你站远些,看我活动筋骨。”

“好。”霁霄觉得他像一只养在深院,重返山林就要撒欢的灵貂,便想顺着他心意,看他高兴。

霁霄让众人聚在一起,用剑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嘱咐挖矿队站在圈内,不要出来。

众人不解其意。那圈看上去,像稚童拿树枝胡『乱』涂画的痕迹。

山崖上,六位驭兽师居高临下俯瞰,好似睥睨蝼蚁,见谷底众人无头苍蝇般慌『乱』紧张,不禁嗤笑出声。

下面不知说了什么,挖矿队出奇安静下来。二十余人聚拢一处,最里层是伤员,最外围是阵符师,阵型不断收缩,便如水落石出,显出两道人影。

那两人一前一后,独立于人群之外。

最前方那人剑尖指地,黑斗篷猎猎飞扬,斗篷下雪青『色』锦衣若隐若现。

他抬眼望来,目光穿过雨幕、密林、夜『色』,准确地锁定六人位置。

出于修行者直觉,驭兽师小队队长感到一丝危险:“此人是谁?”

身旁驯鹰的同伴看了看:“拿着剑,应该是剑修?一个凝神境罢了,不足为惧。”

队长压下心中不安,拍拍白狼王后颈:“去,咬掉他们的脑袋!”

狼群呈合围之势,向谷底奔跑,驭兽师唇间迸发一声尖锐长啸,响彻山林。

只见狼群上一刻还在半山腰,眨眼间化作十余道白影,闪电般扑杀下来!

“啊!”挖矿队中有人惊叫出声。

几乎同一时刻,孟雪里似一只冲天飞鸟,一跃而起,向山崖飞掠,他速度太快,雨丝在他身后带起道道白雾。

挖矿队紧张地站在圈内,眼睁睁看着他冲向狼群。

最前方狼王足有一人高,身躯庞大像熊,却比熊更迅猛,长『毛』在风中抖动,奔袭中不沾一丝雨水。

它张开巨口,利齿开合间,好像能轻易咬断孟雪里纤细的脖子。

李顺奇声音颤抖地问:“我们需要干什么?”扔符吗?扔哪种符?扔多少?什么时候扔?

霁霄画完圈,便持剑站在圈外:“看他打架。”他又想了想,认真道,“他回来之后,记得夸他厉害。”

挖矿队众人一怔,随即点头如啄米。

一人一狼半空中相遇,孟雪里手中长剑划破雨幕,没有劈砍或刺袭,而是高高抡起,剑背向狼头直直砸下!

他好像抡着一只长棍打狗,最简单粗暴,招式全无的一击,却动如雷霆,裹挟千钧之力。

“轰!”

众人只见雪亮剑光闪过,一声惨嗥响起,巨狼轰然坠落,直直滚下山坡,一路撞断树木,烟尘四溅。而孟雪里势如破竹,一剑打飞一头恶狼,一路向山崖奔袭。

谷底挖矿队震惊失『色』,山崖上同样鸦雀无声。

狼王战力相当于破障后期修士,甚至比人族修士更悍勇,竟然被此人一剑斩落?

驭兽师小队队长蓦然变『色』:“不对劲!”

他当机立断,喉间又是一声厉啸发出,下令其他灵兽绕开此人,攻击谷底众人。

这剑修再厉害,毕竟只是独身一人,又没有三头六臂,最好『逼』得他回身救援,应接不暇。

山林深处,驭兽师的厉啸连绵不绝,白狼、火狐、毒蛇、苍鹰倾巢而出,挖矿队惊慌失措,却不敢妄动。

最近一只恶狼已然奔至眼前,腥风扑面,靠外的阵符师甚至能看清它利齿寒光。

连成圆圈的剑痕划过青草与泥土,只留下浅浅痕迹,在雨水冲刷下,不多时便模糊了。

然而当恶狼四爪跃起,狼头越过剑痕上空,却听一声脆响:“啪嗒。”

空中绽开硕大血花,狼头像被一柄无形利刃割断,皮肉筋骨同时断开,切面整齐,只剩半截,骨碌碌滚进圈内。

另外半截连着狼身,砸在圈外,鲜血狂涌。

紧接着又有恶狼试图冲击保护圈,空中又是血雾喷薄。

“呕!”面对这般血腥恐怖的场景,人群中响起呕吐声。

有人偷偷瞄了眼那位姓肖的寒山弟子,见他表情无甚变化,再看地面浅显剑痕,只觉寒凉春雨打湿外衣,寒意入骨。

其余凶恶灵兽被眼前惨状震慑,冲到圈外竟放慢速度,踟蹰不敢上前。霁霄也不看它们,遥遥望着孟雪里身影。

山崖上,驭兽师队长双眼通红,大骂一声脏话,喊道:“先撤!”

却已经迟了,密林间孟雪里显出身形,这一剑速度太快,以至于雨丝落在剑身,燃作白雾升腾。远远看去,好像一柄雾剑。

轰然一声,云雾流散,驭兽师队长被击飞十余丈,从山崖坠向谷底!

孟雪里知道身后动静,也知道就算阵符师胡『乱』扔符,徒弟随便打打,众人也可以支撑片刻,就趁这短暂数息,足够他制服六人。

谷底挖矿队今夜遭受的惊吓太多,看见一人接一人坠落,砸在不远处,土石烟尘冲天迸溅。他们本该惊呼尖叫,却已然有些麻木,不知作何表情。

烟尘中走出一道人影,是孟雪里扛着剑回来了。

没有剑修会肩上“扛剑”,因为不雅观。他实在不像一位剑修。

……

驭兽师是在剧痛与浓烈香味中苏醒的,他们被捆在树干上,只能眼睁睁看着挖矿队聚在火堆旁,喝酒吃肉。

天亮了,雨也停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之后,山谷翠绿,碧空如洗。

队长喊道:“喂。”

众人看了看他们,低头继续吃喝,发出呼噜噜声响。哪有昨夜初见时,畏缩恐惧的模样。

孟雪里不吃肉,踱着步子走过来:“你们醒了?”

另一位驭兽师怒道:“技不如人,要杀要剐随便你!让我做个明白鬼,你到底是谁?”此人虽然拿剑战斗,使得却不像剑法,看不出何门何派。

只见眼前人背对人群,掀开斗篷兜帽,低声道:“霁霄道侣孟雪里。”

驭兽师们好像白日见鬼:“啊!你、你……怎么是你?!”

孟雪里略感无语,“怎么不能是我?看也看过了,玉符和储物袋交出来,你们赶紧走罢。”

六人惊疑不定,没有动作。

孟雪里恶狠狠地说:“不愿意?来人啊,给我抢!”

霁霄神『色』无奈地笑笑,上前取下几人储物袋。他做这些事浑然不觉有**份,小道侣开心就好。

孟雪里拿出储物袋中玉符,又点了点东西,面『露』嫌弃:“好歹也是大门派弟子,怎么比散修还穷?这样也好意思出门?”

北冥山六人恨不得呕血,驭兽师最值钱的财产就是灵兽,还不是进了你们肚子!

孟雪里像是知道他们想什么:“别看锅了,你们大部分灵兽没死,都放回山林了。”说着解开绳索,催促道,“快走!”

驭兽师队长冷声道:“你到底什么意思?我已经知道你身份,你放我们走,不怕纵虎归山,来日遭我报复?”

孟雪里无所谓道:“你要报复我,大家再各凭本事呗。能收拾你一次,就能收拾你第二次。要是这点自信都没有,我也别出来混了!”

他活动过筋骨,心情甚好,又笑了笑:“其实比起打架,我更擅长以德服人。如果将来在人间修行界传出名号,我希望我是——以德服人孟雪里。”

驭兽师们阵阵反胃,身影没入林中,一溜烟不见踪影。

霁霄望着六人消失的方向,试探道:“杀灵兽之仇不共戴天。今日结下仇怨,你不怕没完没了?”这不像雪山大王行事风格。

孟雪里靠在树干上,擦拭光阴百代:“我比谁都清楚弱肉强食的法则,遇敌就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从前我确实也这样做,简单痛快,又能省去很多麻烦……但后来我想开了。别人绊你一跤,你就要人一条命吗?没必要。除非到了生死立见的绝境,我不想伤人『性』命。”

霁霄静静看着他:“为什么想开了?”

“我答应过霁霄,不在人间杀人。不这么想,能怎么办?”孟雪里挑眉笑道,“我可是一言九鼎,以德服人孟雪里。”

清晨阳光穿过树影,落在他眼中,霁霄看着那双眼里明亮神采,莫名心头微震,涌现一股冲动——好像渴望与对方更加亲密,比如牵手、拥抱、甚至亲吻。

在这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这种**。

章节目录 第62章 春潮带雨 原来这便是情爱滋味, 便是胡肆所说, 无法用剑术破除,用神通得到、用阵盘计算、用道法分辩的东西。

霁霄想, 可是孟雪里说不喜欢我,只想报答恩义。所以现在这种情况,应该叫做“一厢情愿”罢。貂的心思真难猜, 与之相比,修行真是最简单的事了, 小乘之后是大乘,大乘之后再化神, 然后成圣, 只要按部就班,总能不断进步的……

孟雪里擦干净“光阴百代”, 见徒弟神『色』莫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咱们要出发了。”

“想你。”霁霄诚实回答,“想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孟雪里稍怔, 脑海闪过那夜石潭边,肖停云的表白,瞬间脸颊火烧一般, 低喝道:“胡言『乱』语!”

“我说的是实话。”

孟雪里瞪圆眼睛:“你还敢说?!立刻道歉,我只当没听过!”

“抱歉。失礼了。”

对方认错太利落,孟雪里有气无处使,颇有些不知所措。

霁霄:“我已经道过歉,你不能因此不理我, 你做师父,怎么和徒弟计较置气?”

孟雪里只好点头:“……那咱们走吧。”

狼藉战场被一夜雨水洗刷,地上血迹、走兽爪印、连成圈的剑痕都消失无踪。死去的灵兽进了挖矿队肚子,活着的灵兽四散奔逃,只有山崖上断树、谷底的六口深坑,证明这里发生过一场单方面碾压的战斗。

挖矿队众人与孟雪里轻松谈笑,追捧夸奖他神勇无敌,对肖停云却有些畏惧,不怎么主动和他搭话,更没有人议论昨晚的圆圈与断肢,好像要刻意忘掉那副画面。

外界下雨,是天时自然变化;秘境中下雨,则是蜃兽翻身、蜃兽甩尾,或者蜃兽心情不好。

对挖矿队来说,这是一场春夜好雨,雨中打跑厉害的敌人,雨水洗去他们的惶恐和提心吊胆。雨后晴空万里,草木清润,在寒山两人的保护下,继续向传送阵进发。

同样一场春雨,对于秘境另一边,失去一名队员的荆荻小队来说,却是破屋偏逢连夜雨。

“兄弟一场,她真的说走就走啊?”荆荻没想通。

年轻医修不少,但可以提供治疗,又能随队参加战斗的医修真不好找。失去宋浅意之后,队伍士气稍显低落。去往中央城的路上,打了两场无甚精神的遭遇战,收获八块玉符。实力差距下,本来可以速战速决,却硬生生打成缠斗消耗,耗死了对方。

四野夜幕降临,队伍沿溪而行。

潺潺小溪是黑水河的支流,水势不大,滑过碎石发出轻缓声响,如徐徐哼唱的催眠曲,四人这般听来,更觉疲倦。荆荻走进溪畔密林,决定让队友们休整一夜。

“就这儿吧,我来望风守夜,你们休息会儿,明早出发。”

荆荻挑了一棵高不见顶的大树,提起真元纵身一跃。

阵符师刘敬:“行,我也懒得走了。”

驭兽师徐三山的金瞳白虎卧在大树下,懒洋洋甩尾巴。

荆荻仰躺在粗壮树枝上,双手枕在脑后,单腿翘起,嘴里叼着一根甜草。

透过细碎枝叶的缝隙,能看见夜空繁星闪烁。风吹树林沙沙作响,不远处溪水潺潺流淌,春风沉醉的夜晚,很适合思考人生,或者思念意中人。

他的三位队友躺在树下,脑袋枕着白虎柔软的腹部,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进入每日复盘战斗,或者说推卸责任时间。

刘敬:“你说,宋师妹会回来吗?”

徐三山:“鬼知道。还是想想明天怎么打吧,你今天的爆破符打歪了,差点炸死老子!”

“我为什么打歪?你没按我的阵型跑!还有老郑,为什么跑出我的聚灵阵范围,真是阵法设给瞎子看!”刘敬愤愤道。

郑沐:“阿弥陀佛,我不打诳语,你的聚灵阵位置不对……”

每次讨论的最后,都会得出同样结论——“都是荆荻的错。”

因为荆荻是唯一没有参与讨论的队友,又是队长,队长嘛,就是用来背锅的。

四人安顿下来没多久,林间风声大作,枝叶剧烈摇晃,噼啪脆响,夜空浓云随风涌动,挡住明亮月『色』。

冷风卷起千万片碎叶,在林间狂舞。

微凉雨丝飘飞,郑沐『摸』『摸』脸颊,站起身:“下雨了?”

徐三山将脑袋埋进白虎长『毛』,试图掩耳盗铃,但雨势转眼就大。白虎喉间呜呜咽咽。

刘敬仰望大树,喊道:“下来吧,咱们换个地方避雨!”

四人白日战斗消耗太多真元,又受了皮肉伤,在没有医修帮忙的情况下,还未完全恢复,都不想燃烧真元挡雨取暖。

荆荻跳下大树:“走吧。”他略有些烦躁,总觉得最近运势不好,诸事不顺。

刘敬想活跃气氛,讲了两个关于“雨天闹鬼”的冷笑话,没有人发笑,结果只让冷雨更冷。

小队强打精神,重新出发,来时细草微风岸,潺潺溪水声。

去时凄风苦雨,溪水随雨势大涨,声势浩大的冲刷砂石。

泼墨般夜空下,风雨穿林打叶。荆荻走在最前方,忽然长剑一横,拦下身后队友。

刘敬定睛看去,十余丈外,密林空隙间,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立着,鬼魅一般。他大惊失『色』:“真有鬼啊!”

除了荆荻,三人都吓了一跳。白虎『毛』发悚立,低吼示威,准备战斗。

紧张僵持中,荆荻微微蹙眉,觉得此人身形熟悉,直到那道黑影开口:“师侄要往何处去?”

“怎么是你?”荆荻惊奇道,“你怎么来了?”

徐三山『性』子急,忍不住问:“这什么情况?你们明月湖的长老?”

“不是。”荆荻轻咳一声,“那个,应该算是我,小师叔吧。”

此人原先叫他“师姐”,后来叫他“师兄”,现在叫他“师侄”。虽然入门晚,年龄小,却被归清真人,如今的明月湖圣人看中,收入门下,所以论起辈分,还比他还高一辈。

荆荻的队友不知其中渊源,略微放松些,却听荆荻喊话道:

“小师叔,当年骗你,是我的错,我对不住你,你要是记恨我,等出了秘境,咱们再切磋!”

那道黑影好像听到什么笑话,轻嗤一声:“我奉圣人之命来此,无意与你纠缠。你跟了孟雪里那么久,他人呢?”

他踱步向前,青衫鼓『荡』,一道无形、强大的力量自他周身溢散。

威压之下,林中风雨淅沥,落木萧萧,四人却觉寂静得可怕。

林畔溪水湍流,春『潮』带雨晚来急,急得可怕。

荆荻面『色』骤变。

作者有话要说:  扛不住 先睡了 明天粗长

章节目录 第63章 镜花水月 “你这小师叔, 什么来路啊?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刘敬传音道, 一边悄然转动阵盘,想占卜吉凶。

对方声音青稚, 年龄应该不大,起码比荆荻年轻。说话却老气横秋,而且通身气派, 威压深重,修为应在荆荻之上, 这一切违和又诡异。

四人冷汗涔涔,白虎不安地低吼。

荆荻神『色』不太自然:“此人名叫宁危, 是归清圣人的弟子, 与我有些……咳,旧怨。大家当心!”

宁危本该拜入寒山。当年在南北交界地带的小镇, 是张溯源等人最先发现他根骨适合练剑,就要带他回北地。荆荻听到消息,带着一众明月湖弟子赶来, 知道来迟一步,便想放弃,然而好事弟子却与荆荻打赌, 赌他能不能从寒山剑派手里抢人,赌注不过是一坛酒。荆荻年轻好胜,受不得激,探查宁危情况后,琢磨出一条昏计。

明月湖众人只见他男扮女装, 穿裙戴钗,不知与那孩子说了什么,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孩子拐来。就连寒山三人也被他骗过一时,以为明月湖真的有女修,知道真相后,愤恨不平多年,前些天还向孟雪里告状。

等宁危回到明月湖,眼看尘埃落定木已成舟,荆荻除去伪装,师姐变师兄,将小孩吓了一大跳。他们身旁,忍耐了一路的明月湖弟子们轰然大笑。

荆荻当年声名鼎盛,气焰嚣张,明月湖弟子哪敢笑他,背后便笑话宁危,小小年轻不学好,竟学得贪花好『色』,见『色』起意,居然对荆师兄心生妄念,活该被捉弄。

宁危作为明月湖众人枯燥修行生活之外的笑料,只得默默忍受,『性』情日渐阴郁。这种玩笑看似新鲜有趣,却暗藏恶意,如果生气恼怒,别人还要说你没有气量,怎么开不起玩笑?

只有荆荻明白,事情不是其他师兄弟笑话的那样。

当年他暗中查探,得知宁危家境贫寒。生父脾气暴躁经常酗酒打他,只有姐姐和母亲待他好。但母亲前年生病死了,姐姐去年被父亲卖给富户做小妾,投井死了。他爹见儿子交了仙缘,怕遭报复,连夜卷走家里值钱东西跑路。

于是荆荻扮作女子,将宁危父亲捉回来,交给宁危处置。宁危没有动手打人,只要回了姐姐和母亲的首饰,便对荆荻充满感激。

荆荻原本想说,这几样小玩意儿不值钱,你如果随我回明月湖,要多少有多少,转念一想,开口却说:

“小事而已,不值得你道谢,我真的看你合眼缘,只恨我迟来一步,唉。寒山很好,可惜常年冰雪覆盖,人也冷冰冰的。明月湖不一样,我们在南方,四季温暖如春。如果你来了明月湖,你手上这冻疮,再也不会生了。”

他拉起宁危的小手,在红肿裂口处凃抹灵『药』。虽然是修行界最便宜的『药』膏,但治疗区区冻疮,效果立竿见影。

他见小孩眼神微亮,柔声劝诱道:“你看我怎么样呀?如果你做我师弟,以后我就做你娘亲,不,做你亲姐姐,待你如亲弟弟一般。你想要姐姐吗?”

小孩怯生生试探道:“荆师姐?”

荆荻如愿以偿地笑了,『摸』『摸』他脑袋。

所以,若说小孩真有什么“贪念”,也不是贪恋荆荻女子扮相的美貌,而是贪恋亲情温暖,所谓与“亲姐姐一般”的温柔师姐。可惜这一切全是镜花水月,虚假谎话。

荆荻此时念及旧事,毫无道德底线的内心,难得生出一丝愧疚。虽然这“一丝”,真如蛛丝般脆弱,风吹就散。

曾经的可怜小孩已经长大,再没人敢笑话。宁危拜入归清圣人门下后,辈分比荆荻还高。

辈分还好说,“师兄”“师侄”只是口头便宜。至于为什么对方修为也比自己高,荆荻想不到“催灌”之外的可能『性』。

“催灌”是一种传功方式,可以迅速提升真元储量,突破境界。过去某段时间,大门派宗师热衷以此法培养后辈弟子,但很快被证实是揠苗助长。弟子往后自行突破时,会遇到更大危机。天道从来公平,没有捷径可走。

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荆荻小心试探:“师叔别诳我,圣人让你来找孟雪里?我是明月湖大弟子,倘若掌门和归清圣人真有什么吩咐,我怎么可能没听说过?”

林间响起宁危冷漠、不含感情的声音:“圣人口谕,此事干系重大,你还没资格知晓。”

荆荻听得刺耳,微微皱眉:“你知道我之前跟着孟雪里?难道你前些天见过我们?”

溪畔一时寂静,只有风雨打叶,溪水奔流声。

荆荻正要继续追问,忽然一道凉意窜上脊背。伴随窸窣声响,他们四周密林、小溪对岸,悄然显出二十余道鬼魅般的黑影子。隔着十丈左右距离,形成看似松散无序,实则封锁各个方位的包围圈。

徐三山喊道:“他真的见过我们!”

郑沐:“这些人,就是黑水河边埋伏我们的人。”

那天清晨荆荻正要向孟雪里表白。敌人水下潜伏已久,发动时却被孟雪里察觉。然后他们共同抗敌,再然后分道扬镳。

“那天我没有出手,今夜不一定。”宁危漠然道:“我再问最后一遍。孟雪里去哪儿了?”

荆荻一口气梗在胸口,他知道眼前的事实意味着什么,但偏被激起倔『性』,一手扶上“冰镜玉轮”,挑眉道:“告诉你也无妨,孟雪里变成蜻蜓飞走了。”

他的三位队友齐齐愣怔,想起山洞口冒出的巨型“竹蜻蜓”,爆发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飞走了!”

这阵笑声实在不合时宜,宁危周身真元狂暴溢散,密林风雨大作,落叶狂舞。

他说:“动手罢。”

三人笑容凝固在脸上。

刘敬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转动的阵盘已然停下。所有复杂线条指向同一结果——大凶。

……

“停云,你听见什么动静了吗?”孟雪里突然停下,侧耳分辨。万里晴空下,雨后凉风吹过耳畔,吹来远处刀兵交接声。

霁霄五感敏锐,不假思索地答道:“那边有人交手。一打三,都是武修。”

挖矿队众人如今听见“交手打架”、“拦路劫道”,非但不害怕发抖,反而精神兴奋,脸上写着跃跃欲试。

孟雪里转头问:“转送阵快到了,大家想抓紧时间赶路,还是去看看热闹?”

王晓华道:“我想看,我小门派出身,没见过什么世面。多看点东西,也不枉冒着生命危险,老远跑来一趟。”

李顺奇道:“是啊,我来这一次,还能平安回去,就够吹半辈子了。”

众人纷纷附和,他们已经跟孟雪里混熟,实话实说,也不多客套。

孟雪里笑道:“行,咱们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翻山越岭。

孟雪里对霁霄传音道:

“为师不是想坐收渔利,只是听见剑鸣声,想看看是不是咱们寒山弟子一打三,万一是认识的人,能帮忙就顺手帮一把。反正咱俩玉符攒够了,不怕别人积分超过我们……”

霁霄听他对自己解释,好像生怕自己不乐意一样,心中妥帖温暖:“嗯。”

作者有话要说:  粗长对我来说,也是镜花水月啊,哭了

章节目录 第64章 天作之合 群山环抱之中, 一片湖水位于地势凹陷处。湖上四人交手, 衣袂翩飞,剑气纵横, 剑光飞掠间,水花冲天而起。其中一人以一敌三,却游刃有余, 不落下风。

挖矿队二十余人站在山坡上,碧湖蓝天视野开阔, 居高临下俯瞰战局,发出阵阵惊叹声:

“真是高手啊!这一趟真不白来。”

“书里说‘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原来不是胡写。”

孟雪里纳闷道:“这打得真挺好看。我怎么打不成这样?”

他很有自知之明, 自己动手的画面, 敌人或队友只会觉得凶残、狂暴、恐怖,远远沾不上“优美动人”“赏心悦目”等词。

“战斗不是为了好看, 各派打法各有千秋,不分高低。况且,我觉得你很好。”霁霄也乐意为小道侣解『惑』:“他们是擂台打法。”

擂台上一对一, 台下千百双眼睛注视着,剑光轨迹要圆融顺畅、身法招式要灵动飘逸,才算符合修行者审美。

大门派弟子下山游历之前, 就在这样一场接一场的擂台中磨炼,所形成的战斗方式带有各自门派烙印,与散修截然不同。总之不论输赢,都不能出丑,使什么下三滥招数。如果同门切磋, 还讲究点到即止,收放自如,才能得到更多喝彩叫好。

比如虞绮疏,入道修行没多久,就被他师兄忽悠,在寒山演剑坪打过二十余场擂台,以后还会打得更多。

孟雪里听徒弟夸奖自己,心情甚好。

水花坠落的空隙间,孟雪里看清其中一人衣着打扮:“还真是寒山弟子,可我不认识他。”

他话音未落,便听湖上一人喊道:“崔景,咱们别打了。有人来了,他们人多,就等我们两败俱伤,好一网打尽!”山坡上同时出现二十余人,乍看上去声势浩大。战斗中四人无暇分辨,便以为是强敌。

孟雪里想了想:“名字有点耳熟。”

又听一人大喊:“崔景,我数三声,咱们同时停手怎么样……你干什么,听不懂人话吗!”

被叫作崔景的年轻剑客无动于衷,剑势愈加迅疾。剑光过处,如炽焰燃烧,湖水瞬间蒸发,化作道道白雾。他点水飞掠,面容笼在烟雾中,看不清神『色』。

挖矿队众人惊叹声再起,忽有一人问道:“赤火剑?他是寒山掌门弟子崔景?”

孟雪里恍然大悟,对山下喊话:“喂,你们三个,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霁霄:“没事,他应付得来。”对方心生退意,剑就折损锋芒。在霁霄眼中,此战胜负已分。

可是孟雪里话才出口,“光阴百代”银芒一闪,身形已在山下,如一只展翅水鸟,瞬间飞过湖畔苇丛。

霁霄无奈地笑笑,挖矿队众人见状,大声喊话叫好。

王晓华与李顺奇还打上节拍,喊了一段即兴顺口溜:

“孟兄神勇无敌,天下第一!孟兄向前冲去,一鼓作气!”

“大家喊起口号,孟兄如虎添翼!”

湖中四人没见过这般阵势,显然吓了一大跳,战斗节奏顿时『乱』了。剑气杂『乱』,身法无章,赏心悦目的美感不复存在。

孟雪里听在耳中,顿觉十分尴尬,特别没面子。

他一剑斩下,“光阴百代”的劲气落入湖水中,惊起一连串水花爆炸。

轰天水声中,湖上一人喊道:“他是崔景的帮手!咱们……”

不待他说完,忽觉前胸一痛,身形高高飞起,砸落苇丛。孟雪里一剑挑飞一人,湖畔苇丛中砸出三口巨坑。

挖矿队众人心想,果然打法不同,还是孟兄简单高效,速战速决。

但战斗没有结束,孟雪里即将功成身退,忽听背后微风飒然,下意识回身,横剑格挡,铮然一声剑刃交击,他终于看清水雾背后崔景的面目。

那人五官冷硬,神『色』漠寒。

孟雪里解释道:“我不是来抢你东西的。我们还要赶路。”

崔景仿佛没有听到。山坡上,霁霄负手而立,微微蹙眉。

孟雪里侧身避开,又让了对方一招:“你不是我对手。你再纠缠,我就不客气了。”他不认识崔景,今天出手,只因在寒山时,掌门真人对他亲切和蔼,多有关照,他才想投桃报李,关照一下掌门的徒弟。

但既然对方不领情,他也没必要上赶着凑过去,就此别过,互不干涉便是。

然而崔景眼中亮起炽热光芒,剑锋光华大盛,如烈火燃烧:“来。”

挖矿队众人看不明白情况,有人壮着胆子问霁霄:“肖兄,孟兄帮了那崔景,两人怎么又打起来了?”

霁霄:“崔景练的剑法,遇强则强,大开大合。他方才对战三人,尚且有所保留。”

有些武修好战,知己难逢,对手更难逢,霁霄明白这种感觉,此时却略感不快。他从前说,孟雪里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但如果小道侣真的选了别人,自己能接受吗?原来爱|欲之后是占有欲,霁霄如是想到。

众人闻言大惊,有人问:“他与孟兄,谁更厉害?咱们帮忙吗?”

霁霄说了一句所有人听不懂的话:“年轻人受点挫折,不是坏事。”何况小道侣下手有分寸。

不多时,孟雪里的剑压在对手颈边。

崔景怔怔站着,好像不愿相信自己输了,又好像不明白自己输在哪里。

崔景问:“你是何人?”

此人身穿黑斗篷,虽然使剑,招式却不像剑修,根本看不出门派。他身后队友二十余人,还喊着奇怪又整齐的口号。

修行界年轻一辈中,什么时候出了这号人物?临行前师父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勿要自大忘形,便是此意吗?

孟雪里:“好心人,过路人,江湖诨号,以德服人。”

他扛着剑走了,没理会崔景错愕表情。他背后湖水波澜四起,久久不息。

挖矿队众人欢呼簇拥着他,渐行渐远。

霁霄对孟雪里传音道:“你觉得他打法好看?”

孟雪里点头:“赤火灼灼,烈焰滔滔,有点意思。”可惜有些华而不实,再磨炼三五年,方成气候。如果霁霄在天有灵,看见寒山后辈弟子如此,不知道会不会失望,还是觉得已经满足。

霁霄:“有事弟子服其劳,往后与人动手,我先去吧。”我打得比他更好看,下次演给你看。

孟雪里觉得徒弟确实需要锻炼:“可以,有我在旁边看着,保你安全。师父对你好吧?我只打过你小虞师弟,从没打过你。”

霁霄从善如流地点头:“你对我好,我也喜欢你。”

孟雪里瞪着他:“你怎么……”

“一时失言,对不住。”霁霄立刻道,“我已经道歉了,你只当没有听过吧。”

孟雪里脸颊微红,后颈泛起酥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雨后天朗气清,日光澄澈,穿过高树密叶洒下光斑。不知不觉间,挖矿队的目的地到了。比较近的传送阵在一处深谷,是座巨大圆形石台,刻有繁复阵法符文,散发着淡淡蓝光。

临别时挖矿队众人依依不舍,心情复杂,依次向两人行礼道谢。

王晓华:“我等此行一路平安,全仰仗孟兄、肖兄二位仗义出手。”

李顺奇:“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如果以后我修行有成……”

孟雪里摆摆手:“不用客气,你们付了保护费和玉符,我们是公平交易,谈不上什么恩情、仗义。我还有一件事要请你们帮忙。”

他取出自己的储物袋,随便塞给一人,“这里面装满我赢来的玉符和资源,我还要在秘境中留一阵子,你们先帮我去登记积分。这么多人,总可以替我作证吧。”

众人震惊,沉默片刻后哗然。捧着储物袋那人,像拿着烫手山芋,双手颤抖:“我以道心发誓,必不负孟兄信任!”

挖矿队众人纷纷发誓。

王晓华问:“请教孟兄名讳。”大家只知道这两人出身寒山,不知分数该记在谁名下。

然后他们听到了不可思议的答案:“长春峰,孟雪里。”

又是一阵沉默。

王晓华小队三人想起第一天夜里相识,还与对方坐在石潭边八卦吹牛,一起说了剑尊道侣的闲话,不由心情更加复杂,脸『色』红红白白。

挖矿队呆怔怔地离开后,两人改道向中央城去。孟雪里觉得完成了一件大事,心情轻松,边走边哼曲子。

霁霄说:“你真的很容易信任别人。”

孟雪里:“他们二十多人互相监督,就算真有歹心,也会因为分赃不均打起来……何况我以德服人,以诚心换诚心,不会看走眼。你如果不信,咱们打个赌?”

霁霄笑笑:“不用赌,我信。”

他们并不知道,秘境之外,前些天的退赛弟子们,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问题,问题是“当一只肥羊摆在你面前,你宰还是不宰?”这种争论不拘门派之别,功法之别。

有人认为,秘境大比的规则就是争斗与掠夺,宰了无可厚非,有人觉得,必须小心仔细,因为可能是一场“道德考验”,肥羊转眼变恶狼,然后打得你落花流水。让你对修行失去信心,对未来失去希望。

支持“道德考验”一派的弟子说:“我们队其实也遇见孟雪里了,但队长说,出于对剑尊的尊重,不如放他一马吧,所以我们就当没看见他,绕开走了……等离开秘境,见到你们才明白,是孟雪里放了我们一马啊!”

旁边人附和道:“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剑尊道侣,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剑尊会喜欢普通人吗?清醒点吧,郎才女貌,才子佳人是现实,穷书生娶公主,废材嫁仙师,那是话本故事。”

也有人为自己的失败找到借口:“对,他可是剑尊道侣,堂堂寒山长老,长春峰现任峰主,身份贵重。居然以大欺小,进秘境欺负后辈!”

大多数修行者有“慕强心理”,敬重强者,立刻有人反驳:

“此言差矣,剑尊在世时,人家孟雪里在长春峰种花养鱼,不问世事,小日子过得好好的,从没听说他下山搅弄风雨,仗势欺人。后来剑尊仙逝,是有人惦记‘初空无涯’剑,才『逼』得人家出山动手,他只想守住亡夫遗物,何来‘欺负后辈’一说?”

“孟雪里夺了玉符,却出手有分寸,不曾害人『性』命。所谓‘宝剑配英雄’,就算剑尊不在了,孟雪里也当配这柄剑。说到底还是咱们技不如人,别找理由,痛快认栽吧!”

众人又聊起孟雪里手中名作“光阴百代”的奇兵,由孟雪里使来灵活多变,势不可挡。“初空无涯”就该配“光阴百代”,如果剑尊还在世,长春峰两人当为天作之合,一对璧人。只可惜命运弄人,情深不寿。

忽有人道:“你们不觉得,张溯源他们三个很好命吗?喊好了‘保护长老’‘长老小心’,分数就甩咱们一大截!”

“就是,换三只绿『毛』鹦鹉也会喊。我服孟雪里,不服他们三个。”

“不服有什么办法?你去‘亨通聚源’买一枝长春峰的桃花,转转运气呗?”

“好像已经断货了吧。”

这点没有争论,众人将张溯源三人评为“秘境大比有史以来,最好运参赛者”。

但他们忘了,秘境大比还没有结束。等挖矿队出来,讲述秘境中跌宕经历、精彩奇遇,众人才知道还有更好运的人,不用做绿『毛』鹦鹉,会编押韵顺口溜就能保命保财。

有二十余人共同作证,要替孟雪里计分,各派带队长老惊疑不定,为此事临时集会商议,紫烟峰主据理力争,分数还是记下了。

孟雪里名下分数剧增,远远甩开其他人。此时距离大比结束还有十余天,如果不出意外,按往年分数纪录,大比魁首已然产生。

这个消息由黄沙茫茫的瀚海戈壁滩,传向人间各地。

不是没有人质疑:“替人计分?这不合规矩吧,万一孟雪里出不来,这分数算谁的?直接抹消吗?”

但反对质疑的弟子更多:“出不来?别开玩笑吧,以孟雪里的本事,除非秘境炸上天了,他才可能出不来!”

在此期间,明月湖一派始终保持沉默,与热火朝天的争议气氛相比,这种沉默显得异常疏离,甚至诡异。

……

秘境,中央城地宫。

甬道曲折漫长,鲛油灯台幽光荧荧,忽明忽灭地飘摇。那是蜃兽吐息带动的微风。

忽然,风声停了,蜃兽呼吸一滞,它睁开双眼,看向黑暗甬道深处。

地宫入口传来微不可察的脚步声,却不是熟悉气息,蜃兽略感不解。

除了那个人族,这些年再没有人,或者妖来过这里。

蜃兽神智不高,它活得年岁长,却疏于修炼,甚至还不会化形。

它也不喜欢打架争斗,像其他大妖那般抢地盘、当大王,只喜欢卧在阴凉避光的地下,喜欢悠悠然吐气打盹。但它的蜃景随呼吸产生,这是与生俱来的种族天赋。其他大妖看到蜃景,总以为它有攻击意图,便先下手为强,打得它抱头逃命,东躲西蹿。

某次一只艳丽孔雀飞进蜃景中,晕头转向片刻,气势汹汹的冲到地下,挥翅就要抽它,幸好被孔雀背上的灵貂拦住了。

灵貂通体雪白,威压深重,乃赫赫有名、令妖闻风丧胆的雪山大王。

灵貂说:“算了算了,它也不是故意的。”

这是它漂泊妖界多年,唯一理解它的大妖。

与霁霄真人签订契约之后,蜃兽才算有了安稳的栖身之地,便对现在的生活环境非常满足:宽敞、阴凉、安静、可吐息。

霁霄不需要它做战斗兽,秘境开启时,有霁霄站在云端俯瞰,没有人敢造次。

但今天好像不太一样。伴随越来越近的纷『乱』脚步声,它又听见一道阴冷的声音:

“这是圣人赐下的法器,有圣人神通加持,专为对付它炼制,一可破蜃景,二可辟雷电!大家拿好,按阵型动手!”

蜃兽头脑缓慢运转,茫然地想,对付谁?动什么手?

它还没有思考清楚,周遭忽然陷入一片漆黑。无数支不曾熄灭的鲛油灯台,同时熄灭了。

下一瞬,一张闪着寒光的巨大捕网,如漫天寒星闪烁,当头罩下!

“嗷——”

蜃兽吃痛,昂头一声怒吼!瀚海秘境天空风起云涌,乌云蔽月,雨水潇潇!

潜入地宫的这支队伍,一共三十二人,为首者足有小乘境界。他们围成四圈,一圈八人,阵型整齐。

当蜃兽被激怒,距离它最近的八人,直接被它威压反震,狠狠撞在地宫石壁,摔得骨断筋折,绝了声息。

却听队伍首领激动道:“网住了,站好位置!收网!”

蜃兽想劈下一道雷电,向秘境中的霁霄示警,然而捕网骤然缩紧,紧紧缠绕,锐利的网丝陷入它皮肉。蜃兽动弹不得,定格在昂头翘尾的痛苦姿态,殷红血『液』从它鳞片缝隙间汩汩淌下,转瞬在地宫砖石上聚起血泊。

蜃兽血肉模糊,只能发出低低呜咽。

首领又喊道:“它快撑不住了,神弩准备!”

最外层八人这才动了,蜃兽听见弓弦绷紧的声音,双眸流『露』出绝望神『色』。

便在此时,甬道尽头响起一声清鸣!

这一声不是凤鸣,也不是鹤唳,蕴含磅礴妖族威压,久久回响,收紧捕网的众人识海震『荡』,头脑剧痛。

所有弓|弩同时转向,对准甬道深处,道道箭矢划过,破风声锐利刺耳。

对面反应极快,伴随清鸣,铺天盖地的蓝『色』妖火与箭矢对冲,箭矢于半空中灰飞烟灭。弓|弩手逃脱稍迟,被火焰波及,发出惨痛哀嚎。

蓝『色』妖火过处,鲛油灯台重燃,那只孔雀也显出身形——橘红与桃粉的双翅振动,起伏如波浪,蓝绿『色』长长尾羽摇曳,好似道道流光飞舞。

造化钟神秀,天地间最斑斓明亮、瑰丽多姿的『色』彩,尽数凝聚在它身上。

孔雀又是一口妖火吐出,双翅卷起巨风,火借风势熊熊燃烧,地宫变作火海地狱,入侵者甚至来不及惨叫,瞬间化作飞灰。

孔雀飞过火海,收翅落地,落在蜃兽身前。变成一位容貌妖异艳丽、神『色』冷傲的青年。

蜃兽感知到久违的熟悉气息,轻声呜咽着,用犄角委屈地磨蹭他。

雀先明破口大骂:“你真是没用,连几个人族也打不过,废兽!大妖之耻辱!不许再蹭我!”

他收气熄灭妖火,又帮蜃兽解开捕网,取出一棵灵草,凶狠道:“吃!如此没用,看我毒不死你!”

蜃兽双眸晶莹,啪嗒啪嗒掉眼泪,却不敢反抗他,只好乖乖吞下。

灵草入腹后,化作阵阵暖流。蜃兽疼痛消解,浑身伤口飞速愈合,鳞片重新恢复光泽,只留下浅浅痕迹。

雀先明这才说道:“这可是千年琼玉草,我都舍不得吃,白便宜你这废兽!”

蜃兽又低头磨蹭他,好像软得没骨头。

雀先明问:“那些人是谁?为什么来打你?”

蜃兽摇头。

“一问三不知!”雀先明不耐烦地推开它:“孟雪里在哪儿,这个总该知道吧?再敢摇头,我就抽你!”

蜃兽实在没力气劈雷,悠悠吐着气,喉间发出古老、悠远的复杂音节。以蜃兽的开智程度,只会回答问题,不会说出答案之外的事。

同为妖族,孔雀听得懂。

然后蜃兽也问了他一个问题——“为什么找孟雪里?”

雀先明面『色』微冷,眉间似有肃杀之意:“妖界大变,雪山大王能不能报仇雪恨,全看这一次了。”

蜃兽没有听懂,缓缓吐息,蜃气化景,为孔雀开出一地鲜花。

幽暗阴冷的地宫霎时变化,蝴蝶飞舞,花朵满地绽放。

……

秘境中,孟雪里与霁霄顺水而行,孟雪里忽然道:“我们为什么要走路?”

霁霄笑了笑,他最近总是笑,有时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发笑:“那你想如何?”

孟雪里指了指天空:“孟哥带你看星星吧。”

透过头顶树叶空隙,夜空繁星闪烁,细碎的银河像一条飘带,跨过山脊与河流。

霁霄:“这里的星星是假的,蜃景。”

“假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真的星星也看得见,『摸』不着,真假重要吗?有什么区别?”

霁霄问:“你想要真的星星?”

孟雪里一边拆解组装“光阴百代”,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你以为想要就有?你能飞上天去,给我摘下来?”

霁霄认真道:“如果打破此界屏障,白日飞升,就能『摸』到真的星星。”

只听“咔嚓”一声,孟雪里装好“竹蜻蜓”,挑眉道:“那我等着,几百年之后你给我摘星星,现在,抱紧我!”

狂风卷地,“光阴百代”一飞冲天。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千字,我哭了

章节目录 第65章 什么朋友 孟雪里与霁霄飞在云上, 头顶星河闪烁, 脚下云海翻涌。

因为两人身高差异,孟雪里高举“光阴百代”, 姿势稚气又有些滑稽,但他觉得自己很酷。以前霁霄带他飞,不需借力外物, 乘风而行,腾云驾雾。现在轮到他驾驭霁霄留下的法器, 照顾霁霄之子。恩义略偿,一切都是完满的轮回。这一刻, 一定是自己妖生、人生中的高光时刻。

霁霄在他身后, 双手扶着他的腰,两人身形紧贴, 好像合打一把伞。

孟雪里腰肢柔韧,看上去不盈一握,似长春峰池塘水面纤弱、娉婷的荷花梗, 被锦鲤甩尾轻撞,就要颤颤发抖,真正握在手中时, 却能感受到衣料包裹下流畅的肌理线条,还有充盈、饱满的力量。

霁霄环握禁锢着这样一段腰身,没有心神『荡』漾、欲念丛生,已算是正气浩然。

可惜孟雪里不放过他,浑然无觉地微微转头, 问道:“你刚才说,如果破开此界屏障,就能『摸』到星星?你相信白日飞升真的存在,不是传说?”

柔韧腰肢在手中轻晃摆动,热气吹在耳畔,暖流般直往耳蜗里钻,好像春风偏要吹拂不解风情的朽木,令其开花结果。霁霄耳垂泛红,闭了闭眼。

“不是传说。”霁霄睁开眼,声音还算平稳,只是略比平日低沉,“以后我带你飞升。”

“是我带你。我快突破了,你想不到吧?”漫天星河在上,孟雪里畅想未来,等自己查清霁霄之死,养大霁霄之子,还要完成霁霄遗愿。做人当做霁霄,上最高的天,潜最深的海,打破屏障,探究此界之外,未知、无穷的一切。

霁霄扶他腰肢的双手微微用力,沉声道:“别动,别说了。”

霁霄无奈地想,上次怀中揽着孟雪里,乘“光阴百代”飞行,两人身体紧贴,却不觉如何异常,但现在不一样。

腰间手掌的热度透过衣料传来,孟雪里终于察觉不妥:“你心跳好快,你在害怕?怕我把你扔下去?”

霁霄:“……”

孟雪里以为洞悉徒弟弱点:“你以后不敬霁霄,我就在你耳边大声念你自己写的文章,如果不敬为师,再敢说什么胡话,我就带你飞。这就是我们长春峰的规矩。”

“听你的。”霁霄哭笑不得,低头俯瞰:“……我们到了。”

孟雪里向下张望,云雾后,中央城的巨大天井若隐若现。他放慢飞行速度,缓缓下降:“不吓唬你了,其实习惯就好。我有个老朋友,飞得比这还快。刚带我上天的时候,我也吃了不少苦头。”

霁霄:“哦?”

“他横冲直撞,疾停疾转,有几次把我甩下去,又俯冲下来接我。我张嘴想说没关系摔不死,结果吐了他一头一脸哈哈哈哈。”

霁霄:“那是什么样的朋友?”他想,应该是那只脾气暴躁,容貌艳丽的孔雀妖。自己假死不久,便胆大包天潜进长春峰,喝自己的茶,吃自己的点心,逗自己的锦鲤,诱拐自己的道侣。

孟雪里却以为他不知道:“损友呗,优点是特别讲义气。缺点是喜欢捉弄人,尤其爱捉弄不懂事的小孩,现在已经改了很多。至于长相,就长……”

话未说完,沉沉夜幕下,一道蓝绿光芒掠过,光中掺杂一丝粉橘『色』,浮华明艳,如流星拖曳长尾。

孟雪里傻怔怔看着流光:“就长,这样。”

“雀先明!孔雀!”孟雪里反应过来,『操』控巨大“竹蜻蜓”疾驰而去。

霁霄扶上“光阴百代”,与他手掌交叠,帮他控制方向:“当心些。”

孟雪里心想不可能,秘境这么邪乎,说谁来谁吗。

山河拱卫间,秘境中心地带是一片莽莽平原,废弃已久的宫殿建筑群坐落其上,被称为中央城。

四野无人,孟雪里与霁霄降落在城外,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没有轰然一声巨响,地上砸出大坑。

孟雪里:“你看见了吗?不是我眼花吧。”

霁霄拉着他穿林绕石:“在这边。”

行至小河畔,水声淙淙,忽然迎面窜出一道人影:“雪里,你在找我?”

树叶漏下的月光照亮那人面容,孟雪里蹙眉:“怎么是你?你队友呢?”

荆荻笑着走上前:“他们先走了,我留下找你。人生何处不相逢,咱俩真是有缘千里来相见。”

霁霄心知肚明,静静看着,也不拦他。

孟雪里笑了笑:“有缘?下辈子也没有。”

“霁霄有,我为什么没有,我比霁霄差在哪里?”

孟雪里眼珠滴溜溜转,深情道:“他可是‘人间无敌’霁霄真人,我十六岁的时候喜欢过他,还怎么喜欢别人?”

霁霄没忍住,笑了。就算知道小道侣在说假话骗人,他还是想笑。

荆荻又问:“那你到底是喜欢霁霄,还是喜欢‘人间无敌’这个身份?等我以后超凡入圣,做了天下第一,你是不是就来喜欢我?”

孟雪里冷笑两声,挥掌拍他脑袋:“喜欢你个头,死孔雀!”

‘荆荻’一怔,大笑道:“哈哈哈哈哈你怎么看出来的,没意思!”

雀先明形貌迅速变化,五官变得轻浮美艳,显出本来面目。

孟雪里转向肖停云,有点紧张地介绍:“这就是我朋友。一只……呃,孔雀。”

霁霄点点头。师兄胡肆对妖的偏见,并没影响霁霄。

“这是我大徒弟,肖停云。”孟雪里问雀先明:“你怎么来了?”

雀先明不答,犹在打量霁霄。谁也无法忽视这样的人,非因形貌,而是气质矛盾,简单立在那里,说不清是渊渟岳峙,还是和光同尘。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些天孟雪里与霁霄朝夕相处,不觉不觉关系愈发亲近。但雀先明方才看见,肖停云拉着孟雪里的手,便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说不清的奇怪、暧昧。还是说人间师徒,都是如此?

雀先明:“你……”

霁霄道忽道:“你们许久不见,先聊聊吧。”说罢独自向深林走去,为两妖让出空间。

孟雪里:“你别走远啊,中央城危险,有事就喊我!”

雀先明不屑地看着他:“你是当师父,还是当护崽母鸡?”

孟雪里提起“光阴百代”,望着滚滚河水,似在寻觅、挑选什么。

雀先明:“我来的路上,听说如果不出意外,你现在的积分就是大比魁首,‘初空无涯’要归你了。”

“那当然,我道侣的东西,我一样也不能放过。”孟雪里一枪扎进河里,挑起一条肥鱼,水花四溅。

雀先明被他溅了一身水,跳起来骂道:“我看你就是穷惯了,一身穷酸气!”

孟雪里见到老朋友,旧日脾气也上来些。从这方面看,胡肆说他装无害装纯良,倒也没冤枉他。

孟雪里:“穷?‘亨通聚源’去过吗?你不知道我道侣多有钱!金山银山万里江山,几生几世花不完!”

雀先明:“呸呸!不要脸!”

雀先明看了眼肖停云背影:“你这大徒弟,奇奇怪怪的,跟你二徒弟完全不一样。”

孟雪里奇道:“小虞你也见过了?”

“我忘了你在秘境,还去寒山长春峰找你。上次扮你道童,差点坏事,这次就想换个人扮,正好遇见你二徒弟下山,就扮成他呗。寒山那论法堂小弟子,还真挺可爱,我用虞绮疏的相貌逗他们,等他们看见真的虞绮疏回来……哈哈哈!”

孟雪里不赞同地摇头:“你捉弄弱小,当心惹下因果,渡劫时遭雷劈。”

雀先明不耐烦地摆手:“知道知道,你说过多少次了,我早都改了好不好?”

他虽然喜欢捉弄人,却只有一次险些害人『性』命,自那之后,他被孟雪里教导因果循环,收敛了许多。

两百多年过去,雀先明早已忘记旧事,依稀只记得那个小孩姓胡。

孟雪里长|枪一收,明晃晃的枪尖串着两条肥美鳜鱼,他递上前去:“给,别扯那些没用的。”

雀先明警惕地看着他:“你干嘛?我早就不吃生肉了。”

“我也不吃,所以借你妖火烤熟。”

雀先明震惊于他理所当然的态度:“我一口妖火焚山烧河,你让我帮你烤鱼?!”

“不是帮我。”孟雪里抬抬下巴,向林间望月的人影示意:“你看那边,那是我大徒弟,好看吧?”

雀先明不屑地嘲讽:“你像只炫耀金蛋的母鸡!可惜这金蛋还不是自己生的。”

“我是他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要是他爹你就是他叔!孩子辛苦一天,等着吃呢,你这当小叔的不表现一下?快点快点。”

雀先明:“不可能,这是对妖火的侮辱,就是对我的侮辱、对孔雀一族的侮辱!”

“停云,过来吃鱼!”孟雪里喊道。

半盏茶后。

“真香。”雀先明说,“你真不吃啊?”

三人围坐河畔。肥鱼穿在树枝上,被妖火烤出来,犹带清新木香。一口咬下,外酥里嫩,微微流油。

孟雪里摇头,献宝一样捧给霁霄:“停云,你吃。”

霁霄伸手接过树枝,想喂他一口,被孟雪里侧头避开。

孟雪里磕着松子,问雀先明:“对了,你怎么扮成荆荻的样子?你见过他?”

雀先明连皮带骨啃着烤鱼,漫不经心道:“见过呀,路上遇见的,离这儿不远。不知道做了什么恶事,被人吊起来打。如果没救过来,可能就死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雪里:星空、未来、飞升……

霁霄:日貂、日貂、日貂……

哭了

写的有点卡 粗长遥遥无期 今晚更得早点 捋捋大纲

章节目录 第66章 卿卿我我 “什么?荆荻被谁打了?”孟雪里诧异地站起身。经过这些天与人交手过招, 他已经熟知修行界年轻一辈的水平, 荆荻绝对算其中佼佼者。寒山掌门弟子崔景他也见过,与荆荻不相上下罢了。什么人能单方面吊打荆荻, 秘境中还藏着这等高手?

孟雪里转头看向霁霄:“毕竟同行过,见死不救非道义,还有他的队友, 人都不坏。”

霁霄温和笑笑:“你想去,我们就去。”

孟雪里拉起雀先明:“走。”

雀先明骂了句脏话, 扔下光秃秃的树枝:“我大费周折找到你,你以为我是来吃烤鱼、顺手帮你救人的?我有要紧事跟你商量!你快跟我回妖界……”

孟雪里一把捂住孔雀嘴:“回寒山, 回长春峰!大比结束就回家!”

他大概猜到妖界出了什么事, 孔雀为何而来,但如果徒弟多问两句, 比如妖族如何潜入瀚海秘境,你去妖界要干什么,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肖停云好像在体谅他的难言之隐, 故意不问。孟雪里一面欣慰于对方的温和包容、体贴耐心,一面略感愧疚。

最终雀先明还是拗不过孟雪里,在前方引路。

孟雪里悄悄打量肖停云神『色』, 传音道:“停云,我没有故意欺瞒你的意思。关于我过去的事,我以后慢慢和你解释,给我点时间。”

霁霄塞了一把剥好的松仁给他,言简意赅又令人安心:“我等你。”

孟雪里捧着白嫩喷香的松仁, 心中温暖,舍不得吃,都装进储物袋。

雀先明回头看见两人小动作,眉来眼去含情脉脉,看得他直翻白眼:“我说你们两个,当着我的面卿卿我我,就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孟雪里又跳起来捂他嘴:“胡言『乱』语!”

雀先明玩心大起,挤眉弄眼,传音嚷他:“哈哈,霁霄道侣移情别恋,『迷』上自己徒弟了!说真的,你想要他吗?喜欢就直说呗,兄弟帮你!咱们这种老妖怪,耍点手段诱拐一只小雏鸟,还不是手到擒来?他初出茅庐,纯然白纸一张,你是他师父,他肯定最依赖信任你,你只要稍加引诱……”

孟雪里脸颊通红,不知是羞是气:“闭嘴!我和停云清清白白,我才没有龌龊心思!”

可是真的清清白白,问心无愧吗?过往场景飞速闪过脑海,孟雪里『逼』迫自己不去细想,只管追着雀先明暴揍。

霁霄嘴角带笑走在最后,看小道侣一路撒欢蹦跳,追打孔雀,觉得他有趣可爱,却又生出淡淡惆怅:“唉,怎么还是个小孩……”

……

荆荻神思昏沉,剧痛中好像做了一个噩梦。梦里画面破碎,有人群的窃窃私语和嬉笑声,还有一道稚弱声音喊他,荆师姐、荆师姐。

他想说我错了我不是,用尽全力试图发声,却蓦然睁开了眼。夜幕星光和婆娑树影映入眼帘,荆荻视线模糊,隐约看见一道人影晃动。

因为失血过多,他声音沙哑:“雪里,你来救我了?”这秘境之中,除了孟雪里,谁还能从宁危手下救人?

“雪你姥姥!”

“啪。”荆荻右脸一痛,挨了一记清脆巴掌,力道不重,那人语气却很凶:“梦醒没?”

荆荻定睛再看,轻笑出声:“我的宋姑『奶』『奶』,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扔下兄弟们不管……”

满地血泊狼藉,宁危与黑衣人早已不见踪影。荆荻的队友们靠着树干修养,他是最后一个清醒的。

宋浅意看他就来气,这人鬼门关走一遭,仍是一副浑不在意,不着四六的做派,好像身受重伤的不是他。于是扬起手臂。

“啪。”荆荻左脸又挨一巴掌,浅淡红印与右脸对称。他委屈道:“你怎么也打我?”

宋浅意:“长记『性』了没?”她环顾四周,愤愤道,“老娘认识你们,真是倒八辈子血霉。”

她被队友惹生气,离队之后独行,原本打算通过传送阵离开秘境。等她冷静下来,越走越后悔,又想起当初约好一起来的一起走,一咬牙赶往中央城去。她知道队友的赶路习惯,应该能在半路遇到。

谁曾料想,遇是遇到了,却见四人被高高吊在树稍,迎风微晃,滴滴答答淌着血,生死不知。

四人中,数荆荻伤得最重,开口就要咳血。徐三山、刘敬、郑沐还有力气苦中作乐地自嘲聊天。

刘敬:“感谢宋师妹,如果宋师妹没回来,咱们都交代在这儿了,我为宋师妹献唱一首,名叫《好医修,大过天》。”

徐三山:“老子纵横北冥山,居然栽在一个黄『毛』小子手里。呸,别让我再看见他,否则谁的面子都不好使,我见他一次,就要被他打一次。”

郑沐:“阿弥陀佛,造孽呀。”

宋浅意暴怒:“够了!难道你们还没搞清状况,不知道这次秘境是怎么回事吗?!”

四人齐齐抬头,茫然地看着她。

不远处,一道清亮声音忽然响起:“那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五人神『色』戒备,看清来人后,却松了一口气。仿佛那道削瘦身影,此刻可以带给他们莫大安全感。

孟雪里等三人从林间走出,来到溪畔。

荆荻笑了笑:“雪里,你别看我,我现在难看。”

于是霁霄上前两步,不着痕迹地挡住孟雪里视线。

荆荻:“……”

作者有话要说:  荆荻:不用这么说到做到吧?

宋师妹:臭男人,一群沙雕

孟雪里:引诱徒弟,听上去好jer刺激

章节目录 第67章 都过去了 孟雪里此言一出, 除了肖停云面『色』不变, 其他人都惊异地看着他。

荆荻忽然眼神亮起来:“对,不是大事!宁危, 就是我小师叔,他还不知道你的踪迹,你现在走传送阵离开, 只要离开秘境,回到寒山, 你就安全了,什么事都没有了。”他情绪激动, 牵动内伤, 唇角又溢出鲜血。

宋浅意见状,俯身为他梳理真元, 平息翻腾气血,骂道:“闭嘴!”她听荆荻掩耳盗铃、粉饰太平的说辞,气『性』又上来。

孟雪里看了荆荻一眼, 目光暗含同情。顺风顺水长大的少年某天突然发现,他所信任爱戴、深以为荣,并为之而战的宗门, 可能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样,这种打击,比被人吊起来打更残酷。

霁霄淡淡道:“不知踪迹?秘境中有四座传送阵,分布东西南北四边。他们只需要毁坏三座,把持好最后一座, 就可以守株待兔,等我们送上门。幕后人既然动手,必有万全准备,绝没有回转余地。”

孟雪里点点头,冷声道:“毁去三座传送阵,『逼』得我走投无路。只留最后一座,在周边设下埋伏,甚至挨个盘查走传送阵离开的人,我就绝对逃不掉。正好,我也没打算逃。”

他看向负伤的荆荻和他队友,好像看一窝初出暖巢,尚不知世情险恶,就撞得头破血流的幼崽,神情渐渐变得温和:“我说不是大事,因为还来得及送你们离开。回去吧,以后好好修行。”

宋浅意蹙起细细柳眉:“孟长老,那你怎么办?”

孟雪里平静道:“我还有事,我不能走。”

宋浅意忽然明白,原来自己想到的事,孟雪里早就想到了。她鼻子一酸,竟落下泪来。

“哈。”宋浅意笑了笑,“我六岁开始练习‘回春诀’,比很多剑修练剑更早。师父夸我冰雪聪明,比我师姐师兄们都强,还说等我这次从秘境回去,就立我做少谷主。百年之后,松风谷要交到我手里……”

她的四位队友震惊地看着她,却没有妒意,他们本就是各派最精英弟子,如果不出意外,应是未来观主、宗主、门主候选人。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为什么似哭似笑。

刘敬试探道:“恭喜?”

宋浅意没有理他,继续道:“我们黑水河遇伏,多亏有孟长老参战,我看见了。你们四个被人吊在树梢,我也看见了。我来秘境之前,没有人告诉我,这次大比背后是一场阴谋。我们按规则战斗,却有人伪装境界潜进来,打破规则。我既然看见,就不能装没看见,知道了,不能装不知道。因为没有这样的道理。如果我现在回去,装作瞎子聋子,就算百年之后,我真的做了谷主……一生道心不安稳,如何证道?!”她看向孟雪里,“我不走。按规则,我可以留到大比最后一天。”

孟雪里无奈叹气:“不走,又能如何呢?”

宋浅意倔道:“我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总不能把秘境炸上天?我还可以帮你!”

林间一时静默,水流奔腾而去。

“我也不走。”荆荻最先开口道。他站起身,这次没有咳血。

刘敬擦了擦沾血的阵盘:“回去该怎么问师父?问他是不是早知道这场阴谋,是不是知道有人要孟长老死在秘境?”

郑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也不走。”

徐三山挠头:“宋师太,这一小会儿功夫,你都能想这么多,我咋就想不到?你都这样说了,老子不走了!”

他打了个呼哨,过了一阵,林间踱出一头皮肉翻卷的白虎。之前遇到宁危一行人,白虎战至重伤,他不忍心本名灵兽战死,便下令赶走它。

宋浅意抱怨道:“我又不是兽医。”一边为它治疗。

众人说话间,天空星辰黯淡,东边泛起鱼肚白,晨曦洒进林中,漫长一夜终于过去。

霁霄默默看着,心情复杂,略感欣慰又心酸。

年轻修行者特有的锐气棱角和一腔血『性』被激起,明知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也偏要问个道理。他们只觉得道心不安稳,便无法证道。其实如果现在回去,红尘磋磨数年,见多了阴诡算计,魑魅魍魉,便通晓有许多方法可以欺骗自己,欺骗天道,该做谷主观主门主,还是一样做得下去……

却听孟雪里笑道:“也罢。不走就不走。”

他立在晨风中挽了个枪花,浑不觉眼下处境日暮穷途,群狼环伺,倒像即将踏上征程,豪情万丈。

霁霄也笑了笑。

雀先明在一旁听着,犹如冷眼旁观的局外妖。他是大妖,如果不是因为孟雪里,他才不想理会人与人的纷争。

雀先明虽然脾气急躁,却不呆傻。当初来寒山接朋友跑路,明确划出一二三条劝孟雪里离开。他擅长变化、观察,藏在寒山脚下,听虞绮疏与论法堂小弟子聊天,就知道如何扮虞绮疏;藏在树上,听荆荻与宁危谈话,就知道如何扮作荆荻,如果不是孟雪里太熟悉他,一定识别不了。

此时他默默听着众人谈话,想起地宫遇袭的蜃兽,秘境内外的情况他都心中有数,忽然计上心头,便不再急着催促孟雪里回妖界。反而擂了朋友一拳,笑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也留下帮你们。”

孟雪里点头:“好雀!”

同样脾气急躁,却有些呆傻的驭兽师问:“请教这位道友,何门何派?”

孔雀答:“我姓雀,无门无派,自由自在。”

脾气不急躁,但同样有些呆傻的阵符师道:“你听了我们说话,知道现在情形危险,却还想留下……散修兄弟高义!”

孔雀答:“哪里哪里!”

黎明时分,天『色』半暗半亮。一行伤兵有说有笑,迎着清凉晨风,穿过落叶簌簌的林间。

霁霄与孟雪里走在最后。

霁霄听见风声水声中,小道侣一声叹息。

他传音问:“你怕吗?”

孟雪里笑笑:“怕什么,我心大。是生是死搏一搏,天塌下来当被盖。”

霁霄:“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这话应该我说,我是师父。”孟雪里看着徒弟,想起他和霁霄的渊源,“我叹气是因为霁霄。他活着的时候,人们都说‘天道之下,唯有霁霄’,他是世上最高的人,替千万人顶着一片天……可是人间负他。”

霁霄声音低沉:“都过去了。”他自问从来不曾怨恨愤懑。

“不。”孟雪里不喜欢这种说法,忽然收起玩笑神『色』,指了指心口:“在我这儿,过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五个小时之后要收拾一下去医院了_(:3∠)_

明天,后天应该都在医院陪护,家人要做手术。非常抱歉,请假到13号,假条会在文案也挂一下。

希望过了这个坎之后,一切顺利。

也祝愿大家身体健康,一切顺利!

章节目录 第68章 以己度人 孟雪里与霁霄并肩同行, 虽默然无语, 两人之间却气氛默契。

荆荻小队众人走在前方,与‘散修雀兄弟’『插』科打诨, 高声谈笑,其实在借聊天壮胆。他们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不敢深想背后的阴谋, 要说根本不紧张,那是吹牛说大话。

而修行界大部分人, 尚不知瀚海深处危险变故,只能依据大比前期、中期退赛者带出来的消息, 想象秘境大比的局面。

最为人津津乐道的, 永远是剑尊道侣孟雪里。孟雪里本来就是名人,以前是恶名, 如今是美名。

以前人们说他“美则美矣,可惜是个俗物”,现在人们说“本来天作之合, 一对璧人,可惜……”可惜霁霄真人已然仙逝。

以前人们说他好运,天上掉下两个好徒弟, 一个是先天剑灵之体,一个在寒山演剑坪打出名声,等他们成长起来,或将延续长春峰,乃至寒山的辉煌。现在人们说虞绮疏和肖停云好运, 因为孟雪里不用剑,等他大比夺魁,得到“初空无涯”剑,或许未来会传给练剑的徒弟。

就连寒山最年轻的弟子,也喜欢回忆孟雪里在论法堂上课时,为他们答疑解『惑』的情形。

“我早就知道孟长老不是一般人,讲解问题深入浅出,化难为易,是有大本事的。”

“最难得他脾气好又没架子,虞师兄真好命。”

当与孟雪里同队,被紫烟峰主遣回传信的张溯源三人回到寒山,类似议论达到顶峰。

他们进入主峰大殿,见过掌门真人,仔细禀告所见所闻。

末了,张溯源谨慎道:“孟长老没有危险,只是担心宗门。”

掌门神『色』凝重地摆手:“我已收到紫烟的传讯符,尔等回去休养罢。”

他发一封传讯符给紫烟峰主,命她严守秘境出口,准备随时接应孟雪里,又召来其他峰主们议事。

重璧峰主感叹道:“雪里不容易,人在秘境遇伏,还惦记着宗门。如果他不是霁霄道侣,凭自己的本事,也可以过得很好。他自从上了寒山,三年不问世事,甘于无名,不惧非议,可见本是淡泊『性』情。想来若非霁霄意外仙逝,他也不愿离开长春峰,如今却因为身份特殊,卷入纷争……”

流岚峰主皱眉:“他的担忧不无道理,如果我们听说大比变故,就贸然赶去秘境,届时无人留守寒山,容易被敌人趁虚而入。”

岳阙峰主冷哼一声:“什么‘敌人’,除了明月湖,还能有谁背后搞鬼?对小辈下手算什么本事,我把话说明白,归清真人,据说圣人感应天地、辨识八方,你能听见我骂你吗?”

掌门面『色』纠结、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也顾不上纠正,孟雪里不是晚辈,与我们同辈。

紫烟峰主不在,四人商定过如何检查整修护山大阵,如何安排亲传弟子巡山值守,便各自回峰布置。

至于宗门内部,掌门真人觉得孟雪里多虑了。秘境大比开始后,静思谷传出消息:太上长老泰珩道尊即将长久闭关。他的子侄后辈们都被召进谷中听训、为他抄经祈福,不在谷外行走活动。这使寒山五峰峰主一派,与太上长老一派,矛盾得以缓和,寒山上下充满春日活泼气息。

掌门思忖道:“最近常有秘境的消息传出,多让弟子们听听也好。年轻弟子经过秘境大比与外人比斗,见识了修行界残酷,才知晓外敌当前时,自家宗门团结多么重要。”

想什么来什么。送别各峰主不多时,正殿又迎来客人,是太上长老座下大弟子周易到了。

他上一次进正殿,还是论法堂收徒考核那日,奉师命收肖停云为师弟,然而肖停云拜入长春峰,使他无功而返。

掌门迎上前:“周师弟,道尊近来可好?”

周易点头道:“一切都好。家师此次闭关,意在延寿,没有二、三十载恐怕难以出关。”

掌门微惊:“这么久?”

周易点点头:“家师有些事情放心不下,想与你当面交代,便请你入谷一叙。”

掌门神『色』渐渐缓和。周易这些年待五峰一派,态度极冷淡,经常横眉冷眼,阴阳怪气,难得似今日这般礼貌。

“好,我这就随你去。”

从前霁霄在时,太上长老幽居谷中避世,宗门有事便召来掌门、峰主们阶下听训,喜欢摆架子,讲大道理。

掌门想,与对方未来二、三十年都不见面,最后再让他摆摆长辈架势,顺着他话头答应几句,也就对付过去了。这次长久闭关,说不定是老人家终于想开了、那自己正好递台阶给他下,劝他放下与胡肆、霁霄的旧怨。整座寒山一心抵抗外敌,再没有派系之争……他一边想着,一边来到静思谷与外界沟通的‘一线天’通道。

可惜人总是会犯以己度人的错误。

……

张溯源三人离开正殿后,虞绮疏备上金丝桃花糕饼,还有加了桃花蜜糖的清茶,招待他们来长春峰做客聊天。就算听再多孟雪里如何神勇无敌的传言,他还是难安心。

虞绮疏怀里揣着金钱鼠:“三位师兄,你们与我师父同队,一路互相照应,实在辛苦。”

三人连称不敢:“客气客气。此行全依仗孟长老关照。”

虞绮疏问:“所以我孟哥,咳,我是说我师父,秘境里他到底怎么样了?真像外面说的,给别人设置什么‘道德考验’?”

三人怕他担忧,挑着秘境中趣事与他细说:碧云谷打劫不成反被劫的散修,与一地松子;黑水河孟长老假扮肥羊,与遭雷劈的荆荻……听得虞绮疏捧腹大笑,又暗暗羡慕,只恨自己生不逢时,无缘瀚海大比,手下情不自禁捋起鼠『毛』。

快乐时光总是短暂。不觉天『色』渐暗,杯盘狼藉。送别客人后,虞绮疏略舒一口气,收拾东西,照例前去池塘边喂鱼。

晚风和煦,长春峰桃花、小鼠自然生长,只有三条锦鲤需要他关照。

跟鱼说话这个习惯,好像会传染,虞绮疏站在池边念念有词:“多吃点,我答应过闭关的大师兄、去秘境远游的师父,要好好照顾你们。吃得多多,长得胖胖……”

半晌,锦鲤猛烈摆尾,撞碎池中月影,水花如一颗颗晶莹明珠,溅了虞绮疏满头满身。

夜风骤冷,他打了个寒颤,一把抹去脸上水渍。心想长春峰四季如春,何时冷过,一边仔细感知,不明白为什么冷风从静思谷方向来。

他心神不宁,趴在池边向下望:“又跳什么跳?”

这一望之下,只见三条锦鲤首尾相连,呈圆环飞速游动,将一轮月影圈在环中,奇诡场景令他愣怔失语。

虞绮疏瞪大眼睛:“道祖在上……”

锦鲤越游越快,圆环瞬间形成急速旋涡,气流卷起层层水雾,夹带池中落叶、藻荇、池边青苔向上迸溅,带动强大吸力。

须臾间,长春峰地动山摇。

水花扑面时,虞绮疏半个身子趴在池边,甚至来不及运起真元,便被水龙卷带入池中。

“怎么回事!”

虞绮疏呼吸一窒,跌进深深池水。

修行者气息绵长,可依靠体内真元循环,暂时维持水下生机。他奋力游动,但眼睁睁看着池面水龙卷向上腾飞,自己身形却如泥牛入海,无处使力地向下沉去。

不对劲,分明是晴空下清澈见底的池塘,怎么会这么深?

他已然看不到池面细微的月光,周遭冷水涌动,漆黑一片,只能感受水压变化估算深度。不知过去多久,虞绮疏估计是水下百丈有余,他面前悠悠飘过一道金光,照亮水中一角。

他仍在下沉,双手拼命使力向金光抓去。金光是一张扁扁薄片,犹带腥气,触感略滑腻。质地看似轻飘,却极坚硬,足有碗口大小,虞绮疏捧在手中端详,莫名觉得有些眼熟,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这是某种兽类的细小部分,不可想象完整兽类有多么庞大。

过了片刻,他终于意识到这是什么,心中猛然一沉,身体微微颤抖。

它是一块鳞片,池中“锦鲤”的鳞片。

“嗷——”

虞绮疏听见模糊、悠长的声音,从极遥远的水下传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祝福!妈妈手术很顺利,只是术后有些反应,这两天我和我爸也没怎么没睡觉,好在妈妈明天就出院啦。12月过完今年的最后的坎,下个月就是新的一年~

这更算14号哒,15号还有

章节目录 第69章 以力破巧 荆荻小队中, 雀先明与驭兽师『性』情最合拍。只是雀先明外表轻浮艳丽, 内里暴躁糙汉,不像徐三山表里如一。

雀先明:“你这白虎挺漂亮。”

“它看上去凶恶, 其实特别听我话。”徐三山得意道,“乖乖,来给雀兄弟弟打个滚。”

雀先明伸手欲抚『摸』虎头, 金瞳白虎后退两步,身躯紧绷, 喉间发出含混声音。

徐三山觉得纳闷,之前不让孟长老骑, 现在不让雀兄弟碰, 他俯身凑近白虎耳边:“乖乖,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害羞?给我点面子呗。”

雀先明摆手:“没事。你们人, 咳咳,我说咱们人界,你们驭兽宗, 最厉害的驭兽师是谁?驾驭什么灵兽?”

人间灵兽与妖界妖族并非同族,他只是好奇。

驭兽师大嗓门,孟雪里听见两人聊天内容, 对肖停云『露』出无奈表情。

徐三山自豪道:“我师父就是宗主,他的大蛇有一丝青龙血脉,我亲眼见过。我宗大护法有一只鸾鸟,据说有凤凰血脉,但凤凰早已绝迹三界, 谁知道是真是假。他俩从没打过,如果打起来,打出火气动起真格,我宗门就完蛋了。”

雀先明传音嘲笑孟雪里:“你这大妖到了人界,也算是霁霄的家养灵兽了,却被困在长春峰一隅之地,还不如一只蜃兽得宠。”

孟雪里:“我呸!你在人间打听打听,谁知道我和霁霄是假道侣,谁不说霁霄宠爱我?!”

雀先明:“呕!”

他吐完突然找到新角度:“你还真和蜃兽争宠,还是那个问题,你不会暗恋人家霁霄吧?”

孟雪里嘟囔道:“我不喜欢他,他都不喜欢我。”

雀先明等了片刻,没等到好友暴跳如雷的怒骂,只见昔日雪山大王低着头,耳根泛红。

他心道,糟了。不待细问,却听徐三山又开口:

“他俩互相不服,所以评不出谁最厉害。不过我小时候听师父说,西海深处有三条恶蛟,身形庞大,金鳞闪闪。原本是妖界妖族,潜来人间后,不时出海兴风作浪,择人而食,使西海诸岛的岛民苦不堪言。如果谁能收服恶蛟,让大妖做契约灵兽,谁就是天下第一驭兽师,他心服口服,不说二话!”

霁霄微微蹙眉,似无奈又似惭愧。众人皆知他寡言少语,除了孟雪里,没人会留意他神『色』变化。

孟雪里传音问他:“怎么了?”

霁霄轻轻摇头。

徐三山与雀先明勾肩搭背:“我那时立志要驯养恶蛟,长大之后就明白了,这是痴人说梦。因为越是厉害灵兽越傲气,你本事不如灵兽,它才不会与你建立契约。只有先打服它,再困它几日、与它沟通,它才肯低头。家里没有一片海,还想困蛟?做梦去吧。”

雀先明奇道:“蛟?传说上古时候,大蛟化龙时,可以破碎虚空,举霞飞升。但现在灵气凋敝,蛟想要化龙,撞开此界屏障,只怕难了。”

徐三山挠头:“竟还有此一说,我身为驭兽师却不知道。雀兄弟学识渊博,佩服佩服!”

雀先明被捧得舒服:“哪里哪里。”

若非不想暴『露』大妖身份,他真想召出妖火,给对方烧只鸡,烤条鱼。

一行人抵达最近的传送阵查看情况,验证猜想。远远就看见闪烁蓝光的圆台边立着三个人,无头苍蝇般围着圆台打转。

几乎同时,对方也看见了他们,相隔十余丈,其中一人遥遥喊道:“道友们别误会,我等正要出传送阵,只是这阵法有问题,我们出不去。”

守着传送阵劫人越货、在传送阵旁边设伏,也算是秘境常见斗争手段。孟雪里这一队人多势众,来势汹汹,圆台旁三人怕他们误解之下抢先攻击,急忙倒退飞掠,一边再次喊话解释:“诸位,我们这就离开,去找其他传送阵。”

孟雪里喊道:“别走,等等!”

三人以为他要出手拦截,转身跑得更快了,轻身术残影不留,瞬息隐没林间。

孟雪里『摸』『摸』脸,问肖停云:“我长得像坏人?”

霁霄认真凝视他面容,诚实道:“不,我觉得很好看。”

雀先明一阵剧烈咳嗽,远远走开。他越来越搞不懂孟雪里了,到底喜欢强大冷漠的霁霄真人,还是喜欢年轻鲜嫩的小徒弟?

说话间,其余人围着传送阵探看,圆台平整,没有丝毫毁坏痕迹,依然蓝光流转。可是仔细分辨,圆台四周又有淡淡紫光,好似一道无形的墙壁挡住去路,令他们不得入门。

刘敬喃喃道:“这是绝灵阵。是我师父创立的阵法,宁危能借来一套绝灵阵……原来雾隐观真的参与了。”

宋浅意腹诽:肯定不止一套,三套起步。雾隐观与明月湖交好,少不了的。

孟雪里:“详细说说。”

刘敬对照紫光,拨弄阵盘:“绝灵阵隔绝天地灵气之后,阵中人提不起真元,现在它用来锁死传送阵。也对,传送阵有剑尊的剑意和神通,怎么可能说毁就毁?他们没办法,所以在传送阵之上,又设一道绝灵阵……”

徐三山:“啥意思?”

郑沐:“简单点。”

刘敬想了想:“如果说传送阵是秘境的一道门,开门就通往外界,他们关不掉这道门,就再加一道闸门,只要锁死第二道闸门,让大家进不去,里面的门自然没用……”

宋浅意:“够了,我早就听明白了!”

其他两位队友不敢再问。

术业有专攻,孟雪里问阵符师:“有办法破解吗?”

刘敬硬着头皮道:“我试试吧。”

他的队友们期待地看着他,只见他沿圆台跑动,一手阵盘飞速旋转,一手掷下十余块不同阵材,阵材没入泥土,开始缓缓移动,围绕整座圆台,在地面划出复杂线条。随刘敬变位,紫光屏障忽明忽暗。

但他愁眉不展,神『色』渐渐凝重,额头汗如雨下。

时间流逝,紫光竟愈来愈强,荆荻略感焦躁:“真这么难?你不是雾隐观年轻一辈,最好的阵符师吗?”

“你懂个屁啊!”刘敬大怒道,“这是在对阵我师父!”

所以除了被阵法威势压迫,他还承受着巨大精神压力。

刘敬摔了阵盘,深吸一口气:“我做不到。我师父的阵法复杂至极,我从小就解不开,我连他做的铁连环游戏都解不开,我不行……”

孟雪里拍拍他肩膀,平静道:“你行。今天解不开,总有一天能解开。”

刘敬脸『色』苍白地点头。

孟雪里:“让我试试,你先躲远些。”

荆荻惊喜道:“孟长老还懂绝灵阵?”

孟雪里摇头:“一窍不通。”

霁霄默不作声,带头后退。

孟雪里其实心里没底,他运起全部真元,挥剑斩下。

刘敬见状大喊:“不行!”破阵者强行攻击,能破开阵法自然好,如果破不开,则必遭反噬,打在阵法的真元,会被瞬间吸收,打回攻击者身上。

然而“光阴百代”已经落下,同一瞬间,霁霄广袖中的手微微探出,中指拇指曲合,轻轻弹指,如兰花绽瓣。

“喀嚓——”

众人听见冰面破裂的声音,眼睁睁看着紫光在孟雪里剑下消散,不由震惊无语。

孟雪里本人最懵,他手握“光阴百代”,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见大家都盯着自己,他『摸』『摸』鼻子:“意外,都是意外。”

刘敬高兴于阵法破开,却又觉得自己二十年阵术知识白学了,心情极度复杂:“这……这到底算什么,孟长老以力破巧?”

霁霄想起小道侣的偏好,纠正道:“是以德服人。”

孟雪里突然快步上前,『摸』『摸』圆台,有些心虚地低声道:“绝灵阵是劈开了,好像传送阵,也被劈毁了。”

刘敬看见圆台上刻痕,不知作何表情:“……确实。”

徐三山还『摸』不着头脑:“啥意思?咱白忙活了?”

气氛再次沉默,林间鸦群离巢觅食,扑棱棱飞了满天。

宋浅意蹙眉:“不对。传送阵有剑尊神通加持,大人物尚且无法毁去,只能以绝灵阵封闭,孟长老如何劈得毁?”

作者有话要说:  原本真是15号更的……结果写着写着睡着了_(:3∠)_

章节目录 第70章 你信不信 刘敬:“问得好!为什么呢?”

一行人看着孟雪里。

霁霄感到尴尬。尴尬这种情绪对他来说比较陌生, 所以他只是薄唇微抿, 眼神飘向远方。

不像孟雪里将“尴尬”二字写在脸上,他面红耳赤地收起“光阴百代”, 像个犯错的孩子:“我不知道,都是意外。”

他一剑斩下,看似潇洒, 其实心里没底气。锋刃与绝灵阵接触时,却忽生磅礴之力。好像有人站在身后, 握着他手腕,帮他斩下这一剑。

孟雪里目光掠过众人, 回忆方才的情景, 他说想试试,大家都为他让开空间, 向后避退。现在说不是自己劈的,难道是闹鬼吗?

霁霄轻咳一声,不与他对视:“咳, 或许因为你是霁霄道侣。”

孟雪里心想,这是什么万能烂理由,“道侣”身份可破一切吗?

没想到宋浅意却点头:“对, 剑尊设阵,孟长老是剑尊道侣,两人气息相通。或许以同根同源的剑气破阵,事半功倍……”

她说到“气息相通”,她的队友『露』出了然神『色』。道侣之间有双修之法, 两人气息交融,不分彼此。

“这样吗?”孟雪里不太相信,嘟囔道:“还不如说霁霄在天之灵庇佑我。”

霁霄心底叹气,『摸』『摸』储物袋,抓出一把松子,塞到孟雪里手中:“别多想,费神。”

他知道孟雪里喜欢保护队伍,单打独斗地迎难而上,也喜欢别人夸他厉害,就像之前护送挖矿队。

他想投其所好,想对一个人好、让一个人欢喜,结果第一次帮人“作弊”,因为缺乏经验而手脚笨拙,最后搞砸事情:绝灵阵、传送阵都毁去,小道侣没有双眸闪亮地说我以德服人,反而满脸茫然,不知所措。

刘敬问:“阵也毁了,所以咱们现在怎么办?”

孟雪里没有说话,霁霄答:“中央城。”

荆荻对肖停云稍有戒备。长春峰这对师徒,虽没有任何暧昧举动,却隐隐让他觉得两人之间气氛亲近默契,再容不下旁人。他反驳道:“毁了一个传送阵,还有三个,我们应该赶去下一个。按原先的推测,宁危他们锁死三个阵法,说不定就守在最后一个阵边,盘查离开秘境的人,守株待兔。”

“然后呢?送上门给别人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再跑吗?秘境地域辽阔,四阵分布东西南北,距离遥远。对方除了封闭传送阵,必然还有其他手段,我们不能被牵着鼻子走!”宋浅意恨不得摇晃他的脑袋,听听里面是不是装满明月湖的湖水,“大比已到后期,剩下的参赛者,要么在赶往各个传送阵的路上,要么在中央城,准备最后的战斗,他们都有权利知道这件事,我同意肖道友的意见。”

荆荻:“其他参赛者?宋姑『奶』『奶』,咱们现在自身难保,你还管其他参赛者作甚?!”

孟雪里已经回过神:“要管。我有个法子,就去中央城。”

感谢荆荻小队囊括五派弟子,让他不至于消息闭塞。如果不管,或许往后最坏结果,会变成六大门派中,五派的最精英弟子在进入秘境前,接到过各自师父的指令,因而提起三天离开秘境。只剩下寒山弟子、小门派弟子、各路散修一无所知,成为阴谋的陪葬品。当然这些仅是他的猜测。

郑沐:“那我听孟长老的。”

徐三山:“我也一样。”

毕竟是刚才一剑劈毁两重阵法、全队最能打的人,孟雪里发话之后,荆荻与他队友再没反驳。

雀先明坐在不远处山坡看风景,见他们商量好了、准备出发,才掸掸衣袍跳下来,路过孟雪里时,传音对他抱怨:“人族做事都这么麻烦?好好打一架不行吗?你在人间呆久了,也学得一身人族习气!”

孟雪里安慰他:“很快就有架打,别急。”

队伍重新出发,霁霄与孟雪里又落在最后。走了一段,孟雪里仍对劈坏阵法的事耿耿于怀,突然传音道:“停云。”

“嗯?”霁霄转头,对上小道侣明亮、饱含期待的双眸,心中蓦然柔软。

“你信不信,霁霄还活着?” 孟雪里话才出口,立刻补充道:“我没疯。”

……

春日的寒山,虽然山腰以上依然冰雪覆盖,但绿意多了,动静多了。

溪水、瀑布重新流动,猛兽冬眠结束,钻出洞『穴』捕猎觅食,枝头鸟雀叽叽喳喳,起起落落。这些热闹于“静思谷”戛然而止。

太上长老的居住,位于寒山后山一处幽寂山谷,地势稍低,已然白雪消融,远望葱葱茏茏。不似霁霄原来的洞府“接天崖”,终年风雪肆虐,滴水成冰,却比接天崖更寂静。

掌门跟随周易,走进“一线天”,两侧山壁巨石崩落,头顶只余细细一线的天光洒落。霁霄成圣之日,太上长老开始长久避世,自那以后,进出静思谷只剩这一条『逼』仄幽暗的小道。道中覆盖太上长老空灵寂灭的剑意,行走其间,常令人感到压抑。掌门从前来过数次,渐渐也习惯了。

走出一线天,眼前豁然开朗,天光明亮。可是一路行来,谷中静的可怕,山水间亭台楼阁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无。

掌门面『露』疑『色』,步伐稍慢。周易似是看出他困『惑』:“道尊大关在即,师弟师侄们都在后殿,为道尊抄经祈福。”

掌门点点头。太上长老身边从来不缺弟子侍奉。其后辈大多以忠心尽孝为荣,求得道尊的指点。至于这种孝顺如何体现,无非就是抄写道经、焚香斋戒、静坐祈福等等。

山谷深处,两人穿过长长回廊,周易推开殿门:“请。”

殿宇幽寂,两列长明灯光芒黯淡,大殿尽头帘幕低垂。掌门行至殿中,躬身行礼:“道尊。”

帘幕后传出苍老的声音:“上前来。”

掌门应诺,余光看见周易的神情,发现对方竟然抬着头,呼吸急促。从前对方在太上长老面前,总是低眉敛目。周易在紧张吗,为什么紧张?掌门盯着帘幕,踏出三步路的时间,秘境之变、孟雪里的提醒、泰珩闭关的时机、空『荡』的山谷一幕幕飞速闪过,在他脑海串连成线。

他心头警兆忽现,猛然回身拔剑:“你!”

“嗤!”

周易动作比他回身更快,掌门长剑出鞘一半,剑气溃散,掩腹缓缓跪倒。

一柄短匕刺穿护体真元,没入腹中,鲜血汩汩流淌。

同一时刻,所有长明灯光芒暴涨,整座大殿大放光明。掌门身下琉璃砖冰寒刺骨,闪过阵法诡谲的紫光,将他身形笼罩。

帘幕后的人影站起来,化神境磅礴威压随之而起,海『潮』般覆盖大殿。他的影子投照在帘幕上,显得异常高大。

掌门跪在地上。那短匕确是神兵,覆着数层阵纹、数道神通加持,阴寒气息瞬间浸入,绞碎他体内真元。

他很快想通前后关节,怒火上涌梗在心头:“雾隐观的绝灵阵?明月湖的剑气?道尊难道老糊涂了?勾结外敌,无异于与虎谋皮!”

周易居高临下看他,神情漠然:“你还是这么愚蠢。”为了又快又准,他甚至没有用自己的长剑,不知预练过多少遍,他知道必须一击即中,争得一瞬之际,决不能给对方时间发讯号示警,或者动用寒山大阵。

周易:“道尊有令,将阵枢交出来,饶你一命。你身在绝灵阵中,留着阵枢也是废物。”

出乎他意料,对方眼中闪过惊异、愤怒、懊悔种种复杂情绪、却很快平静下来:

“恕难从命。寒山护山大阵乃门派立根之本,御敌之机要,阵枢由历代掌门保管。”

如果说护山阵法是无数把相连的锁扣,连成保护寒山的屏障,阵枢就是开锁的钥匙。阵枢在手,寒山范围内,可以『操』控阵法保护己方,攻击外敌。换言之,若太上长老得到阵枢,五峰峰主不服,他便可以令阵法攻击众峰主,届时寒山必定内『乱』。

周易面『露』嘲讽之『色』,傲然道:“历代掌门保管?见微,你以为霁霄为什么扶你做掌门?当年我们那辈弟子,天才辈出。论聪慧机敏,你不如袁紫叶;论识人善任,你不如钱誉之;论剑术高明,你甚至不如我……你何德何能执掌寒山?”

袁紫叶是紫烟峰主的俗家名讳。人间与魔界大战结束后,寒山损失惨重,新任掌门、各峰峰主都由霁霄扶立上任。

掌门心想,袁紫叶痴『迷』打牌,钱誉之沉醉经商,寒山总不能有个赌鬼、或『奸』商掌门,至于你,不说也罢。

他反问道:“你觉得我不配做掌门?剑尊在世时,曾说寒山掌门应以大局为重,遵循门规为先,个人私欲喜恶为后。你『摸』着良心说,这么多年,我可曾以权谋私,行过一件恶事,对不起泰珩道尊,对不起你们淮水周家?”

周易好像听到笑话:“别再自欺欺人。什么寒山门规?都是霁霄定的家规。不过霁霄看你最呆傻愚蠢,容易摆布,他说什么你都相信,所以才让你做了掌门,方便他背后『操』控寒山。霁霄不恋权欲?他只是虚伪。”

掌门低低叹气,没有继续争辩,摇头道:“不是这样。”

然而霁霄已逝,当年扶立见微真人做掌门的缘由,也死无对证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还有一更 估计是一两点 不要等啦 明天睡醒再看~~

章节目录 第71章 折戟沉沙 泰珩道尊唇角微抬。他很久没有笑过, 以至于做不出微笑表情, 看起来很僵硬。但他语气温和,娓娓道来:

“那年你师父还没死, 你才十九岁。你师父带你来谷中,请我帮忙取个好道号。他说你生『性』愚钝老实,希望以后你机灵敏锐些, 我就取了‘见微’二字,你师父满意而归。”

人如其名、名副其实只是少数, 现实中取名是一种期望,而期望往往未必如愿。周易有一点没有说错, 今日之事, 若换做袁紫叶或钱誉之,大抵早早警觉, 不会孤身一人赴约,甚至根本不会踏进静思谷。

见微真人听泰珩提及旧事,眼中闪过一抹痛『色』。

泰珩道尊继续道:“你做掌门这么多年, 早就忘了这事吧?霁霄成为‘人间无敌’之前,是谁支撑寒山门户,庇护寒山弟子, 你们也忘了吧?我年纪大了,记『性』却比你们年轻人好得多……今天没什么要紧事,难得有时间跟你聊天。”

如果没有满地鲜血与阵法阴冷的紫光,他简直像一位与后辈寒暄家常、亲切友好的长辈。

掌门说话时牵动伤口,却咬牙忍痛道:“我记得!”他的血『液』在琉璃砖上蔓延, 渗入地砖缝隙间。

“你记得?”泰珩道尊自问自答,“当年霁霄和胡肆的师父,到死都是小乘境,你师父还出息点,大乘前期吧。而我,我二百年前进入化神境,那时霁霄在哪里?他才刚刚入道……你们根本不记得,只是看谁更强大,就去拥戴谁。”

掌门深深吸气:“强大是规则之一,但不是唯一规则。天大地大,道理最大。不管你和霁霄谁大,都大不过天地间的‘道理’!你后来行事偏颇,不讲道理,我自然不愿任你驱策。”

泰珩真人不怒反笑,觉得见微还没认清状况:“你跟我讲道理?你敢教训我?我是你长辈,不是你短命的徒弟。”

徒弟、短命、秘境,掌门闭了闭眼:“崔景,你们……”他竟一时词穷。

“崔景回不来了。”周易道,“不妨让你做个明白鬼,秘境参赛弟子,只要最后三天还没离开,都回不来了。崔景生『性』好强,而且你将夺魁的期望寄托于他,他肯定留到最后。”寒山只有太上长老一派、听从指令的精英弟子会回来。

掌门脸『色』惨白,气息衰微。

“霁霄从前的规矩惹下众怒,所以有了这次合作,此乃大势所趋。”泰珩收敛笑意,漠然道:

“有人告诉过我一句话,我觉得挺有道理——修行者可以逆天,却不能逆天下大势。”

……

鳞片足有碗口大。虞绮疏想,道理我都懂,可是鱼鳞为什么这么大?

沉沉低吼蕴含威压,像远古巨兽自深渊苏醒。虞绮疏闻声心脉震颤,紧握金『色』鳞片的手微微颤抖。有这么大的鳞片脱落,还是锦鲤吗?能发出这种声音,到底是什么怪物?

我从前看到的小池塘,真的是池塘吗?

深海『乱』流横生,猛烈水流冲刷,卷挟着他向更深处沉去。沉重黑暗中,虞绮疏看见一道金光,好像一条金『色』绸带,与他手中鳞片的光颜『色』相同,却亮度更强。

他奋力向金光游去,金光愈近,愈显明亮,照得水下泥沙、泥沙间明珠与艳丽珊瑚、珊瑚间细鱼小虾,一清二楚。泥沙堆积稍浅处,显出沟壑纵横、高山深谷种种地形。虞绮疏没有被这幅海底景『色』吓傻,直到他看清“金光”,由远及近地,在他头顶缓缓游过。不是绸带或光柱,庞然大物身长十余丈,身体像巨蛇,头颅似虎首。

“蛟?”虞绮疏甚至忘了眨眼,一颗心几乎跳出胸膛,他的身影不及蛟爪大小,眼睁睁看到另外两道“金光”蜿蜒而来。

不是一条,是三条。因为锦鲤就是三条。

“竟然如此,原来如此。”虞绮疏想。

初上长春峰时,孟雪里第一次给他上课,在草甸青翠的峰顶观景台,传授近身战技。后来师兄肖停云也来了,那时他问过师兄一个问题——什么是道法之战,道心之战。

师兄的答案比较抽象,比峰顶四周滚滚聚散的云海还抽象。他冥冥中似有所悟,却仍蒙着一层纱。直到今天,第一次亲眼看见圣人神通。

原来,一座池塘是一片海。

三尾锦鲤是三条蛟。

三蛟汇聚,距头顶十余丈外,一片金光漫漫,照亮海底水波。

这种场景给人的震撼,刻印在道心上,不仅仅是视觉刺激。虞绮疏彻底石化,随波逐流的飘『荡』,直到一条蛟低下头,一人一蛟四目相对。

虞绮疏心脏如被巨人手掌攥紧。他紧张地想,师父师兄不在,是我每日投食你们。喂饭之恩不求涌泉相报,只希望你们口下留情,我这小身板,修为低微,肉质粗柴,还不够填牙缝。

如果霁霄此时在场,肯定会告诉他,恶蛟已学会吞吐天地灵气之法,不再食人。

他又听见几声蛟『吟』,似牛鸣,又似虎啸,此起彼伏,悠长缓慢地回『荡』。如果孟雪里在此,应该能听懂些妖族古语。

三蛟问:“能——吃——吗?”

大蛟:“可——以,但——没——必——要。”

二蛟:“是——那——个——人——的——师——弟。”

但这里只有虞绮疏一人,他什么也听不懂,什么也不知道。片刻后,少年心中兴奋抵过了恐惧,暂时忘了“害怕”怎么写。

他想更近一点,仔细看看这传说中的大妖。如果今天注定是自己生命中最后一天,至少不能浪费时间在祈祷上。

但蛟收回了目光。三蛟像商量好了一般,猛然摆尾,向上浮游,虞绮疏未行一步,就被他们甩尾卷起的巨大水流抛出十余丈,狠狠砸进泥沙中。

“这次亏大了。”他想,“我当初就不该喂鱼。”

虞绮疏刚咽下一口血,只觉身下海床在颤动,原以为是自己头晕,或者水龙卷之后,又要地震。

他勉强睁开眼,这一次,眼前画面不仅让他忘了恐惧,还忘了痛苦。

海底深处,泥沙之间,他看见了一柄剑。

折戟沉沙,剑身闪烁着柔和光晕,正在微微震动。以它为中心,水波一圈圈『荡』漾开。

长剑愈震愈快,连带着海床剧烈震颤。剑身尘埃抖落,虞绮疏才发现此剑没有折断、没有裂痕、没有锈斑,竟然光滑如镜,映出自己的面容。

埋在长春峰的池塘,还能是什么剑?

水下无法开口,他激动传音道:“初空无涯,是你吗?”

说完他便后悔,我居然对一柄剑传音,我疯了吗?!

“我没疯。”秘境中的孟雪里重复道。

霁霄几乎与他同时开口:“我信。”

章节目录 第72章 守笼待鸟 夜已深了, 月上中天, 清辉照在寒山峰顶冰雪上,连绵山峦间, 各峰、各洞府俱已寂静,有人在寝室入睡,有人在静室打坐冥想。

藏灯火幽微, 白日里人群熙攘的演剑坪空空『荡』『荡』。山林鸟兽回巢休憩,风声水声愈显声势浩大。轮值的弟子手提灯笼, 在各处山道上巡逻,远望像山间一只只萤火虫飘飞。这是最寻常不过的寒山夜晚。

就在这样的夜里, 重璧峰迎来一位小客人。那是服侍掌门的抱剑童子, 名叫小圆。

小道童行『色』匆匆,要往峰主居所去, 路上却被重璧峰一群顽劣弟子拦下,围着他『揉』脸捏肩。

他急道:“我有要紧事,让我见重璧峰主。”

“呦呵, 小圆来啦!”

“你能有什么急事呀?过来给师兄捏捏肩!”

“不捏啊?那师兄给你捏捏肩!”

小圆不像长春峰的小槐胆小怕生,但也不禁打趣,此时摆脱不得, 急恼得涨红了脸。忽然他像看见救星,大喊:“张师兄来了!”

嬉闹的弟子立刻停下,让出一条通路,乖乖问好:“张师兄好。”

张溯源严肃道:“大晚上不打坐修行,出来逗人家小孩?”一群弟子老实认错, 作鸟兽状散去。

小道童急道:“张师兄,我真的有急事,要见峰主!”

张溯源笑笑:“这个时候,峰主正在静室研习字画,按规矩旁人不得打扰。你有什么事,先与我说说。”

道童心慌气急,说得颠三倒四。张溯源耐心听了,好不容易才听懂:“你说掌门真人下午就去了静思谷,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小圆忐忑道:“对!以前道尊传掌门叙话,最长不过一个时辰,我有点担心。”

张溯源亲身经历过秘境大比变故,不像其他弟子不知轻重,赶忙报知自家师父。而重璧峰主正在案前欣赏自己的新作,那是一副寒山雪景图,恢弘大气,墨迹半干,张溯源趁他来不及收拾,悄悄扫了一眼图下落款,居然是“霁霄真人”。

一盏茶之后,整座寒山从睡梦中惊醒。除过掌门真人、紫烟峰主不在,重璧、流岚、岳阙峰主,以及五峰峰主一派的二十余位长老,带领着各自弟子,浩浩『荡』『荡』地齐聚静思谷“一线天”前。

以往主峰集会也没有这般阵仗。千余人按剑以待,年轻弟子感到局促不安,脑海中闪过许多猜测。年岁稍长的长老,感知到山谷中空灵寂灭的剑意,想起百年前寒山破旧立新那夜,同样心情紧张。

重璧峰主运足真元,朗声道:“深夜来访,多有叨扰,还请道尊一见——”

明月耀耀,夜风萧萧,他的声音在空谷间回『荡』。

他话音刚落,突然拔剑喝道:“小心,散开!”

面前山石轰然崩裂,众人疾退四散。如无数道爆破符同时爆炸,山道巨石生生被炸开,两侧山林像下了一场陨石雨。

烟尘之后,众人才看清眼前场景,“一线天”不存在了。

霁霄成圣之日,泰珩道尊以神通造就一线天,直到今夜,这条进出山谷的通路,被泰珩重新炸开。

山谷深处,传来苍老、沙哑的声音:“来。”

山谷灯火通明。众人列阵整齐,小心翼翼进入谷中,许多年轻弟子第一次来,不适应寂静到死寂的空气,愈走愈紧张。

……

寒门城,亨通聚源。

钱誉之身披单薄外袍,坐在书案前翻书,虞绮疏的魂灯点在桌案一角,安稳燃烧着。

有人睡觉前,喜欢抄经安神,或看些诗文曲集帮助入眠。钱誉之临睡前,只喜欢看账本,他翻阅一笔笔进账,便如读过道经一般,内心安然宁静、无忧无怖,一觉到天亮。

时间渐渐流逝,他合上账册站起身,准备就寝。这样宁静的夜,万籁俱寂,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钱誉之走了两步,似有所觉,回身只见案前魂灯之火摇曳明灭,如狂风中羸弱野草。

他眯眼凝视,面『色』骤变,飞速穿衣:“不妙!”

钱誉之飞奔下楼,奔至庭院,召来飞行法器,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大管事提灯疾行而来,身后跟着一群典当行护院、伙计。管事见他长发披散,神『色』急躁,不由惊道:“真人,出什么事?”

钱誉之:“我剑呢?”

大管事还没睡醒,『迷』糊道:“……您再找找?”

钱誉之只好又问了一遍:“我剑呢?”这次不是问管事。

深院寂寂,无人应答。一众护院伙计面面相觑。片刻后,六十余丈之外,地下仓库方向传来轰轰闷响,如滚滚雷鸣。

大管事悚然反应过来,大喊:“真人等等,不要啊!”

已经迟了。闷雷声中,一道流光冲破仓库,见墙穿墙,见门破门。

仓库破壁,院墙坍塌,烟尘直冲天际,笼罩亨通聚源上空。

流光破风而来,杀进庭院,众人仓皇奔走。流光猛然减速,显出长剑模样,稳稳悬停在钱誉之面前。

钱誉之单手抄起剑,临走前嘱咐:“这么重要的东西,以后要放在方便取用的地方!”

大管事腹诽,您上次挑灯擦剑,可是六十年前的事。

不过须臾,整条街巷、半座寒门城被“轰轰雷声”惊醒,街坊四邻睡眼惺忪地推开窗户,探头望着“亨通聚源”坍塌的后院、天际飞掠的剑光,议论纷纷。

剑光如流星,直冲寒山。

众人怔怔站在院中望天,年轻管事小声道:“钱真人,竟然是个剑修。”

大管事点头。许多年前,钱誉之还是个御剑而行、白衣翻飞的翩翩少年,与数钱不搭边。

又一人问:“这么晚了,钱真人要去干什么?”

大管事琢磨了半天,不确定答道:“要账吧?”

他想起自打“亨通聚源”开张,重璧峰主来店里拿东西从来只记帐,不付钱,难道钱真人终于忍不过,今夜就要打上寒山收账了?

……

长春峰。

春风不似平日温暖,池塘下暗『潮』涌动,“初空无涯”渐渐苏醒。水域震颤,沧海横流,三蛟一边盘旋上游,躲避锋芒,一边拖着悠长缓慢的调子聊天。从前它们谈天时,虞绮疏站在池塘边,只见三尾“锦鲤”吐水泡打转。月影照清波,鱼戏莲叶间,一派宁和安逸。

现在他跪在海底泥沙间,听着阵阵蛟『吟』,头脑眩晕,双耳发麻,如遭受重锤敲击。

三蛟问:“他在干嘛,是不是在和剑说话?”

二蛟幸灾乐祸:“那柄剑脾气不好,现在刚醒来,凶得很,肯定一剑砍死他吧。”

三蛟大笑:“哈哈哈哈砍死好,死了咱们就能吃肉啦!”

大蛟:“蠢货!他是霁霄的师弟!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被砍死,你想等霁霄回来,砍死我们给他陪葬?”想到此处,巨蛟身躯微微颤抖。

三蛟立刻转笑为哭,嚎叫道:“我不想死,我还想化龙!霁霄说,只要我们痛改前非,用心修行,他就帮我们化龙飞升!”

人各有命,妖各有『性』。这三条蛟,原本是西海深渊呼风唤雨的一方霸主,不吃素,专以海底鲸鲨、海上渔民为食,不懂吐纳天地灵气之法,不似蜃兽懒散而迟钝,只知吐息。即使三蛟妖法深厚,但就像修行者无力飞升,世上也早已没有龙了,只有海底的龙珠、古书的记载、三界流传的故事,证明此界曾经有蛟化龙。

它们被霁霄收服、或者说打服之后,便将化龙的希望寄托在“人间无敌”、最有可能飞升的霁霄真人身上。

大蛟道:“还能怎么办?那柄剑可不讲道理!”

三条蛟『性』情不同,却有一个共识——霁霄最讲道理,霁霄的剑最不讲道理。既然初空无涯醒来,必定是寒山有难。虞绮疏这倒霉小子修为低微,肉身脆弱,初空无涯何等威力,剑身溢散的剑气,就能将他彻底绞碎,变成一滩模糊血肉。

二蛟:“我们得救他!救他就是自救!”

三蛟:“救他就是化龙!”

大蛟抬起腹下爪子,指了指三蛟:“说得好,你把妖丹借他护体!”

二蛟抬爪附和:“对!”

三蛟抬爪也指不到自己:“对……不对,为什么是我?!”

海底,虞绮疏对初空无涯传音:“你想出来吗?我来帮你!”

三条蛟看见他竟然敢握剑柄,齐齐眼前一黑。

初空无涯一寸寸拔出泥沙,剑身雪亮,光华大放。海域水压骤增,虞绮疏只觉水流中夹着道道利刃,要将他活生生割裂。他握紧剑柄不松手,视野一片模糊,浑不知自己已七窍流血,只隐约看见面前一道金光闪过。紧接着,一阵暖流涌入四肢百骸,力量充盈肺腑。

大蛟看着三蛟,对二蛟说:“我们已经尽力了,这小子万一死了,霁霄可不能怪我们!”

三蛟哭嚎:“是我尽力了!”

今夜原本月『色』晴朗,不知何时,狂风大作,乌云蔽月。长春峰地动山摇。

一泓海水形成水龙卷,自小池塘冲天而起,池边树木、房屋瞬间碎裂,被高高抛上天空。

旋涡中心,一柄剑如朝阳破云,冉冉升起,剑身滴水不沾,光彩照得长春峰如临白昼。

若定睛细看,剑柄处,赫然挂着一个生死不知的人。

虞绮疏像一条死狗,耳畔水声轰鸣,他紧紧扒着初空无涯:“剑兄,初兄,你冷静点,你要去哪?!”

长剑飞向夜空,划过一道绚丽弧线,如果远看,会以为有人御剑而行,境界高妙。

……

瀚海秘境中,孟雪里一行人已经看到中央城建筑的起伏轮廓。

霁霄说:“我信。”

孟雪里见他表情认真,不像安慰自己,感激道:“停云,谢谢你。”

雀先明正在和荆荻小队吹牛聊天,突然一回头,看见两人相视而笑,便跑回孟雪里身边:“你俩聊什么呢?”

孟雪里:“聊霁霄可能没死。”

雀先明以为他开玩笑:“我看你疯魔了!”

他悄悄对孟雪里传音:“来跟兄弟交个底,你喜欢霁霄,还是喜欢这位肖停云。你到底喜欢老的,还是小的?”

孟雪里真的很想打他:“我喜欢你个头!”

中央城不算一座城。秘境中心,山河拱卫间一片平原,平原中坐落着废弃的宫殿群。建筑也不是卯榫结构的木制,而是切割大块坚硬白石料,堆砌、雕刻而成的殿宇。经过许多年风沙侵蚀、打斗毁坏,依稀可辨认宫殿、花园、长廊复道、天井广场等等建筑模样。

传说除了地上,地下还有一座宫殿。蜃兽就在地宫中吐息,但霁霄以外,没有人亲眼见过蜃兽。

孟雪里做雪山大王时见过,他此时『摸』『摸』中央城高耸的石柱,就想到脚下还藏着一只,霁霄养的‘别的妖’。

孟雪里传音问徒弟:“停云你说,是蜃兽住的地宫金碧辉煌,还是咱们长春峰风景秀美?要是让你选,你住哪儿?”

霁霄完全不明白这种问题由何而来,一脸莫名其妙,又怕答不好惹小道侣生气:“我肯定跟你住啊……”

孟雪里心气平和,不冒酸水了。他想,也对,如果霁霄让蜃兽住的更好,霁霄的儿子肯定跟它,不跟我。

荆荻小队第一次进入中央城,雀先明虽然多年游『荡』人间,也是第一次来秘境,看见石刻建筑,尚有几分好奇心,忘了再打趣和徒弟“眉目传情”的孟雪里。

宋浅意翻出地图:“这是天井,中央城最偏僻的建筑,没什么人。我们要往主建筑群那边走,才能遇到其他参赛者。”孟雪里出发前指了指地图,选在此处,她其实不明白为什么来天井。

六根石柱高高耸立,围城一座开阔、平坦的圆形广场。石柱表面、广场地砖上,细密的刻度已看不清,依稀留下几道印痕。

雀先明问:“这天井干什么用的?”

众人面面相觑,又围着一根石柱打量,孟雪里:“我也不知道。”

荆荻:“管他呢。这附近没人,咱就去前面看看!”

霁霄答:“用来看天。记录日影、月影、星光的偏移。”

孟雪里吹捧徒弟:“你懂得真多。”

荆荻:“……”

宋浅意:“据说整座秘境,是上古时候某个大能开辟的小世界洞府,大能飞升之后,留下这块无主空间碎片,在界外之地游移……原来是个爱看星星的大能。”

徐三山:“我觉得只有咱们队会研究这玩意儿。”

孟雪里对徒弟道:“你看,霁霄选此地做大比场地,实在用心良苦。有大能飞升,证明飞升不是梦。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记得这件事。埋下一颗种子,就有生根发芽的可能。只要后来者相信可以飞升,不管人族妖族,终有飞升的一天。”

雀先明也听见了,小声嘟囔:“说得还挺玄乎。我看霁霄就是挖个粪坑,你也能吹出朵花!”

孟雪里凶神恶煞地怒瞪他。雀先明做了个捂嘴的动作。

刘敬手里拨弄阵盘:“孟长老,咱们现在往哪去?西边、东边都有人的气息。”

孟雪里问:“你会布扩音阵吧?”

刘敬拍胸脯保证:“当然,最简单的基础阵式,闭着眼睛也能布。这地方正适合扩音阵。”

扩音阵没有杀伤力,只是扩大声音传播范围,修行者运足真元讲话,声音可远远传开,如果再加一道扩音阵,则传得更远、更清晰。

宋浅意怀疑道:“真的?你确定你行?不行也不丢人……”

阵符师大怒:“刚才我解不开师父的绝灵阵,是技不如人没错!这次你点一炷香,一炷香之内扩音阵不成,我就一头磕死在石柱上!变成秘境里的孤魂野鬼!”

荆荻赶忙阻拦:“太狠了,没必要,您这样没必要。”

郑沐:“阿弥陀佛,息怒啊。”

宋浅意没理他们:“孟长老要扩音阵做什么?”

孟雪里:“我想和大家聊聊。我想整个秘境都听到我的声音。”

荆荻一时震惊,心想他是不是被巨大压力『逼』疯了:“如果所有人,包括宁危、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敌人,都听见你在这里,你就成了活靶子。”

宋浅意:“孟长老想要告诉其他参赛者,这次秘境有阴谋,让他们找到还能用的传送阵,速速离开,然后咱们也赶紧转移地点!咱们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秘境,又在秘境哪个地方,用扩音阵比较快。”

孟雪里问:“我直接这样说,如果你正在秘境争排名,突然听到这话,你相信吗?”

宋浅意想了想,很不情愿地承认:“我没亲眼见到的话,肯定不信。还会以为你设了圈套,诳我退赛,我就偏不能走。能留到大比后期,不是自恃本领高强,就是自信又傲气……唉,总有人愿意相信吧,能劝走一个是一个?”

孟雪里:“所以我要换一种说法。”

他简单讲了讲想法,众人听罢再次沉默。

宋浅意:“……太冒险了吧。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荆荻:“我不同意!”

徐三山、郑沐、刘敬对视几眼,没有说话。

雀先明:“我随便吧。”

孟雪里眼巴巴看着肖停云。

霁霄:“我同意。”

霁霄对孟雪里的纵容,并非毫无底线,如果孟雪里欲行恶事,他一定会阻拦。但这种不算出格的小打小闹,他还是希望小道侣开心就好。

孟雪里:“只有你理解我,相信我,你真好。”

荆荻其实已经想通,知道自己与孟雪里基本没有可能,但看着孟雪里对待肖停云态度亲切,还是一阵阵气闷:“我也同意了!”

孟雪里点点头,转向刘敬:“布阵吧。”

荆荻为了排解郁闷,真的点了一柱香。

半柱香之后,刘敬阵势已成:“孟长老,声音覆盖半个秘境没问题,至于能不能到达整个秘境,就看你真元凝练程度了。”

孟雪里脚踩扩音阵,站在天井中心,手握“光阴百代”。

秘境中夜幕渐沉,六根石柱阴影斜长。漫天璀璨星光落在孟雪里身上。

霁霄远远看着他,觉得他胡闹起来也好看。

孟雪里深吸一口气:“大家好啊!”

荆荻小队捂住耳朵。

孟雪里听见自己的声音:“大……家……好。”

他说:“听到我的声音不要惊慌。我,孟雪里,霁霄道侣,长春峰现任峰主,正在中央城天井,与你们说话——”

……

瀚海秘境上空,云层之上,明月之下。

天湖大境之主的朱红『色』云船,依然停在原处,像星河中一抹灿烂红云。

船上众人已经适应这种生活,不知道胡肆什么时候愿意回天湖大境,也没人再问,只当从天湖搬到瀚海上空看风景。

但今夜不一样,春水、秋光进门时,看见胡肆终于推开花窗。

他立在窗边,长发披垂。银『色』月光勾勒出他颀长身形,如世外仙人,俯瞰瀚海芸芸众生。

境主手中提着一只空鸟笼。鸟笼金光闪烁,精致漂亮。

秋光问:“境主,秘境有什么事吗?”

胡肆笑笑:“哪有什么新鲜事。”

春水夸赞道:“这笼子真好看。”

胡肆回身,顺手将鸟笼挂在窗前:“我自己做的,挺结实。”

秋光奇道:“境主,您想养鸟呀?”

胡肆点头:“是要养。”

秋光喜道:“您要养什么鸟,我去帮您捉来?”

胡肆笑了笑,却摇头:“鸟不能捉,捉来的养不长久。要它自己飞进来才好。”

春水掩嘴笑道:“什么鸟愿意自己飞进笼子?”

胡肆:“傻鸟。”

“哈哈!傻鸟!”

“只听过守株待兔,境主要守笼待鸟啦!”

两位姬妾与四位侍女都被逗乐了,寝殿里响起银铃般的笑声。众女笑闹作一团,忽听胡肆悠悠开口,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没人听懂,笑声一时静下。

胡肆说:“快了,再等等。”

春水去点香炉,秋光示意众侍女退下。寝室安静后,两位宠姬行至榻边,服侍胡肆宽衣。

胡肆摆摆手,两人不敢上前,局促地站着。

胡肆笑道:“来,坐,我给你俩讲个故事。”

秋光放心地笑起来:“今夜境主兴致好,又要讲故事了。”

胡肆缓缓道:“我小时候有一个朋友。今天就讲他的故事。”

春水、秋光一左一右坐在他身旁,心情放松。她们知道这时的胡肆最随和,几乎有问必答,有求必应。寝殿香烟袅袅,纱幔重重,靡艳而安逸。

胡肆道:“我这位朋友,出生于大陆北方凡人小国,一户富庶之家。他从小好学,喜欢看书,也喜欢看志怪话本,牛鬼蛇神、山鬼狐仙之流。有一天晚上,他坐在案前挑灯翻书,忽然听见院中窸窸窣窣的响动,好像落进什么庞然大物。他心里害怕又好奇,忍不住推开窗户缝……你们猜猜,他看见了什么?”

春水:“什么?”

“一只大孔雀!”

秋光:“怎么只是孔雀,不是狐美人。人间话本不是最爱写书生撞狐仙、撞艳鬼。”

胡肆道:“那孔雀竟然口吐人言,‘小孩,你别怕,我是天上的神仙’。”

春水:“哈哈哈看来不是撞鬼,是撞妖了!”

秋光奇道:“怎么是小孩?他多大?”

胡肆:“七岁半。”

春水笑道:“原来还是个小朋友,没福气撞上狐妖艳鬼。”

胡肆:“对,小朋友见孔雀说人话,又惊又疑,吓得赶忙关窗户。等院子里彻底没动静了,他还蒙着被子不敢睡。天亮他出院去看,哪有什么孔雀,草丛里有一支孔雀羽『毛』,五彩斑斓,还闪着光!”

春水道:“孔雀妖的翎羽,对小孩也是稀罕物了。”

“第二天晚上,他还不敢睡,等到后半夜,那只孔雀又来了。孔雀问‘你叫什么名字’?”

春水:“他答了吗?”

胡肆:“他当然不敢答,可是孔雀每天都来,今天送他彩『色』羽『毛』,明天送他海底的龙珠、天上的星星。一个月之后,他将孔雀当成好朋友。”

秋光:“龙珠和星星?怎么可能?!”

胡肆大笑:“不过是几颗下品灵石、中品灵珠,会发光、会变『色』而已。但凡俗小国的孩子,没甚见识,最好骗。动动脑子就知道,妖和人,怎么可能做朋友?”

春水问:“然后呢?”

“有一天晚上,漫天星河闪烁,孔雀说,我带你飞上天,摘星星去!小孩大喜,骑在孔雀背后,随风飞起来。孔雀张开翅膀,飞过院墙,飞过城门,飞过山林,孔雀飞得好高。没有人发现他们,他们一直飞,小孩好像做梦一样……”

秋光笑道:“真要去摘星星?”

胡肆也笑:“孔雀将他放在城外山顶,告诉他这里距离星星最近,等自己上天摘了,再飞下来送给他。小孩说,我不要星星了,你别走,这里风大,我一个人很害怕。孔雀说,怕什么,你手里拿着我的羽『毛』,只要对星星喊我名字,我就会出现,以前每天晚上,不都是这样吗?”

秋光问:“那孔雀叫什么名字?”

胡肆认真想了想:“我忘了。”

春光问:“孔雀妖去偷灵石了?那得快点回来,不然他留在小孩身上的妖法消散,小孩会冻死。”

胡肆:“小孩在漆黑的山顶吹了一夜冷风,喊孔雀名字无人应答,最后喊哑了嗓子。黎明时被上山寻他的家仆发现,已经浑身冻僵,神志不清,回家后高热不退,梦魇中胡言『乱』语,还是喊孔雀名字……”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

秋光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然后死了。病死了。”胡肆说。

春水怔怔道:“就这样死了?那只孔雀去了哪儿?”

胡肆道:“不知道。孔雀东南飞,一去不回了。”

秋光撒娇道,挽着胡肆的胳膊:“这故事不好,平白惹人伤心。境主,您改个结局吧。”

胡肆:“那好吧,孩子没死。从此不想考功名、做学问了,改志修仙问道。机缘巧合,长大后成了修行者。终于知道孔雀不是神仙,是妖物。他捧在手心的发光星星,只是几块下品灵石。真正的星星远在九重天外,有时星辰坠落的碎屑,能将地面砸出巨坑,将一座城池毁灭……”

不关星星的事,秋光想,这结局还是太敷衍:“那只孔雀呢?”

胡肆摇头:“孔雀没了。故事结束了。”

两位宠姬心中嘀咕:这算什么,没头没尾的。

胡肆左拥右抱:“你们不满意,想听什么结局?”

春光想了想:“我想故事里小孩长大后,一人一妖再相见。”

胡肆问:“相见之后,能说什么?”

秋光答:“问孔雀为什么要骗人……”

胡肆:“孔雀是妖,骗你就骗你,可不跟你讲道理。”

春光单手托腮:“我觉得小孩有点可怜。”

胡肆摇头:“不可怜。这故事是我编的。”

秋光缠着他胳膊抱怨:“境主怎么又骗我们!欺负人。”

胡肆漫不经心道:“因为我想找个理由养鸟。”

……

瀚海秘境上空,从来不止一艘云船。明月湖归清真人的云船也没有离开,像一片遮天蔽日的青叶,悬停在云层上。红船轻浮华丽,青船厚重庄严。

青黑『色』云船深处的殿宇,掌门云虚子与归清真人对坐。云虚子恭谨奉茶,这是自捕杀蜃兽失利后,归清真人第一次命他煮茶,这说明对方终于有了饮茶的兴致。

那支捕杀蜃兽的队伍,不是年轻一辈的新生天才,而是中生代已经成长起来,小乘境的厉害修行者。

可是蜃兽没有死,他们却死了。临死之前传回来的最后讯息,只有三个字:孔雀妖。

云虚子得信骂道:“一群废物!”

归清不语,捕网覆着他的神通,他可以细微感知。

云虚子:“我再派人……”

归清摇头:“不必。那只孔雀妖,是来救孟雪里的。妖的朋友,才会是妖。”

云虚子恍然:“师叔英明,一早料到孟雪里不是人间之外的妖魔,就是夺舍重生的老鬼!谁能想到,霁霄道侣竟是一只妖!”

他顿了顿,见对方没有反应,试探道:“那我们现在……”

归清写了一封传讯符,不知传去何处。然后他什么也没有做。云虚子心中忐忑不安,几次欲言又止。

归清见状,漠然道:“你心思不静,这几日不要煮茶了,糟蹋茶叶。”

云虚子冷汗涔涔:“是,师叔。”

归清微笑起来:“临大事必静气。越是千钧之际,出剑越要手稳。我看你还差点火候。”

云虚子应诺:“受教了。”

直到今夜,他重新摆出茶具。琥珀『色』茶汤沏入杯盏,归清饮罢微微蹙眉,却什么也没说。

云虚子松了口气,这说明对方依然不满意喝到的茶,但是心情不错,所以没有责备自己。

喝过茶,归清取出一面八角琉璃铜镜,镜身厚重,不像女子的梳妆镜。

云虚子感受到镜身有妖族气息溢散,奇道:“敢问师叔,这是何物?”

归清悠悠道:“不管是妖是魔,披了人皮都很像人。肉身可以重塑,但神魂模样做不得假。此镜乃妖界神器,名作‘照影’,除了做攻击之用外,还可以照见神魂之影。任它是妖是魔,一观便知。有人、有妖,比我们更想孟雪里死。”

云虚子惊奇地盯着镜面:“上古妖王的‘照应镜’,竟然是真的!”

归清真人笑道:“你收好。”

云虚子心中一喜,双手捧镜,装入储物袋,随即拜倒:“谢师叔信任,弟子必不负期望!”

归清眼神微变,似笑非笑看着他:“收好之后,现在就将它送给泰珩。”

云虚子面『色』骤白,强忍着维持语气平静:“如此神物,稀世难得,为什么要便宜泰珩那老匹夫?”

归清淡淡道:“有些事情,由寒山的人去做,比我们去做更好。只有泰珩最懂得,如何能让死去的霁霄‘勾结妖物’。只凭孟雪里是妖,泰珩就能做出其他‘佐证’。”

云虚子迟疑道:“别人会信吗?”

归清笑道:“不必尽信。”

云虚子明白了,只要有了争议,霁霄就不再是世上最清正、最白壁无暇的人。

人的名,树的影。名声虽然是虚物,不像剑术、功法、修为落在实处,但它对于大门派、大世家,有名的修行者非常重要。

云虚子仍不放心:“泰珩那老匹夫,做了那么多年缩头乌龟,能活五百余寿数,全凭他畏首畏尾!我怕他不能成事,到了穷途末路之时,一口咬出我们!”

他面上恭谨,心思电转,归清真人究竟从何得来这面“照影镜”,如果从前就有,为什么直到今夜才拿出来。很有可能,是那天发过传讯符之后,别人送给他的。妖的朋友是妖,能送妖界神器的,多半也是妖。或许这意味着,有一位大妖,要借人间修行界一滩浑水,风云变化之时,杀死孟雪里,为此不惜送出“照影镜”。

但归清失望地看着他:“就算泰珩不成事,又与我何干呢?”

云虚子咬牙道:“师叔,弟子担心他诬陷您勾结妖族,说自己所作所为都是受您指使胁迫!”

归清笑了笑:“不必等他穷途末路反咬一口,我见机行事,倘若事不可为,就一剑杀了泰珩,维护明月湖和霁霄的名誉,顺便帮寒山剑派清理门户。不要愚蠢地以为,我们还是盟友。”

云虚子低头:“师叔教训的是,一切都在您掌控中。”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千字 二更合一!

章节目录 第73章 上上之策 “不。”归清声『色』严厉道,“天行无常, 无刻不在变化之中!当一个人以为万事尽在掌握, 他就离死期不远了。霁霄便死于此。”

云虚子赶忙行礼:“弟子受教。”

归清语气缓和些:“去吧。立刻将‘照影镜’送给泰珩,告诉他计划有变。再告诉宁危,孟雪里不能死在秘境中。但你要记住, 我们与泰珩, 从来都不是同盟。”

许多人出于对霁霄的厌恶、恐惧、嫉恨, 暂时容忍彼此分歧, 聚在一起,这种关系最不稳固。霁霄一死,合作自然消解。原来的分歧, 依然是分歧。

现在霁霄虽死,他道侣孟雪里还活着。倘若胡肆所说不假, 霁霄还有两件最宝贵的遗物, 名为“厌雨、倦风”,极有可能也在孟雪里手中。

所以孟雪里就是霁霄的底牌, 霁霄的继承者,霁霄留在人间最后的意志。

孟雪里一日不死, 杀霁霄这件事就没有结束。

令孟雪里死在秘境,为中下之策。如今有了“照影镜”,这神器来得正是时候, 孟雪里要显出妖魂、接受审判再死, 要让世上所有人都知道,霁霄最宠爱的道侣是一只妖——此为上上策。

云虚子得令而去, 心中却隐隐不安。

原计划中,“捕杀蜃兽”这一环断了,然后归清真人得到神器,计划随之而变。因为蜃兽,引出孔雀。因为孔雀,引出“照影镜”。己方看似随机应变,最终找到了上上策,其实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这一切,背后隐藏着令人脊背发寒的事实——“照影镜”不是凭空得来的,它是别人交给归清真人的。

“照影镜”的原主人,甚至不曾『露』面现身,仅仅凭一面镜子,便使他们布置周密、牵连甚广的计划全盘变动。

镜子没有早来一刻,也没有晚来一刻,时机刚刚好。没有留给他们更多的思考、推演时间,并且令他们无法拒绝这条“上上策”,因为太完美了:霁霄完美的名声,将因为妖族道侣沾染尘埃,再没有更好的机会,能做到这一点。

云虚子办妥了归清交代的事,心中却思量:“我居高临下,俯瞰荆荻、宁危、明月湖成百上千人、人间万万人,俱是黑白棋子,以为自己和归清是下棋之手。是否‘照影镜’原主,也在俯瞰我?”

关于这一点,泰珩拿到‘照影镜’时,并不知内情。但正如归清所料,他知道该如何做。

“一线天”已经打开,静思谷与外界的通路重见天日。寂静山谷中,响起纷『乱』、密集的脚步声。静思谷从未像今夜这般热闹过。

掌门听见重璧峰主的声音:“弟子前来求见道尊!”

周易向泰珩道尊行礼告退,出殿去迎,他关上殿门时,周氏后辈、太上长老一派弟子已整齐列阵殿前广场。

掌门等了片刻,殿外脚步声更近更密集,如千军万马齐发,却同时停下,恢复安静。他听重璧峰主沉声道:“道尊这是什么意思?”

周易喝道:“道尊请见微真人做客,尔等深夜携带刀兵闯入谷中,是对道尊大不敬。”

静思谷大殿外广场,太上长老一派,与五峰峰主一派对峙。两边人数不相上下,论弟子的修为境界,后者更胜一筹,但如果真动起手,前者有寒山唯一的化神境强者坐镇……胜负难以预料,只有血流成河的结局可以预料。

而两派领袖人物,泰珩道尊与见微真人仍在殿中。隔着一道紧闭的殿门,外界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掌门虽然重伤,神志却还清醒,他知道对方一定还有后招。

见微生平,最不愿看到寒山分裂。他想到寒山庞大基业,就要毁在自己手里,心痛比腹中伤口更痛:“你宁愿与虎谋皮,也要与霁霄为敌?你怨恨他至此?”

泰珩摇头:“你想得太狭隘,我最大的敌人,从来都不是霁霄,死了一个霁霄,还会有下一个‘霁霄’。我最大的敌人,是时间……有人说我老而不死,缩头乌龟,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但时间是最公正的裁决。沧海横流五百年,世间出过多少伟大人物,为什么现在他们都死了,只争得一时输赢,而我还站在这里,还拥有未来。见微,你好好想想,谁才是对的。”

掌门嘴角淌血,笑道:“时间?活的长?我刚开始修行的时候,确实是为了延寿,以为修行就是为了求长生,求不朽,求力量。其实这个问题很简单,你想要缩头乌龟长命百岁,还是光明正大二十年?我今天死在这里,死不得其所,但不后悔,不会为了求生告诉你阵枢在何处……我明白了,你我道不同,不能、更不必互相理解。”

“愚蠢!”泰珩不生怒气,反而叹息道,“我找你讨阵枢,不是为了我,是想给你、还有殿外那些人一个机会,给你们一条活路!我得阵枢,你们大多数人不用死,反之,你们都得死……寒山之内,除了“初空无涯”,还有第二柄可以伤我的剑?没有!你的正仪剑不行,就算袁紫叶从瀚海回来了,她的归梦剑也不行。”

泰珩想了想:“如果钱誉之当年没有弃剑,苦练到今日,他的毫厘剑,才配有几分火候,可与我的寂海剑争锋。如今的寒山,除去初空无涯和我的剑,竟没有一柄上得了台面……”

至于殿外紧张屏息,严阵以待的各峰主、长老,他们的剑,他根本不看在眼中。

这般局面,他心中早已反复推演过无数次,但此时此刻说出口,而且是对见微说出口,多年被迫避世的郁气吐出,心中依然升起一丝满足感。

泰珩愈觉舒畅:“可惜霁霄已经死了,初空无涯无人驾驭,总不能从天上掉下来。”

他闭了闭眼,一道空灵寂灭的剑意,海『潮』般向殿外涌去。

……

初空无涯自池塘水龙卷升起,围绕长春峰飞掠,像一位巡视领土的君王。

道童小槐听见动静,从睡梦中惊醒,慌忙奔出房间,甚至忘了穿鞋,他赤脚仰望天幕一道流光,激动地大喊:

“虞师兄,你学会御剑啦?!”

狂风吹得虞绮疏睁不开眼、苦不堪言,心想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御剑,分明是剑御我!

初空无涯出海时,甩不脱背上人形包袱,只好御人而行。流光飞过写有“长春”二字的石碑,消失于夜『色』中。

小槐拔足狂奔,一路追到吊桥边,奋力挥手送别:“虞师兄!你好厉害啊——”

章节目录 第74章 出鞘饮血 “你——好——厉——害——”

小道童的声音在夜里寂静山林回『荡』, 惊起一丛丛鸟雀。

虞绮疏向下望一眼, 云海间寒山群峰峰顶若隐若现,山水间楼阁殿宇飞速缩小形如米粒。他不知自己体内此刻蕴含蛟丹之力, 躯体已强化至不可思议的程度,只是更不敢松手了,紧紧抓牢“初空无涯”剑柄, 最怕掉下去摔成一滩稀碎肉泥,等孟雪里回来、肖停云出关, 都认不出他,遑论为他收尸。

今夜发生的一切远远超出他固有认知, 池塘是海、锦鲤是蛟, 初空无涯飞了,还带着他一起, 让他骑虎,不,骑剑难下。

虞绮疏紧闭着眼, 语速飞快:“初兄,你到底要去哪儿?咱们打个商量,我还年轻, 来长春峰不到一年,还没学好本事衣锦还乡,我娘还在白鹭城等我回家。我还没娶妻生子成家立业,这辈子一事无成,都没见过几个漂亮女修……”

他越说越觉悲惨, 快把自己说哭了。

“初空无涯”似乎觉得此子甚没出息——剑修一生追求剑道真义,就算没有女修相伴又能如何。它开始向下俯冲,风驰电掣,虞绮疏一颗心差点跳出胸腔。

便在此时,他听见嘈杂、模糊的人声从地面传来,听这动静,起码有上千人。虞绮疏依然不敢睁眼,却想如果我注定得死,总不好连累别人吧,这么大冲力撞上去,撞谁谁倒霉,于是他大喊一声:“闪开!”

……

静思谷大殿外广场,五峰峰主一派、与太上长老一派数千人对峙,站位泾渭分明。夜风萧萧,吹起众长老、峰主道袍衣摆,吹干年轻弟子满额冷汗。

周易的声音远远传开:“霁霄生前勾结妖邪,掌门真人受他蒙蔽,追悔不及,今夜来向道尊悔罪,见微真人已引咎退位,门派中一切事物,暂由我处理。”

五峰一派年轻弟子一阵哗然,有人惊愕有人愤怒。

重璧峰主单手按剑:“胡言『乱』语!我要见掌门!”

周易喝道:“大胆!道尊、掌门俱在殿中,谁敢拔剑,视同叛宗。你要忤逆道尊?”

重璧峰主怒道:“泰珩真人行事偏颇,今夜非我等不敬道尊,是道尊『逼』我等拔剑。”

他话音刚落,一道空灵寂灭的剑气自大殿中涌出,化神境的剑意如有实质,似数十丈呼啸巨浪猛然拍下,境界稍低的弟子无力抵挡,纷纷后退。

所有人同时拔剑,利刃出鞘声如骤雨倾盆。仿佛某种讯号,静思谷中隐藏的绝灵阵启动,地发杀机,囚笼般罩向重璧峰主一行人。

周易高声道:“道尊已派人去秘境出口缉拿孟雪里归宗,届时人证物证俱在,请寒山各位共同见证。尔等若执『迷』不悟,便是寒山叛徒,就地处置。但道尊宽宏大量,如果你们现在回头,道尊既往不咎……”

他似有所觉,忽然不说了,目光落在遥远夜幕,神『色』由得意转为惊骇。

众人纷纷抬头,万众瞩目之下,一道遁光从天而降,眨眼间冲进静思谷,快到看不清御剑之人面目,只听剑上那人大喊:“快闪开!”

遁光见山开山,遇石劈石,太上长老一派弟子匆匆避退,遁光掠过人群上空,直向殿前高阶掠去。

周易站在高阶上,横剑身前:“来者何人?”

初空无涯速度不减。这剑力量有多大,没人比虞绮疏更清楚,他再次喊道:“闪开!”

众人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剑光直直撞开大殿紧闭的殿门,周易被撞飞十余丈,跌进殿中连滚三圈。

浓浓烟尘背后,显出殿内两人身形,一坐一立。定睛再看,掌门重伤跪倒在地,泰珩真人神『色』冷厉。

剑光依然没有停下,直向泰珩身前撞去!

泰珩拂袖,一道寂海剑气与之对冲!

化神境大修行者,剑气如真剑,这一剑蕴含恐怖、磅礴威力,使大殿内温度骤降,剑气过处,琉璃砖上白霜覆盖。

虞绮疏直面剑威,只觉寒冷、寂灭的剑意,如大海漫灌,惊涛滔天,瞬间将他淹没。

但就在前半夜,他见过真正的大海。

虞绮疏体内蕴含蛟丹之力,身躯强度如蛟身。论『操』控法器,人族有明显优势,论体魄坚硬,再勤于锻体的修士,也比不上大妖,何况是蛟。

因而泰珩一道剑气挥出,虞绮疏来不及躲避被打下飞剑,却如蛟龙入海一般,立刻站起身,竟是毫发无损。

兵荒马『乱』中,有人惊问:“此人是谁?”竟然能接泰珩真人一剑?

“我认得!他是长春峰二弟子,虞绮疏!”

最重要的人,总是最后压轴出场。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很重要。

如果做稻草,一定做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如果做雪花,一定做造成雪崩的最后一片。

如果做一柄剑,就做初空无涯

——千钧一发之际,横空出世,挽大厦于将倾。

虞绮疏跌落剑身时,初空无涯依旧去势不减。它沉睡太久,一朝苏醒,出鞘必要饮血而归。

……

孟雪里站在扩音阵中:

“听到我的声音不要惊慌。我,孟雪里,霁霄道侣,长春峰现任峰主,正在中央城天井,与你们说话——”

荆荻小队即使有心理准备,此时依然忐忑。忧虑、紧张、无语无奈等等情绪混杂,写在脸上只有“纠结”两个字。

孟雪里:“想必大家都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夺得大比魁首,继承“初空无涯”剑,请大家理解一位未亡人,想要守护道侣遗物的心情。”

霁霄抬头望天,他仰望的方向是北方。寒山剑派所在之处。

孟雪里愉悦道:“为了加快比赛进程,尽早决出魁首,让大家都能早点离开秘境。建议你们来中央城天井找我,与我对战,先到先战。谁胜了我,我道侣留下的宝贝就是他的。我以道心发誓,面对按规则参赛的弟子,只有我一人应战。你们可以选择单打,或者群架,反正都不是我的对手。我不是针对谁,我只是说,我打遍秘境无敌手。”

荆荻小队齐齐掩面,不忍再听,心想这真是个馊主意。

孟雪里:“再重复一遍,尽快来中央城天井,不要留到大比结束的最后三天,早点打完,早点回家。”

孟雪里关掉扩音阵,蹦跳到队友们身边:“我说得怎么样?够欠揍吗?”

荆荻小队齐齐点头。

雀先明:“这谁能忍?我都想把你摁在地上打。”

只有霁霄摇头:“你高兴就好。”

宋浅意问:“你想引来所有人,带大家一起离开,但如果先来的是宁危他们,怎么办?”

“那算他们倒霉,正好会被后来的所有人看到。”孟雪里:“咱们就在这里,以逸待劳。等大家都来,就像过年,热热闹闹的。”

雀先明传音夸他:“这才是原来的雪山大王!谁惹到你头上,你就要闹出最大动静,整他个天翻地覆。”

孟雪里没有回答,面上喜『色』收敛。

刘敬看着阵盘:“动了!有人朝我们过来了!”

霁霄传音问孟雪里:“剑尊留下的宝贝?”

孟雪里觉得莫名其妙:“你都见过啊,“亨通聚源”剑尊私库的账本,以后都是你的。”

霁霄摇头:“有一样还不是我的。”

孟雪里恍然:“你说‘厌雨,倦风’?其实我也没见过,根本不知道是什么。”

霁霄:“你会见到的。”

自剑冢请求合籍之后,霁霄开始思索第二次正式表白。他决定是三天后。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十二点躺在床上,丧的通宵睡不着,最近状态很有问题

很想趁周末多写点,调整作息,写不出来,头疼颈椎疼

做我的读者好倒霉,吃了上顿没下顿,大家养肥一阵子再回来看吧qaq

章节目录 第75章 愿赌服输 孟雪里不知霁霄心意, 只觉对方这话实在奇怪, 不由追问道:“这么说你见过?双剑、法器、还是功法传承?”

霁霄错开目光:“都不是。”他有些难为情,便不再多说了。

孟雪里若有所思, 他从前对‘厌雨、倦风’一无所知,甚至怀疑它们根本不存在,是胡肆看自己不顺眼, 编造出来搅弄风雨。现在却觉得,这应该是霁霄专门留给儿子的宝物, 胡肆不知霁霄膝下养有一子,便以为与霁霄关系最亲近的是“道侣”。

这样也好, 别人误会自己身怀异宝, 总能让肖停云安全些。

于是孟雪里坚定拒绝:“你收好!我不看!”

霁霄:“……”准备礼物不像修行一般容易,他期望小道侣喜欢, 如果真的不喜欢,也没关系,他再想想别的办法。

荆荻远远看着两人“眉目传情”, 轻咳一声:“那边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呼喊:“孟雪里何在?”声音由远及近,随两道人影而至。

“在此!”孟雪里高声应答, 眼神示意队友们站到一旁,让出天井空地。平整、开阔的天井变成天然擂台。

中央城坐落于秘境中心,被群山拱卫,孟雪里站在中央城天井中心,六根擎天石柱围绕, 好像站在世界中心之中心。晴朗夜空下,远山起伏的轮廓清晰可见,璀璨星河拱桥般跨过半个天幕,落入群山另一边。

孟雪里想,这种天气,很适合活动筋骨。

大比后期,参赛弟子所剩不多,都向中央城聚集。秘境外,经过孟雪里“道德考验”的受害者汇聚一处,互吐苦水。但秘境内,正常参赛者与外界信息不相通。在那些没遇到过孟雪里、还未出局的弟子心目中,“剑尊道侣”依然是“弱小、可怜、无助”的代名词。

所以当他们听到这段挑衅发言,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然后才是愤怒。

孟雪里说话太狂,朋友雀先明听得都想打死他,也只有霁霄能保持平静喜乐的心态。

最先到来的两位参赛者,没有贸然靠近孟雪里,遥遥指着天井外,对肖停云等人喊道:“喂,你们是他的帮手?不是以道心发誓,一人应战吗?”

孟雪里笑道:“是我一个。”

说话那人远远打量他,又打量肖停云等人,忽然好像发现什么,轻‘咦’一声:“荆荻,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荆荻交游广阔,名声响亮,认识他的人不少。

荆荻没好气地喊道:“打输了。手下败将都站这个圈里观战,不再下场了。”

圆圈是肖停云画下的,空余地方还很大。荆荻和队友没有见过雨夜中保护挖矿小队的圈,还以为是装装样子,因而姿态散漫,在圈内或站或坐,或玩阵盘,或擦丹炉。

来者显然认识荆荻,知道明月湖大弟子的本事,因而更是惊讶:“你们都打输了?”

徐三山帮腔道:“是啊,真男人愿赌服输,就站这儿观战了呗。”

来者傲然道:“看来‘冰镜玉轮’、‘明月剑’也不过如此。”

荆荻丝毫没有生气,他知道这两人一盏茶之后的结局,或许不到一盏茶,半盏。

能留到大比后期的弟子,互不服气,无一不认为自己本领高强,听说孟雪里胜过荆荻,战意愈发高涨。

另一人问:“你说打赢你就可以得到剑尊遗物,这话作数?”

孟雪里:“当然作数。”

雀先明学着徐三山一般帮腔道:“磨磨唧唧磨豆腐呢,真男人就上去打一场,是不是男人!”

两人解下隐匿斗篷,竟是两位穿裙戴钗的女修,裙『色』一粉一紫,声音也恢复原本的清亮:“真不是。”

雀先明不吭声了。

宋浅意站起身:“原来是两位霞山师姐。”

粉裙女修看了她一眼:“你是松风谷的宋师妹?你也打输了?”

宋浅意作揖:“小妹一旁观战,看两位师姐表现。”

紫裙女修冷哼一声。

宋浅意传音对孟雪里道:“霞山旁门功法多,这两姐妹以暗器、毒术、魅『惑』术成名,孟长老切勿以貌取人,起怜香惜玉之心。”

孟雪里:“……好。”

两位少女毫不轻敌大意,警惕地踏进天井,一人站在孟雪里身前石柱下,另一人站在对角线,孟雪里正身后。

孟雪里:“其实一对一,对你们比较好。”

身前粉裙少女怀疑地看着他:“你这人忒狡猾,一对一明明是你占便宜,偏说是对我们有好处,什么好处?”

孟雪里:“方便指导。”

忽听身后风声飒然,紫裙女修趁他说话之机,一段白练凌空抽来,先发制人,粉裙少女的长鞭几乎同时到了。

孟雪里没回头,神情有点无奈:“不够快。”

作者有话要说:  阿貂:只要没有直男表白,我就过得很快乐

霁霄: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圣诞节大家怎么过哒?单身狗卷在家煮泡面……谢谢前两天的包容,今夜短小,明夜粗长!

写了一个剑出网游paro,是送给大家的圣诞礼物:

《剑出寒山》是一款大型仙侠类网游,种族可选人、妖、魔三种,每个种族还分多种职业。

孟雪里今年大一,课余时间都花在游戏上。他id“雪山大王”,种族是妖族,直播打竞技场1v1,一路上分,得到“妖王”称号。虽然不『露』脸,但『操』作风『骚』,讲解认真,声音好听,也算小有名气的业余主播。

但粉丝们发现他最近有点不对劲。跟他一起打游戏的舍友雀先明,最先察觉这种别扭。

孟雪里变得话多,还喜欢秀,花样秀『操』作。竞技场狂如疯狗,见谁怼谁。

雀先明:“你网恋了?”

孟雪里大惊:“你怎么知道?”

“你像一个努力引起班花注意的小学生。”

“……”

雀先明:“你说实话,我不笑你。”

“就有一次双人副本,你不在,我拉了一个路人一起下,想着带路人躺赢……”然后被带躺赢了,孟雪里不好意思提,只说:

“路人『操』作好,说话也好听,特别低调,不装『逼』。我挺喜欢他的。想跟他认识一下,交个朋友,也不是非得处对象……”孟雪里发过去一张游戏截图:“就是他。”

雀先明眼前一黑,神特么路人。

游戏id是霁霄,种族是人族,职业是剑修,称号是剑尊。排行榜上,全服第一高手。

孟雪里:“你给点建议。”

雀先明建议他换一个对象:“游戏打得好,不可能不装『逼』。除非他社恐,说不定还是个肥宅。你都成年人了,咋还网恋呢?”

孟雪里没理他。

霁霄虽然不是主播,但是游戏里有名的大佬,粉丝比孟雪里多。全地图任何角落,只要有人看见他行踪,就会发在世界频道。

孟雪里眼巴巴地守在寒门城石桥边,算准时间,创造“偶遇”。

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看见霁霄直直向他走过来:

“合籍吗?圣诞节情缘任务。”

孟雪里傻了。我这是什么天降好运,我配吗?我不配吧。

霁霄又问:“合籍吗?”

孟雪里回过神,疯狂打字:“合合合!我就是等人做这个任务,我要刷任务奖励‘桃木剑’,你来得正好!”

雀先明冷笑:“桃木剑?之前掉地上你都不捡。”

圣诞节是下周二,游戏公司提前一周推出圣诞双人任务,情缘组队双倍奖励。

两人去月老庙,申请合籍。霁霄人民币玩家,优先办理。不到三分钟,双双告别单身狗,在寒门城招摇过市。

论坛迅速出贴《妖王剑尊圣诞节虐狗,小网红主播与全服第一大佬组cp?疑游戏公司炒作!》

孟雪里没看论坛,在宿舍欢喜狂舞。

雀先明:“呕!”

与此同时,肖停云打开微信聊天框,点开胡肆的头像:“他答应了。”

霁霄本名肖停云,胡肆是他发小,恋爱老司机,套路跌套路。机缘巧合之下,两人研究生拜在同一位导师门下,现在同一个实验室。

在胡肆看来,肖停云从不泡吧蹦迪,手机里没有某探某陌等交友软件,大概率得跟实验数据过一辈子。

谈恋爱挺好,但他对孟雪里有点偏见。

“我说你找谁不行,非找一网红小主播?我看过他直播,又喜欢装『逼』,又不敢『露』脸,不是中二少年,就是乡非杀马特。”

晚了,在孟雪里的大力推动下,本文两位主角已经互换x信号。

等对方通过x信好友验证这段时间,没有恋爱经验的孟雪里下了一套萌系颜文字,两套猫猫表情包,心『潮』澎湃。

雀先明嘲讽:“出息。”

游戏人物可以换装,合籍之后,孟雪里出手阔绰,送了霁霄一件圣诞限量红斗篷,二手交易炒上四位数rmb那种。他借口找得挺好:“送礼物可以增加道侣亲密度,降低任务难度。”

鬼知道闭眼盲打的副本有什么难度。

白衣剑尊换上红斗篷,扮相不伦不类,孟雪里有些尴尬。

霁霄:“收包裹。”

孟雪里点开,亲密度瞬间满档,六十件稀有炼器材料,妖族全套时装,可以换着穿一个月不重样。

他吓得没说话,心里算了算,觉得自己够网络诈骗判刑门槛了,赶紧退回去。

霁霄:“不喜欢?”

孟雪里:“太贵了。”

霁霄再送,打字“不贵”,觉得不合适,又删掉,打打删删,最后发:“我想送给你。”

孟雪里再退:“我不喜欢这些,大家穿得一样,没特『色』。”

霁霄有点苦恼。他之前看论坛贴子,别人处情缘,都是送这种东西。

他点开胡肆聊天框,对方听说后幸灾乐祸:“栽了吧?你这种实验狗,知道人家中二杀马特喜欢什么?你得投其所好!”

霁霄:“我再想想办法。”

霁霄对孟雪里说:“等等。”

孟雪里以为对方有事,回了一个乖巧坐等表情包,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你先忙,我等你(づ ̄3 ̄)づ╭?~

然后开始翻对方朋友圈,没有自拍,只有几张风景照,但孟雪里像发现了惊天秘密一样激动——他们同城。

两小时后,霁霄:“发你邮箱了。你悄悄用,别转卖。”

孟雪里看着程序安装包,满脸问号。

霁霄竟然给他写了个游戏外挂。

这个外挂没有别的用处,不能多加经验多捡装备或者降低对战『操』作难度。

它只能改变外观,给人物加一头七彩变『色』长发,闪闪发光,跑马灯一样。

孟雪里用上不到半个小时,就因为过于醒目引起围观,被查封账号一周。

当天游戏论坛首页飘红帖子《主播“雪山大王”开挂石锤,高清多图,辣眼慎入!》

点开就是孟雪里的游戏人物站在中央主城,妖王原本一头白发,狂傲不羁,现在七彩转『色』,长刘海遮挡半边右脸。

回帖是惨无人道的哈哈哈哈。

“卧槽我没见过这么蠢的挂,雪山大王真他娘是个人才!”

“主播,右眼用不到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你们笑什么,别双标啊,这可是开挂哈哈哈哈哈!”

肖停云也意识到自己做的不太妥当,主动打电话道歉:“对不起。我会赔偿。”

孟雪里接到电话语无伦次:“哎,没事,我还涨粉了。真不怪你……”

雀先明在旁边疯狂摆手,孟雪里赶紧改口:“那什么,你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我,等你有空了,我是说以后有机会的话,你陪我吃顿饭……”

孟雪里心虚,声音越来越小:“我之前看你朋友圈,咱俩都在海市……”

肖停云:“好。周六可以吗?”

孟雪里:???!

“周六可以吗?”孟雪里捂紧听筒,转头看雀先明,雀先明比划ok手势。

孟雪里:“行行行!”

肖停云:“你在哪,我去接你。”

孟雪里:“不用不用!”

两人约好周六中午,市中心某网红火锅店见面。

吃火锅是因为孟雪里一时嘴快,雀先明听见快窒息了,等孟雪里挂了电话,疯狂喷他:“吃火锅!就知道吃火锅!你他妈第一次约会,吃完一身火锅味,等着凉吧!”

周六这天,孟雪里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穿上一身帅气西装,连自行车都擦得锃光瓦亮。

舍友雀先明:“……你想一个人寒风里骑回来?”

孟雪里茫然。

雀先明:“打车送他回家啊!”

但当天晚上,孟雪里是被送回来的那个。

肖停云帮他拉开车门,解安全带。孟雪里特别紧张,觉得自己今天表现糟糕透了,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恨不得放嘴里。

肖停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想说些心里话,怕被对方误会轻浮,最后说:“圣诞节快乐。”

孟雪里小声道:“快乐。”

章节目录 第76章 输得其所 白练与长鞭柔中带刚, 劲风呼啸, 孟雪里身形闪电般一晃,宛如一尾游鱼, 自两人中间穿过,手中“光阴百代”已拆作双剑,右手挽了个剑花, 银白『色』剑光如星辰抖落,同时左手剑向前斩去, 身体展现出不可思议的协调『性』。

这一幕,紫裙粉裙白练飘扬, 夹杂寒芒点点, 观战数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霁霄解释道:“白练迎风展开, 遮挡对手视线,杀招是袖里暗器。”

话音未落,数道尖利交击声如骤雨打荷, 一排银针被孟雪里剑花打飞,漫天流星般四散崩落,反打回紫裙少女面前, 后者猝不及防,脚下连换三种步法,堪堪避开。

荆荻诧异地看着肖停云,心想这小子还有几分本事。

暗器发出时,粉裙少女长鞭柔韧如灵蛇腾转, 缠上孟雪里左手剑,牢牢吸附剑身,不料孟雪里没有侧身躲银针,也没有试图抽剑,反而猛然挥臂,将她连人带鞭甩出去,直直砸向紫衣少女,像使用一架投石机。粉裙少女赶忙松开鞭子,已经迟了,孟雪里右手剑快攻,两人招架不得,仓皇避退。

观战众人没见过这种打法,荆荻问:“这又怎么回事?”

肖停云解释道:“她们二人这套起手配合,一缠一打非常熟练,可见平时屡试不爽,但只要一人失手,另一人则遇险,各个击破很容易。”

阵符师小声道:“换了我,第一招打不回暗器,所以应该也不容易吧……”

天井剑气狂溢,擎天石柱留下数道刻痕,碎屑簌簌纷落。果不出荆荻所料,半盏茶之后,两人飞出天井,落地溅起一阵烟尘。她们身负数伤,又中自己的带毒暗器,心知无力再战,败下阵来。

孟雪里道:“这样打完,你们学不到什么东西。”他气息平静,面『色』不变,完全不像刚经历一场激烈战斗。

两人一怔,才明白他在解释‘方便指导’的意思。

刘敬远远喊道:“打输就过来吧!我们这边有医修,还有炼丹师的疗伤丹『药』!”

两位少女神『色』郁郁地站起身,衣裙沾满尘埃,回头看了眼斗篷纤尘不染的孟雪里,一人愤愤道:

“剑尊道侣,果然不凡,是我们姐妹大意了,但你莫要得意!你这样确实很出风头,可是孤身一人应战,不能休息,挑战者接踵而至,就成了车轮战,你总有真元枯竭,精神虚弱的时候,到了后期随便谁来,耗也耗死你。我今晚不去别处,就留在这里看着,看后来人怎么打,最后谁能拿走剑尊遗物。”

孟雪里微笑不语,能留下太好了,计划成功一半。

徐三山脾气暴躁,喊道:“输就输呗,还不忘花言巧语,动摇别人战心战意,果然是‘最霞山毒『妇』人心’!”

粉裙少女冷笑道:“北冥山果然是蛮荒之地,驭兽师个个浅薄无礼,粗俗不堪!”

霞山与北冥山两派不合已久,明月湖的荆荻只好打圆场:“都是孟长老手下败将,半斤对八两,谁也别笑话谁了。”

霁霄淡淡道:“要观战进圈内。”

霞山两人打量他,见他气质不俗,容貌俊美却陌生,紫裙少女奇道:“你又是何人?出身何门何派?”

霁霄表情平静:“本场解说。寒山弟子。”

紫裙少女一噎,翻了个白眼:“解说?那你说说,我二人修为高于他,为什么还打输?”而且输得太快,很没面子。

霁霄无奈道:“他的真元比你们凝练至少两倍,随时可以突破,你们看似修为高,其实是虚高。再加上战斗经验、技法的不足,所以落败。”

两位女修对战时隐有感触,孟雪里真元如磅礴大江,收放自如,却没想到此人真能说中,两女快步走进圈中,又提了几个问题,霁霄一一答复。两人神情逐渐变化,显出严肃郑重之『色』,片刻后作揖行礼:“失礼了,请教这位道友大名。”

霁霄只是摆摆手:“无妨。”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寒山掌门大弟子。崔景不像荆荻喜欢四处游『荡』,听过他名字的人多,见过他真人的少。

与此同时,孟雪里迎来第二批挑战者。他与霞山两女对战到一半,这三人便来了,却没有现身,隐藏在一旁观战,以为孟雪里擅使双剑。三人没有多说话,简单点头示意,便一拥而上,却见孟雪里手中双剑合二为一,变作一柄长|枪。

枪身横扫,劲风激『荡』,一时群攻,一时防守得周身密不透风。

孟雪里边打边说:“你步法太慢,左右腿还不协调,回去多练基本功。”

“你剑法花样太多,不实用,再精简一点。”

“你们配合还是不行。”

对战者听来刺耳至极,一阵怒气涌上心头,出招越快,破绽越多,落败之后,回头再细想,恍然发现孟雪里说的都是实话,还指出了自身问题。有霞山两姐妹在前做示范,三人也站进圈内,向霁霄请教。

越来越多人向中央城天井涌来,若从秘境上空俯瞰,天井向一颗甜美糖块,吸引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蚂蚁。

众弟子出身门派不同,使用的功法兵器不同,最终的结局却相同。这些优秀参赛者赶路速度不慢,但孟雪里打得更快,不过三个时辰,肖停云划下的大圆圈站满了一半。

众目睽睽之下,都是名声在外、心高气傲的年轻人,谁也不好意思违约,再上去打第二场。又看见后来者都像自己一般落败,心态平衡多了。反正大家都输,输也不显得很丢人,技不如人,甘拜下风,输给剑尊道侣,也算输得其所。

到了后期,反而希望孟雪里一直打赢,证明自己输得不冤。

孟雪里在天井上打架,手起刀落,砍瓜切菜;霁霄在天井下答疑,态度耐心,语气温和,像对待寒山论法堂小弟子。

有些二百岁以上,经历过人、魔两界之战的修行大能,指点后辈时,会带着老气横秋的论调“现在的年轻修士,没经过战火洗礼,太平年岁长大,做事『毛』『毛』躁躁,练功马马虎虎,比起我们,简直是垮掉的一代”,于是一边指点,一边训斥。

霁霄对这套颇不以为然,在他看来,江山代有才人出,不同时代的人,各有各的欢乐与苦痛,各有各的局限『性』与创造力。这辈年轻人比起老一辈,处事手段更温和包容、更有规则意识。

有人问:“我练身法比练剑勤勉,师父也说我练得足够多了,孟长老还说我慢,所以我应该是差点天赋?”

霁霄答:“你慢不是因为不熟练,是真元运行路径不对。适合大多数人的运行路径,恰好不适合你罢了。你使轻身术时,试试大部分真元不走冲脉,改走带脉,有没有变快些?”

那人当场提气纵跳,喜道:“真的轻松多了!师兄受我一礼。”

又有人问:“谁知道孟长老使得什么奇门兵器,竟然变化多端,我从未见过……”

霁霄心中升起一丝满足感,眼神一软,嘴角勾出淡淡笑意,如高山冰雪消融,看得周围人怔了须臾。

霁霄说:“‘光阴百代’,他道侣送的。”

随人数增多,霁霄的讲解越来越细致,有问必答,不拘门派之别。众弟子渐渐意识到,这是一次难得的了解各派功法特点、明悟自身不足,增强个人实力的学习机会。

没有人愿意离开,就像年末最后一堂课,教习先生讲大考重点,谁先走,谁少听,谁吃亏。

最初大家是为了教训口出狂言的孟雪里、赢得剑尊遗物而来,没有人能想到,竟会变成一场大型指导赛,外加道法交流会。

黎明时分,星河失『色』,东方泛起鱼肚白,一缕晨曦洒向天井。

这场落败的是一位散修,多请教了孟雪里两句,便有人不乐意地喊道:“有问题下来再问,有的是时间,孟长老打完已经很累了!”“对啊,大家都自觉点!”

于是散修走下擂台,自觉走进圈内。

又有人喊:“孟长老,你真不累?累了下来休息一会儿?”

“就是,你调息一阵,吃点东西,我们等你啊!”

下一位走进天井的修士,见状没有立刻出手,对孟雪里行了一礼,便静立不动。

大家心里都清楚,现在这副场面,如果挑战者展『露』出高绝实力,光明正大赢了孟雪里,一定一战成名,成为当之无愧的大比魁首。

反之,如果趁人之危或使出诡计,赢过孟雪里得到剑尊遗物,则会成为众矢之的,往后一定麻烦缠身。怀璧其罪为其一,其他人心中不服为其二:大家都输,怎么你小子捡漏赢了?

孟雪里立在春日晨风中,解开银披风,远远抛向肖停云。披风迎风舒展,如一面战旗,肖停云伸手接下。

孟雪里只着雪青『色』锦衣,挽了个枪花,对等待的修士道:“来。”

他才活动开筋骨,神采奕奕,而且战意燃烧至巅峰,大有越战越勇之势。

众位观战者亲眼见证这一幕,只觉此人单薄身躯中,蕴藏着无穷无尽的真元和能量,好像只有“恐怖”二字可以形容。

霁霄没有自报家门,只说是寒山弟子,于是众人默认他是崔景。直到第二天,真正的崔景、以及一群寒山弟子赶来天井,观战众人才发现搞错了。

“原来你不是崔景?那你是谁?”

“这位道友,承蒙指教,还请告知大名。”

霁霄:“长春峰,肖停云。”

“孟雪里的徒弟?传说中的先天剑灵之体?”

“不是吧,这位师弟才入道多久,就可以指点我们了……”

众人一阵沉默,勉强捋顺背后逻辑:剑尊很强,所以他道侣很强,所以剑尊道侣的徒弟很强。顺着这个思路自我安慰,心里还能好受点。

崔景白衣负剑,风尘仆仆,见到孟雪里有些惊讶,很快恢复一贯的冷漠神『色』。

孟雪里劝道:“你忘了?我们之前打过。你赢不了,站下去吧。”

崔景沉默无语。孟雪里只好出剑。

少年天才总是骄傲。荆荻的骄傲是呼朋引伴,享受众星捧月的簇拥。崔景的骄傲是独来独往,不屑与旁人搭伙同行,而且不撞南墙不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  等会儿还有一更~

看评论有的姐妹不知道,解释一下昨天的番外哈,作者有话说是不算在正文字数的,不是凑字数的『操』作2333绝大多数姐妹表示喜欢,以后逢年过节不定期在作话掉落现代paro~

章节目录 第77章 扭转乾坤 西天浅淡月影彻底消散, 东方朝阳初升, 橘金『色』光线自远山背后喷薄而出,拉长六根石柱的影子。

观战众人得知肖停云身份, 关系稍近的不免传音议论:

“此人当真邪门,年纪轻轻,说得比我师父还准, 难道他打娘胎里就开始修行?”

“可能他纸上谈兵比较厉害?我听说,有人就是有这种特殊天赋, 不擅长自己修行,只擅长指导别人。你看剑尊、境主二人的师父, 不正是如此。”

“有道理, 看他修为与我们差不多……”

便在此刻,孟雪里一剑即出, 还未至崔景身前,霁霄忽然道:“这场不合规则,我代师父下场。”

孟雪里的剑收放自如, 停在当空,场间倏忽安静,众人惊疑不定, 不解其意。

霁霄走上天井:“每队打一场,你之前打过,已经输了,可是不服?”

霁霄说着话,目光却越过崔景, 落在遥远的北方。这是他来到此地之后,第二次望向寒山方向。

上一次他抬头望天,初空无涯感知主人心意,冲向静思谷。

神兵自有灵『性』,初空无涯不止是一柄剑,它是霁霄留在寒山的“媒介”。霁霄离开寒山时,顺手唤醒了它。

崔景深深蹙眉。那时在湖畔,孟雪里身穿黑斗篷,带着一队散修和小门派弟子,那些人喊着奇怪口号,他根本不知道孟雪里身份。

崔景说:“不服。我有进境,还想一试。”

天井外有人喊:“崔师兄,别人都只打一场,你一人打两次,这不公平吧!”

众人实在好奇肖停云战力,想看他如何出剑,所以不少人附和:“我刚才听肖道友为我答疑,我也有进境,还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突破了,这么说我也能再上去打?崔师兄,你还是先打赢肖道友吧!”

崔景不善言辞,只沉声道:“如果胜了你,可与孟长老一战?”

霁霄点头:“可以。”

他走近孟雪里身边,为小道侣系上披风,低声说:“弟子服其劳,你休息一会儿。”

孟雪里:“你小心。”

他将“光阴百代”递给霁霄,后者将其拆作双剑,只拿走其中一柄剑,另一柄交还孟雪里。

做弟子的侍奉师父,常需端茶倒水,捏肩『揉』背,才算孝顺。但这对师徒年纪相仿,而且肖停云身形颀长,高于孟雪里,远看好似一对璧人。

因此众人虽然知道两人举动名正言顺,仍产生一种说不清的怪异感。甚至有几位女修,刚才经肖停云答疑,正钦佩于他年轻英俊、风姿从容,见状心中泛起一丝酸意,转念一想,他们是师徒,孟雪里还是剑尊道侣,这两人绝无可能。

孟雪里走进观战圈,洒脱笑道:“这场换我来解说。让我们先看看对战双方的剑,光阴百代对赤火,嗯,都不错,再看他们的站位……”

他心情好的时候,话也比较多,与肖停云的答疑完全是两种风格。肖停云娓娓道来,深入浅出。孟雪里灵动活泼,常有妙想,众人被他语言牵动心神,目不转睛盯着天井。

……

万里之外的寒山,静思谷大殿中,无人『操』控的初空无涯被寂海剑打落。泰珩真人的剑锋直指虞绮疏。

虞绮疏下意识闭上眼,千钧一发之际,肩背忽然被人揽过,身形腾空而起。

漫长黑夜终于结束,伴随晨光照进大殿,钱誉之飞身入殿,一手救下虞绮疏,一手刺出毫厘剑。

这一剑仿佛经过无数次计算,像他的账本一样精确。

扑面而来的化神境恐怖威压,就在钱誉之一揽一挑之间,被春风吹雨般化解了。但他神『色』凝重,脸『色』苍白,完全不像他动作轻松写意。弃剑从商之后,他确实不再练剑,疏于战斗,修为虽进,战力却退。

虞绮疏稳稳落地,又一次鬼门关里转出来,趁机拾起初空无涯,却不知所措。

见微掌门喝道:“初空无涯可破他护体真元,快动手!”

虞绮疏很想帮忙,可是越急越崩溃:“它不听我使唤!”这柄剑它有自己的想法。

话音未落,初空无涯猛然前刺,带着他身形跌跌撞撞向前冲去,一剑挑开寂海剑。

钱誉之肩上压力骤减,喜道:“好!出剑!”

虞绮疏心想,这是剑出我。好像冥冥之中,一道无形的力量控制着剑柄,只是借助他的双手施展动作。

虞绮疏体内蕴藏的磅礴蛟丹之力,源源不断向初空无涯剑身涌入,剑身光彩焕然,宛如新铸。

众人不知原委,只见虞绮疏双手持剑,好像蹒跚学步的孩童,身形左摇右晃,一招一式看似毫无章法,却杀得泰珩真人拂袖避退。

泰珩从未见过此人,他只知道长春峰有位先天剑灵之体的肖停云,还动过收徒心思,不知眼前的“虞绮疏”是何来路,此刻又惊又怒。

他与明月湖合作时,设想过今夜一切可能,包括钱誉之、袁紫叶临时赶回寒山该如何应对,唯独没想过,一位无名小卒从天而降,拿着不知从何得来“初空无涯”,一人一剑扭转乾坤。

因为这过于匪夷所思,像天道开的玩笑。

作者有话要说:  卷卷开的玩笑。

霁霄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章节目录 第78章 英雄气概 崔景与霁霄遥遥相对, 举剑行礼, 是按寒山同门比试的仪轨。

赤火剑沐浴在朝阳金『色』光辉下,火红剑身光华闪耀, 如烈焰燃烧。

崔景道:“你练剑时间太短,我本不该与你比剑。”

霁霄没有说话,点头致意。经光阴百代拆解的剑拿在他手中, 显得过于轻薄、纤细,好像他更适合沉稳、厚重的长剑。

孟雪里看着这一幕,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肖停云手持“初空无涯”的画面,竟然出乎意料的和谐。等这次回寒山, 他作为大比魁首, 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拥有“初空无涯”,将其交与肖停云之手, 他如是想道。

天井中响起锐利的剑鸣声。崔景向前疾掠,近肖停云三尺时,身形骤然离地拔高, 他抢先出剑,赤红剑芒居高临下斩落,好像一簇野火烧了起来, 照得石砌天井如同火海。

观战人群哗然,许多第一次看到崔景战斗的人,不得不感叹“名不虚传”。

孟雪里:“‘野火燎原’做起手式,他应是想速战速决,早点来跟我打, 只可惜……”

话说到一半,肖停云不退反进,手中剑微微动了,两剑正面相击,发出刺耳、令人牙酸的利刃交击磨擦声,随即光阴百代自赤火剑上拖曳而过,肖停云手腕翻转,轻盈一挑,如春雨浇熄野火。

观战者有人不解:“他怎么做到挑开了崔景的剑?!”

静思谷中,虞绮疏随初空无涯而动,剑刃挑开寂海剑,解钱誉之燃眉之急。

孟雪里蹙眉,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战斗继续进行,双方你来我往,赤炎剑如火龙出洞,气势磅礴,与之相反,光阴百代剑光细碎,如落英缤纷。

只有亲身对阵的崔景压力渐深、感受强烈,对方目光飘忽,有时没有看他,而在看北方天空,寒山剑派的方向。

众人心想,两人竟然不相上下,孟雪里却道:“肖停云压着崔景打。”

荆荻默默点头,虽然他有些不情愿承认:能压着崔景打,大概率可以压着自己打。

大多数人根本不信,有人道:“孟长老,你徒弟确实孝顺你,可你不能……”睁眼瞎说吧。

孟雪里:“你们如果看不清身法招式,可以只盯着一个人剑光轨迹,盯准一阵之后,再换另一人。”

稍过片刻,有人喊道:“果然如此!肖道友掌握战斗节奏,引对手进退。”

此刻异变突生,肖停云骤然三道快剑刺出,如疾风过林。

孟雪里兴奋道:“转机出现!崔景『露』破绽,轻身术疾退,肖停云再凌空一刺,刺、刺偏了?!”

可是肖停云接下来的动作依然行云流水般顺畅,孟雪里改口:“原来不是刺偏,他就是要刺这一剑,所以这是为了……”他差点解说不下去,“咳,为了震慑对手。”总不能是攻击看不见的敌人吧。

战斗节奏回归从前,两人看似不相上下的缠斗,观战众人惊叹之余,又感到疑『惑』不解:确实可以打成这样,但好像没必要。

有人问:“肖道友为什么不乘胜追击,尽快结束战斗?”

孟雪里感到头大,心想我也不知道:“这场是两人表演赛。你们看剑锋轨迹,体会他们出剑的心意。赤火剑刚烈悍勇,光阴百代圆融顺畅,四两拨千斤,以柔克刚……”

正如霁霄先前所说,崔景是擂台打法,所以美观。而霁霄这次一心二用,为了万里之外的寒山,眼前这场不得不放慢节奏。众人定神细看,境界稍高者,还真的看出些不同,崔景衣袖翻飞,身法灵活,剑锋过处赤炎滔滔,固然很好看,像经过无数次雕琢、计算,达到最符合修行者审美的结果。

肖停云是不一样的美感,一招一式看似随『性』随意,却仿佛暗合天道至理。

崔景随他招式牵引,出剑越来越快,心神随之而动,冥冥中似有所悟,超脱于此战胜负。

战斗节奏变快,虞绮疏差点跟不上初空无涯,蛟丹之力海『潮』般涌向剑中,再加上钱誉之从旁协助,泰珩真人以一敌二,护体真元被刺破,再不恋战,含怒抽身,唇间迸发一声厉啸:“断后,登船!”

轰然一声巨响,他硬挨“初空无涯”一剑,身形猛然冲天而起,直直冲破大殿屋顶。

太上长老的巨大飞行法器降临,他的家族子侄、弟子后辈与五峰峰主一派战斗中死伤惨重,心知大势已去,忙不迭登船,境界稍高的家族长老为其断后,可见早有准备。巨船轰鸣启动,剧烈摇晃着飞速升天。

虞绮疏随“初空无涯”追至殿外,见势不妙,果断松手,果然,神兵再次起飞,化作一道剑光,追袭而去。

虞绮疏却没有松一口气、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怔然望着夜幕。

一道嘶哑声音自远去的云船上落下:“霁霄勾结妖族,他道侣便是妖邪。孟雪里现身之日,就是真相大白之时,尔等执『迷』不悟,寒山之『乱』,自今日始。”

刺耳声音远远传开,山谷间回『荡』不休:“寒山之『乱』,自今日始——”

虞绮疏这才回神,连骂一串脏话:“你放屁!乌龟王八……”

殿外,几位长老扶助受伤弟子,没有大碍的一众年轻弟子,则将虞绮疏团团围住。

虞绮疏被众人狂热目光盯着,不好意思地闭口不言,但因为他刚才精彩表现,年轻弟子觉得他身形高大,光芒四『射』,此时说脏话也格外有英雄气概。

崔景落败后,向肖停云行礼,霁霄坦然受了。他走出天井,交还“光阴百代”,为孟雪里解开披风,低声道:“我打得好看吗?”

孟雪里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摸』『摸』鼻子:“这,没必要。”

霁霄点头,神『色』有点失落。他想,到底哪里不对呢?

送走挖矿小队时,路遇崔景,孟雪里顺口夸过一句“打法好看”,霁霄就记在心中。

秘境之中使“光阴百代”得胜,万里之外控“初空无涯”退敌,这些或许了不起,但霁霄认为,更重要的是,要小道侣觉得好看才行。

重璧峰主搀扶掌门自殿内走出,岳阙、流岚峰主护持在侧,掌门面『色』苍白,慈爱地握起虞绮疏的手:“是你唤醒了初空无涯,救门派于危难。”

虞绮疏被折腾一宿,浑身疼痛,觉得快要散架了。他诚实地说:“其实是它自己跑出来的!我也稀里糊涂……”

掌门真人微笑道:“大家都看到了,好孩子,你不必谦虚,我们都要谢谢你。”

虞绮疏欲哭无泪:“真不是我,我当不起谢啊。”

……

三蛟失去妖丹,蛟身在海底蜷成一团,低低啜泣。

大蛟听不过去:“别哭了,等他回来,你去求他还给你!”

三蛟:“为什么要‘求’?是他欠我东西!”

二蛟嘲讽道:“清醒点吧,咱们在人间,在这儿欠钱的才是大爷,债主得靠卖惨讨债。”

大蛟遗憾道:“香喷喷的人肉,只能看不能吃,我们牺牲太大了。”

三蛟哭着点头:“为了化龙,值得。”

大蛟忽然听到动静,慌『乱』摆尾:“剑回来了!快闪开!”

作者有话要说:  霁霄:一定是还不够好看,飞升之后炸颗星星放烟花

阿貂:没必要,您这样真的没必要

章节目录 第79章 惊天秘密 初空无涯回来了。

与出海时水龙卷冲天二十丈、整座长春峰地动山摇的大气势截然相反,它退敌而归时, 剑尖点水, 直到水面漫过剑柄,再向海底泥沙沉去,没有惊起一丝波澜。像一位功成身退、解甲归田的战神。

但三条大蛟如临大敌, 庞大身躯微微颤抖, 曾经的血泪教训, 让它们看见此剑凌空飞来, 便感到鳞皮筋骨隐隐作痛。

静思谷中一地狼藉,殿顶残破,瓦石碎裂。众峰主送掌门回主峰养伤, 顺便在正殿集会。没受伤的年轻弟子,帮助受伤的同伴, 另一些围在虞绮疏身边, 令后者疏颇为无措。幸好钱誉之及时将他解救出来。

钱誉之御剑乘风,衣袂翩翩, 带头脑昏沉、浑身散架的虞绮疏回长春峰,降落在浮空吊桥前, 临走前嘱咐他:“好好休息,早日康复。”

不等虞绮疏『露』出感动神『色』,钱誉之又说:“早点好了, 就来送桃花, 不然又要断货。”因为孟雪里在秘境中力挫群雄,声名大震, 长春峰桃枝供不应求,成为与“剑尊墨宝”齐名的修行界收藏品。桃花不够卖,又不能砍秃桃林,“亨通聚源”现在只出售桃花糕饼、桃花胭脂、桃花甜酒,包装盒刻上“长春”字样,送礼自用、男女皆宜。想买桃枝要等拍卖会上碰运气。

虞绮疏:“『奸』商,这都什么时候了,寒山出了这么大『乱』子,太上长老说我师父是妖,等他回到淮水,不知道要怎么污蔑我们,你还『操』心生意……”

钱誉之合起折扇敲他脑袋:“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想这么多,回去睡吧。”

虞绮疏撇嘴,走过浮空吊桥,看见小槐站在刻有“长春”二字的石碑旁等他。

胆小道童听到静思谷方向的动静、天空中太上长老的声音,一整晚忧心忡忡,见虞绮疏回来,惊喜又担忧:“虞师兄,出什么事了?你这是怎么了?”

虞绮疏脸『色』苍白发髻散『乱』,衣摆残破染血。

他说:“没事,御剑时候摔了几次,养两天就好。”

小槐紧张道:“那你可要当心啊,不过我听说,初学御剑难免坠剑,第二次就稳啦。”

虞绮疏心想可不敢有第二次,一边走向池塘。

小槐追着他跑:“虞师兄,咱们长春峰是不是出事了,孟长老会有危险吗,我刚才听见天上有人说……”

虞绮疏『摸』『摸』道童发顶:“这是我们大人的事,小孩别『操』心。回去睡吧。”

“哦。”小槐心想,这大白天的,我睡什么啊。

虞绮疏独自来到池塘边。

澄澈阳光穿过树影洒下,池水波光粼粼,三尾锦鲤狂『乱』摆尾,溅起一池潋滟碎金。

这般景致,喂鱼的虞绮疏观赏过很多遍,以往觉得生机勃勃、怡然有趣,如今想到海中大蛟庞然身躯,不由遍体生寒。

章节目录 第80章 渊渟岳峙 虞绮疏走在寒门城。

瀚海秘境初春开启,如今到了大比后期, 人间正值春夏之交。

春光明媚, 绿柳依依,微风不凉不燥,正适合穿轻薄的春衫。

大街车马辚辚, 熙熙攘攘。酒馆伙计在店前揽客、街边小商贩大声吆喝叫卖。还有赶来亨通聚源交易, 南来北往, 口音打扮各不相同的修士。这是一座修行者与凡人并存的城, 繁荣、富庶、安乐。

虞绮疏想,如果战『乱』爆发,这一切将不复存在。掌门重伤, 泰珩道尊叛山,寒山未来会怎样, 他不知道, 但只要想到霁霄剑尊还活在世上,便心生无限希望。

有些人只要活着, 他的名字就是一面战旗。

当他走出“亨通聚源”所在的主街,转进小巷, 五六位散修从典当行跟出来,悄悄缀在他身后。

一人传音问同伴:“他就是虞绮疏?”

“我在这儿盯了一上午,不会有错。大堂管事亲自接他上楼、送他出门, 除了虞绮疏, 还能有谁?”

这几人首领是一位女修,名叫青黛, 她微微蹙眉:“不像,你看他腰间佩剑,应是剑修。但那人使一柄奇门兵器,状似长

枪……我去试试他。你们别『露』行迹。”

修行者可以设法易形改貌,伪装掩藏,但使用的兵器、修炼功法的很难改。

青黛率领最精英的散修小队,本来要在秘境中大展身手,哪知第一天、第一队就遇到孟雪里,然后劫人不成反被抢,提前结束了秘境大比之旅。

她不信自己竟然败在孟雪里手中,以为是有人扮作孟雪里的模样钓肥羊,反复追问,那人说,他叫虞绮疏。

小巷狭长幽暗,一缕春光斜斜照在青石砖上。虞绮疏怀里揣鼠,一手捋『毛』,心不在焉。忽而他面前横来一刀,直直拦住他去路。

来者浅青『色』裙摆凌空飞扬,像一朵硕大花朵骤然绽放,铺满暗巷。

长刀未出鞘,却有锋锐刀意袭来,虞绮疏猝不及防,眼前光线一暗,等青花收合,只见一位陌生女子,英姿勃发,俏生生立着。

青黛见他不躲不避,面『色』微变。她不知虞绮疏身负蛟丹,以为对方早有预料,知道刀身劲气伤不到自己,所以不屑于躲避。

虞绮疏诧异道:“这位女道友,有何指教?”寒门城有寒山剑派坐镇,城内禁止武斗,对方总不会是来找麻烦的吧。

青黛细细打量他。长相俊朗,锦衣华服,怀抱皮『毛』光滑的小宠,与秘境中那人气质截然不同,像斗鸡走犬的世家公子。换言之,更像从前传言中的孟雪里。

这到底怎么回事,谁是虞绮疏,谁又是孟雪里?是谁秘境里扮猪吃虎,设置“道德考验”;又是谁在寒山对战泰珩道尊,一夜成名?她心中充满疑问。

章节目录 第81章 你也敢想 孟雪里已然进入某种玄妙难言的状态。

他变成内外两个人,对内坐照自观, 能感受到充沛灵气在经脉间流转, 迅速凝化为真元,经脉再度拓宽;同时神识被锤炼得更为强大,好像漂浮在秘境上空, 对外能感受到秘境中风流云散, 一草一木的细微动静。他双目闭合, 一切不是用眼睛看到, 而是全然地感知。

但孟雪里知道这些还不够,根据《初入道》等道经指引,“破障”是堪破『迷』障, 他还有关隘要渡过。

孟雪里神识内敛,向识海更深处沉去, 暂时忘却身在何处, 往事一幕幕,跑马灯一般闪过。

他变回灵貂之身, 看到了妖界圣雪山。雪山巍峨沉默,高耸入云, 除过风声雪声,没有其他声音。

小灵貂为天地灵气孕育而生,不谙世事, 餐风饮『露』, 雪地撒欢,跑遍每一道冰川, 泡遍每一处天然温泉,不觉数百年时间匆匆流逝,小灵貂长成大灵貂。

它跑下雪山,学其他野兽捕猎,妖身足有小山一般大,白『色』绒『毛』柔软茂密,迎风舞动。灵貂体内蕴含强大力量,猛击一爪,厉吼一声,可使冰面开裂,高山雪崩。

某天灵貂躺在冰面上看星星,万里无云、繁星闪烁的夜空下,雪山如披银纱。星光落在它身上,好像有清凉的温度,这是它一天中最舒适、美妙的时光。

头顶星空渐渐变『色』,浮现出碧绿、淡红、蓝紫『色』光彩,形成一道绵延百里,跨越雪山数峰,布满天穹的星辰光幔。焕彩光幔缓缓游移,映在光洁冰面上,腾光返照,脚下冰面如另一片星空。

灵貂站起身。这一夜,他感知天地气息,无师自通,通晓了化形之术。冰面映着斑斓星空,还有一位长长银发,柔嫩貂耳的灵动少年。

灵貂下山,在妖界闯『荡』,路上结识一只花孔雀、一条花斑巨蛇。

巨蛇自号“灵山大王”,据说有上古腾蛇的血脉,孔雀对此颇为不屑:“啧,我还说我有孔雀明王的血脉呢!”

三只厉害大妖同游三界,天不怕地不怕,玩『性』野『性』一起,龙潭虎『穴』也敢闯。

雀先明擅长隐匿、变幻之术,可装成魔族,也能伪装成人。灵貂盘在他颈边,装作雀先明的围脖,巨蛇盘在他手腕,装作一只手镯。

它们阅遍三界奇景、名人或名魔。灵貂不由心生感叹:“天地演化赋予三族不同天赋,论身躯强悍,亲和天地,人族最弱;论繁衍生息,饲喂后代,魔族最弱。为什么偏偏妖族一盘散沙,如今三界中最弱?人不吃人,魔不吃魔,妖却吃妖……”

巨蛇说:“妖吃妖,本就是天『性』。”

霁霄在“界外之地”捡到孟雪里时,问他:“你认得我?”

孟雪里说:“我认得你的剑意,你就是霁霄”,其实他说谎了。

章节目录 第82章 停云别怕 太上长老一派叛出寒山, 乘飞行法器回到淮水周家。寒山之内静思谷的动|『乱』, 没有引起修行界大规模恐慌,暂时只产生两大影响, 一是虞绮疏借此成名,众人皆知他唤醒“初空无涯”,借神兵之力对战泰珩真人, 『逼』得化神期道尊远走;二是霁霄道侣孟雪里的身份扑朔『迷』离。

霁霄道侣被泰珩道尊指控为妖族,这事乍听上去很离奇荒唐, 然而正因为猎奇,更加引人关注、讨论。

虽然秘境大比还未结束, 但留到大比后期的参赛弟子毕竟是少数, 大部分参赛者已经失去玉符,离开秘境。有些败在孟雪里手下的修士表示, 正常人就算打娘胎开始修行,也没道理强到那种程度。所以孟雪里,真有可能是妖。

另一些人对此嗤之以鼻:“打不过人家, 就说人家是妖?如果真是妖,霁霄剑尊怎会看不出,还与他合籍?”

“因为妖太狡猾, 剑尊被他『迷』『惑』了!可见妖族狼子野心,说不定,剑尊就是被妖、魔两界联手害死的!”

双方各执一词。

孟雪里仍在秘境中,秘境外也争论不出结果。如今泰珩道尊一派,还没有拿出确凿证据, 事情还在寒山内『乱』阶段,所以大部分修行者隔岸观火,看热闹不嫌事大。

各种情节夸张、曲折离奇的香艳话本在市井间流传,比如《长春记》、《雪里传》:

“剑尊为他修建长春峰,境主为他步步生莲,他的大弟子肖停云被称为‘霁霄继承者’,他的二弟子虞绮疏一战成名,他是谁?他就是霁霄道侣孟雪里!”

流传范围之广,甚至传到寒山,虞绮疏从论法堂小弟子手中收缴三四本,看完生气地撕书:“都是『乱』写!”

不管是否『乱』写,群众喜闻乐见,就有市场。

钱誉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赚钱机会,命大管事连夜撰写《万古长春,孟雪里教你种桃花》、《时来运转,孟雪里布风水阵》、《锦衣华服,孟雪里衣着发饰详解》等独家小传,随桃花甜酒、桃花胭脂附送,趁风头大捞一笔。

寒山掌门与各峰主不如钱誉之爱财心大,他们为寒山近况夙夜忧叹。

掌门见微真人重伤,闭关休养前,交代众峰主:“越是危难之际,越要镇静,不能自『乱』阵脚……泰珩已经忍过许多年,为什么没有继续隐忍,偏选择这个时机发难?他这般声势浩大的叛山而出,底气十足地宣称孟雪里是妖,不像情急造谣,倒像有恃无恐。明月湖的归清真人,一定许诺给他某些支持,除此之外,泰珩手里恐怕还有‘证据’……”

岳阙峰主思索:“指控一个人是妖,听上去越荒唐,越引人注目,就怕泰珩真拿出证据。”

流岚峰主低声道:“无风不起浪,我有些不妙预感,设想最坏结果,万一孟长老真有问题……”

掌门摆摆手:“就算他以前是妖,他可曾做过危害宗门,危害人间之事?我听说,他在瀚海秘境中大展身手,目前排名第一,经过无数场战斗,却不曾伤人『性』命。”

重璧峰主稍感惊讶:“你相信他?”

掌门道:“我不是相信他。说实话,我与他接触不多,并不熟悉,只觉得他是个知事懂礼的好孩子罢了,我是相信霁霄的眼光不会错。人是霁霄挑的,既然霁霄与他合籍,说明他有过人之处,而且值得信任。”

霁霄仙逝后,仍留下“初空无涯”守卫宗门、危难时力挽狂澜,这件事让他看到霁霄的远见。更相信这样的霁霄剑尊,绝不会被谁『迷』『惑』。

掌门闭关后,宗门的担子落在重璧峰主肩上,他向紫烟峰主传信:

“如今谣言四起,人心动『荡』,等孟长老出现,反而要设法自证……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了,最重要的是,先保证孟长老安全。”

紫烟峰主回信:“破局关键,就在孟长老。如果孟长老落在他们手里,泰珩肯定有办法,让整个修行界都相信,霁霄道侣就是妖。”

她带领数位亲传弟子,在瀚海茫茫黄沙间,围绕秘境出口一带巡逻,时刻准备接应孟雪里。

……

秘境中,霁霄一边留意四周,一边关注着孟雪里的情况。如果小道侣突破遇险,真元暴|动或溃散,他可以随时出手施救。

山林间潜行的敌人收缩包围圈,向中央城天井聚合。

霁霄心中叹气。如今两位在天上的圣人,胡肆不乐意多管闲事,归清带头作弊,使秘境规则形同虚设。这瀚海大比,以后不比也罢。

数道剑意随猎猎大风而至,除了明月湖的剑,还有寒山的剑,看来对方计划有变。

霁霄所料不错。归清真人的原计划,是杀死孟雪里以绝后患、杀死蜃兽掌控秘境,然后制定新的大比规则,比如玉符、资源分配。

如松风谷、南灵寺之类的中立门派本来不想参与,却怕除了自家宗门,其他门派都参加,自家就成了众矢之的,成了变局中除寒山剑派外,最被针对的一派。各大派掌门或位高权重的长老,对这次秘境中的行动,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嘱咐亲传弟子,不要留到大比结束最后一天,提前三天离开秘境。至于最后三天会发生什么,他们不去深想。

与整个修行界格局相比,一次瀚海大比是小事,但它背后意味深远——

霁霄的时代已经过去,默许大比事变、规则改写,是各派交给新圣人的投名状。这种态度很重要。

如今因为归清得到“照影镜”,计划随之而变。此时这些人接到的任务,不是杀死孟雪里,而是抓活口、将其押出秘境,在各派见证下,揭『露』其妖族身份。

归清认为,捉拿、审判孟雪里这件事,由寒山剑派的人出手更好。但泰珩真人一派静思谷战斗失利,不得不远走淮水,他便命令明月湖强者暗中协助周氏。宁危等人身着黑斗篷,周氏一位长老在明处,身着寒山白道袍。

可惜霁霄看人,不看形貌扮相,只认剑意。他一眼扫过,眼前一众黑斗篷,小半归属周氏,大半归属明月湖,分得清清楚楚,好比他们脸上明晃晃写着门派出身、所修剑诀。

霁霄想,本来是骨龄三十以下的年轻弟子大比,现在百岁的老家伙也来凑热闹。太不像话了。

他认得为首的老者,是淮水周家一位供奉,应是泰珩的后辈,至于名字,他确实记不住。

狂风压弯高树,落叶簌簌。双方相隔数十丈距离。宁危居高临下俯瞰天井,微微蹙眉。天井中近百位弟子出身各派,在秘境中各队应是竞争对手,为什么此时毫不设防地打坐入定?

事出反常必有妖。宁危抬手,四面黑斗篷几乎同时止步,按兵不动。他定睛观察场中唯一站立的人,见对方修为平平,却气度淡然超脱,心中更觉诧异。

“等等。不对劲。”

不远处,周姓供奉颇不耐烦:“还等什么?”

霁霄平静道:“你们现在离开,还来得及。我不想伤人……咳咳咳。”

这是很真诚的一句劝诫。可惜他话才出口,紧接着一阵低咳,显得话语毫无说服力。

霁霄可以借秘境空间之力,以神识『操』控“初空无涯”万里外退敌。但这具身体到底太弱,好像一柄利刃纳进脆弱的剑鞘,躯体难以承受强大力量,便产生痛苦。

这不会影响他,他已经习惯忍受痛苦。

周姓供奉眯眼打量霁霄:“你是肖停云?你不是在长春峰闭关吗?为何在此与孟雪里同流合污?”

他是周武之父,孟雪里曾在演剑坪打伤他亲子,这次他主动请缨,前来捉拿孟雪里。

霁霄不答反问:“你们欲将如何?”

周姓供奉冷哼一声,本想呵斥,念及他是先天剑灵之体,可塑之才,泰珩道尊曾动过收徒心思,勉强解释道:

“孟雪里乃是妖物,霁霄和见微等人受他蒙蔽,险些铸成大错,幸好道尊已得到神器‘照影镜’,等公审孟雪里,必让此妖原形毕『露』!如果你还是寒山弟子,就跟我一起回去,向泰珩道尊请罪。”

他以为肖停云必然大惊失『色』,慌『乱』无措,但对方只是轻轻摇头。

“唉。”霁霄叹气。他并不如何生气,只感到遗憾、无奈、哀其不幸、惋惜宗门分裂。

周姓供奉带人冲至天井,忽听这一声轻叹,心底涌出极不妙的预感。电光火石间,宁危喝道:“退!”

迟了,霁霄广袖中手掌微动,两指并作剑指,遥遥向前一点,蜻蜓点水般轻盈。

一道剑气随之迸『射』。

“啊——”

一声凄厉惨叫响彻山林,周姓供奉被剑气洞穿,直直向后飞去,接连撞断一片高树。

与此同时,孟雪里刚刚破障,睁眼只见肖停云与人对阵,急忙高喊一声:“停云别怕!师父来了!”

话音未落,他已手持“光阴百代”,飞身而起。

众人闻言惊骇之余,不知该作何表情。

章节目录 第83章 虚幻一梦 肖停云听见孟雪里这句话, 气息梗在胸口, 连连咳嗽。

孟雪里一看,这还得了, 停云来长春峰之后,咳症几乎痊愈,此时竟然又咳起来。他自信可以抢在敌人到来前, 成功突破境界,游刃有余地退敌, 不料还是太大意了。孟雪里懊悔地想。

他手持“光阴百代”冲出天井,落在肖停云身前, 满心满眼只有脸『色』微白, 掩唇低咳的可怜徒弟,没有数十丈外, 撞断一片树林,倒地不起的周姓供奉。

霁霄笑了笑,安慰表情担忧、怒气勃发的小道侣:“我没事。”

孟雪里:“你快去休养, 我来对付他们!”

一众黑斗篷之间气氛更加沉重。

山坡密林深处,周姓供奉的凄惨痛呼响起:“这不可能!他不是肖停云!他,他肯定也是妖物!快, 将他们一并拿下,交给道尊处置!”

之前捕杀蜃兽失败,都因为一只孔雀妖搅局,云虚子转告泰珩真人,孟雪里不是孤家寡妖, 身边还有帮手,是一只孔雀。传说孔雀妖善于变化、伪装,方才肖停云展『露』出超过自身境界的神妙手段,周姓供奉便想当然地认为,是孔雀大妖伪装成肖停云的模样,就为了让自己轻敌大意,打出这一招攻击。

他不知道,自孟雪里开始打擂后,雀先明觉得这种层次的战斗没什么意思,懒得费心观战,便跑去溪边,用妖火烤鱼去了。

周家弟子得令,从山坡上冲向天井。

宁危没有发号施令,于是明月湖众人作壁上观。

宁危在看天,天上有一道线条。

孟雪里拦在肖停云身前,挽了个枪花,一连挑飞三人。他挥枪时似有所觉,忽然也抬头望天。

烈烈长发,风起云涌,日光时隐时现,地面光影变幻。然而,不论流云如何飞速移动,天空中有一条云线没有动,它横贯大半天宆,像一颗流星划过云层,乘云气、负青天。

从云线终点向下看,与之对应的地面,正是被周姓供奉压倒的断林与巨坑。

白天是没有流星的。这是一道剑气轨迹。

这道剑轨如晴天霹雳,直接劈在孟雪里心上。剑气化形,隔空伤人,绝不是肖停云如今修为能做到的。他猛然转头,惊愕地看着徒弟。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飞速成型。

霁霄关切道:“怎么了?”

孟雪里错开目光,提枪狂舞,双眸却微微湿润。

他不敢深想,唯恐镜花水月,虚幻一梦

——“霁霄真的没有死,他还活在世上,默默守护我和停云。”

天上剑轨渐渐消失,在观战圈中打坐的年轻修士,陆续有人从入定状态中醒过来。

这些平日骄傲、自信的少年天才,这两天看到自己与孟雪里、肖停云的差距,稍感沮丧之后,更多地被激起争强好胜的锐气。经过梳理感悟,破障中期的修士,提升至破障后期;破障圆满的,『摸』到小乘门槛。

此时他们精神饱满、气息圆融,处于最巅峰状态,大可越境而战。睁眼看见一众黑斗篷冲向天井,吓了一大跳,便以为这些人是来天井打擂台的,秘境中小队最多五六人,哪里冒出来这么多人一拥而上?肯定有问题。

他们之前一起看孟雪里比斗、听肖停云解『惑』,一起讨论问题,彼此也算有几分萍水相逢、惺惺相惜的情谊,于是众人冲出观战圈,飞身投入战局。

“你们何门何派,怎么不排队?”

“是不是想趁人之危,捡个大漏,将我们一网打尽?好阴险的算计!”

很快,孟雪里无架可打。他想,正好大家刚突破,最适合松松筋骨,提高一下实战水平。

各『色』法器凌空飞舞,烟尘弥漫中光影缭『乱』,各派招式异彩纷呈。

轰然爆炸的闷响,刀剑交击的脆响,夹杂着不时响起的喊话声。

一方喊:“这孟雪里不是人,肖停云也不是人,它们是妖物,化作人身,危害人间!大家一起擒拿它!”

另一方喊:“别扯那些没用的,天王老子也得排队!”

两边互相听不懂对面在喊什么,战得难解难分,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周家长老们心中更是不解,这些年轻修士,怎么变得这般难缠?还有,到底要排什么队?

宁危点了数位明月湖小乘境强者:“去试试那个圈。”

肖停云划下的观战圈,看起来平平无奇。前来与孟雪里比斗的弟子,都以为这是为了聚集人群,方便解说战局。

此时,仍在入定状态的年轻弟子,依旧于圈中打坐,浑然不知外界动『荡』。周遭烟尘冲天,大块土石崩落,越过圈线,被切割成碎末。其中境界最高者,比如崔景、荆荻,本来距离突破只有一线之隔,正在向小乘境界发起冲击,耗时比其他弟子更长。

敌人试图向圈内突破,然而圈线上空,好似有一面无形利刃,时刻割裂一切,无论是一截手臂、半段剑锋,还是术法攻击。一时间,圈内圈外变成两个世界,安定与混『乱』,宁和与血腥,场面诡异至极。

明月湖数人看见这种神鬼莫测、又意味残忍的手段,不由胆寒,心底生出一丝退意。

曾经入过圈内的诸多弟子,却可以自由进出观战圈,进可攻退可守,越战越勇。半盏茶后,崔景、荆荻陆续突破,黑斗篷众人压力骤增。

周姓供奉本来以为,己方人多修为也高,孟雪里与肖停云再如何厉害,毕竟只有两个人,双拳难敌四手。而且说明情况之后,说不定这些弟子还会反过来帮忙擒拿孟雪里。但眼下『乱』战不受控制,自己负伤无力再战,明月湖那小子又不知在想什么,不肯尽全力援助,局势极不乐观。他只好下令:“撤退!”

一众黑斗篷毫不恋战,飞身向山林间掠退。宁危最后看了一眼天空,他目光落处,剑轨已彻底消散。

众年轻弟子战意高涨,但孟雪里明白,他们这次能击退敌人,全凭一鼓作气。等这口气泄下去,等对面缓过神,又会显出修为境界的压制。

他高声喊道:“别追!”

众年轻弟子听见孟雪里声音,不约而同停下。比起身份不明,突然出现,喊打喊杀的黑斗篷,众人更信任为他们答疑、守关,助他们突破的孟雪里和肖停云。

除了荆荻的几位队友,如宋浅意等人隐约知晓前因,大部分弟子虽然打得痛快,却一头雾水。此时聚在一处,回忆方才战斗细节,越想越不对劲,议论纷纷:

“他们是来干嘛的?不像是参赛弟子,听声音绝对不年轻……”

“跟我交手的那人,竟是小乘境修士,我从没听说这次大比,哪门哪派有小乘境弟子参赛!”

“他们中间有人喊话,自称寒山长老,喂,你们寒山到底怎么回事?”

崔景蹙眉道:“不知道。”

在场的数位寒山弟子,尚且不知静思谷之变、宗门已经彻底分裂两派,同样深感不解。其中心思机敏者隐隐有些猜测,心情越来越沉重。

霁霄无奈摇头:“寒山没有这样的长老。”

孟雪里与他对视一眼,霁霄点点头,给小道侣无声的支持。

于是孟雪里召集弟子,沉声道:“你们都看到了,有人在违反大比规则。情况特殊,这次瀚海大比无法正常进行。或许你们中有些人,听师门长辈说过,提前离开,不要留到最后三天……”

众人哗然,一些大门派同门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我师父确实说过。”

“我师父没说,我根本不知道!”

“其实我们队来天井之前,正在北边传送阵,发现阵法失效走不了,正好听见孟长老用扩音阵喊话,才来了这里,想看看热闹。”

“真是怪事!离开秘境之后,我一定要搞清楚这件事!”

孟雪里:“现在最稳妥的办法,是大家聚在一起,不要分散,我送大家离开。这是我道侣开启的秘境,我知道中央城里,还隐藏着一处传送阵,通往出口。”

有人恍然:“孟长老,你用扩音阵喊话叫阵,是为了这件事?”

孟雪里笑了笑:“办法不好,但是有用。”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中央城宫殿群进发。虽然事出蹊跷,背后阴谋渐显,但一群年轻人刚打了痛快胜仗,乘着突破境界的兴头,大多以为只要平安离开秘境,与外界信息互通后,自然真相大白。

他们以为孟雪里会与他们一起离开。所有人提前结束秘境之旅。

荆荻小队知道事情最多,心情最复杂,一路沉默无语。尤其是荆荻,脸上看不到一丝突破的喜悦。

当中央城的石砌宫殿群显『露』眼前,荆荻忽然道:

“点拨之恩,守关之义,没齿难忘。无论宗门立场如何,此生不与长春峰兵戎相见。”

他说话留足余地,寒山树大根深,派系复杂,但长春峰只有三个人。

宋浅意道:“我也一样。”

其他弟子不解原委,只是感激孟雪里与肖停云,纷纷表态——“恩义不忘,不与长春峰兵戎相见”

孟雪里却摇头:“不,我希望你们回去以后,忘记秘境中的一切,好好修行。”

章节目录 第84章 大仁之心 中央城的石切建筑年代久远, 坚硬白石经过自然风霜侵蚀、术法攻击毁坏, 原本的宫阁殿宇、游廊花园只留下断壁残垣,其上繁复花纹早已模糊。

学识渊博的弟子向面『露』好奇的弟子解释:“传说秘境本是一块空间碎片, 是上古大能的洞府,大能飞升后,空间碎片在界外之地漂流。剑尊施展圣人神通, 将此方空间炼化收归己用,投入瀚海, 这才有了瀚海大比。”

霁霄:“不错。”

那弟子得到赞同,谈兴更浓:“据说地下宫殿依然保存完整, 可窥见上古风貌。但地宫入口设有隐蔽阵法, 好像还没人找到吧!”

另一人道:“就算咱们找到了,也不敢进去啊, 地宫深处有一只蜃兽看守,我没见过蜃兽,但想想也知道, 肯定威势深重、身躯庞大如山,何必白白送死?被妖兽一口吞下,死得没什么意义。”

众弟子纷纷附和, 这次霁霄沉默无语。

孟雪里也没说话,他知道蜃兽在妖界时到处流窜,最怕挨打。大部分人族对妖有误解,以为大妖活得长,一定凶残威猛。其实人各有命, 妖各有『性』,大妖之中,也有废兽。

不觉间日影西移,灿烂晚霞铺满半边天。远山近水、废殿残壁都镀上一层橘金『色』光芒。

一行年轻修士高声谈笑,春日郊游一般。

有人问:“孟长老,你说中央城,还有一座传送阵?”

孟雪里:“没错。”他要去的传送阵,设在宫殿群的花园中。

他曾来过秘境,准确的说,不是来过,是路过。

三年前,霁霄从“界外之地”救了重伤的灵貂,要往人间去,就从此地路过。

霁霄开启秘境时,除过人尽皆知的四座传送阵,还给自己留了方便“后门”,以备不时之需。一道连通“界外之地”,是双向传送,当年霁霄抱着灵貂走过。还有一道通向正常的瀚海出口,与秘境中其他传送阵一样,是单向传送,较为隐蔽,灵貂也见过。

那时灵貂从霁霄前襟钻出来,转脑袋打量四周:“这是哪里?我们到人间了?”

“嗯。”

灵貂看传送阵觉得新鲜,但很快力气不支,又缩回暖和的襟怀里,沉沉睡了。

长春峰建成后,霁霄又在秘境新开一道“后门”,从地宫连通长春峰池塘海域。

看见百花遍野,就知道花园近了。娇贵的花草无人打理自然销声匿迹,留下生命力旺盛的野花野草,许多花籽随风飘散,散落花园周遭数里。秘境中的花朵,大部分时间无人观赏,依然年复一年的开了又谢。

远天夕阳无限好,身边姹紫嫣红开遍,一众年轻修士想起今日的观战、突破、鏖战,不由心『潮』澎湃。

孟雪里也笑了笑:“霁霄设立大比在古遗迹中,是为了提醒我们,这个世界有人飞升过,飞升不是梦。”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想起这件事,一百个人中,总有一个想看看更辽阔的天地。

徐三山拍拍白虎脑袋:“飞升?说实话,这太遥远了!”

刘敬转动阵盘,试探周围哪里有阵法波动:“本来霁霄真人最接近飞升,可惜他老人家已然仙逝,有生之年,咱们还能看到有人飞升吗?”

众人各抒己见,大多在谈论关于“天湖大境之主”、“明月湖归清圣人”的事,很少说自己。

肖停云认真道:“飞升是一个念头,修士道途漫长,以百年计数,命运磋磨、起起落落是常事。心存一念,便目光长远,不会执着于一战输赢,一时得失。我听人说,‘一朵花盛开,就会有千朵、万朵花盛开,’世上没了霁霄,还有后来人。”

孟雪里从前最不爱听“霁霄的时代已经过去”这类言辞,好像它弱化、抹杀了霁霄的贡献,此时听肖停云说,却不觉得心生厌烦,反而笑了笑。

有人点头,似有所悟,有人晒然一笑。

荆荻调侃道:“肖道友年纪轻轻,怎么说出这样老气横秋的话,听着比我师父还老。”

他提起师父,本来语气亲近,却不知想起什么,笑意收敛,默然收声。

便在此时,孟雪里忽听崔景道:“霁霄也不能飞升了。”

他语气一贯冷漠,却又认真。孟雪里走到他身边:“为什么?”

崔景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终于说了些心里话:

“霁霄原本近神,近神才能飞升。你又将他拉回人间。霁霄有了道侣,失去大仁之心,沉溺小情小爱中,还是霁霄吗?”

孟雪里微微蹙眉:“霁霄有了道侣,才更像‘人’,假如、假如他对道侣有情,对世间万物才用情更深,修行也会有新的感悟。先爱身边人,再推己及人,不行吗?”

崔景认为不行:“有了亲疏远近,就有私欲。大仁与小爱,两种感情,本来不相通。”

孟雪里稍感心烦:“算了,我们讨论不出结果。”

他想,我虽然担着霁霄道侣的虚名,其实也跟霁霄不熟,两个与霁霄不熟的人讨论霁霄,能有什么结果?还不如换胡肆来。

刚才说的都是假设,真正的霁霄对他有情吗?白日梦做多了,脑子容易变傻。

孟雪里幽幽叹气,黄昏的晚霞照亮他眼底惆怅:

“三年前有一天晚上,我看见霁霄站在池塘边,临水自照,连池中锦鲤都怕他。我觉得他孤独,很想陪伴他,可是后来……”

荆荻忍不住问:“如何?”

孟雪里:“后来我发现,他没我想象中可怜,但是他比我想象中有钱。”

第一次看到霁霄私库的账本,他差点没缓过来。

荆荻爆发一阵大笑:“哈哈哈哈!你们说了那么多,我就听懂这一句!”

孟雪里无奈道:“笑什么,我说的意思是,我们如何看霁霄,千秋后世的史书中如何看霁霄,都太狭隘了。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不到他的境界,就想象不到他的心意……霁霄,其实是个冷漠又慈悲的人。很多人学他,却只学他冷漠,不学他慈悲。”

霁霄一阵默然,最终还是摇头:“霁霄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不是供桌上冷冰冰的神像。”

他发现一个问题,小道侣把他放得太高,把自己放得太低,

孟雪里以前是大妖,不该这样,一定是出过什么事,打击了孟雪里的自信心,或许症结还在妖界。

作者有话要说:  掉马倒计时准备……

章节目录 第85章 同病相怜 霁霄想, 对于孟雪里的过去, 他还是了解太少了,连那只孔雀也不如。

殊不知孟雪里也是同样想法, 认为自己对霁霄的熟悉理解程度,还不如胡肆。

众人在孟雪里带领下绕殿穿廊,分花拂柳。于万花丛中, 找到一方石刻阵。

阵法范围不大,比普通传送阵略小, 一次最大可站上四五人。如果只站两人,倒是宽裕, 看起来像双人阵。

但石阵四周杂草丛生, 繁花盛开,石面附着枯藤, 阵法符文几不可见。

众人围着石阵转圈,有阵法师上前细看:“这还能用吗?”

刘敬试了试:“可以,需要有人触发它。”

宋浅意想了想:“孟长老, 这是剑尊设立的阵法,你与剑尊气息相通,肯定能触动阵法!就像之前那样!”荆荻小队来天井之前, 孟雪里曾大显神通,一剑劈毁两道阵法。

但凡无法解释的情况,总能用上一条万能理由:孟雪里是霁霄道侣。

孟雪里踌躇道:“这……”

他心中犯难,上次劈坏传送阵,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回事,下意识看看肖停云。

他突然听到肖停云的传音:“地宫有通往长春峰池塘的传送阵,等会儿我带你去。”

孟雪里一怔,心想肖停云假借闭关,从长春峰来,应该就是走了池塘中的传送阵。自己日日与池塘相对,竟没有发现过池中玄机。

刘敬说:“孟长老,你肯定行,这次轻一点就成!”

一众年轻弟子自觉向后避退,两眼发光地盯着他。

面对众人期待,孟雪里骑虎难下,召出“光阴百代”,硬着头皮上前:“那我试试。不行还有别的办法……”

他心想,哪来的“气息相通”,我和霁霄是假道侣的事情,难道今天就要暴『露』了?

同时默默祈祷:“剑尊大人,你如果真的看着我,就请再帮我一次吧!”

霁霄随众人后退,面上波澜不惊,孟雪里举剑时,他拢在袖中的手掌微动,中指拇指曲合,轻轻弹指,如兰花无声开放。

帮道侣作弊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孟雪里一剑落下,石刻阵骤然焕发生机,一道淡蓝『色』光柱直冲天际,与晚霞交相辉映,众人看得啧啧称奇。

“孟长老与霁霄真人,果然气息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

“是啊,初空无涯、光阴百代,天作之合莫过如此。”

孟雪里眼中光芒比阵法更明亮,差点落下喜悦的泪水。

霁霄见众人立在原地赞叹,轻咳一声:“此阵年久失修,还是快些通过吧。”

数位阵符师上前探看:“确实,支撑不了太久,咱们走吧!”

众弟子虽属不同门派,经这两日相处,也有几分并肩战斗、惺惺相惜的情谊,秘境之旅即将结束,心中感慨万千。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有缘千里来相见,自会重逢!”

他们像与孟雪里打擂台时一样,自觉排队,无人争抢。境界稍低的排在前,境界越高越靠后。

阵法光辉与繁花中,年轻修士的身影陆续消失。孟雪里大感轻松,压在肩上的沉重担子卸下,舒了一口气。

崔景与几位寒山弟子、以及荆荻小队排在最后。

霁霄对崔景道:“照顾好你师父。”

崔景深感莫名其妙,却没来得及问,已经被传送出去。

荆荻等人站上石阵,还不忘笑话崔景:“哈哈,肖师弟真会占人便宜!”

阵法光芒渐渐黯淡,刘敬脸『色』一变:“不妙啊,你们快来!”

徐三山与郑沐骑在虎上,节省空间:“大家挤挤!”

孟雪里却笑了笑,对他们挥手。

荆荻急道:“雪里,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宋浅意:“你跟我们一起离开,才最安全。”

她原本以为,聚集众人一起离开秘境,是孟雪里想到的破局之法。众目睽睽之下,阴谋诡计不好施展。

孟雪里摇头,向后退了两步。

春风吹过,落花飘零。阵法光辉熄灭,除肖停云与孟雪里,参赛弟子尽数离开。

小溪畔,雀先明正用妖火烤鱼,周遭扔了一地鱼骨,他望见阵法光彩亮起,知道事情快结束了。

孔雀乘着黄昏时的暖风、伴着夕阳光彩,翩然飞至,落在孟雪里与肖停云身前。

雀先明:“搞定啦?”

孟雪里点头,心情不错。

雀先明擂他一拳:“行,咱俩好好聊聊正事!”

孟雪里:“等等!”

他怕雀先明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吓到徒弟,赶忙去看肖停云脸『色』,颇有些难为情:“我知道你五感敏锐,但这次……”

霁霄看着想和朋友说悄悄话的小道侣,觉得他灵动可爱,便神『色』柔和地笑笑:“你去吧,我不听。”

孟雪里欣慰地想,真懂事啊。得此佳儿,夫复何求,一边与孔雀走远:“现在可以说了。”

“我原本要来告诉你,灵山大王凶残暴戾,惹得妖界怨声载道,妖心浮动,他座下五大妖将,如今两个都举起反旗,自立为王。他还准备在风月城召开‘万妖大会’,这次可是咱们报仇雪恨的好机会,我来接你回妖界,然后咱们联合两大反王,潜进万妖大会,杀灵山大王一个措手不及!但现在有更好、更稳妥的办法,所以这些都不重要了……”雀先明搭着他肩膀,远远避开肖停云,悄声道:“所有事,咱俩都想到一块去了!”

孟雪里听着妖界旧事,前尘旧怨恍如隔世,问道:“你怎么想?”

雀先明:“还能怎么想,你以为我傻啊!”

孟雪里:“嗯?”

两人走出花园,乌金西坠,旷野间残垣断壁林立,风声呜咽。

雀先明不知“照影镜”一事,得意畅想道:

“咱们救这些弟子,就是雄图霸业的第一步!等秘境结束,你声名大震,威望正盛,又继承了霁霄留下的‘初空无涯’,在寒山剑派肯定地位超然,堪比掌门。今天被你指点、救助的弟子都要感谢你,等这些弟子都成长起来,在各派占据一席之地,咱们就借寒山剑派之势,联合人间修行界,打回妖界,报仇雪恨!做妖、人两界的大王!

“这计划非常稳,按部就班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你振臂一呼天下应,咱们两兄弟,还像以前一样,不,比以前更威风。去他的灵山大王座下三万小妖,都来给咱们端茶倒水当暖脚垫!我说得对不对?”

孟雪里心想,蛇天生血冷,当不了暖脚垫。

雀先明眉飞『色』舞,孟雪里不忍心看他表情:“我救他们,因为这是霁霄开启的秘境,如今霁霄不在,我也该对秘境变故负责。在有人违反规则时,保障遵守规则的人安全,不是想借他们‘养望’,你说的那些,我都没想过。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秘境开启时,胡肆召他上云船,说他来瀚海秘境目的不单纯。从某种意义上讲,倒也没冤枉他。

雀先明笑容逐渐僵硬,怔怔望着孟雪里面容,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位朋友。

霁霄大丧那日,孟雪里说过,不想再回妖界,雀先明过耳不过心地听了,潜意识里一直认为,雪山大王还会回来。

“你说真的?你要做什么?”

孟雪里低声解释道:“秘境地宫中,有通往‘界外之地’、长春峰池塘的传送阵。我送走停云,就放心了。至于我自己……其实我觉得霁霄没死。说不定,他还在界外之地,在等我去救他,就算找不到他,也能找到一些线索,离真相更近。”

雀先明不可思议地拧眉:“人都死了,再做这些有什么意义?你还要弃妖界大业不顾,去什么‘界外之地’,这根本不值得!”

孟雪里表情冷淡下来:“现在我拿着他的剑,值不值得,由我说了算!”

雀先明脑海中所有美好愿景瞬间破灭,怒气上涌:

“老子不远万里来接你回去,你简直不识好歹!哈,难道你爱上他了?你爱上一个死人,还为他昏了头脑。”

孟雪里淡淡道:“不因情爱,因为霁霄没有错,他不该落得这般结局。人间负他,妖界害我,同病相怜罢了。”

“什么同病相怜?我认识的那个雪山大王,有胆有识,有情有义,敢闯鬼门关,能上凌霄殿,才不是你这副模样!”

雀先明正在气头上,狠话不要钱地撂下:“你说过,‘一妖称王不是王,万妖俯首才是王,我要一同妖界,做无上妖王!’那时候你多威风,你都忘了?霁霄给你灌了什么**汤,把你脑子养废了!”

孟雪里像看着一个胡闹的孩子,认真道:“阿雀,做大王,不是为了威风啊。”

雀先明一把甩开他,仰天长啸。

一声清唳响起,响彻天际,久久回『荡』于原野间。

雀先明化作妖身,双翅卷起飓风,不顾孟雪里的呼喊,一飞冲天。

长长尾羽转瞬没入云间,只留下一道蓝绿『色』流光,斜斜划过暗红天幕。

西天,残阳如血。

孔雀东南飞,一去不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掉马!

章节目录 第86章 就在此刻 孟雪里低着头走回来, 踢飞拦路的小石块, 神『色』恹恹。

霁霄说到做到,没有听两人谈话, 但看这副情形,也知道他们不欢而散。他向小道侣走去,一边伸出双臂, 想给对方一个安慰的拥抱。

孟雪里没理睬,颓然坐在地上, 像霜打的秋花。霁霄『摸』『摸』鼻子,陪他坐下。

野花遍地的荒野, 两人并肩而坐看夕阳, 霁霄轻声问:“还好吗?”

孟雪里自嘲笑笑:“不太好。我又把事情搞砸了。”

霁霄不擅长安慰,无声地陪伴他。

夕阳向群山背后沉去, 给起伏的山脉轮廓镀上最后一层橘红光芒,另半边天空呈现墨蓝『色』。孔雀尾羽划过的蓝绿流光渐渐消失,长风浩『荡』穿行于旷野。

孟雪里说:“不怪他。我从前确实有些……轻狂。”

灵貂与巨蛇、与孔雀, 曾经三界潇洒游『荡』,无法无天,自由自在。雪山大王曾经南征北战, 也曾扮作雀先明的围脖。他知道雀先明一直怀念过去,认为做大妖,就该意气风发,风风光光。孟雪里没有错,雀先明也没有错。

小道侣的话没头没尾, 霁霄却大概听懂了。他有些好笑地想,年轻时谁不是呢。

“你们为什么吵架?”

孟雪里:“为了霁霄。”

霁霄心头微动。

孟雪里:“我不止是为了霁霄,也是为了自己。”

不论人生还是妖生,有些时候,连你最亲近的朋友,也不明白你的心意。雀先明以为他被情爱『迷』『惑』,含怒离开。

然而霁霄的存在对他来说,更像一种信仰。证明他做不到的事,有人能做到。

遭受背叛有多苦?重塑肉身有多疼?转世为人有多难?

霁霄是漫漫长夜、风雨飘摇中,天地间一点不灭星火。

“我就是不服气。”孟雪里自言自语,“我道侣一生顶天立地,却死的不明不白,凭什么?!”

霁霄平静道:“生死由命。自己选择的道,就有面对结局的勇气。”

孟雪里转头,直直盯着肖停云,声音微颤,一字一句道:“我不信这世上没有黑白,没有道理。如果真的没有,我替霁霄问个道理!”

霁霄看见他泛红双目中,浓烈情感如大海翻涌。

电光火石间福至心灵,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霁霄轻声问:“你真的不喜欢霁霄吗?”

孟雪里头脑『乱』成一锅粥,霁霄之死、妖界旧事、孔雀负气离开,桩桩件件压的他喘不过气。

他霍然起身,崩溃大喊道:“谁说我不喜欢他!凭什么说我们不配,就算他是天上的月亮,我是地上的雪泥,我也敢喜欢他,犯法吗?!

喊出真心话好受多了,孟雪里剧烈喘息,忽然眼前覆下一片阴影。是肖停云站起身,挡住了他的光线。

孟雪里微怔。

肖停云面对他的时候,总是眼底含笑,温和包容。面对别人时,虽然寡言少语,也是耐心有礼的模样。

他第一次看到肖停云面无表情,眉眼如覆冰霜,气息如高山深谷。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孟雪里有点懵:“你、你要干什么?”

肖停云不会想打架吧?

旷野间风声呼啸,孟雪里正想后退,却被霁霄以强硬姿态摁在怀中。

霁霄微微俯身,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他说:“相信我。”

下一瞬间,孟雪里识海泛起波澜。

霁霄分出一缕神识,抵达孟雪里识海最深处。

孟雪里呆怔原地。

夕阳、风声、野花、整座秘境,所有一切飞速离他远去,一切都不存在了。

修行者法门浩如烟海,人可以夺舍重修,妖可以转生为人,皮相变化万千,只有神魂永远不变。

那缕神识温柔的地在他识海中飘『荡』,却怕惊扰他,像浩瀚的大海收束自我,变成春天潺潺的溪流。竟然是,霁霄的气息。

孟雪里心神剧震,识海泛起滔天巨浪。

他听到、看到、触碰到、感受到了霁霄。

就在眼前,就在此刻。

作者有话要说:  掉马了!

章节目录 第87章 厌雨倦风 孟雪里识海最深处,最隐蔽私密的地方、彻底被霁霄的气息侵染。

这种神魂层面的交流、冲击, 令他骨软筋酥, 阵阵眩晕,仿佛接天崖一夜之间冰雪消融,长春峰千树万树桃花同时开放。

这一刻, 霁霄离他很近, 又很遥远。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愿从此追随剑尊左右!”

“我可以穿厚点, 你给我生个小火炉吧。”

“但凭吩咐,我对您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

“你在我身边, 自有我护你平安。”

“此乃我证道之地,你愿意与我合籍吗?”

“我不姓霁, 我姓肖。”

往事一幕幕闪过。恍惚中, 孟雪里以为百年时光过去,却只有短短一瞬, 不到一朵花开的时间。

霁霄在他耳边说:“这里不安全,‘光阴百代’给我。”声音沉稳而温和, 好像怕吓到他。

孟雪里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身体乖乖照办。

霁霄抬头看向天空:“抱紧我。”

西天, 最后一缕烂漫晚霞消失天际, 黑暗汹涌而至,『潮』水般将秘境吞没。旷野间狂风呼啸, 草木折腰。

又一天过去,距离瀚海大比原定结束日期,只剩三天。

秘境中上演不可思议的变化,气温飞速降低,溪流湖泊结冰,山林花草落霜。

霁霄双眼微眯,他知道归清想做什么。

孟雪里腿软得像没骨头,站立不稳,幸好被霁霄揽在怀中。霁霄将“光阴百代”拆作双剑,御剑带人向中央城地宫掠去。他一手揽着小道侣肩背,一手持剑。狂风吹起他衣摆猎猎飞扬。

寒风呼啸,孟雪里几乎睁不开眼。他抬眼望去,原本夕阳沉没后,一半墨蓝一半暗红的美丽天空,竟出现蛛网般的裂纹,像一面被击碎的琉璃镜,或被猛兽踩塌的冰面。

裂纹迅速扩张,布满苍穹,这场景诡异又震撼。

“怎么回事?”

“归清想炼化秘境。”霁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清淡却有让人安心的力量。

地宫中,蜃兽感到极大不安,不足以支撑蜃气幻化之景。于是星光溃散,山岳潜行,秘境天空片片碎裂,『露』出原本的灰黑『色』。

秘境本是一块空间碎片,它的运行规则由霁霄设定,何时开启、何时关闭均有定数。

归清真人错过这一次,要等二十年后瀚海大比秘境开启,才有机会掌控它,除非他的修为,超过当年的霁霄。宁危等人在秘境四处传送阵上设立的封闭阵法依次亮起,辅助归清炼化秘境。

但是霁霄没死,秘境原主仍在。

光阴百代飞驰而过,孟雪里感受到身后霁霄的气息,正在以某种恐怖速度攀升,无形的浓郁灵气向他们汇聚,化作有形的湍急旋涡。他意识到霁霄在吸收秘境之力,与归清争夺时间。

章节目录 第88章 悲喜交加 地面各派修士,看到瀚海上空重新被沙尘覆盖, 风起尘扬, 月光黯淡失『色』,就知道天湖大境之主离开了。

秘境即将结束,当今二圣走了一位。只剩明月湖的云船还悬停在天上。

深青『色』云船, 像一只巨眼『射』出森然光芒, 冷冷俯瞰着荒漠。

秘境开启之初, 各派带队长老访友论道、喝茶打牌, 好不轻松快活。如今气氛截然不同,他们忙于接应本派弟子,照顾自家受伤徒弟, 监督大比积分统计,每人脸上都略带疲惫、凝重之『色』。

其中要数紫烟峰主最为不安, 时间一天天过去, 孟雪里依然不见踪影。她带亲传弟子们在秘境出口一带搜寻,不时能看到泰珩真人一派, 数位周家长老的踪迹。双方虽互相厌憎,但谁也没有动手, 反而刻意保持着距离。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正面决战、爆发冲突的好时机。

其他大门派隔岸观火,对于“寒山之变”袖手旁观, 两不相帮。南方依附明月湖的中小门派、世家, 甚至有些虎视眈眈、幸灾乐祸的意味。

这种微妙气氛下,袁紫叶有时会想, 或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证明孟雪里没有落在泰珩手中。见微真人还活着,孟长老也活着,事情还没有太坏,天不亡寒山。

紫烟峰主心中焦躁,面上却镇定,这让跟随她的弟子们心神安定。

当他们看到崔景和数位寒山师弟出现,不由喜出望外。

袁紫叶惊诧道:“崔师侄,你突破了?”

崔景行礼称是。

这可是近日难得的好消息,如久旱逢甘霖。众人精神振奋,纷纷恭喜他。

紫烟峰主知道崔景寡言,想得到答案还得自己问:

“秘境里什么情况?你们看到孟长老了吗?”

崔景点头:“回禀峰主,孟长老和肖师弟在后面。”

紫烟峰主费解道:“哪个肖师弟?不是肖停云吧?”

崔景平静道:“承蒙他二人指教,我突破顺利,几位师弟也各有收获。”

他身后数位刚出秘境的寒山弟子连连称是。

“是孟长老送我们出来的!”

“这次运气不错,获益匪浅,多亏孟长老和肖师弟。他俩应该等会儿就出来了。”

听他们讲述秘境后期奇遇,中前期离开秘境的寒山弟子不由心生羡慕。

直到紫烟峰主道:“可是,肖停云没有通行玉符。”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想起来,临行前寒山大殿集会、参赛弟子登云船,好像都没有看到肖停云的身影。难道说,肖停云是自己来的?寒山与瀚海相距甚远,他是怎么进来秘境的?

为什么可以指点比他修为略高,修行时间更长的弟子?难道这就是先天剑灵之体的特殊天赋,普通修士无法企及?

一个又一个谜团浮现在众人脑海中。

崔景抬眸望天,看向明月湖云船方向:“这次大比,有人违反规则。我们差点回不来了。”

紫烟峰主面『色』微变:“仔细说说!”

另一边,被孟雪里送走的其他门派弟子,陆续回到本门。他们中有人直接突破大境界,有人在本境界提升了修为,一看便知道,是秘境里得了奇遇、好机缘,实在惹人羡慕。

不待同门师兄弟、带队长老追问他们经历,众人脚下大地忽然震『荡』。

众修士第一反应是己方遭到敌袭,下一瞬他们明白,是整片瀚海荒漠在颤抖,像被无形的巨人狠狠踩踏。

“地动了?!”

“瀚海怎会地动,从未有过的事。”

夕阳最后一缕光辉即将消散在地平线,黑暗降临荒漠,狂风过境,卷起沙浪冲天,修为稍弱者睁不开眼。

天地灵气剧烈变化,极度不妙的预感,伴随某个荒谬猜测,在所有人心中闪过。

紫烟峰主喝道:“不是地动,快走!”

几乎同时,无数道遁光掠过瀚海上空,御剑、法器、轻身术,众人各展神通。

各派飞行法器争先起飞,向瀚海边缘极速冲去。

“轰——”

章节目录 第89章 天心月圆 大蛟:“二蛟,这次该你献妖丹了!”三蛟哈哈大笑。

二蛟可不像三蛟好骗, 它凝神细观霁霄片刻, 理直气壮道:“不能献!他周身真元暴|动,此乃满溢之兆,他是吸收了太多力量还没炼化, 献丹不是救他是害他!反正他有道侣, 等他道侣为他梳理经脉, 安抚体内真元, 再好生修养一段时间,自然修为大进!”

大蛟:“唔……好像还真是。算了,咱们先把他两人, 不,两人一兽送出去。”孟雪里怀中还藏着蜃兽。

阵阵蛟『吟』在海底回『荡』, 大蛟俯身, 托起孟雪里和霁霄,向水面浮游。

其余两蛟围绕在它身旁, 三条蛟鳞片闪烁灿金光芒,将黑暗海水照亮。

孟雪里想, 它们的妖身真美,粗壮有力,威风凛凛, 不像我现在细胳膊细腿。霁霄做肖停云时, 竟还夸我好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低头看看怀中陷入昏『迷』、前襟浸血的道侣, 探了探对方的脉,再顾不上拈酸吃醋,满心满眼又只剩霁霄了。

虞绮疏本来正在池边与三条蛟聊天,蛟们莫名没了音讯,他凑近一看,见水面涟漪起伏,漩涡初显,隐约觉得不对劲:

“初兄……不会又要带我飞了吧”

“啪嗒”一声,一只修长白嫩、湿淋淋的手探出漩涡,扒在池塘边。

虞绮疏吓得猛然跳开:“啊啊啊啊——”

孟雪里抱着霁霄,从池塘中一跃而出:“小虞别怕。”

虞绮疏看清来人,惊悚变惊喜:“孟哥,你回来了!”

“说来话长,日后再讲。”话音未落,孟雪里人影已在数十丈外。

虞绮疏追了两步,被池塘里大蛟叫住:“人家道侣的事,你去掺合什么?”

“可是,剑尊好像受伤了……”虞绮疏忧心忡忡。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孟雪里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只对他说了十二个字。

二蛟:“那不叫受伤,傻小子!”

三蛟委屈地抹眼泪:“霁霄还是没有亲眼看到我的付出啊……”

虞绮疏:“我还是去看看吧!”

孟雪里将霁霄抱进“肖停云”的房间,关门前『摸』出怀中蜃兽,顺手一抛,一道抛物线划过院墙。

“小虞替我照顾它——”

正好赶来的虞绮疏见状,赶忙提气纵身,伸出双手。蜃兽稳稳砸进虞绮疏怀里,与后者大眼瞪小眼。

虞绮疏欲哭无泪:“你又是什么东西啊!”

蜃兽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歪着头,表情比他更茫然无辜:“嗷?”

霁霄“仙逝”前独居静室,和道侣一年难见一面;肖停云住在孟雪里隔壁,两个人只隔一堵院墙,晚上坐在各自房顶,能望见对方月光下的影子,能有一句没一句的谈天、论道。

孟雪里也想抱人回自己床榻上,但那样好像在趁人之危占便宜。

章节目录 第90章 原来是你 霁霄真人仙逝后,第一次瀚海大比, 竟然以秘境崩塌告终。

参赛各派乘飞行法器回到宗门, 依然惊魂未定。这件事震惊修行界,焉能不起风雨?

只有除寒山之外,几大门派的掌门人、位高权重的长老, 早先听到明月湖的风声, 便猜测这次秘境崩塌, 与归清真人有关, 但不愿明说。总归灾难发生前,参赛弟子都离开了,无人因此丧命, 谁还愿意质问圣人?

此前不久,寒山静思谷之变, 似乎就是不详的预警。

寒山修为最高的泰珩真人、以及他一众徒子徒孙脱离宗门, 回到淮水周家,斥责寒山掌门、峰主包庇妖孽, 孟雪里便是一只居心叵测的妖。

他们很快宣布,是孟雪里不服缉拿, 妖力爆发,才使得秘境崩塌。如果此妖活着,一定要令其显出原形。

但孟雪里直到秘境爆炸, 也没有出来。被他帮助过的参赛弟子, 密切关注着寒山剑派的动向,始终没有听到孟长老、肖道友平安返回寒山的消息。

孟雪里因为秘境大比轰动修行界, 而后失去音讯,身世成谜,生死成谜。

秘境为什么会崩塌?孟雪里去哪儿了?他还活着吗?

一夜之间,无数问题涌现,一些质疑师门、质疑阴谋的年轻弟子,被师长关了禁闭,对外只说是闭关。

比起寒山剑派两派分裂,元气大伤,如今的明月湖,有归清圣人幕后坐镇,有云虚子掌门处理要务,有突破小乘境的少年天才,愈显出如日中天、统领修行界的声势。

表面看来,确实如此。

寒山剑派的云船返航,船上气氛沉重。

昔日去时,众弟子意气风发,高声谈笑,誓要于瀚海扬名立万;返程时,门派分裂,掌门受伤,孟长老失踪。唯一的好事,只有掌门大弟子崔景突破了。

门派如困兽,群敌环伺。弟子们憋着一口气,反而更加团结,斗志更高。

秘境崩塌的消息传到寒门城,“亨通聚源”的老掌柜忧心忡忡:“孟长老失踪,那剑尊私库……”

钱誉之气定神闲:“是失踪,没人能证明他死了。剑尊私库,依然是他的。”

“寒门城背靠寒山,如果寒山出事,咱们总店的生意也会受牵累……”

钱誉之摇着“和气生财”的扇子,不以为然:“寒山是刮骨疗毒,明月湖是厝火积薪,到底是好是坏,日后自见分晓。”

……

长春峰静水深流,春风如旧。

孟雪里借一窗月『色』,细细端详霁霄眉眼。他对着霁霄眼皮吹气,见对方没有反应,似乎熟睡了,便大着胆子、轻轻『舔』舐霁霄下颌。

做人之后,他还没有做过这个动作,重温做貂时的亲密,心中尽是满足,却听身边人呼吸微『乱』。

霁霄不知何时睁开眼,双眸清朗,定定看着他,哪有半点睡意。

孟雪里被抓个现行,尴尬地匆匆退开,坐在床榻边,不知道该不该道歉。

两人四目相对,霁霄声音有些哑:“怎么了?”

孟雪里:“怕你不是真的,还是我做梦。”所以『舔』『舔』确认一下。

暖风醉人,良辰美景。孟雪里满肚子歪心思一闪即逝,他更关心霁霄的伤势: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之前伤到哪里了?”

霁霄摆手:“没事。”

孟雪里摇头:“你总说没事,什么都不告诉我。”

霁霄坐起身,半倚着墙,笑了笑:“你想知道什么。”

孟雪里想问,知不知道是谁下手杀他,有没有线索,又怕道侣不愿回忆“死亡”,就像自己不愿回忆背叛,便先问霁霄重生之后的事。

只要人还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霁霄若不在了,他愿舍命为霁霄报仇,霁霄还在,他想尊重霁霄的意愿。

霁霄便从夺舍重生讲起,讲到再上寒山,藏书楼深夜相逢。藏书楼往后,不必再讲,是孟雪里与他共同经历过。

章节目录 第91章 照旧便好 良夜将尽,黎明时分, 孟雪里跳窗奔出, 正要跑回隔壁自己房间,乍见面前一道人影直愣愣杵着,吓了他一跳。

未明天『色』下, 只见蜃兽悠悠然吐气, 而虞绮疏怀抱蜃兽, 表情沉『迷』, 如吸烟叶。

孟雪里惊道:“小虞,你站这儿干嘛?”

虞绮疏没有应声,脸上挂着痴痴的笑。

他接过蜃兽时, 还没搞清这是什么东西,眼前突然涌出一片云雾。他想伸手拂开, 却好像在拉扯柔软的云朵, 越扯越蓬松,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

云雾幻化, 海市蜃楼渐显,一时是熙攘闹市, 人声鼎沸;一时是百花遍野,美不胜收,虞绮疏边走边看, 阅遍美景, 忘记今夕何夕。

孟雪里心道糟糕,一记手刀砍下去。虞绮疏“哎呦”一声吃痛, 眼前蜃景烟消云散,长春峰还是从前的长春峰,檐上月影浅淡,天光微亮,而自己仍站在原地,保持着双手环抱蜃兽的姿势,竟不知不觉地站过通宵。

“我怎么了?”

孟雪里:“你是陷入蜃景了。怪我,我忘了和你说清楚,蜃兽吐息化幻景。”

虞绮疏大脑恢复运转,见孟雪里双颊绯红,不知是气愤还是羞恼,再望一眼院内灯火,以为自己打扰、或者撞破了剑尊道侣的好事,一时间更觉尴尬,呆若木鸡。

孟雪里拎起蜃兽后颈:“你要多练调息之法,吐纳之道,自如地控制蜃景,不然会很麻烦的。”

蜃兽茫然:“嗷?”

孟雪里无奈:“一点也不会吗?”

蜃兽盘成一团,把自己缩得不能再小:“嗷。”

霁霄重活一世,已不是原来的霁霄。他见孟雪里跳窗,坐在床边认真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补救,于是推门而出。

院门外,孟雪里正拎着蜃兽,表情为难:“我不懂蜃兽一族修炼之法……”

妖族种类太多,地上爬的和水里游的不一样,吃肉的和吃素的不一样,草木成妖和动物不一样,比人族的剑修、法修、医修、佛修等等分类更复杂、差别更大,修行之法多为自己『摸』索感悟,但很明显这只蜃兽不擅长感悟。

孟雪里可以指点论法堂弟子,秘境参赛弟子,却对蜃兽无计可施。

霁霄见状,主动为道侣排忧解难:“我来教它。”

孟雪里一怔,转头看了霁霄片刻,目光复杂,才将蜃兽抱给小虞:“喏,给你肖师兄送过去。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说罢他转身便走。

昔有大蛇妖水漫金山寺,今有孟雪里醋淹长春峰。

霁霄拎着蜃兽,神『色』微茫。这又是怎么了?为什么又跑了?是不是生气了?

他无奈又好笑地想,孟雪里岁数不小,却仍是孩童脾气,说走就走,看来自己还得等。

幸好未来年岁漫长,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章节目录 第92章 要杀要剐 雀先明见到胡肆, 便知这是始作俑者, 近日磋磨全都拜其所赐。

他回头看见金『色』鸟笼, 满腔怒火燃烧, 几乎将浑身血『液』煮沸。当即一跃而起, 却被脚踝金链困锁, 踉跄跌坐在地。

锁链不止限制他活动, 还锁住他全身妖力,雀先明破口大骂:“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有病啊!要杀要刮给个痛快!”

胡肆笑问:“你知道我是谁?”

雀先明厉声道:“你是霁霄的师兄,天湖大境之主, 对不对?!”

人族中, 能有如此神通,当今人间只有二圣。传说中境主年轻俊美, 喜好奢靡, 想来也该是了。

雀先明被胡肆困在笼中, 并非因为妖族比人类修士弱, 若是雪山大王、灵山大王之类擅长战斗的大妖王在此, 当可打碎空间, 破笼而出, 但雀先明的血脉天赋在于变化、伪装之术,论妖力高低只能算二流大妖,教训小妖、大乘以下人族修士轻轻松松,一旦遇到胡肆、归清真人这般的圣人境强者,只好大骂“人为刀俎,我为孔雀肉”!

胡肆点头:“不错。”

雀先明:“你什么意思?我跟你无冤无仇!何时得罪了你?!”

然后便是他多年游『荡』人间学来的, 老子干|你大爷、日|你娘等等污言秽语、粗鄙咒骂,实在不堪入耳。

胡肆垂眸注视着他,神『色』平静,无悲无喜,好像听不到骂声。

“无冤无仇吗?”他似在反问,又似自言自语。

雀先明对上胡肆目光,心口蓦然一沉,涌出一丝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不由收声。

这种细微感觉一闪即逝,雀先明没有深究,只想道,呸,白瞎一副好皮相,这人坏透了!此人与霁霄师出同门,一个师父教出来,说不定,霁霄也不是个好东西,只是更会装相罢了。人都死了,还骗得孟雪里爱他爱得昏了头,为他弃置大业!

胡肆问:“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好受吗?”

雀先明气极反笑:“你来试试就知道了!”

胡肆但笑不语,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吃饭吗?”

雀先明气恼之余,深感荒唐、莫名其妙:“你真的有病!”

胡肆坐在桌案前饮酒:“虽然才一天一夜,但你身在笼中,已度过十日。你不累吗?不想吃东西?”

十天对于人族修行者,不过一次闭关的开始,一个打坐便过去了。雀先明却是贪玩好动的『性』子,让他娴静耐心,真比杀他还难受。

胡肆拿起玉箸,开始吃饭。

雀先明本来不想吃,愤恨地盯着胡肆。可是满桌珍馐『色』泽鲜亮,那烤肉诱人的香味,直往鼻腔里钻,比他用妖火烤的还香。

他想,等我吃饱了,有点力气,就跟此人拼了。就算这次栽了,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雀先明拖着金链子,坐在长案边狼吞虎咽,愤怒化为食欲。

胡肆:“慢点吃,小心噎住。”

“咳咳咳咳!”雀先明想骂他,反而被呛到,连连咳嗽,脸『色』涨红。

胡肆笑笑:“你急着作甚,要去万妖大会?”

雀先明微惊:“你竟知道万妖大会?”

若不是灵山大王要在风月城举行万妖大会,雀先明也不会得了消息,就冒险进秘境找孟雪里,顺手救了蜃兽,又与人族参赛弟子同行,而后牵连出后续一大段波折。

雪山大王拒绝了他关于“雄图霸业”的构想,他负气高飞,想回妖界溜进万妖大会,就算伤不了灵山大王,也要设法给他添点『乱』子,一吐恶气。

但胡肆为什么关注妖界盛会?

这让他不得不多想,莫非对方困他,是对妖界有所图谋?

胡肆说:“我可以送你去。”

雀先明根本不信:“你会有这么好心?”

胡肆也不辩解,自顾自饮酒。

第二日,天湖大境所有人,便发现境主养的孔雀,原来不是普通的鸟,竟是一只妖。

此妖离了金笼子,被锁链困在笼边,每天享用着天湖最好的食物,食量越来越大,养得一身羽『毛』『色』彩绚烂。但它端碗吃饭、摔碗骂娘。

白日里胡肆或在静室修行,或在书房看书,或在炼丹炼器,只有一众美人、侍女前来观赏孔雀。

孔雀趁此逞威风,隔空喊话大骂胡肆:

“我是妖,我活得长,你这样锁着我有什么用?看你耗得死我,还是我耗得死你?!等你死了,我还是出得去!”

秋光不忿道:“你这妖物,胡言『乱』语什么,境主不会死,他会成为此界飞升第一人!”

雀先明大笑:“哈,你还要飞升?好啊,到时候别人飞升脚踏仙剑,你飞升提着鸟笼子,就是菜市口天桥下老大爷!”

春水微恼:“就算是老大爷,也比你这妖物强,你连个人形都化不出!”

雀先明:“谁说我不行!老子化形几百年了!”

“那你化一个来看看呀。”

雀先明恨恨道:“我,你解开这见鬼的链子,我立刻就化!”

那胡肆好生可恶,这金链上刻有禁咒,黄昏之后,照见了月光才解除。

他每日白天是妖身,晚上才能化人形,等到那时,寝殿里又只有胡肆一个人,谁能替他作证。

众美人显然不信。

“哈哈,你就是不会,还吹牛!”

“我没有吹牛!”

美人们『性』情各异,有人喜欢和孔雀斗嘴耍贫,有人听不得骂声,找胡肆告状:

“境主,你看那妖物!它来之前,咱们这里天天歌舞乐声,他来之后,只能听他骂人了,他还骂的那么粗鄙难听!”

胡肆:“再忍忍吧。”等到万妖大会,便清净了。

有人道:“有什么法子,能堵住他的嘴?”

另一人反驳:“不行,孔雀多漂亮,如果强行施咒禁言,鸟儿会心情不好!境主说过,鸟儿不开心,『毛』『色』就黯淡无光,还会掉『毛』!”

胡肆气定神闲地笑笑:“我倒是有个办法,能让他心甘情愿地不再骂人。”

……

霁霄与虞绮疏路过小池塘,初升朝阳下,池水波光粼粼,三条锦鲤争相摆尾,溅起一阵阵水花。

大蛟:“快,快为我们美言几句!”

三蛟:“我的妖丹!”

虞绮疏脚步一顿,急忙对霁霄解释原委:“那天晚上情势危机,三蛟为了救我,将妖丹借给我……”

霁霄听罢,目光掠过池中锦鲤,淡淡一笑:“我从前游历三界,曾得一部北冥山旧典,是教人族修士蕴养妖丹的法门。你运功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再将妖丹还给那只蛟,可省它一年修行,你可愿意帮它?”

虞绮疏实诚地说:“它救我『性』命,我当然愿意!”

大蛟悔恨:“天下还有这种好事?怎么便宜了三蛟那个傻子!”

二蛟:“不对啊!那它岂不是比我们先化龙?!”

章节目录 第93章 成功成仁 三蛟小声嘟囔:“只省一年,这有什么用呢?要想化龙, 我至少还需三百年……”

霁霄传给他们吐纳天地灵气的修行之法, 使他们体内妖力更精纯,不必再食人、食妖增进修为。三条海蛟有“化龙”这个盼头,才心甘情愿地待在长春峰池底畅游。根据霁霄估算, 化龙大约还得三百年。一百年对凡人已是一生, 对大妖不过弹指一挥间。

大蛟恨铁不成钢:“你傻呀?七七四十九天, 可抵一年, 你对他说说好话,如果他愿意帮你蕴养十年,岂不是抵你七十年?!”

二蛟:“就是, 凑合凑合不就一百年了,你得祈祷那小子长命百岁, 千万别早死!”

三蛟琢磨了一会儿:“有道理啊, 嘿嘿!”

大蛟怎能让三蛟专美于前?只见锦鲤对虞绮疏吐泡泡:“我修为比三蛟高,你下次来借我的妖丹吧。”

二蛟也不甘落后:“我的也好, 有需要尽管借,都是自家兄弟, 别客气。”

反倒令虞绮疏颇不好意思地挠头:“不不,不用了吧……”

他想,我是人, 你们是蛟, 比我年长数百岁,怎么就成兄弟了?

霁霄淡淡一笑:“我们该走了。”

虞绮疏赶忙跟上。

说是要走近路, 的确是山林间的小道。初夏的寒山,山腰间虫声、鸟声繁密如雨,他们一路走到主峰,才被巡守弟子发现。

虞绮疏现在是寒山名人了,比数月不曾『露』面的肖停云更出名。

巡守弟子远远向他行礼:“虞师兄好,虞师兄来拜访掌门真人吗?我这就去通报一声。”

虞绮疏侧身避开,向他们还礼:“不敢当,是虞师弟。有劳师兄。”

不多时,通传的弟子回来了:“虞师兄,掌门请你偏殿叙话。”

等两人走远,巡守弟子感叹道:“虞师兄还是这么谦虚啊!”

另一人道:“他身边那位,是哪位师弟,我看着还挺眼熟……”

去瀚海秘境的适龄弟子是少数,虞绮疏在寒山大多数弟子心中,都留下了谦虚有礼的印象。

他在演剑坪连胜,别人夸他剑法卓绝,他想起自己被孟雪里、肖停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便连连摆手,说我不行,我还差得远。

他在静思谷一战中立下大功,得到掌门、各峰主青睐重视,也说不是我的功劳,都是剑做的。众弟子当然不信,一柄剑还真能『操』控人吗。

虞绮疏的谦虚很真诚,甚至带着一丝惶恐,不是故作姿态的虚伪,因此不招人讨厌,反倒人缘不错,没人觉得他出了风头而嫉妒他。

此时他走在霁霄身边,心情激动而忐忑,霁霄比他自在得多。

临近偏殿,侍候掌门真人的道童出来迎接:“两位师兄请进。”

虞绮疏走在霁霄身后几步,顺手关上殿门。

章节目录 第94章 宴无好宴 “做大妖, 不必淬炼神魂;做修士, 神魂之力很重要。神魂强大, 则五感敏锐, 控物精准。神识控物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御剑。”

孟雪里托腮看着霁霄。烛火下, 霁霄神『色』柔和,认真注视着他一个人,让他产生一种错觉,好像霁霄正在深情温柔的、对他说情话和誓言。

孟雪里强迫自己收敛思绪, 理解“神识控物”。

霁霄问:“你的“光阴百代”呢?”

孟雪里答道:“在房间里,我没带在身上。”

他心想, 谁来诱『惑』自家道侣的时候, 随身还带着一柄剑?那叫深夜行刺。

霁霄伸出一只手,笑了笑:“来。”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这个“来”字, 让孟雪里心神『荡』漾。他站起身, 正准备走过去。

忽然窗外起风了, 树影摇晃,只听一道破风之声, “光阴百代”凌空飞来, 霁霄五指一收,稳稳握住剑柄。

孟雪里一时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霁霄将剑递给他:“这就是最基础的御剑,你集中精神, 来试试。”

孟雪里伸手去接,看见自己红斗篷上青龙、白虎的金『色』图样,悲愤地想,我穿成这般,道侣竟然还不受诱『惑』。剑有什么好玩,比我好玩吗?

他将“光阴百代”拍在桌案上:“天亮再试。”

霁霄稍感惊讶:“怎么了?”

孟雪里心一横,终于坐在霁霄怀中,面对面勾着霁霄的脖子。

两人呼吸交缠,孟雪里面红耳赤,霁霄纹丝不动,心想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妥当,小道侣好像生气了,小道侣为什么生气?

孟雪里:“你不懂我的心思!你还说你喜欢我,要和我做‘名副其实’的道侣,难道都是骗我?”

霁霄冤枉:“我如何敢骗你,‘论道’确是道侣之间做的事。”

孟雪里:“你白天教导蜃兽修炼,晚上和我论道,你什么意思?”

霁霄有些『摸』不着头脑:“白天去看望见微真人,与他议事,明日才教蜃兽吐息之法……这两件事,有干系吗?”

孟雪里:“蜃兽是妖,‘锦鲤’也是妖,你仗着自己修为高,欺负我看不出那锦鲤有问题!等它们以后化形了,住在长春峰,难道,你还要我为他们添置住处,跟他们好好相处?”

霁霄哭笑不得,孟雪里生气的角度太新奇,他不知如何解释:“锦鲤,送给你摆风水阵,收留蜃兽,在你出现之前。雪里,你已经做人了,怎么与小妖置气?”

孟雪里把脸埋在霁霄颈边磨蹭:“我知道不对,我忍不住。它们与我一样,被你救得『性』命,真的不会喜欢你吗?”

他没有等来霁霄回答,心里忐忑,正要追问,却听见霁霄略微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霁霄竟然在紧张。如果不是近在咫尺,他根本感受不到霁霄的变化。

孟雪里不明所以,讨好地磨蹭。霁霄闷哼一声,两手扶住他腰身,哑声道:“别动。”

孟雪里欣喜,凑在霁霄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霁霄无奈道:“别胡闹,你连最基础的神魂交流都受不住,如何双修呢?我如果失控,你会很难捱。教你淬炼神魂之法,便是期盼你……早点长大。”

孟雪里一怔,想起之前两次经历,恍然明白道侣所言非虚。他和霁霄,神魂差距太大。

他松开手,从霁霄怀里跳下来:“我会好好学!”

霁霄又说:“我对你的心意,独一无二。”

两人本来在烛火下窃窃私语,气氛亲昵,但孟雪里太高兴,大声道:

“我也是!”

震得窗外鸟雀惊飞。

他喊完,一口郁气吐出,神清气爽,恨不得立刻舞剑。

……

虞绮疏下山时已是黄昏,他怀里抱着蜃兽,兜里揣着金钱鼠,拖家带口到了“亨通聚源”,天『色』刚刚擦黑。

钱誉之纳闷道:“这么晚,赶来送桃花?”

虞绮疏摇头:“我想借住两天,‘亨通聚源’名下的客栈还有空房吧。”

钱誉之兴致高涨:“呦,这是被孟长老扫地出门了?你做了什么惹师父生气的坏事?”

虞绮疏:“不是赶!师父有事要办。”其实他也可以住在寒山论法堂寝室,但一群小弟子难免会缠着他问,为什么一个人出来住。

钱誉之心想,孟雪里才买过那件“青龙白虎”的红金斗篷,难道准备穿它找人决斗去?不是说好最近先不『露』面吗?

他对虞绮疏笑道:“好说,先付二十块下品灵石。”

虞绮疏一怔:“我走得匆忙,身上没有带钱。”

他知道钱誉之素来爱财,但两人相识已久,静思谷之变还曾并肩退敌,也算共经风雨、过命的交情了,怎么突然谈钱算账?

他声音有些委屈:“你让我先赊着行不行,只是借住两天……我们,我们不算朋友?”

虞绮疏双手举起金钱鼠,捧在钱誉之面前:

“你看这只鼠,你还抱过它,你舍得让它无家可归、『露』宿街头吗?”

金钱鼠茫然无辜地眨眨眼。

钱誉之顺手抱过金钱鼠,抚『摸』它光滑的皮『毛』:“它可以留下,不用花钱。”

虞绮疏喜笑颜开,却听钱誉之继续道:“鼠在这儿,我还能晚上抱它睡觉,这叫以身抵债。你小子留下有什么用?”

“你说什么混账话?!”虞绮疏气得脸『色』涨红,对小鼠招手,“我们走!”

金钱鼠很给面子,挣脱钱誉之怀抱,后爪一蹬,跳进虞绮疏怀里,对钱誉之呲牙咧嘴。

虞绮疏转身就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就是睡在大街,也不占你一张床铺!”

钱誉之:“等等。”

虞绮疏没理会,直奔下楼,跑到大街上,听见身后脚步声,一回头看见‘亨通聚源’的大掌柜提着灯笼招呼:“虞仙师请留步——”

他又酸又气地想,也对,钱誉之什么身份,怎么可能追出来道歉呢?我不过是长春峰小小弟子,人家是大老板,大修行者。

虞绮疏:“刘掌柜有事吗?我没钱白住客栈。”

老掌柜笑道:“客栈当然要花钱,‘亨通聚源’的后院客房却可以白住。这点事,我还是做得了主的。您看天都黑了,您再找地方,也很麻烦呀。”

小鼠困倦地眯眼,虞绮疏想了想:“谢谢您。”

老掌柜引他去客房。称作客房,其实是一座客院,布置静雅,轩窗外有小竹林、竹林中有温泉。

虞绮疏犹豫道:“太奢侈了,我一个人住浪费。”

大掌柜和蔼道:“空着也是空着,放心住吧。钱真人刚才谈成了‘散修盟’的大生意,心情特别好,多说两句是跟您开玩笑,您别生气。”

虞绮疏嘟囔道:“刘掌柜,你真是个好人,怎么跟了那个『奸』商。”

老掌柜哈哈大笑:“钱真人确实爱算钱,但是财富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虞绮疏不信。

老掌柜:“亨通聚源的分店开遍人界,生意甚至与人界之外,妖、魔两界有往来。在人界一些凡人小国,想开分店先要打通商路,修桥铺路、引水修渠是常事。去年东边数个小国闹蝗灾,千亩良田颗粒无收,饿殍遍野,眼看我们分店要倒闭关张,钱真人花费一万两上品灵石,不远万里,调运十万斤米粮去赈灾。

“再前年西南小国遭水患,瘟疫肆虐,钱掌柜砸下三万上品灵石,请松风谷、南灵寺、清水斋,总共一千位医修出手,救治灾民。更远的事情就不说了,只说他每次帮您传递家书,总吩咐我们,添几盒桃花胭脂、桃花糕饼给令尊。”

虞绮疏意动:“真的吗?”

大掌柜:“当然是真的,都有账册记录。”他长叹一口气,“生意做得越大,肩上担子越重。钱真人这些年很不容易,知心朋友没几个,客人、下属、生意伙伴都不能算朋友,他想开几句没分寸的玩笑,都不知道对谁开。剑尊已然仙逝,重璧峰主又总赊账,钱真人的辛苦,不为人知……”

虞绮疏彻底气消,心想钱誉之面冷心热,我不该跟他计较,明天我找他喝茶聊天,这事也就过去了。

只是嘴上不肯饶人:“嘁,如果他没有算得那么精明,也不必这么辛苦。”

大掌柜笑笑:“您听过这些,是不是心里好受些?”

虞绮疏点点头。

“这就对了!俗话说得好,有钱人的痛苦,是穷人最好的笑料。”大掌柜又劝道,“话说回来,您嫌他精,他也没嫌您穷啊?”

虞绮疏一怔,竟然无法反驳,气得“哐当”一声关上门。

钱誉之看完账册,安排好明天诸多事宜,召来大掌柜:

“之前我让你帮我劝劝小虞,说两句好话……”

大掌柜百思不得其解:“我说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虞仙师好像更生气了。”

钱誉之摇摇扇子:“年轻人,气『性』大啊。我逗他两句而已,何必气到现在。”

大掌柜呈上一物:“暗行那边,下午送来两张请柬,交代亲手给您。我看不懂妖族古语,您看,要不然请虞仙师同去,一起散散心?吃好玩好,气就消了。”

钱誉之打开,垂眸扫过,笑容顷刻消散:“风月城万妖大会,这可不是吃喝玩乐的好宴。”

作者有话要说:  霁霄:爱深过重,难以倾吐。

雪里:我他|妈也是!!

小剧场(原梗来自微博“全员恶人”与“全面小康”)

长春峰最勤劳的虞绮疏,每天醒来浇花、养鼠、抱蜃,喂蛟,勤俭持家,前襟绣着“富有爱心”四个大字。

此时一位钱总路过,衣服『露』出“富”字,虞绮疏从背后搭讪:

“钱老板,没想到你也‘富有爱心’啊,听说你为凡人城邦修桥铺路……”

钱誉之转过身,前胸四个大字——富可敌国。

章节目录 第95章 再认真看 “亨通聚源”在人间的生意摆在明面上, 暗地里也赚妖魔两界的钱, 那里的分行称作“暗行”, 只有钱誉之、以及他的心腹下属知晓。

妖界丰富的矿产, 人族修士可以用来炼制法器。人界寻常的花草,到了魔界, 就成稀罕物。往来三界,利润大,风险更大,暗行贵精不贵多, 富贵险中求。

钱誉之将请柬收进怀中:“让暗行总管来一趟,尽快。”

大掌柜应诺退下。

虞绮疏没有在客院住够两天, 第二日一大早, 孟雪里和霁霄就到钱誉之书房了。

孟雪里昨夜知晓,他和霁霄欲成好事,非一朝一夕之功。既然如此, 没必要再支开虞绮疏, 还是早点接孩子回家吧。

最近钱誉之与散修盟谈生意, “亨通聚源”常有散修往来,两人身穿黑斗篷, 形似散修, 正好掩人耳目。

虞绮疏大为感动:“孟哥!师兄!”

金钱鼠蹲在他肩头,蜃兽缩在他怀中,远远看去,他像一株秋天挂果的树, 琳琅满目。

孟雪里应了一声,霁霄点头。

虞绮疏睡过好觉,差不多忘了昨天与钱誉之置气,不计前嫌地借鼠给他捋。

孟雪里忽问:“钱真人,这里方便说话吗?”

“我有最严密的隔音阵法,谈生意机密都不怕。”

孟雪里对霁霄笑笑。

钱誉之抱臂旁观,觉得不对劲。

孟雪里与肖停云没有过分亲昵的举动,但两人相视一笑间,那种脉脉不得语的温柔,瞎子也看得出来。

钱誉之欲言又止:“你们俩……”

孟雪里对剑尊情深似海,怎会移情别恋,与徒弟私相授受?是不是这肖停云引|诱他,这小子胆可真大。居然敢招惹剑尊遗孀。

霁霄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道:“誉之,你再认真看。”

钱誉之如遭雷击。

他少年时在演剑坪练剑,如果霁霄路过,愿意指点他一招半式,末了都会说:“誉之,你再认真练。”

眼前“肖停云”,与霁霄一模一样的语气、神态,如昨日重现,故人复生。

“你,你……”

虞绮疏终于可以澄清静思谷之变的误会:“我早都说过,那晚不是我在控剑,可你们都不信!”

钱誉之激动起身,握住霁霄手臂,上下左右打量他。

霁霄:“是我。”

钱誉之自觉失态,赶忙松开手,颇有些手足无措:“好,太好了!”

霁霄笑了笑:“这些年,多谢你费心『操』持!”

从前他需要什么,便找钱誉之从私库中提,不曾过问生意收支,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若非转世重修,以肖停云的身份,与孟雪里来一趟‘亨通聚源’,也不会明白钱誉之多年经营,将私库扩大到了何等程度。

钱誉之难以平复心情,摆手道:“我还要谢你信任我,毕竟我分五成利,我都是为了自己挣钱!”

虞绮疏没忍住笑,对方那神情,好像不做个『奸』商,就浑身难受。

钱誉之感叹道:“也好,只要剑尊在,总能洗清孟长老是妖的嫌疑。”

钱誉之近来常为此事发愁,寒山元气未复,敌强我弱,又不能一直让孟雪里躲着,让别人以为他生死未卜。

孟雪里却道:“不用洗。我从前就是妖。吃下胡肆的‘转生丹’,做人之后,才与霁霄合籍。”

一阵沉默。

钱誉之怔怔看着两人,表情似哭似笑,终于吼道:“你们非要一次说完?!给点时间不行吗?”

虞绮疏:“不行!不能只有我被吓!”

钱誉之被虞绮疏嘲笑,脸上挂不住,扇子摇得哗哗作响:“我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我手下暗行掌柜,就是半妖。”半妖便是人与妖的混血,其父母一方是人,一方是妖。

“你从前是个什么妖?”他问孟雪里。

孟雪里:“妖界称我,雪山大王。”

钱誉之再次沉默,目光在这对道侣之间打转,最终说道:“好吧。这次没别的事了吧?”

孟雪里:“我是为万妖大会而来。”

钱誉之诚恳地请求:“万妖大会还有一个月,如果不急,咱们明天再说好吗?我想一个人静静。”

孟雪里顿生恻隐之心:“打扰了!”

……

寒山向南,南去万里,便是明月湖。

正如寒山群峰壁立,各峰主、长老的洞府坐落山间;明月湖也有大大小小、十余座湖心岛,岛上殿宇楼阁依山傍水。

其弟子往来各岛,有的喜好踏水凌风飞渡,有的偏爱乘一叶小舟,有的习惯走水面竹道。

夏季,湖面广阔,水汽蒸腾,烟云缭绕。湖中鱼翔浅底,湖岸绿树成荫。水天相接处,白『色』水鸟盘旋空中,鸣叫不绝。

一年好景,最胜此季。往年这时候,荆荻呼朋引伴,指挥年轻弟子们用剑气捉鱼打鸟,在岸边点燃篝火,一起烤鱼、烤水鸟。他是明月湖大师兄,因为修行天赋卓绝,得掌门云虚子偏爱,平日在门派中嬉闹,也不会有人阻拦。

今年不同以往,一众弟子想去看望荆荻,先要报予掌门知晓,再征得看守水牢的长老同意。才能下潜至湖底,进入守卫森严、灵气几乎断绝的水牢深处,见大师兄一面。

荆荻因为公然顶撞师长,被囚牢中,与荆荻交好的弟子,不忍心见他受苦,软硬兼施地劝他。

一人道:“大师兄,你怎么糊涂了?不信师父,却信孟雪里,他还可能不是人,是只妖啊!”

荆荻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另一人低声道:“荆师兄,不管师父做了什么,都是为了咱们门派。你是大师兄,明月湖将来由你继承,换句话说,师父现在做的,都是为了你啊。秘境都崩塌了,以后再也没有瀚海大比,秘境里发生过什么,都不重要了,你先低头服个软,这件事……便过去了。”

荆荻终于抬眼:“过得去吗?”

那弟子喜道:“过得去过得去!师父对你寄予厚望,肯定能原谅你!”

“是啊,我们都会帮你求情的,大师兄!”

却听荆荻自嘲一笑:“我过不去。我想问个道理,有错吗?”

众弟子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荆荻:“你们走罢,好好修行,别再来了。”

众人无奈,不论再说什么话,荆荻都不再应声。他们离开水牢,重见天光后,不由议论起来:

“孟雪里使过什么妖法,将荆师兄『迷』『惑』了!”

“孟雪里妖言『惑』众,不可听信!”

湖心亭,云虚子为归清奉茶。

归清真人炼化秘境不成,遭受反噬。但他不愿、也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受伤,甚至在掌门云虚子面前,也要勉力支撑威压,不『露』破绽。

他以为,是孟雪里的妖力,与他争夺秘境掌控权,两相拉扯,导致秘境崩塌。反噬来临的瞬间,他甚至感受到霁霄的气息。按理说,孟雪里是霁霄道侣,两人气息交融,无可厚非,这没什么奇怪。

然而自受伤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笼罩着他,使他警惕周遭的一切。

到了归清这般境界,有时候直觉比判断更可靠。

云虚子奉过茶,小心请教:“师叔,弟子近日,又遇瓶颈……”

归清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因为荆荻?你被他问慌了?”

云虚子默认。

“大乘以上的修行,坚定心意,是最重要的。无论别人说什么,都该认为自己是对的。”归清叹气,“你一日心意不坚定,便无缘证道成圣。他问你,你不能顺着他想,要找到坚信己道的方法,反问他。”

云虚子恭敬应是:“谨记师叔教诲。”

归清摆摆手:“下去吧。召宁危来。”

不多时,宁危乘舟抵达湖心亭。

归清真人笑笑,比面对云虚子时,和蔼亲切多了:“这次你为师门立功,为师让你代替荆荻,做大师兄,好不好?”

宁危平静道:“但凭师父安排。”

归清点头:“师父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等你回来,你就是明月湖大师兄,少掌门。”

他递过一张请柬,宁危伸手接了,微微蹙眉:“风月城,万妖大会?”

……

“你想去万妖大会。”回到长春峰,霁霄将孟雪里关在屋里,认真问他。

孟雪里点头:“是啊。”

霁霄没有说话。

孟雪里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立刻解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你莫生我气。”

霁霄抚『摸』他后颈:“我知道,你单打独斗惯了,遇事只想着自己如何解决。我永远不会与你置气。我只希望,你可以多依赖我一些。”

孟雪里一怔,心中一道暖流涌动,忍不住磨蹭道侣手掌:“我初见钱誉之,他说人界之外,也有生意。我想,说不定他有门路,能去万妖大会。如果不成,我再找别的办法。

霁霄笑笑:“总之是去定了?”

孟雪里低头:“雀先明跟我置气吵架,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八成要赌一时之气,去万妖大会捣『乱』。但他不敌灵山大王,万一惹出大『乱』,或落入陷阱,不能全身而退……他来寻我,本为报讯而来,此事因我而起,我不能不管他!”

霁霄忍不住叹气:“那你该明白,我也不会不管你。”

作者有话要说:  出门在外,含泪请假,没有整段时间码字,微博会写现代版网游番外小段子给大家!

22号更新粗长!

么啾!

章节目录 第96章 许愿流星 孟雪里想, 我何德何能, 拥有这么好的道侣。但感动归感动, 他仍不愿让霁霄冒险。

他心中有了决断, 表面乖巧答应:“我明白的。”

霁霄见孟雪里眼珠转动,便知他没听进去, 也不拆穿,轻巧带过这个话题:“今日寒山偏殿议事,我们走罢。”

孟雪里惭愧,甚至有些头大:“我不太擅长。”

霁霄牵着他走:“我知道。你不用议事, 你负责陪紫烟峰主打牌。”

“啊?”孟雪里更加不知所措,“这个我也不擅长。”

“不用擅长, 随便打打, 不必故意让她。”霁霄说。

自从回到寒山,孟雪里还未见过掌门与各峰主。

几人当着霁霄的面,还是忍不住拿他当小孩:

“雪里, 你又瘦了。”

“好孩子, 平安无事就好。”

霁霄做肖停云时已经听习惯, 略觉无奈。为什么一样是转世重修,孟雪里就被当做真后辈, 因为个子低、不长个吗?

霁霄与掌门真人, 流岚、岳阙、重璧峰主议事,准备封山。

“封山”是指门派遇到危险时,不再接待外客来访,不再参加与其他门派的集会。

召回在外游历的年轻弟子, 以免他们受到攻击。各位长老也减少外出,开启大阵,随时准备抵御外敌。对于如今的寒山来说,封山是最好选择,需要时间积蓄力量,使得明处的敌人放松警惕,暗处的敌人跳到明面。

掌门真人道:“如此一来,寒山的威望下降……”

重璧峰主道:“只是暂时,‘第一宗门’这种虚名,让给明月湖半年又如何。”

一件本来很严肃的事,但孟雪里发现自己,竟然真是来打牌的。

他和紫烟峰主坐在偏厅的小桌子,哗啦啦洗牌。

紫烟峰主:“这种牌,两个人也能打。我先教你规则。很容易的,从前霁霄与我打过三圈,他明明是第一次『摸』牌,却圈圈都赢我。后来他故意让着我,差点气死我……”

孟雪里努力认牌,记全规则,不想给道侣丢人。

但他一直在输。

一下午过去,头晕脑胀,看不清是条是筒。

紫烟峰主一边听着旁边议事,不时『插』话发表意见,依然赢得顺风顺水,容光焕发。

末了她问:“感觉怎么样?”

孟雪里擦擦额角细汗:“说实话,比打架累。”

紫烟峰主:“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打牌?”

孟雪里摇头。

“我把你带出去,却没带回来。秘境大比结束后,我连打牌都没有心情。今天过过瘾。”

孟雪里向她道歉,然后祈求原谅:“现在过瘾了吗?”

紫烟峰主慈爱地点点头:“好孩子,回去休息罢。”

孟雪里大喜,迫不及待向霁霄使个眼『色』,传音道:“我先溜啦。”

霁霄还没回话,小道侣已经跑得没影了。

夏夜星河璀璨,暖风徐徐,孟雪里回到长春峰,看见虞绮疏正在栽种新的桃花树,道童小槐在一旁打下手,给他递锄头,递铲子。

孟雪里大感欣慰,自己去秘境的时间里,金丝桃花林没有被虞绮疏砍秃,反而规模扩大,欣欣向荣。

虞绮疏扎着裤脚、袖口挥舞锄头,像个朴实庄稼汉:“孟哥!”

道童小槐喜道:“孟长老回来啦!”

孟雪里心情不错。

长春峰师门分散两地,各自经历风雨磨砺。终于又重新聚在一起。

他从前教导、庇护寒山后辈,多半出于报答霁霄之心,但今天在偏殿,他觉得寒山不止是霁霄的门派。

他的长春峰在这里,关心他的同门在这里,家在这里。

桃花林上空,夜空忽然明亮。

三人好奇地抬头。

“哇,流星!”小道童跳起来,惊喜道,“我小时候听说,对流星许下心愿,就会实现。”

“我也听过。管他是真是假,咱们讨个好兆头。”虞绮疏双手合十,跪下祈愿:“保佑我娘身体健康!保佑我早日证道!”

小槐学他模样祈祷:“保佑长春峰平平安安!”

孟雪里见两个小孩满脸虔诚,心里暗想:“那便保佑我道侣早日康复,我与他永不分离,生生世世长相守。”

天际的流光越来越近,光芒照亮桃林,仿佛一簇流火要落在长春峰。

孟雪里觉得不对劲,真元凝于目,蓦然变『色』:“这不是流星,快站起来!”

虞绮疏目力不如孟雪里,茫然地想,怎么就不是了?

孟雪里拎起两人衣领,召出“光阴百代”,肃容持剑站在两人身前。

“流星”飞速降临,显『露』真容——

巨型云船灯火通明,距离地面二十丈,悬停不落。

胡肆似乎喝醉了,临窗大笑,红衣猎猎飞扬:

“不必行此大礼,长春峰的待客之道,果然不同寻常啊!”

孟雪里如鲠在喉:“……”

虞绮疏、道童小槐第一次见到如此迅疾、明亮、庞大的飞行法器,不由震惊无语,嘴巴微张。

孟雪里冷声道:“境主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胡肆说:“等一下。”

他关上窗户。

孟雪里听到窗内窸窸窣窣的动静,隐约夹杂几声呻|『吟』,好像什么东西在挣扎。

云船设有隔绝神识探查的阵法,他看不穿,听不真切。

夜晚月光朗照,孔雀便化出人形。胡肆凑近孔雀耳畔,低声道:“你们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你猜他听见你的声音,会不会气得来找我拼命?他救得了你吗?”

雀先明恼怒道:“他可是你师弟的道侣!”

胡肆满不在乎:“假道侣而已。”

雀先明心中一惊,孟雪里不再是雪山大王,现在当然斗不过胡肆,如果一时气急,只怕救人不成,自己负伤。

或许胡肆捉他,就为了引孟雪里来救?

雀先明还没想清楚,脑子里一团浆糊,忽然身体一轻。

胡肆将他打横抱起,大步流星走向窗边。

雀先明气急,奋力挣扎:“放开老子!”

他与孟雪里刚吵完架没多久,谁先低头谁就输了。他此时最不愿让孟雪里看到自己被锁金链,尊严丧失的模样。

胡肆为了治他骂人,竟然想出这种缺德法子,真是坏到骨子里!

花窗将近,甚至能透过窗纸,看见窗外星夜,雀先明大喊:“我不骂了!再也不骂了!”

胡肆无动于衷,又向前两步:“真不骂了?”

雀先明吓得压低声音:“我发誓!”

胡肆笑笑,将他抱回去,又打开窗户,与孟雪里闲话家常:

“没事啊,我路过。你们忙什么呢?”

孟雪里:“栽树。”

胡肆感叹道:“栽树好,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虽然白便宜了后来人,但总要有人栽树啊。”

他好像在说醉话,让人一句也听不明白。

“有劳境主关心。”

孟雪里神『色』平静,警惕至极点。如果胡肆此时以圣人神通,说出自己是妖,或霁霄没死,让大半个人界都听到他的声音,以人界对圣人的信任,只怕无数修士立刻『逼』上寒山,要看孟雪里是人是妖,霁霄是生是死。

届时必然风雨惊变,全盘打『乱』霁霄的计划。

此时,霁霄在寒山主峰。

初空无涯在池底海域。

孟雪里脑海闪过无数个念头。

如果胡肆想开口,自己借神兵之力、长春峰阵法威力,突然发难,有没有一搏之力?

有没有杀了胡肆,或与其同归于尽的可能?

天上地下,两只提心吊胆的妖——孟雪里怕胡肆察觉霁霄没死,雀先明怕被孟雪里发现。

胡肆浑然不觉:“你们忙,我走了。”

云船启动,转瞬南去百里,花窗再次关上。

直到云船彻底消失,孟雪里才舒一口气。

虞绮疏怔怔道:“那位是……什么前辈?”

孟雪里收回剑:“有病的前辈。”

小槐『露』出同情之『色』:“真可怜,年纪轻轻就得病了。”

孟雪里听得解气,“噗嗤”一笑,转去池塘边喂鱼。

不多时,霁霄回来了。

孟雪里:“你师兄来过。云船没落,只说是顺路。”

霁霄点点头。孟雪里打量他神『色』,发现他平静淡然,既不欣喜,也不惊讶。

孟雪里实话实说:“我不喜欢你师兄。”

霁霄『摸』『摸』他脑袋:“没关系,很多人都不喜欢他。”

孟雪里:“他今夜来长春峰,是不是知道了你还活着?”

霁霄:“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

孟雪里:“你觉得,他有没有参与杀你的事?”

“或许有,或许没有。我与他,各有各的道理。”

“你要不要去见他?”

霁霄淡淡道:“不必见。”

“为什么?”

“如果他没有参与,我不想牵连他。如果他有,我不想再见他。”

孟雪里想了想:“有道理。”

孟雪里认真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知道今晚我的问题都很蠢,但我必须要问。”

霁霄:“不蠢。”

孟雪里:“如果我和你师兄同时掉进鬼火深渊,你只能救一个,你救谁?”

霁霄略惊:“二十年前,鬼火深渊已被我封印,你们为什么还会掉进去?”

孟雪里:“……我忘了。那换一个问题。”

他连换十处地点,问题都没有成立,因为霁霄总有办法两人都救,或者说,掉进整个门派,霁霄也有法子救上来一半。

孟雪里深吸一口气:“好吧,算了。”

霁霄温和道:“别想太多。今夜不要打坐修炼了,早点休息罢。”

道侣这种安慰方式,无法令孟雪里宽心,胡肆的突然到访使他心神不宁。他没有揣摩、猜测别人心思的习惯。这是他的短板。

深夜,孟雪里坐在观景台,看周身翻涌的云海,近在咫尺的月亮。

霁霄从身后走来,与他并肩而坐:“睡不着吗?”

“睡着了,又醒了。你呢?”

霁霄:“你在我隔壁,我感觉到你出来了。”

观景台万籁俱寂,只有风声过林。

孟雪里望着霁霄,怔怔道:“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将长春峰升上天空,远离人间,像天湖大境一样。不,比天湖大境更像世外桃源。

“我们俩就在长春峰,四季花开,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不去找别人,别人也找不到我们。管他人界还是妖族,那些纷纷扰扰,全都不理会了。”

霁霄轻轻抚『摸』他后颈。

孟雪里心血来『潮』,冲动追问:“你说,会不会有这一天?”

最痛苦不是失去,是失而复得,如果,他从来不曾与霁霄互通心意,不曾有过此刻的美好,便不会患得患失。

相爱让最英勇的战士『露』出软肋。

孟雪里不能想象再次失去霁霄。

月『色』怡然,心爱的道侣在怀中,换了旁人,总会说两句好听的话。

霁霄还是认真想了想,摇头道:“不行。”

“你不能骗我一晚上?”

霁霄看小道侣表情不对,双眸湿润可怜兮兮,心软补充道:“真的不行。”

孟雪里毫不失望,心道果然如此。如果霁霄答应,便不是霁霄了。

霁霄真人鼎盛时,神通胜过天湖大境之主。将一座山峰升至天空,又有何难。

但此事无关能力,而是选择。

他决定换个话题:“你为什么懂妖族的修行功法?”

“我与师兄拜入师父门下,修行一段时间后,师父答不出我们的问题,他就明说不知道,让我们自己想办法学。因为师父不会,我们师兄弟,只好什么都学一点。”

世间本来没有道,霁霄与胡肆多半靠自学。翻阅古籍,向上古大能学习;游历三界,向妖、魔学习;甚至观察一片云的流动,一朵花的开放,向自然学习。

原来他们在论法堂,授课长老遇到无法回答的问题,为了维持自己的威信,会训斥提问学生:

“你们这个程度,思考这种问题没有意义。”

“基础剑诀都没有练好,想得太多,必然陷入『迷』障!”

孟雪里听得好生羡慕:“你年轻时候,一直在学东西,真好。我就到处打架,唉。”

他有很多羞耻历史,不忍回首,更不敢让霁霄知道,怕霁霄笑话。

孟雪里:“若非从前轻狂,说要做万妖之王,雀先明就不会一直记到现在。”也不会负气飞走。

霁霄:“我十六岁的时候,寒山兴起一件事。刚学会御剑的寒山弟子,喜欢站在接天崖边打赌。赌谁艺高人胆大,敢从接天崖上闭眼、背身往下跳。”

孟雪里惊奇:“你也跳过?”

霁霄:“跳过,我和胡肆都跳过,差点没命。然后我们吵架,三个月没理对方。”

其实是胡肆与人打赌跳崖,直到地面三丈才召来飞剑,飞剑未达,轻身术真元不足,霁霄御剑赶去救他。

孟雪里大笑:“堂堂剑尊,还干过这种傻事?”

霁霄任由他笑:“后来师父仙逝,我自立门户,便选了接天崖做洞府,以后的寒山年轻弟子,只来崖边感悟剑意,不会再无聊的打赌跳崖……”

孟雪里:“我想回到过去,认识十六岁的你。”

霁霄:“我也是。所以,没事。”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孟雪里听懂了,心中一道暖流淌过。

霁霄讲这些给他听,是一种笨拙的安慰:我也干过傻事,没事。我也与人吵过架,没事。

霁霄在担心他,怕他沮丧,怕他难受。

霁霄忽然道:“我会帮你。”

“什么?”这次孟雪里没明白。

霁霄『摸』『摸』鼻子,不太确定道:“之前你问我问题,我回去之后一直在想,你到底想问什么。我觉得你可能在问,如果你和胡肆打起来,而且不死不休,我帮谁。对吗?”

孟雪里目瞪口呆地点头。

霁霄认真道:“如果是这个问题,就简单多了。我帮你。”

作者有话要说:  卷回来啦!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这章写的比较纠结,终于搞出来了!

网游小剧场,接在之前两章网游番外之后(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

孟雪里小号练起来了,每天顶着“霁霄道侣”的id招摇过市,“雪山大王”的大号反而很少再上。因为与“剑尊霁霄”的恋爱关系,他直播间人气直线攀升,小主播变成大主播。

“今天就到这里,下了。”晚上九点,孟雪里准备下播。

粉丝依依不舍嗷嗷叫:

“主播下的越来越早了,谈恋爱这么忙??”

“你每天播这一点,够你网费吗?多上一会儿吧。”

孟雪里无奈:“不行。我还要写作业,十一点之前要睡觉。”

肖停云怕他游戏时间太长,影响学习,所以限制了他的上线时段。每天会催他作业,催他早睡。

“……主播高中生??!”

“辱高中了,小学生都没有11点睡觉!”

孟雪里刚下直播,游戏论坛的八卦板块里,冉冉升起一个飘红贴子:

《惊!雪山大王疑似未成年,霁霄剑尊五年起步?》

雀先明刷论坛看到,赶紧回帖澄清。

孟雪里母胎单身,第一次谈恋爱,不知哪里做的不对,经常被粉丝笑话。

他觉得霁霄成熟稳重些,应该能带带自己,但霁霄还不如他,结果两个人一起被笑。

“阿雀,我不想做直播了。”孟雪里最近有些苦恼。

雀先明大惊:“为什么?!”

俩人成为舍友之后,他亲眼看着孟雪里的直播间一点点做起来,孟雪里不『露』脸,只开麦,靠讲解游戏技术吸引了一小撮粉丝,相处久了都有感情,怎么突然不想干了?

孟雪里家境普通,原本想做直播挣点零花,现在因为与肖停云的关系收入翻倍,他觉得占了肖停云便宜,受之有愧。

如果以后他被霁霄分手,再闹得沸沸扬扬,还会影响霁霄开始下一段网恋。

霁霄会有下一段网恋吗?肖停云喜欢我什么?孟雪里心口酸酸甜甜,如含一颗柠檬糖。

手机震动,孟雪里随之精神一震,是肖停云发来的微信:

“作业写完了吗?”

雀先明:“呦呦呦呦~”

孟雪里抱着手机缩进被窝里:“qaq明天周六,我能不能去找你?想和你一起写作业,你忙的话就算了”

他刚点发送,又立刻撤回,重新发了一条:

“马上就写!”

然后是一个猫猫乖巧表情包。

肖停云:“可以,我去接你。”

孟雪里抱着手机,在被窝里打滚:“我们去哪个自习室?我去哪里都可以!⊙?⊙!”

肖停云:“去我家。”

孟雪里一把掀开被子,疯狂摇晃雀先明:“嗷嗷嗷嗷嗷!!”

雀先明白眼:“你像隔壁泰山。”

“我要做什么准备!”

雀先明:“嘁,才认识多久,为什么去他家?你小心被占便宜。”

另一边,胡肆啧啧叹气:“写作业?年轻人喜欢新鲜刺激,你这样会被甩的。”

肖停云没理他。

胡肆心想,肖停云一个万年母胎单身实验狗,感情方面,真没见过什么世面,怎么说沦陷爱情沼泽就沦陷?该不是这孟雪里段位太高,把他控死了?

他决定去会会孟雪里。

但是不巧,他来的时候,孟雪里上课去了,只有雀先明翘课在宿舍打游戏。

胡肆敲开门:“请问,孟雪里在吗?”

雀先明微微眯眼。来人从头到脚一丝不苟,桃花眼,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西装革履,梳背头。

来者不善。

他单手『插』兜,斜靠门框:“你有什么事?”

胡肆:“你是孟雪里?”

“我就是。”

雀先明刚染了蓝绿『色』渐变头发,发量惊人,在脑后扎一个小揪揪。

他衬衣解开两颗扣子,胡肆看到他的锁骨纹身,是一只小孔雀。

两人眼神对上,都知道彼此不是什么好人。

胡肆震惊了——肖停云什么口味??

他怕搞错,还多问一句:“你认识肖停云吗?”

雀先明想,肖停云不就是孟雪里的男朋友?看来这肖停云社交关系挺复杂,孟雪里第一次谈恋爱,就遇到个狠角『色』,情况不太对劲。

他有些烦躁,点了根烟,挑衅反问道:“怎么,你跟肖停云什么关系啊?”

胡肆笑笑:“青梅竹马。”

雀先明震惊地想,肖停云什么口味??

章节目录 第97章 还敢不敢 长夜将尽,东方天空微微泛白。

晨风拂袖, 鸟鸣啁啾, 两人走下观景台。经过一夜畅谈,孟雪里神清气爽。

霁霄将他送到房间门口:“你今晚想得太多,好好调息一会儿。”

孟雪里欣喜点头:“嗯!”

他打坐入定, 运行真元吸纳灵气, 修行事半功倍。等他再睁眼, 已是日上三竿。

孟雪里精神饱满地出门, 看到池塘三条“锦鲤”、桃花树下和金钱鼠盘成一窝的一只蜃兽,都不再吃醋了。

“小虞,你师丈呢?”

虞绮疏一怔:“我师丈, 我大师兄,我今天没看到他, 可能在修行?”

孟雪里放心地点点头, 悄没声息换上黑斗篷,下山入寒门城, 进“亨通聚源”找钱誉之去了。

钱誉之情绪比昨天稳定,摇摇折扇:“孟长老是为万妖大会而来?”

孟雪里不喝茶, 也不吃蜜饯,开门见山道:“钱真人,你有请柬吗?”

钱誉之忍着笑:“我还真有两张。”

孟雪里摆摆手:“不用两张, 我一个人去, 一张就够。”

钱誉之大惊:“什么意思?!”

孟雪里:“今夜我就出发,先瞒着霁霄。”

“这……霁霄早晚会知道, 你不怕他生气?”钱誉之暗示道。

孟雪里心想我当然怕啊,嘴上逞强:“霁霄说过,他永远不会与我置气!而且,我会留书信一封,将他引去别处,等他反应过来,万妖大会早已结束了,我已经大杀四方,凯旋而归了。只要咱们俩统一战线,我的计划是这样,你先听听……”

钱誉之听得心惊肉跳,拼命向他使眼『色』。

孟雪里被他表情打断,纳闷道:“钱真人,你眼睛不舒服吗?”

唉,天要下雨,人要找死,拦都拦不住。钱誉之原本不明白,霁霄为什么察觉到孟雪里靠近,就要刻意隐藏气息,站在屏风后,原来这是试探,吃得太准了。

他真诚道:“……我已经尽力。孟长老,你以后不能怪我!”

孟雪里茫然,想追问两句,忽然呆立当场

——他眼睁睁看着,屏风后转出一道人影,身形颀长,气势凛然,正是霁霄。

此时再见,与昨夜分别,相隔不过数个时辰,两人之间温情气氛『荡』然无存,孟雪里心神剧震。

钱誉之合上折扇,指指门口:“我突然想起来,今天还约了分行掌柜议事,我就先……”

霁霄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

孟雪里惊慌道:“钱真人等等,我也去!”

钱誉之一溜烟没影了,“哐当”一声,房门紧关。

孟雪里绝望地想,他为什么跑得比金钱鼠还快。

眼前覆下一片阴影,孟雪里抬头看着霁霄,立刻道歉:“对不起!”

霁霄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平静反问道:“你想去哪儿?”

章节目录 第98章 你很懂吗 霁霄一步步『逼』近, 目光沉沉, 好似阴云汇聚、狂风暴雨即将降临的大海。

孟雪里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自他与霁霄互相告白, 心意相通之后, 霁霄在他面前总是温和、包容、真诚的,情绪内敛, 甚至不曾对他大声说话。

孟貂心惊肉跳,直觉不好,正要道歉,转念一想, 这是一次考验,如果自己退缩, 难免就要一直退却, 鬼知道猴年马月才能与霁霄亲近。

他只好强忍惊慌:“我说错了吗?我是不懂人间道侣如何,可是在妖界,结亲之后夜夜笙歌, 一年抱仨, 三年生一窝!我们不能双修, 你就先让我亲一下,这也不行吗?”

霁霄将他『逼』在墙角, 孟雪里已经开始胡说八道了:“你干什么, 又想打我?做道侣不给亲,与咱俩做师徒的时候有甚区别?那还不如当师徒,起码徒弟不能打师父屁股!”

霁霄定定看着他,孟雪里被笼罩在阴影下, 剧烈喘息。关于感情,他还不懂得遮掩心思,或者欲擒故纵。想要亲密,便是发自内心,坦诚地想要。

他以为自己又得挨打,却听霁霄忽然开口,声音微哑:“是我的错。”

孟雪里一怔,没有听懂:“啊?”

霁霄没有解释,微微俯身,捧起他的脸。孟雪里感觉更不对劲了,屏住呼吸,便觉额头一热。

一个轻柔的吻落下来,蜻蜓点水般,从额头掠过挺翘鼻尖,吻向殷红的唇。

滚烫的唇舌侵入、交缠,舌尖被吮吸,一阵细细密密的酥麻,瞬间传遍全身,孟雪里忍不住战栗。

原来这就是和道侣亲热的感觉。他无比清楚的感受到,霁霄的热度、呼吸心跳、浓烈的感情,还有克制。

霁霄放开他一些,轻声问:“你想做师徒?”

热气扑在耳畔,孟雪里脸颊红透,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眼尾泛红:“……不想了。”

霁霄不理会,双手向下,揽住他腰身:“师父。”

说罢又细细吻他,愈加深入。

孟雪里头晕目眩,几乎失去魂魄,像溺水的小动物,喉间发出细碎呜咽声,挣扎着开始推拒霁霄。

孟雪里的腰身,看似纤细,实则柔韧有力,很适合被握在手里。

一吻罢了,霁霄低低喘息:“在秘境的时候,我们还是师徒,我就这样想过。”

那时孟雪里与他飞过秘境上空,孟雪里双手紧握“光阴百代”,他扶着孟雪里的腰。

孟雪里背后抵靠冰冷坚硬的墙壁,却觉霁霄双手握处,腰身滚烫酥麻,从腰眼到尾椎骨都酥软了。

他被圈禁在『逼』仄的角落里,进退不得,动弹不得,铺天盖地尽是霁霄的气息。

这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他原本只想,讨要轻轻一个吻。

只听霁霄在耳畔说:“师父,这是别人的书房。”

霁霄开始吻他耳垂、脖颈,双手在他腰身抚『摸』。

孟雪里想躲开,可是空间狭窄,他又不敢使力,生怕再把霁霄撞吐血,急得泪眼朦胧。

仿佛他们不再是名正言顺的道侣,而是一对私相授受的背德师徒。

肖停云是孟雪里的大弟子,两人不敢在长春峰亲密,便悄悄下山,在寒门城典当行密会,躲进别人的书房,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孟雪里一念及此,更觉羞耻,浑身都烫起来,好像被扔进沸水里:“是我错了!别叫我师父,求你!”

霁霄抚『摸』时,手掌从腰背碰到他后『臀』伤处。伤处泛起火辣辣地疼麻,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孟雪里眼泪掉下来,落在霁霄衣襟。

霁霄心想,这次总该记得教训了。

他终于放开孟雪里,为小道侣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无奈道:“是你要亲,亲一下又要哭。莫哭了,我更不好受。”

孟雪里好像刚从温泉中捞出来,浑身冒着热气。他感受到霁霄的热度和坚硬,才知道为什么对方说“更不好受”。

霁霄叹气:“我也想与你亲近,但不知道怎么做才妥当,也怕不小心吓着你。这是我的错。”

孟雪里偏头蹭蹭他脖颈,无声地讨好认错:“咱们回长春峰吧。”

霁霄话锋一转:“但万妖大会这件事,还是你的错。”

孟雪里动作忽然僵硬:“……”

霁霄说:“来,上『药』吧。”

……

钱誉之摇着“和气生财”的扇子,坐在隔壁房间喝茶、看账本。

他的书房设有隔音阵,关上门便听不到任何动静,也不知那两人如何了,会不会打起来,打坏他名贵的家具、摆件。

钱誉之心想,也难怪霁霄生气。今天一大早,霁霄便来与他商议。他才知道,孟雪里这次想去万妖大会,只因为担心朋友,不是想恢复从前雪山大王的身份。一切以安全为先,妖界如今局势复杂,最好能悄无声息地来去。

他觉得霁霄确实变了。

不再是孤家寡人、有了牵挂的霁霄,处事更谨慎。霁霄从前倚仗剑术高强,疏于谋局,纵有天罗地网,龙潭虎『穴』,也想一人一剑闯过去。然而善泳者溺于水,善战者死于战,无敌之下隐藏危机。

如今为了孟雪里的平安,霁霄愿意多花几分心力,计划周全。

霁霄还变得更有感情,不仅限于对孟雪里的感情,是所有作为“人”的感情。

本来霁霄为孟雪里安排妥帖,谁知孟雪里另有主意,竟然想瞒过霁霄自己跑,还想留书将霁霄引去别处。

钱誉之感慨万千,这对道侣不像道侣,更像凡间爱侣。两人虽然心意相通,爱惜彼此,但『性』情不同,处事方法迥异,情深义重又磕磕绊绊,看来还有的磨。

真没想到,霁霄竟然会有这一天。

想当年,霁霄真人刚成名时,风姿绰约,惹得多少女修倾心动意。

寒山紫烟峰主袁紫叶爱打牌,霞山、松风谷的女修便来找她打牌,以此为借口上寒山拜访,想接近霁霄真人。但霁霄不解风情,冷漠疏离,众仙子媚眼抛给瞎子看,纷纷知难而退,道是谈感情不如打牌。

至于寒山其他剑修,也没有因为众仙子齐聚寒山,而趁机寻得道侣,告别独身。

一方面,大家勤于练剑修道,另一方面,师长不会教讨女修欢心的法子,周围师兄也没有成功经验可以传授。

一代传一代,合籍概率低是寒山传统。

紫烟峰主看起来温柔,练得却是雷火之剑,外柔内刚,一般人不敢对她有非分之想。她的女弟子们,继承她衣钵,一样修炼雷火剑,倒是很想找到松风谷的男医修,作为结伴游历的对象,但也不会主动示好。

这一点,如果孟雪里在,一定深有同感,秘境大比中,张溯源等三人遇到宋浅意,总说宋师妹温柔医术好,宋师妹什么都好,为什么要跟荆荻那混蛋组队。两队分别时,明明舍不得宋师妹,却只会抬头望天,三人齐齐不发一言。

某种意义上讲,胡肆作为寒山百年难遇的变异品种,口舌如蜜,手段高超,骗尽痴男怨女眼泪,注定不属于寒山,确应另立门户。

钱誉之心想,霁霄如果能与孟雪里恩爱百年,起码证明寒山剑修,一样可以与人合籍,一样配拥有美满情缘。

哪怕道侣原来是妖,有一个总比没有强。

“吱呀”一声,书房门打开,钱誉之听到动静,一个箭步窜过去。

却见书房里,霁霄坐着,神情似无奈似隐忍。孟雪里站着,还站得离他甚远。嘴唇略微红肿,眼睛也红,似乎哭过。

其实孟雪里刚才趴在霁霄怀中抹『药』,热烫伤口接触冰凉『药』膏,忍不住呻|『吟』呼痛,喊得两人都有些控制不住。他们勉强收拾妥当,孟雪里再不愿坐在霁霄怀中,生怕局面不可收拾。

钱誉之打量屋内,家具摆设整齐,只有书桌略凌『乱』,两人不像动过手。

他想,当年凶名赫赫、纵横妖界的雪山大王,居然被霁霄骂哭了。造孽啊。

他拉过霁霄,低声劝道:

“他有错,你说他两句就算了,干什么骂人?你到底行不行,道侣是要哄的!”

霁霄笑了笑,平静反问道:“你很懂吗?你有道侣吗?”

钱誉之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握扇的手,微微颤抖:

“我,我没谈过道侣,难道没看过话本吗?!”

作者有话要说:

霁霄发动:万箭穿心

钱誉之:—999血槽清空

章节目录 第99章 生活逼的 “话本?你如果不提, 我确实想不起来。”霁霄微笑。

钱誉之忽然心虚, 猛摇折扇, 辩解道:“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让人写的那些,总比外人写得好!都是为了挣钱嘛, 生活『逼』的!”

他派大掌柜写过许多话本,主要编写孟雪里的故事,随“亨通聚源”的长春峰桃花类产品附送,促进销量。他哪里知道, 霁霄还活着,还会来算账。

钱誉之轻咳一声, “说正事。你们去妖界, 有请柬不够,还需隐藏身份。”

以人族修士的身份,绝对无法光明正大的进入风月城。

孟雪里平复情绪, 尽量声音平稳道:“我从前是妖, 扮做妖也简单。所以我才想一个人去。”

他还是没忍住, 委屈地看了霁霄一眼,意思是我做事有自己的理由。

殊不知霁霄被他红着眼睛, 似怨似怒地一瞪, 更觉难挨,只好错开目光,默念清心咒。

霁霄:“你三年不问世事,妖界, 已不是从前的妖界。”

孟雪里默然:“……我知道。”

沧海横流,物换人移,妖界经历一场剧变,新的妖王推行新的法度。

“孟长老扮妖,我不担心。”钱誉之也想看霁霄变脸『色』,故意道,“可是霁霄真人,您也要扮妖吗,您扮的像吗?”

孟雪里瞬间与钱誉之统一战线,趁机过嘴瘾,占尽口头便宜:“扮不像妖,可以扮我的侍宠嘛,扮作被我拐来的貌美男修士,岂不美哉?”

霁霄目光一转,静静看他。

孟雪里腿还软着,正要道歉,忽听霁霄道:“你高兴就好。”

朱红云船回到天湖大境。

雀先明冷笑:“你拿我朋友威胁我?!呵,你们人界修士,满口仁义道德,其实虚伪至极,最会使下流无耻的手段!”

胡肆笑了:“你何时听我说过仁义道德?”

雀先明无言以对。

胡肆:“我真正的下流手段,你都没见识过。”

“你不是圣人吗?不该成为千万人楷模?”雀先明心想,这人坏就算了,居然坏的毫无负罪感。

胡肆感到莫名其妙:“我只活一辈子,怎么快活就怎么过,凭什么要做君子?”

胡肆负手踱步,放下床边垂幔。他今日披了件深红『色』长摆一声外袍。

铺张的衣摆在竹席上游曳,发出细微沙沙声,像绵绵的春雨,又像千万只蚕啃食桑叶。

如果抛却仇恨看胡肆,胡肆确实好看,雀先明即使再不愿意,也得承认这恶鬼有副好皮囊。

不,不是恶鬼,雀先明隐隐觉得,胡肆身上有两种矛盾至极的气质,沉静与轻浮并存,像月夜绽开的红莲。

看书起卦、炼丹炼器时的胡肆,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目光专注,安静如佛陀。任谁看了,都会说这就是圣人做派。

等胡肆放下手头正事,勾唇一笑,又变得靡艳,轻浮如艳鬼。

雀先明心想,真邪门。人还有两副面孔,比最擅长变化的妖,更像妖。

天湖的流云聚了又散,日子一天天过。

雀先明每天有美食吃,有美人看,不必『操』心外界争斗,看似安逸,但孔雀要的不是豢养,是自由飞翔。

他发誓不骂人之后,心里依然不舒服,总要找点事做。

他便去招惹胡肆的美人们,尤其喜欢逗弄面容稚嫩,看起来天真无知的小侍女。

孔雀妖挥着翅膀说:“你帮我解开金锁链,我就能飞上天,给你摘星星去呀。”

侍女只是长得面嫩,其实已十七八岁,当然不受孔雀蒙蔽:

“你骗小孩呢?”

雀先明叹气,低头忧伤地吃烤肉,化悲愤为食欲。世风日下,小孩都不好骗了。

他白天是妖身,美人们对着一只被锁链禁锢的妖,没有对待成年男子的戒备心、警惕心。

只要漂亮孔雀不骂人,还是很愿意与他搭话聊天的。

秋光真诚道:“小圆,你别叹气啊,心情不好,羽『毛』会失去光泽,变得不漂亮。再严重些,就要掉『毛』的!”

“我不叫小圆!”雀先明看看自己『色』彩绚丽,如霞如锦的浓密羽『毛』,“你们长得这么漂亮,都是被他抓来的吗?他是嫉妒我们貌美?”

秋光掩嘴娇笑:“胡说什么呢!你觉得境主不美?”

雀先明:“……真想骂人,但我不能。我化成人形,也是极好看,极英武,等我解开锁链,就化给你看!”

春水心软,劝解道:“境主虽然行事肆无忌惮,不讲礼法,但他不会无缘无故、无冤无仇地抓一只妖,我劝你仔细想想,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雀先明:“我哪里得罪他?我根本不认识他!”

他觉得,胡肆就是有病,闲病、富贵病。因为顺风顺水修至圣人,以为万事无不可为,所以心态扭曲,没事找事。

天湖大境美人如云,一只孔雀妖掉进香粉堆。他倒恩怨分明,不因胡肆迁怒美人们。

众女都知道,孔雀妖脾气暴躁,如果惹他生气,他要摔东西砸碗筷。

但如果哄得他开心,他愿意陪你玩,一定逗得你心花怒放、笑得花枝『乱』颤。

这天晚上,宴会散了,寝殿又只剩胡肆一人。雀先明在月光下化出人形:“喂,你之前说,放我去万妖大会,是不是真的?”

胡肆立在窗边看月亮,没有答话。

雀先明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说话啊!”

胡肆转过身,银『色』月光下,他面容半明半暗:

“不是放。就算放了,你还飞的动吗?”

作者有话要说:  孟雪里:我总是胆子很大,想法很皮。

卷纸:都是因为没被r过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因果循环 雀先明后背一凉, 凉意直窜脚底:“你什么意思?”

胡肆淡淡道:“开。”

言出法随, 金『色』锁链从雀先明脚踝滑落。

雀先明挣脱桎梏, 终于重获妖力。

他启唇厉啸一声, 蓝『色』妖火吐出,似离弦之箭般、铺天盖地的『射』向胡肆。

胡肆浑然不惧, 临窗而笑,轻轻一拂袖,像在拂去一片尘埃。

深红『色』大袖迎风展开,如硕大花朵绽放, 蓝『色』火焰被凌空打散,瞬间消失无踪。

雀先明心知自己硬拼不过, 妖火只是障眼法, 他已化作妖艳孔雀身,就要振翅而飞,冲出殿宇, 冲出天湖, 冲向真实天空……

他飞, 竟然没有飞起来。

孔雀大骇,奋力扑扇翅膀, 离地不过三四尺。

气流激『荡』, 寝殿里重重垂幔飞扬,被他双翅搅得纠缠碎裂,碎片簌簌落下。他却触不到殿宇房梁。

胡肆关上窗户,一步步向他走近。深红『色』长长衣摆, 在地面拖曳游移。

雀先明惊怒难遏,双翅撕碎漫天纱帐:世上居然真有这么坏的人,处心积虑设下圈套,害他飞不起来!

这些日子,他妖力被金锁链禁锢,心中越觉得空虚无力,嘴上越吃得多。

天湖大境的后厨,每天山珍海味变着花样做菜,孔雀吃得多动得少,养好一身羽『毛』『色』彩绚丽。

等他重获妖力,妖身已然胖得极不协调,肚皮圆润,双翅无法承载体重压力,飞行能力高度退化。

这背后是极其残忍的真相——每一口肉,都是自己吃下去的。

胡肆穿过飘落的纱幔碎片,安闲笑道:“这副模样,如何飞去?”

雀先明挥翅无果,折腾得筋疲力尽。孔雀趴伏在地,化作艳丽青年模样,双目赤红、怒火滔天地瞪向胡肆,诅咒道:

“你如此险恶地磋磨我,他日飞升必遭雷劈!”

这话并非无凭无据,从前孟雪里劝他不要逗弄小孩,不要害人『性』命,理由就是“惹下因果,渡劫时容易遭雷劈。”

雀先明不懂,这天湖境主已成圣,却还没飞升,如此任『性』取乐,难道不怕飞升时遭报应吗?

胡肆微微俯身,伸出两指抬起他下巴端详,似乎有些惊讶:“你居然会说这种话。”

雀先明一把打开他的手:“放开老子!”

胡肆垂眸看他:“你变了。”

雀先明一怔,直觉哪里不对劲,他看不懂胡肆的目光。

那目光令他心底发慌,甚至骂不出口。

胡肆神情由惊讶变为释然、解脱,最终叹气:“也罢。”

胡肆从广袖间取出一物:“还给你。我不要了。”

一道蓝绿『色』流光坠落,轻飘飘落在地上,雀先明伸手拾起,竟是一支翎羽。

两百多年过去,这支羽『毛』依然鲜亮绚丽。

好像一支浓墨重彩的狼毫笔,将遥远黯淡、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重新上『色』。一瞬间,无数画面在眼前一闪而逝,

雀先明握着翎羽,声音颤抖,不可思议道:“你、你是……胡小圆?!”

雀先明年轻时,化形还不熟练,遇到过一个小孩。

小孩姓胡,胖乎乎圆润可爱,『性』情和善软糯、甚至好欺。

但私塾里同窗总嘲笑他胖,没有人愿意和他做朋友一起玩,爬树打鸟、挖坑堆沙的游戏总不带他。

她只能和书籍话本做朋友,喜欢看些志怪故事,山里的神仙,深林的狐妖。如此一来,更遭同窗们嘲弄。

胡肆幼年时,遇到过一只孔雀,孔雀待他好极。帮他整治私塾里欺负他的调皮小孩,带他飞过一座城,为他上天摘星星,下海捞龙珠。

“这是我的翎羽,你拿着它,只要喊我名字,我就会出现!”

假的,星星是假的,龙珠是假的,说一定会回来也是假的。都是骗他的。

一场大病,令胡肆形销骨立,瘦得不成人形。

与修行界的云谲波诡、道途险恶相比,幼年那些烦恼与执着,简直微不足道,如一粒细碎尘土。

但雀先明是胡肆修行的因,如果没有天降孔雀妖,胡肆早已考取功名、娶妻生子成家立业,如今化作一抔黄土。而非立志求仙问道,想方设法终于拜入寒山,如愿踏上漫漫修仙路。

为什么入道?

为了像孔雀妖一般,拥有肆意妄为的能力。

为什么厌妖?因为妖最会骗人。不论是霁霄养在长春峰的那只,还是眼前这只。

当年霁霄想救孟雪里,来天湖大境求『药』,胡肆不赞同,他问霁霄:“打算如何待他?”

霁霄答:“供衣食、置暖笼,为他改名换姓。”

胡肆心想,养妖这般容易吗。不要天上的星星,也不要海底的龙珠?

霁霄做得,我也做得。

雀先明踉跄站起身:“你真的是小圆吗?你……”

胡肆退开两步:“现在你才是小圆。”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天道之子 雀先明如遭雷击, 喃喃自语道:“不对、不对,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玉雪可爱、圆润软糯的稚童浮现脑海, 容貌身形飞速变化, 变成眼前削瘦挺拔、轻浮靡艳的天湖境主。

从前的怀念愧疚、如今的憎恨愤怒,两种激烈情绪对冲, 几乎将他撕裂。

雀先明崩溃大喊:“你不是我的小圆!”

声音在空『荡』寝殿回响。

雀先明向胡肆扑去:“你把小圆还给我!”

胡肆神『色』沉静,定定看着他,薄唇微启:“锁。”

蜿蜒于地的金锁链如生灵『性』,游蛇般缠上雀先明脚踝, 后者踉跄倒下,正跌进胡肆怀中, 一路被抱回金笼里。

“你他|妈放开老子!”雀先明反应比从前更激烈。但他的撕扯、捶打伤不到对方, 只会令自己筋疲力尽。

半晌,金笼中锁链撞击声、呻|『吟』挣扎声渐渐低弱。

胡肆整理衣领袖口,关上笼门, 独自走出寝殿, 去往天湖之畔。

夜已深了, 天湖像一面巨大水镜,悬浮在云雾间。微风轻拂, 水波『荡』漾, 九天明月孤零零照在湖面,光芒如银屑飞溅。

天湖大境远离人间纷扰争斗,琼楼玉宇与日月星霞为伴。当歌舞停歇、华灯熄灭、美婢仆从沉睡,这里才显出原貌, 不沾一丝俗世烟火气。

胡肆站在湖边,看流云,晒月亮。

他离开寒山,自立门户之后,“天湖大境”是他最满意的造物,只有逆转天时的“万古长春阵”可与之媲美。

可惜,他与霁霄的师父已然仙逝,不曾亲眼看到这一天。每当想起此事,胡肆心中总有淡淡遗憾,像一个提前交卷,却得不到先生表扬的稚童。

他少年时拜入寒山,那时的寒山论法堂,尚有很多严苛规矩。几时上早课,几时熄灯就寝,几时完成课业,几时洒扫学舍。小弟子最没有地位,提问也要看授课长老脸『色』。

这不是胡肆想要的修行生活,他修道,是为了像童年遇到的孔雀妖一般,肆意作乐,无拘无束。从那时开始,胡肆变得厌烦规则,厌烦约束。

他与霁霄在论法堂遭受同窗排挤、欺负,所幸拜了师父,才没有被赶下寒山。

入道之初,师父说,修行者的终极追求是飞升。但飞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飞升之前,你们想做什么?

胡肆说:“我想超脱人世,到一个没有规矩的地方。”

师父担忧道:“这,不比飞升容易啊。”

霁霄说:“我想改变寒山,改变人间,重新制定人间规则。”

师父更担忧了:“这,比超脱人世更难啊。”

后来,霁霄展『露』出惊人的练剑天赋,胡肆改修旁门道法。

在寒山剑派,一个不愿练剑的人,无疑与一众剑修格格不入。胡肆一度成为寒山笑柄。

胡肆请教师父:“如果一个人,完全不在意旁人眼光,他会变成什么样?”

师父想了想,认真答道:“成为圣人,或者废物。”

一个人不想展现自我价值,不想得到他人尊重,不在乎世俗价值的评判,最后的结局无非是两种。

可见圣人与废物,某种程度上相通,都需要极高天赋,才可能做到。

师父大限将至时,对胡肆说:“你能让自己过得快活,是很了不起的本事。你有这种本事,为师很欣慰。但有些时候,稍微替别人想想,可以让自己更快乐。”

胡肆说:“弟子愚钝,不明白。”

百年之后,胡肆神通大成,将一片湖水升至天空。凡人传说中,将其称为仙境。

但许多修士不明白,胡肆这种人,凭什么证道呢?

修士能犯的忌讳,他全犯了。他弃剑改修旁门,而且修得很杂,炼器炼丹推演术,甚至风月道。他不讲究苦修清修,生活奢靡。

正如霁霄所说:很多人都不喜欢胡肆。但胡肆也不需要讨人喜欢。

按因果论,孔雀妖是他“修行之因”,他这一生道途的起源。

一只妖与一位凡人稚童,本来便不平等。妖可以逗弄孩童取乐,等妖觉得失去新鲜感,说走就走,不必在乎后者死活。

一只大妖与人间至圣,同样不平等。想捉你就捉你,想锁你就锁你,不用讲道理。过去你拿我当玩物,现在我也拿你当玩物。

如果强大成为规则,必将被更强打败。

可是孔雀变了。胡肆看着天湖的月亮,难得感到怅然。

肆意妄为的孔雀,学会“要遭报应、天打雷劈”那一套,不再认可自己从前的做法。

如今前因已了。

天湖境主超脱人世,没有烦恼吗?

不,就像剑尊永远不明白“小道侣为什么又生气”,胡肆的烦恼一样很多,只是不为外人道。

修行者的一生,应该有来处有归途,有前因有后果,才算圆满。

孔雀妖只是“来处”,而所有修行者的终极追求,都是飞升。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总要有人栽树吧。此界屏障闭塞,总要有人打开通天之门。

霁霄与胡肆,为此大吵过一架。

虽师出同门,霁霄与他道不同,两人照样吵架。他们不像雀先明与孟雪里,吵得声嘶力竭日月无光。

霁霄死前最后一次会面。师兄弟谈论关于“打开通天之门”的话题,谈得很不愉快,两人都摆一张冷脸,看谁先妥协。

最终,霁霄向胡肆讨回“惊风雨”木剑,重铸为“厌雨”、“倦风”。

境主与剑尊不欢而散。

……

雀先明失魂落魄地跌坐笼中,神情恍惚。

他想起从前,骗胡小圆要去摘星星,却是急急飞回妖界,去偷蛟族的鲛珠。

鲛珠光泽纯净剔透,比发光的下品灵石,更像天上星星。他那时年轻,妖力不济,偏偏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以为飞上天空,水里的鲛族就奈何他不得。

雀先明差点命丧西海滩,多亏召来灵貂相救。

灵貂得知前因后果,将他大骂一通。两妖重返凡人小国,听说胡家小童撞邪大病,病愈不久,胡府正准备搬迁辟邪。

雀先明:“我想再看他一眼。小圆『性』情软和,我走以后,他没有玩伴怎么办,受人欺负怎么办?”

灵貂道:“凡人与妖,本来不该有牵扯。”

“我还能为他做什么?”

灵貂说:“别再见他,别再打扰他的生活,就是你能做到的,最好的事。”

雀先明一直认为,自己离开后,胡小圆的人生重回正轨,成家立业,考取功名。直到寿终正寝,仍旧天真心软。一生平淡而幸福。

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小圆为什么会变成胡肆?

不,胡肆不是小圆,他是杀死小圆,披着小圆皮囊的恶鬼。

是我铸成大错,害他至此?雀先明不愿深想这种可能。

第二日黎明,月光消散,雀先明又变为妖身。

一众美人鱼贯进殿,送来山珍海味。美酒夜光杯,玉盘盛珍馐。

秋光奇道:“小圆,你昨晚没睡好?眼睛怎么红了?”

孔雀妖缩成圆鼓鼓一团:“拿走拿走,我不想吃。”

春水道:“真不吃吗?”

玉盘飘香,雀先明神『色』恹恹,自暴自弃道:“那我就吃一小口。反正已经飞不动了。”

若非有金锁链禁锢妖力,孔雀妖永远不会吃胖。

就算他现在吃胖了,也不是真的飞不动,而是还未适应自身体重,加上太久不用翅膀,飞行能力暂时退化。

好像久病卧床的病人,总要慢慢复健,才能恢复下肢力量,重新行走。

雀先明重获妖力后,只要多运转妖力,勤加练习,适应现在的体重,自然可以重新起飞,但他昨夜情绪激动,没有注意到这点,便以为自己再也不能飞了。

秋光劝道:“快吃吧,吃饱了咱们出趟远门。”

“去哪?”

“去妖界,参加万妖大会呀。境主得了妖王的请柬,听说风月城有灯会,有烟火,热闹得很。”

雀先明怒道:“呸!灵山大王才不是妖王!”

“好好好,他不是,你才是,行了吧。”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雀先明别扭地问:“胡肆也去吗?”

“境主不去。”春水取出一物,“他吩咐咱们带一样东西,交给妖王,为万妖之宴助兴。”

雀先明黯淡的目光骤然明亮:“这,这是‘惊鸿镜’?”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惊鸿与照影,正是一对宝镜。妖族不擅长炼器,唯有这两样神器,是传说中的上古妖王至宝,“照影镜”落在灵山大王手中,“惊鸿镜”流落妖界外,却不知胡肆如何得到?

雀先明:“我去!可是怎么去?”

“你又不能飞,当然是我们姐妹提着笼子去。”

“不行!这太丢妖了!”

“你怕丢妖,装成普通孔雀呗,谁还认得你?”

雀先明心想,有道理,我吃这么圆,谁还认得我?

胡肆不去,这两个柔弱美人如何是我对手,那时我设法挣脱锁链,重获妖力,抢下惊鸿镜,以神器之威诛杀灵山大王,岂不快哉?

等我成为妖王,打败胡肆,就让他把真正的小圆还给我。

孔雀妖吃饱喝足,展望前景,重新打起精神。

……

与雀先明的踌躇满志相反,孟雪里此时双腿发软,后『臀』隐隐作痛。

他忐忑道:“我开个玩笑,怎么可能真让你扮我侍宠呢?”

霁霄微笑,抚『摸』他后颈,以示谅解。

钱誉之酸酸地想,剑尊这种骂哭道侣的人,也配有道侣?

不过是天道气运之子,白捡个孟雪里真心喜欢他。我也不比霁霄差多少,只是运气没他好。

恰逢大管事进来禀告:“钱真人,两位暗行管事到了,您见吗?”

钱誉之大喜:“来的正好,谈正事去。”

早点谈完,早点送走这对道侣,如果霁霄再问一句“你很懂吗”,钱誉之恐怕要气到吐血。

“暗行”之所以为暗行,一切生意往来都在暗处。钱誉之秉烛带路,走过地下密道:

“请柬是我暗行管事带来的,妖界暗行由半妖经营,半妖们『性』情古怪,你俩……”他突然不说了,“我倒忘了,孟长老原本是妖。与妖打交道,自然不成问题。”

人与妖结合,有悖自然天道,半妖数量稀少,不被人、妖两界接纳。

孟雪里其实没见过半妖,却想在道侣面前逞能:“没错!我可以!”

地下密室烛火幽微,烛火映在石壁上,投照出一尊巨大阴影。

孟雪里心道,不知这是什么妖?

作者有话要说:  1点左右还有一更~

看了评论区几栋争议话题楼。有读者不想看没有双主角出现的章节,建议我题目标注一下,方便读者避雷。

我从读者的角度,非常理解这种想法,读者当然有权看自己不喜欢的部分。

但是从作者的角度,我没有办法做到。虽然看起来,这是一件顺手而为的小事,无非是章节标题上多写一行字。

这两章关于胡肆雀先明的戏份,是全文剧情的一部分,暗示“因果”。在下一个副本,万妖大会中,朋友敌人一起相聚,新仇旧恨一起了断,不写的话,读者会产生疑问“为什么孔雀出现在万妖大会?”“胡肆的动机是什么?”等等。

不仅如此,还有一些反派戏份大家都不想看,但出于文章完整『性』,我还是会写。

如果这次标注了,以后还会有“我雷感情戏,只想看他们升级打怪,作者能标出来吗?”“我雷升级打怪,不撒糖的章节我不看,作者能标出来吗?”“我雷霁霄,只想看孟貂,标一下不麻烦吧”诸如此类的问题。

进而引起新矛盾:“作者为什么不标我的雷点,难道其他人的雷点比我重要吗?”

真不是不尊重大家的阅读体验,但“标注避雷”这个问题实在纠结。我能想到比较简单的处理办法,是单章多写一点剧情,也就是进度条往后拉,保证每一章都有主角戏份出现,大家看这样行吗?

看文写文是开心事,都不要吵架生气啦。如果看文不开心,不如弃文,大家好聚好散。

这章是剑出一百零一章,新人物小兔几也出现啦,大家开心点嘛。

今夜评论区随机发五十个红包,一点小小心意。么啾。

章节目录 第102章 灵山大王 石壁上黑影高大, 身形接近九尺, 头戴斗笠。

孟雪里对霁霄传音道:“八成是豺狼虎豹之流, 『性』格凶残, 你别怕,且看本妖王……”

话音未落, 三人转入密室,只见长桌尽头,一位孩童藏在斗笠下,抱着烛台端详。高大阴影, 不过是光影角度造成的。

孟雪里有点没面子,差点脱口而出一句问候“小朋友, 你家大人呢”。

钱誉之率先坐下, 开门见山地介绍道:“这位是寒山长老孟雪里,这位是他大弟子肖停云。他们二人将代替我,前去参加万妖大会。”

孩童放下烛台, 细声细气地招呼:“你们好。我是阮灰。妖界暗行副管事。”

孟雪里觉得钱誉之故意逗他, 传音质问:“这哪里『性』情古怪?”

钱誉之回道:“你以后就知道了。”

斗笠中传来另一道声音:“我是碧游。妖界暗行大管事。”

孟雪里稍惊, 只见孩童取下硕大斗笠,一对灰『毛』兔耳竖起来, 他随手扒拉长耳朵, 抱出一只翠鸟。

翠鸟再次开口,散漫道:“最近懒得化形,失礼失礼。”

孟雪里:“没、没关系,辛苦两位管事了。”

一只小兔子, 带着一只小翠鸟,冒着巨大风险往来人、妖两界跑生意。“亨通聚源”沉重的暗行担子,居然落在它们稚嫩的肩膀上,孟雪里有种剥削童工的负罪感。

万恶的钱誉之,不是人啊。

妖族妖身大小,代表妖力强弱,雪山大王的原妖身,足有小山一般大,便是强大力量的象征。

半妖不同,它们妖身瘦小,化形之后,仍保留着原来特征,一不小心,就会『露』出耳朵、尾巴。在人界装人,或装成普通鸟兽,到了妖界,又要装妖。

翠鸟打量孟雪里和肖停云,唧唧喳喳:“你们俩想去妖界、凑‘万妖大会’的热闹?我俩来人间进货,正好捎你们一程。但你们要小心,如果被发现是人,那就麻烦了!”

他啄了啄阮灰手背:“来张图。”

阮灰『摸』『摸』袖子,“哗啦”一声,一副巨大的妖界地图蓦然展开,铺满整张长桌。

孟雪里稍怔。短短三年时间,不足以令自然地貌发生多大变化。那些湖泊江河、山川峡谷、雪山沙漠还是旧时模样。

但这不再是他熟悉的妖界。

霁霄见状,广袖下手指微动,轻轻拉住孟雪里的手。孟雪里报以一笑。

碧游伸伸翅膀:“从妖界到人间,要经过‘界外之地’,这段路比较危险,但咱们走熟了,有钱真人给的法器护体,倒也不怕。到妖界之后,有兄弟接应,沿途已经打点好,穿过白河大王、黑山大王、红林大王的领地,半个月后……”

他又啄啄阮灰,后者取来一支朱砂笔,在地图中央轻轻一勾,画出醒目的红标:风月城。

“半个月后,风月城到了。我俩在外城等你们,等三天三夜,万妖大会结束,再送你们离开妖界。”

孟雪里:“外城?”

阮灰细声细气地解释道:“城分内外,那两张请柬,就是进入内城的通行证,可以进去欣赏万妖大会的花灯、烟火,与众妖同乐。”

孟雪里:“灵山大王也在内城吗?”

翠鸟抢道:“怎么可能,灵山大王肯定在宫殿里。搞来两张请柬不难,若要再进一步,成为灵山大王邀请的重要宾客,进入妖王宫殿,参加真正的万妖宴,恐怕很难……你想进宫殿?”

孟雪里笑笑:“随便问问罢了。”

他若有所思,只是什么也没说。事若不成,他也不想连累这两位管事。

翠鸟问道:“钱真人,伙计们有个问题想不通。灵山大王妖身是蛇,蛇喜欢阴凉湿润,他为什么要在七月中设宴?”

众妖皆知,风月城的夏天,白日酷暑骄阳,夜晚依旧闷热,对蛇妖来说,太难捱了。

钱誉之摇摇扇子,想了想:“可能七月物价低,举办宴会比较省钱?”

孟雪里微微皱眉:“因为他要告诉万妖,灵山大王没有弱点,已经强大到可以违抗本『性』、抗衡天地。天要酷暑,他偏要出洞。”

钱誉之不服:“蛇的弱点,不是很明显吗?”

孟雪里:“灵山大王的七寸,经过千锤百炼,早已练得金刚不坏。他还搜寻龙鳞,制成护身甲,将七寸处牢牢缠裹,只为了让敌人不打他七寸的主意。”

钱誉之服了:“是个狠妖。”

阮灰心想,这些人间修士,已经对妖界的消息这么灵通了?同时忍不住发抖:“灵山大王对别妖狠,没想到,他对自己更狠……”

翠鸟骂道:“你怕什么,好没出息!”

阮灰自辩:“兔子哆嗦是本能,我又不是灵山大王,可以违抗本『性』。”

三妖聊得热闹,钱誉之转头问霁霄:“你们还要带点什么?”他是指法器、符箓、丹『药』等等。

霁霄取出一张物资清单:“辛苦了。”

钱誉之郑重地接过,低头只见:松子一斤、瓜子一斤、糖炒栗子一斤、脆皮花生一斤……

果然很详细。

孟雪里深受感动:“你真好,我今天不该惹你生气,是我的错。”

霁霄『摸』『摸』他脑袋:“我也有错。”

钱誉之:“……我觉得我才有错。”

作者有话要说:  清纯小貂,在线举报:钱老板雇佣童工!!!!!

章节目录 第103章 袖里藏妖 孟雪里与两位半妖管事, 约定好出发时间, 便主动告辞。钱誉之欢天喜地,恨不得放鞭炮送别这对道侣,他向阮灰讨来暗行账本, 满足地走了——何以解忧, 唯有看账。

阮灰梳理翠鸟鲜亮的羽『毛』,低声道:“人族修士好奇怪, 钱真人为什么要认错?”

碧游装作很懂的样子:“这是人族的礼法。当两个人互相道歉的时候, 出于礼貌, 第三个人也要立刻附和,这就叫‘从善如流’。”

阮灰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位孟长老,看起来好小,按人族年纪, 他成年了吗?”

碧游郑重道:“孟长老继承了剑尊私库,算‘亨通聚源’半个东家, 也算咱们半个东家。不管他是否成年, 你都要尊敬他……妖界不比人间太平,人族修士不懂妖界规矩, 修为再高也会阴沟翻船,这一路前往风月城, 全靠咱俩保护长春峰师徒, 是钱真人对我们掌管暗行的考验!”

阮灰:“我知道,我一定护好他们!”他回想方才孟雪里与肖停云的相处,疑『惑』道, “长春峰师徒也有点奇怪,师父比徒弟矮,他们怎么还拉手?”

碧游一本正经胡诌:“很正常,师徒关系亲密,师父慈爱,徒弟孝顺,拉手拥抱都是常事。你还小,不明白这些,我就见得多了。”

阮灰小声反驳:“我不小,我一百六十多岁。做人真麻烦,还是做半妖简单快活!”

碧游笑道:“你能这么想,再好不过了!”

最初来到“亨通聚源”暗行的半妖,并非天生喜欢做生意,做伙计或做管事,只是想找寻一处栖身之所,找一条保命谋生的路子。

半妖不是人族,也不是妖族,经常遭受排挤,无法融入任何族群正常生活,因此对人界和妖界都没有归属感,只能隐藏身份,提心吊胆地四处流浪。“亨通聚源”暗行建立后,接纳、喜欢自己身份的半妖才渐渐多起来。

阮灰得到认同,双眼发亮:“本来就是嘛,在咱们暗行,大家都一样,都是半妖,谁也不笑话谁,谁也不嫌弃谁。干多少活,就领多少工钱,分多少利润。做人,学不完的礼法,没本事,遭人嘲笑,本事大,遭人妒忌:做妖,打不完的架,小妖怕被大妖吃,大妖怕被抢领地,最后都是妖王的踏脚石……”

碧游猛地扑扇翅膀,对着他脑袋一通『乱』啄:“蠢兔子,说你没出息,你还真没出息!”

阮灰委屈地躲闪:“我一个兔子,要出息作甚?雪山大王说过,‘让食草妖可以安心食草,妖界才会真正好起来’,我虽然不是妖,也觉得他说得没错!”

碧游一怔,挺起胸膛严肃道:“这话在人间、在我面前说说便罢,到了妖界,万不能说给外妖听。雪山大王,已经不在了……现在是灵山大王的天下。”

阮灰有些失落,却无法反驳。

妖界皆知,三年前,雪山大王身死“界外之地”,已被扒皮拆骨。

这次万妖大会,灵山大王要彰显新王威势,当众焚烧他的貂皮——那真是好大一张皮。

阮灰捋捋兔耳,将威风凛凛的翠鸟放在双耳之间,重新戴上大斗笠:“我知道的。”

兔耳长『毛』围绕着翠鸟,好似一座柔软小窝。

……

夏天的寒门城,暖风徐徐,城中草木丰茂,树荫浓密。

明亮日光穿过道旁大树,落在行人、车马上,投照出星星点点的光斑。

孟雪里与霁霄身穿黑斗篷,作散修打扮,并肩穿过汹涌人『潮』。

寒门城石桥仍在,只是经过多次修葺,已看不出最初风貌,很难令人心生旧地重游之感。桥上人流如织,桥下飘着乌篷船,艄公乘一支长蒿,载货渡人。

当年的萧瑟寒柳换了绿柳,皑皑积雪换作树荫。

这是他们初遇的地方。

孟雪里传音道:“那时候我在桥下,只敢偷偷『摸』『摸』看你一眼,怕你发现。现在你我同过石桥,我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霁霄无奈笑笑:“有什么好看?”

“当然好看,百看不厌。”

霁霄摇头:“不对。要我看你,五百年、一万年也不会厌倦。你看我则未必,现在不厌,一百年之后呢?”

孟雪里难得听他说情话,耳根发热:“你都看不厌我,为什么觉得我会先厌?”

他想,凡间话本里说“以君心换我心,始知相忆深”,大概也不过他与霁霄这般,小心试探彼此的心意,都怕对方先厌倦……

霁霄答道:“因为你这具人身,是我塑造的。你忘了吗?”

孟雪里笑容凝固,微微挑眉:“嗯?”

霁霄还在认真解释:“就像‘初空无涯’剑,由我开炉铸造,当然最合我心意,一万年也看不厌。其实这对你不公平……”

孟雪里没听完,转身就走:“我去买个东西,你别跟着我。”

石桥边一条街,垂柳依依,酒肆茶楼人声鼎沸。

孟雪里七拐八绕,蹲在一处小书摊前,压低声音问:“有新货吗?”

书摊老板翻出一卷薄册:“《云雪风月录》,昨天上午才到,一块下品灵石。”

孟雪里匆匆翻两页:“瀚海秘境爆炸后,众说纷纭,孟雪里与肖停云下落不明。不曾想,此乃两人假死脱身之计……”

他心想:“对,我是故事里主角,可不能把我写死了。”

再往后看:“师徒生私情,为世人所不容,两人只好寻得一处世外桃源,躲避人间纷扰。世外桃源如瑶池仙境,两人没了世俗束缚,日夜欢好。”

真刺激。

他将薄册揣进怀里,痛快付钱。我若气死谁能替?谈感情不如看话本。

霁霄见小道侣回来,不确定道:“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孟雪里怀中揣着见不得人的宝贝,兴奋道:“没有啊,咱们回家,看桃花去。”

长春峰桃花林。

虞绮疏拎着蜃兽,语重心长道:“你是蜃,不能总呆在鼠窝里,你们不是一家,明白吗?”

蜃兽还没睡醒,懒洋洋地眯眼看他:“嗷。”

虞绮疏一万个头大:“不可以‘嗷’!我师兄教过你说话,你要多练才能进步!”

蜃兽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可是鼠窝很舒服哦。”

“你不能只图舒服,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明白吗,你也不想被人再喊‘废兽’吧……”

蜃兽对他悠悠吐气。蜃以天地灵气为食,近来盘踞桃花林,吐息之间,有一缕桃花香甜。

虞绮疏一袖子拂开蜃景:“别来这套,已经对我没用了!”

他因为蕴养蛟丹修为进步迅速,如今不惧蜃景『迷』『惑』,只是偶尔会觉得,自己像一只孵蛋老母鸡。

等孟雪里和霁霄走进桃花林,便看见虞绮疏围着一颗桃树忙活。他袖口、裤腿高高扎起,身上挂着金钱鼠和蜃兽,脚边放着一筐农具。

虞绮疏朗笑道:“师兄,孟哥,你们回来啦!夏天到了,钱真人让我收点桃胶,能卖好价钱。”

霁霄与孟雪里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在彼此眼中看到复杂情绪。

如今的寒山优秀后辈,虞绮疏与崔景齐名,可是人家掌门大弟子崔景,冷漠出尘,任谁看了都要夸赞,此子有霁霄年轻时的气质,是个练剑的好苗子。

若有人看到虞绮疏这副模样,到底该怎么夸呢?

“此子淳朴肯干,是个种地的好苗子?”

好端端一个寒山剑修,又长歪了。

孟雪里有些发愁,想当初,论法堂学舍初见,虞绮疏还是锦衣华服、矜持优雅的世家小公子,为了维持长春峰师门生计,看把孩子『逼』的。

他说:“小虞,收桃胶真挺麻烦,你如果不喜欢,就别干了。咱们挣的钱够多,这辈子花不完。”

虞绮疏精神饱满,中气十足道:“我很喜欢啊!”

孟雪里只好训斥金钱鼠和蜃兽:“没事别缠着你们虞师兄,他平时要练剑,还要蕴养蛟丹,很忙很辛苦……你还敢对我呲牙,鼠假虞威?给我下来!”

霁霄在旁看着,没忍住笑。

金钱鼠被训,从虞绮疏肩头跳下,一溜烟窜进桃林深处。

孟雪里又拎起蜃兽:“来点妖气。”

蜃兽眨眨眼睛,徐徐吹口气,这次没有蜃息化景,只是纯正的妖气。

孟雪里大感欣慰:“可以自己控制气息了,有进步。等到了妖界,就靠你吞吐妖气,帮我们假扮成妖。”

蜃兽小声:“我不想回妖界,回去又要被妖打。鼠窝很舒服的。”

霁霄无奈道:“不会挨打,你藏在我袖子里。”

孟雪里立刻变脸,好你个霁霄,袖子是什么地方,能随便藏妖吗。他还没来得及吃醋,只听蜃兽别扭道:“可是,我想藏在雪山大王袖子里……”

孟雪里『摸』『摸』蜃兽脑袋,得意地看了眼霁霄。

虞绮疏听得一头雾水:“孟哥,你们为什么要扮成妖?还要去妖界?有危险吗?”

孟雪里与虞绮疏勾肩搭背:“就去转一圈,没事。长春峰交给你了!”

虞绮疏欣慰地想,孟雪里三年不出长春峰,现在剑尊陪他回娘家,他们感情真好。

“放心吧。家里有我。”

孟雪里笑笑:“寒山准备封山,即使外敌入侵,掌门和各峰主、长老都在,还有护山大阵和初空无涯,比较安全。”

虞绮疏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封山之后,我就出不去,见不到钱真人了?”

孟雪里纳闷:“你们上次吵架,你还骂他『奸』商。”

虞绮疏挠头:“但是,钱老板没朋友啊,我不去看他,他一个人,也挺可怜。”

孟雪里一噎:“他没你想象中可怜,他比你想象中……”

唉,算了,小虞多半是被忽悠了,他看向霁霄,示意道侣想想办法。

霁霄淡淡笑道:“寒山主峰,有一座通往寒门城的传送阵,见微真人知道位置。封山之后,如果非见不可,你可以悄悄走。”

虞绮疏稍惊,随即大喜:“我一定保守秘密!”

霁霄忽然问道:“如果外敌来袭,门派苦战不胜,难以支撑,你怎么办?”

话题跳跃太快,虞绮疏想了想,郑重道:“死守山门,用『性』命扞卫寒山荣誉!”

霁霄摇头:“你应该带大家走传送阵离开。山没了,可以再建,门派倒了,可以重来。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虞绮疏一时怔然,似乎没想到霁霄会这么说。

霁霄又道:“剑术练得如何?”

虞绮疏很没信心:“差不多……”

霁霄:“去观景台,临走之前,再教你一次。”

孟雪里意动:“我也想再教一次。我先来吧!”

“那我再挨两次打。”虞绮疏心情复杂,收拾好铲子、锄头,痛并快乐地走向长春峰顶。

自他拜入长春峰,霁霄教他剑术,孟雪里教他近身战技,三蛟以妖丹助他淬炼真元,蜃兽以蜃景锻炼他的眼力和意志,虽然后两者完全是无意识的,但虞绮疏确实从中得到提升。

虞绮疏的学习条件,比霁霄和胡肆优越许多,毕竟霁霄的师父在世时,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为师也搞不懂啊,你们自己找点书看?等你们学会,教教为师呀。”

观景台草甸青翠,视野开阔,四周云海翻腾。

放下农具,拿起软剑的虞绮疏,锦衣临风,长身玉立,终于有点剑修模样。

孟雪里与他对剑时,明显感受到后者的进步。“临池柳”软剑柔韧,灵活而迅疾,势若游龙。

孟雪里出手点到即止,夸道:“不错啊,你使得什么剑法?”他与霁霄有默契,他负责肯定优点,霁霄负责指出缺点。

虞绮疏喜道:“我看海蛟游动,瞎琢磨出来的,暂时叫它‘游蛟剑’,希望锦鲤争气,早日化龙,我就可以改名‘游龙剑’了。”

孟雪里拍他肩膀:“小虞,有朝一日,你证道成圣,你想做境主,还是做剑尊?”

“太遥远了吧,这得几百年。”虞绮疏认真想了想:“如果真有那一天,我还想做虞绮疏,行吗?”

孟雪里立刻道歉:“当然行,肯定行,是我想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