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下嫁:误惹废材暴君》 章节目录 第1章 楔子 圣元大陆,道法为尊,武者修行武道,各级为:知己,格物,通明,归星,半圣,圣人,宗圣。文者修行念力,各级为:生花,不栉,摛翰,放诞,半圣,圣人,宗圣,各级又分五阶。文武举等级为:进士,探花,榜眼,状元。——《圣元道说》

喜轿之外,一路人声吵杂,鞭炮声,恭喜声还有夹杂在其间的噼里啪啦的铜钱的声音不绝于耳,远远走来,迎亲的锣鼓声越发响亮。

整个队伍长近百米,声势浩大,极为壮观,道路旁的百姓们争相观看,热闹非凡。

皇上赐婚,又是当朝荣宠的嫡女“荣兴公主”,婚礼办的极是隆重。

宫灯,琉璃盏,红灯笼,吉祥如意等喻意吉祥合美之物皆由十对婢女手捧着,在花轿前后缓步前行,十喻意十全十美。

十八人抬的轿子后面,是从宫门抬出的不计其数的嫁妆自皇宫,远远地蜿蜒成一条长龙,与华美奢侈的喜轿一同浩浩荡荡穿过官道。

而众人寻着铜钱声望去,看清楚眼前的小少女时,顿时都呆了呆。

粉妆玉琢的小姑娘站在前面,身后是满满六大箩筐的钱洒。而且那么大的箩筐里面,竟然全部是一把把大钱。

虽然平日里天盛国婚礼是有撒钱的婚俗,但是最富贵的人家也不过抬起箩筐洒,而且,洒的都是小钱,而这丫鬟那后面的,是要将一座房子的钱都洒了吗?!

众人纷纷惊叹:不愧是天之娇宠——沐公主的婚礼。

她一挥手,大钱便噼里啪啦的落下,如雨,承载着一国君主对自己女儿最大的祝福,纷纷扬扬。

在骑着高头大马的男子的带领下,浩浩汤汤的迎请队伍过桥。

咔嚓——

一声极小的声音,小到,几近可以被淹没在人潮之中,连坐在轿子里的神情些微恍惚的万俟沐都没有发现。

轻歌作为万俟沐的贴身侍女,此时正遵照天盛国的传统笑嘻嘻的,提着钱袋子,又洒落一地。

周围的人声鼎沸,却全是祝福之声,伴随在一片欢喜笑声中,消弭无形。

桥下,两个半圣三阶的强者已经将整个桥面全部控制。

马蹄声,笑声,钱落的声音,通过他们高超的灵觉,全部收归他们的脑海。

哒,哒,哒。

马蹄声到了最中央。

轻歌在最中央。

花轿在最中央。

就在此时!

他们聚集起所有的内力,而后,疯狂的一袭!

已经裂开一道缝隙的长桥只是一个缺口,一旦有了这个缺口,就如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瞬间,就可毁灭一座宏伟的建筑!

源源不断的力量向前。

风波恶。

轻歌再次站在花轿边抛出一把铜钱,哗啦啦的。

伴随着人们的声音,一枚铜钱,抛起,落下。

顽皮的铜钱不过随意的一扔而已,宛如拂去一粒尘埃。

半圣三阶高手的力量到达桥顶。

那枚钱币落到前面。

“叮——”

和无数枚铜钱落在地下的声音一样。

但是,又怎么会一样?!

戛然而止。

他们所有的力量开始溃散,而后,以更快的速度飞快的往回退去!

力量倒回蔓延。

蔓延过桥墩,桥墩无声。

蔓延过水面,涟漪不起。

蔓延到小船,小船静止。

但是,谁都不如那小船上面的两个半圣强者来的震撼!

章节目录 第2章 花轿临门 那是怎样的力量?!

他们到底接触到了怎样的壁垒?!

那不是一堵墙,不是一道坎,而是,无法撼动的崇山峻岭!

散落在四处的人拼命的积蓄力道,然后源源不断的给那两个在小舟上的人,但是,无能为力!

他们想撤回,但是却被那股强大的可怕的力量给牵引,根本,动弹不得!

于是,他们就那样眼睁睁的看着花轿同人就那样在人们的欢呼声中走下桥面。

桥上,只留下那一道看不到的缝隙而已。

但是,在长桥四周陷入安静之后,突然之间,水面震动开来!

平静的长明河水面突然浮起涟漪,千丝万缕,纵横交错,像是,天罗地网。

“咔嚓——”

那两叶小舟,突然间四分五裂,而后,船上的人也纷纷掉落水里,而以他们为中心的那些人,也像是纷纷抽干所有的力气一样,跪倒在地。

悄然无声。

发生的这一切,只在电光之间,远处,还飘荡着欢声笑语。

黑衣男子站在桥边,惊愕的看着那座长桥。

桥上,到底是谁?!

花轿临门。

当花轿落地的时候,坐在里面的万俟沐才微微回过神来,她垂眸,然而从眼角下面看到的衣服,是红的。

那样鲜艳的红,突然像是一把刀一样戳在眼底。

“沐公主,是颐灏的错,辜负了您一番情谊,臣已请求陛下赐婚于落公主,一月之后完婚。”

“有些人只一眼便是一世,沐子,你还小,所以……你不会明白。”

“一个废材,久病,失语,克死了三位结发妻子的鳏夫,便是你的最终选择?!荒唐!”

......

而在花轿外,喜娘已经喊了第二遍“沐公主,请下轿。”

但是没有人回应。

周围的人都有些诧异,

轻歌奇怪的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喊了一声:“殿下。”

然而依然沉默。

之后,轿外传来一个:“万俟沐,伸出手来。”

万俟沐,请伸出手来。

那是怎样的声音?

明明不是在耳边炸响,却像午夜幽魂盘旋的离曲,穿透千年而来。

猛然回过神,万俟沐这才发觉自己的心神竟然扰乱到了这样地步。

她轻轻的吐出一口气,然后伸出了手。

旁边的喜娘急忙将帘子掀开,然后让万俟沐走了出来。

但是万俟沐刚刚探出了手,便被一只手稳稳的握住。

那只手是凉薄的,像是长期被关在久不见天日之中。

那是,陌言的手,她未来夫君的手。

新娘的手很漂亮,五指纤长如竹,也因为手被牵起,喜服的袖子有一截褪了下去,袖间露出如凝霜雪的皓腕,配上腕上套着的红色珊瑚珠串,竟是分外地诱人。

新郎官面色如初,似乎没有注意,一旁的少年却脸色微红,不自然地别开了头去。

……

这个男人的手心是寒的。

薄凉如斯,让从坐上喜轿一直神情恍惚的万俟沐终于清醒了一些。

她顺着喜帕的视线向下,因为蒙着喜帕,无法看到面前男人的脸。

直到上台阶时,方从从喜帕下的空隙里能看到他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却也异常苍白。掌心的寒意让她忍不住想要挣脱,但他的手一直攥着她的。

她尝试地释放试探的灵力,这个男人,果然如传说中一样久病,半分灵力均无。

章节目录 第3章 灼灼繁花绽放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真的很大,灵力有如奔腾的万马般雄厚,又如烈日熔浆般灼热的不会是公子陌言,而是……那人。

呵。

想到这里,万俟沐兀自嗤笑了一声。

随即察觉到面前的男人手心一紧,把她飘远的心神重新扯了回来。

站在旁边的喜娘细声道:“公主,小心门槛。”

万俟沐右手提着喜服裙摆,没有借左边男人的一分力道,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左相府自然不比皇宫奢华,可婚礼的程序却繁琐依旧,他们需要走过所有障碍,便到了拜堂之礼。

天盛国尊重礼法,即便贵为嫡公主,在朝堂之上与左相一门有君臣之别,但在拜堂之时仍需敬重舅姑,所以,三拜之礼与寻常百姓家无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耳边听得礼官的高声唱和,万俟沐慢慢俯身行礼。

红色,刺目的红色。

那是锦绣的鸳鸯,五彩的霞帔,还有从此刻起真正成为她丈夫的那个男人的长腿和双脚,只是……看不到面容。

突然,这一切都在升腾的水汽里慢慢模糊起来,像一场无边无际的梦魇。

昔日诺言全部幻化成曼妙的梦境,却如水汽一般模糊成了永恒。

“礼毕,送入洞房。”

她的手重新被交到那个男人的手心里。

陌生的寒意再次来袭,她的全身都禁不住开始发冷。

此起彼伏的奏乐声连绵不断,似乎绕着偌大的盛京城,能够一直延伸到城西的昭王府。

一东一西,成了最遥远的距离,跨越不过的心坎。

她蓦地闭上眼,把汹涌而出的泪生生阻断,不能再哭了……

“大哥,恭喜恭喜,得此良配真是羡煞旁人啊!”一旁有脚步声走过来恭贺道,可怎么听,这声音都不像是真心实意地祝福,反而带了些许讥诮。

“是啊,荣兴公主是天盛国出了名的美人,能看得上大哥你,让我等兄弟情何以堪哪。”又一道男声毫不收敛地大笑道。

新娘不能开口,新郎也无动于衷。

万俟沐虚晃,这才想起她的夫君是不会说话的,面对这样的嘲讽和挖苦连一个字都答不出。

她不禁握紧了左手,这一握,却握住了她夫君的手指。

“二哥,三哥,父亲让你们帮忙招呼客人。”一袭天蓝色衣角停在她身边,少年的声音很是干净清脆。

那男子又转个了身对喜娘吩咐:“快带我大哥大嫂回房休息吧。”

本是前路被阻,喜娘才愣在原地,此刻见四公子出面解围,忙搀着万俟沐的胳膊往新房去。

一路七拐八绕总算到了新房,万俟沐被引至喜榻上坐下。

柔软的喜榻在下,却像是无端生发出无数的银针在下,让她坐立难安。

很快,一阵虚浮的脚步声越走越近,停在她面前。

而后,眼前一亮。骤然的光亮袭来,她抬起头来,却对上传说中那个病秧子的脸。

那一瞬,万俟沐突然听见自己的心口重重的跳动一下,那眼角的光辉流淌,仿佛将这满屋子的红衬作了一翻旧物,只有他站在她面前,却仿佛三千世界灼灼繁花绽放。

章节目录 第4章 动如参与商 五官细细看去也不算精致,薄唇淡淡抿着,眉间清浅淡漠,只是那双黑眸意外地很温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丝毫不凛冽。又因为久病面色苍白,浑身上下竟现出一股病态的孱弱来,让人无端泛起怜悯之心。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容颜,此刻却仿佛是这尘世里不得窥见的天颜。

她睁着眼看着他,然后呆呆的看着他俯下身来,然后,轻轻的拨开她脸上凤冠上的琉璃珠,然后,拿起来凤冠。

接着,他的手就那么灵活的一转,束发的簪子被抽出,“噗”的一声,满头的青丝瞬间倾泻而下。

乌发,雪颜,她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他,却像是心中被珍重勾勒的无双画卷。

她就在他的眼前,咫尺可依。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明明两人是第一次见面,却仿佛跨越了千年的忘川终于相汇。

她抬头冲他一笑,男人双手捧着凤冠也朝她淡淡笑了。

明晃晃的红烛光打在他脸上,仿佛刚刚所感受到的一切,不过虚梦一场。

男子笑过后便返身往梳妆台前走,红烛高烧,映得他远去的影子格外地单薄。

而她,也亲耳听得那男子口中溢出的细碎的轻咳声。

有人来敲门,万俟沐站了起来,陌言却对她轻摇了摇头。

然后他转过了身,倒了一杯清水,然后半蹲下来,送到她的手边。

他的目光笼着她,半蹲下身子和她视线相触,仿佛用一根细细的丝,轻轻的绕过心间。

她知道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待她接过清水,男子这才站起身来,等她喝了,接着便将杯子放回远去,将一盘糕点放到她手上,然后对她淡淡一笑,这才转身离去。

等到整个喜房里只剩她一个人,这才站起来动了动身。

这座房子大概是新房,装饰的颇好,她走到窗边,然后推开窗户,夜晚的寒风吹来,却意外的有种刺骨的薄凉。

万俟沐回头,看着被放在床榻上那满满的一盘糕点,轻轻地笑了笑。

她的病秧子夫君,竟是意外地温柔体贴——怕她累,怕她饿,怕她等,他想得如此细致。

但是她没有要那东西,而是走到圆桌前坐下,素手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上好的女儿红,一口一口地喝下,除了辛辣,什么滋味都没有。

百般滋味在口中缠绕不去,纠缠不休。

她情不自禁地抚着腕上那串红珊瑚珠,深红色的珠子一圈一圈地缠在手腕上,缠得那么紧那么密……

万俟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便听到外面传来门开的声音。

她转头,却发现一个青衣少女提着一个篮子走了进来。

她将篮子放在桌子上,然后微微欠身,便退了下去。

她知道篮子里放的是吃的东西,也没有上前,而是呆坐着。

门又一次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她的贴身侍女轻歌。

章节目录 第5章 难以言诉 她往门口探出了头,吩咐说:“好生守着。”

这才素手关上了门,往万俟沐的方向走来。

“沐小白,你这喝上了也不叫上我。”

此番苦涩,又是何人能共品的。

万俟沐摇了摇头,兀自又饮上了一杯。

轻歌见门口的侍女没有了偷听的动作倾向,这才踱步到万俟沐耳边道:“沐小白,我有预感,我们这次栽了。方才我暗中寻了驸马的旁边的几个大夫问了个遍,都说陌言的病乃顽疾,十有八九治不好。怪不得连迎亲都要那个天蓝锦袍少年替代。”

“当初岂不是知晓了他这个情况才挑中了他的,说什么栽不栽?”万俟沐苦笑。

这不是游戏,而是人生,走出任何一步,只有往前的道理,哪得重回的返机。

轻歌“呀”了一声,呐呐地说:“我原以为你是打算用终身大事来逼大师兄,如今这般闹大发了。今早他连出来娶亲都格外的吃力,动作又比黑子都慢,怕是命不久矣。不如你我现下便离开,皇后娘娘定会帮我等妥善处理的。”

大师兄?

如此刺痛的字眼。

如何薄凉无情的男人。

他,值得吗?

值得她朝堂之上忤逆圣上?

值得她现下违抗皇恩亲命?

更何况,这皇恩还是她亲自跪求来的。

有些事情,是再也回不去原点了。

“黑子呢?”

经过万俟沐这么一提醒,轻歌这才想起自己差点忘了什么,说了句“明早我再来找你啊,”之后便夺门而出。

窗外夜明星稀,寒风凛冽,碧桃花却开得正艳。

春梦虽多,好梦长长少。

纱窗晓,凤帏人悄。

花外空啼鸟。

空,空,空,一切尽是无望的空。

万俟沐手中的酒杯蓦然从她的手中摔下,酒水也空。

夜半时分,高烧的红烛都矮了几分。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吱呀”一声响,有人推开了房门。

原本趴在桌上睡着了的万俟沐警觉地抬起头。

一天蓝锦袍的少年架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进了新房,身后还跟着两个高大的人影。

那个人,是她的夫君。

她站在那里,身后的一切恍若自成陪衬,黯淡无光。

“大哥,你怎么这么没用?才几杯酒下肚就醉成这副模样了!”那人影之一过门不忘嬉笑一声。

另一个男子说话更是轻佻:“是啊,好歹是大哥的大喜日子,直接躺下了多没面子啊!这要是传扬出去不仅会丢了我相府的名声,呦呦,瞧瞧连这么美丽的沐公主也没脸见了!”

只有那着天蓝锦袍的少年不言语,看到她立在桌边,忙招呼道:“大嫂,来搭把手,大哥被灌醉了。”

万俟沐面色沉静,什么话都没说,上前去搀她那烂醉如泥的夫君。

纤细的手看似没有力道,却因休习武道的缘故,掌掌生花。

陌言虽然瘦,可是却并不轻,万俟沐和那少年费了不少力气总算把他弄到了床上。

她站在床边,拔步床上,鸳鸯戏水的被子让她觉得微微的刺眼,她知道这是皇家的人准备的,一瞬间倒升起一种难以言诉的感觉来。

章节目录 第6章 摛翰振藻,非为凡人 天蓝锦袍的少年擦了把额头的汗,这才恭敬地退出三步远,行礼:“大嫂,大哥就交给你了,他身子不好,不能喝酒的。方才被灌了不少。也许今晚会吐,丫头们都候在外面,有事可以叫她们。”

见少年转身要离开,其中一名男子推诿道:“嘿,我们还没闹洞房呢,这就歇下了。大哥也忒无趣了。”

“就是就是,今儿个可是洞房火烛夜,大哥岂让我们的沐公主苦守空房?”方才出言轻佻的男子又一次开撩。

蓝衣少年没有动作,口中念了句:“清秋伊人本尝鲜,去去留留不可占!”

那两个男人直接被念力摔出了新房。

“他们俩醉了,请公主见谅。”天蓝锦袍的少年说完,也跟着离开,顺手带上了房门。

圣元道法中,念力为柔,武道为刚。

方才少年所施念力,最少也为摛翰。

靡不毕集,摛翰振藻,非为凡人。

如果换作从前的万俟沐,对相国府的这两个纨绔恶少,她会毫不犹豫地当着父皇和所有人的面扇他们几个耳光。

现在,她却没了这个心思,这些人如何,与她有什么干系?

这里所有的人都非亲非故,非敌非友,她没心思,半点不想干预。

“咳咳咳……”

声音渐大,沙哑难听。

那是来自喜榻的男人的咳嗽声。

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整个胸腔被顽石狠狠挤压着,喘不过气来却想要争得一席之地。

又因他不会说话,咳出的声音非常沙哑难听。

万俟沐俯身去看他,才发现他的眉紧紧地拧着,面容越发苍白,神色十分痛苦。

想起那苦涩的酒水,万俟沐的心微微痛了一下,有一种叫愧疚的情绪无限放大——

是她将这个从未谋面的男人卷入了她的婚姻。

是她让他成为兄弟们嘲讽的对象。

也是她害得他被灌烈酒如此虚弱,在他本就无望的人生中增添了更多的愁绪。

也许所有人都有错,只有这个病秧子毫无过错,她却牵连了他。

万俟沐拧干了帕子细心地替他擦着脸、额头、脖颈,又探身将他弄乱的发丝理顺拨到枕侧。

好一会儿,男人终于停止了咳嗽,蹙着的眉也舒展了些。

万俟沐轻轻地为他把锦被盖上,心头一动,贴在他耳边轻声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以万俟沐的名义起誓,从今天起,我会保护你,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仿佛此时此刻,即便将那成亲之事再模糊,却也仿佛实实在在。

旁边的男子气息沉稳,呼吸绵长。

许久,她闭上眼,声音又低了下去,飘渺如隔云端:“我什么都可以给你,除了……我的心。”

万俟沐感受到身旁人的气息,突然间却觉得一种安然,接着,轻轻入眠。

而直到万俟沐睡着之后,喜榻之上,那和衣而眠酣然睡去的男人猛地睁开眼睛,然后,无声的转身。

他沉黑的眸子精光迸射,凌厉如冰。

他看着她。

看着她如玉的容颜在模糊的灯火下寸寸入眼,看着她披散的发在床铺间散开如花,看着她卷卷的睫羽在阴影里斑驳明媚。

章节目录 第7章 你是我的 华彰帝的女儿很多,却并不是每位公主都有封号。

而荣兴公主万俟沐是慕容皇后所出,尽管她头上还有一位异母姐姐,却是当之无愧的皇嫡女,刚满月就被授予封号“荣兴”,与国号“天盛”相得益彰,荣宠之极。

华彰帝最宠爱的荣兴公主下嫁左相长子。

左相府得此殊荣,自是喜不胜喜,公开于盛京官员街上连开七日流水席,大宴宾客,普天同庆。

城东一时热闹非凡。

然而,与以往公主出嫁皇子大婚不同。

这场婚礼之所以成为街头巷尾谈论的话题,甚至传得天下皆知,却是另有原因。

……

护城河边的垂杨柳刚刚抽出新芽,处处充满生机。

碧玉年华的她杏眼灵动,容色惊人。

趁着嬷嬷午休,偷偷跑出宫去找颐灏一起放纸鸢。

纸鸢高高飞起,手中的线却不知被哪来的一阵凛冽无情的风刮断。

“你是我的!”

万俟沐手指灵动,正欲施法,纤纤玉指却被一旁的男子拦下。

仰头一看,男子容颜如斧劈刀刻,深邃之下,泛起淡淡的光泽,那种天潢贵胄的气韵,仿佛站在哪里都不会被埋没。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该是你的,便是你的。”

不该是你的,强求有何用?

她只得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风筝飞走了。

“大师兄,那边的花开正艳,我们去看看。”

当时的她该是如何心大,方才遗失了心爱之物,转眼又被新生所吸引。

那个名动京华的男人沉默地负手。

他踏上了长桥,其间,他并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回头都不曾。

他陪她走完长长的石桥。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温和,像是正走在杏花春雨中,闲庭信步。

从桥的一端走向末尾的一端,有始有终。

她没有多说,只觉得他身上莫名的散发出一种特别的情绪。

他突然开口说道:“沐公主,是颐灏辜负了你,臣已请求陛下赐婚于落公主,一月之后完婚。”

他说完,不等她的回答,已然转身离去。

腰间的带子随着他的动作飘起,像是突然间掀起的滔天巨浪。

他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连抓也抓不住。

她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六神无主。

可不一会儿,她却笑了。

笑得无辜。

更笑得纯粹。

她追上去抱住颐灏的胳膊,仰头对他做鬼脸,嘻嘻哈哈道:“颐灏,我错了,昨天不应该不听你的话偷偷去逛秋水阁,下次带你一起去逛好不好?”

颐灏停下脚步,却没有笑。

他微微偏头,从眼角的余光看到水面上她的倒影。

少女纤细的身子立在那里,迎风吹着,她系在腰上的丝绦飘着,更显得腰轻且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清俊的面容一如既往地好看,有极致的颜色流淌而出。

占据着身高的优势,他回过头来,用俯视的角度毫不回避地望进她的眼。

绿柳繁花似锦,朵朵撑开,粉色嫣红,汇聚成海。

日光从疏落的枝杈缝隙中泻下,照着她澄澈的眼,映出眼中的他。

他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沐子,我刚刚说的是真的,婚期已定。”

章节目录 第8章 我爱她 她的身体在颤抖,可双手却将颐灏的胳膊抱得更紧。

她怕他伤,怕他气,更怕他就此会失了踪迹。

她努力地笑。

这回的笑,变成了灰白。

也带上了牵强。

她的话语里却掺杂了诸多帝国公主的傲慢:“没关系,我去求父皇改了旨意就是!父皇会答应我的!”

颐灏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睑,淡淡道:“我爱她。”

那声音仿佛涤尽山水的一场雨,干净得不留下一丝存在的痕迹。

却同时,也将她心头一丝半点的期望冲洗得一干二净。

如此陌生的三个字。

她从未听颐灏说起过,哪怕是他最疼她的时候,也不过是说:

沐子,我喜欢你。

她的手忽然就没有了力气,再也握不住颐灏的胳膊。

她哑着嗓子问:“怎……怎么可能?你才见了她几次,怎么会突然爱上她?”

颐灏望着她的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然而又一如既往地带着若有似无的宠溺:“有些人只看一眼就可能爱上,沐子,你还小,所以……你不明白。”

这是颐灏,说话的口吻没有变,动听的嗓音没有变,就连宠溺的称呼呀没有变。

可是他的心……变了。

她一句话也答不出,连眼泪都忘了掉,像个傻子般呆呆地站在原地。

颐灏拧着眉,他静静注视着她,忽然转过身,沿着河岸旁整齐的垂杨柳,头也不回地走远。

曾经熟悉的锦袍在绿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刺眼。

她看向远处。

那原本随风远去的纸鸢轻飘飘地,随二月的冷风坠进了冰冷的护城河里。

十六岁,万俟沐的纸鸢再也找不回来了……

突然发了疯似的,她朝那个远去的背影追过去。

她大声地叫他的名字,歇斯底里——

“颐灏!颐灏!颐灏!颐灏!”

无论她怎么喊,他都没有回头。

任她嗓音沙哑声嘶力竭,任她狠狠地将自己摔下去……

“颐灏……”

手腕处尖锐地一痛,万俟沐骤然睁开了眼,感觉到冰冰凉凉的泪从脸颊上缓缓滑落。

一滴滴掉落在耳颊的秀发上,一点点的蜿蜒到心魂深处。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湿了一片。

梦境是骗不了人的,和疼痛的伤疤一样,现实而且丑陋。

一点点镌刻进身体的痛,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她不自禁地抬起左手,皓白的手腕上,红珊瑚珠还是缠得那么紧。

切身入骨。

疼痛从极小的缝隙里细细密密地钻出来……

可这一抬手,她自己却只觉得刺眼万分。

那是——大红色的喜服!

垂眸看去,目之所及是红色的喜被,红色的鸳鸯帐还有意喻吉祥合美的吉祥如意。

大片大片的红色就如当日朝堂之上的鲜血。

将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情感一笔笔地抹去。

只留下遍体鳞伤。

她的目光微滞,自嘲地笑了笑,翻了个身刚想坐起,却正好对上一双温和的黑色眸子。

万俟沐长到如今十六岁,见识过宫廷的诡诈,市井的势利,甚至鹿鸣山上的争夺,却从未见过如此与世无争的眼眸。

章节目录 第9章 这不是她要的! 宛如碧海澄空尽头,皓月高悬,千里风波,万里流光,不及这一眼之澄澈。

又如千斛露水,万盏星火,碧波秋水,不及这一汪无波的湖水。

平静澄澈。

万俟沐被这目光弄得莫名地一颤,想起刚才那种异样的感觉,不知为何便觉得有些烫,她有些不自在的撇开自己的目光。

这汪湖水离她如此近,近到可以听清他浅浅的呼吸声。

呼吸之间,气息轻轻的透过衣襟,在她的肌肤上,似痒似疼。

“我……”她正要开口,忽地一袭红色广袖伸过来。

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温凉的指腹慢慢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动作轻柔,温和如风,仿若珍宝般小心翼翼。

万俟沐被他略略温凉的手指一触,不自觉冷得一颤。

这不是她要的!

她猛地撑着手臂,坐起了身,这才发现她刚刚竟是睡在他的臂弯里。

脸颊离开温暖的地方渐渐生凉。

男人散在枕上的长发与她的黑发有几缕零乱地纠缠在一起。

就像是理不开的情节,缠乱不休。

万俟沐低头一看,两人身上的喜服俱都完整,恍若昨日。

她苦笑,怎地忘了昨日还是她自己将他扶到床上的。

她又有何资格责怪于他?

于情,是她将他牵扯进来。

于理,他们已于昨日成婚。

她的心中在顾忌着什么?

她这一躲,男人抬起的左手便悬在了不高不低的空中,触不到又收不回。

被偏爱的那一方,弃之如敝履。

她后知后觉地朝他看去,见男人温和的眼眸瞬间黯了几分。

千斛珠光,万盏星火在瞬间熄灭。

他的世界在那一瞬间被人推入灰暗。

他平静地收回手,半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几声,轻微而沙哑。

他将手虚掩在嘴边。

大红色的喜服和喜被映得他苍白的面容越发病态,男人眉宇间清淡,唇线习惯地抿着,表情无悲无喜,似乎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废材:闭门造车,未曾让试金石绽放半点荧光。

久病:十年不曾出相府半步,就连这婚事都不能亲往宫中相迎。

失语:就连与人的基本沟通都不便。

鳏夫:之前已经娶过三房妻室,都……病死了,也有人传,是被克死的——

万俟沐嫁给陌言,不过是因为他这样的身份。

可对陌言自己而言,新婚妻子如此嫌弃他,让他怎能不难过?

可惜,他不能说话,难过也说不出。

看到他的表情,万俟沐顿时觉得愧疚,便主动开口问道:“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陌言偏头看向她,唇边又泛起淡淡的微笑。

那唇角的笑意缓缓流淌,他含笑看她,以最温柔的眼波相渡。

那一刻,她甚至有种错觉。

仿佛这种笑容,本不应出现在如此平凡的脸上。

他轻轻摇了摇头,双臂撑着床板准备起身。

无奈身子虚弱,动作显得十分吃力,没一会儿便出了虚汗。

万俟沐忙探身去扶他,双手搭上他瘦弱的胳膊,两个人重新又离得很近。

章节目录 第10章 容不得一粒沙子! 他如墨的黑发垂下来,轻擦过她的面颊。

万俟沐看她,看着他小心的握住自己的发丝,像是害怕碰着她,扎着她。

身上的酒气已经淡去,鼻端只飘来一阵若有似无的药香。

对于万俟沐来说,并不讨厌,也不喜欢。

万俟沐将他扶起来,微微起身撩开了红色的纱帐。

薄如羽翼的轻纱在她手中卷起,红白相间中平添了几分撩人的风情。

红烛一点点地燃尽,灯芯托了长长的一截。

万俟沐兀地想起民间传说:洞房花烛夜的蜡烛如果长长久久的燃到头,那么好日子也会长长久久的到头。

她和他,会有那份长长久久吗?

突然,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万俟沐晃过神来,便听得外头丫头的声音传了进来:“沐公主,奴婢来替您梳洗。”

万俟沐朝那边应了声:“进来。”

三五个丫头推门而入,见喜榻上的两人干坐着,互相使了使眼色,笑容有点异常。

其中一个丫头上前来,打扮倒是清新,她看似恭敬地说道:“公主,奴婢帮您脱下嫁衣吧,昨夜怎的就和衣睡了?”

新婚之夜,新人的喜服完整,若是换做正常人,也许情有可原。

可换做病弱的公子陌言,这好心好意的关切便是实质的嘲讽和挖苦了。

就像昨晚那轻佻公子,言语隐晦,不过伤人于无形。

而且这丫头从始至终都只面对万俟沐行礼说话,完全忽视陌言的存在,显然惯常如此。

万俟沐不动声色地从喜榻上站起来。

她的身高随了她的父皇,只一站,便也高了这群丫头一等。

那宫女以为她应允了,上前一步。

手指刚触到万俟沐的嫁衣,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宫女被狠狠的一巴掌扇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漆木雕花的大屏风上。

她面露惊恐地看着万俟沐。

其余的几个端着洗浴工具的丫头吓得忙跪倒在地。

万俟沐一身火红的嫁衣立在新房中,姿态居高临下。

她淡漠的眸子扫过地上跪着的那群丫头,冷笑道:“相府的规矩本宫不懂,可是你们应该打听打听,本宫的眼里从来容不得一粒沙子!从今天起,管好你们的嘴,管好你们的手,别分不清谁是主子谁是奴才!”

天盛国尚武,慕容皇后便是将门出身。

嫡公主万俟沐小时更是在试金石的历史上留下震惊世人的传说。

虽然此事为皇家秘史,并没有对外公开半分。

但那日,盛京的百姓都看到皇宫上盘旋九天的凤凰,金色的毛羽在日光下更加夺目,傲视九天。

而且不止一只。

是一对!

它们久久追逐了近一个时辰,方才翱翔九天而去。

不同于其他公主修习念力,出口成章,咫尺距离可破敌千里。

万俟沐修的是武道,酣畅淋漓,势如破竹。

成年之后,她前往鹿鸣山修武道,只用了不到四年的时间便修得半圣一阶。

不久之前众人才真正见识过她的疯狂狠戾。

如此看来,适才那一巴掌打得还算轻了。

章节目录 第11章 妖艳的血花 丫头的半边脸已经肿了,唇边染着鲜艳的血迹。

鲜血一滴滴滴落在光滑的地面上,溅落出妖艳的血花。

她连爬带滚地来到万俟沐面前,捂着红肿的脸颊连连磕头,求饶道:“奴婢知错!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了!请公主饶命!”

此起彼伏的告饶声,万俟沐充耳不闻。

自始至终,公子陌言平静的眸子波澜不兴,仿佛眼前所有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他也不过是一个无故被拉入这部剧的局外人。

还是一个有口难言的局外人。

室内一众丫鬟跪倒在地,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求情。

保不准他们就会成为下一个替死鬼。

本应喜气洋洋的房间此时充满着震慑人心的压抑感,泰山崩于前也未必如此可怕。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有人大大方方地迈进了新房。

那是已经换下红装,身穿绿色宫装的女子,身材曲线玲珑,修长有致,一举一动皆引得裙装有些波光流动之感。

看起来估摸十七八岁模样,比昨晚所见更多了几分英气。

她的容貌虽不如万俟沐惊人,但也格外精致,看得出是造物主别出心裁的作品。

见此混乱场景,她错愕地一顿,随即几步跃到万俟沐跟前,眸色冷硬起来,关切地问道:“公主,怎么了?”

万俟沐抱手冷笑:“刚刚有人想给本宫下马威来着,轻歌,你来得正好,替我梳洗更衣,我倒要看看她们是受谁指使,第一天就让我这么不痛快!”

荣兴公主下嫁丞相府,华彰帝在陪嫁了奢华的嫁妆之外,又陪送了诸多人口。上至照顾公主日常起居的宫女,下至管理田产房产事宜的小吏,事无巨细,都有专门的人负责……

这些人中,独独轻歌是万俟沐点名让她陪侍左右,也是最最亲近的。

轻歌闻言,瞧了瞧那些还在不停磕头的丫头们。

“这吉祥日子偏要在屋子里见血,真晦气。外头来俩人,把这血淋淋的丫头压下去。”轻歌厌恶地看了万俟沐跟前的丫头一眼,随即毫无同情心地撇开眼,抬抬手对外面站着的侍卫喊道。

那丫头见此,本欲开口求饶,却被轻歌一眼瞪得后怕,张着口说不出话来。

只好哭卿卿地被拖了下去。

原想万俟沐可怕,不料她身边的丫鬟看起来也是一丘之貉,身手脾气怕也是相差无几。

那群跪在地上的丫鬟的头垂得更低了。

收拾完罪魁祸首,轻歌扫视了一眼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丫鬟,皱着眉头道:“公主,需不需要再找些人来给你练练手?这些丫头细皮嫩肉,一个个像是豆芽菜一般的,都没个半斤三两,怕是不经打呀。”

万俟沐本来转身朝梳妆台走去,听见轻歌的话,怒气消了,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清越的笑声有如银铃一般,在这气氛紧张的房间内显得格格不入。

鹿鸣山上修武道那几年,她们俩真是把什么事情都做尽了。

轻歌每每拎着师兄们的衣领朝她抬下巴,像是逛着秋水阁的嫖客,一件件地打量着小倌:“沐小白,三师兄也没你的赫好看?那,大师兄呢?”

刚刚一笑,却撞进一双沉黑的眸子。

章节目录 第12章 吻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眸底,闪着幽深的光,转瞬又被掩藏。

快得让万俟沐以为刚刚那一瞥不过是错觉。

万俟沐这才想起她又忘了这房里还有一个毫无存在感的男人了——她的夫君,失语的陌言。

陌言靠在床头,看见她转过头,青丝垂落,嘴角带笑,眼神明亮,仿佛这世间最为清爽的一阵风。

那是极其浅淡的笑意,不像是在掩饰什么,反倒更像飞鸟从秋水中略过时荡起的涟漪。

很轻很轻。

随后他的视线忽然又转开,似是被什么吸引住。

万俟沐回头望去,见轻歌的手中拎着一个精致的铁笼,笼中有一只雪白的胖兔子。

那只胖兔子似乎也觉察到一抹熟悉的目光,朝万俟沐看来,咧开嘴露出两颗大板牙,“咔吱咔吱”地啃着手里的胡萝卜,像是在表演一般……

然而,万俟沐的笑却霎时僵住。

它怎么在这儿?

轻歌走了过来,见她表情不自然,叹气道:“把黑子丢在宫里,没有人照顾肯定会死的,所以,昨晚我回去了一趟,就将它带给过来了。”

万俟沐什么话都没说。

有些事已经发生,再来阻止也是来不及了的。

既来之则安之。

兵强则灭,木强则折。

轻歌将铁笼子放下,目光扫过,也才发现新房里另一个大活人。

她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对陌言行了个不怎么规矩的礼,笑道:“驸马,公主的陪侍丫头轻歌给您请安了。”见陌言的目光还停留在兔子上,便又朝他解释:“这只兔子名叫黑子。”

驸马,这个称呼实在过于陌生。

对她是。

对他来说,也是。

万俟沐朝陌言看过去,见他眉间清淡,鼻下唇缓起弧度,勾的这一室灯火皆散碎成风。

捕抓到她的目光,他温和地点了点头。

那是多么干净澄澈的人,举手投足有种说不出的风雅和温柔,似乎要将人溺毙在他的目光之中。

一入如梦,醉的人寸寸发软,软的人缕缕成丝。

似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随即又咳了几声,闭眼靠在床柱上,显然不胜疲倦。

谁会对一个非亲非故的病秧子心怀怜悯?

若在你面前的是一个病入膏肓的活死人,正常人的反应都会是离他越远越好。

万俟沐静静注视了陌言一会儿,忽而走上前,道:“夫君,我先替你宽衣吧。”

说着,她人已经坐在了床沿上,手抚向陌言肩头散乱的黑发。

那头仿佛缎子似的发,概是因着药物的常年浇灌,竟是异常的柔软,像极了山川尽头余下的风流,一撇如斯,绵延到她的眼底。

陌言睁开眼,忽地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搓。

嗯,女孩子的手意外的软。

在万俟沐微怔之时,他微微一低头,吻在了她的手背上。

他的唇同样冰冷。

冰冷得像是一块化不开的顽石,寒凉彻骨。

一种森然的冰冷窜入身体,万俟沐触电般抽开手,人也退出了三步远。

她的目光躲闪,对轻歌道:“轻……轻歌,你替驸马更衣吧。”

章节目录 第13章 何其残忍 她心虚,偷眼去看陌言。

陌言原本淡然平静的眸子因为她的举动彻底黯淡下去。

死灰一般的暗沉,寒铁一般的冷,让她感觉全身的冰凉窜入脑海。

他停在半空的手空落落地放下,自嘲般兀自笑了笑,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那咳嗽声就像是撕扯着灵魂发出来一般,痛苦不堪。

万俟沐的手背在身后,微微收紧,心里刺痛得越发地难受。

她真是愚蠢。

无论她愿不愿意承认,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是她的夫君。

是她后面要携手共度一生的男人。

她凭什么如此伤害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病秧子?

她亲手将他给牵扯进这个漩涡,还要亲手往他的心窝上戳刀子。

何其残忍!

可是……她做不到啊。

她不爱这个男人。

她一点都不爱。

所以,他的一点轻微的触碰才让她如此反感。

……

待两人都梳洗好换过衣服,一人还是靠在床边,另一人则坐在梳妆台前。

偶尔的相顾,却是无言。

空气中流动的像是毫无气息的死寂。

昨天那个天蓝色锦袍的少年特意找过来,见了面便灿然笑道:“大哥,大嫂,父亲说你们不必过去前厅请安了,若是大嫂不介意,可以和大家一同用早膳。”

坐在梳妆台前的万俟沐透过铜镜看向他。

是昨晚那个念力非凡的少年。

她还记得昨日他不过一句诗,便唤发了摛翰之力。

看来左相府也是卧虎藏龙,深藏不露之地。

大哥回复不了,他便看向万俟沐的方向。

见万俟沐铜镜中看着他那探究的眼神,那少年挠了挠头,似乎羞涩地垂下了目光,就连耳边也有了一抹红。

他颇为笨拙地开口:“哦,我叫陌瑾,是左相的第四子,一直忘了介绍,大嫂想必不认得我。”

少年的眼眸干净清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正气。

万俟沐确实不认识他,但他的名字却听母后提起过很多次。

因为在那场闹得轰轰烈烈的丑闻之后,父皇和母后便打算将她指给左相的四公子陌瑾。

据说他是京城子弟里难得的俊秀,文雅非凡。

据说他那试金石上开出三月菩提,是天生修念力的好苗子。

更甚至,他与她年纪相仿,八字相合。

现在,她却成了他的大嫂。

面对陌瑾的邀请,去与不去,她倒是无所谓。

万俟沐扭头看向陌言。

陌言已经换过藏青色的锦袍,身材消瘦修长,墨色的长发绾起,衬得他的面容越发清晰苍白,只那双黑眸始终如一的平静。

她看他时,陌言也深深地看着她,眸子隐藏在光影里,看不清楚。

失语的人似乎有一种察言观色的本能。

她不问,他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陌言轻摇了摇头。

万俟沐会意,于是开口:“我也不去了。”

陌瑾也不勉强,对一旁的一个小厮招了招手,像是习惯般嘱咐道:“风行,你记得替大公子取药,在早饭前服下,不可忘了。”

那个叫风行的小厮连连点头:“放心吧四公子,风行一定记得。”

陌瑾走了之后,万俟沐问道:“风行,大公子平日都吃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14章 这怎么行 风行的个头不高,相貌更是普通,不过日常仆人中的一个,放在人群里便可能找不着。

他低着头,恭敬地答:“沐公主,有些话奴才不得不说。

大公子一直在偏院里静养,这一次因为大婚相爷才将新房安置在‘有凤来仪’。可这里离前院太近,往来复杂,不利于大公子的身子,所以,奴才斗胆还是让大公子搬回偏院,毕竟,那里有专门的药房和大夫,可以随时诊治。”

这一番话让万俟沐无言以对。

难道是因为大婚的奔波吵闹,才让陌言的身子这么差?

她转过头,直直凝视着陌言。

陌言也毫不回避地看着她,虽然唇边仍旧带着笑,却未对风行的话有任何意见。

想来是默认了。

几乎承受不住的转开目光,万俟沐苦笑。

原来,父皇说得对,她是这样地任性,害得所有人不得安宁。

她的夫君之所以如此温柔,不过是因为他无力反抗。

比如这婚姻,比如她几次三番的嫌弃。

她忽然觉得累,没再看陌言,站在原地道:“搬去偏院也好,风行,大公子就交给你了。”

“公主放心。”

风行说着便上前扶陌言,跨出“有凤来仪”高高的门槛。

轻歌仍在继续帮她梳着发髻。

万俟沐伸手按住她正要往头上簪簪子的手,淡淡地说:“寻常的装束便可以。”

轻歌放下手中的簪子,重新帮她弄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沐小白,你有没有觉得这左相上辈子定是烧了高香?”

这屋子里都是宫里的人,轻歌也就没有顾忌。

万俟沐自嘲般笑了笑:“因为他的儿子娶了我?”

“不不不,”轻歌摇头,“丞相府四位公子,大公子是废物,二公子是流氓,三公子是纨绔,就属这四公子给他狠狠地挣回了一口气,为人看起来还算正直。”

“若是当初是他踢的轿门,岂不是你俩便可名正言顺,偏生最后关头,那病驸马还是来了。”

万俟沐听出了些端倪,不解地问:“那日迎亲,可是发生了我不知道的事?”

轻歌不做隐瞒,一五一十全盘告知。

原是喜轿临门,左相府一众亲眷皆站在左相府正门前,唯独少了新郎官。

左相陌鸻没有言语,眼睛朝正门看去,空空落落的,不见有人出来。

他蹙起眉头,对陌瑾吩咐道:“瑾儿,莫要误了吉时,你替你大哥踢轿门,携了公主进府吧。”

“这怎么行?!”天蓝锦袍的陌瑾愣住。

“呵,四弟,是大哥不行。这高贵的天女若是叫他那病弱的身子碰上,保不准立刻丧命。兄弟几个就你最小,又未娶妻,难不成让二哥我去?”一旁摇着扇子的二哥嗤笑道。

立刻,三哥又附和,语气半是嘲笑半是挤兑:“二哥,怪只怪你娶妻太早,要不然也许这赐婚的好事就可能落在你的头上了。沐公主的美貌那是天下无双,跟了大哥未免太可惜了。”

“三哥!”陌瑾终于忍不住喝止了他。

章节目录 第15章 你的麻烦还多着呢 他抬眼去看他的父亲,只见左相陌鸻脸色极为难看。

陌瑾没办法,只好听了父亲的建议,抬脚朝大红色的喜轿走去。

刚刚走了两步,就听到一阵轻微而沙哑的咳嗽声。

只见一身大红色喜服的修长男子正在仆人的搀扶下跨过高高的门槛,在众人的瞩目中亲自来迎人。

风行搀扶着陌言,两人不急不缓地往偏院方向走去。

偏院阴气慎重,概是许久未见人气关顾的缘故,里面死气沉沉的。

鞭子似的多节的竹根从墙垣间垂下来,斑驳的竹影幽幽地映射在地面上,留下一片鬼魅的影子。

若是夜间有人无意闯入,指不定就会被吓死。

穿过幽深的小径,两人进了一个月洞门,眼前突然闪现一大片的桃花林。

远观气势磅礴,如海如潮;近赏俏丽妩媚,似少女初妆。

徐徐地在前方走着,藏青色锦袍的男人拂袖拨开一枝横斜而来的花枝,扭头看向风行,似是在低低地问着什么。

花枝颤抖,落了一地花瓣。

风行顿住脚步,俯首低眉答:“两个半圣三阶,出自黎国公府。”

黎国公府么,怕是和后宫扯不开关系。

呵,女人。

你的麻烦还多着呢。

见自家主子没有指示,风行补充说:“主子,这沐公主嫁得实在莫名其妙,现在又跟黎国公扯上恩怨,莫非有什么阴谋?若是对左相府不利就算了,若是对您......”

陌言腰背挺得很直,再不见半分病弱,原本波澜不兴的眸子此时有如寒波生烟般冷凝。

眼射寒星,眨眼之间便是肃杀。

风行蹙眉:“主子,为了以防万一,要不然……弄死她?”

看到他手上做出的弑杀的动作,陌言眯起眼,轻抬了抬手,很明显的否决。

“难道主子要留着她?”风行不解。

陌言忽然一笑。

这一笑,可使千里白骨生花,滋润万物重绿,世间永没有比这一笑更有权力更让万物屈服。

这一笑,更摧百花万木凋零,残人心鬼魄成灰,世间再没有可比这一笑更无情更冰冷更空荡。

成神成魔,只是一瞬之间。

那是属于他自己的笑意,而并非陌言的笑意。

若是万俟沐看到他这样的笑,便也会发现,那样夺目绚烂仿佛明月出天山般的璀璨容光,是绝对不该在这张脸上出现的。

他抬脚朝桃花深处走去。

风卷着桃花花瓣纷纷扬扬的落下。

那些花瓣落下,轻轻的落到他的身上,还有脸上。

步步碾碎尘泥,暗香扑面而来。

他最初在迎花轿之时帮她挡下两个半圣三阶,不过是看不惯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手。

要动手也只有他的人可以动手。

出手的人还只是两只小蝼蚁,简直是侮辱了他的灵力。

若是没有昨夜她的那几句话,她是生是死与他有什么干系?

现在,他的胃口被吊了起来。

不止是胃口,还有很多很多不甘——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除了……我的心。”

她的心是琉璃做的,还是水晶做的,他总该挖出来瞧一瞧才能罢休。

章节目录 第16章 刺痛袭上心头 “二嫂,你说可笑不可笑?沐公主的脑子莫不是撞傻了?什么人不好嫁,偏偏嫁了个没用的废物!

我家那位虽然混迹花丛,可好歹上了床一个顶两个猛。

就病秧子那样,未必还扛得住沐公主张横霸道的要呢。”

“你没听到你二哥说,他悔得肠子都青了。要是没有娶我这个正房,说不定沐公主还能瞧得上他。

借着沐公主这个青云梯往上爬,那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功成名就都不知要省多少事儿。

呵,傻子尚且知道自保,这沐公主怕是连傻子都不如,挑了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

就老大现在这样,指不定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了,人家还眼巴巴地送上门来,真是嫌命长。”

“呵呵,二嫂,怎么?吃醋了?

沐公主的美貌确实是天下无双,血脉非凡。

咱们这些小户人家出身,也比不得她的身份地位,可是除了这些,女人这一辈子不就指望嫁个好夫君么?

说到底,她不过是昭王世子丢掉的破鞋,瞧她前一阵子闹得那个风风雨雨,又是比武又是拔剑的,还不是败给了落公主?她有什么可得意的?还不如洗洗睡了。”

……

“咝——”

一阵刺痛袭上心头。

万俟沐的手碰上了尖锐的玫瑰刺。

尖锐的玫瑰刺刺入血肉。

她在明媚的日光下晃了晃神,这才注意到指尖正冒出鲜艳的血珠,比眼前盛开的玫瑰更艳更红。

嫁入左相府已经四天了,万俟沐每天早上都会在花园里用早膳。

“有凤来仪”的方位选的不错,左相大概是打听过她的状况,知她血性偏阳,阴气太重之地对她伤害大,所以特地将这块地方腾出来做了新房。

这儿不仅适合修道法,也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一路走来,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迸砌防阶水,穿帘碍鼎香。莫摇分碎影,好梦正初长,连鸟鸣声都听得真切。

凌乱嘈杂的鸟啼之中,万俟沐却听出了韵律感,每一个音调的起伏都让人心醉。

这是突破半圣之阶后上天的恩赐。

轻歌正在厨房帮她打理早膳,她趁着这个时间突破了《华胥论道》中新的法理之后,便来花园中随意逛逛。

亭台楼阁,池馆水榭,映在青松翠柏之中;假山怪石,花坛盆景,藤萝翠竹,点缀其间。

佳木茏葱,奇花熌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俯而观望,则自成一面风景:清溪泻雪,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沿,石桥三港,兽面衔吐。

岂料未走几步,就让她听见假山对面有人在嚼舌根子。

她手指微动,掌上生花,白色的光泽从她的手中扩散至全身,整个人泛着白光,不动声色地穿过石桥。

偏飞的衣袂在空中划过,裙裾铺展,瞬间便落在假山的后面。

万俟沐见那假山上白石凸出,或如鬼怪,或如猛兽,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在日光之下泛着莹莹的光泽,而她的面前,更微露羊肠小缝。

章节目录 第17章 古槐弄清风 透过假山的缝隙一瞧,她见到两个少妇模样的女人正坐在不远处依水榭而建的长亭里。

长桥卧波,置身此地,静听着流泉拨清韵、古槐弄清风。

呵,这本该是怎样一种美的享受、至圣的赏赐啊。

却有两个不知好歹偏生要糟蹋风景的。

因为习武者耳聪目名,甚至可以夜视的缘故,她们刚刚的对话被她听得一清二楚。

看那装扮,那闲情雅致,那嘴皮子,这府里能有多少个女人?

她们的兴致似乎很好,方才站着评头论足还不够,现在竟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两人一边喂池子里的红鲤鱼,一边继续刚刚的话题。

枝叶婆娑,亭中不时传来沙沙的声响,水中的锦鲤时不时跳出水面,协调成一曲合奏曲。

本应宁静祥和的氛围再一次被那两个女人破坏。

那个着紫色锦缎的女人笑道:“是啊,她有什么可得意的?

从小被皇上和皇后宠得太过,以为天下人都是她手中抓阄的玩物,想怎么玩弄怎么玩弄,想怎么安排怎么安排?哼!

宫里的公主修的都是念力,她倒好,又跑去什么山上修武道,几年下来性子更是野了,哪里有一点公主该有的样子?

只可怜了落公主,如此温婉贤淑的一个人,却被她逼得那么紧。

听说朝堂上,那一剑狠毒地刺下去,鲜血直流,伤得不轻哪。

估摸上花轿,只得带伤上。”

万俟沐瞧着,这女子行为懒散,又不知从哪染上一脸尖酸刻薄之相,活像抓耳挠腮的泼猴。

另一个橄榄绿锦衣的女人倒是有几分姿色,左右不过风尘妖娆,一颦一笑之间尽是轻佻。

想来这位也只有流氓陌老三能驾驭得了。

她偎在长亭的红漆柱子上,神情颇为不屑地笑道:“落公主的为人在宫里很受称道,每次见了她,半点架子也没有。上次我遇见了,她还邀我常去她宫里坐坐呢。

只可惜她不是正宫皇后所出,要不然沐公主有什么资格跟她比?连人家的一根头发都及不上。”

“三妹,你这话可说得太对了。如今落公主嫁了昭王世子,沐公主嫁了个活死人。

依我说,人还是不能太嚣张跋扈,要不然连老天都看不过去呢。

日后,落公主与昭王世子肯定能生出个俊秀体面的孩子来。

沐公主嘛,怕是一辈子都圆不了房了,呵呵……”

掩嘴而笑的声音穿过水榭一直飘到她的耳边。

万俟沐听罢,冷笑了一声。

她既然敢做,当然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全天下的人想必骂得比这两个女人还要恶毒。

世间最伤人的话她都听过了,又何惧世人的指点。

她本就已经不堪,没什么不敢承认的,只可怜了陌言——

她一个人声名狼藉那是自找的。

但她和陌言两个声名不堪的人被搅合在一起,却全都是她的错。

若是她没有点名赐婚,他现在铁定还好好地生活在这左相府,当他的左相大公子。

而不是什么被世人指点的驸马。

章节目录 第18章 鸡飞狗跳 万俟沐随手摘下两片竹叶,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眼神如剑一般射向凉亭中还毫无觉察的两人。

她的手中紫光流转,眨眼之间,手中竹叶轻飘飘地射了出去。

两片青叶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看起来宛若惊鸿美人,随风而舞。

看似柔弱的竹叶,在接近长亭的刹那,却突然生了力道,变得如同利剑一般锋利起来。

远远地,只听得“扑通”“扑通”两声响,一紫一绿两个人影几乎是同时掉落在秋水池中。

池子总原本聚在一起争食的红鲤鱼被吓得四散而逃,那水榭旁的木栏杆竟也是被“咔嚓”一声,齐齐斩断了。

刚刚还肆无忌惮嚼舌根的两个女人此时都像落汤鸡一般,呛得拼命咳嗽,在水中浮浮沉沉地挣扎扑腾,大叫“救命”。

长亭一旁伺候的丫头们本能地一呆,随后才反应过来,尖叫地搬救兵:“来人哪!快来人哪!二少奶奶三少奶奶落水了!”

原本清幽寂静的环境一下子变得鸡飞狗跳,热闹起来。

万俟沐抬手,看了一眼方才扔出竹叶的手,喃喃了声:“水平下滑了。”

随后,她罔顾混乱的一切,面无表情地从假山后绕了回去。

怒放的海棠花一齐压着柔软的枝条,都垂下来了,娇嫩的碧叶中,海棠花花姿潇洒,花开似锦,袅袅泛崇光,一簇簇洁白如玉,薄如轻纱。

完全没有注意到一袭藏青色的衣角从枝桠间流泻出来,而后,卧在假山上颀长的身影一转头,乌发如墨瞬间泼开,如遒劲铁枝渲染,睫羽在阳光下剔开一道流光。

那人一双寒波生烟般的黑眸淡淡地望向水榭。

犀利的目光从拼命挣扎的二女身上凉凉地滑过去,置若罔闻。

幽深的目光落在水中浮着的两片竹叶上,时光静止,视线胶着不动,似是在探究着什么。

不久,他的唇角忽然现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来,非喜非怒。

转身离去,背后的海棠凋零满地。

……

轻歌见万俟沐没回来,帮她把碗筷都布置好了之后,她着手拿起摆在桌子上的青草喂着兔子。

兔子凑近鼻子嗅了嗅,随后迷离着眼睛,爱理不理的。

轻歌蹙眉,招来丫头问,“这青草新鲜吗?”

草不都是这样子的吗?丫头点头。

轻歌又像哄孩子一般将青草给伸到黑子面前,语气温柔得不像话:“黑子,乖乖,来一口嘛。”

没想到,黑子这会儿直接闹脾气了,用背直接背对着她。

轻歌也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主,看到连兔子也敢跟她耍大牌,一气之下将它给拎到厨娘那儿。

“反正沐小白这会儿也不大搭理你了,你跟着我又傲娇,索性跟着厨娘吧,煮出一锅香喷喷的兔子汤来,倒也物尽其用。”轻歌哼了哼。

厨娘见着公主身边的大丫鬟来了,笑得一脸谄媚,就连着她手上提着的兔子也奉若祖宗,开始嘘寒问暖:“轻歌姑娘,是那草有问题吗?哎哟喂,是底下的人不懂事,今儿个早上事儿多,就没按您的吩咐去采草,端上去的是昨夜剩下的,要是兔祖宗吃着不习惯,老奴这边着人去采着来。”

闹了半天,那是昨夜的草……

章节目录 第19章 自欺欺人罢了 “你呀,嘴巴就是这么叼。”轻歌指着黑子的鼻子,教训道。

随后,她将笼子从面前放下,轻笑道:“不用了,你忙你的去,待会儿我自己去取。”

要是他们底下的人再偷工减料,采着什么廉价的草妄想浑水摸鱼,黑子该被饿死了。

......

万俟沐回到平日用膳的亭子里时,轻歌已经将早膳摆好了。

她拎起石桌上的笼子,对万俟沐道:“沐小白,你先吃着,黑子嘴挑,我得去给他找点新鲜的青草啊。”

万俟沐瞧了笼中的胖兔子一眼,“嗯”了一声没说话。

陌生的环境,鲜少的人声。

轻歌和黑子都在,可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人却不是她了。

鹿鸣山上的沐小白欢乐不再,这是成熟,还是失败?

她不再是活泼跳脱人见人爱的沐小白了。

她如今只是个声名狼藉的跋扈公主,很多人都那么讨厌她。

万俟沐抬手,舀了一勺菱角红豆粥放到嘴边,尝了一口,舌头触碰之处,是一片的寡淡无味。

指尖上刚刚被刺出的小孔碰到灼热的青瓷碗,隐隐作痛起来。

这痛很轻,相比之下心上和手腕上的痛,压根不足为道。

还有五日回门,到时候就会看到那个温婉贤淑的落公主和名动京华的昭王世子了……

呵,看到了又如何?

他们希望她如何?

她又能如何?

一切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背后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万俟沐本能地转过头,就见陌言在小厮风行的搀扶下正朝她走过来。

顽皮的日光打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脸衬得更无半分血色。

与三天前一样,陌言仍旧是一身藏青色的袍子,身形消瘦纤长。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的长发没有绾起,只是松散地披在肩头,被风儿轻轻撩起,带不起动感,却显得整个人更加阴柔病态,气色不佳,就像是一个干净澄澈的虚弱少年,风一吹就会倒地一般。

万俟沐已经三天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因为这里并不适合他休养。

她站起身,还未开口,陌言已经走到她跟前。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是常年生病的人被掏空了身子之后表现出的一种病态。

他微微弯起唇角,带了魅惑的光彩,勾的这三寸天地全都跳跃起来,无害的黑眸一如既往地温柔相渡。

万俟沐晃了晃神,再见那勾唇时,那笑容看起来格外的平淡无奇。

她想起刚刚那两个女人骂出来的那些难听的话,万分庆幸陌言没有听到。

他这样与世无争的人,不该受此羞辱。

这一切都是她给他带来的灾难,就由她来替他挡住吧。

思及此,她轻声笑问道:“你怎么来了?”

陌言当然不会回答,只是专注地锁住她的目光,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温柔地笑看着。

身后,小厮风行替他答道:“回沐公主,大公子用了几日药,身子好多了,所以就出来散散心,碰巧遇见公主在此处。”

章节目录 第20章 都吓傻了 嚣张跋扈的万俟沐,独独在面对陌言时心肠最软。

就像碾碎一地的红尘飘洒入春水,不知是谁改变了谁,唯有那无尽绵绵抚慰在心尖上。

她上前一步,伸手搭在陌言的胳膊上,帮着风行将他扶在石桌前坐下,道:“坐下歇会儿,要是没有用膳,就一起吃吧。”

风行正要说话,眼前却见陌言轻轻地点了点头,遂低下头退到一边去了,神色颇为古怪。

陌言修长病白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挪过万俟沐面前的碗筷,

目光微动,流溢过一席幽光。

随后就着她的勺子,慢慢地喝了一口菱角红豆粥,就像是在品尝一道稀有的美味的一般。

一口入腹,比平日万俟沐自己在用时更用心,也更慢。

似乎很喜欢,他随即抬头对她温柔地笑了,神情颇为无害。

就像悄然绽放的琼华般摄人心魄,就像千年一玉般纯净无暇,又像初生的婴儿初绽笑颜般无害干脆......

他的手指不停,在空中划过空气,又接着喝了第二口、第三口……

万俟沐一愣,她今天穿着一身薄红描金边的齐胸襦裙,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手挽碧霞罗牡丹薄雾纱,云髻峨峨,戴着一枝镂空兰花朱钗,简单地绾了个少妇的发髻。一身新嫁妇的打扮。

此刻脸上却现出不一样的绯红,全然一副少女的娇憨和微微不知所措的模样。

那是她刚刚在用的......

他怎么?

正尴尬中,轻歌的大嗓门越来越近,显然是边跑边喊:“沐小白!沐小白!”

万俟沐回头,见欢脱的轻歌一手拎着那个笼子,一手握着一把青草,急匆匆跑了过来。

以为轻歌那边是出了什么事儿,万俟沐遂皱眉道:“怎么了?”

轻歌站定,指着飞鸿池的方向哈哈大笑起来:“沐小白,我刚刚看到有人掉池子里去了!还不止一个,笑死老娘了!黑子都吓傻了,你看它草都不吃。”

风行眉心一跳。

万俟沐将目光放在黑子直勾勾地盯着它的眼睛上,神态默然。

轻歌说完才发现陌言在场,忙敛了粗鲁的言行,将手中的兔子放在地上,依依对陌言行礼道:“轻歌给驸马爷请安。”

陌言确实比那日的精神好了不少。

他对轻歌颔首,善意一笑,表情自始至终温和无辜。

就像是避世、逍遥云间的高人。

他又埋头认真地喝他的粥,似乎饿极了。

一口接着一口,但礼仪完美,姿态优雅。

轻歌不动声色地往万俟沐身边挪了挪,拿肩膀撞了撞她,附在她耳边小声嘀咕道:“沐小白,你让他喝你的粥啊?”

万俟沐拧眉,她能拒绝么,难道要一掌挥开他?

他这病弱的身子怕是吃不消她的一巴掌。

要是一掌下去一命呜呼了,她的罪名可就要再加上一条。

遂欲盖弥彰地解释道:“那粥我没动过。”

此时,陌言已经将半碗菱角红豆粥喝了下去。

他修长的手把碗递过来。

空碗的碗底倒映出万俟沐此时诧异的神态,那意图非常明显……

章节目录 第21章 无比妖艳 风行像是没有看到一般,没有动。

轻歌眨巴眨巴眼睛,呆滞了一会儿,没反应。

万俟沐轻轻地推了她一把,吩咐说:“轻歌,去给驸马再盛一碗粥来。”

轻歌啊了一声,从陌言手中接过碗,顺手将笼子放在他的旁边,快步跑去了厨房。

陌言唇边的笑容似乎放大了一些。

听不见他的笑声,万俟沐心中却有所闻。

那像是午夜的昙花悄然绽放的声音,很轻、很碎,很短,又该是很自然的流露。

他的后面,是几根长的竹竿架,上面爬满了花藤,稠密的绿叶衬着紫红色的花朵,又娇嫩,又鲜艳,远远望去,好像一匹美丽的彩缎。.

三月清晨细碎的阳光倾洒而下,照在彩缎上,也照在他的脸侧,两相辉映,给他原本暗淡的脸色平添了几分生机。

明朗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使得他原本平淡无奇的五官染上了些许暖色,将死灰般的苍白遮住了不少。

整个人看起来倒像个寻常的干净公子。

万俟沐的目光定定地注视着他的侧脸,心中暗道。

倘若陌言不曾病弱,兴许他的生活不会似现在这般无望与可惜。

试金石未曾让它绽放又如何,修武道、行念力不在乎天资多少,只要求旷日久练,历久成金。

本朝又不是没有出过这样的先例:

前右相是如此,她那因发动兵变谋权篡位被关押在牢中度过余生的皇叔亦是如此。

况且,身为左相长子,有点本事,就算不是嫡出,身份搁在那儿,科举、从军哪条路不能走呢?

断不会在这相府偏院苟活一生,偏生受尽别人的白眼。

陌言不知道万俟沐心中的百般想法,他的目光从走神的万俟沐前略过,落在旁边胖胖的兔子上。

似乎对笼中的胖兔子很感兴趣。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穿过笼子的缝隙,轻轻地逗弄起了它。

可黑子虽傲娇,却素来怕生,除了她,轻歌,还有那个人,其余任何人的触碰,哪怕轻轻的靠近都会吓着它。

果不其然,黑子见他陌生的手指伸进来,吓得直往笼子的一侧撞去。

它吃得太胖,身体重,力气又很大,这一撞撞得笼子大力一歪,一弯凸起的铁丝勾到了陌言的手指。

“嘶啦”一下,铁丝在他白皙的手指上划出一道一寸长的口子。

血珠顿时顺着口子滚滚而下,像是决了堤的洪水。

万俟沐根本来不及出声阻止,这会儿忙上前去,掏出伴身的白帕子握住他的手。

雪白的帕子捂住了伤口,可是血珠越滚越多,很快就将雪白的帕子染红了一片。

血怎么都止不住,越流越多,白帕子绕了一圈又一圈却还有些溢出帕子,顺着两人接触的指缝滑落。

“啪嗒,啪嗒——”

在地面上宛若血花绽放,无比妖魅。

而陌言的脸色此时更是煞白,像是在隐忍着痛苦。

想起了什么,万俟沐眼前灵光一闪,她蹲下身子,忽然将他的手指含进口中吮了吮。

章节目录 第22章 我有点……怕血 指尖传来的柔软和温热,让他的眸眼中染上了几分异色。

这种感觉,有点微妙。

血腥味迅速在舌尖蔓延开来,万俟沐的眉心一跳。

吮了好一会儿,却丝毫没有止住的倾向,万俟沐还是能觉察到源源不断的血从伤口流出,尽数落进她的口中。

那人教她的这种止血方法,对陌言竟是无用的。

万俟沐抬起头,神色着急:“风行,快去请大夫!”

风行仿佛后知后觉般转身去了。

凉亭里一时之间间只剩他们二人。

那玲珑精致的亭台楼阁,清幽秀丽的池馆水廊,还有大假山、玉玲珑等,在此时均都化成了虚影。

耳边只剩下无限放大的风呼啸而过。

嗡嗡声震耳欲聋。

万俟沐面露紧张道:“忍一忍,大夫很快就来了,疼不疼?”

她白玉纤细的双手仍旧紧紧握着他的手指,压迫着伤口止血。

她知道这种方法没有用,但是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总不能就让他就这么流干了血吧。

陌言忽然将另一只手附在她握着他的双手之上。

此时的万俟沐正蹲在他身前,她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她只觉得自己上面的地方烫得让人招架不住,仿佛一把火一般燃烧着,她想要抽回来,不去触碰。

但是想到她成婚第二天伤了他的举动,她强迫自己放松,这才缓过神来。

这次的手虽算不上温暖,却较之花轿前的那次,多了几分温度。

她仰头看向他,却见他眉间温柔,什么责备怨怼都无,仍旧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在告诉她无碍。

他在让她放宽心。

这般无悲无喜的笑容,与世无争的眼眸,还有宽容的温柔,让万俟沐更觉愧疚。

鼻端闻得血腥的味道,眼前大片大片嫣然的鲜红在流淌……

万俟沐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朝她袭来,铺天盖地。

她忍了许久,终于挣脱陌言的手,跑开两步远,扶着红漆的柱子干呕起来。

明明什么都吐不出,却像是要把心肺都呕出来。

她的身体因为呕吐而颤抖也越发地无力。

她的左手腕又开始刺痛,本能地想伸手却握住。

全身却是无力,连抬起一丝半毫都不行。

淋漓的鲜血在脑中挥之不去,越流越多,最终汇成血海,几近要将她给湮没,那画面仿佛才昨日发生的一般……

看到她反常的举动,陌言的眉不可察觉地蹙起,盯着那方纤瘦的薄红背影瞧了许久。

忽地眼眸一闪,罔顾指尖潺潺流出的温热液体,他倏忽起身,长臂一弯,适时地在她倒下之前接住了她。

那般嚣张跋扈且一身好武力的沐公主竟浑身颤抖,纤瘦的腰身不盈一握。

不过一会儿,她的眼前渐渐有了几分清明,看到目前无欲无求的男子,万俟沐强挤出笑意,虚弱地道:“对不起,我有点……怕血。”

陌言抿唇,眸光深深地盯着她脸上每一丝表情的变化。

怕血?

皇家秋猎上拔得头筹的沐公主居然会怕血?

章节目录 第23章 迟来的,宿命 他一直抱着她,不错过她脸上一分一毫的变化。

而她强逼着自己深呼吸,将心中那股沉沉的厌恶感驱逐出去。

等回过神来,万俟沐这才发觉自己身处的境地。

她抬起头,只觉得他的眼神,动作,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网在了这里面,更是让她呼吸不得。

心神俱静,呼吸顿止。

宛如迟来的,宿命。

如梦乍醒,她迅疾脱离了他的怀抱,无声地往后退了一步。

万俟沐无奈地噙着一抹苦笑,喉咙发干。

本该是她为他治伤,现在她反而变成那个他搀扶的人。

呵!

想想真是多么可笑,两个同样生着病的人怎么可能相互扶持?

陌言病了身子,她病了心。

病了身子,兴许还可以好。

病了心,治不好了,怕就是一辈子。

陌言将悬在半空的手收回,低低地咳了一声,然后深深地看着她。

万俟沐整个人靠在柱子上,微微颤抖,只觉得一阵难以言说的悲楚涌上心头。

她嗫嚅着,嘴微微地张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表达不了。

风行很快叫来了大夫,恍然觉得这亭子里的气氛有几分古怪。

“公主,这儿东西太多,怕不适合诊治。”风行上前来搀扶着自己的主子,意有所指地说。

万俟沐往“有凤来仪”的方向望了一眼,道:“到新房吧,偏殿太远,他现在失血过多,就近医治更方便。”

风行没有说话,而是看向陌言。

陌言轻轻地点头。

两人便将失血过多的陌言带回就近的新房里诊治。

大夫很小心细致地帮他清洗、敷了药,包扎好伤口。

随后才从床边离开,嗔怪地对万俟沐道:“驸马爷的身体不好,尤其患有失血之症,一道小小的伤口都不易止住血,沐公主日后可要细心照料才是啊。”

轻歌手里拎着那个铁笼子立在一旁,脸色很臭。

心道,病秧子就是病秧子,这点伤就受不住了?黑子本来就怕生,就算驸马的手指没有被铁丝划破,也会被害怕的黑子咬破,谁让他本来有病还乱伸手!

“有劳大夫了。”万俟沐道。

大夫又留下两瓶药,一瓶敷伤口,一瓶口服,将用量交代清楚了,这才委身下去。

大夫走后,万俟沐独自静默了一会儿,轻吐出一口气。

她看向轻歌手中的兔子,又将视线上移到轻歌身上,淡淡道:“轻歌,将这兔子扔了,我不想再看到它。”

轻歌大惊,匆忙地用手将笼子背到身后,像是保护自己亲爱的孩子:“沐小白!黑子它……”

万俟沐睨了她一眼,眸中却并无暖色。

轻歌回身,绝望地看着笼中的黑子。

黑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很是无辜地回望着她。

轻歌知道万俟沐刚刚的表情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已然心意已决,改变不了。

她也只好折身退了出去。

如果沐小白连黑子都不要了,那么,她还要什么?

还有什么是不能扔掉的?

鹿鸣山上的沐小白,越来越陌生了…

章节目录 第24章 担待不起 虽然只是一道小小的伤口,陌言却着实流了不少血,现在的脸色还恢复不过来。

他对万俟沐跟轻歌的对话没有一丝疑问。

那只兔子被送走他也毫不干涉,不怨怼不求情,全然与他无关似的。

风行扶着他起身,对万俟沐道:“沐公主,奴才扶大公子回去歇息了。”

万俟沐的视线从远去的轻歌身上收回,自然地起身往陌言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伸手握着陌言的另一只胳膊道:“好,我送大公子回偏院吧。”

风行没料到她会有这番举动,明显一愣,脸上有些为难。

他看了陌言一眼,犹豫着开口道:“这个……沐公主,那偏院中……那个,供奉着前三位夫人的牌位,一直以来无人敢进。公主千金之躯,若是去了恐怕不大吉利。若是被什么冲撞了,我等也担待不起啊。”

万俟沐略略一惊,她下意识地朝陌言望去,见陌言的黑眸又黯淡了下去。

这样的眸子,何尝不熟悉?

陌言的眉心微微拧着,唇齿间漏了一声轻咳,显然对此事很是在意。

当初众人竭力阻止她嫁给陌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命中带煞,已然克死了三位刚过门不久的结发妻子。

万俟沐不是一点不怕,只是觉得歉疚,见陌言如此神情更觉愧疚,遂笑道:“没关系,我与大公子既已是夫妻,还有什么可忌讳的?”

“这……”风行没想到她会坚持,不由地又看了陌言一眼。

陌言波澜不兴的黑眸却难得有了几分神采,轻点了点头。

偏院在相府的西北角,离“有凤来仪”并不远,走过几株高大的银杏树和竹墙,便看到一弯略显破旧的月洞门,门上题着四个字——

“请君莫言”。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张扬跋扈,丝毫不受束缚,甚至整行一笔而下,有如神仙般的纵逸,来去无踪。

这四个字在口中一咀嚼,万俟沐忽然笑了。

和陌言一样,她深切地懂得这四个字的意思。

然而,就是有些不识抬举的人偏偏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揭开他们身后隐秘的伤疤。

呵,她万俟沐不也是那不识抬举的人么?

用无法反抗的婚姻硬生地生将身边这个男人尘封已久的伤疤揭开,让他痛,让他有口喊不出声。

与陌言相比,万俟沐更觉得自己罪不可恕。

比如此刻,他真的需要她假惺惺的怜悯?

她千方百计想要将他送回来,真的只是心尖上那假惺惺的怜悯啊。

万俟沐忽然止住脚步。

陌言和风行也随即一停,疑惑地看向她。

万俟沐回过头,看向他们,强笑道:“我还是不进去了,风行,你照顾好大公子。”

她说走就走,从刚刚跨过三步的偏院退了出来,头也不回地离开。

偏飞的衣袂在空气中划过,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风行看着她的身影,不可思议地问道:“主子,莫非她知道这偏院进不得?如果她有这等眼力,那真不能留她了!”

陌言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他受伤的手在身侧微微收紧,焕发金光,伤口瞬间崩裂,沉黑的眸子闪过浓浓的嘲讽。

章节目录 第25章 九日回门 左相府设下的七日流水席座无虚席,消耗巨大,不仅是财力物力,更是倾巢而出的人力。

就连平日里吊儿郎当的陌老二和陌老三都被喊去驱使。

总算忙完之后,四公子陌瑾被派遣前来“有凤来仪”请万俟沐去前厅,与左相府家眷商量第九日的回门之礼。

在天盛国,等级关系明显,公主下嫁与平民百姓不仅阵仗不同,还有回门日数不同。

普通女子出嫁三日回门,千金之躯却取“九”这个高不可攀的数。

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象九州,因此九鼎、九洲成为国家天下权利的象征。他们利用九与久的谐音来表达万岁、万寿无疆和天下永久的欲望。

天盛公主回门日也以“9”以示身份有别,尊享之仪。

陌瑾作为左相的第四子,同陌言一般,也并非正室所出。

就像轻歌所比喻的那样,左相四子就他一个正常的,难怪左相对他十分喜爱,更难得的是,自从他在小战中以一诗大败草莽之后,就连当朝的皇帝皇后也都常常夸赞他品格绝佳,一表人才。

若不是碍于他的出身,指不定直接将下一任君王的头衔安在他身上,不然,何来本欲替她二人指婚之说?

不过,虽然他与万俟沐同岁,因为幼时的某些原因,她跟他并没有过多的接触,再加上后来她在鹿鸣山上呆了四年有余,所以,万俟沐跟陌瑾并不相熟,她对他的了解不过止于长辈的赞誉和市井间的传闻。

还有那日新房之中展现出高于摛翰的念力。

她原以为男生修念力会显得阴柔,难得的是,念力催发在他身上,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她看到的是男子独有的智谋。

古有曹植七步为诗,救自己一命;

今有陌瑾素手捻来,救下他的一双兄长。

“大嫂,这些日子家中一直忙于七日流水席,多有怠慢,不知在相府中可住的惯?”陌瑾边走边问道,翩翩少年眉目干净,像是揉碎了阳光全部洒在他身上;嗓音清朗,有如清泉石上流。

远远望去,真真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真切写照。

万俟沐笑了笑,半是嘲解半是无奈。

若她答不习惯,难道相府中人会为她另谋住处?

左相的二媳妇三媳妇表面对她恭敬有礼,背后却拿她当笑话一般肆意谈论。

多么难听的话都说的出口,还要将无辜的陌言给牵扯进去。

足见她万俟沐的名声已经破败到何等地步,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朝她踩上一脚。

屋外人尚且如此,屋里人暗中的怨怼,怕只会多,不会少。

她掀开眼皮,淡淡地朝陌瑾看去。

日光下的他一双钟天地之灵秀的眼不含任何杂质,清澈却又深不见底。肤色更是晶莹如玉,在日光下笼罩着一层幽幽的关泽,五官精致,真真是一副好面孔啊。

真小人和伪君子,谁比谁更高尚?

他虽然只字未提,人心不古,保不准他心里没有这般想过。

章节目录 第26章 被当成馿肝肺 陌瑾见她没有答话,也不显尴尬,又接着问道:“大哥呢?大嫂今日可去探望过他?”

万俟沐脚步未停,眼中却涌起嘲讽之色。

她淡淡摇头,笑道:“不曾。”

轻歌一直跟在万俟沐身后。

听到这话,她神色凝重,偷偷伸出手扯了扯陌瑾的衣服,示意他不要再问了。

感受到身后的动静,陌瑾微微偏头瞧了一眼。

他见到轻歌朝他挤眉弄眼的,随即剑眉挑高。

他的双手本来就背在身后,见状,不动声色地将轻歌的手给拍掉了。

他虽修的是念力,但他毕竟还是血气方刚的男子,力道自然是轻歌无法比拟的。

轻歌的手被拍红了,愤愤地剜了他一眼。

作啊,你继续作!

到时怎么被沐小白整死都不知道!

老娘好心好意提醒你都被当成驴肝肺了?!

陌瑾随着万俟沐继续往前走,语气之中不自觉地染上了逼问的意味:“大嫂既然和大哥已是夫妻,为何却对大哥的衣食住行不闻不问?哪怕大嫂贵为公主,身份确实高高在上,事事有人服侍在前,未曾涉足油烟,但我大哥病弱不堪,又因着这婚事给折腾出了皮包骨。公主此举也甚是不妥吧?!”

万俟沐彻底被陌瑾挑起了火气。

她向来骄纵,如果好言相劝倒还好,硬碰硬她绝对不会给人面子。

遂停下脚步,睨着陌瑾冷笑:“你想说什么?不用遮遮掩掩,尽管说便是。”

轻歌急得满头大汗,绞着手里的帕子却无济于事,前两天她才见识了陌瑾的倔脾气。

若换作从前的沐小白,她也许还能拉的住,左右不过耍些小手段哄她开心便是。

现在,她对她都感到陌生,却是半点法子都没了,只能默默地站在他们身后看他们剑拔弩张。

果然,陌瑾也冷笑起来,咄咄逼人:“堂堂天盛国嫡公主,半圣一阶,拿一个虚弱的病人当靶子,这种事你怎么做得出?

婚姻当以两情相悦为前提,而你事事都要争强好胜,一时斗不过便出此下策,于我那无辜的大哥公平么?

天下的男人那么多,你为什么偏要找他来糟蹋?”

两人正好停在飞鸿池旁的海棠树下,不远处有木匠和石匠在修凉亭内断裂的木栏杆,敲敲打打声有些许嘈杂。

“他对不起你了?他伤了你了?还是他负了你?啊?!”陌瑾愤怒地低吼了一声,一拳砸在她身后的海棠树上。

微风拂过,早春的垂丝海棠因为他的力量,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落在万俟沐如缎般的黑发上,又飘飘扬扬地落下去,掉在陌瑾脚边,安静无声。

轻歌左看看右看看,一句话都不敢插。

陌瑾字字如刀,正好扎在万俟沐的心尖上。

万俟沐一时哑口无言。

可不就是么?

他说的可真是一点也没错。

婚姻以两情相悦为前提,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有陌瑾口中所谓的婚姻。

她如果能想得那么透彻,想到自己死去的铁石心肠还有内疚的一天,她怎么会选择陌言这个病秧子?

章节目录 第27章 你管不着 陌瑾这话说的可真毒,每一个字都往万俟沐的痛楚戳。

轻歌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万俟沐,她以为万俟沐会被气得跳起来,毕竟新婚第一天在面对下人的挑衅,她可是出手毫不留情啊。

于是她紧紧地跟在她的后面,方便待会儿出手救人,别把陌瑾给打死了才是。

让人没想到的是,片刻的沉静之后,沐小白的脊背却越挺越直,像是冰山上受世人瞻仰的血莲花,高贵、张扬。

她下巴微微扬起,从下巴到颈项,构成一条优美的曲线;双眸似水,却带着淡淡的冰冷,似乎能看透一切,帝国公主所有的惯常的傲慢逐渐显现。

只见她薄凉的嘴角轻勾,不屑地笑出声来:“陌瑾,在你开口之间应该打听过我的恶性,我本来就输不起,世人皆知。”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直勾勾的眼神盯着他,犀利得可以剜骨:“天下那么多男人,我就愿意糟蹋他,你……管、不、着。”

一句话,有如尖锐的冰锥子,带着彻骨的痛意迎面而来。

她输了心,放任自己将自己的后半生堕落。

她输了人,任由那一剑刺下,讨回的却是自己不堪的名声。

她就是作践自己,还连带着,作践了无辜的人。

“你……”陌瑾伸出手指指着他,到嘴的话却被堵在喉咙口,不知如何开口。

他从未见过如此嚣张不知廉耻的公主,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已然不知所踪,此时被气得眼眸睁大,活像两颗铜铃一般镶嵌在眼眶中。

他的右脚不自觉往前迈了一步,有想要大打出手的姿态。

万俟沐无所畏惧地直视着他,目光寒凉如雪。

陌瑾的目光闪了闪,手头微动,然而终究是忍住,他收回了手指,紧握成拳,恨恨一甩袖。

衣袖啪的一声在空气中回响,他破口大骂道:“毒妇!”

也不再顾及什么君臣礼仪,什么命令,他兀自抬脚往前走去,将万俟沐远远丢在身后。

“喂!你骂什么!”轻歌对着他的背影大叫,“把话说清楚啊混蛋!”

陌瑾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他的背影嵌入曲径游廊之中,随风而动的衣摆从廊边的蓼花苇叶扫过,池内的翠荇香菱,也都觉摇摇落落。

阵阵清风拂过,从海棠树上落下的枯叶在地上沙沙作响,划破天地间的沉寂。

轻歌又回头去看万俟沐,见她唇边仍旧带着浓浓笑意,下巴仍旧桀骜地抬起,仿佛对陌瑾的辱骂毫不在意。

这样的沐小白,何其陌生!

轻歌斟酌着开口道:“沐小白,其实我觉得……嗯......陌瑾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你就算再生气也不应该嫁给一个……”废人。

轻歌话说到一半,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万俟沐。

看到万俟沐脸色微变,她觉察到自己说错话了,赶忙改口:“不,不是,我不是说你糟蹋了陌言……只是,你何苦糟蹋了自己呢?就算大师兄他是不对,可你也不应该因为怄气,一冲动就这么……”

章节目录 第28章 她变了? 再听到那个称呼时,万俟沐唇边的笑容全部消失不见,眸中闪过浓浓嘲讽和滔天的怒意:“我的事与他何干?!以后我的世界里再没有那三个字。嫁给陌言,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无论对错,我会自己负责,不需要你们来指指点点!”

“轻歌,你变了。”

说罢,万俟沐快步走过海棠树,一边的衣袖擦到了低矮的花枝,粉妆玉砌的海棠树轻荡,纷繁的海棠花瓣顿时簌簌飘落。

落红满地,写尽红尘万丈之深源。

“沐小白……”

轻歌站在原地,轻轻地朝她的背影喊着。

她变了?

是她变了吗?

她的心里难过得要命,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沐小白再也不可爱了。

从前在鹿鸣山上,这位帝国公主半点架子都没有,哪怕是卑微出身如轻歌,也从未在她身上感觉到半分自卑和压力。

该玩玩,该爬树爬树,就是睡觉,也没有半分讲究,跟她睡在一起的时候多了去了。

然而,现在,她浑身上下长满了看得见看不见的尖刺,张牙舞爪,把身边的所有人刺得遍体鳞伤。

沐小白她自己……难道不痛么?

不,不是不痛,而是她自己蜷缩起来,独自舔舐鲜血淋漓的伤口。

陌瑾和万俟沐一前一后进了前厅。

两人均目不斜视,似乎从未打过交道一般。

左相陌鸻见了万俟沐大驾,立刻放下茶盏迎了上去,行了君臣之礼:“老臣参见公主殿下。”

几位夫人、公子再不情愿也都站起了身,躬身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那语气,就是傻子也听得出来,像是刚睡醒一般有气无力。

万俟沐置若罔闻,径直走到前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这才抬手示意他们不必拘礼。

自始至终,她的表情都带着淡淡笑意,颇为和善的样子。

陌瑾回到位子上,坐下之后却一直绷着脸。

丫头给他上茶都生生地吓了一跳,向来和善亲切的四公子脸色从未有过的差。

她就连说话也变得结巴起来:“四,四少爷,这是您的茶。”

陌瑾低哼了一声,眼睛忽视万俟沐。

公主回门之礼牵涉众多,事关相府名声,因此今日左相陌鸻将一家人齐聚在一起。

在场的除了左相夫人刘氏,二公子陌锡,三公子陌毅,还有他们的正妻颜氏,李氏。

左相共有四位公子,且年纪相差不大。

长子陌言是前妻所生,又因身残病弱,点不醒试金石,在相府并无任何地位可言。

二公子陌锡是嫡出,仗着母家,素来在相府里被人供奉着,横着走。

三公子陌毅是左相续弦所出,出生时虽然地位不高,可子凭母贵,他硬是将自己拔高了起来,与正室嫡出的陌锡常常相互使绊子,两个人谁也看不上谁。。

万俟沐对老二陌锡的印象最为深刻,因为他是京城里有名的“四大纨绔”之一,她从小时候起就未对他正眼瞧过。

可山不转水转,她现在偏偏沦落到这样的境地,真是不可思议。

章节目录 第29章 朽木不可雕也 老二陌锡从来不是一个闲得住嘴的人,众人坐下之后,左相尚未开腔,他倒先说话了。

他左手中捧着茶嘬了一口,右手拿着一把风流的白扇子扇了扇,视线肆无忌惮地瞄向万俟沐,笑道:“沐公主,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我大哥呢?新婚燕尔夫妻不是应该整日腻在一起吗?也不知他近日身子可好些了?”

“锡儿!”左相喝了一声,颇为不满地瞪向陌锡。

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这熊孩子怎么心里没有点底数?

陌锡半边身子都斜在了左边的椅扶手上,姿势颇为慵懒,就像是秋水阁中等待人投喂的花花公子。

他对左相的呵斥充耳不闻,一双邪肆的眼睛仍旧盯着万俟沐。

“二哥,瞧你说的什么话呀!”

老三陌毅是盛京出了名的大嗓门,盛京如何流言琐事、讳为人知的事,若是经过他的口,一时之间便可天下皆知。

坐在左相旁边的是他的母亲,他母亲是陌相续弦的夫人刘氏。

刘氏本是原配身边伺候的粗使丫头,在原配死后耍了点小手段爬上左相的床,时隔五年之后,又不知用的什么妖法,就让左相服服帖帖的,让左相把她给提拔了上来。

一朝爬上左相夫人的位置,连带着疏于管教的儿子地位也节节攀升。

虽然子凭母贵,修习也是花大把大把的钱请来盛京有名的圣人,可陌毅身上还是有一股改不了的乡野粗鄙气息,不到两年就气走了一位圣人,两位半圣。

最后那位半圣离开的时候,只留下了一句话:“朽木不可雕也。”

更奇葩的是他娘,知道学了两年,自家的儿子连知己亦或是生花的境界都达不到,便一口咬定是那群圣人拿了钱不干事,追着要去把那重酬给要回来。

这事儿,还曾经在盛京闹成了大笑话。

此时,他面对陌锡,阴阳怪气地接口道:“沐公主是天之骄女,娶了她这等美人做妻,大哥这几日必是尝够了温柔乡的滋味,身子怎么可能不好呢?”

“混账!给我闭嘴!”左相陌鸻胡子一抖,将手中的茶盏狠狠地掷在了一边。

茶盏落地,碎片混合着茶水在地上渲染出一片,狼狈不堪。

前厅里顿时鸦雀无声,一片安静。

续弦的夫人刘氏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帮他顺了顺气,轻声细语地劝慰道:“老爷,瞧您,毅儿也是关心沐公主和他大哥,何错之有啊?您就不能多听毅儿的解释吗?”

随后,她对自己的儿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趁热打铁。

陌毅简直从善如流,懒散地从椅子上下来,站到气呼呼的左相面前,恭恭敬敬一鞠躬,言辞诚恳道:“爹,毅儿也是关心沐公主和他大哥而已啊,他们琴瑟和谐,不正是爹爹希望的吗?”

随后,深吸了一口气,恭恭敬敬二鞠躬:“孩儿一直盼着大哥的病能早日好起来,便时常对着至圣祈愿,孩儿哪敢对大哥不敬,对沐公主不敬。”

章节目录 第30章 确定不是回光返照吧? 说着,他站定,还想来最后一鞠躬。

左相低哼了一声,阻止道:“你这第三鞠躬还是等着什么时候我踏进棺材,没人管教了的时候再鞠吧,你爹我现在受不起。”

老三陌锡用手摸了摸鼻子,心情格外愉悦地回到座位上,朝对面的陌老二挑衅一笑。

老二陌锡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他对他们母子俩一唱一和的嘴脸早就看够了。

他只嗤笑不答话,这样子的把戏,大家都心知肚明。

万俟沐坐在位子上充耳不闻,她还没出声,一家子反倒先是炸开了锅。

左相扫了一眼一脸正在翻白眼的老二和满脸无辜的老三,暗叹了一声,无可奈何,忙向万俟沐道歉:“沐公主,老臣教导无方,这两个孽障口无遮拦,沐公主切不可放在心上。”

老四陌瑾的眉头紧紧拧着。

他是少年心性,看不惯的事就会直说。

虽然他素来对二哥三哥的言行很看不惯,但这次他却没有开口。

他的眼光瞥向万俟沐,却见她脸上无半分怒意,悠然喝了一口茶,姿态优雅而高贵地将茶杯握在手中,淡淡笑道:“多谢二弟三弟关心,夫君他身子好多了。”

陌瑾别开脸,眼不见心不烦。

这沐公主,不仅是个毒妇,且撒谎不眨眼。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猛地喝了一大口茶,烫得舌头一麻。

他将茶盖重新盖回茶杯,随后放回到原位,静默地合上眼眸,细细地品味着口中的水深火热。

他知道,这点痛,比起他大哥,根本只是九牛一毛。

万俟沐这话一说出口,老二、老三却十分默契地互视一眼,一齐笑了。

陌锡摇着手中的扇子,挑衅似的问道:“哦?身子好多了?为了冲喜,我大哥已经娶过三房夫人,均无半点功效,难道沐公主皇女之身、凤凰之躯便非同一般?还是说沐公主那床上的功夫竟还有起死回生之效。呵呵,沐公主,你确定没瞧错?确定不是回光返照吧?”

“锡儿!你给我滚出去!”左相被气得紧紧地捂着胸口,手掌大力地拍桌子。

陌锡却毫无收敛的意思,他邪肆地睨着万俟沐,对左相道:“爹,我也是一片好意,沐公主尚且没说什么,您发什么火啊?”

一旁的颜氏、李氏都在掩嘴偷笑。

任万俟沐再努力克制,火气也一直冲上了头顶,像是在脑海中突然炸响,有如惊世巨雷。

她正要发作,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些微的沙哑咳嗽,随即藏青色的身影一晃,跨进了前厅的门槛。

万俟沐循声望去,只见一袭藏青色衣袍的陌言在轻歌和风行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风行和轻歌对在座的众人行了个礼。

而陌言温和内敛的黑眸却只是专注地凝视着她的方向,他虽说不出话,可眼神别样温柔。

那是干净透彻的眼神,但是那种眼神却太有侵入力,像是一张网一样将人包裹在里面。

万俟沐不由地放下茶盏迎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31章 心猛地一跳 她伸出的手还没触到陌言宽大的衣袖。

他的大手已经率先伸了过来,缓缓地来到了她的面前,像是等待爱人的放心交付。

万俟沐低头,看见他伸出的手,有种朗阔的感觉。

如果没有久病,他兴许可以用这只手,指点战场,书写文辞华藻。

他轻轻地勾着她的小拇指,然后一点点将她的手握住,接着,猛地将她一拽。

她撞入他的怀里,心猛地一跳。

他虽然瘦弱,但是胸怀却很宽,足以将她护在其间。

陌言也不急着入座,却是将她搂紧了几分,左手慢慢地、轻轻地摊开她的手,低头认真地瞧着。

他微凉的拇指指腹细细摩挲着她的掌心,一点点熨帖。

他的掌心温凉,冷热相撞的强烈对比让那凉意更加明显。

万俟沐垂眸,这才察觉刚刚握着的那茶水太烫,握得久了,她的手心早被烫成一片红,没想到陌言只一握就感觉到了异样的热度。

万俟沐抬头,感激而真诚地对他笑了。

那一笑,婉如清扬,妍姿巧笑,和媚心肠。

她发现,陌言并不是一无是处。

他无法言语,却能观察细致。

他无法点亮试金石,却拥有比他人还宽广的胸怀。

他无法温暖自己的掌心,但不温暖的掌心也会有被需要的时候,比如此刻,她需要的不是热,而是凉。

掌心传来的那股凉意,让她的脑袋蓦地清醒。

两人离得近,似乎都能感受到对方胸腔中有力的心跳声。

陌言那并不精致的五官落入她的眼中显得柔软异常,像是春凉秋箫,无半点凛冽,只有温柔如水。

身上飘来淡淡的药香味萦绕在万俟沐的耳边。

整个人竟如青竹苍松般遗世独立。

许是眼前的画面太不可思议,大厅里一时安静无声。

万俟沐回过神来,反手握住他的胳膊,扶着陌言坐下。

陌言惯常地轻咳了几声,与世无争的眸子看向主座上的左相。

“哟,没想到沐公主说的都是真的啊,自从做了沐驸马,大哥的身子果然好了不少,连寻常从不露面的家庭聚会都特意来了,可真是了不得,了不得了。”老三陌毅始终如一地发挥他轻贱的嘴上功夫,扇着手中的扇子戏谑道。

“可不是么?如此鹣鲽情深,瞧着沐公主来了这儿,像是怕出了什么事儿,这不赶紧眼巴巴地跟来了么?真让二弟我羡慕非常啊!”老二陌锡勾唇笑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两人中流转。

左相蹙着眉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对这两个儿子完全无法管束,便充耳不闻地忽视他们所有的言语。

他扭头瞧了陌言一眼,却不是对他说话。

“风行,近日,大公子的身体可好些了?若是仍旧虚弱,明日的回门之礼可让瑾儿代他去,想必陛下和皇后娘娘也不会怪罪。”

毕竟婚礼那么大的事,陛下和皇后都没有什么意见,这回门也就走走形式而已,谁去还不都一样?

皇家也怕丢人啊。

陌言听罢,捂着嘴,似咳非咳地连咳了好几声。

章节目录 第32章 有苦难言 万俟沐注意到他的眸子黯了几分,只觉心酸不已。

她也不知他身体如何,只知他有苦难言。

这是他的妻子的回门礼,却要让他人代劳。

是他的家人真心放心不过,还是为了维护某些颜面,不言而喻。

风行弯腰笑道:“回相爷,大公子昨日就曾对奴才说,沐公主贵为皇女,回门之礼必然隆重,他若不出席,肯定会损了相府和公主的颜面。

加上近日春暖花开,大夫又换了副药,大公子的身子好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也格外的抖擞,明日可以与公主一同回宫见礼,请相爷不必忧虑。”

左相听罢,收回视线。

捋了捋他的胡子,却是若有所思。

左相陌鸻出身低微,乃某偏远乡村僻壤的一届文弱书生。

读书读的是死书,修的念力只及不栉五阶,在朝为官也不过小小芝麻官,后来在法华寺还愿的时候被一女子一见钟情,遂被人打听找上门来。

起初他并不答应,只知这官家的大小姐脾气大,后背坚实,一辈子都要被压着,他惹不起。

但是听说了她的身份是自己升官最快的捷径之时,却很快就和那小姐打得火热。

一下子,穷书生攀附上翰林院大学士的千金得以步步高升。

哪知他官路恒通之际,乡下穿着破烂衣服的的发妻却突然带着一个病弱孩童找上门来。

两人在门口赖着不走。

当时的翰林院大学士格外通情达理,他亲自将那发妻迎进府,加以询问。

当陌家族谱摆在面前,并排在一起的夫妻二人之名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他“陈世美”的行径被揭露无遗。

翰林院大学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打算将他给驱逐出去,是他的原配妻子苦苦哀求不能让孩子没有父亲,才将他给留下了。

安抚好岳丈大人,原配夫人整天看着粗鄙原配占用她的屋子,不免心生厌恶,大发雷霆,以要和他和离相逼,他不得已只好拿了些银子想打发了发妻。

然而,陌鸻那从小结发的妻性子太烈。

她在众人面前含笑接过那银子。

却趁着他松了一口气之际,当着他的面一头撞死在冰冷城墙上,只留下个病弱不堪的孩子。

这孩子,便是陌言。

他很小,很瘦弱,抱着他娘亲的身子嚎啕大哭。

陌言是他人生中不堪回首的一段丑闻。

他堂而皇之地占据了他长子的位置,使得盛京城里人人都知他曾经的龌龊算计,都知道他得了报应,他陌鸻的长子虚弱,失语,废材,种种不堪。

陌鸻这十年来请了无数的名医大夫替陌言诊治。

每个都摇着头离去,就算有肯留下来医治的,却也全然不见效果。

尔后,陌言年纪见长,又相继克死了三房新进门的妻室。

左相对他彻底失望,只遣了些丫环小厮在偏院照料。

其余一概放任自流,再不问其生死。

可以说,他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和外貌,对他日常喜好和生活无一知晓。

若不是半个月前圣上突然赐婚,他几乎快忘了这病弱的长子。

章节目录 第33章 避而不谈 可哪怕是赐婚,左相仍旧战战兢兢,不敢有半分懈怠——

陌言克死了的那三房妻室都是普通人家的女儿,花点钱安葬了,再打发打发所谓的穷亲家也就罢了。

偏偏这回是华彰帝的宝贝女儿:荣兴公主。

公主下嫁,一跃成为当朝皇帝的亲戚,是多少人挤破了脑门子烧香拜佛求之不得的事。

可到了他这儿,他担心的事却一重多过一重:

若嫁入相府,那千金之躯出了什么乱子,他如何担待得起?

陌家多少人头都不够砍呐~

若生活在相府,跋扈的公主每每看不惯都要拔刀动武的,这各家岂不是要被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因此,陌言一直让左相陌鸻觉得十分不痛快,鸠占鹊巢害他身败名裂也就罢了。

偏偏还给他惹上这婚事!

他偏执地认为陌言是来替他死去的娘讨债来的,所以才如此阴魂不散,让他时时刻刻不得安宁。

风行跟了陌言很多年,对他的一言一行很是了解。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左相揉了揉眉心,叹气道:“既然身子好了些,那就这么定了吧。明日大公子和沐公主一同进宫去。”

说罢,他抬头往陌言方向又看了一期,却还是对他很不放心。

皇帝的家事相当于国事,不得不慎重。

陌言生病了之后一直都待着偏院里,鲜少接触外人,对所谓的宫规宫礼更是压根没有接触过,若是不小心惹上了那位,那就麻烦了。

左相看向陌瑾又道:“瑾儿,准备会试之事暂且先搁置一番,明日你也准备准备,同你大哥大嫂一起入宫,若你大哥有什么不明白,你且教教他,妄不得在宫中失了礼数。”

陌锡陌毅不约而同,又是一阵嗤笑。

这陌老大该是如何的废物,连面见岳丈也要这么窝囊。

陌瑾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陌言。

陌言脸色的病态的苍白,连带着唇也像是笼罩着冰霜,出奇的白。

他的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面颊上投下两道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似乎如蝶羽一样在轻轻颤动。

他低眉颔首着,似乎连头都抬不起来似的,

见此,陌瑾的心里对万俟沐越发不满。

若不是她,大哥何须受此罪责?

左相吩咐完陌瑾,又看向万俟沐,形式性地问了句:“不知公主这几日住得可习惯?”

万俟沐轻笑,余光瞥向老二老三的妻子那个方向:“若是后院清净,倒是最好不过。”

“是,”左相忙不迭地点头哈腰,“这下边的丫头粗鄙,若是公主用着不如意,不用你亲自动手,臣代为处理了便是。”

话语说完,他扫向刘氏,吩咐道:“听到没有。”

刘氏用帕子擦了擦颊边,懒散地点头应道:“是。”

难得他还记得那个丫鬟的事,又或者对某些事避而不谈。

万俟沐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要事说完,左相先回了书房。

老二老三虽是纨绔子弟,可因为左相的缘故都有官职在身,见再没什么好戏可瞧,也都纷纷起身公干去了。

章节目录 第34章 素手拈花 一时间,前厅倒只剩下陌言、陌瑾和内眷丫头们。

万俟沐侧头问陌言,柔顺的头发从肩上飘落下来:“要回去休息么?”

语气温柔之极。

就像一朵洁静的莲花,总是用一颗雅致恬静的心去面对纷乱复杂的世界,在美丑、清浊之中寻找安宁。

她不为红尘所困,不为世俗所牵,总能于烦恼中觅到一种淡定。

一只修长的手从宽大的袖子中伸出,轻轻地将那一缕头发挑起。

宛若素手拈花。

陌言的唇微抿着,注视着她的眼神却依旧柔和,有如平淡而细腻的江水在缓缓流淌。

万俟沐注意到了,颊边飞起一抹不易觉察的绯红。

她伸手接过他手中的那缕秀发。

轻微的相碰,有如电流刺激着她的全身。

他收回了手,轻摇了摇头。

万俟沐猜不透他什么意思,遂抬眸看向风行。

风行还没回答,就听到身侧响起一声嘲讽:“哟,看看这家里头都剩下些什么人了,什么事都不会做的闲人,光长了张会吃饭的嘴。”

万俟沐朝声音来源处看去,只见刘氏扶了扶头上的金簪,又拿帕子扫了扫衣袖。

她一身黑色绣金的绸缎锦衣,逶迤拖地黄色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手腕处带着一个红色呃的玉镯子,温润的羊脂玉散发出一种无言的光辉,脚上一双鎏金鞋用宝石装饰着,说不出的华贵姿态。

刘桂香是相府主母,虽然出身低微,却颇有手段。

因曾是亡夫人的粗使丫头,刘桂香平日里对老二陌锡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易不去招惹他,对陌言和陌瑾却从没给过好脸色。

陌言十年不出相府,久病卧床,没有念力武道,此生只有废物的可能。

陌瑾刚刚参加了会试,结果还未知,因此也算赋闲在家。

刘桂香这下子连指桑骂槐都不用,明摆着是在骂他们。

老三的媳妇李葵漪忙走上前,颇为善解人意道:“婆婆,为了张罗七日流水席,您辛苦了,媳妇给你捶捶背吧。不用生这些没有必要的气。”

毕竟是亲儿媳,就算再怎么不和,此刻也都站成一条线了。

刘氏摸着她的手,连连夸她:“还是三嫂最懂事。飞鸿池那木栏杆修好了没有?”

李葵漪一副委屈的可怜模样,惨兮兮地说:“婆婆,还没有,那些下人手脚太不利索了。不是媳妇说,飞鸿池那边风景虽好,却也不大吉利,那日,我和二嫂好端端地喂着鱼,无端地就掉了下去,还感染了伤寒,到现在都没好呢。”

陌锡的媳妇颜金兰找到机会搭腔道:“是啊,从前的飞鸿池一直好好的,这几日却出了这等怪事。我看哪,不是妖魔缠身,就是神鬼附体,相府里的魑魅魍魉又开始作祟了。”

陌言素来被称为不祥之人。

他娶了的新妇,多则半年,少则半月都因不治之症而亡,所以,他住的偏院常年无人敢接近,这魑魅魍魉之说相府里的人也是将信将疑。

章节目录 第35章 口实之快 陌瑾本就年轻气盛,肝火旺,脾气更躁,起初刘氏的一番话他还能忍。

那些不痛不痒的话在他听来不过就是逞口舌之快。

现在见李氏和颜氏越说越离谱,什么屎盆子都往陌言的头上扣,不由地火了。

他忽然站起身来,额头青筋冒起,拳头紧紧握着,大怒道:“二嫂,三嫂,你们有什么话回去慢慢说,家丑外扬,没得让丫头小厮们看笑话!”

李葵漪撇了撇嘴,颇不满地冷笑道:“哼,小叔说的什么话呀!我虽读的书不多,却也认得些许几个字,这‘家丑不可外扬’怎么写,我可是认得清楚的,小叔莫不是在指桑骂槐吧?说者无意,只怕听者有心哪!”

她说着,眼神若有似无地瞥向静坐的陌言。

那眼神,若是带上几分灵力,指不定能在陌言身上戳出洞来。

“你!”

陌瑾虽然文采斐然,出口念力非凡,但他本人却素来不逞口舌之快,被李葵漪本末倒置地这么一转,气得大张着嘴巴,却无可奈何地说不出话来。

若不是见她一届女流,只怕早已动口,将她同他的丈夫一般丢出去,还会留她到现在?

万俟沐手中握着那盏茶,有一点没一点地品尝着。

一盏茶还没喝完,耳边已经如此聒噪。

万俟沐扭头看向陌言,他微抿着嘴唇在看他们争吵。

她慢慢地俯身,忽然轻握住陌言的手,柔声道:“夫君,久坐伤气,我见花园中的海棠开得不错,不如我们去瞧瞧?”

她的眸眼之中莹光闪闪,像是盛满了浩瀚的星空般异常闪亮。

陌言的手原本在袖中攥紧,此刻被她这么柔柔一握,有如拂过紧绷到极致的花骨朵儿,刹那间,白色透彻的花,开了。

他紧绷的身体也随着放松了不少。

他灰败的眼眸闪过些许神采,有如古木逢春,唇边的笑容渐渐勾起,像是被撩起的春水,越渐温柔。

他轻点了点头。

万俟沐叫上风行前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帮衬着陌言起身。

刘桂香对陌言从未正眼瞧过,如今见他们在动作自是做壁上观。

陌言的样貌才识均比不过她的孩子,也不能帮她巩固在这家中的地位。

偏生还久病失语,一看就是累赘。

哪知这病秧子有朝一日居然成了沐驸马,身份地位远在她儿子陌毅之上。

方才她为了确定相府主母的地位,也顾不得万俟沐是公主之身,便想给她和陌言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这个家是由谁来做主的。

哪知百转千回的挖苦刁难居然被轻飘飘地忽视了。

她只能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照这样下去,指不定这个家什么时候就易主了?!

刘桂香顿时死盯着万俟沐的背影,像是恨不得喝她的血,抽她的筋。

不料,扶着陌言刚走到门槛处的万俟沐忽然回过头来,笑容可掬地看向刘桂香,语气不咸不淡道:“夫人若是觉得太闲,本宫可以为你找些事来做做,只怕到时候,夫人又会嫌相府太热闹了。”

章节目录 第36章 殃及池鱼 说罢,她的眼神又意味深长地从李葵漪身上划过,冷傲一笑。

看得另外这两人均是毛骨悚然。

随后,她偏头看向陌言,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装,薄薄的双唇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柔情万千地叮咛道:“夫君,小心门槛。”

等到陌言主仆走出很远,刘桂香忽然回神,问道:“三嫂,沐公主刚刚说的什么?”

李葵漪回味起刚刚那意味深长的笑意,哭丧着脸:“婆婆,沐公主不会恼羞成怒一剑杀了我们吧?她那种狠毒心肠,什么事做不出?上次派去她房里伺候的丫头,半边脸都被扇肿了,下人们都不敢再去惹她,婆婆怎地当着她的面编派起那个病秧子来了?这下好了,到时火烧城门,殃及池鱼,我们可怎么过啊。”

刘桂香顿时气结,哆哆嗦嗦地指着她,怒道:“我编排他?三嫂你……”

李葵漪更是楚楚可怜地装受欺负的对象。

原本一丘之貉的婆媳二人转瞬即撕破了脸。

陌瑾冷冷地看着这三个女人一台戏,真是受够了这聒噪,也不打招呼,蓝衣一晃,折身从后门出去了。

出门没走几步,就看到隔水相望的花园里那两个熟悉的人影。

男的挺拔飘逸,女的身材高挑纤细,远远看去格外般配。

陌瑾的眼睛定在一袭薄红锦缎的窈窕身影上。

万俟沐正搀着陌言,往花园方向走去。

红锦缎泛着柔和的光,妥帖紧身地将她身上的曲线描绘得淋漓尽致,体态修长妖妖艳艳勾人魂魄。

这女人当着他的面说要糟蹋他大哥,刚刚却又竭力维护他。

他竟一时弄不清她是什么心思。

若那些温柔和煦的言谈举止都是做戏,她到底想做什么?

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可若不是,她又为何说出那些狠话?她究竟是藏得有多深?

能将书本上的东西都不费吹灰之力融会贯通的陌瑾,此时竟然毫无头绪。

正想得出神,忽然,耳边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喂!”

陌瑾惊得差点一脚踩空掉池子里去了,鞋子临水上,下一刻被他奋力地拉回,只在水面留下不断晃悠远去的涟漪,层层生花。

他回头,见是沐公主身边那个丫头,她身着一身绿色纱衣,腰上系着一个蝴蝶结,给人一种澄澈透明的感觉。乌黑柔顺的长发用一支梅花小簪挽起,长长的青丝犹如瀑布一直垂到腰间,朴素而低调。

此时正插着腰,两片薄薄的唇片翘起一美丽的弧度,一抹微笑挂在好看的脸面上,顽皮地对他眨眼睛,挤眉弄眼说:“喂,你居然偷看我家沐小白?她可是你大嫂啊!你胆子不小!”

陌瑾脸一红,甩袖闪了个身,疾步离开:“休得胡说!”

轻歌哈哈大笑,尾随过去,凑近他的身边关心地问,然而问出的问题却不是关于他的。

“黑子,我家黑子呢?它胖了还是瘦了?饿了还是撑了?咬你了没有?”

……

章节目录 第37章 年华偷换 园中的海棠花果然开得缤纷绚烂,海棠花呈弯曲状,有的还是花骨朵,正欲“破壳而出”;有的已经尽数吐哺,像是被披了一件华丽的衣服。

娇嫩的碧叶中,粉白、浅红颜色不一,小花旁边掺杂着绿色的小叶子,令人产生乱枝纵横的美感。。

清风拂过,满地落英,飘出一种淡淡的芳香。

万俟沐握着陌言的手一直超前边走着,忘了松开。

陌言也不抽回,只是目光淡淡撇过,任她握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慢慢踱步。

风行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不知不觉行到海棠的尽头,没有了花枝的惊颤。

万俟沐回过身,正对上陌言温柔注视的黑眸。

从前她太任性太骄纵,从没认真观察过别人看她的眼神。

陌言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澈,里面仿佛洒落了一海的星辉。

她只是永无止息地将目光放在那个人的身上,一遍不够,两遍不够,她想一生一世都看着他。

然而,年华偷换,她一转身,却发现那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

徒留她站在原地茫然四顾,遍身皆是惶恐。

温凉的手掌,握久了其实就习惯了。

陌言也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那一刻,她有些晃神。

明明她的夫君长得如此平凡,但他的笑,却总给人一种无双的感觉。

像是崩裂的水花,很短的一瞬,却开出了最美。

万俟沐丝毫没有回避他的注视,轻轻地勾起嘴唇,淡淡笑问道:“海棠虽然开了,天却还是有些凉意,你冷不冷?”

陌言没有像平日那般简单摇头或点头,而是反握住她的手,温柔地一笔一划在她掌心写着。

以指代口,述尽衷肠。

他说了四个字——

“你在,不冷。”

他的手指很长,也略显粗糙,那突兀的感觉,让她刹那间心头一动。

她抬起头,像是误入他亲手编织而成的法网,脱离不得。

*

与盛大的婚礼相应,荣兴公主回门的排场自然也毫不逊色。

出嫁第九日,一大早,左相府前就拥挤不堪,除了奢华贵重的礼品之外,还有整齐的列队和人声鼎沸的群众。

华丽整齐的仪仗列队,在御林军护卫的开道中,由内务府的礼官带领,穿过官员街,直奔皇宫东华门而去。

荣兴公主华贵的轿撵前,一位身穿蓝衣的少年骑在白色骏马之上,眼神干净清亮。

沿途有不知情的百姓以为他便是沐驸马,纷纷不吝赞美之词。

然而有些人却知道这是左相的四公子,而非驸马爷真身,不由地窃窃私语。

有不明所以的外乡人两眼放光地问道:“好大的排场!老哥,这是哪家的小姐回门啊?排场比嫁娶还豪华?”

盛京的百姓都有点小傲气,扭头睨了那个外乡人一眼,哼道:“哪家小姐回门能有这么大的声势?这是咱们的荣兴公主!瞧见没有?十八人抬大轿,除了荣兴公主,谁敢这么铺张?”

外乡人当然也知道荣兴公主的名号,当下一拍大腿,乐呵呵道:“老早就听说我们荣兴公主大婚了,只是不知陛下为公主配了哪位富贵夫婿?”

章节目录 第38章 卓然风骨 听这么一问,盛京的这位酒楼老板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唉,公主嫁得不如意啊。”

“额?为何?”外乡人一头雾水,“我瞧着,高头大马上的那位蓝衣公子甚是英俊年轻一表人才啊,怎的不如意?”

酒楼老板又叹气,却还是要表现他见多识广的眼界,又哀怨又惋惜道:“错了,都错了!荣兴公主嫁的是左相府的大公子,据说那位公子废材一个,文武不通,更甚至久病,口不能言,十年不曾出相府半步,就连回门礼成亲都不敢亲自露面,其病弱可想而知。唉,更可惜的是,那位公子是位鳏夫,之前已经娶过三房妻室,都……病死了。”

最后这几个字是凑近了外乡人耳边说的,啧啧唏嘘不断。

外乡人惊奇地看向老板:“若是这相府大公子如此不堪,陛下为何肯将荣兴公主下嫁于他?不是摆明了让公主守寡或者遭克么?”

酒楼老板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小心翼翼地打探着四处,这才附在他耳边说:“这话可不能乱说,小心杀头!”

外乡人被唬得睁大了眼睛,待要再问,却是一句都问不出了。

回门之礼十分繁琐,陌言身子本就不好,在马背上颠簸久了必定受不了,所以,他便没有上马,与万俟沐一同乘轿。

偌大的轿撵顺着大街一路平稳地前进着。

万俟沐出门前对陌言嘘寒问暖了一番。

此时到了轿中,她悉心地将软玉金塌铺在位子上,方便他坐下,随后将轿内的炭火翻了翻。

一旁的轻歌烧好一壶茶盏端过来,她素手添了两杯,先端一杯给万俟沐。

万俟沐将手中的杯子放到陌言的手中,说“暖暖。”

陌言伸手过来与她相会,轻轻地、细微地点到即止,仿若无意地触摸。

那只手,微曲,指骨分明,仿佛赵孟頫的楷书,笔笔皆是筋骨,一撇一捺自有卓然风韵。

她身子一僵,灼热的茶水顺着摇晃的茶杯边缘洒下,渗过她纤柔的指尖。

轻歌在一旁看着,快手用手帕把杯子夺下,将她的手给抢救了下来。

万俟沐后知后觉,陌言握住她的手想要查看。

她捂着微红的手指,背身过去,扭头看向帘外,由着轻歌取来药膏细细涂抹。

陌言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收拢成拳头,目光深深。

她闭上眼睛,能感受到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明明轻若无物,但是那极轻的目光落着的背部,却感受到了一种痒,痒得她想挠一挠。

但是她不敢动弹。

坐在那里,目光看向帘外,然而刚才那被他不经意拂过的指尖,仿佛粘着火,微微的烫,一点点散去和蔓延。

她轻轻的吐出一口气。

为了避免尴尬,她看着外头,又时不时地回头看了他一下,呢喃软语,清澈动听,时断时续地跟他讲着她所知道的盛京市井。

可轿子越走远,她却越沉默。

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攥着左手腕上的红珊瑚珠串,陌言的眉微不可查地拧了拧。

轿撵突然停下,万俟沐身子一个不稳,差点朝前栽去,幸而陌言及时攥住了她的右臂,才险险没有摔倒。

章节目录 第39章 画中人 随行的礼官微微撩起轿帘,面露难色,小声问道:“沐公主,前面的路堵了,只能容一顶轿子过去,您看……”

如果是寻常百姓或者文武百官,遇到皇室公主的轿撵不可能不相让。

万俟沐抬眼从礼官撩起的轿帘缝隙里看过去,那方小天地里,恰好望见不远处一袭锦绣白衣,宛若一名画中人,款款而来。

那人高高骑在马上,姿态端正而优雅,气宇轩昂。

因为离得远,万俟沐看不清他的脸,可他的身形太过熟悉——

那是……颐灏。

画中人……

万俟沐蓦然醒神,怔了片刻,由不得便笑了,半是失落半是叹息。

难怪了。

她同他,同为试金石检验下的英才,同供奉于宗庙,同学武于鹿鸣山,不可谓无机缘。

她与他,无论是她如何前进,如何依赖,他都温柔相待,有一份不同他人的心思,可是……

难怪总觉得客气,总觉得生疏,总似隔着一层,她以为,那是礼教,天长日久,必可融洽。

而此刻才知,那是因为一个画中人,一个画外人,

他出身名门,他声名远播,他武功道高超,他温雅如玉,他聪明有智,他风仪如仙……

她欣赏,她喜欢,更甚至……她倾慕。

可是,那是一幅完美的画,他在画中。

无论她如何喜欢如何想靠近,她都无法入画,她都无法融入画中。

因为,她是看画的人,她在画外。

而那些甜美的过往,他未曾回首,便彻底留于画上。

神仙眷侣……

她与他,许是缘浅,许是错过。

……

沉默良久,唇咬出了淡淡血腥味。

殷红了嘴唇,苍白了容颜。

万俟沐忽然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声音飘渺,有如烟火般虚无和匪妄:“让他们先走吧。”

礼官呆住,显然没料到沐公主居然如此慷慨大方地让步,半晌才急急点头:“是!”

礼官自然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殿之上发生的事他们都略有耳闻,也心有余悸。

哪知偏偏这会儿老天爷打了个盹,这么巧就让他们遇到昭王府的回门队伍呢?

要是在这儿出了岔子,他是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可一会儿功夫,前去的礼官看到眼前的场景竟是傻了眼,又匆匆忙前来禀报:“沐公主,昭……昭王府那边退了好几丈,请……沐公主您先行。”

万俟沐唇边的笑容更大了些。

嘴角的弧度似月牙般完美,却留下遗憾。

瞧瞧,多么谦让的姐姐,多么慷慨的姐夫。

他们是多么的善良,他们是多么的善解人意,他们是所有人眼中知书达理孝贤恭顺的典范。

而她万俟沐,却是个争强好胜阴狠心肠的毒妇。

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再多说又有何用?

万俟沐勾唇笑:“那就走吧。不要浪费了落公主和落驸马的一番美意。”

“是!是!起轿!”礼官忙不迭地喊道。

从始至终,轿中的陌言完全被忽视。

被礼官忽视,也被她忽视。

连他攥着她的胳膊,万俟沐也丝毫未发现。

章节目录 第40章 不动声色 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宫装,裙边是用鎏金线勾勒出的祥云朵朵。一根大红色的宽腰带勒紧细腰,显出了身段窈窕。

三千发丝被挽成朝天髻,金色点翠的步摇雍容华贵。

雅致的玉颜上画着清淡的梅花妆,清秀的脸蛋上上显得丝丝妩媚婉转,勾魂慑魄,似是存心要将谁比下去一般。

然而细看去,神色间却冰冷淡漠,实不知她是喜事怒,是愁是乐。

陌言不动声色地松开手,沉黑的眸子却极缓慢地眯了起来。

若是此刻万俟沐偏头看他哪怕一眼,便会发现身边的男人气质完全不同以往。

没有虚弱和病态,只剩阴鸷的黑眸,深谙的眼底充满了平静,冷硬的唇角似是嘲讽地微掀着,宛若黑夜中的鹰,冷傲孤清又盛气逼人。

轿撵最终停在甘泉门前,礼乐之声随即大振。

有太监撩起帘子小心翼翼地扶万俟沐下轿。

陡然见轿中还有一人,那太监愣了愣,回头望见万俟沐正由福公公扶下,前方的高头大马上是个偏偏少年郎。

小太监自然是有些眼色,立刻又弓着腰去扶陌言,颇为贴心地问候道:“沐驸马,您慢点儿。”

回门之礼的第一项,便是来甘泉宫给皇后请安。

宫里等级森严,正宫所出的公主与其他妃子所生的公主待遇大不相同。

福公公是整个后宫的太监总管,于这些礼节自然深有研究。

借着扶万俟沐下轿的功夫,在她耳边悄声道:“沐公主,皇后娘娘吩咐,等宴会结束,要和您单独聊聊。”

万俟沐愣了片刻,点点头,余光瞥见一个窈窕身影在宫女的搀扶下朝她走来。

她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

福公公眼尖,笑容满面地行礼道:“奴才给落公主落驸马请安。”

一道如娟娟泉水般温温柔柔的声音随即响起:“福公公免礼。”

柔声柔语里满是温婉含蓄的气息,仿佛春风拂面般袅袅,让听者无不觉得舒服。

天盛国贤淑温雅的落公主,着一身漫紫抹胸襦裙,上绣新绿缠枝花紫色怒放的梅花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

一头乌黑的发丝翩垂芊细腰间,头挽风流别致凌虚髻。

一粒莹润的珍珠缀在她的眉心处,闪着莹莹光泽,点缀得恰到好处。

双颊边若隐若现的红绯感营造出一种纯肌如花瓣般的娇嫩。

从衣着到发饰,无一不精,举手投足间满是新妇的春意盎然,却又并未刻意夺人眼球,大方得体。

只见她从从容容地朝一身海棠红宫装的万俟沐走去,浅浅笑道:“妹妹近日可好?”

一旁静候的太监宫女们都屏住了呼吸,连福公公的老脸也微微一僵。

心道落公主是真的不计前嫌哪?

还是故意而为之?

就是专门来揭开沐公主的伤疤来撒盐?

她这么一副纤柔孱弱的身子,一个月前曾受了重重一剑,那罪魁祸首就是眼前姿态傲慢的沐公主……

轻歌曾经说过,万俟沐就是心大的孩子性格。

这世上没什么能或者值得让沐小白改掉她嘻嘻哈哈大大咧咧的性子,也没什么能,更值得让她伤她那一身不怕疼不怕摔的皮肉。

章节目录 第41章 玩的也是心 于是,万俟沐旋身,扬起一个甜美浅淡的笑容。

她的脸好像绽开的白兰花,笑意写在她的脸上,越发显得苍白无力。

她的嘴角上扬着美丽的弧度应道:“姐姐别来无恙。”

她嘴角上上扬的是如此曼妙的弧度,只是看起来那么悲伤?

她的嘴角有太多的人读不懂。

但他自信他不是那些人之一。

他读的是心,玩的......也是心。

万俟落笑得自然而然,含娇含俏含妖,笑意荡漾,一双柔和眸子投向万俟沐身后的陌瑾,颇惊讶道:“这位想必就是左相的大公子,妹妹的驸马了吧?”

未等万俟落应答,她回头对身后一丈远处的男人道:“夫君,妹夫真是一表人才,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

万俟沐的目光一下子地追随着她的声音而去。

他就站在那里。

曾经携手相依相偎取暖的人,如今距离只有几步,却是咫尺天涯。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看到他距离彼此的距离,万俟落余光瞥了一眼万俟沐,随即娇嗔道:“夫君怎的站得那么远?”

那话语像极了曾经的她,也曾这样对颐灏说:“颐灏,你怎能抛下我,不,你不能抛下我的,对不对啊?”

记忆中那男子宠溺的摸头安慰已经荡然无存,只有清风吹拂起的耳边的碎发。

陌瑾看到万俟沐的脸色“刷”的一白,就是失去了支撑的羽翼飘飘欲坠。

他不知这落公主是有意无意。

认错人,误会了是寻常小事。

但这要是误会了,传到皇帝那边可就是大事了。

他忙张口要解释,却不想这个跋扈公主打断了他的话。

她转身,莲步摇微动,纤细的双手扶过一旁一直静默的陌言,看向万俟落的笑容越发甜美:“这才是我的夫君。刚刚那位是左相的四公子,我的小叔子。姐姐这般聪慧,没想到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

那声音,仿佛被晨露沐浴过般清新,又带着令人难以质疑的重量。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万俟沐身边的陌言。

因为没有官职,陌言未穿朝服,还是寻常的一身藏青色锦袍。

他的背脊挺直,好像在这强制性挺秀的身材中,蕴含着随时被压垮的可能。

虽然他身材颀长,可脸色却异常苍白,散发着冰冷的死气沉沉的气息。

任何人一眼望去,都知他有不治之症。

万俟落看到陌言,惊讶地掩住了大得可以吞下鸡蛋的嘴,娇媚地笑道:“妹妹妹夫可别见怪,是我口没遮拦了。”

说着,她很是羞赧地旋身,宛若盛放的花儿挽住身边那人的胳膊,靠在他的手臂上,脸上升起几抹可疑的红晕,语气更是软了几分:“夫君,我和沐儿既是姐妹,又恰恰同一天成婚,这真是千载难修的缘分,你说呢?”

万俟落看着颐灏,就像是曾经的万俟沐看着他,带着崇拜、爱慕的眼光。

呵,好一个缘分。

万俟沐在心里冷笑。

这份建立在她苦痛基础上的孽缘,她宁愿弃之如敝履。

章节目录 第42章 这根针扎得够深 “落儿,别让皇后娘娘久等了,进去吧。”

名动京华的昭王世子总算开口,却惜字如金地不肯多说一句。

他清淡而深邃的眼睛从陌言身上划过,没有一丝停留。

仿佛这世间,尘世凡俗没有能入得了他的眼的。

“瞧我,和沐儿聊着聊着就忘了大事了,还好有夫君提醒,夫君也不早些告诉落儿,不然定是不会让夫君等这么久的。”她靠在颐灏的身侧,带着满是自责的口吻,神色却楚楚动人。

小巧的嘴角微微翘起,红唇微张,欲引人一亲丰泽,她似乎无时无刻都在引诱着面前这个男人,牵动起他的神经。

“妹妹,姐姐先行一步了。”她含笑对万俟沐说,随后转身,如碧波伴清澈的眼神,洋溢这他们之间浓浓的温馨,和颐灏一同朝甘泉宫而去。

万俟沐垂眸,淡淡苦笑,好似清烟一般的惆怅。

同是大婚,别人是两情相悦,她却害人不浅。

不过一瞬,她抬起头看向陌言。

他还是那样站着,风雨不动。

她伸出小手拉了拉他宽大的衣袍,仿若撒娇的小孩,柔声道:“夫君,我们走吧,母后在等我们。”

陌言与世无争的黑眸专注地望着她。

两汪清水似的凤眼,虽然总是淡淡的看人,却有说不出的明澈。

他温柔地点了点头。

踏着甘泉宫前长长的阶梯,陌言的视线一直停在前方那道白色轩昂的身影之上,嘴唇微勾,唇边泛起若有似无的嘲讽。

呵,这就是她心尖上那人。

这根针扎得够深哪。

新婚之夜便入了梦,驱之不去,求之不得。

她叫着他的名字哭着醒转过来……

因为落在下方,万俟沐稍稍抬头,便看到颐灏的左手缠了一圈白纱布。

那纱布,圣洁如雪,里面却包裹着世间最血腥的东西,一圈圈纠缠着,上面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仅仅望着那白色,熟悉的想要作呕的感觉齐齐涌上心头,万俟沐眼前顿时出现了一片鲜血淋漓——

护城河畔的分手不是终结,颐灏和她到底还是不能好聚好散。

四年前她用恬不知耻的厚脸皮,用尽方法追到了颐灏。

四年后她用极端的方式和他彻底决裂。

那日,当着父皇母后和文武百官的面,她咄咄逼人地将锋利的剑刺入万俟落的肩头。

用的还不是寻常的剑术,而是半圣一阶七层的功力。

手腕莲花转,白光罩身,象征着神秘高贵的紫光乍现,此时却是染上了忧伤的影子。

在场众位文臣武将惊诧地看着那白光中吐蕊的紫花,简直不敢相信。

那是进阶!

他们尊贵的沐公主,竟然在此刻爆发,成功进入半圣行列。

半圣啊!

这么年轻,才16岁啊。

要知道当年皇后进阶到半圣时可是24岁啊。

就是创下女半圣记录的,大成之兵马大将军夫人,进阶时也是18岁!

这一岁之隔,便是颠覆!

圣元大陆有记载一来女半圣的记录,被年仅16岁的万俟沐给打破了。

万俟落嘴中的文章念了一半,防御的念力未来得及释放,便被万俟沐破风而来,一剑刺入她的肩胛骨,血花四溅。

章节目录 第43章 从来没有输过 校场之上的女子,裙角飞扬,及腰的青丝因被风吹的缘故漫天飞舞,恍若黑暗中丢失了呼吸的苍白蝴蝶,神色癫狂。

她看向颐灏,逼着他回答:“说你昨天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说你根本不爱她!说啊!”

颐灏的肌肤上隐隐有光泽流动,清淡的眼眸仿佛没有焦距,刹那间闪过痛楚,那痛楚却并非因她而来。

她发了狠,剑已嗜血,刺得更深了些,却被颐灏赤手一把握住。

看到突然出现的那只曾经牵过她,让她描摹过掌纹的手,她抬头,震惊地看着他。

刚想收回,他却越握越紧,刀血相见,淋漓的鲜血从锋利的刀刃上滑过。

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很快就和万俟落的血汇成一滩血水。

颐灏什么话都没说,可他什么话都不用再说。

万俟落的血和他的混在一起,两相交融。

他们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们的生死与共、祸福同当。

他们极其有默契地相视一笑......

她手里的剑蓦地一松,万俟落软软倒在了颐灏怀中。

这一剑,将她和他的所有可能抹杀。

校尉慌忙高声宣布道:“此次比武,沐公主胜——”

呵呵,胜了么?

是啊,她沐小白从来都没有输过。

从小到大,她要的就从来没有得不到的道理。

她冷冷地看着他们,转身离开,只留给他们一个决然的身影。

现在,有人怜着万俟落的血了。

谁人来怜她万俟沐的泪。

三日后,万俟沐请旨下嫁丞相长子陌言,满朝轰动。

九日前,两顶华彩轿撵同时抬出皇宫正午门,随后分道扬镳。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你走我的泪,我走你的恨。从此,再不相干。

甘泉宫中,慕容皇后头戴金色凤钗,神情漠然,双眸似水,却带着淡淡的冰冷,似乎能看透一切。

她身穿百鸟朝凰牡丹凤袍,宽大的一摆上绣着金色的花纹,端坐在凤塌上。

慕容皇后是将门出身,试金石上百年难得一遇的双天凤凰。

尽管后来这个历史被她的女儿的双金凤凰打破,但这都不妨碍天下人对她的崇拜。

她自小修的是武道,上的是百万雄兵的战场,且贵为一国之母,眉宇间没有一丝柔弱,只有英气逼人,光采照人,当真是丽若春梅绽雪,神如秋蕙披霜,两颊融融,霞映澄塘,双目晶晶,月射寒江。

雍容华贵,自有一副端严之致,令人肃然起敬,不敢逼视。

锐利的眸子从万俟落和颐灏身上掠过,直逼陌言。

福公公何等精明,察觉到皇后的不悦,忙对万俟沐道:“沐公主,快和驸马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呀。”

万俟落和颐灏已经跪下了,高声道:“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万俟沐扶着陌言照做。

双膝跪地下三次,磕九个头。

陌言有时候站起来有点恍惚,万俟沐便扶着他一起。

他身上的力量尽数落在万俟沐的身上,她才发觉他的身体瘦的可怕。

那宽大的衣袖下的身子,该是如何的瘦骨嶙峋?

三跪九叩大礼已经行过,慕容皇后却没出声,只有万俟沐敢抬头去看。

章节目录 第44章 一步错,步步错 只见她的母后在宫女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过来,款步姗姗,步态生风。

她直接无视跪在那里的颐灏和万俟落,走到万俟沐身边来。

皇后的柳眉微蹙着,锐利的眸子异常复杂,杂糅着可惜,爱怜,心酸与无奈......

她叹了口气弯下身,将万俟沐扶了起来。

凤目高高在上地俯视着陌言,带上了审视的目光。

目光中略带着一丝傲气,给人可望不可即的感觉。

这样的废物男人,怎么配得上一个天盛国的嫡公主?

万俟沐跪在乾元殿前的时候,她亲自过去强制命令过,终究是无济于事。

皇帝对万俟沐想向来有求必应,自是见不得自己的宝贝女儿就那么跪着,可心下也舍不得这个女儿做出傻事,只好让人打晕了带回锦华工。

没想到,后来会发生了那么一件让他们都措手不及的事,这才到了今日的地步。

她静静的站在万俟沐边上,漆黑的眸子如一泓冷潭般幽深,幽静优雅,宁淡中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伤。

一步错,步步错,满盘棋子牵一发而动全身。

事已至此,该当如何?

她半晌才拂了拂衣袖,开口道:“礼已经行过了。福公公,扶沐驸马起来吧。落公主落驸马也别跪着了。”

“谢母后恩典。”万俟落和颐灏磕头谢恩道。

陌言在福公公的搀扶下起身。

慕容皇后的眼睛只看了陌言一眼,后来却一直没有看他,而是轻轻地拍了拍万俟沐的手。

略带着薄茧的手将万俟沐的思绪慢慢拉回,之后听得她叹气道:“沐儿,去乾元殿吧,筵席想必已经设下,你父皇也快到了。”

就在几个月前,她刚从鹿鸣山回来,就对母后兴高采烈地说她找到心上人了,等她到了十八岁就嫁给颐灏。

慕容皇后仍记得,那日她是如何的兴奋,又是如何的天真善良,无忧无虑。

天盛国女子地位并不低下,可以修武道修念力,从政参军角逐官场,却也不提倡早婚,十八岁正当时。

二九年华,以你之姓,冠我之名,是多么好美的事啊。

然而,几个月后,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不见了。

颐灏在校场之上替万俟落挡下剑,血与血相容,昭示他们的生死相依,娶了她十八岁的姐姐。

而她,却在乾元殿前跪足了一天一夜,以十六岁碧玉年华的美好年纪冲动地下嫁陌言,一切无法挽回。

陌瑾等人都在甘泉门前候着。

慕容皇后坐在华贵的金步撵上带着一行人往乾元殿方向走去。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陌瑾见他们出来,忙躬身行礼道。

见了他,慕容皇后脸色却有如拨云见日,陡然好了起来。

连嘴角的弧度,都那么完美到位,充满欣慰,她笑道:“陌瑾,你这孩子越发俊秀知礼了。”

陌瑾腼腆一笑。

脸上的可疑的红晕显得更鲜艳了,仿佛温柔甘美的肉的气息正在蒸发出来。

皇后瞧见了,关心道:“这会儿太阳还没上来,等过会儿,日头就该烈些了。陌瑾随小顺子到偏殿休息会儿,免得待会儿中暑了。”

陌瑾又是含笑谢礼,跟着从慕容皇后身旁走出来的小顺子往偏殿去。

章节目录 第45章 夫君待我很好的 经过万俟沐时,低声在她耳边道:“沐公主,我大哥就拜托你了。”

乾元殿他是进不了的,虽然他对这个嚣张跋扈的公主没有好感,但现在也只能拜托给她。

万俟沐一直在陌言身侧走着,目不斜视,冷淡的神色之下无人知晓她的想法。

对于陌瑾的话,她没有做出回应,是听到了没听到了,也没人知道。

等到了乾元殿,一袭黄袍紫霞裙的宫装美人忙从席位上起身相迎,叫了慕容皇后一声“姐姐”。

那美人黄色的云烟衫绣着秀雅的兰花,逶迤拖地紫色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手挽碧霞罗牡丹薄雾纱。云髻峨峨,戴着一支镂空兰花珠钗,脸蛋娇媚如月,眼神顾盼生辉,撩人心怀。

慕容皇后淡淡地应了声,没有多作理会,径直往凤座走去。

而那美人,似乎也习以为常。

见到皇后身后的来人,那美人便直奔万俟落,满意地看了颐灏一眼,这才将目光转向落公主,温婉地笑问道:“落儿这被照顾得愈发漂亮了,与驸马相处这几日可还和睦?”

万俟落羞涩地回头看了颐灏一眼,低眉娇羞,眼神躲闪地答:“母妃,夫君待我很好的。”

“是么?瞧我的落儿害羞了,呵呵,这驸马真没挑错呀。”宫装美人掩唇一笑,眉眼间尽是染上了风情,聘聘袅袅。

“母妃……”万俟落软软撒娇,尾音拖得极长,撒娇之余多添了几分娇憨之态。

慕容皇后在后位上坐定,神色颇厌恶地皱着眉。

那双如秋潭的双牟隐藏在细蜜的睫毛下,眼中似乎有利箭射出,让人不敢直视。

她扫了一眼四座,宗室公主皇子已经来得七七八八了,倒是皇帝还没出场。

然而,她下一瞬眉头却拧紧了——

“落姐姐!”

一个孩童清脆像涓涓小溪清脆叮咚的声音跃然响起,远远传来,略过宫墙宫人格外有穿透力。

随后一个十岁左右的皇子在嬷嬷的陪伴下过来了。

因为嬷嬷等级低,入不了乾元殿,便由着他一人蹦蹦跳跳入了殿门,毫无顾忌地扑进那宫装美人的怀里:“母妃,你真的没有骗我!落姐姐今天真的回宫了!”

男孩身着黛色小锦服,腰环墨色锦带,配一乳白色麒麟玉佩,气质浑然天成,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多出来的人,一点也不怕生。

“七弟,想我了没有?”万俟落一把将那孩子抱了起来,伸手帮他撩开额前的碎发,做出一番你依我浓,姐友弟恭的姿态。

两张相似的脸放在一起,在座的各位心中自有一番滋味。

“想啊!”万俟煦阳点头如捣蒜,随后又抱着头,做出一副很是委屈模样:“可是我问母妃,为什么落姐姐这几天总是不在。母妃说落姐姐嫁人了,以后就不能住在宫里,不能陪我玩了。”

“这个人是落姐夫么?长得好好看哦。可是姐夫跟我抢落姐姐,我不喜欢姐夫!”七皇子万俟煦阳看到颐灏,眼中闪过一丝惊艳,然而随即抱着手,把脸别到另一边,很是不满地嘟囔道。

章节目录 第46章 养儿不教 他的脸恰好转到万俟沐那侧,像是发现了宝物似的,万俟煦阳双眼冒着亮光闪闪。

他挣脱着,从万俟落怀里跳下来,撒开短腿奔向万俟沐,抱着她的大腿道:“沐姐姐!你怎么也出宫了?你也找到姐夫了么?可是父皇之前才跟我说,你暂时会留在宫里的呀!你们都走了,就没人陪我玩了。”

万俟落倒是一副温顺的模样,就让他从他往万俟沐的方向跑去。只是,她的眼中闪过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慕容皇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拍着凤座喝道:“煦阳,怎么这般无礼?!平日太傅是如何教你礼仪规矩的?”

迫于皇后的威严,七皇子万俟煦阳一缩脑袋,只好讪讪地放开抱着万俟沐的手,走到前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母后,孩儿知错了,不该大声喧哗。”

宫装美人,即七皇子的生母黎贵妃亭亭走过来。

她身材修长,步履轻盈,像阳春三月的杨柳那样婀娜多姿。

黎贵妃摸着万俟煦阳的头,慈爱地笑道:“姐姐,煦儿也是见到两位公主回宫太开心了,这才失了礼数,望姐姐见谅。煦儿,还不来见过你的沐姐夫。”

说着,将七皇子往陌言面前稍稍一推。

七皇子本来笑嘻嘻的脸,在看到陌言时吓得一愣,嘴角抽搐着,眼睛更是迷茫与震惊齐飚。

他被吓得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脚步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都忘了惨叫,爬起来。

嘴巴嗫嚅着,最终他小小的手指颤抖地指着陌言,出口没遮拦道:“母妃,你骗人,他肯定不是沐姐夫,长得一点都不好看,像鬼一样,好吓人啊!”

“啪”的一声脆响,七皇子脸上立刻留下了一个鲜红的五指印记。

众人皆是一惊,朝七皇子看去。

小小的人儿此刻正捂着肿起来脸哭得撕心裂肺:“沐姐姐打人!呜呜呜!沐姐姐打人!”

而万俟沐挡在陌言跟前,呈老鹰保护小鸡的姿态。

她没有瞧哇哇大哭的七皇子,而是一双犀利如剑的眼睛直视着黎贵妃和万俟落,那笼罩在她周身的冰霜令众人胆寒:“贵妃娘娘,养儿不教,就是你的过错!你该好好教教七弟如何说话,别辱没了我天盛国的颜面!”

目光移向颐灏,只一顿,便又不带一丝感情地转开。

她仰起头,带着天盛国嫡公主独有的气势,对着在座的宗室公主皇子高声道:“日后谁再敢说我的驸马半句不是,别怪我让他下不了台面!我万俟沐说到做到!”

神情桀骜不驯,出口掷地有声,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就是他们天朝的沐公主啊。

做事霸道至极,更是丝毫不拖泥带水,无所顾忌。

若是她直接使用灵力,还不知这年幼体弱的小皇子还能否见到明天的黎明了。

乾元殿一时寂静无声,恰恰一道浑厚的嗓音从殿外传来,威严毕露:“在朕设的筵席之上,谁敢如此口出狂言啊?”

章节目录 第47章 替驸马讨个公道 只见一身金黄龙袍的中年男人跨进了殿门,遥遥若高山之独立。

红色的殿堂,红色的地毯,红色的帘幕、金色的彩色,金色的流苏,愈发将身着一身龙袍的他衬得有如神只。

成熟而英俊的面容稍显严酷,微抿的薄唇不带一丝情感。

长眉斜飞入鬓,浓墨重彩,让人见而生畏。尤其是那双精锐的眸子尽显王者的凛冽,有如立于云巅,任着脚下的尘世硝烟滚滚。

殿内的众人齐齐下拜,高呼万岁。

华彰帝的眼睛扫视着殿内,最后停在了万俟沐身上,眼眸似寒冰消融。

他的女儿,回来了,又有不愉快了。

慕容皇后面向皇帝,略略福了福。

见到华彰帝看向万俟沐,出言责备道:“沐儿,怎可如此无礼?!就算你七弟再有不是,也该由你父皇来教训,出手没轻没重的,要是将你七弟打伤了可怎么办?还不向你父皇认错!”

七皇子还在黎贵妃怀里抽抽噎噎地哭,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

那呜呜的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听着让人心疼。

万俟沐不动于衷。

她跪在地上,手里紧紧地攥着陌言的手。

凝脂如玉的手和苍白遒劲的手交叠在一起,仿佛给她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力量。

她听到皇后所言,抬起头,眉宇眼角均是不卑不亢:“父皇,七弟出言不逊,目无尊长,太傅和贵妃娘娘难辞其咎。

今日七弟尚且对姐夫如此,他日又会如何对待宫人,如何对待父皇?

儿臣的驸马病弱,口不能言,就要因此受其欺负吗?

有儿臣在此,儿臣的驸马却绝不能受此欺辱!儿臣只是替驸马讨个公道而已!”

陌言轻咳了一声,低垂的黑眸闪过一丝异色。

那是一道剔透绝伦的闪光,亮过万家灯火。

他宽大温凉的手掌反握住身边女子的手,无声地收紧。

慕容皇后头上的步摇轻颤,呵斥道:“沐儿!放肆!怎可在你父皇面前喧哗!”

口中虽如此说,慕容皇后锐利的眸子却射向一旁的黎贵妃,满含鄙夷和厌恶。

显然,她对万俟沐的言行并非真的反对,且带了几分纵容。

黎贵妃娇娇柔柔地抬起头,梨花带雨地哭道:“皇上,这话说的可就重了。臣妾教子无方,请陛下责罚,煦儿只是无心之失,万非沐公主所言大逆不道。煦儿,快向沐公主和沐驸马赔罪。”

说着,她连拖带推的就要把七皇子给推到万俟沐面前。

万俟落也是粉面含泪,亮晶晶的泪珠在她眼睛里滚动,然后,大大的、圆圆的、一颗颗闪闪发亮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滚下来,滴在嘴角上、地上。

尽管如此,她的声音依旧温柔:“七弟,快去啊!沐姐姐生气了。”

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黎妃母女俩明显处于弱势,处处让步。

这让人不禁起了怜悯之心。

闹得如此僵持不下,华彰帝扶着额头,头痛不已,挥挥手道:“都起来吧!别跪着了。”

章节目录 第48章 如梦如幻,似是而非 他径自走上龙塌,没走几步,便停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回过头来蹙着眉道:“今日是朕的两位公主回门之喜。黎妃,煦儿确实应该好好管教,若是太傅不合适,再请一个便是。我天盛国的皇子,怎可如此轻浮?”

黎贵妃抽噎:“陛下说的是,臣妾有错。可这煦儿还只是个孩子,判断力尚弱,不知哪些话方可说出口来,与太傅无关。臣妾以为现在的太傅尽心尽职,实不应处罚。”

华彰帝不置可否,抬起手掌阻止她继续往下说,“只会胡闹。朕意已决,等会试过后,让新太傅上手此事。”

黎贵妃见华彰帝心意已决,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只能干流着眼泪。

随后,华彰帝又看向万俟沐,视线却定定地放在陌言身上,那双幽深黑沉的眼眸此时却沾染着一份震惊。

照他的肉眼看去,眼前这个男子真如传说所言,废材,病弱,失语。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华彰帝总是感觉到一个极其隐蔽的力量。

为什么那的气劲这么的厉害?!

为什么,那种强大的灵识,几乎可以与他相比,甚至已经高于他!

那股力量来源于陌言吗?

如梦如幻,似是而非。

如果不是,这殿中又会出现一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沐儿啊,你这究竟找上的是什么人?

最终,他叹道:“我天盛国荣兴公主的驸马,自然不允许任何人折辱,沐儿,你做的没错,但是,未免太过冲动了些。煦儿毕竟是你弟弟,他年纪尚幼,尚无念力护身,而你你的武道又极高,下手不知轻重,这毛病得改。”

半是肯定半是批评,恩威并重。

万俟沐努了努嘴,半响,轻轻点头:“是,父皇,儿臣谨记。”

华彰帝满意地捋了捋胡须,道:“都入座吧。礼官,可以请戏班子登台了。”

而后他又对七皇子招了招手,面容和蔼无比:“煦儿,到朕这儿来。”

七皇子抹了抹眼泪,绞着手指头,顶着脸颊上的五指印走过去。

华彰帝一手将他抱坐在身边,异常慈爱地哄道:“快别哭了,来,先看看要吃点什么东西,待会儿朕点一出你最爱看的,好不好?”

万俟煦阳憋着嘴扑进华彰帝怀里,委屈得泪水涟涟,好不可怜。

俨然一副父慈子孝的温馨场面。

在座的任何人都看得出华彰帝对七皇子的疼爱,刚刚那些训斥不过说说而已,这不又得给补偿回来了?

这么一比较,沐公主那头倒落了很多不是。

明明得了理,还不饶人。

万俟沐知道,今儿个出去,她又会落了个动手打皇弟的名声了。

呵......

感受到手中握着的那只手将她往那边拉了拉,她诧异地抬头,却见他朝她轻轻地一笑,带着安抚的力量。

“无碍。”万俟沐摇了摇头道。

因为华彰帝喜欢听戏,地方上的名戏班纷纷涌入盛京。

乾元殿后檐便搭起了高高的戏台子,大花手笔招揽名戏,精彩者得。

章节目录 第49章 天下棋局 众人听着咚咚锵锵的声音,看衣着光鲜的戏子登上台依依呀呀地演绎。

最先一出,唱的是大成皇帝建国之前便与天盛太子博弈天下的故事。

大成的前朝为夙国,夙国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夙国先祖,曾是成国宫文王的国舅。

他串通自己的妹妹,当时的文成皇后,一起合谋害死了宫文王,篡夺了皇位。

时隔百年,当年的人都已不在,人们无法从当时经历过此事的人口中亲口证实事实如何,但那些人的后代,一代一代地活了下来,很多都曾从自己的父辈那里听闻过当年的惨案。

虽不曾亲眼目睹,但每每听到,还是觉得心神震颤,怎一个惨字了得。

听说,那位国舅,也就是夙国的开国皇帝,手段极其狠毒。他非但灭了宫氏一族,连当时忠心耿耿一心拥护宫氏皇权的忠臣也一个都不放过,全部灭了满门。

据说,当时的天牢人满为患,几个刽子手每日都要砍杀上百颗头颅。那刀,一天要磨上十回,才能保证刀口不钝,一刀下去一准一个脑袋落地,不会出现砍不断的情况。

据说,当时的刑台,连日血流成河恶臭冲天。荥阳城的上空,云都是黑色的,仿佛惨死的那些人的魂魄,化成厉鬼萦绕空中久久不散。

当年,宫氏先祖谋朝篡位,沿途追杀宫文王和连贵妃,二人不幸双双中毒。

最后,宫文王舍弃了自己活下来的机会,将解毒的药给了身怀六甲的连贵妃服下。

可惜的是,连贵妃中毒太深,后来也没能活成,不过在她死前,她成功诞下麟儿,将宫氏血脉延续了下来。

所谓天意弄人,对于宫家的后代和那些拥护他们的人而言,这句话真的是再贴切不过。

连贵妃中毒太深,最终性命难保,她腹中的胎儿又岂能安好无损?

那毒极其霸道,一直延续了几代人,每代皇子,都因天生带毒,最长的活不过三十五岁。

不过也正因为这一遭遇,以及那些臣子多年不变的忠心,到宫家大成先祖宫无为这一代,上天格外眷顾,出了这位超群绝伦的皇子,而这个人,命中注定便是夙国的终结者。

这一出剧,上演的是“天下棋局”。

大成皇帝与天盛太子执棋平分天下的话本。

那时夙国已经像是风中秉烛的老人,被大成先祖玩弄于鼓掌之中。

战争尤在面前,大成皇帝却与天盛太子谈笑风生,挥斥夙国灭亡之后解决天下大患之事。

摆在大成先祖宫无为面前的,是象棋棋盘。

棋子也是象棋所用,但在棋子的底部,却刻有城池名字,一颗棋子,便代表一座西越城池,除去“兵”、“卒”、“士”和“仕”没有城池名字外,余下的十颗棋子,正好代表西越的十座城池。

按照天盛太子的意思,西越一族从来不懂安分,总想着入侵别国挑起战事。

若就这么任由西越存在,无论是对天盛还是他即将复国的大成而言,都将是一颗永远不会消停的毒瘤。

他们若想后世安稳,就势必要让西越覆灭。

章节目录 第50章 以全父子之情 但西越国土辽阔,铁骑强悍,无论是天盛太子还是他,单凭一己之力绝对无法达成。

纵使达成,也将是损失惨重,非五十年之力不能恢复繁荣盛世。

对于西越,宫无为有和天盛太子一样的想法。

他曾经想过,等大成复国之后,便着手对抗西越。

但他担忧的是,将西越整个吞下,如何能保证这些人不再奋起反抗?

但如果他和天盛太子将西越一分为二,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

“如何?每颗棋子所代表的城池你都看过了,这局棋,你是下还是不下?”明亮烛火下,天盛太子认真询问对面的人。

抬眸,宫无为道:“吃下对方刻有城池名字的棋子,便能得到那座城池,你确定你说的是真的?”

“是,但天盛和大成应该有国界,对弈结束后,如果你我手中的城池散布西越各地,你可以拿你手中的城池来换我手中同等的城池。”

“呵呵!好!你先还是我先!”

“我是主你是客,自然我先。”天盛太子当仁不让,话落,眼神锁住一颗棋子,举棋进攻!

宫无为看一眼他走的棋,又抬眸看他一眼,目光锁定一颗棋子,也开始走棋。

旁白高声唱喝出两位掌权者分别拿下的城池。

虽然最终划分出来少许差异,但他们后来按照当初约定以巴山为界将西越一分为二,分属两国,于是便有了这两个皇朝和平共处的局面。

这一段史诗,向来为人称道,也写出了不少版本在民间流传,让人百看不厌。

看过精彩绝伦的掌上对弈之后,华彰帝也实现他的承诺,让下个戏班演些杂耍玩意,来哄七皇子开心。

按着宫位的排布,黎贵妃和慕容皇后分坐龙椅两侧席位。

黎贵妃时不时地拿帕子给七皇子递个新鲜果子,纤细的手伸到华彰帝前面,仿佛勾魂夺魄。

她刚刚的委屈和泪水完全消失不见,恢复了平日的妩媚亲和,丝丝入扣的娇媚无一不是在撩拨着面前男子的心。

她还时不时地说上一两句顽皮的笑话,逗得华彰帝时不时大笑。

慕容皇后坐得很直,宛若清风白杨。

她是自来美人,不是温雅秀美,也不是娇艳姿媚,而是带着三分英气,三分豪态,同时雍容华贵,自有一副端严之致,令人肃然起敬,不敢逼视。

她双目如星复作月,目光直视前方的戏台子,面前的糕点果盘几乎没怎么动过。

内务府倒是会讨巧,将两位公主和驸马的席位分设在左右两侧,中间隔了华彰帝和两位娘娘,就算两位公主想争也争不起来了。

回门筵席上的规矩,驸马应当向华彰帝敬酒三杯,以全父子之情。

筵至半酣,颐灏一身锦绣白衣,起身行至殿前,执起身边礼官托盘内的白瓷酒杯。

白衣胜雪,他的脸上有着一副连女生都为之嫉妒的精致五官,飞扬的眉,坚挺的鼻,如同神造般丝丝入扣。

修长的手指微微抚过杯沿,酒色莹如碎玉。

久久不见沐驸马上前,礼官前去催促。

却看到沐公主挽着沐驸马的手从席位上起身,慢慢走来。

章节目录 第51章 一饮而尽 单看这两人的样貌,便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格外的不搭,却是站在一起的。

礼官顿时有些愣住,却什么都不敢说。

万俟沐扶着陌言,在颐灏身边站定,却目不斜视,嘴角勾起一个完美到位的弧度:“父皇,驸马身子不好,这酒,我代他喝。”

颐灏捏着白瓷杯的手轻微一颤,杯中的酒洒了一些出来,湿了那美玉般温润的指尖。

礼官眼尖,忙又给他倒满,低声道:“落驸马,洒了酒可是不吉利的!您可拿稳了!”

乾元殿内上面安放着金漆雕龙宝座,背后是雕龙围屏。

方台两旁有六根高大的蟠龙金柱,每根大柱上盘绕着一条矫健的金龙。

仰望殿顶,中央藻井上有一条巨大的雕龙蟠龙。

从龙口里垂下一颗银白色的大圆珠,周围环绕着六颗小珠,龙头、宝珠正对着下面的金銮宝座。

梁材间彩画绚丽,鲜艳悦目,红黄两色金龙纹图案,有双龙戏珠,单龙飞舞,多姿多彩,龙的周围还衬着流云火焰。

金碧辉煌的殿前,唯独三个人平行而立。

颐灏在左,万俟沐在右,中间隔着陌言。

万俟沐接过酒杯,满面笑容地举起,明珠生晕,美玉莹光。

她率先豪气道:“第一杯,祝天盛社稷安康,四方来朝。”

仰头,一饮而尽。

这才是她万俟沐的作风。

“第二杯,祝父皇母后福寿绵长,荫泽子孙。”

“第三杯……”

“沐公主,这是北郡府进贡的烈酒,您再喝就要醉了呀!”礼官见万俟沐面色潮红,不由地劝道。

万俟沐恍若未闻,竹骨般的手指紧紧地捏着酒杯。

她将头转向左边,笑靥如花,惊艳了一室的风华。

“第三杯,祝……祝我和驸马恩爱长久,永……永、不、分、离……”

万俟沐仰头,一口喝下,整个身子却急急向后倒去。

陌言长臂伸出,忙将她揽在怀里。

她的人倒在他宽厚的胸膛上,双臂圈着他的脖子。

衣袖撩起,露出如雪皓腕上的红色珊瑚珠串。

她笑得一脸妩媚,嗓音婉转,有如置身风花雪月之中:“我没事,夫君,我没事……”

礼官忙上前道:“陛下,沐公主醉了。”

华彰帝无奈,叹了口气:“北郡府进贡的这酒叫‘千年醉’,极是辛辣浓烈,后劲极大,几杯下肚什么都不记得了,素来用以考量我天盛驸马的酒量。沐丫头从小便不会喝酒,这回连饮三杯,看来她得睡到明日。来人哪,扶沐公主下去休息。”

视线扫过陌言一眼,他指着他补充道:“沐驸马身子虚弱,也同沐儿一起去吧。”

陌言躬身朝华彰帝行了个礼,长臂一用力,竟将怀中美人抱了起来。

她依偎在他的怀里,就像是个备受呵宠的小公主般骄矜珍贵。

众人惊异,见他虽然面色苍白,可抱着怀中的妻子倒还走得甚是平稳。

诸多宫女太监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像是生怕这位病驸马待会儿撑不住了,好帮把手一般。

陌言出了乾元殿门,便由人引着径直朝万俟沐出嫁前的寝宫而去。

颐灏始终站在原地,只是右脚较原来的位置挪动了半步之遥。

身边没有了她的存在,终究是无人察觉。

章节目录 第52章 各种滋味尝不开 他站在殿前,身材颀长玉立,面容俊美无俦,浅金色的丝线在口边旖旎地勾勒出一朵半绽的莲花,腰间垂着一枚碧绿玉佩,漆黑如夜的黑发用一支白玉簪简单绾起,垂下的发丝被随意地披在身后,恣意地挥洒。

气质俊雅非凡,俊美如神只,再加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高贵淡雅更令人惊艳到无言,一眼看去就知是人间龙凤。

轻歌曾经问万俟沐:“沐小白,三师兄也没你的赫好看?那,大师兄呢?”

万俟沐毫不犹豫地干脆答道:“当然是大师兄第一好看!赫嘛,只能算第二了!”

大师兄,就是颐灏。

那是万俟沐追随着的白月光。

“落驸马,您的酒……还未喝呢。”礼官在一旁小声提醒道。

殿前只剩他这一身白衣,显得颇为单调孤寂。

颐灏抬起头,星眸看向高位上的华彰帝,道:“臣想说的话,沐公主已经说了,臣敬父皇。”

说罢,将杯中酒仰头喝尽,一气连喝三杯,面色如常,仿佛所饮不过普通开水一般,各种滋味尝不开。

只是藏在衣袖中纤长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深邃的眸光望不见底,似乎在等待,又仿佛在迷茫,犹如雾花丛中迷路的青蝶,翩跹不得所踪,不知所往。

华彰帝赞许地点头,眸眼之中尽是满意之色,他豪爽笑道:“落驸马果然好酒量!”

颐灏深邃的星眸光芒尽敛,清清淡淡地勾唇一笑,谦逊作答:“谢父皇谬赞。”

华彰帝的目光扫过他的另一只手,见万俟沐不在场,便大方问道:“落驸马手上的伤势如何?可恢复了?”

颐灏右手执白玉杯,受伤的左手却始终藏于袖内,不知何时起,那包扎得稳妥的纱间隐隐有红色渗出。

他淡笑,一种光亮至美的清辉从他的面庞感染到在场的人,道:“臣本无大碍,多谢父皇关心。”

华彰帝摸着胡须,满意地点头:“如此甚好。你是个稳重的人,朕的安宁公主以后就交给你了,过去的事情不提也罢。沐儿那丫头不懂事,让你和落儿遭了罪。这些日子你好生调养,等伤势痊愈了,再去礼部报到吧。”

宫中等级森严,皇子公主的地位由他们母亲的地位来决定,他们出生之时,母亲是什么身份,他们便能获得何种殊荣。

与万俟沐刚满月便册封“荣兴公主”不同,一般庶出的公主只会在出嫁前夕受封,送嫁的排场也稍逊嫡公主一筹。

万俟落降生时,华彰帝只是个皇子,黎贵妃也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妾,所以,哪怕后来华彰帝登上皇座,她攀上贵妃之位,王府庶女出生的万俟落在宫中的地位仍旧不高,大婚前才受封“安宁公主”。

“请父皇放心,颐灏定会照顾好落公主。”颐灏答道。

那修长的身影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地站着,时间也便好像静止了一般。

华彰帝叹道:“唉,只可惜,昭王远在北郡,不能得见新妇。朕与昭王也是许久不曾相见啊,甚是怀念与他共饮‘千年醉’的日子。”

颐灏一笑,低眉颔首:“父亲的书信中也常念起旧日时光,常感叹韶华飞逝,感念父皇的恩典。”

章节目录 第53章 来者不拒 华彰帝,望向还站在台下的颐灏,恍惚当年的昭王,唏嘘声更大了些,轻叹道:“罢了罢了,待他日昭王回京,或者朕巡幸北郡,自然还能相见……”

一番君臣父子的感念之后,颐灏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此次出席回门筵的都是皇室内部之人。

见沐公主离席,那些宗室亲王、皇子世子这才敢上前敬颐灏。

颐灏来者不拒,悉数接下。

寂寞跟孤单不一样,孤单只表示身边没有别人,但寂寞是一种你无法将感受跟别人沟通或分享的心理状态。

玉光温润的酒水一杯续上一杯,只求共饮逍遥一世悠然。

万俟落在一旁软语劝着,温婉知礼。

“颐灏,少喝点。要不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喝,方才你这桌子上的东西都一动不动,这样下去身子可怎受得了?”

颐灏睨了眼她搭在他手上的手,没有开口拒绝与接收,只是温热的手覆在她的小手上,轻轻微笑。

敬酒的皇子世子自然也是不肯放过他:“落驸马酒量惊人,三杯千年醉不倒,又怎么会在乎这区区的几杯,若是不喝了,岂不是不给我们面子?”

“是是是,说的是啊,落驸马抱得美人归,怎么着也得让我们沾沾这份喜气。”

......

落驸马席前喧哗之声乍起,慕容皇后的锐利凤目冰冷地扫过去,欲在颐灏身上射出几个窟窿来,真真恨之入骨。

黎贵妃却颇得意,一边逗七皇子,一边哄华彰帝,左右逢源。

华彰帝怀中揽着七皇子。

七皇子不解大人的心绪,看着桌子上精美的糕点,伸出胖胖的小手指了指:“父皇,我要!”

黎贵妃瞧见华彰帝正在同身边的公公嘱咐着什么,没空搭理他。

便自己拿了块绿豆糕放他手上,食指放在殷红的薄唇上,示意他安静下来。

万俟煦阳拿到绿豆糕,坐在华彰帝的怀中,却奋力地抬高手去,“父皇,你也吃!”

华彰帝笑了笑,低下嘴去接。

万俟煦阳左手中的绿豆糕塞向华彰帝,右手的绿豆糕吃进了自己嘴巴,可能是他吃的太认真,并未注意到左手里的绿豆糕按在了华彰帝嘴边。

华彰帝嘴巴向下,他也向下按,华彰帝嘴巴向上,他就向上按,总而言之一句话,华彰帝没吃到绿豆糕,被抹了一嘴巴糕点沫。

华彰帝的脸上笑开了花,这孝顺儿子,喂糕点居然也不细看看,糕点都在下巴上磨成沫了。

万俟煦阳狼吞虎咽般吃完了自己的绿豆糕,小小的嘴巴周围,沾着不少的糕点沫。

抬头望向下巴上同样沾满了糕点沫的华彰帝,万俟煦阳漆黑的眸底闪着淡淡的疑惑:“父皇,你嘴巴上沾了好多沫沫,擦擦!”

万俟煦阳伸手为华彰帝擦糕点沫,可他胖胖的小手上已经沾满了糕点沫,小手触到华彰帝的嘴巴,不但没能给他擦掉沫沫,还越抹越多。

黎贵妃见状,轻笑出声,凑近华彰帝,抬起手中的锦帕轻轻地为他擦了擦。

慕容皇后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幅父慈子孝的画面,难言百般滋味。

章节目录 第54章 宫中有变? 等到筵席散了,万俟落站在颐灏旁边。

她没有扶他,他也不需要她扶。

黎贵妃款步走去,挽着万俟落的手对颐灏笑道:“驸马,本宫与落儿还有些体己话要说,不如,你先回府,过两日再来接落儿,如何?”

颐灏长身玉立,即便被灌了许多酒,可举手投足间仍旧风华无限,一尘不染,连偷偷投射进来的阳光都不好意思留下斑驳的影子。

他目若秋波,嘴角含笑:“这本是应该的。那,颐灏先行一步。”

“夫君,落儿送送你。”万俟落粉面含羞道。

她的面颊燃烧着鲜艳的红晕,眉毛显得淡了些,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轻轻颇动。

“好。”颐灏点头微笑。

近侧,无不羡慕落公主落驸马新婚燕尔恩爱难分。

只是分离这么一会儿,就舍不得了。

万俟落一直将颐灏送出很远才折返,一路上还不忘叮嘱着注意身体,伤口多久要换一次药,注意忌口这些。

颐灏都是带着浅浅的笑意点头。

看得一旁经过的宫人都是一脸的艳羡。

这对夫妻真真不仅是样貌般配,连感情也好得让人不得不羡慕。

万俟落转身往回走,颐灏并没有立即踏出太和门,而是回首。

天地悠悠,宫门深深,他没有焦距的双眸幻灭了一切的色彩,转瞬即逝的笑容渐渐变冷。

那个渐行渐远的袅娜身影落入他的眼眶之中,却不是他想要的那个。

他只盯着那个远去的身影没一会儿,却往另一个方向看去,许久许久,才转身。

颐灏凭腰牌出了太和门,车马轿撵一干众人都在门外等候。

随从颐文见他出来,立刻牵马上前,关心道:“爷,您喝了不少酒,要不乘轿吧。”

颐灏不答,直接翻身利落上马,偏飞的白衣就像是蹁跹而落的蝴蝶展翅而过,却不留下半点踪迹。

坐在马上,气宇轩昂的他视线却投在不远处丞相府的回门队伍上。

他深邃的星眸一缩,瞳孔竟泛起微微深蓝色,显得更加深邃,眼中熠熠闪烁的寒光,有如利刃一般破开一切。

颐武忽然惊呼出声:“爷,您的手!”

虽然声音压得很低,那些随从却都听见了,纷纷回头看过去。

他们只见颐灏勒住缰绳的左手一片鲜血淋漓,将缠在手上的白纱布完全浸透,仍有蔓延开的趋势。

而他仍旧撰着缰绳,不为所动,仿佛被伤到的不是他一般,毫无知觉。

“爷,宫中有变?”颐文睚眦欲裂地问道,手按在腰侧的剑上,蓄势待发。

颐灏垂眸看了一眼左手,仿若没有看到,幽深黑沉的眼中不带一份情感,淡漠答道:“无碍,回府吧。”

长鞭一挥,骏马扬蹄,疾驰而去。

颐文觉察到颐灏的情绪不对。

对留下的一干人等吩咐回府之事后,也策马追随在颐灏的身后奔去。

万俟落送走颐灏后,没有回自己的落华宫,而是去了黎贵妃的储秀宫。

储秀宫不同于甘泉宫的落地恢弘,反而处处彰显小女人般的雅致。

章节目录 第55章 狠狠地还给她 纱幔低垂,营造出朦朦胧胧的气氛。

暖暖的阳光从朱红的雕花木窗透进来,零碎地撒在了一把支起的古琴上,粉色的纱帘随着风从窗外带进一些花瓣,轻轻的拂过琴弦,香炉离升起阵阵袅袅的香烟,卷裹着纱帘,弥漫着整间宫殿。

万俟落蜀门熟路地踏进门,恰好看到黎贵妃在用冰块为七皇子敷脸,万俟煦阳疼得嗷嗷大喊:“母妃,呜呜呜,轻点。”

万俟落上前,蹲在他面前,柔声问道:“七弟,疼不疼?”

“疼,呜呜……”万俟煦阳说得委屈巴巴,眼角两颗金豆豆直往下掉。

万俟落眼中闪着浓浓愤恨,声音变冷,咬牙切齿道:“七弟,今天你沐姐姐当着父皇和所有兄弟姐妹的面打了你,就等于打了母妃和我。

你千万别忘记这疼,以后,要十倍百倍地还给她!

狠狠地还给她!

让她也尝尝这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万俟煦阳到底是个小孩子,不能理解万俟落言语之中的意思。

他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她,吞吞吐吐道:“可……可是,我打不过沐姐姐呀,她的道法太高了,太傅也,也说我没有沐姐姐那么好的血脉……”

万俟落冷笑:“七弟,你打不过她没关系,没有她那样的血脉也没有关系。

她没有兄弟,也就没有依靠,就算慕容家再位高权重,这天盛国的太子之位也轮不到她这个公主来坐!

女太子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当上的,千百年也才出过那么一个,她万俟沐就是有通天的本领,我万俟落也势必会将她拉下来。”

万俟煦阳看着如此陌生的姐姐,害怕地后退了一步。

她本来那么明亮,那么那么澄净的眼睛,变得寒光闪闪,像钢铁一般,冷得他不敢靠近。

嗅到熟悉的气息,他转身,柔柔地偎进黎贵妃怀里:“母妃,太傅说太子是父皇最尊贵的儿子,可是,我上面还有三哥,四哥,五哥啊,我能做太子么?”

黎贵妃摸着他的头,笑容也很陌生,笑得极其张狂。

她的眼中闪着灼灼嗜血的光芒:“煦儿,你那三个哥哥都是嫔妃所生,下贱得很,根本不值一提,你的身份才最尊贵,天盛国的太子之位迟早是煦儿的,知道么?”

“可是……可是……”万俟煦阳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母妃眼中的光芒,姐姐脸上的狠色都是他从未见过的。

万俟落笑了,抬手轻轻抚上他红肿的脸颊,微微一动,疼得万俟煦阳一缩脑袋。

她恢复了平日的温婉,柔声道:“七弟,要好好用功,快点长成男子汉,让母妃和姐姐不再看别人的脸色,也不会再被人欺负。

这宫里,真正对你好的,只有姐姐和母妃,知道么?

其他的人,都没有半点好心思。”

……

筵席一散,慕容皇后就回了甘泉宫。

她在宫女端出来的金盆子中净着手,冷声问身边的宫女:“沐公主身子如何?”

那宫女端着金盆子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答:“回娘娘,驸马亲自在锦华宫照顾公主……”

章节目录 第56章 后知后觉 慕容皇后凤目一眯:“是么?”

她的手放在金盆子中,纹丝未动,直到宫女提醒水已经冷了,才后知后觉。

天色渐渐暗下来,锦华宫已经掌灯。

远远望去,白天金碧辉煌的皇宫此刻为淡雅的明珠光取代,掩住了那份霸气侧漏,反而更像是江南水乡水面上交相辉映出的渔灯,一串连着一串,异常祥和。

但在锦华宫却是另一番景象。

诸多身穿绿衣的宫女端着晚膳进进出出,异常忙碌。

“驸马,这是今晚的晚膳,公主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的,您看要不要先用膳?”

一名宫女凑上前询问。

陌言手上还拿着温热的手帕,正在帮万俟沐擦拭颊边热出来的汗。

白皙骨瘦的手指在万俟沐白皙的皮肤映衬下更显病态。

他生平从未服侍过女人。

也从未有人敢让他服侍。

万俟沐,是第一个。

让他心甘情愿这般的人。

本来是宫女们想要上前来伺候的,无奈病驸马要求,他们也只好退下一旁守着。

听到宫女们的询问,他摇了摇头。

宫女无奈,只好将饭菜都给放在桌子上,随后行礼道:“驸马,那饭桌我们放着桌上了,您待会儿饿了可以先用膳。”

看到陌言那边点了点头,宫女才放心地退下。

陌言扫了一眼万俟沐,在强势的酒劲下,少女的脸颊还是红红的,刚刚喂下解酒药,在那般在药水的热气中,仿佛明珠上点着的胭脂,一抹,就化开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而后,眼角飞起一道潋滟的光芒。

他伸手,拂起少女那一头散漫在枕边的青丝。

青丝细细密密的在他的指尖滑开,带着温柔的荡漾。

他走回到桌子旁边,看着那一桌子的饭菜,眼角飞落,抹开一瞬幽光。

他轻轻地笑了笑。

还记得他上次这样笑的时候,是准备如何将他父皇的那批声色犬马咔嚓掉。

宫女们进来撤走饭菜的时候,看到饭菜一动未动,不禁诧异地看向陌言。

陌言坐在榻子上正在假寐,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尽数撤下。

随后,又给万俟沐换了新的温水擦拭身体,换上一身柔软的睡衣。

一身玉色烟萝银丝轻纱衫,腰间用一条集萃山淡蓝软纱轻轻挽住,玲珑有致的身材一下子便凸显出来。

满到月上枝头,两个宫女走出寝宫,这才小心地将门带上。

走在寂静的宫道上,一宫女小声嘀咕道:“咱们沐公主那么活泼刁蛮的性子,爱闹又爱吵,可驸马爷却不会说话,又虚弱得厉害,听说还克死了三位夫人。

暗香,这样下去,公主不是被他克死,就是要成寡妇了?”

那叫暗香的宫女瞧了眼四周没有什么人在,这才开口道:“胡说,我们公主是何等大富大贵之人,要克也是我们公主克他。再说,公主现在这模样不也是在守活寡?驸马爷那样的身子能做什么?

你没瞧见晚膳他根本没动筷子?这肩不能扛腰不能提的,迎亲不也得他人代劳。

左相府还专门给他盖了个院子养病呢,谁知道他病得有多厉害。”

章节目录 第57章 格外森冷 “越说我越来气,落华宫那几个贱蹄子,天天在我面前炫耀,说她们落公主嫁了个一表人才的驸马,指桑骂槐地说我们公主眼睛瞎了,好好的人家不嫁,偏要自讨苦吃!

说到底,还不是那个落驸马始乱终弃,陈世美再世!

当初他对我们公主有多好,现在就是伤了我们家公主有多深。

亏欠了我家公主这么多,竟然还敢这么大义凛然地出现。”前头的宫女抱手,义愤填膺地骂道。

“唉,明月,咱们除了生气能有什么法子呢。你忘了那天晚上看到的场面了?

满地都是血,皇后娘娘被吓得不轻,要是去晚了一步,指不定今儿个已经没有沐公主这个人了。最终,这才同意公主下嫁相府大公子。

咱们沐公主也真傻,处处落人口实,做尽了坏事,还给了人家钻空子的机会。名声、下半辈子的幸福,什么都丢了,这一嫁出去,就算驸马爷病死了,她还怎么清白得了?”

明月愤怒道:“皇后娘娘让我们管好嘴,不准把那天晚上的事情说出去。

可是,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让落华宫那几个贱蹄子高高扬着脑袋,她们算什么东西!

我们公主的委屈跟谁讨去?人人都道是沐公主一厢情愿赖着昭王世子不放,凭什么要受这种冤枉?”

暗香叹气:“咱们沐公主是不是一厢情愿,只有轻歌最清楚,可她的话谁信呢?哑巴亏是吃定了。”

这两位宫女从小跟在皇后身边,后来又跟了万俟沐,性子十分耿直,也护主心切。

两个人渐渐走远,从宫墙的拐角处走出一个老嬷嬷来,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倒还清明。

他们的话她尽数听进耳朵中,却不为所动。

她的背微微驼着,缓步朝锦华宫而去。

虽然已经上了岁数,但是内行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嬷嬷的脚步很似乎没有什么重量……

夜色已深,锦华宫内红烛已灭,用以照明的夜明珠发出莹莹的光华,将寝宫内的一切笼上一层朦胧的面纱,显得更加的缠绵旖旎。

锦华宫一下子住了两个“病”人,宫女们不敢掉以轻心,便连夜在外间候着,只等公主或驸马有什么吩咐随时可以叫她们。

但是等了大半夜,也没见一点声响,他们便心安理得地打起盹来。

因为驸马是哑巴,有口不能言;公主又烂醉如泥,没个一夜是醒不过来了,想必没什么了不得的事了。

初春的夜晚还是有些凉意,凉风从不远处的窗口闯入,撩起床榻前层层叠叠垂下的纱幔,飞扬起舞。

夜明珠的莹白光芒洒在红纱帐上,映出大床上两个人影——

“千年醉”确实厉害,万俟沐一直在昏睡。

正在踏上打坐的陌言,蓦地睁开了眼睛,扫了一眼门外,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格外森冷。

既然都已经成亲了,自然不用避嫌,他便大大方方地爬上了锦绣床榻。

只是,他往常与世无争的黑眸变得寒波生烟般深邃冷然,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睡得很熟的新婚妻子。

章节目录 第58章 予求予得,予得予弃 今日筵席上所见,他的妻子的相貌是皇家公主里最出众的,只稍微往那儿一站,力压群芳,将一众野花野草给比了下去。

而那性子,想必也是最烈的,一言不合就差动用灵力来处罚他人,将嫡公主的嚣张跋扈展露无遗。

可是,她的眼睛始终不能直视那个旧情人。

哪怕是眼神跟那个人对上了,她也立刻就转开,装作没有看到一般。

不会是因为害羞。

是怕了吗?

呵,万俟沐,你也有怕的时候。

怕为何还要选择下嫁这条路?

怕为何还要义无反顾地维护他?

怕为何还要去喝那三杯“千年醉”?

她当着旧情人的面接连喝下三杯烈酒……

真是为了他陌言?

骗骗她自己倒还可以,可要骗过众人,恐怕没有人会相信。

她什么心思,他更是心知肚明。

前阵子,有一件事在京城里闹得风风雨雨,家喻户晓。

校场比武之时,尊贵的沐公主与她的异母姐姐争风吃醋,毫不留情地用剑将情敌刺伤,旧情人为了救情敌,甘愿替她挡上那一剑。

之后,改变不了的事实是:皇帝给旧情人和情敌赐婚了,而她便莫名其妙成了他陌言的妻子。

没有跟他商量,也不需要征求他的同意,她以帝女的身份强制地将这一份婚姻“赐予”他。

两个本来就声名狼藉的人就这样凑在一起,成为天下人最看不起的一对。

予求予得,予得予弃。

万俟沐,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参与了,你就再也逃不开了。

朦胧的珠光懒散地倾洒在她的脸上,将她脸上的神色描绘得淋漓尽致。

即便是睡了,她的眉心却还蹙着,长长的睫毛蝶翼般轻颤,不知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睡得极不安稳。

刚刚由着宫女们帮她擦拭,换好睡衣。

此时,她的两只手都放在胸前,右手却还紧紧攥着左手腕上的红珊瑚珠串。

陌言不以为意,放下床边的帘纱,再次回到床位上。

渐渐的,她的眉心蹙得更加厉害,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红唇血色尽数褪去,像是一只失去生命的蝴蝶,飘飘欲坠。

陌言皱眉,伸手拿过放在床头的干手帕,重新替她擦拭。

他擦拭过她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

他擦拭过那雪白中越渐苍白的脸,肤如凝脂,面如白玉。

他流连过她的螓首蛾眉,最终定格在她眼角晶莹的泪珠上。

他的手轻颤了下,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地为她擦拭而去。

他帮她擦拭了一遍,但是这次似乎没有什么作用。

她的右手越攥越紧。

陌言觉得奇怪,动作顿住,目光停在她一直舍不得放手的那串珊瑚珠上——陪嫁的首饰数不胜数,奇珍异宝琳琅满目,她全都登记入库,没有留一丝半点把玩,可见她并不是很热衷这些东西。

可是他记得从大婚那日起,她便一直戴着这珠子,似乎很是珍贵。

陌言的眸光闪了闪,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陌言轻拿开她的右手,将她的左手握在了手心里。

她的手是多么的小啊,竟能让他只一手便包裹住。

章节目录 第59章 凉薄的唇,凉薄的吻 虽然她五指纤纤,可掌心却结了一层厚茧,并不似普通女子的柔弱,而更像是长期操习兵器所致。

他看了沉睡中的她一眼,随后轻轻将她手腕上缠了四圈的珊瑚珠解开。

圆润光滑的珠子一松开,便从她的手腕上滑落,像是鲜红的血珠一般落在床榻之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眼前的画面让陌言的眼眸剧烈一缩——

迎着夜明珠的光,他看到她如雪的皓腕上,几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正在往外渗着血丝,显现出一种死亡的美感。

那伤口,就像是历经风霜多年的老树干上的裂痕,狰狞又可怖,一层未好又叠上新的一层,血肉模糊。

因为珊瑚珠缠得太紧,她的右手又像是习惯性地拉得太用力。

伤口结了痂又破裂,使得模糊的血肉中留下了珊瑚珠的坑印,微微凹了下去。

陌言凝神一瞧,眼眸顿时缓缓眯起。

那些伤口正好分布在经脉处,以这种深度来看,肯定流过许多血,她的左手应该已经……

她的习惯......

她的骄傲......

她的泪水......

狭长如月的眸子一闪,陌言似乎明白了什么。

大约是太痛,双手又被握住,万俟沐开始不安地挣扎,手腕上的伤口更严重地撕裂开,有血顺着她的手腕缓慢地流下来,身体瑟瑟发抖。

陌言忽然出手,急点她周身几处大穴。

他目光幽幽地盯着她,下一刻,猝不及防地将昏死过去的万俟沐揽在了怀里。

两人交缠着的黑色墨发和她牛乳般幼白的肌肤形成巨大的反差。

柔软而娇小的身体窝在他的怀中,身子像是百合花一样的美丽干净,乌黑的长发落到他的身上,她的身子有香甜的香气……

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丫头,居然放出那些大话,说谁敢欺负他,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陌言沉黑的冷眸紧紧盯着她的脸,和新婚之夜一样,将她的每一丝表情都收入眼底,每一声呜咽都听得清清楚楚。

良久,陌言的眼睛精光一闪,射向红纱帐外,停顿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他薄削的唇一点一点勾起,稍稍探身,吻在万俟沐柔软的唇边。

凉薄的唇,凉薄的吻。

在触碰到她带着酒气的唇的时候,却像是被沾上了星星之火。

他加深了这个吻,直到他觉察到自己的气息有了微不可查的变化之时,才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她。

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如果要“欺负”他的,是她的母后或者她的那个旧情人,她会怎样?

万俟沐,你的麻烦还多着呢。

既然游戏开始了,我也不妨陪你......慢慢玩。

万俟沐醒来时,头疼得厉害。

她睁开眼,头顶的纱幔是熟悉的颜色,连床榻和锦被也都是熟悉的感觉,而几个月前她从鹿鸣山回来,却因为这大床太过舒服而有些睡不着。

她第一天醒来便出宫去找颐灏抱怨。

在城西的昭王府中,正在研磨写字的颐灏听罢,停笔笑道:“沐子,难道还是鹿鸣山上的硬板床更好?”

章节目录 第60章 要是有一天我走了 她毫不知耻地扑进颐灏怀里,仰头笑靥如花,笑嘻嘻道:“鹿鸣山上的硬板床是不舒服,铬得我好疼。可是,在那里能偷偷爬上颐灏的床啊。”

说着,她还偷偷地欺近了几分,殷红呢喃的嘴顽皮地开口道:“师父他们都不知道,特别好玩……”

颐灏笑了,他一身白衣,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头发黑玉般有淡淡的光泽,脖颈处的肌肤细致如美瓷。

他含笑,抬手轻轻地为她拭去溅上她脸的墨汁,张开手指给她看刚刚她脸上的东西,呵宠道:“怎地这么浮躁,要是刚刚是打翻了整个墨砚,可该怎么办?”

粗粝的感觉在光滑的皮肤上划过,显得格外的突兀,激起了她的鸡皮疙瘩。

她的脸咻地一红,从他刚刚摸过的地方火速燎开,真像一朵初绽的山茶花,那光泽盈盈的眸子恰似花瓣上两颗晶莹的露珠。

她垂眸,抱住颐灏的手,撒娇道:“不是还有你吗?你是不会让我被墨砚欺负的呀。”

颐灏嘴唇微抿,眼角微微垂下,薄薄的唇,色淡如水,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良久,只听得他忽地叹道:“沐子,要是有一天我走了,你怎么办?”

她从他的怀中爬起来,面对面坐在他的腿上,双手环抱在他的肩上,有恃无恐地瞪着他,不满道:“你要是敢走,我就去追,天涯海角,上天下地,你到哪儿,我就追到哪儿,你跑不掉的!我才不怕!”

颐灏轻笑,炙热的唇吻上她的眼睛,缠绵辗转:“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

“不,我不要有这一天!”她把头从他的温柔漩涡中抽开,换成枕在他的宽厚的肩膀上,像只小熊一般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汲取他身上的温暖和安全。

他身上的青竹气息很是好闻,就像他一样,干净清新。

颐灏的动作一顿,就这么任由她抱着,眼中的神色反复着。

良久,他抱着她的头,将她的视线转到他的面前,逼着她和他对视。

他剑一般的眉毛斜斜飞入鬓角落下的几缕乌发中,下面一双钟天地之灵秀眼不含任何杂质,清澈却又深不见底。

他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格外地认真:“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沐子,你不用去追我,只需照顾好自己,站在原地,等我回来找你,知道么?”

“好啦好啦!我答应你了。”她满口应下。

心想着反正这种事不会发生,她也不可能让它发生。

当时的她,该是有多幼稚,心里常常想的竟然是,颐灏真好,他这么宠着她,从不让她难堪,从不让她劳累。

他说的话都是真的,她半点怀疑都没有。

哪知,他从那一刻甚至更早起,就已经算计到了一切。

只有她还是傻傻地以为她和他会有天长地久。

然后呢?

颐灏说,我爱她。

他当着她的面和万俟落宣示生死与共。

从前的美好世界坍塌得太快,一眨眼就土崩瓦解,化作尘土灰飞烟灭,再无迹可寻。

章节目录 第61章 谁让你多管闲事? 金碧辉煌的乾元殿上,他依旧站在她身边,曾经牵着她的那只手手执白玉杯,向她的父皇敬酒,然而,他代表的却是另一个女人。

有那么一刻,她很想捂着自己的心,歇斯底里地问问他:

颐灏,如果我也伤得很重,比她还要重,你会心疼么?

不用问,她已经知道答案,连一眼都不愿再看向她的颐灏,再不会心疼她了。

她于他,甚至连生命中的过客都比不上。

她留给他的,只有手上丑陋的疤痕和她无尽的恨意。

于是,她自己也再不心疼自己。

左手腕传来一阵刺痛,她稍稍抬起一看,发现上面缠了一圈白色的布条。

白色刺伤了她的眼睛,让她的眼前有一阵恍惚,忽然,她发现眼前只有满目沧桑的白色:那串珊瑚珠不见了!

万俟沐大惊失色,陡然坐了起来,视线对上身边已经起身的男人那双与世无争的黑眸。

她疯了似的在身侧寻找,右边没有便往左边找。

突然,她长久的深埋的底线被赤果果地撕开,好脾气完全消失不见。

她冷冷地看着他,愤怒道:“是你给我包扎的?谁让你多管闲事?!”

她这么确定是他,是因为陌言白色中衣的衣角少了一块。

她没有对他们同床共枕持任何反感的态度,也没有对昨天喝酒失态作任何解释,张口就是这么一句。

陌言说不出话,沉静的黑眸垂下来,似乎不敢再看她。

这让人不知道他现在是委屈,还是后悔,更甚至是害怕?

他的手抵在唇边,大力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显然痛苦不堪。

见此情形,万俟沐的火气一点一点平息下去,就像赤红的烙铁被放进冷水里,只听见“哧”的一声响,火热立刻退了。

她定定地坐在那里,低垂着头,如瀑的青丝散了满榻,细密的汗沿着脸颊顺流而下,在每一缕发丝渗开,不过片刻就已变得湿淋淋。

她又做错了。

与一个病秧子有什么好计较的?

她的气对谁发都好,对他发有用么?

见她的手受伤了,替她包扎不是正常人应该做的么?

她凭什么怪他?

她低垂着的眸眼,染上了懊悔的黯淡。

宫女们听见响动,以为里头闹出了什么事,忙推开门进来问道:“公主,您有何吩咐?”

万俟沐此时烦躁不堪,没有应她们,反而探过身,温柔地拍了拍陌言的背,帮他理顺了气。

良久,掀了掀嘴皮,轻声道:“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柔声软语,百雀羚鸟般婉转的原声带着刚刚清醒过来的几分喑哑,显得愈发轻柔,与刚刚判若两人。

陌言侧身面向她,侧脸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得阴晴不定。

她不知道陌言这样子算不算生气了。

她抿了抿嘴唇,将未受伤的右手探过去帮他顺气。

这样看起来像是她将他搂在了怀中,三千青丝恣意垂下来,颇为妩媚撩人。

陌言虽还在咳嗽,却似乎好多了,神色渐渐恢复了些,声音也轻微了不少。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左手,与世无争的黑眸挑起来看了她一眼。

见她没有抗拒,便动作轻柔地摊开她的掌心,温凉的指尖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着。

章节目录 第62章 写进她的心中 他写的很慢,一笔一划像是要慢慢写尽柔情,写进她的心中。

万俟沐渐渐习惯了那温凉的指尖在手中的跳动,用心一个字一个字感觉出来。

他说:“你开心就好。我,没有关系。”

心里陡然一软,万俟沐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温柔的漩涡,再也爬不起来,也是说不出什么责备了。

万俟沐看向他的眼睛,嘴角轻轻地勾起一抹弧度:“宫里住不习惯吧?我们回相府好么?”

她的声音很轻柔,像潺潺流水般的浅吟低唱,扣人心灵。

陌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仍旧是在她掌心写着。

他似乎特别喜欢这种交流的方式。

让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他的指尖。

让她百分百地用心去感知。

他说,好,都随你。

万俟沐看着他,轻轻一笑。

层层的绯色纱幔随风飞舞,处处尽显婉约风情,营造出一种朦胧暧昧的氛围。

从外只能看到里面两个人影叠在一起,似乎……公主还在上面……还是主动的那个......

宫女明月和暗香对望了一眼,颇惊愕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暗香示意她,他们是不是应该出去避避嫌。

明月刚想点头,可又蓦然停住。

暗香纳闷地看着她,不知是何意。

明月指了指桌子上皇后所赐的琉璃盏。

暗香心下明了了。

她口快,忙出声道:“公主,皇后娘娘说,您若是醒了,就过去和娘娘一同用早膳。”

随风飞舞的绯色纱幔内,宛若流光潋滟,闪烁着流动的光芒,打落在万俟沐的脸庞上。

那双原本有些失神的眼睛,恢复了一片清明。

她回住他的手,看向陌言问:“你可愿一起?”

陌言淡然一笑,轻轻地点了点头。

有些该来的,躲是躲不开的。

“那好,我扶你起来吧。”

万俟沐扶陌言起身,纤纤玉手掀开红纱帐,赤着脚下床,道:“暗香、明月,你们伺候驸马爷更衣吧,我洗个澡就去见母后。”

昨日醉酒之后,宫女只是简单地帮她擦了下身子,再加上早上动了大火,此时身上都是黏糊糊的,怪不舒服。

就在她要离开的时候。

身后的陌言突然撰住了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腕,将她又拉了回去。

万俟沐没有想过他看起来那么瘦弱的样子,力气会是那么大。

她整个身子扑倒在他的身上,四目相对,那双平凡的眼睛溅起了一圈涟漪,潋滟了一室风光。

暗香和明月吓了一跳,正想去扶起她,却见陌言将怀中的她搂进怀中,随后将她的芊芊玉足托起。

她白玉一般的脚落在他的掌心里,修长的手指轻轻拖着她。

低头看到他修长的手指落在自己的脚上,她忍不住脸一红,轻轻咬着嘴唇,然后脚趾头一蜷,那细嫩的指甲仿佛一朵粉嫩的小花一般一收,格外俏皮。

陌言修长的手指夹着手中的白色手帕,毫不嫌弃地为她擦拭掉脚上的尘埃。

他的动作很轻,很细致,就像在擦拭着绝色珍宝一般。

“陌言......”万俟沐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袭上心头,她开口想要阻止。

这是她的夫君,不是她的宫女,没必要亲自为她做这些事。

陌言轻咳了一声,像是要说什么,但是到了嘴边,却成为无声的咳嗽。

章节目录 第63章 地上凉,记得穿鞋 万俟沐知道他这是否决的意思,不想让他为难,便没有继续动作。

等到他为她擦拭好之后,亲手帮她穿上了鞋子,这才将她的脚放回到地上。

他摊开她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道:“地上凉,记得穿鞋。”

暗香和明月两人看到了,都不免互视一眼,羞红了脸。

……

甘泉宫中,慕容皇后端坐凤榻之上。

今日的她只穿了身常服。淡绿色的繁花宫装,外面套着一层锦瑟薄纱,宽大的衣袖上绣着紫色的花纹。三千发丝撩了些许,简单地用镂空飞凤金步摇插上,其余垂在颈边。没有了那日的尊贵威严,别有一番风情美丽可人的风姿。

一老嬷嬷站在她身侧,只听堂下的福公公禀报道:“娘娘,公主已经洗漱好,正往甘泉宫而来。”

慕容皇后听罢,却并未露出开怀的神色,思虑了一番后,对他道:“福公公,本宫身子不舒服,让人把孙太医找来。”

“是,娘娘。”福公公忙领旨退了下去。

慕容皇后冷眉稍敛,看向身侧的老嬷嬷,道:“应嬷嬷,怎么说?”

再无宫女太监在场,那老嬷嬷才恭敬地开口道:“据陪嫁的女官起居记录,除新婚之夜外,沐驸马都宿在相府偏院。

至于昨夜,驸马和公主虽然同床共枕。

可宫女早上替公主更衣时,发现公主手臂上的守宫砂完好,证实沐公主与沐驸马并未圆房。”

慕容皇后冷笑:“不管圆不圆房,他都是一样的下场。”

老嬷嬷不解地问:“既然如此,娘娘当初为什么还要答应公主这门亲事?公主这一嫁,名声可就彻底坏了。”

慕容皇后锐利的眸子闪过狠绝:“准沐儿下嫁也不过是缓兵之计,等她死了心,本宫再替她另谋良配。

名声算什么?只要她好好活着,天盛国的嫡公主谁敢说三道四!

无论下嫁于谁,谁都得敬畏三分!”

“那,沐驸马呢?”

慕容皇后嗤笑:“他?不值一提的病秧子,听说浑身煞气,还克死了三房夫人,本宫倒要看看,这一回是谁克了谁!”

忽然有太监在外高声道:“娘娘!不好了!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慕容皇后眉头一皱,但还是保持镇定地问:“出什么事了?”

那太监连滚带爬地跌进来,“嘭”的一声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征北大将军未经陛下召唤私自回京,还……还骑马佩剑直闯宫门,罔顾御林军的阻拦,直……直奔锦华宫去了!”

“赫儿?!”慕容皇后惊得从凤榻上跳起,花容失色。

一人一骑绝尘而来,宛如黑色的旋风一般,所向无敌。

宫门前的守卫见状不妙,原本持枪去挡,却看到马背上那人亮出的赤金腰牌——

厚重的金牌上,刻有象征着慕容家的虎面云纹,中间偌大的一个“赫”字更是昭示了来者的身份

来者正是华彰帝亲封的征北大将军,慕容大将军的独子,慕容皇后的亲外甥——慕容赫!

就连这块金牌上的字,据说也是皇上特命能工巧匠帮他单独刻上的,天地间仅此一块。

章节目录 第64章 视为谋反 守卫被那块金牌震慑得呆住的时候,那一人一骑已经跨过宫门的门槛,冲了进去。

马上的人拥有标杆般笔挺的修长身材,小麦色的健康肤色,刀削的眉,高挺的鼻梁,薄薄却紧抿的唇,以及一双漆黑的眼珠时而闪过急促之色,黑色的披风在马背上翻飞,如同强劲的黑云,直刺皇宫心腹。

守卫随即大叫不好,想要拦却再也来不及。

依照宫中规矩,任何人不得骑马佩剑私闯宫门,否则视为谋反!

他们追不上慕容赫,便拉响了警报。

武装齐备的御林军很快赶了过来。

那位少年将军横冲直撞,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他甚至没有拔剑,只用手中挥舞的马鞭,武道半圣三级之力就足以将拦路的御林军通通撂倒。

御林军到底有些忌惮他的身份,不敢真的出手伤他,只得将这变故急报华彰帝……

盛春时节,锦华宫中的海棠开得艳丽无比,比左相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万俟沐身着海棠红的宫装,站在树下良久。

一阵微风吹来,花朵儿轻轻地抖动着,一些花瓣儿随风飘扬,就像一阵美丽的花雨,瓣飘飘扬扬地落下来,有些顽皮的,还簌簌洒洒地落在她的身上和脸上,感觉是那样的亲切自然,像极了桃花。

她低眉嗅了嗅,清晨清新的青草香味混合着自然新鲜的海棠香气飘入她的鼻中,沁人心脾。

她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宫中的海棠了。

鹿鸣山上没有这种花,却有一大片的桃花林。

人间芳菲尽,山寺桃花开,不知这时候鹿鸣山上的桃花开了没有?

万俟沐仍记得第一年误入桃花林之所见。

粉蕾娇娇,莹洁无瑕;玉蕊楚楚,含露吐英;含苞的,娇羞滴摘;怒放的,玉立亭亭。桃花灼灼,盈盈欲滴,红白相间,参差和谐。

那一簇簇晶莹如玉的素洁,如梦如幻;那一团团楚楚欲燃的粉红,如诗如画。

春笑桃林,春闹桃林。一树树桃花清香袭人,旖旎多姿。

周围忽然起了风,吹来花浪起伏,一层赶着又一层涌向远方。翻滚着不一的色彩,有粉红的、深红的、淡紫的……

纷纷落下的花瓣雨,美得让人意外。

而伴随着风声而来的,还有若有似无的衣袂在风中舞动的声音,和兵刃在内力驱动下划破长空的声音。

万俟沐好奇地侧耳细听,好似有人在练剑,她望向声音的来源处,能够感觉到他只有虚晃的招式,没有注入武道之力。

花枝疏浅,重重花枝却是形成了一道密实的墙,将那处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一点影子。

她不知道前方正在练剑的是什么人,只是觉得冥冥之中无形之中好似有一双手,在指引着她过去。

她不清楚那怪异的感觉是什么,只是顺着心里的感觉而为。

直到舞剑的飒爽英姿彻底映入眼帘,她的脚步才停下,视线直锁住那道身影,就连落在她衣襟上的花瓣也未能察觉。

那桃花浅深处,少侠影凛凛,若论谁更风流韵致,少侠胜七分。

章节目录 第65章 只一眼,便身陷其中 只见纷飞桃花中,那一袭白影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招式流畅如行云,手中的树枝,便宛如那冒着寒光的剑,气贯长虹,凌厉逼人。

他风姿绰约,长身玉立,顾盼神飞。他冷,那一身猎猎冷意,还有凤眸中凝聚着的光芒,仿似能凝冻世间所有,让人如坠千年寒池。

他明明浑身冷意,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可他身上流泻出来的清冷华艳之光,却在吸引着人不由自主靠近,想要窥视,想要了解。

这是一种全然矛盾的组合,却在他身上完美呈现,丝毫不让人觉得突兀。

他是她看过的唯一比她的表哥慕容赫还好看的人,只一眼,便身陷其中,无法自拔。

一见颐灏误终生,说的大概也就是这么个道理了。

可是,这么好看的男子为何会藏身在这深山老林之中?他看起来也像世家的孩子,可为何她没有半分印象?

万俟沐正满心疑惑,一直全神贯注练剑的颐灏却是猛然觉察到陌生人的气息近在咫尺,眼神霎时一凛,刚落地的身形一个矫捷的翻转,手中的树枝便带着凛冽武道之力向着她的方向飞了过来,速度迅猛。

待看清万俟沐腰上的腰牌,颐灏凤眸微闪,眸中的厉色倏然退去,树枝在距离万俟沐的咽喉仅两指的距离时堪堪停下。

这一切来得是那般突然,等前来寻她的轻歌反应过来想要保护时,颐灏的身形已经飘至近前,她伸出去打算救援的手,刚好在颐灏停下时伸至树枝的位置。

眼看颐灏停下,她心中不由松了口气,缓缓撤回了手,而身上,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敢想象,若是颐灏没有停下,手中的树枝化而为剑继续向前逼近,她明显晚了一步的动作,以及万俟沐那花痴一般傻傻站着,不打算出手自卫的模样会造成怎样的结果。

一想到那血腥的一幕,她浑身抑制不住地轻颤了几下,明显后怕。

目光冷淡地将二人扫了一遍,待确定二人无害,颐灏收起了手中的树枝,藏手于袖中,无人见到他此刻的手掌因为武道急收反噬而轻颤不已。

他站直身形,神色淡然地转身,打算就此离去,却不料身后的人突然叫他。

“哎,你是谁啊?长得真好看,我以后还可以找你玩吗?”

轻歌即刻捂住了她的嘴巴,却听得那边那男子头也不回道:“鹿鸣山不是玩的地方,以后注意点别随便乱闯。”

他语声清润,宛如三月里的细软雨丝,温润中带几丝清凉,拂过面颊舒适凉软。

见那男子走远了,轻歌才放开了她,很明显是松了一口气。

万俟沐神色古怪地看着她问:“轻歌,你认识他是不是?”

轻歌点头,神色抑郁:“那是昭王世子颐灏,我们的大师兄,你刚刚瞎跑什么,第一天过来就惹上了他。幸亏他不计较,否则把你逐出师门都没人敢说句什么。”

天盛皇朝除了她万俟沐之外拥有不凡血脉的另一个神话人物?

章节目录 第66章 确实是那么回事 民间传言他清华无双不染纤尘,风姿不输耀眼似星辰的万俟沐半分。

两个正主碰面,一个灰溜溜的一个清贵不减,似乎确实是那么回事。

望着他远行的无双背影,万俟沐口中默默念着颐灏二字,却丝毫未察,有些人,只一面,便住进了心底,生了根。

“公主,驸马已经收拾好了。”暗香明月扶着陌言已经走下了台阶,见她没有反应,便出声唤道。

万俟沐回头看去,视线在陌言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朝阳而站的他在和煦日光的照拂下,格外精神了不少。

想起刚刚脑海中的那个影子,她的手腕不自觉地又一次刺痛。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笑道:“夫君,我们去甘泉宫吧,母后在等我们用膳。”

笑声中带着几分唏嘘和感慨。

陌言沉静的黑眸一如既往地淡然,唇角含着浅笑看向她。

他刚要点头,锦华门前忽然响起一阵骏马嘶鸣声。

万俟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这马声此时不该出现在这儿。

是听错了,还是她出现幻听了?

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色的影子眨眼间便到了万俟沐跟前。

来者孔武有力的手臂一把将她的右手腕攥住,狠狠带进了怀里,喘着粗气冷声斥道:“沐小白,你到底在做什么!”

陌言的黑眸微微一眯,渐渐幽深。

那是一位着玄铁铠甲的年轻将军,身材伟岸,身披黑色长披风,头戴厚重的头盔,肤色古铜,五官轮廓有如刀刻般分明而深邃,犹如希腊的雕塑,幽暗深邃的冰眸子,显得狂野不拘。

不远处的黑色骏马尚在嘶鸣,马蹄上沾着不属于江南的黄土。

年轻将军的一身戎装还来不及脱下,显然是裹挟着塞外的寒风冰雪而来,为他浑身的气质更添了几分寒凛。

奔得着实太急,那宝马良驹已经累得瘫下,粗喘着气休息。

万俟沐撞在坚硬的铠甲上,却没有觉得痛,而是被震惊万分取代。

她诧异地仰头看着眼前这个不该出现的人,愕然道:“赫?你怎么回来了?”

慕容赫的一双手臂像铜墙铁壁一般牢牢将怀中人收紧。

那双慕容家标志性的凤目,此刻满含怒意,剑眉越锁越深,牙关更是紧咬,胸膛剧烈起伏,仍旧止不住地喘息着。

平定了会儿气息,他居高临下地瞪着她。

她的容颜五官依旧,只是更添了几分妩媚成熟,褪去了曾经的娇憨幼稚。

可是,为何,她会做出那种不像她的举动?

他恶狠狠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沐小白,你越来越出息了!”

那凶恶的眼神,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往肚子里咽。

万俟沐低下头,她当然知道慕容赫指的是什么,可她却仿佛没有听懂。

她的眼神躲闪着,余光瞥见那一角熟悉的身影,她在慕容赫怀里转过头,看向陌言,介绍道:“赫,你回来了也好,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夫君,陌言。夫君,这是我的表哥,慕容赫。”

陌言微笑着轻点了点头,蜻蜓点水,算是礼貌。

章节目录 第67章 强烈的杀气 慕容赫的一双凤目在陌言身上扫了几个来回,一片黯沉之色,仿佛酝酿着风暴。

这个男人,一看就是短命鬼,长得还没有他慕容赫半分好看,凭什么他也来跟他抢万俟沐?

想到此,他目光犀利,那泛着寒光的漂亮黑眸望向哪里,哪里似乎便会被冻结成冰,阴冷得可怕。

他忽地松开万俟沐,将她往他身后塞去,如电般抽出腰间的佩剑便朝陌言砍去。

看到慕容赫手中寒光凛凛的剑,宫女暗香、明月吓得大叫“啊——”,慌忙跪倒在地。

“赫!不要!”万俟沐反应过来,手中迸发白光,一击即出,白光将慕容赫的剑打偏了几分。

慕容赫回过头来,不敢置信地看了她一眼,身上的灵力更是往手上倾注。

他怒吼一声,抬起手来。

力拔山河。

浑身上下散发着强烈杀气。

仿佛只要这一劈下,便能将一座高山给劈开来一般。

眼瞧着慕容赫怒红了眼,万俟沐使出两道移行步法。

白影从风中闪过,略过地上零落的海棠花。

顷刻间便挡在了陌言身前。

粉嫩的海棠花簌簌飘落。

眼前出现了一张何其熟悉的脸。

她身穿华丽的宫装,裙摆带着纱,营造出一种似梦似幻的美感。

三千发丝一部分挽在头上,剩下的发因风吹而漫天飞舞,几缕发丝飞在前面,随意却又妖艳。

她的脸上血色慢慢减退,嘴唇微抿着,一双水灵的眼睛此刻却金黄地看着他。

颈上带着一条紫色水晶,水晶微微发光,衬得皮肤白如雪,也闪射得他眼睛发疼。

慕容赫瞪大了的瞳孔倏地一缩。

尽管慕容赫控制得住力道,他的剑猝然收回,却还是由于惯性的作用,在最近的空气中划开一道涟漪,将万俟沐左侧垂下的长发削掉了一半。

绾起的发髻随着锋利的刀刃散开,断了的青丝飘扬而落,纠缠如一团乱麻。

万俟沐站定如松,笔直而优雅,浑然天成的傲然气质,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慕容赫见她没有闪开的意思,自己一个大男人又跟她动不了手,也舍不得动手。

只好怒目圆睁,锋利的剑直指陌言,人却对万俟沐怒吼,丝毫不留情面:“沐小白,你不要命了!你给我让开!就凭他,也配当你的夫君?!我先杀了他!再去杀了颐灏!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和你切磋你的武道学到哪的!听到了没有?!”

陌言始终站在原地未动,刀风过处,碎发偏飞,他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只是垂着眸子,视线凝固在身前那道红色的人影上。

万俟沐毫不犹豫地摇头,满脸坚决:“赫,你杀了他,我就成寡妇了。我的名声现在都已经这么不好,你这么一闹,以后谁还敢要我?你是真的想让我一辈子嫁不出去么?”

她说着,便笑起来,表情认真,眼神和从前一样透亮,只是那亮色未达眼底深处。

“沐小白,你就是一个傻子!”慕容赫发火,想要去将她给拉开。

章节目录 第68章 再也不属于他了 万俟沐身形一闪,趁着他没有防备之心,点了他的穴位将他给定住了。

“沐小白,我……”

慕容赫刚张口,背后响起整齐的列队声从身后传来。

万俟沐抬头看去,只见御林军簇拥着黄袍威严的男人出现在锦华宫门前。

禁军统领严恪率先在前头开路,冲进了锦华宫,喝道:“何人如此大胆,居然敢骑马佩剑私闯后宫重地!”

天盛国谁人不知慕容将军的名号?

谁人不识征北大将军的玄铁黑甲?

禁军总管这番话却提醒了万俟沐,她素手轻动,掌风出,便替慕容赫解开了穴位。

他突然间恢复了行动,目光深深地扫了万俟沐和陌言一眼,倏地插剑入鞘,单膝跪地,朝华彰帝拜道:“臣慕容赫,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华彰帝负手而立,九旒冕尚着于头上,显然是刚下朝不久便风尘仆仆地赶来过来。

因为刚刚跑过来的动作,九旒冕垂下的流苏还是轻轻地晃动着。

他两弯眉浑如刷漆,此时却是微微蹙着,气得着实不轻。

当年还是普通皇子的华彰帝并非正宫所出,前面有太子,后面有虎视眈眈的皇帝,在皇位争夺中没有任何胜算可言。

多亏了有了皇后和皇后的父兄——天下兵马大元帅慕容家的相助,他才一跃登上九五帝位。

自此之后,慕容皇后一门荣耀无限,御赐虎面云纹金牌令,持此令牌,随时可入宫面圣,所到之处,人人避让,盛宠一时无两。

就是后来慕容赫打了胜仗,华彰帝委实找不到什么可以赏赐的,便直接手写赐字。

每每往来于宫,高贵非凡,盛宠一时。

可是,十多年过去,当帝位渐渐稳固,这虎面金牌令却成了华彰帝心头的一根刺。

因为,那虎面云纹金牌令代表了慕容家的赫赫战功和手中紧握的三军兵权!

慕容赫跪地良久,才听得华彰帝沉声开口,声音充满了震慑的威严道:“大胆慕容赫,罔顾皇宫律令,擅闯后宫禁地,来人,将他抓起来,关进刑部大牢待审!”

“是!”禁军统领严恪沉声道,铁臂一挥,御林军准备冲上前去。

可在下一刻,他们却又整齐划一地止步了——

“父皇!”

万俟沐“嘭”的一声跪在慕容赫身边,在场的人甚至都能听到那骨头与土地亲密接触时发出的声音。

她仰起头,已然没有了方才的冷静,神色着急道:“父皇,请您网开一面,赫他不是故意的!他从小就很听您的话!赫,快跟父皇认错,快啊!”

万俟沐一双手挽上他有力的胳膊,摇晃着,就像是小时候求着他带她出宫去玩一般。

这一会儿,她是央求他,快些认错。

慕容赫抬起头来,看到身边的女孩三千青丝已绾成发髻,早先完好的发髻虽然被他失手用剑削去一边,却还是掩盖不了既定的事实。

她已经出嫁了,再也不再是那个小女孩。

也再也不属于他了。

章节目录 第69章 令人心寒 江南的盛春时节不比西北边塞酷寒,终日见不得阳光、寒风簌簌,冰封千里。

此时,太阳已经从东边升起,悄悄地溜进了锦华宫内的。

金黄色的阳光泻在衬着绿叶的花枝上.花开得愈加盛了,满树都是红扑扑的。一阵微风拂过,花瓣轻轻扇动着,远远望去,宛若一群玉色粉蝶在枝头展翅欲飞,飘来一股幽幽甜香。

看着眼前久违的阳光和胜景,慕容赫有几分恍惚。

边关的将士们都说想念家乡的花草和暖融融的春天,然而,哪怕现在有更多的阳光照在身上,慕容赫却还是觉得有些冷。

他低垂下头,看着她摇着的那只手。

她的手并不光洁,却是那么洁白无瑕,仿佛是一件绝美的艺术品般的纯净。

但那一对纤细又毫无杂质的手,此刻却微泛着冷意,似是没有温度一般,令人心寒。

大概是因为玄铁铠甲太厚重,隔着它,他感觉不到她手心的温度吧,他在心里暗揣。

万俟沐见他没有反应,摇得更是用力:“赫,你听到没有?!赫!”

慕容赫被吵得头疼,他蓦地握住,拿开她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么的温热,那么的宽敞。

直到少年的手指倏地从她的手中抽去,她原本清澈的眼眸也忽然黯淡下来。

但随即,慕容赫薄薄的唇角微微地扬起,将沉重的头盔揭下。

代表军威的头盔被放在心生的绿叶边上,衬得它劣迹斑斑,时光久磨。

没有了头上的头盔,他现在不再是功臣,而是罪人。

侧脸的轮廓如刀削一般,棱角分明,乌黑的发汗湿,有一缕贴在他的脖颈处,张狂而又霸气侧漏。

慕容赫极其恭敬地一叩首,道:“臣知罪,听候陛下发落。”

万俟沐说认错,慕容赫却说知罪。

“错”是孩童少年时代才能用的词,对长辈对父兄,人人都会对你慷慨宽容。

而“罪”却严重得多,对君主对帝王,那就是条条框框的固定束缚,唯有遵守,才可保全。

他已是人臣,再不是当初盛京城内的纨绔少年。

他冲动犯下的错,再不是一言两语便能够解决的事儿。

而沐小白……还不懂。

“带下去!”禁军统领看了眼华彰帝的脸色,挥手对身后站着的手下下命令道。

“不,父皇……”

万俟沐张开手臂往前一挡,企图阻止那群侍卫。

慕容赫定定地看着她。

他喜爱的人儿啊,今天为了他义无反顾,岂不是也证明了她心中不是没有他?

而他,怎么可以让她继续陷入难堪?

慕容赫从她的身后,双手环过她的纤纤细腰,稳稳地将她的身子抱了起来,带离地面,又稳稳落在地上。

万俟沐呆呆地转头看着他。

他粗糙的手掌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尾稍上挑的凤目含笑,宠溺道:“沐小白,你别胡闹了,乖一点,好好呆着!这件事本来和你无关,你站在这里就好了,别跟来。”

这句话,听起来,何曾相识?

颐灏对她这么说,最后离她而去。

如今,慕容赫也这么说,是不是......

万俟沐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在追随什么。

章节目录 第70章 先斩后奏 将万俟沐安抚住,慕容赫脸上呵宠的笑容转瞬即逝,他将自己交给御林军,豪气万丈地吼了一声:“走吧。”

御林军见他如此配合,又碍于他的身份,便没有动手抓他,而是呈现两纵队跟在他的身后。

那样子,看起来不像是押着囚犯,反倒更像是一纵御林军在巡逻皇宫。

他挺直腰背大步走出了锦华宫,来时如一阵旋风,去时干净洒脱丝毫不拖泥带水。

万俟沐愣在原地,还想求华彰帝,却发现她父皇的脸色非常难看,凌厉地盯着她。

她的手在袖中握紧,左手手腕发出丝丝刺痛却似乎毫无知觉。

她只能跪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慕容赫被带走,消失在宫门前。

慕容赫的坐骑“飞沙”见到他被押走,猛地从地上站起,威风凛凛,紧紧相随,发出阵阵嘶鸣声,越来越远。

华彰帝对万俟沐的目光视而不见,转身对身边的人道:“从今往后,加强后宫守卫,再遇擅闯之人,可先斩后奏!”

“是!”禁军整齐划一地答道,气势震得海棠花轻颤。

万俟沐也不自觉一颤。

华彰帝越过万俟沐,那双精锐的眸子落在不远处跪着的陌言身上。

不知为何,他再一次感受到一种强大压迫的能力,像是要将他给逼得窒息。

身边的公公眼疾手快地上前扶着,关心道:“陛下可是心悸又犯了?”

华彰帝借着他的力量支撑起来,摆了摆手:“无碍,大概是太累了。”

万俟沐见到自己的父皇如此,关心地上前。

华彰帝扶额,道:“沐儿,既然你已嫁为人妻,就要同别的男人保持距离,无论从前关系多么亲密,始终都是逾矩。驸马身子不好,不要跪着了,起来吧。”

吓破了胆子的宫女明月和暗香忙将陌言扶起来。

陌言躬身行了个礼,浑身上下无一丝凛冽,全然与世无争的淡漠。

华彰帝见万俟沐不答,也不指望她能说出什么得体的话来,颇失望地一挥衣袖转身离去,一众禁卫军随之退散。

锦华宫内由喧闹突变安静,万俟沐看到最后一个禁军士兵的衣角消失在宫门前,便匆忙提起裙子朝锦华宫的后门跑去。

忽而想起了什么,万俟沐站住脚,回头冲暗香和明月喊道:“去告知福公公,让人送驸马回左相府!小心伺候着,明白了么?”

暗香明月对望一眼,应道:“是,公主!”

交代清楚后,万俟沐便没了任何顾虑,火红的身影一闪,脚下极快地出了宫门。

陌言的眼睛追着她的红色身影而去,却越来越黯沉。

他是她的夫君,然而,这不过是个名分罢了。

自大婚至今日,她从没有一刻拿他当一个正常人看待。

她怜悯他是个废物,觉得对不起他,所以把他纳入保护的范围之中。

别人欺负他,她定百般折磨回去,她就像护着小鸡的母亲,半刻也不让他被人欺负了去。

然而,保护至始至终只是保护而已,没有任何真情。

对她的旧情人,对刚刚莫名其妙闯入的年轻将军,她的真情时刻流露掩藏不住……

章节目录 第71章 淡讽之色 “驸马,驸马?”暗香见他神色有异,以为不会是他的身体又出了什么事吧?便也担忧地连唤了两声。

陌言淡淡地收回目光,神色一派平静。

明月见他没有反应,也随着笑道:“驸马,公主的话您都听到了,奴婢先让人送您回相府,公主可能要在宫中多住几日。”

陌言没有笑,脸上毫无血色。

明明是明媚的阳光,笼罩在他的脸上,却显得格外的阴冷。

暗香以为他刚刚被吓着了,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忙担忧地解释道:“驸马爷,您放心,赫将军从小跟公主一起长大两个人关系极好,刚刚不过是在开玩笑,他不可能真的伤害公主的,您……”

明月猛地撞了她一下,眼神示意她说错了。

暗香暗暗地咽了口口水,自知越说越乱,说不下去了。

赫将军不会伤害公主那是必然,可是会不会真的对驸马爷一剑砍下来,她们心里却也有数,否则当时也不会那般害怕。

赫将军平日里在战场上浴血杀敌,在他手上丢掉的性命没有上万也有上千,他们三,在他面前,不过就是蝼蚁。

想起刚刚的惊心动魄,两人忙岔开话题道:“总之,驸马爷,您还是先回相府安心养好身子,其余的事情都别担心。这边公主还有皇后娘娘罩着。”

陌言一言不发地被两个宫女扶着走出锦华宫门。

他的唇边泛起淡讽之色。

心知所有人都当他是个废物,他的妻子也好,小小的宫婢也好,都忙不迭地像看待傻子似的哄他。

当然,更像看待空气一般看着他。

出了事,第一个想要打包高高挂起的更是他。

他在他们眼中成了累赘。

三个人才一出宫门,迎面走来两个盛装的美人,明月和暗香眸光一暗,忙行礼道:“奴婢给黎贵妃请安,给落公主请安。”

万俟落挽着黎贵妃的手,母女二人面上的表情一式一样的温婉可亲,身材上一模一样的袅袅娜娜,如风中杨柳似的弱不禁风,却各自别有一番娇媚姿态。

万俟落身着淡粉衣裙,长及曳地,细腰以云带约束,更显出不盈一握。衣衫环佩作响,里穿一件白色的低胸长裙,外罩一件丝织的粉色轻纱。乌黑的秀发,挽着流云髻,髻间插着几朵珠花,额前垂着一颗珍珠,如玉的肌肤透着绯红,月眉星眼。

而黎贵妃虽然已经生养过两个孩子,但保养甚好。修长的身姿丰盈窈窕,步伐轻盈,体态端庄,发间一支七宝珊瑚簪,映得面若芙蓉,艳丽无比。一双凤眼媚意天成,却又凛然生威,一头青丝梳成华髻,繁丽雍容,那小指大小的明珠,莹亮如雪,星星点点在发间闪烁。

万俟落率先开口道:“这么巧,居然遇到妹夫了,可是怎么不见沐儿妹妹?”

陌言沉默。

明月忙抬起头来答道:“回落公主,沐公主她……”

“贱蹄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万俟落身旁的大丫头春竹喝道。

明月眸光闪过一缕不甘,咬紧牙关,愤恨噤声。

章节目录 第72章 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万俟落却轻轻地责备道:“春竹,本宫平时是如何教你规矩的,别人没有规矩也就罢了,你怎可在沐驸马面前如此无礼?”

春竹倒是从善如流,低眉颔首:“是,奴婢知错。”

然而,在场的都是有耳朵的。

谁人听不出她这是借着批评春住的由头,转身反骂他们的没有规矩?

暗香、明月不过是锦华宫的二等丫鬟,心下明了她的意思,却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而陌言,又有口难言,他们只能占尽了下风。

万俟落一双美目看向陌言,眼中钉的讥讽之意不言而喻,但她面上还是不显山不限水,柔柔笑道:“妹夫,妹妹她昨天喝了酒,今天身子可好些了?”

樱桃小嘴不点而赤,娇艳若滴,腮边两缕发丝随风轻柔拂面凭添几分诱人的风情。

陌言始终沉默,唇边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淡淡看着她,并不回避她的直视。

万俟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掩口,黛眉凤眼,眼波流转,柔情似水,但这柔情中似是露骨的讥讽。

她咬着红唇,朱唇一点,自责道:“瞧我这记性,怎的又忘了妹夫是不会说话的,真是该死,两天内犯了同一个错误,若是妹妹知道了,肯定要生我的气了。”

说是自责,却还笑得妩媚,诱发脸颊上最自然却最诱人的少女的红晕,额前垂着的银锁珍珠微微一晃,发出莹润光泽。

这个女人很懂得利用自己的长处。

也懂得怎样无时无刻让自己的美发挥到极致。

难怪万俟沐斗不过她,一个小孩心智对上一个千年老妖,胜负姿势不言而喻。

陌言只是静静地站着,未曾移动。

她似嗔似怪地望着陌言,柔声道:“妹夫千万别跟姐姐计较,还有我那脾气不大好的沐儿妹妹,以后她若是有百万般不是,还要请妹夫多多担待,既然都成了夫妻,自然要和睦相处,家和万事兴……”

这一番话说的半句不错,将一个姐姐的和善知礼显露无疑,若是不明就里的人听了,肯定要对她大加赞赏。

无怪得宫中宫外的人,对她都鹜。

陌言微微一笑,眼神平静无波。

黎贵妃慵懒的眉眼抬了抬,却不愿搭理陌言,扭头问了下宫女时辰,这才道:“落儿,今儿天气好,宫里也难得热闹,可也别耽搁了时辰,咱们还要去甘泉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呢,时候可不早了。”

言外之意,他们不过是前来看热闹的。

热闹有什么好看,看这双母女的惺惺作态才更恶心。

暗香和明月心有灵犀地对视了一眼,无声地交流。

万俟落拍了拍黎贵妃的手,示意自家已经知道了,却还是回头对陌言道:“妹夫,我那沐儿妹妹也真不懂事,一听说赫表哥回来了,竟连自己的夫君都顾不得了。他们自小便是青梅竹马,感情好自是无可厚非。只是这会儿做出的事,倒也失了稳重。唉,妹夫你可别多心哪。”

章节目录 第73章 真蠢还是真傻 陌言摇了摇头,表情淡漠依旧。

万俟落很是善解人意地感叹道:“妹夫的性子真真是好,对妹妹是真宽待啊,若是沐妹妹也有几分驸马的善解人意,把那脾气敛了敛,也就不会让人那么担心了。”

陌言静静地看着她,神色如常。

这个女人的把戏,连他这个才刚见面的陌生人都看出来了。

万俟沐这个跟她生活了那么久的人,却还屡屡落入她的圈套,感情用事。

真不知道是真蠢还是真傻?

见陌言这边一言不发,连个反应也没有,也不值得她继续开刀了。

她转过头,温婉淡去,声音变了几分,染上了威严和凌厉。

看着旁边低垂着头的明月和暗香趾高气昂道:“你们两个,小心伺候着沐驸马,尽宾主之仪,忘不得亏待了这难得进宫一次的沐驸马啊。别以为妹妹不在,你们就可偷偷小懒。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你们就算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听明白了么!”

明月和暗香低垂着头,愤愤地咬牙,异口同声地应下:“是。”

万俟落又扫了陌言一眼,笑容格外的和煦,她得体地跟他道别:“妹夫,姐姐有事先走一步了。就不送妹夫这一趟了。”

陌言的脸色仍旧一片苍白,但是他的脸上始终保持淡淡微笑,仿佛已经看淡了人世间种种,均是淡然面对,再无其它表示。

她也没有多跟这个哑巴再多说上几句话,只是转身的那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万俟落重新挽着黎贵妃的手,兴致极好地说说笑笑。

少女的袅袅余音传入了众人耳中,如黄莺出谷;但在陌言这边这三人听得,却宛若最最邪恶的诅咒。

风过处,夹带着脂粉的香气往他们脸上迎面而来,有浓有淡,几乎使人窒息。

她们身后的一群宫女走过三人身边时,颇为鄙夷地瞪着明月和暗香,神情十分不屑。

明月和暗香看在眼里,燃起了熊熊的怒火,却敢怒不敢言。

待一群人走远,明月直起身子,气得重重地跺脚,大力地啐了一口:“啊呸,你们以为你们是什么东西啊,嫁给昭王世子就了不得了?还不是山里的野鸡,永远成不了真凤凰!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有我们沐公主和皇后在,你永远只是庶出!”

她骂得很是熟练,像是习惯性地骂上一口,信手拈来。

暗香忙拉住她,眼睛朝陌言瞥了瞥,使了个明显的眼色。

这旁边还站着驸马,他们把他承认为主子,此主子非彼主子。

虽然他有口不能说,但若是由他听了去了,指不定怎么想他们公主呢。

明月这才忍住,收敛了下狼狈的模样,咄咄不休的小嘴却还是无声地骂了一声。

明月的声音虽然极小,陌言看着她的嘴型,再配合清清楚楚捕捉到的几许语句,便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了:“一群狗仗人势的贱人!”

宫中的势力经常勾心斗角,每天争风吃醋两面三刀窝里反都属正常现象。

章节目录 第74章 迟早得有这种觉悟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这两个宫女的心直口快想必是受万俟沐影响,受不得半点气。

而如今这般忍气吞声,敢怒不敢放言,不过是因为她们的主子不在,或者是,主子暂时落在了下风——

陌言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阳光潋滟地洒在他平静的眸子中,却在瞬间被吸入一个深邃黝黑的漩涡之中,慢慢陷入。

失败的婚姻,盛宠的衰落,表兄的获罪......

种种不幸纷至杳来,可不就是“下风”么?

年少轻狂,少不更事,只一个执意的下嫁,却带来这么多隐患,万俟沐怕是想也没有想过。

走在这红墙黄瓦的天盛宫中,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沿途是身穿银甲的御林军,或者行色匆匆的宫女太监,陌言的一身藏青色锦袍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身边的两个宫女虽然向着她们的主子,看起来非常忠心,却显然视他为不可信的外人,或者,无关紧要的废人。

所有的交谈抱怨全都背着他进行,生怕他听去了对他们公主不利。

“沐公主虽然嫁的不利,但是我们还有皇后在啊,何必这么受他们欺负了去。我看平日里见着我都要点头哈腰的小贱人今儿个竟然爬到我头上去,颐指气使的,真是来气。”

“你可别说太多了,这宫墙里,耳朵最多,若是让有心人听去了,还不知道会怎么编排公主呢。”

“若是后面这位,也能出来说上两句,我们何必就这么......”

正说着,她的嘴被另一人按住,禁了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陌言。

陌言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前方,却越来越深邃浓黑——

将他拽入此般境地,不是一句两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能解决的,某个女人迟早得有这种觉悟……

甘泉宫还有些距离,母女两人走得不慌不忙。

黎贵妃慵懒道:“落儿,与刚刚那个废物有什么好说的,浪费唇舌。”

万俟落抿嘴一笑:“母妃,怎么说他也是沐驸马呀。”

黎贵妃嗤笑:“沐驸马?呵呵,落儿,就他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你以为皇后会让他继续霸占沐驸马的位置?”

“母妃的意思是……?”万俟落收了笑,挑了挑眉看向黎贵妃,颇有兴趣地问道。

黎贵妃冷哼了一声:“我太了解那个悍妇了,她的眼里怎容得下一粒沙子?

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那个悍妇不会让她跟一个废物过一辈子,所以,陌相的大公子绝不可能是最后一个沐驸马!

瞧瞧真是可怜啊,不知道还能活几日。”

万俟落静默不语,黎贵妃似乎了解她的忧虑,偏头看着她,眼中闪着计较的光芒,笑道:“落儿,你放心,就算那个病秧子真的死了,你的沐儿妹妹也嫁不了什么好人家。哪怕是嫁了王侯将相,能逃得了被指指点点么?一个克夫再嫁的寡妇,谁能拿她当一回事?如此,你心里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万俟落笑了,搂着黎贵妃的胳膊摇了摇,声音更软更柔,撒娇一般:“母妃,我哪有不开心啊?”

章节目录 第75章 还不知羞 她嘴上虽是那么说着,却不动声色地藏起自己的异样。

黎贵妃凤眉微挑,凑近了她,红唇娇艳欲滴,打趣道:“落儿,你这撒娇的本事是越学越好了,连母妃都快被你的柔情打动了。想想驸马整日面对这般风情万种的你,该是如何的想法。驸马待你如何?这里没有外人,你且与母妃说说。”

万俟落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转瞬又笑得羞涩腼腆,一会工夫,仿佛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她的脸上来了,热辣辣的,仿佛碰上去就要烫手。

她敛下眉眼,娇声道:“哎呀,母妃,你就别问了……”

那声如黄莺出谷,珠圆玉润,动辄便令人陶醉不已。

身后的陪嫁丫头春竹凑了过来,笑眯眯地接口道:“娘娘,您放心,驸马爷待公主可好了,准备的东西一应俱全,半点不得亏待。而且,他们俩每日同吃同睡,如胶似漆,简直是一刻都离不开呢,奴婢们见着都羡慕死了。”

黎贵妃笑得更开心,听春竹描绘得绘声绘色的模样还真是身临其境。

她赞许地看向春竹一眼,说出口来却变了个调:“你这丫头。”

随后又款款地转过来,低低地问万俟落:“落儿,驸马看起来是斯文俊秀,彬彬有礼,也许性子里如狼似虎,不知洞房夜可有弄疼了你,弄疼了没关系,嫁妆里的药记得用上。只是,新婚夫妻要节制一点,如此才能长久,知道么?”

如此私密的话题,被身后的宫女们听了去,纷纷羞红了脸。

他们虽未经男女之事,可这皇宫之中,深宫之中寂寞难捱,总会三三两两唠嗑着对未来丈夫的想象,自然也就少不了床第礼仪的密语。

听来的有些话能说出去,有些话却得守口如瓶,他们自是有分寸的。

像黎贵妃刚刚所说的这种带有炫耀意味的话题是可以扩散的秘密,经由好事的宫女们一传十十传百,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却也无人追究。

相反,还可能得到黎贵妃的奖赏。

听着黎贵妃越说越露骨,万俟落的脸上飞起一朵红霞,眉毛显得淡了些,她抬起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轻轻颇动,不依不饶地扯着她的袖子道:“母妃,您别再问了!这等子事......”

“娘娘,奴婢知道。”宫女春竹邀功似的上前去,附在黎贵妃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身后的那些宫女都没有听到,纷纷面面相觑。

春竹作为万俟落的陪嫁丫头,对昭王府内的事最为了解,这会儿果断地上前,更是赚足了风头。

黎贵妃听罢,噗哧一声笑了,就像石子投进池水里,脸上漾着满意的波纹。

她摇摇头,手指轻点在春竹的额头上道:“这丫头鬼灵精还不知羞。”

春竹咧嘴,露出了两排碎玉似的洁白牙齿,甚是得意。

万俟落秋水般的瞳眸不易察觉地眯了眯,一丝杀意一闪而过。

黎贵妃适可而止地收了笑,纤纤玉手牵过万俟落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轻声道:“落儿,母妃刚刚说的并不是玩笑,你胸口的剑伤还没痊愈,驸马若是个体贴的人,必然会好好照顾你,至于房事,来日方长嘛。等伤好了,爱怎么折腾还不就是你们的事儿了。”

章节目录 第76章 毁天灭地的力量 万俟落含笑:“母妃,你多虑了,驸马很体贴,他很心疼我的。”

“这就好。”黎贵妃点点头,声音里却带了些许怅惘,“你能嫁给颐灏,母妃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被皇后压着,现在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会儿,怎么能不畅快?

万俟落静静地站着,嘴角轻勾,心里跟明镜似的。

转瞬,黎贵妃又恢复了笑脸,轻快地迈开步子,拉着万俟落往前走,道:“走吧,落儿,咱们去瞧瞧好戏,最大的筹码已经大打折扣,最大的辉煌已经锒铛入狱,我倒是要看看那个泼妇现在是如何焦头烂额。”

万俟落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舅舅呢?”

黎贵妃嗔怪地瞪她一眼:“落儿,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舅舅能不忙么?”

万俟落笑开了:“母妃通知了舅舅就好。”

黎贵妃抬头挺胸走得仪态万千,唇角轻蔑:“那是自然,这么难得的机会,当然不能放过。”

一想起上次大婚之日,黎国公府派出去的高手全都无故暴尸荒野,骨血分离,而万俟沐还好好地活着,黎贵妃就气得连骨头都恨不得捏碎。

那可是她花费了重金请来的半圣三阶啊,就是为了让那一支送嫁队伍全军覆没,葬身鱼腹。

让人没想到的是,那支队伍里早先便有人,力量无可匹敌。

半圣三阶和其他暗卫受了重伤逃开,最终还是逃不过命丧荒野的结局。

那是鲜血淋漓的斗罗场,头颅和尸身分离,身上千创百孔,血肉模糊,就连那青翠的竹叶上,也被沾染上了鲜血淋漓。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两种颜色:死人眼中的灰黑色以及其中夹杂着的夺目的鲜红。

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黎国公看到那些尸身,脸色也骤然发白,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呕吐不止,整整三天梦魇缠身。

是谁?

究竟是谁?

会有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皇后和皇帝,但是他们二人虽厉害,却不可能请的动,也不可能去请道法如此高超之人。

因为,他们是帝后!

她第二个怀疑是颐灏,那个看起来温润如玉实则心怀大计之人。

可是,很快又被她否决掉了。

她不否认颐灏对她的女儿有意图,但若是贸然出手保护万俟沐,他的整盘棋将会倾了个覆。

呵,他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的。

那么有追求的男人。

他们现在暂时还是在同一战线上的蚂蚱,谁也躲不开。

至于万俟沐,一个碧玉年华的少女,能有什么本事找到那样的强者?

就算她能找到,她也只剩下死这一条路可走。

不过,瞧着皇后这会儿焦头烂额的模样,就让她多留几日也无大碍。

万俟沐步履不停奔至甘泉宫,恰好与跨出门槛的孙太医撞了个正着。

那老太医身形一晃,差点绊倒,幸得身后的太监及时扶住,但他还是忍不住骂出声来:“哎哟,哪个混小子如此莽撞!”

章节目录 第77章 这么无法无天 万俟沐这边也被撞上了,不过胜在年轻,只退开两步便站定了。

听到骂人的话语,她抬起头,淡漠薄凉的目光直射过去。

见到是狼狈的老太医,便也没有多做理会。

反正该担心的又不是她。

扶住老太医的太监抬眸看到那一袭红衣,吓得嘴巴差点打了结:“公,公主......”

老太医怒:“什么公公,这么无法无天了吗?!”

待老太医看清来人是谁,心下一晃,简直恨不得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忙不迭地跪下行礼:“老臣参见公主殿下。臣惶恐......”

“无碍。”万俟沐也顾不得搭理他,只是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便径自冲了进去。

老太医看着她急匆匆跑去的身影,心下顿时狠狠地松了口气。

难得沐公主今日杂事缠身,否则又不知道会该怎么惩处他了。

围绕在凤榻的死6根直径为1米的沥粉金漆大柱子。御座设在殿内高2米的台基上,前有造型优美的仙鹤、炉鼎,后面是精雕细刻的围屏,整个大殿装饰得金壁辉煌,既庄严又富丽堂皇。

金制雕花的凤塌上,慕容皇后淡定而坐,纤纤玉指正由着宫女在涂山茶红,似乎并不知晓宫中的混乱。

见她慌慌张张进来,慕容皇后,将手一抽,眉头一皱,双眸锐利,气势逼人:“沐儿,母后教你的规矩全忘了?如此横冲直撞成何体统?!”

身为正宫所出的唯一血脉,万俟沐从小就宫中众人宠得太过。

不能说无法无天,但最少还是恣意妄为。

无论是十二岁前随慕容赫出宫鬼混还是十二岁后上鹿鸣山修武,这些旁人看来离经叛道的事只要去求母后,通通都会得到应允。

因为有了太多先例,所以,一直长到如今十六岁,万俟沐仍旧不知道有什么事是母后办不成的。

如今事发,她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前来求她的母后。

她连行礼都省了,直接“彭”的一声跪在凤塌前,急道:“母后,赫回来了,可是他擅闯后宫,被御林军抓起来了,父皇说要将他关进刑部大牢候审!”

只见她的脸憋得通红,双眉拧成疙瘩,就连胳膊上的青筋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是在担心他。

“哦?”

慕容皇后微微一挑眉,那双与慕容赫分外相似的凤目异常平静地盯着她,似乎事不关己。

她重新将手交给宫人涂指甲,只是懒懒地问:“赫为什么会擅闯后宫?为什么会私自从西北战场回来?嗯?沐儿,你知道么?”

万俟沐半边发髻被削去,一路跑来,另一边也已散落开,长发零零落落地披在肩上,分外狼狈,就是姣好的容颜,也未能扛得住,此时的她就像是疯子一般。

抬手将掉到面前的头发给拾掇到一起,低下头,嗫嚅道:“赫是……是为了我。”

慕容皇后还在轻笑,又问:“为了你?为什么呢?沐儿,你做了什么?”

万俟沐的头垂得更低,右手紧紧捏着左手腕。

章节目录 第78章 下场可能株连九族 那是已经被重新包扎好了的绷带,却因为早上跟慕容赫动武,再一次裂了伤疤,鲜血渗了出来。

她感到一阵热风吹拂在她的脸上,天气又好像热了许多,她心里有些支持不住,一种要晕眩过去的症状好像要从身体内部来临一般。

知道母后是在明知故问,她颤声答:“因为我……我嫁给了陌言,他不仅体弱还克妻,是百无一用的病秧子,赫担心我,所以……才回来……”

慕容皇后手上的手指还剩下一根没有涂,她也不慌不忙,慵懒地问:“既然你知晓他曾经是这种情况,,为何还义无反顾?”

万俟沐低垂着头,咬白了嘴唇,不知道是晕了还是真不知道如何开口,久久未言。

氛围安静得渗人,就是一直在帮着慕容皇后涂指甲的宫女,也不敢多弄出点声音,空气中只剩下风撩纱帐的微小声响。

指甲涂好了,慕容皇后一袭华衣,款款地从凤榻上起来,慢慢来到她的面前。

她的一只手抚上万俟沐的头,拨弄着那被利剑齐齐削断的一缕长发,思绪万千,不由得叹道:“沐儿,你不知道该如何答,便让母后来替你答罢。

母后疼你,舅舅、表哥都疼你,可那有什么用呢?你不知道心疼自己,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陷自己于水深火热之中,让亲者痛仇者快,母后很失望。

你父皇再怎么宠爱你都是一时的,你没有兄弟,而最终继承天盛国祚的只能是皇子。

黎姬那个贱人之所以如此嚣张不过是因为她有个儿子!

仗着这个血脉,黎姬迟早会压过我们母女,你如此任性一嫁了之,置母后和慕容家于何地?”

万俟沐抬起头,她那不争气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地夺眶而出,像一块瀑布,倾泻而下,在她的脸上放肆地纵横驰骋。

失败的爱情让人痛不欲生,继而一时冲动,产生失败的婚姻,将许多无辜的人连累进她盲目的任性之中,说到底,全部都是她一个人的错。

慕容皇后的心,在她眼泪落下的那一刻变得清洗明媚。这满目的泪水,又该是蕴藏着多少辛酸,多少苦楚。

慕容皇后也不逼她了,只是矮下身子,叹了口气搂她进怀。

母亲温暖的怀抱将她收拢,好闻的气息让她抽噎的身体暂时停止了发抖。

慕容皇后略微粗糙的手指替她抹去脸上的泪水吗,一字一句坚定地说:“赫儿擅离职守加私闯禁地,原本压一压便是可以过去的,但这两重罪名如果被小人趁机添油加醋,可以渲染成目无尊上甚至通敌卖国,下场可能株连九族,到时候慕容家逃不了干系。

尽管如此,慕容家军功赫赫,是天盛的开国功臣,即使你父皇再生气,也不可能因为今天的事把赫儿怎么样,所以,沐儿,收起你的眼泪,慕容家无论男儿还是女儿都不会轻易哭泣,那种弱不禁风的姿态让黎姬她们母女做去,看她们能惺惺作态到几时!”

章节目录 第79章 遗患无穷 母后的强势万俟沐从小深有体会,宫中众妃嫔在她的管理下,没有敢明目张胆地争夺盛宠的。

相比于其他公主休修习念力进行身体安全的防御,她的母后并没有强制她学习,让她在市井逍遥自在地过了几年纨绔日子。

也是受母后的影响,她才会坚持上鹿鸣山修武的念头,只因母后是天盛国有名的女将军。

相比于父皇的“博爱”,母后只有她一人,也只宠她一人。

她说的对,她没有兄弟姐妹,就等于在后宫之中对巩固后位的作用微乎其微。

若非慕容家的功勋和家世摆在那里,皇后这个位置指不定会是由谁替上。

而她,竟然还那般不懂事地将自己往火坑里跳。

这次,脸颊的泪水被风吹干了,万俟沐的眼底氤氲着的水汽,却再也没有掉下来。

“如意,慧心,替公主梳头。”慕容皇后抬手吩咐道。

后宫最忌讳蓬头垢面,任何时候都要干净整洁。

两个宫女忙上前扶起万俟沐,欲要带她进了内室。

“可是,母后......”万俟沐看着皇后,欲言又止。

皇后施施然转身,叹了口气道:“待会儿允许你去牢里看一下他。”

万俟沐原本暗淡的眸光重新被点亮了一般,闪了闪。

梳妆镜前,万俟沐望着镜中狼狈的自己,嘴角强硬地扯出一抹苦笑。

今日百般,她可何曾想过?

当初的意气用事,遗患无穷,待她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经由宫女灵巧的手,长短不一的头发被修剪整齐,分别垂在两侧耳际,头顶处绾成发髻,用钗环固定,倒也整齐利落。

他们又重新为她上了妆,将红肿眼眶和苍白的嘴唇给遮掩过去。

再看向镜中时,那如月的凤眉,一双美眸含情脉脉,挺秀的琼鼻,香腮微晕,吐气如兰的樱唇,鹅蛋脸颊甚是美艳,吹弹可破的肌肤如霜如雪,身姿纤弱,一如出水的洛神。

待万俟沐收拾妥当从内室出来,恰好看到黎贵妃和万俟落携手进了甘泉宫。

万俟落恰好瞥见,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万俟沐藏在衣袖中的手暗暗收紧。

“嫔妾(儿臣)参见皇后娘娘(母后)。”母女俩仪态万千地给慕容皇后请安。

慕容皇后含笑的秋波凤眸扫了他们一眼,眼底却一阵寒凉。

触及突然出现的鞋子,慕容皇后抬头,看了一眼从内室出来的万俟沐。

万俟沐也不慌不忙地上前,盈盈一拜:“参见母后。”

“黎妃今儿个倒是很得空,都起来吧。”

“皇后娘娘说的哪里的话,嫔妾平日里懒散惯了,不过闲人一个,自是不能同执掌凤印的您相比啊。不是吗?”黎贵妃笑道,之后,她熟络地坐在下首的贵妃椅上。

她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在笑,妖艳的眼睛在笑,腮上两个陷得很举动的酒窝也在笑。

那笑容,落在慕容皇后的眼中,何其刺眼!

她讽刺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她反过来讽刺她即使执掌了后印,也未必护得住慕容家。

两个女人之间的硝烟,在谈笑中升起,又无声地潜伏着。

章节目录 第80章 似乎也管得太宽了 万俟落则亲切地上前拉万俟沐的手,装作这才看到一般,道:“沐儿,你的事姐姐都听说了,慕容将军委实也鲁莽了些,倒是让妹妹遭了罪,快让姐姐看看,锦华宫的宫女真是心灵手巧,妹妹的头发梳得真别致呀。”

万俟沐却毫不客气地抽出自己的手,眼神不善。

没有父皇和其他外人在场,无须表现姐妹情深,她从不曾将黎妃和万俟落放在眼里过。

那段失败的爱情里,最让她无法释怀的也许不是颐灏的变心,而是他如此轻易地判定,过去的四年都只是一个错误,却承认眼前这个惺惺作态的女人是他一生所爱——

如果你要丢了我,至少给我一个好一点的情敌,让我输也输得心服口服。

然而,爱情与比武到底不同,毫发无伤的那一个不一定就是赢家。

被这么明显地拒绝,万俟落却丝毫不恼,将空着的手缓缓地盖在另一只手上,端庄地放在胸前,仍旧温婉地笑道:“沐儿,刚刚在来的路上碰到了妹夫,妹夫的精神还是不大好啊,有没有请太医替他诊治诊治呢?走路都要人搀着,日后可如何是好?”

万俟沐冷笑一声,眼睛上下打量着万俟落,学她的口吻软绵绵道:“姐姐,你似乎也管得太宽了,我的夫君身子如何,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指指点点?

有那么多闲工夫,不如自己去看看大夫,看伤到了心肝肺还是撞到了脑袋。”

万俟落脸色一白,捏着手帕的手微僵,一副受了委屈的小白兔模样。

黎贵妃却还是笑容满面,对慕容皇后打趣道:“姐姐,沐儿丫头这张嘴真是不饶人哪,落儿,你何苦费这个心思?成日家跟我念叨沐儿妹妹如何如何,要多置备些名贵药材给沐驸马送去,让沐驸马好好补补身子,可惜,沐儿不领情哪。”

万俟沐的性子最是护短,昨日回门筵上的那番话,绝不是一时兴起说说而已。

这会儿见黎妃明里是教训万俟落,实则编派陌言身子太虚,兼暗骂她不知好歹,心头已然火起。

她未发作,只是淡笑着施施然走上前去。

黎贵妃看着她走近,倒也没有在意。

他们总归还在皇宫之中,黎贵妃料定了万俟沐不会把她如何,仍旧气定神闲地坐着。

万俟沐缓步上前,状似无意地叫唤了句,“黎妃娘娘。”

黎贵妃抬眸,却撞进她尖锐如刀的目光之中,她忽地拔出袖中的玄铁匕首,“咚”的一声插在了黎贵妃身侧的茶几上。

玄铁匕首极其锋利,即使是名贵的红木,匕首也整根没入,只剩下一小截金色的刀柄。

如此近的距离,刀光刚好划过黎贵妃的眼。

她原本带笑的面容吓得煞白,手中的茶盏一抖掉在了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和鞋子,狼藉一片。

她瞪大了眼睛,颤抖着手指着万俟沐道:“你……你……”

万俟沐妖媚一笑,轻而易举地拔出没顶的匕首,重新收回袖中。

章节目录 第81章 不要脸不要命的小泼妇 她就站在那里,明珠生辉,瞅着黎贵妃,颇无辜地叹了一声:“这甘泉宫不是闲人可进的,我们慕容家不比那些装模作样以色侍君的小人,只会狐假虎威。黎妃娘娘既然敢来,就要做好这些心理准备。

刀啊剑的不长眼,不会因为谁说话好听娇声软语就对谁客气。

这玄铁匕首是父皇赏赐我的宝贝,若是黎妃娘娘还想见识见识,只管告诉我便是,本公主定会不吝赐教。”

黎贵妃将原本殷红的嘴唇咬得发白,怒火中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就连手上,也紧紧地抠着木制的贵妃椅,像是恨不得撕碎了它一般。

万俟沐这个小贱人居然敢拿皇帝御赐的刀子来威胁她?!

万俟沐轻飘飘地瞅了她一眼,直接无视她脸上的异彩纷呈,随后对着外头高声喝道:“来人呐,快去请太医,就说黎妃娘娘受了很大的惊吓,一定要给娘娘多抓几副药压压惊才是。”说着,她还看向万俟落,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挑衅道:“顺便拿姐姐准备的那些名贵药材多补补,正好不浪费,不是一家人,药材不进一家门啊……”

“沐公主这是什么意思?!”黎贵妃咬牙切齿地问。

万俟沐含笑,面凝鹅脂,唇若点樱,眉如墨画,神若秋水。

“黎贵妃娘娘是什么意思,我也就是什么意思,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你们。”

黎贵妃被堵得无话可说,只好将皇后给搬了出来。

她望向皇后,大义凛然道:“皇后娘娘,您也看到了,沐公主方才未经允许,在后宫动了刀!请皇后娘娘正宫规,按例处置,免得往后传了出去,后宫人心惶惶。”

“呵!”慕容皇后巾帼英雄眸清似水,淡漠地扫了她一眼,冷笑了声,对万俟沐旁边的宫人问道:“如意,方才你一直在沐公主旁边,你可是看到她干了什么扰乱宫闱之事?”

宫人如意低着头,恭敬答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奴婢并未见到。”

“你......好个伶牙利嘴的丫头,落儿,我们走!”黎妃被气得七窍生烟,愤怒地愤愤甩袖而去。

黎妃在甘泉宫吃了亏,回到储秀宫砸了一地的珍奇古玩,气得着实不轻。

随着那一个个珍贵的古玩落地,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守在旁边的宫女们全部胆战心惊,像是生怕了她把怒火牵连到他们的身上一般,没有人敢上前去阻止。

这个是黎妃还只是侍妾的时候,太后赠的。

这个是黎妃的嫁妆,据说价值三个地契。

这件是黎妃的生辰礼物,妃嫔搜罗天下宝物得来的。

还有那个......

每一件都价格不菲,就这么给毫不犹豫地砸了......

宫女们只能在心中暗暗地淌着血,心下可惜。

黎妃边砸还不解气,继续骂道:“悍妇所生的女儿也是个不要脸不要命的小泼妇!本宫倒要看看这小泼妇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万俟落的神色已经恢复,不似黎妃那般愤然,静静地看着她砸完不少古玩之后,反而绕过满地的碎片,上前拍着黎妃的背。

章节目录 第82章 坐等好戏 轻声地安慰道:“母妃,她们那是狗急跳墙,事事不如我们便开始咬人了。母妃若是因此气坏了身子,不是便宜她们了么?

不过,就算她们的嘴皮子再厉害,也改不了既定的事实——那个悍妇生不出儿子,小泼妇嫁了个活死人,再猖狂也不过是一时的,等后面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且,我听说,自从嫁入相府,万俟沐便和那个病秧子分居,此事若是让父皇知道了……会怎么样?

黎妃眸光幽深,缓缓勾起唇,慢悠悠道:“若是你父皇知道了,顶多打打掩护马虎眼儿就给过去了;可若是文武百官也知道了,那就不一样了——陛下的赐婚就等同儿戏,那个小泼妇不仅欺瞒了你父皇,也欺骗了天下百姓,如此不守妇道嚣张跋扈的人妻,就算贵为公主,也要受到处罚!”

万俟落灿然微笑,明眸与额际的银锁珍珠相映,美眸顾盼间华彩流溢,红唇间漾着清淡浅笑,薄薄的嘴唇就好像快滴出血般的殷红。

她挽着黎妃的手臂摇了摇,瑰姿艳逸晶光粲烂的眼眸闪了闪:“母妃,既然如此,那您还有什么好生气的?我们坐等好戏便是。”

黎妃瞅着万俟落,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带笑嗔道:“落儿,还是你想得周到,啧啧,真是青出于蓝啊。”

万俟落娇羞地低下头,眼眸中却闪过狠色,幽幽道:“母妃,我八岁的时候就发过誓,她的所有东西,总有一天,我要全部都夺过来!”

黎妃轻轻地拍着她的手,没有多说。

……

虽然慕容赫被关进了刑部大牢,但碍于慕容家的势力,刑部的官员、狱卒都对他十分客气,甚至,他仍穿着他的玄铁铠甲,并未像其它犯人那样被迫换上囚衣。

华彰帝还未发话,无人敢给他轻易定罪。

他就还是扬名天下的大将军,官衔比他们任何一个都高。

慕容赫望着对面破败的环境,又看了一眼自己周边,心下自是了然。

几缕残阳照在那里却被无边的黑暗所吞噬,在残破的泥墙上泛不起一丝涟漪。

靠着冰冷的墙,坐在潮湿的地上,周围散发出阵阵霉味,江南的气息始终是湿漉漉的。

慕容赫轻咳了几声,却不是因为这牢中的湿冷,而是喉中残留着西北的凛冽寒风。

这十日来随着他夜以继日的策马狂奔,一直呼啸于耳边,且毫不客气地无孔不入,逐渐累积在喉中。

直到现在,他似乎耳畔还有隐隐的阵痛和轰鸣的声音。

借着牢房顶窗射进的白光,慕容赫垂眸,视线落在左手腕系着的那条红绳上。

颜色已经落旧了,红绳上串着的银坠子有薄薄两面,正面刻着他的名字,赫。

四年来,无论红绳还是吊坠都沾过无数次的血迹,时常将他的名字染成血红色,可是背面,紧贴着手腕脉搏的那块地方,却始终干净依旧。

“赫,你要跟舅舅一起上战场?那我怎么办呢?”女孩纠结地拧着她的眉,大而透亮的眼睛里满是不舍和担忧。

章节目录 第83章 你当……那个…… 方才金钗之年的小女孩,乌黑的头发,挽了个公主髻,髻上簪着一支珠花的簪子,上面垂着流苏。

她说话时,流苏就摇摇曳曳的。她有白白净净的脸庞,柔柔细细的肌肤。双眉修长如画,双眸闪烁如星。小小的鼻梁下有张小小的嘴,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向上弯,带着点儿哀愁的笑意。

那时候,他十七岁,是盛京有名的“四纨绔”之首。

坐在法华寺系满红丝带的菩提树下,他一条腿毫无形象地翘起来,痞里痞气地瞥身边的女孩一眼。

皓肤如玉,映着绿波,便如透明一般。整个面庞细致清丽脱俗不凡。

他笑眯眯地伸手,不由自主地捏捏她的脸颊:“沐小白,等我当了大将军,就回来找你,你乖乖地等我啊!如果有打不过的混蛋,一定要记下他们的名字,等我回来狠狠地替你揍他们!帮你解解气!”

女孩粉白的小脸被他捏习惯了,也没立刻搭腔,只是圆溜溜的大眼睛不停地转着,想了想,抬起头,撑着下巴,天真地问道:“那我能和你一起去么?我们一起做将军啊。”

他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不再捏她的脸颊,改用两只手去揉,揉得她略略婴儿肥的脸颊都变了形。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凤目一挑,放开了手,抬头挺胸道:“沐小白,你才十二岁,屁点儿大的人,上战场喂马啊?刀剑不长眼,伤到了怎么办?皇上和皇后肯定舍不得,我......我一个人当将军就行了,到时候你就当……”

他顿了顿。

“当什么?”女孩鼓着嘴,像条吐着泡泡的小金鱼问。

“你当……那个……”他咳了咳,说话有点结巴,却始终说不出答案,只好尴尬地抬头望天。

清风吹过,耳旁树叶沙沙作响,慕容赫只觉得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一切恍若远去的模样,正好见菩提树枝桠上系着的一条红丝带随风飘落了下来。

那般恣意放纵,飘逸潇洒。

女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满地撇撇嘴,随即站起来,一伸手刚好把红丝带握住了。

慕容赫的目光停顿在她白皙如玉的手中,随后,顺手摸瓜,看向她的脸。

只见她愤怒地甩手扔在了他脸上,气鼓鼓地迈开小腿跑了,眼前只留下一个模糊远去的声音,边跑边骂:“赫,当你个大头鬼!你就是怂,你为什么不想让我当将军?!难道是因为你怕我抢了你的风头,还大男人呢?!我不想跟你玩了!”

十七岁,他被女孩扔过来的红丝带蒙住了眼睛。

他伸手将脸上被昨晚的雨刷洗得很干净的红丝带取下。

那是菩提树上挂着的祈福袋子,承载了世人的欲望和深深的情感。

看她的小短腿越跑越远,第一次觉得无可奈何。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地摩挲着手中这份承载着岁月的气息的红绸,缓缓摊开,几个虽模糊但依稀可辨的字便映入他的眼中:山有木枝木有兮,心说君兮君不知。

章节目录 第84章 一睹英姿 他的嘴角咧开苦涩一笑,心下叹道,沐小白,当将军夫人也不错啊,连将军都归你管了,不是更厉害么?

他想说他也担心她啊。

他想说,沐小白,当我的将军夫人,等我归来可好?

不过,他没好意思说出口。

是怕吗?

不是,兴许只是时机未到吧?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和她,有如参商,时机渺茫。

半个月后随军出征,他只是个小小的骑兵,并没有因为父亲和家族的身份就高人一等。慕容将军领着家族的几名猛将在最前面,而他,像平民百姓的子女一样落在后面。

浩浩荡荡的将士走过盛京街头,百姓们夹道相送,簇拥如潮,排成长龙,只为一睹英姿。

嘈嘈杂杂的混乱中,他还是听见了女孩的声音,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她。

那么小的个子,穿一身桃红色的衣服。

倾国倾城。

然眼瞳中带着淡淡忧伤,脸庞瘦削,花容月貌,漆黑的眸子如一泓溪水般清澈,目光温婉柔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纯笑容犹如世间昙花,释放幽静音律,绝美,倾入人心,有一种圣洁之美,另人一眼就将她铭记与心。

这个纠结了一晚上,最终还是决定前来送行的公主殿下,有谁能知晓她心中真正的情绪。

她挤过百姓,钻过几个马肚子,好不容易才来到他身边。

“赫——接着!”她蹦跳着使自己太高之后,高举着小手把手心里的东西递给他。

直到慕容赫接过,她已经满头大汗地喘着气,脸色潮红,道:“赫,你要记得给我写信,记得想我,记得平安回来。当不当大将军没关系,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千万别忘了!你要是没有回来,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沐小白第一次这么正正经经地嘱咐他,虽然不改以往的骄横,但是却是满满的担忧。

昨晚,她在锦华宫里哭了好久,搞得华彰帝慕容皇后轮番上阵劝说她,也没有能让她打开了心结。

今天一早,她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虽然她说过不要再跟他忘了,但是,她就是担心刀剑无眼,她就是担心她的赫无法回来啊。

而他,第一次穿如此累赘的盔甲,戴如此沉重的头盔,头被卡得非常不舒服。

他龇着牙挥挥手道:“沐小白,快点回去,当心别被马踏着了!别哭鼻子啊。”

出征的队伍是不能停的,队列也不能乱,有条不紊地走过女孩的身边,擦肩而过,越走越远。

阳光照耀在盔甲上,一片明晃晃的白。

而他端坐在马背上,发极黑,脸极瘦削,还未长成的身高在这士兵群里显得格格不入,一双眼睛漠然地注视着前方,竟让她觉得莫名悲凉。

他小心地摊开手掌,看到一条红绳串着的银坠子,红绳的颜色真像那条红丝带。

他傻傻地盯着掌心看了会儿,惹来旁边的骑兵一阵嬉笑:“哟,心上人送的?随军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真舍得走啊?”

他没搭腔,只是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去。

道旁那抹红影子已经离得很远,他却还是看清她蹲在地上哭。

章节目录 第85章 有人来探视 少年都有保家卫国的热血,可他从军出征却只因为父亲的那句话。

那天,父亲将他唤到宗庙,要他跪在祖宗的排位前忏悔。

他自认为没有什么错,不过就是贪玩了点儿,凭什么要他忏悔。

父亲气不过,动手打了他一巴掌,至今他的左脸还有些浮肿。

父亲说,天盛国的嫡公主,绝不可能嫁给一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在沐儿长大之前,你还有很多机会建功立业。

参不参军,决定权在他手中,要他自己思量。

父亲气得撇袖而去,只留下他一人跪在空荡荡的庙堂。

他停止了反抗,低垂下头,思虑重重。

是啊,沐小白是嫡公主,身份就是嫁给大成的皇帝都不是高攀。

那他自己是什么?

一个无所事事的纨绔......仗着自己是她表哥的位子就能和大成皇帝匹敌吗?

笑话。

“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男儿当有雄心壮志,贪图儿女情长,一时安逸有什么出息!”伍长见他一直留恋不舍,挥鞭训斥道。

他的背上结结实实挨了一鞭子,一股刺痛从后背蔓延开来,扎心的痛,可他却仍没有从那道红影上收回目光。

这是沐小白第一次哭得如此伤心,而他,端坐马上,只能干看着,回不了头,只能向前。

他多么想像平日那样将她给拽起来,招呼着要去找欺负她的那个人,将那人狠狠地修理一顿。

可是,现在欺负她的人就是他啊......

建功立业需要多少年?

他的未来从那刻开始,一片迷惘……

“慕容将军,有人来探视。”狱卒忽然打破牢中的沉静。

慕容赫抬起头来,隔着坚固的囚牢,迎着光线,一道紫绸身影闯入了视线之中。

墙角慢慢转出一袭淡紫色身影。只见来人长身玉立,袖口处绣着金线祥云,腰间松垮垮的随意系着同色白玉腰带,上边挂着团型玉佩,气度优雅。光亮华丽的贡品柔缎,即使是在幽暗中也折射出淡淡光辉,格外好看,穿在身上亦是舒适飘逸,形态优美极了。

手中摇着一把画着美人的折扇,看着玩世不恭风流不羁纨绔的样子。

那人高高绾着冠发,长若流水的发丝服帖顺在背后,微仰着头,一双小小的桃花眼风流多情,高挺的鼻梁与薄薄的嘴唇,完完全全的巧夺天工恰到好处。白皙的颈分明的锁骨,性感分明——不分性别的美丽,如此惊心动魄的魅惑。

来人优哉游哉地摇着手中的折扇,咧开嘴露出四颗标准的白牙齿,嘿嘿笑道:“哎唷,我说赫将军,您肯定想不到是小的我吧?啧啧,看看,看看,患难见真情。您进了这地方,你们家沐小白都没来探望,小的我就先来了,咱这情分经得住考验吧?”

慕容赫没答,狱卒在那人身边小声道:“黎少爷,您快点啊,探视的时间不能太长,别让小人为难啊。”

狱卒被旁边的手肘捅了一下,哎哟出声,觉察到那人身上的强大气流变化,他很识趣地闭了嘴。

来人的折扇“啪”的一合,作势要挥过去。

章节目录 第86章 你还是这么无聊 两名狱卒赶忙往一边躲去。

来人挥了挥手,骂道:“去去去,一边儿玩儿去!爷正跟好朋友叙旧呢,你凑个屁热闹!找抽呢吧!”

原本期待的心情被败坏得一干二净,慕容赫索性靠在墙后闭上眼睛,没打算理他。

来人顿时不爽了,折扇从监牢的两根铁柱子中间挤进去,指着慕容赫咬牙切齿道:“慕容赫!你丫的这可不像话啊,本公子好心好意来探望你,你还摆起架子了是不是!”

慕容赫没有理会他,抱着手,假装没有听到。

“你个重色轻友的混蛋!你可知道我为了来见你,推掉多少美人儿,你竟然这样对我?”听着他的声音,慕容赫只觉得烦躁不堪。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了那人惊喜的声音:“哎,沐小白,你来了?!”

慕容赫蓦地睁开眼,连日未合眼的眼眶中布满了血丝,急切地往外头看去。

然而,除了那人欠扁的面孔之外,连鬼都没有一只。

他咽了口口水,重新卧回去,声音疲惫:“黎戍,你还是这么无聊。”

黎戍见他答应了,一张坏坏的笑脸上,本就不大的一双小眼睛笑眯成一条线,连两道浓浓的眉毛也泛起柔柔的涟漪,好像一直都带着笑意,弯弯的,像是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

白皙的皮肤衬托着淡淡桃红色的嘴唇,俊美突出的五官,完美的脸型。这天下可男可女,善男喜女,也就他了。

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他索性撩起锦袍,席地而坐,仿佛一种天荒地老的姿势,摇着扇子继续话家常:“赫大将军,果然还是你最了解我啊,本公子闲得都快发霉了!自从你跟你们家那个跟屁虫沐小白都走了以后,这盛京城真他妈的无聊透了!

陌家老二老三都没种,早早在他们老爹的胁迫下娶了媳妇儿,现在有媳妇儿管着,连秋水阁都不敢再去了。

你说,咱们盛京城‘四纨绔’就只剩下本公子一个了?我他妈的找谁玩去啊?”

陈年往事,谁还记得那么清楚?

记得清的人,谁又敢毫无顾忌地说出口?

右相黎国公的大公子,黎戍,性别男,爱好不晓,时男时女,不是君子,也非完全的小人,做事从来随心所欲。在他的眼里,事情从来没有对与错,只有喜欢与不喜欢。

他是真正的坦坦荡荡的纨绔。

慕容赫上战场之前,是盛京城高级混混里的老大。

那时候左相还未续弦,陌家老二陌锡的地位比老三陌毅高出好几个层次,飞扬跋扈自然不在话下,与黎戍同在“四纨绔”之列。

又因为慕容赫提携的功劳,那第四个纨绔的名号就勉勉强强扣在了公主万俟沐的头上。

虽然他们都不大乐意,但是在见识了万俟沐的整蛊手段之后,他们踩发觉盛京城再找不到第二个女孩子比万俟沐更疯更野。

于是也就勉勉强强地接受了。

就连黎戍也没少吃她的亏,“沐小白”这名号在京城的混混里那是响当当的。

章节目录 第87章 作鸟兽散 人人都知道她明面上是慕容赫的小跟班,背地里却是慕容赫背后的领导和指挥家。

她指哪,慕容赫就打哪;她看不起谁,谁就要遭殃。

惹慕容赫可以,但是就是不能惹上沐小白。

小霸王的“霸”字不是刻在慕容赫身上,而是金灿灿地印在沐小白的脑门子上,就算不知道她的身份是公主,也没人敢得罪她,因为他背后有慕容赫在撑腰。

京城里的小混混有那么一段日子被他们整的服服帖帖的,就连衙门都觉得欣慰。

后来,慕容赫莫名其妙改邪归正,抛下他们的混混团队不管了,居然随军上战场去了。

而沐小白呢?

没有了慕容赫的庇护,她是不是就失去了在混混界的“江山”呢?

不——

令他们他们始料不及的是,两个月后,沐小白放弃修习念力,转而跑去了鹿鸣山修习武道。

后来,陌家老二他娘亲病逝,陌老二无心此事便退出。

陌老三子凭母贵,低位攀升,成婚成家。

盛京“四纨绔”就此作鸟兽散。

说起往事,黎戍感慨无限,摇头晃脑地感叹道:“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啊,我说赫大将军,您老够能耐的啊,这不刚刚盛传你打了胜仗凯旋归来,我正盼着你好好地加官进爵,顺便提携兄弟我一把呢,你可倒好,好好地偏把自己往牢里送,脑袋瓜子被马踢多了吧你?”

若是以往的他,他定会跳起来狠狠地给他一记,然后骂他说话文绉绉的,要酸去别处酸去,现在是个什么混蛋样。

但是四年战场的历练,慕容赫已非昔日十七岁的少年。

浴血拼杀,舍我其谁......

他变得成熟稳重,再也没有了当初嘻哈打闹的样子。

他浓密的眉毛叛逆地稍稍向上扬起,长而微卷的睫毛下,有着一双像朝露一样清澈的凤目定在黎戍身上,渐渐变得幽深起来,却没有理会黎戍话中的挖苦。

他在想,如果这四年他不曾离开盛京半步,不曾离开过沐小白身边,那么,如今的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兴许她就不会遇上颐灏,也更不会嫁给陌言那个病秧子,而是好好地还在他的身边,亦或者,走向另一个极端:和亲大成?

上天真喜欢开玩笑,偏偏弄巧成拙,他为了能娶她前往战场,打了胜仗回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把她弄丢了。

他选择的路走不到他想要的终点,那么,只能说明当初的选择是错的。

既然错了,那他又该如何走下去?

黎戍见他的目光定在自己身上,颇得意地“哗”一下打开折扇,风骚地摇了几摇,颊边的碎发随着轻轻扫过,格外撩人。

他挺起胸膛道:“是不是这次回来发现我变好看了?嘿嘿,那还不晚,我的怀抱随时为赫将军您敞开!要不,咱俩隔着这牢门抱一个?”

慕容赫已经习惯他的轻浮调戏,只是将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依旧冷漠,嘴角微微轻抿,抿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章节目录 第88章 缩头乌龟 倒是不远处的狱卒听罢,被呛得大力咳嗽起来。

这黎公子真是与传闻中相差无几啊。

黎戍转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继而哀怨地摇着扇子叹道:“慕容赫,你就这么对待老朋友啊?去年冬天你回京述职,沐小白为你设的宴,你小子居然喝得烂醉如泥,隔天就跑回军营去了。咱们都没机会好好说话,不行不行,这回等你出了狱,一定要随我去秋水阁聚聚!”

慕容赫听到去年冬天的事,忽然勾起唇,自嘲般笑了笑,眼神有几分恍惚:一切都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吧?

看到他的表情,黎戍恍然大悟道:“哦,我们的赫将军,什么时候也做起缩头乌龟了,想要的就去抢啊,谁怕谁?别整到最后,把甜头给了别人苦了自己啊。”

说着,他还神秘兮兮地朝慕容赫勾了勾手指头,示意他上前。

“黎少爷!”守在门口的狱卒突然慌慌张张地冲进来:“黎少爷,您快躲躲!圣旨来了!快啊!”

“不会吧,这么快?!”黎戍赶忙爬起来,闪身从另一道门溜了。

紫色的衣袍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靓丽的身影。

临走前还不忘朝慕容赫抛一个媚眼:“赫,出来后一定约哦。”

慕容赫赤裸裸地白了他一眼。

很快,一个穿着太监衣服的中年男子领头走了进来。

慕容赫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华彰帝身边的杨公公,他双手捧着圣旨,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踏入天牢。

因为慕容皇后的缘故,杨公公对慕容赫也是持着几分恭敬的态度。

“赫将军,接旨!”

在场众人跪了一地。

杨公公看了一眼,打开手中的圣旨,宣旨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征北大将军慕容赫擅离职守,私闯后宫禁地,可谓罪大恶极。朕念其年幼,且多年来立功无数,特赦其死罪,罚杖责一百,连降三级,以儆效尤。钦此。”

慕容赫面无表情,眼中熠熠闪烁的寒光,给人增添了一分冷漠。

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接过圣旨:“微臣领旨,谢主隆恩。”

杨公公叹道:“赫将军,真是抱歉,奴才也是奉命办事,得亲眼见您用完刑之后才能离开,陛下此次真生气了,这一百军棍您得受了。”

慕容赫起身,淡然笑道:“无所谓,行刑吧。”

狱卒上前帮他卸下他的玄铁铠甲。

藏风裹沙的铠甲被卸下,慕容赫的动作微僵。

肩上的担子,总归是轻了。

他不用他们俩动作,已经自己趴在硬板上。

行刑的两位士兵手中拿着杖子,对视了一眼,却不好把握力度。

毕竟慕容赫的身份摆在那,下手轻了对陛下没法交代,下手重了日后还怎么在军中混?

杨公公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咳了一声,尖着嗓子道:“一百军棍是什么力道,你们俩若是不清楚,就先尝一尝,等尝明白了,再给赫将军用刑也不迟。”

一百军棍打下去,再硬朗的身子也吃不消,若是身子骨稍稍弱一点,可能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们兀自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前程跟性命相比,当然是性命更重要。

章节目录 第89章 连圣旨都敢反抗 于是,那两位士兵咬着牙,抬起手中的杖子,毫不留情地一棍一棍砸下。

三十军棍下去,簌簌的风声和仗打声不绝于耳,而慕容赫却一声未吭。

他双手的指甲死死地抠着身下的硬板,隐忍的脸上青筋凸起,密密麻麻爬上了细汗。

黎戍躲在后头,鬼鬼祟祟地猫着腰听那“啪……啪……”的声响,每打一下,他的眼皮跟着跳一下。

不得不说,这声音听着都直叫人肉疼,慕容赫却连求饶或者轻吭一声都没有,真可是一枚英雄好汉。

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声熟悉的喝声:“住手!”

黎戍竖起的耳朵抖了抖,眼睛一亮,兴奋地差点冲了出去。

他蹑手蹑脚地往前蹭了几步,趴在黝黑的墙边探头朝外一看,顿时唬得一楞。

只见沐小白拿寒光凛凛的剑架在那一个行刑士兵的脖子上,分明是来劫狱的架势啊!

她一脸的冷艳、高傲,喜怒不形于色,看去像雕像。男人见到只觉冷气森森,却又失魂般移不开眼眸。

乖乖,沐小白,连圣旨都敢反抗。

黎戍打心眼儿里佩服她的好胆量,默默地为她点赞的同时又为她点上一根蜡烛。

那杨公公可不是吃素的,他家老不死的曾说过,皇上面前第一不能得罪的红人就是杨公公啊。

杨公公的话,可以让一个人重生,也可以让一个人坠入无底的深渊。

果然,一群人都懵了的时候,杨公公看着她,眉毛微挑,气定神闲道:“沐公主,您这是干嘛啊?赫将军犯的是死罪,陛下念着皇后和慕容元帅的好,这才从轻发落。

您这么一胡闹,要是声张出去,让陛下如何向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交代啊?到时候还得再加一条抗旨不尊的罪名,赫将军可真就死罪难免了!”

万俟沐听罢,眼睛刻意眯着,分明流露出冷峻的杀气。这份杀气使得她眉宇间涔涔的细汗以及乌黑浓密的的丝发所彰显的娇柔之美似乎很是不合时宜。神色冷硬,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佳人归是佳人,她手中的那把寒光闪闪的玄铁剑足以让所有人寒毛倒竖,而不敢有轻举妄动之想。

慕容赫趴在硬板上,抬起头来,汗水从额际滑下来,往日清朗的嗓音因为痛意有些发颤:“沐小白,你……你别胡闹,退开,这杖责不能停,得一气打完,一停就更疼了。”

万俟沐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仍旧固执地不走,挟持着人再往前一步:“赫,剩下的板子我来替你挨!”

说着,她甩手扔了剑,就要往他身边走,神情无畏无惧。

“幌当”一声响起的同时,小小的牢房内也响起了慕容赫的厉声大喝:“站住!刑部大牢此等重地,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来么?你给我走!”

见万俟沐动非所动,他睫羽下黑色眼睦像滩浓得化不开的墨,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刘大人,请将沐公主带下去!若是她敢再上前一步,就多赏本将军一百军棍,直、至、杖、毙!”

章节目录 第90章 立下军令状 万俟沐猛地定在原地,从未见过赫如此狂躁,幽暗深邃的冰眸子像是狠厉得要把她给撕开来一般。他的声音如此发狠,如此决绝,不给她半分反驳的机会。

一边是千金之躯的沐公主,一边是镇国大将军的独子,这两人他都惹不起,偏偏今儿个就像是火山撞地球一般吵了起来。

为了赫将军得罪沐公主还是为了沐公主得罪赫将军,更甚至还有帝后?

刑部尚书刘显成为难再三,终是一挥手:“来人哪,请沐公主去一旁休息!你们两个,继续用刑!”

万俟沐猛地扑到慕容赫身上,揪着他的衣服,慌张道:“赫,你别这样。”

猛烈的撞击让慕容赫低哼一声,却仍旧低垂着头,没有看向万俟沐,而是毫不留情地开口:“愣着干什么,需不需要本将军给你立下军令状?”

军令状一出,抗拒执行、执行不好就只有死路一条。

刘显成脸色煞白,作为军人他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对着侍卫怒喝:“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沐公主请到外边?”

万俟沐被强行带走,而慕容赫自始至终连一个眼神也不愿留给她。

皮开肉绽的“啪啪”声听得黎戍腿软,索性蹲在地上,靠在墙边死死地捏着手心里的折扇,惊心肉跳地数着。

可六十军棍下去,慕容赫仍旧没出声,只有细微的闷哼偶尔从唇齿间漏出来。

不知道的人,只会以为他是身上哪处地方痒痒却抓不到。

他微一偏头就看到牢房门口那一角海棠红的衣袖,红得那样刺眼,又那样悲凉寂寥。

他顿时将牙关咬得更紧,连闷哼声都全部吞下了肚。

直到那抹红色的身影终于忍不住了,转身离去。他的全身才像是被抽干了空气一般,软了下来。

沐小白从不肯听他的话,他让她乖乖的,她却从来都不乖。

他上了战场,她就跑去鹿鸣山修武道。

他写信逼她回宫。

她给他的信中说,她要练好武道,等长大了才能做天盛国的女将军。

她所走的每一步路,都顺从自己心里的想法,别人的意见和忠告完全无效。

可是,沐小白,你总有一天会知道,你不是世界的中心,不会所有的好事都围着你转。

等到一百军棍打完,数数的太监高喊了一声“停!”

两名士兵这才停了手,默默地抹了一脸的汗。

他们打过不少的犯人,第一次面对“犯人”不敢下去手,心里满满是煎熬。

杨公公屏退了士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叹了口气道:“赫将军,这是宫里的规矩,您这次回来本该是来领赏的,结果,赏赐还没到手,就先赏了一顿打,这都是什么事儿那。”

“以老奴多年的经验看,您这伤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了,您就还是回将军府好好休养休养,也消停一段日子了。”随后又寒暄了两句“好好养伤,多补补”什么的,便带着一群人走了。

慕容赫听着,脸色淡漠,一言不发。

见杨公公走了,那两名行刑的士兵忙扶他起身。

慕容赫的中衣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包裹出他伟岸的身材,衬托出他的身材的挺拔。

平日里矫健的身姿此刻站都站不稳,才走了一步路,膝盖就一软往前栽去。

章节目录 第91章 她,是在哭? 见宫里来的人已经离开了,而慕容赫也已经从死亡关头被挽救回来了,他皮糙肉厚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大事儿,黎戍便起身准备过去。

他的腿蹲麻了,起来的时候还忍不住咒骂了一声,随后边往外走边揉腿。

留在牢里最后离开的刑部尚书刘大人见到他,吓了一跳:“黎少,你、你怎么还在这?”

这个祖宗,牢里可不是随便用来玩的。

黎戍摘掉自己头发上的草屑,恣意地随手抛开,眼角微微上扬,尽显得妩媚。

他眯着眼睛言笑吟吟,拿折扇敲了敲他的肩膀,颇无赖道:“此事说来话长,下次再说啊!”

说完就一个华丽的转身,大力推开一旁碍事的士兵,将慕容赫的一条胳膊架过自己的肩膀。

虽说黎戍也是个男子,只是他二人的体型相差甚远。

黎戍那身材,好听地叫爽朗清举,不好听地说,他的胳膊腿都细得像竹竿,哪架得慕容赫这座英武又高大的大山,只能扶着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迈步。

幸亏慕容赫的意识还在线,还不至于摔了个狗啃泥。

刑部尚书刘显成是黎国舅的得意门生,黎大公子想进刑部大牢,实在太容易了,不过一两句话的事儿。

他原以为黎大公子在杨公公来之前便已经离开,没想到竟是躲在牢里。

若是被杨公公知道了,他这卑微的官位可就不保了。

见此情景,刘显成扶着额颇为奈何,只得道:“去准备准备,送赫将军回府。”

黎戍的嘴闲不住,边走边骂:“赫将军,您真是铁打的?就是铁,一百军棍也该打裂了吧?真不疼?连哼都不肯哼一声。”

“哎,我说,你去这几年是吃什么大的,居然这么重,回去该节节食了。”

慕容赫脸色苍白,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打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肃然时若寒星的耀眼黑眸此时没有半分神采,英俊的面庞汗涔涔的,上面爬满了汗水。

汗水汇聚起来,一滴一滴滑落在他的脖颈上,顺着刚毅的曲线,钻进汗湿的中衣里,湿了一片。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大口地喘着气,没有力气答复黎戍,却在跨出牢房的那一刻,突然出声道:“不疼。”

那声音很是低沉,又带着他独有的温柔,也无可隐藏遑论他撩人心弦的醇厚。

因为,他看到他的沐小白背靠着冰冷的铁壁,她双手捂着脸蹲在角落里,那瘦弱的脊背,猛烈地抽搐着,泪水顺着指缝无声地流下。

她,是在哭?

牢房昏暗,壁上火把的光亮不断跳跃着,偶尔“噼啪”一声炸开,星星点点的火光中,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的,小身子被黑暗覆盖,光芒尽敛,气氛阴森诡异。

见过万俟沐哭的人不多,黎戍就从来没见过。

在他的眼里,像沐小白那样大大咧咧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哭?

他没有觉察她细微的小动作,抬脚踢了踢万俟沐的鞋,像从前一样不拘小节地呦呵道:“喂,沐小白,你吓晕了?”

章节目录 第92章 只为他而闪烁的泪光 慕容赫眼中的怒气蹭蹭蹭地往上升,用力地挣开左右扶着他的人,把黎戍给推得差点撞火盆上了。

幸亏他还是有点武道底子,团了口灵力将那火盆推开,下一刻,整个人就“彭”的一声摔倒在地。

“哎哟,痛死了,我漂亮的脸蛋差点就毁了。慕容赫,你想死啊,我他妈居然救了一个恩将仇报的人!”黎戍吃痛地叫唤了声,大声地咒骂着。

慕容赫没有理会他,而是提了提气,艰难地弯下腰,一把将地上蹲着的女孩抱了起来。

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宽敞和温暖,此时更是因为汗水的浸灌,散发出出浓烈的阳刚魅力。

他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笑意,比病秧子陌言的笑意更难看。

他说:“看看,我不是好好的么?一百军棍而已,死不了的。”

怀中的女孩抬头看他,那双透亮的黑眸闪着晶莹的泪光,映射出她眼中的他。

时光仿佛回到四年前他出征的那天。

那时候他若是决然地跳下了马,像这样抱起蹲在路边哭泣的她,是不是也会看到同样的泪光?

只为他而闪烁的泪光……

然而,到底不是四年前了,沐小白一垂眸,,吸了吸鼻子,就眨去眼底的泪水。

她沉默地单手搂住他的腰,挣扎着从他的怀里跳出来。

那为他留下的眼泪,掉落到他悬空的手中。

很轻,很轻。

又是温热的。

这是,她为他留下的泪水。

她不知道,只是伸出双手支撑来着他的身体,见他没有动作,抬起头来道:“我们走吧。”

慕容赫幽暗深邃的冰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最后只得妥协,随着她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外挪。

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吻地的轻响,划分了白天和黑夜。池鱼归渊,炊烟唤子,客旅兼程,投林的倦鸟,也载着夕阳的殷殷血焰归去了......

出了刑部大牢,车已经备好了。

将他们俩送进马车之后,黎戍骑着马,死皮赖脸地跟在他们的马车后面。

一行人才出了皇城,就被前面的一顶并不奢华的轿子挡住了去路。

黎戍平时骄横惯了,手执马鞭往前一指,哼道:“这是哪家的轿子,居然敢挡爷的路!快点给爷让开!”

轿旁站着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厮,见状,转身撩起厚厚的轿帘,还未见轿中人影,就已闻得一阵虚弱的咳嗽。

随后,一道藏青色的身影躬身走出来。

黎大公子看到此人面色稍暗,没有丝毫清雅细致的感觉,却有种有种沧桑操劳之感。

微垂的眼睫下有淡淡的黑影,颧骨也有些高耸突兀,衬得整张面庞更加瘦骨嶙峋。

特别是那双手,肤色暗淡,有些干枯消瘦,身体像是几近枯萎的枝干令人心生不忍。

一副毫无生机的样子,让黎戍以为他是染上了什么不治之症,身体没有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小厮这才开口道:“小的是左相府的奴才,是陪我们家大公子来接沐公主回府的。”

“左相府大公子?”黎戍听罢,一双小眼睛在陌言身上来来回回地打量,嗓门没控制住,毫不遮掩地又重复了一遍,掩盖不住他的惊讶:“这就是左相府的大公子?!”

章节目录 第93章 凄美又自欺欺人 陌言在相府偏院一住十年,一直活在“传说”中,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这一出场,更是面如死人,也难怪黎戍要惊讶。

弄出这么大的响动,万俟沐想听不到都难,她掀开车窗的帘子,探出头往外看去——

似是有感应般,抬眸正好对上陌言那双与世无争的黑眸。

久久凝眸,眼含深意。

夕阳照在他的脸侧,将他的苍白遮住了些许,反而似微微散发着银白莹光一般。

他淡淡对她一笑,面容显得那么自然、那么舒坦,在日光下,仿佛是开在月色里的一朵玉莲。

远远看去,浑身上下无一丝凛然,竟如苍松青竹般遗世独立。

她放下帘子,嘴角抿了抿,对趴在榻上的男人道:“赫,等我一会儿。”

趴在踏上的慕容赫冰冷孤傲的眼睛仿佛没有焦距,深黯的眼底充满了平静,乌黑的头发,散在耳边,散发着几分疏狂的味道。

他是俊美绝伦的,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

此时的他外表已经没有以往看起来那般放荡不拘,反而周身围绕着一股冰凉的气息。

万俟沐没有察觉,她说完,便将手中的濡湿绢巾丢下,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马车发生了轻微的震荡。

慕容赫眯着眼睛看了眼掉到地板上的绢巾,眉心微拧,眼眸越渐加深。

陌言仍站在那里,宁静地望着她,仿佛希腊神话中望着水仙花死去的少年。

凄美又自欺欺人,平静却遮掩不住沉重。

万俟沐小跑着来到陌言身边,抬头,关心地问道:“不是让你回府休息的么,你怎么来了?”

陌言又咳了几声,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无奈发不了一句话。

万俟沐关心地走近了,这才发现他的脸色一如既往地苍白。

微风拂面而过,仿佛就能将他整个人掀翻了一般。

他稍稍倾身,瘦削的手牵过她的手。

万俟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却见他认真地在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着。

纤长的手指慢慢划过,动作很轻很慢,却像是饱含着深情的分量。

四个字。

“等你回家。”

写完,陌言握着她的手,与世无争的清澈眼眸静静地看着。

他是在等她的答复。

她无法直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一直在她心上闪烁,就象挂在苍穹的一颗星,折射着一种纯净的光辉。

那么直接的表露出一种渴望,一种需求,找不到丁点做作的痕迹,就像他那还不懂人间忧郁的小心灵一样,她仿佛可以窥见他的灵魂在纯净中舞蹈。

虽然带着沉重,却是明朗的,不带丝毫瑕疵。

对待陌言,万俟沐从来温和,也从未对他的行为有过任何深层次的揣测。

她把嘴一抿,脸上显出一种美妙的弧度,轻轻笑道:“你先回家吧,我还有事,晚一点回去。”

陌言这一次却没有立刻松手。

他固执地握着,忧伤的眼神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又低头看她,皱着眉轻轻摇了摇头。

怕她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又在她的手心写道:“我等你。”

章节目录 第94章 一触即止 最后一笔划下,他的指尖停留在她的手心轻点,像是蜻蜓点水一般。

点开了心上平静的水花,漾开了涟漪。

万俟沐动作微微一滞。

随即笑开了,上前一步,素手替他把垂在肩膀上的头发梳理整齐,又整了整他的衣襟。

她极其耐心,目光缱绻,仰起头,声音更柔更轻:“不用等我,先回家,天色不早了,怕是待会儿会起风,着凉可就不好了。回去记得加件衣服,别冻着,知道么?”

见过沐公主天真洒脱的样子。

见过沐公主张扬跋扈的样子。

却没有人见过沐公主温柔贤淑的样子,所以,那些护卫纷纷傻了眼,连同黎戍,都张着嘴看眼前的诡异一幕。

陌言眸色柔和,毫无倦色。

苍白的唇边泛出笑意,像是春风吹开了枝丫上的花儿一般,多了几分生机和血色。

他终于不再坚持,轻点了点头,然后,他微微俯身。

在她不解的目光中将温凉的唇印在了万俟沐的手背上。

一触即止。

不掠夺,不强势,彬彬有礼的一个浅吻,动作却像是曾经重复过上千遍,一点也不生疏。

这一次,万俟沐没有脸色大变立刻抽手,而是谈笑自若。

扭头朝一直在一旁不动声色的小厮道:“风行,快送大公子回府,好生照料着。”

他抬起头,定定地注视了她一眼。

这男人清澈的目光清纯得不含一丝杂念、俗气,温柔得似乎能包容一切,就像春阳下漾着微波的清澈湖水,令人忍不住浸于其中。

随后方才转身,在众人的注目中往马车方向徐徐走去。

她亲手把陌言送进轿中,看着轿子起了,走远了,方才提起裙子,重新跨上马车。

慕容大元帅府在城西,与城东的左相府南辕北辙。

自她回到马车内,慕容赫就一直不曾睁开眼睛。

万俟沐没有多想,只以为他是不舒服。

她拧了绢巾替他擦汗湿的额头、脸颊、脖子,慕容赫突然喝了一声:“停车!”

万俟沐吓了一跳,动作停下了,马车也骤然停下。

她身子一个不稳就跌坐在车厢内,差点打翻了一旁罐子里的水。

“赫,怎么了?”勉强稳住的万俟沐抬起头,不解地问。

慕容赫没看她,沉声道:“你不用留在这里照顾我,我没事,你回去吧。”

他的声音很是低沉,像是浸润了流年的苦楚,染上点化不开的沉痛。

“赫……”万俟沐拧眉。

他现在受伤了,需要人照顾,她实在不能丢下他。

“现在就走!立刻!马上!听到了没有!”慕容赫转头瞪着她,凤目里怒海翻滚,喘着粗气暴喝道。

慕容赫一天之内变了数个性情,让万俟沐措手不及,从小到大,她最敢欺负的人就是他。

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无论她在鹿鸣山上,还是嫁给了陌言,她都一直相信赫是不会变的。

可是,现在是怎么了?

这个时候的万俟沐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嘻嘻哈哈地说,赫,你别生气,我跟你闹着玩呢,你有什么不高兴都说出来吧。

她的心里以前是颐灏,现在是陌言。

何曾有过他的位置?

如果没有,又何必再留下了?

这样只是让她自己憋屈了。

她沉默着,掀起车帘,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95章 被毁的面目全非 她的脚一落地,却立刻呆愣住。

周围的景物是如此熟悉,如今又是那般的遥远和陌生。

红砖绿瓦白墙冲击着她的视觉,来往的马蹄声掩盖了她的听觉。

眼前的府邸颇为低调,像是寻常百姓家的民宅,可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却异常威武,抬头迎面的赫然是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是“昭王府”,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昭王”,又有“天盛华彰印章”。

那余晖的阳光丝丝缕缕、如同细雨般滴落在眼前这好似梦幻的房子上。

这是——城西昭王府。

曾经,她三天两头地往这里跑,骑着马招摇过市地来找颐灏,甚至多次在门口大声嚷嚷着要颐灏开门,全然不管任何人的眼光。

现在,风水轮流转,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她神色恍惚地站在路中央,突然迷失了方向。

她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大大咧咧地走进去了,也不能再像以前那般肆无忌惮地大喊着颐灏了......

光影交错,迷失了流年。

辗转反复,被毁的面目全非。

昭王府前的那两个守卫还认得她,对望了一眼,神色莫辩。

她已经许久没有来过这里了,多少次小心地避着城西这块地方,却还是躲不过去。

这当真是命运作祟。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触碰到那串珠子,左手腕的疼痛又剧烈来袭。

她返身,绯红的衣袂在空中划过一道落寞的色彩。

她想要逃开,逃开这个地方。

曾经的一切欢声,一切笑意,一切恣意张扬,随着她的转身,都被抛之而后。

往前走了两步,耳畔传来马匹嘶鸣的声音。

抬起头,迎着高头大马,她的目光闪过几分晦涩。

黎戍见到她下来了,坏笑起来,连两道浓浓的眉毛也泛起柔柔的涟漪,好像一直都带着笑意,弯弯的,像是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

他开口,刚想问是不是被慕容赫给赶下来了。

万俟沐没有回答,脸色冷冷。

黎戍直接把她当成默认了,本来还啧啧地想替她打抱不平说慕容赫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呢,他整个人就被她一脚踢下了马后。

她毫不眷恋地翻身跃上马背,狠狠挥鞭。

在马鞭的鞭策下,骏马扬蹄,箭一般奔出老远。

这世上还有没有一个地方,沐小白是会被需要的?

颐灏不要她了。

赫也变了。

甚至,连沐小白自己都变了。

她现在没有了陪伴。

没有了依靠。

更没有了自我。

还找得回她的方向吗?

怒马转过昭王府的一角,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迎面而来。

最前方的那人端坐马上,着一身锦绣白袍,姿态挺拔俊逸,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临立风中的姿态,衣袂翻飞,丰姿如玉,仿若天人,惊艳得不可方物。

他的身后跟着一顶华美的轿撵,从东往西走,不缓不急,显然刚从宫中出来。

撩人的帘子倒映出一个袅娜的身影。

轿撵中坐的是谁,那还用问么?

章节目录 第96章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越来越近,前方那人清淡的星目似乎看向了她。

万俟沐别开眼,只觉得眼睛很痛很酸。

她漠然拔出袖中的匕首,轻轻扭身,用力扎在了马背上。

鲜血四溢,骏马吃痛,发了疯似的往前冲去,不一会儿就将身后的那群人甩得远远的。

无数的尘沙飞扬,钻入她的眼睛里,苦忍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没有伸手去抹开,而是任由它们冰冷地从颊边划过,恣意飞扬。

没用了。

哭也没用了。

颐灏他再也不会心疼。

无人心疼时流的泪没有任何意义。

她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她只是哭给从前的颐灏看,祭奠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说,沐子,以后等我来了你再哭,怎么哭都行。

是啊,你走了,我该跟谁去哭。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眼前的景象一点点被吹开,渲染出来。

穿过荒凉的官道,辗转过繁华的闹市,远远的,一座被雾霭挡住了的山慢慢浮现曼妙的身影。

她突然很想回鹿鸣山。

她甚至有一刻认为,鹿鸣山上的颐灏肯定还在,昭王府里的那个颐灏肯定不是真的!

要不然,颐灏怎么会不来找她?

他那么爱她怎么舍得不来找她?

“沐小白!停下!快停下!”

似乎听到有人在背后叫她。

她拉着缰绳恍惚回头。

身下的骏马突然前腿一矮,还没有看清后面的人,她整个人就从马背上被掀了出去。

呵。

一切似乎可以解脱了。

她被掀开去,甚至忘记了反抗,忘记了她身上的灵力,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究竟,她所求是为了什么?

她不知道,她好累啊,想结束了。

然后,一阵疾从耳颊边刮过,她落在了一具温热的怀抱中。

慕容赫被刚刚那一幕吓没了半条命,劈头盖脸地训道:“沐小白!你不要命了是不是!再往前半步,你脖子就断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万俟沐苦笑了一声,蓦地睁开眼睛,正好对上慕容赫着急的面孔。

顺着他的余光偏头一看,她骑的那匹骏马撞到了护城河前的栏杆,倒地不断抽搐,背上还潺潺流着血,流淌了一地,那是她狠心插下的。

一股恐惧后知后觉地席卷了她的全身,她也后怕,却还是一把推开他:“我不要你管!你不是让我走么!我听你的话走了啊!脖子断了就算了!”

慕容赫气得要命,他从前说过那么多话,她一句都听不进去。

为何偏偏现在就听进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还这般理直气壮地发脾气。

因为跑得太快,她的发髻乱了,珠钗掉落,披头散发像个小疯子似的,看起来再也不像天盛国高贵端庄的嫡公主。

又哭得眼睛通红,活像一只被人欺负了去的小白兔。

他看着她这幅模样,心里无比懊恼,怜惜与心痛无以复加,再多的气也消了。

跟她生什么气啊。

她现在还像是个孩子。

只是搂她进怀里狠狠抱住,粗喘着气咬牙切齿道:“你倒会记仇!”

章节目录 第97章 反正都是你的错 看吧,对她发火,让她走开,最后舍不得的、心疼的,还是他自己。

慕容赫心中一番苦涩难掩,他不过是在自作自受罢了。

万俟沐缩在他怀里破涕为笑,皮肤细润如温玉柔光若腻,樱桃小嘴不点而赤,娇艳若滴,腮边两缕发丝随风轻柔拂面凭添几分诱人的风情,耳际的珍珠耳坠摇曳,而灵活转动的眼眸慧黠地转动。

她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无理取闹,一点道理都不讲,嗔道:“反正都是你的错!”

慕容赫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绕着着怀中女孩柔软的发丝,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一松,仿佛什么宝物失而复得。

他轻轻地笑出声来,乌黑深邃的眼眸,泛着迷人的色泽:“好,都是我的错,沐小白怎么会有错呢?”

心一放下,才想起身上有伤,刚刚一路狂奔过来,受过刑的地方颠颠簸簸,有些已经重新裂开了,疼得钻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他的女孩儿,他咬紧牙关,把汹涌而出的血气都生生咽了下去。

万俟沐觉察到他额头上汗涔涔,眉心一跳:“赫......是不是很痛?”

慕容赫心中大骂MMP,怎么可能不痛?

万俟沐感觉不对劲,动了动身子想要逃跑,不料他的大手将怀中的女孩抱得更紧,不肯稍稍松开一点点。

“乖一点,让我缓一会热就好了。”慕容赫将头搁在她的脖颈之间。

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嗅着鼻尖清新的体香,慕容赫只愿沉迷其中,再不醒来。

刚刚在马车内,他对她吼完那几句话,立刻就后悔了。

遇上陌言,又不是她的错。

他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骂她?

追根溯源,一切的祸根早已埋下。

若他没有去战场。

若她没有去鹿鸣山。

若她没有遇上他。

今日的一切是不是,便只会是水中影,镜中花?

他掀开车帘想将她叫回来,却看到车恰好停在昭王府前,面前昭王府的牌子直逼视线,让人忽视不得。

他神色复杂地去寻找她的身影,却看见沐小白不要命似的骑着马横冲直撞。

那一刻,他方才知道她的疯狂不只是因为他的训斥,更因为昭王府这个地方。

那个可恶的混蛋!

霸占了她的心却还狠狠地将她弃之如敝履。

他慕容赫的人,怎容得他人这般欺负。

沐小白,你这个傻子!

“沐小白,回来!”他着急地冲着那抹疯狂的红色大吼着,声音却被湮没在远去的马蹄声。

“别喊了,她现在就像是疯子一样。诶,她怎么能够不拐弯的!”黎戍原本想抱怨的话语瞬间顿住了,因为他发现越来越远去的那个身影,一直朝着一个方向策马奔去。

偏执得怪异。

不拐弯?!

慕容赫心下一惊。

他赶忙忍痛跳了下去,两指放进口中一声呼啸。

坐骑“飞沙”很快便奔了过来,他翻身上马立刻追了上去。

都说冤家路窄,没走两步就碰到颐灏迎面而来。

章节目录 第98章 绝情如斯 两个男人擦肩而过,周围的空气在那一瞬没有被他二人的光彩照亮,反而冷凝成锐利的冰渣子。

慕容赫的五官长得近乎完美,却从那双望一眼仿佛就要结冰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感情,除了完美的过分,再无过人之处。

匆忙中他的剑不在手边,否则,他肯定一剑砍翻了颐灏!

他已经忍了他太久太久,从去年冬天回京述职开始,一直到现在,他无时无刻不想把他剁成肉酱!

从小到大,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孩,被一个突然横出来的男人轻而易举地夺走了。

他措手不及,连还击争夺的力气都没有,眼睁睁看着她偎在颐灏身边巧笑倩兮。

更加不可原谅的是,颐灏夺了他的女孩之后,居然那么轻飘飘地随手扔了她!

谁都不是傻子,他慕容赫更加不是!

沐小白主动请旨嫁给一个垂死的病秧子,若不是心灰意冷,她不可能这么做!

狭路相逢,慕容赫的凤目死死地盯着颐灏,恨不能在他身上射出几个窟窿来。

而颐灏的星眸从他身上掠过,没有一丝起伏,仿佛曾经深爱的女孩和想取他性命的慕容赫都不过是路人而已,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不值得在意。

绝情如斯。

慕容赫越想越恨得心口发痛,一条铁臂圈着女孩的腰,另一只手却抬起她的脸,凤目认真地望进她的眼睛里,认真道:“沐小白,回去跟那个病秧子和离,我不准你和他在一起!他算什么东西!”

他是真的瞧不上陌言,失语、久病、废材,克妻,他全身上下还有哪点可取的?

长相一般,命相不长,无名无碌,他又有哪儿是比得过他的?

曾经输给颐灏,是因为他们相爱,那他退出,他也就认了。

现在,他们两个完全就是陌生人!

看她为那个病秧子整理头发、衣服,还允许他亲吻她的手,他的心上是一阵拔凉拔凉的疼。

那么温和贤惠,一点都不似他熟悉的沐小白。

一想到平日里对他呼来喝去,对他人盛气凌人的沐小白,这会儿却像小猫咪一样对待陌言,慕容赫的怒火更是烧得熊熊。

傍晚的风夹杂着护城河水的清冷味道阵阵吹过,冷冷地往脸上扑来,将万俟沐给冷醒了几分。

一缕发丝随风飘下,挡住了万俟沐的眼睛,她垂下眼睑,轻轻摇了摇头。

他看不清楚她眼中的变化,只听得她的态度依旧坚决:“不,我不会跟他和离的。”

“那我就去杀了他!”慕容赫咬牙切齿,冷声道。

天盛国的将军,经历了战场的风刀霜剑,此刻更发出一种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气,浑身上下涌起浓浓的杀伐之气。

说话之间,邪恶而俊美的脸上噙着一抹嗜血的笑意,出口威严震慑让人不由地打起了寒颤。

何曾见他那刀刻般俊美的立体五官变得如此扭曲?

何曾见他的语气如此狠厉?

然而,沐小白无惧。

她从来都不怕慕容赫,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敢反抗他。

章节目录 第99章 不死不休 于是,沐小白开口,唇边染笑,像石子投进池水里,轻轻漾开一圈纹理:“赫,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陌言有什么错呢?这一切其实都是我带来的。

是我选了他,是我害了他,说不定,连他都嫌弃我。”

慕容赫听到这里,眉心皱了皱。

万俟沐没有看到,只是自嘲地笑了笑,仰起头望向无际的远方,继续说道:“这些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最受宠的公主也好,最低贱的乞丐也罢。在一段感情里,所有人的起点都是平等的。

但是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而不被爱的那一个就是真正的失败者,无论她从前多么风光多么高傲,她这辈子,只能这样了……”

她选择了陌言,连累了他,更不可能撒手而去,那不是她的作风。

这也便意味着,他们这一世,是再也纠缠不开,不死不休了。

“沐小白,我……”慕容赫沉痛不已,喉头一哽,还想说的什么却难以述尽内心。

以前骄傲自负的沐小白怎可能会这么想?

她不是失败者啊,她还有他,他会一直都在啊。

她一直是她心爱的女孩,在他心里,她一直都是赢家。

他去战场是为了她,他去谋求官位也是为了她。

他只是想让她一直那么快乐,那么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

这些难道就是错?

现在的现实是,她已经成为了别人枕边的人,他现在说出口的话,只是让她更加烦恼甚至给她招来麻烦。

他只有紧紧地抱着她,贪恋这一刻的柔软和温暖,生怕一松手,就连眼前的一切也都消散了。

她那身上熟悉的味道,像是一股清新的芬芳在他整个怀中悄然的散开,慢慢的蔓延在他的心头。

曾经多么寻常的事儿,此时却变得珍贵异常。

“其实,我一直都在浪费我身上的幸运,浪费别人对我的感情,耗尽了别人对我的耐心,没有了这些东西,我也就什么也不是了。这一切的后果,我只能自己承担,呵。”万俟沐说着,眼神越渐灰暗,像是失去了光彩的蝴蝶,摇摇欲坠偏偏迷失了最终的落脚点。

她已经知道错了。

她当初该是多么的任性妄为,又是多么的伤透了父皇母后的心,又伤害了无辜的陌言。

“沐小白,你......”慕容赫看到她的情绪不对,他调整了下状态,重新开口,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黎戍等人赶着马车风风火火地追过来,飞扬的马蹄在管道上扬起一抔尘土,隔着老远就在喊:“沐小白,你丫的疯了吧!敢把爷踹下马,居心何在啊你!”

“还有你,大将军,是打算上天去当将军了吗?你后背还有伤,就这么不要命地跑出来?!”

身后的一排士兵紧紧地跟着,脚步上有条不紊。

及至走近了,看到自己心爱的坐骑躺在地上不断抽搐,血迹一片,黎戍的脸抽搐了下。

瞬间垮了,心疼得跪下,丝毫没有顾忌自己在众人面前的形象。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他摸着凌乱的马鬃,哭丧着脸鬼哭神嚎地大骂:“沐小白,你真下得了狠手啊你!你怎么不对飞沙也来一刀!爷的爱宠啊,爷的乖乖啊......你还爷的命根子来!”

他轻轻地抚摸着喘息不已的坐骑,悲伤得只差挤出两滴泪水以示哀痛了。

慕容赫两人没有理会他。

倒是慕容赫的坐骑“飞沙”本来慢悠悠地甩着尾巴,低头闲适地吃着护城河边的青青嫩草,听到黎戍这一声叫唤,似乎意识到什么一般。

“飞沙”圆鼓鼓的马眼睛瞪了他一眼,低哼了一声,放下嘴里的青草,随即不满地迈开马蹄朝他奔过去。

“飞沙”性子烈,是战场上的骁勇神骑,被它踏着了,非死即伤。

黎戍看到“飞沙”朝他怒气冲冲地本来,吓得慌忙连爬带滚,狼狈地躲到慕容赫身后去了。

“飞沙”看到黎戍“不要脸”地找了它的主人当挡箭牌,鄙视地哼了哼,重新走回去吃草。

黎戍现在有人护着了,胆子也大了起来,探出头看着“飞沙”继续骂:“慕容赫,你家的畜生都这么霸道!爷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怎么就偏偏遇上你们这三个。”

“飞沙”自顾自悠闲地嚼着嘴里的青草,半眯着的眼睛斜看向黎戍,一脸的不屑。

见慕容赫没有搭理他,他又打算继续范娜,没料眼一低,看到慕容赫抱着万俟沐。

黎戍伸手就把他的手给拍掉了,占有欲十足地架着慕容赫,哼道:“滚回家吧沐小白,别不守妇道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的!

冲咱们这交情,爷好心告诉你,有人给皇上呈了奏折,说你和那个病秧子成亲之后一直分居,明儿个肯定会有人去左相府探查,要是真查出此事属实,你这罪名可就大了!分明是借赐婚的幌子,糊弄天下百姓和陛下闹着玩儿呢!”

听完这话,万俟沐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往后退了两步,距离一下子就疏远起来,抬头笑了,一点不恼:“说的也是,我是该回去了,黎戍,麻烦你送赫回元帅府吧。”

又看向慕容赫,昔日纯净的眼眸模糊不清,她又挤出更多的笑意来:“赫,你回去好好养伤,我改天再去看你。”

说完,便迈开步子走向“飞沙”。

她一身海棠红的宫装美丽如初,边走边将乌黑的长发拢起,随意绾成一个发髻,用珠钗固定住,摸着“飞沙”黑色的马鬃回头道:“飞沙先借给我吧。”

察觉到慕容赫的担心,她笑道:“赫,放心吧,我的骑术可是和你一起学的,好着呢。不用让人送我,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说着,也不等慕容赫的回应,利落地攀上了马背,沿着护城河畔的垂杨柳往城东的方向而去。

黎戍站在慕容赫旁边,颇不满地龇着牙,“啧啧”摇头叹息道:“慕容赫,你这‘飞沙’,见了谁都恨不得踹上一蹄子,沐小白骑它身上却一点事没有,美人的魅力果然是大……啊!”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就怕输了我这个人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见“飞沙”的时候,就是慕容赫也没有能够很好地驾驭它。

毕竟是西北野马中稀有的良驹,血脉中自有它的骄傲。

被一个毫无名气和地位的慕容赫给驯服了,自然是心中不痛快。

每每慕容赫骑上,它都能在十步之内将他给甩下来。

后来经过将近一个月的磨合,“飞沙”才愿意变得“配合”。

沐小白信誓旦旦地跟黎戍打赌,说如果她能够骑上他不被甩下来的话。黎戍就要能随时满足她一个愿望。

黎戍摇晃着白扇子,笑得像个奸诈的商人。

啪的一声,将手中的扇子收在手中,挑衅道:“来啊,我黎戍天不怕输地不怕输,就怕输了我这个人!”

他睁着那双不大的桃花眼笑嘻嘻地看着那匹桀骜不逊的马,似乎十分自信这马儿会给他这个面子。

等到“飞沙”在她手中温顺得像只小绵羊的时候,黎戍手中的白扇子惊得直接掉下。

他没有想过,慕容赫的这匹马,跟他这个人一样,在面对沐小白的时候毫无节操。

慕容赫的胳膊肘微动,往后狠狠一捅,势如劈竹,力拔山河。

力气之大,非常人得以承受。

恍惚间似乎从他的肚子上传出了一声,像是天雷炸响的轰隆声,又有如水缸瞬间崩裂开来那般意外。

一股扑天灭地的疼痛从腹部席卷开来,黎戍立马抱着肚子蹲下了,疼得差点在地上打滚。

若是仔细看去,兴许还能看得见他咬着牙痛得通红的脸上越变越紫,那促狭的眼眶中正挂着几颗金豆豆,这会儿是真的涕泗横流了。

阵痛过后,他额头暴动的青筋也慢慢退下,咬牙切齿地指着慕容赫骂道:“你个没良心的!你和沐小白的良心都被狗给吃了!”

大概是因为肝火过旺,牵扯到腹部的轻微震荡,黎戍又是一阵哀嚎:“哎唷,疼死爷了!”

慕容赫没搭理他,目光仍停在那抹越行越远的海棠红上。

朱红的颜色在浮现和流动中渐行渐远,却依旧刺目,有如沙场上的万里伏血。

他从来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在面对鲜血更不会有丝毫的同情,但此时,这些意象却勾起他心中无限的悲凉。

他那已经空了的手掌握无可握,只是轻轻地鞠起一把空荡荡的空气。

只需稍稍一捏,那原虚无缥缈的东西瞬间崩裂,凌厉四射,四周的小树顷刻间倒伏,若是细看着些,便会发现,那粗大、笔直直插云霄的树干上,露出一簇簇斑斓的伤痕。

那是半圣之力,已然接近圣人的水平。

沐小白,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掐死你!

你说,如今这局面,要我怎么做才好?

……

离开城西,没有了慕容赫和黎戍的视线,万俟沐不再发疯,拉着马的缰绳松了松。

千里良驹“飞沙”也省了它日行千里的能耐,顺着她的速度慢慢地慢了下来,不慌不忙地边走边吃着道旁的青草。

万俟沐其实现在还不想回去。

她就那么轻轻地顺着护城河逛着。

章节目录 第102章 因为,颐灏不在 傍晚的护城河边没有人,夕阳照在那些枝繁叶茂的垂杨柳上。

暮色暗淡,残阳如血,河边上如镶金边的落日,此时正渐渐陨落,光芒四射,刺人眼膜如梦似幻,好不真实。

最后一丝残阳打在地上与垂杨柳阑珊的残影融为一体,金光璀璨,吞天沃日,暮色沉沉。

暮归的行人,影子被夕阳拉长。对来来往往的人群,总是顾此失彼。

天色渐渐暗了,残阳如血,朦胧慢慢的笼罩整个海上,天边只剩下一道晚霞....

也许是细细碎碎的阳光晃了眼,万俟沐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色都很陌生。

可不是么?

四年没有见过盛京的春天了,以至于在她的印象里,盛京城也应该是开满了碧桃花,和鹿鸣山上一样。

然而,终究是不可能的,再也没有鹿鸣山上的春天了。

因为,颐灏不在,四季都没了生机的颜色。

“哒哒”的马蹄声越走越远,渐渐入了市集,人声鼎沸起来,身后的一袭锦绣白袍终于止步。

他一身月白项银细花纹底锦服,大片的莲花纹在白衣上若影若现。

白衣胜雪长发,简单的束起。

风姿特秀,爽朗清举。

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方向,那人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柳眉下黑色眼睦像滩浓得化不开的墨。

微蹙的双眉之间好象藏有很多深沉的心事,却跟着眉心一道上了锁。

他收在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良久,他弯下腰,拾起地上掉落的一支点翠珠钗……

到了城东左相府,万俟沐翻身下来,立刻有守卫上前要牵过她的马。

万俟沐回望了飞沙一眼,摆摆手,自己牵进去了。

“飞沙”是西北良驹,性子野,不好伺候,除了赫的几个亲卫兵之外,任何人靠近都会被踢翻。

很奇怪,“飞沙”却不怕她,第一次见面就异常温顺。

左相府分东厢西厢,东厢地方大,本来陌家的几个兄弟,除了陌言,其余的都住在东厢,后来,老四陌瑾嫌东厢太热闹,就搬去西厢住了。

为了陌言的婚事,左相将西厢各院落重新布置了一番,将朝阳热闹的一座院落改名“有凤来仪”,用做了新房,而陌言的偏院便在新房后面,位于左相府的西北一角。

将“飞沙”送去后院的马厩,带路的小厮留下来喂马了。

万俟沐没有等他来领路,自己寻路回去。

毕竟不大熟悉这块地方,万俟沐走着走着,居然来到了陌言的偏院,拱形门上那四个字还是像一道屏障似的阻住了她——请君莫言。

几多桃树林中事,有苦请君且莫言。

这是陌言的领地,其中有他不愿再提的秘密。

推己及人,万俟沐不想进去。

折身往自己的园子里去,听到前方有一行人边说话边朝这边走来,万俟沐停下来脚步。

只听得其中一人道:“孙太医,我儿患病已久,请过无数名医来诊治,皆无疗效,怕是无药可治了。”

万俟沐听得出来,那是左相陌鸻的声音。

她的细柳眉梢微微挑起。

章节目录 第103章 一场梦 “左相大人,皇后娘娘爱女心切,自然希望驸马爷身子硬朗。下官不才,不敢自称名医,但是倘若不替驸马爷诊治一番,下官如何向皇后娘娘交代啊?”孙太医不卑不亢道,没有半分相让的意味。

左相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忙道:“孙太医误会了,本官对太医的医术自然信得过,只是我儿……”

孙太医抬手打断他,语气格外坚定:“左相大人无需多言,待下官诊治过了再下决断不迟。”

左相怎么不知他为何而来?

他叹道:“如此,就有劳孙太医了。”

一行人转过假山,就见万俟沐立在偏院前的银杏树下,被吓得现实一愣,随即赶忙对她行礼。

斑驳的残影笼罩在她的身上,显得格外的阴森和诡异。

“起来吧。”万俟沐淡淡道。

她将优雅的身姿隐藏在暗处,那一头乌黑的秀发如瀑般垂下,静静如持,却有着一种莫名的情绪。

左相起身后,抬头看向万俟沐。

见她旁边没有他人伺候,诧异地问道:“沐公主,您这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回府了怎么也不告诉下人一声?一个人呆在这偏院,若是受了惊吓,就是老臣的过错了。”

万俟沐抬眸看了他一眼,明亮的眸子在暗处犀利如剑。

陌言的前三房夫人相继莫名其妙地去世,偏院连同整个西厢都被视为不吉利,成为无人敢踏足之地。

更遑论曾经府中传言的半夜哀鸣声,久久不息,有如含冤的怨灵飘荡声。

所以,左相府的其余几房都早早地搬到了东边。

那群怕死的更是去请了得道高僧亲自前来作法,画地为池,让东厢与西厢之间隔着偌大的一个飞鸿池。

据说,有了这个开光的池,邪灵什么的都会被这灵水净化。

真真是笑话。

万俟沐知道,左相未必是真关心她,她那个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他只是怕她出了事,难辞其咎而已。

万俟沐未答,便听得轻歌的大嗓门远远地从众人身后传来:“孙太医!孙太医!大公子不在偏院,他刚回府!”

方才一直找不到陌言的众人一齐转过头,只见陌言正从小路上走来。

绿色的银杏树影中,他那身藏青色锦袍仍旧十分低调。

只一个背影,万俟沐发现她自己的心,奇异的平静了,血液中的躁动不知何时温柔的流淌。

明明他和颐灏的相貌是天差地别。

可那一刻,万俟沐以为,那清幽,如仙落凡尘,遗世独立,风姿绰约真真便是一场梦。

他走近了。

暮色渐浓,陌言的脸色苍白如初。

他的唇,白的近乎没有血色,让人瞬间有种冲动,想要温暖它,哪怕让它沾染一点点尘世的颜色也好,不然他也许在下一刻就消失了。

黑色的双瞳中,透明的看不到一点情绪,象看穿了人间所有的沧桑,融进了万载的清秋,不屑人间情事,冷眼旁观沧海桑田。

他越过众人,将目光投在万俟沐身上。

待捕捉到她的眼睛,他这才微微一笑。

章节目录 第104章 有形无质 那缥缈的一笑,隐约的勾勒着飘渺的线条,若隐若现中恍惚着,看不清,道不明,眼前仿佛是山谷中升腾的朝雾,有形无质。

又像是被云层遮了的月光,朦胧着,明明在眼前,偏又如天边遥远。

轻歌也看到万俟沐了,却不行礼,只是兴奋地大力朝她挥手,口型在叫:“沐小白,沐小白……”

老四陌瑾一手扶着陌言,一手将轻歌扬起的手臂给拍了下来。

他皱着眉头,颇厌恶地瞪了她一眼,低声道:“一边儿呆着去!”

昨天回门的队伍除了陌言和万俟沐,其余的都由陌瑾领着先回府了。

刚进门,轻歌就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轻歌见不到万俟沐,缠着他要人。

他无奈,解释说大嫂喝醉了酒留在宫中休息了,明日与大哥一起回来。

轻歌却灵活一闪,就要往门外跑。

陌瑾手疾眼快地拉着了她,可轻歌也是学武道的,力气不比一般的男子小。

轻歌往回一拽,陌瑾一拉,两人僵持着。

“你放手!”轻歌瞪着他说。

山葡萄一样的瞳仁在此时格外黑、格外亮,像两颗浸在智慧海中的稀世黑珍珠。

陌瑾怔了怔,随即撒手,收负在身后。

轻歌哼了哼,起步就要离开。

陌瑾在后面开口了:“真不知道像你这么蛮不讲理的女人是怎么在宫里活得这么久的。”

“我活着碍着你什么事儿了?”轻歌回身,罗衣飘飘,轻裾随风远。

“他们现在在宫里指不定已经休息下了,你还去窜宫门,你觉得会是没有什么事的吗?难道你是沐公主的丫鬟就没人镇得住你?反正你要作死作妖都不干我的事。”陌瑾说完,没有再在她身上停留半分,转身离开。

若不是回门筵上万俟沐那一番话,加上后来她为大哥挡酒,陌瑾对这一对主仆真是一点好印象都没——

嚣张跋扈的毒妇公主,嘻嘻哈哈的大嗓门侍女,偏偏进了相府的门,还偏偏是嫁给了身子孱弱的大哥,不仅不相配,根本是折磨。

想要帮他原本体弱的大哥再折寿几年。

再后来,听下人说,轻歌最终还是没有去成。

瞎闹腾的丫头。

陌瑾扶额,心中闪过几丝烦躁。

轻歌被陌瑾口中念出的一句诗句给推到一旁去。

她临时刹住脚,嘴里喘着气,慢慢地才发现,头上掉落下了什么东西。

她抬手拿下来,却是几片树叶。

往上一看,这才发现她刚刚差点撞银杏树上了,顿时恨得咬牙,面目狰狞。

她在陌瑾身后暗暗握紧了拳头,瞪圆了大眼睛,陌黑子!你给我等着!

陌言对在场的众人都不敢直视,或者可以说是视若无睹。

任由着陌瑾搀扶,停在前方。

他的眉心微蹙,颇不舒服地掩唇咳了几声,自然而然地朝万俟沐伸出手去。

万俟沐一下子就懂了,不自觉地缓步迎上前,握住了陌言的手。

他的手仍旧寒凉,像是永远暖不了的玄冰。

万俟沐担忧地看着他。

而陌言唇边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章节目录 第105章 你回来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垂着眼眸,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写着:“你回来了。”

他不会说话,可短短几个字里传达的意思那么明显,配合着他的表情、动作,一览无余。

这似乎,是一种浅淡的依赖。

他身处弱者的困境里,不由自主地想要依赖她。

万俟沐对这种依赖并不排斥,而且,觉得十分新鲜。

因为,这没有给她带来任何沉甸甸的压力,相反,给了她莫名心安的感觉。

依赖她,需要她,不会拒绝她,不会伤害她,对她别无所求。

这就是陌言。

于是,万俟沐抬头冲他笑了,点头道:“恩,我回来了。”

柔润低语,拂入心湖。

届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

非常温馨的一幕,暮色黄昏中,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与孙太医同行的几个太监无声地交换着眼神,面面相觑。

他们中有的是甘泉宫的人,有的是储秀宫的人,或许,还有其他嫔妃皇子派来的眼线。

还是孙太医先打破了这寂静,道:“沐公主,老臣奉皇后娘娘的命令来替驸马爷诊治,您看,时候也不早了……”

万俟沐想起母后对她说,要是真想安心过日子,就把陌言的病治好,宫中太医的医术毕竟高明些,今天就让他们去相府替陌言看看。

她当时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倒未想,母后派的人来的这么速度。

既然是皇后派的人,她也没有任何怀疑,应允道:“去有凤来仪吧。”

万俟沐拉起陌言的手,正要同他前有凤来仪,余光瞥见孙太医身后的一众太医,又停下了脚步:“不过,你们这一群人也不用都跟着来了,会吵着驸马爷的。”

孙太医身后一众太医均是一愣,随即均看向孙太医。

孙太医摸着胡子,想来也不无道理,便吩咐道:“各位同僚请先在这稍作歇息,老夫去去便回,到时同各位商议下情况。”

陌言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

万俟沐心有感触,温热的手将他轻轻拢住。

陌言抬眸,对上了她那柳叶似的的眉毛下的眼神,有如柔美的月光一般熨帖人心。

那是一双像秋日的天空一样明澈的眼睛,那双眸子虽然淡淡的,但很直率。

他也轻轻地展颜。

“有凤来仪”中,孙太医正在替陌言把脉,一直没有开口的风行突然出声道:“孙太医,大公子常年吃药,病情不见半点起色,如今对这些药石很害怕,您可要看仔细了。”

孙太医一只手探脉,另一只手捏着白花花的胡子沉思,没搭理风行。

他自认为自己是医者,病人病情如何,还没有必要听那些个小厮的说法。

心无旁骛地把着脉,孙太医的脸色是一成不变的沉重,倒是让人看不出什么异样。

待松了脉,他扭头对万俟沐道:“沐公主,驸马的病情确实严重,加上积年累月的药物治疗,对内脏伤害颇大。”

万俟沐握着水杯的手顿住了,她抬起眼睑问:“可有办法?”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心坎儿一软 “臣开个方子给驸马调养调养。”孙太医将手从陌言的手腕上收回,又将搁在他手下的脉案也给取出,一边整理着一边说。

回头看了一眼陌言,孙太医接着道:“就算药苦了些,驸马早晚都得服一次,不能断了。沐公主,您可要细心照看着,亲眼见驸马喝下去才行啊。老臣还要去元帅府替赫将军诊治,就先行告退了。”

万俟沐起身送孙太医出去,点头道:“放心吧,孙太医,本宫记着了。赫那边,就劳烦你多多照顾了。”

孙太医笑:“应该的,沐公主留步。”

万俟沐转头,向风行吩咐道:“风行,你送送孙太医,顺便拿着方子去抓药吧。”

风行看了陌言一眼,很不情愿地去了。

一旁的宫仆见此,也都纷纷退下,新房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回头一看,陌言坐在椅子上微微垂首。

看不见他的目光,万俟沐只当他真的对那些药害怕,上前去拍着他的背柔声道:“孙太医是宫里的老太医了,资历很深,有他在,你的病一定可以治好的,只是要吃一点苦头。”

万俟沐站着,陌言坐着,这次换做陌言抬头仰视她。

他与世无争的黑眸中染满了浓浓的忧郁和丝丝缕缕的无助,万俟沐见着,只觉得心坎儿一软。

他忽地伸出双手轻轻环住了万俟沐的腰,将头靠在了万俟沐的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就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小孩,突然找到了一座避风港一般。

万俟沐的眸色暗了暗,她叹了口气,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没事的,相信我。你会好起来的,还有我陪着你的。”

在万俟沐看不到的角度,陌言闻着她身上的特殊体香。

那是一种熟悉又久远的味道。

满溢的香气勾划过他的鼻尖,有如羽毛轻刷。

忽而,他那清澈的眸中精光一闪,精锐的目光宛若黑夜中的鹰,冷傲孤清,孑然间散发的是傲视天地的强势,那瘦削的薄唇泛起若有似无的笑意来。

万俟沐,与情人幽会在先,喂丈夫毒药在后,你这妻子当得……

真是空前绝后啊。

等风行抓了药回来,天已经完全黑了,万俟沐让他先陪着陌言回偏院,而她自己则随轻歌去厨房给陌言煎药。

风行见万俟沐走远了,全然不再是一副恭谦卑微的模样,幽深的瞳眸中已然染上了嗜血的光。

他走近陌言,低眉问:“主子,药已经弄了一份交给青岚去查看了。只是,您和这位公主之间该不会是真的?”

陌言摇了摇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走在前往厨房的礼尚,轻歌看着她手里的药包,凑过来小声问道:“沐小白,你昨天怎么了?你的酒量不是一直都不错么,怎么会喝醉了酒呢?”

轻歌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鹿鸣山上的沐小白曾想借酒壮胆,好趁机向颐灏表白。

可她偷偷喝了一整壶酒居然都没醉,摇着已经半滴未剩的酒瓶子,生气地砸了。

这一砸没把人砸晕了,倒是那破开的声音,把人给引了过来,结果就被三师兄发现她偷酒喝,跟师父告了状。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洒脱大方乐于助人 鹿鸣山上的规矩严厉,她被罚去后山的碧桃花下扎了两个时辰的马步。

那会儿,后山下了一场绵绵春雨,雨水混合着花瓣洒在她的脸上,躲无可躲,因为她两条腿动都不能动了。

万俟沐就这样顽强地在雨中站了两个时辰,最终还是被那潮湿的不适和疼痛的交替透支得晕了过去。

后来,还是颐灏把她抱了回去……

颐灏让轻歌帮她换了衣服,为她端来了药之后转身便要离开。

哪料,半梦半醒中的她一把撰住了他宽大的袖袍。

颐灏没有回头,只是淡漠地问她:“如果喜欢我就像扎两个时辰的马步一样难受,还要喜欢我么?”

熟悉的声音萦绕耳畔,腿下突如其来席卷的痛让她兀地醒来。

看到那朦胧的阳光下那抹修长挺拔的身影,她忍着痛,笑得天真:“要是每天扎两个时辰的马步,你就会喜欢我,那我就每天都去。”

颐灏看穿她的心思,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她:“你是想让我每天都来抱你上山?”

沐小白脸瞬间一片通红,从耳畔蔓延到脖颈,她最终大胆地喊道:“要是我抱得动你,我愿意天天抱你上山的。”

颐灏笑:“哦?如此说来,还是小师妹比较洒脱大方乐于助人……”

……

不知道为什么,鹿鸣山上用碧桃花酿成的酒怎么喝都不会醉,而北府郡的“千年醉”三杯下肚就神志不清了。

同样是酒,同一个人,为何诧异会如此明显?

是酒的错吗?是环境的错吗?

也许,和人的心境有关。

那时候她心里惦记着颐灏,满心满眼都是喜悦忐忑,而昨日回门筵上,她的心里空空如也。

心是满的,酒意自然是无处可侵。

心是空的,自然,将被酒意填满。

能不醉吗?

现在这个时候,厨房里的厨娘都去休息了。

空下来只剩下万俟沐和轻歌两人,所以两人说话也就没有那么顾忌。

万俟沐自嘲一笑,把药包放在灶台上,转身去拿药罐,轻描淡写地答道:“那酒太烈了。”

轻歌还是锲而不舍地追过来,捅了捅她的手臂,神秘兮兮地问:“那,你昨晚和驸马睡一起了?”

万俟沐回头,奇怪地看着她:“轻歌,他是我的夫君,我们睡在一起不是很正常么?从今天开始,我们都要睡在一起了。”

她说得很是云淡风轻,感觉压根这就是一件寻常的小事。

“不行!”轻歌听到后面一句,顿时吓得跳了起来,惊叫道。

“为什么不行?”万俟沐皱起眉头,好看的柳眉有如清风掀开了波澜:“轻歌,你最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管得越来越多了。若是想嫁人,我给你挑一个,明天就把你嫁出去。省得在这儿整天担心这儿担心那儿的。”

轻歌机警地瞪大了眼睛,立刻用两只手掩住嘴,闷声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她才不要那么快就嫁人呢。

万俟沐见她总算安静下来,没好气地将药倒进了罐子里。

手上沾上了点点灰也没有在意。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孤家寡人一个 她先加点大木材,随后才点燃干草,拿扇子扇着灶火,慢慢引燃。

不一会儿,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药味。

万俟沐虽贵为千金之躯,但烧水砍柴的功夫却在鹿鸣山上做了个遍。

在鹿鸣山上,不管你山下背景如何,没有实力,就只能做低下的工作。

刚开始烧火的时候,万俟沐把所有的木材都堆一起就开始生火。

火没升起来,整个厨房倒是变得乌烟瘴气。

惹得众位师兄弟以为厨房起火了,纷纷拎着水桶过来。

火星倒是一点没看见,就看见灰头土脸的万俟沐从里头走出来。

原本娇艳的脸此时却是黑一块灰一块,狼狈无比。

众师兄弟笑成一团,她仍旧记得那会儿,他那颜色稍淡形状却极为好看的唇,也慢慢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

膨胀的火光中,男子姣好的容颜渐渐变得零碎,直至涣散无踪。

轻歌看没有自己的事儿了,便躲到一边摘菜。

郁郁葱葱的菜叶中,她时而抬起头偷看万俟沐一眼,悄悄咪咪地将菜叶里面新鲜的那几片捡了出来,放在了一边。

两个人就一人忙活着一边,再没有开口,空气中安静得只剩下药水汩汩沸腾的声音。

过了一个时辰,药煎好了,万俟沐将药汁倒进了碗里,再放进食盒。

轻歌见她已经打包好了,眸光闪了闪,寻了个借口道:“沐小白,我要去茅房。这药你让丫头们送去偏院就好了,自己别进去啊!那个偏院,说不定闹鬼的!”

万俟沐看了她一眼,拎起食盒往外走:“去吧,我知道了。”

她从未指望过轻歌什么,从前不指望,如今更加不会。

轻歌明面上是她的大丫鬟,实际是她鹿鸣山的师姐。

因为孤家寡人一个,在万俟沐回宫的时候,她说想看看皇宫,万俟沐没有怀疑,便让她以宫女的身份随行。

后来,便顺理成章地在宫中住下了。

轻歌将她送出了厨房,目送万俟沐往北边去了,周遭没有人,这才回到厨房。

不一会儿,她提着灯笼,鬼鬼祟祟地从里面溜出来,摸到南边的一个院子里。

她做贼似的拍门,三短两长的敲门声。

像是暗号。

没有人来开门。

又敲了一遍,还是没人开门。

轻歌捏紧了手里的青菜,恨恨道:“陌、小、黑!”

他人是死了不成?

轻歌精明的眸光一闪,她咬着牙摸到窗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细细的竹筒来。

伸出纤长的手指捅破窗户纸,随后揭开竹筒上的木塞子。

将木塞子靠近窗户,里面的东西顿时顺着破了的窗户纸爬了进去。

而后,她悄咪咪地往里头瞧了瞧,笑得格外奸诈。

果不其然,屋里传来几声颇大的念叨声,声音还没停止,便变成了几分惨叫。

轻歌听得暗自得意。

就你有念力又怎么样,还不是难逃老娘的手掌心。

可就在这时,房门从内打开,陌瑾愤怒地一把将门外叉着腰幸灾乐祸的轻歌扯了进去,狠狠甩上了门。

章节目录 第109章 你的脸…… 左相府老四陌瑾在修念力,又爱清静,因此一到晚上小厮丫头们都去歇息了。

一旦出了什么事儿,他就是叫破了喉咙也没人过来。

轻歌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跌倒,扶着墙才站稳。

一抬头,看到眼前人,怒意顿时消失无踪,她指着陌瑾哈哈大笑:“陌黑子,你的脸……哈哈哈哈!”

陌瑾的左脸依旧英俊,精致的五官,相配得刚刚好,简直是一件完美得杰作。

但极具冲击与破坏力的是——右边的脸颊肿得老高。

也许是发现妖蜂还未来得及发动念力防御,妖蜂已经倾巢而下。

肆无忌惮的妖蜂蛰得太狠,也不分场合,肿的位置很特殊,就在长长的睫羽掩盖之下的眼圈处。

病发起来,连眼睛都被挤得变了形,将他原本乌黑深邃的眼眸给一分为二,看起来像个十足的怪物。

这会儿,说话也含糊不清了,还谈何攻击。

起初被蜇上那一下,并不怎么疼,他刚刚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大怪蜂给吓得尖叫出声的。

现在见轻歌对着他的脸笑得直捂着肚子,陌瑾眉心微微蹙起。

他虽然看不到自己的脸,但是一摸上去自然知道不对劲。

有一块不小的浮肿是什么鬼?

他迅疾转身,对着镜子照了照,顿时整张脸都彻底黑了。

镜子里那个还是人吗?!

一想到还笑得直不起腰来的罪魁祸首,陌瑾再没有别的想法。

他三步并两步,生气地上前去掐轻歌的脖子:“你这个可恶的女人!”

轻歌感受到周遭的气流变化,这才意识到危险。

抬起头,看到面目狰狞的陌瑾正朝自己扑过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没有想到文质彬彬的陌瑾发起怒来这么可怕。

她一连退到柱子旁,手中的竹筒率先磕到硬物,视线下垂,她立马将手中的东西拿起来。

她握着细细的竹筒指向他,威胁道:“别过来!我告诉你哦,要是敢再靠近一步,就把你的左脸也蛰得像猪头!两边保持对称!谁让你不给我开门的!”

他想用念力来定住她,但是结果发现他念出来的诗句含糊不清,压根发挥不了作用!

陌瑾气得抱着头大吼了一声:“你们主仆都是害人精!先是害我大哥,现在是来害我!我们陌家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撇下轻歌,又冲到镜子前照了照,那鬼肿的,压根没有半点消退的迹象,陌瑾越照越想大声吼。

轻歌见他没空搭理自己,捂着胸口松了好一口气。

偷瞥了一眼陌瑾镜中那副鬼样子,嘴角扯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清爽而又耀眼。

她不慌不忙地走过去,大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陌黑子,你还真没说错,我和沐小白害的人多着呢!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所以,你安心吧!”

陌瑾还保持着看镜子的姿势,但余光怨恨地瞅了轻歌一眼,反身扣住她的右臂,恨不得卸了它。

轻歌被他触不及防的动作吓到,大叫:“你丫的混蛋,你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110章 最毒妇人心 “混蛋?!哪有比你们更混蛋的?”陌瑾咬牙切齿道。

虽然里头有些字还是含糊不清,但轻歌依稀能辨别出来他是在说他们。

她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打他,又被他给抓住,整张脸都被他按到桌上。

桌面硬邦邦的,凉凉的,像是毒物一般捣得她心里慌慌。

轻歌哪受过这般待遇,大骂道:“喂!陌黑子,你想一辈子肿着猪头脸是不是?!你再不放开我,我就不给你解药!左相家的四少爷就了不起啊!老娘认识的王子皇孙多着呢!也没见过像你一样老是摆臭架子的!”

陌瑾被气得快要发疯。

他年轻气盛,圆滑不足,没有那么多拐弯抹角的想法。

不管是在学堂还是家里,他都被捧得很高,又是放诞一阶,是今年会试的大热门。

以十六岁的年纪有如此成就,是个人都会傲慢,还少有过这样不被人看不起的经历。

加上对大哥陌言的婚事很有意见,早就看万俟沐和她身边的这丫头不满了!

他一松手,把她推开,负手看着她,骂道:“最毒妇人心!”

轻歌往后退开了几步,揉着被扭痛的手臂,眉心拧成一团。

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向来是轻歌的办事宗旨。

趁着陌瑾往回走的功夫,她一脚踹在他腿弯上,踹得陌瑾差点跪下了。

陌瑾吃痛,怒火中烧地回头向那小妮子望去。

轻歌插着腰,仰着脖子道:“有本事掐死我啊!看明天沐小白找不到我,你怎么跟她交代!我不过是来看看黑子,谁让你不给我开门的!活该自己找罪受!”

说完,不再理会陌瑾那像是要把她给剥皮抽筋的目光,她拾起地上掉落的一把青菜叶,径自往内室走去。

刚刚和陌瑾起争执的时候,菜叶都掉地上了。

轻歌嫌脏,就在陌瑾的洗手盆里洗了洗,随后大大方方地坐在四方小凳上,把青菜叶一片一片塞进笼子里。

笼中有一只全身雪白的胖兔子,看到吃的整只打了个机灵,三瓣嘴不亦乐乎地大口嚼着菜叶。

陌瑾捧着肿脸跟进去,看到自己的盆子上还飘着一片叶子,气得脸都青了。

他站在轻歌背后,声音都气得颤抖起来:“带着……这只兔子……一起滚出去!”

轻歌颇讶异地回头,眨巴了一下眼睛,奇道:“喂,陌黑子,你这人讲不讲信用啊?那天我要扔了黑子,是你非要收留它的,现在又要我带它滚,你这算不算始乱终弃啊?”

“我……”陌瑾被堵得哑口无言。

始乱终弃这个词,能用在一只兔子身上么?!

他终于知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了。

女人的逻辑和强词夺理是男人永远比不过的,年纪大点、混计花丛的男人见多识广兴许还能应付得过去。

可十六岁的陌瑾,压根每天都把头埋在书本里,更别说去什么秋水阁了。

他在她面前败得一塌糊涂,毫无还嘴之力。

轻歌又自顾自给黑子喂菜叶,一点不管陌瑾是不是快气死了,继续轻飘飘道:“陌黑子,别以为我们家黑子是只野兔子,它也是有名有姓的,不过,不是姓陌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111章 让它再蛰一下 不姓陌!

这摆明了就是拐着弯在讽刺他连畜生都不如!

因为皮肤白,陌瑾俊美的五官看起来便份外鲜明,尤其是双唇,一生气,几乎像涂了胭脂般红润。

他跑到洗手盆的旁边,取下帕子捂在眼睛旁的“毒瘤”,心中开始拈花造句。

“乖嘛,板着个脸就不好看了。来,让姐姐帮你解了那妖蜂毒。”将手中剩下的最后的粮食丢给笼子里的黑子,扭过头来,对陌瑾笑得奸诈。

“怎么解?!”陌瑾愤懑道。

“这个嘛,让它再蛰一下。”轻歌眨巴眨巴大眼睛,调皮道。

“啊!泼妇!妖女!混账!你……”

“嘿嘿,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四公子。”

她站了起来,盈盈一拜,当真纤腰楚楚兮,回风舞雪,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

“……”

若不是了解她的毒妇本性,陌瑾以为自己还真的会被她给骗了。

————

“有凤来仪”门前的丫鬟见到她过来了,正热情地上前来想要服侍着:“公主,食盒由奴婢来拿吧。”

本可以直接将手中的药直接交给那些宫仆去办的,可往那个灯火寂廖的方向望了一眼,她阻止了:“不必,都在这儿守着,本宫一人过去便可以了。”

那块地方,在外人看来是那么阴森恐怖,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在鹿鸣山上住习惯了,也就不大喜欢被人跟前跟后。

哪怕轻歌千叮万嘱,万俟沐还是一个人往陌言的偏院走去。

天上有零零散散的几颗星子在闪烁,格外幽深。

深蓝色的天空上,星星如一颗颗钻石,点点倾洒出银灰。

唯有那一方月光皎洁得好似一块白玉,一块剔透薄凉的白玉,镶嵌在漫无边际的夜空,投射出一地荒凉。

那是何等的美丽,何等的寂寞,万中无一,高高而挂。

她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拎着食盒,往那零星的灯火方向走去。

越往西北方向,遒枝奇干的树影越来越多,积压在地面上像是覆盖了一层层的暗网。

深入进去,越发沉静,周围越来越阴森。

不知何处风起,凉丝丝的风像是轻纱般,一步步缓缓地阴阴地从人脸拂过,枝叶颤抖,沙沙作响。

饶是胆大如万俟沐,身上也不由地起了些鸡皮疙瘩,不由得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跨进偏院的月洞门,先入目的是一座假山。

那山黑黢黢的一团,将院内的一切景物都阻住。

沿着假山旁的小道绕进去,一汪窄窄的溪流弯在那里,水声哗哗,显然是活水。那轮月亮倒映在水面上,晚风一吹,波光粼粼。

这条河,通向相府之外。

万俟沐从那短板桥上走过,飘逸的裙裾扫过水面,乌云蔽月,水面又恢复了静水流深,一片阴沉。

闻到熟悉的气味,她诧异地抬眸,抬起手中的灯笼朝前面照去。

溪流两侧,是一大片的桃花林,一眼望不到头。

没想到这偏院的景致居然如此清幽宁静。

风飒飒的吹,树沙沙的响,远处的树扭动着婀娜的身子,好似在为月夜舞动一曲优美的舞蹈。

章节目录 第112章 讵诚当春泪,能断思人肠 层层的花香随风扑鼻而来,流入心底,与夜的静谧交融在一起。

闻到了春夜的味道,多么清甜。

桃花喜阳光,正值盛春时节,花朵开得灿然,摇曳生姿,为这寂寥无垠的夜晚增添了无尽的风采。

虽然是夜晚,灯笼的光照下也能感觉到她们的怒放。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桃花自古以来就是美好的象征、希望的期冀。

既然喜欢桃花,说明主人的心境并不阴霾,否则触景伤情,发出“二月春归风雨天,碧桃花下感流年。残红尚有三千树,不及初开一朵鲜。”的感慨,就会像她此刻一样裹足不前。

桃花碧水,鸳鸯相戏。

只是,她早已经不喜欢桃花了……

风来吹叶动,风动畏花伤。

讵诚当春泪,能断思人肠。

继续往桃林深处走,兀地出现了一条辟出的小径。

也不知这条小径通往何地,她提步沿着那小径往前,大约走了半柱香的功夫,终于到了桃林尽头。

只见一座小桥架在溪流之上,另一头,有几间小屋隐在青青翠竹之中,像是被遗忘在其间。

若是不知情者误入此地,大概不会将此处与富足的陌府联系起来。

谁也想不到左相府大公子所住的地方如此特别,竟好像世外隐士一般。

等她走过木桥,身后的桃花林突然悄无声息地变了方位,那道小径也消失无踪,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夜空中的乌云慢慢散开,

离小屋越来越近,这才掌灯,看清屋前的芭蕉树下,放着一张藤椅,陌言正闭着眼睛靠在藤椅上。

夜风拂过,吹起他的黑发。

竹林沙沙,芭蕉的宽阔叶子晃了几晃,在他的脸上留下依稀的黑影,看起来格外的悲凉。

而他,安静得仿佛已经融入了这夜色,连呼吸声都不可闻。

万俟沐的脚步骤然一停,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陌言。

心道,他过去的那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么?

没有人问候,没有人关心,人人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这清幽的偏院既是避世之所,亦是被放逐之地。

如果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安逸的生活,那么,她的突然闯入,誓必已经对他造成伤害。

他因为她进门搬到“有凤来仪”,身体病情一度恶化。

他因为她回门前往皇宫朝觐,却被人讥讽。

原本风轻云淡的他本不应经历这些的啊。

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一世的安宁一般,朝他的方向移步过去。

与陌言越靠近,她对自己的莽撞越是后悔。

想起白天赫对她说的话,她拿着食盒的手渐渐发凉。

倘若她真的要同陌言和离,他会如何?

藤椅忽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万俟沐回神,才发现陌言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闪过一道幽光,随即恢复了往常的与世无争。

清秀的黑色眉线之下,仿佛一口明汪汪的水井,蕴涵着波澜不惊,从容淡定。

他撑着手臂忙要起身,身上盖着的被子在动作之间掉落在地。

章节目录 第113章 细心如斯 万俟沐走过去,按住了他,让他继续躺着。

随后亲自俯身,为他拾捡起被子。

陌言的眼睛如同这夜色一般温柔,也宛若一伦皎洁的明月,虽光华纤弱,却真诚地映照于心灵。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话,却想起自己原是不能说话的,便低头一笑了之。

万俟沐却察觉到了,将已经脏了的被子放在一旁的石桌上,随后在他身边蹲下来,将手递给他,问道:“你想说什么?”

他没有写的动作,而是修长的手指夹着白色手帕,抬起来为她擦拭。

慢慢地轻轻地。

就如梅花香,香沾雪,雪映光,笔笔浓墨转淡到了深处,起承转合都了无痕迹。

手帕上仿佛带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仰起头,万俟沐困惑的目光同他清冽的目光撞了个满怀,世界霎时像是迸发出一道冲天的水花,在她的心震上一震。

她没想到,她的丈夫,居然细心如斯。

是风,是光,穿梭在他们的身边,勾勒出岁月静好的模样。

是山,是水,流淌在漫漫时间的横轴上,无声浸润绵绵的青丝。

陌言嘴角勾起一个清清淡淡的弧度,他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就:“要你为我弄脏手了。”

万俟沐眨了眨眼睛,轻轻地笑了,宛若天地间最美的春花秋月,流光秋水都汇集在那上面,夺目又不炫目。

她摇了摇头。

世人只道沐公主娇生惯养、金枝玉叶,却也无人知晓其心中的儿女心思。

他温柔的眼光潺潺如流水,指尖凉凉地在她的掌心划过:“一个人走夜路,怕不怕?”

他未对她的闯入有任何不满,反而温柔依旧,关心她的手是否干净,担心她是否害怕。

万俟沐摇摇头,笑道:“不怕。这里景色很好。”

陌言眨了眨眼睛,瞳孔不知在何时开始笼上了一层迷雾,泛起了忧思。

低头,又在她掌心写道:“可是,没人敢进来。”

一字一顿。

似是雨后屋檐下被雨珠敲打的青石。

格外清晰,格外有力。

万俟沐向来藏不住心事,也不愿一直害他,便率直开口道:“我知道,因为我的任性、我的蛮横,还有我身后的皇室背景,让你受了很多委屈,也打扰了你多年来的平静生活,如果你愿意,可以休了我,这样,你就……”

“咳咳咳……”她话还没说完,陌言的手已经从她的掌心离开,放在嘴边,大力地咳嗽起来。

那声音,回荡在空气里,在无光的环境中显得更加可怖。

她听得撕心裂肺。

他咳得脸色苍白,唇色尽褪,瘦削的身子轻轻颤抖,好像一碰就会碎了一般。

万俟沐忙抚着他的胸口帮他顺气,却不想手被他一把攥住。

大概是因为常年生病的缘故,陌言的手很瘦,就像是干瘪的墨砚,骨节分明,但是此刻却迸发出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寒凉的手将她的手掌心翻上来,指尖擦过她的掌心,继续写道:“我是不是真的很惹人厌恶?”

他写得很急,生怕她不一会儿就逃了一般。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流光尽染 那番动作,是在极力地挽留,写尽不舍与辛酸。

那番动作,无声而言,却胜作金鼓喧阗。

万俟沐没有动作,他也没有继续动作。

流光尽染。

桃枝梢头的花儿承受不住这份难耐的寂寞,在重力的作用下,裹藏着初现缱绻的柔情,飘飘坠下,在半空中小酌起一丝半点的涟漪。

再看他时,他唇边的笑容里夹着隐隐约约的自嘲。

他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眼神黯淡了几分。

便又写道:“对不起,我不是个好丈夫,让你丢脸了,你想走,就走吧,我反正只是一个……废人……”

这一句,他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缓慢,指尖甚至微微颤抖。

最后一捺还没划下,万俟沐心里一酸,反握住他的手,没让他继续写下去。

她的秀眉微微蹙起,但表情格外坚定,摇头道:“不是。你很好。要是这世上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心地善良,就真的天下太平了。你与世无争,不追求功名利禄,活得恣意潇洒。

是我自己不好,非常不好,娶了我,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

陌言的黑瞳一闪,晶莹的黑色瞳仁深处,盈盈闪动着的像是饱含着的感动,

他反握住她的手,将着她的手带到唇边。

她还没反应,一个熟悉的感觉再次出现。

他将冰冷的唇贴了上去,又是一个柔软的浅吻,类似上次的轻柔,只是这一次久久没有拿开。

万俟沐定定地站着,只觉得一股奇异的电流从两人接触的地方迅疾传遍她的全身。

麻麻的,温热的......

在万俟沐的忍受极限到来之前,他才将松开她的手,又写道:“既然我们都不好,那就努力变好,但是,我很高兴,能成为你的丈夫。”

万俟沐笑了。

那是一个很温馨的笑,连嘴角的弧度,都那么完美到位,充满关爱的眼神,让人无法移开。

也许别人对她说这番话,她会以为他虚伪,可是由陌言的口中说出来,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是个一无所有的病秧子,也许他的性命明天就消亡,何苦今日还要来骗她?

见她笑,陌言也笑开了。

沉静的黑眸在暗夜中笼了一层雾气,看不清晰,唇角若有似无的浅笑也意味不明。

绝口不提爱情。

也绝不互相恭维。

承认彼此的不好,借以消除对方的戒心。

这是夺取一颗满目疮痍之心的不二法门。

当然,前提是,他是个虚弱的病秧子,一文不值的废物。

他看起来没有撺掇一颗心的野心。

万俟沐咬了咬下唇,折身拿过一旁的食盒,将里头的碗取出,伸到他面前,道:“我煎好了药,快趁热喝了吧。”

陌言注视着她手里的青瓷小碗,雪白修长如白玉雕成的手指在碗沿轻点,顺着那优美的弧线往上。

他看到她大黑曜石般的眼睛很是认真。

浓浓的药香味扑鼻而来,他的眉头微微一皱。

风行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将一件披风盖在了陌言身上。

转过身朝万俟沐行了个礼,伸出手,顺便开口道:“沐公主,大公子这药就由风行来喂好了,天色不早了,风行让人送您回去休息吧。”

章节目录 第115章 要她喂他喝 万俟沐抬头看他,点头道:“也好。”

她正要起身,却被陌言牢牢地握住了右手。

万俟沐不解地回头,却见他就着她的手舀起一勺药汁,送到了自己唇边,张开微白的嘴唇,慢慢地喝了下去。

“大公子……”风行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陌言恍若未闻,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动作。

他喝得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眼前的少女。

末了,松开手,用眼神示意万俟沐,唇边的笑无辜无害,像是午夜悄然绽放的白花那般洁然,似乎能让阳光猛地从云层里拨开阴暗,一下子就照射进来,温和而又自若——

他要她喂他喝。

和那个清晨他就着她的碗喝粥一样,偏执得那么理所当然。

万俟沐的心弦被触动,嘴唇微抿,重新回到位子上,一勺一勺喂他。

浓黑的药汁,扑鼻的苦涩,万俟沐闻着,喉间苦涩,他却喝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品尝绝世佳肴一般。

万俟沐不忍,停下了手上那一勺,皱眉关心道:“明天让人送些蜜饯过来,你含一含,应该就不会那么苦了。”

陌言饮下嘴里那一口,轻点了点头,对她的话毫无异义。

一碗药喝完,万俟沐将手中的勺子放回到碗里,探过身子帮陌言擦了擦嘴。

握着手里的洁白帕子,擦拭着眼前截然陌生的脸,她忽然有些心神恍惚。

她自己本不是一个温柔体贴的人,现在一样样学来,竟不是为了颐灏。

鹿鸣山上因为有他在,她把自己变得格外没用。

就连喝药之后要吃蜜饯的习惯,也是颐灏把她宠成这样的。

颐灏甚至会在她撒泼不肯喝药时亲自喂她,他一口,她一口,两个人的量还要相差无几。

等喝完了,她的嘴里他的嘴里都是苦涩的药味。

那苦味像是刺进骨子里,化不开,融不合。

却又让人有着意犹未尽的感觉。

然后,一人含一块蜜饯,她红着脸蒙上脑袋,颐灏无奈叹气。

每时每刻都忘不掉。

每时每刻都记着他的好。

他会抛弃自己的任务,陪着她练一天的道法。

他会在她睡着了的时候帮她抄写被罚抄的作业。

他会在她畏寒时毫无顾虑地将她冰冷的小手纳入怀中,以心相温。

他会......

他对他真的是太好,好到骨髓里,所以,刻骨铭心。

这一个月来,她总是想,如果早一点学会关心他照顾他,是不是,颐灏也许就不会变心了。

但是,偶尔又会推翻自己的想法。

她不由得苦笑。

颐灏是知道她的无用的,他一直都知道,也从来不曾怪过她,也还是那么一如既往地把她捧在手心中。

若是他早点要她改掉那些坏毛病,学会温柔学会体贴,她哪里就会不听他的话呢?

是颐灏给了她机会,她自己没有抓住?

还是颐灏根本不曾给过她机会?

她不知道。

回忆是错乱模糊的。

现实是拎不清了的。

就像是坠入了另一方小天地,一切物是人非。

可是啊,颐灏,当初你完全可以快刀斩乱麻,和险些沉迷的我撇清一切关系的啊。

章节目录 第116章 是哪里出的错? 如果你根本没有打算在我掉落时接住我,为什么还要让我轻易坠入无底的爱河,摔得如此惨痛委屈?

颐灏,为什么呢?

这一切又是谁的错?

是哪里出的错?

那句“我爱她”,绝不是最好的解释。

“咳咳……”陌言的咳嗽声让万俟沐回过神,她收回手,斟酌着开口道:“我......想请你帮个忙……”

陌言抬眸看向她,眼神一片无辜干净,让人生不起半分顾忌。

万俟沐深吸了一口气,道:“这相府之中布下了不少宫里的眼线,都想看看我们是不是分居了,好在父皇面前嚼舌根子。你知道的,我贵为嫡公主,一举一动都牵动朝堂。所以,从明天开始,隔一晚我就来这里住一次……”

礼貌又诡异的说辞在空气中响起。

完全不像寻常夫妻之间的对话,越发显得陌生和客气。

说话的女子也完全不见新妇的羞涩和怯弱。

而是很率直,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自有一股巫山云雾般的灵气。

陌言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眸子明亮、深沉,像是一池柔静、清澈的湖水,能影射她心中一切想法。

一直站在一旁的风行倒急了:“这个,沐公主……大公子的病情……”

陌言抬手打断了他,随即摊开万俟沐的手,在她的掌心写道:“你愿意,随时过来。”

这话若是其他人说出口,倒像是图谋不轨似的,已经挖好了陷阱等着她往这里头跳。

这会儿由陌言说出来,便毫无杀伤力。

万俟沐嘴角勾起一个美妙的弧度,她笑道:“我可以打地铺,或者睡在外间,不会打扰你的。”

陌言低垂的眼眸微微一眯,却还是温柔写就:“好。”

他对她所有的决定都保持听从的态度。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随后,万俟沐要离开。

陌言看向风行。

风行脸上闪过几丝不耐烦,最终还是送万俟沐回前院。

他们才入了桃花林,屋后的青青翠竹中一阵风吹叶簌。

随后悄无声息地跃出两道黑影,一男一女,皆是黑巾蒙面。

男子身材魁梧,就是黑衣也未能包裹住他身材的修长高大和粗犷的,眼神凌厉宛若黑夜中的鹰。

女子身上黑色的披风将她的身体完全的包裹。黑色的头发隐藏在暗夜之中,纯的没有一点杂色,但是那皮肤则是和那头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白皙的犹如暗夜的白衣幽魂。

两人单膝跪在藤椅前,女子先开口道,声音寒凉彻骨:“主子,再让她活下去,会坏了我们的大事。那个宫里来的孙太医,定是受人指使,他开出的药,表面看起来是良药,可其实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害死主子啊!”

男子也道:“原本主子早可脱身,却被她阻了去路,迟早会泄露行踪,不如——找个机会杀了她!”

言语之中,已然染上了嗜血的气息。

陌言仍旧躺在藤椅上,动也未动。

他睁开眼睛看去,平日温柔的眼瞳此时正闪烁着黑宝石一般幽深的光芒。

章节目录 第117章 色淡如水 无须费力,就能看到北边最亮的那颗星星,在黑绸般的夜幕中分外耀眼夺目,在无穷的广袤里悠然长存,使恢恢天宇上的无数星斗为之喧哗......。

跪地的两人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他出声:“再等等无妨。”

“可是,主子……”女子急了,刚开口却被打断,陌言道:“青岚,玄武,你们下去吧。”

二人表情严肃地对望一眼。

主子决定的事情向来不会轻易改变,他的执拗与生俱来,除了北方那位,极少有人能够劝得动。

青岚最终还是开口道:“主子,您身上的毒需要先逼出来。”

陌言闭上眼睛,没有多加理会。

玄武和青岚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即旋风般消失在夜色之中。

风行很快就回来了,脚步匆匆,着急道:“主子,毒逼出来了么?”

陌言没有回答他,他继续道:“我就知道沐公主是个祸害,说不定这毒药的事她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却假惺惺地装好人!且不说您是她的丈夫,她都亲自来喂您喝毒药,可真下得了狠手!”

陌言的神色平静无波,薄薄的唇,色淡如水。

看透了世事也许就会像他现在这样。

历经千帆,无论身心皆不会再泛起一丝波澜。

一碗毒药喝下去,对他来说不过就像寻常喝完水一般,再也无法引起他的恐慌和胆怯。

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

人生唯一有把握不会落空的等待是那必然到来的死亡。

死神都不敢收他了,他还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吗?

寂静如永夜,似乎所有的生灵都已经睡了,一切显得那么荒凉。

陌言突然出声:“风行,我有多久不曾开口说话了?”

风行立在一旁,拧眉答道:“回主子,三年有余。”

“是么?”陌言应道,声音空远,虚无缥缈,虚晃之间容易让人觉为幻境。

风行拧着眉低下头,在心里低低地叹了一声,神色惋惜。

其实,陌言刚刚并没有张口。

他方才发出的声音是由念力催动而成,虽然与常人的发音无异,却显得辽远而空阔,空洞而虚无,像自远方传来。

若不是万俟沐出来搅得这局,他的病怕是早好了。

何至于现在还屈尊降位蜗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一想到万俟沐惹出来的事儿,他就不淡定了。

“主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总不能天天都喝毒药吧?为什么主子不戳穿他们?”风行愤愤地问道。

陌言的嘴角微微翘起,勾唇一笑,仿佛天上的星星一下子都失去了张力,全都掉落在他的身上。

他反问:“为何要戳穿?既然他们是为我好,那就顺了他们的意,反正,毒药与良药也没差别。”

哪怕他们喂他天下至毒的鹤顶红,还不是一样么?

最毒不过人心,他都有体会过了。

毒药倒还真比不上了。

顿了顿,陌言闭上眼睛,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更何况,过了这么多年才遇到一个傻子,当然要好好玩一玩,否则,就太可惜了。”

章节目录 第118章 谁是傻子? “傻子?谁是傻子?”风行捕抓到这词,疑惑出声,待要再问,藤椅上的男人却一句都不没有再说了。

他慵懒地卧躺在在那藤椅上,眉眼间像是糅合上了仙气与妖气,清丽出尘中携带了入骨的魅惑。

没有人能知道,但他再次睁开的时候,会是怎样的一番风景。

月越来越明,明镜般地悬挂在天空,把银色的光辉谱写到大地上。

星光越来越飘渺,朦胧地织成了一个柔软无力的网,妄想把所有的景物都罩在里面。

幽蓝的苍穹是那么深邃,玉盘似的月亮在云中穿行,在幽蓝的苍穹中显得格外皎洁:高悬于空,俯视天下苍生,绽放着冷光寒威,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高贵中带着冰冷,茕茕独立,傲视天地。

远处,桃花瓣一片一片飘落,辗转飘零,小酌入梦。

小溪水缓缓流淌着,水面上像被披上一程星誉誉的银纱。

夜,凄静……

多好的夜,多美的一幅画卷,可是荒凉的心却激不起美丽的浪花。

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空余悲。

寒灯照孤影,晓月映江心。

万俟沐站在“有凤来仪”的窗前,望着眼前的美好风光,心中徒然生出悲凉。

……

第二天早上,“有凤来仪”传出一声惊叫般的质问:“什么?!沐小白,你真要跟他住?!你要搬去偏院?!”

万俟沐镇定地捂住耳朵,待轻歌的大嗓门喊完了,她才放下双手,从梳妆台前起身,往屋外走去,平静地反问道:“否则呢?”

她又不是傻子。

明知道他们要以自己为借口来打倒她,她还给他们留把柄。

一旦如此,以黎妃为首的宫妃就会以此为借口,在父皇面前中伤诋毁她,好对付母后甚至慕容家。

慕容家在朝中的势力太大,容易成为父皇的眼中钉。

若是由黎国舅发起攻击,指不定父皇会很想借此机会做点什么事儿了。

她已经走错了一步,不可以步步皆错,至少不能让母后为难,也不能再让陌言难堪。

轻歌紧紧跟在她身后,缠着她的手晃了晃,劝道:“沐小白,那个偏院……听说是供着前三房夫人的牌位,嗯,很可怕的,你不是最怕鬼了么?要不然,咱们商量一下,让驸马搬来前院住也行啊……你为什么就要过去呢?”

万俟沐往厨房方向走,摇头否决道:“前院太吵,对他的身体不好。”

说着说着,她顿住了脚步,回过头来深深地望着她:“那三房夫人又不是我害死的,我怕什么?”

“可是,可是……”轻歌差点咬碎牙齿,就差把头给撞破了,可就是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万俟沐看了她一眼,踏进了厨房的门。

丫头已经将陌言的药煎好送了过来,万俟沐拎了食盒折身去偏院。

望着那个方向,轻歌一咬牙豁出去了,挥了挥手叫道:“唉,沐小白,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啊!”

万俟沐没有回她,而是继续往前走。

轻歌直接靠上去,搂着她的手道:“你去偏院住,我和你一起睡!见鬼了咱也有个照应……”

章节目录 第119章 这偏院闹鬼 “那交给你安排了。”万俟沐回眸一笑。

轻歌爽快地应下了:“行!我去让他们搬东西过来!”

两人分道扬镳。

左相府的西北偏院似乎从来不曾如此热闹过,人来人往都是奴婢们的衣带飘飘。

轻歌指挥着丫头小厮们进进出出地搬东西,她觉得偏院内的一切用具,不论是被褥还是碗筷都不干净,通通都得自备,免得被什么脏东西沾上了,厄运缠身也是可怕。

偏院被视为不祥之地,过往的人通常避而远之。

平时,陌言的起居向来都由固定的几个下人照料,少有人员的变动。

陌家除了老四陌瑾偶尔进去探望他,就连任何一个房里的丫头和小厮们都不敢擅闯这片禁地。

丫头们端着餐具跨进偏院的月洞门时,个个脸色刷白,神色慌张,像是生怕里头突然撺出来一只老虎把他们给吃了一般。

轻歌站在“请君莫问”四个大字下面,指挥着那群婢女来来往往搬东西。

“诶诶,轻点,这里头可是皇后娘娘亲自赏赐的瓷器。”

“走路看一下前面,毛毛躁躁的,别磕着碰着了。”

......

丫头们抬着个衣架走了过来。

站在门口的轻歌为了方便他们进去,往旁边挪了挪脚步,抬眼的时候陡然看到两个丫头在假山旁边拉拉扯扯,相互推揉着。

她的大嗓门立刻朝他们吼道:“喂!你们俩干嘛呢!”

刚把衣架给抬进来的丫头停下了动作,均是迷茫地看着她。

那两个丫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腿一软,瞪大了眼睛往轻歌的方向瞧来,全都低下了头,不敢看向她的眼睛,抿着嘴,不敢说出口。

轻歌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丫头,吩咐说:“还不快把东西抬进去!”

那些个丫头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手脚麻利地往里头搬进去。

而轻歌则往假山方向走去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问:“干嘛呢?刚刚?”

他们这才意识到,原来轻歌刚刚呦呵的是他们,随后又惊又怕地连连磕头求饶:“轻歌姐姐,求求你,饶了我们吧,我们都不敢进去……这偏院……偏院……闹鬼啊……”

“闹鬼?”轻歌的眉心不经意地蹙了蹙,不过就是死了三房夫人,风水不好嘛?

她只是不想沐小白和病驸马住一起所以才编的闹鬼那么一个理由,怎么可能那么巧就碰一起了?

想到这儿,她单手叉腰,盛气凌人地指着她们道:“告诉你们啊,别在这里妖言惑众!老娘可是吓大的!”

那两个丫头对视了一眼,知道她不相信他们。

其中一个举起右手发誓,战战兢兢答道:“我发誓这都是真的!轻歌姐姐,你听我们说……自、自从三年前大公子的第三房夫人病死之后,半夜里,从这门前经过的人常常……能听到偏院里的鬼哭声,久久不散。以前的一些老仆人有的被吓病了,现在还一直躺在床上呢。”

“这种谣传,右相大人不会管吗?”轻歌喝道,“怎么可能让相府人心惶惶?我看,就是有人在恶作剧。”

章节目录 第120章 见两个打一双 “不,轻歌姐,相爷……请了术士来瞧,都说因为三房夫人是病死的,怨气太重,所以她们的鬼魂一直不肯散去,就……就附在偏院那片桃花林里。”

一旁的另一个丫头也拼命地点头:“我们起初也是不信的。后来有一天晚上,冒险进入这偏院的丫头看……看到一个影子在桃花林的小溪边洗头,那个人没有脸面,也没有眼睛,舌……舌头血淋淋的,足有三……三寸长……”

“真的!我们不会骗你的,轻歌姐!现在府里没人说,那是因为怕府里人心惶惶,所以知道的人都被相爷遣散了,我们也是私底下才听到了一点风声。”

说完,两个人头磕得更猛,一下一下砸在地上,比敲打木鱼的声音更是清脆。

抬起头来看,地面上已经被染上了星点的血迹。

原来他们的额头已经由淤青渐渐磕出血来了,泪流满面,但是他们面上依旧是一副哀求的表情:“轻歌姐姐,求你!求你放过奴婢们,别让奴婢们去偏院了!”

风声......

轻歌听罢,只觉得身边好像有什么风吹草动,像是杨柳的枝条随风慢慢地摇摆,像是平静的湖面随风荡起条条涟漪,也像是花的朵儿也在随着风在微微地颤抖......她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身后的银杏树“沙沙”作响,斑驳的树影像是扑背而来的鬼影一般在面前晃荡,她紧张兮兮地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看到。

她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只认为是自己太敏感了。

不知道内幕就罢了,偏偏两个丫头形容得太逼真,她全身都开始发毛,头皮发麻。

巨大的假山石横在偏院门前,把传说中的那片桃花林都挡住了,眼前越是什么都没有,里头就显得越发诡异。

再加上这些个丫头添油加醋地一说,很容易让人觉这里头不是鬼便是妖。

轻歌在心中暗暗地给自己打气,人她都照杀不误,还怕什么牛头马面。

她大着胆子往里跨了一步,对地上两个丫头喝道:“胆小鬼!跟我走!大白天的,有什么可怕的?!要是真有女鬼,老娘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打一双!”

说着,她人已经往前迈了好几步,听身后没有动静,扭头催道:“快点,起来!公主还在里头等着呢!”

轻歌太横了,气势堪比泼妇,又是沐公主的贴身侍女,比他们高上不止一等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那两个丫头哪里敢得罪她?

丫头们只能边抹眼泪边软着腿爬起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跟在轻歌身后,怯怯地往里头走去。

三人转过黑黝黝的假山,便看到一弯小溪水正流向落英缤纷的桃花林。

远远望去,蜿蜒盘桓,不知水深何处。

因为周围实在太安静,轻微的流水声都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清越,潺潺湲湲,好像轻轻地流入人心,将轻歌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

阳光映射在晶莹剔透的河水上,闪射出水晶般刺眼的光芒。

章节目录 第121章 真相大白 轻歌一阵恍惚,脑海中突然闪现一个女人正在小溪边洗头的场景,待她走近,那女人突然转过头,脸面一片灰白,披头散发,舌头血淋淋的,足有三寸长……

思及此,潺潺湲湲的流水声中突然惊现“扑通”一响,打破了周遭一片沉寂,身后的丫头爆发“啊”的一声尖叫。

“啊!”轻歌也吓被得跳了起来,陡然往后退开,后背狠狠撞在了粗壮的桃花树上。

一股麻痹的痛意在后背蔓延开来,轻歌倒吸了一口冷气。

扶着背,她扭头望去,只见两个丫头像是树袋熊一般紧紧地抱在一起,正闭着眼大声尖叫。

她朝着声源的方向望去,水面的莲叶上正坐着一只丑陋的蛤蟆,鼓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格外无辜地盯着她。

轻歌怒瞪了它一眼。

又是“扑通”一声响,被轻歌森冷的表情吓到了的青蛙猛地一蹬腿,往前一跃入水,水花四溅。

至此,真相大白,作乱的只是只癞蛤蟆而已。

轻歌心有余悸地摸了一下胸口,怕是刚刚自己的胆子已经被彻底吓破了。

温热的胸口暂时还是完完整整的。

幸好,她的胆儿还在......

看向那两个还抱在一团瑟瑟发抖的丫头,虽然她现在的指尖还在发凉,但照旧凶巴巴地指挥着他们:“看什么看?没看到那个是什么东西吗?就一只癞蛤蟆也能把你们俩给吓成这样。都给我跟上!磨磨唧唧的。”

两个丫头小心翼翼地朝那水中望去。

见那里头只剩下层层远去的涟漪,身上一阵松懈。

拾掇拾掇心情便跟了上去。

可是,原本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样子的轻歌,这会让在路过桃花林的小径时却毫无底气。

这会儿,听到一点风吹花飘水荡,她就格外的敏感。

现在正是花开花落的季节,妖娆的桃花瓣往树下飘落了去,仿佛踩着帆一样,悠扬地在半空长着打转,随后在轻歌颊边擦过。

轻歌心里“扑通”一跳,脑中立马浮现那个无脸孔的女鬼吐舌往她面上扑来的样子,吓得直往后退了退。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丫头诧异地停下了脚步,警惕地看着她。

看到眼前一片粉红色花瓣掉落在地上,轻歌才醒悟过来是自己的虚惊一场。

“速度那么慢!我都专门退回来等你们了,还不快跟上!”她转身向那两名丫头喊道。

桃花林茂密,纷纷扰扰的娇艳桃花遮住了绝大部分阳光,只有斑驳稀疏的光线透过浅粉色的纹理照射进来,使得这一片桃花林格外的神秘诡异。

远望去,林里似乎弥漫着飘忽不定的迷雾,却出奇地安静,仿佛所有生灵都未曾涉足的禁地,格外瘆得慌。

正值春天,偶然有一两条小蛇冬眠醒了,正在林中穿行散步,正好被三个人遇上,又是一阵惊慌尖叫从林中传出……

……

万俟沐没有等轻歌她们,跟轻歌分道扬镳之后早早就穿过桃花林,到了绿竹环绕的小屋前。

章节目录 第122章 细水长流 这不是她第一次过来了,走着路也熟悉。

又因为不曾听说那个恐怖女鬼的传言,她心里倒也坦荡,只把轻歌方才所说当成是一个笑话,因此一路走来并不觉得害怕。

与夜晚相比,白天更能够将偏院的景色看得清晰——

温暖的阳光从云朵中洒下一丝丝耀眼的光芒,一弯弯清水像光滑的绸缎缓缓地从小桥下流淌而过。

抬起头望去,远处片片桃花飘飘洒洒,似群蝶飞舞,又如天女散花,还有身在其中的青青翠竹,条条竹丝刚刚返青,绿影婆娑在微风的吹拂下像是一层绿纱,笼罩在青竹后的桃花,屋前的碧绿芭蕉叶迎风招展。

水声潺潺,鸟儿在枝头欢快地啼叫,越发显得周围的寂静清幽。

就连吸入鼻间的气息也比天盛宫中的越发湿润通透,就像是穿透纱幔滑落的水滴,格外的清新,让她有点置身鹿鸣山上的错觉。

犹记得那日窝在他的怀中,鼻尖萦绕不去的是他身上似有若无的香味和空气中的竹香。

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风行出来了,似乎是刚刚才发现她,忙上前来行礼道:“公主,您怎么来了?”

万俟沐回过头,明亮的眸子灿若繁星,笑道:“大公子醒了么?”

风行低着头,在听到她的问话时眼神倏地一暗,嘴角动了动,刚想说什么,忽觉脚边风动,冷冷地从脚底直窜上心头,他扭头看了眼室内,一切还是那么的安静祥和。

他最终咬牙,支吾了一声:“嗯,方才醒过来一遭……”

“那我进去瞧瞧。”万俟沐说着便推开了房门。

风行自是阻止不了,只好让道。

万俟沐拿着盒子从他面前走过,熟悉的药味从盒中飘出。

抬头见她手中拎着食盒,风行眉头顿时紧拧,拳头捏了捏,很想夺过来砸个稀巴烂!

可是,主子未下命令,他不能轻举妄动,只好拧了拧眉,将手中的拳头松开,眼睁睁看着“毒药”跨进门槛。

入门处的六扇屏风和东北角放置的书架材质皆是古朴的黑檀木,雕花简约不繁复,与陌言那平凡的性子相得益彰。

绕过书架往室内走去,才发现陌言的房间布置得很简洁,以黑色为主调,一概不见什么珍奇古玩,不论桌椅、书架、床榻、还是刚刚绕过的那座六扇屏风,都是暗色系。

桌上的香炉内升起袅袅轻烟,描绘着时间的细水长流。

窗户正开着,阵阵微风调皮地从窗外吹进来,慢慢拂过,轻烟飘向床榻,钻进暗色的帘子后头。

因为帘子紧闭又不透光,所以床榻上的主人到底醒未醒,实在无从知晓,万俟沐便站在原地未动。

余光略过旁边书桌,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烟雨图》,上面还提有词句。

烟雨江南的场景在天盛并不少见,然万俟沐瞧着那画,却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情感。

章节目录 第123章 无声胜有声地吸引 那种情感并非喜欢,并非讨厌,亦并非孤独。

那是一种她未曾有过的情感,无声胜有声地吸引着她。

靠近。

靠近。

再靠近。

忽然,帘后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万俟沐恍然回身,她忙将食盒放在桌上,没有再去打量那副画,而是转身,抬脚走了过去。

伸手拂开帘幔,只见陌言靠坐在床头,眼睛闭着,呼吸孱弱,嘴角还不时地溢出几声咳嗽声。

他未绾未系的头发有些披散在身后,也有不少凌乱地披在肩头,中衣因着动作的起伏松松垮垮地散开,露出一大片的胸膛,若是忽略他的病弱体虚,倒是看人看出几分放浪不羁的味道。

未曾如此明目张胆地见着男人身体的万俟沐脸一红,什么都未看清便急急别开眼睛。

她不该如此鲁莽的。

这是他的私人领域。

刚要放下帘子,手却被握住了。

那是熟悉的感觉,骨瘦如竹,薄凉如铁,万俟沐知道那是陌言的手。

他的掌心一如既往的温凉,力道虽不大却有点不容抗拒的感觉。

时间慢慢地流过,他没有放手,只是静静地握着。

万俟沐隐隐觉得奇怪,回头一看,陌言落入她眼中的眸子仍旧一如既往的平静且与世无争。

他似乎并不在意她方才的举动。

见她终于看向他,他才轻轻弯起唇角笑开,他那淡若无世的笑容,那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宁静,有如一个随遇而安的浪子,又有如一个历经千生万世的老者。

那是少有人能拥有的心境。

让人看不透,道不明。

手上用力,他拉着她在床头坐下。

万俟沐不解地看着他。

他摊开她的手掌,修长的手指刚点下,正想写些什么,却又咳得止不住。

整个胸腔都因为那股气上不来而在震动。

就连握着的她的手都不得不松开了,改为去捂着胸口,试图让自己消停下来。

眼瞧着他人也跟着要倒下去,万俟沐本能地探身去扶住他。

她的手臂从陌言的左腋下穿过,牢牢地环住了他的背,轻轻地拍着帮他顺气,担忧地问道:“怎么了?想说什么吗?”

离得太近,双方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却能闻得到彼此身上的味道,更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大概因着方从被窝里出来,陌言的身上还带着余温,方从外头进来的万俟沐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暖意。

那是早起的她偷偷扑入睡意朦胧的颐灏怀中才能感受到的。

不同的是,陌言怀中的是不变的药香。

陌言并未晓得她此时的想法。

他唇角一弯,仿佛带了几分风流自赏的轻薄味道,长臂顺势搂住她的腰。

听到她的问题,他叹了口气,轻摇了摇头。

散乱的黑发擦过万俟沐光滑裸露在外的脖颈,顿时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让她表情微恙。

头稍稍一低,他的唇就碰到了她白玉似的耳垂……

感觉到温热的气息拂过,万俟沐的脑袋下意识躲开。

她的眉头刚刚皱起,陌言却已经坐直了上身,身子向后靠去。

章节目录 第124章 他们比不上你 暂时脱离了那种清晰无比的亲密感,万俟沐只觉一阵冷意从骤然变得空荡荡的地方侵袭而入。

那是一种失落?

还是一种轻松?

为何感觉如此清晰?

像是朗月缺席了清风,青荇离了白墙.....

朗万物而风幽寂,何不同于离其所离,各得其圆满?

陌言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盈一眸恬淡,想得安然一世春秋。

聆一声珍惜,就此一梦千年。

那一眼似乎在诉说着一件事:世间最美好之事,不过是你回过眼,眸中仅剩我的容颜。

他的脸色仍旧苍白,神情也如常安宁平静,仿佛刚刚的亲密不过是个意外,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

万俟沐拧起的眉又慢慢舒展开来。

因为身高差的缘故,她的视线却落在陌言敞开的胸膛上。

他的胸膛并不同于习武男子的精壮,反而因为常年生病的原因显得瘦削无力。

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的万俟沐转瞬又匆匆地将目光移走,咬红了樱唇开口道:“我、我让风行进来替你穿衣。”

虽然他们已经有了夫妻的名头,但是,这么亲密的接触却还是让她心中不适。

听她这么一说,陌言那仍揽着她的腰的长臂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掩唇,咳了一声,又摇了摇头。

万俟沐不懂他的意思,“是哪里不舒服吗?”她又开口问,眼中难掩的担忧之色。

见陌言睁着那双清澈无暇的眼睛看向她,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又犯了什么错误,遂将手递给他。

陌言面色如常,温凉的手掌接过她的小手,低着头,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像是磨研着浸染在染缸里的丝绸,慢条斯理却不掩动作的风流:“平时替我穿衣绾发的小厮病了,风行的手脚太笨……”

抬头见万俟沐嘴角轻抿着,不为所动。

他眼中的芒光闪了闪,随即继续写下。

一边写,一边自嘲似地笑了笑。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停留在掌心的触感最终福至心灵,那手掌中写道:“反正我什么都不能做,下不下床都一样,就不麻烦你们了。”

说完,陌言放在她的腰上的手蓦然松开,没有迟疑地离开了。

感觉到腰上一松,万俟沐错愕地回过神来。

她看见他的眼睑垂下去,没再看她,只有那双握在一起的手,轻轻颤抖,青筋渐起。

他复杂的眼睛里,痛苦、愤怒和无奈不断地交织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欲言又止,仿佛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似的。

一阵刺痛从心底蔓延开来,万俟沐脱口而出:“我来帮你穿衣服吧。”

陌言愕然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万俟沐看到他脸上不敢置信的那般表情,“吧”字还没落定,又呐呐地转了语句道:“虽然我的手脚也很笨……”

陌言看着她,摇了摇头。

无声的嘴角此时却像是在诉说着最美丽撩人的情话:“不,他们比不上你。”

“让你见笑了。”万俟沐说着,却已经掀开薄被,去扶着他下床。

她从来答应了什么便会立刻去做,甚少拖泥带水。

章节目录 第125章 绾青丝 看到他单衣里瘦削的身子,她拿过一旁的素色外套替他穿上,从里头的中衣到外头的袖口,再到腰带,鞋,一样样都整理仔细了,再把他的发从衣襟里拨弄出来。

纤手缕青丝,几寸相思意渐起。

她何曾想过,自己未曾实现为颐灏绾青丝的诺言,手中却是在为一个陌生的男人打理。

她的动作并不娴熟,所以很慢,但是有条不紊。

期间,自然少不了肌肤相亲,虽然陌言的掌心温凉,他的胸膛和脖颈处的温度却异常灼热。

并不纤柔的手指不小心触及陌言裸露的皮肤,他的身子绷了绷。

然而,万俟沐从不曾对陌言产生过任何念想,所以,只是起初有些不适应,久而久之便不再尴尬。

陌言除了起初的愕然,之后神色始终淡淡,眼眸沉静,好似这一切本是理所当然。

待他坐在铜镜前,从镜中看着身后的女子替他梳头绾发,感觉那把木梳从未有过的柔软,一下一下极为仔细且有耐性,将他凌乱不堪的长发打理整齐。

万俟沐的双手惯常使剑,于这些寻常女子该做的事情上并不灵巧。

而且在宫中养尊处优的,这些事并不是她在做。

绾发的时候试了好几次,仍旧无法达到一丝不乱的地步,然而,她没有觉得烦,一次一次继续试着。

陌言忽地皱起了眉,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女孩子。

她天性矛盾,对亲人朋友心肠柔软,比如慕容赫,对弱者心存怜悯,比如他,陌言。

对厌恶者一直厌恶到底,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比如,她的情敌。

并不是天下所有的女子都能够如此坦荡,爱憎分明,尤其是身在皇家,能够不端架子不拘小节的皇室公主实在太少。

然而,也正是因为她的坦荡直率让她成为皇室纷争中的傻子,表面上的强势不饶人,骨子里的直肠子缺心眼。

殊不知,过刚易折。

依照她这种脾气,到底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陌言的视线落在镜子倒映的角落里那个盒子上,很快释然。

因为,她有个强势的母后,一个强势到能顺从她的意愿,将她风风光光嫁给一个活死人,又能明目张胆喂她的新婚丈夫慢性毒药的母后。

前路都已经为她铺好,不需要她费任何心思。

她想要做什么就尽情去做。

惩恶扬善也罢,上山拜师也好,更甚至自己的人生大事,在她那里,只不过一句话的事。

出了事,她还可以安安心心地睡大觉,背后有人已经帮她铺好了醒来的路。

所以,造就了她如今的这种性格。

将白玉簪插好,镜子里的男人与刚刚颓唐不羁的模样大相径庭,五官虽然平淡无奇,可整个人干净清朗了许多,更像是误入凡世的世外之人,精神似乎也随之好了起来。

万俟沐将梳子放回原处,手立刻又被陌言握住。

她不解地看着他,以为是梳的不好,嘴角动了动,正欲开口,他已经在她掌心写道:“若是没有你,真不知该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126章 一笑置之 他的眼神温柔,眼角眉梢总噙着柔柔的笑,那双有如天山之巅神圣的池水的眸子,澄澈得仿佛能涤荡尽这尘世间的一切污垢。

那唇边依旧带笑,肌肤上隐隐有光泽流动,握着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紧紧地贴着她掌心那最柔软的部分,似乎很是依赖。

万俟沐感受到她的动作,眼里却是深入骨髓的寂寥。

她轻轻地抽回手,淡淡笑了:“从前没有我,以后也可能没有我,你不用把我看得太重……”

在他的生命里,她理应只是一个过客。

过去是,未来兴许也是。

陌言顺着她不着痕迹地抽回的轨迹看去,那双眼中忽闪而逝的某种东西,让人抓不住,也窥探不得。

呵,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万俟沐,若我就想将你禁锢在我身边一生一世,你当如何?

枉我“一往情深”,在你心眸中却不过一笑置之。

真的也罢,假的也好。

我若不放开,你也逃不得。

万俟沐未察陌言唇角魔魅无双的浅笑,亦不知道,从那双唇角吐露的,哪怕说出要天下百姓赴死,他们也会义无反顾,血流千里。

她将手放在床边,眼睛却盯着那随风飘荡的帘子一动不动。

那一年,她十五岁,父皇母后要为她举办盛大的及笄之礼,然而,她放弃了回盛京,因为一个人,选择留在鹿鸣山上。

那年夏末,颐灏生病了,她放心不下,亲自斟药倒水,衣不解带地服侍他。

见他醒了,她高兴地想要去请师傅再来帮他看一下,哪料他直接拉住了她的手,往她的手上套上了一串东西:“沐子,生辰快乐!”

她回过头,摸着左手腕上的佛珠惊愕地问:“颐灏,这真的是要送给我的么?!”

她未曾想过,他竟然晓得她的生辰,还亲自为她准备了如此精心的礼物。

颐灏笑了,那眸子里,仿佛被镶嵌上世界上最美丽的琉璃:“当然。”

尽管生病了,他依旧生出了清贵之感。

姿态闲雅,尚余孤瘦雪霜姿。

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流光,悉堆眼角。

他坐直起身,身上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和他头上的羊脂玉发簪交相辉映,巧妙地烘托出一位清丽贵公子的非凡身姿。

颐灏温热的手轻轻地揉着被握在手心的那只微凉的小手,笑容温柔如春。

他用了半年的时间寻找珍稀罕见的辟邪木,又用了半年的时间亲手雕刻成一颗颗佛珠,再用银色的冰蚕丝串起,戴在她的手腕上。

手上只需稍稍用力,万俟沐便被他拉入怀中。

温暖从背后慢慢的包围过来,耳畔传来他的声音,有点低哑的,却带着说不出魅惑:“沐子,千年冰蚕丝刀剑难断,你一戴上它,可就永远都取不下来了。”

这辈子,佛珠在,你身上就永远有独属于我痕迹。

每个字从他的薄唇中吐出,听在她的耳中,都仿佛下着大雪的十二月倚窗而坐,独自品尝一杯热气腾腾的浓茶,袅袅的茶香弥漫着,温热的液体体贴的从口中划入喉咙,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章节目录 第127章 世界坍塌了,她还在 她收到了平生最珍贵的一样礼物。

世上除了颐灏,没有人会这么有耐性,肯用整整一年的时间为一个女孩准备及笄的礼物。

一百零八颗佛珠,每一颗都经由他的手细心雕刻成不同的纹路。

决堤的泪水喷薄而出,她感动得当场落泪,扭头扑进他的怀里哽咽道:“颐灏,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不,永远永远都不能没有你!”

房前屋后种着青翠的竹子,微风吹过茂密的竹叶互相摩擦沙沙作响,青帘被风浮起跌落,带着药香弥漫在空气里。

呵,那时候,多傻。

以为没有了他,就没有了整个世界。

到头来,世界坍塌了,她还在。

陌言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白衫,光看背影与颐灏有几分相像,因为颐灏从来只穿白衣。

恍惚中,万俟沐这才发现她刚刚替陌言绾的发居然也与颐灏相似,并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不由自主。

当她慢慢长成一个心存爱情的少女,第一次认真去注意一个男子的外貌、发髻、衣服、神情,并不是从赫开始,她的一切少女情怀,都从颐灏开始,也由他结束。

所以,发髻是颐灏的发髻,白衫是颐灏的白衫。

都说意随心动。

思绪中藏着的东西,就这么突如其来地被暴露在她的手中。

这熟悉的一切,与陌言,完全无关。

陌言从她游离的眼神和冷淡的话语中,猜出了些许端倪。

不追问,不逼迫,没有再穷追猛打,而是稍稍退后一步,给她足够的喘息时间。

两个人刚刚静下来,便听得轻歌的大嗓门便在门外响起:“沐小白!沐小白!你快出来!快出来啊!”

那是见了鬼似的大喊。

随后,便听见风行和她吵了起来:“大公子在里头休息,你能安静点么?”

“沐小白在里面,他休息什么呀?!”

随后,轻歌还是不管不顾地冲进门,对陌言象征性地行了个礼,便径直走向万俟沐:“沐小白,刚刚有个人找你,好像是你的赫身边的亲卫队长?叫程什么的来着?说你的赫想见你。”

万俟沐从来不避讳和慕容赫的亲密关系,刚去鹿鸣山时,张口闭口都是赫。

因为赫是京城混混里的头头,会玩,能闹,模样又俊,鹿鸣山上的师兄弟们谁都比不上他。

渐渐地,在她日复一日的吹嘘之下,人人都知道她的赫有多了不起。

轻歌习惯了,便改不了口,但凡在沐小白面前提起慕容赫,都是“你的赫”。

“程漠翼?”万俟沐放下手中的梳子,皱眉道。

“对!对!就是叫程漠翼!”轻歌像是开了窍一般,连连点头。

想起昨日赫受的那一百军棍,万俟沐的眉心紧了紧,暗道该不会是那一百军棍打出事儿了,急道:“快带我去见他。”

“好啊!”轻歌早就受够了偏院这个鬼地方,只想快点离开,见沐小白已经答应下了,赶忙拉着沐小白的手直往外头拽。

万俟沐脚步一顿,回头对陌言道:“药熬好了,在桌子上,还有蜜饯,你记得喝。我先走了。”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平凡得就如空气一般 陌言看着她,平静地点头,微笑。

清风起,罗衣何飘飘,几转,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

昏暗的光线之下,明明清浅几许的笑容却恍惚得那么刺眼,刺得她心里微疼。

万俟沐抿了抿嘴,最终还是一言不发,随即跨出门槛。

从敞开的窗口,陌言看到她那抹红色的身影匆匆迈过小桥,没有一丝停留地进了幽深的桃花林,越行越远,直至消失在桃林深处,不留半分痕迹。

他这才收回目光,放回到镜中。

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的男子,平凡无奇的五官,浸染着病重的孱弱,颧骨照旧凸出,脸上的皮肤显得很粗糙,好像得扔到人群里没人能够认得出来。

平凡得就如空气一般。

他缓缓起身,朝檀木桌走去。

风行见万俟沐离开,闪身进了房内,正打算将那食盒里的东西拿去扔掉。

这等祸害人的东西,看着他都嫌恶心。

然而还没走几步,一个熟悉的身影依然出现在眼前。

他伸出了手。

风行不动。

陌言的脸色越发深沉,像是乌云慢慢爬上了天幕。

风行咬了咬牙,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

还没有放到陌言的手上,盒子骤然在半空摔下。

就在风行以为那里头的东西会没了的时候,却见那食盒在局里距离地面不远的地方停下,慢慢地2浮起来。

平稳得压根连一点水也洒不出来。

陌言稳当当地接起,修长的手指揭开食盒,将冒着热气的汤药端起来,没有半分迟疑,在风行的目光中,仰头一口喝尽。

那双沉静的眸子早已变得寒波生烟般冷凝。

万俟沐回到“有凤来仪”时,只见一身劲装打扮的男子正背对着她立在园中,腰间佩着一柄长剑。

“程漠翼。”万俟沐还记得她,开口叫道。

那名叫程漠翼的男子忙回过身,鼻梁挺直,薄唇紧抿。

他的皮肤被阳光晒得成略深的小麦色,带着蜜色光泽。凌厉的剑眉下,眼珠色泽略淡,冷冷的像琉璃珠子,即使不在战场之上也透露着肃杀之气,仿佛可以穿透一切。

他单膝跪地,庄重地行了个军礼:“程漠翼拜见沐公主!”

“起来吧。”万俟沐朝他走过去,问道:“赫的伤怎么样了?昨天孙太医怎么说?”

程漠翼身材魁梧高大,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却满脸的络腮胡子,是典型的北方大汉,然而,他面粗心细,跟随慕容赫出征时,一直担任他的亲卫队队长。

既保卫他的人身安全,也照料他的日常生活。

尽管得了万俟沐的吩咐可以站直起来,但在她的面前他依旧尽量低着身子。

听见万俟沐这么问,程漠翼在她面前垂着眼睑答道:“太医说将军的伤很严重,若是常人,三十军棍下去恐怕早已性命不保。好在将军常年练武,让他还能撑过去。将军的身子虽然硬朗,但还是元气大伤,不知要过多久才能完全康复。”

万俟沐拧着眉,目光直直地盯着他,问道:“赫说要见我?”

程漠翼垂下的眼眸微闪,一道不为人知的复杂光线划过。

顿了一瞬,他坚定答道:“将军很想见沐公主。”

章节目录 第129章 赫将军还在等你 他没有说谎,只是把将军心里的话传达过来而已,并不算欺骗。

心中暗暗地如此排解,程漠翼释然。

万俟沐点点头,沉吟道:“这样吧,程漠翼,你先回元帅府,我去一趟东市买点东西,很快就过去。”

程漠翼抬头,锲而不舍地鞠躬:“程漠翼有责任护送公主,恳请与公主同行。”

“也好。”万俟沐见他如此坚持,也不再推辞,偏头对轻歌道:“轻歌,你让人将我的床铺搬去偏院,但是动静小一点,不要吵着大公子休息。”

轻歌一直在旁边努力做乖乖状,这会儿一听又要去偏院,很快就憋不住了,急道:“沐小白!我、我要和你一起去探望赫将军!”

“嗯?”万俟沐扭头看向她。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啊!我们俩去总有个照应的!”清歌嘿嘿一笑。

也不等万俟沐答应,她直接拖着她的胳膊道:“走吧,沐小白,赫将军还在等着你呢!”

轻歌在鹿鸣山上也疯惯了,这些天在左相府做大丫头,肯定憋坏了。

想到这里,万俟沐也不好拦她,便随她去了。

反正她去哪边影响也不大。

在没有人看到的角度,轻歌一边讪笑一边暗暗拍胸口。

还好还好,幸亏她反应够快,不用再去偏院那个鬼地方了,不用怕什么无脸女鬼了,沐小白也不用往狼窝鬼窟里送了!

赫将军的使者真是棵及时的救命稻草,将她从魔窟里救了出来。

她从没有一刻这么期待见到慕容和赫。

程漠翼按着腰间的佩剑,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身后,护卫他们的安全。

走到半路,万俟沐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轻歌也听下来,不解地看着她。

“‘飞沙’还在府里,轻歌你先去外头等一下,我顺便将它飞沙带回去还给赫吧。”

说完,万俟沐往旁边的小道走去。

轻歌像是生怕沐小白突然跑掉了一般,亦步亦趋地跟过去:“沐小白,我跟你一起过去。”

程漠翼也跟了过来。

万俟沐笑了笑,道:“‘飞沙’性子野,不喜欢和生人靠近。”

轻歌一听,赶忙讪讪地摆了摆手,拉上程漠翼往门口走去,远远地生说:“我们在门口等你哦。”

再次见到飞沙,它亲昵地舔了舔她的手心。

万俟沐摸了摸它柔顺的毛发,温柔笑道:“‘飞沙’,我们回去见赫哦,出来这么久,你想他吗?”

“飞沙”低哼了一声,顺从地被万俟沐从马厩中牵出。

今天也是会试公布成绩的日子,作为应试者,老四陌瑾很自然地睡不着,早早地从被窝里钻起来,套上件衣服。

来到院中散步,待转到后院马棚时,正好就瞧见万俟沐牵着一匹黑色的骏马从里头出来。

他觉得奇怪,但没有直接上前询问,而是待万俟沐走远后才来到马厩。

马厩中剩下的几匹马看起来远不如那匹马。

就算他懂马,也一目了然。

他招招手,将正在喂马的小厮唤到面前。

小厮先是恭敬地唤了句:“四公子。”

他负手问道:“那是谁的马?以前没见过啊。”

章节目录 第130章 笑得一脸谄媚 小厮直起腰,朝远处望了望,应道:“四公子,那马是昨天沐公主牵回来的。”

陌瑾“嗯”了一声,刚想离开,余光瞥见什么东西似的,停来问道:“你的脸怎么回事?”

小厮一听,顿时捂着脸,“咝”了一控诉道:“那匹马性子太烈了!那马听说是慕容小将军的坐骑,昨儿个沐公主牵回来,千叮万嘱让小的给它喂最好的草料,但不要离它太近。小的不信,眼瞧着那毛色漂亮,就想顺手上前去摸一摸它,没想到被那马正踢着了下巴。还好小的早有防备,躲开了一点,要不然下巴肯定脱了,咝,真疼!漠北的野马果然不一样!”

陌瑾却没管他有没有被踢着,捕捉到几个关键字,皱了皱眉,沉吟道:“慕容小将军……慕容赫?他不是在西北边疆么?怎么回来了?”

那小厮茫然摇头:“不知道啊,按理说朝廷那边也没有班师回朝的消息传来,也许是回来探亲的吧。”

边疆将士擅离职守,那是重罪。

即便打了胜仗,想回京也必须得请示陛下,或者,每年初冬时节武将回京述职,这时候才能顺便探一探亲,否则,即使皇帝再宠幸,也大不过军令。

那么,慕容赫怎么能私自回来?

他的坐骑又怎么会出现在相府里?

沐公主现在又想牵着他去哪?

去慕容府看望慕容赫吗?

就算心里有再多疑问,小厮知晓的东西也有限。

见跟喂马的小厮也没什么可说的,陌瑾没再搭理他,抬脚跟在万俟沐的后头。

两人以一前一后,一直出了西侧门。

左相府的西侧门外,一辆马车早早地等在那里。

万俟沐跟轻歌,还有另外一个将士打扮的人汇合。

万俟沐就不用说了,表情从马厩里出来到现在还算正常,淡淡如水。

轻歌那丫头却乐开了花,见万俟沐出来,赶忙跑了过来,笑得跟做贼似的。

陌瑾年纪还轻,社会阅历尚浅。

若是去过那些风月场所,他这会儿肯定会觉得轻歌的表情像极了正在拉客的老鸨。

笑得一脸谄媚和奸诈。

“沐小白,你要骑着它去慕容府吗?感觉可招摇了。”她问。

万俟沐看了眼“飞沙”,摇了摇头:“京中达官贵人多,要让他们瞧见了,又不知道嚼出多舌根,我们俩坐车,‘飞沙’就让漠翼牵着好了。”

“飞沙”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哀怨地蹭了蹭她的脖颈。

漠翼听见了,点头应下。

他对于飞沙来说算是熟人了,所以它不至于伤了他,这也是最好的安排了。

摸着这么些天死还有点肿痛的半边脸颊,想起那可恶的妖蜂,陌瑾死死盯着轻歌的笑脸,恨得咬牙切齿,像是恨不得喝了她的血,扒了她的皮一般。

这主仆二人,仗着皇家的势力,根本不把相府中人看在眼里。

像两只螃蟹一般横行霸道也就罢了。

想来就来,说走就走,连一声招呼都不打!

但是看到门口的侍卫对她那般恭敬的模样,陌瑾心里非常矛盾。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天理难容 大哥的前三任夫人都是小家碧玉出身,很是温和懂礼,没有半分架子。

在相府中常常被二嫂三嫂欺负,就连二嫂三嫂房里的那些小丫头都敢随意往她们头上爬。

随便弄点恶作剧也就罢了,更可恶的还有,居然当着她们的面羞辱她们,将她们的饭菜倒进马槽里,让他们去跟马抢吃的。

每每无限委屈没处哭诉,他看着都替她们着急。

无奈大哥在相府里就像是个透明人,占着老大的位子却做不了什么事儿。

而他在这里面的地位也远不及他的二哥三哥,压根也帮不上什么。

终于,三房夫人都受尽折磨相继病逝。

现在沐公主来了,相府里的势力完全变了个样。

曾经的地头蛇这会儿只能缩在自己的窝里瑟瑟发抖。

她第一天就甩了那些个踩地捧高的丫头几个嘴巴子,雷厉风行的手段让府中的丫鬟一阵后怕。

她第二天就把二嫂三嫂这两个难缠的主唬得不行,从此只在背地里议论,再不敢主动往沐公主的刀刃上撞。

而且,看似暴虐的手段也并非全无作用,府里的人对大房一下子都变得恭敬起来。

连带着爹对大哥的态度都比从前好了许多,吃穿用度上不再拿捏,分的月钱也多了起来。

不能不说这都是沐公主的功劳。

主子厉害了,奴婢也跟着猖狂,完全可以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轻歌现在就是这西厢园中的老大,指着东没有敢往西边走的。

丫头们一个个都恨不得请个牌位把她供起来。

这个比主子还要泼辣的大丫头,干的都是老祖宗那个地位才干的事儿。

前几天,竟堂而皇之地霸占着整个厨房为一只兔子熬萝卜骨头汤,这简直……天、理、难、容!

他亲眼看着她和轻歌上了一辆陌生的马车,藏在袖子里的手在慢慢地收紧。

马车的车轮擦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里显得格外的响亮。

轻歌和万俟沐乘马车,程漠翼骑着马,手中牵着慕容赫的坐骑“飞沙”,颇为低调地朝东市而去。

陌瑾目送马车驶远,愤然转身,咬牙切齿,那只该死的兔子!

他起初肯收留它,是因为偶然路过的时候,看到轻歌要把它活活淹。

她当时张正拎着兔笼子要往大水缸里放!

他急匆匆地上前,一把夺下她手中的兔笼子,喝道:“你干什么?!”

轻歌瞪大了和笼子里的兔子眼睛一般大的眼睛看着他:“我没干什么啊?”

陌瑾可不信,指着水缸说:“你想要淹死它?!我说错了吗?小生命又怎么了?小生命也是生命!”

轻歌神色莫名地看着她,随后哈哈大笑了一通,把他也弄得莫名其妙。

最后,她说道:“好啊,要我不淹它也行,你养他呗。”

“养就养,总比落在你这个女魔头手里好。”

后来他再一次经过那个水缸,却意外发现那个水缸已经枯了不知道多久了。

里头的蜘蛛网都可以拿来捕鱼了。

章节目录 第132章 唯女子与小东西难养也 现在回想起来,她哪里是要淹死它,她根本是想把它藏在水缸里不被人发现罢了!

他只是出来制止她,倒被强安上一个救世主的名头,从此成了野蛮兔子的寄主!

起初他看到那只兔子红红的眼睛中闪动着的晶莹的泪花,未免心疼。

心想着不过就是养只兔子,小小的,吃的也不多,应该不会占他过多的时间和空间。

也就没有拒绝,这就认下了。

哪知,他竟是自愿跳下了一个大坑!

他终于是知道一个道理:唯女子和小东西难养也。

那只兔子的嘴可真叼啊,第一天就跟他摆谱,嫌弃他给的食物。

必须要吃带露珠的新鲜青草,还要洗得干干净净,一丝灰尘一点枯草都不能有。

否则,给他一个傲娇的背影。

更绝的是,它不喝凉水,无论池水还是井水它一滴都不沾。

不沾就算了,他也不怕它渴死。

实在渴极了,他倒是想看看它爱喝不喝。

最终,当然以兔子的败北收场。

已经喂了两天凉水,兔子都对他爱理不理的,陌瑾干脆也就没有理会它了。

比那两个女魔头还难伺候。

哪知道前几天,轻歌特地送来一小碗萝卜骨头。

他以为她良心发现,要补偿他呢。

尽管他不喜欢吃胡萝卜,但这样的优待可是难得,怎么能不尝尝呢?

他端起肉汤不情不愿地正要喝,却被轻歌一把夺过去。

她还理所当然地插着腰向他解释道,“我们家黑子喝惯了泉水,要是没有泉水,就只喝煮开了的井水或者……萝卜排骨汤。陌黑子,你记住咯!”

陌瑾当场呆住,简直匪夷所思。

他长到十六岁,第一次见到如此跋扈的公主。

这样嚣张的丫鬟。

还有......那么难伺候的兔子!

沐公主肯下嫁大哥,让爹受宠若惊,右相府百年门楣终被其光耀。

陌瑾却觉得,这根本是瘟神进了家门,想送都送不走了!

一只兔子都那么娇惯,何况是人?

沐公主进来以后,这边鸡飞,那边狗跳。

远远看见她走来,全部避之唯恐不及。

以后的日子,恐怕还有他们受的!

望着那远去的车辆,他心中产生了一个邪恶的想法。

既然轻歌那个泼妇不在府里,他打定了主意要好好饿一饿那只胖兔子。

带露珠的青草是吧?没有!

只喝泉水是吧?

只喝骨头汤是吧?

那就慢慢渴着吧!

明明是白兔子偏要叫“黑子”,作吧!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这么神气。

他愤愤地甩袖,往门内走。

刚走回西厢,就听到他身边的小厮老远就兴奋地大喊:“四公子!四公子!中了!中了!”

“什么?”心情还未改善过来的陌瑾皱眉,“什么中了?”

小厮跑到他的面前,边弓着腰喘气,边道:“公子中……中了礼闱头名!礼部的官员来……来府里报喜来了!相爷让公子你快……快去前厅呢!”

陌瑾心上一喜,仰起头,头发黑玉般有淡淡的光泽,脖颈处的肌肤细致如美瓷。

阳光下,他的肌肤美得就像院子里的樱花,眼睛亮起来,越发像眼珠像乌黑的玛瑙。

他亢奋地用右拳击左掌,声音也变得欢快起来。

章节目录 第133章 非状元郎莫属 刚想往前厅方向走去,只走出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下脚步往另一个方向。

他开始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站在原地被他的动作晃晕了的小厮就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陌瑾经过的时候,喝了一声:“侍笔,走!回去替我换身衣服!”

那叫侍笔的小厮“嗳”了一声,赶忙跟上,满心欢喜道:“公子,小的就知道你肯定会中的!您这境界,非状元郎莫属!嘿嘿!”

陌瑾斥道:“这话可不能乱说!殿试还未开始呢!”

虽然是训斥,却没有一点威严。

兴许是寻常跟他就是这般沟通过,亦兴许少年稚嫩的嗓音威严不起来,但其中最明显的是,少年的欢喜和踌躇满志掩藏不住。

……

左相府离东市并不远,不一会儿就到了。

听到熟悉的哟呵声,万俟沐掀起马车的窗帘,探出头往外看着,似乎在找什么。

轻歌也掀开帘子看向外面。

早市很热闹,来来往往的行人鱼龙混杂,人声嘈杂,路边那些一些形形色色的摊子,传来高高低低的叫卖声。

她看了眼摊位上那不入流的东西,皱眉道:“沐小白,你到底要买什么?你说一声,让他们去买就是了。”

万俟沐的眼睛还是放在窗外,正在认真地搜索着什么。

她头也不回地答道:“他们找不到的……”

顿了顿,,她补充道:“我也不一定能找到。”

声音中开始带上了几分淡淡的伤感。

“啊?找不到?”轻歌眉头一紧,支吾道:“那……”

“停车!”万俟沐忽然喝了一声,马车顿时停。

她转身,如碧波伴清澈的眼神,洋溢着淡淡的笑意,嘴角的弧度似月牙般完美。

“是什么?”轻歌诧异地问。

万俟沐没有回答,掀开车帘就跳了下去。

“诶——”轻歌没能拦住她,跑到她刚刚的窗口,掀开窗帘诧异地看了看,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忙跟在她后面。

万俟沐跑得快,轻歌追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捧了两只大大的红薯,烫得直甩手。

脸上那份笑意写在她的脸上,溢着满足的愉悦。尽管脸上红扑扑的,她的眼睛好像浮起一团温柔的火焰,就连她的头发也似乎都在她那满足恣意的快乐中飘动起来。

轻歌看着她手里的东西,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什么?沐小白,转了一大圈,你是在找烤红薯啊?刚刚我看到路边好几处卖的!”

万俟沐摇摇头:“那些不一样。”

东市有座并不怎么起眼的小桥,叫圣人桥。

也不知这座默默无闻的桥为何有幸得圣人二字。

就连赫也不知道为什么。

桥边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一阵爽飒的风儿吹过,那婆娑的桂花树,随风摇曳起来。一丛丛的桂花,好似金色的蝴蝶。似银色的绸子,飘飘落落,缠绵飘下,地上就像铺了一层金沙。

曾经,树下长年累月有人卖烤红薯,桂花的清香和红薯的软绵清甜,交织出一道至味。

只有那个人烤出的红薯赫最喜欢,他心情一不好,就喜欢来吃这里的烤红薯。

好像不管什么烦恼,都能被那股清甜和清香驱散。

章节目录 第134章 有眼无珠 程漠翼迎上来,见她烫手,忙伸手去接:“沐公主,给我吧。”

万俟沐已经先行一步跨上马车,飞扬的红色在他的面前划过,扭头,她露出一张靓丽的脸,潇洒道:“不用了,凉了就不好吃了。快些走吧。”

马车重新出发,轻歌本也想帮她接过。

没成想,眼睁睁看着万俟沐把红薯包在裙子里,已经伸到半空的手只能讪讪地收回。

海棠花红的裙子和她白皙的两只手都被烤红薯给弄得黑乎乎的,像是街边的小乞丐一般。

可她却还偏偏一副不知情的模样,美滋滋地将鼻子凑上前去闻,就差没流出口水来。

轻歌不由地小声嘀咕道:“烤红薯哪还有不一样,沐小白,这不是在鹿鸣山上,你好歹注意点形象……哎唷!”

话语未落,马车忽然一阵颠簸。

轻歌的头直接撞到马车的角落里。

一直用手护着红薯的万俟沐顿时重心不稳,直直摔趴在地毡上。

尽管很努力地抱住红薯,万俟沐手里的红薯也还是难免地滚落了下去。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一个不卑不亢的女声,霸气侧漏:“前面是什么东西?胆敢挡住我家小姐的马车,不知道我家小姐的身份吗?!”

好大的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王母娘娘下凡呢。

待马车稳定下来,只听外头程漠翼大声地喝道:“有眼无珠!你们是何人?!竟然如此大胆!竟然敢挡元帅府的马车!”

那女声唏嘘了下,没得回复。

万俟沐以为她是被吓到了,正在忙着让路呢。

哪知外头又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那女声清脆如银铃:“元帅府的马车又怎样!本小姐就是要从这过去!快给我让开!”

轻歌听罢,愤愤地从地毡上爬起来,火气冲天地怒道:“哪家的丫头这么嚣张!老娘倒是要看看!”

万俟沐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一把掀开车帘。

那原本掉落在地上的红薯,因为她的用力过猛,被直接扫滚了下去。

轻歌并没有留意道,双眼直直地盯着对面的马车。

因为帘子被掀开,车外头的景象一览无余。

她一只手攥着帘子,一边回头问万俟沐:“沐小白,外头那个穿红衣服的死丫头你认识么?”

透过拉开的车帘,万俟沐早就看到有个一身火红劲装的女孩端坐在枣红马上,年纪大概与她相仿。

她一袭劲装红裙,黑墨般的头发轻轻挽起在头顶,流动着光泽,她的眼睛圆润而乌黑,长长的睫毛像雾一样,把她的眉眼修饰得极其润泽,尖尖的小脸,肌肤被艳红衬得像是软雪一般。

如此独特又让人难以忘怀的长相和面目,却相当陌生,她摇摇头:“没见过。”

车外,程漠翼抱着怀中的剑,仰起头直视他们,不卑不亢:“这位小姐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那红衣女孩身侧还跟着两匹马,分别是两个青衣的侍女,面容姣好,个个均乃容色绝丽、方当韶龄的女子,下巴却抬得很高。

就这股气势,一看就知道那不是寻常人家的丫鬟。

章节目录 第135章 无理取闹 左边的那个婢女用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程漠翼,像是打量着什么货物一般。

没一会儿,就听得她不屑地哼道:“元帅府居然有长得这么粗蛮的人,满脸的大胡子,都不知道是从哪个山旮旯里跑出来的,谁知道是真是假?小姐,别跟这种人啰嗦,这条路咱们走定了!”

万俟沐听出来了,这声音,就是刚刚那个最初响起的银铃般的声音。

还真是一样的恣意妄为。

右边那个侍女拿着剑,也附和道:“对!反正我家小姐是绝对不会让开的!有本事就放马过来,让你见识见识浮游山女侠的真功夫!”

听到这,轻歌从原本的怒意滔天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无所顾忌地捧着肚子哈哈大笑:“浮游山?岭南城那个专门出恶棍土匪的浮游山?从那里出来的土匪居然还敢自称女侠?沐小白,你还记得么?!哈哈哈哈,笑死老娘了!”

轻歌毫无形象的大笑加毫不掩饰的嘲讽被枣红马上的女孩捕捉到,她勃然大怒,面目狰狞地扬起手中的长鞭,死死地就朝她抽了过去,“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虽说是专出恶棍土匪的浮游山出来的,但空气中随着剑气而动的波痕却显示,这个女娃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但那又如何,程漠翼横剑一挡,就将她的剑气给挡了回去。

他抱着剑挡在马车前,喝道:“再无理取闹,休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他从来不打女人,尤其是这种看起来没有二两肉的女人。

但是,既半斤八两又如此泼辣的女人,他倒还是第一次见,不介意和她“切磋切磋。”

轻歌没料到这一茬,见她气势汹汹地找她拼命,吓得脑袋顿时往马车里一缩。

但见着程漠翼轻而易举地把她给制住了,心里又有些底气,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喂!没教养的臭丫头!别真把老娘惹恼了,否则老娘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那红衣女孩丝毫不肯让步,她嘴角微撇着,眼睛斜视,双臂半搭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展露无遗,眼角和眉梢都染上妩媚的骄傲和讽刺:“大胡子,本小姐今天就是要无理取闹,让你们这些狗奴才瞧瞧自己的身份!”

她那双大的有些过分的黑眼睛也瞪向轻歌:“小贱人,别一口一个老娘地叫,等本小姐解决了大胡子,回头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说罢,长鞭卷住程漠翼的剑鞘一拉,那架势就是要夺他的剑。

程漠翼本不想闹出太多事来,却未想眼前这丫头三番两次纠缠在先。

他也被惹怒了,拔剑出鞘,手起剑落,毫不犹豫地斩断了她的长鞭。

“啪嗒”一声,鞭子断了。

红衣女孩右手长鞭绷紧的力道突然一松,整个身子往后仰去,像是悬崖上下坠的鸟儿一般,大张开了翅膀。

身下的枣红马被刚刚的声音惊到,也失控地扬起了前蹄。

章节目录 第136章 一出好戏 旁边那两个青衣侍女眼疾手快,一边一个扶住她,担心地叫道:“小姐!你没事吧!”

他们正挡在东市两条街的交叉处,闹了这么一会儿,周围聚了不少看热闹或抱怨连连的老百姓。

有些百姓对着女孩指指点点,说她年纪轻轻,脾气暴,不学好。

又有人嘀咕了声,这泼猴性子咋跟黎府以前的丫头那么像。

也有些百姓把矛头指向将军府,说是官大压人,欺压弱女子。

......

万俟沐听着,这话锋怎么越来越偏了。

红衣女孩稳住身形,羞愤地推开左右扶着她的侍女。

从小养尊处优的她何曾受过这种对待!

她将手中的半截鞭子狠狠地往地上摔去,大眼睛瞪着程漠翼,插着腰骂道:“你!你好大的胆子!狗奴才!你知道本小姐是谁么!敢这么对本小姐,本小姐一定让你后悔莫及!”

真是一出好戏!

轻歌已经连笑的力气都没了,只顾扶着车门喘气:“哎唷,不行了,笑死老娘了,笑得肚子疼,哈哈哈哈,果然是浮游山的女侠,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哈哈哈哈!”

那红衣女孩气得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不管不顾就要上前去抽轻歌嘴巴子。

程漠翼像座山一样挡住了她的去路。

“让开!”女孩扬起倔强的头,怒道。

程漠翼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好,很好!”她杏眼圆睁,弯弯的柳眉微微皱起,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唇齿较之之前更红,看得出来她是恨得快要将唇咬破。

一直站在一旁隔岸观火的“飞沙”,侧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撒泼的女子。

见她愤愤地转身,不屑地轻哼了一声,好像连他也看不过去一般。

“就连你这畜生也敢看不起我?!”女子抬脚就朝一旁的“飞沙”踹过去。

还没碰到“飞沙”的一根毛发,她只觉小腿肚上猛地一麻,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

整个人重心不稳,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小姐!”那两个侍女异口同声地唤道,奔过去扶她。

红衣女孩被不雅地摔了个四脚朝天,被婢女扶起来。

尝试着站起来,却又痛得冷汗直冒,只能重新蹲下来,抱着腿揉揉。

眼尖的她立刻发现了脚边的小东西,那是一小块烤红薯,散发着热气腾腾的香气。

刚刚打中她麻穴的就是它!

红衣女孩扭头死死盯着马车内,如果她判断的没错的话,这鬼东西就是从里头射出来的!

果不其然,一道淡漠的女声响起:“轻歌,红薯落地已经脏了,你还不快去再去买两个回来。”

声音平静得像是没有一丝声线的颤抖,却又难掩其中的睥睨凛然,万俟沐嘴唇微微颤动,似笑非笑地讥讽道。

轻歌收了笑,下了车。

见那女娃子如狼似虎一般的眼神,不屑地哼了哼:“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下来!”

沐小白的手下败将还敢这么狂,给你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了,看老娘不吓吓你。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嫁作人妇 果不其然,女子只能愤愤地咬着牙。

她的眼睛倒是不小,却被刻意眯着,分明流露出冷峻的杀气。

这份杀气使得她眉宇间涔涔的细汗以及乌黑浓密的的丝发所彰显的娇柔之美似乎很是不合时宜。

她又不是她的祖宗,轻歌可不想管她的破事儿。

她往回跑了几步路,在圣人桥旁的桂树下又买了两个红薯又飞快地跑回来,叫道:“沐小白!快!快!好烫!接住!”

车厢内伸出一双纤长白皙的手,将滚烫的烤红薯接了过去。

轻歌用发烫的手指捏了捏耳朵,随后顺着梯子往车内爬,还不忘转头朝红衣女孩做了个鬼脸。

车帘再次被掀起的那一刻,红衣女孩总算看清里面那人的样子。

峨眉淡扫,双眸似水,却带着谈谈的冰冷,似乎能看透一切。

面上不施粉黛,却仍然掩不住绝色容颜,肤如凝脂,雪白中透着粉红,似乎能拧出水来。

似乎觉察到她的目光,那一头的女子美目流转,恍若黑暗中丢失了呼吸的苍白蝴蝶,神情淡漠,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如同烟花般飘渺虚无而绚烂。

绝世姿容,用倾国倾城来形容都不过分。

那人与她的年纪相仿,可发髻绾了上去,显然已经嫁作人妇。

她能用一小块稀软的烤红薯精准地点中她的麻穴,这个女人非同一般!

以她现在的能力还不能够判断那人的阶级,鲁莽出手,怕不是明智之举。

因为她知道,如果真正大打出手,只怕以她现有的能力是螳臂当车。

车内的那人显然也看到了她,却并没有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只是淡淡一瞥便移开,脸上的笑容也转瞬即逝:“程漠翼,走吧,不要再耽误时间了,若是再有人拦着你,就把她的手脚砍了。”

她说得轻飘飘,口吻却是不容忽视的冷傲。

“你……”红衣女孩难以置信地睁大眼。

普天之下莫非王法,随随便便砍一个人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竟像一件寻常事一般。

她,究竟是何人?!

很快,她听到那个大胡子恭敬地朝里头鞠躬,应道:“是,沐公主。”

听到这个称呼,红衣女孩的眼睛瞪得更大,嘴角差点溢出惊叫声,却猛地用手捂住嘴,噤了声。

马车从她身边擦过去,随风飘扬的车帘半遮半掩,将笑得如玉兰花开一般的万俟沐的侧脸衬托得更加唯美。

车内,轻歌正兴奋地描述着刚刚那个女孩灰头土脸的样子,真是解气。

回过头却见,万俟沐压根对那女孩不关心。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手上的红薯上呢。

“咕噜咕噜”的车轮声和“哒哒”的马蹄声同时走远,路口又通畅起来。

她还坐在地上,围观的百姓看着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似是讥讽、似是同情,各种复杂的眼神都有......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侠啊!”红衣女孩用手拍着地面,凶巴巴地吼道。

周遭的人都皱了皱眉头,随即作鸟群散。

章节目录 第138章 就是为了打败她 “小姐,小姐,你怎么就这么算了啊?咱们国舅府什么时候怕元帅府的人了?”一侍女边扶她边不满地叫道。

在他们被女孩传授的意识里,国舅府和元帅府可是朝廷的左右臂啊。

不说元帅府怕他们,最少也要平起平坐才对,怎地是这种情况?

红衣女孩狠狠一板栗敲在她头上,用手扭着脚骂道:“你知道她是谁么!你耳朵聋了是不是!马车里的那个女人是沐公主!沐公主!知道是谁么!”

“……还真不知道。”那侍女吃痛,眼里闪着泪花,委屈得声如蚊呐。

“小姐说的沐公主,可是皇后娘娘的嫡女?”另一个丫头对这个名号倒是有所耳闻。

红衣女子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反问:“你说呢?”

不是万俟沐,她何必如此隐忍让步,就连她老爹,都不敢对对她使脸色,何况是她呢。

两个丫鬟都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是她在小门小户里收的奴婢,都未曾涉足天盛这首都,哪知第一天就碰上这么一个大人物。

红衣女孩跛着脚朝枣红马跳去,黑色的大眼睛闪着光,像是看见了什么势在必得的东西:“她夺了去年皇家秋猎的头筹,陛下赏赐了她一张天下无双的赤金弓,还有一把玄铁镶金匕首,允许她随身携带,就算在宫里走动,也可以不受搜查。本小姐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打、败、她!”

其中一个侍女不解道:“可是,小姐,现在才春天啊,没到秋天呢,你回来早了!”

红衣女孩恨不得一脚踹过去,可喜自己的脚现在可还痛着呢。

她没好气道:“我怎么会有你们这两个只会吃饭不动脑子的死丫头?!本小姐回来不是为了秋猎,是为了参加武举!等我当上了武状元,就有资格去找她当面比试!哼!”

两个侍女对望了一眼,都没吭声。

就他家小姐这样,出师未捷身先死,真的能打败得了沐公主?

他们都深深地表示怀疑。

红衣女孩握着半截鞭子,眼中有如熊火中烧,她怒道:“怎么!青桔,柠檬,你们两个对本小姐没信心?!恩?”

青桔,柠檬都瞅着女孩手里那半截断了的鞭子,昧着良心答:“有!天盛女侠,武功盖世!东踢沧海,西压鹿鸣,北镇大成,南狂天盛,唯我浮游!”

听到他们念出本门派的教义宗旨,红衣女孩总算满意地点点头。

望着远去的马车,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好看的眉宇皱成一团,自言自语道:“不对啊,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沐公主才十六岁,她什么时候嫁人了?”

“啊?沐公主已经嫁人了?”两个婢女没有她的功力,自是不能快到捕抓到像万俟沐头上的发饰那些细节的东西。

但他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惊讶不亚于刚刚得知万俟沐的身份。

红衣女孩抓了抓头,皱着眉道:“元帅府的马车……难道她嫁给了传说中的盛京第一混混慕容赫?”

章节目录 第139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第一混混?”两个丫头都是外地人,对这里头也不熟,只是诧异,这皇家怎么会把一位公主嫁给混混?

女孩烦躁地摆了摆头,面对着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傻逼,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而她自己也还乱着呢。

“不行,不行,我得回去问问我哥!”她从挂在马背上的包袱里取出药膏,涂在伤口处解解痛。

随后,三个人翻上马。

“驾!”一拽缰绳,枣红马横冲直撞地朝前奔去。

……

过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马车到了城西慕容元帅府,门前的宽宏布局远比昭王府更壮阔。

门前的士兵整齐如白杨地站立着,像是在迎接着来人,但他们的马车并没有直接停下。

马车又绕着院墙转了一圈,停在了东侧小门前。

慕容家是天盛的开国功臣,声望极高。

慕容赫的伯父慕容振邦,官拜天下兵马大元帅,统领盛京和南方诸州的军队。

而他的父亲慕容俊彦受封护国大将军,常年驻扎西北边疆,掌控北方诸州的兵权。

慕容赫唯一的姑姑,就是曾经名震八方的女将军,当今的国母慕容皇后。

正因为慕容家的显赫地位和威望,即便朝臣的密奏中对慕容赫擅离职守、私闯后宫的莽撞行径进行口诛笔伐,华彰帝却只是对其小惩了一番,不敢有更大的动作。

牵一发而动全身,华彰帝比谁都清楚地知道。

慕容家两兄弟分居东西府,大元帅府在西侧,护国大将军府在东侧,两府连为一体,并称“元帅府”。

万俟沐对这里比天盛皇宫还要熟悉,不需要程漠翼引路,进门后她就轻而易举找到了赫的房间。

轻歌跟不上她的速度,小跑着追过去,急道:“沐小白,等等我……”

万俟沐这才想起身后还有一个跟屁虫,她停下脚步,回头对她道:“轻歌,你在这边随便逛逛吧,就别进去了。”

轻歌做贼似的往里头瞧了瞧,压根没能见着什么东西。

余光瞥见沐小白看着她那认真的表情,随即识趣地捂住嘴,眨巴了一下黑溜溜的大眼睛。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即点头,转身,很听话地蹑手蹑脚往花园去了。

万俟沐轻轻推开房门,便听门的那一头有人低低喝道:“什么人?!”

那人先是见到一袭熟悉的海棠红裙,视线上移,见到是逆光而立中的她,忙跪地行礼:“亲卫队副队长马格拜见公主。”

“起来吧。”万俟沐让他起身,视线却不时地往里头瞧去。

马格知道她在看什么,恭敬地垂眸禀报道:“公主,将军还未睡醒。”

“何时入睡的?”万俟沐问。

马格据实以答之后,刚想问是否先在外头歇息,等将军醒后再来请她入内。

万俟沐已经抬脚往里走:“没事,我进去看看。”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八面大屏风之后,程漠翼便大摇大摆地进了屋,马格轻声斥道:“你小子真能耐啊,出去一会儿居然真的请到了沐公主!”

章节目录 第140章 止痛药来了 程漠翼豪爽地笑了:“将军不是痛么?止痛药来了。”

马格眼瞅着里面,无奈摇头:“将军这一百军棍还不是为公主挨的,你确定见了公主,将军不会更痛?”

程漠翼如重枣色的脸上浓眉一拧,低吼道:“老子没想那么多,去请公主也是你们说的,现在请来觉得不合适也是你们说的,你们这些南蛮子就是麻烦!”

马格是南方人,生得细皮嫩肉,面容胜雪,瞳孔漆黑,菱唇似血。

穿着便装的他只是简单地将头发簪起,几缕发丝垂下来安静地贴在男子脸上,活脱脱一妖孽转世。

在亲卫队中以美貌着称的他,常常被那些将士们开玩笑外加调戏轻薄,最听不得程漠翼“南蛮子”这话,当下拽着他的衣襟就往门外拖:“程大个,老子还就是看不起你们北侉子了!走!出去打一架!”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整间屋子也霎时安静了下来。

......

里屋燃着影鹤安神香,香熏敛口扁圆腹,形似罐盆,为有双耳,器壁镂有圆孔数十,以泄香气,底有圈足,形制古拙。

袅袅香烟从上方升起,幻化成飞鹤而去。

床前的薄纱帘子只是起到阻挡蚊子的作用,极为轻透,可以看清床上的情形。

那人是趴在床上,头枕着手臂,面如刀削,鼻直口方的俊颜侧向外面,凤目紧闭睡熟了。

醒着的慕容赫全身散发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尤其是那双眼睛,幽暗深邃的眸子,显得狂野不拘,邪魅性感,又不乏威棱四射。

但睡着的他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许温和。那侧脸的轮廓如刀削一般棱角分明,却又不失柔美得让人心动,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打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直挺的鼻梁唇色绯然,整个人散发的神秘的气质。

尽管如此,他的那双剑眉却微微蹙起,似乎伤口很痛,或者,梦里有什么烦心事。

万俟沐放缓了脚步,立在床前静静看了一会儿,想要伸手替他抚平那蹙眉。

手指触碰到薄如轻纱时,她瞬间惊醒过来,她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悬在半空的手静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收拢了空气,往袖子里收。

她没有去打扰他,而是转身去找别的地方休息。

窗户半开着,不知道是风偷偷溜进来的缘故还是屋子色调的缘故,她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悲凉之感。

那不是天然的风凉。

而是一种后知后觉的薄凉。

她往后探了探。

最终矮身坐在了床边的黑漆脚踏上,将身子放低了,与床榻同高,才有了那么一点不突兀的安全感。

要有多么坚强,才能将心碎成沙,还要回眸微笑。

这一个多月过得像一场梦,白天的她依旧嚣张跋扈,是众人眼中高不可攀、更不可惹的嫡公主。

但是到了晚上,她不曾有一个夜晚睡得安稳。

零零碎碎的梦境中,是被七零八落拼凑着的回忆。

最终,颐灏的面容,颐灏的誓言都像化身一把把利剑,风驰电挚地朝她刺来,刺得她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她也乱了 她好痛。

不是身体痛,而是心痛。

每每从睡梦中哭醒,她只能怅然看着周围的空无一物。

这不是在鹿鸣山,不是在昭王府,而是皇宫,而是左相府。

这里没有那些师兄们,也没有颐灏......

她终于发现那些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日子已经远去,似乎只剩下怨怼、嘲讽、不屑和冷眼。

刺伤万俟沐,她由受害者变成罪人,受尽白眼。

下嫁废材,为天下人嘲讽。

......

她从前的日子过得太顺了,要什么就有什么,所以,她的报应也来了。

如果说一场失败的爱恋就是一次劫数。

那渡劫的人即便侥幸活着,也再不会爱上另一个人了。

哪怕她还如此年轻,表面仍旧飞扬跋扈,她的心却已然怯弱不堪。

就像是已经经受过风雨摧残的温室花朵,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

走着走着,就散了,回忆都淡了。

看着看着,就累了,星光也暗了。

听着听着,就醒了,开始埋怨了。

回头发现,他不见了,突然她也乱了。

她之所以义无反顾地将自己嫁给克妻的陌言,且选择与颐灏同一日大婚。

不过天真地只是想看一看那时候的颐灏是什么表情——

拥着他娇弱的心上人。

看着昔日在他面前装了四年淑女的她嫁给一个垂死的病秧子。

他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动容呢?

呵呵。

没有。

颐灏无动于衷。

叩拜完父皇母后,临上轿之前,她特意停顿下来,却没有等到他上前。

他毅然决然地牵起另一只手,只留给她一个擦身而过。

两顶喜轿同时抬出皇宫正午门。

她透过轿帘的缝隙看到他穿着一身红色喜服端坐马上,视线平视着前方,表情淡漠如初。

一头长及腰间的墨发,发丝如黑色锦缎般在后背恣意铺染。

他静静地坐在马上,背光而行,红袍、黑发以及隽秀的脸,犹如一幅融合红黑灰恢弘画卷,书写尽世间苍茫。

那时候她盯着他那清俊依旧的侧脸,直至泪盈于睫,一滴滴地滑入掌心。

两顶轿子分开,一西一东。

捧着手心的泪珠,她最终在轿中无声地大笑了起来——

多可笑,她居然还希望他回头看她一眼。

居然还奢望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掀开她的轿帘对她说,沐子,跟我走,你不能毁了你自己!

佛珠是假的。

嫁衣是假的。

颐灏是假的。

一切爱恋都是假的!

她甚至在那一刻幡然顿悟——

看到她那般不自爱自甘堕落的样子,颐灏怕是在心里越发瞧不起她了吧?

他也许会想着。

她就是那么虚伪的女人,最终不过是自作自受。

她刺他心上人的那一剑之仇算是得报了吧?

他甚至不用动手,他什么都不用做,已经把她的心击得粉碎……

哀莫大于心死,她渐渐听清自己心碎的声音。

所以,现在的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父皇对她很失望,母后也是,远在边关的赫,一定也会非常失望。

只因为,去年冬天她才将颐灏带到赫的面前。

章节目录 第142章 希冀得到安全的怀抱 她喜滋滋地告诉他,颐灏是她的爱人,他曾与她许下一生一世的契约,等她到十八岁,就会嫁给颐灏。

短短几个月过去,她的誓言,她的笃定,她的自信、她的爱情通通都已消失。

他眼中那个自信张扬的沐小白,再也飞不起来。

赫如何能不对她失望呢?

可惜,瞒不住,他还是千里迢迢地赶回来了,且为了她,受了这么重的责罚。

看到曾经洒脱随性的沐小白,如今这般一无是处,赫,失望了吧?

……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慕容赫兀地睁开了双眸。

那双眸子,明亮深沉,像是一池柔静,清澈的湖水。

只需扭头,他一眼就瞧见了床边的女孩。

她背对着他,抱膝坐在低矮的脚踏上。

一席细致乌黑的及腰长发,披于双肩之上,略显柔美。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就像是蜷缩在子宫里的孩子,希冀得到安全的怀抱。

他眼中的瞳孔微缩,差一点就看不到她了。

没有做声,也没伸手拂开薄纱的帘子,慕容赫就隔着朦朦胧胧的轻纱看着女孩模糊的影子。

他的嘴角嗫嚅着,似是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禁了声。

周围安静得好像时间停滞了一样,仿佛一个动作就能将这平静击破。

他比她大了五岁。

当他第一眼见到襁褓中的她的时候,眼睛就像是不由自主地被粘住了一般,压根不能从她的脸上移出。

大大的眼睛黑溜溜地一眨一眨,胖嘟嘟的小手含在嘴里,还有那无辜似的的表情,就像个小福娃降临人间睁开眼的那一刻,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好奇。

他敢说,那是他唯一见过的最漂亮的娃娃了。

随着年岁渐长,那如花的脸长开了,更是让人惊鸿一瞥,难以忘怀。

从她会走路时起,身边就一直有他。

她曾经问过他:“赫,你天天跟我待一起,要不晚上也不回去了吧。”

他满心欢喜地应下,但是告诉他爹的时候却好生挨了一记暴栗,然后连夜将他带出宫去。

尽管如此,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往皇宫里跑。

他带她玩,带她疯。

从白天到黑夜。

从皇宫到市野。

让她在十岁的时候就能名列盛京“四纨绔”。

她的周围都是他的同龄人,比她大上好几岁,所以,她知道陌家的老二陌锡,黎府的大公子黎戍,却不认识与她同岁的陌家老四陌瑾。

她生活的圈子就是他的圈子,她是他不离不弃的小跟班。

年岁渐长,黎戍和陌锡等人开始偷偷往“秋水阁”跑。

红朱漆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面龙飞凤舞题着三字“秋水阁”,从外头看着倒是挺正经的。

唯有醉生梦死之人才晓得,“秋水阁”那地方声色犬马,有最好的酒菜,也有最妖娆的美人,甚至,还有让人醉心的小倌。

十六岁那年,陌锡迷上了“秋水阁”的花魁。

丽人面容艳丽无双,一双凤眼媚意天成,淡粉衣裙,长及曳地,细腰以云带约束,不盈一握。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章节目录 第143章 教坏小孩了 黎戍则瞧上了弱不禁风的小倌。

脸如桃杏,鼻梁高挺,小口红润,姿态闲雅,尚余孤瘦雪霜姿,少年瞳仁灵动,水晶珠一样的吸引人。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他慕容赫尚不知“秋水阁”是什么地方,于是,大大方方带着女扮男装的沐小白去凑热闹。

青楼红灯高悬,热闹异常,寻着女子或软糯或清脆的吟笑声,眼前豁然一亮。

楼上楼下香艳妩媚,男来女往搂搂抱抱,看那红粉绿绢,慢歌艳舞,燕瘦环肥,短襟长裙,一缕缕幽香伴着糜音散播开去。

躲在门后看里头活色生香的场面,他的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脸烧得厉害。

沐小白个子矮,被他挡着什么都没看到。

于是不满地推揉着他:“赫,你挡着我了。”

见慕容赫压根没理她,她只好撅着屁股趴在门缝上继续往里瞧。

直到她都快爬到他的头上了,慕容赫这才回过神来。

他后面还跟着一个小跟班!

要是让沐小白看到这些,哪还了得?!

他不是教坏小孩了吗?

他一急,抄手把她扛在了肩上,捂着她的眼睛连拖带拽往外跑。

“赫,你干嘛啊!”她在他身上又捶又打:“快点放我下来!我还没看够呢!”

他厉声喝道:“别吵!不准看了!以后不准来这地方!”

秋水阁的老鸨挥舞着薄纱丝巾,一步三回眸,妖妖娆娆地扭过来,顺势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哟,小公子,怎么不再坐会儿啊?喜欢姑娘还是小哥,我们这儿都有啊!”

他厌恶地拂开那满是脂粉味的手,面目狰狞地怒道:“滚开!”

老鸨扶了扶胸,在他身后摇着手中的手帕嗔道:“哟,小公子害羞了,脸都红了呢!欢迎下次再来啊!”

走出秋水阁很远了,他的脸还烧着。

夜笼长巷,一排排高檐低墙悄悄隐匿于夜幕之中,石板路映着月光闪着银白的露光向远方延伸去。

远离了柳巷花街,喧嚣繁华散去,周遭一片沉寂,突然听到沐小白在他背上道:“赫,我看到了……”

他为离开那地方长舒了一口气,顺口问道:“看到什么?”

沐小白眨了眨澄澈的大眼睛,直言不讳:“看到两个人在亲嘴。”

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忙把她从肩上放下来,他眼神躲闪,结结巴巴道:“胡……胡说!你什么都没看到!”

沐小白眨巴着那双大大的闪闪发亮如黑耀石般的眼睛,笃定道:“我看到了!看得好清楚!哪有胡说!那个女人坐在那个男人的腿上,他们就是在亲嘴!”

该死的,怎么会被情窦未开,什么都不懂的她看到了。

而她偏偏还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她的天真,让他无法拒绝回答。

但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不知如何应对这种状况。

夜凉如水,淡淡的月光洒在斑驳的树影上。

他往街边的菩提树下一坐,烦躁地直抓头发,抬起头看了直直盯着他的她一眼,支支吾吾道:“沐小白,你看错了!你眼花了!”

章节目录 第144章 没有什么好玩的啊 忽地,眼前一暗,两片柔软的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一股突如其来的电流直接从两人接触的地方传遍他的全身,刺激着他的活体细胞。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另一双澄澈的黑眼睛。

四目相对,两唇相贴,鼻息相绕。

朗朗的月光悄咪咪地撩起树叶,顽皮地照射在他们身上。

她清晰地将他描绘在她的眼中,生动形象。

她身上的淡香慢慢地将他笼罩,在那温柔的月光之中,让他不受控制地沉醉。

两人久久没动。

半晌,沐小白直起腰,抽出扶在他的脸侧的那只小手,摸着若点樱般的唇,呢喃了一声:“没有什么好玩的啊。”

慕容赫低低嘴角抽搐了下。

随后,她眨着琉璃般的眼睛盯着慕容赫僵住了的脸,好奇地“咦”了一声,随后捏了捏,若无其事地问道:“赫,为什么那两个人亲嘴那么开心呢?我看他们都在笑,可是,你为什么没笑?”

他坐在菩提树下的花坛旁。

月亮不知何时偏了方向,直射在树叶之上。

斑驳的树影投射到他的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高大的身形突然间矮了下来。

初吻被一个求知欲旺盛的十一岁小女孩轻描淡写地夺去。

她还让他继续给她解答疑问。

而他居然还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实在是丢了他盛京第一混混的脸了!

天啊,他究竟是什么了?!

慕容赫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沐小白那双小手在他脸上摸了摸,又捏了捏,似乎在探究笑容跑哪里去了,又似乎发现了更加新奇的东西。

她再次眨巴了一下眼睛,嘟着嘴巴锲而不舍地追问:“赫,你怎么脸红了?”

他恼羞成怒地把她那只作妖的手摘下来,搂着她的腰把她抱到一边去。

她扎着两个小辫,炯炯有神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粉嫩嫩的肌肤吹弹可破。

在她满目好奇的眼中,他将她放在石头上,随后起身,抬脚就往前走。

想起她那无辜又楚楚可怜的模样,他低低地生气道:“沐小白!你真是……气死我了!”

走出两步远,他的速度开始下意识地放慢了。

他最终还是舍不得把她给丢下啊。

直到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像从前一样跟上来,这才放心地继续大步往前走。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伸手摸了摸唇瓣,那种濡软的感觉犹然存在。

用舌小心地舔了舔,似乎还能闻到上面烤红薯的味道,掺杂着让人回味无穷的桂花香。

是了,就是她刚刚才吃过圣人桥的烤红薯……

沐小白蹬着小腿追上来了。

她胖胖的小手一把抱住了慕容赫的大腿。

仰起头笑嘻嘻道:“赫,你要去哪啊,能背我去吗?我不想走了。”

她于她的请求,委实没有抵抗力。

他只能惩罚性地揪了一下她的鼻子,随即无奈地转身,蹲下身子,将她稳当当地背起。

背上的小人温暖的体温紧紧地熨帖着他,就像暖玉一般。

章节目录 第145章 初吻被稀里糊涂地夺走 她柔弱无骨的小手挂在他的脖颈上,潺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拨撩着,兴许连她也不知道她此刻的动作是多么折磨人。

不知怎么的,慕容赫只觉得自己从方才开始的心如鹿撞,到现在,心上的律动速也未得减弱。

这种感觉比刚刚在秋水阁里瞧见那香艳的一幕更加让他难以忘却。

当晚,他反反复复睡不着觉,只能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床帐,脑中时时浮现出女孩那双黑亮无辜的大眼睛,还有,烤红薯的味道和桂花的香味。

十六岁,陌锡沉迷花魁开了苞没了初夜,纸醉迷金。

黎戍恋上小倌终于弄清自己喜欢的是男色,声色犬马。

而他,慕容赫的初吻,稀里糊涂地被夺走,让他从此对圣人桥的烤红薯有了深深的迷恋,连沐小白都不知道原因。

时光晃晃悠悠地过,从春天到夏天,法华寺内的菩提树变得枝繁叶茂。

那是一株别样美的菩提树,叶片宽厚,叶片间一簇簇粉白相间的花瓣点缀着,组合的那样均匀,不多一瓣,也不少一瓣。

让人轻轻触摸,花瓣圆润而厚硕。

低头轻嗅,一股淡雅的清香沁入心脾。

这清香,恰似遗忘在旧时光里的那一抹沉香。

那年夏天天气热,聒噪的蝉在树梢上也被热得叫个不停,屋子里就算放了冰块降温也饿还是直冒热气。

午休时间,她跟他躺在一张床上休息,他拿着扇子给她扇风。

只要他的手一停,她眉头就立刻一皱。

他侧对着她卧着,一边扇扇子,一边仔细瞧着她的睡容,开始满心惆怅。

才小不点儿,就让人爱不释手,等她长大了,必定是个绝色美人,又生得如此可爱活泼,讨人喜欢,不知道她长大了会被谁牵走。

女孩头发下垂,有些许刘海盖住额头,直达秀气的眉毛,白皙的皮上,薄薄的眼皮紧闭着,其上还有纤长的眼睫毛,两颊肉呼呼的,鼻翼微微向里塌,使得鼻子向前突出,显得尖小,两片粉色的薄唇半开半合.....

他越看越移不开眼睛,不由自主地探过头。

鼻息相交之时,他轻轻吻住了她的唇瓣。

蜻蜓点水一般,却是从未品味过的柔软,他舍不得松开,鼻端仿佛又闻到了烤红薯的味道。

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他轻笑着又往上吻了吻她的脸颊、眼睛,辗转缠绵。

握着扇子的右手撑着床侧不敢压着她,动作轻之又轻。

没想到,她却突然像是感受到什么干扰一般,皱着秀眉,抬手打了过来。

他没躲过,脸颊被不轻不重地扇了一下。

他被打懵了,下一刻反应过来,才瞬间被惊醒,立即瞪大了眼睛瞅她,张了张口想着要怎么解释,却见女孩根本没醒。

她只是热,怪他的扇子停了。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又小心地躺了回去,不敢将她惊醒,继续若无其事地给她扇扇子。

本以为偷吻没人发现,却被窗外的父亲看了个正着。

章节目录 第146章 你喜欢沐儿? 晚饭时,沐小白回宫去了,向来不苟言笑的父亲突然开口道:“你喜欢沐儿?”

虽然是问,父亲的语气却是百分之百的肯定。

他当下就被饭菜噎住,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呛得咳个不停。

父亲没等他答复,垂着眼眸,语重心长道:“沐儿再怎么顽劣也是天盛国的嫡公主,她的婚姻也是朝政大事、不仅是皇家内部的事,也关乎整个天盛国的颜面。

如果皇后娘娘要为她择选良配,那个人可能是大成皇帝,也可能是昭王世子,或者是本朝的状元郎......

那个人要么是少年英雄,武道天成;

要么文韬武略,兼济天下;

最不济也文采斐然,诗词念力为心。

却绝不可能是你这个一事无成的混混头子。”

他的饭梗在喉头,忘了咳嗽,卡得难上难下。

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常年征战不在家中,从来对他的纨绔不闻不问。

这一次也不例外,父亲没有对他的人生做任何干涉,而是让他自己选择。

文韬武略……

父亲的意思是,要么修武道从军,要么修念力从文。

慕容家一门都是将军,父亲心里自然希望子承父。

可母亲病逝的那一天,他便当着母亲的灵位发过誓。

这辈子他绝对不会继承父亲的事业,以国为重,三过家门而不入。

他仍清楚地记得他问母亲父亲去哪里时,母亲表面上含笑回答他,背地里却在默默抹泪的画面。

他仍清晰地记得夜深人静时,母亲生病,为了倒杯水,从床上摔下来,额头磕上桌角,鲜血淋漓的画面。

不!

他绝对不会让他的妻子像母亲那样凄惶无望地死去,让他幼小的儿子守着空荡荡的灵堂,他的人却远在西北边疆保家卫国……

家都没了,守卫的是谁的国?

没有家,哪来的国?

父亲点到为止,再没说话,而是一声不吭地拿起桌子上的烧酒。

他不再吭声,扒了两口饭就回了房间。

那天过后,他表面不在意,私下里却偷偷摸摸去找黎戍。

黎戍门路广,不用一天就给他搞到了几本修习念力的书。

慕容赫看了眼书的封面,脸色沉重。

黎戍摇着扇子,故作风流地摇着头道:“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慕容赫一脚将他给踹开,独自带走了书。

从那之后,他努力翻着几本经书,想看看所谓的文采斐然是什么模样。

书中枯燥无味的文字天书,就像是密密麻麻的爬虫。

从书上一直钻进他的眼睛。

最终钻进他的脑袋里。

他看着实在头疼,可头疼也要去看。

文韬武略,他只能走这一步。

每每夜深人静,秉烛夜下,呼呼欲睡之时。

他只得一人来到后院,提起那一桶桶的水往身上倒,从而重新振作起来。

从夏天一晃到了冬天。

江南的冬天没有雪花,不过还是冷的。

不像北方那样寒风凛冽,而是整个空气都是冷。

揣着手、缩着脖子、就算是不停地跺着脚,吸进去的空气也冷得似乎能将鼻尖给冻住一般。

章节目录 第147章 你不喜欢笑了 那日,他带着沐小白去吃热乎乎的烤红薯。

两个人趴在圣人桥的石栏上,北风呼呼地吹过他们的脸颊。

河里,老荷枯枝如铁,残叶似帜,枝枝残荷在逆光的映衬下,形成简洁明快卓有意趣的抽象线条,在寒水中呈现出多姿的素描画面。

惨淡日光透视中的枯枝残叶,在微皱的水面投下冷峻而幽寂的颤影。

它们或相携而立,或虬曲水面,或躬身水中。此时的荷莲,已经香消玉殒,露冷莲房,生气索然。

他眯了眯眼睛,不自觉地偏头看身边的女孩——

她穿着大红色的斗篷,将一头青丝绾起,用一支烧蓝点翠牡丹簪固定,垂下少许流苏,缀着几颗铃铛,只需稍稍的风动,发出清脆的声音。

此时的她正像是一只小馋猫,两只手捧着红薯,掌心弄得黑乎乎的却丝毫不在意,喜滋滋地吃着。

沐小白不喜欢吃甜食,却对这红薯十分偏爱。

尤其是冬天,撕开外面烤焦的一层皮,里面的红薯心嫩黄嫩黄,正慢悠悠地往外冒着腾腾的热气,和她口中呼出的白气一起高高地飘向远方。

她忽然抬头问他,黑玉般的大眼珠子圆溜溜地打着转:“赫,你怎么不高兴呢?”

他大大咧咧地咬了一口被放凉了的红薯,满不在乎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高兴?”

沐小白也学着他的模样,大张开嘴巴,咬了一口红薯。

但是猝不及防被烫得张开了嘴,吞进去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只能哈着气,让红薯慢慢降温,半晌才吞下去。

她皱了皱眉,黑亮的眸子望过来,不知道是因为舌头被烫伤了的缘故还是什么原因,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嗫嚅:“最近你不喜欢笑了。”

他听罢却愣住了。

这些日子满脑子都想着父亲的那些话和那些该死的弄不明白的四书五经,每天累得半死不活的,他倒真没注意自己的表情如何。

他一时不知怎么接口。

风烟净。

他见沐小白吃得像只小花猫,遂弯下腰,伸手欲将沐小白唇边的黑灰抹去。

却不想他自己的手刚刚也捧着烤红薯。

干净的手上也沾上不少碳灰,变得不干净了。

沐小白脸上的黑灰越抹越多,慕容赫看着,心中烦躁顿起,干脆一狠心,将她的半张脸都抹黑了。

看着自己的杰作,他畅快地龇牙:“现在这样更漂亮了!没人敢要沐小白了!”

沐小白从来不拘小节,被抹了黑也不会像别的女孩子那样斤斤计较呢或者是轻易哭鼻子。

她顶着黑乎乎的半张脸,继续咬着红薯。

尽管又一次被烫得直吸气,她还是乐此不疲。

她轻飘飘吐出两个字:“无聊。”

他仍旧龇着牙,笑容却慢慢地淡去,淡得快要看不见,落寞得像月亮那般,寂寞得让人心疼。

慕容家行事从来光明磊落,敢于承认。

他看不懂经文就是看不懂,不会虚张声势地无参加科举,然后利用家世背景而在朝中谋求一官半职。

他心性又太高傲,所以,他说不出心里的那句话——

沐小白,文不成武不就,就算陪你再长再久也娶不到你,我该怎么办呢?

章节目录 第148章 生根发芽 忽然,街头走过一列着黑色铠甲的士兵,身材挺拔魁梧,有如白杨屹立不倒,朴实健壮、眼睛炯炯有神,显出英姿勃勃的风姿。

他们迈着整齐一致的步子,目不斜视地穿街而过。

保家卫国的将士,跨着整齐划一、排山倒海的步伐而来,自有一股别样的风采,沿途百姓们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走。

他没有一分兴趣。

都一群糙老爷们,哪有身边这个白白嫩嫩的丫头好看啊。

他低头看身边的女孩。

她侧着脸,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直地追着那些士兵,一直到他们消失不见,才拿起手中最爱的红薯往嘴里送。

他将手中的红薯放下,开口问:“沐小白,你喜欢刚刚那些将士么?”

沐小白眨巴一下眼睛,可口中塞了太多红薯说不了。

她便只好点头,咽下去之后才答道:“很威武啊。不过,要是赫穿上那身衣服肯定更威武,和舅舅一样,站在高楼上号令千军万马。”

心里挣扎了许久的念头在这一刻找到了稳固的引子,从此疯狂地生根发芽。

他收了笑,重新将红薯举到唇边,很大力地咬了一口。

这一次,他终于尝到了红薯那份甜到心底的滋味。

沐小白莫名其妙地盯着他,也学着他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口。

随后,她便看到慕容赫转头来,笑嘻嘻道:“沐小白,来,咱们比谁先啃完手里的红薯!要是我输了,就背你回家,要是我赢了,你自己走回家。”

“不要,你的嘴巴比我大。”沐小白哼了哼,抱怨道。

慕容赫摸着鼻尖笑了笑:“那我先让你吃两口?”

这听起来似乎靠谱了些。

沐小白点点头,最终应下了。

虽然赫让她两口,但她还是拼了命地啃红薯。

最后被咽得直翻白眼,都吐出来了。

他赶忙停下动作,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让她吐光。

见她没得吐了,再在她身边蹲下来,“上来!”

他让她爬到背上,没好气地边往回走边扭头查看她的情况,嘴里骂道:“就这么想赢啊?路都不想走,以后长大了看谁敢娶你这个懒姑娘!”

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水汪汪的大眼睛闪动着潋滟的光芒。

两条细细白白的小胳膊圈着他的脖子,两条腿还在晃,得意洋洋道:“赫,你别担心,母后说有很多人等着娶我呢,等我长大了,她就拿画像给我挑,我想要谁都可以。”

“哼。”慕容赫低哼一声,心中却是万般苦涩。

忧心忡忡的那件事现在就变成了现。

皇后姑姑真想嫁了沐小白,还向她许诺让她自己挑。

沐小白只以为他不相信,用手拍拍他宽厚的肩膀,撇撇嘴道:“赫,你怎么不信啊。”

慕容赫只觉心上一凉。

这个没良心的小丫头,就这么想要出嫁吗?

沐小白见他一直没回话,自言自语道:“我都想好了,谁长得最好看,我就嫁给谁!”

他转头,在她呆萌的眼光中狠狠地在她的头上敲了一下,斥道:“长得好看有什么用?!长得好看的都不是好人!小心被他们骗了,到时候你哭都哭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149章 你长的太好看了 沐小白捂着被敲痛的额头,眼中闪着莹莹的泪光,要掉不掉的,格外可怜。

嘴上倒还是硬着,哼道:“要是长得好看的都不是好人,那赫就是最坏的坏蛋!你长得太好看了!”

“……”

搬起石头砸中了自己的脚。

慕容赫的心里没有觉得生气,反而一下子变得美滋滋的。

他背着她稳稳当当地走着,脸上却有着和他气质不符的傻笑。

他傻乎乎地问:“我是最好看的?”

“嗯。”沐小白有如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我也觉得我是最好看的。”他突然喜形于色,背着她在热闹的街市上迈开步伐狂奔了起来。

大步流星,疾走如飞,两脚生风。

耳边风声呼呼,附近的景物都变成虚烟。

沐小白在他背上被吓得两臂收紧,生怕她突然被吹跑了。

她没有让他慢下来,反倒很享受这种随风的感觉。

“赫,为什么喜欢吃烤红薯啊?”沐小白问。

“因为好吃。”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为什么喜欢吃圣人桥的烤红薯呢?”沐小白又问。

“因为……吃的时候觉得幸福,什么不开心都忘了,要是天天都能吃到就好了。”他憧憬道。

“反正,沐小白你不懂……”最终又补充了一句。

“你告诉我是什么感觉,我就懂了啊。”她理所当然地答道。

“……”

难道他能说那是爱恋的味道?

说是她那软唇的味道?

说是她那身上的气息?

他又一次哑口无言,半晌才嘀咕道:“沐小白,别忘了我最好看啊。”

沐小白在他背上低低地“嗯”了一声:“赫,我们天天都去吃烤红薯,然后天天都开心吧。我不要你不高兴。”

他愣了愣,随后哈哈大笑,露出一排白牙,眉宇舒畅,像是刚才她的举动令他无比开怀。

他应:“好。”

“天天都背我回去吧。”沐小白又得寸进尺。

他唇角微微勾起,漾出好看的弧度,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里有着柔柔的光:“好。”

“那我现在可以睡觉了,到了叫我。”她说完便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冬日的夕阳慢慢落下,街头行人匆匆晚归,两个人影叠在一起,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偶尔,他回头看一眼。

他看着她,像是看着一朵守护了千年才绽放的睡莲,周围的阳光都被温柔了。

女孩闭着眼睛睡得安详,他的目光划过她蝴蝶微憩般的睫毛,红润如海棠唇,最后落在不慎裸露在外的香肩,呼吸一紧。

洁白如牛乳般的肌肤,微微凌乱的绫罗,即使半张小脸上还沾着黑乎乎的灰,还是难掩肤色低低熠熠生辉。

他微微弯起唇角,阳光仿佛都被他的笑容收敛再一起释放,耀眼而美好。

背着她往宫门方向走去,他的眼安静地弯起,偏着头也忍不住在心里自嘲。

作为将军的儿子,他继承了慕容家尚武的好天赋和好血脉,天生神力,否则也不可能坐上盛京第一纨绔的位置。

现在,终是要走上那条他不愿走的路,背弃少时在母亲灵堂前立下的誓言——

只为了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孩。

章节目录 第150章 他必须得配得起你! 沐小白。

也许,我不能天天背着你了。

也许,我不能再陪你当混混头子了。

也许……我会死在沙场上吧?

可天盛国的公主啊,你的良配必然不能一无所有。

须无过,必有功。

不是皇帝王爷,最少也需要是手握重权的臣子。

他必须得配得起你!

此后,他与她见面的机会更少了。

因为他去了军营应征入伍,脱去了慕容家的光芒,和普通的百姓一起参加选拔。

经过层层的训练和较量才从普通的走卒中脱颖而出,成为一名骑兵。

期间,沐小白两次三番找上门。

都被管家以他在军营训练为由,给婉拒了回去。

第二年春天,法华寺内的菩提树刚刚抽芽。

雄风吹动的时候,菩提树仿佛从厚重的大山,变成了狂舞的海洋,浪花敲击着树枝发出铿锵有力的生命进行曲,拍打着碧蓝的天空。

澄澈的天空中,一朵朵圆润的花瓣分明像是前世今生惴惴的期待。

若让人细细看去,那片片深绿的叶面上,有点点白色痕迹,像极了等待已久的泪痕。

她终于是等到了他的归来,却没想到也等来了他将要离去的消息。

那天,看到他。

她一如既往地跑上前去抱紧了他的大腿,抱怨道:“赫,你都好久没来找我玩了。”

慕容赫勉强笑了笑,却没有了以往同她打闹的兴致。

他的父亲站在他的身后,面无表情道:“你明天要出发了。”

他闷哼一声,表示知道。

慕容将军没有再理会他们的儿女情长,转身进了内室。

抱着慕容赫大腿的沐小白懵懵懂懂地抬起头,睁着琉璃般的大眼睛不解地问:“赫,你要出发去哪里啊。”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旁边的栏杆上,郑重其事地对她说:“沐小白,你听着。”

沐小白也郑重地点了下头:“嗯。”

她今天扎了两条小辫子,一双大大的眼睛,像两颗黑宝石,忽闪忽闪的,不大不小的红嘴巴,透出几分机灵样儿。

慕容赫看着,心口隐隐发痛。

他该如何跟沐小白说。

要是她哭了怎么办?

不,不会的。

就勇敢地跟她说吧。

像沐小白这没心没肺的模样,怎么会哭?

最终吗,他跟她说:“我不能再陪她一起混了。我要去西北建功立业。”

沐小白没有反应过来,只以为他是在开玩笑:“赫,你好坏啊,你骗我的对不对?”

“沐小白,这是是真的。”他一咬牙,直接敲醒了她的美梦。

不敢再看她的模样,慕容赫转身,也进了屋。

他害怕他再看下去,就会义无反顾地留下来。

留在她的身边。

不,不可以!

他不知道沐小白后来的反应。

只知道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去为他送行的时候,他还是在人山人海中看见了她。

他狠心地抛下了心爱的姑娘,随军往西北边塞而去。

四年不曾闻过熟悉的烤红薯的香气。

四年不曾背着她穿过长街小巷。

四年后,他带着赫赫战功和累累伤痕归来,她的臂弯里却挽着另一个男人——

颐灏。

章节目录 第151章 爱极了的男人 那是一个她爱极了的男人。

恨不得公布天下总所周知的男人。

……

闻到烤红薯的香味,他醒转过来,看着女孩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四年前,父亲说,文韬武略,除非得其一才可以做主自己的婚事。

他不喜欢读书,修不了念力,做不了圣人,只能做这出生入死的武将。

可是,为什么到头来他仍娶不到沐小白?

这些年将性命绑在刀尖上,让刀锋一点点在他的血肉之躯上,刻下刻骨铭心的印记

将年龄蹉跎在风沙中,让风沙肆虐过他年轻的面容,变得皮糙肉厚。

却换来一个这样的结果,值得么?

他的女孩如今离得这般近,只需他一伸手就能揽入怀中。

但是他却变得这般沉默寡言。

他退怯了,懦弱了,也后悔了。

这四年的喜怒哀乐,他都不在她身边,没有办法好好感应。

他该说什么来安慰她?

好像,所有的语言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想要好好地将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肩,细细地安慰。

可是刚伸出手去,身子一动,牵扯到伤口,他痛得一声闷哼。

原本还沉浸在噩梦循环之中的万俟沐被惊醒。

她才发觉此刻的自己是在哪里。

想起刚刚听到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回头,见他醒了,立刻转过身,跪坐在黑漆脚踏上,急问道:“赫,是不是很疼?”

才问完,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沾湿了光滑温暖的脖颈,她自己抬手去抹。

手心里烤红薯的黑灰沾在眼角上,原本靓丽的妆容此刻竟显得狼狈不堪。

慕容赫的目光落在她左手抱着的两只红薯上,心中滋味万千。

牙关紧咬,半晌才将排山倒海般涌来的痛忍住。

他努力使声音稳下来,笑道:“不痛,沐小白,你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么!”

一百军棍的刑罚,那两个行刑的小兵还算手下留情,却还是打得他皮开肉绽。

昨晚孙太医过来,将棒伤处的淤血排挤干净,再喷上药剂进行清洗。

那种痛,就像是有千百万只虫子在他的伤口处爬行,也像是在他的屁股上放了一把火。

比受刑时更痛上百倍。

饶是他再能忍,也禁不住撕心裂肺地大吼了起来。

一旁的黎戍咬着手指别开脸不忍直视。

很庆幸沐昨晚小白不在,她若是在了,他真不知如何是好。

他离开那天,他才知道,原来沐小白从来不是坚强的。

在慕容赫的面前,万俟沐毫无顾忌,想哭就哭,什么都不用藏,哭得怎么都止不住。

她合上了清秀的眸子,眼角滑落一滴冰凉的泪珠,长长的睫毛好似一把忽闪忽闪的小扇子。

听到慕容赫豪气冲天的话,她的瞳孔紧缩了一下,像是没有瞑目,缓缓睁大眼睛,不让更多泪水留下。接着又苦笑一下,挺翘的鼻子皱了起来。

她哽咽着,想要去扒开盖在他伤口上的被子。

虽然受伤了,可慕容赫的力气还是不小的,他没有松手,所以,沐小白也没有得逞。

章节目录 第152章 你最喜欢的 沐小白扁了扁嘴道:“赫,让我看看你的伤。”

慕容赫趴在那里,披头散发,凤目却异常清朗。

寻常青年男子披头散发,总免不了要带几分疏狂的味道,可是他这样反而庄肃至极,全无半分散漫,直让人觉得天底下的英俊男子合该都似他这般披散头发,才称得上是美男子。

他伸手,顿了顿,最终还是去摸了她的脸,替她擦掉上面黑乎乎的泪痕,笑道:“沐小白,你长大了,这伤口的位置不能看,也没什么好看的。”

生怕她又揪着这个回答不放,他转了话题:“来,带了什么好吃的,给我尝尝。”

万俟沐赶忙递过去一只烤红薯。

慕容赫伸手接住,望着手中的烤红薯,怅然笑道:“好久没吃了,都忘了味道了。”

万俟沐忙道:“是圣人桥那一家的烤红薯,你最喜欢的!”

最喜欢的么?

难道不是因为有你,我才喜欢的麽?

红薯味道千篇一律,就算它多了点桂花的清香,也未得那一日的回忆来得醉人。

慕容赫保持着唇边的笑容,点化波澜,眼角微微上挑,更添不同于他人的风情。

他慢条斯理地掰开烤红薯,在沐小白期盼的目光中,咬了一口。

味道熟悉,还是红薯的香甜和着桂花的淡淡香气,却似乎有什么感觉已经变了。

曾经热气腾腾,能烫得他舌头发麻的烤红薯,不一样了……

是因为这季节,桂花不香了吗?

是因为老师傅的手艺变了吗?

是因为不是在圣人桥吗?

还是因为温度变了?

不,都不是。

那是一种他难以接受的变化。

万俟沐见他吃了,自己也拿起另一个,剥皮。

看起来他似乎没有嚼,而是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吞。

他从早上醒来一直没喝水,嗓子干涩,咽起来非常难受。

就像是在吃着干涸又消化不了的土壤,既干瘪又难受,还将嗓子硌得生疼。

食不下咽。

那又如何?

他很想把它吃完。

万俟沐吃了一口,皱了皱眉,已经不是很热了。

“赫,要不不吃了,已经冷了。”她抬眸,劝道。

慕容赫恍若未闻,还是狼吞虎咽,好像这辈子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一般。

万俟沐皱了皱眉头,直起身子跑去外屋给他倒水。

不一会儿功夫,他就把整个大大的红薯都咽下了肚子,撞进女孩清澈如水的眼睛里,他笑道:“真好吃。”

“给,水。”万俟沐将水递到他面前。

慕容赫接过,却没有喝,而是放在一旁,又瞅着她手里剩下的大半个红薯,问道:“吃得完么?吃不完给我。”

“已经冷了啊。”万俟沐强调。

慕容赫坚持说:“我饿了,你还吃得下吗?”

现在已经过了饭点了,也难怪他会饿了。

想着她也没带别的吃的过来,万俟沐只好将只咬了几口的红薯递给他,老实道:“我吃不下。”

小时候就是这样,她吃不完的东西都给他。

慕容赫接过来,第一口却迟迟没有咬下去。

章节目录 第153章 我饿了 因为他刚刚顺着视线下滑,就看到她已经沾上灰迹的衣裙还有黑乎乎的小手。

他看着她道:“沐小白,去擦擦手,还有你的裙子,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不知道干净?快去!”

语气就像是在军队中命令不听话的士兵一般。

万俟沐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和手,沾满了黑灰,扁了扁嘴,只好听话地出去了。

等她回来,慕容赫的另一半红薯也不见了,她给他递绢巾擦手,道:“赫,你吃得太快了。”

慕容赫擦着手,颜色被染上黑灰、形状却极为好看的唇慢慢勾起:“我饿了。”

万俟沐“哦”了一声,余光瞥见那杯被放在案上的水,还是一滴未动,想来冷了吧。

她问:“要喝水么?我去倒。”

“不用了。”慕容赫擦过手,将绢巾丢在一边。

“好。”万俟沐没有再要求,她往刚刚坐的位置走去。

见万俟沐又要往黑漆脚踏上跪,慕容赫的身子艰难地往里挪了挪,拍了拍床榻另一边,道:“那里凉,别跪着,上来。”

小时候的习惯很难改掉,比如跪在黑漆脚踏上,又比如同卧一榻,这些也是常有的事。

万俟沐没有迟疑,脱了鞋,和他一起侧躺着。

面对面,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枕着自己的手臂,姿势何其相似。

万俟沐余光瞅了一眼他的伤处,问道:“赫,孙太医说要多久才能痊愈呢?”

慕容赫笑:“快了,半个月到一个月吧,孙太医的医术最高明,你也知道的。”

其实,孙太医说,棍棒所伤,必须要等烂肉全部结痂脱落,新肉完全长出来才算痊愈。

一个月根本不可能,如果伤到了筋骨内脏就更不好说了。

他不想让她心上有负担,撒了个小谎。

万俟沐垂下眼睑:“以前你也经常出入后宫,父皇从来都没有生过气,为什么这一次不行?母后说不会有事,可你还是挨了打。

想想真让人生气!杨德那个阉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我迟早要把他的手脚都砍下来!”

沐小白以前从不会干涉这些是非,宫中的党派如何纷争她向来漠视,自己怎么痛快怎么折腾。

现在,却因为他的事,开始对华彰帝身边的太监杨德有了如此深的成见。

慕容赫蹙眉,捏了捏她的脸颊,道:“沐小白,宫里的事多问问姑姑,别自作主张,你现在长大了,不能太冲动。”

“赫还不是一样冲动么?”她立刻反驳。

慕容赫愣了愣,随即在她的头上重重敲了一下:“不学好!学我干嘛?!”

万俟沐扁了扁嘴:“谁学你了。”

慕容赫无奈地叹了口气。

轻歌在花园里溜溜达达逛了一圈回来。

闲闲路过窗口,偶然一瞥,瞧见床上的两个人影。

正对着她这个方向的是慕容赫和沐小白的背影。

人可以认错,但那个背影她就是化成灰也认得啊。

她被吓得睁大了眼睛,嘴巴大得都可以吞下鸡蛋了。

见四周并没有其他人,赶忙蹲了下来,猫着腰往里偷看。

章节目录 第154章 睡一张床上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她更是被吓坏了:“不会吧!沐小白……和她家赫睡一张床上?!”

从窗户的斜对角刚好能清楚地看到床榻上的一切,包括人影。

清风鼓得床上的轻纱微微震颤,虚掩着,似乎打算遮掩着什么。

轻歌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慕容赫的脸瞧。

心道果然是将军赫啊。

慕容将军唯一的嫡子,这慕容家的血脉真就不凡。

不仅武道值高,就连容貌也是无双。

五官分明而深邃,如刀刻般俊美,英挺的剑眉微锁着。

不知道他们说到什么,慕容赫菲薄的唇角微微上扬,更为他邪魅狂傲的气质添加几分琢磨不定的神秘感,深邃睿智的眼眸让人倏然一震。

威武高贵的气质中隐隐透出号令天下才有的霸气,容不得人否决...

不枉沐小白夸了他那么多年,信誓旦旦地说整个鹿鸣山上的师兄弟都比不上他,还说她家赫将来是要做将军的……

这容貌确实是数一数二的,身上的威武气概也无人能敌。

还有这份青梅竹马的情谊。

夫复何求啊。

可是,四年前,那时候还小啊,怎么说怎么做都是孩子的行为,没有人会去在意他们。

涉社未深,也不用讲究太多的伦理道德,无所谓,睡一起就睡一起吧。

可现在沐小白都已经嫁人了,梳上了贵妇髻,怎么着也该避避嫌吧?

沐小白无所谓,难道赫将军就不会提醒她吗?

要是被左相府里那个病弱的驸马爷看到了这一幕,还不直接白眼一翻,立刻埋进了棺材?

到时他们俩要真就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可是要受前夫所指的啊......

轻歌心里急得呀,那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直在原地揪着手上的方巾。

她又不能贸然进去提醒她,说不能跟慕容赫那么近?

这不是明摆着暴露她是在偷窥嘛?

她那么聪明的人,是不可能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的。

转念又一想,反正那个病秧子驸马爷整天只知道吃药吃药吃药,睡觉睡觉睡觉,样貌、血脉一样都没有。

就连摆设也上不了台面,要他来做什么用啊。

那她还不如借此来劝沐小白与他和离?

到时候她想嫁给谁不是嫁呢?嫁给慕容将军肯定比现在的情况好。

两小无猜,两情相悦真美好啊。

听听,沐小白还在笑呢!

————

万俟沐只觉眼前晃过一道亮光,诧异地望去。

竟是发现了儿时的玩意儿,此时袒露在偷偷跑进来的阳光下,悄悄潋起银白色的光泽,浸润着流光的气息。

那块吊坠下面,是已经掉色了的红线。

她往慕容赫身边靠了靠,捏着他左手上的银吊坠问道:“赫,这红绳还没断么?”

离得越近,气息越清晰,万俟沐身上淡淡的体香无孔不入地钻进慕容赫的鼻尖。

那是一股神奇的香味,既像是花香,却又与之偏差,却充满了令人心安的力量。

水殿风来暗香满。

绣帘开,一点朗光窥人,欹枕钗横鬓乱。

章节目录 第155章 怎么会断 慕容赫没收回手,任她捏着,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另一只手没地方搁着,便往上搁,恰好余光瞥到她头上斜了的金步摇,便顺手扶正了,反问道:“怎么会断?”

万俟沐皱眉,不解地扯了扯那条红绳:“过了很久了啊。”

慕容赫笑,目光清澈而含着一种水水的温柔:“沐小白送的,当然不会断,再久也还是像新的一样。”

万俟沐顿了顿,停下手头的动作。

慕容赫这句话,似曾耳闻。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对了,这银坠子哪来的?”慕容赫眼角微微扬起,问道。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没机会问她。

来往的书信中要说的话太多,他都没有时间一一写尽。

更别说耗费一丝一点的笔墨来问这件小事了。

万俟沐忽然露出孩子气的笑,大眼睛含笑含俏含妖。

她翻过银吊坠的另一面,又凑近了些,看到上面还没有被年华抹掉的字,心下更是欢喜。

脸好像绽开的白兰花,笑意写在她的脸上,慢慢泛开了涟漪。

她指给他看:“赫,你的眼睛真不好,你看看,这里,有字呀!”

慕容赫听说,朱唇轻抿,似笑非笑。

他顺从地低下头去看。

两个人几乎头挨着头,呼吸间相互纠缠,紧密可闻。

其实,我一直都站在你身后。

只是在你转身的时候我蹲下了身子,重新来过,就一呼吸间的距离,你却看不到我。

沐小白,你可知?

慕容赫凤目含笑,似乎并不知道那银坠子上有什么,惊讶地问道:“哪里?”

“这里呀!”她兴冲冲地将牌子举到他眼前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法、华、寺。”

她像是一个想要讨赏的小孩,眼中绽放着期待的光芒。

“看到了没有?这是我特地向法华寺的菩萨求的,希望它保佑你平平安安地回来。”说着,她还拿着手中的银坠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原来是块平安符。”慕容赫仍旧在笑,他的唇角微微勾起,漾出好看的弧度,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里有着柔柔的光,语气却夹着隐隐约约的失望。

万俟沐没听出他的失望,也随着他的笑意应道:“是啊!很灵吧?赫总算平安回来了,而且,还做了征北大将军……”

慕容赫眼中瞳眸的颜色越渐加深。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轻问道:“沐小白,你知道法华寺的什么最灵么?”

万俟沐蹙眉,不知道慕容赫为何突然问这个问题。

她垂眸想了想,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慕容赫轻笑,又捏了捏她的脸,凤目望进她黑亮的眼睛里:“我就知道你不知道。”

“你知道?”万俟沐问。

在女孩期待的目光中,他哈哈大笑:“因为我也不知道!”

“赫!最讨厌的就是你!”

万俟沐被他一捉弄,气得一咬唇,翻身就想下床。

双脚还没有落在地上,却被慕容赫从身后搂住。

他有力的臂膀环住她的细腰,稍一用力就带回怀里。

章节目录 第156章 两相脉脉 铁臂圈着她的腰没松开,他附在她的耳边,轻声道:“沐小白,陪我躺会儿,别走。”

万俟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震住了,浑身僵硬。

隔得那么近,近到她似乎能感觉到他淡淡的鼻息,轻轻的扑在她的脸颊边,陡然间便有了热意。

伤口一牵动,他疼得一颤。

万俟沐才察觉到身旁的微小动静,赶忙回过神来,立刻翻过身重新面对着他,将他的位子重新摆正。

他一直拉住她的手,力道不小,就像是生怕她跑了一般。

他邪恶而俊美的脸上仍旧噙着一抹放荡不拘的笑。

她只好乖乖不动,瞪着他道:“还笑得出来!疼死算了!”

慕容赫龇着牙,你却丝毫不掩其不羁与风流。

他将自己的枕头抽出来,塞到她脑袋下面,道:“来,枕着。”

唯一一个枕头赫给了她,他自己枕着双臂。

像是一只小猫一样趴在床上,时不时瞅着她。

万俟沐想起曾经在鹿鸣山上。

颐灏的床上也只有一个枕头。

她悄咪咪溜进去的时候,他睡得香,如墨的长发静静流淌在肩边枕侧,刀削似完美的俊容,俊挺的鼻梁勾勒出完美的侧脸,剑眉微蹙,深邃的眼睛此时紧闭着,看不到平日的冷静果敢。

她就把他的胳膊轻轻地拽过来,或者,干脆伏在他的胸口。

耳边心脏跳动的节奏如此平稳有力,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现在,谁睡在他的怀里?

谁能拥有他所有的温柔和美好?

那道熟悉的有力的心跳,终究是属于谁?

“沐小白?”觉察到她的不对劲,慕容赫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万俟沐回神,将长枕往他那边推了推,又往他那边靠了靠,道:“赫,我们一起枕吧,挤一挤就好。”

大概这一生,她都不想再枕着谁人的手臂入睡了。

慕容赫没拒绝,任她将长枕推过来。

两个人头挨着头,长发相缠。

万俟沐侧卧,慕容赫趴着。

两眼相对,两相脉脉,一时之间竟无语凝噎。

许久,慕容赫才轻咳出声:“你要睡一会儿吗?”

万俟沐摇头,此时的她没有丝毫的睡意:“你跟我聊聊边关的事吧。”

“好。”慕容赫含笑答道。

他的声音让人着迷,很有磁性,显得很稳重,给人一种安全、踏实的感觉。

床顶上的帘子适时地被风轻轻撩起。

他那浅尝辄止的笑意落入在窗外的轻歌眼中,这真是一道绝美而和谐的风景。

与将军赫相比,左相府里的病驸马简直被甩出了不止从城东到城西那么远的距离——

瞧瞧。

家世及不上。

左相不过是随时可能被罢黜的朝廷命官,慕容家可是开国功臣啊!

而且,还有慕容皇后在位照拂,哪是一个一般的外姓官员可以比得上的。

相貌及不上。

将军赫的美貌那是公认的。英俊的面容带着点风流的姿态,浓密的眉,高挺的鼻,绝美的唇形,无一不在张扬着高贵与优雅。

那可是整个盛京城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

章节目录 第157章 那么笨的脑袋 再看病驸马陌言,他那平凡无奇又有点病态的五官,脸色一片惨白胜雪,谁见了他不会害怕?

招蜂引蝶是不可能的,不吓跑人家姑娘也是因为那姑娘胆大!

身体及不上。

一个是矫健威武的少年将军,驰骋沙场伏兵千里。

另一个不会说话就算了,还是个药罐子,走个路都要人扶着。

血脉及不上。

一个怕已经是圣人之躯了,另一位鸟都不是。

还有……

“轻歌姐……”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男声,迟疑着唤她。

本来是很轻很寻常的声音,可因为轻歌做贼心虚,刚刚又心事重重,狠狠地被吓了一跳。

她猛地一转身,后背撞在墙壁上,一股熟悉的刺痛感又一次袭来。

她忍不住龇牙咧嘴倒吸了一口冷气。

妈的,她的后背怎么是受伤的重灾区啊。

她慢悠悠地揉着后背,抬起头来,才见到身后站着一个有那么点眼熟的小厮,显然也被她的大动作吓到了。

小厮干瞪着眼睛看她,嘴巴还没来得及合上。

轻歌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皱起秀眉,没好气道:“你是谁啊?干嘛啊?”

那小厮腼腼腆腆的,被这么一打量,脸都红了。

他搓着手道:“轻歌姐,小的是相府四公子身边的侍笔。”

“什么四笔五笔的,我认识你吗?这是将军府,要搭讪也找个好点的理由。”轻歌摆了摆手道。

“之前在西院见过的,大概轻歌姐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小厮讪讪地笑道。

轻歌凝神盯着他瞧了瞧,忽然一拍他的肩膀,哈哈笑道:“原来是陌黑子身边的跟班啊!见过见过!记得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对了,你来元帅府干嘛呀?”

语气从刚刚的不善变得异常委婉可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多么的娴熟呢。

侍笔笑道:“四公子中了礼闱头名,相爷高兴,摆下了家宴,已经去偏院请过大公子了,只是不见沐公主。我家四公子说,请沐公主务必尽快回去。”

轻歌瞪眼,奇道:“你是说陌黑子考中了?!这简直天理难容啊!他那么笨的脑袋!”

小厮摸了摸头,笑道:“我家四少爷是将来考状元郎的料,也就轻歌姐您敢这么说他。”

“去,把我说的像是个恶婆娘一样。”轻歌讥讽道,不过,她突然意识到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儿:“将军府没有守卫的吗?怎么你过来他们都不晓得通报的?”

小厮谄媚地笑道:“刚刚进来的时候,两位军爷在切磋武艺,让小的自己来找轻歌姐。”

说完,四处张望了一番,问道:“轻歌姐,你在这里做什么?沐公主呢?四公子说,小的得当面禀告她这件事。”

轻歌这才想起了什么,连连摆手:“那个,沐公主现在有事,你先去别处溜达一圈再回来。”

“有事?是在休息吗?”侍笔呢喃了声,又踮起脚想往里头看去:“可我刚刚明明看到你在往里头瞧,里头是有什么东西吗?”

章节目录 第158章 大公子病了 她迅速地张开双臂,踮起脚,像座大山一样往窗口一挡,凶巴巴道:“侍笔,你在外面候着!我进去禀报公主!回不回去看公主说了算。”

见侍笔的目光还狐疑地往里头谈去,轻歌更加严厉到道:准偷看!要不然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听到了没有!”

侍笔被她的魔爪吓得眼一闭,像是生怕她真的会戳他的眼睛一般。

却听屋内有人喝道:“谁在外面?!”

那坚定刚柔的唇薄猛然发出的一声,深沉而又粗豪。

轻歌听得出事慕容赫的声音,下意识地往下一蹲,躲开了可能被“逮到”的视线。

侍笔被那声音吓到,以为又是来了什么大人物。

睁开眼恰好将床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顿时吓傻了。

他居然看到沐公主和赫将军一起躺在床上。

居然还含情脉脉地面对面,同床共枕?!

慕容赫听得见外头的声音,却许久未能得到回复。

他拿起床边的水杯,手掌中催动武道,直接扔出去。

柔韧的水、素雅的水杯和上刚劲有力的圣人之力。

迅疾如风地朝窗口袭去。

躲在墙外的轻歌明显感受到一股强劲的气流朝她的头上袭来,凉飕飕的。

糟了......

她抬眸看了眼还傻站在那里的小厮。

捡起左手边的一块石子,朝小厮的膝盖击去。

小厮哀号一声,半跪于地。

恰好和轻歌的视线相交。

轻歌瞪他,威胁的意味侧漏无疑。

水杯最终到小厮背后的棵小树上,稳当当地嵌入其中,就连杯中的水量也一滴不漏。

感受到身上簌簌地掉落下不少树叶的小厮抖了抖身上的叶子,回头看了一眼,张着嘴巴,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知道是被吓到还是因为害怕。

良久,才回想起自己是要来干什么的。

随即就着半跪的动作恭敬地对里头行礼,回道:“哦,小……小的是左相府的小厮侍笔,来……来请沐公主回府,大……大公子病了……”

万俟沐听到这话,立刻打了个机灵,即刻从床上坐起来,一改刚才胡搅蛮缠的臭脾气,一边穿鞋一边关心地问道:“大公子怎么了?”

那说话声如同一股潺潺的流水流过慕容赫的心间,短暂滋润着他干涸的心。

不一会儿却流失到别的地方,再也挽不回。

慕容赫趴在床上,右手拳头忽地收紧,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侍笔得到万俟沐的回复,也就没有继续维持行礼的动作,而是站直起身子。

轻歌蹲在窗下,使劲对侍笔挤眉弄眼。

这小厮不愧是陌小黑的人,脑袋一个比一个笨。

尽管站直起身,侍笔依旧低着头,不敢再看床榻上的人,也没搭理轻歌,怯怯答道:“小的……小的不知,只是……大公子吃完药之后身子本就不舒服。

中午相爷宴请礼部的官员,礼部尚书大人一定要请大公子入席。

席上有人敬酒,说是敬驸马爷。

大公子推脱不得就多喝了几杯,之后就……就病了。”

章节目录 第159章 粉落成泥 侍笔这副害怕的样子,是生怕他撞破两人的好事被慕容赫逮住了,他就难逃灭口的命运,因此吓得瑟瑟发抖。

然而,万俟沐心里坦荡,一丝做贼心虚的惶恐都不曾有。

“是否请了大夫看?”她问。

小厮恭敬地回道:“小人来之前,相爷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

鞋子很快穿好,她一手去理发髻,一边回头对慕容赫道:“赫,已经日中了,我得回去看看。你饿了没有?我让厨房给你备点吃的,想吃什么?”

慕容赫伏在枕上,凌乱的长发挡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他闷声答:“不饿,不吃了。”

“两个烤红薯就吃饱了?”万俟沐皱眉。

慕容赫没有回复。

扫了一眼,见到他形单影薄地躺着,便探身为他把薄被盖上,以免他着凉了,道:“好吧,那就再睡一觉,我让程漠翼他们把吃的准备好,等你睡醒了再吃。我走了?”

慕容赫一声未吭,脸色却越发阴沉。

杂乱的黑发覆盖下,那斜飞的英挺剑眉微微敛下,细长蕴藏着锐利的黑眸已经失去了光彩,削薄轻抿的唇微微抿着。

“赫?”万俟沐叫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复,疑惑地问,“这么快就睡着了?”

她叹了口气,直起腰,转身想走,胳膊却被大力地拽住。

万俟沐无可奈何地回头。

慕容赫攥着她的手臂,抬头仰视着她,眼神的光辉被落寞掩盖,变得黯淡无光,就连说话声也带上了恳求的味道:“沐小白……”

“嗯?”万俟沐疑惑,秀眉微微挑起。

“……”慕容赫欲言又止,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松开撰住她的手:“去给我倒杯水,我渴了。”

“好,等着啊。”万俟沐快步走到外间,倒了一杯茶往回走。

她将水递给他,亲眼看他大口喝完。

茶杯溢出的清香,在他的嘴中慢慢散发成悲伤。

封闭所有思绪不去想像,最终敌不过回现实的催残。

万俟沐用手帕帮他擦拭嘴边残留的水泽后,又叫来了程漠翼和马格照看他,这才放心地走了。

万俟沐主仆三人刚离开,慕容赫就把手中的杯子砸了出去。

瓷杯撞在桌腿上立刻粉身碎骨,发出噼里啪啦的碎响。

一角天青色的杯子,像江南一样不曾沾染过任何喧嚣。

却最终粉落成泥。

马格和程漠翼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马格摊手,表示自己没办法。

程漠翼气呼呼地,吹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最终,两个人都躲在屏风后面不敢出声。

沐公主在的时候,将军多么快乐,两人说说笑笑,都是难得的笑颜。

现在,将军的怒火分明压抑不住,却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脾气。

慕容赫气得胸口起伏,他的脸色有点青,额上的一条青筋涨了出来。

从什么时候起,沐小白与他呆在一起变得有时限了?

只需要一个下人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她就得奔回去看望那个病秧子!

从前沐小白喜欢黏着他,不离不弃地跟在他身后。

就算是他赶她,她也不会走。

章节目录 第160章 算你小子识相 现在,她以人妇的身份来探望他。

除了身份让他不满之外,最气愤的是她最终却还是要回到那个废物的身边去!

他想伸手拽住她,挽留她,却始终说不出那句话。

对啊,那如何说的出口。

难道要让她在他和那个废物二者之间选一个?

这有什么可选的?

那个废物凭什么?!

可是,如果那个废物不死,他就会永远占据她身边最近的位置。

就算说到华彰帝那里,他慕容赫永远都是无理取闹的那一方。

表哥而已。

青梅竹马而已。

就算关系再好,再亲近。

能及得上明媒正嫁的夫君重要么?

就算他慕容赫有再好的血脉和万千的好处。

就算他比那个废物出色百倍千倍。

他也不及那个废物的一个名头,一分立场——

他是沐小白的夫君。

是沐小白的枕边人。

更是他今后要共度一生的人。

也是是沐小白除了父母之外最亲密的人。

比那个曾经被她放在心尖上的颐灏还要让他恨!

盯着左腕上熟悉的红绳银坠,慕容赫的凤目渐渐变得幽深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无情了。

解决这一切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那个废物!

他的眼神淡然深邃,宛如一口古井波澜不惊,太过平静与荒凉,那是满天星河沉下去都不会溅起一丁点光芒的深深的海。

沐小白的夫君死了,现在颐灏又娶了别人,兴许一切就能回到原点。

哪怕沐小白成了寡妇也无所谓……

因为,她还有他啊。

他是绝对不会负了她的。

当里间突然安静下来,亲卫队长程漠翼小心地探头瞧了瞧。

他蓦地瞪大了眼睛看他们将军的动作。

尽管他还是半趴在床上,但他的手里正捏着用大半个用丝帕包起来的烤红薯。

他盯着它的眼神温柔如水,良久也没咬下一口,如珍似宝般舍不得。

……

“我警告你,要是回去敢把你今天看到的告诉陌黑子,或者相府任何一个活人,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拿来喂我家小黑子!听到了没有!”

回到相府,万俟沐走在前面。

轻歌趁着没人注意那会儿,将侍笔拖到一边,恶狠狠地握拳警告道。

侍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又霸道地瞪了她一眼,威胁道:“听到没有?!”

侍笔只好唯唯诺诺地连连点头。

却不想,轻歌的拳头还是毫不留情地砸下来。

生怕被她的拳头砸到,小厮被吓得头往一旁偏去:“轻歌姐,侍笔不敢!打死我也不敢说出去!不敢!”

“哼!算你小子识相!”轻歌的拳头最终没有落下,只是在他的颊边划过一道缝风。

打他她都嫌手疼呢。

装腔作势地甩了甩自己的手,这才松开了他的衣襟。

万俟沐走出那么远,这才敏锐地觉察到身后突然消失了动静。

回头一看,两人在身后拉拉扯扯,一个嚣张跋扈,一个懦弱俯首,看起来像是轻歌在欺负小厮一般。

她停下脚步,蹙起柳眉问道:“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161章 看似无情,最是隐忍 “没什么!”轻歌抢着应答,搭在侍笔的肩上的手作势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笑道:“沐小白,我只是很久没有见到侍笔了,今儿个刚好有个机会,就和侍笔培养培养感情,呵呵呵呵……”

侍笔也笑,不过笑得很难看,脸膛上的眉头都挤成一团了,却还要假笑,忙不迭地应道:“是、是啊……”

万俟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无声地叹了口气,“快些跟上。”

再不等他们,径自入了偏院。

轻歌追上去,拉住她的手,哆嗦着商量道:“沐小白,我……我不去偏院了啊,我去替驸马爷煎药!”

万俟沐还没答应,她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又跑远了。

风中只留下她身上淡淡的气味。

聒噪消失,耳根总算清净。

万俟沐踏入偏院的桃花林,心绪又低落起来。

踏上那一条僻静的石子小路,两旁有一排排桃花树,当一阵春风吹来,粉色的花瓣迎空飘洒,就像是一群孩童在欢快地嬉戏。

仰望天空,天是那样的蓝,白云悠悠地飘着。

脚下不时传来一阵哗哗的水声,小溪踏着砂砾,抚着卵石,潺潺湲湲,似乎这里从没出现过阴霾。

桃花碧水是不能看的,这偏院,既是避世之所,亦带给她无穷无尽的愧疚。

那份愧疚,来自无辜受她牵连的陌言。

徐步走过溪流上的小桥,路过一大片虚掩的绿荫,就看到那进了翠竹掩映中的小屋。

老远就听见阵阵咳嗽声。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紧皱着眉头,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捂着胸口的画面。伴着剧烈的咳嗽声,他的身体颤抖着,面部涨的通红,那样子,不禁让人心头一颤。

细思陌言已然醒来,万俟沐熟门熟路地进去,便看到陌言卧在床上。

他半个身子探出,身上盖着一张薄被,黑亮的长发垂落在肩头,还有些慵懒地掉落下来,因为他正伸手够着掉落在地的漆木小盒子。

无奈他力气不足,长臂虽然伸出去,腰背却撑不住他身体的重量。

眼瞧着他摇摇欲坠,万俟沐忙喊道:“别动!”

这一喊却还是迟了,陌言已经失重地从床上滚了下去。

身子落地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万俟沐匆匆跑过去扶他。

海棠红的衣裙划过桌椅,带着簌簌速度微风。

陌言膝盖摔了,磕出血。

胳膊也摔了,发出“咔嗒”的一声。

整个身子动不了,他还是抬眸望去,眼睛里朦朦胧胧地闪动着一千种琉璃的光芒。

他伸手将那个漆木小盒子捞过来,抱在了怀里。

他喝了酒,身上还沾有酒气,却并未将他身上淡淡的药香给全部遮盖。

似乎在提醒着人们,他还是一个病人。

眉虽然因为疼痛微微蹙着,迷迷离离的黑色眼睛却满含温柔笑意,抬头平静地望着她。

眼睛里流光内敛,无波无澜,不言不语,无伤无痛,眸色偏淡,遥遥的凝望虚空中的一点。

看似无情,最是隐忍。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她,最终没有松开 万俟沐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小东西上。

她记得,那是她早晨带来的装蜜饯的漆木盒。

那个木盒大约10厘米见方,盒面上漆着暗朱色暗漆,又装饰有点点银钻,尽管渺小,却是无比奢华。

如此艰辛,所为何?

如此心酸,有又是因为谁?

心里忽然一酸,她扶着他的腰,要带他起来。

她的右手环过他的腰,用肩头支撑着他,左手刚想去扶起他之时,却感受到一只温凉的手掌覆盖在上面。

那是——他的手。

她,最终没有松开。

尽管他看起来极瘦,就连搭在她手上的那只手也骨瘦如材,但是身子却不轻。

艰难地试了几次,总算将他挪到床上。

她伸手为他盖上被子,随后喘着气轻声问道:“风行怎么不在?”

陌言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安静地靠坐在那里。

长长的睫毛下面,眼神晶莹纯净的像世界的第一座冰川,明明烁烁,简简单单,沉静的黑眸仍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唇边带笑。

也许是喝了酒的关系,他似乎听不懂她的话。

既不摇头,也不点头,更没有拉着她的手写字。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庞尽是清冷,略带一些憔悴。

万俟沐不知他想说什么,便把手递给他,柔声道:“写给我看。”

陌言顺势握住她的手,却没写字,而是在手心里轻轻捏着。

没有任何规律的把握。

也没有刻意的力度。

只有那温凉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侵入她的掌心。

万俟沐的手略显僵硬,但是最终没有抽开。

陌言忽地别开脸去咳了几声,声音不似方才那般辛苦,只有回过头来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良久,他的另一只手揭开漆木盒。

他就这么认真专注地注视着。

眼眸是那样深沉,又是那样的温柔……

他的眼睛看起来没有一丝一毫的修饰,也没有夺人眼球的浓密,淡淡的,但是细看之下,他的眼睛如湖水般清澈见底、如皓月般皎洁明亮。

他没有自己吃,而是捻起一颗蜜饯送到她唇边。

万俟沐的目光看在眼前的蜜饯上,又顺着手臂的方向往上看。

他正静静地看着她。

那两汪清水似的凤眼,虽然总是淡淡的看人,却有说不出的明澈。

万俟沐心里一片柔软,不由自主地轻轻笑了,张开檀口接住蜜饯。

一股清凉甜脆的味觉就这样在她的嘴里蔓延开来。

随后,她自然而然地也拾起一颗递给他,问道:“喜欢吃这个么?”

陌言似乎听懂了,握住她的手,俯身上去,用嘴将她两指间的蜜饯含住。

蜜饯不大,他的唇有意无意地触到了她的指尖。

一片温热的湿意,带着奇妙的触觉之感,就像小虫子噬心一般,万俟沐立刻想抽手。

陌言抓住她的手却没有放开。

他却镇定无比地看着她,迷离的眼神很是无辜,似在无声询问着怎么了吗?

触到他的眼神,万俟沐随即将心里的不适压了下去,暗道自己想多了。

他不过是不小心触碰到她而已,就惹得她百般不适。

那她强硬地招惹他,他又是该有口难言啊。

章节目录 第163章 我真没用 想了想,万俟沐主动开口道:“疼不疼?刚刚摔到哪里了?腿?还是胳膊?”

那么大的声响,不可能不疼的。

陌言没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拉着她的手,用竹枝般的手指将她的掌心摊开。

在她手心里一字一字慢慢写道:“我真没用,什么事都做不好,给你添麻烦了……”

他写完,抬起眸眼看着她。

那是一双像秋日的天空一样明澈的眼睛,那双眸子虽然淡淡的,但看起来很诚实、直率。

透过他清澈的眸眼,万俟沐看到了她自己。

那是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的她。

那是经过碧月流光之后百般脆弱的她。

那似乎也不再是她。

他是个多么傻的男人啊,摔得那么重也不诉苦。

她抓起他的手,用手帕一点一点地擦拭去那上面的血迹。

轻轻地,一点一点,像是生怕他伤了痛了一般。

他不以为意。

她又如何而能视而不见。

他把自己看得太低,几乎低到尘埃里去了。

像是生怕他的血迹将她的手帕弄脏了一般,他的手稍稍往后缩了缩。

万俟沐没有放开,而是一点一点地擦着。

可是那殷红的鲜血就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却再也止不住。

他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擦着,就算鲜血不息,他的脸色平静如故,未曾蹙眉。

他对她一忍再忍,一让再让,如此宽容而仁慈。

虽然他相貌普通又体弱多病,是个天生的无用之人,但是他的心却比任何人都干净温柔。

万俟沐瞬间鼻子一酸,眼泪一粒一粒地从眼眶里掉落出来,溅落在他的掌心。

他她所有的心防都卸下,不由自主地环住他的腰,轻轻靠在了他的肩。

她摇摇头,喉咙哽住,声音沙哑:“对不起,对不起,陌言,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她从未对一个人如此愧疚过,用自己的任性将无辜的他拖下水,犯下一个又一个难以弥补的过失。

进是错,退还是错。

她将这份婚姻强加给他,本来就已经大错特错。

可是,她没想过,后面会有那么多大坑,在等着他们一步步地踏入。

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她想不到方法解决,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说对不起。

这是万俟沐第一次开口叫他的名字。

从前,她在人前大大方方地叫他夫君。

人后从不对他指名道姓,一开口就是“你”。

现在,她总算给了他称呼,陌言原本平淡的黑眸瞬间变得深沉无比。

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

他缓缓伸出手臂环住了怀中人,温凉的手指划过她的长发,看起来非常小心翼翼。

感受到他的动作,她的身子僵了僵。

陌言的身上还穿着早晨万俟沐为他换上的素色衣衫,发髻也是她替他绾的,连白玉簪插入的位置也十分眼熟,让万俟沐想起很多过去——

曾经也有过现在这种时刻,只是,那时她的心还不曾这般死寂如灰潭。

那时候,他们好像是要上山去寻找什么。

原本还雀跃新奇的她走了还没一般,便已经开始聒噪地自说自话,一再地缠着颐灏。

章节目录 第164章 故意要折腾他 她的手挎过他的手臂,缠着他叽叽喳喳地闹腾个没完:“颐灏,我走不动了,我不想走了,腿好疼哦!”

颐灏袍服雪白,一尘不染,连日光都不好意思留下斑驳的树影。

墨黑的头发,衬托出他发髻下珍珠白色脖颈的诗意光泽。

他永远面色淡淡,却始终那么好脾气。

她扑过去,他就伸手接住她,将她搂进温热的怀中,轻柔地抚着她的发,目光含笑如星地问道:“我揉揉?”

“嗯!”她干脆点头。

天天都要扎马步、练功,时间日积月累下来,其实渐渐地就习惯了。

可她故意要折腾他,故意装各种可怜,故意装各种累,好让颐灏能多陪她一会儿。

颐灏于是就将她安置在旁边的石头上,在她的面前半跪下来,然后,去脱她的鞋,耐心地替她捏着小腿。

他的动作很有力道,所按之处皆是穴位,却并没有弄疼了她。

他们坐在鹿鸣山半山腰的一池碧水旁。

山上的柳树已长出新绿色的枝条、松树也比冬天的更加苍翠欲滴、小草也探出了自己的脑袋,好奇的探望着新的世界、冬青抬头望去,那蜿蜒曲折的小路连接着山顶。

佳木茏葱,奇花闪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汇于碧水之间,波光粼粼,水波不惊。

潭中的流水净似琉璃白玉,露出浅黄或淡绿的水底卵石。

她托着下巴,时而看看身边的颐灏,时而看看池水中倒映出的颐灏那身素色白袍的影子。

他认真地替她揉着,光洁白皙的脸庞,乌黑深邃的眼眸,泛着迷人的色泽;那浓密的眉,高挺的鼻,绝美的唇形,无一不在张扬着高贵与优雅。

风与花与光,竟是交织出了一幅微妙的画面。

两处竟都是他,两处都叫她舍不得移开眼。

正值春天,池岸边的碧桃花绚烂盛放,引来蝴蝶翩飞而来,随花瓣起舞。

偶尔,有一两片桃花瓣飘落下来,将池中的白影打散。

一圈一圈的涟漪顿时晕开,将那水中的白影变得不清晰可见了。

她嘟着嘴,收回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颐灏,闷闷开口道:“颐灏,我想你。”

颐灏失笑,头却没抬,依旧进行着手上的动作:“我就在这里,你想什么?”

“你在这里,我还是很想你啊,想你的手,想你的眼,想你的......你的一切我都想。”她理所当然道,傲娇地扬起头:“反正,你连影子都不准离开我!”

颐灏放开她的小腿,帮她重新将鞋子穿上。在猝不及防中将她横抱了起来,害得她立刻圈住他的脖子。

两人面面相对。

只有风的气息在中间流转。

她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见他面色如常,她心虚地咬着唇,附在他的耳边小声问道:“是不是……太霸道了?可是,我真的真的很想你,你不相信?我……唔……”

唇被含住,颐灏吻她。

天地沦陷。

以吻封缄。

他吻她。

修长的手指穿过柔软的发,轻轻的扣在她的后脑。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咫尺间有了温度 俯身低头的刹那,发丝如墨,夹杂在雪莲初盛的气息里,顷刻间将她包裹。

他吻她。

唇齿相依的瞬间,仿佛是荼蘼初夏里还未散尽的芬芳,被五月的风吹着飘荡而来;

仿佛毫端笔尖从青花端砚的浓墨中滚过,在如雪的宣纸上落下笔笔草字;

又仿佛,月光初上的夜晚,照着那千山冰雪,反射出粼粼波光,最终缠绵成词人笔下的历历词行。

咫尺间有了温度。

是风,是月,是夕阳临晚,是春水初生。

他扣着她,却极尽温柔,吻得很温柔很认真。

少女的身子极尽柔软,她惊愕,无法呼吸,却被他勾勒的寸寸生辉,最终只能用手指无意识的抓着他的衣服,然后,陷落。

细风从指尖滑过,仿佛他的亲吻,缠绵而珍惜。

久久,他松开她的唇,低头凝视着她红透了的脸颊和羞羞怯怯的眼。

颐灏低低一笑:“自制力实在太差,还望小白勿怪。”

平日里嚣张跋扈的万俟沐此时红着脸,咬了咬嘴唇,别过脸去,不敢看向他。

他没有嘲笑她,而是将她摆正身子,肯定地答道:“沐子,放心,我不会离开你,连影子都不会。”

我提盏,谁的白衣涉水江南?

我执扇,谁的眉目倾了他家少年?

我等你烟雨青衫,我等你走马惊澜,入我酒畔,挑我珠帘,续我杯盏。

他说的那么肯定,那么神圣。

比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更为美丽动人。

那双剑眉下却是一对细长的桃花眼,充满了多情,定定地看着她,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沦陷进去。

高挺的鼻子,厚薄适中的红唇这时却漾着另人目眩的笑容。

白衣黑发,衣和发都飘飘逸逸,不扎不束,微微飘拂。

桃花碧水,白衣飘飘,少女的梦美得不可思议。

就连方才打扰了一潭平静的小花,再也舍不得飘零。

她重重地点下了头,挽着他的手臂,看远处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她的爱人是世上最好看的男子。

他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是那么完美。

没有任何一样是她不喜欢的。

更重要的是,颐灏如此疼她宠她,半点委屈也舍不得让她受。

然而,仅仅一年,曾经答应连影子都不会离开她的颐灏,带着她所有的恨意离开了。

走得干净利落,断了她对他所有的念想。

第一次哭是因为你不在。

第一次笑是因为遇到你。

第一次笑着流泪是因为不能拥有你!

心已死,泪已干,不堪回首魂亦牵。

梦惊醒,不了情,往事如烟挥不去。

亦虚亦实,亦爱亦恨,叶落无声花自残。

只道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却无奈,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就算痛恨到极致,她脑中的颐灏还是时常跳出来干扰她的思绪。

让她见到白衣想起他,看见相似的发髻想起他,看见相似的身影想起他。

哪怕是偎进另一个男人的怀中,还是会想起他……

情伤难愈。

章节目录 第166章 头疼? 淋过雨的空气,疲倦了的伤心,她记忆里的故事已经慢慢的融化。

越记得曾经的美好,越显得此刻凄凉,眼眶不知不觉湿了。

万俟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眨眨眼,把泪水逼了回去。

她退出陌言的怀抱,垂下眼睑遮掩住自己的失态,努力挤出笑来:“哪里疼?我给你揉揉?”

陌言的面色如初,眼神沉静,唯有那柳眉下黑色眼眸像是浓得化不开的墨。

他薄凉的手握住她。

宽大的手掌轻轻将她给罩住。

她没有动作,静静地看着他拉过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头疼?”万俟沐问道,随即了然,倾身揉着他的穴位:“听侍笔说,中午有人灌你酒了?礼部尚书崔智鸿?”

窸窸窣窣的水袖从他面前拂过,带着那股熟悉的香味,落入他的怀中。

听她这么一问,陌言勉强一笑,轻点了点头。

陌言的个子高,万俟沐即便是跪坐着也比他矮了一个头。

这样的动作,使她不得不抬头仰视他。

他的面容依旧平淡无奇,高高绾着冠发,长若流水的发丝服帖顺在背后。

但是不知道为何从这个角度看去,却恍惚有种王子般的矜贵。仿佛只要微微一笑,就是不分性别的美丽,如此惊心动魄的魅惑。

手臂如果要使力,身子必然离得很近。

她甚至能清晰地闻到陌言身上的药香味。

万俟沐一边替他揉着,一边叹道:“以后别再喝酒了。”

陌言听着,微微抿着嘴唇。

万俟沐眼中闪过一道狠厉的光,道:“要是谁敢灌你,就泼到他脸上去!”

礼部尚书崔智鸿,与刑部尚书刘显成同是黎国舅的门生,狼狈为奸之事自是不少做。

如今左相的四公子陌瑾成了科举的大热,他立刻亲自登门道喜,不知是真心还是实意。

真也好,假也罢。

明知陌言身子不好,却偏偏邀他入席灌他烈酒。

这分明是不将慕容家放在眼里,不把她当朝嫡公主和慕容皇后放在眼里。

这群狗奴才仗着黎家渐起的势力何等嚣张!

陌言低下头看着她,那双像朝露一样清澈的眼睛倒映出此时神色微恙的她。

他那又密又黑的睫毛,围着眼睛,就像云雾一般环绕,朦朦胧胧的,显得深不可测。

他的眼眸微微一闪,忽地抓住她的手,又状似懦弱地看了她一眼,迟疑着写道:“你不在,我怕。”

这几个字写完后,陌言的头便一直垂着。

也许是因为他喝了酒,才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与平日的淡然随和完全不同。

他愿意对她透露内心深藏的胆怯和不安,把她当做唯一的依赖去倾诉。

万俟沐抿着嘴,细细品味完他落笔的这几个字,心越发软下来,柔声道:“别怕,我在。”

这样温柔耐心的万俟沐,是颐灏和慕容赫都不曾见过的。

从前的她享受被照顾被宠爱,现在的她学着去关心爱护别人。

唯一不曾变的,是她仍以自己的喜恶随性地决定处事待人的态度。

她说出的话都是真的,她说了保护就是保护。

她说恨绝,便是失去了爱。

章节目录 第167章 原是无情 陌言抬起头,眼聚清波,轻盼曼顾,顿觉有情,原是无情。

他看着她的眼神带了丝丝委屈,继续写道:“可是,找不到你,你不在,头疼……”

他停下笔,嘴角抿了抿,那双眼睛像结冰的潮在雾夜中泛着光,似乎只要一低头,就能流下眼泪来。

因为有了诉苦的对象。

因为有了心疼他的人。

原本坚强的孩子也会变得越发恃宠而骄。

他开始撒娇,开始埋怨,开始无理取闹,开始想要更多更多。

平时那么淡然无为的陌言,在酒后突然变得孩子气。

一对大眼睛咕碌碌地转,写出来的句子和动作都像是生病的小孩缠着母亲要抚慰,要减轻痛苦。

他装得实在太逼真,眼神、动作、神情,无一不到位,以假乱真。

万俟沐丝毫不曾怀疑,反而只是叹了一口气。

意随心动,她本伸手摸上陌言的头,却因为高度不够的原因,最终将手落在他的脸上。

尽管他长得很寻常,万人空巷之时不过其中蝼蚁,但是他白皙的皮肤看上去如同鸡蛋膜一样吹弹可破,一点瑕疵也没有。

她像安抚孩子似的哄道:“下次不会了,你不会再找不到我了,我也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面对那些是非。”

陌言的脸温凉,被温热柔软的手掌轻轻贴住,他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她的手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光滑,因为常年舞剑的缘故,反而是有些粗粝。

抚慰在他脸上,给他带来一个异样的感觉。

然而仅仅是一瞬,他的大手覆上她的小手,不轻不重地握住。

他的手如同他本人一般薄凉,但是很大,足够将万俟沐整只小手都装进去。

陌言的目光往下,一截雪白的腕骨从衣袖里露出来,微微凸起的结。

还有那一如既往鲜红的链子,红得刺伤了他的眼睛。

就在万俟沐不解地看向他的时候,他那双像夏夜晴空中的星星那样晶莹,像秋天小溪流水那样清澈的眼睛也抬起来,定定地看着她。

他慢慢地俯下头,温凉的唇随后印在了万俟沐的掌心处,留下潮湿的一个吻。

掌心比手背更加敏感。

那种感觉,比眼泪滴入掌心更加让人心恸。

比一剑戳心更让人心惊。

又酥又痒,连带着心尖尖都跟着颤抖起来。

万俟沐本能地想要抽出手来。

陌言眼中闪过一道光亮,不一会儿已然沉寂,好像清晨时分森林中的湖水,湖水上能反映出没有一丝浮云的夏空,平静无波。

他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绕过她的细腰,圈上了,随后将她搂进怀里,深深地抱住。

这是一个宽松,并不粗鲁的拥抱,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掠夺,也没有给她带来任何不适和无措。

万俟沐原想挣开,却因这宁静和陌言身上淡淡的依恋而伏在他怀里未动。

鼻端是浓浓的药香味,哪怕眼前仍是一身素色衣衫,她却再不会将陌言错认成颐灏。

以为蒙上了眼睛,就可以看不见这个世界。

章节目录 第168章 这算什么? 以为捂住了耳朵,就可以听不到所有的烦恼。

以为脚步停了下来,心就可以不再远行。

以为她需要的爱情,只是一个拥抱。

这算什么?

在万俟沐看不到的角度,陌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的侧脸。

那双黑眸冷然一片,好像它的焦点,并没有落在眼前的人或物上,而是落在更远一点的地方,给人一种若有所思的梦幻的感觉。

唇边的笑容若有似无,让人分不出他到底是笑还是嘲讽。

小孩子的伎俩太好用。

会哭的娃娃就有奶吃。

示弱能让一个女人变得心软,然而,过分的示弱要求也容易因为太任性太不知分寸而失宠。

示弱是门精妙的学问,只有高手才能做到——

他懂得完全拿捏住大人的心理,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前进多少不会吓跑她,退后多少可以给她一丝喘息的余地,好让他下次能攫取得更深入更持久。

以前,她也经常窝在颐灏的怀里。

不同于陌言的药香,颐灏怀里是清远的白檀香。

仿佛使她置身于白檀林里,漫山遍野皆是芬芳,直扑入鼻又不呛人,反倒是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她很容易就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颐灏修长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抬起,轻轻地抚弄她柔软的青丝。

他垂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还有轻轻颤动的睫羽,像是一只待飞的海蝶。

随即轻笑,颊边轻轻勾起一个弧度。

白檀的气息瞬间笼罩而来,她看着他低下头,那头绸缎似的乌发垂落下来,细细密密的在眼前扫开,有一丝被风吹着扫过她的下颌,她只能承受这逼仄间的他的气息。

他趁着她不留神的刹那,微微低头,轻轻地,在她的发顶轻轻一吻。

“咳咳。”

一室的柔情蔓延,两人气氛正好,门口却有人咳了一声,将这一室的温馨打破。

万俟沐猛然回神,退出陌言的怀抱,随后整理了下自己身上凌乱的衣衫。

她朝声音来源处看去,见风行手里提着茶壶立在那,神色不大好看。

想到刚刚进来时见到的那一幕,她立刻站起来毫不客气地训道:“风行,你去哪了?大公子无人照看,摔下来怎么办?!把偏院的下人都给我叫过来!”

风行低垂着脑袋,一副怯怯的样子,却是答非所问:“沐公主,四公子有急事要见您,让奴才来通报一声。”

“陌瑾?他找我何事?”万俟沐语气缓和了些,蹙眉。

“奴才不知。四公子正在桃林中候着您,请您移驾。”风行状似恭敬道。

万俟沐疑惑,转身对陌言道:“我去去就来。”

陌言平静点头,始终面带微笑。

等到万俟沐走出小屋,风行立刻将门关上,愤愤然对陌言道:“主子,这沐公主真留不得了!

她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也就罢了,身为您的妻子,却不守妇德不知羞耻,私下与旁人行那等苟且之事!”

陌言靠坐在床上,未开口,只用眼神询问。

章节目录 第169章 珠玉在瓦石间 风行走近一步,看到自家主子风轻云淡的模样,心中更是愤愤不平。

一咬牙全说了出来:“刚刚路过花园,恰好听到侍笔对四公子说,他瞧见沐公主与她的表兄同床共枕,两人在元帅府的厢房里睡了一上午,衣衫凌乱,举止亲密,宛如夫妻!”

陌言那双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宝珠,如白水银里养着两丸黑水银,一动也不动。他只是慵懒地调整了一下动作,并未见其反映,就是一头慵懒的雄狮。

平时不发威,一发威即使伏血千里。

“沐公主身边的那个丫头轻歌,竟帮着两人把风,还威胁侍笔不准将这丑事说出去!“想起那两个狼狈为奸的主仆,风行心中起了杀意。

那个轻歌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占着自己是沐公主的手下,就把自己当大神那样高高立着。

“主子,是可忍孰不可忍哪!留着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做什么!”风行见自家主子不为所动,继续不满地抱怨道。

陌言听罢,神色如常,仍旧不做只言片语的回应。

只是那双眼睛更明亮、更尖利了,每一闪动,就像一道道闪电,仿佛带着唰唰的声音。

他垂下沉黑的眸子,修长的手指揭开漆木盒的盖子。

在风行困惑的目光中,拈起一颗色泽诱人的蜜饯。

这是江南特有的糖水青梅,看起来很是寻常。

也是,皇家的东西不也是剥削外头的平民百姓来的吗?

这种青梅,初放进口中滋味香甜。

再细细咂着,酸味就渗出来了,甜中带酸,很多人偏爱这种口味。

陌言悠然将指间的糖水青梅含住,却没感觉到初尝时的香甜。

只剩满口的酸。

他的眉头不为所动,似是隐忍,也似是享受。

嚼着嚼着,酸味蔓延开,他削薄的唇越抿越紧。

人生百般滋味,唯甜之一味最为难得。

寻寻觅觅,若酸能化甜,如何难得。

……

初春时节,这日的天气清朗,桃花盛放。

春水柔柔,晕出了烟波千层丹霞月依旧。

一枝独秀,点开了梦幻万里桃花春悠悠。

桃落翩翩,落下了嫣然一点静影沉香浅。

数朵娇颜,映出了轻盈几分淡雅意绵绵。

清风徐徐,日中时分有些热,然而,桃花林中却有一大片的绿荫。

落英缤纷中,陌瑾一身蓝衣,正负手立在那里。

误入花丛的蝴蝶一看,无比惊慌而过。

那是怎样一张清秀而淡漠的容貌,俊美的脸庞,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打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白皙的皮肤,一双仿佛可以望穿前世今生所有哀愁的耀眼黑眸,肃然时若寒星。

直挺的鼻梁唇色绯然,侧脸的轮廓如刀削一般棱角分明却又不失柔美是让人心动。

一身蓝衣更加的衬托出他的身材的挺拔,处众人中,似珠玉在瓦石间。

因为尚未至弱冠之年,少年的垂鬓随风飞舞,只看他的背影,都给人以意气风发之感。

万俟沐隐隐约约知道陌瑾找她是为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170章 明显用错了语气 果然,陌瑾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他站在盛开的桃花树下,头发黑玉般有淡淡的光泽,脖颈处的肌肤细致如美瓷。

看到是她,他那光洁白皙的脸庞上,瞬间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乌黑深邃的眼眸越渐幽深,似乎一不留意就能喷出火来。

连礼貌客套都省了,他立刻劈头盖脸地责问道:“大嫂,上午你去哪里了?大哥病了你知道么?”

温文尔雅惯了的面庞,燃起火来隔外地可怖,如同优雅的猫忽然尖叫着露出尖利的牙。

万俟沐平生最不喜欢的就是责问,性子吃软不吃硬。

如果好好说话她还能礼让点,虽然不会认错,但也不会强势地反驳。

陌瑾明显用错了语气。

听到陌瑾这么说,万俟沐的两眼变暗了,原本在日光下颜色姣好的了脸色一沉,顿时将刚刚对待陌言的好脾气通通撤去。

她慢慢地上前,皮笑肉不笑地反问道:“怎么?本宫去何处,还需要向你请示?”

言外之意,这个小叔子管的事情有点多了。

她哼了一声,继续道:“听说今日礼部尚书崔大人亲自登门道喜,恭贺小叔中了贡士头名。”

一边问,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陌瑾,围着他缓缓走了一圈,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个仔细。

她就像是在挑拣什么货物一般,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他。

在陌瑾看来,这就是对他的侮辱。

像是在质疑他这个人的能力,以为他配不上这个位子一般。

万俟沐对他的不以回复不以为意“小叔日后可就前途无量了,本宫贺喜得太迟,不知还能不能讨一杯喜酒喝?”

陌瑾是左相府中最恪守礼数的公子,人品端正文采斐然,平日交往的也多是书院里的知己。

半壁山房待明月,一盏清茗酬知音。

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若是讲道理他能说上几天几夜,然而一旦碰到不讲理的泼妇,他的嘴巴就完全不好使,明明肚子里有千千万的言语想数落,却一句都说不出。

那种感觉就像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万俟沐故意把话题扯到他科举考中的事情上,满含揶揄和嘲讽,让向来谦虚恭谨的陌瑾脸色颇为难看。

陌瑾的眼中迸射出愤怒的火花,他恨得牙根直发麻,手指骨节痒。

若不是看在她是女人的份上,他定想狠狠地揍他。

他咬牙切齿直接切入主题:“大嫂贵为天盛公主,却做出那等苟且之事,难道不觉得羞愧么!”

这话,万俟沐是真听不懂了。

她百无聊赖地将垂落在自己耳颊边的发丝夹至耳边,淡淡问道:“本宫做了何等苟且之事?要小叔替我觉得羞愧?

小叔指的是糟蹋了你大哥么?他是我的夫君,糟蹋不糟蹋她,都看本宫的心情,小叔未免管得太宽了。”

陌瑾冷笑道:“哼,敢做却不敢承认,这就是天盛国公主的风范么?有人看见沐公主与赫将军同床共枕,你怎么解释!”

章节目录 第171章 这就抓急了? 万俟沐神情淡漠,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

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容,如同烟花般飘渺虚无而绚烂,却又残忍。

双眸似水,却带着谈谈的冰冷,似乎能看透一切。

想到今早是在窗外发现的侍笔,慕容赫还差点将他给杀了。

就着方才轻歌和侍笔纠缠在一起的模样,不用想也知道陌瑾口中说的“有人”是指侍笔。

她轻呵一声,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没想到那个腼腆的小厮居然这么喜欢多管闲事搬弄是非。

然而,她行事坦荡无所畏惧,有什么可解释的?

她和赫的关系,是脱了衣服躺床上还是穿着衣服躺床上。连她的母后舅舅都没有管,需要向他们解释?

她淡然地盯着陌瑾的脸,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他原本温和的脸色有点青起来,额上的一条青筋涨了出来,脸上连着太阳窝的几条筋,尽在那里抽动。

怒目四顾,像是一匹被迫窘了的野兽,正在那里伺机反噬。

这就抓急了?

万俟沐无趣地笑了笑。

她发现这个少年真有意思,他们虽然同岁,又同是富贵人家,但是他的世界和她的世界却截然不同——

她虽贵为公主,却从小混迹市井无恶不作,是女子之中不务振邦不守礼教的典型。

不拘礼法,恣意妄为。

而陌瑾出生时其父陌鸻已经位高权重。

尽管他一出生并非嫡子,但是其他两位子嗣有的,他也都有,未曾受人一分冷落。

后来,年纪渐长,左相对前三位子嗣失望之余便对陌瑾悉心栽培。

陌瑾承袭了贵族子弟特有的高傲,却难得未曾受到不良风气的影响。

写诗作词,修念力,倒是不落文人雅士的队伍,浑身上下都是正气。

在偌大的左相府,陌瑾是唯一一个真正关心陌言的人。

因此才会几次三番地为了陌言来找她对峙。

一次是为了他大哥的伤。

一次是为了他大哥的病。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他以为他自己是救世主吗?

什么时候都可以帮衬他的大哥一把?

正气过头便成了迂腐,他只以自己的片面眼光去看待人事,在他的世界里。什么是对的,他便要求世界变成什么样子。

以自己的真理来判断别人,力求将世界塑造成他喜欢的模样,十分不讨人喜欢。

至少,不合万俟沐的胃口。

万俟沐接触的人很多,其中男子占了多数。

不羁狂放如慕容赫。

沉稳清雅如颐灏。

淡然温和如陌言。

又或者风流纨绔如黎戍。

他们都比陌瑾的年纪大、见识多,但却没有一个人会像陌瑾这样要求她。

她也压根没把这个同龄的小叔子看在眼里。

他说的,她没有耐心也没有心情奉陪。

陌瑾被她的眼光看得不自在,拧紧了眉别开头,还是义正言辞地冷笑:“大嫂没有听见我的话么?希望大嫂给个解释!我大哥绝不能平白无故受委屈!”

话音刚落,他的腰间忽然搭上一只手。

章节目录 第172章 未见媚态,妩然一段风姿 就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具柔软的娇躯偎进他的怀里。

他瞪大了眼睛,还未来得及推开,却见万俟沐在他颈边轻呵了一口气,像是红绸帐暖之后儿女情长的耳边呢喃。

清脆的嗓音夹着刻意装出的甜腻:“小叔的意思是,我和赫将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若真是这样,被人瞧见我和小叔现在这般亲密无间,是不是也会说我们有染呢?”

万俟沐一边说着,纤长的手指在他的胸前似有若无地抚摸着。

鬓珠作衬,乃具双目如星复作月,脂窗粉塌能鉴人。

略有妖意,未见媚态,妩然一段风姿。

断绝代风华无处觅,唯纤风投影落如尘。

从未和女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

陌瑾纯洁得如同一块白绢。

被她轻轻一挑拨,俊脸瞬间红透。

心中所有的文腹诗词不知何时变得如此香艳:

如描似削身材,怯雨羞云情意。举措多娇媚。最是那回眸一笑,万般风情绕眉梢。

他只能在心中默背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默背着“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

......

直到将心中那些不伦不类的诗句给洗白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此刻吐不出念力。

伸手要推开她,却被万俟沐出手如电般点了麻穴,顿时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挣扎了下,双眼像是淬了火一般,大骂她:“你想做什么!放开我!泼妇!”

说着,凭借记忆,在嘴里念出一句关乎解放的诗。

却突然发现,念力同武道一样,一守一攻,没有能够解开穴道的。

他悲怆地望着天。

万俟沐恍若未闻,更加无耻地将手搭在他的胸前,踮起脚,柔软的唇几乎贴到他的耳垂,依旧笑盈盈的,声音娇软:“小叔别紧张,既然都说本宫给你大哥戴了绿帽子,那咱们索性就戴得更彻底一些。与其本宫被冤枉觉得委屈,倒不如把这绿帽子坐实了,如此,本宫也不吃亏……小叔觉得呢?”

隔得那么近,近到他似乎能感觉到他淡淡的鼻息,更有她身上自有的想起,轻轻的扑在她的脸颊边,紧紧地将她环抱。

萧萧肃肃的花丛中,那人轮廓一笔勾勒,唯见那含着笑意的眼眸,像是星河之地的银河之光。

更有几丝若有若无的发丝,调皮地盘着清风,有一下没一下地拨撩着他的脸。

“你……”陌瑾身体僵硬,俊脸更是烫得烧起来,比三月末的桃花还要红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结结巴巴道:“拿……拿开你的手!离我远……远一点!不知羞耻的女人!”

万俟沐对这些辱骂的言辞毫无感觉,脸不红心不跳地大方承认,娇娇嗲嗲道:“小叔真是一点都不温柔,你将来可是我天盛国的状元呀,怎的说出这些不中听的话来?”

看到害羞的少年,生性爱玩的万俟沐自然不可能中途放弃。

她的纤手往上,抚着陌瑾的脸,故作惊讶道:“呀!小叔,你的脸怎么这么烫?发烧了?身体抱恙?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章节目录 第173章 人面桃花相映红 陌瑾不知是被羞的还是被气的。

即使他现在被定住了,他还是浑身发颤,脸色发青,呼吸急促。

他愤愤地抬眼向上看,再不与万俟沐眼神交汇。

万俟沐哪肯就这么放过他。

她伸手撰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头给拉下来,逼他不得不看向她。

陌瑾怒瞪了她一眼,愤愤地低哼了一声,牙关紧咬恨声道:“我大哥这辈子最大的不幸,就是娶了你这个泼妇公主!”

万俟沐收了妩媚勾引的神色,声音也恢复如常,清脆如银铃般。

她的身体却仍靠在他怀里,嘴角上扬的美丽的弧度,淡淡笑问:“小叔说得对,你大哥真是倒霉,怎么就摊上我这个泼妇了?”

陌瑾的身子猛地震了震,像是对她此刻没有发威,反倒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而感到惊异。

万俟沐从他的身上离开,往后走了几步。

颊边拂过春色正红的桃花,她停下了脚步,踮起脚嗅了嗅,随后伸手采撷下那正艳的花儿。

桃花长着五片椭圆形的花瓣,吐出了淡黄色的花蕊。正像方才的陌瑾,羞得满脸通红。

她慢慢地朝陌瑾走去。

陌瑾立即警醒地看着她。

他不知道这个妖女还想干什么。

只见她将花夹在陌瑾的耳边,左观右看,轻笑声:“果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啊,小叔,你说呢?”

他心里那股火气,就像火球一样在胸膛里乱滚,然后,一下子窜上天灵盖,“泼妇,我就说,你在我大哥面前都是装的!”

万俟沐拍了拍手,轻呵一声:“佛曰,装也不容易啊。”

陌瑾积压的怒气如火山一样爆发了,他的眼里瞬间迸射出仇恨的火花,大喝一声:“滚!”

这是陌瑾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被堵得无话可说的窘迫。

“那么,小叔觉得……本宫是留下来继续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你大哥戴绿帽子好呢?

还是当着所有文武百官的面公开地休了他好呢?

哪一样……你大哥不会气得立刻一命呜呼呢?恩?”万俟沐突然凑近他的脸,一字一句道。

“你!”陌瑾重新瞪向她,少年的脸上掩藏不住的愤怒,他眼内的怒火,比炉中的火焰更旺。

“本公主怎么了?”万俟沐明知故问。

“你敢?”陌瑾恨得咬牙切齿,一股无法控制的愤恨的情绪,在他心里翻腾。

一阵清风拂过,桃花潇潇簌簌地洒下,似飞舞的蝶,又似纷飞的雪,美丽缠绵。

粉白色的桃花明媚张扬地砸在他的身上,若非他此时脸色的可怖,定然是极其唯美的图画。

“我为何不敢?”万俟沐笑嘻嘻地问。

“心肠狠毒的泼妇!你要是敢伤害我大哥,我不会放过你的!”

尽管他分不清她话里的玩笑和真实各有几分,但他丝毫不怀疑这两样惊世骇俗的可能万俟沐都做得出。

一个不守宫规,在京游荡的纨绔公主。

一个不尊礼法,在外放养修武道的跋扈公主。

一个不忌女礼,婚后同青梅竹马偷情的嚣张公主......

章节目录 第174章 温香软玉在怀 试问,除了谋朝篡位,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就在他怒不可遏之时,万俟沐突然凑近他,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伸手一把搂住他的腰。

手臂一收紧,他的腰身便与她相贴,格外亲密。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武道袭击了一般,一片麻木。

她伸手勾住她的下巴,像是在挑衅青楼女子一般,然而语气却并非妖娆,而尽是嘲讽:“就凭你?拿什么不放过我?恩?”

“我……”陌瑾被她一句话噎住,只得强忍着压住心中的怒火。

论身份,她是君,他是臣。

论长幼,他是叔,她是嫂。

论武功,他念力的防御及不上她半分武道的进攻。

论读书知礼,即便他中了状元,是人人称道的文人贤士。

她的无耻程度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他与她完全没道理可讲!

古人言,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在他看来,这个妖女就是女子之中的小人!

万俟沐的嘴角轻轻扬起,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像是在算计着什么。

只需稍稍用力,陌瑾的后背便被迫倚上桃树的树干。

万俟沐还贴在他怀里,温香软玉在怀,体香环绕,饶是君子也难以自怀不动。

他原本就不能动的身体在前后夹击之中更加僵硬。

一种屈辱感漫上心头,陌瑾呼吸急促地别开眼:“你欺人太甚!”

万俟沐大方一笑,用手指勾起陌瑾的下巴,声音冷了下去:“欺人太甚的又是谁?你可理清楚了。

嫁了你大哥的人是本宫不是你,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不需要外人来插手。

你若是看不顺眼就把眼睛闭上,也让你身边那个小厮把嘴乖乖合上。

若是看到什么难看的,又管不住你们自己的嘴,本宫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知道的,要伤害你大哥可比保护他容易得多。”

“……”陌瑾已经被气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确实是戳中了他的痛点。

以往他没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只能暗中给陌言支持和保护。

就算今时今日高中榜首,备受左相的宠幸,他也远没有沐公主的权力。

原本被人遗弃的陌言,是因为沐公主才重见天日,有今时今日的待遇。

......

从远处小屋的窗口看过去,桃林中的那一幕很像是万俟沐将陌瑾抵在了树干上。

蓝衣少年明显处于劣势,着海棠红的少妇颜色明媚,与桃林中的花朵两相交融。

那轻薄的姿态、嚣张的神色还有略略邪肆的微笑,都与平日对待她的夫君完全不同。

“主子,您瞧!那个女人居然明目张胆地和四公子……”风行不敢置信道。

陌言一身素色衣衫立于窗前,姿态修长挺拔,发髻有些微松散,几缕发丝散落,随意垂在敞开的衣襟前,浑身不见丝毫颓然的病态,只剩说不出的风流不羁。

结发的妻子当着他的面与人调情,他却神色平静,仍未开口声讨半句。

只有那双寒波生烟般的黑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桃林中的女子,仿佛要将她看穿……

章节目录 第175章 怎样一个身影? 万俟沐调戏完陌瑾,便将他一人丢在了桃林,拍拍屁股走人。

只留下陌瑾在身后羞愤怒吼:“放开我!毒妇!”

他额头青筋暴突,低沉的声音,仿佛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字眼,每一个字都说的很用力,终于抑制不住的怒气,咆哮起来,那一刻仿佛是一头暴怒的狮子在眼前嘶吼

万俟沐回头,漫天妖娆的桃花在她的映衬下显得安然无光,摇摇欲坠。

她的大眼睛含笑含俏含妖,媚意荡漾,小巧的嘴角微微翘起,红唇微张,欲引人一亲丰泽,这是一个天生就散发着妖媚的女人。

她唇角上挑,不咸不淡地笑道:“若是现在就放了你,岂不是辜负了‘毒妇’这个骂名?”

陌瑾被惹怒,燥热与恼怒,化作两道咄咄逼人的目光,直向她射去。

她视若罔闻,只是抬头望了眼天空的光线,眯着眼睛目测了一下之后:“别急,一个时辰之后,你就能自己回去了,好好在这里清净清净吧。”

说完,再不理会陌瑾,折身往陌言的小屋走去。

“毒妇,你站住!”

“毒妇,你把我放开再走!”

“万俟沐!”

陌瑾连喊了三声,到最后甚至连名带姓喊她。

万俟沐都没理睬他,越走越远。

她的背影在他眼中渐渐变得模糊起来,直到拐角处最终失踪。

那是怎样一个身影?

略有妖意,未见媚态,妩然一段风姿,谈笑间,唯少世间礼态。

断绝代风华无处觅,唯纤风投影落如尘。

双脚越过阡陌交通的小道,衣襟拂过清风露水,耳颊边不经意地掠过几多娇嫩的花朵。

这院子中的一景一物,在她面前都变得黯淡无光。

她的身影很快就进了翠竹掩映中的小屋。

眼瞧着看不见她的身影了,他便不肯再叫。

叫唤再多把其他人招来了,让那些个丫鬟下属把他的窘态瞧了去了,他也得不偿失。

随着时间的流逝,头顶的太阳转了个角度,刺目的阳光恰好透过稀稀疏疏桃树的缝隙,洋洋洒洒地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他难受地眯了眯眼睛,被刺痛得差点流下泪来。

恍惚间似乎看到女子盈盈站在她面前。

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娇媚无骨入艳三分。

他烦躁地晃了晃脑袋,试图将那个妖女从自己的脑海中驱逐出去。

重新睁开眼,余光瞥见一只黑色的蚂蚁从树梢上掉下来,恰好爬到他干净的衣袖上,滴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随后顺着袖口钻了进去,陌瑾浑身都不自觉地开始发痒。

陌瑾的心里又是憋屈又是愤恨,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万俟沐的名字。

他从小学习的礼仪道德被她一次又一次打破。

一个女子怎么能无耻到那种境地?

身为一国公主,居然肆无忌惮,任意妄为,成为纨绔流氓之流。

贵为一介女流,居然毫不在意自己的名节,随意和男人勾肩搭背同床共枕,现在还敢当中调戏他!

简直、简直……可恶之极!

章节目录 第176章 灿若繁星 可是,偏偏……他对她的所作所为完全无能为力。

无权无势便无力。

有权有势,拜居人下同样无力。

从手无缚鸡之力爬到今天人人前来道贺的位置,这些道理,陌瑾比任何人都知晓。

骨子里傲气逼人的陌家四公子挫败得厉害。

偏院僻静,很少有人踏足,陌瑾已经放弃了挣扎,只等那个可恶的女人所说的一个小时之后可以自动解穴。

不知过了多久,陌瑾快被太阳晒晕时,一道他憎恶的女声在左耳边响起,满含惊讶和疑惑,然而,更多的是她惯常的幸灾乐祸:“咦?陌黑子?!你怎么在这里呀?!”

轻歌大大咧咧地跳到他面前来,手里提着红漆木食盒,盒中还不时地朝这外头沁出袅袅的药香。

她有一双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灿若繁星。

看到陌瑾,她兴奋的一笑,眼睛弯的像月牙儿一样,仿佛那灵韵也溢了出来。一颦一笑之间,让人不得不惊叹于她清雅灵秀的光芒。

碧绿的翠烟衫,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身披翠水薄烟纱。

她的绿色衣衫这会儿与万俟沐的海棠红锦衣一般可恶。

一红一绿将他的眼睛刺痛得厉害,这主仆二人早已成了陌瑾的眼中钉肉中刺!

陌瑾没睬她。

不知道是被晒的还是被气的,他满脸排红,一直红到发根,双眼紧紧盯着这个侮辱者,咬紧牙关,不吭声,仿佛他的嘴巴也被封住了一般。

然而,没有得到回复,轻歌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她索性把食盒放在平地上,蹦跳着凑近了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自上而下,从略有些凌乱的衣襟到火辣辣的俊脸,看的格外仔细,也看得陌瑾的脸色又红了几分。

她突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发现竟然格外的有弹性,又热乎乎的,像是刚出炉的馒头。

她捧着肚子笑道:“嘿嘿,陌黑子,你被我家沐小白定在这儿了?不能动了?哟,脸怎么这么红呢?太阳晒的?”

被轻歌这么一问,陌瑾牙关快咬不住了,脑子里浮现出万俟沐那轻佻勾引的表情。

她柔软无骨的身子偎在他怀里,温热白皙的手掌贴在他的脸上,甚至,连她在耳边呵气,低声轻都好像情景再现了一般,他皮肤上泛起的酥麻和细小的鸡皮疙瘩……

这些感觉都一一回来,莫名使得陌瑾浑身发热,脸颊更是烫得厉害。

陌瑾倚靠的树干有些斜,他的身子比平时矮了不少。

被定住不能动倒没什么,只是这种将倒未倒的姿势最是折磨人,他的腰都快要后仰断了。

不过,这姿势倒方便了轻歌,她叉着腰,略略躬身便与陌瑾视线齐平。

她当然不知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只是嬉皮笑脸道:“陌黑子,听说你考中了贡士啊,恭喜恭喜呀!马上就能入殿试了,一旦被陛下瞧上,那可就飞黄腾达了,到时候你千万别忘了我呀!

还有我们家黑子,我让它认你做干小叔,以后它就跟着你天天喝肉汤了!”

章节目录 第177章 喷的就是你 陌瑾此刻最讨厌“小叔”这个称呼。

刚刚那泼妇贴在他的怀中,温香软玉在怀,体香环绕的那股热度依旧像是烈火一般灼烧着他。

而她,竟还恬不知耻地,一口一个“小叔”地叫着他,似乎是在故意提醒他她的身份。

那声音,像百雀羚鸟般婉转清脆,不经意间便能使人沉迷。

却又委实可恶至极!

一听到轻歌又一次提到,他的怒火在胸中翻腾,憋红了的俊脸再也绷不住。

就在轻歌还打算游戏他的时候,他朝着轻歌声音大声地吼道:“滚开!离我远点!泼妇!妖女!”

轻歌被吓得忙不迭跳开一步远。

她怔了怔,这才感觉到脸上有些什么东西。

伸手抹了一下脸,摊开手看到一两滴液状的东西。

厌恶地“咦额”了一声之后,她抽出衣袖中的帕子,嫌恶地用帕子抹了把脸,粗声粗气地骂道:“喂!陌黑子,你这是什么态度啊!老娘给你道喜,你还喷了老娘一脸口水!”

陌瑾拽拽地白了她一眼,低哼一声道:“喷的就是你。”

轻歌一把将擦完口水的手帕甩他脸上:“有你这么当状元的么!你真是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不知是因为吃痛还是因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陌瑾闷哼了一声。

骂完还不解气,手帕轻飘飘地落下,她顺着陌瑾那欠扁的脸上看去。

正巧看到丝丝缕缕的阳光映射在他的脸上,。

她仰头,一直朝天上看去,这是一颗高大的桃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地荫蔽在上头。

一阵风吹来,飘过了阵阵桃花独有的清香。

她圆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随即像是突然被点亮的萤火一般亮了起来。

她朝着他嘿嘿一笑,随即抬脚大步走到前头一棵高大的桃树旁,踮起脚,双手将高处茂密的枝桠一把拨开。

陌瑾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作妖。

突然,一道强烈的阳光直接奔他眼中射来。

本来树影丛丛,只有一线阳光射在陌瑾脸上,勉强还可以忍受。

现在经轻歌这么一拨弄,没有了树荫的阻拦,阳光更是肆无忌惮地倾洒而下,不一会儿便将陌瑾整个人彻底暴露在烈日之下。

见到陌瑾微眯着的眼睛,轻歌满意地拍拍手,而后弯腰捞起地上的食盒。

临走前,还不忘在陌瑾结白的鞋面上狠狠跺了一脚,

随后,她抬高下巴哼道:“本来是想救你的,现在老娘没心情了!你慢慢享受日光吧陌黑子!”

她的动作言辞一气呵成,霸气侧漏,都不带喘气的,等陌瑾反应过来,轻歌已经大步走出很远。

只见一席清丽的青衫活泼伶俐,轻巧地涉过小桥流水,径直往陌言的小屋去了。

她手里提着的红漆木食盒反射着阳光,看起来分量并不低。

里面不知除了着药水之外是装了吃食还是其它。

陌瑾低哼了一声,直接闭上自己的眼睛。

他脾气倔,骨头硬,忍受着一阵强似一阵的烈日炙烤,也没开口求轻歌半句。

……

章节目录 第178章 惊心动魄的瑰丽 “这么一会儿功夫,一盒蜜饯都吃完了?”万俟沐回到小屋时,只看到陌言手里握着空空的漆木小盒子,不由地惊讶道。

那里面可还剩下不少的,万俟沐未料他会全部吃完。

难道她出去很久了吗?

陌言和她离开时一样,仍靠坐在床头,似乎不曾挪动半步。。

黑瀑般的头发垂在胸前,飘飘逸逸,不扎不束,微微飘拂。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不浓不淡的剑眉下,狭长的眼眸似潺潺春水,温润得如沐春风,鼻若悬胆,似黛青色的远山般挺直,薄薄得唇颜色偏淡,嘴角微微勾起,更显得男子风流无拘。

见她问,他的眼神迷迷离离地看着她,唇边夹着浅浅的笑意。

明明平淡无奇的相貌却因这眼神和唇角增色不少,浮现出病态的风流。

在陌言之前,万俟沐从未见识过这种风流,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仿佛自骨子里流露出来,因为微醉而更加惑人。

他张了张口,却没说出声音,而是颇为挫败地抿紧唇。

万俟沐坐在他的身侧,刚想伸手拿过他手中的盒子,却被他反手撰住。

他牵过万俟沐的手,却未写字,而是握着她的一根手指贴在自己凉薄的唇上。

她刚刚经过阳光的沐浴和对陌瑾的调戏,体内温度更高一些。

温热的手指触碰上他凉丝丝的嘴唇,不经意地弯了弯。

他棱角分明的唇泛着淡淡的光泽,白皙不似女子娇颜,散发着淡淡的寒意,让她承受不住地想要退缩。

自始至终,他微醺的眼神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万俟沐,充满了期待。

万俟沐拧眉,她不明白他的意思,便问道:“想说什么?”

陌言略略失望,用她的那根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唇,似在品尝着什么。

他的唇很软很嫩,那是一种直窜心灵的奇妙的感觉。

万俟沐越发糊涂,却仍旧很是耐心,轻声道:“写下来吧,我不懂。”

陌言更加失望地蹙起眉,不得不摊开她的掌心,指尖写得极慢极认真,只有方正字圆的两个字——

“好酸。”

“好……酸?”万俟沐仔细注意着陌言的手指的动作,跟着他的比划轻轻念出声,思绪也随他的动作慢了下来,不由地带了点疑问的语气。

她不知道他为何会写出这几个字,细细揣摩也未能通晓其中的深意,只能抬头问道:“什么好酸?”

她的话音刚落,眼前突然一黑。

陌言的脸猝不及防地欺近,将她的唇含住。

宛如新月的唇,微微地、慢慢地收紧,却烂漫的抹开,有种惊心动魄的瑰丽。

那酥酥痒痒的感觉最终化为指尖的颤抖,接着,仿佛每一寸都在冰雪里,又在火中。

江南特有的糖水青梅的酸味顿时从陌言的唇齿间蔓延过来……果然好酸。

他说不清,就干脆什么都不说,用最直接的办法告诉她。

少女歪入他怀中,枕着他的怀中;男子拥着她,吻着她。

长风拂过,岁月无声,凝固永恒。

章节目录 第179章 精明过人 万俟沐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被突如其来地袭击,柔嫩的嘴唇被紧紧地撰住,她甚至能感受到鼻尖窜入了独属于他的气息。

那股气息不同于慕容赫身上的凛冽,也不同于颐灏身上的优雅神秘,而是一股神奇的令人安然的气息。

她屏息,双眼蓦地睁大,就像是原本平静的一潭死水突然被砸进一块巨石。

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本能地伸手想去推开他。

然而,手上却扑了个空,因为陌言却在她有所行动之前先松了口,上半身往后边倾斜。

他沉静的黑眸无辜地望进她的眼里,他没有笑,但他的清澈的眼睛却在忠诚的微笑着。他的皮肤像昆仑山里洁白的雪莲花,他的眸子是天山之巅神圣的池水。

他看起来是那么纯真、那么善良,像是从未沾染上尘世的喧嚣一般,怎可能做出那样子事?

万俟沐捂着自己的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而他也并无半点做错事的觉悟,张口无声地说着什么。

万俟沐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好……酸……”

说完,陌言蹙着眉,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的唇,拉过万俟沐的手,撒娇似的拽着不放,在她手心反反复复写着“酸”

“酸”……

自刚刚那亲密一吻后,万俟沐看陌言的眼神便带着些许审视。

然而,不一会儿她又释然,跟喝醉了酒的废人有什么可计较的?

她从未想过,她的吻,会被他突然夺去。

她从未想过,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陌言,此刻会变得如此强势。

倘若陌言真的精明过人,懂得拿捏分寸、掌控人心,那么,过去的十年里,他怎么可能落魄至此?

以她的理解,他应当会暗中让老二老三老四内斗,自己坐收渔翁之利,最终成为最大的、最后的赢家才对。

可是,他目前的处境是比任何人都潦倒。

为什么会这样?

唯一的解释是,他此刻显露的便是他的本性。

他只是喝醉了酒,才会与平日不同,做出平日里不敢逾越的动作。

那一吻也不是刻意为之,兴许只是一时酒兴起。

从窗外偷偷照射进来的光线有几分恍惚,万俟沐忽然想起鹿鸣山上的时光。

她和轻歌一起捉弄黑子的那段尘封的回忆。

特意去摘那树上还没成熟的梅子,然后熬成一锅浓浓的酸梅汁,喂给它喝。

黑子起初尝试了一下之后就别开了脸,不肯再继续喝。

轻歌直接就揪着它的耳朵把它给提起来,随后让万俟沐把酸梅汁往它嘴里灌。

一小碗酸梅汁终于被黑子喝完,它便在笼子里一个劲儿地乱窜。

颐灏有点看不下去,便将已经消停的它从笼子里抱出来。

黑子短腿趴住颐灏的手指,伸出粉色的小舌头拼命地舔。

看到黑子这番小模样,她和轻歌在一旁哈哈大笑。

颐灏抬头,无可奈何地望着她叹气,眼神却始终带着浓浓宠溺。

所以,她有恃无恐,做了坏事也无所畏惧,她知道颐灏不忍心骂她……

章节目录 第180章 浮在湖面上,偎在月光里 如今,那只白色的胖兔子“黑子”早被扔了。

那个独属于她的宠溺早被他人夺去。

那青梅才露尖尖角的树早已数隔千里之外。

旧人归入梦,心事写进风。

过往也成了一场无人记得的笑话。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过往云烟,当烟散开的时候,我们将生命都不存在。

一个吻算什么?

一个拥抱算什么?

她不在意,也就无所谓了。

我们总是想要忘掉某些事情,某些人。

但却总是在相似的环境相似的声音。

相似的背影的驱使下又想起过往的云烟。

因为重点不在于忘掉。

而是放掉。

万俟沐抿了抿嘴,神色恢复常态。

她抬头看向陌言,按住他的手背,轻轻地拍了拍,好脾气地安慰道:“我去给你倒杯茶,喝完就不酸了。”

她起身刚要走,手上传来一个不小的力道。

陌言拽着她的手臂不肯放。

“陌言,我去帮你倒杯水。”万俟沐说着,就要抽出自己被撰住的手。

但是陌言依旧撰着,这次的力道似乎要镌刻进她的骨血灵魂之中。

他坚定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拉拉扯扯间,万俟沐瞧见他的颈侧有青紫的淤痕,不由得皱起眉头。

“别动。”她不由自主地探出手,拨弄走陌言颈边散乱的发。

陌言的头发并未因其散乱就干枯毛躁,反而是格外的柔顺,握在手中仿佛潺潺的水流一般,让人格外的舒服。

他的身子明显因为脖颈间发丝的轻挠而僵了僵,却还是保持原先的动作,一动不动,像是怕打扰了她似的。

她掀开他的素色衣领,顿时,好大一块瘀伤露出来。

那像是一只黄褐色的丑陋蝴蝶,紧紧地贴在他的腿上,却难以赶走。

若是今早所伤,本应为青紫色,但看这伤得不轻的模样和颜色,怕是积年旧伤。

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抚摸,蹙眉,怜惜地问:“这儿怎么了?摔的?疼么?”

她微凉的指尖一触,陌言的身子便像小蜗牛似的一缩,脖颈微微一偏,稍稍避开了她的手指。

他无辜的黑眸含悲,默默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看起来没有一丝一毫的修饰,也没有夺人眼球的浓密,淡淡的。

但是细看之下,他的眼睛如湖水般清澈见底、如皓月般皎洁明亮。

“浮在湖面上,偎在月光里。”

眼睛不是越大越好看,双眼皮也不是越深越勾人。

所有的美好和真实,都揉碎在他定定注视着的那一抹波光里,让你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忘了水深水浅,忘了自己会不会游泳……

只顾着心甘情愿地淹死……

借着酒劲,陌言再不复往日的淡然和隐忍,而是委委屈屈地掀开自己的衣袖,将手肘处的青紫指出来,目光弱弱地看着万俟沐,像是在无声地寻求帮助。

他的身上伤痕累累,旧伤未好又添新伤,看得万俟沐心里发酸。

若说心疼,在陌言之前,她从未心疼过任何人,一直都是别人在心疼她。

因为,她身边的人如此强势。

章节目录 第181章 无权无势更无 无论是父皇母后,还是颐灏、慕容赫。

他们身居高位,坐拥权势,不仅手段凌厉,而且身后有一大帮手下在帮他们做事。

不管出了什么事,他们都能妥善地处理好他们的一切。

即便这次赫被罚了,挨了一百军棍,在宫中传开了。

她仍旧觉得赫是威武而了不起的将军,他不会一直在床上虚弱下去,他一定会好起来,重新所向披靡的。

可陌言不同。

他从未强势过:无权无势更无力。

尽管占据着相府长公子的名号,实际上却一直被人压在头上,一直被忽略、一直被欺负了十年有余。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就是这个道理。

此刻他身上的这些伤,到底是今日偶然才有的,还是过去十年一直有的,他没有开口,她不得而知。

“怎么弄的?”万俟沐停在半空中的手指略微蜷缩了下,最终只是暗暗地叹了口气,随后慢慢地收回,用哄孩子似的语气柔声细语地问道。

陌言低垂下头,似乎不敢看她。

他长若流水的发丝服帖顺在背后,低垂下的散乱的青丝,恰到好处地将他的眼神给遮掩起来。

睫毛并不长,但又密又黑,使眼睛围着云雾一般,那双原本像朝露一样清澈的眼睛不知何时染上了朦朦胧胧的色彩,显得深不可测,神秘、诱人。

半晌见她不出声,陌言忙又抬起头来。

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她注意到自己了,又好像目光瞅她一眼又躲开。

他摊开她的手心,以指为笔,慢慢地将他在她心中勾勒下来。

他在她手心里写着:“风行……他们夜里睡得熟,我渴了也没人在身边,又……没办法叫他们,所以,就自己下床来,经常会摔了……”

写完,他的手放开她,掩唇虚弱地咳嗽了几声。

那张原本就不好看的脸此时更是惨白,身子靠在床头大口喘息,显然不胜疲倦。

万俟沐皱了皱眉,环着他的腰,伸手帮他顺气。

“慢慢来,不要太激动了。”她抿了抿嘴,一边顺气一边说。

陌言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随后就顺水推舟心安理得地偎进她怀里,心里暗暗数着。

果然,不一会儿,就听到万俟沐略略迟疑地开口道:“以后夜里我陪你一起睡,要是想喝水,我给你倒。”

陌言的咳嗽声变小了,但是仍旧在持续着。

万俟沐抬眸看了眼室外,继续道:“那些奴才个个都养坏了脾性,欺软怕硬,见主子好欺负便不肯上心,如果不惩戒他们一番,日后真是了不得了!”

陌言唇边泛出笑意来,双臂顺理成章地揽住万俟沐纤细柔软的腰肢,在她颈侧亲昵地蹭了蹭,对她的话表示默认。

然而,只一瞬工夫他便收了笑,沉黑的眸子犀利地射向房门入口处,唇越抿越紧。

“沐小白,我……”轻歌跨入内室,脸上的笑容僵住,张大了嘴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和谐的场景——

陌言闭着眼将头靠在沐小白的肩上,两个人贴得极近,似在耳鬓厮磨。

章节目录 第182章 尽付笑谈 若说沐小白和将军赫是一双璧人,女艳男勇,不仅身份相配,就连外貌也格外般配,是男才女貌天生一对。

现在这画面就有些刺眼了。

因为轻歌发现这场面居然也很温馨,只不过强势的那人变成了沐小白,而陌言弱不禁风。

如梅花香,香沾雪,雪映光,笔笔浓墨转淡到了深处,起承转合都了无痕迹。

轻歌轻手轻脚地走到万俟沐身边,刚想伸手拉她。

陌言忽然睁开了眼睛,沉静的眸子波澜不兴,那深色的瞳孔如同黑夜般宁静与神秘,里面透出的光让人捉摸不透,静静地打量着你,似乎想要看到你的心里去。

轻歌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原本想说的话一时之间竟被噎在喉咙之中吐不出来。

她尴尬地眨了眨眼睛,讪讪地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

她转身走到桌子旁边,一边揭开食盒的盖子,一边道:“驸马爷,药煎好了,奴婢给您送来了,您趁热喝了吧!”

在陌言吃药这件事上,万俟沐颇为上心。

闻言,万俟沐从陌言的怀中离开,扶着陌言靠好,接过轻歌手中的青瓷小碗。

药是刚煮好的,散发着满满的热意和浓浓的药味。

从轻歌手中接过,她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药汁,徐徐吹凉,然后送到陌言唇边。

他不说话,还是那么安静,嘴角勾起微微的弧度,眼瞳里闪着点点的,碎碎的流光,尽是对面前这个世界的讽刺——像无底洞的深渊。

不管送来的是毒药还是良药,陌言毫不犹豫地张口喝了下去。

然而,温热苦涩的药汁刚入口,陌言微微低垂的眼眸便闪过异样的光,像是万丈黑暗中闪过一道迅疾的闪电。

他抬起头,平淡的黑眸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立在一旁的轻歌。

轻歌站在边上,状似百无聊赖地四处看着,又伸手扯了扯旁边的绿叶。

他的嘴角慢慢地弯起一个优美的弧度。

随即他又喝下了万俟沐送来的第二勺药汁,接着是第三勺,第四勺……

越喝,陌言唇边的笑意越浓。

虽然那笑意的弧度很浅,不易被人察觉。

他当然尝得出来,昨夜和今晨所喝的药汁之中毒素大体相当。

这次却突然加重了分量,好像有人等不及要送他去死似的。

皇后为人谨慎,要杀他也只用慢性毒药,未免落人口实,所以,这次的下毒之人,要么对皇后的计划了如指掌,想要不声不响地借刀杀人,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无论是哪一种理由,眼前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丫头轻歌,嫌疑最重。

陌言的黑眸平静地直视着万俟沐,满含依赖和柔情,正如阳光谱白昼,清辉涧柔情,霞暮漫步,惬意自然,心生欢喜,尽付笑谈......

然而他心里却在自嘲,也许他在他拿到她的心之前,早就被药死了。

连日来种种飞来横祸算计中伤,他该如何找她讨要?

怕是,怎么要,都不够。

章节目录 第183章 美丽迷人,却有毒 不一会儿,在万俟沐一勺一勺地喂和陌言一口一口的喝中,陌言便将整碗药喝尽。

万俟沐把青瓷小碗递给轻歌,想拿帕子出来,在左手衣袖中翻了翻,并没有。

转而去翻右手,也是怎么都找不着。

这才想起帕子刚刚是拿给慕容赫擦手之后就被扔在一边了,想来离开的匆忙,那手帕大约是丢在元帅府了。

“轻歌,帕子。”她抬头跟轻歌要。

轻歌晃神,皱了皱秀眉:“手帕?你自己不是有吗?难道是丢了,我去帮你找?”

万俟沐摇摇头道:“不,不用了,你的呢?”

“我的?我都不随身带那玩意儿的啊,你忘了?”轻歌大大咧咧地笑道。

万俟沐的眼睛在屋内找了一圈,连都毛巾都没找到,于是,便干脆用衣袖去擦陌言唇边的药汁。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陌言略微上挑的眼梢带出缕缕魅惑,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似是闪耀着星辰,那唇角的笑透露出丝丝的邪恶,却又那么迷人。

他如一株罂粟,美丽迷人,却有毒。

世人被他所迷惑,深深的陷入他美丽的圈套,即使知道有毒……

绯红的衣袖和陌言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

而万俟沐却浑然不知,她一边擦一边问道:“苦不苦?”

陌言含笑地摇了摇头,连两道浓浓的眉毛也泛起柔柔的涟漪,好像一直都带着笑意,弯弯的,像是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

“蜜饯吃完了,晚上我再带些过来。头还疼么?躺下休息吧。”万俟沐擦完,再是端坐起身子道。

陌言顺势拽着她的衣袖不松手,就像是一个急需母亲陪在身边的小孩不肯撒手。。

轻歌在一旁瞧着直皱眉,沐小白不拘小节就算了,陌言也是。

沐小白拿衣袖给他擦嘴,他居然也不嫌弃,更不拒绝。

擦了就是擦了,还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

陌言刚想在万俟沐手心写字,轻歌就插嘴道:“公主,您午饭还没吃呢,是时候回去用膳了。还有,左相大人刚刚派人来请,说晚上的家宴很重要,大公子若是身子虚弱就不必去了,但请您务必出席,所以,您得趁早准备准备了。”

陌言迷离的眼眸审视着轻歌,黑玉般的眼睛越发幽深。

他真不知该夸她,还是该骂她。

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忠心的奴才,像是怕他会吃了她的主子一般,迫不及待地将她的主子从他身边拉走。

这丫头有时候看起来傻乎乎,说话颠三倒四。

有时候开口却异常有条理,半分不错。

到底是她本性如此,还是故意掩藏?

陌言不得而知。

万俟沐闻言,想了会儿,点点头。

她扶着陌言躺下,替他盖好薄被,柔声道:“好好睡一觉,我晚一点再过来。”

见陌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万俟沐顿觉心中一钝。

他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吧。

她俯下身,没有理会顺势垂下头发,而是对着他笑道:“我让风行进来伺候,有事他都会在,要是他敢玩忽职守,我不会放过他的。”

章节目录 第184章 晚上……过来陪我 陌言淡淡微笑,以躺下的姿势拉过她的手。

他的眼睛如春日里还未融化的暖雪,闪亮,晶莹,柔和,晃眼,又似乎带不曾察觉的凌冽。

他的唇色如温玉,嘴角微弯,淡淡的笑容,如三月阳光,舒适惬意。

他将她的手背贴在唇边吻了吻。

一点点的吻落到少女的手背上,他低低地勾起一抹笑,仿佛细沙在水中落入,细微的响,浮起深处的涟漪……

流淌期间的那静谧的悸动,仿佛月光照着的海面,浮着一层层的雾气,一朵朵的红莲从海面上慢慢的绽放。

然后,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万俟沐没有动。

她的手被吻习惯了,再没有任何有如蚂蚁爬过般不适的感觉。

为他将被子盖好之后,她准备离开。

刚站起身,还未走下脚踏,手就被仓惶地一把握住。

那是一只微凉的手,肤色暗淡的双手,有些干枯消瘦,像是几近枯萎的枝干,夹带着不容忽视的寒意,令人心生不忍。

“怎么了?”万俟沐回过头来看着他,柳眉微蹙。

陌言努力地用另一只手撑起半个身子,身上本已盖好的被子滑落了一半。

万俟沐伸手扶住了他,帮他把掉落的被子拾捡回来。

他担忧地蹙着眉,着急地摊开她的手心,在其中写道:“晚上……过来陪我。”

他怕她忘了,心慌地提醒她。

手上的笔画也带上了几分急促,生怕她没等他说完,就已经将手抽走了一般。

又长又密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随着呼吸轻轻的扫过肌肤,黑玉般的眼睛散发着浓浓的暖意。

仿佛世间最美好之事,不过是你回过眼,眸中仅剩我的容颜。

万俟沐居高临下地望进陌言略带祈求的黑眸中,心里一软,笑着点头道:“放心,我晚上会过来的。你好好睡一觉。”

陌言这才展颜笑了,浅淡的笑意让人想起雨后晴空的感觉。

盈一眸恬淡,安然一世春秋。

他松开她的手,安心地躺下了。

万俟沐随后帮他重新将被子盖好,等他闭上了眼睛后才出了门。

竹门关上的那一刻,躺在床上的陌言猛地睁开那双勾魂摄魄的瑰丽眼眸,眼角微微上挑,带上不容忽视的精光。

不久便听到万俟沐在门外训斥风行的声音,火气极大,原本美妙如黄莺、清纯如朝露的声音变得格外凌厉。

风行起初一言不发,随后招架不住了,只能唯唯诺诺连连称是。

再然后,便是越行越远的脚步声。

待所有的喧嚣逐渐淡去,陌言坐起身来,乍眼看去的瞬间,他沉静优雅端坐的姿态,仿佛以一种天荒地老的姿势,暗示他所不能言明的一切情绪。

然而一切似乎都变的不再重要,不再吵闹,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人而已……

他伸手摸了摸颈侧的淤痕,唇角勾起,自嘲一笑。

要做到以假乱真毫无破绽并不容易。

所有的柔情蜜意都是假的。

伤却是真打实摔的。

总算换得她的心疼。

章节目录 第185章 我还有别的选择么 她双眸之中的恻隐之心掩藏不住,他看得一清二楚,也能几次三番地加以利用。

可是,利用之后呢?

他能得到什么?

投入和回报如果不平等,他岂不是太吃亏了?

正在思量,风行捧着盆盂进来,怨声载道地说:“主子,快将毒逼出来!那个沐公主,不知检点自己的言行举止,倒对主子吃的药如此上心,一日三餐都准时送来。主子,再这样下去,这慢性毒药您要吃到什么时候?我们又该何时启程?属下不得不心忧。”

陌言双眸沉黑,勾唇邪肆一笑,不分性别的美丽,如此惊心动魄的魅惑。

他未出声,也未运功逼毒,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朱唇轻抿,似笑非笑。一双黎明似的眼眸,像夜空一样深邃、神秘,又藏着清冽和魅惑,眼角轻佻,仿若花色,稍不注意,就能勾人魂魄,美到极致。

轻抚一曲离殇,静看一世痴狂。

风行急了:“主子,您说句话吧!属下担心久留此地会误了大事!您不是不知道他们……”

陌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不慌不忙地掀开薄被下床。

身高近七尺,立于床前整个人发出一种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气,

在风行苦苦哀求了好一会儿之后,总算出声:“若是现在就走,我喝的毒药受的冷眼该找谁讨要?我要的东西还没拿到手,怎么可以就这么走了?”

和上次一样,他虽然清晰地发出了声音,却始终不曾张口,那声音空旷悠远,似从远方传来。

“您要的东西?”风行疑惑,却坚决道:“主子,您要什么?属下马上传令,让青岚玄武替您夺来便是!何必苦等自伤,白白耗费时日?”

陌言按着颈侧的伤,悠然扭了扭脖子,听罢,摇了摇手指,轻笑:“可惜,那件东西只能由我自己去夺,你们怕是连它的影子都不曾见过,如何夺得?”

“什么东西?”风行皱着眉头,苦思冥想却始终猜不出。

陌言已经收了笑,坐在了窗边的小凳上,手中捏着装蜜饯的漆木盒子把玩。

静谧的阳光偷偷地射进来,却也只敢耀起他的一半脸,显得格外的神秘莫测。

他忽地将空盒子抛开,沉声道:“去查查轻歌的来历,还有,慕容赫……”

……

“沐小白,你对他太好了,从没见你对谁这么耐心过……”一出门,轻歌就在万俟沐耳边嘀咕道。

万俟沐停下脚步,无奈地扯出一抹笑意道:“我不对他好,怕是很难再有人关心他了。如今这个处境,帮他的人容易被误以为是要攀附皇贵,不帮他的人瞥尽白眼。”

“他是很可怜,可是,同情归同情,你总不能陪他一直耗着吧?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不是所有的事情做了都有好处的。”万俟沐摇着头说。

“他永远都只是个废人,你难道要伺候他一辈子?”轻歌虽然聒噪,说的话却真是为她着想。

万俟沐直视着脚下的路,苦笑道:“我还有别的选择么?”

章节目录 第186章 可以有很多选择的 轻歌忙不迭点头:“有啊!你可以有很多选择的!”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掰着手指数了数:“除了大师兄,世上还有很多好男人的!比如大成皇帝,再比如慕容赫,你的身份这么尊贵,想要嫁给谁不可以呢?”

没有听到颐灏的名字,只是听到别人那样称呼他而已,万俟沐居然就能红了眼眶。

大师兄,多么久远的称呼。

有很多人,你原以为可以忘记,其实没,他们一直在你心底的一个角落,直到你的生命尽头。

在尽头你会怀念每一个角落里的黑暗之中的光,因为他们组成你的记忆与感,但是你已经不能拥抱,只能在最后明。

路途是一个念念不忘的失去的过程。

她没看向轻歌,而是抬头仰望着头顶的太阳。

深深地吸了口气,试图让那框里打着转的泪水重新流回去。

温暖的阳光穿梭于微隙的气息。

舒倘,漫长。

紫檀的香味,弥漫在春日,把天地间一切空虚盈满,阳光下,是一道纤绝的身段,呢喃着天真,充盈着孤清而飘逸的影。

和煦的阳光,透过稠密的树叶洒落下来,把湿润的眼烤干。

她轻声道:“轻歌,你一直都知道,我只想嫁给他……”

轻歌抿了抿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貌似触碰到她的痛处了。

“但他不肯要我。呵呵,他不要我,嫁给谁都没差别了,一辈子很短,熬一熬很快就会过去了吧。”

看着她如此平静的面庞,也是这张脸庞,曾经的她是如此的快乐,如此的温情,可是现在,就在轻歌的面前,她平静的看着她,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语言从她檀口中缓缓流淌出来,就好像是说出来的莫过于寻常的话语。

轻歌的心突然一阵冰凉,透彻心肺的冰凉!

她难得噤声,张了张口,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得低垂着头跟万俟沐身后。

转眼两人便入了桃林,只见陌瑾还定在原地,腰身靠在歪脖子的树干上,脸被太阳烤得通红。

看到万俟沐和轻歌过来,他硬气地闭上眼,不肯说一句软话。

万俟沐连余光都不曾落在他身上,径直朝出口走去。

轻歌放慢了脚步,抬手折下一截细软的桃花枝,走到陌瑾身边来,笑嘻嘻道:“陌黑子,送你一枝桃花。”

说着,她就将那枝桃花在他的面前晃了晃。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过滤,漏到他面前变成了淡淡的圆圆的轻轻摇曳的光晕,他花了眼。

下一刻,那枝花竟被插在了陌瑾的……鼻孔里。

“轻!歌!”陌瑾原本已经沉住了气,这会儿重新被撩起愤怒,大吼出声。

通红的脸颊已然涨紫,可是他的身体微微后仰,鼻孔里插着的桃花枝直刺天空,配合着蓝色的锦衣,很有种一枝独秀的感觉。

“陌黑子,哈哈哈哈,真漂亮!哈哈哈哈!”轻歌不仅没被他的愤怒吓着,反而哈哈大笑,笑得实在憋不住,索性一屁股跌坐在铺满花瓣的地上,几乎喘不过气来。

章节目录 第187章 这个称呼真新鲜 万俟沐已经习惯轻歌的恶作剧。

她本身是山野之人,最是不喜欢受这宫中宅邸的规矩。

在鹿鸣山之时,所谓的月夜过半不得出山门的门规在她眼里仿佛就是摆设。

而且,她一出门还不是悄咪咪的,还会提前来告诉她,问她要不要一起出去。

好几次她蠢蠢欲动的心,都被一旁的颐灏用溺死人不偿命的眼神给稳住了。

后来,轻歌跟她回宫,在宫里规矩了两天之后又开始上蹿下跳,嚷嚷着多出宫去玩玩。

那时她时长往宫外的昭王府跑,自然也就带着她一起了。

两个人从鹿鸣山一起疯到了皇宫。

尽管刚刚她也被陌瑾气到了,不过现在却没了再整蛊他的心情。

况且轻歌做事都会有把握一个度,她也就不再管她,万俟沐一个人出了桃林。

刚走出偏院的月洞门,一个小丫头就等在那里,左顾右盼的,似是着急。

见了她,忙迎上来行了个礼道:“奴婢参见沐公主。沐公主,您可算出来了,昭世子妃到府中给四公子贺喜,顺道来探望您,这会儿正在偏厅候着呢!”

万俟沐不由地停下脚步。

她如宫中黎贵妃手中的那只猫般慵懒高贵,轻缓地抬起那高傲的眼,仿佛从一世纪般漫长的沉睡中醒来,长而密的睫毛以一个完美的弧度向上翘起。

她的粉唇如同开的极盛的樱花树的花瓣,嘴唇紧抿。见到来人,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眼底满是不屑。海藻般的长发亲切地轻吻着似纯白色的绸缎般白皙柔滑的肌肤。

昭王世子妃……这个称呼真新鲜。

一双如秋潭的双牟隐藏在细蜜的睫毛下眼中似乎有利箭射出,让人不敢直视。

但想一想,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颐灏是昭王世子,他明媒正娶的安宁公主万俟落可不就是世子妃了么?

万俟沐嫁给左相长子陌言,算是下嫁。

安宁公主与昭王世子结亲却是门当户对,只因颐灏的母亲是华彰帝的妹妹玥长公主,而昭王颐幸,是天盛国唯一一个外姓藩王,占据北地三州九郡八十一县,可谓位高权重。

因此,万俟落嫁了颐灏,并不算吃亏。

相反,若依照夫家的身份地位来计算高低,庶公主还算是高攀,而嫡公主万俟沐反而却讽刺地落在了下风。

昨日颐灏才将万俟落从宫中接回昭王府,今日她就大驾光临左相府。

来给陌瑾道贺?顺道探望她?真是贤惠大方温柔可亲。

她又不是七岁的小娃,怎地不知她的口蜜腹剑,蛇蝎心肠。

叫流苏的丫头见她半天没动静,低低唤道:“沐公主?相爷和世子妃都在等您呢。”

万俟沐回神斜睨她一眼,那笼罩在她周身的冰霜仍是另众人胆寒,流苏便害怕地垂下了脑袋,不敢再出言。

在她们这些下人眼里,落公主为人随和,可以亲近,而沐公主嚣张跋扈,不能得罪。

谁都怕恶人,谁都愿意与善人打交道。

章节目录 第188章 似笑非笑的讥讽 “带路。”万俟沐神色恢复平静,睥睨凛然的双眸,霜白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是似笑非笑的讥讽。

她高高扬起下巴,语气桀骜地开口道。

“是!是!”流苏赶忙应下,战战兢兢地在前方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流苏不敢过于逾矩,边走边用余光往万俟沐方向瞧去,生怕自己将她落下了一般。

“有凤来仪”中有专门辟出的偏厅用以待客。

万俟沐抬脚跨入其中,只见正前方主座上空着,左右两旁的客座都有人。

看到来人,纷纷抬头望过来。

在万众瞩目之中,她缓缓走进,完全没有那种迟所应有的歉疚,而是大方款款。

盘起的发髻和那双鬓的细长发丝衬托着那绝世的容颜,细细柳眉,应是款款温柔,却是微微皱起,显得倔强而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淡然的双眸中,却不起一点波澜,婉约的脸蛋,看不出半点情绪,红唇粉嫩,却无倾国之笑,只是冷冷地点缀在那冰冷的脸上,那冷冷的气质,无疑在诉说着生人勿近。

左边座位上的美人见她进来,美目流转中闪过一丝嫉妒。

女子一袭粉衣,模样端庄之中透露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妖媚之感,青丝披落,仅仅用一条粉色的发带系着,粉色的色彩衬的女子肌肤透着一股淡淡的粉色,煞是美丽,凤眸虽小,但额前明珠潋滟,可夺魂摄魄,荡人心神,唇若点樱,引人无限遐想。

她忙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身,亲热地上前唤道:“沐儿妹妹。”

那声音,娇中带着几分妖,柔中夹着几分媚,乍一听似那黄莺出谷,鸢啼凤鸣,清脆嘹亮却又婉转柔和;再一听去,却又如那潺潺流水,风拂杨柳,低回轻柔而又妩媚多情,一听就知道是谁。

万俟沐没有正眼瞧她,余光却还是瞥见她额际的银锁珍珠,随着走路和说话时的动作,那颗珍珠左右晃动,颇为扎眼。

有心机的女人懂得利用自身的优势,也懂得如何盖住自身的短处。

万俟落的美貌从小便不及万俟沐,因此,她在着装和云鬓钗环上下足了功夫。

比如,万俟沐的眼睛生得大而明亮,仿若天然的黑宝石,不须任何装饰也能使人陷落其中。

万俟落及不上,她便用额际垂下的银锁珍珠吸引住众人的视线,从而映得她的双目越发明媚耀眼,稍稍遮挡先天不足的缺陷。

再比如,万俟沐出身名门,本就尊贵出身,但慕容家世代尚武,她平日不喜打扮,很少涂脂抹粉,素面朝天。

而万俟落不同。

万俟落的母亲黎贵妃出身低微,毫无家世背景可言,惯常以色侍君,连带着整个黎家渐渐兴盛。

所以,万俟落从小便懂得如何穿衣打扮,何种妆面更艳丽,何种发髻更端庄,如何穿戴更显妩媚,她都一一拿捏得当。

又如万俟沐性格大大咧咧,十分豪爽。

而万俟落便将自身塑造成老好人,肌肤娇嫩、神态悠闲、美目流盼、桃腮带笑、含辞未吐、气若幽兰,说不尽的温柔可人,在宫中揽尽好人缘。

章节目录 第189章 复有何求 后天的弥补确实起了诸多成效。

此刻,两位岁数相差不大又同时出嫁的姐妹放在一起比较,差距显而易见:万俟沐连日担忧睡眠不好,再加上奔波劳累,尽管天生艳色过人,但眉宇间透着浓浓的疲倦。

浓妆盖不住她的眼圈是乌黑的,步态是疲惫的。

疲倦像从四脚钻到肉皮里、骨髓里,刹那间,她的肢体,她的骨骼,都软绵绵、轻飘飘的了,这是不是就叫做“失重”呢?

若不是凭着一口毅力撑着,她兴许会像一摊泥坐在青草地上,哪还有力量站起来。

而原本姿色不足的万俟落才像那新婚燕尔的新娘子,一绺靓丽的秀发微微飞舞,细长的柳眉,一双眼睛流盼妩媚,秀挺的瑶鼻,玉腮微微泛红,娇艳欲滴的唇,洁白如雪的娇靥晶莹如玉,如玉脂般的雪肌肤色奇美,身材娇小,温柔绰约端庄明媚光彩照人。

“姐姐突然到访,有何指教?”

她冰冷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杂质,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声线的颤抖。

万俟沐行事素来随心所欲,爱憎分明,不喜欢的人从不爱给好脸色,哪怕这会儿万俟落主动靠过来,她还是不想理她。

当初为了一个人而不顾一切,然后又因为对方种种不自爱,让自己为当初的维护而羞愧不已。

而那个人为了这个女人不顾一切,将曾经的那些美好毁得一干二净。

就算万俟沐最初对她的印象多好,在此刻也一无所有了。

更别说她对她的印象本来就不好。

关于那些已经消失的爱,已经不是她的春暖,却可以是另一个人的花开。

来人照我笑靥,去者不引我悲痛,复有何求。

她对她的亲热嗤之以鼻,冷冷淡淡,径自行至正前方主座旁,矮身坐定。

有些气度是天生的,比如万俟沐的高高在上,万俟落的卑微讨好。

即便她们的本意并非如此,可惜,习惯使然,从小的等级差异一时难以消除。

万俟落着一身白色抹胸襦裙,点缀着浅紫色缠枝花,高耸的云鬓一丝不乱。

被万俟沐丢在原地,万俟落眉间闪过一丝异样,却努力扯了扯,维持着亲和的笑容,盈盈道:“沐儿妹妹太见外了,姐姐惦记你过得好不好,所以特地来瞧瞧。”

随后又扭头看向旁边的左相,嘴角勾起一个典雅的弧度:“这不,恰逢左相大人的四公子大喜,就代夫君一并道贺了。”

右边客座上的左相陌鸻自万俟沐进门,便起身以示恭敬,听万俟落这么一说,捋着半是花白的胡须笑道:“落公主太客气了,老臣不胜惶恐,他日定当亲往昭王府拜谒,以答谢世子和落公主的垂爱。”

万俟落掩唇而笑:“左相大人,沐儿妹妹既然嫁入了相府,本宫与相爷府上也算是一家人了,何必如此拘礼?两家常常走动走动才更亲热些。”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温馨的笑,连嘴角的弧度,都那么完美到位。

章节目录 第190章 颐灏的影子 左相听的欢喜,连连点头,笑意掩藏不住。

偌大一个偏厅,主人未出声,他们俩倒搭上了,左一个唱戏,右一个搭腔,一唱一和不亦乐,只差给他们搭个戏台了。

万俟沐美目流转,一番冷的光在其间闪过,她轻轻踏入,裙角飞扬,恍若黑暗中丢失了呼吸的苍白蝴蝶。轻扫了主座一眼,神情淡漠,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如同烟花般飘渺虚无而绚烂,又如跌入湖的碎石溅起的涟漪一般,稍纵即逝。

万俟沐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定在万俟落的锦衣上。

天盛国的贵族为了昭显身份的尊贵,家族的服饰都会偏重一种色彩,以和其它家族区别开来,久而久之便成了惯例。

黎国舅一门喜好神秘的紫色,左相陌府一门更偏庄肃的蓝青色

再则,慕容家常以激烈低低红色为主色调,昭王一族偏好素雅无争的白衣,唯独万俟氏在象征九五至尊的明黄色之外,可着任何颜色的衣衫。

万俟落未出嫁之前,着装随娘以黎家的淡紫色为主。

自从嫁给了颐灏,衣饰便偏重白色,只以淡紫为点缀,一身白色的拖地长裙,宽大的衣摆上绣着淡紫色的花纹,臂上挽迤着丈许来长的烟罗紫轻绡。

芊芊细腰,用一条白色镶着翡翠织锦腰带系上。乌黑的秀发用一条淡紫色的丝带系起,几丝秀发淘气的垂落双肩,将弹指可破的肌肤衬得更加湛白。脸上未施粉黛,却清新动人。

不动声色间便昭显了自己的身份已然不同,且开口闭口都是夫君、昭王府,像是担心别人不知道她的身份似的。

万俟沐微眯的眼流露出了危险的神色,一闪而过的冷光凌厉得像是能够刺穿人心。

她哪里是来探望万俟沐,探望陌言的?

她分明是来挖苦嘲讽她的!

看她如今的憔悴还不够,偏生要来落井下石。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偏偏她万俟沐知道她的目的,也知道自己不该遂了她的意,却偏偏阻止不了心绪的凌乱。

有的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就像是流星,瞬间迸发出令人羡慕的火花,却注定只是匆匆而过。

千方百计地去忘记,去不想念,偏偏从她那身白色锦衣之上,她能看到颐灏的影子——

衣着如雪,发黑如墨,长身玉立,流畅而华美。微仰的脸精美剔透,平静温和的黑眸溢出无波无澜的淡然,却如深海般难测。

从另一个女人身上看到颐灏的影子,多讽刺呢?

“沐儿妹妹,怎的不说话?是姐姐此行唐突了么?”万俟落重新落座,娥眉微蹙,小心翼翼地问道:“妹夫这两日身子可好些了?行走还需下人扶着么?”

关切的口吻,听在旁人的耳中十分舒服婉转,可听在万俟沐耳中却变了味道。

究竟有什么理由,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惦记着陌言的身体呢?

天盛国温婉的落公主已经赢得风光,她还想怎样?

章节目录 第191章 有劳关心了 万俟沐接过丫鬟送过来的茶,浅酌了一口。

品茗讲的是一个心静,当它刚刚进入口中时,味道虽然涩,但当它在缓缓渗入喉咙时,你会感到一种清香的回味,甜甜的,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慢慢的你就会融入其中。

奈何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

心中平静不下来的她,只能品味到苦若生命的难受。

杯里的茶因遇到水而上浮,杯里的茶因为遇到水而清香。待香散尽,茶叶变凉。

将噙在口中的诸多苦涩咽下,她这才道:“夫君他命硬,身子也一日比一日健朗,倒是有劳关心了。”

她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案上,挑起潋滟的眉眼看向万俟落手边的茶盏,半是忧心半是讥讽:“姐姐吃着自己的茶,却操着别人的心,应该多关心关心自个儿的身子,大伤未愈便四处走动,小心损了气血。”

左相在一旁听着,脸色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沐公主性子直,又不给任何人面子,就算是她下狠手刺了落公主那一剑,也敢明明白白地拿出来说。

这姐妹俩都不是省油的灯,这回儿尘埃落定了,暗斗还是无休无止,从宫内闹到了宫外。

普通人若处于万俟沐那般被动的位置,不会提及那件事。

若身在万俟落受害者的位置,她应该与万俟沐老死不相往来,怎么可能自讨没趣?

然而,万俟落听罢,脸色却如常,只是低头浅浅一笑,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沐儿妹妹真会说笑,姐姐又不是有了孕,哪会损了气血?按着妹妹这种说法,多走动走动难道就动了胎气?”

万俟沐的脸色“唰”的一白,蛾眉倒蹙,杏眼圆睁,纤纤玉手将手边的茶盏直接扫到了地上,怒不可遏站了起来。

滚烫的茶水溅到万俟落的脚背上,她被烫到当即跳了起来。

守在她旁边的婢女春竹赶忙矮身去帮她擦了擦,她柔柔弱弱地皱着眉头,满脸无辜地问道:“沐儿妹妹,姐姐说错什么,竟让你如此生气?若真是说错了,姐姐向你道歉。”

左相捋着胡须,本想一言不发,可两位公主若在他的府邸里闹大发了,他这个主人怎么都脱不了干系。

他眸中精光一闪,便责问一旁战战兢兢的小厮道:“侍笔,四公子呢?”

侍笔自己也摸不着头脑,只能摇摇头。

左相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头,,命令道:“两位公主都在这里,他怎的不见了踪影?去把四公子找来!”

“是!是!”侍笔慌忙点头,火急火燎地转身。

然而,目光刚落在门口,陌瑾就跨进了门槛,他的身上还是穿着今早出门的衣服,只是多了几分凌乱,还有那脸色黑得厉害,身后还跟着个青衣的丫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却像是相看两不厌的模样。

轻歌白了他一眼,心里嘀咕了句:作秀。

要不是她刚刚好意把他放了,指不定他这会儿还在那边风吹日晒呢。

章节目录 第192章 弃之如敝履 想到刚刚那恶婆娘主仆俩那般对待自己,陌瑾则恨得牙痒痒。

就在轻歌抓弄他抓弄得起劲的时候,风行打从旁边经过,瞧见轻歌诧异道:“沐公主已经在接待落公主了,轻歌姐怎还在这儿?”

一听说万俟落来了,轻歌明显没了玩弄陌瑾的兴致。

她随手将手掌中的花抛开,拍了拍手就要离开。

陌瑾额上的青筋突突地暴跳,整个一张脸憋成了酱色,最终咬牙切齿地吼道:“回来,我也要去。”

“嘿,陌黑子,你什么时候对我家公主的事那么关心了?”

陌瑾不满地哼了哼:“他们要是将陌家拆了,你收留我啊?两个冤家碰面,还不快去一起救火?”

要不是为了陌家的安宁和荣誉,他才不会勉强自己跟着她来这一趟。

娶了沐公主,就像是招惹了瘟神一样,家门不幸!

“四公子!”侍笔看到陌瑾,欣喜地唤他,待瞧见他身侧的轻歌,顿时想起早上她那句恶狠狠的警告,忙低下头去,毕恭毕敬地立在一旁。

看四公子和轻歌那模样,明摆着刚刚解决完这件事,他最好还是不要出来当炮灰了。

陌瑾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的不寻常。

偌大的偏厅,他一眼瞧见的不是左相陌鸻,而是正座上的万俟沐——

白晳的小脸娇媚却冷淡,一双美眸清澈如水。她望着你,瞳孔中却没有你。似乎把全世界都不放在眼中。轻抿的薄唇,粉嫩晶莹。

那般嚣张不可一世的高傲公主,心情好的时候待人和气,心情差的时候正眼都不瞧他。

他本还以为她刀枪不入呢。

不过这会儿看去,她脸上的血色褪去,胸膛剧烈起伏,情绪似乎想掩藏却藏不住。

近旁是摔得四分五裂的茶盏,还有一大滩的水迹,向偏厅内低矮些的地方淌去,一看用的力道就不小,绝非不小心摔掉的。

轻歌瞧见这场景,顾不得向任何人请安,快步走到万俟沐身边,担忧地轻声问道:“怎么了?”

问完,没等她回答,她的目光直视着万俟落,还有万俟落身后的丫头春竹。

想来,也只有这群人能惹得她生如此大气。

万俟落的脸色还正常些,还是一副白莲花的模样。

倒是她身后站着的婢女春竹,那眼中分明带着浓浓的讥诮和得意。

狐假虎威的主。

轻歌低哼了一声,狠狠地白了一眼回去。

万俟沐稍稍冷静下来便很想大笑。

想笑曾经的虚妄、缥缈和翻脸不认人。

想笑自己的无用、懦弱和自欺欺人!

那个说要一直陪她的人,最后都忘记了她的存在,弃之如敝履。

怎么?

颐灏都已经成了别人的夫君,她怎么还觉得他应该是她的?

他与别人成婚、洞房、生子,这一切再平常不过,她有什么资格摔了杯盏大发脾气?

没资格。

颐灏已经不是她的了。

他挑起的红盖头,搂抱的新娘子,还有以后他的孩子……

他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在他面前还要她怎么做,她看见他们相拥忍不了一笑而过。

章节目录 第193章 梦做到何时才会醒? 她怎么还这么不知羞耻?

以为自己在颐灏心里还占据着什么了不起的位置!

当太阳悲伤的时候,阳光也是会变黑的。

忧伤总是随同秋风和落叶一起飘下,曾经的承诺与誓言已经变得有些惨淡。

梦做到何时才会醒?

一句喜欢你,满足了多少人,又敷衍了多少人。

一个名字写下来不过几画几笔,却贯穿了她那么长的时光。

情感是最脆弱的,经不起暴风雨的侵袭,碰触了就痛了。

阡陌红尘有多少刻骨的爱恋飘散在风里,又有多少相思散落在雨里。

寂寥的午夜,一腔思绪赋予瑶琴,那凄美的清音,奏出的是心酸,音律缭绕处回荡的是想念。

心痛如绞,针扎一般细细密密,久久,疼痛麻木,

万俟沐终是平静地坐了下来,偏头侧看,一双杏眼清冷彻骨,但偏让人感到一股艳美,惊才绝世。

若是细细看去,只有细心的人才会发现,那冰冷中包裹着不堪与无奈。

别问怎么了,这是一件道不清辨不明的事。

轻歌,尤其是你,别问怎么了……

沐小白只是忘了一些事情,又偶然想起一些事情。

春蚕吐丝,把心紧绕,她把自己裹进了一个透明的茧中。

看世间万物,都是他的影子,想放弃却无法将你忘记。从一开始,付出就只是付出,颐灏的回应只是让它有归属。终会是有那么一天,我仍是我,你仍是你。而我们,却不再是我们。

他转身便走,她却要花一生的精力去忘记,去与想念与希望斗争。

事情从来都不公平,她在玩一场必输的赌局,赔上一生的情动。

让她疼一疼,一会儿就好。

陌瑾毕竟是俊秀公子,世人称道的儒家子弟,在人前性子稳重。

尽管对万俟沐心有不满,他还是得体地朝万俟落和万俟沐行了个礼,在左相下首入座。

偏厅里的气氛还是低沉。

万俟落平常左右逢源,这会儿却在装模作样地整理秀发、整理袖子,偏就不开口,似是故意留着这尴尬氛围似的。

左相陌鸻到底见多识广,知晓这两人是在暗中斗气,率先开口道:“瑾儿,今日诸位大人和落公主大驾光临,特来为你道贺,你真是何德何能啊!别傻坐着,还不快来谢过落公主!”

陌瑾闻言,心下了然,这尴尬的场面还是需要他来打破。

遂即起身作揖,恭敬拜谢:“陌瑾多谢落公主抬爱!”

万俟落忙惊讶地抬手示意免礼,另一只手撑在桌子上,一双朱唇,语笑若嫣然道:“四公子快快免礼!以四公子的才学,定能在殿试中得父皇的厚爱。说什么抬爱的,你自是担的。”

说完,她状似无意地瞟了万俟沐一眼,嗔笑道:“本宫的驸马伤愈之后便会赴礼部任职,到时极有可能与四公子为同僚,还请四公子多加照顾。”

陌瑾的眉头轻微一蹙,脱口而出:“落公主客气了!陌瑾不敢!”

万俟落以手帕掩唇,轻笑出声:“四公子太见外了,咱们都是一家人,若再客套,就是瞧不起本宫和驸马了,当然……”

章节目录 第194章 手下留情 她略略沉吟,美目再次扫向万俟沐,笑盈盈道:“也是瞧不起沐儿妹妹呀……”

陌瑾不由地望向万俟沐,见她的神色已然恢复,红唇却仍旧抿着。

秀美的娥眉淡淡的蹙着,在她细致的脸蛋上扫出浅浅的忧虑,让她原本美得出奇的容貌更添了一份我见犹怜的心动。

真是见鬼了,他竟然会觉得这个恶妇让人可怜。

他终是将脸别过去。

万俟沐掀起眼睑,双目犹似一泓清水,在各人脸上转了几转,声音冷清道:“这是他个人的本事,又同我何干,这一切,你倒不如谢过左相的栽培。”

左相应和道:“是是是,陌瑾这书读的都是自己的,也亏了诸位的挂念,才有了今日这番成就。”

几人相谈甚欢,眼瞧着天色暗下来了。

小厮上前来在左相耳畔问道:“相爷,晚膳已经准备好了。”

左相点点头,随后侧过头来看了眼还坐在主座上的万俟沐和旁边的万俟落。

见万俟沐独倚座椅,火光映照之下,容色晶莹如玉,如新月生晕,如花树堆雪,方才的戾气已然消去了大半。

而万俟落手上正持着杯茶,满脸都是温柔,满身尽是秀气,只见她抿着嘴,笑吟吟的斜眼瞅着自己,肤白如新剥鲜菱。

左相遂即起身恭敬道:“今日时辰已晚,府中已经备好了酒席,请两位公主入席。”

万俟落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笑道:“听说相爷今晚设了家宴,本宫应该不便参与。”

说着,她还望向万俟沐,似乎意有所指道:“而且,不怕相爷笑话,本宫身子弱,最不擅饮酒,不如让沐儿妹妹代本宫多喝几杯,她的酒量向来是极好的。”

万俟沐一言不吭,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的灯火,慵懒之意毫不掩饰。

“沐儿妹妹,姐姐来的唐突,也不能多陪陪你,下次不妨和妹夫一同去昭王府坐坐,让姐姐尽一尽地主之谊。咱们姐妹还是该多走动走动,否则,感情岂不淡了?”万俟落起身,隔着客座和主座间的距离柔柔寒暄道。

说话的声音乍一听似那黄莺出谷,鸢啼凤鸣,清脆嘹亮却又婉转柔和;再一听去,却又如那潺潺流水,风拂杨柳,低回轻柔而又妩媚多情,让整个偏厅里的人都听得真切。

“落公主慢走。”轻歌的手在身侧握紧,躬身行礼,代万俟沐答道。

万俟落倒也不介意,轻轻地瞥了她一眼,扶了扶云鬓上的钗环,笑道:“果然是出嫁从夫,沐儿妹妹如今嫁了人,怎么变得这般不爱说话了呢?以前在宫里可不是这样的,难道还在生姐姐的气?”

这轻飘飘的话,听起来没有半分恶意,却是连陌言也一同骂进去了。

骂她可以,但是万俟沐最是看不得她牵连到无辜的人。

她缓缓站起身,眸眼间冷光乍现,冷笑道:“万俟落,回去告诉颐灏,让他好好教教你怎么说话。若有下一次,我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看到时候他还能不能救得了你!”

章节目录 第195章 以吾之血,血溅吾名 话语未落,她直接将手边的另一个茶盏摔碎,言语犀利:“你若不信,现在就可以试试看!”

经过那场情伤,这是万俟沐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直呼颐灏的名字。

这世上最美的三个字,莫过于你的名字。

以吾之血,血溅吾名。

她从没想过如此动听的称呼,有一天会以这般愤怒嘲讽的口吻提及。

从前在鹿鸣山上,看起来最为好欺负的三师兄就经常被她开玩笑。

而后,三师兄就会提着她的衣领将她带到大师兄面前,指着她跟颐灏告状,不满地抱怨道,颐师兄,你怎么不管管你家沐小白,你看看她做的好事!像话么?!

她径自甩开三师兄的束缚,冲过去挽住颐灏的手,顺势躲在他背后冲三师兄挤眉弄眼,有恃无恐道,大师兄才不舍得管我!你有本事就告到师父那里去吧!

颐灏的性子并不热。

他肤色白皙,五官清秀中带着一抹俊俏,帅气中又带着一抹温柔,喜怒甚少浮现在脸上。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像是各种气质的混合,但在那些温柔与帅气中,又有着他自己独特的空灵与俊秀,

听到三师兄的话,他撰住她搭在他腰上的手,将她从背后抓过来。

低眉注视着她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那是一双仿佛可以望穿前世今生的耀眼黑眸,让她忘记了反抗。

他的手指微曲,刚想下手又顿了顿,最终只是在她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叹气道,沐子,不准胡闹。

他没怪她,他只是说说而已,就连手上的动作也是极轻极轻。

他纵容她胡作非为。

沐小白收住了嘴,肃然时若寒星。

她发现,自己现在的立场竟变得同当初的三师兄一样,大声指责颐灏的爱人做得不好,让他多加管教。

谁曾从谁的青春里走过,留下了笑靥。

谁曾在谁的花季里停留,温暖了想念。

谁又从谁的雨季里消失,泛滥了眼泪。

现在,颐灏会不会也带着宠溺敲一敲万俟落的头,表面上是责备,实际上一点都不介意,纵容万俟落继续挑衅她羞辱她?

回首,斯人不见,情难了。

记忆变成回忆。

再见,过去的,那个人。

便是再也不见

这一个月以来,万俟沐的性子冷了许多,至少那份嚣张变了质。

她想得多了,需要顾忌的多了,便活得不再快乐。

若是从前,她有一丝不痛快就会说出口,或者直接动手。

现在呢?

她会顾及立场,顾及母后,顾及慕容家,顾及陌言,也顾及颐灏……

一看到万俟落,就想起那道血淋淋的伤口。

太疼的伤口,你不敢去触碰;太残酷的残酷,有时候,你不敢去注视。

颐灏赤手握住她锋利的刀刃……连利刃都替她挡了,他是不是还会替她挡去巴掌?

谁都可以。

她谁都下得手,除了颐灏。

他若站在眼前,她连一根手指都不会碰他。

而这个女人,她的身上已经贴了颐灏的名姓,着了昭王一族的服色。

章节目录 第196章 什么都得不到 她立在这里,宣示她是颐灏的女人,逼得她不能发作。

一发作就是认输。

可笑的是,就算她不对她动手,还是输了,她早已输得连自己都找不着。

输在她爱他,输在她先动的情,输在他从未留眼过她。

无法触及的心灵,是她遥不可及的梦。令她魂牵梦绕,日思夜梦。

万俟落被她的警告惊了惊,弱不禁风的身子明显一颤,那双像浸在水里的墨晶石的眸子微微闪动,低头垂泪道:“沐儿妹妹,都是姐姐的错,姐姐的嘴太笨,惹你生了这么大的气。”

她浑身都带着感情,那感情像开了闸的洪水,从她的眼底、唇边溢了出来,让人不得不为之动容。

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泫然欲滴,可怜楚楚地看向左相和陌瑾那边,咬唇道:“左相大人,四公子,本宫一直不会说话,常常得罪人,要是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还请多多担待,千万别同本宫计较。”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面人不看佛面看憎面。

左相就算真对万俟落刚刚的言谈真的有所不满,这会儿,因着万俟落背后的身世地位,也只能被迫压了下去,捋着胡须,慈眉善目地笑道:“落公主言重了。”

陌瑾却不答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似乎在思索着待会儿家宴是否需要去换一件。

万俟落倒也没有在意,烛光下的她一双美眸含情脉脉,挺秀的琼鼻,香腮微晕,吐气如兰的樱唇,鹅蛋脸颊甚是美艳,吹弹可破的肌肤如霜如雪,身姿纤弱,一如出水的洛神。

怎么看怎么让人心生愉悦,生不起气来。

她只需几句话,便轻飘飘地化解尴尬处境,与万俟沐的愤懑失态截然相反,惊慌中仍不忘笼络人心。

万俟落的眼泪说收就收,破涕为笑道:“左相大人果然肚中能撑船,本宫失礼了。不打扰相府齐家欢宴,本宫这就回府,左相大人不必相送。”

“恭送落公主。”左相和陌瑾均没有作挽留,而是起身行礼送行。

万俟落含笑颔首,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

跨出门槛前,她又回头凝视着万俟沐,如碧波伴清澈的眼神淡扫而过,嘴角扬起的弧度似月牙般完美,含笑道:“妹妹刚刚说的话姐姐记住了,一定会转告夫君,他日有机会,姐姐会与夫君一同向妹妹道歉。”

那原本平淡的话语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却莫名地带上了千斤的重量,直接将万俟沐压的透不过气来。

曾经她以为只独属于她的称呼,这会儿从另一个女人口中说出,显得格外的刺耳。

她好痛。

不止是心痛,就连身体是也感受到莫名的痛楚。

像是密密麻麻的针眼向她扎来,痛得她无法呼吸。

都说世界上最永恒的幸福就是平凡,人生中最长久的拥有就是珍惜。

可惜了,她竟是什么都不得到。

章节目录 第197章 无声无息的忘记 万俟落说完,也不等看万俟沐的反应,她的身影就消失在转角处。

虽然万俟落说不必相送,出于礼节,左相还是尾随她而去,偏厅内只剩下陌瑾和万俟沐等人。

陌瑾把目光从万俟落的背影中抽出,落在万俟沐身上,他一直在注意她的表情。

她此刻的神情十分平静,与一个时辰前在桃林中刻意勾引他时完全不同,不见妩媚,不见跋扈。

远远看去,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眸横秋水,是千山冰湖才能氤氲出的灵秀出尘。

那一身异常冰冷的优雅气质,任谁看了都不敢亲近几分。

只是那身上被蒙上了一层看不清的阴影,将所有鲜亮的色彩都遮挡住。

他觉得她随时可能哭出来。

正想着出言打破这死寂沉闷的气氛,却见万俟沐径自抬脚朝外走去。

她挺直了腰背,走得端庄大方,轻移莲步,款款而归,袅袅婷婷,衣带当风。

那身海棠花的华服如此明媚耀眼,让他不经意间晃了神。

脸上光彩依旧,却是半滴眼泪都没有落下

有些话,适合烂在心里,有些痛苦,适合无声无息的忘记。

再好的东西都有失去的一天;再深的记忆也有淡忘的一天;再爱的人,也有远走的一天;再美的梦也有苏醒的一天。

该放弃的决不挽留,她慢慢地,开始催眠自己去想开。

陌瑾不自觉缓缓站起身,在她路过他身边时伸手挡住了她。

他眨了眨眼睛,眉头微锁:“喂,你……”

万俟沐微一侧头,眼角扫向他,淡扫娥眉间闪过几道幽暗的光:“不是很会护着你大哥么?怎么?我糟蹋他就是真糟蹋,别人折辱他倒成了他的荣幸了?”

“你说是的什么?”陌瑾的眉头微蹙,不解地问道。

他知道万俟沐对他不满,可他不知道万俟沐为何又要说到他的大哥。

“如此看来,陌家四公子居然是个只会死读书的呆子,什么仁义道德不过随口说说而已!本宫也在这里向四公子贺喜,至于家宴,恕本宫不能作陪!”万俟沐回过头来,似水的双眸带着谈谈的冰冷直视他。

跟这种人其实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万俟沐低哼一声,转身离去。

陌瑾本来还挺同情她,被她这么一损,火气顿时冲上头,口无遮拦地冷哼道:“天盛国的沐公主也不过是个刁蛮恶劣的泼妇!只要是昭王世子那样的正常人,谁都不会瞧上你!我大哥不会说话,你就专拣弱的来欺负才过瘾么!”

“陌黑子!”打算跟上万俟沐的轻歌狠狠推了他一把,愠面有愠色:“你给我闭嘴!”

陌瑾被轻歌推得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头扑去。

侍笔手忙较快,忙扶住陌瑾,胆战心惊般地看向轻歌,结结巴巴地道:“轻歌姐,你……你怎么可……可以这么对……对四公子说话!”

“你也给我闭嘴!舌头不想要了是吧!”轻歌插着腰,凶声恶煞地吼道。

章节目录 第198章 已流进了心里 本来陌瑾那句话就已经将他惹火了,现在看到出尔反尔的侍笔,轻歌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对主仆就是一样的孬种。

“滚开!今天老娘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还真不叫轻歌了。”轻歌撸起袖子就打算揪着他打。

侍笔用背替陌瑾挡着,嘴里还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公子......您说......说话呀。”

“……”

陌瑾的胸口气得发堵,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抬头望去,却见万俟沐已经跨出了门槛。

在她转身的刹那,他瞧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泪光。

是的,她真的在哭泣。

她原本没有眼泪,是因为已流进了心里。

被陌瑾这么一掀伤疤,她全部都掩不住了。

这样久违的孤寂,突然让心中所有的难过都释放出来,最终还是承受不住,开始没有出息地掉眼泪。

然而,她的腰背仍旧挺得笔直,步伐坚定,一丝不乱。

陌瑾忽然就被怔住,嗓子眼里卡得难受,他的嘴角微微颤动着,嘴半张着,胸脯一起一伏,瞪圆的两只眼睛仿佛要射出火焰似的。

轻歌和侍笔还在吵,他一怒,烦躁地将一旁的太师椅狠狠踹翻,大声喝道:“闭嘴!”

不明所以,现在的他到底怎么了,心乱了,也痛了

可是感觉呢?

……

轻歌出了偏厅后,找了万俟沐很久,几乎翻遍了整个相府。

原本只是从厨房路过,未曾想她会在里头,然而再走了一圈回来,她正在厨房给陌言煎药。

她半蹲在地上,海棠红裙拖地,手执蒲扇仔细扇着炉火,神色格外认真,昏暗的烛火只照在她的半边身体上,显得格外的优雅美好。

天色已晚,厨房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像是能够浸入人心中一般,就是轻歌也觉味蕾发苦。

许是炭多拥堵,火被堵在中间,炉火中升腾起袅袅轻烟,万俟沐的脸浸在烟雾中,看不真切。

很快,她站直起身来,脸上的泪痕已然未见,清澈明亮的瞳孔,弯弯的柳眉,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粉,薄薄的双唇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

她将煎好的药倒进碗中,提起食盒往外走。

轻歌沉默着,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万俟沐停住脚步,没回头,语气淡淡道:“不用跟着我,驸马喜欢清静,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也不必等我,我今夜在偏院歇息。”

她的口吻很是肯定,浑身上下的每一颗细胞都透露着让人莫名畏惧的冷酷,没有商量的余地。

轻歌定在原地,目送万俟沐的身影转过屋角。

她回身凝视着灶中还未熄灭的炉火,想起方才万俟沐一声不吭的模样。

她从未如此。

以前的万俟沐欢快跳脱,很少能有这种沉默寡言的时候。

到底,不是她看错了,怕还是现在的万俟沐已经变了。

她拧眉自言自语道:“主子,您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真的不明白……”

一身素色漫紫锦衣的女子出了相府,在贴身丫头的搀扶下,登上奢华的马车。

章节目录 第199章 山水轮流转 明艳而厚重的轿帘随即放下,一行人在左相陌鸻的恭送声和注视下准备离去。

车厢内的女子微微撩起窗帘,露出半张脸。

月光倾洒下来,照在那张那张雪白的鹅蛋脸,容色晶莹如玉,如新月生晕。

她笑意盈盈地对左相道:“左相大人请回吧,本宫叨扰了。”

左相恭敬地又行一礼。

帘子一放下,那张带笑的面容便好似脱下了画皮,柳眉一皱,这美丽清冷的女子,忽然笑了,如深夜最娇艳的百合,在风中无声微笑,她洁白的身姿是月光中那般耀眼的存在,美目之中闪过狠绝。

今时今日的万俟沐,活像是一只战败的公鸡,在她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哼,山水轮流转,万俟沐,你也会有这么一天。

听到轿子外头乌鸦的叫声,万俟落掀开窗帘望去,恰好看向了远处的天空。

在万星璀璨的银河系,有一颗不太引人注目的星星,点缀着夜空把世间的永恒尽收眼底。

也许只有夜的黑静,才能反衬星光的明亮,就算只是做一颗渺小的星星,万俟落自信,她也能将所有的光明与黑暗尽收掌中。

马车转过街角,应该往西走,万俟落略一沉吟,突然道:“车夫,往东,去国舅府。”

车夫忙应下:“是,公主。”

随后拉了拉缰绳,往东边的方向去。

万俟落的陪嫁侍女春竹走在马车旁,闻言,不无夸耀连连地笑道:“公主,今天真是大快人心啊,沐公主被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她虽在公主面前摔了茶盏,碎片却扎在她自己的脚上了,奴婢一直在忍着笑呢。”

万俟落听罢,唇边泛起些微冷笑,“她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孽,不可活。”

“想起她这会儿,指不定在府里砸东西呢。”春竹捂着嘴偷笑。

万俟落低哼了一声,随后,想到什么一般眸光一暗:“这番话,在我面前说说便罢了,不可宣扬到府里去,特别是驸马,知道不?”

春竹微微一愣,随即点头:“是,公主。”

万俟落随手将车帘撩下,斑驳的光线绕过竹帘映射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幽暗阴森。

她的眼睛倒是不小,却被刻意眯着,分明流露出冷峻的杀气。这份杀气使得她乌黑浓密的的丝发所彰显的娇柔之美似乎很是不合时宜。

什么是嫡庶之别?

什么长幼秩序?

样貌好看又有何用?

握不住男人的女人还不就只是草包一个。

在宫斗中生活了这些年,她早已看的透透彻彻。

正宫所出的嫡公主,假如她病了,不能去念书,不能去听那些烦人的女训,整个皇宫的人都会为她编着动听的故事。

说沐公主扭了脚还不忘习字,摔了胳膊还吵着闹着要学画,生病了还能暗示地完成作业......

说沐公主是天盛国最用功最聪明的公主。

整天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着,整个皇宫的人都围着她转……

呵,好一个最聪明的公主。

章节目录 第200章 日匀花色变鲜红 他们也不想想这些话如何说得出口。

她真的是生病卧床?

她在刻苦努力习字学画?

怎么可能?!

整个皇宫都在陪着她完成一个弥天大谎,来哄骗皇上和皇后。

她佯装生病跑出宫,和她的表哥、和京城那些不三不四的纨绔子弟厮混。

傍晚才归来,把脏了的衣服换了,睡个懒觉的时间都不够,哪里有有时间去瞧一眼经书,动笔写一个字。

然而,她却照旧能得太傅的夸奖,将赞誉荣耀一并揽入怀中。‘’

无论其他的公主、皇子如何努力,始终都被她压在头上,只因……她是嫡公主。

嫡公主,这个身份就是她地位的象征,她永远不用去抢东西别人会亲自把东西双手捧到她手上的象征!

所以,只要是沐公主做的,就都是对的。

沐公主做错了任何事都会被原谅。

沐公主说的话,哪怕是玩笑,也被奉为真理。

永远都忘不了八岁的那一年,南边小国来天盛朝觐父皇,带来了许多奇珍异宝。

繁富而灵气的宝石以自身的色相吸来光束吞下再软软地吐了出去,那是具有温润委婉的各种意向的芒辉。

铂金与彩金的交相辉映完美配合了南方的神秘韵味皇家的高贵气质,双色搭配流露独特的风格。

每一件珍宝都像是天外来物,让人爱不释手。

几日后,父皇让他们各自挑选,她一眼便相中了一块鲜艳的珊瑚石。

那块珊瑚石的鲜红,正如诗词所示:“春入水光成嫩碧,日匀花色变鲜红。”

然而,万俟沐是嫡公主,她才有第一个挑选的权利。

于是,她按捺住心里的悸动,静静地站在一旁,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等待万俟沐挑选完毕轮到她。

可是,六岁的万俟沐如此让人厌恶。

她从珊瑚石面前走过,停住了脚步,让万俟落的的心跳顿了顿。

直到万俟沐看到一对深海血珀制成的金童玉女哨子,双眼放光地将它拿起来的时候,她心下松了一口气。

然而,在听到下句话的时候,万俟落只觉得自己整个世界都坍塌了。

因为她看见手上已经拿了一对玉哨子的万俟沐又指着那块珊瑚石,趾高气扬道:“这块石头太难看了,明天我要拿去给赫瞧瞧,让他看看天下第一丑石!福公公,你替我收起来吧。”

万俟沐的话刚说完,那些宫女太监们都附和道:“对,真是天下第一丑石!南蛮小国太没眼光!公主殿下不要同他们计较。”

“不过,能博咱们沐公主一笑,这丑石也生得值了。”

“对啊对啊,还是我们沐公主聪明,一眼就能看出这块石头的好劣。”

......

“老奴这就替沐公主收起来。”福公公点头哈腰,满含笑意地应下。

随后转身,命令身边的小太监道:“没听到沐公主的吩咐吗?还不快把将那块珊瑚石拿走。”

小太监连同托盘一起将珊瑚石拿起,站在一旁。

她的目光一直定在那个太监手中的托盘上,从珍宝中到小太监手上,直到它被红布盖住,她还是不忍得收回目光。

章节目录 第201章 千金难买心头好 眼前被那抹红色刺痛,心头更痛,就像是她一件心爱的玩具被人偷了一般。

因为万俟沐一句话,一块奇特的石头成了天下第一丑石。

她却束手无措,不能替它辩驳半分。

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带走,无法将它夺过来。

“千金难买心头好”,她是如此喜欢那块石头,越是得不到越喜欢。

可是,若她开口争辩,说那块石头奇异独特,这里所有人都会当她是个异类。

只因……她不是万俟沐,她不是嫡公主,她的话语如此无力。

“落公主,您看中了哪样?”福公公笑问道。

她的目光恋恋不舍地从那红布上移开,无力地挪动脚步来到那些琳琅满目的珠宝面前。

她无力地撑起眼皮扫了一眼,随手抓走一根白玉如意。

她甚至连那根白玉如意的形状都没看清楚,就听到耳边众人的齐声羡慕。

“落公主的目光也不错哦,这根白玉如意纯粹无杂物,一看就绝非池中之物,好眼光。”

“对啊对啊,虽然这玉如意没有沐公主选的那么好,但也是珍品。”

“落公主的目光也很不错......”

听到周围人的称赞,她却笑不出来。

只记得当时眼睛酸涩,看着满桌奇珍异宝,眼眶前的场景已经渐渐被泪水模糊了。

里面没有一样敌得过那块得不到的珊瑚石。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执着,越是轻易得到的东西,越是不在乎。

此后,无数个夜晚,她开始反反复复地梦见那块鲜艳如血的石头。

梦见万俟沐不屑一顾的鄙夷眼神。

梦见所有人对万俟沐附和,却将她彻底冷落!

明明,她才是天盛国的第一位公主!

明明,她才是父皇的第一个女儿!

明明,她的一切都做得比万俟沐好!

为什么!

凭什么!

她什么都没做错的!

就只是因为黎家的权势不如慕容家。

就因为她的母妃不是皇后。

何其不公平?!

耳畔传来飒飒的风声,她的双目寒光似剑地扫向随风飘荡的窗帘。

初冬的月光,又清又冷,淡淡的,如水流一般,穿过窗户和窗帘静静地泻在房间里,将地板点缀得斑驳陆离。

眼前一道冷清的光闪过,万俟沐眸眼微眯,闪过一道狠辣的光。

她光着脚跑下床,奔到那东西面前。

“彭”的一声,她发了疯似的将那根白玉如意狠狠扔在地上,摔得玉屑四溅,晶莹地倾泻在地上宛如月光的眼泪。

黑暗无声中,她对自己发誓,此生,永生,她要毁了万俟沐的一切!

要把她的所有都抢过来!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清冷的月光洒下大地,是那么幽黯,银河的繁星却越发灿烂起来。

万籁俱寂之中,月光透过枝桠,斑驳地斜射在空旷大殿之上孤身而立的女子身上,轻洒上一圈银色的蒙胧光晕。

仔细看去,她那姣好的脸颊上,羽扇般的睫毛有点点泪珠。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直直的盯着那北方,眸眼间阴狠越发幽深。

章节目录 第202章 佳人难再得 如今,十年过去,好戏终于要开始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有朝一日凤翔天,我要天下尽我鸣。

万俟沐,你曾经从我手中夺走的东西,我会一笔一笔,亲自从你手中夺回来。

不仅如此,属于你的东西,我也会毫不留情地抢过来。

马车在国舅府偏门前停下,立刻有小厮上前迎接,搭上座型下榻。

万俟落在春竹的搀扶下走出马车。

脸上的阴霾已然一扫而光,华衣裹身,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挽迤三尺有余,使得步态愈加雍容柔。

三千青丝用发带束起,头插蝴蝶钗,一缕青丝垂在胸前,薄施粉黛,只增颜色,整个人好似随风纷飞的蝴蝶,又似清灵透彻的冰雪。

那小厮认得万俟落,忙躬身行礼:“小的拜见落公主!”

万俟落落下了马车,从春竹手中抽回手,亭亭而立,盈盈一笑。

怎得一幅一笑倾城,再笑倾国,不知倾城乃倾国,佳人难再得的美好风景。

“起来吧,这门面今儿个怎布置得如此喜庆?”她抬起头,美眸扫了一眼喜庆的门面,语气中颇有些困惑。

小厮直起身子,笑嘻嘻地指着门口道:“您这回可来得巧了,大小姐刚从浮游山修武道归来,国舅爷正替她接风洗尘呢!”

万俟落眉目含情,柔柔一笑,不由得让人想起名诗:绣幕芙蓉一笑开,斜偎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

她问:“真的么?黎狐那丫头回来了?”

“是的是的,要是大小姐知道您来了,也一定会很高兴的。”小厮应和道。

……

黎贵妃的兄长黎国舅官拜右相,但因着黎贵妃的缘故,时人多称他国舅爷,连他的府邸也只作“国舅府”。

而百姓口中所称的相爷便独指左相陌鸻,陌府又称相府。

万俟沐穿过桃林,到了陌言的小屋前时,西南边的长庚星已然闪着光亮,夜幕渐渐拉开。

银白的月光洒在地上,到处都有蟋蟀的凄切的叫声。

桃花的香气弥漫在空中,织成了一个柔软的网,把所有的景物都罩在里面。

眼睛所接触到的都是罩上这个柔软的网的东西,任是一草一木,都不是象在白天里那样地现实了,它们都有着模糊空幻的色彩,每一样都隐藏了它的细致之点,都保守着它的秘密,使人有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

推门进去,风行刚掌了灯,灯芯还未开始燃全,屋子里半明半暗,给这个房间增添了几分幽暗。

陌言躺在床上,正睡得很熟。

深陷的眼窝,苍白的皮肤,骨瘦嶙峋的颧骨就像那层层叠叠的山峰,手指如同干枯的树枝,但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他微皱的眉心。

她拿着食盒的手紧了紧,靠近他,本想伸手为他展颜,却在伸到他面前时停下了。

她闻了周边的味道,除药香之外,还能闻到隐隐约约的酒味。

浓烈的药香直窜入鼻孔,让她的身体不适地痉挛了下,冷汗涔涔。

章节目录 第203章 声声入耳 从早晨到现在,一口饭也不曾吃过,胃里翻滚,万俟沐不经意地皱了皱眉,用手顶住胃,将食盒放在了桌上。

风行以为她是想玩什么花样,没敢走上前,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

她回头轻声问风行:“大公子晚膳一般都吃些什么?”

风行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个食盒,目光就像是一把利刃一般,能将那个食盒给劈开来看个清楚。

听到她问,风行的眼神顿时眯起,扫了一眼床帐内的身影,迟疑着答道:“哦,大公子身子不好,晚膳一向只用些米粥和汤羹。对了,沐公主,风行去……去做饭!”

风行说完便往屋外跑,似乎是担心万俟沐心情一好,会替他揽下做饭的活似的……

做饭事小,下药事大。

既然主子对他的劝告充耳不闻,他只好自己来掌控局面了。

因为陌言的身体原因,偏院里倒有好几个伺候的小厮,负责打扫、搬运,做些粗活,但能进这正屋侍奉陌言的,一直都是风行一人。

风行对此的解释是,大公子喜欢清静,人多了会吵着他。

万俟沐也知道自己对他的打扰,便没有强行插人进来。

屋子里寂静无声,万俟沐小心翼翼地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

窗边是稀疏的竹影,还有随风簌簌的竹叶声声声入耳,飘扬的落叶零星几片落入窗前桌上。

她将窗台前的蜡烛给拿下来,随后弯腰,放脚边。

足边的伤痕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狰狞。

她从桌上拿下上次陌言止血包扎剩下的带子,捏住了右边的小腿,简单包扎了一下,已经没刚拔出碎瓷片时那么疼了……

“咳咳……”

床上的陌言忽然一阵咳嗽,床帐微微荡了荡。

万俟沐抬头望去,恰好见到他的手从帐中伸了出来,想要抓住些什么。

万俟沐忙起身,将蜡烛放在旁边的桌子之后,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问道:“怎么了?”

尽管他身上盖着毯子,但是他的手是一如既往的薄凉,握在手中像是刚刚从外头进来一般,让暖意融融的她心下一颤。

陌言已经醒了,昏暗的灯影中,他的眼神比醉酒时清明了许多,两只像沉在水潭之下黑宝石一样的眼睛沉静而温和地看着她,唇边泛起显而易见的笑意来。

万俟沐看着他的眼睛困惑地忽闪忽闪,晶莹透彻,宛如两潭秋水。

他,是怎么了?

陌言嘴边的笑意越深,手一用力,他顺势拉她在床头坐下。

陌言又咳了一声,嗓子干哑,摊开她的手,他在她手心里写道:“渴。”

万俟沐恍然:“好,我去给你倒杯水来。”

说着就起身到桌前倒水,陌言的眼睛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眸光微闪,注意到她走下脚踏时步伐有些微不稳。

万俟沐很快就折身回来,弓着腰,一手端着瓷杯,一手来扶他。

陌言沉下了眼眸,双臂撑着床,虽然有了万俟沐的帮持,但他还是花了半天时间才坐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204章 色淡如水,薄凉如丝 她又探手,给他背后塞了个软枕。

她微微侧着头,长秀柔顺的头发从他的颊边划过,留下苏苏痒痒的难耐之感,转瞬即逝,。

她抬眸,看向他处于幽暗中的半张脸,却丝毫未觉察到那眸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

她倾身,将他脸上散乱的头发拨走,露出半张清秀的脸来。

随后转身,在床边的水盆中为他拧干了一条毛巾,替他擦拭一番之后这才将水杯递到他白皙的手边。

这期间,陌言一双眼睛一直定定地看着她。

他的眼睛像浸在水中的水晶一样澄澈,眼角却微微上扬,纯净的瞳孔和妖媚的眼型无意间奇妙的融合成一种极美的风情,薄薄的唇,色淡如水,薄凉如丝。

见她将手中的水杯递过来,陌言掩了眸光。

他伸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谁最终倒影出的两人的倒影,最后喝了一口,可那瞬间便是眉头一拧,偏开头,用力地咳嗽了声。

万俟沐不解地将杯子从他手中取下。

指尖触及方升温的杯身,这才反应过来,忙道歉:“对不起,水有点烫,等等……”

她将杯子放到嘴边,一口一口的气息将杯中的水一点一点吹凉,再送到陌言唇边。

“再试一试?”她尝试地说,声音非同寻常的温柔。

他却没张口接,只是用那如夜空一般神秘、深邃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那眼中的柔光,似温柔的利刃,又如温馨的罗网,直视她心中的灵魂。

她看得莫名地有几分心虚,以为他是要说什么,没想他反而将瓷杯连同她的手一起握住了。

他的手虽瘦弱,但却很宽大,牢牢地将她的小手给拢住,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万俟沐扬眉,不解地看着他。

然后,只见他的另一只手将她手中的白瓷杯抽走,长臂伸出,放在了床边的高几上。

他的大手捏着她的小手,万俟沐以为他又要写字,便低下头看着。

可是他并没有,而是用拇指反反复复地揉捏着她的掌心,然而,微微低下头,用清凉的气息细细吹拂,眼神格外认真……

手上的热意渐渐散去,羽毛轻拂般的触感变得格外清晰,万俟沐的手僵了僵。

万俟沐终于懂了他的意思,茶水烫,她的手更烫。

她没说出口,他却知道。

喝不喝水不重要,他只关心她疼不疼。

我一生最美的愿景,就是看你喜乐安宁。

我能给的最真实的承诺,就是将你宠在掌心。

蓦地,她的心头微颤。

白天受的所有委屈和无法启齿的痛苦,此刻终于得到一丝安慰。

她没抽回手,任陌言握着,任他在她面前低下头,任由他笨拙而小心地继续吹拂。

那略略低温的指腹,凉凉的气息,使她刻意自虐般烫伤的手心渐渐恢复成原来的温度。

现在,似乎只有在这个男人的面前,万俟沐才能稍稍抬得起头来。

他不嘲笑她,不埋怨她,他的脾气太好。

又只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满怀心疼和愧疚。

章节目录 第205章 前一秒天堂,后一秒地狱 是她在没有征得他同意的情况下强行把他拉进这场意外的。

他却义无反顾地承受这场意外给他带来的屈辱和难堪,还反过来照顾她的感受。

她想为他做更多的事,一步一步退让下去,无底线地给予更多补偿。

待她掌心的热度总算散去,陌言反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在她手心缓缓地写道:“下次要注意,别弄伤自己。”

醉酒的陌言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撒娇耍赖无所不用其极,只为了引起她的关注与呵护。

清醒时的陌言却是个成熟的大男人,懂得如何温柔体贴,如何照顾一个人,更如何来夺得一个女人的心。

他将一颗怯弱不堪的孩子气的心慢慢铺展开来,以平淡却细腻的柔情来对待他的枕边人。

在他面前,万物众生,不过一句话,前一秒天堂,后一秒地狱。

却甘愿为了这么一个女子,“扮出”那一份热血柔情。

只因为一心有不甘,情有不却。

万俟沐淡淡笑了,眼中焕出亮光,点头道:“我知道。”

陌言却是皱眉,很是不满地又写道:“傻瓜,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没去在意他对她的称呼,万俟沐顺口问道。

陌言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手指划了几下又顿住。

看到她疑惑的目光,他的眸光沉了沉,想了想后,继续写道:“我的前三位妻子都去世了,相士说我命犯白虎。”

万俟沐知道他后面可能妄自菲薄,便阻止了他的笔画,道:“相士说的话怎可相信?”

他一双黑亮黑亮的大眼睛.凝眸时如波澜不兴的黑海,像个能摄人魂魄的无底洞.谁碰上这释的眼光都会掉进去;流动时如空中飞走的星星,闪耀着迷人的光辉,敏锐又细致,无意中透着一种深深的苦思。

“我担心……会害了你。”她在她的手背写下。

触到陌言满含柔情和哀伤的黑眸,万俟沐不由地愣住。

当初她嫁给陌言的缘由就是因为他克妻。

她对爱情对婚姻已然心灰意冷,所以存心糟蹋自己。

他的爱是她一生的企望,所以为他留下的每一滴泪,都化作了她的忧愁。

她甚至还曾自嘲而怨毒地想,若她真的被相府大公子——那个出了名的鳏夫克死了倒也不错。

她要看着颐灏后悔,让他一辈子都不得安宁,让他一辈子都记着她。

但,所有的幻想多数会破灭,她的自我折磨自我糟蹋都以颐灏的在乎和顾念为前提。

现在,颐灏不在乎了,他的怀里搂着的是另一个女人,他所有的爱意与温暖也给了另一个女人。

她就算死得再凄惨,在颐灏眼中也不过是个笑话。

她沉默越久,陌言的眼眸越黯沉,变得跟鸷鸟的眼一样锐利,只是背着光看不清晰。

万俟沐探身取过白瓷杯,重新他倒了一杯水,这次专门给吹凉了。

她一边送到陌言唇边让他喝下,一边随口问道:“她们是怎么过世的?”

章节目录 第206章 擦肩却不是而过 陌言顿时被水呛住,捂着胸口大力地咳嗽了起来。

万俟沐眼中闪过几丝紧张,她慌乱地坐在他身旁,拍着他的背,帮他平复,忙道歉道:“是我唐突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吧,没关系的。”

让他亲手将自己的伤疤撕开,实在太过分。

她到底不够成熟,性格鲁莽冲动,没有长远的目光和打算。

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才发现已经伤了人。

陌言却没打算瞒她,他扭头,反手握着她的手。

他看着她,笑了笑,隐约中恍若月光迎面,笑得格外矜持又漂亮,彷佛春雪消融一般的,柔软乾净,温和沁润。

他指尖颤抖地写道:“……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因为嫁给我,她们便不会遭受冷眼羞辱,也不会抱恙抑郁而终……”

“抑郁?”万俟沐低低重复了一句,似乎不相信。

室内的烛火渐渐明亮起来,她能将陌言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尽收眼中。

来不及躲闪,目光流转的清澈里,擦肩却不是而过。

几世的苍凉寂寞,几世的痴迷等待,终于的换回了今生短暂的相逢。

相视的刹那,只一声轻唤,就荡起了心的涟漪,圈圈都影印着彼此,轻轻的,轻轻地,不敢呼...

陌言的眼睛里弥漫着从心灵里荡漾出来的微颤,接着写道:“因为,我是个废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又不会说话,她们多不愿与我一起,一个月也见不了一次面,却又迫于相府的势力不敢改嫁……”

陌言前三任妻子的情况她是有所耳闻的。

她们都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本性淳朴,不会家斗,在相府中时常受到排挤,就连下人也狗仗人势欺负他们。

自身无权,夫君无势,婆家无力,夫家又视而不见。

多方摧残逼迫之下,时间久了,又怎是寻常人受得住的。

陌言何其无辜,那三个普通的前妻又是何其无辜。

陌言抬头凝视着她,表情温柔,又写道:“你是公主,嫁娶随意,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避重就轻地岔开话题,万俟沐果然上当,立刻起了怜悯不忍之心,不再追问那三位夫人过世的事。

听到陌言的话,她恍惚回过神来,没有推开他,而是安抚地反握住陌言的大手,微微垂眸,柔声道:“生死有命,没什么好怕的。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只要你也好好保重身体,我们就一直这么过。”

陌言看得真切,生活中,大部分人还没有准备好去拔掉他们身上的控制物。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如此习惯于、并且无望地依赖于这个控制系统,甚至会反过来维护它。

清风起,窗纱撩。

有如薄雾般的月光袅娜地洒下,透过雕花的窗杦,朦胧地飘进。像是秋天一片最轻最美的落叶,不着痕迹,又有着那样清冷的弧

万俟沐被突起的风声吸引去了注意力,突然起身去关窗户,目光落在月光上,弯唇笑道:“相府偏院无风无波,远离是非纷扰,不也很好么?”

章节目录 第207章 鸟惊庭树 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

陌言眼中闪过此番美人如景、美目如画的场景,竟有一瞬的失神。

他张了张口,却未发出任何声音,索性,什么都没说。

万俟沐转身起来,瞥见桌上的食盒,自责道:“我忘了,药都快凉了!”

待她端着那个熟悉无比的青瓷小碗走过来,陌言的额角便突地一跳,但他仍旧连一丝表情的波动都没有。

万俟沐撩起裙摆在他面前坐下,舀起一勺递到他微泯着的嘴边。

他张口,尝着万俟沐送过来的一勺又一勺药汁。

当一阵闷风,从那嘿稠的药水穿过时,便把那些浓厚的药香,吹进他的鼻尖,环绕不去。

只需舌尖一触,便立刻知晓毒性有几分。

他垂下的眼睑遮盖住了眼中的暗流涌动。

这一次的药汤和中午相比,毒性相当。

照之前孙太医开出的药方,半年时间能使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毙命,还能让人抓不住半分把柄。

但若依照现在这药汤的毒性,他肯定活不过三个月。

无论是三个月,还是半年,都是同样的目的,置他于死地。

若是到时候他死不了,会惊起怎样的波澜?

那些想他死的人也许将会一个一个找上门来,他刻意隐藏的身份也将泄露,这个麻烦似乎很棘手。

成全他们?

他还舍不得死呢。

成全自己?

如何保住性命且不引人怀疑?

一番思索之间,一碗药已经见底。

万俟沐将空碗放在高几上,伸出手帕替陌言擦了擦嘴。

风行恰好端着晚饭进来,见到如此“琴瑟和谐”的画面,神情一僵,目光落在高几的空碗上,瞳孔微缩,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大公子,吃饭吧。”

陌言点点头,拉起万俟沐的手,在她的手心写道:“饿不饿?一起吃。只是不知饭菜合不合你的胃口。”

闻到薏米粥的香味,一整天都没怎么吃过饭的万俟沐更觉得饿。

陌言握着她的那只手紧了紧,幽深的目光微微掠她的神色。

见陌言上身有所动作,她一边掀开锦被,扶陌言下床,一边笑道:“闻起来很好吃。”

陌言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仿佛在说:“那就好。”

及至看到摆上桌的三道小菜和一碗米粥,她偏头仰视着陌言道:“很清淡,跟我当初在……”鹿鸣山上看到的差不多。

但是鹿鸣山这三个字,何其遥远与陌生了。

有生命就会有回忆。你无法抗拒,也无处逃避。

你是尘世中的人,回忆便是你的影。

回忆的总是刻骨铭心的难忘,曾经的感动。

无论苦涩,无论甘醇,无论欣愉,无论哀伤。

当初的记忆已然斑驳,当初的人不得其踪,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谈起。

万俟沐打住不说了,只是将陌言扶到椅凳上坐下,转身接过风行手里的外套披在陌言肩上。

章节目录 第208章 害怕的真相 心,一次次破碎,虽然会恢复,但依旧会留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的伤疤,很痛很痛.........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得很明显,虽然仍旧保持着浅笑,却更紧地抿住了唇,扯出一抹勉强的弧度。

陌言一直注视着她,双目犹似一泓清水,在她那脸上转了几转。

眼前的少女容貌秀丽之极,当真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美中不足的是那一抹刺眼假笑。

他对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未尝没有猜测,但是他没有追问。

她撒了一个慌,告诉了所有人:我不想你了,想忘记你了。

精心编织的谎言只不过是自以为是的实话罢了。

若说谎者本身就将谎言视为真理。

那还有谁不会上当呢?

所有人都信了,颐灏也信了,就连她自己丝毫不疑,唯有他,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谎言本身,就是一个密室。里面的尸体,才是人们害怕的真相。

与其自欺欺人,不如自我消化、自我排解。

而他,只需一点安抚和温暖,便能更大程度地占据她的心,把另一个人给拨撩出去。

他在她替他披上外套之后,按住了她放在他肩头的手。

万俟沐动作微僵,没有敢再多做动作。

她停在了他的身侧,任由他握着,两个人离得很近。

陌言用一只手向风行打手语,风行连连点头,尽管不愿,但还是收拾了下神态,看了万俟沐一眼,忙道:“是,风行这就去替沐公主盛粥。”

说着,就转身退了出去。

陌言这才将脸转向万俟沐,她站着,他坐着。

他看她的角度便带着些许仰视。

这个女孩给人深刻的印象是她眉宇之间有种超越了她年龄的惊人的美丽,淡淡的柳眉分明仔细的修饰过,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象两把小刷子,亮得让人觉得刺目的一双漂亮到心悸的大眼睛,异常的灵动有神。

她看他的角度带上了些许俯视。

他穿一身素色衣裳,高大的身板有些单薄。一张瘦条脸上,显出一种病容似的苍白,他的容貌并不出彩,然恍惚间,万俟沐像是捕抓到了一种光亮至美的气息在他的脸庞散发出来。

那一刻,他的皮肤像昆仑山里洁白的雪莲花,他的眸子是天山之巅神圣的池水,不似常人。

他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身侧的凳子上。

浅淡一笑过后,他才写道:“我素来习惯了清淡,你若是觉得不好吃,就告诉风行,以后让他们给你做其他的。”

他说“以后”,似是已经做好与她共同生活的准备。

这个男人如莲般的心事,缱绻在每一个梦境中,似梦似幻,无争无求,却又在隐约中执着于一份宁静,一份孤独,一份闲适。

携一缕情怀,以婉约的比划倾诉流年间的往事,日出日落,每一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风拂素笺,一缕缕心愁结成诗行,婉转串成一部岁月的函简。

岁月平淡如水,日复一日。

心曲浮生,飞扬的思绪穿越指下的红尘梦幻,却注定拂不去内心深处深深的情结....

章节目录 第209章 说好的坚持 万俟沐略略晃了晃心神,

风行已经盛了米粥回来,眼神微有闪烁地将碗筷摆在万俟沐面前:“沐公主,您的粥。”

万俟沐对风行笑笑,正要吃,陌言却拦住了她。

在万俟沐的疑惑中,陌言不慌不忙地笑了,那是一种淡淡的感觉,如夜的静美,雨的飘逸,风的洒脱,和雪的轻盈。

风过不留痕,却拨撩得人心微颤。

他摇了摇头,将自己的粥吹凉了推给她,换走了她的那碗。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她对他好,陌言都记得。

万俟沐握着光滑的调羹,舀了一勺米粥放进口中,有点甜……

到底是不同的。

陌言的体贴和颐灏……到底是不同的。

颐灏做的米粥口味也很清淡,很少放诸如红豆莲子之类的杂物进去,和他的人一样清清白白。

再小的幸福也是幸福,有时候小小的心意远远胜过许多甜言蜜语。

米粥寻常普遍,却不乏由心而发的甜蜜。

而且,他知道她不喜欢甜食,为她而买的蜜饯也以酸梅青梅居多。

他从前给她的任何东西,都合她的心意。

兴许真应了那句话,内心如果喜欢,外在的人不管做什么,都会让你高兴。

一个月前发生的那件事,让母后日**着她服食红豆粥。

即便嫁入相府之后,轻歌也一直没忘母后的嘱咐,殷勤地为她补身子。

可她没告诉母后和轻歌,一个不爱甜食的人吃多了甜味的东西,会腻得想吐。

无论她怎样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大口吞咽,还是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陌言不是颐灏。

即便他是她的夫君,是她名义上最亲密无间的人。

即便陌言比她想象中好上千百倍,他也永远不可能替代颐灏。

也许,再也没有一个人,像他一样,让她发疯着迷。

此时,她只是一个人抱着所有的痛,去走、去呐喊、去无力、在两个人曾经说好的坚持里。

心口最后的痛,是给爱情最后的放纵。

他沉默在他的世界,忍心让她就这样地离开。

自陌言换过万俟沐的米粥之后,风行便一直局促不安地立在一旁,几次三番想开口,却又觉得时机不对。

见到陌言动勺子,他终于鼓起勇气道:“大公子,这……这粥烫,风行替您弄凉了再端来。”

陌言吃得极慢,半天才舀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喝了下去,眼眸微垂,平静无波,看不清喜怒。

闻言,他掀起眼皮睨向风行,没理他,只做了个“出去”的手势,十分明显的驱逐。

风行的眉头拧得快要结在一起,极其隐忍地看了万俟沐一眼。

万俟沐那边也没有挽留他的动作,他只好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并不算大的屋子里亮着一盏灯,偌大的屏风上呈现出一对迷人的身影。

两夫妻围坐在桌前吃着清淡简单的晚饭,丈夫时不时地为妻子夹着菜。

春夜寂静,微风从窗口吹进来,裹挟着暮春桃花的气息。

花瓣落,一曲幽怨诉情殇,夜风低咽。

章节目录 第210章 残梦片片 一曲千古绝韵,荡气回肠,销人心魂,付一阶愁绪。

这一曲,是为谁而歌?

嗅着花香忆起浮世华年,一缕思绪在静夜中游离,月夜一帘幽梦,谁解其中味?

一声轻叹,划过长空,直入心扉,长发飘逸如梦,月光轻伴似烟云...

无人闯入打搅,也无琐事缠身,气氛虽然安静却并不觉得孤独,这是从前的二十多年都不曾有过的温馨。

最荣耀的巅峰必然伴随着无穷无尽的杀戮和暗算。

最舒心的时刻竟是误打误撞捡来的便宜。

可见世事多么荒唐又何其公平。

人生多坎坷,且莫问,梦里花落无?

曾经的他就想让一颗素心蛰伏于红尘之外,燃清香一柱,于四季轮回中,笑观花开花谢;风声水起处,闲看云卷云舒。

本以为掬起几片清新淡雅的花瓣,撒进岁月的长河里,旋出几圈浅浅的涟漪,这就是他的后半生了。

前世刀光剑影,后世苟且偷生。今生于他已经足够。

没想还能有此今日,窃得一室安然香。

陌言勾起唇自嘲地笑了。

那一顿饭,吃的格外安静。

相对的两人,却各怀心事,相对无语。

待两人都吃完,风行进来将碗筷撤了下去,又端进热水给他们洗漱。

看着万俟沐纤净白皙的手放入水中,花瓣环绕,认真地净手,他犹豫着问道:“沐公主,今夜您要与大公子同榻么?”

陌言的脚正泡着热水,听到风行的问,如黑曜石般澄亮耀眼的黑瞳也看向万俟沐。

那看似平静的眼波隐约中闪着迷人的亮光,似是带着些许期待。

“不了。”万俟沐毫不犹豫地摇头否决,余光瞥见床头陌言的目光,又想起什么似的,对着风行忙解释道:“我睡相不好,怕吵着大公子休息,打个地铺就行了。”

风行原本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殷勤地笑道:“是是是!奴才这就去替您准备铺盖。”

木盆中的水太滚,陌言的两只脚本来只搭在盆沿上,试探着只待水凉一些才放进去。

哪知听罢他们俩的对话,便猛地将双脚整个下到盆中。

那滚开的水顿时如刺一般扎了过来,烫得他闭上了眼睛,然内心的波澜却一点点溅开,像是烙印在他心上一般。

思自悟、愁自解,梦醒时分,残梦片片......

寂寞纤尘,肝肠寸断,瑟瑟东风独自凉。

故事依旧,期许成空,谁解幽思如许?

风行很快将地铺准备妥当。

那地铺看着就让他满意,因为离陌言的床榻足有一丈远。

为了避嫌,风行整理好一切便早早退了出去。

他不敢看向自家主子的眼睛,生怕待会儿被那凌厉的眼神杀死。

夜渐渐深了,陌言已经在床上躺着,呼吸渐渐平缓,只是安静地看着顶上。

帘幔也已经垂下,却感觉到帘幔上罩下一个黑影。

那黑影显得格外苗条,不慌不急,没有半分杀气。

黑影越来越近,果然,帘幔被一只纤手轻轻掀开,万俟沐坐在了他的床头。

章节目录 第211章 不得不承受之重 她只着一身中衣,白日绾起的发髻解开,青丝如流云般倾泻而下,散落腰际,带着几分散漫,气质高雅出尘,温润如玉,纯净的若天上谪仙。

很难想象,仅仅十六岁的年纪,却能拥有如此惊人的美貌。

即便此刻她清汤挂面不染脂粉,浑身上下也无一件华丽饰物,她的绝世姿容和完美身段仍旧让人心神一荡,卓尔不凡,出尘脱俗,就宛如一朵不可亵玩的白莲般,美丽妖娆的同时,一股清冷的傲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暗夜中,她的星眸闪烁着点点星光,带着几分清冷。

天盛皇室万俟家族的儿女们相貌参差不齐,据说只有正宫娘娘所出的这位沐公主容貌举世无双。

不得不说上天对她颇为优待,给了她嫡女的身份,还给了她无双的优待。

可伴随的,却也是她不得不承受之重。

陌言以为她怎么了,用眼神询问着。

万俟沐回过神,伸手按住他想要撑坐起来的身子,然后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塞到他手心里。

看着他手中的东西好一会儿之后,柔声道:“这个哨子你拿着,若是想喝水想起夜就吹响它,我听见了便会起来。”

说完,万俟沐起身就要离开,见到陌言的眼光,最终抿了抿唇道了声:“晚安。”

她说完就退了出去,又替他将帘子重新拉上,然后,吹熄了灯。

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

最深沉的黑暗,静静地潜伏在每个人的欲望之中。

陌言举高手,借着些微的光亮,他看到手心里那个东西闪着莹润的光芒,色彩艳丽,宛如鲜血。

只需再用手摩挲上一下,便可知晓,这是一枚珍稀的深海血珀雕刻而成的哨子,形状是个梳着垂髫髻穿着齐胸襦裙的小女孩。

虽然只有拇指大小,可小女孩的表情和动作却栩栩如生,与万俟沐好生相像。

这哨子一看便知是孩提时的玩具,而以南疆深海之中出产的血色琥珀为材质,实在奢侈,很可能是南边的小国为了讨好天盛君主而献上的贡品,真是花了不少心思。

沉静的黑暗中,陌言手掌合起,寒波生烟般的双眸微微一眯,闪过一缕犀利的光芒,却不是因为这哨子有多价值连城。

他不过随口那么一说,说他夜里无人照料,哪怕摔了也无人知晓,她倒记在了心上,不知从哪个角落找到这哨子专程送给他。

她不是开玩笑,她是真的关心他。

在手心里握久了,血珀渐渐被捂热,陌言却仍盯着它。

时间一刻一刻流淌过去,像水流一样无声且安静。

今天的夜晚有一种不一样的声音,似乎是微风与云的翻动,反而更衬出宁静的气息。从窗口投射而来的白光微微照映着一小片地方,往远处望去是深深的黑暗,月亮在迷雾一般的云层里,朦胧地泛出诡异的光晕。

直到不远处的地板上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陌言这才回过神来,他撩起床幔看过去。

章节目录 第212章 你图什么? 暗夜中,只见女孩抱着薄被,瑟瑟发抖,浑身紧紧蜷缩成一团,就像是冬日被人丢弃在门口的小猫咪一般。

如果一直不出声就会别人忽视。

侵陵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

春寒料峭,春夜微冷,偏院因地势偏低,草木旺盛,滋生水汽,因此越加湿冷。

夜晚的寒风,似乎可以透过皮肤上细小的毛孔,钻入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她偏自作主张睡地铺,怎么可能不冷?

隔了一丈远的距离,他在床上,她在地上。

貌似挨得很近,中间却隔了一座难以跨越的灯火······

陌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眼中褪去了清澈,如黑曜石般澄亮耀眼的黑瞳,闪着凛然的英锐之气,锐利如膺。

他忽地笑了,笑容颇为无奈,冷漠高贵的气质中隐隐透出王者才有的霸气。

她倒是能说到做到,发誓要保护他,就真的不遗余力地保护他。

若是换做旁人,别说是公主千金之躯,即便是家境稍稍优渥些的士族小姐们,都金贵得恨不得向所有人示弱。

她们是会宣扬她们是需要被保护的弱女子,应该睡最体面柔软的床榻,应该嫁最孔武有力、能保护她们的夫君……

哪有像她一般。

下嫁又睡地铺。

整得好像就是在惩罚她自己一般。

打地铺?呵,真是天大的笑话。

万俟沐,你图什么?

图个心安理得?

还是图个避世之所?

不管你图什么,你都已经落入了我的世界,就再也逃不得。

黑只有在夜来临的时候,才会尽数释放她的柔情。

先是在远处的某个地方,若隐若现地泛起,一小块一小块的,并不浓烈。

像是刚刚被挤出来一点,随意涂,来不及调均。

尔后,东一片西一片地聚拢,随便从某个地方开始,迅速向四周蔓延开去。

融合、浸润之后,便厚实地铺满了夜的怀。

眼眶里的一切也就有了静谥的底色。

黑是夜绘制的花朵。

夜是黑编织的花蓝。

盛着爱与恋互相懂得,彼此疼惜的语言。

黑用冷伪装坚强。

夜以静隐忍苍凉。

即便是喁喁私语,也不会夹杂一丝丝的哀伤。

总是那么自然的透着心甘,亮着情愿。

陌言收了笑,掀开锦被下床,一步一步走近万俟沐,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良久。

大概是因为痛苦,她如画的容颜上显得格外苍白如雪,眉心都蹙成一团,让人心中不忍地泛起怜惜之感。

他缓缓矮下身子,半跪在了她身边,姿势不再是那般虚弱,身姿清瘦挺拔,如芝兰玉树,光风霁月,说不出的尊贵雅致,如诗似画。那衣袂仿佛能够无风自动,给他偏偏增了几分神采。

她应该是做了噩梦,额头渗出冷汗,右手习惯地捏紧左手腕。

他的目光顺着她挣扎的方向看去,倏地一眯,右手猛地握住了她的动作。

概是动而不得,她的身子蜷缩得越来越紧,呜咽声也渐渐大了起来。

隐隐约约听到她哭,他的心上一钝。

章节目录 第213章 游离的碎片 “颐灏……颐灏……我疼……好疼……”听到自己的枕边人,口口声声喊着前任的名字,搁谁都难受吧。

陌言的脸色越来越沉,但是他没有放手。

凛冽桀骜的眼神定定地放在她的手腕上。

前两天他替她解开了手腕上缠着的珊瑚珠,也包扎了伤口,她随后又不知死活地戴上了。

再像现在这么使力地捏下去,她肯定得将左手腕拧断。

人人都知道天盛国沐公主射术高超,以一箭轻松夺得去年秋猎的头筹。

华彰帝亲自御赐赤金弓和玄铁匕首,斩获无上赞誉,让多少世人羡慕不起。

可若是让人知道这位沐公主的左手现在与废了无异,从此再不能搭弓射箭,不知会叫人如何唏嘘。

而且,这还是她自己弄的,为情弄的,多么可笑。

心碎了无痕,你以自残的手段感动天感动地,就是感动不了他。

寒飕飕的夜风从窗口闯入,寒风刺骨,吹乱了陌言的发,也徐徐撩拨着他的心。

他握着她的手渐渐收紧,毫无意识,不知是因为她,还是因为他自己。

直到一声难捱的嘤咛声起,才再次将他拉回现实。

在万俟沐有所察觉之前,他先点了她的穴,让她彻底安静下来,身子放软,不再继续折腾她自己。

随后,陌言单膝跪地,小心地将她的人连同薄被一起裹进怀里。

她看起来不矮,但是委实很轻。

在他的怀里真的就只是个娃娃一般。

他抱着她迈着沉稳的步伐朝垂着帘幔的床榻走去。

这么多年来,他从不曾如此亲密地抱着一个女孩。

也从不曾带着兴味几次三番地探究一个女孩的心思。

这是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在此之前,他明明该对女人心灰意冷失望透顶,却在这些日子里渐渐升腾起些许希望的种子来。

原来,这世上还是存在纯粹干净的心。

只是这颗心被深深伤过,碎成细小的微粒七零八落。

他隐约能看得到那些游离的碎片,却摸不到抓不住。

而那细小的碎片上每一块都刻着同一个人的名字——颐灏,颐灏……

那些是让人碰不得,除不去的东西,才是最让人无奈的。

将她放在床榻上,刚好是他刚刚躺过的位置。

他没随之躺上去,而是站在床边,弯着腰卷起她的裤脚,果然看到右边的小腿肚上有一圈包扎过的白绸。

手法太粗糙笨拙,只是随意地绑着,毫无章法。

而大概是因为动作挣扎过,白绸上已经染了血。

陌言蹙眉将死结解开,面前露出了一道不小的伤口。

他薄凉的手指轻轻地描摹了一般那伤口的形状,眸眼瞬间变得阴鹜起来。

砸别人却伤了自己,这就是你的能耐吗?

过了不久,他去找来药物,在细微的创伤处涂了些药膏,重新包扎好。

之后又解开她手腕上缠着的珊瑚珠串。

尽管是黑暗之中,他仍旧无比清晰地看到了她伤痕累累的伤口,虽然比前日好多了,但想复原却很难……

章节目录 第214章 近在咫尺 良久,处理好一切,陌言拉过床内侧的锦被又替她盖了一层。

站在床边俯视着她,不知怎么心里有些躁,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杨柳岸,晓风,残月,伊人憔悴。

世间有情总被多情伤,更那堪那人本无情。

世人总说执着方能功成,可执着于那无情,徒留下人比黄花瘦。

他掀起被角在她身边躺好,余光瞥见那抹血红的光。

他的眸光沉了沉,眼底闪过一缕冷似寒冰的精芒,随即将枕边的血珀哨子重新捏在手心里。

大概是因为方才离开了手心久了,原本被他暖了的哨子此时已经冷却。

左右不过一块石头,暖得再久,也来得快去得快。

就连人心,用一颗炙热的心去捂热一颗冰冷的心,除非那颗心有很大的热量,才能使两颗心达到同一温度时依旧炙热,可是往往是那颗心还没被捂热,那颗炙热的心就已经冷却了。

深夜,整个天地都在静静安睡,微风从开着的窗口徐徐吹进,空气的温柔如同一个吻。

自始至终他没重新掌灯,屋子里一片昏暗。

转了个身,他幽深的瞳眸看向她。

她的双眼不安地闭着,长长的睫毛就像是含羞草一般,因为受了惊吓,紧紧地闭合在一起,在眼睛下面留下了阴影。

穴位封了太多对她的身子不好,陌言探过身去,伸手解了她的几处大穴,只点了睡穴。

解开穴位之后,万俟沐蹙着眉翻了个身,身子还是缩成一团,像是被抛弃了的小孩子自己抱着自己取暖。

陌言就那么占站着,九寸身躯足以顶天立地,概是因为面相的缘故,浩浩中不失文雅秀气。

他侧身面向她,长臂自然地伸出,将她连同薄被一起揽在了怀里。

彼此的呼吸顿时近在咫尺,相互缠绕。

似乎还不习惯陌言身上的药味,万俟沐的眉头蹙得更深,本能地在他怀里挣了挣,试图逃开。

陌言不放,揽得越发紧了,他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娇小柔软的身子也和他贴得极近。

陌言一低头,唇便贴在了她的耳边,他张了张口,说了句什么,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眸中的光似寒似暖,看不分明。

怔了会儿,陌言将那枚血珀哨子举到眼前,唇角缓缓勾起。

那一笑,天光乍裂,就连天上原本依稀的星光也瞬间没了光芒。

这种时候,他在她掌心写字她不知晓,他在她耳边说话她听不见,他是不是该吹响这哨子,让她清醒过来呢?

多笨拙的方法,多天真的女孩,他想说的话那么多,这哨子怎么用才合适?

如果长久地闻着一种味道,习惯了便不会再继续排斥。

就像你对一个怀抱产生了依恋,便不会再产生逃离的心思。

万俟沐由起初的挣扎到后来的适应,脑袋主动往他怀里偎了偎,找到一个更合适的位置。,再重新睡过去

陌言一直睁眼凝视着她的睡颜,专注到不放过她任何微小的表情变化。

章节目录 第215章 颐灏……冷…… 她原本微锁着的每天已经渐渐舒展,只是那长长的睫毛上,不知何时染上了晶莹的水珠,看起来格外的我见犹怜。

为了以牙还牙,晚饭时,风行在她的粥里下了毒。

那是一种叫“醉绿萝”的慢性毒药,药性轻微,不易察觉,但日积月累下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置人于死地。

对付一个不屑使用心机的女孩,要她死太过容易,何必费这种心思?

他伸出手,轻轻地抹掉她眼角低低泪珠。

万俟沐的手忽然动了动,在陌言身上摸索着。

小手在他的身上小动作,就像衣裳中不小心跌落了一小只蚂蚁,胡乱地逃窜,引得他心上痒。

陌言低垂下头,清秀俊雅的脸上波澜不惊,花镜外的月光照着他尖削的脸,带点病态像常年没见光样。

他着一身银白色里衣外加透明白衫,里衣领子高高的遮住脖子一时间叫人分不清楚他是男是女,那白衫上有一朵朵描边的白云,系着银边白色束腰带。

待抓住他的大手,她便紧紧握住不肯再松开。

十指紧扣,就像紧紧地将心给揪住。

许是他的掌心有些凉,她不满地呢喃道:“颐灏……冷……”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娇中带着几分妖,柔中夹着几分媚,乍一听似那黄莺出谷,鸢啼凤鸣,清脆嘹亮却又婉转柔和。

夜风撩拨着轻薄的床幔,怀里的人撩拨着他的神经。

陌言忽地反握住她的小手,念力一催动,掌心火热。

几乎是同时,他低下头去,将她半开半合的唇用力含住,舌尖在她柔软的唇瓣上仔仔细细地描画,像是在细细地呵护着珍宝,也让她再吐不出半个那人的名字来。

别着急,傻瓜。

你取你的暖,我夺我的心。

咱们……来日方长。

室内,静谧的夜多么富有诗情画意,仿佛沉浸在银色的月光之中,烘托出一片温暖。

窗外,繁叶的枝柯轻柔地梳理着天庭,澄澈的夜空点亮了青晶晶的星灯,睡着了的河水映托着夜空,化做了奇幻的梦境。

光线不停地淡下去,好像谁用墨汁在天幕上涂了一层黑色,墨汁一定抹得太多了,似乎就像一滴一滴的水要从天幕上落下来一样。

天色擦黑,奢华的国舅府正厅内已然用过了晚膳。

一身素色锦衣的万俟落在一个中年男人的陪同下跨出高高的门槛,两人边走边聊。

明亮的灯光贾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越长。

万俟落回头看了一眼还喧闹着的正厅,浅笑道:“舅舅,黎狐回来了,家里热闹多了吧?”

国舅爷黎盛,身材微胖,四方脸,小眼睛,谄媚笑多了就连眼睛也看不到了,可谓其貌不扬。

难得有位美艳的妹妹得到了华彰帝的宠幸,吹吹枕头风就让他官拜右相,正一品,连带着黎家宗族旺盛,富贵逼人。

听到万俟落这话,黎国舅眯了眯眼睛,吹吹胡子,负手身后颇无奈道:“唉,落儿啊,黎黎要是有你一半乖巧懂事,舅舅就谢天谢地了!“

章节目录 第216章 像打在空气上 万俟落淡淡勾唇,“黎黎还小,生性活泼,让她去外面闯闯未必不是好事,这番回来也该让她收收心,好好修修念力,孝顺您老人家,别到时被其他大家闺秀给比下去了。”

“当然了,跟那个无可救药的畜生相比,黎黎是算孝顺的了。”黎国舅望着天,感慨道。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

远边的天就像是被墨晕开似地,一点一点地由浓墨点开,整个天地好像慢慢地被一层无声的黑雾笼罩下来,陷入无边的黑暗中。

黎国舅的长子黎戍,是盛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就是他们四大纨绔里的一个。

虽然慕容赫后来上战场当将军了,万俟沐去了鹿鸣山修武道,京城四大纨绔全做鸟兽散,但这对黎戍并无半分影响,他自始至终坚持纨绔的本色,该嗨嗨,该玩玩,该上的青楼小倌一个都不少,从不更改。

哪怕黎国舅赏了他无数鞭子棍子,国舅府里响起他撕心裂肺的嚎叫过之后。

第二日他照旧该如何还是如何,蹦蹦跳跳仿佛昨日的伤就像打在空气上。

因此,国舅府里最常见的场景就是黎国舅手执鞭子追着黎戍打。

国舅府布景十分奢华,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行,青松拂檐,玉栏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院落宽敞足可跑马。

黎戍也不是那乖角儿,哪肯被人乖乖地追着打,就算那人是他老子他也不会乖乖地站着。

别人都要来让他的皮肉开绽了,他岂有不逃的道理?

于是,一个追,一个躲,从后院一直到前院,经年练下来,黎国舅虚胖的身子倒比从前硬朗了许多。

万俟落想起小时候黎国舅喘着粗气,手中拿着棍子一顿一顿地追在黎戍身后,嘴里还不住地喊着:“你个臭小子”的的模样,忍不住掩嘴笑了。

觉察到黎国舅的伤感,轻咳一声正色道:“舅舅,别怪落儿心直口快,表兄的性子这么多年都没拧过来,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呀!黎家就只表兄一个男儿,若日后真要成大事,舅舅又岂能保他一辈子?”

“就他那个熊样,我怕是把他给扶上去,指不定哪天他还得给我惹出个满门抄斩来,现在在家把天捅出来我还能帮他补补,到外面,怕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不知道。唉,蠢货!”

万俟落秀眉微蹙,拧成了结:“七弟如今年纪尚幼,虽然得父皇宠爱却少了辅佐的心腹,就算朝臣拥戴七弟的再多,也毕竟不是亲生骨肉,人心隔肚皮,哪能都信得过?所以,舅舅得再规劝规劝表兄,让他早些看清形势,为黎家的以后争一争气。”

黎国舅将手搭在她的肩上,叹息更重:“落儿,这么些小辈,就数你最有心计,看得清也说得对,眼光胆略不输男儿。舅舅难道没有规劝过那个畜生?可他左耳进右耳出,整天和他那些狐朋狗友厮混。”

章节目录 第217章 十分般配 就在这时,黎国舅的眼睛微微眯起,矮下身子捡拾起一块小碎石,直接就抛过去,像是捕获了一只野猫一般。

万俟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耳畔就传来黎夙凄厉的叫喊声:“啊,要命。”

黎国舅手指指着走廊那边的方向,怒道:“你看看,他今天居然跑去戏楼登台了,唱的还是拿腔捏调的青衣!不学无术就罢了,偏和一群戏子为伍,舅舅的老脸都被他丢尽了!唉!”

说罢,他无奈地垂下了手,重重叹了口气。

万俟落转身看去,刚刚那个方向只剩下地上一小块石头,哪里还见得黎戍的身影。

她搀扶上黎国舅的胳膊,帮他顺了顺气,眼睛眯了眯,这才提议道:“舅舅,您也别太苦恼,表兄不过是贪玩些,尚未成家立业,性子肯定能拧过来的。”

想起他刚刚说的青衣,万俟落顿时变得眼前一亮,跟黎国舅道:“落儿有个想法,不如给表兄娶一房妻室,这家一成,心自然就绊住了,只要心定下来,其余的事都好说。”

“娶妻?”黎国舅的小眼睛一眯,脸上的肥肉僵了僵,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最后摇头道:“落儿的意思也不是没有道理,若是搁寻常人也许可行,只是那个畜生他……”

万俟落诧异地停下脚步,不解地回头,发上的流苏打在脸颊上,她问:“他怎么了?”

黎国舅脸上微露为难,对身后的侍从吩咐道:“你们先退后三尺。”

随着烛光慢慢远去,黎国舅的脸也隐在黑暗之中:“他......唉,实话跟你说,他那是有悖伦常,几次三番地传出和小倌有染,哪家的姑娘肯嫁他?”

万俟落嫣然一笑,拂向桃腮红,两颊笑涡霞光荡漾:“舅舅,以黎家的家业和如今的势力,表兄若是想娶妻,哪家姑娘敢说不?还得看表兄瞧不瞧得上她们呢!”

她仰头看着树梢上被灯光倒映出的光泽,不屑地说:“不过,娶妻也得有个讲究,普通人家的女儿高攀不上表兄,落儿瞅着,倒有一人与表兄十分般配。”

“哪家的小姐?”黎国舅认真听着,时不时地提问。

天上无星无月,只有一道微弱的的烛光,给围绕在高坡上的树顶镶上一条花边,这些反映在微光中的树影的倒影,一分钟比一分钟显得更为深黑。

两人正走在国舅府内的内湖旁,随行的侍婢和小厮手提灯笼远远地跟在身后,个个低着头静静地不敢出声。

灯笼的光倒映在湖面上,随着行走的步伐慢慢移动着,倒影在幽暗的湖面上,就像是夏夜的鬼火一般。

“我倒是想起一个人——禁军统领严恪的妹妹严如霜,去年七夕乞巧的时候我曾见过,是个妙人,秀丽端庄又知书达理,现年十七岁,恐怕如今去严府提亲的人已经不在少数。”

严家,身在官场的黎国舅自然是有所耳闻。

可他所知道的是,那是皇后一派的人。

章节目录 第218章 打破了原有的宁静 “落儿的想法是去跟皇后的阵营夺人?”黎国舅皱着眉头问。

顿了顿,万俟落没有回答,反而接着道:“虽说依黎家如今的家世身份,为表兄婚配一位公主也不为过,但父皇如今未出嫁的女儿年纪都还轻,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岁,怕是表兄又得耽误上几年。”

黎国舅听着,刚想出口否决:“也不是这么说......”不过说到那个人,他立即住了嘴。

万俟落那双顾盼撩人的大眼睛一忽闪,微微上翘的长睫毛扑朔迷离地上下跳动了下,笑道:“呵呵,舅舅是打算说沐儿吧?我本想着,若是将沐儿妹妹配给表兄也不错,谁料她竟自作主张选了左相府那个病秧子,与慕容家的这门亲事是结不成了。”

两人站在桥边,月光倾泻在池塘水面,像滑落的丝一样。风一吹,水面起了波澜,水中的月亮成了破碎的玉片,漂浮在水面,打破了原有的宁静。

密密麻麻的芦苇林深处,传来了噤了声的鸳鸯扑棱翅膀和“嘎吱嘎吱”的声音,显得格外阴森。

黎国舅望着湖面久了,被声音惊醒,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声,道:“落儿,你想得确实仔细,但慕容家这门亲事不结也罢,光正宫娘娘那道槛就过不去,就那么一位宝贝公主,哪能指给我们家那个不学无术的畜生?”摆摆手,重复道:“不能,不能啊。”

他家那货什么样他还能不知道,拿去祸害别人家的女儿还行,这会儿把魔爪伸到皇帝的宝贝女儿身上,他是活久了嫌命长吗?

万俟落挽着他的手臂摇了摇,娇声如媚,像是娇嗔,像是撒娇道:“哎呀,舅舅,瞧您说的什么话呀?表兄再怎么不是,总比左相府那个半死不活的哑巴强多了吧?从小就在药罐子里泡着,你没瞧见他的脸色,灰白惨淡,哪是活人的样?”

说起陌言,万俟落的声音里明显带上了几分轻蔑。

她看不起的可不止那个病秧子,连带着还有她的沐儿妹妹。

瞧瞧她那眼光,她都不屑品评了。

黎国舅嘴角抿了抿,思索着沉吟道:“老陌家那大儿子我倒真没见过,真病成这样了?那,沐公主嫁过去岂不是守活寡?”

万俟落不满了,语气带上了几分怨怼:“舅舅,你倒替她担心起来了。”

黎国舅皱眉,脸上面无表情,张了张口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手负在身后,紧紧地捏成拳头。

万籁俱静,待所有的声息都消逝了之后,月光下的池塘,是那么平静,宛若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和月,还有那美丽的月晕,一起构成一幅色泽鲜明的水墨画。偶尔,鱼儿会跃出水面,泛起涟漪,打碎这面晶莹闪亮的镜子,铺就一层碎银。

万俟落勾唇一笑,眼角潋滟得好像可以荡起波纹,只是那嘴角噙着的笑意格外凉薄:“就算是守活寡,她的脾气还硬着呢,今儿个我去瞧她,她还对我摆脸色……”

章节目录 第219章 让人捉摸不透 “好了,好了,”黎国舅拍拍万俟落的肩膀,宽慰地笑道:“落儿啊,能嫁入昭王府,你也算是为黎家争了一口气了。正宫娘娘那脸色最近都不能看,你母妃倒乐坏了。对了,听春竹说你也去老陌家给他小儿子贺喜?他就那么大的面子?还要你亲自出马。”

万俟落高深莫测地眨了眨眼睛,嘴角的梨涡笑开了,像是被溅开的水波:“舅舅,我同礼部尚书崔大人都去左相府拜访过了,其中的缘由,您以后自然就会知道了,现在暂时卖个关子。”

黎国舅无奈地吹吹胡子,佯装嗔怪道:“落儿,你这丫头真是越发让人捉摸不透了。”

是真猜不透还是他们不想让他知道,这又有谁知晓呢?

他边走边负手望着天,自叹不如,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问道:“天色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驸马恐怕正在府中等你用膳吧?若是知道你在舅舅这里已经用过晚膳,不知会不会责备?”

正说着,二人已经出了国舅府的后门,万俟落提着裙摆边下台阶边笑道:“怎么会呢?已经提前派人回去告诉驸马了。”

来到马车面前,万俟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绽放出靓丽的笑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有如清潭中的白莲花开:“而且驸马为人通情达理,定是能理解落儿回娘家的心情,怎么可能会责备落儿?过几日,落儿定与驸马一同来探望舅舅。”

“哈哈,那就好!那就好!”听此,黎国舅哈哈大笑起来,显得尤其畅快。

他亲自送她上了马车,随后带着黎府众人在旁边站着,要目送他们离开。

马车还未动,万俟落忽地撩开帘子,探出头来。

黎国舅以为她是漏了什么东西,上前问道:“可是有所遗漏?”

万俟落四下张望了一番,才示意黎国舅将耳朵拉近,轻声道:“舅舅,那边还是得派人盯着,不容有半点放松,有越多的把柄握在手上,对我们越有利。”

黎国舅合了合眼,轻点了点头,小眼睛闪过一缕精光,又轻笑出声来:“落儿,我前后思考了一番,要劳你回去再替你表兄探访探访严府的如霜小姐,若是真不错,这婚事就该早日敲定了,以免夜长梦多!”

万俟落温婉一笑,婉如清扬,妍姿巧笑,和媚心肠:“舅舅,我办事,您就放心吧。”

马车徐徐驶动,夜色渐深,白日的喧哗随着天色暗淡一切都静止了,只有林间草从的虫子胆怯地发出滋滋怪叫。月亮在淡淡的云中羞涩地探出了惨白的脸,极不情愿地加入了惨淡的天幕中。

路面不平,马车在上面行着,发出嘎达嘎达的声音。

丫头春竹也坐进了车厢内,一整个下午加晚上跟在万俟落身边的她都沉默地闭着嘴,她有点憋不住了,借着昏黄的光亮,春竹没话找话地开口道:“公主,您可真有本事,奴婢好生佩服。”

章节目录 第220章 贱婢!多事! 万俟落阖了阖眼眸,嘴角浅浅地咧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没理她。

路过城中最是繁华的一幢青楼,尽管隔着车帘子,入耳的还是不绝于耳的丝竹之声还有络绎不绝的招揽门客的声音。

春竹又用手托着下巴,听着里头的乐声满脸陶醉地说道:“公主,您听这段曲子吹的,跟驸马相比那可是一个天一个地。驸马每夜为您吹奏笛曲,奴婢听得真切,可是,奴婢记得您也是会弹琴的,您怎的不以琴声相和呢?琴笛和鸣才最美呀!”

万俟落的脸色陡然一僵,就像是原本被覆盖得白雪皑皑的雪山陡然滑坡,露出里面裸露贫瘠的真相。

她毫无预兆地一巴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在半空格外响亮。

春竹被吓懵了。

万俟落甩手,瞪圆了眼睛,恶声道:“贱婢!多事!”

春竹惶惶然,捂着红肿的脸颊即可刻“滚”下位子,跪倒在大红地毡上。

她完全不知哪句话惹了万俟落生气,也无从解释,只顾着磕头求饶:“公主息怒,公主息怒,春竹该死!”

万俟落含笑含俏含妖的美目中闪过杀意,惯常含笑的唇角一丝笑意也无,好像变成另外一个人一般,就连一直跟在她身边的春竹都觉得陌生,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捕捉到她畏畏缩缩的目光,万俟落的眼睛被刺的生疼,恍若看见了曾经的她自己,那么卑微,那么苟且。

她狠狠地踹了她一脚,狠厉地警告道:“以后在昭王府,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你最好学会装聋作哑,半个字都不准说出去,否则,本宫就让你真的变成聋子哑巴……知道没有?!”

春竹这才知道害怕,明白万俟落不是在跟她说笑,她是真真切切用了力道,将她的后背踢得生疼。

没想到,平日里温婉的落公主狠辣起来,就像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

她更加大力地磕头,前额一下一下重重撞在地毡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不一会儿便在地板上溅出了星点的血花:“是!春竹明白了!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万俟落斜身,慵懒地倚靠在已经铺上软垫的紫藤卧榻上,手上的书卷掉在一旁,姿态是刺目的娴雅,在若有若无的月光中垂目低眉,唇边似抿出一丝弧度。

她没再瞧她,语气轻蔑:“起来吧。”

尽管有了命令,春竹仍旧跪在那里,只是不敢再出声。

右脸颊处有五个鲜红的指印肿的老高,若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不可能有这般的力道和狠劲儿。

万俟落要发落人,只需随口的一句便可,怕也是恼极了才亲自出手……

春夜寂静,夜色越深,寒意越浓。

月光如银子倾洒而下,在地面留下星星点点细碎的光,山上竹篁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片黑色,草丛中虫声繁密如落雨。间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忽然会有一只草莺“落落落落嘘”啭着它的喉咙,为这无边的暗色增添了几分阴森。

章节目录 第221章 化作手中曲飘零 车轮轧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雕工精美的车壁上装饰花束、覆以金粉,从暗夜中缓缓驶来,便有扑鼻的清香遗了一路,无不昭示着车中人身份的尊贵

马车渐渐接近昭王府,远远地就听到一阵悦耳的笛声。

乐由心生,静夜的笛声,却是来自敞开的心扉,悠扬飘荡、绵延回响。

萦绕着无限的遐思与牵念,缓缓地飞升,升到那有着星辰与皎月的深空里,和着云丝曼妙轻舞,如同天上人间的喧哗,化作一片绚烂织锦,一幅无声的灵动画卷,一曲清新的玄妙天籁……

这笛声清远悠扬,优美典雅的笛声在耳边萦绕,仿佛在眼前平铺了一幅幅写意的画面,足见吹笛之人心胸开阔,满含豪情。

一首千古的乐音百转回肠,漾起千层涟漪。

一支悠扬的笛曲如泣如诉,婉转成海水的曲线。

仔细听去,悠远的笛声之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如泣如诉,百转千回却无可化解,无端将听者的心神吸引过去,随着乐声高低起伏,心境亦随之辗转。

像是将好好的心揉碎了一般再也拼接不回。

又听到昭王府内的笛声,不用说肯定是驸马爷。

侍女春竹将头更低下去,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的额头刚刚磕过的地方,再不敢开口议论半句。

车厢内一时安静至极。

万俟落的目光望向笛声传来的方向,眉头越拧越紧,脸色越渐苍白。

她的手心揪着锦衣的袖口,将那缠枝花的花纹被生生拧皱,指尖亦扭曲得生疼生疼,却不及心上的委屈半分。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一种相思吟不尽,化作手中曲飘零。

……

礼闱已经公布成绩,此次脱颖而出者,皆称“贡士”。

十日之后便是殿试,由华彰帝亲自考察这些“贡士”的应对能力。

然而,殿试也不过走个过场而已,对这些“贡士”重新洗牌,排个名而已,不会再有人落榜。

换言之,只要中了贡士,等于大小都有个官可做了,那些寒门学子的心可以稍稍放下些了。

然而,尽管陌瑾中了头名,却不敢自我松懈半分。

因为他老爹陌相的身份被捧得很高,下面多少双眼睛盯着,自然比那些寒门学子更有紧迫感。

哪怕他满腹文章,身怀摛翰之力,也颇自信,半夜却还勤奋地挑灯修习,用心准备十日后的殿试。

夜渐深寂,偶尔送来了一阵风,树枝忍不住地咯吱咯吱了几下,在空旷的天地间那么的清晰,夜的黑,竟然抹不去月孤寂的身影。天上只有稀疏零星的几颗星星,泛着苍白的光,疲倦地眨着眼,伴读的小厮们都撑不住去歇息了。

他的书桌前还亮着灯,整整齐齐地摆着经书和笔墨纸砚。

灯火昏黄,将他的投影斜射在笔记斑斑的书本上。

他瞧了几行诗文便觉得恍惚,再也读不下去了。

索性丢下诗书,铺开宣纸,蘸陌挥毫。

章节目录 第222章 害相思 笔走龙蛇,几行小字很快铺满纸面,工整的楷体,书写尽蓬勃朝气,昭显着他耿直刚强的少年心性,不过,那纸上的内容却并非写意胸怀大志,而是轻易泄露了他的儿女心思——

“对满目、乱花狂絮。直恐好风光,尽随伊归去。其奈风流端正外,更别有、系人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书写毕,陌瑾低头瞅着字迹上未干的墨,长长叹了一声。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平日里忧国忧民,个个踌躇满志,思量着中举之后如何报效朝廷,从未将儿女情长放在心上。

如今这是怎么了?

他看着那几个字,忍不住叨念出声。

手中的念力竟不自觉地流出,在面前汇成了那个红色的身段。

那一具柔软的娇躯偎在他的怀里。

他瞪大了眼睛,还未来得及推开,却见万俟沐在他颈边轻呵了一口气,像是红绸帐暖之后儿女情长的耳边呢喃。

他甚至能够感受到当初耳边的温热和心头念力的乱窜。

念力何其好用,既能防御,又能做武器,虽没有武道那般刚强,但以柔克刚,未尝不可。

但是没想到竟还能将以往恢复的栩栩如生,仿佛将那个女人带到他身边。

看到那一幕,他的瞳孔不敢置信地扩散了,原本文秀白皙的脸险些皲裂。

下一刻当即甩手,将面前的东西抹掉。

随着眼前的场景如碎片般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捏紧了左手的拳头,一拳击打在桌上。

手上的阵痛渐渐化为麻木,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纸上的字。

若是叫书院里的那几个挚友看到他的这副字,这个场景,指不定怎么嘲笑他呢!

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嚓嚓嚓……”

屋子里安静,轻微的响声也听得分明。

循着声音,陌瑾看过去,顿时拧紧眉头,眸眼中闪过几丝厌恶。

那只该死的胖兔子除了难伺候之外,事儿还真多!

每天除了吃便是睡,吃饱了睡,睡饱了就咬铁笼子,不知疲倦地磨它那两颗兔牙,像是在等候他的下一餐美食却还故扰人心。

平日就随它去了,他也懒得理它,然而,陌瑾今日从下午起心情便烦躁不堪。

晚间家宴之上又被二哥三哥的媳妇儿们奉承得天花乱坠,想想实在恶心却又逃脱不得。

这会儿郁闷的情绪累积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丢下狼毫笔。

黑墨滴落在墨迹未干的诗作上,瞬间晕染成一片。

但他丝毫没有理会,而是直接绕过书桌朝屋中央的桌子走去。

笼子里的黑子见到人来了,原本磨牙的动作停了下来,伏下身子静静地看着他。

陌瑾一手拎起上面的铁笼子,一手提着灯笼就出了屋门。

几乎是想都不想,他就往西厢的“有凤来仪”去了。

天高露浓,一弯月牙在西南天边静静地挂着。清冷的月光洒下大地,是那么幽暗。

深更半夜,素来也没什么人的西厢院落显得更加僻静。

章节目录 第223章 瓜田李下 黑沉沉的夜,仿佛无边的浓墨重重地涂抹在天际,连星星的微光也没有。

尽管四周一片漆黑、到处是一片宁静,渺无声响,这宁静有如死亡带给受尽苦难的病患者的一种无休止的安宁,但陌瑾自问心胸坦荡,从未做过亏心事,倒也不怕什么。

谁知刚绕过园中假山,便见一道黑影从眼前一闪而过。

“谁?!”陌瑾先是被吓了一跳,待回过神来急喝道。

那黑影倏地掠过高墙,极迅速地跃了出去,轻功绝顶。

陌瑾追了几步,没追上,但见夜色浓浓,周围竹影深深,月光倾泻在池塘水面,像滑落的丝一样。风一吹,水面起了波澜,水中的月亮成了破碎的玉片,漂浮在水面,打破了原有的宁静,突然便有些后怕。

定睛一瞧,他的人已经来到“有凤来仪”。

守园子的老嬷嬷被他的声音惊醒,揉揉睡眼,有点絮叨道:“四少爷,这边儿您可来不得,晚了,不大方便。您快回去歇着吧。”

瞧见陌瑾拧着眉头往里头瞧,老嬷嬷像是理解了什么一般,了然道:“哦,也巧了,今儿个沐公主和轻歌姑娘都不在,去大公子那头歇息了,您要找她们也找不着,找不着哦……”

陌瑾皱眉,提着笼子的手紧了紧,他看向老嬷嬷,原本平静的眼睛不知何时开始染上了几分紧张:“去偏院了?”

老嬷嬷许是耳朵也不大灵光,也不应他,只是自顾自继续絮絮叨叨道:“找不着哦,四少爷,这边儿您可来不得,瓜田李下的,不大方便是不是呀……”

陌瑾听到“瓜田李下”那四个字,原本白净的脸皮顿时有些涨红。

跟一老嬷嬷有什么可说的,解释就是掩饰,他折身就要走,恰巧相府内巡夜的守卫从飞虹桥那头过来。

众人见到是他,皆惊疑道:“四公子,这么晚了,您怎么出来了?”

陌瑾自知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尽,便侧过半个身子。

这一侧,就把他手上的笼子给露出来了。

领头的侍卫待瞧见他手里提的铁笼子,乐呵呵地笑道:“哦,原来您这是遛兔子呀?这兔子长得真肥!跟福伯养的小猪崽子差不多大了!四公子,您可真能养活啊!”

这府里到底养了一帮什么奴才?!

正事不会干,八卦和乱嚼舌根倒是不少。

陌瑾年纪小,平日也不端架子,所以跟这些下人都很熟。

想着这会儿要是无端发火也不合时宜,便不轻不重地开口道:“刚刚我瞧见有个黑影从‘有凤来仪’闪了出来,鬼鬼祟祟的,你们夜巡的时候仔细点,别出了差错。”

那巡夜的守卫惊道:“四公子,您瞧见那人的模样了么?”

陌瑾想了会儿,确定地摇头:“他的轻功了得,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连是男是女都没瞧见。”

那几个守卫交换了下眼神,面面相觑。

一人大胆地笑道:“四公子,莫不是您眼花了?我们哥儿几个巡夜的时候,就常瞧见老鸦啊野猫啊,还以为是贼呢!”

章节目录 第224章 状似出神又不得其物 陌瑾眉头深锁,他确实也怀疑自己看错了。

可是哪里会有那么大的猫,难不成猫也成精了?

想起刚刚老嬷嬷说的那些话,便变得越发烦躁,脾气上来了,仍旧固执己见:“无论如何,有黑衣人也罢,没有也罢,你们都要加强守卫,沐公主的住所若是出了差池,整个相府都担待不起,听见了没有?!”

那些守卫的头一次见他如此严肃的模样,连连应诺下,“是是是。”

陌瑾这才满意地点头,随后说:“没什么事就别站在这里愣着了,还不快去别处看看。”

守卫们很自觉地让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陌瑾今儿个心情不佳,有眼见的谁会不怕死地往他身上撞。

在众守卫目光的护送下,陌瑾提着铁笼子往回走。

胖兔子黑子还在“嚓嚓嚓”地咬着笼子上的粗铁丝,完全没受影响。

只有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假山的方向。

状似出神又不得其物。

待陌瑾走远,一道纤细的黑影从假山石壁中钻了出来。

夜色深沉,月明星稀,万籁俱静,凉风习习。月华如水,顿时倾洒碎银一地,落在那蒙了半张脸的人脸上。

望着他的方向,那人眼神犀利,浑身上下散发着陌生又狠厉的气息,旋即鬼遁般跃入西北角的相府偏院。

陌瑾逛了一圈,最终没有把黑子给处理出去,而是拿回了房。

吹了半晚的冷风,他心中的烦躁也消了不少,便直接回房间去睡觉了。

窗外,原本稀疏的星星渐渐变得明朗起来,像细碎的流沙铺成的银河斜躺在青色的天宇上。大地已经沉睡了,除了微风轻轻的、阵阵的吹着。只有法华寺的钟声悠然的传来,伴着朦胧的夜色,伴着清凉的夜,冷落的世界是寂静无声的。

万俟沐是被一阵哨声惊醒的。

听到哨声,她几乎是立刻睁开眼,忙从地铺上爬起来,朝陌言的床榻看去。

但触目所及,她才反应过来,原来哨声竟然是在耳边。

天已经微亮,太阳还没有升起,在深邃微白的天空,还散布着几颗星星,地上漆黑,天上全白,野草在微微颤动,四处都笼罩在神秘的薄明中。

那空气里弥漫着的是破晓时的寒气,草上也已掩盖了灰色的露水。

早起的云雀在那半明半暗的云空高啭着歌喉,而在遥远的、遥远的天际,则有着一颗巨大的最后的晨星正凝视着,有如一只孤寂的眼睛。

清晨的湿气很重,空气都是湿冷的。

万俟沐惊讶地看着陌言躺在她身边。说是躺,但他人却已经越出了被褥的界限,侧躺在潮湿的地板上。

而且,他只着一身单薄的中衣,什么被子都没盖。

此时的他脸色苍白,瘦削的身子看起来格外弱不禁风,血红的哨子抵在苍白的唇边,显得格外刺眼。

见她终于注意到他,他这才放下哨子,沉静的眸子无辜无害地瞅着她。

他的眼睛看起来没有一丝一毫的修饰,也没有夺人眼球的浓密,淡淡的。

章节目录 第225章 你会冷 但是细看之下,却如湖水般清澈见底、如皓月般皎洁明亮,像是刚出生的孩童般未曾受过半分社会的涤荡。

万俟沐回过神,坐起来,眨了眨眼睛讶异地问:“你怎么躺在这儿?怎么不去床上睡?”

陌言好像见她如此询问,有些不知所措,他取下嘴里的哨子,眼眸低垂躲闪着,有点束手无策。

万俟沐静静地盯着他,不一会儿,便见他忽地向她伸出一只手来。

万俟沐会意,将手递到他的手心里。

他的手有些薄凉,接触的瞬间她忍不住想要逃开,却因为被他攥在手心里逃脱不得。

陌言似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而是低着头,一笔一划认真地写道:“你梦中说冷,我起身为你添被,本想两个人一起盖,但是……”

他单纯清澈的眼睛盯着她身上裹着的被子,没再继续写下去。

万俟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身上,瞬间恍然。

她的睡相的确不好,晚上折腾,将两床被子都卷走了。

没有被子盖,天气又冷,他被冻醒,才不得不吹了哨子。

“对不起……”万俟沐脸一红,低低地垂下了头,忙为陌言拽上柔软的被褥。

陌言眼中闪过几丝光芒,为了不让她伸长手,他趁势一滚,便躺在了她身边,两个人贴得极近。

一上一下,一俯一仰,他只是淡淡的笑,没有接续没有伸出手也没有任何的移动,就只是安静而专注的凝望着她。

这样的凝望让人不得不看见他,也不见得他双眼中倒映的自己。

如果曾经不再是遗憾,那么你还是你吗?

万俟沐轻叹了口气,随后将自己盖着的两床锦被都包在陌言身上。

他却伸手拦住她,蹙眉写道:“你会冷。”

万俟沐握住他的手,刚想说什么,便见他的两条长腿微微蜷曲了起来,抱着臂搓了搓胳膊,似乎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她摇了摇头,将被子给他披上,随后无奈地抿了抿嘴。

万俟沐早就觉得陌言的手比以前温度更低,一摸他的脸和裸露在外的脖颈,果然一片冰凉。

什么都没想,她也钻进被子底下,紧紧地抱住他的身子,温暖的掌心隔着衣服帮他揉着冻僵的胳膊,腿,双膝和脚。

锦被一遮,两个人都只露出个头,她的手还在被子里替他暖和着,仔仔细细。

锦被随着她的动作起起伏伏,若叫旁人瞧见,这一幕十分火热暧昧。

他的手脚格外冰冷,像是刚从冰天雪地里出来一般,就连刚触及的她也冷得一哆嗦。

她边替他揉着被冻僵了的手脚,边嗔怪道:“怎么这么傻?冻了多久冻成这样?你的身子本就不好,哪里管得了别人?”

陌言一直被动地任她揉捏。

她的手并不光滑,而是显得有几分粗糙,小小的,却让他有种别致的享受的感觉。

他低着头看她的头半埋在被子里,静静凝视着,有如夜空中最闪亮的那颗星星,在无边的夜色中泛起邪魅的涟漪。

章节目录 第226章 在刹那绽放 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幽香,像是经久不散的季候风,席卷着他的心。

他的眼睛微眯,忽地伸出长臂将她的纤腰搂住,身子贴过去,将脑袋搁在她的肩上,轻轻地吮吸着她身上的气息,久久不愿松开。

这是一个颇为依赖的姿势。

在鹿鸣山上习惯了跟师兄弟勾肩搭背的万俟沐并不以为意,她拍拍他的背,关心问道:“还冷么?”

陌言摇摇头,脸颊轻轻蹭着她颈侧的肌肤。

肌肤相亲,原本薄凉的皮肤似乎也有了温度。

他拿过她的手,很轻很轻地在她手上写道:“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你是第一个。我怕这一切都是梦而已……”

他刹那间失落的模样和患得患失的口吻让万俟沐心里一疼。

梦已逝,往昔的那张白纸,现在却被万千色彩所粉饰。

梦回梦醒,片刻的清明使得一切被她看得通透,那些似梦非梦的人和事让她恍惚间惊醒一般跳脱,一丝明悟了然于胸。

他与当初的自己多么相似。

尽管害怕,尽管担忧,却还是贪恋这一刻的温暖。

即便颐灏在身边,她还是怕失去他,却在害怕之余笃定地相信颐灏永不会离开,她真是个天真的傻子。

唯一不同的是,陌言与她之间没有爱情的牵绊,只是误打误撞地碰到了一起。

而她与颐灏,少了爱情的羁绊,便成为擦身而过的陌生人。

若她做不成那些美梦,何不让这个病秧子活得更开心一些?

也让她愧疚的心得到稍稍安慰。

于是,她仰起头,轻声笑道:“不是梦,以后我都会在。”

那是一个很温馨的笑,连嘴角的弧度,都那么完美到位,充满关爱的眼神,让人无法移开,是的,就这样让人被吸引住了,萦绕在心头,无法抹去。

陌言唇边泛起笑意,温柔如水,仿佛沐浴在阳光底下,他又写道:“那……”

他似乎略有迟疑,但还是继续写了出来:“那以后陪我一起睡,地下太潮,对你的身子不好。”

他能感受到万俟沐在看完他写的这句话的时候,手掌僵了僵。

他随即不慌不忙地写道:“我是说……你别担心,我不会乱动,也不会……不会吵……”

明明是为了她好,却变成他在祈求,这是一个活得多么小心翼翼的男人啊,在女人面前抛弃了所有的脸面和尊严。

万俟沐按住他的手,嘴角咧开笑意,应道:“好。”

她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还能吃了她不成?

陌言的笑容在刹那绽放,那是一抹是红尘中的玫瑰,是忘川中的曼珠沙华,是比所有都要妖艳的笑容,仿佛眉梢眼角都散发出夺目的光亮。

若不是他五官普通,脸色灰白,甚至都会让人产生绝世风华的错觉。

觉得这男人本不该有如此平庸的相貌和病态的虚弱。

觉得这男人本该容貌无双谈笑间指点江山风华。

然而,定睛看去,除了他那双一如既往沉静的黑眸,着实再找不到任何特别之处。

章节目录 第227章 一室安然 得到许诺,陌言脸上的笑意溢于言表,他欢喜地握住万俟沐的手。

带着亮晶晶的眼睛低下头,温热的吻印在她的手心上,轻柔,虔诚,且不带一丝掠夺和占有。

就像是寻常夫妻之间很一般很正常的早安吻、晚安吻,蜻蜓点水,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万俟沐的目光随着他的吻的落下,像是轻轻地合起眼眸,不过一瞬,她抬眼看了看窗外,伸手撩起被子道:“天亮了,我先起来,替你熬药去。”

陌言听罢,忽然孩子气地将她抱得更紧,不让她起身。

“怎么了?”万俟沐停下动作诧异地看着他。

陌言一再地摇头摇头,又怕她不明白,便摊开她的手,在她手心里写道:“好冷,陪我睡会儿。”

与赫的强硬作风不同,陌言是卑微而软弱的。

他从不对她下命令,唯有无声的恳求。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他放下了尊严,放下了个性,放下了固执,都只是因为放不下她。

万俟沐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望了望窗外,最终叹了口气,应允道:“好,再睡会儿。”

陌言的手心里还捏着那枚血珀哨子,在万俟沐看不到的角度,唇角漾出好看的弧度,不只是笑意,还有胸有成竹的自信。

那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里有着柔柔的光,他看着她的头发,像是看着一朵守护了千年才绽放的睡莲,周围的阳光都被温柔了。

别担心,等火候足了,一切都不成问题。

室内四周都收拾的很干净,家具一律是檀木打造的,放置着简单的点缀,透露出大方典雅的气息。远处的紫檀大木床上简单地雕刻了兰花,散发着檀木特有的味道。纱幔低垂,营造出朦朦胧胧的气氛,在晨风的吹拂下带上了几分烟雨江南的气息,氤氲出一室安然。

淡紫色的被子盖在身上,有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药香味和让人舒心的余温。

刚闭上眼享受温馨时刻,屋外有人敲门,她兀地睁开了眼睛。

抱着她的陌言还是维持着原先的动作,只是看向门口的那双眼睛更明亮、更尖利了,每一闪动,就像一道道闪电,仿佛带着唰唰的声音。

然而,门外的人丝毫不知,径自敲了三下,随后便听到屋外传来了风行的声音:“沐公主,您醒了么?轻歌姑娘在外头候了一夜了,说要替您梳洗。”

听到轻歌来了,万俟沐缓缓坐起身来。

偏院是避世之所,可以将外头纷纷扰扰的纠葛暂且搁下。

心小了,所有的小事就大了;心大了,所有的大事都小了;看淡世事沧桑,内心安然无恙。

可轻歌一来,她就发现自己仍是尘世之人,佛缘很深,尘缘未了。

她再不是鹿鸣山上那个随心所欲的沐小白了,而是天盛皇朝的嫡公主。

但她这位公主,应该是有史以来最失败,且丢尽了皇家的脸面的吧。

陌言躺在被褥上,凝视着她纤瘦的背影和乌黑如绸如瀑的青丝,双眸渐变暗沉,像是星空落入无边的深渊之中。

章节目录 第228章 风情袅娜 果然,万俟沐掀开被子之后,又停顿了下动作,转身为他压好被角,浅笑道:“你再睡会儿,我先起床了,太医说你的药得按时服下,我不去,怕他们忘了。”

她说完,便穿上鞋子,走进屏风后面换衣服。

清晨的余晖散漫地从窗口洒进来,照射着窗台上的物品,在地上倒映着窗台的烛台的影子,将它留在的影子一直延续到了屏风前。

白皙的屏风上,余光简单地将那抹窈窕的身影勾勒得玲珑有致,举手投足之间尽是风情袅娜,显出身材的完美绝伦。

陌言凝眸,眼睛有如波澜不兴的黑海,又像是苍茫无际的夜色,神秘深邃充满神奇的色彩。

穿戴整齐后,她从屏风后面出来。

扫了眼还在地榻上躺着的陌言,对外头开口,让风行进来了,轻歌也随之迈入门槛。

见到地褥上凌乱的痕迹,还有躺在其上的陌言,轻歌停下了脚步,忙朝正走过来的万俟沐使了使眼色。

万俟沐将手中拿着的衣服搁架子上,走过去,却对轻歌的暗示无动于衷,像是没有看到一般。

轻歌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在万俟沐距离她只有一两步之时,她将她拖到一边,咄咄质问:“沐小白,你不是说打地铺么?怎么打着打着,他也下来了?你们昨晚到底是怎么睡的?”轻歌侧着身子,说着的时候,眼神时不时地瞟向陌言身上。

平日里看起来人模狗样,剩不下半条命的样子,保命还来不及,竟然敢爬上沐小白的床。

真真是不得了了。

万俟沐不想解释太多,只是扬眉,率先跨出门槛,淡淡道:“回去吧。”

轻歌“诶”了一声,没有换得万俟沐停下脚步,只能皱了皱眉,自己小跑着跟上,勾住万俟沐的手臂。

万俟沐瞥了一眼放在外头木椅子上整理好的被子,侧过脸,反问轻歌:“你为何要在外头守上一夜?若我夜夜宿在偏院,你岂不是夜夜都要守着?春夜还好,冬日岂不冻死你?”

轻歌淡淡环顾了一圈陌言的屋子,转身便抓紧万俟沐的手,紧跟了过去,用往日的大嗓门支吾道:“我……我不放心你嘛,怕你被人欺负呀。”说着,她还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背部,皱起眉头,面露委屈道:“守了一夜,腰酸背痛,反而还被沐小白骂,真是好委屈呀……”

鹿鸣山上的那几年,若没有轻歌相伴,沐小白的日子应该会很无聊。

一起捉弄人,一起逃学,一起给门中的师兄弟写情诗,甚至,一起偷窥颐灏在后山练剑……

将山中的“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的生活活得越发有滋味。

若没有轻歌的出现,她兴许不会那么快遇见颐灏,那么快对他有所了解,那么快与他坠入爱河。

所以,轻歌既是她那段刻骨爱情的见证人,亦是她少女时期最好的姐妹。

哪怕如今万俟沐心里恨着颐灏,连带着躲避轻歌,却仍旧无法真的对轻歌生气。

章节目录 第229章 她配不上您 “他没长獠牙,也没有三头六臂,身子又弱,怎么欺负我?”万俟沐摇头道,步伐匆匆地涉过小桥流水。

清晨的泉水叮咚,淙淙流动,树上的桃花瓣零星地飘洒而下,落入溪流中,使其愈发湍急秀丽起来。

“可是,他毕竟是个男人啊,你是女孩子!”轻歌垂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急道。

“他是我的夫君,我们已经成亲了。”万俟沐头也不回,理所当然地说。

已经入了桃林,轻歌吼道:“你的意思是,他是你的夫君,所以,他想对你怎样都可以?!沐小白,你有点节操吧!”

清晨的露珠被轻歌的狮子吼震得失去了重心,纷纷下坠,似停未停,一点点地,飘落在世间,在周围的青色中,仿佛这细细的露珠也是绿的,从苍穹中软软地洒下,林子的泥土夹杂着清新的气味,草叶慢慢地探头,在树根,在灌木丛,在脚下,安静地蔓延着不为人知的浅绿,像淡淡的水粉。

原本安静的林子也瞬间热闹起来。

万俟沐头疼:“他会对我有什么想法?”

“男人对女人会有什么想法?”轻歌捂着额头哀叹。

沐小白舅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怎么会这么对陌言不设防。

……

因修习的原因,陌言的听觉灵敏,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

尽管主仆二人的对话虽隔得远,仍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轻歌的低声呢喃,万俟沐的风轻云淡声声落入他的耳中,让他的唇角不自觉就勾了起来,勾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美丽妖冶中有一种深深的宠溺。

从前他只觉得男女之事不过为了繁衍子嗣,可有可无。

这会儿听到由那傻瓜口中说出这等轻敌的话来,说他欺负不了她,对她没想法,他的那些被潜藏的想法竟一股脑儿全冒了出来。

越是被别人看不起,他就越是要证明给她看。

昨晚就亲了个够,摸了个够,可惜她未曾有所回应,倒显得他无限落寞,且像足了登徒浪子……

“主子,为何昨夜要撤去桃林中的阵法?既然有人擅自闯入,岂能留他活口?”风行忽然开口问道。

陌言一笑,掀开薄被站起来,腰背挺直,像是屹立雪峰之上的迎客松,风雨不动。

他未张口,声音却清晰地从他的方向传了出来:“以不变应万变,未摸清那人底细之前,不可打草惊蛇。这偏院清净了好久,此番倒热闹起来了。”

他来任他来,他倒毫无紧迫感。

风行还是不解,又规劝道:“主子,在身份暴露之前,您还是快些离去吧,若他日被人识破,主子可就难以脱身了!”

陌言眯了眯眼睛看向他,沉着应道:“识破了又如何?”

他不答反问:“风行,你说,若我的身份暴露,她会瞧得上我么?”

风行半晌才弄明白这个“她”是指谁,不屑地哼道:“她哪里配得上主子?十个她都配不上您!”

“哦?是么?”陌言笑意渐浓,像是墨迹晕染在纸上,不浓不淡地渲染出一片。

章节目录 第230章 居心何在 趁万俟沐去厨房煎药的工夫,轻歌一脚踹开了陌瑾的房门,将他的门踹得啪啪作响。

随后,她只是轻轻地瞥了一眼空空如也的书房,下摆密麻麻的一排蓝色海水在地板上行云流水般划过,直奔内室而去。

“谁?!”陌瑾昨夜睡得迟,这会儿还在床上赖在床上躺着呢。

被响声惊醒,他兀地坐起,不满地掀开帐子,睡眼惺忪地问道。

轻歌单手叉腰站在屋中央,对陌瑾极缓慢地眨巴了两下眼睛,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泼妇!怎么是你!”陌瑾原本迷迷糊糊的眼睛兀地变得清明。

见是她,睡意顿时被吓没了。

轻歌明目张胆地看着他,状似没有半分羞耻之心,赤裸裸的目光似是想将他给剥开来看。

她笑吟吟地逆光而立,肤光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在他脸上转了几转,这少女容貌秀丽之极,当真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

他看了眼衣冠楚楚的她,再顺着她的目光回到自己身上,他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衣衫半褪的衣服,这才慌忙裹紧身上的薄被。

轻歌看到他像是被调戏的小娘子一般,不由得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声,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遮什么掩什么,你身上都没有一两肉,我还不屑于看呢。”

陌瑾可不管她怎么说,他拽着帐子两头往中间一拉,只露出一个头来,喝道:“好好的姑娘家一大早擅闯男人的住所!你居心何在?!”

作为荣兴公主的贴身侍婢,轻歌在左相府的丫鬟当中不仅样貌鹤立鸡群,地位也高人一等。

连她所穿的衣衫都是锦缎所制,与主子相比,不过样式稍显单调些。

但也许是万俟沐的相貌出身都太过夺目耀眼,很少有人注意她身边的侍婢轻歌的长相,却在相处时纷纷记住了她的大嗓门和大大咧咧的性子。

这对熟读三书五经,恪守伦理的陌瑾来说,就是禁雷。

听了陌瑾的话,轻歌丝毫不脸红,反而笑眯眯地越走越近,眼珠神奇地转了转,奇道:“咦?陌黑子,不是我,你希望是谁?”

两人双目相对,陌瑾甚至能清楚地看轻歌眼中发梢缭乱的自己。

他愤愤地低哼一声,将头转向别的地方。

轻歌不以为意,她嘴角轻勾起一个优美的弧度,眼睛又往他脸部以下瞟了瞟,“裹得这么严实做什么?你堂堂七尺男儿,还怕我一个弱女子吃了你不成?”

美目流转在他的脸上,轻歌将他脸部的变化尽收眼底,忽地凑近了他,神秘兮兮地问:“难道,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你……你胡说什么!”陌瑾被问得脸色通红,直接躲回到床帐内,拿着一床被子将自己蒙住。

若是平日,他也许还能稍稍辩驳几句,如今双方口舌之争还未开始,他就已经完全败下阵来。

春夜微凉,最是安眠,昨晚和着那只胖兔子咬笼子的声音,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章节目录 第231章 产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少年到了这个血气方刚的年纪,对少女有所思慕很正常。

毕竟身为权臣之子,圈子里不可能没有人不谈论男女之事,就是他二哥三哥,也已经娶妻,对这些事无所避讳。

他也曾做过虚幻的梦,巫山云雨,却摸不清那人的样貌。

可昨夜却清晰地看到了梦中那姑娘的脸——

随意札着流苏髪,发际斜插芙蓉暖玉步摇,淡扫娥眉眼含春,皮肤细润如温玉柔光若腻,樱桃小嘴不点而赤,娇艳若滴,腮边两缕发丝随风轻柔拂面凭添几分诱人的风情,耳际的珍珠耳坠摇曳,指甲上的宝石到是妖艳夺目。

身穿绯红色的长裙,袖口上绣着淡金色的海棠花,银丝线勾出了几片祥云,胸前是宽片锦缎裹胸,身子轻轻转动长裙散开。

她娇软的身子偎在他怀里,馨香满怀,一颦一笑竟都如此真切,风景如画。

她对着他展颜一笑,清秀的脸蛋上上露出丝丝妩媚,勾魂慑魄。

原似嫡仙般风姿卓越倾国倾城,现却似误落凡尘沾染了丝丝尘缘的仙子般。

她的气息吹拂过他的耳畔颈侧,暖如热气,轻如蒲,像清风一般轻轻荡漾在他的耳边。

他的纤纤玉手抚过他的胸膛、他的脸颊,轻易地在他的身上拨撩起一片火原,瞬间一片热意袭上心头。

她又轻柔地挑起他的下巴,那双有如浸在水中的水晶一般澄澈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他,眼角微微扬起,尽显魅惑……

他如此被动地任她轻薄,终是忍不住将她的纤腰紧紧环住,享受地闭上眼睛,将头缓缓压了下去……

然后,还没享受到美人的蜜唇,就被轻歌吵醒了。

虽然梦中并未做什么苟且之事,可他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身体起了变化。

脑海中盘旋不去的仍是那个女人的身影、脸盘和气息。

他竟然会梦见那个女人?

他竟对一个不该想的女人产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因为那个女人的身份特殊,他的这种心思不仅可耻,简直肮脏不堪!

轻歌和沐小白一样,都曾是鹿鸣山上不要脸的典范。

陌瑾的神色太可疑,她就算不知道他曾做过那样的梦,却仍不放过损他的机会。

轻歌上前试图去拉扯他的床帐,嬉笑道:“怎么?陌黑子,你尿裤子了?这么大的人了,不至于吧?”

陌瑾咬牙切齿地朝外头吼道:“滚、出、去!”

轻歌耸耸肩,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见床外的身影还在,陌瑾烦躁地掀开改在脸上的被子,口中定定有词:“一时劝人以口,百世劝人以书。”

原本还在外头作妖的轻歌一时之间发现一阵强烈的气流从床帐中传出。

她手指拈花,眼神犀利一变,却收手,敏捷地往旁边躲过。

气流撞到陌瑾床对面的衣柜,发出闷哼的一声。

轻歌拍了拍自己身上掉落的灰尘,愤愤然道:“狠心的黑子,哼,走就走。”

然而她并没真正离开,而只是离开他的卧室。

章节目录 第232章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 环顾屋内,终于发现目标。

她径自抬脚朝书桌走去。

在整整齐齐地堆满书籍和墨砚的桌子上,一个笼子额外的突兀。

平日被放得远远的笼子今天竟然被丢在了陌瑾心爱的书桌上?!

轻歌虽有一时半刻的迟疑,但很快就抛之脑后。

她刚一走近书桌,铁笼里的胖兔子兴奋得不得。

黑子胖乎乎的身子低伏着,双腿趴在笼壁上,竖起两根毛茸茸的大耳朵,一双红红的圆溜溜的红玛瑙似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像是热情地迎接她。

轻歌伸手指进笼子里,逗了逗它的长耳朵,咧开嘴笑着。

随后起身,从随身带着的小荷包中抓了一把瓜子,放进了笼中的小食盒中,猫着腰笑眯眯道:“黑子,几天不吃瓜子,牙齿痒了吧?”

目光触及留着齿印的笼子,轻歌宠溺地揪了揪它的耳朵,道:“又啃铁笼子了?今儿起不用啃了,香喷喷的瓜子来了!”

陌瑾的怒气被完全无视,小厮侍笔见陌瑾的房门半开着,本以为他起来了,想进去替他更衣。

可一进门,就听见轻歌的大声音。

他忙不迭地躲开,猫着身子藏在门后贼眉鼠眼地往里瞧。

昨天他将沐公主和赫将军幽会的场面跟四公子一说,四公子立刻捏紧拳头去找沐公主讨说法了,轻歌姑娘还能不知道?

昨儿个他护着四公子的时候,轻歌对他拳脚相交,丝毫不疼惜她自己的力道,轻歌姑娘还能不知道?

就是因为轻歌姑娘知道了,他侍笔还能活?

惹不起还躲不起?

惹不起祖宗,起码还躲得起她。

是以,侍笔只能像猫一样躲在角落里,尽量缩小存在感,不敢出声。

而一直待在房间里等待侍笔的陌瑾一时之间,变得非常孤立无援。

轻歌旁若无人地跟胖兔子黑子扯了半天的家常,又把带来的吃食都喂给它,完全无视陌瑾的存在。

陌瑾与轻歌本就没什么话好说,他索性关紧帐子,直挺挺躺回床上。

脑海中一直盘桓着那个女人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活灵活现。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开口问轻歌:沐公主昨夜是不是去偏院歇息了,这会儿是不是回来了……

他这是怎么了?

莫名其妙的思念,猝不可防地牵扯他的心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很快,他便摇头挥去脑中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闭上眼,继续睡。

黑子正吃得不亦乐乎,轻歌目光不经意地一瞥,就看到了书桌上摊开的一幅。

她好奇地随手拿起来一瞧,目光落在纸上,率先一字字念出来:“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念罢,她惊奇地哟呵道:“哇,陌黑子,原来你也会思春啊!看上了哪家的姑娘?改明儿让相爷去给你提亲呗!何必一日不思量,攒了眉千度的?看得我都替你怪不好意思的。”

轻歌这一开口,陌瑾羞愤不已,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章节目录 第233章 没有一个人放心上 他飞速地扯开被子,下床,光着脚大步迈过去。

床帐上只余被风吹开的空荡荡的床被,却见他已到轻歌面前,一把夺了她手里的宣纸。

偏偏轻歌的手上还攥着那张纸。

因为用力太大,“撕拉”一声宣纸被两人扯作了两半。

隔着手上的残页,他怒圆了眼睛和有一秒呆滞的轻歌四目相对。

那是一对清莹秀澈的大眼睛,仿佛一泓清泉盈盈流动,随着心情的微风泛起阵阵雪亮的涟漪,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魅力。

那一刻,他仿佛从她的眼中看到了那个女人。

余光瞥见自己手上的那个句子,他终是爆发出来,索性彻底撕得粉碎,用力将碎纸屑丢开,指着轻歌怒吼道:“轻歌!别以为你主子的身份高贵,我就动不了你!就算她是天之骄女,但侍婢终究是侍婢!你凭什么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可以肆意对我的事情指手画脚!”

轻歌的大眼睛眨了眨,像会说话的精灵一样,每一忽闪,都会传出女孩子飘忽莫测的心绪,似是迷茫,也似是被震惊住了。

陌瑾指着她的鼻子,越走越近,轻歌只能下意识地被迫地后退。

陌瑾的语气却并未有半分减弱,他咬牙切齿道:“我平日大约是好过头了,让你们这些下人都敢对我如此放肆!我告诉你,既然进了相国府的门,你也好,你主子也罢,都要守相府的规矩!否则,就算说到当今圣上那里,也说不过去!”

纸屑纷纷扬扬飘出很远,飘飘摇摇,洒了一地。

恍若雪花从天上飘扬而下,落入西湖断桥,白纸黑字残片,横媾出一曲盛事悲歌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有负罪感。

纸碎时没有一个人放心上。

轻歌被陌瑾一连串的责问惊住,目光直愣愣望着陌瑾的眼。

他的眼睛瞪圆了越发像两颗凸出来的果核,看得她忍俊不禁。

她忽地摸摸鼻子垂下头去笑了:“陌四公子很有当官的风范嘛,日后前途无量呀。”

陌瑾低哼一声,却没有半分退让。

她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原本平淡的眉眼微微敛起,双眸中的变化显而易见,大大咧咧的嗓门也淡了不少:“我也是今天早上从偏院回来后听老嬷嬷说,你昨夜带黑子去‘有凤来仪’了。我就是想来告诉你,不管你有多讨厌我,对沐小白存有多少偏见,这只兔子你千万别让她看见,我不想让她难过。当然……”

陌瑾闻此,指着轻歌的手指僵了僵,最终微微地放下。

轻歌顿了顿,缓缓抬起头来,眼神第一次不含戏谑,唇角也没半分笑意,像是陡然变了一个人,格外的严肃。

她继续道:“你若是想报复沐小白,就把这只兔子带去她的面前,不论黑子是死是活,胖了还是瘦了,你都会赢。”

说完,轻歌转身就走。

裙带飘逸,在半空划过一抹潇洒的弧度。

陌瑾愣住,“为什么”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没吐出声来,只能怔怔地看着她离开。

章节目录 第234章 世事如风却不轻 胖兔子却依旧在笼中嚼着它的吃食。

尽管两只长长的耳朵随着脸部动作而微颤,但它的眼睛依旧微微眯着,神态安详。两耳不闻窗外事,完全不管外界如何争吵,好像这争吵与它全然无关一般。

为什么呢?

因为那只兔子是一个人下的情咒。

捧在手上,就好像栓在心上;伤在心上,也伤在手心上。

不敢碰的,是那心里的伤,不愿舍的,是那难舍的爱。

之所以将它抛弃,那是因为,一看到它,沐小白就不是她自己了。

用她种下的十里桃花,铺红他走过的天涯。

那一抹相思,无价,却染她青丝华发;

用他写下的一世牵挂,诗化她许下的回答。

那一次转身,潇洒,却是咫尺天涯。

世事如风却不轻。

一句话,足够让她赔上一生的蹉跎。

轻歌走出陌瑾的“浩然斋”,那双大眼睛里的一对眸子,黑得仿佛就是一对黑色的水晶棋子。只是里面没有一般小姑娘在这个年纪所应有的那种天真,有的只是过早的成熟和一片冷然。

忽地眸光一闪,瞥见小厮侍笔正躲在巨大的花盆后面。

她唇边放出些微笑意,让人不由得想起一幅如诗如画的美人图: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柔条纷冉冉,叶落何翩翩。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

她眸光从他瑟瑟发抖的身上流连而过,却像未发现他似的继续前行,步伐同平日一模一样。

刚回到有凤来仪,轻歌拾足而入,便见万俟沐已经穿戴整齐,且着的是华丽的宫装。

浅蓝色的宫锦钿花彩蝶锦衣上衫,配淡色的天蓝百摺罗裙,裙角上绣着细碎的樱花瓣,外面罩着一层洁白的薄丝蚕锦细纹罗纱,那领口处和腰带上,绣着几粒晶莹的北海珍珠,雪白的珠子一粒粒点缀在郁蓝的锦缎上,一如既往的惊艳无可方物。

鞋子是软底的浅蓝细罗宫纱锦缎缎面,上面绣着一双翩翩起舞的彩蝶,那双彩蝶是用了五彩镶金的金色丝线,绣工很是精巧,看起来栩栩如生。

轻歌脚上的动作微顿,忙跑到她前头问道:“沐小白,你要入宫?”

一个大丫鬟替万俟沐插上金步摇,轻轻放下,为原本妍丽的容颜更增光彩。

镜子中的美人,凤眸潋滟,可夺魂摄魄,荡人心神,唇上的朱砂不点而红,墨发流云般倾泻而下,散落腰际,带着几分散漫。

即使一身蓝色忧郁宫装,却丝毫不掩其气质的高雅出尘,温润如玉,纯净的若天上谪仙。

妆容和衣饰俱都妥当,万俟沐从绣凳上站起来,侧身一边对着镜子看了看,一边淡淡答道:“嗯。”

“什么事啊?我陪你一起去吧。”轻歌道。

万俟沐偏头望向轻歌,没回答她,只是轻摇了摇头:“不用了。你将这熬好的药给驸马送去,就说我入宫去探望母后,也许今夜会宿在宫中,让他不必等我。”

章节目录 第235章 淡淡华彩 轻歌还想再说话,已经有丫鬟听从万俟沐的话将漆木食盒送到她手边。

目光触及,轻歌的目光中有一道光芒闪过,快到难以让人捕捉。

她双眸似水,却带着谈谈的冰冷,似已然看透一切。

瞧见万俟沐已经朝外走,轻歌忙顺手接下,提在手臂上追过去道:“沐小白,这药让她们送去就是了,我陪你入宫!”

万俟沐奇怪地侧身,眉头微微皱起:“轻歌,你以前不是说最不喜欢宫里的沉闷么?今天是怎么了?”

轻歌咧开嘴,轻轻地笑开了,脸似桃花放蕊:“我这不是担心......”

万俟沐身子轻轻转动,长裙散开,举手投足如风拂扬柳般婀娜多姿。明珠生晕、美玉莹光,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不用担心我,我回家而已,不会有问题的。而且……”

“可是......”轻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神却微微闪动,刚想补充什么,却发现时机不对,外人太多。

万俟沐没有注意轻歌表情的变化。

她的眼睛只是注视着轻歌手中的食盒,笑道:“别人我不放心,这药还是由你送去的好,若我今夜不回来,也由你熬好了药给驸马送去,千万别忘了,知道么?”

随着那尾音提起,她的眼睛弯的像月牙儿,仿佛那灵韵也溢了出来。一颦一笑之间,高贵的神色自然流露,让人不得不惊叹她清雅灵秀的光芒。

红衣妩媚,蓝衣轻灵,万俟沐什么衣服都能穿出不一样的风韵,让人眼前一亮。

轻歌眼瞧着万俟沐主意已定,脸色变得微微难看,眉头深锁,垂下眼睑:“哦。知道了。”

万俟沐今日穿了一身以陌家蓝为主色的宫装,宫装的绲边为淡蓝色,这是她第一次将象征着陌家的蓝色添进日常的服饰中。

什么时候,绯红把眼泪悄悄覆盖,回忆在心里开始残落。

红色绯艳热情,像是能将一个人所有的情绪包囊其中。

见轻歌没有其他问题了,万俟沐跨出“有凤来仪”的门槛。

只留下轻歌一人仍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马车停在相府偏门外,万俟沐在几个丫鬟小厮的陪同下,一行人沿着园中的小径往偏门去。

她是修武道之人,脚力比寻常的女子强许多,那些丫鬟跟在她后面渐渐有些吃不消,却谁都不敢诉苦。

园中的花香扑面而来、树木高大旺盛,碧玉葱葱,远看如画。步于其中,闲看花开花落、叶展叶凋,最是舒适。

一行人路过海棠苑时,恰好看到陌瑾拿着本书靠在冰凉的石头上认真看着。

容貌如画,肌肤上隐隐有光泽流动,男子的侧脸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耀眼。

丫鬟们像见了救星似的忙给他请安,齐声道:“四公子。”

陌瑾着一身天蓝锦袍,自成一股儒雅的气质,蓝衣洁净,如琼枝一树,栽种在青山绿水之间,尽得天地之精华;又似昆仑美玉,落于东南一隅,散发着淡淡华彩,让人不由得一呆。

然而,他在瞧见万俟沐的那一瞬竟微微一愣。

章节目录 第236章 心荡秋水横波清 作为世家子弟,陌瑾平日里见的漂亮女生自然十指是数不过来的。

但是,从未有一个,像是万俟沐的美。

美得让人震撼,美得直击心灵。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皎皎兮似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回风之流雪。

届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

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远。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

他所接触过的诗句倾巢而出,竟没有能够适合被安放在她身上的。

她大概是不小心坠落凡间的天仙。

眉宇之间透着的,是与凡尘女子不同的灵气。

她就像空中的羽毛,你很想触碰,却始终不忍心打扰她的安静。

倒不如就把她当作一幅画,永远地守护着她…

阳光在眼前稍稍晃眼,成为细碎的珠光在面前跳动,陌瑾手中的书一时没拿稳,“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被突起的声音惊醒,陌瑾尴尬地回神,眼明正似琉璃瓶,心荡秋水横波清。

他立刻弯腰将书拾起,随手拍了拍纸面沾上的湿泥。

余光瞥见那抹浅蓝色的身影闯入右边的眼帘,他的唇角扬起礼貌的笑意,温柔如水,仿佛沐浴在阳光底下,小小的酒窝伴随着笑容一起升起,淡淡的,浅浅的。

咧开嘴正要同万俟沐打招呼,却不想万俟沐只睨了他一眼,眼神毫无波动地转开,冷冽得如同雪山上的一泓清泉。

她目不斜视地从他的面前走过,如墨般的黑发直泻腰际,黛眉横翠,蓝衣加身使得她身上更添一分空灵冷傲的气质。

那股气质却并不是蓝色赋予她的,而更像是她的天生独有。

她生生无视了他,照旧走她的路,无一丝停顿。

此时,不仅陌瑾唇边刚浮起的笑容僵住,连那些丫鬟小厮们也都呆了。

他们本以为叔嫂相见,总要寒暄上两句,唠嗑一下家常。

再不济,也会点个头示意问好。

总不可能就像是见到陌生人一般视而不见。

哪能预料,今日竟是真的到如此局面?

四公子平日温和可亲,待下人们都很厚道。

如果沐公主同四公子这种脾性的人都矛盾不断,她的性子得乖张到何种程度?

丫鬟小厮们纷纷抬起头来看着前面“高高在上”的人,心上的畏惧更是多了几重。

总之,休息是休息不得了。

是以,丫鬟小厮们面面相觑之后跟陌瑾匆匆行完礼,又小步跑,急急跟上了万俟沐远去的脚步。

陌瑾看着远去的蓝色身影,心里那个堵啊。

他握着书的拳头微微收紧,几乎是立刻就想起昨夜那荒诞的梦。

人都说梦境是反的,如今看来还真是。

再真的梦,也终有被现实打破的一天。

只是他未曾想,这一天如此的近。

尽管梦境多么唯美,多么动人,仍旧抵挡不住昨天下午他们在“有凤来仪”的会客偏厅吵翻了才是事实。

他烦躁地看了一眼刚刚捡起来的书,直接把它抛到桌子上。

随着气流的波动,桌子上方的海棠花瓣簌簌而下。

章节目录 第237章 魔音绕耳 夹着湿润的露珠片片飘落,像是雨水一般,洒落在他的衣服上,些许妩媚,些许残伤。

身下再次传来一阵“咔吱咔吱”的声音。

音量不大,但是对于此时的陌瑾来说却有如魔音。

陌瑾烦躁极了,用脚踢了踢旁边的铁笼子,试图让它安静下来。

可是,魔音绕耳,他最终直接站起身子。

身上的花瓣纷纷簌簌无声地飘零落地。

他将脚边被大石遮住的铁笼子一把拎起来,对笼中正吃着青草的胖兔子恶狠狠地骂:“吃!就知道吃!被她看到,可就宰了你了!”

胖黑子的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神态安详,三瓣嘴一如既往地忙着嚼新鲜的青草叶,哪有工夫理睬他?

通常,主动招惹对方的都是些沉不住气的傻子,更别说招惹的还是一只不会说话的小东西。

陌瑾微微皱起眉头,忽然发觉自己憋屈极了。

这该死的胖兔子和它的主人都是一副德性。

他跟他们一计较,气势上弱了何止一点半点?

陌瑾一手拿圣贤书,一手提胖兔子,往万俟沐刚来的方向走去。

两样都可算作死物,完全不能理解他的心思,跟他们说他们也回馈不了他。

目光触及远处花开正艳的桃花,陌瑾被那一抹粉红色的涟漪刺痛了眼睛,烦躁地停下脚步,停了好一会儿,最终郁闷地踱步往回走,

他决定,既然看不下去书,不如找挚友聊聊天,喝喝酒,暂时消磨消磨时光。

……

轻歌将药送去偏院的时侯,陌言仍躺在床上。

听见轻微的脚步声,陌言睁开幽暗深邃的眸子,水墨一般风流的眼眶慢慢地变化,最终变得平平无奇。

他伸手撩起床幔。

看向门口逆光而立的人,发现是轻歌,他沉静的眼神中有明显的失望。

轻歌自然将他眼中的神态捕捉得一干二净,她笑着解释道:“驸马爷,公主有急事入宫去了,今夜可能回不来,说让您自个儿睡吧。”

见陌言黝黑的目光下放到她的手上,她才恍然大悟,将食盒提起来道:“哦,这是熬好的汤药,奴婢给您送来了。”

风行一直瞧万俟沐和轻歌不顺眼,却碍于万俟沐的皇女身份不得不给她们面子。

狗仗人势的东西没有了靠山,还如何逞得起强?

这会儿只有轻歌一人在,他顿时也放开了,劈手夺过轻歌自食盒中端出来的青瓷小碗,粗声粗气地哟喝道:“等这药凉了,由我伺候大公子服下,就不劳烦轻歌姑娘了。”

轻歌听罢,却站在原地不走,只是盯着他们看,大大咧咧地笑着,眉眼都眯起来,十分豪爽道:“没事!风行,你太客气了!”

随后目光又紧紧地定在他手上的食盒,意有所指道:“公主临走时千叮万嘱,让我务必亲眼看驸马爷喝完药,否则,她回来会责备轻歌的。”

风行目光落在手上的东西,微微下沉。

手中握着的这烫手山芋,扔也扔不得,喝又喝不得。

章节目录 第238章 回味尽在心头 这黑乎乎的药汁看起来一如往常,可里面有多少毒性他一清二楚,他自然是不可能亲手迫害自家的主子的。

可是万俟沐那边又下了死命令,主子不喝也不是。

他顿时为难地看向床上的陌言,眼中带上了几分求助的色彩。

陌言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边,喘着气咳嗽了两声,听起来撕心裂肺。

他抬起微垂的眸眼,朝风行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纤细如竹,骨节分明却异常苍白,若是寻常人有这般手,许会被欣赏,可配上陌言的脸色,便只觉得像是已死之人的手。

意思很明显,他让让风行将药端过去。

风行眼中的瞳孔忽地涣散,扭头看了轻歌一眼之后磨磨蹭蹭地走了两步,终于一狠心,端着那碗温热的药碗,快步走到床前。

他整个身子挡在陌言面前,将手中的碗端给他。

陌言没有接过,目光落在乌黑的药水上自己的倒影,他的眼角微微上挑,朱唇轻抿,似笑非笑。

风行见自家主子一直没有动作,右手微微离开正在端着的地方。

却见陌言目光射向他,嘴角动了动,嘴型吐出一个字:“喝。”

风行手上的动作顿住了,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只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陌言。

陌言不为所动,嘴里还是重复着那个字。

风行无奈地蹙眉,原本空着的右手慢慢地将手指收紧,最终重新放回到碗底下,将碗稳稳地托住。

他走近床边,将陌言扶靠在身上,道:“大公子,喝药。”

陌言唇边含起淡淡笑意,像是在月夜下安静绽放的白花,默默无闻也毫不显眼。

他朝虚弱地轻点了点头,就着风行的手,将碗里浓黑的药汁一气喝了下去。

轻歌见他喝完,又递过去用小盒子盛着的蜜饯,笑眯眯道:“大公子,药很苦吧?这是公主特地为您准备的,让您喝完含一颗。”

陌言看向已经打开了盒子的蜜饯,对她抿开嘴唇,虚弱地点头笑笑,随后拣了一颗放进嘴里,又重新在风行的搀扶下躺下来。

风行给他盖好被子之后,随即将床幔拉好,回过身便下了道明显的逐客令:“轻歌姑娘,大公子要休息了,你请回吧。”

轻歌见任务已经完成了,心情貌似也不错,就没有在乎风行语气中的轻慢。

她收拾起食盒挽在手臂上,看着垂下的床幔猫着身子笑道:“奴婢先回去了,中午再来给驸马爷送药,驸马爷您好生歇着吧。”

轻歌的脚步声越走越远,躺在床上的陌言合着那轻重有序的声音,嚼着嘴里的糖水青梅,面色如常。

他只觉得嘴里这一个,比昨日尝的那一整盒还要酸。

像是饮尽一杯陈年老醋,回味尽在心头。

他想起刚刚轻歌的眼神,一双乌木般的黑色瞳孔似乎沉淀着夜空的万千星辰,却又冰冷得像看不见底的深渊。

他英俊得令人窒息,冷酷得让人绝望,却又尊贵得得让人内心里不由自主地臣服!

章节目录 第239章 心竟泛起些微忐忑 轻歌这丫头的胆子不可谓之不大。

昨夜在小屋外监视了他一整夜,让他不得不早早耍起了苦肉计瞒天过海。

今日竟仍敢明目张胆地给他送毒药,还若无其事地“强制”他喝下。

是她的后台够硬?

还是这丫头本身的心理素质也太过硬……

他将手臂枕在头下,深邃如宝石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床帐。

傻瓜进宫了?

去做什么?

与她的母后合计弄死他?

还是合计与他和离,然后改嫁他人?

他对她读不了心,也才在慢慢地侵占她的心。

时机未到,他对她,总归还是猜不透,摸不清。

人一直都很寂寞,只有心思不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会忘记自己很寂寞。

有人相伴,并不表示就不会寂寞。没人了解和接受自己,才叫寂寞。

多年未曾波动的心竟泛起些微忐忑,忽上忽下……

风行见轻歌已经离了“请君莫言”,这才再次回到陌言的寝室。

“主子,我给您带了青岚的药,您......”

“可有查到万俟沐回宫原因?”低醇悠远的声音从床帐内传来,声音里平静无情。

风行将手中那管药放在他床边的柜子上,回道:“据说慕容皇后因内侄——征北大将军慕容赫擅离职守私闯后宫一事,特以国母身份向华彰帝和天盛百姓请罪,在宫中佛堂之内长跪诵经一天一夜,不慎感染风寒,凤体抱恙,华彰帝亲往探视,沐公主亦匆忙回宫侍奉左右。”

床帐内的陌言深邃如海的双眸里波涛微澜。

不久,他脸上的笑容徐徐绽放,红莲一样的妖艳倾城:低沉又孤傲,温暖又冰冷,安逸又张狂,潇洒又大气,神秘又熟悉。

从未有人见过他此番笑意,也从未有人能够领会他心底的深意。

风行没有接到陌言的指令,只好安静地退下。

储秀宫中,云顶檀木作梁,珍珠为帘幕,范金为柱础。

水晶珠帘逶迤倾泻,帘后,有人披纱抚琴,指尖起落间琴音流淌,或虚或实,变化无常,似幽涧滴泉清冽空灵、玲珑剔透,而后水聚成淙淙潺潺的强流,以顽强的生命力穿过层峦叠嶂、暗礁险滩,汇入波涛翻滚的江海,最终趋于平静,只余悠悠泛音,似鱼跃水面偶然溅起的浪花。

而帘前的气压却一再低沉。

华丽的紫薇地毯上留下一大滩的水泽和瓷片,侍立两旁的婢女们纷纷低垂着头。

只听得主座上一个女子愤怒的声音:“一群胆小如鼠的家伙!本来已经拟好奏折,力图劝盛怒的华彰帝重罚慕容赫,以正军纪,以儆效尤,却在向来强势的慕容皇后身子抱恙后,将伸出的脑袋又缩了回去,不敢轻举妄动。瞧瞧这胆量,还不如趁早收拾包袱回家种田呢,免得在朝堂之上说错一句话就脑袋搬了家。”

“慕容家如今的势力并非一日而成,且陛下与皇后之间有近二十年的夫妻情分,不可能说断就断,陛下这回对慕容赫施以一百军棍的惩处,且连降三级官职,已经是给慕容家当头一棒提过醒了。妹妹,咱们不能操之过急。”黎国舅缓缓地劝慰道。

章节目录 第240章 膝下千两黄金 黎国舅个子不高,体型微胖,挺着个很高的大肚子,脸像是塞了两个大肉包,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鼻子小巧,好像一条沟,几处组合起来,便显得身材圆滚,憨态可掬,十分有福相富态。

若走在热闹的街市里,人们可能更多地会以为他是个暴发的商人,吃饱喝足又有一大堆的丫鬟仆人伺候着,好不悠闲。

却没有人会想到他是凭裙带关系步步高升中的国舅爷,朝堂之上最富态的官员。

黎贵妃着一身华丽的黄袍紫霞裙,裙裾上绣着黄色的点点玫瑰,用一条黄色色织锦腰带将那不堪一握的纤纤楚腰束住。

乌黑的秀发绾成如意髻,除此之外只挽一支碧玉玲珑簪,缀下细细的银丝串珠流苏。

那瓜子型的白嫩如玉的脸蛋上,颊间微微泛起一对梨涡,淡抹胭脂,使两腮润色得象刚开放的一朵琼花,白中透红。

簇黑弯长的眉毛,非画似画,一双流盼生光的眼睛,那诱人的眸子,黑白分明,荡漾着令人迷醉的风情神韵。

手腕处带着一个乳白色的玉镯子,温润的羊脂白玉散发出一种不言的光辉,与一身的装扮相得益彰,脖子上带着一根银制的细项链,隐隐约约有些紫色的光泽。

她慵懒地闲靠在贵妃榻上,左右手两边各蹲了一位宫女,正仔细地替她修理长长的指甲。

听到兄长这么一说,黎贵妃看着自己正在修整着的指甲,美目微挑,嗤笑了一声,满含嘲讽:“大哥,我可从没说过一举就能对付得了他们。要那么简单,我们俩还用得着待在这憋屈的地方吗?”

她稍微调整了下姿势,立刻便有站在身后的宫女上前为她将坐垫给调整好。

黎贵妃哼了哼道:“我只是诧异,慕容家那个老泼妇不是硬气得很么?这么多年来,在陛下的面前也不肯说一句软话,好像就他们慕容家的人骨头最硬似的,别人,无论什么出身,都是天生的贱命!现在可好,她的膝下也不见得就有千两黄金嘛!”

黎国舅吹了吹杯中的清茶,趁着热烫喝了一口,神态平静而安祥,眼神也似乎显得特别明亮,小眼睛望过去,笑道:“天盛国的女将军自然威武不能屈,连战场都上过,杀人如麻,这点气节还是有的。”

他放下茶盏,拍拍桌子笑道:“只是如今气节这玩意儿行不通了,一切都得靠实力,女将军上战场容易,但煞气一重,就生不出儿子了。”

“生不出儿子”这几个字最让黎贵妃满意,她抬起左手仔细看了看修理好的指甲,隔着白皙的手指对黎国舅道:“大哥,说起儿子,我倒想起煦儿来了。明日就是殿试,有件事想请大哥帮忙,陛下那里,是该试探试探了……”

“何事?”黎国舅眼中闪过精光,神态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哪里还见得到刚刚那副憨憨的模样。

“母妃……舅舅!”

黎贵妃话未出口,一个稚嫩、软儒又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章节目录 第241章 拉下去,杖毙! 不一会儿,便见七皇子万俟煦阳就在太监和宫女的陪同下蹦蹦跳跳地进来了。

他今日穿着身穿黛色小锦服,脚着毛绒绒的小墨靴,腰上还佩了块圆润的玉佩,走起路来一摆一摆的,格外神气。

那洁白的皮肤犹如刚剥壳的鸡蛋,大大的眼睛一闪一闪仿佛会说话,小小的红唇与皮肤的白色,更显分明,一对小酒窝均匀的分布在脸颊两侧,浅浅一笑,酒窝在脸颊若隐若现。

看到黎国舅,他眼睛一亮,顿时扑进黎国舅怀里扯他的短胡子,喜逐颜开道:“舅舅!舅舅!戍表兄什么时候进宫来啊?我很喜欢他送来的那套戏服!他上次说要教我唱戏,可是到现在还没来找我玩,他要是不进宫,我明天就出宫找他玩去!”

孩子的声音娇憨可爱,让人难以拒绝。

黎国舅怕他摔着,眼疾手快地抱住了他,刚想开口却被打断。

“煦儿!胡闹!”黎贵妃原本闲靠着的身子猛地坐直,美目圆睁。

身边的太监宫女都反应迅速地跪了下去,大气都不敢再喘。

她扬起手,看了眼刚刚被宫女修出了点瑕疵的指甲,脸色微黑,眼中隐隐有狠光划过。

知道自己做了错事的宫女连磕带爬地跪倒在黎贵妃面前,战战兢兢道:“奴,奴婢知罪。”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的我?”黎贵妃将手重新放回到刚刚的布垫上,神色已然恢复了几分,但那一颦一眼间,目光未变。

宫女不敢抬头,只能唯唯诺诺地回道:“回贵妃娘娘,已经四年了。”

黎贵妃微俯下身子,纤纤玉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向她乌黑有光,水波盈盈的眼珠。

宫女哆嗦着,不敢直视她,只能微垂着眼皮。

她手上力道微使,掐住她的下巴,狠厉地往外甩去,怒斥道:“下贱的奴才,跟了我四年还这么毛毛躁躁的,要你何用,拉下去,杖毙!”

宫女一时没反应过来,待想求饶之时,侍卫已经出现在她的身侧。

“贵妃娘娘饶命!贵妃娘娘饶命!”宫殿内一时只剩下宫女的求饶声。

旁边站着的宫女依旧一动不动,就好像刚刚的事情已经习以为常一般。

处理完宫女的事,黎贵妃才将目光放到万俟煦阳身上。

七皇子万俟煦阳原本看着黎贵妃的目光忽地收回。

他的嘴巴厥了起来,神情异常委屈地钻进黎国舅怀里,探出个小头,眼神恳求地看着他。

年仅十岁的少年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使得母妃突然这么生气,还把火撒到宫人的身上。

“唉,妹妹,你这当着孩子的面发什么火,别吓坏了小煦儿。都是我家那个畜生不争气,不学无术就罢了,还将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教给煦儿。”黎国舅抱着万俟煦阳,用手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随后又长长叹了一口气,“煦儿,你父皇喜欢听戏,他是个威武的皇帝,煦儿可以喜欢听戏看戏,但不能自己去唱,知道么?”

万俟煦阳似懂非懂,半晌点头,“哦”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242章 明白自己的身份 “你也别总是凶他,他也只是个孩子,等哪天他怕了你了,想挽回也难了。”黎国舅摸着万俟煦阳的头,对黎贵妃劝道。

黎贵妃看向自己的孩子,万俟煦阳也看向她。

眉头微蹙,漆黑的眼睛微微闪动,好像带上了几分怯意。

黎贵妃的怒火总算压了下去,她朝万俟煦阳伸出双臂,声音温柔如风地劝道:“煦儿,到母妃这里来。”

万俟煦阳看了她一眼,随后又看向黎国舅,仿佛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黎国舅慈祥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憨憨地点头笑道:“过去吧,你母妃在唤你呢。”

万俟煦阳迷惘的目光眨了眨,犹豫了会儿,终于还是蹬起两条小短腿走过去。

黎贵妃一把抱起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宠爱地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煦儿,过些日子,母妃替你找个学问高深的老师,将那些该懂的道理一一教给你。”

万俟煦阳眨了眨无辜的眼睛,像是天上闪闪发光的小星星格外明亮:“那个人是谁啊?是我认识的吗?”“

黎贵妃摇摇头,如碧波伴清澈的眼眸微扬,嘴角勾得有如月牙般完美:“你到时候就会认识的。”

万俟煦阳仰起头,长长的睫毛卷而翘,稚气地问道:“平日里教我读书的先生已经够多了,那个人又要教我什么?”

黎贵妃抬起头望向门口,嘴角轻扯,笑得高深莫测:“教煦儿明白自己的身份……”

“教我明白自己的身份?”万俟煦阳嘴里念着,却是一知半解。

……

天盛历华彰十七年四月初一,皇城太和殿内举行了由华彰帝亲自主持的殿试。

在场考生皆为礼闱中脱颖而出的贡士。

主考的考题只时务策一道,时限一日,日暮交卷。

殿试结束后,四月初二读卷,四月初三放榜,三年一次的科举便算落下帷幕。

寒窗十年无人识,一举成名天下知。

万俟沐自那日清晨入宫,一住便是十余日。

此时正值春夏之交,季节变迁,锦华宫中的海棠花从花开正红到俱都凋零,梨花花开如雪、加以蝴蝶装点盛世美颜;清脆的鸟叫声为嘶哑的蝉叫声取代;花落的枝头,已长出幼小的果实。

人间四月,草木将绿未绿,阳光未至毒辣,冷风不再酷寒,荒芜与繁盛之间,依稀可见的是生命的成长与倔强,不至泛滥却无关冷清,以一种不偏不倚的姿态存在。

等她出宫时,正巧赶上张榜日。

街面上被人山人海拥堵得混乱不堪,数不清的学子或看热闹的百姓挤在布告栏前,相当嘈杂。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有人痛哭流涕,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

有人欣喜若狂,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甚至有人相互扭打了起来,一夕九起嗟,梦短不到家.两度长安陌,空将泪见花。

章节目录 第243章 笑意迷了眼睛 天盛国的考试到华彰帝时逐渐完备,从对世家贵族开放逐渐转向向底层百姓开放。

一朝成名天下知,寒门学子终于有机会出人头地,是以,有这些混乱和癫狂的画面并不算稀奇。

万俟沐坐在马车内,耳边充斥着哭声笑声与打闹声。

她单手撩起轿帘看着眼前拥堵不堪的场面,细碎的阳光顺着空隙折射进来,白皙的手臂在阳光的照耀下越显柔美。

今日的光越发刺目,不知道是阳光的缘故还是因为手中红色的珠串。

只觉眼前一阵恍惚,她想起在鹿鸣山上时,三师兄曾说过,他是武举人世家出身,等他武艺大成,便会赴盛京参加三年一次的武举考试,他要夺武状元!

她看着那一群弄哄哄的人,嘴角勾起浅浅一笑。

日子飞快,等科举一放榜,很快便到武举考试的时间了。

鹿鸣山上的人一进门以师兄弟、师兄妹相称,彼此之间并不知道彼此身份。

除了潜心修武道,他们平日里少有交集。

她听罢三师兄得意洋洋近乎炫耀的口吻,便撅起嘴表示不满,“就你呀,别到时被打得满地找牙。”

三师兄狠狠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反怼道:“我不行,难道你行?小屁孩还是再等几年吧。”

“你可给我等着,谁看不起谁啊。”她不满地咬了他一口,随后愤愤不平地跑去问颐灏,问他想不想参加武举。

颐灏正在擦拭着手中的银剑,听到她的问题,微愣,随即温柔地笑道:“沐子,我做不了武状元。”

他那日穿着一件衣服是洁白的上好丝绸,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和他头上的羊脂玉发簪交相辉映。

光亮华丽洁净的柔缎,不仅仅是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光辉那样好看,穿在身上亦是舒适飘逸,形态优美极了。

他高高绾着冠发,长若流水的发丝服帖顺在背后,微仰着头,微微一笑——不分性别的美丽,如此惊心动魄的魅惑。

一直蹲在他身边细嚼慢咽着青草的黑子,也好像被他的笑意给迷了眼睛。

胖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倾斜。

在万俟沐的注视下,“砰”的一声摔倒在地板上,而后打了个激灵般重新“鲤鱼翻身”,两只前爪搓了搓小嘴巴,咔吱咔吱地好像在给自己刷牙。

她当下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身从背后环上颐灏的肩头,道,怎么可能?!

就三师兄那个样子,他要是成了武状元,我也能做武状元了,何况是颐灏?

颐灏宠溺地摸摸她的脑袋,他清俊的面容一如既往地含笑,堪称完美的五官无不在张扬着高贵与优雅,轻轻勾起的嘴角,仿佛阳光般温暖渐渐融化人的心房,让人无法抗拒,如阳光般的温柔,纯净,使在他身边的人都变的柔和。

但他的神情之中却掺杂了些许她看不懂的落寞,他说,沐子,让你三师兄赢吧,等他当了武状元,我们岂不是比武状元更厉害?说出去多有面子。

章节目录 第244章 那一刻,她才知道 她微微愣了一下,想想,觉得他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三师兄打败了那么多人,他们又打败了三师兄,那他们不就间接等于他们也赢了那些人吗?

随后,她趴在颐灏身上,哈哈笑了……还是颐灏聪明。

她从来不贪什么虚名,做不做武状元有什么了不起?

她只是觉得颐灏最厉害罢了,不喜欢看到三师兄把颐灏比下去。

后来,母后派人来接她回宫。

原本她还在跟颐灏惺惺相惜,流连不舍,“我回宫之后一定要跟母后请旨,让他准许你进宫陪我。”她拉着颐灏白色的衣袖,撒娇着说道。

颐灏那日穿着一件白色金边袍子,宛如一块无瑕美玉熔铸而成玉人,即使静静地站在那里,也是丰姿奇秀,神韵独超,给人一种高贵清华感。

阳光下,他白皙的皮肤看上去如同鸡蛋膜一样吹弹可破,在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迷人,又长又密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随着呼吸轻轻的扫过肌肤,黑玉般的眼睛散发着浓浓的暖意,如樱花般怒放的双唇勾出半月形的弧度,温柔如流水,美的让人惊心。

看着她呆呆的样子,颐灏开口了:“我陪你出去吧。”

她呐呐地点头,随后央着他的手臂一起走出去。

公公见到她,日常地上前参拜:“奴才参见沐公主......”

她刚想说起来吧,却不想,他在原地维持着原动作,继续道:“参见昭王世子。”

昭王世子?

万俟沐纳闷地皱眉,这儿哪有什么昭王世子?昭王不是应该在封地吗?

刚想发问,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起来吧。”

声音一如既往的魅惑,每个字从他的薄唇中吐出,听在她的耳中,都仿佛下着大雪的十二月倚窗而坐,独自品尝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袅袅的茶香弥漫着,温热的液体体贴的从口中划入喉咙,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能有这种声音的,除了他,还能是谁?

那一刻,她才知道,颐灏是昭王世子。

凡是皇室的直系或旁系后代,皆没有参加科举武举的资格……

文状元武状元,颐灏是真的做不了,他没骗她。

自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对他的了解,永远只是冰山一角。

谎言也罢,事实也罢。

因为是你说的,所以我会相信。

然后我被伤了一个体无完肤。

“咣咣——”

一阵鸣锣开道的声音打断了万俟沐的思绪,她扬眉看去,只见一行人浩浩荡荡朝城东官员街而去,队首还举着两块红艳的牌匾,后面该敲锣打鼓的敲锣打鼓,该呦呵的哟呵。

这架势,应该是去给状元郎贺喜吧。

即便看不到拥挤的人群之后的那张明黄色皇榜,万俟沐大约也能猜到状元郎是哪位。

离开那日她瞧见了陌瑾,全然没有上前去问候的冲动。

看着长龙般的队伍,左相府今日想必十分热闹。

“公主,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跟在马车旁边的婢女靠近车窗道。

万俟沐本是一种看戏的姿态,乌黑如泉的长发在雪白的指间滑动,闻言,停下了动作。

章节目录 第245章 突然急停 今日的她一络络的盘成发髻,玉钗松松簪起,再插上一枝金步摇,长长的珠饰颤颤垂下,在鬓间摇曳,眉不描而黛,肤无需敷粉便白腻如脂,唇绛一抿,嫣如丹果。

她将搁在窗台上的手收回,红珊瑚链在半空划过,绯红的珠链戴在皓腕,白的如雪,红的如火,慑人目的鲜艳,明黄色的罗裙着身,翠色的丝带腰间一系,顿显那袅娜的身段,万种风情尽生。

“换道吧。”当她的声音落下的时候,眼前的窗帘也一并落下了。

车外的婢女听吩咐上前,告知马夫为了避免拥堵,绕道。

车夫听命,选择绕远道,自城中长兴街穿行而过。

素来繁华的长兴街,竟因为放榜日的到来,人流疏落了不少。

清晨的朝阳余晖淡淡地普洒在红砖绿瓦或者那眼色鲜艳的楼阁飞檐之上,给眼前这一片繁盛的盛京增添了几分朦胧和诗意。

这是一条富人街,街道两旁店肆林立,不仅有茶楼,酒馆,还有当铺,作坊。街道两旁的空地上还有不少张着大伞的小商贩,但却是反常的冷清。街道向东西两边延伸,一直延伸到城外较宁静的郊区。

这里汇聚了盛京城最好的酒肆、最多的美食和应有尽有的乐子,比如,让城中人趋之若鹜的秋水阁就临长兴街而建,落地人流最高的地方。

无论白天夜晚,秋水阁的客人都络绎不绝。

马车经过秋水阁门前时突然急停了下来。

不久便听得前头的车夫在外头大着嗓门骂道:“走路不长眼睛啊!往哪儿撞呢你!酒鬼!不会喝酒逞什么强?!”

万俟沐挑起车窗帘子的一角看过去,只见一个男人站在秋水阁正门的台阶下,他红彤彤的眼睛迷离着,摇摆着东倒西歪的身形,大着舌头指着前头的车夫挑衅:“你……你管我……我他妈的爱撞哪儿……就撞哪儿……我……不只要撞,我……我还要吐……呕……”

说完,便像一头刚出牢笼的狮子,一头朝近在咫尺的马车车厢撞了过来。

“驾!”

车夫见他不是开玩笑的,猛一挥鞭,骏马扬蹄,拖着车厢朝前急急奔去。

那个醉酒的男人没了倚靠,竟一头扎进自己刚吐出的秽物里,满地的惨不忍睹。

万俟沐眉头一蹙,放下了帘子。

车夫自奔跑的马车前探出头,畅快地笑骂道:“摔不死你,醉鬼!”

秋水阁的老板娘扭着臀跨出门槛,她身上穿着红玫瑰香紧身袍袍袖上衣,下罩翠绿烟纱散花裙,脸上更是浓重的脂粉,好像随便用手一刮都能刮出一桶。

叉着腰骂左右的伙计道:“都瞎了是吧?!给老娘把这不长脸的脏东西轰远点儿,别污了楼上雅座的爷看美景的眼睛!”

两位伙计不情不愿地上前将那趴在地上的“醉鬼”搀起来,憋着气忍受秽物熏陶,疾走几步,一脚把那人踹进破巷子里去了。

若是有细心的行人定睛一看,巷子里头正躺着好几个四仰八叉的“醉鬼”呢。

等地上的秽物也被清理干净,老板娘这才满意。

章节目录 第246章 奴家好生受伤…… 她风姿绰约地扭下台阶,珊珊作响,花枝招展,回身举步,恰似柳摇花笑润初妍。

闻到楼下酸水的气息,她停下脚步,用手帕捂了捂鼻子,厌恶地皱起眉头,对酒保嗔道:“还不快把这些给处理干净了”

随后,眼尖的她瞄准一个正往门里边走,与她擦肩而过的男子,朝他热情地招呼道:“这位客官,您快请往里边走。”

身宽体胖的男人也没有拒绝,憨憨地笑了笑之后朝里头走去。

热情地将男人给招揽进去了之后,她回首,顺着上楼的男子的身影望过去,这才想起了什么似的,仰头对二楼靠窗的位置上端坐的男子道:“这位爷,真对不住,可给您添乱了!窅娘这就给您送上秋水阁珍藏的好酒,您消消气儿吧,多喝几杯,啊?”

秋水阁的老板娘是出了名的精明能干,见风使舵,一双巧嘴能把人哄得团团转,然而,她说完这番话,却没如想象中一样得到半句回应。

她纳闷地往楼上再走了几步,朝男子看去。

那是一位身穿锦绣白衣的年轻男子,黑曜石般的眼眸多情又冷漠,高挺的鼻梁,一身白色的锦袍,手里拿着一把白色的折扇,腰间一根金色腰带,腿上一双黑色靴子,靴后一块鸡蛋大小的佩玉。

阳光微斜,温文尔雅,气质高贵无,他是对完美的最好诠释。再加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迷人的王者气息,令人不舍得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

他美丽得似乎模糊了男女,邪魅的脸庞上露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成熟,酒气不经意的缭绕在他的周围,不时的落在他的发簪上,如此的美丽,竟不能用语言去形容。

见他没有回复她,而是一双眼睛望向别处,老板娘精明的眸光闪了闪,追随着他的视角望去。

他侧着脸,眼睛静静注视着方才那辆马车前行的方向。

直到马车车轮滚动的声响和疾驰的影子都消失无踪,他却仍未收回目光。

丝丝缕缕的光线下,他俊美的脸庞曲线线条分明、圆润完美,肌肤上隐隐有光泽流动,眼睛里闪动着一千种琉璃的光芒。

他的眼睛如春日里还未融化的暖雪,闪亮,晶莹,柔和,晃眼,又似乎带不曾察觉的凌冽,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打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高而挺的鼻梁下是一张微显饱满的嘴唇,唇色如温玉,嘴角微弯,淡淡的笑容,如三月阳光,舒适惬意。

若是生在十年前,老板娘敢打包票,她一定会贴上去,好生把他照顾一番,这可是她生平见到的最为俊美的人。

奈何人家不买她的账。

黑色的雕花窗扇大开,与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沉敛气质对比分明。

他头顶的发髻用一根白玉簪随意绾起,手中的白瓷杯举在半空,如石像般一动不动。

秋水阁的老板娘招呼了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甚少被如此忽视的她,面子顿时有些下不来,赌气似的挥了挥手中的刺绣帕子,一跺脚,嗔怪道:“这位爷真是不解风情!奴家好生受伤……”

旁边的酒客拥上来,单手搂住老板娘的肩膀,醉醺醺道:“柳姨,我解风情啊,要不来陪陪我。”

“酒鬼,一旁待着去。”

大概因为喝多了酒,头重脚轻的缘故,老板娘只需要轻轻一推,那个食客就倒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老板娘风情万种地转身,扬长而去。

……

马车绕远路回到相府,万俟沐走下马车,恰好看到陌瑾穿着状元朝服,头戴簪花状元帽,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出大门来

果然不出所料,新科状元郎正是陌四公子。

他肤色白皙,五官清秀中带着一抹俊俏,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像是各种气质的混合,但又有着他自己独特的空灵与俊秀!

左相陌鸻走在陌瑾身侧,满脸堆笑地同身边的那些人寒暄,时而摆手,时而摸须,时而大笑,其中的喜悦之情不溢于言表。

陌瑾的神色也很踌躇满志,下巴微微抬起,杏子形状的眼睛中间,星河灿烂的璀璨,很符合状元及第时的兴奋。

周围同行的人中走在最前面的是宫里的太监,应该是来宣旨的。

看样子,是父皇召陌状元入宫觐见。

这会子,连一旁华丽的轿子都省了,陌瑾跨上为他准备好的高头大马。

马脖子上系了一朵大红花,而状元的朝服也是大红色的,红衣配红花,尽管庸俗的色彩荷亮色穿在陌瑾身上很有新郎官迎亲的样子,但从下面仰视着他,只觉得他的周身像是被太阳的光晕环绕,瞬间多了几分高贵。

万俟沐扫了一眼后,轻轻一笑,没再继续看下去,而是带人从偏门进去了。

后院里喂马的小厮碰着她,稍是一愣,随后下完跪请过安,笑呵呵道:“沐公主,四公子中状元了,相爷说相府每一个家丁丫头们都可以去领银子喜钱,真是天大的好事啊!”

万俟沐点点头,随口应了一句:“确实是好事。”

那小厮没眼力,见万俟沐抬脚往前走,他却还追了上来,挠挠头皮尴尬地问道:“小的刚才听人说,陛下的圣旨上封四少爷做官了,还做了什么太子……太子侍读,那是什么官啊沐公主?小的又不懂……呵呵……”

万俟沐起初脚步未停,听到“太子侍读”四个字却猛地站住脚,眉头一蹙,回过头来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说太子侍读?”

“是啊是啊,小的不知道那是做啥的。”那小厮还是乐呵呵的,笑得格外天真,像是为不近人情的万俟沐第一次理会他而高兴。

万俟沐身上的气息骤变,双眸微微一缩,表情也变得凝固起来。

天盛王朝尚且没有太子,哪里来的太子侍读?

难道父皇真的要立七弟为太子?

若真是如此,那么,前一阵子礼部尚书崔智鸿和万俟落一同来相府为陌瑾贺喜,意图便不言自明。

然而,这些与母后的猜测基本一致,黎家不过是想趁机拉拢左相府,明目张胆地当着慕容家的面抢夺朝中的势力。

章节目录 第247章 一死了之 仗着手里有个皇子,就以为自己可以一步登天了。

确实,黎贵妃现在是春风得意,既有昭王世子这样的女婿,又有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儿子。

就算是哪一天华彰帝殡天了,她依旧可以仗着自己手里的孩子,在昭王的帮助下一步登天,好不嚣张。

而她万俟沐,天盛国尊贵荣宠的嫡公主,不仅无缘继承之位,更即便是身为左相的长媳,她也无能为力,根本帮不了慕容家的忙。

因为左相势力不比右相,因为夫君孱弱无力,对黎家的野心构不成任何威胁。

更何况他们还有一个昭王府呢。

嫁,女孩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尤其对于皇室女子来说,更是如此。

很久以前,万俟沐一直没弄懂的道理,到如今她才开始明白其中的意思。

她是皇嫡女,不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儿,身上背负着的不止是她自己的未来选择,还有关系家族命运。

她不能因为失败的爱情就投河自尽一死了之。

她更不能因为失败的爱情就草草将自己的后半生随便寄托了事。

倘若不能如愿嫁给自己挚爱的那个人,她至少也应该为了慕容家选择一个更可靠更有力量的人。

皇室婚姻从来不是她能够随便做主的。

从前的那个万俟沐是多么天真。

以为所谓的爱情就是爱上一个人,你的整颗心都会被他所吸引,为他着迷,为他牵挂,但愿每一分钟都可以见到他。

见不到的时候时时刻刻都会想着他,见到的时候你会兴奋,心跳加快,在一起的时候你会感觉很温暖很安全,与他相濡以沫,你会期待用你的全部爱心来带给他最大的幸福。

她为此抛弃了家族,抛弃了自我,最终却发现,一切终究抵不过他轻飘飘一番说辞。

爱情早就死了,自我折磨早该停止,她花了二十天的时间才弄明白当初有多任性。

喂马的小厮退回马棚去了,万俟沐摆手,示意身后跟着的宫婢退下,独自一人穿过海棠苑中的假山高坡。

垂丝别得一风光,谁道全输四月景。开在碧叶间绯红的蔷薇仿佛有些害羞,月季却很自然地灿烂着墙角。柔柔的春风,漾起翠绿的涟漪,春雨似花瓣悄然飘落,如轻语在明镜的水中。

她的目光停留在水面上,时光像水一样波澜不惊地流淌,微漾着淡淡的浅影。

原本停留在湖面上的白鹭,突然发出了“啾”的一声,闪动翅膀朝天上飞去。

万俟沐顺着白鹭离开的方向望去,不经意地一瞥间,发现一道藏青色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湖心亭中。

飞虹桥架在碧湖中央,连接左相府的东西两院,桥上风景独好,中央建有湖心亭,左相府的少奶奶们很喜欢去亭中赏景。

然而,自那日万俟沐毁了桥畔凉亭的木栏杆后,陌家老二老三的媳妇儿很是疑神疑鬼,怕亭子里有什么脏东西,便不大敢去亭子里久坐。

原本揽景胜地的湖心亭倒因此寂寥了许多。

章节目录 第248章 你……做什么? 海棠苑尽头的假山高坡地势较高,视线开阔,万俟沐能清楚地望见那道藏青色的身影扶着亭中的红旗柱子,微微弓着腰,肩头微抖,似乎在干呕。

陌言为何在这?风行呢?

她蹙眉四下望了望,竟找不到风行的影子。

远远望着那个单薄的声音,她只觉得心中浮起一阵恍惚的心疼,连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当下脚步转了方向,不由自主地朝湖心亭走去。

越走近,陌言沙哑的呕声越是清晰,像是要把他的心、他的肝和肺都呕出来一般,撕心裂肺。

他背对着她,长发未梳,未绾未系披散在身后,光滑顺垂如同上好的丝缎,随着湖面上刮过来的清风飘扬。

他的手撑在柱子上,赤色的木柱子与他一身藏青色衣服相互映衬,更加使他修长如竹的身影显得异常单薄。

万俟沐脚步声极轻地靠近,她十分确定陌言是在干呕,呕了几声便开始咳嗽,越咳越激烈。

她一急,想伸出手去帮他缓缓气,最终却还是放下了,停下脚步开口,关心地问道:“你怎么了?”

像是没有预料到后面有人一般,陌言的背陡然一僵。

他仓惶地回头,往日沉静淡然的眼神闪过慌乱,像是陡然发现敌人的小鹿一般,眼睛中突然出现了恐慌。

见是她,他更是缩了缩身子,受惊一般急急后退了几步。原本苍白的面色更是毫无血色,没有丝毫清雅细致的感觉,看起来有种沧桑操劳之感。

一个不察,一脚踩在亭脚的边缘,身子一歪,向湖中直直倒去。

“小心啊!”万俟沐手快,一把搂住他的腰,将他大力带了回来。

陌言顿时压向她怀里,总算稳住身形没掉下湖去。

然而,刚站住脚,陌言便按住了万俟沐搂在他腰上的一只手。

万俟沐以为他要写字,陌言却将她的手摘了下来,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推开。

接着是她的另一只手,同样被他拿开,他的人随即又往后退了两步,和万俟沐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

万俟沐莫名,疑惑地问:“你……做什么?”

陌言虽然身子单薄,个子却高出万俟沐一头,这会儿站着,完全俯视着她,然而,他只看了她一眼便敛下眸子。

他墨染般的发丝在风的吹拂下,张扬着,飞舞着,一张虚弱苍白的脸庞上挂着几丝怆然,嘴角轻轻地抿着。

湖心亭中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湖面的微弱声音,时有时无。

微风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酝酿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可捉摸的醉意,使人感受着了怪不舒服,同时又像昏昏迷迷的想向空间搂抱过去的样子。

渐渐地,陌言的唇边渗出点点血丝,丝丝点点的红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你流血了?让我看看!”万俟沐一惊,朝他伸出手去,急道。

陌言几乎是立刻又后退一步,双脚已经跨出了湖心亭。

此刻,东边已经升起的太阳不偏不倚地照在他身上,在亭中投下一道黑色的影子。

章节目录 第249章 无言以对 万俟沐柳眉微敛地看着他,她眼中的光芒渐渐变淡了,只剩下一双幽深的瞳眸,像是能够看透人心。

温暖的阳光穿梭于微隙的气息,舒坦、漫长,将天地间一切空虚盈满,却独独空置出人心。

偌大的天地间,只有虚无缥缈的风在飘荡着、吟啸着,变得格外幽静。

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照耀着白茫茫的大地,反射出银色的光芒,照射在陌言的身上。

他的脸庞尽是清冷,略带一些憔悴,薄唇紧抿,见万俟沐还一直注视着他,他别开脸,伸手将唇边的血丝抹去。

有如曼珠沙华的血迹在他白皙皮肤发映衬下显得格外鲜明。

他抹了再抹,可是,却越抹越多。

他擦尽了,血又很快渗出来。

断线的血色玉珠沿着嘴角滑落,嗒,滴落在他的胸口化作一朵艳丽的血红花朵。

一滴,两滴。

慢慢地,血色玉珠变已成一道血流顺着捂着的手心一直滑向指缝之外。

他没有取药,只是静静地用手抹着,任由血水泛滥。

当心被人刺伤流血时,他再把伤口扒开让鲜血流干。

原本的圆满本就不存在了,他何须费心费力地去将他维护?

血流是暖的,心却冷了。

借着余光,他看到她今天身穿白明黄色纱裙,袖口紧皱,裙摆层云叠嶂,有些层面似是金色的蕾丝,透着一股神秘感。

衣服虽然美,但人更美,透露出一种妖冶,邪魅的感觉……双眉似是用画笔轻轻描绘过的,让人感到不真实。一双丹凤眸透着股淡漠,似是有仙术,让人心伤,心碎;似是能勾人心魂,让人沉迷、让人沦陷,让人不敢直视。琼鼻之下,她圆润、且颜色淡浅的嘴巴轻抿,让人不禁误以为她是在担心着什么。

呵,她可真会担心什么?

在这斑驳的年华,他很久没有相信美好。

曾经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然而万俟沐还是定定地站在那里。

一身宫装,不惹半点世俗,盘起的发髻和那双鬓的细长发丝衬托着那绝世的容颜,细细柳眉,应是款款温柔,却是微微皱起,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那淡然的双眸中,却不起一点波澜,婉约的脸蛋,看不出半点情绪。

与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交流很费事,假如他还不肯合作不肯给你任何提示,不肯跟你打开心扉,那么,你们之间永远别想相互了解,你不是他心中的蛔虫,你永远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但是,看见陌言不配合、不治疗的态度,万俟沐总算明白,陌言在生气。

他拒绝她的靠近,拒绝她的关心,拒绝回答她的问题。

拒之千里,甘愿想要当两个陌生人,这就是陌言现在的想法。

万俟沐站在原地注视着陌言的侧脸,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然而,多么可惜,她早已经不是鹿鸣山上的沐小白。

倘若这争执和赌气发生在两个月前,面对另一个人,她决计不可能像现在这般无言以对。

章节目录 第250章 再也不会了 现在,她早没了这个自信。

不再自信她的花言巧语和无赖行径能再得到一个人的谅解。

不再相信假如她放下自尊没有骨气地求他,他就会回报以千倍百倍的宠溺和包容。

再也不会满心满意地投入,将自己的身心灵魂全部给予,不管谁错谁对,只求换得对方一个笑颜。

再也不会了。

她再不会爱一个人如颐灏一般,满心满眼里都是快乐和嚣张。

她再也变不回当初的沐小白,有些事明知道是错的,也要去坚持。

她再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应该的……

他们这对才二十天的夫妻,并没有如胶似漆、彼此交心,只比陌生人稍稍熟悉些,大约知道彼此的名字、身世,但也仅此而已。

一连擦了三次,陌言的手背已经被唇角渗出的鲜血染红,远远看着,格外渗人。

万俟沐再没任何表示。

他伸出一只手,有些烦躁地拂了拂颊边的发丝,头发被抓得微乱,苍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不悦。

陌言想抬脚向朝西边迈去,可万俟沐挡在凉亭中央。

他动了动,便瞧见万俟沐抬眸朝她看来,双目犹似一泓清水,顾盼之际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又略见清烟一般的惆怅。

他没有给予回应,直接忽视她,折身朝着火红的太阳一直往东走。

刚迈出两步远,恰好遇到老二老三的媳妇迎面而来,将他往东的去路也堵得严实。

陌言顿时定在原地不动,只是低敛着眼睛看向他们。

老二媳妇颜金兰风姿窈窕,走路就像风吹的杨柳一般搔首弄姿。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远远地便听到她笑道:“呀,怎么这么巧,大哥和沐公主也来散步?我们今儿个可算赶上了!”

老三媳妇李葵漪扫了一眼陌言,又看向万俟沐,开口道:“是啊,小叔中了状元,公公说都是祖先的保佑和陛下的恩典。”

说着,她还掂了掂手中提着的小竹篮子,笑道:“我和二嫂特意带了些吃食准备喂湖中的红鲤鱼,听说能祈福辟邪,沐公主是个大忙人,可有工夫与我们一同投食?”

天盛国的文官选拔有多种途径,权臣举荐,科举考试,陛下钦点,其中科举考试最普遍也最光明正大,但其余两种也十分常见。

譬如,陌家老二、老三,都是不爱读书的主儿,自然也不愿动脑去学,于学问上没什么兴趣深究,仗着他们老子左相的关系才谋了两个闲差混混日子。

不过,混日子容易,只需要死啃着这块软骨头就行。

想在仕途上做出点成就政绩来就难了。

陌家老二、老三的闲差等于拿着朝廷的俸禄混吃等死,而老四陌瑾如今中了状元,自此便有了大好的前程——

状元郎再不济也能入翰林院,倘若得到圣上的赏识,那更是前途无量,是以,老二老三的媳妇儿如何能不巴结陌瑾?

陌言被三个女人夹在了飞虹桥上,一时之间进退无路。

十年以来,他甚少与相府中人打交道。

章节目录 第251章 无形的折磨 即便陌家老二老三的媳妇已经过门好几年了,他与她们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一则他们本来就在不同的庭院,相互接触比较少。

二则,就算是看见了,他们也会像看见瘟神一般,避而远之,鬼知道,他身上沾着的肮脏的东西会不会沾到她们身上。

而且,陌言生母身份低贱,至死都没拥有任何名份,草草被人立了块无名碑。自古以来,子母荣誉相依,即使身为陌家长子,陌言在相府的地位连小妾所出的老四陌瑾都不如——

他在这边就像是个透明人,府中来客不会邀他招待,大事小事不会与他商量,逢年过节热热闹闹的团圆饭,也没有设他的位置。

他如同相府西北角的偏院,真切地存在着,只是被人轻飘飘遗忘了。

待有人想起时,却不过只是笑话他病弱至此,成了相府的累赘和父亲人生的污点。

颜金兰和李葵漪自嫁入相府起,并未在拜堂之上为这位大哥端过茶,就算平时的请安,也从未正眼瞧过陌言。

直到他一夜之间成了天盛国的第一驸马,她们才将讶异探究的目光锁在他身上,而这些目光里,看热闹的兴味更足。

在他们看来,这一切不过是那个病秧子运气好些和沐公主眼睛瞎了些,才会把这么大的彩头丢到他头上。

兴许,就那个病秧子,指不定哪天把沐公主给克死了,倒不知还有没有活下去的机会。

陌生人的注视对陌言来说,是种无形的折磨。

他们发光的眼睛就像是高原之上盯住猎物的恶狼,下一秒便能扑上来将他的身躯撕扯,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他眼中射出悲喜,更是夹着恐惧的光,虽然力避他们的视线,却张皇得似乎要仓皇逃开。

他本能地想要逃,脚步往后退却,头也更低下去,他如此害怕与陌生人相处。

“大哥,怎么发抖呢?是不是着凉了?飞虹桥这地方风大,若是不小心被吹下了碧湖,沐公主可要心疼了。”

颜金兰今日穿着紫色襦裙,宽大领口,广袖飘飘,头绾简雅倭堕髻,青丝垂肩,玉簪斜插,玉带绕臂,暗香萦际。

面若夹桃又似瑞雪出晴,目如明珠又似春水荡漾,袅娜纤腰不禁风,略施粉黛貌倾城,分花拂柳来。双瞳剪水迎人滟,风流万种谈笑间,雾鬓风鬟,冰肌玉骨,花开媚脸,星转双眸,开口道,面色温柔,语气听起来十分关心,实则满含奚落——

如今老四陌瑾成了七皇子侍读,而老大陌言却是沐公主驸马。

黎家和慕容家不和久矣,任老四和陌言平日里相处再融洽,这一番下来利益权衡下来,双方的关系定然要疏远。

他们可不信,老四会抛弃他的大东家和美好前程向心慕容家。

眼尖的人都看得出,华彰帝将侍读的头衔给陌瑾,却让他去教七皇子读书,这不是变相地跟朝廷众臣宣布,七皇子就是太子了?

华彰帝有心扶持七皇子,任慕容家再猖狂也不能让慕容皇后变出个儿子来。

章节目录 第252章 语言暴力 这么多年的较量,其实在七皇子的出生时早已经分出了胜负。

一袭紫衣临风而飘,一头长发倾泻而下,紫衫如花,长剑胜雪,肤如凝脂,白里透红,温婉如玉,晶莹剔透。

站在一旁的李葵漪来自平常百姓家,穿着就没有像颜金兰那般妩媚。

她也跟着搭腔道,“沐公主怎么都不说话?莫不是同大哥吵架了?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阳光斜射而下,暖洋洋地倾洒在陌言的身上,好像为他穿上一件明黄色的衣服。

瞥见此等尊贵的颜色,李葵漪远远地瞥见一角更深的色彩,转瞬即逝,却浓重得就像雨欲来前的山雨。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随后忙自打嘴巴,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道:“瞧我这记性,沐公主想必刚从宫里回来,断不可能同大哥争执才是呀?”

言外之意,这是陌言将沐公主给气走的。

朝中的势力划分,哪怕已经拼得你死我活,大多数臣子还是抱着看戏的态度,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选择好自己到的立场。

风云变幻之间,政治斗争里的高手都能左右逢源两不得罪,而小家小户出身的颜金兰和李葵漪却立刻自作主张地将自己划归黎家的阵营,觉得陌家从此都该围着七皇子——也就是未来的天盛国君转悠。

至于慕容家如何,她们没工夫去管也因为陌言的缘故不屑于去管。

是以,言语中夹着诸多的不屑和暗讽。

劝的什么床头打架床尾和?分明是笑话陌言娶了妻却行不了周公之礼。

说的什么沐公主心疼?分明是笑话陌言是个依靠女人地位爬上来的软骨头。

陌言修长的身材有如青竹一般伫立在那里,迎风而立,显得格外虚弱,好像只要轻轻一推,她便会落入水中一般。

在那两个女子戏谑挖苦的目光中,陌言的手在身侧越收越紧,站立的身姿更显僵硬。

他明知道万俟沐就在身后,却没有开口,甚至对她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他一直低垂着头,将所有的语言暴力默默地忍受了。

颜金兰和李葵漪得不到回应,以为陌言已经得到了什么风声,知道万俟沐和慕容家已经失势,他显得心虚胆怯,不敢应对。

于是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却不想下一刻,一阵劲风从西边刮过来,一身明黄色尊贵的衣衫突然出现在她们眼前。

“啪啪啪啪”数声脆响,两个女人都被扇了重重的几下耳光,力道十足,毫不留情,不消一会儿,两人的半边脸很快就肿了。

他们被吓了一跳,尖声地大叫起来往后退,手里提着的竹篮子也因为大动作掉下来,鱼食撒了一地,还有不少落入旁边的鱼池中,引起鱼类的大肆争夺。

在一阵激烈的“噼里啪啦”扑腾声中,一席代表着尊贵的明黄色身影来到他们的是还好呢而后。

万俟沐一声不吭,上前扯住颜金兰的发髻。

章节目录 第253章 冰凉透彻 万俟沐本来就是修炼武道的,注重行动力道的培养。

只需她稍稍用点力,便能将颜金兰扯得头皮块块拎起,哀嚎不已,刚才的大方得意神情俱都消失不见,整个就像一个泼妇:“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疯子!疯子!”

感知到万俟沐没有放下手的趋势,她挣扎着却逃脱不开她的束缚,只能哭着用长指甲抓她的手。

女子的指甲都是尖的,很容易就能抓伤他人。

万俟沐余光瞥见,一把将她挥过来的爪子攥住,狠狠地扣押在她的身上,随后从她的手中抽出她的手帕,将她的两只手绑在身后。

颜金兰已经开始意识到万俟沐不是在跟她闹着玩的了。

天盛皇朝谁人不知道,眼前这位沐公主上阵子当着皇帝的面将自己的亲姐妹刺伤,毫不留情。

更何况他们,连一只蝼蚁都不是,如何能在她的手下逃生?

她着急地朝着外头喊人:“快来人,救命啊,这里有个疯子。”

万俟沐只觉得耳边聒噪,她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却完全无视她的挣扎,拎着她的头发在桥板上拖了几步远。

每走一步,颜金兰都觉得自己的头发好像要一大片地被万俟沐扯掉一般,痛得她头皮发麻,哭得撕心裂肺。

随后,她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丢在地上,发出彭的巨大撞击声。

随后,只见她清冷柳眉皱起,美丽清冷,看着地上的另一个人,她忽笑起,就像深夜娇艳百合在风声中微笑一般,身姿是有如月光般耀眼的存在。

李葵漪瞧见她靠近,惶恐地后退着,却只能在地上挣扎,拖着病腿往外边逃,因为她的脚在刚刚逃跑时崴到了。

万俟沐低哼一声,声音平静得就像没有半点丝声线。

她颤抖着身子看向面前平静的那张面庞,那是一张多么绝色的脸庞,让所有的女人都自叹不如。

然而这张脸此时却变得格外的慑人,出现在她面前平静地看者她,平静注视着她。

她冷漠的眼神缓缓流淌在她的身上,只让他突觉阵阵冰凉透彻。

万俟沐弯腰,另一只手将花容失色落跑跌倒中的李葵漪从地上拽起来。

他们不停地挣扎着,试图摆脱万俟沐的毒手却求而不得。

在他们两人的尖叫声中,万俟沐轻飘飘地将两手一合,颜金兰和李葵漪就像是玩偶般撞到一起。

声音消停了,他们两人也呈现一个半昏不昏的状态。

万俟沐顺手将两人散落的长发打了个结,拽着中间的发结往湖心亭走去。

“救命啊!救命!”痛意再一次袭上来,颜金兰和李葵漪被痛醒了。

觉察到他们目前处境的危险,他们一边呼救,一边拼命地往后挣,然而,头发被拽在万俟沐手里,她们越挣就越疼,几乎被万俟沐半拖着一路给扯到了亭子中央。

听到呼救声,桥对面的小厮丫头们快步朝这头跑来,却纷纷停在了湖心亭外,不敢再往前一步,战战兢兢看着那骇人的一幕。

章节目录 第254章 好好洗洗脑子 湖心亭是飞虹桥上的好风景所在,不仅能尽览相府东西两院的风光,还能静静享受无限的生机乐趣。

亭下的湖面上有成群的红鲤鱼欢快地游着,颜金兰和李葵漪平日里最喜欢喂它们。

万俟沐单手将她们俩压在新修好的木栏杆上,罔顾两人的哭泣求饶,扫了眼池塘中正悠闲地游来游去的小鱼,淡淡道:“不是喜欢喂红鲤鱼么?现在就下去和它们培养培养感情吧。”

“不,我们......”

李葵漪的话音未落,便被万俟沐毫不犹豫地往前一用力。

只见一阵凶猛的掌风袭来,两个人头上脚下一齐跌落水中。

风过树动,树叶声簌簌,巨大的响动惊得湖面上的红鲤鱼四散而逃。

“救……命!救……命!”

颜金兰和李葵漪嘴里呛了水,拼命地挣扎,奈何他们的头发被绑在一起,浸泡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完全散开。

喝了太多的水,双臂在水里扑腾出大大的水花,越挣扎越疼,在冰冷的湖水中时上时下地浮着。

那些前来搭救的小厮丫头们都急坏了,纷纷在亭外下跪求饶:“沐公主,您大人有大量,放过两位少奶奶吧,再泡下去,她们会淹死的!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万俟沐眼神平静,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的两人。

性若寒冰,貌如秋水。一身头如瀑的长发柔顺的盖住不堪一握的柳腰,露出的白皙如玉的脖颈清晰地看出一对完美精致的蝴蝶骨,但是一张精致如画的脸上却一丝表情也无。

绝美的人儿让人不自觉的想要靠近,但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却让人迈不动步子——离开,舍不得,前进,却胆寒。于是,所有人都保持着呆滞的表情愣在原地,没有敢上前求情的。

半天,万俟沐才轻飘飘地瞅了他们一眼,开口道:“喝够了水,就好好洗洗脑子,看看自己有多少斤两跟我斗?我不招惹你们,你们也少来招惹我。”

她不屑地别开脸,折身来到陌言身边,不由分说牵起他的一只手,拉着他往桥西而去。

走出将近十步远,才听到身后有接二连三的“扑通”落水声,小厮们见她走了,这才敢下水救人。

陌言从始至终没有任何言语,他低垂着眸眼,沉默得像待宰的羔羊。

万俟沐刚刚牵住的是他握紧的拳,好一会儿,拳头也没松开。

他脚步虚浮地跟在万俟沐身后。

“大公子!”

风行恰好从海棠苑钻出来,见到万俟沐,神情讶异,忙行了个礼:“沐公主。”

万俟沐转身,瞧见他手上拿着的东西,吩咐道:“给他披上吧。”

风行连忙应下。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件黑色的长披风,展开来,替陌言披上了。

陌言仍旧一动不动,让风行为他服侍。

陡然瞧见陌言唇边半干的血丝,风行大惊道:“大公子,你又做傻事了?!”

陌言抿抿嘴,沉默,挣开了万俟沐的手,独自一人朝通往偏院的小径走去。

万俟沐望着陌言单薄的背影,问风行:“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255章 好似浸入冰水般 风行的目光一直追随在陌言的身上。

面对万俟沐的质问,他似乎十分气恼,阴鹜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在他看来,这个沐公主真真害人不浅,现在却像没事人一眼站在这里,他恨得牙痒痒,却苦于主子的命令不能蛮目下手。

他咬了咬牙,最终不怕忤逆地丢下一句话就往假山的方向走了:“风行不知,沐公主自己想想吧!”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阳光普照大地,可假山的背面被阴影挡住,只剩阴森森的湿寒和险峻的山势,奇峰异石。

一块块奇形怪状的石头毗牙冽嘴,真像一位位凶神恶煞的巨人。

蓦地,她觉得这个世界很恐怖,灰暗,阴冷,使她不能呼吸,不能喘息,也使她无法辨别方向,更不能作出决定。

累了吗?她曾一次次地问自己。

物是人非,流言蜚语。这些,太多她不愿意听到的事情,太多不想见到的场面,本不想在乎,但命运偏偏要她去适应一切。

万俟沐觉得累,她从来都不愿去细究复杂的事情,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何必那么隐晦?

她不是别人,如何懂得别人的心思。

可别人,将心思一层层裹藏起来,不让他人窥探半分。

有什么不肯说,偏让人费尽心机地猜测,她如何猜得出来?

头顶树梢上的雨珠,在重力的作用下下坠,滴落在脖颈间,万俟沐顿觉手脚发冷,一颗心好似浸入冰水般——死寂。

她抬起头,看向树梢上的绿芽,神色颇有几分恍惚。

那般触感何其熟悉,可为何她想不出是在何处感受过?

她沿着他们归去的方向慢慢往回走。

攀藤抚树过去,只见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清溶溶荡荡,曲折萦迂。

池边两行垂柳,杂着桃杏,条条柳丝刚刚返青,绿影婆娑在微风的吹拂下像一层绿纱笼罩在柳树后的梅花,遮天蔽日,真无一丝尘土。

景色越美,她越觉凄怆。

瑟瑟的寒风拂动着凌乱乱了的发丝,寒风呼啸吹过记忆的的边缘只留下空气中那渐渐散去的再也找不回的馨香。

河水静静的流淌什么都带走了,却空流悲伤。

回到“有凤来仪”,原本趴在桌子上的轻歌抬起头,大嗓门顿时吼起来:“沐小白!你怎么回事!不是说只去一天的么!怎么呆了十多天!我一个人在这里好无聊!”

万俟沐坐下来,用手揉了揉太阳穴,疲倦不堪道:“母后病了,我须得在宫中服侍上数日,等痊愈了,才好归来。”

轻歌这才安静了些,抿了抿嘴,却还是一脸幽怨。

这时,后厨的侍女拿着一个食盒过来了。

“参见沐公主。”

轻歌斜着眼睛睨了一眼,抱怨道:“药熬好了,又该给那个病驸马送去了,可是病驸马最近几天老是呕血,怪可怕的,沐小白,你以后不要去他那儿住了吧。要是他的病传给你怎么办?”

万俟沐惊讶地站起身,心跳不禁漏了一拍:“什么?!呕血?”

章节目录 第256章 你不要去啊! “是啊,我觉得他应该活不了多久了。”轻歌点点头,她没有看到她脸色的微变,还是拉着万俟沐的衣袖,仍旧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苦口婆心地劝道:“沐小白,你快些同他和离吧,要是他真的死了,你可就……”

“别说了!”万俟沐焦急地扯开拉着她的轻歌,拎起食盒就迈出门槛。

轻歌倏地站起身来,在她身后追着唤道:“沐小白!你不要去啊!”

偏院依旧僻静,江南的春天四季分明,春去秋来,十日不见,大片的桃花已经开败,枝头只剩碧绿茂盛的叶子,在阳光底下一动一动的放着一层绿光,蓝天四围挂着一层似雾非雾的白气,这层绿光和白气叫人觉着心里非常的痛快,可是有一点发燥。

匆忙涉过小溪,万俟沐直接推开房门。

本以为会看到他们二人投射来的目光,然而,并没有,里面是空荡荡的死寂。

陌言不在房中,风行也不见了。

万俟沐大开着门走进去。

她找遍了整个小屋,也不见陌言的踪影。

随后继续往其他的房间走去。

那是最北边一间房,门打开时发出一声阴沉低哑的“吱呀”声。

正入万俟沐眼帘的是里头供奉着的三个牌位,牌位上分别写着——爱妻刘氏,爱妻赵氏,爱妻章氏之灵位。

灵位前燃着明晃晃的香烛,并未见得半分尘埃,就连案台上的水果也是鲜艳欲滴,可见日日都有人来上香。

房内阴风阵阵,不知是从从哪个角落吹过来伴随着一阵阵击打声。

寻声望去,那无畏的风正将梁上垂下的暗色帘子鼓胀起来,无端让人心生恐惧,仿佛可以看到三张年轻而憔悴病态的脸,因为受尽了孤独无望的痛苦而逝去,现在不满底下阴冷,想要回来拉人去垫背。

万俟沐本来一只脚踏在门槛内,一只脚在外。

这会儿也不敢再往里细细探究,忙关上房门,重又退了出来,往其他方向走去。

偏院的地方很大,除却桃林、小池、还有一大片的郁郁葱葱,纵横加错的菜园子,陌言平日里吃的清淡小菜都是院内自种的。

听风行说,她未嫁入相府之前,左相给偏院的月钱一直很拮据,不知道是左相刻意安排还是被底下的人克扣了,到了他们手里一直不够用,而且大部分花在了陌言的药上,他们这些下人只好想些法子种些时蔬,自给自足,节俭度日。

菜园子在小屋后面,只需穿过竹林中的小径。

万俟沐抬头看了眼日光正盛的天,空中没有一片云,没有一点风,头顶上一轮烈日,所有的树木都无精打采地、懒洋洋地站在那里。

想了想,她最终还是盲目地找过去。

菜园子很偏,越往里边走便让人觉得幽深,她刚想往回走吗,正好瞧见陌言站在稀稀疏疏的竹林中,一只手将一根翠竹攥得极紧,一只手抬高。

因为是侧身,万俟沐看不见他的动作,却听到他又发出一阵呕声。

章节目录 第257章 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听到那声音,万俟沐的柳眉皱了皱,刚起步往他们靠近,便听得“咚”的一声。

她以为是自己暴露了,惊恐地抬眸看去,却发现,原来是风行突然“咚”的一声跪在地上,痛声道:“大公子!风行求您别再做傻事了!你的嗓子已经坏了……说不了话了!你喝再多的药,再使力,也不可能说出话来的!”

风行这声劝情真意切,沉痛不已。

陌言却恍若未闻,喉咙中断断续续地发出沙哑难听的声音来。

万俟沐不敢置信地愣住了。

难道说陌言变成如今这番模样只是因为想说话?

她震惊地走近了几步,才发现陌言的手指正按在喉咙中,也许是因为插得太深,引起他一阵接一阵地干呕。

喉中发出沙哑难听的声音,比裂帛还要难听。

“卡擦——”

万俟沐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断了的竹枝,倏地停下了脚步。

陌言闻声,回过头来,沉静的黑眸因为难捱的干呕而浮现出迷离的水汽。

那一双充满魅力的大大的眼睛,眼睛里包含着悲悯的神奇与力量,每当你的眼神和他的碰到一起,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那就像一谭神圣的拥有神奇力量的湖水,让你的心不由得震动。

万俟沐怔怔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好看,那是很深的双眼皮,一对很亮很黑的眼珠,眼珠转到眶中的任何部分都显得灵动俏媚,而难以让人看出她内在真实的情绪。。

他缓缓地将手指从嘴里抽出,抽出来的手指上一片淋漓的鲜血,唇角的血丝也止不住地往外,越流越多。

“你......”万俟沐柳眉微微地蹙起,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

陌言显然不希望她看到他如此狼狈的模样,他轻咳一声,嘴角再次溢出鲜血。

随后简单地用衣袖将血迹抹掉,在万俟沐的注视下,双眸躲闪,仓惶别开头,朝竹林深处深一脚浅一脚地迈去。

风行忙从刚刚跪地的方向转过来求万俟沐,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风行恳请沐公主劝劝大公子,大公子呕血已经五日之久,倘若再这样下去,他的性命恐将不保了!”

万俟沐看着他远去踉跄的身影,不解地问:“已经五日了?”

风行忙不迭地点头:“是的。”

万俟沐扫过一眼地上的血水,这才想起陌言有失血之症,伤口不易愈合,像他这般模样,怕是流了许久。

抬头看着那抹已经慢慢消失在眼前的墨绿色,她眉头深锁,非常不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从这些日子的相处来看,陌言不是一个任性的人,他做事很有自己的分寸,不逾矩,不强求,淡泊得像俗世之外的隐者。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如此执着,不惜伤害他自己?

又是因为什么事,他开始对她冷漠淡然,就如面对一个陌生人呢?

风行张了张口,语气沉痛地答道:“大公子说,如果他会说话,就可以入宫去找沐公主,就不会像个废人似的只能等在偏院,不仅不能替沐公主分忧,还成了沐公主的累赘。”

章节目录 第258章 一抹绝尘隔世的孤寂 “胡说,谁准你这么说大公子的?!”万俟沐掌风一扫,风行就像是毫无招架之力的秋叶一般飘飘坠地,发出“彭”的坠地声。

万俟沐目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转身正打算离开,却听得风行挣扎着坐起来,吐出嘴里含着的一口鲜血道:“前几日大公子出府去寻公主,碰见一位走方郎中,说是可以治哑病,给了一个药方,大公子照着药方服了两日,便日日寻思开口说话,可惜,一直说不出,他却不死心,天天张口练习,以至于喉咙撕裂出血……无论风行如何劝阻,大公子一句都听不进去,求沐公主劝劝大公子别再做傻事了!”

原本还在怒头上的万俟沐停下脚步,怔住了。

连走方郎中的话都信,陌言真是傻。

然而,万俟沐却觉得这件事,该怪的不是他。

她去宫中这十余日,只是命人来相府送了个信说暂时不回,却没有对任何人说明原因。

轻歌方才那般责备她,想必陌言心里也在怪她。

万俟沐扭过头,叹口气道:“风行,你起来吧,我去看看大公子。”

说着,她迈开步子朝陌言远去的方向追过去。

竹林中的路坑坑洼洼,有好些枯死的枝桠和露出地面的竹节根部。

万俟沐穿的是繁复的宫装,本就厚重不大轻便,一个不小心便容易被挂住,是以,小心翼翼又磕磕绊绊地走着,好一会儿才追上陌言。

他坐在竹林内的一方小池边,四周都是竹影,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他的藏青色衣衫与这景融为一体,遍身挥之不去的落寞。

那个背影,带着一抹绝尘隔世的孤寂,仿佛在世间已孤身行走了千年,令人不忍、又不敢接近。

他的听觉异常灵敏,她刚走近,他便发现了。

陌言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别开脸,将头低下去。

万俟沐看到他脸上不见了那温和的笑容,眉头正拧得紧紧的。不过,并不是拧成个“川”,而是拧成个尖尖的锐角,像宝剑的剑锋……

隔得太近,万俟沐发现他右手心里攥着那枚深海血珀的哨子,唇边的血迹未消,像是地狱之花一般妖艳。

万俟沐在他身边蹲下来,努力地微笑,柔声道:“别生气了,我回来了。”

那细长的眼睛在微笑,那柔和的目光像星光一样清澈,纯洁。

他坐着,她蹲着,陌言一转头便呈俯视的姿态望进她的眼里。

那盖着长长睫毛和细长的眼睛很美,眼里闪着晨曦露珠一样的亮光。倒映出眼中的他瘦长脸上的眼窝很深,腮帮子塌陷,眼睛黑黑的,眼色忧郁,像南方暴雨到来之前的天气,很阴沉……

他的发仍旧散落着披在肩上,有一片碧绿的竹叶藏在凌乱的发丝中。

万俟沐伸出手,陌言无意识地后退,像是在抗拒和她接触。

她手机眼快地将那片竹叶摘下来,放在白皙的手中,手指灵活地翻动,三下两下便折成一只小船。

章节目录 第259章 温柔而又慈悲的笑容 随后,她往身后探头,而后抬起头,眉梢微挑便瞧见头上有一片青色的竹叶。

她站直起身来,抬摘下一根细细的竹枝,随后用竹枝穿过船底,将船给固定住。

陌言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他的眼睛明澈严峻,虽然明亮,像冬天的阳光,虽然明亮,但却并不温暖。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眯缝着,像是能看穿人心似的。

万俟沐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而是轻轻地弯下腰,将小船放进了池水中,然后轻轻地舀水,让小船顺着波浪静静地浮起,她偏头,朝着陌言笑道:“我们比比谁的船跑得快,好不好?”

青草飘香,桃花林旁的池水静静荡漾,数十年不改。

清风掀起层层粉浪,落英缤纷,飘花如雨。

那人微微一笑,刹那间,时间万物都静止了。那欣悦的望着自己的眸子突然变得烁亮无比,像是亘古长明的星辰,像是朝花夕拾的陨日,像是盛大华丽的烟火,像是开到荼糜的花盏,心中的一切不悦被抚平。

这样温柔而又慈悲的笑容直直打在人心中最柔软的角落里,时空幻灭,一切都成了空白。如滚滚惊雷,如骇浪惊涛,映衬在漫天飞舞花雨里。

万俟沐说完,又站直起来,在头顶上又摘下一片竹叶。

竹叶在她的手中变化,很快就又被折成另一只竹叶船。

两只竹叶船大同小异,极其小巧精致,放在白皙的手心中格外亮眼,在阳光的折射下散发出迷人的光彩。

她将竹叶船托在手心里,她递给陌言,嘴角勾起一个玉兰般的弧度,高洁美好:“呐,你的。”

陌言半天没动静,他原本涣散的目光在她的呼唤下慢慢聚焦,那是一双像秋日的天空一样明澈的眼睛,没有一点灵气,仿佛里面藏着过多的忧伤,深不可测。

他握住她的手,静静地端详着手中的竹叶船,好像在探究这个小东西的构造。

万俟沐也没有挣开,耐心地解释道:“以前我在鹿鸣山的时候,那边没有什么好玩的,闲来无事便折竹叶,你要不要也一起试试?”

陌言听着她的话,眼中闪过一道幽暗的波光。

这种不上台面的小东西,他从没有接触过,亦不会觉得新奇。

可是在她看来,却像是好玩意。

既然如此,尝试又何妨?

过了好一会儿,陌言抓起她的手,一起将竹叶船浸入水中。

竹叶船一沾水便脱离了掌控,在水波和风的助力下轻飘飘地向前一只小船追去。

小池中的水在阳光的投射下显得很浅,清澈见底,可以看见水底的沙石;绿得有如的绿玉。水面上还有一些落下来的枯枝落叶。

原本见到他们就马上跑到一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的小鱼儿这会儿胆子开始大起来了,大摇大摆地开始钻出来,在清澈的池水中游来游去,看到水面上浮起的两只小船,都觉得新鲜,在水中用嘴一下一下挑逗地轻触着船底。

经它们一碰,小船便一荡,水面晃过一圈又一圈的波纹,远远地荡开。

章节目录 第260章 亲密接触 间或有一两只青蛙,一两条小鱼跳过水面,“哗啦”一声响,水波涟涟,溅起一池的勃勃生机。

很快,两只小船都在小生物的玩闹中进了水,开始重心不稳地摇摇欲坠。

万俟沐看得眼都不眨,正想着伸出手去将小船拯救上来。

不知从哪里来了一条大青鱼,“扑通”一声跃上来,一张口,小竹船和挑逗竹叶船的小鱼儿都被它一同吞下了肚子,水中嬉游的鱼儿纷纷逃窜而去。

就连被放在水面上的万俟沐的手指,也不可避免地跟它圆滑、湿润的嘴来一个亲密接触。

万俟沐见状,兴奋地扯着陌言的衣袖,得意地哈哈大笑道:“快看!快看!你的船被吃掉了!我赢了!”

考量两个人之间的亲密程度,不是看双方言谈之间如何相契,举止如何相敬如宾,而是看一方的小动作。

她能毫不顾忌地扯你的衣服,她能够肆无忌惮地花正儿八经的时间和你相互废话打趣还乐在其中,那就是对你没有任何戒心,且,她希望得到你的回应。

陌言盯着女孩的侧脸,脸颊不上胭脂依然艳如雪中粉梅。粉嫩的唇,完美的脸型。只是一切都比不上那双眼睛。黑色的瞳眸墨染的纯粹,仿若那一池秋水,明明深不见底,却清澈的令人心惊。似不染人间烟火杂尘般,心思全写在那双澄澈的眼睛里了。

静静地,他仿佛感受到同她一样的心跳。

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他本来就不是个轻易动感情的人,也不是个容易被欺骗的人,他甚至从来看不起这些小儿女的姿态,到底是什么变了?

看竹叶船的把戏,赏池中鱼的闲情,在以前的他看来,会消磨掉诸多散漫的时光,他不会,也从未拥有过这些。

是不是人的心在一丝不染的环境中会变得格外敏感,连细微的波动都能察觉得清清楚楚?

大概是了,这是他为自己找到的最好的理由。

他无声无息地注视着她,她的眼睛还盯着水面上仅剩的那只竹叶船,神色格外认真。

陌言没有去关注那只小船,他忽地咳嗽了一声,最终引来万俟沐的回眸。

她看到他唇边的血迹,自然而然地抬手替他抹去。

柔软温热的指腹擦过皮肤,像是一缕轻柔的暖风扑面而来,陌言舒服地闭上了眼睛,忽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她的手是那么小巧,让他一抓就能握进掌心中。

她的手是那么温暖,让他贪恋不舍渗入心灵。

万俟沐还在发愣时,人已经被拽到陌言怀里,坐在了他的腿上,因为突如其来的动作,她受惊般地伸手勾住他修长的脖颈。

陌言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处,静静地抱着她,周身环绕着淡淡的温馨。

十日汤药喝下来,竟喝出了些许生气,陌言的力气比之前大了一些,能一手就将她拽起。

万俟沐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也没动,只是仰起头,睁着迷糊的眼睛轻声问:“为什么做傻事?”

章节目录 第261章 还是做不到 陌言搂她更用力,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逃开了一般。

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喉中发出非常难听的声音。

万俟沐抬头看去,发现陌言额头青筋冒起,牙关紧咬,又有隐隐的血丝从唇角渗出来。

残缺的记忆冲破脑壳的阻碍,搭在他脖颈上的右手霎那间软弱无力,一股记忆深处撕心裂肺般的疼痛遍布全身,清脆的断骨暴露肉体之外,涌出的红色在残月的照耀下分外妖艳。

当活人的鲜血与死人的尸水熔汇于一体时,天空出现的纯白瞬间染成绝艳的妖红,妖艳红中的黑暗即将吞噬所有腐败的心灵…

她倏地回过神来,黑色的双瞳变得深邃,仿佛直视它将会掉入深渊。

他又开始为难自己了,万俟沐只觉得心上像被什么狠狠地剜了一道,疼得厉害。

“松开!”耳畔又传来那个难听的声音,万俟沐忙用双手捧住陌言的脸,急道:“别咬了!”

陌言不听,沉静的黑眸染满浓浓的悲伤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唯有薄薄却紧抿的唇最为突出,以及一双漆黑的眼珠时而闪过幽光,他身上有一种大隐隐于市的凉薄气息,让人越发地看不穿。

他忽地苦笑,摇头。

万俟沐怕血,长时间的盯着那抹璀璨的猩红,不自禁地从腹中升腾起汹涌的气息来。

她的眉头深深蹙起,捂着嘴,别开脸,腹中翻滚的污秽之物让她格外难受想吐。

这世上似乎再也找不出比他们俩更相配的一对了。

都病得很严重,不管是身上还是心上。

陌言温柔地环住她的腰,让她伏在他微伏的胸口,轻拍了拍她的背,眉宇间的倔强化为无限疼惜,原本波澜不惊的黑眸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染上了微澜。

爱的最高境界是——疼惜。当你心疼一个人的时候,爱已经住进了你心里。

他终于肯在她手心写字,摊开她的手,冰冷的指尖点下,一笔一划都带着颤抖:“你不在,我很想你,想见你就吹哨子,吹了五天的哨子,你还是不在,我就出去找你。”

万俟沐听到这,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想要握住他的手。

他从未出府,更甚至不能跟他人沟通,风行怎可让他一人出门。

陌言不懂声色地将她的表现尽收眼中,双目泛起微颤的光,像是微波粼粼的湖面:“可是,他们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他们问我话,我答不出,没人肯再理我。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好,只是想让你听到我的声音而已……可惜,我做不到,我练了一次又一次,还是做不到……”

万俟沐在他那一笔最后落下之时,心也像是被一块石头压下一般,呼吸不得。

她抬眸看向他,俨如天鹅般的眼眸,偶一流盼,满室温馨;柔丝般的、弓样的眉睫,荫掩着盈盈的双瞳,黑莓子似的眼睛里弥漫着从心灵里荡漾出来的闪亮的光彩。

原来,他躲着她,避着她,不是因为埋怨她十日不归,而是责备他自己的无用。

章节目录 第262章 慢慢地沦陷 他不强求别人,他强求自己。

为了能让她听到他说话,江湖术士的话也信,用自己的身体为赌注。

尽管可能那是假的,但他却宁愿相信这是真的,甚至愿意为此练声,努力地练到喉咙出血,他已经傻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怎么可能没有触动呢?

就算是铁石心肠碰到陌言这般执着的人,都会软下来,何况是她?

他有一双漂亮而明媚的眼睛,那是炯炯有神的,清秀的黑色眉线之下,仿佛一口明汪汪的水井,蕴涵着波澜不惊,从容淡定;也宛若一伦皎洁的明月,虽光华纤弱,却真诚地映照于她的心灵。

可她没想到过的是,陌言这次用了十倍的剂量在自己身上下了毒手,又苦心孤诣地将苦肉计升级为连环苦肉计。

连她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听到轻歌的大嘴巴,什么时候来偏院寻他,他都掐得分毫不差。

她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他想让她看到的。

他想掩盖住的东西,她永远无法察觉。

她就像是生活在他为她筑起的一座城墙里,慢慢地沦陷。

“这只哨子,还给你吧。”陌言苦笑了一声,在她的手背上极快地写下,随后将握得发热的哨子放进万俟沐的手心里。

万俟沐看着他,眼眶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渐渐地湿了。

她盯着手中放着的哨子,只觉得那手中的温度竟是那般地灼人,沉默了一会儿,她接过哨子放在唇边吹了一下。

短促的一声响,她缓缓开口,声音染上了几分喑哑,却不失魅惑:“一声短,说明你很安全。”

“一声长,说明你有危险。”

“两短一长,就是说你想喝水。”

“两长一短,你饿了,想要吃东西。记住了么?”

她说一句,便示范一次,微垂的眸眼中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

陌言认真地听着,嘴角微微的浅笑,已然同眸子深处复杂的情感合成一体,他是洁净纯澈的一汪水井,也是明亮柔和的一伦明月,但是它温柔中有邪魅,坚定中有执着,纯洁中有神秘。

他忽地接过她手里的哨子,在她不解的注视下,放在唇边吹出三声长长的音来,他在她手心里写:“三长,我想见你。”

万俟沐没往任何歪处想,默认点头:“恩。所以,这哨子还是你留着吧,不用说话,我就会明白的,我也会教风行他们认哨音……”

陌言连连摇头,写道:“我只吹给你听,不要告诉别人。”

万俟沐一愣,那双清莹秀澈的大眼睛,仿佛一泓清泉盈盈流动,随着心情的微风泛起阵阵雪亮的涟漪,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

我只吹给你听。

这几个字曾经不是写在手心里的,是由她最喜欢的那个男人口中说出来的,声音如梦如幻,犹如玉石相激,时常回荡在她的梦境中,犹如魔音绕耳,挥之不去——

能有次饭承诺,起因自然是她当初的死皮赖脸:“颐灏,你的笛子只能吹给我听!”

章节目录 第263章 好梦易醒 “别人听见了怎么办?”那个人挑眉,映射在阳光下的侧脸就算是用美好词汇来描述,也是十分贫瘠吃力的。

墨黑色的头发软软的搭在双肩,魅惑的双眸不时地泛起光亮,高挺的鼻梁与薄薄的嘴唇,完完全全的巧夺天工恰到好处。白皙的颈分明的锁骨,性感又不失安全感。

“那……那你就再吹一首曲子补给我!”天真的她嘟起嘴道。吐语如珠,声音又是柔和又是清脆,动听之极,男子向她细望了几眼,见她神态天真、娇憨顽皮、双颊晕红,年纪虽幼,却又容色清丽、气度高雅,当真比画里走下来的还要好看,竟会有如此明珠美玉般俊极无俦的人品。

“为什么?”他握住她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问。

“因为……因为……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当然只能吹给我一个人听!”她低下头,思考许久,总算找到斩金截铁理直气壮的答案,但看到男子眼中闪过的几丝笑意,她才恍然大悟,刚刚说的,似乎牛头不对马嘴。

那人败下阵来,摇了摇头,那双一双钟天地之灵秀眼不含任何杂质,清澈却又深不见底,肤色晶莹如玉,说不出飘逸出尘,仿佛天人一般,唇边浮起清雅的笑意:“好,只吹给你一个人听。”

所以啊,她在回宫之后的第一夜才会睡不好,不是因为床铺不够柔软,而是因为未能在睡觉前听到那人的笛音,那人的声音,感受到那人的温暖,因为他不在身边。

哨声是哨声,笛音是笛音。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又如何能够做到相互取代呢?

她曾经历过太美好的梦境,好梦易醒,美好的东西总是容易逝去。

现实可以随时翻动搅扰她残缺的心,风蚀她的残破不堪,却永不能探及她的灵魂深处。

那扇门,怕是已经永远被关上了。

“走吧,回去。”她反握住陌言,拉着他的手带他起来,随便看向平静的水面,眼中慢慢地染上了几分落寞,叹道:“我的小船也不见了。”

陌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满池的鱼儿在嬉戏,时不时会有珍珠般闪亮的珠点落在水池里,水面溅起了晶莹的小水花,露出一个个的笑靥。

水面平静的时候,小水池就像一面宝镜,映出蓝天白云的秀姿;微风吹来,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从前,竟没发现这个好去处。

阳光从竹林的缝隙洒下来,洋洋洒洒地倾泻在山间的竹叶、岩石和各种躲藏在阴暗背影后面的小生物,林下堆积了厚厚的一层竹叶,树林里隐隐约约传出布谷鸟的叫声。

两个人携手,十指相交,磕磕绊绊地往外走。

忽地,万俟沐停住了脚步,走在她身侧的陌言不解地扭过头,见她有低下身子的趋势。

低眉看去,原是她繁复的衣裙被勾住,陌言撰住她正欲伸下去的手,摇了摇头,温柔地替她拨弄开。

将撩人的枝条拨开,他刚想直起身子,却感受到手上撰着的小手摆脱开来。

章节目录 第264章 甩出了几千丈远 他的目光就像一道冰冷的月光,射进绿意盎然的青草中,像是能瞬间将它冰冻一般,却在听得她的下一句话骤然冰释,她轻声细语道:“有东西,等一下。”

他的身子僵住了,只觉一阵熟悉又迷人的味道正在慢慢地靠近,停在他身侧。

当她放下来的时候,白皙的手中赫然是一片还沾着露水的竹叶……

原来是陌言散乱的长发沾了竹叶,万俟沐替他摘下。

万俟沐握住他的手,将他拉起来,没有解释:“走吧。”

当两个人的身影越走越近,候在外面的风行看到如此惊为天人的场景,竟愣住了。

海棠红配深色青,主子的挺拔身形配沐公主的娇小,远远看去,格外和谐。

而当他们慢慢走近,又像是年迈的夫妻相互搀扶着前进一般,相互论脚力,沐公主沉稳,主子略显虚浮。

近了,细细探究起来,主子的这副相貌确实不能恭维,被沐公主足足甩出了几千丈远。

风行想了一会儿便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什么配不配!

都是被主子当初那声询问惹的!

怎么着他家主子那是人中龙凤,只有别人配不起他的份,怎么着都不可能是沐公主配不上他家主子。

再说了,配又如何?

不配又如何?

是夫妻却永不可能成夫妻,这才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答案。

任谁痴心妄想,想出一千种上天入地的可能来,通通都没用。

“风行,大公子这十日来气色略有好转,那药轻歌有按时送来么?”风行寻思更多的时候,万俟沐已经走到他跟前来,问道。

风行听见“药”字就不舒服,微微地蹙起眉头,但没有回复,而是偷眼看了看陌言,见陌言不为所动,只能点头答道:“有,有,轻歌姑娘日日都准点送来,主子若不做那傻事,身子肯定能好得多。”

万俟沐笑开了,如碧波伴清澈的眼神,洋溢这淡淡的温馨,嘴角的弧度似月牙般完美:“看样子孙太医算对症下药了,走,药又熬好了,回去热一热,继续吃吧。”

万俟沐改牵为拉,陌言也没有拒绝,任她牵着,像个孩子似的拖着,从风行的面前走过。

风行看着万俟沐的背影,心中恨得牙痒痒,扫过自家主子的影子,他的眼中流过几丝挫败感。

当初他以牙还牙给她的那碗粥也下了毒,却被主子换走了,主子啊主子,你如此护着她做什么?

夏季的竹叶青翠欲滴,远远望去好像绿色的海洋,使人非常舒服。

近看,就能看清竹节上长着许多的枝条。

一阵风吹过,竹叶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响声,好像轻弹琴声。

出了竹林,绕回小屋时,陌瑾的小厮侍笔正候在那。

侍笔见他们俩回来,当即跪地拜道:“沐公主,宫里来人了,说四公子中了状元,陛下设了状元宴,杨公公特地询问大公子身子可好些了,能否参加此次国宴?”

陌言沉默地注视着万俟沐,深黯的沉静的眼神中夹杂着愁绪。

章节目录 第265章 没意思 万俟沐也看着他。

他最终轻摇了摇头。

万俟沐微微蹙眉,眸眼中多了几分别人看不透的情感。

她想了想,道:“就说驸马身体抱恙,国宴去不了了。”

侍笔不敢抬头,声音越发地低下去,怯怯地回道:“杨公公还说,已经请过落公主和落驸马了,如果沐公主和大公子不去,恐怕不大好。”

听到那两个人名,万俟沐的眼中迸发出盛怒的火光。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出声:“杨德人呢?他自个儿怎么不来?假惺惺地让你过来问什么!出去告诉他,说本宫和驸马身子都不舒服,请落公主和落驸马多喝几杯!”

杨德是父皇身边最受宠的太监,他对她和万俟落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却反倒拿万俟落压她,逼她现身,居心何在?

侍笔刚听说飞虹桥上的惨案,这会子过来还是胆战心惊的。

经过飞虹桥一事,沐公主的恶名已经传遍了整个相府,谁都不敢来招惹她,生怕她一个生气,就把来人脖子给拧了。

听万俟沐这么一说,他一丝疑问都不敢有,忙磕了个头爬起来:“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告诉杨公公!”

万俟沐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冷漠道:“下去吧。”

侍笔听罢,像是解放了一般,连滚带爬地进了桃林,速度比见了野兽还快。

远远地瞧着他的背影,万俟沐眼中的光亮像是风中的残烛,忽明忽灭。

陌言宽大的手拉着万俟沐的手,让她面向他,并在她手中写道:“若是想去,我陪你。缺席大约不好。”

万俟沐摇摇头,嘴角上含着沉思的、出了神的、似笑非笑的笑意道:“不了,没意思。”

陌言的眼睛倏地眯起危险的光芒来。

什么没意思?

因为旧情人和情敌都在,所以没意思?

呵,到现在,你还只是个胆小鬼,不敢面对现实吗?

没事,终有一天,你会舍得做出选择的。

他没有逼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姣好的阳光从窗口洒下,溅落半地流光。

依照天盛国的传统,新科状元除了打马游街和佛塔题名之外,华彰帝还会在承恩殿为陌瑾设下了国宴,昭告天下。

出席国宴的只能是朝廷四品以上官员及一众新科进士。

华彰帝上坐,左右两边分别是慕容皇后和黎贵妃,黎贵妃身旁的小桌上坐着七皇子万俟煦阳。

大殿之中有两列座椅依官职爵位一字排开,慕容家与昭王府正面相对,接下来是国舅府与左相府相对。

慕容赫重伤未愈,慕容家列席的只有慕容大元帅。

黎戍无官无职,不能入宫参宴,国舅府也只黎国舅一人在座。

昭王尚在封地,昭王府出席的有世子颐灏和世子妃万俟落。

左相府的位置上端坐着新科状元陌瑾和左相陌鸻。

以下皆是些京官和新科进士。

宴席还未开始,待众人皆坐定,华彰帝环顾左右,朝身侧的公公问道:“怎么不见沐丫头和沐驸马?”

章节目录 第266章 听者无不动容 杨公公忙应道:“回陛下,老奴去请过了,沐公主说驸马身体抱恙,就不来了。”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看向万俟落,战战兢兢道:“请……落驸马和落公主……多喝几杯。”

万俟落倒也不客气,盈盈笑道:“难为沐儿妹妹如此惦记着我们,我和驸马改日定登门探望妹夫和妹妹。颐灏,你说是不是啊。”

颐灏未出声,俊朗的面容平淡无波。

杨德将万俟沐的原话只字未改地抖出来,听在任何人的耳中,都知道万俟沐对颐灏和万俟落恨意未消,说不来宴会的,不过是在找借口,真正的,怕是不想见到他们吧。。

华彰帝蹙眉,威严的眸子闪过不悦:“这性子是越发地管不住了,沐丫头啊……唉!”

坐在他身侧的慕容皇后忽地发出一声虚弱的咳嗽。

华彰帝闻声,偏头看过去,关心地问道:“皇后身子好些了么?”

慕容皇后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

即便病了,神色略显憔悴,身形却依旧挺拔,坐姿端正,仍不损天盛国女将军和一国之母的风采。

她用手帕掩唇,苦笑道:“多谢陛下关心,臣妾好多了。沐儿留在宫中照顾了臣妾十余日,今儿早上才回的相府,这些日子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许是累极,才缺席了国宴,为人母亲,带累了女儿,臣妾深感有罪。”

十分平淡的讲述,没有撒娇和抱怨,只是娓娓道来,却让听者无不动容。

华彰帝把手搭在她的手边,却没有去抓她的手,只是轻轻地叹道:“原来如此,朕老了,记性真是差了许多,竟忘了沐丫头前几日宿在宫中,唉,难为那孩子了。若是沐丫头平日里做事不周到,还请陌亲家和状元郎莫要介意才好啊。”

左相陌鸻忙起身道:“陛下折煞老臣了!沐公主贤良淑德,犬子能娶沐公主为妻,真是三生有幸!”

陌瑾着一身大红色状元朝服,与他平日所着风流蓝衣相比,更增添了几分成熟,眼睛深邃有神,鼻梁高挺,嘴唇性感,尤其是搭配在一起之后,更是犹如上天手下巧夺天工的作品,让人不禁感慨,人不风流枉少年。

他也随着父亲站起来,寒暄道:“微臣的大哥身子一直不好,还请陛下和沐公主多多担待。”

华彰帝抬手示意道:“两位爱卿就坐吧。朕的女儿朕清楚得很,从小惯着宠着,哪能那么听话?去了回鹿鸣山回来,性子没磨好,反倒是更野了,若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陌亲家尽管直说。即便是皇女,也已经为人妻子,得守妇德才是。”

左相深深鞠躬:“老臣惶恐。”

黎国舅捋着胡须笑出声:“陛下,左相大人一门真是和睦,羡煞老臣哪!”

左相谦虚:“哪里哪里……”

章节目录 第267章 莫不是瞧不上 慕容大元帅从头到尾不曾插一句话,只一个人昂首挺胸地坐在位子上,目不斜视,保留着慕容家将一贯的凛然正气。

觥筹交错,官场本就污浊,酒席之上更是更是官场败风的盛行之所。

他最不喜攀龙附凤,尔虞我诈,自是不会搭理这些应酬。

国宴还未开始,那些文官已经搭上了,分不清话中有几分真几分。

军人向来直爽,战场上的生死较量哪是几句寒暄的动听话就能拼得过的,故而很少文官会想去跟武馆打招呼,毕竟文不对马嘴还怕尴尬。

慕容家如今的基业都是马背上打下来的,于任何人无所愧疚,所以,慕容家的地位远在黎家和陌家之上,与外藩昭王一门平起平坐。

本是男人们的宴席,女人插不上几句嘴。

酒至半酣,黎贵妃看着身旁的万俟煦阳道:“煦儿,从今日起,状元郎就是你的老师了,快去敬老师一杯酒。”

正在被旁边的文官哟喝着饮酒的陌瑾闻言,忙将手中的杯盏放下,惶恐地立刻起身行礼。

左相毕竟老奸巨猾,先在陌瑾前头开口说了话,笑道:“贵妃娘娘真是太瞧得起犬子了,七殿下天资聪颖,这老师犬子是万万不敢当的啊!”

黎妃眼中闪过几丝精光,却还是了然于胸,不慌不忙地掩唇笑道,温婉贤淑地开口道:“左相大人,怎地如此妄自菲薄呢?令郎的才学那是有目共睹的,连陛下批阅了令郎的卷子都称赞不已。”

说着,黎妃的目光还特意很欣赏崇敬一般地看向皇帝。

皇帝点头,以示肯定。

两人的交流落入左相眼中,他眼角原本重叠在一起的皱纹更是拧成一叠。

黎妃眼中闪过戏谑的光,继续道“煦儿年纪还小,需要老师多多教导,今日堂上,哪位文官觉得状元郎不配的,大可上前来比试比试。”

此话一出,满朝文官皆是默然,面面相觑。

年长的均是火眼金睛,哪里看不出黎妃这里头的深意。

而年轻的又自诩没有才华,哪愿自行上去自取其辱。

“看来,这满朝的文官对状元郎可都是格外器重的,可状元郎这百般推脱,莫不是瞧不上我家煦儿?”

她这么一问,陌瑾哪敢说不?就连左相也赶忙帮着打圆场:“黎妃娘娘言重了,瑾儿怎是这般想法,他只是......”

“只是,这拜师礼定然是不会少的。”黎妃眉梢眼角,皆是春意,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便如要滴出水来,似笑非笑。

“煦儿,还不快去为你的老师敬上一杯拜师酒?”黎妃朝坐在旁边的万俟煦阳吩咐道。

七皇子万俟煦阳显然先前已经被黎贵妃教过了,小小的个子着一身明黄锦服,头戴玉冠,肤色白皙,五官清秀中带着一抹俊俏。

他端着酒杯走下台阶,站在陌瑾桌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随后道:“老师,煦阳敬你!”

陌瑾笑道:“殿下年纪尚幼,还是不要饮酒吧,微臣先干为敬。”说罢,仰头喝尽。

章节目录 第268章 放肆! 他清澈明亮大眼眸,泛着迷人的光泽,堪称温润的五官无不在张扬着优雅,轻轻勾起嘴角,仿佛阳光般温暖渐渐融化人的心房,让人无法抗拒,如同天使般的温柔,纯净,使在他身边的人都变的柔和,温暖。

可七皇子万俟煦阳却并不这么认为。

由于身高的差异,七皇子需要抬头盯着陌瑾看。

原本他就对这些文绉绉的老师没有什么好感,此番见陌瑾替他挡酒,只以为他是在假好心,作戏给其他人看,眼眸中闪过明显的厌恶。

听见陌瑾这话,他便将酒杯递了过去,桀骜道:“既然如此,那就请老师替本宫喝了吧。”

“煦儿!放肆!”坐在台上的黎贵妃厉喝一声,头上的流苏因为她激烈的动作轻轻晃动起来,明晃晃地折射在她姣好的脸上,显得表情更加的狠厉。。

陌瑾一双钟天地之灵秀眼不含任何杂质,清澈却又深不见底地看着已经托到他面前的水。肤色晶莹如玉,深黑色长发垂在两肩,泛着幽幽光。他身材挺秀高颀,站在七皇子一个小孩对面,显得有些尴尬。

他最终接过万俟煦阳手中的酒杯,真的喝尽了。

“煦儿,还不向老师认错!”黎贵妃气得不轻,疾言厉色地命令道。

然而万俟煦阳固执地撅着嘴,半句错也不肯认。

黎贵妃偷眼瞧了瞧华彰帝的脸色。

华彰帝脸色沉静依旧,但是目光一直落在面前两人身上。

黎贵妃心中暗道不妙,赶忙道:“状元大人,以后煦儿就交由你多加教导,这般目无师长,应当重罚。“

而后,小手温柔地贴在华彰帝的胸前,神似撒娇道:“陛下,您说是么?”

华彰帝低眉睨了她一眼,点头,低沉的嗓音“嗯”了一声。

万俟煦阳看向那双华彰帝的原本期待的眼神瞬间像花一般蔫了。

他嗫嚅地说了声:“对不起。”随后转身想回到席位上。

“大点声。”黎贵妃还不满意。

万俟煦阳闭了闭眼睛,大张开口道:“对不起,这下好了吧?”

黎贵妃瞧着华彰帝把目光转到前面的歌舞了,也就没搭理万俟煦阳。

万俟煦阳气呼呼地折身走回自己的位置上,他的年纪还小,不懂治国大业,也不懂什么家族纷争,他只是厌烦那些没完没了的束缚,一个又一个教他学问教他做人的老师。

在座的众人将各式各样的眼光投向陌瑾,他们早已知晓,清晨便有太监入左相府宣读了圣旨,封陌瑾为翰林院编修兼七皇子侍读。

依照天盛国的祖制,从未有除了太子之外的皇子配有专门的侍读,所以,那些前来看热闹的同窗们都误解为他做了太子侍读,纷纷向他道喜。

太子就是日后的天子,做了天子的老师,日后肯定前途无量,此事很快便在整个相府传开。

华彰帝给了七皇子万俟煦阳以太子的待遇,却不给他太子的名分,只用一个虚设的官职就轻而易举地将慕容家和黎家同时吊起来。

看起来不偏不倚,也让两家无法理直气壮地指责他的偏颇。

章节目录 第269章 所言非虚 一入朝堂深似海,从此青衫染尘埃。

不管是富家子代如陌瑾,还是其他贫穷人家的孩子,一入朝堂便是风起云涌,再也为自己的官场生涯做不了主。

陌瑾作为新科状元,从此刻起,正式被卷入纷乱的是非之中。

一直静默的慕容皇后突然开口道:“既然是陛下的旨意,状元郎就遵从了吧。煦儿是我天盛国的未来希望,你不仅要教他,还要好好教导,否则便是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富有特色和感染力的音质,仿佛一缕和煦的春风温柔缠绵,不娇媚,不霸气,也不是那种江南女子的柔柔弱弱的感觉。

这一声把原本就在犹豫的陌瑾给吓着了,他诧异地抬起眸眼看向慕容皇后。

今日的她打扮虽与以往类同,但更显得比以往柔美。繁花宫装外面披着一层金色薄纱,宽大的衣摆上锈着金色的凤纹,三千青丝撩了些许简单的挽了一下,其余垂在颈边,头上插着镂空飞凤金步摇,随着她说话,发出一阵叮咚的响声。竟在不经意间缓解了场上的尴尬。

慕容皇后竟帮着黎家说话,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就连华彰帝也颇感意外,他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看透朝堂争斗几十年的那双眼睛渐渐深邃,放在桌子上的手指也似有若无地轻点着,面无表情,然而,口中却道:“皇后说的极是。”

站在陌瑾后面的左相脸色变了变,一双浑浊的眼睛更是眯了眯,他放在袖中的手越渐变冷,随后,暗中推了陌瑾一把。

陌瑾回过神来,立刻会意,忙鞠躬道:“微臣定当竭尽所能与七殿下探讨学问。”

华彰帝满意地点点头道:“我天盛能有状元郎这等人才,实属不易,莫说念力非凡,就单说状元郎的一篇时务论,让让朕很是惊讶啊。”

陌瑾受宠若惊,忙向前行礼:“陛下此言,臣惶恐。”

华彰帝摆摆手,“所言非虚。小小年纪居然能有这般惊人之语,委实难得。国之大防在西北边关,突厥人三番两次犯我边疆,我天盛与大成结盟以抗突厥并非长久之计,长此以往,也非长久之计。若不能一举歼灭突厥人,我北疆百姓将深受其苦,民不聊生。朕想听听诸位新科进士的计策。”

提及北疆和突厥,很多大臣均将目光投射到颐灏身上。

众所周知,那边是昭王的地方。

然而,颐灏的双眸没有任何一丝波动,连神情也是万年不变的淡然,仿佛眼下所讨论的事情与他并无半点关系。

他今日身着朝服,却丝毫不掩身上的温文尔雅的气质,不浓不淡的剑眉下,狭长的眼眸似潺潺春水,温润得如沐春风,鼻若悬胆,似黛青色的远山般挺直,薄薄得唇颜色偏淡,一双流星般的眼眸轻轻扫过对面,而后自顾自地饮上一杯酒。

这时,新科探花站起来,就着往年突厥进贡数量变化对突厥情况进行分析,提出需要富国强兵,多往北疆地区派遣兵将及加强北方城墙的搭建,以防卫北疆突厥防不可防的进攻,防患于未然。

章节目录 第270章 明显的笑意 榜眼则不这么认为,他出身卑微,自小在农户家庭长大,最是看不得征兵导致妻离子散的局面,遂率直谏言道:“臣以为不妥,对突厥应以维和的手法,突兀征兵与筑起城墙,会让突厥误以为我国有侵犯之心,更起反叛心思,到时以我国有失在先,则是得不偿失。”

“此言非也,若突厥时时关注我方动静,难保他们不早有反叛的心思……”

也是巧合,新科探花、榜眼皆是陌瑾的同窗,都不过弱冠之年。

少年都凭着一股意气风发的热血,在初入朝堂正春风得意的时候毫无顾忌地各抒己见,所以,三人争辩起来也毫不相让,面红耳赤,其余来自各地的进士也都参与其中,承恩殿热闹非凡。

然而,国宴之上谈论政务,本不合礼数,这群初生牛犊的表演,在他们眼中看来不过就像是一场儿戏。

老臣们皆默然,左相的眼睛在殿上扫了一圈,端起旁边的酒盏继续饮酒。

待争辩告一段落,众新科进士仍带着愤愤小声嘀咕,好像自认为自身自有道理,他人皆是谬论。

华彰帝显然对这些敢于谏言的年轻人很满意,放下酒盏的唇边带着明显的笑意。

目光一扫,却发现了个不合群的,如此热闹中,慕容大元帅一直不曾言语。

他一袭盔甲衬托出他那英武的身姿、虎目炯炯有神的盯着前方的表演,全然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国字脸上的点点皱纹以及头上不知何时生出的丝丝华发并没有掩盖住他的决心。

阳光打在他的铠甲身上,渡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微仰着头,神色静宁而安详。

华彰帝的一碗水怎么着也得端平了,便开口问道:“慕容卿家,赫儿身子如何了?朕虽然罚了他,心下却也不忍,明日朕将亲往元帅府探视。”

慕容大元帅是慕容家的家主,其弟慕容振邦常年驻守边境,而他手下掌管着盛京周围三州十郡的兵马,可谓位高权重。

听罢华彰帝的问话,慕容大元帅挑高了浓眉,线条俊朗的脸上凤目平静无波,他淡淡道:“慕容赫罪该重罚,陛下不必姑息,待那孽障伤愈,臣还当家法伺候。”

浑厚的嗓音,严肃的神情,刚正不阿的性子,慕容家的家主威严不容许任何人忽视,即便是华彰帝,也要忌惮他三分,何况是那些文官?

譬如黎国舅和左相陌鸻,都不大敢在慕容大元帅的面前耍嘴皮子,一来,他不会理会他们,二来,他若下手,必然不留情面,他们也不会自己招黑。

若不是这回出了慕容赫这个岔子,慕容家怎么也不可能有把柄落在华彰帝手里。

然而,就算慕容赫犯了再大的差错,朝臣却也心知肚明,华彰帝不会真的将他怎么着。毕竟是国母的哥哥,毕竟是天盛国最大的大将军。

因为,慕容大元帅的儿子数年前战死西北沙场,慕容赫成了慕容家仅存的独苗。

章节目录 第271章 诚惶诚恐 慕容家又是朝廷的中梁砥柱,一旦动摇,不仅朝内民心不稳,就是得知消息,北方的外族人群也将蠢蠢欲动。

一旦打起仗来,这边军心动荡,没有有力的领导,甚至要御驾亲征,而敌方却倾巢而出,到时,整个天盛王朝都将岌岌可危,如何可以动摇?

是以,即使慕容赫他犯了擅离职守私闯后宫理当伏诛的重罪,却只杖责了一百军棍作为惩处。

至于官职连降三级,更是算不了什么。

战场不似官场,都是慕容家在做主,而慕容赫本来修的便是无上的武道,夺下军工不过是一场两场战役的事。

之所以这么处理,不过是场面上给了个交代罢了。

官场上的规则,那些老狐狸自是了解,不会也不敢直接提出异议,就这件事在老虎的头上拔毛。

可即便如此,华彰帝还是担心将慕容赫打重了,惹得慕容大元帅不高兴,毕竟那是天盛皇朝的大元老,大功臣,还是他妻子的亲人。

他饮了一杯酒,将酒杯放到桌子上,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元帅莫要自责,皇后也为此事伤了身子,朕着实不忍。说起来,赫儿毕竟年轻,谁在年轻的时候没有犯过错?且容他改了吧。这该罚也罚了,元帅也当消消气。”

人的个性分两个极端,性子越是内敛之人越叫人忌惮,哪怕他内心并非诡计多端。

而越是嘴碎话多喜欢谈论是非的人,说出的话越不能叫人上心,这也是为何华彰帝在乎慕容家更多,而顾忌黎家更少。

慕容家自然也是知晓,也就越发的沉默。

昨日有朝臣上奏,劝说华彰帝立七皇子为太子,此言一出,满朝堂哗然一片。

华彰帝在朝上拍案而起,勃然大怒:“朕年富力强,那些劝朕早立太子的人居心何在?难道朕已经病入膏肓,迫不及待地需要迎立新君继位么?”

朝臣跪倒一片,诚惶诚恐。

请奏的官员一时之前被吓得趴倒在地上,不敢随意动弹。

杨德小心翼翼地在华彰帝耳边道:“陛下,这是刚入职的户部尚书,原户部尚书请辞,力荐此人,心思单纯,干活认真。”

华彰帝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倒在下面的一片,冷哼了一声,道:“正事不干,惹事倒不少。”

此话一出,全场更是寂然。

跟了华彰帝时间久些的大臣,自是知晓他话中的深意。

一个刚刚入朝的大臣,会贸然说出这种话,只有被人教唆出头的可能了,亦或者此人原本就是脑袋缺根筋,不大懂得查看时势。

第二日,华彰帝便下诏封陌瑾为七皇子侍读。

自此,再无人敢提立太子一事。

但在旁人看来,陌瑾在华彰帝心中的地位还是不低。

见华彰帝语气一软,慕容皇后接口道:“陛下能原谅赫儿胆大包天,臣妾替慕容家感念不已,日后定当潜心教导,不会再叫他出半分差错。”

“皇后辛苦了。”华彰帝伸手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紧紧地扣住,安抚道。

章节目录 第272章 相敬如宾 皇后淡淡地扫了一眼,没有动作地任由他握着。

政治上的事,放在国宴上来说,万俟落很识时务地并未插话,而是静静地听着,眼眸中的光时不时地闪动了下,只是适时给颐灏空了的杯中添酒,得体地做她为人妻子该做的事。

华彰帝环顾一圈,终于问到了颐灏:“落驸马的身子好些了么?”

颐灏一身官服也掩不住他卓尔不群英姿,英俊无匹五官仿佛是用大理石雕刻出来,棱角分明线条,深邃目光的目光总是格外温和地看人,他浅浅地抿嘴笑答:“已经痊愈,多谢父皇关心。”

华彰帝颔首,满意地笑道:“见落驸马与落丫头相敬如宾,朕十分欣慰啊。”

颐灏姿容清冷,宛若天人,他温和地应道:“能得落公主为妻,是颐灏的福分。”

万俟落微笑,像是乍开的花一般,尽绽光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含羞低头。

华彰帝似乎越发喜欢这个女婿了,嘴角咧得更开,开怀笑道:“既然落驸马的身子恢复了,那过几日就去礼部上任吧,正好与新科状元同一日入职,自此后就是我天盛的朝臣了。”

颐灏忙起身下拜:“臣谢主隆恩。”

依照天盛国祖制,当朝驸马一律官拜驸马都尉,正三品,然而驸马都尉是武将,掌管军中事务,到了华彰帝时,便改在了礼部任职,等于占据了礼部的官位做了个拿俸禄的闲差。

为何如此?

人人心照不宣。

话完了朝事,便谈及了家事,华彰帝当真很忙,左右都要照顾周全,又笑道:“落驸马与落儿如此恩爱,看样子朕快要做外祖父了,不知这第一天孙何时降生啊?”

万俟落今日穿着端庄又不失颐家代表的的宫服,她乌黑如泉的长发在雪白的脖颈间滑动,一络络的盘成发髻,玉钗松松簪起,再插上一枝金步摇,长长的珠饰颤颤垂下,在鬓间摇曳,眉不描而黛,肤无需敷粉便白腻如脂,唇绛一抿,嫣如丹果,绯红的珠链戴上皓腕,白的如雪,红的如火,慑人目的鲜艳,白色的罗裙着身,翠色的丝带腰间一系,顿显那袅娜的身段,镜前徘徊,万种风情尽生。

听到他的提问,万俟落满面羞怯地低下头去,盖住了眸光的闪烁,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两绺头发娇媚地垂在脸颊两侧。行动之间袅袅婷婷,显得娇媚可爱而不失端庄:“父皇,您笑话落儿!”

“哈哈哈,落儿,这是人之常情,不必害羞!”华彰帝哈哈大笑,宴席上纷纷响起附和的笑声来。

陌瑾看着满朝的文武大笑,忽然想起那个跋扈公主来,她与大哥什么时候会有子嗣?

这么一想,他的目光不自禁投向斜对面的颐灏。

当初闹得风风火火的另一个主角——颐灏。

却发现,明明是在谈论他的子嗣,颐灏唇边却并无半分笑意。

他有一杯没一杯地专注在眼前的酒中,仿佛这只是清水,毫不上心。

章节目录 第273章 不醉才怪 是啊,以质子身份南赴盛京,背井离乡还要遭人白眼。

即便贵为世子,即使贵为天盛驸马,享正三品朝臣待遇,总归是个空头的头衔。

换做任何人,却都不会觉得满意。

这不满意之处在于,他将很可能一辈子被囚盛京,不得回归北疆。

除了皇帝开恩让昭王进京或者返乡省亲,他们唯一一家团圆的机会只有——

谋反。

然而,陌瑾很快挥去脑中的这一想法,若要谋反,颐灏不可能选择落公主为妻,而且还把慕容皇后和沐公主给得罪了个彻底。

毕竟,沐公主身后的慕容家在天盛国才是真正的位高权重,掌握着北疆地区的兵权和兵防布景图。

别人勾搭都来不及呢,就昭王世子敢这么吧背道而驰。

得罪了慕容家,昭王拿什么南下作乱?

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照耀着白茫茫的大地,反射出银色的光芒,耀得人眼睛发花。

恍惚中,他仿佛看到颐灏投射过来的一道犀利的目光,与他平日里的温和模样截然不同。

陌瑾生怕被发现,下一刻便扭回了头。

下一刻再回头看去,颐灏仍旧静坐在那边,宛如一块无瑕美玉熔铸而成玉人,即使静静地在那边喝着酒,也是丰姿奇秀,神韵独超,给人一种高贵清华感。

是夜,陌瑾喝得醉醺醺的回来,憨态可掬,眼神迷离,脚步蹒跚地走在小道上。

左相命人送他回西厢,看着他东倒西歪的背影,左相连连摇头叹息道:“唉,年轻人哪,太实诚,让喝酒就喝酒,半杯都不躲,不醉才怪!”

作为新科状元,陌瑾自然最受人瞩目。

不管是老臣新臣,都想要前来同他敬上一杯。

然而,这嗔怪里却也带着诸多自豪,自打早上到现在,左相狠狠地过了一把被人赞扬的瘾。

他有四个儿子,大儿子病弱地位又低,帮不了他什么。

二儿子三儿子当初流连花丛,若不是他强制下令给他们安排了职务,并给他们娶了一房妻子回来管住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哪条花街柳巷里溜达。

四个儿子中唯有陌瑾给他长了太多的脸,从小便在修习念力方面天赋异禀,时常受到各位老师的赞扬,就是同僚也会不时地提及。

不用他多加敦促便会多加努力,出人头地,这样的孩子谁家不想要。

月上中天,皎洁温柔,柔和的月光把夜晚烘托出一片平静与祥和,月亮的光落在树丫上,落下斑驳的黑影,零星的像是碎条儿挂在树丫上一般。

突然,一片云朵掩住了月儿那秀丽的面容,树下只剩下一片阴影。月儿把清辉从云朵的周边映射出来,仿佛在四周镶成了一个灿烂的光环,光环托着云朵从月亮那秀美的面庞上轻轻拂过……

左相心情不错地哼起小曲子,在树影下慢慢地踱着步往回走。

可才回到东院,左相夫人刘桂香看到他便开始嚎啕大哭,鬼哭狼嚎道:“老爷啊,了不得了!这府里住不得了!”

左相脚下的步伐停住,稍稍一愣。

章节目录 第274章 捧上了天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小厮上前,借着小厮提着的灯笼的光亮,他看清刘桂香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蹬腿嚎哭,嘴唇上也没有血色,头发似乎打了千万个结,衣服上也不知道是否因为沾上灰尘还是昏暗灯光的颜色而显得格外灰暗。

完全不成体统,左相厌恶地皱起眉头,狠狠地甩袖,厉声喝道:“出什么事了!起来说话!”

刘桂香是前夫人的使唤丫头出身,身上丝毫没有半分高门妇人的温柔贤淑,而是性格泼辣,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素来要强得很。

白日里万俟沐教训了她的媳妇,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使得相府人人自危,都道沐公主不能惹,陌家女主子的地位怕是该易了。

加上今日陌瑾中了状元,身价陡增,人人都巴着他捧上了天,时不时就是一句赞美。

陌言和陌瑾这两个扶不上台面的小子都有了后台撑腰,刘桂香的主母地位顿时落在了下风。

今儿个从花园里走过,跟着下人去探视她的两个儿媳妇,绕耳不绝的都是在说:

“四少爷好厉害啊,我听说皇上还让他旁边的杨公公来宣旨,杨公公啊,那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

“我说,你现在在这儿说这些有的没有的,还不如算计着怎么搭上四少爷这条快线,做个状元郎夫人也好啊。”

“哟~”

......

刘桂香当即喝道:“说什么呢?老爷不在乱叫什么?!”

女仆们被她的大嗓子给喝住了,全部低垂着头一排站在那里。

好家伙,刘桂香一眼望去,共计六七人,还有三四个平日里经常奉承她的。

见到刘桂香审视的目光,那几个人都更低下头去,不敢看向她的目光。

刘桂香一人给扇了一巴掌,插着大腰膀子道:“也不瞧瞧你们什么样,就妄想当相府的四夫人,还不快滚下去干活?!”

那群女仆捂着脸,一个个敢怒不敢言,只好畏畏缩缩地退下去。

去了两个儿子的庭院,那两个不争气的媳妇儿躺在床上只差没断气了,见了她就哭哭啼啼好不委屈,想要讨回公道,吵得她头疼肝疼到处都疼。

她的这口气已经忍了一天,只等左相回来讨个公道。

如今左相晚归,她怎么着也得把苦水全吐出来才肯罢休!

“哎唷,老爷啊,这府里要翻天了呀!老大的媳妇儿杀人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啊!老爷啊!”面对左相的呵斥,刘桂香仍旧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叫。

这一场戏,她从下午从儿媳妇那边出来就酝酿到现在。

做了左相的枕边人这么久,她自然对他看重什么摸得一清二楚。

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左相陌鸻面子上下不来,额际青筋直跳,暴喝了一声道:“来人哪,给我把夫人拉起来,今日是相府大喜,你却在这里哭丧!谁死了!”

这一声终于喝起作用了,刘桂香停住了哭声,干巴巴地望着他,也不要人扶,自己一溜便爬起来。

章节目录 第275章 无知愚妇 衣服上的灰尘都没有擦,就冲到左相面前,仍旧扯着尖细的嗓子哭喊:“老爷,老大的媳妇儿把二嫂三嫂推进河里去了,差点淹死,她存着心要弄死她们呢!”

这件事左相早就听下边的人报道过了,可他能如何?

昏暗的烛火打在他的脸上,笼罩出一片阴影。

见左相站在那边,眉毛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的模样,刘桂香以为有戏,更是肆无忌惮地扯着他的袖子哭嚎道:“公主有什么了不起的!王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要是老爷不管,妾身就闹到陛下那里去!看看陛下管不管自己的女儿!”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突兀,就是一旁站着的小厮也被吓了一跳。

左相气得狠狠甩了刘桂香一巴掌,咬牙切齿,嗓子发抖:“无、知、愚、妇!”

刘桂香被这一巴掌打得愣住,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回过神又等级哭丧着脸,想要再哭。

左相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喝道:“闭嘴!再哭我休了你!陛下的女儿就是比你的媳妇儿金贵,她们挨打就是活该!平日里也没见她们做多少好事!”

”老爷怎可这么说?沐公主是你的儿媳,他们就不是了吗?“刘桂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原本浓妆艳抹的脸瞬间也变得跟涂了面粉一般,格外的不均匀,这边一块那边一块。

“呵,你本事还不小,要告到陛下那儿去!以为自己几斤几两,我相府的家业迟早让你们母子败光!无知愚妇!”

重重一挥袖,左相将刘桂香从他身上给丢开,绕过她就往卧室的方向而去,

刘桂香半天才反应过来,她的眼中闪过一道幽暗的光线,声音也由闷声到撕心裂肺地哭道:“既然老爷如此无情,妾身也不想活了!”

说罢,低着头,卯足劲就要往墙上撞。

左相已经跨上院中的台阶,听罢,回头看去,没有劝阻她,而是冷哼一声道:“撞死了倒一了百了,你要真有这份骨气,你也活不到今天!早八百年你就撞死了!在下人面前丢人现眼!”

毕竟是多年夫妻,谁对谁没个了解。

刘桂香的头堪堪停在墙边两寸的地方,真没敢往上撞,只在墙上留下一道欣长的身影。微风轻拂,照射到墙上的烛影明明晃晃,仿佛是在嘲讽眼前的一幕。

怂货,左相的嘴角冷冷地勾起,眼中尽是不屑。

左相哼了一声,愤然甩手,再不睬她,带着小厮推开房门进去了。

室内的光亮一时之间暗了下来,刘桂香愤然地瘫倒在地上。

瞧见身旁的丫鬟还一直站着,她朝她尖声吼道:“看什么看?相府养你们是来干站着的吗?还不快去放水,准备沐浴?”

丫鬟赶忙低垂下头,唯唯诺诺地应道:“是是是”

她们能明显感受到刘桂香今儿个的脾气有点暴躁,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陌鸻径直回到房中,房里侍奉他起居的大丫头替他脱下朝服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往事。

章节目录 第276章 忘记了承诺时的模样 那时候家徒四壁,屋漏偏逢连夜雨,身边也没有什么亲戚可以救济,只有一位自小结亲的妻日夜陪伴在身侧。

他日日潜心读书,修习念力只为考取功名,吃穿用度里外事务都是发妻一人打理,他的发由她来束,他的衣由她来穿,就是家里的开支,也是她一人操持那一亩田地。

日子如此清苦,她却从未半句抱怨,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

上京赶考之前,发妻有了身孕,她仍催促他快些上路,不要因为她耽搁了往后的前程。

状元及第的当日,他被招为翰林院大学士的女婿,耳边数不清的恭维祝贺,眼前琳琅满目的珍宝,还有,身侧如花似玉的美貌娇妻……

真是过怕了苦日子了,眼前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美得让人不敢醒过来。

衣锦还乡?

不,不能回了,一个无知粗鄙的村妇,会毁了他的名声,毁了他已经到手的一切。

他日日穿梭亭台楼阁之中,与娇妻吟诗作对琴瑟和鸣,与同僚高谈阔论花天酒地。

身边伺候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只要看得上眼的丫头,压在身下玩一玩也无不可。

权势和地位给了人很多选择,谁还记得当初承诺过什么?

就算记得,也忘记了承诺时的模样。

可不想,那些承诺,会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一晃十几年过去,他官路亨通,富贵荣华,将恐鸟残以羽,兰折由芳。笼餐讵贵,钩饵难尝。

直到那日,一个憔悴不堪的女人当街拦下他的官轿,身边还带着个十几岁的孩童,与他的相貌竟有五分相似。

相府的马车被迫停下,下人来报时,他全当是疯子拦路,却不想掀开车窗往前边看去的时候,他脸上所有的春风得意瞬间龟裂。

女子不肯离开,仍旧定定地站在那前边,格外冷静地质问道:“民妇只想问问左相大人,富贵而弃糟糠之妻者,依我朝律令当如何?”

那时,他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几近不惑之年,羞于启齿的往事一并揭于人前,他如何能认?

他带他们母子去了废弃的城墙边,四下无人处,责问:“你为何来此?”

尽管女子因为路程的奔波脸上尽是风尘,燕窝乌黑深陷,却丝毫不掩其眼神的清澈与坚毅。

见她一直定定地看着他,不做半分回应,陌鸻重重地叹了口气,甩袖道:“罢了罢了。”

他让下属送上足够他们母子富足一生的银子,也算是给了她一个交代。

他的发妻却瞧都没瞧一眼,平静地看着他冷笑:“十几载的苦等,这些银子就能抵得过了?民妇不敢求左相大人任何财物,也不敢期望得到任何补偿,但求大人还我儿一个名分!“

这在陌鸻看来根本就是为难,接受了这个孩子,不就间接承认了他曾经犯过的错?

这可是他一生不可抹掉的污点!

女子冷漠地看着他,牙关紧咬道:”否则,民妇做鬼也不会放过大人!”

说罢,她决然撞上了城墙,鲜血迸溅而出,在墙上染就出凄厉的画面。

章节目录 第277章 冤魂不散 他登时大骇,忙退后一步,迸溅的热血却还是污了他的朝服,就像是给他的人生留下一抹鲜红的污迹。

当时,他呆愣住了,直到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将他拉开,整个人扑在女人身上大喊,哭声震天,声声撕裂人的耳膜,在场的人无一不被那种锥心之痛感染。

他站在那里,拳头微微收起,却只觉得全然无力。

当初多少寻欢作乐,现在就有多少负罪感。

小厮轻声提醒道:“老爷,需要把这人秘密处理了吗?”

陌鸻轻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拧成一团,摆摆手道:“等会儿吧。”

这个孩子从小跟着发妻一起长大,这样的现实他定是承受不了,让他跟她再相处一会儿也好。

少年一直抱着女人哭喊,直至嗓音干哑,眼泪哭干,彻底昏厥过去。

“老爷,这孩子怎么处理,是要送给其他人家收养吗?”小厮又问,随后补充道:“这孩子怪可怜的。”

“可怜你就养着。”陌鸻甩手,转身看向门外。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是个格外注重颜面的人,在朝为官万不能做出给同僚留下把柄的事了。

而且,今日之事,孩子一定会把他记恨在心里,他担心把这孩子留在自己身边会后患无穷。

小厮无奈,只好应下,上前去抱起孩子。

在拉开孩子的时候,他被死不瞑目的女子吓坏了,发出“啊”的一声尖叫,险些没能站住,后背冷汗涔涔。

陌鸻自己也被吓到了,直起身子,扭过头不耐烦地训斥道:“让你抱个人,磨叽什么?!”

小厮战战兢兢地指着倒在地上的女子道:“老爷,那女人......”

陌鸻扫了一眼,脸上也是不淡定。

他似乎能从她瞪大的布满鲜血的眼睛里看到了他,还有深深的恨意。

“老,老爷......”小厮见陌鸻一直不吭声,怕他被邪灵震慑住了,忍不住轻轻地提醒他。

陌鸻回过神,目光扫过朝服上那点鲜红,生生咽了口口水。

死不瞑目,怕是要冤魂不散。

她以死相逼,只是让他给孩子一个名分,如果她这一点都没有能够做到,怕是往后会被邪灵缠身。

没办法,安置好发妻之后,他只好将这个孩子带回相府。

可当他醒来时,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五十而知天命,人越活越胆怯,左相重重叹息。

陌言对他一直存着恨意,相看两不厌,只是这些年两不相见,也就无从谈起。

可近来因为沐公主下嫁一事他们见了几回,陌言的目光多数不会落在他身上,就算偶尔触及,他眼中的恨意却已然消失不见,更多的只是漠视,就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一般。

恨到终极便只剩漠视,不把你时刻记着,是因为已经根深蒂固,这十年来心头的一根刺怎么都拔不掉。

烛影摇曳中,仿佛回到那窄巷破屋中的温存时光,身边的人还是温婉含羞的模样。

她在烛光下静静地为他缝着冬衣,时而望向他,浅浅一笑。

章节目录 第278章 手到擒来 忽地,那羞涩的面容变得鲜血淋漓,她爱意汹涌的眼神变作冷然绝望的愤恨,一直阴魂不散地盯着他,恨他没有给她的儿子该有的名分!

“滚出去!”左相猛地用力推开,怒吼道。

定睛一看,是将身侧的丫头一把推开。

他仓惶地睁大了眼睛,脸色苍白,后背一片汗湿。

那大丫头被他的眼神吓坏了,以为左相是今天心情不好,赶紧逃也似的带上门出去,屋子里顿时安静无声。

然而,心虚时,一个人独处更添害怕。

四面八方的黑暗中似乎都有喊冤索债的鬼影,左相忙跌跌撞撞转到里屋,对着一尊佛像俯身下拜:“佛祖在上,弟子诚心悔过,四月初八必定亲往法华寺拜谒,望佛祖保佑……”

窗外,月亮悬挂在天边,放出冷冷的光辉,照得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分外白,越发使人感到寒冷。万点繁星如同撒在天幕上的颗颗夜明珠,闪烁着灿灿银辉。

陌瑾中了状元,让相府里的丫头们起了许多心思。

刘桂香本就是粗使丫头出身,最后凭种种手段爬上了相府主母的位置,这个励志的故事多少成了丫头们效仿的典范。

就是今早传遍了刘桂香教训丫鬟的事,也不能抵挡住他们往上爬的热情。

是以,当陌瑾酒醉被扶回西厢“浩然斋”时,有很多丫头涌上来,一只只或粗或细的爪子都殷勤地往陌瑾身上招呼。

脱衣服的脱衣服,扯袖子的扯袖子,就像是菜市场一般,好不热闹。

若是可以,她们真恨不得分了他的肉拿去论斤称。

谁都知道陌四公子年纪小,还不曾开过荤腥,谁若侥幸成了他第一个女人,论他身上的修养,自是不会亏待了她们。

那侍妾的位置还不手到擒来?

即便做不了正妻,做得了侍妾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再退一步讲,就算连侍妾也做不了,成了四公子的房里人,怎么着也比那些使唤丫头的日子好过得多。

四公子待人又和气又好,温柔有礼,哪是其他的凡夫俗子比得上的。

既然如此,何不放手一搏?

前院的小厮把人送回来就走了,留下侍笔和另一个小厮侍墨照顾着。

在此之前,侍笔就稀里糊涂地被那些丫头们塞了许多乱七八糟的首饰、碎银子,说是要进房里再帮忙服侍四少爷。

平日里她们都爱理不理的四少爷转瞬变成了香饽饽,他还纳闷呢。

这会儿看到情况,算是彻底明白了,敢情都是跟他买人情呢!

然而,十几个丫头,还有个不省人事的醉鬼,他们两个小厮完全招架不住。

眼看着陌瑾身上的衣服快被扒光了,侍笔忙从人堆里挤出来,想都没想就朝“有凤来仪”奔去。

兜兜转转问到说轻歌在房里,二话不说就往里头跑,就是“有凤来仪”里头的丫鬟,都纳闷了。

见到轻歌,侍笔一句话没说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轻歌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只觉旁边人影突然一晃,她被吓了一跳。

刚想转身抓人,膝盖就撞到椅腿上了,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见到一脸着急地跪在下面的侍笔,她顿时大吼起来:“侍笔,你干嘛?!”

章节目录 第279章 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侍笔大口喘气,磕了个头道:“轻歌姐,求求你……救……救我们四公子!”

就知道这会儿来找她,准没什么好事儿,轻歌没好气地用手头的鸡毛掸子掸了掸旁边花瓶上面的灰尘,皱眉:“陌黑子?他怎么了?不是才中了状元么,怎么,乐死了?”

现在他不应该左赏钱右赐官,不亦乐乎的吗?怎么这会儿倒是想起她了。

侍笔也不跟她的毒嘴计较,想到他出来这会儿时间不久了。

刚刚他和侍墨两个人都招架不住,这会儿只剩下侍墨一个在那,四公子怕是迫在眉睫,便一口气朝她吼道:“轻歌姐,我们四公子快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什么?”轻歌停下来,双手环抱在身前,没听懂,嗤笑道:“就他那身肉,臭的吧,谁吃啊?”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侍笔不再废话,扯起她一只手就往外拖。

“诶——淡定。”轻歌扯了扯他的手,停下来。

侍笔以为她不想跟他过去,急得都快哭了,“轻歌姐,就算我求求你好不好。”

“淡定,淡定,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轻歌其实也想看看陌瑾的笑话,不费力地挣开侍笔的手,拿着鸡毛掸子跟着他往“浩然斋”去了。还没进去,便听得里头一阵嘈杂的声音,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砸下来。

轻歌纳闷地皱起眉头,只以为是陌瑾喝多了在撒酒疯,

这小子贼欠揍。

进门一看,却见一枕头给丢到了他们的脚下。

小厮侍墨正四平八仰地躺在地上,鼻青脸肿地哀吟着。

丫头们在床榻前围作一团,大约是挤得太卖力,竟将床边挂着的铁笼子给撞到了地上,胖兔子黑子在笼子里四仰八叉地发出一声惨叫。

轻歌瞧见黑子的“惨状”,满腔的怒火汹涌地冒将出来。

虽然不知道那些丫头在做什么,她还是插着腰,大喝了一声:“不想死的给老娘散开!”

声势如雷,一下子炸响在诺大的房间中。

战战兢兢地站在她身后的侍笔朝她投去感激而崇拜的目光。

然而,那些丫头们无动于衷,内部倒是纠纷不断,一个揪着另一个的头发,另一个不客气地扇另一个的巴掌。

谁说女子打起架来不如男的,瞧瞧这群丫头的模样,不死不休地纠缠,往死里撕扯,那简直比男人还可怕。

侍笔悄咪咪地躲在轻歌的身后不敢出声。

那群丫鬟完全无视了轻歌的大嗓门,在群架中忙得不亦乐乎。

“我先来的!”

“我先来的才对!”

“小贱人!还想跟我抢!我打死你!”

“不要脸的娼妇!平日里姐姐妹妹地叫,现在原形毕露了吧!”

“……”

有丫头群架中不慎一脚踹在铁笼子上,铁笼子顿时连同里头的胖兔子一起滚出老远。

黑子嗷呜了一声,胖胖的身躯再也站不起来。

轻歌的怒火一下子冲上了顶,手握鸡毛掸子就上前去,二话不说,“噼里啪啦”地就是一阵狠抽。

章节目录 第280章 你们想造反是吧 眨眼的功夫,十几个丫头都倒在地上,这个脸上多了几道疤痕,那个手上多了几道硬伤,全部捂着伤口倒在地上,哀吟不止。

轻歌手上还拿着鸡毛掸子,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骂道:“他奶奶的!你们想造反是吧!老娘的话都当耳旁风!你们扒了陌小四的皮老娘不管,动我家黑子就是不行!瞧瞧我家黑子,被你们摔成什么样了!受了伤掉了毛你们赔得起么!一群贱蹄子!”

轻歌边说着,手中的鸡毛掸子还时不时地指向那边的笼子。

丫鬟们被打怕了,都胆战心惊地看着她手边的动作,生怕她一个气急又把鸡毛掸子往他们身上招呼。

轻歌瞧着无趣,将鸡毛掸子扔一旁,跑过去拎起铁笼子,安抚笼中的胖兔子。

见轻歌手上没有了“武器”丫鬟们面面相觑,面面相觑的都觉得委屈,更是愤愤不平。

其中一个丫头摸着被抽痛的胳膊,眼泪汪汪委委屈屈地嘀咕:“说得冠冕堂皇,你也想爬上四公子的床罢!”

轻歌耳尖,刚拎起笼子,就听清了她说的什么,大嗓门吼道:“你说老娘想爬上陌小四的床?!”

没好气地回头一瞧,当下眼睛瞪大——陌瑾竟被扒了个精光,除了下身留有一条亵裤遮羞之外。

好家伙!

轻歌总算知道侍笔口中的救命是什么意思了,敢情这些丫头想趁陌瑾酒醉成就好事,事后捞个小妾做做啊?

白白嫩嫩的陌小四躺在床上,身无一物,又被摆出妖娆的姿态来,大概是因为喝酒了的缘故,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看起来确实是一道美味佳肴。

难怪这些丫头要打破了头,争抢成为他的入幕之宾。

她轻歌真是误打误撞坏了人家的好事啊!

笼子里的兔子滚了个身,终于找回平衡感。

轻歌感觉到黑子的动作,手边荡了荡,也让她灵光一闪。

若是陌小四醒来知道自己被丫头们轮着尝过,以他那种薄脸皮,肯定要羞愤至极,不是找地方吊死就是找片湖投进去了!

换言之,她轻歌是救了陌小四的命!

如此一想,轻歌释然了。

收回放在兔子上的目光,她凶神恶煞地扫视着那些丫头,哼道:“都给老娘听好了!陌小四这块肥肉是老娘一个人的!你们要是再敢把爪子伸过来,老娘就一个一个剁碎了喂兔子!听见了没有!”

丫头们料不到她这么大方地就承认了。

好歹她也是女的,怎么就没有半点的羞耻之心?

这些丫头有不少是老二和老三屋里的,白天才见识过沐公主狠毒的手段,闷声不响就把两位少奶奶推下了碧湖,他们只能作壁上观,什么都不能做也不敢上前去救人。

这会儿,晚上又好死不死遇到了沐公主的贴身侍婢横刀夺爱。

这主仆还真是一个个性,强势得让人发指。

没办法,谁让他们有地位呢?

她们哪敢得罪沐公主?

连带着自然也不敢得罪轻歌,所以,只好自认倒霉,从地上爬起来,小声骂骂咧咧地出了“浩然斋”。

章节目录 第281章 一大块肥肉,需要人护着 轻歌突然叫住了走在最后的丫鬟。

丫鬟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来,问:“轻歌姐,怎么了?”

“你刚刚说什么了?”轻歌仰起头,趾高气昂地问。

女子眼神躲闪,却还是镇定地问道:“轻歌姐你刚刚说什么了吗,我怎么听不懂。”

“哦,是吗?”轻歌的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意,秀美中透着一股英气,光采照人,当真是丽若春梅绽雪,神如秋蕙披霜,两颊融融,霞映澄塘,双目晶晶,月射寒江。

女子被吓得一哆嗦,越发将头给低下去:“是,是啊。”

轻歌走过去,伸手挑起那个丫鬟的下巴,生生逼着她直视她的眼睛,嘴角逸出清冽的调笑。“呵。老娘敢这么嚣张,就是因为老娘有沐公主撑腰,你有吗?同样是丫鬟又怎么样,老娘还真就比你高,权力比你大,看不过去你自可去跟你家主子告状,看看你家主子有没有办法治得了我。”

轻歌的丹凤眼很美,清澈得就像是一汪潭水一般,但落在丫鬟眼中,像是深渊。

她突然跪倒在地,重重地对轻歌磕头,一下,一下,又一下:“轻歌姐,我错了,我错了,是我说话不经脑袋。”

生的纤巧削细,面凝鹅脂,唇若点樱,眉如墨画,神若秋水,说不出的柔媚细腻,一身翠绿的裙子,在这昏暗的烛光中更是显得格外的夺目鲜润,直如雨打碧荷,雾薄甭山,说不出的空灵轻逸,那呵呵的笑声传来,更叫人添了一种说不出的情愫。

“以后就给我记着,这相府,陌小四也是我罩着的人,我想怎么样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滚。”

大罪得恕,女子一溜烟地跑了。

屋子里陡然清净下来,小厮侍墨勾着腰肿着脸挪过来,恭恭敬敬地道谢:“多谢轻歌姐。”

轻歌弯下腰去拾捡鸡毛掸子,一手拿鸡毛掸子,一手拎高铁笼子,紧张地盯着笼子里的小东西问:“黑子,你摔痛了没有?我去给你煮点萝卜排骨汤补一补啊,等着我啊。”

说着,放下笼子,抬脚就要走出去。

却被站在门口的侍笔挡住。

侍笔看了眼床上差点被扒得皮都不剩的陌瑾,又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轻歌,一边陪着笑一边搓着手道:“轻歌姐,那个,要是你走了,那些如狼似虎的丫头们肯定会再来的,公子这么一大块肥肉摆在那,她们岂肯罢休?”

轻歌不以为意:“两个大男人还怕一群丫鬟,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侍笔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道:“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招架不住啊。”

轻歌格外仗义地拍了拍他的肩,戏谑道:“人都已经替你们赶跑了,瞧着那情况,至少有三天不敢出门了。”

侍笔又是摇摇头,用小迷弟一般的目光看着轻歌,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和期望:“你好事做到底,不如就在这屋里歇一晚吧?啊?”

“放屁!”轻歌喷了他一脸口水:“陌小四是一大块肥肉,需要人护着。老娘还是黄花闺女呢,跟他住一晚,老娘的清白还说得清楚么!”

章节目录 第282章 瞳仁灵动 侍笔眼神飘忽,闷声嘀咕:“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轻歌经不起激将,当下一鸡毛掸子抽在侍笔小腿上。

打得他当下一激灵,猛地跳了起来:“你......”

“谁说老娘怕了?!你,还有你,去厨房熬一锅萝卜排骨汤来,快去!”轻歌朝她招呼道。

侍墨和侍笔对视一眼,手脚麻利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轻歌回头,瞧见床上陌瑾白花花的身子,英俊无害的面容上,挺直的鼻梁、光滑的皮肤、薄薄的嘴唇呈现可爱的粉红色,精致绝美的五官……脸不由地那么一红,口干舌燥起来。

她不由得有点后悔了,自己怎么那么容易就答应了。

听到陌瑾打了个喷嚏,她也就发发善心,硬着头皮弯下腰,探身去够床里的被子要替他盖上。

嘴里还一直嘟囔着:“可恶的陌黑子,要老娘来照顾......”

谁知话还没说完,陌瑾双臂一环,竟将她拦腰抱了个满怀。

酒香扑鼻,她依稀听得他口中喃喃自语着什么:“毒妇……”

轻歌被他压住了,动弹不得,愤愤地骂了一声“禽兽”之后,想要从他怀里起身。

可不知是陌瑾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梦,还是刚刚被那些丫头们摸出了感觉,他下身的反应很剧烈。

轻歌隔着衣服也能真切地感受到,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双颊通红。

然而,轻歌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开陌瑾,而是想起了另一张脸。

她在想,沐小白又去偏院睡了,两个人睡在一起,难道那个病驸马就没感觉?

除非证明那个病驸马不能人道,或者想办法让他不能人道,否则,她怎么都不会放心。

……

时隔十余日,万俟沐去偏院留宿,没有再打地铺,而是与陌言睡同一个床榻。

本来风行收拾床铺的时候弄了两床被子,两个人分睡床里床外,并不在一个被窝,也不可能有什么肌肤相触。

然而,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陌言的手在被面上滑动,轻轻握住了一旁万俟沐的手。

万俟沐也没睡着,黑暗中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平淡无争,瞳仁灵动,水晶珠一样的吸引人,好像下一刻就能将她给吸进去一般。

她咬了咬唇,柔声问道:“冷么?”

四周的床幔垂下,形成一个幽闭的空间,外头是清冷的月光丝丝点点地撒入,营造出如梦如幻的情景,非常适合做一些亲密的事。

同床共枕的男女,无论有没有进展到那一步,周遭的气息中都满是暧昧的味道,何况,他们两人之间还挂着夫妻的名分。

陌言没答话,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

万俟沐以为他是要喝水,正要起身去帮他,却见他突然扯过被角,将他自己的被子整个盖在了她的身上。

他在她手心写:“你的手好凉。”

他的举动实在有些笨拙,若不是知道他向来与世无争。

万俟沐几乎都要以为他是故意的,故意惹她不安,故意让她做出接下来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283章 无数星斗为之喧哗 万俟沐叹了口气,反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更凉,却试图暖和她,竟也不知他心里是何想法。

万俟沐敛了敛眉,目光中闪动着异样的情绪。

转瞬即逝,却被陌言捕抓进眼中。

她迎了上去,将陌言的手扯进相叠的被子里,随后也帮他搓了搓。

目光触及陌言脸上炯炯的目光,那眼睛里仿佛闪动着一千种琉璃的光芒,她只觉得现在的氛围有几分尴尬。

便微微探身,越过他的身子,将他那头的被角压好,散开的头发扫过陌言的脖子和脸。

她的发微微的凌乱,但是一丝温凉的扫来,落到肌肤上却让人觉得酥酥麻麻的,微痒。

此时的她着一件浅水蓝的裙,长发垂肩,用一根水蓝的绸束好,袖边垂细如水珠的小链,微一晃动就如雨意缥缈,上好的丝绸料子随行动微动,宛如淡梅初绽,未见奢华却见恬静。

眉清目秀,清丽胜仙,有一份天然去雕饰的自然清新,尤其是眉间唇畔的气韵,雅致温婉,观之亲切,表情温暖中却透着几分淡淡的漠然。

待她在他的身边躺下时,陌言的呼吸不易察觉地加重了几分,眼中的灼热不能被黑暗湮没。

“睡吧。”万俟沐轻轻地拍了拍被子,轻声道。

陌言不语,只是顺从着没有多做挣扎。

尽管两个人到了一个被窝里,却还是平躺着,眼睛直视床顶。

空荡的床帐上什么都没有,却是异常的安静。

万俟沐想起以前,在鹿鸣山上的时候,她和颐灏,和三师兄一起,爬到山上看星星。

那时,的夜晚是多么晴朗,天空中就成了星星们的聚集地,一闪一闪的小星星们就像许许多多的小灯笼,是它们点缀了单调的夜空,它们还像一个个的小精灵,不停地闪烁着神奇的光芒。

突然,那深邃辽远的宝石蓝的天空上,绽出了一团炽烈耀眼的火光,划出一条弧形的漂亮的轨道,拖曳着一条极灿烂的光束,恰似一条美丽的长翎,向着无穷的广袤里悠然而逝,是恢恢天宇上的无数星斗为之喧哗……

“哇,好漂亮,那道光是什么啊?”万俟沐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

三师兄重重地敲了下她的脑袋,嗤笑道:“说你笨你还不承认,那是圣人之光,唯有突破圣人一阶才会有此奇景。你啊,就是修上个七八百年,也未必能有这道光。呵。”

三师兄这人,说话一向颠三倒四,没个正形,万俟沐自然不想去信他。

于是,她转向颐灏问道:“颐灏,你将来当圣人的话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的祥瑞啊?”

颐灏轻轻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沐子,当今天下的圣人屈指可数,不是谁想当就能当得上的。”

万俟沐开始变得顽固起来:“不啊,在我心目中,颐灏一直是最厉害的。”

彼时,颐灏说的什么都是对的,做的什么都是合她的心意的,她无条件无保留地信任他。

却不想,把自己丢了,把他也给丢了。

章节目录 第284章 无地自容 过了会儿,陌言的手又探过去,在被子里摸索。

万俟沐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瞬间回过神来,却见他将她的手握住,而后拉着她的手,两只手就放在两人之间空出的床单上,没有越界,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一握紧便不肯放了。

很快,他的呼吸声响起,均匀而绵长。

万俟沐也闭上眼,唇边不自觉泛起轻微弧度来,迷迷糊糊中,交握的双手有源源不断的热量涌来,她睡得很安稳,连一丝梦境也无。

陌言卧坐在他的上方,看着睡梦中的女孩笑着的模样,仿佛一个小女孩,小小的梨涡荡漾在嘴角,一头青丝在软枕上无尽的铺开,一瞬间,只觉得心里已经软下,仿佛春水中飘零的花朵,仿佛太阳下初堆的暖雪,仿佛,心间三寸,寸寸成灰。

他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当清脆的鸟啼声在窗外响起,万俟沐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睡在陌言怀里。

她的双臂抱着他,腿也不规矩地架在他身上,整个人呈蜷缩紧贴的姿态。

她忙松开双臂和腿,重新躺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陌言唇边泛起些微笑意,被压麻了的手臂探过去,还是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心此刻俱都温热。

窗外已经大亮,万俟沐偏头看他,能清晰地看到陌言的双眸紧闭,似乎还未醒。

她收回眼睛,平静地望着上面暗色的床顶。

忽然想,就这样吧,陌言,如果可以,就这样携着手过一生吧。

她再没有过多奢望了,只是不知道陌言还想要什么。

这些天以来,都是她占据主导地位,她认为对的就去做了,却很难考虑得那么周全。

而且,她的心里多少带着不甘,不甘心自己是爱情中的失败者,不甘心颐灏真的如此绝情地丢下她,甚至不甘心在遇到她所恨着的那两个人时,她如此难堪,然后,无地自容。

为什么无地自容?

因为她的愚蠢和大恶。

她竟将这份婚姻强加在陌言头上,在时过境迁后却又想着,陌言为什么比不过颐灏?他为什么没有颐灏那么好?

陌言是陌言,颐灏是颐灏,他们是不同的。

陌言为什么要被拿来同颐灏比较?

难道因为他病弱,他面容丑陋,他不会说话,他就要受到种种不公的待遇?

她给陌言的伤害远大于对他的保护。

她先伤了他,再去保护他,因果都是她种下的,她成了只手遮天的恶霸,肆意地践踏着陌言的自尊和他整个颓唐的人生,这是不能被原谅的罪孽。

天色不早了,她得起床替陌言熬药,于是,轻挣开陌言的手掌,掀开被子下床,刚走下紫檀木脚踏,背后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哨声。

万俟沐吓了一跳,回头看去,陌言侧过了身子,面对着她笑,又接着吹了两声长长的哨音。

不是她教给他的那几句暗号,而是他自己定的——

三长。我想见你。

他柔柔笑开的样子,像新婚的丈夫看着深爱的妻子。

万俟沐被他温柔的眼神绊住,半晌才道:“我去熬药。”

章节目录 第285章 绿鬓淳浓染春烟 陌言抿起薄唇,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一双剑眉下却是一对细长的桃花眼,充满了多情,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沦陷进去,略显白皙的唇上这时却漾着另人目眩的笑容。他朝她伸出一只手来。

万俟沐只觉眼前似乎有道令人目眩的光芒闪过,转瞬柔和。

她上前握住,陌言翻过她的手,轻轻地写道:“我替你绾发。”

万俟沐愣了愣,她有些诧异,为何陌言会突然有这种想法。

陌言也看着她,一种光亮至美的气息从他的面庞感染过来。

他没有笑,但他的清澈的眼睛却在忠诚的微笑着。他的皮肤白得像昆仑山里洁白的雪莲花,眸子更像是天山之巅神圣的池水。

如此真诚,如此纯洁,让人拒绝不得。

万俟沐忽地笑了,两片薄薄的嘴唇在笑,长长的眼睛在笑,腮上两个陷得很举动的酒窝也在笑,如碧波伴清澈的眼神,洋溢着淡淡的温馨,嘴角的弧度似月牙般完美,或许,这就是天使的微笑,它赶走了所有的阴霾,使人感到蒙蒙亮的天竟然如此的明亮,没有一丝瑕疵:“好。”

门外的丫鬟听到里头的动静,在门外敲了敲,问道:“殿下,我们是否可以进来了。”

“进来。”万俟沐朝外头吩咐道。

门外的丫鬟鱼贯而入,全部都低垂着头,手上端着早起洗漱用品。

为首的丫鬟走到万俟沐面前,眼中在两只相握的手上扫了一眼之后,恭敬地请安道:“殿下,奴婢来服侍您更衣。”

万俟沐听着声音,回过头来,不解地问:“轻歌呢?”

丫鬟间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前头的丫鬟上前答道:“轻歌姐姐昨晚被侍笔叫走之后,到今儿个早上还没回来。”

万俟沐转过身,将手从他的手中抽离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群低着头的丫鬟。

他们是没理由撒谎的,罢了罢了。

她最终道:“先帮我更衣吧。”

待一切都安排好,她穿着黄色绣着牡丹的碧霞罗,逶迤拖地粉红烟纱裙,手挽屺罗翠软纱,从屏风后面走出,真有种: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的味道。

三千青丝铺在背上,丫鬟们围上来,正要动手帮她整理,万俟沐隔着镜子,正好对上镜面上那双眼睛,她叫住了他们。

“都下去吧。”

丫鬟们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万俟沐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摇了摇手。

丫鬟们只好退下。

她这才回过头朝床上看去,轻轻笑道:“不是说要来帮我绾发吗?”

陌言嘴角轻轻扯了扯,眼中泛着轻柔的光,不就便站在她身后,有些犯难。

世上有很多事情并不是无师自通的,比如绾发。

他从未做过这等风流闲雅之事,在此之前连女子的发髻都不曾仔细研究过,只是近日来对她的长发很感兴趣,每时每刻都想捏在手中把玩。

这般自告奋勇地替她梳头,真有点骑虎难下。

发丝光滑,木梳从头梳到尾,绸缎一般在手心里一滑而过,他如此三番地梳了下来,动作格外轻柔,仿佛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一般。

章节目录 第286章 温馨一幕 忽地俯身从她肩侧探出头,对着梳妆镜中映出的绝美容颜蹙起了眉头。

万俟沐偏头问:“怎么了?”

陌言的长发也未梳,零零乱乱地和她的发混在一起,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似的低头在她肩上用指划着。

万俟沐感觉出来,他写的是:“我……不会。”

“笨蛋!”万俟沐几乎是脱口而出地骂道,有些羞恼。

他之前用那么肯定的眼神说替她绾发,结果居然是不会。

陌言听罢,俯身委屈地将她的腰轻轻环住,在她身边蹲了下来,拉着她的手写道:“我是笨蛋。教我。”

万俟沐垂下头,正好撞进他清澈的严重,好像激起一池的春波荡漾。

他承认得倒干脆,万俟沐无奈地别过身,重新看向铜镜里,语气却软了下来:“……好,看着。”

陌言蹲在她身边,认真地看着她的动作。

她的动作格外轻巧,却为了让他方便看可以放慢了速度。

而他认真地看着,时而蹙眉,时而又舒展。

风行端着早饭的盘子进来,瞧见这温馨一幕,忙又退了出去。

这戏倒是越做越像真的了,主子到时候能否全身而退?稍有不慎便会招来杀身之祸,这可不是说着玩的。他心下不由得更是担心。

……

“啊!”

一声惊愕的吼叫声在清晨的“浩然斋”内响起,房外正在给花浇水的仆人都停下动作,诧异地网室内望去。

侍笔也刚到门口,瞧着他们一副好奇的模样,忍不住敲了敲他们的头,“看什么看呢,还不快干活。”

“那里头,好像是四公子的声音。”小厮小声地提醒。

侍笔这次是重重地敲了他的头,有些恼怒:“我说了,你听错了,干活去!”

陌瑾抱紧薄被直往床头缩,怒不可遏道:“轻歌!你怎么会在我床上!你……我……我的衣服呢!”

轻歌早就醒了,而且穿戴整齐,睁着双无辜的眼睛在陌瑾身上瞟来瞟去,像是去烟花柳巷找姑娘似的上下挑拣一番。

她随即跪坐起来,欺近陌瑾跟前,一只手揪过他胸前的被子,眼睛一眯,坏笑道:“嘿嘿,陌黑子,别怕,昨晚姐姐很疼你的,你放心吧啊!”

陌瑾听罢她的话,脑袋“轰”的一炸,感觉到被子里的身子光溜溜的,一件衣服都没穿,床单也重新换过了,而他对此一点印象都没有,完全想不起昨晚上发生了什么!

“你……你……你胡说!”新科状元郎英俊的面容此刻涨得通红,说话都结巴了。

轻歌的害羞经过一个晚上的折磨早就丢到九霄云外去了,脸不红心不跳地坐在陌瑾怀里,手指挑起他的下巴转了个方向,正对着桌上的铁笼子:“看到了么?黑子是昨晚的见证人,它可什么都瞧见了!你不承认都不行了!”

笼中的胖兔子趴在那,两只黑眼睛懒洋洋地看过来,它喝完排骨汤,懒得啃铁笼子了,只是一脸迷离地看着他们。

陌瑾脸皮薄,哪经得住轻歌这番胡话,当下恼羞成怒地推开她。

想下床又没穿衣服,情急之下拽着被子蒙上脑袋,半晌在被子里吼道:“泼妇!我……我会对你负责的!”

章节目录 第287章 我会对你负责的 轻歌本来还想装一回受害者,好好地治一治他,遂装作一脸无辜的模样,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可陌瑾这一声吼,却让她再也笑不出来。

她原本聚焦在陌瑾身上的眼神忽地变得涣散,眼中的光也在刹那间消失不见,唇边恶作剧似的笑容也一点一点地僵硬,就像是湖面上的水突然遭受到冷温的袭击,一下子结了冰,冷峻顽固。

陌瑾见她的脸色突变,以为是因为他说错了什么话,故而战战兢兢地从被单里抬起头,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轻歌的动静。

见她一直神游在外,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叫唤了句:“喂——”

轻歌的目光倏地收回,墨黑色的发隐藏在阴影之中,冰冷的气息充满了整个空间,大大的眼睛流闪过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杀戮,殷红的嘴唇微抿,秀气的眉弯弯的,冷艳无暇的脸上分明流露出冷峻的杀气。

陌瑾从未见她有过这样的目光。

以前他们俩斗嘴都只像是在玩玩,哪见得她这般认真?

他被吓到了,赶忙回想刚刚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最终有些恍然大悟:“是我不对,是不是我昨晚骂你还是打你了,我道歉!”

因为他很少喝得那般烂醉如泥,什么事都不知道。

如果连跟轻歌在一起的事都做了,难保没有做出什么别的极端的事。

真是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轻歌的目光冷冷地从他的脸上扫过,像是在巡视着什么一般,想要从他的脸上得出半点蛛丝马迹。

不是因为昨夜陌瑾醉酒时叫的是“毒妇”而不是“泼妇”,而是因为他口中说出的“负责”二字——

有些不经意的说辞,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毫无心机的少年心灵纯净,遭受她的诓骗和戏弄,会说出的“我会对你负责”想来不会是假的。

十八年来,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两个字。

那年,在桃花瓣飘飞的鹿鸣山。

另一个人曾对她说,轻歌,没有地方去没关系,以后你跟着我吧,只要有我的,就有你的。

她说的也不是假的。

为什么世上总有这些心思单纯到近乎愚蠢之人?

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轻歌忽然觉得没意思,睥睨凛然的双眸从他的脸上别开,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是似笑非笑的讥讽,没有那么从容优游的气氛,更像是空气乍被凝滞,滞的心寒。

她利落地翻身下床,一句话也没有再说,便走出了“浩然斋”。

侍墨睡在门外,而侍笔正趴在门外听者。

她一推门,两个人一齐摔在地上。

侍墨迷迷糊糊地转醒,睡眼朦胧。

侍笔则栽了个大跟头,直直摔倒到轻歌的脚下。

仰头,瞧见是轻歌,忙站起来讨好道:“轻歌姐,昨晚多亏了你了,四公子吐成那样,要不是有你在,我们两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的,还真没法收拾!”

说着,他还用手暗示侍墨帮忙说点什么。

侍墨即刻点头附和:“是啊,多谢轻歌姐!”

章节目录 第288章 幽兰之姿 轻歌笑笑,粉面上一点朱唇,脸色间欲语还羞。

娇美处若粉色桃瓣,举止处有幽兰之姿。

她朝侍笔轻轻地勾了勾手指。

侍笔尽管有点奇怪,但还是照她的吩咐把耳朵递上去。

轻歌揪住他的耳朵,惹得他频频叫疼。

她倒不以为意,只是嗤笑出声道:“昨晚的事最好不要让你家四公子知道,不然,你的痛可就不止这一点了。”

“是是是。”侍笔一边倒吸了一口冷气,一边连连应下。

轻歌这才满意地松开了她,拍拍手走出去。

环顾“浩然斋”的前院,瞥见有个丫头鬼鬼祟祟地躲在门外张望,轻歌遂喝道:“谁在那里?”

那丫头忙小跑着过来,垂首、小心翼翼道:“轻歌姐,外头有个穿紫衣的爷来找沐公主,奴婢不敢……不敢进偏院,所以,只好来找轻歌姐,听说轻歌姐昨夜在四公子这儿歇息,所以……”

越说越不对味儿了,什么叫轻歌姐昨夜在四公子这儿歇息,这群爱嚼舌根的死丫头,轻歌打断她,摆摆手道:“好了!我知道了!”

这个丫头就是前些日子陪轻歌去偏院送铺盖,却被那个长发女鬼的故事吓破了胆子的两个丫头之一。

穿紫衣的爷?

轻歌边往外走边认真想了想,虽然不能具体知晓那人是谁,大概也能猜个七七八八,这盛京中的大家族以紫色为服色的只有黎国舅府的人……

而黎国舅府同慕容府的向来不合,那人来找沐小白做什么?

……

偏院的小屋内,万俟沐已经绾好发,偏头问仍旧蹲在一旁的陌言道:“学会了么?”

陌言神色有些为难,苍白的唇角轻轻地抿着,脸上因为光线的缘故被笼罩上一层阴影,显得格外忧郁,

他轻摇了摇头。

万俟沐起身,纤纤玉手将他握住他的手,拽坐在铜镜前,一边替他梳发,一边叹气道:“学不会没关系,反正我会。”

陌言按住她的手,轻轻地写道:“我是不是很笨?”

万俟沐用拿着梳子的另一只手盖在上面,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哪有人天生就会的。”

她很快将陌言的发束好,又拿过他的衣服替他穿上,再束好腰带。

陌言忽地单手环住她的腰,挡住了她的去路。

在万俟沐的疑惑中,他微笑着将一支点翠桃叶簪仔细地插进了她的发髻中。然后,带着她一起看向铜镜。

那支簪子与她的发髻十分相配,万俟沐微笑道:“很好看。”

话音刚落,陌言俯下身,微凉的轻吻便印在她光洁的额上,一触即止。

在万俟沐惊愕的时候,他已经松开她,苍白的面容上带着明显的局促不安,怕她生气了似的。

“我……去换衣服。”万俟沐衣服本已经穿好了,为了缓和尴尬,她交代了一声便再次进围屏里面去了。

平日里,她的衣服都是轻歌为她配的,只是不知她这会儿跑哪去了,今儿个的丫鬟不是很得她的心意。

章节目录 第289章 现在的他,还记得吗? 她的锦衣挂在围屏上方,不需抬头便能看得见。

屏风上没有什么东西固定住,再加上绸缎的料子光滑,她稍稍一扯就溜下来。

没了锦衣的阻挡,她清楚地看到围屏上画着两只正在戏水的五彩鸳鸯。在苇塘里,鸳鸯将脖子伸得长长的,两翅展开拍击水面。色彩斑斓、绚丽的鸳鸯在水中嬉戏、追逐、并肩畅游,活灵活现,好像情侣在窃窃私语。羽毛华美绚丽,背部褐色,腹部白色,头顶羽冠,眼后生有长长的白色眉纹,好像刚刚化过妆一样。

她的眼神倏地眯起,攥着衣服的手指顿时一拧,变得苍白。

四月初八。

颐灏还记得么?

那两只笨拙丑陋的鸳鸯?

“沐小白,你在干什么?咦?那是什么?我都看到了你还藏?”轻歌蹦蹦跶跶地闯进来,眉目精明地捕抓到万俟沐正在往里头藏着什么东西。

万俟沐忙摆手,讪讪地笑道:“没有什么,哎呀,轻歌,我头还是好晕,咳咳。你看我还咳嗽呢。”

轻歌半信半疑地在走近,狐疑的目光在她干净的脸上转了一圈之后无奈地戳了戳她的头,“谁让你昨晚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活该。”

万俟沐扯了扯嘴唇,调皮地笑道:“不嘛,你去帮我取药好不好啊。”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轻歌纳闷地皱眉,嘴里喃喃着会是谁,但是还是站起来去开门。

没想到门口站着的会是颐灏。

刚把门打开,万俟沐便看到了门外那人的目光,一双清澈流动的眼睛,伏在弯弯的眉毛下面,和微黑的面庞对照,越显得晶莹,像一汪清澈的湖水,长长的睫毛像道纱幕,使那双眼睛有时显得神秘、深沉。

轻歌将门全部打开,拉他进来之后自行自觉地关上门,道:“我把她交给你了,怪不听话的,好好教教她。”

颐灏点头,再看向她时嘴角慢慢勾勒出一抹笑意,两道眉毛也泛起柔柔的涟漪。

万俟沐瞧着轻歌已经离开了,遂蹦蹦跳跳地掀开被子,将刚刚藏起来的东西拿出来,递到颐灏的手上:“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颐灏拿起她给的东西,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他的皮肤很白,很细腻,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射出柔和温暖的光芒,鼻梁挺直,带着好看的弧度,嘴角优雅地掀起,闪烁着熠熠光泽……

那两只笨拙丑陋的鸳鸯,躺在他的手心,显得异常的唯美柔和。

现在的他,还记得吗?

还是说,他现在已经忘了,因为身边的鸳鸯比那两只更好看?

万俟沐失神地盯着那对鸳鸯,患得患失地换上衣服。

没多久,她刚从屏风内出来,轻歌就进来了,风风火火道:“沐小白,黎府的大公子来找你,说是为赫将军接风,设了个席热闹热闹,在老地方见。”

听罢轻歌的话,万俟沐毫不惊讶。

这是黎戍的风格,不喜欢拖泥带水,有什么事知会一声就走,也不需要那么多废话寒暄,因为他们实在是太熟了。

章节目录 第290章 老地方 这老地方是哪里,只有万俟沐才知道。

她也有十余天没见到赫了,不知道他的伤好些了没有。

黎戍又弄出这些点子来,本意是好的,可是慕容赫本身有伤在身,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她不去自然不放心。

抬眸,正好撞进陌言的眼睛里,眼睛像夏夜晴空中的星星那样晶莹,像秋天小溪流水那样清澈,轻轻地闪动着。

于是,她走到陌言身边,俯身问道:“我要去赴宴,你……一起去么?”

她一面不想让陌言受冷落,另一方面却又担心赫见了他又要闹得不痛快。

是以,这边只好先询问陌言的意见。

如果他答应了,到那边再随机应变也未尝不可。

这一问,惊到了轻歌。

轻歌走过去悄悄撞了撞万俟沐的肩膀,小声咬耳朵道:“喂,沐小白,他身子不好,去干嘛?又不能喝酒,又不能颠簸,你想弄死他啊?”

“我……”万俟沐看了一眼她示意的眼神,只觉得承认轻歌说的没错。

正要开口,手却被陌言牵住,他的手一如既往地将她拢住,很大很让人宽心。

他在她手心里写道:“如果方便,我想陪你去。”

陌言又把决定权抛给了万俟沐,将他自己变成一个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丈夫。

她不会说出自己的要求而让她为难,而是让她扪心。

无论她松口或者改口,于他无害。

万俟沐抿嘴,微笑道:“那就去吧,久坐伤气,你也该出去走走了,闷在家里不大好。”

陌言淡然颔首,嘴角也慢慢勾勒出一抹笑意,清冽的眼眸中似乎被洒满了琉璃的光芒,定定的注目之中难以让人移目。

他将她的手攥得更紧,长臂一伸,将她纳入宽敞的胸怀之中。

感受到他胸口的有力跳动,万俟沐难得没有挣脱开,突然有一种找到了归属的安稳感。

黎戍设宴,没说具体时间他们也就没有那么着急。

待陌言喝完了药,用过了早膳,两人才登上去往“老地方”的马车。

陌言和万俟沐坐在车厢内,轻歌便和车夫一起坐在车外,隔着一层帘子,里头无声无息的。

街道边倒是人山人海,来来往往的集市哟喝声,细微的声音一概被挡住了,越发让轻歌变得敏感起来。

她真想挑开帘子瞧瞧里头的两人在干嘛。

……

华彰帝一大早携慕容皇后等人来元帅府探望了慕容赫,语重心长地嘱咐他安心休养,勿要急躁,先将身体养好,其他的事情莫要担心。

待一行人离开,元帅府中才刚安静了一会儿。

黎戍便破门而入,像是终于找到主人空隙的小偷一般,眯着小眼睛笑嘻嘻地说专门为他设了宴。

经过十余日的疗养,伤痛好了许多,但因为心情郁闷,慕容赫的精神仍旧不济。

“不去。”他的身子连动也不动地说。

黎戍用手中的扇子敲了敲他的肩头,好说歹说道:“难道你想一直待在这里头发霉吗?葡萄美酒夜光杯,美人儿马上陪,多好啊。”

章节目录 第291章 融入了雪的灵魂 黎戍再盛情邀请,他也不想去,“你走吧,我还要休息。”

黎戍见他执拗,随即摇着一把大扇子坏笑道:“真不去?不去就算了吧!唉!我才去请了沐小白,她这会儿正往那儿赶呢!”

对慕容赫来说,沐小白是最厉害的杀手锏。

无论他先前说过什么,有多坚决,一听说沐小白要去,他便连一声反对的意见都没了。

直接从床上爬起来,对着外头吩咐道:“更衣,本将军要出去一趟。”

黎戍站在旁边,收起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打在手上,眼神中却充满戏谑。

他和慕容赫都是一起穿着开裆裤长大的,他心里想的什么,他还能不知道,笑话。

程漠翼听到他的命令进来,有些迟疑与不解地问:“将军,您这是要去哪?”

慕容赫像是没听到一般,撑起身子想要从床上起来,却因为不小心撞到哪里,发出嘶嘶的一声。

程漠翼赶忙上前扶住他,朝黎戍不客气道:“黎公子平日里跟赫将军闹腾也就罢了,现今他已经成这样,你还要让他同你一起出去,这未免也有点过分了吧?”

黎戍站在那里,有些无辜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这可不是他逼迫他出去的哦,人家可是自愿的。

慕容赫甩开他的手,反驳道:“是我自己要出去的,你要不想准备,那我自己来。”

“你这又是何必?!”程漠翼无奈,最终只得妥协,为他穿上衣服之后还亲自跟着他出发。

黎戍所谓的“老地方”,是指长兴街上鼎鼎有名的“秋水阁”。

许是为了早些见到她,慕容赫和黎戍的马车早到了。

慕容赫一下车,习惯地一抬头,就望见二楼雅间临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他最不想看到的人——颐灏。

……

华彰十六年冬月,盛京下了很大的一场雪。

你只能看到雪像是踏着舞步慢慢飘落,伸手就能接住几片雪花,让人体会到了“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的写意。站在外边,雪轻歌曼舞地落在人的身上,慢慢地将人融入了雪的灵魂,这时,才是真正的“才见岭头云似盖,已惊岸下雪如尘。千峰笋石千株玉,万树松萝万朵花”的浩瀚场面。

街道仿佛是银子铸成的,那么亮,那么有光辉,长长的冰柱像水晶的短剑挂在檐前,行人的呼吸也化作了一股股白烟,却抵挡不住他们在这外边的热情。

武将回京述职,征北大将军慕容赫从军四年,第一次载誉归来。

盛京的百姓们早就听闻这位年轻将军作战的英勇,却还未曾亲眼目睹过他的英姿,纷纷期待不已。

天空仍旧飘着雪花,四周像拉起了白色的帐篷,大地立刻变得银装素裹。让人不禁想起一句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浩浩荡荡的军队一路驶入城门,旗兵们扬着天盛国的日月同辉盘龙旗帜,保家卫国的男儿身着威武的军装,个个姿态挺拔,尽管是在寒冬,依旧看得人热血沸腾。

章节目录 第292章 天盛国威武的大将军 征北大将军头盔下的凤目在夹道相迎的百姓中细细搜寻,终于,定在了一个绯色的身影上。

女孩系着绯色的长披风,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雀跃地跳起来朝他使劲挥手。

她的声音在周围的嘈杂中竟听得格外清晰,像是刚飞出巢穴的百灵鸟一般:“赫!赫!我在这里!在这里!”

征北大将军的凤目瞬间一亮。

那是天盛国的嫡公主,是他的表妹,但她从来不叫他表哥,她一直叫他单音节的一个字,赫。

四年里,这个称呼反反复复地在耳边响过,却没有一次如此刻这般真实清脆,动听得不可思议。

四年后,总算又看到她,总算又听到她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往来的书信里诉不完的情丝缱绻,等不尽的春夏秋冬。

慕容赫远远瞧见她,便丢下一众亲卫队队员和身后的万千将士,一夹马肚子飞快地奔到了那个女孩的面前。

快马到她面前,他翻身利落地跃下马背,直接到了她的跟前。

在她诧异的目光中,在众人惊诧的目光前,他上前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高高举起,像仰视着他无上的荣耀战功。

时隔四年,他已经长成一位臂弯有力的青年,经过战场风沙的洗礼,他的一身戎装铠甲英姿飒爽,皮肤也晒得黝黑,一双尾稍上挑的勾魂凤眼,身长八尺,风姿特秀,萧萧肃肃,爽朗清举,龙章凤姿,天质自然,把整个盛京的姑娘们迷得晕头转向。

可他的眼里,只有她。

万俟沐任他抱着,在他怀里毫不躲闪,居高临下地瞪大眼睛仔细打量他,四年前白白嫩嫩的赫上了战场就变成这副模样了,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虽然是冬日,可他的铠甲上似乎还留有战场上的热量,某些地方还隐约能看到斑斑的血迹和深色的黄土。站在那里,勃然英姿,如琼枝一树,栽于白茫茫一片间,终身流露着琉璃般的光彩,漆黑不见底的眼眸,如一潭深水直淹没得人无处喘息。

这就是天盛国威武的大将军啊!

但她忽然就用双手扯住了征北大将军左右两边的脸颊,用力捏了又捏,揉了又揉,笑嘻嘻道:“赫,四年了,你在大西北有没有想我啊?”

那些武将纷纷都傻了眼,他们长期呆在军中,并不认得这个穿红衣的姑娘,可是,大将军的脸岂能随便让人捏的?

平日里,他的表情和声音,好像在阅兵典礼时发出立正口令那样严肃。冷不爱说话。但,只要一到排兵布阵,他那坚定刚柔的唇薄发出的语句使其他人都为之一惊。

岂料他们的将军不仅不怒,反而咧嘴一笑,一抹笑容轻轻地在脸上荡漾开来。

因为皮肤黝黑的缘故,露出的一口白牙分外地闪亮。

经过四年的磨砺和成长,他的声音都变得更浑厚低沉了,与少年时差别甚大,成熟稳重了许多。

他用双手上下掂了掂她,笑道:“沐小白,你长胖了!”

章节目录 第293章 雪人有什么好稀罕的? 身后,跟随征北大将军出生入死的士兵们,看到将军的这个憨笑侧脸更是傻眼。

平日里任何女子都不得亲近半分的赫将军,居然当街抱起一个女子!

话说当初有士兵被人偷偷塞了钱,给慕容赫的军帐里偷偷送了一名女人,结果那个女人还没有把被窝给暖起来呢,就被慕容赫衣衫不整地给丢出去了。

当时那后头可是大冬天,巡逻的士兵以为是慕容赫被袭击,纷纷围上来,却不想,见到一个柔弱无骨的女子晕倒在雪地里。

众人面面相觑,本以为清心寡欲的慕容将军不会开荤,没想到,今儿个竟然从他的帐子里丢出一个女人来。

这时,耳畔响起一个低沉的轻咳声,抬头一看,却是他连盔甲都没有脱。

慕容赫负手走了出来,一头黑亮垂直的发,斜飞的英挺剑眉,细长蕴藏着锐利的黑眸,眼光射寒星,削薄轻抿的唇,棱角分明的轮廓,修长高大却不粗犷的身材,宛若黑夜中的鹰,冷傲孤清却又盛气逼人,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

明晃晃的灯光照射在他的脸上,脸上的冰霜比三尺意外的辽河更深,越发的凛冽。

在场的士兵恭敬地行礼,不敢再多说其他废话。

“这么有得空,专门守在本将军帐门外干什么?都去围着猎场跑上三圈再回来!”慕容赫冷漠地说,孑然独立间散发的是傲视天地的强势。

在场的士兵都知道军令不可违,尽管无缘无故被罚,但还是只能乖乖去跑。

一大群人离开了之后,程漠翼过来了,第一眼也是看到地上的女子,“将军,这是?”

慕容赫冷冷地在那个半死不活的女子身上扫了一眼,不含半分怜惜道:“充为军妓。往后我的军帐你派专人把手,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头爬。”

话语说完,他已经重新回到了军帐内。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拿女人来献殷勤,也更没有人敢拿女人来跟他开玩笑。

此番见到慕容赫跟一个女子这般打闹,不被吓到才是稀奇。

却只有亲卫队的队长程漠翼知道,眼前这个旁若无人毫不害羞的姑娘是谁——

沐小白,这是四年来,将军的私人信件里出现最多的那个名字。

“赫,你也长胖了!”女孩笑嘻嘻地回敬道,嘴角咧开了优美的弧度,两片薄薄的嘴唇在笑,长长的眼睛在笑,腮上两个陷得很举动的酒窝也在笑,伴着好看的梅花妆,显得格外靓丽动人。

雪下得格外地大,在屋顶上积起了一层厚雪,站在高楼的平顶上望出去,就像连绵起伏的雪山.

盛京偏南,平日里阳光雨水居多,好多年不曾有过这样的雪了。

沐小白跟他一起回元帅府,指着石狮子旁那个一丈高的雪人,洋洋得意地抬下巴,笑得灿烂地炫耀道:“怎么样?赫,我的雪人进步多了吧?”

很多年前,慕容赫带她去鬼混时什么没有玩过?

一个雪人有什么好稀罕的?

章节目录 第294章 一寸都挪不动 然而,因为是沐小白堆的,他瞧得格外仔细。

不得不说她的雪人确实有进步,以前只能媲美元帅府前的石狮子睡着的样子,成不了一个完美的形状,现在终于勉强能塑成个人形了,还有鼻子有眼的,像那么回事。

明明边关塞外飞雪漫天,亲卫队长程漠翼却看到他家将军像从没见过雪似的,站在雪地里乐呵呵地笑,往日威严深沉的凤目笑得格外柔和,充满了多情,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沦陷进去。。

他摸摸鼻子毫不吝啬地赞扬:“恩,沐小白,真不错啊,很有进步,回头送你件礼物作为奖赏,不过,我可以堆得更好,明天教你。”

沐小白显然是对礼物感兴趣的,正欲点头,却在听到他后面的话时拧起了眉,不满道:“赫,你说这雪人不好看?怎么可能?颐灏堆的,怎么会不好看?”

这是慕容赫第一次从她的口中听到颐灏这个名字,正要开口问她,却见沐小白朝雪人后面跑了几步,接着带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材修长,着一身锦绣白袍,眉目如画地立在那里,宛如一块无瑕美玉熔铸而成玉人,即使静静地站在那里,也是丰姿奇秀,神韵独超,给人一种高贵清华感。。

淡雅如雾的雪景里,细致如美瓷的肌肤,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乌黑深邃的眼眸,泛着迷人的色泽;那浓密的眉,高挺的鼻,优美如樱花的嘴唇,无一不在张扬着高贵与优雅。

沐小白殷勤地向他介绍道:“赫,这是颐灏,雪人就是他教我堆的。”

慕容赫站在他们一丈开外的地方,却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视线像是被粘住了一般凝固在沐小白挽着的那只干净的白色袖臂上。

很亲昵的姿势,靠得极近,动作也自然而然,明显不是一日就能练就的。

然后,他听到沐小白仰起头,目光中闪动着亮晶晶的光芒,对身边那个男人笑嘻嘻道:“颐灏,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赫——慕、容、赫,我从小玩到大的表哥,现在,他是征北大将军,刚从大西北回来!”

慕容赫的脚顿时长在了雪地里,连一寸都挪不动。

眼前的人他怎会不熟?

白衣、颐姓,天盛国哪有百姓家敢如此打扮?

他是她的表哥,颐灏也应该是她的表哥,可是,她却没有提这一层关系,说明了什么?

说明,颐灏对沐小白来说,比表哥更亲密。

亲卫队队长程漠翼发现,他们将军方才还闪着光亮的凤目瞬间变得死灰一般冷,飘扬的白雪落在他腰侧按剑的手上,指尖拧得惨白一片,血色尽褪。

“赫,我在秋水阁设了宴,为你接风洗尘,黎戍他们也来了,都说想见见你!快走吧!”

绯色的身影晃过来,搂住他的胳膊,他却还没回过神,脚下一个不稳,竟滑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身上的盔甲笨重,连同他越发沉重的身子,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大坑来。

“赫,你痛吗?”

不痛,只是冷。

由外而内的冷。

章节目录 第295章 不醉不归 许多人来扶他,他却一言不发,没有接过任何一只伸到他面前的手,自己爬起来。

余光瞥见眼前有一耀眼的东西,闪得他眼睛发疼,只想流泪。

他拨弄走盔甲上的雪,强笑着伸手捏沐小白的脸。

她的四周都散发着一种幽香,令人闻着便觉得十分舒坦。

肌肤胜雪,一头如丝缎般的黑发随风飘拂,细长的凤眉,她的脸上有一双带着稚气的、被长长的睫毛装饰起来的美丽的眼睛,就像两颗水晶葡萄。然而她的双目却犹似一泓清水,顾盼之际,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让人为之所摄、自惭形秽、不敢亵渎。

但那冷傲灵动中颇有勾魂摄魄之态,又让人不能不魂牵蒙绕,玲珑的琼鼻,粉腮微晕,滴水樱桃般的朱唇,完美无瑕的瓜子脸脱俗清雅。

他不敢太用力,怕她疼,一捏就松开,指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控制力道的原因,抖得厉害。

沐小白双目湛湛有神地看着他,好看的眉眼间倒映出他的落魄容颜。

他别开眼,豪气干云地搭上旁边一个亲卫兵的肩膀,对守在他身边的一众亲卫兵笑道:“走!喝酒去!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结果,他就在这秋水阁内,真的喝得烂醉如泥,就是程漠翼吩咐不准再上酒也没用。

只要酒一被端上,立马会被慕容赫夺过,没有人抢得过。

觥筹交错,一饮而尽间,他想,他从一名小小的骑兵爬到如今征北大将军的位置,花了近四年的时间,吃过多少苦,淌过多少血,却从未流过一滴泪。

然而,在这一夜醉酒后,他只想要嚎啕大哭一场。

因为,他竟在这四年的出生入死里把沐小白弄丢了。

他做过多少美好的梦,想过多少美好的告白,却在归来的这一天,亲眼看见她甜蜜蜜地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向那个男人介绍他:“这是我的表哥,慕容赫。”

她自此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

宿醉半梦半醒,迷迷糊糊中,他看到沐小白担心的脸在向他靠近。

是真是假又有什么所谓。

他一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听到她将湿毛巾放在他的头上,不安地问:“赫,喝了这么多酒,你头痛么?”

她的声音还是和想象中一样动听,那黄莺出谷,鸢啼凤鸣,清脆嘹亮却又婉转柔和;再一听去,却又如那潺潺流水,风拂杨柳,低回轻柔。

没有他在的这四年,她想必也过得很开心。

他嗫嚅着,想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却含含糊糊。

不,沐小白,头不痛,只是心痛,痛得无以复加了,从此以后,颐灏就是你心里最好看的人,赫已经及不上他了吧?

既然说不出,那就不回复了吧。

结果已定,沐小白幸福就好,他终是摇摇头,双臂仍旧搂着她,闭着眼一言不发,感受着这个想念了四年的怀抱和温暖。

毕竟是我爱的人,就算你爱上了别人,我又能怪你什么呢?

如果说慕容赫之前对颐灏的恨是出于嫉妒和夺爱之仇。

章节目录 第296章 血光之灾 那么,当他在西北战场上听说颐灏娶了万俟落,而沐小白嫁给了左相府的病秧子时,那种恨便无限地放大,从燎原之火变成惊天之雷。

他丢下还在场上训练的士兵,当即策马就要冲出围场。

任是慕容将军下令围住他也抵挡不了多久。

士兵们尽数败北,被他突出重围跑出了军营。

程漠翼随即上前请命愿亲自追捕慕容赫。

慕容将军目光深深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最终摆手道:“你是追不上了,这件事他早晚都是要知道的。飞鸽传书告知皇后,让她那边有点准备。”

再多的将士都拦不住他,他只想将颐灏大卸八块!

颐灏算什么东西?!

他捧在手心里的人儿,他发誓要娶过门的女孩儿,被颐灏夺了心却又轻飘飘地就被他给扔了!

让所有的不堪和流言蜚语都砸向她,她的可爱和纯真碎得彻底。

沐小白从小就又笨又倔,犟起来十匹马都拉不转,只会在这歧途上越走越远,再也回不来了!

如今,沐小白哭红了眼睛,颐灏却能无动于衷地闲闲喝着他的酒,这口气叫他如何咽得下!

慕容赫抽出亲卫队长程漠翼的剑便要一跃而上,被程漠翼和马格双双一把抱住,焦急地劝道:“将军!万万不可啊!陛下今日才来元帅府探视,您不能再冲动了!”

“将军!息怒!息怒!”

黎戍纳闷地皱眉,刚想调侃慕容赫是不是遇到了情敌,火气变得这么大。

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也看到了颐灏,嘴角一抽搐,立刻将到了嘴边的话收回来,暗暗啐了一口,嘀咕道:“妈的,怎么这么巧撞一块儿了?”

本来是想好好地给慕容赫接风洗尘,放松心情的。

可不要又闹出了血光之灾才好啊。

而且,颐灏是万俟落的夫君,是黎戍的亲表妹夫,黎戍自然不能说什么,当下只能扯着慕容赫往里拽:“来,来,进去坐!沐小白马上就来了!”

不提沐小白还好,一提沐小白,慕容赫更是半步都扯不动。

他红着眼看着颐灏,握着剑的拳头慢慢收紧,蓄势待发宛若盯住了猎物的狮子。

黎戍没辙了,一跺脚,指着他道:“赫大将军啊!算小的求你,你进去坐行不!惹出事儿来,沐小白还能好受?你这不是揭她的伤疤嘛!”

慕容赫粗喘着气,凤目都瞪红了,听罢黎戍的话,闭了闭眼,终于忍着收剑入鞘,沉声道:“换地方!”

黎戍将他往里推:“哎呀,换地方沐小白就找着人了!而且,盛京就这么点大的地儿,躲过了初一,躲得了十五么?难道沐小白要躲他一辈子?你堂堂一男子汉大将军,怎么如此小肚鸡肠?忘了这顿军棍是为啥挨的了?这些年,光长岁数,不长记性哪你!”

黎戍的一张嘴最是厉害,别看他虽然纨绔,看事情却清楚明白得很。

这么一番道理下来,慕容赫已经被半推着到了楼梯上了。

章节目录 第297章 与人沉醉 无论下面的动静有多大,无论慕容赫是不是已经将利剑拔了出来,无论他的剑气多么强烈,颐灏依旧坐在雅间的窗口,神色平静无波,那般清雅的气质,宛若世间最清透的白玉,盛开在世间最洁净地带的雪莲,这个世界热闹的存在,于他而言似乎都是一种亵渎。

他低垂着眼脸,沉浸在自己营造的世界里,修长而优美的手指若行云流水般从手边的酒盏拂过,长长的睫毛在那心型脸上,形成了诱惑的弧度,人随音而动,偶尔抬起的头,让人呼吸一紧,好一张翩若惊鸿的脸。只是那双眼中忽闪而逝的某中东西,让人抓不住,却想窥视,不知不觉间人已经被吸引,与人沉醉。

秋水阁地方大,设计得也格外精巧。

前面是酒楼,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门楼墙壁有精致的雕花,屋顶的雕花更为精致美丽。

后面是风月场所,纱幔低垂,营造出朦朦胧胧的气氛,四周石壁全用锦缎遮住。

酒楼的雅间都在二层,黎戍订的是最里头的一间,而颐灏占了靠近楼梯口的第一间。

二层的走廊并不怎么宽敞,左右最多能有两个人通过。

窗户皆成镂空设计,若雅间靠内的窗户未关,走廊上来往的人稍一偏头便能看到里头的情景。

颐灏所在的雅间,镂空雕花的窗恰好半开。

从外往里看去,阳光直射而入,像一束亮闪闪的金线,一室的敞亮白光,往来的人透过镂空的窗能将雅间里的人和摆设看得一清二楚。温暖的阳光穿梭于微隙的气息。舒倘,漫长。紫檀的香味,把天地间一切空虚盈满。

为了避免慕容赫的二次动怒,黎戍推着慕容赫快步往里,推开预订的那方雅间的木门,只见一个着红色短打的女孩背对着他们趴在窗口朝外望着。

窗外是繁华的大街,绚烂的阳光普洒在这遍眼都是的绿瓦红墙之间,那突兀横出的飞檐,那高高飘扬的商铺招牌旗帜,那粼粼而来的车马,那川流不息的行人,那一张张恬淡惬意的笑脸,无一不反衬出民众对于泱泱盛世的自得其乐。

太阳光从东窗进来,被镂空细花的纱窗帘筛成了斑驳的淡黄和灰黑的混合品,落在她的前额,就好象是些神秘的文字。

慕容赫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微怔,张了张口却又慢慢合上——

不是沐小白。

虽然,背影很像。

小时候他们在市井里混,常常着平民百姓的短打服饰,因为方便。

但尽管这个女孩也是穿着短打,气质却不同,他一眼便认出来了。

慕容赫站在那边一动不动,黎戍则热情地招呼那女孩道:“来,黎黎!过来!客人来了!”

那女孩听到声音,回转头,一双大得过分的黑眼睛望过来。

她是双眼皮儿,柳眉的眉毛点缀着又大又圆的眼睛,让它表现得好像会说话一般。

果然不是沐小白。

章节目录 第298章 吃本小姐一鞭子 她的那双眼比沐小白的眼睛还要大,显得白净的脸越发得小,狐狸似的。尽管穿着短打,但却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三千青丝用发带束起,一缕青丝垂在胸前,薄施粉黛,只增颜色,双颊边若隐若现的红扉感营造出一种纯肌如花瓣般的娇嫩可爱,整个人好似随风纷飞的蝴蝶,又似清灵透彻的冰雪……

“大哥!”那女孩撤下窗台,彭的一声站稳在地板上。

她叫了黎戍一声,随后走到他们的跟前,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慕容赫上下打量,声音清脆宛若银铃:“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赫将军?”

女孩半点不怕生,就宛若在询问一件很寻常的事,这一点,也同沐小白很像。

慕容赫的目光从她面前扫过,站直了一比划,与沐小白的个头也差不多。

从正面看,她的红色劲装的前襟和袖口处都绣有几朵浅紫色的小花,紫色,是黎家的服色。

走路的时候,胸前垂着的金玉长命锁发出清脆的声响,煞是好听。

黎戍笑道:“对!对!就是那位赫将军!”显然,黎戍早就跟这女孩多次提过慕容赫。

黎戍又拉着女孩给慕容赫介绍:“这是我家小妹,黎狐,人称小狐狸,快及笄了,刚从浮游山修武道归来。”

说到这里,便瞧见慕容赫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他轻咳一声道:“咳,就是你知道的浮游山,没错的。”

黎狐恼怒地皱眉,不满地打在黎戍的手上:“什么叫他知道的浮游山,浮游山很有名的好不好。”

黎戍暗中嘟囔了声“还不是盗匪头子在的地方。”而后瞥见黎狐恶狠狠的眼神,当即改口道:“是是是,我这不是在提醒赫将军吗?”

说着,他抬手碰了碰慕容赫的手道:“咱们几个好在一块儿的时候,她年纪还小,去年你回京述职,她又正好修武道去了,还就是没碰上,一直闹着让我给她介绍,这不,今儿个终于见到了!”

黎狐总算结识传说中的盛京第一混混头子慕容赫,果然俊逸非凡,眼角眉梢英气逼人。

然而,她眼光一瞟,瞧见了慕容赫身边的亲卫队长程漠翼。

但是程漠翼的目光却一直定在慕容赫身上,生怕他的伤势会出现什么变故。

黎狐想都没想,立刻拔出腰间的软鞭抽过去,娇斥道:“大胡子!你也在这里!吃本小姐一鞭子!”

程漠翼躲开,鞭子抽了个空,将雅座内的一张太师椅的椅背劈成两半,发出一阵轰响。

黎戍最见不得打打杀杀的场面,生怕被她打着了,即刻抱着脑袋往一边闪去,边躲边叫唤:“黎黎!你又发疯了!这不是在家,打坏了桌椅要赔银子的啊!”

黎狐不依不饶地接连轮鞭咄咄逼人,亲卫队副队长马格护着慕容赫,直接将程漠翼一把推出去,骂道:“程大胡子!你怎么得罪了人家小姐了?快去道歉!”

章节目录 第299章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程漠翼瞧见那人,只稍冷冷一瞥,便认出来了,但是在他的认知里从未有过道歉一词,更何谈向这个小女子低头哪里。

眼瞧着黎狐的鞭子就要甩下,还没动手,他家将军扬手握住黎狐的鞭子。

黎狐停下了,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慕容赫面无表情,微微一发力就整截夺了过来。

他一米八几的身高,一袭略微紧身的黑袍将完美的身材展露无遗,光洁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低垂着的长长的睫毛下,像黑水晶一样闪烁着的深邃双眸,高挺的鼻,绝美的唇形,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出冷冽的气质,好像一靠近就会被他冻僵了一般。

软鞭因为惯性的缘故在手背上缠了两圈,没一会儿就消停下来。

他低眉瞧了一眼,红色像蛇信子一般死死纠缠着他,让他眼中闪过深沉的厌恶和刺痛。

“诶,你——”黎狐有些生气地指着他,刚想开口要让他放开,却见他随即甩手从敞开的窗户扔了出去,毫不犹豫,就像触碰到什么脏东西。

黎狐的力气远没有慕容赫那么大,突觉手上的绳索脱手,不敢置信地收回神智。

再见自己的宝贝鞭子就这样被人丢出去,黎狐不由得冲过去想要挽救,却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就在手边的鞭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的手收紧,却只握住了空气,扑了个空,远远地只能看着鞭子落地。

她回头,眉头微微拧紧,眼中满是怒火,插着腰瞪向慕容赫,语气格外激愤:“喂!大将军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凭什么甩我的鞭子!你们元帅府欺人太甚了!”

见慕容赫没有鸟她,她转身向黎戍诉苦:“哥!你看他!把我的鞭子丢下去了,我要他亲自去给我捡回来!”

黎戍躲在桌子下面,畏畏缩缩的活像一条小狗,他瞥了慕容赫一眼,见他冷酷得像块暖不了的石头,只得苦大仇深道:“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黎狐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愤愤地咬牙,垂在下边的拳头也在慢慢收紧,概有发怒之势。

慕容赫直接拉开椅子,想要在桌前坐下。

程漠翼眼疾手快地挡在他面前,为他铺上绵软的坐垫。

黎狐瞧见了,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樱花色水润的双唇,勾起了浅浅的冷笑,“呵,还以为多厉害呢,不过就是一个病秧子。”

慕容赫置若罔闻。

他没有理会耳边黎狐的大吵大叫,心里想的却是很久以前,沐小白还没上鹿鸣山修武道的时候,她使的兵器就是软鞭。

沐小白最不喜欢刀剑这些冷冰冰的东西,于是他寻觅到了大成,为她求得软鞭。

软鞭可以随身,拿着方便,使着也干净利落。

她的软鞭和马术都是他教的。

去年,他回京述职,沐小白刚从鹿鸣山回来没多久,他却再没见过她身上的鞭子。

她在他面前炫耀了射术,百步穿杨,还将秋猎时得的赤金弓拿来给他瞧,跟他切磋武艺的时候手上脚下也不再软绵绵,功夫底子很扎实,可以想见这些年她在鹿鸣山上吃了多少苦。

章节目录 第300章 太像沐小白 记得沐小白刚去修武道时,半个月给他写一次信,说她很辛苦,很想他,说希望早点练好武艺去边疆找他。

摩挲着发黄的纸张,他似乎能够想象她在面前的模样。

如云的秀发微微飞舞,细腻不带丝毫瑕疵的肌肤吹弹可破,细细的柳眉,似是三月的春水,浓黑深邃的眼眸,宛如浩淼的星空,鲜红的小口,唇如绛点,洁白如玉的脸颊上,两行泪珠缓缓滴落,娥眉微蹙间,似有无限的惆然。

后来,一个月一次信,信上看起来心情也好了不少,说她虽然辛苦,但是每天都很开心,要他好好保重,等她做了女将军,和他一起上战场。

他把她信上的每个字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竟没仔细想过,她为何会如此高兴。

后来才知道,因为身边有了另一个人的陪伴。

那个人取代了他,更甚至比他更得她的新,所以,她很快乐。

这个叫黎狐的女孩第一眼就不招他喜欢,因为,太像沐小白。

穿的衣服像她,使的兵器像她,就是性格也有几分像她,恍惚以为沐小白在场。

但,沐小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他不喜欢有人太像她。

将军的森冷气质在沙场上沥血练就,若是冷冽起来便会有刺骨的杀气渗出。

冷言冷语说过了,冷嘲热讽也过去了,但慕容赫仍旧不为所动,置若罔闻。

黎狐对慕容赫吼了一会儿也不见他回答,甚至,他连目光都不曾落在她身上,将她忽视得彻底。

她愤愤地冲到他面前,却被他脸上的冷漠神色震慑住了,生气之余却有些不大敢去惹他。

程漠翼大高个儿将歪了的椅子重新摆正,站在慕容赫身后不卑不亢道:“黎小姐若要比试请约个时间,程漠翼随时奉陪,别在这里动手。”

黎戍一听,觉得这事儿在黎狐这边越闹越大,赶忙从桌底下爬出来,扶着她的肩膀哄道:“哎呀,黎黎,先别动手啊,等沐小白来了再说嘛!”

黎狐的大小姐脾气没处撒,本来面子上拉不下来,可听见万俟沐的名字,倒突然安静了,气呼呼地转过身,重新趴在窗口继续等。

黎戍见局势稳定下来了,这才擦了擦汗,安安稳稳地坐下来、

外头候着的小二见打架停了,才敢把头往这里边探探。

黎戍瞧见了,趾高气昂地吩咐道:“看什么呢?还不快进来倒茶。”

小二唯唯诺诺地应下,手脚麻利地进来倒茶,倒完了茶还不走,一直拿眼去瞟那张被劈成两半的太师椅。

黎戍见状,将茶盏往桌上一掼,怒道:“看个屁啊!一张破椅子而已!你当爷赔不起啊!滚出去!快上些糕点来!好酒好菜也给爷备着,待会儿人来齐了就得上了!知道了么!”

那小二忙不迭地点头哈腰退了出去。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已经接近日中时分了,黎戍早就等得不耐烦,抱怨了不知多少句,相府的马车才将将停在秋水阁前。

章节目录 第301章 另一扇窗口 不打不相识,在经历了上次街头相碰之后,吃了苦的黎狐当然认得万俟沐。

她的海棠红锦服刚一走下马车,原本还趴在门口小声嘀咕的黎狐就转头朝着黎戍招手大叫:“来了来了!大哥,她来了!”

黎戍了然,却并不显得着急,他神态悠然地扇着扇子,起身走过去。

他来到窗边朝下看了一眼,眉毛微挑,一面回头招呼慕容赫:“赫大将军,人到了!快过来啊!”

慕容赫原本沉郁的目光瞬间像是被点亮了一般,他放下杯盏追过来,从窗口看下去,看到果然是沐小白。

她还是一如往日的模样,一袭海棠红衣长及曳地,细腰以云带约束,更显出不盈一握,发间一支七宝珊瑚簪,映得面若芙蓉。面容艳丽无比,一双凤眼媚意天成,却又凛然生威,一头青丝梳成华髻,繁丽雍容。

他五官分明而深邃,如刀刻般俊美,英挺的剑眉舒展开来,菲薄的唇角微微上扬,唇边泛起一丝笑意,更为他邪魅狂傲的气质添加几分琢磨不定的神秘感,凤目暖意融融,让人深深迷恋,冷漠高贵的气质中隐隐透出王者才有的霸气,容不得人猜测着......

他刚想要开口唤她,不过在下一幕出现之时,到了嘴巴的话语堪堪停住了。

然而,不过一瞬,沐小白伸出手,将马车内的另一个人牵了下来。

黎狐诧异地把头探出去,发出了“咦”的一声,旁边黎戍站在窗口扇着扇子的手也停下了,“啪”的一声将扇子收拢,“咝”地一声嘀咕道:“咦,这沐小白真是的,咱们几个难得聚聚,带她相公来干嘛啊?不靠谱!”

慕容赫放在窗沿边的手慢慢收紧,骨指分明就像是从地狱深渊中伸出来的魔爪,恨不得下一刻就将楼下那只手撕开。

那是异常苍白的一只手,顺着手臂的方向往里望去,弱不禁风似的身子,藏青色的衣袍颇为低调,与前两次见面时,没有任何差别,可不就是左相的大公子陌言么?

马车停在秋水阁门口,万俟沐在轻歌的搀扶下下轿,随后转身扶着陌言下轿子,“来,我扶你。”

站在旁边的轻歌脸上闪过几丝诧异,“沐小白......你。”

万俟沐站在,没有把目光分给她一丝一毫,依旧关注陌言的动作。

她没办法,只好上前,想帮忙,却被万俟沐出言阻止了,“我来就好,你在一旁候着。”

轻歌着急地咬了咬牙,只能干站在一旁看着。

心里却忍不住泛着嘀咕:病秧子一日不死,沐小白就要背负着照顾他一日。照这样子下去,沐小白难不成还需要照顾他一辈子?

楼上的动静太大,隐隐约约听到“来了”“沐小白”之类的字眼,陌言下了轿子,仰头看过去,万俟沐也随着他的目光往上看。

第一眼瞧见的是黎戍的脑袋,还有一个红影子,可眼角的余光却落在另一扇窗口处——几乎是下意识的。

章节目录 第302章 熟悉的锦绣白衣 她转头朝那里望去,一袭熟悉的锦绣白衣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入眼底。

隔着漫漫山河岁月,再相逢,千言万语,都在这沉默一望里。

周围的一切都无声无息了似的,她的眼睛只看得到那个人的锦绣白衣,而他沉静的目光正对上她的方向,星眸一如既往的不悲不喜,可曾经浮现在眼底的那些细细密密的宠溺和柔情却都消失不见,看着她像注视着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细细长长的单凤眼,高挺的鼻梁下是两瓣噙着骄傲的薄唇,从那嘴边说出来的话宛若犹在耳边。

去年冬月,她在秋水阁为赫接风洗尘,赫喝醉了,把他交给程漠翼她放心不下,他便跟着他回到元帅府,在那里照顾了他一整夜,一不小心也睡着了。

第二天才想起去昭王府找颐灏,颐灏不是很高兴。

刚练完剑的他微微沾湿的长发,紧贴着那细致如美瓷的肌肤,而略显得温润的脸越发精致,美得让人窒息的眼眸和那优美的嘴唇似乎焕发着迷人的光泽,让人忍不住有亲近的冲动。

颐灏余光瞥见她,手上的剑收回剑鞘里,就要往回走。

万俟沐刚想说话,在看到颐灏转身之时,原本高兴的眉眼瞬间皲裂了。她着急地跑上前去,抓住他的手,撒娇道:“颐灏我来了,你怎么不理我。”

颐灏没有说话,而是用余光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万俟沐觉察到颐灏是生气了,怒努嘴却不知道为什么。

颐灏看着她一脸懵懂的模样,最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敲着她的脑袋训道:“秋水阁那种地方以后不要去了,女孩儿家容易学坏。”

她摸着被敲痛的脑袋低下头,不敢看他,只敢偷眼去瞅他,颐灏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等她认错。

她怎么可能敌得过颐灏的耐心?

于是,只好扑进他怀里,竖起三根手指保证:“那,我下次和你一起去好了,不会一个人去的,可以吧?”

她在颐灏初回盛京的时候就一直在担心,担心自己小时候的名声不大好,作为盛京四纨绔里唯一的女孩儿,她跟着赫一起,什么坏事都做过,而女孩该学的女工、琴棋书画,她都不大精通。

若是颐灏知道了她这些劣迹,会不会觉得她一点都没有个女孩子的样?在鹿鸣山上也就罢了,已经回到了盛京,颐灏知道她是堂堂公主却如此粗鲁不像话,肯定会失望的吧?

所以,她在保证不再犯时,心里多少带着忐忑,颐灏听罢,叹气道:“好。”

她见他答应,一颗心总算放下来,又得寸进尺地试探:“其实,恩,秋水阁的饭菜很好吃,红烧鸭掌,酱肘子,桂花鱼,糖醋排骨,比宫里的厨子做得都好吃,不然,下次我再带你去尝尝?”

颐灏忽地拧眉:“下次吃剩的酱肘子别往别人的碗里放,记住了么?”

从小就是这样,她吃不完的东西都扔给赫,时隔多年这个习惯却一点也没变,赫从来都不会嫌弃她。

章节目录 第303章 赫不是别人啊 万俟沐歪着头,起初不是很明白颐灏的意思。

颐灏无奈地敲了下她的鼻尖,提醒道:“酱肘子。”

他没有再多说一分一毫,说完之后也没有再看她,仿佛如此日常的话语就不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一般。

既清脆又低靡,像水珠滴在琴弦上,像雨线落在屋瓦上,像黄昏最后一线阳光残留在海上,像清秋第一缕月光依恋在窗上……

无尽幻想,无限风情,无法描述。

万俟沐趴在他的肩膀上,微微眯着眼睛,就像黑子一般,不一会儿便恍然大悟。

昨天宴席上,她本来就对那盘装点得有点好看的酱肘子有点兴趣,兴致冲冲地让轻歌夹到她的碗里。

但是啃了一口之后她就觉得甜腻过了头,遂将啃了一口的酱肘子丢到赫的碗里去了,吩咐轻歌端碗水给去去嘴里的甜味。

赫什么话都没说,他低垂的目光只是短暂停留在那上面,随后默默地吃干净了。

她以为没人在意,没想到一直静静在一旁的颐灏倒记得这事。

将目光从前方的树上转移到颐灏的眼睛上。

她笑嘻嘻,双眉弯弯,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翘,脸如白玉,颜若朝华,项颈中挂着的一串明珠,发出淡淡光晕,映得她更是粉装玉琢一般。

反手勾住他的脖子,笑得一脸理所当然:“赫不是别人啊。”

颐灏微微一挑眉,看向她的星眸里满是无奈。

她静静地看着他,双目湛湛有神,修眉端鼻,颊边微现梨涡,直是秀美无伦。阳光直射过来的强光照在她的脸上,更显得她肤色晶莹,柔美如玉,让人忍不住想要品尝一口。

意随心动,他俯身贴近她的唇,轻轻一吻,嗓音清朗,犹如潮水不时的拍打着她的心扉:“那,以后吃剩了给我。”

她望进颐灏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那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清晰如镜。

她的脸颊红扑扑地发热,松开轻咬着的唇,干脆地答:“好啊,都给颐灏!”

人与人之间亲密与否,不是装出来的,从言行举止中可以显而易见地看出。

颐灏连她吃过的东西都不嫌弃,他在沐小白的心里就变得和赫一样重要了。

最后一次去秋水阁,是她同轻歌一起去找一样东西,听说只有秋水阁里才有,她没有提前告诉颐灏这件事。

第二天,颐灏就突然说要分开,她当时真的以为他在生气,气她没有将他之前的话放在心上,居然又偷偷跑去了秋水阁,且不是去吃那里的饭菜。

如果真是这样,她愿意认认真真地跟他道歉,她也确实诚诚恳恳地道过歉了。

然后,没想到的是,换来的是冷漠无情离去的背影。

走到那一步,连师兄妹的情分都不剩。

现在,时隔两个月,她再次来到秋水阁,颐灏也在,却是隔着楼上楼下的距离陌生人一般地俯视她。

万俟沐心头一震,当与那双仿蒙轻雾的眼睛相遇时,刹时时光流转,呼啦啦的似已百世过尽,朝朝暮暮岁岁年年她都在等待着这双眼睛,可千山万水红尘万丈,她总是遥遥相望。

章节目录 第304章 有自知之明 颐灏还未转开眼之前,万俟沐先别过头去,突然间很想笑。

颐灏也发现秋水阁的饭菜好吃,所以,才来的吧?

可是,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目光、他的温柔、他的驱寒问暖,甚至他身边的位子,早已经是独属于另一个女人。

她无法坐在他身边指给他哪样菜最好吃,而颐灏,也不需要她指指点点,她向来是碍手碍脚的那一个,她现在变得十分有自知之明。

她挽上陌言的胳膊,唇边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来:“我们上去吧。”

陌言低头看着她,眉目柔和,忽地伸出手为她扶正发髻上的点翠桃叶簪,动作亲昵而自然,随后,两人携手走上秋水阁正门前的台阶。

这一刻,万俟沐的心里,丝毫没有勉强炫耀幸福的意思,也没有想过让颐灏看看她过得多么颓唐或者多么开心,她的心如此地灰。

慕容赫自看到陌言时起,便没有继续站在窗口。

而是大步折回桌前重新坐下,倒是黎家兄妹一直在看热闹。

黎戍摇着扇子,嘴里不经意地发出“啧啧”的声音:“这嫁了人果然不一样的,什么都围着自家夫君转。”

黎狐不以为意,转着手上由丫鬟捡回来的鞭子:“看样子,沐公主嫁人之后还真是安分了呢。”

这时“彭”的一声在桌子上响起,两人纷纷驻足看去,便见慕容赫手边的杯子下面,已然溅出了水花。

黎狐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又不是说你,怎么了?见人家夫妻幸福你嫉妒了?”

慕容赫握着酒杯的青筋微微冒气,黎戍“啪”的一声将手上的扇子收起,招呼着黎狐道:“沐小白快上来了,走,我们去接下她。”

没有得到回复的黎狐哪肯离开,但是黎戍一直用他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往慕容赫的方向瞥。

黎狐愤愤地嘟着嘴望过去。

慕容赫浑身上下散发着低气压,貌似随时有爆发的可能,她发出“嗬”的一声,随后缩着脖子跟在黎戍身后走开。

万俟沐携陌言上楼来,他们站在楼梯口迎着。

海棠红的身影擦过镂空雕花的窗,一闪而过,颐灏仍旧注视着对面的窗外,不曾转过头来,仿佛那一边有无限的好景致,让他舍不得移开眼。

轻歌放缓了脚步,刻意朝里头看去,见一身锦绣白衣的男人坐姿端正,长眉若柳,身如玉树,绝美的面容,右手手腕处松松挽起,搭在桌子上,简洁略带华美,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性感,可垂下的左手却鲜血淋漓。

一只碎了的白瓷酒杯捏在他的手心里,碎片变成粉末,和血迹一起一点一点落下,最后滴落在地,绽化成晕红的一片……。

这又是何必呢?

轻歌只觉得心上拔凉拔凉的,不忍再看,把手搭在门框上,惊觉自己险些误事!

不能推门而入,她别开头,快走了两步,迈入了最里侧的雅间。

陌言进屋后,慕容赫一直没什么好脸色,人不多,座位也好安排。

章节目录 第305章 招摇撞骗 黎戍接到万俟沐之后,先是很诧异又不正经地“咦”了一声招呼道:“我们可在这里面等很久了哦。”

万俟沐看了他一眼,点头嗯了一声。

黎戍把手中的扇子合上,轻点了下鼻子,之后便将她带到慕容赫身边。

顺带着,万俟沐定然也会将陌言安排在他身边。

黎戍在一旁站着,静静地看着慕容赫的脸色,由原本的不善到看到万俟沐搀扶着陌言时的越发不善。

按着这样的顺序坐下来,万俟沐左右分别是陌言、慕容赫。

黎戍为了撑住场面,别让慕容赫动手,赶忙跑过去他的旁边坐下,随后招呼黎狐过来。

桌上还剩下一个位子,万俟沐朝身后进来的轻歌吩咐道:“轻歌坐下来一起吧。”

于是就形成慕容赫那边是黎戍,黎狐又坐在黎戍和轻歌中间,六个人围成一个圈的局面。

轻歌正好坐在了黎狐身边。

仇人相见分外眼明,黎狐看着轻歌瞪大眼睛:“这个臭丫头为什么也有位置!她是谁啊!”

万俟沐也认得这个红衣女孩就是那日拦下她马车的“岭南女侠”。

果不其然,以轻歌的火爆性子当下就发作:“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浮游山女侠啊!招摇撞骗的三流门派!怎么,上次教训得还不够,这回还有脸出来比划么?”

黎狐最不能容忍别人侮辱她的师门,哪怕师门名声再不好,她也得护着。

于是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轻歌的鼻子大骂:“哪里来的臭丫头!有本事跟本小姐打一场!光耍嘴皮子有什么用!”

轻歌挽袖子也跟着站了起来,昂首挺胸:“打就打!走!外头就有空地儿!”

“走!谁怕谁啊!”黎狐也不是省油的灯,她甩了甩手中的鞭子,在空气中发出“刷刷”的声音,为自己打气。

“诶,你们认识?”黎戍好奇地抬起头问。

轻歌不是跟着沐小白从鹿鸣山回来的吗?

他怎不记得她跟他家黎黎有过接触?

“不认识!”两人异口同声,互视一眼之后相看两不厌地将头扭到一旁。

“谁知道这个野丫头是从哪个山旮旯里出来的,还浮游山女侠呢,女盗匪还差不多。”轻歌嗤笑道。

黎狐手中的鞭急不可待地出手,不想轻歌的眼疾手快地撰住,只需一拉,两个人的距离便被拉进。

一双通透而明亮,如同一泓清泉,又像水汪汪圆溜溜的葡萄大眼睛和一双闪着晨曦露珠一样的亮光的桃花眼碰撞在一起,瞬间迸发出强烈的杀气。

“两位姑奶奶可消停会儿吧。”老好人黎戍觉得气氛不对,想出言阻止。

两人连一眼都没有给他,直接怒道:“闭嘴。”

“要打出去打,别在这边搞破坏。”轻歌瞥了一眼角落里有鞭痕的破椅子,意有所指。

“走就走,谁怕谁?!”

两人各不相让,推推搡搡地出去了,屋子里总算安静下来,黎戍按着额角哀吟:“哎唷,我的亲娘啊,这两个丫头真有能耐!小二,上菜!再上两壶好酒!”

“好嘞!爷!马上来!”一直侯在旁边等得快不耐烦的小儿乐颠颠地去了。

章节目录 第306章 千杯不醉 万俟沐为陌言倒了一杯茶,接口道:“黎戍,上酒你一个人喝?陌言不喝酒,赫受了伤,也不能喝酒。”

黎戍瞧着万俟沐直瞪眼:“沐小白,你把你相公带来却不喝酒,你来砸场子的啊!赫将军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他喝点会死么?嗯?”说着,他还指了指慕容赫,仿佛在示意她躲看看他。。

陌言一直温文尔雅地坐着,双眼细长而带上一种病态的黄色,头发和指掌都比一般人来得纤细,使人不欲久看。

听黎戍这么一说,他淡淡一笑,阳光仿佛都被他的笑容收敛再一起释放,耀眼而美好。

自然而然地牵过万俟沐的手,慢条斯理地在她手心里划着:“我可以喝,别扫了兴。”

万俟沐拍拍他的手以示宽慰,,对他笑:“没关系,不用理他们。”

随后他转头问另一边的慕容赫:“赫,伤口还疼不疼?你这样坐着受得住么?让小二再加个软垫子?”

陌言写那几个字的工夫,细微的亲密不自禁从两人相握的地方流露出来,慕容赫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陌言挪动的指尖,恨不得将它掰作几段。

是以,万俟沐问他话的时候,他闭口不答。

“赫?”万俟沐又凑近了些,低头去瞧他垂下的眼睑。

慕容赫哪能受得了她这么近地瞧着。

随着她的步步逼近,他甚至能够感受到她身上那股自然散发的味道在发出无声的吸引,让他的心神更是荡漾。

他抬起头瞄她一眼,随即将头扭开,闷声闷气道:“不用了。”

黎戍笑眯眯地看着陌言,笑道:“你们夫妻俩还真有法子,写写画画的,故意让我们这两个光棍寒碜哪?”

陌言微笑,像—朵在夏雨之后悄然绽开的睡莲,含着晶莹的雨珠,羞怯而又优雅地点着头,微微低垂的眼眸却沉静无波。

陌言是哑巴,不会回复他。

沐小白径直拿起桌上的茶水细细品味,好像喝出了流年的味道。

黎戍没有得到回复,为了不显得自讨没趣,转而推了慕容赫一把:“喂,赫将军,茶酸了是吧?让小二给你换一杯?”

慕容赫抬脚踹翻了黎戍的凳子。

黎戍惨痛地摔了个四仰八叉,倒在地上抚着屁股哀吟:“慕容赫,你丫的够了!爷天天被你和沐小白折腾,折腾这么多年了,今天给点面子成不!”

小二正端着糕点送来,见到黎戍,很识趣地绕路,将糕点一样样地摆上桌。

黎戍啐了一口,从地上站起来愤愤骂道:“啊呸,看到了还不快来扶小爷,避过去算怎么回事?!”

小二唯唯诺诺地转身行礼:“爷,您这不是自己起来了吗?”

黎戍扬手,作势就要打下去,小二赶忙用刚刚盛着糕点的托盘当挡箭牌。

手到那前面,黎戍又即时停住,他可不会那么傻地让自己的手痛,转而变成打个响指:“滚下去!”

大罪得赦,小二虚惊一场,不慌不忙地离开房间。

陌言瞧见一份颜色艳丽的蜜饯果子,便抬手挪到了万俟沐面前。

章节目录 第307章 存够了看戏的心 慕容赫瞥见陌言的动作,低低地嘀咕了一声,随即将自己手边的一碟咸肉馅儿的脆饼换过去,把万俟沐碗里头的蜜饯拿起来,咬了一口,语气冷淡依旧,看都不看陌言一眼:“沐小白不喜欢吃甜的,蜜饯果子、桂花糕,她都不喜欢,吃多了会想吐。”

黎戍正低头喝茶,差点呛着。

哟呵,这是打起来了啊?

但是他还是不得不佩服慕容赫,这一下堵得力道正好。

露水夫妻又如何,谁能比得上慕容赫了解沐小白?

黎戍本以为今天会很无聊,被喂狗粮喂饱,但现在才发现,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

他已经存够了看戏的心,眉来眼去地偷瞥三人的神色。

果然,陌言的脸色有些微异样,他惶恐不安地看着她,嘴里就像含了一串冰糖葫芦,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什么来,只能拉着万俟沐的手,又写了句什么,写完还不放手,紧紧捏在手心里看着她。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原本他的皮肤很白,就像绝大部分的文人一样;但因为皮肤白,普通的五官看起来便份外鲜明,尤其是双唇,几乎像涂了胭脂般红润,此时正微微地抿着,正在耐心等她的答复。

万俟沐的目光从他的指尖划过,点头笑道:“好。”

眉目平静,眼带微笑,仿佛这三寸天地,都因为这少女的前来而陷入一种难以言说的气韵中。

陌言于是也笑了,尽管他长得很一般,但那一笑,恍若晃瞎了他们的眼。

陌言低头在她的手背上印下一吻。

如蝶遇花,蜂沾蜜,轻轻的颤,轻轻的抖,抖落那一地的落红,然后漂浮在水面上。

细细腻腻的吻过,他退开。

而沐小白居然没有推开!

她没有推开,仿佛这是很平常的一件小事,亦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

黎戍顿时吸了口气,手上摇着的扇子也在顷刻间停下,瞪大了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眼睛多少昭示了他的不敢置信。

他眼神飘忽,转瞬落在慕容赫身上。

赫将军,这哑巴好像不大好惹啊?

人家敢张口就亲,你敢么?

人家名正言顺牵着沐小白的手,你敢么?

人家跟沐小白指尖传情,你看得懂么?

不敢不敢又不懂。

输定了,输定了。

你刚刚还给人家弄什么下马威?

人家一动就能把你给打了个一败涂地。

慕容赫见此情景,又收到了黎戍发来的“关心”,表情冷冷地在桌子下面把黎戍踢了一脚。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越来越堵,想要发泄却无处可泄愤,目光下垂看到块丑陋的东西,跟眼前的陌言一样令人讨厌!

他二话不说夹起一块脆饼就嚼起来。

脆饼看起来不起眼,但是味道还不是那么坏,只是狼吞虎咽会有点干。

他整个吞下去,噎到喉咙里逼得他直咳嗽,咳嗽牵扯到伤口,浑身都疼起来,额头上的冷汗冷不防地往外冒出。

他没哑,却跟哑了没分别,一直默默地咳着,就是不开口,等沐小白来问她。

果然,她的注意力成功地被他吸引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308章 又没人跟你抢 她伸手拍着他的背,随后对坐在对面一脸看戏神态的黎戍吼了一声:“茶!”

黎戍打了个激灵,这才发现桌子上三个人的眼睛都如狼似虎地盯着他。

沐小白是在催促他把茶给送给慕容赫,照顾他的身体。

而慕容赫极不情愿的脸色阴了又阴,仿佛在说,如果你敢这么做,我咬死你。

黎戍瞬间转了目光,看向陌言,忍不住浑身一震。一袭青衣,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猛然砸入他眼中。他身上有一种大隐隐于市的凉薄气息,五官根本不精致,也并没有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薄薄却紧抿的唇,以及一双漆黑的眼珠时而闪过一抹光,一道令人震慑的光!

他眨了眨眼,再看时,发现是外头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照进来了,刚巧在陌言的那个角度有一面镜子,反射过来。

在沐小白和慕容赫的目光中,他最终将朝后边哟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你们将军噎着了吗?帮忙倒下茶!”

程漠翼将黎戍手边的茶盏放到,万俟沐依旧温润地将茶盏端过来,急道:“快喝口茶,吃那么急做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慕容赫不接她的茶,硬生生将梗在喉咙里的饼咽了下去,里头的咸肉馅儿真苦。

怎么没人跟他抢?

太多的人跟他抢了。

他抢了这些年也没能抢过来,似乎真不如回到很多年前,他还是盛京城的混混头子时自在。

那时,他若出了事,便是他一个人混账,不会牵扯到慕容家。

如今他身处这样的位置,却再不能任性妄为。

归根结底,是他变了,还是这世道变了?

往昔沐小白的话对他来说比什么都管用,她笑一笑他就能开心好久,如今竟连沐小白都哄不回他的心了。

因为,无论怎么哄,她都不是他的,叫他如何能开怀?

万俟沐知道赫在闹脾气,他第一次见到陌言就对他拔了剑,若不是她拦着,陌言恐怕早就毙在了赫的剑下,如今再看到陌言,赫自然还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她看着赫的侧脸,良久,将那盘桂花糕挪过来,低声道:“赫,我不喜欢吃甜的,你喜欢啊,要不然我叫人去买圣人桥的烤红薯过来?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去吃不喜欢的咸肉饼子啊?”

她这语气带着明显的商量和讨好,慕容赫心里一软,他怎么可能真跟沐小白计较?

他转头看向她,她大大的眼睛一闪一闪仿佛会说话,洁白的皮肤犹如刚剥壳的鸡蛋,小小的红唇与皮肤的白色,更显分明,一对梨涡均匀的分布在脸颊两侧,浅浅一笑,若隐若现,可爱如幼时。

他伸手轻车熟路地去捏她的脸颊,手指的力道把握得好,一点都不疼,却捏得沐小白粉脸都红了。

她鼓着腮帮子笑了,活脱脱像条金鱼,他也跟着笑,骂她:“傻姑娘。”

做着鬼脸的愣头姑娘和露出白牙的年轻将军,他们之间的这份亲昵,用十余年的时光铸就而成,任是谁都羡慕不来。

从前的颐灏没法打破,如今的陌言更别想。

章节目录 第309章 直戳人的内心 黎戍眯着双小眼睛,像是一只刚刚从洞里出来的小老鼠,不怀好意地打量着陌言。

慕容赫此招可谓无声胜有声,丝毫不敷衍地直戳人的内心,他倒是好奇陌言那个哑巴会如何应对。

可是,他只是坐在沐小白身边,面色始终保持平静。

他穿一身惨绿罗衣,头发以竹簪束起,墨黑如瀑,衬托出他发髻下珍珠白色脖颈的诗意光泽。身上一股不同于兰麝的木头的香味。天边晚云渐收,淡天琉璃,尚余孤瘦雪霜姿。

他不会说话,别人自然也不会刻意去问他什么,所以,周身萦绕着一种随性淡然遗世独立的气质。

黎戍瞧了半天,心道,要是这病秧子不是沐小白的夫君,他还真想掺和一脚。

虽然长得不怎么样,但这文文弱弱感觉还是不错的,也许比秋水阁内的红小倌滋味还要好。

“爷!菜来了!”

小二的一声唱和,把黎戍的龌龊思想给吓没了,他恍惚地回过神来。

小二端着菜盘子在他旁边布菜,忍不住调侃道:“爷,这可把您馋坏了吧。”

黎戍知道他意有所指,放下撑着脑袋的手臂,抹了把唇角不自禁流出的些许哈喇子,没有动怒,反而哈哈笑起来,“这你也知道?那还不快给爷勤快点。”

“是是是。”大东家发言,自然义不容辞。

黎戍在小二布菜之时丝毫不客气地招呼道:“菜终于上来了!别客气!多吃点啊!”

说着,他才恍惚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朝窗外望去。

淡淡的檀木香充斥在身旁,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

“黎黎那丫头不知道打完了没有,诶,就她那个冲劲,没有打赢人家轻歌是不会罢休的,罢了!咱们不等她了!”他回过头来热情道,咧出的一排大白牙格外夺目。

酒菜摆了一桌,都是秋水阁的招牌菜,十分丰盛,有挂炉山鸡、红烧鱼骨、糯米凉糕、花盏龙眼等等,每一件虽然比不上宫宴奢华,但装点都格外精致,看起来就让人垂涎三尺。

万俟沐看着眼前的美味佳肴,却没像过去那样大快朵颐,她挑那些切得细碎的小菜尝,一次只吃一点,格外的慢条斯理,再也没有什么吃不了的东西剩下。

慕容赫将她最爱的菜都给排到她的身边,可她却并没有像往常那般大快朵颐,而是细嚼慢咽。

他在一旁看了她许久,夹起一块鸡翅膀放进她碗里,开口道:“听说陌大公子的饭菜平日里都非常清淡,想必这些菜十分不合胃口,小二,让他们再添几个素一点的菜上来!黎大少爷请客,可别空着肚子回去!沐小白,你能吃就多吃点。”

黎戍嘿嘿一笑,手中的扇子也“啪”的一声收起,拿起身边的筷子。

慕容赫说完,他又夹了块鸡腿进自己的碗里,整盘山鸡最美味的两个部位没一瞬就都没了。

黎戍干瞪了一眼,停在半空中的筷子只好转了个方向,去夹鱼骨。

章节目录 第310章 格外的格格不入 然而,拿到鸡腿的慕容赫却并没动嘴去尝,而是毫不嫌弃地用手揭掉了上面的一层皮,再将剥干净的鸡腿夹给沐小白。

被剥掉皮的鸡腿跟完好无缺的鸡翅放在一起,显得格外的格格不入。

剥下的那层滑腻的鸡皮,慕容赫悉数吃尽了,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并无一丝尴尬,连对陌言解释也从没想过。

万俟沐吃鸡腿不吃皮,赫自然知道。

然而,赫对陌言的语气分明带着讽刺。

万俟沐将悬在碗上的筷子放下,很是无奈地看了慕容赫一眼,随后偏头看向陌言,将那只鸡腿夹给了他,道:“偶尔吃一点荤菜应该没事吧?尝尝看?”

慕容赫的脸顿时黑了,原本还在咀嚼着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陌言。

脸上瞬息万变,如黑曜石般澄亮耀眼的黑瞳,闪着凛然的英锐之气,在看似平静的眼波下暗藏着锐利如膺般的眼神,配在一张端正刚强、宛如雕琢般轮廓深邃的英俊脸庞上,更显气势逼人,令人联想起热带草原上扑向猎物的老虎,充满危险性。

黎戍憋不住,低头喝汤,却压抑不住那份情绪,一口汤喷出来——

真精彩,太精彩了,比戏台子上唱的还精彩!你来我往的招呼,一招一式都是无声胜有声地在宣告着所有权。

继续招呼,一块鸡腿也能黑一张脸……

陌言沉静的黑眸温柔地注视着万俟沐,然后有些犯难地微拧起眉,在她手心轻轻地写道:“太大,一人一半吧。”

万俟沐抬起头看向他,他高大的身板有些单薄。一张瘦条脸上,乌青的眉眼周围看起来各位虚弱。

真的很难想象,陌言拿起鸡腿大啃大嚼的样子,而且,他平时用的饭菜确实很清淡,这么大的鸡腿吃不了也正常。

万俟沐点点头,挪过陌言的碗,将去了皮的鸡腿上的肉用筷子细细夹了下来,然后,把所剩无多的肉骨头放回自己碗里。

慕容赫看不到他写的什么,但是当他又在万俟沐的手上落笔的时候,他的牙关被咬得咯咯作响。

现在看到万俟沐还亲自帮他把上面的肉给剔下来,而她自己啃着骨头,他原本捏着的拳头收缩得越发紧。

黎戍笑嘻嘻地用扇子击打在他的拳头上。

慕容赫眸光凛冽,像是结冰三尺之寒的利刃,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而后愤然甩手,不再把目光放在那两人脸上。

原来,沐小白也有吃别人剩下的东西的那一天,在她决定不让别人吃她剩下的东西的时候。

陌言慢条斯理地吃完碗里的鸡腿肉,便没有再碰那些油腻的荤腥,只喝些清淡的汤羹,像个修行的僧人似的,且一勺一勺喝得极为斯文。

黎戍暗暗赞叹,传说左相府的大公子是村妇所生的粗鄙小子,样貌丑陋且毫无教养,完全上不得台面。

今日一看,才知谣言不可信,陌言的相貌是让人不敢恭维,但举止却颇为得体,一点都没有丢左相府的脸面呀。

章节目录 第311章 一贯的作风 黎戍对吃食玩乐上一向十分重视,不管现场如何,吃得好玩得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他殷勤地招呼着把他面前的素菜往陌言前面推,热情道:“沐驸马,多吃点。听陌老二说,你在家里头吃得少,今儿个难得出来一趟,肯定不能亏了回去的。”

黎戍同慕容赫、陌家老二老三当初都是盛京里的纨绔头子,尽管陌老二现在已经在朝为官了,但两人难免会有酒足饭后约出来一起乐呵乐呵的时候。

尤其是陌老二,官场纪律森严,家里又有夫人管着,一肚子的苦水没地方吐,便只能朝黎戍来诉说。

在安慰他人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那当然是找到一个更惨的了。

故而,每次聊到陌家的事,陌言总是被当成讥讽的对象。

今儿个乐过了头,他反倒忘了万俟沐还在桌子上。

话一说完便觉桌上的气氛不对,他倒是气定神闲地又补充了一句道:“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让沐驸马多吃点,不用客套,更不用替我省钱,我们黎家穷得只剩下银子了!”

感受到脸颊边仿佛射来一道道冷冽的寒光,他又转头看着慕容赫,乐呵呵道:“赫将军,你也多吃点,怎么,才开席就吃不下了?这不是您一贯的作风啊!”

陌言微笑,浅笑吟吟,礼貌颔首,跟慕容赫的反应截然不同。

黎国舅在朝中是远近闻名一等一的老奸巨猾,贪得无厌,多少贪官污吏都是他带出来的,而他唯一的儿子却并不以暴露家财为耻,时常在外放肆宣言挥霍。

同时他的个性也与那些世家子弟的傲慢完全相反,倒像个长期混迹市井的绔少,走到哪结交到哪。

狐朋狗友也罢,酒肉兄弟也好,那些个其他人瞧不上的他都能很好地说得上话,不得不说这也是他让人深交的理由。

更不可思议的是,明明身处敌对的两个家族——慕容家和黎家,他们却能坐在一起吃喝玩乐,忘乎所以地随意调侃,不见半点虚情假意,这在别的地方根本不可能。

若两个世家敌对,儿女之间即便有再深的感情也会水火不容,这才是对家族的绝对忠贞。

若是家族内有了权位之争,分崩离析最终手足相残的事都不少见。

如此看来,天盛国官场的体制和人情纠葛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陌言下巴微微抬起,杏子形状的眼睛中间,是星河灿烂的璀璨,是万顷风波之后依旧的波澜不惊,仿佛不喜不悲,任何事都没有办法让他感受到一丝情绪的波动一般。

反观慕容赫已经没有了再动筷子的念头,那一人一半的鸡腿早将他气饱了,那只鸡真是死得其所。

一只腿三个人分了,一人吃皮,一人吃肉,一人啃骨头。

就是天盛皇朝最尊贵的嫡公主,也只能分得他的骨头。

呵,说出去都可以叫“公主鸡”了。

慕容赫呼出一口气,浓密的眉毛叛逆地稍稍向上扬起,长而微卷的睫毛下,那双黝黑深邃的眼眸沉沉地看着黎戍。

章节目录 第312章 存了心看他的笑话 黎戍这个贱人,今天是存了心看他的笑话。

以前只有他们三个的时候,他和沐小白互动得比较多,互喂互投都是常事,于是很经常把他一个人晾凉在一旁,弄得他总是病恹恹的,不知道吐槽了多少回。

这下子倒是好了,他不再是孤家寡人一个,因为他慕容赫也被踢出场了。

他忍着怒,没有理会黎戍,而是不动声色地给沐小白夹菜:“多吃点,最近瘦了,补一补。”

慕容赫知道万俟沐喜欢什么,给她夹的菜都是她爱吃的。

万俟沐看了一眼之后,反而问陌言:“你还要吃什么?”

陌言的目光从慕容赫夹给她的满满当当的饭菜里头抬起来,摇摇头,在她手心写道:“你多吃一点,不用管我。”

他写字的时候始终保持微笑,像个老朋友似的客气,不需要她照顾,只需她照顾好自己。。

万俟沐点点头,她未在陌言的举止间感觉到任何压力。

也是许久不曾好好吃过饭了,秋水阁的饭菜一如既往地合她的胃口,她品尝了几口之后顿时放松地大快朵颐。

慕容赫见她开吃了,自己也就没有把精力放在和陌言的斗争中,自己也开吃了。

真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人,吃饭时的动作都无比相像,吃到过瘾处卷起袖子来,什么都顾不得了。

陌言沉静的黑眸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而黎戍早就习以为常,瞥了两人一眼之后。自得地喝他自己的酒。

待万俟沐吃饱,放下筷子,慕容赫抬起头看了一眼,眉一皱,朝她招手道:“过来。”

万俟沐偏头看向他,圆溜溜的眼中满是迷茫。

慕容赫从衣袖中抽出手帕,握着帕子擦去她唇边的油渍。

黎戍摇着扇子的手一顿,目光定住在那帕子上绣了一朵粉色的海棠花上,忍不住调笑道:“哟!赫将军!这帕子是哪位姑娘给的?莫不是秋水阁的花魁怜儿送的吧?”

万俟沐听罢,眼睛都不眨地瞅着慕容赫,从她的眼睛中,能清澈地倒映出慕容赫的影子。

慕容赫登时慌了,看着她,又瞪了眼黎戍,张了张嘴结结巴巴道:“胡说!这帕子……是……是……”

慕容赫难得如此窘迫,万俟沐眉心微微蹙起,定睛一瞧,扯着他手中的帕子一角看了看,没好气道:“这帕子是我的!什么秋水阁的花魁,黎戍,你嘴里能吐出点像样的骨头来么?”

黎戍顿时用扇子遮住了嘴,狐狸一般的桃花眼潋滟地在他二人身上流转过,发出奇怪的声音。

万俟沐不以为意,这么说着,给陌言又盛了一碗汤,神色完全没有任何一丝羞赧,好像她的帕子在赫那里本就是理所当然。

慕容赫却无法镇静,顺着她的话茬继续解释道:“是啊,沐小白的,上次丢在我那儿了。”

黎戍忍笑,凑近慕容赫耳边嘀咕道:“就算沐小白丢你那儿了,你也不用天天揣怀里带着吧?要不然怎么这么巧随要随拿啊?”

章节目录 第313章 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慕容赫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像是大冬天里的煤炉一般,好在他皮肤黑,看不出来。

这小子,什么心事都敢说,什么糗事也都不怕曝,今儿个怕是专门来找我晦气的吧。

他冷冷一眼朝黎戍扫过去,好看的凤目闪过愤怒。

黎戍跟他从小可以说是穿着同一条裤裆长大的,只稍他慕容赫一抬手,他就知道他下一步动作是什么。

故而,他也不怕他。

他怒归他怒,他玩归他玩。

这边慕容赫气得吹胡子瞪眼,恨不得拿把刀剁了黎戍。

而那边的黎戍还优哉游哉地摇着他的大扇子,攀附风雅。

慕容赫气咻咻地坐着,他头上冒着热气,眉毛怒气冲冲地向上挑着,嘴却紧紧地抿着,又一脚朝黎戍身下的凳子踹过去。

黎戍这回识相地先站了起来,堪堪躲过了他的脚,而后还侥幸道:“诶,你打不到,打不到,看你能怎么办。”

慕容赫扑了个空,但因为没用多少力道,只一瞬便收回了脚,重重地踩在地板上,瞪着阴鹜的眼睛死死地扣住黎戍。

黎戍挑了下他细长的桃花眼,将椅子挪远了点,坐下后又翘起二郎腿,扇着扇子笑嘻嘻道:“就算这帕子是沐小白的,你又何必藏着掖着,男人嘛,而且还是你赫大将军,去找乐子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是?”

慕容赫的怒火在胸中翻腾,放在桌子上的拳头也被捏得嘎吱嘎吱作响,气得差点没把他卸了。

万俟沐皱了皱眉头,只不过是一块手帕而已,怎么在黎戍嘴里说出来就变得那般龌龊了。

正巧这会儿,一排秋水阁的姑娘从门口走过。

凤眼媚意天成,一头青丝梳成华髻,繁丽雍容,那小指大小的明珠,莹亮如雪,星星点点在发间闪烁,莲花移步,一声声顽皮的打闹声声声入耳,不一会儿便见一个个窈窕苗条的身影从窗前晃过,仔细听去还能隐约听到他们交谈的内容。

黎戍循着声音看去,一双漂亮的狐狸眸子勾魂夺魄,妖异的眼形和纯净瞳孔相互映衬更显得这人媚骨如丝。面容胜雪,瞳孔漆黑,菱唇似血,几缕发丝随着头的转动,垂下来安静地贴在男子脸上,这活脱脱一妖孽转世。胸口的袍子微微敞开,可以看到精致的锁骨和白皙细腻的皮肤,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却笑得异常妖媚。

慕容赫和万俟沐轻轻扫了一眼,又将目光放到黎戍身上。

而黎戍却像是在欣赏着风景一般,眼睛流连在“花丛”中,只等她们走后,将一道道冲人心肺的香气就被遗留在空气中,慢慢地浸润,他才慢悠悠地开口:“明儿个等你的伤好了,哥哥带你去逛逛。”

万俟沐轻轻地皱眉,用手驱散开跟前浓郁的香味,不解地问:“你要带赫去哪儿?”

黎戍用手抓了一把空气,放到自己的鼻尖嗅了嗅,就好像嗅得绝世奇香一般,那副模样显得格外的享受。

章节目录 第314章 给你提亲去 手中的扇子渐渐收拢,指着那群女子离开的方向谆谆教诲道:“你看看这秋水阁后院,从左边厢的姑娘到右边厢的小倌,个个都水灵灵的,保准有一味你喜欢!要是都不喜欢,也可以跟哥哥试试,说不定哥哥就是你那道菜!”

沐小白手快,夹起一块鸡腿塞过去,堵住了黎戍唠叨个不停的无底洞,随后将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放在桌子上,哼道:“黎戍,别把赫带坏了!这秋水阁的后头有什么好玩儿的?他才不会喜欢这里的姑娘!”

慕容赫原本心头熊熊燃烧着的怒火在那一瞬间被万俟沐给熄灭了,怒气平息,只听沐小白又转过头来看着他,殷勤地问:“赫,你有喜欢的姑娘么?若是有,让母后给你提亲去。”

怒气消了又立刻涨起,何止是怒气,简直快要憋死了,慕容赫的凤目一瞬不瞬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沐小白,张了张口,刚要出声,陌言忽然闷声咳嗽了起来。

声音低沉喑哑,像是要将他整个肺腑都给咳出来。

万俟沐闻声,神色微紧,顿时收回与慕容赫对视的眼,朝陌言看过去。

陌言的左手半握成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了几声,眉头轻轻蹙起,似乎并不是十分舒服。

万俟沐轻轻抚上陌言的背,帮他顺气,忙问:“怎么了?”

陌言目光下垂,清澈的眼睛顺势握住她伸过来的手,紧紧攥着,动作中满是依赖,他写:“没事,有点冷。”

今日的天气瞬息变化,虽然刚刚还是阳光普照,可到了这会儿日中,却时候不见太阳,倒有阵阵凉风从窗口刮进来,是有些冷。

万俟沐随即起身道:“我去马车上替你拿件披风来。”

陌言微笑着点点头,捏了捏她的手,眼中满是宠溺的光芒,算是答复。

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方式很奇妙。

一个人在说,一个人沉默,但肢体动作很丰富,眉目传情很温柔,竟不会给人任何无法沟通的感觉。

“这活怎么需要你去做,让程漠翼下去就好。”慕容赫开口道。

万俟沐摇了摇头:“轻歌不在,他不知道放在上面地方,还是我亲自去一趟比较好。”

慕容赫再也找不出理由,只好怔怔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在面前消失。

万俟沐离开之后,桌前只剩下三个男人。

慕容赫手心里攥着万俟沐的帕子,狠狠剜了陌言一眼。

陌言仍旧保持着无害的微笑,礼貌而亲和,似乎完全察觉不到他的敌意。

他甚至还起身,特地为慕容赫和黎戍各添了一杯茶。

慕容赫自然不领情,将茶盏推到一边去。

黎戍却无所谓地捧起来,笑嘻嘻地喝了一口,眯着小眼睛没话找话道:“这个嘛,大家都是亲戚,都是沐小白的亲人,咱们和气一点儿吧,啊?”

……

万俟沐走出雅间,快要到楼梯口时,颐灏也正好推门出来,两个人差一点就撞到一起去。

目光相对,就像陌生人一般。

曾经有人说过:“最好的相遇,是久别重逢;最好的经历,是曾经,或此刻,也许从你的全世界路过。”

章节目录 第315章 心也还是孤独的 离得太近,仿佛往日的咫尺相依,然而心上的距离却不知道被放大了多少辈。

狭窄的走廊上又只有他们两个人,楼下人声鼎沸,便更显得楼上寂静。

人多的地方,心也还是孤独的。

相同的地方,相同的楼梯,几个月前,她挽着他的胳膊上楼下楼,吵嚷得像这里的主人,从楼下一直走到楼上,从第一间一直走到最后一间,像是炫耀、像是东道主一般指给颐灏看,告诉他哪里的雕花最精致,哪间雅阁的风景最好,哪道菜是当之无愧的招牌……

几个月后,她再看到颐灏,只剩下瞬间低落的心和不知所措的整个空壳。

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两道狭长的眉斜发入鬓,星目流转,像夜空中冷魅皎洁的上弦月,透着幽幽的冷寒,孤傲挺直的鼻子下是性感妖媚的薄唇;那浓密的眉,高挺的鼻,绝美的唇形,无一不在张扬着高贵与优雅。

这是她最熟悉的他,此刻站在她面前,却让她觉得陌生。

万俟沐低下因惊恐而惨白的脸,原本放着的手渐渐收紧,慢慢拧紧了走廊上的红漆护栏,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和颐灏拉开一丈多远的距离。

颐灏当然也看到了她,然而,他放在门上的手只是一顿,随即自若地回身,将身后的那半扇门合上。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让人看不出情绪。

她不走,他便先走。

他率先迈下楼梯去,脚步沉稳,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和他头上的羊脂玉发簪交相辉映,巧妙的烘托出一位艳丽贵公子的非凡身影,宛若一幅流动的风景。

他依旧没有同她打一声招呼。

两人就这样擦肩而过。

曾经,万俟沐曾想过。

上一世,他们是否遇见

是一世恩爱夫妻,还是一世生死对敌

是一世比心之交,还是一世疏远陌路?

贪念着,是第一种该多好,赤色比肩,红烛尽,共白头。

若不然,第三种也是极好的呀,繁花树下,拢琴瑟,扶笙箫。

再不济,第二种也罢,各据一方,比文武,斗计谋,亦是棋逢对手,应是记了一生。

或许第四种也可罢,双抛桥上,予擎伞缓归,汝亦过桥,两人擦肩而过,彼此眼中只得那一瞬相遇,经年后忆起或遗忘,只那一瞬侧目的惊艳,也可回味一生。

如今,有人夜夜想念,有人作贱自己,梦里同生共死,梦外擦肩而过,他们谁也不是谁的神。

万俟沐收回放在护栏上的手,慢慢地握紧,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跟在他身后,最终停在楼梯口,没有再继续往下。

她看着颐灏的白色背影一阶一阶矮下去,沉稳的脚步在木制的阶梯上踏出熟悉的声响。

颐灏的步伐总是比她快,可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等她,而是把她远远地丢在身后。

而她,明白得太迟,他终究不会再停下来,在原地等她,更甚至亲自上前来牵着他了。

章节目录 第316章 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他再也追随不了他的步伐,而是独自一人前往其他的方向。

很快,他的身影转过楼梯转角,只留给她空荡荡回响着的脚步声,然后,连那脚步声也一点一点远去……

秋水阁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太多,万俟沐站在门外,竟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直到有人在背后叫她:“沐小白!”

万俟沐有些木然地转身看去……

是轻歌。

轻歌从秋水阁对面的小巷子里头走出来,除了衣衫颇有些凌乱以外,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一样,脸上还有几个鲜红的指甲印。

而后,从她的身后转出另一个身影。

定眼看去,她身后的黎狐也好不了多少,红色衣服的领口都被扯开了一小半,满脸都是灰。

“你们打完了?”万俟沐有些发懵地问。

轻歌还没回话,后面的黎狐直接把袖子撸上去,气呼呼的过来推轻歌:“喂!你说的!下次再打!现在知道浮游山女侠的厉害了吧!”

轻歌转身啐了一声:“我呸!老娘看你小才让着你!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放屁!本小姐需要你来让?!”黎狐又缠上来,抓住她的手腕,咬着牙齿一字一句道。一丝软都不肯服。

万俟沐长长呼出一口气,耳边的聒噪和吵闹,总算让她回到这喧嚣的人世间。

她没有理会他们两个之间的纠纷,而是直接无视他们,折身去马车车厢里拿了件黑色的披风,而后往秋水阁的正门走。

明明知道那身锦绣白衣已经不在那里,她的目光却更大胆地追了过去,抬头看向二楼窗边他曾呆过的位置。

那里的窗台空空落落的,只有在风中飘荡的布条,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瑟,果然是没有人了啊。

黑色的披风搭在左手臂上,将她手腕上缠着的红色珊瑚珠串映得越发明艳,这一串,已经不是那一百零八颗辟邪木佛珠了。

“沐小白!等等我啊!”

万俟沐上了楼梯,轻歌和黎狐便从后面追来。

“走吧,黎戍他们在上面等你们很久了。”万俟沐头也不回了说。她不敢将自己此时的状态暴露在他人面前,尤其是轻歌。

她要让他们知道,她已经在慢慢地走出来了,慢慢地变回以前的那个她。

到了二层,路过第一个雅间时,有小二从里头收拾盘子正好出来,小声嘀咕道:“怎么这么多血?”

抬头望去,万俟沐已经走远了,轻歌又偏头朝雅间内看去,那身白衣已经不见了。

她的目光在那雅间的地上扫了一眼,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六个人重新坐定,桌上的菜才动了一点儿。

黎狐和轻歌打饿了,这会儿比起吃的来了,闷头呼哧呼哧地往嘴里塞,也不忙说话。

“来,披上。”万俟沐将披风披在陌言肩上,再亲手为他系好带子,很像个体贴的妻子。

陌言握住她的手,微微偏头冲她笑了,眼神里满是温柔,像是满溢出来的糖水一般。

他随后拉她在椅子上坐下。

慕容赫一直未曾将陌言放在眼里,即便沐小白对陌言再好,他也不可能爱屋及乌地对他客气。

章节目录 第317章 百鸟朝凤 而颐灏不同——在慕容赫的心里,就算再恨当初颐灏夺了他的所爱,却不得不承认,昭王世子颐灏与沐小白是相配的。

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行止若有若无象薄云轻轻掩住了明月,形象飘荡不定如流风吹起了回旋的雪花;远远望去,明亮洁白象是朝霞中冉冉升起的太阳,靠近观看,明丽耀眼如清澈池水中婷婷玉立的荷花,一副天外谪仙人的做派。

一个淡扫娥眉眼含春,皮肤细润如温玉柔光若腻,樱桃小嘴不点而赤,娇艳若滴,腮边两缕发丝随风轻柔拂面凭添几分诱人的风情,而灵活转动的眼眸慧黠地转动,几分调皮,几分淘气,一身海棠花长裙,腰不盈一握,美得如此无瑕,美得如此不食人间烟火。

不仅如此,他们之间的互动也格外的温情,眉眼之间流转的宠溺和依赖就像是会发光一般,生生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们俩的互动他再也插不进去,他们俩的谈话他也只能站在一旁。

他在沐小白心中的位子早已经没有了早先的恩济。

这个事实让他在去年冬月回京述职后狼狈奔回边关,自此绝了再返盛京的念头。

沐小白大约是忘了,颐灏十八岁时第一次来盛京就引起的轰动。

那样清俊温雅的少年气质绝佳,白衣飘飘,眉目如画,白皙的皮肤看上去如同鸡蛋膜一样吹弹可破,在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迷人,又长又密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随着呼吸轻轻的扫过肌肤,黑玉般的眼睛散发着浓浓的暖意,如樱花般怒放的双唇勾出半月形的弧度,温柔如流水,美的让人惊心。

更可贵的是,他并非空有一个好皮囊。

一招文采斐然的念力,引唤百鸟朝凤。

万千鸟雀在盛京上方飞翔啼鸣的画面自古未见,自此,颐灏不仅得到华彰帝的嘉奖,还因此而名动京华。

虽是作为质子入宫,但华彰帝并没有苛待他,毕竟一个柔软的念力如何抵挡他人武道的霸道。

华彰帝赐了城西的偌大宅邸做了昭王府的别院。

当时,沐小白只有十一岁,他也才十六岁。

不仅是街边市井说书人,就是黎戍陌锡等人也在到处宣扬昭王世子的风采,将他这个盛京第一混混的面子多少刷下去了点。

当他们又一次在面前谈论说昨天见到颐灏时,他一个拳头就将他们双双撂倒在地。

撸起袖子站在他们面前,气势汹汹地问:“怎么?!难道他长得比老子还好看。”

黎戍陌锡面面相觑,迟疑了一下最终点头。

妈的!

慕容赫心里气不过,这两家伙跟着自己这么久了,居然还跟成了白眼狼。

他一手提着黎戍的衣襟将他给提起来,厉声质问道:“有种你再说一遍。”

黎戍觉察到他动怒了,忙不迭地抬手阻止他:“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嗯?”慕容赫低哼了一声,却还是没有放开他的手。

黎戍的小眼睛下垂,慢慢落在慕容赫身上。

章节目录 第318章 他根本不配! 慕容赫的袖口卷到手臂中间,露出小麦色的皮肤,眼睛深邃有神,鼻梁高挺,嘴唇性感,看起来也是上天巧夺天工的作品。但相比颐灏的细腻,慕容赫便只剩下粗糙可言了,毕竟颐灏才是他。

黎戍生生咽了口口水,随后很是委婉道:“你跟他,不是同一个类型的。”

慕容赫已经从这句话里面听出了意思,不过他没打算纠结这个问题。

因为不甘心输给颐灏的美貌,他一定要去昭王府看个究竟,想与颐灏比一比到底谁更英俊。

谁都拉不住他,直到沐小白拽着他的衣服道:“赫,你不用去了,放心吧,他肯定没有你好看的。”

沐小白那时候视赫为唯一的天神,跟屁虫似的整日跟在他身后,心里眼里都是赫。

而慕容赫也是对什么都吊儿郎当不拘小节,却对自己这个表妹的赞美异常在意。

所以,听完沐小白的话,他顿时非常志得意满,也就打消了去昭王府和颐灏一较高低的打算,带着沐小白继续不务振国兴邦去了。

管他颐灏有多美貌,管他颐灏能得多少赞誉,与他何干?

哪知竟这么巧,颐灏去鹿鸣山不过一年,沐小白也去了,最后,她竟挽着颐灏的胳膊出现在他的面前。

最了解沐小白喜怒的人不是颐灏,而是赫。

他看得出来,她对待颐灏和陌言的态度是全然不同的,哪怕此刻她对陌言再温柔体贴,为陌言盛汤夹菜系披风,陌言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罢了。

她这么照顾他,不过是希望为自己犯下的错弥补多一点。

他之所以怒,只是瞧不惯陌言的身份——一个出身不堪的病秧子死哑巴,凭什么占据了沐小白夫君的位置?他凭什么能让沐小白如此温柔对待?

他根本不配!

黎戍仍旧乐呵呵地捧着茶杯插科打诨,小眼睛在陌言、慕容赫和万俟沐三人身上转啊转:“啧啧,啥时候有人对爷嘘寒问暖哪?沐驸马真是羡煞我等光棍啊!”

慕容赫连看都懒得看黎戍,仰头将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

陌言笑,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黎戍手中的杯盏上。

嘴里还嚼着一口菜的黎狐闻声抬起头,顶着两侧脸颊上的灰,插嘴道:“大哥,爹不是要给你娶媳妇儿了么?你有什么好羡慕的?”

黎戍听罢,手中的杯盖一滑,没拿稳,砸在了饭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偏头瞪着黎狐,焦躁地摇了摇扇子道:“去!小孩子家懂个屁啊!”

黎大少爷的眼睛太小,眯起来就成一条线了,而黎狐的眼睛太大,整张脸上最突出的就是这一双大眼,他俩怎么看都不像亲兄妹。

原来,黎国舅的原配夫人去世得早,留下黎戍一个嫡长子继承家业,续弦的妻室只生了一个女儿,也就是黎狐。

黎国舅虽然位高权重,却是出了名的怕老婆,续弦之后未再纳妾,一家子只这一个宝贝女儿,宠着疼着捧着,是以,黎狐十三年未出过家门,要什么给什么,金丝雀儿似的长大。

章节目录 第319章 狐朋狗友 大约是听黎戍说无聊听多了,黎狐不满地戳了戳他的头,问,“你怎么不找以前的猪朋狗友玩去?”

黎戍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你的那些才是狐朋狗友呢。”

“你!”黎狐愤愤地捶打在他的肩膀上,被他一手抓住。

黎戍看起来风流不拘,柔弱无骨,但是毕竟是男子,握住之后黎狐尝试着想要挣脱开来却未果。

她愤愤地嘟起嘴,骂道:“你才是,你们全家都是。”

黎戍没有动怒,侧过脸,轻笑出声。白玉般的鼻梁高高拱起,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

黎狐看得毛骨悚然,总预感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但心里那口气咽不下,仍旧为自己打抱不平道:“整天不务正业,每个正形,不是猪朋友狗是什么?难不成还是皇帝的女儿大将军的儿子吗?说出去就连我也不信。”

啪的一声,黎戍收回了手中的扇子,以一个孺子可教也的眼神看着黎狐:“我怎不知道我这个狐狸妹妹变得这么聪明了,知道我们家都是狐朋狗友,他们俩一个是皇帝的嫡公主,一个是慕容将军的儿子。”

黎狐的嘴角抽搐了下,一把夺过黎戍正要喝进嘴里的茶水,一饮而尽,“你还是我哥吗?尽讽刺我。是是是,是沐公主是慕容赫,可他们都不想陪你玩了,你就来调侃我,哼!我要告诉爹爹去!”

说完,她起身就要往门口跑去。

她刻意地放慢脚步,等着被黎戍拉住的那一刻。

哪知黎戍可压根没有这种心情。

他就算是再无聊也不会和他的妹妹玩这种小儿科的游戏。

“你要去就去,哪里那么多废话,要不是慕容赫去了边关,沐小白不久又跑去了鹿鸣山学武道,我这会儿哪会陪你在这儿。”黎戍依靠在椅子上,撑起半开半合的眼睫毛,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地说。

“鹿鸣山是什么地方,很好玩吗?”

“鹿鸣山你都不知道,那可是个修武道的好地方。”黎戍用鄙夷的目光看了她一眼之后,直接闭上眼睛小憩。

而黎狐见他爱理不理的模样,低哼了一声,趾高气昂道:“哼,沐公主去的地方就是好地方了,我相信我一定会找到比她更好的,走着瞧。”

黎戍掀开眼皮看了一眼,眼前只剩下黎狐远去的小小身影。

他厚薄适中的红唇这时却漾着另人目眩的笑容。

这丫头家家的,爱逞什么强,还是他的那些个女人好啊~

说沐小白去了鹿鸣山习武,没人陪黎戍玩之类的话听久了,唠叨多了,潜移默化之下,黎大小姐心血来潮要学沐公主外出游学修武道,并且立誓要找到比鹿鸣山更好的地方拜师修道。

黎国舅不让,只道是胡闹。

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念力不好好学,偏生要往外闯什么闯。

黎狐堵了气就是要去,黎国舅无奈,只能明令禁止,不许她出这个黎府半步,还特意派人把住她的房门,生怕她真有一天会离家出走。

章节目录 第320章 是姑娘家该去的么 他这边硬气,黎狐比他更硬气,跟他玩起了绝食的花样。

没办法,他便派人全程护送黎大小姐去了岭南的浮游山,整整玩了一年才回来。

与黎狐完全相反,黎戍从小就在外鬼混,十六岁开始出入秋水阁,染了一身的风流纨绔债,狐朋狗友遍布盛京的各个边边角角,上至荣兴公主慕容家的少爷,下至守城门的小卒、戏园子看大门的老头儿,他都熟得很。

不过,黎戍虽然纨绔,也从不听黎国舅的话,败坏黎家门风已久,对这个妹妹倒是真心宠爱,兄妹之间的关系十分融洽。

“缺心眼的姑娘!”黎戍的桃花眼上上下下挑剔地打量了她一眼,又骂了一句:“瞧瞧,这身衣服弄的,这头发,还要去参加什么武举,武举啊!是姑娘家该去的么!”

这最后一句,换来了在座的三位姑娘的白眼,一时之间竟都像是三枝冷箭一般齐刷刷地朝黎戍射去。

黎戍只觉心上一凉,忙将双手举过头顶:“得!得!我错了!姑娘家也可以参加武举!妈的,姑娘家将来还要做大将军!”

黎狐手上放下被她啃咬不到一半的饼子,傲气地一抬头,就着嘴里还没咽下的东西模糊不清道:“当然!我当然要做大将军!”

黎戍听罢,眯起眼看着慕容赫笑,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精光让人不敢小看。

果不其然,他对着慕容赫开口,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商量:“赫将军,过不了多久就是武举了,你行伍出身,又恰好在京,这次恐怕得让你去监赛。到时候给我家小狐狸放点水呗!”

慕容赫还没出声,黎狐就大叫地嚷嚷起来。

黎戍都没提前问过她的同意,她哪肯让人放水啊:“我浮游山女侠是有实力的!才不用别人帮我!”

轻歌对她不屑一顾,她肌肤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顾盼之际,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让人不敢亵渎,深以为背景不一般。而那冷傲灵动中颇有勾魂摄魄之态,却又让人不能不魂牵蒙绕。

下一刻,便听得她嗤笑道:“切!就你那两下子,算了吧!老娘都比你厉害!”

黎狐那个气啊,又用力拍了下桌子站起来,横眉冷竖地怒道:“臭丫头!你还没打够是吧!”

轻歌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仿佛此时天大地大,饮食最大:“反正武举日子也近了,不服气比给老娘看看,光说有什么用?可惜老娘不能参加武举,要不然,就没你的事儿了。”

三年一次的武举考试除了各地选拔出来的武举人可以参加外,盛京大家族的子弟也拥有考试资格,而天盛国自古就有女子从军的传统,是以,黎狐作为黎国舅千金,要报上名自然容易。

然而,轻歌只是沐公主的贴身侍婢,哪怕名义上是沐公主的师姐,也不行,身份等级悬殊太大,有些事就会受到诸多限制。

黎狐被轻歌气得直抓头发。

章节目录 第321章 谁有你的脸皮厚? 对啊,轻歌又参加不了。

如果她能在场上堂堂正正地打败她固然是好事一桩。

既证明了她的实力又能扬眉吐气一波。

哪知老天也不允许。

她的头发本身就太乱了,衣服也在刚刚的战斗中被扯破了,就是她最喜欢的袖口,也翻出了一截。

刚刚打完酣畅淋漓的一场,还没来得及整理。

这会儿看到了,黎狐顿时也顾不得有谁在场,愤然道:“臭丫头!本小姐才懒得理你!哥,我要去换身衣服!”说着,就起身离席而去。

小狐狸被气走了,黎戍却没有半点不高兴,他的肌肤上隐隐有光泽流动,眼睛里闪动着一千种琉璃的光芒。前面头发半遮着脸,但依然可以看到那黑的很纯的眼眸,雪白的脸上泛着点点红,还有那樱桃红的小嘴。精致的五官,相配得刚刚好,简直是一件完美得杰作。如果不是听到他的声音,真的会误认为他是个姑娘。

怎知那背地里是个无耻的“纨绔”。

他笑嘻嘻道:“没事没事,小丫头不经说,到底是年轻哪!脸皮太薄了!赫将军你说是不是?”

慕容赫哼道:“谁有你的脸皮厚?”

“啧,这种总所周知的事实就不必在其他人面前说咯,影响不好。”黎戍打开扇子,装腔作势地对慕容赫“悄咪咪”地说,实则在场的人都听得到,也格外明白:所谓的其他人,不是陌言那还能是谁。

慕容赫没有鸟他,而是又问万俟沐:“沐小白,吃饱了么?”

万俟沐点点头回:“吃饱了。”

黎戍不合时宜地插进来:“说起武举,我倒想起来了,沐驸马,你家四弟中了文状元,小小年纪,真了不得啊!在下在此道贺了!”

陌言一拱手,稍稍颔首,算是道谢。

黎戍不拘小节,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小眼睛看着万俟沐和慕容赫,一张坏坏的笑脸,连两道浓浓的眉毛也泛起柔柔的涟漪,好像一直都带着笑意,弯弯的,像是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白皙的皮肤衬托着淡淡桃红色的嘴唇,俊美突出的五官,完美的脸型,特别是他头上的夜明珠,给他的阳光帅气中加入了一丝不羁:“沐小白,赫将军,还记得不?咱们当时是怎么笑话陌锡那小子的?爷琴棋书画不懂就罢了,他丫的还偏偏不懂装懂。”

万俟沐纳闷地挑眉:“有这档子事吗?我怎么没点印象。”

黎戍摇了摇扇子,嘴角仍旧笑意不减:“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儿。那年秋水阁的花魁出了个对子‘红花不香,香花不红,玫瑰花又香又红’,你是否还有印象?”

万俟沐的目光垂了垂,这个句子莫名地熟悉,可在她的脑海中却茫茫然一片,似乎寻觅不到她想要的来源。

黎戍见她的模样,知道又是没戏,转而去询问慕容赫:“诶,慕容大将军,沐小白不记得了,你总归也不会把那事儿给忘了吧。”

慕容赫低哼一声,表示自己没忘,但他也没多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322章 你倒记得清楚 为了不冷场,他开始像说书一般抑扬顿挫道:“陌锡他丫的对‘响屁不臭,臭屁不响,连环屁又臭又响’!亏他想得出来!这些年坊间还拿来当笑话讲呢!哈哈哈!咱们三个当时就说,要是那些举子都是陌锡这个水平,咱们以后一定要去考状元,三个人,分列状元、探花、榜眼,浩浩荡荡打马御街,在护国寺的佛塔上签下大名,那都不在话下啊!”

正在一旁喝汤的轻歌听罢,“扑哧”一声笑出来。

一口汤水卡在她的喉咙里呛得她直咳嗽。

陌言表情淡定,有如平静的水面波澜不惊,他偏头望着万俟沐。

时隔多年,这些事只有黎戍记得最清晰,慕容赫和万俟沐兴许是忘了,又兴许真不是忘了,只是没有当初那般坦荡和恣肆。

若不经历这段情伤,沐小白仍旧刀枪不入,她若水火不进,又有什么伤得了慕容赫?

可似乎不懂文陌不懂琴棋书画也变成过错,于慕容赫是,于万俟沐也是。

“你倒记得清楚。”慕容赫笑骂,端起一直未动的酒杯,仰头直接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别成长多好啊,别离开多好啊,永远守着长不大的岁月,有一群和你头天打完架,第二天鼻青脸肿照样勾肩搭背的兄弟,有一个你随时可以欺负可以跟在你身后的女孩。

你们身份不分,地位不分,年龄不分,都靠拳头来说话。

有一些只有你们才知道的秘密场所,时光如此漫长,明明已经美美睡了一觉,中午居然还未过完。

啃了一只红薯就能乐上好半天,做着长大了要做将军做状元的美梦,却从来不管能不能实现……

法华寺的菩提树永远是绿的,圣人桥的烤红薯永远是甜的,沐小白的脸永远胖乎乎捏起来软绵绵,而慕容赫的嘴角永远咧着,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走很长很长的路背沐小白回去,听她在背上说,赫,天天都来吃圣人桥的烤红薯好不好,天天都要开心好不好,天天都背我回去好不好……

别长大,多好。

你是我的,就像我永是你一个人的,那该有多好。

慕容赫心下苦涩,万俟沐也不说话,两个人俱都沉默。

黎戍好生失望,也喝了一口酒,龇着牙“咝”了一声:“秋水阁的酒真不错啊,可惜慕容赫沐小白你们俩不给面子。人生哪,真是寂寞如雪。”

陌言半句话都插不上,在座的众人要么就是刻意忽视他,要么便是不经意地忽视了他,换做常人,哪一种都接受不了,所以,他便做出常人该有的态度,费力地咳嗽了起来,咳声嘶哑难听,仿佛喉中卡着异物。

万俟沐忙问:“怎么了?还冷?”

陌言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咳得脸色雪白,唇色尽褪,好半天才在她手心里颤颤写道:“许是未喝药,有点不舒服。”

他抬头冲她惨然一笑,颇为善解人意地继续写:“我先回去,你别担心,同他们好好叙叙旧。”

章节目录 第323章 凉飕飕的寒意 万俟沐眉心微微蹙起,秀美的娥眉也淡淡的蹙着,在她细致的脸蛋上扫出浅浅的忧虑,让她原本美得出奇的容貌更添了一份我见犹怜的心动。

只听得她脱口而出:“我陪你回去。”

随后,她拉了拉披在陌言身上的衣服,让他盖紧一点,随后,她转身对轻歌吩咐道:“轻歌,别吃了,大公子不舒服,咱们回去吧,顺便让人去太医院叫孙太医过来。”

轻歌抬起头看向陌言,身形苗条,长发披向背心,用一根银色丝带轻轻挽住。只瞧着她淡淡的眉毛这么一轩,红红的嘴唇这么一撅。

这病秧子就这么弱不禁风的吗?

偏生还要跟着沐小白出来吹风掺和。

要是这会再吹会儿风回去,倒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岂不是更痛快,都省得其他人动手了。

陌言将她的手捏得更紧,摇了摇头,显然不想如此带累她。

万俟沐反握住他的手,宽慰地轻拍了两下:“就这么说好了。”

陌言抬起头,刚好撞进她清澈的瞳眸之中。

她大概是不小心坠落凡间的女神。

眉宇之间透着的,是与凡尘女子不同的灵气

她就像空中的羽毛,你很想触碰,却始终不忍心打扰她的安静

倒不如就把她当作一幅画,永远地守护着她。

她那双像天上星星那么亮的眼睛凝望过来,陌言这才瞬间回神,但他的神态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刚的出神便不是发生在他身上一般。

他用另一只手掰开她搭在他手背上的手,一笔一划,像是在描摹着江南的水墨一般,在她的手中写下:“我没关系,你难得和他们聚一次,留下吧。”

他越是为她着想,万俟沐越觉得过意不去。

万俟沐握住他还点在她掌心的指尖,雪白的鹅蛋脸上,朝他透露出丽人的微笑,宛若清风,自有一股轻灵之气。肌肤娇嫩、神态悠闲、美目流盼、桃腮带笑、含辞未吐、气若幽兰,说不尽的温柔可人。

慕容赫见此,握着就酒杯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了几分,一触即发。

好像只需再加一分的力气,那个杯子就将在他的手下粉身碎骨一般。

她随后拉着陌言的手站起来,对慕容赫和黎戍道:“我先走了。赫,你的伤还没痊愈,也早点回去,别喝酒,我过两天去看你。还有,黎戍,你别带坏了赫,不准带他去秋水阁后院!不准去找什么花魁小倌!”

黎戍将手中的酒杯一掼:“喂!沐小白!爷什么时候带坏他了!你别冤枉好人!赫将军这么威风凛凛,他要是不想,能让人带坏?你说是不是啊赫将军。”

黎戍说着,还不忘把被害人慕容赫给拉下水。

慕容赫手中的力道渐渐散开。

他的另一只手在桌子下面使了几分力道,直接形成掌风朝黎戍劈去。

黎戍正中下身,起初只觉一阵清风拂过,没有在意,没想到没一刻,便觉一阵凉飕飕的寒意从脚底往上窜。

那酸爽,可真不是其他人可以享受的。

章节目录 第324章 再也追不回来了 他咬着牙朝慕容赫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一眼,然后还不忘叮嘱沐小白道:“四月初八佛诞日,护国寺要举行祭天仪式,沐小白,带你夫君多求点签,保佑他身体平安啊!快走吧!烦人!来得慢,去得还快!”

想起旁边还有人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随时有动手的可能,黎戍心里那个苦啊。

黎大少爷的那张毒嘴谁能挨得住?万俟沐早就习惯,就没有去和他争吵什么,只冷冷瞥了他一眼,最后道:“你还是积点口德吧。”

说着,她和轻歌一起搀扶着陌言出了雅间的门。

越是关系亲密的人,来去越是自如,沐小白就这么跟着陌言走了,慕容赫心里自然堵着。

曾经,她可是只跟在他身后的啊。

现在,却跟着别人走了,再也追不回来了。

黎狐去成衣店换衣服还没回来,亲卫队长程漠翼和马格在隔壁候着,雅间里一时之间只剩下黎戍和慕容赫两个人。

黎戍倏地站起来,抖了抖裤腿,想把身上的寒气给斗掉。

慕容赫喝了一口闷酒,将所有的不满情绪都在黎戍身上发泄:“叫我来看什么?”

黎戍自若地笑:“你说看什么?看沐小白啊!不过,慕容赫,老子觊觎你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知道的,我和沐小白做了这么多年的情敌,她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啊?呵,还要爷给她面子?你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爷还没那么大方!她心里不舒服,我心里就好受?呸,我家老不死的要给我求亲,那个什么禁军统领严恪的妹妹,听说小妞人长得真不错,袅袅婷婷,婀娜多姿,要啥有啥!可爷喜欢的是男人!不喜欢女人!”

“嗨,还别说,你们家沐小白我也曾觊觎过,”他眯着小眼睛笑得欠揍,见慕容赫目露凶光,他又挑了挑眉,神情颇猥琐道:“别,别看着我,那是因为当时沐小白女扮男装,那个俊俏的小模样哦,人见人爱,爷当时也被她馋了好一阵子……那时爷还不知道爷喜欢的是男的,只以为喜欢的是她女扮男装的背后,可没成想,她换完女装回来,爷是半点胃口也没有了。”

沐小白当初在盛京的混混中间出名时,就是女扮男装,好一段时间都没人知道她是姑娘家,大摇大摆地随慕容赫去秋水阁的红粉楼也无人拦阻。

黎戍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慕容赫已经喝了好几杯酒:“既然那个严小姐条件不错,就去提亲吧。”

黎戍火冒三丈:“呵!你这个没良心的!刚刚用掌风耍我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真让我去相亲啊?要说条件不错,我那落表妹真是个极品女人,又温柔又贤惠,可爷不喜欢啊,爷喜欢像沐小白这样的妞——不像女人的妞,所以,从中可以看出来,赫将军你其实骨子里喜欢的就是爷们儿,你不喜欢姑娘的,所以,不如……咱俩将就将就?”

说着,黎戍小鸟依人一般地朝他靠近,修长如竹的手指娇羞地扯了扯慕容赫的袖子,做出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325章 算他倒霉 “你看看,为了等你,爷也单着好些年了,你反正也娶不了沐小白,总不能娶别人吧?”黎戍有意无意地拨撩着他的衣襟,就像是缠人的小妖精一般。

他刚刚的火气倒是越发小了,这会子转头苦口婆心地做起了说客。

可不是么?娶不了沐小白,慕容赫怎么可能娶别人?

那还不如便宜了他,

既给他解决了后患,又满足了他多少年以来的“私欲”,一举多得嘛。

黎戍想得心里美滋滋的,刚又扯了下慕容赫的袖子,没成想这回却是扑了个空。

慕容赫没有理会他的动作,直接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看着溅落出来的水花淡淡道:“谁说我娶不了沐小白?”

“你这是开的什么玩笑,沐小白可是已经嫁人了。”黎戍莫名其妙道,自己也跟着慕容赫一般倒了杯酒,慢条斯理地品尝着。

“想让那个病秧子死还不容易么?武举开始前,按照往年的惯例都会有一场蹴鞠比赛。”听到这,黎戍冷不防被呛到了,他轻咳出声,缓了好一会儿才将嘴里那口酒水给咽下去,“开什么玩笑,那场蹴鞠,就病驸马那鬼样子,去不去的了还是个问题呢,整死他,说的倒容易。”

慕容赫冷哼一声,彭的一下将手中的杯子给放到桌上,他的脸部棱角分明得有若刀削斧刻,两条又粗又重,斜斜上挑带出一种如剑锋锐的眉毛下面,是一双略略下陷的眶。如琥珀般明亮的双眸中,明明带着一种天真的透彻,可是却又矛盾的飘起几缕顿悟世事,笑看红尘的苍桑。

“既然他是新晋的驸马,今天看来身子骨也没什么大碍,能走能吃能笑,他自然也应当参加。到时候,若是谁的脚力重了,或者谁的球射偏了伤着了他,一不小心断了筋骨什么的,可怪不得别人!”

黎戍感觉到一种压力和一股杀气,压力来自眼前之人的周身气质,乍看平和温文,其中却透出一种高贵、睿智,仿佛能看透人的心似的,那种无形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来;杀气则来自这眼前人的眼睛,让人感觉掉进冰窟窿里,一股寒意直透心肺,他大骇,惊得差点没把手中的杯子给捏碎:“不是吧,慕容赫,你想闹出人命来啊?那病驸马又不是自己选的沐小白,是沐小白选的他,把他扯进来做什么?要怪也应该怪沐小白吧!”

慕容赫古铜色的英俊脸庞棱角分明,此时更是绷得很紧,有如刀削斧砍一般;两条浓眉漆黑、整齐,无半丝杂乱,如墨画刀裁,不经意间便能将人给割裂开来一般;挺直的鼻梁,紧闭的嘴唇,深邃的眼眸中是一双似深情又似无情、似热烈又似淡漠的眼神,银光闪动,有如刀刃般锋利,只听得他冷笑一声:“算他倒霉!”

黎戍打开了扇子,摇了摇,又摇了摇,最终连连叹气:“妈的,尽干些丧尽天良的事儿,这病驸马也真可怜,死到临头都不知道呢!”

章节目录 第326章 十八相送 说着,他也顺带看向了慕容赫。

见慕容赫眉眼之间尚未逝去的狠厉,手上正端着酒杯,浓密的睫毛垂下来,画出两道黑线。这个男人脸部的轮廓,就象一尊雕刻手法并不细腻的雕像一般有棱有角,线条坚定、分明,而且性感,他修长的眉眼忽地也微微皱起来:“慕容赫,你给我悠着点,别又给自己整个一百军棍,再打下来,你小子是真得去见阎王了!”

说到这个份上了,若是拦不住只能由他去。

别人不了解慕容赫,搁他这儿是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的了。

他说想要做的事情,没有人能在中途改变他的主意。

就像几年前毅然决然地去从军一样,就是沐小白在他面前哭得死去活来的,他也还是“抛弃”她了。

而且,黎戍个人是没有什么原则,但在对待亲疏上还是有自己的原则的,毕竟病驸马与他们几个什么关系都没有,要包庇当然得包庇慕容赫。

借酒浇愁愁更愁,酒更是越喝越郁闷,慕容赫将手边的酒杯放下后起身要走,黎戍突然拉住他:“对了,后天我在城东戏楼子有场戏,你去听听看,给我捧个场呀!爷如今可是个角儿了!”

慕容赫回头问:“唱的什么?”

“十八相送,祝英台啊。”黎戍一脸自得,眼神深邃而动人,微笑起来,就像全世界的花儿同时绽放。

慕容赫朗声笑了,上下打量他:“祝英台?我想去瞅瞅那个梁山伯,不会真是你姘头吧?”

黎戍兰花指一翘,飞了个媚眼过去,捏着嗓子唱道:“梁……兄……啊……”

慕容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没有想回复他,拉开雅间的门闯了出去。

未来的事他已经愈发不确定了。

黎狐已经换过了衣服却没有进去,而是鬼鬼祟祟地猫在那里,待慕容赫出来,她整个人便被吓了一跳,随后贴着墙面装作没看见他。

好在慕容赫心里正郁闷着,目光半点也都没落在黎狐身上。

倒是亲卫队长程漠翼和马格看到慕容赫从走廊走过,便从隔壁雅间出来,瞧了黎狐一眼,随后便跟着慕容赫下楼去了。

黎狐颇不满地瞪着慕容赫等人的背影,忽然,黎戍从雅间破门而出。

黎狐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惊讶地叫道:“哦!我知道了!大哥,原来你和慕容赫是一对!你们居然是一对!太可怕了!”

黎戍倒吸了一口冷气之后敲了她一板栗:“为什么可怕?”

“因为、因为……我以为慕容赫起码是个正常人啊!”黎狐耷拉下耳朵,嘟着嘴实话实说道。

“你的意思是大哥不正常?小狐狸!真不会说话!白长了这张脸了!”黎戍翻脸就要走人。

“大哥,大哥!你去哪儿啊!”黎狐眼瞧着自己快要被抛下了,赶忙追了上去。

黎戍一点也没有要等黎狐的意思,他忽然跑得飞快,拉住刚上楼的小二的手急道:“快带爷去茅房!快点儿!”

小二被吓到了,听清楚之后赶忙将这位大角往茅房带。

章节目录 第327章 肚子不争气 黎狐纳闷地停下了脚步,不解地看着那二人离去的身影,委实想不通这好端端的怎么就往茅房跑了。

黎戍竟莫名其妙拉起了肚子,且拉得无比欢快。

“爷,您今天准备就蹲在茅厕了么?都快半个时辰了……”小二在外头捂着鼻子不耐烦地等着。

他刚刚把黎戍送过来之后打算离开,没成想后面又来了一个小二。

“里头的爷还没出来吗?”

“没有,难不成还要在外头等他出来么?”刚刚他可是被熏出来的,这会儿再给他多少工钱他可都不会在那旁边站着的。

小二悄咪咪地在他的耳边道:“这位爷可还没给钱,要是老板知道了,你说他会罚我还是罚你。哟,这工钱可还不够你到后院找翠花消遣一晚的呢,要是再扣,那可啥也没了,翠花也跟别人跑了。”

男子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看向悄咪咪在他耳边说话的小二,抡起拳头就要往他脸上砸。

而挑事的小二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仿佛在说“你打啊你打啊,我可不怕你。”

男子愤愤地甩袖,好啊,感情引路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反倒坑了自己一把。

他只能在同僚看好戏的目光中重新回门口蹲着。

“爷,您在里头可快好了吗?我可还等着给您结清账。”

黎戍在里头叫:“妈的,还怕爷付不起饭钱?!叫你们秋水阁的老板娘过来!爷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兔崽子长不长眼睛!哎唷,肚子可疼死我了……肯定是你们秋水阁的饭菜和茶水有问题,爷才拉成这样,反而倒打爷一耙!天理何在啊!”

小二嘴一漏,顶撞道:“与您同来的其他人也没见这样啊,是爷您自个儿的肚子不争气吧?”

“你!哎唷……”黎戍肚子疼得实在受不了,脚都蹲软了,要不是这会儿在这里面,他铁定狠狠地敲他的头!然而,他心思简单,没往别的地方想,也记不得独他一人喝过陌言添的那杯茶。

黎狐在那边左等右等等不到黎戍,随便抓了个小二问了之后朝茅房这边来了。

小二对黎狐有些印象,看到她便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狗尾巴似地跟上来:“小姐可是来找里面那位爷的?”

黎狐料想里面那位爷除了她那个哥哥也没谁了,便问:“怎么了,他欠你钱了?”

黎狐吐语如珠,声音又是柔和又是清脆,动听之极。

小二向她细望了几眼,见她神态天真、娇憨顽皮、双颊晕红,年纪虽幼,却又容色清丽、气度高雅,当真比画里走下来的还要好看,竟会有如此明珠美玉般俊极无俦的小人,立刻像见到了菩萨一般,俯首帖耳的:“是是是,您看您是不是要给还上。”

黎狐顺手掏了掏自己挂在腰上的小包,发现自己出门都不是由她带银子的。

刚刚进来得及,也没让贴身丫鬟跟上,只得说:“你还是等他出来吧。”

随后她摆了摆手,刚想离开,又重新转过身来。

章节目录 第328章 一无所知 在小二满怀期待的目光中又说了句:“你让他待会儿自己走回去,马车先跟我回去了哦。”

吐血!

小二差点没被黎狐气死。

……

回左相府的马车上,轻歌坐在车夫旁边,很是不满地隔着帘子瞪里头的陌言。

病秧子也就算了,没有一点自知之明,什么时候都碍手碍脚。

都是因为他,每次沐小白想做什么都做不成!

不当透明人,还要明摆着给人添麻烦,真是讨厌!没半点自知之明!

马蹄声哒哒,车轮咕噜咕噜滚过地面,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缓缓驶过。

清风拂过,调皮地撩起窗帘,可见车厢内,陌言的气色确实不好。

一年里独四月最为难熬,阴寒交错,温热多变,禁忌颇多,最易伤损,然而,他身子的不舒服却难比心里的不痛快——

他的妻可真善解人意,什么都依着他,什么都由着他。

他冷了,她给他添衣,他饿了,她为他夹菜,他病了,她让人请大夫。

看起来没什么不妥,温柔又贤惠,她能给的都给了他,他作为夫君,应该对她此举感恩戴德毫无怨言才是。

可惜,人与人之间若一直相敬如宾,脸都不红一次,那就是最礼貌的疏离。

宴席之上,她对他照顾得越发的周到,对慕容赫和黎戍越发地损,就越发地像根针一般往他心里戳。

可想而知,他的妻待他,竟连那个黎家的大少爷都不如。

起码,她敢对黎戍动手,敢随意地张口就骂,更别提慕容赫了。

刚刚餐桌上,陌言在万俟沐手心里写的是,以后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告诉我,你说了,我就会记得。

她说,好。

她当然说好。

相较于颐灏和慕容赫,他来迟了太久,先天不足不仅是身体上的,还有这劣势地位。

他不仅没有可以夺他妻对他的好感,而且就是对他的妻的了解程度,她的喜好和厌恶,她小时候做了什么,少女时候又有何种辉煌事迹,他一无所知。

因为无知,便处处被动,因为无知,便只能时时隐忍,密而不发。

即便耍得了几分小手段,却始终无法击中要害。

似乎是走入了一个死胡同,他越往里越开阔,却也越来越困顿,因为,他发现那胡同里其实大得很,并非他所想的那么简单,随便走上两步就能轻松地转出来。

他在她心里绕来绕去,却始终隔着一层穿不破的墙,连那颗心的模样都瞧得不大清晰,还谈什么争夺?

“咳咳……”

想得太多,思虑过重,突然喉头一甜,陌言闷声咳了起来,抵在唇边的拳染了些许濡湿,他太清楚那是什么了。

万俟沐一手抚上他的背,一手替他顺着胸口的气,瞅了一眼他嘴角溢出的鲜红急道:“再忍忍,马上就快到了,等太医来了就好了。”

陌言抵在唇边的拳没有拿开,另一只手顺势将万俟沐搂进怀里,他虽然身子虚弱,脚步虚浮,看起来弱不禁风得像瘦竹竿,胸膛却甚宽阔。

章节目录 第329章 她的痛点 他抱着万俟沐良久,面色变得越发灰暗,没有丝毫清雅细致的感觉,看起来有种沧桑操劳之感。眼泡微肿,微垂的眼睫下有淡淡的黑影,颧骨也有些高耸突兀,衬得整张面庞更加瘦骨嶙峋。特别是那双手——肤色暗淡的双手,有些干枯消瘦,像是几近枯萎的枝干令人心生不忍。

许久,他的眉眼微微低垂,里面的锐利深邃目光,不自觉地给人一种压迫感,身旁的人儿却半分未曾察觉。

她的身体很暖,很柔弱,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团棉花一般,让他原本已经成为磐石的心再一次颤抖了几分。

慢慢地,他才在她背上摸索着写道:“不要找太医,老毛病了,喝点药就好,惊动了宫里的人,又要麻烦。”

万俟沐将搂在他腰间的手再是收紧了几分,不解道:“可太医就是用来看病的啊,若是再这么折腾下去,严重了、更难治了可是得不偿失。”

她记得他以前虽然身体不是很好,但是也没有像最近这般越发的禁受不住。

药是喝了不少了啊,可这身子更像是每况越下。

“我,不太想麻烦他们,显得自己更没用了似的。”陌言用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后背,而后抖了抖,继续写道。

“谁敢说你没用的。”万俟沐言辞变得犀利起来,仿佛他所说的话已经戳中了她的痛点一般。

陌言扭过头,鼻尖拂过她的秀发,只闻得一阵沁人心肺的香味,生生撩人。

他忽地笑了起来,两道浓浓的眉毛也泛起柔柔的涟漪,好像一直都带着笑意,弯弯的,像是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而后又将她搂紧了点,用撒娇一般的语气写道:“我就是不想要。”

万俟沐不动,那张绝美的脸蛋上,有着小巧挺拔的鼻子,柳叶般弯弯的眉,薄薄的嘴唇,那浓密的青丝柔顺的放下来,垂落在肩外。嘴角微微抿着,似是沉思,又似是在出神,她任他抱着,半晌,她轻应:“好。”

她说话的声音如娟娟泉水般美妙,沁人心扉。可落入陌言的耳朵中却变得有如利刃一般直戳他的心坎。

陌言的黑眸在那一瞬间慢慢沉下去,有如寒波生烟一般地冷,他对她的“好”越来越反感。

马车在相府偏门外停下,万俟沐与陌言下了马车,轻歌便一直站在马车旁帮他们安排。

上前牵马的小厮盯着轻歌上下打量,眼神飘忽不定。

进了偏门,扫地的小丫鬟也偷偷瞄轻歌。

轻歌以为是自己的衣服邋遢,便低垂下头去看。

今日的她虽然刚跟黎狐打了一架,但也是换了一身绿色的翠烟衫之后才回来的,下身是一件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身披淡绿色的翠水薄烟纱,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

然一路走到西厢,到处都是异样的眼光,轻歌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回过头去。

那一双双闪着好奇光芒的眼睛倏地消失了,转而是一个个在忙忙碌碌干活的身影。

章节目录 第330章 四少爷在找你 轻歌皱起秀眉,仔细地在每个人脸上浏览过一遍,最后朝一个方向走去。

手疾眼快地揪过一个小厮领口的衣服就往一旁拖去。

小厮被吓到了,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到轻歌恶狠狠地骂道:“看什么看!老娘是怪物么!老娘长了三只眼睛四双手是吧?要不然,你们这些人看个屁啊!”

小厮胆战心惊地抬起头,又目光颤颤地看了轻歌一眼。

轻歌用两根手指摆出要狠狠地戳瞎他眼睛的架势,吓得小厮赶忙闭上眼睛。

“再看,再看老娘就把你眼睛戳瞎,让你一辈子当乞丐!”

那小厮是西厢干粗活的,胆子小,被轻歌这么一吼,吓得腿一软,跪下了,扁着嘴快哭出来了:“轻歌姐……小的不是故意看你的,小的是想恭喜轻歌姐成……成了四少爷的房里人……”

“四少爷的……房里人?”轻歌瞪大眼,拽着小厮的手更是收紧了几分,待反应过来,立刻将那小厮用力往前一丢,狠狠地朝他的屁股踢了一脚:“放屁!你说老娘是陌黑子的房里人?!”

房里人,不过说得隐晦些,意思与侍妾没什么差别。

或许,连侍妾都不如,只是唯一的相同之处在于,她是陌瑾的女人。

那小厮委委屈屈地躲到一边,抬眸朝她望了一眼之后眼中闪过些许异样,颤巍巍地朝轻歌身后指,结结巴巴道:“轻歌姐,四……四少爷……在……在找你……”

轻歌眼中的寒光未敛,他转过身,果然看到陌黑子正朝她走来。

万俟沐也对这一路的异样眼光奇怪了好久,见轻歌突然如此情绪大变,她便与陌言一起站在银杏树下等。

陌瑾越走越近,轻歌瞧见他们还在树下等着,便忙大声对万俟沐喊道:“沐小白,我有点事,你先陪驸马回去!给驸马煎药啊!”

万俟沐也看到陌瑾走过来了,而且是朝着轻歌的方向走去的。

但她素来不大爱管闲事,既然轻歌这么说了,她便不好再问,吩咐人扶着陌言进了偏院的月洞门。

陌瑾从西厢南边的“浩然斋”来,远远地瞧见万俟沐和他大哥的背影消失。

不一会儿,他的人已经走到轻歌跟前,左右环顾了一下局促不安地开口道:“我大哥去哪了?你们……去哪了?”

轻歌没有说话,只用她那一双大眼睛从陌瑾脸上看到脚下,又从左肩看到右肩,一直盯得陌瑾发毛,她才叉着腰道:“沐公主出门应酬,见几个老朋友,顺便带上她夫君一起,您有什么意见么,状元郎大人?”

轻歌最后四个还特地咬重了音,仿佛在特意将他二人的差距拉开一般。

陌瑾还惦记着昨夜醉酒后的事。

他一大早一起就一直追问着侍笔和侍墨。

可他们俩都跟吃了哑巴药一样,三缄其口,一问三不知。

事实是侍笔和侍墨不敢告诉他事实,不敢说他昨儿个晚上被十几个丫头扒光了衣服,于是,都守口如瓶,相当默契地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有任何问题可以去问轻歌姐。

章节目录 第331章 强人所难 陌瑾年纪小,又是读圣贤书长大的,满肚子都是知书达理,纲常伦理,违背不得。

昨天夜里两个人发生了那么亲密的关系,不管是谁主动,怎么着都是女人吃亏,他当然得负责。

哪怕那个女人是他十分厌恶的泼妇。

于是,在纠结了一早上后,她便想找轻歌说清楚,哪知到处都找不到人。

他可不会那么傻地以为轻歌会去投河自尽,便气定神闲地去读他的圣贤书,等着轻歌亲自找上门。

哪知左等不到右等不到,他实在坐不住了,就找来了有凤来仪。

有凤来仪的婢女说她跟沐公主出去了,要等会儿。

好,等会儿,没想到是等到这半个下午才见她回来。

轻歌一如既往气焰嚣张,双眼轻抬,一声轻笑。

陌瑾一脸苦楚地皱着眉,姣好的秀气容颜此时像是吃了苦瓜一般,绿了一边。

也不管她话里带多少刺,这件事总归是他不对,他斟酌着说道:“我想对你说,昨晚的事,我会负责。”

这是陌瑾第二次说要负责,态度很是诚恳,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打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轻歌盯着陌瑾良久,轻飘飘地别开眼睛,语气也极为不在乎:“算了,侍妾我不做,要是有一天我能做你的状元夫人,到时候你再负责吧!”

即便轻歌是沐公主的贴身侍婢,可到底地位低下,就算她仗着有沐公主撑腰,在相府内横着走,也改变不了她这一婢女的身份。

而堂堂状元郎大人的婚事关乎一国颜面,自然得由陛下做主。

且天盛国的状元夫人自古都有体例规定,非门当户对不得擅取,除非是后来续弦再娶,除非是糟糠之妻,否则,这头一回娶亲怎么能不门当户对呢?

轻歌这一要求明显强人所难了。

“我……”陌瑾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最终索性闭上,手指紧紧地拽着自己的袍子,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委实为难。

天阴着,墨色的浓云挤压着天空,沉沉的仿佛要坠下来,压抑得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

淡漠的风凌厉地地穿梭着,将人的惊呼抛在身后。柔弱的小花小草早已战栗地折服于地。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两人又恰好站在偏院前的通风口,有冷风夹着细小的雨丝吹过来。凄凉冷清,霏微萧瑟,像是说着青春已逝,韶华不再的怨妇的叹息。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陌瑾仰起头,迎面吹着冷风,刺骨的冷风显然让他有些清醒,不时有一种“心花落地成灰”的感觉。

轻歌身上穿的绿色缎子衣裳太单薄,竟觉得有些冷。

她将衣裳又拉紧了几分,耸耸肩,呼出一口气来,无所谓道:“算了,照顾好我家黑子就算是对得起我了,陌黑子,我又没让你负责,你怕什么啊?瞧这张脸苦的,像吃了苦瓜似的。”

章节目录 第332章 人生有几君莫问 陌瑾看向她,此时的轻歌方当韶龄,不过十八岁年纪,肌肤胜雪,娇美无匹,容色绝丽,虽比不得万俟沐,却也更胜人间庸脂俗粉。

他嗫嚅了声道:“这是我亏欠你的,怎么说,在这件事上都是我的错,补偿你是应该的。”

“放心吧,你状元郎的身子还是干干净净的,别觉得亏欠了谁,也千万别羞愤得恨不得投河自尽!投河自尽那是女人家干的事,不是你状元郎该做的!”轻歌拍了拍他的肩膀,格外豪气道。

“回去吧!好好读书,教好七皇子,要不然,你可就没饭吃了!七皇子侍读,乖乖,这官职真不错,姐姐没说错,你以后定然前途无量啊陌黑子!”说着,轻歌将他往前推了一把,明显不想跟他继续聊了。

“我还要去给沐小白熬点粥,就不陪状元郎大人闲聊了。”轻歌笑了笑,抬脚走下种满银杏树的小坡,朝“有凤来仪”的小厨房走去,将陌瑾一个人丢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

陌瑾目送轻歌的身影远去,又转过头,偏院月洞门前的四个大字:“请君莫问”正好闯入了他的眼帘。

“契阔死生君莫问,行云流水一孤僧。”兴许这该是创作这四字人的心境吧,但此时到了他这里,却变成了“人生有几君莫问,且看门前东流水。”

细雨蒙蒙,天地间像挂着无比宽大的珠帘,迷蒙蒙的一片。淅沥的雨丝如琵琶细雨,打湿了绿瓦,溅起一朵朵水花,像一层薄烟笼罩在每个屋顶上。雨水顺着房檐流下来,开始像断了线的珠子,渐渐地连成了一条线。地上的水越来越多,汇合成一条条小溪。

“四公子,下雨了,您别站这儿了,快回屋吧!”侍笔撑着把油纸伞跑过来,见陌瑾还站在雨里,赶忙将伞面高高举过陌瑾的头顶。

陌瑾看向他,视线却并没有落在侍笔脸上,而是凝视着侍笔所着的粗布衣裳。

身份、等级,决定了着装、称谓、权力,决定了你会在别人的冷嘲热讽下抬不起头,还是会活在此起彼伏的赞美声中。

人与人之间必然要分高低贵贱,自古如此,他似乎并不应该觉得难受。

可是,跟轻歌的一番话下来,他却只觉得心里一阵隐隐的难受。

是因为对她的愧疚吗?

还是因为她身上的气势?

不解。

……

偏院内的桃花早就落了,万俟沐和陌言进了月洞门,刚转过门后的假山石,风行就从石头上起身迎了过来。

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在靠近陌言身边时,眉心突然拧紧,撰住他的胳膊,便急问道:“大公子,您中午吃了什么?”

许是瞧见了陌言的脸色,风行才有如此突兀一问。

陌言未作回应,与万俟沐一同步入桃林。

原本阴霾的天下起了小雨,桃林中的小径湿漉漉的,一踩便留下一个松软的脚印。

风行急坏了,从后头追过去,道:“大公子,到了月初,您今日该做药浴了。”

章节目录 第333章 是药三分毒 陌言没回头,倒是身边的万俟沐开口问:“什么药浴?”

万俟沐进了陌府也有些时日了,竟也未曾听得药浴一说。

“大公子的身子不好,除了每日服药之外,月初必须以药草沐浴使气血畅通,大夫说,若是断了药浴,喝再多的汤药也无用。”风行应道。

万俟沐默然,没有再继续往下问,而是将目光紧紧地凝固在陌言干瘪的手指上。

以前她只以为陌言只需要喝药而已,没想到,还需要浸药浴。

常人哪里受得了这些苦楚?

是药三分毒,陌言每天沾染这些汤药,还要以药浴浸泡身体,身子底子本来就差,还要在这上面折腾,如何能不虚弱?

此般恶性循环下去,除非到死才能终结吧?

真的没有法子治好他的病了吗?

万俟沐微微蹙起眉,抬头看向陌言。

他侧着脸注视着前方的路,神色淡然依旧,只是肌肤间少了一层血色,显得苍白异常,而且他的薄唇却微微抿着,眉宇间隐约含愁。

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下脚步,握住陌言的手,带回他的注意力,道:“宫里头的太医顶是好的,我听我母后说,这一批大比如前面退休的,不如我去请回退休的老太医来给你看看?”

陌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听罢她的话,他摇了摇头,而后将他另一只手放在她的手上。

他的手是冰冷的,罩在她的手上不仅不起保暖的效果,还反而让寒意从她的手上直接窜到她的心里。

万俟沐无奈,握住他的手重新牵起来:“要不这样,我师父是鹿鸣山上有名的隐士,他认识很多神医,等会儿我书信一封,让人送去鹿鸣山,请山上的神医来为你诊治。”

陌言抬起另一只手,刚想在她的手背上书写着,万俟沐道:“宫里的太医都是一辈传一辈的,所会的也是同门同宗的医术,不像山上的神医会些奇门妙法,没准让他们一看就治好了呢。”

真是一个小傻瓜。

陌言淡淡一笑,轻点了点头。

他领了她的情,可眉间的愁却仍旧不曾散去,像是雨后仍旧残留在天上的乌云一般压抑。

刚刚铺展开来来的笑意,刹那间也如昙花凋零般敛去。

陌言的藏青色锦袍被掩在了宽大的黑色长披风之下,显得身材修长挺拔,看不出半分瘦弱,长若流水的发丝服帖顺在背后,看起来九寸身躯足以顶天立地,甚至,那黑色内敛沉郁,高贵得如同不可侵犯的君王,看起来那么陌生,唯一不变的,是陌言与她相握的手,掌心依旧冰凉。

雨越下越大,风行也不曾拿伞,三个人就这样在雨中各有心事地走着,周身笼罩着氤氲的雾气。

等有小厮瞧见,赶忙撑伞上前迎接他们时,三人身上的衣服俱都淋湿了。

“沐公主,您这回来怎么不知道让人出来接一下呢,这么大的雨。”小厮将油纸伞撑在他们上面,不忘抱怨道。

要是让右相知道了,指不定又得说他们办事不力了。

章节目录 第334章 风停雨藏 不大的伞,风行肯定是不能跟他们一齐在伞下的,这不合规矩。

可就是小厮在后面为他们打着伞,他们三个人挤在一把伞下也挤得慌。

雨水顺着伞檐流下来,开始像断了线的珠子,渐渐地连成了一条线,朝着某个倾斜的方向泄下。

万俟沐把伞往陌言的方向挪了挪,自己的肩上不时滴落星点的水珠,迸溅出了水花。

陌言感觉得到,他伸手握住了她放在伞柄上的手,而后望了一眼背后持伞的小厮。

小厮觉察到头上有道目光,抬眸望去,直接撞进陌言冷凝一般的瞳眸之间。

他被震慑住了,呆愣着不知道该作何动作。

风行上前,替他接过手里的油纸伞,而后交给陌言。

万俟沐不知道他们这是想做什么,只是下一刻,她便感觉到她被陌言周身环绕住。

他的右手拿着伞柄,将她搂进他宽大的袍子里,伞也是将更多的空间留给她,为她遮挡了多数的风雨。

她诧异地抬眸,正好撞进他清澈的眸子里。

他微微颔首,嘴角轻轻抿着,似笑非笑,而后搂着她肩头的手掌微微用力,便带着她往前走去。

滴打在油纸伞上的雨声,仿佛也化为屋外熙攘吵杂的人群喧嚣,却被他们远远地阻隔在外,只遗这三寸的温馨。

一路上,他的脚步很慢,像是在照顾着她。

但是目光却只专注在眼前,没有再注视怀中的万俟沐一分。

已经到了屋檐下,总算风停雨藏,水珠沿着屋檐,风行边擦脸上的雨水边道:“大公子,您已经淋透了,索性现在就去泡个药浴,顺便暖暖身子。”

听罢风行的话,陌言却没有走,而是望向万俟沐,沉静的黑眸像是染了一层雾气,看不分明。

他伸手抚上她的发,指尖潮湿,认真地拉着她的手写道:“快点换身衣服,生病了吃药不好。”

尽管一路上都有陌言护着,但是她最初还是沾湿了发梢。

站在门前,以身后的雨景为背景,粲然生光,只觉她身后似有烟霞轻拢,当真非尘世中人,肌肤胜雪,娇美无匹,容色绝丽,不可逼视。竟越发像一幅曼妙的美人出浴图。

说完,他推开房门,将万俟沐送了进去,体贴又温柔。

万俟沐一只脚在门槛内,一只脚在外,折身望进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朱唇轻抿,似笑非笑。

万俟沐的肌肤在昏暗灯光的映射下显得白皙胜雪,似微微散发着银白莹光一般:“你也快把衣服脱了,去泡个澡。”

陌言微笑颔首,又体贴地为她关上房门。

偏院的小屋其实也有不少间,只是无论里外都异常简陋,陌言的卧室旁便有专门辟出的用以沐浴的隔间。

陌言刚进隔间的门,便咳出一口血来,右手紧紧地捏住胸口的袍子,弄出褶皱来,似乎忍了许久。

风行利落地将门反锁,上前扶住陌言,压低声音嗔怪道:“主子,现在这时节,您怎么能沾荤腥?简直是拿您的性命开玩笑!”

章节目录 第335章 不准进来 陌言不应,待嘴里那口鲜血吐出来,这才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迹。

吐出来果然好多了。

他以为这世上再没什么能让他堵着一口气也想赢得漂亮,可是,何至于为了一块鸡腿赌上性命?

不能尝的,他尝了,不能碰的,他碰了。

明知道结果如何,他还是在赌,最终一败涂地,简直自作自受。

他站直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门口的方向,他的眼睛黑得像发光的漆,那里面贮藏着的力量深不可量。

没想到,这份意外的惊喜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寻思着是越来越丢不开手了。

越来越想在她说“好”的时候伸手掐上她的脖子,狠狠地收紧,看看她还能不能吐出别的话来!

呵,见了旧情人发愣,当初那句轻易又荒唐的对不起,以及那个转身离开的高贵又荒凉的背影,仿佛一直刻在了她心的最深处,从来都不用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

看到老相好连吃饭都香了。她不是把友情放到一个高度上,而是成为生命的厚度,把慕容赫当成把好东西带到她生命里来的人。

而对于被她突然拉进她的世界的他,她给了他陌言什么?

给了他无数个无关紧要的“好”。

陌言稳了稳胸口汹涌的血气。

风行上前想扶住他,被他抬手阻止。

而后,他一边抬手将黑色的披风解下扔给风行,一边朝垂下的帘幕后面走去,出声道:“风行,准备好了药浴,你就出去吧,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准进来。”

“主子,可是……”风行手里抱着披风,一脸的费解。

陌言半个身子已经进了帘幕,闻声回头睨了风行一眼,寒波生烟般的冷眸中一片肃杀,如黑曜石般澄亮耀眼的黑瞳,闪着凛然的英锐之气,在看似平静的眼波下暗藏着锐利如膺般的眼神,不容许有一丝置疑。

许是他在人前虚弱了太久,又温和了太久,竟让人忘了他原本的身份。

可这眼神太过熟悉,就算那张套在外面的皮囊如何的平庸,风行还是不由地打了个寒噤,几乎是立刻垂下头去,不敢再与他对视,立刻恭敬地应道:“是,主子!风行明白!”

万俟沐换好衣服,轻歌还没回来。

她便坐在梳妆镜前,任由后面的丫鬟用干净的帕子为她擦着潮湿的头发。

而后吩咐人帮她磨墨。

待发干了,便差遣他们下去,独自一人看着梳妆镜发了一会儿的呆。

镜子里头的人,没有了胭脂,只有峨眉纤细,目若清泓,皓肤如玉,肤光如雪,双眸犹如辰星般闪亮,挺秀的瑶鼻衬托出了这张瓜子脸的完美。

脑海中却浮现另一个场景。

那个女孩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她,而她身上,正插着一把剑,而剑柄就握在她的手中。

原来,颐灏就是喜欢那样的女子啊,柔弱无骨,温顺得像一只小绵羊,看起来格外清纯。

呵,他就是连欺骗自己一声也不肯,就那么毅然决然地同她成为了陌生人。

章节目录 第336章 有危险 身上的轻纱随风稍动,万俟沐忽觉一阵冷意袭上身子,扭头望去才发现是那两个婢女出去后没有关门。

这场雨来得慢,走的也慢。不知过了多久,雨才有了停的痕迹。时间一点点过去,一只鸟儿划过天空,发出鸣叫声,我才知道雨停了。但,天空依旧灰蒙蒙的,空气还很潮湿而且比以前更加清新,大地还残留着它的游丝,万俟沐关了门,还能看到水滴从树叶上缓缓凝结,滴下的情景。

她行至书桌前,铺开了一张纸。

蘸了墨刚写了个书信的头,就听到隔壁房传来一阵哨音——长长的,一口气不断就一直在吹。

一声长。

有危险。

万俟沐忙放下笔,抬起犀利的眸眼,起身奔出去。

一把推开隔壁间的门,只见热腾腾的水汽萦绕在屋子的每个角落,弥漫着一股子药草味,却不见陌言。

哨音断了一下又响起,从垂下的帘幕后传来。

万俟沐快步走过去,伸手拂开帘幕,入目的,是藤条箍紧的大木桶中男人的裸背。

听到声响,木桶中的男人回头,见她来了,水汽氤氲中的眼睛格外明亮,仿佛松了一口气,朝她伸出一只手来,很明显是让她过去。

万俟沐愣在原地。

陌言在泡澡。

温热雾气氤氲中间,是一个伟岸的身影,他的长发披在裸露的背上,墨发微微浸湿,铺散水中,宛如妖娆的水草。半遮半掩地露出白玉般白净晶莹的肌肤,宛如珠玉,在日光下泛着莹莹之光。皮肤沾染着湿气,一滴一滴的小水珠逐渐汇聚成一大颗,再从他的脖颈处次第滑下,看起来十分惑人。

万俟沐不是没有看过裸背。

当初在鹿鸣山上,她就曾和轻歌一起去后山偷看三师兄等人洗澡,偷偷拿走他们的衣服挂在树上,看他们在水里泡着不敢出来的糗样乐上好半天。

可是,那都是远远地看看罢了,这么近距离地看到一个男人赤身,她还是第一次。

陌言不会说话,手一直朝她伸着,眼神平静而无辜,像是天山之巅神圣的池水,散发出一种光亮至美的气息,慢慢地从他的身上感染到了她。他没有笑,但他的清澈的眼睛却在忠诚的微笑着。

万俟沐被他注视得不自在,倒像是她有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似的,顿时咬着唇往大浴桶走去,视线不敢落在陌言身上,开口问道:“怎……怎么了?”

陌言当然不会答,但是他还是那样子静静地盯着他。

直到万俟沐反应过来,将手递给他,陌言握住,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拉着她走近了些。

直到万俟沐身子几乎贴在木桶上,他这才开始写:“药浴缺一味药,风行去药铺抓药了,可是,水凉了,好冷。”

说完,他睁着楚楚可怜的小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万俟沐,就像一个个刚刚受到欺负的小孩希冀得到安慰。

木桶内的水面上飘着一层五颜六色的药草,陌言个子高,坐在木桶里露出大半个上身,下面却是一点都看不见。

章节目录 第337章 让你担心了 万俟沐听罢,伸手探了探水温,真的太冷,她自己也被那一刻的温度吓得一哆嗦。

这初春的天气,虽然气温已经开始回升,但是乍暖还寒,陌言这身子怎地受得住?

她随即问道:“哪里有热水?”

陌言濡湿的指尖在她手心里划着:“后头有,我本想叫小厮过来添水,但,他们听不懂哨音。”他仰起头,眼中闪烁着炯炯的光亮,正像荆棘丛中的一堆火。

他抿起唇,歉意满满:“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没事。”万俟沐诺诺道,但她的视线不知该放哪里才合适。

陌言脱下衣服其实并不那么瘦弱,只是没有那般健壮罢了,他的躯体也不像脸那么惨白,而是像是玉一般雕刻,每分每寸都呈现一种力量感,幽冷的灯色下,宛如大理石雕塑。

不经人事的女孩子就算再怎么大胆放肆,见到男人的裸身也会羞赧不已。

“你这药浴还要泡多久,如果时间够了的话我去让小厮服侍你上来吧。”万俟沐将头扭到一边道。

陌言如黑曜石般澄亮耀眼的黑瞳中闪着凛然的英锐之气。

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陌言脸上慢慢带上了一抹笑意。

那一笑,不是温雅如玉,不是出尘如仙,不是优雅从容,不是潇洒淡然。

那是独属于他自己的笑。

那一笑,摧百花万木凋零,残人心鬼魄成灰,世间再没有可比这一笑更无情更冰冷更空荡。

“还要一些时辰。”陌言在她的手上写着。

“我……我去取热水来。”她抽回手,急急走到后门处,便瞧见刚刚陌言所说的热水。

她拎过小厮准备好的热水。

大概因为在鹿鸣山练的基本功就是打水的缘故,万俟沐现在拎起这桶水易如反掌。

来到陌言的浴盆面前却不敢直接往陌言的盆中倒,怕太烫伤着他,于是蹲在桶边,卷起自己的衣袖露出光洁的手踝,只拿木制的杓子往里舀,将温水一点一点兑热。

边兑边伸手进入试探一下水温的变化。

碍于男女有别,她当然不可能将手完全伸进去,便跟陌言说:“你探一探水温,如果哪里还是冷的记得跟我说一下。”

陌言点头,将身子后仰,舒服地靠在浴桶边缘,闭上眼,满足地发出一声叹息。

他不出声,万俟沐将水兑热了也不好立刻离开,手里握着杓子轻声问道:“还有什么我能做的么?”

陌言睁开黑眸,转头对上她的眼睛,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来,轻摇了摇头。

万俟沐放下杓子就要走,手却被陌言从身后握住。

以为他还有什么需求,万俟沐回头,没有开口却发现他的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浴桶,很吃力地抓住了她。

桶内的水波随着他的动作荡漾而出,溅湿了万俟沐的鞋面,脚背一阵温热。

“怎么了?”万俟沐眉头微微蹙起,不解地问。

陌言那双受伤似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不知道是因为灯光的缘故还是什么原因,明明她已经卸了妆,此时看起来却肤如凝脂,白里透红,温婉如玉,晶莹剔透。

章节目录 第338章 一寸寸包裹着她 那张脸比最洁白的羊脂玉还要纯白无暇;比最温和的软玉还要温软晶莹;比最娇美的玫瑰花瓣还要娇嫩鲜艳;比最清澈的水晶还要秀美水灵。

唯一不足的就是她一脸懵懂地看着他,那双天真的目光令他心中突起烦躁。

他索性折过身,趴在了浴桶边缘,半湿的发垂下来,将他平淡无奇的面容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沉静的黑色瞳眸。

他似乎情绪低落,看了她一眼便垂下头,湿漉漉的掌心握着她的没松开,却一个字也不曾写,只是不放手。

他微湿的手和她的手纠缠在一起,药水顺着两人的指尖慢慢地往下滴落,掉落在地上溅开了水花。

一滴一嗒的在这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明显。

万俟沐不明所以,在浴桶边蹲了下来,轻轻地问道:“怎么了?”

她一蹲,身子便矮了,换做陌言的目光在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可仅仅是一会儿,他的目光便躲闪开,怏怏无神地望向其他地方,手也松了,只把她送他的血珀哨子握得紧紧的。

似乎有万千的话想说,但不知从何说起。

万俟沐其实并没有什么耐性,不大能沉住气,今日秋水阁所见,使她心里也憋着许多无处可诉的委屈,她本想刚刚梳洗完之后好好睡一觉,因为她今天不仅见到了颐灏,还得顾全慕容赫的情绪,想着去照顾陌言,不能让他受了委屈。

可陌言有话不肯对她说,她心里的挫败和烦躁便一层层地漫上来。

没有人告诉她怎么做才是对的,没有人告诉她怎么做才能不继续错下去,这些委屈和痛楚,她连赫都不敢再说。

万俟沐仍旧蹲在那里,如果是在平日,她铁定撒手走人。

但今日她面对的是陌言,而她对陌言,似乎永远有着一种耐心。

她稳定了一会儿情绪之后哑着嗓子道:“想做什么想说什么都告诉我,你告诉我了,我才能知道。”

陌言重新看着她,沉静的黑眸淡漠,深深倒映出她此时的模样。

他的嘴角动了动,她以为他是要说什么。

却没想他突然伸手将她拽近了浴桶,捧住她的脸就吻了上去。

唇上温软湿热,舌尖蔓延勾勒,一寸寸包裹着她,他的喘息,他的温柔,他的发丝,他的气息,他的一切。

突如其来的吻,腰上环着一只湿漉漉的手臂,扣得紧紧的,让万俟沐无措地睁大了眼。

陌言的唇并未深入,只是紧贴着她的,可他的薄唇却在微颤,似乎忍受着巨大的折磨,而近在咫尺的黑眸染上了浓浓的悲戚,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他在万俟沐发愣时,在她手心里写道:“一个人爱上他的妻,是对还是错?若我爱你,你会不会觉得痛苦?”

感觉到这几个字的意思,万俟沐从震惊中醒来,却陷入更大的崩溃之中。

她一把推开陌言,用了几层功力,力气之大,几乎是将他掀翻在浴桶中,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章节目录 第339章 施舍的爱 她仓惶站起身步步往后退,双目无神一字一句地重复道:“别爱我,不要爱我,不准爱我……”

声音渐渐撕裂不稳,尾音发颤。

听到“爱”这个字,竟比那日见到的血腥场面还要让人作呕!

不能再爱了,沐小白,不能再傻了,除了亲人,谁爱你,都是假的!

曾经,她捧着一颗真心到颐灏的面前,期冀着、渴求着他对她施舍的爱。

可得到的是什么?!

是他将他的心给摔在地上,践踏得一丝不剩。

她在他的自我保护中熄灭了自己,却在无数次扑向灯火时遍体鳞伤……

她想起颐灏一次又一次决然远去的背影,想起掉进护城河里再也飞不起的那只纸鸢,想起她插入万俟落胸口的那把剑和握着那把剑的那个人的目光。

他们一直前走不回头,像两条相交的直线,彼此在对方生命里,留下浓重的一笔,从此天各一方,不再有交集。

她想起自己为何落入今日这种境地进退无路,都是因为那个字。

从前以为,奋不顾身去爱一个人是专情,一直到后来才知道,当初自己用尽全力去爱一个,根本不值得在乎的人叫犯贱。

失控的情绪完全压抑不住,面对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个毫无还手之力的病人,她都觉得无所遁形。

万俟沐紧紧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脑袋里迸发出的那些场景像是破碎的瓷片,每每划过都将她伤的遍体鳞伤。

她死死咬住下唇,转身掀开帘幔冲了出去,将陌言一个人丢在身后的黑暗中。

陌言的后背“嘭”的一声撞在木桶边缘,擦出一大片灼热的红痕。

他稳住身形再朝万俟沐的方向看去的时候,只看见一个狼狈离开的身影。

袅娜的身影因为她的逃窜使得她那本来就瘦弱的身体愈发瘦弱,像秋日池塘里的一枝残荷。

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打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一双眼睛简直像浸在水中的水晶一样澄澈,眼角微微上扬,而显得更加深邃,纯净的瞳孔和妖媚的眼型奇妙的融合成一种极美的风情,薄薄的唇,色淡如水。

试探终于有了效果,可这效果比他想象中还要激烈。

一个由不得别人说“爱”她的女人。

一个嫁了他,对他悉心照料无限温存,却不准他爱她的妻。

他要她何用?!

明明他并非真心,明明他对她没有半点爱意,明明他的初衷始于新婚夜听到的信誓旦旦的承诺,可刚刚那一问遭拒,却让他心里如此地憋闷。

不吐露爱意,她会永远装作不知道。

吐露了爱意,她会狼狈地转身遁逃。

娶了天盛国盛宠的荣兴公主,在世人的眼里多么荣耀,他病秧子陌言简直高攀了她太多太多。

可是,换做寻常的夫妻,若连真心也不能交予,那就是最为失败的婚姻。

她万俟沐甘于接受这份失败的婚姻关系,却接受不了夫君对她交予真心,多么讽刺?

万俟沐,你竟从未想过,若我真的爱上你,你又拿什么给我交代?!

章节目录 第340章 沉得住气 浴桶中的水渐渐凉下来,陌言本可以运用念力使它重新热起来。

可他没有,只是赤身靠在边缘上,他的背脊挺直,好像在这白杨树一样挺秀的身材中,蕴含着巨大坚韧的力量。而后缓缓闭上眼睛,胸口血气翻滚得越发厉害,唇边泛起嘲讽的笑意。

什么是真心?

他根本没有这种东西,也不需要这种东西。

但他与万俟沐这个傻瓜不同,他是太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才亲手毁了自己的真心,好让任何人不能再对他构成威胁。

如此,前行的道路上再也没有可以阻拦得了他的东西,这样他才能毫无阻碍地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而这个傻瓜却是如此胆怯,她层层密密地将真心上锁、加固,不让人看到摸到罢了。

她以为这样子就真的躲避得了吗?

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她以为不想就没事了吗?

真正的心思只是被藏起来了,而藏得越深,将来被挖出来,痛得就越厉害。

呵,有意思,真有意思,两个都没有真心的人碰到一起,还做了夫妻,世上还有比这更有意思的婚姻么?

若他们俩换了其中任何一方,不是死,便是疯,谁能挨得住这种有意思的婚姻?

血珀哨子捏在手里,血红色在昏暗的灯光照射下慢慢地褪去了鲜艳,显得格外微弱,仿佛他再用力一点就要碎了。

耳畔忽然刮过一阵风声,陌言未睁眼,却出了声,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深井里传出来一般,带着悠远的回音:“何事?”

有一道黑影藏在角落中,单膝跪地,动作训练有素道:“主子,搜索又开始了,范围较以往更大,许是他们已经怀疑主子藏在盛京。属下恳请主子早日启程。”

陌言勾起唇,笑容邪肆不羁,英挺的剑眉微锁着,菲薄的唇角微微上扬,更为他邪魅狂傲的气质添加几分琢磨不定的神秘感,冷漠高贵的气质中隐隐透出王者才有的霸气,容不得人猜测置:“还真是不死不休……让他们继续找,搜了三年仍旧一无所获,白家居然还能沉得住气,呵呵……”

“可是,若主子的行踪被泄露,到时候想走就难了,白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主子回不去。”那黑影担忧道。

陌言笑容更大,杏子形状的眼睛中间,星河灿烂的璀璨:“那也要看看他们的本事有没有到那一步,或者说,你们的本事有没有能够抵挡得住。”

“这是当然,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白家有心要害死您,恐怕......”黑影说话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他不敢想象,如果主子没了,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陌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放荡不拘的微笑:“不行,我若是就这么死了,我的妻就成了寡妇,她可怎么办才好?”

“……”那黑影接不了话,一个女人而已,哪怕她是公主之身,哪怕她长得再貌美,也不过是一个女人,主子何时竟起了怜悯之心?

章节目录 第341章 铺开的宣纸 若是主子早有怜悯之意,又为何不放过上一位夫人?

印象中上一位夫人虽然身份地位和长相比不上现在这位天盛嫡公主,也远配不上他家主子,但胜在为人厚道。

在照顾他家主子的时候兢兢业业,没有丝毫怠慢。

他躲在暗处保护主子的时候,有过那么几次瞧见小厮苦着脸端着冷了一半的饭菜回来。

上一位夫人清秀的脸上露出了悲戚的神色,但却努力地咽下心中的苦楚,安慰道:“把这些饭菜拿去热一下,给大少爷端过去吧。”

“可是这只是一个人的分量啊,给了大少爷您自个儿吃什么?”风行关心地问。

女子穿着淡绿衫子,双眉弯弯,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翘,脸如白玉,颜若朝华,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的醉人:“今早的馒头是否还放在橱子里,我待会儿去热热就好了,大少爷的身体重要。”

风行委实庆幸,没想到被嫁入这种地方,这个女人不仅没有自怨自艾地过日子,还这么善良。

他应下后刚想退出门外,却又被女子叫住了,“上次说要把前面的荒地开出菜园子的事儿你们办的怎么样了,需要帮忙吗?”

“地已经开好了,只是近几天雨水偏多,不适合播种。”风行停下来回道。

女子点头:“等我们把这波菜种出来了,以后也就不用担心那边给不足饭菜的问题了。”

是的,在前面开辟菜园子自给自足就是前夫人的建议。

这个善良温婉的女人用双手改变了他们的处境,但最后还是逃不开死于非命的下场。

而此时这位草包嫡公主,却意外能够在自家主子的手下存活至今,当真是奇事。

满是疑窦,无法消除,然而,不能再问。

黑衣人抬起头看向陌言,发现他虽是收敛了方才凌厉的目光和邪魅的笑意,但是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嗜血的气质却并未消散。

水冷了,再泡下去也没意思。

陌言的手上还紧紧撰着刚刚的哨子,可是哨子也骗不得傻瓜再为他破门。

罢了罢了。

陌言从浴桶中起身,捞起旁边的衣服披上后,便出了门。

一旁卧室的门半开着,陌言只需稍稍凝神,便知里面毫无半分生机,傻瓜不在里面。

他刚刚听见她的脚步声往桃林方向去了。

头发湿哒哒地披在背后,将白色的中衣都浸透了,妥帖地贴在他的后背上。

他进了屋,扫一眼便发现了书桌上铺开的宣纸。

他从旁边的衣架经过,随手取下挂在上面的干净的帕子,擦擦滴落在脖颈间的水珠。

走过去,两根手指捡起来一看,是写给她师父的信函,刚起了个头便搁下了,应该是刚刚被他的哨声呼唤过去,没来得及继续往下写。

前面说了好些她的境况:“下山数月,虽欢颜笑语与鹿鸣山上一般无二,却对师门甚是想念,每梦中相聚,师父又添白发数根,心下顿觉惆怅。不知沐小白与轻歌师姐走后,师父师兄是否耳根清净许多?不知山上寺观是否依旧香火鼎盛?沐小白已觅得良配,一月前成婚,未能……”

章节目录 第342章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沐小白已觅得良配?

陌言不自觉弯起唇角,亮黑亮的大眼睛.凝眸时如波澜不兴的黑海。

信就写了这么长,女孩子的字并不算多好,勉强算工整,显然在文陌上下的功夫太少,可寥寥数行看完,他心里却有些异样地触动——

“欢颜笑语与鹿鸣山上一般无二”?

查过她与旧情人的关系,便知这信上写得十句有五句是假。

他都不会相信,更谈如何瞒得过她师傅?

傻瓜,真是个傻瓜。

因为下着雨,天色比平日里更早地暗了下来,等了许久也不见她回来,陌言就坐在椅子上,静静地擦拭着身上的湿头发,目光却紧紧地盯着桌面上的那些字。

那些并不好看的字眼,就像是一群蚂蚁,慢慢地爬上他的心头撕咬,让他心浮气躁,瘙痒难耐。

忽然门“吱呀”一声从外推开,陌言的目光立刻看过去。

逆光而立,进来的,是风行。

风行谨慎地环顾屋内一圈,才开口道:“主子,天不早了,用膳吧。您要用的药也已经熬好了,趁热喝了吧。”

风行庆幸万俟沐不在,庆幸没人再送那要命的毒药来看主子悉数喝下去。

陌言没有答话,而是将手中的帕子扔到桌上,起身,路过紫檀木的桌子,却没有去看上面的饭菜,也没喝那冒着热气的汤药,而是拿过墙上挂着的油纸伞,跨出了门槛。

“主子!您去哪?”风行愣住,这么晚的天了,又下着雨,有什么地方可去的?

“不用跟来。”陌言用腹语说,声音冷淡至极。

风行停下跟随的脚步,心里忍不住嘀咕。

怕是又为了那个该死的嫡公主,真是不安生。

陌言撑着伞走出几步远,从小屋所在的小坡上往下看。

蒙蒙细雨,沙沙地下,像一根根透明的银针,从天上掉下来,装点千山万壑,又似璀璨的珍珠,纷纷而落,镶嵌着绿野大地。一片湿润的雨帘中,白日里绿油油的桃林呈灰黑色,桃花早已开败。

雨越下越大,将这个世界的万物生灵冲洗得格外破败,地上的积水越来越多。路上的水一会儿漫过人的脚底,它们汇集在一起象一条条小溪水流入地下。

四月的小雨淅淅沥沥,刮在脸上竟有些冷。

人生路上,风雨淋漓。回首在不肯唏嘘的疼痛,行走在摆渡佛法的羁旅,他步履不停。踏过一个个艰难的脚步。

他走下小坡,没穿雨天的木屐,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踩着。

雨水冲刷过后,那一排排脚印也就消散在泥泞之中了。

修长的身影入了雾蒙蒙的桃林,身上的藏青绿色与天地的昏暗融为一体,越发让这片林子显得阴森可怖。

他一点都没有感觉错——傻瓜没回前院去,她谁都不想见,她正站在小池边扎着马步,姿势端正,身形平稳,显然训练有素。

雨水顺着她苍白的姣好容颜流淌而下,一滴滴从下颚滴落,让人分不清楚那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章节目录 第343章 血做碑文,泪化甘霖 而那一头湿漉漉的还在时不时往下流淌着雨水的长发用一根青绿色的树枝盘在脑后,揪成一个不规整且随意的发髻。

下着雨,雨声太大,而陌言的脚步声又太轻,万俟沐一直没发现他站在身后。

离她三寸左右,陌言的脚定住,不再往前迈。

雨水毫不留情地扑打在她瘦弱的身躯上,落在衣襟,滚进颈项,冰凉凉,冷丝丝,像是在无处不在地侵袭着她,试图将她击垮。

见此场景,陌言很不合时宜地想,若他是她那丰神俊朗的旧情人,见到这个场景,会不会心颤?

如此轻车熟路地淋雨扎马步,怕是也不止发生这一遭。

若是以前,他会如何哄她?

他的目光跳过万俟沐望向乌云滚滚的苍幕,那是舒开蓄久的绪结和着隆隆的雷鸣,在大风呜呜的驱迂下,沥沥凄凄,如泣如诉,铺天盖地的尽情渲泄。

他对女人从没有多少要求,也早已对那些山盟海誓儿女情长死了心,就算一个女人当着他的面在她自己身上刺下一百个窟窿,跟上多少个男人,他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于他,任何情分都不过是拈指一弹。

小傻瓜,情最伤人,太较真了,输的就是你。

埋葬一份情,需要将坟筑在心口,血做碑文,泪化甘霖,那样的疼痛,开烂心头,任是淋了多少雨,也化解不开。

他在卧室里等了快一个时辰,她就在这里淋了多久的雨。

马步扎了这么久不累的么?

像雾似的雨,像雨似的雾,丝丝缕缕缠绵不断。

纷扰喧嚣的尘土被雨水打湿了翅膀,沉寂下来。思绪却被这潮乎乎的气息浸润,如一掊水墨渲染成思。

雨淋透了往日走过的小桥,桃树如溢满泪水的双眼,汇成一滴滴泪水,顺颊而下,滴答的节奏,敲击着相拥的缠绵,协奏出思恋的苍茫。

铁石心肠如他,也禁不住有些无可奈何,踩着松软的湿土往她那儿走去,离她还有五步远时。

她的身子动了下,陌言以为她发现他了,便定住脚眉心微微舒展开来等她回头。

连说辞都已想好,谁知她竟身子一软,整个人朝灌满水的小池里一头栽了下去。

“嘭——”

水花四溅。

毫无心理准备,陌言没来得及抓住她。

雨夜里的哗啦水声,还有那道猝不及防倒下去的身影,竟让他心里猛地一拧。

池水并不深,但她倒下去连挣扎都没有,就如自寻死路的人放弃任何生的希望。

水面渐渐平静,人竟是一直往下沉。

陌言旁观了一会儿,见她完全没有要上来的挣扎。

他眉心微微蹙起,一把扔了伞,抬脚迈进齐腰深的水中,弯腰将她从淤泥里捞了起来。

原本姣好的容颜连同秀丽的长发,均被沾上了黑漆漆的污垢。

颊边的碎发还在往下滴着冰冷的水珠,顺着她的颊边滴落入她的衣襟里,发白的嘴唇哆嗦着,看起来格外弱小,格外让人怜悯。

但这份可怜兮兮却并没有引起陌言心中的同情。

章节目录 第344章 不要爱我 陌言抱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心里涌起突如其来的怒意:若他不在这里,若他没有恰好出来寻她,她就这么被清浅的池水淹死,待几日后尸首飘上来,他就什么功夫都不用费,把“鳏夫”这个名号再坐实一次。

好!真是好得很!

“咳咳咳……”喉咙里呛了水,或许还有泥,万俟沐咳得很辛苦,却不要他抱。

她在淤泥里不曾挣扎,这时候倒犟起来了,用仅存的力气狠狠地推揉着她。

衣服上头发上的泥甩在他身上、脸上,将他刚刚洗干净的身子弄得污浊不堪。

这池子里曾种过莲荷,淤泥肥得很,味道也重,陌言何曾受过这等罪,甩手就想扔了她,扔得远远的,有多远扔多远,淹死也好,呛死也罢,与他何干?说不定还能为那些莲荷施施肥,她也算功德一件!

要扔却又没扔,他鸷鸟一般锐利的眼睛冷漠地看着她,细细的、长长的,眼梢微微地向鬓角挑去;眼球虽不黑,但目光流盼时.深邃的瞳仁里不时有一颗颗火星迸发,眼白却自得淡淡地泛出银色的闪光;睫毛并不长,但又密叉黑,使眼睛围着云雾一般,朦朦胧胧的,显得深不可测,神秘、诱人。

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抖着,就像是雨中失去庇护的蝴蝶。

他闭上眼睛,而后又缓缓地睁开,眼中的芒光尽敛,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从软泥里踏上岸,她的指甲用力地掐着他的手腕,越掐越使劲,口中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稀稀落落的雨声中,陌言听了好几遍才听清她说,“不要碰我,不要爱我……”

他的鞋已经陷在了淤泥里,便索性也就扔了,他上了岸便赤着脚,走在粗糙的地面上,抿唇面无表情地问:“不要我碰,那你要谁?”

凑近她唇边听,出气若有似无,他却还是听明白她叫了一个名字——颐灏。

油纸伞翻在桃林里,又被风刮出了几步远,陌言也没去捡起来的意思,将怀中的女孩往上拖了拖。

一滴雨水从头顶的桃叶上滑落下来,砸在他的眉心处,冰冰凉凉的。

他沉稳地迈着步子往回走,暗色的衣衫垂在身侧,下半截都是湿湿的泥印,黏黏腻腻。

他没低头看她,而是直视前方的路,眼神冷漠如寒冰,淡淡道:“他死了,别要他。”

风行因为命令不敢跟着陌言,却在一炷香的时间后看到他抱着万俟沐回来。

两个人像在泥坑里打了一架,简直惨不忍睹,连鞋都不见了。

他张大了嘴巴正待要问,陌言瞥了他一眼道:“去把水烧热了。要是有人来找,就说她累了,睡了。”

说完,迈入了用以沐浴的隔间,关上门。

“哦……哦!”风行后知后觉地应道。

这隔间其实很大,进去后左右两边的房梁上都垂有帘幔。

左边通后头的小门,方便小厮进出,右边往里直走,拐过一座大屏风便有一方通透的浴池,池子里的水没有一丝热气冒出,只因平日里陌言除了药浴,其余多数会泡冷水澡,于是这个池子也就被荒废了。

章节目录 第345章 走开,别弄我 浴室的窗开得隐蔽,通风,却让人轻易找不见。

壁上挂着数盏灯,一室的暖黄光晕柔柔铺开,有如金莲一般铺在地面上,步步生莲。

走了一路,从入口起留下一串的泥脚印。

陌言手上一直抱着她,眼神望着前,那样深邃不能见底,就像隐藏了无数心事。嘴唇似薄如片,好似微微一动便能勾人心弦。那样高傲的站姿,那样高傲的眼神,那样修长的腿,身边围绕着一股冰凉的气息,不需靠近便能感受到他整个人发出一种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气。

陌言站到池边,嫌恶地看着怀里脏兮兮的女孩和被弄脏了的他自己,池边是放有休息用的软榻,但他不想让她弄脏了它,索性便抱着,等池子里的水烧热。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越等越热不了。

她身上倒开始发热了,许多水珠挨着两鬓,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刚刚的雨水,烧红的脸颊上还有半湿的泥印,湿漉漉的头发上还不时冒着腾腾的热情。

陌言越发不耐,随处扫了一下,发现这里头竟连一条干净的帕子都没有。

只得将她搂紧了几分,蹲下身,扯下半个干净的衣袖,沾了水替她擦。

他本就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看着哪边脏了便擦哪边。

反正这个傻瓜在外面野惯了,又去鹿鸣山风吹日晒了几年,皮肤也并不是一碰就碎的那种。

脸上的污泥被擦去了大半,弯弯的柳眉,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挺秀的琼鼻,香腮微晕,吐气如兰的樱唇,鹅蛋脸颊甚是美艳,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粉,薄薄的双唇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

擦完了脸再擦脖子。

她不让他碰,对他又掐又打:“走开,别弄我。”

陌言眉心微蹙,将她甩开来的手再重新按住,有力的手掌将她紧紧掌捆。

她挣扎不得,改而用上身去撞,用头去顶。

陌言用一只手掌捆住她,另一只手掌伸出修长的中指,直接顶住她的眉心,让她动弹不得,最终消停了。

满是泥的身子,折腾得他全身没一处干净地方。

陌言恼了,点了她的穴,见水温也热了,甩手就将她扔下了浴池。

点了穴再扔下去,她毫无还手之力,不淹死才怪。

他站在岸上,居高临下地看她一点一点往下沉,冷酷孤傲的眼睛仿佛没有焦距,深黯的眼底让人望不见底,,乌黑的头发,散在两肩。

红衣黑发漂浮在水面上,渐渐地,水漫过她的口鼻。

那一边,风行接到陌言的指令,便出门了,无意中瞥见暗卫一袭衣角,便将人唤出来,询问方才发生了何事。

暗卫据实以告。

风行听完之后,一拳头狠狠地击打在柱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她想死就让她去,还能免了我们不少功夫。主子真是中毒了,竟如此大费周章地将她给救回来。”

“你们方才为何不阻止?”风行冷冷地问。

黑衣人垂首道:“主子的事,一向不让我等插手。”

风行神色沉重地转过头,望向灯火通明却依旧昏暗的室内,垂在下面的拳头慢慢地收紧起来。

章节目录 第346章 渴望 珠帘里紫檀木的柱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隔着珠帘,热气在浴盆里蒸腾,散发出缭绕的云雾,如轻纱一般……渲染着迷蒙的心情……

浴池里,玫瑰浓郁的香味伴随着薰衣草沁人心脾的香味,窜入鼻中,有一种舒适、放松的感觉……

陌言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慢条斯理地将身上的脏外套脱下,这才走下浴池。

她整个人已经因为重力的作用沉下去,水面上只剩下海藻般漆黑杂乱的秀发。

陌言拦腰将她从水里捞起来,伸手将她的秀发拨到脑后,而后毫不客气地将她外面的海棠红锦衣扒掉,扔到一边去。

白色的中衣湿透了,里面绣着凤凰的红色肚兜清晰可见。

她的身子软得像一汪水,不,像一条滑腻的死鱼,没有陌言的支撑,她整个人会再次滑入水中。

陌言不是什么君子,也从不认为柳下惠值得赞美,扒掉外套不算什么。

他面无表情地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将她的中衣也撕掉。

随着空气中裂帛声音的响起,大红色的肚兜顿时露出来,白如凝脂的肌肤一览无余,整个人在红白色的映衬下显得越发妩媚起来。

他一眼扫过,从她手腕处的结痂慢慢上移到珊瑚珠,再由鲜红的珊瑚珠慢慢往上移,眼神定在她手臂处的血色守宫砂上——

少女干净美丽的身体,点上如此耀眼的红色朱砂,轻易就能让每个男人眼神变暗。

从未被人如此拥抱过的身子,软软偎在他怀里任他摆布,且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妻……

许是近日与她亲密得太久,就算心依旧坚硬如铁石,可身体却对她有了渴望,渴望让她在他的身下呻吟,渴望将她拆穿入腹。

那渴望在这渐热的池水中也渐渐膨胀。

他如此诚实地面对这一切变化,但他不能遵从本心在这方暧昧的浴池中要了她,看她的守宫砂在他身下消失,开成一朵更艳丽的花。

现在就要了她,后面的戏还怎么唱?

陌言深吸一口气,低头将万俟沐半开半合的唇钳住,一个多时辰以前他没吻够,现在再好好尝一尝。

滴水樱桃般的樱唇并不是让人一点即止,而是欲罢不能。

她口中的每一个角落他的舌都探访了一遍,柔软的丁香小舌如此甜蜜柔软,让他忍不住含在口中一咂再咂,滑腻得恨不得一口吞下肚去。

大手自腰间往上抚着,手下的每一寸肌肤都让他爱不释手,热气缭绕的浴室里只能听见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索性拉过她的手,包在手心里,带到水下,闭着眼睛教她动作。

速度渐快,他的喘息声渐粗,额上的汗渐多。

过了许久,他终于贴在她耳边低低地吼了出来,声音喑哑带上了未褪尽的欲色,他越发搂紧她纤细的腰,将她整个人压在胸口,贴得密不透风。

待全身的热渐渐退去,陌言忽然睁开眼,沉静的黑眸与往常的寒波生烟完全不同,染着激情过后的魅惑迷离。

章节目录 第347章 如他所料 可笑,二十四年来,他第一次搂着一个女人自渎,可这个女人却昏睡得全然不知。

她在他怀里软着,一动不动,不知是因为热气还是其他的缘故,她两边脸颊连同后面修长白皙的脖颈整个都红了,嫣红透白的煞是好看,唯一的不足就是眉间微蹙,竟像是他欺负了她似的。

再一想,他可不就是欺负了她么?

跟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计较了这么久,若是传出去,谁都会说是他欺负了她。只是,传得出去么?

热水将身上的淤泥泡的差不多了,味道却依旧不好闻。

他拾起水面上漂浮着的花瓣,弹指间便将其化为鲜红的汁水,从他的指尖迸发出来,一滴滴滴落在女子的香肩上,像是绽放出的血色曼陀罗。

他慢慢地为她擦拭身体,修长的手指从那光洁如刚剥开壳的鸡蛋一般的皮肤划过,流连出一道靓丽的风景,试图用他手上的味道取代淤泥的味道。

手指动精美小巧的锁骨划过,而后轻轻地往上。

陌言含住怀中人尖尖的下巴,细细吮了吮,又在修长的脖颈上轻咬了一圈,原本消停了的欲望又起。

他用熊熊燃烧着欲火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随后终于按耐不住地将她的身子抵在光洁的池壁上又要了一次……

送上门来的傻瓜,谁不捡才更傻。

他明媒正娶的妻,若他忍着不去欺负,那他就真成了废物和半死不活的病秧子了。

温和久了,可别把他身上掠夺的本性也都给磨光了是不是?

都已经裸裎相见,就犯不着再去顾忌什么。

陌言从头到脚替她擦洗干净,又用澡豆除了脏污,光着身子上岸,拿过软榻上的薄被裹住她,抱着她穿过隔间的侧门入了卧室。

刚进去,正好听到外头风行道:“轻歌姑娘,沐公主和大公子都已经歇息了,你还是请回吧。”

一切如他所料。

轻歌对他一点也不放心,万俟沐到哪,她也会跟到哪,生怕他吃了她一般。

哪知他已经吃了,还吃干抹净。

轻歌纳闷,想进去查看却被风行挡在门外,只能问道:“这时辰不对,往常沐小白可没这么睡的?你先让开,我进去看看。”

“沐公主和我家少爷今早出去奔波了一趟,回来之后又淋雨,便早早沐浴之后进了床榻。轻歌姐这会儿进去,要是吵醒了沐公主怕是就不大好了。”风行这回没有继续阻止她,而是站在一旁解释道。

轻歌顺利停下刚搭上门的手,没有推开。

刚刚她过来的时候就恰巧碰上下雨了,雨点也不小,所以她直接回去“有凤来仪”,可在那边左等右等等不到人,只好拿伞过来寻她。

风行所言也貌似有理。

她没有推门而入,而是转身吩咐道:“你记得派人在这边守着,免得沐小白夜半有什么吩咐。”随后,她拿起方才被放在一旁的油纸伞,往雨中走去。

听到门外的动静已经消停,陌言将怀中人放在床上,而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瓶子,从里头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

章节目录 第348章 对上了她的眼 他站在床头看着她,弯弯的柳眉下,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粉,薄薄的双唇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引人犯罪。

他含住那颗药丸,俯身又偎进了万俟沐口中。

他需要思量的,仅仅是明日如何向她继续编织谎言。

……

万俟沐醒来的时候人躺在在床上,身上盖着的被子发出熟悉的药香味,头顶是暗色的床幔,显然是偏院中陌言的床。

她拿掉额头的湿热帕子,正准备撑着手臂坐起来,就发现另一只手动弹不得,定眼瞧去竟是被包在一双苍白的大手中。

床幔是放下的,顺着手的方向望去,那双手从外头伸进来,它的主人却因为被挡住了,看不见。

万俟沐透过床幔的缝隙朝外望去,只见陌言握住她的手靠在床沿上,这种高度和动作,虽然看不见,也能知道他是跪坐在冰冷的脚踏上。

万俟沐扶额,昨天的最后一个印象是冰冷的池水漫过她的口鼻,身子一直下坠、下坠,她深知,没有人会来救她,为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谁帮她换的?

她一动,陌言便醒了,起身的时候拉动了帘幔,他的眼睛便在缝隙里对上了她的眼。

她那双秋水般的明眸一如既往的勾魂慑魄,玲珑的瑶鼻,粉腮含羞,如点绛的朱唇,仿佛昨日被他狠狠欺负过后一般。

陌言沉静的黑眸仓惶地低下去,握着她的双手也颤颤地收回,让她的手得以自由。

万俟沐有点无法面对陌言,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而陌言不说话,也不在她手心里划,只是递给她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而后仍旧将头重重地垂下,神色仍是不安的。

纸上寥寥几句话而已:“昨日是我唐突了,但心意却半分不假。我这样的人,活到如今的年岁已属不易,若你觉得痛苦,我便不爱你。但,你是我的妻,我的爱恨,从此都交予你了。”

陌言的字很规整,正如他的人,一丝不苟,毫不张扬。

尽管他一直被关在庭院里,也没有上过什么私塾,更没有上门的老师,但是他却靠自学习得书上的东西。

万俟沐一眼扫完,没出声。

她仰起头无神地望着苍茫的床帐,不知何处,清风吹过,额前柔顺的发丝飘起,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黑色的发映着漆黑的眼眸,仿若晶莹的黑曜石,清澈而含着一种水水的温柔。精致的五官,白皙的肤质如同千年的古玉,无瑕,苍白,微微透明,而又有一种冰冰凉的触感。

手中的纸悄无声息地从指间滑落在被子上,她却没有被发现。

陌言似乎是等了太久,等不到答复,挣扎着起身,步伐虚浮地朝外走去,没走远,坐在了梳妆镜前。

万俟沐苦笑,又伤了陌言。

风行这时正好端了早膳进来,看了陌言一眼,又对万俟沐道:“沐公主,您昨天不小心掉到池子里,大公子正好去找您,吓得魂都没了,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您带回来,又不敢惊动了前院,就让看院子的老妈妈给您梳洗换了身衣裳……”

章节目录 第349章 行尸走肉般地活着 点到为止,没再继续说下去,风行继而端着药送给陌言:“大公子,累了一夜,守了一夜,您这身子可怎么受得了?快喝药吧。”

话都是风行一个人说的,陌言独自缄默地待在一旁,不做任何反应。

然而,风行什么时候这般殷勤地在万俟沐面前替陌言说好话了?

万俟沐未察觉风行话里的不合理之处,只是惦记着一言不发的陌言。

昏暗的日光下犹看见她那洁白的面容,淡色的眉毛,挺秀的鼻梁,淡红的双唇,而她淡静的眼睛里恍如有着海洋般深不见底的感情,犹似一泓清水般的双目,在两人脸上转了几转,她忽然开口道:“风行,药放下,你先出去吧。”

风行眉头微蹙,看了一眼陌言没有得到他的反应,却不敢有异议,将药放在桌子上后躬身退了出去。

万俟沐掀开薄被下床,余光瞥见落在被子上的纸张,她伸手撰住,捏在手里,而后拿着陌言写的那张字,走到陌言身边时。

他还是没转身,头微微低着,周身上下似乎被笼罩上昏暗的色彩,背影寂寥而落寞。

曾几何时,她也是在桃林深处远远地瞥见他这般身影,日光斜射下一层层的迷蒙。他转过身躯,一切都已不复初始般清灵。

他的背影是那么的脆弱与无助,寂寞的气息围绕着他。周身的希望在哪里?兴许连他自己都看不清了…他强壮的外表下,到底拥有怎样脆弱到不堪一击的心灵?或许答案无从知晓。

万俟沐在他身边蹲下,伸出手臂环住了陌言的腰,贴着他的腰侧闷声道:“想要什么就告诉我,我都可以给你,只是请你不要爱我……”

陌言的身子微微颤抖,而后伸手撰住她的手,似乎想要书写什么。

万俟沐乌黑的头发瀑布般垂直地披在肩上,神色越渐落寞:“因为,我也给不了你爱。我们不要爱,就一起好好活着,不行么?”

彼此相处,但不要做成爱的系链:只让它在灵魂的沙岸中间,做一个流动的海。彼此斟满了杯,却不要在同一杯中啜饮。彼此递增着食物,却不要在同一块上取食。快乐地在一处舞唱,却仍让彼此静独。连琴上的那些弦也是单独的,虽然他们在同一的音调上颤动。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与他如此亲密,却说出这般荒唐的话来。

不要爱,只是一起活着,若没有爱,行尸走肉般地活着有什么意思?

可知他一直生活在一个昏暗孤寂的环境之中,掠得她这个猎物,自是不肯放手,哪会让她那般轻易地逃开。

陌言的黑眸一缩,像浸在水中的水晶一样澄澈的眼睛更加深邃。

但到底是让她剧烈躁动的情绪安定了下来,她没再那般决绝地对他大吼出声,也没有失常地在雨夜里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

是昨晚的扎马步让她想清楚了吗?

是昨晚的雨足够让她清醒吗?

还是今早他写的这片字?

呵。

章节目录 第350章 同床异梦 试探到什么地步该休止,对付猎物何时该松何时该紧,他比任何人都深谙此道。

大手抚上她柔顺如黑绸的长发,陌言俯下身,将颤抖的唇印在了万俟沐光洁的额头上。

长风拂过,岁月无声,凝固永恒。

万俟沐只觉得他的呼吸蒙蒙扑来,呼吸里也带了熟悉的药香,她不由的想要缩回自己的身子,但是刚刚一动,便被陌言给捧住了脸。

陌言微微垂眸,便看见少女的脸,那澄澈的眼眸里,藏着一份忧伤。

他在她手心里写:“好,一起活着,我不爱你……”

将她的手包裹在手心里,陌言的眸子忽然就不易察觉地暗了几分。

手指的柔软和温度,昨夜他曾清楚感知,现在想起来仍十分怀念那销魂的滋味。

然而他却没有放任自己神游下去,而是驱逐走心中那些念头,不能再想。

越想越觉折磨。

陌言忽地将万俟沐拉起来,按她坐在梳妆镜前,在她手心里写道:“我替你绾发。”

在她的质疑目光中,他蹙眉,很失望地拿起她的手又写:“别笑,我已会了。不信,让我试试。”

万俟沐终于笑了,酒窝在脸颊若隐若现,黑亮的眼睛毫不回避地看着他,小小的红唇与皮肤的白色,更显分明:“嗯,那你试试看。”

平日里她同他说话都是格外的客气温柔,这样嗔怪且带俏皮的口吻,从她口中说出来,却是第一回,陌言竟是一愣。

他站在她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肩,眼眸深深地望进他们正对着的那面铜镜。

这样的姿势本就暧昧,若是正常的夫妻,丈夫处于他这样的位置,肯定会从背后抱住他的妻,压下头去吻她,在镜子里窥探二人缠绵时的你侬我侬。

然而,他们不是正常的夫妻。

即使同床共枕,也是同床异梦。

更何况他的妻,连说爱豆不敢。

所以,陌言老老实实地给他的妻梳头,他拿起搁在梳妆台上的梳子,慢条斯理地给她梳理头发。

娥眉顾盼纱灯暖,墨香瀑布荡衣衫。执手提梳浓情过,却留发丝绕前缘。

昨日看她示范,今日就学会了,替她梳了一个双环高髻,再插上点翠青竹簪……

陌言似乎特别喜欢青竹簪,点翠的工艺,鲜亮的色彩,那生动的绿色,配上这春天的气息是极好的。。

“很不错。”万俟沐对着镜子照了照,回头笑道:“学得真快。”

陌言站在她身后微笑,镜子里他唇角的弧度优美且自然。

时长在她面前微笑,也许心中有百般情绪,笑得久了也累了。心里的话说不出口,还得强颜欢笑。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了只会将他二人的距离拉得更远,自己的心思只能放在自己的心里。

雨只下了一夜便歇了,阳光从窗口射进来,将铜镜里修长的人影照得模糊。

……

“沐小白,你不是说隔一天去偏院住一次的么?怎么连着两天都去那儿睡呢?”

万俟沐一回前院,轻歌就不满地责问道。

章节目录 第351章 没一个好东西 “我本以为你昨晚会耽搁些时候,就没有等你。”万俟沐进了门,不咸不淡地说。

“我知道啊,后来不是以为你会回这边的吗?害我昨天晚上等了你好久,又跑去偏院找你,你居然已经睡了!”轻歌上前帮她解下身上的披风,说话声带上了几分怨怼。

万俟沐垂眸,她那么狼狈地落水,陌言都替她瞒着,她自然不会自己说出口,于是便道:“下雨了,回不来,索性就在那里歇下了,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轻歌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将披风披在架子上之后愤愤地敲了一下木柱子,嗓门不自觉大起来,怒其不争道:“沐小白!你长点儿心吧!他是个男人,再病秧子也是男人,你跟他在一起会吃亏的!他们陌家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前头的话都还靠谱,最后一句却让万俟沐皱眉:“陌家的男人?轻歌,你对他们家了解多少?”

轻歌这才注意到自己不小心多说了什么话,眼神躲闪了一下解释道:“他们家陌老二陌老三以前不是成天鬼混,这你可都是知道的呀,怎地还来问我。”

“昨天陌瑾找你做什么?为什么他们都用那种眼光看你?”万俟沐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那双通透而明亮,如同一泓清泉,又像水汪汪的葡萄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仿佛想通过她这副皮囊看到她的心事一般。

让一向迟钝的沐小白都提出这么多的疑问来,轻歌突觉自己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再也填不完了。只得狂躁地“啊”了一声冲了出去:“沐小白!你好自为之吧!你迟早要后悔的!我去做饭!不跟你闲扯了!”

在“有凤来仪”外头伺候的丫鬟流苏看出了万俟沐的疑惑,小心地上前,殷勤地解惑道:“沐公主,听说四公子要收了轻歌姐做房里人,可轻歌姐不答应,两个人昨天还吵了一架呢。”

“陌瑾要收轻歌做他的房里人?”万俟沐一愣,瞬间将头转过来面对流苏,晶莹剔透的倒坠耳环垂下,摇曳,折射出闪闪银光,“这是何缘故,你给我细细说来。”

万俟沐犹记得自打她入了陌府起,轻歌跟陌瑾之间的关系便不大好,没有大打出手已然算是幸事,这两人今儿个怎地会凑到一起?

流苏并不是陌瑾府里的,自然一切都是从那些丫鬟婆子的嘴里听来的,便一五一十地将这事情的经过给说了出来。

“据说,四少爷昨儿个回来后,很多婢女都争服侍他。当时轻歌姐当着众丫鬟的面公然说陌少爷是她的人,还出手打伤了不少的人,在场的丫鬟哪个没有见识过轻歌姐的凌厉手段,便没有一个人敢跟她争,纷纷退出了四少爷的房间,然后当晚就再也没人见轻歌姐出来了,就是侍笔侍墨两个贴身的小厮进去,也被轻歌姐轰出来,这两人在里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惹人非议了。”流苏一边替万俟沐抹胭脂一边回忆道。

章节目录 第352章 轻歌一直都在 “荒唐,只是共处一室就这么多舌根,你们是闲得没事做整天忙着找茬的吗?”万俟沐猛地一拍桌案,吓得流苏差点将手中的胭脂盒子给丢掉。

以前她还跟慕容赫睡在一张床上呢,青梅竹马如何不行,欢喜冤家如何不行。

怎地到了这些丫鬟婆子的嘴里,就变成奸夫**此等浪荡的事了。

流苏未料万俟沐会发如此大火,嘭的一声跪倒在万俟沐跟前,紧张道:“公主息怒。奴婢等也知晓轻歌姐的为人,她和陌四少爷站在一起就像两座火山相碰,一不小心就点着了,我们自然也不会把他们俩往那种关系想去。要是传闻也就罢了,哪知今早陌四公子就眼巴巴地找上门来,昨儿个还硬是拉着轻歌姐谈话,这件事,十有八九就是真的了,奴婢知道的也就这些了。”

万俟沐那瓜子型的白嫩如玉的脸蛋上已然完成淡抹胭脂,使两腮润色得象刚开放的一朵琼花,白中透红,但那双秋水般明澈的双眼略微迷离,陷入了沉思。

轻歌上鹿鸣山的时间比万俟沐略早些,山上的女弟子又少,起初是轻歌一个居住。

所以,当万俟沐进了山门的时候,她和轻歌便被安排住在同一间屋子里。

两个人的性格又都好动,每次闯了什么祸,犯了什么错,两个人一起受罚,渐渐的,愈罚交情愈深。

但轻歌与万俟沐不同,她是山下村子里无家可归的孤女,母亲因病早逝,父亲上山砍柴的时候被狼叼走了,因为跟师父混的熟才勉强做了他的弟子。

其余上山来修武道的多数都是世家子弟,个个家底殷实富足,修武道的目的要么为了复兴家族,要么是为了参加武举谋取功名,或者有少数是像她这种为了修武道以后去做女将军,虽然其中多少有些玩闹的性质。

万俟沐和颐灏要回盛京的时候,轻歌舍不得,便和同他们一起回来了。

虽然她名义上是做了天盛国荣兴公主的贴身侍女,可万俟沐从未将她当做下人看待,大小事务多少是轻歌出头做主。后来下嫁左相府,轻歌也要随着一起来,万俟沐也没有拦阻,想着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多一个陪伴也是好事。。

轻歌是万俟沐少女时期最美好的爱情的见证人,从她的单恋到她的幸福再到她的离分,轻歌一直都在。

万俟沐将轻歌看得太重,当她和颐灏还在一起时,就曾许诺过要给轻歌寻一门合适的婚事,但因为她自己的爱情以疼痛收尾,这些日子以来便不曾提起过轻歌的归属。

现在,陌瑾要收了轻歌做房里人,却连个侍妾的名分都没有,如此草率唐突,且弄得整个相府的丫头们人尽皆知,这让她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万俟沐顿时蹙起眉头,睨着丫头流苏,冷声道:“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不准胡说!本宫倒想看看,陌四公子的胆子究竟有多大,竟对本宫的贴身侍女如此轻薄怠慢!”

章节目录 第353章 恶毒的“美名” 流苏得知自己一言引来了是非,吓得忙跪在地上,自行掌嘴:“流苏多嘴!流苏知错!请公主息怒!四公子他没有轻薄之意,只是轻歌姐……”

万俟沐不再听她解释,径直站了起来。

流苏慌了,瞳孔微缩,伸手抱住万俟沐的腿:“公主您这是要做什么?”

“你就在这里先跪着吧,一个时辰后再起来。”说完,万俟沐没有理会她,径自抬脚迈出了“有凤来仪”的门槛。

守在门外的婢女见到她出来,纷纷行礼:“公主。”

“你们,再多带上两个人,同我一起过去。”万俟沐说完,没有等他们找齐人,直奔“浩然斋”而去。

两位婢女面面相觑,虽不知万俟沐为何这般吩咐,搞得想要去打群架一般。

但为了保护她的安危,两人忙不迭地叫上刚端茶上来的两人,浩浩荡荡地追随万俟沐而去。

流苏见此情景,一下子瘫倒在地上,料想这下子是坏了。

陌瑾身边的小厮侍笔担了两桶水准备去浇院中的花草,见万俟沐突然风风火火地来了,吓得忙放下水桶,桶中的水洒出了一小半,在地上溅开了水花。

“侍笔给沐公主请安!”侍笔忙跪下,毕恭毕敬道。

府中仍流传着沐公主恶毒的“美名”,哪个房里的小厮丫头都对她心存忌惮。

这份忌惮较之轻歌要深得多,毕竟万俟沐是皇女,谁也惹不得,谁也惹不起。

万俟沐扫他一眼,簇黑弯长的眉毛,非画似画,一双流盼生光的眼睛中那诱人的眸子,黑白分明,仿若明亮的珍珠。她沉住气问道:“四公子呢?”

“四公子正在房中……习……习字,沐公主此番过来可是来找我家少爷的?”侍笔眼神慌乱地朝院子里望了一眼,结结巴巴道。

万俟沐睨了他一眼,语气淡漠有如寒冰:“你说呢,莫不是你家少爷做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亏心事,要你这么替他拦着。”随后,没有等他的回复,万俟沐便径直入了院中的天井,边走边道:“进去通报一声。”

侍笔从地上一溜爬起来,连连称是,飞快地爬上三阶楼梯,站在陌瑾的房门着急地敲门,前道:“公子,公子,沐……沐公主驾到!”

陌瑾是新科进士中书法写得最好的,华彰帝看过他的字迹之后

做了七皇子万俟煦阳的侍读,其中有一项任务自然便是教授七皇子书法。

四月初七常朝过后就要上任翰林院编修,他年纪轻见识少,心中不免忐忑难安,是以,早早起床读书习字,颇为用功。

听到侍笔的通报,陌瑾诧异地抬起头朝门外望去,手中的笔没拿稳,咚的一声掉落在纸面上,在白色的纸面上划下了一道难看的印记。

一步错,满盘皆输,快要写好的这幅字如此轻易地就毁了。

他懊恼地搁下笔,心头一动,念了句:“去去无留意,反璞归真亦是真。”

方才不小心划下的痕迹在下一秒便没了踪迹。

章节目录 第354章 不可亲近的威慑 他双手将那幅字捧起来,放在倾洒进屋子的阳光下,脸上的肌肤美得就像院子里的桃花,眼珠像乌黑的玛瑙散发出迷人的光芒,黑发有丝绸般的光泽。

侍笔在门外急得就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见里面没有动静,忍不住闯门而入。

侍笔直接见到陌瑾还在气定神闲地欣赏字画,忍不住激动地上前急道:“我亲爱的四少爷啊,沐公主都杀上门了,你怎么还有心情在这儿欣赏文笔,要出大事了!”

陌瑾猛地回过神来,将手中的字画放在桌子上,吩咐道:“你先去招待一下,我就来。”

侍笔按吩咐退出去后,陌瑾才绕过书桌朝外走去,又定住脚,低头打量了自己身上的衣物一番,簇新的蓝色锦袍,是光亮华丽的柔缎所制,不仅仅是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光辉那样好看,穿在身上亦是舒适飘逸,形态优美极了。

这是府里新为他添置的,没什么不妥。

他伸手将头发捋了捋,才想起方才已经梳过,想必也还算齐整。

手忙脚乱。

刚走到门口,却又想起了什么,赶忙折返,将桌上的铁笼子拎起来,屋内扫了一圈发现竟没有适合他待着的地方,最终将目光定格在放了那幅字的桌面上,俯身将笼子藏在了书桌下面。

胖兔子黑子睡得正熟,被他这么一惊扰,怒意冲冲地拿胖乎乎的身子去撞笼壁,发出异常不满的声音。

陌瑾蹲下来,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声示意它安静一下,恼道:“胖兔,你再出声,今儿个就要进厨房变烤兔子了!”

黑子听不懂他的话,黑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带着不能被扑灭的怒火,继续不懈地往壁上撞。

它的肉实在太多,一撞一荡,想必也不疼。

陌瑾见兔子无法沟通,也没打算再去跟它沟通,无奈地站起身,嘴里说出一句“万籁此俱寂,但余钟磬音。”

黑兔子的牢笼顿时被一圈耀眼的光芒罩住,它消停了。

陌瑾用脚将铁笼子往书桌底下又踢了踢,这才快步上前开门。

今日万俟沐穿了一身月白色便服,腰带是蓝锦底子,再以金线织就,云龙环绕。头上是刚刚由流苏重新装扮过的,头绾简雅倭堕髻,青丝垂肩,玉簪斜插,玉带绕臂,暗香萦际,面若夹桃又似瑞雪出晴,目如明珠又似春水荡漾,袅娜纤腰不禁风,略施粉黛貌倾城,分花拂柳来,沉鱼落雁,舞带盈盈去,闭月羞花,其相貌也,面如满月,目若青莲,星眸皓齿,杏脸莺舍,尽显皇女的雍容华贵。

又因为习过武,站姿与普通人相比更为挺拔。

她只是往那里一立,并未开口说话,便给人一种不可亲近的威慑。

听见开门声,万俟沐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正走来的陌瑾。

陌瑾生得英俊,举手投足间都是世家子弟的端正大方,与老二陌锡的纨绔和老三陌毅的粗俗完全不同,也不像陌言那般病弱,他是左相府当之无愧的荣耀。

章节目录 第355章 目中无人 他站在那里,墨黑的丝丝发缕在微风的扶动下不住飞扬着,时而贴着他白皙晶莹的肌肤,时而又扶过他薄薄的微微扬起的唇。窄窄的鼻梁,如山上雪般衬着幽光,拔卓挺立。

一双钟天地之灵秀眼不含任何杂质,清澈却又深不见底,肤色晶莹如玉,身材挺秀高颀,站在那里,说不出的飘逸出尘。

陌瑾瞅了她一眼,眼神立刻躲闪开来,有些局促,又有几分思考,这是万俟沐自嫁入相府后第一次主动来找他。

那日他们的争吵犹在眼前,她身上的气息和她身上夹带的温度,曾多少次让他从梦中惊醒过来,患得患失。

然,自从他与她就大哥陌言的事情争执过后,他与她的言谈便再没有和谐过。

每次开口第一句就是针锋相对,他对她的称呼已经由先前的“大嫂”变作了“毒妇”,如今再见到她,他该如何唤她?

是唤“毒妇”,还是唤“大嫂”?

然而,他心中计较的是,“毒妇”不合适,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冒犯天盛嫡公主,传出去他这顶乌纱帽怕就是不保了。但是“大嫂”他叫不出口。

明明他二人年龄一般,还是他将她迎娶进门的,发生了那件事之后,他心下越发不甘。让他唤这一声,便实在叫不出口。

方才那般在意衣着容貌,又急忙将那只兔子藏起,竟是以为万俟沐会像轻歌一般大大方方地闯进他的屋子。

可出来一看才知道,她立在院中,轻飘飘地睨了他一眼之后,又重新转过头,只是等他出来说话,并没有要进屋中的打算。

思虑间,陌瑾已经来到万俟沐跟前。

虽然同是十六岁,陌瑾却比万俟沐高了足足一个头,与陌言的淡然沉静相比,他仍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和傲气。

陌瑾不开口,也不行礼。

万俟沐站在那边,以侧脸面对着他,白皙的脸庞,线条柔和。淡淡的娥眉,颇带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低低抬头,胜过晨光中的露珠一般惹人心醉,轻着的丝衫,隐隐的可以看见雪白的手臂,竟是让陌瑾眼前一晃眼,失了神。

万俟沐忽地笑了起来,空灵的大眼睛如星辰闪烁,睫毛柔软地扑闪着。毛茸茸的轮廓透出的超尘脱俗,有着梨花的清纯和樱花那般的优雅浪漫的气质,令在场的每个男人心潮澎湃。

但是,她说出口来的语气却并没有像她的笑容那般轻松自如,而是疾言厉色道:“状元郎好大的架子,见了本宫连一声问候都没了!”

看起来人模狗样的,怎知他心底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万俟沐高傲地仰起头,衣着如雪,发黑如墨,长身玉立,流畅而华美。微仰的脸精美剔透,平静温和的黑眸溢出无波无澜的淡然,却如深海般难测:“莫不是以为现在做了翰林院修撰,将来会是首辅之臣,又成了七皇子侍读,少傅、太傅之位指日可待,便开始目中无人了么?”

章节目录 第356章 摸着良心说 陌瑾那些忐忑和纠结的小情绪被万俟沐这么一讽,顿时丢到了九霄云外去。

他垂在两边的拳头慢慢收紧,眉间蹙起,脱口而出道:“你……简直不可理喻!”

呵,她不可理喻?

可笑,也不知道是谁先招惹的谁。

万俟沐也恼了,冷傲灵动的瞳孔直射陌瑾,像是要将他给解刨开来看一般,冷笑道:“敬告状元大人一句,轻歌是本宫的贴身侍女,与你们相府里那些丫头身份有别。”

陌瑾就知道她此番过来不会有什么好事。

这会儿提到他的“痛点”,就像将他的伤口再一次鲜血淋漓地撕开来一般,“我与轻歌的事,你又如何得知?”陌瑾如黑曜石般澄亮耀眼的黑瞳,闪着凛然的英锐之气。

万俟沐轻呵了一声,语气冷然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状元大人如今步步高升,大可随意收了那些丫头做房里人,怎样宠幸折辱都无所谓,但轻歌不行,她若嫁人,必得明媒正娶!收起你那些龌龊心思,好好保住头顶的乌纱帽再说吧!”

她的衣袖轻轻拂过,裹藏着的袖风扑面而来,席卷起陌瑾的一角衣袍。

两人之间的气势正艳,万俟沐说完便没有想要继续逗留,转身往外走去。

陌瑾那冠玉般的俊脸气得涨红,胸口压着一块越来越沉的大石头,急急上前去一把扯住万俟沐的胳膊:“什么叫龌龊心思!你给我说清楚!”

万俟沐回头,嘲讽地对上他的眼睛:“还需要说得更明白么?府中人尽皆知,连那些粗使丫头都在背地里说三道四,四公子敢摸着良心说确无其事?”

陌瑾张了张口,本想好好地理论一番,但在听到万俟沐的话时顿时哑然。

前夜他与轻歌确实不清白,可他并非清醒并非自愿,却又不能说确无其事,他虽不想承认,但也瞒不住自己的良心。

不管这件事是真是假。

是非你情还是我愿。

那些过错,还是应该由他一人来承担。

“那……不是我所想的。”陌瑾将头低下去,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

万俟沐听罢,厌恶地挣开他的手。

怒气汹涌而来地朝他扇了一道掌风,正面直击他的胸口,好看却狠厉的眉眼直视他:“做了就承认!你们这些男人就没有半点担当么?陌瑾,本宫警告你,你若是再敢欺负轻歌,让她受委屈,本宫不会轻饶了你!刚刚那一掌,就只是大惩小戒,如若后面又让我知晓你欺负了轻歌,你们陌家就准备好棺材吧。”

如果说轻歌那个泼妇能把陌瑾气得吃不下饭,那么,万俟沐这个毒妇一出口就能让他气得血气上涌。

干净清亮的眼睛里怒火滔天:“你是让我娶她为正妻?就算我肯娶,我父亲还有皇帝陛下都不会答应!”

自古新科状元郎多数婚配当朝公主,再不济,也是丞相之女或翰林千金,皆为朝中重臣的女婿。陌瑾这么高声一喊,喊出了他心底深藏的自卑。

章节目录 第357章 屋漏偏逢连夜雪 这世上的高傲分很多种,有一种人具有睥睨天下无所畏惧的沉稳,他的骄傲不需掩饰什么,也不需刻意炫耀什么,举手投足间都是气度和风华。

那是因为他的身份高贵,含着金汤勺出生,走到哪里都底气足,无论处于什么境况都能应对自如。

而另一种人的高傲却是因为自卑,他深知自己没有什么,尤其身世地位及不上之时,在努力去得到的同时便装作不在乎,让人更多把注意力放在他的付出而不是他的所有上。

他把所有的渴望和期待藏在沉默寡言的背后,而将努力的光环展现在人前。比如,陌瑾。

即使说陌言出身不堪,但他起码是长子。

而且若真要论起名分来,陌言才是名副其实的陌家嫡长子。

但陌瑾不同,陌瑾不仅是家中的第四子,就是他的母亲,身份地位也是屈居人下,曾经是左相府上最卑贱的侍妾。

且他出生时母亲便因难产而死,所谓的母凭子贵和子凭母贵在他身上从来便是不可能。

他从小遭受府中主母的冷眼,还有兄长的欺凌和鄙夷、

那段日子,被忽视和嫌恶皆是家常便饭。

他仍旧清楚地记得那年冬天,他的两个哥哥们都有新衣服穿,而他只能套上粗布麻衣。

左相和他的妻儿在燃着暖炉的屋子里吃着年夜饭。

外面大街小巷不时响起新年的鞭炮声还有孩童热闹的嬉笑声。

伸手擦了擦自己鼻下挂着的两根长鼻涕,他将自己身上的夹袄裹紧了一些,搓了搓冷得发紫的手,往后院自己的小屋子走去。

其实那是个漏风的屋子,屋漏偏逢连夜雪,遮风的效果跟住在亭子里差不多。

可就他的身份,陌府这个大宅院似乎已经找不到他的容身之所。

他孤身一人朝后院走去,单薄瘦小的身躯渐渐被隐没在萧萧肃肃的雪花中,轻轻浅浅的小脚印不一会儿便被淹没了痕迹。突然,他听到一间破败的屋子里传来了咳嗽声,他一晃神,才发现自己方才竟然失魂落魄地走错了方向,刚想折身回去,里面的门打开了。

他抬起眸眼望去,正对上一双普通干净的眼。

眼前的男孩比他高了一个头左右,但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浑身上下好像就只剩一副骨架子在撑着,站在门口,整个人融进昏暗之中,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神态。

陌瑾纳闷地停下脚步,问道:“你是这边下人的孩子吗?”

他觉得奇怪,一般来说下人的孩子是不会住在院子里的,可是他看起来也不比他大不了多少。

那男孩摇摇头,陌瑾又想问,里头走出一个老人,将男孩往里头拉了拉,道:“大少爷,老奴听您的帮您把书给拿回来了,您桌子上的药也差不多该喝了。”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偌大的相府之内还有跟他一样被抛弃在外的亲人,也是他第一次见到他名义上的大哥陌言。

陌言没有听从老奴才的话进门,而是一直站在那里,秋水般的眼睛看向陌瑾。

章节目录 第358章 唯一翻身的机会 陌瑾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儿,转身便要离开,哪知那老人老眼昏花也还是看到了他,撑了把伞出来道:“四少爷,大少爷想让你进去避避雪。”

陌瑾睁着大眼睛看向陌言,他应该在吹风吹久了,又开始咳嗽起来。

在老奴才的帮助下,他进了陌言的屋子。

里面比起他的相差不大,但是有股很重的药香味,墙角搁置了不少的药壶。

陌言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将那碗黑黢黢的药一饮而尽,却不见他皱起半分眉头。

闻着药味,陌瑾便能感觉得到那碗药有多苦,没想到陌言竟然像是没有感觉一样一整碗喝完了,他顿时惊呆了。

老奴才用碗端了一个热乎乎的馒头上来,陌言接过后,从中间掰开,将那另一半交到陌瑾的手里。

整个冬天,陌瑾都没有吃过一口热的饭菜,就算是一个热腾腾的馒头也已经像是让他见到了光明。

从那以后,他跟陌言的关系越渐亲近。

他没有条件拿到书,便先从陌言这里借阅,因为当时的左相虽然不想见到陌言,却也没有亏待他各方面的条件。

人人都道左相府的四公子好静,那是因为他隐忍着,把所有不满和压抑都吞下肚,日复一日地在经书中找到慰藉。

他清楚地知道,入仕是他唯一翻身的机会,而读书是他这个庶子入仕的第一正途——

二哥、三哥都是靠父亲的权势谋的官职,他不能与他们一样。

他因自卑而衍生的骄傲,迫使他必须行得正走得端,他不想靠任何人,只想以自己的努力和学识得到陛下的赞赏和朝臣乃至百姓的目光。

明明,今日得到的一切都是他应得的,没有什么可自卑的。

但他却偏偏自卑了,他的娘是侍妾,他平生最厌恶侍妾这个位子上的人,却在酒后犯下如此让人不齿的过错。

他想尽了方法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娶轻歌为正妻,不可能,纳轻歌为侍妾,他不愿,但这是他犯下的过错,他必须得负责。

进退两难的境地里竟遭受这般责难与挖苦,让陌瑾觉得十分难堪和恼怒。

如万俟沐这般高贵出身的公主,她不可能了解他陌瑾的心思,她始终处于高高在上的位置,哪怕他如今已高中状元入了翰林前途似锦,陌瑾仍觉得她的目光是不屑落在他身上的。

即便万俟沐根本不曾这般想过,即便万俟沐此刻的怒只是因为轻歌遭受了欺辱。

他不会娶轻歌,喜恶暂且不论,但轻歌的身份已然不够格。

他陌瑾是新科状元,他的妻就该是知书达理的高门小姐。

娶一个下人,就算是嫡公主身边的下人,也拉低了他的品味。

陌瑾这么一喊,万俟沐顿时笑了:“你倒是实诚,话说的也明白,不至于不清不楚,日后闹得大家难堪。放心,轻歌不会再去招惹你,你也别去惹她,祝状元大人早日觅得良配!”

笑容一闪而过,万俟沐抬脚就走,陌瑾不知怎么的,手又伸过去搭上她的肩,言语慌乱不搭边:“我……不是……”

章节目录 第359章 准备后路? “哟,二哥,你说怎么这么巧,咱们难得来这西厢逛一圈,竟然就碰上大嫂和四弟如此相亲相爱,你说要是大哥瞧见了,会不会感叹咱们兄弟情深哪?说不定他的病立时就好了!”

外面立着两个身着华服的男子正在交头接耳,恰是陌家的老二老三。

而开口的那个便是相府主母刘桂香的儿子陌毅,一件鹅黄色镶金边袍子,宛如一块无瑕美玉熔铸而成玉人,但就那样貌,却委实普通得很,掉入人群中也找不出来。

老二陌锡乌发束着白色丝带,一身蓝色绸缎。腰间束一条白绫长穗绦,上系一块羊脂白玉,外罩软烟罗轻纱。眉长入鬓,细长温和的双眼,秀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肤。

他手摇折扇,眼神轻慢地扫过陌瑾和万俟沐,眼角微微扬起,嘴角颇具兴味地勾起,不禁让人想起了传说天山上的千年雪狐,随时都可以将人的魂魄勾去:“这一大早的,叔嫂就在这里拉拉扯扯,让下人瞧见了将出去,我们相府的颜面也不好看哪。”

万俟沐睨着眼看了下陌瑾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潋滟的桃花眼不为所动。

只见陌毅轻笑着说着,他将手中的扇子收起,若有所思道:“难道说大哥病得不行了,沐公主思量着准备后路?”

盛京四纨绔里陌锡是个异类,大概因为少时被慕容赫欺负惯了,其实他不大敢去招惹万俟沐。

凡事四纨绔一起出去点餐,第一个动筷子的只能是慕容赫或者万俟沐。

一次,陌锡饿坏了先动手为强,哪知刚到筷子里的鸡腿下一刻就飞到了万俟沐的碗里。

他干瞪着眼睛看向慕容赫,哪知他理所当然道:“作为男生当然要多照顾唯一的女生啦。”

他委实气不过,刚把筷子伸进万俟沐的碗里,这还没拿到鸡腿呢,整个人就被慕容赫用掌风扇了出去,直接撞倒后面的屏风。

自此之后,他们得出了一个结论,有慕容赫在的地方,前往不能染指万俟沐。

不然你就是被打死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

此番出言,只是因为他对陌言十年以来颇为厌恶,能挖苦他的时机他怎可能放过?

陌锡的出身与老三陌毅不同,若是没有陌言,他就是嫡出长子。

论相貌,他会是这四人里数一数二的。

论身份,他也本该是最尊贵的。

哪知陌言一来,他就莫名其妙地多了个大哥,把他爹也搞成了陈世美,他娘更是被市井留言抨击成横刀夺爱。

更气人的是,那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如今居然成了沐驸马,什么好事都叫他遇上,店铺不知道他这辈子走的都是什么狗屎运。

所以,陌锡对陌言的恨意,比老三陌毅尤甚。

现在陌言极少踏出门,也甚少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想要调侃也找不到地儿,不过,能对陌言的妻逞逞口舌之快,多少能让他心里好受些。

“二哥,你胡说什么!”陌瑾涨红了脸斥道,伸出去搭在万俟沐肩上的手也早已经收回了。

章节目录 第360章 无惧无畏 万俟沐平静地注视着陌锡,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神色无一丝恼怒,忽然身形一晃便到了陌锡跟前。

陌锡来不及反应,握着折扇的手就“卡擦”一声被生生拧脱了臼。

陌锡抖着手腕跌坐在地上哀声惨叫,老三陌毅被惊呆了,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看着万俟沐,脚步不由地往后撤。

万俟沐轻笑一声,下一秒已经闪身过去。

“咻”的一声,利刃出鞘,一片冰凉的寒意顿时抵在了陌毅的脖子上。

“陛下御赐的玄铁盘龙匕首,削铁如泥,喜饮人血,你有几条舌头够它割的?嗯?”万俟沐缓缓出声,面色平静无波。那瓜子型的白嫩如玉的脸蛋上,淡抹胭脂,使两腮润色得象刚开放的一朵琼花,白中透红。簇黑弯长的眉毛,非画似画,一双流盼生光的眼睛,那诱人的眸子,黑白分明,偶的闪过一丝骇人的冷光。

颈部动脉被匕首抵住,似乎连跳动都立刻静止了,陌毅僵着脑袋抬着脖子半分都不敢动,眼睛一点一点往下瞅,定在那闪着寒光的匕首上,结结巴巴地开口道:“不,没……没有……你别……”

万俟沐没听他说话,冷笑道:“二弟三弟的兴致真不错,可惜本宫今天没兴趣陪你们耍嘴皮子!”

说着,万俟沐已经移开了刀子,纤纤玉手从那光滑的刀面划过,眼中折射出刀刃一般耀眼的光芒。

没再看他,她掀起眼皮环顾那些战战兢兢的小厮,慢慢地朝陌毅靠近。

陌毅诧异得回不过神来,就被她突地用力往前一推,撞到了陌锡的身上。

两个人叠在一起砸出“嘭咚”的声响。

不直接用武道,是因为嫌弃这面前两人身娇肉嫩的,不禁打。

玄铁匕首重新收入袖中,万俟沐淡淡道:“你们几个,带你们的主子去看大夫,多抓几副药回来吃吃,若是他们不小心一命呜呼了,你们的两位女主子可就要改嫁他人了!”

说罢,也不管一旁的陌瑾是什么神色,万俟沐径自朝“有凤来仪”而去。

她身边的丫鬟都被惊呆了,没有一个丫头顾得上跟随她。

就算她一人走着,气势也是无惧无畏。

陌瑾目送老二老三被小厮们带走,鬼哭狼嚎似的吼叫声越来越远,这相府里恐怕还要不太平,是非多着呢。

沐公主下嫁丞相府是一个转折点,将相府内的势力重新划分。

最病弱的大哥有了最威武的保护伞,最跋扈的二哥三哥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而他陌瑾,即便高中了状元,也不过是稍稍挺直了胸膛,何时才有人真心将他护着?

也不算护着,不需要那人有多么强悍,只要一心为他,便是难得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房,却没有看见一道绿色的身影从假山后缓步走出……

……

四月初七的常朝上,华彰帝正式下诏封颐灏为礼部尚书右仆射,正三品,位置较礼部侍郎略高一级,却是个十足的侍墨闲差。

章节目录 第361章 何其震撼 陌瑾上任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虽然翰林院职位较低,他却能高昂起头俯视众人,让人无法小视,只因朝中大臣能参与政务者,多数是翰林出身,那些科举高中的学子都以能入翰林为荣。

今日常朝主要议的是明日浴佛节大护国寺内的典仪,届时,华彰帝和慕容皇后会亲往大护国寺礼佛,礼部尚书崔明成将诸多事宜一一奏明。

节日盛大,治安必乱,盛京城中的府尹奏称,已将巡逻的守卫军安排妥当……

朝事议毕,退朝后,朝中老臣或者新晋的官员相携着跨出殿门,一群人围在左相和陌瑾身侧,纷纷夸赞左相教子有方,新科状元如何才高八斗云云。

“都说陌家四少爷满腹经纶,今日一见,果然不得了。”说话的人是左相的部下,自然是捧着自家人。

但是其他的官员也并没有否认,单单就陌瑾朝堂上念出一句:“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已经证明了他的实力,让在场的众位老臣不得不感慨后生可畏。

只见他话语落下的那一刻,瞬间一阵暖风袭来,分明的脉络勾勒出绿叶的轮廓,叶子一律向上微微翘起,边缘还长着一排排整齐的小齿,像木匠工人用的一把把锯子,又好像是被精心裁剪出来的。

红褐色的茎笔直、粗壮,把叶子映衬得格外绿;绿叶丛中,一簇簇鲜艳的牡丹花争相绽放,聚焦在灯光下,犹如无数只蝴蝶,微微张开翅膀,停在空中,凝然不动,仿若在寒冬中唱出了一首生命的赞歌,如此激昂,如此火热!

由远及近慢慢飘来一阵微风,花香瞬间爆发出来。

那是一阵清香,夹着泥土的芳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在场的大臣定睛看去,却见那最大的花苞慢慢绽放开来,像是午睡之中的小姑娘慢慢张开她灵动的睫毛一般。

不愧为牡丹王的称谓,看那伸向高天的钢枝铁骨,给人苍劲的骨感震撼。哪高雅的身姿舒展的傲骨无暇的面孔,让人感到自己的卑微,感到它的霸气,感到它的高雅,让人不敢直视,失去了侵犯的勇气。

不一会儿,一只蝴蝶蹁跹飞入金殿之上,一双粉翅,两道银须。乘风飞去急,映日舞来徐。渡水过墙能疾俏,偷香弄絮甚欢娱。体轻偏爱鲜花味,雅态芳情任卷舒。

它先在头兜了几个圈子,接着又飞到鲜红的牡丹的上面,最后轻轻地停在鲜红的花骨朵儿上。可是花骨朵儿太小了,负担不了它的重量,摇摇晃晃的,似乎有点站不稳。可是,也用不到为它担心,看,它扇动着宽大的翅膀,保持了身体的平稳,它若接若离地晃动着身子站在花朵上,又似乎是悬在半空中。

此情此景,何其震撼,何其熟悉,又何其陌生!

当年颐灏进京,一手“百鸟朝凤”觐见仿若犹在昨日。

尽管国母“牡丹”未得凤凰那般震撼人心,但是能引百花绽放,奇香纷飞,也是不可多得的功力。

章节目录 第362章 平静无波 颐灏着正三品文官朝服,略臃肿的官服穿在他身上,却丝毫掩不住他挺拔而修长的英姿。

对待那些官僚的问候,他尽数不管,只是客套地点头鞠躬,将一身状元郎该有的气魄发挥的淋漓尽致。

而混迹官场多年的左相,自是比陌瑾更多几分眼力。

看到前来讨好的,有挖掘潜力的,也就多叨扰几次。

陌瑾无聊地瞅了一眼,随后从容迈步走出朝堂,没有主动与任何一人攀。

被晾在一旁的同时入仕的几人,眼睛看得发红。

见到陌瑾竟然那样对前来讨好的官员弃之如敝履,好几人垂在两边的手纷纷握紧。

陌瑾走过之后,是黎国舅矮胖的身子随后跟了上去,招手笑道:“落驸马请留步。”

颐灏闻声停下,目光瞥见陌瑾从他身侧走过。

不过他知道呼唤他的是何人,没有理会陌瑾,而是回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星眸平静无波。

朝臣结伴而行,他们二人落在了后头,黎国舅憨憨笑道:“落驸马何时有空,与落儿一同去舅舅府上一聚啊?”

论辈分,黎国舅是颐灏的妻舅。

颐灏立在原地,比黎国舅高出不少。

昭王一门的俊秀英姿着实名不虚传,较之粗鄙出身的黎家差距明显。

颐灏生性较冷,话也不多,听黎国舅这么一说,开口客气道:“舅舅客气,是颐灏失礼了,近日府中有些私事较忙,待浴佛节后定与落儿一同前去探望舅舅舅母。”

客套的言语,疏离的语气,竟没让人感觉半点不适,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性子冷,不苟言笑,但礼貌还算周到。

黎国舅仍旧憨笑着,伸手向前,指引颐灏一同下着太和殿前数不清的石阶,捋着胡须眯着眼睛笑道:“舅舅理解,你与落儿新婚,近日又忙着去礼部上任,事多且杂。唉,落儿也算觅得一位好夫君,舅舅就放心了。倒是我家那个不争气的畜生,让我头疼不已啊。”

颐灏的表情仍旧淡淡:“是听说戍表兄在城东搭了个戏台子唱戏,只是还不曾去听过。”

黎国舅重重地垂了一下手掌,叹气声越发重了:“唉,那个败坏门风的畜生!老夫恨不得打断他的腿,叫他不务振邦,还教坏了七殿下!”

“七殿下?”颐灏接了一句,似乎不解。

“是啊,那个畜生一入宫,便将戏子那些上不了台面儿的玩意儿都传给了七殿下,七殿下年幼,是非不分,被他这么一蛊惑,成天不好好练字读书,就惦记着教坊司里那几个唱曲的伶人。贵妃娘娘被气着了,这些天见着老夫也没个好脸色。”黎国舅怒其不争道,两根胡子更是气得发抖。

已经走下了重重石阶,离太和殿远了,颐灏瞥了一眼陌瑾渐渐远去的身影道:“舅舅也别太担忧,七殿下年纪小,对这些东西有兴趣也属人之常情,待状元大人对他加以引导,时日一久,肯定能拧过来。”

章节目录 第363章 转瞬即逝 他虽语气淡漠,出口的话却颇为诚恳,有如淙淙的流水:“戍表兄爱好曲艺,也非见不得人。陛下便对曲艺颇为喜爱,宫中对礼乐之事也越发看重。舅舅所担心的,不过戍表兄流连坊间,无所正途。”

“可不就是如此。那臭小子学什么不好,偏学这个,简直是气煞我也!”黎国舅英雄所见略同,恨铁不成钢道。

颐灏早已经换下洁净而明朗的白色锦服,身着一身朝服,内松外紧十分合身,发丝用上好的无暇玉冠了起来。眼睛很漂亮,深邃幽蓝如深夜的大海,温和也应该如清晨大海上的徐风。鼻若悬梁,唇若涂丹,肤如凝脂。“依颐灏所见,既然陛下钟爱曲艺,而表兄又有此嗜好,较之那些专断教坊司和钟鼓司的宦官,表兄岂非更合适担此职务?”

黎国舅摆摆手:“你这是太抬举他了。”

他那熊崽子是什么水平,他还不知道。

除了整天鬼混之外就只会玩弄这些有的没有的。

搁着平时他去调戏什么青楼小倌还是女子,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影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但是,一旦他的兴趣爱好威胁到要紧事的时候,他就不得不多插上一脚了。

“若戍表兄谋了此项差事,一来,也算为舅舅解了心头之结,二来,与陛下亲近的机会更多,与百官相处的时机也更甚平日,官场上略一谋练,戍表兄自然知道该如何行事做人。”颐灏将黎国舅所有的表情尽收眼底,垂帘道。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的脸俊美异常。

黎国舅的小眼睛顿时一亮,眼角挤出的几道皱纹也越发地深了,赞许地看着颐灏道:“落驸马果然通明!一番提点让老夫豁然开朗啊!”

“提点不敢,舅舅太客气了。”颐灏浅淡一笑,星眸仍旧平静如海。

他下颌方正,目光清朗,剑眉斜飞,整张脸看上去十分俊朗,但整个人却给人感觉器宇轩昂,一看就是成大器者,有领导者的风范。

黎国舅不禁感叹道:“若那畜生有落驸马一半的见识和才智,老夫死而无憾了!改日,老夫便向陛下讨了这两司监权,让那畜生好生历练历练!”

颐灏微笑不语,白衣黑发,衣和发都飘飘逸逸,不扎不束,微微飘拂。

黎国舅刚想和颐灏一同离开,抬头又看向前方的陌家父子,压低声音,指着陌瑾对颐灏道:“人哪,不能比,老陌家那个小儿子,才十六岁就中了状元,可给老陌长了脸了,瞧瞧今儿个笑得那个欢畅,眼眯都快找不着缝儿了!”

颐灏含笑地点头,有如风景一般的眉眼中闪过一道猝然的光,转瞬即逝。

方才,陌瑾所谓的“表演”他也看过了。

作为被人比较的对象,他一直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不发表任何言论,仿佛曾经表演过百鸟朝凤的不是他一般。

俊逸挺拔,眼神轻润,面如冠玉,如玉温泽,风拍打着衣袂,翩若惊鸿。

章节目录 第364章 有得必有失 “有得必有失。”他若有所思道,不知道是不经意说出声的还是故意在说给黎国舅听的。

不过终究是被黎国舅收入耳,他兀地想起,嘴角咧开笑意来:“不过,你这倒是提醒我了,有一样老陌比不了我。”

颐灏眉梢微挑,长而微卷的睫毛下,有着一双像朝露一样清澈的眼睛,英挺的鼻梁,还有白皙的皮肤……

“哈哈哈。老夫的外甥是七殿下,他儿子再能耐也只是皇子侍读,是不是?”

他哈哈大笑起来,说着,还特意问过陌瑾,仿佛希冀从他那边得到赞同的回复。

颐灏唇边的笑容弧度未变,不增一分,不减一分,像是长在了那里似的:“左相确实比不得舅舅。”

黎国舅一听更加高兴了,言语中藏不住的志得意满,他腆着肚子意趣高昂道:“那是当然!不仅我外甥是七殿下,我外甥女还是昭王世子妃,就算他大儿子是沐驸马又如何?哈哈哈,怎么比得过?”

颐灏平静的星眸微微敛了敛,半晌未言语,似是谦逊地默认了。

日光微斜,原本熹微的晨曦也慢慢露出它光亮的脸庞。

黎国舅这会儿觉得热了,招呼着往宫门外走。

到了太和门外官员停轿的地方,黎国舅一面寻着国舅府的轿子,一面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对颐灏敦敦教诲道:“落驸马与老陌家的小儿都是新上任,倒可以多多熟络熟络,毕竟,那小子是七殿下的老师。”

“舅舅说得是。”颐灏恭敬道,并未回绝。清朗若风吟的声音轻轻传来,又仿佛环玉相叩,清越如乐,那么的不紧不慢,从容而优雅。

“舅舅请。”眼瞧着黎国舅已经找到轿子了,颐灏客气有力地恭送,一切都显得颇为有礼,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来。

黎国舅笑得将两只小眼睛都眯出缝来,拉上车帘之前,还抬手示意颐灏留步,“落驸马也早些回去罢,免得落儿那丫头等急了。”

颐灏嘴角勾起一小弧度的笑意,亲自送黎国舅上了轿后,又瞥见诸多朝臣的官轿抬出去。

除非有重大事务需要紧急处理,一般五日才上一次朝,称为常朝。

常朝过后,颐灏要去礼部,礼部尚书崔明成特地等他一同前往礼部官署,即便颐灏的官职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闲差,但他仍需象征性地去熟悉一番礼部事务。

颐灏官拜正三品,而礼部尚书为正二品文官。

虽然官位谁高谁低一目了然,但颐灏毕竟是华彰帝的女婿,当朝驸马爷,又是昭王世子,这几重身份加起来,比他这个礼部尚书的来头大多了,由不得崔明成不好好伺候着。

轿帘放下之前,颐灏看到慕容皇后跟前的太监福公公正与新科状元陌瑾说着什么,状元郎恭谨且谦逊地一点头,而后靠近旁边的小厮吩咐了几声,只身随福公公往甘泉宫的方向去了。

“世子是否上轿?”轿夫瞧见颐灏正望着什么出神,忍不住上前问道。

章节目录 第365章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颐灏收回目光,抬脚踏入轿内,轿帘随即落下,只从缝隙里漏进一两点光亮。

颐灏平静的星眸海一般深邃,毫无焦点地落在前方深色的轿帘上,眼底空无一物,左手握着腰侧悬着的一枚碧绿玉佩,越收越紧。

……

陌瑾被请去了甘泉宫。

在繁花盛开的花园内,慕容皇后着一身雍容的金凤袍,背对着他立在缤纷的牡丹花丛前。雍容华贵处却多了几分出尘气质。宽大裙幅逶迤身后,优雅华贵。墨玉般的青丝,简单地绾个飞仙髻,几枚饱满圆润的珍珠随意点缀发间,让乌云般的秀发,更显柔亮润泽。

四月初的时节,海棠谢去,牡丹次第开放,脂粉艳丽,明明净净,不为尘染:有醉人的娇红,有冷艳的素白,有恬静文雅的淡黄,有贵气逼人的雅紫。无论哪一种,都远胜于那些逐水飘零的杏白桃红。从容华贵,气质天成,如洛神出水,一顾倾城,一瞥惊鸿,让人不禁想起《诗经》里“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的绝美句子来。

虽未得大殿之上念力所绽的朝气,然而,每一朵花的花期不一,有的已经怒放,有的却只是含苞,此起彼伏,才是春意。

慕容皇后到底与一般的后宫弱质女流不同,她立在那里,不见娇媚纤纤,仅仅一道背影而已,便能让人感受到一国之母的威仪,不愧是慕容家上过战场退过敌军的巾帼将军。

陌瑾第一眼看到慕容皇后的背影,便想起另一个人来,那人也是这般立着,让他不敢有所轻慢,果然是母女。

慕容皇后似乎看那些牡丹看得入了神,连身后有人来了也不曾察觉。

福公公上前去,小声唤道:“皇后娘娘……”

慕容皇后这才回身,掩去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凤目看向陌瑾:“来了?”

突兀的一句“来了”,也不指名道姓,甚至没什么君臣的隔阂,像是闲话家常似的。

风髻露鬓,淡扫娥眉眼含春,皮肤细润如温玉柔光若腻,艳红的嘴唇不点而赤,娇艳若滴,腮边两缕发丝随风轻柔拂面凭添几分风情。尽管慕容皇后已经生育了嫡公主,但风情不减当年。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个女子。

“怎么了?”慕容皇后觉察到陌瑾的神色有几分恍惚,出言关心道。

陌瑾眼神微闪,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忙低头行礼道:“微臣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慕容皇后缓步朝他走去,伸手将他扶起来,笑道:“不必多礼。”

“谢娘娘恩典。”陌瑾仍旧守着他的礼数。

慕容皇后道:“别站着说话了,去亭子里坐坐。”而后朝身后的宫女点头,示意他们下去准备。

“是。”陌瑾虽不解,却还是跟上。

甘泉宫内的陶然亭,地势高,视野开阔,能将园中的美景一览无余。古柏参天,每一棵都长得十分茂盛。叶上还留着昨夜的露珠,折射着太阳的光芒,显得晶莹剔透。

章节目录 第366章 滋味如何? 亭台楼阁之间点缀着生机勃勃的翠竹和奇形怪状的石头,那些怪石堆叠在一起,突兀嶙峋,气势不凡。

亭台楼阁,池馆水榭,映在青松翠柏之中;假山怪石,花坛盆景,藤萝翠竹,点缀其间,中间环抱一塘绿水,置身此地,静听着流泉拨清韵、古槐弄清风。

这是怎样一种美的享受啊。

宫女在一旁沏茶。

蓄水三股,杯中的茶叶顿如鱼儿般欢快地游起来。杯中渐黄中透绿,如一池绿得逼人的春水。舒展开的美丽叶片,又重现往日枝头的生机与活力。

杯底的叶子如旗如枪、似蟹似兰,柔柔地摇晃。闻着茶香,人要醉了。

宫女奉上沏好的热茶,只见洁白如玉的瓷碗中,片片嫩茶犹如雀舌,色泽墨绿,碧液中透出阵阵幽香。

慕容皇后喝了一口,开口吩咐道道:“京畿皇庄御茶园内新上贡的龙井,尝尝看,滋味如何?”

陌瑾低头抿了一口,瞬间,一点滋味沿着那舌苔飞速的滑开,跟随着那一丝丝味道而来的,却是一种是酸是涩的滋味,然而,那茶入口却是馥郁芬芳的,但是所有的心神都被这茶中的滋味而牵引,叫人柔肠百结。

果然,身份高的人所得的东西自是他人比不得的。那口茶尽管鲜美,却依旧未能解开他的心结,他仍旧有些局促地笑道:“色泽翠绿,汤色清冽,茶香四溢,甘醇馥郁,果然是茶中极品。”

卯时上朝,天色刚亮,这会儿时辰尚早,清净的花园中随处可听见雀儿的叫声,好一处宁静之所。

慕容皇后笑了笑,对他的赞美未加评论。

陌瑾自小入太学,由于读书勤奋,常受到老师的赞美,太学的博士们又都与父亲相熟,所以,他的名声传得很快,有时宫中宴会,他也会随左相一起出席。

因此,慕容皇后与他见面的次数也不少,且她一直对陌瑾十分喜爱,这也是为何万俟沐知道华彰帝和慕容皇后原本准备将陌瑾婚配与她。

然而,之前慕容皇后与陌瑾的诸多见面,都有太多人在场,像现在这样单独谈话却是初次。

慕容皇后笑道:“确实如此,”

陌瑾沉默了良久,终于出声问道:“不知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慕容皇后抬起凤目睨了他一眼,唇边带着一抹笑意,道:“陌瑾,你这孩子本宫自小看着长大,总算没看错,如今高中状元,也不枉你一直以来的勤奋用功。”

这么一说,竟像是皇后一直对他抱有期望似的,对他的功课和学问都很关心。

陌瑾一时非常惶恐,放下茶盏,急道:“多谢皇后娘娘关心,陌瑾惭愧。”轻轻抬眸瞧了眼慕容皇后脸上慈祥的笑颜,他慌忙间又解释:“臣才疏学浅,任七殿下侍读一职着实惶恐,只是陛下旨意臣不得不遵从……”

慕容皇后抬手打断他,凤目之中倒没有一丝责备,隐隐深不可测:“无碍。七殿下确实需要好好管教,若你能教的好他,也算是为陛下分忧了。”

章节目录 第367章 蓦然回首 陌瑾分不清她话中有几分真假,可听皇后这么一说,倒是真心实意。

陌瑾轻笑颔首,那笑容颇有点风流少年的佻达。下巴微微抬起杏子形状的眼睛中间星河灿烂的璀璨,“管教一词委实不敢当,陌瑾自当竭尽所学,倾囊相授,不辜负皇上和皇后娘娘的信任和期望。”

谈话之间,第一杯茶已经见了底,旁边的宫人又端上新的一杯换上。

“这第二杯茶的滋味同第一杯茶相差甚远,却各有其一番滋味,你可该好好尝一尝。”慕容皇后拿起茶杯,抬起来对着陌瑾示意道。不笑而威,清亮含情的凌波目光直射出来,含丹如花的樱桃唇,肤若凝脂,眉似墨描。

陌瑾秀气似女子般的叶眉之下那双勾魂摄魄的瑰丽眼眸闪过一道了然的光亮,眼角微微上挑,更增添撩人风情。朱唇轻抿,似笑非笑。肌肤白皙胜雪,似微微散发着银白莹光一般。

他伸出因为长期习字而磨出茧子的手指持起茶杯,低头,饮下了第二杯。

一瞬间,他一愣,而后,豁然开朗。如雨后新雨,瞬间冲开一切,那像是带了种猝然的相逢的惊喜,在转山转水之中突然寻见,便是最大的幸运。

“皇后娘娘这儿的茶自然是极好的,入口非凡,让臣有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之感。”陌瑾感慨道。

此为学习道法之最高境界,治学讲究“厚积薄发“,所以第一阶段,重点在于“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便是要看,要博览。

其次的阶段就是要思考,论语中讲“学而不思则罔“。看了那么多东西,就会互相比较,和自己的经历比较,就有所得,就外显“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然而,最终的成就要返璞归真,也是《大学》中说的“在明明德,在止于至善“、也是老子中的“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学习的最后是体悟自然的规律,顺应于这个规律“从心所欲不逾矩“。

初能望文生义,死记硬背,可小成。进能变通运用,巧舌如簧,有一得。终能深入浅出,知行合一,方成大就。

陌瑾学习道法经义,修炼念力这么久了却是盲学,没想到是今日在慕容皇后这边,因为一杯茶一下子便得到点破。

慕容皇后将手中饮了一口的茶水放下,望向瞧着她的陌瑾,忽而轻扬嘴角,烟眉略挑,眼里流光溢彩,露出了淡然而又有些甜美的笑,“以后有空可以常来这边坐坐,跟本宫聊聊沐儿,聊聊七皇子的学习都行。”

陌瑾手中的动作顿住了。

作为七皇子的老师,他却时常往黎贵妃的老对手慕容皇后这边跑,定是会招人口舌。

慕容皇后此举,是有意而为之还是?

他正在思索如何接话,一声唱和从亭子下首传来:“陛下驾到!”

陌瑾定睛看去,一袭明黄色的身影从门的方向走过来。

章节目录 第368章 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忙站起身,而慕容皇后神色却无比沉静,缓缓起身跨出两步迎了上去。

华彰帝刚下朝便来了甘泉宫,让陌瑾着实惊讶,他下跪行礼。

华彰帝见到他也有些意外,笑道:“状元大人请起,真是巧了,今儿个皇后这儿很热闹啊。”

慕容皇后淡淡一笑,低低抬头,胜过晨光中的露珠一般惹人心醉,轻着的丝衫,隐隐的可以看见雪白的手臂,凤目也没多少起伏:“臣妾与状元爷话话家常,这孩子是臣妾看着长大的,如今初入了朝堂,臣妾有些放心不下,再加上他要督导煦儿念书做学问,臣妾也得叮嘱状元爷务必严谨,不必因为煦儿的身份而有所忌惮,敢怒不敢言。陛下认为如何?”

华彰帝笑,掀起明黄色便服坐下,颔首道:“皇后说的是。状元大人坐吧。”

“谢陛下。”陌瑾起身后一直立在一旁,听得华彰帝这声才敢坐下,较之方才与皇后独处时更加惶惶不安。

但华彰帝却没有要为难他的意思,对慕容皇后道:“御膳房的西域厨子新做了一样糕点,叫做‘花团锦簇’,朕瞧着不错,送来给皇后尝尝。”

说着,从不离华彰帝左右的太监总管杨德应声而出,将宫女手中的食盒打开,把那盒糕点放在了石桌上,摆在了慕容皇后的面前。

盒中的糕点色泽艳丽,样式繁复,形状像一朵绽放的虞美人,瞧着确实不错,然而,慕容皇后尝了一口就放下了,没什么特别喜悦的神色,似乎味道很普通,淡淡道:“劳陛下惦记,味道很特别。”

凤目看向陌瑾:“陌瑾,你来尝尝。”

陌瑾哪敢出声?

他年纪轻,之前一直专心学业,也不大管什么人情事故,察言观色还来不及去学。

只是传说天盛国帝后的关系十分微妙,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一向威严的华彰帝似是要讨慕容皇后的欢心,一大早便送了这些糕点来,可慕容皇后表面领了情,行动处、言语上却并不怎么高兴。

谁敢轻飘飘便拂了华彰帝的意?当今世上大约只有慕容皇后才敢。

华彰帝竟也不恼,只是陌瑾在场,神色有些不自然,见慕容皇后这么一说,华彰帝也看向陌瑾,浑厚的帝王声说道:“尝尝吧。朕不喜甜食,皇后倒是喜欢,若皇后说特别,肯定是特别。”

陌瑾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得送了一块进嘴里,酥脆甜香,入口即化,唇齿间仍留有淡淡余味,竟是从前不曾吃过的味道。他遂诚实地开口道:“这糕点着实特别,臣从未尝过。”

慕容皇后轻笑,淡淡出声:“既然如此,剩下的这些就赏了陌瑾吧。”

陌瑾忙要起身谢恩,慕容皇后招手让他坐下:“别见外,不过是些糕点,有什么大不了的。”又对华彰帝说道:“可惜,沐儿不喜甜食,要不然就让人给她送一些过去了,倒是赫儿喜欢,陛下,不如叫那西域厨子多做几盒‘花团锦簇’送去元帅府?”

章节目录 第369章 天伦之乐 华彰帝的面上带着笑,可锐利的眸中却一片隐忍之色,修炼之人很轻易便能捕捉到空气中的气息骤变,似乎藏着无限的怒意。

陌瑾眼皮跳了跳,预感事情不妙,正撺掇着该如何救场之时,却见周身的气氛骤变。

抬眸望去,只见华彰帝的怒气在一瞬之后敛了下去,遂了皇后的愿。

他抬起手吩咐身后的杨德道:“皇后说的极是,杨德,记下,按皇后说的办。”

华彰帝一心关心着慕容皇后的需求,哪知慕容皇后决然不领情,把这份心意当成普通的物件想要送给谁就送给谁。

陌瑾想不得这帝后两人是闹的哪般,但搁着这儿,他可是很容易就里外不是人。

看着气氛越来越不对,陌瑾想着自己若还呆在此处,就有些不知死活了,忙起身道:“陛下,娘娘,臣今日新上任翰林院修撰,得去翰林院交接事务,微臣先行告退。”

华彰帝中等身材,瘦瘦的,两肩很宽,坐在那里稳如泰山。他敛眉看了他一眼,颔首:“去吧。”

慕容皇后抬眸看了他一眼,清澈明亮的瞳孔倒映出他的模样,弯弯的柳眉,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

她没有多说什么表示也无异议,只是道:“把这些糕点带上。”

“是。”陌瑾如获大赦,表面上却一如既往的平静,躬身行礼之后站在一旁看着太监收拾。

慕容皇后的目光集中在面前的茶水中。

喝茶,喝的是一种心境,感觉身心被净化,滤去浮躁,沉淀下的是深思。茶是一种情调,一种欲语还休的沉默;一种热闹后的落寞。

低调的人,一辈子像喝茶,水是沸的,心是静的。一几,一壶,一人,一幽谷,浅酌慢品,任尘世浮华,似眼前不绝升腾的水雾,氤氲,缭绕,飘散。茶罢,一敛裾,绝尘而去。只留下,大地上让人欣赏不尽的优雅背影。

陌瑾最终仍旧回味着方才那两杯茶水,想起后宫之争,突然有些能够体会慕容皇后此番心境。

在引路太监的带领下走出很远,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高处的“陶然亭”。

太阳正从东边升起,十多米高的大假山峥嵘挺拔,气势雄伟。山下的荷池曲径,小桥流水“丁冬,丁冬“的水声夹杂在阵阵的欢声笑语之中,交织成一曲动人的“春曲“。

无畏的阳光照在帝后的明黄色常服上,将他们欣长的身影投射到前方的桌子上,那里,刚刚还摆着一盒盛满华彰帝心意的甜点。

可惜方才对面坐的是他,而不是沐公主,否则,品尝糕点语笑晏晏,便算天伦之乐了吧?

“状元大人?”引路太监见他停下脚步,也跟着停下脚步,小心地唤道。

“嗯。”陌瑾回过头,对他笑笑,抬脚跟上了。

少年干净清亮的眼眸还未染上朝堂的杂质,日光照在他那张温润的脸上,挺直的鼻子在光线下发出诱人的光泽,极具感染力。薄薄的嘴唇勾勒出优雅的弧线,微微向上翘起的嘴角透出一丝融融的暖意。

章节目录 第370章 臣妾不敢 虽然怀抱的更多是对帝后的无限敬仰之心,但此刻心里却存了更多的歆羡,羡慕那个毒妇能承欢父母膝下,羡慕她与生俱来的身世地位,从未受过冷眼和愁苦。

陌瑾走后,“陶然亭”一下子就寂静了。

石桌上的盘子撤走了,只剩两个茶盏。宫女随后取来新的茶叶,为华彰帝奉上新茶。

“这宫女倒是脸生。”华彰帝抬眸瞧了眼正在忙碌的宫女,打开话匣道。

“这是宫人外出采茶时遇到的,据说会一手好茶艺,请示了之后就给带进宫来。”慕容皇后不在意道。

华彰帝明显带上了几分兴趣:“那倒是奇事,不妨表演一个来瞧瞧。”

宫女应下,捧杯沏茶,开水向杯里一倒,马上看到一团白雾腾空而起,慢慢地出现了一只白鹤。

华彰帝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止不住地赞赏点头。

这只白鹤对明宗点了三下头,便朝蓝天翩翩飞去了。

再往杯子里看,杯中的茶叶都齐崭崭地悬空竖了起来,就像一群破土而出的春笋。过了一会,又慢慢下沉,就像是雪花坠落一般。

呈上来,华彰帝咂了一口,赞美道:“这茶甘醇,雨前龙井,今年朕倒是第一次尝啊。”

慕容皇后笑道:“陛下国事繁忙,竟无空闲尝这新茶,臣妾是个闲人,却反倒先于陛下享乐,真是罪过罪过,这茶,臣妾日后是不敢再喝了。”

本来只是闲聊,倒引出皇后不冷不热的自嘲,华彰帝顿时连喝茶的兴致都没了,脸色甚是难堪地将茶盏重重掷在石桌上,杯底碰到石桌,杯盖碰到杯缘发出两声不同的脆响,一旁伺候的宫女太监们都识相地低下了头。

慕容皇后像是觉察不到局势一般,继续我行我素地说:“还有这手艺,也是不可多得的,若是皇上有兴趣,可将这宫人给收了去,放在臣妾这儿,却是没有用武之地,岂不是可惜?”

那宫女闻言,直接跪倒在地上:“奴婢愿生生世世跟随在娘娘身边,听候皇后娘娘差遣。”

“跟了皇上,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可比待在我这甘泉宫好多了。”

“嘭”的一声,华彰帝一掌拍在石桌上,石桌微微震荡起来,在旁的太监宫女全都跪倒在地。

然而,华彰帝却未发怒,只用锐利的眼睛盯着慕容皇后,眼珠中迸发出鲜红的火焰,没讲出一个字都像是在冒着火:“慕容珊,你一日不与朕怄气,一日便不舒服是么?”

他叫了慕容皇后的闺名,宫女太监们的脑袋又往下低了几寸。

慕容皇后起身便走,脚步从容,言语平静:“臣妾不敢。臣妾告退。”

太监总管杨德立于一旁,面色毫无波动,像什么都不曾听到似的,又似乎这种场景实在常见,他不需费任何口舌出言化解帝后纷争。

在收到华彰帝一剂目光之后,杨德利落地挥手让那些太监宫女都退了下去,他自个儿也慢慢往石阶下走。

章节目录 第371章 无动于衷 果然,华彰帝起身将慕容皇后的手臂扯住,稍一用力就将她拽进了他的怀中。

怀中的窈窕身姿和玲珑有致的身材没能让他缓下心口的那口气,反而撰着她的手腕更是用力,怒道:“慕容珊,朕有时真恨不得撕碎了你!”

慕容皇后是修武道之人,被人挟持却没一点反抗,跌进华彰帝怀里也神色如常,只是掀起眼皮,用她那双锋利的凤目对上华彰帝满含怒火的眼睛,如月的凤眉,一双美眸冷漠无情,挺秀的琼鼻,香腮微晕,鹅蛋脸颊甚是美艳,吹弹可破的肌肤如霜如雪。

两人四目相对,却是一人怒火攻心,一人闲适自得,怎么看怎么怪异。

她吐气如兰的樱唇掀开道:“若是陛下愿意,可以试试。”

见她的语气依旧如此轻慢,华彰帝眼中的怒火烧得更旺,手上的动作更是剧烈了几分,咬牙切齿道:“你当朕舍、不、得?”

他把“舍不得”三个字咬得极重。眉头紧锁,一双眼睛露出凌厉的光芒,让人感觉周遭气氛是如此的压抑,空气仿佛像是凝固了一般。

但慕容皇后却笑了,修长的手指柔情似水地在他的胸前抚过,似是挑逗又让人求之不得,含笑吟吟:“怎么会呢?陛下英明神武,功垂千古,有什么舍不得的?”

华彰帝听罢,愤怒的脸扭曲成暴怒的狮子,狠狠将她从怀中推开,眸中的怒化成胸口剧烈的起伏。

“你非得气得朕再也不踏入这寝宫才甘心吗?”怒火在胸中翻腾,如同压力过大,马上就要爆炸的锅炉一样,一把将她推开。

听到慕容皇后撞到柱子的声音,想要再挽回也来不及了,只能将手中的空气攥住,负手而立,再出声却换了话题:“明日的浴佛节,给朕老实点,别让朕再见到你这副无所谓的样子!”

慕容皇后被推撞到亭中的大红色圆柱上,因着做了防备,身上的道力跟墙的冲撞力两两相抵,就像是没事人一般,侧身对华彰帝笑,神色仍旧不怒不喜:“臣妾遵旨。”

华彰帝以为她最少会喊痛,会哭诉他对她的罪行,没想到她还是笑盈盈地。

那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模样让他恨不得撕开她的这张脸去看看,她里面究竟装的是石头还是冰,为何无论怎么捂都捂不热!

能将当朝皇帝气成这番模样的有几人。

华彰帝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再不想看她一眼,狠狠一拂袖,疾步往台阶下走去。

“陛下,您当心着点儿。”凸出的大石将下坡的台阶挡住,杨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华彰帝回头看了一眼,发觉慕容皇后已然不见。

他还奢望她能够关心一下她。

奢望终究不过是奢望。

世上最难对付的就是一颗锁死了的心肠,任你怒上一千遍,把自己扮作小丑哄她,竭尽全力吓唬她,她始终无动于衷。

……

颐灏从秋水阁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黑沉沉的夜,仿佛无边的浓墨重重地涂抹在天际,连星星的微光也没有。

章节目录 第372章 葬身之地 他只身一人,没有侍从跟随,准备抄小路回府。

初春的夜晚,更深露重,湿冷交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湿气,好似下雾一般。屋檐上的露水一滴滴“欲拒还休”地滴落在地上,滴答滴答声在这无边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阴森。

才刚转过秋水阁前的“醉巷”,便窜出一群黑衣人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的黑衣人亮出耀眼的剑芒,厉声喝道:“把地宫的钥匙交出来!”

秋水阁的客人众多,无论是来喝酒会客的,还是来找姑娘小倌的,照理来说周遭应当以热闹为多,但是这条巷子却是个例外。

若是喝得烂醉如泥且扰乱了其他客人的兴致,又没有要走的意思,那些醉鬼一般都会被丢进对街的小巷中,待他们醒了自己寻路回去,或者家人久等不见,都会来小巷中寻找。

渐渐的,将喝醉了又没有什么家世背景的人丢在这条巷子里已经演变成秋水阁的惯例,久而久之,这条幽深的巷子便被称之为“醉巷”。

而今明两日更是特殊,因为明日是浴佛节。

盛京崇佛的风气甚重,无论贫贱侍墨,家中至少供有一尊佛像,可见,京中百姓对此节日的看重。

如今夜色已深,家家户户都早早闭门,准备明日浴佛节的事宜,即便是那些平日里爱玩的纨绔子弟,今日也不怎么在外逗留。

是以,刚刚颐灏从醉巷穿行而过,并没有碰着一位醉汉,也未遇见从巷中经过的寻常百姓,等于孤身一人。

黑衣人有十余个,手持一模一样的长刀,在狭窄的巷子里将颐灏团团围住。

颐灏抬头望去,连墙头都有伏兵,摆明了要将他擒住。

颐灏行事向来低调,即便出行也多不会有侍从陪同,眼前有如此大的危机,他的神情仍旧无一丝慌张,微风徐徐,娑罗树的落英在和风中飘浮,花瓣从他的长发上温柔拂过,留下一缕芳香,便悄然而逝,了无踪迹。

他姿态优雅地伫立在那里,眼中轻柔透亮,如烟似水。晕染开的月色氤氲在他的眼眸中,漂浮荡漾,清清的亮,浅浅的光,那里面,尽是温和,似乎看不见黑衣人凶悍的眼神和森冷的刀光。

“聋了么?昭王世子,将地宫的钥匙交出来,就放你一条生路!”黑衣人见他不答话,又喊了一句。

即便听说了这位世子的出身,他们却仗着人多壮了胆子,如此精密无缝的阻截,即便他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颐灏如海般深邃的星眸平静地直视着前方,眉梢微微一挑,开口道:“从未听说过什么地宫,各位怕是找错人了,请让开。”

他如此有彬彬有礼,语气不温不火,嗓音平稳无波。

“少装蒜了!交不出地宫钥匙,这儿就是你的葬身之地!”黑衣人嗓门拔高了几分,隐隐有些不耐烦了。

颐灏扫视了一圈持刀的黑衣人,开口还是没什么起伏:“如果真的没商量,那么……”

章节目录 第373章 白骨生花 话音未落,他的白衣如鬼魅般闪移,不过眨眼的功夫,除了方才开口说话的那个黑衣人,其余全部倒地。

那唯一活着的黑衣人惊恐地看着在他面前倒下的同伴,慌乱地后退。

颐灏却并未出手,而是步步进逼,嘴里慢条斯理地念了句:“万剑齐发……”

话音未落,走投无路的黑衣人眼瞧着自己已经抓襟见肘,咬了咬牙,猛地发起武道攻击。

一阵猛烈的掌风袭来,颐灏伸手挡住,不想下一秒,森冷的刀锋在颐灏的左边肩膀处划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颐灏像是突然被刺痛惊醒了过来,他伸手捂住伤口,狠厉的目光像是盯着猎物一般盯着伤害了他的人。

他身上穿的是锦绣白袍,墨染般的发丝在烈风的吹拂下,张扬着,飞舞着,一张俊逸至极的脸庞挂着淡然清雅的笑意。

鲜红色的血染在白衣上,有如白骨生花,看起来异常刺目。

颐灏将前路锁死,只给黑人留了往醉巷出口的通道,果然,黑衣人刚持刀遁去,便被巡城的京卫军一举擒住。

京卫军们随后循着血迹追了过来,时间算得不早也不晚,恰看到颐灏捂着肩上的伤口靠坐在墙根处,而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群黑衣尸首,有京卫军士兵上前喝问,“这是做什么呢?”

颐灏咬紧牙关,默不作声地亮了腰牌,那些京卫军忙跪地拜倒:“参见昭世子!您伤势如何?”

颐灏唇边带笑,眉间微蹙,艰难地扶着墙起身道:“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劳烦各位送我回府。”

“是!”京卫军校尉一挥手,立刻有人上前搀扶颐灏。

颐灏没站稳,按着肩头的伤又跌了下去。

“世子!当心!您的伤看来不轻啊!”京卫军校尉忙亲自来扶颐灏,又例行公事般地询问道。“究竟出了何事?”

颐灏苦笑:“小王不知。”

处于如此尴尬敏感的位置,即便遇到伤你性命的刺客,也要想着如何才能不打草惊蛇,也许这些黑衣人只是试探,不声不响杀了他们固然容易,却会招致更多有口难辩的麻烦。

可如果他遇刺的事闹得人尽皆知,是京卫军将重伤的他从刺客手中救出,那么,他此后至少可以名正言顺地带上护卫侍从随身护驾,起码,性命有了保障之余,也会稍稍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到黑衣人上。

虽然,非议在所难免——为何刺杀事件偏偏只针对昭王世子,为何近月来他一直是非不断?

维护京城治安的京卫军也算立了大功一件,护送受伤的昭王世子回府,且拿着这事儿到处炫耀,不消一夜,整个盛京都知道,昭王世子曾遭遇刺客袭击而重伤。

“校尉大人送到此处便可,莫惊动了我的家人。”颐灏在昭王府的拐角处便下了护送的马车,对京卫军的校尉致谢道。

“应该的。世子保重。”不想惊动了新婚妻子,这是人之常情,校尉对他行了个礼就挥挥手让随从撤了。

颐灏身上罩着一件暗色的披风,将受伤的位置挡得严严实实,回到昭王府时,府中灯火通明,守门的颐文颐武迎上来道:“爷,这么晚了,您又去喝酒了?多事之秋,叫属下如何放心?”

颐灏的星眸如此平静,淡淡道:“无碍,这不是回来了么?”

稳步走上层层阶梯,入了府门,绕过迂回长廊,却没进亮着灯盏的卧室,而是径自往书房的方向走去,身后卧室的门突然大开,有道温和的女声从后面唤道:“夫君。”

章节目录 第374章 小王不知 颐灏停下脚步,眉目浅淡地望过去,眼神无喜无怒:“何事?”

卧室前立着一道纤弱的身影,素色衣衫,钗环齐整,盈盈笑望,温婉地开口道:“明日是浴佛节,与夫君成亲后第一次去寺中礼佛,落儿特备下了散与市人的舍缘豆,不知合不合夫君的心意?”

颐灏淡淡一笑:“一切由落儿做主便好。”

温和而又信任的口吻,让人听来毫无压迫感,颐灏说完,侧过身,重新朝书房迈去,“吱呀”一声响,书房的门从里合上。

走廊拐角处重新空了,昏黄的光从卧室中洒出来,有门槛横在那里,将万俟落的身影照得歪斜了一截,如同自尊倒在了黑漆漆的夜色中,贴身侍女春竹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站在万俟落身侧,不敢插一句嘴。

万俟落面对夜色立了良久,随后,缓缓转身,抬脚跨进了卧室的门,将桌上的小竹篮狠狠扫到了地上,里面盛放的煮熟的黄豆顿时滚了一地,侍女春竹“扑通”一声跪倒,不敢开口,也不敢去捡满地的豆子。

颐灏进了屋,便将肩上的披风扯下,左肩上由那些京卫军包扎过的伤口,处理得十分粗糙,跟随颐灏进了书房的颐文颐武惊愕上前,急道:“爷,您受伤了!”

颐灏将缠在胳膊上的那圈纱布撕开,白纱布早就被血染红了,血腥味在房中弥漫开,颐灏却似乎并不感觉到疼,只是道:“去拿药箱来。”

脱了一边衣衫,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颐灏木然看着渐渐被遮掩住的血红色,眉心不自觉拧成一个结。

“自爷与落公主一起,便常常流血见红,若是娶了沐公主,也不至于担这些骂名惹这些是非,爷怎的不听劝呢?”颐武口直心快,忍不住开口道。

颐文要精明得多,这次却也附和道:“颐武虽然言语有冒犯爷的地方,但说的也不无道理,王爷书信中警告属下等人,未能尽职尽责辅助世子办妥正事,竟多走了许多弯路,颐文着实不解。”

颐灏听罢,没有斥责他们,而是收回已经包扎好的胳膊,淡淡道:“颐文,颐武,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礼貌而温和地下了驱逐令,却并不代表他们就可以不听从,颐文颐武对视了一眼,只好退出门去。

外衫松松披在肩上,将落未落,凉气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颐灏环顾偌大的书房,一步一步朝书架踱步而去,轻轻挪了一本书的位置,书架便自中间向两头分开而去,露出一道隐秘的暗门来。

颐灏迈步进了暗门后,暗门便从身后合上,密室中的气息封闭,似乎越发冷了几分,西北角的高案上悬着一枚硕大的夜明珠,而夜明珠正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半人高的画像。

那是一位女子的画像。

画中女子容貌绝美,着天盛国嫡公主常服,云锦织就的绯衣,绚烂如北郡府最耐寒的虞美人,云鬓高耸,钗环璀璨,雍容华贵,而女子眉间浅笑盈盈,并无半分贵族公主的盛气凌人,叫任何一个初见她的人都舍不得移开眼睛,渴望与她亲近些,再亲近些。

章节目录 第375章 舍缘豆 于是,颐灏也没能移开眼,一直盯着画中美人的脸,惯常清冷的星眸黯然如朝晖散去,他的手不自觉伸出,缓缓抚上画中人的脸,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纸的薄透和轻慢,如何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送到他面前来?任他盯着画中人瞧上一遍又一遍,将岁月忘穿,她也不会再回到他身边。

“等我……”颐灏突然出声,极缓地垂下眼睑,又重复了一句,却只有薄唇轻张,声音微不可闻,“等我……”

夜色渐深,天空中的云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弯弯的月牙在天边若隐若现,昭王府又响起阵阵笛声,笛音辽远而悠扬,却又掺杂着难以排遣的愁绪,无端将人的心神引了过去,不禁想问问那吹笛人有何难了的心事。

四月初八佛诞节,传说是佛祖释迦摩尼的降生之日,这一天,盛京有热闹的庙会和祈福活动,是一年中不可错过的盛大节日。

天色刚亮,盛京的百姓们就齐齐出动,别的地方倒还好,独各大寺庙人声鼎沸。天盛国从华彰帝到普通百姓,都信奉佛教的经典,且相信四月初八去寺庙礼佛便能得菩萨保佑,可得平安幸福。

一大早,由朝廷礼部筹划准备,在盛京皇城近郊的大护国寺举行了盛大的礼佛仪式,华彰帝、慕容皇后以及各级朝臣身着礼服,俱都前往大护国寺出席圣典。天盛国在华彰帝的统治之下日渐兴盛,百姓们也越发相信佛事和天子,认为在天子的恩典和佛祖的庇佑下,盛世终将到来。

一时间,大护国寺挤满了百姓,纷纷堵在大护国寺外,虔诚地等待着祈福开始,福泽降临天盛。

为保护帝后和朝臣的安全,朝廷出动了大量的禁军,将举行祈福圣典的大护国寺团团护住,水泄不通,即便如此,还是有百姓按耐不住激动朝内拥挤着。

除却大护国寺的盛况,京城其余的各个寺庙也都车水马龙,比如,离长兴街不远的法华寺,今日的香客尤其多。法华寺也在皇城近郊,与大护国寺相比,它的年岁更为悠久,先太子在世时,法华寺为皇家寺院,无论是藏经楼还是舍利塔,在整个天盛都颇具盛名,是每个来盛京的僧侣必来朝拜的地方。

只是华彰帝登基以后,对法华寺放任自流,未加器重,致使这座皇家寺院沦落为民间寺院,然而,庙不在大而在久,百姓们更愿意相信古刹中的菩萨,虽然法华寺地位下降,香客却仍旧源源不断。

京中六品及以上官员按定律必须出席大护国寺内的祈福圣典,因此,天还没亮,左相陌鸻便与陌瑾一起急急出府奔赴大护国寺,而陌言和万俟沐则来了离相府不远的法华寺。

路上人多,马车行得缓慢,万俟沐偶尔掀起车帘往外瞧,便能看到高低胖瘦不一的男人女人小孩来来去去,人人脸上都是喜悦,或者挎着香袋索要或施撒结缘豆。按照习俗,四月初八这天,要将用盐水煮好的黄豆盛于篮中,施于路人,以示与四方结识好缘分之心意。

章节目录 第376章 心直口快 陌言与她同乘一辆马车,坐得无比端正大方,昨夜万俟沐睡的前院,一早去偏院找他时,陌言还没起,他拉着她的手写字,说昨夜太冷,他没睡着。

万俟沐替他把衣穿好,又将发束好,他不知从哪弄了一根细细的锦带,将那枚深海血珀的哨子串好,毫不知耻地挂在了脖子上。

万俟沐费解地看着他。

陌言却无辜且理所当然地写道,寺里人多,我怕与你走散,哨子一丢,岂不更难找到你?

万俟沐哑然失笑。

似乎从嫁给陌言开始,万俟沐的话一直不多,除了日常的关心和必要的对答,她一般不主动开口,与上次在秋水阁宴会上她肆意骂黎戍的轻松语气完全不同。坐在马车里,陌言突然就想起那日秋水阁内的场景,但他不会说话,便失了先机,沉静的黑眸盯着她的侧脸,轻轻呼出一口气来。

到了法华寺时,万俟沐扶陌言下车,早晨有点冷,又为他披上了一件黑色的长披风,系好带子,刚好便将陌言胸前垂着的那枚血珀哨子遮住了,倒没觉得奇怪。

法华寺内早就挤满了人,车马声,卖香烛的吆喝声,孩童的哭闹声,大人的谈话声、训斥声,还有心慈的妇人念念有词的诵经声,此起彼伏。

即便是寺庙中,侍墨人家也有侍墨人家的好处,相府的马车可以直接驶入僻静的内院,由内院后门的通道可以直接前往大雄宝殿,至少入殿前无须与人拥挤。

寺中台阶多,陌言的步子虚浮,没万俟沐稳健,走着走着,万俟沐与轻歌便不自觉走到了前面,陌言与风行被丢在了后面。

“沐小白,你说的那棵菩提树在哪呢?”轻歌问道。

“前面。还有点儿路。”万俟沐往前一指,“从这个门穿过去,在大雄宝殿的一侧。”

“快点!快点!我想看看那棵菩提树到底有多大。”轻歌拽着万俟沐的手,两个女孩都是跳脱的性子,跑起来兔子似的快,不一会儿就穿过门洞不见了。

陌言没跟上去,索性停下了台阶上。

风行问:“主子,怎么不走了?”

陌言未答,唇角一勾,没继续前行,而是拐进了一旁的偏门。

风行费解地直皱眉,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

“到了到了,就在那!”万俟沐又一指。

“看到了!”轻歌定住脚,睁大眼:“哇,真的好大一棵!比鹿鸣山上最老的树还要粗!居然还挂了这么多红绸带!”

菩提树是佛门中的圣树,树干粗壮雄伟,树冠亭亭如盖,叶片细长似尾,表面光滑不沾灰尘,相传,释迦摩尼便是在菩提树下悟道的,此后,信佛的人们见菩提树如见佛,而法华寺中的菩提树在盛京百姓的眼中却有另一番意思——

万俟沐仰头注视着树上垂下的无数道红绸带,没做声。许是来得早了,菩提树下还没什么人,轻歌赞叹着菩提树的宏伟壮观,略一低头却就瞧见树下有一个人,顿时拉了拉万俟沐的衣袖:“喂,沐小白,你瞧瞧那是谁……”

章节目录 第377章 风姿绰约 万俟沐收回出神的目光,循着轻歌的眼睛望去,一眼就看见树下站着的那个穿红色锦服的男子,顿时笑了,抬脚朝那人跑过去,一边出声唤道:“赫!”

慕容家以红色为服色,沐小白和慕容赫小时候都是一身的红衣,只是赫后来上战场杀敌,常穿玄铁铠甲,那日在秋水阁相见,他伤势未愈,只着了寻常的便服,今日这一身却是许久不曾见过的红衣。

男子多数不着红衣,除非是大婚之时,因为红色很挑人,英俊的人可能穿了显俗,而凡夫俗子更会俗不可耐,鲜少有人能将红色穿得如慕容赫这般风姿绰约。

在万俟沐开口唤他之前,慕容赫并没有看到她,他的视线也一直放在菩提树上挂着的那些红绸带上。乍听到熟悉的声音,顿时有些惊醒了似的朝来源处望去,沐小白今天里头穿了一身鹅黄色齐胸襦裙,外头罩了件浅蓝色的外衫,身边没有别人,竟像是从梦中而来。

慕容赫抬脚朝她走去,英俊的面容如刀削斧砍般棱角分明,锦衣的领口、前襟绣有黑色丝线,头发高高束起,不见半分颓唐之态,英气勃发。

身后的亲卫队长程漠翼和马格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慕容赫步子大,很快迈到万俟沐身边,低头打量她,又直接伸手过去捏她的脸颊,蹙眉问道:“怎么又瘦了?”

万俟沐也低头看自己,疑惑道:“又瘦了么?”只有赫每次一见面就说她瘦了,除了他刚回京述职的时候说他胖了以外,她自己却毫无察觉:“我感觉没有啊。”

两手掐着慕容赫的腰比了比:“赫,我觉得你也瘦了,腰细了点。”

慕容赫拧眉瞪她:“比划得出来么?胡说。”

万俟沐笑嘻嘻道:“我都比划不出来了,那赫用眼睛就能看得出来么?也是胡说。”

慕容赫不和她争,微微俯身,捏她的脸用了点力道,恨声道:“就你这张嘴厉害!”

万俟沐揉着被捏痛的脸还在笑,指着菩提树上的红绸带道:“赫,你也去挂个红绸带吧,挂得高高的,保佑你早点找个好姑娘啊,你年纪也不小了。”

慕容赫唇边的笑一僵,凤目看着眼前的大片红色,觉得酸痛,微微眯起了眼,只是答:“挂过了。”

“什么时候挂的?”

“很久以前。”

“多高?”

“很高,你看不见。”

万俟沐问一句,慕容赫答一句,来来往往的人渐渐多了,却数慕容赫这声红衣最为惹眼,不时有人讲目光投在他的身上,再一看他身侧的女子,艳羡声更大了。

“真般配。从没见过这样天仙似的美人儿,还有这样俊的年轻人!”

“啧啧,天生一对啊,瞧那模样,那身段,那亲昵劲儿,已经挽了发髻,想必已经成亲了,莫不是来菩提树下求子的?”

“哈哈,有理有理。”

法华寺中的菩提树又叫姻缘树,树上高悬的条条红绸带上写了无数个心愿,大都是求姻缘,求子的也不在少数。

章节目录 第378章 结缘豆 轻歌听罢这些议论,暗暗抹了把汗,却在听到下一句时别开了头:

“今儿个是怎么了?尽是些天仙似的美人来法华寺祈福,瞧瞧,那边也有一对儿。在散结缘豆呢,要不咱们也去讨几个过来?”

一群原本散开在菩提树下的人,这会儿都不约而同地朝同一个方向涌去,使得偌大的树荫华盖下只有万俟沐和慕容赫二人分外突出。

“别急,都有,结缘豆多着呢,大家都有的。”

温婉的声音在人群里并不大能听得见,倒是有不少小孩子在哭闹,万俟沐和慕容赫终于朝那边看过去,太多的人了,挤得散不开,可那个人的个子太高,轻而易举就能让人发现他——

颐灏。

他的身边,是他的妻。

这世上总有一个人,能让你的欢颜瞬间冰冻。

在看到颐灏的那一刻,万俟沐便低下头去。

四月初八,颐灏记得么?

他的生辰。

万俟沐算是一位普通的未曾出过远门的公主,不像她的母亲慕容皇后那般征战沙场近十年。她年纪小,见识也短,在鹿鸣山上时,她以为只有盛京才会过佛诞节,才会有那么多的善男信女争抢着往各大寺庙涌去。

小时候母后不大管她,即便是佛诞节,父皇母后都去大护国寺祈福了,她也和赫在一起。一群混混从法华寺的围墙上翻进去,纷纷故意敛了性子,和众多百姓一起坐在大雄宝殿前的广场空地上,装模作样地捻着用盐水煮过的结缘豆。

结缘豆其实并不好吃,只是加了些盐水煮了,但听说捻了结缘豆便等于捻了佛珠,祈福更容易被菩萨听见。

他们这些混混不是来祈福的,只是来玩的。

黎戍总是索了太多的豆子,一个一个塞进嘴里尝,每尝一颗,念叨一句,或是说“煮的太咸了”,或是说“妈的,这家没放盐”,又或者是“这家的豆儿味道还不错,小爷多尝几个。”

听黎戍这口气,像是他们国舅府已经几百年没饭吃了似的。

她那时候觉得好玩,见黎戍这样做,她也偷偷将豆往嘴里丢,赫不许,一板栗就敲在了她头上,低声骂她,“沐小白,你不学好!再敢往嘴里丢,就是不敬重菩萨,小心菩萨让你牙疼!”

万俟沐为什么不喜欢吃甜食呢?因为小时候吃得太多,牙被蛀坏了,每每疼得死去活来地哭,后来什么甜食都不敢再碰了。

听赫这么一说,她真觉得牙又疼了,吓得立马不敢再吃,却微微探过身,将结缘豆往赫嘴里塞去:“赫,你尝尝哪颗豆最咸。”

她往他的嘴里塞了满满一把豆,赫瞪她,鼓着腮含含糊糊口齿不清地问:“尝过了再吐出来么?沐小白你皮痒了?”

然后,法华寺的主持和尚正好踱步到他们身边,半无奈半叹息地问道:“阿弥陀佛,小施主,哪颗豆最咸?”

黎戍被这一声吓着了,大力地一口咬着了舌头,赫嘴里的豆都吓得喷出来了,她急得拽着赫拔腿就跑,老和尚在后面叹息:“小施主,佛光普照,佛祖会瞧见的。”

章节目录 第379章 不用放在心上 那老和尚的念叨这些年过去,她都还记得,在鹿鸣山上便把这事说给颐灏听,颐灏失笑,问道:“法华寺?”

“对啊。盛京最有名的除了大护国寺就是法华寺了。我和赫从小到大都是去法华寺玩的,大护国寺的和尚太凶了!”她理所当然地应答。

颐灏沉默了一会儿,淡笑道:“北郡府也有一座法华寺,只是,寺里没有你说的菩提树。”

“那……北郡府也过佛诞节?也撒结缘豆?颐灏,你尝过那些豆子么?”她颇惊讶且感兴趣地问道。

颐灏失笑,星眸灿然:“都有,小时候也尝过那些豆,只是,那味道不大喜欢。”

“原来北郡府和盛京一样啊。”她又提出疑问:“那生辰怎么过呢?也有新衣服和新鞋子么?”

颐灏眉梢微微一扬,笑了:“佛诞节就是我的生辰,沐子准备怎么过?”

他们说话的时候恰在佛诞节前两天,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笑脸瞬间垮下来:“颐灏,你怎么不早说?我……我现在怎么办呀?”

怎么办呢?不能给喜欢的人准备一份让他满意的礼物,是多么不可原谅的事,她一直说爱他爱他,却连颐灏的生辰也忘记,简直罪不可赦。

颐灏搂她进怀,笑出声:“没关系,生辰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急得带了哭腔:“怎么会没关系?是颐灏的生辰啊!”

颐灏的眉上挑,星眸宠溺,好笑地看着她,却不出声,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一跺脚转身跑了。

然后,她花了两天的时间,总算在佛诞节那天准备好一样礼物送给他,礼物虽然丑陋笨拙,颐灏却仍微笑着收下了。

半年之前她的十五岁生辰,颐灏给了她那串亲手雕刻的佛珠,此刻正戴在她的手上,让她越发地内疚,心里暗暗发誓要在第二年颐灏生辰的时候送他一件最珍贵的礼物。

第二年的生辰,就是今日,四月初八。

礼物她一早就送出去了,颐灏收到了么?他又可曾看过一眼?明白那些针针脚脚里有多少她的欢喜,便有多少她的绝望,颐灏若是看过了,难道就没有一点感觉?

去年刚回盛京的时候,她曾带颐灏看过法华寺内的这株菩提树,当时她信心满满,觉得别人为求姻缘而挂上的那些红绸带,她与颐灏之间根本不需要,便没存任何挂上红绸的打算。

她只对颐灏说,等明年佛诞节的时候,与他一起去撒结缘豆,然后看看哪家的豆最好吃。

颐灏答应了。

她曾想过与颐灏一起撒结缘豆的场景,却没想过今日能在法华寺中遇到他。颐灏身为朝臣,为何不出席大护国寺的祈福仪式,而出现在法华寺中?

不过,颐灏也算是实现了他的承诺,于他的生辰和佛陀的诞辰日来法华寺撒结缘豆,一切都没什么变化,一切都理所当然,只是他身边的位置站的不是她罢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章节目录 第380章 破罐子索性破摔 慕容赫自见到颐灏夫妇的那一刻起,凤目中便染满了怒火,身边的女孩又不说话,他一急,手臂揽上沐小白的腰,正要开口,沐小白却仰头冲他笑道:“赫,时候不早了,住持大师应该已经开始诵经祈福,我们去迟了可就赶不上了。”

她的表情那么无所谓,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目,慕容赫心疼地捏她的脸颊,没任何反对意见:“好。去大雄宝殿。”

慕容赫的话音刚落,一阵清脆而悠长的哨声在远处响起,万俟沐猛地回头看去,轻歌的身后哪里有陌言的影子?因为有风行陪在陌言身边,她便同轻歌的脚步稍快了些,以为他们很快就会跟上,可是现在这一声长哨分明是陌言有了危险。

“赫,你与程漠翼他们先去大雄宝殿吧,我去找陌言。”万俟沐说着就松开慕容赫的手臂,在如潮水般涌入菩提广场的百姓中穿梭。

逆着人潮往前,太容易被挤回去,万俟沐一边说着让一让,一边稍稍使力推着两侧挡路的人,渐渐地挤开一条小道,却招来一片骂声,引起很大的动静。先前对万俟沐和慕容赫大加赞叹的旁观者都改了口,纷纷唏嘘她虽然相貌让他们惊为天人,但没想到性子却如此急躁粗鲁,真是人不可貌相。

还有什么形象?还要什么面子?万俟沐小时候不曾想过这个问题,爱上颐灏的时候曾担心过自己的顽劣会让颐灏失望,可是,现在破罐子索性破摔,她再不必为了任何人在乎什么形象面子,责难早就已经听得够多了,破罐子已经碎在地上,多少人踩过去也无所谓。

终是挤到人潮尽头,回到先前进来时的那个角门,略一转头,看到陌言站在台阶下方的一棵银杏树下,他的哨子从刚刚起已经不吹了,只见一伙七八岁的小男孩将他围住,为首的那个男孩子穿着华贵的衣服,小小年纪就开始盛气凌人,指着陌言道:“把你手里的哨子给我!”

陌言的手按在胸前哨子上,未出声。

另一个小男孩用树枝捣了捣陌言的腿,狐假虎威:“喂,你哑巴了?我们老大跟你说话呢!”

“老大,我观察他好久了,这么大的人了,还捧着个哨子吹来吹去,也不害臊,八成是个傻子!跟他废什么话?那哨子直接抢了就是了!”一小男孩提议道。

“就这么办,兄弟们,上,把那哨子给我抢了!”那个穿华服的小男孩一挥手,一群男孩子一拥而上,朝陌言身上扑去。

“咻——”

陌言护着胸前的哨子,往后退了一步,眸光一闪,果然,远处有暗器袭来,他站住不动。

“哇!我的衣服!”

“我的头发!”

“鬼啊!”

……

在一众男孩惊恐的叫声中,几片叶子轻飘飘落在地上,他们不是衣服被撕裂,便是头发被削掉,一切不过眨眼之间。

摘叶飞花的暗器手法。

“欺负了人就想跑?哪有这么容易?!”万俟沐一手拎起那个华服男孩的腰带,将他倒提了起来,轻功向上一跃,便将他挂在了树丫上。

章节目录 第381章 见一次挂一次 “救命啊!”那男孩子大叫,却又不敢挣扎。

其余的男孩想跑,万俟沐一声哼:“这么没义气?老大被抓了,你们就各回各家?盛京这些年的混混,胆识和品行都下降了不少,开始没节操了?”

那些男孩艰难地停住脚,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她。

万俟沐一笑,抬头望着树上那个男孩:“有本事就上去把你们老大救下来,没本事就别当混混了,以后见你们一次挂你们一次。”

“老大,我们……我们来救你……”一个男孩挣扎着开口道,他一说话,其余的男孩子倒都响应了他,有的去找绳子,有的爬树,思量着如何救人。

万俟沐倒是真心笑了,这些孩子很像她和赫、黎戍小时候,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陌言,他沉静的黑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见她看过来,他的唇边泛起一丝尴尬和歉意,大手仍旧攥着胸前那枚哨子。

心里一软,万俟沐走到陌言面前,柔声问道:“风行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刚刚吓着了么?”

陌言仍旧看着她,忽然垂下眼眸,伸手将她搂进了怀里,头埋在她的发间,蹭了蹭,手臂的力道有些大,好像他真的吓着了似的。

刚刚的人潮汹涌,万俟沐的发簪都已经摇摇欲坠,可是那些骂声在这一刻的拥抱里竟然都开始淡去。这世上无论有多少闲言碎语,至少还有一个人对她如此依赖,他需要她。万俟沐的手臂从披风里环住陌言,轻拍着他的背安抚:“别怕,别怕,我来了。”

夫君保护妻子,本就是天经地义,女人的肩膀纤弱,本应该得到男人的疼爱与照顾,可到了他们夫妻间,竟完全反了,夫君的身子孱弱,妻子的手臂安全有力。

陌言身上系着的黑披风展开,将万俟沐完全纳入其中,从远处看去,她竟像是长在了他怀里似的,两个人连为了一体。

陌言仿佛受了触动,心有所感,抬起头来,将蝉翼般轻柔的吻印在万俟沐的额头,一触未止,又往前深入了一分,久久未动。

菩提广场的地势较高,站在那棵高大的菩提树下,能将角门内小天井中的这一幕温馨场面看得一清二楚,人群有的往大雄宝殿去了,有的还回头看了一眼。人们都信奉看到的才是事实,所以,对刚刚万俟沐不顾形象地冲出去又有了新的理解,见情郎,如何能不紧张急躁?

别人的故事终究是别人的,众人不过一笑了之,哪还会真的细细追究?唯有局中人才一直脱不开身。

慕容赫自方才听到那阵哨声起,便再没笑过,他的个头高,越过人群早就看到陌言站在角门那边,就算看不见陌言手中握着的哨子形状,他也能清晰地分辨出声音来自那枚深海血珀所制的哨子。

只因深海血珀的哨子吹出的哨音格外与众不同,清脆中带着一丝海风呼啸般的浑浊,这也是为什么刚刚那些孩子一听到他吹哨子便将陌言围起来的缘故。

章节目录 第382章 血珀哨子 思及此,慕容赫的凤目不由地瞪向不远处站在颐灏身边的万俟落。

深海血珀所制的哨子本来是一对,刻成金童玉女的形状,沐小白将那枚金童形状的哨子送给了他,自那以后,他们每每在城中玩闹,找不到对方的时候都会吹哨,再不会将彼此弄丢。

几个月里,他堂而皇之地将那枚哨子系在手腕上,行动时却处处留意,生怕一不小心打碎了它。可是,他防着没用,祸害自己送上门来。

在那次夏日的宫廷宴会中,陛下和皇后姑姑都还没到,朝臣都在等,闲来无事,他便爬上御花园内的老树,替沐小白捉树上那只聒噪的知了。

刚刚将知了捉住,他颇自得地对树下的沐小白晃了晃,吹了一声哨子,笑道:“沐小白,你看,捉住了!树上还有好些蝉蜕,你要不要?”

听见有蝉蜕,沐小白想自己上去看,便抱着树蹬着腿往上爬,才爬到他身边,还没坐上稳妥的树杈,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只黑色的猫,一爪子划上了沐小白的手,沐小白没抓稳树丫,脚一滑就掉下去了,他伸手却只抓住她的衣角,她的人整个悬空挂着。

夏日单薄的衣角很快撕裂,来不及叫护卫,他从高高的树杈上一跃而下,在沐小白落下之前垫在了她的下头,结果沐小白没摔伤,只是手背被划了好深的口子,他的腿摔折了,手腕上的血珀哨子也碎成了好几块。

事后,万俟落抱着那只黑色的猫怯怯地跟他道歉,他当着朝臣的面问她,养猫不好好关着,却放出来伤人,宫中几时有了这样的规矩,今日伤了荣兴公主,明日是不是会去谋害陛下和皇后娘娘?这种野猫,当诛!

十一岁,他第一次这么讨厌一个女孩子,十年已过,他对万俟落的印象仍旧无一丝改观。

后来沐小白见他的哨子没了,她也就没兴趣再戴着,便收起来了,因此他许多年都没再见过。如今这枚哨子居然挂在陌言的脖子上,一个大男人恬不知耻地摆弄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那个病秧子难道就没有一点羞耻之心么?

万俟落似乎也记得这哨声,之前一直被索要结缘豆的人围住,这会儿人流散开,她竟缓步走到慕容赫身边,笑意盈盈道:“落儿失礼了,竟没看到赫表兄在此,听这哨音很熟悉,难道沐儿妹妹也在?”

慕容赫与万俟沐不同,他的性格更为直接,对不喜欢的人从来不会给好脸色,连敷衍都不愿,何况万俟落和颐灏夫妇简直让他恨入骨髓,就算万俟落主动上前说话,他的凤目也只是轻蔑地扫她一眼,随即毫不停留地移开,不轻不重地吐出两个字来:“贱人。”

“你……”万俟落眼神一冷,却随即笑了,自顾自道:“如果赫表兄的那枚哨子还在,倒是可以凑成一对,只可惜,竟是碎了。”

慕容赫脸色铁青,深吸了一口气,看都不看她一眼:“我不打女人,带上你的夫君滚开。”

章节目录 第383章 教坏 万俟落却依旧表情温婉大方:“赫表兄刚挨过那么重的罚,居然就忘了,动不动就喊着打打杀杀,也难怪将沐儿妹妹教坏了。”

慕容赫已经抬起了手,未触及万俟落面颊,便被一只白色的衣袖截住,颐灏清俊的面容不悲不喜,海一般深邃的星眸平静地与慕容赫对望。

二人手底下的功夫都不弱,一碰便知,慕容赫早忍了颐灏许久,如今他自己送上门来,他怎么可能饶了他,直接对颐灏出手,招招狠辣,颐灏许是护妻心切,也不再相让。二人竟在菩提树下打了起来,吓得那些为祈福上香而来的百姓四散而逃。

慕容赫胜在气力,颐灏胜在灵巧,各有所长,数十招斗下来未分胜负,轻歌急坏了,只看到一红一白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掌风阵阵,刮得菩提树上的红绸带轻舞飞扬。

“住手!”

忽然听到一声喝。

轻歌见到救星似的上前揽住沐小白的胳膊,急道:“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沐小白……”

是啊,打起来了。慕容赫的亲卫队长程漠翼心想。去年冬月,将军回京述职的时候没有与昭王世子打起来,几次拔剑又强按了回去,如今当昭王世子与沐公主各自嫁娶,毫无关系时,将军居然还与昭王世子打起来了。

慕容赫和颐灏二人仍未停手,菩提树碧绿色的叶子落了一片。

“住手!别打了!赫!”万俟沐又喊了一声,嗓音沙哑得像是大病初愈。

沐小白曾在寄往大西北的信中写道,若是日后修武道有所成,就去西北边疆与赫一同杀敌,小时候一起混迹市井,长大了一起保家卫国。

可她这身武功一半是师父教的,一半是颐灏教的,即便颐灏不要她了,她又怎么能拿这身武艺去伤害颐灏?上次那一刀,已让她夜夜噩梦。

如今,赫和颐灏打了起来,她能帮谁?

“沐小白……”

慕容赫听到她叫他,几乎是立刻就撤了手,胸口却结结实实中了颐灏一掌,红色的身影往后急退了好几步,闷哼了一声。

“赫,你怎么样?”万俟沐急忙上前扶住慕容赫,蓄满泪水的眼睛直直盯着不远处的颐灏,这是她从分开后第一次如此毫不回避地对上颐灏的眼睛,眸中有太过明显的恨意。

颐灏已经收势,两手背在身后,无一丝对阵后的气息不匀,清俊的面容仍旧无所波动,他似是不想看到她的眼睛,海一般深邃的星眸从她头顶越过,扫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陌言,随即抬脚朝立在一旁的万俟落走去,轻描淡写地开口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去药师塔了。”

说完,也不等她,径自朝人流较少的另一侧门而去。万俟落与几个家仆随即跟上。

好一个伉俪情深,好一个夫唱妇随。

颐灏等人擦过万俟沐的身侧,越行越远,万俟沐努力仰着头,可眼中蓄满的泪还是接二连三断了线似的滚下来,过往一点一点模糊,只剩血淋淋的现实,鹿鸣山上的颐灏一去不返。

章节目录 第384章 别哭 “沐小白……”慕容赫忙俯身看她,凤目里有太深的怒和心疼,他伸手抹去她脸颊上的泪,心里就像是在淌血:“别哭,别哭……”

万俟沐用力擦了擦眼睛,咬着唇摇头,摇头:“我……没哭……没有……”手抚上慕容赫的胸口,语气因恨而轻微颤抖:“赫,你疼么?”

几乎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万俟沐和慕容赫,轻歌却扭头去看远去的颐灏,而陌言的视线扫过轻歌又望向颐灏一行,发现颐灏的左右胳膊很不和谐,右边幅度大,左边有些不稳,刚刚在和慕容赫较量的时候他并未受伤,那么,这左胳膊就很蹊跷了。

方才他之所以吹哨,是因为看到傻瓜和慕容赫在一起,倒真是有缘分,到哪都能碰上。他想知道,她是不是一见了老相好就把他这个夫君给忘了,可看傻瓜急匆匆地穿过人潮来寻他,衣服和发髻都被挤乱了,心里倒有些微妙的触动。

被一群孩子围住要挟,是他不曾想过的,但,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被当做废物看待,他早已习惯,而且,他生性又懒散,从不喜欢走弯路,也不喜欢为了什么东西而花费过多的力气,若能轻而易举换得她入怀,也不失为一件巧事。

旧情人和老相好突然就打起来了,倒真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他本着看戏的态度,她却匆忙离开他的怀抱冲了上去。他闲闲跟上她的步子,只是想看看,她会帮着谁。

帮着谁呢?傻瓜?

旧情人有什么可要的?除了长得好看些,也没看出哪处值得她死心塌地念念不忘。

长得好看了,傻瓜就喜欢?

若是出来个比她的旧情人还好看的男人,她就会移情别恋了?

肤浅。

老相好的表哥明显太鲁莽冲动,似乎不将她的旧情人杀了决不罢休似的,何至于如此拼命?一起长大的两个人,就是有太多的相似之处,根深蒂固地长在了性子里头。

但,很有意思。颐灏和慕容赫为什么打起来了?慕容赫为了傻瓜,颐灏是为了谁?为了他的夫人?

一个男人,若深爱着他的女人,他看向她的时候,眼神不可能带着刻骨的平静,颐灏明显……不爱他的新婚夫人。他临走时瞧他的那一眼,让陌言有些想笑,虽然平静如海,却藏了太多的肃杀之气。

他陌言是个出了名的病秧子,也许今日活着,明天就死去,而且,自观战时起,他一句话都不曾说过,颐灏何至于想杀他而后快?北郡府昭王果然是马背上出身的藩王,如此嗜杀成性,匪夷所思……

佛诞节往药师塔参拜?昭王府上有人病入膏肓?

陌言勾唇一笑,确实事有蹊跷。

“赫,你疼么?”

女孩夹着愤与恨的话让陌言收回视线,哑巴果然会失了很多先机,他若是想哄她,也不能开口说别哭了,这个夫君当的,真是有点不称职。

“不疼,他还伤不了我。”慕容赫轻轻摇头。

章节目录 第385章 你可真有本事 颐灏而已,对他来说微不足道,无论是身还是心,他都不足以对他慕容赫造成伤害,而沐小白却伤得这么重,小时候从不哭鼻子的沐小白,如今长大却太容易就哭了。

“大公子!”

几个人还默默无语时,风行的声音从老远传来,急匆匆地跑着,来到陌言身边时气喘如牛:“大公子,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吓死风行了!人太多,一挤就不见了踪影!”

风行来的正好。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陌言身上,陌言握着胸前的哨子,脚步虚浮地走到万俟沐身边,握住了她的一只手,沉静的黑眸满含愧疚,也不写字,只是握着。

夫君握着妻子的手,本就天经地义,慕容赫自刚刚起就环着万俟沐的腰,凤目毫不掩饰地瞪着陌言,鄙夷的目光从陌言胸前的哨子一直看到他平淡无奇且异常苍白的脸上,开口道:“这么大的人,挂什么哨子?让那些七八岁的小混混惦记上,你可真有本事!”

对旁人来说,这话就伤自尊了,对陌言来说,这话他是一点没往心里去,只不过面色还是要变一变的,黑眸中的哀伤和歉疚越发重了,看了万俟沐一眼,便犹豫着缓缓松了手。

果然,下一瞬万俟沐就主动牵起他的手,吸了吸鼻子道:“赫,不关他的事,是我让他戴着的,怕他走丢了找不着。”从赫的怀里退出来,仰头看着陌言笑道:“赫就是心直口快,你别往心里去。”

陌言点点头,拉高她的手,一低头就吻在了手背上,又抬头冲慕容赫笑笑,黑眸中满是暖意,毫不轻狂。

慕容赫气得别开眼,对待颐灏,他还可以光明正大地大打出手,可陌言这个病秧子,经得住他的一拳头么?没用的废物,除了笑还会什么?

“大哥,你快点啊快点!”

“哎呀,小狐狸,大哥走不动了!你慢着点啊!”

黎戍兄妹俩自角门内爬上楼梯,老远就听见黎狐咋呼咋呼的声音,而黎戍摇着折扇气喘吁吁地跟在她后面。

“大哥,你看,那是谁?你相好的!”黎狐一眼就瞧见了慕容赫的红衣,献宝似的指给黎戍看。

黎戍眯着小眼睛瞅了瞅,合起折扇就敲上了黎狐的脑袋:“胡说!什么相好的?说出去多难听啊!那是赫大将军!大哥一厢情愿那能叫相好的么?”

黎狐摸着脑袋,咬着手指道:“哦,大哥,你真实诚。”

“可不是么?大哥最实诚了,比赫将军实诚多了。”黎戍边走边絮叨,小眼睛还望着那边,啧啧道:“这沐小白和她相公又来了,怎么阴魂不散的啊?嗨,慕容赫,心里又不舒服了吧?”

自言自语罢了,黎戍热情地扬起扇子冲那边挥手:“赫大将军!沐小白!沐驸马!真巧啊!咱们又见面了!”

看到黎戍叫他,慕容赫转身就想走。

黎戍眼尖,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扯住他,瞪眼道:“不厚道!太不厚道了!老朋友见面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

慕容赫不吭声。

章节目录 第386章 八字不合 黎戍转而攻击万俟沐:“喂,沐小白,你说爷是不是跟你八字不合啊,邀你吃一回饭,你们都好好的,爷却拉了三天的肚子,难道是爷吃多了?沐驸马,你这虚弱的身子,吃了那些饭菜没事儿吧?”

陌言微笑,眸中满含善意,轻摇了摇头。

“那就好啊。”黎戍叹了一声,“怎么都聚这儿不走了?菩提树有什么好看的?又不开花又不结果的,白长了这么大一棵树了!”

盛京百姓信奉的姻缘树,到了黎大少口中竟成了不值一提的玩意儿。

万俟沐拉着陌言,又拽着慕容赫的胳膊往大雄宝殿的方向去,白了黎戍一眼:“你不是说不信佛的么?来拜佛做什么?赫,我们去捻结缘豆。”

黎戍用折扇拍掉了万俟沐拉着慕容赫的那只手,横在了万俟沐和慕容赫中间,理所当然地开口道:“怎么?沐小白,你嫉妒了?爷心胸坦荡,拜什么神佛?信神佛的都是些心里藏着秘密,放不开丢不下又得不到的人,拜神佛就有用了?得不到的就能得到了?犯了罪孽,拜一拜菩萨就洗清了?别做梦了!”

陌言听罢这番话,偏头看了黎戍一眼,眸中藏着些许赞赏。

慕容赫被触到了痛处,蹙眉道:“不信还来法华寺干嘛?”

“看热闹啊!”黎戍笑嘻嘻地回望他,“看看这些人,拥拥挤挤的,吵来吵去的,多有意思!哦,顺便带我家小狐狸见见世面,让她知道,那些结缘豆不是用来撒的,也不是用来捻的,是用来吃的!”

黎狐正在后头和轻歌怒目相视呢,被黎戍这么一叫,她跑了两步挤到黎戍身边,恰好站在慕容赫身边,黎狐今日还是着了身红衣,看起来竟和慕容赫颇为相配,她眉开眼笑道:“大哥,今天大家真的一起吃结缘豆啊?”

“那当然!”黎戍干脆地答:“赫大将军和沐公主都吃过!别看他们现在这么装蒜!”

几个人各怀心思,刚到大雄宝殿前,就见广场上原本在诵经和捻结缘豆的人们,忽然从中间让开一条道,诵经声顿时都停了下来。

“怎么了?他们怎么不继续了?”黎狐好奇地问。

黎戍等人也不知怎么回事,只听到整齐的列队声涌上大雄宝殿前的层层石阶,然后见一群身着整齐兵服的禁军涌上来,为首的那人是华彰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杨德,他的手中恭敬地托着一份明黄色的卷轴——

圣旨。

穿过菩提广场的右侧偏门,一直朝西走,转过重重院落,上了层层石阶,便到了有名的药师塔。药师塔有七层高,站在顶层上,可以俯瞰整个盛京城的风景,将房舍、店铺、护城墙等等一览无余。

与药师塔相距不远的是藏经阁,传说法华寺内的经书年代久远,是各地来朝拜的僧侣争相参阅的珍贵孤本。

颐灏昨夜遇刺,京卫军一传十十传百,华彰帝便准许他不参加今日大护国寺的祈福圣典,专心在府中养伤。

章节目录 第387章 爱很可笑 而颐灏执意要来法华寺拜药师佛,万俟落便同他一起来了,往年她去的都是大护国寺。

作为新婚妻子,夫君受伤,她却是最后一个知晓,真有些说不过去,万俟落在上石阶时问道:“夫君,你受伤了,刚刚着实不该与赫表兄一般见识。他的性子惯常粗野,整个盛京都知晓。”

颐灏站在药师塔朱红色的门前,回头看她一眼,淡淡道:“无碍。落儿不必担心。”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

佛诞节去大雄宝殿寻求佛祖庇佑的人众多,来药师塔参拜的百姓就少而又少,是以,颐灏刚跨入门内,就有和尚迎了上来,笑道:“阿弥陀佛,世子又来祈福?”

听这语气,似乎与颐灏相熟。

颐灏浅淡一笑:“是。”又对万俟落道:“落儿,你可自行拜佛,我与玄明大师有些话要说。”

他的语气不带商量,说了便这么做了,随那个和尚转过药师佛像,往楼梯去了。见颐灏的背影消失,万俟落眸中的怒意越来越重,颐灏,你不爱万俟沐,也不爱我,你永远最爱你自己!但是,没关系,爱很可笑,我也从来都不信爱这个东西,只要能让她和慕容赫痛不欲生,我便觉得无比畅快!

八岁那年的噩梦,这些年始终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万俟沐先是夺了她的珊瑚丑石,又因为她和慕容赫,她心爱的黑猫被残忍杀死。她的一切心头好都被万俟沐毁掉,像是落水的动物被重重压着,出不了头,诉不了苦,母妃势力孱弱,连为她说一句话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朝臣后妃面前丢尽了颜面。

八岁,这个年纪,足以让一个女孩因为痛苦不甘而毁了。凭什么万俟沐的身边总有那么多人守着,慕容赫,猖狂的盛京小混混,风啊雨的都替万俟沐挡着,连她的表兄黎戍,从小都偏向万俟沐,与她的交情淡而又淡。

为什么?凭什么?她如此孤独地长大,做了那么多的努力想让父皇和所有人看到,他们却始终都看不到呢?

嫡公主与庶公主之间,永远有着无法逾越的沟壑,所有人都用实际所为来告诉她这个事实,但是,她不信,她从来不信,她要证明给所有人看看,她万俟落比万俟沐好得多!

十年已过,风水轮流转,她再不是那个八岁的只能忍气吞声的落魄公主。

“春竹,往功德箱内捐一千两银子,也算是本宫和驸马的一片诚心。”

万俟落忽然开口道。

“是。”春竹小心地将银票塞进功德箱,守在药师佛前的两个小沙弥对望了一眼,给万俟落奉上香烛。

万俟落将香点燃,端正跪在药师佛像前,拜了三拜。

小沙弥待她起身,又道:“落公主若有什么心事或者祝愿,都可以诉于药师如来,只要将想说的话写下,于香炉内焚烧,药师如来便会听到。”

万俟落一笑:“不必了,本宫并无解不开的心事,无须药师如来保佑。”

章节目录 第388章 信神何用? 言罢,在大殿中闲闲踱步,药师佛镀金的铜像闪闪发光,神情栩栩如生,左手持无价珠,右手结三界印,身着明黄袈裟,坐于莲花台上,而药师佛座下的十二神将神态各异,给人以无限威慑之感。

消灾延寿药师佛……万俟落在口中默念了一句,却嘲讽地笑了,信神何用?若是神佛真的肯听她诉愿,何至于从不伸手帮她?

颐灏,他就信么?

药师塔的三楼上,颐灏将写好的符咒纸放在药师佛前的香炉内,明黄色的符咒纸遇火立刻燃尽,只剩一片残灰,纸上是他无法说出口的夙愿,都随着火光掩藏在灰烬里。

药师佛曾发过十二大愿,其中有“除一切众生众病、令身心安乐、证得无上菩提”、“使众生解脱恶王劫贼等横难”、“使一切不具者诸根完具”诸条,都说我佛慈悲,恶人放下屠刀诚心悔过便能立地成佛。

世人无论善恶其实都如此孱弱,善的害怕有一天灾难来临他们无力抵挡,恶的害怕有朝一日轮回报应被打下十八层地狱。可善者较恶者总算更有底气,他们没做过那些奸邪之事,不必担心业报。

恶者都是自欺欺人的蠢货,已经犯下那么多罪孽,还希望得到什么?菩萨庇佑,洗涤罪恶?

药师法门最适合相貌丑陋、贫穷、病苦、诸事不顺、灾难重重且一心求生极乐世界而不自信的人修行,他颐灏又属于其中哪一种?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

玄明大师在一旁念着药师佛的十二大愿,颐灏对着慈眉善目的药师佛,意味不明地笑了……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

好一个身如琉璃,内外明彻。

果然只能诉诸来世。

“阿弥陀佛,世子,要对药师如来说的话诉完了么?”玄明大师念完了十二大愿,走过来问道。

颐灏双手合十,微一点头。

玄明大师于是引他上楼,步伐不慌不忙:“阿弥陀佛,四十九盏长明灯已经燃上,五色招魂幡也已挂上,只待世子诵药师如来本愿功德经四十九遍。”

“是。”颐灏道。

而人刚上七层灯室,便听见钟楼的方向传来阵阵悠远钟声,颐灏透过墙上的方形盲窗朝大雄宝殿望去,只见殿前广场上的人们簇拥在一起,不似在捻结缘豆,而像是雀跃欢庆。

何事让法华寺如此喧闹?

颐灏望向玄明大师,他也是摇头不知。

忽然,木梯上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颐灏与玄明二人都静立注视着楼梯口,不一会儿一个小沙弥气喘吁吁地出现,双手合十,对玄明大师道:“师父,圣旨到了!住持大师让您即刻前往正殿!”

应该是喜事,从小沙弥的脸色可以看得出来。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值四月初八佛祖诞辰,百姓虔诚修佛之际,朕特赐法华寺更名为镇国禅寺,擢镇国禅寺住持玄空大师及大护国寺明远大师同修佛经典籍,广布我佛明旨,以佑我天盛百姓。钦此。”

章节目录 第389章 不得而知 杨德宣读完圣旨,跪地的百姓们都争相欢呼起来,法华寺在淡薄多年以后终于得以正名,再不是那乡野的寺院,而成了国寺,百姓纷纷大呼吾皇万岁。

万俟沐等人待圣旨宣读完后站起身来,黎狐满脸欢喜地笑道:“大哥,我们来的真巧啊,法华寺成镇国禅寺啦!”

黎戍摇着折扇费解:“是啊,爷一来就有这么好的事儿,小狐狸,你是福星啊!”转而看向慕容赫和万俟沐:“沐小白,慕容赫,咱们几个可都是从小看着法华寺长大的,现在这小庙成国寺了,真了不得,爷当初吃的那些个结缘豆没白吃!那方丈老和尚,也称国师级的了!乖乖,了不得了不得!”

万俟沐却不解,偏头问慕容赫:“怎么这么突然?之前一直都没听过半点风声啊。而且,父皇母后都去了大护国寺,为什么让杨德这个时候来宣旨?”

慕容赫拧紧眉头,思索了一番,不得而知。

杨德将圣旨交到玄空法师的手里,寒暄了两句,似乎才发现他们几个人似的,忙躬身过来请安,都是首辅之臣的子嗣或者皇室公主,除了陌言,杨德全都认得清楚,一一问候完毕。

黎戍笑道:“杨公公,碰到你真是太好了,上次你给我介绍的那个钟鼓司的伶人,唱戏的功夫相当了得,我跟他学了几天,这嗓子还真就开了!”

杨德也笑,五十岁左右的面容光洁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惯常含笑,嗓音尖细,客套道:“黎大公子见外了,老奴和国舅爷这些年的情分,一点小事不必客气。”

提到他爹的名号,黎戍丝毫不以为耻地眯着眼睛笑。

黎戍和黎狐都好说,杨德对慕容赫和万俟沐有些忌惮,上次慕容赫那一百军棍就是他监刑的,如今慕容赫官降三级,伤势初愈,心里多多少少会记恨着他,尤其是以沐公主的火爆性子,恐怕早就看他不顺眼。

是以,杨德特意带着笑脸问道:“赫将军身子好些了么?老奴这些日子也颇为惦记,寝食不安,今日一看,赫将军精神好多了,老奴也能稍稍放下心来了。沐公主,带驸马来法华寺求平安?陛下也是知法华寺的菩萨灵验,为盛京百姓所称道,这才顺应了民意赐法华寺为国寺。老奴还听说法华寺的放生池能结善缘,沐公主何不陪驸马去一趟?”

一番关切下来,前半段的虚情假意让万俟沐蓄满了火气,后半段对陌言的关心又让慕容赫满腔怒火,所以,杨德话毕,两人的表情都很冷淡,并不似黎戍热情,对杨德有明显的疏远。

“有劳杨公公费心了。”万俟沐道。

“应该的。”杨德虽然仍保持笑意,面上却颇为尴尬,只得转而与主持玄空法师道:“陛下说了,编纂佛经一事交由大师您和明远法师主持。那些经书颇为珍贵,所以,藏经阁不方便再对外头的僧侣和俗家弟子开放,自今日起,将由禁军严加看守,这也是圣上为了保护经书不得已之举,若是对贵寺带来叨扰,还请大师谅解。”

章节目录 第390章 放生池 佛家圣僧最终必得屈服于俗世君主,玄空法师双手合十,颂道:“阿弥陀佛。吾皇圣明。”

“大师,藏经阁在何处?还请您前方带路。”杨德维持着笑意道。

“这边请。”玄空法师略一引路,带着杨德和众禁军朝西北角而去。

圣旨所宣扬的对百姓来说是好事一桩,所以,即便禁军的出现带来了些许骚动,也很快就平息了下去。百姓和往年一样照常在禅声阵阵中诵经、捻结缘豆、祈福,还有源源不断的百姓闻得圣旨而纷纷涌上大殿来,广场上已经站不下脚了。

虽然万俟沐不愿理睬杨德,可他刚刚说的却不无道理,佛家的典籍中称,“诸余罪中,杀业最重,诸功德中,放生第一。”若想结善缘,除了撒结缘豆,第一功德自然是放生。

万俟沐道:“赫,这广场没地方挤了,我们去放生池吧。陌言……”

她侧头牵过陌言的手,陌言在想着什么,被她的动作微微一惊,随即冲她柔柔笑开,反将她的手包在手心里,紧紧的。

慕容赫还没答话,黎戍就插嘴道:“去什么放生池啊?沐小白,你和你相公一起去就是了!赫将军,咱仨去接点清茶喝喝,又不要银子又能洗洗脑子洗洗身子,多好。”

慕容赫哪能让沐小白和陌言单独一起,再怎么不高兴也甩开了黎戍的手,率先朝放生池的方向走去。

“嗨!这找死的家伙!”黎戍指着他的背影直瞪眼,黎狐眨巴眨巴大眼睛,嘻嘻笑道:“大哥,你还真是一厢情愿得很彻底啊。”

黎戍又用折扇敲了敲她的脑袋:“小狐狸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一厢情愿的又不止大哥一个,这才叫般配懂不懂?”

黎狐抚着被敲痛的额头,她是真不懂,追上黎戍的脚步,追问道:“还有谁是一厢情愿啊?”

放生池畔的人也不少,池子里水色透明,能清晰地看到水中成群的锦鲤,还有游走在石头间的大小龟。通往池子的白石阶梯上站着好多花花绿绿的裙子,少女、少妇们将手里的鱼放生,目光追随着它们一直游得远远的。

放生池很大,曲曲折折,一眼望不到头,池子那头有郁郁葱葱的高大古树,倒影垂在池中心,颜色与那些锦鲤相应,说不出的安静唯美。

池中心立着一尊高大的佛像,双手结印,眉目慈祥,似乎能宽容世间的一切罪恶,静静注视着所有注视着他的人。心胸坦荡的人敢于与佛对视,心里有鬼的人眼神便会不由自主地躲闪。

陌言的眼睛从满池的活物上移开,毫不回避地与佛对视,唇边却不由地微微一哂。

放生池其实也很可笑,将不知从何处捉来的鱼和龟经由商人的手中买来,再到这池中放掉,看似是善举,却使得捕猎的行径越发猖狂,成就了许多的逐利之徒,如此循环,到底有什么意思?

若使人有了放生的念头,便算善举么?不问缘由不计后果,可想而知,佛家的放生池也只是虚有其表罢了。

章节目录 第391章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放生池对面便是高高矗立的药师塔,药师塔旁是五层高的藏经阁,从郁郁葱葱的树影里,可以隐隐约约看到禁军士兵将藏经阁包围了起来。

陌言心里有了一个荒诞的假定,禁军如此大动干戈地在佛诞节这天包围藏经阁,必然不会是修纂经书这么简单。若真要修经书,华彰帝登基已然十七年之久,早不修晚不修,偏偏现在要赐福天盛百姓,可笑,可疑。而颐灏去的方向是药师塔,藏经阁离药师塔不过百步之遥……

“给你。”

一道女声陡然在耳边响起,万俟沐双手并拢,掌心里捧着两条锦鲤,停在陌言身边,锦鲤在她的手心里摇尾蹦着,溅了她一脸的水。

陌言抬手将她脸颊上沾的水珠擦去,并没有去接那两条鱼,而是微笑着捧着她的手心,和她一起蹲下,带着她莹白的手一起伸进略凉的池水里,待他的手彻底浸入水中,万俟沐的手心才刚碰到水,锦鲤游摆着身子,一下子就往池水中跃去。

沉默的从不开口的男人,娇小的眉目如画的少女,一同矮身蹲在那里,竟不会让人觉得有任何一丝突兀。

万俟沐偏头对上陌言的眼睛:“鱼把你的病弱和晦气都带走了,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个沉默的男人似乎太爱他的妻,眼神温柔得让人沉醉,就着蹲下的姿势,他轻而易举地就吻上她的眼,一触即止,不等她答复,也不看她的神情,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沉静的黑眸注视着池中游动嬉戏的鱼儿,唇边染上了太过明显的笑意。

“何必呢?赫将军,你这不是找不自在么?人家夫妻间的事,你能插的进去?别以为是什么青梅竹马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夫君大过天,沐小白就是个普通的姑娘,她已经出嫁了,还一心向着你?别做梦了!”

眼看着慕容赫快把放生池的护栏抠出几个洞来,黎戍摇着扇子给他泼冷水。慕容赫冷哼一声别开头,一句话也不肯答。

正在憋闷,一只手伸过来,沐小白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条黑蛇,绕在手腕上“咝咝”地吐着信子,黎戍本来气定神闲笑容满面,一见这蛇,吓得“妈呀”大叫了一声,一屁股摔坐在地上,手里握着的折扇飞出去,飘到放生池里,很快便沉了下去。

黎狐也怕蛇,见她大哥倒下了,尖叫着往慕容赫身后躲,魂都快吓没了。

见到这条黑蛇,人人都恨不得躲得老远,慕容赫却一反常态地笑了,他自万俟沐手上接过那条黑蛇,那黑蛇竟顺着他的胳膊爬到他肩膀上去了,盘成一圈缩在那里,乖顺得像家养的宠物似的。

“没想到这蛇还在。”慕容赫笑道,“好些年了。”

万俟沐摸着黑蛇软软滑滑的身子,笑道:“是啊,快五年了吧。”她和慕容赫都面向黎戍站着,不由地摇头叹息道:“赫,你看,黎戍到现在还怕它,都这么大的人了,真是没出息死了。”

章节目录 第392章 爷跟你没完 盛京四纨绔总要排个次序,分出个老大老二来,就凭这条黑蛇,当年沐小白稳坐四纨绔第二的位置,黎戍和陌锡想不服都不行,每次都被吓得屁滚尿流。

法华寺这个地方慕容赫和万俟沐太熟了,黑蛇就是他们俩放进放生池的,谁知道四年过去,它还记得他们,且长得更大更粗了。

“妈的!沐小白!你是何居心!你诚心要吓死我是么!”黎戍跑得快,站在十步开外骂她。

万俟沐摸摸黑蛇的头,随手往黎戍那边一指:“小蛇,替我招呼招呼他。”

黑蛇一滑,便窜到了地上,蛇的速度多快啊,黎戍想死的心都有了,反身拔腿就跑,边跑边骂:“沐小白!爷跟你没完!”

黎戍敢对任何人称“老子”,却不敢称沐小白的老子,因为,那可是欺君之罪。放生池中有一片新生的睡莲叶子,随着锦鲤的游动而在水面上晃荡,一圈一圈的涟漪散开,直到很远,很淡。

陌言站在一旁,看着眼前欢闹的场景,忽地勾唇笑了,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一生能遇着一个已属不易,多年后还能在一起玩笑争吵更是难得,许是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竟发现眼前这份情谊是他不曾有过也永远不可能再拥有的珍贵时光。

他的妻,实在太过于养尊处优地长大了,若是没有那段失败的感情,他与她永不会有任何关系。当然了,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若不是因为命格出了差错,如何能碰到一起去?

……

“落驸马,怎么这么巧在这儿碰到您?”杨德随玄空大师往藏经阁去,恰好看到颐灏从药师塔内出来,便上前问候道。

见万俟落也在他身后,又行礼:“老奴给落公主请安。”

“杨公公免礼。你怎么会在这儿?”万俟落笑道。

“老奴是奉了陛下旨意来法华寺宣旨的,这不,藏经阁要封了,恐怕在经书编纂完之前这门是不会再开了,阁内的经书都将由这些禁军严加看守。”杨德解释道。

“原来如此。”万俟落颔首,笑看着颐灏:“夫君,已经拜完了药师佛,我们可以回去了么?”

颐灏的星眸平静如海,淡淡应道:“好。”

杨德却又好心地叮嘱:“听说落驸马昨儿个晚上遇刺了,您以后出门可得带上护卫,现在这盛京的治安不大好,尤其是近一月,事儿可多着呢。”

颐灏浅淡微笑:“多谢杨公公提醒,小王记着了。”

说完,便折身往楼梯下走去,再没了闲谈的心思,袖中的双手握得发颤。

人之所以会走上绝路,多数是被逼的,如今有人将他的前路封死,他如何能从悬崖上安全撤下?

老狐狸,让禁军以修筑经书为由包围藏经阁,而藏经阁与药师塔不过百步之遥,守住了一处,便是护住了另一处,闲杂百姓、外来僧侣皆不得出入,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药师塔七层灯室内的七七四十九盏长明灯,若是无人祝颂功德经,一切都会前功尽弃。入不了地宫,又拿什么去换那渺茫的零星之火?

章节目录 第393章 数到十 欺人太甚!

颐灏一路疾走,药师塔下也可见禁军的把守,他便折身往林荫的另一头而去,穿过层层迷障似的古树,他看到放生池内的大佛和池边的男男女女们……

他们必得有希望,才会想着去放生,求得佛祖保佑。若是连一丝希望都没了,人就再没什么可求的了。

“赫,你看黎戍,哈哈哈!小蛇,回来!饶了他吧!”

听到那个清脆的声音,脚步忽然就慢下来,但不过一瞬,他便恢复了原来的平静,他甚至没有偏头去看她一眼,就从放生池边走了过去。

陌言正好倚在池畔的古树上,听见脚步声,淡然回头,正对上颐灏的眼睛,然而,二人皆无任何神色变化,一个沉静如泉水,一个淡漠似深潭,目光交汇处如同注视着陌生人……

慕容赫立在万俟沐身边,瞥见颐灏的白色衣角从她身后走来,他凤目一缩,忽然伸手将万俟沐搂进了怀里,让她的脑袋埋在他的胸口,强笑着分散她的注意力道:“沐小白,你猜猜,黎戍会不会在你数了十声之后掉下放生池?”

万俟沐抬头看他,疑惑不解道:“为什么会?”

慕容赫仍旧抱着她不放,笑道:“你只猜会不会?”

那条黑蛇顺着万俟沐的腿往上爬,缠在了她与慕容赫交握的手臂上,粗绳一般紧,万俟沐挑眉:“不会。”

“那你数到十看看。”慕容赫还在笑。

“赫,你有点怪怪的。”万俟沐皱眉,却还是听话地数着:“一、二、三……”

慕容赫抬头望着越走越近的颐灏,他从沐小白身后走过,又越来越远,慕容赫眸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颐灏却似没看到他们一般,径直穿过树荫,脚步无一丝紊乱,仿佛曾经深爱的女孩、刚刚大打出手的慕容赫都是无关紧要的。

“九、十……赫,你到底在干嘛啊?黎戍掉池子里了么?”万俟沐数完,慕容赫还没放手,被她这么一叫,他才回神,从颐灏的方向收回眼睛,鞋尖勾起地上的石子,催动念力,朝放生池边和黎狐闹着的黎戍踢过去,只听见“扑通”一声响,黎戍立刻身子不稳地跌进放生池里去了。

“大哥!”黎狐吓坏了,“大哥!你怎么样!救命啊!”

“哪个挨千刀的敢把爷踹下水!等爷上来不扒了他的皮!啊……救命!”黎戍在放生池里浮浮沉沉扑腾了好一阵子,万俟沐忙拽着慕容赫过去:“怎么真掉下去了?赫,去拿根竹竿拽他上来……”

慕容赫摸摸鼻子,扬唇冲池子里的黎戍道:“别扑腾了,水浅着呢,五年前也没见你淹死,自己爬上来!”

黎戍忘了这一茬,蹬着腿站起来,果然,水只到他的腰部,哪能淹死他?这么多人围观,黎戍面子上拉不下来,站在池子里大叫:“妈的!谁把爷弄下来的?慕容赫,你丫的见死不救,你有良心么你?!爷就不上去怎么着?!爷今天就在这池子里泡澡了!还有好多锦鲤陪着呢,不亏!”

章节目录 第394章 把自己当龟孙子给放了 慕容赫气定神闲,摸摸胳膊上的黑蛇:“真不上来?小蛇,去请黎少爷上来,快去。”

黑蛇在慕容赫肩上舞动了两下,作势就要往水里钻,黎戍吓得大叫都来不及,三步并作两步,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池岸,躲到黎狐后面去了,一面拧衣服上的水,一面道:“慕容赫,爷今天算是看清你了,人面兽心!沐小白,你也是!你们俩一丘之貉!妈的,四月初八,真不该来这放生池,爷把自己当龟孙子给放了!”

周围人哄笑,黎戍直瞪眼:“笑个屁啊!爷也是你们能随便笑的么?再笑抓你们进大狱,不笑上个三天三夜甭想出来!一群乌合之众!凑个屁的热闹啊!”

陌言仍旧半倚在那棵树上,不动声色地将眼前的一切都收进眼底,慕容赫的手法实在拙劣,藏着她,不让她看到,那个旧情人就不存在了?躲得了一时,藏得了一辈子么?

妇人之仁。

……

颐灏出了法华寺,看到还有沙弥在正门前向穷人布施结缘豆,那些穷人都感恩戴德地赞颂当今圣上,而小沙弥都不无骄傲地说,圣上已经赐法华寺更名为镇国禅寺,享有与大护国寺同等的地位。

无上荣耀。

他走得太快,身边只有颐文和颐武,而万俟落和一众女仆都没跟上,颐文低声道:“爷,您的伤口想必是开裂了,虽然穿了秘制丝甲,血渗不出来,但您毫无感觉么?”

一身白衣,表面无一丝血污,可内里的伤却早已绽开,有些地方的伤口只有自己才知道,流不流血,疼不疼,除了他,再没第二个人明白。

“无事。”颐灏轻描淡写地答。

等万俟落出来,上了轿,颐灏却未与她同乘,而是翻身上了马背。

行动处,忽然有一样东西掉在了地上。

“爷,您的荷……”颐武眼尖,立刻就拾了起来,递给他,但见那东西上面的针脚着实粗陋,便打住没再说。

颐灏的目光投在颐武手上,平静如海的星眸微微一缩,伸手将那东西接过来,没再看,极平静地放进了贴身的衣内。一扯缰绳,骏马平稳地朝前奔去。

四月初八,佛诞日,他的生辰,怎么能忘得了?

佛诞日的庆典从早到晚,除了去寺里礼佛,还有盛大的庙会,法华寺内的百姓上完香,喝过寺里布施的清茶后,多数也不再逗留,结伴下山去了。(本章节由网网友上传)

黎戍将随行的小厮的衣服扒了,换下了身上湿哒哒的华服,他向来不拘小节,也从不介意别人将他看低了,嘱咐那小厮先回府,他继续随着万俟沐等人从放生池出来,手里虽没了折扇,他走路的姿势照旧豪迈洒脱。

一行人去大雄宝殿等处拜过佛祖,黎狐在签筒里摇了一支签,乐颠颠地跑着出去解签了,黎戍看着黎狐的背影走远,笑道:“小姑娘就是没见过世面,抽了支签乐成这样。我说,要不,大伙儿都求一支玩玩?”

章节目录 第395章 不吉 求签问佛在平常人眼中是如此神圣的一件事,到了黎戍嘴里就成了玩玩了,全然一副戏谑的口吻。听罢他的话,慕容赫没反应,万俟沐也没动。

黎戍郁闷了:“真他妈的没意思,求支签还这么婆婆妈妈的,沐小白和慕容赫都聋了!”他踱步到陌言身边,怂恿道:“沐驸马,咱们去求一支吧,反正问问佛,也没什么害处,你看你难得来这一趟,是不是?”

陌言听罢,望向万俟沐,她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神情麻木,他忽然就点了下头,撩起衣摆,在佛像前的蒲团上跪了下来,手持签筒,抬头直视着佛看透人心的眼睛,摇了一次,跳出来两支签,失败。

又摇了一次,才有一支签缓缓挤出来,躺在他面前,陌言拾起一看,上面写的是:“第十一签。”

黎戍也摇出一支,拾起来,在手里捻了捻,笑嘻嘻地问陌言:“沐驸马,你求的是什么签?想解什么啊?姻缘?前程?”

陌言很礼貌地对他一笑,眼睛却注视着万俟沐,跨出佛殿前的门槛,拉着万俟沐的手写道:“我去解签。”

万俟沐仰头看他:“好,让风行陪你去。”

陌言颔首,在风行的搀扶下往树下的解签人那儿去了。

黎戍也跟上去,自言自语地念叨道:“啧啧,求什么呢?不缺钱花,不缺吃穿,难道问个前程?”

大殿前只剩下万俟沐、慕容赫还有轻歌。

轻歌今天话不多,见了黎狐也没怎么跟她吵,跟平日里叽里呱啦的性子相差甚远,注视着殿中金光闪闪的佛像,三个人都已经快要走下楼梯了,轻歌忽然道:“沐小白,我……去求一支签玩玩。”

轻歌说完,万俟沐忽然就想起陌瑾那日的话来,颇有些担忧地点点头:“去吧。”

轻歌三步两步就埋进了殿门,跪在了蒲团上,摇了好几次,许是太急躁,签一直都出不来,忽地力气一大,洒了一地的竹签乱七八糟。

不吉。

万俟沐站在殿前燃着香的大鼎旁,对慕容赫道:“赫,你要不要求一支?”

慕容赫摇头,凤目微敛:“不了。问佛也不一定准的。”

万俟沐点头:“佛祖太忙,也许一个不小心就出了差错。可是,赫,你虽然不问佛,但你得自己相着,若是有了喜欢的女孩子,千万别错……”

慕容赫忽地怒了,凤目直视着她,声音拔高,打断万俟沐的话:“沐小白!你觉得我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你自己的事情还没处理好,关心我做什么?!”

万俟沐被他的语气吓住,低下头去,佛殿前来来往往的人都注视着他俩,万俟沐跟慕容赫之间还能有什么秘密藏着掖着,她也从不瞒他,喜怒都写在脸上,咬唇笑道:“我现在不是很好么?赫,你别担心啊,别为了我和人家打架,又不是小时候了,我要是想打人,自己就去了……”

慕容赫气得一把揽住她的腰带进了怀里,凤目含怒:“沐小白,我一辈子都不能对你放心!你让我怎么放心?!打架?我恨不得杀了他们!”

章节目录 第396章 江湖骗子 万俟沐撞到他硬邦邦的胸膛上,仰头对上慕容赫的凤目,她却笑了:“不放心怎么办呢?赫,你是傻子么?我已经长大了,我都嫁人了呀,不用打打杀杀,我现在就很好。”

“有多好?好到我不在你身边也可以了?”慕容赫忽然冷下声,接连问道:“嫁了人就不要我了?”

“当然不是!”万俟沐急道:“就算我到一百岁也不能不要赫啊!”

“真的?”慕容赫剑眉深锁。

“当然了。”万俟沐重重点头,又笑道:“一样的,赫到一百岁也不能不要我。”

明明是他想听的话,可听到了却并不能使他完全开心起来,慕容赫唇边泛出些微苦笑,手掌住女孩的后脑就压在了胸口,他叹息:“沐小白,我活到一千岁也不能不要你。”

听见女孩在他怀里笑:“赫,你活不了一千岁的,成老妖怪了。”

慕容赫也跟着她笑,却没吭声,手臂又抱得更紧了些,胸口被颐灏击中的位置似痛似暖,忽地一阵哨声突兀地响起,万俟沐匆忙抬起头来,慕容赫的凤目朝不远处瞪去,只见陌言立在一棵菩提树下,胸前挂着那枚深海血珀的哨子,正不知廉耻地吹着。

然而,三长的哨音代表了什么,只有万俟沐才知晓。

“赫,我过去一下。”万俟沐说着就提起裙子走下了层层台阶。

慕容赫站在原地,目送女孩越走越远,发髻在脑后高高盘起,较之少女时的青涩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从前的沐小白多喜欢大红色啊,他们俩都是一身红衣,现在,她嫁人了,外衫着了浅蓝色,是左相陌家的服色。

有白胡子的老人坐在菩提树下,有许多人排着队等他解签,慕容赫自怀中拿出一张解过的签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他来得早,这签,是早就抽过了的。

……

陌言连吹了三声长哨,几乎引来所有人的注目,小孩子好奇地看着他裹得严实的打扮和胸前有趣的哨子,大人却拉着孩子躲他远远的,当他脑子不好使。

万俟沐走到菩提树下时,听到黎戍在骂:“呸!你给爷解的什么签?说爷官路不通,此生注定布衣庶民也就罢了,这签上居然还写了是个什么上吉签,当爷眼瞎了不识字?脑子抽了吧你!江湖骗子!”

黎戍跟小厮换过了衣服,现在着的就是布衣,他这么一吵嚷,人人都以为他是在刚刚结束的科举中落榜而失心疯的举子,倒没人怀疑签文有问题。

陌言却对黎戍的吵闹充耳不闻,将刚换得的签文递给她,万俟沐看到签文上面写的是:“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签文上注的是,中签。

等万俟沐来了,那解签的老人才开始道:“中签可凶可吉,若是顺应天道,则一切可成,若是背弃天命,则自食恶果。至高至明日月……”

章节目录 第397章 足够下十八层地狱 老人话一顿,抬头瞧了瞧陌言和万俟沐:“二位都是大富大贵之人,只是命途多舛,克父克母,命格颇硬,至亲至疏夫妻……夫妻本是一体,但亲疏在所难免,若能将心比心,何愁话不投机?相顾无言?”

解罢,老人将签递还给万俟沐,笑道:“不知老夫算得可准?”

万俟沐微微一笑:“不准。我父母尚在,何来的克父克母?可凶可吉,全都让你一个人说了,若凶了如何,吉了又如何?法华寺的姻缘签果然不准。夫君,我们走吧。”

说着就拉着陌言离开了菩提树下,风行却随后丢给那解签老人一块碎银子,口中不说,心里却道,算得挺准。

陌言由她牵着,不管是对方才老人近乎诅咒一般的解签语,还是对她的辩解都无一丝异议,他也不问她刚刚为什么在佛殿前同别的男人拉拉扯扯搂搂抱抱,他给自己树立了太温和无害的形象,大度到任自己的妻同表兄暧昧不清,甚至,她心里还牵挂着另一个男人。

至亲至疏夫妻。

搂她抱她亲她,什么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最靠近的时候她睡在他臂弯里,最亲密的时候他在她耳边粗声喘息,可身体亲近了,心却隔得那么远,他之于她,疏离得连一个贴身侍女都不如。

中签。如何变成大吉而不是大凶?

“签上的话都是人写的,你别往心里去,知道么?”万俟沐忽然回头嘱咐道。

陌言一愣,微一挑眉,才想起她指的是克父克母命硬一说,他母亲死于十年前,且已经克死了三房妻室,可不是命硬么?

他神色说黯淡就黯淡下去,眉尖若蹙,握住万俟沐的手,一字一句写道:“我不要紧,只怕你担心。”

“我不担心,我信你会好起来。”万俟沐微笑道。

陌言也笑,却不再继续在她手心里写,连他自己都没把握好得起来,她从何处而来的笃定?求了神拜了佛放生了两条锦鲤就觉得可以延年益寿消灾解难了?

如果世上真有神佛,他的罪行足够下十八层地狱了,还用等到如今?

傻瓜,夫妻之间的亲疏不再远近,你不能解我烦忧,我不愿察你痛楚,这才是至亲至疏的夫妻。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众里寻他,蓦然回首,灯火已阑珊……哈哈哈,小狐狸,你居然瞒着大哥求了姻缘签,什么灯火已阑珊,现在是白天啊!”黎戍忽然发出夸张的大笑。

“大哥!你偷看我的签!”黎狐一把夺回签文,羞得满面通红,拔腿就跑出老远。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众里寻他,蓦然回首,灯火已阑珊……哈哈哈,小狐狸,你居然瞒着大哥求了姻缘签,什么灯火已阑珊,现在是大白天啊!”黎戍忽然发出夸张的大笑。

“大哥!你偷看我的签!”黎狐一把夺回签文,羞得满面通红,拔腿就跑出老远。

求签问佛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

章节目录 第398章 感同身受 黎狐是懵懵懂懂的,黎戍是压根不信,万俟沐是无所谓的,陌言是半点不曾放在心上,唯慕容赫出寺的时候一直心事重重。

万俟沐问轻歌:“求的什么签?签上怎么说?”

轻歌笑了,不曾有丝毫犹豫,和平时一样大大咧咧的口吻:“是个上上签,我问的是钱财侍墨,签上说了,等遇到命中的贵人,就一辈子不愁吃穿了,沐小白,你就是我的贵人啊!我日后要是滥用职权狐假虎威攒了些私房钱,你可别让我吐出来哦!”

万俟沐含笑看着她,有些怀疑道:“是么?”

轻歌笑得眉眼弯弯,把眼底的闪烁都遮掩住了,她挽着万俟沐的胳膊道:“当然了,我轻歌是什么人,出了名的爱财如命,鹿鸣山上呆了那么久,沐小白还不清楚?”

轻歌低微的出身磨砺出了她皮糙肉厚的性格,什么困境都经历过,所以在鹿鸣山上她是师父鞍前马后的跑腿人,随叫随到,师兄们要下山办点事或买点东西,只要付了银子,轻歌都替他们去。

后来万俟沐随她跑了几趟跑不动了,轻歌却把几个月下来攒的银子拿出来炫耀,整整十两的碎银子,装在粗布的小荷包里,沉甸甸的,她得意洋洋道:“沐小白,看到了没有?只要脚力好,赚银子不费吹灰之力!这些银子可够吃上好久的白面馒头了!”

万俟沐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因为十两银子高兴成轻歌这样,眼角眉梢都闪着光,好像眼前是一座银山似的。

像万俟沐和黎戍这些盛京城的纨绔,家境都殷实富足,尤其是她,整个天盛国的金矿都是姓万俟的,十两银子算得了什么?可轻歌的快乐,她如此感同身受。

后来轻歌要随她回盛京,一部分原因也是听说了盛京繁华,她要来京城见见世面顺便敛些钱财,将来再回鹿鸣山下买一大片的地,天天都吃白面馒头。

所以,在万俟沐的眼里,着实分不清轻歌现在的话是真是假,但她还是选择相信,因为相信比较安心,怀疑和揣测太耗费心力。

出了法华寺的偏门必须得分路,相府和国舅府都在城东,而元帅府却在城西,黎戍瞅见慕容赫不情愿的脸色,索性笑眯眯地提议道:“既然大伙儿今天这么巧碰到一块儿来,又是这么隆重的大日子,不如去我那戏楼子听听戏?也不远,两步就到了。”

说着,言语针对慕容赫:“上次说好你来了爷就唱的,结果慕容赫你丫还真放了爷的鸽子!爷一气之下唱了出,楚霸王乌江岸边痛别虞姬,得,没想到竟唱出名声来了,戏楼天天爆满挤都挤不下,爷这两天自刎了好多回了,现在一看到那剑就想往脖子上抹……”

众人都被逗笑了。

黎狐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都去听我大哥唱戏吧?别的不敢说,唱戏我大哥可厉害着呢!沐公主,赫将军,你们去么?”

章节目录 第399章 老娘随时奉陪 慕容赫看着万俟沐,他不想这么早回去,自然是希望多陪她一会儿,万俟沐却望着陌言,无声问着他的意思,陌言眼底温柔,在她手心里写:“今日天气不错,出来走动了一番,感觉精神好了许多,你若是想去,我陪你。”

“那,赫,轻歌,我们就去吧。”万俟沐随即道。

她没了意见,别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风行虽然极力想阻止,奈何人多无法插嘴,只好缄默不语。

马车、轿子都停在院内,轿夫、车夫已经等了许久,万俟沐将陌言送上了马车,却问立在一旁的慕容赫:“赫,你是怎么来的?轿子呢?马车呢?”

亲卫队副队长马格牵着“飞沙”过来,万俟沐忙道:“不行,你的伤还没好,不能骑马。黎戍,你跟赫换了。”

黎戍刚要钻轿子,一听,回头瞪着万俟沐:“放屁!沐小白,爷早就晓得你看爷不顺眼,但这飞沙是一般人能招惹的么?爷想爬上它的背,那小命还在么?”

黎狐掀开轿帘,雀跃地立马要钻出来,道:“骑马?我可以啊!我来我来!”

黎戍又给她塞回了轿中,骂道:“小狐狸,别凑热闹!沐小白,你要是心疼赫将军,就自己上马,让赫和你夫君乘一辆马车去。”

黑马“飞沙”认主,除了慕容赫,这世上能爬到它背上只有万俟沐。

黎戍的建议万俟沐可以接受,上前接过马格手中的缰绳,道:“赫,你上马车吧,我来骑马就好。”

慕容赫一直沉默,听罢这话,却提着黎戍的衣领将他拽了出去,道:“你去和他同乘。”

语气都不带商量的。

万俟沐也不能说什么,黎戍恨得牙痒痒,只好上了相府的马车,与陌言同坐。

五个人,两顶小轿,一辆马车,一匹马,都坐齐全了。

风行走在马车旁,万俟沐驱马行在慕容赫的轿侧,黎狐掀起帘子看向万俟沐,恍然大悟道:“哦!我想起来了!就是这匹马!上次在圣人桥那儿……”

轻歌“噗”的嗤笑了一声:“还好意思说?不自量力地拿脚去踹飞沙,不记得被打惨了么浮游山女侠?”

黎狐和轻歌完全说不到一起去,黎狐被她这么一调侃,气得一脚跺在轿底上,轿子都震得晃了几晃,嗓门拔高了好几倍:“臭丫头!上次本小姐就想扇你几个耳刮子了!”

“为什么不扇呢?”轻歌做了个鬼脸,轻飘飘道:“老娘随时奉陪啊!”

“因为……”黎狐吐出两个字,看了黑色“飞沙”上端坐的万俟沐一眼,脸一红,唰的一下将帘子放下,不肯再与轻歌争执了。

你在少女时期有没有过崇拜的对象?不一定是男孩子,也许是女孩子,从亲近的人口中时时都能听到她的光荣事迹。

她今天做了什么,明天又会去做什么,她十岁的时候就成了盛京城有名的混混,一群小喽啰都听她的话。

她十二岁时就敢独自一人去游学修武道,不是岭南浮游山这种浪得虚名的小山头,她去的是东边的鹿鸣山。

章节目录 第400章 个个通吃 鹿鸣山那个地方,若是没有一点真本事,去了会非常吃苦受累,几年的功夫练下来,她起码得蜕一层皮。

十六岁修武道归来,她不曾叫人失望,轻松地夺了秋猎的头筹,赢得了陛下的奖赏。

在黎狐的心里,万俟沐是一个太过遥远的梦,这个梦由她的大哥编织,再由盛京的百姓们填充,越发地遥不可及。所以,在她们误打误撞第一次碰面,知道马车内的人是沐公主时,她立刻就傻了,再猖狂也忘了继续。

所有的故事都在说着沐公主,无论是之前她的跋扈和英勇,还是突然嫁人后她的收敛和偏激,她始终是故事的中心,别人,或多或少都只是陪衬罢了。被娇宠着长大的黎狐,多希望自己也能如沐公主一般,虽是她的同龄人却有着高于同龄人的不凡经历。

左边是陌言和黎戍乘的马车,右边是慕容赫乘坐的轿子,万俟沐骑在马上,将二者隔开。“飞沙”在她身下异常乖顺,日行千里的马驹,此刻步伐不慌不忙,与左右两边的马车、轿子保持一致。

马车里的黎戍和陌言相对而坐,黎戍仔细打量了一番车厢内的布局,又笑嘻嘻地没话找话道:“沐驸马,这就是缘分哪,人家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你我今日能同乘一辆马车,恐怕也修了十几年的缘分了,哈哈哈!”

陌言面上带笑,眼眸却异常沉静,听说黎国舅的大公子是个出了名的纨绔,生平不好女色,专门勾搭男人,不管是长相普通的还是绝色相貌的男人,他个个通吃。

上次在秋水阁内看他的眼神便带着几分兴味,虽然这兴味不一定十恶不赦,却让陌言觉得刺目非常,若换在从前,他肯定会把他的眼珠子挖下来喂狗,他按捺住,只让他拉了三天三夜的肚子已经够仁慈。

这会儿陌言一面不动声色地厌恶着黎戍,一面又对万俟沐怨愤更深,让人随便来他的马车内坐,连问他的意思都没有,实在让他心头恼火。

一动怒,喉头便一阵腥甜,好在他是哑巴开不了口,便可以不回答任何来自黎戍的问题。陌言强忍着黎戍的絮叨,撩起马车的窗帘往外一瞧,恰好看到一群白衣跨进了街边的一间药铺,沉静的黑眸微微一眯。

“到了。”黎戍忽然笑嘻嘻开口,马车停了下来,他率先跳了下去,正要回身来扶陌言,风行却已经先伸出了手。

黎戍不拘小节地指着对面竖着一面锦旗的双层木楼道:“瞧,那儿就是爷的戏楼!壮观吧?”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看向戏楼的方向,风行凑近陌言身边,用唇语道:“主子,白家的人。您不能再呆在这个地方,会被他们认出来,到时候可就麻烦了,不如找个借口先回去?”

那间药铺与黎戍的戏楼恰在对面,不过几步之遥,若是那群白衣出来,倒真有可能迎头碰上。但碰上了又如何,他们就能认得出他来?

章节目录 第401章 浓浓杀意 白家的人去药铺是查什么,他心知肚明。

黎戍等人都朝戏楼子里去了,陌言稍一思索,走到万俟沐身边,牵起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万俟沐偏头问:“怎么了?”

陌言的眼神平静淡然,写道:“不想离你太远,怕又走丢,给你添麻烦。”

他始终是宽容而内敛的,只想着别人,却委屈了他自己,万俟沐笑:“傻瓜,有什么麻烦的?”

陌言平淡无奇的面容绽放出笑容来,一低头吻在她的手背上,跟她一起上了台阶。风行回头,恰好看到那群白衣从对街的药铺出来,手中是一模一样的剑,与他们险险擦肩而过。

本没有什么可稀奇的,众人也都不在意,可慕容赫的拳头却在身侧捏得死紧,这个该死的病秧子,如此得寸进尺,第一次见到他,他吻的是沐小白的手背,方才在法华寺,他吻的是沐小白的额头,那么,在他没有看到的时候,他又做过些什么?

无论陌言是不是病入膏肓的活死人,他始终是个男人,现在看来,病情似乎一日好似一日,这样下去,难道沐小白真要跟他一辈子?

可他的傻姑娘没任何拒绝的意思,她不担心,她不紧张,他却如此心急。怎样都不放心,无论她在谁的身边他始终不能放下心来,他的傻姑娘若不能由他自己亲手捧在手心里爱护,交给谁都不行。

这么一想,慕容赫看着陌言的眼神便含了浓浓杀意。

在西北战场上与突厥人对阵了这些年,亲手斩下的头颅不计其数,在信奉佛家的天盛国,他慕容赫杀生无数,犯下了洗不清的孽障,还会在乎多杀一人么?罪孽都由他来背,他会对自己的一切选择负责到底!

今天是佛诞节,时候也不早了,黎戍的戏楼子里来听戏的还真不少,看台上坐得满满的。(本章节由网网友上传)黎戍命人清了前排的几张桌,让众人坐下了,稍后糕点、茶水一一奉上来。

台上正唱着,黎戍隔着桌子笑眯眯地看着陌言,吐出嘴里的瓜子壳,才道:“沐驸马,瞧见没有?戏里头唱得多好啊……休仗你父亲是皇帝,休仗你是公主把人欺,驸马爷今日要……教训你……要是沐小白犯了错,你也打一回金枝玉叶我们瞧瞧。”

万俟沐压根不睬黎戍,陌言也没理他的意思,淡淡一笑而过,面前的糕点都是甜的,他记得万俟沐不喜欢,便抓了把瓜子过来,默默地剥着壳,在外人的眼里他是如此地安静如此地淡然与世无争。

“赫将军,你瞧瞧,沐小白那横样,她就吃准了人家不敢打她呢!看你教出来的好丫头,不像我们家小狐狸,多乖啊,谁娶了小狐狸都是福气。”黎戍挠了挠黎狐的下巴,黎狐咯咯地傻笑,在哥哥的眼里终究还是自家的妹妹最好,哪怕与她比较的是身份高贵不可亵渎的公主。

万俟沐喝了一杯茶,没好气地看着黎戍道:“你唱不唱?不唱我们先回去了,要是唱就省点口水。”

章节目录 第402章 喝茶怎么不噎死你 黎戍无奈地指着万俟沐站起来,恨得牙痒:“沐小白,喝茶怎么不噎死你?专让爷不舒坦!”随后,笑脸一绽:“等着啊大伙儿,爷这就去换衣服,马上就来了!”

说着就进后台去了。

等待的工夫,陌言将剥好的瓜子仁放在万俟沐面前的碟子里,万俟沐看着那一堆瓜子仁,一愣:“你自己吃吧,不用替我剥。”

陌言却看着她笑,不言不语,看的万俟沐很不自在,只好拣起瓜子仁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台上还唱着,说是驸马教训了不尊重公婆的公主,两个人争争吵吵,闹到了皇帝那儿去又重归于好的故事。

南曲的细腻委婉,使得南戏在情意缠绵上更加动人柔美,男人扮的公主也像那么回事,彩衣凤冠,莲步轻迈。但身边就坐了位真正的帝国公主,她却与戏文里写的完全不同,她竟能忍受台上唱着明显诋毁公主身份的戏词,若换了别人,恐怕早就拍案而起。陌言勾唇一笑。

因为在吃上有禁忌,陌言向来很挑,几乎不尝面前这些糕点,手一旦习惯了做一件事便有些停不下来,他剥瓜子,万俟沐吃瓜子,剥的速度没她吃的快,不一会儿碟子里就空了,她再摸,却没摸到瓜子仁,而是摸到了陌言的手,收回眼睛一看,顿时尴尬极了。

陌言没让她抽回手,而是反握住,在手心捏了捏,温柔地笑了,在她手心里写:“是我不好,太慢了,等一等。”

从小到大,无论是赫还是颐灏,谁都没有替她剥过瓜子,且在剥慢了的时候如此自责,万俟沐咬唇看着陌言,道:“你其实……不用这样……”

陌言笑,抬手拭去她唇边沾着的一粒瓜子仁,松开手,又继续剥着,他的固执劝服不了。

随着一声声喝彩,这出戏唱完了,稍微歇了一歇,黎戍便穿着戏服上来了。

女扮男装的祝英台对梁山伯一番番地暗示心意,奈何呆头鹅梁山伯完全不开窍,一次次地将她的表白推拒回去。

不得不说黎戍穿上戏服画过妆面,手执折扇轻摇,看起来真像那么回事,戏中的祝英台原本就是女扮男装,所以,他演起来也是毫不突兀。然而,黎戍他个头不矮,与身边的“梁山伯”相当,若祝英台这位佳人有了黎戍这种身量,恐怕会吓跑一众的“梁兄”。

“开始啦!开始啦!”黎狐托着腮,转头提醒众人道。

黎戍携着“梁山伯”的手,送出几步远,面露喜色地开口唱道:“书房门前一枝梅,树上鸟儿对打对,喜鹊满树喳喳叫,向你梁兄报喜来。”

那梁山伯却完全不明白祝英台的对对鸟儿是什么意思,接道:“弟兄二人出门来,门前喜鹊成双对,从来喜鹊报喜讯,恭喜贤弟一路平安把家归。”

祝英台不死心地又唱:“清清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又成双,梁兄啊,英台若是女红妆,梁兄愿不愿配鸳鸯?”

章节目录 第403章 后知后觉 跟在她身边的丫头一边为她倒水,一边笑道:“小姐,黎老板的真惊艳啊,没想到这祝英台的扮相也这么美,眼里含情,嗓子也好,跟着小姐听了几年的戏,还是黎老板唱得最好。我啊,头一回见小姐这么心急,上完香拜完佛还赶着来戏楼子……”

那小姐嗔怪地打断她,面色温柔如水:“香萍,别说了,好好听戏。”

那叫香萍的丫头一吐舌头,坐下了。

都是这样,相处得太熟的人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对眼前的一切改变都觉得普通、平常、不知珍惜,倒是那些不熟的人才真正懂得欣赏他眼里、戏里的内容。唱戏时的黎戍,与平日里油腔滑调嘻嘻哈哈的样子完全不同。

有时候,与你最熟的人却不一定最懂你。

小二来添茶水,黎狐略带兴奋地问道:“那边的小姐是哪家的啊?”

小二瞥了一眼,笑道:“哦,那是严尚书的千金严如霜小姐,自从戏楼子建成,她天天都来这儿听戏的。”

“噗……”

黎狐刚刚喝进嘴里的茶全喷了出来:“什么?严如霜?我大嫂?!怎么这么巧?”

六部的几位尚书,姓杨的只有吏部尚书严弘,这位严尚书为人刚正不阿,在朝中颇有威望,因此担任六部之首——吏部的尚书以来,无人有异议。他的大儿子严恪为禁军统领,直接效命天盛皇帝,不听从任何人差遣,而杨家只有这一位千金,年方十七,上门提亲的人早就踏破了门槛。

她这么一声叫,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万俟沐好奇地问:“你大嫂?黎戍真订了亲了?”

心目中的偶像第一次正儿八经地问她话,黎狐受宠若惊地坐直身板,大大的眼睛满含兴奋,一古脑儿全招了:“是啊!我爹说,给我大哥相中了严尚书的女儿,听说人长得标致又知书达理,我爹准备过些日子就去给大哥提亲的,今天居然这么巧撞上了。面对面一瞧,这杨家小姐真如传说中那般端庄贤淑,最难得的是,她居然也爱听戏,还爱听大哥的戏!真是缘分哪!”

黎狐说罢,拿眼去瞅慕容赫,慕容赫没任何表示,她不禁有些失望,这传说中大哥的相好的,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呢?果然如大哥说的那样,他只是单相思啊。

陌言又剥了一堆的瓜子仁,放在了她面前,万俟沐边拾起来吃,边笑道:“这么说,马上就有黎戍的喜酒喝了?”

她这么问的时候,脸上那种毫无瑕疵的笑,让坐在近旁的陌言黑眸微微一眯,他们成亲时不曾喝过合卺酒,她一人却将一壶的女儿红都喝尽了,新婚夜本是在他身边照顾他,却因酒的后劲醉倒在他怀里,口中喃喃唤着的那个名字如此刺耳。

怎么成亲当日他不曾计较,一个月过去,他倒对未喝合卺酒耿耿于怀了?

然而,再耿耿于怀也不能发作,陌言执起一旁的茶壶,为她倒了一杯茶。

万俟沐正跟旁边桌的慕容赫说话,没注意,端起杯子就凑到唇边喝了,结果茶水刚沏开,太烫,舌头一麻,她后知后觉地松开手。

章节目录 第404章 在她的唇边印下一吻 茶杯掉在桌上,泼出的茶水把那一小堆瓜子仁给淹了。

“沐小白,怎么了?!”慕容赫见状,立刻起身朝她走过去。

万俟沐掩着口,黑亮的眼睛因为烫而汪着层层水汽,好不可怜,陌言黑眸一缩,伸手就将她搂进怀里,一手拿开万俟沐掩着嘴的手,眼眸中的自责和心疼越发重了,似乎不知所措,他凑近她的唇边,轻轻地吹着凉风。

万俟沐口微张,舌头抵在唇边吸着气降温,两个人的唇近在咫尺却始终不曾碰上,虽然不算逾矩,可姿势却颇为暧昧。

夫君心疼妻子,本就是理所当然,陌言说不出话,只能用行动表示他的自责,无可厚非,万俟沐自然知道他这样做的意思,可是心里忽然就想起陌言那日对她说的话:“一个人若爱上了他的妻,是对还是错?”

让一个久病失语的病秧子情绪那般激动,让他在她愤然走开后写下那样妥协的话来,他写,若你觉得痛苦,我便不爱你。

爱是可以控制的么?可以随心所欲收放自如?

为什么她万俟沐做不到?

既然她做不到,为什么陌言就可以做到?

她是在欺骗自己陌言不喜欢她,还是在欺骗陌言她不明白他的关心与妥协何其卑微?

陌言还在紧张地替她吹着风,万俟沐却已经忘了舌头的麻木,她咬着唇垂下眼睑,道:“不烫了。”

陌言松了一口气,沉静的黑眸暖意融融,身子一倾,在她的唇边印下一吻,淡淡的,轻如蝉翼,吻过便松了手,不给她尴尬的时间。他没要更多,他对她无所求,他只是做了该做的,无须她回应。

因此,这一吻在他们俩的眼里正常得只是交流,而在别人的眼里却是夫妻间的亲密表现。

轻歌等人都有些呆,黎狐则是张大了嘴巴羞红了脸,台上的黎戍难得唱错了一个调子,慕容赫迈出去的步子定住,停在原地动不了。

看台上还有好多不明事实的人,纷纷感叹陌言的平凡容貌病弱脸色居然娶了位天仙似的美人为妻,还如此恩爱缠绵,无数双眼睛都看向他们,连后面桌上坐着的杨家千金严如霜也与丫头香萍交换了一个眼神,用帕子掩唇而笑了。

台上,黎戍扮的祝英台斗不过梁山伯的榆木脑袋,终于入了正题,唱道:“我临别想你问一句话,问梁兄你家中可有妻房配?”

慕容赫忽然开口道:“我有些饿,先回去了。”

说罢,就穿过拥挤的看台,带着程漠翼和马格走了。这声招呼没指名道姓,也是他第一次没理睬沐小白,就匆匆离去,一身红衣背影修长挺拔,让看台上的姑娘们都经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万俟沐站起来喊道:“赫,你别骑马啊!”

又怕慕容赫走远了听不见,正要追过去,却被陌言握住了手,陌言转头示意风行,风行立刻应道:“哦,小的替公主告知赫将军,公主继续听戏吧。”

章节目录 第405章 来去跟走水了似的 说着,风行就赶着慕容赫的背影出去了。

万俟沐不疑有它,只好又坐下来。

陌言松开手,又倒了一杯茶,这回却是细细吹凉了才端到万俟沐面前,小二已经将那些被茶水泡湿了的瓜子仁清理干净了。然而,身边的女孩看着台上唱戏的两人却有些心不在焉,陌言连她眉间轻微的蹙着也看得清清楚楚,可他不问也不说,任她去。

到底是夫妻,身份与旁人不同,旧情人也好,青梅竹马也罢,只能退避三舍地看着,若要走近她,且等他陌言死了再说。

台上的祝英台又唱:“要是你梁兄亲未定,小弟替你来做大媒。”

这句唱完,就听那个杨小姐身边的丫头将小二叫了过去,小声地打听道:“喂,小二哥,我问问你,这黎老板可娶妻了?”

台上乐声很吵,然而万俟沐还是听清了这问,侧头看过去,陌言却假作不知,修长苍白的手指还是耐心又仔细地剥着瓜子。

小二讶异地看着那丫头,道:“这个……我们黎老板年纪还轻,二十出头,不曾娶妻。”

“小姐,你听到了么?黎老板还没妻室呢!”那个丫头立马雀跃起来,嗓门也大了几分,换得黎狐也回头了,口中塞着的糕点差点没把她呛着,一双大得过分的眼睛却闪着灼灼的光。

“香萍!你胡说什么?”严如霜恼了,脸色一变,一朵红云再次飞上她的脸颊,可那双如水般动人的瞳眸却异常温柔羞涩,视线透过众人,直直注视着台上“女扮男装”的祝英台,手指用力绞着帕子。

官家千金看上一个戏子,就算他唱得再好,在父亲的眼里,还是上不了台面的三教九流。

黎戍唱完戏,从后台换了一身簇新的华服出来,不见了慕容赫,走过万俟沐身边时,不客气地用脚踢了踢她的凳子,哼道:“沐小白,你又做了什么好事把赫将军气走了?”

万俟沐白他一眼,转身朝出口看去,一直不见风行回来,她问陌言:“你饿了没有?要不然我们也回去?你得吃药了。”

不提吃药还好,一提吃药,陌言倒真觉得不大舒服,喉中的腥甜滋味越发重了,只是一直不曾开口,倒不会让人有所察觉。

他牵过万俟沐的手,写道:“随你。你若饿了,便回去。”

万俟沐点头,对已经坐定的黎大少爷道:“黎戍,我们先走了,下次再来听你唱。”

黎戍也懒得睬她,挥挥手,一脸嫌弃:“走吧走吧,烦人,来去跟走水了似的!”转而又变了笑脸去捏黎狐的脸颊:“小狐狸,大哥唱的好不好啊?”

万俟沐与黎戍太熟了,彼此嫌恶了这些年,就算互给对方脸色看,也都不会放在心上,她扶着陌言,同轻歌一起出去了,也没想过去插手黎戍飞来的姻缘。

“唱得真好。”黎狐毫不吝啬地赞美道,“大哥,你不知道,你唱得祝英台迷倒了好些人呢!”

章节目录 第406章 没什么大问题 “迷倒谁了?”黎戍眯着小眼睛得意洋洋,一只长腿架在凳子上,跟台上的端庄与矜持判若两人。

看到黎戍与黎狐如此亲密,且两人相貌不似兄妹,也许人家没有娶妻却已经定了亲也说不定,即便不曾定亲有了心上人也说不定,严如霜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那丫头香萍察觉出自家小姐的沮丧,大着胆子走上前来,直接开口道:“黎老板您的戏唱的真传神,一颦一笑都动人心魄,我家小姐十分欣赏。哦,不知这位是黎老板的何人?心上人?”

“噗……”黎狐又被呛到,黎戍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不羁地转头看向那丫头,小眼睛眯着上下打量她,道:“什么眼神儿啊?爷这样的长相,配得上我家可爱的小狐狸?如假包换,这是爷最可爱的小妹。”说罢,又捏黎狐的脸,笑眯眯地补充道:“黎小妹。”

他的嗓门大,严如霜都听见了,沮丧瞬间烟消云散。

……

陌言和万俟沐出了戏楼时,恰好遇到正往要进门的风行,他手里提着一包药,见万俟沐似乎有疑问,风行解释道:“方才给赫将军传完了话,想起大公子有一副药快吃完了,恰好看到旁边有家药铺,就进去问了问,顺便抓了几副。”

“什么药?”万俟沐疑惑,“孙太医开的药素来都是宫里配好了,十天让人送来一次,这药又是治什么的?”

风行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公主有所不知,孙太医开出药方以前,大公子已经有用药的习惯了,这药方是数年前一位神医开的,神医说了,药不能断。这一月来公主日日替大公子熬药,风行心道许断了也无碍,便停了这剂药,哪知近日却见大公子痰中有血,如此下去,恐难长久。”

风行如此解释,陌言无一丝异议,万俟沐于药理上没有研究,注意力却放在后几个字上,拧眉问陌言:“痰中有血?为什么没告诉我?”

陌言黑眸微敛,在她手心写道:“不想让你担心,我没事。”

“写给我师父的信已经差人送去鹿鸣山了,相信过不了多久山上的神医就会来盛京替你诊治,这些日子你要多保重身子。”万俟沐搀扶着陌言往戏楼旁停着的马车走去,边走边叹气:“我虽然很想让你好起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做,要是我做得不好,你就告诉我,要是你哪里不舒服,也告诉我,知道么?”

她好脾气地对他说话,像哄孩子似的嘱咐着,陌言笑着点点头。然而,风行方才的去向却并非如此容易便遮掩过去了,轻歌看向药铺前挂着的牌匾,突然开口道:“沐小白,我近日有些不舒服,肚子疼,我去药铺问问大夫该吃些什么药。”

万俟沐停住脚回头看向轻歌:“不舒服?让孙太医来看看?”

轻歌摆手,笑嘻嘻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好像有点吃坏了肚子,估计两服药一喝就好了,你别紧张。哦,你和驸马先回府吧,我待会儿自己回去,不用等我了。放心,我轻歌是什么人,沐小白,你还担心我啊?”

章节目录 第407章 法华寺地宫 轻歌这么一强调,万俟沐想起鹿鸣山时的她,便一丝顾虑也无了,点头道:“那你自己小心点,早些回去。”

“知道了!”轻歌摆摆手,脚步轻快地朝戏楼旁的药铺走去。

风行捏着手中的药包,望了望陌言,陌言却没看他,神色淡然,仿佛根本不曾将轻歌方才的话放在心上,随着万俟沐一起上了马车。

主子素来镇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风行按捺住心头的忧虑,只好随马车一同回去。

马车驶过拥挤的长兴街,渐渐走远时,轻歌才折身入了药铺,问道:“刚刚有位家丁,个头不高,说话嗓门大,带着土蓝色的帽子,在你们这抓了几副药,我想问问,抓的什么药?他是我家老爷的贴身小厮,但为人不大规矩,我家老爷担心他在药方上做什么手脚,所以特让我来问问。”

说着,便笑盈盈地递给掌柜的一锭银子。

掌柜的抬头看了轻歌一眼,将银子接了过去……

入了相府,万俟沐先去的前院,准备替陌言煎药,陌言与风行刚入了偏院的桃林,身后的桃树便奇异地改变了方位,将原本那条小径藏得毫无踪迹。

风行这才开口道:“主子,白家的人果然在打听菖蒲的销路如何。春季菖蒲开挖,他们已经将各大药铺的菖蒲都买尽了,倘若没有菖蒲辅助,翬乆、藁輧这两味药便失了原来的疗效,主子的病情就无法根治!白家的人分明是来阻止主子回去,想将主子扼杀在天盛盛京!”

陌言脸色虽然苍白,精神却尚可,未开口便出声道:“风行,你错了。他们并不肯定我在盛京,只是漫天撒网罢了。翚乆这味药非常难得,娇生惯养得很,只有江南的水土才能将它们养活,他们揣测了许久,又断了翚乆入中原的路子,却发现我还未死,这才觉得我也许是在江南,便兴冲冲地一路找过来了。”

“那该如何是好?”风行紧张道:“沐公主虽好骗,可她身边的丫头轻歌似乎已有所怀疑,现在主子病弱之身,却树敌良多,若是一步走错,便会招来杀身之祸,何不趁现在事态尚可控制之时及早回去?”

陌言笑:“今日发现了许多有趣的事,若是就这么走了,会错过很多东西,留下来,兴许还能有意外的收获。”

不等风行疑问,陌言勾起唇,沉静淡然的眼神变得寒波生烟一般冷凝:“让玄武查一查法华寺的七层药师塔。我想知道,一切是否如我所想。”

传说天盛国盛京的法华寺地宫内藏有许多珍品宝物,尤其珍贵的是一张三百年前的藏宝图。若是拿到了那张藏宝图,便等于掌控了全天下一半的财富,到时何愁兵马不强,粮草不丰?逐鹿中原争霸天下通通不再是虚妄之谈。

很想看看某些人的脸上失了镇定,某些人的狂躁一发不可收拾,某些人乖乖将他的东西尽早给他……

轻歌没查出什么,那家药铺的掌柜说了风行所抓的那副药不过是调养身子之用,让她家老爷大可放心。

章节目录 第408章 我想长久 轻歌疑惑重重,今日在法华寺中,主子的目光落在病驸马身上,虽然神色依旧淡漠,却与平日大不相同。察言观色是她自小受训拿手的本事,猜不透主子也就罢了,却偏偏还猜不透半死不活的病驸马,喂他吃的毒药不是假的,也每次都亲眼看他喝了下去,痰中有血也是服下这毒药该有的反应,可他的身子却似乎一日好似一日。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恰好与病驸马体内的病症相克,竟给他治好了病,要么,便是病驸马手段非凡,竟能抵挡住毒性的日夜侵蚀,拿毒药当良药喝。

两者相较,第二种可能性太小。世上有几人百毒不侵?就算是北郡药王,怕也不敢拿他自己试药。

当日,沐小白第一次去偏院与病秧子同住,她不放心便潜进去探查,发现除了几间单薄的屋子和几块不大的菜园几乎一无所有。这些日子以来,若不是靠沐小白的丰厚嫁妆,不知那个病驸马是否有新衣可穿,是否有足够的月钱供他服药。

一个困居相府偏院十年的病秧子,会是了不得的人物?若他真的了不得,怎么会甘心充当这般丢人现眼的角色,不将相府的嫡长子之位夺回自己手中,偏偏苟延残喘地活在世人的鄙夷目光之下?

正常人不会这样。稍稍有点野心的人不会这样。哪怕有一点自尊和反抗之心的人也都不会如此。

一个废物罢了。

太多的疑问提出来,又被轻歌自己一个一个推翻。

不知不觉,人已经走到相府西侧门。

陌瑾的轿子刚从大护国寺抬回来,也停在西侧门,陌瑾躬身下轿,穿着簇新的翰林院修撰的朝服。

当了官的感觉就是不一样,连当初腼腆的陌家小四都变了个人似的,腰杆子立刻就挺直了。一朝成名天下知,这滋味想必不错,很有点扬眉吐气的意思,可惜,有的人,却一辈子都见不得光,只能藏着姓名藏着底细藏着自己的所有……北望故土,何日归乡?

未经历离分的人,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轻歌闪身躲在了一棵古树后面,听陌瑾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当天傍晚,万俟沐去偏院歇息,带了些陌言没见过的糕点,说是母后让人送来的,糕点的形状似莲花,是宫里的御厨为了佛诞节而精心准备的。

陌言尝了几口说不错。

喝完了药,吃完了晚饭,上床歇息,万俟沐还是有些不自在,虽然睡在同一个被窝,却与陌言离得很远。

她凝视着头顶处的床幔,在黑暗中开口道:“陌言,你睡了么?”

陌言的手在被子里握住她的手,给了她最直接的回答。

万俟沐一笑,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从前与那三位夫人相处时,有没有想过要和她们长长久久?像现在这样,过普普通通的日子……”

陌言捏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在长了老茧的地方细细蹭着,他半天才写道:“在你之前,我从不知同床共枕是何意思,长长久久也不曾想过。但现在,我想长久。”

章节目录 第409章 血淋淋的一剑之仇 万俟沐还在笑,眼睛一直不曾闭上,也不曾转头看陌言一眼,道:“陌言,你虽不曾见过许多人,却到底娶过四位新娘,人人都说着喜服的女孩子最好看,不管相貌如何,家事如何,都是最好看的。说起来也许很好笑,我一直想在今天穿上喜服,上面有我亲手绣的鸳鸯,跟我喜欢的那个人说,又是一年了,你该娶我了。上一年我还小,这一年我已经长大了,上一年的鸳鸯绣得那么仓促,所以才那么丑,这一年我准备了好久,一点小小的纹路花样都问过好些人,手指上扎了好多针眼。就凭这一点赤诚,佛祖应该会受到些许感动,然后,许我们一生一世虽然有坎坷却还在一起……”

黑暗中,陌言静静听着,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看。她竟肯将她和旧情人的故事告诉他,说得那么情真意切缠绵悱恻,他是应该对她的坦诚和毫无心机感激涕零,还是干脆现在就伸手掐死她?

万俟沐忽然吸了下鼻子,笑道:“真像一下子经过了好多年,从前认识的人都开始变得陌生了,那么当初……是不是不应该认识呢?要是给不了长久,为什么要给那一刻的美好?让我以为就这样一辈子了,他不变,我也不变,他变老,我也变老,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陌言听出她是在哭,侧身过去,长臂将她搂入怀中,让她的脸埋在他胸口,与平时的反抗和退缩不同,万俟沐伏在他怀里无声哭泣,滚烫的泪珠顺着陌言的衣衫流入胸口,皮肤一片濡湿。

白日所见,让她藏了许久的心事终于爆发,哪怕身边是一个完全帮不了她的人,但能告诉他,她的委屈和痛楚,她的一颗心如此荒凉绞痛,那种能够肆意发泄的感觉,她这一个月来从未有过。

颐灏究竟为何变成现在这样决绝,鹿鸣山他从不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即便他的武功最好,却从不欺凌弱小,每一位师兄弟都很敬重他,师父也喜欢他。这样一个宽容内敛毫无瑕疵的人,他竟在佛诞日——他的生辰,当着她的面与她最亲的亲人大打出手!

做不成夫妻做不成情人做不成师兄妹,也许都是她一个人的错,是她不够好,她让他失了望。可从前的颐灏对一个陌生人都如此温和大度,为何竟单单不肯放过她的亲人?

相爱的时候,她曾无数次地对他提起赫,赫回京述职的时候,他也曾毫不嫌恶地帮着她用冰雪堆成高高的雪人,他一直在她身边充当着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位置,他把她捧在手心里宠了这么久,现在有什么了不得的原因让他对她如此记恨?

那血淋淋的一剑之仇?

还是满朝文武前的咄咄相逼?

为什么相爱的人最后要走到这个境地,连陌生人都做不成?颐灏的身上仿佛烙上了这样的字眼——沐小白勿近。

越哭越哽咽,左手腕上已经愈合的那些伤口痛得剧烈,陌言将她抱得更紧,宽大的手掌自上而下地抚着她柔软的长发,稍稍一低头,温凉的唇便印在她的额头上。

章节目录 第410章 一天深一寸 胸前的衣襟已经完全湿透,她的眼泪却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陌言叹气,从未有任何一个女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更别提哭湿了他的衣服。可他心口的位置此刻却有些微的涨,他甚至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

“别哭了,你要长久,我便给你长久,虽然我也不曾见过长久的模样,但兴许可以试一试,只是……别再哭了。”

然而,他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待反应过来,才发现差点出口的这句承诺竟是完全地不假思索,让他自己也不由地微微一愣。

江南的春天很短暂,一眨眼就过去了,四月初其实已经渐渐热起来,一个人睡或许不觉得,两个人贴在一起,时间一久,薄被中便很快升温。万俟沐沉浸在排山倒海似的情绪里无法自拔,自然不曾注意,只苦了陌言。自从上次在浴池里抱着她自渎过后,现在仅仅是握着她的手都会让他产生**,何况是像此刻这般亲密相拥?

病秧子是有欲念的么?

陌言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有的。

就算是身子残缺不全的太监,在正壮年时见了女人也会有欲念,也许病秧子因为身体虚弱遭人嘲弄而更加地渴求着发泄,女人便派上了这个用场,无关对那个女人是否有着感情。

强忍着蠢蠢欲动的欲望,陌言深深呼出一口气,再低下头却发现怀中的女人已经睡着了,两只手半松不紧地揪着他胸前的衣服,脸颊上还有泪滚落。

他竟拿自己同太监比?只为了证明自己可以发泄汹涌澎湃的兽欲?

陌言哭笑不得,他先躺平了,再将怀中人的脸自湿透的右胸口移到干净的左胸口,贴着心脏跳动的位置。这是他第一次不需要耍什么点穴的手段,她却主动睡在他怀里。

不知心口是被她的脸压迫得有些紧,还是他的心真的有些满,他竟觉得这种滋味格外独特。

单手捧起她的脸,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陌言低头吻在她的唇上。

傻瓜,天下的男人那么多,他不要你,你怎么还如此稀罕他?丢开手便罢了,有什么值得念念不忘的?

后半夜的风轻轻吹过床幔,万俟沐半梦半醒间,感觉到唇上温凉的湿意和身边的人无言的温柔。

她的四肢有力,可以赤手对付一群铜墙铁壁般的男人,可她的心病得太厉害,不敢再追着谁不顾颜面不知疲倦地奔跑,不敢再肆无忌惮不计后果地去爱谁——

当有声的世界充满了苛责、怨怼或者苦口婆心的担忧,这无声的温柔便似细微的针,从她千疮百孔的心上不动声色地扎进去,一天深一寸。

……

四月十二,按照惯例又是常朝。

科举过后便是武举,上朝时,兵部侍郎将武举事宜上奏华彰帝,介绍了各省举子所长之处,还有京中朝臣的公子参赛资格之类,最后还请华彰帝列席四月十五的蹴鞠比赛。

慕容赫的伤虽未完全康复,走路却已无碍,所以,常朝他也在百官之列,因为连降三级,今日他着的是正四品武将朝服。

章节目录 第411章 教坊乐伎出身 听罢兵部侍郎介绍完蹴鞠比赛,他低垂的凤目微微闪烁。

然而,今日的常朝却与上次不同,又来了一个很生疏的面孔,他显然戴不习惯乌纱帽,也穿不惯那身规规矩矩的朝服,一直在大殿内弄帽整衣,终于引起华彰帝的不满,目光如炬地看过去,询问道:“黎戍,朕还未开口,你有何话说?”

黎戍陡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忙从文武百官中出列,跪在地上,吞吞吐吐道:“臣……臣无话可说。”

朝堂上的百官都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窃窃私语,黎国舅忙躬身对华彰帝解释道:“陛下,孽障头一回上朝,直面圣颜难免紧张,请陛下赎罪。”

华彰帝听罢,宽容地点点头,笑了:“原来如此。到底是年轻人啊。”遂对文武百官道:“朕察黎国舅的公子有教坊钟鼓之能,如此人才不可埋没。朕思索了几日,决定将教坊司和钟鼓司合为‘掌仪司’,由黎戍担任司正,即日起便上任了罢。”

黎国舅矮而胖的身子立刻躬下:“谢吾皇恩典。”

黎戍在无论是在台上唱戏,还是在台下耍嘴皮子,功夫都是一流,却独独上不了朝堂,如今一见这等威严的阵势,早就没了任何想说话的兴致,行动处也畏首畏尾,遍身不自在,待黎国舅提醒,他才知叩头谢恩。

才退回自己的位置上,松了一口气,偷偷抬眼去瞅御座上的华彰帝,却对上了一旁的杨公公略带异样的眼光。

黎戍百思不得其解,正纳闷间,只见一老臣出列道:“臣严弘有事启奏。”

吏部尚书严弘,朝中老臣,颇有声望,他的儿子严恪为禁军统领,专事守卫皇城和陛下的安全。

吏部为朝廷六部之首,吏部尚书自然分量也最重,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肩负得起的。

有本启奏,华彰帝自然高兴,笑道:“严大人请讲。”

严弘为人刚正不阿,与慕容大元帅虽然互不理睬,却更加瞧不上黎家,他直言不讳道:“礼乐误国,先帝时教坊司和钟鼓司只在祭天祭祖时才能派上用场,如今陛下却将钟鼓教坊二司合并,便是大肆提倡钟鼓之乐。恐怕不仅是朝臣之间,还会在民间引起靡靡之风,对我天盛国的千古江山十分不利。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节制宫中的礼乐优伶事宜。”

严弘这一番言论下来,虽然未曾提及黎国舅和黎戍任何一人的姓名,却无异于在黎国舅脸上扇了一巴掌,朝中不乏黎国舅的门生,然而,无人敢在老臣严弘上奏时当这出头之鸟。

于是,朝堂寂静,都在静等华彰帝的反应。

华彰帝为皇子时,是出了名的纨绔,不学无术,对礼乐教坊一事最为上心,先帝在位时,他便曾因热衷教坊之乐而被贬至北郡府,如今七殿下的生母黎贵妃更是教坊乐伎出身。

待华彰帝登基之后,天盛国各州郡的地方戏名班子便络绎不绝地入京,在皇宫之内为其唱戏。

十七年来,民间戏子的身份较之前朝已然大有改观,若是唱的好,成了角儿,会大受百姓追捧。

章节目录 第412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然而,严弘等规规矩矩的儒生眼里,却仍将戏子当做不入流的玩意儿,若是君主长期沉迷其中只会祸国殃民,因此,君臣之间分歧渐深。

人人都等着华彰帝发火,却不想他竟不慌不忙地笑了,开口道:“杨大人所言极是,为国为民,劳苦功高,朕很欣慰。杨德,记下,赏杨大人白银万两。朕有些饿了,退朝吧。”

说罢,华彰帝便起身离了御座,严弘已经做好受罚的最坏准备,左不过以死相谏,不料陛下竟有此一招,正待再开口,御座前,杨德已经扯开嗓子道:“退——朝——”

群臣只得应声下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严弘等人再起身时,大殿上已经不见了华彰帝的影子,严弘只得重重叹息了一声。

身边一个矮胖的人影着一品文官服,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小眼睛眯成一条细小的缝隙,不温不火地笑道:“老夫真是羡慕严大人啊,随口说了那么一句便得了白银万两,敢情陛下是金口,严大人您是银口啊?”

严弘哼了一声别开眼,根本不想看他。

黎国舅还在他耳边笑:“严大人哪,识时务者为俊杰,您少操点心吧啊!”

黎戍一听“退朝”二字,简直像是刑满释放了,双腿软的直打颤,第一天上朝就这般战战兢兢,以后他还不得吓死?他又有几个胆子够折腾的?可他家老不死的偏要找贵妃娘娘向陛下讨了这两司的职务,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这根本不是给他谋前程,分明是要送他的命呀!

有几个黎国舅的门生过来向黎戍道贺,黎戍连他们的名字长相都没记住,只晓得拱手答谢,堆起满面笑容。

待慕容赫从他身边走过,黎戍一把抓住他,凑近他面前小声道:“赫,我感觉这事不妙啊!”

慕容赫打量了一番黎戍的朝服,随口问道:“有何不妙?这差事不错,你既能唱戏,也还算有个一官半职,两全其美啊。”

“咝,说不上来……”黎戍摸了摸下巴,与慕容赫一同跨出门槛去,低声道:“刚刚杨德那厮瞧我的眼神不大对劲儿,爷寻思着,自法华寺那天之后没碰着他啊,难道是梦里骂了他两句阉人,他有心灵感应然后记恨在心?今天上朝专门拿眼瞪爷来了?”

慕容赫从来不觉得黎戍说话有个正经,也就很少放在心上,他如今惦记的只是三日后蹴鞠比赛的事。

才出宣政殿的门槛,就见甘泉宫的福公公等在那,满面笑容地看着自己。慕容赫抬脚走过去,回身对黎戍摆了摆手:“姑母找我,你先走吧。”

黎戍没好好看路,差点撞到红漆柱子上,嘴里恨恨骂了慕容赫一句,抬眼便见颐灏走在前面。若不是在朝堂上,黎戍一直是相当能混的,见谁都能自来熟,撇去沐小白和颐灏的恩怨,他怎么说也是他的表妹夫,打个招呼也是应该的。

“表妹夫。”黎戍这么想着,就这么叫出口了。

章节目录 第413章 乌纱帽恐怕要不保了 颐灏一听,转过头来,冠玉似的面容无悲无喜,稍稍一弯唇,笑道:“戍表兄,恭喜入朝。”

提起入朝为官一事,黎戍就有点不大舒坦,心里憋得慌,而且,颐灏一说话,黎戍才想起,自己原来就一直觉得颐灏这人不大好相处。

慕容赫和沐小白毕竟是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小时候两人什么德行什么底细他都知晓得一清二楚,现在说话没什么边界损一点缺德一点也无所谓,谁都不会认真计较。

倒是颐灏,去年还是沐小白带回来的心上人,被她拽着招摇过市,旁人兴许不知道,可是他们这一伙人却瞧腻了。

黎戍比慕容赫先见着颐灏,所以,在慕容赫回京述职前还幸灾乐祸地想,若是让他见了颐灏会有什么反应。

结果,那反应是够大的,堂堂征北大将军恨不得醉死酒中才罢休。

两个月前颐灏突然换了身份,与沐小白闹得天翻地覆的,黎戍虽然不是很了解个中缘由,但潜意识里着实有点不大待见颐灏。

虽然他黎戍的人生观是吃好喝好玩好,可这玩也是有原则的,始乱终弃这种事就算要做,也得做得光明正大,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好聚好散才是硬道理,是不是?

“哎,同喜同喜!”黎戍拱手,也同他打起了官腔。

似乎再没别的话可说了。

黎戍保持着笑嘻嘻的脸,问道:“表妹夫这是要去哪啊?”

颐灏的星眸平静无波,淡淡应道:“礼部没什么能帮上忙的,所以,正想下了朝四处走走,或者,去喝酒。”

黎戍素来对男人的心理揣测得比女人多。

颐灏如此直言不讳,黎戍竟莫名地觉得他这句回答里有那么丁点的落寞,可这落寞消失得也极快,稍纵即逝,让人想抓都抓不住。

黎戍笑道:“我这差事也很闲哪,不过表妹夫你也看到了,头一回上朝,还没新官上任呢,就被人在圣上面前参了一本。要是一直这么下去,我头上的乌纱帽恐怕很快就要不保了。不过不保也好,不用起那么早赶着上朝了……”

说着,他就打了个哈欠。

颐灏浅淡的笑容长在了脸上似的,一直未变,他穿朝服时也丰神俊朗,甩出黎戍好几条街。

忽然,颐灏遥指着前头道:“戍表兄,那位公公好像是在等你的。”

黎戍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一个太监站在那,他随即“哦”了一声:“对!对!对!是来找我的,从前钟鼓司的,带我去新设的掌仪司瞧瞧。”说着,加快了脚步下着台阶:“表妹夫,为兄先行一步了,回头再聊。”

颐灏礼貌地一颔首,目送黎戍走远。

朝臣下了朝,去向各种各样,有的会在宫中吃了圣上赏的“朝食”,与人交流一番一直待到中午;有的会回府补一觉再去衙门;有的是直接去衙门,而像颐灏这种闲差不管去不去衙门,仍旧还是无事可做。

人人似乎都有去路,进一步如何,退一步如何,当不了官做个戏子也无不可。

章节目录 第414章 爱,就是没顶的绝望 全天下最孤独的孤独便是如此,周围无一人站在他的身边,仿佛说出的每一句话别人都不会放在心上。

他想去的地方不能去,想做的事不能做,想见的人不能见,遍身都是挣不开的束缚。

“颐灏,你连影子都不准离开我!”

“颐灏,我错了,昨天不应该不听你的话偷偷去逛秋水阁,下次带你一起去逛好不好?”

“颐灏,我太任性,天天粘着你,总是缠着你,是我的错。还有,我不会琴棋书画,但是如果你喜欢,我就去学……哦,我太不像话了,总是和那些男孩子一起胡闹,以后我不会了,我不和他们一起疯了……如果不是这些错,我做错了什么呢,让你突然不喜欢我了?你告诉我,我会改……我全都改……”

她从护城河边一路追来,在昭王府门前扯住他白色的袖子,高贵无敌的第一公主放下所有的身段如此求他。

不是往昔那般带着娇嗔和傲慢的撒娇,而是真正卑微到骨子里。

明亮的黑色眼睛蓄满了将落未落的泪水,明明都哭得哽咽了,却不敢哭出声,怕他会觉得她无理取闹纠缠不休。

白皙的手背上有被划破的伤痕正往外渗着血,纤细的手指带着六分力道揪着他的衣袖,不敢松手,也不敢紧握……

久久等不到他的回应,她眸中的眼泪越聚越多,终于大颗大颗掉下来,她还在笑,带着欢欣:“颐灏,我想好了要送你什么礼物了,今年,我……”

他的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终于,出声打断她:“要说的,方才已经说清楚了,颐灏是将要娶妻之人,不想再与旁人有任何瓜葛,从今往后,别再来昭王府了。”

他说着便抽回手,另一只脚也迈过了门槛,然后,身后的门“轰隆”一声合上,将她彻底挡在了门外。

绝望么?

爱,就是没顶的绝望。

华彰帝对驸马遇刺之事只字不提,对法华寺更名镇国禅寺一事一语带过,却对一个掌管内务礼仪的正五品小官如此器重。

在旁人看来也许不觉得,只当是圣上忘了,只有当事人才清楚他到底针对的是谁。

正三品的朝臣无事可做,颐灏如他的人一般,从不去挤热闹,也不与人搬弄是非,独来独往地去到秋水阁中饮酒。

白日去,傍晚归,只是自那次遇刺之后,他的身边便多了两个随从。

……

黎戍随那个太监去往原来的钟鼓司,在皇城中较僻静的一角,一路上那个小太监话都不多,问一句答一句,木头似的。

黎戍虽然对男人有特殊的爱好,可对这种不男不女的阉人,却是半点兴趣都没有,索性不再问了。

钟鼓司和教坊司合二为一,圣旨下得仓促,新的衙门还没筹备好,黎戍只是象征性地去瞅瞅罢了。

钟鼓司有个小伶人唱戏唱得不错,上次经由杨德介绍,还给了黎戍许多指点。

这不,刚到钟鼓司的大院,黎戍一眼就瞅到了他,遂笑眯眯地上去拍他的肩膀:“小杜公公,咱们又见面了,缘分啊!”

章节目录 第415章 接二连三的秋波 教坊多为乐伎,而钟鼓司多为太监,黎戍当的这个官其实很尴尬,经常出入后宫给皇帝和后妃逗闷子,怎么着也得避嫌,在他之前都是由太监来做司正。

不过,黎国舅何等精明的人,怎么可能单单是听从了颐灏的话,仅仅让黎戍当一个杂耍和唱戏的小喽啰?

就算黎戍再被他骂成畜生,却也是亲生骨肉,还是希望他能开了窍,一步一步往高位上爬,至于那高位有多高,且看后来的天下是谁的天下了。

钟鼓司和教坊司这个差事,容易见到皇上,又因为当今圣上爱戏剧的玩意儿,便更容易讨得他的欢欣,那么,升官的机会也就更多。

然而,黎戍打完招呼后,那个会唱戏的小杜公公表情却不似从前那般爽利,带着显而易见的尴尬,笑道:“黎大人,近来可好?”

黎戍没察觉出来,环顾钟鼓司,颇有兴趣地问道:“这么大的园子,你们平日里都排什么戏呢?”

那小杜公公命人呈上了一叠厚厚的集子,道:“这些是从前给圣上唱过的本子,请黎大人过目。”

一口一个大人,说话打着官腔,前几日还跟他相谈甚欢,变得可真够快的,有什么直接说便罢了,偏要让他自己去看。

黎戍和慕容赫一样,素来最不爱看带字的东西,四书五经也好,戏本子也好,看到就觉得倒胃口。

好心情一扫而光,黎戍随手翻了两页,与钟鼓司的人打了个照面,大体数了数有几个人,便不想再呆在此处了,命方才的那个领路太监再带他去教坊司瞧瞧。

教坊司与钟鼓司离得有点远,快出皇城了。

教坊里清一色的乐伎,环肥燕瘦都有,抱着琵琶的,弹琴的,演奏箜篌的,总之,各司其职,每人皆有所长。

一双双含情的眼睛盈盈地望过来,秋波快把人给淹没了,黎戍不由地打了个冷战。

天盛国有明文规定不许王子皇孙或朝廷官员嫖宿乐伎,一经发现,必当重罚。

然而,这一条例,对黎家来说却是个重大的转折点——当年华彰帝为皇子时,便因勾搭乐伎而遭受重罚,亲王位被削,人也被贬至北郡府荒凉之地,整整呆了六年才得以重回盛京。

那个大胆妄为的乐伎,便是如今的黎贵妃。

一朝飞上枝头变成了凤凰,彻底扬眉吐气,也让从前那些瞧不起她的乐伎们悔得肠子都青了。

黎家也从那惊世骇俗的一嫖而慢慢浮上水面,虽然起因不大光彩,但权势之下,谁还敢计较这些来路?

身为皇子的华彰帝因为嫖宿乐伎而被查办,讽刺的是,待他登基之后,这条祖制仍旧严格执行。

然而,这些卖艺不卖身的宫廷乐伎们虽然比外头的乐伎清白高尚得多,却也希望得到一个长久的依靠。

是以,当她们打听到新上任的司正是个正正常常的男人,且是朝廷重臣之子时,便多多少少存了些攀附的心思,这些接二连三的秋波可不是白送给黎戍的。

章节目录 第416章 以她那个臭脾气 可惜,还是送错了人。

黎戍在教坊司没呆够一盏茶的工夫,连一首完整的曲子都没听她们奏完,便匆匆地逃走了。

这么来来回回地跑了两趟,耗费了不少时间,出东华门时竟还是遇到了慕容赫。

黎戍对身边的那个领路太监道:“别送了,我知道怎么回了,你忙你的去吧!”说完,扭头朝前边喊了一嗓子,欢快极了:“赫将军——”

慕容赫转过头,脚步顿住,眉头皱着,凤目微眯:“你怎么还在这?”

黎戍瞧见慕容赫那来不及遮掩的愁容,方才的欢快又低落下去,三两步追到慕容赫跟前,抱怨道:“爷最近真不想见你,一见你就胃疼,酸的要死!敢情你是天天在家拿醋当水喝是吧?方才皇后娘娘也命人给你泡了杯醋,一气喝下去了?酸到现在还没缓过劲儿啊?”

还是怀念从前那个风一样的少年,带着沐小白走街串巷无恶不作,笑起来勾着一边唇角,凤目异常明亮。

当他长到十六七岁时,这种风华也随着时日增长,凡是见过慕容赫的姑娘没有一个不脸红,这种种变化,旁人也许没注意,黎戍却都瞧得清清楚楚。

然而,那时的慕容赫恨不得给沐小白做牛做马,她的一句话比圣旨还灵,让上树就上树,让下河就下河,拖得动就拖着,拖不动就背着。

即便他们几个人很熟了,黎戍仍觉得沐小白不是什么天盛国的公主,她就是慕容赫一个人的公主。

黎戍爱贫嘴,慕容赫却没心情和他开玩笑,继续沿着去路往外走,只说了一句:“四月十五的蹴鞠赛,你上不上?”

黎戍追上去:“真要下手啊?”

“上不上?”慕容赫固执地重复道。

盛京的纨绔们不会诗词歌赋就罢了,谁不会蹴鞠?

“上……吧?”黎戍颇为难地应付了一句。

慕容赫脚步未停:“好,算你一个,我再叫上陌锡、陌毅。”

“什么?!”黎戍差点以为自己耳朵有问题:“我说慕容赫,你丫疯了?犯抽还是怎么的?陌锡和陌毅那俩小子什么时候入得了你的眼了?脑门子被‘飞沙’踢多了吧!”

慕容赫的表情依旧镇定:“只是组个队而已,凑够六个人。”

“六个人偏偏找陌锡和陌毅?慕容赫,别当爷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陌家老二老三都不喜欢那个病秧子,你这是把病秧子往死里整啊!”

黎戍冷笑:“以病秧子的身子骨,他肯去参加蹴鞠赛?以沐小白那种护短的性子,她能让你害了她的夫君?想什么呢,傻成这样了?”

慕容赫停在元帅府的马车前,道:“回去好好准备蹴鞠赛,其余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我自有主张。”

长腿迈上马车,刚坐定,黎戍掀起车帘,探头进去劝道:“赫,说真的,你这么做不值得啊,要是那个病秧子没死,你与沐小白就闹翻了,要是他死了,沐小白恐怕也不会待见你,以她那个臭脾气……”

章节目录 第417章 自当尽力 慕容赫冷笑出声:“你的意思是……沐小白会为了那个病秧子跟我闹翻?她要他,不要我?如果不是我死,就是他死,沐小白会选他?”

“……”黎戍哑然。

“走吧。”慕容赫对车夫道了一声,马车立刻朝前驶去。

黎戍不得不侧身让开,却还是在后头叫了一声:“慕容赫!你就这么没出息!有种光明正大地跟沐小白说啊!”

慕容赫没回头,在车厢内深深呼出一口气来。

是啊,真没出息,从前没勇气与颐灏比,他一声不吭自甘堕落地认输了,现在,竟又这么不自信地拿自己与那个病秧子赌。

明明,他知道沐小白永不会舍弃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

他慕容赫独独在面对沐小白时才会有妇人之仁,若是有些人以为他永远温吞良善,便是大错特错了。

武举前的蹴鞠比赛,是皇室每年都会举办的盛事,参赛者分两队,都是青年人,一队是朝中重臣之子,一队是王子皇孙。

然而,华彰帝能上赛场的子嗣只有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七皇子年仅十岁,勉强也能凑个数,剩下的那两个名额,按照惯例,该由皇室宗亲补上。

不过,今年恰逢荣兴公主和安宁公主大婚之喜,驸马算是陛下的半子,这参赛的名额便应该由颐灏和陌言来顶上,理所当然。

新帐旧账,正好一起算。

陌瑾担任翰林院修撰和七皇子侍读以来,一直忙于适应翰林院的事务,这是他第一次到朝晖殿为七皇子讲课。

先帝时,对皇子的功课要求颇高,皇子们每日都早早来到上书房,由富有才学的翰林们授课,从早晨到晚上,除非寒暑季节可稍作休息、重大节日放假之外,平日里根本不可能有懈怠的时候,连行动自由都遭限制。

华彰帝对这种教育深恶痛绝,他继承皇位之后,并不要求子嗣每日集中在一处读书,而是每月逢单日上大课,由太傅统一教授经文,双日则可随意。

四月十二便是双日,陌瑾下了朝跟着引路太监一路来到七皇子的住处,朝晖殿。

推开书房的门,就见七皇子端坐在书桌前,见他进来,狠狠白了他一眼,又别开头去。

书桌旁站着一位锦衣的大宫女,陌瑾觉得有几分眼熟,半晌才想起来好像是黎贵妃身边的。

七皇子万俟煦阳一直对陌瑾有抵触心理,自上次的状元宴上陌瑾就已知道,哪怕他在家中已练习了许多遍,现在真走到七皇子侍读这一步,却还是觉得尴尬。

那大宫女大约二十出头,很会察言观色,见状,对陌瑾道:“状元爷,这边请,七殿下恭候多时了。贵妃娘娘说,如果七殿下有什么不是,您尽管责备。”

陌瑾一笑,寒暄道:“不敢。自当尽力。”

随即让七皇子翻开经书,他念一句,七皇子跟着念一句,陌瑾对这些经文滚瓜烂熟,根本不需要参阅书本,负手而立,嗓音清朗干净。

章节目录 第418章 三张嘴的大公鸡 从前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苦读总算没有白费,他胸有成竹地把他的学问灌输给七皇子。

第一次尝到为人师表的骄傲,因此越读声音越是有力,然而万俟煦阳却连眼睛都不瞧经文一眼,只是摇头晃脑地跟着他念,念着念着竟打起了哈欠,声音越来越低下去,手臂支着头打瞌睡。

陌瑾无奈,用手指敲了敲书桌,道:“七殿下,请将方才臣读的这几段抄写一遍。”

万俟煦阳惊醒,又打了个哈欠,抬头望了望窗外,太阳照在芭蕉叶上,颜色都变得不一样了,他惦记着出去玩呢,遂抱怨道:“写什么写?我的字又不好看!你是老师,不是要教我写字的么,你自己怎么不写?”

“咳咳。”那大宫女在一旁咳嗽了一声。

万俟煦阳偏头又瞪了她一眼,嘴里虽然念念有词地小声骂着,手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握着笔蘸着陌开始抄写。

好一会儿,终于写好了,他将纸递过去,哼道:“写完了!现在我可以出去玩了吧?”

说着,就要跳下椅子。

“慢着,七殿下。”陌瑾抬头拦住他,眼睛扫过那几段经文,皱眉道:“这字,有许多写错了,比如这几个……若是日后在陛下面前出了错,或者让朝臣看了去,不仅会责备臣教导无方,还会议论殿下未用功读书,所以,为了七殿下好,还是用心再抄一次吧。”

“你!”万俟煦阳气不打一处来,不满道:“已经抄了一次了,你还想怎么样!今天是双日,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读什么破书?!”

陌瑾已经镇定了许多,躬身拜道:“请殿下再用心抄写一次。”

大宫女在一旁微笑道:“殿下,娘娘说了,陌状元的话都是对的,要您悉心听从陌状元的教导,不可调皮。”

“好!好!母妃说的都是对的!我抄就是了!”万俟煦阳的脸已经气得通红,一咬牙坐下来,拿起笔就开始写。

起初几行还算写得规矩,身子也坐得端正,渐渐的,写着写着他的头越发地低下去,因为年纪小不曾束发,长发渐渐遮在白纸上,将他写的东西都挡住了,除了他自己谁都看不见。

陌瑾喝了一口宫人送来的茶,坐在一旁静静地等着,坐姿问题可以再教,先把经文写好便是了。

谁知好一会儿,七皇子竟突然哈哈笑出了声,靠在身后的椅背上,抱着肚子笑得直打滚,一甩手将桌上的那张纸扔给了陌瑾。

纸片薄,轻飘飘落地,没飘远,恰好停在陌瑾脚边。

陌瑾低头这才看见纸上画着一只长了三张嘴的大公鸡,正在作仰天长啼状,旁书几行字:“老师如公鸡,整日啼不息。为何如此烦?鸟喙竟三双。”

陌瑾脸皮薄,早被不学无术的七皇子气得脸庞发热,敢怒不敢言。

这课是真没法上下去了,他手里捏着那张纸,转身就要走,突然听到外头太监通报的声音:“贵妃娘娘到——”

章节目录 第419章 荒唐透顶 只见一身华贵宫装的黎贵妃在宫女和太监的簇拥下入了书房。

黎妃母女长得十分相像,一样的温柔眉眼细细声音,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笑脸迎人,即便是对身为臣子的陌瑾,她也不会怠慢。

眼见陌瑾似乎有要走的意思,黎妃讶异道:“状元大人何事如此生气?难道是煦儿不听话,胆大妄为地惹恼了大人?”

陌瑾已经行过礼,低头作答:“是臣才疏学浅,完全不能胜任七殿下的教习一职,臣恳求贵妃娘娘容臣告退。”

黎贵妃并未应答,只是莲步轻迈,走到陌瑾身边,抽走了他手里折起来的那幅画,看罢,大动肝火,转身来到书桌前,对着七皇子万俟煦阳的脸便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偌大的书房里回荡,那些太监宫女都战战兢兢地低下头,连一直不动声色的那个大宫女也颇为惊愕。

“不尊师长,不学无术,荒唐透顶!本宫今天就打死你!”黎贵妃说着又要扇过去,大宫女忙握住她的手腕,将七皇子护在了身后,黎贵妃的那巴掌抽回来,便顺势落在了那个宫女的脸上,长长的指甲划出几道血痕。

“春岚,你竟敢拦着本宫!本宫让你好好看着七殿下读书,你竟由着他胡来冒犯老师,本宫今天定饶不了你!来人哪,把这个贱人拖下去杖责二十大板!罚七殿下去书房外跪一个时辰!跪到他肯认错为止!”黎贵妃厉声道。

“娘娘息怒,春岚知错了,娘娘……”那个大宫女的情绪总算有了起伏,普通的宫女受二十大板的刑罚,就算不死,也会落下严重的病根,苦不堪言。

七皇子自被打后便开始嚎啕大哭,捂着脸上的巴掌印委屈得直抹眼泪。

“你们都聋了么?没听见本宫的话?!”黎贵妃环顾一众太监宫女:“好,好得很,本宫连你们一起罚!将你们这些奴才全部遣送出宫!”

“贵妃娘娘莫要动怒……”陌瑾实在看不下去,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

黎贵妃回头看向他,眼中带着明显的泪,似乎打了七皇子她自己也很心疼,颇为痛心道:“孽障如此折辱状元大人,本就该罚,这些奴才平日里也骄纵惯了,竟帮着七殿下如此胡闹,本宫如何能忍?”

陌瑾望了望可怜巴巴的七皇子,求情道:“七殿下年纪尚幼,一时贪玩也是有的,若是加以引导,让他懂得先贤哲人话中的道理,相信再不会让娘娘失望。”

黎贵妃喜出望外:“状元大人的意思是,煦儿这般任性,还有得救?状元大人肯原谅煦儿的莽撞和大逆不道?”

“娘娘严重了。”陌瑾忙低下头道。

黎贵妃随即笑开:“状元大人如此宽容大度,让本宫深感惭愧,煦儿,还不过来给你的老师赔罪,日后若不认真听从老师的教诲,本宫定不轻饶!明白了么?”

万俟煦阳眼中带着深深的不甘和委屈,却还是走过来对陌瑾鞠了一躬:“煦儿知错,以后不敢了。”

章节目录 第420章 誓不罢休的决心 陌瑾是少年心性,脸面上撕不开,稍有缓和便妥协了,见七皇子和黎妃如此,便只好又应承下来,继续担任侍读一职。

书房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今天的课也不好再上下去,陌瑾便先出宫了。

他刚走,黎贵妃就折身,捧着万俟煦阳的脸,心疼极了,催促一旁的宫女道:“快!拿冰块来给七殿下敷脸!”

万俟煦阳的眼睛里汪着泪,并不理解母亲的多变,前一刻打了他,现在又来哄他,他极其委屈地一把推开了黎贵妃:“不要你管!”

黎贵妃叹气道:“煦儿,从前母妃是怎么教你的?这宫里要害你的人太多,你今日得罪了状元郎,他若是拿着你的这幅画去你父皇那儿告一状,不尊师重教的罪名可就大了!到时候你父皇会如何罚你?不仅做不了太子,还将连累母妃和舅舅一家,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跟一个十岁的孩子讲大道理,他哪里听得明白,一赌气脱口而出:“谁稀罕做什么太子?我情愿和戍表兄一起唱戏去!那才是真真有意思!”

“啪——”

这一巴掌打得比刚才做戏时用力得多。

黎贵妃气得浑身发抖,平日里温婉的笑脸全部消失不见,阴沉沉道:“唱戏?有意思?煦儿,你要明白,唱戏是可以唱一辈子,可到时候你的母妃、舅舅一家都要被人欺负,多少人耍着你,让你天天替他们唱戏,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做不了太子,母妃这些年的苦就白吃了!听清楚了么!你要是想玩,就要做太子!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看太傅、侍读不顺眼,你就可以下旨砍他们的脑袋!如果你没本事,做不了太子,你就只能向他们低头认错挨本宫的巴掌!”

两巴掌打下来,万俟煦阳早就不敢哭了,母妃的教导方式过于偏激,不是他这么小的年纪可以接受的,到底她从前受过怎样的苦,才会有如此激烈誓不罢休的决心?

万俟煦阳哽咽着咧开嘴,喉咙哭哑了,含含糊糊道:“我做太子就是了,母妃……你别打我了。沐姐姐打我,你为什么也要打我?”

黎贵妃心里一疼,将年幼的儿子揽进怀里,眼泪也随之掉下来:“煦儿,你沐姐姐打你,是因为她不喜欢你,她仗着自己的身份欺负你!母妃打你,是希望你以后再不会让人欺负,这不一样,明白么?只有当你的身份比你沐姐姐还要尊贵,她便再也不能打你了!知道么?”

万俟煦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十岁的孩子心里惦记的,还是能够在双日出去玩,四月十五蹴鞠赛,他有参赛资格,他还想去蹴鞠场好好练练呢。

“母妃,三日后的蹴鞠赛我还可以参加么?”万俟煦阳心里藏不了事,终于开口问道。

黎贵妃一边为他敷脸,一边道:“当然可以,你父皇到时候也要去观赏,到时候文武百官俱都到场,你若能踢好了,也是荣耀。”

章节目录 第421章 高攀是由谁说了算 “可是,我还没练习呢。”万俟煦阳撅起嘴道。

“你这个孩子……”黎贵妃无奈,刚要说话,听见宫人通传道:“国舅爷到!”

一听国舅爷到了,黎贵妃的脸登时便沉了下来,俯身,心疼地抚了抚万俟煦阳的脸,道:“煦儿,去练习蹴鞠吧,让小太监们陪着,小心点,别弄伤了自己。去吧。”

万俟煦阳的眼睛一下子就注满了光芒,也顾不得脸上的巴掌印有多疼了,一拉近旁小太监的手便往外跑去:“走,去蹴鞠场!”

黎贵妃无奈之余,眼波越深,眉间微蹙,开口道:“请国舅爷进来。”

说完,太监便引着黎国舅入了书房。

黎贵妃将方才万俟煦阳画的那幅画折了几道,又一寸寸撕碎,眼睛盯着黎国舅道:“什么风把国舅爷您给吹来了?”

黎国舅一听就知道妹妹的心情不好,横肉遍布的脸上,一双小眼睛眯起来笑:“妹妹,瞧你说的,大哥来看你,不是常有的事儿么?”

黎贵妃哼了一声,将碎纸片随手丢在地上,道:“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将七殿下带成了什么模样!竟对那些伶人戏子的玩意儿如此钟情!恨不得将本宫气死!”

黎国舅矮胖的身子走不了几步路便有些微喘,他也知道妹妹的怒意从何而来,却仍旧带着笑脸道:“妹妹,那个畜生你也知道,不听话,从小到大,不知打断了多少根棍子了,还是死性不改!从前也想过法子整治他,不给他银子花,断了他的口粮,结果,他同那群小混混玩得好,饿不死,连长兴街头的叫花子都是他兄弟!唉!畜生不可教也!”

黎贵妃听够了这种解释,颇不耐烦地一甩袖子,到贵妃椅上坐下,言归正传道:“找我何事?难道皇上没给你儿子安排两司的职务?”

“皇上已经下过旨,畜生今天已经上任掌仪司的司正了。”黎国舅答道,小眼睛一眯:“可是,严弘那老匹夫竟在陛下面前参了戍儿一本,说什么礼乐误国,为了天盛国的长久基业,让陛下勿对礼乐如此上心!虽然不曾指名道姓,却是实实在在针对我们黎家!我当时恨不得喷他一脸的唾沫星子!老匹夫!”

黎贵妃眉尖若蹙:“严弘?可是那个吏部尚书?前一阵子我听落儿说了,要替戍儿谋一门好亲事,不就是严弘的女儿么?”

说起此事,黎国舅更是愤愤:“呸,那个老匹夫!前几天我去严府提过亲了,严弘那老匹夫却拒了这亲事,说高攀不上黎家!真是可恶!可恨!”

“哦?高攀不上?”黎贵妃冷笑,“那就让他攀不上吧,那种人,我们黎家也不屑与之为伍。戍儿的婚事若是再等等,倒可以将三公主配给他,三公主今年十三岁,再等几年也就大了,正好趁这些年让戍儿缓缓,做出点模样来……”

“不必。”黎国舅抬手打断黎贵妃的话:“妹妹,大哥这次进宫,正是为了此事而来,那老匹夫不是不愿意将女儿嫁给我儿子么,我还偏就要促成这门婚事,让他瞧瞧高攀不高攀是由谁说了算的!”

章节目录 第422章 还缺个人 黎贵妃听罢,笑出声:“大哥,这是何必?为了赌一口气,就把黎杨两家凑一块儿了?到时候还不天天争吵?有什么意思。我记得,黎狐也快及笄了,得给她物色个婆家了。”

“黎黎不着急!”黎国舅忙道:“主要是她娘觉得黎黎还小,还能在身边养几岁,下个月才及笄,十八岁出嫁也不迟啊!”

黎贵妃一笑:“大哥,不是我说你,儿女们的婚事还是早点准备的好,免得到时候慌了阵脚乱点鸳鸯。我瞧着,陌家的老四就很不错,和黎黎也算年纪相仿,陌瑾又新中了状元入了翰林,且不论他将来能否成为首辅之臣,若是黎黎嫁入了陌家,陌相难道还不明白我黎家有心与其交好?”

“将黎黎许给老陌家的小儿子?”黎国舅的表情非常为难,“跟老陌家做亲家?这……我还得好好想想,我就黎黎一个女儿,要是入了老陌家的门受了委屈可如何是好?待我回去同你嫂子商量商量。”

黎贵妃颇为看不起他这副妻管严的样子,嗤笑道:“大嫂是会占星啊还是算卦,同她商量就知道日后黎狐嫁得如意不如意了?”

……

陌瑾回到相府时,看到有一辆马车停在大门前,却眼生得很,不一会儿,便见二哥、三哥从正门走出来,径自朝马车走去。

车帘掀开的那一瞬间,陌瑾瞧见里头坐的人是慕容赫。

待二哥三哥相继跨上车厢,马车很快便开了,往城东繁华的街区而去。

陌瑾觉得奇怪,自他懂事以来,便从未见慕容赫主动来相府找过二哥三哥,而他既然都已经来了,却并未进去探望那个毒妇,这有点说不过去。

然而,他只是奇怪而已,并未深究。与成长的经历有关,大哥是淡漠而知命的,二哥三哥跋扈又张扬。

而他陌瑾,从小一个人长大,受过了无数的冷眼和夸耀,心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每走一步都极其缓慢,于很多事既看不透,也无力去争执什么。

他没有慕容赫他们那种不羁随性的张狂,也没有沐公主那般说一不二的任性。

明知道与未来的太子七皇子争执不对,他却还循着自己的心,不奉承他,不迎合他,想着要把他教好。

被七皇子羞辱,也许别人又更好的应对方法,也许会更果断地去告御状,而他,优柔寡断,只凭黎贵妃几句缓和的话,他的心肠便软了下来。

有人长大伴随着欢笑和肆无忌惮,而有人长大,却只养成了一颗不安且脆弱的心,也许自出生开始便想着如何安放此生。

就在陌瑾快忘了此事时,刚入夜,陌锡和陌毅却结伴来了“浩然斋”。

陌瑾正在灯下看书,听见侍笔的通传,忙起身迎了上去。这些年,二哥三哥一直都不把他放在眼里,更别提来他房里探望了,因此,陌瑾着实有些诧异。

数天前,万俟沐将陌锡的胳膊拧脱了臼,现在看来,已经好了,他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开门见山道:“四弟,四月十五的蹴鞠赛,你参加么?我们还缺个人。”

章节目录 第423章 看懂了么? 蹴鞠是盛京里的少年人人都会的玩意儿,尤其是混迹街头的纨绔子弟,蹴鞠踢得尤其好。

陌瑾的球技与他们相比,差了许多,料不到他们竟有此一问,讪笑道:“二哥,三哥,我……不大会。”

老三陌毅不耐烦道:“没事,凑个数,也不指望你能进球,只要能踢得比你大哥强便足够了。”

“大哥?”陌瑾不解,“大哥也要参赛?”

陌锡不耐烦地用右手捏着左手腕,像留了后遗症似的,哼道:“好了,问那么多做什么?这两天没事的时候多练练,就这么说定了。”

说着,便折身出去了。

陌瑾看到小厮提着的灯笼光亮从小院里越走越远,渐渐转过屋角消失不见,心里满是疑窦。

……

是夜,万俟沐和陌言躺在一张床上,她每日几乎不怎么出门,见的人少,说话的人也少,躺下后总还想着找些话来说。

“今天母后命人传话,说恰逢佛祖诞月,准备去城外的崤山凌云寺斋戒三日,为天盛国祈福,母后命我与她同去。明天一早就得启程,大约过了十五才能回来……”

万俟沐说完,偏头从枕上看着陌言。

陌言认真地听着,也侧头看向她,可他不会说话,应答起来很不方便,他弯起唇,牵起她的手,却没立刻在她掌心写字,而是带着她的手到他自己的胸口。

天热,他的胸口是敞开的。

他双手握住万俟沐的一只手,只单独留出一根指头,在自己胸前坦荡的地方划着。

从前是他在她手心里写字,她一用心就能辨识出,这一次,他用她的指头在他自己身上写字,她必须要花费比从前更集中的注意力去感知他写的是什么。

一笔一划,一撇一拐,指腹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划过,他一个字换一个地方,虽然万俟沐的感觉越来越奇怪,但因为他写下的话,又不能打断他,而陌言自己却丝毫未觉地继续写着。

末了,略微顿了顿,陌言继续写:“看懂了么?”

万俟沐点头应:“嗯。”

陌言写的是,“去崤山,晚上睡觉记得盖被子,山上天凉,别冻着。带上轻歌,和她一起睡,你睡觉不规矩,被子常蹬掉,又爱架着腿,我不放心。还有,寺里的斋饭再不好吃,也要吃饱,回来再补一补。”

很平常的嘱咐,却细心而周到,提到她的那点小毛病,虽然带着些许责备,可态度始终宽容,甚至,微宠。

万俟沐“嗯”了一声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睡觉一向都是不规矩的,早晨醒来,腿常常架在陌言身上,他从来没说过她。

陌言见她懂了,握着她的手带到唇边,将那根写字的手指放在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十指连心,这个吻虽然很淡,却让万俟沐脸颊一热,本能地要抽回手。

她微一用力,陌言就放了手,一点要纠缠的意思都没有,倒弄得万俟沐很不自在。

她身子躺平了,盯着床幔,咬着唇正思量着该说什么,忽然一道黑影自上覆下来,将帐中仅剩的一点光亮都遮住。

章节目录 第424章 把那颗心握在手心里 陌言的唇准确地捕捉到她的唇,他微微侧了侧头,高挺的鼻碰到她的。吻得很规矩,只是唇贴着唇,稍稍停顿就移开,又躺回了原处,似乎不敢看她,怕她生气,他索性面朝床内侧而卧。

万俟沐双颊滚烫,唇上只留下一阵温热的药香味。她偏头看床里的人,他不会说话,也不看她,只留给她一个孱弱且不堪一击的黑色背影。

不能责备,不能发脾气,事实上,此刻,她也一丝脾气都发作不起来,咬了咬唇,将薄被往身上拽了拽,面朝着床外,睡了。

黑暗中,陌言闭着眼,听着枕边人均匀的呼吸声,唇角不自觉勾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宫中有轿辇来接,万俟沐上了轿,跟着慕容皇后一起去往城郊崤山的凌云寺。

轻歌也随万俟沐一同去了,偏院顿时便安静下来,再不用担心有人突然闯入。

风行松了口气,在给陌言端上熬好的药时,忍不住叹道:“主子,祸害总算是走了,这下主子晚上歇息都能踏实点了。”

陌言未言语,执起汤勺舀了一口药汁喝了下去,傻瓜三天不在,他确实是自由多了,在这偏院中行动再不必遮掩什么,也无须装作弱不禁风,只是……

第一夜没睡着。他没在意。

却不想,第二夜还是如此。

晚上躺在床上休息时,身边的位置空无一人,伸手摸过去空空落落的,他倒觉得有点不习惯。

在一起才睡了多少天啊,总共也不到十天,她睡到酣处,大手大脚地张开,腿架在他身上,他不趁机动她已经算不错了,是个正常人都忍不了。

然而,人就是容易养成习惯的贱骨头,第一天她的腿架上来,他恨不得拿手掰开,第十天,她人走了,他无论侧卧还是平躺都无法入睡,身边没温度,枕边没呼吸声,身上也没她那不规矩的腿的重量。

随手一模,摸到了枕边的深海血珀哨子,借着朦胧的月光仔细地瞧着,活了二十四年,何曾有过如此惦记一个人的时候?

夜都深了,还没有睡意。

索性翻身下了床,开了房门,走到小屋前,看空中那轮将圆的月亮,发出朦朦胧胧的光芒,它周围的云划出一道道四散的白色的线,直至很远很远。

就在这辽远的夜空下,陌言久久伫立不动,并非所有的情都是毒药,并非所有的人都不可相信,只是他的命不好,亲人反目,遍身虚伪,太多人希望他死。

来这偏院三年了,不曾觉得日子与从前有何不同,倒是最近这一个月,让他看到了许多的新鲜事。

若非身处沐驸马的身份,他可能一辈子都察觉不到——纯真的拆不散的友谊,赤诚的坚贞不渝的爱情,还有,一颗笨拙却干净的心。

什么念头都被压了下去,只一个绵绵不绝地冒出来——

想把那颗心握在手心里,死死的,紧紧的,碎了也罢,粉了也罢,他都要。

为什么要?

因为在她的面前,他觉得从未有过的舒服和不舒服。

章节目录 第425章 蹴鞠赛 心不舒服了,需要她负责,心舒服了,想要更舒服。这世上,谁都是唯利是图贪得无厌的小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一声低低的问:“主子,您怎么还不歇息?江南的春天短,四月中都有蚊子了。”

是风行。

陌言忽地笑起来,没回头,只是眯着眼看天上的月,出声道:“风行,明日备好马车,我想去凌云寺瞧瞧。”

风行一愣,随即吃惊道:“主子,沐公主在凌云寺,您……您为何要去哪儿?”

“为何?”陌言低声自问了一句。

是啊,为何要去凌云寺?

想见一个人,是不是就应该立刻去见她?告诉她,她不在,他半夜三更起来看月亮……

很简单的原因,一点都不复杂,不是因为凌云寺是古刹,也不是因为皇后娘娘凤驾前往。

因为她在那,所以,他要去。

陌言没再说话,唇边的笑意却遮掩不住,这是从未在主子脸上出现过的神情,温柔而缱绻,风行越看越是心忧,心里暗暗思量着,想问,又不敢张嘴……

四月十五一大早,风行出去准备马车,回来时,发现西厢“有凤来仪”前聚了不少人,连轿子都停在了院中,像是随时准备抬人出去似的。

正惊愕,就见几个家丁搀扶着陌言的左右胳膊,将他从屋中带了出来。

与其说是搀扶,不如说是挟持,动作又大又粗鲁,陌言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任由他们架着走。

风行急忙拨弄开人群就冲上去,正要开口,被一个小厮一脚踹翻在地。

那小厮哼道:“别碍事!这是带沐驸马去赛场,奉的是陛下的旨意!你小子居然敢拦着我们,不想活了么你!”

风行捂着被踹痛的肚子,急问道:“什么赛场?!”

“土鳖,这些年的饭都白吃了!今儿个是宫里的蹴鞠赛,圣上亲临,皇家的参赛队伍还差一个人,沐驸马能补上真是三生有幸!难道还敢不乐意?忤逆圣上的意思?别挡道!耽误我们的时间!”几个人骂骂咧咧道。

“蹴鞠赛?!”风行震惊不已,上前去拉陌言,“大公子身子不好,病着呢,如何能参加蹴鞠赛?这根本是想要了大公子的命啊!”

“滚开!”几个小厮不耐烦了,一使眼色,三个人上前将风行拖住,其余的人携着陌言上了架,径直给抬出去了。

待轿子消失在视线里,那三个人才将风行放开,骂骂咧咧地追了上去。

风行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蹴鞠赛而已,若是主子使出隐藏的武功来,他一点都不会担心。

可要是到了天盛国的君臣面前,他展露实力便会暴露身份,不展露真实武功一直藏下去,那蹴鞠如何长眼?

不能躲,不能藏,不能退,不能还击,这根本是无路可走!

何人如此歹毒,竟设下了这个死局?

早说过在此地呆下去会有危险,现在果真应验了!

……

陌言被硬塞到轿子里,一路从城东官员街抬入了皇城内,一丝恼怒爬上他的眼角眉梢。

他一大早梳洗罢,穿戴齐整,在“有凤来仪”中闲闲散步,只等风行备好马车去崤山,谁知这伙人竟匆匆闯入,二话不说就带他走。

章节目录 第426章 非死即伤 但恼怒过后,心却定下来,如今这世上能让他忐忑不安的事,恐怕不会再有。

身处的轿子跑得很快,十分颠簸,他不痛快之余,撩起一角帘子朝外看去,一眼望不到头的红墙。

待轿子终于停下来,有内臣太监上前来请他,态度倒还恭敬:“沐驸马,老奴带您去换场上的衣裳。”

不用问他的意见,便给他换了一身白色的短打,裤脚和袖子都扎紧了,鞋也给他换了双跟脚的靴子,方便行动。

“沐驸马,请随老奴入场。”那内臣太监将他往一个角门里引,边解释道:“待陛下和各位大臣们都到齐了,这比赛就要开始了。如果沐驸马想要喝水,可以告诉老奴。”

告诉?

如何告诉?

他还没有恶趣味到在一个阉人的手心上写写画画。这倒好,他身边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想喝水可以,想退赛大约是不能了。

穿过一条半昏半暗的走道,便入了露天的蹴鞠场。

只见偌大的蹴鞠场上绿草如茵,南北各有一个球门,两侧分别聚着一拨人,南边的六人着黑衣,脚下正在传着八面皮制的蹴鞠。

见他来了,他们的目光都转过来,其中有一人惊愕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是陌瑾。说着便迎了上来。他的额头有细微的薄汗,干净明亮的眼眸中有真实的担忧。

知道陌言说不出话来,陌瑾便问一旁的太监:“皇室的最后一个参赛队员是沐驸马?你们知道我大哥身子不好么?他不能参加蹴鞠比赛!”

那太监年纪不小了,做事颇为老道,被陌瑾给凶了表情却丝毫没变,只是恭敬地低头作答:“回状元爷,这事陛下也是知道的,落驸马参加了,若让沐驸马缺席,恐怕让沐公主的面子上不大好看。所以,陛下一碗水端平了,把沐驸马也叫了来。状元爷莫担心,沐驸马只是守球门而已,不会受伤也不会耗费太多体力,这些奴才们都考虑到了。”

陌瑾听罢,方才愤然的神色有所缓和,问陌言道:“大哥,你身子可受得住?若是不舒服,就奏请陛下推了去。”

陌瑾担心稍减,陌言却在心里冷笑了声。

他早看到了着黑衣的队伍里有慕容赫、陌锡和陌毅,守门是不需要费什么体力,但若有人存心不往球门里踢,将那蹴鞠专往他身上招呼,他自然是不能每场都躲过,这力道可轻可重,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陌锡、陌毅也许还行,慕容赫的脚底下有功夫,被他踢中,非死即伤。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陌言对陌瑾笑了笑,示意他没事,便随太监一起朝着白衣的队伍走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颐灏。

慕容赫是莽撞的,心思外露,即便这场蹴鞠赛是他有心设计,也逃不掉他的眼睛。

可颐灏不同,他的眼眸海一般的深,正如他藏匿起来的心思。

而且,傻瓜几乎所有的眼泪都为了颐灏而流,颐灏处处占尽上风,让陌言在看到他时,莫名觉得非常不舒服。

章节目录 第427章 窃窃私语 若是可以,他真想在这蹴鞠场上与颐灏名正言顺地对上一局。

不过,很遗憾,陌言不会蹴鞠。

他从前不曾踢过。现学现卖,也许争不过颐灏。

这一点,又让陌言心里的不舒服加深了几分。

瞧见陌言走过来,场上个子最矮小的七皇子万俟煦阳往颐灏身后躲去,揪着颐灏的衣袖,小声道:“落姐夫,为什么沐姐夫也来了?他的脸好白好吓人……”

上次因为口快被打了,万俟煦阳这次学聪明了点,只敢小声说。

颐灏的星眸无波无澜,直直注视着陌言的方向,静静地打量着,从陌言的步伐到他的吐纳,还有他的眼神……

最可疑的便是陌言的眼神。

高手若有心隐藏他的实力,旁人轻易看不出什么,却也偏偏容易弄巧成拙——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病秧子,居然能在当日他与慕容赫的交手中保持面色如常,当围观的众人神色各异时,他却丝毫不见吃惊和害怕。

如何解释这种淡然态度?

要么,他就是个完全没有情绪变化的痴呆,孩童般初生牛犊不怕虎。

要么,他就是藏得太深,将所有人都蒙骗过了。

到底结论如何,蹴鞠赛便是个试探的好机会。

陌言已经来到他们身边,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碍于万俟沐的身份,都主动与陌言打了招呼。

陌言不开口,只是微笑示意。七皇子仍旧半躲在颐灏身后,与黎贵妃和万俟落颇相似的眼睛怯怯地仰视着他,跟在三位哥哥后面唤道:“沐……姐夫……”

只颐灏一人未曾对陌言的到来做出任何反应,仿佛因为沐公主的缘故,他对陌言也十分不待见了似的,明明将同队比赛,却如此冷漠疏离。

蹴鞠场的北边有个看台,看台左右两侧的文武百官来了一大半,虽然听不见场上在说什么,但看他们的表情、动作和站立的位置,也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对面着黑衣的慕容赫等人还在练着传球,自古不学无术的恶少年们总有一项项绝技,斗鸡、摔跤、蹴鞠,等等,不胜枚举。

陌锡、陌毅、慕容赫、黎戍四人中的任何一个,在蹴鞠单踢玩“解数”时都能保证球始终不着地,种种的花样动作各有各的名字,什么燕归巢、佛顶珠、拐子流星,他们当年在盛京城的蹴鞠社里都练过,现在踢着,熟门熟路,毫不费力。

黑衣队除了陌家三兄弟、慕容赫、黎戍之外,还有兵部尚书谢炎的大公子谢玄,此人也是盛京纨绔里的极品,尤擅蹴鞠,只不过这蹴鞠赛带有观赏性,若是赢了虽有荣耀,却也等于给文武百官逗乐子,犹如被他们戏耍了一番似的。

好面子的纨绔们往年都不屑参赛,是以知道他们球技好的人不多。

慕容赫倒是有本事,这次能把几个蹴鞠高手都凑齐了。

陌瑾球技一般,但守门绰绰有余。

今日天不大好,有些阴,已经过了辰时三刻,太阳还是不见踪影,只在东边放出些许亮光来。

章节目录 第428章 丢人现眼 皇室这边的几个人起初不动,但七皇子万俟煦阳到底是孩子心性。

看黑衣队练得火热,他急了,将蹴鞠踢过来,招呼他的三位哥哥道:“三哥、四哥、五哥,我们也练练吧!”

三位皇子倒还配合,绕着半场跑了一圈,技术也还算可以,七皇子边踢边跑,远远唤道:“落姐夫,到你了!”

颐灏接住飞过来的球,在足尖颠了几下,忽地一个飞踢,猝不及防地朝陌言所站的球门射去。

蹴鞠飞旋着,恰恰贴着陌言的肩侧擦过,撞在了木制的球门内,发出一阵轰响。

蹴鞠在耳畔射过时,发出的呼啸声,只有陌言一个人听得见,高高竖起的发有一缕被劲风吹落,正好垂在唇边,使得他苍白的面容添了一分魅惑。

如此明显的挑衅,不似昭王世子的一贯作风,陌言沉静的黑眸不易察觉地深了几分,孱弱立于人前的,是他无力反抗的身影。

“好!踢得好!”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落驸马球技不错啊。”随即响起一个威严而浑厚的中年声音,从不远不近的看台上传来,却情绪如在耳畔,看台上和蹴鞠场上的人都因为这声音而跪下了,高唱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原来,是华彰帝在黎贵妃和其余几位嫔妃、公主的陪同下上了看台。

“平身吧。”华彰帝在看台上坐定,才又开口道。

众人谢恩起身,四下安静无声,只等着圣上发话。

华彰帝环顾台下的蹴鞠场,目光却还是落在了颐灏身上:“朕以为落驸马不仅才学过人武艺精进,没想到连蹴鞠这玩意儿也会一手。朕原本还担心遇到赫将军和陌家兄弟,驸马和皇子们会吃不住,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啊,这蹴鞠赛定然很精彩!”

颐灏一笑,恭敬而礼貌地鞠了一躬,却并未答话。

华彰帝转头对左相陌鸻道:“陌卿家,你这几个儿子了不得啊,场上统共才十二人,你们一家子就占了四个位置……”话锋一转:“不过,朕的儿子也不少,加上两位驸马,皇室也不乏人才啊,哈哈哈。”

“吾皇万岁,几位殿下都承陛下英武风范,犬子贪玩,若是有不当之处,还请陛下轻判。”左相自瞧见场上那几个儿子,眼皮一直跳个不停,老二老三顽劣成性,老大病弱不堪,老四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今天却也搅了这趟浑水。

要知道,与圣上的儿子们较量,岂能当真?

若是赢了,陛下会不高兴,若是假装输了,陛下会更不高兴,这根本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往年他从不让他们几个参与其中,这次忘了提醒,倒惹出是非来了,连病怏怏的陌言也在如此重大的场合抛头露面丢人现眼。

刚刚颐灏那一踢,所有人都喝彩,左相却没法跟着一起乐,场内的十一人,连十岁的七皇子都会蹴鞠,陌言恐怕连这玩意儿都没碰过,如何不是丢人现眼?

章节目录 第429章 半死不活的废物 “左相大人此言差矣。”华彰帝认真道,“比赛而已,哪有什么皇子、驸马之分,上了场都只为了赢,好男儿就该认真地较量,只要不使下三滥的手段,有什么不当之处可言?”

左相连连称是,额际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来。

华彰帝又望向另一侧的黎国舅,笑道:“国舅大人,原来令郎不仅唱戏唱得好,连这蹴鞠也有一手,朕刚刚入场瞧见他传的那脚球,甚是老道啊!”

黎国舅眯着小眼睛笑,脸上横着明显的肉,挤得眼睛越发小了,憨憨道:“陛下过奖,那畜生就是不务振邦,臣一定好好督促他用心为朝廷为天盛江山出力,勿再终日碌碌无为……”

“好!虎父无犬子啊!”华彰帝赞了一声,面上仍旧保持着笑意,虽然分不清他是真的赞美还是纯粹客气一番。

“陛下,今日姐姐和沐儿都未到场,沐驸马竟上了蹴鞠场,他的身子可吃得消?若是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沐儿回来,恐怕又要闹得天翻地覆的。”黎贵妃忽地开口道,说话的时候笑意盈盈,听语气也真心为了陌言好。

“爱妃倒是贤惠,不为煦儿担忧,倒惦记起沐驸马来了,这谁亲谁疏可还分得清?”华彰帝似笑非笑道。

内务府不知今日慕容皇后不到场,在御座左右分别列了两个位置,凤座上却是空空,黎贵妃坐在华彰帝右侧,她的旁边是万俟落。

黎贵妃好不尴尬,万俟落忙打圆场:“父皇,母妃一直对沐儿妹妹视同己出,父皇如此一说,太伤母妃的心了。”

“朕何尝怪罪黎妃了?只是朕对煦儿这孩子颇为担心啊,场上数他年纪最小,又没上过这场面,若是受了伤可如何是好?不过,黎妃的担忧却也不无道理,朕似乎有些强人所难了。”华彰帝这么说着,锐利的眼睛从空了的凤座上掠过,又转头看向场内,对身边的杨德说了句什么。

杨德缓步走下蹴鞠场,来到陌言身边,问道:“沐驸马,陛下说,您若是觉得不舒服,就换人吧。您可以么?”

大庭广众之下,不会说话的病秧子成了所有人瞩目的焦点。

这是陌言第一次如此公开且张扬地在人前露面,一个月前的回门宴,只有为数不多的皇室宗亲参加,有些显赫的朝臣甚至从未见过沐驸马的真实面目,虽然他的名字已经在所有人的耳中飘了许多时日。

闻名不如见面。

朝臣们看到的陌言,与传说中有相同之处,却也有不同之处。他的身子与传说中一样不健康,却又比传说中多了一丝遗世独立的气质,并非如此丑陋不堪,但若要配上沐公主,真是十个陌言都做不到的。

杨德的话说得轻飘飘,只要陌言点头或摇头就可以,也无须写什么字。

但是,陌言的心思却转了几转,若他摇了头,便是将傻瓜置于难堪的境地,让在场的所有人从心底里发出一声感慨:哦,果然,沐公主嫁了个半死不活的废物,连守个球门都做不到。

章节目录 第430章 激烈的争夺 陌言是从来不注意什么脸面的人,也从不觉得指责和羞辱值得在意,他的脸皮厚得足以去筑城墙。

可偏偏此时此刻,他跟那些尚未说出口的流言蜚语较起了真,还有,颐灏刚刚踢出的那一脚蹴鞠让他十分不舒服……

不论进还是退,名声都已经如此破败不堪,倒不如,索性碎得更彻底些。

陌言忽地扬起唇,对着杨德点了点头,意思是,他可以。

杨德走回御座前,如实向华彰帝禀报了:“回陛下,沐驸马说,他可以继续比赛。”

杨德的声音尖细,传得远,方才还安静的台上顿时一片讶然之声,连场内的陌家两兄弟都忍不住相互对望了一眼,一贯懦弱只知退不知进的病秧子,竟不怕死地点了头。

不过,点了头更好,他们才不担心他死不了。

相对于众人的惊讶,颐灏和慕容赫的面色却十分正常。

颐灏是一丝表情波动都无,黎戍暗暗用胳膊捣了捣慕容赫,低声咬耳朵道:“喂,赫,病驸马吃错药了?给他跑的机会都不跑,找死啊这是。我说,真要弄死他?陌家老二老三可都是猪脑子,一下手就收不住……”

慕容赫脚底下踩着蹴鞠,凤目微眯,淡淡应:“他想死,就成全他。看这回,还有谁来救他。”

“沐驸马勇气可嘉!”华彰帝哈哈笑道,“既然如此,就别磨蹭了,杨德,把漏壶摆上,可以开始比赛了。”

听罢华彰帝的话,杨德满面笑容地吩咐小太监去办,尖着嗓子道:“陛下有旨,蹴鞠赛正式开始!”

天盛盛京的蹴鞠赛已经很成熟,比赛有时限和专门的裁判,在一个时辰内哪方射入对方球门的数量多,哪方便获胜。

用以计时的漏壶已经摆上,接着,场内响起震天的鼓声,蹴鞠赛拉开了序幕。

按照比赛的规矩,每队的六人各司其职,一人为球头,两人为次球头,两人防卫,一人守门。

皇室队中,三皇子为头球,颐灏、七皇子为次球头,四皇子、五皇子防卫。

对面黑衣队也成“一二二一”队阵站定,兵部尚书公子谢玄站最前方,为头球,慕容赫、陌锡站第二列,为次球头,随后是陌毅与黎戍,为防卫。

众人蓄势待发,陌言和陌瑾分别立于各自队伍的球门前,双手戴着特制的厚手套,因为守卫多数时候得以手接蹴鞠——赛场规矩,除守门者外,其余队员不得以手碰蹴鞠,而守门者不得离开球门外划出的半弧形范围,但射门并不受限制。

待裁判一扬手中的旗帜,一声令下,将蹴鞠往空中一抛,双方便开始了激烈的争夺。

球从高空落下,谢玄飞起一脚,朝正北方向陌言所在的球门踢了过去,被三皇子截住。

蹴鞠在三皇子脚尖和脚后跟颠了几下,又传给了颐灏,颐灏带着球朝南边一路掠过,正前方挡着慕容赫。

颐灏、慕容赫二人脚底下功夫都不弱,一白一黑的衣衫斗在一起,八面皮质缝合而成的蹴鞠在他们脚下争过来夺过去,谁也不相让,看台上的人看的眼睛都不眨。

章节目录 第431章 可有喜信? 虽然蹴鞠场上禁止恶意伤人,但因为争蹴鞠而发生的正当角逐却不算在其中,不过,实力总有悬殊,若有人武功稍稍弱了些,便要吃大苦头。

几番争执后,蹴鞠又到慕容赫脚下,却见七皇子万俟煦阳猝不及防一个蹬腿下铲,整个人从慕容赫胯下钻了过去,叫道:“四哥,接着!”

说着,便将蹴鞠踢给了四皇子,四皇子隔着不远的距离射门,蹴鞠准确地朝正南边的球门射去,看台上的人发出一声赞叹。

华彰帝摸着胡子点头笑道:“煦儿这孩子球技有所长进啊,连胯下之辱都能受得,让朕很是意外。”

前半句是赞美,后半句却不明其意,华彰帝的目光仍旧直视着场上。

黎贵妃与万俟落对望了一眼,黎贵妃笑道:“陛下,煦儿年纪还小,不懂什么,这些都是蹴鞠场上的内官们教的,臣妾浅薄,对蹴鞠没甚研究,还要求陛下多教教煦儿才是。”

华彰帝没移开眼,随口笑道:“煦儿很像朕年少时啊。”

一句话,让黎贵妃把跳出的心又重新放回了肚子里。

四皇子射出的蹴鞠被黎戍用胸脯顶下,他炫技般表演了一番,蹴鞠在他膝上、脚尖跟玩似的,待腻歪了,才笑嘻嘻地踢给了慕容赫:“赫,给你吧!”

较之于黎戍的坦荡,慕容赫却是心有所系,所以,表情有些凝重,全然不似年少时在蹴鞠赛上那般洒脱不羁,他一心一意要致陌言于死地。

蹴鞠讲究队员间的配合,次头球的作用其实比头球还要重要,头球只管冲锋陷阵,而次头球必须负担起指挥作战的任务。

慕容赫一边带球往北边冲去,一边对陌锡等人加以引导。

皇室队的整体进攻能力不是很强,但防守还可以,四皇子五皇子每每能将对手踢出的球接下,而颐灏似乎卯足了劲要截住慕容赫等人所有的攻击,一丝不肯放松。

时间过去了三刻钟,蹴鞠到了颐灏脚下,颐灏突然虚晃一招,做出假射的动作,在黑衣队绷紧了神经准备防守时,他才真正一脚射出,飞速旋转的球从守门的陌瑾肩侧直直闯进了球门,射进了比赛开始以来的第一球!

“好!”

看台上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皇室队的几人对视一眼,三位皇子内敛地笑了,七皇子开心地一蹦三尺高:“落姐夫好厉害!好厉害!”

“好,落驸马好球!”华彰帝在看台上鼓起了掌,偏头对万俟落道:“落儿,你这驸马,可真是深藏不露啊,不仅文采斐然,武艺不俗,连蹴鞠这玩意儿都能驾驭自如,真让朕惊喜不已啊!”

万俟落扬起温婉而自豪的笑了:“多谢父皇夸奖。”

听见华彰帝如此夸赞颐灏,旁边的几位嫔妃也顺水推舟地夸赞起颐灏来,顺带着祝福万俟落美满的婚姻,讨起了皇帝和贵妃娘娘的欢心。

待赞美声落下,三公主的生母季淑妃笑道:“落驸马与落公主如此恩爱,成亲也已一月有余,可有喜信?”

章节目录 第432章 守住了 季淑妃与慕容皇后一样,只生有一女,膝下无子,而她的娘家却远没有慕容家那般的显赫权势,所以,季淑妃母女二人在宫里向来低调,从不与人相争,季淑妃也是宫里出了名的老好人。

她这一问本是好意,既然已经大婚多日,问及子嗣之事太过平常。

是以,淑妃问过之后,其余的嫔妃都看向万俟落,连黎贵妃也笑看着自己的女儿,等待她的回答。

万俟落维持着脸上温婉的笑意,眉心的银锁珍珠闪着莹润光泽,羞怯地低下头去,道:“这种事,哪里是想有就能有的,各位娘娘莫问了……”

听罢她的回答,众嫔妃只道是她害羞了,纷纷掩唇笑了。

季淑妃道:“好好好,不问了,待什么时候有喜了,落公主告诉我们一声便是,我们闲来无事,也好赶着做些孩子的小衣裳小鞋子之类啊,提早准备着。”

万俟落看着淑妃笑得一派和善:“落儿多谢淑妃娘娘。”

女人们看蹴鞠,多数看的是热闹和人,男人们看蹴鞠赛要认真得多,仔细注意着颠球、传球、射门的技术。

华彰帝已经习惯耳边时有时无的絮叨,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又看了一眼身边空落落的凤座。

众嫔妃之所以如此聒噪,是因为,慕容皇后不在。

宫里人人都觉得黎贵妃亲切可亲,而慕容皇后这个女人,向来是不大好相处的,她若是出席蹴鞠赛,要么不说话,要么一句话就能把场面冻住。

此番慕容皇后不在,当然最好,后妃们都觉得很自由,华彰帝从不对妃子冷言冷语,惯常都是大肚能容的。

皇室队进了一球,黑衣队却并没有因此而懊恼,球场如战场,胜败乃兵家常事。

慕容赫是上过战场的人,自然懂得这个道理,与陌锡、谢玄等人商量了一番对策,便又拉开了蹴鞠赛的第二轮赛事。

颐灏是皇室队进攻的主力,拖住了他,其余的人不足为虑,慕容赫和陌锡一左一右将颐灏夹住,不知是颐灏故意如此,还是果然中了包围,球被谢玄夺了。

谢玄躲过四皇子等人的阻截,一路冲到离皇室队的球门不过几丈远的地方,飞起一脚,蹴鞠往高空飞去,落下的弧度正对着陌言所在的球门的方向。

陌言微微弯下腰,做出防御的姿势,球越来越近,他似乎有些害怕,慌忙扭开头,只用双手往上一拍,竟歪打正着地一把将飞来的蹴鞠拍在了地上,滚了几滚,而他的人,也被冲击力击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了球门上。

全场安静无声。

半晌众人才反应过来,病驸马将谢玄的射门的球接住了?

不是用什么豪迈而有力的扣压,或者强势而准确地扑接,或者惊心动魄的头顶球,他只是用手那么随便一拍,完全是害怕被击中而自保的姿势啊!

竟毫不费力地守住了球门!怪哉!

“不错,不错!”华彰帝率先鼓掌,看台上才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章节目录 第433章 又记一分 七皇子是孩子心性,争强好胜,见陌言接住了球,高兴坏了,全然忘了之前说他面色苍白如何可怕,抓住颐灏的胳膊跳起来鼓掌:“接住了!接住了!沐姐夫接住了!”

颐灏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星眸越发暗沉,可以靠运气躲过一球,后面,可还有半个时辰,他有多少运气可以保他安全无虞?

陌言站稳身子,低垂着眼眸,揉了揉似乎被振痛的手掌和胳膊,又回到了自己应该站立的位置,整个人的气质如此矛盾。

不张扬不激越,明明是孱弱不堪的,浑身上下却又散发出沉静而内敛的气质,让人深深疼惜,不忍伤害。

裁判见他无事,这才又扬起了继续比赛的旗帜。

谢玄被传说中的病秧子活死人接住了球,且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让他比平时蹴鞠场上输了球更加恼火和羞愤。

陌锡陌毅看到看台上众人为陌言喝彩,也是憋了一肚子的气。

往场中央跑时,黎戍问眉头深锁的慕容赫:“赫,有把握么?”

慕容赫不应,他用行动来回答。

左右冲突中,一个燕子点水,将球踢到高空,然后在球快要落下时,以轻功弹起身子,再将球猛地从空中扣射下来。这个动作虽然看似轻盈如燕,可那最后临门一脚却用了十足的力道,异常狠辣。

颐灏离得近,本有机会在慕容赫第二次扣踢时挽回败局,然而,他却将将错过了,眼睁睁看着蹴鞠朝陌言所在的球门射去。

若是要接住这一球,根本不可能,但蹴鞠场上的规矩是即便接不住,也要全力以赴,虽败犹荣,退缩便是耻辱。

陌言眼见着蹴鞠射过来,距离他的胸口不过三寸远时,他慌乱地侧了侧身子,躲了开去,蹴鞠撞进了球门,砸出巨大的声响来。

陌言躲了。

却也躲得很合情合理,这么大的力道射过来,若是不躲,非死即伤,有些心地善良的嫔妃甚至暗暗松了口气,心道,总算躲过了,若是叫他这副孱弱的身子中了招,那是别想活命了。

皇室队输了也无怨言,因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挡不住这一球,并不觉得陌言不该闪避。

记分牌上的比分立刻拉平,比赛继续进行中,进了球的慕容赫却仍旧没有笑容。

黑衣队的众人都是久经球场的高手,几番对阵下来,已经将对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越踢越有劲,高手之间只消一个眼神和一声呼啸,便知道对方的意思,配合起来默十分默契。

而皇室队这边,几位皇子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七皇子年纪小,腿又短,第一次那惊艳的铲球再使不出第二回,早已累得汗流浃背,把他白色的球衣都浸湿了。其余三位皇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单凭颐灏一人之力想要抵挡也根本不可能,何况,颐灏有心放水。

谢玄第二次带球射门,是个漂亮的倒挂金钩。。

陌言这次没有躲,笨拙地用双手去抱,球的冲击力巨大,他不仅没抱住,还被蹴鞠带着一同撞入了球门,蹴鞠定了定,滚在了球门内的地上。

黑衣队又记一分。

章节目录 第434章 受伤了么 一旁的太监忙扶陌言起来,问他如何,能否继续比赛,陌言咳了几声站定,目光平静地看向赛场上的众人。

谢玄这一球虽然看似凶狠,但因为射程远,腿上也不似慕容赫那般功力深厚,即便撞在他身上,也不会有什么重大的损伤,且陌言借着念力护体,假装往后一跌,输了球却不输阵,没有伤到分毫。

时间又过去了一刻钟,还剩三刻,黑衣队势如破竹,皇室队阵脚大乱,此番球落到慕容赫脚下,他从蹴鞠场东侧射门,而陌言站在球门西侧,蹴鞠自东往下直直射过去。

除非陌言在蹴鞠射过来之前趴在地上,让众人把他狼狈无用的面目看个彻底,否则他一定无法躲过。

强劲的脚力之下,蹴鞠毫无偏颇,箭一般射向陌言的胸口,陌言沉静的黑眸微微一眯,正想运起念力受了,却见一道红色的影子似从天而降般掠到他面前,将飞速而来的蹴鞠赤手接下。

冲击力太大,熟悉的身子被大力反弹开,急急往后倒退了几步,后背撞进他怀里,低低闷哼了一声。

陌言身子一僵,低垂的黑眸一缩,忙伸手将怀中人扶住。

“沐小白!”

慕容赫大惊失色,对那抹海棠红急唤出声。

不仅是慕容赫,球场上、看台上所有的人都被眼前所见震惊。

万俟沐着一身海棠红宫装,长裙飘飘,发髻高高挽起,乌发上插着一支彩凤金钗,脚上着一双绣花翘头的宫廷鞋履。

这装束,只有嫡公主才敢如此张扬,而这身打扮本该端坐看台之上与皇室共赏赛事,或者在凌云寺中为天盛江山社稷祈福。

作为一位嫡公主,她理应端庄贤淑,不失帝国风度,可是她却没有遂了众人的心愿,在这女人多数不愿涉足,而男人冲锋陷阵的地方横冲直撞来了!

万俟沐赤手接住慕容赫的一脚蹴鞠,在场的人都有些胆寒,聪明的人会躲,再不济的人会用脚借力,谁会傻到不偏不倚地生生受了。

万俟沐稳住身形,大口喘息,将手里抱着的蹴鞠随手扔在了地上,偏头咳了一声,唇角渗出一丝血来。

她抬起袖子随意一抹,回头对上陌言的眼睛,柔声问道:“受伤了么?”

她这一扔,慕容赫的射门便算是败了,不得分。

陌言低头直视着她,唇边一丝笑意也无,全然不似平日的温雅,万俟沐只当他吓着了,牵起他的一只手,握得紧紧的,折身对看台上道:“父皇,驸马身子不好,已经比了大半场,得休息了,儿臣请求替驸马上场。”

看台上的人望望万俟沐又望望华彰帝,皇室队中途插了个人进来,使原本必胜无疑的黑衣队失了一球,这应当算是犯规。

然而,华彰帝却没半分恼怒,威严而锐利的双眸似有笑意,问道:“沐儿,你这身红妆如何替夫上场啊?”

这一问,就是允了的意思。

万俟沐跪地拜谢道:“多谢父皇成全!儿臣这就去换过衣服,请各位稍事休息。”

说完,拉着陌言朝东侧的角门而去,这个蹴鞠场她太熟悉了,不需要太监指引,都知晓该往哪里去。

章节目录 第435章 眉头微锁 陌言由她牵着,神色还是没缓过来,眉头微微锁着。

慕容赫那一声惊慌失措的唤没得到万俟沐的回应,心里堵得难受,喉咙也卡着。

他势必要得到一声正正经经的回复,便谁也没有交代,也顾不得任何人的眼光,抬脚朝万俟沐远去的方向追过去。

黎戍伸手却捞了个空,拽不住他,只能在原地气得跺脚:“喂!赫!你去哪儿?!你这个叛徒!”

入了角门,万俟沐换了身皇室的球衣,刚准备换靴子,内官却说蹴鞠场准备的新靴子不够,没法换下她的绣花。

万俟沐环顾一周,内官赶忙接上话,为难地看着万俟沐,说他们这些内侍和宫女的鞋子又不大干。

万俟沐却没生气,走到静坐着的陌言身边,蹲下身道:“靴子脱下来给我穿。”

陌言的一身球衣还没换下,后背被汗浸透,凉飕飕的冷。

他不知在想什么,脸色苍白,心不在焉。

听见万俟沐这么说,他没有异议,顺从地抬起脚,万俟沐替他把两只脚上的靴子都脱了下来。

内官随即为陌言拿过他早上自穿的鞋,让他换上。

又比对着万俟沐的脚,细心地在陌言脱下的靴子里垫了一层又一层的棉絮,才重新递给了万俟沐,万俟沐随后穿在了脚上,勉强合脚,比鞋底带着高度的宫廷翘头鞋方便多了。

万俟沐一边弯腰穿另一只,一边吩咐道:“带驸马去把汗湿的球衣换了。”

内官应了,对陌言一俯身,做了个恭敬的“请”的姿势。

陌言看着万俟沐脚上的靴子,眉头锁得更深更紧,起身随内官去里屋换衣服去了。

万俟沐刚将两只脚都穿好靴子,慕容赫便闯将进来,急急拉过她的手,道:“沐小白,让我看看!”

万俟沐立刻手握成拳,不让他看掌心,大力一挣,推开慕容赫的手,别开头不去看他。

如此明显的拒绝,让慕容赫心里猛地一痛。

他梗着嗓子,重复着一字一句道:“沐小白,让我看看你的手。”

万俟沐双手都捏得紧紧的,扭头看着慕容赫,眼眸中掠过深深的失望,哑声低低的:“赫,你想杀了他,你真的想杀了他……要是他被你那一球打中,就真的活不成了!”

“活不成又怎样!他死了,你就自由了!”慕容赫一恼,狠狠地一拳砸在柱子上,高声喝道。

万俟沐咬唇,反问道:“所以,你让母后带我去凌云寺?就是想把我支开,好对陌言下手?往年你根本不会参加蹴鞠赛,你们这么多人对付他一个人,每一球都往他身上砸,他不过是个病人,他怎么躲?他往哪里躲?!赫,你为什么变成了这样!我不想让你变成这样!我现在就很自由,过得很好,你为什么总觉得我过得不好?你为什么总要替我操心?!”

她一声比一声语气更重,砸在慕容赫心口上。

心脏的位置无声地绞痛着,慕容赫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半晌才苦笑道:“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总要替你操心?

章节目录 第436章 多狠的力道 沐小白,先是颐灏,后是陌言,你喜欢了谁就死心塌地的,恨不得天塌下来也替他们顶着。

我越长岁数越招你厌烦,像个老妈子似的在你耳边絮叨,怕你受伤,怕你受苦,怕你被辜负,到头来,在你心里,他们却都比我重要,是么?你愿意受伤,愿意受苦,就是不愿意好好的让我放心……”

慕容赫接连说道,直至再也说不下去,凤目的余光瞥见陌言的藏青色衣角从里间走出,心中的怒火更是压了压。

慕容赫没再看万俟沐的表情,猝然转身进了甬道,回了蹴鞠场。

万俟沐本能地伸手去扯慕容赫的衣袖,奈何慕容赫走得快,她竟没扯住。

眼角闪过晶莹的泪花,未滑落之前,她自己抬手抹去了。

因着练过几年的武道,万俟沐较他人更为敏感。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万俟沐回头,对正走来的陌言笑道:“我去比赛了,让内官领你去看台上坐?”

陌言却上前两步,摇了摇头,牵过她的手,正要像平时一样在她的掌心写字。

一垂眸却发现她的掌心一片青紫,刚刚与蹴鞠接触过的地方没有一块完整,皮肉里头充了血,看起来异常骇人,可见慕容赫那一球下了多狠的力道。

万俟沐要抽手,陌言却不放,一手轻托着她的掌心,一手在她手背上写道:“我想在内场看着你,不想去看台上。”

万俟沐笑笑,没拒绝:“好。”

两人携手入了蹴鞠场,一直到万俟沐踏入蹴鞠比赛划出的场地,旁人止步,陌言才松了手,但那担忧的目光时刻不漏地停留在她的身上。

内官搬了把椅子,让他坐在场内。

万俟沐径自朝皇室队走去,她的脚上穿着陌言的大靴子,那高高的公主髻已经改作普通的男子髻,只在头顶处揪成一团,颇为简洁。

见她入场,场上、看台上也稍稍安静了些。

万俟沐没走向球门,反而停在颐灏身边。。

没对颐灏说话,而是将方才陌言戴的手套递给四皇子,道:“四哥,我记得你的守门技术不错,不如去守门吧。”

“好。”四皇子为人内敛,欣然接了手套,往球门走去。

万俟沐又对满头大汗脸色发虚的七皇子道:“七弟,踢了这么久腿疼了吧?去和五哥一起防卫,我来替你。”

万俟沐从小在男孩堆里长大,她的蹴鞠是慕容赫教的,无论是腿上功夫还是战略布局都比他们几个皇子要好得多,不学无术的恶少年,她也算其中一个。

七皇子万俟煦阳被母亲黎贵妃和姐姐万俟落教育,要把当初受了万俟沐的那一巴掌连本带利地还回去,可是孩子气,说忘就忘,他抬了抬确实很痛的腿,忙不迭地点头:“嗯。好!”

防卫虽然也需要实力,但若是次头球进攻得当,他们会少受很多罪。

皇室队简单调动了一番,还是三皇子为球头,四皇子守门,七皇子和五皇子防卫,次头球就变成了颐灏和万俟沐二人。

章节目录 第437章 没出息 开球前众人按照“一二二一”的队列站好,万俟沐与颐灏离得很近。

看台上的人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议论,看向他们俩的目光却很微妙。

反目的旧情人此刻需要并肩作战,从前在所有人面前大闹的沐公主能平静地面对么?

队友之间需要互相配合才能踢好比赛,他们之间可能有默契么?

黑衣队的队列还是没变,只是众人的眼神发生了变化,慕容赫由原本一心一意想致陌言于死地,到此刻的心灰意冷,比赛胜负如何,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黎戍的心始终不变,无论对面站的是谁,都改不了他来玩玩的初衷。

他只是担心慕容赫,不停地拿胳膊肘暗暗去捣慕容赫。

慕容赫没反应,他低低骂了一声:“沐小白在对面,舍不得踢了?瞧你这没出息的样!”

谢玄是一心想赢比赛,他是盛京蹴鞠社的现任社长,已经在兄弟们面前夸下了海口这回要赢个漂亮,如果输了赛事,那就栽了跟头了!

他扫了一眼对面的两人,还有看台上的陌言,狠狠地咽了口气。

方才被病秧子陌言气得不轻,这会儿必须得大大方方地使出全部的功夫来!

陌家老二、老三见到万俟沐比看到陌言还要恼火,十几日前的万俟沐将他们的妻踹下水,又将他们的手腕拧得脱臼,脖子差点放干了血,在相府的下人们面前丢尽了颜面,如此新仇旧恨不能明目张胆地报。但放在这腿脚无眼的赛场上,此时不给报更待何时?!

场上比分二比一,各就各位,又是一阵锣鼓敲响,裁判扬起了开球的旗帜,将蹴鞠往空中又是一抛,尖着嗓子宣布道:“比赛继续!”

负责计时的太监早已将剩下的时间算出,这会儿,盯着漏壶,继续计时。

这次的比赛较之上一场总算公平了许多,球由黑衣队的谢玄率先抢到,但被颐灏夺了去,蹴鞠在他脚底下带了一段路,传给了前方的三皇子,靠近南边场中后方时,又被陌锡勾着,颠了几颠,还没热,又到了万俟沐脚下,

万俟沐转了个圈,发现左右前后都是包围,此时,就各人站的位置来看,最适合的就是传给颐灏……遂不假思索,灵巧地用脚后跟将蹴鞠踢向颐灏,颐灏随即凌空而起,借势将蹴鞠射向球门。

慕容赫因着刚刚的事故,已经变得消极比赛,蹴鞠从他身边擦过,他也毫无抵挡的意思,竟失了挽救的机会。

陌瑾在蹴鞠朝他射来时,张开怀抱一扑,被蹴鞠上的巨大力道震得撞在了球门上。

蹴鞠落地,却还在球门的禁区内。

皇室队得一分。比分再次拉平。

人声欢腾,这记球踢得漂亮,颐灏和万俟沐二人配合得相当默契。

“好!”

来自看台上的阵阵喝彩,将记忆里那个清淡却温柔的回应冲断,万俟沐看了眼颐灏,他也在看她,可不过一瞬,他便移开了目光,小跑着朝中场而去。

章节目录 第438章 卯足了劲 万俟沐轻轻一笑,也朝场中跑去。

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一些模模糊糊的习惯罢了,她的那一招,不是因颐灏在才踢的,同样,颐灏接了她的球又怎样?

多少未实现的诺言和对未来的念想,在一起时来不及实现,分开后才一一做梦似的铺展开,她没有选择的余地,也没了当初那种相视一笑欢喜的心。

而且,赫也与她所期待的不一样,竟站在她的对立面,每走一步,每退一步都危机到彼此的“生死”。

“时辰还剩两刻,比赛继续!”

随着计时太监的高喝,裁判一挥锦旗,激烈的蹴鞠赛再次展开。

黑衣队在慕容赫手上失了一球,都很不满,尤其是陌锡陌毅,二人原本就与慕容赫不和,此番因为慕容赫的邀请才一同来对付陌言。

这会儿反被万俟沐搅局,他们心里早就憋不住气了。

故而,裁判一下令,陌锡陌毅他们便再不听慕容赫的指挥横冲直撞,时间越来越少,谢玄也有些着急,于是,黑衣队彻底失了和谐,也使整个对阵大乱。

趁着人多脚乱,陌毅往脚上加上了几分力道,蹴鞠瞬间有如火球一般避过人流,朝万俟沐射来。

万俟沐冷眸一闪,手指拈花,瞬间便使离她只有几步之遥的蹴鞠转了方向。

迎面而来的人流让她不得不分出心神去躲闪。

陌锡见她竟然轻而易举地化解了陌毅的进攻,顿时恼羞成怒,携着蹴鞠的那只脚卯足了劲,将鞋面上的蹴鞠重重朝万俟沐踹了过去!

慕容赫站得远,没法救她,眼睁睁看着蹴鞠朝她砸过去。

万俟沐不防陌锡会在此时伺机报复,飞速的蹴鞠踢过来时,她立刻腾空朝场外的方向倒翻了两个跟头,身子轻盈跃起,堪堪躲过了飞射而来的蹴鞠!

然而,双手撑地时,左手手腕和两掌掌心剧烈一痛,她刚刚翻起的身子猛地往后跌去……

陌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脚才迈出去一步,却又定住了。

因为,万俟沐被颐灏拦腰救起。

颐灏的长臂稳稳圈在她的腰上,身子微微下倾,这个姿势很是亲密暧昧,毫无违和感,不似才做过这一次。

由于万俟沐连跃两步,翻出好几丈的距离,此刻,颐灏和她所站立的位置靠近蹴鞠场的边缘,若是万俟沐跌下去,便会撞上禁区外安置的铜制镶金的鼓架,鼓架上雕刻着象征皇室的五爪盘龙,盘龙的角磨得很光,异常尖锐,若是被刺到,恐怕受伤不轻。

谁都没想到是颐灏救了万俟沐。

看台上静悄悄,蹴鞠场内也瞬间静下来了,仿佛刚刚只是不经意间一根针掉下。

谁知万俟沐被救起的那一刻,几乎触电般一个鹞子翻身从颐灏怀里退开,后背硬生生撞到鼓架的盘龙角上,双手硬撑着鼓面才勉强站稳。

“呲——”

皮肉和衣衫被划破的声音。

正在击鼓的宫廷鼓手吓呆了,定定地那里看着。

万俟沐却缓缓站直了身子。

章节目录 第439章 皮肉伤 盘龙的尖角也随着她姿势的渐渐站定而从皮肉里一寸一寸拔出。

她背对着鼓手,正对着颐灏,起身时目光便落在距离她半步远的颐灏身上。

只见颐灏方才伸出来扶她的那只手此刻背在身后,他清淡的星眸微微低垂着,没看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仿佛方才救了她是个意外,而她不领情也无所谓。

四周比刚刚颐灏救起万俟沐时还要安静,甚至无人注意方才陌锡的攻击算不算得当。

“沐公主,您……奴才该死!”大块头的宫廷鼓手突然反应过来,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万俟沐的手伸到背后,按了按伤口上流出的血红色液体。

手上的、心上的痛早就麻木,这点痛已经没感觉了,皮肉伤而已,何况,她自己都看不到伤口,应该并不痛。

万俟沐没去看叩首不止的鼓手,而是一脚掠起地上的蹴鞠,顺势踢到了陌锡怀里,高声道:“我没事,继续比赛吧。”

走过陌锡和陌毅身边时,低声却短促地警告道:“再不按比赛规矩来,我拧断你的腿!”

陌毅哼了哼,仿佛刚刚发生的事与他无关。

不过旁边的人的反应可就不一般了。

陌锡踢过那一球后着实也有些后怕,看到万俟沐撞到盘龙角上他更是吓傻了,平日里他如何不甘心想着报复都好,可如今是在华彰帝的面前,他居然敢明目张胆地对第一公主下如此毒手,若是万俟沐真有了什么三长两短,他的脑袋将立刻不保!

万俟沐既然肯警告他,便表示不会追究他的责任,陌锡擦了擦额际的冷汗,抱着球就往蹴鞠场中心走去,都忘了蹴鞠是用来踢的。

嫡公主之所以高人一等,是与生俱来的高贵,她下过了命令说没事,蹴鞠赛便继续进行,华彰帝也没有任何反对意见,不动声色的纵容。

锣鼓声中,场内黑白对峙,奔跑的队员中唯一一位女子身形灵活矫健,她的白衣背后染着一抹红色的血迹,夏日的球衣轻薄,衣衫被划**可以看到裸露在外的一块皮肉,异常刺目。

陌言自方才立起身来,便再没坐下去。

他不能说话,那个照顾他的内臣在一旁笑道:“沐驸马,沐公主说没事,肯定就没事,您别担心,坐下好生瞧着沐公主比赛吧。”

坐下?

如何好生坐下?

他的妻在前方替他上阵,受了伤,流了血,他却不能救,眼睁睁看着她摔下去,摔得鲜血淋漓,这种心口发堵连气都喘不了的感觉,谁能明白?

她不要颐灏救,她不要慕容赫救,而她压根都没想过他陌言会有本事救她。

无用的人分了诸多等级,他陌言是最无用的那一个。

异常的人不止陌言,还有颐灏。

接下来的那一局,颐灏踢出的蹴鞠频频出错。

要么快了一步,要么踢错了方向。

一撞上那抹艳红,他的眼神便飘忽不定,可怎么都避不开,眼前的黑白让那抹红色显目异常,无法忽视。

章节目录 第440章 惯常的淡漠 终于,场上各人诸多的疏漏让黑衣队的谢玄逮住机会进了一球。

三比二。

此时,距离蹴鞠赛结束不过半刻钟,黑衣队已经由进攻改为防守,皇室队若想得分,必须得由防守改为正面进攻。

七皇子万俟煦阳急坏了,一边跑一边道:“沐姐姐,怎么办啊?没有时间了!我不想输给他们啊!”

万俟沐没应,截住慕容赫脚下的球,道了一声:“赫,对不起了!”说着,轻轻一拨就将蹴鞠踢给了三皇子,皇室队的几人护着三皇子往南场冲去。

此刻,颐灏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他的脚下带着球,被陌锡陌毅等人拦住,进退无路。

这时,万俟沐上前两步,站在南场的边缘处,与颐灏并列而行,喝道:“球给我!”

颐灏看向她,万俟沐毫不回避地望着他的眼,只是眼中不带任何欢喜和笑意,只是寻常的队友之间的命令罢了。

颐灏的脚顿了顿,却还是将蹴鞠踢给了距离球门不远的万俟沐,力道和速度都恰好适中。

借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万俟沐又故技重施,用脚后跟将这蹴鞠踢进了球门,蹴鞠堪堪从陌瑾的腿侧砸了进去。

陌瑾被蹴鞠掠过的劲风带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皇室队得一分。

“铛——”

一声锣响。

比赛时间到。

裁判宣布:“此次蹴鞠赛,两方打平!”

看台上的文武百官们都鼓起掌来,表示对这场精彩的蹴鞠赛的祝贺,而场内的众人却没有一丝喜悦。

打平,打平,便等于什么都没有得到,付出的汗和血,只换来了徒劳无功。

裁判判定结果之后,便静等华彰帝做评,华彰帝捋着不长的胡须笑道:“虽然打成平手,但此次蹴鞠赛着实精彩啊!朕好些年没瞧过这种激烈的赛事了,想来盛京城的青年们还有朕的皇儿驸马们都很乐在其中,朕十分欣慰!蹴鞠可强身健体,我天盛国的子民都可练上一练,身子强了,万事才有了底子啊!”

“吾皇圣明!”

群臣高呼道。

华彰帝偏头对杨德说了些话,杨德弓着身子连连点头,尔后,才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高声宣布道:“陛下有旨,今日参加蹴鞠赛的诸位,尽皆有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蹴鞠场草地上的十二人,包括陌言,都跪下谢恩。

华彰帝与群臣先后散了,杨德却走下场来,来到万俟沐身边道:“沐公主,陛下担心您的身子,让老奴来瞧瞧,已经让太医过来替您诊治了。”

万俟沐还没答话,原本阴霾的天突然下起了雨。

初夏的第一场雨来得又快又急,完全不给众人缓冲的时间,宫人们急急忙忙地搬着蹴鞠场内的东西。

再生气也罢,一下雨,慕容赫本能地走到万俟沐身边,伸手就想抱她走,却见一件藏青色的宽大外袍罩在了女孩的头上,盖住了她消瘦的肩膀,也将她裸露在外的伤口完全遮住。

直起身子看去,陌言此刻只着一件中衣站在女孩身边。

章节目录 第441章 我就是多余的 蹴鞠场内参赛的这些人,不论是慕容赫还是颐灏,亦或是陌瑾,谁都只着一件球衣,谁都不能公然在这外边脱光,只有陌言才有外衫。

万俟沐偏头冲陌言一笑,很轻很淡,是感激。。

陌言将她的手攥住,却未像从前那般用力握紧。

慕容赫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没再继续问她疼不疼,而是大步朝出口的角门走去,头也不回。

靴子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溅起星星点点的水花。

黎戍看了眼万俟沐和陌言,立刻追过去:“赫将军!赫将军!你这是打算淋回去么?!这雨他娘的怎么下得这么突然!”

万俟沐看着慕容赫远去的背影,心里难受极了。

陌言抬眸看了一眼慕容赫的身影,抓着她的手撰得越发紧了,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她便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不曾回头看身后的颐灏一眼,仿佛,他并不存在。

蹴鞠场上的人渐渐走光,只剩颐灏一个还人站在原地,从头到脚都被大雨浸湿,雨水顺着他的脸一滴一滴落下来。

“夫君。”

一道女声在身后响起,随即,一把油纸伞高高举过颐灏的头顶,一袭素色点缀着浅紫花纹的衣裙停在他的身侧,裙底下是一双穿着宫廷翘头鞋的脚。

他没有抬头去看,却也知晓那人是谁。

只是静静地,任由她的伞撑在他的头上。

“沐子,你怎么在这儿?”山路崎岖中,他颇惊讶地停下脚步,四周都是青青竹影淅沥雨声。

少女听见他的声音,从冰冷的石阶上一跃而起:“下雨了,我来接你啊,你下山的时候没带伞,我担心你淋湿了。但是……颐灏原来带伞了啊……”

少女原本雀跃的话语说到一半,转眼瞥见男子手拿着的东西,有些失望:“那我就是多余的了……”

他什么也没说,往石阶上走了几步,停在她面前,却抬手将自己手中的伞收了,矮了身子钻到她的伞下,笑道:“现在满意了?”

少女笑靥瞬间绽放,眉眼弯弯,干脆地答道:“满意了!”

“颐灏,要是下雨,我就来接你。”她把伞递给他,挽住他的胳膊,冷得缩了缩脖子。

“嗯。”他一手撑伞,一手搂她入怀,用身上的长披风将她裹紧,“要是我带了伞,就别来了,天冷,别冻着。”

“不,你带了伞,我也来接你,上山的路这么长,你一个人走不寂寞么?”她一脸的理所当然。

……

沐子,你竟从没想过有这样一个时刻,下雨了,你手中无伞,而颐灏,也孑然一身。

万俟沐的后背受了伤,又淋了雨,伤口一触到衣服便疼。

刚刚在赛场上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两只手的掌心已经变作了紫红色,不仅拳头握不起来,就算想弯一弯手指都不行。

要是她修习的是念力该是多么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嘴上念叨一句,便能痊愈了。

接那一球的时候胸口着力,内脏也受了震动,气血上涌被她强压了下去,如今,精神一松,便再也压不住,她用手掩着嘴,偏头咳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442章 快马加鞭 雨中,陌言扶着她双肩的手用了些力,将她半搂在怀里,停下脚步无声询问。

万俟沐勉强抬起头,对上陌言的眼睛,摇了摇头,挤出一丝笑容来:“我没事,你今日受了不小的惊吓,回家吧。”

内官为他们撑着伞,万俟沐身上的球衣还没换,两人相拥着走出蹴鞠场的角门。

车马就停在外头,有未见过的小太监牵过一匹马来,相当没眼色地问万俟沐:“沐公主,下雨了,您是继续骑马还是乘车?若要骑马,奴才已替您备下了雨衣。”

初夏时节,雨中骑马漫步也是一种乐趣,贵族闲来无事,常做这些普通百姓看起来无聊的事,这蹴鞠场的小太监见怪不怪了。

陌言听着小太监的询问,眉头锁紧,瞳眸中闪过凌厉的光芒。

继续骑马?

凌云寺距离天盛皇城的蹴鞠场并不近,若非快马加鞭,她怎么可能及时赶到?

万俟沐没答话,倒是身后的杨德狠狠地啐了那个内官小太监一口:“该死的奴才!雨天骑什么马?好玩么?快扶公主和驸马上车,好生护送着回相国府!”

杨德是司礼监的总管,宫里所有的太监都归他管,又是华彰帝身边的红人,一般的官员见着他都要礼让三分,何况是这些小太监们,更是拿他当正经主子伺候。

他发完话,几个内官便唯唯诺诺地搀扶陌言和万俟沐上了马车。

临走时,杨德还掀开马车的帘子,探头问道:“沐公主,陛下已经让太医赶去左相府上候着了,您好生养着身子,老奴就不远送了。”

万俟沐听不见杨德说什么,没有理睬,陌言对他点了点头,算是礼貌,马车的帘子刚放下,听见车夫在马背上抽了一鞭子,马车开始缓缓往前行驶,万俟沐身子一软,猛地朝外侧栽去。

陌言慌忙将她抱住,稍一用力带回怀里,她已经完全没了意识,身子软绵绵无知无觉,唇边渗出一丝丝潮湿的血迹,看得陌言黑眸一眯。

慕容赫那一球太狠,完全要致他于死地,若她不来,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以这一球的力道和位置,他躲不得,躲了便会被识破,他这些年来的伪装也将一并被揭开,否则,以一个寻常人、病秧子,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好运气,能将这生死一击的蹴鞠也躲过?

但是,倘若不躲,生生受了,他至少得断几根筋脉,才能骗得过去,或者只能以重伤断气来结束这个身份。

无论躲与不躲,病秧子陌言的气数都算是尽了。

他的妻救了她一命,让他得以继续装下去,得以安然无恙地坐在这车内,听帘外雨声潺潺。

可是,为何竟没有半点占到便宜的快感?为何他满心满眼里都是愤怒?

火气大的想把她连皮带骨地吞下去,一个十六岁的莽撞少女,她到底用了何种拙劣的手段让他如此不舒服?

从来都是他让别人不舒服,现在到了她这儿,却彻底反了!

章节目录 第443章 别挡路 马车不快不慢地沿着红色的城墙往皇城外走,马蹄的哒哒声,车轮的轱辘声,还有大雨的哗哗声,将周围其余的声音都盖住了。

陌言单手圈住女孩的腰,另一只手贴着她的背,将源源不断的念力送入她体内。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到了相府西门前,陌言抱着万俟沐下马车,就见风行和轻歌撑着伞迎上来。

“沐小白怎么了?”轻歌急坏了,奔上前来就想伸手来扶。

然而,陌言蹙着眉,看都不看她一眼,又有风行隔着,轻歌近不得万俟沐的身。

风行将伞撑过陌言的头顶,急躁地对轻歌道:“别挡路!”

入了西厢“有凤来仪”,太医也已经到了,却并不是常来相府的孙太医。

检查了一番,那太医道:“沐公主背后由利器所伤,得立刻用药酒清洗,然后上药,若是迟了,恐怕会有炎症……”

可是万俟沐毕竟是公主之身,伤口又在背后,那个稍显年轻的赵太医不敢造次,为难地站在原地。

陌言看他一眼就知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缓步走上前去,接过了赵太医手中的药水、纱布,回到绣床前坐下。

怕压着她的伤口,陌言将万俟沐身子朝下伏睡着。

她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球衣,球衣背后被划开长长的一道裂缝,雪白的肌肤中央是一道深深的鲜红伤口,血水混着雨水,有些血肉模糊。

陌言俯下身,双手捏住球衣染血的裂口边缘,“哧——”的一声,血衣被从中间撕开,顿时整个雪白的后背都露出来。

药酒消毒很疼,他用柔软的纱布蘸了药酒替她清洗伤口。

一触她便疼得一颤,伏在枕上的脸皱成一团,眉心也拧得厉害。

陌言被她的颤抖弄得停停顿顿,总算给她清洗好伤口,又上了药。

随后他单手搂她起来,轻手轻脚地用纱布包裹住她的伤口,在后背和腰腹间缠了一圈又一圈。

绣床前垂着一道又一道的纱幔和帘子,外头的人只能看到投在床幔上的两道影子,别的什么都瞧不见。

轻歌站在太医身侧,目光一直盯着陌言的动作,神情越来越凝重……

包扎好伤口,又将薄被盖在万俟沐近乎裸露的背上,陌言才拂开纱幔走出来。

这时,太医接过风行取来的冰块,对陌言道:“沐驸马,沐公主背上的伤需一天换一次药,手背上的淤血得先用冰块敷,二十四个时辰后方能用热水敷,切记切记。微臣再开个方子,抓几副药内调一番,应该没有大碍。”

在“有凤来仪”里伺候的丫鬟们都觉得有些奇怪,从何时起,公主和驸马竟换了位置?

病秧子驸马聆听着太医的嘱咐,而一向强势的沐公主却躺在床上病着?

似乎,只过了两日而已。

沐公主离开的这几日。

太医开好了方子,陌言却没有递给风行,而是折身交到了轻歌手上,他不需要说一句话,意思却很明显,让轻歌去抓药。

若是万俟沐醒着,轻歌还可能推脱一番,但现在万俟沐不醒人事,轻歌作为她的贴身侍女,除非亲自抓药才能放心。

章节目录 第444章 身子缩成一团 轻歌只好接过药方,冒着雨出门了。

送走了太医,大小丫鬟们各司其职,熬药的、送水的、准备冰块的,各有各的忙。

陌言坐在床前,用包好的冰块给万俟沐敷着手掌心。

冰块太凉,初初放在手上时也许会觉得舒服,可时间一场,便会冷得手脚痉挛。

万俟沐一冷就要抽手,陌言只好用两只手强握住她的双手,不让她动。

可不一会儿她的手背和手腕都冻得紫了,身子缩成一团。

只有病痛这种事,他完全不能替她,不论是裸露在外的伤口,还是藏在血肉中的淤血,都只能由她自己独自面对。

不论他是心疼还是内疚,那伤口都不会因此而复原,只有用时间来慢慢熬,时间到了,伤口凝结,淤血化尽,在此之前,冷着冻着烧着灼着,她都得承受。

真是不习惯,当他以孱弱之姿出现在世人面前时,她从来都如此强势,将他护在身后。

如今,他依旧如此孱弱,她却昏迷不醒了。

薄被下只伸出一个脑袋和一双冻得发紫的手,人还是侧躺着的,这个姿势僵硬又难受,若是时辰久了,肯定全身都要疼。

陌言居高临下地望着床上的人,忽地叹息一声,颇不耐烦地将她的身子抱起来,不牵动她的伤口,大手贴在她光洁如丝绸一般柔滑的背上,他用念力温暖她的四肢百骸。

见她深锁的眉头一点一点舒展开,陌言方才那张不耐烦的脸也化作淡淡笑意,俯身在她近在咫尺的唇上轻咬了一口。

吻也许是真,也许是假,也许能迷惑人心,也许可以叫人生死相许。

可咬,无论力道轻了还是重了,都是带着丝丝缕缕的恨,恨比爱深刻得多,也只有恨才会让人花费力气去咬——

那么,这恨又从何而来呢?

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爱的起因也许有很多种,恨的起因却只有一种。

唯有爱,才能带来恨。

“大公子,热水准备好了,您去沐浴吧。”

风行忽地开口道。

陌言身上松松垮垮披着间外衫,里面的衣服都淋湿了,还来不及换下。

大公子?

陌言抬眼朝层层的帘外看去,风行垂首立在那里,恭敬而谦卑。

陌言勾起唇角,大公子这个身份,还可以瞒多久?

言多必失,可即便他不开口说话,露面的次数多了,也将带出些蛛丝马迹。

骗过了多数人,却骗不过少数人。

何况如今眼线如此众多,他的身份终究有一天纸包不住火……到那时,陌言只有一个下场。

轻歌抓了药回来,煎好送到房里来,已经傍晚时分了,万俟沐却还未醒。

轻歌是沐公主的贴身侍女,不用禀报便可入内。

她掀开层层纱幔闯入时,见陌言正坐在床头给沐小白敷着冰块,冰块用厚棉布包着,且和沐小白的手掌之间隔了很厚的一层,不会轻易冻伤。

陌言已经换过了衣服,一身素色外衫,披散在肩头的长发还有些潮湿。

章节目录 第445章 无害的神态 因为冷,他的脸色越发地苍白,连唇也一丝血色都无。

听见脚步声,他朝轻歌来的方向看过去,沉静的眼眸温和且无辜,不带半分凛冽。

这种无害的神态,让轻歌的困惑又深了一层。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何时是真,何时是假?

“咳咳……”

陌言咳了一声,声音沙哑,十分难听,不像个正常人会发出的,又因为冷,嗓子更比平时哑了几分。

轻歌微微福了福身,将药放在一旁的高几上,立在床边道:“驸马,公主有我照顾着,你回去休息吧。”

陌言冲她露出淡淡笑意,却固执地轻摇了摇头,双手还是没放开冰袋,冰袋被他按在掌心。

没有棉布的包裹和阻隔,相比于万俟沐手腕处的白净颜色,可以看出陌言骨节分明的手指冻得发青。

陌言摇头的意思很明显,他不走,他要留在这里。

轻歌的脾气暴,从未将这个病驸马放在眼里过,语气顿时重了些:“驸马的身子本就弱,若是不慎病倒,又要让公主为你操心,到时候更加不得安宁了!驸马若是为公主好,就回偏院歇息吧,这里有我们这些丫头照看着,不会有事。”

陌言垂下的眼眸一眯,隐约浮起层层杀意。

“轻歌姑娘,你怎可如此同大公子说话?真是不分尊卑!沐公主难道都没有教过你规矩么?”风行刚入屋内,就听到轻歌如此说话,分明带着埋怨,不由地连声责问道。

今日一大早,风行急急闯入凌云寺,为了陌言参加蹴鞠赛的事将正在礼佛的沐小白匆忙叫回,连皇后娘娘和住持大师等高僧都撇下了。

慕容皇后不让她走,命禁军拦下。

沐小白却急红了眼,不管不顾,打退了禁军,径自闯过层层守卫下山去了。

轻歌和风行碍于禁军的阻拦,都没能追上去,然而,轻歌却看到慕容皇后的脸色着实很差。

如果不是在寺院重地,扰乱佛门清净的风行很可能都无法活着下山。

而且,无论是之前陌言所喝的药,还是此番沐小白被支开时陌言恰好被“请”去参加蹴鞠赛,都可以看出慕容皇后对陌言的态度——杀之无妨。

若非有人默许,朝中的大臣、蹴鞠场的内官,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将病弱的沐驸马请上蹴鞠场?守门说来好听,不需要耗费体力,其实却是个只能站着不动让人随便打且毫无还手之力的被动位置。

轻歌不知赛场上的具体情况如何,单看结果,沐小白弄得浑身是伤昏死过去,而病驸马安然无恙能走动能疗伤,那么,肯定是沐小白将陌言救了,且为了他而弄出一身伤,这个结果,又要给多少人带来刺激?

轻歌是山野之中长大的丫头,从来不是好惹的主,对待老四陌瑾时没尊没卑,对待毫无压迫感的陌言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此刻更是瞧着陌言主仆不顺眼,对着帐外道:“风行,你这奴才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擅闯沐公主的卧房!驸马没有教过你规矩么?”

章节目录 第446章 什么时辰 如此盛气凌人且挑明了的不满,让风行气得捏紧了拳头,而陌言正思虑着如何应对时,万俟沐的手一动,突然睁开了眼睛。

陌言忙折身看向她,轻歌瞥见陌言的举动,也回头朝万俟沐看去,见她醒了,轻歌忙跪在床前,紧张地问:“沐小白,你怎么样了?”

声音比刚刚小了许多,也温和了许多。

万俟沐眉心拧着,抽回正敷着冰块的手,强撑着胳膊想要起身,却被陌言按住了身子,动不了,保持着侧卧的姿势。万俟沐这才将目光看向陌言,她张了张口,声音弱的很:“我要起来……”

陌言摇头。

“让我起来。”万俟沐到底是修武道之人,这点伤算不了什么,还是有足够的力气推开了陌言的双手,见她撑着床的双掌不便,轻歌忙扶着万俟沐坐起身。

万俟沐扭头,看了看窗外,却什么都没看到,只好问:“什么时辰了?天亮了么?”

轻歌柔声道:“天快黑了,雨也停了,你已经躺了一下午,饿了没有?药和粥都熬好了,先喝哪一样?”

万俟沐眼神迷离,又问:“还是四月十五么?”

“嗯。”轻歌应。

万俟沐遂不再挣扎,安静地靠在了轻歌肩上,过了一会儿,轻声问道:“十五了,天上有月亮么?记得带黑子去晒月亮,但千万别把它弄丢了,要不然,三师兄会把它烤了吃掉。”

“……”轻歌听罢这话,沉默了一会儿,咬着唇狠狠点了点头,应答的声音都小了:“嗯。”

至此,陌言才知,她说的是胡话,神志半清醒半糊涂,她记得是四月十五,却不记得那只叫黑子的白胖兔子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被她下令丢了。这个四月十五,是哪一年的四月十五?

万俟沐笑了,全然忘了身上的伤痛:“喝完药我就睡,醒了,大师兄也该回来了,是不是?”

轻歌抬眼看了陌言一眼,随后柔声应道:“嗯。喝药吧,睡一觉就好了。”

万俟沐捧着轻歌端过来的药碗,一口气将汤药喝下,随即裹紧薄被,身子侧向里头,乖乖地睡了。

轻歌一只手持空了的青瓷碗,另一只手为万俟沐掖了掖被子,就蹲在原地对陌言道:“驸马,公主要休息了,手心里的瘀伤隔一个时辰轻歌会为公主冰敷一次,驸马大可放心。”

陌言的脸上半丝情绪波动都没了,也根本没打算留在此处,起身拂开层层纱幔和帘子缓步往外走去。

魔障太深,现实中她已经认了命,可以在面对旧情人时做到镇定自若,然而,神志不清时,她还在继续着从前的美梦,和旧情人在一起的种种她记得那么清楚,以至于睡梦中无数次地重演,怕是连她自己也无力阻止。

暴雨过后,地上又湿又滑,陌言踩着软泥入了偏院的月洞门,步伐匆匆,风行在身后急追,却还是有些跟不上。

进了桃林,周围的阵法大变,陌言忽然停下脚步,出声道:“让青岚和玄武来见我。”

章节目录 第447章 做法招魂 风行惊讶不已,三年了,主子从未主动召见过玄武青岚,是不是要启程回去?又是惊又是喜,风行忙不迭地应:“……是!风行这就去!”

就在当日万俟沐落水的小池边,陌言负手而立,忽地两道黑影在他身后跪倒,齐齐唤道:“属下拜见主子!”

陌言没回头,也未让他们起身辽远而空阔的声音像自远方传来:“法华寺地宫查得如何?”

左侧的纤细黑影答道:“法华寺的藏经阁被重兵把守,门禁森严,轻易不得入内,药师塔距藏经阁不过百步之遥,属下只入内一次,发现药师塔七层灯室亮有四十九盏长明灯,除此之外,并无异常。但有一事,属下觉得务必告知主子,目前不止一股势力在查,不知我等是否应当查明是何方人马?”

“四十九盏长明灯?”陌言沉吟了一声,“作法招魂?”

“想必如此,青岚会继续探查究竟!”那纤细黑影垂首道。

右侧的黑影魁梧,见陌言再不开口,便问道:“主子,您要启程回去么?今日您的处境凶险,属下万分担忧,好在您最终化险为夷。可您若再不回去,白家的人恐怕会一日比一日猖狂,如今北上的门禁已封,再这般下去,主子恐怕会……”

“回不去?”陌言替他说完,随即嘲讽般朗声笑了:“就凭白家?楼澈若是处理不了这些小事,他可以自刎谢罪了。”

两道黑影对视了一眼,纷纷噤声。

陌言看着空中的那轮圆月沉默良久,想起方才他的妻那一声做梦似的呓语:“十五了,天上有月亮么?”

只见深邃的夜空中,挂着一轮圆月,周围有几丝白云在漂移,月儿发出淡淡的白光。朦胧的月色投下神秘的影子,在水面上撒开浮动不定的银辉,好似银鱼儿在那里跳动。

天上的月亮有多圆,他的愤怒与不甘便有多深。

昨夜的朦胧情丝此刻一片冰凉,被她浇下一盆又一盆的大雨。

“边疆近日似乎平静了许久,天盛的将军皇子都有工夫玩蹴鞠了。一月之内,我想看到天盛手忙脚乱。”陌言望着月亮的黑眸寒波生烟一般冷凝,目光触及便能冰封一切,与他平日里的沉静无害完全不同。

两道黑影都震惊道:“楼相他怕是会……”

“楼澈若是敢不从,就杀了他的那只九尾狐。”陌言的身子纹丝不动,语气越来越冷:“白凰若是不从,就告诉她……我正在回去的路上。”

青岚、玄武察觉出男人的坚决,丝毫不像在开玩笑,看来今日的蹴鞠赛真的惹恼了主子。

可是,边疆一乱,受益的是谁?

暴露行踪,受损的是谁?

这些他们一想便知道谁荣谁损,主子为何变得如此急躁且糊涂?

二人迟疑着,见主子意志格外坚定,终于还是垂下了脑袋应道:“属下遵命!”

此时陌瑾的书房里,只有稀疏的星光照射进来。

万籁俱静之际,却听得角落里传来轻微的“咔嗒”一声。

原本身材胖硕的兔子,此时却站立起身子,轻而易举地打开笼子的。

章节目录 第448章 闯入他的世界 他往前走了几步,回首望了眼床上睡得正熟的陌瑾,原本澄澈的眼睛闪现着莹莹青光,有如野村坟头的萤火。

你曾羡慕过的最平静悠远无忧无虑的时光……是在什么时候?

七岁以前的记忆大都模糊了,只记得母亲大红色的华美而艳丽的锦袍,一袭大红丝裙领口开的很低,露出丰满的胸部,面似芙蓉,眉如柳,比桃花还要媚的眼睛十分勾人心弦,肌肤如雪,一头黑发挽成高高的美人髻,满头的珠在阳光下耀出刺眼的光芒,那是帝国最尊贵的嫡公主才有的雍容华贵。

然而,母亲在提起慕容家时,美丽的容颜总是会带上点点愁绪,若有似无,难以掩藏。

那时,慕容家是当朝一品骠骑将军,而昭王府还只是“公主府”,盛京城比现在要冷清得多,慕容家的小辈也不止慕容赫一人,他记得,慕容赫还有个堂兄,名为慕容睿。

并不是所有的混混一开始都可以做得了老大,慕容赫之前,他的堂兄慕容睿便是那群混混中的第一人。

他们公主府这条街上的孩童不多,他无聊了与同胞的弟弟出府寻找玩伴。

那天,远远瞧见一群孩童在踢蹴鞠,藤条编制的圆球在他们脚下穿花似的游走,弟弟很感兴趣,挤上前去,要与他们同玩。

孩童年纪虽小,却那么认生,他们五六个人停了脚下的蹴鞠,慕容睿带头,居高临下地问他:“你们是谁家的?”

弟弟天真,趾高气扬脱口而出:“公主府的!”

慕容睿与慕容赫对视了一眼,忽地将手中的蹴鞠朝他俩砸过来:“公主府的?我们慕容家不带公主府的人玩!谁让你们姓颐!”

谁让你们姓颐……

七岁那年,那道圣旨念罢,公主府被抄,府门被贴上封条,他们举家被驱往北郡府。

临走那时,他耳际亦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个太监也低声骂了一句:“谁让你们姓颐。”

北郡府有茫茫的大草原,一望无际。

本该将他们的心境变得无比开阔,实则不然。

每年的秋天,鸿雁南飞,母亲都会站在城楼上看着南国盛京的方向,她仍喜欢穿一身大红色的锦袍,发髻还是梳得很高,与从前一般无二。

她愁容惨淡地站在墙头,就像每年夏天漫山遍野盛开的红色虞美人,红得刺伤人的眼睛,让忍不住一想,她是否会在下一刻便跳下来。

……

十八岁他以外藩质子身份回到盛京,华彰帝赐的宅邸偌大,却并不是新建的宅子,只是将十年前陈旧的“公主府”更名为“昭王府”罢了。

树大招风,为了不再过多地引人注目,他将自身的武道隐藏,以一身念力现于人前。

十八岁,闲暇之余的他外出漫步,意外碰见他们那伙人在一起玩耍。他如此羡慕慕容赫和沐小白的时光,不用与任何人相比,他在她心目中最好看。

十九岁,红衣女孩贸贸然闯上鹿鸣山,她才刚来的第一天,就闯入他的世界。

章节目录 第449章 格外镇定 往后一个月里,她日日去后山偷听他吹笛,又每每因此耽搁时间致使晚课迟到,而被罚扎马步担水锄草……反正,师门内不轻不重的惩罚她都受过,明里暗里都是有着她的缘故。

然而,她屡教不改,照旧还是每日都去后山,一直坚持了半年,他吹笛子时她都在。

女孩太执着了其实很招人烦,尤其她还有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不像女孩

他烦了她,不再去后山,她也不纠缠,只是日日清晨给他送上一盘从后山新摘的果子,鲜艳而甘甜,或者,摘一支新鲜的碧桃花插在瓶中,摆在他的窗台上。

鹿鸣山上的岁月真漫长,与遥远的北郡府凛冽的寒风呼啸不同,与盛京潮湿繁华的热闹也不同。

,他每每推开竹窗,瞧见的都是活泼的生机,或一抹躲躲藏藏又小跑而去的红色身影。

春、夏、秋、冬,分明的四季由一个女孩日日送来,她的眼睛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景致,看着她每日送来的东西,便会知晓时光走到了哪里,山上开了什么花,叶子是否已黄了,而他,亦离家多久。

然而,那天早上,他推开窗却没看到她送来的任何东西。窗台上没有,地上也没有,一片空空落落。

他垂下眼睛,捏紧腰间的笛子,不知是怅然还是自嘲,径自勾唇笑了。

那么小的女孩,在他千百折磨之下没有了耐心,自然也就不再来了吧?他从未给过她任何回应,她心灰了也说不定。

脑子里突然便忆起那年在盛京,她对慕容赫说:“赫,你不用去了,也不用和他比,放心吧,那个叫颐灏的人肯定没有你好看!”

其实,那个叫颐灏的人……

也从未觉得自己有多好看,他从未觉得他的外貌值得赞美与恭维。

早课的时候,有人告诉他,沐小白一夜未归,师父已经让人四处去找了。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从刚坐定的椅子上站起,脚步匆匆地奔向后山。

她送来的每一朵花,每一颗果子,他闭着眼睛都知道出处。

他在一片茂密的树林吹笛,丛林茂密,林子深处有不少的奇花异草,然而,也有飞禽猛兽出没,所以,猎人们常常会在此处设下陷阱。

山中雨后的清晨,草木都是湿的。

走了许久,也顾不上已经潮湿了的鞋和衣摆早已潮了,他终于看到她的一只鞋挂在一截断了的枯枝上。

心忽然就提起来,他拨开一层枯枝杂草,一处塌下去的陷阱顿时露了出来。

俯身往下看,她的人正坐在深深的坑洞里,一只手按着左脚的脚腕,另一只手却捏着一枚碧绿的叶子,凑在唇边吹着,破碎的调子隐隐约约听得出是他曾吹过的曲子。

被困陷阱不知多久,她却不慌不忙,没像别的女孩子那样吓得哇哇大哭。

反而格外镇定,不呼救也不哭闹。

他心里一松,俩截枯枝碰撞在一起,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洞底的女孩听到声音抬起头来,见到洞口逆光的他,大大的眼睛瞬间亮了,身子前倾,惊喜地唤道:“大师兄!”

章节目录 第450章 你猜错了 鹿鸣山三年收一次徒弟,六年驱逐一批弟子。

他们这一批的师兄弟以颐灏为长,个个都唤他大师兄,这个称呼他已经听了两年,却从没有一个称呼如此刻这般触动他的心弦,一遍一遍地在心底回荡,始终停不下来。

他蹙着眉看她,扯了根藤蔓,滑入窄窄的坑洞中。

眼前越来越清晰了,才发现她的左手心都是血,左边的脚腕处更是一大块鲜血淋漓的皮肉,她的人还笑眯眯的,毫不害羞地仰头问:“大师兄,你特地来找我的么?”

他落在地上,看到猎人用以捕猎的夹子被掰开丢在了一边,锋利的铁夹子上也是血。

正值春末,什么猛兽毒物都已活了,他还在铁夹子旁看到一条被石头砸在七寸上的青色毒蛇。

她的胆子大得出乎他的意料,却也让他的心里升起一股无名之火。

他蹲下身,撕碎了衣衫的一角将她的脚腕扎紧,随后一言不发地将她抱起,跃上洞口,一步一步往树林外走。

被他抱着,她起初有些害羞,僵硬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还时不时拿眼瞟他,后来见他扳着脸不高兴,又从怀里掏出个毛茸茸的东西来,小心翼翼地摊开手道:“大师兄,送给你好不好?”

他低头去瞧……

一只小白兔,缩着两耳窝在她的手心里。

“以后,不准再来这片林子。”他没说要不要这只兔子,也没说喜不喜欢,而是严肃地命令道。

兔子听见他的声音,使劲地扒开她的手想往外蹦。

女孩没抓住,兔崽子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诶,兔子!”女孩巴拉着要跳下他的怀抱去追。

颐灏一把拉住她的手,语气淡淡道:“你现在这样还想要去追什么兔子,胡来!”

女孩点点头,没有得到回复,心里有点失望,不知是因为兔子跑了,还是因为颐灏的不领情。

她垂下脑袋,轻声道:“昨晚我以为我要死了……”

他神色微黯。

“但我总觉得第一个找到我的人……不会是大师兄……”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却十分笃定,夹着不可掩饰的失落和沮丧。

“已经找到了你。”他还在往前走,脱口而出,怕她听不懂,他又补充:“你猜错了。”

她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点头:“嗯。”

被困了一个晚上,大约折腾够了,她不复往日的聒噪,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他白色的衣摆沾了了她身上的湿泥,但他暂时还不想把她放下来。

鞋踩在杂乱的草丛中,走起来颇为沉重,周遭沉静了一会儿,他突兀地开口问:“疼么?”

怎么可能不疼?夹子上流了许多血,却未听她呻吟半句。

她仰起脖子看他,咬着唇好半天才答:“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他拧眉,低头对上她清澈的眼。

她轻轻地笑开了,像是初绽的梨花:“要是赫在,肯定疼,大师兄在,我不知道疼不疼……”

他无法理解她的逻辑,眉头拧得更深,抬脚上山,没有作答。

章节目录 第451章 喜不喜欢 女孩随后解释:“赫心疼我、关心我,所以我敢说疼,大师兄好像一点都不关心我,所以,我不知道……”

“现在,你可以说疼了。”他打断她的话,薄唇抿着,视线注视着前方的路,脸色不大自然。

她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立时展露笑颜,双臂就着他身子的力道支撑,高高仰起头,吻在他的脸颊上,中气十足地大声道:“好疼啊!但是,我喜欢!”

爱情的种子就随着她这一声无赖般的喊而抽出新芽。

在他懂了感情,而她兴许还懵懵懂懂的时候。

当鹿鸣山上的大师兄和小师妹公开在一起之后,她性子里的无赖本性便显露无疑,一点小伤小痛都要让他看,以此换得他更多的注意力。

“颐灏,我手破了,好疼。”她找到正在做早课的他,手里拿着沉重的用来除草的锄头,毫无疑问,她又因为做错事而遭师父惩罚。

摊开手指来看,原来是锄草时被藤上的倒刺刮到了,纤细的手指上一长串的血珠滚落。

他放下手里的书,搂她过来坐在他腿上,握着她的手指看了看,叹了口气,最终含进口中。

吮吸了一会儿,血止住,她看着他笑,脸色通红,笑容灿烂:“不疼了。”

他无奈,摸着她的头发,眉头蹙着,眼眸清淡:“别人手上的茧是练剑时磨的,你是锄草锄的。三年过去,快及笄了,一长进都没有?什么时候才能不被师父罚,不让自己受伤?”

她垂着脑袋,掀起眼皮偷看他:“锄草的地方离颐灏住的地方近啊,我又没有不好好练剑修武道,只是顺便受受罚而已。颐灏你看,我现在的身体多好啊,强壮又结实,不会随便生病……”

他听着她的辩解,眉梢扬起,手指轻轻地勾过她的翘鼻,唇边带笑:“小无赖。”

她得寸进尺地往他怀里钻:“那颐灏喜不喜欢小无赖?喜不喜欢啊?”

喜不喜欢啊?

女孩软软的嗓音羽毛般擦过他的心头,他正要答,怀中的女孩眼神骤变,变得陌生,变得冷漠。

他寻思着正要开口,哪知女孩忽然一把推开他,她的整个人朝后栽去,撞到铜制鼓架上尖锐的盘龙角,发出他太过熟悉的利器入肉的声音。

他的手什么都没握住,目光惊诧地看过去,发现她带笑的无赖的表情也变作刻骨的淡漠和疏离。

她眉心蹙着,唇抿得紧紧的,却没说疼,只用行动来告诉他,他与她如今是怎样的关系。

她宁愿跌入满是尖刺的荆棘丛中,也不需要颐灏伸过来的一条胳膊。

她宁愿被利器所伤,也不想跌入他的怀里。

“颐灏,我太任性,天天粘着你,总是缠着你,是我的错。”

“我不会琴棋书画,但是如果你喜欢,我就去学……”

“哦,我太不像话了,总是和那些男孩子一起胡闹,以后我不会了,我不和他们一起疯了……”

“那只你辛辛苦苦给我抓来的兔子,我一定好好喂它,不会再逗它了......”

章节目录 第452章 可恶的人类 “如果不是这些错,我做错了什么呢,让你突然不喜欢我了?你告诉我,我会改……我全都改……”

幻影一般,她冷漠的面容又变作昭王府门前低声下气的哀求,声音早已哽咽语不成句……他却还是选择抽开手,将她关在厚重的大门之外。

“颐灏,如果这些都不是错,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啪——”的一声脆响,床榻上的男人自噩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来。

壁上的夜明珠发出明晃晃的光亮,他看到床头的药盏被他的手打翻在地,碎片四分五裂。

窗外月圆,而身边空无一人。

他惊魂未定,恐慌地大口呼吸,脑中的那些画面却还是挥之不去,女孩含笑的、哭泣的、冷漠的脸,一个多月以来,他始终无法安心入睡。

许久之后,情绪终于平定,呼吸平稳下来,颐灏缓缓睁开眼,海一般暗沉的星眸中有太深太深的痛。

“呵,可恶的人类。”一个傲慢不羁的声音从窗口传来。

颐灏抬眼望去,窗口闪过两只长长的耳朵,稍纵即逝。

不用听也知道是谁来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

那只兔子已经没两下就跑到他的跟前,伸手撰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作势就要抡下去。

颐灏依旧没有动作,那双清池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它,问:“她的身体如何?”

兔子左右眼极不相协调地皱了皱,左勾拳右勾拳一拳一拳打在颐灏身上。

颐灏抓住它的耳朵,将它提起来。

离开地面的兔子手上的动作仍没有半分停顿,踢了几脚扑了个空之后,它用手抱着胸,咬牙切齿道:“要不是老子帮你在那边卧底,你能够知道你女人的情况?!居然敢这么对对老子!老子也是有脾气的!”

“你想怎么样才能告诉我,我满足你。”颐灏望着窗外的圆月,神色淡然道。

这只兔子并不是当初跑掉的那只,而是他给她的,一只是兔子而并非普通的兔子的灵宠。

只是,这灵宠本性野蛮,容易伤人。

他为了为他所用,便在它身上施咒,只有在月圆之夜它才能拥有灵力,否则寻常时间它只能像只寻常的小白兔。

兔子需要将他想要的信息汇报过来,而作为回报,颐灏给予它下个月圆之夜恢复灵力的机会。

以前兔子还在沐小白身边的时候,便能她的近况事无巨细地汇报出来。

如今,它只能汇报它溜出来当晚看到的情况。

兔子蹦了蹦,一个鲤鱼打挺从颐灏的手上挣脱开来,捂着肚子笑道:“咳哈哈哈,你说的。”

“嗯,我说的。”颐灏应道。

“那我下个月要多一天!”兔子突然停止住笑意,变得严肃起来。

“好。”颐灏没有讨价还价,直接就答应了它。

兔子傻了,瞪大了眼睛,揪了揪长耳朵后悔莫及道:“这么容易?不不不,应该要给半个月的。”它伸长的手伸到颐灏面前,最后痛惜地缩回去,一屁股坐在颐灏的被子上,捶胸顿足大骂:“妈蛋,可恶的人类。”

颐灏睨它一眼,神色不动如澜。

章节目录 第453章 什么才是爱? 兔子没办法,直接抱胸,骂骂咧咧地将它今晚看到的给说出来。

颐灏静静地听着,神色莫测。

兔子见他没有半分关心自己的模样,说完之后便提起自己的屁股,蹦蹦跳跳地跳下床去。

临走,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留下一句话:“狂妄自大的人类,自以为是。”

颐灏目光变得暗淡起来,他自枕下摸出一个粗糙的荷包来。

荷包上的针脚又歪斜又粗大,完全不像个姑娘家做得出来的,夜明珠的光芒柔和,从轻薄的纱幔缝隙中透进来,却还是看不清荷包上的图案。

轮廓竟完全不似鸳鸯,而像是两只狼狈的落汤鸡……

“呵呵……”颐灏看着那只荷包忽然笑了,星眸模糊一片——

沐子,什么才是爱?

颐灏的爱,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但他希望……你永远不要有明白的那一天。

……

次日一早,万俟沐是被手上的动静疼醒的。

醒来一看,轻歌正在为她用冰敷着手心的淤血。

轻歌见她动了,停下手头的动作,忙道:“沐小白刚刚福公公来宣布皇后娘娘的懿旨,说让你进宫去。我瞧着你这身子不行,便让他回去回了皇后娘娘,你就多休息会儿。”

万俟沐挣扎着起身,着急道:“轻歌,快给我更衣梳妆,我得立刻入宫去。”

“你这副鬼样子,如何入宫?快躺下来!”轻歌直接拒绝,重新帮她把被子盖好,“有什么事,让人去宫里跑一趟便是了。”

万俟沐坚决摇头:“不,这件事很重要,我必须亲自去不可。”

听到这,轻歌不能再拦阻,只好扶她起床,替她梳洗,帮她更衣绾发。

婢女将粥给端上来了,万俟沐看也不看便急急入了宫,轻歌不放心,与她同行。

到了甘泉宫前,轻歌却被禁军拦住。

轻歌着急地看了眼万俟沐,福公公弯着腰笑着对万俟沐道:“沐公主,皇后娘娘说,只能让您一个人进去。”

万俟沐看向轻歌,点了点头,拎起长裙的裙摆,一步一步上着甘泉宫前的长长阶梯,跨过殿前高高的门槛。

见母后坐在大殿正中央的凤塌上,着一身华贵的凤袍,雍容中带着一股寻常后宫女子所没有的英气和威严。

慕容皇后见她来了,却未开口,只是凝神看着她,万俟沐径自走到凤塌前跪下,道:“母后,沐儿来向您请罪。”

慕容皇后凤目锐利,扫过她,语气却淡淡:“何罪之有?”

“沐儿不该在礼佛时擅离佛堂大殿,不该打伤皇家禁军私自下山,不该惹母后生气。”万俟垂首认错。

慕容皇后沉默。

“母后?”万俟沐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蹴鞠赛让沐驸马上场一事,本宫早已知晓,也事先对你父皇说过,所以,你父皇才没有让人阻止。若是天盛国的沐驸马连上蹴鞠场的能耐都没有,他凭什么活到现在?!”慕容皇后眼神微变,杀意毫不避讳地与万俟沐对视。

章节目录 第454章 不简单 万俟沐惊愕,直起腰来,大声道:“母后!是我选的陌言!都是我的错,与陌言无关!”

慕容皇后听罢,冷笑出声:“堂堂天盛国嫡公主,为了一个废材,竟在为社稷为皇室祈福时打断了高僧大师的祝祷。破坏了佛寺的庄严肃穆,扰乱了佛祖的清净安稳,成何体统?从小到大,母后事事都可依你,你却越做越让母后失望!如今更是为了一个病秧子与自己的母后和表兄争执,简直好歹不分!”

瞥见万俟沐带泪的双眸,慕容皇后却没有停下,而是继续道:“今日,母后给你两个选择,一,不准再见那个病秧子,待他死了,你回宫来住,母后为你另择良配。二,你翅膀硬了,不要我这个母后也罢!从此以后,母后只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母后,我……”万俟沐抬起头,瞳孔睁大,惊慌失措。

她早该想到那场蹴鞠赛背后的不简单,听母后的意思,万分笃定陌言会死,蹴鞠赛上借机误杀他不成,又会拿什么手段来对付陌言?母后为何如此执着于她的婚姻,竟不惜痛下杀手,以与她断绝关系来做要挟?

“母后,我错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您要罚,就罚我吧!可我是您的女儿,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就算是死了,我也不能不要母后!我知道您心疼我,怕我过得不好。但陌言是我的丈夫,我选了他,连累了他,就要对他负责到底,母后难道希望沐儿做一个不负责任始乱终弃的人么?”万俟沐跪直身子,眼泪扑簌簌而落,嘴硬脾气臭心软,与她的母亲一般无二的个性。

慕容皇后的凤目有些微动容,却还是撇开头去,唤道:“来人哪,将沐公主带下去,在她想通之前,不准她入甘泉宫半步!违令者,斩!”

“是!”禁军得令,上前来押万俟沐。

“母后!”万俟沐哭着跪爬到慕容皇后凤塌旁,心里一阵又一阵的疼。

长到十六岁,她知道母后虽不是一个温柔的人,却从不会对她的选择有过多的限制,她一旦有了什么主意,不用去求父皇,母后同意了便可以算数,就连当初冲动地下嫁陌言,母后也允了她。

如今,在对待同一件事上,母后为何突然改了主意,开始对她严加管束了?

是她真的变得不听话不像话,让母后失望了么?还是她的母后已经变得陌生,连她也不熟悉了呢?

慕容皇后这次却一点都不肯放纵她,她垂首看着抱住她的腿哭得哽咽的女儿,怒气一层层地涌上来,凤目不含一丝温度:“本宫的女儿,何时开始做这种低微的姿态?竟学起了黎姬母女哭哭啼啼!沐儿,别忘了,你的骨子里流的是慕容家的血!即便你是女儿家,即便你的身子再孱弱无力,也只可流血不可流泪!听明白了么!”

训斥完,慕容皇后面朝禁军,语气不容抗拒道:“带沐公主下去!立刻!”

章节目录 第455章 长跪不起 禁军得了慕容皇后的懿旨,刚才还对万俟沐存着几分忌惮的心都放下了,上前架住了万俟沐的胳膊,拉着她朝殿外走去。

甘泉宫红色的大门“嘭”的一声紧闭,禁军持统一的佩刀挡在宫门前,气势威武,不容亵渎。

万俟沐孤零零地站在门外,大红色的宫门上竖起的根根黄色门钉,如同尖刺般阻住她的去路。

脸上早已没有了泪水,她却没有离开,而是退后一步,缓缓地、缓缓地矮下身子,双膝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咚”的一声,守门的禁军寻声望来,面面相觑,却都不敢出声。

这时,太阳已经从东边升起,照在甘泉宫的红墙黄瓦和高耸的屋檐兽首上,也照在万俟沐的一身海棠红的华丽宫装上,将她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前方的红漆大柱子上。

一直跪到太阳照在正上方头顶处,每个人的影子都变成周身的一小圈,万俟沐还是没动。

禁军已经准备换岗,后宫的娘娘们也都传了午膳,在此之前,禁军不得不进去禀报慕容皇后,怕将尊贵的沐公主跪出毛病来,比较毕竟他们也听说了昨日蹴鞠赛上发生的事。

然而,慕容皇后摔了杯盏狠狠训斥了他们,连未动筷子的午膳也撤了下去,下令宫门外的人没有离开,他们也不允许将膳食端进来。

母女俩都是一样的倔强性子,谁也不肯退却半步。

甘泉宫的长长台阶下,轻歌被禁军挡住,不得上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万俟沐跪在那里的背影。

身处禁宫之中,她也不敢高声叫喊,但是却担心万俟沐得到身子,只能急的团团转。

虽然还是初夏时节,天气却说变就变,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便雷声阵阵,天上瞬间乌云滚滚,不一会儿,酣畅淋漓的雨水从天而降,给皇城郊外干渴已久的田地带来了甘霖,却也措手不及地打湿了许多人的衣衫。

禁军得了慕容皇后的命令,除非万俟沐做出选择,否则不准管她,不准放她入甘泉宫。

然而,天公不作美,禁军也着实难做,遇上两个倔强的主子更是里外不是人。

无论慕容皇后如何心狠,沐公主毕竟是皇后的唯一血脉,肯定不会怎么为难她。

但他们就不是了,若是她淋雨有了什么三长两短,他们如何向陛下和整个天盛国交代?

里外不是人,到时候可就不是执不执行军令的事了,项上人头肯定不保!

于是,为了小心起见,一位禁军护卫拿着雨伞遮在她的上头,踏着大理石地板上的积水,停在万俟沐面前,单膝跪下祈求道:“沐公主,下雨了,属下送您回府吧。”

万俟沐抬起头,梳好的发髻已经被雨水淋湿,凌乱不堪的发丝结成块垂在她的额前,水珠顺着她的脸部轮廓滴落,从一滴滴到一束束,她启唇,雨水便顺着她的动作流入口中:“告诉母后,我做的错事一人承担,不要牵连无辜的人,母后若还不肯原谅我,我便在此长跪不起。”

章节目录 第456章 请罪 说话的时候,万俟沐的唇已经苍白,后背的伤口被雨水浸湿,越来越疼。

如今已跪了四个时辰,她的腰渐渐支撑不了,双手便不自觉紧握成拳按在地上借着力,手掌上的淤青未彻底消退,反而肿了起来,一使力便疼得浑身冒着虚汗。

轻歌在雨里陪着万俟沐站了四个时辰已然觉得受不住,却还是不见万俟沐起身。从前在鹿鸣山不觉得,以为沐小白只是个傻姑娘,这一个月以来才知道,她可以倔强到何种地步!

她若是喜欢你,便顺着你,你爬到她的头上去撒野骂她疯骂她傻怎么都成。

可当她决定了一件非做不可的事,便是有一百个人拉着她也拽不回来。

帝国的公主,她的骄纵与倔强与生俱来,藏在骨子里的东西,谁也拦不住。

这深宫中,轻歌无所依靠,出了这种事,不知该去求谁才好。

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影子,轻歌立刻拔腿朝宫外跑去。

一路奔到皇城的东华门,轻歌意外地发现她想要找的那个人正冒着雨策马而来,连一件雨衣都没有披,他的红衣黑发都已湿透,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却藏于胸口的衣下,似在护着什么东西。

那人对门卫亮了一下虎面云纹的赤金腰牌,便携座下的黑马一同入了城门。

轻歌忙上前拦住来人,仰起头道:“赫将军!求您劝劝皇后娘娘,饶了公主吧!”

慕容赫也已认出轻歌,起初没在意,却在听完轻歌的话后,眉心一蹙,脱口而出:“出了什么事?沐小白怎么了?!”

外头还下着倾盘大雨,将他的声音遮掩了几分,竟是听不出几分颤抖。

轻歌抹开溅落在脸上的雨水,回答道:“公主一大早来宫中向皇后娘娘请罪,已经在甘泉宫外跪了四个时辰了……”

慕容赫顿时愣住,不过一瞬,他拉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用力一夹马肚子,“飞沙”箭一般在雨中奔驰起来,不一会儿便将轻歌远远丢在身后。

持有虎面云纹赤金腰牌可以自由在皇城中行走,却不代表能策马出入禁宫,上一次鲁莽的教训慕容赫不敢忘,这一回,他在宫门前跳下马,足下的马靴踏着四溅的水花朝甘泉宫奔去。

即便是初夏,淋久了雨,也会觉得浑身冰冷。

慕容赫远远就看到那个傻姑娘跪在甘泉宫门前,与偌大的甘泉宫相比,她的身子那么单薄瘦小。

“沐小白……”他脚步顿住,张了张口,却没喊出声音来。

几大步跃上长长的台阶,禁军见是他,也不敢拦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他过去了。

越来越近,慕容赫在浑身湿透的女孩面前单膝跪下,手心里自始至终一直握着的那个漆木盒被他随手抛在地上,许是用的力气大了,盒盖被震飞,露出盒中几个小零件。

“沐小白……”慕容赫一把将女孩抱进怀里,胡乱用袖子擦着她脸上的雨水,女孩缓缓偏头看他,苍白的嘴唇张开,声音微弱如蝇:“赫……”

章节目录 第457章 飞鸢 慕容赫要抱她起来,万俟沐不愿,她固执地跪在原地,双手用力撑着地面。

慕容赫狠心掰开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掌心毁得彻底,紫红色的淤血被雨水一泡,比她原本的手掌浮肿了数倍,这哪里是一个正常的健康的女孩的手?

顿时,无限的自责和心痛重重袭来,昨日在蹴鞠赛上他有多想将陌言置之死地,他使了多大的力气踢出那一球,他完全清楚。

他知道陌言病弱,他知道那一球会让陌言送命,可是为什么,他犯下的恶果会应在沐小白的身上?

他那完整无缺活泼可爱的沐小白,谁把她弄得如此破碎?他努力地拼凑,却凑不成完整的她……

“沐小白,别跪了,有什么事解决不了的?若是解决不了,我来解决……你跪在这里……做什么呢?”他嗓音颤抖,使了很大的力气抱着她起身,他往日有力的臂弯失去了力气,一寸一寸艰难地直起身子。

沐小白,你知道么?当我在蹴鞠场上看到你的身影出现,瞬间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时,我便知道,这辈子有人是王侯将相,有人将名垂千古,而我……注定做不了英雄……

按照天盛国的律令,每逢朔望第二日都为常朝,他下朝后想去看她,又不知她是否已消了气。

沐小白的脾气别人兴许不明白,他慕容赫怎么可能不清楚?她与他一样地死心眼,只要自己认为是对的,那么,任何人的劝阻都无用。

然而,无论在什么时候,慕容赫永远不想被沐小白讨厌。

昨日蹴鞠赛上他那么凶地对她,她对他失望,他也心灰意冷,两败俱伤。

最终还是他输了,想着她的伤,想着她倔强的模样,想着她单薄而瘦弱的身子,他一夜都没睡着。

上朝前,他特意将保管了多年的小零件带上,只为了下朝后能去换的她的原谅。

小时候,他和沐小白在“行侠仗义”,突然间人群躁动了起来,接着,人群远远近近的传来声响:“起鸢啦!起鸢啦!快来看!”

即便盛京这样的大城,半年也才有一次起鸢可看,一时之间,大家纷纷放下手中所做,挤满了大街,抬起头来等着。

沐小白和慕容赫也跟着抬头。

天光中,一个黑色的巨物从城墙上升起,那巨物有几十米长,像是一只风筝的样子,然而却并非纸做的,是一种天陨石,周身用紫字大大地镌刻出了一个“黎”字,整只在阳光下闪烁着锋利的光芒,有种惊人的美。

这便是飞鸢。

在这个时代,战斗的器物多种多样,这种能在天上飞的叫做“鸢”,取的便是“鸢飞戾天”的本意,另外一种叫做“战鸢”,一听就是打仗所用。而这种飞鸢是最温和的,不做战斗用,只是用来载人,可以一日两千里,人在上面,风景特别好,当然价钱也特别高,一般的权富都坐不起。

毕竟,能操控这种鸢的,都是圣人级别。

沐小白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发出耀眼光芒的巨物远去。

章节目录 第458章 撞破城池 周围的人都还沉浸在这庞然大物的震撼中没有回神。

“哎,一只最普通的飞鸢就是这个样子了,真不知道战鸢又是怎样的。听说一只战鸢可以将圣人的武力提高十倍,顷刻间便可以撞破城池。”

“算了,战鸢出场那可就是大仗,咱们这些小百姓的,就想过个安稳日子。没有天赋灵体,在那样的战斗中只有死路一条。再说了,战鸢有多可怕,那迦楼罗才是天下至尊呢,只可惜的现在,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操控它了。”

迦楼罗是这片大陆最神秘的武器,不知其有多大,是六百年前三千名圣人以性命精魂打造的绝代武器,消灭一座城池只在顷刻间。

“说不定慕容家主能够。”

“慕容家主是很厉害,可是,要论天赋最高的人,怕是那大成的天才皇帝了。若要论人能操控,肯定只有达到巅峰的他了。”

沐小白收回目光,指着还有点影子的飞鸢道:“总有一天,我要操纵迦楼罗。”

慕容赫摸了摸她的头,笑道:“迦楼罗可没有那么简单,简单的飞鸢也要学好几十年,太累了,不如玩我去找几个飞鸢的零部件让你玩?”

听到慕容赫这么说,沐小白一下子瘪了嘴:“好吧。”

但是飞鸢的部件哪是那么容易找的。

自从答应了她到他去边关,他都未能寻得。

庆幸的是,边关重地金属颇多,却也让他淘到了几块。

他坐在马背上,停在相国府的正门前,犹豫着让守门的家丁进去禀报。

看着相国府门前那两尊石狮子,他不由地苦笑,沐小白与他一样,从小学的都是横冲直撞的小混混的规矩,直来直往,不知掩饰,不懂伪装,但那时候他至少还在她身边,出入的都是他的地盘,没什么可担心的。

现在,连见她一面,还要让人通传,关系竟疏离得隔了那么多且杂的人。

小厮出来的时候,左相四公子陌瑾也撑着伞一同出来了。

见他端坐马背上,没有伞,也没有雨披,一时竟愣住,昨日蹴鞠赛上,他那么明显地要置陌言于死地,陌瑾不傻,不可能不知道。

慕容赫和陌瑾是没什么交情的,比之陌家老二老三,慕容赫与陌瑾统共也没见过几次面,比陌生人大约熟一些。

陌瑾上次目睹了慕容赫与他的二哥三哥上同一辆马车,后来又亲眼见到赛场上的形势,断定他们几个联手要对付陌言。

他是相府内最纯净且独善其身的那一个,不想与慕容赫撕破脸面,也不想与慕容赫有太多的瓜葛,一边礼貌地往台阶下走,一边对慕容赫道:“沐公主一大早就入宫去了,不知赫将军有何贵干?”

慕容赫一听这话,立刻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在雨帘中回应道:“多谢状元大人。”

说着便朝皇宫的方向奔去。

陌瑾目送他湿透了的红衣在雨中奔突,马蹄践踏起重重的水花,既没制止,也没要询问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459章 淋坏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与相国府相比,皇宫要亲切得多,至少,在那里,沐小白算是回了家。

慕容赫进出都只与她一人有关,没有昭王府的颐灏挡道,也没有相国府的病秧子拦路,沐小白只是沐小白而已,她不需要为了这些人伤心落泪受伤。

她安安稳稳地等在那,等他给她飞鸢,等他带她去盛京城的大街小巷胡乱地撒野。

所以,他在得知沐小白回宫时,心情是暂时的欢愉,可现在,沐小白弄得遍体鳞伤地跪在地上,他的心上是一揪一揪的疼。

漫天的大雨洒下来,他手里没有伞,不能给她遮雨,只能用这身躯为她挡去疾风骤雨的侵袭。

别人也许都可以不管沐小白,姑姑为什么也不管?

知道她倔强还这么随着她的小性子,让她足足跪了四个时辰,是要看着沐小白死么?

“开门!沐公主要是淋坏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慕容赫站在宫门前,大喝了一声。

禁军面面相觑,纷纷低下头:“赫将军,皇后娘娘吩咐了,若是公主不肯听话,便不能开门。”

雨水浇到慕容赫的脸上,冰冷一片,他将女孩护在胸口,眯着眼扫了那些禁军一圈,双拳握得发紧。

皇后的性子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事情难办了。

他低下头凑近女孩耳边,柔声劝道:“沐小白……听话,跟姑姑认个错,嗯?”

怀中的女孩已经快失去意识,却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将头埋进他的胸膛。

慕容赫闭了闭眼,没再继续,而是骤然将她抱起,转身,大步朝长长的阶梯下走去,直奔万俟沐未出嫁前的锦华宫。

一切都变了,什么都变了。

多年以前,他跪在母亲的灵堂前默默不语,只顾烧着手中的纸钱,沐小白跪在他身边,那么小的人难得一点都不聒噪,她陪他跪了很久,突然开口道:“赫,舅母不在了,以后我的母后就是你的母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这些年,姑姑对他确实纵容,由着他不考功名不务振邦。

原因,他自然都知晓——

自从大哥战死沙场后,他便是慕容家唯一的男丁。慕容家是天盛的开国功臣,居功甚伟,他需要继承慕容家的家业。

所有的一切,无论是纵容还是管束,他都明白。

时至今日,唯一无法想通的只是为何姑姑要对沐小白如此不留情面!

蹴鞠赛前他去见姑姑,表明要对陌言下狠手,暗地里询问她的意见。

姑姑最后的那番话让他胆寒且震惊,她说,若是沐小白敢护着那个病秧子,敢将慕容家置于难堪且无力挽回的境地,她就当从没生过这个女儿!

沐小白是不乖,是有很多不对,但姑姑作为母亲,真的能狠下心放弃她?

在这之前,慕容赫是不信的,然而,这一刻所见却让他心里越来越害怕——

慕容家一门谁都是战场上的精英,数十年的沙场磨练让他们的心变得冷漠,时刻以家族使命为重任,若非如此,大哥当年也不会惨死沙场,母亲也不会因担惊受怕郁郁而终……

章节目录 第460章 恐怕不妥 沐小白从不知晓这些,他也从不愿想起这些,可这些往事一直都摆在那里,只是无人揭开罢了。

如今,现实迫使他一步一步走上那条他不愿走的路,去正视那些他不愿正视的事实——他,或者沐小白,随时都可能被放弃。

大雨还在下,慕容赫抱着沐小白冲进锦华宫。

宫女们吓了一跳,被她哟呵一声匆匆忙忙地给她换了湿衣服。

不一会儿,孙太医很快就来了,为她把过脉,验过伤,开了方子。

寝宫里刚安静一会儿,太监便通传道华彰帝和黎贵妃到了。

慕容赫起身迎了出去,心里却在苦笑,沐小白病了,第一个来的不是皇后姑姑,反而是黎妃,多可笑。

少时,慕容赫常常出入禁宫,与华彰帝私下相见也很平常,故而心里也没有一丝半点的不安。

他请过安,华彰帝一边示意免礼一边问道:“昨儿个沐儿受了伤,朕已经命她好生休养,太医也说并无大碍,为何今日突然病得如此严重啊?要送进宫来?”

慕容赫寻思着不知从何处开口,黎妃却开口道:“陛下,听说沐儿天刚亮就去了甘泉宫,母女俩不知聊了什么就闹起来了。陛下又不是不知道姐姐的脾气,轻易哪能低头?这不,母女俩谁都不肯退让,可苦了沐儿了,这热天患了伤寒,怎么受得了?”

万俟沐的两只手都用纱布包扎着,侧躺在那里,脸色苍白,额头不时渗出冷汗。

华彰帝注视她的面容良久,见宫女端着手帕出来,折身接过,探身过去,小心地为万俟沐擦着额头渗出的薄汗。

华彰帝像极了疼爱女儿的慈父,关心和动作都表露于外,毫不掩饰。

黎贵妃静静看了一会儿,终于沉不住气,讶异地问道:“赫将军,这一年大似一年的,沐儿都已经出嫁了,你如此随意地出入她的寝宫,恐怕不妥吧?”

话音刚落,有宫女进来,垂手而立,禀报道:“沐驸马到了。”

黎贵妃听罢,笑对华彰帝道:“陛下,到底是夫妻,沐儿才病了,沐驸马就来了,岂不是心有灵犀?”折身对那宫女道:“外头那么大的雨,还不快请沐驸马进来!”

无论是针对他的,还是对陌言的夸赞,慕容赫一句都没应。

倒是华彰帝看向他,皱眉沉声道:“赫儿,你的衣服都湿透了,别在这站着了。杨德,带赫将军去换身衣服,然后送他回元帅府,让太医开个御寒的方子,别病着了。”

“是。”杨德在一旁躬身应道。

听华彰帝这么一吩咐,慕容赫的凤目扫过床榻上睡着的女孩,一点都放心不下。

可目前的情形,他确实不宜留下。宫里千千万万张嘴,怎么也说不清。

遂低声道:“微臣告退。”

他淋着雨来,至少怀里还抱着他的傻姑娘,湿着身子走,却只能把她丢下,留给旁人照顾。

慕容赫刚转过寝宫的大屏风,就见陌言迈进门槛,宫女替他将身上的雨披脱下。

章节目录 第461章 无妄之灾 他穿了件素色的外衫,站在背光的地方。

光影昏暗中,慕容赫有种错觉,这个男人虽然病弱,内里却藏得极深,并非他表面看起来那般无害。

若他的错觉是真,那么,沐小白便是受了欺骗。

若他的错觉真是错觉,那么,沐小白的未来又当如何?一辈子伴着这个病秧子,把她的余生都寄托在这样一个人的身上?

陌言与他无冤无仇,他只是捡了个大便宜,与他的傻姑娘做了夫妻,才招惹了一场无妄之灾。

这是罪么?这是过错么?

不,不是。

只是他慕容赫太偏执,要置陌言于死地,不惜犯下业障。现在,沐小白却生生为他受了这些业障。

他不行,也不能动陌言分毫。

陌言缓步朝里走去,慕容赫扫了他一眼,没跟他打招呼,从他身边擦过。

慕容赫对他不理不睬地走开,陌言却微微一笑,毫不计较,看着地上一路蔓延的湿淋脚印,他的眉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

杨德给陌言请了安,便着急地追出门去,颐指气使地招呼外头立着的太监:“去,给赫将军换身干净的衣服,送将军回府,不得轻慢!”

在宫女的指引下入了屏风后面,陌言第一眼瞧见的倒不是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华彰帝和一旁雍容华贵的黎贵妃,而是绣床上侧身而卧的他的妻子。

“陛下,贵妃娘娘,沐驸马到。”宫女交代了一声,退到一旁去静候着。

陌言不会说话,便对华彰帝和黎贵妃恭敬地鞠躬行礼,他文质彬彬且不堪风雨的模样让所有在场的宫女太监们眼神各异。

华彰帝接过宫女换过的另一块帕子,一边继续替万俟沐擦拭,一边抬手道:“沐驸马免礼。”

黎贵妃立在床边,上下打量了一番陌言,这才开口:“沐驸马可知沐儿为何病了?”

陌言沉静的黑眸望向黎妃,唇边带笑,毫不知情地摇了摇头。

黎贵妃待要继续说,绣床上的万俟沐呻吟了一声,长长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醒了过来。

华彰帝探身唤道:“沐儿?”

万俟沐蹙起眉头,眼前的人影渐渐明晰。

她声音微弱:“父皇……”

下一刻,瞧见床头立着的高大人影,她整个人要坐起来,急道:“陌言?!咳咳……”

一激动,咳个不住,声音也比方才大了许多。

华彰帝回头望了陌言一眼,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万俟沐的头,往日威严而强势的嗓音带着些许无可奈何:“沐儿,永远别和你母后比耐性,没有谁比得过她。明白么?”

万俟沐垂眸,未答,华彰帝呵呵笑了几声,起身,对陌言道:“女大不中留,见了夫君比见到父皇开心多了,朕先回去了,沐驸马好生照顾着沐儿。这丫头性子倔,不听话,驸马且多担待她些,若是她犯了什么错,尽管告诉朕,一切有朕做主。”

陌言恭顺地垂首,浑身上下无一丝张扬和违逆,表情平淡,无悲无喜。

他是一个生活在上流社会底层的最无力反抗的无用之人。

章节目录 第462章 这里疼 华彰帝看着他,又无声地叹了口气,迈开大步朝外走去。

黎贵妃望着绣床上的万俟沐,往前近了两步,对着陌言意味不明地笑道:“你们两口子好好说说话,这日子过一日少一日,谁能猜得着明儿个会有什么不测?”

万俟沐瞪了眼黎贵妃,气急攻心,咳嗽得更厉害。

在她发作之前,黎贵妃住了口,昂首挺胸地将手伸向一旁的太监,闲闲笑道:“回宫吧,下雨了,本宫要去朝晖殿瞧瞧七殿下。”

宫廷的厚底翘头鞋踩在地上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为了显示尊贵的身份以区别森严的等级,皇宫中只有后妃和公主才能穿这种翘头鞋。

“啪嗒啪嗒”刺耳的声音随着黎贵妃渐渐远去而越来越小。

万俟沐在看到陌言时,心里的忐忑全都蹦了出来,恍惚中产生了错觉,不知他是真的好好地站在她面前,还是已经被母后设计暗杀。

没心思与黎贵妃计较,她无力起身,只能朝陌言伸出一只手去。

陌言上前两步,轻握住万俟沐包扎着纱布的手,顺势在床沿上坐下。

像是久别重逢的爱人有万千的话要说,宫女明月暗香等见此情景,互相使了个眼色都悄悄退了出去。

隔着手掌上包的那圈纱布,感觉不到彼此手心的温度,万俟沐收紧了指尖,强自笑道:“陌言,真的是你么?”

淋了雨,受了寒,她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说话声音也不复往日的清脆,沙哑且难听。

陌言坐在床边,沉静的黑眸凝视她良久,他不说话,也不写字,而是猛地俯身,急切却不粗鲁地吻住了她的唇,并不是往日那般轻轻一触,而是吻得很用力,含着她的唇笨拙却霸道地吮着。

他没让她不能呼吸,适可而止地松开,薄唇又贴上她哭得微肿的眼,烙下深深的印记。

万俟沐没反抗,也根本无力放抗。

陌言握着她的手,带到他胸口的位置,一笔一划地写着:“疼。”

怕她不明白,他又点着自己心口写道:“这里疼。”

这种举动,这个力道,是陌言没错。

万俟沐丝毫没有排斥他2的吻,她坦坦荡荡地接受,陌言还安然活着,比任何事都让她觉得如此心安。

双臂顺势便环住陌言垂下的脖颈,万俟沐用力抱住了他,似哭似笑道:“我不疼,你也不要疼。”

陌言搂紧她,心口的位置越来越热。

他的唇贴在她的耳边,竟张口唤道:“沐……”

他只叫出一个字,嗓音比万俟沐的还要沙哑难听。

万俟沐怔了一下,退出他的怀抱,惊愕地用手抱住他的脸,仰视着他:“陌言,你刚刚说出话了?”

陌言眼神躲闪,脸上的表情夹杂着难言的痛楚。

“太医说你的嗓子受过伤害和刺激,才导致失语,你若是想说话,就说给我听听,一个字也好,两个字也好,说给我听……”万俟沐扳正了陌言的脸,直直对上他的眼睛,心情激动道。

章节目录 第463章 近乎刺耳 陌言注视着她苍白的容颜,脑中闪过另一个女人模糊的脸,喉中一阵刺痛,但他还是张开口,双唇颤抖,许久许久,才颤颤挤出一丝破碎的声音:“沐……沐儿……”

这两个字难听到近乎刺耳,万俟沐听罢,却笑了。

忽然眼皮沉重,头一偏,深深睡了过去。

陌言轻抬起手,指背轻轻拂过她吹弹可破的脸颊,眯起的眸闪着寒波生烟般的冷光,唇边笑容也悉数收尽。

他突然重重咳了几声,抵在唇边的拳染了一丝殷红的血迹,异常刺目。

三年不曾开口说话,只用唇语或念力发声,如今,第一次张口唤出的,竟是一个女人的名字,难道他真的入了魔?

还来得及么,现在立刻抽身离开?

才问过自己,陌言便自嘲地笑了,将喉中的血腥咽了下去。

何必呢,傻瓜?

一个人人厌弃的废物,你既不爱他,也非无他不可,让他死了便罢了。

又不是死在你手上,你何必为他做到如今这个地步?

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身子,无论经历多少磨折都能坚强不倒?

从前那个问题总算有了答案,若是要对付他的人是她的母后或者她的旧情人,她会如何?

她不曾放弃他,她不离不弃地守着他,为了他不惜与她最亲的亲人翻脸,将自己置于如此尴尬且被动的境地。

但是啊,傻瓜,如果我只是你一个成亲的对象,是一个你觉得该负起责任的废物,而非你心之所依、毕生所爱,那么,我却不会知足。这对于我而言,该是永生的遗憾。

若是夺不了你的心,那就用我的心换你的心,我的心虽并不光彩明澈,但至少……完整,且从未给过任何人。

你……还愿不愿要它?

黎贵妃出了锦华宫的殿门,看到华彰帝要去的方向是甘泉宫,便加快了脚步追上去,温婉地依偎进他的怀里,笑道:“陛下,这几日煦儿读书很是用功,习字、文章都有诸多进步,还念叨着要让陛下您去考考他。您也知道,煦儿那孩子年纪小,玩心重,多亏了新科状元陌大人悉心教导。您若是亲自教教他道理,比状元大人的话肯定管用得多。”

语气委婉,不吝赞美,言下之意是让华彰帝摆驾朝晖殿。

华彰帝定住脚,瞧了一眼甘泉宫高耸的屋檐,捋着不长的胡须静默了一会儿,道:“好,朕这去瞧瞧煦儿的功课如何。”

黎贵妃柔媚一笑,紧随华彰帝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朝晖殿而去。

杨德低垂着脑袋,跟着华彰帝和黎妃的脚步,不近不远地随时听命。

说不清多少次了,后宫的嫔妃们轻而易举就能将陛下前往甘泉宫的圣驾阻住,邀陛下与她们赏花赏月或者尽情歌舞听戏。

慕容皇后对此从无异议,连一声质问和不满都从未发出。

但,很奇怪,几乎每一次,陛下的脚步仍下意识地往甘泉宫偏去。

……

慕容赫没换衣服,也没往宫外去,而是径直去了甘泉宫。

章节目录 第464章 如入无人之境 踏上一层一层的长长台阶,踩过他亲手保存了许久的小零件,立在紧闭的两扇红色宫门前,对两旁的禁军道:“开门。”

沐公主不在,就算放慕容赫进去也不算违背了皇后的懿旨。

禁军思量了一番,这才放下了竖起的长刀,将宫门打开。

慕容赫踩着四溅的水花一步一步迈入宫门。

他浑身湿透,从头顶处的黑发到全身的红衣、马靴,没一处完好。

守在寝宫门口的太监见他进来,忙迎上去道:“赫将军,您怎么湿成这样?快随老奴到里面擦擦。”

慕容赫推开他们,如入无人之境入了正殿。

慕容皇后坐在凤塌上,手撑着额头,眉心蹙着,显然不胜疲惫。

听见脚步声,慕容皇后将手边的茶盏大力丢了出去,怒道:“本宫说过,不准替沐公主求情!”

待看清来人,慕容皇后坐直了身子,蹙眉道:“赫儿,是你?”

慕容赫将手中接到的茶杯狠狠地扔出去,撩起衣角跪在地上,开门见山道:“上次姑姑说的,我本不信,直到今日,我才知道我是错得多离谱。姑姑,沐小白从小是什么性子,您很清楚,为何要对她如此狠心?让她在宫门外跪了四个时辰,她的身上还有伤,您是要看她去死么?!”

声音到后面变成了责问,语气非常激烈,慕容皇后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放肆!”

见皇后凤目睁大,怒气滔天,慕容赫才自觉语气过重,遂敛眉垂首,重重磕了一个头:“微臣不该在娘娘面前放肆,求娘娘息怒。但微臣今日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娘娘打算如何处置沐小白?”

用了敬语,却不是对长辈,而是对待一国之母的态度,慕容皇后听罢,重新坐了下来,声音平静:“本宫这一生,第一恨始乱终弃,第二恨执迷不悟。沐儿年纪小,不懂事,本宫给过她选择,也为她挑好了退路。是她不肯听话,一意孤行,竟为了一个病秧子不惜与自己的母后作对,让本宫心寒如斯。本宫为她操碎了心,她却不明白,用她的倔脾气、死心眼来对付本宫,跪在那大殿之外四个时辰,难道要本宫亲自去请她,承认本宫错了她才是对的?让她从此放心大胆胡作非为伤人伤己,直到将我慕容家的颜面都丢尽了为止?!你是这么觉得的么赫儿?!嗯?”

最后的尾音带着浓浓的质问,中气十足,不愧是征战沙场近十年的女将军,让慕容赫耳膜一震,一瞬间竟有些词穷。

沐小白倔强,姑姑也倔强,母女俩谁都不比谁差,让谁退一步都不可能。

见慕容赫沉默不语,慕容皇后叹了口气,道:“赫儿,经过这一次,本宫算是对沐儿死了心了,从此她要与那个病秧子如何,厮守一世也好,痛苦一生也罢,与本宫都再无干系。你也不必惦记着她,等过些日子,本宫为你选个好姑娘,你也该成家了。”

慕容赫凤目睁大,满脸的不敢置信,脱口而出道:“我不会娶别人!”

章节目录 第465章 年轻气盛 他这一声吼,斩金截铁,隐隐有回声,让四周的铃铛都不自禁抖了抖。皇后还不曾说为他婚配哪家的小姐,这个“别人”是指谁?

四周安静,慕容皇后不语,慕容赫才恍然惊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微微垂首,声音也低了下去:“姑姑怎么可以不管沐小白?她是个傻姑娘,只不过任性了些,若是姑姑不管她,还有谁管她?”

慕容皇后揉着眉心,叹了口气,意有所指:“人应该自己成全自己,为了不值得的人伤了身边所有的亲人,让亲者痛仇者快,何其愚蠢?即便是在普通百姓家,也让人无法原谅,何况身为皇室嫡公主,她更应该明白,她活着不该只是为她自己一人而活。本宫一个月前就已告知她这个道理,她却全然听不进去,仍旧一意孤行地做她认为对的事。如果本宫的女儿如此无用,不做挣扎就屈从现实,随随便便就想着与一个病秧子温温吞吞过完一生,她便不配做慕容家的女儿,更不配做天盛国的嫡公主!”

与一个病秧子温温吞吞过完一生?

慕容赫脑海中一直回旋着这句话,再也提不出任何反驳的言辞来,他只能继续重复,把心里的话一而再地拿出来说,说服自己,也试图说服别人:“沐小白还小,给她一点时间,她总会明白谁对她好,明白她应该怎么做,但是……”

说到此,慕容赫抬起头来,目光异常坚定地直视着凤塌上的慕容皇后:“但是,沐小白只是个女孩子,保家卫国从不是她该负起的责任,社稷重担也不需她来担挑。若真有需要她付出心力的时候,我愿意替她去做,无论多苦多累,都可以!”

慕容赫的凤目如此坚定真诚,他的担忧是真的,他的疼惜是真的,他对沐小白毫无保留地疼爱着。

慕容皇后注视他良久,终于闭了眼,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来:“傻孩子,到底是年轻气盛,说的话不能当真。等几年一过,各自嫁娶,儿女都成群了,才会知道这些少年意气皆是空。本宫说的,你现在兴许还不明白,没关系,日子还长着呢。别跪着了,去吧,将这身湿衣服换了,你的伤还未全好,当心病着。”

慕容赫未动,铿锵有力地回答道:“陛下和黎妃都去锦华宫瞧过沐小白了,姑姑不去看看么?她肯定想见您。”

慕容皇后不答,看着宫闱内哗哗洒落的大雨。。

窗外是碧绿的芭蕉叶,被雨水毫不留情地打湿了。

“赫儿,这个季节,西北边境的虞美人该开了吧?”

慕容赫不懂她为何突然有此一问,正纳闷,却听慕容皇后突然笑道:“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慕容赫一下子噤了声,这不是对他说的,姑姑只是在自问自答罢了。

……

傍晚时分,骤雨初歇,天却已经暗下来。

锦华宫内掌了灯,宫女们陆陆续续地送上晚膳,陌言吃了点清淡的米粥,又喂万俟沐喝了半碗。

章节目录 第466章 截然不同 用完了晚膳,轻歌要进去照顾万俟沐,却被宫女明月、暗香扯住,小声咬耳朵道:“公主和驸马要歇息了,你进去做什么?”

轻歌入宫迟,却因为万俟沐的关系,和这些宫女相处得很融洽,这会儿,被她们一拦阻,她往里头探了探头,也不能反驳,只好被她们拉扯着去了外间,留万俟沐和陌言二人在内室。

淋了雨受了寒,头晕才好了些,伤口却疼得睡不着,夜半醒来,万俟沐朝身边摸去,立刻有一只手轻握住她的手,小心地避开她背后的伤搂她进怀里。。

他还是不说话,手心还是温凉不够炽热,却在这渐渐热起来的夏日夜晚让万俟沐感觉莫名地心安。

情话连篇、缠绵悱恻,终究敌不过现实。

只有从一个人的怀抱到另一个人的怀抱,渐渐妥协渐渐习惯的过程,才是“永远”。

她闻着身边人身上的药香,忽地蹙起眉来,担忧地问道:“陌言,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昨天在蹴鞠场上有没有受伤?”

陌言一低头,额抵着她的额,他轻轻摇了摇头。

万俟沐弯起唇:“那就好。要是觉得不舒服,或者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事,都要告诉我,不要自己心里藏着,知道么?”

他们的额贴在一起,她说话时的气息吹拂过他的唇边,格外地亲密暧昧。

陌言乱了思绪,无心听她说了些什么,而是慢慢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凑近,将她半开半合的唇含住,恋恋难舍地吮着,像品尝最精致可口的点心,舍不得一口尝尽,舔一点再舔一点,直到尝到精髓。

不说爱,他还是不说爱,也可以不用说,他用行动来表达。

他如此孱弱,如此好脾气,只不过是亲吻自己受伤的妻子,他有什么错?她能粗鲁地推开他么?

寝宫里燃着助眠的安神香,袅袅的香气在帐内浮动,虽然看不到彼此的脸,却能深刻地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和味道。

万俟沐略略偏了偏头,还是没有躲过,陌言的情意绵绵。

陌言的唇异常地柔软,只是略略温凉些,与她熟悉的那个人的吻截然不同。

爱情里,喜欢一个人到了一定的地步,便会时时渴望与他亲近,近一些,再近一些,已经分不清那些吻是她主动还是颐灏主动,然而,无论是哪一方起了头,都能得到对方不敷衍的回应。

也许因为那个时候是两情相悦的,她喜欢着颐灏,颐灏也喜欢她。

颐灏的吻是确定的,他的眸淡然可靠,他的唇舌甜蜜有力,让她仅从一个吻里面就能清晰地看到未来的美好模样,他的手臂搂着她的肩膀,环着她的腰身,由着她在他怀里不规矩地乱动。

不是像陌言这种温柔的试探碰触,害怕她随时会推开他似的小心翼翼。

人就是如此念旧且犯贱,她没有刻意去想,可关于那个人的一切却自己出现在脑海中,提醒她,现在的一切是多么虚无缥缈不可相信。

章节目录 第467章 居家过日子 她可以为了陌言受一百次的刑罚,可以为了陌言伤痕累累,却无法说服自己,这个人——这个不会说话的哑巴、病秧子,是她余生的所爱;她与他的婚姻,是以爱为前提的;她愿意为他怀胎十月生下子嗣,愿意相信白首永不离……

不,这些,十六岁之前她信,怀揣着一颗少女之心,想过与那人共结连理、携手白发。

但如今,纵使她与另一人同床共枕,纵使她与夫君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只因,这不是她曾幻想过的最完满的未来,绝对不是。

两人亲密相吻的时候,若只有一人卖力讨好,而另一人心猿意马,很容易露出破绽,更何况她根本不打算敷衍。

心思缜密如陌言,怎么可能察觉不出?

黑暗中,她的眼都不复往日光泽,一片灰暗。

这与吻了一条伤痕累累的死鱼有什么分别?

顿时,陌言所有的胃口都失了,再尝不出任何甘甜的滋味来。

他含着那软绵绵的唇,用牙细细摩挲,真恨不得狠狠咬她一口,让她疼,让她记住,让她别再这样的时刻想着旁人。

但他不能咬,一口下去,前功尽弃。

陌言故作不知地松开她,往上轻吻了吻她的眼睛,便后退了些许距离,手臂却仍环着她,另一只手轻握着她受伤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在安神香的催眠下,万俟沐渐渐睡去,睡意朦胧的陌言却突然睁开眼,因为纱帐外有一道人影走过,似在窥视着什么。

陌言勾唇一笑,轻歌这个丫头太过碍手碍脚,看似最无害的疯丫头,却是最厉害的眼线。

放着嫡公主不娶,娶了个低贱出身的庶公主,断便断了,却又在她的身边安插了最高明的细作。

昭王世子,你究竟要做什么?

又或者……想从她的身上得到些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

依照小傻瓜的个性,颐灏要什么,她不肯给呢?

心给颐灏,人给颐灏,连密密麻麻的伤口都通通给了颐灏。

她还有什么不舍得给出去的?

想着想着,忽然便怨了起来,低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女孩的睡容,陌言眉头微蹙,心口微堵。

还有什么是留给他的?

他还能从这残破的伤痕累累的人儿身上得到什么?

黑暗中,陌言的眼睛定定地盯着她微憨的睡颜,一种挫败感不受控制地袭上心头。

也罢,就算是一场豪赌,他也认了。

目前,最重要的,是把拦路的障碍除掉。

……

第二日一早,慕容皇后穿戴整齐,着一身华贵皇后袍,驾临锦华宫。

明月忙跪下道:“娘娘,公主和驸马还未起身,奴婢这就去通报。”

然而,慕容皇后抬手制止了她,径自入了内室,众人也跟着进去,都发现绣床上的人还没起身。

隔着梁上垂下的几层飘扬的纱幔,慕容皇后看到床上的两人偎在一起,病秧子的手抱着她没松开,女孩则紧紧地贴在男人怀里,睡得很安详。

从动作和姿势上来看,不似新婚的夫妻,很有点老夫老妻的感觉,倒像是在一起久了居家过日子似的。

章节目录 第468章 满含期待 慕容皇后久久没动,骤然转身朝外走去,轻歌和宫女明月、暗香对视了一眼,不知慕容皇后要做什么,遂追上去问道:“皇后娘娘,您有话同公主说么?奴婢叫醒公主便是。”

慕容皇后在门槛前停下脚步,微微侧头,背影高贵仪态万千,沉声道:“不用了。若是公主起来了,叫她不必去甘泉宫给本宫请安,也不必再等,本宫要去西郊行宫住上一阵子,让她好生养伤吧。”

说完,慕容皇后便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径自去了,身后紧随的太监宫女走路都带着些许小跑,只因慕容皇后是修武道之人,脚力一直很好,他们若是稍有怠慢便会跟不上。

……

陌言一向睡得浅,稍有动静,立刻醒转。

慕容皇后进来的时候,他早已醒了,却故作不知,仍旧静静地睡着。

过了一会儿,万俟沐醒了,身上到处都疼,从头到脚,胸口、后背、胳膊、手、膝盖、脚尖,真是没有一处完好,陌言小心地扶她坐起身来,拿过一旁的衣服要给她穿上。

万俟沐摇了摇头,握住了他的大手,手心一碰便疼,她蹙着眉头轻声道:“让她们给我穿衣便好。你先起,洗漱好,准备用早膳。”

她一向是很体贴他的身体的,见有宫女进来,陌言也不抗拒,握着她的手,带到唇边,在手心里轻轻吻了一下。

陌言掀开床幔出来的时候,轻歌正好进去,陌言对她微微一笑,一如往常。

轻歌也象征性地对陌言请了个安,态度尊敬,却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眼眸转深。

她上前为万俟沐穿好衣服,又将慕容皇后方才说的话据实以告。

万俟沐蹙起眉头看着她,她完全不明白母后的意思,是表示母后肯放过陌言了,还是表示,母后已经对她失望透顶,被气得去西郊行宫休养,再也不想管她了呢?

父皇昨日对她说,永远不要和母后比耐性,任何人都比不过母后。

父皇的话不似在说笑,像是有感而发。

她在乎的却不是耐性不耐性的问题,她无意与母后对抗。

她一直都觉得母后是最厉害的女将军最强势的皇后,她与自己的母后争,赢了输了都没意思,她只是坚持着自己认为对的东西,为什么母后会如此生气?

天盛国的嫡公主若真的不能平平凡凡过这一生,若无法与一个病秧子安安稳稳地在一起,那么,她可以改变,她愿意为了这帝国,为了母后,为了慕容家献出自己的一切!

做陌言不离不弃的结发妻子,与帝国坚强不屈的嫡公主,这两个身份,并不矛盾。

想通了这一切,万俟沐心里的阴霾才一点一点被拨走,陌言这时已经在宫女的服侍下穿戴整齐,他却没去前厅用早膳,而是接过宫女手中的药汤,入了帐内,坐在了床沿上。

修长的两根手指执着瓷勺,他认真地吹着舀起的汤药,递到她的嘴边。

滚烫的雾气迷蒙,他低头垂眸的姿势很温暖。

不烫了。

他才将勺子送到她唇边,不说话,只是唇边带笑,眉眼温存,满含期待地看着她。

章节目录 第469章 雨落惊风 万俟沐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打住,她乖乖张了口,喝下了他送来的那勺药。

一口接着一口,都是他吹凉,然后送过来,药汁的温度刚刚好。

一旁的宫女明月暗香等都默默无声,只用眼神交流。

昨日沐公主与赫将军闹得那般轰轰烈烈的场面都已平息下去。她们虽不喜陌言,却不得不承认,这个病驸马的一举一动并不粗鲁鄙俗,他的身上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若是病驸马的相貌再出众些,身体再硬朗些,又能开口说话,想必不会比昭王世子差到哪儿去。

多可惜,他的命途如此多舛,性命已然堪忧。

喝完了药,陌言又拿了呈蜜饯的盒子过来,手指拣出一颗橙黄的干果让万俟沐含住。

药汁的苦很快被蜜饯的甜覆盖,万俟沐忽然道:“陌言,用完了早膳,去给父皇请安,然后,我们回相府吧。”

……

独钓台入口是一处悬崖,看似是一处悬崖,下面云雾缥缈,但是落下去之后,便会进入另外的天地。

明明拉着绳索,然而在落下的刹那,手边却只剩下空空荡荡。

她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轻,穿越过云雾,有水汽扑面而来,湿漉漉的,却很让人舒服。

云雾下面是不见尽头的江,会有一只船在等着自己。

穿过云雾,她的脚尖落在引渡船上。

云雾瞬间消弭,一条宽约千丈不见尽头的碧江出现在眼前,一轮明月高悬在苍穹。

她立在这一叶扁舟上,扁舟划破水面,带着她往前。

一瞬间,万物随之而小,沧海一粟。

万俟沐还从未有过如此感受,因为觉得自己的渺小,反而更加知道天地的宽广,胸中仿佛也顿生辽阔之意。

仿佛在此刻,生死都算不得什么。

清澈见底的水下,有无数的小黑鱼在游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万俟沐升起一个强烈的念头,在这里该停了。

这样一想,脚下的那小舟瞬间便停了下来。

万俟沐没想到这个小舟还如此有灵性,她就在这江心坐下,拿起小舟里面的钓鱼竿,自己钓起了鱼。

万俟沐以前的原身,放下去便钓起来一株举国震惊的花。

但是这次,扔下去了之后,鱼竿却久久不动。

水面风平浪静,刚开始的时候她还紧张兮兮的,但是随着时间滑过,她的紧张兴奋感也就没那么多了,她干脆躺在那床上,抬头看着苍穹。

人在这独钓台内是感觉不到昼夜更替,永远只有孤月,碧江,黑夜,但是出去之后,独钓台外的天壁便会记录下某年某月某日,谁谁谁在这里面几日钓起什么东西,想要作弊都作弊不了。

万俟沐一手放在鱼竿上,一手枕在头下。

大江不见尽头,两边悬崖峭壁侧立,有一种凄厉的美感。

迷迷糊糊中,万俟沐仿佛看到在一处凸起的悬崖上,一个人长身玉立,衣襟当风,不过一个侧影而已,却一撇一捺词笔从容,笔落惊风雨之感。

然而紧接着,那个人影却拿起了一根鱼竿。

章节目录 第470章 超越了男女的容色 这根鱼竿是林清越所见最大的鱼竿,仿佛不是用来钓什么东西,而是用来钓着天地日月。

他将鱼竿放入水里,接着一抖。

然后,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没有鱼钩的鱼竿,只有一根鱼线,但是在那根鱼线上,却钓起来一大串东西。

是的,一大串。

有金龙,有凤凰,有青鸟,有麒麟……

无数的东西从他的鱼竿上钓起来,仿佛整条江的动物都接踵而至了。

这是什么操作?

便是钓上来一条龙便已经惊世骇俗了,但是这位竟然钓起了一条江的东西?

万俟沐看着依然毫无动静的鱼竿,暗暗想,自己这会儿能钓出来个什么东西呢?

万俟沐突然觉得整条江的水都因为这一钓,突然间干涸下去,然后,她的小舟突然猛地落地,而在这个时候,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衣服有点湿。

她一低头,才发现,船进水了。

要不要这样?

她急忙挽起袖子去捧水,但是她捧水的速度如何比得过船进水的速度,船只已经陷下去大半。

万俟沐有点哭笑不得。

自己难道要成为第一个在独钓台被淹死的人?

恐怕这独钓台的历史上,都没有遇见过把引渡舟给搞坏的钓者吧?

万俟沐想要用武力让这船靠靠岸,那样说不定还能找到个地方攀爬一下。

但是这回她无论如何去想,那船就是不动了。

万俟沐看着下面的碧江。

传说中的碧江水是弱水,除非是本来在这里的物,否则都会被它吞噬。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空灵的萧声响了起来,整个天地都陷入这道萧声里。

万俟沐只觉得心里仿佛被撒上了一把月光,也空灵了起来。

她顺着那萧声的地方看去。

孤月落在水面,仿佛一个巨大的圆盘,一叶小舟顺流而来,一个青衣少年坐在小舟那里,背对着她,正在吹着紫竹箫。

怎么会有人?

万俟沐一个念头一转,便先不想了,救命要紧。

她对着那边招了招手:“喂!那里的公子,可否靠过来帮我一程?”

宫忱坐在船头,眼眸幽光一闪,微微笑了。

他放下手里的萧,然后意念一动,让这船向她靠过去。

他微微偏头,从眼角的余光看到水面上她的倒影,少女纤细的身子立在那里,迎风吹着,她系在腰上丝绦飘着,更显得腰轻且细。

他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眼角一挑,有极致艳色流淌而出。

船停了,少女清和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位公子,我船进水了,不知道可不可以麻烦你一下?”

其实万俟沐不知道一艘船可不可以载两个人。

宫忱嘴角一勾,手指在紫竹箫上一敲,然后将目光一换,笑意一收,起身,转头,对着她颇有笨拙的开口:“小生当然可以,小姐不嫌弃就好。”

那声音仿佛涤尽山水的一场雨,好听到了极致。

万俟沐看着他站起来,本来青衣质朴,然而万俟沐的脑海里却莫名闪过陌言,但是仔细一瞧,却又只是一个恍惚影子而已。

他转过头,万俟沐顿时觉得眼前突然被一种极致的容颜所照亮。

颐灏已经是倾城之容,但是此人却是超脱了男女的容色。

章节目录 第471章 纹丝不动 万俟沐盯着他,那少年似乎羞涩的垂下了目光,连耳边也有了一抹红,他低着头道:“姑娘,你的船快沉了。”

万俟沐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这少年拘束羞涩的样子,不由转过头,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然后这才道:“打扰了。”

她抬起湿淋淋的脚,然后踩到了那小舟上。

船只微微一荡,万俟沐怕这船因为她的失误而出意外,不由往后一退,但是这一退,那少年急忙将她的手握住,将她拉过来之后,又急忙放开。

“对不起。”他似乎微微红了耳朵。

万俟沐笑:“多谢。”

这少年,竟然因为抓了她的手一下就红了耳。

真是一个干净澄澈的少年郎。

“干净澄澈的少年郎”低着头,耳朵红着,眼底却闪着幽深的光。

他垂下的手指轻轻一搓。

嗯,女孩子的手真软。

万俟沐和宫忱坐了下来。

万俟沐问:“不知道公子叫什么名字?”

宫忱道:“小生姓楼,如果姑娘不介意,可以叫我的字,残崖。”

楼残崖?

狂风摧天地,余我楼在崖?

万俟沐的脑海里莫名的浮起一幅画面,狂风之后,残垣断瓦堆积,唯有一幢楼宇在那陡峭的悬崖边。

有一种奇异的充满生命力的美感。

万俟沐笑着:“我叫万俟沐,你可以叫我沐小白。”

她以为自己的名字已经足够让一般人退避三舍了。

然而宫忱看着她,轻轻的笑着:“嗯,小白。”

那天她去向父皇请安,华彰帝问:“独钓台要开始了,你要去吗?”

所谓独钓台,是圣元大陆人心里的圣地之一。

在这片土地上,每个人出生的时候会被赋予灵体和灵窍。而灵体,必须在独钓台内钓上来,独钓台内有天下万物,一般而言,天赋越高的,钓出来的东西越稀有,有了这灵体,然后才可以根据灵体开窍,发现藏在自己身体某一处的灵窍,汲取这个世上的灵气,开始修行之路。

从十二岁开始,人有两次机会进入独钓台,然后钓起自己的灵体。

三年前的时候,四大纨绔便进入,黎戍在独钓台内钓了七天半天,才钓起来一个花种子,至今都不知道那种子到底是什么东西。而慕容赫直接在里面钓出了一只“飞沙”,用了八天,世人震惊。

在里面,呆的时间越久一般而言钓起来的东西越珍稀,据说大成国丞相楼澈当初就在里面呆了九天,还钓出了举世震惊的一条龙,可惜还不是在为人工作。

也不知那大成国天赋异禀的皇帝钓出来的会是如何?

但万俟沐并没有去取得灵体便上了鹿鸣山修行,如今华彰帝瞧着,时候也差不多了,便在询问过她的意见之后派人去为她准备。

虽说她现在重伤未愈,但钓灵体并不会损耗她的身体,反倒能加快她身体的痊愈。

万俟沐并无意见,这才有了今日的出行。

她将鱼饵放入江里。

月亮依然高高在上,风中吹来水汽。

万俟沐等呀等呀,两个人的鱼竿还是纹丝不动。

宫忱问:“小白姑娘,你是第二次来吗?”

章节目录 第472章 箫声遍地 万俟沐点了点头:“是呀。不过,都说第二次一般很难比得上第一次,我上次来钓了八天半,但是现在进来,到现在还没钓到。”

宫忱道:“我也是呀。我上次钓起来一朵梨花。我家乡在大成的一个角落,很远。”

梨花,真的只比这河里最低级的更高一点而已。

林清越看着他,想起梨花,觉得梨花倒是颇配这绝色少年,但是一个少年钓上来这样一朵花,实在不算好,每个少年都意气风发,然而还未曾飞扬便或许注定陨落。

万俟沐看着他:“其实,钓起来什么都没有关系呀。”

她抬起头来看着苍穹,黑夜无边,这里看不到星星,但是如果现在是在外面的夜晚,肯定可以看见满天繁星。

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一颗星。

她笑着:“这个世俗是如此强大,可是它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一定要钓起来什么去满足他们吗?我一定要风风光光去满足他人的幻想吗?荣誉本身为何要被外人赠与?我想,我要走这样一条路,无畏,无惧,去热爱我自己,不管外在的条件对我的评判有多么糟糕,我在他们心中满是恶名,那又如何,那就是真实的我吗?不,我心中的那个才是是我呀。”

“我就是要去攀爬那座高峰,只是因为我想见日出,而不是别人说你站在最高处别人就会看到你。”

“我就是要去横渡那片沧海,只是因为我享受扬帆之乐,而不是别人说渡过海便可以到达彼岸,你就可以功成名就。”

“荣誉之路太多人走过,但是我的路别人一定没走过,即使这条路很难,永远不会到达。”

“我要好好的活着,听见鸟鸣便笑,闻到花香便笑,见到繁星便笑。”

没有了颐灏,没有了爱情,她难道就什么都不是了吗?

不,她身上还背负着很多的使命,很多的期冀。

宫忱看着她,眼底带了笑意和欣赏,心里也似乎被什么触了一下。

他看见少女抬起头,青丝垂落,嘴角带笑,眼神明亮,仿佛这世间最为清爽的一阵风。

听见鸟鸣便笑?

闻到花香便笑?

见到繁星便笑?

他的手指在紫竹箫一弹。

那么,我就送你这独钓台内万千鸟鸣,这连绵山川百花香,这一片天地星如灯。

他将紫竹箫拿了起来。

萧声遍地。

鸟鸣从两边山川响起,瞬间花开满山崖,天上的星辰仿佛被一只手擦掉了灰尘,亮了起来。

万俟沐愣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

两个人在这叶小舟上开始了他们的垂钓生涯。

因为不知道时间,所以万俟沐饿了便拿起干粮和他分食,累了便小憩一会儿,之后,干粮吃完了。

他们两个竟然还是啥都没钓上来。

万俟沐刚开始的时候觉得自己说不定能再次钓上来一个稀罕物,可是现在随着时间的不断的延长,万俟沐觉得,这事儿,怕是有点玄。

可是,这个独钓台有个规则,便是只有钓了东西出来引渡船才会将你送出去。

然而,干粮吃完了怎么办?

这独钓台,只有参与者能进入,轻歌想进来送吃的也困难。

章节目录 第473章 我吃素 虽然有两个人吃。

可能那位楼残崖也没有想到自己能够呆这么久,便连食物也没有带。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外面的七天,在这里或者就是一个时辰的样子。

这样算的话,她到底在这里呆了多久呢?

宫忱让引渡船到了两边岸边。

他开口:“你在这里呆着,我去山里找找看,有没有可以吃的果子。”

万俟沐点了点头:“要不我和你一起去?”

宫忱摇了摇头:“不用。你是女孩子,该让我来。”

万俟沐笑眯眯的道:“那就多谢了。”

宫忱红着耳朵:“不用谢不用谢。”

万俟沐突然生出一种想要摸摸他耳朵的念头来。

宫忱转身走了。

宫忱走了之后,万俟沐便坐在那里等着,抬头看天。

星星又没有了。

她的手指在鱼竿上一点,突然间,觉得动了一下。

她虽然以为是错觉,还是忍不住拿着鱼竿一看,这一拿不要紧,一拿,顿时便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带着她往下拖。

真钓上东西了?

万俟沐一把握住鱼竿,使劲往上拉。

而她这一拉,对面那股力量也在拉,而随后,平静的江面瞬间起了波涛,然后,汹涌的翻滚起来。

万俟沐跳上岸,将自己带着鱼竿靠在一棵大树后面。

江面越发的汹涌,仿佛一口锅里面的水杯晃荡了起来!

钓个东西而已,要,要这么大动静吗?

万俟沐咬着牙,只觉得整个人都快虚脱。

幸好在这个时候,她感觉到咬在自己鱼竿鱼饵那面东西终于跳脱了出来。

接着,长长的鱼线带着一个东西甩了起来。

那东西在半空中晃荡呀晃荡呀,晃荡了半天,才落到了万俟沐面前。

万俟沐看着那东西:……有些一言难尽之感。

她费了那么大劲儿,竟然钓上来这么个玩意儿?

“啪”,“啪啪”,被钓上来的东西还在她面前使劲蹦跶,蹦跶着想要跳入水里。

她心里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之感。

她,竟然钓上来一条鱼?!

还是从进来开始,便在这江里随处可见的那种小黑鱼?!

好吧,她确认现在她没有灵窍也钓不出什么东西了。

因为,哪怕她的本命灵体确实是一条鱼她也无所谓,但是问题是,如果钓起来是自己的本命灵体,那么便会自动化为虚影,藏入灵海眉心里,但是,这鱼很显然不会藏入她眉心的。

万俟沐笑了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捡起那条鱼,想要将它扔入江水中,但是想想,既然是自己钓上来的,又没东西吃,干脆吃烤鱼好了。

这样想着,她便干脆掏出小刀和火折子,三两下将鱼给处理干净了,然后架起火,烤了起来。

嗯,还挺香。

她烤好了鱼,宫忱也正好走了过来,万俟沐将鱼肉分给他一大半:“来,吃烤鱼。”

宫忱道:“我吃素。”

吃素呀,真是可惜。

于是她只有一个人将鱼给吃了。

这鱼没有鱼刺,她吃着颇香。

章节目录 第474章 听见你开口说话 宫忱看着她吃鱼的样子,垂下眼眸,常常的睫毛沾染了山间水雾,湿淋淋的仿佛带着光。

他低着头,眼底露出深深笑意。

她一定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万俟沐将一条鱼吃得干干净净。

而在这个时候,宫忱的放在那里的鱼竿也动了动,万俟沐看着他:“你的可以钓上来了。”

宫忱一伸手握住鱼竿,拉了起来。

他的鱼竿那头轻飘飘的,拉上来之后竟然是是一棵草。

万俟沐见他低着头,大概是很失望,却不知道怎么安慰,然而少年却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还好。这草是紫苏草,主治气郁,食滞。我以后放在身边备用。”

万俟沐被这样的笑容看的一滞,不由自主的转开目光,这个少年果真淡泊之风,她站了起来:“我们应该可以出去了吧。”

这条船是他的,他钓上来了东西,应该就可以离开了吧。

而这样一想的时候,两个人站着的轻舟已经入一片羽毛般漂浮在水中,然后轻飘飘的朝着大江对面行驶而去。

两个人并肩而行,

小舟朝着月亮处行驶,晃荡了一下,然后,整个天地被撕开,在一晃眼,她已经落在了地面,是来时的地方。

天光顿时射入,万俟沐脚底一厚实,转头,身边已经没了楼残崖的身影,仿佛在碧江中和他的相遇只是一个错觉。

轻歌迎上来,见她在往后瞧,也好奇地朝那边望去,却没有见到什么。

万俟沐拉住她的手,笑道,“没什么,回去了。”

轻歌愣了愣神,提起她的手惊喜道:“竟然都好了,沐小白,你是钓上来什么好东西了,怎么没见你带出来啊。”

“吃了。”万俟沐淡定地说,从进入独钓台开始,她就发现自己的身体没有那么多的病痛,想来好了也是不大惊奇的事。

“吃?吃了?”轻歌这下可就不淡定了,这操作不对啊?灵窍不是这么用的,怎么可以吃了呢?!

她跟上万俟沐的脚步,就在这时,万俟沐停下了脚步,轻歌也猝不可防地撞上了,抬头,便看见病秧子站在一辆马车前头。

他伸出手来,意思不言而喻,他是来接她回家的。

他天生愚笨,就算是进入独钓台也钓不得什么,兴许还会碍手碍脚,华彰帝索性就将他忽略了,没有安排他同万俟沐一同进入。

进入独钓岛的人,是估计不出出来的时间的,更何况守在外面的人。

“轻歌,我在里头几日了?”万俟沐皱了皱眉头,问。

轻歌答:“十天了。”

没想到,他会一直在这一直等着,等着她出来。

“走吧。”万俟沐上前,搭上他伸出来的手,轻轻笑道。

车厢有些晃动,大概是在里面不眠不休,出来后她竟有些困了。

脑袋几次撞得他生疼,陌言忙用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脑,体贴地护着她。

万俟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开口道:“陌言,我好像听见你开口说话了……”

她是带着笑的语气,只是声音不大。

陌言低头看着她,沉静的黑眸闪过一丝异常。

“你叫了我的名字。”她笑容更大,抬头望着他。

章节目录 第475章 第一次抱 陌言很想问,是不是很难听?难听到异常刺耳,再也不想听到第二遍?

然而,他没问,俯身在她的唇瓣上印下一吻,彼此的气息间都夹杂着药香味,再谈不上谁嫌弃谁。

陌言松开万俟沐的唇时,她没有任何不适,她甚至都无法解释这些没有反抗情绪的正常反应是如何演变而来的。

两个月前,陌言吻了她的手背,只是唇瓣轻轻一擦,她都忙不迭地想抽手。

她完全不记得,陌言是怎样从手背、手心、脸颊、唇……一点一点把她的极限打开,给她适应的时间,让她这个碰不得的敏感身子接受他一天深一寸的侵犯。

不等万俟沐有什么过激的举动,陌言倒先不好意思起来,敛着眉,间或抬眼,颇为羞涩地看着她笑。

万俟沐被他这个不知所措的神情逗笑了,眉头疼得一牵,身子稍稍挪动,往他怀里靠了靠,一句话也没说。

被“侵犯”时,甩手发怒是一种态度,不知所措是一种态度,无动于衷是另一种态度,习以为常又是一种态度。

习惯太可怕。

如果想把她的那些根深蒂固的坏习惯剔除,只能以新的习惯日复一日地覆盖。

陌言勾起唇,他显然有这个耐性。

马车停在相府偏门前,轻歌在外头掀开帘子,搀扶万俟沐下车。

万俟沐忽然在偏门前停下脚步道:“轻歌,你替我去元帅府看看赫,那天进独钓台进得急,没有去看过他的情况。见了他,就说我已经没事了,让他不要担心。知道么?”

轻歌想说什么,但瞧了陌言一眼,只好点头道:“好,我去。沐小白,你小心一点哦,走不了就让他们弄顶轻轿来。”

万俟沐点了点头。

轻歌上了马车,朝城西的方向而去。

陌言搀扶着万俟沐走了两步远,发现她的腿一直在轻微颤抖,他按住了她的肩,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陌言……”万俟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着,双臂环住了陌言的脖子,这是她在清醒的时候陌言第一次抱起她。

陌言低头对她一笑,沉静的眼眸中夹着不容抗拒,他的手臂并不算有力,但抱起她绰绰有余。

万俟沐没再继续要他放她下来,怕伤了他,只是道:“要是累,就放我下来。”

陌言颔首,视线却直视前方,他走得并不快,但很稳。

一路走下来,引起了诸多小厮和丫头们的侧目,纷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病弱不堪的大公子竟有这等力气抱起沐公主。

入了海棠苑,陌瑾正在那处读书,远远瞧见陌言走过来,放下书迎上去,竟发现万俟沐在他怀中,身上盖着黑色的披风,看上去极为疲惫。

“大哥,她怎么了?要不要紧?”陌瑾急问道,双手微张,大有从陌言怀中接过万俟沐的意思。

陌言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避让开了陌瑾的亲近。

见到自己虚弱不堪的兄长,第一句问的居然不是他的身体如何,而是问他的怀中人。

章节目录 第476章 是时候除去了 对待兄长的妻不以嫂子称呼,而只唤一个字——“她”。

兄长还未死,好端端地活着,他竟想着越俎代庖替兄长照顾她。

这三个细节,将陌瑾心里的鬼完全暴露。

陌言的心思何等细致,一瞬间,胸口起了一股无名之火,从头到脚熊熊燃烧。

陌言的表情未变,陌瑾未能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见他退后一步,以为陌言抱不动了,张开的双臂不仅没有收回,反而更紧张道:“大哥,我来吧。”

陌言无法回答,倒是他怀中人察觉到他的神色有异,抬起头,冷冷淡淡道:“不用了。陌言可以。”

从刚才开始,万俟沐的头一直埋在陌言怀里,陌瑾以为她睡着,这会儿听见她的声音,他那点显露在外的关切忙畏首畏尾地缩了回去。

陌瑾手臂收回,人也不自然地后退了一步,尴尬笑道:“大哥,你小心一点。”

陌言抬脚便从他跟前擦过去,方才一路上的柔情蜜意,都叫陌瑾这显而易见的举动给破坏精光。

三年来,陌言在任何人眼里都是无用之人,因为同住西厢,离得较近,陌瑾隔一段日子会去瞧一瞧他,比之相府内漠不关心的旁人,唯一真心待陌言的,只有这一个四弟。

如今倒好,他的四弟觊觎他的妻,从那圣贤书里读到的学问让他知书达理,却也渐渐不自量力起来,难道他以为从那皇城中替他迎了亲,便应该对他的妻的事情关怀备至指手画脚么?

从前不在意的,现在都在意了。

他在意迎亲的不是他,在意不曾在迎亲时早早瞧见她,在意不曾在迎亲前认识她,在意……

什么都在意。

越追溯,越在意,越无法平息这心头的怒火,竟至于连牛角尖都钻了起来,若是他就这么死了,他的妻成了寡妇,是不是还要来一个叔承兄妻,让陌瑾顺便娶了她?

入了“有凤来仪”,陌言将万俟沐小心地放在床上。

一众的丫头们围上来嘘寒问暖,因为没有轻歌在,乱成一团,连万俟沐的喜好都不知。

轻歌那丫头去了元帅府,却指不定会去见除了慕容赫之外别的什么人,她一回来,又会碍手碍脚……

慕容赫想要她,护犊子似的霸着。

颐灏明里断了,却藕断丝连地纠缠,随时可能反扑一口。

陌瑾的心思已经写在了言行举止间,是个近水楼台的祸患……

陌言站在屋内,忍着滔天的、只有他一人才知的怒火,这碍手碍脚是时候除去了!

轻歌过午才回丞相府,见万俟沐在“有凤来仪”的内室安顿好了,正昏沉沉睡着,陌言在旁照顾着她,她什么也没说,退了出来,去厨房煎药。

她去大元帅府,慕容赫跟她说了些什么,轻歌全然没有告知陌言的意思。

陌言似乎对轻歌的无礼和忽视全然不在意,拧着帕子为万俟沐擦拭正烧着的额头和脸颊。

晌午过半,有丫头进来禀报说,四公子方才在外头问她们沐公主是否好些了,她们瞧着,是不是要请四公子进屋?

章节目录 第477章 发生了什么 屋里只有陌言一人,他抬起头,隔着重重的纱幔,望了望那个多嘴的丫头,却一句话也没有应。

反正他是哑巴,听见了也还是哑巴,他并不想让陌瑾进来。

沉着一张脸,陌言伸手用指腹触着女孩的脸颊,洞房内揭开她盖头的那一刻,他没怎么放在心上,便对她的美貌忽略了多半,此刻,越瞧越发现她的容颜绝色,竟隐隐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是不是,每一个心中存了爱的男人,都会对自己的女人产生错觉,觉得与她似曾相识,若不是梦里见过,便是前生有缘?

轻歌煎好了药从厨房出来时,恰好看到“有凤来仪”门前站立的陌瑾。

他着一身家常的蓝衣便服,身形是少年独有的清瘦。

然而,陌瑾没有要进屋的意思,正背对着她与那些丫头们说着话。

轻歌定住脚,她的耳力极佳,远远听到丫头们说:“沐公主还睡着呢,驸马在照看她。四公子,您要进去瞧瞧么?”

陌瑾迟疑了一会儿,摆了摆手道:“哦,不了,不了。”

“四公子莫不是来探望轻歌姐的?若是真的关心沐公主,怎的连一面都不肯见呢?”

“贱蹄子!”轻歌再也忍不了,从竹林后绕了出来,气势汹汹地吼道。

她手中的托盘内放着两碗浓浓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无事可做了是么?西厢的所有杂务都打理妥当了是么?成天缠着公子嚼舌根子,赶明儿我奏请公主将你们逐出去,瞧瞧谁还敢如此多嘴!”轻歌边走边训斥道,言辞激烈。

那些丫头们个个都怕她,本来见沐公主病了,而轻歌又不在,才敢偷这个懒.

这会儿轻歌追出来了,哪有不跑之理?

一个两个纷纷向轻歌道歉之后又一个拽一个地四散而去,间或听到她们愤愤不平的声音:“不就是想赶走我们,好和四公子单独在一块儿么?”

“哼,什么缠着公子嚼舌根子,分明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嘛!”

“不过是仗着公主贴身侍女的身份才如此猖狂,没了公主,她以为她是什么?也就是和我们一路的贱婢罢了!”

......

这些个嘀咕声,轻歌早已司空见惯,以为自己完全不会在意,却不想自己的表情还是绷得很紧,完全无法放松开来。

她还是要说出口,便顾不得是否会被那些丫头们瞧见,在陌瑾跟前停下道:“四公子,奴婢警告您一句,沐公主是有夫之妇,还是您的大嫂,您若真关心她,请您从正门进。还有,四公子的大哥沐驸马尚安好,还轮不到四公子来费这些心思,向这些喜爱搬弄是非的丫头们打听您大嫂的病况。别的奴婢也管不着,只是请四公子别给沐小白造成困扰,她的事已经够多够乱的了。”

听完轻歌一口气说完,陌瑾已经气得发抖,脸色涨红地辩解道:“你胡说些什么?!我只是不想进去打扰她,也许……也许她不想看到我,但我想知道,她的伤怎么会如此严重,昨天发生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478章 一切都是真的 “无可奉告。”轻歌打断了陌瑾的话,扬起下巴对上陌瑾的视线,“陌黑子,你是不是以为当了状元,便成了这个家最说一不二的主人了?别忘了,上头还有相爷,还有二公子三公子,还有沐驸马。若你觉得可以撇开所有的人明目张胆地把你那点龌龊心思都抖出来,那现在就可以进去告诉你大哥,你喜欢上了沐小白,连醉了梦里都叫着她的名字……呵,你还敢说自己心思坦荡,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真是天大的笑话!”

“……”陌瑾心内那层薄薄的连自己都无法捉摸无法解释的悸动,此刻被轻歌轻而易举地捅了一个大洞。

风从洞口灌进来,满满的都是当日桃花树下那个女子偎进他怀里时的滋味。

还有那圈一圈绕一绕,一直盘桓在他脑海中的梦境。忐忑而不安的,畏首畏尾的,却又刺激得让人热血沸腾的梦境,还有那梦境里反反复复出现的都是同一张桃花般耀眼明媚的容颜。

如果说之前的陌瑾是不知道自己那朦胧心思的,以为不过是错觉,现在经由轻歌一戳穿,他便仿佛赤身裸体站在阳光下,大片大片的桃花盛开,他朦胧的情思里第一个惦记着念念不忘的人,居然真的就是他的大嫂——

一个多月前,他骑在迎亲的高头大马上将她一路领回了相国府,他到如今都记得那时的场面。

十六岁,他第一次面对身穿大红色嫁衣的新娘,周围都是喜庆的敲锣打鼓和鞭炮齐鸣的嘈杂,还有很多百姓的笑脸,小孩子在一旁拍手叫好……

一切都是真的,他亲身经历,一切都是为了新郎而布置的,而他坐在新郎的位置上,代替新郎完成了前面所有的迎亲步骤,但是,为何他竟不是最后与她拜堂成亲的新郎?

他记得,他的大哥身穿喜服,由两个仆人搀扶着跨出相府大门,将新娘纤细的手握住……

握住。

拜堂。

送入洞房。

从此那个女子的身上就烙下了大哥的名字,她走到任何地方,她的夫君只能是陌言,而不是陌瑾……

陌瑾……你好龌龊!

你居然对自己的大嫂起了邪心。

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这种淫邪心思,你居然写入了字画中。

念起了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眼波是谁的眼波?眉峰是谁的眉峰?山水是谁的山水?

“我没有!”陌瑾忽然大吼了一声,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让整个竹林里的鸟儿都惊得四散飞走,引得那些扫地浇花的丫头们频频瞩目。

然而,陌瑾吼完了这一声,轻歌却冷笑不止,毫不避讳地对上他飘忽不定的眼睛,她笑:“如果说,谁声音更大,谁说的便是真的,那四公子好像是赢了。好了,时候不早了,奴婢也该进去给沐公主沐驸马送药了,四公子您要进还是要退都请便吧。”

说完,也不待陌瑾反应,轻歌径自擦过他,朝“有凤来仪”走去。

章节目录 第479章 什么来路 陌瑾站在原地,脸色比方才还要红,甚至有几分因咬牙切齿而起的涨紫,他双手在袖中捏紧,惯常清朗而干净的声音此刻有些浑浊的沙哑,低得像从脚底发出的一般飘忽:“我……没……有……”

轻歌跨入门槛,绕过屏风,掀开层层的纱幔,停在床榻前。

万俟沐还未醒,陌言抬头瞧了她一眼,表情仍旧与平时一样,似乎不曾听见方才外头的争执声和陌瑾的那声大吼。

轻歌镇定自若地将托盘放在一旁的高几上,声音放低,对陌言笑道:“驸马,既然公主还睡着,不如您先用药吧,趁热喝,待会儿可就凉了。”

说着,从托盘内端起一碗汤药,颇为殷勤地递给陌言。

陌言什么也没说,正要伸手去接时,轻歌端着碗的手忽然一抖,碗内滚烫的药汁尽数朝陌言脸上泼去。

陌言料不到有此一变,循着本能,长袖卷起,泼洒的药汁瞬间折了方向,仿佛有一股念力逼迫,纷纷落在轻歌的鞋面上,冒出一阵热气和滋滋声。

轻歌被烫得后退了一步,眉头蹙起,全身戒备,喝道:“你究竟是谁?!”

陌言将衣袖放下,袖上没沾染一滴药汁。

他脸上的神情丝毫未变,还是原来那种淡漠的脸色,泛着苍白,让所有见到他的人都忍不住怜惜他的病弱。

他坐在床头,轻歌站在床边,视线几乎齐平,然而,陌言茫然地对上轻歌的眼睛,似乎并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不过一会儿,他收回目光,折身温柔地为床上的万俟沐盖好薄被,动作轻而又轻,充满了爱怜。

处变不惊、装聋作哑的高手!

轻歌胆战心惊地看着他,眼前的一切完全解释了为何这一个月来,那些毒药他喝下去后,身子不仅没有任何损害,气色还一日好过一日!

多可怕啊,这个人!

今日她存了心试探陌言,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轻歌必须要查出个究竟。

她毫不客气地对着陌言出手,掌风狠辣!

鹿鸣山上出来的人,除非资质实在平庸,否则受了几年的训练,武功绝不会弱。

从没有人见识过轻歌的真本事,相府中第一个领教到的便是陌言。

然而,轻歌的手掌还没碰到陌言的身,便被人从旁截住,那人接了轻歌数招,挡在陌言身前,怒道:“轻歌,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对沐驸马不敬!反了么!”

是风行。

那个身材矮小相貌普通的小厮。

神情不卑不亢,与他平日里莽撞的姿态完全不同。

连风行都深藏不露,可以轻易化解鹿鸣山上高手的招数,这主仆二人是什么来路!

轻歌凌厉的双眸在他们之间转动了一番,而后落在沐小白身上。

如果要与他们硬拼,她绝不是他们的对手,那么,沐小白呢?他们对她是什么态度?他们出于什么目的藏得如此之深?

轻歌看着床上昏沉沉睡着的女孩,忽然胆战心惊起来,拳头在身侧捏紧,全身紧绷:“你们想怎么样?想对沐小白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480章 杀了她灭口 刚刚轻歌与风行交手时,掌风吹拂起了陌言的发和床前垂下的帘幔,然而,陌言镇定自若,伸手点了万俟沐的睡穴,动作温柔得如同爱抚。

枉顾歌护犊子似的质问,风行杀气腾腾一字一句道:“今日,你休想走出这里。把命留下!”

主子的身份已经暴露,再留不得轻歌这个活口,连床上的沐公主也是留不得的!必须一律斩草除根!

这未必不是好事,让主子断了继续藏身江南的念头,早日启程回去,契机已成。

说着,风行作势便要攻上去,陌言却突兀地伸手拦阻了风行,波澜不兴的眸子定定瞧着轻歌,忽地展颜一笑,张口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唇语。

普通人不懂,但轻歌从小受训,看得一清二楚。

陌言说,“安分一些,否则,你的身份也藏不住。”

他竟不杀她!

不仅如此,陌言连她的来路似乎也摸得一清二楚!

轻歌震惊地后退一步,往日无害的病秧子驸马,竟不动神色地将她最害怕的把柄握在了手上。

不仅如此,她还如此被动,身份被人揭穿,她却不知这人到底打着什么主意,他是什么来历,又想要得到些什么!

主人,这病秧子不仅是个祸害,还是个不可小觑的角色。

多少的大风大浪里他都能维系这一身病弱姿态,让沐小白心疼如斯,做戏的功夫到了家,到底还藏着多少她所不知的秘密?!

陌言说完,还是保持着方才那抹无害的笑容看着她,又道,“出去吧,药凉了,热一热。”

从前若是陌言吩咐她这些,轻歌不会听从,会选择无视,然而此刻却无法不放在心上,因为她留在这里只会处处受限。

轻歌又低头看了床上的万俟沐一眼,警惕地折身退了出去,一步一回头,神色始终紧绷。

待轻歌的身影消失,风行不解地问道:“主子,为何要与她费那些口舌?她这一出去,如何能守得住秘密?她肯定会全数抖出来,让主子无立足之地!不行,风行必须去杀了她灭口!”

陌言摇头,出声:“不必。”

他低头俯视着床上的女孩微蹙的眉,用指腹一点一点替她抹平了,唇边露出显而易见的温柔笑意,补充道:“不必杀她,就算她现在揭穿我们的身份,也没人会信,她若死了,她的话倒成了真的。风行,也不必收拾偏院了,今夜,我在此处安歇。”

那人终于沉不住气来试探他,试探已经有了结果,接下来应该就是刺杀了。

但撕破了脸皮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在某些人的面前不必再如此遮遮掩掩,他要与他的妻同床共枕也无需再瞧一个丫头的脸色。

风行愤愤而去,陌言轻轻拂开了万俟沐的睡穴,女孩翻了个身。

方才的那些不痛快都化作无限柔情,他索性在她身边躺下,搂她进怀里,略带恼怒地在她的唇上轻吻了吻——

傻瓜,若是你的师姐死了,纵使她有万般的错处,你是怪她,还是怪我?

自然,是要怪我的吧?

章节目录 第481章 难以收拾 所以,她不能死,必须得好端端地活着,但,毋庸置疑的是,也不能让她的日子太好过……

轻歌热过了药,没有自己端进去,而是遣别的丫头送进了屋内。

她站在翠绿的竹林边,心里乱得很,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事态远远偏离了最初的计划,似乎已经越来越难以收拾。

她不能一出事便立刻汇报给主人,让主人为难冲动误了大事。

可是,若不汇报,她一人如何处理得了这些始料未及的状况?病驸马到底要的是什么?

若他要沐小白,绝不可以!

若他不要沐小白,要的是别的东西,那么,他的千般柔情与呵护都是假的,沐小白便身处险境!

所有种种,都指向同一点——病驸马无论是什么身份,也不论他想要什么,他必须得死!

如何下手?

病驸马既然能够识破她的身份,那些药里的名堂想必他也早有察觉,下毒这条路行不通。

可倘若公然在沐小白的面前对陌言下手,依照沐小白的个性,她定然会刨根问底追查不休,到时候,主人的麻烦更多,她的身份也藏不住,一直将鹿鸣山上这些年的一切都牵扯出来,没完没了……

“轻歌姐。”

一道声音忽然在轻歌耳边响起,吓得轻歌身子一颤,魂不守舍地看过去,是她方才让送药进“有凤来仪”的丫头流苏。

流苏手里端着喝空了的药碗,笑道:“轻歌姐,公主醒了,方才还问起你呢。”

轻歌没了平日里的泼辣,行动都缓了几分,木然点头:“哦。我知道了。这就去见公主。”

进了里屋,拂开层层的帘子,轻歌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沐小白,而是陌言。

他仍旧安静地坐在床头,一丝声音也未发出,手中正捧着一杯茶,揭开杯盖,耐心地吹拂着杯中的热气,见她来了,眼角随意地一瞥,没什么表示。

越是沉着自若,越让人捉摸不透,轻歌局促不安起来,手指在袖中用力绞着。

“轻歌。”万俟沐唤道。

轻歌却并没有因为她这身唤而平静下来,走过去握住了沐小白的手,心却仍旧提得高高的。

她不知这个病驸马有没有对沐小白透露些什么。

她不知自己是否已失了先机,如此被动。

“赫说什么了?”万俟沐问道,她的脸色不好,透着几丝的苍白色,竟与陌言有几分相似。

轻歌强挤出一丝笑意来:“哦,赫将军挺好的,就是放心不下你,还让我带了把扇子回来,说是天热了,蚊子也多起来,让我们好生照顾你。他近日有些公务要办,不能来瞧你。”

说着,轻歌从袖中掏出一把折扇来,递给了万俟沐。

陌言这时候才抬起了头,视线落在万俟沐手中打开的扇面上。

那是把旧扇子,扇面上的画和题字也久了,普通的花鸟画,瞧不出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显然对万俟沐来说,这把扇子有着特殊的意义,她用手去触上头的字画,莫名地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482章 因为他病了 陌言不明白她笑什么,心里便不怎么舒服,将凉了的茶水送过去,挡住了万俟沐的视线。

万俟沐抬头看了他一眼,将扇子放下,接过茶杯,喝起了杯中已然凉了的茶。

轻歌立在一旁,眉头却微蹙。

慕容赫并不是因为什么公干才不来瞧沐小白,而是因为他病了。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沐小白那样有一个皇帝父亲,可以随时出入独钓台,治愈身体。

在那日淋雨之后,慕容赫烧得厉害,连床都下不了,养了几日才慢慢有了好转,但怕沐小白担心,才编出这些谎话。

瞧得见的祸害都不足为虑。

若人人都如慕容赫这般坦荡,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挺得笔直,有几根肠子都数的清楚,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反观陌言,将所有的事情藏着,那才是真正的可怕。

轻歌又陪着沐小白说了些话,却还是不见陌言起身离开,他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见轻歌看着陌言,万俟沐也看过去,嗓音还是哑的,低声问道:“你不回偏院么?”

陌言的目光直视着万俟沐,黑眸无辜无害,神色有些微的窘迫,牵过她的手,在那层纱布上,小心地写道:“偏院有些远,看不到你,也听不到你的声音,我会担心。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打地铺,能离你近些便好。可以么?”

两人已经睡过那么多次了,他还是说着这些冠冕堂皇惹人怜惜的话,生怕逾矩,惹她生气了似的。

万俟沐一触及陌言那般淡然平静的眼睛,她便没了招架的能力,心软下来道:“为什么不可以?”

陌言听罢,唇角绽开腼腼腆腆的微笑,眉眼也敛了下去,低头,在她的手背上印下一吻。

与万俟沐不同,轻歌已然知晓陌言非同一般的手段,这会儿瞧见他这些伎俩,越发觉得这个人道貌岸然,表面和内里截然不同,完全叫人捉摸不透。

最可怕的不是对方强大,而是对方到底有多强大你一点都未摸清,他的一举一动皆透着冷静沉着,也许连一个微笑一声叹息一个吻都可能是算计。

沐小白这样单纯的女孩子如何是他的对手?

然而,轻歌什么都不敢说,恐怕连这一点,陌言也算准了。

“轻歌,时候不早了,你去睡吧。”万俟沐随即转头对轻歌道。

轻歌木然地点头,边往外走,边回头叮嘱道:“沐小白,我就睡在外头,有事叫我。”

屋里掌了灯,红纱帐内映出两个人影,陌言扶着万俟沐躺下,她手里还捏着那把慕容赫的折扇。

陌言什么都没问,俯身在万俟沐的额头上印下一吻,然后站起身,边脱外衫,边往红纱帐外走,那里有一张空着的睡塌。

他走得很慢,步伐虚浮,没什么力道,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果然,走出三步远时,身后传来女孩沙哑的声音:“陌言。”

她的声音不大,但陌言立刻便停住脚步,回头朝她看过去,修长的黑色影子恰好投在她的床头,两个人竟像是连在一起似的。

章节目录 第483章 饱受苦楚 万俟沐出声道:“外头的睡塌太硬,又凉得很,你睡不惯的……上来睡吧。”

陌言就是在等她这句话,光影昏暗中,他的唇角泛起一丝笑意,折身又走了回去,心安理得地在万俟沐身侧躺下,与她面对着面。

天确实热了起来,薄被盖久了也会出汗,两个人身上都只搭了点背角。

万俟沐将折扇打开,扇了两下,胳膊没了力气,便又搁下了。

太累,她睡得很快,朦朦胧胧中,一只手搂过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随后一阵凉风徐徐刮过,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扇着,很是舒服。

那只搂着她的手臂像颐灏,无数个夜里曾给她充足的安全感,而那阵凉风像夏日里赫扇的扇子,清凉而温柔,一刻不曾停歇。

没有上鹿鸣山之前的许多夏日她都在元帅府午休,一直都是赫为她扇扇子。

她总是嫌弃小姐们用的团扇,因为团扇的扇面没有折扇大,风自然也没有折扇凉快,时隔多年,赫还是记得清楚。

但她模糊的意识中却又清楚地知晓,这不是颐灏,也不是赫,鼻端是一阵若有似无的药香……

她蜷缩着身子,往那个人的怀里钻了钻,口中溢出两个字来:“陌言……”

脸侧的凉风停了一刻,随即温凉而柔软的唇贴上她的眼睛,他不会说话,却似乎是在告诉她,我在。

万俟沐听不到他说的,但她确定地知道,他在。

对一个人养成一个习惯,只需时日久了,火候够了,就这么简单。

……

长夜漫漫,山河沉寂。

同一时辰,在法华寺的七层药师塔顶,颐灏正对着七七四十九盏长明灯默诵着经文,周围空无一人。

从塔窗朝下看去,可以看到半个盛京城的景色。

夜市散去,灯一盏一盏相继熄灭,直至万籁俱静,只有打更人的灯笼穿梭在街巷间,灯火时明时灭。

四十九盏长明灯旁挂有彩幡,幡上垂着一朵大红色的虞美人,颜色已逐渐枯萎下去,不复绽放时的明艳。

不时一阵风吹来,彩幡翻滚,昏暗的烛火照应在其上,显得格外狰狞。

据说:若是在有人重病垂危之际,点上四十九盏长明灯,挂上彩幡,然后由至亲虔诚诵读佛教七七四十九遍,倘若灯不灭,幡不断,便可使那人魂魄归位,安然无恙。

长长的咒语,一遍已经诵读完,颐灏抬起头来,四十九盏长明灯跳跃着,很是不稳。

其实,他何尝不知?求神拜佛只是自欺欺人的。

长明灯寓意“长命灯”,因此才有起死回生一说,然而,若是那人早已亡故,做再多次的法事、诵读再多遍的经文都只会徒劳无功。

就在北方萧瑟鸿雁南飞的时候,那袭红衣从高高的城楼上一跃而下。

他惊慌失措地奔过去,却见母亲昔日美丽的容颜近乎扭曲,唇边染着鲜血,但是,她却是笑着的,平静而满足地说:“终于可以回去了,终于不用再看大西北的雪了……”

章节目录 第484章 有多少真情实意 言辞间,竟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不用再饱受苦楚。

大西北的雪有什么不好?

一望无际的苍凉本就是天地间最平常的颜色,已然看了这些年了,为何不能继续看下去?

母亲,你竟不明白,人若不能行走在苍凉的风雪里,便会被埋在风雪之下,到那时,你会不会更加不喜欢?会不会觉得更加难过?

放弃的人自以为解脱了,留下的人执着受苦。

腰间的碧绿玉佩映着烛光,放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光芒来,颐灏盯着那玉佩的中心许久,深邃如海的眼眸越来越暗。

七七四十九日,借着那朵狰狞的虞美人,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地改变了。

如今,恶魂归位,地宫的钥匙也已经在手中,只是地宫的入口究竟在何处?

那日一大早,颐灏去宫中接万俟落回府,随万俟落一同来给华彰帝请安。

小坐了一会儿,华彰帝却留他单独谈谈。

自古皇帝与驸马可谈的东西不外乎家事,皇帝防着外戚专权尚且不及,又怎会为自己找更多的来自女婿家族的麻烦?

颐灏留下来时,华彰帝确实与他聊及了家事。

然而,与一般的驸马家族不同,北郡府颐家有着非同寻常的背景——

天盛国开国功臣中慕容家是第一,颐家是第二,后来,先帝将玥长公主指给了颐家长子颐幸,便给了颐家高于慕容家的外姓王的尊贵地位。

即便十七年前,华彰帝登基后,颐家被驱往北郡府偏远酷寒之地,朝廷却仍旧不敢将颐家连根拔起,其中很大一方面是因了那位玥长公主非同一般的出身……

这片大陆,除却蛮夷小国,广袤的土地上只有两个政权共生:东南边的天盛国,西北边的大成国。

天盛和大成两国经历过长期混战,也结过姻亲关系。

玥长公主的生母是先帝的贤德皇后,这位贤德皇后便出身大成第一大家族——白家,当年,贤德皇后以大成郡主的身份嫁入天盛,且为先帝先后诞下了先太子、玥长公主,可谓宠冠后宫、尊贵无比。

正因如此,颐家驻守北郡府十几年,哪怕一直是华彰帝的眼中钉肉中刺,却碍于大成的关系,不能轻举妄动。

华彰帝问颐灏,近期是否与北郡府通信,玥长公主、昭王身子如何。

即便天气热了起来,偌大的紫宸殿内却十分阴凉,隔着君臣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颐灏突然跪了下来,垂首道:“母亲身子不好,颐灏十分担忧。”

语气里夹着明显的低沉味道,让当值的太监们都不由地察觉到落驸马的悲伤。

华彰帝叹息道:“朕的年纪大了,身子也是不大好,想必玥公主经不住北郡府的气候罢,又或者是思念远在盛京的儿子?”

这是问,看似言辞真切,却着实轻飘飘落不了地。

君王的问候,能有多少是真情实意?

颐灏没有抬头,只是答:“父皇圣明。”

华彰帝沉思了片刻,道:“若是如此,不如朕下旨让人护送玥长公主回京休养,也好与落驸马共享天伦之乐,如何?”

章节目录 第485章 其中滋味 华彰帝不会不明白,从北郡府到帝都盛京,要经历长途跋涉,险恶的山川、终日的颠簸,即便是普通人也要耗费巨大心力。

若是一个病了的弱女子,经过这么长路途的奔波,即便到得了盛京,恐怕也剩不了半条命了。

老狐狸,何其虚伪!

颐灏敛眸,忙俯身道:“臣多谢父皇恩典,但母亲身子弱,怕是受不住这沿途颠簸,而且,多年来,母亲已习惯了北地的气候,若回了江南,恐怕一时难以适应。颐灏请求陛下准臣入法华寺药师塔,臣已在塔内为母亲亮起了长明灯,只需至亲潜心祈祷诵经七七四十九日,便可积无上功德。臣远在千里之外,无法随侍母亲左右,只能以这浅薄心愿为母亲祈福,求陛下成全。”

他说得言辞恳切,据实以告,连药师塔内的长明灯、招魂幡他都毫不遮掩地全部告知龙椅上的华彰帝,哪怕华彰帝早已知晓。

颐灏退一步再退一步,使自己看起来毫无秘密可言。

这是合情合理的请求,华彰帝含笑应道:“落驸马至孝,朕很欣慰,玥公主和昭王有这样一个好儿子,真让朕羡慕不已啊。虽说法华寺正在编修佛经,戒备森严,但驸马的一片孝心实在可贵,好,朕准了。杨德,拟旨,落驸马可持朕的御赐腰牌自由出入法华寺内药师塔,任何人不得拦阻。”

颐灏颇为感动,忙叩谢道:“谢主隆恩!”

华彰帝微笑之余,又道:“过几日便是三年一度的武举,历年来都由兵部尚书全权负责,但朕知晓落驸马有在鹿鸣山上修习过一阵子,想必功夫了得,为了昭显我皇室风骨,让天下的举子瞧瞧朕的驸马何等英勇,朕想让落驸马与兵部尚书谢炎共同承办此事。”

颐灏蹙眉,不是很明白华彰帝的用意,只能应道:“颐灏资质愚钝,怕辜负父皇的厚爱。”

华彰帝端坐龙椅之上,朗声笑道:“朕的驸马,朕怎会瞧错?落驸马何必谦虚,就这么定了罢!”

“臣遵旨。”颐灏再无话可说。

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颐灏才退了出来。

以二十三岁的年纪去窥探那只老狐狸的心思,连一句话一个表情都得小心翼翼仔细揣摩。

他笑着的时候是什么意思,他语调上扬时又是作何算计,时刻都得提防祸从口出,时刻都要注意是否会让人抓住把柄。

你明白这其中滋味么?

吃饭、睡觉、说话、走路,没有一时不在监控之中,没有一刻不提心吊胆,哪怕他活得再坦荡无畏,也要使自己变成一个谨言慎行寡言少语的清冷之人。

做横行霸道的市井混混也好,做上不了台面的戏子也罢,哪怕做一个夜夜被丢入“醉巷”中的醉鬼,也好过身处他所在的冠冕堂皇的位置。

……

老狐狸如此轻松便允了他自由出入药师塔,他怎会突然如此慷慨大方?

他上鹿鸣山学习武道一事,他本就没打算瞒着,但,兵部侍郎谢炎是颐家从前的部属,却命谢炎与他一同操办武举事宜,老狐狸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章节目录 第486章 结果 难道不怕他们联络出了感情,会动摇他那可耻的因篡权而来的皇位么?

如履薄冰,处处留心,老狐狸与慕容皇后已然为难了颐家十七年,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够不够?

上次“醉巷”中遇刺时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颐灏一站起身便扯得一痛。

站在另一侧的塔窗旁,颐灏看向百米外三层高的藏经阁,巡逻的禁军来回走动,将藏经阁围得水泄不通,想要入内,除非会遁地而走……

等等,遁地而走?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手上握着的经书在下一刻坠地。

他微微躬身去捡,将手掌摊开在地面上,凝神闭气,心里神会,意念由上而下注入,直入地下。

不一会儿,他的眼睛骤然睁开,闪过一道神秘的亮光。

……

接连几日,轻歌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与万俟沐单独相处,“病秧子”驸马借着病弱这一点日日与万俟沐同吃同卧,连后来万俟沐的身子稍稍好些了出来散步,他也陪着去。

那些爱嚼舌根子的丫头们都传开了,说是沐公主与沐驸马感情越来越好,谁都分不开了。

病驸马竟也不大回偏院住,而是日日宿在“有凤来仪”中,之前夫妻不和、夫妻分居的传言早就没人再提。

这日,慕容赫派亲卫队长程漠翼送了些桑果来,还有他那日遗落在雨中的小零件。

满满的桑果一盒,每一颗的个头都差不多大小,毫无杂色,鲜艳欲滴,显然是刚摘的。

江南的蚕丝很是出名,桑树也随处可见,然而,记忆里,陌言却并不曾吃过桑果,从前没有,在相府偏院住的这几年更是无人会送桑果予他。

桑果在漆木盒里盛着,摆在凉亭的桌上,当做点心小吃来尝,他的妻吃得满面笑容,手里还把玩着他的那一盒小零件,也招呼他尝尝看。

陌言挑了一颗红色的桑果,嚼了一口,满嘴的酸,不由地咽了咽唾沫。

慕容赫似乎是在这桑果里下了诅咒,除了他的宝贝沐小白,别人尝起来都是酸的,尤其是该死的陌言……

陌言自嘲了一番。

他不吃,只看着他的妻吃,口中自然而然地生津,又只得将津液吞下去。他的脑子里自然而然地想,傻瓜会不会也觉得酸?

她那滑腻的小舌头湿润而酸甜,若是含在口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他吃不得酸果,却吃得她的舌头,只是不知何时她才肯心甘情愿地让他尝个够。

轻歌是在候在一旁的,瞧着陌言的神色不大对劲,眉眼温柔,满含宠溺,与从前在鹿鸣山上时那人瞧沐小白的眼神颇为相似,只是一个温润如水,一个沉静如夜。

忽然,她心里有了一个不好的想法,会不会病秧子驸马也爱上了沐小白?

柔情蜜意不是作假,都是真的?

如果真如此,有办法对付他么?抓住他的把柄……

颐灏在药师塔内念了几日的经文,随后便与兵部尚书谢炎一同商讨了四月末的武举事宜。

章节目录 第487章 出人头地 四月二十八当日,来自全国各州府的武举人齐聚皇城校场内,开始了武举科第一场的考试。

天盛国建国百余年来对军功显赫者颇为推崇,然而如今治国的方略却还是以文治为主。

华彰帝当年将颐家贬至北疆,军中以慕容家独大,为牵制慕容家的势力扩散,近年来华彰帝与那些文臣走得很近,对文科考试重视的力度远远超过武举,也不难理解。

武举科分两场测试,外场比试武道,内场考察兵书策论。

而武道的比试是在箭靶之后的门内,里面有多少关无人知晓,危险如何每次也不一样。

观赛者可在外面透过偌大的箭靶看到里面的情形,而里面的人却不能知晓外面的情况。有时候比试上两三天的情况都是存在的。

若是第一场武艺较量无法胜出,那么第二场的策论便没有资格再参加。

考场设在皇城近郊的校场内,今日又是个好天气,阳光灿烂,站在校场的高台上朝下看去,一片开阔,尘土飞扬。

与文举相似,武举考试也是每三年一次,由武秀才到武举人,层层选拔,若是在此次的武进士科考中胜了,便可以进入殿试,由华彰帝亲自考核点出武状元等。

文举是为了出人头地,武举又何尝不是?

朝廷中紧要的职位多数由世家子弟承袭,由于祖辈或父辈的显赫声名而沾了光彩,不需要费多少心思也能平稳一生,譬如左相府的公子陌锡、陌毅,或者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禁军统领严恪,无论纨绔或英勇,至少,家世显赫,先天足了,后天再看个人。

但那些士人、平民若是想在这朝臣的位置上分一杯羹,就必须寒窗苦读十年或者勤学武艺兵法十年,走过无数辛苦的路。

这日,兵部尚书谢炎与落驸马颐灏早早立在校场的哨塔上,看着这些武举人谨慎而忐忑地入内。

华彰帝虽未到场,却来了几个身份显赫的人物,负责统筹武举事宜和督查武举进度的落驸马暂且不论,天下兵马大元帅慕容家的独子慕容赫也来了。

慕容赫在这些举子的眼里算是个另类,他不是武举出身,也非因承袭家业而稳坐将军之位。

他是世家子弟里难得的行伍出身的青年将领,短短四年的时间由一个小小骑兵成长为征北大将军。

他爬得很快,军功一笔一笔,每一次升迁皆有据可依,朝中几多想要扳倒慕容家的人在慕容赫的军功和官爵上找不到一点把柄。

因此,对这些武举人来说,慕容赫是他们敬重的人物。

撇开家世等等,他依旧可以成为他们的榜样,就算他之前因罪连降三级,也丝毫磨灭不了慕容赫在他们心中的地位。

慕容赫之前因有伤在身,只在京营中领了个闲职,每日去报到一番,也无事可做。

这次得了华彰帝的命令来武举做评判,华彰帝兴许也是瞧中了他出身行伍这一点。

黎国舅的长子黎戍也来了,这次来却不是为了慕容赫,而是为了他们家参加武举的小狐狸。

章节目录 第488章 你好像瘦了 黎戍掌管的掌仪司事情少,每逢祭祀或者重大节日时才需那些伶人和乐伎出场。

他多数时候无事可做,倒乐得清闲。

黎戍与慕容赫结伴一路同行,他却不似慕容赫那般目不斜视,而是睁着那双小眼睛一直往那些举子里头瞄。

不是瞄黎狐的,小狐狸个子小,被挤在人群里他也找不着。

黎戍是在看那些形形色色的男人。

天盛国始终是男人当家做主,女子为将做官的先例从慕容皇后开始,也是因了慕容皇后的显赫战功和尊贵地位,天盛国的女子地位才较之前朝擢升了不少。

但毕竟男尊女卑,女儿家抛头露面还是不能为多数家族接受,因此来参加武举考试的举子们除了寥寥几个女子,几乎清一色的男人。

这些男人又不同于黎戍从前所见到的男人,他在坊间有名,结识的多为小倌、戏子,三教九流,性子也多数软绵绵的,不似真正的男子。

而不远处那些站立的挺拔的健壮的各色身影,无一不是从地方上挑选出来的武学精英,莫名地让黎戍热血沸腾。

黎戍色迷迷地边走边摸下巴,一不小心撞到了前头的慕容赫背上,他摸着被撞痛的鼻子嗔怪道:“妈的,走得好好的,干嘛停了!”

慕容赫没睬他,折了方向朝另一侧角门迎过去。

黎戍朝前一看,无力抚额,咬牙切齿道:“没出息的家伙,沐小白一来就找不到北了!”

万俟沐是和陌言一同来的,身后还跟着寸步不离的轻歌和风行。

方才下马车时,陌言握住了万俟沐的手,便一直没松开。

万俟沐的眼睛在那些应考的举人里头搜寻,没看到要找的人。

一回头就发现校场另一头慕容赫正朝她走来,她原本清淡的神色立刻就飞扬起来。

“赫!”她轻而易举地从陌言身边走开,迎向了慕容赫,她已经好几天没见着赫了。

从前两个人不曾出盛京时,哪能离得了彼此这么久?

这种亲密的感情,不是从小粘到大的他们俩,谁都理解不了。

慕容赫步子大,很快就迈到她身边,站定了脚,第一句便道:“手给我瞧瞧。”

万俟沐知道不给他看不行,便摊开了双手,笑道:“已经好了。”

慕容赫的神情却没有因此而舒展,他的剑眉微蹙,唇也抿着,一双凤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双手,忽地叹了口气,牵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说话:“疼了好多天吧?淤血还没清完,颜色也不如从前好看了,一点都不像女孩子家的手。”

慕容赫说话的时候注视着前方,万俟沐稍稍落后她半步,仰起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仔细地端详了片刻,道:“赫,这些天去做什么了,你好像瘦了。”

确实是瘦了,脸上的轮廓越发地分明,眉一蹙,额角的青筋就能瞧得见了。

听罢万俟沐的问,慕容赫偏头看着她,扬起一个好看的笑,却没有露出那一口白牙。

章节目录 第489章 怎么都填不满 他问:“桑果好吃么?今年的雨水不多,桑果结得不错,改天我们去城郊的农庄看看。”

“好啊。”万俟沐点头,“我好些年没吃过桑果了,只是不知道我长高了又长胖了,能不能爬得上桑树顶。”

慕容赫折身用一只手捏她的脸:“胖什么?再胖个一百斤也好。”

从小到大,赫都是这样说她的,万俟沐从来都没当真过,再胖个一百斤她还怎么见人?

她耸耸鼻尖,哼道:“赫,你应该长成一个大胖子!瞧你的腰,比黎戍的细多了。”

慕容赫只管笑,任她用双手搂着他的腰比划粗细。

闹了一阵,万俟沐忽然想起正事,问道:“赫,你怎么来校场了?”

“来做评判。”慕容赫简明扼要地答道,又回头瞧了瞧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陌言,道:“这种地方,怎么把病秧子带来了?”

陌言是一个人,活生生存在着的人,横在他和沐小白之间,慕容赫想忽视却忽视不了,且除了忽视,他还想不出如何对付他。

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那么生硬,不让他的傻姑娘因此反感。

万俟沐也回头看去,陌言似乎一直注视着这边。

她一看向他,他便对她微微一笑,黑眸沉静,面色温柔。

她于是便也对陌言笑了,舒心的、浅浅的笑意。

收回眼睛,继续与慕容赫迈步向前:“哦,来找一个人。三年前,他是州府的武举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应该会来参加武举。加上今天天气不错,就想出来走走,这里挺热闹的,陌言身子也不大好,带他来这透透气。”

鹿鸣山上的事情,慕容赫并不是完全清楚。

四年的书信往来中她也没怎么提别人,待他回京述职,时日也短,来不及从头说到尾,他便又回了大西北。

因此,沐小白特地来找谁,慕容赫也是一无所知。

但是,慕容赫向来是不大干涉沐小白的事情的。

从前她有什么话都会告诉他,直截了当,从不拐弯抹角。

现在长大了,心思重了些,她会收敛,只挑些该说的告诉他,且让他分不清真假。

尽管慕容赫不想承认,但却不得不承认心里头空落落的,怎么都填不满。

校场是南北向的,主考官所在的高台设在北边,而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都有哨塔。

黎戍从东边追过来,没赶上慕容赫,却迎面撞上两个人。

定睛一看,他的小眼睛立刻一眯,拱手道:“哟,今日怎的如此之巧,居然碰到表妹夫与谢大人了!黎戍这厢有礼了!”

黎戍还是那般嬉皮笑脸的,颐灏还了一礼,而兵部尚书谢炎是朝中的老臣,向来做派正直,不屑与黎国舅一门为伍,何况黎戍是个小辈,因此只是颔首点头,并没有多少表示。

在黎戍还与颐灏寒暄的时候,谢炎瞅见了迎面走来的慕容赫和万俟沐,忙回头去颐灏道:“慕容小将军和沐公主到了,落驸马,我们过去吧。”

忙糊涂了,谢炎并未想到颐灏与万俟沐那段恩怨,他兀自抬脚迎了上去,留下颐灏一人在后头。

章节目录 第490章 没来得及 黎戍心思细,他却记得这一茬,当下也不再滔滔不绝地说话了,而是用手中的折扇掩住嘴巴,偷眼瞅着颐灏,秉持着不八卦会死的习性。

颐灏的神色倒是平静,眼眸幽深不见底端,看不出有什么情绪起伏。

然而,就在这时,从南边的举子当中拔腿朝跑过来一个人,那人着一身月白长袍,奔跑间袍子掀起,飘逸灵动极了,但显然他的行动与他的这副外表不大相符。

这急急奔来的脚步太有作乱的嫌疑,跑到一半就被校场上的守卫用长枪截住,阻了他的去路。

那人也不生气,一张神采飞扬的俊脸染满了欣喜,朝着万俟沐的方向使劲挥手,就站在原地高声喊道:“嗨!沐小白!沐小白!”

他这么一叫,许多人的目光都投向他,一边与慕容赫说话,一边往东北方向走的万俟沐也回头看去,看到那人身子前倾,被架在锃亮的长枪后头,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带笑,眉眼弯弯……

鹿鸣山上的三师兄,慕晚衣,此人表面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内里是个十分脆弱且酷爱八卦、打小报告的家伙。

万俟沐在鹿鸣山上时整了他无数次,也被他告了无数次的状,被师父不厌其烦地责罚责罚……

但,就是这样一个跟她对着干的小气鬼,在她和轻歌等人下山的时候哭得死去活来,差点没水淹了鹿鸣山。

他们是去年夏末回的盛京,说起来,快一年没见了,这会儿在校场上重逢,真有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

万俟沐立刻高声对拦着慕晚衣的守卫道:“大胆!不许拦他!”

此命令一下,守卫即刻撤下了横着的长枪。

慕晚衣满面春光地大步跑了过来,身上仿佛带着鹿鸣山上的清冽泉水气息,越来越近,万俟沐往前迎了两步。

左右两边的谢炎、黎戍和陌言等人早已走过来,而场内认识慕晚衣的只有三人,因此都只是瞧着这场面不说话。

“沐小白。”慕晚衣终于到了万俟沐跟前,矮着身子上下打量她,盯着她绾起的发髻瞧了许久,颇惊讶地开口道:“沐小白,才过了多久,你真嫁人了?哎呀,我刚才差点就没认出你来!”

他转而了然地笑了,神情贱贱的,颇为神秘地挑了挑眉:“太过分了,也不通知我一声,我好歹也要备上一份贺礼呀!”

万俟沐勉强笑了笑:“没来得及。”

听不惯沐小白这种敷衍的语气,慕晚衣白了她一眼,直起腰,朝站在一丈开外的颐灏道:“大师兄,你太不够意思了!沐小白这丫头不靠谱就算了,她也从来就没靠谱过,你怎么不给我们师兄弟送封喜帖呢?你们俩这喜酒还不想给咱们喝啊?以前可说的好好的,要是成亲了咱们都去闹洞房!”

校场上一时没什么声音,无论是小小的守卫还是朝廷的大员,谁都知晓两个月多前那场闹剧,可慕晚衣却全然不知。

章节目录 第491章 这是我的夫君 若是换做别人,颐灏和万俟沐或许可以不搭理,但从面对的是鹿鸣山上来的师兄弟,颐灏再不能装作若无其事。

他一如既往沉稳的眼神看向慕晚衣,正待开口,却听万俟沐那边开口道:“三师兄,你别瞎说了,我夫君听了会不高兴的。”

慕晚衣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连颐灏也朝她望过去,神情淡漠宛如生人。

只见万俟沐挽着陌言的胳膊,继续道:“三师兄,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夫君,陌言。”又仰头望着陌言,解释道:“你也知道我习过武,这是我的三师兄慕晚衣,这次是为了武举才来盛京的。”

陌言对慕晚衣颇为礼貌地点了点头,随后执起万俟沐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印下一吻,沉静的黑眸中淡淡光华涌动,唇边的笑意很是温柔。

看着眼前场景,慕晚衣的嘴张得很大,就那么呆在原地,眼睛直愣愣地瞅着陌言和万俟沐。

他素来是个没眼力的人,太复杂的状况他反应不过来,僵硬地转头看着沉默不语的颐灏,问道:“大师兄,沐小白这么有种,追到手又把你甩了?娘的,一定要让师父罚她扎一辈子的马步!”

慕容赫站在一旁,再也听不下去,霍然拔出腰间的佩剑横在了慕晚衣的脖子上,喝道:“闭嘴!”

慕晚衣吓得一愣,忙举起双手不敢动,眼珠瞄着那锋利的剑刃,道:“沐小白,救命啊……”

万俟沐上前按住了慕容赫的胳膊,轻声道:“赫,别闹了。”

“赫?”慕晚衣一听这个称呼,立刻来了精神,盯着慕容赫道:“沐小白,这就是你天天夸月月夸的那个帅得天下无敌的赫?!脾气也太暴躁了!”

慕容赫松了手,回剑入鞘,蹙眉对一旁的谢炎道:“谢大人,武举考试快要开始了,军纪第一,捣乱校场秩序的一律严惩不贷。”

这话一出,无人能够反驳,校场上已经响起了重重的擂鼓声,震天地响着。

万俟沐推了慕晚衣一把:“快去吧,待今日的赛事终了我们再好好说话。”

慕晚衣还是云里雾里的,心里存着太多疑窦,他彬彬有礼地对在场的人鞠了一躬,算作道歉,又对颐灏、万俟沐、轻歌道:“大师兄,两位师妹,久别重逢,心下十分不舍,但晚衣得先行一步,容后再叙。”

慕晚衣出身镖局世家,从小没读过什么书,一心痴于武学,他们家族最大的期望就是能出位武状元,所以,别的事都可以商量,武举赛事上,他是铁了心了,丝毫不敢含糊。

方才的局面,轻歌一直不敢上前跟慕晚衣打招呼,就站在风行旁边看着,不动声色的,却没想到慕晚衣的眼睛尖,还是瞧见她了。

一行人各怀心思,陌言越过万俟沐的头顶,有意无意地扫视着颐灏。

颐灏负手而立,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而慕容赫已经憋了一肚子的气,他哪里能看得沐小白受委屈?

章节目录 第492章 首当重任 谢炎年纪大,已经不大能明白这些年轻人之间的别扭,只能笑着打圆场,将这些皇亲国戚往北边的高台上引。

所有人都面色不好的时候,唯独黎戍不恼反喜。

他饶有趣味地眯着双小眼睛盯着慕晚衣远去的背影,摸着下巴啧啧叹道:“有点意思,是个妙人啊。果然是物以类聚,只是不知道尝起来会是个什么滋味呢?”

高台上本没有陌言和万俟沐的位置,他们主仆四人还有黎戍便坐在下一层的看台上,震天的鼓声在校场内回荡着。

谢炎走下高台,带着笑意垂首问万俟沐道:“沐公主,您曾拿下了去年秋猎的头筹,天盛国的臣民都对您称颂不已,若您身子方便,就让这些从九州而来的举子们开开眼界,为他们打开武试之门,也好激励他们奋进,早日为朝廷效力。”

每次武试之门的开启,都需要有精准的弓箭手连射红心。

红心吸取足够的贵气或道行,方才能开启武试之门。

作为皇族嫡女,她自是首当重任。

高台离看台并不远,谢炎的话众人都听清了,慕容赫立刻道:“谢大人,沐小白身上的伤还未痊愈,这开场步射和骑射就由我与落驸马来,也是一样的。”

谢炎讶异,慕容赫已经站了起来,一双凤目挑衅似的看向一旁的颐灏。

颐灏自方才看见万俟沐起便一直沉默,竟没有拒绝,而是随之起身,俊颜平静,淡淡道:“那就献丑了。”

再没什么废话,二人随之下了校场。

慕容赫今日穿的是四品武将朝服,而颐灏还是那一身白衣。

两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行动处气质也完全不同,一个矫健硬朗,一个飘逸出尘。

黎戍在看台上摇头叹息道:“美则美矣,奈何不弯啊!”他看的重点永远与常人不同。

陌言坐在黎戍身旁,听到这话,眉心一跳,心思却仍旧放在他的妻身上。

兵部尚书谢炎提出那个要求后,她的身子便一直有些抖。

他轻握住她的左手,在手腕上那串红色珊瑚珠上摩挲,他记得很清楚,这只手已经毁了,从此怕是都不能再拉弓射箭了。

一个女孩子要练多久的射术才能赢得秋猎头筹?

又要遭受多痛的伤害才会使经脉受损,彻底失去射箭的机会?

他并不了解他的妻,却通过这两个月以来的种种知晓她的性子该是洒脱不羁的。

师兄师姐、鹿鸣山、沐小白……这段时光,他永远没机会再回去,与她一同经历一番,这是他的遗憾。

但,他却也十分明白,她在慢慢恢复之中,她已经开始面对残酷的被抛弃的事实,终要有人将她的伤口毫不留情地撕开,她痛够了,才能有痊愈的一天。

他不开口,不指责,不劝阻,他只陪着她。

陌言环着她的肩,搂她入怀中,万俟沐安静地不反抗地偎在他臂弯里,眼睛却一直盯着校场上那两个身影,尤其是那袭白衣,让她的眼被雾气萦绕。

章节目录 第493章 手废了也好 校场上两个男人的箭百发百中,百步之外的箭靶红心被射穿,夹着羽箭破空而出的呼啸声,使得场上的举子们热血沸腾,高声欢呼喝彩不止。

慕容赫的箭气力足,每一箭自始至终都伴随着破空之声,仿佛眼前是一场生死存亡的战争,他用自己的气势鼓舞着将士们,这是个成功的武将才有的英勇。

与慕容赫相比,颐灏射出的箭不张扬却异常沉稳,只在插入箭靶时众人才看得出,那钉在靶心处的羽箭插入的深度与慕容赫不相上下,且尾端颤抖不止,气定神闲,后发制人,这是一种谋略,不显山露水,却让人震慑不已。

左手腕被握在陌言的手心里,看着颐灏模糊的侧脸,专注于射箭的姿势,还有他修长的手指,万俟沐忽然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来——

也好。

手废了也好。

她的射术都是颐灏教的,他们射箭时的姿势太过相似,看到颐灏就想起自己在秋猎上的意气风发。

现在颐灏不喜欢她了,她就把这射术还给他,一点都不剩地还给他,大不了以后都不再射箭便是,大不了就如三师兄所言,罚她去碧桃花下扎一辈子的马步便是,大不了就当是她不要颐灏了便是……

沐小白不要颐灏了,再也不要他了。

颐灏和慕容赫娴熟而精准的弓马骑射让参加武举的考生们大开眼界,正如兵部尚书谢炎所说,不仅彰显了皇家的风范,还给了这些考试以震慑和鼓励,将考场上沉闷的气氛调动了起来,考生们惴惴不安的同时也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天盛国一品到四品的文武官朝服皆为绯色,只见校场上一白一红两道身影骑在马上往北边奔突而去。

黎狐被夹在考生中间,这些人有的出身粗鄙,身上的气味很重,说话声音又粗,黎狐受不了地捂着鼻子,想躲得远远的。

却又踮起脚,穿过众人的肩膀空隙去看那两匹越奔越远的马。

见识到慕容赫和颐灏的射术、骑术,她着实震撼,但还是觉得不满足,因为沐公主不曾亲自上场。

黎狐艰难地踮着脚朝北边的看台上望去,看到促使她参加武举的那个女子着一身海棠红的宫装端正坐着,再没了一丝要皮甲上阵的意思,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大哥还有沐驸马一同注视着台下的武举人。

离得太远了,她也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多可惜啊。

黎狐只手捏了捏胸前垂着的长命锁,异常感慨地想。

待颐灏和慕容赫坐回高台上,谢炎好一阵赞叹,这个时候,天上白鹤突然发出一声清悠的鹤鸣,然后,所有人瞬间精神一变!

武举,终于要开始了!

参加比试的人,分成两列有序进入,而后自动关闭关门。

关门声一起,天地道内,异样的安静,数百人站在那里,分割成几片。

里面千变万化,每次都不一样,所以,前来的人都在各自小心翼翼的说着,生怕对方听了去。

章节目录 第494章 九曲局 黎狐站在慕晚衣旁边,旁边的一个人跟着,然后低着声音对黎狐解释。

“第一关便是这九曲之局。”

“所谓九曲,其实借的是天地黄道。里面一共有三百七十二条小道,每条小道都能进入,但是,想要出来却困难的很。”

“而只给大家三炷香的时间,一旦进入,能在三炷香之内走出来的,就算通过了此关。以前,能够通过此关的人大概只有一半,但是今年看来,肯定不止这个数。”

“所以,第一关小姐您不用担心。”

岂止是不用担心,甚至是,除了最后一战,按照黎狐的实力,应该就不用担心。

一共三百七十二条小道,想要选择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因为外面是一个统一的入口,而一旦进入,因为每个人进入的不同,就会自动面临一个小道,而这是完全靠运气的事情,因为有些小道的关卡十分的困难,而有些小道的关卡,却是十分简单,这完全靠得是运气。

数百人一起站在那个道路口,慕晚衣挤到了黎狐的旁边,然后拉着黎狐的衣袖,笑嘻嘻的道:“我要和你一起走!”

黎狐嫌弃道:“你谁啊,本姑娘可不认识你。”

慕晚衣笑嘻嘻的抬起自己的手,然后道:“这不就认识啦!”

人们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看来,看到慕晚衣拉着黎狐的衣袖的时候,都露出轻蔑的眼神来。

在旁边,站着的礼官点燃了第一炷香。

当第一炷香点燃的时候,所有人齐齐开始向着前方走去。

而黎狐一踏入,便看见了眼前的那个小道,但是一转眼,身边跟着的慕晚衣已经不见了,她也不会费那个闲工夫去找一个陌生人。

而在九曲道路前面,早就有许多的官员在那里等着了。

人们纷纷看着出口,猜测第一个出来的人。

“……有,有人出来了!”

旁边的一个官员顿时惊呼出声,怎么这么快?!

而当他们看见那冲出来的身影时候都吃了一惊。

“这不是黎家的小姑娘吗?”

一身绯衣的黎狐瞬间出现在众人面前,她拍了拍手,然后看了看,接着,皱了皱眉:“怎么用了这么久?一炷香都快烧完了。”

所有人:……

小祖宗你知道你有多块吗?!他干这些事情干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快的!

看到这情形,黎戍坐不住了,毫不避讳地站起身来,朝内大喊:“小狐狸,好样的!好样的!”

黎狐似乎听见了,回头,朝看台的方向上比了个得意的手势,那种欢欣和喜悦浮动在脸上,不见半分阴霾,让所有瞧见这张脸的人都忍不住跟着她开心起来,仿佛武举在她的眼里不带功利,只是单纯的快乐。

高台上的慕容赫和颐灏都没出声,目光却出奇一致地从校场内的绯衣上移开,扫向同一个地方。

遗憾的是只能看到那个女孩的背影,轻偎在她夫君的怀里,随着场内热烈的欢呼声而鼓掌。

章节目录 第495章 完全的落幕 慕容赫的目光毫不避讳,颐灏却不动声色,好几股无形的压力戳在在陌言背后。

陌言却微微一笑,手臂越发放肆地环着怀中人的腰,宽大的衣袖几乎将那女孩的身影遮得看不见,连背影都不留给身后的人。

而此时,天地道外面,谢炎已经迅速的从白鹤口中得到消息,然后,将九曲之局的榜首之名写上。

——黎狐。

这两个字一出现,外面的百姓顿时就炸了!

“是黎家的小姐!”

“简直太厉害了!”

“居然是女流当先,这,真是不可思议!”

……

人们絮絮的说着,因为旗开得胜,顿时高兴的几乎要叫起来。

而在天地道旁边的制高点,颐灏看到的比别人更多。

“她有好胜之意,而且,她走得那条道,恰恰是这其中最为简单的一条,几乎没有任何的阻碍。”

谢炎笑而不语,而是看向那无数个小道,站在这里,可以看到上方飞起的青燕,这些燕子所飞行的地方便是众人所在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百三十二个小道上,皱眉道。

“在前面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关卡,但是这小道里的人却这么慢,远远落后于其他的人,这样差的水平,恐怕也是绝无仅有了。”

……

三炷香慢慢的燃烧殆尽。

声音一个个传出来。

杨研招第二位。

刘涛第三位。

……

谢炎坐在那里,然后看了看同时燃烧的三炷香,然后,正准备收笔。

“时间已经到了。”

“这个一个实力和运气同样重要的场合,如果你没有实力,那么,只能祈祷自己运气好一点。”

“而现在,这些人都是实力和运气同时具备的。”

“此次九曲之局,便只有这二百九十三人通过,其他人,都没有通过。”

“好了。收笔。”

他话音一落,然后,将笔搁下。

然后,第三柱香,燃烧殆尽。

此次,只有二百九十三人通过,其余人,淘汰。

九曲之局缓缓的关闭。

第三柱香的香灰袅袅的散落一地,预示着,这一局已经完全的落幕。

万俟沐不敢置信地坐直起身子:“不可能。”

陌言安慰式地扶贴在她的后背,听她说道:“以师兄的实力,怎么可能第一关过不了,我要去看看。”说着,她就要站起来。

突然间,一声惊呼声响了起来。

“怎么!发生了什么!”

而后,突然间,数百只青燕顿时齐齐啼叫起来!

接着,谢炎的声音突然间穿透重重的人群,然后,响彻这片天地!

“怎么!可能是这样!”

怎么,可能这样。

即便是颐灏,也为眼前的结果而感到微微的讶然。

而在天地道之外,伴随着谢炎那不可置信的声音的是,所有人惊愕的眼神。

因为,那页写完了所有名字的扉页微微一震动,而后,谢炎搁在桌上的笔再次立了起来。

那狼毫的弊端滚着浓墨,然后,落到了谢炎的手里。

这笔,竟然,自动回到了谢炎的手里?!

这,这是什么意思?

章节目录 第496章 结果,不正确 而没有谁比谢炎更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支笔用的是供奉过的千年老檀木,已经有了灵性,这么多年来一直作为书写武举的结果,是具有绝对的威信。

而它的再次竖起,只能说明一件事情,那么便是,比试的结果,不正确!

怎么可能不正确呢?

如果不正确,那么从一开始,便根本无法写下所有的名字,但是现在写完了,三炷香都已经燃烧完,根本不可能有纰漏?

但是,谢炎最终还是拿起了笔。

而在他拿起笔的时候,一只白鹤便飞来,接着,他便看到了结果。

人们看向他,然后看着他抬起了手,接着,将笔拿了起来,接着,笔墨往上,落在了那个他们所有人兴奋的名字上。

黎狐之上。

所有人顿时“啊”了出声!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竟然是超越黎狐成为了第一名?!

人们简直不敢相信。

但是人们扫了一眼所有人,那些胜券在握的,都早就在这里面了,还有谁会以这种莫名的姿态登上最高位呢?

谢炎笔下的浓墨转出一个名字。

慕晚衣。

所有人:……慕晚衣?!

这个名字未曾听说。

但是接下来的一幕,却更是让全场沸腾。

因为,谢炎走到了第二局,然后,抬起手来,在第二局的榜首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慕晚衣。

“谢大人,是不是有什么差错?怎么可能是他第一?”

“而且,第二局大家不是都还没开始吗?他怎么就成了第一名?”

“这根本不公平!这人是哪条旮旯里蹦出来的,凭他的实力,根本不可能!”

……

人们愤怒的声音响了起来。

谢炎捞起袖子,自然知道大家的愤怒和疑问,但是,他却依然非常的平静,最开始的震惊到看到结果后,他反倒没有任何的感觉了,只是面对所有惹,然后淡淡的开口。

“他,是第一名,没有错。”

是的,是第一名,尽管这个第一名是因为运气太好的缘故,但是,谁又能说他不是第一名呢?

原本那些举子都不齿慕晚衣厚脸皮地与当今沐公主和落驸马套近乎,以为不过是走了后门,想凭借关系来挣个功名,谁曾想慕晚衣气定神闲,轻松就搞定了前两关。

场上唯有三人毫不惊讶,轻歌、万俟沐、颐灏,若是那些举子见识过鹿鸣山上训练的严格,便会明白何为严师出高徒,好几年时间,一千余日的不懈苦练,还有什么拿不下的?好在鹿鸣山上的弟子并不会蜂拥而至博取功名。

而现在,进入第二关的人,正在看着对面的人,一脸的抽搐。

第二关名为“锁蛇潭”。

其实,非常的简单,但是,也非常的困难。

在所有人面前,有一个小湖,浮着薄薄的雾气,湖面上横跨着一条小道,用的是非常坚硬的木头,可以想象到,哪怕最肥胖的人走在上面,也不会有半点的晃荡,只是,这小道下面,却悬挂着一连串的铃铛,铃铛的末尾,刚好垂钓在水面。

章节目录 第497章 巨大的尾巴 而现在,在锁蛇潭的那三百米长的铃铛小道对面,却正站着一个人。

不是所有人都完全没有在意的慕晚衣还有谁?!

一瞬间,大家除了面面相觑之外,几乎找不到任何的动作来做。

这,这是怎么回事?

而在他们悲愤的时候,突然间,身后席卷来一个清丽的声音:“走开!”

人们回头一看,只见一身绯衣的黎狐扒开人群,身旁带着侍从。

黎狐第一名被夺了,显然有些不高兴,所以,那声呼喊,不由自主的便用了气劲!

然而,突然之间,整座湖面瞬间晃荡了一下!

人们猛地回头,接着,齐齐的倒吸一口凉气!

天!

整片湖面,突然间剧烈的震荡起来,然后,在所有人的难以想象中,一条巨大的尾巴顿时扫了起来!

“哗啦啦——”

整片湖面似乎都被那条巨大的尾巴给扫空了一半,蛇身上已经长出了鳞片,带着猛烈的阴寒之气,突然间,汹涌的袭来!

人们被那股阴寒之气逼得不得不倒退数十步!

接着,在场的大部分人,瞬间狠狠的吞了一口唾沫。

露出一点尾巴就拥有这么大的力量,若是真的走上去,惊醒了这个庞然大物,这里面能够逃出生天的有几个人?!

而旁边,站着的礼官慢慢的开口解释。

“这是锁蛇潭,其实,三年前这条蛇并没有这么大。”

“但是,三年之后,这条蛇已经占据了半个湖,这个湖并且还在不断的扩大。”

“机遇和危险同时都在,你们可以准备放弃,然后回头,没有谁会拦着你们。”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通过。”

“因为,这并不是想要大家的性命,而是,想要考验大家的心理承受能力。”

“看到那座桥了吗,那是锁蛇桥,桥其实很坚固,但是,桥上有无数的小铃铛。”

“因为你们都是高手,高手在危险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的释放出自己的气劲,而只要走到这座桥上,那么,巨蛇所带来的压力就会铺天盖地的袭来,所以,你们一旦有稍微的颤抖和害怕,身体的本能便会显现出来,那个时候,这个桥下面的铃铛便会响,接着,你们会承受到难以想象的一幕。”

“我想提醒大家的是,即便有人在时刻准备着,但是,还是有丧命的危险。”

“所以,你们谁先来?”

……

这句话说完,所有人都艰难的吞了一下口水,而后,一个人道:“黎家那位不是气势很强吗?那就她来啊!”

而在这个时候,一个人一推,然后道:“这个女惊动了里面的蛇,让她先来!”

人们转头,便看见那个名叫黎狐的小姑娘脸色发白的站在那里,然后,被人狠狠的推了出来。

被推到了桥边。

黎狐站在那里。

即便是站在桥边,还没有走上桥,但是,那泻出的阴风,也使得眼前的少女微微的发抖。

旁边的侍从立马怒道:“你们还是人吗?!将一个小姑娘推出来!”

章节目录 第498章 毛骨悚然的阴风 “都到这里了难道不是靠实力说话?这里可没有年纪大年纪小的,你要退出也没有人管你。”

“就是就是!”

那两人讥诮地说。

这个时候,一个汉子走了出来:“一个小姑娘打头阵,害不害臊?!我来!”

那汉子说着便想上前,但是,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不用。我来就好了。”

人们看向她。

黎狐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子仿佛被风一吹就倒,那细细白白的脸,细细白白的脖子,因为瘦小便显得愈发的可怜。

但是,那个细细弱弱的小姑娘站在那里,眼神清澈流量,有种异样的坚定。

“既然要来,那么,我来就是。”

细细弱弱的声音,但是在此刻,却不再细弱。

侍从脸色微微一变,还来不及伸手,黎狐却已经万千一步,然后,站在了桥上。

但是她刚刚到了桥上,突然间,瘦弱的小姑娘的身子猛地就被整个湖面上那种铺天盖地的阴风一卷!

然后,急急的往桥外面翻滚下去!

“小姐!”

“小狐狸!”

侍从和外头的黎戍同时开口!

侍从奋不顾身的就扑过去,但是刚刚到了那桥口,却被阻挡在了外面,根本进也进不去!

而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黎狐的身子从桥上翻滚,人们惊呼声都来不及发出,便看见那个小姑娘在掉落的刹那,突然一伸手,一把抓在了桥的栏杆上。

少女的身体被风吹着几个晃荡,人们死死的盯着她,又看着下面的铃铛,然后,屏息。

只要少女掉下水,或者,铃铛响了,那么,便再也没有任何的机会了,湖底的那条巨蛇肯定会将眼前的小姑娘给吞没。

然而,桥底下那细细密密的铃铛没有响。

这桥下面的铃铛没有响。

没有真气的外溢,哪怕是这世上最猛烈的风,也无法催动那桥底的铃铛。

人们只能看着那挂在桥面上的黎狐。

水底,一层浅浅的波浪荡漾开,波涛浩淼的水面,逐渐荡漾开一道巨大的黑影。

巨蛇来了!

“小姐!小心!快起来!快到桥上去!”

侍从大声呼喊!

所有人看着那涌动的黑色阴影,只能紧紧的压抑住呼吸,即便是刚才将黎狐推出来的人,也不由紧紧的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认为这个看起来怯弱的小姑娘会因为恐惧而跌落入水,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小姑娘即便脸色白的没有一点血色,但是,她小小的手依然紧紧的抓住栏杆。

巨大的黑影在不断的靠近。

然后,少女努力的向上,接着,在拿到阴影席卷过来的刹那,翻上了桥,然后,滚落在桥面上。

所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谁都知道,如果再迟半分,恐怕,眼前的少女便再也没有生的希望了。

黎戍抬起头,然后,抹了一下额角的冷汗,看着那个躺在桥面上微微喘息的少女,然而,一颗心还是紧紧的提着。

黎狐睁开眼,便看见天空,即便她躺在桥上,但是,依然能感受到那让人毛骨悚然的阴风。

章节目录 第499章 银铃声 风很大,是外人无法想象的大。

但是现在,她的心底却出奇的平静。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书,然后,默默念了起来,接着,便站了起来。

她紧紧的抓住栏杆,防止再次被风吹走,然后,靠着栏杆,一步步的朝着前方走去。

很平静的走去。

那种平静,使得别人心里肃然起敬,因为,即便是他们,也不能办得到。

侍从胆战心惊地看着,生怕下一刻就发生了什么意外。

一步又一步,慢慢的向前,小小的身子,小小的脚,然后,一步步向前。

那个巨大的黑影在半边的湖上滑过让人恐惧的影子,即便是他们站在湖外面,依然觉得恐惧,然而这小姑娘,从头到尾竟然没有丝毫的害怕。

三百米的距离,她走过去,踏上最后一步,没有任何一串铃铛响起。

当黎狐踏上对面的时候,对面的大部分人,已经开始不由自主的拍起了手掌。

因为,谁都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三百米下,是能触发无数生死的危险。

刚才那说话和推黎狐出来的人已经不由自主的想要后退。

然而,他刚刚一退,便被人拎住了衣领。

“哪个混蛋敢……”

他的眼睛一瞟,顿时吓得一抖:“黎,黎少爷。”

抓住他的人,是黎戍。

没有人想到,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坐在看台上的慕容赫眼睛微眯了眯,朝黎戍的位子看去,果然没人,也不知道他何时跑过去。

黎戍拎着他:“老子最讨厌别人骂人了!混蛋你个奶奶的!滚!”

说完将他一甩!

然后,所有人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就看到那个人直接“砰”的一声砸在了桥面上。

那个桥上的人颤抖着,他艰难的吞了吞口水,这个人,看起来也有两下子。

但是现在,他坐到这桥上,才发现这东西有多么的恐怖。

黎狐没有让铃铛响起来,除了那一分平凡的心境之外,更重要的,是黎狐并没有丝毫的武道和念力,所以,即便她害怕,但是铃铛要靠内力来催发,黎狐是无论如何,也催发不了铃铛的。

也就是,你的力量越大,在桥面上承受的压力越大。

但是,这个人并不知道,他在初初的恐惧之后,便想着连那个少女都能通过,为什么他不能通过?!

于是站了起来,但是,在他站起来的刹那,水面上那庞然大物的影子滑过,他微微一惊,然后心底下意识的催动内力!

然而,在一放出的刹那,他便知道,糟糕了!

“叮叮叮——”

“叮叮叮——”

一串串的铃铛突然飞快的响了起来,迅速的,从桥的这面横曳到桥的那面。

人们瞬间震惊,尤其是那些第一次参加武举的年轻一代,瞬间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人也吓得一声大叫,然后瘫软在了桥面上。

但是,没有巨蛇翻滚的身影。

整片湖面上,只有那银铃的声音一阵阵的传来。

人们在初始的恐惧后,渐渐的疑惑起来。

旁边,一个小姑娘问道:“这,巨蛇怎么没有出现……”

章节目录 第500章 爷的实力 人们也同样大惑不解。

那个瘫软在桥面上的男人突然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接着,他便站了起来,然后,哈哈大笑。

“怕什么怕什么?”

“看到没有,这便是爷的实力!”

“什么巨蛇?现在看来,不过如此罢了!哈哈哈哈,你们瞧瞧,爷马上走给你看……”

他狂妄的说着,然而一转头,人群中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哄——”的一声,那条巨蛇顿时从水面上卷了出来,然后,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他的手臂!

在瞬间,湖面上已经有人出手,但是,即使是这样,当两人合力将那个人救出来的时候,他的半边身子,已经血粼粼了。

巨蛇顿时潜入水底。

人们看着水中那一股渐渐淡开的血水,然后,艰难的吞了吞口水。

即便知道危险,但是看着这样一个高手就这样毁去,依然觉得心惊。

数十载辛苦都作废了。

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向前。

黎戍四处一看,不屑地切了一声。

旁边的人还来不及说话,然后便看着黎戍那美丽的身影,像是一阵风一样冲了过去!

呼啦啦的,像是一阵风般吹过,一眨眼,三百米的距离跟个摆设一样,而那铃铛,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

所有人:……真不愧是四大纨绔的黎少爷呀!这胆儿!

大家甚至连惊慌的情绪都来不及酝酿,就看着他冲了过去,这也实在是,太快了点吧。

刚刚被那个男人所带来的阴影,在黎戍之下,瞬间便被磨灭的一干二净,这,就是强者的力量。

而后,场上众人陆陆续续走了过去。

外场要比试一天的时间,第一场比试日中结束,稍作休息,朝廷对在场的举子们都赐了午膳,吃完午膳,被淘汰的举子黯然离开校场,留下的继续下午第二场的比试。

考官不可半途退出,作为看客的万俟沐、黎戍等人因为各自的原因自然也不能走,所以,都聚在了一起用膳。

校场地处近郊,十分僻静,在此处训练的新兵们日子也清苦,军中大厨都被调去给今日监考的考官们准备午膳了,可整出来的菜式却仍旧粗陋。

慕晚衣和黎狐是举子,除非考试结束,否则不可私自离场。黎戍只好命人偷偷进去给黎大小姐送了些吃的,顺带着也给慕晚衣捎了一份。

随后,在等上菜时,黎戍对八仙桌另一头坐着的万俟沐呵呵笑道:“沐小白,你那个什么三师兄……你就别替他操心了,爷已经给他送过午膳了,回头你给我们俩引见引见,爷顺便多交个朋友。”

万俟沐白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戳穿他的企图:“你别打他的主意,他在家乡已经定下亲事了。”

黎戍原本正嬉皮笑脸乐滋滋地喝茶,听到这话,被热茶烫了嘴,顿时一噎,将茶盏往桌上一掷,瞪着那双小眼睛道:“沐小白,你怎么这么龌龊!爷又没想做什么!就是想和他做个朋友罢了!”

扫视一周,发现他的随从还有在座的众人都带着怀疑的眼神瞧他。

章节目录 第501章 他又能如何 黎戍顿时气势弱了点,“啪”的一声,讪讪打开折扇遮住了嘴,小幅度地轻摇了摇,眼睛笑眯成一条线,笑道:“哈哈哈,开个玩笑嘛,大伙儿别介意。俗话说得好,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绣花针,只要还未成亲,红杏随时可以拽到墙头来啊,是不是?”

说着,用胳膊肘捣了捣近旁的慕容赫,语带怨气道:“当然,有些木头是一辈子不会懂的,可惜啊可惜……”

黎戍好男色,这在坊间和朝廷几乎已经成了人所共知的事情,他也从不刻意遮掩。

天盛国民风开放,华彰帝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男宠,既然有当今圣上范例在先,谁也不敢以此事正面刻薄黎戍,都只是暗地里不大待见他罢了。

校场的营帐中只有两张粗糙的八仙桌,拼在一起做了个简陋的饭桌。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慕容赫和陌言先后为万俟沐夹菜,两人的筷子差点都碰到一起去了。

见状,陌言淡淡一笑,慕容赫却立刻抽走了筷子,一如既往没什么好脸色。

万俟沐无奈,给两人都夹了菜,不偏不倚的。

陌言还是带着笑意看她,敛下的黑眸中却有些异样。

饭桌不大,颐灏作为武举督办,与谢炎同坐,恰与万俟沐陌言等人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

他只是沉默地吃饭,斯文地细嚼慢咽,动作丝毫不粗鲁,始终教养良好,好像不知眼前有人正注视着他,无意于同任何人发生争执。

又一道菜上来,恰停在颐灏身边,那侍者弯腰时,竟一个不小心将滚烫的汤汁泼洒出来,汤汁一大片浇到了颐灏的手背上,侍者吓得立马跪地磕头,其余的人也忙做一团,吵吵嚷嚷地去找军医。

颐灏瞧了一眼冒着热气的手背,没吭声,却本能地抬头朝她看去。

果然,对面的女孩停下了手中的筷子,身子也直起了一半,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他。

然后,她似乎恍然想起与他早已没了关系,所以才又按捺不动,放在桌上的双手渐渐握成拳头,将薄衫的袖口攥得皱巴巴的。

突然便觉悲从中来,胸腔中空落落的地方刮起漫天的大风沙,风沙肆虐而过,千疮百孔地疼,颐灏将被烫伤的手背到身后,起身道:“没事,各位不用忙了,继续用膳吧。”

转过身的那一刻,颐灏闭了闭眼。

沐子,除了对颐灏的恨,还剩本能么?

若是早知颐灏在此,哪怕终身不见慕晚衣,你恐怕也不会想着要来校场看武举考试。

同样,颐灏若是知道你在,他……他又能如何?

营帐外头,颐灏碰见了迎面走来的轻歌,她只是矮身对他行礼,都是奴婢该守的礼数,再没别的表示了,仿佛两人素不相识。

直到颐灏与她擦身而过,轻歌才蹙起眉头,她心里乱的很,有些事确实该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对沐小白对世人,她藏了太多秘密,而对主人,她也并非完全坦诚,有些事她已经瞒了好久好久,她都知道,但她不能说。

章节目录 第502章 空了的瓷碗 走入营帐,轻歌立在万俟沐身后,目光却投在陌言的身上,她如今已不关心所有人,她只关心这个病驸马的动向。

一直将他自己伪装成弱不禁风的病态模样,自与沐小白成亲的第一日起,他便不曾开口说话,就算是说了,恐怕也没有一句真的,他倒省了许多事。

假如他这个病秧子左相府长子的身份为真,病弱为假,那么,前几任夫人的死便有了疑窦,是真的不堪孤独,染病而死,还是因他而亡?

又或者,他不仅病弱为假,连相府长子的身份也为假。

那么,他是从何时起入的相府,又是从何时起接近了沐小白,是成亲前已然藏身相府,还是成亲后因沐小白公主的身份而使了掉包计,替代真的陌言与沐小白亲近,伺机谋取不可告人的东西?

这样的人,拿毒药当良药喝,眉头都不皱一下,眼角眉梢皆是淡然笑意,让轻歌觉得不寒而栗,别说是一个沐小白,就算有一百个沐小白,也会被算计得干干净净。

轻歌盯着陌言发呆的时候,陌言忽然转过头,脸上仍旧带着那抹无害的笑容,淡淡看着她。

轻歌惊惶地后退一步,然后便听到万俟沐道:“轻歌,你怎么了?驸马说让你给他再盛碗饭,他今日难得吃得比平时多了些。”

轻歌回过神,发现沐小白面露讶异,而病驸马手中果然拿着一只空了的瓷碗。

听见沐小白方才的话,他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把无辜无害发挥到了极点,无辜到使得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忍心对他说一句重话。

可是轻歌看着陌言的眼睛,伸出去接那只碗的手不自觉轻微抖了抖,她的一颗心吊得高高的,随时可能下坠。

……

下午,人们便聚集在了第三关,只有过了第三关,那么,这一阶段的才告罄,然后等着后面真正的比试。

而人们看着眼前的这个场景,顿时都有些震惊。

眼前是一条近百米的悬崖,一眼看去,深不见底,只有淡淡的雾气浮上来,看着让人心里陡生寒意。

旁边礼官的声音响了起来。

“现在,在各位面前是凌波崖,而你们需要的,就是渡过这个凌波崖。”

礼官的这句话一说出来,大家都有些懵,旁边的一个人冷笑道:“这也未免太强人所难了!这什么都没有,我们飞过去吗?恐怕只有圣人才能办到吧!”

“就是!这样,难道我们长得出翅膀吗?!”

……

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参加,看着眼前这一幕,顿时便觉得有些强人所难。

礼官道:“大家莫慌,还是先看看眼前的这一切再说。”

“这两边悬崖之间,有数百根绳索,大家可以凭借这绳索向前。”

“当然,若是你不用绳索都可以,不论你用什么办法,只要过去便是。”

“即使长翅膀也可以。”

看到大家愁云满脸的样子,礼官忍不住开口安慰。

但是礼官的话说出来,大家都没有说话,一个人上前,仔仔细细看了一眼,才发现,这里果然有礼官所说的数百根“绳索”。

章节目录 第503章 很简单 而所谓的绳索,不过是跟蛛丝一般的粗细罢了,隐藏在若有若无的云雾中,真的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而人们看着那蛛丝一般的绳索,顿时都呆了呆。

这样踏过去,稍有不慎,便是落入悬崖的结局,武道必定要极高,才能过去,这样,恐怕现在的两百来号人,能够有一百多人过去就非常的好了。

那样,后面对战的人数就会急剧的减少。

那才是,高手之间的对战,拥有绝对的冷静和武道。

人们看着那根细细的蛛丝绳索,然后面面相觑。

有位种子选手站出来,笑道:“好好好!我先来我先来!”

说完身子一拂,接着,踏上了蛛丝绳索,然后如履平地的走了过去。

一般人为了减少危险,通常会快速的掠过,但是他竟然如此平静仿佛踩在实地上一样,也不由得让人不赞叹一声,果然是种子选手!

而接着,慕晚衣站了出来,然后,他的身子飞速的跃下,然后落在那蛛丝般的绳索上。

这样大的冲击力!

众人都吓了一大跳!

这!

慕晚衣的身子坠落下去!

那条蛛丝一样的绳索突然间往下一坠,然后,绷直成一道流利的弧线,眼看那绳索快要断了,但是,慕晚衣的身子却突然间一弹,然后,瞬间越了过去!

当慕晚衣的身子落到对面的悬崖边上的时候,人们才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真的是,太厉害了!

谁都知道慕晚衣这一招有多么的危险,一旦控制稍微有差错,那么,便可能坠入悬崖,但是,在蛛丝拉直到极致的时候一松,这样的灵敏感知度,简直让人惊讶!

果然,对于他们而言难如上青天的事情,对于这些能力超卓的人而言,简直就只是弹指的功夫。

这些都是年轻一辈中名列前茅的人物,能过去自然不算稀罕。

人们各使奇招,然后,有一半多的人都险险的过去,剩下的人不是自动弃权便是在半空中踩碎踏空,但是被那蛛丝一样的东西给缠住,刚才保住了一条性命。

而到了最后,悬崖的对面,就只剩下了两个人黎狐和她的侍从。

黎狐看着那绳索,有些犹豫。

她就只会一些花拳绣腿,毫无武道念力可言,第一关第二关是运气,可这,要怎么过去?!

而对面的人却忍不住嘲笑起来。

“浮游山的人竟然妄想通过这条蛛丝绳索?!笑话!”

“就是笑话!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运气能够跟着你一辈子!”

“还是乖乖放弃走人吧。”

……

人们莫名的有些愤怒和幸灾乐祸,因为,刚才她的运气太好了,好到让人嫉妒,所以现在,趁着这个机会,大家都想将她踩出去。

这是实力者的天堂,废物来干什么!

面前云雾袅绕。

“说的什么呢你们。”侍从听得越说越难听,忍不住朝对面怒吼道。

接着,黎狐笑嘻嘻道:“很简单。”

很,很简单?!

这个人莫非是在做白日梦吧

黎狐悠然的抬起了手,接着,向空中吹了下口哨。

章节目录 第504章 不会再参加了 接着,人们睁大了眼睛。

然后,侍从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而后,所有人看向黎狐,眼底震惊讥讽嘲笑冷漠一一滑过。

他们看向黎狐,只有一个问题。

竟然可以这样?!

“打不过我们就投降!这投机取巧作弊的肮脏法子,果然只有黎家人想得出来。”

说这话的人,是一个少女,她站在人群前头,眼神轻蔑。

黎狐的目光看着她,突然间想起来,这个小姑娘叫做柳菁,多年前,曾经拜倒在她的面前,谄媚着。

黎狐看着她,眨了眨眼睛笑道:

“投机取巧?何谓投机取巧?难道我们不是正正经经的过的三关?”

“还有,作弊?这是在对规则进行挑战?连评判的礼官都没有任何的话所说,你在这里说什么?”

“抱歉,至于打过你们,是本姑娘心慈手软,不想跟你们一般计较,玩也玩够了,本姑娘就不想再打击你们了,后面的比赛我黎狐也不会再参加了。”

……

说着,她已经坐上大雕的后背,而后朝着侍从招呼着,一起过去。

校场外安安静静的,少女的声音又清脆,这一声豪迈而洒脱的宣言人人都听见了,连兵部尚书谢炎都捋着胡须笑了,虽然不待见黎国舅一门,可这黎大小姐倒有点意思,率真而随性。

“小狐狸,好样的!你做得很好了!大哥最爱小狐狸!哈哈哈,过来过来,到大哥这儿来!”黎戍摇着扇子风骚地往看台下走,那神情欢喜得像是他家小狐狸得了武状元似的,果然心思不同旁人。

出了关口的黎狐听话地往北边高台走去,走动中,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发出叮铃铃的响声,很是动听。

路过慕晚衣身边,黎狐停了下来,道:“我觉得今年的武状元就是你了,你肯定能赢。”

慕晚衣谦虚是谦虚,但他也很有自知之明,就像黎狐自己赢不了一样,这场考试他自信能完满通过,于是他颔首笑道:“借小姐吉言。若是我家小师妹来参加武举,胜的肯定就是她了。”

黎狐眨了眨眼睛问:“你的小师妹是谁?她怎么不来呢?”

慕晚衣耸肩:“我也想知道沐小白为什么不参加武举啊。”

黎狐的脚步忽然就停顿住:“你的师妹是沐公主?!”

“沐公主?”慕晚衣挠挠头,望了望高台上,又是惊讶又是茫然:“你说……沐小白是公主?开玩笑吧?”

那一刻,黎狐有些后悔主动放弃了武举,就因为慕晚衣这一句话。

果然,不出所料,经过了第二场一对一比试,慕晚衣都遥遥领先,与他一起通过了考核,成功进入内场策论的举子统共三十人。

此时,太阳已经挂在了西边,好在夏日的天黑得迟,慕晚衣与万俟沐等人在校场外再见时,也顾不上寒暄,开口第一句就是:“大师兄,沐小白,轻歌,咱们好久不见了,我有好些话要说,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今晚咱们一定要找个地方喝一杯,好好说说话!”

章节目录 第505章 不醉不归 轻歌没意见,只看着万俟沐。

万俟沐点了点头。

颐灏淡淡说了声,好。

“各位大人不好意思,不才慕晚衣初来京师,除了参加武举,还为了寻人,我们师兄妹几个分开久了,想单独叙叙旧,对不住了啊。”

慕晚衣又对着慕容赫、陌言等人拱了拱手,话里的意思十分明显,只有他们师兄妹四人一起,旁人一个都不带。不论是夫君还是表哥,在鹿鸣山上通通都算外人。

师兄妹叙旧,除了他们四人,什么家眷都不带。

沐小白既然答应了,慕容赫和陌言等人也不好再有反对的意见。

只是让沐小白单独面对颐灏,着实让他们放心不下。

最后一行人还是在入城后分道扬镳。

黎戍拉着慕容赫为黎狐庆祝,说要不醉不归。

陌言身子弱,与风行打道回府。

而颐灏、沐小白四人则往热闹的城中而去。

轻歌和万俟沐乘车,颐灏与慕晚衣骑马。

夜晚漆黑,慕晚衣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垂下的马车帘子,里头的人影瞧不见,被遮得严严实实的。

慕晚衣素来有话藏不住,忍了许久,终于朝颐灏探过头去,用手半挡着嘴对颐灏道:“大师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没和沐小白成亲?她竟另嫁了他人?难道是因为沐小白的公主之身,大师兄不得不与沐小白分开?可我方才听说大师兄也做了驸马,怎的如此凑巧?我都被绕糊涂了。”

颐灏瞧了他一眼,忽然一勒缰绳,骏马停了下来,他的语气十分平淡,像是告诉慕晚衣今日的天气:“到了。”

说完,便率先跳下了马。

慕晚衣对颐灏的沉默寡言已经习惯,知道从他那里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随之下马,同时,车夫打起了帘子,轻歌先下了车,万俟沐随后躬身走了出来。

只听慕晚衣念道:“秋、水、阁?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听起来像是风月场所?”

话音刚落,万俟沐的目光已经定在了簇新匾额上的“秋水阁”三个大字上。

是颐灏带的路,他将他们一行带来了秋水阁,不知是何意思。

万俟沐和颐灏都没说话,轻歌只好上前打圆场,拉着慕晚衣道:“哎呀,三师兄,你就别问那么多了,累了一天,恐怕早就饿了吧?这里的饭菜可好吃了,沐小白和大师兄都喜欢的,快走,快走。”

说着,就带着慕晚衣走在了前头,上了秋水阁前的层层台阶,跨过了门槛,将身后的偌大空间都让给了颐灏和沐小白。

轻歌和慕晚衣彼此熟络,说起话来也毫无顾忌,竟像置身鹿鸣山上似的,下了晚课,各人匆匆忙忙回去休息,偶尔偷着去后山弄点吃食,做贼也做得异常开心。

现在,轻歌还是照样坑蒙着三师兄。

若是从前,沐小白肯定会挽着颐灏的手臂哈哈大笑,在后头挑衅似的踹一脚三师兄的屁股。

此刻,颐灏与沐小白只隔了一步远的距离,她却不敢上前挽住他的臂弯,而颐灏也未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向她,任她肆无忌惮地拉扯。

章节目录 第506章 几年如一日 万俟沐仰起头,眨了眨湿润的眼,忽地对着前方颐灏的背影开口叫道:“大师兄。”

颐灏的挺直的背一僵,虽未回头,脚步却停了下来。

万俟沐走上前去,与颐灏只隔了半步之遥,手在身侧攥紧衣摆,直攥得骨节发白。

她挤出一丝笑来,这才缓缓道:“虽然我知道自己一无是处,也早已招了你的厌恶,但请看在过去四年鹿鸣山的情分上,至少陪我演完今晚这场戏吧……”

颐灏没表示,一身白袍始终是那个冰冷的颜色,几年如一日。

万俟沐吸了一下鼻子,继续道:“大师兄一直对师门中人关爱有加,脾气也好,我不过就是个死缠烂打、得不到就威逼胁迫闹得天翻地覆的恶毒小人罢了,大师兄何必因为我的狭隘心肠而毁了自己的名声呢?”

她笑,很有几分没心没肺的样子:“弄巧成拙,做不成你的爱人,却做了你恨着的人……就一天,不,就今晚……假装着少恨我一点好么?呵呵,这话要是被我夫君听到,他肯定又会不高兴,他一直迁就我,总说让我好好的,真是个傻子,我还怕他有一天会嫌弃我呢……呵呵,我的话似乎太多了,好像也不应该对你说,不过,也就这一次罢了,以后都不烦你了。我知道大师兄不怎么爱说话,现在也不大想搭理我,所以,若是你没有摇头我便当你答应了,一,二,三……好吧,你答应了,那我就放心了,先上楼去了……”

人来人往的秋水阁门前,女孩自顾自说了好多的话,笑声却很清晰,她选择在这热闹的场景与他商量,演好师兄妹的戏,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及至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颐灏仍立在原地未动,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发泄的方式,只在一人状似无意地停在他身边时,用尽全身力气轻吐出几个字:“杀、了、他。”

那人一愣,却立刻返身退出了秋水阁。

……

万俟沐和轻歌三人正在包厢中拼酒,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彼此,颐灏在走廊上已经听见她的声音:“三师兄,你中了武状元了!你喝!自罚三杯!不,自赏三杯!”

“沐小白,你到底和大师兄怎么了?你们那么好,怎么说不在一起就不在一起了?骗我的是不是?对不对?”慕晚衣锲而不舍地问。

万俟沐哈哈大笑:“你猜!猜中了我罚三杯!猜不中我也罚三杯!反正,就是罚我,罚我好了!大师兄被吓跑了,他不敢来了,哈哈哈,他不来了,我们喝酒!”

“沐小白,你喝多了……”

颐灏伸手推开包厢的门,看到轻歌正欲夺万俟沐手中的大海碗。

听见响动,三个人都朝门口看过来,慕晚衣满脸疑惑,轻歌神情焦虑,而万俟沐眉眼弯弯,站起来指着颐灏道:“哈哈哈,大师兄没走!居然没走!我猜错了,我自罚……”

话音未落,就将大海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豪迈地一抹唇角,拎起酒壶又去倒酒,倒的太急,酒洒了一半出来,泼湿了她的衣裙。

章节目录 第507章 你的酒 她也不管不顾,将碗朝颐灏的方位推过去,笑道:“大师兄,你的酒!”

慕晚衣拉着颐灏坐下,身子凑过来问道:“大师兄,沐小白怎么回事?一上来就灌了半坛子酒,这不,已经开始撒酒疯了,你管管她啊,她向来最听你的话。”

满桌子的菜已经上齐,颐灏没回答慕晚衣的疑问,只将万俟沐倒的那碗酒一口气喝尽,烈酒,喝得太急很容易上头,颐灏瞧着对面的万俟沐道:“别光顾着喝酒,吃点菜。”

他的声音一贯都是温文尔雅的,关心人的时候听起来异常动听,从前他就经常这样对万俟沐说话,而且从前颐灏若是在,酒是从来不让她碰的,他今日这戏演得太吃力了。

所以,听罢这话,万俟沐立刻就笑了,乐不可支似的,她没吃菜,而是又倒了一大碗酒,高高端起来,对慕晚衣和轻歌示意了一下,开口道:“三师兄,你不是……想知道我和大师兄怎么了么?哈哈,我来告诉你怎么了!就是……就是我突然不喜欢大师兄了,他又闷,又冷冰冰的,天天都不爱说话,我一个人说话累死了,哄他又哄不好,不知道怎么哄了,所以,我就让父皇赐婚,让我嫁给一个……一个哑巴!这样……以后大家都不用说话了,多省事啊。”

慕晚衣听罢,已经呆了,只知转头瞧着颐灏,判断不出沐小白的话里有几分真假。

见万俟沐又要将酒碗往嘴边送,颐灏起身,劈手将她手里的酒碗夺了过来,一口喝尽。

万俟沐手中空空,她慢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不恼,只是拍了拍手道:“大师兄好酒量!今晚陪我不醉不归好不好?哦,不行……不行,不能不归……”

她说着说着又毁了自己的前话,解释道:“大师兄不能不回家,三师兄你知道为什么么?轻歌你知道么?轻歌你肯定知道!哈哈,因为大师兄已经成亲了,家里有人在等他啊!我就说越来越不喜欢大师兄了么,要成亲怎么选了一个我不喜欢的人呢,她有什么好的?她一点都不好!哦,大概比我好一点儿,好这么一点点吧?”

她拿小手指的指尖比划给轻歌和慕晚衣瞧“一点点”的意思。

打了个酒嗝,万俟沐眨巴了一下眼睛,眼中是许久不见的坦荡和笑意:“突然记起来了,也有人在家里等着我呢,知道是谁么?不知道?我夫君啊!啊,是的,他长得没大师兄一半好看,武功也没大师兄一根手指头厉害,他又不会说话,吻我的时候,嘴巴是凉的,抱我的时候,胸口也是凉的,和大师兄也不一样,但是……但是他说以后和我好好过日子,不会离开我……我就跟他说,那就好好过日子吧,我也不离开你。你们……你们都不了解他,才觉得他不好看,身子又弱,其实他比谁都好呢,嗯,比大师兄好,比三师兄好,比赫也好……”

章节目录 第508章 找不到路 “啪”的一声脆响,颐灏将手中握着的青瓷大碗捏碎了,碎片往四处飞溅而去。

万俟沐被吓了一跳,酒醒了一点,踢开身后的椅子,迈开步子跌跌撞撞地往外走:“我回家了……轻歌,你留下来……陪三师兄继续喝吧,我再喝就找不到路在哪儿了……”

颐灏坐在靠门的位置,万俟沐刚走过他身边,一脚踏在碎裂的碗底上,脚下一滑,身子往后倒去,颐灏丝毫不曾犹豫,拦腰将她抱起,力道之大,使得一个撒酒疯的人完全无力挣脱。

两个人的脸离得极近,呼吸都带着酒气。

万俟沐眼神迷离,酒劲已经冲上了头脑,她的双臂本能地圈住颐灏的脖颈,唇边漾开一个大大的笑意来,舌头打着结道:“大师兄……你今天……射箭的样子真好看,可以教我么?你教我……我就好好学……保证不会给你丢脸……”

这一段情景何其熟悉,慕晚衣已经傻了,轻歌也不知如何是好。

夜色已然来临,颐灏方才失控的脸色努力维持着平静,众人都看不到他的身子在颤抖,唇角的肌肉也轻微抽动着。

他半晌才应,声音恢复了冷漠,不带一丝感情,却还是十分动听:“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万俟沐听罢,笑了,笑得像个傻瓜似的,她毫不否认地点点头,顺着他的话应道:“嗯,我好像是喝醉了……”却突然一个大力挣开颐灏的怀抱,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她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看着颐灏,脸色漠然,嗓音平缓:“大师兄,我知道你演不下去了,我也演不下去了……迟早师父、师兄他们都会知道的,我们早就分开了,早就不喜欢对方了,你还可以跟他们说你恨我,恨我伤了你,伤了你的妻,都没关系,反正……我也不见得就不恨你……”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低下去,头也低下去,深吸了一口气,抬脚朝门口走去,步子仍旧带着几分不稳。

在迈出门槛前,万俟沐又回过头,没看颐灏,而是注视着慕晚衣道:“三师兄,明日内场考试结束,你若是想找我,就去城东左相府,我的夫君是左相的大公子,你稍作打听便会知道,整个盛京城应该没有人不认识。”

慕晚衣呆若木鸡,半晌才僵硬地点了下头,应道:“好、好的……”

在万俟沐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慕晚衣反应过来,追上去道:“沐小白!我送你回去吧!你一个姑娘家大晚上的不要乱跑啊!”

慕晚衣离开了,轻歌不好再留在这里,看着伫立在原地面色平静如死灰的男人,她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一个字来,只是在临出门时问道:“主子,您这是何苦?”

来时的路开满了灿然的花朵,从单纯青涩走到甜蜜温存,然后,再从甜蜜温存倒回素不相识,一步一步后退着走。

天地间巨大的悲喜都藏于这小小的一方雅室之中,夜色昏沉,几盏小灯的微弱光亮下,他虽着一身白衣,身后的影子却黑暗一片,凉飕飕的冷。

章节目录 第509章 不一样 他们相爱以后,因年龄和性格相差许多,鹿鸣山上的众人总是笑话沐小白,笑话她整天追在颐灏身后叫大师兄,竟不像恋人,倒像是无赖的小师妹对大师兄纠缠不休似的。

沐小白被这些笑话刺激了,从此都不肯再叫他大师兄,而是指名道姓地直呼他颐灏,她以一种平等的目光渴求着得到他同样的平等注视。

大师兄是大师兄,颐灏是颐灏,大师兄是很多人的大师兄,而颐灏却只是沐小白的颐灏。

不一样的。

今日,她早想得清楚,彼此间的关系早已不似从前,分手后的两个多月里,她第一次对他说话,叫的是……大师兄,她说,我不见得就不恨你……

究竟是如何走到今时今日这种境地,全世界都是敌人,而他不过想要护一个女孩周全,为何竟这么难?

……我不见得就不恨你。

恨我没有关系,一点都没有关系,最难过的是我爱你,但我……不能说。

在岔路口与鹿鸣山上的四位分道而走后,慕容赫等人相携着去黎戍的戏楼听戏。

陌言也未直接回府,而是在长兴街上转了一圈,看到了那辆载着她的马车停在了“秋水阁”前,心里多少有了点谱。

绕了一圈,还不肯回府,车夫只当他想透透气,便驱车到了僻静的护城河边。

其实,陌言哪里是想要透气啊,他只不过是在想往日的旧情人见了面会说些什么。

他没这种经验,实在想不出,也猜不着他的妻会有什么反应,情绪是否会大起大落。

平日里那个旧情人不在,她都常常失控,现在面对着面,她能安安分分地叙旧?

他反正是不信的。

但作为一个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好丈夫,若是贸然闯入他们师兄妹的聚会,肯定会惹得她不高兴,且将他苦心竖起的良好形象也颠覆了不可。

他焦躁地算着时辰,想着待时候差不多了,就去秋水阁外接了她,顺道一起回去,什么可乘之机都不给别人。

初夏的风呼呼地吹过护城河畔的垂杨柳,携着河水和青草的味道一阵一阵拂过鼻端,周围安静异常,只听见马蹄的哒哒声和车轮的滚动声。

陌言的耳忽地一动,沉黑的眸子一眯,敏锐地射向厚厚的布帘之外,果不其然,车前奔驰的三匹骏马忽然齐齐扬蹄,发出几声受惊时的嘶鸣,差点没将车厢整个掀翻了过去。

来者不善。

完全不打一声招呼,连只字片语都不询问,仿佛早已知晓车里坐的是谁。

四周黑暗中破空之声接二连三,数不清的箭矢朝着偌大的车厢一齐射来,周围空旷,连可以躲避之处都无。

风行大惊,忙抽出腰间的软剑,飞掠上了车厢顶部,将射来的箭矢挡去了大半。

奈何车厢太宽,利箭如麻,无休无止。

风行身中利箭滚下了护城河,发出“扑通”一声水响。

没了他的阻挡,不一会儿,华彩的车厢被射出了数不清的窟窿。

料想里头坐着的人恐怕早就被射成了筛子,密密麻麻的皆是洞眼。

章节目录 第510章 万籁俱寂 半刻之后,破空之声消失,仿佛有人在黑暗中下了命令,那支看不见的队伍如风般迅速遁去,只留下护城河畔一座插满了箭矢的马车厢,车厢前悬挂着的两盏灯笼随风飘动。

而手握缰绳的马车夫身中无数支箭,早已成了“刺猬”。

三匹骏马,一匹倒地,一匹重伤,一匹在仰天嘶鸣,发了疯似的拖着车厢往前跑,却无论如何都拖不动这沉重的负累,伏在地上直喘气。

万籁俱寂,远处是万家灯火。

无人知晓护城河畔发生了这一幕惨案,直到晚归的小摊贩挑着担子路过此处,被无数的箭矢和死不瞑目的马车夫吓得屁滚尿流,大喊大叫着报了案。

京卫军闻讯赶来时,驱散了四周的百姓,校尉举着灯笼,查看了一番车厢外刻着的纹饰标记,大惊失色地喊了出来:“沐驸马!”

每一个身份显赫的大家族都有独立的纹饰标记,刻在马车上、轿子上、进出城的腰牌上,京卫军将这些纹饰标记都认得清清楚楚。

三匹马,公卿家族外出才可有如此排场,而车厢前的纹饰,在陌家的蓝色族徽外头涂了一层金色,是皇家驸马的标志。

本以为只是一件大手笔的杀人案,哪里想到遇害的居然是当朝沐驸马,在这块地界上出的事,别说是校尉这顶帽子,恐怕他祖宗十八代都不够诛连的。

顿时,这校尉吓得浑身上下哆嗦不已,连张口说话都再没力气,举着灯笼扫过马车车厢下面,鲜血一滴一滴地从车厢底部渗出来,将马车周围的空地染成一片血红,空气里满是血腥的气味,这沐驸马怕是再无生还的可能了。

“快,上……上报朝廷。”浑身脱力的校尉半晌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忽然对着围观的百姓大吼道,“你们……你们都给我散了!”

百姓们刚散开条口子,从长兴街的方向驶过来一辆马车,车前华彩灯笼的光亮由远及近,将马车的周身几丈远的地方都照得透亮,可以清晰地瞧见车厢前五匹骏马并列而行——五匹马是皇家才敢享有的待遇,这来的人肯定是皇亲国戚。

还来不及下跪,车厢的窗帘被掀起一点,有个着绿衣的丫头探出头来问:“发生什么事了?何故挡道?沐公主的凤驾到了,你们也敢拦么?”

听闻“沐公主”三个字,那校尉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围观的百姓也纷纷跟着他跪下,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校尉哆嗦着声音道:“奴才叩见沐公主,公主万福!但、但有一事要告知公主,沐……沐驸马一刻钟之前遇……遇害,恐怕凶多……吉少了……”

那挑起帘子的绿衣丫头骇然睁大了眼睛,回头望向车厢撑着头睡着的万俟沐,万俟沐迷迷糊糊地听到校尉的话,僵硬着脑袋坐起了身子,一把掀开车帘,厉声质问道:“你再说一遍?!”

皇室公主的气势在这一声质问中显露无疑。

章节目录 第511章 哀 校尉已经知道自己只剩下一死了,双膝跪着往前爬了两步,离车厢近了些,不敢看万俟沐的神色,闭着眼重复道:“沐驸马遇刺,恐怕已经……凶多吉少,请沐公主……节哀!”

他“节哀”这两个字说得特别清晰,万俟沐跳下马车,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喝道:“胡说八道的狗奴才!让开!”

她拨开人群,朝那辆马车走过去,脚步匆忙。及至看到满地的鲜血,万俟沐再也走不动,胸口泛起巨大的恶心,忙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吐出来。

满目都是羽箭,狰狞不已。

今日在校场上看到的还不够,还叫她在这种场面里再看一次,被箭矢扎得密密麻麻的车厢,早晨她才与陌言同乘,现在已经被射得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面目,人想要靠近一步都不行。

“咳……”她突然便蹲下了身子,将方才在“秋水阁”喝的酒全部吐了出来,她没有吃菜,吐出的全都是苦酒,肺腑里涌起无限的悲戚和荒凉,一阵一阵空虚的冷。

“陌言……”

她口中喃喃,忽地疯了似的站起身,冲上前去,一把掀开了破碎的车帘……

百姓们人人都不敢看里头的惨状,纷纷别开了头或者闭上了眼。

万俟沐直直地毫不避讳地看了进去,正对上了一双沉黑的眸子,男人的唇边染着血,却在看到她时弯起唇角微微一笑。

这一笑,与平日里一模一样,温柔而沉敛,他眨了一下眼,笑容越发地温柔了,却让万俟沐失控般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陌言的双肩和双腿都中了箭,只是因为马车车厢宽大,箭镞射入时许是遇到了阻力,伤口并不深,却让他完全动弹不得,像是被钉死在了车厢内,而他又不会说话,喊不出一字半句,所以,直到万俟沐掀开车帘,才发现他还活着。

陌言有失血之症,一点小伤口便会血流不止,肩上和双腿起码被射入了十支箭,血已然将他藏青色的袍子完全浸透,车厢下面的血持续不断地往下滴着,确实都是他的血。

万俟沐忽地用力一抹眼泪,折身抽出了京卫军的佩刀,将钉在车厢上拦着路的箭矢一刀砍去,喊道:“轻歌,快去叫太医!快去啊!”

轻歌后知后觉地应了:“哦,知道了!”

她一边爬上校尉的马,眼睛却仍旧盯着陌言。

这场谋杀是谁做的,她一清二楚,可这个病秧子身上的箭全部射中了无关紧要的部位,怎么可能是偶然?

在箭林之中还能不死,他到底可怕到何种地步?

现在揭穿他,告诉沐小白他在做戏,他其实深不可测,沐小白不可能会信,因为,他做足了弱者的姿态,他以濒临死亡的困境继续示弱,谁都不会信她轻歌所说的是真的。

一看到陌言未死,校尉的命也活了一半,赶忙命令京卫军帮着万俟沐拆开了马车车厢,将陌言从箭雨中搬了出来。

只见传说中的病秧子左边的肩上中了两箭,右边中了三箭,两腿各中了两箭,伤口不深,但箭镞几乎都没入了大半。

章节目录 第512章 血色的印记 正值夏日,伤口容易感染,普通人都可能活不了,病秧子本就病得只剩下半条命了,这九支箭恐怕真会送他归西。

京卫军要抬着陌言上另一辆马车,陌言却不肯走,而是艰难抬起手,朝万俟沐伸过去,万俟沐忙上前握住。

陌言的手掌上都是血,他颤颤地用指在她手心写道:“方才我以为我要死了,但我最遗憾的是,竟没有告诉你我心底最想说的话。也许这一次我终究难逃一死,我得把这心里话告诉你,才能死得瞑目,也许你不愿听,也不愿接受,但……我、爱、你。”

最后三个字他写的艰难,一个字一个字的覆盖下去,鲜血早就将万俟沐的掌心染红了,“我爱你”三个字尤其模糊不清,但万俟沐却清晰地感觉到他写这三个字时的力度和认真。

写完了,他微微一笑,缓缓低下头去,在她的手背上烙下一吻,吻出了一个血色的印记,竟像是要与她永别一般。

万俟沐怔忪,不做回应。

陌言苦笑了一声松开了手。

京卫军不敢耽误,立刻抬着陌言上了马车,让他平躺在厚厚的毛绒地毡上。

万俟沐早已泪眼朦胧,后知后觉地追上去,爬上马车,跪在陌言的身旁,俯视着他苍白的脸色,她哭道:“我知道我不爱你,我现在还不爱你,但是……我真的想和你一起过完此生。你别死,求你不要死,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怎么办?你答应过要和我一起生活的啊!”

陌言平躺在那里,注视着她婆娑的泪眼,他唇边泛起一丝不明的笑意,对她的质问和妥协都没做回应,缓缓闭上了眼睛。

……

城东左相府一片混乱,手无缚鸡之力的沐驸马竟然遭受这等无妄之灾,同情、后怕与幸灾乐祸的都大有人在,尤其是西厢,乱作一团。

宫中来了好几位太医,丫头们在“有凤来仪”中进进出出,端进去的热水出来就成了血红色。见了太多血,万俟沐受了惊吓,轻歌为她熬了安神的汤药,她捧着碗抖着手一直没能喝下去。

万俟沐喃喃自问:“究竟是谁要对陌言下这么狠的手?万、箭、穿、心……不给他留一点活路,究竟是谁?!”

轻歌不敢答话,沉默不语。

外头有人通传道:“沐公主,驸马身边的小厮在护城河里找到了,他胸口中了一箭,不过还有一口气在,不知能否救活。”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禀报道:“沐公主,赫将军来了。”

听到“赫将军”三个字,万俟沐手中的药碗一抖,掉在了桌上,药汤都翻了,她突然对外喝道:“不见!告诉他,我不想见他!再也不想见他!让他走!”

这一声好大的火气,伴着哽咽的哭声,让外头通传的人立刻噤声。

轻歌皱眉,即便事情失败,主子却全无害人的动机。

沐小白怀疑了所有的人,却怀疑不到主子的头上去。

因为,在沐小白的眼里,陷害陌言的人已经有了前车之鉴,只会是关心她的人,不想让她陷入这种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中的人。

章节目录 第513章 你要他还是要我 当今皇后或者将军赫,都有嫌疑,蹴鞠赛已经是个先例。

慕容赫正在戏楼听戏、喝酒,猛地听闻陌言出了事,便丢下黎戍、黎狐等人立刻就来了相府,只是怕沐小白伤心恐惧,找不到人说说话,哪里知道热心肠撞上了冷冰块,沐小白竟拒不见他。

慕容赫是个聪明人,听到万俟沐这近乎失控的一声吼,立马就知晓了沐小白的意思了。

她怀疑他,不,她竟十分肯定是他制造了这一场暗杀,企图将她的夫君置于死地!

瞬间就寒了心,慕容赫打倒了挡路的小厮,径直闯入外室,站在万俟沐身侧,痛心地问道:“沐小白,你怀疑是我做的?”

万俟沐没转头看他,她摇摇头,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

她没说“是”,却等于说了“是”,她已经十分肯定是他做的,只是她还想保全他,不想追究他这个责任罢了。

慕容赫的心越来越凉,夏日的夜晚,他的身子骨竟冷得像冰块,凤目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傻姑娘,明明知晓不该与她斤斤计较,却还是难掩心头的钝痛。

他堵着气,哑声问她:“沐小白,你要他……还是要我?要我死,还是他死?如果是我做的,你会杀了我么?”

万俟沐的心混乱得找不到一丝头绪,赫做事从来都很冲动,与她一样,也只有他的将军身份,才能动用这数不清的弓箭手,别的人有什么本事在盛京城内大开杀戒?又或者,下令动手的人是她最敬爱的母后……

这个问题她真的答不出,赫也已经问了许多次,越问,万俟沐越觉得他幼稚且偏执,所以,这一次她漠然应道:“赫,你不会死,但是他会。明明这本来就是个不公平的问题,你不要再问了……问来问去,没有任何意义。”

慕容赫哑口无声,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他觉得心里真空。方才在黎戍的戏楼子听戏喝酒的时候,他心不在焉地想,要是沐小白在身边多好啊,没有颐灏在,也没有病秧子在,就他们几个在一块儿,听黎戍依依呀呀地唱着戏,那就是他平生最向往的幸福了。

他想尽一切办法靠近她,出了事第一时间赶来她的身边,她却已经长大,不需要他牵着她的手,不需要他背着她跑,沐小白长成了一个坚强的有自己的想法的姑娘,为夫家着想,为师兄着想,就是不肯再要赫了。

人生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当那个人在你心里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且开出了最美丽的花朵,你眼见着那树那花成了你的生命之源,可那个人却当你可有可无,一日比一日更加不重要起来。

更可悲的是,他不能把心里的这些话对沐小白说出来,她当他是什么?表哥?

他对待战事、对待敌人果敢残忍毫不留情,却在沐小白身上优柔寡断、鲁莽冲动,这些年藏着如此深的心思,不敢对她吐露半句。

章节目录 第514章 没有任何意义 怕一说出口,这层亲密的关系从此都没法继续下去,她若是不知道,还能当他是哥哥,她若是知道了,依她的个性,会让他多么绝望?

慕容赫,你就是个没出息的孬种,竟已经在心底给你与她的关系下了定论,已经承认她和你之间除了现在这种状态,就只剩彻底决裂和永不来往。

为什么?

为什么如此笃定,笃定她会选择别人,而不是你?

越在乎的人越卑微,他爱着沐小白,沐小白或许也爱他,可这爱,性质完全不一样。他的爱,不允许任何一人掺入其中,只有他和她,而沐小白的爱,可以有颐灏或者陌言存在,她的所爱或者她的夫君,也可以允许他的身边有别的女孩陪伴,说到底,她就是个不懂事且让他恨得牙痒的傻姑娘……

“好,既然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从此都不会再问了。”慕容赫苦笑一声:“你若觉得是我做的,那便是我做的,我不否认。”

最后一个字说完,他决然转身离去,来时有多匆忙,走时便有多绝望。

万俟沐听着慕容赫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捂着脸伏在桌上无声地哭了起来。是有很多人爱她,却没有多少人理解她,他们从未站在她的角度为她着想过,总是他们认为怎样对她最好便给了她什么。也许归根结底都是她的错——

也许她从一开始就不该任性地要嫁给陌言为妻,带累他无望的生命遭受如此多的磨折。

也许她一开始就不应该对颐灏死缠烂打,让他误以为喜欢她,又发现喜欢的根本不是她,最后,颐灏轻松抽身离开,她一个人站在原地怎么都无法释怀。

也许她不该上鹿鸣山修武道,她该和她所有的姐妹或者姑姑们一样,安分守己地做着帝国公主应该做的事,在闺阁中时学习如何知书达理、务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等着将来出嫁或者和亲,相夫教子、兴国安邦。

可惜,她走的并不是这样一条路。她走了所有的皇室公主都不敢走的路,学了她们不敢学的武艺,嫁了她们不敢嫁的人,做了那么多出格的、招人怨憎的事,她若是有一丝后悔,便是等于将此前的整个人生——十六年的所有通通否决。

不,不该是这样。

若她可以预知现在,她便不会如此痛苦,若她早知世事无常,便可以做到清心寡欲,她做不到,这是她的软弱和无能,也因为如此,所以,她才是万俟沐。

赫,沐小白从来都没有变,还是原来的那个沐小白,只是你们看待她的眼光变了,开始从你们的角度思索她开不开心,想着她遭受了那么多的苦,应该早日为她扫除障碍。

可那些所谓的“障碍”,就是她生命里难得的平静,她应该惜福,应该知足。

将我心,换你心,其实,这是不对的,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代另一个人受苦。

她兀自哭得颤抖,轻歌环着她的肩无声地轻拍着,耳朵却听到有脚步声跨进了门槛,那人都不需要通报,直接问道:“她怎么了?受伤了么?!”

章节目录 第515章 伤势如何 是陌瑾。

语气十分急迫,竟用起了质问和责备的口吻。

轻歌转头朝他看去,见陌瑾还是那一身蓝色便服,少年的脸上是藏不住的焦急和关切,干净的眸子注视着哭得伤心的万俟沐。

轻歌看着他半晌没说话,陌瑾被看得很不自在,上次遭轻歌这么一讽,他将心底的秘密尽数暴露,现在任何心思在轻歌的目光下都会原形毕露似的,什么都藏不住。

陌瑾这次来,确实是听说陌言遇刺,所以担心地过来看看,但见万俟沐在那里哭,他便什么都忘了,若是向来强势寸步不让的女孩突然哭了起来,那定是受了无限的委屈,无端地就戳中了心里那个隐痛的地方,他的担忧和关切一股脑儿都表现了出来。

“我大哥伤势如何?”陌瑾恢复了几分淡定,又问道。

然而,万俟沐哪里有工夫搭理陌瑾,轻歌冷冷道:“四公子坐会儿吧,太医还在里面替大公子诊治,公主也乏得很,不大想说话。”

陌瑾于是在桌前坐了下来,目光时而看一看烛光摇曳处近在咫尺的人,时而注视着被纱幔和屏风阻挡住的内室,丫头们还在匆忙地进出。

孙太医忽然打起了帘子,道:“沐公主,驸马醒了,似乎想同您说话。”

万俟沐抬起头来,蓬头垢面的,哭得眼睛红肿,她用绢巾擦了又擦,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入了帘幔,陌瑾站起身目送她进去,喃喃道:“好好的一个人,竟哭成了这副模样……”

轻歌冷笑了一声,为他倒了一杯凉茶,讽道:“可惜不是为的四公子。”

陌瑾脸一红,故作不在乎道:“我知不是为了我。”

轻歌从陌瑾的话里听出了几分自嘲,也没有心思反驳他,便不再应答,只是这相府里头乱的很,驸马初醒,她也不能离了沐小白,不知主子那里境况如何,如此多的箭矢齐发,暗杀当今驸马,誓必遭到朝廷彻查,稍有差池便满盘皆输。

更可怕的是,病驸马未死。若之前只是惹了他,此番誓必惹恼了他,这样一个深藏不露的奸人,会有何种报复手段……是针对主子,还是会对沐小白下手?无论是哪一种,她都必须严加戒备。

“轻歌。”

陌瑾忽然开口道。

轻歌从纷乱的思绪中被惊醒,茫然道:“啊?”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陌瑾听了,一笑:“难得没有对我冷嘲热讽。我方才在外头的时候听说风行也中了箭,可太医们都忙着给大哥诊治,只请了个郎中给风行瞧着。我想着这恐怕不好,风行毕竟伺候了大哥这些年,你进去告诉公主一声,叫太医也给风行诊治一番,且保住他的命吧。”

依照轻歌的个性,她恨不得风行死了才好,与病驸马一样深不可测的奴才,留了也是祸害。可陌瑾说的有道理,她作为丫头不能反驳,只得掀开帘子进去找万俟沐。

整个内室都是血腥味和药草的味道,扑面而来,异常刺鼻。

章节目录 第516章 他死了? 大床前围了一圈的人,待命的丫头们,诊治的太医们。病驸马躺在床上,被白色纱布包裹得像是粽子似的,脸色越发苍白,泛着不正常的青色,映得他的人更加病态,死人一般。若不是知道病驸马的手段高明,瞧见这一幕,轻歌甚至都要怀疑,这个人一只脚恐怕都已经迈进了鬼门关,命不久矣,也只差个断气的功夫。

万俟沐坐在床头,陌言握住了她的手,他沉静的眸子瞧着她,眸中的光却渐渐暗了,他张了张口,似有话要说,却什么都说不出,万俟沐本能地倾身,将耳朵贴在了他的唇边仔细地听着。

这阵子,夫妻他们二人灾难不断,她的病才好了些,陌言却出了事,若不是因为她要去校场寻三师兄,陌言今日也不会出门,招惹了这场无妄之灾。加上万俟沐万分笃定要害陌言的人是母后或者赫,这让她的心里越发愧疚不安,一面担心陌言熬不过去,一面又担心谋杀案追查下来,会让她的骨肉至亲遭受重惩。

陌言是个哑巴,当然说不出个名堂来,任他再怎么努力,也不过从喉中发出一道沙哑怪异难听至极的声音,别说语不成句,连一个字都听不清,无人知晓他在说什么,只觉得刺耳异常。

万俟沐用心听着,陌言冰冷的唇触到了她的耳垂,忽然呼吸一弱,松开了她的手。

万俟沐吓得瞳孔睁大,哆嗦着手站起来,转头瞧着一众太医,惊慌问道:“他……他死了?”

屋子里气氛凝重,连军中惯常取箭的军医都来了,年迈的孙太医上前,伸手探了下陌言的鼻息,照实答道:“回公主,老臣几个方才已经将驸马中的箭取了出来,驸马所受的伤很是凶险,左肩下的那一箭只差一寸便入了心脏,加上驸马身子本就虚弱,又患有失血之症,九箭的伤口流了太多血,虽暂时保住了一命,但吉凶未卜,老臣不敢妄下定论。据闻在几国交接的地方有一种神草,名为莬丝草,可治天下百病,若是有此草,沐驸马的病应该就万无一失了。”

“什么草?可有具体方位?”万俟沐倏地抬起头看向他,语气着急道。

“这具体的老臣也不知是在何处,只是前去寻找的人很多都是空手而归,也没人能说出那个传说是否正确,公主要想一试,可让人快马加鞭前去寻找。若是这期间驸马醒来便是好事,若是醒不来,老臣只能尽量用药拖着,待到神草取来那一天。只是,据闻,神草有猛兽看守,一般人不能接近,公主请三思。”孙太医摸了摸花白的胡子,若有所思道。

轻歌皱了皱眉头,语气有些不善:“太医这么说,无异于让人去送死又希望渺茫。”

“轻歌。”万俟沐大声叫她的名字,神色凌厉。

轻歌收住了嘴,却听她下一句道:“轻歌,你留在这里好好照顾陌言,我亲自去一趟。”

章节目录 第517章 谜一样的人 轻歌抓住她的手腕,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沐小白,你是不要命了吗?以命换命真的值得吗?再说他也不是除了神草就没有机会醒过来,你这么做可有想过......”

想过什么?想过颐灏,想过慕容赫,想过她的父皇母后,想过那些爱她的人。

但是万俟沐却没有纠结她后面要说什么,而是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轻歌知道,她阻止不了她,因为眼前这个沐小白不再是当初那个,她变得陌生,陌生得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去阻止她。

“太医,麻烦你想想办法,能将病情减轻最好,若是不能,便设法维持到我取药归来。”万俟沐回头,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道。

医者父母心,却因为见惯了这样的场面而变得异常心硬。

孙太医点点头,在陌言的几处大穴和伤口周围施针,细细的单薄的银针看起来异常可怖,万俟沐看着孙太医下的每一针,双手在身前用力绞着,下唇都已被她咬破,舌尖弥漫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轻歌站在万俟沐身边,平静地注视着那些银针,眼神很是麻木,她只是被病驸马此刻的惨状弄糊涂了,猜不透到底是他故意伤到这个地步只留了一口气好糊弄过所有人,还是主子的暗卫真的疏忽大意才让他侥幸活了下来?

九箭,伤口流出的血染红了整个车厢,血迹从护城河边一直滴到了左相府西厢,生生染了一条血道。

就凭这一血的证据,要是还有人敢说病驸马是在做戏博取同情……那么,这一提出他装病装痛的人会被拖出去万箭穿心伺候吧?

谜一样的人,谜一样的心思。

若是当初弓箭手们射出了那些箭之后,再一把火烧了那驾马车,一切就都干干净净的了,什么谜都不用猜,什么隐患都不留。轻歌如此想。

屋子里静悄悄的,连根针掉在地上肯定都能听得见,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粗声喘气,生怕打扰了孙太医施针,却又只能留下来听候随时随地的吩咐。

轻歌从床上收回目光,拉了拉万俟沐的胳膊,将她往外带了几步,把方才陌瑾对她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万俟沐自然不希望风行死,便叫了两个太医院的首席御医去替风行诊治,由轻歌带了去。

轻歌拖了这一阵子才说,本就不想风行得到救治,又担心到时候陌瑾埋怨沐小白,沐小白怀疑起了她。

风行被安置在西厢的一间下人房里,轻歌进去的时候,发现他身上中了好几箭,虽然比起病驸马来似乎伤势轻了许多,却因为他在中箭后落入了护城河,也不知攀附在什么地方,被护城河的水一泡,伤口溃烂,皮肤浮肿,看起来异常恶心。

“轻歌姐,你还是先出去吧,留在这里也不大方便。”

说话的是侍笔,陌瑾身边的小厮,平日里与风行的关系还不错,所以,看风行伤成这样,特地过来帮衬着。

太医院的那两位太医,掀开了风行身上盖着的一层薄衣裳,赤身裸体的,确实不大方便。

章节目录 第518章 交给你了 轻歌别开头,退了出来。

出来才发现,这儿离偏院并不远,轻歌手里提着灯笼,望了望灯火通明的“有凤来仪”,又瞧了瞧僻静的偏院月洞门,只觉一股阴风刮过,门前小道上种有银杏树,叶子随风舞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无端便让人的心提了起来。

若想了解病驸马的底细,定然得从偏院下手,此刻虽然夜色已深,但时机不对,现在沐小白还在,她不能轻易离开,这一夜。

若是有合适的机会,最好是将虚弱的病驸马结果了,如此才能消除隐患,即便他有再多的能耐,能算得出自己会死于今夜么?

这么一想,轻歌的步子从偏院的方向折回,径直往“有凤来仪”走去,走到半道上,背后一道黑影闪过,刮起一阵凉风,似乎有人闪身入了假山。

“谁?!”轻歌喝了一声,轻功一跃追了上去。

鹿鸣山上出来的人个个都有不俗的本事,且有自己的专长,下山后,或许没有人知道轻歌的轻功绝顶。

那黑影的轻功也不差,因为轻歌追他并不轻松,耗费了半盏茶的功夫,待追上时,手中的灯笼忽然被风吹灭了,她索性扔了灯笼,单手扣住了那人的肩膀,黑影一个鹞子翻身,退出了好几步,滑溜得像一条鱼。

轻歌紧追不舍,两人在海棠苑里过了好几招,那人影身材苗条,手上的皮肤光滑如缎,身子也轻,很明显是个女人,看她气息吐纳间也不觉得喘,想必念力十分深厚,是个高手。

轻歌不由地微微一惊,她对来人的身份半点不了解,究竟是相府中人,还是从外闯入?这般鬼鬼祟祟,到底有何目的?

她不会傻到以为开口问了,这个黑衣女人便会全盘托出,把什么都告诉她。唯一的办法,便是将这黑衣女人抓住!

但是,就在轻歌抓住了一个破绽,掀开了女子的面巾时,那女子忽然发出一声低笑,声音清脆悦耳,却极其嘲讽,一股异味就在这时钻入了轻歌的鼻息。

“不好!”轻歌想屏息,却已经来不及,神志一晃,整个人朝后栽去,彻底失去了知觉。

那黑衣女子踢了踢轻歌的身子,侧身对身后道:“交给你了。”

说着,她将夜行衣脱去,身上的衣服竟与轻歌所着的绿色衣裙一模一样。

她刚走出两步远,身后一只手将地上的轻歌提了起来,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那女子拾起地上的灯笼,提着它往灯火通明的“有凤来仪”走去。

刚走上主道,一个丫头就迎面走来,手里端着正冒着热气的汤药,对那女子道:“轻歌姐,驸马的药熬好了,公主离开前让您亲自去送一趟”

“轻歌”没说什么,接过丫头手里的托盘,便入了禁军把守的“有凤来仪”。

当朝沐驸马出了这么大的事,整个京城都震动了,京卫军围住了相府,很快,一队禁军也把住了相府的各个出口,尤其是沐公主所居住的“有凤来仪”,更当严加看守,不能再有丝毫差池,一般的丫头们轻易也进不去。

章节目录 第519章 济魂丹 轻歌是沐公主的贴身侍女,出嫁前便跟着她,多数禁军都对她很熟悉,所以,她进入内室时没有受到任何的盘查。

“轻歌”端着药在床前,眉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病床上的陌言,眉梢眼角细细打量,连发梢的变化都不敢错过似的。

稍稍隔了些距离,她瞧见床上躺着的男人睫毛动了动,或许觉察到熟悉的气息,他竟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沉黑的眸子是“轻歌”最熟悉的,如同寒冰般冷凝,不需说话,便能轻易给人以无限震慑。

“主子。”“轻歌”赶忙将手边的药放下,上前想要去搀扶起他。

陌言已经自行坐直起来,声音是久违了的辽远空旷:“青岚,她呢?”

“轻歌”眼神微微躲闪,最终咬牙切齿道:“她被人骗去取莬丝草了。说是您已经快不行了,只有莬丝草才能救得回来。莬丝草是采不回来了,会不会死在边境就不知道了。楼相派人传信过来,说边境之乱将始,主子何不趁此机会,将计就计?”

“轻歌”越看,神色越是无法平静,她知晓男人的身份,知晓他强大无所不能的背景,族人眼中神圣不可侵犯的那个人,就算现在伪装成一个普通的一无所有的丑陋男人,也不该受如此待遇。

反正,已经闹到了如今这种地步,主子留在这里也没意义,万箭穿心能让主子死一次,便可能会有第二次,简直凶险之极,倒不如趁现在了却牵挂,将这里的一切就此抛下……

话音刚落,男人沉黑的眸子朝她扫过来,眼中冰冷凌厉,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瞬间将“轻歌”吓得一缩,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一步,仓惶地低下了头去。

“把济魂丹拿来。”陌言命令道。

“轻歌”更是往后退了退,神色诧异:“主子,那丹药服用了之后,虽会让您的身体大愈,但同样会让您的武力值降低三成,您若是想要去找她,就不该如此,属下让黑鹰帮您前去即是。”

“拿来!”陌言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个分贝。

“轻歌”知道主子已经中毒太深,凭她一己之力难以挽救,最终只能将自己藏在衣袖中的药物取出,双手奉上。正在这时,耳侧却响起一道隐秘的声音,辽远空旷有如鬼魅:“青岚,我离开的事,不准第三人知道。另外,交待你的事,三日内务必办妥。”

身子不由自主地想跪下去,扮作轻歌的青岚却又忍住,方才那种黯然的神色立刻消失不见,密语传音道:“是,主子!”

隔天,武举的内场考试照常进行,头一天夜里护城河边的惨案被朝廷严密封锁,目击了此情此景的百姓们都遭到警告,是以,除了少数人和朝中大员,谁都不知道沐驸马遇刺一事。

只是,当日华彰帝收到十几份奏折,皆是指责盛京城禁军和京卫军的失职,对京城的治安问题深感忧虑。

吏部的严尚书更是直接请求华彰帝严查盛京城内藏匿的叛乱分子,对各大城门增设护卫,以防止祸乱滋生。

章节目录 第520章 空旷无人 凶手胆敢刺杀当今驸马,且手段极其残忍暴戾,且动用大量弓箭人手,非一般人可为,当务之急,必须要找出作案元凶,严惩不贷……

当日下午,慕晚衣考完了科举内场的策论,便照着沐小白的话,没费多少力气,一路寻到了城东相国府。但是,相国府前重兵把守,竟有两拨士兵内外相应——

里面的那列士兵着黑色盔甲,而外头的那列士兵则身着明黄色盔甲,无论是从兵器上还是从衣着上,外头那一队显然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每一个士兵的表情都很肃穆,仿佛这是一处严防的重地,而相国府正门前停着一辆明黄色的马车,马车的正面帘子上绣有几条栩栩如生的五爪盘龙……

慕晚衣看到那些威严而神圣的龙纹,吓得立刻腿软了,当今世上,除了皇帝陛下,还谁人敢乘这辆马车?!

这么说来,华彰帝亲自来相国府上了?

既然皇帝陛下在此,他一个小小的武举人,考完了内场科,贸贸然地往相国府上拜访,就算不是为了巴结奉承,恐怕被陛下瞧见,也要落个差不多的罪名,若是他日有幸入了殿试,岂不是要遭人诟病?谁肯信他来相府只是为了找身为公主的小师妹叙叙旧?

这么一想,慕晚衣只得叹息着从墙角退了回去,寻思白日还长,放榜的日子也长,他在这京城人不生地不熟的,不知该如何打发时光。

既然沐小白不能见,不如去找大师兄吧!昨日酒席上两人说话不清不楚的,他也没弄清,本来要送沐小白,轻歌又不让他送,他再回秋水阁时,发现大师兄也已经走了。

这三个人,从前在鹿鸣山上那么亲密,如今又这般莫名其妙,完全叫他摸不清头脑。

在东市逛了逛,盛京城的繁华果然不比山里闭塞之地,也比他所在的州府要热闹得多,尤其是这大好的春日,人的精神气也足,街上的姑娘小伙子们个个水灵灵的,慕晚衣瞧着心里喜欢,便好兴致地一路逛过来。

待走得累了,在花市上买了两盆碧桃花,叫了辆马车,一路往城西昭王府而去,路过一家药铺时,他正瞧见轻歌从那家店里出来,他随即让车夫停下马车,在窗口处探出头去,大声招呼道:“嗨!轻歌!轻歌!是我!”

哪里晓得那“轻歌”淡淡瞥了他一眼,竟完全对他不予理睬,像是根本不认识他似的,她的右手上提着几包药,很快便消失在了人流中。

慕晚衣恼得不行,真是见了鬼了!怎么一到这京城,连人情味儿都变没了!好歹做了几年的师兄妹,好歹也互相折腾了好一阵子,怎么说不理睬就不理睬了呢?更何况,昨儿个晚上一块儿喝酒时,轻歌还三师兄三师兄地叫着他,现在倒成陌路了?

是以,慕晚衣去往昭王府时憋着一肚子的郁闷。

城西昭王府周围很安静,离西市较远,马车越往巷子里走,越是空旷无人。

章节目录 第521章 两盆碧桃花 慕晚衣跳下马车,抬头一望,发现这昭王府与城东相国府一比,清冷得多了,门前的守卫也不过四人而已。

但是,和一般王府的大门差不多,昭王府的门也大得厉害,光是台阶都有上百级……马车夫将那两盆碧桃花搬了下来,随后就驾车走了,慕晚衣站在两盆花中间对着门前的守卫拱手道:“在下慕晚衣,求见你们家主人。”

那四个守卫面面相觑,却是没动。这些年,来昭王府找世子的人太少,除了前几个月沐公主每日都来之外,真是门前冷落车马稀。

见守卫不睬人,慕晚衣心里虽然在暗骂皇家的架子真大,面上却带着笑意重复道:“在下慕晚衣,是昭王世子的师弟,今日特来拜访,还请通传一声。”

话音刚落,红色的大门从内打开,门内立着一位素色锦衣的女子,身材婀娜,气质不俗,她的额前垂着一枚银锁珍珠,眼眸流转间明媚照人。

守卫立刻将慕晚衣的话对那女子禀报道:“世子妃,这位是世子的师弟,今日特来拜访,世子不在府中,这……”

那女子听罢,唇角勾起,登时露出温婉的笑意来,她双手提着长长的裙摆跨出高高的门槛亲自来迎,口中热情道:“稀客到访,快快请进!今日夫君外出未归,不知师弟远道而来,本宫替夫君赔罪了!”

慕晚衣被这温柔言语一抬高,心里头堆积的郁闷通通消失无踪,心道,如此看来,大师兄的夫人竟比沐小白温柔贤淑得多,他当然知晓沐小白这疯丫头是从不知温柔贤淑是什么意思的。男人娶妻,大抵都是爱着这一类贤良淑德的女人吧?若是都像沐小白那样,婚后得费多少心思调教?

又想到这女子原是公主,慕晚衣只得恭敬地弯腰行礼道:“不敢,不敢,晚衣给公主殿下请安了!”

“师弟免礼,进来坐坐吧。”万俟落一边温婉寒暄,一边引着慕晚衣进门。

慕晚衣却停在原地,看着身侧的两盆碧桃花道:“初次拜访,也不知公主喜欢什么,晚衣造次了,这两盆花大师兄最是喜爱,还请公主莫要嫌弃。”

万俟落的目光落在那两盆开得绚烂的碧桃花上,脸上维持着温柔可亲的笑意,眸中却闪过一丝异样,口中道:“哪里的话,师弟太客气了,世子喜欢的就是本宫喜欢的,何来嫌弃一说?来人哪,将这两盆花搬进书房去,好生照看着。”

慕晚衣听罢这些话,心里很是受用,觉得与这公主虽然不熟,她却也没拿他当外人,一点皇家公主的架子都没有,抬起脚就随着万俟落进了昭王府。

两人在正厅坐定,侍女奉上茶,两个人随便聊了聊,很快,万俟落便发现慕晚衣是个话篓子,不论说什么,她只要起了个头,他肯定会接着往下说,就算没有话题,他的滔滔不绝也丝毫不会让彼此尴尬,这一点,与颐灏的沉默寡言截然相反。

如此,甚好。

章节目录 第522章 评什么理 万俟落喝了一口茶,笑意盈盈地说道:“师弟与夫君在鹿鸣山上的情谊,让我好生羡慕。只可惜,我从小身子便不好,也没办法同沐儿妹妹一般去山上修武道受训,这才错过了与师兄弟们相处的机会,算是毕生的遗憾了。

师弟也知道你大师兄话不多,脾气温吞,平日里怕我介意他与沐儿妹妹的过往,也不大与我提那些前尘旧事,但我心里啊……着实惦记得很,就想多知道一些,恰好今日师弟来了,且多与我说说罢。”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满含怅惘,让慕晚衣深信不疑,心里倒是同情起了这个柔弱的公主来了。

照理说,沐小白那种强势的性子他是不应该担心的,昨天晚上喝醉了酒还是那么横,半分软都不肯服。

大师兄与沐小白分手了,他是觉得不可思议,可这已经成了事实,人家两口子都已经成亲了,他还能因为沐小白的事儿与落公主翻脸好替沐小白讨个公道?还不知公道到底在哪一方呢……

毕竟是人家的姻缘,他还是不插手的好,但是说起鹿鸣山上的事儿,慕晚衣那叫一个印象深刻毕生难忘,一开口就止不住了:“……说起来,落公主你可别介意,当年沐小白与大师兄的事儿鹿鸣山上的师兄弟们没有不知道的!沐小白那丫头胆子真大,脸皮也真厚,我们这群师兄弟她哪个都瞧不上,可自从大师兄外出游学回到山上,她再不说这话了,天天跟在大师兄屁股后头,跟做贼似的。

她也真鬼灵精怪,明明是师门里头最小的小师妹,却大言不惭地说道,等她嫁给了大师兄,我们个个都要叫她大嫂,个个都没有她的辈分高!瞧瞧她这脸皮,比城墙还要厚上几寸呢!

她这话一放出来,我们师兄弟就在那起哄,让大师兄给评评理,大师兄倒好,只是摸摸沐小白的头淡淡说了句,以后就这么叫吧……全偏到沐小白身上去了,还评什么理!”

慕晚衣说完哈哈大笑,随后反应过来,使劲一拍自己的额头,嘀咕道:“呸,我怎么尽说这些!”

转而看向万俟落,想要赔罪,却发现万俟落的眼神仍旧温和如初,似乎根本不曾受到这些往事的影响,哪怕故事说的是她的夫君同她的妹妹和睦且温馨的奸情岁月。

慕晚衣在脑子里搜索了一番,发现凡是有大师兄的场景都有沐小白在,这两个人本来就是粘在一起的。哪怕大师兄再冷淡,可沐小白太粘人,粘着粘着就分不开了。

这会儿要单单只说大师兄不提沐小白实在太难,使得慕晚衣也不由地困惑了,到底为什么,从前他们俩那么好那么好,好到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必将修成正果,为什么现在却要分开?

想着想着,又伤感了起来,觉得师兄妹的情意下了山就变淡了,物是人非颇为苦恼……

万俟落见慕晚衣一直不说话,从话篓子变得沉默寡言,着实不是她所愿。

章节目录 第523章 人心惶惶 想了想,她便主动开口道:“师弟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就算其中有沐儿妹妹在,我也乐意听一听。毕竟,夫君在鹿鸣山上有个人陪着,也不至于太寂寞,我这个做姐姐的还要谢谢她,替我照顾了夫君那么久。”

这番言论着实豁达,让慕晚衣睁大眼睛叹服不已,这种容人之量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换做沐小白,就肯定做不到。

如此一来,他更加不能让眼前这落公主因为自己的妹妹和夫君的往事而受了委屈,所以,慕晚衣搜肠刮肚地想了又想,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话题,起了头道:“哦,有段时间,大师兄常常下山游学,一去就是一两个月。那段日子,山上出了不少事,有好几个师兄弟莫名其妙死在了后山的断崖边,闹得人心惶惶的。

师父对我们说是意外,说那几个人是被毒蛇咬了,中毒身亡。

但我们师兄弟里头有个人出身仵作世家,据他说,这些人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师父有意隐瞒死因。也有人说是为了鹿鸣山上的什么宝贝,这些人互相争夺才下的狠手,说不定凶手就潜伏在暗处,日后还可能有命案发生……”

除却万俟沐与颐灏的温情,就只剩下命案可说,万俟落心里微微一哂,却还是聚精会神地听着慕晚衣继续道:“那时候我们都吓坏了,为了防止被命案波及,有些师兄弟提前离开了鹿鸣山,好像那时候也有人来接沐小白下山,但她死活不愿意走,说是要等大师兄回来。

我们那时也不知道沐小白是公主,居然还是天盛国最尊贵的嫡公主,只以为她是什么武学世家的小姐,才那么兴师动众,一有点风吹草动立刻有人来接……

后来,大师兄回来了,听说了此事,带着一众师兄弟翻遍了整个后山,结果在后山的断崖下面挖出了一方古墓,墓葬华丽得很,里头确实有宝贝,听说价值连城,当夜,墓葬里的棺椁被打开,又有师兄弟失踪了,据说是裹挟着宝贝逃了。

唉,师父说师门不幸,只让几个师兄弟轮值看守古墓,这事也就没有外传,硬是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墓葬里头到底是什么宝贝,到底葬的是谁……”

慕晚衣说完这个故事,又是一阵唏嘘,既然天盛国重视佛法,百姓对于鬼神之事自然相当信服,平日里也不大讨论这种事,这会儿慕晚衣却打破了这个禁忌,对着当朝的公主散布了这种谣言。

若是追究起来,足够定罪。

但万俟落却丝毫没有介意,反而很有兴致地问道:“既然那方古墓如此华贵,竟没有上报朝廷?”

慕晚衣听罢,被水呛了,咳了一阵,放下茶盏道:“这……不知师父有没有上报朝廷,也似乎是上报了却一直没有官府介入……”

“为何?”万俟落追问道。

“这……”慕晚衣刚要说话,外头传来一声通报:“世子回府——”

章节目录 第524章 一阵唏嘘 话音未落,颐灏那身白衣已经出现在正厅之外,他那如海一般深邃的星眸淡淡扫过慕晚衣和万俟落,似乎对慕晚衣的到访并不奇怪。

“大师兄!”慕晚衣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万俟落也笑意盈盈地上前挽住颐灏的胳膊,率先开口笑道:“夫君,师弟来府里坐坐,我与他随便聊了几句,也命丫头们去准备晚膳了,你们师兄弟好久不见,正好叙叙旧。”

颐灏面色未改,只是“嗯”了一声,看向慕晚衣,依旧冷清道:“晚衣,你先坐坐,我去换身衣服就来。”说完,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自己的胳膊,抬脚穿过了内堂的侧门。

慕晚衣早就习惯了颐灏的冷淡,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觉得站在颐灏身边的万俟落有些奇怪,若是换做沐小白,她肯定死皮赖脸地巴着大师兄的胳膊不放,一直到他肯笑或者干脆把她抱起来为止。

大师兄成了亲反倒不如从前那般爱笑,落公主又不如沐小白那般会哄人,常年见不到夫君的笑脸,只是冷漠而平淡地每日寒暄,作为妻子,要这样的温婉贤淑又有何用?

慕晚衣兀自纠结地想着,万俟落似乎也早就习惯颐灏的敷衍,还是保持着微笑道:“林师弟,你也知道你大师兄的脾气,别跟他计较,许是忙了一天太累了,回头我好好说说他。坐吧。”

引着慕晚衣又坐下了。

“刚刚说到那个古墓,为何一直没有官府介入呢?”万俟落似乎对这个古墓非常感兴趣,话题被打断了,还要继续追问。

慕晚衣见她脸上满是好奇的表情,而不是居高临下地质问,心里头放心了些,掩着嘴,小声道:“这事啊,我也不大清楚,师父不让问,我们也不敢再提,其实,我们师兄弟也想弄明白呢。

后来,我跟沐小白曾经偷偷进去过那个古墓,又被大师兄给逮出来了,连沐小白那么大的胆子都吓病了,自此我们都不敢再去,关于鹿鸣山的后山闹鬼的事情就这么在四下里传开了,我离开鹿鸣山的时候那儿已经成了禁地,任何人都不得进去了。”

他说着,一阵唏嘘。

万俟落微微蹙起眉头道:“吓病了?她在古墓里瞧见了什么?”

慕晚衣想了想,努力地回忆着,“咝”了一声道:“我进了古墓之后和沐小白走岔了,倒是什么都没瞧见,出来的时候看到大师兄怀里抱着沐小白,她已经昏迷不醒了。

后来沐小白在床上足足躺了三天三夜,一直到大师兄寻了药来才救醒了她。

听沐小白说,好像是瞧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棺椁之类的吧,她也记不得了,一想到就头疼,我们怕刺激她,也没敢再问……”

慕晚衣喝了一口茶,总结道:“总之,很玄乎。”

万俟落一笑,眼眸低垂:“是很玄乎,听得我毛骨悚然的,这些墓葬之类的东西最是忌讳了,你大师兄也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章节目录 第525章 不合适,就分开了 “呵呵,大师兄是怕落公主害怕才没说吧!”慕晚衣打着哈哈道。

万俟落温婉地笑看着他,嗔道:“师弟真是见外,我都与你大师兄都成亲这些时日了,你却还是叫我公主,如此生分,叫我心里很是郁郁啊!”

慕晚衣又被茶呛到,立刻丢下茶盏,站起来抱拳行礼道:“落公主……哦,不,大嫂莫怪,晚衣一介草民,实在高攀了!请受晚衣一拜!”

万俟落起身,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侧门传来,她笑道:“三师弟快快免礼!天色不早了,你且坐坐,与你大师兄多聊一聊,我亲自下厨去弄些酒菜来,一回生二回熟的,都是自家人,别客气。”

果然,她话音未落,颐灏已经换过了家常的素色白袍迈入了正厅,方才万俟落所说的话颐灏都听见了,故而,万俟落也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一笑,从颐灏身侧擦了过去,消失在帘幕后头。

颐灏与慕晚衣二人坐定后,侍者又换了一杯茶奉上。慕晚衣捧着茶,有些赧然地笑道:“大师兄,没想到咱们鹿鸣山上卧虎藏龙的,不仅有王府世子,还有当朝公主,从前我就想,大师兄的身世肯定不简单,气度上与我们这些师兄弟都不一样,但沐小白是公主就太令我意外了……”

顿了顿,慕晚衣继续道:“早知道沐小白是公主,我从前就不去师父那儿告她那么多回状了,若是算起来,我和她的梁子结得有点大……昨天得知这真相,要不是我硬憋着,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就别想出校场的大门了!”

颐灏喝了一口茶,听罢这些,唇边泛起一丝笑意来,出声却仍旧平淡毫无波澜:“她从不计较这些,无须担心秋后算账。”

“那倒也是!”慕晚衣爽朗一笑,笑过之后,偷眼看着颐灏,欲言又止道:“那大师兄与沐小白……是怎么回事?”

颐灏喝茶的动作一顿,却又继续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头都没抬,开口道:“不合适,就分开了。”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这一条理由足以对任何人解释分手的缘由,他们不合适,所以,不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之后的种种由着别人去想去添油加醋。

慕晚衣知晓颐灏的脾气,知道想从他的口中套出话来,简直比登天还难,可还是不甘心地又问:“怎么会呢?从前好几年的时间都没觉得不合适,一下山就变得不合适了?是不是沐小白的公主身份让大师兄为难了?

她是骄纵了点,但还不至于专横跋扈,在鹿鸣山上的时候我虽然老是告沐小白的状,但心里头还是很喜欢她的。哦,不,不是那种喜欢……”

慕晚衣兀自尴尬地解释着,“是师兄妹的那种喜欢,真的……从昨天晚上来看,沐小白似乎还是……放不下大师兄……”

他抬眼去看颐灏,却发现他的面色不改,仿佛对哪种“喜欢”都无所谓,对沐小白喜欢不喜欢大师兄也无所谓,只是淡淡道:“是我负了她,都是我的错。若是师父师兄弟们问起,就这么告诉他们吧。”

章节目录 第526章 负心薄幸的第一人 慕晚衣料不到颐灏会承认得这么爽快,把所有责任一肩揽下,语气仍旧是他一贯的轻描淡写,三年多的感情,只凭一句“都是我的错”便交代完了,着实让人无法接受。

从昨日起,慕晚衣便以为颐灏有什么难言之隐,一直对他抱有期待,却得到这样一句答复,胸口无端升起一股子无名之火,丢下茶盏,站起来大声道:“大师兄,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从前我以为整个鹿鸣山上只有你最沉稳最有担当,可你的担当还在,担当的对象却换了!

哪怕你现在的妻子再怎么温婉美貌,再怎么比沐小白懂事乖巧,你这一始乱终弃的做法真是让我心寒!

师父若是知道了,肯定要打断你的腿!你还记得下山前师父说了什么吗?不离不弃,相伴终生!你这么快就忘了么!”

越想越愤慨,他以为依照大师兄的个性,两个人分开多数是沐小白的错。

哪怕昨夜听到沐小白撒酒疯的那番话,他还是不相信问题出在颐灏身上。

现在,亲自找大师兄讨到说法,事实却是他不愿接受的——被鹿鸣山上所有的师兄弟们奉为榜样的大师兄,师姐妹们心目中最想嫁的稳重公子,他竟成了负心薄幸的第一人。

面对慕晚衣的愤慨,颐灏还是无动于衷,既不辩解,也不恼怒,神色平淡,等同默认。

慕晚衣被气得夺门而出,跨出门槛前,回头道:“大师兄若是觉得那两盆碧桃花碍眼,大可砸了去,只当晚衣从未来过贵府上!告辞!”

颐文颐武立在颐灏身侧,听到这等大不敬的言辞俱皆愤懑,大有拿刀架在慕晚衣脖子上的冲动。

然而,颐灏抬起手,无声地制止了他们,任由慕晚衣那身月白色的袍子在正厅前的笔直长道上越走越远,身影渐渐模糊。

颐灏的目光直视前方,深邃的星眸又暗了一分,静坐了大约一刻钟,他自嘲地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径自朝书房走去,入了书房的门,颐灏的笑容一瞬间收尽,开口道:“派人盯着慕晚衣……”

从他的口中完全听不出任何的师兄弟情谊,慕晚衣的名字对他来说生疏得如同一个陌生人,什么鹿鸣山,什么师训,通通毫无意义。

颐文什么都没问,立刻应道:“是。”

颐武却有了质疑:“昨夜护城河畔之事已经打草惊蛇,玄影的所有行动都必须小心,朝廷撒下大网了。”

颐灏冷笑:“……打草惊蛇了,他却还是吊着一口气。”

颐文颐武立刻矮身跪倒:“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

“责罚你们有何用?”颐灏缓步走到窗边,见窗台下摆了两盆盛开的碧桃花,他伸手勾起一截花枝,因为受了轻微震动,碧桃花瓣簌簌而落,不一会儿,他手中的花枝便空了,只剩几片绿色的叶子,破败不堪。

于是,颐灏便松了手,将指尖挑起的花枝放开,没再去看那些弱不禁风的碧桃花,仿佛它们的凋零对他来说也无关紧要。

章节目录 第527章 强求不得 他淡淡道:“我兴许是太过心急了……既然惊动了朝廷,那么,他们如今的视线会胶着在京城的治安上,命令所有玄影撤下来,全力去做我几日前交代的事。昨夜的失策,不需要你们再插手,明白么?”

“是!”颐文颐武整齐答道。

已经打草惊蛇,现在唯一还能有所期待的,只有安插在相国府中的那一枚棋子罢?

“哐当——”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杂声,似乎是什么东西摔碎了,颐文警觉地拉开了书房的大门,只见万俟落身边的贴身侍女春竹站在十米开外的长廊尽头,手中端着托盘,也不知道被什么给绊了一跤,托盘里的酒菜全都碎了,她骂骂咧咧地对着墙头喊道:“该死的畜生!居然敢抢食!不想活了!”

墙头站着一只花猫。

离得远,按照春竹所站的位置和她的神情,应该不是偷听过后慌不择路才打碎了盘中种种,颐文遂放下心来,复又将门关上。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又听见春竹在外头敲门,道:“驸马爷,宫里头贵妃娘娘派人来请公主,说是七殿下病了,让公主回去一趟,公主见您忙,就没打扰您。奴婢是来问问,晚膳您是在书房用,还是去前厅?”

颐灏坐在书桌前,深邃的星眸眯起——

这么晚去宫里头,当真是因为七殿下病了?

只想了一想,颐灏便继续执笔抄录经文,全不在意道:“在书房用。”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颐文点起了灯,书房里亮起来,却有些热,窗子开了,外头的风吹进来,窗子近旁的碧桃花落得只剩光秃秃的枝叶。

颐灏停下手中的陌笔,目光定定地看过去。

颐文也瞧见他在看什么,遂开口道:“爷,花都落完了,搬出去罢?这碧桃花的时令已过,强求不得。”

颐灏喃喃:“是么?”

……

夜色降临时,天盛国皇帝的御驾从相国府出来,一路浩浩荡荡折返皇宫,虽并未鸣锣开道大肆声张,却还是引起了百姓们的沿街参拜。只是这次同行的禁军人数着实众多,任何人都不得见御驾中华彰帝的龙颜。

御驾从正午门出入,而万俟落入宫时则从西华门进,时辰凑巧,轿子行进中,恰好瞧见前方人声鼎沸,便问了身边的人,这才知晓华彰帝是从何处而来,引起她满心的疑惑——

当今圣上何等尊贵的地位,却纡尊降贵前往左相府探望沐驸马……为何要探望那个病秧子?难道他真的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及至到了储秀宫,万俟落将此事与黎贵妃一说,黎贵妃哼道:“猜想是慕容珊那个毒妇真的对病秧子下手了。反正,早死晚死也没什么不同。病驸马早点死了,她也好早点为她那个女儿再觅一门亲事,她有什么做不出的?”

万俟落却不以为然:“母妃,我倒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上次万俟沐上甘泉宫那么一闹,听说母女俩早就闹翻了,皇后去行宫呆了这些日子也不见回来,摆明了是放任自流的态度……”

章节目录 第528章 有去无回 黎贵妃接过大宫女春岚递过来的解暑茶,喝了一口,冷笑道:“她什么时候对她的宝贝女儿不放任自流了?贱人的矫情就在于此,欲擒故纵的招数,谁也玩不过她慕容珊!

真要好好计较,落儿,咱们母女都不是那个贱人的对手,这些年她将你父皇捏得死死的,仗着慕容家的势力和她自己那点战功就不把后宫任何妃嫔放在眼里。

哼,二十四岁才出嫁的老女人,论入宫的资历,她慕容珊算什么东西?!欲擒故纵玩得再好又有何用,这后宫中还不是妃嫔无数,哪个不比她漂亮?

她真以为你父皇的一颗心就能永远留在她身上?人老珠黄,浑身都是毛病,你父皇玩过了,厌了,真会对她那副狰狞难看的身子留恋不舍?呸,狂妄的贱人!”

这番话万俟落早就听厌了,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都是对皇后慕容珊的抱怨,可是越抱怨,越说明说话的人毫无底气,心里藏着无数的无法排遣的愤懑,除了抱怨,什么都做不了。

万俟落早已不在意,也不与她的母妃争辩什么,安慰道:“母妃,为了两个贱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七弟呢?”

黎贵妃缓了缓心里的怒意,叹道:“单日有课,好容易下了学,许是去玩了吧,煦儿那孩子一点都不肯争气,每每能将本宫气死。”想起了什么,遂问道:“对了,落儿,你今儿个怎么有空入宫了?”

万俟落在黎贵妃的榻前蹲下,柔柔笑道:“来看看母妃啊。难道母妃不想落儿?”

黎贵妃嗔道:“你这傻孩子,惦记着母妃做什么?今儿个落驸马应该忙完了政务,你们夫妻俩不好好处处,早日生个皇外孙出来,好为母妃争口气啊!”

提起“子嗣”,万俟落的神色每每不对劲,但她掩饰得很好,低头羞涩一笑:“母妃,你再这样说,落儿可就不理你了!”

“这都成亲快两个月了,说这些不是天经地义么?母妃哪里错了?”黎贵妃点了点万俟落的眉心。

正说着,黎贵妃却突然用眼神示意她靠近一些。

只听得她在她耳边耳语道:“这会儿,那个小贱人早已被本宫骗出去了,去采那所谓的莬丝草救病秧子呢,你呀,就抓紧机会,好好把颐灏的心给抓牢了。”

万俟落诧异地抬眸,“莬丝草不是传说中才存在的吗?如何可得?”

“呵呵,也就那个小贱人会相信,把她引出去,就是为了方便我们的人动手,边境那地方多动荡,不小心死了个天盛的公主算什么。你可别以为母妃不知道,颐灏那心里还一直念念不忘那个小贱人,他明面上对你很是客气,心里如何想的母妃怎会不知。这最大的障碍就是那个小贱人,这一回一定要她有去无回,一举两得,哈哈哈。”

万俟落微微垂下了头,眼中闪过狠厉的光。

……

母女俩互相话了些家常,用了膳,万俟落这才回出嫁前的落华宫休息。

章节目录 第529章 被碰瓷了? 初夏时节,风吹着麦浪,一片绿油油。

夜色以黑,赶了两天路的万俟沐牵着一匹白马,走在前往寒山寺的道路,她需要在里头歇息一晚。

少女不过十五六岁,衣饰简单,外罩一袭披风,雪肤乌发,眉目朗阔,明亮灿然。

她在山道上行走,两边偶有结对的行人,路过万俟沐身边的时候都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到了山间的一处平地,万俟沐拿出水袋正准备喝一口,一个小孩子却朝着她走了过来。

那小女孩不过三四岁模样,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衣服一看就是大人的衣服改的,又大又空,浑身脏兮兮,罩在她的身上,仿佛风一吹就鼓起来似的。

她盯着万俟沐,摇摇摆摆的走到了万俟沐面前,纯真无暇的看着她:“姐姐,你一看就很好骗的样子哎。”

万俟沐心里的疑惑刚冒出,还没来得及询问,就看到小女孩在她的面前“啪”的一声倒了下来,捂着肚子蜷缩成虾子样:“姐姐你的水喝得我肚子好疼,你要赔我一两银子。”

万俟沐一愣,突然想笑。

她这是,被碰瓷了?

她在市井那几年,碰到过不少事,但是被这么小的孩子敲诈还是第一次。

她的余光看到一棵树后面的年轻女子。

一看就在等着人来然后上前配合这个小女童。

孩子的哭声吸引来一些过路的行人。

万俟沐却一点都没有慌张的意思,她蹲了下来,将半旧的水袋在地上使劲一擦,擦了许多泥,然后对着那个捂着肚子的小女孩眨了眨眼。

小女孩靠这么骗了很多人,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顿时连哭声都一噎。

而那边树后面的女子见到人聚集来,顿时将眼泪一抹,便扑了上来:“我的孩子呀,你怎么了?”

万俟沐对着那个小女孩笑了笑,然后在人群围上来的时候迅速的将那个水袋往小女孩的怀里一塞,接着捂住肚子,蹲在地上,一脸痛苦。

小女孩目瞪口呆的看着万俟沐瞬间白下去的脸色还有她额角挂出的冷汗。

人群围了上来,女子分开众人,扑在小女孩身上,眼泪珠子便滚落下来,转过头就想对着万俟沐控诉:“她还是个孩子,不就是求你喝口水吗?你怎么……”

她的声音也在看到万俟沐脸色的时候一哑。

这,这是怎么回事?

围观的行人看到万俟沐着实不大好的样子,似乎比捂着肚子的小孩子还糟糕些,便问:“这位姑娘,你怎么了?”

万俟沐仿佛连气都喘不过来了:“我,我口渴了,见到这个小女孩拿着水袋,便向她要了一口水喝,结果喝完就非常的不舒服了。”

那年轻女子眼睛都快瞪圆了!

这,这是被反敲诈了?!哎姑娘看你长得美丽动人穿得整齐干净的,你为了一两银子值得敲诈我们这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吗?

年轻女子还没想出办法,那小女孩便立马气势汹汹的开口:“她胡说!这水袋明明就是她的!她是装的!”

章节目录 第530章 自在风流 大家看着小女孩抱着的水袋:“是这位姑娘的?这姑娘穿着如此干净,身边的马也是良驹,你看看你怀里的水袋,这么脏,和你衣服差不多。年纪这么小就说谎了,你父母怎么教的呀?”

大家着实气愤,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都开始骗人了!

小女孩怒气冲冲的道:“就是她的水袋,她自己在地上蹭脏的!”

大家更气愤了,和这小女童的智商简直没法谈:“蹭脏的?人家为什么蹭脏?为了陷害你?你有什么值得人家陷害的?”

小女孩还是头一次感觉到这种百口莫辩的滋味,急得眼泪都开始滚了。

年轻女子看着万俟沐,简直有苦说不出,只好抱着小女孩拍她的肩膀:“是我教的不对,是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光头和尚突然凑上前,一双金刚目瞪着她们:“你们两个又在这里讹诈香客?”

那年轻女子和小女孩一见那和尚,顿时如猫见了耗子,那年轻妇人一把抱起小女孩,飞也似的逃了。

那和尚分开众人,看见万俟沐,问:“施主,您怎么了?”

万俟沐摇了摇手:“没事了,大师,不劳您费心。我肚子有点疼而已,现在好多了。”

那和尚口宣佛号:“没事就好。这其实是一对姐妹,都是孤女,当初寺里见她们可怜,收留了她们,但是她们嫌弃寺里面生活清苦,还要做些杂活,便跑下了山,不知道怎的干起了敲诈的勾当,扮作母女,常常有新来的香客被骗。这回竟然敢下药了,回去之后小僧一定禀告方丈,将她们好好管教。”

万俟沐在大家关切的目光下,实在不好意思蹲下去了,只好站了起来,神色如常了。

行人再三询问她是否好了之后,这才离开。

等到大家离开之后,万俟沐这才捡起那脏了的水袋,在旁边的小溪中洗干净了,擦了擦,又挂在马上。

她又从马匹的口袋里掏出两个馒头,放在了旁边的树桩上:“百口莫辩的滋味如何?要敲诈也要敲诈些看起来像坏人样子的呀,敲诈像我这样看起来就很好骗的好人,好人会伤心的。放两个馒头,天快黑了,当晚饭吧。”

她知道那两个人就藏在附近,一定听到了她说的话。

万俟沐牵着马,头也不回的往前。

过了一会儿,姐妹两个人才从山里走了出来,盯着万俟沐消失的背影。

姐姐走到那树桩前,抱起那两个馒头,咕哝了一句:“还好人?两个铜板都不给,抠门!”

她拿着馒头,拉着小女孩的手,像是猴子一样的钻入了深山。

万籁俱静,霞光万千,谁都没有注意旁边的山涧上有座观霞亭,此刻亭子上,凭栏靠着一位年轻公子,他指骨分明的手指端着一杯酒,乌发如瀑,宽袍缓带,自在风流,全然没有大病初愈之感。

他喝了一口酒,艳极的薄唇一勾,眼底荡开一丝笑意。

万俟沐牵着马行了一段路,就看到了半山腰的寒山寺。

章节目录 第531章 朗阔而又静谧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这座寒山寺是当地颇有名的一座寺庙,不少文人骚客都为它留下了词句,而对于万俟沐而言,这里最重要的是,它是前往边境的必经之路,还会为过路的行人提供免费的客房。

她想着从袖子里抖出一个锦囊。

这是刚才她趁着那个姐姐不注意,从她的腰上解下来的,被敲诈了一番,也要给那两个小姑娘点教训。

她将那锦囊打开,却是一个小小的哨子,也不知道拿来干什么。

万俟沐看了看,笑了笑,将哨子扔入锦囊里,朝着寒山寺迈进。

万俟沐在寺庙门外,又遇到了之前碰到过的行人。

到了此刻,万俟沐才发现一丝不对劲,为何这里的人,都是男子?

她问原因。

旁边的行人脸色一变,诧异的问:“姑娘你不知道?你是一个人来的?”

万俟沐点了点头:“是的。”

行人又皱眉问:“那姑娘你可是修行高手?”

万俟沐笑着:“我只是普通人”

行人脸上露出焦急之色:“那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万俟沐问:“怎么了?”

行人道:“你不知道?哎呀,这寒山寺最近可是出了大事,不知道哪里来了盗贼,专门掳来这寒山寺里的女客,姑苏城里的捕快都来了,但是都没有抓到人。尤其今日山里还来了位知名的美人,为了引那盗贼上山,你去更不安全呀。”

万俟沐没想到自己随便借个宿都能遇到这样的事情。

但是此刻暮色已经降临,下山更不安全。

之前在半路上遇到的那位和尚走来,对万俟沐道:“事已至此,女施主还是进寺庙去吧。寺庙总得来说也比在外面安全,今日我家住持刚刚出关,有住持在,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万俟沐道:“那就多谢大师了。”

她便跟着进了寺门。

初夏里,桃花已经次第开,本来年年这个时候,寒山寺里大片桃花开都会引得不少男女老少来赏,但是因为这件事,今年人影寥落,只有少数男客。

万俟沐在寺庙里吃了斋饭,也就安然随着众人坐下。

众人见她容色清艳,神色如常,不由都暗暗赞叹了一声。

夜色渐渐深沉下来,寺庙的每个角落都点燃了灯火,捕快和僧人都里里外外的守着,就是为了防止那贼人趁他们不备进入。

老住持披着一身袈裟,对万俟沐道:“女施主,怕是那贼人快来了。今日寺里还来了一位女客,你去和她作伴吧,那女客房屋外面都暗中守了不少人,那里才是最安全的。”

上次有一位女客被安排坐在大家身边,本想着这样幕天席地,那贼人不可能得手,但是那贼人竟然灭了全寺的灯,趁着混乱在黑暗中将人掳走,这会儿怕又是这样的状况。

万俟沐想了想,便站了起来,对住持道谢,然后朝着后院走去。

寺庙中后院颇大,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万俟沐听到一阵琴声。

那琴声舒缓宁静,宛如夜幕下的万水千山,朗阔而又静谧。

章节目录 第532章 姑娘,我很害怕 都到这个时候,这位美人还有闲情逸致来弹琴,真是不同。

万俟沐循着那琴声而去,到了那房门外,你琴声已经停了。

万俟沐在门外,开口:“山中老主持叫我来这里躲一躲,今晚,打扰了。”

她说着,推开了门。

屋内只有一盏不怎么亮的小灯,只笼罩着它的一尺方圆地,根本看都看不清楚。

万俟沐只看到屋内一个床放下了半边床帘,床上的那位美人背对她而卧,只看到那昏暗的灯火下那流云般的发。

万俟沐常常听说发如绸缎,但是到底是如何如法,却是从来不知,但是现在,这般昏暗到连身上衣服颜色都看不清的光下,那发也如绸缎般光滑如水,泛着润泽的光。

果然是美人,便是一丝一毫也美到让人惊叹。

万俟沐淡淡的收回目光,只在桌前坐着:“小姐不必担心,万一那倒在闯入,我也在小姐前面。”

时间又流去了一会儿。

这个时候,本来便没有多少油的油灯突然一闪,“嗤”的一声,彻底熄灭了。

万俟沐感觉到身后的床榻动了动。

万俟沐问:“小姐很害怕吗?”

身后没有回答。

万俟沐微笑道:“小姐不必害怕,外面那么多人守着,并无大碍。若是姑娘真的害怕,我去床上陪你?”

后面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万俟沐便听到了身体移动的声音。

万俟沐便站了起来,摸黑走了过去,她的手在床沿摸了一下,这美人果然替她让了半边床出来,万俟沐坐了上去,也不躺下,黑暗中她看不到,怕压着她绸缎似的发。

万俟沐知道,人在害怕的时候转移些注意力便不会那么害怕,她今日来打扰人家,便想着让她不那么害怕,于是开口:“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桃花了,开的真美,等天亮了小姐便可以去看看。”

外面桃花香气浓郁,但是不知道怎的,也不知道这床榻间曾经熏过什么香,似有似无,仿佛一川风雨般的冷而傲。

这个时候,万俟沐脑海里隐约闪过一丝不对劲。

明明刚才那琴声根本无害怕之意,自己为什么将这少女领会为害怕?

自己怕是领会错了。

而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传来喧闹的声音,焦急慌乱。

万俟沐知道怕是不好。

她在黑暗中探上她手放的位置。

黑暗中,她没有看见,那只手主动放到了她摸的地方,让她抓住。

万俟沐本想带着她转移阵地,然而一抓到手,突然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握住的这只手舒朗修长,充满了力量感,根本不是女孩子的手!

她顿时将手一松,便想飞速离开,然而下一刻,她的手被反握。

一道含笑的声音响了起来:“姑娘,我很害怕。”

那声音带了点鼻音,说不出的好听,还带上了几分熟悉,似曾相识。

但是,这是男子的嗓音。

你很害怕?

万俟沐勉强压下自己想要挣脱的心,笑眯眯的道:“既然公子害怕,便在这里躺着吧,我站起来替公子守护着。”

章节目录 第533章 姑娘,你亲了我 黑暗中男子笑了一声:“你隔得远,我更怕了,你靠近点我就不怕了。”

那笑声如冰玉作响,在黑暗中也勾着人。

万俟沐目光一闪,笑眯眯:“好呀,我靠过来一点。”

她说着靠了过去,然而在将要靠过去的时候,手肘朝着他的胸脯撞了过去!

她并未用很大的力道。

这个人含笑妖娆,嘴里有戏谑之意,然而握住她的手却是隔着衣物。

她只想先离开再说。

外面有贼人,但是又怎能确定这个人不是?

然而自己的手肘撞到他的胸脯的时候,那人的身子一倒,万俟沐觉得自己的身子也仿佛被一阵清风围绕,不由自主的往床榻间倒了下去。

万俟沐的脸压在了他的发上,凉凉的。

她眨了眨眼睛,无法动弹。

宫忱侧头看着她,少女动弹不得,却不见慌张之态,他双目能在黑暗中视物,隔得这么近,他几乎可以看清她眨呀眨的眼睛上那微微一颤的睫羽,似乎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

黑暗中还有属于少女的清香近在鼻息。

他慢悠悠的开口:“多谢姑娘,有姑娘这样陪着,在下真的一点也不害怕了。”

万俟沐嘴角一勾:“不怕了就好,我也不怕了。如果公子还害怕的话,不如抱着被子,更不害怕了。”

她在默默的转动自己的气脉,刚才他只是将她的血脉压得阻塞了起来,这会儿已经快差不多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此时这个人不明身份的,不知好坏,但是万俟沐却荒谬的升起一种这人不会对她做什么事的感觉来。

房顶上突然想起杂乱的脚步上,一个脚步快若疾风,在青瓦上跑过。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那脚步到了万俟沐上方的时候,突然“哗啦”一声,朝着万俟沐睡着的地方砸了下来!

万俟沐堪堪在此时能够动弹分毫,便用尽力气慌忙一滚。

而在他一滚的时候,男子的手也已经探来,将她朝自己这边一拉。

“砰”的一声,那人落到床上,然后滚落在地。

黑暗中,万俟沐觉得撞上了坚硬的胸脯,她急忙抬起头,然而一抬起头,嘴唇擦过一个棱角,却是男子的下颌。

万俟沐极快的一退,有些愕然。

宫忱躺在那里,好整以暇的道:“姑娘,你亲了我。”

挨到下巴算什么亲?

万俟沐道:“放心,我不在意,公子您的初吻还在。”

她的话语刚落,鼻息靠近,然后,一个软软的东西贴在了她的唇上。

万俟沐一窒,她正准备一脚朝他踹过去的时候,男子的声音淡淡的响起:“别说话。”

那贴在她嘴唇上的,是他的手指。

他的衣袖将她一带,然后从仿佛一团软云般带着她从屋顶的窟窿跃起,他们刚刚出去,门便被撞开了,是进门来捉人的人。

宫忱带着万俟沐落到旁边的大树上。

他的手掌虚虚的护着万俟沐的后背,站在那大树上,嘴唇一勾:“这百年修得共枕眠,千年修得踩踩树。姑娘,我们真有缘呀。”

站在她身边的人身形颀长,负手而立,一派悠然自得。

章节目录 第534章 还有一个 万俟沐道:“那公子与床和树更有缘些。”

身边的人笑了一声,转头看她:“我还是觉得和你比较有缘。”

万俟沐转头看他,一愣。

昏暗的天光下,身边的人乌发如瀑,长身玉立,明明风姿无双,但是偏偏一张脸丑陋无比,大小眼,高低眉,偏偏唇太红,更显怪异。

宫忱笑着看她。

万俟沐一愣之后便神色如常,眼底毫无厌恶之意,一个人相貌如何又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何必以容貌来定义他人?

而在这个时候,不知道哪里射来一支毒箭,正好朝着她射来。

宫忱一伸手,修长的两根手指夹住那支箭。

他放下箭矢,转头道:“姑娘,我见你貌美如花,我长到这么大都没人愿意嫁给我,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救了你,这救命之恩,你不如,以身相许,嗯?”

他的鼻息痒痒的往耳朵里钻,痒的她想要缩,这人说他浪荡吧,可是嘴里调戏不断然而行为却是颇为有礼,可是说他是君子风度吧然而却又句句不正经。

万俟沐不理会这人的满嘴胡说。

但是下一刻,她的身子一僵。

男子的手指落到她系在腰上的丝绦上。

再也没有比这更灵活的手了。

万俟沐一伸手,那人已经将她的腰带一抽。

他!

她的外衣迅速被剥去,一甩。

黑暗中,那衣服并未委顿成一团,而是仿佛被人穿着一样规整,远处看去,仿佛还是一个妙龄少女。

黑暗中传来一道声音:“嘿!还有一个!”

接着,一个精瘦的人影朝着这边飞速的奔来。

他的背上扛着一个昏迷的少女。

万俟沐知道,这恐怕才是那个美人了。

只是,刚才那所谓的盗贼不是被人捉住了吗?

万俟沐的目光一闪,忽然明白。

宫忱问:“想明白了?”

万俟沐点了点头。

这个盗贼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今日一个人负责引开所有人,暗地里的那个再出手。而且,这样看,这个暗地里的这个,恐怕是寺庙里的人。

那人扛着那位小姐跑来,靠得近了,立马便发现了不对,正想离开。

然而他刚刚察觉,宫忱的手指一弹,树上的一片叶子飞了出去。

那人脸色惊惶,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凌厉的杀意所包裹,他吓得迅速的将背上的那个女子一扔,飞也似的跑了。

男子不慌不忙:“在这里等我。”

他说着,身形宛如轻鸿,朝着那小贼消失的地方奔去。

万俟沐下了树,去将被扔在地上的美人给扶起来。

此时,其他人听到了动静,都渐渐跑过来,万俟沐将前因后果说了,众人才反应过来,万万没想到还有第二个人,他们捉了那盗贼以后便去找那个小姐,没想到人已经不在了。

万俟沐笑眯眯的道:“已经有一位高人去了,小女还有点急事,必须马上下山,多谢诸位了。”

等他?

那是不可能的。

直觉里,万俟沐知道,这个人是个大大的麻烦,一旦沾惹上便甩不掉的那种。

她捡起自己的外衫,一裹,然后迅速告辞离开。

章节目录 第535章 那个姑娘呢? 她刚刚牵着马匹离开,宫忱已经提着那个小贼而来。

老主持脸色一变:“怎么是你?”

原来这小贼竟然是借宿寒山寺很久的读书人。

宫忱没有再关注,目光一转,却早就不见了人。

他问:“刚才那个姑娘呢?”

“那个姑娘说有急事,连夜下山了,刚走没多久。”

宫忱嘴角轻轻勾起,与主持告辞了之后往边境方向去。

夜半无人时,一道纤细的黑影潜入皇宫西边的文渊阁,临水而建的木构建筑是皇宫中的藏书地。

那黑影翻阅了诸多资料,在诸多的地方志中,终于找到了所想要的东西——

鹿鸣山,地处大成与天盛的边境之地,不属任何一国所有,大成与天盛签订的盟书中约定,任何一国的朝廷势力皆不可干涉这一地带,除非匪徒横生暴民四起,否则,两国永不可对此地出兵。

原因,不明。

火折子忽明忽暗,那些泛黄的纸张上的小字越发模糊不清,黑影反复看了几遍才合上书,又绕到另一边的书架,那里摆放着诸多的禁宫日常起居录,每一本都积了厚厚的灰尘。

黑影一本一本地翻找,却发现这些起居录的时间最早是从华彰元年开始记录,天佑二十八年华彰帝继任天盛国主,次年,即天佑二十九年初春才改元为“华彰”,之前有关天盛国禁宫的所有记录全部无从查找。

而有关十七年前的那个春天,史官的记录中只有一句话最显眼:

“皇后有孕,帝大喜,遂改元,普天同庆。”

这一晚,是第三晚,越来越接近几国交接之地,更是没有寺庙或是客栈,万俟沐只能风餐露宿。

刚将火堆点燃的她正打算一抬头,只见在目光的尽头,成百上千颗星星排列成方正,齐齐面向她。

万俟沐站在那里,目光一压。

身后,一颗颗星星在她的后面汇聚,似乎在抖动,有一触即发之势。

自打今天下午她进了这片树林便觉得有些诡异。

万俟沐看着那些黑色的小石头。

退缩么?

该退缩呀。

可是现在,她偏偏不想退缩。

既然灵识可以移动,那么就看看,谁更快!

她这样一想,“咻”的一声,瞬间,成百上千颗小黑石宛如这世间最锋利的箭矢,朝她攻击而来!

寒意和冷意,还有肌肤不由自主的恐惧战栗袭击在脑海,很痛苦。

然而,她却一笑。

她喜欢这种直面挑战一切的感觉!哪怕结果是死!

她双目一亮,看着那攻击力极强的小黑石。

她感觉到身后的星星似乎在颤抖,笑了笑:“不要怕,我保护你。”

她话音一落,直直的看向前方。

黑石来!

巨大的压力从前面笼罩而来,她灵识所化的柔弱身体每一分都在叫嚣着退缩!

而在这个时候,一道气息无声无息的在她的身后站住。

星海的风肆掠,一缕缎子似的乌发温柔的拂过她的脸颊,月白色的衣衫一荡,他修长的手抬起,穿过她的腰,将她往自己的怀里一扣。

一道熟悉的仿佛天籁的声音响了起来:“姑娘,我也很害怕。”

章节目录 第536章 我在 万俟沐一愣。

那声音含着笑,勾着魅,渡入耳朵,带着些微的痒。

就像那晚寒山寺内桃花飘香。

她的后背撞入他的胸膛,明明没有温度,但是却感觉到一丝身体的温暖。

但是,疯狂的黑石却不会见他们温暖。

裂空之音在空荡荡的星海响起,那种让人战栗的声响,在万俟沐一愣神的时候,已经到了眼前!

千百道可以撞碎一切的力道!

万俟沐想要逃跑也逃不了了!

然而下一刻,那个说着他也害怕却将少女扣入怀里的男子,再次出声:“不要怕,我在呢。”

他懒洋洋的说着话,笑意像是花蕊里快要滚出来的露珠。

这颗露珠一滑。

懒洋洋的身子一转,月白色的袖袍一卷,万俟沐只觉得眼前一花,他代替她挡在了千百颗黑石面前,她已经从被扣入怀里转入面对着他的姿势。

她诧异抬头。

对上他既妖娆又舒缓的眼眸,仿佛要将这星海所有的星辰都荡漾在眼底。

黑石近在咫尺!如网!

怎么能让他挡在自己面前?

万俟沐抬起手想要将他推开。

宫忱一抬手,轻轻的握住她的指尖,眉目盈盈,笑了:“担心我?”

万俟沐被他盈盈眉目勾的呼吸一滞。

下一刻,那些有着千钧之势的黑石就这样撞击上男子的后背,一颗又一颗。

那些可以撞碎星星的石头,却仿佛细雨打在清荷上,在男子月白色的衣衫上连痕迹都没有落下,便“簌簌”的滚落一地。

万俟沐诧异的看着这一幕。

这人,到底是谁?

宫忱的目光却落在他握住的指尖,指尖仍有血,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痛吗?”

万俟沐有些不自在,除了慕容赫,再没有别的男人这么问过她。

她急忙想要收回自己的手,但是宫忱却淡淡开口:“别动。”

万俟沐道:“我不痛。”

她说着便想收回自己的手,宫忱的眼睑一抬,勾着笑意:“你再动我就不客气了。”

万俟沐:……?!

万俟沐心里暗暗的戒备,这人很显然比她厉害的多,还是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的好,万一他真的做出什么她没有办法预料的事。

她像是一只竖起了刺的刺猬,准备一有不对便刺人。

她果然不再动了。

宫忱嘴角一勾,遗憾的叹息出声:“真可惜。”

万俟沐莫名的看了他一眼。

可惜什么?可惜她没动?

而他只是垂眸,看着那纤细指尖上小小的伤口。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他随口问着,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水晶瓶子,将里面的丸子一捏,捏碎成了粉末在她的伤口上捻上。

万俟沐有些不自在:“一点小伤而已,我不在意。”

宫忱的手指在她敷了药的伤口一点,万俟沐只觉得一股暖意沿着伤口进入,那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在帮他治伤?

宫忱看着她的手一点点好了,这才松开了她的手:“可是,我很在意。”

万俟沐心莫名的一跳。

他,这是什么意思?

章节目录 第537章 获得她的欢心 男子站在那里,明明面容奇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说话,走动,抬眸,却好看到了极致,让人忽视掉他的面容。

宫忱的目光一转,负手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衫在星光里拂过,他突然一笑:“又要来了。”

又要来了?

他的话音一落,突然间,整个星海突然一暗。

目之所及,无数的小黑石伴仿佛雨滴一样悬浮在眼前,笼罩在视线里。

一批上万颗小黑石“咻”的袭来!

速度更快!更凌厉!

宫忱却只是一拂袖,接着,月白色的衣袖里一个小小的东西漂浮出来,然后那个拳头大小的东西一展!

“刷——”

一把黄伞仿佛一朵巨大瑰丽的花般盛放!

任凭那些黑石如何的攻击,落到那伞上,都仿佛石沉大海。

万俟沐看着那伞,看着他:“你有这把伞,刚才怎么……”

刚才怎么不用这把伞来挡石头?

她的话没说完,宫忱却已经听明白了,他的身影仿佛一朵青云般的落到她的身边,眼眸似水,声音低低的:“你不明白?”

万俟沐不由自主的想退开。

宫忱声音又低又沉:“我以为追求女孩子,身体力行比较会让人感动,你觉得呢?”

万俟沐觉得自己被挠了一把,她只能装不明白。

宫忱一边伸手将伞收回来,一边笑着看她:“我长得太丑,喜欢的女孩子似乎看不上我。我在想着,该怎样获得她的欢心,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话中的弯曲仿佛将人的心给踩成一片荒原,万俟沐不由得想要躲开。

然而她还来不及退开,宫忱却一把抓住她的手。

他勾着笑意:“别跑,我怕我又追不上你了。拿着这把伞。”

什么叫做又追不上了?

万俟沐拿着伞,这把伞刚扔出去的时候不过拳头大小,撑开却又可遮天蔽日,而此刻,却像普通的伞大小。

拿着这把伞干嘛?

宫忱看着她:“该你了,不要怕他们。”

就算是他们的地盘,有我在,这个地盘便是你的。

此刻,大星海下,宫忱将伞递到她的面前。

一把看似普通的伞。

万俟沐看着它,又抬眼看了看宫忱,顿了顿,伸出手,握住那把伞。

千机伞。

世有千机,唯有一护。

护!

万俟沐握着这把伞,突然感觉到一种强大的力量,这种时间,最为强大的力量,来源于自己有所保护的东西。

宫忱站到了旁边。

万俟沐握住那把伞,看着四面八方那些排阵列队的黑石,嘴角一勾。

来呀!

黑石仿佛听到少女内心的叫嚣,“咻”的一声,朝着她击来!

万俟沐握住那把伞,看着黑石,一甩!

“砰”的一声,袭击而来的黑石在万俟沐的伞下碎裂成渣!

“咻——”

“咻——”

“咻——”

无数的黑石如急雨。

碎裂的渣滓擦过少女的衣服肌肤,瞬间如针扎出一个小孔,宫忱的目光一压,却在看到少女越来越亮的眼,越来越灿烂的笑的时候顿住了脚步。

他卸掉所有的防御,任凭那碎裂的渣滓扎入他的身体。

章节目录 第538章 以身相许 我陪你。

甩!甩!甩!

看着一片片黑石在自己眼前碎裂,身体那细密的疼痛似乎也成了痛快!

痛快!

无数的黑石在星海里消失,万俟沐握着那把伞,畅快的笑了。

她转头看着宫忱。

宫忱道:“时间不多了。”

茫茫大星海,一望无边,一丝霞光从下面透入,整个黑夜陷入混沌里,蒙着灰的星星在这种绚丽迷离的虚空中漂浮着。

天快亮了。

万俟沐看着他,有些迟疑。

“你的方向,需要它们的照亮。”

要点亮这些星星?可是,自己有这个能力吗?

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宫忱继续道:“它们既然没有远离你,便是相信你。这个世上,谁说人不能点亮星星?怎么,你信命吗?”

万俟沐拿着那伞,站在星海里,身后男子月白色衣衫漂浮,看着她,眼眸深深。

万俟沐拿着伞,带血的手握住伞柄,鲜血一滴滴的落下。

她转身,看着漂浮着一颗颗灰蒙蒙的星。

当然——不!

她不信!

她不信情!不信爱!更不信所谓的我命由天!

谁说人不能点亮星星?!

那就——她来点亮!

全部!

她要星光万盏!

点亮。

天璇星亮。

天玑星亮。

无数的星星随之点亮。

星星上的尘埃随着她的念头散开,一颗颗散发出白中带蓝的光芒,仿佛身边男子那月白色的衣衫。

万千星星闪烁的瑰丽景象闪耀在天上,下一刻便幻化成一道天光,指向一个永恒的方向。

霞光万千,云海翻涌。

万俟沐站在那里,手拿千机伞,仿佛心情也随着旷达起来。

她笑了。

宫忱看着她灿烂笑着的容颜,一滴血荡漾在少女粉嫩如花的脸上,晃荡在她的眼角,仿佛一点朱砂。

那是他心里的朱砂痣呀。

他走了过去,一伸手,轻轻的落到她的眼角。

万俟沐被他一触碰,急忙弹开,然而弹开后她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之前他帮助过自己。

宫忱倒是没有在意,他低头看着他手指上的一滴血,抬起眼,眉眼俱是魅惑的笑意。

万俟沐被他看得眼角一跳。

他慢慢的抬起手,将手指上的那滴血放入他的唇齿间,一吮。

万俟沐的脸莫名的有点红,急忙将目光转开。

宫忱歪了歪头,目光深深的看着她,笑了一声:“有毒。”

却甘之如饴。

万俟沐讷讷,她和他不过在寒山寺内见了一面而已。

她拿着伞,递了过去,想要快点逃脱和他在一起的莫名紧张:“谢谢你的伞。”

宫忱抬起手,接住伞,眼角一弯,倾身而问:“就这么谢我?”

他那头比缎子还滑的头发在她的眼前一晃,月白色的衣衫在眼角漂浮,仿佛连那声音也漂浮着。

怎么谢他?

这人也忒不安好心了,当她真的听不出来他话语里的陷阱?

万俟沐笑眯眯道:“我家里有一位大美人,身负家财万贯,改日相见,我让它以身相许。”

黎戍可是正二八经的大美人啊,还家财万贯,贪恋男色,不嫁他嫁谁呢?

章节目录 第539章 伤风败俗 正在天盛的黎戍,猝不及防打了个大喷嚏。

又是哪个小倌在思念着他,黎戍心想着,往楼上迈了一阶,这时,他的胳膊突然被前面的来人扯住。

只听得他喘着气道:“千万别进去!”

黎戍被吓了一跳。

但他立刻就认出这人是沐小白的三师兄,那个武举子中最热门的人物,是那个在校场上他觉得异常有意思的……咳,妙人。

黎戍喜欢男人,尤其是美貌的或者不拘一格的男人,比如慕容赫,比如颐灏,比如病驸马……通通都有可取之处。

这慕晚衣呆头呆脑的样子,又生的英俊喜人,黎戍原本听沐小白说慕晚衣家中已许了亲事,这会儿见慕晚衣从小倌坊出来,心下不由地一喜,同道中人啊!

不过,看他那紧张的模样,黎戍可是小命要紧的人,遂睁着一双小眼睛直愣愣地瞅着他,问道:“怎么?里头走水了?”

慕晚衣惶惶道:“里头……里头有好些男人在……总之,你别进去了!快走吧!”

借着壁灯的光,黎戍一瞬不瞬地瞅着慕晚衣,越瞧越觉得他英俊非凡,还有意思得很,便不由地想逗逗他,遂用扇子指着墙上那些画道:“怎么?三师兄没看过墙上的画?这可是挂了一路的,每一幅都不一样。”

他们俩所站的位置离墙壁很近,黎戍这么一指,慕晚衣的目光便追了过去,顿时五雷轰顶!

墙上哪里是什么风雅是山水花鸟人物画,这明明是一张又一张的春宫图,画上叠在一起的还都是男人!男人啊!

慕晚衣像是碰到了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似的立刻松开了黎戍的袖子,满脸恼恨道:“原来你也是……真是伤风败俗!”

他半晌才吐出这么一句来,说完就迈开长腿大步走开,一刻都不愿多留。

“嗨,怎么说话的呢!”黎戍侧着身子,目光追过去,却只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入口。

不论是颐灏还是病驸马,谁都不曾这么“明显”地说过他黎戍。

伤风败俗这词只能从他家老不死的嘴巴里说出来才对,这么年纪轻轻的妙人,不知人间的极乐就是“鸳鸳相抱”,看那模样,刚刚还是从“实战”的画面中出来的,啧啧,这点子就受不住,有个屁用。

连慕容赫那小子这些年都没如此贬低过他,沐小白的三师兄算什么狗屁……

想起慕容赫,可真不是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那天他被沐小白赶出来,没地方去就跑到小倌馆。

得知赶过来的时候他还胆战心惊,生怕他被破了身,哪知,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那个雅间,扑面而来浓浓的酒气,慕容赫单手撑头,斜着身子侧躺在古雅的地毡上,身旁是几个衣衫**的小倌。

他那身标志性的大红色外袍已经散开,露出健硕的胸膛,肌理间隐约可见几道明显的伤疤。

无论是这健硕的身体,还是平添着性感撩人滋味的伤疤,都让黎戍舍不得移开眼睛。

章节目录 第540章 一起玩玩 但是,他不仅移开了眼,还颇为愤怒地用折扇指着围在慕容赫身边的一群男人,骂道:“快给爷滚蛋!你,还有你,你!爪子往哪里摸呢!不想活了是吧!知道爷是谁么!敢动爷的男人!”

慕容赫真是艳福不浅,他身侧的那些小倌要水灵有水灵的,要温柔有温柔的,要粗犷也有粗犷的。

而且拿一个个还都颇为机灵,新鲜的水果、甘醇的美酒通通往慕容赫嘴里送,捶背的,捏腿的,揉肩的,伺候得慕容赫舒服极了,以手支头侧着身子半躺,整个人懒洋洋的,凤目一片迷离。

被黎戍这么一呵斥,那些小倌却嬉皮笑脸道:“哎呀,黎少爷,你也太会吓唬人了,大伙儿这么熟,何苦吓我们?”

“是啊,黎少爷,这些年玩在一块儿,怎么今天格外计较了?慕容小将军第一回来小倌坊,我们几个自然要好好招待,这不,小倌里头数一数二的头牌都来了,您要是不介意,大伙儿一起玩玩嘛!”

“一起玩玩嘛……”

不知是谁起了头,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其余的小倌都接二连三地笑了起来,显然对慕容赫这块极品不肯放过。

盛京城好男色的公子哥颇多,这些人里头也不乏恶趣味的,来这小倌坊接接客,在他们看来颇有情调。

在黎戍破口大骂前,慕容赫迷离着凤目举起酒壶,唇角勾起一抹魅惑的笑意来,开口道:“对,不如一起玩玩,有什么大不了的?人多也热闹,来吧……跟爷……喝酒!”

话音刚落,他便仰起头,将整壶的酒倒入口中,灌得太急,壶中小半的酒都洒了出来,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滑过肌理分明的胸口,引人无限遐想。

一群小倌在旁看着,纷纷喝起彩来,甚至有人拿起帕子为慕容赫擦着那些缓缓滴落的酒水,动作中带着明显的撩拨。

黎戍因慕容赫这句话而呆住,什么叫不如一起玩玩?什么叫有什么大不了的?

从前他只要一提起“小倌坊”,慕容赫从来不理不睬,甚至颇为厌恶。

现在他这是撞了哪门子的邪,不仅跑到小倌坊来喝酒,还愿意同这些下流胚子们玩玩了?!

呸,黎戍绝不承认下流胚子是说他自个儿。

男人的需要只有男人才知道,那些小倌得慕容赫这句话,再不客气地上下其手着,哪里还去管黎戍。

慕容赫不知反抗地任他们撩拨,唇边还噙着那抹魅惑的笑意,似默认一般。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伸出胳膊勾住一个小倌的脖子带到怀里,低下头,将脸凑近那张女人般娇媚的脸,莫名其妙地问道:“说……我好看么?”

那小倌被他那一笑震撼,顺势偎进慕容赫怀里,应道:“爷的容貌让奴家惊为天人。”

慕容赫一挑眉,凤目半眯,又问:“那,为什么……不要我?”

他发问的声音很轻,像对着挚爱的爱人,怕惊着她,却又把“为什么”这三个字咬得极重。

章节目录 第541章 醉了 那小倌虽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但得了慕容赫如此青睐,便觉得赚足了虚荣心,顺着他答道:“奴家是爱极了爷的,怎会不要爷?奴家恨不得时时都陪在爷的身边……”

说着,一只手挽住慕容赫的左胳膊,一只手便从慕容赫的胸口摸了上去。

谁知刚握住慕容赫的左手,便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还来不及反应,身子便被扔出去两丈远,“砰”的一声撞到了墙角的琴架上。

琴弦被拨动,发出铮铮闷响,密闭的雅间内一阵惊乱的骚动,随后又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那个被扔出去的小倌更是惶恐且委屈地扭头凝视着慕容赫,唇边染着明显的血迹。

慕容赫却没看他们,只是抬起左手,宽大的衣袖滑了下去。

他的手腕上用红线串着一块银吊坠,红线的颜色有些旧了,银吊坠的样式也很普通,不过是寻常的寺庙里用以祈福的平安符罢了。

“弄脏了它,我杀了你们。”慕容赫缓缓出声道,说完,将那银吊坠藏进袖中,看起来绝不像是开玩笑。

这下,那些小倌不知如何是好了,方才碰了他身上那么多地方,暧昧且挑逗的,都没有让慕容赫发火,现在……不过是碰了一块普通的银吊坠罢了……

众人用眼神相互交流着,似乎在想着对策,今夜无论如何不能放过他。

黎戍被众人这一连串的反应变化给弄懵了,此刻终于醒转,疾步上前,用折扇大力地拍落了一只只不规矩的还捏着慕容赫的衣衫的手,嚷嚷道:“滚开!都给爷滚!什么人都是你们能碰的?爷倒要看看谁敢不滚!想进刑部大狱是吧?!爷警告你们,下次再敢把爪子伸向赫将军,你们这辈子别想再有风流快活的日子了!”

权大欺人,依照黎家如今的权势,谁敢不把黎戍放在眼里。

只是黎戍平日里不拘小节惯了,从不计较这些身份等级。

这会儿却是较了真,连推带踹的,那些下流胚子们自是不敢作乱,被全部都赶了出去。

赶人的全过程中,慕容赫一直在笑,拎着酒壶一口接一口地灌酒,看戏似的瞧着眼前吵吵嚷嚷的一切,却全然瞧不见黎戍的气急败坏和那些小倌的愤愤不平。

待黎戍关上雅间的门转过身,慕容赫又喝尽了一坛酒。

面前的地上已经躺了数不清的酒坛子、酒壶,东倒西歪。

黎戍看他迷离浑浊的眼睛就知晓,他已经完全醉了。

五月初一是黎狐的生辰,黎戍今日恰好来“秋水阁”订酒席,刚下楼就撞上了相熟的狐朋狗友,说是瞧见慕容赫在秋水阁呆了一天一夜了,从前头的酒楼喝到后头的小倌坊,那些小倌们闻了风声都围了过去。

那人说着,还乐呵呵地在黎戍耳边小声道:“原来赫将军也好这一口啊?有机会给哥们儿引见引见呗!”

听完,黎戍当场就想破口大骂——

呸!引荐个屁!慕容赫要是能掰弯了,他黎戍早八百年就不惦记他了!一直没吃上嘴的才念念不忘呢!

章节目录 第542章 没反应 然而,心里骂归骂,他却还是赶来“秋水阁”后头的小倌坊,入目的便是如此靡靡的场景。

像慕容赫肚子里的蛔虫似的,黎戍一眼就能看出他必然又受了什么刺激,索性一屁股坐在慕容赫身边的地毡上,没好气地问道:“那银吊坠沐小白送的?这么宝贝。”

慕容赫听到沐小白的名字,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将壶中的酒喝了个干净,身子后仰,“扑通”一声重重砸了下去。

只是,他的眼睛却是睁开的,目光注视着高高的房梁,喃喃自语道:“沐……小……白……”

这三个字他念得极缓慢,说不出口又不忍说出口似的,或者,他在努力回想这个名字的主人究竟是什么模样,根本没有回答黎戍的问题。

慕容赫呈大字型躺下,衣衫敞开,长发凌乱,想来也没多少力气了,黎戍若是想乘人之危,真可以在这时候办了他,这么多年来的郁结说不定也都能解开。

但他黎戍不愿意,他偏偏这时候要做起君子来了,他向来不屑在慕容赫身上乘人之危的,何况这会儿慕容赫还是个醉鬼。

不回答问题就罢了,在这小倌坊里呆下去总不是办法吧?

这里的男人个个如狼似虎的,要是真不怕死地扑过来,被吃干抹尽不说,名声也得彻底扫地。

慕容家的家教比之黎家要严格许多,做小混混可以,要是伤风败俗了,慕容大元帅和慕容大将军定然不会只是拿着棍子跟在慕容赫后头打。

如此看来,黎家的家教要宽松不少,黎戍都已经这么不像话了,黎国舅顶多给他一顿棒子,还常常打不着他。

所以,当务之急是把这一塌糊涂的醉鬼带回去。

于是,黎戍叫来两个人,帮忙扶慕容赫起来。

结果却是被慕容赫一脚就给踹了出去,完全不让人碰他分毫。

习过武的都难伺候,习过武的醉鬼简直人人都该退避三舍,黎戍被气得直瞪眼,不过好在他性子软,一会儿就稳下来,笑眯眯道:“赫将军,您看吧,这天儿也不早了,咱回吧,啊?”

没反应。

黎戍凑过去,换了个问法:“赫,咱俩的关系算铁吧?从小玩到大的交情是不是?明儿个就是我家小狐狸的十五岁生辰了,这宴席都设下了,你一定记得过来捧个场啊!还有,你也不能空着手来,小姑娘脸皮都薄,喜欢惊喜,你到时候来啊,不管带什么礼物都行,哪怕一朵花一根草,千万别给我什么都不带,记住了么?!”

还是没反应。

黎戍耐性足,就坐在慕容赫身边,脸凑近了继续道:“我记得,端阳是你的生辰,你和我家小狐狸也差不了几天,全天下我就记得你和我家小狐狸的生辰,有时候连爷自个儿什么时候出娘胎的都忘了。这生辰,你想要什么?我提前给你准备着。”

慕容赫半晌出声:“沐小白——”

“我是问你想要什么礼物,你有什么生辰愿望!”黎戍火了,吼了一声出来。

章节目录 第543章 失去自己 “沐小白。”慕容赫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淡下去,眼睛也闭上了。

黎戍这下子知道他醉得差不多了,不可能问出什么来,顿觉自己跟一个醉鬼说这些话简直是有病,没好气地哼道:“沐小白,沐小白,就记得沐小白!昨儿个晚上咱们听戏听得好好的,你又提前走了,沐小白她丫的又怎么你了?你迟早有一天得死在她手上!娘的,老子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婆婆妈妈的人!”

拍拍屁股起身,黎戍边往外走边骂道:“好!老子给你去找沐小白来!那个谁,给爷备马!”

黎戍的脚步声远去,慕容赫的身边安静下来,他的腿一动,碰到了地上的酒坛子,酒坛子滚了几下,撞到墙角,发出一道清晰的响声。

慕容赫挣扎着爬起来,衣服凌乱地披在身上,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往外走,他迷迷糊糊听到了黎戍的话,说不清为什么要逃,但沐小白若真的来了,看到他如今这副模样,她又会如何嫌弃他?

少时她心里的英雄,长大后成了懦弱不堪的鼠辈,徒有显赫的家世,耀眼的功勋,却屡屡叫她失望,变成她心里面不被信任的那个人……

没了沐小白的信任,慕容赫正一点一点失去他自己。

有人来拦他,但拦不住,有人想阻止他,却靠近不了他半分,慕容赫一个人穿过小倌坊的长廊朝外头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头忽然出现一道瘦小的大红色身影,正焦急地朝他走来,走动间,隐约听见一阵悦耳的叮铃声。

慕容赫定住脚,凝视着那抹越来越近的红色,眼神像是看见了火光。

忽地加快脚步,上前一把将女孩拽过,大力的狠狠的压进怀里,越抱越紧,哑着嗓子道:“不生我的气了?你知道你一对我一生气,我的心就疼得厉害,喝再多的酒还是止不住疼。这些年在北疆,我常常做梦你来找我,每每因此而吓醒,想着你来时的路有多危险,我不愿你来,但却又盼着你能来找我一次,能见一见你多好,想着一年又一年你长大了懂事了变乖了……

你的信越来越少,我却梦见你越来越多,梦见我骑在马背上,你蹲在人群里哭,梦见你要我背着你跑……现在,若我回了北疆,若我战死沙场,你是不是一转身就把我忘了,像忘记小时候说过的话,忘了你说要嫁给最好看的人,忘了你说过我最好看……”

他醉得一塌糊涂,平日里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一股脑儿全吐了出来,整颗心都捧在手心里任她糟蹋,他怨着痛着却还是爱着。

怀中的女孩闷声不响的,忽然一个大力挣脱了他,转身逃也似的跑远了。

慕容赫被推得一个踉跄,整个人撞到壁上去。

眼见着那个红色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耳边那阵清脆的铃铛声渐渐远去,他的身子虚软,顺着冰冷的墙壁一点一点滑坐下去。

沐小白……不要赫了,哪怕他说了心里话,哪怕他已经低到了尘埃里,她还是不要。

章节目录 第544章 洪涝灾害 她不要他的爱,不要他的怀抱,不要他陪在她身边。

这个夜晚,慕容赫的绝望蔓延到了身体的每一寸,深入骨髓……

而天地下的另一个角落里,宫忱看着少女眉眼里藏不住的狡黠,摇了摇头:“不好。”

万俟沐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宫忱笑眯眯的看着她,微微低头看她,锁住她的眼:“因为,我想以身相许的人——是你。”

他说着将自己的衣服一拉。

万俟沐一愣,急忙的想退开,然而男子的手却一把握住她,将她往自己的怀里一拉。

恍惚间那种熟悉的温度。

月白色的衣衫将她一盖,有着说不出的气息,他的手放在她的后背,笑道:“天亮了,虽然我很想现在就以身相许,但是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走了。”

少女推据他的手一顿。

下一刻,男子的手扶着她的后背,带她越过重重的霞光。

那是对灵识非常具有杀伤力的光,但是她被男子那月白色的衣衫牢牢的裹着,只听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平稳的响起。

仿佛穿越滚滚红尘,永恒不变的调子。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所谓春困夏乏,说的就是这个时候。立夏以来,空气中弥漫的闷热气息越来越重,人也愈感困乏发力。这早朝将近一个时辰了还没结束,听着周围大臣们的絮絮叨叨,毫无兴趣的黎戍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只想着早点回府补个回笼觉。

“皇上,臣有要事禀报。”工部刘尚书突然站到了大殿中央:“据渝州地方官员上报,近两个月来,由于澜江上游频降暴雨,再加上春夏气温升高,冰川融化速度加快。地势低洼的渝州各郡县惨遭洪涝灾害,作物损失惨重,百姓流离失所,恳请华彰帝派遣得力官员前去指挥救灾,以解民忧啊。”

“渝州……”华彰帝思索了一番后问道:“朕记得去年不是已经批准在各重要河道修筑堤坝吗?怎么今年还会发生水灾?”

“关于堤坝的事情,微臣也与渝州刺史通过信,可是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工程仍未完成。以免地方官员的疏漏懈怠,臣才特意请求皇上派出一名位高权重的臣子前去亲自督查,方保工程能够顺利进行。”刘尚书一番情真意切的谏言让华彰帝开始重视这件事。

官职需要镇得住下面的人,然后又得让老百姓信服。奈何他现在的皇子就七皇子一个,年纪小,不成事。其他的封王又各司其职,这趟派遣还真是麻烦。

华彰帝扫视了一遍大殿上的臣子,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一个瘦高的身影上:“昭王世子,渝州水情一事,你怎么看?”

颐灏看了看身旁刘尚书投来的希冀眼神,再看向等待着回复的华彰帝,答道:“臣同意刘尚书的提议,是该选择一名重臣亲临现场指挥工程,然后又能让老百姓看到朝廷对他们的重视。”

“那朕就派你去吧,你觉得如何?”

章节目录 第545章 发发善心 “臣自当不辱使命。”颐灏毕恭毕敬地答道。

回到王府的万俟落看到颐灏坐在茶几前品茶,但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看到她踏入屋内,便立刻掩盖了脸色。

“皇上今天命我去一趟渝州赈灾。”颐灏道。

万俟落给他满上茶,微笑着说:“你近年来远离朝政,和大臣们也疏于交往,若能通过赈灾一事获得政绩,难道不是一个拉拢民心的好机会吗?”

颐灏点头:“这也并不完全是一件苦差事。”颐灏拉过她的手放在掌心把玩:“那世子妃要和我一起去吗?”

他那点心思,万俟落早就看得一清二楚:“那是自然。”

她岂会不知他心里装的是谁,又岂会不知,他将她带往渝州的目的。

说是伉俪情深难舍难分也好,说是母妃那点动作已经被他知晓,挟天子以命诸侯的事也罢,她便随他走了这一遭!

————

“世子,您看这些如何?下官可是真心实意来求助的。”渝州刺史梁封命人抬了两个大箱子进来,一打开里面装着的可都是货真价实的金锭子。

颐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貌似满意的笑容:“既然梁大人诚意十足,本世子也不好推脱。不过到时候,你可得一切都听从我的安排。”

“是是是,下官一定谨遵世子吩咐……”

“下官梁封,在此恭迎世子、落公主。”经过两天的跋涉,他们终于从盛京来到了深陷水灾的渝州。渝州刺史梁封带着十多名部下早早便来到城门处恭候。

“梁大人无需多礼。”颐灏看了一眼面前这个肥头大耳,圆滚滚的肚腩都快把墨蓝色官服撑破的刺史大人,心中早有一番计较。实在是难为渝州的老百姓了,有这样的父母官,还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梁封谄媚地笑着说道:“世子和公主远道而来,下官已命人布置好驿馆,随时都可以休息。驿馆内的侍卫和仆人在这段时间都是供二位差遣的。而且下官还在悦福楼设宴给世子和公主接风洗尘。”

悦福楼据说是渝州最出名的酒楼,相传它的第一任掌勺人还曾在宫里当过御厨,还乡后借着名气才开了这么一家酒楼。

“官爷,官爷,求你发发慈悲给口饭吃吧。”就在梁封正欲指引他们前往悦福楼之时,一位衣衫褴褛面容消瘦的小妇人拦在了他的身前,双膝跪地扯着他的衣角哀求道。

梁封非常嫌弃地一脚将小妇人推开,责骂道:“哪里来的贱民,竟敢挡世子的路。简直不知死活,把她拖出城外。”

刺史一声令下,侍卫们哪敢不从,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没想到却被颐灏拦了下来。小妇人背后还背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奶娃娃,看着实在惹人怜。

万俟落于心不忍,上前将小妇人扶了起来。这时,突然从旁边跑出来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抱着她的小腿不愿撒手,声泪俱下地哭诉起来:“请姐姐发发善心给我们赏口饭吃吧,娘亲饿了两天才好不容易带着我们姐弟进到城里来。再没有粮食,弟弟恐怕就得饿死了。”

章节目录 第546章 弃之不顾 万俟落把小女孩也扶起身,帮她擦了擦哭成小花猫的脸蛋,安慰道:“别哭别哭,很快就有吃的了。”她看了一眼在马车旁待命的奴婢:“把刚才路上买的包子拿来。”

小女孩接过还热乎着的包子便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万俟落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嘱咐:“慢点吃,别噎着。”语罢,又从腰间的钱袋子中取出两枚银锭子交到小妇人手中:“给孩子多买些吃的去吧。”小妇人热泪盈眶地拉着小女孩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起身道谢后才离开。

刚回过身,刺史大人的马屁又拍了起来:“落公主真是活菩萨再世,实乃我们渝州百姓之福啊。”显然梁封这欺软怕硬的狗腿子精神早已被万俟落看得一清二楚,也不打算搭理他,径直走回颐灏身边。

赔完了笑脸,梁封马上变戏法似的恶狠狠地训斥身旁的侍卫:“怎么做事的你们?!不是在城外设了关卡不让难民进城的嘛,眼睛长哪去啦?还是饭没吃饱?怎么就让这贱民进城惊扰了世子公主?”

侍卫中的领队战战兢兢地答道:“禀……禀大人,大概是那贱民方才混入世子的车队中才逃过了关卡,下次……下次不会了。”

梁封直接一巴掌朝他的脑袋呼过去:“还想有下次?有下次你就马上给我滚蛋!”

“世子,公主,请用茶。希望刚才那贱民没有惊扰到二位。都怪下官监管不力,本来已经在城门外设了关卡不让难民进城,怎料到还有漏网之鱼。”到了悦福楼的贵宾房后,梁封边给两位贵客奉茶边赔不是。

此前听说渝州水情紧急,民不聊生,可是自从他们进城以来,发现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茶肆生意红火,并无任何受灾的痕迹。原来是这黑心的刺史大人早早便将难民拒之城外。

万俟落有点忿忿不平:“如今渝州郡县深陷水灾,百姓流离失所,渝州城是他们唯一可以活下去的希望。梁大人身为渝州最高级别的统治官员,怎可将老百姓弃之不顾?”

“哎哟,公主你这样说实在是冤枉下官。”梁封急急忙忙解释:“公主你那是有所不知,这些个难民要是涌进渝州城,与城内百姓争夺粮食,偷抢拐骗,影响城内治安,后果不堪设想啊。”

梁封说的不无道理。狗急了还会跳墙,更何况人呢。人们一旦被逼入绝境,指不准会为了活下去那点希望做出些极端行为。若是难民得不到良好管控,确实会成为城中百姓安稳生活的一个隐患。必须得想一个万全之策。

颐灏细细品尝着醇香的碧螺春,轻摇折扇以解闷热,忽然心头涌上一计:“本世子倒有一个办法可以一试。”

万俟落和梁封同时看向一脸神秘的颐灏,只见他缓缓说道:“我们可以在城门外设置一个粮食发放点,并且在地势平缓的地方搭建一些帐篷,作为难民的临时安置处。这样既不会影响城内百姓的生活,也可以让来渝州城暂时避难的百姓有个落脚地。”

章节目录 第547章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世子的方法果然妙哉!”不出所料,梁封又是第一个跳出来举双手赞成的,“下官明日便叫人安排。”

谈话间,盛在各式精美瓷盘中的美味佳肴一下子便摆满了整个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确实不输皇宫里的御厨。看到两位贵客吃得正香,梁封朝站在门口处候着的仆人使了个眼色。

不一会儿,两名仆人便一人抱着一个古典雕花木盒走进来,一打开盒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梁封放下碗筷,得意地一一介绍:“这是一串由千年沉香木制作而成的佛珠,而这个玉如意,可是下官派人去西域千里迢迢寻回的上好美玉精雕而成。下官的小小心意望两位笑纳,祝世子公主永葆安康,万事如意。”

估计也是不知从哪搜刮来的宝贝,就当是劫富济贫,回头把它转卖出去,换些银两接济穷苦百姓吧。于是颐灏乐呵呵地收了他的礼,心里则暗想:这梁封做事不行,做人倒是十分圆滑。

拿人手短,梁封看到颐灏欣然接受了自己的礼物,心里也是美滋滋的,就怕对方是个食古不化的清官。

颐灏的计策基本是可行的,但梁封细想后觉得还有些不妥:“世子,你说要发放粮食,可是这么多难民,就算开仓放粮恐怕也不够。再说,渝州粮食仓储本就是作为军备使用的,全部用在难民身上恐怕不合适吧?”

“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难道渝州粮仓里的粮食不都是靠老百姓一担一担作为赋税上缴给国家的吗?现在百姓有难,开仓救济又有何不妥?”颐灏接连反问下,梁封被逼得顿时哑口无言。

看着那翠绿欲滴的玉如意,颐灏决定还得再敲这刺史大人一把:“梁大人如此重视国家军备,既不愿开仓救济,但又爱民心切,只能有劳梁大人从附近州郡购置粮食来救灾了。我在这儿先替百姓谢过大人的恩德了。”

“世子言重,这些都是小事,小事一桩。下官即刻命人去办。”梁封笑着应承,但早已憋了一肚子的气。竟敢把主意打到老子身上来了,日后定要你好看。

颐灏还在考量着以后的事情,安置灾民只是缓冲之计,只有堤坝修筑完成,才能保证老百姓长久安居乐业。

果然上头派了个大人物来盯着之后,这刺史大人做事总算是麻溜起来,丝毫不敢怠慢。昨天还在酒楼商量着发放粮食的事宜,今天下午,便瞧见州府的衙役护送着一车车的小麦稻谷进城。

万俟落觉着这驿馆的厨房挺大的,一帮厨子厨娘每天只为他们几个人专门做饭,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干脆跟颐灏提议,让梁大人把粮食分拨一批到驿馆,这样就可以同州府的厨房同时开工,加快进度。

为了让灾民能够早点喝上一口热粥,万俟落从下午开始便一直待在厨房帮忙,带领着下人们把第二天的干粮和早点赶制出来。

章节目录 第548章 祸害 临近下半夜才从厨房出来,原以为这么晚了颐灏应该早已入睡,没想到当她走至卧房外时才发现房间内仍灯火通明。

“颐灏,这么晚还没睡吗?”万俟落关心地询问。

“在等你呢。”颐灏轻笑着回答,然后将站在身旁的万俟落一把拉入怀中,长臂一缩把人稳稳地圈在怀里:“辛苦你了,在厨房帮忙累不累?”

万俟落娇羞地点点头,小声抱怨着:“今天和面,揉得我手都酸了。”

颐灏心疼地把她的双手抓过来仔细查看,开始轻轻揉捏她的手腕和小臂:“那我帮你按摩按摩。”

万俟落倒也不是真的累坏了,只是作戏需要做全套,既然他开场了,那她也不怕继续奉陪。于是,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他的胸膛前。

忽然,她的眼角瞥到书案上一张线条十分流畅,横平竖直的图纸:“这是什么?”

“这是我从梁大人那借来的渝州地界图,上面还仔细地在各河段处标注了相应的堤坝修筑计划。我想先好好研究一番,明日再同梁大人一起到郡县实地考察。”

看到颐灏叙述完后微微蹙起的眉头,万俟落自觉此事不好办:“既然已有工程图纸,只需督促各负责人尽早完工便是。为何你看起来仍忧心忡忡?”

颐灏指了指图纸上用红色墨水标注的几处地方,解释道:“堤坝的选址只是在一些重要河道入口处,而澜江进入渝州流域后,支流分岔众多。一旦进入洪峰期,这些堤坝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万俟落又仔细看了一眼图纸,但仍然摸不清门道,想想罢了,这些工程之类的东西本就不是她们女儿家擅长的。

“颐灏,母妃说,我们是时候要个孩子了。”万俟落说着,小手妖娆地在他的胸前划过。

颐灏抓住她的手,抬眸看了窗外的黑影一眼,淡淡道:“好啊,爱妃,时间不晚了,早点歇息吧。”说着,颐灏已经抱起她,将她放入床上,放下帷幕。

窗外的人影一闪而过,颐灏也慢慢地从床上离开,“你先歇息吧,我去隔壁书房睡。”

不待万俟落留人,颐灏的身影已然从她面前消失。

万俟落想起蹴鞠赛上那些后妃问的话,她的母后私底下问的话,问她何时会有子嗣,怨恨便排山倒海而来,将她笑意盈盈的眼眸完全覆盖住,不由地伸手抚上了左手臂的位置。

能掩饰得了洞房夜白绢上的血迹,能做得出柔情蜜意的姿态,有些东西却无论如何都掩藏不住。

夏衫薄透,那里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且随时可能被识破的秘密……

蹴鞠赛上,那些大臣注意的只是赛事谁赢谁输,那些后妃只为了讨好父皇的欢心才来凑凑数,而她,不同于他们所有人——

她只想看看,这场赛事里,慕容赫如何置陌言于死地。

陌言死了,对她来说,无关紧要,然而,对另一个人来说却息息相关,意味着那个人将会变成寡妇,成为出嫁一月便克死夫君的祸害!

章节目录 第549章 你有什么资格 她怀揣着这样的目的去看蹴鞠赛,如愿看到黑衣队的慕容赫等人对陌言痛下杀手,那样凶狠的球肆意地对着陌言招呼。

她可以理解陌家老二老三对陌言的恨意,也可以理解慕容赫想要杀了陌言的决心,连谢玄想要赢得比赛的野心她也通通明白,却无法接受颐灏故意的松懈和迟钝——

他可以在高手云集的蹴鞠赛上射进了第一个球,怎么可能在后续的比赛中屡屡失去反击的机会?

带着皇室队的几个半吊子皇子们只防不守,给黑衣队让出了一次又一次的进攻时机,让慕容赫、谢玄等人把那结实的、有力的蹴鞠往陌言所在的球门射去!

唯一的解释是……

颐灏也想陌言死。

他自己无法动手,便借了慕容赫等人的手。

皇室队的输赢都不算什么,他从未放在眼里过。

那么,陌言的生死呢?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的病秧子,他有哪一点让他看不顺眼,非要他死不可呢?

她不需要自己去挖掘答案,答案自己送上门来。

她是颐灏的妻,满场那么多的男人,她自然只将目光胶着在他一人身上。

可是前面的球踢得再顺畅,传球、闪让、射门全都无懈可击,却在那道红色身影出现时脚步一顿。

怎么?

颐灏,心疼了?

看到你潜心要利用的局被人破了,看到你昔日死心塌地的小情人为她的夫君挡下那重重一击,这伤可能伤及肺腑,心疼了么?

看到她拉着夫君的手离场,又情意绵绵地携手入场,看到她一身男装站在你身边,独独对你没有半句话可说时,心疼了么?

没什么可装的了,颐灏。

若非心疼,她要伤便伤,就算你离得再近,也轮不到你伸手去救她!

昔日那一剑之仇你若还记得,你若当真,便该与她断绝所有关系,怎么会在她快跌倒时拦腰一抱?

多亲昵的一抱啊!

力道和角度都用的正好,看起来亲昵得像是打情骂俏的情人!

配合得多么默契的传球和射门啊,像是在此之前就已经练过许多次,若非融入骨血,这本能从何而来?

不过,可惜,真是可惜,万俟沐永是那高傲的嫡公主,她不会领你的情。

看她宁愿被利器穿透后背,也不愿你伸手救他,那一瞬间,你是什么滋味?

生不如死?

呵呵,终于,温雅如玉的昭王世子方寸大乱,从未有过的重重失误,不是刻意地避让,而是真的无力反击……

不是很能忍么?

不是一直深沉淡漠如潭似海么?

为什么连直视她都不敢了?

漫天的大雨落下来,那人有夫君牵着走,身上没有被雨水打湿,你,颐灏,凭什么拒绝你的妻为你撑的伞,径自走入暴风雨中?

前方只是她的背影而已,你却不肯放过,踩那人的脚印也要追过去,却看不到她的脚上穿了另一个男人的靴。

你有什么资格?!

你以什么身份?!

昭王世子不过是个摆设,以质子之身入盛京,你若是想要权势,想要在朝中立足,便只能依附黎家,我们的婚姻虽不带感情,但你这戏做得未免太粗陋了!

章节目录 第550章 不了了之 “慢点慢点,不用挤。人人有份,请到后面依序排队。”粮食发放点才刚搭建好帐篷,热腾腾的馒头一端上台面,一直在城门外徘徊的难民立即一窝蜂似的涌上去,春竹只能扯着嗓子高喊维持秩序。

万俟落则在一旁的摊点负责盛粥,在衙役的指挥下,队伍逐渐成形。

她一边小心地把盛满稀粥的宽口碗递给灾民,边小心叮嘱:“有些烫,小心拿好。”

“公主,这边的馒头还剩两屉就发完了,我回驿馆通知厨房再做些过来吧。”春竹走到她身旁提醒道。

万俟落抬头看了看后面排长龙的队伍,便把手头的工作交给了衙役,对春竹说道:“你留在这帮忙,我回去会快一些。”

刚巧,她需要回去重新梳洗一番,整天被这堆臭烘烘的难民围着,她都想干呕了。

万俟落刚经过城门设的关卡,便远远看到梁大人肥硕的身姿隐在城墙墙角的一隅,似乎是在和谁交谈。

她觉着这刺史大人鬼鬼祟祟的行为有些可疑,就悄声向前靠近试图听清他们说的话。

谁料还隔着五六米之时,一名瘦高的男子突然走了出来,穿着普通服饰,说明不是衙役,那又是谁必须和梁大人这样私会?

那名男子朝万俟落的方向走来,她明显看到了男子右边眉毛上的刀疤。

她今天穿了便服,干脆就乔装成出来买东西的女子,她非常自然地转身和旁边卖脂粉的小摊老板攀谈起来。直至刀疤男从她的背后走过几米远时,才抬头往墙角的方向望去。

那个地方早已空落落,万俟落赶紧上前。还好梁大人没有走远,她便悄悄跟在他身后打算一探究竟。

可没想到的是他哪儿也没去,而是直接回了州府。但令人可疑的是他居然没有从中央大街上回去,而是避开了衙役独自从小巷走回去的。

万俟落虽心存疑虑,可这两天颐灏一大早便从驿馆出发去各郡县视察工程进度,每天又总是深夜才回来,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跟他说明这件事。后来便不了了之。

这几天粮食发放点有春竹和衙役看着,灾民也非常有序地过来领取,万俟落才得以放松一下,可以稍微偷一下懒晚点起床再过去。

“公主,公主,大事不好了!”这天万俟落才刚起身梳妆,门外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慌慌张张的……”万俟落赶紧披上外衣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驿馆家丁服饰的仆人。

他一脸焦急地解释:“刚才有衙役来报,世子的马车行至一陡峭断崖时,马车突然失控,整个车子坠入了山崖。梁大人已经派人去崖底搜寻,王妃也快随我来吧。”

万俟落听完家丁的话,整个人不自觉打起了冷颤,心脏扑通扑通加快,就差从嗓子眼跳出。

她一心只想着快点奔去颐灏坠崖的地方,便糊里糊涂地跟着这名家丁上了驿馆外备好的马车。

章节目录 第551章 开始动手了吗? 上了马车后的万俟落仍然心神不宁,马车穿过喧闹的街道,出了城门后便开始加速飞奔而去。因马儿奔跑的速度极快,车厢两旁的帘子都被风掀了起来,万俟落才注意到车外是一条荒无人烟的僻静小路。

而负责赶马的家丁自从上车后便一直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和她说明出事的地方是哪个郡哪个县。而且为什么这么凑巧,自己刚出驿馆就有一辆马车在那候着,像是有人蓄意安排一样。

万俟落沉下心冷静地想了想刚才家丁说的话,才发现错漏百出。

颐灏和梁大人那么大队人马,走的肯定是宽阔的官道又怎会途经断崖?

不好,中计了!

离开渝州城越来越远,马车仍然一刻不停歇地向前奔跑,而被困于马车内的人全然不知终点是在何处。

意识到自己已经中计的万俟落不断在脑海中过滤自己待会如何逃脱的方法,如果对方只是想用这个假冒的仆人来解决自己,那脱险的几率还是很大的,就怕待会马车停下后还有什么埋伏或者陷阱等着自己。

敌不动,我不动。如今摸不清对方底细的情况下,还不能贸然出手。

春竹知晓自己每天早上肯定会去施粥摊点,如果自己迟迟未到,春竹一定会去驿馆找自己的。万俟落只能在心里祈祷,希望春竹快点察觉到自己失踪的情况。

而且当时出门时也有驿馆的其他仆人在场,这台马车那么明显,应该会有不少人注意到。

为了让后面来寻自己的人能够辨识方向,万俟落取下了腰间上挂着的香包,弄破香包的缝线,将里面晒干后的花悄悄从窗户洒去外面。

突然,整台马车出现了剧烈的摇晃,似乎是顶盖上落下了什么重物。

已经开始动手了吗?

正在这时,一名黑衣人从天而降,万俟落直接一脚踹向那仆人,没想到对方反应极其迅速,不仅躲开了这一击还从车夫坐垫下方抽出一把匕首。

万俟落连忙后退回车厢内,那名仆人任由马儿狂奔,拿着匕首也进到车厢内与她厮打起来。

正当万俟落想从他手中夺走匕首之时,一把锋利的长刀从马车顶盖直直刺向车厢内,仆人见状立刻窜出车厢外将连接马儿的绳索割断。

车厢与车轮失去牵引,加上顶盖已经被长刀扎穿好几个窟窿,一瞬间,整个车体四分五裂开来。

万俟落赶在车体崩塌之前快速经车窗一跃而出,在地上连续翻了几个跟头才把身体稳住。

刚想起身,一把明晃晃的长刀竟落在离自己的脖颈不到两寸的地方,眼看着只要那贼人再往前一点,便可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的喉咙划破。

千钧一发之时,一道熟悉的背影挡在了万俟落的身前,他灵活地挥动手中的折扇,在那贼人的手腕上用力一震,贼人手中的兵器也随之落下。

“快走!”万俟落还没反应过来为何颐灏会突然出现,便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向前跑去。

章节目录 第552章 小心身后 马车上失手后,两边的草丛里立刻窜出了四名同样拿着长刀的蒙面黑衣人。

“不要留活口!”随着其中一名黑衣人的一声令下。万俟落和颐灏一下子就被这几名贼人团团围住,轮番抵抗着强烈的攻势。

生怕周围还有什么埋伏,现在不宜恋战。

颐灏吹了一下口哨,一匹黑色的骏马便立刻从一旁低矮的丛林中窜出,颐灏回头与万俟落对视了一下,万俟落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

于是,俩人联手攻破了其中一名黑衣人的防线,快速奔向那匹黑马。

“啊!”颐灏的右腿突然一颤,大腿靠近股的地方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冲在前方牵着马儿缰绳的万俟落回头看了一眼落后的颐灏,看着他龇牙咧嘴的隐忍表情,她担心地询问:“你怎么样?受伤了吗?”

颐灏咬紧牙关快步走上前,催促道:“赶紧上马。”

来不及考虑那么多,万俟落只好听从他的安排一跃上马,就在颐灏靠近马鞍准备踏上去的时候,后面的丛林中嗖嗖地又射出几支短箭。

万俟落一看这箭分明就和之前在狩猎时偷袭自己的短箭相差无几:“小心身后!”

幸亏她的及时提醒,颐灏连忙打开折扇挡住了紧随身后的几支短箭。

万俟落急忙伸出右手拉了他一把,待他上马后策动缰绳,马儿铆足了劲似的朝刚才的丛林奔去。

茂密的丛林加上接近傍晚时弥漫的雾气成了最好的隐蔽,确定后方没有追兵时,万俟落拉紧缰绳让马儿停了下来,微微偏过头对身后之人说道:“他们应该没有追上来,我们下马找找回渝州城的路吧。”

“此时不宜回去。”颐灏喘了口气道,而后伸手将射入自己的箭一把拔出,“他们这次来的目标是你我,贸然回去,必然会有下次。我们不妨等上几日。”

————

“喂,慕容赫,爷警告你,玩够了就给爷爬起来!别像个娘儿们似的寻死觅活!世上何处无芳草,你就非得一朵花上撞死不可么?!”

慕容赫昨晚烂醉如泥,黎戍回来瞧见了也不敢送他回元帅府,只得在酒楼里订了个雅间伺候了他一晚上。

黎狐的偶像是沐小白,生辰的时候当然希望得到沐小白的祝福,于是,黎戍便差人去请,一方面自然也是为了慕容赫。

哪知道沐小白那边三请四请却还是请不动,由不得他不火。

但出乎意料地,慕容赫却没继续挺尸,而是揉了揉脑袋缓缓坐起了身子。

他的大红色外衫还是敞开的,神志却似乎清醒了许多,抬脚将黎戍踹过来的那只脚挡住,力道稍微用大了些,黎戍立刻就重心不稳趴在了地上。

正龇牙咧嘴地准备破口大骂,便听到慕容赫清朗的声音:“她不来便算了,夫君大过天,我们这些人哪里比得了?不是要给小狐狸庆祝生辰吗?还走不走?”

黎戍双手撑地准备爬起来,听到慕容赫这话立刻又栽了下去,差点摔得鼻青脸肿。

章节目录 第553章 桃花林 这没出息的家伙死了一天两夜,一醒来语出惊人,说什么夫君大过天,什么我们这些人怎么比得了……这是他黎戍一贯用的口吻好不好!

待慕容赫梳洗好、穿戴整齐重新站在黎戍面前,红衣黑发,凤目清明,黎戍不由地暗暗吞了吞口水,真想叫小倌坊的那些下流胚子们都来瞧瞧什么叫男人中的极品。

与陌言的孱弱、颐灏的冷清都不同,慕容赫的英俊清透,带着浓浓正气,从眉梢眼角蔓延至周身上下,举手投足间光明磊落,不掺杂一丝阴霾。

黎戍看呆了,直至慕容赫人都走远了他才追上去,傻了吧唧地问:“这么急,去哪啊?!”

慕容赫头也不回:“生辰宴订在哪?”

黎戍被噎住,用扇子猛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得!瞧我这破记性!”

他上前拽住慕容赫的胳膊:“赫,要不这么着,你先去逛逛,吃点东西醒醒酒散散心,我回家一趟……这不是还有什么及笄礼么,我家老不死的重视得不得了,宫里头的娘娘兴许都来了,等家里的宴席散了,我们再出来庆贺。”

“你不早说?”慕容赫脚步一停。

黎戍眯着小眼睛笑得很贱:“这不是以为您老人家还要躺上几天几夜么!哪里料到这么快就爬起来了!现在精神抖擞的样不是挺好么!哎呀,就这么说定了,咱们申时正秋水阁三楼见!”

说完,黎戍就爬上小厮赶过来的马车,风风火火地往城东国舅府而去。

耳边无穷无尽的聒噪一下子就消失不见,只剩街面上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慕容赫的凤目陡然一黯。

听不见周遭的声音,因为一概都可忽视。

他沿着繁华的早市漫无目的地一路走过去,前面是圣人桥。

卖红薯的老人又添了几许白发,正弯腰清理着炉中的炭火,没有瞧见他,也许早已忘了他。

站在桥上往下看,河水清澈,倒映着他红衣黑发的影子……

所有人都照常过着他们平淡的日子,流水似的日复一日,他们都不曾察觉他的身边少了一个人,只是少了一个人而已,别的,什么都没有改变。

所以,没有人会觉得悲伤难过,也不会因此而颓靡不振……

天光乍灭,万俟沐慢慢睁开眼睛,缺乏爱西安自己正在一个满是桃花。

原本将她带过来的那个男子已然不见。

她慢慢地起身,朝前面的桃花林走去。

她以为霞光会将她带到一个有如地狱般幽暗的地方,没想到是这样的世外桃源。

她穿梭在桃花树下,突然间一个小小的东西朝着她扔了过来,万俟沐一伸手,那东西便落到了她的手心。

却是一颗小小的樱桃。

万俟沐抬眼,便看见桃花术上蹲着一只小猴儿,手掌里抓着一把红樱桃,正拿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似乎好奇,又似乎忌惮。

万俟沐朝着它微微一笑。

而那只小猴儿见了,顿了一下,接着,也学着万俟沐那样裂开了嘴巴,最后干脆将自己的手伸了出来,然后掰大自己的嘴巴,对着万俟沐做鬼脸。

章节目录 第554章 笑意加深 万俟沐眼底的笑意加深。

这只小猴儿,倒是颇为有趣。

那只小猴儿看见少女的嘴角的笑意加深,于是便叫了一声,欢喜的将自己手里的红樱桃一股脑儿的砸向了万俟沐。

然而它显然错误估计了万俟沐的实力,万俟沐现在能接下一个,却没有办法接下它一把,于是万俟沐便只接住了几颗,剩下的都砸在了少女的头上,身上。

看着滚落在地上的红樱桃,那只小猴儿也似乎感觉到自己做了错事,然后眨着眼睛手足无措的看向万俟沐。

万俟沐微笑着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不碍事的。”

那只小猴儿低低的叫了一声。

万俟沐摸了摸它,才发现这只小猴儿的脚上缠着一个链子,而链子的另外一边却缠绕在了桃枝上,走不开。

大概是被困在这儿了。

万俟沐想着,然后伸出手,一点点的替它解下链子,然后将查看了一下它的脚,发现蹭了一点皮下来,于是便将它抱下来,柔声问道:“怎么卡在了这儿?”

这小猴儿一看便是人养的。

那小猴儿挥动着爪子朝向山的那边。

万俟沐一看,于是便立马朝着那儿走去,穿过桃花林,攀上顶峰,眼前豁然开朗,眼前是平静广阔的大海,岸边却是一户户人家。

也不知道,居住在这里面的,到底是什么人了。

万俟沐沿着山路往下,刚刚下山,便碰见一个小姑娘,那姑娘瞅见万俟沐微微一呆,而那只小猴儿却已经迫不及待,朝着她跳了过去。

万俟沐的手一松,那小猴儿便跳到了小姑娘的怀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那小姑娘看着万俟沐,问道:“谢谢你救了我家小猴儿。”

万俟沐微笑着道:“举手之劳。这位小妹妹,我想问一下这是哪里?”

那小女孩看见少女打扮和这里不同,又听得万俟沐言语颇为文雅,带着笑意却只让人感觉到温宁,也不由笑了起来,嘴角露出两个小小的酒涡:“这是虚境呀,我们便是虚境里生活的人。姐姐你若是不忙着走,便跟着我一起回去吧。”

万俟沐点了点头:“多谢小妹妹。”

小女孩笑嘻嘻的道:“不要小妹妹小妹妹的叫啦,你叫我小桃就可以了,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万俟沐点头微笑道:“我叫沐小白。”

“哦,小白姐姐。”小桃笑嘻嘻的道。

小桃带着万俟沐进入那小村庄,而进入里面,万俟沐的脸上虽然无波,但是心里却是微微一呆。

女人穿着简单利落,然而男子却打扮颇为文秀,涂脂抹粉,垂眸跟在女人身后。

这……

万俟沐隐约记起,曾经翻阅史书也曾看见过这样的记载,在一千年前,曾有一个小国风俗与别处不同,以女子为尊,女子主事。

这难道便是传说中的那等小国?

想到此处,便是不知道现在是何处,心中也忍不住笑叹。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万俟沐也不多言,跟在那个少女后面。

章节目录 第555章 媳妇儿? 小桃的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种着一棵樱桃树,她让万俟沐坐下,接着给万俟沐倒了清水。

这小姑娘年纪小,大概不知道,不曾问万俟沐的来历等事,而是道:“我爹娘走后,便只有小猴儿和我作伴了。今早上我出去想看我媳妇儿,没想到这小猴儿便跑了,我回来之后找不到急的很了,幸好姐姐你找到了。”

万俟沐拿着杯子的手一顿:“媳妇儿?”

小桃点了点头:“是呀,我们这里到了十三岁就要相看了,然后下聘金,十五岁就可以娶回家了。姐姐娶妻没有?”

万俟沐:……

她顿了顿,方才道:“有人了。”

小桃点了点头。

小桃道:“姐姐累了吧,姐姐在这里呆着,我去找我爷爷拿点吃的东西回来。”

万俟沐微笑道:“多谢。”

万俟沐也确实有点累了,她等着那小姑娘回来,然而等了许久,小姑娘仍然不见人影,她伏在岸上,微微的入了眠。

不知道多久,那小桃的声音传来:“姐姐姐姐!快去看快去看!村长发现了一个美人!长得简直太好看了!简直就是天上的仙女儿似的!村长家的大女儿一眼看上了人家,说不定马上就有喜事了!哎!如果是我发现的就好了!那么那个美人就可以是我的了!”

万俟沐瞧着那小桃的模样,一双眼睛都是亮晶晶的,她笑道:“有那么美吗?”

“美!别说我了,便是我们村长活了几十年都没见过那样美的人!姐姐你快随我去看看……不过就是脾气不大好。”

万俟沐拍了拍衣服,然后微笑道:“好,我随你去看看。”

夜幕不知道什么时候降了下来,村子里都是零散的灯火,万俟沐走过去,就看见了被绑在那里的宫忱。

他双目冒火,眼神恨不得将眼前所有人杀之而后快,衣服和头发都一般凌乱。

没想到清岚的人皮面具那鬼东西居然架不住这边的霞光,一到这里就全都崩裂,让他露出了真容。

然而此刻他因为带万俟沐进入这里,功力尽失,如此狼狈。

灯火昏暗,便是目光寒光闪动,然而对于这里的人而言,也不过是“脾气不好”而已,根本没有杀伤力。

旁边一个穿着春衫的男子拿着帕子,劝道:“大兄弟,咱们这些,还是要贤良淑德,温柔体贴来的好。这可是村长家呀,你瞧瞧那腰,你瞧瞧那胳膊,定然是饿不着你的!咱们这里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嫁给她呢!更何况,村长家里还有两头牛几间房,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啊!”

万俟沐的目光看去,便看见旁边的树下站着一个女子,也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虎背熊腰,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宫忱,大概是觉得他这般发怒的样子也是极美的。

他双目微微泛红,带着杀光,更是让所有的男女都看直了眼睛,于是大家又知道,他大概那坏脾气又发作了。

刚才劝说的男子上前,手里拿着帕子在宫忱的面前一晃。

章节目录 第556章 他,究竟是何人 他正准备继续说话劝说,然后那浓厚的脂粉气味却让宫忱狠狠的打了个喷嚏,他冷冷的开口:“滚!”

他一个字吐出来,场上顿时都静了静,然后,人群中的女子们突然爆发出欢喜的声音。

“天啊,他会说话!声音还这么好听!村长家的姐姐真是运气好呀!”

万俟沐几乎一下子就认出了他。

那个把她带进来的男子,也是那个钓灵台上的男子。

那个本无什么灵力却能轻而易举将她带进来的男子。

他,究竟是何人。

三番两次出现在她身边,没有害她的意思,相反却是在帮助她,他意欲何为?

宫忱的脸色更黑了。

旁边长得颇为高大的村长的女儿上前,然后欢喜的看着他。

她上前,站到宫忱面前,似乎一点也感受不到对面男子的愤怒和阴冷,而是欢喜的瞅着他,接着真诚的问道:“媳妇儿,嫁给我好不好?我会让你吃上大鱼大肉的!”

她看着实在欢喜,然后抓住宫忱的手,然后,忍不住在他的手背上狠狠的亲了一下。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喜声。

万俟沐看着宫忱,她看得出来,他现在正在气头上,想想当初那个娇羞的小男孩如今成了这模样,该如何脱身呢?

村长拍拍手道:“好了好了!不要闹了!快点将他带回去!洗干净了换上装束!”

宫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冷静下来,他坐在那里,对着上前的人冷静的开口:“慢。”

每个人都停下脚步来看他。

宫忱抬起眼,道:“我有媳妇儿。”

万俟沐站在那里,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宫忱一笑而过,而后耳边便传来一个清冽的声音:“我的媳妇儿就在后面。”

突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了她。

万俟沐这才上前,然后弯腰道:“村长好。”

她从黑暗中走出来,脸庞带笑,一瞬间便让人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此处女子和别处不同,他们要养家糊口,自然是以村长女儿那样才是所有人倾慕的对象,然而眼前的少女身形纤细,手腕从那素色的衣袖里露出来,细致柔弱,倒是属于此处男子都不会喜欢的。

村长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翻:“你是……”

万俟沐道:“村长见谅。小女无意漂浮到了此处,遇见了小桃。”

小桃点了点头。

万俟沐继续道:“之前的这位男子,是小女的同乡中人,脾气确实不大好。至于嫁人之事,恐怕是不行了,他在家乡已经有了家室。”

所有人听了万俟沐的话,都忍不住低低的叹息一声,显然对于这样的美人有了家室感到十分的遗憾。

宫忱轻笑出声,装出一幅可怜兮兮的模样:“娘子可否别再生为夫的气了,为夫保证回去之后一定改。只是娘子不要不认为夫。”

看着宫忱说的言真意切的模样,在场众人都有点相信了。

村长轻咳一声,道:“小姑娘,你跟你夫君闹了什么矛盾我们可不管,可这不认夫君的行为可是大大的不行,不管他做错了什么,也看在我的面子上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章节目录 第557章 给他一次机会 “对啊,给他一次机会吧,这人生的这么好,怎么能随意抛弃呢?”

“给他一次机会吧,给他一次机会吧。”

……

周遭的人此起彼伏地劝道,万俟沐一下子反而成了众矢之的。

抬眸望向宫忱,他真面怀笑意地看着她。

“笑面虎。”万俟沐心中愤然,但面上仍然微笑道:“自然是会多给一次机会的,只是他沾花惹草的风流本性是奴家忍受不了的,此次便是偷跑出来的。”

“沾花惹草?!那还得了?!肯定得好好的整治!”

万俟沐弯了一下腰:“那么接下来便拜托村长您了。”

那村长见万俟沐十分识礼,心中高兴,然后问道:“进来的可还有其他人?”

万俟沐道:“我不曾。只是与我同来的怕是受了伤,只是小女会武道,倒是没有大碍。此次出行没有别的人了,恐怕还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一听万俟沐会武道,村中的人都欢喜了起来,在这个地方,因天地间自然的磁力,修不起武道,会武道,而且是个女子,简直是个稀罕物,大家看着少女的目光立马就变了。

那村长也十分高兴:“好好好!没想到姑娘你本事这么大!便在这儿呆着吧!我给你一间房屋!等找你的人来!”

万俟沐微笑道:“多谢村长。”

于是,二人便在此处暂时住下,万俟沐在村长的隔壁分了一间屋子,然后住了下来。

不过,宫忱倒是被折腾的够呛。

也不知道村长那药物是何等厉害,宫忱几乎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当第一次看见宫忱第一次被强硬着涂抹着脂粉推出来的时候,她几乎都想笑,只是那少年的目光看向她的时候,眼底郁积着风浪。

很显然,他在等待时机。

不过万俟沐知道,现在的宫忱,什么都做不得。

教授他的是村子里的老人,交他如何做饭,洗衣,缝补衣服,每次那个少年看着那些东西都恨不得毁于一旦,然而不过目光一闪便低眉顺目下去。

他本来便是一个极有天赋的人,不管多么的困难,只要他想学,那么什么都不在话下。

于是包括做饭,洗衣,缝补衣服。

他简直让老人惊叹。

而万俟沐却开始重新学着去感知,但是她发现,闯入这片天地之后,所有的灵识都仿佛封闭。

这里究竟是真实还是虚无呢?

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候了。

她有时候躺在床上,便开始想念陌言,想念轻歌,慕容赫……

也不知道他知道了会怎么样,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如果说通往边境之地唯有这一条,那么,是不是可以说,莬丝草就在这里面呢?

万俟沐灵光一闪,仿佛想透了什么。

五月初一,前往法华寺上香的百姓络绎不绝,妇人手中挎着竹篮,竹篮里满是香烛等物,远远地听见了法华寺内敲钟的声音。

慕容赫伸手抚着左腕上的那根红绳,脚步不由自主地往法华寺的方向迈着。

章节目录 第558章 自取其辱 依照华彰帝不久前颁布的旨意,法华寺已更名“镇国禅寺”,可盛京的百姓们习惯了,还是喜欢叫它法华寺。

在佛祖面前祈愿的人众多,可男人寥寥无几,许是男人们都太过自信或者拉不下面子,觉得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这等女儿姿态。因此,慕容赫在佛祖面前跪了一个时辰,引得来往的香客诸多不解揣测的目光。

红衣黑发的英俊男子本已少见,而不避讳地虔诚拜佛的男子更是叫人心生好奇。

不知他对佛祖说了些什么,又藏了多少难解的心事,眉宇间的愁绪始终无法消散。

待寺内的谢客钟声敲响,慕容赫跨出大雄宝殿的高高门槛,转头就瞧见轻歌从药师塔的方向走来,与寻常的香客没有差别,似乎家中有人正生着重病,需得求药师佛保佑。

那个病秧子身中九箭,快要死了,沐小白守着他寸步不离,连求神拜佛这种事也只能让轻歌代办。

慕容赫不曾对轻歌的身边和她来法华寺的目的有任何怀疑,且他没有叫住轻歌,问一问相国府内如今是什么状况,让他心里疼着的女孩还在哭么?

他没问,且选了一条与轻歌完全相反的路出寺,他再也不想自取其辱了。

刚走到百级的石阶下,一旁的角门内涌出来一群身穿华服的男子,正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为首的那人叫住了他:“赫将军!”

慕容赫抬头看过去,居然是谢玄——

身为兵部尚书谢炎的大公子,谢玄也是盛京城内有名的纨绔子弟,但因为家教甚严,他的纨绔之名较之慕容赫等人略显单薄,为盛京城内的恶少年们津津乐道的只有他与蹴鞠之间不离不弃不死不休的故事。

因同为盛京蹴鞠社社长,慕容赫与谢玄还算熟,大概是有那么点惺惺相惜的意思,也只有慕容赫才能说服谢玄参加了上月十五的皇家蹴鞠大赛。

围在谢玄身边的众多公子哥儿,慕容赫有的认识,有的叫不出名字,毕竟,他离开盛京已然太久。

“听闻法华寺内的石榴开花了,艳丽得紧,我们几个就相约来瞧瞧,赫将军是来做什么的?”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打了个招呼,众人相携着出寺,谢玄与慕容赫走在最前头,随意地问道。

慕容赫一笑:“也是来赏花的。”语气轻描淡写。

谢玄没怀疑,又问道:“这会儿是要做什么去?我得了黎少的邀请,说是要替黎家小狐狸庆贺十五岁生辰,在秋水阁内摆了好几桌酒席,但事发突然,我还没来得及准备礼物,正愁着呢,不能太失礼啊!”

慕容赫笑开:“他倒是铺张,弄了这么大的排场,敢情就在敲诈生辰礼物啊!我也正为此事犯愁,不如大伙儿一起想想送什么……”

因为性格和家世的缘故,慕容赫惯常高傲,加上近年来战功显赫,官路步步高升,给人一种不可亲近的错觉。

这些世家子弟没赶上多年前慕容赫还是盛京城纨绔头目时的好日子,这会儿竟偶然间得了个与他交往的机会,一群人颇为高调地说说笑笑。

……

章节目录 第559章 我才不要嫁给陌瑾 黎府里今日确实热闹,从早晨起便一直有客登门。

身为黎国舅最宠爱的小女儿,黎狐在国舅府里的地位比大哥黎戍要高出百倍。

连要上山修武道,黎国舅也早早地命人联络了岭南浮游山的花哨小门派,吃穿用度日常起居都有人贴身打理,学了一年归来又去参加武举……

总之,世家大族的男儿们不敢做的事情,因为黎家如今的地位,只要黎狐想,她都能做。

盛大的及笄礼上,宫里来的黎贵妃为正宾,替黎狐梳好发髻,插上精致的发簪,换上桃花般艳丽的齐胸襦裙,从此卸去了小女孩的青葱顽劣,长大成人。

待礼成,众人围着黎狐,纷纷道着喜,国舅夫人道:“黎黎,从此以后要好好收收你的脾气了,乖乖的别让娘担心。”

黎贵妃却笑道:“嫂子,黎黎及笄了,从明日起,恐怕登门提亲的人会踩坏府里的门槛,嫂子可有的忙了!”

黎狐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直往她娘亲怀里钻,别样的安静与羞涩,小女儿态尽显。

万俟落昨夜入宫,今日便随黎贵妃一同来了,见状,插话道:“小丫头倒害羞了,没想到这么快黎黎也长大了,可有中意的对象?母妃,舅舅,前些日子听你们说陌家的老四不错,相貌堂堂又才高八斗,比黎黎大上一岁,果真门当户对,何不让父皇做主早日定了这门亲事?”

众人还没出声,黎狐却从国舅夫人的怀里挣出来,大声地吼道:“我才不要嫁给陌瑾!”

这一声吼力道不小,把众人都唬住了。

黎戍一直在一旁忙着招呼客人,听到这话,挤进来道:“小狐狸,陌家老四人还不错,是个正经人,要是嫁了他,大哥还真没话说。”

黎国舅抬脚就朝黎戍踹过去,骂道:“不长心的畜生!你妹妹嫁什么人需要你来插嘴!是不是正经人你有个屁资格评论!”

“老爷,客人们都看着呢!你别动粗!”国舅夫人忙拉住黎国舅。

黎戍身经百战,轻而易举地躲过了那一脚,眯着眼睛笑他老子:“我不是正经人,才知道谁是正经人,这不是反面教材么!您老到底懂不懂!”

正厅里乱的很,国舅夫人打圆场道:“嫁不嫁陌家那个四小子这事儿咱们以后再商量,反正黎狐年纪还小,也不急于这……”

“我就是不会嫁给陌瑾!以后也不会嫁给陌瑾!”黎狐打断了她娘亲的好言好语,语气异常坚定。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不知这小丫头在发什么脾气,她素来是骄纵惯了的,发火使小性子都是家常便饭,众人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有万俟落心细如针,眼神带着探究问道:“那黎黎要嫁给谁?”

这一问,黎狐脸色一变,颊上浮起明显的红霞,她想也没想便提着襦裙的裙摆跑开了,边跑边道:“不跟你们说了!”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发出叮铃的清脆响声。

黎戍追过去:“哎——小狐狸!别跑啊!咱们可说好了要去……”

章节目录 第560章 都毁了 黎国舅和夫人都无奈地摇头,与黎贵妃入座,闲话着家常。

一个女孩子如果斩金截铁地说不嫁给某人,要么便是爱上了那人,要么便是她的心里有了别的人。

若黎狐嫁给陌瑾,自然是黎家乐见的结果,若黎狐心里有了别人,这个“别人”,会是谁?这段婚姻对黎家有没有好处?

“小狐狸,爹还有二娘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嫁什么人啊,我家小狐狸还小呢,个头小,年纪小,屁都不懂,要是嫁人了,还不得被那混账东西欺负啊?”

应付完了府里的客人们,黎戍与黎狐坐在往秋水阁驶去的马车上,黎戍的嘴自出了国舅府就没停过。

黎狐却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大哥……都有谁来啊?”

她问得没头没脑,黎戍半天才明白指的是他请的客人,当下得意洋洋起来,小眼睛笑眯成一条线:“都是了不得的人物!以你大哥在这盛京城的名望,有谁请不来?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黎狐的手攥着胸前垂着的长命锁,轻轻应道:“哦。”

她一路上许多次地撩起窗帘朝外看,引得黎戍很是惊讶:“小狐狸,大哥怎么觉得你有点迫不及待?女孩子家过十五岁生辰都这么高兴?”

黎狐忙放下帘子,大眼睛躲闪着:“哪有啊!”

黎戍笑眯眯的:“不过也正常,女儿家就该这样,长大了有长大的自觉,也就沐小白那死丫头让大哥一肚子的恼火……”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所以啊,大哥这才担心,小狐狸要是嫁了人,也变得跟沐小白一样,连小时候的情分都不讲了,只惦记着什么夫君,伤人伤己的……总而言之,要嫁就嫁个可靠的,别让大哥担心,也别让自己难过。想想沐小白,唉,好好一女孩儿,从前多活泼可爱啊,一旦喜欢错了人,嫁错了人,都毁了……”

黎戍是性情中人,长吁短叹间眉头深锁,抬眼就瞧见黎狐听得入神,见他不讲了,又追问:“沐公主喜欢谁?慕容赫么?”

黎狐在岭南呆了一年多,回京后也没人跟她提过万俟沐与万俟落的恩怨,自然是不知道那些瓜葛的。

一提到慕容赫的名字,黎戍冷笑:“要是沐小白喜欢慕容赫倒好了,那还有什么可烦的?倒真是皆大欢喜了!呸!皆大欢喜个屁!全他娘的乱套了!”

黎戍有时说话粗俗,黎狐是听习惯了的,虽没听到什么重点,但至少知道沐公主喜欢的并非慕容赫,她不由地越发好奇:“大哥,沐公主到底喜欢谁啊?”

少女心中遥不可及的偶像,究竟应该爱着一个怎样的男子呢?

又为什么说她喜欢错了人?

黎狐实在想象不出。

这时候,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到秋水阁了,黎戍率先跳下去,又扶着黎狐下来,答道:“小孩子家别问太多,知道了又能怎样?都是些孽缘!你简简单单地把自个儿的日子过好,嫁个普普通通一心宠你爱你的人,大哥就谢天谢地了!”

章节目录 第561章 喜欢就好 黎狐根本不曾听到黎戍的话,她出了车厢,下意识地抬头,就望见三楼的窗口处那个红衣黑发的挺拔背影……

他在呢。

一路上忐忑焦躁的心瞬间开出花来,却又开始“砰砰”乱跳个不停,怎么都平息不了。

年轻人之间熟得快,黎戍与黎狐爬上秋水阁三楼时,雅间里的众人早已经喝开了,称兄道弟划拳比酒,好不热闹。

那一群华服里就属他的红衣最为惹眼,只那么遥遥一站,不仅有着盛京纨绔的随性恣肆,还带着少年将军独有的英武锐利,在场的任何人都比不上……

黎戍携着黎狐上前,那群正在拼酒的人便停了下来,纷纷笑看着一身桃花襦裙的小女孩,不知是谁起了头,众人拿出礼物,一样一样地送给她。

送什么的都有,首饰、绸缎、小玩意儿……名贵的,费心的,敷衍的……慕容赫的礼物也随着众人一起送出,却单薄得很。

那是两串糖葫芦还有一个用彩泥塑成的小姑娘,着海棠红的采衣,梳着少女双环髻,然而,泥人实在太小,除了衣衫鲜艳些,面目却有些模糊,但如果硬要附会,确实与黎狐有几分相似。

“赫,你倒真不客气,让你随便送点礼物,结果就两串糖葫芦,也好意思拿出手啊你!”黎戍颇为不满地瞪着慕容赫。

谢玄忙笑着打圆场:“怎么会?我们几个都可以作证,这礼物赫将军可是挑了好久,瞧瞧黎小妹不是很喜欢么?心意到了便好,倒显得我们这些人粗俗了,绸缎和首饰难道黎小妹还会缺么?”

众人也跟着笑,有个书生模样的公子道:“这泥人的手艺真不错,女孩子家及笄过后便要‘弃尔幼志,顺尔成德’,从此要学着相夫教子了,可赫将军这泥人着采衣、梳双环髻,意思是让小狐狸别忘了做小丫头时候的快乐,真是寓意匪浅哪!”

经他这么一解说,黎戍总算满意,端起桌上一大海碗的酒仰头就喝了下去,把空了的碗底亮给慕容赫瞧:“爷自罚一杯!误会赫将军了!这么看来,赫将军当真是用了心的,也不枉咱们这些年的交情!”

黎狐手里捏着两串糖葫芦和彩塑的泥人,看了慕容赫一眼又低下头去,轻声说了句:“谢谢,我……很喜欢。”

慕容赫淡笑:“喜欢就好。”

两人头一次在秋水阁内见面还曾大打出手,这一回却反倒相敬如宾,黎狐心里记得清楚,不由地赧然起来。

慕容赫却早已忘了,转头又与谢玄等人说笑,丝毫不曾放在心上。

“还别说,小狐狸和赫将军今儿个衣服穿得好啊,明**人,陌发红衫,乍看真有夫妻相……”有人忽然调侃道。

慕容赫和黎狐都没说话,黎戍倒急了:“别胡说!小狐狸还小,说什么夫妻相啊!是兄妹相,兄妹相!”

那人马上改口:“对,兄妹相,我这嘴不伶俐,尽说些不上道的话!该罚该罚!”

一群人又哄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562章 相谈甚欢 黎狐偷眼去看慕容赫的脸,他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好像任别人怎么调侃都无所谓似的。

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黎狐无法像他一样自在。

待众人分几桌坐定,将要开席时,雅间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黎戍是东道主,自然由他去开门,他边往门口走,边对众人笑道:“敲门声这么小,跟没吃饭似的,爷倒要瞧瞧是哪家的书呆子手无缚鸡之力,先灌他三杯再说!”

众人的目光追过去,黎戍一把将两扇门拉开,却立刻呆在那里,门外立着的不是什么书呆子,而是一位着粉裙亭亭玉立的少女,她动人的瞳眸温柔似水,双手在身前紧紧捏着一块绣着兰花的丝帕……竟是严尚书的千金严如霜。

自从黎国舅向严尚书府上提亲遭拒,黎戍真是谢天谢地,感谢严尚书他老人家瞧不上他这个又混账又纨绔的畜生。

但严如霜小姐与她爹的想法截然不同,三天两头往黎戍的戏楼子跑,他的每一场戏她都在听,且比任何人都听得认真。

黎戍起初哪里知晓她就是严家小姐,还与她相谈甚欢。

两人将古往今来的戏本子都讨论了一番,又将盛京城的那些名旦名角逐一点评过来,大有“于我心有戚戚焉”之感,那段日子,黎戍只恨这小姐不是男儿身,若她是男儿身,他便舍了慕容赫那不开窍的混蛋,与她长相厮守唱一辈子的戏多好。

后来,小狐狸见他们俩关系如此亲密,终于憋不住地问道,大哥与大嫂既然这般投缘,何不让爹再去严府提亲,这回肯定能成了……

黎戍当时只觉被雷劈中,原来他引为知己的小姐,根本不是什么曲艺世家的后人,居然就是严府的千金严如霜!

为此,黎戍一连消沉了数日,没再去戏楼子登台,这回黎狐生辰,他也只给严如霜的大哥禁军统领严恪递了请柬意思意思,没想过严恪来不来,却打死也料不到严如霜会来,这会儿真尴尬地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严如霜轻咬着唇也不知如何是好,倒是她身后的丫头香萍先开了口:“黎老板,我家小姐是来贺黎小姐的生辰的,难道黎老板不欢迎?”

黎戍没应,黎狐闻声迎了过去,从黎戍的肩膀看到严如霜,立刻欣喜不已:“大嫂!你也来了?!快进来啊!”

雅间内的众人瞧见严如霜,起初还不明所以,这会儿听见黎狐的话,马上开始起哄,有人高声笑道:“黎少,别堵住嫂子啊,这是不准备让我们瞧见是吧!这么好的事儿,都不告诉兄弟们一声,太不够意思了!”

“是啊!今天咱们可没白来,赶上好时候了,真可谓双喜临门哪!”

……

严如霜的脸早已红透,黎戍却还堵在门口,她手里的帕子快要被绞烂,强笑着问道:“我……是不是太唐突了?你生我的气了么?”

黎戍从来是个不正经的人,这回遇到的却是个极正经的千金小姐,他不能骂娘,不能凶悍,不能说滚你大爷的,连半点招架之力也无。

章节目录 第563章 吃不消 身子侧开让了条道出来,也是强笑:“哪里哪里,欢迎欢迎……”

严如霜长到十七岁,上门提亲的公子哥不知有多少,却偏偏瞧上了一个口碑极差的纨绔,不惜放下身段追在他身后。

明知他躲了,还锲而不舍地追过来,其中的勇气非常人可理解。

众人大部分都知晓黎戍的劣习,却并不清楚他们二人之间的纠葛,只道是黎戍已然从良,与杨严家小姐好事将近,因此,席上都来敬严如霜酒。

严如霜哪会喝酒,黎戍起初还替她挡一挡,后来就不行了,他的酒量也一般,中途跑出去吐,吐了回来就开始胡言乱语,指着严如霜发酒疯道:“以后别再来找我了!爷不喜欢女人!再漂亮的女人都不喜欢!你瞧瞧,女人多麻烦啊,不会喝酒,爷还要替你喝,又不能骂,不能打,烦死人了,爷有一个妹妹就够了,再来一个还真吃不消,真的,呃,爷吃不消……”

任严如霜有再好的心理准备也受不了黎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她,眼圈顿时一红,众目睽睽之下离席而去。

众人劝黎戍去追,他却不动,大手一挥,豪迈地抱着酒壶就灌:“追什么追?爷又不喜欢她,今儿个是我家小狐狸的生辰,你们怎么分不清主次呢?来,喝酒!喝酒!”

许多人都觉得黎戍做的太绝,但没人敢当面指责他,独谢玄一人看不过眼,踹掉身下的椅子,骂道:“黎戍,做人不用这么绝吧!人家一弱女子,被你这么一羞辱,要是想不开寻了短见,你拿什么赔!混账!”

雅间内一时安静下来,谢玄骂完就走人,脚下生风,应该是去追人了。

那些公子哥见场子有点冷,黎戍也醉了,尴尬地喝了两杯纷纷找借口走了,最后雅间里只剩下慕容赫、黎戍和黎狐三人。

夕阳西下,天色渐晚,黎戍趴在桌子上瞅着慕容赫,眯起小眼睛笑:“日久见人心啊,赫,咱俩果然是好兄弟!他们都走了,你居然没走!”

慕容赫嗤笑:“别装了,醉了根本不是这个样,你这一刀两断斩得够彻底的。”

黎戍“嘿嘿”了两声,手臂撑着脑袋坐直了:“爷从不喜欢拖泥带水,你们这些人啊,婆婆妈妈的,才最混账!”

转头见黎狐还捏着那个泥人,黎戍登时不解道:“小狐狸,泥人啊糖葫芦啊大哥从前没给你买过?慕容赫送的这个就特别好看?”

黎狐偷眼瞧了瞧慕容赫,咬着嘴唇低下头道:“当然好看。”

黎戍有七分醉,没看出黎狐神色有异,只推了慕容赫一把,笑骂道:“好小子!你送的东西都特别香!真没看出来你有什么好的!”

慕容赫没注意黎家兄妹俩话中有话,只是轻轻一笑,笑容莫名苦涩。

糖葫芦是沐小白喜欢的,从前她牙齿还好的时候最爱吃,一根不够,两根又腻了,吃不完便扔给他,酸中带甜的滋味,他这辈子也忘不了。

章节目录 第564章 单相思 彩塑泥人,也是沐小白喜欢的,他只送了黎狐一个泥人,没有送她一对。

采衣总角的岁月,一去不回。

“将军,皇上让您入宫一趟。”

三人正围着满桌的酒菜说话,亲卫队长程漠翼进来禀报道。

慕容赫蹙眉:“是急事吗?”

“是。”程漠翼答道。

慕容赫眉头深锁,别了黎家兄妹,匆匆随程漠翼走了。

黎狐目送慕容赫的红衣黑发远去,忽地开口问黎戍:“大哥,慕容赫喜欢沐公主,对不对?”

黎戍不疑有它,直言不讳地点头:“是啊,单相思哦。”

黎狐语气黯然:“那沐公主嫁给了别人,他不是很伤心?”

黎戍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眯着小眼睛盯着黎狐道:“小狐狸,别可怜慕容赫,他丫的不值得可怜。慕容赫、沐小白他们这群人就是喜欢折腾,让他们折腾去,你好好地找个喜欢的人嫁了,别学他们,懂么?”

黎狐咬咬下唇,点点头,答得很轻:“哦。”

爱情来的时候,要是我们能正面遇上,我爱你,而你恰好也爱着我,或者我们干脆背道而驰,彻彻底底地躲过彼此,那该有多好。

十五岁生辰的前一夜,不谙世事的小狐狸忽然爱上了那个醉得一塌糊涂紧紧抱她入怀的少年将军,那红衣黑发是她此生躲不过的劫数。

即便他不送她泥人糖葫芦,只送她一根茅草,她心里也定是欢喜的。

……

折花,摘茶,采药。

万俟沐在这里安静的等待着。

这个小村庄,万俟沐找到了几本泛黄的书册,想从里面了解到现在所处的是怎样的时代,然而所获者寥寥。

她在山间转悠,然后将她识得的草药采下晒干,然后送给村子里的其他人,而因为她识字,村长便让她和另外一个夫子一起教小孩子们认字。

村子里没有纸,于是他们就在院子里,拿着木炭和木枝在地上写字。

头顶上的桐花一朵朵白的落满地下,万俟沐便教他们写“桐花”,教他们念那一句“桐花万里关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宫忱就坐在屋子里,拿着针线,瞥见少女蹲在地上,穿着粗布麻衣,一边不厌其烦的教着一个口舌笨拙的小孩:“桐——花——,慢慢来,跟着姐姐念。”

那个小孩念得口齿不清,然而每当他开口,万俟沐都会伸出手,然后摸摸她的脑袋作为奖赏。

突然之间,有些遗失的东西似乎在慢慢地回拢,但是却抓不住影子。

仿佛眼前晃过的,只有她的笑颜。

其实一直待在这里面,无忧无虑该是多好,可也只有他一人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而在他想的时候,旁边教授他的老人已经抬起了手中的戒尺,然后一把打在了他的手掌上:“好好做!”

宫忱反应过来,然后继续不动声色的做事。

他向来是隐忍惯了的。

春耕的时候,万俟沐便也跟着出去帮忙,此处女子身体和外面不同,便是小桃一个小小的姑娘,背起东西也是轻松的很,更加不说村长的女儿阿碧。

章节目录 第565章 我要找个好媳妇儿 万俟沐在旁边也只能打打下手,将茶水倒给他们,然后在阳光下递上擦汗的布匹。

她将茶递给阿碧。

阿碧看着她,拿着水却不喝,颇有些为难的看着她,忸怩了一会儿,方才道:“我,我实在是太……那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着太喜欢了,一时没把持住了,你,你可要原谅我。”

万俟沐看着那姑娘被太阳晒得黑黑的脸上难得见到一丝红,微笑道:“无碍。我知道,你也不是有心的。”

阿碧脸上立马就欢喜起来了,像他们这样的人,喜悦和悲伤都来的简单。

阿碧朝着四周看了看,然后悄悄的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一个陈旧的盒子,然后悄悄的递给万俟沐,踌躇道:“前些日子我看见他的手上似乎还有伤口,这是我家里的好东西,是之前在海水里打捞起来的,你,你帮我,帮我给他好不好?那啥,就别说是我给的了。”

万俟沐瞧着这姑娘期待的目光,于是点了点头:“好。”

阿碧瞬间咧开了嘴巴,然后急忙道:“我去干活去了!”

万俟沐这才想起了什么,拉住阿碧的手。

阿碧有些诧异,笑问:“怎么了吗?”

“阿碧,我想问问你长期生活在这里,可曾知道一种名叫莬丝草的草药?”万俟沐将她拉近身旁,轻声问。

阿碧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儿道:“我们这儿的草药不少,但确实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怎么了?是村里谁生病了需要用吗?”

“没有没有,只是突然想起古书中提到的一味灵药,却总是没能碰上,便想问问这地方有没有。”万俟沐有些失落,但是没有表现出来,还是微笑着答。

“草药这方面我懂得不多,兴许你可以去问我阿爹,村里人有病都会去找他拿药的。”阿碧笑道,表面上洋溢着自豪的光芒。

万俟沐点点头:“好的,谢谢了。”

阿碧欢天喜地的走了。

万俟沐抓着那盒子,神色倦怠。

她在将草药交给村长的时候,就已经问过了。

这儿的人,都未曾听说过莬丝草,那为何,那个少年,要将自己带进这片地方,是机缘?还是巧合?还是蓄意而为之?不管如何,她需要去见见他,问个清楚。

春耕之后,万俟沐随着他们在海边去清洗,万顷碧波在春日的阳光下堆着雪花而来,细碎的沙子上落下一个个的海螺,小桃捡了一个形状特别的海螺,然后对着里面说了一句话。

她瞧着万俟沐,笑道:“小白姐姐,这个海螺的可以留住声音,每年我们有什么愿望便说在里面,或者丢到海里,或者挂在树上,听说灵验的很呢!”

她笑着,然后大声说了一句:“我要找个好媳妇儿!”

说完便扔入了大海中。

万俟沐目光一扫,只见所有人都赤着双脚,陷入那湿湿得海滩便,然后欢喜的对着那海螺说哈,有人捡起海螺,然后悄悄的揣入自己的怀里,显然是准备悄悄挂在树上。

章节目录 第566章 我需要这东西? 万俟沐低头,看见一只小小的螃蟹从小海螺里面钻出来。

小螃蟹在万俟沐的脚背上横过,踩在她的脚背上带着丝丝的痒,但是却又有别样的温柔。

那只小螃蟹穿过她的脚背,然后挥舞着小钳子往远处走去,薄薄的海水期上来,那只小小的螃蟹急忙往沙子里一钻,等待着海水退去。

万俟沐弯腰,捡起那个小海螺,然后在手中摩挲。

且将此生念此声。

阿碧送的那个盒子十分的精致,但是万俟沐闻着那味道,便知道不知道放了多久,里面的良药都已经不能用了。

这件东西他们家里都舍不得用半点,却让它拿来给他……

万俟沐想到此处,然后将盒子打开,将里面的药拨弄出来,自己调制了一味药泥放入里面,接着便去找那个少年。

见到他的时候,他站在桐花树下,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一轮月。

他看见万俟沐来,嘴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却不说话。

万俟沐走过去,将那小小的药盒放在桐树下的石头上,道:“这是阿碧给你的,抹了这个,手上的伤会好的快些。”

宫忱冷哼一声,然后拿起上面的药盒,接着手一扔,便扔到了水缸里面:“我需要这东西?”

他需要的,从来只有她在。

但是这个小疯子,进来之后就甩手将他丢给村长一家“治理”,他尊贵之躯,在里面,被磨得一干二净,她现在才来找他?!

万俟沐看着那在水面上的药盒,道:“怎么?生气了?你把我带进来,害我也不能出去,不是应该我更生气吗?”

宫忱的眼神瞬间一冷,少女依然毫不回避的看着他,然后道:“我们是外来客,我们最先想的难道不是出去?你当初为何将我带进来,又是用的什么方法,这地方又如何才能出去,只要你道得出来,我便去跟村长要你。”

“若我真有心将你带进来,又怎会让自己在此吃苦?”宫忱反问。

万俟沐垂眸,自知在他身上得不到自己要的信息,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药盒,然后轻轻的放在石桌上,转了身子。

“这只是他人的一份心意,这才是阿碧送的,我只是代送,你想要怎么办,随你。”

宫忱的目光瞬间落在她的背后,下一刻便抓住了她的手:“又要丢下我离开?你不是我媳妇儿吗?你去哪儿?”

“谁说我是你媳妇儿的?我在盛京可已经嫁人了。”万俟沐甩开他的手,眼神带着怨恨道。

宫忱嘴角的笑意仍未有半分消退:“哦?我怎不记得你那天是这么说的呢?奴家的清白,可就毁在你手上了。”

“你......你就在这好好待着吧。”万俟沐抬起脚步便走,转出门口的时候,听到水缸里发出的声音,眉眼一低,便继续往前走去。

时光飞速滑过,桃花谢了,夏日来了,万俟沐依然是采药做饭,教孩子们念书。

夜晚的时候,她有时会在周围转转,想要寻找点什么踪迹,但是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现。

章节目录 第567章 珍重无比 夜深人静的时候,万俟沐回到自己的屋子。

一个小孩子抱着一块木板走在她的身后,怯怯弱弱的。

万俟沐回头一看,发现了他,却是她教的那个说话不灵便的小孩。

“怎么了?”万俟沐蹲下来,然后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男孩将手里的木板递了过来,然后结结巴巴的道:“姐,姐姐。字。”

万俟沐一看,只见那木板上,用木炭规规矩矩的写着一行字。

——桐花万里关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突然间,心底突然被一扎,带着些微的感动和酸涩。

十四个字,歪歪斜斜,然而珍重无比。

那是万俟沐教给这小男孩的第一句,只不过那个时候这个小男孩便是第一个字都写不来,万俟沐便让他回家拿着木枝和木炭去练习。

为了写好这十四个字,这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笨拙小孩是怎样练习的呢?

万俟沐伸出手,将眼前的小男孩抱入自己的怀里,然后赞扬道:“字写得很好看,以后肯定会比姐姐写得更好看的。”

因为少女的这句话,那个小男孩的眼睛里顿时便发出耀眼而夺目的光,他咧开嘴巴笑了,露出掉了牙齿的嘴巴。

宫忱站在桐树下,看着这一幕,心上涌现出一番不明的情绪。

这番美好的时光,过了这时候,又如何能拾得?

将她永远留在这里面并非长久之计,时间一长,陌言的病这个谎就越难圆,可现在外面搜寻她的人那么多,她出去之后又该如何保护她自己?只能等楼澈的人到了,他才能做下一步的计划。

该死的楼相,死哪里去了。

然而下一刻,少女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你已经学的够好了,姐姐给你找个更好的夫子,去给树下的哥哥说,让他教你。”

宫忱瞬间转过头来,看向万俟沐。

然而万俟沐却站在那里对她微笑。

他被这笑弄得一滞,他又没来由的感觉到烦躁。

而那个小男孩却走了上来,然后抬起眼,一双眼睛渴求而又带着一丝忐忑的看着他:“哥,哥哥。你,你教我,写字,读书,好,不好?”

他非常努力的说着,但是即便这样,仍然结巴,吐字不清。

很少有夫子愿意教这样的学生的。

之前他便听到村里的老夫子对他的父母说过,他肯定学不会。

但是,他真的很想去学。

宫忱凝在嘴角的笑意无论如何也勾不起来。

曾经的陌言,不也是每天活在别人的嘲笑里吗?

万俟沐微笑道:“小木,这位哥哥答应了,你明天记得去外面摘一个橘子来谢谢这位哥哥。”

宫忱全身一僵。

而那个小孩子已经欢天喜地的蹦了起来:“谢,谢哥哥!谢谢,姐姐!”

而在外面,小木的父母已经在喊他了,于是小木只能对着两个人使劲毁了挥小手,然后跑了出去。

小男孩离开之后,宫忱这才缓缓来到她的窗前,假以正色地看着她:“我说过我答应了吗?”

万俟沐微笑道:“有劳才能有所获,你什么都没做,难道在这里混吃混喝?”

章节目录 第568章 死路一条 “你!”宫忱顿时被万俟沐一噎。

万俟沐眼底带着一丝笑意道:“如果你不想在这里像一个女人一样的生活,那么就必须拿出你不像女人的一面来。或者,你就该把我带出去,你是孤身一人,我还有我的丈夫要救,没有找到莬丝草,他只能死路一条。”

“我说了,不知道。”宫忱语气变得极硬,再无当初开玩笑的模样,仿佛万俟沐这一问,已经触碰到他的逆鳞,再问下去他会发火一般。

少女却不再看他,抬起脚便朝着前方走去,只剩下宫忱一个人站在那里,带着怒意,却又带着更多说不出的感觉。

桐花早就谢了,外面的天地里,夜凉如水。

而这一日,大家在山林里去打猎,却意外发现了一片刚刚成熟不久的桑果树,那一颗颗紫红的果实掉到树下,殷红一片,树上更是挤挤攘攘的,颇为热闹,于是大家便急忙去摘,一篓一娄的,像是在过着丰收的节。

临近夜晚的时候,宫忱背着最后一篓桑果回来,但是却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一只被攻击的雪狼,雪狼高大的身子挡在那里,似乎想要护着什么。

围攻雪狼也是山里面的野狼,他们瞅见宫忱,接着暂时放弃已经奄奄一息的雪狼,然后朝着宫忱猛烈的攻击起来!

宫忱将背篓一放,然后掏出手里锋利的匕首。

那三头野狼朝着他的四肢飞快的扑来,然后一张嘴,锋利的牙齿已经顺利的嵌入他的身体。

然而,就在他们嵌入之前,宫忱已经面色无波的迅速的将锋利的刀刃送到了它们的喉咙下。

一个匕首一个,快准狠。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三条野狼便在宫忱锋利的匕首下没了气。

宫忱将那三头野狼从自己身旁甩开。

野狼的鲜血瞬间滚落而出。

他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然后走向那头雪狼的面前。

雪狼在任何时候都极其珍贵,他们不合群,注定孤独一生,却是狼中之王。

而这只雪狼,躯体颇大,全身上下都已经被雪染红,却仍然坚持战斗。

它看着宫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戒备,然而,它也到了尽头,“砰”的一声,便倒了下去。

而随着他倒下,他肚子下面发出一道幽幽的绿光,一颗神似夜明珠的东西露了出来。

宫忱眼神骤然变得幽深起来。

只有他知道,这虚境里面的东西都是虚无的。

而突然出现的人类的东西,上面还带着天盛皇家的图腾,这说明了什么。

终究,他们的行踪也是瞒不住了吗?

晚上洗浴了之后,万俟沐将一些桑果洗干净之后,转身出了屋子。

走到门外的时候,却见宫忱正在教那个叫做小木的小男孩认字。

小木结结巴巴的念着字,每念一个就抬起头来忐忑的看着宫忱。

宫忱干巴巴的道:“好。”

小木便高兴的手舞足蹈:“我,我喜欢,你,大哥哥!”

宫忱的脸色一僵。

章节目录 第569章 怕我下毒? 而万俟沐已经抬起手,在旁边扣了扣,发出声音。

宫忱和小木都回过头看着她。

小木顿时就从凳子上蹦了起来,正想朝着她扑过来,但是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立马乖乖的站好,然后抬起头来可怜巴巴的看着宫忱。

娘亲说过要听夫子的话,做任何事情都要夫子答应了才能行动。

万俟沐微微一笑,然后便走了进来。

她将盘子放在桌上,然后蹲了下来,问道:“哥哥教的好不好?”

“好。”

“喜欢哥哥?”

“喜欢。”

稚子的声音无邪,一字一句都是真诚。

万俟沐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用木签插了一颗桑果递到他的面前:“加了糖,吃吃看,好不好吃?”

小木接过便清脆的咬碎在自己的嘴里。

万俟沐用木签签了一片,然后递到宫忱的面前:“你带回来的。”

宫忱眼神晦涩的看着那桑果。

万俟沐道:“怕我下毒?”

宫忱冷哼一声,然后接了过来,放入自己的嘴里。

那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酸,但是可能因为加了糖,其中的甜度也慢慢中和了酸味,带上了清新的气息。不知是心境的变化还是环境的变化,竟让宫忱对这种小果子没那么讨厌了。

万俟沐抬起头来看着黑夜,想起慕容赫,也想起了陌言,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她垂下眼眸,然后又蹲下来,和小木说话。

宫忱站在旁边,看着少女那蹲下的身影,还有小木那扬起来的头颅,说不出话来。

耳边的风声徐徐的吹来,似乎在酝酿着一场积蓄已久的风波。

早晨的时候天气颇好,霞光照着水面也不知道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因为春季鱼产卵,如今刚入了夏,忙活了春耕之后,村子里的人便将村子里唯一大渔船给推了出来,然后准备下海捕鱼。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临近傍晚的时候天色突然变化,黑压压的云层从天边瞬间席卷而来,而大家站在海边,都可以看见顿时黑下来的天空里交织着令人恐惧的电闪雷鸣,紧接着,大雨从海天的尽头拉扯着瞬间砸了下来。

整个村子的人站在海边,都脸色煞白。

早晨的天气还那么好,看着那霞光和周围的状况,村子里的老人都凭着多年的经验判断会连着好几日的晴天,但是谁能想到,竟然会突然降下大雨?这样恐怖的大雨和狂风,他们那艘船根本抵抗不了。

而且,阿碧和村子里另外三个力气好的姑娘还在上面。

大家都焦急的看着海面,狂风暴雨吞噬着人们的视线,然而仍然可以看见闪电之下,那海浪卷起来,足足有十多米的浪头!

旁边一个少女撸着袖子道:“村长!我们家里的那艘小船还在!我们去找阿碧!”

那位年长的妇人坐在那里,脸色微微的发白,然而,目光如炬:“现在,马上给我回去!今天谁都不准给我出来!关紧大门,支撑好房屋,今晚的风很大,大家要注意些!”

章节目录 第570章 有些不对劲 万俟沐站在人群后,敬佩的看向这位村长。

大家听了,一时之间都没有言语,而在这短短时间,那雨水已经从天之尽头逼了过来。

村长立马大喝道:“快走!”

大家这才转身,然后一顾三回头的朝着自己的家里走去。

万俟沐落在最后,看着海滩上无数的小螃蟹慌慌张张的往岸边爬慢慢的铺满整片天地。

它们往海边爬干什么?

万俟沐低下头,看了一眼。

而站在旁边的宫忱也停了下来。

两个人即使现在没有用任何的灵识和武力,他们的直觉也在告诉他们肯定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雨吗?

而在这一停顿的瞬间,暴雨如珠,轰然朝着他们砸了下来。

整个天地间都被雨声占据,这是被雨笼罩的另外一个世界,雨点一滴滴的落在她身上,冰冷的,她抬起头,然后看着那千万颗珠子,接着,转头。

宫忱也跟着转头。

而前方奔跑的小桃没看到一直在身边的万俟沐,急忙转头,然后喊道:“小白姐姐!快点来呀!”

但是瞬间,她的声音一顿,然后惊喜的道:“船!阿碧姐回来了!村长!他们回来了!”

小姑娘惊喜的声音在大家的耳边响了起来,大家急忙回头去看,这一看,便发现漆黑的天地里,一盏小小的渔灯,那是村子里唯一的羊角风灯,隐隐约约的看到一个船的影子,正是他们早上行驶出去的小船。

这个时候大家都欢喜坏了,村长的眼底都带了泪水,这可真是山回路转!

村长欢喜的道:“走!和我一起去拉船!”

人们一听,瞬间前仆后继的跟上去。

暴雨瞬间浇下来,将他们全部淋湿,但是这个时候谁也管不了了。

希望在眼前,人好好的就行。

大家冲过万俟沐便想要往前方走去,但是刚刚一动,万俟沐便抬起了手,道:“大家等等。”

可是雨声太大,大家的欢喜又太盛,所以一时之间都没听见或者没怎么在意万俟沐的话。

万俟沐伸出手,拉住村长的手:“村长,请等一等。”

小桃道:“小白姐姐,有什么话儿等我们将阿碧姐带回来了再说吧。”

万俟沐道:“村长,有些不对劲。”

村长安慰道:“你是第一次见吧?海上风浪大,别怕,都靠近岸边了,没啥事儿!你就在这儿呆着,我们去将阿碧拉回来。”

说着欢天喜地的就朝着前方走去。

然而,所有人刚刚上前一步,突然间,一个人惊呼出声:“那!那是什么!”

人们的脚步一顿,然后,惊异的抬头。

只见在那条小船的后面,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黑影,仿佛一座海上飘来的大山,而在那大山上,竟然还有点点的火光。

那是真的火光。

最大的一团,人们甚至可以描绘它的形状。

那是跳跃起来的火焰。

那火焰很安然,燃烧的很旺盛,火苗还在一跃一跃的。

但是,在这样狂风暴雨中,那个没有丝毫遮挡的火焰,岂非就令人恐惧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571章 信我,跟我走 这个时候,人们才感受到冷,那种冷意,不是来自于外在,而是来自于骨子里,因为恐惧而起的冷意。

他们的船随着波涛而来,然后在浅滩上停下。

村长忍着那惧怕之意,哆哆嗦嗦的大喊道:“阿碧!阿碧!你在上面吗?”

然而狂风暴雨淹没她所有的声音。

而在这个时候,那座大山依然在靠近。

而等到那山一般的影子在所有人面前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愣在了那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不是山,那是船。

那是他们此生从未想象过的一艘船。

万俟沐也没有见过。

因为她实在想不通,这样大的船,是怎样在这片海域里行船的。

风更大,雨更急,闪电撕裂,雷声轰鸣。

唯有那山一样的大船屹立不倒,以势如破竹的速度朝他们驶来。

宫忱的眼神渐渐变冷,黎家的人这次派出的可比婚嫁那日派出的半圣三阶高得多,可见是下了死手。

不行,他不能在这里使用武道,不然小疯子就会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他回头,一把拉住若有所思的万俟沐。

万俟沐不解地看向他,嘴里却问出了这样一句话:“你知道那是什么对不对?”

“信我,跟我走!”他用力一拽,将万俟沐拽进他的怀中。

万俟沐没想到他看起来格外瘦弱,力气却不小,她用力推揉不开,只能朝着下面的村长那群人大喊:“快跑!你们快找地方躲起来!”

但是,风雨袭来如山倒,那群人在大船面前有如蝼蚁一般渺小不堪。

宫忱用手紧紧地圈住她,带着她往风雨的中心飞去。

而他们身后的那些人,血肉之躯抵抗有如鸡蛋碰磐石,在下一刻便是灰飞烟灭。

尽管他们彼此不熟悉,彼此他们可能来自不同的世界,但至少在这里面相处了好一段日子。

小桃的笑容、阿碧的洒脱,小木的嘤嘤呼唤......

万俟沐挣脱不开,只能求着他回去救他们:“我们不能丢下他们不管的,他们都不会武道,如果我们不救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啊!你放开我!你不救我要去......救。”

宫忱最终还是伸手点住了她的昏睡穴。

成大业者如何能顾及得了那么多,自身都难保了还想拯救苍生,小疯子,你真觉得我会陪着你一起疯吗?

宫忱一把将她抱起,修长的手指抹去她眼角晶莹的泪花,而后毫不犹豫地朝风洞中走去,身后,整个虚境轰然崩塌。

风口吹得越发像是圆形,光润无比,但是因为光线很亮,竟能从两边看出刻字,大多数是“某年某月某日,某某到此一游”,其中夹杂着一些比较张狂的,谦虚的,炫耀的,叹息的言论,什么“入霜风洞九十尺,天下谁能奈我何”。

后面有人来,看不过,便在下面写了两个字“傻逼,老子知道你是谁出去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叫你狂”。

还有一个大概是和尚的言论“阿弥陀佛,此处风甚紧,小僧深感自己不足,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章节目录 第572章 越难,越想征服 旁边跟了一句软软腻腻的话“和尚小哥哥,奴家想摸摸你的小光头”,简直纷繁至极。

宫忱看着这些字迹,神色无波。

他的目光一转,突然落到一处,猛地一缩。

那一行字极其简单,也极其沉郁锋利,“九十尺,宫”。

那字迹落在角落里,但是宫忱却一眼认出,这是宫无为的字迹,作为大成国的延续者,重建大成国时他大刀阔斧改革,而他入学之初便是要熟读那些典章旨意,当初他看了那么多年,怎么会不认得?

用手指寥寥几划,寒风都侵蚀不了的石壁竟然被他磨成了粉末,在宫无为的旁边的刻下“九十尺,忱跟之。”

六个字,锋芒洒脱,笔走龙蛇,行书之中又见一股孤傲决绝的韵味。

前行愈发艰难,便是赫连储波,百里明轩还有翰夷三个人都感觉到了不舒服,狭窄的洞口两边霜层越来越厚,之前不过薄薄一层,但是现在,却已经铺了一层,这红霜不知道是什么霜,冷得吓人。

石壁上的字迹寥寥,却一直没有出现之前那四人对话。

凌厉的狂风和霜冷如铁顷刻间包裹全身,他将怀里抱着的人更是往自己身上靠拢了几分。

宫忱这回终于觉出厉害来了,身体的皮肤紧绷起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身体竟然因为这异样的疼痛寒冷感而感觉到兴奋。

他笑了起来。

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越难,越想征服!

觉察到怀中的女子开始微微的喘息,宫忱意识到里面对人体灵力的消耗,递到她嘴里:“吃这个,可以让你半个时辰都好好的。”

走了没几步,他抬起头,看向墙壁。

这里又是一片留言。

人数少了很多,依然是那四人的留言。

第一个依然张狂——“哈哈哈,霜风洞一百一十尺,风光无限也!”

旁边依然是一行歪歪斜斜的小字——“傻逼,风光你大头,有本事写下姓名呀,老子出去找你锤死你!”

小和尚的字——“阿弥陀佛,风太大了,小僧的袍子快吹没了,冷冷冷。”

后面是妖娆妇人的字——“和尚小哥哥,你的袍子快吹没了,别怕冷,等奴家追上来,奴家替你暖暖。”

宫忱的目光一落,果然在角落里看到了宫无为的字迹。

“一百一十尺,宫。”

宫忱不想和其他人杠,但是偏偏和宫无为杠上了。

从小,皇上便教导他向复国先祖看齐。

在大成,宫无为是一个超乎圣人的存在,而他的毕生,便是为了打败宫无为。

他伸出手指,在那字迹旁边刻下了几个字“一百一十尺,忱跟之。”

他低头,看着闭着眼的少女,闻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然后,微微一偏,轻轻的,将他的唇,贴在了少女光洁的额头上。

少女歪入他怀中,枕着他的间;男子拥着她,吻着她额头。

长风拂过,岁月无声,凝固永恒。

他其实强势而又霸道,无时不刻都想在她的世界里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章节目录 第573章 风,且来吹我 走了一段路程,宫忱的脸色看起来也和她差不多了。

苍白着,可以看出勉力支撑,但是由于怀中还抱着个人,行走间消耗巨大。

期间,宫忱又掏出了几粒药丸给自己和她服用,以他们支撑着向前。

行了一会儿,宫忱又停了下来,然后目光又落到墙壁上。

墙壁上,那四个人的字迹竟然还在。

第一个虽然依然张狂,但是痕迹却淡了很多,可想而知力气已经有所不及——“一百七十尺,坐地吃肉,谁有此悠闲”。

旁边依然是那歪歪斜斜的一行小字——“傻逼,吃你妹的肉,老子追上你锤死你!”

竟然还能追上?

下面是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和尚,宫忱看着他平和的字迹,从头到尾,深浅从未有任何的变化,刚开始的时候若非和尚的身份和后面那个追着的妖娆妇人,恐怕谁都不会注意,但是到了此刻,才愈发觉得这个小和尚怕是其中最长久的。

小和尚依然心惊胆颤——“风太大了,小僧衣服坏了,不能补,回去还请师傅责罚”。

后面的妖娆妇人依然跟的津津有味——“别怕呀和尚小哥哥,姐姐帮你补,那个老秃驴姐姐帮你揍死他”。

宫忱的目光一转,也在旁边看到了谢听澜的字迹。

“一百七十尺,宫。”

字迹依然沉郁凌厉,仿佛可以透过这个字迹看出这个人的冷情冷性。

宫忱拿出匕首在旁边刻下相同字迹:“一百七十尺,忱跟之。”

而后头也不回地继续朝着前面走去。

进来容易出去难,兴许说的便是这个地方。

慢慢走着,宫忱发现,他身体对寒冷的忍耐程度更高了,之前一百多尺的时候感觉到的割裂肌肤的寒意现在又没了。

真是遗憾。

怀中人的睫羽轻轻扇动着,似有清醒的征兆。

在这洞中体力消耗过大,宫忱生怕到时自己控制不住她,只能加快速度,朝着黑暗的前方奔跑而去!

一瞬间,风如刀刃,一刀刀削过身体的每个部位,但是在黑暗中,却又生出一种无边的力量来。

风,且来吹我!

宫忱恍若未感,身体被一刀刀的戳破的,仿佛要刻入骨子里一样,寻常人定会觉得痛得人汗流浃背,牙关惊颤,但是莫名的,他又觉得舒服!非常的舒服!

被割碎的身体慢慢愈合,之前能割裂他的风现在已经不起作用了,只能继续向前,再一次身体被割碎,身体被重塑……

虽然不知道要进行多久,但是宫忱已经完全沉浸入那种不断重塑再重塑的感觉里了。

继续向前,偶然的停留也是为了去看之前那四人在墙壁上的刻字。

这回他们走了许久,方才看到了四人。

第一个依然是嚣张的,但是这嚣张却到了尽头,只见只刻了几个字——“五百一十九尺,血肉模糊,身体尽……”

他嚣张的字迹已经变得模糊了,看来确实是力气都快用完了。

但是宫忱却有一阵疑惑,按理说再怎么着,他还是有力气将剩下的这句话写完的。

再往下看,宫忱的嘴角一勾,找到了原因。

章节目录 第574章 你就是个恶魔 他的旁边的字迹分外威风——“终于追上傻逼,暴揍一顿,虽全身见骨,然神清气爽哉!乐也!乐也!”

原来是这人终于追上了他。

目光一转,便看到了那个小和尚的字迹——“跟着前方做标尺,才五百一十九尺,然衣服已经无法可穿,一丝一缕皆来之不易,止步回程。”

而小和尚的下面的追着的妖娆妇人到了这里显然也看到了这个小和尚的话——“没想到小和尚真人不露相,便是追上了怕也不是敌手,罢手罢手!”

到了这里,大概前方都不会再有四人留言,反倒让人觉出了一丝孤独来。

他的目光往下一瞥,果然就看见宫无为的小字——“五百一十九尺,宫。”

宫忱照旧在旁边刻下“五百一十九尺,忱跟之”。

宫忱转开了自己的目光。

一时之间,心底仿佛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抓也抓不住。

这时,万俟沐睁开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此时身处黑暗,只余周围微弱的光亮。

她抬手,狠狠地扇了宫忱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霎时响彻整个空间。

宫忱慢慢地将她放下,神色未变。

万俟沐抬脚要往回走,却发现后面的黑暗就像是无底洞一般侵袭而来。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出去的地方。”他平静又冷漠地回答,似乎毫无挽留之意。

“那,他们呢?”万俟沐只觉心口一滞,指尖越来越麻木,却还是颤抖着声音问出这句话,哪怕她已经猜到了结局。

“虚实相间,此间虚实何人能辨?”宫忱抬起头看向前方的路,补充道:“你所看到的,你所经历的,未必是真,为了那一份缥缈的希望,你难道甘愿放弃出去的生路,放弃你丈夫的生路?”

万俟沐抬手,拭去眼角的泪花,重新回过头来:“你知道这一切的,是不是,你明明也可以救他们的,但为何不救?你就是个恶魔!”

“万物之生皆有缘由,他们因你而生,因你而灭,是阻挡不了的趋势,不管你想如何改变,这便是他们的命运。”

看到前面徐徐而来的风,宫忱伸手抓住她:“走!”

两个人瞬间飞掠而去。

迎面来的风更猛烈,霜寒也更重,然而不知为何,她被割裂的血肉却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愈合,而每一次愈合,都像是再一次的重生,更加让人神清气爽。

只是越走,越往前,这条道路便似乎越荒无人烟,只是每次到了宫无为留下印记的时候,他便停下,在旁边留下字。

到了千尺的时候,宫无为留下了最后的一句话:“一千尺,终。宫。”

他停了,可是他不会停。

出去的路有一万条,但他势必会创造出第一万零一条。

只有那一条,是九生一死之路,只有那一条,才能保他的小疯子真正的平安无虞。

宫忱在旁边留下了一句话“一千尺,忱”。

他的停止,却是他的开端。

万俟沐诧异地看着那两行字,抬眸望向他:“你跟大成皇室宫家是何关系?”

章节目录 第575章 我不好看吗? 宫忱抬头看了一眼宫字,眼神中闪过几丝黯然:“世仇。”

“难怪哦,你偏要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宫字的下面,忱字是你的字吗?没想到你这个恶人倒还有个好的表字。”

一时之间,宫忱忽然想起了很多往事,仿佛他这一世世,都是为了心里的那个执念而存在的。

为什么,和强大相比起来,所有的牺牲和付出真的不算什么。

这么多年,宫无为的成就一直是他的执念。

但是现在,看着一千尺这个名字,那个“终”,心里却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而看到她盯着“宫”字发呆的时候,他本能地伸出手去,突然间,盖住了那个字。

万俟沐回过神来,看着将“宫”字盖住的宫忱。

宫忱叹息般的笑着:“多看看我,我比他好看。”

万俟沐顿时觉得不可理喻,他又不是她的谁,凭什么这么管她?

“他又没在这里,你怎么知道你比他好看。”

宫忱含笑看着她,眉眼俱是倜傥风流:“我不好看吗?”

他贴了过来。

万俟沐被他放大的五官弄得心里一窒,急急忙忙的转过自己的头:“好看又怎样?又不能当饭吃。”

她说着迈开步子便向前方走去,却被宫忱握住手,他笑眯眯的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好歹是花都一枝花,要不要趁着我好看的时候折一折?”

万俟沐的心里突然一跳。

宫忱拉着她的手往自己的怀里一带,看着她的唇,低声道:“要不要?”

万俟沐只觉得被他握住的手都开始热起来,他低头将她笼在自己的怀里,他开合的嘴唇过分艳丽,使人想起冬月里雪顶红梅,朵朵都是惊人的美。

她觉得自己的心如擂鼓,在心如擂鼓的时候,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便涌上心头。

对于爱,对于情,她除了害怕,除了恐惧,已经再也生发不出其他情感。

她突然将自己的手一收,笑眯眯的道:“花嘛,还是开在枝头比较好。”

说完转身,从他的怀里出来,朝着前方迅速的奔跑。

宫忱觉得自己手里握了个空,看着她疾驰而去的身影,眼眸微微一暗,但是紧接着便追了过去。

他没有再提这件事,而是问:“你看到了吗?”

万俟沐问:“看到什么?”

宫忱道:“星星。”

他说着指了指前方:“黑暗深处,有星星。”

万俟沐的目光看向前方,只见在黑暗的尽头,闪过一点光亮。

那是一颗星星吗?

万俟沐眯了眯眼睛,问:“星星的尽头是什么?”

宫忱道:“你觉得呢?”

万俟沐道:“还是星星?”

宫忱闭着眼,仿佛透过黑暗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是呀,星星的尽头,还是星星。星空之外,是更广阔的星空。我们以为看到的最广阔,也不过一片叶子,哪怕是所谓的大星海,也不过微小的可怜。每个人所想的极大,也不过是万物之中的微末。”

万俟沐想起自己曾经在入口处所见的事物。

章节目录 第576章 它们都属于你 那个时候自己站在星空的边缘,点亮了目之所及的星星,但是她却没有再往外看一下,或许,朝着尽头走去,会是另外一番光景。

但是现在……

她看向前方,只想去握住那一颗星星就够了。

万俟沐想着,仿佛浑身又充满了力量一样,宫忱仿佛看出她勃发的战意,道:“走。”

两个人朝着时光深处驰去。

风洞内,万俟沐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她只是在不断的向前。

身体被霜冻风割,露出森森白骨,又凝结一片白霜,只要稍微一碰便会带着骨肉掉落下来,刚开始的时候是剧痛的,忍耐的汗水如雨一般的滚落,但是到了后来,身体所能承受的疼痛越来越大,她很分明的感受到,帝江血在自己的身体里融合的更加的完美了。

身体不断的被毁掉再生,一次又一次,速度越来越快,到了后面,几乎身体刚刚被那强劲的霜风所摧毁,整个人便开始新的重建。

她和宫忱一直追寻着那点所谓星光而去。

只有追寻才是唯一的道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到达了风洞从未有过的领域。

不再狭小,而是广阔,从那一线狭小的洞口踏出来,迎面的风又轻又暖,天地一片空旷,他们在洞里所见的那一颗星星不过是沧海一粟,整片天地,都是闪烁的星光。

恍惚间,万俟沐以为自己来到了入口。

就像当初那样。

但是当时是她的灵识穿过那片世界,但是现在,却是自己真实的身体。

整个世界,瑰丽华美的像是一个梦境。

她看着天上的星辰,发现了自己身体的一丝异样,仿佛有一条线沿着自己的骨骼蔓延而来,那缕线有点微微疼,也有点微微的冷,似乎是刚刚进入风洞的感觉。

但是她没有在意,她只是将所有的心神落到眼前的星空。

宫忱看着她问:“美吗?”

万俟沐点了点头,笑了笑:“很美。”

此时的她,心中已然放下了那份执念。

现在,出去要紧!

宫忱的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它们都属于你。”

你想让它们生便生,想让它们死便死。

万俟沐听了,摇了摇头:“它们都不属于,它们属于每一个看到他们的人。”

宫忱笑而不语。

而在这个时候,万俟沐突然感觉到那条线开始越来越朝着自己的脑袋侵入,刚开始那种微末的冷和痛也变得越来越剧烈,几乎让她到了受不了的地步。

她分明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钻出来。

之前从风洞里出来,她以为自己的身体在那样长的锻造已经可以承受一切的痛和冷了,但是到了现在。站在这里,她才知道自己远远不能和预想中的相比。

宫忱抬起手,落到她的肩上,万俟沐想要躲一下,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躲开。

宫忱的目光沉沉的落到她的身上:“很痛吧。”

万俟沐笑眯眯的摇了摇头:“还好。”

“还好”这两个字一冒出来,宫忱的眼神一深,他落到万俟沐肩上的力量一重,但是瞬间便一收。

章节目录 第577章 指引它 他顿了顿,道:“这所谓的风洞里,凝结了黑风和血霜,你现在身体里应该感觉到极其冷和极其痛,都是因为这两个在缓慢的凝结,你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这星空混沌地让它完全的被你的所征服。可能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这个小世界里的雷电是迅疾,那么这个代表的就是长久。”

万俟沐一听,眼睛一亮:“怎么做?”

宫忱的手落到她的肩上,万俟沐便觉得一股非常温和的力量窜入了自己的身体里,那种剧痛和巨冷的感觉稍微好点了。

宫忱道:“坐于地下,引导那个东西,让它能够随意的在你的身体里转动。”

万俟沐一听,坐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她立即收拾心神,去感受那种力量,然后,找到那条线,去指引它。

可惜她身体里的那条线仿佛暴虐的狮子一样,根本不想被征服,万俟沐想要一次次牵引它在自己的身体里游动,但是那条线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一遍遍想要撞破她的身体。

她紧紧的咬着牙关,身体里那种迎难而上的感觉又出来了!

她像是在训练一匹脱缰的野马!

越痛,她嘴角的笑意便越深。

宫忱的手依然轻轻的落在少女的肩上,他能够感受到她身体里三股力量的撕扯,他的目光落到她的嘴角上,眼神越来越深。

他的手指落到少女的额角上,轻轻的擦过她的汗,眼神幽深。

他甚至,连帮忙也没有办法。

万俟沐已经完全陷入那场征服中,整个人的神魂都是混沌的,她的身体便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她的灵识在那片草原上,和黑风和血霜这两股力量厮杀。

但是她在厮杀的时候,心底却又是完全的放心。

仿佛身边有什么让她感觉到安心。,就像这片草原上不落的太阳一样。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身边立着的人叹息了一声,一只微凉的手落到她的额角,带着深深的说不出的爱怜,他似乎在问她,又似乎在低声的自言自语。

“我该如何让你在我面前敞开心扉?让你有痛就痛呼出声,有笑就大笑出声……”

万俟沐迷迷糊糊,脑海里什么都不明白。

应该和她没有任何的关系。

天上的星光落满少女的身体,她在呼吸间,灵气源源不断的涌入她的身体,仿佛所有的星星都在呼吸。

宫忱站在她的身边,仿佛已经守候了她很久很久的时间。

渐渐的,时间在这里流逝,少女的身上因为寒气凝结了一层厚厚的霜,那层厚厚的霜渐渐的蔓延,慢慢的,一点点包裹住她周围的所有。

宫忱也变成了一片白。

天上星辰闪烁,地下一片白茫茫,两个人仿佛两个雪人一样在这片混沌之地。

似乎过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白霜蔓延到目光的尽头,两个人都似乎进入了冰冻的状态,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地下那无边无际的白霜开始渐渐的融化。

然后,天地间起了肆掠的狂风,仿佛要将人吹成骨头架子。

章节目录 第578章 你,究竟是谁 风越来越凄厉,几乎要将整个地面都掀开。

但是似乎又过了很长很长时间,风渐渐的停了,白霜渐渐的收缩,到了最后,只剩下少女和男子的身上一点。

但是过不了多久,微冷的风又变成了暖风,仿佛一吹就可以让世界开满鲜花,两个人身上的白霜也慢慢的消失。

————

宫忱站在那里,看着眼前静谧的黑。

他淡淡负手站在那里,手中转着刚刚正好落在他衣襟上的桃花,妖娆的花朵,一瓣一瓣的在手中绽放,带着馥郁的花香。

为首的圣人站在那里,看着他,然后,悄无声息的抬起了手。

黑暗中,十多个黑衣人悄无声息的出现。

圣人看着那个看似柔弱的男子,淡淡的勾起了唇角,虚境又如何,在他强者眼中,这些虚张声势的东西简直不堪一击。里面的人已经逼出一个了,他还怕万俟沐会继续躲在里面吗?真是笑话!

今天,他要将万俟沐,彻底的铲除!

宫忱闭上眼,抬起头,拿起花朵,然后轻轻的放在自己的鼻子上,轻轻的嗅了了一下。

黑暗之中,男子广袖衣袍,乌发如墨,身材颀长,拈花而嗅。

他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洞房花烛夜时候那个少女附在他耳边说她给不了他她的心;他想起那个少女在雨中扎马步,最终落入荷花潭中都毫无知觉;他想起那个现在还在洞中,经受磨难的少女……

那是,他的姑娘。

黑暗中的人飞快朝着他疾奔而去,圣人站在那里,淡淡的笑着,他认为自己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看着自己的手下出手便是。

男子没有动。

他闭着眼,负手而立,眼前浮起那张容颜,含笑开口。

“在下不管你是谁,代表的背后又是何方势力,只要她还在我身边,我便让她百岁安康。”

男子的声音是宽广的。

夜色弥漫下,那声音却宛如一座城池。

圣人只觉得耳朵出了问题,他正想开口冷漠嘲笑,却突然间,愣住了。

怎么!回事?!

天地间所有一切都开始消散,他心里生出强烈的敬畏感,面对那个站在洞口的男人,他的双腿突然一软,然后,“砰”的一声,就那样不由自主的跪在地上!

怎么,回事?!

那些扑上去的人,便觉得整天天地凝固成一片,只有那男子站在高处,遥不可及。

圣人想要站起来,下跪?!他怎么可能给这样一个人下跪?!

然而,那男子依旧站在那里,宛如天地间一抹最平淡的风。

他缓缓的睁开眼,然后,手指拈花。

花像是乘风飞去,划过每个黑衣人的身前。

等到花悄声落地之时,在场的黑衣人全部毙命。

接着,他淡淡转身,转入洞中。

每走一步,都仿佛在踏碎一片天地。

圣人咬着牙,头上的冷汗却忍不住落了下来,他沙哑的开口:“你,究竟是谁?!”

从来没有人给过他这种感觉!

他是圣人啊,有生之年武道念力修行最高的存在,他从未怕过谁,却没想会如此不由自主地像一个让人感觉平庸的男子下跪。

他,究竟是谁!

章节目录 第579章 空白一片 是谁!

但是,宫忱只是淡淡的迈开步子,然后,向着前方走去,甚至连眼角都没有掠过圣人的身上。

待男子的身影彻底的消失,那声音才慢慢的响起。

“在下是什么人,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的人,你不能动。”

“吾心吾血,吾骨吾肉,吾之生也。”

圣人跪在那里,额头上全是冷汗,只是在那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几乎要恐惧的瘫软下去。

他脑海里全是空白一片!

怎么!可能!

还没动手,还没施威,仅仅是因为撕开那一份伪装,那本身强悍的血脉便足可让所有人跪伏!

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

便是以前那些跟他同个等级或高上一两级的圣人让他有这样感觉的时候,都是完全爆发的时候,但是现在,这个人……

太恐怖了!

他的内心翻起滔天巨浪,但是,一双腿却死死的扣在地底,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等到所有的一切回归到平静的时候,万俟沐的耳朵动了动。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她发现自己的灵识仿佛又到了另外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很奇妙,然后,隔着一片混沌,她听到了许多声音。

“沐公主,我想赫将军即便被俘,也绝不可能投靠突厥人,可是我爹说,降敌是叛国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爹……他是绝对不会为赫将军求情的,所以,我只能跑来求你!沐公主,你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又是皇后的女儿,在圣上面前,你的一句话能抵得上别人的一百句,请你趁着事态还不严重,帮帮慕容赫吧!”

“沐公主有令,这段日子不见任何人,直至驸马痊愈,请黎小姐离开。”

叛国罪,属“十恶不赦”中最严重的罪名,哪怕黎狐跑得再快也来不及了。这个时候,消息肯定已传遍了整个朝野,不论慕容赫是否真的投降了突厥人,慕容家都已成了头号嫌犯,蒙上了一层洗刷不清的耻辱。

尽管慕容大元帅坚持慕容家绝不会做出不忠于天盛的事,且以项上人头担保慕容赫不会投敌,与慕容家交好的朝廷大员也替慕容赫开脱,可是,边关路远,这些空洞的言辞毫无说服力。

另一边,以黎国舅为首的势力则义正言辞地陈述此事的弊害,慕容赫降敌一事乱了军心,乱了朝野,乱了天盛社稷,理应严惩不贷。

朝堂上吵作一团。

华彰帝抚着额头久久不言。

黎戍夹在朝臣里急得团团转,终于鼓足勇气跪下道:“陛下,赫将军自入行伍,数年来战功显赫,为天盛立功无数,且慕容家本就是当朝显贵,他除非是脑子被门夹了才会投降突厥蛮子!”

最后这句粗鲁不堪的市井话一出口,朝堂立刻安静了,人人都望着黎戍。

黎国舅气得恨不得上前去活活打死他,他的门生里头都没有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何况是他的亲生儿子!

黎戍在朝堂上素来低调,浑身不自在,什么时候引起过这些人的注意。

章节目录 第580章 兵者轨道,兵不厌诈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还是要说:“陛下,哪怕赫将军真的降了突厥人,也定是不得已而为之,想那突厥蛮子何等凶残,使一使缓兵之计也无不可,反正,兵书上说,兵者轨道,兵不厌诈!”

黎戍的话刚说完,立刻引来反驳:“陛下,不是每个人都有气节,慕容小将军毕竟年轻气盛又鲁莽冲动,谁能保证他在突厥蛮子面前没有泄露我天盛军机?

更何况,慕容家戍边西北多年,又掌控南方诸州和京卫军大权。

换句话说,整个天盛的军权都被慕容家一手操控,这种只手遮天的权势,怎能不令人生畏,若是慕容家起了谋反之心,试问又有谁能拦得住呢?”

“胡说八道!”慕容大元帅怒视着那人,大喝了一声。

黎国舅的门生显然个个有备而来,一步一步引慕容家入套,慕容大元帅越是恼羞成怒越是趁了他们的意。

另一人又出列道:“方才刘大人所言也许有些过激,但是,臣想,若慕容家没有谋反之心,大可以向陛下证明。西北三州除了蓟州的十万藩军,常驻军三十万人,加上战时屯兵三十万,总计六十万将士,皆听从慕容大将军一人指挥独断,难免会有纰漏。

加上此番慕容小将军降敌,致使军心溃散,民心动摇,将大大不利于后续的战事。臣恳请陛下控制慕容大将军北疆军权,分权于各州都指挥使,确保我天盛在与突厥的战事中万无一失!”

多年来的恩怨终于借此契机全部抖出,这是华彰帝的心病所在,也是黎家长久以来最想解决的大事,如今慕容家进退两难,如果还是将兵权紧握不放,即便华彰帝肯,也难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老臣以为,此事不妥,战事进行到一半,若贸然更换主帅,让将士们作何感想?边患为重,国难当头,一切都应该以驱逐突厥人为先!”吏部尚书严弘开口道,他并非慕容家至交,更不附和黎家,因此他的话秉持着公正之心。

华彰帝自始至终不曾开口,不评价谁是谁非,在听罢严弘的这番话后,总算找到了一个台阶下,蹙眉道:“此事容后再议,朕要好好想想。退朝吧。”

不给慕容家定罪,也不让黎家得逞,将所有朝臣吊起来,让他们惦记着他最后那个结果,寝食难安。

朝臣只得下跪谢恩,目送圣上离去。

华彰帝回到御书房,杨德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半晌,终于听得圣上出声道:“杨德,朕听说幽州总兵孙阅冥与你关系不错?”

杨德上前一步,低头笑应道:“陛下圣明,孙总兵娶了老奴的干女儿,也算老奴的半个儿子,让圣上见笑了。”

华彰帝似有所想地点了点头,又问:“你跟了朕这些年,那些人的嘴脸也瞧得很清楚,你说,青州总兵常辰这人怎么样?”

“老奴觉得,常总兵为人略浮躁,青州偏东北,北边又有坚固长城,这些年战火也不曾波及,倒不如蓟州和幽州战事频繁,也不知常总兵在战事上会否生疏。”杨德缓缓说开,声音不急不躁,全无贬低之意。

章节目录 第581章 只能放弃一些东西 他说完,华彰帝叹了口气:“常辰此人,黎国舅在朕的面前提过多次……”

杨德将头更低下去,不予置评。

“研磨吧。”华彰帝道。

“是。”杨德忙上前去,圣旨已经铺开,华彰帝挥笔亲自拟旨,显然已有了打算。

这一次,闹得这么大,慕容家不断一只胳膊是不可能收场的了。慕容皇后与慕容大元帅会面,也都明白这一点。

“娘娘,莫再为此事烦忧,已然走到这一步,只能放弃一些东西。”慕容振邦面色沉郁。

慕容皇后眉头紧蹙,难得情绪激烈:“不!当年睿儿惨死沙场,赫儿绝不能步睿儿的后尘!大哥,慕容家不能绝后!”

慕容振邦道:“盛极而衰,哪个家族都是如此。为今之计,若不想整个家族都遭奸人所害,只能在陛下降旨之前,与赫儿断绝关系。如此一来,无论赫儿是生是死是否叛国,都与我慕容家再无干系,必要时,也可大义灭亲。”

他说得这么轻飘飘,慕容皇后听罢,几欲昏死过去,怒视着她的兄长道:“好一个大义灭亲!赫儿是你和二哥看着长大的,他长着慕容家的骨头,即便是死也不会降了突厥人!突厥蛮子也许还想借着他的身份来敲诈勒索天盛一番,如果你这大义灭亲的话公告天下,他就必死无疑!朝廷那些混账个个喜闻乐见,可我慕容家绝不能弃赫儿不顾!”

“我也不愿这样做,可是,圣意难测,你又能如何左右?”慕容振邦无奈地看着她,叹气道:“若是今夜还没有消息,我便在陛下面前亲口许诺与慕容赫断绝关系,不会叫你为难。”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甘泉宫。

人人都知道慕容珊性子烈,宫里没人敢得罪她,她也从来不会主动去华彰帝面前示好,只有华彰帝来巴着她的时候。她不会求他,想做什么,便自己拟了旨,让人送去给华彰帝,他若是应允,便加盖皇帝大印。

近十八年来,她共拟了数十道旨意,华彰帝没有回绝一道,包括,将他的女儿下嫁给左相府的病秧子陌言……

可是,那些都是小事,不涉及慕容家的根本,也绝对不能再由她拟旨说了算。她只能亲自去求他。

慕容珊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万俟尧会怎么想?

想什么都不要紧了,她得去找万俟尧。

连便轿都省了,慕容珊脚步急促地往紫宸殿去,身后的宫女太监一个都跟不上她。然而,刚出了甘泉宫,就见黎妃打扮得花枝招展地等在那,似乎特地在等她。

慕容珊素来不屑与黎姬这贱人说话,凤目直接无视了她,脚步未停。

黎妃却是早有准备,也不管她怎么想,笑道:“怎么,皇后姐姐也有着急的时候?莫不是要去找皇上?据妹妹所知,姐姐从来眼高于顶,不肯服软半句,我倒是想看看,姐姐开口求人是什么样,想必皇上也很想知道,早早地等着呢!”

章节目录 第582章 自作自受 一句话换得慕容珊止步,她转过身来,凤目锐利地逼视着黎妃,冷笑道:“黎姬,你该知道,我要他如何,他便会如何。若我想要你死,只需眨一下眼睛,他顷刻就会命人砍了你的脑袋!这些年,我忍着你,你就真以为自个儿有什么倚仗?”

她说得如此信心满满,想到多年来的种种,黎贵妃的眼中一痛。然而,她却随即笑出了声:“姐姐,你说的也许是真的,可是,你就是不愿眨这一下眼睛,这就是他平生最大的失败。还有……”

黎妃顿了顿,一双眉目顾盼生辉,上下打量着慕容珊道:“我还要奉劝姐姐一句,男人是得好好哄着、好好伺候着的,像你这种女人,年老色衰,脾气又硬,他只是图一时新鲜罢了,因为得不到才会一直念念不忘。你猜猜,若是你真心实意地被他收服了,比如,现在就去低声下气地求他,你看一看他会有什么反应……呵呵,要杀了我容易得很,我手无缚鸡之力,姐姐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可我用我的性命跟你打赌,我睹你不会眨这一下眼睛……”

见慕容珊脸色微变,黎贵妃趁热打铁道:“也许他对你是有过所谓的爱,只是这么多年的爱早在你的冷漠里磨光了,你以为他还爱着呢?做梦吧!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而已!”

说完,也不再等慕容珊如何反应,黎妃骤然转身离去,多少年的爱都应该磨光了,她说得一点都没错,倘若没有磨光,她黎姬又怎会如此受宠?慕容珊,没想到你也有今天!你也有忐忑不确定的时候?这样的日子,以后还多着呢!

“皇后娘娘……”

福公公和一群宫女终于追了上来,却见慕容皇后站在原地,纷纷觉得奇怪,方才还急匆匆的呢!

真是自作自受。

慕容珊在心底自嘲。

哪里还有什么爱?尤其像万俟尧这种人,会真心实意地爱上谁呢?天下的女人都是他的心头好。

慕容珊老了,只是这深宫里的一座冰冷的雕像罢了,以她过去的赫赫战功勉强震慑着天盛国,也镇守着宫外的慕容家,而她的一生所爱,早就丢在了二十多年前的大西北。

“娘娘,您不去紫宸殿了?”福公公见她往回走,小心地询问道,见她不言语,又添了几句嘴:“今儿个皇上接了沐公主入宫,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沐公主肯定先去给陛下请安,娘娘也有些日子没瞧见公主了,岂不想念?加上皇上素来对娘娘用心良苦,见娘娘去了,自然就明白娘娘的心意了,到时候娘娘有什么话不好说呢?”

慕容珊缓缓抬起了双眸,却并非被福公公的这番话说服,只是被她自己的理智说服——

哪怕她再不信任万俟尧,可到底赫儿的性命更为重要,她不该与黎姬那个贱人计较,受了她的激将……若是黎姬再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定会毫不犹豫地掐死她,别以为赫儿被俘,她不知道是谁搞的鬼!

章节目录 第583章 心灰意冷 “去紫宸殿。”慕容珊总算平复了起伏不定的心绪。

见慕容皇后一行还是朝着紫宸殿方向去,黎贵妃身边的大宫女道:“娘娘,皇后……还是去找陛下了。”

黎贵妃站在凉亭里,不甘地摔了手中的杯盏:“她去找陛下又如何?本宫不相信这一次慕容家还能翻得起天来!陛下若公然包庇慕容家,就是不将天下百姓放在眼里!天盛的社稷岌岌可危!”

“娘娘英名。”大宫女低头附和。

黎贵妃忽然道:“去把七殿下叫来,本宫要考考他的学问,看看他这些日子都念了些什么书。”黎家所有的依仗都在万俟煦阳的身上,慕容珊那个泼妇若是有本事就变出一个儿子来!否则,他们慕容家迟早要落在她的手上!

黎贵妃想着想着笑起来,可惜慕容珊那个泼妇已经不能生了,他们慕容家注定断子绝孙!

……

翌日早朝,群臣齐聚,杨德颁下华彰帝的圣旨来,尖细的声音在朝堂上响起,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陛下有旨,慕容家于天盛居功甚伟劳苦功高,然军粮被盗致前线将士死伤无数,为突厥人所俘,乃我天盛国之痛楚。朕深知戍边大任并非慕容家一力可担负,故而擢升幽州总兵孙阅冥为镇北大将军,协助慕容大将军管理军中事务,赐兵符将印,可调令西北三州兵马……”

杨德念到这儿,群臣已经各种脸色,黎国舅原本的笑意僵住,虽然分制住了慕容家的军权,可擢升的却并非青州总兵常辰,而是幽州孙阅冥,陛下的眼睛雪亮,哪里能让黎家占了便宜?

不过,也无所谓,总算那孙阅冥也不是旁人,与慕容家并无干系,若能以利弊劝之,定能为黎家所用。

宫忱解决完圣人,进洞里,却发现里面的人早已不见。

只手往方才万俟沐待的地方一挥,便将方才万俟沐经历的一切全方位还原过来。

只见她在他离开之后,起初是在地上打坐的,神情并无异样。

然而,下一刻,他便看到她变得紧张起来,嘴里喃喃着些什么,并不能听得很清楚。

但是她睁开眼睛喊的最后一声是“赫!”

不久她便站起来,神色紧张地往外跑去。

宫忱走出洞门,便听到一声熟悉的鹰鸣声。

老鹰站在他肩上,同他报告楼澈的讯息,宫忱如同魔怔了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原来如此,他忽然明白了,她没了夫君可以再找,慕容皇后、华彰帝很多人都曾这样对她说过,她一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而她的表哥慕容赫对她来说却只有那一个,所以她不惜拼了命也要去救他,哪怕希望渺茫。

亲人和夫君,她选择亲人。

别说什么血浓于水,也别说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之所以这样选择,只是因为夫君不够重要,若是换做颐灏,她又怎么舍得?哄一哄他又能怎样,她连哄都不愿。

宫忱已然心灰意冷……感谢上天赐他这心灰意冷,浇灭他天之骄子的所有高傲与狂妄。

章节目录 第584章 上天的公平 他的声音慢慢地低下去:“楼澈,寡人准备回长安。”

长安宫阙深深,清冷异常,也总好过这里无人问津。

拂手准备将飞鹰送上去,衣袖里面的某样东西滑落在草地上。

宫忱恍惚清醒过来,弯腰拾起它,拿到眼前来细细瞧着,抹去上面的草屑灰尘——深海血珀制的哨子,世上绝无仅有的一件珍品。

这一刻,不知怎么的,宫忱的脑子里忽然想起新婚之夜她自睡梦中喊出的那几声“颐灏”来,带着绝望的哭泣。

宫忱的报复心理乍起,要是他以凄惨无比的方式死在她的面前,她是否也会绝望哭泣?

脑海里随即出现护城河畔,她看到他身中九箭时的愕然表情和痛哭失声……

她也是担心他的。

他就这么喜欢看她绝望?

不,不是的,他只是想看到她在乎他的样子,寻常时候无法辨别,他被逼得毫无办法,才希望走一些极端的路子来证明一番。他并不是真的希望她难过……

过去许多年,他从不明白什么是牵肠挂肚焦躁不安,如今他总算明白过来,却不懂该怎么做。

他以为付出了许多,一旦得不到同等的回应,他便狂躁暴怒,想要撕碎了她塞进腹中,让她永远都不能离开他。

他急功近利地想要回报,带着强硬的掠夺姿态而来,却又表里不一,做足了伪善的戏码。

而颐灏,无论遭受多少她多少指责和羞辱,始终没有对她恶语相向,他看得出来颐灏对她有多容忍多在乎,温柔自眼神到动作都无法掩盖……

这似乎,就是他和颐灏的差别。

并不是时日的长短,是他做得还不够,若真心可以用尺来量,他先前的那些“真心”多半是假的。

他从不信神,这一刻却开始相信上天的公平。

万俟沐赶到湟水关时,官兵起初不敢确认她的身份,小心翼翼。

等到她拿出腰牌之后,才匆忙上报将军。

很意外,出来迎接她的却并非慕容大将军的部将,而是刚被封为镇北将军的幽州总兵孙阅冥。

孙阅冥此人四十岁左右,身材魁梧,国字脸,广鬓虬髯,不苟言笑,只草草寒暄两句,问来意及安排之后便命人安排她的住所,似乎对此心不在焉。

万俟沐问道:“孙将军,慕容大将军呢?”

孙阅冥浓眉微蹙,道:“慕容大将军为避嫌,已退去云中驻守,坐镇后方调配兵马。”

“避嫌?”万俟沐不是不懂这个词的意思,却盯着孙阅冥脱口而出。

孙阅冥叹了口气,还没回复,就见一骑从城门方向奔驰而来,马上的人忽地跳下跪倒:“禀告孙将军!来了!”

孙阅冥听罢,按着腰间的长剑,急对万俟沐道:“沐公主,慕容赫投靠了突厥人,这会儿他亲率着突厥蛮子杀到了城楼之下!恕末将告退!”

说着,孙阅冥便跨马而去。

二舅舅不在,赫却还是“如约”地攻向了天盛的城池关卡,这一切,就发生在湟水关外!

章节目录 第585章 这并不代表结束 原本对所看到的的那一切还有些怀疑的万俟沐此时再顾不得其他,翻身跨上了马背,朝孙阅冥的身影追去。

她有一百个不信,一千个不信,必须要亲眼去瞧瞧,越靠近城门,吵嚷的刀剑相碰声、惨叫声、骏马嘶鸣声越清晰……她的脑子一片混乱,赫果真在外面?

亮起腰牌登上了城楼,朝着关外战场远远望去,漫天的黄沙飞扬,天盛和突厥两军在城门前对阵厮杀,孙阅冥在城楼上观战,一旁的军师和麾下的亲卫军愤愤道:“真的是慕容赫!是他的剑和玄铁铠甲没错!招式也没错!没想到他真的投靠了突厥人,如此心狠手辣地屠戮我天盛将士!真是狼心狗肺!”

“确实是他的脸!是慕容赫!当年我们还曾在一起喝过酒,这个卖国求荣的无耻之徒!我去杀了他!”有人愤怒地拔剑。

“沐公主?”孙阅冥一句话也没说,忽然发现万俟沐站在一边,轻唤了一声。

然而,万俟沐什么声音都听不到,目光一动不动地追随着突厥阵前的那道身影,他的玄铁铠甲如此熟悉,面容也很熟悉,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斩下一个又一个天盛将士的头颅,用手中剑刺入他们的胸膛,溅起满身的鲜血。

是赫的脸,没错。

是赫的剑,没错。

是赫的玄铁铠甲,也没错。

但是……

万俟沐忽然夺过孙阅冥腰间的剑,转身飞奔下城楼。

就在孙阅冥等人以为她受不了打击而躲避时,一道纤细瘦弱的身影跨马奔突出城门,在万千的将士中左冲右突,来到了慕容赫的身边。

万俟沐没想过第一次上战场杀敌对付的就是她的表哥,她的眼神杀气毕露,裹挟着无法消除的愤怒和仇恨。

曾经所有被颐灏教训着锻炼臂力的成果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每一剑的力道都砍得慕容赫节节后退。

从风洞出来之后,万俟沐感觉全身的灵力能够更加运用自如。

被灵力环绕的剑削铁如泥,即便是慕容赫的玄铁剑也挡不住她的攻势而断为两截,接着,万俟沐毫不留情地狠狠刺穿慕容赫的铠甲——

一剑当胸。

血流如注。

慕容赫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她的脸。所有战场上、城楼上的人都惊呆了。

慕容赫背叛了国家,所以,沐公主不顾一切地杀了他?

然而,这并不代表结束。

万俟沐忽然朝慕容赫的脸上抓去,狠狠地硬生生地揭下一层人皮面具来!

“想假扮赫?可惜,我在这里。”万俟沐冷笑着抽回剑身,随着她的动作喷涌出的鲜血溅了她一脸,让她的整个人看起来异常狰狞可怕。

作为突厥的前锋将军而来的慕容赫,轰然从马上倒下去,仰面躺在了地上,死不瞑目,而那张脸却与先前大不相同,这一变故让两方将士都措手不及。

在亲卫军的掩护之下,万俟沐高举着人皮面具扬声道:“我是天盛的荣兴公主万俟沐!这位赫将军分明就是假的!有我手上的人皮面具为证!”

章节目录 第586章 一战成名 “所有人都认不出赫将军,只能说明突厥人下足了工夫!如果众位将士还不信,大可脱下这个人的铠甲,剥去他的衣衫,我敢打赌他的身上肯定没有数不清的战场上留下的伤疤!

赫将军四年来屡次的军功都是靠着这些伤疤换来,而不是借着慕容家的名声骗来的!

他十七岁的时候就曾经说过,他要做天盛国的大将军,保卫天盛的疆域寸土不失,保卫天盛的百姓安乐无忧!他那样的人,又怎么会为了突厥蛮子的蝇头小利就背叛国家百姓?”

万俟沐转而望着突厥人,冷笑道:“如果慕容赫有心要做驸马,我天盛的公主哪个不会争着抢着嫁给他?用你们的脑子好好想想,突厥区区蛮荒之地,有什么比得过我天盛?值得慕容赫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亲手领着你们这些残暴无耻的蛮子侵略我天盛国土?!

你们的目的不过就是为了挑拨离间!慕容赫可以战死沙场埋骨他乡,甚至死无葬身之地,却绝不能成为他人利用的工具,受这不明不白的冤枉!”

万俟沐声嘶力竭地喊完,充斥着杀意的眼眸被浮起的一层水汽一润,越发黑亮得惊人,含着不可摧毁的笃定。

“杀光突厥蛮子!滚出我天盛疆土!”

“杀光突厥蛮子!滚出我天盛疆土!”

“……”

战场上那些天盛将士们大部分都曾见过慕容赫,或者曾在他的麾下效力,一开始得知慕容赫投靠突厥人的消息气得睚眦欲裂,这会儿得知真相,更是恨不得将突厥人碎尸万段,他们高声喊着口号,士气高涨一发不可收拾。

突厥军失了主将,本就已军心涣散,再看计谋被拆穿,敌方势不可挡,一时间只顾着左右奔突逃命而去。

湟水关一役,突厥军死伤过半,万俟沐一战成名。

傍晚时分,将士们忙着清理战场,孙阅冥走下城楼,迎上万俟沐的战马,道:“沐公主太过鲁莽行事,若出了意外,末将如何担待得起啊?”

万俟沐的手里还捏着那块人皮面具,脸上的鲜血还未擦去,笑得森冷:“孙将军不觉得应该先上奏朝廷为慕容赫正名么?”

孙阅冥一噎。

万俟沐却不肯罢休:“之前的传言都是假的,有人存心陷害慕容家,妄图借着一张人皮面具让慕容家万劫不复。而且,连我一个不懂兵法战术的人都看得出来,刚才那一仗,突厥人根本没有派出足够的兵力全力以赴。

湟水关是我天盛的西北门户,边塞要地,他们凭什么以为单靠一个慕容赫就可以轻松获胜?只有一个解释,他们之所以来攻打湟水关,并没有想过要打赢,而是为了把慕容赫投降突厥一事坐实,让天盛朝廷掀起内乱,让慕容家全权交出兵权,然后趁着三军军心不稳之际,不费吹灰之力地攻城略地!”

说罢,万俟沐眯着眼睛望着孙阅冥:“这种小小的伎俩怎么连孙将军都识不破?”

孙阅冥略略垂下眸子,沉默了一会儿道:“若没有沐公主,这一仗西北军就彻底输了,公主方才的表现让末将很吃惊。”

章节目录 第587章 难逃一死 万俟沐知道他指的是识破并杀了那个假的慕容赫,遂苦笑道:“我长到如今快十七岁,其中有十二年都和他在一起……你们认不出他也很正常。任何人都可以不喜欢他,但绝不能糟蹋他的名声,诬陷他做了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只因我知他是什么样的人。”

骑着马比肩而行了一段路,孙阅冥忽然幽幽道:“看起来,赫将军对沐公主来说似乎很重要。但是,有个问题末将觉得还是要问,赫将军的铠甲和兵器是真的么?”

万俟沐点点头:“是。”

“那么,沐公主这次在战场上揭穿了假的赫将军,若真的赫将军没有死,而是被困突厥营中,那么,他是不是会很危险?”孙阅冥道。

万俟沐拧起眉心:“是啊,很危险。”既然铠甲和兵器都落在了突厥人的手里,那么赫被俘了无疑,倘若突厥人恼羞成怒,赫将难逃一死。

但是,别无选择,她今日做了她必须要做的,相对于生死,赫更不会愿意受这莫大冤枉。

孙阅冥特地为万俟沐在内城安排了一处干净的院落,梳洗罢,副将箫祝均过来笑道:“沐公主,往盛京的捷报已经送出去了,相信很快可以还赫将军一个清白。您今日的勇敢让臣很惊讶,与孙将军的谈话也有理有据,不落下方。”

万俟沐却笑不出来:“我担心赫是不是已经遭了毒手。”

副将箫祝均在桌前坐下,望着天上的下弦月道:“沐公主知不知道慕容家为了天盛的社稷江山牺牲过多少人?”

万俟沐皱眉,想着答道:“外祖父是病逝的,大表哥几年前死在了战场上,如果赫也算的话……”

“呵呵,沐公主,所谓牺牲,并不一定就是丧命。”副将箫祝均捋着胡须,“睿小将军当年在与突厥的战役中也是陷在了定襄关,定襄关一破,他的尸首被挂在城楼上三天三夜,几乎风干了。朝野震惊,皇后娘娘大怒,差点就重新披甲上了战场。”

万俟沐是第一次听人说起当年大表哥慕容睿被害的惨状,她真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公主。

“公主恐怕也不知道,这大西北最偏僻黄沙漫天的地方,皇后娘娘曾经在此呆了七年之久。”副将箫祝均望了望万俟沐,点头道:“最初,应该……就是公主您现在的年纪吧。”

“为什么?”万俟沐吃惊,母后对这段经历闭口不谈,而史料中也从没有任何有关此事的记载,只知道母后战功显赫,曾抗击突厥的数次南侵。

副将箫祝均一笑:“这就是臣方才说的……牺牲。”像是想起了值得回忆的往事,他叹道:“在那七年里头,突厥人听到皇后娘娘的名字都会吓得退避三舍,还送她外号‘血罗刹’,自古至今没有哪位女将军敢与她一较高下,连当时的大成大将军白剑都说,倘若遇上慕容女将军,要么娶了她,要么杀了她……”

万俟沐想跟着笑,嘴角却扯得生疼,她颇疑惑道:“父皇对我说,女孩子平平淡淡地过一生就足矣,不需要建功立业保卫家国,可是,母后却未能做一个普通的女人,这太矛盾了。”

章节目录 第588章 可怕的假面具 副将箫祝均却未再替她解惑,起身道:“公主莫要胡思乱想,等到朝廷圣旨到了,再商讨如何行事。臣先行告退。”

万俟沐目送他的身影远去,总觉得箫祝均似乎有很多的话想说,但是他却迟迟不曾告诉她,他所指的“牺牲”还包括什么?她最不希望将赫的性命也交付进去。

“公主,西北不比江南,一到夜里冷得厉害,您快披上衣服进屋里去吧。”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拿了件披风来,罩在了万俟沐的肩头。

随行的亲卫军都是男人,为了照顾万俟沐方便,孙阅冥还颇为细心地为她安排了两名侍女,都是湟水关内的奴婢。

万俟沐回到房内,看到桌上的那块人皮面具,造得十分精细,将许多人都蒙骗了过去。因为她对赫很熟悉,才能够一眼分辨出真假。

倘若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也戴上这样的面具,那么,她就从头到尾都无法识破他们,就像楼残崖……

她的身边,有多少人正戴着可怕的假面具呢?

……

夜深,遥远的荒野上传来两道轻微的交谈声,一人道:“如今以假乱真的计策被识破,且在如此浩大众目睽睽的战场之上,想要陷害慕容父子再不可能了!那个碍手碍脚的公主……想办法除了她!”

一人急道:“不可!”

“为何?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她既然能立大功,自然也因能意外而死,这是战场,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那人还是迟疑:“不行。她不能死。就算死,也不能死在湟水关。”

“你放心,我必安排妥当,不会让你为难……”

当湟水关大捷的消息传到盛京朝廷,华彰帝震惊得回不过神,立刻吩咐杨德前往相府查看实情。

为何一个对外传在家照顾丈夫的公主却出现在战场上。

等看到“陌言”还卧病在床的时候,华彰帝的心算是放下一截,而后毫不吝啬地在朝堂之上大笑道:“朕的荣兴公主她虽然鲁莽、任性,也不够聪明,但是她正直、坚韧,她所认为对的事情就决不会妥协,她所想要保护的家国,就决不允许任何人糟蹋侮辱!这就是朕的女儿!传朕指令,命荣兴公主万俟沐为西北监军,赐我皇族尚方宝剑,协理军务,督察边将。钦此——”

朝臣听到华彰帝不仅没有怪罪,还是这般炫耀的口吻,忙跪地高喝道:“荣兴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尽管对女儿的安危有几分担忧,但华彰帝眼中的喜色更甚。

慕容家得以洗脱冤屈,摆脱卖国求荣的诬陷,朝臣中有欢喜的有不甘的,许多人在下朝后对慕容大元帅道喜,各种嘴脸显露无疑。

陌瑾与父亲陌鸻走在一处,他脸上太过明显的笑意惹来陌鸻的目光,陌瑾只得低下头去略略收敛了些。

黎戍也好久没这么高兴了,小眼睛眯起来简直睁不开缝儿,被他家老不死的瞪了好几眼他一点都没发现。

章节目录 第589章 小酌几杯 跨出大殿门槛时,他拽住颐灏道:“表妹夫,突厥蛮子的诡计被识破了,你说这仗还要打多久啊?”

颐灏淡淡地一笑,眼底却凝着愁绪:“自然越快越好。”

“那是!那是!”黎戍自言自语:“没想到沐小白那丫头还挺有用的,哈哈!我打死也想不到她能彪悍到这地步!啧啧,想想那战场上血淋淋的断手断脚,我就受不了……唉,也不知赫到底在哪里……我就直到他卖谁也不会卖他自己的……”

颐灏第一次没奉陪黎戍的啰里吧嗦,笑容收尽,径自快步走了。

这场战争蓄谋已久,她越是掺和,越是危险,本以为她到了西北,只是在城楼上观战罢了,却没想到她竟能做出万人中斩杀突厥将领的事来!若是一个不小心,下场又何止黎戍所说的血淋淋的断手断脚?

而他从那日救灾回来之后,就被困在这四方的城中,只从朝廷的公文和滞后的情报里得知她的些许消息,看不到,摸不透,再没有一刻安生。但愿,那些人不会为了所谓大计背叛他……

黎德庸拦了杨德在檐下说话。

杨德服侍了华彰帝几十年,比任何一位嫔妃臣子都更贴近华彰帝的心意,是以,华彰帝知晓孙阅冥的背景却依然委以重任,可见其对杨德的信任。

黎德庸体胖,长长的台阶跑下来累得气喘吁吁,杨德刚从紫宸殿出来,被他拦了个正着,笑问道:“国舅大人何事如此奔忙?”

“舍下备了几杯薄酒,想请杨公公何时赏个脸小酌几杯……”黎国舅笑道。

杨德何等精明,早将黎国舅的来意猜得一清二楚,却没点破,只是推辞道:“国舅大人也知道,陛下近日忙于国事,老奴是一刻也不敢擅离职守,请国舅大人见谅。若有什么地方能帮的了大人的忙,大人尽管直说。”

黎国舅捏着胡须,臃肿的脸一笑便挤满了横肉,道:“老夫与杨公公也相交了多年,有什么好处自然也不敢忘了杨公公。今日听罢陛下的圣旨,老夫有些地方不大明白,想要请教杨公公,圣上既然分了慕容家的兵权,委任杜大人为镇北大将军,为何又要以沐公主为监军,老夫委实无法体察陛下的意思……”

杨德始终不动声色,听罢,微微一笑:“国舅大人多虑了,慕容一门为天盛贵胄重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陛下若是要斩断其足,自然得徐徐图之,怎能赶尽杀绝?沐公主是什么身份,大人应该清楚,可任她再如何厉害,到底不比男子,无论如何也掀不起风浪来,大人应当宽心才是。”

这最后一句说到了黎国舅的心坎上,无子嗣是慕容家的致命伤,而黎家偏有个皇子即将长大成人。听了杨德这番话,黎国舅的忧虑顿时去了大半,笑容越发自得了:“听闻孙将军为人不喜略冷清,是边将中数一数二的英才,杨公公的贤婿果然不同反响啊!他日若有机会,还要劳烦杨公公引见引见,老夫也想结识孙大将军。”

章节目录 第590章 纡尊降贵 杨德皮笑肉不笑:“好说,好说。”

两人正寒暄,小太监匆匆跑来道:“杨公公,陛下传唤。”

杨德忙道:“国舅大人,老奴得走了。”

黎国舅笑:“杨公公请便……”

杨德转过身,捋了捋臂弯里的白色拂尘,轻蔑地笑了起来,优伶之家就是扶不上台面,有事便求他,没事便给他添堵,有个七皇子又如何,朝中皇子多的是,若论起身份来,哪个都比七皇子高贵得多。

陛下的枕边人虽多,却没人比杨德更懂陛下的心思,应当说,除了杨德,没人懂陛下的打算。慕容皇后无子嗣,却有一位女儿,天盛公主根本无需赴战场杀敌,只在一种时候应当去历练……陛下在铺路,做着一件天下人都不曾想过的事,所以,方才他追上沐公主,对她说,陛下对她抱有莫大期望,希望她此去有所收获,平安归来。

杨德的目光直视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廊,他的头上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陛下,陛下所想便是他所想,即便他完全体察了圣意,在他人面前却不吐露半句,这才是最忠贞的奴才。

方才那会儿,杨德有种冲动想对黎德庸那老匹夫道,若除却陛下的旨意,单问他杨德的意思,数位皇子谁人坐上皇位他都无所谓,单单除了七皇子,终有一日,他会让黎德庸那老匹夫悔得肠子都青咯!

……

华彰帝下了朝便来到慕容皇后的甘泉宫,亲自告诉了她这一消息。

慕容皇后常年冰雪般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却随即散去,开口道:“沐儿再如何厉害,终究也只是女儿身,这次也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我的女儿,我清楚得很,她还没有聪明到足以领军作战,是陛下太过高估她了。如果她运气稍微差了一点,牺牲在了西北战场上,陛下还会觉得开心得意么?”

华彰帝的心又被这几句话浇得冰凉,眼中的神采也一点一点淡下去,望着慕容皇后挺直的背影,他几次张了张口又忍住,终于压下将要脱口而出的话,换了另一种说辞:“慕容家终于得以昭雪,朕以为皇后至少应该对沐儿夸赞一番,然后对朕笑一笑,可是皇后何其尊贵,天塌下来也动摇不了你的心!朕真是愚蠢。”

慕容皇后转头嗤笑:“笑一笑?陛下身边笑的人还少么?若是陛下愿意,谁敢不对着您笑?但是,恕臣妾不擅长陪笑。”

华彰帝随之大怒,将手中的折子重重摔在了她的面前:“慕容珊!朕忍了你很久很久了!总有一天,朕要亲手掐死你!”

这是他最想与她分享的荣耀时刻,因为他们共同的女儿。

可是,即便是对他的女儿,她依旧冷冰冰的,是不是等到所有人都死了,她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可不是么?起初她还肯为了慕容赫擅闯后宫一事请他从轻发落,如今连慕容赫投敌这样大的事端她都忍得住,好像就算整个慕容家绝了后,她也不会再纡尊降贵地对他万俟尧稍稍低一下头……

章节目录 第591章 她还怕什么? 她的心一天比一天硬得像石头!

可恶,可恨!

即便如此,慕容珊仍旧高高扬起下巴,口气不曾有一丝软下来:“我等着那一天。”

又是不欢而散。

一语成谶,几日后边疆来的密报称,沐公主私离湟水关,疑往突厥营地寻慕容赫去了,湟水关守将不敢声张此事,怕沐公主遭遇不测,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禀报朝廷,请陛下裁夺定罪!

华彰帝急对拟旨的军机大臣道:“跟孙阅冥说,突厥人提出的任何条件,要城池还是要金银珠宝丝绸粮食,只要他们提,朕都会满足!可是如果他们敢伤害沐公主一根头发,朕必会举国之力踏遍突厥的蛮荒之地,叫他寸草不生!”

然而,即便华彰帝对沐公主的宠爱已经到了过分的地步,突厥也未必会吃天盛这一招。

慕容皇后听闻,只是盯着火光轻笑出声:“早该知道她出现在那为的是谁,如何拦得住?传信给慕容将军,命他极力匹配孙阅冥寻人。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

不仅华彰帝、慕容家无能为力,颐灏也急得大发雷霆,呵斥探子道:“湟水关是孙阅冥的管辖之地,他会什么都不知道?!玄影呢?”

“玄影也失去了联系。”探子低垂着脑袋,揣测道:“听说突厥人在关外大肆抢掠中原妇女,说不定沐公主……”

老天……

颐灏快疯了。

此次突厥人之所以空前难对付,是因为南北突厥部落第一次联合起来,由突厥部族里最优秀的青年将军耶律綦统率,又有先前订下的种种暗约。

只要慕容俊彦撤出边关前线,天盛的失败就完全在计划之中。

如今,计划败落,她又突然失去了踪迹,唯有两种解释,一,孙阅冥私自对她下了毒手,二,她自作主张地入了突厥营地,为了不知生死的慕容赫。

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颐灏就知道,她再喜欢他,再热烈地缠着他,都抹不去她性子里的不羁狂躁,多大的牺牲她都不放在眼里,无惧无畏。

连死都不怕的姑娘,她还怕什么?

只有旁人怕的份,越爱她的人,越是怕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吞不下,吐不出。

如果她真出了事,那他从前所有的隐忍和委屈又有什么意义?!

“回去告诉孙阅冥,不管湟水关守得住守不住,目前最重要的是她的安危,要是突厥人敢动她,昭王府的藩军不会再对他们客气,从前订下的任何盟约全部作废。”颐灏道。

“可是,王爷那儿……”探子为难着。

“王爷要如何是他的事!”颐灏难得大动肝火,额头青筋暴起:“正好,也顺便知会王爷一声,如果她出了意外,别怪我不顾父子之情,让整个昭王府为她陪葬,谁都别想再置身事外……”

第一次听世子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威胁话语来,探子呆在原地久久不动,随后在颐灏的森冷目光中急急应道:“是!属下明白!”

章节目录 第592章 脸色不对 探子走后,颐灏瞬间跌坐在椅背上,用力地按着太阳穴,手腕上的一百零八颗辟邪木佛珠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颐文颐武在外头守着,听罢颐灏大动肝火的一番言辞,两人恐惧地干瞪着眼,谁也不敢进去劝。

倘若昭王府的计划败露,世子也不会有好下场,想不到这么多年的部署全毁在了沐公主一人身上,但是,如果沐公主真的那么重要,主人当初为何又要放弃与她结为夫妻?

如今,每个人的性命都被放在了刀尖上,随时可能被一剑封喉……

“大人,末将实在万死难辞其咎。然而,那夜城门毫无异样,想不出沐公主为何会失踪,连同伺候公主的两个丫头也不见了。”孙阅冥颇自责地对着从盛京来的大人道。

副将箫祝均道:“那夜微臣还曾见过沐公主,也未发现有何不妥,而且公主神色很是平常,所以微臣以为这湟水关里兴许有细作也不一定,否则沐公主绝不可能凭空消失。”

孙阅冥看着副将箫祝均,没应,也没否认:“不仅城门守卫未发现异常,连公主的贴身亲卫军也不知公主如何消失不见的……”

副将箫祝均坚持:“那更说明城中必有细作,且对湟水关内外了如指掌。”

孙阅冥怒目圆睁:“箫军师这话什么意思?是在怀疑本将军么?”

宣旨的大臣听出了这里头的明枪暗箭,这两人怕是干上了,赶忙出言劝解。

毕竟沐公主是个大活人,谁也料不到她接下来会做什么事儿。

“大人,末将实在万死难辞其咎。然而,那夜城门毫无异样,想不出沐公主为何会失踪,连同伺候公主的两个丫头也不见了。”孙阅冥颇自责地对着从盛京来的大人道。

副将箫祝均道:“那夜微臣还曾见过沐公主,也未发现有何不妥,而且公主神色很是平常,所以微臣以为这湟水关里兴许有细作也不一定,否则沐公主绝不可能凭空消失。”

孙阅冥看着副将箫祝均,没应,也没否认:“不仅城门守卫未发现异常,连公主的贴身亲卫军也不知公主如何消失不见的……”

副将箫祝均坚持:“那更说明城中必有细作,且对湟水关内外了如指掌。”

孙阅冥怒目圆睁:“箫军师这话什么意思?是在怀疑本将军么?”

宣旨的大臣见这两人怕是干上了,赶忙出言劝解。

毕竟沐公主是个大活人,谁也料不到她接下来会做什么事儿。

躲在人群中带上了人皮面具的宫忱却连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不能说话,此时面色铁青。

他才不管这城中是否有细作,不管副将箫祝均和孙阅冥孰是孰非,不管湟水关是破是守,他只关心他的妻去哪里了!

是夜,楼大丞相派过来接他的人正提心吊胆地守在他身边,等待宫忱发布出行的指令。

但瞧着他脸色不对,便一直胆战心惊的,担心出什么意外。

然而,让他们最害怕的事还是来了。

章节目录 第593章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宫忱静默了一晚上,忽地扔掉手中的人皮面具,奋笔疾书,随后出声道:“黑风,将这封信送去云中,交给慕容大将军。”

“黑云,这封信给楼澈。最多七日。我不能再多等。”

黑风黑云分别接了书信,忐忑地互相望了望,不知信中写着何等出格的旨令。

黑云不解:“主子,楼相安排的车马已经在外头候着,您若是想要交代楼相,可以到了再说,您现在是?”

“谁说寡人要回长安的?”宫忱眼眸一扫,黑云只能将头压低下去,不敢看向他。

黑风听到说要将书信送到慕容大将军手中,便知晓了宫忱差不多的计划,大着胆子劝道:“主子,您一早答应对突厥和天盛的战事不予干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如果您违背了承诺,那么……”

宫忱一笑,扫过去的眼神寒潭一般森冷慑人:“抓了我的妻,我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黑风嘴角一抽,忙低下头去,下面任何话都问不下去了,只觉得浑身发麻。

尚不清楚沐公主是不是在突厥人的手上,主子就已经如此不分青红皂白言而无信,以后的种种事端该怎么收场?

然而,主子的命令已下,便不容他们有一丝反对,黑风和黑云只得领命而去。

谁也料不到,原本只是一场蓄意为之的陷害,却令接下来的形势发生了惊天的逆转,而此时,万俟沐离突厥人的营帐不过数十里。

与她在一起的,还有那两个服侍她的小丫头。

那夜,其中有个小丫头幽幽地哭着说她的姐姐在关外被突厥人抓走了,说是要献给突厥可汗,她想救姐姐却救不了。

另一个劝慰着说,突厥人这些日子大肆地抢掠女人,为了给他们的可汗贺寿,我的嫂子也被抓去了。等到将突厥人赶出去,一切才能好起来。

那个小丫头却还是哭,说,等到那一天,她姐姐也许已经被折磨死了。

万俟沐想到了赫,顿时无法安睡,披上衣服走出去问道:“突厥可汗喜欢中原的女人?”

两个小丫头吓了一跳,道:“奴婢不知,只知道突厥人将许多劫掠来的中原女人送去供可汗挑选,挑剩下的就充为蛮子们的玩物,奴婢的姐姐恐怕凶多吉少了……”

万俟沐思索了一会儿,道:“如果我想出城,你们有办法么?”

在离开之前,万俟沐曾在房里留了书信,交代了原委,命人不要声张出去,而有人成全了她,彻底将这封交代行踪的信函销毁,放她往关外送死。

哪里会有人明知凶险却特意往突厥人的手里送的?那两个小丫头走到半道上就要回去,全然没了一开始的兴奋。

万俟沐端坐马背上,看着前方的民居,笑道:“你们俩不是要去救自己的亲人么?把我送到这里就想走?”

两个丫头面面相觑,眼神闪烁,怯生生道:“奴婢……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不明白就算了。”万俟沐笑笑,一扯缰绳,继续往北。

章节目录 第594章 尚可利用 然而,等她一回头,两个丫头却往反方向逃去。

与此同时,万俟沐只需轻飘飘的一眼,藏好的袖箭射出,准确无误地射穿了两人的心口。

两个丫头惊叫出声,“扑通”一声落下马背,埋入了黄沙之中。

万俟沐面无表情地继续纵马驶向前方的一片村庄。

于她,杀人忽然变作一件很容易的事,她再也不会惧怕血腥味,甚至已经不管死的那两个人是不是纯白无辜。

不管那两个丫头是受何人指使,但兴许她们所说的话并非全都是假的,如果她能顺利地被虏入突厥营帐,也许,就能够知道赫的消息。

没有辜负她的期望,等她在那个村庄里守了一天一夜,来了一群烧杀抢掠的突厥人,他们几乎将村子里能带走的都卷了起来。

亲眼看着她的子民被杀害,万俟沐却始终不曾出手相助,直到突厥士兵发现她。

他步步紧逼,她佯装害怕想要逃走,直至他粗暴地撕开她遮面的薄纱,两眼放光地吵嚷道:“这么漂亮的中原女人,带回去!献给大汗!”

她配合地哭喊着,突厥士兵拖拽着将她丢上马背,笑道:“漂亮的女人比什么都值钱!如果大汗看上了你,你就是最有福气的女人了!到时候,我也能得许多赏赐!”

万俟沐趴在马背上喊得嗓子都哑了,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突厥人的马靴和肮脏的沙土,心道,果然,突厥可汗在找美貌的中原女人。

她第一次觉得她的美貌尚可利用……

隔天,万俟沐被带入了突厥营地,扔进了一个帐篷里,里面关着很多中原的女人,年纪有大有小,她们挤在一起或瑟缩在角落里哭泣。

有些女人身上的衣服被撕扯得只能勉强蔽体,有的头发乱蓬蓬,眼神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万俟沐环顾着她们,掌心越收越紧,一股屈辱和愤怒从血液里熊熊燃烧了起来。

这些是天盛的女人,她无辜的子民。

她们不仅故园失陷,家破人亡,还要遭受突厥蛮子的欺辱。

对一个女人来说,奸淫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侮辱……

突厥蛮子,怎么敢践踏着天盛的疆土,又将他们肮脏的身体欺上天盛的女人?他们死不足惜!

亲临战场,目睹残忍的血腥场面和国家间寸土必争的杀伐,万俟沐的心被从未有过的剧烈冲击着——原来的她活在一个四方的皇城里,每日面对的都是些顾影自怜争风吃醋的小事,她的爱情,她的婚姻,她的念念不忘,她的快乐与悲伤,放在这每日死伤无数的战场上,通通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与那些死了的人相比,她还活着。

与那些受尽欺辱的女人相比,她还纯白干净。

与那些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的人相比,她受尽了万千宠爱却还贪婪地想要更多,对过往的爱情紧抓不放只因为那些可笑的执念……

逆境逼迫人成长。

夜晚很快来临,万俟沐目睹许多女人被带出去,而为了不打草惊蛇,她不能去救她们,只能无能为力地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拖走。

章节目录 第595章 不要做傻事 整个帐篷里只剩她和其余两个年轻的姑娘。

夜晚的冷风从门口呼呼得吹进来,刮得帘子被掀得老高,万俟沐抱着膝揉搓着胳膊。

大西北的日夜温度相差太大,一到晚上有如天盛的寒冬。

如果现在有突厥蛮子闯进来意图不轨,她能对付得了一个、两个、十个,又怎么对付得了整个突厥大营中的蛮子?

她的心变得跟普通的女孩一样忐忑。

只剩三个人,自然而然想要寻找安全感,三个人慢慢地坐到了一起去,互相询问着姓名。

她们一个叫晓彤,一个叫蒹葭。

万俟沐道:“你们知道为什么只有我们三个还留在这里么?”

晓彤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姑娘,怯生生道:“明天是初一,突厥人说天盛初一十五上香拜佛,他们初一斩俘虏祭天,到时候还要把最漂亮的女人献给突厥可汗。”

“斩俘虏祭天?!”万俟沐跪坐起来,定襄关被俘的将士不少,斩杀的当然应该是重要将领,赫会不会也在其中?万俟沐的心顿时被提的老高。

“我父亲也在军中,听说也被突厥蛮子俘虏了,我真怕明日看到他被……”蒹葭嘤嘤哭了起来。

“我恨突厥蛮子,他们杀了我的父母,毁了我的家,明日如果我能被献给突厥可汗,我一定要了他的命!”怯生生的晓彤却忽然恶狠狠地咬牙切齿道。

万俟沐忙道:“不要做傻事!”

然而,出口才发现这句话多么地无足轻重。

什么是傻,什么是值得,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有资格评论。

她随后想了想,补充道:“如果你失败了,又白白牺牲了一条性命。”

晓彤冷笑:“性命算什么?我之所以苟且偷生就是为了等待时机,如果死了,正好去黄泉下与家人团聚。”

然后,她又问万俟沐:“沐子,你被抓了,不是为了和蒹葭一样等待见她爹爹一面,也不是像我一样想让突厥蛮子偿命,你为什么这么镇定?”

万俟沐垂下眼睑道:“……我的哥哥也被抓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如果明日突厥蛮子真的斩俘虏祭天,他肯定活不了……”

晓彤握着她的手道:“你哥哥是个军官?”

万俟沐轻点了点头。

听到晓彤那边发出嘶嘶的颤抖声,万俟沐将她抱进怀里,蒹葭也加入进来,三个女孩抱在一起,给身上和心上取着暖。

忽然听帐篷外传来骏马嘶鸣长啸的声音,接着有突厥蛮子骂骂咧咧道:“该死的马!这么多天了还不准人靠近!抽死你!抽死你!”

“别下手太狠了,元帅说这马是千里良驹,比我们突厥任何一匹马都要好!”

“好马有什么用?不听话,再好也不是你的!老子天天晚上在这儿伺候你这畜生!抽死你!”

万俟沐猛地直起身子,这马……

见她表情紧张,蒹葭道:“自从我们被关在这里,就一直听到那个突厥蛮子鞭打马,天天都骂,好像是那马不准生人靠近,连给它草料都得远远地扔,否则被它踢中非死即伤。”

飞沙……

章节目录 第596章 该死的畜生 万俟沐惊喜地爬起来,想要一探究竟。

晓彤却扯住她:“沐子,你去哪儿?虽然见我们手无缚鸡之力,这里看守的突厥蛮子不多,可是这么晚了,你出去遇到了那些下等蛮子,很可能就会……”

万俟沐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我只是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见她这么坚持,晓彤和蒹葭只得放了手,好心提醒道:“那马离得不远,出了这个帐篷往右走,那里都是突厥蛮子屯杂物的帐篷,一般没有人看守,你快去快回。”

“好!”万俟沐钻出了帐篷。

突厥蛮子仗着他们抓来的不过是弱质女流,只有被他们强暴侮辱的份,即便逃跑也不可能逃得出关卡,所以才有恃无恐地放任自流。

万俟沐按照晓彤所说的路线,果然在一个帐篷前面发现了一匹黑色的骏马。

看到它,万俟沐的泪瞬间就滚了下来,是飞沙!真的是飞沙!

湟水关一战,她第一眼看到那个假扮的赫,就觉得奇怪,因为他的坐骑不是飞沙。

如果赫真的降了突厥人,连战袍、头盔、佩剑都与从前一模一样,为什么偏偏要换了飞沙?

只有一个解释,飞沙是慕容赫的灵识所钓,除了它的主人,绝不会让旁人靠近,那个冒牌的赫怎么可能驾驭得了它?

既然飞沙在这里,那么赫肯定也在这里,赫没有死!

万俟沐四下望望,那个喂马的蛮子也不在了。

漆黑的天幕下没有月亮,只有数不清的星星,大西北的天空比盛京更为辽远开阔。

她在黑暗中窜到飞沙的身边,飞沙起初很警觉,后来许是闻到了她的气息,居然在原地打转,绕着拴马桩好几圈,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万俟沐摸着飞沙的鬃毛,心头感慨无限,如果它的主人也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她面前,那该有多好啊。她所有的忐忑不安和出格冒险才是值得的。

她对着飞沙的耳朵轻声问道:“赫呢?他在哪?他好么?”

飞沙的耳朵动了动,忽地用马尾抽了她一下,万俟沐立刻蹲下身子,飞沙一边踏步一边横过身子,恰好将万俟沐遮得严严实实,低头慢慢地嚼着草料。

“啪”的一记长鞭突然抽在飞沙身上,先前那个喂马的突厥蛮子骂道:“该死的畜生!为了照看你,大爷晚上都没得睡!别人都在睡天盛的漂亮娘们儿,老子在这里陪你!”

又接二连三地抽了好几鞭。

“行了行了,打过了骂过了就算了,跟畜生有什么好计较的,去睡吧,明日还要祭天呢!”一人在旁边劝着,好说歹说总算将那人拽走了,四周一时又变得非常安静。

飞沙这样的烈马,何曾受过如此屈辱?

万俟沐刚才恨不得冲出去杀了那个蛮子,却深知不能那么冲动,只得拼命压下火气。

什么样的马配什么样的主人,赫从小到大性子都那么硬,被俘虏之后不知被折磨成了何种模样,她实在无法想象。

章节目录 第597章 开心点 再回到晓彤蒹葭的帐篷时,她们俩忙迎了上来,拽着她问:“怎么样?有没有遇到危险?”

万俟沐摇摇头,心里盘算着明该如何才能借助祭天的机会将他们救出。。

天还没亮,那些可怜的沦为军妓的女人们被送了回来,帐篷里顿时被一股异味和女人们绝望而无助的哭泣充满。

万俟沐听得心头越来越堵得慌,然而,接下来她和晓彤、蒹葭便被拖出了帐篷,根本没有时间再为别人的不幸伤感。

她们三个被一路带去了一个华丽的大帐,掀开帘子,里面有一群突厥女人等在那,旁边是三口大木桶。

那些女人也不说话,围上来,将万俟沐三人的衣服粗鲁地剥去,检查了她们的身体后,将三人分别塞进了大木桶里,从头到脚用力地搓着,几乎将她们的皮肉都搓下来一层。

三个女孩都没有哭,没有叫唤,像是集体哑了似的任她们摆弄,待她们被搓干净了,又换上了突厥女人的宽大袍子,梳起了突厥女人的发髻。

万俟沐觉得可笑,既然是要大张旗鼓地祭天,拿她们这些天盛女人献给突厥可汗,岂不是应该让她们着中原的衣衫梳中原的发髻,然后匍匐在突厥可汗的脚下,才能让他们这些蛮子更有成就感么?

一层轻薄的面纱罩在了三人的脸上,白日里看着晓彤和蒹葭的相貌,万俟沐才知道突厥蛮子所留下的是真正的美人,仅凭这暴露在外的一双眼睛,就能让人思慕面纱下的那张脸。

然而,她们梳洗打扮过后并没有直接被带去祭天的场地,而是被带到了另一间大帐中,那里放着三张长桌,笔陌纸砚俱全。

她们三人被按坐在长桌对面的椅子上,被要求摘下面纱,三位画师模样的突厥人分别凝视着她们的面容,在画纸上描绘了起来。

想不到突厥蛮子也和天盛宫廷选妃一样,把女人的画像呈上去,皇上看中了谁才得以召见。

“笑一笑。开心点。”画师要求道。

然而,国破家亡,身陷敌营,谁还能笑得出来?

见她们不配合,另一个画师道:“算了吧,不过是拿去让两位可汗和元帅挑选,即便冷冰冰的也没事,挑来挑去都是这三位美人。要是三位美人得了宠,想起你这粗鲁蛮横的要求来,杀你的头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美人之祸,古往今来都有之,谁都怕帝王的枕边风。

万俟沐不是感叹有朝一日她也成了待选在君王侧的女人,而是在想,有了这些画像,她们三个人想要逃出去就更难了,除非有那种以假乱真的易容术。

总算画完了,三个突厥宫廷里的女人带着她们沿着大红色的地毡铺就的长道往前走去,道路笔直,直通前方的祭台。

越来越近,万俟沐看到祭台上除了牛头、羊头等粗犷的祭祀品外,还跪着几个身着铠甲的天盛将士,他们的身后分别立着一位手握大刀身材魁梧赤裸着上半身的突厥蛮子。

章节目录 第598章 都应该冲着她来 万俟沐的脚步立刻就顿住了,与此同时,她听到身边的蒹葭歇斯底里地对着祭台的方向高声喊道:“爹爹!爹爹!你们放了我爹!”

她的声音凄楚且尖锐,祭台前跪着的天盛士兵有一人抬起头来,睁大眼睛道:“女儿!丫头!蒹葭!”

他之前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这会儿却大力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铮铮铁汉怒目圆睁,吼道:“你们这些畜生!放了我的女儿!放了我女儿!我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们!”

“吵死了!”祭台的高座上忽然传来一道不满的声音,一旁的刽子手竖起大刀手起刀落,将蒹葭的父亲头颅斩下,那个天盛的汉子至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啊!”蒹葭疯了一般地尖叫,凄厉的声音在祭台上回荡着,身边的突厥女人想拽住她,却没能拽住。

蒹葭突地迎上一位突厥蛮子的尖刀,尖刀从她的背后钻了出来,血溅了那个突厥蛮子一身。

方才那一幕发生得太突然,毫无预兆,如花般的美丽姑娘顷刻毙命,鲜血将漠北草原的绿草染得鲜红。

晓彤惊恐地往万俟沐身边一缩,两个人拥在一起,万俟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倒在血泊里的蒹葭。

无论是天盛的士兵,还是这个叫蒹葭的姑娘,通通都是她的子民。

她是天盛尊贵的嫡公主,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万千的爱戴和拥护,从小衣食无忧嚣张跋扈,可是她连保护他们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惨死,而敌国的禽兽擦干净刀上的鲜血,继续屠杀她的子民,永不止息……

她是不是应该在这样的时候站出来,告诉那些突厥人,她是天盛的公主,她代表着天盛的皇廷,比这些普通的士兵和手无寸铁的女人更应该承担战争的后果,他们想做什么都只应该冲着她来!

是的,都应该冲着她来。

就在万俟沐松开晓彤的手,转过脸面向着高台上的突厥可汗准备出声时,身后忽然窜出一道身影,重重地撞了她一下,撞得猝不及防的万俟沐差点摔倒。

那个纤细的身影还不忘回过头来,扫视着万俟沐的面纱,随后狠狠瞪了她一眼,哼道:“南蛮女人,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两只眼睛一个嘴巴?再看,再看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从衣着和装扮上看,这是个突厥贵族。

果不其然,那个女孩蹦蹦跳跳地迈上高台,得意地说道:“父王,綦哥哥,你们不是说慕容赫是个木头人么?打死都不会说一句话的,可是,你们猜今天慕容赫对我说了什么?”

万俟沐再也顾不得去想这个女孩是不是突厥的公主,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听到有人说起赫的消息,哪怕是从敌国人的口中。

“银荇,不准胡闹,祭天仪式上你捣什么乱?”突厥北可汗耶律赤搏斥道。

那个叫耶律綦的年轻男人却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低沉而浑厚的嗓音笑道:“哦?银荇,你倒说说看,你是用什么法子让他开口的?”

章节目录 第599章 不容拒绝 银荇公主很得意地背着手,在高台前踱着步子道:“真是太简单了!我只是拿了他手腕上的银色吊坠,他就跟疯了似冲我大叫……”

“打得他皮开肉绽也不见他哼一声,一块银吊坠就能让慕容赫开口说话了?”耶律綦嗤笑,似乎并不相信。

银荇公主急了,不依不饶道:“我说的是真的!要不然待会儿你跟我一起去瞧瞧!”

“哼,湟水关大败,慕容赫连最后的利用价值都没了,还留着他做什么?今日就该斩了他祭天!银荇,你胡闹也该有个分寸!”北汗耶律赤搏不满道。

“我才没有胡闹!”银荇公主争辩道。

“好了好了,北汗,既然银荇说能让慕容赫开得了口,就暂且留着他,反正他也逃不了。”耶律綦从椅背上站起来,鹰一般的眸子扫过在场的所有突厥士兵、跪地的俘虏以及木然站着的万俟沐二人,开口道:“把不干净的东西收拾收拾,准备祭天!”

“是!”突厥士兵喊声震天。

很快,蒹葭的尸首被卷了下去,草地上的血污却没有清理干净,凝固在一起显得格外狰狞。

接着,耶律綦、耶律赤搏等人举杯朝天,在刽子手的斩杀声中,天盛士兵的头颅滚落在地,他们饮下杯中的美酒……

哪怕晓彤昨夜说得再果决,可目睹数十颗头颅与身体分离,血溅三尺的场面,她早就伏在万俟沐怀中瑟瑟发抖起来。

万俟沐的眼睛直视着高台上的血腥,眼角滑下一行泪,但是她并没有歇斯底里。

似乎很久之前就有人对她说过,任何时候,牺牲都在所难免。

她不确定能不能救高台上那些被斩杀的将士,但是她在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他们,为了她心里更重要的那个人,隐忍着,躲藏着……

人为选择的牺牲,这么地自私自利,她也许不能原谅自己,但她的心告诉她,必须得这么做。

祭完了天,很像是宫廷礼官的男人跪在耶律綦等人面前道:“北汗,元帅,根据您刚才所挑选的画像,美人已经带到了,可是,三位美人已经死了一位……”

耶律赤搏问道:“死的是谁的?”

“是南汗选中的美人。”那人战战兢兢地答。

耶律赤搏却哈哈大笑:“死得好!那个老色鬼连天都看不下去了!”

耶律綦顿了片刻,打着圆场道:“这样吧,把我的美人送去给南汗,倒也无妨。”

然而,耶律赤搏却拦住他,拍着他的肩膀道:“耶律元帅啊,孤王知道你敬重兄长,可是你也不想想你那兄长在漠北是何等臭名昭着,被他玩弄而死的女人还在少数么?这一次,无论如何你得听我的,带着你的美人回去好好享用,不准谦让!否则就是辜负了孤王为你挑选美人的一片心意。”

耶律赤搏连说带笑,眼神却。

耶律綦顿时无法推辞,张了张口,只得点头道:“谢北汗赏赐!”

一直没有说话的银荇公主气愤不已,翻着白眼道:“不就是两个南蛮女人么?真美得像天仙了,让父王和綦哥哥推来让去。要我说,就该把这些南蛮女人也斩了首级祭天!”

章节目录 第600章 卑微的弱者 “银荇,女人和男人是不一样的!”北汗哈哈笑道,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很是自得:“将美人送去帐中!”

“是!”

随着一声令下,万俟沐和晓彤被推着往前走,负责护送她们的突厥女人叹道:“祭天本不需要她们在场,为何不让她们先去帐中等候?被血污伤了眼,到时候生儿育女恐怕会不顺。”

突厥士兵笑道:“这是北汗的命令,让这些中原的女人看看她们的父亲兄弟是何等懦弱,弱者只能被强者踩在脚下,她们要是敢有不轨之心,会比那些人死得更惨!”他们望着万俟沐二人,得意道:“瞧瞧,现在是不是乖了不少?”

万俟沐与晓彤的手紧紧交握,彼此皆一声不吭,忽地有人斥道:“各走各的!行了,带走吧!”

两个人被分别拽走,晓彤哭着扭头道:“沐子……”

万俟沐望着她,一句话也没说,木然地被推着向前。

她不知道晓彤能不能活得过今夜,她无法自救,更无法救她。

接近大帐时,万俟沐开口问道:“我要伺候的……是你们的北汗还是元帅?”

突厥女人比先前客气了不少,答道:“能伺候漠北草原上最年轻有为的元帅,是你的福气。你生得不错,是三人中最美貌的,北汗器重元帅,才将你赏给了他。若是想要荣华富贵,就在这大帐中好好表现。”

说着,她将万俟沐带入一顶豪华宽阔的大帐。

待所有人都退了出去,万俟沐才来得及好好观察大帐内的陈设,桌案、暖炕、皮毛的毯子……每一样都是必要的东西,没有多余的摆设,说明主人并不崇尚奢华。

但是看耶律綦刚才所有的表现,这个男人心狠手辣且善于周全,听军师说这次突厥南下是集结了南北部落的精兵,南北汗亲自出征,由南突厥可汗的弟弟耶律綦为先锋元帅,才会使天盛遭受从未有过的惨败,连下大西北好几座城池。

然而,从刚才祭台上的情形来看,突厥南北可汗分明不和,北汗当着那么多将士的面调侃着南汗的不是,且不允许耶律綦充当和事老,分明积怨已久……

万俟沐焦急地等待着,她的清白如果要毁在突厥蛮子的手里,也决不能白白地毁了,到时候,她一定要亲手斩下他的头颅,在此之前,她得找到机会去救赫!

“元帅。”

帐外忽然传来齐声问候。

接着帐帘掀起,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突厥元帅耶律綦走了进来,他在一旁的金盘里洗了手,鹰眸扫过坐在暖炕上的万俟沐,问道:“三个女人里面,你最镇定自若,一点都不害怕也不反抗,你是麻木了,还是想对我暗下毒手?”

万俟沐没想到他把她们的表情都收入了眼底,她笑起来:“难为元帅还有功夫盯着我们这些卑微的弱者。”

耶律綦擦净了手,朝她走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良久,弯下腰,抬起她的下巴道:“只怪你太过漂亮,我想移开眼睛都不能。”

万俟沐保持着仰望的屈辱姿势没动,勾起唇角冷笑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元帅。”

章节目录 第601章 你的代价 “哦?”耶律綦风度良好,松了手,靠在高案前望着她,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已经落入我手里了,你觉得你凭什么能让我回答你的问题?”

果然是奸诈的突厥人。

万俟沐正思索着如何回答,黑袍的身子瞬间袭来,然后“砰”的一声,一个掌风便落在她的身上。

万俟沐的身子一顿,一时之间仍然没有反应过来。

黑袍一伸手,然后将她提起来,一把将她扔了出去。

万俟沐的身子软绵绵地倒下,嘴角溢出鲜血。

她伸手将鲜血擦尽,脸上露出解脱的神情,“本来以为元帅跟那些野蛮子是有差别的,没想到,对待柔弱的女子也这般蛮横。”

“问吧,刚刚你受的那一掌就算你的代价。”

听到他后面这句话,万俟沐几乎想要笑出声来,原来,他是信不过她,想要试探她是否是天盛派来的细作。

精明的细作会时刻保持警惕,若不是她刚刚稍有分神,来不及应付他,此时兴许已经被他关押了。

突厥人生性多疑,野蛮粗暴,果然,野史里说的还真是一点没错。

在耶律綦渐渐眯起的眼睛里,她一字一句问道:“元帅以为突厥南下攻打天盛,凭什么能赢?”

耶律綦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傲慢道:“自然是凭借我突厥部族的齐心合力,突厥勇士的一往无前!我突厥铁骑踏过的地方,誓必成为突厥的繁衍之地!”

万俟沐又问:“那么,元帅以为如何才能让天盛的百姓臣服?”

不等他回答,万俟沐接着道:“是让他们屈服在突厥人的屠杀之中,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兄弟被斩下首级,看着自己的妻女沦为突厥人的玩物,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之后他们口中还称着万岁,对突厥可汗、元帅、所有贵族真心臣服,甘愿做突厥千秋万代的奴隶和臣民,是这样么?!”

她越说越大声,到最后变成了质问。

耶律綦沉声道:“你想说什么?”

“呵呵,我想说,如果这就是元帅想要的结果,那么,整个突厥部族都是目光短浅的废物!”万俟沐嘲笑道。

耶律綦怒瞪着她:“你好大的胆子!”

万俟沐毫无惧色地看着他:“得人心者得天下,我死不足惜,元帅一只手就能掐死我!我只是不甘心,我的兄弟姐妹死在禽兽一样的蛮子手里,你们只顾着烧杀抢掠,从未想过长远的安宁,你们的部族永远也只能野蛮无知。”

自始至终,耶律綦怒目而视的鹰眸中含着一种期望,随后是越来越浓的失望,他没有掐死万俟沐,而是转过身,拎起金壶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下。

“哈哈哈,得人心者得天下……我一直想着中原人的这句话,也一直教导我的将士们不要践踏天盛人的家园。如果我们想要在一个地方长治久安地生存下去,唯有与他们和平共处。

不,在唇亡齿寒的畏惧之后,她想的是突厥南北可汗如此不和,已经闹到了台面上,他们不是普通的争风吃醋,简单地为了一个女人,他们身为突厥的首领,所代表的就是他们臣民和军队,任何一方都不愿意吃亏失了面子。

章节目录 第602章 她,是想找死吗?! 耶律綦是唯一的中间人,极力地撮合南北部族协同一致。如果有什么办法让南北可汗二人都对耶律綦失去了信任,且将双方矛盾愈演愈烈,那么,到时候突厥的部族就会从内部瓦解,一盘散沙的军队定然不堪一击……

“可恶的南蛮女人!”

万俟沐还整想着,银荇公主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的软鞭毫不客气地抽打在万俟沐的身上。

万俟沐疼得一颤,鞭子这东西从来都只有她抽别人的份!

“都怪你们这些狐狸精迷惑了我父王!都怪你们害得綦哥哥不高兴!”银荇越打越来劲,万俟沐忽地一把握住鞭子,喝道:“够了!”

银荇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手里的半截鞭子,道:“你居然敢反抗?该死的南蛮女人!你好大的胆子!”

万俟沐盯着她,冷笑道:“你有没有听到东南角帐篷里那些女人的哭声?如果有一天,你们突厥一败涂地,你和你的姐妹也会跟她们一样的下场。鞭打还算轻的,多少肮脏的男人玷污你的身体,让你哭喊不得求死不能!你小小的年纪心肠却如此歹毒,我们到底欠了你什么?嗯?!”

银荇被她这声质问逼得往后退了一步,回过神用鞭子指着她道:“你们不欠我什么!但是你们是南蛮子!我父王说,南蛮子就应该杀光!我们要抢走你们的羊马、稻谷、丝绸、金银,还要抢走大片的土地充当我们的牧场!上天赐福,整个天下都应该是突厥人的!只有突厥人才配活在这个世上!”

好一个突厥人才配活在这世上。

万俟沐只能笑:“你们除了烧杀抢掠,野蛮地处理问题,还会干什么?”

“我们会什么?我们会的可比你们南蛮人多的多了,你信不信,只用我一根手指,你们这群弱不禁风的南蛮人就站不起来!”银荇慢慢逼近她,恐吓道。

万俟沐看着她,看着这个笑眯眯的少女,然后坚定的摇了摇头:“抱歉,我还真想挑战你试试呢。”

这个少女真的是疯了不成!

太疯了!

银荇没了笑意,但是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开口道:“既然你想要打败我,就这么干巴巴地玩多没意思。”

少女说的很平静,但是,其中的意义已经再清楚不过。

她要将她前进的道路封死在这里。

银荇,作为突厥的公主,从小跟在突厥王身后,骑射武道皆不在话下。

但是,万俟沐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厉害的对手,而是点了点头:“可以,你想要什么?”

银荇没有料到万俟沐竟然如此平淡,一时之间,哪怕她涵养再好,也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恼怒。

居然敢这么无视她。

太自信了。

哪怕是天盛所谓的“血罗刹”,她都不放在眼里,何况这么一个看起来还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银荇道:“我要你,立刻从綦哥哥面前消失!”

万俟沐微笑道:“好,不过,倘若我赢了呢?”

银荇再次惊住,不由得多打量了她几眼。

她,是想找死吗?!

章节目录 第603章 她,只要她输 就她这身板,根本就不可能啊!

“如果你打败了我,我答应你一个要求,就是放你走也可以。”

“成交!”

早点解决,早点收手。

周围的场地不适宜动手,银荇率先走出去,她看了一眼手上空无一物的万俟沐,吩咐身后的婢女取东西。

万俟沐定眼一看,是两把兵剑。

她不解地看向银荇。

只见她将腰间的鞭子取下,扔到婢女的手中,而后拿起另一只剑,笑道:“别说我胜之不武啊,今天本公主就让你,跟你用你们中原的武器,让你看看我们突厥人是不是真的比你们强!”

万俟沐拿过兵剑,嘴角慢慢勾起,她倒是想看看,这个公主究竟有几斤几两!

于是,两人站定,手中的兵剑带着寒光。

对于两人而言,用什么武器都没有差别。

但是,周围的人都在瞬间往后退了十来丈。

不敢靠近。

银荇手中拿着剑。

旁边的帐篷上,一只鸟儿还在欢快的鸣叫,夕阳似乎又开始沉下来了,那是血一般的红,带着诡异的色彩。

很安静,安静到只听到那只鸟儿在欢快的鸣叫,也不知道在唱些什么。

然后,在绝对的安静中,银荇举起了剑。

那是一把兵剑,很普通,但是,握在她的手中,已经不普通。

周围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

鸟儿停止了鸣叫,然后哆嗦了一下,将身子往回缩了缩。

银荇,就在这样的绝对安静中,突然袭来。

兵剑染了夕阳的光,反射出一片光彩,而随后,整个天地,似乎都被那样的色彩所笼罩!

半江瑟瑟半江红!

万俟沐站在那里,是完全的被碾压!

她手中的兵剑开始颤抖,开始退却,因为,它感觉得到,握住自己的主人,并没有能力,强悍的对抗这把剑。

银荇的剑。

带着凛冽的风格,以她为中心,开始扩散!

这是,多么可怕的力量!

那只小鸟突然间翻转,从帐篷上滚落下来,扑腾着翅膀想飞,但是却被这股强悍的力量给网住,然后,朝着风暴的忠心卷去。

地上的砂砾,也被这股力量所笼罩,翻滚着身子,身不由己的随着地上风飞沙通通朝向银荇和万俟沐。

飞鸟砂砾尚不能免除,万俟沐,又如何能够!

剑光袭来。

飞鸟一声尖叫,随着风浪,席卷在银荇的剑下,立马就成亡魂。

小鸟恐惧失声,但是,谁又去在乎一只鸟的性命?!

银荇的目光,已经完全的锁定万俟沐。

她不会要万俟沐的性命,她,只要她输!

再简单不过的事!

万俟沐举起了手,她用的是没有剑的那一只,她没有迎向银荇的剑。

而是,迎向了那只马上就要成为银荇剑下亡魂的小鸟。

在场的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个时候,去护住鸟,那么就意味着,她彻底的放弃抵抗!

而银荇的剑,是为了迎接万俟沐的对抗的,若是万俟沐不对抗,那么,这样的力道之下,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因为,银荇无法撤剑!

章节目录 第604章 剑在咫尺 但是,万俟沐依然,平静,而温和的,将那只小鸟,捧在了手心。

过来,我护着你。

万俟沐,捧住那只小鸟。

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她,然后,忍不住惊呼出声!

银荇的脸色也大变!

她不想杀死她!

但是,她收不回自己的剑!

当力量被完全的抛出,她已经完全没有控制!

或许,她的控制,是算在自己的这一招出手,必定会让万俟沐全力一击。

那个时候,她只要让万俟沐屈服便是了!

但是,她没有料到,万俟沐,竟然会出手,去护住那只小鸟!

这个少女!

她到底是怎样想的?!

一个人的性命,难道还不值一只鸟吗?!

长剑破空之声响了起来,在万俟沐前方搅合,然而,万俟沐却将那只小鸟往自己的怀中一护,而这一护之间,切割而来的剑风已经到来,然而“嗤啦”一声,少女的衣袖瞬间被切割成两半!

人们屏住呼吸。

剑在咫尺。

万俟沐抬起眼,目光迎面而来,一如平日,仿佛咫尺之间的死亡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

而就在大家屏息的刹那,一个人出手了。

那个人恍惚间从远处行来,看似很慢,但是一眨眼,已经走到了风暴的中心。

剑光渡开夕阳的光彩,一层层蔓延上来。

而在这样绚丽而致命的剑光里,他轻而易举的来到风暴中心,然后,抬起了手,就那样,握住了银荇的手。

无法控制的剑就那样被控制住,万俟沐的身子微微一晃,然后,护着那只小鸟,退了一步,脸色苍白。

然后,浑厚的声音带着叹息的声音响了起来:“银荇。”

如果说现在,万俟沐和银荇之间是一个鸿沟的话,那么,银荇和耶律綦之间,同样是一个巨大的鸿沟!

来的人,是,耶律綦。

“元帅!”

而在所有人都在以兴奋的话语和目光看着他的时候,他却只看到场上那个脸色微微苍白的少女。

他走了过去,然后,轻轻扶住她,叹息的问了一声:“没事吧?”

万俟沐看向耶律綦,看到他眼底关切的目光,微微一笑:“我没事。”

万俟沐松开手,然后微笑着看了手中的那只小鸟一眼,然后一松,那只小鸟便从她手中飞走了。

而这个时候,万俟沐这才将目光转向立在场中,那个被耶律綦忽视在一旁的银荇。

而银荇也在看她。

耶律綦眼里闪烁着光:“银荇,你,已经输了。”

什么,输了?!

后面听到耶律綦说这句话的人,都大吃一惊。

刚才,要不是耶律綦出手,恐怕现在的万俟沐,不死也是重伤。

便是,银荇也有些不明,她呐呐的道:“綦哥哥!”

耶律綦看着这个小公主,然后摇头道:“银荇,我曾经告诉过你什么,你难道忘了吗?你明明知道周围的情况,却还是坚持使用了这一招,有时候,武学所成,不再于武力的高低,而在于这份善意。一鸟之命,也是善呀。勿以恶小而为之,唯一善小而不为。”

章节目录 第605章 我等着那一天 银荇顿时脸色一变,然后低下了头,声音也是有些扭曲:“綦哥哥,我错了。”

耶律綦抬起手,慈爱的拍了拍银荇的肩膀,然后,这才转向万俟沐,他目光留在万俟沐身上,眼底按捺不住的欣赏的光芒。

一进大帐,她便脱了外衣,而后一把将她拽起拖进怀里,贴着她的耳边道:“你知道我一个下午都在想你,想着你要么是天盛的细作,要么就是天赐给我的伴侣。

你比天庇佑下的任何突厥女人都要美,而你的心贴合我的心。你明白我心里所想往的那种世界,得天下,得人心,得长治久安,你愿意陪在我的身边么?”

起初听到“细作”这个词,果然,他还是没有怎么放下戒心么。

万俟沐心里一跳,可后面这些深情款款的表白却让她觉得有些好笑。

这是平生第一次有人亲口对她说出赞美和爱慕的话来,颐灏没说过,陌言说不了。

如果她真的爱上了耶律綦这个敌国的元帅、屠戮了她无数子民的蛮子,岂非是一场孽缘?

万俟沐不知道耶律綦这些话里有几分真假,不轻不重地推开他,道:“元帅喝醉了,一个国破家亡被你们掳掠而来的女人,你却怀疑她是奸细……

不仅如此,还对这个肤浅无知的女人产生了兴趣,这似乎并不符合元帅的身份。”

耶律綦步步逼近,扶住了她的双肩,低头俯视着她道:“身份?我从不在乎什么身份,即便是高贵的公主,若理解不了我的心,便和平民没有不同。

而我喜欢你,喜欢你的美貌,喜欢你那份善良。国破家亡的痛我会好好弥补你,当我建立起我心目中的突厥帝国,我会如你所愿让百姓安居乐业!”

这真是一个固执且蛮横的男人,正如银荇所说,耶律綦的心里确实有宏图大业,若她万俟沐是突厥女子,遇到耶律綦,定然会被他的伟岸和心胸所折服。

可她是天盛的公主,他率军队践踏着她的国家,再从废墟上建立起所谓的新的帝国,她除非被彻底洗了脑袋换了心,否则又怎么会高兴?

心里虽嘲讽,万俟沐却不想和他争吵,应道:“好,我等着那一天。”

耶律綦很高兴,当下就把她搂进怀里,侧脸贴上她的鬓角,低头想要吻她。

万俟沐本能地一偏头,躲了过去。

耶律綦笑:“中原女人的矜持果然是真的……”

他是这么说着,却并未打算放过她,猛地拦腰将她抱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就压在了炕上:“但是我们突厥的男人却说到做到。”

万俟沐心下暗叫不好,耶律綦这厮来真的,连一刻都不愿多等似的。

他沉重的身子压上来,埋头在她的脖颈间大力地吮吸起来。

他的动作很狂野粗暴,啃噬得万俟沐有点疼。

她的皮肤白皙娇嫩,稍稍一吮便是一个青紫的印记,几天难消。

比之陌言的细腻温存,耶律綦的粗鲁让她异常难受。

蛮族的男人,即便他再英俊孔武有力,身上到底有一种无法抹去的气息,夹着草原上马匹的野性难驯,让万俟沐感觉在被侵犯。

章节目录 第606章 你笑什么? 她的双手抵着耶律綦的胸口,推拒着他的身体,她几次束手为刀,想趁机将他杀死,可耶律綦一死,她必然走不了……

察觉到她的反抗,耶律綦却没有停下来,粗糙的大手扯去了她的外衣,看着裸露在外的光洁肩膀和白皙如雪的藕臂。

耶律綦用指腹摩挲着她左臂上的红色守宫砂,抬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笑望着她道:“我知道你们中原人有个规矩,未出嫁的处子之身都要点上守宫砂,象征着纯洁和坚贞,对不对?我的美人,你比天上的云朵还要洁白美丽……别怕,把你自己放心地交给我……”

“呵呵。”万俟沐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居然笑了。

耶律綦果然询问:“你笑什么?”

万俟沐的眼睛看着头顶上方的圆顶帐篷,笑道:“我曾经有一个非常喜欢的人,喜欢到我觉得我的所有都应该是他的,我的人我的心,他想要,我都会心甘情愿地给。后来,我遇到一个很喜欢我的人,他说他爱我、疼我,愿意为了我做任何一切,只要我好,他没有关系。

我知道他很想要我,但是他从不勉强我,只要我不开口,他绝不会硬来。直到刚才,我居然有点后悔,后悔这颗守宫砂没有送给他,就算是当做离别的纪念,也应该送给他……”

耶律綦耐性地听她说完,鹰眸微微眯起:“我的美人,你们中原的女子几时这么豪爽了?你居然有过两个情人?倘若你非处子之身,大约也不会在祭天仪式上被选中。”

万俟沐一笑:“这么说来,我应该感谢这颗守宫砂么?”

耶律綦揶揄道:“我猜,你的那两个旧情人肯定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肚子的穷酸墨水,信奉着动口不动手的陈旧规矩,很可能是两个面白无须油头粉面的小白脸。”

见万俟沐沉默,耶律綦居然从她身上翻下来,与她并排躺在偌大的炕上,叹了口气道:“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再等等,学着你们中原人斯文的品性,忍耐着等你适应我,反正身在突厥大营里,你这辈子都别想逃出去了。”

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倒令万俟沐很是惊讶。

然而,她的脑袋十分清醒,虽然耶律綦这样说了,但突厥蛮子性情多变,她不敢保证他不会变卦,在突厥大营里多呆一天便多一天的风险。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耶律綦应该没有再怀疑她是天盛的奸细。

她只是潜入军营来救人罢了,没有办法把自己的消息传递给天盛,不知她迟迟未归,湟水关那边是否已乱作一团?

“元帅忙于军中事务,没有多少工夫可以陪我,先前还有两位姐妹,今日双双惨死,只剩我一人在这大帐内。

即便我想重新开始好好生活,也没人拿我当突厥人看待,也许哪一日南汗看中了我,就会随随便便糟蹋了我,因为我不过是个俘虏来的中原女人罢了。”万俟沐幽幽道。

章节目录 第607章 不在乎 “胡说!从今天开始,南汗北汗谁都不能碰你,因为你是我耶律綦的女人。”耶律綦脸转向万俟沐,自怀中摸出一枚金腰牌来塞进她手里,安抚道:“这是我的令牌,你可以拿着它去营地里逛逛,谁都不敢阻拦你。”

在万俟沐惊愕的目光中,耶律綦笑着补充道:“但是,不准离开我。”

似乎受不了她盈盈黑瞳的注视,耶律綦又扑了上去,在她脖颈处那个青紫的印记上又重复地啃噬起来。

万俟沐疼得一哼,耶律綦才松了口,霸道地宣布:“美人,我不管你那两个旧情人在你心目中占据着怎样的位置,如今,你是我的人了,这个记号不要忘记。”

万俟沐捏着手心里的金腰牌,顺从地对他的这番话再无一丝反驳。

全当被狗啃了一口,她一块肉也不曾少,有什么可要死要活的?

她才不在乎。

耶律綦揽她进怀里,刚说了句“睡吧”,外头就传来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元帅!南北汗请您前去,有要事相商!”

耶律綦不得已睁开眼,软玉温香在怀,还未抱热,却又松开,他从炕上下来,披好衣服,又回身为万俟沐盖上了毯子,道:“夜里凉,你先睡吧,不必等我了。”

万俟沐怎么可能睡得着?南北汗同时邀请耶律綦过去,这要事定然与天盛有关,是战事起了变化,还是他们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正当万俟沐在昏暗的夜色里望着那块金腰牌,想着是否今夜就去找赫的踪迹时,突厥大营里忽然火把透亮,一阵阵整齐的脚步声响起。

耶律綦与南北汗站在大营中央,面前是一群突厥士兵,耶律綦开口道:“天盛的荣兴公主不见了,他们的皇帝派人来传话,说如果我们肯放过荣兴公主,无论马匹、粮食还是城池,他们都愿意交换。

倘若我们敢私藏荣兴公主,或者敢动她一根汗毛,到时候他们天盛举国之力也定要让我突厥灭族,彻底地将我们赶出燕山以南。”

说完,耶律綦笑了:“天盛人死到临头,好大的口气啊!诸位突厥的勇士,本王深夜召你们前来,是想让你们这些参加了湟水关一战的勇士去辨认一下军妓里头的女人哪一位是荣兴公主,或者,你们还有谁能清楚记得她的相貌,可以让画师画出来。到时候本王重重有赏。”

“为何是在军妓中?”有人不解地问。

立刻有人答道:“那位荣兴公主已经成婚,必然不是处子之身,我们一路上遇到的非处子一律都充作了军妓。”

“天盛的荣兴公主长得面目狰狞,凶狠地从奔突而来,一剑将扮作慕容赫的巫师砍下了马,她满脸都是血,一笑,露出森森白牙,当时我离得近,觉得这个女人与魔鬼一般凶残。”一人心有余悸道。

随后好几位士兵附和。

“当时太混乱,她又带着头盔,血染了她的脸之后我们更加辨别不出她的样貌,现在去军妓中想必也认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608章 声东击西 “更何况,如果荣兴公主在军妓之中,又怎么会一声不吭任凭我们这些人每夜糟蹋?这是不是天盛人耍的把戏?想要分散我们的注意力,然后再趁机开战?”一人道。

耶律綦冷冷地注视着这些混乱:“荣兴公主到底是否在军妓之中并不重要,天盛人是否在耍把戏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晚,必须在军妓之中找到一位荣兴公主。本王倒想看看,天盛的皇帝会出多大的代价赎回他的宝贝公主。”

众人这才明白了耶律綦的意图,忙应道:“是!”

随后突厥营帐中的军妓全部被带了出来,经过一番挑选,选出了一个相貌身高都比较合适的女人,洗洗干净,推了出来。

耶律綦抬起那个女人的下巴,端详了一番,随手将她推了开去:“就是她了。派人告诉天盛使者,荣兴公主正在我们突厥的大营之中做客。既然天盛皇帝这么疼爱女儿,就用大西北的二十八座城池来交换。三日之内,天盛的军队必须马上撤出这二十八座城池,否则,就将荣兴公主充为军妓!”

突厥士兵领命而去。

南汗耶律雄睁着双色迷迷的眼睛盯着那个哭泣的无辜女子道:“哭得倒是楚楚可怜的,不知道滋味如何。”

“老色鬼!”北汗耶律赤搏毫不客气地骂道,随即问耶律綦:“二十八座城池换一位公主,这是必然不可能的,自古以来还没有哪一国的皇帝和皇子值得付出这样的代价,更别说是一位公主了。元帅,你是怎么打算的?”

“北汗请放心,这一招叫声东击西。天盛无外乎两种选择,第一,舍弃公主,与突厥开战,我们已准备充足,有何畏惧?

第二,他们若真的在乎荣兴公主,必然会派使者前来协商,为二十八座城池讨价还价,这时我们突厥的勇士已经绕过天盛与大成交界处的莽苍山直接潜入了天盛的腹地,南北夹击之下,天盛的大西北将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耶律綦的鹰眸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芒。

他的雄心感染了北汗,他畅快地拍了拍耶律綦的肩膀,赞许道:“贤婿,本汗果然没有看错人,你这突厥第一勇士的名号是当之无愧的!我突厥的广袤土地和富饶生活都在此一举了!”

万俟沐拿着金牌去见银荇。

银荇尽管愤然,但还是不得不接见了她。

“说吧,是要放你走吗?”银荇不耐烦地瞅了她一眼。

“你说过,你们抓了我们的将军,不知可否让我一见?我深居村野多年,还未见得真正的将军呢。”

银荇见状,得意地仰起头:“南蛮女人,果然是无知,要不是我綦哥哥,你能赢得了我?我就让你看看!”说着,她一把拽起万俟沐的胳膊,拖着她往大帐外走去。

万俟沐被银荇一路拽着,径直往大营西北角而去,她的心跳得很快,所谓的将军是谁,她清楚得很……

她需要记住路线,以便往后救援,可是突厥人的帐篷几乎差不多,想要记清这里的分布比在天盛皇宫还要复杂……

章节目录 第609章 你哭了? 见她忽然安静下来不说话,银荇回头,嘲笑地看着她:“怎么?你怕了?吓得连话都不敢说了?待会儿还有的你怕的!”

这时已经到了一顶大帐前,银荇掀开帘子就把万俟沐推了进去,哼道:“你自己看吧。这就是和突厥人作对的下场。普天之下只有我綦哥哥才是大将军,这些人,就是草包!”

这是一间专门为关押俘虏所设的帐篷。

万俟沐看到了慕容赫。

他被绑缚住双手吊在了大帐里,脚勉强能着地,头发乱蓬蓬地披散在脸上,将他的半张脸都遮住。

他身上是一件白色中衣,可是白色已经被血和脏污盖住,一道道鞭痕上的血迹还很新鲜,显然不久之前还曾受到虐待。

万俟沐鼻间剧烈一酸,张了张口,却把声音压了下去,无声地唤了一声,赫。

赫没听见,没回应。或者说,他听不见,因为他低垂着头。

他对她们的到来完全无动于衷,这绝不是正常人的反应,而银荇说,他会冲着她大吼大叫……

像是炫耀一般,银荇走到慕容赫身边,用马靴在他的腿上踢了踢,对着万俟沐笑道:“我告诉你,你们天盛国的大将军,他的脾气真硬,被困在定襄关饿得快死了,还杀了我们好多突厥勇士,听说他是‘血罗刹’慕容珊的侄子,突厥人看到他就恨不得剥了他的皮。

后来我们抓住了他,给他好吃好喝的,以座上宾的待遇对他,他却差点伤了我的父王。

后来,他被关在了这里,每天都有人来审讯他,让他说出天盛西北各军事重地的秘密,画出关卡地形图,可是他不肯合作,被吊起来打了足足一个月,可他跟哑巴了似的一个字也不肯吐露。我们突厥人欣赏这样的勇士,却也痛恨这种不识抬举的硬脾气!”

说着,银荇举起手中的软鞭,又是一下狠狠抽在慕容赫的身上。

鞭子甩出的声响格外地刺耳,万俟沐面纱外的那双眼睛泪眼朦胧。

“你哭了?”银荇看笑话似的盯着她,“天盛的男儿女儿都挺有意思的,看到你们的大将军被打,你就哭了?綦哥哥可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女人,到时候你就会沦为和那些军妓一样的下场!”

万俟沐强忍住杀戮之心,将目光从银荇脸上移开,袖中的手攥得快要滴血,她开口道:“只要天盛国还剩一个男儿,你们突厥蛮子迟早要死在我们手上。”

赫还是没抬头。

万俟沐现在终于确定,赫失去了知觉。

否则,听到她的声音,赫又怎么可能毫无反应?

“呵呵,”银荇开心地笑了起来:“强弩之末都喜欢这么说话,你有本事活着离开营帐再说吧。我们突厥人很快就会攻破湟水关,然后一路向南,占据你们的京城,把你们的皇宫变成突厥人的大帐!听说那里一年四季都开满了花,我到时就要霸占那里!”

眸中的杀意越来越浓,越来越暗,万俟沐死死地忍住,讽刺地笑了一声:“你们有命活到那个时候才好。”

章节目录 第610章 与你何干 银荇对她的话毫不在意,望着慕容赫道:“你放心好了,我当然会长命百岁地活着。可惜这个人晕过去了,要不然就能让你见识见识天盛大将军的软骨头,我手里有他的把柄,他也不是刀枪不入油泼不进的。”

她抬起头高傲地说,而后抬脚朝帐篷外走去:“算了,我懒得看到他了,没意思。”

回头看着万俟沐:“看也看了,草包有什么好看的,走了!”

万俟沐盯着慕容赫毫无生气的半张脸,闭了闭眼,强迫自己转过身去,一步一步沉重地迈出了帐篷。

她不能冲动,不能意气用事,她必须活着将赫救出去,这是她之所以身在敌营的原因。

银荇见终于挫了万俟沐的锐气,高兴极了:“怎么样,南蛮女人?你现在知道自己在我们突厥人的眼里多么地渺小微不足道了吧?你唯一的出路就是好好伺候綦哥哥,可惜綦哥哥并不像南汗那样喜欢女人,他是我们突厥第一勇士。”

说到这些时,银荇的眼里闪着光。

万俟沐蓦地出声问道:“你喜欢耶律綦?”

银荇脸色大变:“与你何干!”

“那就是了。”万俟沐望着她:“照理说,你们突厥人南北部落联合在一处,部落之间定然有联姻。耶律綦那么年轻,联姻的应当就是他和你们部落的女子,看你的脸色,你不像是他的妻子,难道是你的姐姐?”

银荇恼羞成怒地上前去打了万俟沐一个耳光,恶狠狠道:“綦哥哥是我姐夫又怎么样?我喜欢他就是喜欢他!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个不要脸的南蛮女人来评论我和綦哥哥的关系!你活够了么!”

万俟沐脸上的面纱被银荇打落,她继续激将:“你恨你的姐姐,可惜没办法发作,就把怒气全出在我的头上,你是担心我会得到你姐夫的宠幸,你从此多了个情敌,所以才对我百般刁难,是不是?”

银荇被戳中了心事,面容气得有点扭曲,似乎心里有说不出的委屈被万俟沐一激全冒了出来,她眼中竟然泛起了泪花:“南蛮女人,你永远别想和我姐姐比,而我姐姐也永远比不上綦哥哥的宏图大志,你长得再漂亮,对綦哥哥来说不过是一堆枯骨!”

万俟沐正在思索银荇话里的意思,一个突厥士兵奔过来道:“公主,元帅在四处找这个美人,属下得将她送回元帅大帐。而且,元帅说了,牢房重地,公主以后还是少来的好。”

听见这番话,银荇的委屈更是一重漫过一重,她恨意满满地盯着万俟沐道:“你少得意,綦哥哥不可能喜欢你……”

“也许吧。”万俟沐轻飘飘答道,越是这样漫不经心的语气,越让银荇受刺激,她气得居然没再争辩,眼睁睁看着万俟沐被突厥士兵带走。

万俟沐不确定耶律綦为何找她,也许他正需要个女人,也许他要她为那番胆大的言辞付出代价,或者将她献给南汗、北汗以调节他们的矛盾……

章节目录 第611章 不是怕死的女人 待再次被送入耶律綦的大帐,耶律綦正背对着她站在案前,他仰起头喝了一杯酒,这才回头看着她:“过来陪我用餐。”

万俟沐面无表情地走到案前。

突厥人的饮食粗糙不堪,案上放着一整只羊腿,还有油饼,马奶酒。

耶律綦用金刀割下一块羊腿肉放在她面前,英俊的脸上带着笑意道:“尝尝看。我们突厥人的美味。”

突厥人称之为美味的东西,在盛京贵族面前不过是偶尔外出野餐时的助兴,从来不会当做主食,因此一整只羊腿并没有让万俟沐感觉意外。

她也没有对这些食物嗤之以鼻,而是顺从地将肉送入口中,忍着未除尽的膻味吞了下去。

“你不喜欢?”耶律綦察觉到她些微表情的变化,问道。

万俟沐抬头望着他。

耶律綦见她有疑问,又自斟自饮了一杯,才笑道:“刚才我与南北汗争吵了一番,原本说好的南下攻打天盛,一切都听我的安排,按照先前订下的军法来安置天盛的百姓,抢掠要有度,不要伤及百姓性命。可听你之前那么一说,好像那些军法都没有实现。

我敢保证我的直属部下手上没有几条天盛百姓的性命,但是他们的人数毕竟不多,与整个突厥大军相比更是微不足道,所以,我想,你所说的烧杀抢掠民怨四起,肯定是真的……”

万俟沐没想到耶律綦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她喝了一口马奶,想要作呕,咳嗽了一声道:“是真的又如何?元帅无能为力不是么?作为我们这样的平民百姓只期望有安稳的生活,至于做皇帝的是谁,其实并不重要,厮杀争夺那是朝廷的事,百姓只想着怎么过活罢了。”

“你今晚宿在我帐中。”

耶律綦沉默了一会儿,出口却是这句无关的话。

万俟沐沉住气,道:“银荇公主才警告过我,不准离元帅太近,更不准与元帅同宿,否则她会杀了我。”

耶律綦的鹰眸盯着她:“银荇的话不可当真,而且你……也不是怕死的女人。”

万俟沐一笑:“元帅真是抬举我了。”

用完了午餐,耶律綦便出了大帐,应当是部署下一步如何继续南侵。

就在突厥的使者向天盛宣布了荣兴公主的行踪与交换条件后,天盛掀起轩然大波,不出耶律綦的预料,天盛果然派遣使者前来协商二十八座城池一事。

当天盛使者一行进入突厥营帐,被耶律綦等人强势震住之后,便萎靡不振地宣布回去再请示陛下的意思,耶律綦乐得拖延时间。

天盛使者离开的当日下午,探子忽然脸色苍白地来报:“出……出事了……元帅,出事了!”

“什么事?”耶律綦相当不满地蹙起眉。

“进入琅琊山的十几万大军遭遇了大成的埋伏,全部被俘!”

“什么!”耶律綦猛地站起身,拳头露出了青筋。

探子不敢看他,又补充道:“不仅如此,六万被俘突厥男儿皆遭坑杀!”

章节目录 第612章 天大的笑话 耶律綦呆住,声音忽然就哑了,难以置信:“大成?大成为何突然横插一脚?”

“大成的将军说……因为突厥借道琅琊山,却……却踩坏了大成皇帝挚爱的一朵木槿花。”探子几乎以脸贴面。

耶律綦浑身的血液上涌,手里的兵书攥得紧紧的,终于揉成了一团,狠狠丢了出去,噼里啪啦地砸翻了案上的金杯,他狂怒:“哪一朵是大成皇帝的木槿花?!就因为一朵花,坑杀我六万突厥男儿?!天大的笑话!”

因为一朵花坑杀六万俘虏,古往今来从未有过,这个理由实在荒诞。然而,杀了就是杀了,再没有挽回的余地。

“大成竟如此不讲信誉!来人,备马!”

耶律綦暴怒,却只得亲自前往琅琊山边界探个清楚。

与此同时,大成的文书快马加鞭送至天盛盛京皇城,华彰帝看着上面不羁狂放的字迹,也是疑惑不解,朝堂上议论纷纷。

“大成皇帝以坑杀突厥六万俘虏为献礼,转达与天盛共同御敌之意,陛下,此举实在太过突然。毕竟天盛与突厥交战已久,在这期间大成始终按兵不动,甚至有侵犯天盛西疆之举,臣恐怕其中有诈。”吏部尚书严弘出列道。

“老臣却不这么认为,天盛与大成皆属中原,如今天盛遭突厥入侵,大成难免有唇亡齿寒之感,与天盛联合起来自然是明智之举。只是唯一让人觉得不妥的就是大成皇帝的暴行,斩杀六万俘虏,史册上定会记其为暴君。”左相陌鸻道。

“陛下,无论如何,在坑杀六万突厥俘虏之后,大成已与突厥势不两立,且大成皇帝亲笔书信与天盛交好,这对于天盛和大成来说都是好事,陛下可顺水推舟成全了百姓早日安定的愿望……”

朝臣议论纷纷,多数意见都是与大成联合。

此间还有人提及荣兴公主,若是惹怒了突厥人,沐公主身陷敌营怕是凶多吉少,大成此举岂非是在挑起事端?

但此后便有人立刻反驳:“沐公主身陷敌营本就是因此鲁莽任性,岂可因为一位公主而毁了我天盛的千秋大业?请陛下三思,早日与大成订立盟约!”

华彰帝犹豫不定,十分为难。

……

耶律綦到达大成与天盛边界,约见大成大将军,却被告知,大成的意思已经很明了,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大帝的旨意不可违抗。不仅是突厥士兵,即便是一只突厥的牲畜,若是敢踏入大成疆土半步,大成百万大军绝不会手下留情。

耶律綦的亲卫气得咬牙,狠狠拔出腰间刀刃就要上前拼命,却被耶律綦喝退。

耶律綦整张脸都快要扭曲,隔着国界线问道:“请贵国给我一个信服的理由。”

大成的军官言辞格外一致:“因为大帝挚爱的木槿花被突厥人狂妄肆无忌惮地踩坏了,大帝难得有了心头所好,他的愤怒可想而知。”

耶律綦嗤笑:“就因为一朵花?”

章节目录 第613章 跟大成要人 大成军官的笑也嘲讽起来,带着目中无人的高傲:“大帝的花自然与汝等凡夫俗子的俗物不可同日而语,突厥将二等等同,是在侮辱我大成皇帝的喜好么?!”

随着他这一声喝问,大成士兵整齐划一地拔出了武器,一片刀刃出鞘声在空荡荡的平原上响起。

两国交锋,强的那一方才有话语权。

大成人的手里握着锋利的武器,把那个暴君神明一般地供起来,不允许任何人质疑。

耶律綦很懂得进退,即便失去了六万突厥勇士,恨不得将大成人杀个精光,可他却要忍。

面对着前方数不清的大成铁骑,他又问道:“既然是我突厥人误伤了大成皇帝的花,那六万人的性命足以赔偿了吧?剩下的十万突厥将士不知大帝如何处置。”

大成军官的傲慢有增无减:“这件事大帝自有定夺,定会给突厥一个满意的答复。”

耶律綦只得部署好边防,忍着莫大的怒意返回突厥大营。

路上亲卫兵道:“元帅,大成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言而无信,实在可恶之极,尤其是那个大成皇帝,弑父夺位的大逆不道之事都做得出,数年前还曾与天盛联合对抗突厥,元帅如何还能相信他?当初南汗北汗本就此事颇有微词,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怕是会牵扯到您。只有报我突厥六万男儿之血仇,才能让您大振军心啊!”

“如何报?”耶律綦反问,“还有十万人在他们手上,我们拿什么去跟大成要人?!”

亲卫兵哑然。

“回营!与南北汗商量此事!”耶律綦胸口闷痛,狠狠抽着身下的骏马,朝着东南方营地而去。

夕阳照在他的身上,血一样红。

突厥大营里惶惶不安,正好给了万俟沐绝佳的机会。

她打晕了进账服侍的突厥女人,换上她穿着的衣服之后便带着耶律綦的腰牌走出了大帐。

先前已经去过关押赫的地方,但是万俟沐找起来还是颇为费劲。

门口有四个突厥士兵在看守,万俟沐的手在袖中握起,走到他们面前亮出腰牌道:“元帅命我来问慕容赫几个问题。你们前面带路。”

突厥士兵看到耶律綦的令牌,赶忙应道:“是。”

两人领着万俟沐入了帐篷,万俟沐出手极快地用匕首割断了一个突厥士兵的咽喉,随即风驰电掣地将另一个张口欲喊的士兵嘴捂住,扭断脖子之后将他瞪着眼死不瞑目的身子慢慢放倒在地。

慕容赫仍旧被吊着,听见响动抬起头来,自乱蓬蓬的发丝间看到一个突厥女人的影子,他以为是银荇又来羞辱他。

可当他的视线渐渐凝聚时,却发现那个突厥女人握着匕首起身。

面纱下的那双黑亮眼睛朝他看过来时,慕容赫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瞳孔瞬间睁大:“沐……”

他的喉咙干哑,根本喊不出声。

万俟沐随后将其余两个突厥士兵骗了进来,以极其迅疾且残忍的方式杀了他们。

章节目录 第614章 鞭风掌影 慕容赫几乎认不出这就是他心爱的姑娘,她怎么会从遥远的盛京来到这种地方,又怎么可能杀人时连眼都不眨?

她不害怕,不退缩,毫无畏惧,越过地上的几具横尸,脚步轻快地朝他奔来,一只手抱着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唤他:“赫,赫……”

是她的声音,没错。

她果决地斩断了吊住他的绳索,接住他倒下去的身子,温暖柔软的手拂开他的乱发,却在看到他露出的左脸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问道:“赫,你的脸怎么了?”

慕容赫身上有太多处伤,连一丝力气都没了,他咬了咬牙,额际青筋凸起,积攒了许久的力气终于让他能发出声音。

他盯着她,凤目里满是恐惧:“沐小白,你胡闹!你太胡闹了!你怎么在这里?!”

万俟沐隐忍许久的眼泪唰一下掉落,委屈且坚定道:“我来找你,终于找到你了。”

慕容赫根本没有开心,他怒不可遏地推开她:“你快点走!现在!马上走!我能怎么样?我很好……”他急得快疯了:“我真希望这是我做的一个梦……”

他不担心自己,他只担心她。

他慕容赫什么都不怕,可他心爱的姑娘在这里,他一瞬间害怕得快死了。

要是他们抓了她,要他怎么样,他就会怎么样,根本不会再有一丝反抗,因为她是他今生唯一的死穴。他是想她没错,他想见她没错,可绝不应该在敌营之中见到她。

万俟沐和他是一样固执的人,又怎么可能退让,她搀扶慕容赫起来,架着他往外走去,笑道:“赫,我们一起走……”

正在这时,帐篷的帘子被一把掀开。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银荇的声音顿时在门口响起:“好啊,原来你真的是天盛的奸细!哄骗了綦哥哥,你真是该死!”

小少女一退间,她的手落到自己的腰间,然后,解下了她的腰带,微微一抖。

一条红色的鞭子出现在俩人面前。

当少女拿着这鞭子的时候,她的眉宇间,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傲气,眼底黑色涌动,令人不寒而栗!

“刷——”

一鞭而下。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

这,岂非就是落九天?!

鞭风所到,地面“咔嚓”之声顿起,那用昆仑大理石铺就的地面,随着那火红的长鞭,一路裂开!

鞭风。

掌影。

银荇用鞭子指着她,气焰嚣张道:“你们走不了的!还有你,慕容赫,你的这个在我手里,你还想挨多少鞭子,脸上那道疤可一辈子都消不了了……”说着,她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银吊坠。

慕容赫脸色泛青,唇上一丝血色也无,他已经顾不得平安符了。

它的主人就在他身边,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

但他此刻手中没有剑,无力保护她,这是自修武道从军以来,最无助的时刻,连粮水用尽被突厥人俘虏时也不曾如此无助。

“沐小白,你听话,快走……”他的声音哑的不像话。

章节目录 第615章 平沙莽莽黄入天 “刷”的一下,一道火红的鞭子抖落出来,而后,一鞭挥下来!

周围连声音都被扫开。

而后,地上的杂草触碰上火红的长鞭,而后,“刷”的一声,破碎成片!

银荇眼底杀光一闪:“去死!”

第三鞭——平沙莽莽黄入天!

那是大漠苍茫之态,这样的鞭力,以前的银荇没有办法使出,但是现在,她已经能够运用四五分。

但是即便是四五分,在她的全神贯注之下,那也是,破釜沉舟之力!

哄——

慕容赫一把将沐小白从他的身边推开,歇斯底里地喊道:“跑!”

银荇不断的逼近。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光劈了下来。

伴随着这道光的,是一个英挺身影。

万俟沐的身影。

谁能想到万俟沐会出手?!

年轻的少女,脚下斗转星移,转瞬便到了银荇身边,左手握住她仓促挥出的鞭子,右手掐上了银荇的脖子,明媚的双眸中满是杀意:“你可以杀了他,让他作为天盛坚贞的将军死去,但你不可以侮辱他,谁都不可以……”

“卡擦”一声,银荇的喉骨被捏断,万俟沐松了手,银荇的身子倒了下去,手无力地松开。

银荇还未来得及开口,脖子的身子已经倒了下去,手无力地松开。

万俟沐将那枚银吊坠从地上拾起,转而回到慕容赫的身边,将银吊坠重新放入了他的衣襟中,笑道:“带上它,一定可以平安地闯出去。”

说着,也不等慕容赫反应,万俟沐为他套上了突厥士兵的外衣,架着他走出了帐篷。

没有走出多远,突厥士兵就团团围了上来。

万俟沐正在绝望之时一队黑衣暗卫从天而降,个个都是高手,很快劈出一条道来。

万俟沐诧异地停下了脚步,只听得当中一人喝道:“沐公主快走!”

知道她是谁,很显然是天盛的人,然而他们却不敢露出真面目,这让万俟沐很迷惑。

根本来不及多想,她扶着慕容赫且杀且退。

然而,这是突厥大营,一队队突厥士兵举着火把围了过来,眼看着在劫难逃,西南方向忽然火光冲天,接着是东北方向……

突厥人的帐篷隔得近,最怕的就是火,这会儿所有人都慌了,如果不救火,整个突厥大营都会被烧掉。

于是,有人跑去救火,有人继续围攻万俟沐等人,黑衣暗卫虽然都是高手,却双拳难敌四手。

死伤过半,一片混乱中,万俟沐不知该往哪里去。

慕容赫被虐待了许久体力不支,尽管一直靠毅力支撑,还是倒了下去。

“赫!”万俟沐单手抱不动他,身子被带得一矮,突厥士兵的尖刀已经刺了过来。

她仓惶间用左手去接,手心没有碰到锋利的刀刃,却被一只大手握住。

万俟沐回头,有个男人穿着突厥人的宽大衣服站在她的背后,将那些兵刃全部挡住。

他的脸上带着半截银色的面具,在火光的映照之下反射着亮光。

所有靠近他的突厥士兵无一活口。

章节目录 第616章 你猜 地上横尸遍野,他的衣服却不沾半点血迹,可知男人的武功深不可测。

在突厥士兵畏惧之时,又一队暗卫涌了上来,那个男人推万俟沐入黑衣人中,出声道:“带她走!”

“不!我要和他一起走!”万俟沐挣扎出来,固执地将慕容赫扶了起来。

那个男人抿着唇,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他冲上前一把将慕容赫扛在了肩头,在万俟沐的惊愕中拽着她的胳膊往前奔去,低沉的嗓音夹着嘲讽:“不走,那就一起死好了。”

突厥士兵越来越多,前路已然走不通,整个突厥大营一片惨叫厮杀声。

那个男人忽地停下了脚步,将肩上扛的慕容赫放了下来,右手大力一带,将万俟沐甩进了马厩内堆积的草垛里,动作粗鲁极了,看起来像在生气。

万俟沐狼狈地撞在干草堆里,满身都是草屑,却一点都不疼,她顾不得摘掉头发上扎人的干草,望着男人道:“你是谁?你是楼残崖?”

男人身形高大,穿着突厥人的宽袍更觉得他伟岸无比。

他一步一步走近她,在她身边坐下,转头望着她道:“你猜?”

他到底是来救她的,还是来玩她的?都已经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工夫跟她开玩笑。

万俟沐皱眉,伸手就去摘他脸上的面具,却在刚刚触及他的脸时被男人握住了手腕,男人接着猝不及防地吻住了她的唇。

一触即止。

万俟沐没能躲开这个吻。

因为离得极近,借着远处的火光,万俟沐瞧见男人的唇形,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它的美。这世上有一种好看,会让人连动作都迟疑了半分,何况这个男人只是露出一张嘴而已。

“刚见一面就动手动脚的,你爱上我了?”男人无耻地笑。

“彼此彼此!”万俟沐反应过来,想要抽手却抽不回。

男人笑容深了几分:“既然我们彼此深爱,不如出去之后我娶了你,好不好?”

万俟沐被男人的无耻和转变话题之迅速折服,撇开脸道:“抱歉,我有夫君。”

男人将她左臂的衣服掀了上去,看着那颗守宫砂笑道:“你的夫君太没用,害你到现在还是处子之身。休了他,跟了我吧。”

万俟沐挣不脱,又说不过他,心下大怒,这个登徒浪子!

她忍着怒意问:“既然你说你不是楼残崖,那我们认识么?”

男人勾起漂亮得过分的唇,避重就轻地回答:“没有一个女人在见过我之后还能忘了我……”

这个男人太过自负,万俟沐想翻白眼,索性撇开头去,喝道:“放手!”

她哪里有时间陪他闲聊,赫被他丢在地上,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作势要起身,却被男人按住,他顺着她的视线望着慕容赫的方向,笑问道:“你说你有夫君,你的夫君居然舍得让你来这里犯险,他实在是没用极了。或者说,让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救他,这个男人难道比你的夫君更为重要么?”

本来万俟沐已经不愿意再跟他说话了,可是这个男人提起的问题似乎很多人问过她。

章节目录 第617章 你猜 她坐回原地,蹙起眉头颇为费解地答道:“在我心里重要的东西很多,并不能拿来作比较,我的父母、亲人、夫君、朋友,哪一个都是不可丢弃的。难道就不可以让他们好好地呆在我的心里,为什么非要分出个胜负来?好像我选择了一个,便可随手弃了另一个,这个问题听得多了,实在让我困惑不已。”

男人似乎被她的回答反问住了,他的脸凑近她,意味深长地笑,很普通的动作看起来却像是在勾引:“小傻瓜,你的想法确实不错,既高尚又天真。可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让你得到所有,一点都不失去呢?你看看突厥的将士,他们想要更广袤的土地和更优渥的生活,便不得不抛弃家园的安逸,千里迢迢南下攻打中原,也许连性命都保不住。

而你,想要得到一样,就得放弃许多。比如,你来了这凶险的大西北,便弃了你的夫君,让他独守空房孤单寂寞,甚至还可能遭人暗算。等到你回去时,也许已将处子之身给了别的男人,而你的夫君可能早就入土为安了,他至死都没当过真正的男人,真是窝囊废。”

男人前头说的话还颇有几分道理,后面却越说越不正经,句句不离她的夫君,而且他们好像还没熟到有了昵称的地步,他张口就叫她“小傻瓜”,万俟沐很生气,趁着男人不备,一把拿下了他的面具,露出那张熟悉又让人惊艳的脸。

但是,看到那张脸之后的万俟沐却反而平静了:“我的夫君自会长命百岁地活着,与你何干!楼残崖,我不管你是何人,如何能调得动这批黑衣人,但你都没有权利干预我本人的事!”

男人被她一吼,十分委屈地叹了口气:“小傻瓜,你的刺太多了,刺得我好疼,你怎么对我这么凶?难道我对你还不够温柔?”

他抱怨着,又岔开她的话题,然而,男人的眼睛忽地一眯,长臂搂过万俟沐的腰,将她牢牢困在怀里,另一只手扯开她的领口——白皙的皮肤上一处青紫的吻痕颇为刺眼。

“你做什么!放开我!”万俟沐挣扎。

男人的怀抱铜墙铁壁般挣脱不得,气息吹拂在她的耳根处,暖暖热热的,他修长的手指从她的锁骨上划过,一遍遍地在那处吻痕上撩着,气笑了:“你猜,你的夫君要是瞧见了这个地方,他会怎么样?”

“你猜!”万俟沐平生最厌恶被困住,再不管他是不是救过她,毫不留情用手肘撞向他,一招一式全都如同对付敌人。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半跪着,男人身形几乎未动,便将她的招式全部化解。

他点了她的穴,顺势将她压在草垛上,拖起她的腰,宽阔的大掌在她的臀上重重拍了两下,怒咬着她的唇道:“小东西,你非要把我气死才肯省心!”

他全然陌生的黑眸在上方俯视着她的眼,万俟沐觉得屈辱,又觉得这个人简直混蛋!

章节目录 第618章 可恶的莫名其妙的男人 把她当做他的所属物似的要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又亲又摸又打还带教训,她长这么大都没受过这种待遇。

“楼残崖,你混蛋!”万俟沐真的骂了出来。

“嘘——”才骂了一句,男人用手指抵住她的唇,身子越发矮了下来,隔着一根手指贴在她的唇边道:“乖,省点力气,待会儿你还得赶路。”

说着,在万俟沐的迷惑中,男人将她抱了起来,转过草垛,万俟沐才看到飞沙就拴在那。

男人解了她的穴将她放上马背。

这时,身后大片的脚步声传来,男人匆匆扫了一眼,又将慕容赫扛起来放在了她身前,嘱咐道:“不是要救他么,带着他,往西北方向去……”

众多突厥士兵已经追了上来,男人在马背上重重一拍,喝道:“快走!别回头!”

飞沙很有灵性,扬起马蹄横冲直撞地往西北方向冲去。

万俟沐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扶着昏死过去的赫,虽然男人嘱咐她不要回头,她却还是在转角处回头看去,只见男人带上面具走出去不久,脖子就被无数的长刀架住,他的眼睛望着她的方向,好像对她盈盈一笑。

万俟沐却不能回身救他,继续往他所说的西北方向冲去,这时候她竟莫名想起男人那句自恋的话来:“没有一个女人在见过我之后还能忘了我……”

生死关头,他的确让她再也忘不了他,可恶的莫名其妙的男人!

万俟沐狠狠一抽马鞭,心里烦躁极了,她不顾他独自跑到这里,他又为什么要救她!

从夜深一直跑到东方既白,日头渐渐从山的后面升起来,沿途遇到了不少突厥追兵,却都有黑衣人相助。

从黑衣人的打扮和身上的记号来看,他们并不是一拨人,然而,却誓死护她周全。

因此,一路大西北,穿过茫茫草原直到眼前出现一个个高低起伏的土崖,再无阻挡。

万俟沐没了力气,手一松,慕容赫从马上摔了下去。

“赫……”万俟沐忙跳下马,扶起慕容赫,只见他的唇干得裂开,左脸上的长长伤疤足有五寸长,从他的眼角一直划到耳边,十分狰狞难看。

万俟沐忍住眼泪,四处看了看,西北缺水,她不知这土崖何处是尽头,哪里能找到水?

忽然,她的目光定在了飞沙身上,她起身从马背上拽下一个水囊,里面满满的都是水,甚至还有干粮。

这不可能是突厥蛮子的好心,唯一的解释就是楼残崖一早便料到他们会走,连水和干粮都为他们预备下了,飞沙生人勿近的习性他想必也清楚,不可能是为旁人预备的。

扶起慕容赫,将水一点一点喂给他喝,终于在一炷香过后,慕容赫渐渐醒转,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赫!”万俟沐欣喜不已。

大西北的朝霞与江南不同,格外地明媚空阔,慕容赫曾无数次见过这种美景,也曾在寄望江南的书信中写道,倘若沐小白看过大西北的朝霞,一定会爱上它。

章节目录 第619章 真是个傻姑娘 然而,这么多年来看过的西北风光都不如此刻他睁开眼时所见到的好看,他心爱的姑娘近在咫尺,身后的朝霞,不及她明媚——虽然她穿着突厥人的衣服,头发散乱沾满了零碎的草屑,虽然她手上有干涸的变色的血污,虽然她满脸污垢和着泪水分外狼狈可笑……

他伸出手,抚上她的脸,粗糙的手指刮得万俟沐有点疼,他叫她:“沐小白……”踹了口气道:“……你真是个傻姑娘。”

他一叫,万俟沐的眼泪就止不住了,孩子气地咧起了嘴,扑进他怀里道:“赫,我们以后再也不吵架了好不好?你一声不响地走了,我连生辰礼物都来不及给你,每天都在想你会不会给我写信……他们说你被俘,说你投了敌,我不相信,赫不会背叛天盛,绝不会!”

柔软而娇小的身子伏在他怀里,慕容赫有一瞬间的失神,以为这又是一个虚幻的梦境,可即便是梦境,他还是伸出双臂紧紧地回抱住怀中的女孩。

他曾尝试过一百种方法忘记她,想要恨着她,怨着她,可到头来还是无法自拔地想着她。当她从天而降出现在突厥大营中,为他受伤、受苦,为他沾了满手血腥,只有佛祖知道,他的害怕与心疼有多深。

他心爱的姑娘,她勇敢,善良,纯真,美丽,懂事,乖巧,世间任何一种赞美之词都不足以形容她的好,他又如何还能忘了她,还能恨着她?

他无法说出爱,只好笑起来,扯得脸上的伤疤剧痛:“沐小白,我不是叛徒,我没有背叛天盛,没有背叛慕容家,更不会背叛你……”

“我知道,赫,我知道……”万俟沐点头,再点头。

两人总算冰释前嫌,将心底几个月来的芥蒂都清除了去。

清晨,大西北的山坡上风很大,也很冷,慕容赫受伤过重,心里的负担一消,立刻不省人事,万俟沐远远听到西南方向传来狂乱的马蹄声,踏得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如果是突厥人,她根本走不了。

黑压压的铁骑席卷而来,却并不是突厥人,整齐的队列中高高竖着黑云旗和黑龙白凰旗,所有将士着统一的黑甲,只有为首的一人例外。

他穿一身天青色的常袍,整个人看起来如上好的青瓷一般温润,他端坐马背上,沉静的黑眸端详着万俟沐,温和地开口问道:“你就是天盛荣兴公主?”

万俟沐没有承认也不曾否认,直视着男人陌生的脸,问道:“你是……?”

那个青瓷一般的男人听了她的问,翻身下马,微笑着对她矮身行了个得体的问候礼,自我介绍道:“大成丞相楼澈,久仰荣兴公主大名。”

万俟沐不知这个年轻的男人居然是大成丞相,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岁,浑身上下无一丝凛冽,言谈举止竟莫名的让她感觉有一丝丝熟悉。

他也姓楼?那么跟楼残崖又是什么关系?

不,楼残崖说过他跟大成皇室是宿敌,楼澈却是大成皇帝的左膀右臂,应该不会……

章节目录 第620章 作客突厥营 万俟沐尽管有些不明,但还是站起身来,看着黑压压的大成铁骑和他们身后广袤无垠的疆土,不卑不亢道:“看样子已经入了大成的国界,劳楼相大驾我很抱歉,并无冒犯贵国之意。”

楼澈抬起头来,沉静的黑眸始终带着笑意,唇角的弧度也恰到好处,抬手道:“我大成与天盛世代交好,荣兴公主太客气了。此次突厥来犯,荣兴公主身陷敌营,能安全无虞地逃出真是万幸,楼澈这就命人护送公主回国。”

见万俟沐面露疑惑,楼澈又解释道:“荣兴公主有所不知,我大成已向天盛递交文书,两国已结为盟友,共同抵御突厥南侵。所以,公主在我大成疆土做客切莫见外,有何吩咐尽管交代楼澈便是。”

一国丞相客气成这样,就算她是天盛的公主,也略觉惊讶。

然而万俟沐担心赫的伤势,便不能再客气推辞,忙道:“劳烦楼相请一位军医来,他……”

“好。”楼澈不等她说完,便应下了,未曾让万俟沐有一丝尴尬。

他身后的铁骑鸦雀无声,可见大成黑甲军训练有素。

军医很快来了,为慕容赫诊断了一番,说是伤势过重,失血过多,起码得静养三日才可赶路,否则性命堪忧。

见万俟沐眸中含泪,楼澈忙道:“如果荣兴公主不嫌弃,可在我大成军中休养几日,待这位将军的伤势好转,楼澈再命人护送公主回国。”

万俟沐望着慕容赫毫无生气的脸色和那道狰狞的伤疤,点了点头:“多谢楼相。”

楼澈一吩咐,立刻有人抬来了担架,将慕容赫抬了上去。

“军营在前方不远处,请公主移步。楼澈还有些事务急去处理,公主有任何需要都可告知亲卫队长袁出。”楼澈将另一个穿铠甲的男人引给万俟沐瞧。

这个叫袁出的亲卫队长个头不高,一张脸冷冰冰的,看着万俟沐的目光让她觉得有些奇怪,似乎很不耐烦。

袁出向万俟沐行了个礼后,便将头转向楼澈道:“大人,您再不动身怕是晚了。”

楼澈这才对万俟沐礼貌地颔首,丝毫不拖泥带水地翻身上马,领着一队黑甲军朝东南方向奔去。

“沐公主,请吧。”袁出见她的目光投在远去的楼澈身上,开口道。

万俟沐一愣,楼澈称呼她荣兴公主,是因为他们不熟,理应敬称她的封号,而这个叫袁出的男人身份低微的多,却直接叫她沐公主,好像他们认识似的。

然而,万俟沐盯着他那张陌生的脸,又确定不曾见过。

突厥大营中闯了一遭,手上沾染了无数的鲜血,万俟沐的胆识早就不同以往,她把这些疑问压了下来,再无畏惧地随黑甲军往营地去。

……

路上,楼澈问:“大帝何在?”

黑云与黑风面面相觑,最终由胆子比较大的黑风报道:“大帝目前正作客突厥营。”

楼澈眼角眸光一转,眼底带了一丝深深的笑意:“你们说是我早点出马去接他回来处理事务好呢?还是让他在突厥那边多吃点苦头好呢?”

章节目录 第621章 风平浪静 黑云想了想,道:“大帝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迎面的风吹来,带起楼澈的衣襟,簌簌然,又是一种别样的感觉罢了。

万俟沐与慕容赫刚从西北方向逃走,戴面具的男人就被团团围住。

为首的副将直接挥出了大刀。

那是火焰,很浓烈的火焰,他的灵识,是一座熊熊燃烧的小山。

火焰代表愤怒,激情,还有杀意。

山之怒火,已经足够让人心惊了。

而就在此刻,大刀似乎也变成了火焰,朝着那男子疯狂的袭来。

这一刀,已经是副将的巅峰之剑。

谁都看得出,副将这一刀下去,面前的男子就算不死,恐怕也要受重伤

士兵的心弦拉紧。

就看,这一刀了!

就看这一刀。

副将也看着这一剑。

男子依然风雨不动的站在那里,微微一笑,目光温和。

突厥副将飞奔上去,烈火烧山,对着男子,刺过去!

然而,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当他刺入男子的周围的时候,却突然间像是闯入了另外一片天地,那是连绵的青山,被细细的春雨一撒,然后,那绿中,便开始一点点的被绚烂的颜色所占满。

那是他此刻的心境。

春雨绿江山。

这书,何等美丽而又波澜壮阔的景色?!

这个来路不明的男子!为何灵识强大到了这样的地步?!

当灵识足够碾压的时候,哪怕不用剑,不出手,就足够让人低头。

春风吹过来,那把剑节节断裂,他身后的怒火之山也被这样的景色所笼罩。

然后,他便感受到了血脉的威严。

那是,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要下跪的血脉。

天地间有春风起。

周围的士兵,也突然感受到了那抹绿,那种令人心旷神怡的绿,一点点浸透骨子的绿。

而后,风平浪静。

男子负手看着黑色骏马上那个娇小的影子越来越远,漂亮的唇含着笑意问道:“弟兄们,你们说她美么?”

突厥士兵面面相觑,既不敢上前也不愿后退。

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何身份,拥有让人畏惧的力量,死到临头还惦记着女人美不美。

男人抱着胸望着远方赞叹:“天下间的花儿那么多,只有她开在我的心上。你们明白这种窃喜满足的心情么?”

突厥士兵以为他疯了,絮絮叨叨的不知在说什么。

一个胆大的人哼道:“就算她再美,你的心上开满了花,她是元帅帐中的美人。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被我等围住了,就是插翅也难飞!走,押回去!”

“元帅帐中的美人……”男人勾起唇角,喜怒不明。

耶律綦回到突厥营地时,已经乱成了一团,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帐篷不知被烧掉多少,死伤无数,

银荇被发现死在了关押慕容赫的帐中,守卫禀报说,这一切都是他的美人所为,还将戴着面具的男人押了上来。

他站在那里,看向耶律綦,眼底深深望穿一切。

那一角衣袍,滚过这朗朗乾坤,男子乌如墨,淡淡负手,天下为尘芥。

章节目录 第622章 巨大的禁忌 “是么?”男人懒洋洋地反问,随后道:“想必元帅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朕会来这突厥大营做客……”

耶律綦忍住怒意,朗声道:“还请陛下告知一二。”

“不,朕可以全都告知你。”男人慷慨大方地应道:“因为才砍了突厥人六万个脑袋,朕夜夜噩梦无法安歇,所以才来突厥大营找点安慰。”

“你!”耶律綦终于被激怒,在男人的眼里坑杀六万突厥勇士根本和踩死一只猫没有区别,他那么轻飘飘的语气,鬼才信他会夜夜噩梦!

耶律綦心一横,便取出腰间的剑朝宫忱砍去:“大成皇帝此番欺人太甚,将我突厥人当成傻子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突然间僵住了。

天地间笼罩在一片巨大的禁忌之中,每一丝空气都染上了杀戮,那种绝对的逼压之气,宛如王者降临!

从来没有过哪一刻,他对死亡如此的近距离接触过。

他内心完全震慑到战栗!

完全是任人鱼肉的状态!

这世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让他这样大象境巅峰的强者,像是蝼蚁一样的不敢妄动!

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之间,“嗤啦”一声,他双袖突然被空气撕裂,而后,他周围的空气,像是瞬间化为千万道刀片,以骇人听闻的锋利程度纵横而来!

“嗤——”

数千道空气如丝,猛然割来,直入筋骨。

瞬间,他的手臂上,已经是无数道纵横交错的伤口,血珠子如雨水一般的冒了出来。

极致的疼痛入骨,但是,这种剧痛完全被一种巨大的震慑所压住,他脑海里颠来倒去的都是此人那已入化境的武力,这种对天地万物的完全掌握,简直是骇人听闻!

他知道,这些空气哪怕在切入一分,他的筋脉也就完全断了,自己,也就成了废人!

而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但是他知道,只是这个人想要让他听到而已。

他想要转头去看一看,但是他的脖子还没动,背后的那人便开口:“偷了朕的木槿花,用你一身的武功来偿还。”

声音宛如天籁,平静如沧海,但是却让他感到入骨之凉。

“什么叫偷了你的花?木槿?等等,木,木,沐,沐公主?你的意思是?我帐篷里那个女人是天盛的荣兴公主万俟沐?这怎么可能?!她明明还是处子之身!”耶律綦声音颤抖地开口,越想越觉得离奇。

“朕如此用心呵护的花,岂容他人置喙?”长袖一甩,帐篷内所有的人尽数倒地。

耶律綦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楼澈追上停在荒原之上的黑甲军,只见当先的男人端坐马背上,定定望着西南方向。

“陛下,荣兴公主就在前方营帐内休息。”楼澈驱马来到男人身边。

男人眯起眼睛,叹道:“不,朕不能去见她,否则,之前所有的力气都白费了。”

楼澈静默片刻,颇为担忧地试探道:“难道陛下还要回去?此次东北边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朝廷四大家族那儿不好交代,还需陛下亲自处理。”

章节目录 第623章 仿佛平凡 而当他终于走入所有人的视线,火光如莲花绽放散开,黑影在他们的百米之外,不见光影。

便是他穷极一生的想象,也根本没有办法去想象,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人!

这个世上,便是那些圣人也根本无法阻挡的东西,也会在眼前这个年轻男子的手下俯称臣?!

这个人!到底是谁!

耶律綦站在那里,手指微微一紧,但是他仍旧为自己鼓气。

“为什么?你可以逃却不逃,留下来等着本王砍你的脑袋么!”耶律綦怒不可遏。

男人站在高大的耶律綦面前丝毫没有落在下风,他抿起唇,显然十分不悦,问道:“耶律元帅,你的勇士们胆子可真够小的,连我的面具也不敢摘,难道我面具下的脸有那么狰狞可怕么?”

耶律綦的怒气一瞬间被他的漫不经心激到了顶点,倏地拔出腰间佩刀朝男人的脸砍过去:“那就让本王看看到底有多狰狞可怕!”

然而,金刀还未靠近男人一尺,便被男人的两根手指夹住,男人望着惊愕的耶律綦,笑道:“我可不喜欢被劈成两半,到时候我的心肝可就认不出我了。当然,我更不喜欢被强迫,因为一直只有我强迫别人的份。”

他说着,轻轻拨开耶律綦的金刀,收回手缓缓将脸上的面具摘了去,大大方方地在碧绿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看到男人的身手,再看到他的脸,耶律綦睁大了眼睛,嘴角轻微抽搐:“……九州天下最俊美的帝王,大成皇帝?”

男人一笑,面对着东方渐渐升起的太阳眯起眼,一颦一笑足可让草木动容:“这些虚名亏元帅也知晓了,不过被一个男人夸赞,我可是会起鸡皮疙瘩的。”

声音微微低沉,却仿佛一阵清风,然后吹起这长天里最为波澜壮阔的景致,吹得这漫天大地雪花飞舞,吹得这深冬人世成为锦绣。

不需要抑扬顿挫,仿佛平凡。

然而,当那四个字说出来,却已经成为这个世上最大的不平凡。

四个字落地,天地间仿佛连呼吸声都没有,

他的笑容越发深了:“元帅以为,朕的美貌与你帐中的美人相比,如何?”

耶律綦何等傲慢的人物,出身突厥贵族,从未在任何人的面前稍稍矮了身份,即便是突厥南汗、北汗,谁都要卖他几分面子,然而,今日却在一个男人的面前不知所措起来。

这个男人,传说中美貌惊天下却暴虐无道的大成皇帝,方才因为一朵花坑杀了他六万强兵,如今竟突兀地出现在突厥大营中,他到底想做什么?!

耶律綦平息了一番胸口的起伏,答道:“陛下的美貌自然不可与那些庸脂俗粉相提并论。”

“哦?庸脂俗粉?”男人挑眉,唇角的笑意让人起了冷冷寒意:“能被元帅看上居然也只是庸脂俗粉而已,那么,朕的美貌想必在元帅的眼里也不过一堆粪土罢了,只是元帅碍于情面不肯说出口。”

“陛下误会了。耶律綦绝无此意。”耶律綦捉摸不透男人话里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624章 你在偷笑 男人一笑:“他们听说朕在边关下了坑杀俘虏的旨意,定然会找上你,楼家不管心里怎么想,总不至于公然与你翻脸,而白家有白剑大将军在,他会详述此次对突厥作战的利弊,白凰和国舅再如何跋扈也不愿毁了白家的声誉,定然会选择默不出声。而聂家和孟家,他们更不足挂齿。朕相信凭你,足够应付了。”

“陛下太抬举楼澈了。”楼澈苦笑,眉间含愁。

“朕的楼相,别愁眉苦脸的,让将士们瞧见,还以为朕怎么你了。”男人盯着他笑道,“这三年,唯一能见到朕的只有楼相,人人都以为楼相是朕的男宠,真是苦了你了。若此番东去能如了朕的意,那楼相你就从此失宠了。”

楼澈听着,无奈叹息道:“陛下,无论如何,对您来说,荣兴公主都非良配,论美貌不过如此,论心机太过愚钝,唯一值得赞美的大约只有一身孤勇。楼澈着实不明白,为什么居然是她?”

男人护短得厉害,听完这番评价不乐意了:“论美貌,何人能及得上朕?论心机,你比起朕来又如何?连楼相都要在朕的面前自惭形秽,又何必五十步笑百步,嘲笑她的不是?

何况在朕的心里,她简直美不胜收,有时候让朕想掐死她,有时候又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疼。朕也不明白为什么是她,可上天注定偏偏就是她……”

他自顾自笑起来:“她那一身让楼相赞美的孤勇真是让朕欢喜让朕忧啊……”

楼澈偏头看了眼不远处停驻的黑甲军,叹道:“此刻没有旁人,陛下莫再催动念力发声了,让声音听起来与常人无异实在苦了陛下,然而此举对内脏伤害巨大,以后还是少开口的好。”

男人听罢,沉默片刻后,未再张口,只用腹语道:“朕几乎要忘了朕已经是个哑巴。”

他自嘲地望着西南方的营帐,笑道:“楼澈,朕再美貌再有心机,她其实根本瞧不上朕,更何况朕还是个哑巴,你们再怎么捧高朕恭维朕,也改变不了朕在她面前的劣势。朕还能像对待突厥人那样,抓她过来砍一百遍的脑袋么?”

楼澈微微震惊,他根本不曾想到这个所有人眼里冷血可怕的暴君有朝一日会为情所困,不仅被困住还根本不被待见,要是被我大成的百姓知晓他们的陛下遭受了种种磨难和不如意,肯定会争着抢着要将那个女人碎尸万段。

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安慰,楼澈想起方才在突厥营帐前男人与耶律綦的对话,略试探地问道:“难道陛下成亲数月,至今……还不曾圆房?”

“……”男人转头,第一次恶狠狠地瞪向楼澈。

“臣该死!”楼澈忙俯下身。

“哼,朕知道你在偷笑……”男人怒道,“是啊,朕至今不知男欢女爱的滋味,那是因为朕爱惜她,不是因为朕不会。当初你与朕一起看的春宫秘史还少么?”

“不少,不少。”楼澈低着头应。然而,任男人再怎么解释楼澈也没听进去,只是从这一刻开始对天盛荣兴公主肃然起敬。

章节目录 第625章 体会温柔乡的滋味 世上所有的冤孽都有因果,这位荣兴公主大约就是来折磨男人的冤孽。

“朕这次回去就是要好好地弥补前几个月的损失,等归国再与你交流心得。”男人解释完,刻薄地嘲讽道:“朕忘了,即便看了再多的春宫,楼相还是不行,朕的女人起码样样都长成了,你那命一样的宝贝疙瘩,怕是葵水还不曾来过吧?”

楼澈的面色顿时青一块白一块。

男人的性子从来睚眦必报,占了上风才算痛快了,拍了拍楼澈的肩膀道:“没事,楼相,等朕回去赐你几房妻妾,让你好好体会体会温柔乡的滋味。”

楼澈正尴尬,这时,探子来报,说突厥耶律綦暴毙,天盛反击大获全胜。

楼澈顿时愣住了,耶律綦怎么说死就死了?

再一想,他叹息道:“陛下,你可把突厥人坑苦了。他们从漠北来,还保留着朴素的天真,以为中原人如他们一般遵守道义,说战就战,说和就和,说放人就立刻放人,哪里知道中原人的兵法便是讲究兵者诡道。耶律綦那种将才,死得实在太可惜了。”

男人却异常不屑:“要玩女人也要看看玩不玩得起,他不玩到朕的头上,朕也不会与他计较。”

他看了看天色:“不早了,朕得走了,再不回去,等战事打完,朕的替身就藏不住了。”

“记住了,朕从未见过你们,也从未出入突厥大营。突厥人忙着逃命,估计几日内便会撤出天盛疆土,逃回燕山以北,朕的身份虽在突厥大营中暴露过,但耶律綦已死,突厥南北汗都不中用,即便知晓了也无法来找朕对质。

至于朕那小心肝,她估计一时半会儿没那心思猜到朕的头上来。这两日你好生照顾她,礼数到了便够了,不必太殷勤,还有那慕容赫定不能叫他死了,否则,朕那心肝有的闹腾。”

交代了许多,楼澈一一应下,嘱咐道:“陛下此去要万分小心,几次三番出入他国境内,一旦暴露身份,两国必然开战。”

“朕知道此番东去定要吃不少苦头,等到时机够了,朕会设法脱身,如果计划顺利……”他顿了顿,沉思了一番,下面的话却没说,拧眉道:“替朕好好看着宫钦和白臻,尤其是白臻……”

“白臻前些日子说是病了,一直在府里休养,臣觉得有蹊跷,命人查过,他应当是跟着白家的人下了江南。但是碍于二皇子和太后的面子,还有陛下在行宫静养的幌子,臣不便细细追究。”楼澈道。

……

傍晚时分,楼澈处理好两国边境的事务回到大成营地,立刻去探望了万俟沐,万俟沐此刻正在照看着昏睡的慕容赫。慕容赫伤痕累累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一丝都不肯松开,万俟沐也不抽手,任由他紧紧地握着。

楼澈注意到荣兴公主的神色异常淡然,对这个夫君以外的男人发自真心的关切,坦坦荡荡得像是在任何人的面前都不会藏着掖着。

再一想到湟水关荣兴公主怒斩假的慕容赫那一战,不由地为他的陛下叹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626章 兔子成灵 万俟沐忽然一转头看到了他,楼澈忙对她颔首一笑,并未出声打扰慕容赫休息。

万俟沐小心地抽回被握住的手,朝帐门处走去。两人出了大帐,楼澈道:“楼澈已经将荣兴公主的行踪告知贵国,也传达了慕容将军需安心静养之意,请公主安心在此歇息。恰好突厥大败,无论贵国还是我大成都得收拾残局,边境有些混乱,以免公主受惊。”

“突厥大败?”万俟沐惊讶不已。

楼澈将战况粗略地与她说了,面上一派无害,温润随和。

三日后,待慕容赫终于恢复了神志,楼澈亲自护送他们去往两国边界。

上马车前,万俟沐忽然道:“这些天我都在想,为什么见到楼相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哦?”楼澈温和一笑。

“因为楼相与我的驸马言行举止十分神似。”万俟沐笑道。

楼澈心下一凉,面色却不改:“荣兴公主说笑了,楼澈如何敢与驸马相提并论。不过据闻公主此次出行时为了找寻能治疗驸马的良药莬丝草。不瞒公主,莬丝草早在几年前我大成曾派人前去采取,但后来被一只兔子误食,兔子成灵之后失了踪迹,一直未能找回。不过,我大成近几年也练就一种新药,效果是莬丝草的八成,如果公主不嫌弃,可带回去试试,兴许会有奇效也未曾可知。”

“如此这般可真是再好不过了,本宫便在此谢过了。”

待万俟沐攀上马车,放下了帘子,楼澈轻轻呼出一口气来。

这戏真不好演,也不知陛下如今是将自己当成了谁,是否整日提心吊胆?

若是荣兴公主当着陛下的面说出这番话来,楼澈的命不知还保不保得住。

边境荒凉,沿途一片废墟,满是战火烧过的痕迹,越接近天盛边界越是如此。

慕容赫躺在马车内,除了睡,眼睛多数时候呆呆地看着马车顶,唇边一丝笑容也无,左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让他原本英俊的面容添了几分粗犷可怕,万俟沐为他擦药的时候他的眼睛始终是闭着的,从不看她。

万俟沐知道他难过,挤出笑容安慰道:“赫,别担心,就算你的脸上添了道伤疤,你还是整个天盛国最英俊的将军。”

“傻姑娘,要那么英俊做什么?”慕容赫顺着她的话微笑,伸出手揉乱她的头发。

他所真正介意的,只是自己的无用,那种千钧一发的危险时刻他没有保护好她,却让她深入敌营来救他,如果慕容赫手里的剑不能用来保护沐小白,那么,他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这偌大的国家,数以万计的百姓,不敌他的傻姑娘重要。

马车忽然缓缓地停了下来。

楼澈在车外道:“荣兴公主,贵国已有人来接您了。”

万俟沐下了车,便见到天盛的旗帜在迎风飞扬。

楼澈早已下了马,笑着道别:“已至贵国疆土,荣兴公主保重,楼澈不再远送了。”

万俟沐黑眸含笑,唇边含笑,颔首,“此一番多谢楼相相助。”

楼澈走后,李继道:“沐公主,赫将军平安么?”

章节目录 第627章 神情戒备 万俟沐的笑容敛去,望着不远处轿帘放下的马车道:“受了很严重的伤,必须要回盛京休养,短时间内应该无法再上战场了。”

李继与孙阅冥一样面色冷硬,颔首道:“赫将军保住了性命便是万幸,如今对突厥的战局已经扭转,赫将军可安心地去回京休养。沐公主,天色不早了,回城再说吧。”又对陌言道:“沐驸马,您请。”

“赫,你醒了?”万俟沐刚上马车,慕容赫便转头朝她看了过来,听到她的问,他轻轻一笑,朝她伸出一只手去。

万俟沐握住他的手,坐在他的身边。

马车缓缓地往前行驶,慕容赫用干哑的嗓子问道:“沐小白,你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儿?皇上皇后知道吗?”

“我……”万俟沐咬唇,想了想,蹙起眉头道:“我是来给陌言采药的,但是没能采到,楼相说那种灵药早在几年前就丢失了,给了我一瓶大成的灵丹妙药。看到他那样,心中便格外不忍,就是有一点希望也想要过来试上一试,好像劫后余生归来,越发地想要珍惜眼前人了似的,怕一个不小心把他也丢了。”

“眼前人……”慕容赫默默地念,声音不曾挤出喉咙,只在心底一遍遍回荡。望着他的傻姑娘认真思索的神色,唇边染了涩涩苦笑——他自以为做了那么久的眼前人,云开雾散后,她却还是牵起了别的男人的手。

他的傻姑娘,对他太诚实了,他一问,她就如实地答。

他可以背着她从小时候走到她亭亭玉立待字闺中,她可以冒着凶险为他身陷敌营浑身浴血一念生死,使得天下人都知晓他们的感情深至坚不可摧,然而,天下人却不知道,慕容赫一往无前地跋涉了这些年,竟连沐小白退而求其次的眼前人也做不成……

他爱她,她也爱他,但他永远……在她的爱情之外。

“轻歌”手里拎着几包药,刚回到西厢,便见陌瑾迎面走来,他似是有些焦急,因此步伐极快,“轻歌”不知他要做什么,便立在原地未动,神情戒备。

隔了几步远,陌瑾压低声音道:“轻歌,黑子不知怎么了,一天都不吃东西,你随我去瞧瞧!”

“黑子?”轻歌眉头一蹙,仍旧不曾挪步。

陌瑾急道:“是啊!昨日还好好的,今日我才从宫里回来,发现它什么都没吃,清晨才采的嫩草也没碰,一直趴在笼子里,动也不肯动,你去瞧瞧怎么回事!”

轻歌这才听明白黑子究竟是个什么,但她却没半点兴趣去探望一只畜生,淡淡道:“四公子对它可真是上心。但驸马爷病了,我这会儿抓了药回来得去煎药了。一只兔子而已,若是四公子真不放心,大可请兽医来瞧瞧,轻歌能有什么法子?”

如此冷漠对黑子都不屑一顾的轻歌,是陌瑾从未见过的,不由地拧起眉,眼睛盯着她瞧:“轻歌……你今日怎么有些不对劲?”

章节目录 第628章 检查伤势 轻歌神色如常,似笑非笑:“驸马爷都伤成那副模样了,四公子倒是清闲,心里只惦记着一只兔子,还问轻歌有什么不对劲。到底不是同母的,想来四公子平日里对大公子的好也不过如此罢,一旦出了事,便各顾各了。轻歌还有事,先去忙了。”

“轻歌”说完,微微福了一福,也不等陌瑾做出什么反应,抬脚便走远了。

陌瑾被呛住,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

今日的轻歌比平时更为刻薄,且言语间似乎都向着他大哥而不是沐公主,因何而起的转变?

陌瑾虽然恼怒,却还没怀疑到轻歌的身份上去。

天已然黑了,“有凤来仪”中已掌了灯,外头仍旧有重兵把守。

万俟沐从大西北回来之后,没有前往皇宫,而是快马加鞭赶回相府,并差人前去皇宫请太医。

华彰帝上次过来,万俟沐怕是早就跑到大西北去了,吃了个闭门羹。

这会儿听闻万俟沐来请太医,便着人将最好的太医派遣过去,并在半下午时亲往左相府探望了陌言,惊得相府乱成一片,无论主仆都毕恭毕敬地迎接圣驾。

但,皇帝陛下的眼光却只在他的女儿身上,注视着她孱弱的身子,颇为动情地搂她进怀里,劝慰道:“沐儿,好孩子,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华彰帝不是一个好皇帝,他的出生不好,在朝政事务上算不得明君,也不是一个好丈夫,后宫妃嫔无数,不曾专宠任何一位。

更不是一个好父亲,他的子女众多,他从来对他们的日常起居漠不关心,嫁娶事宜都随他们自己决定。

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君主,却对自己的女儿说出这样的话来。

莫说他人,就连万俟沐自己时候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但当时的她,守着昏迷不醒的陌言,听到父皇这句话,立刻便哭了出来。

她不知自己是在哭陌言的伤,是哭这几日来遭受的磨难,还是在哭如今的处境——她想要彻查谋杀陌言的凶手,却又担心真相是她无法接受的,她哭自己两难的境地,哭解也解不开的一团乱麻。

华彰帝又带了几位御医同来,替陌言又。

开门进去,整个内室都是血腥味和药草的味道,扑面而来,异常刺鼻。

大床前围了一圈的人,待命的丫头们,诊治的太医们。

病驸马躺在床上,被白色纱布包裹得像是粽子似的,脸色越发苍白,泛着不正常的青色,映得他的人更加病态,死人一般。

万俟沐坐在床头,陌言握住了她的手,他沉静的眸子瞧着她,眸中的光却渐渐暗了,他张了张口,似有话要说,却什么都说不出,万俟沐本能地倾身,将耳朵贴在了他的唇边仔细地听着。

这阵子,夫妻他们二人灾难不断,她的病才好了些,陌言却出了事,若不是因为她要去校场寻三师兄,陌言也不会出门,招惹了这场无妄之灾。

加上万俟沐万分笃定要害陌言的人是母后或者赫,这让她的心里越发愧疚不安,一面担心陌言熬不过去,一面又担心谋杀案追查下来,会让她的骨肉至亲遭受重惩。

章节目录 第629章 为你做主 陌言是个哑巴,当然说不出个名堂来,任他再怎么努力,也不过从喉中发出一道沙哑怪异难听至极的声音,别说语不成句,连一个字都听不清,无人知晓他在说什么,只觉得刺耳异常。

万俟沐用心听着,陌言冰冷的唇触到了她的耳垂,忽然呼吸一弱,松开了她的手。

万俟沐吓得瞳孔睁大,哆嗦着手站起来,转头瞧着一众太医,惊慌问道:“他……他死了?”

屋子里气氛凝重,年迈的孙太医上前,伸手探了下陌言的鼻息,照实答道:“回公主,驸马的伤原本便撑不了太久,这是服了药之后开始有知觉,痛晕过去了,老臣立刻为驸马扎针,能不能醒过来就看驸马的造化了。”

医者父母心,却因为见惯了这样的场面而变得异常心硬。

孙太医在陌言的几处大穴和伤口周围施针,细细的单薄的银针看起来异常可怖,万俟沐看着孙太医下的每一针,双手在身前用力绞着,下唇都已被她咬破,舌尖弥漫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屋子里静悄悄的,连根针掉在地上肯定都能听得见,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粗声喘气,生怕打扰了孙太医施针,却又只能留下来听候随时随地的吩咐。

诊断完之后,御医同华彰帝汇报情况。

听完御医的诊断,华彰帝方开口道:“身中九箭而不死,驸马真是吉人天相。但,沐儿,你需知道这世上许多事已有天定,哪怕朕是天子,也无能为力。你为了驸马做到如今这个份上,自己也辛苦,父皇着实不忍。

大成的药说是良药,却未必能有那般起死回生的奇效。若是驸马躲不过此次大劫,朕会为他安排好后事,定让他去得风光。你的年纪还小,若不愿再嫁,大可在父皇身边再呆上几年,我天盛国几多俊秀,总有配得上沐儿的好男儿,无论是谁,只要沐儿瞧上了,父皇便为你做主。”

内室里除了躺在床上昏迷着的陌言,便只有他们父女二人。

万俟沐听着,早已哽咽语不成句,无论父皇的和颜悦色还是母后的凌厉警告,告诉她的全都是事实。

如果陌言死了,她不可能为他殉情,也绝不可能因此而终身不嫁,为他守寡一辈子。她是帝国的公主,她的婚姻联系着天盛的国祚,任性和放纵这辈子她能做的也许只有一次,她渐渐地开始在许多人的教诲里学会认命。

送走华彰帝,万俟沐回内室照看陌言,天气热,他的身上缠着一道又一道的纱布,薄被只盖了一小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来,拧着眉,唇也抿着,似乎做了梦,梦里极其痛苦。

万俟沐替他擦去汗珠,抚平他皱着的眉,用扇子为他扇着风,手中这折扇还是赫让人送来的,一想起赫,也不知他们的大部队是否已经到了。

可哪怕她守在他的身边寸步不离,哪怕折扇的风再清凉,陌言心内的火却还是压不下去。

章节目录 第630章 天大的好运气 他们父女二人就在他的床榻前讨论他死之后他的妻将如何归属,将会嫁给哪位帝国俊秀好儿郎,还说什么无论是谁,只要她瞧上了,都可以替她做主……

好一个无论是谁都可以!

他真想睁开眼睛,真想将她狠狠压在身下,让她明白什么是夫妻!他留她完璧之身,她却做好了全身而退的打算,那么,护城河畔他对她说的那些话究竟还有什么意义,他为她做了那么多事还有什么意义?!他说他爱她,她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他说,她不爱他,她知道她不爱他!

他的全盘算计都化作克制不住的怒火,弄碎了她也好,毁了她也罢,千年冰封的心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搅得乱七八糟,恨意、妒意、怨憎……数不清的情绪萦绕不去,烧得他五脏俱焚。

但,他却不能动,以免打草惊蛇。

只能继续在床上挺尸。

身中九箭而不死,呵,天大的好运气!

他若是此刻起身,无论她是真关心他,还是仅仅做戏而已,所有的错都在他身上无疑了,他一千次的好也抵不过一次的欺瞒,何况,现在的他对她来说可有可无,连死了也不过换来个风光大葬。

躺在床上遍身不舒服,伤口痛着,心里烧着,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便沦落到了如此被动的境地,牵一发而动全身……

“咳——”

气血上涌,陌言禁不住咳了一声,只觉得一股血腥味漫上来,旧疾复发……

“轻歌”端着药进来时,就听见了这阵熟悉的咳,脚步立刻加快,掀开帘子来到床边,急道:“药熬好了!快让驸马趁热喝了吧!”

经过大西北一战,万俟沐早已身心疲惫,精神差得随时可能栽倒,哪里会去细细观察“轻歌”的眼波流转和神情变化。

眼前这个女子关切的口吻与轻歌极为相似,声音也几乎一模一样,她全然不会想到有人冒充了轻歌,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面前。

等天一亮,诸多的事情又将纷至杳来,万俟沐越想越头疼,轻歌是她最后的依靠,起码她伤着痛着时,轻歌一直在她身边,她自然不会不信她。

万俟沐端着药碗,有点烫,她便将碗放在了一旁的紫檀木高几上,倾身想去扶陌言起来,奈何陌言没醒,她不敢随便搬动他,也没细细去看这会儿“轻歌”的表情,焦虑道:“可是陌言还没醒,怎么办?”

“轻歌”未答,眉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病床上的陌言,眉梢眼角细细打量,连发梢的变化都不敢错过似的。

这时候,却见万俟沐端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口,随即俯下身,唇贴着陌言的唇,小心地将苦涩的药汁一点一点渡进他的口中……

她的神色没有半分羞赧,仿佛在做着一件极其平常的事。

陌言病成这样,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堂堂天盛国的嫡公主,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这样一个废物,她居然也不嫌弃,“轻歌”非常不解,眸子一刻不曾从他们身上移开。

章节目录 第631章 了却牵挂 稍稍隔了些距离,她瞧见床上躺着的男人睫毛动了动,或许是万俟沐的唇让他觉得熟悉,他竟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沉黑的眸子是“轻歌”最熟悉的,如同寒冰般冷凝,不需说话,便能轻易给人以无限震慑。

然而,此刻,他却眯起了眼睛,将眸中的沉黑敛去,保持着原有静卧不动的姿势,乖乖地却又饥渴地将那些苦涩的药汁尽数吞了下去,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喂药的方式,唇边泛起一丝浅淡笑意,全然不似一个病入膏肓且命在旦夕之人。

“轻歌”越看,神色越是无法平静。

反正,已经闹到了如今这种地步,主子留在这里也没意义,万箭穿心能让主子死一次,便可能会有第二次,简直凶险之极,倒不如趁现在了却牵挂,将这里的一切就此抛下……

如此想着,“轻歌”眼神变得锐利无比,在万俟沐身后竖掌为刀,刀锋凌厉地朝万俟沐的后颈砍去。

手掌刚要落下,男人沉黑的眸子朝她扫过来,眼中冰冷凌厉,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瞬间将“轻歌”吓得一缩,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一步,手臂也背到了身后,仓惶地低下了头去。

所有这些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万俟沐不曾察觉。

口对着口的亲密,她毫不嫌弃眼前躺着的是个随时可能死去的人。

相反,不知怎么,她就想起护城河边他在她手心里写的那些血字,在灯笼的昏黄光芒中显得模糊不清,让她如此地心慌意乱。

护城河边,是她的噩梦,颐灏在那里与她分手,陌言也在那里出了事,清澈的护城河水,吞没了她最喜爱的那只风筝,又想以血的颜色带走她病弱不堪却算同甘共苦的夫君……

一闭眼,她就瞧见颐灏冷漠的脸,说她醉了,要送她回去,陌生人一般地生疏。

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想,只觉得无限地委屈,那是一种无法向任何人诉说的委屈。

而在护城河边看到马车内满身是血的陌言那双沉静的黑眸时,她的眼泪顿时决堤而下,毫无形象地放声大哭。

她也不知从何时起,这个病秧子变得如此重要,她为何只在他面前才敢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陌言张口喝着从她的口中渡过来的药,一点一点地往下咽,心里却仍旧无法平静下来,是不是换做别的任何人她都会如此?因为是她的丈夫,所以她有责任如此待他?待他死了,便可以全身而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万俟沐,你永远别想全身而退!

陌言兀自想着怨着,待万俟沐的唇第三次贴在他的唇上,他的情绪才有些稳下来,眉头不由地一皱。

这药……加了菖蒲、翬乆和藁輧,对他来说是良药,但三味药皆有毒性,若是普通人服了,轻者昏厥,重者不治身亡。

傻瓜不闻不问便来喂他,毒药她又咽下去几分?简直不知死活!

火气又上来,他忽地张口用力咬破了万俟沐的唇,万俟沐吃痛,一声轻哼抬起头,只看到陌言的眼还是闭着的,可不一会儿她的身子便软了下去,无声无息地陷入了昏迷。

章节目录 第632章 给我一个结果 陌言睁开眼,看到女孩伏在他的胸口,黑色的发有几分凌乱。

他是如此地怒,所以目光冰冷,可是一触到她唇上的鲜血,他却再发作不了,只是偏头看着一直未敢出声的青岚,神色更是凝重,沉黑的眸子如寒波生烟般冷凝。

他没张口,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青岚的耳朵:“加了剧毒药引子,为何还让她来喂药?”

青岚被他看得心一慌,立刻低下头去,解释道:“她自己愿意,青岚无法阻止。”

这个回答,男人显然并不满意,但他不想追究责任,只是道:“青岚,告诉玄武和所有的隐卫,天盛国的任何人包括国主皇后都可以动……”他伸手摩挲着女孩的唇,擦去那一丝鲜艳的血迹,继续道,“我要她毫发无伤。”

这一句,说的轻描淡写,却让青岚大惊失色,她不知是怨还是怒,直言不讳道:“可她是天盛国的荣兴公主!主子难道要一辈子呆在盛京不回去?一辈子做这不见天日的病秧子么?!”

陌言的声音冷下去:“青岚,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装扮久了,容易露出马脚,明日,给我一个结果。”

听了男人的话,青岚眼眶陡然一热,单膝跪地,缓缓应道:“……是。”

声音里隐约夹杂着几分颤抖。

路是她自己选的,最痛苦的时候她都不曾后悔过,只因能陪在他的身边。

但是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女孩得了他最后的青睐——没有头脑,没有心机,空有一身孤勇,家国事不曾关心,爱人心拿捏不住。

她到底有何长处足以陪在他的身边,让他身中九箭命在旦夕却仍要保她毫发无伤?

青岚不明白,更无法接受,端着空了的药碗退了出去。

烛光摇曳,陌言将万俟沐抱进怀里,真讽刺,身为人夫,只有在他的妻昏迷时他才可碰她,才可肆意抱她。

她清醒时,只会一遍又一遍地说,陌言,我不爱你,我什么都可以给你,除了我的心……我们不要爱,就一起好好地过日子……

呵,说得倒轻巧,只是一起过过日子,他怎么能接受只是过日子?

有爱没爱日子都照常过,只是他贪心,迫切地想要在她身上找到“爱”这个东西,一天找不到就两天,一月找不到就两月,一年找不到就两年,一辈子找不到就生生世世地找……

忽然困惑,若她真的接受了他的爱,愿意与他在这浊世同行,那么,他的身份到底是病秧子陌言还是站在巅峰上的那个人?

陌言是子虚乌有的存在,那个身份又杀戮过重,一旦身份戳破,她会如何待他?

这,才是他迟迟犹豫的原因。

可是,再忍下去已经无路可走,杀戮竟由旁人率先发起,使得他的性命岌岌可危,九箭之仇,他必定不会忍气吞声地受了。

既然他们让他如此不舒坦,便莫怪他让他们也笑不出来!

既然不能以孱弱之姿站在你的身边,便让这一切换个面貌重新开始!

……

章节目录 第633章 并无感情可言 第二日清晨,万俟沐醒来,轻歌告诉她,昨天给驸马的药里头加了不少镇痛的麻沸散,她那样喂他,很容易就晕了,让她下次莫再做这种傻事。

万俟沐蹙眉道:“是么?”

正疑惑,有禁卫军进来通报:“启禀沐公主,外头有个布衣自称来自鹿鸣山,说是来替驸马爷诊治。”

万俟沐大喜:“快快有请!”

师父必定是收到她的信了,请了鹿鸣山上的孙神医下山替陌言看病。

万俟沐站在院中,遥遥地迎着。

果然,不一会儿,就见一位眼前站着一个邋里邋遢的老年人,白胡子白眉毛都结成了一团。

他靠在柱子旁,嘴里还啃着一根鸡腿。

在鹿鸣山上时,沐小白没生过什么大病,除了那次进了后山断崖的墓葬昏迷了三天三夜之外,

而那一次,就是孙神医给她看的病,可惜她醒过来时,孙神医已经走了,她倒不曾与他见过面。

布衣老人看到她出来了,便随手扔掉手里已然啃了大半的鸡腿,将满是油脂的手随便往衣服上一抹,蹦跳地来到她身边,也没行礼,只是笑看着她,半晌笑道:“啧啧,小娃娃这样,比那年老夫替你看病时长大了些,但却瘦了不少,想来这些日子心结过重,沉郁难消,恐难长久啊。”

老人的模样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大夫,看起来更像是个老顽童,万俟沐被他这么一说,勉强笑了笑。

老人倒不再继续探究她的心病,而是摆了摆手道:“相府这群侍卫啊,忒没眼见,偏偏要老夫来露一手。”

经过这么一说,万俟沐才发现门口的侍卫纷纷对老头敬而远之,像是生怕惹上他一般。

这时。老头一把将外面的破衫撕开,露出里面颇具风骨的布衣,而后将脸上的人皮面具给撕了下来,露出一张慈祥的脸。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她:“名声在外,多有不便,要老头我穿着一身仙风道骨在这外头晃摇,指不定又被哪门哪派抓去帮忙疗伤了。老夫我可不想没事找事。这是你师父托我带过来的信,你先瞧着罢,我进去看看病人。你们带路罢。”老人对身边的轻歌道。

听到“师父”二字,万俟沐再没任何怀疑,不由自主地伸手接过信,却迟迟不敢拆开看,目光追过去,发现“轻歌”已经带着布衣老人入了“有凤来仪”。

师父信里说了什么她既想知道,却又害怕知道,而当下最要紧的,还是陌言的身体。于是,万俟沐把信收进袖中,跟了上去。

但是,进去却又被拦住,许是不方便,孙神医问诊的时候不让他们在场。

过了许久,孙神医掀开纱幔走出来,满脸的疲惫。

他在侍女端着的银盆内洗了手,用方巾擦了擦,这才对万俟沐等人道:“老夫行医多年,这样的病症倒是不多见。身子虚得很,需得用药物调理,又受了这么重的伤,能有颗灵药护着,撑到现在真是命大啊。”

与那些太医所说的话没什么不同,万俟沐不大想听这种虚空的诊断。

章节目录 第634章 活水 却听孙神医又道:“不过无妨,老夫已经替他施过针,将灵药调出来的毒素排除了大半,再用药物调理,相信若是他有这个信念活下去,定然不是问题。

而且,据老夫的诊断,他的听觉尚好,哑病应是后天所致,想开口说话也非不可能,只看他自己有没有这种意愿,还有你们有没有这个耐性教他……”

万俟沐听得有些糊涂:“神医的意思是……陌言可以好起来?”

老人笑看着她:“你不愿他好起来?”

“当然不是!”万俟沐摇头,解释道,“数位太医都说陌言命在旦夕,我还以为服用了那颗药没有效果……”

老人颔首道:“老夫明白你的意思,宫里的太医受的都是正统医术的教化,做事中规中矩不敢犯险,老夫出身山野,几百年的秘书古方都在心中,若不是受你师父所托,也不会下山走这一趟。小丫头,想要你的行走如飞是不能了,上战场杀敌也不现实,但像个普通的文弱书生般读书写字谋个清闲差事倒是有可能。”

能像个文弱书生般读书写字、自由行走?

万俟沐大喜过望,上前去拉住了老人的衣袖:“孙神医,一切都拜托你了!”

她的喜悦和激动不是装的,她真的因为陌言可以好起来而开怀,眼眸中骤然绽放的光彩让身边的“轻歌”微微一愣,余光不由地透过帘幔看向大床上安静躺着的男人。

“医者父母心,老夫自然尽力而为。”孙太医依旧慈眉善目地笑着,吩咐“轻歌”道:“去准备蒸桶,还有这些药草……相府中可有活水?”

“轻歌”看了看万俟沐,答道:“这‘有凤来仪’后头倒是有个温泉眼。”

万俟沐点头。

虽说西厢是新辟出来的园子,但嫁过来的到底是位帝国公主,左相便命人围着温泉砌了个凤仪池,专门给万俟沐泡澡用的,那儿不仅有活水,还是上好的活水。

“如此,甚好。”孙神医满意地点头。

待陌言被安置在洒满了药草的温泉池中,万俟沐等人才明白孙太医的意思。

“虽然方才施针已排出多数毒素,却还有长年累月郁结的毒素散不去,这些药草和池中水需一个时辰换一次,待泡满十二个时辰,池中水清澈如初,便是成了。”孙神医说完,抬脚便朝外走去:“老夫赶了几日路程,老骨头有些受不住了哦……”

万俟沐忙道:“轻歌,快带孙神医去休息。”

“轻歌”瞧了池壁上靠着的男人一眼,道:“沐小白,驸马爷那样靠着,怕是不能长久……”

只说了这一句,“轻歌”便跟上了孙神医的步伐,与他边走边说着什么。

凤仪池是沐公主御用的温泉,这些日子也没怎么进来过,风行受了伤,陌言身边便没人伺候了,那些丫头们胆子也小,瞧见陌言身上的血和伤早吓得不敢靠近,能离多远便离多远。

这会儿,药草撒了进去,整个凤仪池只剩下三个伺候的侍女,也只是远远地候着,不得命令绝不上前似的。

章节目录 第635章 忘不掉便不忘 万俟沐也知道难为了这些侍女,没有哪位公主像她这么多事,这两个月来她和陌言伤病不断,任是谁也受不了。

于是,她提起衣裙,折身来到池边,在陌言的身后坐了下来。

凤仪池四四方方,长宽各约五丈,池子三面被假山环绕,独这一面开了口子,池底铺着白玉石砖。

置身其中,温润舒适,再被地底下冒出来的温泉水一泡,全身的疲乏皆消。

但,此刻的凤仪池中却洒满了药草,也不知是药草的原因还是因为陌言的毒素,池中水已然成了黑色。

陌言上身赤裸地靠在凉凉的池壁上,那些包扎好的箭伤隐隐透出些鲜红色来,也不知他浸泡在水中的伤口有没有裂开,万俟沐看不见。

起初很平静,陌言也很安稳,万俟沐从袖中拿出师父的信,犹豫着拆开。

信上是师父一如既往冷清且严肃的笔迹,师父说,世上活得最自在的是一无所知之人,最难得的是坦荡随性心无城府之人,纵观整个鹿鸣山,活得最自在最难得的当属二木头与沐小白……既然成亲了便好好过日子,得不到却偏执于此的便可谓之“强求”,凡强求而来的皆难长久,放不下便不放,忘不掉便不忘……

师父的这些话,万俟沐看不大懂,但似乎师父已然知晓她嫁的不是颐灏。

可是,若师父已然知晓,又怎会如此平静,这些年她每每对师父说,如果她与颐灏成亲,一定要让他当证婚人。

如今,她嫁不了颐灏,师父当不了证婚人,师父为何问也不问?

鹿鸣山上最坦荡最心无城府的人是她与三师兄慕晚衣,那么,颐灏呢?轻歌呢?别的师兄弟呢?

万俟沐竟在这水汽缭绕的温泉池畔生出一种可怕的错觉来,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过颐灏的存在?

她爱着的恨着的清冷温润的大师兄,到底是她长久以来做的一个梦,还是的的确确存在过的现实?

夏日本来就不适合泡温泉,热气散不掉,烤得人难受,仅仅是坐在池壁上,万俟沐已经汗流浃背,薄薄的衣衫湿透了贴在身上。

陌言的额头不断地渗出汗珠来,向来苍白的脸色更显病态。

万俟沐用帕子替他擦着汗,可不一会儿帕子便被汗水浸湿。

陌言的身子一寸一寸地往池中滑着,万俟沐一慌,扯住他的胳膊,却疼得陌言一声闷哼,她又忙松了手。这一松手,陌言的双肩便滑入了水下,药草贴在他的脖子上,他是连半点坐稳的力气都无。

再没了别的办法,万俟沐来不及多想,跨入池中,将陌言从水底捞了起来,环着他的腰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本是一个人的药浴,这会儿变成了两个人的。

万俟沐身子瘦弱,陌言又太高,抱着他保持这样的姿势很是吃力,且池中的药草原本便针对陌言的病症而来,是药三分毒,毒性从陌言体内排出的同时又一点一点地渗入万俟沐的体内,她的手臂力气渐渐小了,但仍旧不曾放手,好像他们夫妻之间真的决定了同甘共苦生死不离。

章节目录 第636章 见不得人的事 岂料,陌言忽地咳了一声,鲜红的血顺着他的唇角源源不断地滑下,万俟沐靠得太近,不由地一阵恶心,但她根本来不及干呕,便高声道:“来人!去请孙神医!就说驸马呕血了!”

侍女急匆匆地去,又急匆匆地回,禀报道:“孙神医说了,呕血才属正常,这是药草的功效,让驸马爷继续泡着。”

一个时辰过去,换了药草和干净的泉水,不一会儿,水色又黑了下来,陌言始终靠在万俟沐怀中,不曾睁开眼睛。

而万俟沐浑身湿透地揽着陌言,视线都已经被蒸腾的水汽模糊,盘起的长发散落,湿漉漉的

在凤仪池中泡了好几个时辰的药浴,池子里的水换了一次又一次,渐渐变得清澈,陌言也不再呕血,安安静静地靠在万俟沐怀里,但他的眉头始终深锁,因内外的伤势痛苦不堪,任何人见了,都不会怀疑他此刻的虚弱是装出来的。

凤仪池内瞧不见外边的日头,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侍女们惧怕刺鼻的药味,都离得远远的。

万俟沐浑身湿透,被蒸腾的热气烤得快要受不住,却还是没松手,被热水泡久了,手心的皮都起了褶子,一层一层泛着白。

让陌言难熬的药浴,对万俟沐来说,同样艰难。

不知过了多久,“轻歌”来送晚膳,万俟沐喂陌言喝了几口粥,她自己也匆匆喝了一点便放下了。

她抬起头问“轻歌”道:“孙神医醒了么?请他来瞧瞧陌言有没有好转,温泉泡久了,他怎么受得住?伤口还浸在药水里,我总觉得不妥。”

“轻歌”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应道:“孙神医早料到你会如此,方才他已经对我说了,只要再过几个时辰,体内的毒素清了,驸马自然便会醒来,到时候若是还有怀疑再去问他。”

孙神医说的如此有把握,万俟沐只得继续等,“轻歌”见状,斟酌着开口道:“沐小白,瞧见你这些天担心得紧,我心里也不好受,今日是初一,我便去法华寺求了一块平安符回来,希望能保佑驸马平平安安熬过此劫吧。”

说着,在万俟沐感激的目光中,“轻歌”将一块东西放在池边,又匆匆扫了一眼闭目不醒的男人便退了出去。

到底是一起生活了四年之久的师姐妹,万俟沐相信轻歌待自己的真心,哪怕轻歌再不喜欢陌言,却因为怕沐小白难过,所以特地为陌言去寺里求平安,她万料不到轻歌会借此做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看着那块鲜艳的平安符,万俟沐心里一暖,在陌言耳边道:“轻歌能接受你了,有一天母后、赫也一定能接受你,只要你好起来,一切都有希望……请你快点好起来吧……”

听罢她的耳畔呢喃,陌言咳了一声,虽然困倦得睁不开眼,神志却有几分清醒。

他想用此刻颓然无力的双臂抱紧她,用他沙哑而难听的嗓音亲口对她说,“他们接不接受我没所谓,一切全都无关紧要。我之所以留在此地迟迟不走,宁愿忍受中伤、暗算、杀戮种种是非侵扰,只因想知道有朝一日你会不会接受我……这有朝一日,你又会让我等多久?”

章节目录 第637章 天意如此 然而,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含糊不清地在心里说着,傻瓜,今夜过后,邀你看一场好戏,不论你喜不喜欢,戏都要开场,不论你接不接受我,此生我都不会放过你……

……

此时的慕容赫,还在归朝途中。

夜色宁静,他撩起车帘,正好望到远处的星空。

那日大胜,华彰帝派人送来了圣旨。

当日就得启程。万俟沐送慕容赫上马车,看着他脸上的伤疤又难过得很,慕容赫拍拍她的头,笑道:“傻姑娘,我的命还在,就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了,别苦着脸叫我难受。”

万俟沐发现自从在边关再见到赫,他一直以来眼中那种锋芒神采完全消失不见,虽然他在对她笑,凤目柔软,可他并不开心。

去年冬日回京述职时,从雪地里一把将她抱起来的年轻将军,如今再不会一笑就露出雪白的牙齿,好像人世间的快乐和满足都在他的眼睛里,他是从未有败绩的盛京第一纨绔慕容赫。

“赫,你好好养伤,回去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秋猎……”万俟沐忽然住了口,本想博他欢心,却突然记起自己的左手已经废了,从此弯弓射箭已然不能,于是,她又笑着改口道:“好吧,到时候我让着你,你一定要拿到秋猎的头筹,就当是送给我的生辰礼物。好不好?”

慕容赫并不知她的左手已废,见她开心,遂展露欢颜道:“好,送给你当生辰礼物。”

万俟沐总算放心了,赫答应了便会做到,他肯定会好好养伤。

唉,情敌无处不在,明恋的,暗恋的,染指过的,妄图染指的,他的日子过得可真累,生活在一个遍地情敌的恐怖环境里,飞来蹴鞠,万箭穿心,下次不知还有什么在等着他。

那些情敌哪个都不肯让他安生?但也似乎从另一个侧目衬托了他的地位有多重要——他名正言顺地拥有他的妻,比他们任何一人都要近水楼台光明正大,所以才会招来无数嫉妒。等这次回去盛京,让那些情敌瞧见他的妻对他已然动了心,他们的恨该有多可怕啊?

他就想看看有多可怕!

他已经等不及想要炫耀!

憋屈了这么久,熬了这么久,他怎么着也得扳回一局,陌言隐藏在队伍中,望着他二人,心下尤为嫉妒。

磨蹭了好久,回京的队伍总算出发了。

风簌簌,吹起车帘,让里头的慕容赫瞧见了马上那个挺拔的身影。

他脸上那道伤疤触目惊心,也不曾用任何乱发遮挡,似乎全然不在意似的。

但是他的心思却飘得极远极远。

沐小白从小没有兄弟姐妹,一直在他身边长大,她是我他最疼爱的妹妹,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欺骗她。他不喜欢陌言,甚至对陌言十分厌恶,因陌言配不上她,即便十个陌言加起来也配不上她……

她有过一次失败的爱恋,让她整个人从活泼开朗变成如今的强颜欢笑。

但那个害她失去信仰的男人比陌言更可恶,而陌言,从头到脚,没有一处足以与她匹配。

她选择了陌言,不过是因为赌气糟践自己,并无感情可言。

章节目录 第638章 累赘 而她一直是个死心眼的姑娘,认定了谁就死心塌地的,陌言是她如今想要好好相处的枕边人,所以,她不会抛弃他,即便因此与她的父母抗争,也要护他周全。

若是他日陌言敢辜负她,让她伤心哭泣,他第一个便要了陌言的命!”

这最后一句掷地有声,慕容赫的唇角冰一样冷,惊得车顶上的黑鸦都扑棱棱飞走了。

初次与慕容赫见面时,慕容赫就一剑朝陌言劈了下来,若不是因为沐小白挡在他身前,陌言恐怕早就成了剑下亡魂了,为此还赔上了她一缕长发。

慕容赫最后一句警告的意义有多重大,陌言要是负了她,真的会没命。

慕容赫手在袖中握着冰凉的银吊坠,看着前方无尽头的黑暗,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既然他与他心爱的姑娘永远成不了佳偶良配,那他就退后一步做她永不会失去的兄长。

他曾在菩提树下驻足良久,想要法华寺最灵验的姻缘牌,他的傻姑娘却送了他平安符,他只能默不作声地收下,不叫她有一丝为难。

他生来家世显赫衣食无忧,竟独独没有得到爱情的福分,应是天意如此吧。

……

“轻歌”出了凤仪池,折身便入了僻静的小屋探望病重的风行,推开门,木桌上的油灯昏暗,只见潮湿的地上歪躺着一个人。

“人带来了么?”“轻歌”上前踢了地上那人一脚,那人打了个滚继续躺尸,身上穿的是相国府小厮的服饰,已然昏迷不醒,“轻歌”这话显然不是对他说的。

话音刚落,暗处飞掠来一道黑影,将一个着绿色罗裙的女子丢在地上,黑影隔着蒙面的黑巾冷冷答道:“时辰算准了再下手,别让主子为难。”

“轻歌”睨着黑影颇为不满:“各司其职,做好你自己的事罢!药师塔内我已留下记号,但你务必适可而止……”

黑影不待她说完,便已闪身消失不见。

“轻歌”没看地上的小厮丫鬟,径自走到简陋的床前,看着伤得面目全非的风行,轻声道:“依照主子的吩咐,你不能再活了。早日回去吧,这里有我们。”说着,便将一粒药丸投入风行的口中。

再无后顾之忧,“轻歌”丝毫不拖泥带水地拎起地上的绿衣女子,轻盈地朝西厢“浩然斋”掠去,而此刻“浩然斋”的卧室内,陌瑾正在喂胖兔子黑子吃食。

此时,“浩然斋”内,陌瑾正在喂胖兔子黑子吃食——

黑子较之前瘦了些,一直懒洋洋地趴在铁笼子里,对陌瑾的殷勤伺候理也不理。

陌瑾心里头也有几分乱糟糟,从翰林院当值回来便一直呆在房里,不曾出去过。

他品性端正,不与陌锡、黎戍等纨绔子弟为伍,入了朝堂也十分洁身自好。

然而,从前学堂里的那些同窗经由科举过后各自散去,有往地方上为官的,也有名落孙山准备从头再来的,即便是入了朝堂的同窗也各司其职甚少往来,总之,过去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的书生意气都已不复存在。

章节目录 第639章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看着看着,良久,悲从中来,任这幅画再好,再怎么将她的神韵画出,他也不能送给她,甚至不能叫任何人瞧见。

这,本就是有违伦常之事。

烛火昏暗,陌瑾忽然觉得累,眼皮直打架,这时听见有脚步声正朝他走来。

陌瑾抬头看去,只见半昏半暗中,他心心念念的画中人正一步一步朝他走来,脸上的神色不是她惯常的冷漠,而是那日在偏院的桃花林中媚眼如丝的模样,一双美目定定瞧着他,唇边染着羞涩却甜美的微笑。

陌瑾呆在原地,直到她走到自己跟前,又更近了一步偎在自己怀中……许是他半晌不出声,怀中人问道:“怎么,不想看到我?若是不想,我便走了。”说着,便要从他怀里退出去。

陌瑾心里一急,忙伸出双臂抱住她的纤腰:“别走!”

她在怀中的感觉如此真切,陌瑾不由地抱得更紧,喃喃自语道:“就算是梦,且让我再梦一会儿,别走,别走……”

怀中人听罢,伸手推开他,倒退着身子朝床边走去,勾着指头道:“要是喜欢我,今夜便留下来陪我,你……敢不敢?”

现实中或许不敢,但梦境里他便成了第一大胆的人,陌瑾万分确定自己在梦中,于是,循着自己的心意,抛弃俗世所有的苛责,笑了一声毫不犹豫地追过去,拉住了她的手,立下豪言壮语道:“我爱你,有何不敢!”

刚发完誓愿,那人桃花般柔软的唇瓣便贴了上来,女子娇软的身躯紧紧偎在他怀里,让不经人事的少年一阵悸动,循着本能,他捧着她的脸,颤巍巍地含住她的唇,青涩而笨拙地回应她的缠吻。

情欲冲上了脑袋,也不知是谁先脱谁的衣服,禁忌伦常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很快,床前的帘子放下,少年的初夜热情而紧张,小心翼翼却还是让身下的女孩很疼,他吻着哄着,心里如此高兴,已然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只知道心爱的人在他怀里,他就算死在梦中也无怨无悔。

红纱帐暖。

帐外立着一道黑色的身影,听着床上暧昧的声响,脸色却异常平静。

正要走,却发现书桌上的那幅画,不由地抬脚走过去,待看清画中人是谁,那黑影眯起了眼睛,无声地念出那行小字:“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原本不明白主子为何要这么做,现在总算清楚了大半,身为兄弟却肖想自己的嫂子,夜深人静时偷偷画着她的像,中了迷幻之毒心里所念的怕也是画中人无疑,依主子的性格,岂能任由别人惦记着他的妻?

然而,只是为了除掉对他的妻有不轨之心的兄弟才出此下策么?若果真如此,谁做那床上之人都可以,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留下隐患?

主子不说,她不能问。

黑影眉头一蹙,又看了一眼床下被撕扯得乱七八糟的衣衫,伸手将桌上的画卷起,收入袖中,纵身从半开的窗口掠了出去。

黑子目光深深地望着黑衣人远去,耳边开始传入一些“少兔不宜”的声音,听得它差点没流出鼻血来。

章节目录 第640章 沾上血腥 不过,陌瑾此般郁郁不乐,倒不是因为仕途,而是因为近日府中之事。

同住西厢,他的念想离得他如此之近,却又因为瓜田李下种种规矩礼教。。

他连去探望也要找足借口,有时脑中浮现起她哭着的样子,有时耳边又响起她对他种种的恶言恶语,他又担心又害怕,还要避着嫌不能吐露给她听。

心有隐情最是磨人。

“胖兔,你且吃些罢,你若是饿死了,我岂非又要孤身一人?”陌瑾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新鲜菜叶伸进笼子里。

胖兔子黑子仍旧不理不睬,心理却极度鄙视面前这个男子。

长得没有颐灏好看,还觊觎他的女人,小胆儿可真不小,若是他将这事儿一并汇报给颐灏,真不知道那坏人会有什么动作。

左右定是不会放过陌瑾。

罢了,他不过是一只灵宠而已,为啥要让自己掺和上人类的纷争,沾上血腥。

最可恶的是,明明沐公主自己偷跑出去跟它无关,颐灏那个该死的恶人居然不给他解药,这么恶毒,难怪没有爱情。

一想到他英俊潇洒、风姿飒爽的身姿要委身在这个小笼子里,就已经郁闷得它一点也不想动弹。

陌瑾叹了口气,这胖兔子本是轻歌丢给他的累赘,如今一日见不着它,他反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它不吃饭不喝水他便担心得紧,比轻歌那个泼妇还要着急——

想起轻歌,陌瑾的眉头蹙得更紧,女人的心思变得可真快,明明是她交给他的兔子,让她来瞧瞧却说没功夫。

大哥的伤势固然比较重要,可从以往轻歌的口中听得出,这只胖兔子简直就是万俟沐的性命似的,现在又是怎么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头想得有些痛,胖兔子还是不肯吃东西,水也一滴未动。

陌瑾着实无可奈何,起身,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宣纸,蘸了陌,要下笔却顿住,偏过头,透过半开的窗口看向“有凤来仪”的方向——听说有神医来替大哥诊治了,沐公主陪着大哥在凤仪池里呆了一整日,他心里头便乱极。

两个月前大哥娶妻时,他觉得是沐公主祸害了大哥,牵连起如此多的波折,弄得所有人不得安宁,现在他却想,若是有她这般待自己,别说受伤,就算是立刻死了,也心甘情愿吧?

明知不该,可脑袋、心思全都不由自主,寥寥几笔便在纸上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来,眉目如画,巧笑倩兮,他越画越忘我,手中的笔停不住,一口气将她的身形、衣衫尽皆画出。

陌瑾本就是是书画高手,书法之外,作画功夫也不输宫廷画师,待画作成了,最后提笔在画中人身侧写上两行小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陌瑾居高临下地看着桌上铺开的画作,伊人独立,鲜衣怒马,神色傲然,容颜绝美……

他手中的陌笔都忘了放下,只顾着凝视着画中人,不自觉痴了,唇边绽开柔和的笑意来,却并不似那些登徒子般心存歹念,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不过是思无邪罢了。

章节目录 第641章 栽了个彻底 想它堂堂一只灵宠,还是沐小白身边的灵宠,什么场面没见过,偏偏这么劲爆的画面,第一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上演。

它眯了眯眼睛,最终耷拉下自己的两只耳朵,深深地埋进角落里。

眼不见为净。

陌瑾那笨蛋,这回算是栽了个彻底了。

夜色正浓。

“凤仪池”中的水换了许多次,到后半夜已经完全清澈,拨开表层浮着的药草,便可以望见池底的白玉石。

已然在池水中泡了十个时辰,饶是万俟沐耐力再好也受不住,何况她之前所受的伤还未痊愈,抱着陌言的手臂不知不觉放松了力道,她的人沿着池壁慢慢往水里滑去,直到水漫过她的口鼻,她都不知出声叫人。

人潜在药草下面,视线也被挡住,白玉石光滑,一旦不得劲便爬不起来,她正在费力扑腾,一道影子欺近,在水下准确无误地擒住了她的唇,任她大口大口贪婪地吸着他口中的空气。

终于,口中的气息被她吸光,彼此的舌头都碰到一起了,影子这才抱着她向上浮出水面,没有凫水经验的人一旦溺水便昏了头,只知抓住救命稻草,也不管往上还是往下。

待出了水面,万俟沐大力地咳嗽起来,呼吸终于平稳,她抬起头,顿时愣住,池边的夜明珠照出陌言苍白的脸色,他离她很近,呼吸可闻,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带着些许她熟悉的温柔浅笑,仿佛天地间的巨大悲喜在他的面前都不过小事一桩。

万俟沐呆了好久,忽然湿了眼眶,哑着嗓子道:“陌言,你醒了!我……我是在做梦么?”

陌言不言语,忽地低下头,在她的唇上重重咬了一口,万俟沐疼得一声闷哼,陌言在她手心里写着:“疼么?”

他的眉眼温柔,好笑似的看着她,万俟沐的眼泪唰唰地往下掉,扑进他怀里哭道:“不是在做梦,你真的醒了!吓死我了,陌言,吓死我了……”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是真心为了他醒过来而高兴,陌言环抱着她,头埋在她的肩膀上,薄唇贴着她的耳朵,他张口,从喉中艰难挤出两个字来:“沐……儿……”

难听且含糊不清的声音,在空空的暗夜中格外让人震撼。

万俟沐因他的气息而痒得一缩脖子,退出些距离。

但听到他的声音还是异常惊喜:“陌言,你叫了我的名字……再……再多说点!”

陌言蹙着眉,张口,喉中却发不出别的声音来。

他似乎很着急,脸色极为不自然,半晌又挤出一丝声音,叫的却还是“沐儿”,她的名字。

他叫完,歉意满满地低下头,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只着一件亵裤与她贴在一起,胸膛袒露。

身子忙后撤,交叉着双臂挡住自己,可他的双臂皆受了箭伤,轻易抬不起来,疼得撞到了池壁上,站都站不稳了。

“陌言!”

万俟沐忙上前抱住他:“怎么样?伤口疼么?神医说,若你醒了,还得再泡一个时辰,这热气能受得住么?”

章节目录 第642章 不舒服 夏日衣衫薄,更何况万俟沐的衣衫早已湿透,少女姣好的身材曲线毕露若隐若现,还如此不设防地靠在他怀里,陌言的眸色早就暗了,他在她的手心里写:“沐儿,我不舒服。”

他写得极认真,万俟沐仰头,关切地问:“哪里不舒服?”

陌言犹豫着写道:“说出来怕你会嫌弃我,会不肯再理我……我不敢说。”

万俟沐疑惑,柔声道:“怎么会呢?事到如今,你还不信么,即便你受再严重的伤,我也不会嫌弃你,不会不理你,我只盼着你能好起来。”

陌言与世无争的黑眸锁住她的眸子,拉着她的手没再写字,而是缓缓地缓缓地沿着他的腰往下滑,最后停在一个已经剧烈变化的地方不再动。

蒸腾的热气一下子就烧上了万俟沐的脸,本能地要抽手,陌言也没勉强,立刻便松了手,满怀歉意地写道:“我知你必会嫌弃我,可是我没有办法,别不理我……”

明明惹了火的人是她,道歉的却变成了陌言,世上真是没了天理了。

然而,这么一来,万俟沐心里却掀起一阵忐忑,与颐灏在一起时,她年纪尚小,从来发乎情止乎礼,任她再放肆,也不会在这件事上太主动。

而出嫁前宫里的嬷嬷曾对她说过男女之事,她对此并非一无所知,男欢女爱对夫妻来说本属正常,只不过当时她知道陌言是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便从未往心里去。

现在,她言行的前后不一深深伤了陌言,他只道她嫌弃他,诚惶诚恐地道歉。

万俟沐垂着头,看着水面上浮着的那一颗颗药草,咬着唇,声如蚊讷:“不,不是,我……我不知道怎么……怎么办……”

她着急的模样,羞红的脸颊,轻咬的嘴唇,急得快哭的窘迫,所有种种让陌言起了更多更急迫的悸动,他如同对待猎物般小心且温柔地揽她入怀,在她耳边唤道:“沐……儿……”

虽然是沙哑难听的声音,她却没挣扎,陌言随即在她手心里写:“帮我……”

言罢,也不等她的答复,再次拉着她的手滑到温热的泉水下,万俟沐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态度却已是默认。

那只小手柔若无骨,陌言教着他,粗重的喘息就在耳边,却没有更近一步的侵犯,忍得着实辛苦。

良久,陌言难耐地咬住了万俟沐雪白的耳垂,身子猛地一颤,这才终于停了下来。

手心滚烫,身子僵得不似她自己的,万俟沐在陌言结束后还是动也不敢动,乖乖地任他抱着。

她的嘴唇咬得快破了,脸也烧得厉害,比这一天一夜的蒸烤还要热。

从未有一个男人给过她情事上的启蒙,连颐灏都不曾,陌言是第一个,震撼而又新鲜,让她的心狂跳不止。

万俟沐看不到陌言此刻的眸中何等魅惑幽暗,情到浓时他不自禁地咬住她的耳垂,这会儿舍不得松开,却不得不缓缓地放了。

不能逼迫地太狠,也不能一次性要得太多将她吓跑,松了耳垂,陌言再依依不舍地松了万俟沐的人。

章节目录 第643章 做噩梦 睡到半夜,万俟沐忽然大叫了一声,好不容易能搂着她睡一回的陌言立刻被吓醒了,摸着她的脸唤道:“沐......沐儿?”

万俟沐满头大汗,往他怀里缩了缩,喘息平复后叹道:“陌言,我做噩梦了。”

“梦到在突厥营地里祭天,天盛被俘虏的将士人头落地,血溅三尺,好多无辜的女人被糟蹋,到处都是血和哭声,我无能为力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陌言心疼地吻她的发顶,安抚她不安的情绪。

“还梦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听到这句,陌言在暗夜里的脸色有一瞬的抽搐。

万俟沐这些话在心里藏了好久,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他在突厥大营里救了我和赫,要是没有他我大概已经死了,但是我走的时候他被突厥人抓住,应该已经被杀了。我至今不知道他是谁,他穿着突厥人的衣服,却知道我是天盛的公主,虽然,他有一双漂亮的嘴唇,但他是个十足的登徒子……”

陌言心里思忖着,前半句夸他漂亮,后半句立刻说他放荡,她是喜欢他,还是不喜欢他?

“我很想知道他是谁,盛了这么大的恩情,总觉得欠了他什么似的,尽管他很讨厌,可他毕竟因我而死。”万俟沐道。

陌言笑不出来了。

真面目露出来,博得一个“很讨厌”的下场,这下全然没什么好激动的了,陌言整个人蔫了吧唧的,抓着她的手写:“都过了这些天了,也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应该是死了吧?我真没用,病了一场,连累你要为我奔波,幸好你没事,要不然我可怎么活……”

他写完等他的妻反应。

万俟沐叹息,抱住他的身子:“你哪里是没用?你不是挺过来了吗?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这发自内心的赞美,让陌言心里越来越没底,她已经知道她的夫君并不是个懦弱的角色,但她没有怀疑她的夫君从头到脚都是另一个人。

“那个登徒子我应该没那么容易忘掉,他就像这场战争一样,也许会永远留在我的梦里……”万俟沐望着暗处幽幽道。

她记得那个人的嘴唇,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粗鲁霸道的种种,所有一切发生在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里,他的存在感真强烈。

明知将要赴死,却没有半点胆怯,眼神气定神闲,这种镇定自若的态度并不是谁都可以装得出来的。

而她对那个怪人的感情并不是思慕,也不是憎恶,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震撼,那个人用一种高超的手段迫使他的那张脸活在她的梦里面。

还真是应了他那句话,没有哪个女人能够忘了他

人生中,总有些事情无法解惑,让人一辈子念念不忘。

除了那个男人,还有从突厥大营逃出来时一路掩护她的黑衣暗卫,也是全然不顾自己的生死,拼命护她周全,他们又是谁的人?

陌言听她说会一辈子将自己留在梦里,又把他给绕糊涂了。

她的心里已经住了太多人,这会儿又来一个“陌生”的男人抢夺他的一席之地,把他往边边角角里挤。

章节目录 第644章 种下的因 他本应该吃醋抱怨,可这陌生的男人偏偏就是他自己,他跟谁抱怨去?他还能吃自己的醋么?

见他的妻这么傻,他真想扳过她的脑袋告诉她,所有恩怨与你没有关系,战争也好,杀戮也罢,本都是因他而起,他来平息干戈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即便他可以开口,他也绝不能说。

他不能说这场战争是因为当初生她的气,吃慕容赫的醋,一怒之下才默许了突厥的南侵,甚至承诺让其借道莽苍山。

当时当日,他还没爱上她,只为了她新婚之夜的那句承诺与她曲意逢迎假意周全,哪里会想到后来的种种身不由己?

他自己种下的因,就得自己去承受那必然的果,这话从来不错,果然,突厥人抓走了她。

到了这一地步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只能一面命大成与天盛示好,怕他老丈人不信,他斩突厥六万俘虏献上,把大成置身事外的后路也给斩断了,用暴君的骂名换一个两国联手。

一面再向他的妻舅慕容大将军献计,让天盛军置之死地而后生。

即便设计得再周全,他还是无法放下心来,听到突厥人大放厥词说用二十八座城池换荣兴公主,否则将她充为军妓,他那会儿的怒火快把他自己烧没了,强忍着心里的戾气冒充天盛的使者潜入了突厥大营,见她在大帐内安然无恙地歇息,这才松了口气。

她沐浴时他在暗处偷看,又不敢公然露面。

其实她骂他登徒子还算客气了,他比她想象中更不要脸。

待他暗中部署好一切,连救援连路线连借口都已寻好,只等悄然带她走,哪知那夜她却跑去劫了慕容赫,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

救了她之后,又不能跟她一起走,他那时最想见见那个在她身上留下吻痕的男人。

既然他敢去突厥大营,自然有十足的把握会活着出去,并非如他的妻那样因为无知所以无畏,他曾刀口舔血,有什么可怕的?

其实等到此刻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他心底何尝没有隐隐后怕,玩火自焚毁不了他,却会将他的妻卷入其中。

她又傻,又莽撞,这次还能完璧归来真是万幸,要是她出了什么事,他还真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呢……

越想心里越不舒服,他低头咬她的唇,掠夺她全部的呼吸,待尝够了她口中的滋味,他才写道:“小疯子,你以后再不能这么吓我,我的心跳得厉害,你摸摸看……”

万俟沐的手被他拉着贴在他的胸口处,果然见那处跳动不止,她附在他耳边笑,满口应:“好,我再不敢了。”

陌言问完又觉得自己的心智都被她拉低了,她要不莽撞不傻,还是她么?她满口应承下来,与敷衍又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这么乖的态度,让他心里痒痒的,好不舒服,握住她柔软的小手,心满意足地捏着。

两个人抱在一起睡,近得呼吸相闻,真像一对平凡的夫妻。

月光照在窗口,洒下一地银辉,陌言勾起唇角,迟迟没能闭上双眼。

章节目录 第645章 非一般角色 他想到天盛北郡府的藩军。

此次围魏救赵的计谋中,最大的风险要数天盛北郡府的藩军,如果没有他们在北境的阻击和配合,突厥不可能败得如此迅速溃不成军。

但从之前的战况来看,北郡府的藩军从与突厥作战以来并未拼尽全力,照昭王的说法是朝廷粮草未至,将士食不果腹力不从心,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此举分明是拥兵自重,全然忘却了外藩守卫边境的职责。

这种疏漏怠慢的行径,为何无人在公文中呈奏华彰帝?

朝廷在大西北自然有监军和无数眼线,照理说华彰帝不可能不知,那么,他的老丈人和未曾谋面的昭王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只有两种解释,第一,朝廷对大西北放任自流,他的老丈人对昭王信任有加全无忌惮;第二,大西北三州的权力恐怕早已旁落,即便是他的老丈人处心积虑委以重任的镇北大将军孙阅冥,也非一般角色。

谁在给谁下套?谁又以为旁人入了局?

陌言想了许多,却无法自圆其说,而他一个外人,本不该插手天盛的国事。现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昭王在大成参战之后,果断改变了以往保守的策略,让藩军与朝廷的军队配合,摧毁了突厥人南下的雄心壮志。

更多的故事,应该会发生在战后,大西北的兵马调配,慕容家的兵权归属,还有昭王藩军的封赏……

他无从揣测更多,只能由后来的蛛丝马迹中窥探各方的心思,偏他是个局外之人,一不小心被卷入局中,自这次西北之行后,怕是更难明哲保身了。

换句话说,从击退突厥开始,他的处境将步步凶险。

陌言的心思瞬息万变,想对他的妻说些什么时,却发现她窝在他怀里睡着了,双唇微张,呼吸均匀。

陌言忍不住笑了,含住她的唇瓣吻了吻,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脸。

他的女人天生不该站在战场或者朝廷的风头浪尖上,她就该安稳地睡在他的怀里,偶尔对他说说她做的梦,再有一两个孩子承欢膝下,她爱孩子也爱他,此生就真的够了……

孩子?陌言苦笑着叹了口气,不论他现在是谁,他们都不能有孩子……

隔天清晨,陌言一睁开眼,就对上她微滞的眸子,陌言立刻垂首,神色羞怯地在她手心里写道:“沐儿,昨晚谢谢你……”

这种事,应该这样郑重其事地道谢么?

陌言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笑,低下头去,在她的手心里轻轻印下一吻。

万俟沐的脸立刻便红了,她记起了昨晚在“凤仪池”里,她替他做过什么,用的就是这只手,可是为何陌言的神情能这般无害圣洁,全然看不到半点污秽。

万俟沐顿时为自己的龌龊心思羞愧不已,她不知该如何应答,如何面对陌言,恰在这时,丫头流苏匆匆跑过来道:“公主,轻歌姐出事了!”

万俟沐大惊,从床上爬了起来:“怎么了?!”

“流苏说……说不出口……”丫头支支吾吾。

章节目录 第646章 慢慢来 “快说!”万俟沐再没了方才的娇羞和不知所措,声音陡然高了几分,十足的命令口吻。

流苏一怕,立马跪倒,直言不讳道:“轻歌姐与四公子苟合,被侍笔撞了个正着,夫人、老爷、二公子、三公子听说了此事,都去了浩然斋,这会儿全乱了,都说是轻歌姐……勾引了四公子……”

说到最后一句时,丫头流苏偷偷抬眼去看万俟沐。

轻歌毕竟是沐公主的贴身侍女,而万俟沐的个性又太过护短,府里人尽皆知,这相国府中得罪了谁都可以,独不能得罪了她的人。

现在,轻歌出了这么大的丑事,不知万俟沐会有何反应,会不会祸及她们这些下人。

万俟沐呆了片刻,从床上出来,脚底有些虚,接过流苏递过来的衣服披在了身上,回头看着陌言,道:“流苏,驸马爷今早还需在这池中泡上半个时辰,你们小心伺候着,不得有任何闪失。”

交待完毕,万俟沐便朝出口走去,脚步极快,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她一走,陌言落得清静。

他闭着双目,后背倚在床壁上,唇角泛起一丝显而易见的笑意来,与第一次抱着她自渎相比,这一回他虽未能尽兴,却收获良多——她的人是清醒的,肯帮他纾解欲望,他们之间便更近了一步。

有了这第一次,此后的第二次、第三次也就顺理成章,至少她已知晓,他这个与她拜了天地的病秧子是货真价实的男人。

别的,慢慢来。

陌言这般地怡然自得,好似“浩然斋”乱成了什么模样,与他没有半分干系似的。

一觉醒来,在美梦中与他欢好的人儿真实地睡在他的怀里,陌瑾惊吓之余又带着诸多忐忑。

待睁开眼瞥见怀中女子的面容,陌瑾立刻便吓醒了,惊叫了一声,慌慌张张地跳下了床。

叫声吓坏了笼子里的胖兔子黑子,它一个劲地在笼壁上乱撞。

可恶的人类,就不能消停一下吗?

你兔大爷我刚睡着就被你们给吵醒了,信不信本大爷大吼一声,让其他人来围观你们!哼!

一夜缠绵,床上已经狼藉一片,正中央的被单上赫然有一块绽放的血迹,艳丽,刺目,是处子之身不复存在的证明。

轻歌在这时醒过来,与陌瑾的震惊神色相比,轻歌太过平静,平静得有些呆滞。

她侧卧在床上,保持着刚刚睡在陌瑾怀中的姿势,身上只盖着一条薄被,白嫩的长腿和胳膊都露在外面,脖颈、锁骨上有明显的吻痕,这些暧昧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薄被之下。

陌瑾跳下床时一丝不挂,待反应过来,慌忙遮遮掩掩地蹲下身,捡拾着地上散乱的衣物,胡乱地往身上套着。

昨夜的梦他记得清楚,第一次时弄疼了她他也记得清楚,一夜总共要了她多少次他却已然数不清,只知尽情索取,生怕美梦醒来一切成空。

可现在,再不是喜悦和满足占据身心,只剩下满腔的羞愤,他边穿衣边质问轻歌:“为什么是你!你为什么在我的床上!”

章节目录 第647章 休得胡说 目光落到那抹艳红上,陌瑾的脸色越发热烫,好像想起了什么,越发怒极:“你上次不是说我们已经有关系了么?为什么你还是处子之身!你这个泼妇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到底还要耍弄我多久!”

上一次不过是轻歌开的一个玩笑,陌瑾却当了真,这会儿头脑混乱,都成了兴师问罪的证据。

轻歌仔细回想着前因后果,除了那个纤细的黑衣人影和她趁人不备放出来的毒,便只剩一片空无。

她被人抓住遭受陷害无疑,还有什么?

此刻,又是何种状况?

浑身上下都痛得不能自已,昨夜的混乱就算她不记得,也都可由这身体的疼痛中想见,任她再训练有素再有能耐,她也只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

初次欢愉过后,得不到心疼与抚慰,却只换来恶语相向和大声质问,没有人心上是受得住的。

听了陌瑾的苛责和愤怒,轻歌立刻便懂了,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是我,你希望是谁?”

烧了一夜,她的嗓子此刻很哑,神色满含嘲讽,丝毫不给陌瑾留什么情面:“别做白日梦了,趁早收了你的龌龊心思,堂堂状元大人相国府的四公子心心念念着自己的大嫂,还与她在梦中相会,这种丑事若传了出去,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轻歌说得不慌不忙,陌瑾却哑然,脸色气得涨紫,愤然握起拳头道:“休得胡说!”

轻歌忍着痛爬起身,伸出赤裸的手臂将床上的纱幔拉合,一件一件穿着自己的衣服,唇被她咬得鲜血淋漓,有泪在眸中打转,却一滴都不曾落下,深吸了一口气道:“四公子别怕,不过一夜男欢女爱。

奴婢不会趁机讹诈四公子,也不会求什么名分,更不会告到皇帝陛下面前毁了四公子的仕途。四公子大可放一百个心,只当是玩一玩消遣消遣,奴婢奉陪了一夜罢了。若是四公子不想记得,也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陌瑾被她坦荡的言语一哂,还是无法平息心内的激荡,这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他的初夜美妙而尽兴,现在闭上眼都是那销魂的滋味,叫他如何忘得了?如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诶诶诶,有人来了,爷是看你可怜才告诉你的,不要等你将来后悔啊!!”

胖兔子黑子还在大力地撞着铁笼子,奈何它说的,陌瑾都听不懂。

陌瑾呆呆站在床前,衣衫只是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腰带也不曾系上,窗外已经大亮,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他的脑袋发麻,发痛……

轻歌穿好亵衣亵裤,掀开纱帐走下床,刚站起身,身下剧烈一痛,双脚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去。

几乎是本能,陌瑾上前一步抱住了她,将她接了个满怀,脱口而出:“小心!”

少年的心柔软,生得也俊美,虽深藏着功利之心,却也因出身使然无可厚非,他关心人的时候异常温柔。

温柔比苛责更让人难以应对,轻歌在陌瑾怀里站稳,正待开口说些什么化解尴尬。

章节目录 第648章 为时已晚 卧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侍笔慌慌张张道:“不好了!四公子!风行他……四公子……”

黑子已经没脸看了,它直接整个身子躺尸在笼子里。

谁说只有乌鸦嘴灵验的,到它这儿是兔儿嘴了。

侍笔跌跌撞撞地爬进来,恰好瞧见房内两人衣衫不整相拥对望的情景,顿时惊呆了,眼睛睁大嘴巴大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见侍笔闯进来,陌瑾下意识地便推开了轻歌,脸色由红转白,呵斥道:“谁让你不敲门就进来的!给我出去!”

从未见过自家公子发这么大的火,侍笔瞧了一眼被陌瑾推坐到床上的轻歌,脚下不听使唤地后退着,口中连连道:“是……是……侍笔该死,不知道轻歌姐……”

陌瑾不再让他说完,上前两步就将侍笔推了出去,“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回头看到轻歌边系腰带边往门口去,陌瑾急道:“你要去哪里?!”

衣衫不整,长发披散,怎么可以就这么出去!

轻歌偏头看了一眼陌瑾,冷笑道:“若现在不出去,恐怕再说不清了。”

陌瑾怔在原地,没拦她,心里苦笑,就算现在出去,又怎么说得清?他自己如何对自己说得清?

再拉开门,为时已晚。

许多的丫头小厮候在外头,一向爱凑热闹的二少奶奶、三少奶奶散步路过西厢,听说了此事也都围了过来。

也许不是为了看轻歌的笑话,是为了看看新科状元爷和沐公主的贴身侍女的笑话。

没了这层身份,他们二人的苟合私通便一点意思都没了,侍女和主子之间的龌龊事,哪个府里都少不了,早已不新鲜。

不多时,连左相、夫人、陌锡、陌毅都来了。

见这么多人围着,左相气得大怒:“都给我散了!成何体统!”

丫头小厮们去了大半,公子少奶奶们素来并不怕左相,一个都没走

因为陌瑾中了状元,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在府里的地位早已不同往日,衬得老二老三颜面尽失,两位少奶奶也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这会儿,总算找到个泄愤的出口。

老三媳妇笑道:“早听说小叔有了房里人,竟然真是沐公主身边的轻歌丫头,小叔瞒得密不透风,也太不把我们当自家人了。二嫂,你说是么?”

老二媳妇立刻附和:“可不是?真应该早些告诉我们,要不然我们还一直拿轻歌丫头当下人看,这岂不是怠慢了她?沐公主那儿不知得了消息没有,大哥病得快不行了,她的贴身丫头却在四公子房里伺候着,说出去,这相国府的脸面总有些不好看的……”

“住口!”左相陌鸻听不下去了,喝了一声打断她的话,一家之主的威严尽显,眼睛扫过轻歌,停在陌瑾身上,颇为失望地叹道:“瑾儿,到底怎么回事,你说!”

若轻歌是普通的丫头,怎么惩处都可以,撵出去还是悄无声息地弄死,凭相国府的势力,不过抬手之间。

可轻歌是沐公主的贴身侍女,听说还是沐公主的师姐,这么一层关系非比寻常。

章节目录 第649章 决绝的质问 陌瑾哪里说得出来,他不能说梦中与他的大嫂共赴巫山,醒来却发现竟是轻歌,也不能说他与轻歌什么都没发生,不过是胡乱睡在了一处,清清白白……

他看了轻歌一眼,又面对着整个相府无数双眼睛,心中羞愤不已。

轻歌何等精明,早把陌瑾的心思摸透了,也没了刚清醒时的不知所措。

她先陌瑾一步开口道:“相爷,四公子品性纯良,众人皆知,是轻歌不知羞耻勾引了四公子,都是轻歌一人的错,请不要告知沐公主,此事就此作罢,莫要声张出去,毁了四公子和相府的名声。”

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虽听明白了轻歌的话中之意,却着实不清楚她为何要这么做,她本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大闹一番,谋个侍妾的名分,可她什么都不要,只求不要声张,其中又有多少隐情?

但,如此一来,确实对谁都好。

左相点点头道:“如此也罢了,既然轻歌姑娘不想声张,老夫只好随了你的心愿。来人啊,传令下去,谁也不许将今早之事传扬出去,否则家法伺候!轻歌姑娘,你回去休息吧。”

左相是个老滑头,说出的话冠冕堂皇,言下之意都是为了轻歌好的意思。

这么处理虽然不妥,可陌瑾也没了更好的办法,便一直沉默不语。

轻歌低着头,矮身行了个礼,正要道谢,却忽觉一阵掌风袭来,却不是袭击在她的脸上,而是啪的一声响彻在陌瑾的脸上。

众人都错愕地看向陌瑾,忽而听“浩然斋”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果决而气势逼人:“左相大人果然教子有方!真叫本宫大开眼界!”

众人转过身去,就看到一身明黄华服的万俟沐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

修武道之人,行走如风。

皇室才能穿着的明黄色华服昭显出她皇族嫡女的高贵与显赫,无端便给人以压迫之感。

君臣有别,左相陌鸻听闻万俟沐这兴师问罪般的口吻,头一个反应便是跪了下去,朝万俟沐拜道:“老臣参见沐公主殿下。”

一家之主都跪了,任陌锡等人再不情愿,也只得随后跪在了原地,给万俟沐请安。

陌瑾也跪了下去,轻歌低下了头。

万俟沐急急的脚步在众人跟前停住,上前扶起了跪着的轻歌,护在了身后,语气森寒道:“都起来吧。”

待众人起身,万俟沐还握着轻歌的一只手,望着左相冷笑:“左相大人如果仗着自己是长辈,便不将本宫放在眼里,由着你的儿子欺辱我的师姐,本宫绝不会善罢甘休!”

左相被她这决绝的一声质问吓住,又要跪下去,万俟沐却已转移目标,又是一掌,她冷漠的目光直逼陌瑾:“四公子好大的胆子!本宫之前已经警告过你,离轻歌远一点!你若是敢做不敢当,就不要去招惹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本宫的底线,你是何居心!”

“我没有招惹她!”不知怎么了,面对着万俟沐,陌瑾捂着脸,万千的话语都说不出口,只剩下徒劳的辩解。

可惜,越辩解越解释不清。

章节目录 第650章 我娶 万俟沐听罢,怒气更甚,胸口剧烈起伏。

她猝不及防地上前一步,锋利的刀刃抵在了陌瑾的心脏处,气得眼睛都红了,杀意毕现:“我说过,若是轻歌嫁人,必得明媒正娶,我不会让任何人占尽她的便宜之后还轻飘飘地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若是个男人,做了就承认!做了就负责到底!今日,我万俟沐在此立誓,要么,你娶轻歌为你的正妻,要么……死。”

她把“死”字咬得极重,丝毫不是在说笑。

这下所有人都被唬住,谁都知道沐公主脾气暴躁,却不知她竟较真到如此地步,轻歌对她来说很重要,谁也料不到重要到她可以为了轻歌大开杀戒!

万俟沐会不会杀了陌瑾?只要想一想几个月前她如何对待旧情人和情敌,近日又如何在大西北的战场上一举擒下对方首领、逼死对方元帅便知。

这会儿,没人当她在开玩笑。

然而,此刻,谁的绝望都不会比陌瑾更深——他心心念念的画中人拿匕首抵着他的心口,逼他娶另一个女人为正妻

明明,他真的不曾招惹过轻歌,明明,他丝毫不知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如此无辜却百口莫辩。

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漫上来,陌瑾望进万俟沐漠然的眸子,忽然别开头,一滴泪滑落在他的腮边,他哑声点头:“你要我娶她……好,我娶她。”

还有一句,他没有说出口:你要我死,好,此刻,我已与死了无异。

闹得这么僵,轻歌原本要上前劝阻,听到陌瑾这一声回应,立刻怔住了脚步,心里某个地方土崩瓦解。

她呆呆凝视着万俟沐的背影,胃里泛着浓浓的酸——

沐小白,你知不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有时候真的很招人恨。

你护你的短,却让我颜面扫地屈辱终身。

你自以为给了我最好的归宿,却让我从此以后再也无法抬头做人!

不,你永远不会知道……站在你的角度所看到的一切,都那么自以为是……

万俟沐收了匕首,放过了陌瑾,回身对左相陌鸻道:“左相大人,可以着手准备婚事了。”

陌鸻心里有千般的不愿,却还是诺诺地应了。

混乱的局面就此平复,万俟沐拉着轻歌的手走出了浩然斋。

竹林里、假山后躲着的丫头们目睹了这一幕,心下妒忌极了,只道轻歌真是好命,因为是沐公主的侍女,犯了这等苟且之罪却得了这样的好归宿,再想想自己,不由地黯然之极。

回到“有凤来仪”,热水已经烧好。

轻歌在木桶内泡着澡,万俟沐站在屏风外头斟酌着问道:“轻歌……到底是怎么回事?”

轻歌蹙着眉擦洗着酸痛的身子,心里头翻江倒海,她完全不知是怎么回事,但被人陷害无疑。

那陷害她之人最有嫌疑的便是身中九箭的病秧子驸马,可是,方才听说风行死了,病秧子刚醒过来,他们在她昏迷的那几日里做了什么?

为何她失踪,却没有人发现?

章节目录 第651章 天下归心 若轻歌真是贞洁烈女,受人陷害而失了处子之身,她就应该一头撞死以示贞洁,但她却不能死,甚至不能将这两日所遇到的意外吐露半句,只能一人默默无言地吞下苦果……

那个设计她的人,是不是一早就料到她会有如此多的苦衷,所以才有此一计?

万俟沐问起,轻歌不能不回答,她只是轻飘飘地应道:“沐小白,我不想说。但是你该知道,像我这样的出身,确实是高攀了陌瑾……我不想要他负责,我只想继续陪在你身边……”

轻歌说的都是实话,她的职责就是陪在万俟沐身边。

万俟沐咬着唇,心里头异常难过。

她从没料到如今这个局面,为何自从下了鹿鸣山,一切就都不顺了?

“轻歌,”万俟沐低着头,轻声道:“我还是糊涂,做事冲动,你都是知道的。如果你觉得委屈,觉得难过,一定要告诉我,不要自己忍着,即便我得不到幸福,却希望你能有一个好归宿,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圆满呢?”

轻歌回身,隔着琉璃制的屏风,看到立在屏风那头的女孩单薄的身影,是啊,为何就不能圆满呢?

她想开口劝慰沐小白,却听到外头有人在说话:“公主,驸马爷得知风行去了,悲痛不已,药都喝不下了,公主快去瞧瞧吧……”

陌瑾的小厮侍笔一直在小屋里头照顾风行,昨夜睡昏了头,起来一瞧才发现风行已经没气了,吓没了半条命,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告诉陌瑾,正好撞破了轻歌与陌瑾的好事,闹得整个相国府鸡犬不宁。

风行伺候了陌言好些年,劳苦功高的,左相看在陌言如今的身份上,给风行以厚葬。

朝夕相处细心照料他数年之久的的忠仆死了,陌言知晓,自然不会好受。

万俟沐听到这,便出了“有凤来仪”,去偏院探望陌言。

万俟沐一走,轻歌立刻便从浴桶中跨了出来,迅即穿好衣衫,有些事她得去弄个清楚……

陌言回到相府后各种不自在,府里的下人们殷勤更甚,他却百无聊赖。

如果说之前是为了慕容赫,让他的妻在上阵杀敌确实说得过去,但是之后颁布的旨意却是在西北监军安定人心。

让一位公主呆在男人堆里,安抚将士,安置百姓,清理战场的残余,这未免有点不合情理……

人人都说大成皇帝喜怒无常暴虐无道,要他说,天盛皇帝才是如此,连他都要甘拜下风了。

等等。

陌言忽然抬了抬手,遮住头上折射下来的光线,历来皇帝会派遣最宠爱最信任的皇子去边疆督战,也会在战后安抚民心。

此举一来可以磨练皇子的意志,让他见识到战场的惨烈知晓为人君的不易,二来,可以为他积蓄无数的赞誉,与百姓同甘共苦的皇子,他日荣登大宝时将会少却许多阻碍。

天下归心,百姓拥戴,意志坚强,这样的天子自然能让百姓放心。

可是……

陌言被自己的想法吓住了。

章节目录 第652章 各种口味应有尽有 可是,他的妻并非男儿身,她是瘦弱娇小的公主,九州天下从来没有女人当皇帝的记载,如果华彰帝有这样的打算,那也未免太过惊世骇俗了!

然而,这个念头一旦在陌言心里涌起来,便无法再压下去。

为什么他的妻被困突厥大营,华彰帝下令任何代价都愿意付出,只愿换得他的妻平安归来……

是的,华彰帝对荣兴公主的宠爱都是真的,他迷惑了全天下人的眼光,让天下人以为他对荣兴公主的好只是因为慕容家的地位,所以,哪怕慕容皇后所生的并非一位皇子,也照样可以得到高于任何皇子的待遇!

越想,陌言越发难耐了。

这事如何了断?再不可能了断了,如果他的妻只是一位公主,他与她还有些可能,如果他的妻将来做了古今第一位女皇帝,那么,他们的地位平起平坐,她不可能纡尊降贵下嫁大成。

这是要让他在天盛隐姓埋名一辈子,以陌言的身份一直活到老到死么?

为什么他的心肝宝贝偏偏是位了不得的公主,她的父皇和母舅家有足够的能耐保她荣登皇位,她没有必要因为任何的委屈再随便选择一次婚姻,也就是说,一旦他失去陌言这一身份,他与她再没有可能……

再想得可怕点,等她成了女皇帝,她必定会像男人一样拥有三宫六院八十一妃,到时候整个后宫都住着她新看上的男宠。

也许她一高兴,颐灏、慕容赫甚至黎戍之流都能入得后宫,每天愿意翻谁的牌子就翻谁的牌子,愿意翻几个人的牌子就翻几个人的牌子,龙床那么大,还怕睡不下?

到时候,她可就完全得偿所愿了,旧情人、青梅竹马、断袖之癖各种口味应有尽有,她还会稀罕一个病怏怏口不能言的哑巴?她肯定会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剁碎了碾成灰彻底丢到九霄云外去!

胡思乱想之下,陌言的心碎成了渣。

枉他机关算尽,偏就漏了这一茬,真到那六宫一统美男在怀之时,他作为大秦皇帝还能眼巴巴地凑上来说,女皇陛下,请让朕也入住你的后宫吧,朕肯定是你所有嫔妃当中最最美貌的!

这……这简直荒唐!荒唐透顶!

他一个人的妻忽然变成了天下人的妻,让他如何还能静得下心来!

旁边守着的女婢见他一直翻来覆去,以为是身体不舒服,便殷勤地上前欲劝说其前去药浴。

他没有搭理他们。

在早上西厢吵吵闹闹的功夫里,孙神医又为陌言诊治了一番,说是偏院阴凉,可抵这夏日暑气,叫陌言仍旧搬回偏院去住。

穿过枝繁叶茂的桃树林,涉过溪上的小桥,万俟沐远远便看到小屋前的芭蕉树下放着一张藤椅,而陌言躺在上面。

一旁立着陌生的小厮和丫头,丫头手里端着药碗,俯身对陌言说着什么,陌言没做任何回应,神色黯淡。

越走越近。

脚步声惊动了主仆三人,那小厮和丫头立马跪下朝万俟沐行礼,急道:“沐公主,驸马不肯喝药,也不肯前去药浴,奴婢……”

章节目录 第653章 此生最深爱的妻 “知道了。”万俟沐打断她。

早晨的阳光不烈,丝丝缕缕和煦地照在陌言苍白的脸上,他也看到了万俟沐,艰难地抬起手臂伸向她,万俟沐忙握住他的手,矮身蹲在了他的藤椅旁。

陌言的眼里含着浓浓的悲伤和害怕,说不出话,便只能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她是他唯一的依赖。

万俟沐仰起头,望进陌言含悲的眼,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来,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风行去了,我知你必定很难过,可是身子要紧,刚醒来不好好喝药泡药浴,伤势怎么痊愈得了?回房躺着吧。”

陌言一直不曾移开视线,始终与她四目相对,却忽然低下头去,指尖在她的手心里轻轻划着:“我生来卑微如蝼蚁,本就不值一提。难过的只是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匆匆离去,皆不得善终,而你,是我此生最深爱的妻,我这么没用,一无所有,不仅不能保护你,还带累你如此辛苦为我担忧,我这个夫君当的真是太不称职了……”

陌言写完,万俟沐沉默了。

这种话陌言之前也说过,可这一次他如此笃定地说,你是我此生最深爱的妻。

他毫不吝啬地告诉她,他深爱着她,无论是护城河畔身中九箭命悬一线之时,还是此刻重伤未愈虚弱不堪之时,他答应了不爱她,可他的所有言行都明明白白地让她知道他多么爱她。

他是个我行我素、固执己见的人,没奢求她的回应,他一如既往地坚持他自己的心,与病弱毫无关系。

他越是说得自然而然,万俟沐心里越是混乱。

陌言的高明之处正在于此,第一次对她说我爱你,她还能果断地命令他以后不准再说,因为她永不会爱他。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她的底气越来越弱,到如今已然不能再斩金截铁地命令他不准爱她……

不管是出于愧疚还是慌张,万俟沐的思绪被陌言搅得一团糟。

万俟沐沉默了半晌,挣扎着开口道:“陌言,我知道你受苦了,这些苦都是因我而来,我请求你不要怪赫……”

她说到一半却打住,笑了声,摇摇头,抬头扫向一旁立着的小厮和丫头,道:“风行去了,你的身边没个贴心的人不行,你好好想想,府中还有谁做事仔细周到,便让他来你身边伺候。”

话题转移得快,陌言却在万俟沐的吞吞吐吐里明白了她想说什么,她一面担心他,一面又怕他追究起这九箭的责任来。刚才她的口中没有吐出声的名字是“赫”。

她以为这万箭穿心的毒计是慕容赫设下的,所以她求他不要怪罪慕容赫,她怕慕容赫受到牵连。

殊不知慕容赫算什么,她那旧情人的心机能抵得上十个慕容赫……

不过,既然她没说出口,他便不提,但是要报的仇、要雪的耻还是一丝都不能忘。

陌言摇摇头,从领口扯出一条锦绳来,绳子下面串着那块深海血珀的哨子,陌言紧紧握着哨子,在她手心写道:“这府里谁都不能贴我的心,我有了它便够了。你今夜能否再来偏院陪我,我一人大约会睡不着。”

章节目录 第654章 人果然不能自作孽 他如此坦荡直言不讳,态度还是那般温和,万俟沐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点点头:“好。”又看了看升起的太阳,眉心微微蹙起,却耐着性子嘱咐:“你乖乖把药喝了,去泡药浴,不许再让我担心,知道么?”

陌言写:“你要去哪里?”

万俟沐叹了口气:“我要去准备轻歌的婚事,不能拖得太久,得尽快替她办了。她……要嫁给陌瑾了。”

陌言颇为惊讶地抿起了唇,很是意外的模样:“四弟?”

“嗯。”万俟沐点头,不想再多说什么,接过丫头手里的药,用勺子送到陌言唇边,“来,喝药。”

陌言乖乖地一口一口接了,目光却自上而下盯着万俟沐嫣红的唇,他记得用嘴喂似乎更好喝。

等一碗药服下,万俟沐又送陌言回屋,服侍他进药浴里,正要起身离开,陌言拉住了她的手,他向来与世无争的黑眸带着浓浓的担忧和不舍,万俟沐拍了拍他的手背,微笑道:“我晚一点再过来。”

陌言这才满意地笑了,松了手。

待万俟沐急匆匆地跨出了门槛,屋子里安静下来,陌言看着门,颇疲惫地叹了口气,唇边的笑容已然消失不见——

就算搅动了冰块的边边角角,她的心还是如一潭死水般沉寂,他像个无赖似的纠缠她粘着她时刻想着占便宜,可她从未想过主动亲近他。

人对待自己喜欢的人,谁都会有情不自禁的时候,正如他每每情不自禁地想要吻她、咬她。可是,她呢,连主动抱他都是因为他有危险或者身子不适,从不曾流露出半点爱人之心。

若她能发自真心地吻一吻他,哪怕是一根头发丝也好……

对待她的那个旧情人也是如此么?她规规矩矩,只等着别人对她动手动脚?

他得不到答案,也不能飞回很久之前亲自瞧一瞧他们俩如何相处,他想知道,又不愿去想,心里嫉妒又失落,破了好大一块地方空荡荡地漏着风。

陌言苦笑,若是叫楼澈瞧见他现在这副样子……

人果然不能自作孽。

……

轻歌出浴后,便去厢房找孙神医。

孙神医正在用早膳,见她来了,邀她一同吃。

这府里,大约只有孙神医这个外人不知轻歌昨夜的丑事,还与她谈笑自若。

轻歌并不知这几日有人冒充她,她唯一惦记的仍是陌言的身份,这个人藏得太深了,府里竟没有一个人发觉他的异常,连主人也摸不透他的底细,她轻歌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很难说和陌言没关系。

“神医,沐小白让我来问问,驸马究竟得了什么病,她不敢亲自来,但求您实话实说。”轻歌直截了当地问道。

孙神医的性子在鹿鸣山上是出了名的散漫,他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喝着清茶,嚼碎了咽下去才回答道:“若那小丫头在,老夫也不好说什么,现在倒有些问题想问问你。”

轻歌蹙眉:“神医有话但说无妨。”

孙神医放下筷子,道:“那年,小丫头中了剧毒,老夫恰好外出不在山中,你大师兄千里迢迢将老夫找回替小丫头诊治,可解毒所用的药引子千金难求,他外出奔波数月总算寻到。

章节目录 第655章 他是真有病? 当时,你们都道他有能耐,只有老夫知晓他必定经过了九死一生的磨难。

照理说,甘愿为她豁出命去,你大师兄必定爱她至深,自然不会轻易弃了她,可不过短短一年,我便听你师父说,他们各自嫁娶了,如今一见,果然如此,这是为何?有情人可共患难,却不可共喜乐,岂非世间最无奈之事?”

轻歌随着孙神医不急不徐的回忆记起了那段日子,又听到孙神医这般感叹,却仍旧什么都不能说,只是摇摇头:“轻歌也不知为何,大师兄和沐小白……太可惜了。”

孙神医叹气道:“唉,前些日子,老夫与你师父下棋,他连输了好几局,仍是半个字都不肯多说,你也这般守口如瓶,真叫老夫叹惋哪!”

喝了口茶,孙神医继续道:“至于你方才所问的问题嘛……小丫头现在的夫君身子着实不大好,病症已非一日两日了,可能是受过严重的伤害,也可能是中了毒才导致失语口不能言。

照老夫的诊断来看,每隔半年他必呕血,又患有失血之症,真可谓随时命在旦夕,他能活到今日已属十分不易。小丫头嫁了他,真是可惜了啊。”

轻歌拧紧眉头,颇疑惑道:“他是真有病?”

孙神医费解地看着她:“真的有病?他病得快死了,又受了这么重的箭伤,老夫为了安慰小丫头才说他可以治得好,这种病,哪里治得好,能活几日是几日,命途多舛哪!也不知何人竟对一个病秧子下如此毒手,唉,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从孙神医的住处出来,轻歌深锁的眉始终不曾解开过。

孙神医是自鹿鸣山上来的,不可能与陌言有什么勾结。

可如果孙神医所说的都是实话,那陌言果真是相府的大公子?他的伤痛都是真的,病入膏肓也是真的,他没什么企图,只是随手捡了个大便宜娶了沐小白?

是便宜么?

差点万箭穿心而死,算什么便宜!

但是,若说陌言只是单纯的病秧子,轻歌也再不会相信——他高深的武功,暗藏的心计,摸不透的性格,怎么可能单纯得了?!

怎么办?

如今这种状况如何解决?

该往哪里走才是对的?

嫁给陌瑾?

离开相国府?

离开沐小白?

她的贞洁重要,还是她的使命重要?

轻歌的心里乱糟糟,为今之计,只能去找主人商量,她真的已经完全被眼下的状况逼得乱了阵脚……

“果然是沐公主跟前的红人,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还敢出来抛头露面,恨不得整个相国府整个盛京城都知晓她将是新科状元夫人了,真是下作之极!”

“人家不是早就和四公子勾搭上了么?那股子泼辣劲儿,比沐公主还厉害三分,她不就仗着有个强悍主子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哟,快别这么说了,人家爬上了四公子的床榻,自此与我们这些丫头的身份可就有别了,要是被她听见了,咱们日后恐怕没好日子过呢!咱们还要改口叫四少奶奶,不能再指名道姓了……”

“我呸!小贱蹄子变得可真快……”

……

章节目录 第656章 只论心里快活 丫头们在假山后面议论纷纷,声音并不小,轻歌路过“海棠苑”听得一清二楚,流言蜚语到处都是,绝对不只这一处。

若是照从前的个性,她会上前将这些小丫头的嘴通通撕烂,但这回轻歌的双手在袖中捏得死紧,恍若未闻地快步走了过去,将议论声抛在脑后,做了这等龌龊事还想立贞节牌坊,呵,她有自知之明。

大部队回到盛京,百姓们夹道相迎。

但是,慕容赫一下马车,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得最厉害的要数黎家兄妹。

黎戍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本就不大的眼睛瞪得可怕,那风骚的折扇结结巴巴地指着慕容赫的脸,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倒是黎狐泪眼朦胧地问:“赫将军,你伤得严重么?要不要紧?”

慕容赫早就注意到这个穿红衣的姑娘,个头比沐小白小,眼睛比沐小白大,脖子上挂着一块长命锁,每次远远瞥见都以为是沐小白,近了一看才发现根本不是。

这种希望与失望交织的心情,让慕容赫记忆尤深。

他没回答,黎戍却拍了拍胸口,恢复了镇定,抖着手道:“小狐狸啊,你懂什么?赫将军这叫瑕不掩瑜,粗犷一点的男人更有男人味,懂么?”

说着,黎戍上前揽过慕容赫的肩膀,夸赞道:“赫将军,您这次挂彩挂得好啊!盛京的姑娘们心都碎了一半了,但是,仍旧不损您威武俊朗的气质,反正,爷是不会嫌弃你的,放心吧!”

慕容赫看着黎戍,凤目含笑,知他者黎戍。

黎戍若不插科打诨,他心里难免会有疙瘩。

他不需要关切的询问,他只需要接受。接受他受的伤,接受他残缺的面容,接受他所经力的一切痛苦或磨折。

如他一样接受便好,这些事实本就没有办法改变。

待问完了沐小白的状况,黎戍便放下心来,忙让开路道:“赫,你得和沐驸马一同入宫面圣了,瞧那些王八蛋的嘴脸,当初巴不得你降了突厥人,这会儿见你活着回来个个谄媚得要死。你的命真大,我家老不死的恐怕要气个半死不活。”

天下间没有人如黎戍这般薄情又这般多情,他从不站在他爹那一边,却把慕容赫和沐小白当最好的发小真诚以待。

他不论亲疏血缘,只论心里快活。

一行人一直陪着陌言和慕容赫入城门,却不能再继续送他们入宫了。

黎戍坐在马上,目送慕容赫和陌言的马车远去,偏头对一旁的黎狐道:“小狐狸,大哥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慕容赫这家伙即便孤独终老,也不会与你成亲。你瞧瞧他现在那怂样,你看上他哪点了?他又什么地方值得你喜欢的?”

黎狐的大眼睛里湿湿的,倔强地反问道:“大哥不也喜欢赫将军么?为什么我不能喜欢?”

黎戍怒其不争地笑道:“小狐狸,你怎么能跟大哥比?大哥是这盛京城里大名鼎鼎的纨绔,谁都知道大哥不学无术烂泥扶不上墙,又好喝酒又爱到处拈花惹草结交狐朋狗友,大哥的名声早就破败不堪了,喜欢谁不喜欢谁都无所谓!

章节目录 第657章 代替沐公主弥补他 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你一个姑娘家清清白白的,爹和二娘又宠你宠得厉害,你是黎家唯一干净的宝贝了,连大哥都舍不得让你受委屈。你说,你平白无故地为一个不喜欢你的男人操碎了心,你不是傻么?”

他敲了敲黎狐的脑袋:“大哥告诉你,这世上所有的瞎折腾都是自找的,那些人不值得同情,大哥从来不喜欢折腾,所以大哥活得自在!我真不明白了,那小子,慕容赫,你统共才见过他几面?第一次见面还大打出手,怎么就突然看上他了?”

黎戍越说,黎狐的眼泪掉得越凶,她揉着眼睛道:“我不知道……大哥每次在我面前提起沐公主,她做了好多我做不到也不敢做的事,所以我喜欢沐公主。大哥又每每提起赫将军,起初我没有想过会喜欢他,可是当我看到他喝得醉醺醺的,为了沐公主弄得遍身狼狈,我才知道大哥眼里那么厉害的赫将军,原来也不只是纨绔而已,他也只是个凡人,他有求而不得的爱情……”

“……这……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他为情所困喝得醉醺醺的是他傻,你要找这样的男人,大哥带你去秋水阁对面的醉巷,那儿遍地的醉鬼随便你挑!要多少有多少!这他妈的能是喜欢么?!这是犯浑!”黎戍听得一头雾水,说话都结巴了。

“不是的,不是的……”黎狐越哭越厉害:“我不是犯浑……我那么喜欢沐公主,这回她去大西北救出了赫将军,百姓们都在夸她英勇,我也更加喜欢她。

我知道,就算是赫将军,也应该更加喜欢她。所以,我就想,如果赫将军不能和沐公主在一起,那么,我就代替沐公主去喜欢他,沐公主不知道赫将军为了她有多难过,我却知道,我可以代替沐公主弥补他……”

“代替?”黎戍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可思议,他这个妹妹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竟说出这番惊世骇俗的话来。

他将她拽到路边,扶着她的肩膀郑重其事地告诫道:“小狐狸,听大哥的劝,收起这样的念头,沐小白在慕容赫心里是什么位置,你永生无法企及。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十几年的情分,任何人都插不进去,别说是你,就算是沐驸马也不行。你要做替身,做不成,更重要的是,还把自己给丢了!

你要替代沐小白,你自己在哪儿呢?这不是爱情,这是盲目的执念,你赶紧回头!”

黎狐摇头,目光坚决:“不,我不会回头的,除了赫将军,我谁也不嫁!”

黎戍宛如听见了晴天霹雳一般,他不明白世上为什么有这么多执迷不悟的傻瓜,他们每个人的下场都不会好,如今,又搭上了他的妹妹。

他的视线落在黎狐胸前的长命锁上,不知怎么的,竟生出一种不祥之感……

慕容赫入宫面圣,华彰帝对着慕容赫一阵嘘寒问暖后,嘱咐他好生休养身子,便让慕容皇后与他一同退下了。

“我明明就是个战败的俘虏,一回来却被当做英雄般对待,呵呵,真是可笑。”

章节目录 第658章 我会好好活着 甘泉宫内,慕容赫说出这番话来,引得慕容皇后的叹息,她上前心疼地摸着他的脸颊道:“赫儿,胜败乃兵家常事,你还活着,就是慕容家最大的荣耀。”

慕容赫笑,凤目黯淡:“若是没有沐小白,我早就死了。”

他这样说并非因为沐小白救了他,他被突厥人俘虏虐待了整整一周,若不是为了活着回去见她,告诉沐小白他不曾叛国投敌,他早就撑不下去了。

听到万俟沐的名字,慕容皇后的眼眸微微闪烁,她紧闭的唇半晌才开合:“你必须要习惯没有她,即便没有她,你还是要好好地活着。”

慕容赫以为她说的是沐小白已经嫁人了,让他早点丢开所有的心思,他点点头:“是,我会习惯的,我会好好活着。”

慕容皇后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倒愣了愣。

慕容赫接着道:“父亲让我回来告诉姑姑,此次突厥大败,退居燕山以北,北郡府的藩军功劳不小,陛下定会重重有赏,所以,今年冬天,昭王很可能会回京述职。”

听罢慕容赫的话,慕容皇后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后道:“陛下没有下旨之前,所有的推断都不算数,不论昭王是否会回京述职,静观其变便是。赫儿,你身子受了重伤,快些回去休息吧……”

她看着慕容赫脸上的伤疤,哀痛道:“慕容家为了天盛的社稷江山付出了如此之大的代价,如果最后还是无法得到信任,那个君主该是有多昏庸无道?”

慕容赫蹙起眉头,对她这句话分外不解,正待要问,慕容皇后却已经命人送他出去了。

慕容赫走后,整个甘泉宫只剩下慕容皇后一人,她走到窗边看着不远处已然开败的虞美人,眼里的哀伤越发重了,情难自禁地一字一句念道:“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这一生,她有两个不能原谅的男人,一个是她同床共枕近二十载的夫君,一个是近二十载不曾谋面的心上人,等到今岁草木枯萎之时,所有恩怨是否能一次解决?

自从回了盛京,轻歌从未与除了沐小白之外的人私下见过面,沐小白也一直相信她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除了跟着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轻歌在东市逛了许久,入了一家普通的绸缎铺,铺子的伙计看到她,忙乐呵呵地上前问道:“姑娘要买绸缎么?小店蜀锦、苏锦、云锦,什么样的都有!您瞧瞧,喜欢哪种,喜欢什么花色……”

轻歌的手指在一匹匹光滑的缎子上拂过,若有所思地问道:“为何你们老板今日不在店中?”

那伙计一听,挠挠脑袋,很不好意思道:“哎唷,原来姑娘是常客,小的眼拙竟没认出来!我们老板今儿个有事,一大早就出去了,不知几时才回呢,姑娘要不改日再来?”

轻歌听罢,眉头一蹙,一大早就出去了?若是绸缎铺内都没有人在,那么,肯定是出了事……今日想见主人恐怕也是不能了。

章节目录 第659章 我到底哪里得罪你 跨出绸缎铺门槛的时候,轻歌仍旧在思索着可能发生了什么,看这时间似乎正好在她出事前后,未免太过巧合,出了相府却见不着主人,她这一趟算是白跑了,回去又当如何?从未有过这种时刻,她不想回到沐小白的身边去,不想看到相国府内任何一个人……

正想得头疼欲裂,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轻歌本能地浑身戒备,转过头去,眼神也是来不及收回的森冷。

眼前的人显然被她的目光吓了一跳,大大地后退了一步,颇为不解道:“轻歌师妹,你这是怎么了?!”

月白色的袍子衬托出俊美的青年模样,自成一种风流,是三师兄慕晚衣。

轻歌立马换了副笑脸,问道:“三师兄,你怎么在这?”

慕晚衣还在生气,对着轻歌的笑脸仍旧意见很大:“我说轻歌,你是怎么搞的?看到我不是不理不睬就是恶狠狠地瞪,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我又哪里得罪你们了?!”

轻歌自然知道自己方才是什么神情,忙笑呵呵地道歉:“我以为是不怀好意的登徒子嘛!三师兄,你自己不好好想想,这又不是在鹿鸣山上了,你怎么能随便在大街上对人家姑娘动手动脚的呢?我瞪你都算轻的了,一巴掌扇过去才合适!”

慕晚衣心眼不多,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从不认真跟人计较,轻歌几句话一说他立马就消气了,也没再问前日看到她,为何理都不理一事。

而是哼道:“京城的姑娘还真是刁蛮傲气,动不动就要扇人巴掌,连轻歌都学坏了。”

说到这里,慕晚衣想起了前夜在秋水阁的后院里头瞧见的场景,登时颇为心痛地叹惋道:“这可是天子脚下啊!我做梦都没想到京城的教化有问题,什么乌烟瘴气的地方都有,两个男人也能……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阿弥陀佛!”

“三师兄,你在念什么呀,一套又一套的?!”轻歌见他喋喋不休,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慕晚衣又叹了口气,那夜他在秋水阁的“小倌坊”里头被吓破了胆子,到现在还心有余悸觉得恶心至极,两个男人缠在一起哪,成何体统!

还有那个沐小白的朋友,黎家的大少爷,看起来极和气,满脑子想的什么,龌龊,真龌龊!

唏嘘完,慕晚衣朝绸缎铺里瞧了瞧,问道:“轻歌,来逛绸缎铺,你这是要做新衣裳么?”

轻歌眼神一闪,却随即拽着慕晚衣的胳膊沿着街市往前走,用的还是她平常大大咧咧的豪放嗓门:“做什么新衣裳?我只是随便瞧瞧,在府里闲得实在无聊,难得出来逛逛,你来这干嘛啊?”

慕晚衣任由轻歌拽着他走,看了看头顶的烈日,道:“我原以为下了山会热,谁知江南也如此炎热,夏日呆在客栈里头真不是个滋味,所以就想出来走走或许会好些,哪里想到外头也热得像蒸笼,只能贴着人家的屋檐底下走,才能略略清凉些,这不是活受罪么!轻歌,你不热么?”

章节目录 第660章 脸都被你训红了 轻歌听着慕晚衣的抱怨,嘲笑道:“三师兄以为在鹿鸣山上呢,热了就去后山的泉水里泡一泡,渴了就去摘新鲜的果子吃,还有师弟帮你扇扇子,这样的好日子你想一辈子都有啊?”

说话间,慕晚衣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旗帜,反扯着轻歌入了一家买凉茶的铺子,坐进去就对小二吼:“上一壶凉茶!快点!”

吼完挑眉看向轻歌:“怎么不能想?要不是师父赶人,我还真就赖在山上一辈子不下来了,多轻松自在,没这些凡尘苦恼,闹心!”

“闹心?”轻歌笑了:“我说准武状元大人,将来可以出将入相光宗耀祖,多好的事儿啊,回那劳什子的山上有什么意思?就算不提这个,听说三师兄还有个镖局要打理,有爹娘要服侍,有未婚妻没娶过门儿……种种凡尘俗事未了,就想着自己的安乐,着实不应该!”

慕晚衣被轻歌这一番话训下来,对她刮目相看,愕然道:“嗨!我说轻歌,这几年跟大师兄、沐小白没白混,不仅嘴巴皮子练出来了,说起事理来也头头是道的,我的脸都被你训红了,你瞧瞧是不是……”

说着,他还把脸凑近去让她好一番瞧瞧。

轻歌望着他笑,跟没心机的人在一起确实不用费神,不用担心说漏了嘴引来无法解释的麻烦。

她以凉茶代酒敬慕晚衣,笑道:“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说完,她已经一饮而尽,放下手中的碗叹息道:“我也是第一次见识江南的夏日,不仅热,还漫长得无边无际似的,不知道天什么时候才黑,暑气何时才会过去呢。”

鹿鸣山上的夏日、北疆的夏日都与江南不同,暑气、燥热、不安定……或许,因为不是故乡,所以,始终无法宽容以对,以至于怨着这里的一草一木……

想到这,轻歌忽然开口问道:“三师兄,你去过大师兄的府上么?”

慕晚衣听罢,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顿,哼道:“别再提大师兄!我是决计不想再与他有任何来往,我们这些师兄弟都瞎了眼,通通看错他了!”

轻歌低垂着眼睑,斟酌着继续道:“其实,大师兄人还是不错的,也许他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罢了,三师兄,你若是想要亲口听他解释,我可以陪你去一趟昭王府。”

“不用了!”慕晚衣却异常坚决地固执己见,越说越愤慨:“不得已的苦衷?我之前也这么认为,可大师兄亲口告诉我,是他负了沐小白,他觉得不合适就分开了,这说的是人话么!不合适几年前怎么不说!

那么多人劝他,说他和沐小白不合适他都没听,结果呢,说不要就不要了!你瞧瞧那天晚上沐小白喝成了什么死样,一大碗一大碗地灌酒,她在鹿鸣山那几年什么时候醉成那样过,当时我还不清楚前因后果,现在想想,她那会儿估计都快哭了,我也真是混蛋,早知道这样,死也不能叫他们俩碰在一起,师兄妹不聚便算了……”

慕晚衣甚少有情绪如此大起大落的时候,轻歌知道不可能劝服他去往昭王府了。

章节目录 第661章 好一招妙计 可若没了慕晚衣的陪伴,她独自一人便少了正大光明的理由——有些地方,是她的禁地。

事实上,即便慕晚衣与轻歌去了昭王府,今日颐灏也不一定有空招待他们。

不上朝的日子,颐灏每日也起得很早,早膳前先去院中练一会儿剑,随后回书房抄写佛经,用完早膳,或去礼部走一走,或去秋水阁喝酒。

昭王世子就是有本事将那些纨绔子弟的日子过得清雅而淡漠,全然不见一丝烟熏火燎的世俗气。

今日不上朝,焚香抄写佛经时,颐文忽然冲进来,神色慌张,额头隐隐可见密密的汗珠:“主子!情况有变!”

颐灏手中的陌笔停了下来,抬起清淡的眸望过去。

颐文喘着气道:“主子,照您的意思,护城河畔的劫杀案一发,朝廷会将注意力转移到王公大臣的安全上,待五月初一礼佛过后,法华寺的守备必然松懈,玄影昨夜已经开始按计划行动。

原本一切相安无事,谁料天快亮时,法华寺藏经阁的守卫被人打晕,丢了数十卷的珍贵经文,法华寺的住持将此事上报朝廷,这会儿,看守藏经阁的禁卫军比昨天增加了一倍,玄影……不能再动了!”

颐文一口气说完,只听“卡擦”一声,颐灏手中的陌笔被他的指尖捏做了两段,颐文立刻解释:“主子,玄影已经十分小心,只是似乎有人从中作梗,会不会朝廷已经发现……”

陌笔折断时,笔尖的墨溅到抄了一半的佛经上,纸上的字迹渐渐糊了。

颐灏敛眉,盯着那晕染开的陌看了许久,将薄薄的纸张揭起,慢慢慢慢揉成一团,出声不辨喜怒:“只丢了数十卷经文?”

“……是。”颐文点头。

手心里的纸团越捏越小,骨头开始隐隐作痛,颐灏的唇角染了一丝笑意。

好一着妙计——在法华寺藏宝甚多的藏经阁中,打晕了守卫,却只盗了数十卷经文,不过是要告诉别人,他不想要那些宝物,他只是提醒那些守卫太过不堪一击,无论法华寺内藏着什么,他都有足够的能耐拿得走。

谁人会闲到如此地步,想与朝廷的十万禁卫军一较高低?谁人有这样的能耐,在增加守卫后还锲而不舍地前往盗窃?

要么,就是艺高人胆大的绝世神偷,要么,便是狂妄自大的绝世白痴!

或者,都不是。

是有人想警告他颐灏别再轻举妄动,他不想要法华寺内的宝物。

也劝他颐灏别想要,那人不与他争不与他抢,用打草惊蛇借刀杀人的计策借着朝廷的势力来困住他!

那个人,不抛头露面,不费一兵一卒,就将他的行动轻易制住,心计何其深沉,那个人……是谁?

颐灏在书桌前坐了许久,也想了许久,却想不出头绪来,颐文便一直跪着,静静等着他的吩咐。

“爷。”

过了好一会儿,颐武忽然推门进来,禀报道:“落公主在府里宴请了沈、李两位大学士的夫人和公子,客人已经入了正厅,说是请爷过去一趟。”

章节目录 第662章 竭尽所能 “大学士的夫人和公子?”颐灏眉头微蹙,安、曹二人不过是无权无势迂腐之极的文臣,对黎家来说可有可无,她突然起了结交之意,又在打算什么?

说起落公主,他便想起了上回遭遇刺杀一事,便问道:“上次我和她遇险一事查得如何?”

颐文这才一拍脑袋道:“主子是觉得这两件事是同个人做的?”

意外的,颐灏摇头:“那个人不会那么轻易地打草惊蛇之后又放过我,应该是另一批人。”

颐武将身后的门关上,上前道:“主子,是否需要请求王爷帮助。”

“暂时先别禀报我父王,你等而后在王府里行事应当小心,别让万俟落发现蛛丝马迹。”

“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将心头的疑惑悉数压下,颐灏起身,步伐平稳地迈出了门槛,绕过曲折回廊,还未步入正厅,便听到万俟落的笑声:“李夫人沈夫人都好福气,两位公子金榜题名学富五车,让本宫好生艳羡哪。”

一妇人笑道:“落公主见笑了,蒙圣上恩宠,小儿才得以中榜。”

另一妇人附和:“李夫人说得极是,托陛下的鸿福。”

“两位夫人太谦虚了。”万俟落笑道,抬眼间瞧见了门外的一身锦绣白衣,她放下茶盏迎了上去,“夫君!”

颐灏跨入门槛,万俟沐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正厅里的人自然都知晓来的是谁,忙起身向颐灏行礼。

万俟落微笑着一一向颐灏介绍正厅左右两侧的妇人、公子:“夫君,这位是李大学士的夫人,这是李二公子,这位是沈大学士的夫人,这是沈大公子。”

颐灏不动声色地淡淡一点头,礼貌且疏离。

几人重新入座,万俟落仍旧是主角。

她坐在位子上落落大方地笑道:“夫君,这两位公子年纪轻轻,却少年有为,分别是今科榜眼和探花,听说和陌状元还是同窗呢。”

“哦,是么?着实让颐灏自愧不如。”颐灏听罢,执起茶盏,遥对着李、沈两位公子,以示敬意。

颐灏的身份和官职,是李沈二人此生无法企及,见状,二人受宠若惊地立马站了起来,连连称不敢不敢。

被当朝公主相邀,李沈两家四口都颇为不安。

尽管万俟落很健谈,与他们话了许多家常,他们仍旧很拘束,待午膳摆上来坐到同一张桌子前,万俟落这才将正题打开:“今日设宴,是本宫有事想要拜托两位公子。”

二人对视一眼,忙道:“落公主请说,拜托不敢当,微臣定当竭尽所能。”

万俟落体贴地为颐灏夹了些菜,这才开口道:“本宫素来安静惯了,闲了便爱读些书,近日对山川地理类的书籍颇感兴趣,奈何宫里头的藏书单薄,竟没有专门的记载。

听闻两位公子跟随令尊修史整编地方志,便想着来提些建议,若是能将我天盛国乃至周边大小国家的山川地理汇编成书,将有关山川的传说、历史、风情悉数记录,一来,可让我天盛子民多了解地方风物,不至于做那井底之蛙目光短浅,二来,有了这些地理山川辑录,于朝廷社稷军事布局岂不有利?也算是造福百姓和后世子孙了……”

章节目录 第663章 传言不虚 一番话有理有据条理清晰,让人无从辩驳。

言罢,二人对万俟落的态度大改,少年的心性都高傲,他们二人虽然表面温雅,内里却十分清傲。

当初在状元国宴上与陌瑾当着华彰帝的面争论不休,对万俟落的盛情邀请本来抱着无所谓敷衍的态度,现在却全然不同了,立刻起身离座对万俟落深深拜道:“落公主女中豪杰,见识高远,微臣自愧不如!微臣定与家父相商,早日将山川地理志辑录出书,不负公主厚望!”

万俟落顿时笑靥如花,温婉地低头笑道:“两位公子快快请坐,本宫只是一介弱质女流,哪里谈得上见识高远,不过是闲来无事喜欢乱想罢了。夫君,你说呢?”

颐灏微微一笑,淡淡点头:“落儿的聪慧任何人都比不了。”

“夫君……”万俟落嗔怪着叫道,眉眼间柔情似水。

李、沈两位夫人都笑了:“外头都传,落公主与落驸马恩爱有加,今日一见,果然传言不虚啊。”

万俟落羞涩不已:“让两位夫人见笑了,夫君素来不爱说话,日后朝堂上,还要请两位公子多多照顾呢。”

一顿饭吃下来,几个人终于熟了,颐灏不得不承认万俟落这个女人颇有手段,待人接物收放自如,无论是身份比她低微多少的人,她都能哄得那人心内舒坦,给足了面子、里子。

汇编山川地理,造福后世子孙?

呵,如此高远的建议,不与主管修史修方志的两位迂腐的大学士说,却找来血气方刚的两位公子,可谓深谋远虑。

少年的热情高涨,加上初入仕途,有着一颗急功近利的心,一旦得了目标便会锲而不舍地去做,效率较之老臣不可同日而语,原本要编三年的书也许三月便可完成。

待山川地理志编成了,她又想做什么?

“夫君,你是不是累了?我与你说话,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李沈两家的客人告辞了,只剩颐灏与万俟落二人在正厅中。

“嗯?”颐灏看向她。

万俟落对他的失神浑然不在意,笑道:“我方才说,母妃和舅舅都有意将黎狐许配给陌瑾,上次她生日那会儿你去舅舅家太迟,竟没有听到黎狐那丫头说的话,她似乎有了心上人。夫君,你说……那小丫头的心上人会是谁呢?”

颐灏心绪不宁,却不是因为万俟落,而是因为法华寺遭劫案,谁要嫁谁与他没关系,谁是谁的心上人也与他无关,他的心里着实放不下再多一些的东西了。

“会是谁?”他敷衍着反问。

万俟落一笑,额前的银锁珍珠便轻轻一晃动,映衬得她的眸子格外明艳,她挑眉道:“我倒是希望黎狐可以嫁给陌瑾,只是早上的时候听说陌瑾品性不端,竟与沐儿妹妹的贴身丫头苟合,沐儿妹妹一生气,便扇了他两巴掌,拿剑指着陌瑾的心口逼他娶了那丫头……

呵呵,夫君,没想到几个月过去,沐儿妹妹的脾性竟完全不改,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真叫我心有余悸惶恐不已。”

章节目录 第664章 木落雁南度,北风江上寒 颐灏清淡而深邃的眸一缩。

“出了这么大的丑事,舅舅自然舍不得将黎狐许给陌瑾。别说舅舅,整个天盛国怕是都没人敢将女儿嫁给陌瑾了,有沐儿妹妹拼命三郎似的护在前头,也许连父皇都不能叫陌瑾另娶他人……”万俟落站起身,一身淡色紫花的衣裙在他面前晃过,颇为素雅:“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黎狐不喜欢陌瑾,正好不用伤心。只是可怜了陌瑾那小子,堂堂状元爷,被逼着娶了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丫头,岂不委屈?”

“夫君,我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息去了。”也不等颐灏答复,万俟落礼貌地福了一福,在丫头春竹的搀扶下步出了正厅。

整个正厅里顿时空荡荡,只剩颐灏一人。

好多人朝他下了战书,那个不知身份的幕后之人,他的岳父,他的妻子,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家族,还有隐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一个都在逼他。

深吸了一口气,颐灏缓缓起身,对一旁的颐文道:“停止盛京的所有行动,我们换个方式来玩。”

面对这些敌人,他一句话都不能说,只能一个一个予以反击,装作身裹铠甲刀枪不入,没有一丝弱点一根软肋。

“木落雁南度,北风江上寒。”耳畔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慕晚衣还未反应过来,一阵冷意从脚上袭来。

抬头看去,正是刚好从这边路过的陌瑾掀开轿帘,气势汹汹地看着他们。

慕晚衣以为是有人偷袭,手中的剑已然出鞘,将脚下的冰块砍碎。

这会儿,陌瑾已经来到了他们跟前。

慕晚衣一身华衣站了起来,轻松写意的模样,仿佛丝毫没有将所有人看在眼底。

但这会,陌瑾的目光并不放在身上,而是冷冷地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轻歌,质问道:“你为何在这儿?还跟一个男人聊天说地?是嫌丢我的脸还丢不够吗?”

慕晚衣听着这话咋那么奇怪,但毕竟是自己的师妹,不维护她难道反过来维护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于是他拿剑直接指向他:“你又是何人,我跟轻歌见面关你何事?”

又一次被剑直指,无意之中刺中了他的逆鳞。

陌瑾脖子上的青筋暴动,

然而,更多的想法戛然而止,他的影子瞬间冲来,然后,被两人对峙的气劲所绞杀,之后,只听到“叮”的一声,两人同时出手!

而当兵器相交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

身旁围着的人越来越多,虽然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能够亲眼看到对战,所有人都显得异常的兴奋。

他们的周围,似乎有黄沙莽莽,兵器相交间,狂杀卷来,接着,于是,天地间,似乎又绞杀成茫茫的一团!

人们瞬间屏息。

而后,只看到两人的剑划破苍空,所有的一切,裹得越来越紧

天边突然喑哑起来,而后,一声龙吟一般的剑鸣突然刺破高空,接着,风平浪静,一把剑已经抵在了一个人的胸膛上,然而,最终没有刺下去。

章节目录 第665章 诡异的纯真 黄沙渐渐的消退,陌瑾整张脸在极致的苍白后涌起极致的红,然后,他突然低下头,猛烈的咳嗽起来,一直站在人群中的那个少年再也忍不住,然后飞奔上前。

“四少爷、四少爷!”那个少年急忙紧张的喊了起来,过来帮扶住他,抬起头看向轻歌言辞恳切道:“轻歌姐,您到时说句话啊,难道忍心让这个野男人把你未来的夫君打死吗?”

而那苍白病弱的男子却微微摆了摆手,接着掏出帕子按住嘴唇,等到终于将那咳嗽声给压了下去,方才站了起来,将那带血的帕子卷着放入自己的袖子里。

“我们走。”陌瑾有气无力道。

慕晚衣有点奇怪:“诶,你们倒是说清楚,什么野男人?本公子只是她在鹿鸣山上的三师兄,别什么屎盆子往我头上扣,不清不楚上来就打架,还念力呢,技不如人就走。”

“罢了,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去,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我陌瑾这一生作过最失望的事,就是招惹了你和你那位主子。我们走。”说完,两人已经上了马车。

慕晚衣站在那里,微微抬起眼看向他,他这才觉得,这个传说中的文状元有着一双美丽到雌雄莫辩的眼睛,勾着一丝妖异的艳丽,而在那妖异的艳丽下,竟然是一种诡异的纯真。

轻歌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仿佛刚才发生过的事与她无关。

慕晚衣坐下来,还没回过神,嘴里念叨念叨着:“这都是什么事儿?他是你的夫婿?新进文状元是你的夫婿?!”他突然变成一张八卦脸看向轻歌。

轻歌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神色淡漠道:“这只是一个错误。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不然沐小白会找我的。”

看着轻歌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眼前,慕晚衣只觉得她身上似乎背着很多很重的东西,每一步都走得那么步步为营。

变了,都变了。

没有了鹿鸣山,都不一样了。

万俟沐从偏院出来,在西厢找个了遍都没有瞧见轻歌,问了丫头才知道轻歌出门了,临走时没留下只言片语。

万俟沐很着急,她怕轻歌会做傻事,于是吩咐小厮出去找,又不能太过声张,引来更多议论。

日头毒辣,万俟沐准备回屋,却在花园的竹林旁边遇到了迎面走来的陌瑾。

从这个方向来看,陌瑾应该是刚从相府正厅回来,他的脸色非常不好,灰白灰白,没有一丝精神气,天蓝色的锦缎都无法遮掩这份萎靡不振,他往常意气风发清亮的眼眸中空无一物,视线明明直视着前方,却没有看到万俟沐,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缓慢,似乎脚步太过沉重。

万俟沐与陌瑾虽然无话可说,但两人离得实在太近,不过几步之遥。

她若不理不睬倒显得过于傲慢了,于是,万俟沐站在原地未动。

待两人相距不过一丈远,陌瑾的眼中才忽然泛起了波澜,那着明黄色华服的少女就站在他面前,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这抹亮色是这么久以来混乱痛楚的根源。

章节目录 第666章 领教够了 他的脚步立刻顿住,注视着万俟沐一瞬又撇开头去,眼眸中的痛不由自主地汇聚成潮湿的水汽,从早晨起在父亲那里受的所有责骂到方才在轻歌那里遭受的委屈都聚集在一处,大片大片的委屈汹涌而来。

然而,他在她面前说不出一句话,只能赌气似的抬起脚,大步从万俟沐身边跨了过去。

微风拂过,竹林沙沙,烈日烘烤,火一般地烧着。

陌瑾心里明白,他喜欢的人拿他当一个行为不检品行不端的坏胚子,他若不逃,从她那张嘴里又不知会说出怎样伤人的话。

他从前领教够了,现在她没开口他便害怕。

可惜,他的委屈没人相信,一个男人占了女孩子的便宜,简直罪大恶极,他的母亲受了这种欺辱生下了他,现在他的人生、仕途刚刚开始,却犯了和他的父亲一样的过错,连他自己都觉龌龊之极。

陌瑾逃也似的走了,万俟沐也没追,她与他本就没什么可说的,更不知陌瑾难以启齿的痛楚。

头顶的太阳被竹林挡住些许,倒没那么热,江南的夏日是万俟沐所熟悉的。

少时在外疯惯了,树上的知了、天牛、各种夏天才能看得到的硬壳虫,她哪样害怕过?不仅不怕,她还相当喜欢。

但,今年的夏天与去年相比,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这是第一个让她觉得孤独的夏天,皇宫回不去了,鹿鸣山远了,颐灏不在了,连一直陪着她的轻歌也将要离开她……

难怪师父常说世事无常,她在过去的十六年里好像把快乐和无忧都挥霍完了,所以,现在才如此孤独。

“公主。”

有人在身后唤她。

万俟沐转过身。

“公主,孙神医说他要走了,奴婢们拦不住他,到处找公主却找不着。”丫头流苏匆忙说完。

“走了?”万俟沐忙道:“快带我过去!”

“是!”流苏领着万俟沐往回走,迎面却碰到府里的小厮领着一个小太监过来,那小太监在万俟沐面前跪地拜倒:“沐公主!皇后娘娘有旨,让您即刻入宫。”

“母后回宫了?”万俟沐蹙起的眉头拧得更紧,十余日前,母后被她的顽固气得去了西山行宫休养,几时回来的?

“是,皇后娘娘是在赫将军被捕时回的宫。”那小太监答道。

母后的旨意不容抗拒,万俟沐来不及去送孙神医,上了接驾的马车往宫城驶去。

她本想送送孙神医,顺便让他给师父带个信,可是坐在马车内想了想,其实哪怕见了孙神医,她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说得越多越难过,师父老人家年纪大了,不该让他为她的私事操心。

……

“陛下,皇后娘娘召见了沐公主。”

御书房内,华彰帝正在案前批阅奏章,太监总管杨德进来,在阶前小声地禀报道。

华彰帝手中的朱笔未停,似乎对此事不感兴趣。

杨德便识趣地不再继续烦扰他,静静候在一边。

待案前放着的一堆奏章全部批阅完了,已近日中,华彰帝才开口问道:“午膳备好了么?”

章节目录 第667章 威风凛凛的天盛国荣兴公主 杨德躬身答:“早备好了,只等陛下吩咐。今日御膳房新研制了一道菜色,老奴已尝过,色香味俱佳……”

华彰帝未言语,忽地起身离开御座,道:“杨德,摆驾甘泉宫,既然朕的女儿回宫了,今日的午膳朕便与皇后母女一同用罢。”

“是,老奴领旨。”

身为帝王,要做什么,要去哪里,根本无须向旁人解释,华彰帝却说得明明白白,将理由悉数找好才肯去往甘泉宫。

不只今日,近二十年来一直如此,杨德已然见怪不怪,照着华彰帝的意思安排下去了。

然而,甘泉宫中却并非一团和气,万俟沐步入甘泉宫,见到慕容皇后的第一面,得到的并不是关切问候,而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那一巴掌扇在万俟沐的脸上,火辣辣地烧着,打得万俟沐完全傻了。

这是从小到大她第一次挨打,且对她下手的那个人是她敬爱的母后。

凤座前,慕容皇后凤目含怒,没有打完女儿后的自责心疼,面上冰冷如霜,她桀骜地立在那里,把万俟沐的一桩桩劣迹全部数给她听:“不听劝诫不遵母后的旨意便罢了,本宫由着你作践自己!如今,你倒插手起了别人的婚姻,不过是个乡野出身的丫头,你为她图什么?好大的口气啊!手握利器,逼迫今科状元娶个贱婢为正妻,不娶便立刻杀了他,好一个威风凛凛的天盛国荣兴公主!

本宫活到今时今日,才知养了个什么样的女儿!仗着公主的身份肆意胡来,将一身武艺用于威逼胁迫,是谁教你的!是上书房的太傅还是鹿鸣山上的师父,他们就是这么教你的?恩?!”

原来,万俟沐逼着左相一门接受轻歌为陌瑾的正妻,虽然左相表面上答应了,转个头便带上陌瑾奏请华彰帝和慕容皇后做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这件有伤门风的丑事,又是自责又是委屈,足足折腾了一上午。

新科状元的所有言行举止关乎一国的颜面,是天下学子效仿的榜样,婚事自然也含糊不得,不可能草率为之,即便陌瑾答应了要娶轻歌也无用,此事他根本决定不了。

相府中的家事由左相说了算,国家的大事还得陛下皇后的意思。

哪怕陌瑾与轻歌真心相爱,充其量也只有伤神的份,只因他的婚事并非私事那么简单。

“如今多少人拿眼睛盯着慕容家,护城河畔的劫杀案也通通想赖到慕容家的头上,说什么作案者兵力之强大非慕容家不可为,只因你大舅舅掌控着京卫军的兵权。这许多的恩怨一齐涌来,你却如此安逸闲适不知人间疾苦,想去敌人营地便闯进去,想要逼迫他人娶自己的婢女便用剑指着,那些大道理你都学到哪里去了?!就只知道儿女情长,母后对你真是失望透顶!”

万俟沐低着头,刚想要说出口,却被慕容皇后此时的气势给震慑住。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母后。

章节目录 第668章 暴力压制暴力 慕容皇后不给万俟沐喘息的机会,滔滔不绝地训斥道,忽然逼近万俟沐一步,凤目中的寒意更重了几分:“是不是你也以为这次劫杀是慕容家做的,是母后为了除掉那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才下的手?一个相处不过两月的夫君,就让你彻底忘了身上流的到底是什么血,若是叫你嫁出去一年半载,是不是要忘了母后所有的养育之恩,一心一意全扑到了夫君身上?置你的国、你的家,置你自己于不顾?嗯?!”

慕容皇后是修武道之人,这一巴掌下去没个轻重,万俟沐听到了左耳中嗡嗡作响的声音,又似乎是产生了幻觉,只听到甘泉宫外高大的树木上聒噪的蝉在没完没了地叫着,母后的话自右耳钻入,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心里。

与恨一样,她的爱也藏在心内最深处,为何母后凭着她行事的莽撞便轻易认定了她不忠于慕容家?

从小对她放任自流,从未严加管教的母后,为了陌瑾的婚事第一次重重打了她,把她的信仰、她心里守着的那一点自我的尊严全部碾碎。

原来,公主的身份也保护不了她深爱的、她在乎的人。

她的心不大,统共就装了那么些人,就算再没心没肺,谁亲谁疏总不至于混。

她只是坚持做她认为对的事,她做不到看轻歌被欺负、陌言被谋害熟视无睹。

她还做不到心机深沉细细探究是谁要利用陌言被害的案子陷害慕容家,母后从没有教过她如何应对这种种突如其来应接不暇的危机,也断定了她不肯乖乖听话,所以,她以更暴力的手段暴力压制她的暴力。

到底是母女,知道如何让心高气傲的公主动弹不得束手就擒,只这一巴掌,就把万俟沐与生俱来的自信和自以为是的高贵通通打碎了。

在母后的面前,她不过是个小女孩,一直以来,母后也只需她做一个不知反抗只懂听话的女儿。

见万俟沐低着头一声不吭,慕容皇后的气消了些,转过身不再看她,只是道:“本宫不准你再插手陌瑾的婚事,那个野丫头也休想攀上高枝当状元夫人!”

“若我不肯,母后会如何?”万俟沐最终开口,却已然没有了硬气。

“那她就等着死在地下窟里。”慕容皇后凤目睨了一眼一旁的太监,冷冷道。

万俟沐已然忘了她此刻的处境,撇下慕容皇后便往外跑。

地下窟是训练朝廷死士的地方,在皇宫外围几十里外的郊区,正常人进去除非闯过里头的层层关卡,否则只能躺着被抬出来。

万俟沐没想到慕容皇后会对轻歌下死手,瞬间,她的身子飞快的朝着前方掠去!

但是,从洞外打开机关进去,走了不过十多里路途,所有的血迹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她停下了脚步,压下心中的着急,而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就冲了出来。

万俟沐一回头,就看见那些黑衣人冲出来的身影,他们全部负伤,身上还带着伤。

章节目录 第669章 高傲而不屑 他们一看见万俟沐,突然间像是全部被冰冻的感觉。

那些人看见万俟沐,突然间“蹬蹬蹬”往后退了好几步,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接着,脸上便涌起恐怖和害怕的身影,接着双腿一软,对着她道:“您,您……您快离开吧……皇后娘娘这次是下了死手……您……”

他们颤抖的甚至连话语都说不出。

虽然他们说的杂乱,但是万俟沐还是极快的抓住了他们的重点。

终于,她还是太低估了她的母后。

万俟沐的目光温和的看着下面跪着的人,道:“你们走吧,我知道了。”

话音一落,突然间便以更快的速度离开。

等到万俟沐找到轻歌的时候,那个姑娘正蜷缩在角落里,整个人都瑟瑟发抖。

万俟沐看的心底一疼,急忙走上去,正要开口喊她,轻歌却猛地睁开眼带着强烈的杀意。

“轻歌,是我。”万俟沐轻轻的按上她的肩头。

轻歌抖了一下,当看见是万俟沐的时候,整个人都瞬间松了下来,而后,一闭眼,倒在了万俟沐的怀里。

万俟沐刚把她扶起来,却感觉她体内的那两股内力像是突然间暴乱起来,她急忙将自己的内力往里面一送,但是,却又迅速的撤出来!

她不能让自己的气息进入她的身体去添乱!

现在,她的生命在危急关头!

万俟沐一把背起轻歌,然后,飞快的往刚刚进来的路飞奔而去。

只有再快一点,再快一点,才能将她从死亡边缘救出来,她根本不知道在她在这里面遇到了什么,才会有这样的伤痛。

地下洞外——

无数的铁甲士兵围在了外围。

一重重。

每十里,便是一个关卡。

第一关的人守在那里,不过十几人。

但后面,是上百人。

而现在,慕容皇后高高地站在皇宫高处,看着洞口的方向。

她辛苦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今日竟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她的意思。

福公公担忧道:“娘娘,您这是何苦呢?伤了沐公主,痛的还不是在您的心上?”

“她就是太单纯,太恣意妄为了,本宫这次若不给她点教训,下次她还不闹翻了天。还有那群废物,既然查不到轻歌的身份就不用去查了,若是有心隐瞒,岂会那么容易就露出马脚。”

福公公低垂着头,诺诺点头。

而第一关。

十四个铁塔似的巨人站在中,他们穿着铁甲,手拿铁斧,但是露出来的肌肉遒劲,甚至带着一丝血红。

他们都是被专门训练的,虽然他们只是简单的格物境,但是,他们力大无穷,而常年的配合,已经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

一拳下去,骨头碎裂,而对付一个小姑娘,对于他们而言,未免太大材小用了。

十四个人,分列开来,守住四个方位,目光冷肃的看着前方。

旁边有十几匹黑马,全部都是这十几个人的,因为血脉里有白狮后代之血的注入,所以,强壮灵敏远胜一般的骏马。

那些马和他的主子同样的高傲而不屑。

章节目录 第670章 绯影 它们高傲的站在那里,扬起自己的脖子。

但是,突然之间,那些马迅速的一转头!

而后,这些高傲冷漠的马,突然间不安的想要往后退!

其他十四个人看了那些马一眼,而后,一声厉喝:“叫什么叫?!”

但是,平日里训练的十分听话的马匹,这个时候,却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下来,其中一人刚刚想上前,却被后面的一人拉住。

他愣住,但是瞬间,他便发现了不对劲。

他们几个人心意相通,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齐齐看向前方。

一片绯影突然出现!

然后,一个少女就那么站在他们面前。

只是,那么纤瘦的少女背上,安安静静的背着一个人,她闭着眼靠在她的肩头,脸色苍白,乌发如墨。

而后,前面的少女抬起眼来,声音微微沙哑:“你们,让开。”

平静至极的语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让人心底发冷,而那双看来的眼睛,澄澈之中,像是突然带了一丝血色,如午夜绽放的优昙婆罗,鬼魅的色彩。

但是,无知往往代表着无畏。

那些人听着少女这般带着些微命令的话语,顿时一招手,而后,铁塔似的身子顿时将万俟沐包围起来!

“沐小白……”轻歌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

万俟沐转头看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个少女,但是依然带着些微的沙哑:“轻歌,没事,休息,休息一下就好了。”

伏在少女身上的少女听了,便安心的不再言语,将所有的信任托付。

转头看见轻歌闭着眼平静的睫羽,万俟沐这才放下心来,而后,她的目光转向对面的十四个人。

他们中的每个人,身形都是宋晚致的两倍大,遒劲的肌肉迸发着令人恐惧的力量感,仿佛一伸手,就可以将眼前的少女给捏死。

但是,万俟沐却再也不看他们一眼。

她的目光落到了那几匹马上。

那十四个大汉一看,冷笑一声,立马知道这少女的心思,恐怕想要马来代步!

但是,想要抢他们的马,未免,太妄想了些!

“哄——”的一声,十四把铁斧瞬间劈头而来!

但是,纤细的少女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而是突然将手里的伞一抛,而后,她把背上的少女送了出去。

轻歌朝着那边的一匹马落去。

之后,她才抬起眼来,清清淡淡的看了那些近在咫尺的人一眼。

接着,谁都没看到那少女是如何动作的,她的身形如一叶孤鸿从原地飞起,而后,轻轻点在在他们斧头的交叉处,接着,裙角微微一荡,“嚓”的一声,那些巨大的斧头就这样无声的碎成粉末!而伴随他们斧头一起粉碎的,还有他们的胳膊!

“砰”的一声,他们就这样齐齐跪在地上!

这!

这少女几乎没有出手,但是,已经让他们毫无反击之力!

那,简直是想都没有办法想象的实力!

而就在轻歌的身子快要落在马背上的时候,万俟沐已经来到她的后背,然后带着她轻轻的落到马上,将她护在自己的身后,然后,双腿一夹,迅速的朝着前方疾奔而去!

章节目录 第671章 飞渡 “她破了第一关。”慕容皇后用最平淡的话语说出,但是低垂的眼还是泄露了一丝痕迹。

旁边的福公公道:“不过第一关而已。再说,从她开始到结束,她并不是破第一关最快的。”

慕容皇后叹息道:“但是,她比我预料到还要强一些。”

福公公笑道:“娘娘,每一重门都有我们特别训练的人坐镇,第一关谁都破得了,越到最后才越难,恐怕走不到咱们这儿,她就会俯首称臣了。”

慕容皇后最终点了点头:“也罢,那么,我们就等着吧。”

等着。

前面的关卡哪怕她能通过,但是到了第四关,第五关,那坐镇的人,她还有办法?!

不,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第二关。

守在这里的有六十四个人。

或者说,他们不叫人,而是叫,侏儒。矮矮的三寸丁,藏在草丛中,仿佛也是青青的一茬。

但是,他们比前面的巨汉更让人难缠。

现在,他们在等待,等待着前来的少女。

在第一关被攻破的刹那,他们便将自己完全的隐藏起来,等待着一击必中!

前面的那几个人竟然连一个小姑娘都拦不住,又不是什么大强者,真是丢他们的脸。

他们,绝对的自傲,因为实力而自傲。

虽然那个少女实力比较强,但是,又有什么用处呢,这个世间,并不是你实力够强就能够万无一失的,在他们的攻击下,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割下了头颅。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到了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很快,一声声敲响在他们的耳边。

不知道为什么,隔得那么远,他们竟然感觉到了,前面的人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存在。

那种感觉很微妙,但是,更微妙的是,马上的人没有丝毫停下来的念头。

这,是不在乎?还是……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一匹骏马就那样飞渡而来!

是,飞渡!

那样快的马,突然间,跃了起来!

这马再厉害,也绝对不可能有这样的能力的,那么,只能是马上的人!

然后,他们还来不及动手,那匹马就“嗖”的一声从他们的头顶掠过!

他们想要出手,但是从重野里窜出来,只看到那马蹄从他们的头顶掠过!

但是,那疾驰的马却突然一个猛烈的收束,而后,马上的少女回头,那双眼睛,仿佛穿透一切般的猛烈袭来。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极冷。

“你们想拦我?”

少女骑在马上,雪花卷在她的衣服上,又沾染着滚了下来。

一时之间,这些人都被她震慑,反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时候的万俟沐,带着冰一样的温度,凝结所有!

万俟沐的袖子微微一拂,那沾染在衣袖上的水珠瞬间便弹开,而后,“咻”的一声,转眼便弹射入那群人中!

“咄”的一声沉闷的响,这柔软可化的水珠,竟然齐齐穿透那些矮人的腿骨!

“砰”的一声,那群人齐齐跪在地上,痛得直直的打哆嗦。

“说!是不是母后派你们来到的?!”万俟沐的声音顿时凌厉起来!

章节目录 第672章 绝对不可能 一股深重的寒意从他们的心里散开,他们吓得直接冒了句:“是!”

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少女的声音凌厉起来的时候,仿佛有无上的威压迫近,只能臣服,无法反抗。

万俟沐这才转过头来。

出来的时候她还疑惑怎么有人在外面拦着,到了此处,一重重的阻拦,到底还是不对劲。

她不再说话,低头看着轻歌,却见她脸上愈发苍白的厉害,不由紧紧抿了抿唇。

她的一只手落到轻歌的脸上,然后低着头,轻轻的道:“轻歌,你忍耐些,我这就带你出去!”

一只苍鹰腾飞在上空。

“娘娘,沐公主闯过第二关了。”福公公低头道。

“嗯。”慕容皇后淡淡的应了声。

福公公立马道:“老奴说过,第一关任何人都过得了,第二关也很好过,但是,一关会比一关难。你看,沐公主在第二关花费的时间就已经这么多了,第三关肯定更多,到了第四关,恐怕就会向您妥协了。”

慕容皇后嘴角扯出淡淡的笑意:“不过,这丫头已经很不错了。”

然而,这笑意还没有完全的绽放,突然之间,旁边的内侍福公公突然结巴起来。

“娘娘,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慕容皇后问。

福公公吞了一口口水,道:“第三关,破了!”

第三关破了!

从第二关到第三关,这么短的时间!

哪怕第三关只有一百多个人,但是,那一百多人全部都是即将进入圣人一层阶的!

这一百多个人,加上之间相距的十里路,这少女竟然只用了几句话的时间,这怎么可能?!

这,简直是从来没有过的速度!

福公公勉强笑道:“娘娘不必担心,那沐公主肯定是用了什么方法,否则,怎么能这么快?”

慕容皇后转头道:“也是,这沐儿……”

然而她的话音还没落,突然之间,福公公望向前方的眼睛再次露出了诧异!

而随后,他的诧异再次增大,几乎到了恐惧的地步!

慕容皇后的目光也随着看去,这一看,就看见远山深黛,四只苍鹰突然直直的飞向高空!

慕容皇后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但是她干涩的声音却显出几分惶恐!

如果第二关到第三关的时间,只用了那么多的时间的话,那么,第三关到第四关的时间,简直就是如入无人之境!

当他几百个高手都是死的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能告诉她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猛地转过头,对着身后的福公公道:“你去看!你给我去看看!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无论如何,让她知道屈服的滋味!”

万俟沐已经彻底挑战了她的威严!

“是。”福公公看着已经失去理智的慕容皇后后,只能使劲的点了点头,然后飞快的翻身上马,朝着前方疾驰过去!

但是,他的速度再快,又怎能快得过万俟沐?

第五关的所有人,都已经陷入了绝对的高度谨慎中,因为,所有人在看着第三关和第四关破了的瞬间,已经再难掩饰自己的惊愕!

章节目录 第673章 不敢相辱 怎么可能呢?

一个在第一关和第二关花费那么多时间的少女,怎么可能拥有那样的速度?!

那样的速度,已经超过所有人的想象!

因为,这一生对敌,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快的速度!

五百二十七个人,排在身后,一重又一重,铁甲近身,弓箭傍身,杀意瞬间散开,笼罩着方圆的天地,周围鸟兽惧无!

在这样的绝对的领地,仿佛所有的东西都不可能侵入,深林中的鸟兽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不敢靠近,连试探的声音也没有。

但是,在没有丝毫声音的绝对寂静中,马蹄声已经响起来!

那马蹄的速度,远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快!

然后,严恪便睁开了眼睛。

他一直在等着,等着这个少女的前来,因为,第五关的守护者,是他!

然后,漫天风雪中,他就那样直直的看着万俟沐冲来!

那不是一柄长枪。

那不是一支箭矢。

那不是一把利剑。

那是,一抹光!

第一次,隔得那么远,他也感受到了一种所向披靡的战意。

那个少女的一双眼睛是冷静的,澄澈的,甚至冷静澄澈到了冷酷的地步。

他的脑海里突然想起初见时候那个少女,笑语盈盈,分明是另外的模样。

但是他知道,自己这第五重门有多么的厉害。

这几关的力量,不是缓慢的增加,而是直线的上升!

这第五关,是第四关的十倍,而现在,这个少女若是硬闯,那么,她必定会受到重创。

于是,他站到了前面。

马瞬间冲来,而后,万俟沐看着他,只问了一句话:“你让,还是不让?”

她甚至连多余的招呼都不打。

似乎他们并不相识。

严恪张开嘴,看着她:“沐公主,你一定要这样吗?只要对皇后低一下头就可以了。”

万俟沐看着他,道:“我这一生,有人教我杀人,有人教我谦逊,有人教我善意,但是,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低头。”

严恪的心里瞬间涌起难以言说的感觉。

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低头?还是她不会低头?

他看着她,马上的少女,好像只看到那双眼睛中的坚持和无畏。

这才是她那清婉的面目下最为真实的容貌。

那是一种,摄人心魄的瑰丽!

叫人,不敢相辱。

严恪将目光转向她护在怀里的那个少女,她的脸色苍白,气息奄奄,只有少女的手心放在她的心口,用尽全力护住着一个心脉。

他突然间了解到了这个少女所向披靡的原因。

因为她,她的朋友。

因为是朋友,所以,可以这么不顾一切的向前。

而他清楚的知道,这数百人一旦动手,那么,那挥戈而起的气劲肯定会波及到那个叫做轻歌的女子,一旦波及,那么这个气息奄奄的少女,恐怕就会气绝。

而为了保护那个少女不受波及,万俟沐肯定要花费无法想象的代价去护住她。

这一生,还有什么是值得敬重的?

是马革裹尸的边疆战士,还是宦海沉浮的将相?又或者是那些绝对人物?!

固然,那都是他心中值得敬佩的,但是现在,他看着她,看着她怀里壶者的人,看着她眼底那绷紧的关切和无畏,突然间有了一种释然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674章 强硬的态度 一个人,只要有想要保护和争取的东西,并且愿意用这个东西舍弃一切,都值得尊重。

但是,他不能。

可是,她能。

他一抬手,突然对着身后的五百二十七人道:“让开!”

“将军!”身后的人忍不住惊讶的喊道!

他知道他这样做的代价吗?他的一生,是倚仗慕容家出来的,如果没有拦住沐公主,他可能会万劫不复!

“将军!你是干什么!放了她,你怎么办?!”

严恪一抬手,却冷冷的不说话。

这是,强硬的态度。

过了一会儿,身后的那五百多个人全部齐刷刷的一让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沉痛的看向严恪,想要开口劝诫,但是却一句话都没说。

这是他们的将军,带着他们攻克过无数艰难险阻的将军,和他们一起刀口舔血的男人!

本不该放弃!

本不该退让!

但是现在,竟然为了这个少女让路。

他到底想干设么呀?!

所有人都在等着严恪发话,然后像无数次突袭一样,然后立马冲上去,将这个少女拿下!

一个少女而已!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容易了!

但是,直到万俟沐骑马走过他们的包围圈,严恪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谁都知道,严恪后面肯定会受到慕容皇后的责罚。

万俟沐骑着马穿过,到严恪面前的时候,看向他,对着他浮起一丝笑意:“多谢。”

严恪突然间觉得心松开,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她应该这样笑着才好呀。

那样,很美。

他低头,道:“保重。”

万俟沐看向前方,然后说了一声“谢谢”,而后骑着马迅速的往前方驰去。

严恪看着她骑马远去的身影,只觉得模糊的天光一寸寸的压下去,他的眼前,又出现那个大道上的少女,巧笑倩兮的看着他,哦不,那个不是他,而是前面的慕容将军,挤挤攘攘的大道中,她好像,不在这人世中。

他终于知道,他和她之间,有着巨大的,跨越不过的鸿沟。

那不是武力,但是,却是胜于武力的,坚持。

那么,沐公主,你最大的坚持什么?

在这个时候,一阵有条不紊的马蹄声急切的传来,身后一个内侍尖利的声音命令道:“沐公主留步!”

“留步??!轻歌现在变成这样子,你如何让我置她的性命于不顾?福公公,您也是在母后身边多年的人,我一向知道母后不是暖情的人,却没想到她会这害轻歌!她是我的好姐妹啊。”

万俟沐替轻歌擦了擦她额头上的冷汗。

刚想缩回手,便被轻歌迷迷糊糊的抓住。

“沐小白,别,别为我……”

然而,再多的话却说不出来了。

别为我再陷入危险之中。

别为我去做一些不值得的事情。

她未说完,万俟沐却已经完全的明白,她微微一笑,轻声问:“轻歌?什么是危险?对我而言,千万人与我为敌不是危险,刀枪剑戟不是危险,甚至,当死亡的阴影一直罩在我头顶的时候,那些都不是危险。

章节目录 第675章 非黑即白 对我而言,真正的危险是无法保护我的朋友。所以,我认为最值得事,就是无论花费多大的代价,都要让你们好好的。”

在过去,生离死别不足道,而今后,她只希望她身边的人,都不再有着四个字。

轻歌紧紧闭着眼,然而一滴泪却悄悄的渗透出来。

万俟沐轻轻的握住她的手,然后放回马匹上,接着才转过头,走到了福公公面前。

福公公摇了摇头:“不,沐公主,这个世间,并不是非黑即白的,皇后娘娘她看到的比您多,您不能这么说她。”

万俟沐看着他,微笑道:“然而在我眼底,便是如此。别人怎么看,和我有什么干系?所以,福公公,请让开。”

这个少女,温和的言辞和外表下,包裹着锋利如刀的内心,爱恨太过分明,却不知道,总是伤人伤己。

而福公公的目光落到身后骏马负着的少女身上,此少女气息奄奄,看来撑不过两炷香,现在,她更是受不得一点波荡。而现在万俟沐停下来,恐怕也是害怕这场战斗如果一旦波及她,那么,就会将她陷入彻底的死地。

她不敢动手。

他很清楚的知道她的弱点。

但是,有时候,要想战胜对方,需要的,便是这些弱点。

两人静静的没有说话。

但是,却在无声的,交锋。

无声的,交锋。

福公公看着万俟沐,而万俟沐,却似乎恭敬的低着头,看着落叶随风从天上飘落。

一片片的落叶从两人的间隙间落下,然后,轻轻的覆盖到福公公的靴子上。

靴子周围,已经围拢一圈落叶痕迹。

其他人都远远的站开,一瞬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但是所有人都感觉的到,那无声流淌的动荡。

落叶看似平静,然而,却只是在两个人周围平静,而在两个人三四米开外,那些落叶却仿佛波浪一样在摆动,而后,许许多多的落叶在落在地面的时候,化为水珠。

一个站的稍微近点的将士的衣摆,却在那落叶的波浪中,“嗤——”的一声,断成两截。

所有人都脸色刹白。

这个少女,太厉害了。

但是却没有人,比福公公更能直观的感受到万俟沐的那种厉害。

因为,为了保护后面的那个少女,万俟沐只能防守,而且,要想尽办法将所有的交锋都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

否则,一旦波及马上的那个少女,那么,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成为泡影。

但是,福公公知道,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因为,马上的少女危在旦夕,只要站在那里,万俟沐便必输无疑。

因为,她耗不起时间。

万俟沐低头,看福公公靴子上面覆盖的落叶。

该如何,走出这困局?

时间,已经过了一半。

而在这个时候,万俟沐突然抬起头来,看向福公公。

她看向他。

那样澄澈,明亮的眼睛,突然间,有了浓墨重彩的感觉,而后,万俟沐笑了笑,开口道:“福公公,还记得二十三年前的那场旧事吗?”

福公公那冷静到冷酷的脸顿时一变。

章节目录 第676章 攻心 而在这一变之中,万俟沐继续道:“二十三年前,一个人为了保护他的兄弟,死在了战场上,临终前将自己的妻子托给他照顾,然而谁都没料到……”

“住口!”福公公断然怒喝。

万俟沐看着他铁青的脸,心中有些不忍,这一生,谁能没犯过错呢?

三十六计,攻心为上。

所以,她的眼睛毫不退让的看向云劲:“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但是他,却最终做了一件错事。他,让自己朋友的妻子怀孕了。就算他后来让自己当了太监谢罪又如何,有些事,不是你想掩藏就能藏得住的。”

往事被揭开,那些曾经以为再也没有人能知道的过去就这样鲜血淋漓的袒露出来。

这是他心中永远的隐痛,在他过去的五十年岁月里,是一道永远无法触摸的伤疤。

“闭嘴!”福公公的手开始颤抖,一张脸已经分不清什么颜色。

他是身后近千人的军心,但是现在,那些人很显然感受到他们的阵法出了极大的纰漏!

顶梁柱,似乎在涣散!

身后的将领见到福公公的手在微微颤抖,忍不住吼道:“公公!”

这一声大吼包含了无上的武力,想要将他的心神唤醒过来,但是他的话音一落,万俟沐的声音便轻飘飘的接过去,将他的那声震吼消散于无形:“福公公,您说,若是您的干儿子知道,您才是他的亲生父亲……”

万俟沐的话还没说完,福公公终于动手了!

他对着万俟沐突然袭来,而在他袭来的刹那,万俟沐看向他,而那眼底,有了一丝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胜券在握。

万俟沐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看向福公公的眼底,有了一丝叹息般的抱歉。

“砰!”

一声闷响,而后,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万俟沐好好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是福公公,却像是突然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在冲上前的那一刹那,直直的,扑倒在地!

福公公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拼命的喘息起来!

“你对福公公做了什么?!”身后的主帅猛地冲上来。

万俟沐看向他:“我可没有动手,只是,福公公出了一点问题,你们还是先去找大夫的好。”

她低头看了福公公一眼,然后蹲了下来,手指微微一动,一个香袋便从福公公的腰间脱落,被万俟沐拿在了手心。

福公公抬眼看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万俟沐收了那香袋,对着福公公道:“福公公,你有你要守护的,我也有我守护的。至于贵公子的身世,本宫是不会说出来的。”

她看着福公公看着那香袋,于是将香袋一收,然后转身回到轻歌处。

伸手一探,轻歌的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糕,现在,甚至连马匹的颠簸那样轻微的接触都可以让她筋脉错乱。

她轻轻的托起轻歌,将她背负在自己的背上。

轻歌的手指头微微一动。

万俟沐急忙握住她的手,而后,看向前方。

在这个瞬间,少女的眼神滑过一道亮光,仿佛闪电一般切割苍穹,前方那近千人,像是突然间,化为虚无。

章节目录 第677章 绝对的威压 那个将军只觉得迎着那眼神,浑身都开始颤抖!

这种颤抖!来自灵魂!

那是,绝对强者的灵魂!

完全的威压。

而后,只见一道残影划破,仿佛一道极光,突然间射来!

近千人,完全没反应!

因为,这不过一眨眼的时间。

再次睁眼,前方只有一匹马,哪里还有人?

这是怎样的速度?!

将军艰难的吞了吞口水,顿了好半晌,这才上前扶起福公公。

福公公被扶着坐起来,年迈的老者看着万俟沐消失的方向,眼底,滚过无数复杂的情绪。

这香袋是当日身子不舒服时皇后娘娘赐的,里面确实犹如神药,让他瞬间好了一大半,但是,刚才那少女以言语激怒他,加速了他神智的丧失,并且,一旦自己提气,反而加速了自己病症。

如今她又把香囊拿走,便是向皇后娘娘昭告,此事是她一人所为,跟他无关,他败了。

福公公眼底沉沉的看着远方,气息沉下来,缓缓开口:“这回,皇后恐怕难以得偿所愿了。”

只需一刻,万俟沐便将轻歌带回自己的寝宫,并立马着人前去请太医。

但等来的却不是太医,而是她的母后。

慕容皇后扫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轻歌,而后看向福公公道:“福公公,将圣上的旨意念给沐公主听听。”

福公公立刻捧着明黄卷轴过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万俟沐,语气十分温和:“沐公主,跪下接旨吧。”

万俟沐木然跪下,听着宣读给她一人听的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念民女轻歌侍奉荣兴公主有功,知书懂礼,乖巧喜人,特许婚配今科状元陌瑾为侧室,望恭顺侍上,相夫教子,钦此。”

又是赐婚。

君无戏言,圣旨一下便再无回转的余地。

轻歌还是要嫁给陌瑾,却并非正室,而是做妾。

然而,任母后再恶狠狠,最后却还是给足了她面子,看在她的份上给了轻歌恰如其分的归宿。

这个归宿在许多人的眼底,似乎仍旧美满得过了头,但对万俟沐来说,却全然不是滋味。

圣旨宣读完,万俟沐仍跪在原地没动。

福公公偷瞅了慕容皇后一眼,俯身压低嗓子提醒道:“沐公主,还不谢恩……”

万俟沐回神,正要开口,慕容皇后已经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矮小的身子,语气冰冷:“不用谢恩了。福公公,让太医进来给轻歌治,你先送沐公主回相国府,将圣上的旨意颁下去,顺便告诉左相大人,既然沐公主如此心急,婚事便在这两日办了吧。

虽说是喜事,却也不必大肆铺张,弄得人尽皆知,不过是个贱妾罢了,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妾室陪房,根本不足挂齿。若状元大人将来封侯拜相,本宫与陛下再为他择选正妻良配,旁人休想插手。”

“……是,老奴领旨。”福公公将圣旨收好,浑浊的眼睛颇同情地看着万俟沐。

慕容皇后的这番话已经不是委婉曲折地教导,而是毫不留情地将她从高高的位置上拽下,一点迂回缓冲的余地都不给,任她碎了、折了,这种情况十几年来……从未有过。

章节目录 第678章 失望之极 万俟沐一直都知道母后强势,就连对待父皇有时也不留情面,可是听见母后口中将轻歌说的这么不堪,她却不能再张口替轻歌辩解了。

如果惹恼了母后,下次恐怕就不止地下窟了。

母后本不必如此刻薄咄咄逼人,只因她令母后失望之极。

私自为了陌言前往大西北,又私闯敌营,让整个天盛朝野人心惶惶。

万俟沐低着头,隐忍的泪毫无阻碍地滴落在地毡上。

福公公伸手来扶她,她却拂开了他,跪直了身子仰视着她高高在上的母亲,把所有的泪都逼了回去,哑着嗓子道:“母后,我知道我错了,我要怎么做您才能消气?求您不要……不要……丢了我……”

她虽然没有哭出来,却比哭更多了几分压抑的哀求。

爱情与尊严常常不能两全,除非爱到极致才肯放下自尊低声下气弄碎了自己去求对方,这种感觉,万俟沐有过,且结果惨痛而深刻地烙印在心上。

骨肉亲情与爱情不同,亲情没有隔夜的仇怨,万俟沐从小沐浴其中,不曾感受过摇摇欲坠的绝望,就连半个月前她与母后闹翻,在甘泉宫外跪了几个时辰心灰意冷之时,都不曾有过。

但此刻,面对着母后冰冷的侧脸、挺直的腰身、毫不留情的刻薄话语,她的心第一次被这种不安笼罩,狠狠的一巴掌,不带感情的呵斥,母后变得像个陌生人似的,好像随时随地都可能弃她不顾。

所以,她本能地开始求。

偌大的甘泉宫肃静,福公公站在慕容皇后身边,低着头不敢再出声,而慕容皇后原本森寒的脸色微微动容,凤目对上万俟沐祈求的眼睛,不带一丝感情地问道:“让你做什么都可以?”

万俟沐木然点头。

慕容皇后忽然笑了,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丝嘲讽的弧度来:“杀了那个病秧子和床上这个人,回到母后身边来,母后便当你从未离开过,不论你有多少错都概不追究。”

“不!”万俟沐睁大眼睛,脱口而出,掷地有声。

甘泉宫内顿时死寂。

慕容皇后的笑容瞬间收尽,凤袍的宽大袖摆一挥,一阵寒风扫过万俟沐的脸:“送沐公主出去!日后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准她踏入甘泉宫半步!”

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母女俩再一次不欢而散。

太医进来给轻歌看病,万俟沐一个人呆呆地握着轻歌的手在一旁守着。

福公公劝说了几次无果,也只好陪着在一旁,等太医诊断好了之后才能将这两人送回相府。

不知道为什么,她身边的人总是一个个受伤,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因她受伤。

轻歌是,陌言也是。

他们明明都只是平凡人,却因为她公主的身份而受到牵连。

她也希望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身边每一个人都好好的,轻歌拾,陌言时,赫是,母后也是......可是为什么就是不能如愿呢?

太医诊断说轻歌只是伤了内肺,因为送回来及时,调养一番便可以恢复。

章节目录 第679章 你到哪里去了 想着,母后已经不让她踏进甘泉宫半步了,轻歌留在这里也不能得到很好的照顾,万俟沐最终还是让人护送轻歌回相府。

跨出甘泉宫正门的那一刻,酷热的太阳照在万俟沐的左侧脸颊上,肿痛发热。

耳边福公公说着“公主,您慢点……”,她却觉得他的声音远得像在天边。

上了轿子,帘子放下,万俟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母后要杀了轻歌,还逼她杀了自己的夫君,又叫她当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她相信母后有这个本事,只是她自己没有。

千辛万苦从鬼门关救回来的陌言,无辜之极的陌言,叫她如何下得了手?

母后无时无刻不想致陌言于死地,她又该如何相信护城河畔的劫杀案真的不是慕容家所为?

救慕容赫是一回事,真相又是另一回事。

无力地靠在轿身上,万俟沐苦笑,心里有那么多疑问和委屈,她竟找不到一个可以诉说的人,鹿鸣山上的沐小白……你到哪里去了?

……

华彰帝入甘泉宫时,抬手让守卫不要通报,可进去才发现只有慕容皇后一人站在窗边。

修武道之人的听觉异常敏锐,往日华彰帝根本近不了她的身,可是这回他已然走到她身边,慕容皇后却还没发现。

她出神地看着窗外,眉头微蹙。

难得有这种安宁的时刻,她不吵,他不恼,华彰帝双手背在身后,陪慕容皇后静静站着,素来锐利的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身前女子的侧脸。

她已不再年轻,又因近十年的沙场征战落下一身的伤,她又不喜欢涂脂抹粉,如今的容颜与后宫那些美艳的嫔妃们根本无法相比。

但,他就是对这张印刻着时光痕迹的面容百看不厌。

岁月催人老,她老了,他也老了,两鬓染霜华,也算是白首偕老,岂不很好?

龙袍、凤袍并立,一样的明黄颜色,一样的华贵富丽,天下间最尊贵的男人和女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异常般配。

华彰帝的唇角渐渐染上一抹笑意,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朝窗外看去,只见不远处的花坛中有一大片的红、白花朵,开得十分热闹。

待看清那些花,几乎是立刻,华彰帝便怒从心头起,马上来了脾气,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慕容皇后吓了一跳转过头来,那一瞬的眼神仿佛在问,为何是你?

许是她眸中的惊愕和空洞让华彰帝有所触动,他按捺下方才的火气,用浑厚的嗓音漫不经心地问道:“沐儿呢?朕听说她入宫了,怎的不见踪影?”

慕容皇后的失态也不过一瞬间,这会儿已经武装起她的铠甲,答道:“陛下日理万机,居然还惦记着这些小事。”

华彰帝最厌恶的就是慕容珊这张不饶人的嘴,他自动忽略掉她的呛人火气,笑看着窗外那片花海,道:“朕或许真的太久没来过这儿了,甘泉宫几时竟种了这些虞美人,漂亮得很哪。”

华彰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慕容皇后转过身,没再看那些花,嘲讽道:“后宫那么大,什么花都开遍了,陛下不来这儿也正常,这些俗花应该也入不了陛下的眼。”

章节目录 第680章 空前绝后 他给了她许多宽容,她却还是咄咄逼人冷嘲热讽,华彰帝渐渐被挑起了怒意,哼道:“那倒是。就算一样都是虞美人,这江南水土养出来的,肯定比不上北郡府的漂亮,皇后是这个意思么?”

慕容皇后定住脚,没看他,冷冷作答:“臣妾可没这么说。”

华彰帝越发生气,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对着她的背影冷笑道:“是,你是没说过!可你心里不就是这么想的么?”

见慕容皇后不回应,华彰帝怒意汹涌,喝了起来:“慕容珊!朕恨不得将那些虞美人连根拔起通通剁成花肥埋了!”

慕容皇后淡定如初:“陛下九五之尊天之骄子,何苦与这些花计较?简直折煞它们了。”

争吵他从来争不过她,就是这副事不关己满不在乎的样子让他憎恶。

她不转身,只用背对着他,更叫他不痛快。

华彰帝上前一步,恶狠狠地用铁臂环住她的腰,恼得血气上涌,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字说得极慢:“慕容珊,我与这些花有什么仇怨,你最、清、楚……”

慕容皇后听罢,眼眸低垂,像听到笑话似的笑了起来,也不挣脱他的束缚,只是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轻飘飘道:“万俟尧,你太自作多情了。”

只这一句,就把九五之尊的怒意全部浇灭,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冷。

华彰帝蓦地松开了手臂,将怀中的女人一把推开,再不停留地大步朝外走去。

他走的实在太快,龙袍翻飞,临跨出门槛前,他又回头,眼眸一片赤红:“慕容珊,朕警告你!沐儿是朕的骨肉!朕只有这一个女儿!要是你逼得她出了事,朕一定杀了你!”

华彰帝说完这句,也不等她回答,更不顾福公公等人的讨好劝和,头也不回地走了。

慕容皇后无动于衷地看着华彰帝甩袖而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好笑,非常好笑,于是她真的笑了。

一个男人活到万俟尧这种境界,也算空前绝后。

十几年来,他一直说要杀了她,但她到现在还是好好地活着,她的一切要求他都满足,要用圣旨给一个野丫头大张旗鼓地赐婚他也答应,这算是自欺还是欺人?

华彰帝下了甘泉宫前长长的台阶,杨德迎面走来,看到这阵势,奇怪地问:“陛下,午膳已经传了,您不是说在甘泉宫用膳的么?这是要去……”

“杨德,摆驾储秀宫!另外,传旨掌仪司,朕要听戏,让那些戏子伶人立刻进宫!”华彰帝下命令道。

杨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皇帝自午时起便与后妃听戏寻欢,明儿个肯定要被那些老臣上本进谏,说什么礼乐误国荒废朝政,这可不是小事,连带着他们这些随身侍奉的宦官也将落下不小的骂名。

皇后娘娘可真有能耐,不消片刻便能将皇上气跑,而三宫六院八十一妃,全部都在替她善后,但也因皇后娘娘的冷漠,才换得三宫六院的雨露均沾。

“这世上多的是解风情的女人,多的是软语温存,谁不喜欢乖巧听话的女人?恩?谁稀罕她,谁稀罕对着那张冰冷的脸!”

章节目录 第681章 爱极了 储秀宫的凉亭内,戏子在“依依呀呀”地唱着曲,一国之君喝得大醉,怀中揽着盛装的美人,哈哈大笑道:“不喜欢弹琴,又不喜欢听戏,与朕没任何话题可聊,朕知道,这些礼乐她素来都是瞧不起的,哦,她素来也瞧不起朕……黎妃,她瞧不起朕哪!心一直冷冰冰的,朕捂了二十年还是捂不热,朕拿她有什么办法?都是……都是自作多情!自作多情……”

黎贵妃越听越愤怒,这些话她早已听厌了,普天之下能让皇上如此失态的,除了毒妇慕容珊,没人做得到!

可这天底下最了解皇上心意的,除了她黎妃,也再没旁人了。

最难觅得是知音,教坊乐伎出身的黎妃,精通音律,七窍玲珑,怎会不讨华彰帝的喜爱,所以,这储秀宫堪称是皇帝的忘忧之所。

“陛下,您好久不奏箫了,不如与臣妾合奏一曲,如何?”黎贵妃在华彰帝耳边轻声软语道。

华彰帝答应:“好!”

“陛下要奏哪一曲?还是那首陛下最喜欢的么?”黎妃问道。

“对!”华彰帝笑了,“朕……爱极了这首曲子,爱、极、了……”

琴箫和鸣,华彰帝英俊的面庞容光焕发,往日锐利无比的眸注视着眼前弹琴的女子时柔和似水,就在这缠绵悱恻的曲子里,他恍惚间忆起了二十多年前的往事,看到三个少年人坐在草地上,他和她之间隔着另一个他。

那时,她就不怎么和他说话,见了面,只是行个礼,规规矩矩的,也不是怯,只是生疏得很,然后,蹦到另一个他身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小女儿态尽显。

那是一首说一位姑娘与她的爱人在草原上分别,两人依依不舍缠绵缱绻,发誓来年一定要互为嫁娶永不分离的故事。

那一天,傍晚的草原上,夕阳正好,她坐在最左边,他坐在最右边,微风从她那头吹过来,将她的声音吹得模糊又清晰。

他知道她挽着另一个他的胳膊,知道她靠在另一个他的肩膀上,知道他们之间早就私定了终身,但他还是不识趣地跟过来,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等实在看得心烦了,才酸溜溜道:“瞧瞧你们俩都分不开了,哪里需要什么沉甸甸的思念,直接入洞房得了。”

她的脸立刻通红,隔着另一个他狠狠瞪着他,她也许以为他没瞧见,但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让她觉得万俟尧这个人实在粗鄙恶心吧?

另一个他是出了名的好涵养好脾性,转头笑看他,道:“阿尧,别取笑我们了。”随后,搂她进怀里毫不吝啬地哄:“珊儿,别害羞,反正是迟早的事……”声音小,且贴着她的耳,不费力都听不清了。

“颐幸!”她叫了另一个他的名,手也握拳立刻打过去。

他阅人无数,怎会看不出她的眼神没有真的恼。

“我错了,我错了,珊儿,我错了……”另一个他扬起笑脸认错。

章节目录 第682章 八卦的毛病又犯了 他低头自嘲,同一句话由不同的人说出来就完全变了味儿,原因只在于她想不想听、愿不愿接受。

跟声名狼藉的六皇子万俟尧一比,颐将军家的三公子颐幸简直是雪山上的白莲花,她那样的姑娘不喜欢颐幸才不正常。

不想再看他们俩亲热的场面,他长叹一声站起来,漫不经心吊儿郎当道:“听说城里的‘杨柳枝’新来了几个会弹琵琶的胡姬,爷得去陪她们唱唱曲谈谈心,阿幸,你陪你的珊儿吧。”

她立刻又瞪他一眼,目光满含鄙夷。

他想想,应该是因为他刚才叫了“珊儿”,所以她瞪他,这个乳名好像只能由亲近的人来唤,他与她,好像并不熟,统共也没见过几次面。

至于鄙夷……他想,他或许不该找这样一个借口,说要去喝什么花酒,但,就算不找这个借口,他似乎也不会给她留下什么好印象,毕竟他被贬北郡府的原因天下皆知。

她瞪他,他装没看到,也不跟她计较,转身走出很远,听到风将她的声音刮过来:“颐幸,你不准和他一样去那种地方!”

“好好好,我不去,那珊儿陪我唱唱曲谈谈心如何?”另一个他在笑。

他的脚步因她的话顿了顿,抬头看着眼前茫茫的大草原,心想北郡府真他娘的冷啊,从皮肉一直冷到心尖上,他怎么偏偏就被贬到了这种鬼地方?他逍遥快活了十九年,为什么偏偏在这种鬼地方遇到这样一个她?

绿油油的草原一望无边……沉甸甸的思念忽隐忽现……

耳畔边回荡的曲子,仿若将他带回到了草原上三个人纵马驰骋的场景,她的笑从来只对那个他绽放,为什么?为什么她就不对他笑呢?

“哈哈哈,好曲子!好曲子!朕……朕爱极了这曲子!”

一曲毕,华彰帝大笑出声。

黎戍是掌仪司的司正,华彰帝要听戏他自然得伺候着。

第一次见到皇帝陛下大醉的场景,他瞪着双小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听着华彰帝朗朗的笑声,八卦的毛病又犯了……

黎戍小心地往前挪了一步,凑到太监总管杨德旁边小声问道:“杨公公,陛下今儿个因何事龙颜大悦啊?”

杨德手里握着拂尘站得笔直,身子半点不动,眼睛也不转,阴阳怪气地答:“掌仪司正的眼神儿可真好,一眼就瞅明白龙颜大悦着呢。恕老奴愚笨,真不清楚龙颜为何大悦……”

“喂,我说杨公公……”黎戍当值,穿了整整齐齐的朝服,听见杨德这么说话,真想拿头上的乌纱帽狠狠扣在他的脑袋上。

自从他当了这个掌仪司的司正那天起,这死老太监就一直瞧他不爽,阴阳怪气地呛他,爱搭理不搭理,他到底哪儿得罪他了!

然而,怒归怒,黎戍能屈能伸,生生把脏话粗口都咽了回去。

呸,不说拉倒,谁稀罕知道!

跟一个死太监斤斤计较,不是他黎戍的作风!

……

万俟沐回到相国府时,轻歌也已经被送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683章 心灰意冷 整个相府上上下下,除了陌言,都出来接旨。

人人都听到了华彰帝的旨意,看到了万俟沐左侧脸颊上红肿的五指印。

性子嚣张跋扈的沐公主,从来只会给别人颜色瞧,如今她竟挨了打,简直匪夷所思。

圣旨宣读完,福公公与左相在一旁单独说着什么,其余的下人散的散走的走,或者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嘀嘀咕咕。

但,无人敢问原委,谁也不敢当着万俟沐的面大声地提起这些是非,所以,相国府的主子丫头们唯一能议论和揣测的便只有圣上所颁下来的旨意。

清晨沐公主信誓旦旦地逼着陌瑾娶轻歌为正妻,这会儿轻歌却还是成了妾室,任她们主仆再蛮横,到底是皇上圣明,知道一个野丫头没资格当状元夫人。

“小叔大喜啊。”陌锡的媳妇儿颜金兰率先贺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意,意味深长。

陌瑾早就认命,圣旨来或不来都一样,他的注意力在万俟沐红肿的脸上。

她走了,他也跟上去,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这声关心比任何人都要来得早,万俟沐看了陌瑾一眼,什么都没答,还是那般漠视的态度。

她甩手离开,前去轻歌的房中探望。

不一会儿,左相与福公公相携着来到轻歌的房中探望轻歌,对众人高声宣布道:“蒙圣上的恩宠为瑾儿赐婚,婚事就定在五月初四,到时候请沐公主做主婚人。”

万俟沐望向轻歌,见轻歌脸色奇差,她的心理便心里异常难过,她的脑子乱的很,一时间竟无法面对她,只好转过身匆匆走远。

轻歌脸色刷白,比初醒来时还要难看,一道圣旨彻底捆绑住了她的所有行动,有当今圣上的旨意在此,她已经连离开或者寻死都不能了。

耳边的丫头小厮们接连不断的祝贺声她一点都听不见,猛地清醒看向站在门口的陌瑾时,发现这个少年与她一样绝望,连勉强的笑容都挤不出来,不由得更加心灰意冷——

哪个女孩不曾憧憬过自己的婚事,不曾梦想过嫁给爱着的人,男人可以有三妻四妾,女人却只能一辈子死心塌地跟着一个男人。

终于,陌黑子实现了他的承诺,终于要对她“负责”了,但是,这种没有感情的负责,她不想要,却不得不要。

用冰块敷了很久的脸,夜色降临时仍旧肿着,万俟沐踱步来到轻歌的门前,里面的灯都已经暗下了,她深深地往里头望了一眼,最终只得走开。

轻歌在圣旨颁布之后便被限制了自由。

婚期定得匆忙,喜服、凤冠霞帔以及种种礼仪规矩全部都要准备,就算母后说不过是娶个侧室不必大肆铺张,万俟沐却还是努力想给轻歌最好的婚礼,种种吃穿用度喜堂喜宴布置都不逊色于陌家老二老三迎娶正妻之时。

她做了她所能做的,但,还是不敢面对轻歌。

为什么都不能圆满呢?

她所期盼的婚姻应该始于爱情,应该充满了欢喜乐趣,是幸福而光彩的,绝对不是她与轻歌这样的结局。

章节目录 第684章 苦涩 相府里指派了两个丫头伺候轻歌,站在门外可以听到她们的说话声,只是模糊得很,听不大清。

站了好一会儿,万俟沐转身离开,她答应了陌言要去陪他,天已经黑了很久了。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隔着那堵墙后面,是一张清丽的面容和一双染了愁绪的眼睛。

这些年呆在沐小白的身边,着实有些吃亏,人人都因为沐小白的美貌而忽视了轻歌,再绝色的人遇到那般倾国倾城的相貌,必然败下阵来。

偏偏那拥有倾国倾城貌的人从不知自己好看成了什么样,整日价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全然不把自己的相貌放在眼里,岂非让天下所有的女子都要恨她?

不过,也许全天下的女子都恨着她,那人自己却稀里糊涂。

这就是沐小白。

想起今天早上她为她所做的一切,轻歌心中便泛起一番苦涩。

轻歌苦笑了一声,背后的墙太凉,她以拳头抵着唇闷声咳着。

几日前她被黑衣人算计所中的毒味道特别,一直残留在她体内,若非如此,她今日怎会那么容易被慕容皇后的人给抓走。

她别了慕晚衣后并没有直接回相府,而是去药店问过,那种气味是由一种西域的奇花提炼而成,异常罕见,并非江南所有。

如果黑衣人是病秧子的同伙,他们究竟来自哪里?

要见主人,本来异常困难,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惹来一身的麻烦,如今,倒是有了一个绝好的借口——

她要成亲,念在师兄妹多年的情分上,大师兄、三师兄总可以来瞧瞧吧?

呵呵,如此看来,她要嫁人这件事,总算有了一丝好处。

……

万俟沐穿过桃树林,涉过小溪水,进了陌言的小屋,小厮说陌言已经吃过了晚饭服了药睡下了。

偏院里的一切都是安静的,连屋角缝隙里蛐蛐的叫声都听得清楚,整洁的屋子里亮着蜡烛,特意为她留的,无端就让万俟沐的心卸下了防备,她走到床边撩起纱帐,看到陌言躺在那里——

很不可思议,这个病弱的男人,她的夫君,竟成了她心事的唯一寄托。

她要他活着,如果最终还是逃不过死亡,他也只能死于病患而非暗杀*阴谋,这是万俟沐单纯的坚持。

陌言身上有伤,腿上、胳膊上、肩膀上都裹着纱布,为了防止伤口化脓,每日要换上好几次。

这会儿他躺得端正,只有下身盖了被子,上半身光着,露在外头的皮肤却很少,缠得像个可笑的粽子。

夏日的夜晚,偏院较阴凉,小屋里也并不大热,窗口的风吹进来,还有点凉飕飕的,万俟沐坐在床边,拉过薄被的一角替陌言盖上。

手要拿开时,已经被他握住,陌言的掌心还是一如既往地凉。

“吵醒你了?”陌言仍旧躺着,眼睛却睁开了一半,万俟沐微微俯身笑问道。

烛光离得远,陌言的眸子昏沉,似是没睡醒,他在她手心缓缓写道:“实在困极,又不大舒服,就先睡了,无奈却睡不安稳,睁开眼看到你,这才觉安心许多。”

章节目录 第685章 总让我心疼 陌言向来不吝啬告诉她他心里想着什么,缓慢而轻柔的,不给她压力,只是倾诉。

于是,万俟沐也笑,这回不是挤出来的勉强:“有点忙,所以来迟了,你快点睡吧。”

陌言却忽然皱起了眉头,伸出手臂朝她的左边脸颊摸去,万俟沐本能地偏头一躲:“我……”

“你的脸怎么了?”陌言坚持追问,在她手心里写,见她不应,他艰难地撑起身子,万俟沐担心他的伤口崩裂,一急,忙用双手按住他的肩,陌言的手臂一收,她的人便正好在他怀里。

“陌言……”万俟沐一愣。

陌言是那么倔,扶在她腰上的手用了力,显然是不准备放开的,万俟沐不敢挣扎怕伤了他,便只好躲闪着回避他的目光,急道:“我真的没事,你快松开手,伤口会疼的……”

然而,再怎么回避,她也离他很近,陌言用另一只手抚上她的下巴,小心地将她的左侧脸颊转了过来,眼眸顿时一缩,五指印的痕迹如此明显,又红又肿。

可见下手的人根本不曾留什么情面,陌言一瞬间怒意涌起,翻江倒海。

天盛国的嫡公主,这世上有谁敢打她?

她的身手极好,又有谁打得赢她?

打得赢她的人多舍不得下手或者不敢下手,那么,便只剩下一种可能,她的母后——天盛国唯一战功显赫的女将军,让突厥人胆寒的巾帼女英雄……

果然名不虚传。

但是,再怒也没办法发作,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对他的妻下手的是他的丈母娘,他如何找那人讨要?

对付轻歌,她的师姐,他都用尽了心思,没有把事做得太绝,何况是她的母后?

他不再追问是谁打的,而是搂着她的腰,顺势往床里一滚。

她的人便到了床内,身子朝右侧卧着,与他枕着同一个枕头。

在她挣扎之前,陌言吻着她的额头,在她手心写:“有什么委屈都告诉我,我虽是个废人,但……”他的唇极缓极缓地贴在她红肿的脸颊上,爱怜地轻吻,“我不愿看你受伤受委屈,总让我心疼……”

见万俟沐有些微躲闪,他往后退开两寸的距离,手指在她掌心写道:“我说过,你是我的妻,我的喜怒从此都交给你了。如今,不仅是我的喜怒,还有我的整个人整个身子都交给你了……”

他忽然不好意思似的握紧了她的手:“我从未像昨天在温泉里那么快乐过,我的快乐都是你给的,你不明白也没关系,我只想你好好的……”

他指尖的凉意擦过万俟沐的掌心,明明是很正经的话,却带了若有若无的挑逗。

万俟沐长到这么大,无论喜欢还是不喜欢,从来都是她主动开口,何曾被这样挑逗过,顿时心里跳得厉害。

世上的感情有千百种模样,无论迟钝或强势的女子,在脆弱的时候最容易被趁虚而入。

陌言一次一次地说,一次一次地让她觉得她很重要,这种认同感和依赖感让万俟沐不知所措的同时又觉得异常满足。

章节目录 第686章 沟壑千里 她终于在卸下所有心防后,把所有的心事都对这个帮不了她的男人说了:“陌言,我觉得难过,心里空空的。”

话匣子一打开,陌言便只需听着。

“母后对我失望了,轻歌要嫁人了,怎么办,我的身边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我曾经答应过要给轻歌好一点的归宿,现在她做了陌瑾的妾,心里也许在恨着我……为什么我明明想要把一件事做好,最后却什么都做不到呢?母后说轻歌只能做妾,母后让我以后都不准……不准再入宫……”

终于说到最痛的地方,万俟沐哭起来,声音哽咽:“我该怎么做才不会错?我要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回到从前那样?”

她用手臂挡住眼睛,自嘲地笑:“好没用,这两个月总是在哭,哭有什么用啊……可是,眼泪太不争气……”

一直温凉的大手拉开她的手臂,陌言的唇覆下来,落在她湿漉漉的眼睛上,顺着眼泪划过的痕迹往下吻去,吻过脸颊、鼻子,最后停在她湿润颤抖的红唇上,不带掠夺地一点一点啄吻。

彼此的呼吸缠在一起,万俟沐被动地承受着陌言给予的所有安抚,睫毛颤抖地闭上了眼睛。

不排斥便是默许,这已经是个很大的进步。

陌言听罢她方才的哭诉心有所动,这些亲吻并非在做戏,小心翼翼不带侵犯,为了扫除障碍他煞费苦心,不惜将他的妻也算计进去——

轻歌上了陌瑾的床,以他的妻的强势个性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不会让陌瑾白白占了便宜,怎么也会讨要一个名分,就算正妻不成也必然是个侧室。

陌瑾做了这等苟且之事,名声大坏,他的妻自然会越发厌恶他,叔嫂之间的脉脉情缘一刀斩断,再没了回转的余地。

轻歌做了陌瑾的正妻或侧室,自然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呆在主子身边寸步不离,为人妻妾要守妇道,出行皆有下人跟着,她也再不能明目张胆地随意出入给他惹麻烦。

一举多得。

虽然让他的妻痛苦,但他自认已经做得很客气很为她考虑,否则,以他过往的个性怎么可能还留着轻歌活蹦乱跳给自己留下隐患。

但是,他算计的不错,轻歌是细作,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便只能苦忍,只能以借刀杀人或者暗中运作的方式来对付他,因为这样那样未知的原因,她不敢告诉他的妻任何事实,连他的身份可疑也半句不敢透露。

人人都有死穴,抓住了便好对付了,不知道法华寺藏经阁内的经卷失踪,会让何人镇定不得……好戏还在后头,谁都跑不了。

心中沟壑千里,面上不动声色,只尽情享受温存的时刻。

他的妻在他怀里,他从未觉得如此踏实。

他多么想要告诉她,人生的坎许许多多,不管什么年纪都可能碰到。

这些年他跨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坎坷,多想用自己的过往教会她该怎么做。

哭泣并不可耻,也不代表不够坚强,哭够了爬起来继续走……

章节目录 第687章 不对劲 但,一个病秧子何来这种种过往?

陌言这个身份,越来越成为束缚了,一时半会却又挣脱不得……他设计别人的时候,自己也同样身在局中。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不能对她说,只能以自己的力量去解决所有的障碍,查清楚让她困惑也让他不解的种种谜团——其实与他并不相干的那些事。

待陌言的唇吻到万俟沐的左耳,呼吸已经粗了。

环着她的手虽没有出格的举动,却在她的腰上越收越紧,隔着薄薄的衣衫,万俟沐察觉到他手心火热。

她的耳根敏感,一碰她就一缩脑袋,陌言的唇贴在她的耳边,没再继续吻下去,温柔地揽她入怀,在她背上轻拍着,像哄孩子般耐性十足。

静谧的夜,简陋的小屋,古朴的床,温柔且良善的夫君,她在他怀里,也在他心里,如果除却过往所有的不如意,她的婚姻,至少算是幸福的吧?

“陌言……”万俟沐的脸贴着陌言裸露的胸膛,轻轻唤了他的名字。

“沐……儿……”他哑着嗓子艰难地回复,一喊出口便是一阵咳嗽,他失语的唇只能叫出她一个人的名字。

万俟沐伸出双臂环住了陌言的腰,闭上眼睛喃喃道:“好好活着,别离开我。”

药香萦绕在鼻端,有安神的功效,万俟沐很快入眠,陌言却毫无睡意,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抚着她的左侧脸颊,无声地叹了口气。

万俟沐面前时一片广阔的天地,她可以随意的进入这片土地。

她能感觉到,这里,整片天地,只有她一个人。

看起来只有方圆百里,按照她的速度,完全能够横穿,但是,当真正进入到其中二十里的时候,才发现,不论是谁,都会不由自主的放慢脚步。

周围寂静的,仿佛一点声音都没有。

所有的呼吸都被阻断,冰冷的雾气沉淀在脚下,有馥郁的香气静静流淌。

万俟沐凝神,才发现所有的探知根本没有任何的办法。

这究竟是何地方?

她只有向前。

一路拨开人高的草丛,等到夜色降临的时候,她终于感知到了一片地方。

那是一面无形的屏障。

那是另外的天地。

前方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

于是,万俟沐凝结心神,往前一迈。

仿佛并没有任何的阻拦,但是,当她迈入的时候,她那强大无匹的灵识便告诉她。

错了。

这不是她进入的地方。

看似进入,但是,这并不是真正的出口。

于是,她往后一退。

她凝神,轻轻的,将自己所有的灵识完全的放开,她必须进去。

于是,舒展开。

每寸天地,一花,一草,一水,甚至,在地下铺陈开来的一粒土,都在她的灵识里汇聚。

月光流淌,万物无声,然,皆在心底。

但是,前方却像是水一样,看似穿过,但是,却什么东西都没有。

这不对劲。

万俟沐倏地收回自己的灵识。

她能够迅速的探知,知道这方法的错误,便开始寻求另外的方法。

章节目录 第688章 风和月 灵识探知,根本没有办法。

她垂下了眼眸,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前方。

一缕风盘旋着,轻轻的穿林而过,前方的树叶轻轻颤抖了一下。

风过去了!

万俟沐忽而一醒。

风为什么能过去?!

脑海中所有的声息完全的消融,她抬起眼来,就看到月光流淌在前方树叶之上。

月光为什么能在那里留存?!

风和月。

这世间,最为自然和平常的事物,现在,没有任何的强悍之力,却穿过那片屏障?

为什么?!

模模糊糊的光影闪过,万俟沐闭上眼,对自己说了一句:抓住它。

抓住这片刻的闪念,它就是你需要的。

于是,她心里伸出一只手,将这念头抓住。

她微微一笑。

风月自然,因为,那是没有修饰的最朴素的东西,没有经过任何后天的改造。

所以,她要进去,必须,放弃所有。

以自我最为自然的本体进入,那么,就意味着,里面不知道有多少的危险,也无法动用任何的防御,只有人最简单的本能。

她不再强大,她很柔弱。

所以,越强大的灵识和武力,或许,越进不去。

但是,她没有任何的犹豫,她轻轻的散开所有,让自己,回归到,宛如初生。

当然,这其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甚至对于那些半圣来说,也很难办到,可是,她曾经的经历,让这件事情变得很容易。

于是,她闭着眼,迈了进去。

陡然间,进入的,是另外一片世界。

充满生机的,一片宏伟壮观的天地。

然而,她的脚尖一空,身子瞬间滑落!

万俟沐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竟然从悬崖上落了下来,她哪里知道,自己这一进入,竟然踩到的是,这面世界的悬崖边?!

悬崖上巨大的古木繁花骤放,而在悬崖底下,有野兽狂野的嘶吼。

她的身子坠落。

她毫无武力。

但是,任何危急的时候都无法让她失去冷静,她睁开眼,准备在下一次遇见那些古木的时候抓住。

只是,下落太快,她还没准备好,便与第一棵巨大的古木擦肩而过。

然而,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一段黑色的袖袍卷了出来,然后,在她的腰上,微微一揽。

黑袍下他的手掌。

手掌中她的细腰。

她可以感受,感受那修长如玉的手指,笔笔勾勒的劲道是如何力度风流,那种强大而温柔的存在,仿佛,可以将一切托住。

而他不过只想揽住她。

他也可以感受,感受他掌中被一折的柔韧,仿佛大雪纷飞中那一杆雪竹,积了雪,弯了腰,却依然,节节傲骨。

而他不需要她的傲骨。

微微一勾,少女的身形勾勒出一个美妙的弧度,乌黑的发丝和朱色的衣服坠落,她在半空中,成为月光下最为柔美的轮廓。

而后,黑袍下的手,勾着她的细腰,将她,带入古木中。

巨大的树枝上,他的黑袍铺展,而她的身子被带着柔柔的落到他的一角黑袍下。

万俟沐目光一闪,有些惊讶的看着身下的万丈深渊,接着,才转过头去。

章节目录 第689章 如归 这一转,心神俱静,呼吸顿止。

宛如迟来的,宿命。

古木繁花似锦,朵朵撑开,粉色嫣红,汇聚成海。

月光从疏落的花海缝隙中泻下,照着她澄澈的眼,映出眼中的他。

宛如碧海澄空尽头,皓月高悬,千里风波,万里流光,不及这一眼之容。

长眉是山川尽头余下的风流,一撇如斯,绵延到眼底,千斛珠光,万盏星火,一入如梦,醉的人寸寸发软,软的人缕缕成丝,鼻下唇缓起弧度,勾的这一天明月皆散碎成风,在他那仿佛缎子似的发间穿梭,带起山岚之间琳琅作响。

是风是月,是山是水,是春风词笔下最勾人的一抹翠,是冬日暖阳下乍然纷飞的初雪。

光和暗,明与魅,交错之间,光影无双。

极致的,逼人的,鬼斧神工般的容颜。

而他只是含笑看她,以最温柔的眼波相渡。

然后,他微微一翻,只手半撑起身子,一只手,轻轻盖住她的眼。

忽而眼前一黑,那极致的容色消失在眼前,心口那被滞住的心跳突然回归。

哐当,重堕人间。

而后,她听到了他含笑的声音:“别那么看着我。”

那声音低沉优雅,带着某种极致的韵律,仿佛玉石相击而起的回音,又像是淡淡流光里,初上树梢的一抹月光,使人想起万里绵延的苍山冰玉,忽而又清风入林,飘然翻飞素蕾。

因为看不见,感官倒是别样的灵敏,她觉出他轻轻盖在她眼睑上的手,温暖的,微痒,她听到他的声音,仿佛每一个音调都落到她的心底,勾的人心里发麻。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宛如盛放在月光下的山野,神秘并优雅,清丽而魅惑。

下一刻,她才反应过来那个人是谁。

她毫不犹豫的,拉开距离的,姿势。

一下子吃痛的地睁开了眼睛,她才发现她还躺在床上,身后撞上了墙。

原来,又是一个梦。

外面的夜色流淌,轻轻地倾洒在陌言的脸上。

他也正睁着眼睛看着她,像是在无声地询问她怎么了。

万俟沐伸手为他拉好被子,摇了摇头,“睡吧。”而后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

“公主,到了。”

侍女春竹的声音从帘外传来,马车停下,万俟落在春竹的搀扶下走下车厢,抬头,望着头顶处的匾额,上面写着,“如归酒楼”。

“公主,他们都到了,正在楼上等您。”

万俟落上了二楼,果然看到三个人正在雅间里候着她,其中两个她认识,就是那两位大学士的公子,年纪轻轻,衣着华丽,而另一位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着朴素的青衣,气定神闲。

三人见她来了,都站起来,沈公子对那中年男人道:“车先生,这位就是落公主。”

那中年男人恭敬地行了个礼。

万俟落亲切地笑:“无须多礼,这位是……”

李二公子一边请万俟落入座,一边介绍道:“哦,这位是车先生,家父的好友,也是位颇有才华的高人,他曾游历过名山大川,将各地的风土人情秘闻轶事编辑成册,取名,这书近几年来一直在坊间流传。

章节目录 第690章 多多教诲 小生想,既然落公主对山川志如此有兴趣,又恰逢车先生路过盛京,便请车先生来当我们这次修撰图书的参谋。又突发奇想地与曹兄商量,不如请落公主一聚,兴许能解落公主长久以来的疑惑,也算是全了落公主对小生的器重之情。”

听到赞美之词,车先生捻着胡须,笑道:“不敢不敢。”虽然谦虚,可语气却颇悠然,十分成竹在胸。

万俟落大喜,忙起身行礼道:“还请车先生多多教诲。”

车先生面露赞赏之色:“一国公主居然如此虚心好学,真让老夫惭愧啊。教诲不敢当,但老夫几十年间确实游历了许多地方,但凡有些名气的山川大河老夫都曾涉足过,若是落公主有什么不解的地方尽管说,老夫知无不言哪。”

万俟落不动声色地看着车先生,笑道:“听说岭南的浮游山是个不错的去处,奈何本宫一直困于宫囿之中,无法出行,先生可否讲一讲浮游山的风土人情呢?”

车先生点点头,娓娓道来:“浮游山嘛,老夫十年前去过,岭南那地方一年四季温暖如春,许多花草蔬果都是江南和中原不曾见过的,每一年进贡朝廷的新鲜荔枝便是岭南所产,不知落公主是否喜爱?”

万俟落一笑:“很是喜欢,没想到荔枝居然就是岭南所产。”

“是啊,快马运来的荔枝还是不大新鲜,若是落公主尝过刚摘下来的荔枝,才会明白什么是鲜嫩滋味。岭南那地方,其实地方也不大,盘踞着江湖上的一些小门派,尤其以浮游山为代表。不过,倒也新奇得很,别的地方每一年都有江湖比武,各大门派斗得你死我活,定要分出个胜负,岭南却是个例外,从来只文斗不武斗,哪怕是比武也要比出花样来,一点都没有血雨腥风打打杀杀的样子。

老夫曾观摩过他们的比武大会,着实是大开眼界。那并非武学盛宴,只是切磋切磋,联络一下感情,那种热闹,却也不比别的地方的比武大会差啊。但是啊,正因为如此,长久以来,一提起岭南,提起浮游山,便只落下个招摇撞骗的名声,那些大一点的武林门派都瞧不上它们,觉得它们空有花架子,没胆没识的,坏了武林的风气。哈哈,但也有好处……”车先生颔首而笑:“专门出武学奇才的鹿鸣山暗潮汹涌,浮游山却从没出过乱子,弟子之间关系和睦,这倒要归功于岭南的风气了,不争,便不会败。”

“鹿鸣山?”万俟落眸中闪过一丝异样,唇角不自觉浮出些微笑容,原本她提起浮游山便只是个引子,还正愁着怎么把话题引到那边过去呢。

这会儿车先生自己说起鹿鸣山,她便故作好奇顺水推舟地问了。

在座的三人都听得认真,车先生喝了一口茶,继续道:“鹿鸣山这块地方位置奇特,地形也怪。老夫年轻的时候便很好奇,去过一次不满足,又接连去了许多次。每一次都能发现一些与众不同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691章 隔墙有耳 “哦?有何不同之处?”万俟落适时问道。

“说点也许会让落公主不快的话……”车先生一笑,笑容意味深长。

“先生……但说无妨。”万俟落保持着温婉的笑容。

“公主年纪尚轻,或许不知这鹿鸣山曾是几百年前昭王封禅的地方,那个时候,天下一统,四海归心,天盛国不是姓万俟,而大成也并非姓宫……也就是说,还没有这两国……”车先生笑着说道。

万俟落吃了一惊,这些史实她真的不清楚,从小到大没有人对她说起过,然后,耳边便听到安二公子道:“车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

沈大公子也非常紧张地看着雅间的入口处,压低声音道:“小心隔墙有耳!搞不好要杀头的!先生怎么如此糊涂!”

车先生朗声而笑:“你们这些年轻人哪,就是胆儿小!人活着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解惑!对老夫而言,若是能把看到的、知道的事情告诉更多的人,或者,仅仅是告诉那些想要了解真相的人,那么,待百年过后,也觉得无愧于心了。

当今圣上还不至于如此心胸狭窄,为了这等小事便要砍老夫的头,况且,为人君主,对这些前朝旧事本就该清楚才是,老夫又有何惧?”

万俟落随即起身,端起茶盏道:“先生的一番话让万俟落受益匪浅,万俟落以茶代酒敬先生一杯!”

如此恭敬态度,又令沈李二人吃惊,车先生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口中说着:“不敢不敢,落公主的气度果然不凡,不愧是帝女啊,心胸如此宽广,虎父无犬女……”

万俟落道:“先生过奖。”转头看向安曹二人,微微一笑道:“本宫才想起来,二位公子还有公务在身,时辰也不早了,可别耽误了正事……”

沈李二人怕惹来祸事,虽然对车先生所说之事好奇之极,却实在不敢再留在此地。

万俟落给了他们绝好的台阶,他们便立刻往下走了:“多谢落公主提醒,小生先告辞了!车先生,改日一定要光临寒舍,家父十分惦记。”

“落公主,小生告退!”

待沈李二人走后,万俟落让同来的侍女家丁通通去门外守着,亲自为车先生倒了一杯茶,缓缓笑道:“落在宫中呆得太久,见识犹如井底之蛙,今日得遇先生,真是三生有幸。不瞒先生说,我的夫君便师承鹿鸣山,也算是颇有缘份,所以,我对鹿鸣山一直颇为好奇,似乎听说鹿鸣山是大成和我天盛国的中间之地,但,既然是边防重地,却不加干预,落着实不明其中原委。宫里的太傅都迂腐得很,不肯解惑,今日想请先生赐教。”

车先生捋着胡须,点点头:“原来落公主的夫君自鹿鸣山而来……老夫许多年不曾遇到落公主这般志同道合之人了。那两位故人之子虽饱读诗书,却是有胆无量,竟未得落公主这般有气魄。难得难得。”

章节目录 第692章 放任自流 随后他总算进入正题:“说到几百年前天下大统,昭王随后于鹿鸣封禅,祭祀天地,当时的大成宫家和天盛万俟家都是大晋的功臣,也是位高权重。百余年后,王室衰微,三家分晋,后来,又历经百年战乱才有了大成和天盛二分天下的局势。后来,宫家和万俟家为了纪念昭王曾经的功德,便将昭王封禅的鹿鸣山设为大成和天盛的中间之地,各州郡都不得干涉鹿鸣山的自由。

既然是禁地,史书地方志自然不会有太多记载,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人不知鹿鸣山底细的缘故,落公主说宫中太傅迂腐,倒不一定是他们不肯说,而是确实不知罢。”

这番话,万俟落虽然听懂了,却不大明白,想起慕晚衣曾提过的那个古墓,她的脑子里不自觉地浮出一个念头来:“既然鹿鸣山的位置这般重要,为何大成和天盛如此放任自流?”

她说着,微微一笑:“依照先祖的个性,恐怕不会对鹿鸣山置之不理,再看大成皇帝的一贯作风,也不像是会随便退缩的,十几年前,大成和天盛不还因为边境之争开战了么?边境之战,向来寸土必争,这已是不争的事实,鹿鸣山那么大块地方,两国居然就轻易放过了?先生不觉得蹊跷么?莫不是藏着什么秘密?”

万俟落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渐渐坚决近乎逼问,不知不觉将方才一直持有的温婉态度打破,她自己却毫无察觉。

车先生认真地听着,眼眸中露出赞许之色,颇讶异道:“落公主的一番见解让老夫大开眼界,心胸和头脑不输任何男子,老夫真要对公主刮目相看了。”

赞美完,他便悠悠喝起了茶,似乎再没了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也并不想解答她的疑问,直到万俟落等急了,不耐烦地看着他,他才抬起头来,笑道:“公主所说的秘密,可是鹿鸣山断崖下的古墓?”

万俟落猛地直起身子,惊问道:“先生知道那个古墓?!”

车先生仍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态度,喝尽了杯中茶,他起身,随意地掸了掸朴素青衫上的灰土,开口道:“落公主,今日老夫有些乏了,先行回去休息了。人一老啊,毛病就多了哦。年轻的时候吃了太多的苦头,年老便有些挨不住了。”

他说着,便真的迈开步子往外走去。

万俟落也随之起身,刚想拉住他,车先生却回过头来,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只听说昭王封禅后对鹿鸣山念念不忘,说不定,百年后便是埋骨鹿鸣山了,也不无可能。亦有传言道两帝曾相争于此,山忽然裂开,露出白骨森森,吓退了两国大军,这也便成了古墓的说法。别的,老夫就真的不知了。”

这一句话,让万俟落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脚步定在原地,却又听车先生笑起来,眉目间没什么起伏:“敢问落公主的夫君姓什么?”

“颐……”万俟落还没从吃惊中回神,脱口而出地答道。

章节目录 第693章 天要助她 车先生似是了然般点点头,转过身,喃喃自语道:“那便是了。”

万俟落失魂落魄扶着桌子站稳,昭王埋骨鹿鸣山,那儿又正好有一座年代久远的古墓,会不会正是昭王墓?

大成和天盛如此默契地将鹿鸣山设为禁地,便是为了遮掩此事?

如果事实如此,那么,颐灏去鹿鸣山又是为了什么?

身为藩王世子,花费四年的时间潜心修武道,既夺不了武林盟主,也当不了武状元,岂非做尽了无用之事?颐灏还没有傻到这个地步……

这么看来,鹿鸣山上肯定有他想要的东西,那个东西,会不会就在古墓之中?

似乎解惑了,又似乎陷入了更深的谜团,但好歹她在一点一点拨开迷雾,原本只是想借修编山川志的机会让李、沈二人帮她找到有关鹿鸣山的线索,却没想到他们俩居然如此热心,邀功似的将车先生介绍给她,岂非天要助她?

想到此处,万俟落勾起唇角,快步往外走去,对等候在外的侍女春竹等人道:“去左相府。”

尽管圣旨上说陌瑾纳妾不需铺张,可是左相位高权重又有沐公主在背后撑腰,这婚事怎么也不可能草率了之。

因五月初四便是婚期,故而五月初三这日来登门道喜的客人数不胜数。

清晨,在偏院收拾好,涂了些胭脂水粉,遮住了左脸处的红肿印记,陌言这才肯放她走。

他在她手心写:“就算有伤,也只能给我看。现在这样,很美。”

有一个愿意看你的伤处的夫君,算是幸运吧?

万俟沐来到轻歌的住处,轻歌恰好在试穿送来的喜服,万俟沐的脚步便顿在了门槛处。

轻歌看到她,展颜笑道:“沐小白,你来瞧瞧,我穿这喜服……好看么?”

一改前一阵子郁郁寡欢的模样,轻歌欢脱的性子似乎回来了。

情绪受到感染,万俟沐跨入门槛,上下打量着她,真心赞叹道:“真美,你一直不爱打扮,这回肯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真的么?”轻歌咧着嘴笑,对着铜镜里身着艳丽嫁衣的女子一遍遍看着,然后,她听见沐小白在她身后说:“轻歌,对不起……”

轻歌回头看去,发现沐小白眼眶湿润满含歉意:“我好像总是把事情做的很糟糕……委屈你了。”

轻歌一时间怔住,两人静默了一会儿,轻歌走过去,握住沐小白的手道:“沐小白,你确实很糊涂,但我知道你的心是为了我好的。我一个山野丫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喝不愁,如今,托了你的福,居然要成状元的侧夫人了,这是多少人修都修不来的福气啊,恐怕我家祖坟上都要冒青烟了,你怎么还说委屈了我?还有啊,你想想,若是我嫁给了别人,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这会儿,咱们说起来也成了妯娌,按照辈分我还要叫你一声大嫂,这是多少年修成的孽缘啊!我做梦都不敢做得这么好!”

章节目录 第694章 他的身子如何 在轻歌的插科打诨下,沐小白终于久违地“扑哧”一笑。

然而,门外有道着蓝色锦衣的身影忽地停住了脚步,在听罢轻歌这番话后,愤然转身离去。

“来,沐小白,帮我梳头。我要试试这凤冠。”轻歌在梳妆台前坐下,对万俟沐道。

万俟沐便拿起木梳替她梳头发,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映得嫁衣越发光彩照人。

轻歌从镜子里看着沐小白的身影,忽然问道:“沐小白,驸马……他的身子如何了?”

“……嗯,那些箭矢的伤口挺深的,恐怕一时半会好不了,但精神还算可以,孙神医诊治过后,确实有些效果。”沐小白据实以告。

轻歌微微蹙起了眉头,想了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道:“沐小白,虽然也许你会不高兴,但我想既然是我的婚事,自然要请三师兄出席,能不能也请……大师兄呢?”

万俟沐拿木梳的手顿了下,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梳着,轻轻笑道:“可以啊,是你的婚礼,你想请谁都可以。”

说完,万俟沐的视线凝固在喜服的刺绣上,又是鸳鸯戏水的花样,请的是京城里最好的绣娘连夜赶制出来的,果然美不胜收。

轻歌注意到了她的失神和落寞,不敢再提大师兄,也不敢再提嫁衣。

都是这样,无论大师兄还是她轻歌,一直都把沐小白当成一个局外人,想要让她远离这些纷扰,甚至不惜把她变成唯一的那个傻子,以为什么都不知道,才最不会受伤害。

但,越是瞒得久了,越是无法开口,一开口便全盘崩裂,像沐小白这种蜜罐子里养大的尊贵公主,所有情绪坦坦荡荡,若是发现她身边的所有人全都不怀好意城府极深,尤其是轻歌这个骗子,一开始接近她便别有用心,到头来,她又会如何?

也许,沐小白不怕,但,轻歌害怕,像她这种身份的人,本不该存有什么幻想,但她在恨着沐小白之余,爱她更多。

待梳好了头发,戴上了凤冠,忽然有丫头进来,打断了她们俩之间的安静——

“沐公主,轻歌姑娘,落公主来府中道贺了。”

轻歌从镜中看着万俟沐,万俟沐嗤笑:“她倒是来得及时。轻歌,就算你不去请大师兄,恐怕他也会来的吧。”

轻歌没说话,问那个丫头道:“道贺便道贺,为何特意来告诉我?”

之前也有众多客人来贺喜,都是左相府的男人们在招待,这会儿万俟落来了却偏偏告诉轻歌,由不得轻歌不奇怪。

那个丫头还没答,门外便响起一道温婉的女声:“本宫的意思自然是要亲自来向轻歌姑娘道喜了。”

闻人声后,立刻便见一身素色锦服的万俟落跨入门槛,不过,她却没有看着轻歌,反而望着万俟沐笑道:“就知道沐儿妹妹肯定也在此处,姐姐也算没有白跑一趟了。”

说着,上前一步,自习端详着轻歌的嫁衣和头顶的凤冠,赞叹道:“好一个俊俏的丫头,这身喜服和凤冠与本宫出嫁时相比真是毫不逊色啊,沐儿妹妹果然待轻歌极好,比我们这些亲姐妹都要好呢。”

章节目录 第695章 没往心里去 万俟沐自万俟落进门便没有好脸色,根本理都不想理她,万俟落却全然不在意,自顾自道:“听说轻歌姑娘是夫君的师妹,那也就是本宫的师妹,而陌状元又是七殿下的老师,这么看来,二位成亲的这杯喜酒本宫是一定要来喝的了。先在这儿恭喜轻歌师妹,明日本宫再与夫君一同来喝喜酒,快日中了,你大师兄还在等我回府一同用膳,本宫就先走了。春竹……”

“是,公主。”侍女春竹忙上前搀扶她。

万俟落搭着春竹的手跨出了门槛,转过身的刹那,浓浓的笑容浮上眼底,心里无比畅快。万俟沐,小时候得到的再多有什么用,现在她要亲手毁掉她所有的倚靠,最爱的,最信任的,最自以为是的,通通……毁掉!

如果黎狐的心上人真的是慕容赫,那么,就撮合他们好了,这样,待那个病秧子死后,万俟沐也休想转身投入慕容赫的怀中,休想嫁个如意郎君!

这条退路,她不会让万俟沐有机会走的!

“沐小白,她的话你听听就好,别往心里去,何苦给自己找不痛快呢?”万俟落走后,轻歌握着万俟沐的手劝道。

“没有。”万俟沐强笑着摇了摇头,“我没往心里去……”

无数的压抑之下,万俟沐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盛京的琐事实在无法解决,如果母后、父皇都已经对她失望,那么,就让她也去大西北吧,那是她幼时的愿望,上战场杀敌立功保家卫国,像母后曾经一样。

现在,让她不能说走就走的唯一原因是……陌言。

她若是走了,陌言必死无疑。

哪怕是从前与颐灏在一起时,她也从不曾被如此束缚过,畏首畏尾哪儿都不能去,这,也许就是她选了这条路的代价。

从轻歌那边出来,时间不算太晚,万俟沐想着陌言用药的时间快到了,便径直往那边走去。

万俟沐发现不远处的树木上挂着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红色果子,她走过去,看了看这果子

能被种在相府的,不可能有毒,于是,她摘了下来。

回到院子的时候看到陌言坐在竹椅上乘凉,便走到旁边的湖水边,用清透的湖水洗干净了,方才走到陌言的旁边,伸出手:“饿了吗?”

陌言回过头,就看见她伸过来的手,细细嫩嫩的,手里握着一把果子,晶莹剔透。

陌言一笑,然后伸出手指,在万俟沐的手中拿了两个。

陌言如玉的指尖拈着那红果子,低头一看,剔羽的睫羽如墨闪开,而后,他缓缓的将那颗果子放入自己的口中。

慢慢咀嚼。

万俟沐看着他嘴角浮起的笑意,问了一句:“这果子,好吃吗?”

陌言看向她,眼底的光勾的人眼前的光景都晃了晃,抬手在她的手上写道:“嗯。好吃。”

兴许是被感染了一般,她也笑了,然后拿起那红果子,塞入自己的嘴里,一咬,顿时,猝不及防之下,一张脸都僵住了。

章节目录 第696章 瞬间冰冻心跳 又苦又涩……

她急忙看向陌言,急忙去将他手里的另一颗果子扔掉:“对不起,我不知道。”

但是她要去扔,陌言的手却一合,却意外的将她的手握在手中。

万俟沐一呆,然后一下子将自己的手给抽了回来,抱歉的道:“很苦。”

陌言看她,眼神格外清澈:“不。很甜。”

他说着,将手中剩下的那颗红果子放入嘴里,慢慢的吃了起来,仿佛吃的并不是又苦又涩的果子,而是其他的珍馐。

万俟沐顿时就不知道说什么。

鲜红的果子带着凉意握在手里,却突然生出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而这个时候,陌言用手拉了拉她的衣袖:“不介意的话,可否将这果子给我?”

万俟沐回过神来,看着那火红的果子,然后将果子递过去,倒入他的手中。

难道,陌言的味觉出了问题,就喜欢吃这些东西?

“你喜欢吃这些吗?”万俟沐有些好奇。

一粒粒果子轻轻的落在他的手心,打着转。

陌言看着她,指上一笔一划写下

万俟沐“嚯”的一下呆滞住了。

说着这般戏谑之语,眼底却如空旷如苍空之蓝,丝毫不见任何的调戏之色。

陌言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个瓶子,然后将那些小小的红色果子放入那瓶中,接着轻轻的放入自己的袖中。

万俟沐仍然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话语来回他。

而当她正在思虑的时候,却突然闻到了香气。

她回头,却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名奴仆席地坐在湖边,升起了一堆火,正拿着一尾鱼在烤着。而那香气,便是从鱼上传来的。

万俟沐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他手里拿着的那烤鱼上,仿佛全天下最大的事,便是那条鱼。

一条鱼烤成金黄色,随后便被送到陌言面前。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玉盘,然后低头,细心的将那鱼刺一根根的用一个小镊子剔出来。

万俟沐忍不住走过去,半蹲下,却瞥见他细密的长睫在落到眼底一片阴影,一刷,又仿佛在心尖挠了挠,她急忙转开自己的目光,看着他手中的那个白银小镊子,问道:“怎么会特意找人进来烤鱼?”

陌言轻轻的将最后一块剔好的鱼肉放入盘中,轻轻点头,看进她的眼中。

仿佛在说,我觉得你会喜欢,便让他试试一般。

你喜欢,我便试试看。

多年之后,才知道话语之重,原来早就将前缘埋下,你想看,我便试试看。

你要走天下山川,我便陪你千里之行。

你要看万物峥嵘,我便助你九天揽月。

你所要的一切,跨越生死,以命相交,那么,他来。

这一路杀机四伏,他又怎舍得,让她受一点风雨?

而现在,不过轻轻一语,说的风轻云淡。

他将镊子放下,然后将剔好的鱼肉递到她手中:“这么久没吃东西,吃点东西。”

火光中的深瞳仿佛仿佛月光下的碧海,浮着雾气,却瞬间冰冻心跳。

章节目录 第697章 心甚喜之 万俟沐看着那剔好的金黄的带着香气的鱼肉,最终还是接了过来,然后在他的目光下,拿起一块,轻轻的放入嘴里。

细嫩的入口即化,缠绵的香味从舌尖一寸寸蔓延开来,似乎,直透内心。

陌言看着她粉唇张开,那金黄的鱼肉一点点被她含入唇中,嘴角的笑意慢慢的增大。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开。

他走开,万俟沐才觉得那心口的呼吸回来,看着这一盘被他细细剔好的鱼肉,不知道何等滋味。

陌言,他……哎……

万俟沐转头去关注那个小厮:“你是哪个院的?叫什么名字?”

小厮站起身来恭敬回道:“参加沐公主,小人是前儿个刚招进来的,名叫师走,还没有被分配到哪个院,今早大公子问我们谁会烤鱼,小人自小在乡野长大,烤鱼这种事自己不在话下,便自告奋勇过来了。”

万俟沐听完,点了点头。

她想起风行离世之后,陌言身边没有一个贴身的人,便道:“那你以后便留在大公子身边伺候着吧,好处少不了你的。”

“是。”

过不久,陌言回来了,手上拿着她的手帕。

万俟沐这才想起自己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带了。

他轻轻地蹲下身子,爱怜地为她擦拭去嘴边的碎肉。

她看了眼前面空空如也的盘子,又看着陌言,突然觉得不好意思:“你,饿不饿?”

刚才,他似乎没吃过吧。

陌言的唇间起了一个弧度,仿佛阳春三月青燕飞回,剪开一道流光。

手指有如蜻蜓点水般写道:“沐儿予我红果,吾报之以河鱼,心甚喜之。”

心甚喜之,尾音缠绵。

这世间千回百转,他遇见一个人,兜兜转转,沟沟壑壑,心绪难平。

第二日很快就到了,作为左相府今年的第三件大喜事,府内张灯结彩,宾客满堂,但这一次又格外与众不同——禁卫军的守卫始终不曾松懈,对来往的宾客也严加管制。

快到吉时之际,一道高声唱和响起:“皇后娘娘驾到——”

太监的声音刚落,所有的人都俯身跪了下去。

只见慕容皇后着尊贵的凤袍,云鬓高耸,贵气逼人,脚下生风地步入喜堂。

一双凤目锐利无比,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气势,完全不见半分懦弱。

万俟沐跪下了,慕容皇后便在她的主婚人位置上坐下,这才开口道:“都起来吧。”

不过是纳妾罢了,当今皇后居然大驾光临,这让诸多从前目睹过或从未目睹过凤颜的宾客们纷纷屏住了呼吸,不敢再如方才那般喧闹,生怕惊扰了凤驾。

气氛顿时拘谨严肃起来。

慕容皇后没看她立在一旁的女儿,而是直视着身穿大红色喜服的陌瑾道:“陌瑾这孩子本宫从小就很喜欢,今日是他的喜事,本宫便来做这个主婚人也罢了。”

左相听罢,忙拉着陌瑾跪下道:“谢皇后娘娘恩典!老臣及犬子惶恐之极!”

陌瑾着新郎服,身形修长,容貌英俊,但因年纪尚幼,或是这门亲事实非他所愿,少年的眼底浮现出淡淡的忧郁和怯。

章节目录 第698章 无动于衷 但此时此刻,他还是俯身对着慕容皇后拜道:“谢皇后娘娘厚爱,陌瑾愧不敢当。”

陌瑾俯身的时候,记起从小到大皇后娘娘都待他极好,依照她的强势个性,见了面却从来只是夸他,这一点,让现在的陌瑾想起来便觉心头暖暖。

这世上对他最宽容的女人不是他一出世就死去的亲娘,而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母。

他要娶妻,皇后娘娘也亲自来为他主婚,让他这个从小就没了娘的人发现自己并非一无是处,这多少是一种关切之情,他觉得无限感激……

然而,当陌瑾抬起头,看到站在皇后身边的那道纤细身影时,心里不自觉一痛。

两个月前,他多么意气风发,心胸坦荡,代替大哥将他的妻从宫中迎回。

如今,他要娶妻了,那个人在一旁无动于衷地看着。

慕容皇后的目光扫过一众的宾客,在颐灏夫妇的身上多停驻了一会儿,似笑非笑道:“今儿个的婚礼场面还真不小,来了不少客人哪,左相大人果然德高望重。”

“皇后娘娘见笑了……”左相陪着笑脸。

颐灏立在那里,表情始终淡淡,万俟落原本挽着颐灏胳膊的双手却不自觉松开了,宫里的人没有一个敢从正面与慕容皇后较劲儿,尤其还是在华彰帝不在场的时候。

从小到大得到的教训深刻地烙在万俟落心里,她见了慕容皇后便自然而然地戒备了几分,连这些故作亲昵的姿态也都省了。

“吉时到,请新娘——”

老管家在一旁高声喊着。

陌瑾的面色立刻一冷,唇也抿得紧紧的,任喜娘将新人的手交到他的手中,木讷地随着一声声的口令下跪行礼。

慕容皇后在场,万俟沐这个主婚人便只能立在她身边。

在一大片耀眼的红色和新娘新郎站起又跪下的交错中,万俟沐对上颐灏的目光,颐灏正好站在她的视线正前方,他的左边是万俟落,右边是慕晚衣。

两个月前,就是在这里,她与陌言拜堂成亲,而他在昭王府内娶了别人。

如果这一场婚礼是她的,颐灏就在一旁看着,会不会也如现在这般无动于衷?

也许,此生,无论过去多久,无论在什么场合看到大红色的嫁衣,看到那张熟悉的遥远的脸,万俟沐还是会心痛不已,这种心痛无药可救,已成了本能的习惯,就像左手腕的伤口已经愈合,但伤疤永不会消失一样。

如此讽刺地相似,她的目光直视着颐灏,颐灏平静地看着她,然后,移开眼,拒绝与她视线交汇。

对此,万俟沐早就习惯,也将目光稍稍偏移,对正看着她的慕晚衣展颜一笑,她的婚礼三师兄没能来参加,轻歌的婚礼总算得到了他们的祝福……但愿从此以后幸福完满……

“礼毕,送入洞房——”

终于礼毕,轻歌与陌瑾的夫妻之名已成,由喜娘搀扶着回了新房。

轻歌刚在喜床上坐定,陌瑾便被一伙人推了进来,“浩然斋”因为婚事重新布置了一番,与从前的冷清全然不同,到处都是喜庆的大红色。

章节目录 第699章 想成亲了? 然而,门关上许久之后,陌瑾也不曾有什么动静。

大约过了一刻钟,陌瑾忽然上前去一把扯落了轻歌的红盖头,从前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像是忍着极大的怨气道:“轻歌,我警告你,不要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你能如此嚣张,不过是因为有她给你撑腰!我从未想过你的心机这么深,知道她在你身上花的心思重,不忍看你受委屈便来利用她!你不过仗着她性子烈,仗着她肯为你出头,简直卑鄙之极!做妯娌?凭你也配和她做妯娌?!你算什么?!”

说着,少年将手中的红盖头重重摔在轻歌身上:“我们是成亲了,但我们不是夫妻,以后,你做你的侧夫人,你爬你的高枝,我们之间没有干系!哼!”

他说完,转过身,大步朝外走去,拉开房门,甩手大力地带上。

轻歌被陌瑾一连串的责难震得呆住,等她反应过来时,整个新房里只剩下她和正燃着的喜烛,还有圆桌下的铁笼子里,白兔子黑子无趣地啃着铁笼子……

心机这么深?呵呵,陌黑子,你似乎还没有见过心机深的人……她轻歌无从辩解。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归宿和美满,那么,真真是可笑……

慕容皇后在婚礼仪式结束后就回宫去了,因为轻歌的缘故,万俟沐在前厅帮忙招呼客人。

偶尔闲下来,慕晚衣一直围在她身边,说着自她走后鹿鸣山上的趣事,间或再提到看他们一个一个都成亲了,觉得怪冷清的。

他在等武举放榜,说是家中已商议好了,若此番得以高中,便立刻为他张罗婚事,迎娶他的未婚妻过门。

“三师兄也想成亲了?”万俟沐笑问。

“可不是么?连轻歌这丫头都不声不响地找了人家,就剩我孤家寡人的,连睡觉也没人暖被窝,好不凄楚。”慕晚衣无奈道。

万俟沐忍俊不禁:“天这么热,还要暖被窝的,也不怕闷死啊?”

慕晚衣也笑了,忽然问道:“咦,沐小白,你夫君呢?今日这么大的喜事,他怎的不见人影?”

“他身子不大好,在房里休息,人多,他也受不了热闹。”万俟沐与慕晚衣在凉亭内坐下,黄昏渐渐暗下来,夏日的微风徐徐吹乱她的发。

慕晚衣一时间静默下来,斟酌着开口道:“沐小白,师父常说人各有命,我从前不大懂,现在想来,兴许是对的。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做好自己便是了,任何时候,三师兄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虽然……我被人骂‘二木头’,但我真没觉得自己笨哪!我怎么就笨了?当然,你是公主,好像也没什么我能操心的地方,就是想对你说,有什么想不开的都可以告诉我,随时随地,还有……”

他欲言又止,笑得有点尴尬:“还有,这些天我仔细想过了,就算是大师兄做错了事,我也觉得至少鹿鸣山上的那些年他待你待我们都不是假的,他没有理由虚伪,而且,他的人品我们师兄妹都信得过,不是么?所以,你爱上他,没有错,不要把过去都推翻,现在他离开了,你难道还能不活了么?谁离了谁都得活着……”

章节目录 第700章 真有几分委屈 慕晚衣是一番好心,万俟沐却听笑了:“我自然会活着,只是……”

只是无法不恨他。

“不说这个了,”万俟沐岔开话题,“三师兄,宴席快要开始了,你进去吧,我得回去看看夫君了。”

慕晚衣明白她听不进去,便只好叹了口气走了。

万俟沐一个人在凉亭里坐了许久,丫头流苏急急忙忙找来,神色颇为忐忑地跪下道:“公主!驸马爷在偏院一直不大舒服,奴婢们又不懂他的意思,心想只有公主您才明白,便让几个小厮用竹塌将驸马爷抬到了前院来找您,可是,方才在花园内撞见了落公主与落驸马,驸马爷许是受了惊吓,一直……一直在发抖,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了!奴婢该死!”

万俟沐大吃一惊:“受了惊吓?你们是怎么照顾驸马的!”

责难也没用,万俟沐说着便快步跑下凉亭,她脚力快,将丫头远远甩在身后,不一会儿功夫便到了西厢的花园内。

果然,朦胧的夜色中,她看到陌言的竹塌停在那儿,而一旁万俟落与颐灏的背影如此清晰可辨。

匆匆走近了,她看到陌言的身上盖着薄被,头微微低垂着,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仿佛不敢让人瞧见他似的。

“陌言——”万俟沐气喘吁吁地在竹塌前蹲下,将陌言的双手握住,果然察觉到他在发抖。

怒火一瞬间直冲万俟沐的脑袋,什么都忘了去想,她愤然起身,两步跨到万俟落面前,抬手毫不犹豫地扇了她两个耳光。

清脆的声音在夜幕中格外地响亮,所有人都惊呆了,一个上前去阻止她的人都没有。

然而,只打了两个耳光,万俟沐便停下了,将万俟落大力推进颐灏的怀里,直视着颐灏的眼睛冷笑,口气一点一点冰冻起来:“我知道再打下去你该心疼了,但是,颐灏,我警告你!不管你和你的女人出于什么原因来了这里,都与我无关,但以后,你们若是惊吓了我的夫君,让他受了一丝委屈,我就找你的女人讨回来!你知道我说得出做得到!若是想讨一个公道,都冲着我来,就算是比武,我也不见得会输给你……”

说完,她不带一丝笑容地转过身,重新在竹塌前蹲下。

陌言终于抬起了头,艰难地伸出双臂扑进了她怀里,那模样,真有几分委屈。

万俟沐旁若无人地拍着他的背轻哄:“没事了,没事了,别怕,我在这……”

万俟落被打了两个耳光,也是委屈地偎在颐灏怀中小声啜泣。

颐灏的手臂机械地搂着她的腰,冰冷的目光在前方相拥的两个人身上顿了许久,终于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我们走吧。”

说着,携着万俟落转过身去。

夜色渐暗,看着颐灏的背影,陌言在万俟沐怀里缓缓勾起了唇角。

“别怕,陌言,别怕……”万俟沐拍着陌言的背轻声哄着。

周围鸦雀无声的,所有的丫头小厮们都不敢动弹,乖乖地跪在地上听候发落。

为了驸马爷,沐公主连落公主都打了,他们岂能安然置身事外?

章节目录 第701章 一发不可收拾 陌言在她怀里发抖,这种状况以前从未有过,陌言也从来懂得分寸,不会轻易为外界所动,如今怎么会抖得如此厉害?

万俟沐贴着陌言的耳边问:“她说了什么?”

陌言身子一僵,却轻摇了摇头,黑发擦过她的脖颈。

万俟沐见问不出什么,便放松了手臂,扭头看着一众跪着的丫头小厮道:“方才他们对驸马爷说了什么?告诉我。”

“奴婢不敢说!”众人把头埋得更低,声音打颤道。

“说!”万俟沐受不了这种婆妈和敷衍,厉声喝道。

终于,师走大着胆子哆嗦着嗓子道:“回……回公主,方才落公主说……说驸马爷都病成这副模样了,怎……怎么还到处乱跑,朝中不知有多少人等……等着看驸马爷出……出事,天盛国的第一驸马可是许……许多人想做都做不成的……瞧着驸马爷比前一阵子气色更差,许是受……受了太多的罪,或者就是招……招了太多人的记恨,真是可……可怜。”

师走说完,整个花园都寂静了,能清晰地听见草丛中的夏虫在鸣叫。

“贱人!”万俟沐听罢,气得捏紧了拳头,想起方才两巴掌真是打轻了,她该把万俟落那个贱人的嘴撕烂,让她从此都不能再嚼舌根子!

回过神才发现陌言的身子已经不抖了,只是一片僵冷,他的脸埋在胸前,似乎无力再抬起,整个人沉默阴郁的样子与从前的云淡风轻截然不同。

尽管万俟落说的并没有错,父皇也曾经亲口对万俟沐说过类似的话,说陌言若是死了,她的未来夫婿有无限种可能,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陌言的面将现实揭开,他不想面对也得面对,着实太过残忍了。

“陌言……”万俟沐出声唤了陌言的名字,却不知该怎么安慰。

其实,她明白,什么安慰都无用,陌言从来都是一个明事理的人,他不可能不清楚万俟落话中的意思。

就在万俟沐以为陌言会继续沉默时,他忽然抬起头来,向来与世无争的眸子染上些许哀伤的笑意,唇角也是强挤出的弧度,在她的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着:“沐儿,她说得对,你这么好,自然有人爱你。虽然我这个身子残破不堪,心却是只属于你的,任何中伤和流言都无法撼动,所以,我不会自暴自弃,也不会糟蹋自己让你难过,给我点时间,让我可以站在你身边,好么?”

陌言眸中的哀伤透着无限的坚定,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万俟沐吸了进去,每一句话都容不得她反驳,万俟沐愣愣地点头,应道:“好。”

得到她的应允,陌言一瞬间开怀,笑容爬上他的眉梢眼角,使得并不怎么好看的一张脸也分外生动起来,他随后写道:“沐儿,饿了么?我们回去吃饭吧。”

“嗯。”万俟沐蹙眉应。

那些丫头小厮早就被吓得浑身汗湿,沐公主的火爆脾气他们不是第一次听说,却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亲眼看到,以为今晚定将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哪里想到沐驸马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写写划划间便让沐公主消了气……这种本事,旁人恐怕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702章 别想置身事外 竹塌重新抬起,往偏院行去,陌言高高在上地看着夜色中的一切,沉静的黑眸忽然变得寒波生烟般冷凝——连个缓冲的时机都不给,接二连三地来了这些甩不掉的麻烦。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何况九箭之仇未报,若不是有颐灏在场,他也无需做这等柔弱姿态。

但,颐灏果然够镇定,万俟落对他这个病秧子出言恶毒,颐灏无动于衷地看着,丝毫不阻止,完全是一副旁观者的姿态,然而,他的每一个眼神却又带着探究,像要将眼前所见一一洞穿。不过,颐灏这份沉着自若的镇定只在傻瓜对他大吼时有瞬间的失衡,他扑进傻瓜怀中时,自发丝的缝隙里看到颐灏眼中闪过浓浓的杀意。

你死我活的战役一早便拉响,从四月十五校场上的皇家蹴鞠赛开始,自护城河畔万箭穿心的劫杀案开始,一笔笔的账目清晰明了,谁都别想置身事外。那个长舌妇实在碍眼的很,总有一天,要把她的舌头给割下来——

傻瓜,你傻便罢了,由我来动手。

……

没有在左相府吃席,万俟落片刻不曾停留,顶着脸颊的疼痛回了昭王府,颐灏自然也不会单独留下。

昭王府的花园内,所有伺候的下人都退开了,万俟落愤怒地收住步子,转身瞪着颐灏质问道:“妻子被人扇了耳光,你这个做夫君的无动于衷,是什么意思?!她可以为了她的夫君打我,你为什么不能为了你的妻子教训她?!”

颐灏的一双星眸平静地注视着她,开口听不出喜怒:“你若不去招惹那个病秧子,也不会有这些事。”

听罢,万俟落火了,冷笑着咄咄逼人道:“你的意思是……全都是我的错?我说的那些话有什么错?!他本来就是一个要死的人了,还一刻都不肯消停,让人抬着也要去凑热闹,我不过是告诉他,别先把自己折腾死了,后面可有太多的人等着接替他的位置,想要做这天盛国的第一驸马,呵,难道不是么?”

她这么说着的时候,目光一刻都不曾离开颐灏的脸,满含嘲讽地探究着。

颐灏仍旧面无表情,也不接她的话茬,只是淡淡道:“逞口舌之快会舒服些么,请太医来瞧瞧才是正经。明日端阳夜宴,你这副样子恐怕去不得。”

他说完便不再看她,径自擦过万俟落的身边往书房走去。

“颐灏!”万俟落彻底被激怒,在颐灏身后叫了他的名字。

然而,颐灏的脚步不曾有一丝停顿,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就是众人眼中体贴入微的好夫君!夏夜燥热,他仍旧不温不火,他就是有本事吊着她,有本事将她一个人撂在一边,成亲两个月,她从未见过颐灏有生气的时候,他所发的最大的脾气不过是在法华寺的菩提树下与慕容赫大打出手。

但,真真欲盖弥彰,他一个手指头都不曾碰过万俟沐,既然都已经反目,还留着那些藕断丝连的情分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703章 洞房都省了 万俟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今日这两巴掌她生生地受了,与数月前那一剑之仇一起,永生不忘!下一次,她倒是要看看,若这两巴掌当着他的面打在万俟沐的脸上,他颐灏是不是也能无动于衷事不关己?!

走着瞧,这一天,不会远了!等她找出鹿鸣山的秘密,等她撕破颐灏那张虚伪的脸!

万俟落刚回到只有她一个人的卧房,侍女春竹进来,见她心情不好,小心翼翼地禀报道:“公主,水已经准备好了,您去洗浴吧。冰块也都备好了,春竹替您敷一敷脸……”

“多事!滚出去!”一听到敷脸,万俟落随手抄起桌子上的杯盏就砸了过去,门口处顿时碎了一地的锋利瓷片。

“是!是!奴婢该死!”侍女春竹慌慌张张后退,将卧房的门带上了。

卧房顿时空荡荡,她一刻都不想多呆,万俟落掀开一旁偏门的帘幔走了进去。

站在四方的浴池边,解开夏日的薄衫,如玉的肌肤上最先瞧见的便是左手臂上那个刺目的印记,对出嫁近两月的新娘来说,这个印记是极大的羞辱!

怒气尚未消,耳中又传来阵阵悠远惆怅的笛声,飘扬在昭王府上空,近乎天籁之音,似乎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语都可以由这笛音传达,思念着遥远的心上人,寻觅着不可得的知音。

“颐!晔!”听到这笛声,万俟落暴怒地抬脚将一旁放置着水果糕点的矮几踢飞,上好红木的矮几撞到壁上顷刻四分五裂,她怨愤地咬着唇:“丢脸是么?好,是你逼我的……所有的后果都该由你一人承担……”

她把自己淹没在冰冷的池水中,心里忽然畅快,呵呵,可惜城西昭王府与城东官员街隔了太远,你的笛声就自己慢慢听吧!

……

左相府今日的热闹久久未散,宾客们还在觥筹交错,陌瑾作为新郎官喝得酩酊大醉,由人抬着回了新房,众人连闹洞房都省了。

与前院不同,此刻的偏院里一片温馨和乐,陌言吃完了晚饭不肯睡,硬拉着万俟沐在小屋外的芭蕉树下看星星。他身上盖着薄被,躺在藤椅上,万俟沐坐在他身边,今夜天好,月牙虽只有浅浅一弯,却能看到满天的繁星。

陌言不会说话,万俟沐也不说话,蛐蛐等夏虫在四下里鸣叫,天上的星星间或眨一眨眼睛,不远处桃林的树影斑斑驳驳,显得异常神秘,仿佛置身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世上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陌言是不甘寂寞的,他忽然打破沉寂,两手交叠握拳放在唇边,利用拳头间的空隙吹出了声音来。

万俟沐的目光被他吸引了过去,好奇地看着陌言的手,耳朵也被吸引过去,因为陌言吹出来的不只是普通的杂音,而是带着明显的曲调,音韵也格外空远缠绵。

见万俟沐看着他,陌言沉静的黑眸染上柔和的笑意,越发用心地吹起来,待他终于使不上力气停了下来喘气,万俟沐笑问:“这曲子叫什么?你竟能吹得这么好听。”

章节目录 第704章 美得好像梦境 听罢这话,陌言的眼皮突地一跳,在她眼里他就是百无一用之人,除了吃喝就是等死,顶多抱着那个深海血珀白痴似的乱吹,世上文武全才的只有她的旧情人。

然而,听到她的问,他却不知怎么回答,刚刚一时情动,他竟将这首曲子吹了出来,不过,她应该从未听过,更不会由此想到什么。

好在他不会说话,长时间的停顿也不会让她怀疑,陌言在心里叹了口气,自然而然地搂万俟沐入怀,在她手心里写:“瞎吹的,送给你,你顺便为它取个名字吧。”

万俟沐认真想着该叫什么名字,忽然一只萤火虫缓缓飞了过来,恰好停在了陌言的手心里,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万俟沐想伸手过去,又停住,陌言瞧见她有兴趣,便握着她的左手,将他手心里的萤火虫慢慢慢慢地翻转过来,合在了她的手心上,那只萤火虫顿时便被他们俩的手掌罩住,从彼此手掌的缝隙里露出一点点绿光来。

万俟沐闭着一只眼,从缝隙处往里瞧,看到萤火虫的尾部一明一暗,好像呼吸一样,每一次吐纳都能带来光亮。

天地间神奇的东西如此之多,一只小虫子就可以照亮两个手掌,她忘乎所以般自顾自道:“陌言,你小时候有没有捉过很多萤火虫放在帐子里?就好像把天上的星星搬下来了似的。但是,宫里的嬷嬷说萤火虫会爬进人的耳朵里,吃掉人的脑袋,从来都不准我留着它过夜。那时候,我只有白天才能和赫在一起,白天又看不到萤火虫……”

想起赫,万俟沐心里一缩,收起冗长的思绪,她抬起头来看他:“陌言,你刚刚吹的曲子不如就叫吧。”

说完,万俟沐却忽然愣住了,只见满天星光下,陌言看着她的眼神如此温柔,从未有过的温柔,其中的浓浓爱恋她就算是傻瓜也看得懂。

她顿时不好意思再看他,低下头的瞬间,陌言顺势握紧她的手,将她从地上带回自己怀中,慢慢地展开她的手心,闪着绿光的萤火顿时一点一点飞了起来,却并不飞远,只在半空中飞舞,接着,又来一只,两只,三只……一颗一颗绿色的星星近在眼前,美得好像梦境一般。

“好,就叫。”他在她手心写。

夏日的夜晚,陌言的掌心清凉,给了万俟沐舒适且安全的温度,他一直给,一直给,从不掩饰对她的爱,万俟沐心里异常矛盾,她想是不是该礼貌地给他这长久的坚持送上一个吻,或者送上一句什么好听的话……念头刚刚闪过,却立刻被她自己否决,四年都不过是场错觉,何况短短的两个月呢?

所以,她还是被动地承受,小心地避让,看着天上的萤火想着她今日在颐灏面前那副泼辣模样,他们分开后,她没有变成更好的人,反而变成什么都错的人,会不会,从此以后还会不断地错下去?会不会在颐灏的面前永远都抬不起头来,所有人都只是因为她的嫡公主身份才让着她忍着她……这种未来,如此可怕。

章节目录 第705章 她必会杀了他 气氛重又变得安静平和谨小慎微,陌言又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所给予的这些温存都是真的,与最初的做戏全然不同,但似乎对她来说没什么不一样。

他做梦也想不到吧,有朝一日会在这样一个偏颇的院落与一个女孩看星星、看无聊的萤火虫,他却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些举动有多么幼稚可笑。

他由着她玩自己的手掌,由着她回避他的感情,都没关系,这些他可以慢慢磨。如今,轻歌出嫁了,慕容赫去了边关,颐灏与她芥蒂愈深,她的人偎在他怀里,一切看起来都偏向他这一边,可是,他是越在乎她,越是怕她知晓自己的身份——

她若是知道了,不仅不可能随他远走,还会用她锋利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胸膛。他笃定。

她若不知道,他又怎么能一辈子顶着陌言的身份过活,陪她耗尽这一生一世呢?

他不能。

所以,她必会杀了他。

“哦,陌言,有件事我想对你说。”

陌言正在失神,忽然被耳边的声音惊扰,竟觉得手心渗出了汗。他若无其事地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说下去。

“明日宫里有端阳夜宴,父皇打算为我庆功,你身子不好,去不了,兴许我要在宫里过夜,你一个人可以么?”万俟沐问道。

端阳夜宴?

既然是宫中夜宴,颐灏夫妇肯定也要出席,陌言虽然心里想去,却碍于这些伤不能去,便只好写道:“可以,你放心。我在家里过也是一样。”

如果没有记错,每一年的端阳都是左相陌鸻最心虚害怕的日子,倒不如趁此机会……利用利用。

毕竟,想要堂堂正正地从左相府走出去,必须得从陌鸻下手。

次日早朝之上,君臣商讨了一些边关事务,无外乎是流民的安置和战士们的封赏。华彰帝似乎很高兴,问起颐灏道:“落驸马,此次击退突厥入侵,昭王也立了大功,朕这就传旨北疆,命昭王安抚好北郡府的百姓后,十一月回京述职。昭王十八年不曾回京,你们父子也有几载未曾谋面,连你大婚也未能出席,实在遗憾哪!你回去让府里准备准备,吃穿用度等等都可向内务府提,务必要让昭王此番回京有种回家的感觉,朕才能安心哪!”

颐灏的星目平静如常,礼貌地应答道:“儿臣代家父多谢父皇恩典!”

华彰帝宽容地颔首,视线扫视过朝臣看向慕容振邦道:“慕容元帅,不知赫将军伤势如何?可有好转?”

慕容振邦一派正气地作答:“慕容赫伤势已好多了,多谢陛下关心!”

“赫将军受突厥人奸计所害,却丝毫不损我天盛的利益,天盛有如此英武的年轻将军,朕实感欣慰啊!今日是初一,待朕与皇后去镇国禅寺上完香,便去探望赫将军。”华彰帝叹道。

慕容振邦俯身再拜:“慕容家一门感念陛下恩典,着实惶恐!”

目睹君臣之间你来我往的戏码,多数人早就习惯了,每一次都是几人欢喜几人忧,这回黎戍晓得他家老不死的受的内伤恐怕不轻。

章节目录 第706章 目光短浅 本来想陷害慕容赫搞垮慕容家,这会儿不仅慕容赫命大回来了,且将慕容家带入了越发盛宠的局面,黎国舅如何能不气?

颐灏转身要走时,恰好对上了兵部尚书谢炎的目光,他神色如常地将视线从谢炎脸上划过,一丝要与他说话的意思也没有。谢炎转瞬恢复了镇定,又与吏部尚书严弘话起了家常:“严大人,突厥人大败,朝廷喜事连连,我们俩家儿女的亲事是不是也可以办了啊?若是严大人觉得合适了,我今日就让犬子去府上下聘礼!”

严弘迟疑了片刻道:“谢大人知晓小女若兰性情略有些乖张,明明是喜静的性子却偏偏喜欢听戏,总三天两头往戏楼子里跑,老夫担忧草率地结了亲事,日后会让谢大人府上为难啊。”

“严大人有所不知了,我那犬子与令千金性子十分相合,他虽是个顽劣的性子,平素却也从不与人胡闹,相较黎国舅家大公子之流要斯文听话得多。近日我倒常常瞧见犬子与令千金同时出入戏楼子,相谈甚欢哪,所以我想,若是小儿女之间日久生情,我们两家便可以结为亲家了,岂不好事一桩?”谢炎笑道。

严弘捋着胡须,点了点头:“老夫这就回去问过小女的意思,不过,小女妇孺之辈目光短浅,竟带着令郎沉迷戏文,着实不该啊!老夫惭愧,惭愧……”

两人寒暄着迈出殿门,正好瞧见黎戍摇着扇子在叽叽喳喳地与内侍说话,言谈之间喜不自禁,严弘谢炎二人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地摇了摇头。若是将女儿嫁给这个不学无术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戏子,倒真不如将女儿送去当姑子青灯古佛度余生。

那些读过正经书身在其位的朝廷官吏,即便是黎国舅的门生,表面上对黎戍唯唯诺诺敬畏有加,可实际上几乎无一人瞧得上他。

“哎,表妹夫——”

黎戍对那些眼光从来没注意过,拦住缓步走来的颐灏道:“表妹夫你来得正好,我刚想要去喝一杯,不如你也同去吧?”

没等颐灏应下,便听他说:“行,就这么定了!就我们三人,去秋水阁!”黎戍大笑着挥了挥手,又颇为遗憾道:“可惜赫将军伤重,要不然再拉上他就好了……”

俩人坐在秋水阁二楼的雅间里,又是黎戍搬来的好酒,他一日不请客一日便不能活似的,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招待颐灏。

刚刚共饮了第一杯,彼此的话还未说开,就听见隔壁雅间里有人大着嗓门道:“真没想到,几个月前沐公主大婚被我们当笑话似的看,几个月后却换了另一幅光景,沐公主巾帼不让须眉,也不知那娶了落公主的昭王世子是不是眼瞎了?要是娶了沐公主,早就平步青云了!”

“平步青云也抵不过心上那人,这不正说明了昭王世子的痴情么?沐公主再好,他不爱,勉强过一辈子也没意思……皇家的事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怎么猜得透?来,喝!”有人笑道。

章节目录 第707章 好风景 众人大笑,扯开了话题。

这番议论一字不落地听在二人耳中,黎戍十分尴尬地望着颐灏,干笑道:“哈哈哈,这秋水阁真热闹,百姓们真热情,个个都能做月老红娘长舌妇了,哈哈哈,表妹夫,我给你倒酒,倒酒……”

颐灏神色如常,好像根本不曾被刚才那些人的话刺激到分毫,他默认他们所说的都是真的,他视平步青云的高官厚禄为粪土,他忠于心中最理想的爱情。

颐灏从不主动提及曾经爱过也许现在还爱着的那个女孩,即便是面对她的夫君,他也从来都不提,他甚至不询问她在边关的境况,哪怕她前一刻才从生死关头被救出,他还是无动于衷漠不关心。

“表哥,我敬你。这一杯我干了,你随意。”黎庶还在走心,颐灏已经朝他举起了酒杯,仰头饮尽。

黎戍看到敬酒,乐得在一旁眯着小眼睛笑,他天生喜欢男人,相貌英俊气质极佳的男人更是心头所好,落驸马的清俊,真是副好风景……

黎戍喝多了开始胡言乱语,瞅着颐灏道:“沐小白那丫头真是傻?不知怎么的,这些天我特别想念她,我们这些男人都在家好好地呆着,喝酒、吃肉、开玩笑,偏她一个人还要往边关跑。想想赫那一身糙肉回来都变成那副样子,沐小白细皮嫩肉的脸,回来恐怕更不成样子了,又老又糙……”

黎戍一个人絮絮叨叨,颐灏沉默不语,脸上的神色有了些微变化。

许多人看不起黎戍,觉得他粗俗且不中用,可这张桌子上的男人,只他一人真诚且坦荡,他有话就说出来,从不藏着掖着。

而颐灏连思念和担忧都深埋在心底,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肯说,也许至死,他身上的秘密也不会被外人知晓。

颐灏忽然自嘲地想,谁是最肮脏可耻的断袖?谁又是天底下第一活得清楚明白的糊涂之人?

他们完全不是同一境界的人,不该一桌喝酒——

他不配和黎戍一桌喝酒。

黎戍心无旁骛,而颐灏却怀有心事,这样僵持着喝下去,喝到天荒地老也不会有结果。

所以,颐灏先提了告辞,黎戍喝得东倒西歪地在小厮的搀扶下去了他的戏楼子,才跨进门槛,就迎面碰上一个女子,他没出声,却是那女子先唤道:“……黎老板。”

空谷幽兰般的杨家小姐,谁人见之也难以忘怀,黎戍站直了身子对她笑了笑,却随即十分不雅地打了个酒嗝,他觉得尴尬,忙侧身让开道:“严小姐,你请……”

严如霜的眼眸并没有从他身上移开,双手在身前绞着帕子未动,两个人这样僵持着挡了后面人的道,还是严如霜的身边的丫头香萍先打破僵局道:“黎老板,我家小姐有话想对你说,你能不能现在抽个空?”

黎戍脑子还混沌着,望向严如霜,她蹙着眉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的答复。

“啊,啊,好……有空,有空……”黎戍嘻嘻哈哈地笑着,嘴角却扯得有点疼。

章节目录 第708章 大喜事啊 过午的法华寺不如早晨热闹,香客也早就散了,严如霜与黎戍坐在石桌旁,她为他倒了一杯清茶。

今日的天不大好,有点阴,千年古松下十分幽静,鸟儿停驻在枝头,又扑棱棱飞走。

不知是不是醉了,黎戍满身的嘴这会儿一个字也吐不出,严如霜等了许久,先出声道:“他说,他喜欢蹴鞠,喜欢热闹,喜欢女儿红,喜欢在马场上肆无忌惮地跑,喜欢秋天法华寺落满地的银杏叶,更……喜欢我……”

她轻轻地说,吐字清晰,到最后那句带了鼻音。

黎戍握住杯盏的手在抖,索性放下,没敢看她,只扯开嘴角“嗯”了一声,点点头:“谢玄那小子挺会哄人。”

又是一阵沉默。

严如霜幽幽道:“我爹让我成亲,娘也说他人不错,我也觉得他很好……”

“嗯。”黎戍低下头。

“所以、所以……”严如霜停顿了一会儿,轻不可闻道:“我要成亲了。”

黎戍笑起来,找到了话茬似的一发不可收拾:“嗯,大喜事啊,谢玄那小子……可以嫁,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你嫁给他不会受委屈,这么好的人,你上哪儿找去啊,早就该……”

他自顾自地说,一转头,看到严如霜铺了满脸的泪水,那双秋水般的瞳眸中大滴大滴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滑落,定定地,静静地,望着他。

黎戍忽然就住了口。

严如霜挤出一丝笑容道:“没事了,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的。我走了。”

她说着,站起来,走出一步,又回头道:“……他不喜欢听戏,以后,我也……不会再去了……”

“……哦。”黎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声音来,也没看她。

严如霜在原地站了会儿,终于转过身,朝台阶下走去,再没回头。

不知过了多久,寺里忽然敲了几声晚钟,头顶处掉落了几颗松子,正好掉在茶水里,溅了黎戍一脸,他抬手拂去眼角的水渍,骂骂咧咧道:“这么倒霉,倒霉到家了,娘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老子哭了,老子这辈子也没哭过,笑话……”

哪知水渍越抹越多,手心渐渐潮湿,借着酒劲,黎戍终于伏在石桌上痛哭失声。

端阳佳节,盛京随江南风俗,家家户户门上插艾叶菖蒲,喝雄黄酒,出嫁的女儿家也选在这一日归宁。

按照惯例,每一年的天盛宫中都会设端阳夜宴,今年的夜宴因为两位公主的出嫁和万俟沐的凯旋归来而格外地隆重必不可少起来。

夜幕尚未来临,乾元殿内的家宴刚刚开始,出席宴会的也只是皇室子弟与几位得宠的嫔妃。

华彰帝上座,两侧分别是黎贵妃和慕容皇后,下首朝两旁依次排开数个席位,嫔妃居前,后面是皇子公主——

不论出生先后,只依照身份尊卑,嫡公主万俟沐理所当然居第一位,沐驸马陌言没来,她的下首便是三皇子,对面席位上是皇位炙手可热的继承人七皇子万俟煦阳,万俟煦阳的下首是万俟落、颐灏。

章节目录 第709章 大大方方地受了 整体看过去,所有的坐席以后宫两位娘娘的位置来安排,很有几分划清界限分庭抗礼的意思。

歌舞正上演,随着琵琶声响,舞姬柔软的腰肢在大殿中央摆动着,灵动妩媚,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极尽妖娆,华彰帝目不转睛地瞧着,神情颇为自得,偶尔转头问黎贵妃:“爱妃觉得这胡姬如何?”

黎贵妃笑道:“臣妾觉得不错,这些胡姬个个都能歌善舞的,比之中原的歌舞别有一番滋味。”

“是么?”华彰帝勾起唇角,声音比方才大了些许:“朕倒是觉得,胡姬身上的野性儿未除,未必合朕的胃口啊!朕记得黎妃许多年前跳过的霓裳舞,那才叫风华绝代美不胜收!”

如此毫不掩饰的赞美,让黎妃有一瞬间的微愣,眼眸不经意地越过华彰帝看了眼慕容皇后冰冷的侧脸,顿时羞红了脸娇嗔道:“陛下拿臣妾取笑了……若不是有陛下的箫音相伴,臣妾断断跳不出好看的舞来,若陛下喜欢,今夜可去臣妾处,待臣妾再为陛下献上一支舞。”

华彰帝哈哈大笑,环视着一众妃嫔道:“如此,甚好啊!朕这些年也未能忘掉黎妃的舞姿,绝非朕有意偏袒,各位爱妃也莫要不服,闲来无事倒可向黎妃讨教讨教。”

那些嫔妃听罢,立刻起身敬黎贵妃酒,齐声道:“日后还请黎妃姐姐多多教导,妹妹们先行谢过了。”

这敬意,黎贵妃大大方方地受了。

七皇子万俟煦阳看到他母妃被赞,跟身边的万俟落笑着咬耳朵,十岁孩童的声音清脆地传入众人的耳中:“落姐姐,母妃笑起来真好看哪。嘻嘻。”

万俟沐的目光落在母后的身上,眉头不经意地蹙了起来,父皇当着所有嫔妃的面夸赞了黎妃,还是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有意无意地冷落了母后。

虽然母后脸色如常冷漠毫不在乎,她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她坐的位置离母后太远,母女间无端端觉得生分起来,可即便她就在母后身边,母后也从来不稀罕旁人的安慰,她只是个无用的女儿罢了。

酒至半酣,华彰帝大约是觉得无趣,没有再与黎妃打情骂俏,而是看着万俟沐的方位问道:“沐儿,驸马身子如何?病情可有起色?”

万俟沐抬头,淡笑答道:“回父皇,自从前几日经神医诊治之后,陌言的身子便好多了,再休养些时日,应该会更好些,让父皇挂心了。”

“这就好啊……”华彰帝点点头,神色不掺杂喜怒,对一旁的太监总管杨德道:“杨德,朕记得前两日北郡府送来两支长白山的千年人参,让他们找出来,给沐驸马送过去吧。”

“是。奴才这就吩咐下去。”杨德应道。

华彰帝这一声令下,众嫔妃的面色都变得有些怪异,哪怕中宫之主慕容皇后不曾生出皇室的储君,一切最好的东西还是都给了嫡公主。

千年人参何其稀少,连长白山也挖不出几支来,且不说罕有,但说这人参是北郡府进贡的,若要打赏,怎么也该与昭王的儿媳落公主平分才是。

章节目录 第710章 碎了 华彰帝对此毫无表示,像是完全想不到这一点似的。

“多谢父皇厚爱!儿臣替驸马谢过父皇!”万俟沐忙起身行礼。

慕容皇后这才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陛下千万别宠坏了她,女孩子惯不得。”声音虽然缓,却满含咄咄逼人的意思,也不知是针对万俟沐还是针对华彰帝。

华彰帝听罢,不轻不重说了句:“朕的女儿,朕不惯谁惯?”

明显是在反驳慕容皇后。

帝后一交锋,整个宴会大殿都安静了下来,那些年纪小一点的公主不明事理,听了华彰帝这话顿时傻笑,而稍微年长些的公主则艳羡或嫉妒地瞅着万俟沐。

万俟落在心中冷笑,谁是父皇的女儿?

父皇的眼里,只有一个万俟沐罢了,旁人再好,也入不了他的眼,有的公主恐怕连长相名字他都不曾记住。

慕容皇后素来是不喜争执的,华彰帝兴致再好,她想不奉陪的时候就不奉陪,她不接华彰帝的话茬子,两人便连争吵都吵不起来了。她想吵就吵,想止息就止息,全随她心里高兴。

后宫多的是爱管闲事的主,既然治不了黎妃,又不敢与慕容皇后对抗,便只好拿旁的事情来说。见一整个晚上万俟落与颐灏不曾说过一句话,又有华彰帝偏袒万俟沐在先,立刻便有嫔妃开口笑问道:“落公主与落驸马小两口莫不是拌嘴了?今儿个晚上都不爱说话呢。”

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引了过去,万俟沐没跟着看,神情漠然,对他们俩如何没什么兴趣。

颐灏素来话不多,每次赴宴只是喝酒,多少杯都不曾醉过,宴席上最大的惩罚左不过是罚酒,他无所畏惧,旁人也不好再斤斤计较。这会儿听到这种质疑声,颐灏只是保持着惯常的微笑,道:“丽嫔娘娘说笑了。”

“是啊,丽嫔娘娘说笑了。”

颐灏话音未落,万俟落便笑看着丽嫔,接口道,忽然羞涩地低下头去:“若说争执,今儿个落儿与驸马确实有了一点小小的争执,不过,只是为了一个名字罢了,真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呢。”

“名字?”众人不解,连华彰帝也颇有兴趣。

万俟落越发羞涩,头更低了:“不怕父皇母后母妃和诸位娘娘笑话,落儿已有了身孕,正是为了腹中孩儿的名字才与驸马争论起来……初次为人父母,难免心怀忐忑……”

“叮当——”一声脆响,有东西落地,碎了。

“沐公主,奴婢为您换只勺子。”宫女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内格外清晰。

万俟沐垂着眼睑,方才捏着勺子的手此刻在桌下收紧,木然点点头:“……好。”

真是丢脸,又丢脸了,他们已经成亲,这是迟早的事,她有什么不敢好在意的?她方才只是手滑了,没有握住而已。可这样的解释,又有谁在乎?

颐灏唇边的笑容虽然僵了,却一直长在那里不曾收回,该看到的都看到了,该听到的都听到了,他无法反驳。

那一晚万俟落没有在宫中留宿,而是与颐灏一起回昭王府。

章节目录 第711章 你随意 颐灏与万俟落出了西华门,天上的月亮近得像在屋顶之上,伸手就可以摘到,马蹄的哒哒声和轿子的嘎吱声相合,却并不和谐。

万俟落在轿中闷得烦躁,掀起帘子,却见颐灏的马并没有走在她的轿边,而是远远地走在前头,根本不想与她同行的意思。

“公主,您有什么吩咐?”侍女春竹小心地询问着。

万俟落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她,唰的一下又摔了帘子。

待回到昭王府,屏退了下人,万俟落叫住颐灏道:“颐灏,今日我只问一句,我们之间的约定还作不作数?”

“什么?”颐灏清淡地反问。

“成亲之前你我的约定,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万俟落嘲讽道。

颐灏的星目晦暗不明:“我一直恪守约定,只是你忘了。”

万俟落见他这么说,心里稍稍放心了些,讥笑道:“这倒让我很好奇了,你不让我碰她,只准她任意地羞辱我,羞辱你自己,可是等到我们大业成就的那一日,你以为她还会原谅你?你还想在那个时候与她破镜重圆?这美梦做得好像有点疯了。”

颐灏神色淡静,面无表情道:“你只需做好你的事,我的事与你无关。”

见他抬脚要走,万俟落笑道:“夫君,不知等你的小师妹归来,你打算送她什么礼物呢?”

颐灏的脚步一顿,半晌才开口道:“你随意。”

他摆出毫不在乎的态度,头也不回地离去,那一百零八颗佛珠随着他行走的动作蹭在他的腕上,莫名地有点冰冷。

万俟落望着颐灏的背影,勾起唇角冷笑道:“我随意?是么?”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万俟落这个女人狠起来,并不是其他人随意便能比得上的。

……

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事便是嫁人生子,万俟沐打碎勺子的插曲并没有影响大殿内真真假假的恭贺之声:“落公主大喜,落驸马大喜,今儿端阳佳节,真是个好日子!”

“是啊,可喜可贺!明年一二月临盆,春暖花开,咱们宫里又有一番热闹了,姐妹们得赶紧为小世孙小郡主做新衣裳新鞋子了!”

又有人来怪颐灏:“落驸马这可就不对了,既然落公主都已经有了身孕,最忌动气,你怎可再与她起争执?多让一让她,小俩口也没什么可吵的,床头打架床位和,一夜夫妻百夜恩哪!”

连黎贵妃也颇惊讶道:“落儿,你有身孕了?!真是太好了!”转头欣喜地对华彰帝道:“陛下,这可是您的第一位外孙啊,恭喜陛下儿孙满堂!”

华彰帝大笑点头:“是啊,第一位外孙。”说着,锐利而威严的目光射向颐灏,仍旧带着笑意道:“昭王是朕的挚友,若是他知道要添孙儿了,不知会如何欣慰才是,落驸马,你可通知你父亲了?”

颐灏笑应:“尚未。北郡路远,父亲若一早知晓恐会惦记万分,所以,还是迟一些好。”

华彰帝捋着胡须,不置可否道:“如此,就照落驸马的意思办吧。落儿有身孕了,今夜便不可再饮酒,好好保重胎儿才是。朕与诸位爱妃皇儿同贺落驸马一杯。来!”

章节目录 第712章 先行一步 说着,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

万俟沐看着眼前那么多举起的手臂和抹不掉的笑容,仰头将杯中酒喝尽,自嘲地笑笑,旁人的姻缘都是幸福的,而她好不容易留住的婚姻却像是被诅咒了一般不得安宁。

同时出嫁的姐妹一个有了身孕,理所当然的,该询问另一个的消息,但是碍于陌言的病秧子身份和慕容皇后母女一点就着的性子,倒是没一个嫔妃有这个胆子开口。

然而,仍有人不负众望地替她们问了,只听七皇子万俟煦阳带着满满的好奇心道:“落姐姐要生小孩儿了,我要当舅舅了,沐姐姐生小孩儿的时候我是不是又要当舅舅了?沐姐姐,你什么时候生小孩儿啊?”

万俟沐已经没什么好丢脸的了,奇怪,居然也一点都不生气,听见万俟煦阳问起,她便看过去,毫不回避地笑答:“快了。”

“真的么!太好了!”万俟煦阳拍着掌兴高采烈地叫起来。

万俟沐这样的回答又将场内的气氛带动起来,众嫔妃们正要继续问,却听主座上传来一道清脆的敲击声,纷纷看了过去,只见慕容皇后将筷子重重放在了玉碗上,转头对华彰帝道:“陛下,时候不早了,臣妾得回宫礼佛,先行告退。”

未等华彰帝答复,慕容皇后已经起身,直视着万俟沐道:“沐儿,既然驸马病着,你也早些回去照顾他,端阳佳节,怎可留他一人在府中?”

这不咸不淡的两句话,在众嫔妃的眼里是逃避,可在万俟沐听来却似乎夹着隐约的警告,她忙迎着慕容皇后的话站起来,对华彰帝道:“父皇,儿臣先行一步。”

华彰帝面上虽然仍旧带着笑,眼神中却没多少笑意,开口道:“来人哪,小心护送沐公主回去。皇后既然忙,也去吧。”

于是,在一众嫔妃各式各样的目光中,慕容皇后母女跨出了乾元殿的门槛,一式一样的腰背挺直,世上恐怕也只有慕容皇后的女儿才跟得上她的脚力。

万俟落唇边满满的都是笑容,目光从万俟沐的背影重新移回颐灏身上,笑意盈盈温婉如水,全然一副初为人妻人母的羞涩模样,心里无限畅快,怎么样,颐灏,有话说不出的滋味如何?你让我忍气吞声在她面前下不来脸,我便让整个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与我是什么关系!

……

万俟沐一路与慕容皇后同行,慕容皇后一句话都没有再对她说,不论安慰或责备,都没有。万俟沐觉得母后似乎有心事,才走得如此匆忙,她差点都要追不上她。

在乾元殿外即将分道时,慕容皇后终于转过身来正对着她,开口道:“你虽是个女孩子,却也要活出骨气来,不要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耗费你终身的幸福。一旦他娶了别人,便与你再没有半点关系,你不必痴心妄想等他回头,也不必为了他再做傻事,哪怕你为他把命都丢了,他恐怕也不会为你掉半颗眼泪。男人的心一旦不是你的,你在他眼里就连蝼蚁都不如了……”

章节目录 第713章 蝼蚁都不如 这些话一气呵成地说下去,语气越来越缓。

万俟沐咬着唇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听母后继续道:“沐儿,你已做了足够多的傻事,可你年纪还小,往后的日子还长,你有机会改正,若是过了五年、七年,等你的大好光阴都耗尽了,还留着不该有的执念,那便不是痴,而是愚蠢了。”

说完这番话,慕容皇后便上了凤撵,由一众宫女太监簇拥着去往甘泉宫的方向。

万俟沐站在原地目送母后离去,发现母后一直仰头看着天边的长庚星,着凤袍戴凤冠的身子莫名地很是萧索。世上逼她最狠的是母后,最懂她苦痛的似乎也是母后……

母后说,男人的心一旦不是你的,你在他眼里就连蝼蚁都不如了。

果真是如此吧。

到了乾元殿广场,要上轿前,杨德追上来道:“沐公主,这千年人参您收好,为驸马爷好好补补身子。”

万俟沐接过,上了轿,待轿帘放下后,她听见杨德的声音:“哎唷,落驸马,您这是要一个人回去?”

然后便是颐灏平淡而清朗的答复:“落公主要在宫中休养几日,小王先回府了。杨公公留步,不必远送。”

是宴席提前散了,还是颐灏提前退席了?

万俟沐已无心再去想这些,反正,他们很快便要分道扬镳,即使同时上轿,方向却截然不同。

轿子便很快起了,因为喝了几杯雄黄酒,万俟沐靠在轿中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轿子陡然一停,万俟沐听到轿旁的禁卫军喝道:“何人挡道!不知死活!尔等可知轿中坐的是谁!”

“废话少说!把轿中人留下!挡我者——死!”来人声音粗犷杀意满满。

话音刚落,刀剑碰撞声便在轿外响起,万俟沐的酒立刻便醒了,天子脚下,居然有人敢公然行刺皇家公主,上一次是陌言,这一次是她,怎的如此巧合?

当万俟沐的手刚碰到轿帘,便有锋利的大刀挑开帘子刺了进来,凭着学武之人的本能,她迅疾地弹起,劈手夺了那人的刀,又挡住接二连三攻过来的黑衣人的招数。

待她持剑在轿外站稳身子,环顾四周,发现那些护送她回来的禁卫军已经被杀了大半,而挡在她面前的黑衣人却还有十余个,显然,来的都是高手,个个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根本不给万俟沐说话的机会,黑衣人头目沉沉地看着她,说了句:“抓住她,要活的。”言罢,朝前一挥手,那十余个黑衣人便围攻了过来。

几个禁卫军带着伤护在万俟沐身前,一边与黑衣人相抗,一边咬牙喝道:“公主快走!”

生死存亡只不过一瞬之间的事,这么多的黑衣人,就单凭他们几个禁卫军怎么可能打得过?

她的手抬了起来,就这样,谁都不知道,她从哪里抽出了一把剑。

那是一把雪色的剑,流动着,仿佛冰雪一般的,锋芒。

她,亮剑。

她看着那群黑衣人,声音似乎还带着一丝笑。

章节目录 第714章 你们,算什么东西 那种,风雨不惊万物不辱的笑。

“不怕死的就来啊。”

她站在那里,那声音清透的仿佛风一吹便同雪一样的化去。

但是,无法化去的,是少女的眼神,还有,她手里的那把剑。

她站在那里,那样的眼神,仿佛可以冻结一切,这一刻,哪怕是为首的黑衣人,在这个少女面前,竟然也有一种,俯首称臣的错觉!

无法不令人战栗!

无法不令人恐惧!

而且,她手里的那把剑,流动着雪色。

在万俟沐开口的刹那,周遭所有的威压开始如潮水一般的退去,而后,整片天地,似乎都笼罩在万俟沐那清和含笑的声音里。

“来啊。”

“首先,本宫并没有怕你们。因为,本宫并没有遇到值得本宫出手的人,或者事。你们,算什么东西”

不过一句话而已,但是这一句话之下,到底带着怎样绝对的骄傲和自负?

而万俟沐,本来便不是自负的人。

万俟沐的声音微冷,渐渐开始和这茫茫裹来的风声混合成一片,只有那“算什么东西”五个字一声声叩击而来,那种睥睨的风姿,从她的话里传来,从她的手里传来,从她的眼底传来。

那眼神如雪,黑色的眼眸,映下的,仿佛是茫茫的雪原。

你们,算什么东西?!

字字铿锵,句句入骨。

她纤细的手指按在那雪色的剑柄上,恍惚间又回到了当初,她持着这把剑,砍下敌方首领头颅的时候。

“要么臣服,要么死!”

万俟沐握紧手中的剑,没有退缩,而是挺身而上,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一个一个的禁卫军死去,尸首横七竖八地躺在她脚下。

万俟沐越打越愤怒,杀意大起,“哧”的一声,她手中的剑平生第一次准确地刺入了一个人的心脏,那黑衣人惨叫一声倒了下去,伤口的血喷涌出来,溅到万俟沐的脸上,甚至有一滴落入了她的眼睛。

暗夜空空无人的街巷上,虽然看不见血的颜色,血腥味却就在鼻端,像极了那个可怖的夜晚,胸口立刻涌起无限的恶心,身子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她手里的剑蓦地松了……

趁此机会,方才被万俟沐凛冽的杀伐之气吓住的黑衣人一拥而上,将她牢牢绑缚住,黑衣人头目勾起她的下巴,冷笑道:“刚想称赞公主是女中豪杰,有如此好的武艺,却不曾想只是花名堂罢了。”说罢,对同伴使了个眼色,厉声道:“带走!”

“大胆反贼!把人留下!”忽然一道大喝从那顶被砍得四分五裂的轿子后头传来,黑衣人循声望去,只见两道高大的身影走出来,借着星光,看清那两人一式一样的服饰,是大户人家家养武士的装扮。

然后,自那两个人身后走出一道颀长的身影,轿帘上被斩断的五彩流苏散落一地,那人就负手立在那些坠落的珠子中间,惯常清冷的星眸平静无波地注视着前方的黑衣人,以及被黑衣人绑缚的她。

章节目录 第715章 他无所谓 暗夜中,他的锦绣白衣如此惹人注目,仿佛天地间就只剩这一身白衫,别的通通暗淡无光。

不是颐灏,还能是谁?

原本,黑衣人要走,却在瞧见颐灏的时候停了下来,黑衣人头目折身笑道:“昭王世子来的正是时候,不需我们费力去找了。”他说完看着万俟沐,话却是对颐灏说的:“若想要你的妻子安然无恙,就照我说的做,否则,我们这些‘反贼’可不敢保证会不会在她如花似玉的脸蛋上划个十刀八刀的……”

血腥味久久不散,万俟沐的身子便一直在发抖,听罢黑衣人头目的话,她自己先笑了,目光直视着几丈外的颐灏,艰难开口道:“我不是……他的妻子,你们就算杀了我,他也无所谓。”

黑衣人头目缓步走到万俟沐身边,哈哈大笑道:“昭王世子,你这公主老婆真有意思,都吓得抖成这样了,还想骗我,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是爱极了你么?既然公主如此重情重义,世子难道不应该有所表示么?恩?”说着,他抽刀缓缓横在了万俟沐的脖子上,看着颐灏淡笑,行动不言自明。

颐灏立在原地,黑暗中看不出他的眸有什么异常,只听见他淡淡地问:“想让我做什么?”

黑衣人头目赞道:“世子够爽快!这颗药……”说着抛过去一颗药丸,见颐灏接住了,他便笑道:“……世子先吞下去,后面的事好说。”

“世子不要!”颐文颐武异口同声地开口道,紧张地看着颐灏,恨不得上前一把将药丸夺过来。

“果然,与自己的性命相比,妻子的生死根本算不……”黑衣人头目嘲讽道,话音刚落,却见颐灏已经抬起手,平静地将药丸往口中送去,倒使得所有人突然都噤了声。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突然“咔嚓”一响,伴随着剧烈的惨叫,原本挟持着万俟沐的黑衣人被毫不留情地拧断了手臂,前一刻还浑身发抖的万俟沐挣脱出来,持着一把剑以一敌十,原本觉得大事可成的黑衣人纷纷被惹怒,毫不客气地对万俟沐下手,金属刀剑碰撞的声音在空空的街巷中格外刺耳。

黑衣人几乎都是高手,且作战经验丰富,而万俟沐虽然功夫不错,但所有的比武都仅限于门派师兄妹之间的较量,不具备任何置人于死地的狠辣,周身到处都是破绽,怎么可能敌得过?

颐灏的药丸堪堪停在唇边,只顿了一瞬便飞身掠了过去,将被围困住的万俟沐一把拖抱到身后,他身形高大,一手持长剑,一手在背后牵着她的手,将她护得密不透风,飘逸出尘的白衣挡住了万俟沐所有的视线,她的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上,手被攥得太紧,有点疼,颐灏的手心还是与从前一样……暖热,他从容不迫地应对眼前的杀戮,全然无惧,万俟沐却在颐灏抿紧的唇线和凌厉的剑气中察觉到了他的怒意。

因为她被错认为他的妻子所以怒了?她已经解释过了,她也不需要他救她!

章节目录 第716章 不需要 思及此,万俟沐大力甩开颐灏的手,忍着鼻端的血腥味,跳到了他的保护之外,与黑衣人缠斗在一处,当着颐灏的面,再一次用长剑划过黑衣人的脖子,她杀了平生的第二个人,双手染满了鲜血,华丽的宫装被喷洒上斑斑驳驳的血迹,黏黏腻腻,怎么都洗不清似的……

明明是值得欢喜的事,她总算能靠自己站在颐灏面前,总算能摆脱他可怜的施舍的保护,可是她的眼泪却怎么都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手里的剑无法再挥出去,站在原地动都动不了,脚下的鲜血,身上的鲜血,到处都是,十六年来安稳无忧的日子由鲜血终结,而她此刻,就站在这血腥的中央,结果了一个活生生的性命。

与敌对抗时最可怕的便是撤了招式,那些黑衣人被杀红了眼睛,专挑万俟沐下手,刀剑眼看着便要刺中她的心口,颐灏从斜刺里搂她入怀,堪堪用后背挡住了刺向她的那剑,刀剑入肉的声音很小却异常清晰,一瞬又被黑衣人的惨叫盖过,颐灏即便受了伤,手中的剑却没有失了半分力道。

那黑衣人头目见大势已去,趁着颐文颐武担心颐灏的空挡,飞身掠过墙头遁走了。

“世子,你怎么样?!”颐文颐武未乘胜追击,而是围到了颐灏身边。

颐灏未答,而是看向怀中人,声音冰冷:“为什么不听话?就这么想死?你以为你的武功有多好?!”

颐灏脾气好,从前在鹿鸣山上,他从未跟师兄弟们红过脸,更加不曾对她生过这么大的气,这种说话的口吻,陌生得像是一个万俟沐完全不认识的人。他的手臂牢牢搂着她的腰,没有让她跌倒,也没有让她受一丁点的伤,万俟沐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眼前模糊不清的人,强挤出一丝嘲讽的笑来:“跟大师兄相比,我的武功自然是三脚猫,但就算是死,我……也不需要……你来救!放、开、我!”

颐灏被她这句话逼得清醒过来,最让他害怕的事终于还是来了,她倒在血泊之中,从脸到身子没有一处干净,她如此恨他,性子里最恶劣的部分也被逼了出来,继续道:“被错认为你的妻,真是我的不幸,我一辈子都不想跟你再有任何瓜葛!”

“沐公主!”颐文颐武被激怒,忙出声打断了她,只有站在颐灏背后的他们才能看清他伤口潺潺流出的鲜血。

谁知颐灏并没有被惹恼,居然弯起了唇角轻轻笑了:“……没有瓜葛最好,也是我的大幸。”

说完,他没放开她,而是打横抱着她朝巷口走去,远远可以瞧见京卫军兵马匆忙赶来的影子,万俟沐明白,颐灏是要将她交给京卫军,他确实觉得他们之间毫无瓜葛最好。

从前颐灏抱过她那么多次,用的也是相同的姿势,。

只是动作明显生疏了许多,彼此之间隔得太远太远。

经过方才那场恶斗和惊吓,万俟沐明显精神不济,尤其是被颐灏方才那句话浇得心头彻骨寒凉。

章节目录 第717章 最该恨的,只是自己 她在京卫军整齐而轰隆的脚步声中喃喃道:“过去的四年在你的眼里都成了笑话,对么?”

她的声音太小,被如潮的脚步声遮住,颐灏一直不曾给予答复,万俟沐低下头,苦笑都笑不出:“而我,是那个最大的笑话。”

颐灏的手收紧成拳,唇也抿得死紧,然而,他却还是一声未答,且毫不犹豫地将她交给了京卫军,语气淡淡道:“沐公主受了惊吓,劳烦校尉小心护送公主回府。”

他的手松开之前,低下头说道:“你若是恨我,就该努力活得更好,哭,什么用都没有,只会惹人厌烦。”

颐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温和,与鹿鸣山上一般无二。

只是,鹿鸣山上的颐灏绝不会对沐小白说这种话,他让她继续恨,嫌恶她的懦弱与害怕,然后,彻底松开手,把她交到京卫军手里,像是终于送走了一个天大的累赘,丝毫不曾留恋地安然转过身,与一旁的校尉等人交代事情的始末,没再回头看她一眼。

颐灏侧过身,万俟沐便瞧见他背后长长的血痕,锦绣白衣素来不染尘埃,现在染了血越发刺目。

她究竟要过多久才能摆脱颐灏的阴影?他若是真的恨她,为什么还要救她,为什么还要为了她受伤?

这一刻,万俟沐似乎才明白过来,换做任何人,三公主,四公主,颐灏都会去救,而她所念念不忘的伤害和辜负,其实在旁人看来都微不足道。

颐灏也并不是十恶不赦,他甚至什么错都不曾犯,他还是所有人眼里清俊儒雅的昭王世子,他只是不肯爱她不肯要她罢了,归根到底,都只是她万俟沐的失败,既然如此,她又有什么资格恨着颐灏?

她最该恨的,只是她自己!

哭,什么用都没有,母后如是说,颐灏如是说,他们的口吻那么轻飘飘,好像是在说着晚膳不好吃便不吃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不会死,爱一个人爱不到就算了,让他和别人白头到老儿孙满堂……

颠簸的马车内,万俟沐缩在角落里,眼泪要掉下来。

她便狠狠地拧着自己的胳膊,直到疼得没有知觉才总算止住了汹涌而出的泪水。

她的眼睛没有焦距,空洞洞地注视着前方的昏暗。

她想,母后肯定没有认真爱过,颐灏也肯定不明白,她的爱情若是死了,整个人便只剩行尸走肉,他们却还要她好好活着,努力比从前活得更好,教教她,怎么才能活得更好?!

把一个人先毁了个干净,再嘱咐她用余生美好的生活去恨他,颐灏,四年的感情何止是笑话,简直就是她人生中最不堪回首的犯贱!

哪怕被伤得再狠,她也不曾对过去的四年后悔,可是现在,她如此鄙夷自己,先爱上的是她,没本事叫人爱上的也是她,她如此一无是处,不沉着,不冷静,斤斤计较,死皮赖脸……

“哭什么用都没有,只会惹人厌烦。”

“没有瓜葛最好,也是我的大幸。”

章节目录 第718章 心口揪着疼 哈哈哈哈,好一个惹人厌烦,好一个大幸。

她笑着笑着出了声,吓得京卫军的士兵频频在外头问:“沐公主,您没事吧?”

“没事,哈哈哈哈,没事……”万俟沐笑答,不过是疯了而已,不过是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而已,能有什么事?

马车越行越远,颐灏伫立在原地,目光不经意地追了过去,对,沐子,离颐灏越远越好,把他忘得一干二净最好,恨他越深越好……

京卫军听颐灏讲完所有的经过后,开始着手追查凶手的来历,要派人护送颐灏回去,却被颐灏回绝了,他翻身上马,与颐文颐武一同回城西昭王府。

夜色已深,越往城西去,越是寂静,颐文颐武二人目睹颐灏后背的伤口潺潺地流着血,小心地开口道:“主子,快些回府疗伤吧。”

颐灏忽然在僻静的小巷中勒住了缰绳,颐文颐武立刻驱马上前,紧张地问道:“主子,您怎么了?!”

颐灏一只手压在心口,似乎忍着巨大的痛楚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来,缓缓摇摇头,声音不稳:“没……事。”

他以为他可以承受得住任何的怨恨和凶险,可是经过方才的恶战,他却怎么都镇定不下来,表面毫无破绽,可心里不舒服,一股又一股的压抑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心口揪着疼——

回盛京不过数月,又一次遇到明目张胆的袭击,都冲着他来便罢了,却偏偏让她险些丢了性命,她本该快乐无忧,所有的痛苦和凶险都是他带来的,他果然是那不折不扣的不祥之人。

若早知今日处境,他不会爱她,宁可一辈子与她陌路也绝不会贪恋一时温存,可是……命运啊,天下间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最爱的人就在眼前,他却狠着心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她?

他无比笃定不论出了什么事,若他与她在一起,她定会拼着与她父皇母后决裂的危险,傻瓜似的选择站在颐灏身边。他素来都知晓她是个倔强的姑娘,要保护的人拼了命也要保护到底,但是,他舍不得,舍不得看她左右为难,舍不得置她于一无所有的境地……

人世繁华,她此刻的身份尊贵显赫,要多少无忧无虑都能得到,不过是丢了颐灏而已,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丑陋至及的颐灏而已,沐子何苦就是放不下?

可命运真是捉弄人,一刻都不肯放过他,她离开了颐灏,却为了另一个男人,还是闹得风生水起伤痕累累……

就在方才,她问出那般绝望的问题来,他看到了她眸中的泪,鹿鸣山上的四年,她从不曾真心哭过,多数是假意博他怜惜,现在还肯在他面前哭,不过是要他最后的答复。

他的话明明已经冲到了嗓子眼,他想说,沐子,我们走吧,抛下现世的所有恩怨,去哪里都可以!你若是那最大的笑话,我便用一生一世来陪你!你大可以放声大哭,你想怎样都可以,颐灏再也不会明知你爱他却还执意推开你!

章节目录 第719章 弃了她 可是,他却又用尽所有的理智将这些话硬生生压了下去,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们逃不出王政的手掌心;恩怨未消,仇恨尚在,他忍辱负重这些年,双手沾满了血腥,怎能说洗就洗得干净了?

多的是她不知道的事。多的是她不知道的颐灏。若是她知道了,也必定不会爱着那样肮脏残忍的颐灏。

推开她,放开手,转过身,漠视所有,亲眼看着她绝望、哭泣、摔碎,从此,她再也不会对颐灏这个人抱哪怕一丁点的期望了吧?

这样,就好。

心口的痛怎么都缓不了,用世上最钝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死不了,只是痛。

许久,颐灏终于松开了收紧的拳头,缓缓坐直了身子,腰背无比端正,儿女情长都压在了最深的心底,用力一挥鞭,以绝不回头的姿态前行。

颐文颐武二人紧随其后,不一会儿,三人便回到了昭王府,刚跨入门槛,颐灏却蹙起眉心:“盛京中分不清落公主与沐公主身份的不多,今夜的刺客明显冲着沐公主而来,我与她……分开的事刺客兴许还不知晓,足见他们并非盛京中人,也断不应该是老狐狸的人。鹿鸣山上知晓秘密的多数已开不了口,剩下的便是慕晚衣之流不足为惧,唯一的漏网之鱼……”他顿了顿,“大成荥阳白家,派人去查查,有没有一个喜欢在袖口处绣红色缅栀子的男人。”

颐文不解:“去大成找?若是找到了,也不好动手啊。”

颐灏一笑:“以你们的武功和心机,也动不了他。大成皇帝病了,国事一直由丞相打理,那丞相是楼家的私生子,早惹得大成三大豪族不满,只是碍于大成皇帝的面子不敢轻举妄动罢了,朝政也不过表面风平浪静。你们只管找到那个人,其余的事我会教你们怎么做。”

“是。”颐文与颐武对视一眼,不敢多问。

“还有,监视万俟落的行踪,看看她每日都去见什么人,随时禀报。”颐灏入了书房,回头道:“轻歌已不可信,告诉玄影,弃了她。”

“主子的意思是……”颐文做出了挥刀的手势。

颐灏又迟疑了一瞬:“不要杀她,由她去吧。”

说完这些,他关上了书房的门。

门外,颐文颐武对望着,心照不宣地叹了口气,轻歌可不死,他们自然知道是因为谁,明明都已经是敌人,明明那女子永远不可能再原谅他,主子却还是对她心存不忍。

没人知道,此刻的左相陌鸻是胆战心惊的。

他就知道报应会来的,迟早会来的,却不想竟是由他那病怏怏的大儿子带来。哑巴默不作声地沉寂了十年,被他忽略了十年,竟在十年后不声不响地威胁起他老子来了?他把他的老底从头到脚掀开,莫说是头顶的乌纱帽,恐怕连项上人头都可能不保!

他以为族里的人都死光了,那里晓得还留下了这么个阴魂不散的讨债鬼,他说他要什么来着?

他要嫡长子的名分。

章节目录 第720章 殊途同归 换句话说,他要继承陌家的家业,在他百年之后继承左相的官爵。

发妻所生的长子,原本就是嫡出,他的要求听起来无可厚非,可左相到底不甘心,怎么能由着一个病怏怏半死不活的哑巴爬到他老子头上去?嫡长的名分他想给谁就给谁,家大业大,他的家业爱怎么挥霍都行,与半点贡献也不曾做过的哑巴有何关系?

找个人弄死哑巴算了,不过是少一个儿子,秘密也就随风而去了。

左相一早这样想过,可陌言那厮却早料到他起了杀意,又给了他一张轻薄的纸,上面说他若死了,沐公主守寡,陛下如何看待左相府事.

沐公主与他夫妻和睦,若他死了,沐公主恰好有了他的子嗣,难道还要让这皇外孙无名无份么,就算陛下肯,皇后娘娘却必定不会肯。

到头来,这皇外孙还是要成陌家的嫡孙,岂非与他这嫡长子殊途同归?

假设第二种情况,他死了,沐公主守寡,他们也无子嗣,难道他就愚蠢到如此田地,全无把握却敢贸然挑衅位高权重的父亲?

可想而知,自然是他有了周密的计划才肯来赴死,他说,他一死,父亲的秘密立刻公诸于世,带累整个陌家都得为他陪葬,侍墨荣华转头空,父亲这又是何苦呢?

废物哑巴的心思周密到如此地步,将所有退路都想得清清楚楚,让他除了按照他所设定的路子走,别无他法。

明明是头狼,却偏生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装怂装病十年后不声不响咬住了他的七寸,好家伙……

左相重重叹了口气,这些天纡尊降贵对哑巴献了诸多殷勤,却不知哑巴领不领情。

“来人哪——”

左相朝屋外喝道。

立刻有人上前听话:“相爷有何吩咐?”

“天儿热,叫人一日三餐熬好了解暑的补汤给大公子送去。”左相道。

“大……大公子?”管家滑得很,疑惑过后立刻便想通了,笑道:“哦,相爷的意思是给沐公主殿下送去?要不要给夫人还有二公子、三公子也送些去?”

左相正烦躁得很,听见管家如此啰嗦,毫无涵养地一脚踹了过去:“废话这么多!偏院的大公子!你耳朵聋了么!”

“是,是……奴才这就去,这就去……”管家连滚带爬地去了。

左相府虽大,却统共也就那么点人,一有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散开了,比如左相吩咐只给大公子院里送解暑的补汤,可把二公子三公子院里头的下人们眼馋坏了,各种流言蜚语传来传去,因为即便是沐公主嫁入相府两个月以来,左相对大公子陌言也从未这般关切过。

大夫人刘桂香少不得要哭闹,陌锡、陌毅媳妇也少不得抱怨哭诉,同处西厢的“浩然斋”里,陌瑾夫妇也各怀心思。

嘴碎的丫头把这事一说,轻歌却没有争风吃醋的意思,只想着那个病驸马是不是使了什么诡计?除了她,整个左相府恐怕都还不知晓病驸马的深藏不露,他在这多事之秋忽然引得左相如此重视,难道没有隐情?可是,既然是隐情,便轻易找不出,只能等他自己慢慢露出边边角角,如此被动。

章节目录 第721章 第二聪明 彼时,陌瑾采了些新鲜的草在喂笼子里的胖兔子黑子,轻歌坐的位置侧对着他,因此可以将陌瑾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听到这个消息,温和内敛的少年眉宇间忽然添了几许愁绪,明明身着六品官服,所处的地位已是许多人遥不可及,他却还是郁郁寡欢。

沐小白嫁给病驸马的前前后后,轻歌都瞧得清楚,如今这个身为她夫君的少年在两个月前的婚礼上倒是颇为活络,前前后后地为他的病秧子大哥张罗,应对二哥三哥的挑衅,挡酒、扶持、问罪,种种一切看起来正直且知进退。

可是,相处得久了,轻歌发现陌瑾也有诸多劣性,明明他心里头有着想法却不敢做,在他父亲左相面前扮足了乖顺的模样,也甚少与陌锡、陌毅正面冲突,能忍的都忍了,不能忍的也减了许多力道斟酌着再发作,整个人与其说温和知礼,倒不如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就像现在,听了方才丫头所说的,他心里明明有不忿,有不甘,却一句也不肯说出来。

他不说,轻歌也不问,到底是因为病驸马受到左相待见而不甘,还是因为病驸马是沐小白的夫君?

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陌瑾忽然开口问:“侍笔,相爷这会儿在府里么?”

侍笔傻乎乎的,乍听到问话,“啊”了一声忙点头:“在,在!兴许快用晚膳了!”

陌瑾将手中的最后一根青草喂给黑子,在脸盆里洗了洗手,用绢巾擦净了才出声吩咐道:“把小厨房炖的参汤拿过来。”

“是!”丫头忙去了。

陌瑾出门前,回头对轻歌道:“晚饭你自己吃吧,我大概会在前院陪父亲一起用,不必等我了。”

温和且毫无烟火气地交代了一句,也不等轻歌回答,便抬脚跨出了门槛。

轻歌的目光自陌瑾蓝色的锦袍上收回,落在铁笼子里的黑子身上,黑子吃饱了瞧见轻歌朝它瞧过来,畜生真是忘本,谁给它吃的,它便只记得谁,被陌瑾喂了两个月便再也不把轻歌当回事了。

陌黑子啊陌黑子,整个相国府,除了病驸马,第二聪明的兴许就是你了吧?表面不争,却争得比谁都厉害。

……

上弦月挂在树梢头,陌言刚从前院回到偏院不久,身边的小厮便告诉他沐公主回来了。

陌言靠坐在藤椅上,心满意足得很,虽然方才将左相吓得不轻,但从那张惨白的脸和语无伦次的言语中,陌言知道事儿该是成了,这不眼巴巴地端茶送水过来了。

这会儿听见小厮的话,知道傻瓜回来了,他更是高兴,心道她肯定会来找他,于是,他就在院中静静地等,看一会儿月亮,再看一会儿星星。

可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已然亥时三刻还是不见她的踪影,他都觉得困了。陌言心思重,哪里就肯自己睡了,便差人抬他去前院。

轻歌如今成了正经主子,夜深了不能四处走动,自然无法再挡陌言的去路,没了她的阻挡,这“有凤来仪”显得冷清了不少。

才一入正门,便撞见一个丫头抱着一身血衣出来,身子还在不住地抖,吓得脸色惨白。

章节目录 第722章 措手不及 “出什么事了?”陌言身边的师走伶俐,替他问道。

丫头们多是担不住事儿的,这不,一见到陌言,就立刻跪下道:“驸马爷,公主回来的时候一身血,奴婢见着不吉利,准备拿这衣服烧了去。”

陌言原本坐在竹塌上,这会儿惊得爬起来了,由小厮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内室去,层层的纱幔垂下来,丫头流苏守在外头,听见动静,回身行礼道:“驸马爷,公主正在沐浴。”

一个时辰以前就回来了,泡了这么久?

可惜,陌言没法开口说话,问不了,拂开师走的搀扶,自己拖着病怏怏的身子进去了。

掀开最后一层纱幔,转过精致的彩凤屏风,看到浴桶摆在那,她人却不在里面,陌言一回头,见万俟沐已穿好了中衣站在他身后,笑问道:“陌言,你怎么来了?”

一瞬的功夫,陌言已不动声色打量了她一遍,倒没有受伤的样子,人也笑盈盈的,语气轻松自若,可就是这笑盈盈的表情让他觉得格外地不舒服,但他不动声色,也跟着弯起唇角,像往常那样温和地看着她。

忽然,先前还离她三步远的女子轻快地走到他面前,双臂抬高圈住了他的脖子,与此同时踮起脚尖突兀地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突兀得让陌言完全措手不及。

她第一次如此主动地亲近他,柔软的身子偎进他怀里,那张他尝过好滋味的唇正贴在他的唇上,连呼出的气息他都一丝不漏地感知着……但,陌言并没有因此而觉得高兴,他满怀疑窦。

是,她是会吻的,从前有过经验,并不显得过于生涩,双臂吊在他身上也安稳自若,显然被多次调教过。

他这些日子每每情动,龌龊心思一起,就盼着她能心甘情愿像现在这样与他亲热,只要她起了头,他定不客气地生吞了她。

但这热情来得太过突然,一点征兆都没有,他不会蠢到以为才一日不见,她便念着他像是隔了三秋之久,忽然发现自己爱上了病怏怏的夫君,一见他就赶不及地投怀送抱了。

确实是投怀送抱,还送得相当彻底,陌言以为她发疯,吻过了便算了,没打算当真,谁知她居然敢伸出舌头来勾着他,舌尖蛇一般又滑又腻地扫着他的唇瓣,顿时把他心里的火全给点着了。

他再不客气地圈住了万俟沐的腰,头压下去,将她滑腻的舌头吸住用力地咂,良久,见她难受地“呜咽”了一声他才松开,但他松开了却没退开,灵巧的舌勾着她的丁香小舌起舞,她口中雄黄酒的滋味都叫他尝了个够,才一点点就让他起了朦朦胧胧的醉意,越陷越深。

且吻且退,两人原本就离宽大的床榻不过几步远,很快,陌言便就势将万俟沐压在了床上,檀木雕花大床精致而喜庆,床头雕刻着象征百年好合的鸳鸯戏水,床檐上还垂着大婚时的多子多福璎珞坠子,成双摆着的枕头上绣着鸾凤和鸣……

章节目录 第723章 不可能再放了她 本来在外间等候着的小厮和丫头们听见里面的响动,惊讶万分,又不敢出声询问,终于还是互相使着眼色退了出去,将这夜都留给他们夫妻二人。

陌言的性子惹不得,一旦惹了便由不得别人来喊停,万俟沐今夜也是存了心要勾得他失魂落魄,兴许把那旧情人教她的所有亲热技巧都一股脑儿示范给陌言了。

人在他身下发抖,双手还捧着陌言的脸回应他的热吻。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陌言不可能再放了她,从前装的那般谦谦君子,丝毫不敢逾矩,如今这些该死的克制他一概都想不起来了。

大手顺着她的腰身抚下去,解开中衣的带子,温凉的大掌隔着一层单薄的衣裳到处肆虐,再顺手解了他自己的衣衫,直至彼此肌肤相亲,温温热热的柔软娇躯紧贴在他怀里,他的情潮早已一发不可收拾。

第一次,她害怕,不敢看他的身子,只是敛下眉眼撇开了头,忽然,不知哪里来的风吹熄了烛火,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

陌言在黑暗中勾起了唇,熄了灯似乎更好,没了光亮,彼此的胆子都大了,他俯身吻她尖尖的下巴,吻她修长的脖颈,身下的人呼吸渐渐不稳,胸口起伏得厉害,他抱着她用轻柔的吻安慰,与此同时,探了探她的究竟。

万俟沐的身子剧烈一颤,陌言笑了,收回手,贴着她的耳边用沙哑的声音叫她的名字:“沐儿……”

她已为他准备好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进去的前一刻,身下的人忽然颤声道:“陌言……我们……也生个孩子吧……”她似下了极大的决心说服自己说出了这番话。

然而,万俟沐的话刚说完,陌言的动作却立刻停了。

也?是什么意思?谁已经有了孩子?

陌言何等聪明,只消一个字他便知晓发生了什么,谁有了孩子也不能让她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竟反常地主动躺在他身下与他欢好。

今日她去赴端阳夜宴,碰到的自然都是宫里的人,而那些人中除了她的旧情人,再没别的能让她顷刻疯了。

恩爱缠绵,热情或翻覆,她想怎样都可以,却独独不能是因为这种让他恼怒的缘由,他的孩子也是能随便生的?

万俟沐,你许是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爬上他的床榻,等着怀上他的子嗣,你倒好,只当他是个生孩子的工具,把你自己也顺带着看得轻贱得很,着实可恶之极!

若非他舍不得,必得亲手将她掐死一百遍,叫她从此再不能让他烦心气闷却无处诉说!

已经裸呈相见,心里憋着火就这么甩手走人到底是得不偿失的,陌言不会做这种傻事。

他俯下身,毫不客气地咬住了她白玉般光滑的耳垂,牙齿用了些力道,疼得万俟沐闷哼一声,却随即发出越发破碎的吟哦。

陌言没要她,只用别的手段来替她解决,处子之身异常敏感,显然从未被人教导过,这么看来,她那旧情人可真是十足的君子。

章节目录 第724章 等等我,别走 但他陌言不一样,他教她,什么都教她,该碰的不该碰的都碰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待她觉得舒服了满足了,再让她来帮他解决。

这一次的自渎与前两次又有不同,他没什么顾忌,也不用再鬼鬼祟祟规规矩矩,他真正以夫君的身份教他的妻如何取悦他,什么力道最合适,什么速度他最喜欢,如何能让他更舒服。

大床上乱糟糟,新婚之夜该有的躁动凌乱一样不少,可陌言在满足地喘息之余,却又颇为烦躁。

凡事不过三,对于送上门来的吃食,他再一次做了柳下惠,身下的人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他想要她便要了,有什么可忍的?

箭在弦上都没有发,憋得久了只怕有天会不能人道。

躺在床榻上,万俟沐的手酸痛,连拳头都握不起来。

陌言从背后抱着她,身子与她贴得极紧,大手摩挲着与她十指相扣,他的长发与她的缠在一起,呼吸就停在她的耳边,他稍稍一低头就吻到她白皙光滑的后背和肩膀,看到她全身僵住不知所措的模样,陌言勾起唇畅快地想,他总算占了一样先机,傻瓜第一次知道夫妻之间的疯狂与快乐,是他教的。

这个夜晚,他们俩,做了一半的夫妻,原本他以为这个“一半”还要耗费不少时日才能做到,他已存了诸多的耐心准备一点一点慢慢来,现在倒是他占了便宜。

实在太累,万俟沐在陌言怀中保持着僵硬的姿势睡着了,一入梦,便发现自己身处黑漆漆的山洞之中,她看到脚下横七竖八的躺着许多尸首,而山洞的正前方是一口华丽的镶金漆木棺。

她不由自主地追着那口棺材往前走,然后,有人从斜刺里杀出来,许多黑衣人挡住了她的去路,让她进不得退不得,他们要杀了她。

周围的场景忽然都变了,变作血淋淋的杀戮,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了剑,狠狠刺入黑衣人的心脏,随后横过另一个黑衣人的脖子,她的身上到处都是血腥味,害怕得动弹不得,有人来救她,可是那人的面孔模糊不清,好像只是一个隐隐约约的白影子,他自顾自地走,她追不上他,抓不住他的手,她恐惧,想哭,却一声都哭不出来,她想说,“等等我,别走”。

却怎么都出不了声,只能无助地哑声喊着,一直喊,一直叫,手中握着剑,对着周围空洞洞的黑暗不着边际地乱砍……

等等我,别走。

一双温凉的手拂过她的脸,她听到有人在她耳边问:“沐儿,怎么了?”

似乎是陌言的声音,又似乎不应该是,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反身扑进他怀里,干哑着嗓子惊恐地答:“陌言……我、我杀……杀人了……杀人了……好多血,好多血……”

身子立刻被抱得紧紧的,她觉得安全,便固执地一直往那人怀里钻,听他说:“别怕,只是梦而已,乖,哭出来就好了。”

她摇头,拼命摇头,瑟瑟发抖:“不能哭,不能……他说我没用……”

章节目录 第725章 收留我吧 一片混沌中,有人吻她干涩的眼睛,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乖,傻瓜,哭,虽没什么用,但我准了,放心哭吧。”

她紧闭着眼睛,半滴眼泪也没落,紧紧抱着他道:“陌言,不要离开我。”

听罢这话,黑暗中,男人完全睡不着了,怕她等不到答案又要怕,便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应道:“好。”

就以陌言这个身份,能陪她一日是一日吧,他从不贪图一时的欢乐,要得到的东西必然经过长久谋划势在必得,这会儿倒好,落了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好在,时机快到了。

当境内有外人入侵之时,楼澈第一个收到了消息。

但是他随手便将收到的飞鹰传书给烧了,而后负手往房内走去。

朦朦胧胧的月光倾洒在小女孩长长的睫毛上,只听得她轻轻嘤咛出声,却又听不清她讲的是什么。

楼澈的手指轻轻抚摸在她光滑的脸颊上,不经意想起最初见到她的场景。

那时候,据她所说,是被坏人追杀,然后她便看到了眼前有一间屋子,想着到里面去躲避一阵子。

庆幸的是,那群人没有跟着跑进去抓她,但是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然而,下一刻她便看到了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

想要逃走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沐浴完的楼澈迅疾披上衣服,一把将她给抓起来:“哪来的野猫。”

什么野猫?

看清楚一点,人家可是正宗的白狐!!

她有些小生气,扯着爪子就要来挠他。

楼澈看到小动物的眼睛是绿色的,心下有几分诧异,便动手将它泡进水里去洗干净。

九尾狐冷不防被水呛到。

这厮是要我的小命吗?咳咳咳。

当她终于脱离了水面的时候,已经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九尾狐气愤极了,一把咬住他的手:“你这人太可恶,看我不咬死你!为什么这人长得这么好看,性格却这么恶劣啊。”

楼澈不禁莞尔:“哦?原来是只狐狸,你这狐狸脾气还挺大的。”

“来人。”他对屋外的丫鬟吩咐,“把这只狐狸扔出去。”

九尾狐一下惊住了:“怎么能说扔就扔!

小狐狸一想,那两个黑衣人见到她跑到这里之后就停止了追杀,不管怎么样,他还是能够暂时保住她性命的。要是出去了,还不得死翘翘了。不行,她要想个办法留在他的身边。

趁着楼澈不注意,她转身跳上了他的书桌,用牙齿咬着毛笔写道:“收留我吧。”

前来捕狐狸的丫鬟一见,纷纷诧异:“天啊,这狐狸居然会写字。”

楼澈眼中闪过幽光,“你这只小狐狸还听得懂人话?”

小狐狸乖巧地舔了舔他的手指。

楼澈道:“罢了,这倒是只聪明的小狐狸,就将他留下吧。”

然而第二天下朝归来的路上,他本在马车内安安静静地阅览奏折,小狐狸在车顶上晒太阳。

“屋顶有人!”

“不好,肯定又是那些人,我得赶紧让楼澈知道!”想着,小狐狸已经从窗口跳进了车内。

章节目录 第726章 我一直爱慕你 她用力地扯着楼澈的衣服。

楼澈分了会神,扔了一块旁边的点心给她。

她乖巧地叼住了,一尝:“咦,味道还不错。”

不过吃到一半她才想起正事来:“他们现在很危险!”

这时,马车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外面传来了:“快,保护丞相”等声音。

楼澈意识到自己这是遭遇了什么,刚想稳住身形,猝不及防,嘴上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覆了上来。

霎时间,整个车内焕发出一道白光。

待他看清楚,怀中竟然抱着一个赤裸的女子。

那天之后,相府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少年丞相在下朝途中遇刺,还带回来一名陌生的女子。少年丞相一向不近女色,连身边的丫鬟也是能少则少,这次却将那名女子带回了府中,想来那女子长得一定美艳不可方物。

是吗?

他也一度这么认为,但是在见识了她狼吞虎咽的吃相之后,她已经彻底改观了。

“我身边的小狐狸居然变成了一个人,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她说:“我很小时被人所害,种下了蛊术,会在特定的时间变成小狐狸。”

蛊术?

这世间所有的蛊术没有他不得要领的,怎么没有听说过,能够把活生生的人变成小狐狸的。

他当即如此质问。

小狐狸慌了,,支支吾吾道:“其实,丞相,我,我,我一直爱慕你!!”

“我本是一个正常的人,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醒来就变成了小狐狸。我没骗你,你也知道,我会写字,普通的猫就算再通人性也不会写字,我听说,被命中注定的人吻过之后就会变回人的样子,所以,相爷,你是我命中注定的人。”

“......”

“我,我爱慕你,我永远不,不会伤害你!会一直在你身边守护你!”

楼澈脸色有些难堪:“咳,你一只来路不明的小狐狸还妄想爱我?陪在我身边?”

小狐狸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能解释得清楚,只能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

楼澈无奈妥协了:“罢了,你别想要这些乱七八糟的理由骗我,你身上发生的事即使你自己不清楚,我也会一件件调查清楚。”

这么久了,却查无痕迹。

究竟,你是谁?又是从何处来?

楼澈摸着她的脸,突然感觉到一阵潮湿的触觉。

借着月色一看,小狐狸流口水了,楼澈瞬间黑了脸。

不管是从哪来的,谁家摊上这么一只爱吃的小狐狸,准倒霉。

第二日一大早,便有刑部的官员来请万俟沐过去,作为昨夜血案的受害者和证人,她理所当然得协助他们调查此事。

万俟沐睡得熟,陌言醒了也不会先起来,乐得赖在温柔乡里。

待丫头进来通报,万俟沐这才睁开眼,察觉到未穿衣服,顿时想起昨夜的狂乱,只觉得无法面对陌言。

陌言脸皮厚,知道她害羞也不揭穿,不慌不忙地坐起身,拿衣服为她披上,像是洞房花烛后的清晨般温存无限,体贴入微。

章节目录 第727章 她自己掐的 他身子不好,才一动便咳嗽起来,不胜虚弱,拉过她的手写道:“叫丫头进来替你更衣,待我身子好些了,再亲自替你穿衣绾发,好么?”

他这般温柔体贴,万俟沐这些日子已渐渐习惯,除却羞赧之外倒没觉得异常,也没去想一个男人在床下和床上的区别,陌言的所有表现毫无破绽,别说是万俟沐,就算是那些精明得过了头的人都不曾察觉。

“我……自己来就好了。”万俟沐低着头,将身上披着的衣服紧了紧,眼睛一直低垂着不敢看陌言。

陌言却对她这样的反应有些不满,她以为不叫丫头进来,那些丫头们就不会大着嘴巴到处说了么?是非都是从嘴里出来的,就算没有夫妻之实,他们也到底在一起睡了那么久了,她还想要什么清白?

像是完全不明白她的躲避似的,陌言自己贴了上去,自她白皙的颈侧探出头来,温柔而缠绵地吻了她。

万俟沐痒得一缩脖子想躲,偏头却看到陌言的唇角一直弯着,好像无限满足似的,她便立刻连一丝抵触和脾气也没了,任他吻。

身为人夫,陌言已经做得足够好,宽容且温柔,他说他爱她,他的所有行动都好像是在爱着她。

于是,不仅不能抵触,万俟沐甚至在一瞬间生出了许多愧疚,她昨夜怎能因为受了刺激便来找陌言发泄,勾引着他说想要一个孩子。这些不知廉耻卑劣到底的行径,从前的沐小白是完全想不出来的,她想她真的是疯了。

不过,好在陌言没有疯,他的理智尚存,虽然身体病着,可他比沐小白成熟且稳重得多,万俟沐从这一刻起竟不敢再拿陌言当一个无用之人。

陌言的吻终于松开,沉静的黑眸毫不避讳地与她四目相对,而后,他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睛,这一低头却再没抬起,目光直直地盯着她的胳膊——他看到了她雪白的皮肤上一大片的青紫,顿时心头火起,再看那伤痕的力道和角度,竟是她自己掐的!

是因为旧情人和情敌有了孩子,还是因为那一身染血的衣裳?陌言无从知晓。但可以想见,不论因为什么,显然都与她那旧情人脱不了干系。

许多事情陌言都很清楚,也许比许多局内之人更了解是非经过,却独独在一件事上心存疑惑,怎么都解不开——颐灏到底想做什么?

若说颐灏不爱傻瓜,眼神却不对,不会每每对接近她的人显露深藏的杀意,若说颐灏爱着傻瓜,谁会发了疯地伤害自己爱着的人,存了心要逼她去死呢?枉他陌言自诩心狠手辣,若是瞧见她伤成这样,恐怕也下不了手。

是以,颐灏此人,万万不可小觑。

人这一生,若能棋逢敌手,倒也十分可喜,陌言起了争斗之心的同时恼怒却越发重了,他们斗便斗了,伤一个不中用的傻瓜做什么?

她年纪还小,阅历不多,一没心眼,二没经过大的变故,一场铭心刻骨的情伤就足以要了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