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行》 章节目录 第1章 楔子 南朝后梁宣武帝永寿十六年,二月初九。

过年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尽,坊间时不时还会提起城内第一大酒楼兴泰苑从西域请来的异兽表演。大理寺少卿卢一临这个年关过得却是一波三折。起先是上司母亲过世,王大人回乡丁忧,京城又恰巧出了命案,京兆尹把案子报上来,只能他硬着头皮上,要不是素有民间神探之称的林尔镜帮忙,京城西音楼的花魁碎尸案就够他喝一壶的。府衙的红灯笼还没来得及取下,广陵官署的一封加急奏报就彻底断了他过几天安生日子的清梦。

二月初七广陵太守胡先文在家中被人毒杀。

卢一临不敢耽搁,迅速向传报之人了解了情况,便拟了折子上奏,沉寂已久的朝堂一时间炸了锅,一直主战收复北方疆土的文臣武将们一口咬定是北齐人暗杀大梁肱骨,要求宣武皇帝“速速起兵,讨伐北齐”,新仇旧恨一齐还给北齐人,以“告慰胡大人在天之灵”。几个先前与胡先文有过龃龉的世家大臣噤若寒蝉,不敢多言一语。宣武帝刘睿被吵得脑仁疼,着大理寺速速赶往广陵查清胡先文中毒真相,依结果再做打算。

事关重大,卢一临心里没谱,早朝时便请旨允许善于断案的宁郡王林尔镜参与此事。皇帝还没张嘴说是与否,林尔镜的父亲荣亲王林思渊连连摆手,“犬子不才,的确破过京城里面的几桩命案,但那都是些鸡鸣狗盗的原因引起的普通案子,被坊间长舌之人随便一传,误领了这神探的虚名。胡大人暴死家中,牵动圣心,不可儿戏。臣家里这个黄毛小儿难以胜任,且他自幼在江湖长大,浪荡惯了,去了不但不能帮上忙,还可能给卢大人添乱,这么大的差事,还是请卢大人另选贤能,为皇上分忧吧。”

皇上听得出来林思渊这老家伙是怕儿子查案惹出什么事端,看着林思渊满头的白发,心里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回了卢一临一句,“朕养着你们大理寺是干什么吃的,一桩命案都要假他人之力,一个在朝堂上未领职的郡王跟上你们凑什么热闹?”卢一临一听自然不敢再喘气,叩拜在大殿上立下了两月之内破案否则提头来见的军令状。

林思渊心里松了一口气,卢一临是个稳重的后生,今日之事,要是没有自己儿子林尔镜的鼓动,是绝不会张这个嘴的。倘若皇上点了头,他这个当爹的也只能同意。林思渊坐在下朝回家的车撵里越想越气,五官七窍的血直往天灵盖上走,想着到了王府要好好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

进了荣亲王府,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下,林思渊就让管家贾六把小儿子林尔镜找来书房见他。还没坐定,尔镜就推门进来了。少年身形颀长八尺有余,着王爵规制象牙色白袍,袍上荡漾水波暗纹,腰间配卷云状白旋珠玉佩。额面清秀又充满英气,一双剑眉星目平静时幽深似海,灵动时水波流转。

“爹”。尔镜向林思源作揖。他知道托卢一临请命让他参与胡案一事老爷子肯定饶不了他。于是不多言一字,静静等着老王爷发难。

“子澈你现在出息了。”林思渊眉眼一挑。“爹有没有跟你说过,胡先文的案子碰不得?”

尔镜未应声。

“三年前我把你从洞庭接回来,出风仪崖的时候,跟你是怎么说的?”

“记得。爹说,林氏一族虽为天潢贵胄之身,能享受寻常百姓难以企及的尊崇,但也注定要走最易断的独木。”

“那我就把话给你撂这儿,胡先文的案子,不许碰!你敢参与这件事,我就打断你的腿!”

“是。爹,我知错了,没其他事的话,我先退下了。”林尔镜没有一句不从,托卢一临张口,只是寄希望于借皇上的嘴成全了他自己的心思,他也从没想着老头子能答应。但林思渊却被这个回答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兔崽子转性了?他都已经正正摆好了破口大骂的架势,结果被一个“是”彻底堵了回来。

看着他出房门的背影,林思渊突然双眼有点模糊。十六年了,当年的事儿他真的放下了么?他真能安心当这个荣亲王府的郡王么?

这些个疑问还没等林思渊在脑子盘旋够两个时辰,管家贾六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王爷!王爷!不好了,小郡王留了一封信,人不见了!”

年过半百的老王爷坐在椅子上动不了半分。派人去追吗?他也知道,追得回一时,也追不了一辈子。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章节目录 第2章 端倪 林尔镜老远就看见大理寺少卿卢一临骑着高头大马等在建康城外。一年前林尔镜帮着卢一临破了京城西音楼的花魁碎尸案,就此结下了这个朋友。卢一临出身渤海卢家,字镇宁。他叔父二十二岁就做了大理寺卿,卢一临自幼和叔父感情甚好,学了不少推疑断悬的本事,外加世家出身,处事稳重不急躁,很能权衡轻重利弊,从大理寺司直做起,扶摇直上,二十七岁便官至大理寺少卿,虽非位列正卿,但也算是承了当年叔父的衣钵。

“你家老爷子还真能放你出来啊?我琢磨着过了午时三刻还看不见你的影子,要不要索性派人潜入荣亲王府,把你一起绑了去广陵。”午时日头正浓,卢一临眯着眼睛朝面前的人喊道。

“镇宁你又消遣我,两天前咱们说好的,不管皇上准许于否,今日午时我们在城门外见。”

“嗯,午时也是问斩的好时候,我生怕老王爷因为我代俎越庖在皇上面前要人查案,气得送个你的尸体过来。”

“那你可千万放心,我就算做了鬼,也得跟着你到这广陵郡走一遭。”两人见面就斗嘴,要是没人提醒,绝对不会有人觉得这两个骑着高头大马言语没轻没重的俊美青年,一个是名震京城的宁郡王,一个是位列五品的大理寺少卿。

三月时节,江南的春色已经争先恐后露了头,流觞曲水,很是适合文人骚客品文谈赋,对酒当歌,林尔镜的心思却一点儿都轻松不起来。胡先文虽在大梁渡江前的隆庆年间入仕,但发迹之时正是当年皇子夺嫡的当口,胡先文作为当今圣上也就是当年五皇子的近臣,蛰伏户部多年,大梁的钱银税赋,何处开源,何处节流,何时卖各个强宗大族面子妥协进退,何时虎口拔牙叫他们心甘情愿割肉,胡先文纵横捭阖,无往不胜。这么个天子近臣朝廷要员在家中被毒杀,背后的纠葛就算说得清,估计也要放出不少魑魅魍魉来。

转眼已经跑了两个时辰,行至官道旁的茶水铺子,两人下马歇歇脚力,卢一临咚咚喝了一大碗茶,“我终日在大理寺,悬案也见了不少,独独这一件,让人唏嘘。你说这胡先文还真是命里没带着个贵字,祖上是出过三代相才的颍川胡氏,听说他姨娘辈中也出过闵帝的贵妃。堂堂太守,却在家中被毒杀,不能善终。”卢一临放下茶碗,看着官道上过往的百姓行人,低声跟身旁的林尔镜说道。

“镇宁兄觉得何为善终呐?“林尔镜转着手中的茶杯,饶有兴趣地问卢一临。

“我听说胡先文很有些治国齐家的脑子,跟其他醉心权术的世家酒囊饭袋不太一样。虽然是在隆庆年间入仕,展露头角却是在南迁之后。十六年前我朝兵败北齐,退居江东,民生凋敝,国库最吃紧的时候,连个全须全尾拉皇辇的高头大马都找不到。亏得这位胡大人,迅速理清了江南几个大郡的田亩、人口、特产分布,还拉拢了江南以及南迁的钱氏、文氏、李氏几大宗族的势力支持,推行更适合江南诸地的丁赋法。小十年时间,虽不敢跟旧都洛阳建制相比,国库竟也慢慢充实起来。你说这么个人,不该有个列鼎而食,族昌家肥的结局才叫善终么。“

“镇宁兄所言差矣。人世间最不能讲的就是因果轮回。你以为自己位极人臣,显赫一时,除了皇上,几乎可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却不晓得背后有多少双眼镜盯着你。胡先文是在乱世中替皇上开太平,做得好是圣上英明神武,做不好谁敢说皇上用人失察。为天子办事,本来就是在修罗场里捡命。虽说这几年朝廷日子过得舒坦,但北地尽失,旧都不在,仓皇辞庙的事情始是扎在朝堂主战派心里的一根刺。所以国库一充实,朝内的主战派的腰杆子突然就硬了,北上复国的喊声越来越大。但主和派的几大江南士族反对声也很强烈,三公九卿,户吏兵部,哪条线里的要职没有他们把持,连皇上也要让他们三分。接任广陵太守,胡大人怕是自己都没有想过能有个善终的结局。”

“此话怎讲?”卢一临好奇问道。

林尔镜用食指蘸了蘸茶杯里的水,在桌上画了一道线。“你看,假如这是长江天险,上通巴蜀,中经荆襄,下连吴越,纵贯东西。这是广陵,这是建康,从下游至建康,两个渡口最易渡,一个是采石,一个是刮州,广陵在这两处渡口的北岸,本就是戍守重镇。除去扼天险咽喉,护建康于万一,广陵郡近十年每年上缴京师的税赋都要占到我朝三成以上。军事、财力,我朝南迁以后最最看重的事情,广陵算是占了个全。要在这么个要地当太守,有两种人都不希望他太能干,北齐人算一种,朝廷里那些在江东过得舒舒服服,不愿再提复国一事的江南世家大族也算一种。”

“不过,话说回来,不盼着胡先文好,也不至于下这么大的杀手直接要了他的命,”林尔镜垂下眼帘,转头又问道,“镇宁兄,胡大人死时可有异常?“

“据衙内传回来的消息,胡大人死状奇特,头部与足部佝偻相接,尸身是在胡先文的别院书房被夫人发现的,发现时候,人已经死透了。验尸的仵作说,胡大人死前应该是全身痉挛,想必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头足佝偻相接?“林尔镜停下了马。“镇宁你再说仔细些。”

”仵作说,胡大人手部呈勾状,头首相连好似弯月,从倒地之时的痕迹来看,他中毒以后应该经历过反复痉挛,剧烈抽搐。毒杀毕竟是下作且需心思细密的取命手段,建朝百二十年,全国上下呈报到大理寺的毒杀命案不过十余起,常用的毒药是乌头和钩吻,乌头可致人心肺麻痹而死,钩吻会阻断呼吸,但这两种毒物的死状与胡大人却无半分相似。仵作故推想怕是来自异域的毒药。此外,胡大人隔三五日就要上奏陛下钱粮税赋筹措事宜的进展,他日常行事谨慎小心,处理此等事宜都是在自己于广陵的城南别院,特意嘱咐家人不得打扰,胡夫人是第二天发觉胡大人没有回太守府,去别院查看时候,才发现人已经撒手西归了。”

牵机毒?林尔镜脑子里划过一丝念头,脸色一沉。

“子澈,你怎么了?”卢一临察觉到林尔镜神情不对,问道。

“镇宁,我家老爷子千推万阻不让我参与,我只当是因为胡大人为朝廷重臣,被毒杀想必对方也是朝堂上的狠角色,他怕我牵扯其中,被当成棋子利用。从仵作查验的信息来看,胡大人这事儿比我当初预想的要复杂。此次查案,你做明线,我做暗线,我们互相配合,我与你一道去广陵的事情,你也不要声张,免得打草惊蛇。”卢一临笑道,“这你放心”,说罢晃了晃手中提的包袱,“衣服都给你准备好了。”

林尔镜和卢一临快马加鞭,一路飞驰,第二日申时便到了广陵。林尔镜此次暗访,不便以宁郡王的身份出面,为进出凶案现场方便,便先在官驿换了提早备好的大理寺司直官服,并托辞自己是卢一临手下司直。两人在太守官署与功曹、主簿等一众僚属简单询问了情况后,便匆匆赶往了仵作守候的停尸处。胡先文死状与仵作先前描述不差半分,人呈弯月状,怒目圆睁,甲缝里面还有泥土,可能是生前意识尚清醒时挣扎抓地落下的痕迹。

“可曾查到胡大人是如何中的毒,何时中的毒?”卢一临问仵作。

“禀告卢大人,卢大人唇部闻上去发苦,身上其他部位没有异状,毒药应当是口服下去的。胡大人死状实在是异常,小人孤陋寡闻,不知何种毒药可以让人扭曲至此。初八辰时,胡夫人发现胡大人中毒后就马上请人回官署报告了,小人也快马加鞭赶到别院,从当时尸僵和尸斑的程度来看,小人推测胡大中毒已经有七八个时辰。”

卢一临皱皱眉头,看了林尔镜一眼,接着问,“别院内可有打斗的痕迹?”“没有,别院整洁,没有破门破窗而入的痕迹,据胡夫人讲,也没有财物丢失,所以不大可能是偷盗之人临时起意杀人。小人推测,要么是下毒之人早早潜入别院,将毒下到胡大人水杯或吃食中。要么……”仵作顿了顿,悄悄看了一眼正在俯身看尸体的林尔镜,没往下说。

“要么,让胡大人服入毒药的,很可能是他认识的人了。”林尔镜直起身子,接了仵作的话,“走,去城南别院看看。”

广陵城南胡氏别院。

戌时天色已晚,春分前后的广陵还带着一丝寒意。据官署功曹说,太守府里面人多眼杂,胡大人喜静,常在城南别院处理公务。别院结构并不复杂,会客厅堂、居住的厢房与书房而已。书房与会客厅堂隔了一个小院子,院子中间立有太湖石,再缀以常绿树木与淡雅花植。院子虽小,但看得出主人精心打理过,简雅不失情趣,关起门来,着实是个闹中取静的幽静之所。

诚如仵作所言,书房无任何有意破坏的痕迹,倘若不是胡先文死前挣扎打翻了桌上的一盆兰草,书房根本看不出来三天前发生了一起骇人的命案。

“无破门破窗痕迹,无财物盗取痕迹。难道……是仇杀?”卢一临自言自语道,但又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结论,“早年间,胡先文确实和几大世家豪强因税赋缴纳与佃户的分摊问题起过龃龉,但后续几家世族又相继得到皇上的补偿,不至于结仇。”

“不是结仇。”林尔镜先是在书房门前四处打量,尔后又不知在书房案几前站了多久,盯着桌子突然幽幽吐了一句话。

“何以见得?”映着烛光,卢一临望向林尔镜,背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纸笔方向摆反了。”

章节目录 第3章 胡氏别院 书桌上除了笔墨纸砚和一堆信件外空无一物。卢一临实在不明白什么叫摆反了。

林尔镜把放置在右边的毛笔和笔搁轻轻挪到左边。“今日在停尸房查看尸体时,我注意到胡大人生前所穿便服左肘处有些许磨损,当时没有多想。刚刚看桌面物品,这张案几想必已经用过很久了,你看此处,按大小,应该是长期放置笔搁留下的印子。”林尔镜指着桌子左手斜上方处一大一小两处浅淡的印记,“如果这还不明显,胡大人这方老坑洮砚更能说明问题。”林尔镜抬起砚台重新换了位置。笔搁砚台和桌上的印记刚刚好重合,几处桌上浅淡的墨迹更是下了一个绝佳的注解,“一个左撇子的太守,怎么会把砚台和笔放到右边呢?”

卢一临听罢,“看着的确是那么回事儿,但是凶手为什么要重新布置桌面物品呢?这讲不通啊。”话毕,卢一临和林尔镜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桌面垒得整整齐齐的文书上。

他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凶手未必是重新整理,而是在这书桌上写了什么东西。写完之后,或是情急,或是粗心,忘记把笔墨纸砚物归原位了。”卢一临会意林尔镜,“这些信,拆开看看。”

信件打开,两人有些傻眼,不知道是何人写给胡先文的,信里都在讲一些日常琐事但又颇为奇怪。

“来信甚慰。正月初三,荆州天气甚好,三万流水竟向东去。”

“来信收到。正月初五。京口风光独有,五万繁花落尽西边。”

……

“来信甚忧。二月初六。徐州天气突变,两万沙尘飞扬南下。”

没有更新的信了。桌上一沓信件自二月初六止,也就是胡先文死的前一天。“这信写得很密啊。雷打不动,两天一封。”卢一临按了按太阳穴。“既然说来信如何,其实是每天都有通信。初六是最后一封来信,那么胡先文死的那日,应该有回信。”

桌上没有回信的任何迹象。

“所以是凶手假借胡先文之笔,回复了这个人,而且把信带走了?”卢一临把二月初六的信件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可是这到底在说什么啊。徐州天气突变,两万沙尘飞扬南下?”

林尔镜眉头皱了皱,他有个大胆的推测,却不知道怎么表述更为准确,话到嘴边,他强咽下去,跟卢一临说,“镇宁,我先在这儿守着,事不宜迟,你现在马上回太守官署询问一下,胡大人有无日常跟谁通信的习惯,或者经常差使的人有没有什么印象往何处每隔两日便要送去文书一类。来信往复如此频繁,总有一星半点的线索。查得到送信的人,或许我们能知道凶手的蛛丝马迹。”

卢一临听罢也不啰嗦,说了句那你万事小心,就出了别院奔着城北的太守官署去了。

街上行人渐渐稀少,整座广陵城正在静待被月色吞没。林尔镜手指抚在信封上陷入沉思,一时间忘记了掌灯。整个胡氏别院安静极了,夜幕这只巨大的兽吞进了所有外物的轮廓,好像连点滴的声响都一并咽了下去。

荆州、京口、尺崖、曲水……徐州。

这些地方,都是南朝大梁的沿江戍守重镇,写信的人是在游历我朝与北齐对垒拉锯的地方吗?流水、繁花、鸟兽、沙尘这都是人世间普通地不能再普通的事物,而且,没头没尾,谁会说三万流水?五万繁花?以林尔镜高门子弟的眼界,这些个书信,水平实在不怎么样。

除非。除非这些信在传递其他的什么信息。

如果我是胡先文,背负皇帝的信任,领命到广陵任职太守,励精图治,给朝廷筹措军费,往北就是和北齐多年来僵持不下的战局,我有什么额外的信息是需要知道或者传递给什么人的呢?

林尔镜坐在案几前的太师椅里,几乎就要胡先文魂魄归位附体了,突然听到房顶上悉悉索索的声音。不加注意,还以为是老鼠在房顶上乱窜,但是对林尔镜这踩过建康城所有飞檐的混世魔王来讲,方才的声音是最明确不过的信号。

有人。

林尔镜起身闪到书房屏风的逼仄旮旯处,手不禁按了按腰间的佩剑。

咯吱。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了。门外月色借机倾泻到屋里,把来人的身形倒是照了个清清楚楚。夜行衣把这个人包裹得严实,腰间有一把佩剑。来人显然不熟悉屋内的各式摆设,站在门口顿了一顿,看了看各个家具的方位后,反手闭了门。直奔案几后的书架,上三层下三层开始翻东西。

黑衣人正翻得起劲,突然感觉到有一方闪着寒光的玄铁轻轻搭在自己的右肩上。

“胆子不小嘛。夜闯太守别院,还打扮得这么隆重”。林尔镜拿着剑抵在来人的脖颈处。

黑衣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凝固了片刻。

“说吧,你是谁,替谁做事。最好老老实实说,否则我的剑可不长眼。”林尔镜又把剑锋离黑衣人近了半毫厘。来人大概比林尔镜低半个头,身形瘦削,从进门脚步声听,轻功应该不错。林尔镜不敢大意,握剑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咚!咚!”,“咚!咚!”院外突然响起来更夫打二更的锣声,屋内对峙的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这更夫,什么时候打更不好,偏偏这时!林尔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领教到更夫的存在感,三魂六魄被这突如其来的锣声瞬间打了个结。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趁着林尔镜恍神的须臾,黑衣人却突然向左侧后仰,顺势绕开了脖颈上的剑锋,把手中不知何物朝林尔镜面门扔过来,林尔镜闪头急躲,只听见不远处的柱子发出闷闷的一声撞击,却未听到物体应声而落的尾音。

好厉害的内功,这是把什么东西打进柱子里去了!林尔镜来不及多思考,提剑便向夺门而出的黑衣人追去。黑衣人三步做两步,右脚借着门前边柱发力,身体一个飞旋便转身上了房顶,林尔镜紧追不放,也一并跃上了屋檐。黑衣人被林尔镜追的紧,感觉一时难以脱身,突然拔了腰间的剑,朝林尔镜面门砍去。林尔镜随即将剑往上一抵,别院上空两剑相逢,发出犀利的碰撞声。林尔镜管不得手臂被震得发麻,顺势以剑运力,一溜划过对方的剑刃,直抵黑衣人剑柄,随后向内旋剑,反制黑衣人剑锋于下,旋即左手朝黑衣人尚未防备的腹部直击一掌。哪知黑衣人仿佛预料他接下来的走势一样,灵巧向旁一躲让林尔镜扑了个空。

对方功夫不在自己之下,小打小闹怕是制服不了他。林尔镜一念闪过,随即变换身位,退后七尺,反转剑锋,轻点离地往上跃了半个身子,直接使出一招披云剑的“黑云压城”。披云剑是潇湘派的传门剑法,一共二十八式,招招取自天上随风而变的云朵。依风而行,遇阻则变,其力难判,其形难断。“黑云压城”是二十八式中最为压迫的一招,剑身圆绕为云,直直向黑衣人扑去,以任何兵器阻挡,只要入了披云剑所及范围,均会被绞成碎片。

披云剑在前,黑衣人却并不闪躲,反而直直向林尔镜扑来,对方一抖手腕,剑鞘被内力瞬间逼出,以极刁钻的角度飞速切入林尔镜剑身圆绕的空隙中,瞬间逼停了披云剑。林尔镜被这剑鞘打了猝不及防,往后急急退了几步,脚底的屋顶盖瓦应声飞了出去。

“好一个清风派的拨云见日”,林尔镜道。黑衣人见自己的身份被一语道破,拉下面罩,回了一句“潇湘派少主的披云剑果然也名不虚传。”

是个姑娘。月光温凉如水,黑衣少女周身被笼出了一层氤氲,方才灵巧的身形此时被尽数勾勒,活脱脱一句“穠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的真人像。一双杏眼眼尾略微飞起,带了万分温柔,青色直眉却又透出几成的果敢。

“胡先文与你清风派何干,姑娘方才是来找什么的?”林尔镜单刀直入问道。美丽的事物大家都喜欢,小到沙粒菩提,大到三山五岳,何况眼前还是个活蹦乱跳的大美人。林尔镜问罢心里暗叹不是个初次见面的好时机,没法趁着上好月色欣赏佳人。

“那胡先文与你潇湘派有什么瓜葛,林少侠又在房中做什么呢?”少女反问到。“说得好,”林尔镜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看来今天晚上你我二人如果没有一个人被打趴下,咱们彼此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说得也是”。话音刚落,黑衣少女便飞身下了屋顶,脚底生风到了院墙边上,只见她足尖轻轻点地,人便如窜天烟火一般纵身要飞出院墙。少女同时打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林尔镜听到远处疾驰而来的马蹄声。

好一身轻功,如行云流水,动作快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不过想从潇湘少主的手里跑出去,怕是也没那么容易。“想跑也要先打声招呼吧姑娘!”林尔镜喊道,同时使出凌波微步如幻影移形般跳到了院中高耸的太湖石顶,在空中抄了一条漂亮的近道追了出去。

黑衣少女狠狠一夹马肚,月光下毛色都在发亮的良驹如箭矢般冲出,林尔镜脚程本来就慢了少女半分,此刻翻身上了自己的马背,看着眼前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更是一刻也不敢放松。

少女沿着胡氏别院前的官道一路飞驰,思忖道,此时城门紧闭,想要出城绝不可能。而且后面还紧追着一条疯狗,只能先去南边的长溪山躲躲,甩开了这个潇湘派的累赘,等天亮了再出城去。追在身后的林尔镜看她有往长溪山跑的架势,心中暗叫一声使不得,加快速度想要拦住少女。

长溪山是广陵郡的一座名山,山势地形起伏复杂,除去在广陵城漏出的小小一头外,还与淮南郡内的群山勾连绵延,且不说山中多少吃人的野兽,绕进林子找不到出路死在长溪山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过去经常有人在山中走失,连熟练的老猎户也只敢在天朗气清的时候围着山麓打转。

“长溪山形如迷宫,进去容易出来难,你一个蜀中门派出身的小姑娘,不要命了么!”林尔镜喊了一声,可少女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话,很快就已经带着林尔镜奔袭进长溪山麓林道二十余里了。

马蹄划过山林中层层覆盖的陈腐落叶沙沙作响,前方林子繁密光线全无,少女突然跑得有点心慌,忍不住暗暗放慢了速度。林尔镜看此时正是追上去的好时机,一夹马腹,便冲了上去。眼看追了半晌差了一个身位,林尔镜伸手就能要个清风派夜闯胡氏别院的答案了,突然前方升起丈余高的绊马索,两人坐骑被拦了个措手不及,瞬间被绊翻在地,伴着尖锐的马嘶声,两人稀里糊涂滚落马下,跌得不轻。在地上滚了几下,所幸没有伤到筋骨,林尔镜和黑衣少女正欲起身查看究竟,还未来得及抬头,一张绳索打结处坠着无数小铃铛的天罗地网叮叮咚咚朝面盖了下来,网子下降的过程中铃铛里面的机关也打开来,铺天盖地的粉末撒了出来。寻了声迹,少女提剑便要上挑劈网,林尔镜正要帮忙,突然觉得四肢乏力,神志开始涣散,昏过去前他看到的最后一幕场景,是方才一夫当关之势的少女也瘫软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4章 赵家地牢 好像是被人在头上打了一闷棍,倒在地下不知几个时辰,林尔镜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湿漉漉的石窟内。右手伸手一拨,还不小心碰到一个活物。鸡皮疙瘩瞬间起了半身,活物也仿佛被惊醒了,一扭头转了过来。

“怎么还是你!”两人异口同声叫道。少女一骨碌坐了起来,一眼瞪着林尔镜,“我真是遇见你就没好事儿,正事儿没办完不说,还被药倒弄进这么个鬼地方。什么潇湘派少主,我看是扫把星真身!”

“嘶……”林尔镜揉了揉被自己压麻的肩头,正欲反驳道我有没有追在身后跟你说过长溪山入不得,是你自己一头扎进林子之类的长枪短炮的话,正眼一看少女怒目圆睁,脑门儿上还挂着一片落叶,脸上也东一片灰西一片黑的,突然乐了,反驳的话在喉头紧急悬崖勒马,憋出了一个露白牙的笑生生抛给少女。

这人不会是个傻子吧?少女心想,不过当下之计,是怎么从这鬼地方出去,也顾不上跟眼前这个神经病计较许多。“喂,林少侠,有的你乐的,不如一起想想咱们怎么出去。”

林尔镜环顾了四周。这是一个生生凿出来的石洞,两人被关的空间不大,摸着墙面的石头,油光水滑,感觉有些时日了,可能过去在这里面待过的像他俩一样的倒霉鬼也不少,正面是个木头条子装成的门。外面隐隐有些人声传过来,可能是看守的人。

“哎?你说抓咱们进来的人是谁啊?”林尔镜探头尽量往外看,嘴里也没闲着。“我哪儿知道,”少女没好气地回答,顺带将林尔镜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带着嘲笑的口气,“八成是山匪看见你这官服打扮的窝囊样子了呗。只是苦了我,被生生连累。”

林尔镜听了这话低头一看自己的打扮,确实还穿着卢一临当初为他准备的大理寺司直官服。“那你怎么不说你还穿着夜……”,话还没说完,一个看管模样的人从外面走了过来。来人是个年轻小伙子,面无表情打开门下面的小格子,伸手递进来一个食盒,“吃饭。”

“小哥!小哥留步啊”,林尔镜一脸谄媚迎了上去,“这位小哥,敢问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啊?你看我莫名其妙就被抓了进来,保不齐这可能就是最后一顿饭了,临死前你也好歹让我知道我死在哪儿了吧……不然我八十岁老母,可就,可就……”,说着林尔镜便要去抹脸上的眼泪,旁边的黑衣少女看得目瞪口呆,上一秒还在嬉皮笑脸,下一秒就能泪水涟涟,这少主怕是戏子出身吧?

小哥顾不上看此刻脸部表情僵硬的黑衣少女,充满厌恶地对林尔镜说,“狗官,等着让你的八十岁老母给你收尸吧。”“哎你这小哥好不知礼数,怎么骂人呢,谁是狗官,我就算是狗官,也轮不到你们这种山匪来教训,自有刑部大牢和我朝律法等着我,”林尔镜喊道。“刑部大牢?谁不知道你们刑部大牢关的都是平头百姓,贪赃枉法的州官多了去了,有几个被收监的?你既是来了赵家地牢,就是老天要收你!”小哥涨红了脸讥骂了眼前人,突然觉得自己失言,顿了一下,转头就走了。

林尔镜对自己的激将法甚是满意。正想用得意的神色回头看黑衣少女,却看见她眉头紧锁,一脸严肃。“赵家地牢。我们可能落到活无常赵继风的手里了。”

“活无常赵继风?就是那个收钱就能办事的赵三邪?”林尔镜犯难地摸了摸脸。

“我们一定要尽快出去,否则三天之内一定会被他喂了蛊。”少女说道。

“你等等,姑娘,小哥只是说赵家地牢,天下姓赵的人多了去了,你怎么知道就是活无常赵继风呢。再者说,喂了蛊是什么意思?”

少女盯着他,眼眸子愈发漆黑清亮了,好像能把眼前人吸进去似的,她叹了口气说,“活无常赵继风做的是人命买卖,江湖上也叫他赵三邪。一邪是说赵继风心思邪,他脑子里并无所谓江湖道义,收钱办事,为害一方的地痞流氓杀得,庙堂高远的三公九卿也杀得,只是依难度不同价钱高地有别而已。二邪是说赵继风手段邪,暗器毒物奇门遁甲之术一应俱全,只要想让你死,他有一万种让你死的方式。三邪是说赵继风本人武功邪,赵继风早年是嵩山派一名小弟子,资质平平,却心比天高,后来不知从哪里弄到一本苗疆的秘术,开始以活人为寄主,养夷灵奇蛊。杀人时夷灵奇蛊母虫会鸣丧音,其余蛊虫会根据母虫的召唤振翅飞至对手命门,只要被一只蛊虫噬咬,对手就会全身中毒,七日后肝胆俱裂而死。夷灵奇蛊阴邪得很,母虫只吸食活人心血,赵继风为了好好养着这些祖宗,经常会抓一些人来献祭。”

林尔镜听罢,不觉得心里的谜团解开了多少,活无常手段发指他早有耳闻,但是十六年前他不是就死在终南山了么?

少女仿佛感应到了林尔镜的未尽之言,瞄了一眼林尔镜身上穿的官服,接着说道,“赵继风经常收重金,帮人办一些脏差事,听说背后的金主不乏…不乏朝廷的人。后来北齐大败我朝,乱世里他背后的主子们起了龃龉,不知道为什么,活无常以往做的事情在江湖上全被抖落了出来,藏身之处也被暴露了。寻仇的,觉得这条狗太疯的,想弄死他的人太多,这才有了活无常命陨终南山的后话。但赵继风死时无人亲眼见到,只说是跌落山崖致死。江湖上也陆续有传言他是为了躲避仇家追杀才在终南山诈死。大概在五六年前就有人放出话来,说曾经在江南一带见过他。因为赵继风常年施行蛊术,面貌精神与常人很是不同,见过他的人说了些体征,听起来和活无常没有两样,所以谣言就很是可信了。”

林尔镜大概是把不可思议写在了脸上,少女说完长长的一段话,觉得空口无凭没有什么说服力,指着先前看守小哥递进来的食盒说,“你要是不信,可以打开食盒看看,他们给我们送的是什么吃的,里面有没有一粒红色的药丸。”

林尔镜打开食盒,里面放了两张厚厚的面饼。没有其他东西,林尔镜正要说,突然觉得面饼里面有些异物,于是用手小心撕开饼皮,一颗小拇指甲盖大小的药丸滚落了下来。

“这个叫彻骨散,你闻闻,是不是有股异香。”少女捡起药丸,凑到林尔镜鼻子跟前。两人就隔了半只手的距离,少女纤长的睫毛加重了眼尾温婉的痕迹,她认真地看着林尔镜脸上的反应,二人置身的小小地牢空气突然停止了流动。林尔镜觉得自己有点发晕。

“嗯……嗯,是挺……挺香的,”林尔镜好像喝多了京城兴泰苑的醉佳人,舌头有些打结。“夷灵奇蛊出自苗疆,吸食人血,但也挑剔至极,苗疆的人喜欢采摘当地的一种果实叫荆者,人吃完之后通体含香,夷灵奇蛊的母虫特别喜欢食用了这种果实的人。以此血喂养,母虫对于其余蛊虫的控制力会更强。赵继风当年派人去苗疆采摘了大量荆者,带回来之后练成丹,取名彻骨散,给献活祭的人连服三天便可放血饲虫了。”

“那个,那个姑娘,看你年龄不大,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们清风派平常练功还带讲故事的嘛?”林尔镜不知道是不是彻骨散除了通体含香的功能外还能让人发晕,他现在有些强装镇定。

“下山之前我爹说的。此行广陵,凶险异常,我爹千叮咛万嘱咐,但是怎么也没算到你这个扫把星。”少女突然又想起来先前的事情,没好气地说。

“你爹?原来你爹就是清风派掌门陈尚之啊。但是听说清风派剑法一向传男不传女。怎么,到你这儿又改规矩啦?”林尔镜少年时跟着潇湘派掌门吴絮四处游历,江湖上名门大派的事情也知道一些,当时只道听着新鲜,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蜀中剑派名门之后一起关在这么个鬼地方。

“我当潇湘少主剑术了得,眼界也自然是在我们之上呢。今日一听,也不过如此。”少女脸上露出些嘲笑的神气,“传世剑法之所以千古不朽,开宗立派的先人一役名震天下固然重要,但那只是一时的输赢,百世流芳靠的是代代弟子补拙补短,只要你有根骨资质,都可以学,甚至自家弟子的修为都不够,还要能取众家之所长,为我所用。最终集大成者,金声玉振,看这一路心血绵延,岂能分得清几分是男儿修为,几分是女儿智慧?且不说我曾祖从未定过传男不传女的混账规矩,就是有,靠这种画地为牢的规矩传下来的破剑法还有什么好学的?”

林尔镜被少女义正言辞的反驳弄了个哑口无言。他人生漂浪二十余年,所遇所见,回头看看,的确有很多狗屁不通的所谓道理要遵从,比如朝中官员三品以上,犯了死罪,断其右趾,应死者则多蒙全活。平民偷盗,数量达到一金以上,便要全家连坐,连襁褓中的婴孩也不放过。就连一年前帮卢一临查的京城西音楼花魁碎尸案,查到最后,发现花魁手上还有一份在西音楼有过不法交易的恩客名册,知道的人晓得这是烟柳场合花魁恩客名册,不知道的人还当是后梁朝堂官员名录集合。这份名册作为证物递给皇上,也如石沉大海没了下文。诸如此类,林尔镜只是觉得不妥,但为何不妥却也来不及细想,便又被世间俗事洪流裹住了双脚,挣扎尚且不能,更别说像眼前少女一样问出一句“这种剑法有什么好学”的诘问。

“姑娘一席话,在下醍醐灌顶,见笑了,”林尔镜诚心诚意说了一句。“不过,当务之急,是咱俩合力从这里逃出去,否则耽误了你爹的交待不说,破不了胡大人暴死的案子,我朋友回朝也要被问罪了。”

“你是奉朝廷指令来查胡大人被毒杀一事的?我当你穿着官服是掩人耳目,没想到你真是官家的人。”少女恍然大悟道。

“你说对了一半,我是来帮我朋友查案子的,他是朝廷的人,在下只是个混迹江湖的浪荡子。这身官服只是为了进出凶案现场方便,哪成想案子还没破,就被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引着误入了狼窟。不过姑娘,我俩也算有缘分,敢问芳名呐?否则我朋友担心我去了何处,我也好传信儿回去有佳人相伴,让他勿扰勿念啊。”正经了没一会儿,林尔镜那嬉皮笑脸劲儿又开始冒头了。

“你看到先前送饭小哥腰间挂的东西了么。看着像把钥匙,八成是开那把大锁的。”少女像是没听见林尔镜的后一个问题。“现在离看守小哥送饭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等他来送下一顿饭的时候,你我配合,缴了他的钥匙,再合力杀出去。现在被困在这里,不清楚地牢的地形布局,有几人看守。出了这地方,也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不知过了多久,石牢外又响起了脚步声。两人眼神互相会意,小心靠近先前递饭进来的牢门小窗。

还是那个小哥。上次被激一时失言,这次他领了教训,一言不发,走到门前蹲下来,不知在外面拧了什么,小窗倏然打开,然后照常伸手推进来一只食盒。林尔镜背靠牢门,用手捂嘴向少女示意让看守不要发声,随后转身抓住小哥旋即要缩回去的手,往自己的方向使劲儿一扯,小哥毫无防备,被这么大力气一拽,脑门直往牢门木头上撞来,出于本能,正要喊叫,黑衣少女胳膊伸出去,一把勒住他的脖子,封了他的玉枕穴,小哥还没来及出声,便软绵绵地倒下去了。

林尔镜朝少女竖了个大拇指,不敢耽搁片刻,便把小哥腰间挂着的钥匙和一把匕首一并摸来。

嘎达一声。牢门开了。

少女看了看昏倒在地的看守,嘴里念叨了一声,“助纣为虐,留他不得”,正要下手取命,突然被按住了,林尔镜凑近少女耳朵,“女侠饶他一命,今日激将时他说我是狗官,又说刑部大牢里关的都是平头百姓。想必家中早年也遭了不少欺负,看他年龄不大,怕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给蛊惑了,才入了魔道,暂且留他一条命。你封了他穴道,一个时辰以后便要醒,醒来以后发现人不见了,少不了也要受惩罚,以活无常门下走狗的做派,他横竖都是死,何必脏了女侠的手。我们快快离开此地,别误了大事。现在外面情况不清楚,我冲头阵,你断后。”说罢林尔镜便轻手轻脚出了牢门,示意少女快快离开。

少女一呆,又瞅了一眼躺在脚下被点了穴的小伙子,年轻人的脑门和脖子上还隐约可见一些淡淡的伤疤,不知道背后又有多少摧心裂肺的故事。随即收了手,看了看林尔镜的方向。

“陈潇。你先前问我名字,我叫陈潇。”

章节目录 第5章 王钟其人 林尔镜愣了愣,随后一笑,拱手道,“幸会,在下潇湘派林尔镜。今日若能在陈姑娘帮助下逃出生天,改日一定登门拜谢!”

两人一前一后向外跑去,地牢不大,没跑几步便能听到拐弯处前方有人在说话。林尔镜示意停下来,两人分立通道左右。陈潇听音,给林尔镜打手语。

东南方位一人,西边靠中心,两人。东南归你,西边归我。

林尔镜看了直摆手,两人归我。你撂倒一人即可。顺便还把刚刚从看守小哥那里顺的匕首扔给了陈潇,陈潇一把接过匕首,没好气瞪他一眼,嘴里面没出声说了两个字。

啰嗦。

嘿,这小妮子!

陈潇不多废话,直接冲了出去,林尔镜只能紧随其后。她先是朝着西边一人一刀刺出,还未等另一人反应过来,陈潇反手绝杀,使出清风剑一招“浪子回头”,正中第二人喉头。东南方向那人一下都呆住了,还正想搞清楚是从哪里窜出来的一道黑影,脖子和肩颈发出嘎达一声,便倒了地,眼见他右手拎的酒壶趁势就要摔出去,身后的林尔镜顺手一捞,酒壶在空中画了个漂亮的曲线,稳稳当当被林尔镜圈在了怀里。

“是花雕,”林尔镜滋溜对着壶嘴喝了一口,“还热着呢。”

“别耽搁时间,改日请你去蜀中喝上好的竹叶青,”陈潇取下被挂在墙上两人的剑,将林尔镜的物归原主。

赵家地牢其实是先从地面挖了条向下的密道,再在深处刨出了一个石室。陈潇和林尔镜一路沿着石阶很快就就到了地道口。地道口有一扇石门,两人合力推开了石门,不知道是地牢下面光线昏暗还是外面日头太过刺眼,出了地道,两人眼睛有点儿不够用了。

长溪山什么时候修了个这么大的宅子!整座宅子好像削掉了长溪山的山头,宅邸随着山势起伏绵延,曲折迂回,竟无法全然收入眼底。

地道出口是宅子中间的水池边。草木掩映,旁边还立着几座像模像样的假山,不认真看,根本不知道此地脚下还有乾坤。林尔镜道,“赵继风敢在这里弄出这么大动静,肯定不止地牢里看守我们的那几个人,这里是整个宅院的低洼,太容易被发现,我们先躲去东边的阁楼处,摸清地形以后,寻机逃出”。陈潇点点头,两人便奔着东边去了。

广陵城太守官署。

卢一临站在太守府后宅,看着府内进进出出的人,眉头锁得都快拧出水来了。半日来不管是对府衙还是胡氏家眷的询问,都让卢一临对这位暴死的胡大人其人充满了好奇。先是所中之毒非经验老道的仵作所能解释,再是与不知道何方神圣牛头不对马嘴的书信往来,还有一件最最头疼的一件事情,贴身服侍胡先文的老奴王钟消失了。

正琢磨着,一个下人扶着胡夫人从房里出来了,受夫君暴死影响太大,胡夫人整个人都有气无力地,卢一临赶忙迎了上去。

“卢大人见谅,实在是支撑不到自己走到前厅府衙,只能劳烦卢大人到后宅说话了。”

卢一临心急如焚,也顾不上客套太多,只好开门见山地说,“夫人节哀。想问问夫人,除去府内衙役,生前胡大人都和哪些人交往从密,有书信往来。”

“老爷性格孤僻,除了处理公务以外,老爷很少和谁往来,平常身边就跟着一个老奴王钟,每次去别院都是王钟贴身伺候。”

“胡大人出事前后,夫人可曾见过王钟?”

胡夫人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老爷……老爷出事当日,我家丫头去买街上买点心,碰到了王钟在街上慌慌张张地跑,丫头喊他他也不应,回来之后丫头还向我抱怨。后来……后来府里就乱了套,也没人顾得上多了谁少了谁。难道……难道他和老爷的死有什么关系吗?”

“几时在街上遇见的?”“大概,大概是申时前后。”小丫鬟答道。

卢一临不敢耽搁,先让擅长画像的技师向胡夫人询问王钟的长相细节,摹一副画像出来,然后又要求去王钟的房间看看。胡夫人让小丫头带着卢一临去了王钟在府里的住处。王钟因为贴身服侍胡先文,在胡家下人里面自然尊长一些,没有与其他下人同住,一个人住了个单间。卢一临推门进去,室内陈设倒是相当简单,衣柜,案几,床铺。柜子里面放着几件折叠整齐的老旧衣服,未见翻动的痕迹,卢一临还将床铺被褥又细细摸了一遍,也没找到任何异常。他有点烦躁,站在屋子中央,眼神如缝衣针脚般将房子角角落落密密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了桌子上的一个小小的盒子上。

“这是什么?”卢一临指着盒子问身后陪他进来的小丫鬟。

“回大人,这是王钟的香盒。”卢一临掀开小铜盒的盖子,拿在手里,凑近鼻子闻了闻小盒子里面盛的香木,“这玩意儿是你们胡家做事的每人都有?”“大人说笑了,我们哪有钱弄这金贵玩意儿,这是王钟自己的嗜好。不过说来也奇怪,王钟平常老实憨厚,也不是什么讲究人,大人有时候打赏他一些东西,他基本上都会送给我们几个一起做事的人,吃的穿的用的,他经常说自己也就一个光棍儿,用不着这些东西。但唯独这个香盒我们是谁都不能碰的,我们以前经常打趣他这是闺房的趣味,他也不恼,只说这是从北都逃出来的时候他唯一带着的家里的一样东西,留着就是个念想。”

“这个王钟,一直跟着你家老爷么?他家里是做什么的?”卢一临手指摩挲着香盒中的香木,总觉得自己在哪里闻到过这种味道。

“王钟是南渡以后跟着老爷的。一年夏天暴雨时节,老爷当钦差去北边巡视河堤情况,巡视回来后就带了王钟。老爷跟夫人说,王钟流民,饿昏在老爷巡视的队伍前,老爷救了他,后来知道他原本是旧都人士,家里做些小本生意,南渡路上和家人走散,一路无依无靠,老爷看他可怜就把他带回了府里。王钟做事细心,人又机灵,来府里没多久,老爷就把自己的日常起居都交由他打理照料。后来到了广陵,只要去别院,老爷也只让王钟跟着。”

“这个王钟,除了日常服侍以外,公文书信也是由他负责传递给胡大人吗?”卢一临问道,又顺嘴吹了吹手中的香木屑。“是,不光是找人,还有大人日常给朝廷的奏章、与朝中人士通信,也都是王钟直接递送给当值邮使的衙役,再从府中送出。大人,王钟和我家大人的死……和我家大人的死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小丫鬟答了半天的问题,终于忍不住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卢一临朝小丫鬟笑笑,“只是问问,现在还不好说。哎,胡夫人怎么又过来了?”小丫鬟应声朝着卢一临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并没有见到胡夫人的身影,回头又疑惑地看了看这位大理寺少卿,“噢噢,看花眼了。我们出去吧。”卢一临顺嘴找了补,拿袖子拢了拢刚刚偷偷藏起来的香盒,推着小丫鬟便出了王钟住所的门。

眼前王钟是最大的嫌疑。按照仵作初八验尸时的推断,胡先文彼时已经中毒七八个时辰以上,小丫鬟在街上碰到王钟是在初七申时,胡先文中毒之时,王钟作为寸步不离的家仆,肯定是知情的。如果心中无鬼,王钟应当及时回太守府报告,但是他却着急跑走了。

但是,动机呢?卢一临搓了搓眉心。作奸犯科,杀人越货,总是利高者疑。王钟,南渡和家人失散,居无定所,要不是胡先文,他可能早死在流民堆里了。对胡先文下杀手,他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大人!小人按您的吩咐去了别院寻大理寺司直,司直并不在别院,连坐骑马匹都不见了。”官署功曹禀报的声音打断了卢一临的思路。“小人在书房中发现了一个被打进柱子的石子儿,废了好大劲儿才掰下来。”

卢一临接过功曹递来的小石头,掂了掂,觉得林尔镜应该是在他走后遇到了什么麻烦。别院书房卢一临印象很是深刻。室内陈设简单,但摸一摸房舍用材,就知道胡先文是个讲究人。房里立的两根内柱,是上好的铁梨木做的,铁梨与紫檀类似,木质细密坚硬,遇水即沉,虫蚁不侵。这么个石子,若是被一个功夫稀松的人掷出,轻易是不会在内柱中安家的。

“我出去一趟。”卢一临匆匆交待了一声,大步跨出了广陵太守府。

午时的广陵城道路车马萧萧,市肆叫卖不断,往来百姓或穿行或驻足,宽阔的运河穿城而过,船只穿梭,漕运繁忙,河畔杨柳如烟幕般层层叠叠坠在运河周围,天色清朗。大梁的富庶气息从广陵城以肉眼可见的气势升腾散开。人人都言京城好,但大殿高柱鎏金铜缸如神兽般镇住了建康的角角落落,时时警示着世人,这是天子脚下,无形的鞭锁默不作声将建康的草木人畜牢牢圈进各自的樊笼,丝毫动弹不得。广陵城中的气息,少了几分压抑的威严,偷偷溜进来几丝鱼龙混杂带来的微妙轻快感。

卢一临挑起一家酒肆的门帘,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店小二见有客人来,马上迎上前。“客官要用点儿什么?”

“山南山北的雪晴了吗?”卢一临眼皮也没抬,轻轻抛出一句耳语。

“胡笳声尚未愁绝。”小二脸上挂着的职业微笑瞬间消弭不见,食指和中指关节敲敲桌面,应了一句。

“通知其他暗桩,在广陵城周围找一个人。身高八尺有余,着大理寺司直官服,叫林尔镜,建康口音,武功是潇湘派披云剑。”

“主上放心,三日内回音。”

“莫急,还有一人,”卢一临从袖中掏出先前的画好的王钟像,“此人初七离开广陵城,没有带行李,让广陵周边暗桩留意行踪。一旦发现速速报来。”

说罢,卢一临起身出了酒肆。

章节目录 第6章 永嘉四君子 陈潇和林尔镜藏身在东边阁楼临山修建的一个小石室旁,两人观察了小半晌,发现这宅邸里除了往来家僮,还有四组来往巡逻的人,约莫半柱香时间便要在交错巡视一圈,宅院四角还有站在高台处的岗哨。

“你看现在山中雾气已经全数散去,岗哨想必视野范围极好,就算不被往来巡逻的人发现,岗哨也很容易看见我们,不如就在这石室内呆几个时辰,等到天色暗下来,我们……”,林尔镜话还没说完,突然被陈潇一把堵住了嘴,狠狠按在了墙上,“有人过来了,先别吱声。”林尔镜只好把自己未尽的话全数又咽进去。

两人紧紧贴着墙,听见石室前的拐弯处传来交错的脚步声,由远渐近,突然停住了。

“事情都办利索了?”问话声音虽轻,但每一字的落音都如银针般倏忽刺穿布匹,尖利得很。

“回庄主的话,都办妥了。”回答问题的人透着一丝紧张。

“建康那边没什么动静么?”

“听说消息已经上报,皇帝派了大理寺的人来了广陵查案。”

“老家伙做事啰里啰嗦,确定没什么破绽吧?”

“庄主放心,事情办完之后,我们的人去核实过,没有留下把柄。”

听到此处,林尔镜和陈潇对视了一眼,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那老家伙现在人呢?”轻声问话的人言语里面透着一丝鬼魅阴森。

“事成以后他离开广陵城,去往北关渡了。小的已经派人在渡口接应了,按照事前交待的,送往荆州。”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先前问话的人突然沉默了一小会儿。

“庄主?”

“吩咐下去,接到人以后先拿到东西,老家伙不必再送去荆州了。”

“不……不送了?那是要带回来吗?”

“蠢货,我活无常可曾给谁留过命吗?做的干净一点儿,免得将来那位问起。”

话毕,脚步声重新叩击地板,感觉几步就要拐过石室发现藏在此处的两人,林尔镜倒抽一口凉气,手紧紧按住剑柄,扭头又看了看紧紧贴在一旁的陈潇,她的发际处也隐约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突然从庭院中央发出一声呼嚎,“昨晚捉住的人跑了!”

“怎么回事?”脚步又停顿了下来,厉声呵斥道。

“庄……庄……主,应该是昨晚在山林中抓住饲蛊的人跑……跑了。小的这就去看。”

“这点小事也办不好!”林尔镜听见呼啦一声,余光瞥见一人从阁楼处被直直抛下,随即着白衫的人影紧跟着跳下阁楼,两人方才跑出来的地牢入口突然人声鼎沸热闹了起来。

“应该是那个送饭的人醒之后,发现我们不见了。”陈潇低声道。

林尔镜拿手指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指了指楼下的宅院,示意陈潇仔细听下面叽叽喳喳的人声。

“庄主,我……我被那两人点了穴……晕……晕倒了,我………我醒来之后发现,看守的三个兄弟都被杀了,庄主饶命,饶命啊!”小哥求饶的声音攀爬着层叠的阁楼一路送入林尔镜的耳朵。

“两个人杀了三个看守,还点了你的穴。这两人来头不小啊。是什么模样的人?”活无常的声音冷酷又钻心,看守的人回答得更加断断续续了,“是……是一男一女,男……男的……穿着穿着官服,女的……穿着夜行衣。”

“官服?朝廷的人?”赵继风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既然抓来饲虫的人被你弄跑了,我的虫子可是一天都饿不得,来人,给他服下彻骨散,三日后取血喂虫!”

送饭小哥呼救的声音越来越远,想必是被人拖走了。林尔镜还来不及给陈潇使出一副,你看我早就说他不会被轻饶的表情,又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号令,“这两人应该还没有走远,派人给我在长溪山搜!没有能活着走出我赵继风掌心的道理!”

听完这话,陈潇赶忙将林尔镜拉入石室内,又示意林尔镜帮忙,将旁边一块大石头推着堵上石室的入口。

“林少侠,他们现在已经派人去庄外搜捕我们了,此时庄子内正好没有什么人,现在正式逃跑的好时机,你赶紧走吧。”陈潇带着一丝欲说还休的表情,话到嘴边留了三分。

精明如林尔镜,他也听得出来陈潇的后半句,于是问道,“我走?怎么,姑娘还要留在这魔窟里吗?”

“刚刚你也听见了,赵继风提到了消息是不是传到了建康,我觉得他说的就是胡先文暴死的事情。他说的老家伙,八成是加害胡先文的人,又说,拿到……”陈潇一语未尽,突然止住了话头。

“拿到什么东西是吧?而且这东西很可能是你此行从蜀中专程来广陵的原因。”林尔镜眉毛一挑,“陈姑娘,不如让我来猜猜这件东西是什么。”

“你爹陈尚之,原本叫窦舒城,既是清风派传人,也是北渡之前是先皇手下的御史中丞,监察文武百官,管理奏章图集,很得信任,是朝堂上的肱股。后来诸皇子夺嫡,窦大人被发现其实是当今圣上一党,卷入其中,不慎未能自保,被下了狱。先皇惜才,让你爹允诺此生不再参与庙堂之事,且自断经脉,挂印归去,你爹答应后避走蜀中,但人还没有走到半道,北齐便破了旧都的城。朝廷慌乱中太子被北齐军队射杀,先皇病重,情急中只能传位于当今圣上。我说的没错吧?”陈潇看着林尔镜如倒豆子一般说出方才的话,他先前脸上吊儿郎当的气息好像已经作古到地下,眼前的林尔镜换上了一副严肃的面孔。

陈潇没有接话,但透露出一副那又怎样的神色。

“你不回答,那我就当自己猜对了。当今皇帝当年还只是皇五子时,传说有四个谋士能臣,被称为永嘉四君子。四君子主领政、军、财、吏,各司其职,各献其策。但先皇最是忌讳皇子们拉帮结派,所以帐下到底有谁在给几个皇子出主意,大家倒是讳莫如深。连皇子和自己的谋士见面议事,也是保密的很。十六年前我朝战败,为了稳定军心,当今天子在南渡途中仓皇登基继承大统,把自己信任的人全部拔擢至高位,帮他稳定局面。你爹若不是已经出走,作为四君子之首,胡先文的官也未必做得过你爹。”石室内的空气随着林尔镜的一番话迅速凝结,外面赵家庄寻人的吵闹声衬托得两人所处的小小空间更加静谧了。

“你这次出走蜀中,特意来广陵见胡先文,要拿一件你爹嘱托重于身家性命的东西,却不想只见到了胡先文的尸体,心里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这才有了夜闯别院的故事。陈姑娘,早年我随着师父行走江湖,这几年也在京城听了不少闲言碎语,姑娘要从胡先文拿的东西,可逃得开山河影三个字?”

出乎林尔镜的意料,陈潇并没有给出你已悉数知情的反应,反倒是脸上浮出一丝的迷茫和痛苦,眼帘低垂,与先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英气截然不同,“林少侠果然好见识,只是,我爹弥留之际,要我一定来找胡先文,告诉他一句话,拿回一块玉佩,不曾提过山河影三个字。只是我……我……晚来了一步,爹泉下有知,也不会……不会……原谅……”陈潇全身突然像筛糠一样发起抖来,也许是怕出半分声音就被石室外搜捕的人听见,陈潇紧紧捂着自己的嘴,眼泪却止不住一颗颗往下坠。

等等,弥留之际……窦舒城已经死了?林尔镜缓缓靠近陈潇,轻轻拍拍她的后背,想让她平静下来。“陈姑娘节哀,兹事体大,我还有话要问。”陈潇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人知道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此时听听他怎么讲,或许比自己先前没头苍蝇一样找东西要快得多,陈潇平整了一下情绪,“你问吧。”

“姑娘可方便告知令尊死因?”

“死于纣绝阴天宫江中月之手。今年除夕,纣绝阴天宫围攻清风派山寨,清风剑独步天下,我爹虽然早年经脉已断,但十六年来传道受业,阴天宫想要轻易拿下清风派一众弟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谁知道,门派出了内贼,”陈潇咬紧牙关,死死按住自己手中的剑,“内贼与阴天宫里应外合,破了山寨的冥灵阵法,我爹,我爹也被奸人使出的暗器所伤,身中剧毒,合眼之前嘱咐我一定要找到胡先文。我本想凭一己之力取江中月性命,但我爹遗愿未了,尚不是寻仇的时候,我只能从寨中密道逃出,一路来到广陵。”

“江中月?可是六天鬼神宫之一的纣绝阴天宫?但江中月早就是北齐皇帝的座下走狗了,追杀一个自断了经脉的前梁旧臣作甚?”

陈潇摇摇头,“不知,等我办完胡先文的事情,一定要手刃杀父仇人,到时候林少侠若是有兴趣,可以亲自问一问江中月。”

林尔镜听出陈潇这话里面的讽刺意味,但丧父之痛在前,暂且原谅了这丫头片子的嘴上不饶人。“陈姑娘,令尊大人除了让你来找胡先文捎话,可曾给过你其他东西?”

“没有,除了给胡先文捎话,我爹并未给我其他东西。”

看来这女侠背了一句生死嘱托什么也不知道就下了山,能活到现在,也算是命大。

早年西域高手鬼见愁沙无量养大了六个孤儿,到底是鬼见愁捡了现成的六个孤儿教养武功抚养成人,还是把六个孩童变成了孤儿,早不可考,茫茫往事已被黄沙愈埋愈深。六个孤儿师承沙无量,成人出山后做事阴绝狠毒,行走江湖以地狱鬼神六天为号,纣绝阴天宫江中月,泰煞谅事宫范渔光,明辰耐犯宫汪聚垚,怙照罪气宫李道远,宗灵七非宫董越,敢司连苑宫任非云。北齐和大梁争斗时,鬼神六天全都投靠在北齐皇帝脚下,帮助北齐清缴治下江湖门派势力,同时受命于北齐皇帝,做一些朝堂上不好开口的事情。

按理讲人各有志,邪门如活无常赵继风一党,收好订金银两便天地人神皆可杀,鬼神六天既受北齐驱使,自然是要与大梁为敌,大家各领其职倒也无法站在道义上横加指责。只是他们行事过分,清缴门派常常夹带私货,为了获取各派武功秘籍,屡次传话说某某门派拒绝招安,且劫掠当地百姓,北齐皇帝也不知具体缘由,授予鬼神六天全权处置。于是小派惨遭灭门层出不穷,大门派则难以抵御鬼神六天手下的北齐军队围攻,残余弟子出走本派另谋出路也屡见不鲜。

说来也巧,活无常赵继风早年求道的嵩山派十年前被江中月等人掀了个底朝天,掌门和门派德高望重的前辈尽数战死,仅剩的几个关门小弟子,不得已从嵩山逃出去往别处了,十年下来嵩山派已成废墟,早已不见当年风光。

北齐走狗要了前梁旧臣的命,前梁旧臣临死前托付女儿,要找到当年同为永嘉四君子之一的胡先文讨一个玉佩,玉佩尚未讨到,胡先文却被人抢了先毒死在家中。还有,活无常嘴里的那个“老家伙”又是谁?为什么要送往荆州,荆州有什么人吗?

胡先文桌上的书信里曾写过,“正月初三,荆州天气甚好,三万流水竟向东去”。林尔镜捏捏眉心,觉得这些千丝万缕的信息里,总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牵引。他突然想起,刚刚还有一句顶重要的话没有问陈潇。

“除了玉佩,令尊要你给胡先文带一句什么话?”

陈潇犹豫了一下,心一横,姑且相信这公子哥一回,“我爹说,斧声烛影,天下将变,好自为之。”

章节目录 第7章 官道驿站 林尔镜愣住了,这话他不太敢往下接。斧声烛影是影射当年宋太宗赵光义谋害其兄宋太祖篡位的事。临死关头窦舒城给胡先文留下这么一句话,都足够让听的人胆战心惊。话已至此,胡先文的死,怕是多多少少和宫里那位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儿,林尔镜深吸了一口气,严肃地跟陈潇说:“陈姑娘,虽说我们去胡家别院初衷不同,但从现在的情形看,未必日后真的再无交集。且你我二人如今一同涉险,丢下你一人逃之夭夭,我做不出这等事。让我先走这种话,陈姑娘以后不必再说。你有你的交待要做,我也有我的谜题要解,你需要什么,我来帮你。”说罢,林尔镜又回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陈姑娘不必心重,我这不是纯为了帮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陈潇见林尔镜神色坚决,不容置疑,也只能点点头。

林尔镜接着说,“刚刚活无常手下说,‘老家伙带着东西已经去往北关渡’。胡先文初七被杀,我们需要赶紧离开这儿,在他们嘴里的这个‘老家伙’到达北渡口之前截住他,去晚了,就只能给他收尸了。”

“但北关渡口离广陵城骑马都需要七日,初七到现在已经小四天时间,我们现在赶往北渡口肯定已经来不及了,如何截得住此人?”陈潇满腹疑惑。

“陈姑娘别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总归有办法的。”林尔镜朝陈潇眨眨眼,不等陈潇反应过来,便推开了刚刚用来堵石室出口的石头,头一歪示意道,“走吧。”

也不知道这公子哥能想出来什么办法,但听他这么信心满满的一表示,好像眼前的迷雾散去了不少,陈潇心里的嘀咕声倏然哑吧了一样,神游一般没过脑子跟着林尔镜往前走。“哎呦,”陈潇揉揉头,林尔镜转身才意识到陈潇因为走得急,不小心撞在了自己背后,“看着点儿路啊。”林尔镜噗嗤一笑,“哪能看见风度翩翩的就自己往上撞。”

撞你个大头鬼!陈潇一肘子就打在公子哥儿肚子上,林尔镜龇牙咧嘴地推开堵在石室口的石头,躬身作揖,“女侠先请。”

山庄内想必是精兵强将尽数被派去搜山,反倒没有多少人在山庄内围捕。林尔镜和陈潇从东边阁楼往四处一看,大致判断了山庄出口,两人避开岗哨耳目,靠着轻功飞檐走壁往东南方向去了。

傍晚的长溪山头还披着未尽的余晖,山岚间的雾气渐渐升腾起来,葱茏的古木默不作声,将长溪山平日不为人知的角落包围得严严实实,给这座迷宫一般的山峰罩上了阴森古怪的外衣。

两人不熟悉长溪山的曲折蜿蜒的山路,反倒是赵氏走狗们不断扩延的抓捕的方向给了灵感,他俩一路缀着搜捕声,心想或许能摸到回广陵的路。林尔镜和陈潇一口气跑出二十多里地,时不时还能听到活无常爪牙在周边搜捕的声音。

“我们已经跑出来这么长了,可以暂时在这里歇歇脚。等到天色全黑,搜捕的人耳目不灵,我们还能借着北斗七星指指方向。”林尔镜从歇脚处的泉水处洗了一把脸,又不知从哪里搬来了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跟陈潇说,“这地方条件实在是差强人意,你就先坐在这石板上休息一会儿吧。”

陈潇坐下不一会儿,只觉得多日来的颠簸疲惫渐渐涌上心头,竟一时顾不得还处在被围追堵截的险境中,两只眼皮沉甸甸往下坠,倏忽间身体支撑不住直直往右砸去,等到反应过来,发现林尔镜竟一手托着自己的侧脸脖颈,笑眯眯看着她。

“我……我只是有些乏了”,陈潇迅速直起身子,正眼也没敢看林尔镜一下,直直瞅着前方,满身的别扭从脚底烧到头顶,两人歇脚的地方背着光,陈潇半边脸隐在暗处,林尔镜一时间没察觉到她的脸已经红得跟蒸熟的大闸蟹一样。

“我知道。这一天也挺折腾的,我看你累了,怕你摔倒,赶紧托住你,”林尔镜看陈潇缩了回去,也收了手上的神通,坐在了石板的另一端,拿手中的剑有一拨没一拨地划着眼前的地面,“你爹让你给胡先文捎话,可是现在胡先文已经死了。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此行能抓住那个所谓的老东西,兴许能找到玉佩,拿到玉佩以后呢,你又打算怎么办?”

陈潇眼睛里面的神色渐渐黯淡了下去。是啊?又打算怎么办呢?从寨中逃出时,凭得是亲爹一句托付,便扔下了血海深仇一路奔袭至广陵。到了广陵,却发现要找的人已经暴亡,自己心里压着一句没头没尾的交待像苍蝇一样乱转,没有方向。就算拿到玉佩,届时想要独自去北齐宰了江中月,但北齐那么大,连江中月在哪里她竟然也无处下手。亡父的嘱托和灭门的仇恨,被林尔镜轻轻一句“打算怎么办”,问得心乱如麻,竟一时不知道要先拿起哪个。

陈潇的头越来越低,直到埋到膝盖处,掩面轻声抽泣了起来。林尔镜叹了口气,仿佛能感知到陈潇心中的苦闷,想要抚一抚她的背以示安慰,将抚未抚时,手又一顿,到底是没落下去,“哎哎你别哭啊,事情总有转圜的余地,你爹临终前只是吩咐了你一句话,当时事态紧急,你爹也无法预料到胡先文会遭此不测,有可能等我们找到玉佩,你就明白你爹接下来真正想要做什么了。”

陈潇抬起头,转过来看着林尔镜,“我有点害怕。怕我愚钝,完不成爹爹的嘱托,也怕我软弱,凭一己之力报不了灭门的血海深仇”,说罢陈潇揉了揉自己的泪眼,“林少侠你呢?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特别害怕的时候?”

林尔镜呼吸一滞。

有的,他想回答。

七岁的时候躲在父亲床下,看见自己父母被北齐官兵模样的人虐杀时,他人生的恐惧到达了顶点。往日母亲温柔如水的双眼,临死前惊恐绝望地望着自己藏身的方向。十六年过去了,他觉得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自己,一直在问他,儿子,你找到杀父杀母的仇人了吗?

“特别害怕的时候?现在我就特别害怕啊。”林尔镜短暂的沉默以后,将自己从陈年旧事中轰然拉了出来,“你说咱俩,大好年华的,要是不明不白死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多可惜。这还不害怕么。”

陈潇一听他转眼又没了正经,正要生气,却一把被林尔镜按住了胳膊,她顺着林尔镜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北斗七星,你看到天枢和天璇二星了吗?天枢天璇一线直指最亮的那颗星,那边就是北边。”陈潇听得稀里糊涂,嘴里正要抱怨什么天枢天璇,只见林尔镜立马站了起来,“现在周围没有声音了,想必是赵氏山庄的人没有抓到人无功而返。我们也别耽搁,长溪山本来就在广陵的南边,现在只要我们顺着天枢天璇指的方向,一路往北,相信很快就能到官道大路了。”

夜幕四垂。北斗七宫悬挂夜空,为长溪山的逃命的年轻人温柔地点亮一盏明灯。两人顺着天璇天枢连线所指方向,轻功全施,竟也跑了小小一整宿,等到了长溪山麓官道方向时,天已经翻起了鱼肚白。经此一役,两人才知道长溪山之大,前一夜从广陵城内长溪山入口进山,次日好不容易下了山,竟然发现两人已经在广陵城外几十余里地界了。

“糟了,又是半天过去了。那往北关渡口的人还截得住不能?”陈潇一路跑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想起昨日活无常的话,更加焦躁不安。

林尔镜未接话,右手从腰间突然取出一节火折子,轻轻一吹,然后用火折子引燃了左手两寸余长的一根拇指粗的小管子引线,放在路边,林尔镜示意陈潇退后。陈潇后退尚不足三尺,只见那立在地上的新奇玩意儿,突然如白虹贯日般倏然崩炸开一束直直的烟火线,到了几十丈的空中伴着一声裂响,再轰然散开一朵红烟。

陈潇尚来不及向林尔镜询问一二,只见官道广陵方向,也突然有一束相似的红烟遥相照映。林尔镜脸上露出不为人察的笑容,跟陈潇这才说,“联系上了。快往燃烟的方向走。”

又是一阵亡命般的奔走,对应的燃烟位置是官道上的一处私人客栈。轻车熟路似的,林尔镜带着陈潇进门后,之间前厅忙活的小二赶忙迎了上来,跟林尔镜耳语了好久之后小二便直接将两人带上了二楼收拾干净的一间客房。

“现在要做什么?”陈潇问。

“等。”

奔波这么久,林尔镜一个等字可按不住陈潇的心思。陈潇杏眼一瞪,觉得自己火气直直往头上蹿,“我说林少侠,在山庄时候你可不是吹牛吗?说什么必有法子拦下那个到北关渡的人,唬得我一愣一愣的。半道上你又跟江湖术士一般,又点火又放烟,我以为能憋个什么大招出来了,你……”

林尔镜一把把陈潇牢牢按在房间内的椅子上,不给她说完话的机会,将刚刚倒好的一杯清茶递到陈潇嘴边,“女侠莫急,磨刀不误砍柴功,你想想看,从咱俩被抓住开始到现在,你可吃过一口饭喝过一口热水?饥肠辘辘去追人,人还没追到,保不齐你先晕倒在半路上了,”林尔镜拉了一把旁边的椅子坐在跟前,一眼盯住她,“再者说了,我说等自有我说等的道理。”

林尔镜竖起一根手指头,顺着房间四方在空中划了一圈,“陈姑娘,你觉得这是什么地方?”

陈潇听得莫名其妙,“什么什么地方?客栈呐。”

林尔镜摇摇头,“我放铃烟的时候,你也看见了。什么客栈本事这么大还能跟我遥相呼应。”

此时突然传来两声敲门声,林尔镜示意陈潇不用紧张,起身开门将放在门外的一个食盒拿了进来。

“这个地方啊,”林尔镜边说边打开食盒,将里面摆放的五六样小菜还有刚刚蒸好的馒头全都拿出来,“来来来,吃饭不耽搁你听我说话。哎呀你慢点儿,别噎着。这个地方,表面上是一家客栈,实际上是全国各地大理寺的暗桩交汇信息的地方之一。大理寺要找什么人,光靠官府张榜告示怎么能行,私下也是有一些手段的。再比如我点的铃烟就是在郊外不方便联系时,看周围是不是有帮手的工具。”

林尔镜示意陈潇喝口水,然后又从食盒第三层拿出来一个小纸筒,从里面抽出一张卷起来的纸,在桌子上铺开,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人在,押送回京。”

林尔镜看着字条,舒了一口气,接着对满脸问号的陈潇说,“刚刚迎我们的小二,就是大理寺的暗桩之一。刚刚上楼前,他跟我说,昨天大理寺少卿已经派人去追查从胡先文家里往北关渡方向逃窜的一个老奴了,我估摸着,八成就是我们在赵氏山庄听到的那个人。现在人已经被截住,正在带回来的路上,我们就在这家客栈守株待兔就行。”

陈潇突然想起在赵氏地牢里,林尔镜说自己朋友是官家的人,恍然大悟道,“难道你说的那个朋友就是大理寺少卿么?”

“是啊,”林尔镜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想必他也是在广陵城里面发现一些东西,凑巧,也去北关渡抓了人。真是踏破铁屑无觅处呢。”

话音刚落,两人听见小石子击打窗棱的声音,林尔镜寻声走向窗边,打开了窗子,发现扔石子儿的卢一临已经站在客栈的前院了。

章节目录 第8章 嘉楠香木 林尔镜招手让卢一临上来。

“我正好在城外等信儿,结果还没等到把人带回来,暗桩说你先到了,我说你这……”,卢一临一脚跨进房门,看见陈潇端坐屋中,舌头一时间打了结,脸上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镇宁?镇宁兄?”林尔镜在瞬间结冰的卢一临面前晃了晃了手,戏谑地看着他,“你傻啦?有你这么盯着人家姑娘的么?”卢一临回过神来,一把将林尔镜拽到房间角落,压低声音,急躁地问道,“这这这,什么情况?你怎么失踪快两天,还拐了个人回来?”

坐在房中央的陈潇早就听见了卢一临“窃窃私语”,于是假意咳嗽了一声,反倒把卢一临咳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嗯嗯,我来介绍一下。卢一临,大梁大理寺少卿,此次奉命查清胡先文暴死案,陈潇,清风派陈尚之千金,奉……”,林尔镜还没说完,陈潇起身,向卢一临颔首行礼,接着林尔镜的话说道,“奉家父之命,来广陵取存在胡先文处一样东西。陈潇见过卢大人。”

卢一临见陈潇落落大方,反而被弄得一脸窘迫,只能往回找补,“见、见过陈潇姑娘,失敬之处还望姑娘莫要见怪。”

“哎呀,你俩就别见怪来见怪去了。”林尔镜看这两人生疏拘束有趣得很,索性给卢一临扯了把凳子,絮絮叨叨起来,“这两日啊,我和陈潇可算是九死一生,镇宁你知道吗,当年诈死在终南山的赵继风竟然在广陵郡的长溪山上有个大宅子,而且这个赵继风和胡先文的死还脱不开关系。”

“赵三邪赵继风?”

“是,杀胡先文的人很可能就是赵继风派去的,而且赵继风承诺过,在北关渡接应此人,并且护送到荆州。赵继风管那个人叫老家伙,我之前听客栈小二说,你也正在找一个去往北关渡的人。”

卢一临从袖中掏出了先前从胡府拿到的香盒,轻轻放到桌面上,“我找的人叫王钟,是胡先文的贴身老奴。子澈,这个东西你可眼熟?”

林尔镜打开香盒盖子,从盒子里面拿出了一些香木碎屑,放在口鼻处嗅了嗅,“香料?”

“不错。这是我从王钟房间发现的。他逃走时行色匆忙,应该是未来得及带走。这个香盒作工精巧,不像是市面上常见的物件儿。”

“这味儿……”林尔镜用指腹搓了搓手里的一小截线香,看了卢一临一眼。

“有点熟悉对不对?”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香木味道像是宫里面用的嘉楠香。”林尔镜顿了顿,“嘉楠数目稀少,极难培育,又因为香味萦脾绕肺,清神醒脑,达官贵人很是喜欢,因此价值连城,民间买卖以黄金论价。我朝南迁前,琼州每三年进贡一次,每次进贡不会超过三十斤。除了留足御用之外,其余基本被内务府分给东宫太子便再无余量了。就连亲王也未必能得到嘉楠香的赏赐。王钟一个家奴,怎么会有这么金贵的东西?”

“会不会是胡先文得到圣上的赏赐,转手送了王钟?”

林尔镜摇摇头,“不像。胡先文为人谨慎,皇家赏赐,哪有随手转赠府里下人的道理。再者,嘉楠香最后一次进贡朝廷是南迁前两年的事情。南迁后,国库吃紧,民不聊生,宫中奢靡之风一时刹住不少,嘉楠香这玩意儿,已经多年没有再进贡过朝廷,现在皇宫所用的,也是从旧都带来的存货,没剩多少。”

陈潇半晌没说话,看眼前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半天也说不清眼前这点线香的出处,拿胳膊肘碰碰林尔镜,“火折子借我用用。”

林尔镜丢了一个不理解的眼神,但还是将藏在腰间囊袋里面的火折子拿了出来。陈潇把门旁小木盆里面的清水用茶杯舀了一点放在桌上,随后用火折子点着了线香。

香气顺着细细上走的青烟在三个人周围蔓延开来。

嘉楠香的味道细密如发,润物无声。初闻颇有青灯黄卷孑然一身之感,须臾之后,又有一丝清甜回游到鼻息之间。林尔镜和卢一临两人不约而同想到自己面圣时,总能在寝宫内闻到一股淡淡的清甜,彼时只觉得哪里来的一股清新之气,仿佛将沉重的殿宇破开了一个口子,今日实实在在看到了香味的来源,大概也懂了几分此物金贵的道理。

陈潇不等二人再细细品味下去,将点燃的线香往放了清水的茶杯里一戳,方才一闪一闪的火星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林尔镜探头往杯中一看,“咦?这水怎么变红色了?”

“这至少是二十年以上的嘉楠香。”陈潇看着眼前的两位公子哥,缓缓说道,“嘉楠香工艺复杂,细细挫开之后,要以一等绢袋装盛,悬挂在半空中,不可着底。通风半月,再拿琼州当地的金崖蜜水浸润七日,慢火煮三个时辰,再晾干压模成线香。嘉楠香之所以珍贵,虽然离不开嘉楠木不易活,极难寻的缘故,也在于这崖蜜水不多得。金崖蜜多在峭壁山崖之上,割蜜费工费时,稍有不慎,就要送命,往年向朝廷进贡,琼州都要死三四个挖蜜的农人。”陈潇拿手指使劲揉捏着未浸入茶杯的一小节线香,因为太过用力,甲床边缘都有些发白,仿佛掂量在手里的不是那稀世难寻的奢靡物件儿,而是琼州蜜农几条沉甸甸的性命,再用些劲,好像就能把他们失足坠入崖底的性命捞回来似的。

陈潇回回神,吸了口气,接着说道,“新压的嘉楠香和普通沉香没有太大区别,线香必须贮存三年以上才能往出卖,因为三年以上的金崖蜜水和嘉楠互相融汇,不分彼此,点燃后才有清甜回甘的效果。贮存时间越长,蜜水和嘉楠结合得越好,后劲越是悠远绵长,香的品级才越高。”

笨死了,还听不明白。陈潇看了看两人的表情,心里嘟囔了一声。

“金崖蜜除了遇水则溶,特别适合做制香蜜水之外,还有一种特性——刚刚采割时发青,天长日久,金崖蜜会由青变橙再变赭,所以民间有金崖蜜‘三年青,十年橙,廿年赭’的讲法。所以,点燃线香,灭于清水中,看水色变化,也是采买嘉楠香的人给嘉楠品级定调的依据。”

“哦,”卢一临发出一声马后炮似的恍然大悟,指着桌上的茶杯说,“怪不得陈姑娘说这是二十年以上的嘉楠香。子澈你看,这水已经红的有些发黑的意思了。”卢一临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看着陈潇,“不过,陈姑娘你怎么对香这么有研究?”

“我爹给我玩儿过。”

满脸写着“你爹一个江湖掌门,真么会有这么金贵的香给你玩儿”的卢一临正要接着絮叨,被林尔镜的问话突然打了岔,“镇宁,这个王钟是什么来历?”

卢一临听到问题拐到了王钟身上,立马正襟危坐了起来,“据胡家下人说,王钟是大梁旧都人,家里本来是做小本生意的,因为南迁时和家里人走散成为流民,之后被胡先文水灾巡防时候偶遇,见他孤身一人可怜,才被收留在胡府的。日子久了,人也灵光,索性成了胡先文的贴身仆人。”

在场三人都明白,王钟的出身背景和这桌上放置的小小香盒有种天然的不契合感,好像两个齿轮之间无法严丝合缝地咬紧一般,稍微转一转,便发出了咯吱咯吱难以为继的刺耳声音。

一条旧都流民的贱命里面,怎么会幽幽然散出千古珍香的味道呢?

“一个旧都小本生意人家里,根本不可能有嘉楠香。而且二十年以上的嘉楠香,刨开在琼州贮存三载不算,也至少被采买十七年了。你们翻翻内务府的南迁前采办记录和礼部历年的赏赐文册,不就知道王钟到底是怎么拿到这香的了?”陈潇说道。

林尔镜心里知道,按宫中以往分配嘉楠香的惯例,除了皇帝使用之外,就只有东宫处了。去翻查内务府造册,不是不能,甚至在第一眼看到这个香盒的时候,他脑子里面就将内务府可联系查访之人都挨个儿过了一遍。但查到之后又该怎么推子落棋,才是最大的问题。

“镇宁,你还记不记得胡先文中毒的样子?”林尔镜低声和卢一临说。

“记得。胡大人手部呈勾状,头首相连好似弯月。”

林尔镜背后有些发紧,起身走到窗边,仔细看了看窗子有没有关好,随后走到门口,开门探头确认外面没有什么闲杂人,再将门闭紧。关好门,他回到客房中间的圆桌旁,拉了凳子坐下,深深看了卢一临和陈潇一眼,停顿良久,就在陈潇以为林尔镜要睁眼入化境了,正要推推他的手,林尔镜开口了。

“我接下来说的话,只将这几日我在胡家别院看到的,我和陈潇在赵氏山庄听到,我自己行走江湖或是听我爹讲过的事情,一一列出来。听罢,查与不查,做与不做,全听二位处置。林某任凭差遣。”

这一席话把这间不大的客房砸了个鸦雀无声。胡先文身着官服结局凄惨的死状和散落在角角落落细枝末节的只言片语,此刻仿佛要被一根坚韧却又无形的细线串起来,缓缓勾勒出一个身形巨大尚未以真面目示人的怪兽轮廓,影影绰绰,晃得人有些心悸。

“胡先文二月初七被人毒死在家中,死状凄惨,全身痉挛,头首相接好似弯月。仵作说胡先文所中之毒,不是日常所见乌头、钩吻一类,自己验尸多年,尚未见过这种死状。我幼年时候被我爹送到风仪崖潇湘派学武功,十七岁那年跟着师傅一起出山游历江湖,听了不少前朝敌国的闲事。今日看来,也算没有白听。我朝建国伊始,就有从民间搜罗稀罕物的传统,或是奇门秘术,或是奇珍异草,图的无非是天下之奇,宫里的,必是最好的。这些稀罕物里,有一样,是不太能见得了光的,被专门存放在宫中承安殿的密室中。”

“什么东西见不得光?”陈潇出身江湖,只晓得皇宫从来是春阳载歌,白日昭昭之处,哪里晓得王土之上,无人敢乱闯的宫墙内,也是最适合藏污纳垢的地方。

“毒药。”林尔镜说道。

章节目录 第9章 蛛丝马迹 “听说承安殿搜罗的毒药有百种之多,常见的砒霜、乌头碱自是不在话下,还有不少从西域蛮帮、东海夷人那里拿来的剧毒。每种毒物成分不一,人服下后,死状各不相同。甚至有人传言,连开国立朝的太祖太宗,都是用毒的高手。这些毒里,经过多年试炼,大致排出来个毒性前后,前三甲里,有一种毒物,服下的人,不足半个时辰,便会从头部开始抽搐,最后头足佝偻相接而死,状似牵机。此毒因此得名。”

卢一临打了个激灵,仵作验尸房内胡先文的样子突然一声不响闯进他的脑子。

“藏毒之事本来是宫中秘而不宣的。到了先帝隆庆一朝,皇后善妒,后宫经常有宠妃暴死的事发生。宗人府查来查去,最后发现是皇后身边的宫女,买通了承安殿的看守,偷分了不少毒物出来,做了下毒这种不入流的事情。皇后父亲彼时是北疆统帅,外戚强悍,先帝有所忌惮,也没有大动废后的干戈,只是将她送入了冷宫。后来想到承安殿一屋子的毒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命人在隆庆十五年正月,将承安殿中存放的东西全部烧毁,发誓不让这些歹毒玩意儿再流传下去,搅乱人心,祸害宫闱。这是我说的第一件事。”

林尔镜言罢,给自己到了一杯茶,也无所谓水早已凉透,一饮而下。

“我知道,仅凭死状,无法推断胡先文所中的牵机毒,是本来应该早就湮灭在宫中的牵机。所以这第二件事,就显得尤为关键。”林尔镜深深看了一眼陈潇,对接下来重新要揭开她的伤疤,神色中流露出一丝的歉意,“陈潇,令尊临终前给你的交代,怕是这局棋里拨云见日,也是推波助澜的一句话。”

“你爹留下一句‘斧声烛影,天下将变,好自为之’给胡先文,应当是一句警告。斧声烛影说的是宋太宗赵光义谋害其兄宋太祖篡位的事。你爹当年和胡先文同为永嘉四君子,共为当今圣上的幕僚门客。很多事情,哪怕不是两个人一起做的,互相也是知晓的。这么让人心惊肉跳的四个字,他让你千里迢迢不惜放下血海深仇也要告诉胡先文。你琢磨琢磨,你爹又在影射什么呢?”

是说当今那位,龙床坐得名不正言不顺么?林尔镜压下了这句话在喉头,沉默了小半晌。

卢一临听了陈潇父亲的事情一惊,“永嘉四君子?胡先文已死,文远和方棋都还在朝中供职,难道他爹……”

“嗯,他爹就是当年被先帝赶回蜀中的窦舒城。”

陈潇垂下眼帘,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你接着说。”

“这第三件,是胡先文死时桌子上的一堆信件。通信极密,所言内容不知所云,但是每封信里面,确是有固定踪迹可寻的。信中所提地名,都是我朝沿江戍守重镇,信中所提繁花、沙尘是用来扰乱视线的,抽出这些字眼,剩下的三万五万,很可能暗指这几个地方的兵力调派情况。”

“我怎么没想到!”卢一临仿佛被点醒了一般,“按我朝兵制,边境驻守军队,为了防止将士只认将军不认朝廷,每五年领兵大将副将都要换防,手底下的军队也要被打乱现有编制。每次换防的具体安排,上到大将去往何处,下到兵勇分流何地,都是年前皇上和军机处大臣秘密商议,拟好调令,由军机大臣持圣旨军令直接去军营里面宣旨的。今年正好是南迁后第四次换防。”

“镇宁,你回头私下跟兵部陆大人打听一下——荆州、京口、尺崖、曲水、徐州这几个地方的兵力调配情况,和胡先文桌子上那些信里的数字对一对,是与不是,便一目了然了。”

“这第四件事,便是活无常赵继风。我和陈潇不小心落入活无常手下在长溪山布下的陷阱,被捉进了山里的赵家地牢。逃出来的路上,知道了赵继风和胡先文的死脱不开关系。但是赵继风其人,无论是诈死前还是诈死后,行事风格倒是前后如一,他始终是收钱为别人办事的。弄死胡先文,他又是收了多少金,办了谁的事呢?”

“第五件,就是眼前不合王钟老奴身份的香盒和嘉楠香了。这事儿哪里蹊跷,刚刚陈潇也已经说得很清楚。”

“我们来广陵之前,朝中都猜测胡先文的死和北齐脱不开关系。从现在的情况看,和北齐有没有瓜葛尚且不清,可用毒、老奴、香木这桩桩件件,都和宫里分不开关系。”

林尔镜思忖,胡先文早就不是那个表面上精明强干的广陵太守了,他背后串起来的有可能是旧都纷争和大梁新怨。胡先文做过的事情和知道的事情,已经开始让背后的人不安了,所以最好的结果,就是死。现在他的死就是根淋满火油的引子,顺着这根线往下查,不知道还有什么牛鬼蛇神等着,送了命可能都不一定。

“镇宁、陈潇,你二人或是担朝廷重任,或是身负亡父嘱托,搅进胡先文的事情本来就是不得已,现在收手,兴许还来得及。镇宁带着王钟回朝复命,就说是奴仆因私人恩怨一时糊涂起了祸心,稀里糊涂交个差,顶多受个办事不力的责骂。陈潇你从此处北上,去北齐找江中月报仇,我兴许还能帮上点什么忙。至于令尊交待的那旧物玉佩,到底能不能找着,话说得不中听一点,令尊泉下有知胡先文已死,也晓得这事情不是你一个姑娘家弄得清楚的。天下将乱不将乱的话,忘了便是。”

陈潇和卢一临听得有点发愣。仿佛眼前两人刚刚寻着了失传已久的武功秘籍,结果有人突然说,这门绝世武功修习起来,会让体内真气逆行,稍有不慎,便要摧肝裂肺,见血封喉。若是执意要学,往后走火入魔,七经八脉尽数断掉可能都是轻的,如果因此送了命也丝毫不奇怪。

林尔镜自己是不怕的。这件事,无论卢一临和陈潇怎么选,他都决定要查下去,林尔镜有种直觉,胡先文是冥冥之中牵引他去接近十六年前家变的那只手,是能吹开自己亲生父母乱葬岗上黄土的一股风。

三人陷入良久的沉默。

陈潇先发了话,“灭门大仇是一定要报的,但我爹交待的事我一个都不会漏,等我拿回玉佩之后就立马去北齐。”

“半途而废也不是我卢某人做事的风格。”卢一临接话道,“朝中风云诡谲,人心向背难以看清。胡先文死得蹊跷,若是借由此事翻出朝中巨浪,非我本意,也不是我大理寺能控制的。但只要我主事大理寺一日,案子就往水落石出的方向查一日。”

林尔镜笑笑,“勇气着实可嘉。不过前路漫漫,谁也说不清后面会遇见什么事,还是小心为上。现在这一切都是我的推测,等暗桩把王钟押到,问个话,倘若能靠实我今日的半分推测,到时候两位再细想也不迟。”

卢一临站起来说,“暗桩今日传话回来,王钟还有半日便能被押到这家客栈,我们稍安勿躁,等人来了,盘问一二后再从长计议吧。”

官道客栈的店小二虽然是大理寺暗桩出身,许是多年假借跑堂身份,因此伺候打理的事情也做得十分周全。小二见林尔镜和陈潇身上衣服已经颇不洁净,趁三人闭门说话的当口,已经备好了供林尔镜和陈潇换洗的便衣,上来敲门道,“大人们连日奔波,货物还有半天就到。小的备好了热水,备用的衣物也已经放到门外,不如大人们更衣休憩片刻,等货到了,也正好赶路。”

林尔镜听了这话,才想起自己还穿着司直官服,陈潇身上的夜行衣白天也实在显眼,应了一声,从门外接过新衣,对两人说,“还有半日,大家抓紧休息一下,此地不宜久留,等王钟一到,我们即刻押送回京。”说罢又啰里啰嗦嘱咐陈潇休整一二,便和卢一临从房中退了出来。

三人各自休整小憩了片刻,一起在客栈吃了些薄酒小菜,便耐心等着押送来的王钟。

王钟到已经接近子时了。押人的两个暗桩身上都有皮肉伤,卢一临一问,才知道还有一拨人也发现了王钟的踪迹,而且想要他的命。一时间王钟成了大理寺暗桩护着的对象,为了尽快把王钟送到卢一临处,暗桩恶战两个时辰,暂时击退另一拨人之后,将王钟打晕,将自己化妆成商贩,装进麻袋,和棉麻混在一起,拿马车跟运货似的,一路颠了回来。

王钟虽然是做贴身仆役的,但在胡府也算是养尊处优,五十多岁的人,哪里受得了这罪,颠了两日多,骨头都抖散架了,林尔镜从麻袋里把他捞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跟棉花似的软塌塌扶都扶不起来,神色昏聩,被林尔镜一提溜,竟然往后一仰晕了过去。

林尔镜憋住笑,和卢一临合力将神散形也散的王钟抬到房里,陈潇用绳子给王钟手脚并用扎了个蜀中常用的“捆仙索”,随后王钟跟麻袋似的被堆到林尔镜客房的桌腿下。

卢一临等了他两天,心里头的疑窦千重万叠,可没有等到王钟昏倒睡醒再说话的耐心,他抄起桌上的凉茶水,反手就泼到了王钟的脸上。

顾不得茶叶渣子都还挂在眼皮上,王钟眼前人影从恍惚逐渐变得清晰,待到视线重新聚焦,他看着眼前的三人除了女的眼生,其余两人总在哪里见过似的,顿时眼神警觉了起来,一反先前的萎靡。

“王钟,你还跑得挺快嘛。”卢一临蹲在他面前,拿刀柄抬起他的下巴,厉色说道。

“你们是什么人?”王钟自知捉他的人都是来者不善,但搞清楚到底是哪一边儿的还是十分重要。

“不如反过来问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林尔镜一挑眉,顺手揪走了自己袖口处的一个线头,“王钟,胡大人待你不薄,十几年好吃好喝地养着,最后却死在了你手里,你做事可颇不仁义啊。”

“哼,”王钟鼻孔出了一声气,“待我不薄?看来你们还不知道胡先文是什么样的人呐。老东西整日一副兢兢业业精忠报国的样子,他私底下是什么脸什么心,我可是清楚得很。”

“少废话!谁让你下的毒,再不说就割了你的舌头!”陈潇是个急性子,看不得林尔镜和王钟你来我往跟拉家常似的,按捺不住就要拔剑。

“呦,你这小娘子好不知礼数,模样俊俏,见人却要舞刀弄枪。啧啧啧,可惜了。”

林尔镜向陈潇轻轻摇摇头,让她稍安勿躁,接着对王钟说道,“王钟,我们的人是在去北关渡的路上截住你的,截你回来时遭遇了什么事,你也心里有数。蛰伏在胡先文身边十多年,你难道不想带着身上的东西亲自回去向主子复命么?”

王钟一听,方才懒得抬的眼皮睁大了一些,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眉目俊朗,说话四平八稳的年轻人,又拿余光扫了扫一直瞪着他的卢一临,突然眉头一松,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复命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宁郡王和卢少卿还知道些什么,不妨一起说出来,说中我的心思了,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要不要讲些事情,可以让你们拿回去复命的。”

卢一临一听王钟已经认出来他俩,也不再遮遮掩掩,近身紧紧逼问道,“我劝你还是老实一点儿,交待幕后主使,等回京进了大理寺,那时候可不像现在这么好说话了。”

突然窗外马嘶阵阵,紧接着人声鼎沸嘈杂起来,院子里的火光在浓重夜色的衬托下,更加显眼,竟将二楼的四人所处的小小客房都映得明如白昼。

“客人到了。”王钟好整以暇地说了一句,“三位英雄不打算下去看看吗?”

章节目录 第10章 死局 “楼上住店的人听着。”

三人还未挪动半步,突然一声问话传进屋内,如银针刺破耳膜般尖利,陈潇明显觉得不舒服,皱了皱眉头。蜷缩在地上的王钟,也试着用绑住的双手捂住耳朵,表情十分痛苦。

“在下活无常赵继风,深夜叨扰实属无奈。只因手下看管不力,被贼人牵走了座下一条老狗,老畜生虽然已是废物,但毕竟喂了多年,情分还在。千寻万觅,才知道被藏在贵宝地。冤有头债有主,牵走狗的人只要肯归还,赵某既往不咎。”

房内三人对视一眼,没想到活无常得到消息这么快,已经追到了客栈。

“如果执意不肯,那……就休怪赵某无情,弄得一屋子的人都得陪葬了,这是见面礼,还请收好。”话音刚落,突然间不知是什么重物从房门砸进屋,咕噜噜滚到三人脚下,林尔镜定睛一看,竟然是客栈小二的头颅!

楼下轰隆隆仿佛涌进来很多人,短暂骚乱过后,一片寂静无声。只剩二楼这间被“见面礼”砸个半开的房门,迎着穿堂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赵继风绝非善茬,王钟不管是安全抵达北关渡,还是半路被杀掉,总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被大理寺的暗桩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截走,他肯定不会轻易就算了。这一点林尔镜早就想到了,所以白天时候他就觉得客栈不可久留,王钟到了之后就要赶紧启程回建康。

但没想到赵继风脚程这么快。

林尔镜稳了稳自己的气息,欲往房门外走去。卢一临一把拉住他,示意他先不要轻举妄动。

“赵庄主好本事,竟然不到一天便追到了这里。老狗还与不还,卢某人不敢保证,除非……”,卢一临大声向楼下喊道。

“卢大人但说无妨,赵某洗耳恭听。”

“寻物也好,报仇也罢,不要连累其他住店不相干的人。赵庄主慈悲心肠,暂且给一炷香时间,让其他房间住客离开此地。我们关起门来再论短长。”虽说客栈是暗桩驻脚交流信息的地方,但毕竟明面上披着客栈的一张皮,供往来行商旅人打尖住店。这赵继风手段狠毒,小二已经被当成了“见面礼”,全尸都没留,若是今晚真的打起来,这住店的人九成九活不了命。

楼下沉默了半晌。

“半柱香。”

别间屋子突然骚动起来,其他住店客人连滚带爬带着细软从楼梯上跑下去,卢一临示意林尔镜和陈潇一并快走。

林尔镜摇摇头。

卢一临急得满脑门子汗,跟两人说,“人是我抓来的,天大的事情我顶着。赵三邪的手段你俩不是不知道,倘若今日命送到这里,何苦来哉?”

“你一个人是必死无疑,我在,他还未必能要得了你的命。”林尔镜眼皮子都没抬。

卢一临又瞅了一眼陈潇,“子澈,你自己胡闹,难道还要带着陈姑娘一起受罪吗?”

“我不走。”陈潇右手紧紧抓住剑柄。

“我也管不了她啊。”林尔镜朝卢一临无奈地努努嘴。

其他客人都逃走了,陈潇怕一会儿打起来王钟趁机逃走,索性给了他脖子一下,直接拍晕。

林尔镜:“……”

“干嘛?”陈潇眉毛一挑,“我这是怕他待会儿添乱。”

短暂骚动过后,官道上的这家客栈又陷入了让人焦躁的静谧中。

三人走出客房,才看见除了院中有人看守外,屋内一楼门厅处还有数十人整齐划一站着,中间围着一个端坐的人,看起来像头领。

“卢大人,我的狗呢?”坐在中间的人缓缓抬起头望向他们。

二楼站着的三人其实都没有见过赵继风本尊,顺着话音仔细一瞅,林尔镜觉得自己恶心得要吐出来了。可能是常年修习苗疆蛊术的缘故,赵继风面色煞白,双颊凹陷,颧骨高高耸起,仿佛要戳破那不见血色的皮肤。眉骨隆起,但上面没有眉毛,眉骨下的两个黑色瞳仁大得惊人,几乎不见眼白,猛然看上去还以为是两个黑窟窿。张嘴一说话,就像是石榴皮破开在鼻子下面,唇缝几乎一直裂到鬓角处,讲话时口中殷红殷红的,不知道是牙肉还是舌头。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长得这么难看。林尔镜心想,不自主往前站站,想挡住陈潇的视线,免得她被吓着。

“赵庄主,我这里只有一条丧家之犬,可能和贵府走丢的狗不太一样。”卢一临回道。

趁着两人推拉说话的功夫,林尔镜盘算了一下眼前的形势,一场恶战肯定是免不了了,如果要是输了,待会儿可以从哪里撤退呢。他眼神往客栈四周一扫,发现整个客栈的进出口已经被活无常的人封死,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更别提待会儿想跑,还得带着房间里面晕得跟死狗一样的王忠。

他余光又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陈潇,陈潇一副泰山崩于前我自岿然不动的样子,林尔镜心里不免有点感叹,这小姑娘别看平时鸡飞狗跳的,遇事倒也沉着不慌。

林尔镜其实不知道,陈潇攥着剑的手里全是汗。

“卢大人,您这话说得就没有意思了。我的人跟了一路,看着你们进了这家客栈,并不曾离开过。方才也照着你的意思,放了无关的人。你要真是手里没有我要的,刚刚为什么不走,还留在这里和我废话呢。”赵继风转动着左手食指一枚硕大的青玉戒指,语气里面有些不耐烦。

“赵庄主,我说过了,在下手上只有一条丧家之犬,这是我要带回去复命的。你想打他的主意,那得凭本事。”知道今夜没有什么退路,卢一临索性懒得废话了。

“看来卢大人是不肯放人了,那就休怪赵某不客气!”赵继风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转戒指的右手往前一挥,“给我上!”

站在赵继风周围的五人接了指令,突然跟出巢的黄蜂一样,分了两路,一路三人从客栈楼梯往上冲,一路两人施展轻功直接向二楼回廊飞去。卢一临离楼梯最近,自然先去解决冲上楼梯来的一队人马。

正对着林尔镜当面飞来一人,以窄背长刀直接向他劈下,林尔镜拔剑在头上三寸之处横档,对方遇力被阻,身体瞬间被弹开几尺,背靠梁柱轻轻一点,回旋过后又以剑锋从东侧向林尔镜腰身刺去,旁边的帮手见状插入西侧,两人形成夹角,想要将林尔镜困在两锋之间。林尔镜看两剑一同次刺来,瞳孔倏然一缩,右脚借力身后门柱腾空而起,高出左右赵氏走狗剑锋尺余,如平行的纺线一般,直接擦着两人的头皮飞了出去。两人见瞬间扑了一空,空中想要收力已然来不及,竟齐齐撞在二楼栏杆处,林尔镜此时已经借攀住了房屋立柱,一转身便好整以暇地端坐旁边的房梁上,跟看戏似的,眼瞅着两人如豌豆一般,从回廊栏杆处弹开直接跌落在一楼地上,大概是摔坏了背脊,脸上一副呲牙咧嘴的表情。

林尔镜又瞅了瞅楼梯那边的卢一临和陈潇,两人正和赵继风的人打得不亦乐乎。卢一临使的是短刀,近身取命很是灵巧。砍杀卢一临的两人商量好一般,一人提刀想要横砍卢一临上三路,另一人挥剑向下三路刺去。卢一临见两人因楼梯地势所限,还得分个出刃的先后,他索性先拿短刀往更接近自己的那人手臂上砍去,手起刀落,对方右手已经断了半截,砍上三路的见势正要收刀回撤,只见卢一临一猫腰,头躲过对方剑锋,右手反握刀柄,刀尖朝内,顺势从外向内围着他的腰腹走了半圈,直接将对方的肚子横着开了个大口子。

陈潇也没闲着,她死守着房门,不让赵继风的人靠近王钟半步。对付陈潇的人见迎战的是个小姑娘,本来就有些轻敌,以为使蛮力就能轻松解决,陈潇一看这架势,觉得对方竟然敢轻视她,心里瞬时一恼,于是内力运气,须臾间走了半身经络,手腕一别,将手中利剑从下往上一挑,走了一招清风剑的拨水入云,那人毫无防备地挨了一剑锋,脸上直接被开了花,一道极深的笔直血线从脖颈开到面门,随后整个人向后轰然倒下。

不到半柱香功夫,两人被林尔镜轻轻一躲就摔了半死,两人被卢一临卸胳膊开了膛,还有一人竟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姑娘割喉破相。赵继风暗暗骂了一声废物,觉得事情没自己早先预想地好解决,楼下也坐不住了,拿手一招,转眼又有二十余人从外面冲进了客栈里面。

看着呼啦啦又涌进来的人,本来坐在横梁上看热闹的林尔镜,头皮有些发麻。他不知道赵继风到底带了多少手下,他们三人武功再高强,也抵不住对方一波一波补人进来,于是用眼神示意二楼楼梯口的两人。

擒贼先擒王。

这眼神本来是丢给卢一临的,结果陈潇眼疾手快,先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陈潇大喝一声,从二楼纵身飞下,朝端坐在屋中的赵继风提剑刺出,速度极快,林尔镜心里大叫一声不好,但根本来不及阻拦,只看见一道残影从眼前掠过,倏忽间陈潇人影已经离赵继风只有掌余。清风剑有一招龙潭取种,出剑速度之快堪比塞外跑马西风之烈,力道之深如经年不化寒土之冰。陈潇想凭这一招极险的杀招取了赵继风的性命。

可她还是太年轻了。

章节目录 第11章 夷灵蛊虫 赵继风看陈潇起势就知道是冲着自己来的,剑锋近面须臾之间,只见他双手一合,竟将陈潇的剑头牢牢扣在自己双手之内,赵继风咧开自己的血盆大口渗人一笑,说道,“小姑娘好身手,只可惜是个雏儿!”陈潇想抽手回撤,却发现再怎么使力自己的剑都纹丝不动。赵继风身边的人看到陈潇已经被困住,功夫无法施展,瞬间围成人网,陈潇见状只能先丢下剑,施展轻功先和赵继风拉开一些距离,然后赤手空拳解决扑上来的人。林尔镜赶忙从房梁旋身飞下,落在陈潇前面护着,披云剑顺势出鞘往前一送,落在飞花摘叶一式上,瞬间就出了十多招,围着陈潇的人网一下被破开一个口子,四五条赵氏走狗转眼就去见了阎王。陈潇也没耽搁,顺手从地上拾起一把刀,朝另一半人网使出一招幽谷疾风,正面两人直接被陈潇挑飞,其余人只能从侧面迂回近身。

外面还有源源不断的人补进来。

卢一临看林尔镜和陈潇被层层困住,想要跑下去帮忙,但赵继风显然已经对这猫捉老鼠的游戏感到不耐烦了,趁着手下众狗困住林陈二人,赵继风飞身上楼,伸出右手直接向守着楼梯口卢一临胸口抓去。

掏心挖肺!卢一临心里喊了一声坏事儿,想要拿短刀抵御,但无奈赵继风速度太快,卢一临短刀尚未出式,赵继风右手已经离胸只有半寸。他有些躲避不及,只能凭着本能往后一闪,但还是被抓伤了胸膛,位置虽未及要害,胸前衣物却已被赵继风全部抓烂,胸口竟然被抓出半寸深的伤口。伤口边缘的皮肤仿佛被烈火灼伤一般,眨眼间从血红开始渗出发黑的液体。

赵继风指尖有毒。

卢一临脚底踉跄了几步,还是支撑着挡住客房门,余光瞥见王钟那老东西还在昏死中,不知道取他命的人已经到了眼前。赵继风看卢一临已经被自己伤到,更加无所顾忌,跟游园观景似的,缓步走向卢一临。卢一临忍住胸口疼痛,持刀向赵继风劈去。赵继风侧方一闪,熟透石榴似的大嘴咧出一个锁魂夺魄的笑,随后突然张开自己的黑袍,露出胸口匍匐的母蛊大虫!蛊虫牢牢伏在他胸口,仿佛已经与赵继风本人融成一体。卢一临仔细一看,原来那母虫将一个嘴深深扎进了宿主的身体,靠着吸取宿主活血给自己给养。卢一临脑子一闷,不是说这蛊虫只要吸食活人鲜血就行么?怎么还得扎在身上?

卢一临的惊讶一点都不奇怪。夷灵母蛊是苗疆巫术中难得的邪虫,平常蛊虫,宿主喂养即可,夷灵母蛊却每三日还要采食相异的血脉。换言之,吸食宿主才能听命于宿主,同时吸食外血如同泥鳅入了水缸,更能搅出一丝活气,让蛊虫功力大增。

只见赵继风口中念念有词,母蛊大虫如同听了指令一般,开始振翅鸣音。客栈鼎沸的人声遮掩住由远及近的嗡嗡声,但不一会儿,密密麻麻的小虫就跟闹蝗灾一样从客栈四面八方涌了进来!

母蛊突然音调一变,比先前召唤时发出的声音更为尖利,众蛊虫瞬间在屋顶汇集,循着母蛊振翅鸣音的节奏,也不往别处走,直接向堵在二楼客房门前的卢一临冲了过去。

卢一临来不及躲也无处可躲,刚刚开始还拿短刀在面前挥舞,想要把涌上前来的蛊虫弄下去。但顾得了脸上也顾不到腿上,铺天盖地的黑色小虫越爬越多,直到将他腿上、身上全部包裹起来。一阵阵被噬咬的疼痛从皮肤渗入,自己的视线也逐渐模糊……

章节目录 第12章 生离 卢一临抬起被蛊虫几近包围的脸,看了一眼躺在房中的王钟,他仅剩的清醒告诉自己,王钟不能留活口给赵继风。只要王钟死了,赵继风为了得到王钟所持东西的下落,就不能杀林尔镜和陈潇,这是他们活命的机会。

于是卢一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短刀掷出,端端插进了几步外王钟的喉头。

楼下打斗的林尔镜看着卢一临被蛊虫包围,大喝一声提剑就要上去杀赵继风,被陈潇一把死死拉住,林尔镜转头看着陈潇,流露出哀求的眼神,镇宁,镇宁他要死了啊!

陈潇眼里也噙着泪水,朝他拼命摇头,任凭林尔镜怎么挣扎也不松手。不能去,不能去。蛊虫只听赵继风召唤,别人奈何他不得,去了就是送死。

那就这么看着他死吗?

蛊虫卷起的惊惶化成记忆里面最深最黑的幽谷,将林尔镜一把拉入十六年前的午后。

旧都的天总是亮堂堂的,正是秋分时节,日光柔滑如饴,河岸清风徐徐,他不愿意跟着老夫子之乎者也,想去河边玩。刚刚跟父亲开口,就被训斥一番,说近日来时局混乱,北齐大兵压境,家门外乱得一塌糊涂,怎么还敢到处乱跑。他不听,趁着父亲不注意撒丫子就奔了城郊。

城郊河岸宽阔笔直,目无遮蔽,七岁小男孩放完风筝又在浅滩摸鱼,一直玩到正午才想起要回家。跑到家门口,却发现往日紧闭的府门大开着,以为是父亲发现自己跑出去了,特意开了门迎他。小小子怕挨骂,索性翻了墙绕到后院。进了后院却半步也挪不动了,日常玩耍的地方从来没有像今日一样陌生。院里到处都是血迹,母亲的贴身丫头斜躺在台阶上,腹部插着一把长刀,管家刘伯倒在院中,双眼圆睁,仔细一看,脖子上也开了好大一个口子。

前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有高声的叫骂,还有哀嚎的哭声。他听得出来,哀嚎的哭声是母亲。那叫骂的又是谁呢?爹呢?爹平常最惯着母亲了,怎么也不管一管那个口出狂言的人啊。

七岁的小男孩站在院中仿佛被冰冻了一样,一动不动。直到被人从后背拦腰抱起,他也不晓得要怎么挣扎,等反应过来,已经被一把塞进母亲床下小小的缝隙中了。把他藏起来的那人趴在地上,看着自己的眼睛说,小少爷,你躲在这儿千万别动,也别出声,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出来。话毕,他看见那人提了一把刀冲向了前厅方向。

别动,别出声。

他看见母亲被奇怪打扮的人拽着头发,从前厅一直拖到后院,他不敢动。再后来,涓涓血流逐渐浸湿母亲的青色罗裙,他也不敢动。那些口音奇怪的人从母亲身上拔出寒光闪闪的长刀,调笑着咒骂着扬长而去,他更是一动不动。

就像现在这样。

陈潇一手拉住瞬间失神的林尔镜,一手横劈眼前递出的七八把兵刃,她生怕林尔镜被众人伤着,略微有些分身乏术。厮杀中她迅速望了一眼已要破晓的屋外,发现赵继风带来的人已经尽数在房中厮杀了,这一波又一波的人网仿佛有了尽头,此时如果杀出客栈,还有一丝活下来的希望。要是等到楼上赵继风反应过来再施蛊,今天大家就真的都要死在这儿了。陈潇边抵挡进犯的众人,边拖着林尔镜渐渐往门口房间移去,林尔镜就跟中了邪一样,整个人都有点呆呆的,只是被陈潇拉着走。

楼上的赵继风见卢一临已经不动,便收袍护住胸前母蛊,母蛊缩翅收音,其余小虫如退潮般又很快散去。他低头看了看已经僵死的卢一临,拿脚踢了踢,见其没了反应,便进房间去看王钟。结果发现屋内的王钟被卢一临最后掷出的短刀直接割了喉,连多余的气都没有出一声,就呜呼了。

岂有此理。

赵继风转身朝楼下喊了一声,“要留活的!”话毕就要下楼,亲自收拾两人。手下人听了赵继风一声令下,反倒不敢使尽全力往前砍杀,陈潇见状,心道,趁现在!

陈潇使了一招西风过境,剑刃如烈风卷沙一般剖开一个扇面,迅速将围在眼前的几人削平了脑袋,对着客栈正门的方向的众人被陈潇破开了一个大口子。她反手将发愣的林尔镜一把顶出门外,林尔镜瞬间被推了个措手不及,踉踉跄跄倒退着,几近滚了出去。

这么突入其来一推,林尔镜突然清醒了很多,他看见陈潇拽下腰间的香囊,扔到自己怀里。此时赵继风从楼上已经到了陈潇眼前,陈潇来不及自己逃出,只能反手关上客栈门,屋门闭住的瞬息,林尔镜听见陈潇朝自己大喊一声,快逃!

章节目录 第13章 山河影 陈潇这是要干什么?把我推出来,她自己呢?不怕死吗?林尔镜手里紧紧攥着陈潇扔出来的香囊,不明白陈潇什么意思,也不想明白。

他心乱如麻,两腿像扎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沼,怎么迈都迈不动。整个人也被劈成了两半,互相撕扯,一面在疯狂呼喊离开这血腥之地,胡先文的事情还没有查清,灭门的事情还没有眉目,要走,要逃,要留得青山在,要保住这如经年脆纸般的性命,另一面早就随着陈潇留在了屋内,把她护在身后,挡住面前砍来的一把把兵刃,把赵继风挫骨扬灰,将那邪门的夷灵蛊虫全部烧死,为惨死的卢一临报仇。

但死生不过须臾间的事情,哪容得了他杵在院中想那么多?

门板砰一声碎响,林尔镜原地撕扯的两半瞬间合二为一。他定睛一看,赵继风手上抱着个人走了出来,屋内的党徒横尸遍地,仅剩的四五个人也全身血迹斑斑,走路摇摇欲坠。

陈潇呢?怎么没看见陈潇踪影?林尔镜觉得突然间四肢百骸都麻了,心跳得要砸出胸膛。

“公子真是好狠心呐。”赵继风看了看怀中所抱之人,抬起右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竟然舍得把这么俊美的小娘子丢下。”

“你、别、碰、她。”林尔镜一个字一个字从牙关往出磨,每出一口气,心尖就被折了一分,几个时辰前还在他面前活蹦乱跳的人,此时被半人半鬼的魔头劫持,昏迷不醒,嘴边还挂着未干的血,眼帘垂下,长长的睫毛被惨白的脸色一衬,仿佛娇矜的木樨,只要轻轻一碰,就要琼芳尽坠,随风去了。

天色早已大亮,晨曦从官道延伸到客栈的院子,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气息的风,轻轻扫过林尔镜的脸,也拂过他望向陈潇的眼神。

“怎么?心疼啦?”赵继风阴邪的声音逡巡在院中,“小娘子可以还给你,但要用你们从王钟那里拿走的图换。我赵继风做事很公平的,一手交货一手放人,从此两不相碍。”

图?什么图?

林尔镜脑子转得飞快,王钟被押到客栈时,暗桩说先前已经全部搜身,未发现异物,所以当时才心急盘问,想弄清楚王钟到底从胡府带走了些什么东西。但陈潇生死都捏在赵继风手里,林尔镜不敢冒这个险去胡猜。

此时此境,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把死棋走成活棋。林尔镜顿了顿,稳住自己的气息,语作轻松道,“单说王钟有什么意思。我说点赵庄主更感兴趣的事儿吧?”

赵继风听罢林尔镜一语,大白脸上写了满满一句“什么意思”,身子也不由得直了直。

“赵庄主行走江湖多年,早年因为资质不佳被嵩山派轻视,修习苗疆蛊术为的就是一洗前耻,独步武林。只是当年修炼一心光想着功力大涨,没料到后果会有多严重。这小十年时间,敢问赵庄主的精神是不是越来越不济了?”

赵继风神色一变,嘴角微微抽搐,不知道眼前这不知来路的年轻人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想成为天下第一的人,除了武功高强,还得活得够久。否则,如同流星划过,风光片刻而已。后人谈起,总要坠上一句英年早逝,听起来也颇为扫兴。”林尔镜看赵继风的神情有些许变化,觉得自己大概蒙对了六成。“这几年,赵庄主四处游历,想必听了不少保命的办法,甚至把庄子都安在了广陵,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亲手拿到江湖风传的秘籍吧?”

“你到底是谁!”赵继风被这语焉不详的“秘籍”弄得有点恼火。这一路杀来,他有两处没有想到,一是大理寺对胡先文的死竟然查得这么快,本想要王钟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现在却闹出了这么大动静,还把大理寺少卿都给杀了。再有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年纪不大来路不明,但句句字字都在掀自己老底。

“巧了,王钟也问过这个问题。不过我倒是有个现成的答案,想必赵庄主一定非常关心,”林尔镜身子往前探了探,避开了赵继风的那几个残兵的目光,几近耳语道,“山河影。”

赵继风大惊,旋即就要一把抓住林尔镜的领子问个清楚。林尔镜后撤一躲,对赵继风喊道,“赵庄主心这么急,有失风范。不如放下手中的姑娘,我们有话好商量。”

赵继风看看怀里的陈潇,又抬头瞅了瞅林尔镜,突然咧嘴哈哈大笑了起来。

林尔镜想救陈潇的心太心急了,他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陈潇,就算跟赵继风说话时候,余光也把陈潇罩了严严实实。赵继风看出来林尔镜的担心,先前被一句“山河影”勾出的心浮气躁,就像探头出洞的毒蛇,轻轻一碰,又缩回去了。

“哼,原来公子绕来绕去,是想我留这姑娘活口啊,”赵继风阴鸷的脸色浮出一丝暧昧不清的表情,“不过我看你未必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耍诈也不一定。既然你起了话头,”赵继风顿了顿,“那这美人儿我就先留着。三日后午时,双阙岭暮云山庄,王钟拿的城防图和你说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语毕,只见赵继风抱着陈潇飞身上了客栈院旁的马匹,“公子可一定要来啊,我手下的兄弟们日子长了没见过这般秀色,时辰到了若是拿不到东西,美人儿还能不能……我可就不保证了。”说罢,赵继风不怀好意地看了林尔镜一眼,一夹马肚,绝尘而去。

章节目录 第14章 卢一临(上)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逝在仍显清冷的江南烟雨中。一只乌头长尾的鸟儿扑棱着翅膀,停在客栈外的枯树上,左蹦右跳了半天,为刚刚发生恶战的客栈咕咕叫了几声,像是应景的丧音。但没叫几声,鸟儿又展翅飞走,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月落无声,水过无痕,万籁重归俱寂。头顶上永远是亘古不变的斗转星移,悲欢变迁的永远是茫茫人世。

等赵继风的人走远了,林尔镜才不用强撑,腿一软,差点倒地,只能以剑为拐,顶住自己半个身子。

院落到客栈门,不过短短几步,林尔镜走得甚是沉重。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一步一挪,才慢慢走到二楼。他又在楼梯上停了半晌,目光才敢往卢一临尸体那儿放一放。只是一瞥,林尔镜整个人的筋骨都要被抽走,风一吹,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子里嗡嗡直响。林尔镜垂着头,脖颈千斤重,扭不动也抬不起,攒了很久的气力,卢一临的遗容才闯进眼帘。被蛊虫侵害过的皮肤青筋暴起,颜色发紫,手还保持着掷刀的姿势,眼睛大张着。

镇宁,我来晚了。

他强忍着鼻头发酸,抚手上去,帮卢一临轻轻合上了眼。

卢林两家是世交,三年前林思渊把林尔镜领回家的时候,还私下跟老友们开了一桌宴席,把这个从未露过面的儿子跟过年集市摆货似的,介绍了一圈儿。客气话说到卢一临这儿,林思渊拍着林尔镜的背道,子澈,这是你卢伯父的长子镇宁,我朝才俊,如今在大理寺官至少卿,日后还要多向你镇宁兄讨教才是。

林尔镜朝卢一临刚要起身作揖,只看见卢一临将酒杯朝他的方向一递,眼睛都没往自己身上瞟,就坐下了。

哼,这卢少卿倒是真性情,一点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对我的讨厌都快写在脸上了。林尔镜心中暗笑一声。

荣亲王早年王妃病逝后,就再未续弦,守着亡妻留下来的一双儿女一过就是几十年。但林家香火弱,儿子成年之后得了一场大病就殁了。林思渊小心翼翼把独女养到嫁人,眼瞅着都是含饴弄孙的年纪了,一年外出回来,却领回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儿,说是自己的血脉。朝廷上下有过一阵议论,不知道这是老王爷哪一年开过的桃花,怎么静悄悄地结了个二十年的果子都没人知道。皇帝倒是无所谓,毕竟是不问政事多年的前朝老臣,膝下无子,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认了林思渊当年这笔风流债,让林尔镜归了宗籍,顺手还封了个虚头巴脑的郡王给他。

卢一临自己亲爹年轻时候就不是省油的灯,正室侧室住了一院,庶出的几个兄弟仗着是世家,整日游手好闲就算了,还动不动就在家里叫骂卢老爷子偏心嫡出,不顾几个庶出的死活,家里经常鸡飞狗跳,算是宗族里面的一大笑话,卢一临常因为老头子治家不严在外面抬不起头来。外加上他跟林思渊死去的儿子一起长大,关系甚好,现在莫名其妙跑出来一个小儿子捡漏,未来还要替自己死去的朋友袭承王爵,他心里甚是不爽快。自家故事做底,朋友去世的悲凉再上上色,这个宁郡王,卢一临横竖都没法正眼看他。

给脸色算轻的,兔崽子,以后可别让我逮着。卢一临心里骂了一声。

宴罢散场,荣亲王带着刚刚认祖归宗的小郡王挨个送客,卢一临扶着自己醉酒的爹跟老王爷正要告别,一步不稳,差点把亲爹摔在地上。林尔镜眼疾手快,一把扶起将摔未摔的卢老头,看了卢一临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卢少卿莫不是因为万宁绸缎庄的案子解决地太顺利,高兴地连路都不会走了么?”

“你……”,卢一临一时语塞,一口血从胸腔差点喷出来。万宁绸缎庄失窃案已经发生半年了,大理寺被弄得焦头烂额,因为事关京城第一巨贾,朝中有关系的大臣三天两头上奏,说案子一日不破,京畿之地一日不得安宁,百姓一日不得安宁。为这事儿,卢一临和上司被皇帝骂了无数次,脸上的唾沫星子都赶不上擦。林尔镜这是专挑自己着急上火的事情说风凉话呢。

你给我等着。卢一临面若平湖看着对面似笑非笑的宁郡王,五脏六腑都在呲牙咧嘴。

章节目录 第15章 卢一临(中) 人偶尔走走狗屎运,想什么来什么。卢一临倒也没失望太久,不出两月,还就真等到了林尔镜。

卢一临虽然是高门子弟,但是也没有什么世家公子哥的爱好,拜自家府上鸡飞狗跳所赐,他对女色嫌麻烦多过爱慕,金石书画七窍有六窍不通。要硬说喜欢个什么,京城第一酒楼兴泰苑的佳酿醉佳人是卢一临的心头好。

历时大半年,万宁绸缎庄失窃的案子终于破了,大理寺上上下下算是松了一口气,卢一临心里石头也坠了地,寻思着要不要去兴泰苑喝一盅。兴泰苑杜老板老远看见卢一临走来,楼上他惯常坐的雅间就已经提前收拾好了。

但这盅酒还没喝半口,卢一临惬意的心情就被隔壁间的吵闹声打断了。仔细一听,大概是几个公子哥儿因为琐事争吵,想必一会儿就能消停。

无妨无妨,我喝我的。他心道。

佳酿尚未入喉,有人却执意要扫兴。隔壁的争吵声越来越大,不一会儿还叮叮哐哐打起来了。店小二也从楼下匆匆赶了上来,但大概客人身份尊贵,小二谁也不敢得罪,只听见求爷爷告奶奶的声音不绝于耳。

哎。就是不让人安生。卢一临叹了口气,把自己细品佳酿的心情硬是按了下去,起身去了隔壁间。

虽说京畿治安归京兆尹管辖,但朝廷命官出门在外,路遇不平,总要问问清楚。卢一临身为大理寺少卿,查案子的事情做多了,身上未免也多了几分自以为正义的侠气。

“住手!”卢一临大喝一声,房间里面打架的小青年们听到如洪钟般的声音,暂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愣了一愣。这一愣不妨事,卢一临看见一个面熟的人。房间最里面林尔镜恶狠狠拽着一个人的衣领,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看见卢一临,脸憋得通红。

但雅间也就消停了片刻,等反应过来喝止他们的人自己根本不认识,这几个年轻人继续开打。卢一临没急着插手,除了林尔镜外,他看这些人穿着讲究,又和林尔镜混在一起,八成是哪些朝廷大员不成器的徒子徒孙,挨个揍也好,省得一天没事儿游手好闲。但热闹看没看够几眼,卢一临就觉得不对劲。

林尔镜揍人揍得太狠了。

被他拉住的那人,鼻子已经被撞歪,嘴巴里面的血直往外冒,看那人说话呼呼噜噜语音不清的样子,估计牙都被打掉了。这怕要出事情。卢一临思忖道,他转头就叫小二去报官,自己冲上去拉开林尔镜。

林尔镜看了他一眼,根本没有想要理的意思,翻身越过他,拿手直接掐住了方才那人的脖子,低声说道,快说,你到底是送回还是不送回?挨揍的人嘴里血肉模糊,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了,但好像也是强项令,明明功夫不如人,还要向林尔镜拼命。卢一临看林尔镜右拳一攥,转眼就要出手,赶忙一掌挡住,大喝一声,你疯了吗!林尔镜倒是被挡住了,被揍的人看到了时机,朝林尔镜方向一出拳,却没想到卢一临鬼使神差地往前靠了靠。

卢一临:“……”

幸亏官府的人到的快,卢一临揉了揉自己被打青的侧脸,一边庆幸没把兴泰苑给砸烂,一边指挥着官府的衙役们,把这些公子哥捆了个结实,挨个儿送到了府衙。林尔镜好歹是个郡王,卢一临亲自捆了他,找了辆车,专程把他送去官府。去的路上,卢一临看着林尔镜,“宁郡王好身手啊,说说吧,今日为何聚众打架?”

林尔镜瞥了一眼卢一临,哼了一声,倒也不废话,“卢大人公务是已经处理完了吗?我们这些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打个架还不至于要大理寺少卿亲自动手吧。”

“在下的公务就不劳宁郡王费心了。反倒是您方才,顷刻就是要人命的力道啊。”卢一临言语间带了一丝讽刺,“家父与老王爷是世交了,在下出于私情,多说几句。我不知道宁郡王先前十几年过得是什么日子,有人管没人管,如今贵为郡王,又在天子脚下,凡事还是莫要任性,多想想老王爷。不学无术,林家衣钵无人继承也就算了,别纨绔过了头,给王府惹麻烦,到时候连王爷也不好给你收场。”

林尔镜眉心皱了皱,一言未发。

卢一临把人送给京兆尹就走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酒楼里他带头抓人本来就是多管闲事,接下来怎么处理这些纨绔子弟更是轮不到自己说话,不过他也懒得对这些酒囊饭袋说话。

没几日卢一临便忘了此事。一日出城办案子,路上遇到了京兆尹,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京兆尹晁云飞诉苦声音老远就传了过来。

“卢……卢大人您……您可害……害惨我了。”晁云飞一点都不给卢一临说话的机会,叽里咕噜开始倒苦水。

晁云飞说话有点结巴,卢一临听了老半天,才大致捋出个梗概。那日他将几个打架的世家公子送到京兆尹处,晁云飞手下一查问才晓得,绑来的这几个公子哥,除了晋封还不足三月的宁郡王外,剩下的是兵部尚书陆大人之子,中书令颜大人之孙颜鸣远,还有尚书令孙大人的侄子。哪个官搬出来都够京兆尹喝一壶的。但这还不算什么,打架的原因一问,晁云飞更是心惊肉跳。

中书令颜大人最宠自家这个独苗孙子颜鸣远,要什么给什么,几乎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颜鸣远看上京西香粉铺家的千金,但香粉铺子家的老板油盐不进,不管出多少银子都不愿意把女儿卖给他。颜鸣远哪里吃过这瘪,一日趁着酒意,拉着府内家丁跑到人家香粉铺子里就要用强的,一进门发现就小女儿和老板娘在家。家丁上去便要抢人,老板娘一面求情,一面护住自己女儿,颜鸣远根本听不进去,家丁见自家少爷面色不耐烦,一把拉过老板娘狠狠一推,结果没想到头被磕在店里的矮柜上,人就这么被磕死了。说来也是大胆,死了人还不算数,颜鸣远和家丁索性将吓呆了的姑娘一绑,找了间隐蔽的房子藏起来,想等到风声过去再做打算。

过了几日几个公子哥在兴泰苑喝酒,三杯两盏黄汤下肚,颜鸣远就将这见不得人的丑事全都说了出来。林尔镜一听当即就变了脸,让颜鸣远先把姑娘送回香粉铺子,然后上官府自首。颜鸣远哪里肯答应,说了没三句两人就开始吹胡子瞪眼。林尔镜见对方不听劝,便要亲自动手逼颜鸣远放人,随后两人便打了起来。在场剩下的人也听傻了眼,人命关天的事情和吃花酒不能等同,劝架也不是,帮忙也不是,结果就糊里糊涂夹在中间也混战成一片,这才惊动了坐在隔壁的卢一临。

听完晁云飞的话,卢一临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这个林尔镜,不是个纨绔子弟么,才来京城没多久,怎么肯为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出头?

林尔镜在牢里被关了几天便放了出来,回家被林思渊好一顿臭骂,卢一临倒想上门帮忙解释,却时不时想起自己那日在车中说的一席话,顿觉脸上无光,荣亲王府的门,始终还是没踏进去。

章节目录 第16章 卢一临(下) 兴泰苑事情过后,卢一临和林尔镜倒很少再遇见。两年匆匆而过,卢一临听说林尔镜在坊间东跑西跑,开始查一些什么经年久悬的案子。日子长了,还流传出不少神乎其神的故事。连路边的说书人嘴里,偶尔也有诸如“话说宁郡王林尔镜那日”此类的开头。

卢一临总觉得这是王公贵族子弟,闲来无事,无聊得紧,装模作样弄些小把戏而已,没把这些坊间传闻放在心上。直到一年前京城西音楼花魁碎尸案,大理寺上下束手无策的时候,下属给卢一临推荐了林尔镜来帮忙。卢一临一听觉得甚是可笑,正要开口骂,结果属下说,“大人有所不知,这宁郡王如今破案的本事大得很,常有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允诺万金请郡王上门。蹊跷案子经他之手,当地府衙也乐见其成,因为但凡是小王爷过了目的案子,人证、物证、动机各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叫人无法抵赖。”卢一临暗自掂量了一下,觉得比起皇帝发难,林尔镜吊着一副公子哥儿样子在眼前晃,还是前者让自己更如坐针毡,于是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叫人去请林尔镜来大理寺一趟。

林尔镜可对卢一临可从来没有什么好印象,初来京城时候就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喝酒打个架也被这位大哥五花大绑送了趟府衙。虽然年龄只是长了自己几岁,在林尔镜看来,卢一临整个人暮气沉沉,老气横秋,如同看着墓里刨出来的千年古尸。大理寺司直登门拜访的时候,林尔镜推说自己不在,连推三次,连荣亲王都看不下去了,擅自替儿子做主把这事儿应承了下来。

林尔镜有苦说不出,只觉得每日得对着卢一临那张老脸,什么玉馔珍馐都食之无味,索性想着早一日帮完忙,早一日能摆脱这个倒胃口的家伙。于是查起案子来也分外卖力,唯独面对卢一临时,如鲠在喉,气都喘不顺。只是自己碍于帮忙公务,不好经常发作,只能每日深吸一口气,才能假模假样地喊上一句卢大人。

后来碎尸案的水被搅得越来越深。林尔镜查到花魁为了自保,不但将经常出入西音楼的朝廷要员们逐一记录在册,还把他们在西音楼见不得人的交易都用秘文写了下来,连骠骑将军于炳彪如何与兵部勾结,贪污朝廷军饷的事情也一一记录在册。于炳彪怕事情败露,动了杀心,在林尔镜追查线索的时候做了埋伏,把他迷昏之后绑到京城郊外打算灭口。

就在林尔镜迷迷糊糊要被于炳彪的人手刃的时候,卢一临突然杀了出来,原来他觉得林尔镜也不全是绣花枕头,分析案情思路老辣,一桩谜案经他条分缕析一解释,还颇有些豁然开朗柳暗花明的味道。于是明面儿上就让他由着自己的心思去查,私下里知道案子不简单,想起先前林尔镜在酒楼揍颜鸣远的狠样,又怕年轻的宁郡王遇事胡来,横生枝节,私下里经常缀在林尔镜后面,暗自盯梢,也算是保护。

案子一破,卢一临特地在兴泰苑摆了一桌,因为既往言语的冒犯还有对他的轻视,向林尔镜真心诚意地道歉赔罪,说到羞愧的地方,眼睛都只敢往地上丢,瞅都不好意思瞅林尔镜一眼。酒过三巡,卢一临先把自己罚了个酩酊大醉,喝醉前最后一句话是,打今儿起,子澈你就是我异姓的兄弟,只要有大哥在,这建康城谁都不敢欺负你。

我堂堂一个郡王还能被谁欺负。林尔镜端着酒杯看了看睡在地上的卢一临,觉得这也是个颇有意思的妙人。在大理寺做事很有些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风骨,知错就改的劲儿在世家公子里面也不多见。不妨,交个朋友?

大理寺呆的日子久了,难免多出些苍生社稷毁于权臣,国将不国的感叹,卢一临也动不动就抱怨说他要挂印辞官,解甲归田。但一有需要查的案子,跑得比手下都快,破案的心比谁都急,方才挂印辞官的怒气就像在忘川上喝了一大碗孟婆汤,什么都不记得了。若是林尔镜心血来潮,打趣质问他几句,卢一临就嘿嘿一笑,顾左右而言他,说等把手上这些糟心公务处理完,要把兴泰苑的醉佳人喝个够,好好吃一顿春江鲥鱼。还要让林尔镜跟自己下一天一宿的棋,自己再是个臭棋篓子,林尔镜也得陪着,不许掀桌。

陈年旧事如秋风过境,从建康一路刮到这官道外的小小客栈。卢一临和林尔镜一躺一跪,两厢无声良久。客栈外日色清朗,渐渐照得整个房间都亮堂起来。林尔镜擦擦脸,想起被掳走的陈潇还生死未明,只好暂时压抑汹涌心事。

他拾起身,打算去房间内再查一遍王钟随身物品。起身迈步的时候,林尔镜转头又看了一眼卢一临,低声耳语道,镇宁兄,你现在躺在这里,等回了京城,遇见兴泰苑的杜老板,倘若问起那十年的陈酿醉佳人你何时去取,我又该如何应答呢?

荒亦惆怅,悲怀一恸声断肠,萧瑟秋风凉。可惜这往后的秋风,卢一临再也吹不到了。

章节目录 第17章 发现 王钟是在昏迷中被卢一临一刀毙命的,脸上表情平静,倒是死得轻松。林尔镜目光在王钟尸体上逡巡了许久,寻思赵继风说的图会被藏在哪里。

王钟杀了胡先文之后一路奔命,重要的东西一定会随身携带,不会假他人之手。林尔镜突然被王钟衣领的走线拽住了目光。粗布衣服乍眼一看也知道是穿了多年,其余地方针脚走线整齐划一,也略显斑驳,唯独交领处针脚约尺长的走线杂乱,线色也是新的。

林尔镜蹲下身,摸了上去。

果然是个夹层,而且还颇厚。可能是缝的时候过于匆忙,草草几针,没使多大力气,夹层便被扯开了。

一卷被叠压平整的帛滚落下来。林尔镜伸手拉住帛布的角往怀里一抽,不成想帛中又跌出来一小块东西,掉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掉的是块不及婴孩半掌大的玉器物件儿。林尔镜捡起放在手里端详了半天,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把清早陈潇趁乱丢给他的香囊从身上拿了出来,从香囊中掏出来另外一小块儿。

拼在一起,正好是半块玉佩。

林尔镜心里一紧,这应该就是窦舒城临死时,让陈潇从胡先文那里要拿回的“玉佩”了。

这就是山河影吗?抑或是和山河影有什么关系?他对着日光仔细看了半天,除了这块玉佩是被人为切割的以外,并没有发现什么玄机。手指顺着玉佩边缘走了一圈,又摸了摸断口,林尔镜觉得应该还有半块。至于是整个半块还是如同眼前残物一样,是两个小半块,他一时吃不准。

初春的风总是起伏不定,方才纹丝不动的门窗,突然被一阵风吹得咯吱作响,还顺道把林尔镜先前随手一放的帛送到了眼前。方才皱在一起的帛料,此时被风舒展平整,才卸去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样子。

帛上画着的是大梁边境的战略要冲。

各个军部驻地和工事被用方框在对应地点框出来,可能的行军路线也用朱红色虚线画明,一旁还拿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该地的设防重点,防御方向,周边可支援的其他军部名称。甚至除了驻军情况,帛匹上还用单线绘制出了沿江山脉,标注了主要的山头,就连重要水系的主支流也描绘了出来,个别渡口的水面宽窄和深度也写在了上面。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谁要是有这份地图,破大梁边境长驱直入直捣建康,简直是易如反掌。王钟要把地图带给谁?赵继风的目的又是什么?

林尔镜紧锁眉头看着地图,又用指腹摩挲了一把右手的玉佩,他觉得心里有千万个谜题想要问,而且还有强烈的预感——谜底很可能会让大梁地动山摇。

当初只是想给卢一临帮忙走了这一遭,哪怕说是凑热闹也都不为过。短短几日,初来广陵的轻松心态已经荡然无存,林尔镜好像坐了一叶扁舟顺流而下,途遇险滩,又绕过暗涌,如今被丈高的激流浇了个湿透。卢一临丧命于此,陈潇为了救自己也被掳走,此境此地,狼狈不堪是肯定的,甚至心口还郁结了几分丧气。但人已如箭矢离弦,退无可退,前方是什么,只能走走看了。

七岁那年的惊惶失措曾经有一瞬间又扎进了脑海,旋即林尔镜告诉自己,有些谜题,注定要自己来解,若是逃开了,呆住了,那些自己在乎的人,他们的罪岂不是就白受了?

毕竟不再是七岁稚儿,连陈潇都敢将自己关在屋里,万夫莫开般地和活无常对战,林尔镜觉得自己这一身皮囊下,也该扯出来几分翻山倒海的勇气了。

林尔镜把地图和玉佩收好,跨过屋子里面横七竖八的尸体,捡起陈潇的佩剑,擦拭干净。走到客栈外,放了铃烟,看见远处也升腾起一道红烟,知道大理寺的暗桩已经收到消息,便在客栈暗桩惯常用的留信处留了信儿,未说明自己身份,只谈及大理寺少卿办案途中,遇到歹人暗算不幸身亡,让寻来的暗桩将卢一临遗体拉回建康,交还卢府。

笔落言终,林尔镜牵了马走到官道上,最后再看了一眼这个客栈,翻身上马,朝双阙岭飞奔去。

章节目录 第18章 夜探 双阕岭位于淮南郡地界,路程不算近,还是要费些功夫才能到。但林尔镜一想到陈潇被掳走时,整个人都昏迷不醒,还有赵继风最后不怀好意的话,他一刻都不敢耽搁,整整跑了一天一宿,连胯下的马都精疲力竭了。

林尔镜不可能傻乎乎如赵继风所说,三日后真的把城防图和山河影交出来,而且眼前手中的玉佩是不是和山河影相关都不得而知。

只能智取,不能强攻。林尔镜躲在山庄外树林里,抬头看看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等到天彻底黑了,他打算提前潜入暮云山庄,把陈潇偷出来。

白天埋伏的时候林尔镜将暮云山庄周围地势查看了一番。暮云山庄他倒早就听说过,这原本是富甲一方的大盐商张浩江用来避暑的地方,名字叫山庄,其实大小不过是个四五亩的园子。六年前张浩江病死,膝下独子没能继承半分经商才能,还被别有用心的人引诱染上了赌瘾,欠下巨额赌债,无奈只能变卖家产才能抵挡住一波又一波上门讨命要债的人。只是没想到这地方最后落到了赵继风手里,日子久了民间便有传说,这园子里住了一个行尸走肉一样的人,于是当年被艳羡的巨贾住家,转眼成了淮南郡人嘴里有去无回的吃人魔窟。

世事变幻也不过如此,只是这园子又招谁惹谁了,和活无常沾上边,也真是可惜这块宝地,林尔镜心想。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林尔镜从园子西面翻了进去,从回廊小心穿行而过。头顶上是漫天的星光,虽是晚上,但还是能将这园林看个大概。暮云山庄远没有先前林尔镜在长溪山见到的庄园大,地方一小,找起陈潇就轻松多了。

两炷香功夫,林尔镜靠着脚底轻功已经将整个庄园绕了大半圈。也许是怕招摇,整个山庄掌灯的地方不多。但凡有人逗留掌灯处,林尔镜尽数飞檐走壁扫了一遍,都没有发现陈潇的身影。

陈潇身受重伤,赵继风还要拿她做人质换自己手中的地图和山河影,现在不可能让她马上就死掉,她一定是被藏在有重兵把守又不易逃脱的地方。林尔镜趴在园子西南处一处小楼的房顶,目光投向了园中水池上的石舫。这处石舫四面皆在水中,船首仅有小石板与池岸相通。

周围都是水路,只有一条道通往岸上,林尔镜心道。是个关人的好地方,看看去。

林尔镜跟片叶子从树上滑落似的,毫无声息地飘上了石舫近旁的观景亭墙壁外侧。观景亭东西两边站了两个把守的人,从观景亭墙壁外侧小心探头往石舫方向看去,一眼便能瞅见石舫屋舱,屋舱有上下两层,里面灯火通明。一层舱楼外面有六人在巡视,三人一组,各往不同方向,约莫两盏茶时间巡视石舫一圈。

只有这里最可疑。戒备这么森严,如果不是赵继风本人在,就是里面被看管着重要的人,只能碰碰运气了。

林尔镜觉得自己的心在狂跳,肺也燥了起来,他拿手按了按被妥善放在胸前的香囊,心里默默念道,陈潇你要撑住。

他煞有其事地许完愿,从身上摸出了一枚梅花镖,待到石舫守卫巡视到看不见观景亭的位置后,林尔镜绕到与观景亭看守不足五步的侧方,先运力向东边的看守脖颈处一掷,那人连气都没出一声,咚一声闷响便倒地了。西边看守听到身旁异响,转头一瞅,发现同伴已经趴在地上,正要走近身看出了什么事,林尔镜倏忽飞出,从背面勒住此人脖颈,左右手相反方向一扯,这人也迷迷糊糊被拗断了脖子,去见阎王了。

林尔镜将两人迅速拖进观景亭墙壁内侧,三下五除二扒了其中一人的外衣,罩在自己身上,又扒下另外一件塞到自己胸口处。等到收拾齐备,石舫巡视的人正好要重新回到观景亭直对角的地方。他好整以暇往观景亭前方一站,看起来就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林尔镜假扮看守,等石舫巡视的人又开始新的一圈,他心里数到十,看到看守再次绕到自己视线背面以后,便飞身上了屋舱房顶。

章节目录 第19章 重伤(上) 二层屋舱外侧并无廊台可以立脚。幸亏早有准备,林尔镜心道。他先前看好方位,拿出提前准备的绳索,一头攀住飞檐,一头套住自己的右腿,整个人如蝙蝠般顺绳悠悠倒吊下来,正好视线可以通过开着的一扇窗看到屋内的情形。

房中有两个年轻丫头,其中一个立在房内门口,还有一个守在房中颇具规模的八步床旁,床的帐帷被放下,也看不到里面躺着的是什么人。

倒吊着毕竟难受,力道也不好掌控,还怕这倒挂金钟的样子随时被石舫一层巡视的人抬头看见。林尔镜额头出了薄薄一层汗,刚要伸手擦擦,却不小心打到了被推开的窗棂。

“什么声音?”屋内守在床边的丫头说道。林尔镜见状,身子往左侧微微滚了一下,正好躲在窗扇背后,紧接着捏着嗓子轻轻叫了一声,“喵~”。

“好像是野猫。”立在门口的丫头回了一句,然后又冲另一人说道,“你看看她热退了吗?”

过了小半晌,屋内回话道,“嗯,退得差不多了。”

“已是亥时,关窗锁门,我们也该走了。”

“不用彻夜守着吗?”

“庄主没交待守一夜,而且她到现在也昏迷不醒,石舫上还有看守,量她跑不出去。我们也累了一天了,回去歇着吧。”

随后一人探出头来,将窗子关了,紧接着房内灯光轰然一灭,两人脚步声又朝房门远处移去。扯扯拉拉好一阵收拾,像是从门外拴上门栓,还挂了锁链一类的东西,林尔镜隔着窗子,听得也不甚真切。又过了一盏茶功夫,两个丫头从一楼踱步而出,朝巡视守卫交待了几句,便通过小石板走向池岸。

林尔镜已经被吊得脑子都要炸了,好不容易等到人离开石舫,便急不可耐一手抓住窗棱让身子倚着,顺手解了脚上的绳索,赶紧转回正身。

他幽幽出了一口长气,又拿出一根白天躲在林中折的小树枝,轻轻往窗缝中间一别,再小心往外一拉,林尔镜便如幽灵般溜进了屋。

听刚刚看守丫头对话,床上躺着的应该是陈潇没错了。于是凭着记忆,林尔镜轻手轻脚走向床榻,然后挑起帷帐一角。

没有掌灯,林尔镜看不清床上的人的脸色,但投进屋内的微弱星光将少女的身形轮廓托出了写意的线条,胸腔伴着清浅的呼吸均匀起伏。

林尔镜突然很想摸摸陈潇的额头,试试她是不是真的已经退热了。不不,不仅仅是额头,他还想知道,客栈恶战时,她被伤在哪儿了,一路被掳到此地,有没有再受伤?还有他一路赶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直盘桓的问题,为什么要把我推出门,自己去单挑活无常?

那些想问又此刻不能出口的问题,如嫩芽破土,看似柔弱实则坚韧,一声招呼也没打,便将林尔镜的心尖顶出一个小小的口子,等到他回神发现,嫩芽已经长成藤蔓,大有将他的心绪十面埋伏的架势。

章节目录 第20章 重伤(下) 林尔镜抬起手,伸到离陈潇额头寸余的地方,又停住了。他好像预见般地看到了陈潇日后知道他今天摸自己额头的样子,一双杏眼气哼哼瞪着他。

哎,算了,趁着人家昏迷动手动脚的,也有点太小人了。林尔镜转念正欲收手的关口,他突然被一阵掌风扫过脸颊,还来不及反应,尚未收回的手腕便被猛然抓住且往内用力一扯,林尔镜整个人完全被牵制,只能顺着力被扯进帐帷里面。床上的陈潇一跃而起,反身将林尔镜死死压在床上,右手小臂紧紧顶着林尔镜脖颈,用杀气腾腾的声音压着嗓子问道,你是何人!

林尔镜:“……”

这屋舱内的气息好像被冻住了,两厢无声良久,陈潇手上力道也不见松,林尔镜只能快喘不上气回答道,“是……是我,林……林尔镜。”

脖子瞬间没了压制,方才紧紧抵在自己上半身的陈潇一下弹开老远,整个人缩在八步床另一头,像被施了法一样,动也不动,只幽幽听见她慌乱的气息和蚊子一般的声音,“你……你怎么……”

林尔镜一屁股坐起来,拿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大出了一口气,“好险,人还没救出去,就差点被你勒死在这儿。”

坐在对面的陈潇没出声,林尔镜突然想到方才两人几乎是脸贴脸,陈潇的鼻息仿佛还在自己唇边逡巡,尚未散开,“嗯……嗯……我是来找你的,先前这屋里的人说你还在昏迷,我正发愁怎么把你驮出去,正好,正好你醒了,我也就省事儿多了。”林尔镜匆匆把话往回找补,顺手掀开了帷帐,起身站在了床外。

林尔镜这个身起得急,脚底下差点还被绊了一下。这八步床的方寸天地,实在太让人心乱了。

陈潇随后也钻了出来,但一个趔趄没站稳,整个人都要往前栽,林尔镜赶忙一把扶住,却发现她整个人都使不上力,轻轻一推就要倒似的。一时顾不得许多,林尔镜一手圈住陈潇护在怀中,另一只手搭上她的手腕。刚刚碰到少女冰凉的皮肤,林尔镜心里便一沉。

陈潇脉息散乱微弱,呼吸也不稳,林尔镜轻声问道,“赵继风把你伤哪儿了?”陈潇按住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回道,“赵继风在我胸口连推三掌,我内力不及他深厚,整个人当即都被打晕了过去。这两日人时醒时睡,昏昏沉沉,只觉得体内里有股子真气到处冲撞,摧心裂肺。我昨天清醒半刻,想要用内力将这股子乱跑的真气暂时封住,但全身经络好像也断掉一样,根本无法运功。我可能……可能要废在这儿了。”

林尔镜听罢,整个人都要被点着了,五脏六腑都是想将赵继风撕碎的狂怒,但还未来得及咬牙切齿,怀中的陈潇突然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沉,林尔镜知道她是力有不支,赶忙扶到床沿边上让她坐好。

“你,你别管我了,赶紧走吧,”陈潇斜倚着床,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屋内太黑,她看不清林尔镜脸上的表情,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此刻说话的声音对方能不能听见,“方才按住你脖子,还当是赵继风的人要杀我,就跟回光返照似的,不知道有没有伤到你。但是我现在,真的是……”

“别说话,你现在身子虚,思虑又当心伤神。”林尔镜没让陈潇说完,他坐在一旁,柔声道,“我先前在长溪山怎么说的来着,你忘了吗。”

陈潇一怔,心头倏然间被暖风抚过,她当然记得。林尔镜在石室里曾对她讲过,“让我先走这种话,陈姑娘以后不必再说”。

“此时毕竟不同,”她还想要挤出一丝的笑容安慰林尔镜,但都觉得甚为吃力,“我现在根本无法用剑,不要提跟着你杀出去了,连轻功都力有不逮。你硬要救我出去,只会徒增累赘。两个人都折在赵三邪手上,何必呢。”

“谁说要杀出去了。”林尔镜抚了抚陈潇的背,话音中夹着一丝笑。

章节目录 第21章 来人 林尔镜说罢,从怀中掏出从观景亭守卫身上扒下来的衣服,递给陈潇。

“这是什么?”

“我们呀,假装成赵继风的人,浑水摸鱼摸出去。”林尔镜故意语作轻松道,“这是我偷来的看守衣服,快换上。不过你现在太虚弱,我得先解决掉楼下那几个看门狗,然后上来接你。今天白天我把这处园子的地形摸了一遍,地方不大。趁着深夜,有人的时候呢,借着这身衣服,可以装成他们的同伙。等到快出去的时候,我再背着你,咱俩逃出去应该不难,”语罢,又怕陈潇不相信似的,补了一句,“我轻功很好的,那日在胡氏别院,你也不是没见过,大可放心。”

陈潇一听林公子竟然想要背着她,从大魔头的眼皮子底下逃出去,挣扎着坐起,连连摆手,语气都有点发急起来,“你胡说些什么!赵继风这么狡诈阴邪的人,你怎知道他在这园子里面没设机关陷阱,如果来去都这么自如,那赵三邪到底还是魔头不是?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但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没见到人之前,林尔镜百转千回设想了无数种局面,一见到陈潇人,亲手把量了脉息,听到赵继风这狗贼出了重手,几乎将她心脉震断,林尔镜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立刻带她出去治伤,一刻也不要耽搁。

林尔镜看陈潇是真的语带焦躁,料想她是不会乖乖听话了,于是装出了一副埋怨的语气,说了一句,“不走,那你爹的仇还报不报了?”

趁着陈潇整个人都愣住的片刻,林尔镜一把拿过来那件看守衣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直接给陈潇套了上去。瘦瘦小小的姑娘家就像被装进麻袋一样,风一吹,衣服都绕着身体打摆。

“怎么,害怕了?你放心,虽说我要背你出去,但非礼勿视、非礼勿动,这些个道理啊,我懂~”林尔镜眼角往上一挑,他晓得陈潇怕拖累自己,索性顾左右而言他,嬉皮笑脸一番,“懂”字后面拖了个长长的尾音,像羽毛扫过耳垂,让人痒痒,倒把回神的陈潇惹得没好气地噗嗤一声。

“我的意思是说……”

“嘘,你听外面。”林尔镜打断陈潇的接话。陈潇适时的闭了嘴,外面突然叮叮哐哐一阵短兵相接的声音,先是从远处飘来,紧接着越来越近。林尔镜火速跑到窗边,将窗子开了个缝子小心往外瞅了一眼。只见园中水池靠东的地方,好似来了近四五十号人,外围一圈举着长明火把,将暮云山庄的半边天都照了个透亮。外来的人气势汹汹往里冲,山庄里也迅速集结出一众人,各个提着长枪短剑,对着闯进的来人一阵胡砍。

林尔镜再向下望望本该在石舫巡逻的六人,果不其然,见有外人闯入,六人里面只留了两个守在原地,其余人等都匆匆奔着打斗的方向去了。

林尔镜心中大喜,他转头对陈潇说,“真是天助我也,刚刚好像有人闯进了暮云山庄,赵继风的一帮狗腿子都跑去应付了,守着这石舫的人就剩两个,我现在下去放倒那两个人,你等我一炷香,不不不,半柱香,我马上就回来!”

陈潇面带不解,气若游丝追着问了一声,“闯来的是什么人?”但林尔镜跑得太急,只见人影在窗口一闪,便没了踪迹。

章节目录 第22章 出逃 暮云山庄虽然占地并不非常大,但盖是张浩江生前非常喜欢石舫,偌大的水池中,石舫修得分外宏大气派。先前六人的守卫片刻走了四个,剩下两人的巡视立马显得捉襟见肘起来。林尔镜从二楼跃身而下,守卫只觉得背后风声骤然一紧,丝毫未听见脚步声,于是并未在意。林尔镜缓步靠前,对付这些三脚猫功夫的守卫,暂时还用不着披云剑的神通,他连剑鞘都没拔,以剑为棍,猛然一击在前方守卫后脑勺上,守卫还未辨情况,便应声倒了地。解决掉一个,林尔镜随即又转身跑向相反方向去偷袭另外一个,没跑几步,他突然停住脚,意识到自己算错了方向,赶紧要回撤的时候,却被正好转过弯来的守卫迎面撞上!

林尔镜正要起势出剑,却听到这个守卫说道,“你守哪边儿的,怎么从来没见过你?跑到石舫来做什么?是不是闯进来的人太多,你们顶不住了?”

林尔镜愣了楞,眼神往自己身上一瞟,瞬时明白了,因为自己穿着观景亭看守的衣服,这人以为他是不曾相识的同伴。

“噢噢,是啊,门口那边快抵不住了,我是回来喊帮手的!”林尔镜张嘴便顺着此人的意思来了一句,眉毛一挑计上心来,又添油加醋说道,“他们都说大哥你武功高强,叫我赶紧喊你过去帮忙,快快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守卫听到别人夸自己武功高强,紧急时刻竟然还被山庄内众打手们如此需要,方才因紧张略显佝偻的背脊瞬间都被拉直了,心里很不合时宜地涌上几分虚荣和兴奋。只见他拿手慌乱地摸了摸前胸衣襟,对林尔镜说,“这是这石舫的门锁钥匙,你在这里好好守着,绝对不能让里面的人跑了,我去山庄门口看看,去去就来!”

林尔镜拼命压制住自己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得意之色,严肃道,“大哥千万小心!”守卫很快向打杀叫喊的方向奔去,林尔镜呲牙笑着见他一跑远后,便马上去开石舫一楼锁住的门,开了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楼,一上二楼便喊了一声陈潇,但名字都没全然出口,遂又想起她体力受损,怕她累着,尔后又赶紧摸到床沿地方,弯腰对倚在床边的陈潇耳语道,“楼下的狗都解决了,我们走吧。”

陈潇听了也不再挣扎,只是怕自己走得太慢牵制住了林尔镜的步伐,便强忍着胸口的内伤,将浑身的气力都逼在双腿上。但硬撑总归是硬撑,就像太平也粉饰不来,林尔镜本想用一边的肩膀托着,让她依附着往前,但他手一扶陈潇,便觉察到她的吃力,少女的身体此时像秋风过后的落叶,轻轻一碰,好像就要脆生生碎成粉末。就连方才退去的热,此时周身好像又涔涔冒出复萌的势头来。

林尔镜往前走的步伐顿了顿,陈潇以为是自己走得太慢,略略抬起头,正想回之以略显歉意的表情,却见林尔镜把俊朗的脸凑过来,一手环过了她的脖子,眼睛也深深地看着自己。瞬间两人隔得极近,近乎贴面,陈潇鬓边的碎发不时扰过林尔镜的耳廓,屋内虽是黑的,但陈潇却觉得眼前这人的眸子亮得烫人,自己仿佛也成了一把正在燃烧的长明灯,呆住的刹那,听见林尔镜的声音飘进耳朵,“先前说的非礼勿动,你先忘了吧。”话音将落,陈潇的羞赧正要发作,霍然间后颈两处穴位被猛然一击,尚不及反应过来林尔镜要做什么,陈潇自己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林尔镜算好了似的,将软踏踏倒下的陈潇堪堪圈在怀中,未及她衣裙沾地,便拦腰一把抱起,往石舫外跑去。

章节目录 第23章 纣绝阴天宫 陈潇被封了穴道,在林尔镜怀里沉沉睡去。

林尔镜怀里坠着个人,也不觉得吃力了多少。也许是常年习武,外加这几日的消耗,陈潇在他手中根本不显分量。

他低头看了一眼陈潇的侧脸,轻声说了一句,“怎么轻得跟小猫似的。”

拼杀的声音离林尔镜的耳朵越来越近,他一路躲闪,看到从山庄各处不断涌出来赵继风的人,或手提弓弩或背扛大刀,脚步匆匆忙忙。

闯进来的人到底什么来头,竟让这园子里的人都倾巢而出了。一个念头从林尔镜脑子里漂过,但还未仔细玩味,又悄然飘走。他一面确认怀里的人尚未醒,一面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亭台楼阁,打算先上面前的小角高楼处,然后从楼后的围墙翻出。

人刚刚登上高楼,还未顺着石阶完全立稳,林尔镜突然被铺天盖地翅膀扇动的声音吸引了注意,这声音是令人心生恐怖的熟悉感,他忍不住缓缓抬头瞅了一眼,便瞟见比夜幕颜色更深的一片蛊虫群,嘶鸣着夺命之音从头上盘旋而过,一直向前荡去。林尔镜惊出一身冷汗,呆了片刻,方才僵住的身体才好似冰山解冻一般,元神慢慢从头顶到脚底逐寸归位,缓神半晌后,他才接住错以为自己被蛊虫追杀狂跳的心,惶惶塞回体内,正欲接着往院墙方向走,又被一声响彻山庄的戏谑声打断了步伐。

“赵三邪,当年假死,现在苟活,杀来杀去,还是得靠着这些乌七八糟的虫子撑门面,这么多年,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这人内功好深厚,隔得这么远,声音都还听得这么通透。林尔镜耳朵开了八丈宽,不让每个字都漏掉。

“江工主,我平日与你无仇,大家各自为主公做事,何必互相为难呢。”赵继风似乎听不到这人嘴里的讥讽,平息事端似地,扔过去一句话,想要用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打发了来人。

“赵三邪,你无需充傻装楞,山河影是主公的,你休想独吞。”

“荒谬!我根本都没见过山河影,又何来独吞一说?你如此混淆视听,居心何在!”

这个叫江工主的人怎么会知道山河影?林尔镜心生疑窦,方才想要点地上墙的脚步也停住了,他小心将陈潇放在小角高楼平地阑杆处,让她好生倚着,自己靠着廊柱仔细听了起来。

姓江的人突然爆出一声大笑,尔后又声色俱厉道,“赵三邪!你少他妈给老子装疯卖傻!前两日你莫不是杀了朝廷命官,还劫了窦舒城的女儿到了暮云山庄!窦舒城死时将山河影交待了出去,现在那小妮子又在你手上,难道你还想抵赖不成!”

赵三邪沉默了片刻,将将明白过来自己掳走的少女就是窦舒城的女儿,又怕被来人看走了自己的私心似的,不示弱回道,“姓江的,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根本不认识窦舒城的女儿,说起清风派——年初时候你屠了清风派,要论山河影,主公应该第一个找你才对,你反而倒打一耙泼我脏水!你再往里强闯,休怪我活无常不客气了!”

窦舒城?山河影?清风派?江工主?林尔镜的脑子飞快转过这几个名字,电光石火间他突然反应过来——

什么“江工主”,赵三邪嘴里叫的应该是“江宫主”!来的人就是杀了陈潇全家的纣绝阴天宫,江中月!

章节目录 第24章 动气 一背的惊诧正顺着脊柱直直往林尔镜头上冒,还没有窜到头顶,他突然被旁边悉悉索索的声音吓了一跳,余光一扫,发现陈潇挣扎着要站起来。

“你干什么,好生坐着,站起来干什么!”林尔镜压低声音,赶忙去扶。

“是江中月,是江中月,林大哥,这是江中月的声音,”陈潇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着急地重复了三遍江中月的名字,边说边要挣脱林尔镜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你别拦着我,我……我要去……宰了……”

“宰什么宰!”林尔镜被自己突如其来的火气也惊到了,他蛮横地打断陈潇的话,“你看看你这幅样子,我现在把剑给你,你握得稳当吗?到底是宰别人,还是送上门给别人宰?!”

陈潇被他这不大不小一嗓子吼得哑口无言,她盯着林尔镜,眼睛里蓦地泛起了亮晶晶的光芒。

林尔镜知道一说到窦舒城,陈潇就没了往日敢叫天下换新颜的说一不二,先前在长溪山石室内,他第一次提到化名为陈尚之的窦舒城,陈潇就满脸都是压抑不住的痛苦;两人逃出魔窟在长溪山半道歇脚时,陈潇整个人都充斥着怕自己报不了杀父之仇的无力和害怕。窦舒城一定很疼她吧,林尔镜心想,只有跟父亲这么亲,才会此刻连命都不要,只管提剑生生往前闯。

陈潇眼尾的泪光越聚越浓,呼吸间就要扑出来,林尔镜方才的火气霎时被灭得烟消云散,只觉得自己好像被对面的灼灼泪光晃了眼,心也顺带着被什么戳了一下子,刚刚伸手想要帮陈潇抹掉眼角的泪水,又感慨自己这股心疼起得有些自作多情,于是手举到半空,颓然撤了力道,擦着陈潇衣角簌簌坠下,半晌才跟陈潇说,“仇是要报的,而且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帮你,但不是今天。先保命,再报仇。”

从未说过重话的林尔镜眼前实在是太严肃了,陈潇也听出了自己方才的几分荒唐,丧气地垂着头,不再争辩。

林尔镜和陈潇说话的同时,距离两人不远处的两队人马也剑拔弩张起来,各自分毫不让。

江中月一口咬定赵继风手上有山河影,横竖就要往里闯,赵继风定定看着江中月,冷笑了一下,也懒得再和江中月废话。

“江宫主,今日你硬要闯我暮云山庄,无礼在先,那就休怪赵某人出了重手。不过我看你也未必是真为了主公而来,按你鬼神六天宫的手段,师出有名但满足私欲也未可知,不如我今天就先除了你,免得你以后耽误了主公的大事!”

话音刚落,一声尖利刺耳的哨音把行将消散的夜幕生生划开一个口子,赵继风身后突然箭矢齐发,原来说话瞬间,暮云山庄二十余名弓弩手已经排开队形,只听赵继风一声令下,便尽数瞄准阴天宫人马喷薄而出。阴天宫定睛一看是漫天弩箭,旋即从马背上往后一折,后闪的同时,只听他大叫一声,“走魄游神!”

章节目录 第25章 中山狼 走魄游神的阵令一出,只见阴天宫人马应声摆出阵形,如藤条锁链般,内紧外松,内心为蕊,外围似瓣,而且每人都从自己背后晃出一片竹盾牌,弩箭还没来得及接近持盾人的眉心,便被一把拦住,生生把盾牌扎成了刺猬。

弩箭手第一波攻击尚未奏效,暮云山庄一众短刀手又从天而降,直直向阴天宫砍去,阴天宫的走魄游神阵先从外围开始抵御攻击,如果哪一瓣子阵形中有人被砍倒,蕊心则迅速旋转,内里导出一人补位。如同在地面上开了井口,走魄游神阵里面能源源不断冒出补给。

下面的人混战成一片,江中月和赵继风也没有干瞪眼。江中月行走江湖靠的是沙无量传给他的无影掌,掌缘削出如割风利刃,削铁如泥,掌心击物又如重斧砍下,无坚不摧。江中月速度又极快,手上乾坤再配上他自幼在沙漠与风赛跑的腿上功夫,对手尚不及反应,便被面前一影晃倒,故曰无影。

只见江中月大喝一声,趁着弓弩手换箭空隙,毫不犹豫朝赵继风面前飞身而去,近面不足寸余,右臂往内一掏,起势汹汹的无影掌便张开血盆大口,仿佛要将面前的人吃的骨头都不剩。赵继风见对手一开始便起了杀招,也不再客气,指尖淬了毒的利爪侧身便从江中月腋下向心肺处抓去。江中月见赵继风身形灵巧,要害处已经躲开自己的掌风,便在空中收力,将将要下坠的时候,左手往地上轻轻一撑,全身又鲤鱼打挺一般拔地而起,在赵继风目光平行处掉了个方向,双腿如铁锤直击赵继风臂膀,赵继风猝不及防,被江中月腿上功夫连击数十下,被踩得撤步后倒,滑出六尺多才堪堪站稳。

赵继风忍住右臂剧痛,嘴角微微一抽,左手鬼鬼祟祟从腰间一摸,抬手便向前甩出,三根食指长的银针嗖地飞出,江中月瞳孔倏然一缩,以无影掌掌缘为刃,刀枪不入似的,刷刷一摆,三根银针竟然被打落在地,叮叮坠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继风早年实在是资质一般,所以在当年的嵩山派不受重视,后来习了苗疆蛊术和唐门暗器,靠些常人无法及的怪力乱神赢了个不伦不类的魔头名声,而且江湖人真见过赵继风的也不多,所以闻风丧胆一词多半也是大家以讹传讹,跟说书人嘴里的传奇故事一样,多半经不起推敲。连出三掌对付个初出茅庐的清风派小姑娘尚可,真的遇上纣绝阴天宫这种在寸草不生的沙漠戈壁玩儿过命、实打实练家子出身的,赵继风走了不到二十招便觉得自己力有不逮,胜算不大。

阴招出惯了,一旦正面硬碰硬落了下风,便时时刻刻记着要靠邪门歪道挽回一局。这是小人的做法,常为正人君子所不齿。但赵继风不在乎,君子有什么用?他手里过了多少正人君子的命,前几日的卢少卿也勉强算一个。对于赵继风来说,赢了而且活着才是真的。

要活着赢了所有的人。所以他才对山河影紧追不舍。

十六年前赵继风并非有意诈死,他的确是跌落山崖,只是被一个医术高超的老道救起,好生照顾了他三年有余,人才慢慢从摔得近乎四分五裂的状态缓过来。老道为他疗伤的时候,知道面前这个长相怪异的人在习蛊,好心跟他说过,修习蛊术一时功力大增,但古往今来被蛊反噬的人数不胜数,终究是得不偿失。赵继风遂问何法可解反噬之苦,老道摇头,只说自己行走江湖时听人说,洛阳旧都破城时,有人从皇宫大内混乱中带出不少宝贝,很多都是大梁皇族多年以来派人私下搜罗的民间秘术和奇门遁甲之法。带出来的稀罕物里面有一样叫山河影,山河影详细记录了各类精绝武功和内力修炼之法,习武之人要是拿到了山河影,假以时日,手握武林振臂一呼不在话下,体弱多病乃至身中剧毒之人若是拿到山河影,修习心法,也能保性命无虞,甚至延年益寿。只是山河影慌乱之中被带出,应该是南渡去了建康,但具体在何人之手便不晓得了。老道言罢,又转身拿出一颗药丸,说这是自己师父当年留给他的还命丹,吃一颗可保两年内蛊毒被暂时封定,不侵害心肺,但两年之后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好意递到眼前的还命丹赵继风只是匆匆扫了一扫,老道小心翼翼将另外一颗还命丹偷偷藏好的样子,倒是刻在了赵继风心上。

老道最后惨死的时候一脸的不可置信,他靠在赵继风往日修养的病榻旁,望着自己被劫掠的药箱,嘴里蹦跶出来三个未成音的字。赵继风附耳一听,笑了。

中山狼。

章节目录 第26章 双阕岭惊雷(上) 江中月没来之前,这两日在山庄内静静等待的赵继风,内心几乎是狂喜的,两颗还命丹已经撑了他四年,但效果越来越差,尤其最近,他甚至都觉得有几次自己要吹灯拔蜡了。练蛊的人被蛊反噬,他不想信这个命,就像当年从嵩山派负气出走的少年满脑子都是出人头地的想法,你们不是瞧不起我吗,我偏要混出个人样给你们看看,这命,我改得过来。

人样混没混出来不知道,被蛊毒弄得面目全非的鬼样赵继风算是提前完成了。随着身子越来越弱,赵继风也轻易不敢在江湖上走动招惹是非,拿金取命的事情多由手下去做。他把宅子安在离建康城不远的广陵,就是为了方便查靠山河影的下落,只可惜几年光景过去,阎王的声音越来越近,山河影却连根毛都没见着。

直到那日林尔镜说出了他心心念念的三个字。

老天爷这是要帮我,弄死一个王钟,杀了一个朝廷命官,掳了一个名门正派的小姑娘,本以为惹了一屁股未想到的麻烦,结果跳出来一个年轻人,虚虚实实吐了一句救自己命的话。

所以江中月这种黄雀在后的不请自来,着实让赵继风非常恼怒。

老子找了整整十三年,明日就能靠窦舒城之女换一个山河影的线索出来了,怎么可能让你江中月渔翁得利?你们鬼神六天宫先前投靠北齐皇帝,弄走多少武功秘籍不作数,贪心到连救我命的山河影都要抢?

赵继风想到这些,脸上浮现出少见的沉重表情,将断未断的右臂还在作痛,他知道自己硬拼是打不过江中月了,便要再次召唤夷灵母蛊的神通。

不过纣绝阴天宫也不是吃素的,江中月之所以能在鬼神六天为首,不外乎是听得多、见得多、杀得多,比起那几个同门师弟,他总是能在对方出招前猜个大概,等对手发现正面出招尚未及要害时,他已经在下一招走势那里堵着命门了。对付正人君子的武林高手尚且如此,江中月既然敢上魔头的门来索山河影,自然清楚阴邪如赵继风,自己该防备的后手是什么。

天色已经破晓,江中月清晰地看到赵继风黑袍一张,嘴中开始念念有词。

“哼,”江中月冷笑一声,随后从腰间内袋掏出了一粒白丸,往嘴里喂了一颗。夷灵奇蛊是飞蛊,不像通常的苗疆邪术,需要蛊虫本身寄生在中蛊之人体内,天长日久孵化出子子孙孙,啃骨噬心。飞蛊自幼虫起,就在服下彻骨散的人血中浸泡生长,成虫之后,靠母虫振翅鸣音发号施令,但蛊虫彼此之间又靠彻骨散的幽香互相识别,成团出动。

不过毒药旁边往往生长着解药。做成彻骨散的荆者被飞蛊所爱,但苗疆荆者周旁会生长的一种名叫覆耳的青白色草木,最被夷灵奇蛊所忌惮。覆耳植株低矮,数量稀少,夏秋时节会散发出极其苦涩的味道。江中月方才服下的白色药丸,就是覆耳做成的。

赵继风脸上势在必得的笑容渐渐僵住,他没有等到被蛊虫覆盖痛不欲生的江中月。恰恰相反,他惊讶地发现平常听话的蛊虫逡巡在江中月头上一圈之后,根本不敢近身,江中月仿佛穿了金钟罩铁布衫岿然不动,而且这铁布衫是专门针对他做的。

赵继风瞬间有些慌神,转身向山庄西边高耸的山头逃去。那假山低处有一处密道是赵继风专门用来危机时刻逃命的,眼下最后的法宝失了灵,顾不得多想。江中月吼了一声,“哪里逃!”便飞身追上。

章节目录 第27章 双阙岭惊雷(下) 话说西南小角高楼处的林尔镜和陈潇听了半天的热闹,却未成想赵江二人朝西边飘来,林尔镜赶忙护住陈潇,藏身到不易被发现的地方,眼睛却随着这两人一路追到山庄最高处的山峰。

所谓山峰其实不过是一座人工堆砌的小山包,山峰凉亭处有一处牌匾,牌匾上三个斗大的字写着——快哉峰,将园子先前主人张浩江恣意人生的向往托出了点讽刺的底色。

江中月紧追不舍,眼见就要与赵继风齐身,突然见赵继风一顿,转角便在快哉峰凉亭上停住了。赵继风没有再逃,他回身看着江中月,眼中闪过一丝幽微不可见的光。

“江宫主,何必步步紧逼至此,那山河影的确不在我手上。”赵继风道。

“少废话。现在交出来,我还能饶你一命。”江中月一点也不松口。

“哎,”赵继风轻轻叹了一口气,“江中月,虽然你我共事一主,但今天的死路是你自己硬找的,”赵继风接着说,“到了下面,可别怪我没给你留情面!”藏在不远处的林尔镜看见赵继风猛击了一掌凉亭的柱子,只见那根柱子竟然自顾自原地旋转了起来,随后咣当一声巨响,仿佛柱子里面什么东西掉下去了,片刻未到,林尔镜觉得脚下小楼下方发出了轰隆隆的声音,一股浓重的味道从地底发出,在空气中气势汹汹地四散开来。

江中月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朝赵继风大叫了一声,“赵三邪你这个疯子!”

方才还在搜肠刮肚想这是什么味道的林尔镜,突然间反应过来,是硝石和硫磺!赵继风这厮要用山底下埋的炸药炸死江中月!

千钧一发之际,林尔镜一把揽过陈潇,不见丝毫犹豫,脚底生风,飞身踩上小角楼高处,刚刚划出楼边院墙角半腿,背后便地动山摇,飞沙走石,整个快哉峰被巨大的炸药威力拆得四分五裂,刹那间暮云山庄火光冲天,管他什么江南巨贾,索命无常,夷灵奇蛊,纣决阴天,通通都要被炸药的巨大威力拆个五马分尸,片甲不留。

江中月和赵继风的人影被漫天的火光藏了个结结实实,倏忽便不见了痕迹,林尔镜也根本顾不上回头看,他抱着陈潇刚刚落到院墙外,还没跑几步,一块被爆炸激起的石头从园飞出砸中了林尔镜的后脑勺。“嘶……”林尔镜龇牙咧嘴了一声,尚顾不上一缕涓涓流到脖子的鲜血,抱着陈潇没命般地一直往前跑,身后的暮云山庄跟排好顺序似的,先从快哉峰炸起,再是园中小楼,尔后是回廊前院,最后连水池中的石舫都灰飞烟灭。

赵继风这种人,自己活不成,还要别人无路可退。他长期落脚的地方,都在地下埋了猛火油和炸药,一到万一时刻,哪怕是死,也要拉够人垫背,这做派倒是和他那动辄就成团行动的蛊虫没什么两样。

不晓得跑了多远,爆炸声才渐渐弱成了别处的雷声,衬着双阙岭清早的鸟叫,慢慢透出一种奇怪的宁静。确定没有危险了,林尔镜这才停下脚步,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怀里的抱着的人,陈潇攀在他脖颈处的手便滑了下来,语含担心地说道,“林大哥,你受伤流血了。”

章节目录 第28章 逃出 陈潇动了动,示意自己要下来,林尔镜找了棵前面横着一块方石的大树,小心放下她坐在石板上,仔细看她坐稳当了,这才摸了一把后颈,手上转眼就成了殷红色。“不碍事,被激起来的石子磕了,你现在怎么样?”

“我还好。江中月他们……是被炸死在里面了吗?”

“我看赵继风埋的炸药不在少数,方才那响动你也听见了,就算没被炸死,估计也是半死不活了。不过也好,他们一时半会儿肯定没法儿追踪我们。”林尔镜因祸得福一般,冲着陈潇一笑。

“那……林大哥,我们现在去哪儿?”

林尔镜有些为难,当务之急是给陈潇养伤,但陈潇蜀中的家早已散了,带她回建康,又总觉得那是个是非之地,不利于调养,且陈潇现在身体孱弱,还需要找一个妥当的大夫好好诊治一番,再对症下药。大梁万里河山,林尔镜抓耳挠腮竟然想不到一个立足之处,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抬头对陈潇道——

“我……我思前想后,想带你回潇湘派风仪崖养伤。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等你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做打算。”

说话间,晨曦已经投过双阙岭葱茏的树木,尽数铺陈在湿润的土地上,飞鸟掠过枝头,为树下这两个年轻人眼前的尴尬处境划上一道转瞬即逝的记号。一片叶子从高处晃晃悠悠打着旋儿掉下来,陈潇伸手接住,看着树叶上清晰的纹理脉络,更是对比得自己心里有些杂乱。

先前窦舒城交待的玉佩,自己也没能从胡先文那里拿到,不过就算拿到了,她也是一头雾水,不晓得接下来要做什么。今日双阙岭这一炸,江中月若是活着,日后自己身体养好,还谈得上个手刃杀父仇人,若是仇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陈潇突然有一种不知道日后要干什么的茫然。

“哦对了,这是你那天在客栈给我的东西,”林尔镜仿佛有窥视人心的本事,从怀里掏出了陈潇的香囊,递上前,“终于可以物归原主了。”

陈潇接过香囊,垂眼沉思了半刻,抬头看着林尔镜道,“林大哥,我也不是有意瞒你,这个香囊里面其实是个不成整形的玉佩,是我爹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让我务必要找胡先文的那一块,但还来不及说为什么要找,找到以后做什么,人便走了。我自蜀中出生,蜀中长大,日常所闻所见,不过是方寸天地,说是井底之蛙也不为过。我爹对朝廷从来都是避而不谈,也很少跟我说过先前他在旧都的事情,这玉佩……我……实在是没有头绪。”

林尔镜脑中又倏地闪过那日陈潇将自己推出门,让他快逃的情景。他凝了凝神,心里蓦地有些矛盾。

窦舒城死前,想必陈潇是泡在疼爱里长大的。林尔镜到现在都记得,在赵家地牢,跟陈潇斗嘴,说清风派剑法传男不传女,陈潇一脸不服气,回嘴说女儿家也是贡献清风派传世剑法的一份子的时候,陈潇眉眼飞扬的神情。从小无忧无虑在蜀中长大,突然间被父亲的惨死在身上划了道难以愈合的口子,仓皇下山,奔着个不明所以的交待,被抓进长溪山受苦,现在……现在还因为自己被打成重伤。再往下跟她说山河影的事情,将来越卷越深,这样真的好吗?

亲眼目睹父母身亡,本来就是刀刀见骨的折磨,再攒够气力去挖背后的事情,更是无门地狱却硬要往进闯的险途。自己已经被那双濒死的眼睛困住了十六年,再让陈潇重走一遍至今自己都撞得头破血流的路,何苦来哉?

陈潇拿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半晌见林尔镜没答话,眼睛一弯,“怎么?林大哥是怕我知道了以后又要闹着冲出去?”

林尔镜无奈地一笑,“倒也不是。”

陈潇眼睛忽闪了一下,好奇道,“林大哥果然是知道些什么,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章节目录 第29章 发问 “陈潇,你有没有想过,人不一定凡事都要个答案,人过于执念,反倒成为困兽之斗。今天若是江中月没死,报杀父之仇倒也没什么可说的。若是死了,也当是头上三尺有神明,作恶多端的人不得好死,省得你亲自动手要他的命。”林尔镜顿了顿,想着接下来话要如何起头。

“但玉佩不一定非得要个答案是吗。”陈潇没忍住插了句嘴,“你想说玉佩的事情我爹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我一个刚刚出山的丫头,既不知道前朝的恩怨,也不知道当今的是非,就连这玉佩和所谓的山河影有没有关系,我也一概不知。这玉佩很可能是个戳天的窟窿,就靠我一个人,何必非得追着连来龙去脉都语焉不详的玉佩打转。”

陈潇叽里咕噜说完一席话,仿佛整个人气都喘匀了不少,每个字都跟铜豌豆砸在铁板上一样,叮叮当当敲得林尔镜耳膜鼓噪起来。

“陈潇,我……”被抢了腹稿的林尔镜有些失语,“我”字出口却发现自己也接不下去了。

原来小姑娘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哪里还用得着他在那里指点江山,说些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林大哥,我也问你。按你先前所说,查胡先文的案子你是帮忙卢大人的,现在卢大人没了,也知道胡先文是被贴身仆役王钟所杀。这事儿要说给朝廷一个交待,其实也勉强能说得过去了,况且你还不是朝廷命官,不给交待又如何。你又何苦一路追至此,硬要救我出来呢。方才你说‘我们再做打算’的话,你是真的有想过作何打算吗。”

“林大哥,”陈潇一手撑着石板,想要站起来,“陈潇先谢过你的救命之恩。我年龄虽小,但也明白,人生在世白云苍狗,道途再曲折,结局也躲不过个殊途同归。但如果我只想着自己过得逍遥,”陈潇摇摇晃晃在原地都没立稳,迈开腿就要往山下方向走,“因为难、因为怕,就把我爹的千钧嘱托忘在脑后,这样的日子,我陈潇是过不了的。”

陈潇顺手脱了先前林尔镜为了打掩护,套在自己身上的看守衣服,露出自己本来的衣衫,掌宽的腰带廓出陈潇的细小身骨,山间岚气给少女的身形嵌了一道氤氲的金色轮廓,让人睁不开眼。

林尔镜有些呆住,眼前少女看似柔弱,感觉风一吹就要倒地,但衬着她的青色长裙,迎着晨光,因为受伤略显不稳的步伐反倒走出了一番顶天立地的气势。

陈潇自顾自缓慢往前走着,听见身后林尔镜打了声响亮的口哨,她没有回头。她不知道这一遭林尔镜是不是在后悔,毕竟完成亡父的嘱托是自己的事,林尔镜若是怕了、累了,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人之常情。萍水相逢,自己也不是他的什么人,更不能强迫他什么。就此别过,何尝又不是一种静好的结局。

只是,为什么心里却涌起了些微的难受?

一句自问还没有在心里盘桓一圈,陈潇突然听到达达马蹄声从身后传来,还不及反应,就被人从腰间一拦,轻轻放在了马上。

刚在马上坐稳,她的右手就蛮横地被塞进一块东西,正要低头看,却又被腰间环过来的另外一双手紧紧握住,温度传递到自己皮肤上,陈潇觉得心里好像突然生起了一丛幽微却又持久的火,火苗活泼地往上窜,自己的身子也被一方坦荡的温柔从后背开始,牢牢拥了个满怀,同时熟悉的声音几乎是贴耳传来,她甚至能感受到那人的鼻息从耳垂扫过,“这是胡先文手里的那半块玉佩,你收好。”

“我们现在去哪里?”

“回风仪崖给你疗伤。”

“之后呢?”

“做你想做的事。”

章节目录 第30章 洞庭(上) 淮南郡往洞庭的路并不十分好走。盖是新朝在南边立脚也不足廿年,除了建康以及历来的军事要镇收拾得像模像样,其余地方民生多艰,朝廷惠及百姓的政令也是口头意思,等传到偏僻地区,多数也被中间的官员各抱私心地弄得变了味,施政如走马过场,很难深及腠理。

洞庭所在的两湖地区就是如此。朝廷南迁前连年征兵与北齐抗衡,两湖向来是贡献兵勇的大户,逃不脱兵役的青壮年男子,有一个算一个,尽数被送上前线,无数兵士马革裹尸,化成在异乡的累累白骨,不知所终。能做事的男人们变成了散落在外的孤魂野鬼,家里坐的多数是新妇耋耄或是小儿,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天长日久,两湖地区民生愈艰。

屋漏偏逢连夜雨。八百里洞庭跟老天爷仿佛定了盟约,大梁南迁后,每隔一两年就要泛滥一次,阡陌良田被尽数摧毁,变成汪洋沼泽。朝廷派来的官员多数是纸上谈兵的花架子,不熟悉当地环境,又不愿意屈尊深入民间探查一二,靠着过去江北旱区的赈灾经验生搬硬套,流民分派和粮食配给很不得章法,灾民们屡次堵了府衙的门,搞得下派官员甚为狼狈。

粮食吃不到嘴里,救济也到不了眼前,流民们就开始往山上跑,当了山匪,打家劫舍,虽然行的是不义之事,但靠抢的好歹能把自己喂饱。朝廷大员们只知道向皇帝报告洞庭地区民风剽悍,多贼多盗,却从未思考过为何此地盗寇众多,盗寇们又到底从何而来。庙堂上的老爷们案几一拍——

山匪横行,那还了得!抓抓抓!杀杀杀!

于是政令层层加叠,掌权的人只道乱世要用重典,这也不许,那也不准,想要用紧箍咒般的条条框框把每个人都牢牢锁住,以为这样波涛就自然能平息,民生就能柳暗花明。结果事与愿违,下至衙役,上至太守乃至建康官员,无形当中自己也成为了一根鞭子,抽着走投无路的人从百姓变成了刁民。不消几年光景,两湖地区就变成了商客旅人行脚过路极为避讳的地方。

林尔镜对洞庭感情很深。七岁家中出事后,自己就被偷偷送到了在洞庭开宗立派的潇湘派,跟着掌门吴絮在风仪崖学武。风仪崖上练披云剑的时日,陪伴他的,除了心诀步法,还有崖边荡波千里的湖水。剑练累了,他就站山上,看着远处水天相接,听着滔滔波声,心里空成白茫茫的一片。

不问来路,不问去处。就好似自己没有来路,也不知去处。

不练剑的时候,调皮的小师弟尔清喜欢扯着他去湖边浅滩玩耍。有一次林尔镜到了湖边,尔清高兴地喊,“师兄,你看有好多鱼,风也好大,你带我去巴丘城里买个风筝,我们一起在河边放风筝,放完风筝我们摸鱼回去,晚上让师娘做鱼吃好不好?”

林尔镜一愣,眼前的尔清和十六年前的自己瞬时合二为一。因为偷偷跑出家门到护城河边摸鱼放风筝的小少爷,虽然躲过了被一道屠杀的命运,但从此以后却是孑然一身,踽踽独行至今。这一方水土默然无声看着他从目睹家门惨剧一夜长大的稚儿,变成学会隐藏、压抑心事,示人面具更换自如的宁郡王。

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纵然身旁洞庭无言,高山无音,也不妨碍这个问题在林尔镜心里喧嚣鼓噪了十几年。

“尔清,师兄放不了风筝,也吃不了鱼。”

一路赶来,陈潇甚是疲累,林尔镜见状索性在巴丘城外下马歇脚。“这里叫鸡鸣道,鸡鸣道再往前走十余里,就是巴丘城了。”林尔镜喝了一口茶,“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日落前应该能到城里。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还行。”陈潇坐在鸡鸣道路边茶肆的椅子上,甚是疲乏,于是一手撑着头,眼睛也不能完全睁开,淡淡朝林尔镜笑笑,想让他放心。

林尔镜轻轻拉过来陈潇另外一只耷拉在侧身的手,按了按她的脉息,顿了顿,语带轻松地说,“别担心,我师父武功高强,医术精深,一定能治好你的伤,不出几日,便能活蹦乱跳。”

陈潇听罢点点头,用冰凉的手指握住眼前的茶杯,想要暖一暖,但没料到手上已经力气全无,几乎连茶杯都要掌控不住了。

陈潇没跟林尔镜讲,自己已经屡次神志昏昏,险些连气都提不上来。林尔镜也没跟陈潇说,一路上她的脉象几次摸下去,如同将灭未灭的风中烛火,仿佛随时都有偃旗息鼓的架势,让人揪心。

互相安慰的两人假装岁月静好地坐在桌子两侧,一时无言,只听见茶肆的破旧布幡,被风摆弄出哗哗的响声。

“阿哥阿姐给点儿吃的吧,我好饿。”陈潇被一个小孩儿的声音引回了神,原来是一个小乞丐上走过来,站在桌旁,定定地望着林尔镜讨要吃食。

小乞丐看上去约莫六七岁,瘦得皮包骨,衣服破破烂烂,黑黢黢的脸分不清是晒的还是脏,衬得一双眼白乍眼看上去还有点渗人。

“吃我这个,”林尔镜见陈潇正欲把她的一叠小菜往小孩手里递,用眼色拦了拦,先把自己的小菜推了出去,回头朝店家,“老板,你这里还有什么方便的吃食,有的都拿来。”

茶肆老板有些为难,“客官,我们这路边茶肆毕竟不是酒楼,吃食不多,刚刚给您拿的小菜已经是店里仅有的一点东西了,”老板眼神往小孩身上顿了顿,“再说了,这小孩儿差不多两三天就要往这里跑一回,刚开始我也给,但是哪受得了他三天两头要的,我这生意做还是不做了……哎,您这是干什么?”

“我看你那烧水的锅灶旁还有一些米糕,”林尔镜扔给老板一两碎银,“都卖给我。”

一切都好谈,只要银两在眼前。老板颠颠地跑去锅灶旁将自家伙计今日的口粮给林尔镜拿了过来,“其实我也不是不想给这孩子给,只是这孩子实在是来得太频了,而且一次要的还挺多,我这小本生意的……”,老板本来还想多为自己开脱几句,看见林尔镜摆了一脸的不耐烦,于是讪讪笑了笑就退开了。

“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大人呢?”陈潇弯下腰,看着正在狼吞虎咽的小乞丐。

“我叫小满。”孩子像是饿得太狠了,眼前的半个茶叶蛋塞到嘴里没嚼几下就急着咽,噎得厉害,陈潇见状赶紧把自己的茶水杯递到孩子手里,“快喝口水。哎呀你慢点儿吃,这儿还有。”

“谢谢阿姐,”小满喝完水怯生生看着陈潇,然后又把眼睛放在剩下的一个鸡蛋上,“阿姐这个我还能吃吗?”

“当然,”陈潇正要给他剥蛋壳,却被小孩慌忙按住胳膊,“不用剥,这个我要带回去给阿婆吃。剥了就弄脏了。”

陈潇听了愣了愣,“阿婆?你爹娘呢?”

小满听罢往后退了几步,眼神突然暗了下来,有些犹豫要不要对这两个好心的陌生人说家里的事。“你不说,这一袋米糕我可就不给你了,”林尔镜拿着米糕在小满面前晃了晃,“这个姐姐是好心人,我可不是。”

“别理他,”陈潇瞪了林尔镜一眼,“你家长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我爹……我爹……”小满顾不得嘴里塞满了东西,刚开始如呓语般让人听得不甚清楚,吱吱呜呜了两下,大概是因为戳到了伤心事,竟然哇一声哭了出来,“我爹被官府的人抓走了,我娘后来也被人抓走了,只剩我和阿婆,阿……阿婆她”,小满哭得越来越大声,气都快喘不上来,磕磕巴巴地说,“阿婆现在快死了……”

陈潇吃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随后半蹲下身,轻轻拍着小满的背安抚他,边安抚边回头看着林尔镜,她没说话,但林尔镜完全看懂了她眼神的意思,“我想去小满家里看看。”

哎。林尔镜心里叹了口气,自己都是摇摇欲坠的病秧子,还要着急管别人的闲事。他本想假装没看见陈潇丢过来的眼神,但是好像又被钩子牢牢勾住,头怎么都拧不过去。

也罢也罢。

“小满,你带路吧,我们把这袋米糕给你送到家里。”

章节目录 第31章 洞庭(下) 林尔镜还从没见过这么家徒四壁的人家。站在小院中,林尔镜环视了四周,心道这还不如王府里的马厩。

“这是什么鬼地方,”林尔镜回头分别把马背上的小满和陈潇抱下来,嘴里嘟囔了一句。宁郡王大概是多年没见过穷苦人家了,眼睛都被吸引了去,也一时没有注意到,抱陈潇下马时候,陈潇脸都羞得通红。

“阿婆!我带吃的回来了!阿婆!”小满一下马就着急往屋内奔。林尔镜拴好马,又看了看附近的村户人家。这个村庄不大,放眼望去也就二十多户,但人丁不旺,方才一路走来,周围田亩多半都是荒芜。每户人家多数只有妇孺老人,男人们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陈潇抬腿进了屋,屋内很黑,最里面的墙上开了一扇窗,靠着透进来的光依稀辨得屋内最里面是一张矮床。小满一口气跑到床边,轻声叫着躺着的人。

躺在床上的老妪颤颤巍巍撑起了半个身,手哆哆嗦嗦在空中胡乱抓,小满跪在床边,握住了老妪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示意他就在身边,随后又把手里的米糕往老妪手里蹭了蹭,轻声说,“阿婆,今天我们有吃的啦。是在鸡鸣道遇到了好心人送给我们的。”

老妪沟壑纵横的脸突然咧出了一个笑,循着将才的方位往小满头上摸了摸,“小满你吃吧,阿婆不饿。”陈潇见状正要向前一步跟老妪说话,意思米糕足够他们祖孙两人饱食一顿,半步尚未迈出,却被老妪空洞凹陷的眼眶弄得失了语。

小满的阿婆是个瞎子。

“阿婆,我们就是小满在鸡鸣道碰见的人,特意送小满回来,把吃的带给您。米糕买了够,您放心吃吧。”半晌不说话的林尔镜突然开了腔,“您和小满这样生活在一起多久了?”

老妪听到屋里有生人,先是警觉性地身躯一震,随后又腰一软往后倒下去,“听声音是位……咳……是位公子吧……咳,”老妪说着话突然咳嗽起来,半晌都停不了,整个脸咳得憋气,陈潇掏出随身的手帕递到嘴边,想要帮她擦掉口水,手一收,又看到了手帕上鲜红的血迹。

“莫不是屋里还有位姑娘?”老妪闻到手帕上淡淡的栀子香,料想不是方才说话公子的物件,缓了半晌又问道。“阿婆,您别怕,我们就是跟着小满来看看您。”陈潇搭腔道。

“谢谢你们送小满回来。我……我是个不中用的老东西……咳……连累孩子了……”斜卧在床上的老妪道,“方才公子问我和小满生活在一起多久了,我们祖孙相依为命已经四年多了。他爹娘出事的时候,小满只有七岁。”

如此说来,小满今年都十一了,陈潇回头又看了看泪眼模糊的小孩子,瘦成这个样子,个子也不高,看身形还以为他只有六七岁,真是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我本来有两个儿子,小满的爹是老二。头一个儿子七八年前就被官府征走了,一走就再没回来,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四年前官府又来抢人,按规矩,家中已经出了一个男丁的,可以不用再服徭役,小满爹就去理论。官府老爷们哪里肯答应,说小满爹要是拒不从军,实际上就是叛国通敌,其心可……可诛,我们一个种田的农户,哪里来的本事叛国通敌?官府硬要抓人,我们哪里肯依,我冲上去拉人,一把被征兵老爷的手下推在地上,头不知嗑在了什么地方,后来……就看不见了……”老妪指指自己的眼眶,叹了口气。

“人被抓走的时候,征兵老爷扔下一句话,说什么看我们家也是可怜,要是实在想让小满爹回来,筹措些钱物,就可以免除徭役。阿满娘一听,也没跟我商量,第二天走了,跟孩子说是去巴丘府衙,想打听清楚,需要多少财物可以把人弄出来。这一去……咳……这……”,老妪没忍住,话没说完,又是一口血顺着咳嗽的气往外冒,手都没来得及把帕子往嘴边递,就看见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流。

“不碍事,不碍事,老毛病了,”老妪把血往身上蹭了蹭,有气无力靠在床上,“小满娘去了就再没回来过。我一个老东西,看不见,也没力气,带着个七岁的孩子,实在是没什么生计来源。往常都是靠邻居施舍,这几年,这几年村里的男人们都被征得差不多了,经常还有些打家劫舍的山匪到村里抢东西,好多人过不下去都逃了出去,我们祖孙也不知道往哪里去,硬是在这里耗着。实在没东西吃的时候,孩子去外面讨要些吃食回来。饥一顿饱一顿。我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只是我家小满……没爹没娘,连饭都吃不饱,苦了他了……”,老妪话毕,嗓子里发出呼呼的呜咽声,许是瞎了太久,眼睛里也流不出泪来,但手还是习惯性地往脸上摸。

“小满娘是死是活您也不知道吗?”陈潇面目有些模糊。

老妪顿了顿,“小满,去给阿婆端碗水来,”小满听罢便跑出了屋,不知道要从哪里弄水,老妪听到脚步声远了,这才接着说道,“一两年前,村里有去过外面的人回来说,在吴郡的烟柳处见过一个陪着达官贵人的女子,眉眼模样很是像小满娘。只是身前身后都是些官办人家,村里人胆小,也不敢叫。那女子往他的方向望了一眼,便匆匆走了,也没打招呼。”

怕是去官府打听捐财免徭役的时候,受了什么人的骗,入了籍,成了豪强贵族的家伎。林尔镜心想,眼神在低处和陈潇一碰,无奈地摇摇头。

“阿婆,水来了。”小满端着一大碗水,摇摇晃晃走到床边。陈潇缓缓起身,想要让开方便小满喂水,突然被窗外簌簌急切的脚步声扰乱了思绪。

谁?!

章节目录 第32章 山匪 林尔镜脑子尚未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冲出了屋。三个山匪模样打扮的人已经走到院中,正不怀好意靠近这间小小的棚屋。

还不及林尔镜问话,对面走来为首一人顿了顿,此人赤面浓髯,身形彪悍,手提九孔银环大刀,后面一人手执长棍,一人提长刀,也狐假虎威跟在后面。

“呦,今儿来的是稀客啊,老远就看见院边的马膘肥体壮,”匪首似笑非笑,上上下下打量了林尔镜一眼,“果然张家是有贵人到访,失敬失敬。”

林尔镜面无表情,看着他们,“敢问壮士有何贵干?我们是这家的远亲,特地过来探望的。”

匪首一愣,没想到还有人自称是这黄毛小儿和瞎老婆子的亲戚,心里琢磨着今天怕是遇到了一个少见的硬茬,眼睛咕噜一转,“真是巧,我们是张家的近亲。年前张家老婆子管我们借了些钱,今儿我们是来收账的。”

“他胡说!他是这鸡鸣山上银枪寨的强盗!不是我们家亲戚!”林尔镜回头一看,不知何时陈潇已经站在门口,小满躲在陈潇身后,只露出一个头,朝林尔镜喊道。

“这位壮士,我们小满说不认识您这位亲戚,我看您也老大不小了,一心要认个我们张家的祖宗,怕是不太好吧?”林尔镜眉梢一挑,语带调笑。

“你!”匪首到底是在乡里日常跋扈横行惯了,第一次见有人敢这么跟他抬杠,不出两句,便有恼羞成怒的架势,“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人,今天我是来张家收账的,要么你帮他们还,要么你就赶紧滚开,否则我的刀棍可不长眼!”

“嗬,好大口气,鄙人不才,从来不晓得滚字如何写,今天你要是想进这个门,不妨先问问我手里这把剑答应不答应。”

林尔镜身形玉立,右手缓缓从腰间拔出了剑,宝剑出鞘声若龙吟,在腰间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映着寒光的剑锋直指着眼前的山匪。陈潇见状,跟小满转身嘱咐了几声,便把他塞进了屋子,闭好房门,一人万夫莫开地守在棚屋门前。

匪首提刀大喝一声便向前扑来,林尔镜侧身轻松一挡便推了回去,匪首第一招便吃了亏,更是怒上心头,刀面横劈竖划连走五招,脚法诡谲,大有将眼前春水搅得一片浑浊之势。林尔镜心里一惊,这山匪怎么会使洪家军的春江刀?

匪首被堵在林尔镜这里近不了身,剩余两人自是朝林尔镜身后的陈潇扑去。陈潇淡淡一笑,从地上捡起一根柳条,往空中一甩,先是缠住其中一人捣来的长棍,那人棍子一头被牵制,一时间进退维谷,另一人提刀使了全力便要朝柳条剁去,帮同伙脱身,只见陈潇又轻轻手腕一撤,柳条如绸缎般瞬间松开了长棍,但棍子却如射出的箭矢朝执棍之人方向撞去,执棍的山匪被自己的兵器撞了个满怀,提刀那人更是来不及回收,整个人都扑了空,趴倒在地上。

“这种三脚猫功夫还敢出来混,找死么?”陈潇声音清亮,丢掉柳条,拍拍手上的土。

这一声找死把眼前扑倒的匪徒魂魄喊去了大半,两人见在陈潇面前占不到半点便宜,爬起来便要跑。林尔镜一听心里火气也被喊出两丈高,这小姑娘不分轻重、不顾身体、不分场合地逞能,不要命了么!

章节目录 第33章 洪家军银枪寨 林尔镜这厢被陈潇分了神,匪首觉得自己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九孔银环刀瞬间被使得虎虎生风起来,春江刀的斩字诀尚没悟到家,半吊子的内力就敢往林尔镜身上扑。

林尔镜余光瞥了一眼,心里暗自摇摇头,剑身附背,随身一旋,转到匪首的侧面,使了招披云剑的风骤雨急往下一劈,只听得“咣”一声脆响,先前还迎风烈烈的九孔银环刀便脱了匪头的手,很不体面地落了地,激起了地上的两个碎石子儿蹦跶到远处。

林尔镜看刀都落了地,觉得这架打得颇没意思,朝还在惊惶中的匪头开了口,“我招式都没有出全,你怎么连刀都不要了。按理说,我这一剑下去,你这大刀的九孔应该断成四孔才对。”

说话间,林尔镜倏地逼近匪首,一脚将他扫翻在地,把剑抵在对方的喉头上,语气阴沉地说道,“目无王法,打家劫舍,欺压妇孺,你这条狗命倒也不用留了。”

“公子饶命!我、我、我本是京口驻军洪天明将军随身的仁勇校尉,因主帅被奸人暗算,贴身护卫遭到血洗,我九死一生逃到此地,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当起了土匪!”

“放屁。”林尔镜见陈潇已经回身进屋去看小满,讲了句粗话,“你以为使两招赶鸭子上架的春江刀,我就能信你?再者说,洪将军年初已经被调配到荆州驻守,至今已近三月光景,我说你骗人能不能用点儿心?”

“公子且慢!且慢动手!我身上还有一块洪家军的令牌,公子若是识货的人一看便知!”匪首慌里慌张开始在身上乱摸一气,脑门上都是豆大的汗,生怕动作慢了,就是自己人头先落了地。

林尔镜没想到眼前这草包还真的递过来一块令牌。

洪天明是大梁有名的老将,南迁前其洪家军是抵御北齐进犯的主力之一。洪天明治军严明,曾率领万余铁骑将北齐部分精锐军队击溃于寿春,为梁朝不被灭种亡国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胡马已然度过阴山,龙城飞将的后半生却演绎出了几分心酸。

洪天明成也洪家军,败也洪家军。全军上上下下只听令于他一人,坚实得跟铁桶似的,南迁建朝后,宣武帝几次尝试派其他人打入洪家军内部,全都被弹了回来,洪家军的存在开始让朝廷感到不安,这才有了朝廷打破兵随将走传统的后话——每五年领兵大将副将都要换防,手底下的军队也要被打乱现有编制。洪天明是个明白人,晓得良弓走狗千年不变的结局,于是借坡下驴,就地尽数解散了洪家军,分编打散到数十个营地中,并求皇上开恩,在自己身边只留了不足二十人的贴身小队,贴身小队的人都是些跟随自己多年没有家的老弱病残。宣武帝看人数寥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倒乐得做个顺水人情,还赐了个不伦不类的“守明骑”封号,每人特制令牌一块,言下之意——你们这些废物把洪天明守到死就行,大梁江山,就别惦记了。

匪首递上来的正是那守明骑的令牌。

“公子若是再不信,我可以带公子去鸡鸣山银枪寨上走一遭,我们从将军身边逃出来的三人,都在此处落脚,打了一辈子仗其他的都不会,下山打劫实属无奈!”

林尔镜脸上不动声色,心里的惊讶和不解早就快冒上喉头了,于是厉声道,“就算你这令牌是真的,但你方才所说洪将军被奸人暗算,到底怎么回事?!”

匪首一顿,突然间不知道万千话头从哪里起合适,沉默了片刻,结果脖子上的剑又被往前送了两分,随即赶紧求饶道,“我说!我说!只是我也不知道到底奸人是何人所派,为何原因要杀害洪将军,我所闻所见言无不尽,公子切莫以为我在瞒你!”

匪首见林尔镜剑不再使力,便交待道,“年初我们在京口,收到朝廷派洪将军去荆州的调令。将军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我们几个贴身伺候的,就提前跟荆州驻防军去了信,告诉了他们大致的路线和沿途休息的点,要是方便,请他们提前接应一下,备个舒适的车马什么的,让将军别路上太受罪。公子,我说你这剑能不能先收回去……哎好好好,不收就不收……”匪头脸上讪讪地,自讨了个没趣。

荆州,又是荆州。

“按以往调换,当地驻防都会派四五个人在半道等我们了。这一路也奇怪,完全没有收到对方的回音,我们几个还向将军抱怨,说洪家军没解散前,就算是皇上也要对我们客客气气的,现在小小的兵部驻防守官都敢随意对待我们了。洪将军一直是个谨慎的人,还训斥了我们几个。一路上倒也没什么异常,一直到离荆州城还有五六十里的地方,我们行至两山相夹处,突然从一面山上冲下来约莫三四十人,直接劫了我们的道。”

匪首一顿,“我们起先以为是强盗,因为顾忌车上的老将军,也不敢太激怒对方,就先问他们要多少钱,除了马匹脚力,只要我们出得起,反正离荆州城也不远了,随行盘缠都给他们便是。”

“结果他们想要命是吗?”林尔镜顺着话茬往下接了一句。

“嗯,我们刚开始还想着这荆州地界的匪徒真是心狠手辣,劫起道来招招都是毙命的架势,顿时心里有点慌,我们这些人的功夫……公子您也刚刚知道了,精锐早就被皇上解散了,留在洪老将军身边的都是些不中用的人,没几下就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老将军倒是宝刀未老,还走了几势,但对方实在是人多势众,最后……哎……老将军没了,我们剩下的人碰运气先去了一趟荆州城,但是人家根本就不接收,说什么我们是骗人的,拿出来守明骑的令牌也无济于事。不过我们本来就是依附洪老将军生存,现在人没了,我们剩下的人自然也就作鸟兽散,有家的回家,没有家的,实在不知道如何在这世道落脚,只能……只能落草为寇……成了打家劫舍的匪盗。”

“哼,”林尔镜冷笑一声,“你以为信口胡言一番我就能饶你一条狗命么?洪老将军哪怕人不在,你们手持他的骠骑将军虎贲令,荆州驻防兵部官员自然会认得,何来根本不接收你们一说?”

“公子你别心急啊,我这不是还没说完么。”匪头抬头瞅了林尔镜一眼,没好气地犟了一句,“那些半路杀出来的人都蒙着面,有两人就跟认识洪将军似的,老将军一从车里露头,他们就冲了过去,其中一人不知道是什么功夫,一掌过去竟然把老将军的心都掏了出来……那场面我们都吓傻了,掏出来的时候,那心还在砰砰动着!洪将军死后,他在将军身上搜了半天,我们这些人哪里见过这阵势,一个都不敢靠前,虎贲令将军向来都是随身物品,我们眼睁睁就看着那令牌被拿走了。而且他还扔下一句话,他说……”,匪首突然收了几分声音,招了招手,意思让林尔镜凑近些。

林尔镜瞳孔一缩,微微弯了弯腰,想要听得更清楚,“他说,老东西,十八年前洛阳云林禅院里不听劝,今日下场也是活该!”话音刚落,方才还躺在地上的匪首趁着林尔镜俯身侧耳的间隙,侧身一滚,顺手拿起了先前掉落在地上的大刀,一跃而起,瞬间便朝林尔镜砍来!

林尔镜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哀叹了一下,右手旋掌,佩剑在掌心下自顾自开始旋转,随即林尔镜右臂一抬,内力从掌心送出,直直将剑打了出去,插向匪首的胸口。

匪首一脸不可思议看着插在自己前胸的剑,提刀的手都没来及放下,便往后“砰”一倒,瞬间还砸出了一圈土尘。

“你说说你,武功也是赶鸭子上架,心思还鬼的很,”林尔镜缓步上前,低头看着双目圆睁的匪首,一寸一寸将剑从他胸口拔出,“洪老将军一世英武,纵使李广难封,那也是个堂堂正正的君子。倘若知道手下靠打家劫舍为生,以他的性格,将你扒皮抽筋也是轻的,这一剑,我就当是替他老人家清理门户吧。”

匪首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很快便死透不动了。

“林大哥,你事情料理完了吗?”陈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哽咽。林尔镜回头看见陈潇眼圈泛起了一丝红晕,心里陡然一惊,以为出了什么事,正要张嘴问,只听见陈潇说,“小满阿婆快不行了,你进来看看吧。”

章节目录 第34章 托孤 人将死未死之时,听说昔日光景都会从眼前打马而过。小满阿婆年轻时候也曾有过些许吉光片羽的如意时刻,只是人生总归烦恼如青丝万缕,中年丧夫,老年丧子,双眼失明,未成人的小满,此间种种,将小满阿婆的一生用苦字塞了个满满当当。那些个年轻时候软糯香甜的日子,纵使平摊,也被分得捉襟见肘。

好在,快走到头了。

小满早就跪在床边哭得说不出话来,陈潇握着阿婆的手,老妪嘴边一口一口的血都来不及擦。

“姑娘,姑娘。”老妪抓紧陈潇的手,已然话不能成句,一个词一个词往外拼,“我……不行了。我对不住,对不住你。我们小满,伶俐懂事,我走以后,恳请姑娘能……能把小满带在身边,伺候……伺候姑娘,”老妪说着,头转向小满的方向,又要拉小满的手过来,“孩子,孩子,快给姑娘磕头,说……说你给姑娘做牛做马,做牛做马都愿意。”

陈潇脸上露出一丝难色,不是她心硬如铁,自己不过才十七岁,带着个小男孩出入,风里来雨里去的,多有不便,且此行难说命途多舛,一路上还有没有危险也不好讲。

老妪见陈潇片刻未答话,十分着急,可能心里也晓得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但实在别无他法,于是哆哆嗦嗦又补道,“姑娘,姑娘不要担心,小满若是到了十四五岁,有了其他的主意,姑娘放心让他去,不用,不用再把他带在身边。我……”,陈潇只觉得老妪的手此时有千斤重,挣脱也不是,放也不是,正犹豫间,一只手覆上来,将她的手再老妪的手一同握住,不紧不慢道,“阿婆你放心,小满我们会照顾好的。”

小满泪眼茫然地抬起头望着林尔镜,陈潇也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些过意不去。这趟是她要来的,没想到就这么平白无故被托付了一个小孩,不晓得林尔镜会不会心里埋怨自己。

老妪所托有了回应,心里石头终于落了地,先前脸上焦急的神情渐渐烟消云散,饱经风霜的沟壑仿佛也舒展了不少。她嘴唇轻轻动着,好像在说什么话,陈潇以为她临终还有些嘱托,便附耳过去,想要听个仔细明白,凑近方才听清,老妪嘴里断断续续竟有有曲调哼出来,听了半天,东拼西凑,陈潇竟然觉得鼻头一酸,那是一首唱征人的歌谣,衬着小满阿婆奄奄的声息,显得分外苍凉空荡,“鹳……鸣于垤,妇叹……于室。洒扫穹窒,我征……聿至……”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

鹳鸣于垤,妇叹于室。洒扫穹窒,我征聿至。

有敦瓜苦,烝在栗薪。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我俩刚刚成亲没多久你就被官府征走了。要去哪里打仗,和谁打,我也不懂。只记得你出行那日,是中秋的前两天。皎皎白月孤零零地挂在空中,我倚在门前的老槐树上,看着月亮就想,夫君你走到哪里了?

盼君归期未有期。稻苗成熟了一茬又一茬,石榴也裂开三回了。年年七夕时候连牛郎和织女都要相见一次,我却不知道你人到了哪里。这情景,怕是广寒玉蝉的嫦娥看了也要发笑,她好歹身旁还有个作伴的玉兔不是。

一个夏蝉鼓噪的黄昏,我刚把房屋打扫修补好,你突然就进了门。看你一身的伤,就像苦瓜似的,在外面打仗没少受罪吧?

一时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而起,嗓子里面像是堵了麻,喉头哽了半天,原本想好的埋怨和哭诉消散地一干二净,满心都是“好在你终于回来了”的欣喜。缱绻情愫百转千回到唇边,只能半带委屈地轻轻念一句,我不见你,都三年了。

好辰光总归如彩云般容易消散,不等我们第二个儿子出生,你又走了。这次我的运气用光了,没能等到你人回来,只收到一件同乡带回的血衣。

每年你忌日,我都要去你坟头跟你说话,孩子长得很好,你九泉之下也要放心。不过你是不是已经在忘川过了奈何桥,家里的我,都已经忘完了吧?

孩子好不容易成人,又被征走行役了,百般不愿,还是走了你的老路。我们这一家人,阳世不得团圆相见,黄泉路上不知道能不能凑齐啊。

小满阿婆觉得自己好像又能重新看见了一样,眼前被盖上了当年出嫁时候的红盖头,盖头被人温柔掀起,一个人影闯进了眼帘。她认得这个人影,那是几十年前出行服役的丈夫,嘴里说着,自己两三年就回来,到时候带着军功和赏银,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你这个骗子,这次我不想让你去了。

小满阿婆在自己微弱的曲调中垂下了手,不晓得眼前这回,她有没有拉住出门远征的丈夫。

阿婆最后被葬在了房屋背后,林尔镜把小满家唯一的桌子劈开来,做了块墓碑,勉强算是死者有其名。小满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这一世的血脉恩情,从今日起,只能换个方式回报。

“走吧。”小满最后一眼看了看这个房子,随陈潇上了马。看两人停坐稳当,林尔镜牵着缰绳慢慢走出了村庄。

路还长,要再做打算的又何止小满一人。

三人再回到鸡鸣道上已经是黄昏时分,周边炊烟四起,道旁也是人迹寥寥。林尔镜原准备带陈潇在巴丘城住一晚,让陈潇休息一下,第二天再去城外的风仪崖,但现在日程已经耽搁,再折道去巴丘城也没有什么必要,不如辛苦一宿,赶赶路,在月亮升起前回到风仪崖。

“你俩稍等,我去前面驿站租辆马车来。”林尔镜不等两人回话,便一溜烟没了影。

“姐姐,那个大哥哥要带我们去哪里啊?”小满可能是有点怕林尔镜,等林尔镜走远了,才问了陈潇一句。

“听说是他年幼时学武功的地方。”白天在小满家里一闹腾,精神越发不济了,陈潇勉强撑着回答小满。

“姐姐,那个哥哥对你真好,咱们过来的路上有好几次你要睡着了,哥哥都要停下来照顾你一番,生怕你摔着……”小满正要把路上林尔镜如何小心陈潇大说特说一番,旋即被远处疾驰而来的马车打断了。

“还好剩最后一辆,”林尔镜从车夫的位子上探出头来看着两人,“快快快,你俩上车,我们赶会儿路,晚上就能到风仪崖了。”语罢又疑问道,“陈潇你盯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陈潇赶紧收回罩在林尔镜身上的目光,却止不住小满的话在自己心头逡巡打转。不消半刻,她又将方才的悸动压回了五脏六腑。古人常说,十分好月,不照人圆。他可能是因为先前我救了他,心存感激才这么照顾我吧。

“没什么,我……”,陈潇话都没说完,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35章 命悬一线(上) 吴絮半夜被砸开门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是林尔镜,这个弟子三年前被林思渊从风仪崖接走时,他以为此生必不复相见了。

“子澈,你怎么回……”吴絮拎了拎身上的单衣,还未来得及将话问完,便看到林尔镜手上横抱着的姑娘,借着月色,只消一眼,吴絮便知林尔镜怀中的人几乎是油尽灯枯之势。

“师父,师父,你救救她。”林尔镜声音有些颤抖,几近带着哭腔。吴絮其余话暂时也不好多问,“赶紧把人抱到屋里来,放在床榻上。”

林尔镜几乎是飞奔进了院门,轻车熟路摸到师父房中,将陈潇小心轻放在床榻上。小满知道眼前的大姐姐似乎有生死之危,也不敢说话,悄悄缀在身后。

“子澈,去药房把聚阳子拿来。”吴絮伏在床边,给陈潇把了把脉,头也不转地跟林尔镜说道。

林尔镜心里一惊,聚阳子是大热之物,是吴絮亲手调制用来危急时刻续命还魂之药。但他也顾不得多问,两步跨出房门,直接去了药房。吴絮紧接着又对小满道,“小叫花子,过来搭把手。把这姑娘扶起来。”小满诧异思忖,不会在叫我吧,四下看看这房间里又没有别人,只能走上前去,将陈潇半身扶起。

“我要给这姑娘施针,把她心肺内的寒毒都尽数封住,她也许还有些抽搐的反应,你可千万扶好。”吴絮也不知道这小叫花子听懂了几分,自顾自说完,便要从头顶开始施针。

林尔镜再入房门的时候,三枚银针已经入了陈潇天灵,前胸锁骨下不足寸余处也各埋了四根针。

“叫花子,那边火炉上有烧好的温水,拿一碗过来。”小满顺着吴絮下巴示意的方向跑过去。

林尔镜拿着巴掌大的药盒走到吴絮跟前,吴絮头也不抬,吩咐道,“先取半粒聚阳子,拿那叫花子端来的温水服下。身边不要离人,两个时辰以后再服半粒。”

林尔镜将扎得刺猬一样的陈潇搂在怀里,半粒药丸送入她嘴中,捏住她两侧牙关,勉强把一口水喂进去,看她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又放心将她放平。

“小叫花子看着人,有任何响动叫我。子澈,你出来一下。”吴絮有条不紊地做完望闻问切、下针、看病患吃药的动作,口气略微有些严厉,对林尔镜说道。

林尔镜本想自己守着陈潇,眼神刚刚露出半点犹豫,便被吴絮直接顶了回去,“我问你几句话。”吴絮手往后一背,先一脚跨出了门,林尔镜只好紧跟着。

天阶月色凉如水。只是现在谁都无意欣赏。

“师父,她还有救吗?”

“你们到底惹上谁了?”

两个问题同时交叠,谁也没听清谁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林尔镜向吴絮躬身一请,让师父先讲。

吴絮叹了口气,“这姑娘中的是极寒之毒,凝骨冰。而且,心脉将断未断,全靠一口气吊着撑到现在。我让你刚刚喂下的聚阳子,是调其全身阳气逼至心肺处,施针也是想将寒毒先行封住,但……”

林尔镜微微咬牙,“师父但说无妨。”

“为了不让寒气扩散侵入她四肢百骸,我拿针封住了一些经脉。但这就好比人身陷囹圄,里面的出不来,外面的也进不去。人的五脏六腑都是相通的,时日长了,寒毒自是只在心肺间打转,但别处的血气也无法通过经络送到伤处供其自愈。”

“所以现在她就像一个死结。不封寒毒,人会迅速被凝骨冰吞噬;封了寒毒,经络不通,气血不至,自己也会被久聚在心肺的凝骨冰慢慢耗死。”林尔镜每吐一个字,都要付出极大的气力,硬撑着把一句话说完,却觉得自己先要从这风仪崖上翻下去了。

吴絮点点头,继续说道,“既然我先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该你了。人要中凝骨冰的毒,需要被内力极强的人,将寒毒以真气的方式打入体内。会这功夫且不怕凝骨冰侵蚀自体的人不多,活无常赵继风算一个,可赵继风十六年前已经死在了终南山。还有就是鬼神六天的罪气宫李道远,但他已经隐居不问江湖多年。你们怎么会惹上李道远?”

“伤她的是赵继风,赵继风没死。她是为了救我。”林尔镜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脸上有些模糊。

吴絮听完林尔镜讲他是如何参与了胡先文案,如何与陈潇相遇,赵继风又是怎么伤了陈潇杀了卢一临,他想拖着陈潇来风仪崖疗伤,又是怎么个曲折颠簸至此。

沉疴未愈,又添新伤。吴絮心想。

“子澈,你这么穷追不舍胡先文的案子,是和身世有关吗?”吴絮一出口就觉得自己问了个太显而易见的问题。

“师父,”坐在台阶上的林尔镜抹了一把脸,把头抬起来,“我幼时还记得这位暴毙的胡大人曾来过我家。当时他和我生父密谈了很久,最后两人不欢而散。原来我只是隐约有种感觉,我父母的死可能和眼前的事情有些关系,不如借此机会查探一二。但现在镇宁死了,陈潇伤了,到如今,也不是我说退就能退的。”

“你父亲……我是说林思渊,还是很想让你忘了过去的事,好好当个郡王,娶妻生子,何必再被冤孽绊住一辈子。”

“他写信给师父了?”林尔镜问道。

“你从王府跑了以后,他就来信了。大致说了说,”吴絮道,“你打小心事就多,我也管不了你。但既然你回来风仪崖,我总归是要问上一问的。”

“那师父还是要劝我吗?”林尔镜紧皱的眉头攒得更紧了,仿佛从来都没有舒展过似的。

“劝?有用吗?就算我现在把你绑起来,你也有办法咬断绳子砸断锁链跑出去。”吴絮眉毛一挑,鼻子出了一息粗气,随即话锋一转,眼角略带调笑,“里面那个,你动情了?”

林尔镜一噎,突然心里不知道该作何回答,张开嘴看着吴絮,半晌没憋出个所以然来。

“好,为师知道了。这人啊,我帮你救。至于你说的那什么山河影,”吴絮转身要回房,步子又略微顿了顿,话到嘴边,虽有犹豫,却还是说了出来,“这些时日你就在风仪崖好好休整,等陈姑娘好些了,我有事情跟你说。”

林尔镜还陷在吴絮那句突如其来的“动情”里没回过神,转瞬又被“我有事情跟你说”吊起了胃口。

这么多年了,老头子还是故弄玄虚的毛病。林尔镜心里嘟囔了一句,也起身跟着进了屋。

章节目录 第36章 命悬一线(下) 吴絮按了按陈潇的脉息,紧接着又下了针,折腾了好一会儿,这才对身后的林尔镜说,“陈姑娘现在病情已经极重。当初刚受伤就应该送来,再不济,也不应该再动武,你先前说在鸡鸣道上你们和山匪又打了一架,用的功力虽不足三成,但她彼时已经难以支撑,气血稍微一走动,都和釜底抽薪无异。我方才封住寒毒,又让她服下聚阳子,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

“师父,我……”

“你什么你。事已至此,我就不绕弯子了。金阳芝听说过吗?看你个傻小子也不懂。金阳芝乃火属灵草,于熔岩处生长,将金阳芝晒干磨成粉,每日服一剂,连服七日,伤者复血回阳,此乃治标。再以阳极真气通过心坎穴注入伤者心脉……”

“这是治本?”林尔镜迫不及待问道。

吴絮没有马上接话,叹了一声,“中了寒毒凝骨冰,并无治本之法。阳极真气也是焚天煮海的极烈之气,身体康健的人被平白无故打入阳极真气,那也是死路一条。之所以给陈姑娘出此下策,就是万般无奈下以毒攻毒的续命之法——让寒毒和阳极真气共荣共生,互相牵制,这样各自都不会完全侵蚀心肺。只是……”

林尔镜眼睛蓦地一暗,“只是两股真气都需要极强的内力和自控,倘若一时偏颇,走火入魔,不仅病治不好,任何一种真气都会要了她的命。”

“不错,”吴絮说道,“而且两气共生共存,刚开始伤者会极其痛苦,不亚于筋骨崩裂血肉离身,有些人连第一关都挺不过去,更不要说学会控制两气自如运转了。”

林尔镜把目光投向那个躺在床上的人。她呼吸清浅绵长,面容平静,一点都不知道要大祸临头。

为什么要替我硬挡呢?几日前浮在林尔镜心口的问题,一时间又如雨前池塘里面的锦鲤,忍不住探出水面,生出一丝呼吸来。

吴絮又言,“半年前我去了一趟西域疏勒,金阳芝倒是高价买了一些,这个不难。只是阳极真气……我得去请个人来。此人住处离风仪崖也有些路途,我今晚上路,三日后才能把人带回。你若是决定要治,我现在就得走。”

一直守着的小满想要给陈潇喂口水喝,他刚刚用小勺喂了一勺,许是无法吞咽的原因,水入不了口,又顺着陈潇嘴角流了下来,小满情急之下伸手去擦,碰到皮肤的那一刹那,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哎呀,怎么凉得跟冰块儿似的。”

林尔镜被这一声惊回了魂,“师父,方才施针又服了药,她今晚能醒么。”

“两个时辰,应该能醒过来一会儿。怎么?”吴絮不解。

“您容我两个时辰。等她醒来我得问问,打入阳极真气,和寒毒共生共存,这么个活法儿,她到底愿不愿意。”

吴絮听了觉得甚为可笑,生死关头,哪还有愿不愿意一说,“傻小子,你是急糊涂了吧?这是续命,不是买花布,还要问问喜不喜欢,想不想要?”

“师父,不一样。”林尔镜颇为痛苦地摇摇头,“我现在就能替她死,唯独以后怎么活,要她自己说了算。”

陈潇觉得自己特别累,很想好好睡一觉。眼睛刚刚闭上,却又被拽进了一个极长的梦里。梦中景象时而真实可触,时而如幻境泡影,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又无法清醒过来,像一个游历四方的人走马观花,看着热闹红尘,内心却始终是异乡羁旅之感,颇为寥落。她在梦里看见了清风派的寨子,自己约莫只有七八岁,扎着小姑娘特有的发髻,在院中无忧跑跳。父亲的身影一会儿清晰,一会儿又很遥远。梦里,父亲的名字还叫陈尚之,与后来人人嘴里讲述的窦舒城隔了不止一个浩瀚星河。

窦舒城抱着年幼的自己,拿着小竹竿在地上认真划拉写字,写完之后,慈爱地说,“潇儿,名字怎么写记住了吗?爹爹写就是你的名字,陈、潇。”

“那爹爹的名字呢?”梦里面陈潇奶声奶气地问。

“爹爹叫陈尚之。下次先生让你写名字,可不能再写错了,爹爹只教这一次哦。”

“潇儿记住了。真好,潇儿和爹爹都姓陈呐。”

窦舒城听了抚掌哈哈大笑,“是是是,都姓陈,都姓陈啊!”

陈潇立在年幼的自己和窦舒城身旁,满眼是泪,爹,名字不好写,要不再教潇儿一次吧。

梦境突然又换了地方。这一次父亲满身都是血,躺在地上,嘴巴一张一翕,拿手吃力地拍着地面,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示意让自己过去。

“潇……潇儿,一定要把东西拿……拿回来……”父亲说。

什么东西?要拿什么?从哪里拿?陈潇抓着父亲的手,还想多问几句,但是话堵在嗓子怎么也喊不出口,她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却在父亲闭眼前还是一个音都发不出来。陈潇绝望地趴在地上俯身恸哭,哭到日月无光,河山失色。

“潇儿?”眼泪挂了满面的陈潇听见有人在叫她,刚刚抬头,面前又倏然出现一道白色的光圈,光圈那头是父亲,光略微刺眼,照得自己有些睁不开眼睛。“爹!爹!”陈潇无比欣喜,她要把先前没问完的话讲完,她还想再拉一下父亲的手,她还要和父亲再亲近一会儿,但近在咫尺的白光又恍若有天涯之隔,她拼命跑,拼命抓,父亲的衣角却怎么够都够不到。

“别追啦。”窦舒城慈爱的声音仿佛是驾着云飘到了耳边,“爹爹现在还不能带着潇儿走,潇儿还有事情没有做完呐。”

还有什么事没做完?陈潇愣住了。

“陈潇?陈潇?”陈潇听到相反的方向也有人在叫她,那边漆黑一片,也看不清是谁,只是喊她的声音如此熟悉,让人莫名心安。暗处的声音越来越大,光亮处父亲的身影却越来越小,陈潇分身乏术,自顾不暇,直到一道刺眼的光亮如剑般在陈潇面前劈开——

“你醒啦?”

视线缓慢聚焦到眼前的人影,尚未看个分明,自己的手已被另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

是他。陈潇瞬间鼻头一酸,突然很想说一句,子澈,我刚刚在梦里见到父亲了。

“小满,剩下半粒聚阳子拿来。”林尔镜安顿小满拿药,自己也没闲着,将刚刚盛的小半碗水慢慢喂陈潇服下。

“这是我师父的房间,”林尔镜柔声道,“你在鸡鸣道昏倒了,我们一路就赶回了风仪崖。他方才给你施了针,这是药,你再吃一次。”林尔镜从小满手里接过药,又伺候着陈潇服下。

“我是不是……快不行了?”陈潇望着林尔镜熬了一夜的脸,她实在是没有力气抬手,否则很想把眼前这人眉心间的倦容,拿手指头搓一搓。

“别胡说,”林尔镜脱口而出,随即又沉默片刻,“只是想要治好,得费些功夫。”

陈潇点点头,示意让林尔镜继续说。

林尔镜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满腹找词,“赵继风那几掌,把极寒之毒也打进去了。想要治好你的伤,得借助阳极真气,一寒一阳,两气相伴相生,互相牵制,你内力深厚,假以时日,只要控制得当,活个七八十也不成问题。只是刚刚开始,要受些皮肉之苦,不晓得你愿意不愿意。”

陈潇无奈地笑了,这些话哄小孩子倒可以,习武之人怎会不知道,相伴相生的另外一面,便是半分走错就要玉石俱焚。“潇儿还有事情没做完呐。”陈潇蓦地又想起梦中父亲的话。

“你方才叫过我吗?”陈潇看着林尔镜突然问道。

“嗯?”林尔镜一时没明白为什么莫名提起这个话茬。

“我说,方才,我昏过去的时候,你是不是叫过我?”

“哦,你说这个。是,我叫过。看你眉头紧锁,想着可能是一时被梦魇扰了神智,就想叫……”

“为什么要叫我?”陈潇打断林尔镜的话,盯着他的眼睛,一寸也不肯移开。

陈潇的眼眸此时热得发烫,眼神里夹杂的,是林尔镜也能够看明白的情愫。于是他片刻的犹疑瞬间烟消云散,果断迎上去那团炙热的目光,“我怕我不叫,你就不愿意回来了。”

瑶台上的弦琴被拨了一个妙音,无波的静水被投进一粒圆石,燥热的暑气被拂过一丝清风,皲裂的嘴唇被覆上一滴琼浆。

大抵如此。

爹,你说的对,潇儿还有事情没做完。潇儿还有一个人也放不下。

“那就有劳你师父为我开方治病了。”陈潇摊开自己被覆住的手掌心,五指轻轻扣住林尔镜的指缝说道。

章节目录 第37章 风仪崖 吴絮拿井水简单洗了把脸,转身上了林尔镜牵来的马,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安顿道,“我走这几日,每日细磨金阳芝给陈姑娘服下。一钱半足以,不要心急,也不要多给。你小时候为了见效快,常给求药的人多舍剂量,这次可不敢胡来。”

“知道了。您当真不要我一同前去么。”林尔镜问道。

“你都不问问我要去找什么人?”吴絮笑道。

“您说话一向虚虚实实,愿意告诉我早就告诉我了。”

“我啊,就是要磨磨你的性子。这个人,能医陈姑娘,保不齐也能把你的心病医治一二。”吴絮丢下一句话,趁着破晓的天色策马而去。

吴絮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仪崖下山的小道上。林尔镜望了一会儿,转身又回了房间。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屋,看见小满因为体力不支,已经趴在房中的桌子上睡着了,床榻上的陈潇也闭着眼。

四下安静无声,林尔镜自己坐了没一会儿,觉得也有些迷糊,眼皮子打架打的正欢,突然被推门咯吱一声弄醒了。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胳膊就攀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嘻嘻哈哈笑闹起来。

“师兄你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方才看到你送师父,我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声音清亮,听起来无忧无虑,不是尔清又是谁。林尔镜微微一笑,也不回头,抓住攀在他脖子上的右臂往前一拽,另外一只手伸向尔清的腋窝,才挠了三两下,就听见后面传来求饶声,师兄我错啦!我错啦!

“嘘,别闹。床上还躺着病人呢。”林尔镜停下了手,给尔清指了指躺在病榻上的人。

尔清狐疑地瞅了一眼,“这是……嫂子?”

陈潇实在是装睡不住,一句“嫂子”又差点让自己破了功,于是假意翻身,扔给这师兄弟俩一个背影。

“嫂子漂亮啊师兄……”尔清头一转正欲跟林尔镜夸赞,又看见了正盯着自己发愣的小满,“这……又是谁?你……儿子?都这么大了……师兄下山三年,儿子都这么……哎这不对啊……”

林尔镜哭笑不得,没等尔清的狗嘴把话说完,便用胳膊一把钳住他的头,捂住他还在吱吱啊啊的嘴,毫不留情地给拖出了房门。

“你说说你,三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满嘴胡说八道。”林尔镜推了师弟一把,没好气地讲道。

“我怎么就胡说八道了,师兄,是你三年不归,一回来就带个姑娘和孩子,我这还不是顺嘴就猜。而且,以你那表面上嬉皮笑脸,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德性,要不是情意深重,割舍不下,又怎么会把人带回来……”尔清抓抓头,觉得自己满腹的冤枉都快要戳破天了。

屋内的陈潇听见外面叽叽歪歪的吵声,忍不住撑着病体坐起来,有关林尔镜的种种连招呼也不打,劈头盖脸就往耳朵里灌。

他怎么就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德性了?那他原来是什么样子的?

“哎呀,祖宗你给我小点儿声!”林尔镜有点气急败坏,“人家是正儿八经清风派的传人,还有那个小孩儿,也是有名字的,叫小满,是我们在来的路上救的。”林尔镜顿了顿,定神看看三年前还一脸憨像,如今已经隐约有些大人模样的小师弟,呲着白牙笑得不食人间烟火,一脸从没受过欺负的表情,一副被师父师兄保护得完好的样子。

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过去的事情就忘记吧。林尔镜思忖道。

尔清也是他十七岁和师父下山游历时,捡回来的。尔清和小满差不多,小乞丐一个,但不讨饭,专干些小偷小摸的活计。后来偷到了吴絮身上,被林尔镜一把抓住。本来想着揍揍这个臭小子,但看他脖子上隐隐一道极深的伤疤,举在半空中的手就打不下去了。软硬兼施问了话才知道,他父亲早年驻守北方战死沙场,家中田地也被当地强宗大族兼并,母亲身子骨弱,做不了佃农,薄田耕种尚不足自给,年年反倒还欠强宗大族一屁股钱。有一年打手催租不成,便想给孤儿寡母一点厉害看看,当娘的被打到奄奄一息,孩子扑上去救,却被落下的皮鞭打了个皮开肉绽。再后来,就是孩子一个人在街上游荡,靠小偷小摸弄点儿吃的,方不至于暴死街头。大概是对一切幼年丧父丧母的孩子心有仁慈,林尔镜便求着师父收留了眼前的这个小乞丐。小男孩倒是有过眼就忘的本事,在风仪崖上经过短暂的适应,很快就融入了这番单纯的天地,跟师娘撒娇,扯着师兄陪自己玩儿,有些怕让自己练功的师父,最欢喜师兄每次下山回来给自己带的新鲜玩意儿。父母的事儿,也不知道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

希望是真的忘记了,别学我。

林尔镜从回忆中拔出两脚泥,嘴角一挑,捡了尔清最头疼的事情问道,“你披云剑练得怎么样?学了几式了?”

刚才还龇牙咧嘴活蹦乱跳的人,一听问自己功夫学得怎么样,瞬间跟葱苗被倾盆大雨打折了一样,恨不得立刻装中毒身亡,倒地不醒。

“问你话呐!”林尔镜一看这小子语焉不详的样子就是武功稀松,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给他长点记性。

“哎呦……学了七式师父便不肯教了嘛,说什么我糟蹋他心血,还说……还说我要是有你一半儿,也能至少走个二十式。可我哪有师兄你那么灵光,我也下不了你当年的功夫,那时候你起早贪黑,不是练剑就是发呆,”尔清被突如其来的一脚踹了个东倒西歪,嘟囔着嘴,“师父可过分了,说我将来要是出去,可千万别说是他的弟子,他丢不起这人!”

“哼,肯定是你太混账,师父看不下去了,那你自己想不想学啊?”林尔镜强压住自己调笑的神情,眯着眼睛看着小师弟,心生一计。

“当然想了……师兄能不能先跟师父说说,学两招简单的,不然我下山和村寨里面的人打架都打不过……嘿嘿……”尔清不好意思地笑笑。小小子儿正值青春年少,师父疼着,师兄护着,所以武功于他而言,既不是强身健体,更谈不上防身护命,充其量,就是和崖下村户人家的小孩打架逞强用的。

就怕你不接这个茬,林尔镜脸上浮现一丝察觉不到的笑容,“这两天师兄教你第八式和第九式,以你的根骨资质,这两式勉强能照猫画虎。你偷偷学,然后呢,当着师父的面练,他一看你还有心往前走,说不定后面的也愿意教了。”

“不过……”,林尔镜一手挡住高兴得往自己身上扑的尔清,“你得帮师兄做件事。”

“做做做,师兄尽管说!”尔清立马站得笔直,跟将军下军令状似的,脸上颇有视死如归之感。

“你去领着小满到山后洗个澡,再拿你小时候穿过的衣裳换给他。这两天带着他,熟悉一下风仪崖四周,你俩能玩儿得来呢,最好。玩儿不来呢,你也得玩儿得来。”

“哈?”尔清大概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差事,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带人洗澡玩耍,师兄搞什么名堂!

林尔镜正想解释,转头看见陈潇靠着房门,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脑子轰得一声,两步便冲过去,“起来做什么!还要不要命了!”然而话到嘴边,看到陈潇的眉目朝自己一弯,眼下的卧蚕也温柔地从眼角向上扬,林尔镜刚刚聚起来的火气毫无征兆地偃旗息鼓,他听到自己说——

“躺着闷是么。那你让小满喊我,我给你弄个躺椅出来不就行了,自己这么跑出来,不要命了么。”说罢他一把抱起陈潇,就要往屋里送。跨脚进门时余光看见师弟还盯着自己,于是转头又朝尔清骂了一句,“还傻了吧唧地站着干什么!交待的事情不做了么!”

师兄竟然能这么知冷知热地说话,还抱着她,这一定是我嫂子,就算现在不是,将来也是我嫂子。尔清自言自语道,下完定论,听见林尔镜骂自己,于是又在院中吼了一声,“小满!快出来!我带你去换衣服!”

章节目录 第38章 疤面胡僧 “子澈,怎么不见你师父。”陈潇被稳稳放在榻上,看着林尔镜忙来忙去的背影,找了个话头。

林尔镜听见陈潇叫自己的字,腰一僵,半晌才回过头来,“不叫林大哥了?”

陈潇想要偷偷语带亲热却被抓了个现行,一时间脸烫得能煮水,只能把眼神四下散在屋里,避开林尔镜的目光。

“他出门找给你治病的神医去了。一两天就回来。”林尔镜暗自笑了一下,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张许久没有用过的竹制躺椅,挪到屋中铺展开来。

“什么神医?你师父自己治不了么?”陈潇赶紧顺着台阶就往下走,想要把刚才一幕赶紧从脑子里面摘出来。

“我也不晓得”,林尔镜拿着一块抹布,细细擦拭躺椅,边擦边跟陈潇说道,“我师父除了披云剑独步天下,悬壶济世也是一把好手,但术业有专攻,他也不是什么都会。师娘去世以后,他每年都要外出游历三四个月,拜访各地圣手,取百家之所长,回来以后就写他那医典,”林尔镜站起来,用手杵了杵椅子,想试试看是否结识,椅子识趣地没发出咯吱咯吱的嘈杂声,“这一路游历啊,免不得路上会遇见些高人,我师父又善于交友……这椅子好了,我挪到院子里去,然后再抱你出来。”

林尔镜到院中想找个不过风的地方,挪进挪出半天,一把椅子跟金贵的瓷瓶似的,怎么放都合不了他的心意,最后勉强找到院中的桂树下,才安顿好。进了屋,想要抱陈潇出来,却发现她已经又合上眼睡过去了,重伤之人体力极差,时昏时醒,方才跟他说的那些话,不晓得又是费了多大劲儿。林尔镜走近陈潇,呆了片刻,又轻轻帮她把被角掖了掖。

只要你能康健如初,让我去盗瑶池仙丹也可以,粉身碎骨也可以。他想。

陈潇清醒的时间不多,大半都是昏迷的状态,可能是施针的效果逐渐消失,吴絮走的两日,陈潇的身体确实每况愈下。

醒的时候林尔镜就赶紧让她吃些东西,一辈子没沾过灶台的少公子,只能煮些绵软的稀粥对付着让她喝下,“再难的,我可不会了,以后你想吃什么,等我们回了建康,我再向王府的厨娘好好学学,做给你吃。”林尔镜言毕,觉得自己这个“以后”说的甚为暧昧,这么一思量,平日的巧舌如簧也冻住了,“嗯……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宁郡王想给我开眼呢。”陈潇笑道,把这尴尬的气氛悄悄化开,“不过你还没跟我说过,你怎么就从潇湘派少主变成了郡王。要是再不说,我可能都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别胡说……”林尔镜攒了一肚子长篇大论正要滔滔不绝,突然被马蹄声打乱了思路,尔清的声音也传进了屋,“师父回来啦!”

救命的人回来了!林尔镜放下碗,就往院中跑。洞房花烛、金榜题名、他乡故知在林尔镜这里都不算是幸事,眼下此刻,陈潇的安危才是他独一份的喜悦和忧愁。

不过,这鹰鼻深目,右脸还有一道极深刀疤的胡僧是谁?

“臭小子愣着干什么?”吴絮骂骂咧咧,“眼里看不到活儿啊?还不赶紧把一灯禅师的马牵好!”

“阿弥陀佛。”禅师向林尔镜颔首致意,这就算打过招呼了。整顿停当,吴絮带着一灯禅师进了屋,引到陈潇跟前,“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陈姑娘了。还请禅师费心。”一灯也不多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就往陈潇手腕上一按,闭眼想了片刻,又对陈潇道,“赵继风那三掌击于何处了,让贫僧看看。”

剩余三人一愣。

陈潇一直说三掌连击在胸口,但毕竟非礼勿视,男女授受不亲,林尔镜和吴絮也不能跟小姑娘说让我看看你胸口的伤怎么样了。

一灯禅师见屋里突然安静了,大概也明白是怎么回事,颇不耐烦地说,“你们这些中原人,迂腐透顶!忌讳这忌讳那,有病治病,有伤疗伤,贫僧看一眼又何妨?”

吴絮说,“您宝相庄严,这难道佛祖就不会怪罪么?”

一灯白了他一眼,“月初时候,一个产妇昏倒在我寺庙门口,僧侣们把她抬了进来,我们出家人,不杀生不食荤腥不见血光。可那产妇抬进庙里的时候已经要生了。你猜我们怎么着?事情紧急,我们赶紧请了临近村落的稳婆来,不仅接生,还是在佛前接的生。生完了,僧人煮了肉,给产妇补身子。吴掌门,”一灯拧过身子,看着旁边的吴絮,“你说说看我们佛家最大的忌讳是什么?”

“忌见死不救。”陈潇边答边解开了自己颈下三颗盘扣,两手轻轻将衣襟一拨,“大师,三掌均被推在颈下左侧一寸处。”

眼见伤者自己都落落大方,吴絮也自觉地扭了头,头一转,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表情复杂,不知道是因为从来没见过一灯这样的野路子和尚,还是被“看看胸口的伤”的要求给气着了,抑或是被陈潇的坦荡惊了,总之林尔镜整个人都跟棒槌一样杵在旁边发愣,于是顺手也把他的头扭了过去。

“姑娘坦荡,贫僧佩服。”一灯小心瞅了陈潇胸口的掌印,凝骨冰从肺腑发出,经腠理渗透,通过表层的肌肤已经开始显现,着掌最重处,因为寒气而发的青色最为深重,油皮下的血管也是极浓的青紫色。

“姑娘,阳极真气一旦入体,和凝骨冰相伴相生,相克相阻,内息两不相容时,说轻了,如百蚁噬骨,说重了,那就是两股杀气在你体内扒皮抽筋,碾骨折心。”一灯示意她拢好衣衫,眼神先轻轻扫过林尔镜,然后又看着陈潇,“你可都想好了?”

“大师,这样治疗,可以活多久?”陈潇问道。

“看你造化,”说罢一灯突然呵呵笑了起来,“走岔了气,殒命不过弹指间,内力心志坚厚,处理得当的,靠这两股气练成绝世神功也不一定,不过这是后话,估计你也不关心。”

陈潇才不怕什么百蚁噬骨扒皮抽筋之类的折磨,本就是续命的无奈之法,只是重托在身,至少要活到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

“至于能活多久,别人我是不知道,贫僧自己安安稳稳已经活到今年,下月就整整五十有三了。”

陈潇一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目光越过一灯的头顶,又在房中和林尔镜碰上,林尔镜摇摇头,暗示自己也不知道这长相似胡人的野和尚什么来路,吴絮见四下无言,只好跳出来跟两个年轻人解释道,“一灯大师出家前也是江湖人士,早年也是身中凝骨冰,他闯荡江湖的名号么……”陈潇和林尔镜同时抬起头,他们清清楚楚地听见吴絮说——

“就是鬼神六天的怙照罪气宫——李道远。”

章节目录 第39章 阳极真气 一灯捋了捋自己的大胡子,指腹又轻轻扫过那道极深的刀疤,仿佛这道伤已然封印住了过去江湖杀伐的日子,结出了一条名叫慈悲为怀的疤,欲说还休。

“过去的事儿了。”一灯的思绪仿佛从悠远处飘来,把盘旋在屋内的惊诧淡淡落下一个结点,“话不多说,姑娘还治吗?”

“嗯。”陈潇咬咬嘴唇。

“那就得罪了!”

陈潇一簇鼻息尚未回位,右肩突然被一灯按住,随即一灯两手指在陈潇右肩缝处一点,转眼又攀上左肩处重复了一下,不消片刻,陈潇只觉得半身几乎无法动弹,眼神只能随着一灯和尚快如乱影的动作四处游走。一灯抬起她的左臂,用自己的左手牢牢握住,再以右掌附在陈潇心坎穴,在吴絮和林尔镜看起来,就像是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举止亲昵了一些,丝毫看不出来这么一摆弄,阳极真气已经顺着陈潇的七经八脉游走到心肺处。

寥寥几招,陈潇体内却早已是翻江倒海。她先是觉得周身一麻,随后如被点了一把熊熊燃烧的大火,从胸口反复炙烤,几近皮肉焦干之际,突然一股寒冰之气又翻身袭上,继而愈来愈冷,恍若五脏六腑都被冰块包裹,极寒之气从心口处直往头颅处冲,陈潇瞬间头痛欲裂,但还不等头痛的架势持续一盏茶时间,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正想喘一口气,结果方才的熊熊火焰招呼也不打,再次气势汹汹卷土重来……

所谓相伴相生,相克相阻,在陈潇未能学会控制这两股凶险的内息前,就是如此交替反复。

林尔镜看见陈潇表情极为痛苦,一步上前想要问问她哪里不舒服,陈潇很想抬抬手,托住林尔镜伸出来的胳膊,却觉得双臂被千钧之力摁住,尚存的一丝气力如同杯水车薪,倏忽间便耗尽熬干了。

一灯禅师见真气已经入体,便松开了手,将半身不能动弹的陈潇放倒在塌上,转头对林尔镜和吴絮竖起了三个指头。

什么意思?

“只消三个时辰,陈姑娘若是熬不过去,”一灯禅师摸摸自己的胡子,说道,“贫僧也回天乏术了。”

陈潇躺在塌上,恍惚中听见林尔镜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急,他好像还在跟一灯禅师吵架,说怎么能三个时辰夺人生死……

傻子,生死有命啊,怪人家一灯和尚做什么。这是陈潇的此刻最后一个念头,随后她对外界的感知越来越弱,周围的声音缩成一道银针般的细线,发出一声绵延久远的刺耳长鸣,轰的一下,眼前就变黑了。

迷蒙混沌中,她还能感受到两股内息在自己体内交替乱窜,摧心裂肺。紧接着,眼前又出现了先前见过的情境——儿时蜀中的山寨,和永远对自己笑眯眯的父亲。陈潇晓得,这是生死边界混淆不清的征兆,如果意念不坚韧,保不齐就跨过那道线跟着走了。

那我就一口气生生吊在这里,哪里也不去。陈潇脑子里索性一副我自岿然不动的样子,抱着要生,要活的意念,先前因为内息乱撞而发急的心也渐渐平和下来。不知怎的,胸口寒阳两股真气竟然慢慢收了脱缰野马的架势,互相反扑的势头也有所收敛。

陈潇脑子里突然电光石火,她想起小时候在父亲书房乱翻过的那些武学书,什么“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又是什么“重为轻根,静为躁君”,也无非在说以柔克刚,以静制躁。那这两股杀伐气,倘若以柔克刚,以静制躁,得不得法?

算了,不管那么多,试了再说,总比被折腾死强。

陈潇心里主意这么一打定,整个人都几乎要进入入定的状态,她调整了自己的呼吸,避开了耳边的杂声,调匀自己的鼻息,连口气也放至最缓、最慢,就像当年父亲教自己练内功那样——

“潇儿,你要记住,内息调整之法,无非是逸其身劳,锁其意弛,四肢不动,一念冥心。”

是,说来也简单,驯化暴烈之气,也不过是先思量其运作的机理,然后如水引导,绝其妄念,直至两者渐至如一。

陈潇再次睁眼的时候先看到了小满。陈潇初始还愣了一下,小满换了衣衫,脸也洗干净了,竟然变成了一个颇为漂亮的男孩子,只是她还来不及跟小满说一个字,小男孩便两步冲出房门,大声喊道,“姐姐醒了!林阿哥!姐姐醒了!”

然后就是疯了一般的脚步声和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人。

“怎么样?怎么样?能看见我吗?能听见吗?能喘气吗?能说话吗?”连珠炮一样的发问把潇湘派少主往常的风度翩翩捣了个稀烂,眼前就是个想第一时间确认自己安危的疯子。

陈潇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侧脸看着他,“你怎么这么吵。”

一灯禅师和吴絮随后也进了门,吴絮没好气地让林尔镜先让一让,等到禅师看看陈潇情况以后再下结论。

“脉息已经稳下来了。”一灯把完脉之后说,“此刻胸中是否还有两股内息相互反噬之感?”

陈潇这才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先前翻江倒海的心肺处。经过方才那么一折腾,肺腑内横冲直撞的力道突然消失了,她能感受到一寒一热互相交缠,如温水般浸润过五脏六腑,再顺着奇经八脉向四肢百骸流转开来。

“好像……平静下来了。”陈潇抬起眼帘。

一灯听罢搓了搓自己脸上的那道疤,继而抚掌大笑道,“贫僧早年行走江湖就听说清风派内功如静水深流,深不见底。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到两个半时辰,姑娘竟然已经将两股内息压制到如此地步,再假以时日,两者合二为一,保不齐还可为姑娘所用,武功精进一日千里也不好说啊!”

林尔镜听罢再也忍不住,挤到陈潇跟前,“陈潇,你看,我说过的,死不了的,我一定能把你救回来,你……”

陈潇看着林尔镜泛红的眼圈,又瞅了瞅立在床边咧嘴笑的小满,鬼门关上这么走了一遭,先前好多眼一闭心一横无从追究的小小疑问,此刻当着一屋子的人竟脱口而出道,“你这么怕我死,只是因为先前我帮你挡过赵继风吗?”

章节目录 第40章 鬼神六天(上) 话说得重了。

一出嘴,陈潇就有些后悔,但是她又渴望林尔镜能回答些什么,以抚平自己心里的踟蹰和犹疑。

林尔镜眼中的忽隐忽现的泪光倏地一滞,眼神随即也黯淡了下来,红晕还趴在眼角上来不及全线撤退,只听他语带零星火气,低声回道,“你只当我是因为先前的事,才想救你的么……我以为你懂的。”

听他这么一回,陈潇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想要补救,却觉得说什么都是狗尾续貂,竟一时卡了壳。

这些日子的相处,陈潇明白,自己命悬一线,林尔镜表现出来的上心和焦灼万分都是真的。但这真心若大部分只是因为“你帮我挡了赵继风”这种理由,也好像是熠熠白雪沾了土尘,总是心头的一丝不痛快。

而且……细细回想,陈潇其实并不了解眼前的这个人。两人自胡氏别院的一场打斗意外相遇,从头至今,她晓得的,不过是年少便名扬天下的潇湘派少主而已。这一路查案,听到别人叫他宁郡王,陈潇就够吃惊的了,更不用说,二十出头的人,说起来前朝旧事如数家珍,庙堂上的风谲云诡也能条分缕析辩论一二。还有那如鬼魅般挥之不去的山河影。就连尔清说的那句,“表面上嬉皮笑脸,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德性”,都牢牢刻在了陈潇心上,眼前这位眉目俊朗,因为一句话,就难得起了火气的人,到底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呢?

人面对感情,有时候勇猛地可笑,敢飞蛾扑火,有时却畏步不前,怕真心错付。武功不好可以再练,仇家未寻可以继续追索,就连看似枯死已久的树木也有再次逢春的时候。唯独一片真心送出去,喜怒哀乐,就全全由不得自己了。不确定的太多,所以明明知道对方可能会介意、会生气,却还要几近于苛刻,甚至是残忍地想要考据求证。

吴絮听出了眼下两个年轻人话语里面陡然凝结的未尽之言,徒弟毕竟是自己的看着长大的,为了一个人火急火燎成这样,他也是第一次见。于是本想为林尔镜辩解几句,但转念又顾及到自己好歹是长辈,小儿女的事着急掺和什么,排在嘴边整整齐齐的话又打道回了府。

“嗯,”一灯干咳了一声,“凶险已过,陈姑娘好好休息,金阳芝按时服下,这几日情绪不要大起大落,静养个十天半月,就能下床如常人走动了。不过,”一灯又补充道,“内息调整还要继续,但这是姑娘长久的课业,压制、驯服乃至于最后为我所用,全看姑娘的悟性和造化,这件事一日不可放松。”

吴絮赶紧借坡下驴,“那我们让陈姑娘休息吧,折腾了这么久,大家都累了。我前些日子弄来了些闽南地区的好茶,还请一灯禅师赏脸,品鉴一番。那个小叫花子……哦,小满,让尔清带你把茶室清理一下。尔清再去山后弄些泉水来。”

两个小孩儿面面相觑,怎么喝茶没有我们的份儿,洒扫尘除倒是责无旁贷了。无奈吴絮刀子般的目哗哗刷来,尔清觉得自己上下都被戳了窟窿,为了不丧命于此,赶紧拉着小满跑出去了。

林尔镜也不啰嗦,眼神一收,避开陈潇的目光,只说了一句,“你休息一会儿吧。”转头跟着吴絮他们走出了房间。

杂乱如鼓声的心事被掩在门后。陈潇暗自叹了一口气,无边的倦意又悄悄爬上床榻,不一会儿也把自己没在黑暗中了。

陈潇昏睡的当口,风仪崖后院的一间古意简朴的茶室迎来了初春以后的第一拨客人。

林尔镜如年幼时一样,轻车熟路清洗茶具,置茶,洗茶,再注水,最后将一小茶盅清香扑鼻的茶杯敬予一灯禅师。吴絮满眼带笑地看着林尔镜,好像他还是当年那个待在自己身边不善言辞的小孩子,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子澈啊,陈潇的伤算是稳定下来了,你也不必太过焦虑,”吴絮自己端过来一杯茶水,向一灯示意,“辛苦禅师。”

“好茶。吴掌门果然还是私藏了不少好货色,于我客气些什么,当年救我发妻,吴掌门也没少费心思,”一灯道,“贫僧也只是帮个小忙而已,何足挂齿。”

“傻小子,发什么愣,水都要洒了。”

“啊?哦……没什么,只听见禅师说‘发妻’二字,一时有些糊涂。”林尔镜不好意思笑笑,和尚怎么会有发妻呢,他想。

“林公子见笑了。贫僧是两年前入的空门,入空门前,有妻有儿。只是妻儿被同门师兄弟所害,当年妻儿遇险,多亏吴掌门路过,帮妻子延续了小半月的性命,现在就剩我一人,与青灯黄卷相伴了。”

“哎,还是我无能,没有办法再多帮嫂夫人……”吴絮接话道。

一灯摆摆手,打断了吴絮,“吴掌门说哪里话,我师兄弟的狠毒我还不知道吗。小半月的性命已经是从阎王手里夺来的,贫僧感激不尽。”说罢,一灯转头看着林尔镜,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来的路上听吴掌门说,林公子也在追查山河影吗?”

林尔镜倒水的手一抖,又迅速稳住。

一灯早就把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他微微一笑,“林公子在贫僧面前也没什么忌讳的。山河影这东西,江中月追了不下十年,我多多少少也知道些,不妨讲给林公子听听。”

“我大师兄江中月自小就是个要强的人,沙无量当年教我们武功,江中月学得最好,最快,也最好学,每一式他都要走到极致,探究到底。有一次沙无量抓住江中月在自己房中翻阅书籍,毒打一顿才知道,他早就不满足于已经学的招数,想看看师父那里还有什么武功秘籍。经此一事,沙无量既喜欢他,又有些忌惮他。”一灯一口茶毕,看着杯中人影,思绪穿过几十年的风霜,回到久远更久远之前。

章节目录 第41章 鬼神六天(下) “沙无量重病死后,我们师兄弟六人来到中原,想要立宗建派,成就一番事业。但中原武林彼时如死水一潭,因循守旧,既不愿接受外来人,还要对新立的门派打压一番。我们这些非中土出身的人,常被冠以魔头、诡术的名头,就像你们中原人讲的,名不正言不顺,纵再有本事,也无法施展。无奈之下,只能投靠了当时还不成气候的北齐,居于燕云幽州地界,帮北齐皇帝做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其实最初也是有些矛盾的,我们来到中原是想要立宗建派的,不愿卷入朝堂纷争,更不想成为当权者的打手,闹得最凶的时候,除了江中月之外,我们剩下的几个师兄弟甚至萌生了退意,觉得不如回到故土,反倒自由自在些。江中月劝解我们说,寄人篱下只是权宜之计,背靠北齐这棵大树,多与中原大派接触,等到在江湖上混出些名声的时候,再摆脱北齐也不迟。”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也是年轻,我轻易就信了江中月的话,一点都没听出来江中月的私心。”一灯摇摇头,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水。“北齐势力慢慢壮大以后,开始跨过燕云十六州的地界,向南发展,和大梁正面交锋。在此过程中,鬼神六天被下了命令要去清扫北齐势力范围内的武林力量。江中月通常的策略是让自己的奸细做内应,下毒或者偷袭的方式将门派的顶梁柱先杀掉,然后借助北齐皇帝给我们的一支劲旅将剩余人一锅端。只是,江中月对于冠绝武林,天下第一这件事实在是太过痴迷,灭一个门派,就要收人家的武功秘籍,收秘籍也就罢了,门派其余活着的人,尽数挑断手筋脚筋,不许再练本门武功。”

“可是他也不能见一派就练一派啊,学得杂了,反倒达不到效果。”林尔镜问道。

“林公子,你当江中月傻吗。他当然知道这么简单的道理,收了秘籍,挑断脚手筋,是为了这门派武功不再流传后世。时日久远,谁还记得先前有过那么多灿若星河的独门绝技呢?”

“败类!”吴絮骂了一声。

“其实江中月的功夫,已经足以名震天下了,很多门派多年的积累,他也未必能看得上。回头琢磨,大梁南迁后,说到底只有一样事情让他记挂。”

“山河影?”

“不错。其实山河影这事儿颇为没头没尾,只是说大梁历来喜欢搜罗民间珍奇,上至武功绝学,下至旁门左道,专门存放在一个……叫什么,”一灯一时间想不起来名字,停顿了一下。

“承安殿。”林尔镜接道。

“对对对,承安殿。江湖传闻这些年甚嚣尘上,说什么大梁皇室将搜集的武功绝学之精华都记述在一起,取名‘山河影’。但是前一任皇帝在洛阳时,将承安殿付之一炬,有人不怕死从里面头偷了出来。十六年前北齐进攻大梁,逼迫大梁放弃江北国土,仓皇南逃之后,这本秘籍便流落民间。”

“禅师,既然你也说这本所谓秘籍的传言来得没头没尾,聪明如江中月,又怎么会追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到处跑呢?”吴絮大概听出了一灯讲的话中,颇有些不合理的地方,便问道。

“吴掌门果然切中要害。不错,江中月从来不做白费功夫的事。说实话,天下第一除了本身武功冠绝天下意涵之外,其背后的那一份威严和权力,更加吸引江中月。他做梦都想振臂一呼,天下皆应。之所以对山河影穷追不舍,只因为……”一灯四下扫了一眼,慢悠悠说道,“这山河影中藏着可以摧毁大梁朝廷的几份文书。”

山中清冷,寒气还未完全散去。林尔镜衣衫单薄,此刻竟然觉得后背凉意入骨。他追查山河影三年,对其并非如江湖人士传言的武功秘籍一事心中有数,甚至对“能摧毁大梁朝廷”也有些预感,却没想到被眼前这疤脸胡僧这么轻轻松松,两嘴一张就讲了出来。

“江中月追查山河影,看中的是山河影背后能牵制朝堂的力量,并不单单是所谓秘籍那么简单。他做北齐座下打手这么多年,早就对别人耳提面命怨气深重,我未遁入空门前,他就时常与我们兄弟们说,当今的这些为官的,做皇帝的,有几个有真本事,不过是借着高位出身好,享有天下罢了。我们这些无依靠的苦出身,凭什么就要受别人指挥,有朝一日,他也要对这些高堂之人的命运推子落棋。”

“一灯禅师后来入空门,不会也是因为山河影吧?”林尔镜插话问道。

“经年的恩怨,山河影充其量也就是推波助澜。很多事,其实是注定的。”一灯站起身,望着远处如泼墨般的山影,一身暮气。

“我从小性子弱,没有那么多想法。离开故土,跑来中原,也是跟着师兄弟们,回过头去想,不要说主动争取些什么,甚至连挣扎都没有过。师兄说杀,我就提刀向前,师兄说跟着谁,我也绝不会多问。直到后来,我们鬼神六天灭了终南山一个小门派,我救下了小玉。”

这小玉想必就是后来一灯禅师的妻子了。林尔镜暗自思忖。

“小玉当时只有十六岁,天真无邪。我求江中月留下她的性命,那是我第一次张嘴求江中月,江中月觉得纵横江湖,怎么能随便就为个女人就动了恻隐之心。我不听,一定要留下她,江中月无奈,才答应了。”

“小玉和我情投意合,后来倒是也过了几年美满日子,”一灯转过身,脸上浮起少见的微笑,“夫妻同心同德,举案齐眉,好日子过得多了,就觉得打打杀杀的生活不想再有。小玉有了身孕以后,我就跟江中月说,自己不愿再做鬼神六天,想找个与世无争的地方,和小玉过平淡轻松的日子。”

“江中月怎么肯放过自己的得力帮手。”半晌没发话的吴絮补充道。

一灯苦笑,“千算万算,没想到最不给我留后路的是自己人。当时正是江中月追查山河影到癫狂的时候,我作为他身边人,知道的太多,他不允许自己后院先起火,否则就将当年鬼神六天灭门小玉一家的事情如实告诉小玉。我一听便怕了,想着明面上离开肯定行不通,不如带着小玉偷偷离开。一切计划得当,我只将自己偷偷要走的想法告诉了小师弟任非云。非云胆小,怕受牵连,转头便向江中月告了密。我和小玉一路逃到了渡口,没成想江中月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一灯禅师……”,林尔镜见一灯表情苦涩,不禁不想让他再揭开旧伤疤。

“一番拼杀,江中月倒未下死手,但他知道我生生牵挂的就是小玉。于是朝小玉喊了一番话,讲出了当年小玉家门惨遭屠杀的真相,那才是生生绝了我命。”

“林公子,你要知道,想让一个人死,取命是最简单的。折断他的信念,毁灭他的希望,才是最狠的折磨。”一灯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布满了泪痕,“小玉起先并不相信,但江中月让当年参与屠杀的一个手下当场现了身,小玉见那人就是当年要了她父亲命的人,立即就崩溃了,孩子……孩子也没保住……”一灯实在是忍不住,一阵压抑不住的呜咽声迸发开来,好一会儿,一灯才抬头又道,“小玉自那以后就一蹶不振,不愿跟我说话,我也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江中月那里我是待不下去了,最后还是硬带着小玉离开。”

“禅师,”吴絮按住一灯禅师的手臂,叫他不用再多言,“我来说吧。江中月还是穷追不舍,一路追杀他们,我遇见嫂夫人的时候,嫂夫人已经身受重伤,我使尽全力,还是回天乏术……”

“她是替我挡了追杀来人的刀啊。”人高马大的胡僧此时看起来如同一个脆弱的孩童,“吴掌门,她是因为我死的……”

“禅师为什么不去找报仇呢?”林尔镜问道。

“报仇?林公子,江中月太明白一个人的要害了。小玉之事,他不过是说了事实而已,我这一生跟着江中月杀人如麻,满手人命在前,欺骗小玉在后,要说寻仇,我不如先将自己了断干净。”

林尔镜已然不想问,为何原先的李道远没有自我了断,却一直背负愧疚、怨念、不甘、懊悔,进了空门成了今日的一灯禅师,一步错,步步错,一灯的人生,早就在小玉得知屠门真相的那刻宣告了一个残忍的结束。

清风无言,万籁俱寂,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章节目录 第42章 往事 陈潇身体好转几乎是一日千里。练家子出身的少年,一旦元气有所累积,恢复速度和当初强烈的求生意愿一样让人惊叹。

林尔镜不敢怠慢,看到情况有所好转,更是每日精心照料。陈潇清醒的时候,就带她到院中坐会儿,看她精神不错,便也时常插科打诨跟她讲些玩笑话,或是巴丘城内说书人嘴中最新的故事逗她开心。至于先前那日让两人不欢而散的话,他们各自倒是心照不宣再未提起过。

一灯禅师已经离开风仪崖已经三日了,老和尚急匆匆来,静悄悄走,也没跟吴絮和林尔镜打招呼,客房留下一封信就离开了。信上细心嘱托了陈潇内力控制还有养病的一些要义和应当注意的事项,除此之外,一灯仿佛能预见林尔镜不日便要和江中月交手似的,信中又提及了他同门师兄弟们武功各自的弱点和易于击破的地方,望林尔镜千万小心。

林尔镜捧着信细细拜读了一番,折起来正要小心收藏,不成想又被刚刚进门的师父看了个底儿掉。

“一灯的信?”

“嗯。”林尔镜边说边将信装进信封,“信里交待了日后陈潇身体要注意的事情。”

“就这些?”吴絮眉毛一挑。

“没其他了。”

吴絮一巴掌就拍在林尔镜脖子上,“兔崽子,出息了是不是,现在竟然还知道,”吴絮追着林尔镜满屋子跑,“还知道哄师父玩儿了啊!”

林尔镜就这么挨了一顿三岁小孩儿的打,又气又笑,“您手能轻点儿吗,师父您这名扬天下披云剑,劲儿全都用来打徒弟了……”

吴絮一听,也没憋住师父的威严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缓了缓气,又道,“一灯跟你还说别的了吧。山河影的事儿?”

林尔镜回头看了眼吴絮,并未马上回答。

吴絮:“你这是什么表情?怕我拦着你?你放心,我不会挡你的,挡你也挡不住。只是这几日,还是以陈姑娘身体为重,她昨日刚刚能落地下床,我想,还是再修养一段时间为好,你们也不着急山河影的事儿吧。”

“嗯,”林尔镜应了一声,拉了一把椅子,转头说,“师父您坐,有件事儿我想跟您讨教一二。”

吴絮坐定,只看见林尔镜走到自己床榻处,从枕头下面摸出来一个香囊和一卷折叠好的绢布,放到桌上。

“这是做什么?送给师父的?哎呀,这个是人家女孩子的款式,你这个混账东西,孝敬师父也这么敷衍……”吴絮手拿起香囊,看了半天,没好气地又丢回给林尔镜。

“您就不能再仔细看看?”林尔镜颇为无奈地说了一句,随后又解开香囊的绳索,往桌上轻轻一倒。吴絮被清脆的两下玉器撞击桌面的叮咚声吸引了目光。

“这是……”吴絮在说上将香囊里面倒出来的东西摆弄了一下,最后拼成了一个不完整的玉佩,抬头看着林尔镜,“半块儿?”

“您总是那么……一针见血。哎呦,您又打我干嘛?”林尔镜揉揉头,觉得时隔三年,今天师父的一顿“噼里啪啦掌”竟然还有些亲切。

“兔崽子,去建康三年,当了郡王,回来学会转着弯讽刺师父了?”

林尔镜压住自己的笑,“师父,这一块儿是我从胡先文贴身老奴那里搜来的,”随后他又拿起另外一块儿,“这一块儿是陈潇父亲去世时候留给陈潇的。”

“我在建康的这三年,除了在民间查些悬案掩人耳目之外,私下还走访了不少朝廷南迁前曾身居高位老臣的后人,甚至是洛阳旧都宫里的旧人。”

吴絮一听,背也挺直了几分,干咳一声道:“他们都愿意给你说实话?”

“坑蒙拐骗吧。”林尔镜笑笑,也不想细说自己在这过程中动了多少非常手段,“不过也都是只言片语,趁着这次出来查胡先文的案子,外加一灯和尚,哦,一灯禅师说的这些,我大概把山河影凑了个轮廓出来。”

吴絮做了个愿听其详的手势。

“山河影的流言大概是十年前开始流传出来的。”林尔镜用两根手指将分半的玉佩往面前一推,“具体内容,一说是大梁积累多年的武功秘籍,一说则和一灯禅师说的八九不离十,其实是一堆文书。”

吴絮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个神通广大的徒弟,颇为惊讶地问道,“那你倾向于哪一种?”

“一年半前,我按图索骥找到一个从旧都宫中逃出来的老太监。老太监逃出来的时候,趁着乱局,卷了不少宫里主子的金银珠宝,南迁之后也没回宫,在建康郊外偷偷置了一座大宅子,过了好几年自己朝思暮想的奢靡日子。我抓着他的时候,他还正和烟花柳巷的女子玩儿得正欢……”林尔镜一抬眼,发现吴絮正无奈地盯着他。

“兔崽子,说正经的。”吴絮道。

“嘿嘿。这老太监是原来太子宫中旧人。老太监说,承安殿中收藏旧物,是有不少民间珍奇,但武功秘籍这事儿,从来就没入过皇家的心思。而且隆庆帝烧承安殿在旧都就发生了,名为山河影的武功秘籍流落民间的说法兴起却是南迁后的事情,时间错了十年不止。”

“你怀疑是有人故意散播山河影的传闻?”

“至少我想不明白,如果真的是什么武功秘籍,承安殿大火被人拼死抢出,但为什么烧完承安殿一直到南迁之前,江湖上都风平浪静呢。偏偏南迁之后,有人放出了山河影是武学秘籍这个消息,导致众多武林高手跟疯狗一样都在查山河影。”林尔镜用右手舒了舒眉头,“老太监还说,北齐先遣军破都之时,洛阳城一片混乱,太子也不知所踪,但在太子不见之前,曾有人不断往东宫传递消息——太子的党羽在一个个地消失。”

“你不会想说,有人在趁乱借刀杀人吧?”吴絮舔舔嘴唇,“子澈,老太监的话可信吗?”

“师父,光凭一个老太监的话,我怎么可能下此论断呢。”林尔镜瘪瘪嘴,“我还找到了彼时负责京畿守军的京禁军统领岳钟山老将军的后人。岳钟山老将军在都城保卫一战中殉国,战死前家中的小儿子曾经去他坐镇的东大营探望过。岳将军当时支开其他人,跟小儿子说,北齐先遣军起势突兀,按照北齐的惯常打法和补给,不该进得这么快。而且,最奇怪的是,旧都最先是从西面被破城的,但在此之前一个时辰,岳将军已经接到密报,洛阳城中已经出现了北齐士兵打扮的人。师父,后来的事情您也知道了。都城已破,太子又传言被北齐军队射杀,最后连尸首都没找到,匆匆忙忙立了个衣冠冢,隆庆帝驾崩,当今皇上仓皇中继承大统……”

吴絮突然按住林尔镜手腕:“子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南迁后建朝不足二十年,有人一直对宣武帝继位的事情屡次抛出过疑问,也就是这几年才消停一些。你如果没什么确凿证据,就不要乱说,小心被人利用。”

“哎,”林尔镜叹了一口气,抚慰似的拍拍吴絮的手背,“我也知道自己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才对山河影穷追不舍啊。您前面问我山河影到底是武林秘籍,还是动摇当今政局的紧要文书,我倾向于哪一种说法。说实话,按照目前的线索,如果是文书,很多事情才能说得通。”

吴絮哪能不明白自己的徒弟在想什么,于是接着林尔镜的话说道:“假如是绝密文书,很可能是与十六年前旧都破城的真相相关,事出巧合,这些文书现在丢了,所以有人散布出来是武林秘籍的谣言,是想借天下高手一用,将山河影再找出来。”

“嗯,”林尔镜点点头,“我要是没猜错。有人想旧事重提,把当年破城背后的真正原因掀开。”

章节目录 第43章 玉佩 “不过我还是没听出来,”半晌吴絮道,“这和山河影以及你父母的死有什么关系。”

林尔镜泄气地说,“师父,您还记得我十七岁时,跟您出去游历四方的两年吗。咱们走遍名山大川,就连北齐的地盘也没少去。您当时还问我,为什么我对北齐各地的风土人情,特别是乡土口音特别好奇。今天我可以跟您说实话。”林尔镜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七岁那年,我躲在床下看着母亲被杀时,其实还听见动手的那些人说话了。那些人交谈的用词、口音,我都牢牢刻在了脑子里,但是和我们去北齐各地接触的,没有一个对得上。”

“会不会……会不会是你记错了?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你那个时候年龄又小,事出突然,你后来也说自己当时吓呆了,所以……会不会……听岔了也不一定?”吴絮有些惊讶,这件事林尔镜从来没跟自己提过,当年游历四海他们师徒两人到了北齐地界,任何北齐人的交谈林尔镜都是竖起耳朵来听,有时候还会对个别字词的发音询问当地人。他只当是少年郎对潇湘派外的世界充满好奇,当时只是随口一问,也没多想。今日听来,原来少年彼时看似无心的问题,却埋着贯穿了整整十六年的苦苦追寻。

“也有可能,我甚至希望我是记错了。我爹娘死于旧都破城前夕,和岳老将军当年和家人透露的信息,时间上有重叠,我不敢讲两者间有什么关系,但想要接着往下刨根问底,现在摆在明面儿上的唯一线索就只有山河影了。”林尔镜苦笑道,“十六年前旧都破城疑窦重重,山河影很可能是一堆要人命的秘密文书。我只能做一个推测——秘密文书里面,也许真的有当年破城真相的蛛丝马迹。”

“推测?我看你这都是妄加揣测,我不听你胡扯。也就是在风仪崖上,你个混账东西没深没浅讲讲这些话,我听过就算了。以后回了建康,再敢乱说,小心林思渊割了你的舌头。”吴絮从椅子上站起来,觉得自己一句都听不下去,“子澈,如果真的像我俩先前讲的,有人想掀开十六年前毁家亡国的盖子,借着武林的手,把山河影逼出来,你现在在明处,这个人在暗处,你都不知道自己查到哪一步会踩到对方的痛处,等到那时,命是不是自己的你都不知道了。子澈,这些可能是要命的代价,真的值得吗?我现在……我现在还真有些后悔跟林思渊说我劝不住你了。”

吴絮看着林尔镜的眼睛,不知为何,又想起来林尔镜年少时在风仪崖学功夫的情景。寒冬溽暑,这个徒弟从来都是最有灵性的,一点就通,但从不因为学得快就偷懒耍滑,他反倒还是最刻骨的弟子,每日第一个到练剑的碧润潭,练到筋疲力尽,才回房休息,周而复始,刮风下雨从不间断。那个时候他言语不多,偶尔对自己的玩笑话顶顶嘴,待人接物细心由周到,若不是顶着个清秀少年的皮囊,吴絮一度觉得他简直就像个纵横捭阖多年的巨贾,一身扛鼎家业的本事,为人处世又无可挑剔。但正是因为太出挑,行事透露出来的得体极其不符合年龄,吴絮反倒生出了几分担心。这个少年的眼中总有一层让人看不清的东西,但若是直接问他有什么心事,他也从来只是笑笑不回答。

直到有一次。吴絮晚上睡不着,一人借着月光踱步至碧润潭,看见林尔镜坐在谭边。吴絮突然想看看这个平日乖巧的徒弟,深更半夜在做什么,于是没有出声喊他。结果没一会儿,吴絮就听到了林尔镜的哭声。那是绝望混合着悲鸣的嚎啕大哭,和一个少年的身形格格不入,吴絮几十年修为,竟然听出了几分心惊肉跳。吴絮当时心中便思忖道,小小年纪压抑大悲至此,将来做事必然坚韧果决或是心狠手辣,一定要小心引导,暖心待之,否则极容易走了邪路。

“师父,您养了我十几年,还不了解我?妄加揣测的事情,我会乱讲吗。”林尔镜抬头对站起来的吴絮说,把吴絮不由分说从回忆中拉回到眼前。

“不是妄加揣测?那我问你,你说了这么多、查了这么多,山河影到底长什么样,在什么地方,你可摸着一点边了?全都是镜花水月的事情,就敢在我跟前大放厥词了?”吴絮有点气急败坏,他本以为,这个心思深重的徒弟离开潇湘派三年,到了建康城,能换个环境,郡王的日子虽说是纸醉金迷了一点,但当初他的确是抱着让林尔镜不要太执念过去,好生过几天轻松日子的想法才允许林思渊接走他的。结果没想到,这三年来,他打听、查证的东西,件件都在鬼门关上打转,有人如果真的想要掀开十六年前旧都破城真相的盖子,难道就不会黄雀在后要他林尔镜的命吗?

“师父,我摸到山河影的边儿,其实就在您眼前放着。”林尔镜看着师父几近于怒火冲天的目光,自己倒是颇为平静地用下巴指指桌上的玉佩,“这就是钥匙。”

“什么意思?”吴絮低沉地问道。

“我之前打听到,山河影被放在一个机关重重的木盒子当中,盒子的机关是需要用一块玉佩嵌上去才能打开的。如果强行破开,盒子里面的东西就会被腐蚀,继而化为乌有。我朝能做这些精巧玩意儿的人不多,师父不妨猜猜,我小时候在哪里见过这东西?”

“我懒得猜,你爱说不说。”吴絮不耐烦地摆摆手。

“师父莫要生气啊。”林尔镜拿起了一块玉佩,用指腹摩挲了片刻,“我年幼在旧都时,喜欢去城外河边玩,认识了一个年龄差不多大小的京城富贵人家的小子。我们两人年龄相仿,很是对路,日子长了,还会交换些各自见过的稀奇玩意儿。有一天,他拿来了一个木盒子,跟我说,这是个布满机关的神奇物件儿,只能用玉佩嵌入相应的花纹,才能打开。我想要借几天回家看看,他不肯,说他爹就做了这一个,要是给我了,回去准得挨揍。再后来……这个幼年伙伴福分也是极薄的人,后来我听说,他不小心溺水而亡了。说起来也颇为可惜,我也无缘再见设计地那么精巧的机关木盒了。”

“不过,我倒牢牢记住了一件事。他说,他爹是天下最厉害的造机关的人,您说巧不巧,他爹的名字,竟然和我们一个故人一样。”

听到此处,吴絮一顿。

“师父,”林尔镜转身看着已经踱步至门口的吴絮,“那小孩说,他爹叫胡先文。还有,您自己收了十几年的那小半块玉佩,真的不打算给徒儿了吗?”

章节目录 第44章 进退 吴絮停在门口,没有回头看林尔镜,师徒就这样无言两立,房中气氛如寒冬池水,迅速凝结。

“师父。”良久,林尔镜又说了一句,“就算徒儿求您。”

吴絮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随后又迅速回神,他没接话,直接出了房门。

还是不肯。

装玉佩的香囊被泛白的指尖在手中攥得死死的,近乎于沉重的叹气砸向地面,伴着在房中枯坐的林尔镜,直到传来咚咚敲门声。

“谁啊?”

“是我。”门外传来陈潇的声音,“……能进去吗?”林尔镜起身把玉佩重新装好,塞回枕头底下,快步走向门口。

吱呀。林尔镜三年未住人的房间第一次发出恭请客人的声音。

“小满说你在这儿,我就过来了。”陈潇脸色看上去红润了许多,讲话也有了气力,一袭素衣颇为淡雅。林尔镜让她坐下,然后又在屋外提了一小铜壶的热水进来。

陈潇环顾四周,屋内陈设简单,整洁如新,看得出来房间常年有人清理打扫过,但因为东西实在是寥寥,很难辨别出有人居住的痕迹,“这是你从小住的地方?”

“嗯。”林尔镜抬头看了一眼,“七岁刚来的时候,认生,怎么样都不愿意一个人住,听师父说,我那时候经常晚上会惊声尖叫,身边必须得有人,所以就先跟着师娘住,等到稍微大一点了,才一个人在这里住下了。来,喝水。”

“你……七岁就来这里了吗?”陈潇犹豫了一下。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七岁来这里吧?”林尔镜嘴角一挑,很快又恢复平静的面孔,“我本不姓林,这是我养父的姓,他是当今的亲王,为了把我放在身边方便些,我才姓了林,京城里没几个人知道我是养子,都当老王爷当年在外面欠了什么桃花债,而我就是那个私生子。”说罢也许是林尔镜也觉得传言可笑,脸上多了几分戏谑的表情。

陈潇吹了吹杯里的水,看着小小的涟漪泛开,许久抬头问道,“你七岁那年,家里遭到很大的变故吧?”

林尔镜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捂在手心暖了许久,微微叹了口长气,“我爹娘是在我七岁时被人杀死的,我算是命大,被下人塞到床底下逃过一劫。后来老王爷把我救出来,为了避人耳目,就把我送到风仪崖上跟着师父学武功。二十岁我才被老王爷接回京城。”

“子澈,那你知道是谁杀死了……”陈潇不由自主问道,却马上又被林尔镜打断了。

“陈潇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其实有些羡慕你,你至少知道寻仇要去哪里寻,仇人长什么样子,而我……我除了我娘死时的样子,对仇家是谁根本一无所知。”林尔镜说罢,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仿佛那是沉淀多年的苦酒,唯有一口气吞下才能忍住不吐出来。

陈潇听罢神情黯然,她想起那夜两人从赵氏山庄逃出来在长溪山奔袭时,她曾经问过林尔镜,有没有很害怕的时候,林尔镜沉默半晌又很快顾左右而言他。当时她只道是情况危急,林尔镜不知道怎么回答,眼下这一刻,她突然觉得,那时的林尔镜,面对自己的问题,心里不是没有答案的。

“没事,我可以帮你一起查。”陈潇话出口,又觉得有些唐突,于是只能很快收嘴不讲话。

林尔镜晓得陈潇为什么又突然打住了,他先是没接话,默默拿过陈潇的杯子,添了水,又掰开陈潇的指尖,把茶杯送到她手里,让她捧着捂手,“帮我?陈姑娘这是要报答我带你来风仪崖的救命之恩吗?”

再愚钝的人也能听出来些讽刺的意味了,陈潇脸一红,随后又有些恼怒,但又想到那日毕竟是自己狠话撂在了前头,林尔镜的生气倒是情有可原,于是整个人正在发作和不做声之间两难时,她听见林尔镜说,“我这条命是捡的,捡来的命本身不值几两银子,苟且偷生而已。但是我跟你一样,有很多交待要做,这些交待逼着我,不能浑浑噩噩不知好歹得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一日不可停歇,一定要找到答案。还记得双阙岭上你跟我说的话吗?”陈潇正要回想,林尔镜却没给她时间回答,“你说,人生在世白云苍狗,如果只顾自己,不顾你爹的千钧嘱托,这样的日子你是过不下去的,”林尔镜抬眼看着陈潇,“这样的日子,我也是过不下去的。”

“子澈,我那天……”陈潇一时失语。

“你一夫当关替我挡住赵继风,我当然感激,那是过命的交情,将来有用得上林某的地方,我肝脑涂地再所不惜。但是,陈潇你在我心里,又岂是救命恩人四个字能说尽的?”

陈潇听罢,蓦地抬头,林尔镜的眼眸黑得发亮,只是此刻自己面前的他,那双眼眸里藏了一丝淡淡的难以察觉的失望。

“我当你是难遇的知己,你却只当我在报恩。”林尔镜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

知己二字林尔镜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先前实在为难陈潇了,于是心里豆丁大的一点埋怨还没聚起来便散了场。能怪陈潇什么呢?怪陈潇对自己不了解?还是怪陈潇对自己的那分情愫感知不到?是他太苛求了。

对于陈潇来说,自己就是一团谜,顶着个王爷的名头,追着山河影不放,从来没跟她讲过儿时的惨淡回忆、当年灭门的仇人、乃至于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或是没有适合的契机,抑或是林尔镜自己就在左右回避,那些割肉见骨的心里话,不要说是陈潇,连吴絮他都没有吐露太多,蜻蜓点水偶有谈及而已。

一心要完成父亲嘱托的陈潇和自己比起来,就是一池清水,难过的时候脸上挂泪,高兴的时候笑容璀璨,一眼便能看到底。而自己,心思深得像一砚台油墨,讲话习惯了话里有话,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地,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到底有几分真心。甚至,连林尔镜这个名字,都不是真名……

这样的自己,与其腆着脸与陈潇讲,“我当你是知己”,林尔镜心想,不如扪心自问,到底有没有资格当陈潇的知己呢?

茫茫人世,积压了太多苦处和悲凉,这一点点小儿女情长,被浩大的国恨家仇拉扯得薄如蝉翼,林尔镜怕自己轻轻一戳,眼下这仅剩的一寸温情,转眼就灰飞烟灭了。

章节目录 第45章 比剑 房中是让人难堪的沉默。

陈潇心里绞得难受。她知道林尔镜因为自己说的话伤心了,但面对沉甸甸的知己二字,才晓得他的认真来得不比自己少。

“我……子澈……对不起,”陈潇紧紧攥着自己手中的茶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能把前几日的歉意补回来。

“好啦。不说这个了,”林尔镜用手指头轻轻刮了下陈潇的鼻头,“你看你还是虚,一脑门子的汗。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啊?哦……我精神倒是大有长进,前几日每次能下地一到两个时辰,今天来之前我还在院中小走了清风剑的前六式,内息已经平稳了很多,只是……”陈潇知情知趣地接过了话茬,认真说起这几日自己精气神的恢复情况,“今天走招式的时候,跟以往感觉不太一样。”

林尔镜起先听到陈潇说她精力大有长进甚是高兴,但陈潇话头一转,林尔镜又紧张得不行,赶忙问道,“怎么说?”

“清风剑共有十二招,每招里面又有六式。十二招中第三招鲲鹏出海,所用内力最为深厚,我以往走这一招,多数也是勉强为之,内息完全跟不上手脚变幻,按照我爹的说法,我这招鲲鹏出海,鲲尾已断,鹏翅亦折,不及出海就要刹羽而归了……根本就是瞎糊弄。”陈潇不好意思笑笑,“今天一个人在院中走招,行到一半,却感觉内息比起往常起势凶猛了好多,就像江河涨水,招式近乎于被推着往前走,我竟然一时还有点收不住。”陈潇把右手摊在桌子上看,看着自己手掌若有所思地说道,“不晓得跟体内两股真气有没有关系……也不晓得,以后还能不能用剑了。”

林尔镜想起来一灯禅师在信里嘱咐陈潇养伤的话,站起身,对着陈潇说,“能不能用,试试不就知道了。走。”

“要去哪里?”陈潇抬头问。

林尔镜眉眼一弯,“去碧润潭。”

碧润潭在潇湘派日常起居住处四五里的地方,和风仪崖的主峰交相辉映,一峰一潭,前者高耸入云,仙气缭绕,后者则接着山后的小瀑布,自成一派。草木清幽,鸟语花香,还有几辈潇湘派掌门刻在石碑上的训诫,甚是庄严威武。潭边练剑的弟子,对着直下千尺的飞流深潭潜心练功,若是走神了,转个头就能看见斗大的潇湘派训诫箴言,叫偷懒的人心里直犯怵。

“这是你以前练功的地方?”陈潇环顾四周,想起自己在蜀中寨子里上蹿下跳,哪里都能提着剑走上那么一招两式,突然觉得眼前的林尔镜小时候还真是规矩得很。

“不仅仅是练功的地方,还是我发呆的地方,也是自己跟自己说话的地方。”林尔镜猫着腰四处找东西,边找边回答道。

自己跟自己说话的地方?陈潇愣了一下,又压下刚刚冒出头的好奇心,看着林尔镜找来找去的身影,凑过去问,“在找什么?”

“这个。”林尔镜直起身,扔给陈潇一截软藤条,“我师父总跟我说,只要心中有剑,飞花摘叶皆可伤人,而且我俩只是过招,犯不着真刀真枪的,拿藤条凑合一下吧。”

陈潇接住扔过来的藤条,又仔细打量了林尔镜一番,“怎么给我的是藤条,你的就是树枝呢?按理说,不是树枝更形似我们平常用的剑么。”

“嗯……”林尔镜一时卡壳,不知道怎么说才能把自己的私心盖过去。那日在鸡鸣道小满家院中,他第一次看见陈潇使柳条放倒了两个山匪,虽然彼时陈潇已重伤在身,但换步移位仍轻巧如燕,不见慌乱。在她纤细的手中,柳条软中带刚,不进攻时就是绵软垂下,丝毫看不出异常,一旦腕上使力,刹那间风随影动,柳条变成百炼精钢,招招疾利如剑刃出鞘,直取对手命门。出招的时候,头上束起的红色发带轻轻扫过漂亮的脸庞,本是杀伐气十足的场景下多了一分坚韧的美感。那样的场景,林尔镜……想再看看。

“一时找不到了其他的了……咳……我用树枝顺手。你将就一下吧。”林尔镜没给陈潇再次插话的机会,干咳了一声,随后退后三五尺,向对面的陈潇微微倾身鞠躬,“陈姑娘,承让了。”

陈潇见林尔镜严肃起来,瞬间也调动起全身的注意力,她昂首挺立,微风吹起她的发尾,悄悄把少女独有的清甜起息卷起一点余音,散进潭边氤氲的水气当中,就当是给了两人比剑一个温柔的开场。

“林少侠,请赐教!”陈潇向前一步,双手抱拳示意,随后将右手中的藤条轻轻一抖,方才还松软无力的藤条瞬间发出沉闷的嗡响。陈潇屏息凝神,心中默想清风剑的招式,胸口寒阳真气,默默拧成一股,化成深流静水,在身体内回转四合,从心脉流向四肢百骸,再到指尖,一寸一寸,将身体内里的每一处都联接起来,内化出一个浑然一体。

陈潇大喝一声,先向林尔镜使出一招君子笑。藤条扫过林尔镜的脚踝处,被林尔镜回身躲过,随后陈潇转身背对林尔镜,倏忽间下腰,将藤条从自己的面前向林尔镜的方向狠狠送出,林尔镜也不慌,双手执着树枝立在面前一挡,只听见“啪”一声脆响,藤条打在树枝上,树枝上瞬间显出一道新鲜的伤痕。

“莫要使蛮力,”林尔镜喊道,“顺着内息走!”陈潇闻音直起身,脚下游走数十步,绕着林尔镜仿佛要平地开出一朵花儿来,就在林尔镜要辨认陈潇要在哪个方位停下来出招时,只见陈潇往地上狠狠一抽藤蔓,突然腾空而起,直接翻到林尔镜背后,看也不看,右手往怀外一推,藤蔓便落了一道印子在林尔镜的白衣上。

“这招算我输,再来!”林尔镜拿树枝往外一挑,地上一颗石子应声而起,陈潇躲闪不及,石子弹到她肩头再轻轻滚落下来,将落未落之际,被陈潇的藤条一抽而起,跟打陀螺似的,反手一击,直接送出到几十步开外的树干上。

躲在树后看两人比剑半晌的吴絮被突如其来的石子打得心有余悸。他心里骂道,伤还没好,就又作妖,真是不知道一灯那老秃驴到底在信里说了些什么。

三柱香时间里,陈潇和林尔镜已经过了不下十招。也许还是害怕自己无力应付,陈潇迟迟不敢使鲲鹏出海,前十几招虽然林尔镜只是防守,但只有少数几次自己能占到便宜,其余时候,披云剑的防守密不透风,连碗水都泼不进去。陈潇有些心急,脑门上渗出细细的汗珠,气息也开始有乱中出错的征兆。

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陈潇想起自己被打入阳极真气那日,混沌中自己脑海中的话。不自主地,她将那日自己如何将两股杀伐之气在胸间安抚下来的全过程在脑中细细密密又过了一遍,只感觉肺腑间经络里那一股合二为一的真气,虽然是不温不火在周身流转,但却明显将自己的内力不动声色全力又往外推了一层,如同涨潮的海浪,一波又一波,从心肺到四肢百骸处,力量须臾间竟然都充盈了起来。

已经斑斑点点的藤蔓几近断裂,此刻续上了陈潇丰盈的内力,蓄势待发,如同稀世宝剑,不用出鞘便能折损对方五六分锐气。

是时候了。

陈潇腾挪步伐,右手往下顺势一压,破海平山,刹那间其翼若垂天之云的鲲鹏乘风破浪而来,陈潇以横扫一切的气势行将荡清眼前所有障碍,林尔镜眼看着藤条离自己越来越近,却发觉自己根本来不及抵挡,心中不禁惊呼,如果此时陈潇手中的是根树枝,这种杀招,自己身上也要被戳出几个血窟窿来。

眼见就要伤及林尔镜,分寸毫厘间,仍不见陈潇停手,林尔镜蓦地有些慌,手拿树枝就要抵挡,只见陈潇空中一个漂亮的翻身回转,直直落到林尔镜面前,瞬间又收了招式。

“我还真以为你要杀我呢。”林尔镜吁了一口长气,却发现陈潇脸色煞白,神情也不太对,“陈潇?你怎么了?”

陈潇未来得及答话,噗一口鲜血便从口中喷出。

章节目录 第46章 转圜 林尔镜冷汗激了一背,一把扶住陈潇,顾不得自己半个前襟都是陈潇喷出来的血,只是一个劲儿地问,“你这是怎么了啊?刚才不是好好的吗……”

就在林尔镜心慌至极的时候,不知道在树后躲了多久的吴絮匆匆忙忙跑出来,“子澈!子澈!你别慌,我来看看!我来看看!”

林尔镜根本顾不得问吴絮怎么会突然从天而降,赶紧按着吴絮的吩咐把陈潇放平,吴絮摸了摸脉息,又看了看陈潇的眼睛,舒了口气,“不碍事,不碍事,是一口淤血。刚刚你们比剑,陈姑娘想必调动了寒阳两股真气,两股真气合二为一,走经通络,先前被赵继风击中导致的一口淤血正好吐出来了,好事,是好事。”

林尔镜听吴絮这么一说,反复跟吴絮确认,吴絮又如此这般重复了好几遍,林尔镜才放下心来,勉强把元神归了位,这才回过神来眼前的师父来得实在“凑巧”,于是问道,“师父,你怎么知道我们刚刚在比剑的?”

吴絮一时不好说自己已经偷看很久了,瞬间被问了个大红脸,只能强行为自己挽尊道,“怎么?为师料事如神还不行?”

“哦?那请问上仙,是料到陈潇这口淤血是今日要吐,还是料到我今天要带她来碧润潭过招啊?”林尔镜知道师父肯来看他,先前恼他往火坑里跳的气已经消了大半,索性把平日的德性又拿出来在吴絮面前呼啦啦走了一圈。

“我……你!滚滚滚,我说陈姑娘,”吴絮低头看了看刚吐完血的陈潇,埋怨道,“清风剑向来是惩恶扬善,匡扶正义的剑法,怎么你当初遇见这小子,没顺手宰了这个满嘴胡言乱语的祸害?”

没等陈潇吭声,林尔镜眼珠子一转,抢先答道,“想宰来着,但是无奈长溪山月光清幽,更是衬得潇湘派少主气宇不凡,一时间没下得去手。陈潇你说对吧?”

这番脸皮厚过大梁天堑边防的话吴絮听得目瞪口呆,他一时有点弄不明白,自己的“暖心待之”到底是怎么把一个寡言沉默的阴郁少年变成眼前这个纨绔子弟的?

陈潇嘴边的血都还没干,就光看见师徒俩在自己面前来来回回互相羞辱了,本来挣扎着要坐起来,听见林尔镜说什么“气宇不凡,下不去手”,她又想一掌把自己拍晕算了。

林尔镜耍完嘴皮子,一把揽起此刻内息已经可以气吞山河的陈女侠,又正色跟吴絮道,“师父,我们回去吧,我还有东西给你看。”

“嗯。我也有话跟你和陈姑娘说。”吴絮点点头,应声道。

方才一口淤血吐完的陈潇又觉得自己胸闷不已,满脑子问号,自己昏迷这几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莫道山间春色好,却话无尽伤心事。

林尔镜将吴絮和陈潇迎到自己房中,将先前自己藏在枕头底下绢布拿出来。“早上本来想给师父看的,结果师父你尽顾着生气了,话也没听徒儿说完就走了。”林尔镜有些嗔怪。

吴絮摆摆手,实在是无力再招架自己养大的祖宗一会儿阴一会儿阳的腔调,只能很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用神情跟林尔镜说“有屁快放”。

陈潇听着倒颇为有意思。林尔镜在自己面前,在卢一临面前,在吴絮面前,在师弟尔清面前,都是不一样的,这个人像化冰后的溪流,能映出日光的不同颜色,向过往的人发出不同的光。此刻在吴絮面前的林尔镜,更加像个顽皮的小孩子。

林尔镜边铺开绢布边道,“师父,我知道您疼我,不愿让徒儿身处险境。但自小您也跟我说过,习武者,应当以义为本,以德为先。太平年间,路遇人间不平事,要拔刀相助,要是恰逢乱世,更应该晓得‘清江水,行人泪’,这才是大侠和练家子的区别。徒儿从没想过要成为匡扶大义的大侠客,但更不愿意成为赵继风、江中月之流只顾一己私利的蠢货,”林尔镜将绢布平整一番,向聚精会神看着绢布上地图的吴絮陈潇继续说,“这图是我从胡先文贴身老奴王钟身上搜出来的,王钟当时揣着这个图,正欲前往荆州,向他的主子复命。但幸亏镇宁……大理寺少卿卢大人了结了王钟的狗命,这图才有幸落到了我手里。”

“看到此图前,如果说我追查山河影大半还是因为自己的私心,看到此图后……师父,大道理我说不出,我们中途救下来的小满,全家因为连年战争男人都死绝了,鸡鸣道村郭人烟了了,目之所及,全是老弱妇孺。一个小满我们救得下,但全天下的小满,谁又能挨个儿去救呢?我在建康三年,看到朝廷的确做了不少休养生息的实事,十年积累着实不易,胡先文先前主力改革的丁赋法在京畿以及其他大郡推行顺利,很快就要在全国铺开,这几年治理民生刚见起色,但还远不到国泰民安,国库充盈的地步。韬光养晦的关头,有人利用王钟杀掉胡先文,继而从胡先文手里拿到山河影的钥匙以及这幅巨细靡遗的边防图,到底想干什么?”

陈潇仔细看了半天,接着林尔镜的话说,“我不懂兵法,但是这幅图傻子也能看得明白,得此图者,大梁布兵就能看得一清二楚。倘若补给跟得上,只要选择守卫薄弱的地方,就能长驱直入直抵建康。”

眼前两个年轻人一唱一和,但句句确实是在理的实话,吴絮叹了口气,看看林尔镜,又瞅了瞅陈潇,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盒子,正色说道,“陈姑娘,我其实不是第一次见你。你爹陈尚之……不,窦舒城年轻时候,与我,还有这位胡先文胡大人曾是挚交好友。”

陈潇听罢这句不轻不重的话,先前本来就郁闷的心思再次探出了头,而且几乎要喊出来,你们这些人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吴絮假装没看见陈潇几近于恼怒的表情,“过去的事情我就不废话了,当年我不关心庙堂之事,只想快意江湖。谁知道造化弄人,我这里反倒成了他们两人最后的托付之处。”

吴絮瞟了一眼面前的小盒子,脸颊先是一绷,尔后又自觉没趣无奈地笑笑,对着林尔镜说道,“兔崽子,知道你过目不忘。你今天早上给我看那两块玉佩时候,我就知道你想起来小时候的事了。这盒里的,就是你当年在我房中看到的东西。这是十年前胡先文放在我这里的。”

林尔镜面带惭色,知道自己的小九九早就被师父看穿,因为惯着他才一直忍着没说,吴絮拳拳爱护之心至此,自己还是忍不住要一点点打散师父的希望,一时鼻头竟然有些发酸。

陈潇不晓得旁边的林尔镜此时的心境已然大起大落了一番,自顾自摸过来盒子,把里面放的小半块玉佩拿了出来,端详了半天,突然惊呼道,“这不是?这个和我那块?”陈潇一把抓住林尔镜的手腕,觉得自己要昏过去了。

“还差最后小半块。”林尔镜拿过陈潇手里的玉佩,又把剩余的两块从自己床铺底下摸出来,小心拼在一起,看着玉佩还欠着的一个角说。

“最后那半块,不在我这儿,你们得去别的地方。”吴絮旋即又掏出来一样东西放到桌上。

那是华山派掌门朱翌的名帖。

章节目录 第47章 别离 “下月初五,朱翌召集天下英雄在华山比武论道。这是他前几日让人递来的邀请名帖。朱翌这人心思鬼得很,和我不是同道中人,他知道胡先文和窦舒城都死了,此次武林大会,又执意邀请我去,我看跟这山河影的祸害脱不开干系,八成来者不善。”

“朱叔叔?”陈潇没忍住,问了一声。

这次换吴絮和林尔镜好奇了,他俩看着陈潇,想等着她好好说说这个“朱叔叔”的来龙去脉。

“嗯……”陈潇直起身子,有样学样道,“过去的事情我就不提了。”

吴絮听罢,一口陈年老血含得自己内力全失,这年头,这些乳臭未干的兔崽子们近墨者黑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林尔镜哈哈大笑,朝陈潇摆了一个“佩服”的抱拳姿势,差点没在吴絮刀子般的目光里收住声。

吴絮一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痛心疾首模样,也不等陈潇下文了,干咳了一声,接着说道,“当时胡先文跟我说,一块玉佩本来割成了两半,他和窦舒城一人一半。后来他还是不放心,把自己的那一半又一分为二,留在我这里小半块。后来窦舒城也将自己的一半分开了,朱翌手里的那小半块,应该是你爹给的。”吴絮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陈潇。

“我不知道这是山河影的钥匙,胡先文寄存的时候,我问这是什么东西,他只说让我小心保管,其余的话一个字也不说。这东西在我这儿一放就是十年,我也不晓得到底有什么用处。既然你一心认为这就是钥匙,还拿出边防图用一嘴家国大义来压我,要是不给你,那我倒成了一个自打嘴巴的鼠辈了。”

“臭小子,”吴絮起身对林尔镜继续正色道,“人各有命,我也管不了你。建康留你不住,王爷也是空名,魑魅魍魉料你也杀不尽。但风仪崖这块儿清净地方,我在一日,就能护一日,你哪天查不动了,不想查了,回来便是,也算我没有辜负你师娘的嘱托。”

吴絮跟倒豆子似的,抬手示意想要插话林尔镜先闭嘴,接着对陈潇道,“陈姑娘,我看你也是一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样子,别的话我不好讲,也轮不到我来说,但日后身处险境,也不要怪吴某今日没有提醒过你——这水日后倘若越搅越混,你可能会发现,自己一直以来认定的人和事,都不是原先想的那样。等真的到了那时,你又要如何自处呢?”

“子澈,林思渊派人在山门处一直盯着,你来的这几日怕是已经回去通风报信了,陈姑娘已无大碍,金阳芝也够吃一阵。下月初五的武林大会,你俩要走就尽快吧,免得又正面遇到抓你回去的人,底下做事的人打不过你,回了王府免不了挨林思渊一顿责罚,与其正面交锋为难人家,还不如你自己先走。至于小满……”吴絮人踱步到门口,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道,“我看这孩子灵巧可爱,他要是愿意留下,就给我和尔清做个伴吧。”吴絮说罢便跨出了房门,屋外初春清凉山岚气扑面而来,他才觉方才一番话已经说得心力交瘁。吴絮明白,此次离别与三年前林尔镜去建康毕竟不同,这个疼了半辈子的徒弟可能真的要不知归期,思至此处,他腿竟一软。

吴絮赶紧一把扶住了门框,缓了半口气,近乎无情地挡掉一只从屋内伸出来要扶自己的手,头也没回,暗自叹了一声,“老啦。”

吴絮的叹气,拢成一捧凉风,生生灌进立在门前的林尔镜耳中。林尔镜目光所及,按着师父的身形堪堪圈出了一个天罗地网,最后周围完全模糊开来,只剩吴絮一个疲惫的背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良久。

“还走吗?”陈潇问道。

林尔镜侧头看看搭到自己肩头的手,“嗯,你收拾一下,再跟小满交待一声,明天一早我们动身。”

山中天气一日三变,说落雨就马上淅淅沥沥起来。小满立在陈潇房门口,看着陈潇收拾行囊,怯生生叫了一声,“姐姐。”

陈潇应声直起身子,招手让小满进来。

“姐姐你们要去哪里?”

“华山。”

“华山很远吗?不能带着小满吗?我保证一路会很乖的。”

陈潇笑笑,摸了摸小满的头,“这两天跟着尔清哥哥在崖上玩得开心吗?”

小满先是点点头,旋即又觉得如果说开心,陈潇更有理由不带自己走了,于是赶紧又摇摇头。

陈潇刮了刮小满的鼻子,“姐姐这次去,不能带着小满,因为姐姐可能还要跟人打架,打不过的时候,连小满也要一起挨揍。”陈潇想不出来要跟小孩子怎么表达路途艰辛,所以不能带着他一起受苦,只能草草用打架二字盖过,“小满这么乖巧,我怎么舍得你一起挨揍呢?你在风仪崖上乖乖的,等姐姐回……嗯……要是姐姐能回来,到时候再带小满去蜀中玩,好不好?”

苦出身的孩子总是过分懂事,小满立马听懂了陈潇的弦外之音,知道这又是一个自己拉也拉不住的人,听来的也是一堆不知道何时能兑现的承诺,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咬咬牙,把眼眶里噙着的泪花又生生憋了回去,轻轻放开了拉着陈潇裙摆的手。小满随后又在脖子里局促地摸来摸去,最后解下来一个小小的长命锁放到了陈潇手心,“那姐姐戴着这个,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说能保平安。”

陈潇赶忙摆摆手,“既然是你娘留给你的,我怎么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呢?”小满不依,“姐姐一定戴着,我在这里等着姐姐回来,等你回来,还给小满便是了。”

孩子小鹿一般的目光牢牢锁死在陈潇身上,陈潇实在是拒绝不了,她摸了摸那个刻在长命锁上的“满”字,只能在小满的注视下戴上,“那我们说好啦,姐姐先帮你保管,回来就还你。”

与此同时,林尔镜在房中也在和尔清说话。与其说是两人在说话,其实是林尔镜一个人在絮絮叨叨,尔清气哼哼坐在床沿,一言不发。

“祖宗,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你倒是回句话啊?”

尔清瞪了师兄一眼,扭头不看他。

林尔镜哭笑不得,“怎么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撅着那么长的嘴给谁看。我让你好好照顾师傅和小满,你到底听明白没有?”说罢,林尔镜拿胳膊肘子戳了尔清一下,尔清一时没有防备,竟然被顶了踉跄。

“你看看你这功夫底子,我戳你一下你就倒了,前几日教你的几式可都记住了,下次我回来,可是要看你长进的。要是再练的稀松平常,被山下村里的那胖子追得满山跑,看我怎么揍你。”

尔清回头狠狠地瞪着他,粗气喘得都要跟老牛一样,拳头也攥得紧紧的,林尔镜见这架势,只能先收了长兄如父的样子,细细瞅了瞅这个小师弟,却发现他脸上不仅气鼓鼓,眼角也闪闪亮亮的,心中思忖,这难道是哭了?

看小师弟几欲落泪,林尔镜一时心里慌乱起来,只能调笑似得想要把这马虎眼打过去,“哎呦,坏了。你怎么还哭上了?我这还回来呢,你看看你……”

“你骗人!”尔清打断林尔镜的话,腾得一下站起来,“上次你一走就是三年!要不是嫂子快死了找师父疗伤,你也不会回来!师父对你来说是什么?我对你来说是什么?你把风仪崖又当成了什么?这么大的潇湘派,就怎么都留你不住吗?”

“还有,师父今天早上从你房里回来,就一直在唉声叹气,我去帮忙理药方子的时候,看师父憔悴许多,问他怎么了,他说你不听劝,执意要去送死。我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你跟师父说的那些事情我也听不懂。我只知道,师父养你到这么大,师娘生前也最疼你,师兄你放着眼前活的人不善待,为了十几年自己的一个执念,好好的一个家也不要了!”尔清抽抽鼻子,突然又冷笑了一声,“哦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宁郡王身为天潢贵胄,也许根本就没把这里当成家!”

林尔镜把这番连珠炮似的诘问一字不漏,全都收进了怀里,他想摸摸师弟的头,告诉他不是这个样子的,七岁以后,只有想起风仪崖这方小小的天地,师娘的慈爱,师父的唠叨,哪怕是尔清和其他师兄弟的喧哗吵闹,他心里才能有片刻的安宁,可以暂时忘记那双一直看着自己的眼睛。

小师弟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发红的眼圈衬着撂出来的狠话,跟除夕放完的烟花爆竹一样,把林尔镜心里炸了个一地狼藉。

章节目录 第48章 启程 昭昭白月还在空中高悬,林尔镜和陈潇就从风仪崖出发了。山间凉气将离别的身影裹了个严严实实,两人沉默不语,在马背上各怀心事,只有马蹄偶尔踩在石板上的嗒嗒声时不时打破寂静。

这个时辰是林尔镜特意选的,师父师弟都还在睡,自己悄悄走了,免去了许多面对面的离愁别绪,此行华山,他最需要的,是一往无前的勇气,师父的背影,师弟赌气的话,都成了绑在他腿上的绳子,多一份犹豫,他就怕自己会迈不开步子。

“子澈,朱叔叔他……”,陈潇先发了话,“他是我父亲多年老友,我小时候经常见到的。不过有一年,我听到他跟父亲大吵一架,后来两人渐渐就断了联系。现在回想起来,那次吵架内容好像和山河影也有关系。这次武林大会,我有不太好的预感。会不会……连朱叔叔也……”,天未破晓,林中光线暗淡,林尔镜看不清陈潇的表情,但也听得出来她语气里对人心不古的一丝惆怅。

“嗯,不无可能。年初你家突遇变故,想必朱翌也得到了消息,他现在可能以为江中月已经拿到了你父亲手中的那块玉佩。如果武林大会是个幌子,他只是想要引江中月出现,意味着朱翌也很想凑齐山河影的钥匙,”林尔镜紧了紧手里的缰绳,“至于凑齐钥匙之后他还想要做什么,那就不好说了。”

“如果江中月已经查出朱翌手里也有钥匙呢?”陈潇插话道。

“那就好玩儿了。两人都以为对方手里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次的武林大会,怕是染上些血色才能罢休。”

两人快马从洞庭往北,一路上长途奔袭,等入了北齐境内,已经是在路上过了好几日。林尔镜和陈潇先在南阳简单做了休整,又接着向华山前行。等到了华山脚下的小城,已是月末。武林大会在初五举行,两人估摸着此时上山还太早,而且此行目的本身就不单纯,傻乎乎递上名帖等于自报家门,不如先在山下住着,细细观察一下前来的各路人马,再做打算。

立春已过,但北方毕竟不比江南,倒春寒时节,新绿悄悄冒着苗头,但仍抵不住被余寒的肃杀之气吹了个片甲不留。

这日陈潇在客栈院中简单比划了几式后,便坐在客栈吃饭的地方发呆,顺道等林尔镜一起吃午饭,但等了半天都不见人影。店小二眼力见颇好,看着漂亮姑娘一人在窗边坐了许久,也想凑上来洗洗眼,笑着问道,“姑娘今天想吃点什么呢?今天一早我们厨子刚刚弄来两条河鱼,姑娘要不要尝尝鲜?”

“哦?”陈潇一愣,没想到自己也就住了几日,小二竟然还记得,她瞅了瞅二楼仍不见动静,想了一下,“再等等吧。”

小二顺着陈潇的眼神一瞄,“姑娘是在等同行的那位公子吧?公子大早就出门啦。”

出门?他在打什么鬼主意?陈潇不晓得这个肠子拐了多少拐的林尔镜又在琢磨什么,而且还不告诉自己,一时竟有些恼,白皙修长的手往桌上一拍,只听啪一声,惊得旁边小二一抖。

“这……”小二嘿嘿笑了两声,乘机假意拿抹布把陈潇拍的桌子擦了擦,心里肉疼得紧,生怕这破烂家当被拍裂,“姑娘好功夫啊……莫不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吧?”小二又偷瞄了一眼陈潇微微提起的眼角,“武林大会五年一次,这几日我们这小镇热闹得很,客栈都住满啦。对面的春来客栈,那是本镇最气派体面的客栈,听说也是住进来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一下把春来客栈四层楼全包了,还有人把守,轻易不让人进去呢。”

“这么神秘?那你见过里面住的什么人吗?”熟悉的声音划过耳朵,陈潇见林尔镜把剑随手往桌子上一放,一个大跨步坐在凳子上,丝毫都不客气,又顺手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茶,咣咣进了肚,抹了一把嘴,“渴死我了,小二,赶紧把你们店里的拿手菜上两道,哦对了,今年官盐价格是便宜还是怎么着,那个叫你们厨子少放点儿盐呐,齁死个人了!”

“没问题!”小二听罢颠颠儿地就往后厨跑,一时忘记了春来客栈的话头。

“春来客栈住了……”陈潇话还没说完,被林尔镜神秘兮兮掏出来的一个小包吸引了目光。

“来来来,受伤这些日子,吃了不少苦吧,吃点儿甜的暖暖心。”

陈潇小心打开包好的纸袋,是一块糍粑糕,她看了林尔镜一眼,拿出一块儿放到嘴里。

林尔镜眼睛眨巴眨巴望着陈潇,等她的反应。

陈潇嚼了两下,待糍粑里面的馅儿在嘴里慢悠悠散开时,她突然停住了。熟悉的糖味绕过舌尖直直往心里钻,裹挟着蜀中的气息在她脑子里卷了个天昏地暗。陈潇一阵鼻头发酸,嗓子也紧了,勉强咽了嘴里的糍粑,停了半晌,轻轻问,“这东西……你打哪儿找到的?”

看着陈潇的反应,林尔镜有点儿不安,眉稍一挑,关切道,“好吃吗?还是那个味儿吗?”

“我听小贩是你们蜀中口音,也不知道变味道没有,买回来给你尝尝,嗯?你老看着我看吗?是不是味道变了?不好吃啊?”

陈潇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林尔镜,想了想,拿了包装里一块糍粑塞到他嘴里,眉眼一弯,“好吃的。”林尔镜看陈潇笑了,心中大喜,殊不知此刻身旁的姑娘心里早已翻越了千山万水,支着船桨,将一叶小舟悄悄停在了一弯名叫林尔镜的渡口。

味道没变,是蜀中的味道,让我想到家。味道变了,是牵挂的味道,让我想到你。

“上菜喽!”小二喜气十足地将一盘新鲜的鱼端上桌,打破了糍粑糕圈出来的小情愫,“二位快尝尝,我们后厨今天下了不少功夫呢。”

小二一脸热情,满心期待两人对新菜品的评价,咧着嘴盯得两人,林尔镜一时觉得热情难却,先扒拉了一块夹到陈潇碗里,自己又夹一块放进嘴,“嗯!鲜!”

“不瞒您说,今天我们后厨加了点儿新料……”小二话刚说到一半——

咣!咣!咣!

客栈外面突然传来三声巨大的锣响,客栈里面的人都突然被震得一时不敢出声。

“范渔光!你他妈还有脸来参加武林大会,背叛今上,投靠敌门,我看你离三姓家奴也不远了!”

陈潇与林尔镜眼神迅速对视,鬼神六天范渔光?

章节目录 第49章 白头偃月(上) 街角春来客栈门前,整整齐齐排着一队人马,少说也有二三十号人,衣着是带有明显的北境族裔遗风。为首的是个彪形大汉,背上竖着一把大刀,没有刀鞘,刀形奇特,映着早春的日光,更生出了几分凶猛之气。

从街这边暗暗摸过去的林尔镜和陈潇,站在百十步远的地方盯着春来客栈。

“好像是北齐人。”林尔镜悄悄跟陈潇说道。

“嗯,的确都是左衽打扮。子澈,你看为首那人背上的那把刀,看着……”陈潇沉思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看着像是偃月刀,莫不是宇文及?”

林尔镜神情讶异:“宇文及?北齐皇帝的贴身护卫宇文及?”

“我看着刀很像,”陈潇顿了顿继续说,“早年是宇文及是山间一名猎户,有一年北齐皇帝拓跋闵去乌鹫山上打猎,路遇猛虎挡道,连射三箭猛虎都不死,依照向拓跋闵扑过去,宇文及路过,直接用刀劈了那老虎,救了拓跋闵一命。拓跋闵看他高大威武,勇气了得,从此就收了他作近身护卫。这宇文及平生最喜欢听关公的故事,平时也的确对拓跋闵忠心耿耿,拓跋闵常说他是当今的关公,有时候还常和宇文及以兄弟相称。”陈潇又悄悄瞄了一眼春来客栈,那边还在不停叫骂。

“宇文及本来就喜欢关羽,一听北齐皇帝都夸自己的当今关公,还专门请人给自己打了一把青龙偃月刀,只是关二爷是长柄大刀,他嫌长柄刀不好使力,给自己弄了一把短的。我不好回头,你帮我瞅瞅,他背后那把刀是不是刀头阔长,形似半弦月,背有歧刃?”陈潇瞅了瞅林尔镜,不动声色道。

林尔镜看着眼前这个跟兵器辞书似的人,心里一直憋不住想笑,于是边往春来客栈门前扫,边低声道,“你虽然人在蜀中,但是天下精武高手,百兵千刃,好像没有你不知道的。你都是打哪儿听来的这些……嗯,刀形和你说的分毫不差,这些个蛮子,学着做兵器都学不到精髓,那长柄改成短柄,还是关二爷不是了?”

陈潇一听林尔镜这么一说,忍不住哂笑,“林大公子,宁郡王,亏得你走南闯北,这也不晓得。关二爷的长柄青龙偃月,除非是骑兵从远处进攻,可以劈砍自如,若是近身打斗,长柄并不十分称手,宇文及虽然是猎户出身,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对于兵刃和武艺的研究,在北齐本族人里面,无人可出其右。他长柄改成短柄,或刺或劈或砍,都要自如更多。而且,宇文及用青龙偃月使得一手好刀法,听说是师承北齐一代武学名士姬云岚的平岭刀。”

“平岭刀?”林尔镜眉头一皱,不管是自己的披云剑还是陈潇使的清风剑,武功取名都是极尽委婉,最多取个形意,这么大白话的功夫名,他还是听得少,“削峰平岭,平岭刀?”

“这名字取得的确直白。就跟刀法名字似的,一刀既出,无坚不摧,连山头都能给你削平,我爹说……”陈潇说到窦舒城,又不自主地顿了顿,“我爹说平岭刀刀法极凶悍,且招招都是亡命杀招,完全不给对手留回寰的空间,与北齐先祖原本在大漠上金戈铁马的气质很是相符。”陈潇又假装不经意地瞅了客栈一眼,“不知道今日有没有运气能见识一番。”

“怎么没有运气见识,你听宇文及都已经骂了两炷香功夫了,已然恼怒,里面的人要是再不出来,宇文及就要破门而入了,我们呐,好好坐着看。”林尔镜一把拉陈潇坐在街边卖小食的凳子上,背对着春来客栈,眼神稍微一放便能看见那边的动静,伸手跟小食摊贩伸出两根手指,“两碗米粥。”

热腾腾的米粥很快端上了桌,陈潇边听背后宇文及的叫骂声,又将目光匆匆扫过卖粥的白胡子摊贩。这个摊贩面无表情,既没有好奇春来客栈在吵什么,也没有被周围慌乱而逃的人流影响,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就静静地做自己生意。

到底是武林大派脚底下的生意人,可能见惯了这些寻仇打架的场面,一点儿都不怵。陈潇看看商贩一脸的面若平湖,慢慢喝了一口粥,心中思忖道。

“宇文大人,您还真是锲而不舍啊。”宇文及骂了许久,客栈里这才幽幽穿出一声回音。说话的人听着并不吃力,但是声音却极大,顺利地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砰!”伴着话音,春来客栈紧闭的大门突然被弹开,脆弱的门板实在抵挡不住砸来的重物,两扇大门板直直脱离了门框,狠狠锤在地上,掀起了好大的土尘风浪。与门一起有响动的,还有一个像球一样从客栈被抛出来的人,也不知道是被伤了何处,整个人缩成一团,还在不住抽搐,陈潇斜眼一看,低声道,“八成是宇文及派进客栈传话的人被打出来了。”

陈潇说的没错,宇文及的人被弹出来不到半晌,就看见春来客栈走出一人,身形瘦削修长,着青色长衫,面目冷峻。出来的人拍了拍手上的土,刚刚往门上一站定,本来围上去的几个宇文及的手下,轰得一下又散开,显然是有些怕眼前这人。

“这就是范渔光了么?”林尔镜向陈潇道。

陈潇摇摇头:“你看那人的手,是不是大得出奇?”

林尔镜目光再次扫向春来客栈,刻意压低声音但也免不了惊讶道,“这人手到底怎么回事?”

“应该是范渔光的手下,九纹龙。九纹龙手上功夫了得,你看他身形高大,本来就手长脚长,自小练的又是能翻江倒海的混沌掌,虽然不是什么绝世神功,但单凭那双手,也能敌百夫之勇。只是这人命途坎坷曲折,听说有一次中途落难,被范渔光救了,就留在了鬼神六天,你且听他怎么说。”

林尔镜满腹狐疑,春来客栈那边的声音传来,“宇文大人,我主与你无冤无仇,你一路苦苦追着不放,伤了和气,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又是何必。”

“我呸!”宇文及是个大粗人,一口唾沫就砸在九纹龙的脸上,“狗东西,轮得着你说话吗,叫你家那三姓家奴的主子出来!有种就和老子单挑!”

“真是不体面。”林尔镜啧了一声。

“你别瞧不起这些出身不好的人,”陈潇捣了林尔镜一下,“仗义每多屠狗辈,抛开国仇家恨不说,宇文及对北齐皇帝忠心得很,为了拓跋闵刀山火海也下得,范渔光肯定是做了让拓跋闵很恼火的事,宇文及这才穷追不舍的。”

“我为你刀山火海也能下,我怎么不见人就啐人家一口啊。”林尔镜没好气地说,说完也不管陈潇反应,又扭过头去看春来客栈的热闹。

陈潇:“……”

这好好说着话呢,怎么又被莫名灌了一嘴甜水呢?陈潇耳朵有些发烫。

九纹龙猝不及防被啐了一口,闭眼吁了口气,压了压神,随后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脸,继续面无表情道,“我主今日有事出了门,宇文大人有事就跟在下说吧。不过在下丑话说在前头,宇文大人如果再这么不知礼数,围了我主的住处,整天门外叫骂,那在下可就不客气了。”

“还真是范渔光的一条好狗,”宇文及哼了一声,“范渔光他们师兄弟,有奶便是娘,两年前靠着今上得到想要的东西,就想改弦更张另觅新主了。九纹龙,你就不怕有朝一日,范渔光觉得你没用了,把你也顺手扔了么。”

听到此处,陈潇突然抓住林尔镜的手腕,眼睛瞪得老大,“子澈你记不记得,双阙岭上,江中月追杀赵继风,赵继风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

“记得,”林尔镜垂眸道,“赵继风说‘你我共事一主’。”

“还有一句,”陈潇几不可闻接到,“江中月还说,‘山河影是主公的,你休想独吞。’”

章节目录 第50章 白头偃月(下) “二位客官,再给您添一碗?”摊贩突然插话道。

两人被吓了一条,林尔镜低头看自己碗已经空了,笑笑递给了小贩。递碗的时候,他侧头对陈潇说,“这荆州怕是非去不可了。”

荆州?陈潇递过来一个狐疑的眼神。

“哎。王钟死前不就是要去荆州的么,如果赵继风和江中月真的共事一主,你说江中月现在的主子到底在哪儿。还有那日在小满家中,咱们打的那三个山匪,为首的说是京口驻军洪天明老将军的手下,洪老将军在去荆州途中被人暗算杀害了。也不知道鬼神六天到底投靠了什么人,我这么一听,觉得好像全都搅在一起了。”

可能是想到眼前迷雾越发深重,一时无解,陈潇缓缓吸了一口气,若有所思。

街那头,春来客栈兵马对峙,一个要范渔光出来,一个坚持说范渔光不在,两人江湖大义扯了半天,也没讲出个分晓。宇文及骂了好一会儿,口干舌燥,也不想再废话,“不出来是吧?好,给我围住,放火把范渔光逼出来!”他手一挥,背后的手下迅速分成两队,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火弓弩,齐刷刷对着客栈,只要宇文及一声令下,十几支火弩箭转眼就可以将眼前的小客栈化为灰烬。

“宇文大人最好还是想想清楚,这弩箭你只要敢放一根,今天你的命就交待在华山脚下了,而且不止你自己,整条街的人我都要弄来给你陪葬。到时候消息传回大同,以怀柔天下为名的你家今上会怎么看,”九纹龙冷笑一声,“说北齐皇上贴身护卫,在华山脚下,放火屠街?”

城门失火,池鱼唯恐被殃及。春来客栈周边的店铺见这架势纷纷关门关窗,只是苦了客栈旁边的生意人,掌柜们都在门里缩头缩脑地望,表情焦灼不已,你打你的架,烧房子杀人又是要做什么?

陈潇听了两人对话,一肚子火气腾腾往上冒,起身正要去替周边平头百姓讨个公道,被林尔镜死死捏着手腕按在凳子上,“你急什么,不在这一时……”

“我说二位,你们两人的恩怨,不必连累其他人吧。”林尔镜低声细语被粥摊的白胡子老翁洪钟之声倏然压过。两人不禁抬头看着眼前这不动声色的老头,老头边说还边拿着一条干净抹布在擦碗,眼睛也没往春来客栈瞟。

客栈前的两人一愣,九纹龙琢磨敢在这种场合插嘴放话的人,肯定有些来头,暂未张嘴。宇文及这莽夫可不习惯中原人的弯弯绕绕,拨开里三层外三层的随扈,对着老翁方向直言吼道,“你又是哪里来的老东西,敢管我的事!”

老翁嘴角一挑,仍旧没抬眼,该擦桌子擦桌子,该放碗放碗,语气颇为平静,“老朽不过华山脚下粥摊一小贩,没有什么来路,更是不敢管大人们的闲事。只不过两位的私事,碍到了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做生意,老朽看不过眼,出来说两句。”

“老不死的,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宇文及抽出腰间一枚飞镖,甩手便向老翁飞来,林尔镜大惊,正要起身拔剑帮他挡掉,只见老翁眼角余光一瞄,回身右手便抄起个碗……

陈潇眉毛皱成一团,这镖气势汹汹,拿碗接,简直就是送上门请宇文及把手射穿,她不忍心看着等着镖穿肉身的血渍飞溅开来,情急之下只好选择了闭眼不看。

“叮!”镖头触到瓷碗发出清脆的响声。陈潇闻声睁眼,方才接镖的碗底朝外,还是囫囵样子,老翁收手看了一眼碗没碎,便顺手放在了桌子上,继续摆弄他那条烂抹布去了。

碗没破。滚在地上的镖尖倒是断了头。

陈潇倒吸一口凉气,碗没破不是因为那瓷有多结实,是因为把着碗的手内功深不可测,手将瓷碗牢牢包紧,一磕就破的瓷碗瞬间就跟穿了金钟罩一样,这才把飞镖弹了出去,而且老翁这手一弹,连镖头都给崩断了。

华山下面卖粥的都这么厉害吗?!

站在远处的九纹龙看着老翁挡镖的架势,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攥了攥紧。

宇文及恼羞成怒,也顾不得叫身后的人往上冲,自己提刀便向粥摊扑来,明得晃眼的青龙偃月转眼就要把粥摊的小桌子劈开,林尔镜也不啰嗦,提剑往前一挡,宇文及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时有些惊诧,“咣!”青龙偃月被震得嗡嗡直响,宇文及连连后退了几步,好容易稳了步伐,暗自扭了扭自己被震得发麻的手腕道,“年轻人,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哦?今天的闲事我还偏要管管看。”陈潇也站了起来,把剑竖抱在怀中,眉眼英气逼人。

白头老翁看这两个喝粥的年轻人替自己挡着,笑了笑,“给公子小姐惹麻烦了,老朽自己惹出的祸事,老朽自己解决,就不连累二位了。”

“想走?没那么容易!”只见宇文及朝背后的人马喊了一声听不懂的话,几十随扈突然调转方向,放过了尚在眼前的九纹龙,直接向林尔镜他们奔来,这小几十人马,每人都抽出了一把圆月弯刀,嘴中呼嚎着,宛如在草原上追逐奔跑的羔羊一样,把林尔镜陈潇和老翁三人包围在中间,圈子越围越小。

“公子小姐,听我的,三人齐力,背如倚山,旋如快刀,破风无影!”林尔镜一听,迅速将陈潇拉近,三人背抵着背,各自盯着眼前的人墙,“姑娘,砍其右臂!公子,削其足履!”陈潇听罢提剑向前,内里运气,寒阳两股真气再次扭成一股,温吞漫过经络肺腑,陈潇走了一招定风波,还没有使足全力,面前的几人齐刷刷跟被刀俎一齐切割过似的,胳膊已经被卸到了地上。林尔镜也使出了攻人下三路的风卷联袂,披云剑横划竖砍,连番逼退眼前四人,四人自顾不暇,尚来不及反应,只见林尔镜蹲身一扫,四人的腿已经皮开肉绽,那扛在最左端的,甚至都能看见骨头了。

宇文及大怒,也不顾上这三人什么来路,对着老翁就要施展平岭刀,老翁也不慌,只见他将那手中的破抹布狠狠往前一送,抹布跟藤条似的,竟然死死缠住了青龙偃月,宇文及见势握住刀柄扭身一转,想要解开刀头上缠着的布条,刀转一半,老翁自己先松开来,抹布从刀上倏地抽开,但丝毫没有宇文及反应的时间,老翁那条烂抹布瞬间又抽上了宇文及的大脸,“啪啪!”两声脆响过后,宇文及脸上跟被掌了嘴似的,印子红得吓人。

“你!”好歹也是以当今关二爷自称的北齐武士,被一个卖粥的老头抽了个大嘴巴子,宇文及想要撞死的心都有,瞬间如猛虎出山般狂吼,平岭刀的斩字诀急急如落雨,要和老翁的抹布神功决一死战。老翁眉梢一挑,耍得手中抹布如戏子的水袖一般,圆融流畅,只是看起来,抹布瞬间像是变成了钢刀甩刃,即碰即死。宇文及在老翁的抹布下勉强走了二十招,体力渐渐不支,一个不留神竟然被老翁的抹布一头牢牢裹住了握着青龙偃月的手,动弹不得,陈潇见状,将自己腰间的一把匕首扔给了老翁,老翁会意,接着匕首便向宇文及腕处狠狠划去……

“云岚传你平岭刀是为了让你行侠义断不平,不是让你惹事生非的,”老翁看着宇文及被挑断的手筋,“既然你自行不义,那老朽就替云岚教训教训你。”

宇文及大骇,手腕处疼痛难忍,身后几十随扈又被林尔镜和陈潇打得落花流水,实在是无力抵挡,只能提起滚在地上的刀落荒而逃。

站在远处目睹了这场打斗的九纹龙,轻轻闭上眼,将方才林尔镜和陈潇的招式在脑中又过了一遍。

应该是清风剑传人和披云剑少主。

九纹龙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转身进了客栈。

章节目录 第51章 回魂鞭 方才还乱成一锅粥的街随着宇文及等人消失不见,逐渐恢复了日常的烟火气。周边的商铺看乱局已停,纷纷又开门开窗,做生意叫卖。

白头老翁转身对着林尔镜和陈潇,鞠躬道,“方才多亏了两位,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老朽身无长物,无以为报,今天这粥,算是老朽请客了。”

林尔镜赶忙上前扶住老翁,“前辈说哪里话,晚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亲眼见到早已绝迹江湖的回魂鞭,能助袁老一臂之力,是晚辈的福分。”老翁听罢,手不自然地一缩,原来自己的身份竟然被这小年轻看出来了,笑容顿时有些不自然,只能承认道,“公子好眼力,我隐退江湖近三十年,以为早就没有人记得我这把老骨头了。”

陈潇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老翁就是三十年前刺杀北齐前朝皇帝拓跋武的回魂鞭袁寅,怪不得那条破抹布在他手里耍起来,颇有长鞭的神韵。陈潇想起小时候窦舒城跟她讲江湖故事,袁寅是个绕不开的名字。那时北齐正在疯狂劫掠大梁北境,两国连年交战,边境不稳,许多江湖义士纷纷毁家纾难,挽救国家于万一。袁寅因为独自一人北上大漠,直闯北齐皇庭,重伤北齐皇帝而名震天下,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一代大侠突然没了声音,江湖疯传他或是隐退,或是被后来北齐皇帝坐下打手鬼神六天杀死,总之无人再见过。谁能想到,在华山脚下的小镇,一个粥铺贩子,竟然是几十年前声震山海的孤胆侠客。

陈潇觉得眼前有些恍惚,儿时听父亲讲那些故事,陈潇脑中,觉得这些侠客各个都是意气风发,英俊潇洒,眼前这个白头翁,瘦如干柴,甚至连背都有些佝偻,实在和自己小时候的想象差的太远。

“街上不方便说话,今日老朽早收摊,请两位在屋里一叙吧。”袁寅伸手示意,随后转身便开始收摊子,陈潇想要帮忙,手才放到桌子上,就被林尔镜一把敲掉,“打架逞强,搬桌子也要逞强啊?”言罢,林尔镜自己呼哧呼哧将桌椅都搬进了临街的小屋子中。

陈潇:“……”

“喝茶。”袁寅坐在屋中,给两人斟了热茶。

没等两个小年轻发问,袁寅看着陈潇说,“我看姑娘招式颇有些清风派的味道,敢问清风派掌门陈尚之是姑娘什么人?”

陈潇飞速想了想,“我是蜀中人,小的时候被父母送上清风派练了几年功夫,陈掌门……有幸见过陈掌门几面。”

“就练了几年?我看姑娘内力深厚,一招一式都到了极致,真是后生可畏啊。”袁寅抿了一口茶,暗自笑笑,不再纠缠这个问题。

“前辈是一直在华山生活吗?”林尔镜插话道。

袁寅摇摇头,“老朽身如浮萍,飘来飘去,居无定所,到了一处,若是喜欢,就多住些日子,若是不喜欢,留半日就走也是有的。华山这地方,可能有名宗大派在这儿镇着,周边倒也还算太平,就留在这里多住些日子。盘了一个小粥铺子,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太平?林尔镜先是蹙眉,随后又语作轻松问道,“北齐这几年吏治清明,现在的皇帝拓跋闵又以怀柔天下闻名于世,怎么,北齐境内还有些不太平的地方?”

袁寅嘴角挑了挑,“听公子口音是南方人吧?建康的?”见林尔镜没有接话的意思,袁寅又接着说,“北齐这几年明面上上下齐心,实际早就不是铁板一块了。皇权虽然享受无限尊荣,但胡族仍然保持了原先在草原上的八王议政方式,不是拓拔闵什么都说了算的,而是各个部族首领聚在一起,统一商定军国大事。北齐朝堂上近年来跨江攻打大梁的呼声很大,拓跋闵再不愿意,想要休养生息划江而治,却无法说服八王议政其他部族的首领。”

袁寅哂笑道,“草原上的人杀伐惯了,看着大梁守着江南这么个粮仓,心里早就饥渴难耐,想要挥师南下。但毕竟再起战事需要长足的准备,外加上拓跋闵本意不想再战,故而事情也推进得比较缓慢。不过我从北边一路这么走来,北齐各地边防确实有所加强,眼下这太平日子,实在是捉襟见肘不够分的,也不知道能过到哪天。”

“两位是来参加后天的武林大会的吧?”袁寅给自己添了一杯水,“我看你们年纪轻轻,身手不凡,怎么,想在这次大会上拔得头筹?”

“让前辈见笑了。”陈潇道,“我们只是来看看,武林大会大会五年一次,高手齐聚,此次办在华山,我俩正好在附近游历,就顺道过来看看。前辈后天也会上山共襄盛举吗?”

袁寅垂眸,停了半晌,“此次有个故人也会来华山,我将近二十年没见他,此行是特意来会会他的。”袁寅语气虽然平淡,但陈潇竟然听出来一丝丝不甘心的咬牙切齿。

林尔镜假意咳了一声,示意陈潇不要再问,自己也起身道,“前辈,我二人还有些杂事要办,就不留在此处叨扰您了。既然后日您也上山,我们到时候华山见。”

“好好好。两位赶紧去忙吧,今日之事,老朽再次谢过。”袁寅起身送客,看陈潇拿起佩剑就要出门,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姑娘稍等。”

陈潇回身。

袁寅打开屋角一个柜子,从里面摸出来一本小册子,递给陈潇,“我看姑娘方才的那几招,实在是喜欢。不过,看姑娘运气,怕是以前受过重伤,这里有一本老朽偶尔得到的洪华经法,送给姑娘,平日练功也可研习一二,对身体康健,颇有奇效。”

老翁将小册子递到陈潇手中,又特意在封面上按了按,眼神飞快和陈潇对视了一下,随后又落在书本上。

“老朽送两位出去,请。”

陈潇看袁寅眼神闪烁,满腹狐疑又不知从何问起,只能与林尔镜一并道了谢先行离开。

“你说,这老头儿给我的这本书是什么意思啊?”客栈里,陈潇坐在桌边,不解地问道。她回客栈后,翻了眼前的洪华经几页,书里的确都是些养身健体之法,实在看不出什么玄妙。

“也许我们想多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受过重伤,可能真的是想让你修身养性的。你先好生收着。”林尔镜收拾着行囊,边收边回话道。

“可是我看他语焉不详,眼神闪烁,总觉得他意有所指,这书,怕是没那么简单。”陈潇撇撇嘴,又看林尔镜忙活半天,“哎你收拾什么呢?”

“后日武林大会,我们明天就上山先摸摸底细。各门各派估计后日一早就都开拔了,要是武林大会上一团混乱,我俩不熟悉华山情况,到时候都不知道怎么找朱翌,找不到朱翌拿不到玉佩,这趟不就白来了么。”

林尔镜说完也没听见陈潇回话,于是直起身子,回头看了看,原来小姑娘根本没有认真听他讲话,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对着日光在反复细看。

“研究出什么来了吗?”林尔镜笑笑,拉了把凳子坐在陈潇旁边,一手支着下巴,眼神温柔。

半晌,陈潇才放下书,一脸凝重,望着林尔镜呆呆地说,“子澈,这书……书上有些字,好像是我爹写的。”

这本薄薄的洪华经法一共只有五章。每章都讲了身体的不同部位的经络该如何运气调理。不过,书特殊的地方在于,它不是印刷本,而是手抄书。如果不是极其熟悉写字人的运笔习惯,旁人绝瞧不出每个字有什么异样。

陈潇的手指缓缓划过每个章节的首句最后一个字和末句最后一个字。“我爹写字喜欢这么回锋,小时候跟着他练字,每次练到回锋的时候他都要吵我。叫我别学他,不好看。”

林尔镜接过书,迅速翻页,把这几个字连起来念了一遍。

“北、邙、何、累、累、高、陵、有、四、五。”

“走!去找袁寅那老头!”林尔镜拉起陈潇就往门外走去。

章节目录 第52章 华山(上) 两人敲门许久,但无人应答。林尔镜拿剑插进门缝缓缓移开门栓,发现小粥铺早就人去楼空。陈潇拿起桌上放着的一张字条——潇儿,袁伯所托且妥善安顿,江湖悠远,他日再见。

陈潇抬眼看着站在眼前的林尔镜,茫然地摇摇头,“我不记得我见过他。”

两人一路无话,回了客栈。晚饭时间,陈潇说自己吃不下,先行回了房。林尔镜吃了两口也觉得没意思,便停了筷子。上楼敲了敲陈潇的房门,半天也无人应,林尔镜背后陡然起了一身冷汗,正要下楼四处寻人,跑到回廊开窗处,看见陈潇站在客栈背后的小院子里,这才把一颗心放回肚子。

她就一直那么站着,像一株美而不自知的花,在最好的年纪绽放让人心折的美,却无奈两脚陷进淤泥一样的过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林尔镜不忍打扰,便立在回廊窗口处,悄悄看着,仿佛要陪陈潇站到天荒地老。

院中的陈潇心里郁闷至极,好似千把重剑堪堪塞到心里,一口气怎么也提不起来。从广陵开始,沿途遇到的人,听到的事情,每一件都在不遗余力地拆解和分裂她十七年来的人生。眼前所听所闻,几乎都是在釜底抽薪一般讲述,哪些是她自以为的清平和乐,哪些才是静流下的暗涌旋涡。陈潇曾经固执地认为,爹爹就是爹爹,就叫陈尚之,是个隐退蜀中的大侠,脸上常挂着笑,待人宽和,徒弟们犯错了也舍不得说重话,不管山外的世界如何纷乱离奇,他总是护着清风派这一方天地的安宁。

可是陈潇也不得不承认,永嘉四君子、旧都、山河影、吴絮,乃至眼前突然冒出来的这个似乎又是自家旧相识的袁寅,吹开几十年的土尘,父亲的名字都在这些她过去不曾了解的事情背后忽隐忽现。

从大梁权臣窦舒城,到清风派掌门陈尚之,父亲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到蜀中前又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陈潇有些茫然,眼前的桩桩件件,暗暗结成一条长达几十年的引线,穿起父亲隐晦不便为人道的过去,会不会引燃一个更加不堪的将来?

陈潇脑中响起了吴絮当初的声音——这水日后倘若越搅越混,你可能会发现,自己一直以来认定的人和事,都不是原先想的那样。等真的到了那时,你又要如何自处呢?

倘若蜀中生活点滴积累,到头来只是镜花水月,我该如何自处呢?

不知不觉间,清朗月色逐渐铺展开来,松涛阵阵,偶尔有风声划过,但陈潇却听不到自己想要答案。

“子澈,我……”陈潇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林尔镜,一时语塞。

“害怕是么。”林尔镜轻声道。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爹娘是什么样的人?”

林尔镜心疼地看着陈潇,想了想说道,“想过。可能是乐善好施,救人于水火之中的大善人,也可能是生前罪孽深重,甚至死有余辜的大恶人。”一言已毕,但林尔镜又迅速补充了一句,“可毕竟斯人已去。”

陈潇喃喃,“如果都过去了,那你对他们被害的真相穷追不舍又是为了谁?”

林尔镜莞尔,拉过陈潇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捏了捏,“我是为了我自己。”

月光拢成薄纱,温柔地从天幕倾泻而下,罩在两人身上。林尔镜略微干燥的指腹摩挲着陈潇的手心,一下又一下。陈潇看了看林尔镜,有些失神,表情黯然,“如果……如果我爹真的是个十恶不赦的人……那你……”

林尔镜叹了口气,把用来照明的灯笼放在一边,往陈潇面前又迈了半步,不带一丝犹豫地,将面前的小姑娘堪堪圈进了怀里。他甚至能感受到陈潇因为这个未曾预料的怀抱蓦地一顿,瞬间连呼吸都停滞了。他哑然失笑,心里突然温软地不像话,手臂忍不住箍得更紧,林尔镜把头埋在陈潇的肩窝处,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他是谁不重要,我知道你是谁就好。”

良久,怀中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翌日,两人提前一天先上山查勘了形势,正门后门绕了个遍,心里大概清楚华山派布局,便回了客栈。也许是大事来临前略微有些紧张,两人简单修整了一番,初五晨雾未散便出了门。

先前两国相争烽火连年,江湖也被生生撕成了南北两派。本来扎根在南方的一些门派觉得大梁皇权已经在江南立足,武林的重心自然也该向南方倾斜,但北方的宗派却始终认为,虽然江北已经被北齐尽数占据,但武学正统还是在北方屹立不倒,与大梁皇权在何处是两码事。两方人马颇有些争抢头位,以号令江湖的架势,因此大梁南迁后,五年一次的武林大会声势颇为浩大,各个门派都想趁着武林大会的机会让其余势力服气,自己好把握一统江湖的先机。

“五年前的那场是在嵩山。嵩山派少主丁仪和唐门的大弟子薛秉忠比武时,被薛秉忠使了暗器,武功尽失,一时间南北矛盾激化,甚至有人提出北方门派联合要将唐门灭掉。这武林大会就是个烫手山芋,朱翌却主动接旗,将祸水引到华山,势必有更大的目的,否则不至于要这么做。”林尔镜牵着马停步,看着百步之外的华山派大门,边在行囊中找名帖边跟陈潇说。

“南北争斗,朱翌又心怀鬼胎。今天的局面势必混乱不堪,我俩到时候怎么行动?”陈潇道。

林尔镜扒拉出来临出门前师父给的英雄帖,又正了正冠,“范渔光和江中月向来形影不离,既然范渔光就住在春来客栈,我估摸着江中月也会大摇大摆现身。按江中月追杀赵继风索要山河影的方式,他不从朱翌手里拿到玉佩绝不会罢休。我们盯紧朱翌,要抢在江中月之前拿到钥匙。要是一会儿打起来,咱得帮着朱翌,最好是把他带走。”

百余步的山道走得颇为艰难,门口华山派的徒子徒孙黑压压站了一片,颇有欢迎天下来客造访华山派的气势。小派递上名帖,迎门的弟子还瞧不上眼,帖子回手一转他人,懒洋洋一句请,便打发了事。大派造访,便点头哈腰,恨不得这几步路都替人家走了,谄媚得紧。

陈潇摇摇头,觉得堂堂武林怎么也跟说书人嘴里的官场似的,溜须拍马阳奉阴违之徒到处都是。

“别在意,有人的地方都这样。”或许是看出了陈潇心中的不快,林尔镜边递上名帖边说道。

迎门的华山派弟子看到是潇湘派的名帖,突然神情一变,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便步履匆匆进去了。迎门的人笑容挂在嘴边,作揖道,“原来是掌门的故交,快快里面请!”

两人的马被迎上来的人迅速牵去了马厩,然后又被呼拥着到大院中高处的亭台落席。

林尔镜向陈潇眨眨眼,指了指他们落座的亭台对面一个站着的身影。

别的纵使认不出,那双手可不会看错,站立那人正是九纹龙。陈潇一眼扫过去,九纹龙正好回看过来,只见他微微颔首向林尔镜陈潇这边点头示意,随后很快又扭头看向院中的高台处。

“九纹龙前面空着的位子,是留给鬼神六天的吧?”陈潇低声道。

“嗯。”林尔镜此时的目光突然被院中一个端茶送水的白胡子老头吸引住了,“潇儿,是我眼花了吗,你帮我看看,院子里那个白头发的……不是袁寅么?”

陈潇听林尔镜唤了她一声潇儿,还来不及回味其间的种种柔情,心思也被白头翁吸引了过去,袁寅穿着华山派杂役的衣服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53章 华山(中) 袁寅仿佛背后有眼,知道被高处亭台上两道目光紧紧追在身上似的,背影顿了顿,很快又没在人群里,七转八转,不见了踪迹。

追索的身影断了线,陈潇有些泄气,但很快又被一波又一波进了门的人影抓住了注意力。

往日只听得坊间传言,某某门派如何行事卑劣,某某大侠如何义薄云天,陈潇坐在华山派院落中半晌,靠着自己印象中父亲曾经说过的只言片语,偶尔借助林尔镜早年的游历经历,才将落座的人认了个七七八八。

峨眉派冯辛云、嵩山派刘仰山、衡山派孟正锋、青城派丁海、五毒教龚敏、龙虎门徐剑飞、天山无量司马啸、唐门姚诘……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各队人马颇有阵势地将华山派府苑填了个满满当当。有私下起了龃龉的几派,人马剑拔弩张,言语也不见客气,还有几派显然是结交甚久,跟老友聚首一般好不热闹。

唯有鬼神六天。

其余门派的眼神每每扫过泰煞谅事宫范渔光落座处,都忍不住要窃窃私语一番。那方寸天地,既没有人主动上前寒暄,也不见范渔光主动招呼,安静地好像一坛死水。范渔光身着白衣端坐在椅子上,眼睛微闭,仿佛一点都不在意这院落中满坑满谷的人。身后站着的九纹龙也一动不动,只盯着前方。主仆二人跟泥塑一样,堪堪在院中画出一个不动声色的圈。

“江中月怎么没来?”陈潇低声道。

“只是没有露面吧,他怎么会不来。”林尔镜其实并不希望江中月过早出现,他怕陈潇见到杀父仇人后,心头怒气一时控制不住。

“少林寺还有恒山派也没人来参加吗?”陈潇又问。

“两处都是佛门净地,他们向来不参与这些纷争。你争你的天下第一,和佛门何干。僧众们守着青灯古佛黄卷,慈航普度,就算平日一声不响,也能叫天下门派不敢造次。”林尔镜饮了一杯茶,“要我说,为侠者淡泊名利应当多向那些和尚尼姑学学,你看看眼前这些所谓名门正派,要么互相倾轧,要么假意吹捧,臭气熏天,跟朝堂上舞弄权柄的猥琐官员有什么两样。”

陈潇听了林尔镜这不入流的大俗话,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一笑让林尔镜大悦,“可是让你笑了,这半天你一点表情都没有,我以为你又在想什么呢。”

“林少侠,你可认真些,别再偷看我了。将来传出去,只说潇湘派少主贼眉鼠眼,总是盯着清风派女弟子看呢。”陈潇正身打趣道。

“现在是两派,将来可不一定,这贼眉鼠眼,要是看出个江湖佳偶,两派成了一派,也是一段佳话。”林尔镜不怀好意瞟了陈潇一眼,正要再接话,“啊!疼疼疼疼,女侠饶命……”

清风派传人面无表情岿然不动,却在桌下将潇湘派少主的脚好生“研磨”了一番。

来人宾客终于坐落妥当。

只见华山派府邸大门缓缓关闭,两队人马手执华山派宗旗,分两边驻于高台之上。执旗弟子们口中高喊,想要壮出一个掌门登台的宏大气势,给此次武林大会起个好彩头。

发福了。老了。眼神……浊了。陈潇看着登上高台的朱翌,心想。年轻时的朱叔叔去了蜀中,眉眼带笑,抽陀螺给她看,摸着自己的头还叹气,我们家这么好的潇儿,不知道将来会便宜了哪个臭小子。朱叔叔,你也是要山河影么,你要山河影,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今日各路英雄豪杰肯赏脸齐聚华山,朱某感激不尽!”陈潇回忆被朱翌的喊话倏地打断了。“我武林盛会,本意是比武论道,以武会友,将武林绝学发扬光大,”朱翌突然停顿了一下,“奈何时运不济,国家有难,狼烟四起,盛世倾颓,当今武林本该团结一致,抵御外敌!奈何妖魔齐出,背靠为权者,肆意屠杀!有些歪魔邪道,四处劫掠其他门派传世绝学,动辄灭门,实在是让天地人神共愤!”

林尔镜这才听明白了,朱翌一席话句句字字都在针对鬼神六天,难道他想在武林大会上清算鬼神六天的罪行,引得江湖门派共诛之?

范渔光微微睁开眼,仍旧面无表情看着台上的朱翌。

“诸位,请在座诸位好好思量,江湖虽然险恶,但习武者行走世间,武艺是表,道义二字才是立足之本!倘若放任邪魔肆虐,武林各派有样学样,长此以往,我辈承继的百年基业又将何以自保!为涤荡中原武林这股浊气,朱某主事的华山派,愿意做这个领头人,号召天下正义之士,清理江湖上的邪魔——鬼神六天!”朱翌挥手直指高处亭台上落座的范渔光!

台下群情激愤,朱翌所言鬼神六天罪孽深重的确不假,此行华山,朱翌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发帖给了鬼神六天,也在华山上做了万全的布置。如果他们敢来,就联合在场的门派大家斗个你死我活,如果鬼神六天不现身,此次武林大会,就是最好的盟誓时机——江湖大派们一起清理鬼神六天的势力。

听罢朱翌的一席话,已经有人开始骚动了,几个小派的小年轻大概是热血方刚,或是曾经受害于鬼神六天,暗暗开始聚集。

九纹龙环顾了四周,一个眼神扫过去,手才要往腰间剑柄上按,范渔光摇摇头,九纹龙才又收了势。

“好一个百年基业如何自保!”山府门外突然一阵刀剑砍杀声,众人回头往大门方向看,却见一高鼻深目,身形高大的男子,早已立在门口屋檐正中央上,死死看着对面高台上的朱翌。

江。中。月。

陈潇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摸上了放在桌面的剑。旁边林尔镜突然覆手上来,牢牢按住了陈潇的手。林尔镜对着陈潇缓缓摇了摇头,示意此时不要轻举妄动,还未出声说了一句话。陈潇看罢林尔镜的唇语,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方才的怒火强行往下压。

“还不到时候。”他说。

“朱掌门一番江湖大义听得我是心潮澎湃,”江中月立于屋檐之上,皮笑肉不笑,“我鬼神六天虽然出身西域蛮邦,但毕竟浸淫中原几十年,也深深被中原所谓伦理大义所感染。倘若朱掌门如自己所言,号令天下武林清除我鬼神六天,就为了从此江湖能够海清河晏,那我师兄弟愿意就地伏法,把自己的人头今日就送给朱掌门。”

朱翌没想到江中月出场方式如此奇特,而且话中有话,仿佛有备而来,他似乎能感觉到江中月接下来要说什么似的,身躯微微有些发紧。

“只可惜,朱掌门没给在场诸位交待,比天下武林更让朱掌门挂念的,怕是那本集结了武功绝学的山河影吧!”

台下一片哗然。

“你胡说些什么!”朱翌十分着急辩驳,“江中月,你这个江湖败类,休想血口喷人!朱某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山河影,更无意窥探所谓武林绝学,朱某一心就想除掉你们这些鼠辈,还武林一个太平!”

“噢?”江中月故作惊讶,“那看来是我弄错了?”说罢,江中月摆了摆手,突然有一重物被从府外高高抛进墙内,不偏不倚,正正好落在朱翌脚下的高台处。

“朱掌门可好生看看,脚下这人,是不是你们华山派的好弟子!”

朱翌毫无防备,被突然抛到脚下的东西吓得后退了两步,定神一看,此人脸上被划得横七竖八,全身骨头已断,皮肤流脓长疮,不见一处完好。血肉模糊的一团,仿佛认出了眼前人,匍匐着直往朱翌身边拱,嘴中喃喃道,“义父,义父救我,义父救我……”

朱翌大骇,豆大的汗珠子开始往下掉,眼前的人他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一时僵持在台上。

“眼熟吧朱掌门?”江中月非常满意此刻的情境,“怎么,你是没想到你的义子朱彦邦没死呢,还是没想到他落在我的手里了?”

听到此处,林尔镜还是一头雾水,但却感觉到坐在一旁的陈潇在微微发颤,他轻轻握住陈潇发抖的左手,“怎么了?”

“朱——彦——邦,”陈潇牙齿都要被咬碎了,“江中月攻打清风派时,这个朱彦邦就是接应他的内贼。”

章节目录 第54章 华山(下) “朱掌门可能是故人见面太过激动了,一时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宝贝义子介绍给兄弟门派听。大家是不是也看得云里雾里?”江中月抚掌大笑,“不要紧,江某人给在座诸位讲个故事。”

台下交头接耳,台上的朱翌好像被冻住一样,本来顺理成章推子落棋的事情突然被他以为早就死掉的朱彦邦翻了盘。台下诸派心中的朱掌门自此时起,被强行掀开了面具。

“年初,我去了趟蜀中的清风派。要说我们鬼神六天混迹江湖这么多年,像清风派这么铁桶一块,守卫重重的地方也是第一次见。”江中月深吸了一口气,眉梢一挑,“江某不才,一度为怎么破清风派的寨子,抓耳挠腮,百思不得良策。只可惜天无绝人之路,有一天,一个叫朱彦邦的年轻人主动跑来说要给我做内应,帮我杀进清风派。”

“多亏了这个年轻人啊,陈尚之做梦都没有想到,我竟然只用了半天的功夫,就将他十几年的心血杀了个片甲不留。”

陈潇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林尔镜听得出,她在用毕身的力气压抑自己。

“潇儿。”林尔镜不落忍,握着陈潇的手也不自主紧了一下。

“不用担心我,听他把话说完。”陈潇没回头,手指在林尔镜手心抠了抠,示意自己没事。

“事后这个朱彦邦跟我说,说什么既然引得外人破了自家门派,他只能跟在我身边做事,求鬼神六天能收留他,让我把他带在身边。哎,”江中月叹了口气,“我一时大意,好心收留了他,结果没想到他终日在我身边打转,只为了拿到山河影的钥匙!”

江中月指着朱翌道,“要不是我六弟那日发现这小子鬼鬼祟祟在密室外转悠,我差点就被蒙了。我们后来费了好大的劲,才知道这个朱彦邦的真正身份。朱掌门,你好深的心机啊,把自己的义子安插在清风派将近十年,就是为了从陈尚之那里拿到山河影的另一半钥匙!”

“你!你!你胡说!“朱翌后背已经全湿了,他狠狠踢了面前的朱彦邦一脚,“什么义子义父,你不要随便搞个面目全非的人来混淆视听,诸位听我说,江中月一向诡计多端,他这是离间我们名门正派的关系,好让他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朱掌门,”一直没有说话的范渔光突然站了起来,“我大哥讲话从来不会胡言乱语,在座诸位要是不相信,可以扒开朱彦邦的衣服,瞅瞅他脖子上戴的那个观音,是不是只有一半。另外一半,就有劳朱掌门把你脖子上的挂物给大家看看了。”

“哦对了,听说这两半观音像背面还有一句话,说什么吾儿彦邦,一生平安?真是父子情深,感天动地呐。”江中月接着范渔光的话说道。

范渔光话音一落,台下便有好事之徒去扒朱彦邦的衣服,摸摸索索半天,还果真揪下来一个半截观音像的坠子。看了一半,自然还要看另外一半,好事之徒竟然抓住朱翌的衣领,眼瞅着就要从脖子上拽下来那根链子。

“啊!”揪住朱翌领子的人猝不及防直接被朱翌卸了胳膊,朱翌转身就下台往后院逃去。

“哪里跑!”江中月不再啰嗦,右手一招,等候在门外的鬼神六天人马直接破门而入,冲进院内,他眼神和亭台处的范渔光一对,两人便紧紧追着朱翌方向去了。九纹龙留在亭台处,指挥着鬼神六天的人马,将府院中的其他门派围了个水泄不通。他抬眼看了看原本林尔镜和陈潇的落座处,却发现那边早就空无一人。九纹龙蹙眉思忖道,没想到这二人反应这么快,竟然已经跑了。

朱翌慌慌张张狂奔至后院,打开后门就要往外逃。华山派后院通往华山山林,人一旦入了莽莽山林,就很难追寻。江中月一定要在华山派府苑中截住朱翌。但无奈地形不熟悉,一时间竟然把晃眼而过的朱翌跟丢了。

朱翌看身后暂时无人追来,心中大喜,手刚按上后门的暗锁,却听见一声清亮的问好,“朱叔叔,近来可好啊?”

朱翌一回头,看着眼前的陈潇分外眼熟,脑中四下搜索到底何处见过这个姑娘,尚未防备,却直接被陈潇反手一掌拍晕在地。

林尔镜将朱翌顺道扛在身上,示意陈潇开锁,从后门逃出。无奈那暗锁还颇有机关设计,陈潇开了半晌,竟然丝毫不见打开的动静。

“我来。”眼见江中月和范渔光就要追来,两人正在焦灼时,一只手突然拨开陈潇,在暗锁上放入手掌,轻压扣摆了三下,“咔”一声,厚重的铜门应声而开。

开锁的人正是袁寅。

“后山有密道,我带你们去,快走。”陈潇和林尔镜眼下来不及细问袁寅,只能跟在身后先过了眼前的危局。

后山不知何时在地底被刨出来一个狭长的密道,密道宽窄可容两人通过,但长不可测。

“沿着密道一直往前走,就能到半山,从半山抄近道,半个时辰便能到山下的小镇。我在小镇的粥铺可以供你们歇脚,等山上的人退去,你们再回过头来找山河影的钥匙。”袁寅边走边说。

陈潇的脚步顿了顿,“前辈,你……”

“潇儿,”袁寅拉了她一把,示意她别停下,“我知道你一肚子疑问。我长话短说。”

随后。袁寅坎坷波折的一生在密道中缓缓展开。

袁寅刺杀北齐皇帝致其重伤后,一时江湖声名鹊起,不少江湖义士纷纷来找他,希望能组成一支死士队伍,二次赶赴大同,直接取了北齐皇帝的命。这寻来的人中,就有陈潇的父亲窦舒城。窦舒城彼时是个青年俊杰,虽然是以刺杀为己任的队伍,但他比其他满脑子只要杀了皇帝就能挽救大梁于危亡的人看得更远。

“你爹跟我说,大梁国力孱弱,不是被北齐打的,是对内积弊深重,北齐恰好出现,无力抵抗而已。”袁寅边走,边看了一眼林尔镜背上的朱翌,“我先前走了北齐很多地方,还在大同生活了很长时间,可以说对这个异族崛起的国家了解颇多。我非常赞同你父亲的看法,两人一见如故,成了莫逆之交。”

“你们第二次刺杀失败了?”林尔镜吃力地抬起头,插话问道。

袁寅:“嗯。头一次重伤之后,北齐皇城就加强了警戒,在皇宫周围放了十倍于前的兵力。我们这五六个人实在是无从入手,到了大同整整转了个把月,也没找到突破口,刺杀和打仗是一样的,再而衰,三而竭,没多久,死士队伍也就散了。队伍散了,我一时无处可去,你爹说可以去他岳父家的清风派暂避风头,我也就答应了。在蜀中小住的那段日子,我与你爹聊了很多,想了很多过去未曾想过的事情。讲老实话,我自己早就厌倦了江湖杀伐,从清风派离开后,我便在终南山找了个地方住下,一来想躲开那些找我再去行刺的江湖人士,二来过去受的伤开始复发,我也想好生调养几年。”

“那你怎么会出现在朱翌这儿?”陈潇不解。

“你爹被大梁前朝皇帝逐出朝廷后,就隐居在了清风派。大约是在一年前,有一日你爹匆匆忙忙从蜀中赶来终南山,交给我一本洪华法经,就是我给你的那本。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好生收着,说他日他再来取,如果他不来,你一定会来,除了他本人和你,我不能把这本洪华法经交给其他任何人。我其实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是没过一段时间,朱翌突然也来到了终南山,管我要这本书。”

“是朱彦邦告诉朱翌的。”陈潇突然想起有一次父亲少见地在训斥朱彦邦的情景,自己当时还帮着朱彦邦求情,觉得父亲不该对师兄火气那么大,时至今日,才觉得自己当年的自以为是是多么的可笑。

“朱翌来要,我当然不给,这败类见偷鸡不成蚀把米,就起了歹心。趁着我大意……”

陈潇和林尔镜同时停下了步伐,听见袁寅说,

“偷走了我刚刚出生十日的小孙子。”

章节目录 第55章 恶斗 林尔镜听罢,实在是不想背着这个在高台上满口道义的华山派掌门,一把将朱翌甩在地上。

朱翌许是被甩在地上撞了何处,在地上哼唧了两声,又不动了。

“他不知将我孙儿送至了何处,派人捎信给我,一日不送上洪华经法,他就一日不会告诉我孙儿的下落。”袁寅语音微颤,“一边是血脉,一边是朋友生前的重托,两难犹豫间,还未来得及上华山找这畜生算账,我家儿媳妇,因为生产十日孩子便被偷走,整个人精神涣散,投井而死。我唯一的儿子,从此记恨于我,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

“好好的一个家,因为这个畜生,散得不明不白。今日一听,才知道连舒城的死,他也逃不开干系。”袁寅瞬间老了二十岁似的,摆摆手,示意林尔镜将朱翌背起,又接着对陈潇说,“等你们追查到了山河影的钥匙,我问到我孙儿的下落,我便要亲手宰了这个狗杂种。”

当年孤身潜入大同的侠客,白首之时,却遭遇了骨肉分离、家破人亡的至悲至痛,小小的密道被悲切的气息充斥着,林尔镜和陈潇也各自无言,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能安慰到眼前人。

“前面已经隐约可以看到光亮,应该是到半山了。”陈潇回头跟袁寅和林尔镜说道。

密道中光线微弱,三人出了密道,突然被正午的日光笼罩,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林尔镜正要揉揉眼,只听见背后一声马嘶,随即一阵低沉的人声传来,“背着个废物走了这么长时间的山路,真是辛苦诸位了。不如将那废物交给我,我放三位英雄下山去怎么样?”

三人回身一看,说话的人正是范渔光。范渔光骑在马上,身后立了十几号人,看样子已经等了很长时间。

“你们不会以为,我们兄弟连地形都不摸一摸,就敢来华山赴这鸿门宴吧?朱翌也是蠢,这破密道修了这么多年,不知道弄条新的,朱彦邦这小子,稍微动点儿刑,华山派的什么犄角旮旯,就都说了。”

林尔镜将朱翌扔到地上,想要上前护住陈潇,袁寅拦了一把,对林尔镜低声道,“小伙子,你和潇儿看住这畜生,别被抢走了,我来会会这鬼神六天。如果我抵挡不住,你和潇儿乘机赶紧走。”

“可是前辈你……”袁寅不等林尔镜说完,按住他的手腕,轻轻摇头,“你和潇儿有大事要做,不必挂牵我。”说罢,袁寅只身向前,走到离范渔光五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范渔光,你跟着江中月为非作歹中原几十年,今天灭这个的门,明天要那个的命,你就不怕将来遭报应么。”

范渔光从马上俯身往下看着眼前这个白头老翁,尚不清楚他是什么来历,心里还稍有些好奇,“老人家,跟鬼神六天作对这件事儿并不好玩儿,要想活命,我劝你还是躲远一点。”

“嗯?”袁寅眉梢一挑,从腰带慢慢抽出来一条先前折起来的长鞭,“活不活命的,先问过我的回魂鞭再说吧。”

范渔光瞳孔骤然一缩,袁寅手中的回魂鞭在空中打了个漂亮的折返,转眼便向范渔光抽来,范渔光飞身下马,堪堪躲过一击,许是没想到白头翁竟然不是个三脚猫,软鞭使地出神入化,范渔光觉得自己先前大意了。他打了一声口哨,背后的随从马上抛给他一个黄铜物件,范渔光腾空一跃,轻松将物件的一头抓在手上,另一头款款垂下。

袁寅仔细一瞅,原来范渔光手上拿的是个流星鎏金香球。这物件还是袁寅小时候跟着师父游历西域时见过,没想到在范渔光这里再见了一次。流星鎏金香球一头是鎏金镂空黄铜球,黄铜球里面装着火种,只要迎风轻轻一掠,便能吹出火星,香球底部用一根锁链链接,锁链的另一头被范渔光抓在手上,方便随时抛球击打对手。

范渔光这特有的兵刃让袁寅哑然失笑,流星鎏金香球和自己的回魂鞭倒是机理相同,今日棋逢敌手,还真是冤家路窄。范渔光一手捏着锁链,一手将香球绕圈打转,香球被使得虎虎生风,中间的火星也四散开来,一时让人近身不得。

袁寅看清了对手,便不再耽搁,大喝一声,软鞭直直向范渔光头上笞去,鞭头眼见马上就要落下,范渔光随即甩出流星香球想要缠住软鞭,袁寅微微一笑,手腕暗自使力,只见鞭头在范渔光脑顶虚晃一枪,随即右落回抽,瞬间生生将范渔光腰间的衣服鞭出了花。

范渔光大惊,退后几步,一手甩着香球,嘴中念念有词说道,“原来是江湖隐退已久的回魂鞭,失敬失敬!”话音刚毕,只见香球向袁寅面门端端掷来,近袁寅面部不满一寸,袁寅正要后闪回躲,范渔光再往出一送,那锁链竟然蓦然间又长出了寸长,刚刚好划袁寅面颊而过。

“袁伯伯!”陈潇忍不住喊了一声,香球中的火星从袁寅面部灼过,很快袁寅脸上出现焦痕,看着都让人觉得疼痛难忍。

袁寅顾不得面部剧痛,猛得将回魂鞭一抖,软鞭瞬间好像变成了钢棍一样,撑着袁寅飞旋腾空而起,待到半空中时,袁寅将回魂鞭从空中劈下,朝着范渔光命门杀去。

“老东西,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范渔光一个鹞子翻身瞬间腾挪到别处,将手中的流星香球向空中高高一抛,只见那香球跟触发了什么机关似的,镂空黄铜球竟然周围生出了翅膀一样的尖刺,冲着袁寅倒钩而来!

袁寅只知香球中有火,没想到还有尖刺暗器,一时未能防备,避闪不及,脖颈处倏然间被直直划出一道血痕。袁寅只觉得脖子一阵温热,用手一摸,就看见殷红殷红的血顺着手不断往下流。

这一辈子尽吃了被暗算的亏。袁寅用手堵住脖颈的伤口,心中竟然忍不住笑了自己。

“给我上!倒地的朱翌,我要活的,其余二人,格杀勿论!”范渔光见袁寅已经被伤至要命的地方,一时没了先前的慌张,左手冲着身后随从一挥,让随从们挨个儿收拾林尔镜陈潇。

“鲲鹏出海!”陈潇看袁寅身体已经软软向后倒去,瞬间忍无可忍,拔剑飞身而起,她足尖踩过轰然涌来的人海,直直对着范渔光的方向刺去。寒阳两股真气在陈潇体内如同乾坤大挪移一般,将往日胸中郁结,统统化成了排山倒海的力量,寸寸漫过陈潇的四肢百骸,最后全都集中在清风剑的剑端,一股脑儿向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撒去。

林尔镜应付着十来个冲过来的鬼神六天手下,还要顾着身后的朱翌,一时间自顾不暇,竟不晓得陈潇再一次提剑冲向了危险的境地。

范渔光见提剑而来的是个姑娘,心中难免有些轻敌,将流星香球顺着陈潇方向一抛,心想缠住她的剑便可轻松格挡,没想陈潇如出海鲲鹏一般,张开双臂,将剑往旁侧一挥,香球生生扑了个空,陈潇瞅准时机,手上剑影极快,瞬间似乎分成了五个,轻轻一蹬,摧枯拉朽搬扫过香球,那香球竟然被崩出了一声脆响。

范渔光猝不及防,等收了被震得嗡嗡响的香球,回神看着眼前的少女道,“我真当了杀了陈尚之就能绝了这世间的清风剑,没想到,当时的心慈手软,到底还是给清风派留了后。”

章节目录 第56章 搜捕(上) 陈潇一听,全身的血都在往天灵盖上冒,清风寨五十余口人除了自己,尽数丧命于鬼神六天刀下。江中月屠寨那天,火光漫山遍野,鬼哭狼嚎,父亲和几个师兄拼死护了她一人的周全,将她送出寨外。山林中为了躲避追兵,东躲西藏,自己身体疲累到了极点,几次昏倒都不自知。清醒过来的时候,甚至还看到野兽的身影就在不远处。

那些时刻,陈潇觉得自己就是被阎王玩弄在股掌之间的人,全靠一口气吊着才有一个全须全尾的肉身,至于家没了,爹没了,心碎成了什么样子,都无暇顾及。

这就是范渔光嘴中轻描淡写的“心慈手软”。

陈潇死死盯着范渔光,眼神化成削铁如泥的利刃,可以瞬间活剐了眼前的仇人。范渔光嘴角一挑,“姑娘,我看你根骨资质不错,杀了实在是可惜,不如转投我鬼神六天门下,我传你混元心法如何?到时候我们师徒二人……”

“我呸。”陈潇打断范渔光的自说自话,“范渔光你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算个什么东西,我清风派和你鬼神六天有不共戴天之仇,就算不杀你,我哪怕是死,也不会入你鬼神六天的门!”

“哼。”范渔光瘪瘪嘴,皱了一下眉头,“没想到漂漂亮亮一个小姑娘,说话却这么冲,你家大人难道没教你,姑娘家的,还是温柔似水更好一点儿么!”范渔光尾音还在空中打转,他手中的流行鎏金香球卷起一股杀气便向陈潇凶狠冲来,范渔光狡诈得很,陈潇正欲闪躲,只见那香球嗡得一转向,底下跟着的锁链先是堪堪划过陈潇的右臂,只听见“撕拉”一声,衣服破了个巴掌长的口子,小一会儿里面被划烂的皮肉便流出了血来。伤了陈潇的油皮,那香球跟有了魂儿似的,球身铁片倏地打开,竟然从里面飞出了七八根银针,围着香球,眼见就要将尺余之外的陈潇扎出七八个眼子。

“到底是个使暗器的邪货!”一条断臂被软鞭缠着,突然隔在了陈潇眼前,香球和银针遇到了障碍,一并撞上断臂,瞬间银针深入断臂肌理不见了踪迹,香球的尖刺也遇肉放出,把眼前的残肉绞了稀巴烂。

陈潇惊魂未定,看着眼前不知道哪里飞来的胳膊,余光一扫,原来袁寅不知道何时又从地上爬了起来,用回魂鞭卷了一条林尔镜剁下来的鬼神六天人马的残肢,替陈潇挡了要命的一击。

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袁寅脖颈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一条回魂鞭使得虎虎生风,见陈潇暂时躲过攻击,袁寅转眼又向范渔光连出九招。一时间,鎏金香球,回魂软鞭,这半山小道上的方寸天地,飞沙走石,天日皆蔽。

“你怎么样?”林尔镜料理完范渔光底下的打手,将朱翌搬到一个隐蔽的地方,火速跑到陈潇身边看看她有没有受伤。陈潇怕袁寅本身受伤力有不逮,捂着右臂的伤口,跟林尔镜赶忙道,“没事,我们赶紧去帮袁伯伯。”

林尔镜瞥见血不断从陈潇指缝中流出,忽地又想起十几天前她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事情,脑子里的线都绷紧了,一时心疼地要死,这生死关口又不好当场发作,他向远处望了一下,回身说,“鬼神六天大批人马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就三个人,不能死扛。你看到那个小山包了么,朱翌被我藏到了芒草丛里,你去那边看着,别让他跑了。”

“那你呢?”

“我?我去把范渔光炸个火树银花出来。”

要说林尔镜在建康浪荡三年,除了帮忙查案子之外,还有些什么收获,那就是鸡零狗碎的杂耍玩意儿弄了不少。先前跟着卢一临学了怎么给大理寺暗桩传信儿的铃烟,后来又与建康常年做烟火爆竹的商贩打得火热,那商贩也是个好钻研稀奇的人,常给林尔镜拿些把人能炸得皮开肉绽的小惊雷把玩。

没成想今日倒派上了用场。

陈潇刚刚跑到芒草旁,就听见已经加入混战的林尔镜大吼了一声,“前辈,闪开!”林尔镜朝范渔光的方向扔了一个火云雷之后转身就跑,袁寅一看引线已经点着,也跟着林尔镜狂奔,来不及思量许多,身后瞬时轰隆一声,两人就算全力用轻功往陈潇方向跑,也被气浪掀得扑腾了出去……

万籁俱寂。

迟迟不见林尔镜和袁寅起身,陈潇一下慌了神,整个人几乎是飞扑过来,看到地上趴着的林尔镜,慌里慌张摸到人,给他翻了个身,自己嘴里说话都不利索了,“子澈,子澈……子澈,你醒醒,你醒醒……”,怀里的人紧闭着眼睛,一点反应都没有,陈潇喊了两声,自己手都开始哆嗦,眼睛也不争气,不知道哪里来的泪水,招呼也不打,在眼窝里横冲直撞,漫过瞳仁,尽数翻出眼眶,不管不顾开始往林尔镜的脸上砸。

“子澈,你睁眼看看我……啊?你看看我……”,陈潇跪在地上,把昏迷不醒的林尔镜揽在怀里,一手摸这他的脸,哭腔也渐渐压不住了,“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听得……见……”

哭得梨花带雨的陈潇此刻目瞪口呆看见那只突然摸上来的手,话语尾音一时间泄了气,刚刚的痛彻心扉还没压下去,火气便开始蹭蹭往上升。只见怀里的贵公子虽然闭着眼睛,但颇不规矩地攥着她还来不及从他脸上撤回的手,喜滋滋地说,“你这么担心我,我可舍不得死。”

方才的那火云雷还有没有,这种油嘴滑舌耍诈装死的家伙,炸死一个算一个。

不远处袁寅也哼哼唧唧了起来,陈潇使劲儿抽回手,摸了一把自己脸上挂着的泪痕,扔下林尔镜,转身看袁寅去了。

“这王大雷做的火云雷还挺厉害,我都被炸蒙了,怪不得当初只愿意给我一个。”陈潇看着袁寅没事,彻底放了心,帮袁寅拍拍身上的土,扶他起身,丝毫不想理站在自己背后说话的人。

“范渔光人呢?”袁寅站起了身,回头一望方才林尔镜掷雷的地方,问道。

火云雷炸过的地方,土石归于沉寂,地上还有斑斑血迹,但唯独不见了范渔光。

“你刚刚把那雷扔哪儿了?”袁寅侧脸问林尔镜道。

“慌里慌张的,我还怕伤着您,我是朝他脖子扔的,难道……炸成灰飞走了?”林尔镜不好意思挠挠头,也一脸百思不得其解。

袁寅听罢颇为无奈地看着陈潇,眼里全是出于长辈的关切和说不出嘴的弦外之音,——这位公子莫不只是个长得好看的草包吧?

“顾不上那么多了,再待一会儿估计鬼神六天的援兵就要来,到时候咱仨顶不住,趁着现在快走吧。”陈潇扶着袁寅,向林尔镜招呼了一声,快步向藏朱翌的地方走去。

百步之外的小丘背后,范渔光捂着自己被炸得血肉模糊左腿,疼得说不出话来。

章节目录 第57章 搜捕(中) 林尔镜扛起还在昏着的朱翌,在下山小道上边走边问陈潇,“女侠,你这手劲儿不小啊,这伪君子好歹也是名门大派的掌门,怎么被你砍晕到现在?”

陈潇被问得一愣,随即抬起自己的右掌看了看,往林尔镜脸前一挥,“就是这个力道而已。”

陈潇挥掌迅疾有力,哪怕只是掌风扫过面门,林尔镜也能觉察出她内力丰沛充盈,顺着掌缘一波一波散开来。这内力架势早就跟胡氏别院交手时很不一样了。自打陈潇能制服体内的阳极真气和凝骨冰,她的功夫就陡然见长,出招走势皆像从百尺深的地下从容长起,没有半点根基不稳或是经气不连的空子可以钻。

幸亏只是虚势一推,林尔镜头不自主往后一缩,心想,这要是手执利器劈下来,眼前哪怕是个巨石,大概也能崩开个口子。

“有什么不一样吗?”陈潇看林尔镜不说话,好奇问了一句。

林尔镜眼珠子一转,停下脚步,把朱翌往肩头又拢了拢,朝陈潇方向眉眼一弯,“嗯,有不一样的,掌风清香扑鼻,很容易把人迷晕。”

“嗯……”袁寅实在是听不下去,干咳了两声。身后的混小子实在太不像话,跟当自己不存在一样,肆无忌惮在陈潇面前耍花腔。“公子,多亏了你出手帮忙,这一半天都没顾上谢你,公子在粥铺前就一眼认出了老朽,想必也走南闯北见识不少,敢问公子大名?和我们潇儿怎么认识的?”

你们潇儿?这老头儿还挺不见外。转眼已经快走到山底村落,林尔镜搬着个百几十斤的胖子,这会儿才松了口气,顺嘴答道,“前辈客气了。晚生潇湘门派普普通通一弟子,姓林名尔镜,字子澈,和潇儿……嗯……陈姑娘在广陵相识。”

陈潇憋得快要内伤,拼命忍住想要插话的欲望,林尔镜这幅明明被半路冒出来的陈家长辈问得有点冒火,却还要顾着礼节应付的样子,实在是好笑。

“吴掌门身体可好?老夫早些年时候就听过吴掌门大名,不仅披云剑独步天下,而且对于医药典籍颇有研究,做了不少悬壶济世的好事。”

“有劳前辈挂念,师傅一切都好。等事情办完,晚生做主请前辈上风仪崖一叙。”

袁寅默默一笑不做声。

三人行之山下小镇已经是傍晚时分,鬼神六天的人始终没有追过来,袁寅料想大概范渔光也身受重伤,一时没有缓过气不敢轻举妄动。袁寅领着他们绕道粥铺后院,进了院子,在一个大水缸旁匍匐在地上敲了几下,有一处石板响动很是不同,林尔镜正琢磨是不是地窖,袁寅果然搬开了空心的石板,眼前赫然出现了地底往下的石阶。

“这是原来这家主家放菜的菜窖,外观做得隐蔽,一时不容易发现。先把朱翌放在这儿。”

“但我们始终在镇子上打转,外面人多眼杂,鬼神六天应该很快会发现吧?”陈潇边往地窖里走边问道。

“本来也没想着躲,只是先暂时避其锋芒,等问出来山河影钥匙的下落,我们还要找江中月算算清风寨的总账。”林尔镜将朱翌丢在铺满茅草的地窖里,活动了一下筋骨。

“清风寨……我当你……”陈潇低声喃喃。

“你当我心里只有山河影的事儿么。”林尔镜听见了陈潇的低语,眼神直直扎在她面前,带了一点嗔怪但很快便倏忽不见,嬉皮笑脸的表情转瞬又爬上了脸,“女侠的交待是顶重要的事儿,在下怎么敢忘。哎?他醒了。”

报仇的事情从林尔镜嘴里讲出来,陈潇还是很动容的。自己的家事,对手又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如今虽然是嘴上轻轻松松一句“算总账”,故作简单的话语下藏了多少“我舍这条命,索性陪你走这一遭”的坚决,陈潇心里明白。

看过死的人,才知道生的难。刀光剑影下林尔镜和盘托出的这一副心肠,陈潇收得心头温热。

袁寅蹲在地上,盯着刚刚被自己解了穴道的朱翌。朱翌一睁眼,气都没有喘顺,袁寅一把就掐住了他的脖子,声音低沉压抑,“畜生,还认得我么。”

华山派掌门被扼住咽喉,人明明处于下风,但嘴还是硬得要命,“怎么不认识,这不是年初才跟我见过面的回魂鞭袁大侠么。怎么,孙子还没找到?”

袁寅深深吸了一口气,攥拳的左手骨节捏得咯咯作响,“朱翌,你这辈子做的亏心事够多了,安插奸细暗算朋友,掳人子女借刀杀人,我现在杀了你,就算把你的尸体扔在大街上,都不会有人给你收尸。”

“暗算朋友?”朱翌先是哈哈大笑,随后表情一变,落寞和怨恨互相交错,全爬上了他那张肥脸,映着地窖里面昏暗的光线,显得分外可怖。“是窦舒城见死不救,我才出此下策!我求了他多少次,求了他多少年,好说歹说,他却连一点情面都不给,全然忘了我们一起长大的情分!一本破山河影,于他有什么价值?!他武功被废,早就没了恢复的可能,为什么?啊?为什么不能让给需要的人?再说了,他又不是我杀……”,朱翌突然一顿,看着袁寅背后闪出的人影,愣住了。

“朱叔叔,多年不见。”

白天被打昏之前看得并不真切,眼前说话的少女,五官早就从小孩子长开成了大姑娘,窦舒城的俊秀相貌被恰到好处继承了下来,这不是陈潇还能是谁。朱翌瞬间认出了故人,皱了皱眉,“潇儿?你怎么……你没死?”

“潇儿命硬,还没到死的时候。我现在替全寨五十多口人吊着一口气,怎么,看见潇儿好好的,让朱叔叔失望了?”

许是亲眼看见当年无忧无虑的小姑娘,竟然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这死人堆又和自己有千丝万缕脱不开的关系,朱翌看着陈潇脸上几斤于冷漠的表情,心头残存的一点点善念从眼角流露出来。“孩子,你别怪朱叔叔。叔叔也是没有办法……”语毕又觉得自己不会被相信,便挽起自己的一只袖子,往前一伸,想要给陈潇看。

“蚀骨毒?”林尔镜凑上前去,赫然发现朱翌的右小臂臂肘以上已经全部发黑,他脑中飞速闪过当年师父在医典上撰写的种种病症,突然反应过来,一把拉住正要上前去看的陈潇,厉声问朱翌道,“你练夺尸移魂术了?”

朱翌低下头,未发一言。

林尔镜边摇头边感叹,“怪不得,怪不得……我就说潇儿掌力再强,穴道一封也不至于让华山派掌门昏迷小半日,原来是掌门自己找死练了邪术,没成想已经走火入魔,现在哪怕是个黄毛小儿,往你心肺上乱踢几下,也能要了你的性命。”

袁寅和陈潇对视了一下,大概弄明白了朱翌为什么要山河影。

“三年前,我发现自己蚀骨毒发已经不可逆转,朱彦邦就是那时我派过去舒城身边的。蚀骨毒先从肺腑入侵,继而蔓延,一旦封停不住,中毒的人最多只有四五年光景好活。”朱翌叹了一口气,把袖子放下。“舒城的脸可真是硬啊,一点情面都不讲。我从发现自己控制不住蚀骨毒开始,就一直在求他用山河影救我一命,他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就说我想得太多,说山河影不是什么治病良方。我不信,让他把我们手中的钥匙拼在一起,把山河影拿出来给我看一看,若真的不是什么典籍秘术,我绝对不再挂念。”

“但是他什么都不肯跟你说是么,所以你们那天才吵起来了。”陈潇接话道。

“何止不说,他见我求生心切,连当初寄存在我手中这一小半钥匙都想要回去。”

章节目录 第58章 搜捕(下) “怨不得舒城要收走,你安插朱彦邦在清风寨,不还是绞尽脑汁要拿到山河影么。”袁寅摇摇头,“朱翌,这笔血账,你逃是逃不掉的。”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朱翌靠在地窖阴湿的墙上,垂下眼帘,安静了半晌,随即又不晓得想起了什么,恶狠狠说,“怎么?一份秘籍摆在眼前,别人拿得,我拿不得?”

袁寅没有理朱翌的废话,“旧账咱们留着慢慢翻。我现在问你,舒城交给你的另一半钥匙呢?”

朱翌没想着比起孙子的下落,袁寅竟然更加关心玉佩,神情复杂地琢磨了一番,目光绕过袁寅,望着陈潇道,“哼。这就是我为什么不相信窦舒城的原因。你们这么穷追不舍,跑到华山来找我,而且这老东西连孙子的下落都不问一句,张嘴就问我钥匙,要说山河影没有什么,鬼才会相信。”朱翌说罢盯着袁寅又道,“你死了这条心吧。我还指望从江中月手里拿到另一半钥匙,找到山河影救我自己的命,怎么可能给你们。”

陈潇和林尔镜对视了一眼,果然如他们所料,朱翌以为江中月年初屠了清风寨,已经顺利拿到了另外的玉佩。

袁寅听罢朱翌言语,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想给他个嘴巴,手刚走到半空中,一把被林尔镜抓住腕子。袁寅惊诧地回头,林尔镜摇摇头,近身一步,蹲在朱翌面前,将他的衣衽一把扯开。

“朱掌门,”林尔镜盯着他前胸已经近乎于乌黑的胸膛,“你还有多长时间好活?一个月?十天?”

朱翌既然敢吞下蚀骨毒练夺尸移魂术,根本就无所谓脸面和别人对他的看法。但此刻被林尔镜扯开衣服,强行看中毒迹象,朱翌不知道哪里的羞耻心突然跳脱出来,竟然死死抓住林尔镜的手腕,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这幅被敞在光天化日下的躯壳,内里油尽灯枯,外表也行将腐朽溃烂,再也顶不住脑袋上那个华山派掌门的头衔——朱翌挣扎粉饰多年的“太平”,在这小小的地窖里面,就这样被敲了个粉碎。他想挣扎,但却丝毫掰不开林尔镜的手。

“活不了多久了。”朱翌挣不脱,只能颤抖着说,“没有人愿意救我。那我自己救自己,为什么你们都还要跳出来阻挡呢?啊?”朱翌压抑不住的哽咽慢慢转成了怒斥,“我朱翌,吞蚀骨毒,练夺尸移魂术,为的是我自己吗?我还不是为了华山派的百年基业能够在乱世里存续!”

“朱翌,你自己走火入魔还有理了?当年华山前任掌门谭风把位子传给你,没想着要你靠损人阴德的邪术将华山派发扬光大!”袁寅骂了朱翌一句,很是听不惯朱翌将自己的私心推到门派身上的说法。

朱翌瞪着袁寅,“你少提我师父!他当年传位于我,本来就是心不甘情不愿,觉得我什么都不如染疾身故的师兄,他到死,对我都不放心。我不服,我就是要向他证明,我朱翌,凭着一己之力,也能让华山派在江湖上扬名立万!”

听到此处,陈潇长叹了口气。眼下的朱翌,又是活脱脱一个赵继风,这些个为了扬名立万、天下第一争破头的江湖人士,敢服毒,敢养蛊,敢练邪术,敢抛弃道义于不顾背叛朋友,敢掳人子女作为筹码……人字的那一撇一纳,已经不晓得在赵继风朱翌之流那里倒下多少回了。

“朱掌门。”林尔镜半晌发了话,“蚀骨毒一旦毒发,先发心肺,再蔓延五脏,最后到躯干。你的蚀骨毒已经到了四肢,时间如此紧迫,就算山河影真是什么千古奇方,等你找到,也是烧到坟头的一堆废纸了。”

朱翌被戳中了要害,方才气势汹汹的样子也突然间去了大半,当下竟不晓得要怎么回话,索性垂下眼皮等林尔镜继续说。

林尔镜揉揉眉心,“你那衣服内里,就是方才抓着我死活不让碰的地方,应该有个缝起来的内袋吧。山河影于你如此重要,想必钥匙你也不放心交给别人。不如让我猜猜,那个内袋里装的是什么?”

朱翌神情陡然变色,刚刚护住胸口的双手将衣服抓得更加紧了,整个人缩成一团,生怕有人近身。林尔镜一看朱翌这幅德性,知道自己猜对了地方,一时间哑然失笑,随即又回想起在客栈和赵继风大战那日,王钟也是把玉佩缝在了衣服衬里中。

“藏东西真是没有新意啊。朱掌门,你看是你自己交出来,还是把你扒光,我把玉佩拿出来呢?”林尔镜起身,活动了一下半麻的腿,居高临下看着朱翌。

陈潇见状,走上前去拉了林尔镜一下,示意对朱翌不必再强逼。林尔镜知情知趣地退后了几步,给陈潇让开一个空位。

一旁的袁寅十分不解,他看着陈潇在身旁蹲下,随后把朱翌的衣服拢好,还将散乱在朱翌眼前的头发认真理到了耳背。

陈潇深深看着朱翌,覆上朱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眼神平静如湖水。

“朱叔叔。”陈潇开口道,“你和我爹,从小一起长大,认识到现在有多少年了?”陈潇低眉心算了一下,“三十七年有了吧。我爹娘生我晚,叔叔你也一直未娶,从小把我当亲女儿一样疼。一岁的时候,我娘没了,我爹神情恍惚没法照顾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是你听到消息,第一时间去了蜀中,在寨子里住了小半年照看我,等我爹缓过劲儿来,才回了家。再后来,我身子弱,你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托人送来调养的药方。”

朱翌没敢看陈潇,杵着头继续听。

“我爹经常跟我说,要不是你,我这身子骨,都不知道病死多少回,更别说练功习武,耍刀弄剑了。我爹一直让我记住,还有个朱爹爹将来要孝敬,不能忘。”陈潇抽抽鼻子,压了压不太稳的气,“我讲这些,是想跟您说,我爹对你,绝对没有半分隐瞒。自从知道您服了蚀骨毒,我爹就在四处寻觅去毒的方法,那日你去山寨讨要玉佩,他本来是想把收集了很久的去毒典籍给你看的。只是后来你们吵得实在太凶,这事儿就耽搁了。”

朱翌听到此处,抬起头看着陈潇,眼睛里面的防备渐渐卸下,张开嘴却又没发出声。

“你负气离开清风寨,我爹也愤懑不已。他气你对山河影执念太深。后来,他把苦心搜集的七八本典籍整理好,跟我交待,年后给华山派去个信,就说要登门拜访,将这些疗毒的书一并给你送来,里面的药材,甚至是治过这些奇毒的大夫,他也都打听好了,到时候一并告诉你。只可惜……”

陈潇紧紧握着朱翌的手,略微有些激动,“叔叔,要论我爹真的有什么错,那就错在他不知道你的伤势如此之重,倘若当初他晓得你已经毒发至此,别说什么山河影的钥匙,他肯定是把山河影捧到你跟前让你死心,好让你赶紧去找真正去毒的方法,不至于在没用的东西上浪费这么多时间。”

朱翌泪眼闪烁,时至今日,要不是江中月将血肉模糊的朱彦邦抛到自己眼前,朱翌才知道当初动的那点在清风寨安插一枚钉子的小心思早就脱了缰。那枚钉子,为了表功,凭着一己之力,将整个清风寨推向了血海深渊。“潇儿……叔叔没想着……没想着害死你爹。我跟朱彦邦说,如果查到了你爹把玉佩藏在了哪里,偷来便是,我没想到他……他会去找江中月……”

一步错,步步错。但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我知道……叔叔你不是有意的,”陈潇看着昔日疼爱自己的长辈,泪流满面,“山河影里面的东西对我很重要,这是我爹生前交代的最后一件事,此事不做,他九泉之下都不会瞑目。叔叔你帮帮我,帮帮潇儿吧。”

话毕,陈潇再也忍不住,伏在朱翌腿上嚎啕大哭。

朱翌摸着陈潇的头发,泪眼模糊,他从小没爹没娘,功夫不好,常年受责骂,后来跌跌撞撞成了掌门,周围人当着他的面阿谀奉承,背后都说他就是个捡漏的草包货,唯独真心待自己的,就是蜀中清风寨的这对父女。

毫无芥蒂,推心置腹的日子他也是有过的。朱翌心想。只是不知道何时起,他开始拒绝相信挚友的真心,而且还亲手给清风寨的窦舒城,戴上了一副和普天下其他人一样的面具,只有这样他才放心。因为毕竟天下人,都是不安好心,精于算计的。

“我以为是舒城变了。”朱翌哽咽着说,“其实是我变了。”

说罢他狠狠将胸口衣袋一扯,从里面掏出玉佩,递到陈潇手里面,“拿去吧孩子。这位公子说得对,我活不过十天,这些于我,早就没用了。”

章节目录 第59章 朱翌(上) 看朱翌拿出了玉佩,袁寅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张嘴正想要问自己孙儿的下落,朱翌侧头道,“孩子被我送到了少林寺法如方丈那里,你不必担心。倘若想要接他回来,带着我的大徒弟方辛一起去少林寺就好。孩子是方辛送到少林寺的,见到法如,讲明原委,少林寺会让你带孩子走的。”

袁寅一愣。

先前袁寅千猜万想,以为朱翌将孩子不是扔了就是下了狠手杀掉,如今听到在少林寺处安好无恙,突然觉得眼前命不久矣的朱翌看起来也不是全无是处。但转眼又记起,要不是朱翌掠走孙子,儿媳也不会投井,儿子也不会离家,刚刚冒上心头的怜悯又咚咚沉了下去。

“舒城把那么重要的洪华法经给了你,你怕是还不知道有什么用吧。”朱翌看着袁寅表情古怪,嗤笑道,“一个山河影,我以为是武功秘籍,你们又说不是,舒城这么精明,跟谁都虚晃一枪,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江中月他……”朱翌说到江中月,突然停顿了半晌,眉头紧锁,稍后对着陈潇说,“年初鬼神六天围住清风寨没几日,朱彦邦就想办法传信儿给我。等我的人到了蜀中,寨子里面已经一把大火烧得什么都不剩了。江中月杀了你父亲,想必另外一半玉佩也被拿了去,我派的人一路查访,探听到江中月从蜀中离开以后,就去了荆州。”

朱翌直起身子,拉着陈潇的手说,“你们快快动身去荆州。江中月两年前就离开北齐皇帝了,他另投新主以后,就在四处搜查山河影,这个神秘的新主,必然有什么秘密。说不定,舒城手上的另外一半……”

砰!

外面的一声巨响打断了朱翌的话。窖内四人的神经迅速绷紧,林尔镜示意大家都不要出声,一人悄然上了通往地面的石阶,仔细听着石板上面的响动。

地窖外。

鬼神六天手下手执火把分列成三队,将粥铺小小的后院挤了个满满当当。院中亮如白昼,中央一人萧然而立,火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面庞,肃杀之气愈发浓重。

来人正是范渔光的手下九纹龙。

“袁老前辈!晚辈一向倾慕前辈的回魂鞭,当年追杀赵继风,在终南山偶遇袁老前辈在深谷练功,始终难以忘怀,前日在春来客栈门前又见到袁老前辈出手,更是感叹前辈风采不减当年。不知道今日有无福分过过招,以了晚辈的夙愿啊!”九纹龙边高声喊话,眼光边细细扫过院中的一草一木一房一梁。

屋内没人,院中也没人。但灵缇犬嗅着半山打斗处的血迹一路奔到这里,应该没错。院中因常年无人料理,石板缝之间都细细密密长满了巴掌高的野草,九纹龙眼神扫到水缸旁,突然停住了。

九纹龙走近水缸,手一挥,示意手下站开些。手下会意,迅速避让。

水缸旁的石板与别处不同,石板周围干干净净,没有杂草肆虐,而且旁边还有些许不易被人注意的泥土痕迹。九纹龙蹲下身,手指先在石板上轻叩了两下,随后顺手在地上摸了一把近旁的新泥痕迹,还用指腹细细碾磨了小半刻,又将手收回在鼻前不为人察地轻轻一嗅。半晌,他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一板之隔,地下的林尔镜剑已经拔出了半身,陈潇和袁寅也起了势,朱翌更是神情紧张,死死盯着地窖入口方向。

“人不在此处,撤了!”九纹龙起身,朝手下喊道。院中小二十号人马听令,三队又迅速拢成一队,朝后院门口方向走去。

“福吉,”九纹龙突然按住队尾一人的肩头,声音压得极轻极低,“留三四个火把在这儿,你带人先回去向主上复命,就说朱翌他们不在此处。你将灵缇犬拴在门外,我一人带着灵缇犬继续查访,有消息之后再通知你们。”

“是。那您多加小心。”福吉抱拳点头,吩咐前面的人一并留下了手中的火把,随后便出了院子。

四下鸦雀无声。

站在地窖石阶上的林尔镜一动不动,待到鬼神六天人马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松了一口气。“看样子他们已经走了。”

“嗯,已经搜查了一遍,应该不会再来。”袁寅接话道,“我们先出去吧。”

林尔镜在前先出了地窖。等他上了地面,才看见三四个火把把小院照得明晃晃的,林尔镜被这突然的光亮吓了一跳,赶紧向身后还没出地窖的袁寅摆手,拔剑四顾了半天,确定没有人之后,才跟袁寅示意可以出来了。陈潇扶着朱翌留在最后,四人折腾了老半天,这才上了地面。

四人堪堪站稳立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边屋房顶上幽幽一声又惊得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可是个稀罕场面。”

话音未落,四人背后骤然一紧,袁寅和林尔镜迅速围在陈潇和朱翌周围,一人拔剑,一人执鞭,警觉地看着四周。

九纹龙从房顶上飞身而下,停在四人六七步余外的地方,他借着院中跳动的火光,细细将眼前四人打量了一番后,语带调笑道,“袁老前辈当年只身一人刺杀北齐前朝皇帝拓跋武,怎么说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如今怎么带着披云剑少主和清风剑传人都不敢露面,躲在一个小菜窖里?哦,我差点没认出来熟人,这不是白天还在高台上指点江山的朱翌掌门么?”

林尔镜实在是受够了鬼神六天一等人张嘴便是阴阳怪气的腔调,正要回嘴反骂,却发现此人面貌看着分外熟悉,但一时记不起来哪里见过。林尔镜眼神上上下下先将此人剐了一遍,待到目光停到手掌处,突然反应过来这就是那日在春来客栈门前见到的九纹龙。

“早就听说九纹龙手上功夫冠绝天下,今日一见,一双神手果然异于常人。只是小生有一事不明,九纹龙你怎么就愿意委身于范渔光手下做条看门狗呢?”林尔镜清楚了对方的底细后,也开始冷嘲热讽。

趁着两人唇枪舌剑说话的功夫,陈潇将朱翌扶到墙角坐下。袁寅则站在林尔镜身旁,冷冷盯着九纹龙。

“林少主莫要嘴上逞能。潇湘派吴掌门当年于我有恩,我不会杀你。我将鬼神六天宫的人支走,就没想要你们的命,也算是够意思了。”九纹龙瞟了一眼墙角,“我只要带朱翌回去复命。”

林尔镜表情幽深,缓缓从腰间抽出利剑,院中的火光溜溜舔过剑身,吐出几分浓重的杀气,“九纹龙,别废话了,没人能从我手里带走人。出招吧。”

“地狱无门偏要闯。”九纹龙摇摇头,“吴掌门的识时务,你果然是一点都没学到。”

话毕,九纹龙右脚突然发力,人身往前一滑,足下跟装了风火轮一般,竟然快到连残影都看不清,转瞬便向林尔镜扑来!

章节目录 第60章 朱翌(下) 林尔镜提剑向前刺去,只见九纹龙双手往面前一合,竟然将林尔镜的剑牢牢夹在双掌之间,随后迅雷不及掩耳,倏然间两掌从剑锋飞速划到剑柄处,两人近乎贴面时,九纹龙脸上扫过三分笑,低声道,“林少主,功夫还不到家啊。”林尔镜手腕处已经感到九纹龙内力之强,心里暗叫一声糟糕,但当下却是两难,剑身卡在中间,不能进也退不出,九纹龙看林尔镜动弹不得,见势再一发力,那肉做的掌缘竟然瞬间削铁如泥,只听闷闷一声“嘣”,林尔镜的长剑竟然生生被拗断成了两截。

九纹龙退后几步,两掌一开,那断掉的半截剑便叮叮哐哐掉到了石板上。

林尔镜一脑门子的汗。虽然先前从未跟九纹龙交过手,但前日陈潇说过,九纹龙手上功夫很是了得,他自然也是不敢轻敌。方才出的这几招,不可谓不狠不快,但凡是个肉体凡胎的寻常人,哪怕是武林高手的铁砂掌,就凭双手跟林尔镜的披云剑这么一比划,哪怕胳膊不见断,血肉也会被刺个稀巴烂。但此刻不远处的九纹龙,他的双手完好无损,连油皮都不见破。

好一个翻江倒海的混沌掌。

“我说过不杀你。你自己不识抬举往前冲,现在还要打吗?”九纹龙捡起地上的短剑,瞅了林尔镜一眼,“我只要朱翌。”说罢,九纹龙将短剑向朱翌的方向一扔,短剑还来不及发出一声瓮声瓮气的叹息,便被牢牢打入朱翌背后的门柱上。

袁寅见势大怒,提鞭就要教训九纹龙。但九纹龙并不想在袁寅身上浪费时间,侧身擦过回魂鞭,朝袁寅先前被范渔光割伤的脖颈处狠狠一击,袁寅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子便软软倒下了。

九纹龙放倒袁寅后便直奔朱翌而来,护在朱翌旁边的陈潇见势不妙,还来不及拔剑,只能匆忙挡在朱翌身前,将剑身带着剑鞘一并朝九纹龙递出去。九纹龙本想一掌打折了陈潇的剑鞘,没想到陈潇剑身突然分成了六道,堪堪从九纹龙掌缝中掠过,一时间九纹龙竟然分不清哪道才是剑的真身,哪些是剑影。

陈潇还想着护着身后的朱翌,清风剑也不敢全然使出,全都是防御的招式,林尔镜没了武器,捏着手中的断剑在旁也是干着急。

三炷香功夫,九纹龙和陈潇已经走了十几招,旁人根本插不进去。九纹龙也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内力竟然如此深厚,宝剑虽未出鞘,但格挡回击招招都在跟自己硬碰硬,先前拗断林尔镜剑的方式,在陈潇面前陡然失了效。

不能在这里耽搁时间。九纹龙眼神往朱翌方向一扫,打算不再和陈潇纠缠,先带朱翌走为上计。但陈潇把自己盯得着实太紧,根本不给近身朱翌的机会。

只有动杀招了。九纹龙心想。

九纹龙做势向陈潇面门连连推出五掌,陈潇边往后退边提剑格挡,正要碰上对方的手,只见九纹龙出其不意又回撤了小半步,两手从腰间一摸,突然抽出两柄短刀,飞身一旋,直向陈潇面门刺去!

“小心!他手上有刀!”正在照看袁寅的林尔镜大叫一声,但两人实在距离太远,力不从心,不过一息间,两柄短刀离陈潇只有一掌的距离!

完了完了,这次是真的要死了。陈潇瞳孔骤然一缩,短刀近在咫尺,她已经完全来不及回招,索性闭了眼,等着两刀深深插入自己胸口,陈潇一息未平,尚没等来短刀入身的血流飞溅,自己却突然被重重撞了出去!

这一撞来得实在太突然,陈潇瞬间被撞懵了。她倒在地上堪堪一回头,才发现撞到自己的并不是什么天外来物——

是朱翌。

已经油尽灯枯的朱翌,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拼死撞开了陈潇,迎着九纹龙的短刀便扑了上去。

九纹龙大惊,想要回手留朱翌活命,结果朱翌根本不给九纹龙回刀的机会,起势又往前一顶,迎着两把短刀便把自己送了出去。

“你!”九纹龙怒从心头起,想要封住朱翌的经脉,留他一息尚存,结果没成想中了刀的朱翌突然提手寒光一闪,使了全身的气力向九纹龙左胸口致命的位子捶去。

不知何时,林尔镜被打断的那半截剑,被朱翌从门柱上悄然拔下,暗暗捏在手里。此刻终于狠狠插进了九纹龙的胸口。

被断剑取了命的九纹龙脸上浮现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大概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死在一个武功近乎于全失的废人手里。

“朱叔叔!”陈潇大喊一声,根本顾不上站起来,疯了一般向朱翌爬过去,“叔叔……叔叔……”陈潇哆哆嗦嗦从朱翌身上扒开九纹龙的尸体,将中刀的朱翌一把抱在怀里,“叔叔你看看我,你别死,你不能死……叔叔,我才找到你,你怎么能丢下我……你怎么能……”陈潇脑子里面都是木的,她此刻连话都说不全,想用手堵住朱翌胸前不断冒出的鲜血,便附手上去,结果一点都不顶用,血还是不停从指缝里面涓涓流出,她又着急扯起自己的衣角去擦去盖,不过瞬息,衣服又被血浸透了……

“傻……傻丫头……别费……神了,没用的,”朱翌看着陈潇,面色煞白,吃力地挤出了一丝笑容,“叔叔……不行了……”

“行的,行的,你不会死的,潇儿不会让你死的。子澈,子澈你过来帮帮我,子澈!子澈!”陈潇根本听不进去朱翌在说什么,一手捂着朱翌的伤口,近乎哭嚎一般大喊着林尔镜的名字。

朱翌抬手,摸了摸陈潇的脸颊,动容地说,“我的潇儿,都长这么大了,叔叔这一走,还……真是有些……有些舍不得,”陈潇按住朱翌的手,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朱翌觉得胸口漫出的血,好像已经淹没了全身,自己周身愈发冷,气力也被一丝丝抽走,他想挣扎着对着陈潇说话,一不小心,嘴巴里面又涌出了一大口血。他吃力地往下咽了咽,看着眼前已经哭成泪人的陈潇,却觉得怎么都看不清,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模糊,“叔叔……这辈子……做了……做了不少错事,唯独今天这件……没……没做错。九泉之下见到你爹……我也能,”话到此处,朱翌突然释然一笑——

“我也能跟舒城说一句,潇儿我算是护住了……”

说罢这句,朱翌轻轻闭上了眼睛。他莫名想起十四岁决定去华山习武时,窦舒城在城外送他的情景。十五岁的窦舒城眼中虽然尽是对朋友的不舍,但又想要装大人不敢流露出来,于是学着别人的样子递给他一杯送别酒,豪气冲天地说,“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两个少年在城外意气风发地相约,等武艺学成归来,一定要成为大侠,踩碎人间不平事,荡尽世间污浊风。

大侠这辈子算是失言了,但看在这杯酒已经喝尽的份儿上,飞蓬也该重新相见了吧。

章节目录 第61章 入土 朱翌最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那一丝毫无负担的笑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和窦舒城比武论道的旧时光,心无邪念,快意恩仇。陈潇看着怀里的人一点点散去生气,任凭自己如何哭嚎叫喊,都再也无可挽回。老天爷以这种分外残忍的方式,在最后的关头,才将记忆中的朱叔叔还给了她。

林尔镜抓着陈潇的肩膀,大喊她的名字,可是陈潇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她呆滞地看着发急的林尔镜,五官六感都在溃散,可心里的声音却越来越大——你们都会这样离开我么?

随即眼前一黑。

三日后。

陈潇再度醒来时候,看见林尔镜的背影在那里忙活。她睁眼环顾四周,屋内窗明几净,但布置分外陌生,也不像是袁寅那暂时落脚的破粥铺子。于是挣扎着起身,倚靠在床上,“这是哪里?”

林尔镜闻声赶忙过来,拿手摸了摸陈潇的额头,自言自语道,“退烧了。”随后把陈潇的手轻轻拢在自己手心,“是华山派府邸。你发热昏迷了两日,袁老前辈的那粥铺子实在是简陋,只能又把你带上山。”

陈潇点点头,突然又道,“江中月他们呢?”

“走了。武林大会众多门派聚集于此,鬼神六天也不敢轻举妄动引起众怒,在山中扫荡了两日,没找到朱翌便走了。”林尔镜说出朱翌的名字后,又小心观察了陈潇的神情,怕她又再伤心。

“朱叔叔他,”陈潇垂眸,“遗体放在何处了?”

“华山派大弟子方辛和袁老前辈正在料理朱掌门的丧事,明天出殡。”林尔镜捏了捏陈潇的手心,“这些事你不必再操心了,身体刚刚有起色,免得伤神。”

“明天我要去,你别拦着我。”

“嗯。”林尔镜点点头,不再多言。

出殡送葬的人没有几个。武林大会上鬼神六天抛出来的故事着实惊了不少人,往日交好的门派为了避嫌,看见林尔镜他们带回了朱翌的遗体,便私下与大弟子方辛道了别,离开了华山派。方辛心中颇有不满却不好发作,特别是一些小门小派平日里受华山派恩惠不少,此时却唯恐避之不及,留下口信便匆匆而别。

朱翌终身未娶,服了蚀骨毒后脾性更是古怪,大弟子方辛算是派里跟他难得亲近的徒弟了。朱翌生前喜静,向来也不爱热闹,待棺木入了土,方辛便打发了抬棺的华山派其他弟子,独留了朱翌去世前见到的陈潇林尔镜袁寅三人。

天色颇为应景,逐渐发青,衬得墓前陈潇林尔镜四人身影愈发寥落。远处乌云漫漫压过,山间蓦然飘起一丝雨气。

山水千万程,生前威名也好,骂名也罢,临了,也不过是在坟冢前最后再上一炷香。生人的点点念想,都化成了缕缕青烟送别故去的人跋涉到忘川,抱着一丝侥幸,期待下辈子再相见或者永不相见。

可这前生种种是在是太过扑朔迷离,让人看着心累,不如下一世就都忘了,重新开始吧。

陈潇立在朱翌墓前,看着方辛放好贡品,倒了一碗酒,说道,“师父,这是你珍藏的蜀中竹叶青,平常也舍不得喝一口,今天徒儿给你带来了。”

陈潇呼吸一滞,眼神停留在酒坛子上舍不得放开。酒坛子上的“青”字是窦舒城的字迹。五年前窦舒城迷上了酿酒,一次酿了十坛,分赠了其他亲友,这一坛,就是当初送给朱翌的。

袁寅哀叹连连,在坟前添了最后一抔土,高喊了一声,“朱掌门,这一世就此别过,你到了那边,跟舒城捎句话,他交待的事情潇儿没有忘,件件都办得妥帖,让他放心!江湖凶险,他要是泉下有知,就保佑孩子往后平安无忧吧!”

陈潇听袁寅这么一说,鼻头顿时酸软,腿也有些站立不住,纤腰禁不住往后一塌,站在身后的林尔镜赶忙上前半步,给陈潇靠住。

“我在呢,没事。”林尔镜低声道。陈潇轻轻点点头,想说句什么,复又无言。

朱翌安葬完毕,几人回到了华山派府邸。方辛带着他们到了朱翌房中歇脚,烧了壶热水泡茶,给他们驱驱山间寒气。

“三位大侠接下来有何打算?”方辛边倒水边问道。

“去荆州。”陈潇接话,随即又转头问袁寅,“袁伯伯你要去少林寺接孙儿吗?”

袁寅摇摇头,“我一个人过得糙,孩子太小,跟着我颠沛流离也是受罪,朱掌门既将他送到了少林寺,就让他在那里多住几日吧。我跟你们去荆州,这一路凶险,多个人也多个帮手。等事情办完了,我再去少林寺接孩子。”

“前辈说的在理,”方辛接话道,“法如方丈为人宽和,前辈大可放心。我去少林寺那日,孩子一路嚎哭弄得我一个大男人手足无措,哪知孩子一见到法如方丈便不哭不闹,还笑得颇为喜庆,方丈见了甚是喜欢,说这也是结无量欢喜缘。孩子暂且留在少林,至少也是安全的。说得远些,若能在少林寺跟着法如方丈,学有所成,成一代大师也不是不可能。”

袁寅听罢连连摆手,“一代大师就不必了,这江湖杀伐老夫也见得多了,斗来斗去也就那么回事,反倒不如渔樵耕读的平淡日子过得爽利。他平安长大就好,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还能盼着点儿什么呢。”

方辛听着有些出神,半晌回话道,“说的也是。”

朱翌去世的氛围还浓浓绕在房内,陈潇抬头四顾这间格局不大的房子,要不是墙角那里伫立着两个巨大的书架,上面塞着满满当当的书,这个房间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

“那是师父往日搜罗的药典或是武学典籍。”方辛见陈潇目光停到了书架上,“师父蚀骨毒发的事情除了我之外,派内无人知道。一年多前他身上的蚀骨毒已经控制不住了,师父要么整日钻在房内不出门翻这些药书,要么就出门四处寻访打听江湖上有什么去毒秘籍。整个人跟魔怔了一样,也不盯着我们练功,三五天才从房中出来一次,平常我就把饭送到他门口,谁也不能进这屋子。去年他跟我说,山河影能治他的病,欣喜若狂,说要赶紧动身去蜀中找陈掌门。”

“他回来之后就咬牙切齿,说陈掌门私心太重,不愿意出手相救。”方辛兀自笑笑,“其实我根本不相信师父说的,他那会儿已经满脑子山河影,听不进去别人的任何话。我入派十多年,清风派陈掌门也见过很多回,陈掌门为人温文儒雅,是看得出来对师父真心相待,我自己琢磨,山河影如果真的不能给,怕是有不能给的理由,但那理由绝不是私心两个字。”

“你明白就好。”陈潇低声细语道,没想到一个外人反倒看得如此清,“朱叔叔,到底是被这山河影给耽误了。”

方辛听罢陈潇所说,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起身,对着陈潇行了个大礼,扑通一声跪在陈潇面前,“陈姑娘,方辛自幼被师父收养,平日也受陈掌门照顾颇多,方辛感激不尽。眼下师父被鬼神六天害死,华山派于我而言,也成了空山一座。姑娘如不嫌弃,方辛愿意为姑娘鞍前马后,一起到荆州找鬼神六天为陈掌门和师父报仇。”

这一跪太突然了,陈潇没想到方辛想跟着他们一起走,她抬头看看袁寅,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袁寅走到方辛面前,蹲下身跟方辛说,“小伙子,找鬼神六天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那林大哥,昨天过招一把剑都让人家撅断了半根,你这身子骨,不消两招,就能被鬼神六天拍个粉身碎骨。你不怕吗?”

“不怕!”方辛擦擦脸上不知何时坠下的泪痕,“陈掌门和师父都是葬身于鬼神六天魔爪之下,凶手还在外逍遥,我方辛在这华山派里面怎么坐得安稳?哪怕是送这条命出去,将来在地底见了师父,也不负师徒恩情一场!”

袁寅盯了方辛半晌,摇摇头,“真是跟那朱翌一个脾性,一窝疯子。”随即又转头对陈潇说,“带着吧。你不带他,他自己也要跑去荆州的。我昨日在山下备置好了车马,正好缺个赶马的。”

章节目录 第62章 青铜带钩 备好车马,从华阴出发一路往南。四人商量一下,决定取道栾川,再转由水路过邓州,下襄阳到荆门,最后抵达荆州。

袁寅早年因行刺北齐前朝皇帝拓跋武在北方混迹多年,大梁南迁后,他也一直留在江北,对北齐境内风土人情很是熟悉,于是这一路便毛遂自荐当了向导,和驾车的方辛配合,路上倒是分外顺当。

此次南下,路经各处,完全是和江南风土完全不一样的味道,尤其是北齐本来是少数族裔起家,说话做事和华族有很大不同,随着北齐逐渐在北方站稳了脚跟,草原几大部族也纷纷南下定居,逐渐适应了中原的耕种生活,习汉话,就汉俗,经过小几十年的交汇,北方的生活倒是分外让人感到新鲜。陈潇自是不必说,她从小在蜀中长大,去广陵本来就是人生中第一次下山,此次沿途所见更是倍感新鲜,坐在车里,一路管林尔镜问东问西,很是活跃。

林尔镜见陈潇开心,一时没有被朱翌去世的伤心击倒,自己也很是高兴,路上看到的见过的,没见过的,都想着法子解释给陈潇听。

“子澈你看,那些人穿的衣服很是奇特,上袄下裤,上衣的裙裾很是特别,头饰也和我们汉人不太一样。”陈潇挑开马车窗,指着车外一个匆匆走过的胡人道。

“嗯,那人应该是北齐的士兵,早年间北齐财力不足,也没有统一服饰的习惯,北齐的士兵衣着并没有很鲜明的特色,唯一可以清楚辨认的,就是发冠装饰了。你看东边过来的那些人也一样,西头的那小队人也是同样的发式,还有你近前……”一句话没有说完,林尔镜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今日四人刚刚行至南川,南川虽并非军事重镇,但因土地肥沃,粮食丰产的缘故,在大梁未南迁时,经常作为前线军粮的补给地,突然出现这么多北齐士兵,并不是一个好信号。

“袁老前辈,我们在前面酒楼歇息一下吧,今天也赶了不少路了。”林尔镜靠近车头,跟袁寅喊了一声。

“好,我也正有此意。”

马车在一家名为“福茗”的酒楼门前停了下来,酒楼的小二便热情地迎了上来。小二见此四人气宇不凡,走在最前面的陈潇又分外漂亮,瞬间眼睛都要笑没了,“四位客官里面请!请坐请坐,我们福茗酒楼招牌菜除了南川本土风味以外,对大同皇城贵族喜欢的吃食也颇有研究,列位如果感兴趣也可以尝尝鲜,我……”

林尔镜看了一眼一楼嘈杂的环境,扬手打断了小二的话,“你们楼上有位子吗,找个靠窗的包间。”

“有有有,请上楼!”

陈潇扫了一眼不多的几桌人,纳闷此处明明有位子可以坐,为什么非得找麻烦上二楼。袁寅倒是会意,带着方辛也没有多问,默默跟在小二身后便上了楼梯。

酒楼上菜分外快,点罢菜没一会儿,桌子上便七七八八摆满了。林尔镜冲上菜的小二说,“我们家里人有多日子没见面了,想要说些话,没事的话你也不用进来了,我们有需要再喊你。”

许是此地形形色色的客人小二见的多了,各式各样的要求也都听过,小二扫了四人一眼,知情知趣地关上门下了楼,招呼别人去了。

“袁老前辈,你今天有没有发现南川街头北齐士兵模样的人有些多?”林尔镜起身给袁寅杯中添水。

“我也正想说,南川虽然是屯粮重地,但毕竟身处腹地,尚不是战场前线,我们从早上入了南川城,到现在为止,至少已经见过……”袁寅停顿了一下,眯着眼睛细细回想今天到底见了几个士兵。

“六十七人。”方辛突然答道,“见了六十七个相同打扮的人。城门外茶铺旁歇着一队,有九人,入城不过两炷香时间,在南川府衙门口又见过十五人,城中中药铺子那里,还有二十人的巡视队伍走过,方才林公子说停车的地方,又有二十人之众,这家酒楼旁边的丝绸铺子门前,又站了三人。”

剩余三人惊异地看着方辛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席话,可能是被方辛的过目不忘震惊到了,反倒不晓得不知道接什么好,沉默了一小会儿,陈潇才问道,“方辛你记性这么好啊?”

方辛挠挠头笑笑,“其他的不行,过目不忘的雕虫小技倒是有点儿,今天袁老前辈在城外第一次指给我士兵打扮的人之后,我就留意了一下。不过师父老说我光记住可不行,还得领会,师父还说……”一提朱翌,陈潇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方辛想要收话已然来不及,往回找补也很不合时宜,只能适时闭了嘴。

“嗯,”袁寅干咳了一声,岔开话锋,转头又问方辛道,“那你还注意到其他什么了吗?”

方辛皱皱眉,“他们衣服各异,除了您先前跟我说的发冠之外,其他的……对了对了,里面有十五人腰间有一条青铜色的带钩。”

袁寅正夹着菜,听完方辛的话,手里的筷子突然被冻住一样,菜掉了也不知道,扭头盯着方辛道,“你确定?是青铜色带钩,不是别的什么?”

方辛被袁寅突如其来的阵势有点吓着了,“我……我应该没看错,在府衙门口的十五人腰上绑着青铜色的带钩。您那会儿……”方辛停下不说了。

“袁伯伯那会儿怎么了?”陈潇好奇地问道。

袁寅更是一头雾水,“我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方辛为难地笑笑,满脸写着这可是你让我说的,“您那会儿正盯着府衙对面脂粉铺子的大娘看呢……”

袁寅:“……”

林尔镜没忍住哈哈大笑,陈潇也憋得难受,方才严肃沉闷的气氛就这么被袁寅突入起来的春心给搅散了。

“青铜色带钩有什么特别含义吗?”林尔镜笑够了,给陈潇盛了一碗汤,侧头又问已经面红耳赤的袁寅。

袁寅嫌弃地拨开方辛给自己夹菜的手,把嘴里的菜茎当成方辛的头一口一口咬得咔咔作响,“青铜带钩是北齐军队飞甲营的标志,飞甲营是北齐皇廷培养的一支铁骑,是精锐中的精锐,有两万人之众,这只军队的动向基本上就代表着他们的军事攻防重点。”袁寅转头看方辛,“哎我说过目不忘的方大侠,你还记得这些人腰里青铜带钩的细样吗?”

方辛晓得自己掀了袁寅的底儿,一时也不敢接话,怯生生点点头,拿筷子蘸了蘸杯子里的水,寥寥几笔,便在桌子上勾出了青铜带钩的草样。

“胡弩和箭,”袁寅站起来看着方辛在桌上画出的图案,眼神一沉,看着林尔镜和陈潇说,“是飞甲营没错了。”

“也许是北齐人学我们的样子,只是军队换防呢?飞甲营其中的一支队伍只是恰好路过此地?”陈潇问道。

袁寅摇摇头,“不像其他北齐驻边部队,飞甲营从来都没有驻守边防一说,飞甲营只会在大战将至的前夕,向北齐皇廷最需要攻打或者防守的地方开拔。飞甲营在南川出现不是偶然,此地必有蹊跷。”

“今天我们就住在南川。子澈,晚上跟我出去一趟。”袁寅说。

章节目录 第63章 异动 天色暗淡下来,陈潇坐在房中,看着穿着夜行衣的袁寅和林尔镜,犹豫了半天,“袁伯,我也……”

“哎你别去,打架肯定叫你,今天是去做贼的。”袁寅挥挥手,“子澈,我们先去府衙看看。”

“嗯。”林尔镜点点头,无奈地朝陈潇努努嘴,“你就先安心和方辛在客栈呆着,我们很快就回来。”

说罢林尔镜跟着袁寅,从客栈窗户中跳出,直接上了对面的屋顶,淡淡月色下,两人如飞鸟般灵巧,一前一后很快消失不见。

陈潇一直看到两个人都彻底看不见了,这才垂下眼帘兀自叹了一口气,吹灭了袁寅房间的灯,回自己屋子里去了。

南川府衙后院。

府衙后院灯火通明,最大的一个屋子更是繁忙,穿着北齐官服的人至少有六七个人进进出出。袁寅和林尔镜趴在后院屋顶,死死盯着这些人。

袁寅:“既然已经有飞甲营模样的人已经到了南川城,南川军督就不可能不知道。如果还是按照原来的做法,将南川城作为补给线,现在南川军督肯定在和郡守合议研究全郡军需调配问题。”

林尔镜沉默了一会儿,扭头问道,“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万一是北齐自己内乱呢?”

“不太可能。”袁寅摇摇头,随后低声说,“无论是从拓跋闵对这些地方的控制力还是打仗备战补给的便捷性,南川出现这么多士兵都不合常理。这里往东再走几日,便是旧都洛阳和北齐皇廷大同。北齐侵入中原建国以后,从拓跋武到拓跋闵,都很看重从洛阳到西京再到蒙山区域的控制,从来都是自己的嫡系队伍驻守,很少出乱子。八王部落里面不服管的几个,封地全都接近大漠的地方,如果是为了内乱,从南川调粮,路程太远,不合常理。只有越江,首先在南川启动补给才说得通。”

林尔镜不再反驳,袁寅蛰伏北境这么多年,对于北齐军政运作肯定比自己一个毛头小子熟悉得多,“我们现在怎么办?绑一个军督出来问问?”

这话一出嘴,林尔镜便后悔了,本来是个打趣的话,但话一出口才意识到,他和袁寅并没有熟悉到可以随口玩笑话的程度。

袁寅果然跟看着什么稀罕物一样的表情扭头盯着他,虽然两人都蒙着面,袁寅的两道眼神还是颇为“直言不讳”——你是不是傻,军督是说绑就能绑的?

“子澈,你很喜欢我们潇儿吧?”袁寅眉眼一弯,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但不等林尔镜回答,很快又接道,“我看得出来,潇儿反正挺喜欢你的。但是如果你在她面前也老说这种蠢话,潇儿到时候发现在身边的是个大傻子,我可帮不了你。”

林尔镜:“……”

“那边屋子西侧有个小假山看到没有?”袁寅话锋一转,言归正传。

“去那边看看?”林尔镜问道。

“嗯,房子旁边就是假山,晚上也看不太清,我们躲过去,看能不能探听到屋里的人在说什么。”

两道黑影倏忽划过。府衙完全没有人注意到。

“冯军督,下官这两天和负责南川全郡钱粮簿记的人好好盘了盘,去年南川闹了一阵蝗灾,部分良田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一时间要筹措这么多粮草,下官确实有些为难。”说话的像是南川郡守。

“甘大人,你我同为朝廷做事,都当为圣上的宏图霸业倾尽全力,天下事情哪有好做的道理,而且好做的事情自然也挨不到我们头上,且不论圣上不是听您来诉苦的,此次行动,兵贵神速,如果补给跟不上,一切都是纸上谈兵。皇上已经调派北域的西锋大营到达埋伏点,飞甲营再过两个月也要开拔至江北,先遣的百人小队此次特意绕道到南川来查靠军粮补给的情况,现在这个结果,肯定是交代不过去的。”冯军督说道。

甘大人一听这话显然语气有些不高兴,“冯军督,我难道还有意耽搁圣上的军国大事不成,南川全郡可以在两月动员的钱粮都在这账簿上了,我甘瑜还能藏着掖着?”

“甘大人不要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冯军督立马赔笑道,但话语的分量仍不见软,“我是说,皇上现在听不得半句下属难为的话,我要是把您的回复转答给此次领头前来的飞甲营呼延将军,这些个当兵的常年杀伐征战,向来把后线钱粮供给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回头还不知道要跟皇上嚼什么舌根。我们汉人本来就要步步小心,这不是给自己挖坑跳嘛。”

名叫甘瑜的南川郡守一听这话也在理,吵架对于事情解决无济于事,便诚恳发问道,“以冯军督高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把这皮球踢回去。”冯军督搓了搓自己的眉心,“依在下愚见,去年南川蝗灾不假,但栾川、洛川等地却是丰收,但此次军粮调配,这些地方朝廷都没有提及,甘大人可以拟个折子,将这几地的钱粮情况统一做个梳理,栾川、洛川等地的账簿在下那里往年有所留心,倒也通过大同的几个交好得到了一些概况,你做好方案,全部递给呼延江军,只说南川一地你甘大人可倾尽全力,栾川、洛川等地,还需要借呼延江军的口向皇上传个话,只要圣上答应,跑腿的事情朝廷自不必操心。”

“而且,”冯军督又道,“方才在下带来的据点图甘大人也看到了。从位置上来讲,栾川、洛川等地正好和西锋大营的几个埋伏点相对应,最短时间内能首先解决掉西锋大营这个大户的消耗补给,不全然依靠南川储量,多方准备,从战术上来讲也是更好的。”

甘瑜一听,迅速回到桌前仔细看着什么东西,随后又整理了一番,小心收好,对冯军督道,“冯大人所言极是,军粮调配耽搁不得,我今晚就拟折子,明天就和冯军督一起去城外飞甲营驻地见呼延将军。”

“好。今日已经不早了,甘大人先着手做事,明日午时我们城外见。”

躲在屋外的袁寅和林尔镜,偷着窗子缝隙将屋内两人对话听得真真切切,动作也看得清清楚楚。冯军督带着随从一告辞,屋内迅速恢复了沉寂,只剩还在拟折子的甘瑜在奋笔疾书。

“子澈,刚刚这个甘大人收起来的东西你可看到了?”袁寅低声道,“一会儿等甘瑜写完折子,咱们进屋把那张图偷出来带走。”

林尔镜摇摇头,“不妥。此次如果北齐真要在江北全线进攻我朝,目前看来还是秘密动作,我们若是带走了那张图,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备战消息已经走漏风声,处于谨慎,肯定会重新调整军力部署,那个时候我们拿着一张旧图也无济于事。当下之策,既要知道那张图的信息,还要去瞅瞅所谓已经到达据点的西锋大营,看看据点的兵力规模,我们才能大致推算出北齐到底想要搞出来多大的阵势。我朝有了这些准备,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袁寅看着林尔镜,眼前这个年轻人先前的蠢气不知道何时荡然无存,说起国家为政布兵之道,还颇有策略,嘴角一挑,轻轻嗤笑一声。

“前辈你笑什么?”林尔镜不明所以。

“没什么,”袁寅忍住,“看来潇儿还没有全瞎。只是不偷出图来,我们也不知道据点在何处啊,我俩又没有过目不忘……”袁寅一顿,林尔镜知道袁寅终于明白自己想要做什么了,朝袁寅飞过来的眼神点了点头,肯定了他没有说出嘴的想法。

我俩记不住不要紧,有人过目不忘就行了。

章节目录 第64章 呼延(上) 方辛半夜梦中被叫醒,连扯带拽被提溜到南川郡守府衙,此时被林尔镜和袁寅夹在中间,颇为局促。

“可看清了?”袁寅找了一处隐秘僻静的地方,顺手点了火折子照明,让方辛好好研究手上的那张图。

“前辈,这……是什么东西?”方辛看了袁寅一眼,仔细往手中东西上聚焦,“寿春三万、峡石两万、青州五万……”

“你可记清楚了?这是北齐西锋大营在江北各个据点的兵力部署情况,马虎不得,好好看看。”林尔镜怕方辛不知道手中地图的重要性,又嘱咐了一番。

方辛听罢,不敢耽搁,低头细细密密将地图扫了一遍,约莫一炷香后,才抬起眼皮,长出了一口气,把图递给袁寅,“前辈,可以还回去了。”

“这就成了?”袁寅接过图,半信半疑,又看了看林尔镜,林尔镜点点头,“当下只能先这样,方辛,”林尔镜转脸又拍拍方辛的肩,“这可事关江南百姓存亡的大事,你真的都记住了么?”

方辛有些不高兴,但所看图纸的确又事关重大,只能沉闷地应了一句,“两位前辈把心都放回肚子里,我师父当年搜集药典孤本,第一件事情就是拿给我看,让我记下来,复制一份,这样的事情做了好几年,我还没有记叉了的时候。”

袁寅听罢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将图纸按照原样小心折好,转身飞身上屋,将地图向南川府衙甘瑜住处送了回去。

客栈内。

许是思虑过重,陈潇睡眠极轻,一个时辰前,袁寅匆匆返回的脚步声惊醒了陈潇以后,她就再也睡不着了。披好外衣,正想要出去问,结果又看见袁寅扯着方辛,从窗子里面又跳了出去。

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子澈呢,怎么不见他回来?

思绪所及,只要一沾上林尔镜,陈潇就不由自主地开始担心,于是再也睡不下,索性起身重新点了灯,枯坐在房中想等三人回来。四下静得听不见任何声音,陈潇倏然觉得自己的呼吸也都粗重地很,脑子里面跟走马灯一样飘过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各种事情。

亥时。

三人出去已经好些时候了,她想。然后用手指在桌上写了四个字——斧声烛影。

永寿十六年开年,清风寨全寨被鬼神六天屠杀,只有自己一人逃出。死前父亲窦舒城交待,去广陵找一个叫胡先文的人,他是广陵郡太守,拿回玉佩,并且要捎给胡先文一句话,“斧声烛影,天下将变,好自为之。”

“牵机。”陈潇嘴唇一开一合,几不可闻念出两个字。

二月初七,胡先文身中在前朝本应该被彻底焚毁的牵机剧毒,死于广陵自家别院。贴身老奴王钟带走玉佩和大梁军防图纸,仓皇出逃。

子时。

该回来了吧。陈潇略微有些发急,顺手又在桌上写了一个地名——长溪山。手划拉到这里,陈潇呼吸一顿。

二月初十,在胡氏别院遇到来查访的林尔镜,两人第一次见面,便匆匆交手,不慎入了赵继风在广陵长溪山布下的陷阱,被关在赵氏山庄。偶然得知,活无常赵继风受某人指使,与王钟有联系,负责接应王钟到荆州。

几日后,王钟被与林尔镜一同查案的大理寺少卿卢一临半路劫持,之后死于赵继风的毒蛊,自己也身受重伤……

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捋,陈潇突然听见了屋顶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心里一喜,赶紧起身走向窗边,人还没有站稳,就听见有人在窗外轻叩窗棂,低语道,“是我。”

陈潇赶紧把窗户推开,然后就看见林尔镜方辛还有袁寅三个人串成一串,纷纷从窗外跳进屋内。

“看房内灯还亮着,一个人影在房中,想着你怎么还没睡。怎么,是不是不舒服?”没等陈潇张嘴问到底什么情况,林尔镜先拉了拉陈潇的手,尔后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么晚了,穿这么好看,难道还要出门吗?”

房内悄悄漫出一股暧昧难明的气息。

方辛站窗边颇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陈姑娘,你这儿有纸笔吗?我得把图摹下来。”

“来来来,都给你放好了,赶紧的。”袁寅憋住笑,假装自己又聋又瞎,“描仔细点儿,千万别……方辛你看我干什么?”

“前辈,您好歹一代名侠,江湖人士知道您这么啰嗦吗?”方辛无奈地叹口气,低头开始描图。

陈潇颇为不好意思地挣脱林尔镜的手,又和满眼温柔的林尔镜对视了一下,走到方辛身边,“这是……看着像兵力部署的地图?”

“嗯,这是北齐西锋大营的地图,等天亮了,还要去一趟城外呼延将军的大帐,探听清楚北齐到底想做什么。”

一帮人忙忙乎乎到半夜。

翌日清晨。

南川城东地势开阔,西锋大营驻扎在此处,更是显得气势十足,漫山遍野都是营旗,兵士清早起来就在操练,呼延巡视了一圈很是满意,跟随行的军官耳语了几句,转身又进了大帐。

林尔镜和方辛扮成了货郎,挑了扁担走到大营门口,不出意外被守门的兵士拦了下来,“做什么的?”兵士面无表情地问。

“这位军爷,我们是南川城东市的鱼贩子,昨天一位营地的军爷管我们买了二十斤鲜鱼,今天让我们送来。”

守卫拿长矛挑开货筐盖子,里面果不其然是鱼篓,林尔镜见势又补充道,“昨天订货的军爷特意交待,让我们早些送来,以免东西不新鲜了。”

“伙夫们在那个帐子里,你们过去吧。别胡跑,中间最大的帐子不许靠近!快走吧。”守卫颇不耐烦地放行了。

方辛一头大汗,幸亏斗笠盖住了大半张脸,一听守卫说可以走了,飞快应了一声,挑起扁担就往前跑走。

“哎,那个戴帽子的,你等等!”方辛没走几步,身后突然又传来守卫的声音。林尔镜用手按了按他的肩,低声道,“别慌。”

方辛稳了稳自己的气息,缓缓回身。守卫看了看他,说道,“把斗笠摘了。挡着脸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65章 呼延(中) 守卫大步走过来,指着方辛,“你,昨天跟你们买鱼的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方辛缓缓摘了斗笠,瞟了一眼林尔镜,“回……回军爷,是位姓王的大哥……”

“姓王?叫什么?”守卫不依不饶,继续问方辛。

“这位军爷,我们做小本生意的,有人买鱼就不错了,怎么还敢问人家主顾的姓名,而且昨日王大哥定金都付过了,知道他叫什么,对我们也没什么影响不是……”林尔镜嬉皮笑脸就往上凑,赶忙向守卫解释。

“废什么话,兵营重地,岂是你们什么人都能进来的,今天要是说不出来买鱼的人是谁,我不但不会放你们进去,还要怀疑你们是南梁派来的探子!”

“叫王季!王季!”方辛突然喊道,吓了林尔镜一跳。“来买鱼的是王季大哥,旁边还有三两人一起,不过我没记住,但是他们都管王季叫王胡子。”

守卫愣了一下,没想到眼前两人还真说出来一个实打实的姓名,挥挥手,“走吧走吧。”

林尔镜和方辛赶忙挑起扁担快步向前走去,依稀还听见守卫在身后埋怨,“这王胡子,天天变着法儿给将军做些吃食,前天要出去买鲜笋,今天又买鱼,真不知道是出来打仗的还是赴宴的。”

“你怎么知道有个人叫王胡子的?”林尔镜估摸着走了足够远,这才低声问身边的方辛,“刚刚真的魂儿都吓没了。”

“蒙的。”方辛侧头回道,“那日进城,我和袁老前辈坐在马车前,看到不少士兵,其中有一队还正好在采买一些南川当地的特色吃食,我就留意了一下。但确实不知道那是西锋大营的人,刚刚是运气好。”

林尔镜听了突然一阵后怕,想起方才被守卫叫住时候,他低声咳了一下,“这位大侠,下次咱再一起出来的时候,别总凭运气行么,小生连媳妇儿都没娶过,要是跟着你把命也送到这儿,岂不是亏死。”

“你有陈姑娘了还亏?”方辛眼神奇怪地看着他,“陈姑娘小时候跟着他爹来过我们华山派几次,每次来,我们华山派的男弟子都跟疯了一样挤在门上看,大家都说,谁要能被清风派的陈潇看上一眼,能高兴地三个月不睡觉。”

林尔镜心里听了倒是很乐,自有一种心里捡到宝一样的感觉,于是又贱兮兮地问道,“那陈潇去华山派的时候,对你们这些男弟子的态度怎样?”

方辛想了想道,“我们背地里都说陈姑娘是个厉害美人,一句话说不对就提剑揍人,时间久了,知道了她的脾性套路,大家也只敢远远看着,不过……”方辛扭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尔镜,“我看她对你很是不错,讲话什么的甚是温柔,我倒是从未见过。”

有些事情,自己心里摇旗呐喊还不够,一定非得看到别人也满脸羡慕才罢休。林尔镜听罢方辛的话,嘴角都扬到了眉眼,正欲大言不惭地自夸一番,方辛突然正色道,“我们华山派受陈掌门恩惠不浅,你要是敢对陈姑娘不好,我一定回去告诉派里的师兄弟,就算打不死你,也要把你弄成个废人。”

林尔镜:“……”

方辛倒是没有听出来林尔镜此刻被自己噎得够呛,“前面那个帐子,应该就是驻地大营的将军帐了,我们怎么混进去?”

“啊?”林尔镜还处在日后可能被华山派追杀的惊恐中没有回过神,被方辛问道下一步计划的时候更是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慌里慌张啊了一声,便陷入了沉默。

“林少侠……你别告诉我你一点儿招都没有啊。”方辛放下扁担鱼筐,揉了揉肩,语气也有点发急,“咱俩可别白跑一趟,真成给人家厨子送鱼来的。”

林尔镜四下扫了一眼,目光停留在驻地西边的粮草堆放处,眉梢一挑,“有办法了。”

营地兵士来来去去,练兵的、日常军务传递的、后勤杂务整顿的,整个军营虽然有序,但也颇为忙碌,没人在意两个小贩打扮的人将扁担放在了角落处,偷偷溜到了战马的粮草存放处。

“此处离呼延所在的大帐距离只有百余步,周围除了正在喂马的,也没有别人。如果这里着火,呼延大帐外面的那两名军士肯定会冲过来查看,第一时间确保大将的安危。”林尔镜又瞅了瞅正在喂马的两个军士,低声对方辛说,“喂马的那两人你看到了吗?我们过去先把这两人弄倒,然后把干草点着,假扮他们冲到大帐处,将守卫大帐的两人引过来。”

方辛听懂了林尔镜的策略,但还有些细节需要弄清楚,以免出现前面守卫抓着自己问谁是王大哥的情况,于是又问道,“等着了火,不仅他俩肯定会过来查看,其他人也会来,到时候人多眼杂,仅凭你我二人怎么把他们扣在这儿,不再靠近大帐?”

“所以说速度要快,要在其他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先把那两人引过来,引过来以后跟处理喂马的人一样,我俩再偷梁换柱,假扮成他们,”林尔镜指了指干草旁边的一个棚屋,弄晕的人可以暂时先关在棚子里。免得被发现。”

方辛点点头,遂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只是我武功稀松平常,如果下手一时打不晕他们怎么办?”

林尔镜叹了口气,他自己很不喜欢这样的时刻,但为了把事情做成,然后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递给方辛,颇为无奈地拍拍他的肩膀说,“方辛,今天来西锋大营,事关江南百姓人人安危,说不好日后跟给你师父报仇的事儿也有关系,只有他们安安静静待在这个棚屋里,才能给我们留足充裕的时间打听来战事消息。如果你觉得自己实在不行……”林尔镜顿了顿,“这把刀给你用,必要时候,只能取命了。”

方辛嘴巴动了两下,“可他们是……”随后又觉得此时自己未免太心软,“无辜”二字硬是生生咽了回去。

林尔镜倒是知道方辛想要说什么,肚子里搜刮了半晌,但仍免不掉言语苍白,“方辛,他们是无辜,但如果北齐突袭大梁此事当真,今日你一时心慈手软,明天大梁就会多数十个、甚至成百上千个孤魂野鬼,到那时,你又会恨自己当初为何没有下狠手。”林尔镜引着他慢慢靠近了马棚处,“一时说一时的话,不用想太多。实在不愿意见血,手上功夫就硬点儿,用这个手势,一并封了他们的玉枕穴和风府穴,倒下去一个时辰应该可以。”

林尔镜没跟方辛说,方才他示意的那个手势,是吴絮当年教的——身处险境之时,身边如果没有称手的武器,以定魂指快击玉枕和扶风两穴位,对手会马上昏厥,如果没有人解开穴道,经络行气会在这两处阻断,只消半个时辰,此人离丧命也不过近在咫尺。林尔镜看又看了一眼还在认真练指势的方辛,把定魂指的后果又咽了下去。

有些事,知道了只是徒增烦恼而已,还不如稀里糊涂,心里倒能落个风清云淡。

章节目录 第66章 呼延(下) 军马所在的马棚和平日吃的干草都在一处,两个马夫一时没有想到军营里面竟然会有人偷袭他们,毫无防备便被撂倒了。四下并无人察觉,繁忙照旧,林尔镜和方辛迅速把瘫在地上的马夫拖进了小棚屋,等到再出来的时候,华山派大弟子和潇湘派少主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北齐军营马夫扮相。

“趁现在?”方辛小声问身边的林尔镜。

林尔镜点了点头,两人几乎同时吹着了火折子,轻轻丢进了眼前满坑满谷的干草中。

北方初春季节本来就风干物燥,外加干草易燃,不消半柱香时间,干草堆上起初冒起的缕缕青烟就变身为凶猛的火舌开始往出窜。林尔镜和方辛躲在人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忍着没有吱声,直到干草棚已经被映得火光冲天难以收拾,两人就跟约好似的开始大喊——

“走水了!!!!马棚走水了!!!!快来人呐!!!!”

守着大帐的军士本来还有些昏昏欲睡,突然间就像脑袋上被捣了一拳,从帐内传出一声怒吼,“人是死的吗!马棚那儿那么大的火,都不知道去看看?!”

“呼……呼延将军!小的……小的这就去看!”军阶看起来略高一级的军士拉着一旁动也不敢动的守卫飞速往着火处跑去。

呼延太吉随后出了帐子,看着两名守卫跑远的背影,又观察了不远处的的火势,估摸着暂时不会蔓延,心里突然又想起来今日晚些时候要过来拜访的南川冯军督和郡守甘瑜,转头一撩门帘,又进了大帐。

从其他帐营出来救火的人也开始窸窸窣窣行动起来,林尔镜眼看快没有时间了,拉着方辛主动往大帐守卫跑来的方向飞奔过去,两人一人一个拉住守卫,“军爷,好像是有人恶意点燃了干草,快随我去看看!”

守卫不明所以,一听有人恶意放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跟在林尔镜和方辛屁股后面就跑,一口气被引到了棚屋门口,领头的守卫问道,“歹人在何处?!你二人可看见他们了?”

林尔镜大手一挥,指着棚屋请君入瓮道,“军爷,我俩已经把此人打晕,就在棚屋中,军爷请里面看。”

接下来种种,又是马夫等人被弄晕的重演,林尔镜看看眼前像粮食一样被摞在一起上四人,拍拍方辛,“还算顺利。一会儿我们换上这两人衣服,就趁乱出去。”

提着水桶救火的人已经纷纷跑到了马棚处,火势虽大,但此处马棚因为仅供呼延太吉使用,故而干草数量也不多,不消一会儿便被扑灭了。

林尔镜和方辛在棚屋内把大帐守卫的军服扒下,又将被封住穴道的四人捆了个结结实实,嘴上塞上麻布,一切收拾妥当,听到屋外火势已灭,救火的人都纷纷散去,没有了响动,这才大摇大摆出来,向将军帐营不疾不徐走去。

走到将军营帐,林尔镜和方辛正了正神色,分立帐门两边,堪堪站定,就听见里面传出来雄浑一声问话,“外面的事情可都料理好了?”林尔镜不敢答太多,怕被呼延太吉识破问更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只能含糊应声道,“是。”

“过一会儿刘延会进帐与我议事,人到了之后,好生看着外面,不许其他人进来。”里面又道。

“是。”

方辛听罢回答,瞪大眼睛转头看着林尔镜,嘴巴动来动去仿佛在说什么,林尔镜盯着他的嘴心里琢磨了半天才明白,方辛说的是——你知道刘延是谁吗?

林尔镜正要回答,余光看见老远处走来一个人,只能示意方辛赶紧站好。

“呼延将军在吗?”来人神情严肃,目光凛冽,看着是个颇为机警的人。

“回大人的话,将军在帐中处理公务。”林尔镜回道。

“进去跟将军禀报一声,就说中郎将刘延求见。”刘延说道。

“遵命。”林尔镜转头进了大帐。

“中郎将刘延在帐外等候,”林尔镜低着头,向营帐虎皮高椅上的人禀报了一声。

坐着的正是呼延太吉。林尔镜偷偷观察,发现这呼延与其他北齐高鼻深目的人很是不同,要是不认真分辨,说他是汉人血统也不会有人怀疑。林尔镜想起在建康时,说书人议论两国的虎将,讲到呼延太吉,总是带着些亲切,大抵与他那汉人娘有些关系。呼延因为非北齐纯血统,早年间很受猜忌,拓拔闵登基后,不论出身,大力拔擢人才,呼延太吉这才慢慢崭露头角,这几年甚至在北齐皇廷风头无两。

“嗯,请他进来吧。”呼延还在看手中的信件,没有抬头,“前面当值的人呢?我怎么没有见过你?”呼延突然问道。

林尔镜清了清嗓子,低声答道,“回禀将军,方才马棚着火,守卫的两个弟兄赶去扑救,眼睛被烟熏着了,一时睁不开,千户大人现在让他们下去休息,换我来当值。小的这就去请刘大人。”林尔镜不给呼延再次发问的机会,转身出帐。

方辛毕竟是胆子小,扮猪吃虎的事情没做过多少,看着林尔镜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表演完一出又一出,冷汗出了一背,忍不住悄悄摸了摸腰间藏着的匕首,生怕西锋营里有人认出他们是生脸儿,准备随时见血。眼看着刘延被请进了帐,这才松了一口气,看着林尔镜耳语道,“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听。”林尔镜指了指大帐,“我前面一时来不及跟你说,我在建康时候听人讲,呼延太吉是北齐的名将,因为母亲是汉人,非常熟悉中原兵法和风土文化,极其善于和汉人作战。中郎将刘延便是他座下心腹,刘延找呼延议事,肯定来不是闲聊的。我刚才进帐子偷偷观察了一下,将军帐设座在靠里的位置,我俩站在这里肯定什么都听不到,你记性好,绕道后面帐子开窗的地方仔细听听他们在说什么,我在前面守着。”

方辛得令,点点头,便绕去了将军帐后面。

林尔镜将眼前的驻地细细密密扫视了一遍。西锋大营选择在南川城外的得胜坡驻扎,既符合常理,又出乎意料。得胜坡地势开阔平坦,大批人马需要向江北各个驻点调动时候,常以此地作为出发休整地。出乎意料的地方在于,大批军队驻扎在此实在是太过扎眼,一举一动,别说是他和方辛,只要大梁稍微在边境战事上用点心,随便派来个探子,都能看出来北齐这么大的阵仗肯定不怀好意。

除非呼延是使诈,想要声东击西,或者他对于这次越江作战胜券在握,但是这几年大梁沿江边防逐年都在加强,呼延太吉的自信从哪里来呢?

林尔镜越琢磨越想不清楚。如果真如那晚在南川郡守府衙听到的一样,两个月后,飞甲营也将开拔江北,同眼前人来人往的西锋大营一起,渡江攻打大梁,大梁虽然这几年边防有所加强,但毕竟是新朝建立,国库刚刚缓过一口气,抵御北齐的全线进攻还是存在很大的问题。届时江南保不齐又要变成十六年前被扫荡的旧都,好山好水都要化作一片焦土。

想至此处,林尔镜瞬间胸闷不已,正想出一口长气,突然被冲到眼前的人影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方辛。

“怎么样了?”林尔镜问道。

“林少侠,他们快出来了,稍后南川郡守和冯军督还要来见呼延太吉。我方才听来了些不得了的东西。这里不好讲,赶紧走,回客栈细说。”方辛跟倒豆子讲了一通,神情颇为着急。

林尔镜朝四周扫了一眼,给方辛指了指远处烧水煮饭的营帐,营帐后面是一排简易的栅栏,轻松一翻就能到军营外围。也许是为了平日给军士烧煮些吃的,方便粮食运进运出,那边的看守极为松散,甚至经常无人看管。

“走,从那边出去。”

章节目录 第67章 通敌(上) 就在林尔镜和方辛在西锋大营上演走水好戏时,袁寅和陈潇则在南川城外一家颇为简陋的茶铺子里坐着。

“你不必担心,”袁寅给陈潇添了一杯茶水,“姓林的那小子,我看精着呢。倒是方辛,是个老实孩子,第一次去这种地方,还得假扮,不知道会不会露馅儿。”

陈潇一愣,也不知道是自己脸上的焦虑太过明显,还是袁寅异常敏感,自己的一点少女心事竟全然被看穿,一时不晓得接什么话才好,又觉得尴尬异常,于是端起桌上的杯子想将水一饮而尽。

“烫!”袁寅看着陈潇火急火燎张嘴就喝,赶忙喊了一声。

不知道是真烫,还是被袁寅的一声大喊吓得,陈潇一口热水到底是没含住,噗一口全部喷了出去。

“看你这点儿出息,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袁寅憋住笑瞪了陈潇一眼,“袁伯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不知道缠过多少个姑娘了,你们寨子里的琇滢,我年轻时候在清风寨借住,可没少和她眉来眼去。后来从清风寨走得时候,琇滢哭得呦,那叫一个……”

“葛婶?清风寨一枝花的葛琇滢,葛婶?您和她?”陈潇也顾不得讲究,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听到袁寅提到故人的名字,顿了一下。

“怎么了?”袁寅眯着眼看了看依然毫无动静的远处,又回神瞟了陈潇一眼,“你葛婶年轻时候漂亮着呐,不比你差!”

“我只当方辛那日说您盯着脂粉铺子大娘看是句玩笑话,没想到袁伯是才子真风流,这故事竟然一路从年轻能说到老。”陈潇搜肠刮肚才找出一句玩笑话,想叉开葛婶的话题,又觉得颇为力不从心,心里暗想要是林尔镜在场,肯定能把袁寅糊弄过去。

故人姓名突然跳上心头,袁寅不知道想起了过去的什么,沉默小半晌,就在陈潇以为他不再追问的时候,袁寅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杯子,轻声小心问道,“你葛婶她……最后也是被鬼神六天杀了吧?”袁寅说话的尾音微微有些颤抖,为了掩饰,他又假意吹了吹杯子里的水。

陈潇没接话,她不想,也不敢跟袁寅说,葛琇滢死的时候最是凄惨——当着葛婶的面,江中月的人先是乱刀把她丈夫砍成了一堆肉泥。葛婶自己,则是被那些畜生凌辱致死,到最后连尸首在哪儿都没人知道。

“葛婶最后跳崖自杀,算是寨子里面难得自己选了死法儿的。”陈潇选择了撒谎。她低声说了一个听起来不那么悲惨的答案,但声音实在太小,近乎于耳语,让人分辨不清楚她到底是说给自己的,还是真的在安慰旁边的袁寅。

袁寅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陈潇的回答,没再追问。伊人已去,他日若能在地下相见,怕又是相顾无言泪千行的结局,过去种种,也只是生人的一点儿念想而已,既然是念想,权且留在心中独自体会吧。

“已经在这儿坐了两个时辰,这茶渣子也要被喝得没味道了,怎么还不见两人回来。”短暂的沉默后,袁寅把目光再次投向远处。

“来了,来了!”陈潇指着远处一团扬尘站了起来,果不其然,片刻后,两个马背上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林尔镜骑马朝城门疾驰而来,视线里陈潇的轮廓也从一个小点儿慢慢变得愈发清楚。今天她穿了一件象牙白连身长裙,淡青色披风裹在身上,就像一朵还缀着青色叶子的粉瓣玉兰,周身都散发着洁净清雅的气息。

怪不得华山派的男弟子们趋之若鹜,这样的人儿朝我笑上一笑,我也是要晕晕乎乎三个月的。林尔镜心想。

“子澈!这儿!”美人仿佛听到了林尔镜的心声似的,冲着马背上的人挥手示意不算够,还用神采飞扬的盈盈笑意把他整个人都密不透风地围了一圈。

少女清甜的笑容仿佛一簇小小烟花,瞬间炸开在林尔镜的澄澈灵台,把他的心胸照得透亮不说,就连烟花燃尽后簌簌坠落的火星子,也毫不客气地把他的七魂六魄从头到脚烧了个穿。

傻小子如方辛,心里记挂的都是在大营里面偷听到的“了不得”的事情,丝毫没有注意,身旁林尔镜的心被远处的一个笑容早就掀翻到了天上。下了马,不等迎上前的陈潇说话,他便一把拍住林尔镜的肩膀,跟旁边凑过来的袁寅说,“这里实在不好说话,人多嘴杂,既然咱们已经接上了头,就先回客栈吧。”

林尔镜早已沸反盈天的衷肠就这么被强行盖上了盖子,他只能无奈地看了陈潇一眼,按下千头万绪不表,再次上马进了南川城。

“说吧。一路都神秘兮兮的,跟你那疯子师傅有得一拼。”袁寅将其余三人迎到自己房中,关好门窗,招呼大家围坐在桌旁。

“北齐此次行动,大梁有人做内应。”方辛先把自己听来的重点简明扼要地抛在了空中。

林尔镜心里一沉,想起了先前在西锋大营驻地观察情势时他一直琢磨的事情。呼延太吉敢这么大摇大摆在南川驻军,要么就是声东击西使诈,要么就有足够的自信知道自己能拿下。听方辛这么一说,他顿时明白了呼延的自信从哪里来。

“说话别喘气,一次说完,都这时候了,还非得有个起承转合啊?”袁寅见方辛开了个头半晌又不见下文,埋怨道。

“哦。我今天和林少侠装扮成呼延太吉帐外的守卫,看到中郎将刘延进了帐子。”方辛莫名挨了一顿训,委屈得很,语气也嘟嘟囔囔起来,“刘延进了帐子,先是跟呼延讲了一下各地军需粮草准备的情况,说南川的粮草可能供应不上,讲了几个应对的办法。呼延说南川的事情难处理一点,去年有了蝗灾,收成不好,供应不上是正常的,过会儿等到南川郡守甘瑜和冯军督来了之后,再细细商议。然后……”方辛说道此处又停了下来。

袁寅和林尔镜因为夜潜南川郡守府,早就知道了这些内容,也没有接话,陈潇倒是第一次知道这些细节,听得很是津津有味,“然后怎么了?”

方辛声音往下沉了不少,“刘延接下来跟呼延太吉说,荆州那边来信儿了。”

剩余三人忍不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荆州这两个字,就像一个能够随处游走的神物,先是出现在胡先文的信件里,然后又被负责接应王钟的活无常赵继风讲了出来,再是小满家门前寻衅挑事的洪家军散兵告诉林尔镜,京口驻军将领洪天明在赴任荆州的路上被人暗算,哪怕是在华山,朱翌死前跟陈潇讲,他追查到江中月屠完清风寨一门,也回了荆州复命。前述种种,大家都还觉得再怎么样也是大梁内部事务,尚未有外族的身影,荆州的神秘人物尚不至于和眼前的北齐军队扯上什么直接的关系,但今日在北齐地界,西锋大营驻地上,竟然从中郎将刘延的嘴里再次听到这个地名,包含的意味就很是不同了。

“刘延语气颇为严肃地跟呼延太吉说,荆州派出去的人出了些小麻烦。”方辛也许上辈子真的是个说书人,随后他将在将军帐外听到的一切绘声绘色复述给了眼前三人。

刘延:“将军,他们派出去的人迟迟没有回音,他判断应该遇到了麻烦,因此允诺给我军的城防图不能按时交付。”

呼延太吉嘲弄般出了声粗气,“哼。他开什么玩笑,当初他和今上是怎么承诺的?现在一句没了图,我几十万大军千里迢迢开拔至此,难道就因为一句遇到了麻烦,打道回府吗?还有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来使提了一句,说图没了,但把守重镇的几个将领都是他的人,到时还可作为我军的接应。他当初和今上允诺的,到时候一定兑现。”

呼延太吉不置可否,半晌没有吱声,过了很久才问了一句,“伯玉你怎么看?他说话几分可信?”

章节目录 第68章 通敌(下) “将军,末将……”刘延犹豫了一下。

呼延太吉知道刘延的顾虑,于是安慰道,“伯玉,这里只有我们两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尽可放心大胆讲。”

“是,那末将就直说了。倘若不考虑此人的经历,放在平常,这种人嘴里的话,末将的确不太会采信。但想到他的确身背血海深仇,而且过去十多年的累积,已然成为心魔,倘若他现在使诈很快被我方识破,进而就会失去对北齐的倚仗。我们一旦拒绝出手相助,他要付出的就是五年、十年乃至复仇计划无法成功的代价,这对他而言,是万万不可接受的,因此单从目前情势出发,荆州那边设计骗我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是……”

“只是什么?”

刘延正色道,“还需对此人留着后手。他蛰伏多年,就等今朝一举成功,执念太深,几乎到了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地步,他要北齐帮的忙,我们不能急着给,否则一旦目的达成,很容易被丢车保帅,届时措手不及,我们很不好向皇上交待。”

“伯玉你说的很在理,其实我也不是没担心过。不瞒你说,荆州第一次提出来这样的策略,我觉得不可取。自我从军以来,还从来没有过哪次行动,将百万将士的性命和凭空一纸所谓盟约绑在一起过……”呼延叹了口气,但军令在身,又颇为无奈,“只是十几年前皇上从这样的盟约中得到过甜头,今天有相同的事情上门,自然是很难拒绝。可当年是什么光景,现在又是什么形势,我不知道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而且我们北齐军队擅长陆上作战,现在隔着一道天堑,骑兵根本无法发挥优势,甜头很诱人,但就怕吃不进嘴里。”

“将军的苦处末将明白,只是皇廷现在急功近利,此等大事也非今上一人圣裁便可定夺,还要受到八王议政的掣肘。我等做臣子的,只求问心无愧。”

“之后呼延太吉好像就给了刘延一封信,说是北齐皇帝拓跋闵寄来的,叫他也一起看一下,看罢之后再和稍后入帐议事的甘瑜等人一起商议。”

方辛一字不漏地讲完在帐子外听到的对话,抬头看着眼前鸦雀无声的三人,“我说完了。”

袁寅四顾,咳了一声,先接话道,“要我说,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去荆州看看,什么妖魔鬼怪见到了才知道能不能收拾。”

“荆州是肯定要去的,”陈潇张了嘴,“可荆州城那么大,这个人如果真的像我们一路听来的那样,这般神通广大,能指挥动赵继风和江中月,还能和北齐暗通款曲,这么多年建康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肯定不会大摇大摆就扎在荆州城显眼的地方。就凭我们四个人,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怕是根本找不到这个人,搞不好还会中圈套。”

林尔镜点点头,“陈潇所言不错。方辛今天听到的,有好几处值得我们深究,其一,呼延太吉说道,十几年前北齐曾经以同样的方式,尝到过甜头,什么甜头?其二,荆州的人没有给北齐弄来城防图,但信誓旦旦地说几个把守重镇的,都是‘他’的人,是不是说大梁守军里面,已经潜伏了不止一个叛贼?都是些什么人?第三,刘延认为此人身负深仇大恨,而且报仇雪恨的决心已经深入骨髓,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什么样的出身,让他有这么大的能力既能将江湖魔头纳至麾下,又能染指两国军国大事?”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有人叛国通敌已成定局,可对方是谁、在哪儿,叛军队伍到底有多大,我们却全然不知。”方辛问道。

林尔镜锁眉,“依我看,两件事情还得要分开处理。第一,北齐的确有渡江作战的打算,时间大约在两月之后,大批军队尚未开拔,但筹措军粮的队伍已经在南川呆了不短的时日,这一点消息一定要传回建康。眼下正是春耕时节,按我朝兵制,非战时,兵士可归家耕种。因此如果真的有紧急战事,一定要抓紧动员,否则根本来不及。其二,叛军一事尚无法查证,此事只能靠我们去荆州找寻答案。这个人藏得如此之深,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准备,肯定不会在荆州城内大摇大摆等着看戏。但找他或许没有我们想的那么难,找不到主人,可以先找主人的狗。”

“你是说江中月?”袁寅接话道。

“不错。”

“子澈,江中月未必就在荆州吧。”陈潇想了想几日前的经历,随后又说道,“既然鬼神六天是受此人命令,四处找寻山河影,可江中月先是在清风寨没有拿到钥匙,尔后又在华山扑了个空,肯定回去很难交待,保不齐怎么发着疯在外打听折腾呢。”

这句话把林尔镜卡住了。诚然,如果江中月没有回到荆州,想通过江中月找这个所谓的神秘人物就很难了。

“江中月没回去,不意味着他可以一直游荡在外面,不跟荆州联系,”袁寅突然插话进来,侧脸问林尔镜,“华山上跟范渔光交手的事情还记得吗?你扔的那个火云雷?当即就能炸死人不能?”

林尔镜摇摇头,“火力不够,除非是范渔光实在倒霉,那点儿火云雷实在是不至于要了他的命。你的意思是?”被袁寅这么一问,林尔镜眼睛突然一亮,几日前在华山山腰,他们几人与范渔光一番乱战,最后自己扔了个火云雷过去,帮袁寅解了围,彼时自己和袁寅都没有受伤,可地上的血迹却触目惊心,如此推断,范渔光就算没死,也肯定是受了不轻的伤……

袁寅点点头,肯定了林尔镜心里的想法,又道,“如果范渔光受了伤,以江中月的尿性,行动不便拖累自己的人是不会被他带在身边的。鬼神六天造孽的事情做了太多,四下并无处可去,既然依附于荆州,在荆州也一定有他们的窝,找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高手很难,但找一个受了重伤的高手则未必没有踪迹可寻。”

林尔镜想起原本是鬼神六天的李道远给自己留的那封信。信中除去对其余鬼神六天的弱点逐一点出之外,江中月这几年小心谨慎、极端自私的个性也被着墨不少。虽然是多年的兄弟,但按照李道远的结局,范渔光倘若身受重伤,被江中月半路扔在荆州,顺手做了人质也不一定。

方辛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自己在参与进来之前,眼前这几位大侠到底经历过什么。只能挑自己听得明白的事情问,“大战在前,样样事情都很紧急,不管是传信儿回建康,还是去荆州找这个不露面的人,我们到底有什么门道能走?”

陈潇瞅了瞅林尔镜,“子澈,荆州也在我大梁境内,如果要找范渔光,先前卢大人那些大理寺的暗桩还能借着再用用吗?”

“嗯。荆州的几处暗桩我也是知道的。托他们做事我也放心一些。”

“那传信儿回建康呢?写信飞鸽传书?”方辛着急得很。

“傻小子你胡说些什么?”袁寅一把拍在方辛脑袋上,“军情机密,你那鸽子飞到半途被人射下来烤着吃了都不一定,传个屁的要紧信息啊!”

林尔镜眉眼一弯,笑了笑,“传信回建康,我眼下倒有个万无一失的人选,保证能把我们想要传回的话一字不落地讲给要紧的人听。”

方辛一听,神色都变了,赶忙补充道,“林少侠,你可现在不能回去,咱们四人中,你是最熟悉朝政时局的,你要是回去了,到时候在荆州遇到事情都不知道如何应对。”

“急脾气。你记性眼力都很好,那我问你,住在南川这两日,客栈里面的住客有什么增减吗?”林尔镜问方辛。

“嗯?”方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他这个,但也还是很认真思索了半天,“昨日下午新来了两个人,一高一低,衣着朴素但感觉都是质地上佳的料子,所以绝不是什么普通人家,也许是过往商人?”

“你还真是厉害啊。连衣着质地都能看得出来,”林尔镜赞叹道,“不过,那不是什么商人,而是荣亲王府的家丁,已经跟着我们好几天了,专程来抓我回去的。你们歇会儿,我出去办点事儿,一个时辰以后回来。”

章节目录 第69章 荣亲王 林尔镜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门,也没说自己要去干嘛,陈潇心里顿时有些着急,便起身追了出去。

“你这是去哪里?”陈潇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林尔镜头一回被陈潇这么拽住,回神又瞅见美人一脸着急,乐了,“你这么担心我啊?”

陈潇听见林尔镜这厮竟然语带调笑,杏眼一瞪,手跟摸了烙铁似的,瞬间松开了林尔镜,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真像袁寅说的一般没出息,想要四处找自己抓住人家袖管的理由,说话声音却是越来越小,“谁……谁担心你啊,我是怕你出去不知道几时回来,是让楼下小二给你留饭……还是不留了……”

林尔镜嘴角微微勾起,盯着她并没有回答,随后又跟大马猴一样左右晃了晃身子,确定房间里面的袁寅和方辛并没有往外看,一把拉起陈潇的手,就往楼下跑。陈潇毫无防备又不明所以,见右手被牢牢攥住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只能跟着林尔镜。

这几日一路奔波,衣物也顾不上添减,陈潇脑子里面全是事情,竟然把大好春光全都给忽略了,此时跟着林尔镜一路跑,这才发现南川城竟然分外安详宁静。阳光懒洋洋铺下来,掠过城内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植,抬头看看,浮云分外柔软可爱,挂在天幕不多一语,静静注视着大地苍生。微风也偶尔拂面凑热闹,只是方才还想顺着风来的方向追赶一番,下一刻又蓦地没了踪影,没有任何牵绊记挂,或是水击三千,或是扶摇而上,总之来去自由。

还有眼前临近黄昏时分,在渐渐少人的南川街头奔跑的两个年轻人。就算平日里将朝政斗争说得再头头是道,手起刀落又结果了多少江湖恶棍,此刻仿佛都与这二人无关,能看到的,不过是眼角带笑,眉目藏不住少年气的年轻男女,脚底轻快,兴奋地要飞起来一般。

“就是这儿啦。”林尔镜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陈潇。

陈潇四顾,发现自己被带进了一丛树林旁边,树林的另一边是映着温柔日光的潺潺小河,水面上波波点点像那日晚上在长溪山看到的夜空,足够明亮,但又丝毫不刺眼,一切,都是那么地恰到好处。

“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陈潇好奇问道。

林尔镜转身,在身旁的一颗树上仔细找了半天,轻轻折下树上一枝约莫小指长的花枝,走近了陈潇,一抬手,将花插在了少女挽起来的小小发髻上。

“果然是好看。”林尔镜后退两步端详了一下,随后又走近,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今天咱们骑马回城的时候,路过这一片树林,当时走得急,我瞥见了这树,觉得花朵美丽可爱,甚是配你,心里就想不管如何都要折一支下来。本来想着今天办完事自己过来折的,但既然有人担心我独自出门,那我索性就拉你一起过来。”

陈潇一怔,笑了笑,轻轻取下被别在头发上的花枝,仔细看了看这粉白色的小小花瓣,娇嫩脆弱让人怜爱,问道,“这是什么花?”

“本来的名字记不住了,”林尔镜摇摇头,“这花我儿时在旧都也见过,我娘跟我说,大家都管这花叫思美人,很有灵性的,而且还有个故事,说有一位美丽年轻的姑娘,日日痴盼自己定情的少年在外打仗后能得胜回乡,只是少年后来不慎失足坠入河中身亡,姑娘还是不死心,一直在等,最后上苍深受感动,把她变成了一棵思美人,只能长在河畔,虽然与她的爱人生不能相伴,但死后可以与少年沉入河底的魂魄相守,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陈潇心里暗自笑了一下,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故事,生前盼而不得,无法团圆,非得在死后凑个所谓的圆满,莫说是有灵性了,就连感人都达不到,一听就是林尔镜编排出来哄自己玩儿的。但眼下一切又实在让人不忍心戳破,便小声说了句,“还真是满嘴胡说八道。”

林尔镜没听清,一张脸凑过来问,“你说什么?”

“我说,”陈潇重新把花戴到头上,“好看吗?”

“当然好看。”林尔镜板起身子,一本正经。

“那是花好看,还是我好看?”陈潇抬起脸,骄傲地看着对面的人。

“嗯嗯,”林尔镜咳了一声,“想到日后潇湘派可能要被清风派耳提面命,我只能违心说美人如花,但美人更胜一筹!”林尔镜耍了个滑头,逗了陈潇一句。

陈潇一听这斯文败类又在拿自己开心,挥掌如风便向林尔镜打去,但因为并未使实力,结果倒被对方一把抓住,尔后又让人家反手轻轻一拽,根本来不及思考,整个人便跌落到林尔镜怀中。

少女的背脊清瘦如纸片,林尔镜毫不费力便堪堪圈了个满怀,“你现在这么好的功夫,可不能随便再揍我了,我又从来舍不得还手,哪天不小心打残了可怎么办,”林尔镜从背后拥着陈潇,悄悄在她耳边说道,“刚才是闹你的,花开妩媚只在须臾,你却是一直都很好看。”

晚霞开始慢慢浸染天穹,风拂花摇,哪怕是琼芳坠地也叮叮铛铛的,呼吸间……原来也是清甜沁人。

回客栈的路并不远,两人刻意走得极慢,幼稚地想要把这条路拉长又拉长,尽可能地把那些杀伐烦恼事抛得越远越好。

“你刚刚出门是要做什么去的?”眼见客栈越来越近,陈潇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大事。不说要把消息带回建康么,荣亲王府的家丁就住在客栈一楼,我是想去……叙叙旧。”林尔镜说。

“他们……是找你回去的吗?”陈潇有些纠结。

“带我回去?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林尔镜刮了刮陈潇的鼻尖,“守着个大美人,一路好山好水,你现在是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你这人怎么没个正形……”陈潇打掉那只猪蹄子,想了半天又说,“我去帮你吧……他们,毕竟是你家里人,也不好撕破脸真的把人家打跑。要是真的给你下药把你弄晕扛回去,你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行。”林尔镜思忖片刻,不再阻拦。

推门进去,房间还是空荡荡,不晓得两人去了哪里,林尔镜和陈潇索性坐在屋里守株待兔。

“今天可看见小王爷去了何处?”一人问道。

“清早便和一个男的出了门,先去鱼市买了几条河鱼,尔后去了城外,他们到了城外便换了马,我脚程再快也跟不上,跟丢了……”

门外隐约听见两人交谈的声音,内容无非在交流如何跟丢了人,如何决心在下一次不要跟丢,屋里端坐的林尔镜听罢心里顿时有些不落忍,自己一直跑来跑去的,荣亲王府的下人们的确是跟得辛苦。

“哎,小王爷是练过功夫的人,那在潇湘派的日子不是白混的,跟不上倒也正常,我看他们同行的人还在这客栈,应该暂时还不会离开。下次多做周全准备,一定不能再跟丢了。哎?这门怎么是虚掩着的?”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站在门口的二人正神往屋内一看,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小王爷!”

“钱通、钱达,辛苦两位一路跟着了。”林尔镜正襟危坐,朝立在门口的一高一矮认认真真打了招呼,终于摆出了王爷架子。

“小王爷……我们……”高个子慌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矮个子本来就说话慢,更是来不及张嘴,见同伴一跪,自己膝盖也软了,伏在地上不敢动。

“起来起来,老毛病怎么总是改不掉。”林尔镜上前扶起了钱通钱达,看了看两人,“老王爷……我爹派你们出来多久了?”

高个儿回道,“老王爷先是派我出来,跟到风仪崖,就没了踪迹,后来……老王爷也知道我一人找不到你,又派来了钱达,我们二人跟……跟到现在。”

“也就是说洞庭、华山你们也是一路走过来的?”

“是。”矮个儿的钱达说。

“说说吧,你俩打算什么时候把我带回去?怎么带回去?”林尔镜翘起了一条腿,眯着眼看着面前二人。

“回……回小王爷,我们出门的时候,老王爷没说要把您带回去。”

“嗯?这倒是新鲜,”林尔镜神色一转,感觉自己听错了,“那叫你们跟着干什么?这一路刀剑无眼的,疯了吗?”

“老王爷交待,沿途您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情,一五一十写信回禀就行了。老王爷还……”钱通哆哆嗦嗦走到床边,从行囊里摸出一封信,递给林尔镜,“老王爷还说,要是半路被您发现,就把这封信给您。”

章节目录 第70章 家信 林尔镜满腹狐疑接过信,不知道林思渊这次又要使什么招框自己回去,他反复思量了一番,决定先不打开,又问钱通钱达两人,“方才你们说我这一路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全部回禀给了王府。那现在南川城北齐军队的情况你们也看见了,这次你俩打算怎么通风报信?”

钱通钱达面面相觑,半晌还是钱通张了嘴,“王爷只说回禀您的行踪即可,至于其他的,都不用多说。所以驻军的事儿,我们还没打算……”

“就!会!偷!鸡!摸!狗!盯!梢!站!岗!”林尔镜不等钱通说完,气就不打一处来,把信封卷起来,走到两人跟前,照他们头上一人一棒,咚咚咚咚尽数敲了个痛快,陈潇见状差点笑出声。

“你说说你们,啊?”林尔镜此时突然如林思渊上身,也背着手在房子里踱来踱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从小老王爷就教你们读书习字,圣贤书上的那些个,那些个仁义礼智信,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而且,”林尔镜顺了一口长气,“你俩自小在王府长大,军国大事就算不知道其中奥妙,也好歹灌了耳音,听了个大概吧?眼睛看见北齐军队在南川异样,都不知道回禀老王爷一声?”

钱通聪明一些,听完林尔镜骂的,大概知道他们兄弟俩错在了哪里,钱达却有点死心眼,此时被教训地有点懵,颇不服气地争辩,“小王爷,北齐军队的情况和您的行踪有什么关系,如是与您无关,我们回禀给老王爷作甚,他老人家朝堂上的事情就够烦心的了。”

林尔镜瞪大眼睛,看看钱达,又瞅瞅不远处站着的陈潇,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对陈潇说,“他他他刚才说了什么,你听见了吗?”

陈潇看林尔镜要被眼前一高一矮这两个活宝气得半死,心里觉得有意思的很,捂着眼不出声地笑。

“府里头的人都说你钱达嘴巴笨,我看也不笨嘛。今天这一套一套的,说的挺顺溜。”林尔镜弯腰,低头对着钱达说。

“谢……谢小王爷夸奖。”钱达抬头回道。

林尔镜觉得自己七窍都要被钱达气炸了,对着钱达吼道,“没夸你!要不是见你跑得快,我真是不明白老王爷怎么能把你派出来盯我的梢!”

钱通偷偷拉了拉钱达的衣角,小声道,“你就少说两句吧,北齐军队异动,声势又大,很可能是要对大梁用兵渡江作战,小王爷的意思是让我们尽快把这消息告诉传回建康。”

钱达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钱达愚钝,一时没明白小王爷的意思,请小王爷责罚。”

林尔镜无奈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钱达,不知道使了多大劲儿摸了一把自己的脸,“责罚就不必了。事情紧急,我要给老王爷写封信,一个时辰之后我来找你们,你俩赶紧收拾一下,今天连夜赶回建康。”

“可……可是……”钱通想说他俩要是走了,林尔镜后面去了哪里他们就不知道了,回王府也不好交代。

“可是什么可是,人家都要打到家门口了,你俩盯着个我江湖散仙儿,有用吗?!”

出了钱通钱达房门,陈潇回看了一眼还在房中站着的两人,小声问林尔镜道,“你是不是……太吓着他俩了?”

林尔镜低声说,“别回头看,没事儿。”等转身上了楼,确定钱通钱达不可能听见他们的对话了,林尔镜又补充道,“我是为他们好。这两兄弟老实,不会撒谎,骂得越狠,回去跟老王爷说是被我骂的狗血淋头回去的,他们还好交待一些,要是我说什么他们就听什么,跟人跟得好好的,我一发话转头就回了建康,进了王府也得被老王爷打断腿。”

“你……你还挺细心的。”陈潇暗暗叹了一声,又突然想起那日在长溪山的赵家地牢,她动手要宰了那个年轻看守,但林尔镜说这看守应该也是个苦出身,怕是一时迷途入了魔道,便阻拦了她。彼时的林尔镜和此刻眼前的宁郡王合二为一,自己一身麻烦甚至无暇自顾,竟然还对别人的为难处保留了一点良善的用心,着实让人心头一暖。

两人走到陈潇房门口,停下了脚步,林尔镜对陈潇说,“你先休息一会儿吧,我去给老王爷写封信,写完信我们和袁伯他们一起下楼吃饭。”

陈潇点点头,回了自己的屋子。

看着陈潇关上了门,林尔镜才走回自己房间,坐在桌前,一手轻轻叩着桌面,看着眼前的信封发呆。想了半天,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信封撕开,抽出里面的信件,林思渊的字迹瞬间蛮横地闯进视野。

林尔镜飞速扫了一眼,觉得自己先前的反应可能有些小题大做了。也不过薄薄一张纸,寥寥数语。

子澈吾儿。

不知今日行至何处?儿时未解之事可曾寻得一些头绪?老父身不能至,然思虑万千,所担忧者,不过吾儿安危矣。此行一路凶险,若遇难为之事,一时难以转圜,不必执念,路尤可退,船亦可回,一言蔽之,人生种种,无根之萍,纷扰而已。

万望保重。

“人生种种,纷扰而已。”林尔镜拿着信纸,疲惫地靠在椅背,顺手把林思渊的信盖在了自己脸上。

林尔镜对林思渊的感情很是复杂,十六年前,是林思渊把自己救下来,让他成了全族唯一活下来的人。也是林思渊,转头就把自己送上了潇湘派,一走就是十多年,只是偶尔逢年过节上山看看。比起带着自己长大的吴絮,林思渊更像是一个三年前突然闯入的陌生人,他对着这个王爷爹,确实亲近不起来,心里有事也绝不会想着跟他讲。但不管怎么说,林思渊这个爹确实当得很是费劲,每次在外面闯了祸,林思渊赶来擦屁股的时候,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但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他说。包括卢一临那次在兴泰苑抓住自己打架,满头白发的老王爷最着急的,也不过是自己有没有受伤,是不是被别人欺负了。

“哎。”林尔镜兀自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纷扰依旧,忧愁难消啊。”

发了一会儿愣,林尔镜起身从房间柜子里拿出来笔墨纸张,想了想,开始将这几日的见闻详细写在信中,并对日后北齐军队的动向做了一些大致的推断。

窗外渐渐暗了下来,等林尔镜写完,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陈潇在外面轻声喊,“子澈,该吃饭了。”

“嗯,马上就来。”本欲收笔的林尔镜回了一声,稍后又在满是军国大事的信上,在末尾加了一句话——

冬春之交,冷暖不定,父王酌情添减衣物,保重身体,孩儿离家方可安心,山林得趣身长健,门馆无私物自春。

章节目录 第71章 月下 钱通钱达拿好林尔镜的信,又被林尔镜耳提面命一番,便一刻也不敢耽搁,马上启程赶回建康。送走了钱通钱达二人,四人才又折返到客栈,小二让后厨把热了又热的饭菜端上了桌。

“我们也别在这儿歇着了,明天一早就往荆州走吧,”袁寅给陈潇夹了个鸡腿,“多吃点儿,看你瘦得,你爹要是看见,还不知道心疼成什么样子。”

林尔镜见状,也把桌上的鲈鱼挑了最肥美的一块夹到陈潇碗里,“吃这个,又嫩又鲜。”

袁寅看了林尔镜一眼,瞬间又想起到了今日才晓得眼前的林公子竟然还是个郡王,而且四人被王府的人跟了一路都不知道,心中觉得这小子城府颇深,也的确有些不高兴,于是捣了半筷子青瓜又塞进陈潇的碗,话里有话,“年轻人靠谱的不多,尤其是有些混小子,瞒天过海的本事一天天见长,潇儿你可得睁大眼好好挑挑。”

林尔镜听罢觉得真是莫名其妙,一个我招你惹你的眼神送给袁寅,又在盘子里寻思着还有啥能夹给陈潇的。

半个巴掌大的碗转眼摞起来高高一堆菜,陈潇叹了口气,放下碗筷,瞅瞅袁寅,又瞅瞅林尔镜,“袁伯,子澈,这饭到底还让不让我吃了。”

方辛才是最委屈的人,他看中的菜都被悉数夹走,此刻正瞅着盘子里仅剩的菜帮子和鱼头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已经饱了,”陈潇把自己碗里的菜又一个个夹给眼神都已经瞪直的方辛,拼命把桌上的话题拉回正轨,“南川到荆州,陆路加水路,我们四人全力,大概需要四天时间,到了荆州,子澈马上给暗桩传话,约莫还得一两天才能有回音。”

林尔镜点点头,“不过倒也不用全依赖暗桩,我们四人是荆州分头行动,或许也能找到蛛丝马迹。”

四人又在饭桌上细细商议了一番,约好第二天卯时三刻离开南川。随后便各自散去,回房休息了。

自从出了风仪崖,林尔镜入睡的时间就越来越晚,辗转反侧几乎半宿,才能觅得一丝睡意,眼睛闭上一会儿,天又亮了。今夜亦是如此,就在几乎要把床铺翻成一个炒锅的时候,林尔镜终于忍不住从床上爬了起来。起来了也并不点灯,借着窗外薄薄的一层月光,摸到房中央,倒了水壶里一杯早就凉透的水喝了下去。

睡不着是有原因的。越靠近谜团的中心,林尔镜心里就越乱。荆州就像一盘带毒的美味,散发出致命的诱惑,但出于求生的本能,他五官六感又在时刻拉扯着自己想要速速逃离。

林尔镜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扇。清凉的空气迅速钻进他的鼻腔和肺腑,最后一次提醒着林尔镜再往前走,有可能就再也无法回头。

皎皎白月满天撒网,把夜晚的一切都包裹住,显得温柔又孤独。林尔镜叹了口气,正要把窗子关上,回床上再发会儿呆,眼神却落在了院中站立的一个人身上。

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没睡。林尔镜仔细看了半天,才分辨出那人是袁寅。只见袁寅时不时踢着脚下的石子,在四五步的圆圈内不断徘徊,身影凌乱。老头儿怕也是心里一团麻吧。

林尔镜想到此处,拿了自己脱下的外衫披在身上,悄悄开门出了房间。

“袁伯。”

“嗯?”袁寅没想到这么晚林尔镜还没睡,“你……还没睡啊?”

“您不也没睡吗。”林尔镜拢了拢自己的衣服,“怎么,袁伯心里有事儿?”

“切。小子,想套我话?”袁寅眼角一挑,随后语气又低沉了下来,“不过是想起了些陈年旧事罢了,一时睡不着,下来走走。”

“既然我二人都睡不着,这么好的月色,总归要找些事情做的。袁伯要是不介意,子澈洗耳恭听。”林尔镜道。

“也罢。”袁寅叹了口气,“三十年前,我只身北上刺杀北齐前朝皇帝拓跋武,说来可笑,那时候不过十八九岁年纪,意气风发,脑子里面全都是豪情侠义,根本不晓得什么叫做怕,什么叫做退缩。脑子里面只有一个想法,我大梁反复在北境被齐人威胁,盖是因为齐人不满足于自己的草原大漠,所以只要穷兵黩武的拓跋武一死,定能还大梁一个太平人间。”袁寅抬头望月,仿佛圆月上映出了一个将回魂鞭使得出神入化的年轻人,跋山涉水,凭着一腔热血孤胆,勇闯大漠北齐皇廷的身影。

“我重伤了拓跋武,自己千辛万苦逃开抓捕终于回了大梁境内。后来和其他死士们很快又组织了第二次刺杀,这次虽然连北齐皇廷的门儿都没摸着,但老天毕竟待我不薄,死士们解散之后,我一直在边境小镇上徘徊,两个月后,竟然真的听到了拓跋武因为伤重不治的消息。”袁寅看着林尔镜,眼神微微发亮,随后又很快黯淡,“听见拓跋武死了,我高兴得要疯了,外敌失去了主心骨,再要恢复元气也需要时日,只要我朝上下肯尽心力,我当下认为北境诸郡边防残破,民生凋敝的窘况很快就能结束。甚至假以时日,还能收复朔方等地。”

“袁伯,这种话后面一般都缀着个然而吧。”林尔镜说。

“就你机灵。”袁寅冷笑一声,“是啊,我太年轻,太一厢情愿了,北齐一时没有找到能够主持大局的君王倒是真的,而且部族争夺权力,一争就是三年。然而,”袁寅加重了话音,“大梁没有抓住这宝贵的机会,朝堂上下还是沉浸在内斗中,太子党、五皇子党,一个朝堂弄得乌烟瘴气,就连潇儿他爹,入朝为官后,也很快就卷入了党争。”

“大臣们都只盯着自己的乌纱帽,能不能迅速围在未来的君主周围,才是顶重要的事情,严重的时候,边境战事都能拿来作为朝堂争斗的砝码。至于边疆生活孤苦,常年征战造成的遍地流民,自然进不了京城老爷们的法眼。”林尔镜接话道。

“子澈,我是个粗人,一辈子打打杀杀,刀剑无眼的,做官的事情我确实不懂,但后来大梁步步败退,直至弃都南迁,全天下人都在骂是北齐贪得无厌,我一个老东西却有些想不明白,今日划江而治的局面,真的都只是北齐人造成的吗?”袁寅略微有些激动,“千万大梁北方人抛弃祖宗家业,流离失所,运气好的,跟着朝廷大军跑到南边,不管有无半亩薄田,反正还留了一口气在,那还有无数人在南迁的路上变成了孤魂野鬼的人,他们的公道,难道都要和北齐的铁骑去讨要吗?”

林尔镜陷入了沉默。他想起了民生艰难的洞庭,想起了小满的爹和小满不知所踪的娘,想起儿时自家府中被赎了籍放回家,最终实在没有生计转身又回府的下人们……此间种种,和北齐铁骑似乎都没有什么直接联系。

“袁伯,几分天灾几分人祸,今日哪里还说得清。往事东流,无可挽回。”林尔镜说罢,又提起了天明后的荆州之行,“此行荆州,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事情,我们现在知道的情况,随便扔出去,也够把建康折腾得人仰马翻。所以,更是要小心行事,以免被别人利用,重演十几年前的内斗。我辈行事,不求彪炳千古,万世留名,但问无愧于心。”林尔镜说罢,拍了拍袁寅的肩,也像给自己打气一般,给接下来的行程默默鼓了鼓劲。

“嗯。天马上就要亮了,我们各自回房收拾吧。”袁寅也不再啰嗦,回身往客栈楼里走去。

二楼客房内,一夜未眠的陈潇站在窗边,目睹了院中两人徘徊的情景,随后也关上了窗,开始收拾行装。

章节目录 第72章 夜贼(上) 四人星夜兼程,行至虎贲江也已经是两日后的深夜。渡江的码头上所有的船只都已经归停靠岸,夜晚四下无人,衬得虎贲江的滔声更是喧闹,仿佛每一个小浪头都在告诉林尔镜等人,夜渡绝无可能。

“来的路上听人说,虎贲江水流湍急,暗流也多,这里摆渡的船家至少都有十多年的行船经验了。要是往常小溪小流,驾船我也是会的。但这么大的江,我实在是……今天我们铁定是过不去了。”方辛站在江边,忧心忡忡。

“过了虎贲江,再往前走百里,就是荆州地界,也不在这一时。既来之则安之。”袁寅拍拍方辛的肩,“小兄弟你稍安勿躁,这荒郊野岭的,有这忧愁的功夫,不如在旁边的树林那里拾点柴火,我们在这里点个篝火防身。千万别最后江没过去,我们四个先被野兽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方辛看了看四周黑黢黢的林子,一听也觉得颇有道理,转头便去寻适宜点火的树枝。

陈潇说,“往前进不了,离我们午后出发的小镇子也颇远,不如今天晚上权且在江边对付一晚,明日一早雇最早的船只渡江便是。”

江边湿气重,陈潇毕竟是先前中过凝骨冰的人,林尔镜觉得马虎不得,他眼睛落在江离岸百余步的小木屋,对袁寅陈潇道,“那个屋子想必是船夫们日常歇脚的地方,我们过去看看,江边晚上风大,若是再着了凉,难免误事。”

袁寅笑笑,颇有意味地说,“嗯,误事。”随后朝捡树枝的方辛喊了一声,便顺着林尔镜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你也真是,自己中过寒毒,还总不爱惜身体,今天还好是我在,要是方辛那傻小子,立马听了你的话,在这江边的大石头上对付一宿。”林尔镜语带嗔怒,低声跟并肩走的陈潇耳语。

“我这不是都好了么……”陈潇自知理亏,“而且出门在外,哪里那么多讲究。”

“越是这样,就越要小心,那凝骨冰是开玩笑的吗?李道远对付这种东西也花了好久,你才多深的道行……你干嘛?”林尔镜正欲滔滔不绝讲一番大道理,陈潇突然刹住脚步转头看他。

“子澈,你对我,跟对别人真是一点儿都不一样。”陈潇努努嘴。

这不是废话吗?林尔镜心里嚎了一声,转念一想,又贱兮兮地去引陈潇说自己好话,“对你自是比对别人好,除了这个,你还觉得哪里不一样?”随后昂起头,颇为期待地等美人夸奖。

陈潇嘴角勾起,“对我,跟对别人有百分的不一样,特别是,”美人脸上显现出一分少女特有的狡猾,“特别是啰嗦,说起话来像个老人家。”

说完这句话,陈潇背着手便去追赶早就走得老远的袁寅去了。

林尔镜听罢面无表情立在原地,心里霹雳吧啦地下起了暴雨,和身旁浪大流急的虎贲江相得益彰。

方辛果然如袁寅所说是个老实孩子,说让抱一晚上都够烧的柴火,几趟折腾下来,袁寅觉得眼前的树枝都够点到来年开春了。火苗欢快地跳动,把四个坐在木屋前的人脸庞映得滚烫。

“潇儿,你和方辛去木屋休息吧。我和子澈守上半夜,下半夜你们来换。”袁寅拨弄了一下篝火,然后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扔给陈潇,“垫在身下,能隔一些寒气。”

辛苦奔波两天后,陈潇的体力确实也将近消耗殆尽,她和方辛一人窝在木屋的一头,很快便昏沉沉睡了过去。

屋外袁寅和林尔镜坐在外面守着火堆,袁寅看林尔镜也一直在犯困,于是跟林尔镜说,“你也打一会儿瞌睡吧。有事儿我叫你。”

林尔镜的上下眼皮子此刻实在是难舍难分,混沌应了一声“行”,整个人也松了下来,抱着个剑缩成一团。

不知道睡了多久,至多也就是一个时辰,睡梦中的林尔镜依稀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低声叫,“子澈,醒醒,醒醒。”林尔镜糊里糊涂睁开眼,发现先前着的篝火早就灭了,袁寅人也不在对面坐着,整个人一下子清醒过来,不详的预感同时爬上他的背脊。林尔镜赶忙转头看方才声音的方向,却发现袁寅正猫着腰蹲在他旁边,尚未能看清袁寅脸上的细微表情,只听见他又幽幽一声,“那边树林里有人。”

林尔镜凝神细听,滔滔江水声越退越远,不远处树林中的窸窸窣窣倒是分外明显起来。

明月高悬。盏茶时间,树林中便闪出了六个人影,慢慢朝林尔镜等人所在的木屋方向摸来。四人的坐骑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开始不安地在原地打转。

“要去把潇儿他们叫起来吗?”林尔镜问。

“不必。我估计是这附近山上的小贼,我俩随便就收拾了,不必喊潇儿和方辛。也是奇了怪了,虎贲江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还有这些个杂碎找事儿。咱俩去前面看看。”袁寅小声跟林尔镜说罢,嗖一声便蹿到前面去了。

树林中的六七人朝四人的马匹方向摸来,为首两人悄悄交谈,但对话都悉数进了在旁埋伏的袁寅林尔镜耳中。

“大哥,刚刚这里还有火光,怎么突然一下子就没有了。是不是我们被发现了?”

“别胡说,这地方江水声这么大,咱们动静很轻,不会发现的,估计是在那木屋子里睡了。”

“大哥,不如……咱们……咱们回去吧,我怎么有点儿害怕……”这又是一个不同的声音,是后面跟着的一人又跟到前面,跟那个所谓“大哥”哆哆嗦嗦说了一句。

“回去?你给我闭嘴!”为首大哥强压怒火,“兄弟们都多少天没吃过饱饭了?这几匹马膘肥体壮,这几人肯定身上还有不少盘缠,做完这一票,够兄弟们……”

眼见为首老大已经开始解缰绳,再不说话,四人的脚力真是片刻要被顺走,袁寅缓缓站了起来,送出一句,“几位小哥,做夜活儿响动还弄这么大啊?”

贼影方才还略显轻松的脚步闻声突然定住,随后为首两人朝袁寅方向转身,“谁!”

“你问我?还真是新鲜,”袁寅噗嗤笑出声,“我的马都要被你牵走了,你问我是谁?”

林尔镜也直起身,慢慢拔出佩剑,“几位,我们只是回乡返家,路过虎贲江,身上并无多余钱财,眼下还需马匹赶路,还望壮士们高抬贵手。否则……”

但凡地头强盗,耀武扬威惯了,沉不住气,也不能被激,更是听不得挑衅,林尔镜轻轻一句“否则”,瞬间在贼首心里点了把火。

天色太黑,实在看不清贼首脸上的表情,只见那身影往前走了两三步,恶狠狠说道,“老子今天还偏要动动你们。”

袁寅仰天叹了一口气,转头跟林尔镜说,“愿意求饶的就手下留人,实在是活腻了的,就顺手宰了吧。”

章节目录 第73章 夜贼(下) 贼盗听罢,只道眼前是如往常所见,为了活命故而虚张声势的平常人,几人颇有默契,只听为首“大哥”一声令下,便猱身而上。

夜晚视野不佳,林尔镜脚底生风,只能大致看准那张牙舞爪的身影,挥剑朝着身影推出。贼人暗夜中见寒光一闪,身形倒是灵巧,瞬间六人分开,三人一队分别将袁寅和林尔镜分开围住,提棒向中心的袁寅和林尔镜刺去。

林尔镜的确不想伤人性命。在他心里,都是爹生娘养,上山为匪,出海为盗,人若不是遇到难以开解的困境,谁也不愿走上这么一条以打劫造孽的谋生路,故而在鸡鸣道小满家院中,遇到的那三个银枪寨山匪,若不是匪首耍诈执意要取林尔镜性命,在披云剑下讨个活口并不是很难。

今日也是如此。林尔镜一剑在手,出招并未将对方逼到死地,几次划过贼人喉头处,再往前进一毫厘,便可轻松取命,但林尔镜总是在关键时候,将剑锋一转,并不会伤其根本。

只是这世间道理,并总不是你让他三分,他敬你一寸的。林尔镜觉得围困自己的几人戾气极重,三根刺棒轮番剁来,看似招式杂乱没有章法,但三人配合相当默契,脚步诡谲,替换有道,一人吃亏惶惶躲过披云剑的剑锋,另一人便能迅速补位上来。

好像是在走阵。林尔镜心里想。

这个想法一入脑子,便再也挥之不去。但凡是阵法,人手和攻击力的安排必然是详略有致,重心突出。破阵不可使蛮力,尤其是以一敌众,只要能够拆解阵法的要害,从薄弱处破阵总是没有错的。匆匆三五招过后,林尔镜暗自思忖如何破阵,一招擒敌。眼前三人阵型,一人站位微凸靠前,剩余两人梯次置后一些,每次补位也都是加强中间一人的力量,从侧翼补向中央,如此一来,优势在于中央进攻区域,劣势倒也相当明显——尾侧力量薄弱。

原来是南兵的鱼鳞阵。林尔镜嘴角一挑,侧身挥格过中央那人的棒后便向侧翼刺去。侧翼贼人看林尔镜手中寒光向自己上半身飞来,正欲翻身躲过,却发现那寒光不过是假意一绕,转眼又向自己下三路飞来,一时神慌,不晓得该使力在何处。林尔镜见此人心智已乱,心中暗笑,手腕轻转,竟然上三路和下三路都没有去,堪堪用剑身在这人的腰上狠狠一撞。

砰。

被撞那人腰里完全没有防备,好似一身铁甲连脸都护了个严严实实,唯独敞着自己的腰腹四处示人。林尔镜如今内力虽没有陈潇深厚,但毕竟是酷寒溽暑经年积累的披云剑,平常人拿身子这么一挨,好比以卵击石,壳碎是必然,内里是不是也震成了一堆烂肉也不可知。果不其然,被弹得老远的那人伏在地上,疼痛难忍,不住呻吟起来。

袁寅身边的三人也被揍得够狠,袁寅的一根软鞭跟耍猴儿似的,鞭身随手往外一送,轻松将围住自己的一人裹住,手腕再一使力,回魂鞭真跟有魂魄一样,鞭身如同瀚海白浪,将裹住的那人分毫不差便被送到离岸更远处,完全近不了袁寅的身。

林尔镜将那人撞出后并未乘胜追击,往前走了两步,先前围着自己的两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一退,这一进一退,气势上立马见了分晓,林尔镜觉得甚是好笑,收了剑,又厉声问道,“谁还想再来?”

其余几人见状,这才明白眼前的这一老一少先前一句,“顺手宰了”并不是虚张声势,平常碰到的练家子,单打独斗或许占不了上风,但鱼鳞阵型一出,总是能够占些便宜。今天这情势不要说占便宜,一行六人不过两盏茶光景,已经被撂倒了两个。而且他们自己也能感觉出来,这两人并不想杀他们,出剑的,耍鞭的,都是点到为止,有意给他们留命。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此时在贼人心中浮现出来,只见原先做大哥那人慌张后退几步,又想活命又想维持自己老大的地位,喊了一声,“晚上天色不好,暂且绕你们两人,今天这票生意老子不做了,”然后又微微转头向后面几人道,“扶起老五和老三,撤!”

不久前还神气的六人连滚带爬落荒而逃,衬着滔滔水声,分外滑稽。

见贼人已经走远,袁寅这才收了鞭,对林尔镜道,“你总是心软,这几个匪徒,杀了便杀了,保不齐还能还这虎贲江渡口一片清净安宁。”

“我心软?”林尔镜回首正经辩解道,“前辈也没下死手啊,您用了几成功力?我看四成都没有,如果您把对付范渔光的架势拿出来,今天不要说这六人,六十人也够您收拾的。”

袁寅没想到打架途中林尔镜还有心观察自己出招,眼见自己手下留情也被识破,方才想要指导混账年轻人如何在江湖立足的立场瞬间崩塌,脸上讪讪地,尴尬地咳了一声,“哎呀毛贼嘛。嗯,那什么,走啦走啦。天色快亮了,再过一会儿第一波船夫就来了,去叫潇儿他们起来。”

林尔镜此时调戏袁老前辈的兴致起来了,追上前不依不饶,“我说前辈,你那鞭子耍得真是漂亮,是怎么掌握力道,就只是缠着那些人的腰,不伤及内脏的?哎前辈你等等我……前辈你别跑啊……”

陈潇醒来时,天已经微微亮,她往木屋窗外一看,自言自语道,“江水声音这么大,竟然还睡得这么沉,连帮忙守夜的事情都忘了,看来真是累了。”随手整理了衣服,看见还窝在墙角的方辛,陈潇轻轻推门出屋,找了个平坦水缓处,洗了把脸又漱了漱口,简单梳洗一番。站起一回身,没想到不知何时林尔镜站在自己身后,怀里斜抱着一把剑,眉梢眼角都挂着笑。

陈潇正欲上前,脚底却不小心打了滑,一个趔趄,重心不稳,眼见整个人就要向旁边的江水浅滩中砸去,尚不及一声惊叫从嗓子里冲出,林尔镜便箭步飞来,伸手揽住了陈潇的腰,回身一转,便把方才想要“投江”的美人牢牢拦在了半空中。

少女眸子里惊恐未散,近在咫尺的温柔又突然覆上了自己心头,两股细流交汇并融,把陈潇的心里冲了个一塌糊涂,竟然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被方才险些坠江吓的,还是被清晨这个怀抱突袭,美人现在心咚咚狂跳,鼓噪得不行,里面有无数个人在锤着那薄薄的心门,转瞬就要鱼贯而出。

“我……”陈潇艰难地咽了咽喉头,对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说,“我昨晚睡得太死了……”

“我知道,”林尔镜把陈潇扶起,让她站站好,“你累了,我就没叫你。”

陈潇四顾找话,生怕自己下一句冒出来什么不该说的,匆匆扔下一句“我……我去叫方辛”便跑开了。

看着陈潇跑远的身影,林尔镜才出了口长气,把自己狂跳的心压回心窝,心里暗叹一声,“好险,差点没忍住亲上去。”

章节目录 第74章 渡江 虎贲江上雾气渐渐散去,艄公们懒洋洋地从周边的村落出动,开始向渡口方向汇集。四人见状,也快步往渡口方向走去。

“这是什么东西?”方辛走到一半,被脚底下一个东西绊住了,于是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地面。原本以为是个石头,但细细一打量,发现是个形状颇为规整的物件儿,于是蹲下身,将那块绊倒自己的东西拿在手里,好奇地说,“一块木牌?”

三人围了过去,陈潇也没见过这东西,眉头皱在一起,盯着方辛手里的木牌轻声说,“看着,像块令牌?”

“我看看。”林尔镜从方辛手中接过木牌,只见木牌正面写着一个“南”字。林尔镜突然想起凌晨和几个贼匪打斗时,对方的阵法颇似南兵的鱼鳞阵,心里一沉,于是又将木牌翻了个面,果不其然,背面中央端正的四个大字“百户腰牌”闯入眼帘。

“这应该是先前和我们打斗的那几人不小心丢下的。”林尔镜看着近旁的袁寅。袁寅不是非常熟悉大梁几个区域的兵营叫法,但百户腰牌四个字的意思他是知晓的,“你的意思是,那几个贼并不是普通的打家劫舍的毛贼,而是兵勇出身?”

陈潇一听,顿时明白昨夜就在自己和方辛在木屋中休息的时候,此地又发生了一场打斗,于是对着林尔镜连珠炮问,“昨天晚上你们碰见什么人了吗?你有没有受伤?他们是来做什么的?你怎么不把我叫起来帮忙?”口气实在是太急了,陈潇一语落地,这才突然意识到袁寅和方辛都在,一时间觉得尴尬极了,连头也不好回,眼神带求饶地想让林尔镜救她。身后的袁寅和方辛看热闹不嫌事大,表情更是诡异。

林尔镜却被陈潇这劈头盖脸的一串问题砸得心花怒放,陈潇向来在人前多有拘束,此刻这语气之急带出了多少发自心底的关心,让林尔镜嘴角的笑意上扬到眉梢,“嗯……我昨天晚上……和袁伯,咳……”林尔镜清清嗓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继而又话语温柔道,“昨天你和方辛休息后,我和袁伯在屋旁守着。过了不多时,来了六个偷马的贼盗,也是平常本事,不难对付,我和袁伯便把他们打发了,也没叫你们。不过袁伯,”林尔镜转头跟袁寅说,“他们的阵法本来就是南兵的鱼鳞阵,和这腰牌倒是能对得上,只是身为百户,怎么会出来做了贼匪呢?”

“我不是很了解南兵。怎么,这是荆州当地的兵营?”袁寅问道。

林尔镜摇摇头头,“不是荆州的驻军。今年兵将换防时,调往荆州驻地的是越地南营的队伍。”

“林大哥,这南兵是什么来头?”方辛问道。

林尔镜示意三人往渡口走,边走边说,“这个队伍兵勇多为南人,因此也以‘南’代称,原来是越人出身的邹瑞江老将军带出来的劲旅,少说也有三万余人,特别善于摆兵布阵,和我对战的那三人走的便是南营常用的鱼鳞阵法。大梁渡江前,此营常年负责驻守南土边界,与寮国等地交手甚多。不过,说来也是唏嘘,邹瑞江老将军二十年前战死疆场,整个南营就失去了主心骨。外加我朝在建康立国建都后,颁行了五年换防、兵将分离的军令,南营许多人并不愿意离开故土驻守他乡,兵勇们很多都逃走了,十年下来,竟然跑掉了大半,整个南营实力就大不如前了。但总归还有些人在,所以兵部并没有裁撤掉此营的军号和编制。”

“照你这意思,年初换防,朝廷是派了一个苟延残喘的兵营来驻守荆州七郡?”袁寅问道,“建康那位,是对南营太有信心了,还是对荆州的安全太放心了?”

林尔镜脸色严肃了下来,“我也觉得奇怪。荆州自古就是重镇,‘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从以往派兵的习惯上来讲,也不该是南营来,”林尔镜顿了顿,“就怕,就怕是有人别有用心。”

说话间,四人已经到了渡口,每个人都揣着林尔镜方才的一席话,一时间忘了跟艄公打问何时开船。

“几位,去对岸?”最早到达渡口的一个艄公先围了上来。话说这位艄公今天被媳妇催得早起了一个时辰,本来还一头火气,结果没想到踏着晨曦刚站在甲板上,便有四人过来,看上去应该是想坐船的样子。

方辛回过神来,对艄公回答道,“对,我们要过江。不过我们要包船。”

“包船?”艄公上下打量了四人,“我这船坐十人都绰绰有余,这么早就走,我载着四位过去,空船回来不划算,如果包船,您得加钱。”

不远处的袁寅一听,倒是懒得和艄公废话,“船资我给你三倍,现在就走。还有,那边四匹马,你也得帮我拉过去。”

艄公瞅了瞅远处拴着的四匹马,心里一琢磨,往日在渡口守一天,未必也有两船人走,今天一早就给三倍船资,那马拉就拉吧。

虎贲江江面宽阔,横渡过去也需要一些时间。陈潇坐在船舱中间,看着坐在船舷上背对着大家的方辛,问袁寅,“方辛怎么了?不高兴?”

袁寅摇摇头,“孩子太小,原来也没听过子澈说的这些南营呐、朝廷之类的,觉得自己师父原本就是个江湖人,怎么一下子和这么多他从来不知道的事情都搅和在一起,一时想不明白,一个人在那儿琢磨呢。”

陈潇听罢,突然有些心疼方辛,她想起自己在华山脚下的客栈院中,也是这么一个人,想着自己的父亲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过这问题,就算是现在,她也没有答案。

船头撑桨的艄公见四人出钱很是大方,有男有女,男的或是精神矍铄,或是容貌俊朗,女的也是娇俏动人,觉得这四人一定不是什么寻常人家出身,便问道,“四位是去荆州吧?有何贵干呐?”

“怎么?您有什么要吩咐的吗?”林尔镜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艄公一句,

“吩咐谈不上,我看几位气度不凡,看着像达官贵人,要是去荆州,我可忍住不住嘱咐诸位几句。”艄公在船头高声说道。

陈潇好奇地问道,“老人家,我们是第一次去荆州的行商,您请说。”

“做生意的?那得更加小心了。我这里来来往往坐船的人多,听客人讲,大概从三年前开始,官府各种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就多如牛毛,当地做生意的、种田的苦不堪言,如果不交,就要被抓进当地府衙毒打。更过分的,有些商贾,每年挣的钱,有三分之一都要给荆州官府收走。你们这要是去荆州城做生意,可要小心呐。”

林尔镜赶忙追问道,“老人家,您不会是听错了吧。我朝南迁以来,朝廷一直主张休养生息,别说是最近三五年,这十几年来税种名目都基本没有变过。而且江南等地的丁赋法已经开始试行,按理讲,分担到商贾和百姓头上的捐税只会少不会多啊。退一万步,就算荆州府衙胆子大破了天,荆州百姓人也不是死的,可以随时上京城去告御状,他荆州太守有几个脑袋能担得住?”

艄公哈哈一笑,“这位公子听口音,是江南那片儿的吧。荆州城这三五年来,也不晓得是怎么了,戒备森严,当兵的把整个城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严实实,进城出城查得都可紧。平常种地的,哪里懂得朝廷政令到底是什么,还谈不上要出门去告状。倒是原来有些商人,曾经动过告御状的心思,还给建康的大官们写过信,但送信的人连城都没有出,就被提前得到信儿的守兵截住了,那写信的商人后来也被发现在家里上了吊。接连出了两三回这样的事情,大家都不敢再折腾。你说说,这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要是牵连了家人,谁心上过得去呢。当然,我这也是道听途说,不晓得真假。总之啊,现在的荆州城,是人人自危,进去容易出来难。”

林尔镜不解,“我在外地早就听说,荆州主政的黄伯原大人一向体恤为民,如此听来,并不像他的做派啊。”

“黄大人?”艄公嗤笑一声,“公子,不瞒你说,现在这城里的气氛确实玄乎得很。我听从城里逃出来的人讲,你说的这个黄什么,哦黄伯原大人已经很久没有露过面了。现在坐在府衙里的那位,没人知道是谁。哎,你们坐稳扶好,我要靠岸了。”

章节目录 第75章 入城 等到艄公把四匹马尽数从对岸拉来,转眼又是过了一个时辰。四人付好船资,便策马向荆州城奔去。

林尔镜心事沉重,方才听艄公一言,尽管道听途说,不乏有夸大的成分,但相距百里的虎贲江渡口都能有这样的流言,至少说明城内形势肯定已经起了变化,暗桩是敌是友就已经不好说了。不过艄公的故事倒给了林尔镜其他的想法,如果连主政的黄伯原都已经消失良久,不如去府衙看看坐在太守府的那位是人是鬼。

荆州城门气势宏大,守卫正如艄公所言很是森严。寻常地方的城门处,最多不过五至七人守卫,今日四人所对的荆州北门,竟然站了一群人。

四人下了马,没有着急入城,先是在城外的茶肆歇下了脚,袁寅跟方辛安排道,“你先去城门那里转一圈,听听看什么情况,尤其是守卫盘问的细节。回来我们再做商量。”方辛领命,小步朝前跑去,其余三人假意喝茶,实则眼睛都在盯着不远处的方辛。

不一会儿,方辛跑了回来。

“守卫一共有二十人,分成四队,两队盘问出城的人,两队盘问进城的人。我过去看的时候,正好一个进城的人被拦下来,那人说自己是去探亲的,守卫详细询问了探的是何人,姓甚名谁,家住荆州城何处,旁边还有一人做记录。”

听罢,袁寅将大家召集在一起低声说,“看这架势,进门势必会被盘问入城有何事。我们得对好口径,以免出了纰漏。依我看,最好装成什么不常进出城的人,这样这些守卫也不会因为脸不熟悉,就把我们拦下来。”

林尔镜道,“四人一起被扣下来的风险太大,不如我们分成两队,袁伯你和方辛可以扮做父子,方辛你不是在华山帮你师父整理过药典吗,医理用药都能说上几句,若是装成想要在荆州城行医的大夫应该比较可信。”

方辛和袁寅点点头。

陈潇扭头看着林尔镜道,“那我们扮成什么?”

“嗯嗯。”林尔镜坐直了身子,假正经起来,“我在建康时候认识了一家镖局,叫全安镖局,是个夫妻店,这对夫妻,男的叫孔宣,女的叫穆颖。孔宣很早就从荆州到了京城,开立镖局,娶妻生子,现在已经定居建康,很少回来。我们……”林尔镜看了她一眼,“我们就假扮这对夫妻。我正好是建康口音,又知道些他们的底细,想来正好,应该不会被问出什么破绽。”

林公子这一番假公济私听得众人是目瞪口呆。袁寅捂着脸狂笑,方辛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林大哥,果然是这个,不服不行啊。”

陈潇被闹了个大红脸,端起桌上的水咚咚往下灌,一句话也答不上来,脚底下却暗暗使劲儿,差点儿把林尔镜踩成一个残废。林尔镜自知理亏,再疼也不敢声张,表情也憋得极为扭曲,“差不多了,大家……大家进……嘶……进城吧。”

入城盘查得相当仔细,故而也放慢了入城的速度,等挨到袁寅等人时,已经到了黄昏时分,眼见再过一些时辰,城门都要关了,几人不由得着急起来。

“你俩,过来。”西边的一个守卫指着袁寅和方辛,喊他们过去。

“这位军爷,有什么吩咐。”方辛经过西锋大营装神弄鬼一役,多了些经验,整个人气场也足了起来,眼神没有四处漂,很镇定地看着盘问的守卫。

“进城干什么的?”守卫面无表情问道。

“回军爷的话,小人是终南山下的一名大夫,叫朱广生,一路跟老父亲云游至此,没了盘缠,想着正好可以在荆州城行医挣些路费。”

“大夫?”守卫上下打量方辛,又看看在旁边装眼瞎装得很是起劲的袁寅,“你们俩这打扮,不像是大夫啊,我看倒像是什么江湖人士。”

“这位军爷说笑了,”方辛赔笑道,“出门在外轻车简从,衣冠自然也收拾得干净利落些。我看这位军爷早年怕是受过伤,一到变天的时候是不是胸骨下方隐隐作痛啊?小人这里有几粒祛痛散,是小人自己做的,对于安神去痛很有奇效,”方辛从身后行囊里摸出来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又故意将里面一本薄薄的医书漏出了名字,随后从木盒里面拿出两粒药丸,“军爷若是不嫌弃,可服下一试,七日内见效。”

守卫一听,眼睛都亮了,不由得活动了一下右肩,“朱大夫说的是,一到阴雨天气,从肩膀到胸骨都会发酸发痛,看了好多大夫都没有什么作用。那……”守卫笑笑,手一挥,“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这两粒药丸我收下了。你拉着你父亲进去吧。”

“军爷尽管放心,两粒药服完之后,我若是还没出城,再来这里探望您。”方辛颔首,拉着装瞎又装瘸的袁寅,好整以暇地进了城门。

进城以后也两人也不敢停留,牵着马往前走了许久,直到再也看不见身后的城门,方辛才停了脚步,“袁伯,可以了。”袁寅一听,马上收了又瞎又瘸的神通,一把拍上方辛的肩头,“兔崽子,我看你骗人很是老道嘛。怎么还随身带着医书和药的?别告诉我说你早就料到有今日这一出。”

方辛垂眸,轻轻叹了口气,“袁伯莫说玩笑话了,我也是一时计上心来。医书和药丸都是师父往生之前看的和吃的东西,也不重,我从华山走的时候,就带在身上,纯属是个念想,没想着今日竟然派上了用场。冥冥中,可能是师父在保护我吧。”

袁寅听罢,半晌无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对方辛说,“你的这份挂念和孝心,朱翌倘若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语毕,两人找了个不太引人注目的地方,等着在他们后面进城的陈潇和林尔镜。又大概过了一炷香,才看见熟悉的一男一女出现在视野之中。

“你们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方辛赶忙问道,“怎么入城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很多。”

“你问他!”陈潇眼睛一瞪,往日娇俏的神情换了个发怒的神色,不过美人生气,也照样让人赏心悦目。

“哈哈哈哈,”林尔镜颇有些不好意思,“守卫问离开荆州去建康混了几年,在京城做了哪些事,我一时没憋住,说得多了些。”

“叫你说正经事,谁让你在那里一顿胡言乱语,说自己是如何娶媳妇的?”陈潇插嘴嗔怒道,“要是说漏嘴了,我俩被扣下来,你说是杀个天昏地暗呢,还是乖乖束手就擒?”

林尔镜从善如流,丝毫不辩解,转身便向陈潇深深鞠了一躬,“女侠教训得是,在下再也不敢了。”

袁寅见此情此情,忍不住嗤笑一声,“潇儿,这情景,你在城外听到林公子提出要假扮夫妻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啊。他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和名头,可不得把便宜占尽了,我看这事儿怨不得别人,是潇儿你自己没能知己知彼。”

陈潇:“……”

“好啦好啦,”袁寅接着说,“时候不早了,赶紧找个客栈住下。接下来什么打算?”袁寅和林尔镜眼神对上,“你去找荆州的暗桩吗?”

“不,”林尔镜表情瞬间严肃起来,“荆州城现在是敌是友难以区分,我担心暗桩也早已经被偷梁换柱,我们得去趟太守府,看望一下那位久未露面的黄伯原大人。”

章节目录 第76章 太守 太守府一片萧条,院落已经久未有人打扫。后院当中放着一把椅子,一个白首披头散发的老头坐在椅子上,不出一语,也一动不动。

趴在房顶上的四人登时有些傻眼。

“这……就是黄大人了么?”陈潇悄悄问趴在身边的林尔镜,“他已经坐在院中快半个时辰了,也不见动静,到底是死是活啊?”

林尔镜也摸不准头脑,方辛又道,“不如我们下去看个究……”

“嘘……”林尔镜示意方辛,“有人来了。”

话语间,南边房中走出来一个妇人,只能看个大致模样,只见她走到院中对着椅子上的白首老头儿,蹲下身说,“黄大人,该吃饭了。我扶您进房吧?”

白首老头听了妇人一句,但仍然未见行动,过了好久,嘴巴一张,悠悠喊了一声,“啊……啊,鸟,你看,鸟……”说罢便要往前扑去。

妇人赶忙一把抓住老头儿,连声安慰道,“好好好,是鸟是鸟,我看见了。”妇人接着颇有耐心地继续说,“鸟要吃食儿,人要吃饭,黄大人,咱们也该吃饭了啊。”随后妇人将老头从椅子上连拽带扶,好不容易才把整个人从椅子里拉出来,又吃力地驾着他的一只胳膊,扶着他,转身朝院落正对的房间走,老头似乎也没有什么意识,直愣愣地跟着往前一步步挪。但没走两步,白发老头又停了下来,挥起手指着天空,“你看,鸟……嘿嘿……抓……抓住,送给……送给芸娘。”

“知道了知道了,黄大人,芸娘知道了。”妇人颇为无奈,叹了口气,但语气仍是耐心和温柔,声音又略微有些颤抖,“黄大人,芸娘不要这些,你要是真的心疼芸娘,就赶紧好起来吧。”

老头貌似并未听懂妇人的意思,伸手又去摸妇人的脸,“哭……芸娘,别哭……”

妇人拿袖子狠狠擦过脸颊,“芸娘不哭。大人你要听话一些,否则又要被那些恶人毒打。好生看着脚下,别踩空啊。鸟每天都有的看,只是今天已经太晚了,我们明天再说吧。”

房屋门掩上,院中重归寂静,偶然还能听见房内传出来黄伯原的喊叫声。目睹了方才黄伯原陷入疯傻状态的四人,此时趴在房顶上,面面相觑,不晓得该说什么。

“这里也不方便说话,不如,我们先回客栈从长计议吧?”袁寅问了一句。

从来没有预想过是今日情境的其余三人,也一时想不出眼下能做什么事情,先后点了点头。

荆州太守府苑,四个身影从房檐轻轻滑过,坠入浩大无声的人烟中,瞬间消弭了踪迹。

“照这样子,黄伯原已经疯了。”林尔镜实在是食之无味,索性放下筷子,“但其他官吏呢,难道就看着黄伯原疯,无动于衷吗?这根本说不通。”

“是真疯还是装疯?”袁寅突然问。

“装疯也太可怕了。”方辛抹了一把嘴,“如果黄伯原是装疯,他到底在害怕什么?还有如林大哥所说,太守府其他官吏呢?就这么消失了?那往年来荆州下达政令的官员,难道都没有发现过异常吗?”

前面一直没说话的陈潇出了声,“与其这样乱猜。不如去问个清楚好了。”

其余三人转头齐齐看着陈潇。问清楚?找谁问?

“那个伺候黄大人的人是叫芸娘不是?她不是能说话吗。找她去问问不就好了。”

“陈姑娘你在说笑吧,咱们和这人素不相识,人家莫不是疯了,愿意跟我们说这些事情。”方辛道。

“我又没说是彬彬有礼登门拜访。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我们到荆州城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摸黑,暗桩也不敢用,好不容易能遇到一个看上去知情的人,难道还要傻等着么。不如把人绑来你们一次问个够。我爹常说,特殊时期,只要无伤大雅,做事倒也不必拘泥于寻常。我又不伤人性命,顶多吓吓她,问完了把人全须全尾送回去就是了,要是实在过意不去,赔礼道歉八抬大轿抬回去也行。”陈潇眼角一挑,不以为然。

林尔镜听罢抚掌大笑,此刻的陈潇完全与往日不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清风寨时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以为清风剑练个十年八载,便能踏平人间不公事的小霸王一般,心里也没什么狗屁规矩的约束,你们不是要问么,那就绑来一次问个清楚,省得东猜西猜浪费时间。

“这这这,如何使得!”方辛一听这山寨大王式的做法便慌得不行,“哪有将人绑来的道理,不行不行。”

“那你说说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陈潇瞟了方辛一眼。

“这……”方辛瞬间哑巴了。

“我看不如一试。就咱们今日所见,太守府也未见到有其他人,只剩那叫芸娘的女人和黄伯原,而且芸娘对黄伯原照顾得无微不至,还说什么‘大人你要听话些,否则又会被那些恶人毒打’,感觉她应该是知道些什么事情,”袁寅作为长辈,出来主持了大局,给眼前这小小的争端落锤定音,“不过,也得小心,现在荆州城保不齐是藏龙卧虎,那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我们也不知道,不能轻敌。”

“事不宜迟,我今晚就去。”陈潇站起身,随后又为难地扫了房间一眼,“就绑到客栈?人要是在这里大喊一声,我们不就露馅儿了?”

袁寅摇摇头,“当然不能把人拉到这里。”

“可以去街角那个废弃的宅子。”方辛也不抬头看陈潇,嘟嘟囔囔说了一句,“今天来客栈的路上,主街西头拐角处有一个宅子很大,上面写着‘吴府’,但牌匾断了一些,上面挂满了蛛网,看着应该是没有人住很久了。要是实在没有地方去,可以去那里,隐……隐蔽些。”

陈潇心里琢磨了一下,大概知道方辛说的是什么位置,转身就要出门,被林尔镜一把拉住,“英雄,你就这么小小一个人,”林尔镜拿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没好气地说,“就算把人敲晕,你也背不动。我与你一起吧。”

“等一下!”方辛腾地站起来,在身上摸了又摸,半晌,终于小心掏出一个小纸包,“不要使蛮力伤人。这是迷神香,放在蜡烛里一起点燃,不消一炷香,房间里面的人便会失去意识,晕过去的时间够你们把人弄回来的了。”

袁寅瞪大眼睛,不知道眼前这个小小少年到底还怀揣了多少玩意儿,先是过城门时候的祛痛散,医书,现在又掏出来这迷神香,而且本尊还过目不忘,一路经过了什么跟刻在脑子里似的,关键时候总能派上用场,便打趣道,“我说方辛,你入了华山派真是委屈了。凭你这一身杂耍本事,去皇宫里当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也行啊。你那迷神香还有没?匀我一点儿,我将来或许有用处。”

方辛白了袁寅一眼,跟护着宝贝似的将行囊往怀中一藏,“给你作甚?让你随便潜入别人家里,祸害哪家的寡妇大娘吗?”

袁寅:“……”

“我们这就出门了。”林尔镜看了看窗外已经全黑的天色,“你俩要是愿意,两个时辰后在那个废宅子里等着。”林尔镜实在是懒得定夺这眼前是非,拉着陈潇便出了门。

章节目录 第77章 芸娘 潜入太守府本来就不难,潜入几近于空无一人的太守府更是易如反掌。

芸娘在房中做女红的样子此刻已经尽入陈潇眼帘,旁边的床榻上熟睡着疯傻的荆州太守黄伯原。

这名唤作芸娘的妇人,大约四十岁上下,眉眼盈盈处藏着几分沉静,此刻在灯下,针线走得极为认真,偶尔被旁边睡觉不老实的黄大人分神,不时从桌前走过去给他掖掖被角。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芸娘看似也累了,捂着嘴轻轻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想了一会儿,还是将手中针线放到一边。

“要用迷神香吗?”林尔镜边看着窗缝里的情景,边小声问陈潇,边右手又去腰里摸火折子。

“先不用,她要出来了,”陈潇按住林尔镜的手。

言语间,只见芸娘起身,吹灭了桌上的烛台。

“吱”一声,房间门推开了,芸娘跨出门槛站定,转身又将门关好。

“你照顾黄大人辛苦了。”芸娘尚未及回正身子,却被旁边陈潇一声问好吓了一跳。

芸娘大惊,“你是什么人?!”人字还没有说完,不知何时埋伏在她身后的林尔镜便给了她脖子一下。

“我看你怎么跟方辛交待,”背着芸娘的林尔镜踉踉跄跄走进城中的吴府废宅,找了处宽敞平坦的地方把晕倒的芸娘放下,随后又跟陈潇说,“出门前人家特意交待迷晕就好了,这下可好,你硬是让我封了她的穴道。”

“哎呀你废什么话,”陈潇边说边从身上抽出一块长方巾,蒙住芸娘的眼睛,又用一根绳子将她绑在身后的柱子上,随后抬头跟林尔镜说,“芸娘一点儿都不会武功,你下手封穴道的时候还不足两成力,你当我看不出来啊?再者说,是药三分毒,那迷神香吹进去,指不定会不会把脑子吹坏呢。”

“我的迷神香怎么会把脑子吹坏,”正说着,方辛和袁寅也进了废宅,方辛看着还在昏迷状态的芸娘,上去按了按她的脉,随后才喘了一口气。

“这下放心了吧?”陈潇道,“我可一点儿都没伤着她。”

袁寅道,“你们封了她的穴道,多久能醒过来?”

“没怎么使力……”林尔镜正欲解释,本来昏过去的芸娘突然开始出声。

四人瞬间收了响动,盯着地上坐着的人慢慢清醒过来。

芸娘被蒙着眼睛,手脚也被牢牢绑在身后,一时动弹不得,但语气却颇为愤怒,不见一丝恐惧,开口便是大骂,“你们这些人还想怎么样!人杀的杀,抓的抓,唯一剩着的,也被你们弄疯软禁了,今天把我绑来又想作甚!畜生吃肉还能吐点骨头渣子,你们难道连畜生都不如吗!”

袁寅四人互相看了看,虽然莫名其妙挨骂有些冤枉,但大家都明白芸娘的确知道些什么。

芸娘见面前无人说话,但又能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接着骂道,“不要以为荆州城被你们把控,连只鸟都飞不出去就能高枕无忧了,皇上被你们瞒得了一时,可瞒不了一世,等到大兵压境那天,你们个个都不得好死!”

陈潇听到此处,向前一步,蹲在芸娘面前,许是感受到面前有了一个活物,芸娘不自主往后一缩,然而被牢牢绑在柱子上,也缩不到哪里去。片刻后,一只手伸到芸娘脑后,解开了蒙眼的布条。

芸娘睁开眼,先是看到站立着的林尔镜等人,然后又将眼神回到面前的陈潇身上。“你?”芸娘认出了陈潇,“你是潜入太守府的那个,”遂复抬头看着面前四人,眼神复杂,半晌发话,“你们不是他的人,那你们到底是谁?”

“芸娘,我们是京城来的。”陈潇说,“此次来荆州,就是为了查清荆州这几年事情的真相,你别怕。”

恐惧多数来自于未知,尤其于芸娘而言,似乎早已接受了自己终将惨死的命运。眼下却于既定的命运轨迹外突然间冒出了未曾设想过的事,她心里却开始打鼓了。

芸娘怀疑地盯着陈潇,“京城来的?我如何信得?再者说,”芸娘顿了顿,“京城来的就要把人劫持出来,五花大绑在这里吗?这是哪门子天子脚下的规矩?”

方辛本来就不愿意用这种方式待人,此时一听芸娘质问,马上就要上前解开绳索。林尔镜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方辛,俯身对芸娘说道,“实在对不住,初来乍到,对城里情况不明了,只能出此下策。不过我们的确是京城来的,我看你陪伴黄大人应该已经很久了吧,朝里的事情多少知道一些?京城的荣亲王可曾听说过?”

芸娘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脑子里飞速回想跟在黄伯原小十年时间听过的林林总总,不晓得打翻了哪个记忆的酱缸,千辛万苦才捞出来一个荣亲王的名字,“是先帝长公主的驸马爷,林思渊?”

林尔镜点点头,从袖中掏出来一个鱼符,递到芸娘眼前。“我是林思渊的小儿子,这是我爹的金制鱼符。上面写清了持符之人的姓名、官位。可认得?”

陈潇也顺便打量了一番鱼符,她自己从来没见过,但小时候听窦舒城讲,鱼符这玩意儿,朝内为官但凡五品以上,皆要佩戴,一面是为了进出皇城门方便,一面也是“明贵贱,应召命”,鱼符材质则以持符之人的身份有所不同,亲王以金,庶官以铜。眼下林尔镜递出去的,就是一枚金制鱼符,上面有林思渊的大名,旁边还刻着一个“荣”字。

芸娘看罢鱼符,心里先是信了大半,但许是这几年受苦太多,总归还有一丝犹疑,“鱼符可以盗取,我如何知道你们确是京城派来查清荆州情况的?”

林尔镜对于芸娘的说辞倒是早有准备,他道,“骗你于我没有任何好处。今天除了把你绑来,我们也没有虐待你,还以真面目相示,如是骗你,实在是多此一举。我听父亲讲,黄伯原大人五年前回京城述职,曾与他有过一面之交,两人在建康还曾喝过一次大酒,黄大人甚是尽兴,硬是醉了三天三夜,我如不是荣亲王的小儿子,何以知道此等细节。我这次前来,也算是替父亲探访故人,为了证明身份,才把他的鱼符给你看的。再者说,荆州既然陷入此番境地已久,四处都是埋伏机关,若是有意害你,我们又何必身入险境亲自走这一遭。我们倘若不来,黄大人和你,也就是个自生自灭的命运罢了,又与我等闲人何干呢。”

芸娘听罢,幽幽叹了口气,“你们……怎么现在才来……这三年,死的死,关的关,黄大人都疯傻了,荆州,已经成了一座里外不通的死城了。”

林尔镜这才上前给芸娘解开绳子,“今日之事,实在是多有得罪,黄大人的样子我们也已看到,力挽狂澜小生不敢说,可能否抓住那个让黄大人变成此番模样的人,搞清楚这三年荆州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有劳您指点迷津了。”

芸娘活动了一下被绑得酸疼的手腕,从地上站起来,对着眼前四人道,“就你们四个人,抓住那人?”芸娘苦笑着摇摇头,“我不指望凭你们就能手刃那歹毒心肠之人。不过但凡能把荆州城掀开个盖子,我倒也是千恩万谢了。”

芸娘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继续说道,“拂晓之前我必须回太守府,否则黄大人醒来以后找不到人,又要发病了,再者,每日清晨都会有人来查岗,我如果不能及时赶回去,就会被发现。我看你们也不知道从何问起,我长话短说,把自己知道的都讲给你们听吧。”

章节目录 第78章 灾祸 “我是荆州本地人氏,母亲就是在黄家做事的,自打出生我就在黄大人家长大,后来受黄老太太安排,一直伺候黄大人。黄大人早年有过一个夫人,但患了肺病很早就去世了,没有子嗣,他也一心忙于公务,无暇再考虑续弦的事情,我就一直跟着黄大人,虽无夫妻名分,但我二人感情甚笃,他也常将心事讲给我听。”芸娘背对四人,说起自己历历过往,忍不住眼角泛泪。

“三年前的秋天,黄大人接到一封书信,不晓得写了什么。但是他自那天起,就极为惊恐,惶惶不可终日。我当是朝廷公务让他心烦,想让他讲出来纾解一番,但无济于事,大人不愿多言,只说我知道得越少越好,还让我收拾行囊,回乡下避一避。我不明所以,但也只好收拾行装。但人还没有来得及出门,就被闯进府的来人扣下了。”

“闯进来的人有六七个,其中一人半边脸戴着面具,只能看清一半的相貌,面具下面还能依稀看见疤痕,感觉像被火烧过似的。黄大人见了那人便完全慌了神,扑通一声跪下,哆哆嗦嗦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戴面具那人很是神气,对着黄大人,不问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巴掌,当下把嘴都打出了血。哪怕被欺侮成这样,我家大人动也不敢动,到最后戴着面具那人打累了、打痛快了才开始说话。他说,‘伯原,一别就是十多年,如今这新朝的官,做得可还算舒坦?’黄大人伏在地上哆哆嗦嗦直哭,只是拼命摇头,话都说不出来。我被那人的手下死死按在地上,看到自家大人受这么大的气,自然是要骂回去,只是话出嘴不到两句,便被他手底下的人拖走关了起来。”

芸娘喘了口气,接着道,“府里被来人翻得乱七八糟,凡是出来阻拦的,当下都横死一片,我自己不晓得被关了几日,只能按着外面看守按时送进水和吃食的次数,记着日子。我哭着喊着要去找我家大人,有一个看守倒是好心,他说,我这样叫喊是绝对见不到的,倘若还想活着见到人,就乖乖别闹腾。”

芸娘脸上带泪,声音凄凉,“人家说得也没错,大概过了五六天,伯原我倒是活着见到了,但他却完全变了个样子。不晓得他那几日是被如何虐待的,等我见到时,伯原神情呆滞,不言一语,你与他说话,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偶尔睡去又会惊叫着醒过来。”

“再后来,一天晚上,我们被拖出了太守府,装上了一辆马车,当时被蒙着眼睛,只记得走了很久,大约有两个时辰,我们才被放下来。下车的时候我才发现,那是个满是暗洞地牢的地方,地牢里面还关着人,”芸娘看着林尔镜,突然问道,“你们潜入太守府,难道就没有想过怎么就独独伯原一人在吗?其他官吏呢?”

“其他官吏都被关起来了。”林尔镜接话道。

“也不是全部,”芸娘道,“关起来的,全是那些个拒不配合的、声称要去建康告御状的。”

“你可知道抓你们的是什么人?”陈潇问道。

芸娘摇摇头,“那个戴面具的人,看上去应当是主事的,周围人也都很怕他,但除了第一天,我倒是再未见过。不过地牢里面看管我们的,也不像是普通狱卒,反倒是像什么江湖帮派的人,总之,都有些功夫,我们只要稍不听话,便是一顿痛打。就这么被关了整整一年,伯原的痴傻越来越严重,身体也每况愈下,当时以为我们都要死在那地牢里面了,谁晓得突然有一天,我俩又被放了出来,重新回到了太守府。刚开始,府里还有重兵把守,再到后来,许是看出伯原不可能好转了,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便撤了看守的人,只会有人定期来查看。”

“你们没想过跑吗?”方辛问。

“跑?”芸娘看着方辛,觉得他讲话很是好笑,“这位小兄弟,你不是在说玩笑话吧?我手无寸铁,伯原神志不清,我带着他跑哪里去?荆州城如同铁桶般被层层把控,除了以往的官兵,还有些手段狠毒的江湖人,稍有动静,便被扒皮抽筋,整个城如同鬼城一般,人人自危。”

“芸娘,”林尔镜插话道,“我晓得这有些为难你,黄大人得病的这三年,是否有只言片语和那面具人有关的?烦劳你务必想想,这人应当与黄大人在大梁南迁前是旧识。或者……”林尔镜低下头思量了一番,“黄大人有没有说过什么和宫里的人扯上关系的?”

芸娘听到此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伯原疯傻乱叫的时候经常会说一些胡话,公子你倒是说几个可能的名字我听听,看看有没有什么是他曾经提起过的。”

林尔镜想了想,轻轻吐出了几个名字,“胡先文。窦舒城。岳钟山。皇五子。拓跋闵……”林尔镜看芸娘眉头紧锁,并没有他期待的反应,于是停了片刻,又说出来两个字,“昭明。”

芸娘抬起眼帘,看着林尔镜,“这个昭明,听着甚为熟悉,他是什么人?”

林尔镜并没有急着回答,他先是问芸娘,“先说说你听到的吧?”

芸娘思索片刻答道,“并不是什么完整的线索,伯原得病以后,晚上睡觉经常会惊叫,昭明二字,他应当是喊过,而且还总说‘饶命饶命,小人知错了’这种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我只当是他疯傻,梦里梦见什么可怕的情境瞎叫喊而已,也从未联想过是不是和那面具人有关。”

林尔镜上前一步,态度十分诚恳,“芸娘,你既是荆州人士,对于在地水土应当非常熟悉,你好好想一想,先前你们被关的地牢,到底是在荆州的什么地方。那面具人不太可能在荆州城内落足,否则便太过招摇,太守府空无一人,如果那些人要及时控制被关起来的荆州官吏,我想,他们落脚的地方应当和地牢相距不远。”

芸娘默不作声,其余人等也不敢轻易插话,良久,芸娘抬头对林尔镜道,“荆州城东三十里处,翠屏山。”

章节目录 第79章 入局 四人赶在拂晓前将芸娘送回了太守府。

天亮之时,几人也已经在客栈房间内坐定,林尔镜一路没说一句话,回了客栈也沉默不语,只是跟其余三人说自己有些疲惫,想要休息一会儿便回了自己房间。

陈潇看林尔镜如此,也坐不住了,徘徊在林尔镜房前良久,抬起手想要敲门,但又迟迟落不下手。她虽然不十分清楚芸娘所述,具体指了前朝哪个了不得的人物,但仅凭荆州太守被逼疯,其余官吏被尽数关在城外地牢这骇人的事实,便是戳天的大罪,这还不够数,此人麾下笼络的所谓江湖人士,想必就是鬼神六天和已经死掉的赵继风,杀胡先文、害死卢一临、屠杀江湖门派,他号令鹰犬们犯下的种种罪孽,哪一件拿出来,全族的脑袋都不够掉。今日之荆州,俨然已经是个大梁内部的独立王国,而且消息封锁,人员进出受到极为严格的控制,且与北齐暗通款曲,这一切的棋局,眼见就要掀起滔天的巨浪,建康却十之八九还蒙在鼓里。

陈潇叹了口气,蓦地又想起窦舒城死前的交待,心里也压抑得难受,她思量林尔镜应当很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于是转身打算离去。步子还没迈开,林尔镜的房门突然开了,陈潇蓦然回头,就看见心上人静静地站在门里看着自己。

看到往日对自己嬉皮笑脸的宁郡王此刻满脸颓唐,陈潇想起这一路不过短短几十日,两人出生入死,眼前又是非闯不可的虎穴,未等细细琢磨,鼻头便是一酸,装都来不及装,两行清泪便流了下来。

林尔镜见陈潇哭了,一愣,随后抬手想要帮她擦去泪水,陈潇见状,往前挪了一步,趁着林尔镜张开双臂的空档,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林尔镜胸口,久久没有抬起。

“我们可以走的。”陈潇闷声闷气讲了一句。

林尔镜紧紧抱着陈潇,右手抚了抚她的背,“别说傻话。”

“子澈,我是认真的,这事情我们不管了,回蜀中,或是回风仪崖,随你高兴,这浑水,不淌了还不行吗。”陈潇抬起脸,看着林尔镜的双眸。

林尔镜捧起陈潇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鬓角,神情认真又无限温柔,“江中月八成就在翠屏山,仇人近在咫尺,灭门的仇难道你不报了吗?”

陈潇咬着嘴唇,拼命摇摇头,眼泪根本不听使唤,径自往下坠,“想报仇,可我……我更想你活着。只要你活着,剩下的事情,不重要。”

林尔镜听罢,心里瞬时温软无比,他擦掉陈潇的泪水,顿了片刻,再也不想压抑自己的心,不带半分犹豫地,朝陈潇的唇吻了下去。

陈潇一愣,随后觉得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点了一把大火,灵魂瞬间就被烧得片甲不留,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吻了回去。这些日子以来,她的担心、焦虑、害怕、依恋等等等等,无时不刻在她体内仓皇逃窜,然而四下并无出口,那些无处可躲的情绪全部化成了小小的鼓槌,杂乱无章地击打着她的心脏,让人又痛又累。而此时深吻她的林尔镜,是这些日子以来仅有的慰藉,陈潇痛苦地想,再往下,怕是连这点慰藉都要失去了。

林尔镜很快察觉出来陈潇的不对劲,怀里的人已经是满脸泪水,身体控制不住在发抖,而且几乎抖成筛糠,林尔镜赶紧伸手去摸陈潇的脉门,随即心里一沉。陈潇脉门极热,仿佛内里真气就要冲出这具单薄清瘦的身躯,堂而皇之在光天化日下叫嚣,转瞬便要拆解掉眼前世界。“潇儿,”林尔镜掰着陈潇的肩膀轻轻喊道,“你现在脉象不对,需要回息凝神。”

陈潇茫然地抬起头,本来想要回一句没事,话还没说,便晕了过去。

“没事了,”方辛凭着自己的三脚猫功夫细细望闻问切了一番,“就是太激动了,急火攻心而已。”

方辛看着昏在林尔镜房内的陈潇,“不过,你们干什么了?陈姑娘竟然这么激动。”

“我们……”林尔镜方才听陈潇无大碍刚刚放下的一颗心,此时被方辛不合时宜的一个问题又吊了起来,“我们……争了几句……”

“怪不得。”方辛若有所思点点头,“不过这脉门一摸,我可吓了一跳,没想到陈姑娘年纪不大,内力却如此深厚。我原来只知道清风剑对内功很是看重,但竟要练到这般程度,着实出乎意料。”

林尔镜想说陈潇体内有两股极寒极烈之气,话到嘴边又觉得要解释许多,想了想还是算了。

“子澈,翠屏山怎么个去法,想好了吗?”坐在屋中的袁寅见陈潇无事,又想起了芸娘的话,便追问了林尔镜一句。

“还没想好,但是肯定得慎重。按芸娘所述和我们知道的,翠屏山这地方,地牢关押着官吏,八成又是鬼神六天在荆州的老巢。因此听起来应当是既有官兵把守,又有武林帮派的地方,还有那个……那个戴面具的人更是扑朔迷离。我本想今天自己先去看看,然后回来再和大家商量。没成想……”林尔镜看了一眼睡在床上的陈潇,“潇儿晕倒了,我也放心不下,今日肯定是去不成了。”

袁寅摆摆手,“探查翠屏山,你就不用去了,留在这儿好好照顾潇儿。我和方辛两人也够了,反正又不用杀进去,只是在外围打转,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而已。不过,”袁寅突然想起来什么事情,话锋一转,“今天回来得匆忙,我差点忘了问你。你跟芸娘问话的时候,提到的昭明,到底是什么意思?”

方辛听到昭明二字也回过头来,看着林尔镜。

“昭明……”林尔镜沉默了小半晌,“我朝南迁前,当今圣上宣武帝还只是个皇五子而已。当时的嫡长子刘颂才是储君,不过,刘颂的储君路命途多舛,隆庆二年,年仅二十岁的刘颂因为被牵扯进兖州贪腐案被先帝废过一次。但他毕竟是嫡长子,悔过态度又极为诚恳,兖州贪腐案平息两年后,刘颂又被重新立为储君,这个太子位他一直坐到到十六年前北齐破都为止。刘颂二次被立为储君后,太子当了有二十年之久,久到大家都已经忘记了先前他被废的事情。”

方辛听得一头雾水,“可是太子废立和昭明二字有什么联系?”

林尔镜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刘颂头一次被废之前,别号就叫昭明。后来,相传他在破城那日被杀,因为寻不到尸体,当今皇上草草给他埋了个衣冠冢,所赐的谥号,也叫昭明。”

袁寅听罢大惊,看着林尔镜道,“子澈,你可别告诉我,这个昭明太子还活着,而且人就在翠屏山。”

林尔镜不置可否,“这些都只是猜测。我儿时只跟着生父见过一次昭明太子,印象模糊,十几年过去了,就算他本人站在面前,我也未必认得出来。所以,只能拜托袁伯先去探个路,潜入翠屏山。其余求证的事情,还得容我再想想。”

袁寅斩钉截铁说道,“倘若果真这样,这事儿得好好琢磨。不多废话,我和方辛今天就去。”

章节目录 第80章 翠屏山(上) 林尔镜站在窗边看着袁寅和方辛策马而去,又立了半晌,觉得吹进窗的风还是略微清冷,想起陈潇还未见好,怕她病上加病,便关了窗。

“没事。你开着好了,外面草木蓊郁葱茏,看着心情也好。”不知何时已经清醒过来的陈潇,半倚着床。

“只看我心情不好吗?”林尔镜笑着问,还是关上了窗,“清早太凉了,怕你冷,过会儿吧。”

陈潇嫣然一笑,转而问道,“袁伯他们呢?”

“和方辛去翠屏山了。”

“翠屏山?”陈潇坐不住了,眼看着就要下床,“那不是个龙潭虎穴的地方,他们两个就这么草草去了?”

“只是先去看看,”林尔镜赶忙解释道,“我本来打算去的,只是没想到你晕倒了,我不放心,就请袁伯和方辛先去探探路了。估计晚上就能回来。”

陈潇听到林尔镜说自己晕倒,思绪倏地回到她有记忆时的那一幕——两人双唇间的气息,炙热发烫的眼神,激动又热烈的怀抱,方才还来不及回味的种种细节此刻一个个敲开她的脑袋,强行把时间倒回了自己晕倒前的片段。陈潇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被角,想说点什么,在肚子里搜罗了半天又说不出来,“我”了半晌,还是缴械投降了。

林尔镜晓得陈潇为什么脸红,心里霎时间软得不行,笑着说,“方辛说你是太激动了,气血攻心来着。不过,”林尔镜耍贱的瘾又上了头,他凑到陈潇眼前,“女侠,亲我一下的反应竟然这么大啊?”

“你!”陈潇竟然被这一句调笑的话气笑了,林尔镜看着陈潇的反应,也嗤嗤笑了出来,两个年轻人的笑声回荡在客栈房中,好似忙里偷闲一般,在密得喘不过气的心事里,排除万难留了一块捉襟见肘的地方,堪堪放着这几分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儿女快乐。

“翠屏山的那人,你应该大概有些想法了吧?”陈潇笑罢,虽然晓得这问题不合时宜,但毕竟事关重大,还是没忍住问了出口。

“嗯。”林尔镜点头。

“能跟我说说么?还是说,”陈潇复又想想,“你觉得有什么不方便讲的?”

“没什么不能跟你说的。”林尔镜站起身来,给陈潇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我怀疑,当年的太子根本就没有死,十几年的养精蓄税也好,处心积虑也罢,现在他要反扑了。”

“太子?”陈潇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哪个太子?”

“就是大梁当今圣上的大哥,刘颂,又叫昭明太子。”林尔镜擦了擦陈潇嘴角的水迹,“十六年前,北齐先锋铁骑突袭洛阳,先帝因病暴毙在宫中,当时的储君刘颂传言也被北齐人所杀,只是后来东宫燃起一场大火,因此没有找到太子的尸首,后来皇五子做主,也就是当今圣上,草草在洛阳城外给太子立了个衣冠冢后,趁着北齐大军还没有来得及到达洛阳,文武百官就仓皇南窜了。”

“出风仪崖的时候,我跟师父说过,”林尔镜接过陈潇手里喝空的杯子,“当年旧都突然间被破城,应该另有隐情,山河影种种,不过都是当年破城真相的引子而已。倘若太子当年果真没死,这些年来他无非就在召集旧部,想要拿回当年自己失去的东西而已。只是,现在北齐人又掺和了进来,把这池水就被搅得让更人看不清了。”

“兄弟阋墙放在普通人家也不是小事。更不用提当今天子和当年的皇太子都是天潢贵胄,一举一动关系着天下安危,大梁气数本来就微弱,靠着这十多年时间略微缓了口气,此时无论是起兵反叛还是镇压,又注定是一场劳民伤财的浩劫。更不要说北齐一旦涉入,十有八九又要分疆裂土,到时候,大梁的命数怕就要断在这兄弟二人手里了。”陈潇接着林尔镜的话往下讲。

“不错。太子假若真的活着,靠鬼神六天几个江湖人,随便收拾几个不听话的人倒是可以,但想要名正言顺地重夺皇位,那是天方夜谭。昭明太子真正需要的,是朝中文官和武官的支持。按这个思路,这些年,太子应当会先和他的同党取得联系。只是当年明面上和太子走得极尽的人臣,都在破都那年被杀光,所以,现在朝中官员到底谁私下里和太子又搭上了线,就不得而知了。”林尔镜话毕,脑中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

陈潇没有再插话,她现在脑子一团乱麻,翠屏山对于自己而言,意味着杀父仇人的藏身之处,可对于林尔镜而言呢,翠屏山的一众人马又意味着什么?陈潇并没有答案。

林尔镜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潇儿,我……可能很快就会知道到底是谁杀了我父母了。”

陈潇听罢心疼地不得了,不知道为何,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林尔镜真的查清父母死的那天,他的世界又要狠狠地地动山摇一番。

“我想出去走走,”陈潇下床穿好鞋,向林尔镜伸出手,“陪我。”

林尔镜愣了一下,转瞬又明白陈潇是想借其他事情让自己暂时不要太过思虑,于是很领情地起了身,攀上陈潇伸过来的手,一起走出了房间。

两人出了客栈,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的荆州城,决定去比较热闹的集市走走。

“我从小在蜀中长大,从来没去过别的地方,整天都是在寨子里玩儿、练武,最多也就是去山下的镇子走走,这次下山,虽然一路颇为艰辛,不过真的见识到了很多蜀中没有的人和事。”陈潇背着手,满脸兴奋得看着集市上叫卖的小商贩。

“是吗?比如?”林尔镜好奇地问。

“就拿女子来说,各地就很不一样。我娘是会稽郡人士,我两岁时候她就去世了,所以完全没有印象。我从小就像假小子一样,跟着师兄师弟们上树掏鸟窝,下河捞鱼,爹爹总说我没有女儿家的样子,半分都不像娘亲。那时候我总顶嘴,觉得爹在骗我,怎么会有他嘴里所说的那么温婉灵秀的人呢。但后来去了广陵,才晓得我爹所言不虚。广陵的女儿家确实娇美柔弱得很,连我看了都动心。那日我一人在广陵城郊的河边走,姑娘们三三两两在一起,笑声软糯,行动优雅,我当时再看看自己,还真是觉得有点惭愧,每天舞刀弄枪的,也不知道我娘如果知道自己的亲生女儿是这幅模样,是不是会生气。”陈潇不好意思地笑笑,看着自己右手掌指节处因为常年持剑的薄茧,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又抬头看着身旁的林尔镜道,“子澈,你自幼在旧都长大,又在建康呆了三年,你见过的女孩子们,都应该是秀气文雅的吧,像我这样疯疯癫癫跑来跑去的,你会不会有时候觉得很心烦?”

林尔镜听罢,没忍住笑了出来。他停下脚步,把陈潇耳边垂下来的头发轻轻别在耳后,深深地看着她,“人总是各有趣味的。倘若天下女子都是一个样,你说有什么意思。温婉娴静的自有她的美在,可舞刀弄枪的也有她的妙处。小时候,师娘教过我一首乐府诗,那首乐府诗是写一个李家小妹骑射的样子,‘褰裙逐马如卷蓬。左射右射必叠双。’我当时听了真是觉得潇洒极了,李家小妹挽弓射箭,身形矫健,听了着实让人羡慕。我当时就跟我师娘说,如果我遇到这样的女孩儿,一定向她表白我的喜爱。”

“可是,”陈潇垂眸,“倘若李家小妹不止是骑射,还要去杀人呢?”

“那看杀的是什么人,为什么杀人了。”林尔镜把陈潇的手拢在自己手心,“我师娘还给我教过一首诗,写得就是一个复仇女,我更是喜欢,‘手挥白杨刀,清昼杀仇家。罗袖洒赤血,英声凌紫霞’,潇儿,”林尔镜微微停顿了一下,“温婉也好,潇洒也罢,在喜欢她们的人眼中,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天下难寻的。于我而言,你就是你,谁也比不了,你也不必去和别人比,我就喜欢你本来的样子,你笑的时候,你恼的时候,你把我挡在身后的时候,你挥剑和我并肩杀敌的时候,你拿着一根柳条教训流氓土匪的时候,你的一切样子我都喜欢。你娘若是泉下有知,知道自己女儿长成了今天这幅模样,也会喜欢的。”

章节目录 第81章 翠屏山(下) 荆州市集并不大,两人就算走得再慢吞吞,不消一会儿,眼见也要走到尽头。陈潇在前面磨蹭,一转头林尔镜却不见了影子,目光四下逡巡了一圈,却发现林尔镜钻进了临街一家铺子里面。

“你在做什么?”陈潇也没仔细看铺子里在卖什么劳什子,随口问了一句。

“这就是你要送簪子的姑娘吧?”铺子里的掌柜看着陈潇说,“公子真是好福气,这么漂亮的姑娘,怪不得一根簪子都要精挑细选半天。”

“嗯?”陈潇低头看俯身还在细细挑选的林尔镜,轻轻说,“要什么簪子,我这一天风里来雨里去的,别说簪子了,连个发髻都没个正形。”

林尔镜拿起一根簪子,满意地端详了半天,又直起身子,在陈潇头上比划了一下,“我听方辛说,华山派的男弟子们,当年若是能和清风派的陈女侠说上一句话,能高兴三个月,一想到此处,本少侠就心有不安,夜夜难眠。左思右想,觉得应该送清风派传人一样东西,时时刻刻提醒女侠,此处芳心早已经暗许,可不能再随意分给别人半点了。”

陈潇知道林尔镜又要开始胡言乱语,正想拿胳膊肘子提醒他这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胡说八道些什么,结果被掌柜递过来的镜子打了岔,“姑娘你看,公子给你挑的这根玉簪多漂亮,上面是白玉雕的山樱,星星点点,优雅脱俗。姑娘一看就不是那些庸脂俗粉,这簪子和姑娘的气质相配真是刚刚好!”陈潇知道这些掌柜的为了把东西卖出去,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但她只把眼神往那手持铜镜里面一投,便抑制不住心里的暖意一波一波往脸上漾——那日在南川城郊,林尔镜拉着她看的“思美人”就和这簪子上的雕花一模一样。

“喜欢吗?”林尔镜看着铜镜里的美人问道。

陈潇没答话,微微点了点头。

“掌柜的,就这个了。”林尔镜将几两碎银放在铺面上,“帮我包……”

话还没说完,街上突然闹哄哄的,几人同时将目光投向铺面外。只见一人骑着马,满身都是鲜血,轰隆隆就往前冲,边冲边喊,“让开!快让开!”快马很快掠过陈潇他们所在的这家首饰铺子,卷起一股风,向前冲去。

陈潇觉得骑马那人甚是眼熟,声音也分外熟悉,她沉思片刻,突然五雷轰顶一般看着林尔镜,“那人不是袁伯吗!”

林尔镜听罢也大惊失色,顾不上让掌柜包起簪子了,抓起玉簪拉着陈潇,“快回客栈!”

袁寅衣襟全部让血湿透了,滴滴答答一地板都是殷红的血迹,左小臂上的刀口极深,已经见骨,刀口若是再往下一寸,恐怕连骨头都要崩开。

陈潇管客栈老板要来干净的棉布,此刻正在给袁寅细细包扎,言语间全是焦躁不安,“谁把您伤成这样了?”

林尔镜在房里踱来踱去,自言自语道,“都怨我都怨我,我要是去,就不会有现在的事情了。”

“你别走来走去了。嘶……”袁寅疼得呲牙咧嘴,“你这么个走法,我看着头晕。你去了也是一样,真是没想到啊,翠屏山防备如此森严,连苍蝇也飞不进去,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不被发现,那是命好,被发现才是一点都不意外。”

陈潇听罢,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袁伯,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方辛呢?”

袁寅一听方辛的名字,瞬间泄了气,摆摆手,“我着急回来就是为的这事儿,方辛……被鬼神六天扣住了。”

袁寅整理好自己的衣衫,示意陈潇给自己倒杯水,“子澈你所料不错。翠屏山就是鬼神六天藏身的地方,那面具人,权且就当他是昭明太子好了,藏得更是深。整个山外围有官兵层层把守,穿的衣服,上面写着‘南’字。我们在虎贲江畔遇到的马贼,估计就是从翠屏山跑出来的。我和方辛好不容易混进了山,过了半山腰,走了一段无人的路,到了山顶大宅外围,把守的便是鬼神六天的那些邪门歪道了。”

袁寅一路狂奔,外加失血,体力耗费甚大,此时说话也有些力薄,他喝了一口水,“要说方辛这小子,也是胆子大。我俩商量好,绕着宅子走一圈,看清四周看守就撤。结果不知道他到底瞅见什么,还是听见什么了,失心疯一样翻墙就进了屋子。武功本来就稀松,运气更是差,翻进去就碰见了还在养伤的范渔光。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袁寅摇摇头,“朱翌……不是被范渔光的手下九纹龙杀的么,虽然当初是朱翌自己要和九纹龙玉石俱焚,可方辛哪里管得了这些,只道那床榻上睡着的就是害死他师父的凶手……”

“等到我听见响动不对的时候,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我救人心急,也跟着进了宅子,正好撞见范渔光要拔剑杀了方辛的当口。我闯进去跟鬼神六天的那些爪牙混战一场,无奈他们人实在太多,我自己也受了伤,实在寡不敌众,也被他们捉住了。”

“范渔光认出你了吧?”林尔镜说。

“嗯。”袁寅点点头,“他见了我,哈哈大笑,说没想到我们竟然能摸到翠屏山,还说他受伤这些日子,每天都在琢磨去哪里找害他受伤断腿的人,结果没想到仇家自己送上了门。”

“然后呢?你怎么逃出来的?”陈潇问。

袁寅看了陈潇一眼,“范渔光不知道哪里打听来的消息,说知道窦舒城的女儿和我们在一块儿,他说……”

林尔镜见袁寅半晌不说话了,紧追着问道,“他说什么啊袁伯?”

“拿我去换方辛。”陈潇抬眼看着林尔镜。

“不行!”林尔镜脱口而出,“方辛我们想办法救,拿你去换?他范渔光不要异想天开,我就算把命交待在这儿,也不会让你上翠屏山送死的!”

“子澈……”陈潇看着暴怒的林尔镜,“你别这么激动,先听袁伯说完。”

袁寅接着道,“范渔光应该是知道潇儿从清风寨逃脱的时候,手里有山河影的钥匙,他说,方辛他就留命两日,两日内,将陈潇送上翠屏山,拿出山河影的钥匙,这件事他就不会捅给他大哥江中月,倘若两日后还没有动静,此事被江中月知道,届时他们会在荆州全城搜查我们,不要说山河影了,到时候连我们的命都要一并奉上。”

“你跑回来的时候,被人跟着了吧?”林尔镜问道。

袁寅点点头,“被我发现的跟了四个,全杀了。但是后面还有没有人跟,就不知道了。怎么办?现在咱们先出城,然后再商量方辛怎么救?”

“来不及了,”林尔镜摇摇头,“范渔光既然敢派人跟着你,肯定已经在城门守卫处做好了安排,弄不好现在这客栈都已经有他们的人。范渔光本来就没想着留我们活路,送潇儿上山就是一时推脱而已,不动一兵一卒,抓到窦舒城之女,拿到山河影钥匙,他正好邀功一件。我们现在往外跑,他正好一并拿下。不管是把我们困在荆州城内,还是跑的时候把我们抓住,他都不是亏本的买卖。”

“那这如何是好?”袁寅嘴唇发白,“方辛那傻小子,还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想办法送潇儿出城,然后我扮成潇儿,上翠屏山。”林尔镜坚定地说。

章节目录 第82章 旧都故人(上) “这怎么行!”陈潇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激动,态度比林尔镜方才还要坚定,“先不论能不能出这城,就算能,我怎么可能自己一个人出城,让你和袁伯往龙潭虎穴里闯,况且,他们要的是我,不是你们。”

袁寅无奈地看着陈潇,“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陈潇看着袁寅,“这件事没得商量,要救方辛,一起去救,绝无我一人偷生的道理。”

“那好吧,既然我也劝不动你……”林尔镜认输说道,“我们细细准备一番,明日一早就上山。”

月朗星稀。五更天。

客栈的客人们都已经睡熟,柜台的小二也在稀里糊涂打着瞌睡,只见一老一少穿着夜行衣的人从二层轻手轻脚下了楼,缓缓推开客栈大门,往拴马的马棚走去。

“这样行吗,瞒着她?”只听那略老一点的人说。

“不行也得行。不然怎么办,”年轻人低声应道,“我们本来就是去救人的,不是去送钥匙的。鬼神六天要是真见了潇儿,不管不顾扣下她,到时候我们怎么收场?”

“那等白天她醒了找不到我们人了,自己跑上山追我们怎么办?”

“应该不会,”年轻人说,“方辛当时给了我两包迷神香,晚上睡前我偷偷在她房间的烛台里放了一些,我是趴在窗口看着她睡着才走的,迷神香药力大着呢,等她醒来弄不好已经是下午了,那时我们已经进了山,她也追不上。再说,就她一个人,不会贸然就往进闯的,这点谱她还是有的。来,牵马……啊!”年轻人刚刚把马匹缰绳递到另一个人手里,背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剑鞘。

“还想撇下我偷偷走。”只见陈潇也身着夜行衣,不知何时立在了林尔镜身后,虽然刚刚给了林尔镜背后一下,但是想起他竟然敢下药,饶是不解气。

“下午看你那么快就认输服软,我就知道你不对劲。果不其然,原来早就和袁伯商量好了。要不是我机敏,知道你这王爷肯定要弄出幺蛾子来,我这会儿还真如你所愿,等到一觉天亮,连你们的影子都找不着了。”

“你……好疼啊……”林尔镜揉揉自己后背,“我眼瞅着你睡着了啊……你怎么……”

“你趁我出去,偷着进我房间撒药粉的时候我就看见了!灯是我自己点的,点之前早就倒干净了,装个睡糊弄你而已。”陈潇瞪了林尔镜一眼,随后翻身上马,扬鞭往前一指,“闲言少叙,这笔账等救出来方辛我再跟你算。走吧。”

袁寅见林尔镜也争不过陈潇,索性拿过缰绳上了马,默默出了客栈。

顶着夜幕,三人马蹄疾驰,像投入深潭的三枚石子,轻轻划出了几道水波涟漪后,随后便不动声色地沉入茫茫翠屏山林中。

许是夜间视线不佳,三人越过岗哨并未遇到太大的阻碍。半山腰上两名南兵倒是被窸窸窣窣的走路声惊了一下,但还没看清眼前来人,便被袁寅拧断了脖子。

三人一路到了山顶大宅的近旁,环顾四下除了一颗极为粗壮的榕树,并无更方便藏身的地方,三人便攀了上去。

“这便是当时范渔光所在的住处了。不过今天这岗哨有些奇怪,松得很,会不会有诈?”袁寅缩在树干上,对旁边的林尔镜和陈潇轻声说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有诈就有诈吧。无非也是范渔光想要请君入瓮而已。哎哎哎,有人出来了。”林尔镜附在树身上,死死盯着眼前这所大宅。

经过一夜奔袭,等到了翠屏山顶,天已经大亮,三人借着天光这才把翠屏山上的宅院看了个一清二楚。这所宅子十分气派,占地面积极大,眼下林尔镜三人目光所及,不过是宅子的侧厅侧院而已,哪怕只是侧厅,占地也相当惊人。其余厢房别间,目光所及,根本无法全数纳入。要说从这种规制的宅院中找出方辛被关的地方,真是如大海捞针。

“夫人慢走。烦劳夫人这么早就送来药,我这腿让主公如此操心,真是……”还瘸着腿的范渔光从屋中走出,后面缀着一个红衣女子,身姿袅娜娉婷。

“渔光兄留步。你不必谢我,这是主公特意安排的,他一早便着急让我送东西过来,说你这腿不能再拖了,他还让人下山请了荆州城最好的大夫,不日便到山上来再为你诊疗一次。”红衣女子向范渔光躬了一下身,“你腿脚不便,不用再送我了,我这就回去了,主公还在等我。”

“是。”范渔光甚是恭敬,向红衣女子回礼,目送她出了院子。女子随扈不多,两个侍女而已,女子手一招,三人便向西边去了。

树上的陈潇向林尔镜和袁寅示意,“我去跟上那女的。”说罢,转身便要下树。

“等等。”林尔镜轻轻喊了一声,“拿着这个。”林尔镜伸出手,手心里是两粒铜铃大小一样的东西,一红一白。

“红的是铃烟,白的也是铃烟,”林尔镜看着陈潇一脸不解的眼神,“这两粒铃烟和广陵城官道外我放的作用一样,都是联络用的,只是用起来更为简单一些。使劲儿往地上砸,铃烟自己就会炸开,紧接着就能腾起来有颜色的烟雾。你跟着那女人,如果有危险,就扔红色的,我和袁伯看见红烟,会立马赶过来帮你。如果没有危险,你一切安好,就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扔白色的,让我知道你一切都好。切记。”林尔镜说罢,将两粒铃烟放到陈潇的手掌心,然后紧紧攥住她的手,“一切小心。”

陈潇把铃烟小心收好,然后拍了拍林尔镜的手背,“别担心。”

林尔镜目送着陈潇下了树,悄悄缀在那红衣女子身后直至消失不见。

院中的范渔光并没有立马进屋,他在院里喊了一声,一个手下马上上前来,范渔光问道,“今日有人上山没有?”手下俯首回道,“尚没有人来报。”

范渔光思忖片刻,又道,“昨天抓的那小子,关好了没有。”

下属回说,“已经给风波亭加派了人手,您看要不要挪到地牢那边去?”

范渔光摇摇头,“暂时不用,不日便会有人上山索人,挪到地牢动静太大,惊着大哥和主公就不好了。你先退下吧。”

属下领了命,便退回一侧,范渔光转身看看天色,又回了屋。

章节目录 第83章 旧都故人(中) 林尔镜见范渔光进了屋子,便凑近袁寅说,“按刚才架势,这里应该暂时就范渔光一人,此处是他们老巢,我俩硬拼肯定拼不过,动静不能太大。不如……”林尔镜低眉。

“擒贼先擒王,我明白你意思。”袁寅回应道,“两个守卫,屋门站了一个,西边站了一个。”

林尔镜点点头,随后两人从树上飘飘悠悠上了房。

屋口那人侧立在门前,林尔镜倏地一下接近了他,守卫只觉得身后突然一股阴冷,脖子里面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轻轻伸手一摸,竟然是殷红的血流,守卫惊恐地回头,看见背后站着一个笑意盈盈的人,想要喊叫,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随后整个人软塌塌向后倒去。怕人倒在地上发出声音,林尔镜一把拦腰架住已经死掉的守卫,将他轻轻拖到远处,拿手掌帮他合上了眼后又用杂物把他掩盖起来。

“啾啾。”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林尔镜一抬头,西边的那个守卫袁寅已经解决掉了。

林尔镜附在门上听屋内的动静,然而什么声音都没有,范渔光也许是躺在床上休息,也许是坐在桌前,又也许是已经洞察了屋外的动静,正在屋里守株待兔等着索命的人破门而入,除了推开这扇生死门,林尔镜现在没法猜出一个结果。

林尔镜深吸了一口气,给袁寅打了个手势,意思是——我这就进去了。

门悄无声息开了容一人出入的间隙,林尔镜身姿轻盈,像一片树叶似的滑了进去。屋内陈设简单,宽敞干净,只是,如同范渔光那日在华山上不发一语的姿态一样,这间屋子也渗出来几分阴鸷冷郁。林尔镜心里清楚,先不论能不能打得过范渔光,现在更重要的是知道方辛被关押的地方,所以取范渔光的命并不是顶重要的事情。

十步以外的床铺上侧卧着一人。

林尔镜不敢大意,悄悄走近。

五步之遥。

此行荆州,虽然还能囫囵着上山,到底能不能全须全尾地下山,谁都不知道。

四步为营。

床上背朝外侧躺的那人应该就是范渔光,他腿上还包着厚重的布条,一看就是过往受过重伤的。

三步惊心。

林尔镜脑中飞速闪过华山和范渔光交手时候的场景,心里想要是待会儿动起手来,自己到底有几分胜算。

两步……

“袁寅,你到底还是来了。”床上那人突然发了话。

林尔镜身子一滞,趁着床铺躺着的人说话的功夫,脚步又往前挪了半步,手里的剑已经出了鞘,只消往出一递,便能架上那人的脖颈。

“东西和人带来了吗……你是谁?!”范渔光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正要坐起来,发现身后人并不是袁寅,而是个年轻小伙子,一时出乎意料,腰一软瞬间又要摔回去,林尔镜见势直接往前一扑,剑锋在范渔光的瞳孔里映得有些晃眼。

“范渔光,你爷爷我在这儿呢。”袁寅前面跟着林尔镜进了屋,此刻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房梁上,耷拉着两条腿晃晃悠悠看着底下的范渔光。

范渔光顺着袁寅话语往房上瞅了一眼,随后又认真看了看林尔镜,“我认出来你了。你是那个在华山上半道冲出来的小杂碎。胆子这么大,知道自己拿剑指着的是什么人吗?”

林尔镜勾唇一笑,“小人还真不知道这剑指着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不过我在华山上还炸断了他一条腿,所以……”

“你!”范渔光这厢才反应过来自己断了十天半个月的腿全是拜眼前这乳臭未干的年轻人所赐,气顿时不打一处来,抬手正欲出掌,却被林尔镜的剑不怀好意地蹭了蹭脖子。

“别动。”林尔镜语意里面带着威胁,“刀剑无眼,伤着了泰煞谅事宫我可不保证。”

“让你手下的人把方辛带来,动作快点儿,我还能让我侄子给你留半条命。”袁寅从房梁上轻身飞跃而下,凑近范渔光。

“袁寅兄,这你做事就不道义了。我们那天说好的,窦舒城的女儿还有山河影的钥匙,两样东西换方辛一人,现在你们潜入我房中,威逼我,是不是太不讲规矩了!”范渔光眼神一瞟,突然大喝一声,手掌重重地拍了一下床铺,抓住床上的枕头就往林尔镜脸上砸去,林尔镜转头一躲,剑锋稍稍有些偏移,范渔光便趁着这罅隙,身子一侧,让过了披云剑,在宽大的床上打了滚,转眼便弹到了地面离林尔镜五步外的地方。

袁寅见范渔光转瞬便要逃,拿出软鞭朝林尔镜喊了一声“闪开!”,软鞭瞬时卷起一阵风化成利刃,直接向范渔光的方向劈去。范渔光见状腰腹后仰打了个摆,想要躲过这阵扑面而来的回魂鞭,无奈腿上的伤实在严重,侧闪的同时竟然脚底下打了个趔趄。不好,范渔光心里暗叫一声,自己身上有伤,面前的两个人武功都很高强,硬拼是拼不过的。眼见林尔镜提剑便向自己刺来,范渔光右腿忍着剧痛使力往旁边的桌子一蹬,一个回身从林尔镜剑旁堪堪擦过,想要逃出屋子。擦过剑锋的片刻,范渔光把自己方才顺手从桌上抄起的茶碗,狠狠往房间地上一掷,只听见瓷器稀里哗啦的破碎声在空旷的房间中显得格外扎耳。

林尔镜也不是傻子,方才的一招只是虚晃,就在范渔光以为自己擦身错过披云剑的一瞬,林尔镜收了半分的力,将腕子往回一旋,脚底走了个八卦位,身子微微下沉半分,用自己的左手直接向范渔光受了伤的大腿狠狠捣出一拳。

“啊!”范渔光惨叫了一声,他腿上外裹的棉布也开始渗出了血,袁寅见缝插针,将软鞭往范渔光方向一抽,只见那软鞭如同牢不可破的麻绳一般,紧紧攀住范渔光的脖子往回一拽,范渔光便跟一个麻袋似的,往袁寅怀里的方向滚去。

“爷爷我今天不占你的的便宜,留你一条狗命,让你的人把方辛带来!”袁寅恶狠狠勒住范渔光,低声命令道。

范渔光眼见自己落了下风,脖子都被卡在袁寅手里,挣扎了几下还是放弃了。他沉默了半晌,对自己身后的袁寅道,“方辛已经在门口,就不知道凭你俩,能不能带走他。”

袁寅不解,但是听见外面窸窸窣窣好像站立了不少人马,林尔镜指了指方才被范渔光摔在地上的杯子,“这里早有埋伏,他刚才应该是摔杯为号。”

“狗杂种,我就知道你不会安生。”袁寅低头朝着范渔光骂了一句脏话,一把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狠狠朝他的断腿上踹了一脚,“子澈,刀给我。”林尔镜摸下自己腰间一把匕首,扔给袁寅。

袁寅甩了刀鞘,将刀尖紧紧抵在范渔光的脖子上,范渔光脖颈瞬间就顺着刀尖开始渗出一丝血色。袁寅挟持着范渔光,一脚踹开房门,对着屋外早已站得是满坑满谷的范渔光手下说,“都给我后退!不然一刀要了你们主子的命!”

章节目录 第84章 旧都故人(下) 围门众人看见范渔光被牢牢扣在袁寅手里,一时间进退维谷。袁寅往外走一步,包围圈就只能顺着往后退一步。林尔镜紧紧跟在袁寅侧旁负责断后,防止有人从背后偷袭。

“袁……袁大侠,”被卡住脖子脸憋得通红的范渔光喘着粗气说,“你不会就想这么拖着我下山吧?啊!”

“少废话。”袁寅朝范渔光腿上踹了一脚,“方辛人呢,我要看到方辛。”

范渔光无奈地朝面前一个看着像领头的人挥了挥手,人群见状突然霍开一个口子,被绑得结结实实的方辛由两个人押上了前。

“让你的人松绑。”袁寅紧了紧手下的刀。

“嘶……”范渔光被刀尖顶得龇牙咧嘴,“给他松开……”

方辛被松了绑,被后面的人不怀好意地往前使劲儿推了一把。

“没事吧?”林尔镜不敢放松警惕,用余光扫了一眼方辛。

“还好。”方辛揉了揉被绑得酸疼的手腕。

袁寅见方辛暂时安全回到了他们这边,便继续把范渔光推着往前走,他对面前包围的众人道,“你们主公我还得借上一借,叫你们手下人清道,这房上的弓弩手都给我撤了,下山路上的岗哨也全部撤掉,不许有人跟着,倘若让我发现一个,你们就等着给范渔光收尸!”

鬼神六天的党徒个个咬牙切齿,全都瞅着范渔光,只要范渔光一声令下,趴在房上的弓弩手,面前的几十把刀,瞬间都能将袁寅等人捅成马蜂窝。这是擒贼擒王这招实在是如鲠在喉,让他们不敢进也不能退。

范渔光手往前一挥,“让山门的人都……都撤开……弓弩手,也收了。福吉,去跟我夫人说,不用担心,我去去就回,她要的东西我找到了。她……”范渔光给手下的眼色略微有些复杂,“她可以在宅门前跟我见一面。”

那叫福吉的人领了命便转身退下了,林尔镜等人实在是分身乏术,不晓得是不是范渔光在耍诈,只能硬着头皮走一步是一步,看着房上的弓弩手确实都没了影,三人开始慢慢往院门挪动。

袁寅觉得自己手里抓着的范渔光体力渐渐不支,越来越沉,他自己因为第一次来翠屏山时也受了伤,心里暗自发急,想趁着范渔光没有昏过去之前尽快下山,至于陈潇……袁寅暂时无暇顾及,只能心里祈求陈潇福大命大,千万不要被鬼神六天捉住。方辛和林尔镜紧张地防备着四周,三人亦步亦趋终于走到了宅子门口,顺着山阶开始往山下来路回退。

“三位壮士。这就要走了,来我翠屏山庄也不知道坐坐?”听到这一声呼喊,袁寅心里一沉。无奈,他只能挟着范渔光转了个身,果不其然,江中月本人不知何时已经从宅院中走出,端端对着宅子门口台阶上的袁寅三人,身旁人马剑拔弩张。

“我这二弟一向不争气,眼高手低。想要瞒着我做许多事,奈何实在是本事不到家,到头来还得我给他善后。”江中月右手舒了一下自己的眉毛,看了范渔光一眼,不咸不淡地说。

“方才我二弟派人传话来,让我在门口等着他,还说……”江中月嘴角一勾,“还说我们兄弟找了许久的东西在三位手上。”

听到此处,袁寅心里暗骂了一声,方才范渔光给那个叫福吉说的颠三倒四的话,一定是去给江中月传的信,混迹江湖这么久,鬼神六天除了李道远因为夫人遁走,其余人等从来都是不近女色,他怎么从来没听过范渔光还有个什么夫人?

疏忽了。

“江宫主,”袁寅顺了顺气,煞有其事说道,“你们无故扣人,我和子侄此番上来搭救,无奈范渔光非得让我死,不得已,才劫了他。鬼神六天在找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大家都是在道上混的,我的手段你们应该也听过,不妨各自退让一步。倘若江宫主执意要为难我们叔侄,您二弟的命……”袁寅盯着江中月,话又一转。“老朽实在是不愿意再见血光。”

江中月听罢,脸上表情分毫未变,只见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仔细端详了被困在袁寅处的范渔光,看似确认了一番什么似的,又开口道,“袁大侠,江湖上都说我江中月心狠手辣,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人人都道江湖传言扑风捉影,没有几分可信,但到了我这里,我倒觉得套用‘无风不起浪’的这句话却合适得很。”

江中月挥了挥手,身后人马轰隆隆向四周开阔的山阶散去,转眼成了一个圈子,将袁寅等人围在中间,丝毫不见有打算放他们走的架势。

“我二弟,行事鲁莽,先前在华山断了腿,现在又被你们掳去,怎么说呢,”江中月毫无波澜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没有干系的人,“是他自己不长记性,倘若今日命丧在你手里,我这个坐大哥的,心里再不舍,也只能认命。所以啊……”江中月仰天叹了口气,“你拿我二弟的命要挟没用,今天你们如果不交出钥匙,谁都别想下山。”

早就知道江中月是这种人,但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听他好无惭色地说出来,林尔镜心里着实大吃一惊,他恍然间又想起了李道远在风仪崖上对江中月的评价,心中更是感叹江中月为人之阴险。

不仅仅是林尔镜,拖着一条断腿的范渔光竟然也抖了抖,虽然晓得自己从小跟着的大哥是什么样的人,但听他当面对自己一副弃如敝屣的态度,说心里没有丝毫波动是假的。

反倒是袁寅,此刻竟然觉得自己手里的范渔光有些可怜,刀倒是离他的喉间远了半分。

“还愣着干什么,”江中月懒洋洋地问了四周一声,“给我……”

“吵什么,大清早就闹哄哄的。”江中月话还没有说完,大宅中间冒出了一声高喊,打断了江中月的号令。

江中月神色一变,方才还不可一世的表情转瞬多了几分幽微的服从,只见他转身向身后人微微颔首,“主公。”

立于台阶下的林尔镜看见从江中月背后闪出来的男人,一时失了神,眼睛牢牢被吸附在此人脸上戴的半块黄金面具上,他目光细细扫过此人耳廓半折的左耳,嘴里几不可闻地发出了一声,“昭……昭明太子。”

袁寅和方辛就在林尔镜咫尺,听见林尔镜这么一声,也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宅门处。

章节目录 第85章 前尘(上) 被林尔镜认作是昭明太子的人将立于阶下的袁寅等细细密密扫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了范渔光身上,他转头向江中月问道,“渔光是怎么回事?”

江中月在他耳边细细说了许久。

昭明听罢没有说话,眉头紧皱思索了半天,从台阶上往下走了两步,他看了看林尔镜,眼神露出一丝犹疑,但很快又一扫而过,随后开口向袁寅道,“窦舒城的女儿,人在何处?”

无人应答。

“哼,看来还真的是认识了。”昭明嗤笑一声,半边面具挡得他的表情不甚清楚,“虽然你们挟持了渔光,我不妨实话实说。这整座翠屏山,哪怕是荆州城,现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我本来想着,倘若只是江湖纠葛,我也不太关心,你们放了渔光,我便让尔等下山去。不过,既然你们认识窦舒城的女儿,那我只能留下你们在翠屏山做做客,”昭明语气又一转,“唔……但还是有些区别,告诉我窦舒城的女儿在哪儿,你们的命尚且保得住,如果不配合……”昭明望向身后的鬼神六天,“鬼神六天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还需要我再废话吗?”

“好大的口气。”林尔镜闻声接话道,“鬼神六天的本事我们是知道的,但你这个连脸都不敢露全的人,也站在这里发号施令,未免有点太狐假虎威了吧。”

昭明大概从来没有被人当面嘲弄顶撞过,他露出的半张脸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这位小兄弟看着面貌有些眼熟,和我一位故人很是相像,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林尔镜心里一沉。眼下这个耳廓半折的面具男子,确实和当年的昭明太子有几分相像,可事关重大,他也不敢完全确认,但此刻他说自己“与故人很是相像”,却将林尔镜的推测再度往前靠实了一些。

林尔镜眼一闭心一横,“我是谁并不重要,不过阁下倒是看着有些眼熟。我听说,先帝隆庆一朝时,曾经有过一名太子,天生左耳耳骨半折,”林尔镜抬眼死死盯着台阶上的人,“怎么,十六年过去了,你现在连脸都不敢露出来,就没想过把你那耳朵也遮一遮?”

台阶上的人很想装出一副胸有激雷但面若平湖的样子,无奈几十年隐忍修为到底不是针对眼前这个毛头小子准备的,半边脸的眉梢眼角还是聚起了一团熊熊大火,仿佛要烧裂瞳孔一般,发出了低沉的怒吼。只见他退后几步,对江中月说,“这三人,一定要抓活的,问出窦舒城女儿的下落。”

江中月受令,袖子一挥,不知道何时埋伏在山阶两旁院墙砍刀手全部都露出了头。林尔镜看着整整齐齐露出来的人头无奈地笑笑。本想借范渔光做盾牌一用,结果江中月铁石心肠根本不在乎这异姓兄弟的死活,想在这种天罗地网下逃出生天,如果真能做到,真是要给佛祖上千斤重的高香。

“顾不得范渔光了,”林尔镜背靠袁寅和方辛,“方辛,包围圈西北角那三人你看到了吗,他们神情畏缩,想必武功一般,你往那个方向杀,我来打掩护。袁伯,我这里还有三枚梅花镖,你都拿着防身。如果……我是说如果……反正江中月的狗命我一定要拿,到时候你给潇儿捎句话,杀父之仇我帮她报了,以后让她……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袁寅一愣,看着林尔镜递过梅花镖的手,“林尔镜,你这是在交待后事么。这镖你自己拿着,最好给我振作点儿,你说的这些混账话我没法跟潇儿说,要说,你自己去跟潇儿讲!”

骂完了说着丧气话的林尔镜,袁寅复又看了看头杵得越来越低的范渔光,心一横,割风的匕首往他脖子上一抹,几乎同时,鲜血便顺着匕首刀口喷溅开来,瞬间滋的袁寅前襟上全是。江中月见状,脸上仍然是冰山一块,摇摇头,冲着四周喊道,“都是死的吗,还不为我二弟报仇!”

包围众人如同潮水般向三人涌来,早就按捺不住的砍刀手们从墙头一跃而过,转眼间溢着杀气的利刀横七竖八向三人剁来,袁寅见状,先甩开长鞭卷起侧旁一人的腰身,以此人肉身为弹,狠狠向人群砸去,水波似的包围被砸了个懵圈,瞬间又往后退了退,趁着人群后退暂时无法攻击全力攻击的当口,林尔镜脚下走了一个蚍蜉撼树的单人阵法,人影变幻极快,他先是提剑向对面的砍刀手上身刺出,那人见状,正要侧摆后躲,林尔镜半途收力,反手将披云剑在掌中旋开,堪堪划过近旁一人的脖颈,趁着这人被刺伤往后倒的当口,林尔镜顺势往左施力一推,只见先前侧摆后躲的砍刀手被突然倒向自己的同伴弄了个措手不及,脚下打了个趔趄,两人像肉垫子似的叠在一起,将倒不倒之际,林尔镜走了一势干霄凌云,再度将内力凝结在右手,回剑狠狠向两人心口刺去,转眼间这两个几乎叠在一起的砍刀手胸口竟然一并被刺穿,脸上表情还定格在方才躲闪不及的抽搐中。

林尔镜料理完这两人,使劲儿将剑拔出,此刻杀气腾腾的披云剑仿佛嗜血的野兽,那嘴边的垂涎,就是眼下滴滴答答往下流淌的鲜血。

方辛打斗的时候,余光扫到林尔镜杀人的一幕,心里暗自打了个寒颤,这林少侠发起威来,手里的寒铁,就如同山林猎户打猎休憩烤肉用的树枝串子,只不过串的不是什么野鸡肉,而是两个训练有素的砍刀手。

包围圈瞬间被唬住了,谁都不想这么快就被刺穿上西天,于是不自觉都放慢了进攻的速度,袁寅看眼下是个好机会,朝方辛喊了一声,“西南山门方向,走!”方辛领命,拾起打斗间被不慎丢在地上的一把短刀便向眼前人砍去,回挡那人估计武功也是稀松,对着华山派这个武功同样稀松的方辛,本来可以拼上一拼,此刻却被方辛一脸的坚毅和杀伐气镇住了,竟然情不自禁往后退了退。临到阵前哪怕是半刻退缩,也足以被对手抓住一招毙命了,方辛武功一般,但心思机巧,见对面这人脸色不对,转身提刀往前一劈,那人恍神的瞬间右臂便被生生这么卸了下来。

二三十人竟然还打不过这三人,站在包围圈外的昭明看着这情境直摇头。江中月许是怕被昭明看了笑话,觉得他手下都是一帮乌合之众,自己也要担一个办事不力的罪责,“一群废物,”他骂道,“弓弩手,放箭!”

一声令下,方才埋伏了砍刀手的宅院墙头又露出了二十来人的弓弩手,众人齐齐将弩箭全部对齐宅前山阶上的三人,也完全不忌讳这么多箭下去,范渔光的尸首还有包围圈残存的几人同样会被扎成马蜂窝,众人只等江中月一声放箭,转瞬就能将拼杀的林尔镜等人吞噬在箭雨中。

袁寅眼见弓弩手露了头,深知地势狭窄处,敌人从高处往低处放箭,占尽了地理优势,他们三人也无路可躲,于是只能先发制人,趁着江中月还没有下令的须臾片刻,袁寅旋身一飞,借力脚下砍刀手的脑袋和肩膀,走了个轻功水上漂,长鞭在空中抽地嗡嗡直响,朝东边院墙方向尽数一扫,软鞭如同附身钢刃,弓弩手还没分辨过眼前抽的黑影是什么,脸上便挨了火辣辣的一下,手一摸,原来面部全部霍得皮开肉绽,有几人伤口太深,一时疼得难以自控,手里的弓弩也拿不稳了,“叮叮哐哐”,竟然被抽得从院墙上掉了下来。

林尔镜看东边的弓弩手已经被料理完毕,摸出先前三个没有递出去的梅花镖,往西边院墙方向展臂一挥,只见西边中镖的三个倒霉鬼,脑袋上还别着梅花镖,便从院墙上翻了下去。

江中月这一下可被气得半死,纵然他武功高强,本来可以亲自上阵,但眼前这三人,尤其是袁寅和林尔镜确实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以一敌三他自己觉得胜算不大,想着靠手下这群人去耗耗他们的精力,自己捡个便宜再风光收场。结果一会儿工夫,手下人被打得趴下不说,他在昭明面前还丢尽了脸面。江中月转身向昭明请罪道,“主公,属下无能,这就亲自去结果了这三人,”说罢便要飞步向前冲去。

“慢着,”昭明按住了江中月的肩膀,“后面多的是你效力的时候,不在这一时。南兵不是会罗网阵法么,叫他们来。”

江中月听了顿时眼前一亮。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再入翠屏山(下) 虽说回翠屏山是早就讲好的事情,可眼见离荆州越来越近的时候,陈潇心里难免酸楚,竟然沉默了小半程。林尔镜自是明白陈潇为什么烦恼,只能在歇脚时候时不时提一句,他没事,不用担心,等到这些事情了结了,还要带陈潇去洛阳走一遭。

陈潇只是点点头,多的话一句也不敢说,只怕自己多说一个字,林尔镜心里记挂,那翠屏山上魑魅魍魉的,趁着他分神,随时都能把他吃的骨头都不剩。

“江中月向来被昭明所倚重,下三滥的事情都是让他去做,眼下得力属下被我们杀了,你上了山要如何交待?”陈潇思来想去,这是一件顶要紧的事情,不知道林尔镜打算如何应对。

“你在风仪崖养伤的时候,李道远不是来过么。那天师父请他喝茶,他讲了些江中月这人的一些毛病,争强好胜,喜欢操控别人,所以……我估摸着江中月跟着昭明,不是真的为了什么将来在江湖建宗立派背后能够有朝廷的支持。”

“你是说……他想……”陈潇眼睛倏地睁大了,“可这是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倘若事情不成,昭明怕要落个尸骨无存的结局,那时候江中月还能再要求些什么?”

“所以,我推测,江中月虽然是听了昭明的意思来杀我,但是一旦山河影得手,他也不一定会乖乖听昭明的话,人家自有别的打算也不好讲。昭明是个多疑的人,江中月这些心思,他一定是心里有数的。我带着山河影上山没有逃跑,本来就已经表示极大的诚意,至于江中月的死因,我就只能去猜着昭明的意思说了。”林尔镜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又用右手揉了揉自己的左肩。

“又痛了吗?昨天给你敷的膏药不见效?”陈潇担心地看了一眼他的肩头。

“不碍事,只要骨头没有碎,恢复起来也是快的。潇儿,”林尔镜看着前面不远处的荆州城门,轻轻提醒了一句,“前面就是城门了。”

“我晓得。你催我做什么。”陈潇嘟囔着嘴,觉得林尔镜一点都不解风情,连自己不想让他走都看不出来,“天色不早了,等你骑马到翠屏山怕天色也晚了,我这就进城去。你……哎,算了算了,等你安全回来再说。”

林尔镜笑笑,意思是陈潇想说的话他都懂,于是起身在背后看着陈潇牵着马,三步一回首,慢吞吞往城门走去。

这一别,真的还能再见吗?林尔镜的视线有些模糊,陈潇身影缩小再缩小,直至消失在城门处,林尔镜紧了紧身上的包袱,调转马头,往翠屏山方向奔去。

等陈潇回了傅宅,方辛已经在府中等了她四天。见陈潇风尘仆仆入了门,却只有她一人,忍不住问道,“林大哥呢?他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陈潇把马牵好,把手中佩剑又递给方辛,解开身上的行囊,“他跟着我来这里做什么,他回翠屏山去了。”

“翠屏山?还真是父子啊,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方辛低声说了一句。

陈潇面露不解。

方辛招呼陈潇往前院走,赵姨娘已经备好了晚饭,“我不是按照你的吩咐去了一趟建康么,那老王爷千叮咛万嘱咐要林大哥从山上弄来叛变官员的名册,传回建康。我心里总觉得不靠谱,这不是让儿子去送死吗?所以本来想着见林大哥一面说说这事儿,谁知道……”

“谁知道人家连给你见一面的机会都不给,直直奔着虎穴龙潭去了。”陈潇一腿迈进门槛,对着身后的方辛道,“你别恼了,他要是乖乖躲在这里,等着建康派兵去翠屏山,那还是他么?你一会儿把老王爷的交代都在纸上写下来,眼见明天又是茗烟夫人的丫鬟春芝下山的日子,这些信儿都告诉子澈,以便他在山上应对。先不说这些了,吃饭吃饭。”

骑在马背上的林尔镜可不知道方辛说了自己什么,眼见天色越来越暗,离翠屏山的岗哨还有些距离。山道窄小陡峭,马一时也放不开步子,林尔镜觉得自己左肩疼痛越发厉害,脑门上的一层细汗被山风一会儿就吹干了,身上也开始有些发冷,正想勒马下来休息一会儿再赶路。结果眼前一黑,直直从马上栽了下来。

翌日。

林尔镜迷迷糊糊睁开眼,头痛异常,朦朦胧胧看见一个女子在房中忙来忙去的,顿时不清醒也吓清醒了,赶紧想自己的包袱去了哪里,伸手一摸,摸到包袱好好地放在了枕头左侧,狂跳的心才稍有安定。再定睛看了看身处的屋子,突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自己在翠屏山上住的房间吗?那眼前这女人是谁?

刚才还在打扫房间的女子听见床上有了响动,回头一看,瞅见林尔镜睁开了眼,于是快步走过来,“公子你终于醒了。”女子又伸手想要摸摸林尔镜的额头,结果手还没挨着,林尔镜就弹开八丈远。“呦,公子害羞了,”女子嗤嗤笑道,“是怕山下那位姑娘知道你与我共处一室,心里伤心吗?公子还真是痴情的种子,姑娘没有喜欢错人啊。”

林尔镜听这女子提起了陈潇,又说在山下,想必知道陈潇在荆州城的落脚处,赶紧又认真看了一眼,脑中蓦地闪过那日躲在昭明院外遇到茗烟夫人的场景,这女子……不就是当时跟在茗烟身后的丫鬟吗?

“我是春芝,是夫人派我来照顾你的。公子,”春芝突然凑近,声音也降得极低极低,“风波亭的字条可都是我放的呦。”

“原来是春芝姑娘,失敬失敬,”林尔镜半坐在床上行了个礼,“我依稀记得自己昨日在马上摔了下来,怎么今天就在山上了?”

春芝拧干了一条布巾递到林尔镜手里,想让他擦擦脸和手,“公子昨日因为左肩受伤,高烧不退,昏倒在山道上。被进城回山的侍卫看见,我家夫人正好有恩于那侍卫,又在主上门外见过你,便将你一路带了回来。主上昨日正好有事出了门不在,夫人见你病得太沉,便自作主张将你送回了这里,派我来照看。等到今日主上回山,再做禀告。你左肩我已经重新上了药,没有伤到骨头,再缓个十天半个月,应当有所缓解。还有你那宝贝东西,”春芝眼神瞟了瞟林尔镜枕头旁的包袱,“还是提前收收好,我可是不敢碰。趁着眼下无事,公子再休息一会儿吧,主上也快回来了,等他回来,可就没有这么消停的日子了。”

林尔镜会意,点点头,突然又想起来一件顶顶要紧的事情,赶忙对着春芝离开的背影喊道,“春芝姑娘留步,我还有一事想要求姑娘。”

春芝:“公子请说。”

林尔镜示意春芝靠近一些,“范渔光死前,房中有一名册,上面记录了昭明到眼下策反的所有朝廷官员和边防驻军将领。范渔光死后,姑娘可知道,这名册去了哪里?”

春芝听罢想了想,“范渔光下葬以后,他平日住的地方就被清理了,而且是鬼神六天的手下亲自收拾的。不过……”春芝眼睛里面掠过一道光,“你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范渔光死了以后,主上又去过一次范渔光房中,不许任何人进去,自己在里面独自呆了半个时辰,是不是趁那个时候将名册带了出来,就不好讲了。”

“春芝,春芝,”林尔镜赶忙接到,诚恳地说,“还万望姑娘替我查清这本名册的下落,事关大梁江山社稷、天下苍生,姑娘一定要帮帮忙。”

“公子行这么大礼做什么,我去帮你打问就是。何必对我苦苦求情,你现在是夫人的贵客,听说我家小公子就是你救的,公子张嘴,春芝自然是要帮的,”春芝顿了半晌,“范渔光房中有个丫鬟,平日和我很是亲近,范渔光一死,她便被指使到汪聚垚的院中做事了,我去问问她,不过这事情不能着急,问得太明显了,容易让人起疑,公子且耐心些,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

林尔镜心中大喜,再次谢过春芝,复又在心中感叹,从胡氏别院遇到陈潇,再到这翠屏山上的茗烟夫人,如今又是眼前的春芝,这些个女子,豪气仗义嫉恶如仇,做事又爽利,比起那些个道貌岸然,蝇营狗苟,诸如赵继风、江中月之类的所谓“江湖高手”,真是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子澈!子澈!”

屋外突然传来高声的叫喊,打断了林尔镜的思绪,春芝听闻脸色一变,“是他回来了!”便赶紧退回到门口,不再作声。

“哐”,房门被猛地推开,站在门外的昭明看着林尔镜,神情复杂。

章节目录 第102章 角力 “怎么样了?我一回来便听人说你晕倒在山道上,心中很是担心,赶紧过来看你,伤势如何,还严重吗?”昭明一脚跨进门,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尔镜床前,握着林尔镜的手,眼角也恰到好处一红,表情一分一毫,都像是算计好的一样,倘若不是知道他本来是何面目,林尔镜都要被骗过去了。

“让殿下操心了,”林尔镜行了礼,突然也神情激动起来,“属下自幼失了双亲,几日前有幸觅得殿下于翠屏山,本想着从此以后有了依傍,愿意为殿下鞍前马后,肝脑涂地。但属下实在不知道是哪里做的不对,让殿下如此不高兴,派来江中月向我下了死手,殿下若是看着属下实在碍眼,属下在殿下面前自绝便是,也省得殿下劳神费心!”说罢林尔镜也簌簌落泪,趴在床上大声嚎哭,任凭昭明如何搀扶也不肯起身。

“哎呀,子澈说的这是哪里话,误会,都是误会!”昭明脸上讪讪地,心里骂道江中月做事不干净,人也没有杀掉,还把自己卖了个底儿掉,“那都是江宫主自作主张,我早就说子澈既然一心向我,而且齐桓与我也是旧交,绝对没有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道理,可是江宫主这人你也知道,江湖人,散漫惯了,我也劝不住,没想到,他竟然有这么大胆子敢出手伤你,等他回来,我一定饶不了他!”昭明站起身,语气严厉,也不知道是真心在埋怨江中月,还是骂给林尔镜听。

林尔镜垂眸,低声说,“殿下,江中月怕是已经无力回城复命了。他在您的衣冠冢一心要置我于死地,已经……已经被我杀了,”林尔镜回身,将枕头旁边放的包袱轻轻捧起来,递到昭明眼前,“这山河影是我拼死从江中月手中抢来的,我当时只道他是奉了殿下之命沿途监视我,哪里想等我从地下挖出来这盒子,他便要抢了去并且言明,他要将此物献到建康,让宣武帝封他一个异姓王做。”

昭明听罢心中大骇,他早就知道江中月要想分封王爵,可是竟然等不到他起兵,鬼神六天的一班兄弟们也不要,现在就打起了刘睿的主意,这是打定了他起兵必然失败,不愿意再在他麾下浪费精力了,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林尔镜见昭明表情抽搐,心里想这瞎编的故事怕是又说中了什么,于是继续说道,“如殿下所言,江中月这种江湖人,做事向来心中只有自己,弃殿下的宏图大业于不顾,外加他武功高强,臣当下就思忖,倘若任由他带着山河影去了建康,一来我们失去了起兵的由头,二来,江中月极其了解我们内部情况,外加武功高强,他这班兄弟又听令于他,若是真的被宣武帝收为己用,于我们而言,那是后患无穷。于是臣奋起反击,与他在北邙山恶斗了一场,将其斩杀。殿下若是觉得臣做事不当,臣甘愿承担责罚。只是臣还请殿下三思,我若真有二心,大可带着山河影一走了之,何苦再回到翠屏山来。”

昭明确实不知道在北邙山皇陵林尔镜和江中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江中月已死是确实,而且江中月一心想要封王也是事实,自己与江中月相处了这么几年,始终心里绷着一根弦,江中月倘若背叛自己,一点都不意外,反倒是自己早已料到的事。今日听到江中月被齐桓的儿子解决了,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有一种轻松之感,鬼神六天失了头领,剩余几人就好控制了,而且正如林尔镜所言,江中月倘若真的生了异心,跑去了建康哪里,确实对自己是很大的打击,江中月对自己的计划知道的太多了,或许……或许他被杀掉真的是一件好事。

“子澈,子澈,”昭明突然柔声对林尔镜道,“你这一路受苦了,先前我倘若有什么事情做的不对,让你伤心,可千万不要介怀,从今往后,你就是翠屏山上我最信任的人,这山河影,放在别人那里都不合适,我都信不过,你武功高强,既然能杀得了江中月,这东西也必然能护得周全,你且好生收着,以后有大用处。”

林尔镜又从昭明手里接过盒子,只因左肩疼痛,没忍住嘴里“嘶”了一声,也被昭明察觉,只见昭明回头对站在门口的春芝喊道,“夫人那里有我前段时间搜罗的上好的金疮药,你先去拿来。”春芝得了令,匆匆离开了房间。

“子澈,既然你肯带着山河影回来,确实证明你跟随我的真心,先前有什么不痛快的,就暂时让它去吧。事成之后,我会亲自为你爹平反昭雪,你将来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高官厚禄,”昭明拉着林尔镜的手,轻轻拍了拍,“既然江中月已死,说句实话,他那些兄弟我还是放心不下,你在山上帮我留个心眼。这几日我们已经在加快动作了,你又带回了山河影,先前靠着胡先文给翠屏山传回来的大梁重镇的军力调配信息,我已经基本清楚了沿江的兵力分布,眼下该通知的人都已经通知,倘若一切顺利,下月就能起事。你且先好好休息养伤,后面又很多事情需要你亲自去办。江中月已死这件事,在鬼神六天其他人那里我还要亲自去交待一下,你先避避锋芒。”

一言甫毕,林尔镜晓得自己比起先前在昭明处的信任又多了一点点,后面的几步棋如何走,还得看春芝能否打探到那名册的下落,于是接话道,“殿下思虑周全,臣自愧不如。”

“不必说这些虚头巴脑的话,”昭明道,“我听他们说昨日你跌落山道,被侍卫救回来以后就一直高烧不退,想必江中月伤你不浅,你且好好养伤,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先不打扰了。”

昭明说罢,看了林尔镜一眼,便出了房门。

林尔镜一人端坐在房中,反复思量着方才昭明的话,有一点他确实先前没有想到——杀了江中月,鬼神六天剩下的汪聚垚、任非云、董越三人会不会有了异心,或是将矛头对准自己?倘若是前者,倒也算是对平叛暗中帮了忙,可要是后者,往后自己这在翠屏山的日子就会很不好过,有三双武林高手的眼睛时时刻刻盯着,以后想要做点手脚怕是难上加难。还有去建康给荣亲王送信的方辛,不知道回来没有,宣武帝刘睿到底对此事作何反应,对于北齐动向有何应对之策?仅凭自己一人,哪怕是山上弄来了名册,如果建康那边没有回应,也是枉然。

林尔镜所料没错,昭明出了门,便让人把汪聚垚、任非云、董越兄弟三人请到了自己住处。听到大哥被一个小年轻杀死,三人愤慨异常,齐齐要求昭明现在就让他们杀了林尔镜,为江中月报仇。可昭明是这么安慰三兄弟的,“两人打斗我们都没有在场,当时江宫主和子澈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眼下都死无对证。我自然是不会相信子澈的一面之辞,但兹事体大,不日我们便要起事,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几位大侠声明大义,先将这一日的不痛快暂且咽下,事成以后齐子澈我便交到你们手里,任凭你们处置,我绝不反对。”昭明心中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林尔镜和鬼神六天,哪一方都不能得到他的彻底信任,所以让他们各自对对方心怀不满,但是又要受困在自己麾下效力,以此互相牵制,同时为了获取自己的绝对信任,争相表功,更加卖力地做事,他正好免去了监视他们的烦忧,可谓一举两得。

除了汪聚垚以外,董越和任非云两人虽然武功高强,可都不是有什么大主意的人,被昭明这么草草一安慰,心里想道,大哥本来就不和自己想的一样,倘若事成,我们只想做个江湖逍遥自在人,建宗立派,号令天下武林,从这一点上说,大哥活与不活,与我们倒也没有太大牵扯,只是以后在昭明面前鬼神六天少了个说话主事的人,将来做事,怕要更加用心才行。

汪聚垚则脸色阴沉,江中月出发前,跟他讲过,林尔镜这小子是去找山河影的,现在大哥被杀了,山河影也被这小子带了回来,这至少说明两件事,第一,林尔镜武功高强,自己虽然从来没有正面和林尔镜交过手,但是能打得过江中月的无影掌,实力绝不容小觑;第二,林尔镜来路不明,但是从头到尾却只有他知道山河影种种细节,在本来可以逃脱翠屏山东情况下,拿到东西之后又折了回来,如果真的是一心为昭明卖命也就算了,倘若不是……汪聚垚思前想后,又瞄了一眼旁边的两个师弟,还是决定对林尔镜多加防备,免得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被这小子给坑了。

“既然主公这样讲,那我兄弟三人也只能听从安排。只是大哥纵横江湖一生,如今死得不明不白,我兄弟三人实在是难过,可否允许我们兄弟派一人去北邙山将大哥尸骨收敛,先暂埋在北邙山。等主公事成之后,请主公赐封一块风水上佳的墓地,到时候我们再重新将大哥下葬。”汪聚垚对昭明道。董越与任非云听罢也连声附和,说要去北邙山先把江中月埋了再说。

昭明愣了一下,北邙山是皇陵,他江中月算个什么东西,配在北邙山有一抔土吗?这汪聚垚还真是异想天开,替自己做了几件事,就敢做这种僭越的事情。昭明脸上表情着实有些难看,语带坚决地回道,“北邙山自打被北齐毁过以后,纯粹是荒郊野岭野兽出没的地方,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江宫主的尸骨还在不在都难说,这几日事情太多,你们三个就不要到处再跑了,守在山上听我调令。你们放心,江宫主虽然已经往生,可你们三人我是不会亏待的。好了,今天就是这件事,你们先行退下吧。”

汪聚垚见昭明完全没有通融的意思,也不好再强争,带着董越和任非云便退了出来。将将出门,董越和任非云还在窃窃私语谈论林尔镜到底什么来头,是什么武功。汪聚垚抬头一看,却看到一个女子的背影从房侧躲闪不及,匆匆飘过。

好像是茗烟。她是躲在房外听我们说话吗?汪聚垚心想。

章节目录 第103章 茗烟(上) “夫人,今日我去山下傅宅,那里的人让我捎信回来,说不日建康便要起兵,攻打荆州。”春芝一边清理周身土尘,一边小声跟身旁的茗烟说。

“这样最好,那我们查名册的速度要更快一些。”茗烟顺手给给春芝倒了一杯热茶,“这几日辛苦了,一边要去城中,一边还要照顾那位林公子,人都要累脱相了。今天我跟后厨说说,将我的饭菜分给你一些,反正我也吃不下,不如给需要的人吃。”

“夫人……”春芝面露难色,“你总是这么想着别人,倘若建康当真起兵,一举将翠屏山全歼,或者在那之前,被他发现我俩往山下送信的事情,到时候我们也没有活路可走。你难道不后悔吗?”

茗烟没有正面回答,她把春芝的手拉过来,“春芝,我几年前从路边遇到你,然后一直把你带在身边,一眨眼,四五年便过去了,你总是细心谨慎,又不求回报,倘若真有那么一日,你会后悔跟了我吗?”

春芝摇摇头,半跪在茗烟身旁,“我这条命都是夫人保住的,要不是夫人那日拼死保护,我被鬼神六天的手下欺侮了不说,怕是连命都留不下来。从那日起,我便想着,这辈子我都要跟在夫人身边报答夫人,夫人的宿命就是我的宿命,倘若他日真是要命丧翠屏山,只要能陪着夫人,春芝也绝不后悔。”

茗烟听罢,摸了摸春芝的头,“你我虽然主仆相称,但是格外投缘,我一直把你当成自家小妹妹。做姐姐的,自然是盼着妹妹好,哪有想着妹妹跳火坑的,如果哪天你害怕了,不愿意做这件事了,一定要告诉我,我想法子送你下山,不必勉强。”

春芝假意嗔怒道,“夫人说的哪里话,大战在即,你我当打起百二十分的精神做事,说这些丧气话作甚。我刚刚回来的路上看到原来服侍范渔光的筱晴,夫人要是眼下没什么事情让我做,我想去找找筱晴打听一番名册的事情,这几日林公子受伤,正好我在照顾,也免去了往风波亭送信的风险,要是打听有用的消息,我便直接告诉他。”

茗烟点点头,也不再说些什么姐妹情谊的废话,只是嘱咐春芝小心一些,不要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春芝出了门便向汪聚垚院子里绕了过去,不知道现在筱晴是不是在清理院落。在汪聚垚门口绕了又绕,直到门口侍卫都想走上前来问她了,春芝突然看见筱晴从门里出来,赶忙给筱晴招手让她过来。

说起来,筱晴也是春芝救来的,筱晴本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天真烂漫,只是因为父母早亡,早早被卖入官家做了奴婢,原本是侍奉荆州太守黄伯原。昭明控制荆州以后,将黄伯原及其家眷全部关到了翠屏山的山牢里,春芝留了个心眼,看到被抓取的人中有个分外水灵的小姑娘,便请茗烟出面将筱晴留了下来。

说起来,赵姨娘、茗烟、春芝、筱晴,都是命苦至极,可在绝境之中,还不忘拉拔别人,一个救一个,一个拉着一个,成为翠屏山上不多的一丝温情。

“春芝姐姐今日这么早就从城里回来啦?”筱晴问道。

“看你一脑门子的汗,方才在汪宫主房中做什么?等了你半天也不见出来。”春芝拿出丝帕,替筱晴拭去脑门上的汗。

“嘿嘿,”筱晴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不是刚刚被派到汪宫主院中么,汪宫主房间布置,生活习惯我都不熟悉,怕伺候不好,所以方才在请教一直跟着汪宫主的侍卫,看有什么注意的。”

春芝点点头,“刚来院中小心一点是应该的。不过,往常有主人去世,身边伺候的总要留点主人的东西做个念想,范宫主就那么去了,虽然我知道平日里你就不喜欢他,可是临了没给自己讨一两样他的好东西吗?”

“姐姐快别提了。范宫主本来就没几个值钱玩意儿,他出事以后,我们几个房内伺候的人,平日动不动就被他打骂,他现在死了,可不是我们搜刮一些值钱东西的好机会。可是前脚人刚死,后脚主公就派人来封了他住的院子,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筱晴被人提到伤心事,往日压在心里的埋怨全都向自己的春芝姐姐倒了出来。

“封了院子?主公何时对下面人的死活这么上心?”春芝明知故问。

“说的是啊。那日我们几个人在房中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主公脸色阴鸷,在范宫主的书架上翻了好久,连江宫主想要进房间都被拦在了外面。我猜啊……”筱晴示意春芝附耳过来,“我猜是主公和范宫主之间有了龃龉,不好与外人言,趁着范宫主死了的大好时机,把什么要紧的东西赶紧拿回来。”

“你倒是鬼灵精,”春芝掩口笑道,“那你可看清楚了主公拿了什么要紧东西?”

“哎,他们的事情我哪里懂,要我说起来,那范宫主书架上的金镇纸就该拿,可是主公本来就是富贵出身,哪里看得上这些……哎我来啦!”筱晴听见院里有人叫她,匆匆应了一声,“春芝姐姐,我要回去了,改天再和你聊。反正啊,那天主公扒拉出一个小本子,揣在了怀里,便匆匆走了。这还是我抬眼偷偷瞧见的,你可千万别和人说啊,不然我连命都保不住。”

院子里的人叫得急,筱晴都顾不上和春芝好好告别,便小跑进了院子。

春芝看着筱晴的背影,嘴角浮上来一丝微笑。可突然间她又意识到,如果昭明真的将名册从范渔光房中拿走,以他的个性,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不愿意假外人之手,他只会讲名册放在自己身边,倘若放在自己身边,那就只能靠夫人去偷了。这事情万一被发现,夫人她……春芝想到这里,眼前又浮现起昭明往日毒打虐待茗烟的场景,瞬间如芒刺在背,冒了一层汗。

“这不是一直跟在茗烟夫人身边的春芝姑娘吗?不知姑娘来到我院中有何贵干?”春芝被一声洪亮的问话吓了一跳。

“啊,汪……汪宫主,春芝见过汪宫主。”春芝定了定神,给踱步至自己面前的汪聚垚行了礼。

“怎么,春芝姑娘是有什么事情通知我吗?往日从来没见你来过我这里,今天这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汪聚垚眯着眼,看着眼前神色慌张的春芝。

“汪宫主说笑了,我向来与宫主院中的筱晴姑娘交好,她今日是第一次到您院中当差,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嘱咐她细心些,好好伺候汪宫主才是。宫主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我这就退下了。”春芝没敢和汪聚垚对视,说完一番话便挪动脚步想走。

“春芝,”汪聚垚叫住已经转身往回走的春芝,不阴不阳来了一句,“不要怨我多嘴,做下人的,要有做下人的本分,不该打听的事情,不要打听,更不能偷听。这话,你也可以回传给茗烟夫人,想必她也会赞同的。”

春芝听罢这番话,没控制住顿了一下,随后听见汪聚垚脚步声起,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便赶紧小跑走了。

茗烟正在房里绣着东西,看见春芝急匆匆跑进来,闭上门喘着大气,心里掠过一丝不详的感觉,赶忙屏退左右的人,只留了春芝一人。

“怎么了,怎么这幅样子?”茗烟关切地问。

春芝摇摇头,“不打紧,只是找筱晴问话的时候,遇到了汪聚垚,一时情急,便跑回来了。”

茗烟松了一口气,以为是春芝在做什么事情被抓了个正着,看来只是被看见和筱晴说话而已,婢女之间聊天,随便遮掩一下也就过去了,用不着太过紧张。她把春芝一路小跑弄得散乱的发髻拢拢好,“筱晴怎么说?”

春芝没有答话,眼神也闪烁其词。茗烟蓦然觉得哪里不对,“春芝,我在问你话。”

春芝摇摇头,紧紧咬着嘴唇,一副今日我绝不开口的架势。茗烟心中奇怪,不知道春芝是犯了哪门子邪气,遂又好言问了几句,可任凭怎么说,春芝都不回答。几番回合下来,茗烟火气直往上冒。

茗烟走回桌旁,拿起杯子,看着春芝,“你既是不说,那就让我来猜猜。那东西,被他拿走了是吗?按照他的习惯,这么要紧的文书,必然要留在自己身边,可眼下江中月已死,林公子已经保管了山河影,官员名册自然要留在自己身边。”

春芝看着一脸冷静的茗烟,鼻头发酸。

“春芝,你只要回答是与不是。他把名册放在自己身边,如果要去取,只能是我?”

春芝忍不住两行清泪往下流,不摇头也不点头,仿佛只要自己不给出答案,茗烟就不用去面对生与死的绝境。

“春芝!”茗烟突然怒吼了一声,把手中攥着的杯子也摔在地上,杯子碰地马上碎成了几片,茗烟快步走到春芝面前,揪住她的领子,声音又低沉又气急败坏,“我早些时候怎么跟你说的?倘若你后悔了跟我说便是,我想办法送你下山。你若是怕死……”

春芝“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抱着茗烟的腿,抽泣着说,“姐姐怎么能这么想我,哪里是我怕死,这件事如果只需要我去做,我绝对头也不回,这一身皮囊,不要就不要了。可是眼下的事情,春芝心有余力不足,难道要我跟自己的姐姐说,前面的火坑只能是姐姐自己一人跳吗?”

茗烟愣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蹲下身,擦去春芝脸上的泪水,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别哭,姐姐知道你的心思,方才说那些话是为了激你,我晓得你是顾忌我的安危,才不愿意讲的。只是你这凡事都挂在脸上的习惯,当真要改改。”

春芝仍然是止不住的泪水往外冒,“今日遇见汪聚垚,他说,‘做下人的,要有做下人的本分,不该打听的事情,不要打听,更不能偷听’,我听着这话瘆得慌,总觉得他是有所指。夫人,我们是不是已经被盯上了。”

茗烟拍着春芝背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想来是上午偷听昭明与鬼神六天的谈话被发现了。但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不如走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吧。

过了半晌,等春芝也哭好了,茗烟整理好春芝的衣服,捧着她的脸,认真地说道,“时间要抓紧,在他们发现我们之前把名册传出去。”

章节目录 第104章 茗烟(下) 林尔镜在房中昏睡了一日,等到睁眼起身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他披了单衣走下床,看着房中桌子上已经冷掉的饭菜,草草吃了几下实在没什么胃口,遂放下了筷子。

在翠屏山的时时刻刻,过得都提心吊胆分外艰难,怕自己说错话,怕被昭明识破自己的真实目的,一日下来,所耗精力,竟然像在别处过了十日,让人疲惫不堪。眼前自己就像被推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今日昏睡时,梦中还时常出现未上翠屏山前,陈潇跟自己说的那句话,“我们可以走的”。林尔镜自嘲似地笑了笑,突然间有些后悔,觉得眼前这些无甚意思。倘若自己当初听了陈潇的那句话,此刻,也许他俩已经在风仪崖或是蜀中,过着无拘无束的自在日子,何苦像现在这样,两人在无眼的刀剑里面求生机,同在一地而不得见面。大梁的乱与不乱,亡与不亡,说到底,与自己又有何干呢。齐家满门的命都成了权势祭台上的贡品,此次昭明起兵夺权,说到底,也不过是十六年前的事情重演而已。

林尔镜推开窗子看着如洗的夜空,不知何处传来了什么人练剑的声音,武器在空中相博,发出清脆的响声,衬得翠屏山的夜晚更加寂寥。

不知道此刻潇儿在做什么呢?

夜晚总是最好的掩护,每个人的心思都可以借着月色拉出来遛一遛,临近起兵,昭明开始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他此刻坐在房中,脑海里不晓得是第几千次浮现出十六年前东宫燃起大火的情境,还有十六年前对自己表面上至少恭敬不已的五弟。昭明把玩着房间中的嘉楠香木,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剑如刀,狠狠砍在映着灯影的屋墙上。

恍然间,这么多年过去了,刘睿,你在皇位上坐得还安稳吗?

住在东厢房的茗烟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房梁。她辗转反侧半宿,始终忍着没有起身,在想要在黑暗中摸索一个答案出来。偷名册,很难不被发现,一旦被抓住,以昭明的个性,绝对是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死,其实没有什么可怕的,茗烟想。被鬼神六天在路上虏到翠屏山的那一刻,自己的心早就死了。三年前她生下了昭明的第一个孩子,孩子满月那天,昭明不知道突然发什么疯,喝醉了酒跟发了疯似的开始打自己,最后连孩子都不放过,小小的婴孩还没有活过满月,就撒手人寰,孩子没的那天,茗烟又死了第二回。前些日子茗烟发现自己又怀了身孕,心里全都是绝望,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她实在是过够了。要不是发现陈潇脖子上戴着小满的长命锁,她早就带着身孕跳崖自杀了。是小满现在不让我死,茗烟的眼泪一滴一滴打在床铺上,这么多年,小满过得如何?被收留在潇湘派掌门处,听林公子说掌门是可宽厚和蔼的人,不晓得小满有没有被善待。

我这个几乎没有照看过他几年的娘亲,小满应该都忘记了吧?

无边夜色好像承担不了太多不可为外人知的心事,鱼肚白很快露了头,翠屏山从隐匿在夜幕中的庞然巨兽,重新回到云雾缭绕,让人辨识不清的模样中。

茗烟起床很早,按照昭明的习惯,在昭明起床前她就需要等候在昭明房外,以备随时召唤。茗烟在房外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叮铃哐啷响了半天,暗想应该是已经起了,便轻轻敲门,“主公,妾身要进来了。”房内传回一声懒洋洋的嗯,茗烟便推门进去。

昭明坐在桌边正在给自己倒水喝,茗烟让丫鬟们倒好洗面的热水,亲自端到昭明面前,又将擦拭的干巾叠好放在一旁。站立的片刻,茗烟看了看四周,眼睛停在屋内屏风后面的立柜上,看着上面的一把铜锁。茗烟想了想,又看昭明气色平和,于是定定神,问道,“主公,您这房子里平常有些什么好玩儿好看的,能不能都拿给妾身看看,妾身一天在这翠屏山上太闷了,主公要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可别自己一个人藏着。”

昭明抬起眼皮看了茗烟一眼,没有马上答话,表情颇为玩味,他一把将茗烟拉着坐在自己腿上,用手轻轻撩拨着茗烟的衣裙,语带调笑问道,“你平日里都很少跟我主动说话,更别说讨什么新鲜玩意儿了,今日这是怎么了?”

茗烟低着头,轻轻说,“这不是在山上闷得慌么。你的房间平常也不让我进来,这山上到处都是舞刀弄枪的男人,我也不好四处闲逛,我自己就那么大点地方……”

昭明听罢哈哈一声大笑,“想来我房间你就直说,我确实不喜与人共处一室,但是我在正厅谈事情的时候你可以进来,架子上的书你可以看,那边的几盆花你也可以帮我浇浇水。唯独后面那个柜子别碰,里面放着顶要紧的东西。不过你也不会傻到自己去翻,一来钥匙我随身带着装在锦囊,二来我这房间也不会再有第三个人,倘若丢了什么重要东西,”昭明用手轻一下重一下捏着茗烟的腕骨,“我就只能问你了。我问你的后果,你还是知道的吧?”

茗烟不自在地在昭明腿上挪了挪地方,笑着说,“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主公放心吧。”

洗漱完毕,伺候着昭明用完早饭,茗烟便要退下。昭明要去前厅与汪聚垚等人议事,出门前扭头和茗烟道,“齐子澈肩上一点小伤,也用不着天天窝在房内。你吩咐后厨备些饭菜,今天晚上我请他吃个便饭,此次去拿山河影,小伙子颇有些诚意,我还算满意。哦对了,你也留下来一起,你不是嫌无聊么,也算助个兴吧。”

茗烟得令,便往后厨去了。

下人传话来晚饭要去昭明房中用,林尔镜本来有些诧异,心中思忖并无紧要事,何故又要摆鸿门宴。但脸上依然带着笑谢过了传话的人,随后整理了衣着,便向昭明院中走去。

林尔镜进门看见茗烟也在,略微有些一愣。但碍于昭明多疑,林尔镜也不好主动搭话,见房中并无第三人身影,林尔镜向茗烟行过礼,便安静坐在桌边等着昭明。茗烟见势上前给他倒热茶,水往杯中倒,一句顶要紧的话也顺势飘进了林尔镜的耳中,“东西就在房间柜中,今夜见机行事。”林尔镜听罢,心领神会,点点头不再多言。

章节目录 第105章 醉酒 翠屏山的后厨不晓得是从哪里招来的,饭菜的口味很有旧都余韵,有几个小菜林尔镜倒是吃得险些掉下泪来,老人家常讲,人一辈子最喜欢吃的口味,不过就是三四岁黄毛小儿时最喜欢吃的那几样。照此说来,林尔镜倒是在翠屏山上有幸又和童年的自己撞了个满怀。

昭明整席都在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中脸色也喝得红彤彤,一会儿工夫,茗烟已经足足斟了四五壶酒下去,昭明全都喝了个干净,也给林尔镜倒了个满满当当。也许是大事将成在即,蛰伏十几年的心中的愤懑借着眼前这些佳酿要全部倾吐出来,今夜私宴上的昭明倒是比往日少了几分阴鸷,看来分外痛快。

“来啊,齐老弟,喝啊!洛阳一别就是十几年,这些饭菜虽然比不上宫里的,可也离洛阳城里的思贤阁不远了,”昭明将手中杯再次一饮而尽,拍着林尔镜的肩膀说,“你爹要是还活着,看到你今日,一定非常高兴。”

昭明顿了一下,眼神飘往窗外,不知道又想到什么旧事,说道,“说起来,当年我也很是对不住你爹,想要在朝中避嫌,不敢大力向父皇举荐我自己的人,你爹忍气吞声七八年,就想着等我登上大位的那天,能在朝中谋个职位,好能一展心中抱负。可是,”昭明说到此处,将酒杯狠狠往桌上一放,“可那刘睿狼子野心!父皇当年就亲口骂他不谙君臣大义,不念父子至情,天理国法,皆所不容,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真能做出如此悖逆父皇,有违臣伦,不顾兄弟情谊的事情!”

昭明骂得情绪激动,青筋暴起,林尔镜也饮下自己一杯,眼神往上一挑,正好和旁边侍奉的茗烟对上,茗烟下巴轻轻抬起,林尔镜会意,又给昭明添满。

不过几盏茶功夫,昭明已经颇有醉意,几次夹菜甚至都拿不稳筷子,林尔镜也已经下肚不少,不过好在林尔镜心中一直挂念着要紧事,等到了后面几杯,都趁着昭明不注意,偷偷将酒洒在了地上。

“殿下,”林尔镜给昭明斟满,“子澈自幼丧父丧母,漂泊江湖二十余年,如今见到殿下,胸中的怅然之情才逐渐消解,殿下能不嫌弃子澈先前做的傻事,愿意让我跟着您……殿下对我的知遇之恩,子澈实在是无以为报!子澈敬殿下一杯!”

说话间,林尔镜自己一饮而尽,昭明眼神迷离,看了看自己眼前的杯中酒,咧嘴一笑,稀里糊涂又下了肚。

“你放心!真心为我的人,我绝不会……”昭明喝罢,抬手向林尔镜一招,话还没有说出口,“咚”一声便砸在桌子上。

四下无声。

茗烟等了好一会儿,才走到昭明背后,摇了摇趴着的昭明,“主公?主公?”连叫几声完全没有回应,这才又伸出了手使劲儿将趴着的昭明弄了个仰面,“主公,你喝醉了,去床上歇息吧。”

茗烟向林尔镜使了个颜色,“帮我把他扶到榻上。”林尔镜点点头,给茗烟搭了把手,把醉得不省人事的昭明扶起,和茗烟一起将他往床铺方向挪动。帮忙的时候也不忘正事儿,林尔镜一手搭着昭明的肩,一手便往早就看准的昭明腰间锦囊那里摸了过去。

柜子的钥匙很容易找,一摸便从锦囊里掉了出来,林尔镜与茗烟将昭明在床榻上放好,茗烟低声对林尔镜道,“你赶紧去找东西,我来伺候他,东西你不能带走。房中有纸和笔,你一时记不住的就先誊抄下来,免得露了马脚,消息没有传出去先丢了性命。”

林尔镜点点头,赶紧向立柜方向飘过去。

铜锁轻声一响,立柜便应声而开。柜中所藏物件并不多,好几样都是昭明或是当年的贴身老奴王钟从宫中带出的旧物,林尔镜大眼一扫,便看见了一个香料盒子,模样与卢一临当初在王钟在胡府房中找到的香盒看着是一对。还有一截衣物的布料,看起来应该是当年宫中大火时昭明身上衣物的残料,血和焚烧的痕迹都在,很是触目惊心。这些东西,早就洗去往日的浮华与贵气,如今躺在这立柜当中,幽幽散发着一股陈旧腐烂的味道。

名册就安静地躺在香盒的旁边。

林尔镜又回头看了一眼茗烟那边,确认昭明的确是睡过去了,小心地将名册拿了出来,走到放着笔墨的书桌旁打算誊写。

林尔镜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名册一开,仍是背后一凉——

中书令颜寒石

户部侍郎贾恒

兵部侍郎蔡如

威远将军牟其宇

镇远将军栗牧林

……

一串名单里面竟然有十三人之多,文官最高已是中书令,武将则有现在驻守寿春和尺崖等扼要之地的将军统领,就连负责建康城守卫的叶秉康都在名册中。林尔镜边抄边边琢磨,自古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昭明潜心十多年的策动,朝中文武要臣已经有近一半到了他麾下,只要他一声令下,内有兵部侍郎蔡如调配军队,外有威远、镇远两大将领统率,朝堂上中书令靠着自己的势力和威望可以鼓动至少过半的文臣,户部再予以钱粮协助……昭明一旦起事,虽不敢保证一定成功,但宣武如果想要打赢这仗,非生生挣脱几层皮不可。

眼见已经抄到最后两行了,门外突然响起一声叫喊,“启禀主公,汪宫主在门外等候,说是有要事禀报。”

茗烟大骇,看了林尔镜一眼示意他快些,碎步向门口走去,她朝门外应道,“主公醉酒已经歇息了,请汪宫主明日再来吧。”

“茗烟夫人,属下确有要事与主公相商,如果主公刚刚睡下,还请茗烟夫人行个方便,请主公起身。”

林尔镜衬着茗烟和汪聚垚隔门对话的功夫,草草写了最后几笔,收好纸张,将名册放回柜中,再将钥匙重新放回昭明的锦囊中,便快速走到茗烟身后。

“汪宫主这是信不过我么?”茗烟待林尔镜站定,一把拉开门,满脸怒气地看着站在外面的汪聚垚,“主公今夜招待齐公子,心情畅快,免不了贪杯,刚刚才伺候他躺下,汪宫主的要事如果能说得进醉酒之人的耳朵,那且进来说吧。”

汪聚垚伴着开门声抬起来了头,结果没想到是茗烟和林尔镜两人。他眼神飞快地扫过一桌的残羹剩菜,确实看见远处床铺上有一个正在呼呼大睡的人影,正掏心挖肺想如何搪塞过去,却又一听茗烟连珠炮似的责怪,竟然倏忽愣住了,不知道接什么话才好。

章节目录 第106章 传书 林尔镜向汪聚垚鞠了一躬,然后提脚跨出了门,出了门,便再次回头对茗烟道,“子澈今日谢过殿下夫人的款待,殿下既然已经睡下,我也不方便继续搅扰,明日再来探望。”

汪聚垚没说话,看着林尔镜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夜幕中,也转身向茗烟赔了一个笑,“今天是我无礼了,夫人莫往心里去,主公醉成这个样子,我还是明天再来吧。”

茗烟看了汪聚垚一眼,轻轻吐了一句,“汪宫主,不送。”随后便关上了门。

汪聚垚早就知道自己在茗烟这里讨不到什么好话,但茗烟将门甩上的那一刻,他还是感觉好像自己脸上挨了一巴掌,心里一股无名火升腾起来。

“福吉,”汪聚垚边往院外走边打了个响指,将身后跟随的侍卫唤到跟前,“从明日起,严密监视茗烟身边出入翠屏山的人,你亲自跟。如有异样,速速差人来报。”

福吉领命,但想了半天又有些许不解,仗着自己以前跟过江中月和范渔光,也算是鬼神六天混迹多年,便鼓起勇气问道,“宫主是怀疑夫人她……”

“你问这么多做甚?”汪聚垚瞪了一眼福吉,“叫你去跟,自有我的道理,怎么,难道你不愿意?”

福吉赶忙摇摇头,不再作声。

汪聚垚心里是有答案的,茗烟的心思一直都不在翠屏山他知道,只是先前昭明也将茗烟防备地很紧,房门不让进,晚上不让侍寝,因此汪聚垚自己也并未注意到茗烟这里有什么蹊跷。直到那日他不小心听见茗烟手底下的人打听范渔光的事情,汪聚垚就好像被谁揪住了一根弦一样,过上一阵子,就总想起来这个事儿。而今日在昭明院中所见,又着实出乎汪聚垚的意料——林尔镜被昭明再次邀请单独开宴,且茗烟还在贴身伺候,敲开门,又是昭明在呼呼大睡,不晓得林尔镜和茗烟究竟在做什么,汪聚垚又想到林尔镜是自己的杀兄仇人,眼下昭明如此偏袒林尔镜,汪聚垚心里更百般不是滋味。

派人跟着他们,未必真的是替那烧坏脸的蠢货看着,可万一有所发现,日后也可以为我们兄弟做个退路。汪聚垚想到此处,觉得自己甚是周全,嘴角浮出一丝笑。

“春芝,这张字条,你务必明日一早下山就交给潇儿,让她火速传回建康。”林尔镜回了房,看见春芝还在自己房中收拾,还没有离开,赶紧拿出方才誊抄的名册清单,塞进春芝手里。

春芝脸色略微有些为难,“公子,我离上次下山还不足五日,明日若是再下山,便是破了主公给夫人定下的规矩,怕是得想个其他的法子。”

林尔镜一听,顿时在心中骂起自己蠢笨,光顾着传消息出去,连春芝行动不自由的事情竟然也忘记了。可春芝晚一天下山,名单迟一刻传回建康,就等于给了昭明更多的机会。林尔镜瞬间也发起愁来,在房中踱来踱去,思考着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春芝眼神随着走来走去的林尔镜飘了一会儿,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春芝突然拍了拍桌子,“笨死了,夫人不是有身子了吗,我可以假借夫人身体不适,需要去请大夫,然后把名单带出去。”

林尔镜听罢却摆摆手,“你和夫人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这次如果特意再拿夫人做借口,万一被什么人盯上,那就是把你和夫人架在火上烤,使不得使不得。”

春芝倒是不以为然,“我说行就行,你别操心了,”春芝将写有名单的纸张叠好,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布袋中,“那公子你就早些休息吧,我明日便下山去,等我信儿。”春芝脚步轻快飞出了林尔镜居住的院门。

月朗星稀,夜色沉沉,春芝也没有注意到,此时一个黑影已经悄悄缀在了身后。

翌日陈潇开门看见春芝时都还没有到晌午。陈潇赶忙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春芝迎到房中,大致听了听来龙去脉,手里接过被她捂在身上还带着体温的字条,心中不免感喟,想要说几句宽心的话与春芝听,可腹内找了半天,发现除了一句将她牵扯进这些事情的抱歉以外,竟然什么都说不出口。顿了一会儿,陈潇握着春芝的手道,“春芝姑娘,这些日子真是为难你了。”

春芝与陈潇对视片刻,两人年龄相近,放在寻常人家,都正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或是嫁做人妇,或是正在挑选如意郎君,可造化弄人,她们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一人仗剑风里来雨里去,一人待在虎穴龙潭有今日没明日,各个都是泥菩萨过江,情况危急下竟然多了些惺惺相惜之感。

春芝握住陈潇的手说,“陈女侠,你我虽然相识不过几日,但我总觉得投缘得很。我看你应当和我一般大,你和林公子做的是大事,字条里面说了什么我也不懂,但是那半边脸的怪物伤害夫人,他就是我的敌人。而且我听林公子说,我们家小满公子是你做主救下来的,你是夫人的恩人,便是我春芝的恩人,有我能帮上忙的事情,我照做就是了,没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等眼下这事情了结了,我请你去荆州城最好的酒楼吃饭,我们好好聊聊。”春芝眉眼一弯,朝陈潇撒下一片浅笑。

因为是找了借口从翠屏山跑出来的,春芝也不敢在傅宅久留,将信传到之后,便要离开,陈潇目送着她走到后门前的巷口,看到她身影消失了,才关上了门。

春芝两步并做一步,往城中药铺去赶,说的是请大夫来,倘若不真弄回去一个大夫,怕是昭明那边交待不过去,可明明信都传出去了,本应该心中轻松一大截才是,但出门的这几步,春芝总觉得分外沉重,仿佛有什么东西跟着自己似的。

既是起疑,春芝便想,不如多在城中绕个圈子,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人尾随。于是春芝多走了几步回头路,又在集市的摊贩处略作停留,假意看小玩意儿的同时,余光暗暗扫过周边。

可就在春芝几乎觉得是自己虚惊一场,哂笑自己太过草木皆兵的时候,她的眼神停到了十步余外一个戴着斗笠的人身上。几乎是同时,那人也转过头,和春芝对视了一眼。

春芝心中好似深潭中投入一枚巨石,咚一声便沉到水底。

是福吉。

章节目录 第107章 福吉 春芝看清是福吉以后,立马放下摊贩的东西,转身往相反方向走去,拨开人群,绕过摊位,跑过小桥,春芝越跑越快,也不晓得跑了多久,她看见眼前出现一条僻静的小巷子,便绕了进去,想要喘口气。

气尚未喘匀,一把长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春芝,跑那么快做什么。躲我吗?”福吉用右手将他头上的斗笠扶了扶,缓缓抬起头。硕大的斗笠将他的脸遮去了大半,相貌也看得不甚清楚。

春芝低头看了一眼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刀,心一横,“福吉,你这是干什么,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只是出来给夫人请个大夫,你好好说话不行么,拿刀吓唬谁呢?”

福吉哼了一声,刀锋又逼近了春芝毫厘,“春芝,我懒得和你废话,你方才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老老实实交待,我看在往日情分上,暂且饶你不死。”

春芝没好气地瞪了福吉一眼,“福吉,我实话跟你说,这次出来我是给夫人请大夫的,主公也知道,你要是再罗里吧嗦挡住我的去路,耽误了正事儿你可担不起!”

福吉领命而来,肯定不会被一个丫头吓住,况且福吉一直跟着鬼神六天,先前他只听范渔光和九纹龙的,范渔光死后,他就听江中月的,现在再次易主,汪聚垚的命令自然才是第一位的。反倒是对于昭明本人,福吉却不是很买账。福吉听春芝半带吓唬的威胁,冷笑一声,上前半步,在春芝耳边道,“春芝,昭明算什么东西,我何时怕过。我福吉答应宫主的事情就一定要办到,哪怕眼前是刀山,我也能把刀尖一个一个给你全部撅折了。劝你还是识相一些,不要逼我翻脸。”

春芝听罢心中一惊,觉得今日怕是真的无法顺利逃脱了,心中发急,便冒起了一个糊涂主意——只见春芝往后突然一靠,绕开了福吉的刀尖,拔腿就往反方向往巷子外面跑,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哪能躲得过杀人如麻的刀手?春芝还没跑出几步,感觉背后被谁嗖得击打了一下似的,低头一看,福吉方才还架在自己肩头的长刀已经从背心插到了前胸,刀尖带着血滴滴答答打在身下的青石板上。春芝有些恍惚,鲜红的血液不断通过胸前那个刀口渗出来,浸透了衣衫,再流到地上,汇到地上的血迹蜿蜒成奇怪的样子,像溪、像河,像当年茗烟在路边救起春芝时,身旁奔腾而过的虎跳江。

夫人,春芝……怕是不能陪您到最后了。这个令人伤悲的念头从春芝脑中拂过,然后随着春芝倒下的身躯,也狠狠砸在了地上,碎成了千万段。

福吉有些恼羞成怒,他跑上前来拔了刀,他本意并不想取春芝性命,可春芝突如其来的一跑,让福吉慌了神,脑子里面还没好好思量接下来的做法,手中的刀就已经飞了出去。

行事莽撞,不够周全,这个毛病九纹龙活着的时候就屡次教训过福吉,可福吉禀性实在是难移,没想到今日还是生出了祸端。福吉把春芝翻了过来,摸了摸鼻下,气息已经全无。福吉叹了口气,将春芝的尸体往墙角一推,摘下斗笠盖在她脸上,嘴里念念有词了一会儿,起身就往傅宅奔去了。

宅中都有些什么人,福吉并不知道,因此贸然闯进去不是什么明智的做法,福吉想了半天,绕到了先前看见春芝出来的后门,踩着石墙发力,呼一声就上了房顶。

院中安静并无人走动。福吉心中笃定,此地肯定不会是一座空宅,房中一定有人,但春芝至于是和谁说了什么话。福吉的确是一头雾水,但眼下春芝已死,无人可对质,只能靠着自己的本事打探一番,否则回了翠屏山就不好交代了。在鬼神六天面前不好交代的后果,福吉最是清楚不过,想到汪聚垚的脸,趴在屋顶上的福吉如芒刺在背,喉咙也瞬间发紧起来。

脑子里面想着,福吉人已经踩着房顶飘到了院中靠墙的树上,像条入土的泥鳅似的,福吉攀着树枝,右手把住树干一绕,人便轻巧地落了地。院中仍然没有动静,福吉隐在两房之间的墙缝内,四处观察。

“吱呀。”

东面房子门开了,赵姨娘应声而出。出了房门,赵姨娘将不干净的衣物全都收进盆子里,转身要往西边井边去。福吉见状,思忖,先撂倒一个再说,便尾随了上去。赵姨娘年龄大,走得慢,又是没有半点功夫的寻常人,福吉想要使坏实在是太容易了。只见福吉摸着墙,缓缓靠近赵姨娘后背,正想要伸手一把勒住赵姨娘的脖子,突然地上激起来一枚石子,准准地打中了福吉的右手腕骨,福吉惊叫一声,还没来及回头看怎么回事,就被一把剑指着后颈。

“你是什么人。”陈潇问道。

福吉心中暗叫一声坏事,只能先放过眼前的赵姨娘,精力全都放在陈潇的方向。“我再问一遍,你是什么人?”陈潇示意赵姨娘找个地方躲起来,然后又将剑往前递了半寸,“再不说话,我可就不客气了。”

福吉不晓得陈潇功夫深浅,只听声音是个年龄不大的小姑娘家,“小娘子,”福吉阴阳怪气道,“你问我的,恰是我想问你的。”福吉小心地错过背后盯着的剑,变幻脚步缓缓回身,看着眼前十七八岁的陈潇道,“你又是什么人,春芝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春芝二字一出,陈潇心中便有种不祥的预感,赵姨娘早就说过,这地方除了茗烟没有人知道,而且春芝每次都来去匆匆,小心谨慎,从未带过第三个人进来,眼下这陌生男子提起了春芝,春芝那边八成有了危险。

陈潇手中的剑更不让人了,“你把春芝怎么样了!”

“死了。被我杀的,知道她为什么死吗?”福吉一个轻飘飘的眼神抚过陈潇的脸庞,“因为她像你一样,我问话,不回答!”话音刚落,福吉右臂突然往上一抬,想要顶开陈潇的剑锋,陈潇眼疾手快,看穿了福吉的把戏,在福吉右臂碰到剑的刹那,先行绕了开来,剑随风走,往侧身划了个漂亮的弧线,旋即腰身一拧,手腕反转,剑锋便蹭着福吉的腰腹走了个大回环。福吉根本没想到陈潇的功夫竟然是自己的十倍百倍不止,瞬间便被逼得连连倒退,捎一慌神,便觉得自己腰里发凉,低头一看,整个衣服都被利刃全部划开,皮肉也被围上一圈血色浓重的“线”。

不过三招,福吉便知道自己碰上了硬骨头,心中暗想,这样硬拼自己肯定占不了上风,还是先速速退下,等带了人手来,把这宅邸围了,再抓人拷问也不迟。思忖间,福吉便要飞身上房。

可既然有不速之客到访,倘若再让他跑了,傅宅就彻底暴露了。杀几个人没什么大碍,可要是连累了山上的茗烟,陈潇心里断然不会好过。眼见福吉要逃,陈潇情急伸手便要去抓,福吉见势,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狠狠就往陈潇手腕处扎去!

陈潇想要回撤,可已经力有不逮,再躲也要被伤,看福吉这架势,手筋怕要被扎断了。陈潇心一横,断了就断了,这人今天一定要拿下,不能让他活着出傅宅。

几乎是同时,陈潇只觉得什么东西在眼前虚影一晃,再一回神,福吉的右眼被一枚梅花镖扎了个稀烂,福吉大叫一声,从空中跌落下来,捂着眼睛在地上疼得来回打滚。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回程 袁寅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冲着倒在地上的福吉狠狠踢了两脚,对身旁的陈潇道,“你怎么样?方才看着实在险得很,我要是再出手迟半分,你的手腕怕就被这杂种断了去。”

陈潇扭了扭自己的右手腕子,这才喘了口气,对袁寅道,“多谢袁伯出手相救,刚才怕他逃了出去,一时心急了些,没防备到他有短刀暗器,是我大意了。”陈潇言语间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福吉,“此人来得蹊跷,而且据他自己讲平日为我们送信的春芝姑娘已经被他所害,此行到傅宅估计就是跟踪春芝姑娘而来。只是他是什么来路,我尚未来得及搞清楚。”

袁寅听罢笑笑,“这还不简单?”旋即蹲下身子,一把揪住福吉的领子,也顾不得他因为眼睛被扎烂呼天抢地的嚎叫声,恶狠狠问道,“如果不想另外一只眼睛也吃一镖的话,你最好还是老老实实说,到底受何人指示而来?”

福吉虽然入的是鬼神六天的门,武功二流,但终究也行走江湖多日,倒有些豪情义气和忠心在,听袁寅这么一问,哪能轻易吐露自己是何方神圣,忍着痛咬牙切齿道,“想要知道我是什么来路,那倒也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不如先说说春芝那贱货今日跟你们说了些什么,我听罢一高兴,说不定便将什么事情都跟你们讲了。要是你们……啊!”福吉一句话没说完,便被袁寅在脸上又狠狠锤了一拳。

“别以为我现在被困住就没人来收拾你们了!”福吉吼道,“我要是出来半日没有回去禀命,定然有大批人马下山追寻,我有千百种方法让他们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到时候你们就等死吧!”

福吉这一番话的确是吓唬陈潇和袁寅的,入了鬼神六天的门,第一条门规便是便是决不可活着落入敌手,一旦落入敌手,不但不会有人来救你,还要抓住一切机会自绝。如果不照办,被门内其他党徒发现,自己的性命不但难保,连家人也会惨遭连累。因此像福吉这类人,如同“死士”一般,做的都是有去无回的搏命买卖。

袁寅料想眼前这人应当是从翠屏山而来,但翠屏山情况复杂多变,到底是昭明已经对林尔镜起疑,还是鬼神六天自作主张随意滋事,袁寅自己确是吃不准。

“你有千百种方法让别人知道你在什么地方?”袁寅对着地上的福吉冷笑道,“看来你还不知道你袁爷爷的手段,我可有千百种方法能让你开口,一字一句告诉我,你到底是干什么来了,你都知道些什么。”一不做二不休,袁寅抬头对站在一旁的陈潇道,“潇儿,将我房中包袱的一排银针拿来。十几年不动,手生了不少,今天在这畜生身上让他试试裂骨分魂针的味道。我方才听他说春芝也死在他手里了,那正好,这第一针我就权当为春芝姑娘报仇。”

福吉一听大惊,那裂骨分魂针从北齐大漠流传出来,是这世上顶顶厉害折磨人的办法,听说哪怕是身体康健的青壮男儿,在裂骨分魂针下也熬不过半个时辰,小时候曾经听过师父讲,三针施下去,被扎的人感觉就像骨头全都碎成了一截截的小块,然后连着此人的肉筋和魂魄又被来回碾磨,生不如死。福吉脸色越来越差,听着陈潇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忽然又是袁寅呼呼打开布袋的声音,福吉豆大的汗珠一颗颗砸下来,竟然一时忘却了眼睛被戳的疼痛。

“不好!”袁寅大叫一声,赶紧去掰福吉的嘴巴,“他把什么嚼碎咽下去了,潇儿,快来帮我掰住他的下巴,赶紧抠出来!”

已经晚了。

福吉瞪大了眼睛,痛苦地扭动着身体,他能感受到五色毒在自己身体里释放游转的节奏。那是鬼神六天门下给所有死士提前备好的上路药,出门做事,先粘一粒在大牙外侧,一旦被俘,舌头从关卡处一勾,五色毒的小毒包便被卷到舌头上,只要狠下心来咬开毒包,一炷香的时间,死士便能归寂于彻底的安静和虚无。

袁寅眼看着福吉的脚蹬了两蹬便不再动弹,他懊悔地看着陈潇说,“我不过就是吓吓他,结果没想到竟然给我寻死了……哎……”

陈潇没答话,她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福吉,又将鼻子凑到福吉嘴边闻了闻,这才抬头对袁寅道,“袁伯,好像是西域的五色毒,这人,怕是鬼神六天的党徒。”袁寅不解,陈潇又道,“我年幼时我爹常于我说些江湖门派的传闻,提到鬼神六天的时候,绕不开的除了那武功高强的六个宫主,就还有这派内门徒一旦被俘,便要服毒自杀的事。我不晓得他们服的是什么毒,但鬼神六天来自西域荒漠,五色毒也是从那里流传到中原来的,今日看此人,我倒觉得是对上了。”

“如果鬼神六天已经起疑,派人跟踪春芝来到此地,很有可能他们对子澈也开始怀疑了。他今天给你传什么信儿来了?”袁寅眉头紧皱,接着问陈潇道。

“朝中被策反的官员名册。”

袁寅深吸了一口气,“此地不能再久呆,子澈处境也越来越危险,不如眼下我俩一起上山,将子澈救出来。”

陈潇摇头,觉得不太可行,“以子澈的功夫,如果真的要逃,早就逃了,他留在山上,一面是为了这名册,另外一个原因,虽然他没有说,但我也猜得到。翠屏山关卡重重,山内多机关暗道,又有南兵把守,他日建康起兵,倘若没有人在山中做内应,就算强攻进去,也未必能将昭明捉住。子澈留在那里,就是为了给起兵之日做准备,我俩就算现在上山,他也未必肯下来。”

袁寅听罢叹了口气,心里闷闷地,但又联想到这么些日子以来林尔镜的言行,觉得陈潇说得很是在理,半晌没说话。

院中空气逐渐焦灼,清晨的雾气也渐渐散去。

袁寅突然拍了拍自己脑袋,“潇儿,不如这样。我们马上启程赶往建康,将此名单送到老王爷处,并请求皇上先行派一支先遣队与我们潜入翠屏山,解救子澈,之后大军再跟上。如此以来,剿灭翠屏山众人,解救子澈,不就一举两得了吗?”

“可那皇帝若是不肯呢?”陈潇问道。

“傻丫头,”袁寅勾唇一笑,“你觉得那皇帝和翠屏山上的昭明有何区别?”

陈潇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袁寅要问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你可千万别以为,一边是泥沙俱下,一边就是清风白月。都是一个爹生的,都是在这权势的染缸里泡大的,论起来利用、下作、狠毒、阴险,这兄弟俩不分伯仲,换句话说,他们是一丘之貉,”袁寅慢斯条理说道,“所以对付他们用的是一样的办法。你当初敢在翠屏山上挟持茗烟夫人,他日就要敢在宣武面前攥住他要命的东西。你想想看,昭明留下子澈,为的是山河影。方辛当初带话回来,非得子澈拿到反叛官员名单,为的又是什么?让我说,大梁如今在江南站稳脚跟不足廿年,最不愿意的,就是在朝堂上明着掀起清洗党派的血雨腥风,铲除‘奸佞’之事,一切最好悄悄地进行,所以,你手上那份名单,对于皇帝来讲非常重要,先派兵,我们才交名单,这是我们谈判的条件。”

与朝堂人士打交道,陈潇没有分毫的经验,眼下心里再急,也只能先听袁寅安排。两人在院中合计好,又将还在昏睡的方辛摇醒,如此这般细细交待了一番。方辛将赵姨娘送到洞庭湖风仪崖暂且一避,袁寅和陈潇骑快马日夜兼程赶回建康。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急流 林思渊这段时间感觉自己老了十岁,但从事情的源头而言,万事走到这一步却又好像是必然。林尔镜从家中出走开始,也不过是给这几十年的冤债堆成的草垛,悄悄擦落进去了几粒火星。

该烧的都会烧起来的。

林思渊看着眼前的袁寅和陈潇两人,神情严肃,没有答话。袁寅只当是林思渊觉得林尔镜只是养子,不愿意为了搭救出太大力,正要出口争辩,却被陈潇一把拉着。陈潇下巴扬起,指指坐在椅子上的林思渊,暗示袁寅,听他说。

“子澈在翠屏山被扣了几日了?”林思渊睁开眼睛,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有十五六日了。”陈潇答道。

“上次传话回来,说昭明要在何时起兵?”林思渊继续问。

“按方辛回话的日子,离昭明起事还有二十日。”

林思渊抬头看看屋顶,嘴里默念了一会儿,“那就是下月初五。”林思渊的指缘轻轻滑过桌子,指着袁寅说,“你,明日一早跟我进宫去,就说名册已经拿到,但是名册在他人手中,倘若不出兵,就不会交出来名单,剩下的事情,我来打点,”然后又指了指陈潇,“你,就当我从来没见过,你这几日先在王府里躲着,管家贾六会安排你去后院的房子住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话,起居之类的,贾六都会照料好。其余事宜,等我们从宫里回来再做安排。”

此刻翠屏山上的林尔镜也很焦虑。春芝已经出去了好几天,一直没有见她回来,风波亭林尔镜也去看了好几次,石凳底下再无消息。两次假意在院外游荡,碰到茗烟浩浩荡荡一堆人,茗烟也是摇摇头,意思是春芝还没有回来。

已经五天了。林尔镜心里不详的感觉越来越浓重,春芝最大的挂念就在翠屏山,没有道理好端端地一去不归,一直没有音信,林尔镜实在忍不住往最坏的地方想。林尔镜思忖眼前情势当与茗烟商量一二,倘若春芝真的遭遇不测,茗烟在山上的处境就更加微妙了。这日林尔镜想不如出门“闲逛”,也许也能和前几日一样可以“偶遇”茗烟,林尔镜这厢收拾好衣衫正要出门,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堵在了屋里。

来人是昭明的侍卫,神色慌张,门一开,抓着林尔镜的腕子就往屋外拖,林尔镜身子被拽着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最后强行扭住来人的肩膀,停在院中,问道,“这位军爷,何事如此着急,你又是要带我去哪里啊。”

也不晓得林尔镜使了几成的内力,侍卫竟然片刻间便拉他不动,只能作罢答道,“公子,我是奉主公之命请你到正厅一叙的,你莫怪小人不知礼数,你这脚底下还是得快点,去晚了,茗烟夫人就没命了。”

林尔镜脑子里轰得炸了一下,一手擒住那人的臂膀,急声问道,“你且细说说,茗烟夫人到底怎么了!”

侍卫赶忙道,“来不及了,公子且走着,我在路上跟你讲。”

林尔镜一面着急往正厅赶,一面才听侍卫如此这般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今日一早,主公就在房中大发脾气,到处摔砸,但因为主公脾性古怪,发火的时候多了去了,一般小半个时辰就能好,我们也不敢上前阻拦。但是今日不知怎的,那火气是越来越大,主公在房中翻箱倒柜,等我们冲进去的时候,房中已经是一片狼藉。主公把屋子里的重物全都砸了,花盆、砚台,满地都是碎片,他在屋中披头散发,冲我们大喊让把茗烟夫人叫来。我们哪里敢怠慢,以为他见了夫人便能没事。哪成想……”侍卫摇摇头。

“怎的?”林尔镜追问道。

“哪成想他是拿夫人撒气的。夫人一进屋子,便被一把拽住头发拖到地上,主公对夫人拳打脚踢,嘴里还骂着贱人,偷他的东西,和外面暗通款曲之类的话,听得我们一头雾水,夫人本来就有身孕,又是弱女子,哪里经得住这么被打……我们都求主公停手,也跟夫人说好歹讨个饶,且起身来,好好问问到底是何事。说来也怪,夫人跟吃了秤砣铁了心似的,一声也不吭,眼见着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鬼神六天的汪宫主正好有事要找主公商议,见此景赶忙拉住主公,这才算是停了手。我们几个看家护院的,被摒到门外候着,只留他们三人在屋内,过了没一会儿,汪宫主出门来对我们说,主公想要请公子您过去一趟,有急事相商,我心里想,主公总不至于当着两个属下的面再对夫人动粗了,便赶紧跑了过来请您过去。话说回来,您去了之后千万可要拉着点主公……”

后面的话林尔镜已经听不见了,他的心如同铅块入水一般,暗暗发出“咚”地一声,变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惊恐中。茗烟被如此对待,一定是先前两人偷拿名册的事情被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自己这样被叫去是不是鸿门宴也难说,可如何能保证茗烟能脱身呢?一个昭明就已经很难对付了,但侍卫说汪聚垚也在,自己于汪聚垚接触甚少,但是江中月的死想必汪聚垚如鲠在喉……

来不及想太多,两人便到了正厅门前,侍卫朝林尔镜鞠了一躬,做了个请的动作,便退了下去。

林尔镜朝侍卫憋出了一个极难看的笑,随后站在门口顺了顺气,喊了一声,“主公,子澈这就进来了。”听到屋里含含混混嗯了一声,林尔镜便推开了门。

茗烟倒在地上。

她侧脸挨着地面,头发披散盖住了头,看不清面容。离她倒地不远的地方立着一个边柜,边柜角处有血,血渍是新的。想必茗烟从昭明房中被拖到正厅后又被殴打。见屋内进来了人,茗烟似乎动了一下,但似乎是没有什么力气抬起头看看,片刻后又恢复平静了,后背因为呼吸略微起伏,暂且说明她还活着。

林尔镜将目光收回来,正正身子,对昭明作揖,也像旁边站着的汪聚垚行了礼,“不知主公找我来何事?”

昭明坐在屋中大椅上,一手扶额,听到林尔镜说话了,这才抬起头来,言语也甚是疲惫,想必是先前喊累了,林尔镜心中暗骂了一声畜生,听到昭明说,“子澈,先前汪宫主他们兄弟,替我在外面打点了不少事情,其中一件顶重要的,便是将朝中我原来尚未暴露的势力以及现在对宣武心怀不满的臣子,都笼络到我们这边来。我将写有这些人的名册,放入柜中锁好。但就在今早,我发现柜中的名册被人动过了。”

林尔镜看了看趴在地上的茗烟,轻声道,“您怀疑是夫人动的?会不会……夫人跟您这么多年,会不会是弄错了?”

昭明听罢冷笑一声,“这名册原本是放在已经往生的范渔光房中的。汪宫主说,这贱人的贴身丫鬟春芝,前几日就在同范渔光的下人打听事情,而且春芝几日前借故给她请大夫下山,至今未归。你要说不是她,我还真不知道该怀疑谁了。而且她已经承认了,但死也不开口到底将名册的内容传给了什么人。我看这嘴怕是撬不开了,现在叫你来,是同汪宫主一起商量一下我们后面该怎么办。”

茗烟承认了?林尔镜后背一麻,突然间觉得眼泪都要喷出来,茗烟为了防止昭明怀疑到自己,竟然以一己之躯,主动揽下了所有的事情,以昭明的禀性,背叛了他的人,定会被活活折磨致死……林尔镜脑子里瞬间如同大风咆哮而过一般,乱了方寸。

就在此时,门外一阵急促的禀报声高喊,“宫主,任宫主传话回来了,说有要事相告。”汪聚垚听罢,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外一个传令兵模样的人在汪聚垚耳边细细碎碎说了些什么。汪聚垚听罢脸色大变,嘱咐那人不可泄露消息,闭了门,走回昭明身边,在昭明耳旁讲了几句。

昭明听罢顿时跟疯了一样,从座位上蹿下来,两步便跨到茗烟身旁,蹲下身一把揪起茗烟的衣领,顺手就是两个巴掌下去,大骂道,“贱人!贱人!快说你将名单都传给谁了!我十几年的心血,决不可让你毁于一旦,刘睿已经开始动手了,他以为凭你就能动摇我的根基吗?死了这条心吧!贱人,你要是不张嘴,我便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等我入主建康的那天,便要拿你的血来铺路!”

茗烟在昭明手中奄奄一息,眼神涣散,可不知怎的,林尔镜似乎看到茗烟唇边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他听见茗烟气若游丝,对眼前的昭明说道,“晚了。”

“什么晚了!”昭明挥手又要打下去,林尔镜见势一把抓住昭明的手腕,高喊道,“使不得!”昭明大抵是从未被人这样阻拦过,不可置信地扭头看着林尔镜。

“主公使不得,名单已然泄露,眼下更是笼络人心、稳固根基之时,茗烟说到底也是一介女流之辈,倘若在您手底下丧了命,传了出去,也是叫天下人耻笑。那些个能人贤士,倘若知道主公虐杀了跟在自己身边的人,不知道还要嚼多少舌根,能不能到您麾下都难说,到时候怕还要坏事啊。”林尔镜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了很多,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这番可谓是说到昭明的心里去了,汪聚垚此时也凑上前来道,“主公,齐公子说得在理。刘睿派大内高手已经开始了清除行动,抚远将军绝不会是最后一个,眼下要紧的,是要赶紧联络到我们的人,提早起兵,防止刘睿釜底抽薪,让我们届时无人可用啊。”

两人相劝,昭明这才收了手,一把将茗烟丢在地上,恶狠狠说了一句,“以后有你受的。”

汪聚垚继续说道,“小弟非云已经在外多日,只要主公愿意,我这就命人传话给他,让他派人通知我们的暗线,将起兵之日提前。主公,眼下不可再犹疑,算上各地奔波的日子,一定要在十日内尽快起兵。”

昭明道,“十日会否太久?我担心日子长了,我们在朝中的人眼见就要被宣武杀光吃尽了。”

林尔镜插了一句话道,“汪宫主的十日应当是恰好的,原本布置的棋子现在突遭变故,这些个将军文官,很多事情都要重新调整,尤其是兵力调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日子再短,实在是难以达到我们的目的。”

昭明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对着汪聚垚和林尔镜道,“有理,汪宫主,你着人速速去办,子澈,你带几个人去誊抄山河影中的书信文章,给交给汪宫主派去送信的人,让任非云在联络暗线的同时,将速速将这些文书速速在建康城内散播开来,闹得越凶越好。这把火即是要烧,我就让它烧个彻底。”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入局 茗烟很快便被囚禁了起来,昭明也没有打算让她好过,嘱咐看守的人一天只许供给一顿饭菜和半茶壶水,够她活着就行,谁敢私自通融,谁就先给茗烟陪葬。下面人听了自然是不敢违犯,领了命便将茗烟锁在了她日常居住的房中,窗子全部用木板钉住,连一只飞蛾都飞不出去。

汪聚垚派来的人也日日跟着林尔镜,按照昭明的计划,现将山河影中的书信内容誊抄百份,打算一路去往建康,通过建康城的眼线四处散播;另一路分发至已经联络好的守军各地,先从言论上掀起战前的一波大浪。

被人时时刻刻盯着,林尔镜很不好活动,好几次想要去偷偷看看茗烟,还是被汪聚垚的人以公务挡在了屋里。林尔镜心里极为不落忍,此事因他而起,自己却无法立刻站出来为茗烟挡了这一门子祸事,而且,春芝这一消失,消息到底有没有传给陈潇都未可知,眼下局面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林尔镜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四周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石洞中,悄悄摸一摸,四处都是尖利的山石,喊也无人应。

已经过去了两日。誊抄书信的人已经做完了九成,只剩一些清点分类的尾巴要收拾。汪聚垚很是满意手下人的进度,眼见月色又爬上了树梢头,汪聚垚对林尔镜道,“齐公子这两日来辛苦了,明日手下人便要启程去见我小弟,齐公子这里不知道还有什么要交待的没有?”

林尔镜摆手道,“出力的还是汪宫主,晚生就是顺手人情罢了。汪宫主做事细密周全,在下没有什么可交待的,只是再额外啰嗦一句,这些个书信,事关重大,晚生在建康也混迹了两三年光景,汪宫主若是不介意,可告知我这些书信具体要送到哪几位手中,消息将如何散播,在下也可出出主意。”

汪聚垚捋了捋胡子,沉默了一小会儿,又道,“即是此时,告诉你倒也无妨。按照我的想法,自是送到中书令、户部尚书、镇远将军等人处,文官的这几人,翻印成册,先让他们暗自在国子监的学子中散播开来,年轻人,容易受煽动蛊惑,这些个文书一旦大白于他们眼前,如同烈火烹油。边疆威远将军牟其宇,镇远将军栗牧林,他们带兵南征北战,去的都是最危急的地方,兵勇各个奋勇杀敌,这些个文书让戍守边关的将士看到,你想想看,会是什么后果,他们难道不会问,如此抛头颅洒热血,到底是在给一个什么样的皇帝守江山?”

林尔镜听罢点点头,“汪宫主果然机敏过人。只是晚辈还有一事不明,朝廷向来对民间言论看得很严,这些个文书倘若零零散散在民间传播,稍微露一点头就被发现,很容易坏了我们的全盘计划,汪宫主可有什么妙计,能让这些个书信正好打在他们的七寸上呢?”

汪聚垚哈哈大笑,言语间自信极了,“齐公子,你果然还是嫩点啊。我汪聚垚行走江湖多年,难道这点谋略都没有吗,哪能让他们傻乎乎就在街上分发这些东西呢?送信的人都是我鬼神六天的大弟子,三天后这些东西到了他们该到的地方,我的人会在亥时三刻将誊抄好的书信全部在约定的时间,投掷到这些个达官贵人的家中、边疆大将的军营里,同时在建康城内以文榜的形式悄悄贴在城中。到时候这些个书信同一时间遍地开花,宣武帝就算要拦,也来不及了。届时只等我们在朝里、军中的人振臂一呼,为这把火再狠狠添上油,宣武的气势就能先去了大半。”汪聚垚见林尔镜听得出神,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齐公子,我知道主公器重你,不过做事情,不是老兄我自夸,你还是欠些火候。”

林尔镜点点头,又朝汪聚垚说了些晚辈着实佩服之类的废话,心中思忖当初那李道远留的信中所言果然不错——汪聚垚其人,自视甚高,汝若能在其面前示弱,恭维吹捧,此人必然沾沾自喜,四处卖弄。

看着手下人收拾停当,汪聚垚朝林尔镜行礼道,“这两日多有叨扰,我先告辞了。”林尔镜摆手赶忙说,“汪宫主太过客气,都是为殿下的大业效力,何来叨扰一说。”边说着,边将汪聚垚送出院外,直到看见汪聚垚一行五六人消失的夜幕中,林尔镜才准备转身回屋。

“砰。”林尔镜往屋中走,突然被什么东西打中了头,他将眼神往地上一丢,一个指甲盖大的石子刚好从眼前滚过。

夜色已沉,林尔镜看得不甚清楚到底是何处丢来的石子,但这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做法向来是行走在江湖的年轻人惯常的行径,没有什么恶意,多是来“投石问路”的,林尔镜嘴边一笑,对着夜色不高不低喊了一声,“在下这就进屋了。”

进了屋闭了门,林尔镜确定四下没有昭明的人了,又向空荡荡的屋中说了一声,“方才在院中甚为不便,不知是哪位侠客深夜来到此地,有何贵干?”

话音一落,屋子正中的房梁上晃晃悠悠倒吊下一个人来,只见此人身姿纤细,一身夜行衣裹得如同一只灵巧的长尾黑鸟儿,脸上蒙着面看不到真容,可那熟悉的弯弯眉眼却把林尔镜着实看的又惊又喜。

陈潇看着眼前目瞪口呆的林尔镜道,“林大侠,别来无恙啊?”

说着话,陈潇轻轻一弹,便从房梁上旋身而下,一丝灰尘也不惊起地落在林尔镜面前。陈潇调皮地往前大跨了一步,离林尔镜只剩半个臂膊远,手指顺着林尔镜的脸庞似碰非碰地一扫,眸子里像点着灯火似的,半晌,才轻轻吐了一句,“瘦了。”

朝思暮想的人如同天上坠下的福报,就这么轰然砸在眼前,林尔镜脑子有点发蒙,想问她是怎么上山来的,想问她有没有被人围追堵截,想告诉她春芝下落不明,想告诉她茗烟被抓自己心里懊恼万分……可突然这么福至心灵的时刻,林尔镜却什么都不想说了,他一把抓住将将陈潇要从自己脸侧坠下去的手,把人重重往怀里一拽,往日身形娇小的姑娘仿佛此刻成了他的定海神针,不消别的,也就这么一靠,心里如同鼓点般密集的疑虑、害怕,都能被化解掉一半。

“怎……怎么了?”陈潇用手轻抚林尔镜的后背。

“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林尔镜把头埋在陈潇肩窝处,瓮声瓮气哼唧了一声。

好吧,抱吧抱吧。陈潇心想,过了一会儿,却发现肩头的人在轻轻抽搐。

陈潇赶忙掰开这个黏糊在自己身上的人,没想到林尔镜怕自己哭鼻子被陈潇看到似的,任凭陈潇使了多大气力,都扒不下来。

“我就靠一会儿,你别动。你也别笑话我。”

“我不笑你。可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难事吗。”陈潇拍了拍林尔镜,想说有什么难事大家一起商量法子解决,可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甚是好笑,从相遇到今日,哪一件事情不是难事?还不都是眼一闭心一横从刀尖上一次次这么淌过来了?

“怕。”良久,林尔镜才发了声,“怕再也见不到你,怕自己连累太多人,怕春芝早就被杀死,怕茗烟也要命丧在翠屏山,最怕的,是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站错了边,帮错了人。”

说完一长串的怕,陈潇觉得抱着自己的林尔镜顿了顿,又过了片刻,林尔镜松开了自己,往后退了两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喘了口长气问道,“是不是像个胆小鬼。”

陈潇心疼地摇摇头,眼前的男儿,说是飞蛾扑火也罢,说是螳臂当车也罢,赤身孤胆地,从旧都的废墟里爬起来走到现在,不问去路,不问归程,怎么能说是胆小鬼呢。

“不过你怎么突然上山了,从今日起,山上防卫更加严密了,昭明虽没有明说,但我看他很怕这落脚的地方被皇帝提早发现,加强了不少兵力防备,你这一路来,没受什么伤吧。”

“没有,来过一次之后我自己也更加小心了,”陈潇见林尔镜又扯回了正事,便也很快调整了语气,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咣咣一饮而尽,“我也只是上来看看你,春芝她……春芝给我名册后,很快就离开了傅宅,后来有一个鬼神六天模样打扮的人也来到傅宅,想要探听我们的底细,我和袁伯与那人斗了一场,那人死前说……死前说春芝已经被他杀了。”陈潇垂眸,语气低沉。

“看来真的是汪聚垚下的手。”林尔镜喃喃道,“都怨我。都怨我急着将名单送出去,这下春芝也没了,茗烟也被软禁了起来,我……”

“你可别胡说,”陈潇赶忙接到,“我们拿到名册一路奔赴建康,这份名册已经由你养父之手传到了皇帝手中。皇帝听闻震怒,但又碍于牵扯了自己不干不净的事情,不好发作,现已经派遣了五千精兵,由你养父亲自带兵,从建康、广陵、寿春等地开拔,易装前行,正朝着荆州方向来,我估摸着还有四五日就能到了。可不管怎么样,他们行动还是太慢,我就先偷偷跑了出来,想来看看你。牵扯到的叛变官员,皇帝也派了自己的人在一个个收拾,先前行为就不端的,就在明面上办罪,暂时没有什么马脚的,也是使了一些阴招在摆平……子澈,大军既然已经要到了,你不要和我一起先行离开吗?凭你我的功夫……”陈潇试探地问了一句。

“不能。”林尔镜语气颇为坚决,“我在山上这几日,跟侍卫打听到了不少秘辛,这山上有密道,机关众多,从外面强攻,只会给山里的藏得最深的人以逃跑的信号,并不能有一举歼灭的效果。我留在这里,我爹就能多一分的胜算,而且……而且茗烟之事因我而起,我一定要将她救出来。”

林尔镜说罢,快步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勾勾画画了好一会儿,递给陈潇,“我根据这几日的闲聊,将翠屏山重兵把守的几个关隘都画在了这里,还有后山关押众多官员的地牢,大军到后,先开拔一波去后山解决这些人。然后先从西围攻起,西围驻军囤积了大量的火油,所以朝廷兵力千万不可用火弩手,西围若能突破,再往上便是……”

林尔镜就这么指着手中的草图,絮絮叨叨了小半个时辰,陈潇尽力记下他说的每一个字,眉头皱得都要拧出水来。

“哦还有,”林尔镜用手指把陈潇的眉头搓搓平,“汪聚垚已经让人将山河影书信誊抄了百十份,分别派往建康和镇远、抚远两将军驻地,这些人三日后便会到达,你回去以后一定告知我爹,大理寺在各地的暗桩此时可用,一定要派人拦截住。人、书信全部就地处理,万不可外传。”

“我晓得了。”陈潇点点头,又抬眼看了看林尔镜,“那子澈,我得走了。虽然骑了快马,但一来一去,还是要在路上耗去不少时辰,你……”

“走吧走吧,”林尔镜悄悄打开了门,往外看了一眼,轮值的侍卫都在打瞌睡,“现在走还安全些。”

陈潇恋恋不舍地从林尔镜身旁擦过,捏了捏他的手心,无言地落了一声放心,衣袂轻颤,“呼啦”一声,便上了房顶,借着月色施展轻功,很快便消失在林尔镜的视野中了。

章节目录 第111章 七杀 汪聚垚派出去的人已经上路,很快就要传信到任非云那里。翠屏山这头也没有闲着,南兵全部集结完毕,全部进入了备战状态。山沟密道,山岭机关,但凡是可以设伏的地方,全都已经齐齐操练开来,多年来翠屏山私自锻造的兵器也都全派上了用场,鬼神六天派下人手清点山中口粮,以备不时之需。

没有人知道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山上只是看起来比往常繁忙了不少,也许是嘈杂的人声暂时将这山上上万人的心绪掩了下来,暂时倒也不见惊惶。

昭明却分外坐不住,大事谋定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眼前毫厘的谬误,起事时便是千里的偏差。昭明不允许自己的人生再度出现意外,他要十拿九稳地入主建康,登上龙榻。可眼下看似平静的一切却越发让他不安了——从任非云回报的口信来看,因为名册泄露,宣武已经掌握了一部分跟从自己的官员名单,而且开始采取措施,抚远将军在家中的暴死很难说不是宣武派大内高手所为;而且得到名单以后,宣武肯定已经知道了自己还没有死的事实,可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见建康有任何动静,或是调兵或是遣将,反而安静地像一潭死水。越是平静,越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样的感觉,昭明很不喜欢。

这日上午,昭明再度铺开已经看了百十遍的大梁堪舆图,细细研究自己的进军路线。按照先前的规划,昭明带领数万南兵,从荆州由西向东一路进发。从荆州出发后沿途的几个大镇,诸如曲水、阜容等地的长官,已经被鬼神六天的人牢牢控制,或囚禁,或买通,总之昭明大军经过之时,必如入无人之境。

待到军马急行至半程,在寿春和京口驻守的威远及镇远两将将会得到命令,率其营下近五万兵力围困建康,封锁消息,让宣武无法从其他地方派兵驰援,之后昭明加快行军速度,加入威远和镇远对建康形成包围大军中,尔后由朝中中书令等人逼迫刘睿退位,刘睿如若不肯,三股兵力合为一体,由朝中文官作为内应,以刘睿割地卖国、自断大梁根基为由,昭明将率兵直指皇城,亮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取了刘睿的性命。之后再由中书令等人拥戴,黄袍加身,一了昭明十六年前未能完成的夙愿。整个谋划需要快,更需要几方无缝的配合,有任何一方有闪失,整个棋局就会缺边少角。

昭明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太放心,便想差人叫汪聚垚过来问问,曲水、阜容等地到底准备如何了,会不会半路给自己造成太大的麻烦,进而耽搁了时日。可话还没出嘴,先被“咚咚”的砸门声给吓了一跳。

昭明应了一声,门吱呀被推开,汪聚垚一跃进门,神情紧张,“主公,我门下派出去护送山河影的队伍,有两个在半道上遇袭了!”

昭明大骇,一屁股从椅子上站起来,逼近汪聚垚,声色俱厉,“你是干什么吃的?!既然是半路截杀,这护送文书的消息怕早就走漏得没影儿了,还不快去查查你的人哪里出了纰漏!”

汪聚垚一愣,听昭明的意思是在责怪他办事不力,正欲申辩,外面又是一声高嚎,“三哥!三哥!大事不好!”屋内的昭明和汪聚垚聚神往门外一看,原来是鬼神六天的老五董越跑来的身影。昭明心中骤然一紧,董越常年被他派往和北齐联络,不到万一时刻是不会回翠屏山来的。

“不要慌,慢慢说,”昭明将董越迎进门,“你是此次行事的主帅之一,慌慌张张大喊像什么样子,叫下面的人怎么想!”

董越也晓得自己言语失态,不好多辩解,赶紧挑重要的事情回禀道,“大梁沿江边防突然增补了三倍的军力,对北齐防备即为森严。且前几日建康向北齐大同派去了九节外使,重金游说了几个在八王议政会议说话颇有分量的部族首领。本月初五,八王议政会议上定夺派军攻打建康之事,几个部族都齐齐反对,竟弄得拓跋闵一点办法都没有,起兵助力的事情竟然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昭明越听越气,越听越急,抄起身旁放着的茶杯向墙上狠狠摔去,破口大骂道,“废物!废物!都是废物!”

屋漏偏逢连夜雨,摔在墙上的茶叶都还没有滑落到地上,第三波坏消息便又横冲直撞进了昭明的门,来人正是任非云的得力手下,一身夜行装来不及换去,冲进来扑通跪在地上,朝汪聚垚和董越拜了拜,伏在地上说,“任宫主派小人加急回禀,近三日在建康至荆州的路上发现从不同地方出发,相同装扮的数十队兵甲,这些人只在夜间朝荆州方向疾行,白天在山林中休憩掩人耳目,不日便要抵达荆州城下了!”

“有多少人?!”董越向前一步问地上那人。

“回禀主公,小人亲遇两队,每队四到五百人不等,但其余情况,小……小人就不知了,望主公恕罪。”

“恕罪?你们耽误了我的大事!”昭明冲上前朝地上小兵肩头就是一脚,“此等大事,怎不见你们早来报我?!都打到门上了,现在才来说,怎么,是看我棺材准备好没有吗?!”

“主公!”汪聚垚一把拉住昭明,“他不过是个传信儿的,主公何故跟他一般见识,再者说,方才您也听见了,这些人白天在山林中休憩,夜晚才疾行,很难被人发现,我六弟做事向来稳妥,定是发现了蹊跷就第一时间来报了,主公这板子可不要打错了人,让我们这些忠心效力的人伤心!”

昭明一顿,缓缓回头像看着不认识的人一样看着汪聚垚,盯了半天回了一句,“那你觉得这板子应该打在谁身上?”

汪聚垚冷笑一声,“主公,我们兄弟几人跟着您有些年数了,心里的想法您是门儿清,可这山上近日来了个生人,大家都不知道他的底细,可没想到几日之间却颇得您的信任。”汪聚垚往后退了一步,瞅了一眼董越,接着对昭明道,“不是我们兄弟要争宠,可攻打建康事大,什么地方都不能出纰漏。倘若出了内贼,后果不堪设想。”

昭明跌落在座椅上,半晌说道,“你的意思是,我将齐子澈拿来拷问吗?”

“主公可不要再叫人家齐子澈了,你当他还是十六年前齐桓的子嗣,可他姓林也有些时日了,两个爹,两个主子,这位子澈公子到底是哪一边儿的,实在是不好讲。拷问倒也不用,属下有一计,可以试他一试。”

昭明目露不解,汪聚垚笑道,“主公,翠屏山共有七道关卡,因为道道难过,易守难攻,有来无回,因此也被称为‘七魂拐’。可这七魂拐中的第三拐其实只是个摆设,第三拐与第四拐之间还有暗道,倘若第三关守不住,第四关可以迅速调集人马从暗道潜入三关,补杀对方一个回马枪。这位子澈公子不是号称对您忠心耿耿吗,既然建康的精兵已然到我门下,不如派他去镇守第三关,倘若发现他有通敌之嫌,将第三关拱手让人,属下的人则就地将其拿下,同时第四拐多派也人马,于暗道中趁早埋伏,待对方以为自己攻克关卡,洋洋得意之时杀出,正好一挫其锐气。”

昭明犹豫,他不晓得这是汪聚垚真心在帮自己查清林尔镜的意图,还是只是借自己的手铲除异己,跟在林尔镜身边的人是汪聚垚派的,到时候无论青红皂白,将林尔镜一杀,汪聚垚回来什么屎盆子都可以往林尔镜身上扣,至于他是不是真的身在曹营心在汉,也不重要到了,反正死人不会说话。

可眼下最怕林尔镜确实有异心,人手本来就不够用,再多一个捣乱的不是更麻烦?昭明眼睛一闭,后槽牙咬咬紧,道,“既然汪宫主已经都安排好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去布置吧。”

汪聚垚一听大喜,转身向手下人道,“马上通知任宫主,让他带着所有人即刻返回翠屏山,共同迎敌。五弟,你随我来,还有你们几个,七魂拐的布阵我要细细安排。”众人得令后,轰隆隆从昭明屋中散去,整个房子里再次剩下了昭明一人,冷飕飕、空荡荡的。

此刻的林尔镜坐在房中,心中默算建康的精兵还有几日能到达翠屏山,丝毫没有感觉到眼前汪聚垚已经给自己挖好了一个大坑。

“辛侍卫,”林尔镜抬头向门外站岗的人喊了一声,“你且进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林尔镜在山上呆的这十几日,看守们见昭明对他的态度也日渐信任起来,说话做事自然是更加客气一些,外加林尔镜对看守他的这些人分外宽厚,经常将身上的一些碎银分给众人,还常话话家常聊天。这些过惯了苦日子,平日里也不被当人看待的侍卫们自然是感恩戴德,与其说是“看管”林尔镜,倒不如真成了给他看家护院的了。

这名姓辛的侍卫听闻林尔镜唤他,快步走到房中,行礼道,“公子有何吩咐?”

“你方才从主公外院值守回来,可看见什么人进了主公房间?有什么重要消息吗?”

辛侍卫想了想,觉得告诉林尔镜倒也无妨,“公子,一早就看见汪宫主和董越董宫主都去了主公房间,神情紧张,尔后又听说主公在房中大吼大叫,怕是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董宫主一年也不见回来几次,这次匆匆回来,想必确实有大事发生了。”

林尔镜一听眉头紧皱,“我知道了。麻烦你了,你去跟门外的人说一声,我一会儿要出去,到主公那里一趟。”

辛侍卫领命,退了出去。

林尔镜起身正正衣冠,走到院中还没有几步,汪聚垚的身影却从院门那里闪了出来,“子澈你要去哪里啊?我这儿有急事正想跟你说呢。”

章节目录 第112章 贪狼 翠屏山的七魂拐一直一来是鬼神六天颇引以为傲的防守地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大话岁不敢说,但让来人有去无回倒是颇能试炼一番的。

林思渊已经在翠屏山脚下观察了整整一天,与副将萧衍两人细细商量如何将手下的五千精兵安置妥当,只等一声令下,攻城拔地,取了那昭明的项上人头。萧衍看着眼前沙盘推演地图,对林思渊说,“将军,现在将士们全都埋伏在山林中,我们一旦集结山上就会觉察,末将以为,眼前还是得快。按公子先前传信,不如先拨八百人马打开西围第一道关卡,尔后再补上,打开西围上山的通道。”

林思渊沉思,“七魂拐先由西围始,按常理,先从西边突围自是不错,可那鬼神六天岂是轻易就能放过我们的,一拐一拐这么拼上去,最后就算能顺利到达贼窝,我们也要折损不少人手,倒不如另辟蹊径。昨日我已经派五十人的先遣小队去另外找条路,看看除了西围的大道以外还有没有其他可以上山的道。运气好的话,我们不妨和鬼神六天玩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正说着话,先遣小队已经派人回来,在林思渊帐外等候回禀。林思渊速速招了负责探查道路的王路进了帐,细细询问山上情况。

这王路本来是山间猎户出身,很是善于勘察地形走势,早年间因为家人身染恶疾相继故去,王路也没有其他活路可以寻,索性入了伍。因为做事认真踏实,被军营里面的明眼人所欣赏,一路拔擢,如今已经是千户身份了,此次来翠屏山,林思渊深知地形复杂,便将王路亲自挑出,由他负责来探查进山路线。

“王千户,情况如何,你且细细说来。”

王路领命,声如洪钟,“上山有且只有一条大道,自西围起,这一点公子所言不虚。可西围上山之路太过显眼,沿途都是鬼神六天的岗哨,一旦我们入了大道,很难不被发现。我们昨日围着山麓转了小半天,又和山下居住的人家打听,得知翠屏山西南麓有一悬崖峭壁,峭壁之上便到了翠屏山的半山腰,一举可跨过七魂拐的前四拐,直接到了守卫相对薄弱的第五拐,可以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萧衍听罢,抢话道,“既是悬崖峭壁,那便是翠屏山的天然屏障,不可逾越,我们怎能上去?”

王路摇摇头,“萧将军有所不知,翠屏山西南麓虽然山势陡峭,但并非真的不可逾越,峭壁旁有一条小道,宽度大概可以允许两人上去,只是因为路途湿滑,不易行走,而且草木旺盛,路径也被掩在里面,很难被人发现而已。属下想,如果要从西南麓突围,我们可以先行派人从西南摸索而上,然后从峭壁之巅坠下结实的绳索,其余人马攀着绳索而上,自然可以出其不意。”

萧衍接着问道,“攀上去大概要多久?”

王路回道,“熟悉山间攀岩的人,两个时辰足以。”

萧衍不置可否,这条路太险了,且不说这峭壁能不能攀上去了,就算勉强到了第五拐,也不知道第五拐那里有多少鬼神六天和南兵在守着,可按照惯常的打法,又的确如林思渊所说,折损必定极大。萧衍看着沉思的林思渊不发一语,

“王路,我若派你去做这小队的指挥,你可愿意?”林思渊抬眸看着王路。

王路退后几步扑通跪在了地上,身上的军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小人愿听王爷调遣!”

“好!”林思渊走到帐子中间,“王路听令!着两千飞虎营军士,于今夜戌时三刻在西南山麓集结,给你一晚上时间,将这两千军士悉数运送上山,明日清早,杀他第五拐一个遍地开花!”

王路领命出了帐子便去挑选人马了,候在帐外的袁寅和陈接着被宣进了帐,萧衍见是林思渊的私事,也不好在旁一直站着,找了个借口也出了军帐。

“王爷,方才王千户是要带兵从西南麓上去吗?我和潇儿愿意同往,共助一臂之力。”袁寅道。

林思渊摆摆手,“用人的地方多了去了,不在这一时,你俩武功高强,眼下就做好我给你们交待的事情,将偏帐的五哥照顾好,待到我们大军攻顶的一刻,有你们出力的时候。”

月夜静谧。可翠屏山各个关卡人头攒动,人人自危不安。今日一早便从山顶传令下来,说有五千不明兵甲已经在翠屏山脚下集结,随时可能敲开山门。全山南兵将士和鬼神六天的众多手下,需严阵以待,万不可将一兵一卒放上山来。此令一下,全山主要道路关卡几近于灯火通明,大家都是百二十分精神盯着脚下来来往往的人,生怕混进来不该进来的人。

西南山麓却是另外一方光景。因为有悬崖天堑在,整个翠屏山就像被老天爷直直削了半刀似的,让人生畏。王路抬头看了看峭壁之巅星星点点挥动的火光,晓得那是自己派上去的十人小队已经顺利到顶的信号,便命人也在山麓挥动火把对上暗号——放绳。

“呼呼!”“呼呼!”乘着山风,十几条手腕粗的绳子,交错在空中,从头顶瞬间坠下来,一名小兵挨个拽了拽这些绳索,跑来跟王路说,“千户大人,绳索放置完毕。”

“好。”王路听罢转身看着自己眼前黑压压的人头,“各位将士,你们都是我从飞虎营中挑出的攀岩好手,今日若能一胜,可保我大梁境内二十年无战,大梁的安危,可都在你们身上了,王路在此谢过!”话音一落,王路跪拜在地上朝将士们拜了拜,将士们见状,也都呼啦啦跪倒一片,一片无言的承诺交织在翠屏山山麓脚下。

只见王路大手一挥,将士们按照先前的安排迅速分列成十人一队,迅速贴近山崖上垂下来的绳索,信号兵拿着火把再次挥动,第一拨十人小队抓着绳索便一跃而上,映着月色,如同十只灵巧的山猴,越爬越高,越爬越高。眼见第一拨人已经到了一半,这十人也掏出了腰间的火折子,齐刷刷在半空中亮出了火星,这次的暗号是——第二波也可以上来了。王路见状,手势变换,第二波等在山麓的十人抓住绳子接着往上攀去。

每次上攀和接力的距离都经过了仔细的计算,绳子一次不能载重过多人,否则顶端的力量便要承受不住,但一波一波人又不能断,因为只有一晚上时间,这千百人全要悉数上山,并不是个小的工程。

虽然山中夜间很凉,但仍然抵不住王路鬓边不停有汗渗出,直到最后一拨人也上去,在悬崖顶上挥动了火把,王路才松了一口气。

“你回去,回禀林大帅,就说飞虎营已经到达崖顶,明日清晨,飞虎营势必拿下第五拐!彼时以烽烟为号,林大帅便可以率大军从西围大道出发,挺近翠屏山!”

身后小兵得令,朝王路鞠了一躬,“千户大人万事小心。”王路点点头,目送小兵消失在小路上,自己也拉住最后一根绳子,轻轻一跃,如同猴王一般,朝自己的大军攀跃而去。

林尔镜被派到第三拐已经一日多,四拐军备相对薄弱,相对于第二拐和第四拐,这里简直是个可有可无的阵仗。林尔镜心中思虑是不是有诈,但迫于周围都是鬼神六天的眼线,也不好表露太过明显。除了日常的排兵布阵外,只是分外加强了传递信息的人手,随时将前两拐的情况报给自己。

是日清晨,林尔镜派下去前两拐的人回禀,说山下仍然不见动静,那些所谓的五千精兵到底人在何处,现在竟然无人知晓,日子一长,大家都开始自己吓自己,有人说,是不是这五千人马已经到了翠屏山顶,早就掀了鬼神六天和昭明的老巢……流言一旦传出,竟然有愈演愈烈之势。

林尔镜决定自己率一队轻兵去山脚下看一看,正在整备军马的时候,突然想到自己清早看到百十里外的地方曾经若有若无燃起了一阵绯红色的烟,林尔镜走到已经执勤半上午的小哥身旁,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一个时辰以前,那边有过一阵红烟,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是不是你们南兵的什么信号?”

回话的是个年龄颇小的南兵,“公子,小人也不知,我们派出去传信的人主要是侦查一二拐的情况,我们后面的关卡倒没有过分关注。我看这烟不是第四拐便是第五拐的……只是这颜色我从来没见过。”

林尔镜低头想了想,“这翠屏山,还有其他地方能登顶吗?”

小兵先是摇摇头,随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西南边有片悬崖,如果有人长了翅膀可以飞上悬崖,倒是可以直接到达第五拐,就是那个燃烟的位置。”

正说着话,突然又有一个小兵高喊着急报,“林公子不好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两千铁骑,正在扑向第一拐!”

第一拐驻守的是南兵的精锐,驻守关卡的将领于婴见山门外整整齐齐立了几千铁甲,气势不凡,便在山门高喊道,“请问来者是何人,来翠屏山意欲何为?”萧衍对于婴高喊道,“于婴!我是大梁奔骑将军萧衍,你认贼作父,据守翠屏山,今日朝大兵压境,还不快快缴械投降!”

于婴听罢,仿佛挨了一闷棍,心中又恼又委屈,南兵往日无吃无喝的时候无人问津,现在好不容易在翠屏山有了几天的安生日子,倒成了“认贼作父”了,于婴分外恼怒,高喊道,“我去你妈的!你们这些个朝廷的酒囊饭袋,算个什么东西,那皇帝当得窝囊又没本事,不顾我们的死活,老子和兄弟们自己寻来的活路,还能断在你手里不成!今日既是来了,你们就别想走!”

林思渊摇摇头,正要回骂,被身边的蒙面男子拦了一把,林思渊见状,也只轻轻说了一句,“五哥放心。”随后朝身后打了个响指,陈潇和袁寅两人见势而上,林思渊道,“待会儿我们打起来之后,你俩趁乱摸进去,将第一拐的火油一把都点了,免得我军反受其害。”

安顿完毕,林思渊勒马退后,对着萧衍伸出了一个指头。萧衍手一挥,“飞弩手上!”山间道路狭窄拥挤,即使是大道,并排也只能走七八人同行的样子,可这次林思渊挑的全是精兵,对这阵势早有准备。一声令下之后,身着轻甲的八十名飞弩手们迅速集结到阵前,多队排开,片刻间弓弩准备齐备,齐齐瞄准第一拐的岗哨。

只听见萧衍打了一声响亮的口哨,顷刻间飞箭如雨下,全都齐齐向于婴镇守的高处飞去——飞弩手用的是青龙弩,怒身轻巧,但射力奇大,一只弓弩若放在上好的射手那里,不要说百步穿杨,哪怕是千步,也能把目标打穿成马蜂窝。

于婴倒也不慌,跟关门上的守卫们喊了一声“摆盾”,几十道盾牌齐刷刷立了起来,远处看上去就像是关门上长了一层铜色的牙齿。那些个飞箭,射得早射得高的将岗哨上的人解决了大半,但后发的则被盾牌挡回不少。

萧衍微微一笑,紧接着下了第二道令,“破门!”飞弩手迅速推下,哗哗又上来一波重甲兵士,两人一组,推出了长长的木质战车——战车长得颇为诡异,有一条可容一人站立的木条伸了出来,木条后端则像个圆形的勺子,前段木条下面则有一个弹力装置,让人不甚明白。

为首的士兵吹了一声极响的口哨,只见战车后面的士兵从车底下掏出一个如人半身大小的火油包,用腰间的火折子齐齐点了引线,前面的士兵站在了木条上,手中军旗一抖,四十个士兵在各自战车上使劲往下一跳,哄一声,四十个已经点燃了引线的火油包从战车的后部,借了杠杆的力,全部向于婴所在的山门飞去。

山上举着盾牌的士兵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纷纷伸出脑袋来想要看个清楚,那些个引线短的火油包半程便在空中炸了,其余火油包纷纷掉落在守门将士的身后,兵士们还来不及回头,遍地就开了花,一时间木制的岗哨全都淹没在一片火海当中,伴着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和燃烧声,第一拐突然间显得热闹极了。

于婴在楼上大叫,“莫慌莫慌,我们后山也有火油库,叫人速速去准备,运来百十个火雷,我炸不死他们!”

章节目录 第113章 破军 南兵多少年没打过仗了,在这翠屏山确实又过了两三年安生日子,论战斗速度、战术战略,都很是一般。于婴方才这么一喊,手底下几个副将这才想起来第一拐还有个火油库,自己也可以去炸山下的人,于是匆忙安排,赶紧去调。

山下的林思渊可不给他们这时机,小小战旗一抖,“夺营!”百十号整齐划一的攻城手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身后绑着长枪短剑,齐齐爬上先前扔过火油包的战车,和扔火油包如出一辙,前段的士兵使劲儿一蹦跶,后面的攻城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向第一拐的城门飞去!

每个攻城手身后都系着一条绳子,就当人飞到半程再无续力,眼见就要往下掉的时候,只见攻城手猛地将身后的绳子朝山门一抛,绳子一头突然伸出了一个利爪一样的工具,勾住了山门上的地方,眼睛都不眨地,攻城的飞人们,一拉手中的绳子,依附着已经牢牢扣住山门的绳子,将自己再往山门送了一程。也不过碗茶功夫,第一拐的山城门墙处密密麻麻多了很多往上攀爬的人。

“快放箭!快放箭!”城门上于婴指挥下弓箭手准备,接着砍刀手也纷纷跟上,专剁这些攻城手的四肢。一时间场面相当惨烈,飞尸走肉,攻城手有一些因为被砍断了攀爬的绳子从城墙上坠落下来,有些则被山门射下来的箭矢射死,那些好不容易爬上去的,则和门楼上的南兵近身肉搏,血肉横飞,一时看不清到底谁占了上风。

这批被战车“投射”上去的攻城手中有两个特殊的人便是袁寅和陈潇。两人轻功都着实厉害,一片血海乱刀中,两人竟然也没能被伤了半分,攀上了城楼之后也不恋战,顾不上和南兵厮打,陈潇一手结果了两个南兵,将死人拖到了相对隐蔽的地方,将外衣扒下来,一件给了袁寅,一件穿在自己身上,轻轻说了一句,“走!”两人便消失在城楼上了。

此时还在第三拐的林尔镜,听闻探子来报第一拐已经开战,心中又惊又喜,可又一听攻城极为焦灼,两面损伤都不在少数,转眼又升起了一股担忧。眼下自己被卡在这里,下无法驰援第一拐,上更不知道第五拐的情况,可呆坐在原地确实又觉得自己什么力都出不上,林尔镜在帐营里面急得打转,身旁的侍卫看到了,上前一步问道,“公子,需要小的再去探听一下吗?我家兄弟也在第一拐,正好也去看看他。”

林尔镜思前想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正要点头,突然听见帐外轰隆隆的声响。身旁的侍卫小哥反应倒是机敏,两三步便冲出了帐营,营外人头攒动,大家都不知道这巨大的声响从何而来,是不是那所谓五千精兵已经攻打到了自己的地方,众人正在议论纷纷,高亭岗哨的一个南兵,指着第一拐的方向大喊大叫起来,“是第一拐!是第一拐!那边炸了!!”声音一落,平地上的众人都往可以看见第一拐的方向挤,林尔镜听罢,眉头一皱,一个旋身飞上高亭,顺着南兵指的方向,心中思忖,是第一拐没错,照这烧起来的架势,应该是第一拐的火油库被点了,可到底是于婴做的,还是健康的人做的?陈潇她也在里面吗?她有受伤吗?

林尔镜脑子里面正跟浆糊一样捣来捣去的时候,一个满身是血的传令兵拨开层层的人群,跑到高亭下面,抬头对林尔镜大喊,“第五拐危急!第五拐危急!汪宫主有令,林公子速速带人回撤到第五拐!”

众人听罢大骸,这还了得?第一拐炸了,第五拐竟然也危急,这些个建康来的人,难道是从悬崖峭壁上飞上去的?转眼间这有去无回的七道拐,被人家掐头去尾先夺了两处,那这夹在中间的第三道,岂不是要跟包饺子一样被吃在中间了?

大战期间,军心是最重要的东西,动摇的气息稍稍开始露头,不加制止,很快就能变成大浪把所有人的斗志卷得片甲不留。队伍里面相继出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林尔镜听得见,已经有人打算要逃了。他心里默默一笑,对着传令兵道,“我马上驰援第五拐,”林尔镜接着提高了声调,转头对汪聚垚派来一直跟着他的人接着说,“江明,眼下你是汪宫主最为信任的人,你且留在这里,把住第三拐,防止建康的人杀上来,实在难以抵挡,你可自行处置。”

此话一出,听着的人都各自咽了口唾沫,山上的主公派来的守将说“自行处置”,这话不就明摆着让大家看着办——倘若对方闯上来,守得住便守,守不住便算了?江明心里气得要命,正要高声来几句稳定军心话,林尔镜却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手往东边站着的小队一指,“你们三十个人,跟我来!”

第五拐的南兵早就被打得溃不成军,王路带着人从悬崖上从天而降,第五拐的守官早就被吓了个魂飞魄散,也搞不清楚对方的来路,先是一阵乱战,损伤不少兵马,眼见王路率领的小队很快就要拔旗夺胜,才想起来往日鬼神六天训练自己的金甲玉衣阵来。这金甲玉衣阵以无影脚为依托,讲求的是阵型变幻极快,让被困之人无暇思索对招,王路这些天子脚下的“正规军”哪见过这邪门歪道,不消一会儿,王路和副将等三五十人全部被围困在阵心动弹不得。

“路哥,这可怎么办,”副将颜殊看着眼前瞬间幻化的阵型,细密的汗珠顺着发际线悄悄渗出来,于是对自己背靠着的王路小声道,“我看东边人手薄弱,不如我喊几个兄弟从那边突破。”王路看着眼前也别无他法,这阵法自己从来就没见过,眼见包围圈越围越小,就只能硬闯了,王路高喊一声,“弟兄们,往东边去!”被困在中心的一堆人听罢,突然如同在茫茫大海上摆荡的船只有了方向,竟一齐向东边涌动起来。

“退后!退后!退后!”刚刚到达第五拐的林尔镜看见王路等人正在挥刀从东边破阵,心中暗叫坏事,手旋即往马背上轻轻一撑,整个人如同羽毛般便轻轻漂了起来。被困之人和围阵的听见这一声大喝,都不由自主轻轻顿了一下,就在这当口,林尔镜从腰间摸出五枚梅花镖,扬手一挥,金甲玉衣阵东边埋伏的五名砍刀手齐齐在咽喉中了一镖,顿时血流如注。被围在阵心的王路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围阵的南兵一下子慌了神,脚底下活动也慢了起来,林尔镜攀附着一棵高树,对着王路等人大喊道,“眼下阵型已破,你们还等什么?!”

王路只看着树上喊话之人颇为熟悉,但来不及多想,听到阵型已破,与颜殊一道指挥着手下,盯着已经破开的阵口,合力绞了出去!

随着林尔镜一起来驰援的第三拐南兵见到此阵势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好好的林公子,怎么帮起了外人来?为首的一个百户长和身边的人面面相觑,嘴里嘟嘟囔囔了半天,可定睛再看看这第五拐的架势,还有自己先前看到的第一拐被炸,心中思忖道,林公子是山上派来的人,他既然做了如此决断,肯定知道这翠屏山怕是今日要完,这是给自己早寻出路,如果是这样……不如我们也自讨活路去吧……无眼刀剑间,只听见这百户长朝自己身处的小队挥了挥手,交待道,“翠屏山已然守不住了,这姓林的也开始帮外面打进来的人,我们哥儿几个,划不来为这些事情送命,不如借此机会,逃出翠屏山,自己谋活路算了。”或许是这百户长往日就是个颇有威望的人,此话从他的口一出,第三拐来的这个小队也没有多犹豫,互相对视了一下,就算是同意了。

近旁还是王路和南兵打斗的横飞血肉,这跟随林尔镜驰援第五拐的三十人小队,却如同雨滴入海,沿着相反的方向,无声无息退散在翠屏山的茫茫林海中了。

林尔镜为了帮王路脱困,也顾不上看自己带来的人去了哪里,他从树上一跃而下,剑锋所到,皆是一招毙命,一把名震天下的披云剑,如同龙腾云间,右臂一撩,近旁的人便齐刷刷倒了了下去,第五拐守将见阵型已破,王路等人马上就要冲出阵来,这不知道从哪里跑来添乱的林尔镜,武功竟然如此高强,心里的鼓声越打越响,本来在翠屏山安家就是为了讨一口饭吃,可现在这样子,不仅一口安稳饭吃不到嘴里,怕是连命也要送给这些来路不明的人了。

“大侠饶命!别打了!别打了!都放下刀剑!放下刀剑!”守将心思焦灼,嘴上的话可不见迟缓,一句别打了刚刚出口,觉得自己膝盖也瞬间发软起来,亏得旁边的人扶住,这才堪堪站稳,没有跌倒。

“收手。”王路看南兵确实有投降的架势,也适时地让手下人鸣金收兵。

守官见势,赶紧朝王路喊道,“大人大人,我们都是被鬼神六天所迫,不是真的和想和朝廷作对,这第五拐你们不用再耗费精力打了,我们也不愿意替鬼神六天卖命,还请几位大人和这位大侠,放我们兄弟一条生路。”

“第五拐你们不守了,怎么?是要等我们不防备,叫来第四拐的人再杀我们一个出其不意吗?”颜殊问道。

“这位大人说得哪里话,”守官接话道,“第四拐守将就是我的自家兄弟,我们终日受鬼神六天盘剥之苦,早就想走了,大人若是信得过我,我派亲信去与第四拐的兄弟通个气,保证给你们剩下的人上山打开一条大路。”

王路看了看不远处的林尔镜,看见林尔镜默默点点头,心里有了主意。“守官,你的亲信可不行,要去你自己亲自去,”王路转头对身旁的副将颜殊道,“颜殊,你和这守官亲自去一趟第四拐,倘若他们肯听劝,暂由你来守关,为老王爷们打开一条路,倘若他们耍诈,”王路让颜殊附耳过来,“这响雷你拿好,倘若他们耍诈,扔一个出去,能放倒八九人,我会派一路卫队悄悄跟在你们后面,只要第四拐打斗声起,半柱香时间,卫队便能救你,卫队会放铃烟,我自是知道你出事了,那时候我们会率大军杀到,结果了这帮匪众。”

颜殊听罢,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行了个礼,拉着守官便上马往山下飞奔而去。

章节目录 第114章 终见(上) 林思渊看着眼前气喘吁吁的陈潇和袁寅两人,满意地点点头,“炸得好!经此一役,你二人功不可没,事成之后,圣上定有重赏!”陈潇摇摇头,又看了袁寅一眼,对着林思渊道,“王爷,现在子澈生死未卜,既然王路已经从第五拐突围,我看二拐三拐兵力也是薄弱,王爷挥师上山便是,我和袁伯想要上山去寻……”

“这个不着急,那小子命大着呢,他当时既然想到离家出走,跑到这里来,如今种种自当做好了万全准备,”林思渊摆摆手打断了陈潇接下来想要说的话,“现在这山上情势不清,你们贸然上去,子澈能不能寻着都难说,倘若出点乱子,”林思渊看着陈潇,重新理了理话头,“你若是出点什么事情,我跟他怎么交代?”

陈潇一听林思渊这头不允,心里闷闷的,但又迅速被林思渊接下来话给抹去了郁闷,“陈姑娘,我看你机敏过人,不知道愿不愿意带着我们这小队做个前锋,先拿下第二拐,攻占速度越快,你也能早些和子澈见面。”

陈潇大喜,自然是一百个愿意,于是先谢过了林思渊,跟着副将萧衍去领兵马了。袁寅心中放心不下,也要求和陈潇一起去,可林思渊却说,“袁大侠,各有各事,你留在这里,五哥的安危就暂由你来守护。”袁寅再是不愿意,可掂量一下这位“五哥”的身份,还是先应承下来了。他转头对陈潇道,“你可千万小心。”

因为一拐有火油库守护,因此布兵排阵上,二拐反而没有被当成重点。可因为一拐失守,二拐反倒成了首当其冲的地方,因此驻守此处的鬼神六天的一众弟子们,倒是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等到陈潇带人抵达时,早已经严阵以待了。

擒贼先擒王,陈潇心想。她伏在山道侧旁,看得出山门楼上中间那人方是主事的守将,陈潇回头对她后面的两个人低声说道,“一会儿你们在下面动作大一点,引起他们的注意,我从后城楼绕上去,先取了那人首级以后,以门楼摇旗为号,你们再撞开楼门。”陈潇说罢,脚尖好像在那花瓣叶尖轻轻扫了一下,一身碧色纱衣,尚未看清去路,只见树枝轻轻一摆,陈潇如同活鱼入水,便隐匿在林海中了。

楼上守将心急如焚,从高处往下看,只见平地处不到百人,可声势浩大,擂鼓鸣金仿佛是千人的气势,守将心想,这么个叫嚣法,莫不是后面还有大批援兵?

“来人!”守将朝身后人喊道,“派去求援的人回来没有?”侍卫摇摇头,“已经走了两个时辰了,派去的人不见回,山上也更不见有援军下来,大哥,”侍卫不知道想到什么,“我们不会是被撇在这儿了吧?”

“你胡说些……什么人!”主事的守将正要让身后小弟住口,却被一个飞速掠过的身影下了一跳,守将赶忙拔刀,正要朝那身影剁去,却被一道寒光轻巧一拨弄,“咣”一声脆响,守将的大刀竟然崩成了两截!

“有眼力见的,还不投降求饶!”陈潇将断刀从地面一脚踢起,“倏”一声,刀便牢牢打入楼柱中。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守将怒不可歇,“我鬼神六天门下,怎们会出跪地求饶的败类,来人,给我围住她!”

陈潇听罢,暗自摇摇头,“地狱无门你偏要闯,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周边十四五个黑衣人同时扑向陈潇,陈潇收剑附身,脚步腾挪,三五个轻巧转身,全都避开了对方刺来的刀剑,陈潇束起的黑发在风中翩然流转,如同缎带滑过,倘若不是周围的打杀声,这一身碧纱的姑娘,仿佛那月宫独舞的仙子,竟然多了几分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美感。

扑杀的众喽啰见他们十几个人竟然伤不了陈潇半分,心中又恼又急,其中一人看准了陈潇背对自己的当口,拔刀便要向陈潇砍去,哪知陈潇仿佛背后有眼一般,连剑鞘都没拔,抬手往头顶处一格挡,“咣当”一声,那偷袭的人握刀的手旋即被震得发麻,只见陈潇微微欠身,脚下来了个大回转,方才还在头顶上的剑立马出了鞘,嗖嗖两下,偷袭的人觉得自己脑顶凉凉的,正当时,一阵风不偏不倚从面前刮过,那人方才被削去的头发正好随风散了个乱七八糟。

这下轮着围攻的人不敢动了,眼前的小姑娘年龄不大,武功竟然如此了得,那偷袭之人被削去的发顶,少一分刀剑连发丝都沾不上,多一分,怕是天灵盖也叫人掀了去,她却能跟剃头匠似的正正好地让那人半寸头皮都没伤着。

“还有谁?”陈潇看了周围的人一眼,不痛不痒地问道。周围无人敢答话。

“就算你们打完了?”陈潇又说了一句,“那该我了!”话音一落,陈潇剑指守将,一个纵身跃过眼前包围的众多脑袋,踩着他们的肩头,轻轻一翻,将将好落在守将的身后,守将一声惊呼,随后踉跄几步,挣扎着要站稳,却被陈潇往后一扯,等到喊声落地,自己已经被牢牢控制在陈潇的臂弯中,肩上堪堪架着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

“我不杀你们,”陈潇在守将耳旁说道,“跟你手下人说,摇旗,开门楼。”

守将闭着眼,浑身抖得跟筛糠一般,百般无奈下,还是点了点头,让手下人开了门楼,先锋小队鱼贯而入,等到将鬼神六天的人收拾地差不多了,林思渊的大军此刻也到了,门楼一开,林思渊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毫不费力地拿下了第二拐。

林思渊在门楼的战室里铺开翠屏山的地图,一面和萧衍商量接下来的几道山门该怎么破,一面又派了探子去第五拐打探消息看看王路那边到底怎么样了。探子刚刚一出山门,狭窄山道迎面飞驰过来几个熟悉的身影,探子定睛一看,这不是王璐的副将颜殊么!颜殊示意探子调头回去,探子也不敢耽搁,连忙引了颜殊到林思渊面前。

“王爷!这翠屏山三到五拐已经被我们尽数打通,王爷尽可以大胆上山,保证一路畅通无阻!”颜殊进屋气也没喘匀,先哐哐哐倒豆子一样说了个大喜讯。林思渊听罢大喜,站起了身,走到颜殊跟前,拉住颜殊说,“快说说,怎么会如此神速?”

颜殊接过来萧衍递来的一碗水,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说道,“路哥带我们从悬崖上杀进第五拐,给了他们当头一棒,可那些人也不是吃素的,等他们反应过来以后,马上就摆阵,将我们围在中间,那阵法很是奇怪,层层包围,又有关卡,我们竟然一时动弹不得。可天佑大梁啊王爷,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个小公子出手相助,破了那邪阵的命门,情况这才得以转圜的。”

“公子?什么公子?”立在屋内半晌没说话的陈潇突然出声问道。

颜殊被吓了一跳,“是……是个年龄二十出头的公子,我听他手下人一直喊他……哦喊他林公子来着……”

陈潇听罢大喜,这不是林尔镜是谁,林思渊听后也喘了一口大气,但又觉得有些不对,接着问道,“那王路他们现在何处?你怎么能从第五拐跑到到这里来,中间都没有人拦你吗?”

“回王爷的话,这翠屏山并不是铁板一块,有些山门,守将根本就是无心恋战,我们拿下第五拐之后,第五拐的守将说第四拐也是他南兵自家兄弟,犯不着为鬼神六天卖命,愿意归顺到我们这边,路哥派了一队人跟着我,我去第四拐直接缴了他们的械,我在第四拐遇到几个从第二拐逃出来的南兵,听到他们说王爷您已经要拿下这里了,便留了小队收编南兵,自己一人来这边报信,途径第三拐,发现那边空无一人,守将竟然全都跑没了。”颜殊眉眼弯弯,“眼下王路和那位公子都在第五拐,现在这一路都是我们的人,攻克翠屏山,不在话下啊!”

林思渊听罢却没有那么高兴,他对颜殊说,“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你留足够人手整编第三拐和第四拐,然后抽调精兵强将我们继续向上进发,今日之内,一定要到达山顶。大家决不可掉以轻心。”

颜殊不解,“王爷,如今这形势,拿下翠屏山不是轻而易举么?”

林思渊摆手,“还是要一鼓作气,不可自大。山下溃败如此之快,山上的人怕已经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了。”

和林尔镜相见的路走得如此漫长,陈潇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好像是平日的步伐延展了许多,正午的太阳已经挥别头顶,往西边沉沉而去,不过两个时辰的山路,陈潇觉得自己好像走了十年那么久。

如果,如果这一次能胜,接下来,又要去哪里呢?

早就接到消息的王路,山门大开迎接林思渊等人,五千精兵经过先前的几番战斗,折损也有千余,特别是第一拐攻山门时被对方剁下来不少,等王路再次看到时,眼前已经不是他出发前军容整洁的部队了。

“不必多礼,”林思渊看着王路,“你这里倘若收拾好了,我们就接着往上走,不再耽搁。”说完话,林思渊的目光扫了站在王路旁边的林尔镜一眼,瘦了,他想。跑出来这些个日子,看来没少受罪,这臭小子,事情完了之后,不知道还愿不愿意与我一起回去。

大军出发在即,陈潇就这么在马背上深深看着不远处的林尔镜,林尔镜先是朝林思渊行了礼,随后就像知道有人在看他似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飞跃至陈潇面前。两人相顾不发一言,可彼此都明白对方的心意是什么。

别受伤。别死。

章节目录 第115章 终见(中) 昭明没想到败局来得这么快,往日鬼神六天跟他夸下海口的翠屏山防卫,竟然如同纸人一般,对方轻轻吹了口气,就行将溃散了。他坐在房间里,不断听着探子一波一波报上来战况,从第五拐被意外突袭,到火油库被点,再到第四拐投降,第三拐守将全部跑完,昭明刚刚开始还处于狂怒中,可现在,他觉得自己突然无所谓了,他看着在自己眼前忙来忙去的汪聚垚和董越,突然有种局外人的观感,好像自己与这焦灼战事没有关系,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楚的万事转头成空的感受。也许真的是命里定数,有些个运,还真是靠人力无法转回的——

当真天要亡我。

昭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炉子旁边,给自己温了一壶酒。然后扫了一眼在房中走来走去调兵遣将的汪聚垚等人,头也不回地,拎着酒壶去了后院。跌跌撞撞晃荡了一圈,最终脚步在软禁茗烟的屋子面前停了下来。那座死气沉沉的房子已经好多日没有打开过了,茗烟是死是活他也从来没有担心过,可为什么现在,要在门口停下来呢。

昭明盯着那扇门良久,像被人推着似的,踉踉跄跄走上前去。

昭明没有叫人开锁,支开了外面的侍卫,隔着一道门,昭明一屁股坐在了门外,敲了敲门。

“你还活着么?”昭明声音小得好像又是在问自己,随即饮下一杯,将问话的尾音化进无边的无奈中,“你一定很恨我吧?”昭明接着问道。温过的酒此时入喉却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温柔,昭明觉得滑过自己嗓子的液体是涩的,是苦的,甚至都是冷的。

“我知道你恨我,哼,”昭明暗暗笑了一声,“可是我不在意。”昭明右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然后又落在了自己的面具上,半晌,幽幽又出来了下半句,“因为我更恨你们。我从皇宫太子,一步一步,从鬼门关上爬回来,可最后还是抵不过命如草芥的结局。我又该去恨谁呢?”

“恨父皇不早日传位于我,恨父皇下不了狠心除了老五,恨自己手段不够雷霆,最终延误了时机,恨当年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把我烧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昭明喘了一口气,愤懑地又狠狠捶了一下门,“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十六年后你们都还不放过我?鬼神六天动辄就要跟我谈条件,我把你留在身边,你却也要做出偷名册的蠢事,你们,你们就那么恨我吗?他刘睿,当年也是窃国之人,怎么还就能顺风顺水,这么多人帮他呢?”

“我不服!”昭明喊了一声,“今日就算是彻底败了,我也要见老五一面,我要当面问问他,这么作践自家兄弟,他那些仁义礼智信呢?他那些为君之道呢?都是说给天下的蠢货们听的么!”昭明起身,提起酒壶狠狠往门上砸去,酒壶瞬间碎成了一片片残砾,酒溅得到处都是,从门扇上一缕一缕挂下来,幻化成无常的境遇和昭明单薄的抵抗。

门内的昏沉的茗烟被酒壶砸在门上的声音惊醒,她吃力地抬起眼皮,喉咙里面想要出声,可连着好几日滴米未进,竟然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她听着外面的匆匆离开的脚步声,转眼又昏了过去。

“主公,探子来报,他们已经到了第六拐了,我们如何是好?”汪聚垚摸了摸脑袋上的汗,一时间也不敢看昭明一眼,自己当年和江中月向昭明夸下海口的所谓“固若金汤”,现在变成了一个大笑话。

“第六拐叫人撤了,放他们上来。”昭明没有任何表情地说了一句。

汪聚垚以为自己听错了,看了董越一眼,董越也一脸莫名其妙,于是试探着问道,“主公,您是说第六拐加兵力还是?”

“我说叫人撤了!撤了!还要我说几遍!”昭明大吼道,“你们是猪脑子吗?!”汪聚垚不知道说什么好,可心中又想,这是你让我撤的,也与我无关,我们兄弟几个,凭着功夫也能捡个命回去,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大军攻上来,这坟可是你自己挖的。想到这儿,汪聚垚拍了拍董越的肩膀,“按主公说的办。”

话说第六拐激战正酣,守将虽然觉得防守十分吃力,可也万万没到撤兵败退的时候,因此山顶上的令官来传令时,守将觉得传令官一定是听错了,反复确认了几遍,随后哀叹了一声。

“主公让你们迅速回撤至山顶,不可再损耗了。”

“可眼下正在拼杀的弟兄们呢?”守将抬头问道。

传令兵往前一步,低声道,“主公没说全数撤回,大人可带可靠之人和精锐守军,从密道回撤便是。其余人,各有各命吧。”

话说林思渊正在调兵遣将正打着,门楼上的守将们突然商量好似的,减缓了防守的势头。打了一阵也觉得对方无心恋战,想着莫不是门楼上出了什么变故。正想着,萧衍率领的前锋小队突然回禀道,“王爷,第六拐的守军兵力大减,要不要趁机强攻?”

大减?林思渊琢磨莫不是所有兵力全都回撤到山顶回防了?这昭明果真要拼个鱼死网破了么?

“王爷,王爷?萧将军只等您一声令下了。”

林思渊回神挥挥手,“全凭萧衍处置。主营众将集结,支援萧将军。有新的战况速速来报。”兵士迅速回传军令出了帐子。

“昭明这是什么意思?”一直没有说话的五哥突然闷闷来了一句。

林思渊鞠了一躬,顿了顿,言道,“圣上,臣推测他怕是已经走投无路了,现在正在调集所有能用的人全部在山顶,估计也不打算逃,怕是堵上一切要拼到最后。”

一身黑衣的刘睿轻轻吹了吹自己茶碗中的清茶,“我这个哥哥,从小做事就是这样不留余地。也好,先前的事情,总该有个了断。”

立在旁边的袁寅看了陈潇一眼,大家谁都没有接话。

昭明端坐在屋中,只让人在身旁点了一盏灯,屋外的喊声仿佛与己无关似的。光线昏暗,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汪聚垚董越等人在院外忙前忙后排兵布阵,派到山道沿途的探子一炷香一来报。昭明一个人在屋中听着——

敌军离山顶还有十里。

敌军人数众多,约莫两千人左右,从西南大道一路杀来。

敌军离山顶还有五里。

敌军离山顶还有三里。

两里。

山庄已经被敌军包围。

“汪宫主,”昭明在昏暗中抬起眼,对着台阶下站立的汪聚垚兄弟说,“你在我身边这么久,每次都说于我忠心耿耿,那这次就看你的本事了。”

汪聚垚一顿,方才想说请昭明带人速速从密道撤走的话又生生憋了回去。

章节目录 第116章 终见(下) 跟着陈潇和袁寅指引的山路,林思渊率众将到达翠屏山庄门口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山庄外围地势开阔,目无遮挡,完全不像一座在高山上建起来的宅子。府宅气势雄浑,人员层层戒备森严。

林思渊目扫四周,对身后的人说,“昭明竟然能在此地造成如此大的声势,着实出人意料。”站在林思渊身后的“五哥”知道这话是对着自己说的,暗暗接到,“以此气魄,假以时日,圈着这么一个风水宝地,再有几个得力的人帮忙,逼近建康则是必然了。思渊,这次的事情多亏了你家小公子,一人深入虎穴,很有担当,是个将才,这次事情结束以后,他不用在朝里挂着闲职了,派他去边防历练历练,以后也是我大梁的肱骨。”

林思渊听罢此话一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含糊不清说了一句,“我家那个败类,也就是运气好,您谬赞了。”

话音未落,前去打探的副将萧衍驾马折返,到了林思渊跟前,向身后那人低头示意了一下,跟林思渊说,“王爷,末将领了十几个人的小队前去查勘了一番,山门紧闭,甚至连声音都没听见一点儿,里面会不会已经是个空城了?”

林思渊摇摇头,“山前的路已经被我们堵死,后山即是悬崖,哪怕要从密道逃走,也不可能短时间在密道内撤走这么多人,加强戒备,不可大……小心!”林思渊人在马上,身子突然往后一仰,伸着的手一把将近旁的“五哥”也牢牢按在了马上,周围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听得“嗖”一声,一支金尾翎毛箭堪堪擦着“五哥”面颊飞过。

“圣上王爷小心!”萧衍大喊一声,想要将盾手迅速集结的命令还未发出,突然间先前一片寂静的山门上跟打开了什么机关似的,从那高门深墙之内,刹那间变出了铺天盖地的箭雨向林思渊这方的军队飞来,一时间箭矢如密雨倾盆而下,身挡在前的许多士兵来不及闪躲,中箭哀嚎声如同洪水般散开,响彻山谷。

袁寅陈潇见状,纷纷拔剑甩鞭,一边护着那“五哥”一边往后撤。萧衍指挥着手持盾牌的卫兵迅速顶上前来,十人一横,五人一纵,卫兵将手中的重盾高高举起,刹那间翠屏山庄山门前,就像撑开了一把青铜做的巨伞,箭矢碰到盾牌,发出叮叮咚咚的闷响,又开始败下阵来。

林思渊等人躲在盾阵后,过了好大一会儿,听着周遭声音越来越小了,这才探出来头来看个究竟。

陈潇扫了一眼先前因为避闪不及而倒地兵士,感觉有些不对,俯下身子又仔细看了一眼,袁寅见陈潇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也凑过去看了看。“怎么了?”

“袁伯,”陈潇叹了口气,“你看这些兵士死时挣扎的样子。”袁寅不明所以,“中箭而亡,我老头子眼拙,没看出来有什么不一样。”陈潇摇摇头,手指扫过面前躺着的这人,一路指着前面横七竖八栽倒的其他尸体,“袁伯你看,这些人死的时候,姿势未免太过于奇怪了吗?”

经陈潇这么一说,袁寅才觉得是有些不对劲,正掏心挖肺想着怎么说,不知何时立在身旁的林思渊轻轻讲了一句,“死者首尾勾连,如同牵机,和年初胡先文的死状一样。这箭上应该抹的是牵机毒没错了。”

“牵机?”袁寅回头,看着白发的老王爷,“您怎么还对这些个毒物有研究?”林思渊摆手,“这毒是从宫里流出去的,老夫当年知道一些。今天看来,胡先文的确是死于昭明之手,被昭明盯上,说明胡先文暴死并不是什么飞来横祸,他与这翠屏山,怕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王爷!”萧衍趁着庄园里消停的时间,冲到林思渊面前,“估计院内的人不会罢休,我想带一路人从正门强攻进去。”

“强攻?”林思渊听罢第一个摇头,“对方在暗,我们在明,你怎么知道他里面没有什么机关等着你,强攻最不可取。让子澈,嗯?子澈呢?”萧衍挠挠头,“王爷,小王爷我就一直没有见到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经林思渊这么一问,袁寅这才注意到,从大军在第六拐汇合开始,林尔镜已经消失很久了,方才情况紧急,一时间还没有注意到他人去哪儿了。袁寅正要抬头问陈潇,却看见她眼神躲闪,避开了袁寅的目光。袁寅见状,悄悄把陈潇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低语道,“丫头,他人呢?”

陈潇跟袁寅使了个眼色,意思避开眼前众人,袁寅无奈,只能退了几步,确定林思渊看不见了,这才听见陈潇吐了一句,“子澈……子澈带了五名亲兵,从山庄东门杀进去了。说是……说是要见机行事,给我们外面的人做内应。”

“胡闹!”不远处的林思渊朝着萧衍大吼,倒是吼出了袁寅心中的话。这从来不听管教的公子哥,再一次在林思渊的眼皮子底下上演了出走的好戏。林思渊心里全是火气,当初这不孝子单枪匹马闯翠屏山就算了,现在双方已经剑拔弩张了,昭明那边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却还敢玩这一套,林思渊已经听不清眼前的萧衍还在拼命辩解什么了,心思已经全换到了如何攻入山庄又能和林尔镜取得联系,可还容不得脑筋转几个弯,恍惚失神间,突然被轰隆隆的一阵声音吸引了注意力,身旁的马匹坐骑也焦躁不安起来,不停嘶鸣。

袁寅先发现了异样,尚在林思渊等人发傻之际,袁寅伏在地上细细听了听动静,还没等萧衍他们回过神来,袁寅厉声疾呼,“快散开!快散开!快往平处去!门前山道要塌了!”电光石火间,隆隆声越来越大,连脚下的石阶地面都开始摇晃起来,林思渊大骇,正要喊人保护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五哥”,只见陈潇借力飞身上了五哥的马,坐在五哥身后,拉起缰绳,喊了一声,“陛下趴在马上!”陈潇双脚狠狠夹了马肚,这匹宫廷圈养许久的良驹就跟第一次奔上草原似的,撒开蹄子狂跑。

山道虽然不至于非常狭窄,但尚不能够将林思渊剩余的两千余人都齐齐装下,打头阵的都是些精兵,山道一崩,便是活活要将林思渊的精锐尽数埋葬在这里。萧衍和林思渊见“五哥”已经被陈潇带着安全撤退,赶忙指挥被陷在山道中间的军队四散回撤,可大家实在是太慌乱了,喊叫声、马嘶声、大地轰隆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翠屏山庄前的这条山道上空……轰!轰轰!酝酿了很久的轰隆声终于冲出了地面,石阶中间先是裂开一个口子,紧接着土石飞溅,还来不及细看,一个红彤彤的火球应声从地下蹦出,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已经撤退到旁边的林思渊等人瞬间被气浪掀翻过去,还来不及撤回的兵士则被接连爆炸的一个个火球吞噬,场面顿时更加混乱,爆炸交错着上百人的惨叫声,血肉横飞。

被轰鸣声弄得眼冒金星的萧衍已然被掀翻在地上,耳朵里面什么也听不见,好像被一根极细极细的线扎穿了脑袋,只觉得头疼得紧,正想要张嘴说话,却被身后的人死死往后拽,回头一看,是自己跟了一辈子老王爷林思渊,萧衍正想问王爷他怎么样了,却看见林思渊一脸焦急,指着裂开的山道,正在大声说着什么。萧衍实在是听不见林思渊喊了些什么劳什子,只能转头往石阶那里看去,这一看却把萧衍的半条命都吓没了——

山阶已经被全然炸开,可石阶下面并不是实实在在的泥土山石,而是像一个巨大的粮仓似的的火药库。方才爆炸的响雷是从这个火药库的东端开始炸起的,堆放响雷桶的地方已经被炸了个稀烂,火药库中间却隔着一道极深极高的土垒,隔开了西边很大的一个青铜制的十二生肖兽首。兽首全都是昂头看天,且青铜中间有个交错的机关。

见到此景,萧衍心中一阵慌乱,指着兽首回头对林思渊嗯嗯啊啊半天想要说什么,可嗓子全完全被堵住了,林思渊也顾不上萧衍嘴里想要喊什么,死命拖着萧衍往后拽,想要离那山阶下的暗道越远越好。

方才已经被炸得魂飞魄散的队伍此时也成了一盘散沙,趁着爆炸声暂歇,还剩了半条命的人正想往其他处逃,却都被那兽首“嘎哒哒”的旋转声又吸引了注意。只见那十二兽首中间的机关自顾自开始旋转,而且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转到不知道多少圈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兽首开始发出咕噜噜的叫声,就像是水煮开的声音似的。

“是……是……火油!”离得最近的一个小兵先被兽首嘴中喷出的东西溅了满脸满身,小兵摸了摸脸上黑黑的东西,觉得黏黏腻腻的,但这味道又似曾熟悉,等到想起来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就在这当口,翠屏山庄里突然百支火箭齐发,火星但凡掉到沾染了火油的兵士身上,无不把人生生变成了一个火球……

一时间翠屏山庄门前“蔚为壮观”,焦油噼里啪啦的响声,活人被生生烧死的惨叫声,后面的军队前前面不知为何竟突然间遭此厄运,也慌乱散逃……往日平静安宁的翠屏山庄此刻已经成为活脱脱的人间炼狱。

远处的林思渊欲哭无泪,他死死拖住想要冲向前救自己弟兄们的萧衍,一面也因为自己培育多年的亲兵今日葬身火海而欲哭无泪。五千大军,一路跋涉至此,前六拐便让近三千人送了命,这一下又不知道要折损多少人。林思渊看看周围灰头土脸的七八十人,第一次怕了起来。

“父亲,前面有条密道,快跟我走。”林思渊正在恍惚中,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林思渊一回头,却是林尔镜。

“你?你怎么?”

“顾不上多说,父亲快和萧将军带着人跟我来,路上我细说。”

林思渊思忖眼下并无其他办法,只能跟着林尔镜死马当活马医,先走了再说,可没走几步,他拉住林尔镜,“五哥他?”

林尔镜拍拍林思渊的手,“他没事,潇儿反应快,已经骑着快马在前面等着了,袁寅也在前面开路。您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萧衍被扯了半路,看见林尔镜从天而降,突然有种有救了的感觉,拉住林尔镜欣喜不已,“小王爷,你来了!方才……方才那兽首……胡先文他……”

林尔镜点点头,“萧将军想的没错,这兽首淋油阵就是胡先文设计的,本来是宫廷庆典时候,燃放火树银花的一个玩物,没想到被昭明竟然埋伏在地宫里面,做了杀人的武器。”

一路人往前疾奔了许久,终于看见前面大队人马等候。林思渊只觉得除了陈潇袁寅和“五哥”以外,有一人甚为熟悉,却一时没想起来,勒马正想问问林尔镜那是谁,穿着军甲的那人却先跪下了。

“老王爷!末将来晚了!还请王爷责罚!”这普通一跪,把林思渊拉回了二十年前的疆场上。

“你是……李飞?南兵李飞将军?”

“正是在下!李飞无能,辜负王爷嘱托,委身叛党贼窝,一直没能逃出,老天开眼,让在下再次碰到了王爷!”

林思渊听罢大喜,从马上翻身而下,一把扶起李飞,对眼前的“五哥”说,“五哥!这是臣当年在南疆救过的南兵将领李飞将军啊!当年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如今已经……”也许是故人相见,也许是方才从刀山火海中刚刚恢复了一丝平静,看见李飞和他身后整整齐齐站着的两百多人,林思渊竟然莫名有了绝处逢生的感触,拉着李飞的手激动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尔镜见情势紧张,实在是没有时间在这里让自己养父和老部下相认,便只能上前打断,“父亲,翠屏山庄里面的伎俩已经快用完了,我们借着李飞将军的这两百多人,从山庄后门密道入,完全可以拿下昭明他们。再耽搁在这里,迟早要被昭明的人发现,到时候五……陛下的安危都成问题。”

林思渊听罢,眼神和“五哥”对视了一眼,“五哥”点点头,算是对接下来的行动应允了,林思渊还想说些什么,只见“五哥”手一挥,“不必多说,今日上山,本来就是要做个了断,结果如何,全由天命。”

章节目录 第117章 绝杀 密道并不长,又极宽。走了半程,林思渊问,“这密道怎会规模如此之大?看着不像‘道’,反而是个‘场’了。”李飞听罢应声回答道,“王爷好眼力,这地方本来就是给鬼神六天练功用的,他们那邪门功夫,不能见太阳,只能在这湿气深重的地方密练。鬼神六天手下并没有多少人吗,翠屏山土质稀松,极难做工事,这地道是我们南兵费了多少人命才挖出来的。”

“密道通出去是山庄内什么地方?”“五哥”问道。

“回陛下,是翠屏山山庄的内宅。我们从这里杀出去,可以让昭明和他的狗腿子们吓一跳,他们死都不会想到……”

“不会想到什么?”密道对面不远处幽幽传来一声。

林思渊一惊,朝林尔镜使了一个眼色,林尔镜和陈潇还有袁寅同时靠近“五哥”,将他牢牢护在中间。李飞也没想到前面竟然有人等着,朝身后小兵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先前走在身后的一两百人突然分成两队,一队在前挡在林思渊等人前面形成人墙,一队断后。

“这么大阵势啊。”暗处的人声突然冷笑了一声,“五弟,十几年过去了,怎么还是这点出息,做点事情,要拉这么多人给你垫背呢。”

话音一落,出声的那一端突然点起了火把,瞬间黑黢黢的密道亮如白昼。

林思渊心中思忖对方应该就是昭明,可毕竟十几年不见,怎么都找不到昭明的脸,只见隐隐约约中对方人墙里面一个金黄色的面具在晃来晃去。

“子澈,你真是让我失望。先前我说错了一点,其实你跟你爹,一点都不像。”昭明从人墙中走出来,看着林思渊这边,瞥见了林尔镜高大的身影,冷冷甩出一声。

陈潇用余光看了身旁的林尔镜一眼,林尔镜肩头微微抖了抖,陈潇想要说些什么,却看见被他们围在中间的“五哥”拍了拍林尔镜的肩头,轻声说,“让我出去。我有话跟他说。”

“皇兄。”刘睿发话道,随即又很长时间没有再说话,众人四下无声,眼前这沉默又要如何打破,林思渊扭头看了刘睿一眼,正想张嘴,却又听见刘睿幽幽冒出来一句,“皇兄这些年过得如何。”

紧接着又是长久的沉默。

“拜你所赐,活成了如今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昭明也走到人墙外。兄弟俩站在密道两边,中间隔着再也回不去的恩怨纠葛。

“今天我跟着思渊来,不是想取皇兄的性命的。”刘睿道,“你我都已经年过半百,折腾不了几年了,不如皇兄跟我回建康,在建康过一段无忧的晚年如何。”

“你听听他在说什么?”昭明用不可思议的语气对着身边的汪聚垚说了一声,“这么多年的恩怨,他说不折腾就不折腾了,现在还要宽宏大量接我去建康过无忧晚年?我说五弟,”昭明重新对着刘睿道,“今日既然我们在这密道里撞见了,那不如倒看看,最后是谁带谁去建康。”昭明哈哈大笑,汪聚垚们为了主子高兴,也跟着哄笑起来,颇有让刘睿难堪的意思。

“太子爷,”林思渊突然发话了,“既然你这么大的野心,现在又跑到这地道里来干什么来了?如果不是有意撞见,恐怕是想偷偷逃跑结果被我们逮住了吧。这个时候怎么不见太子爷那副入主建康的气势了?”

这下换了林思渊这边的人哈哈大笑了。昭明显然是被戳到了痛处,一时间控制不好表情,没被面具遮盖住的半张脸,顿时难看了起来。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昭明隐忍十几年,在见到刘睿的那一刻,过去经历种种,便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涌。兄弟阋墙前假装的一切安好,东宫一场烧尽人心的大火,被王钟照料艰难康复的日子,四处闪躲还要处心积虑布下棋局的过往……这么多年过去,他甚至曾经想过,午夜梦回时刻,刘睿睡在那张本不属于自己的龙榻上,难道就从来没有一丝愧疚、悔意吗。昭明甚至曾经畅想过无数字,等到来日入主建康,看到刘睿跪倒在自己脚下那刻,他要说些什么。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虽然见面地点并不如自己先前计划那样,可刘睿还是轻飘飘说出一句,“不如跟我回建康。”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摇尾乞怜的丧门犬吗?

昭明想到此处,越发怒不可歇,对着汪聚垚说,“汪宫主,今日若是能将刘睿杀了,日后封王拜相,随你挑。”汪聚垚愣了愣神,马上又反应过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接了一句,“属下得令。”

汪聚垚知道,对方有袁寅、林尔镜、陈潇三大高手护卫,倘若将击杀目标牢牢锁定在这三人身上,以他和董越的功夫,未必能达到目的,昭明要的是刘睿的命,刘睿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对方必定阵脚大乱,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过多和袁寅等人纠缠,直取刘睿性命便可。汪聚垚迅速跟董越使了个眼色,董越心领神会。兄弟二人分开至密道两侧,董越背手向下属做了个手势。身后一众人得令,蹭蹭蹭拔出了各自的兵器,齐刷刷往前冲去。李飞见状,也号令身后的南兵出阵迎敌,一时间不宽的密道被两边混战的人马占得严严实实,兵器相接的声音也愈发地大。

林思渊就怕窄巷混战会不长眼,立马让身边亲兵护着刘睿往后退,陈潇等人也不敢轻举妄动,护着刘睿慢慢往后移动。突然间,地道的火把轰得全灭了,陈潇心里一阵紧张,不禁把手贴在了身旁的林尔镜手上,林尔镜在黑暗中握了一把陈潇,“没事。别怕。”

身后的刘睿倒是见惯了大场面,低声对前面的两个年轻人说,“这是他们要乱我们阵脚,两位大侠不必惊慌。”

“哼,那可难说。”汪聚垚极难听的嗓音突然如风扫过林尔镜的耳边,黑暗之中尚来不及转身,只见空中突然擦过一道火花般的闪光,从头上方直直劈下,眼见就要落到身后。林尔镜心一横,提剑往刘睿方向一格挡,“咣”一声,果不其然与汪聚垚的飞天戟在空中相撞,林尔镜回收再往上一刺,“嘶拉”一声,伴着汪聚垚的惊呼坠落在地。林尔镜尚未收势,惊觉左侧也划过一丝异样的风声,心中暗叫不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正要往左边杀去,只听见袁寅的长鞭呼呼甩来,陈潇也脚步腾挪直往自己方向摆。

“啪!”长鞭击地。

只听得两声巨响,董越被抽了猝不及防,应声倒地。

密道灯火又重新亮了起来。

有了光,这才看清彼此的伤亡。只见地上倒了几十号人,董越滚到了密道墙一边,捂着脸,指缝里全是涓涓下流的鲜血。汪聚垚右肩也被戳了个血窟窿,一时间爬不起来。被护在身后的刘睿受了一点轻伤,前衽的衣扣都被汪聚垚方才的剑锋挑开了。因为自己也意识到离丧命不过咫尺,刘睿的脸色很不好看,煞白无血。林思渊大骸,要是再黑灯瞎火一会儿,刘睿的命送到这里也不一定,不如先下手为强,于是朝李飞大喊一声,“袁大侠子澈护好陛下,李将军,护驾杀敌!”

李飞得令,与萧衍一道,召集起剩下的残兵,如同久饿的老虎,直直向对方扑去。汪聚垚见状,看守卫在刘睿近旁的兵士都已经成团向昭明扑去,于是拾起身子也继续向林尔镜杀来,他瞅准了刘睿站着的位置,将手中的战戟远远掷了过来。话说这飞天戟是用天山产的玄铁打造而成,其重无比,一般人休想搬得动挡得住。无人可匹的战戟刺过风向刘睿面门呼啸而来,袁寅想用长鞭捆住飞天戟,可鞭子刚一出手,却听见袁寅惨叫一声,原来那董越看见袁寅想要阻拦汪聚垚,趁袁寅分神出手之际,一枚飞镖甩来,堪堪插进袁寅手腕,袁寅手一哆嗦,回魂鞭在空中哀叹了一声便武功而返。林尔镜情急之下飞身而上,脑子里面也没多想,挡在刘睿面前就要替他挨这一戟,也不过毫厘间,林尔镜没等到战戟刺穿自己胸膛的声音,反倒是重器落地的响动才让他回过神来。

原来是陈潇从半中腰劫了个道,小姑娘凭着自己翻江倒海的深厚内力,也不知道使了多大气力,朝那飞天戟的戟身狠狠拍了一掌,飞天戟顿时改了线路,从空中掉了下来。刘睿屏息一看,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这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本事,竟然将这玄铁重物还拍出了掌印!

刘睿正要夸赞,却看见陈潇气冲冲跑到林尔镜面前,啪啪两个大耳刮子赏给了林尔镜,“瞎逞什么能,刚刚你差点死了知不知道!”林尔镜揉揉自己的脸,大梦初醒般看着陈潇,然后眼珠子又往那飞天戟上一丢,看到了陈潇的掌印,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陈潇被这一顿莫名其妙的哄笑可给惹恼了,扔下一句有毛病便不再理林尔镜。

汪聚垚和董越算是被方才这一出开了眼,这时他们才想起自己大哥江中月也是死于眼前这两人之手,今日一见,尤其是那小姑娘,确实厉害,再加上袁寅等人加持,眼下这些残兵败将,肯定是打不过了。

李道远在给林尔镜的信上曾经写道,他这几个弟兄,汪聚垚和董越最会见风使舵,毫无忠义可言。现在这幅局面,按照汪聚垚的禀性,不跑还做什么?只听见汪聚垚吹了一声长哨,他和董越跟变戏法似的,不晓得往地上扔了些什么东西,突然地上到处都升腾起了滚滚白烟,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了。这烟里面不知道有些什么古怪东西,除了眼前一片混沌辨识不清外,还让嗓子巨痒无比,一时间密道里的咳嗽声竟然超过了打杀的声音。

“汪宫主不见了。”突然有人喊到。众人这才回神,发现方才躺倒在墙边的汪聚垚人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董宫主也不见了!”

鬼神六天的众多手下这才明白过来,方才那一阵白烟,是自己的宗首趁乱掩护自己逃跑的。他们两个人,扔下了这一堆烂摊子,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跑了。一时间方才还在卖力和南兵撕打的鬼神门下众人突然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刚刚反应过来自己被抛弃的还有昭明,只见昭明歇斯底里大喊起来,“你们都给我杀,都给我杀呀!汪聚垚跑了,还有我!还有我!今日杀了刘睿,你们!你们都能加官进爵!”昭明提起掉在地上的一把剑,也作势往前冲。林思渊看准了昭明兵败如山倒的时机,知道他在做困兽之斗,跟萧衍说,“抓住他!”

萧衍得令,提刀上前,带着四五个亲兵,轻而易举穿过纷乱逃散的众人,只轻轻一个回身,便将刀架在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昭明脖子上。

“都给我住手!”萧衍大喊道,“你们的主子已经被我活捉,想活命的,就放下手里的刀剑,乖乖散开!”昭明哪里肯束手就擒,死也不肯便宜了萧衍将自己活捉献给刘睿,肩头轻轻一抖,直接就将自己的脖颈往那刀锋上靠。萧衍却是没有想到还有人主动寻死的,急忙闪避,可毕竟动的吃了些,一声哎呀还没叫完,眼见着昭明的脖子就要狠狠划过自己的大刀了。

“叮!”

萧衍的刀突然被崩成了两半。前面一段就在昭明靠近的瞬间突然断裂。昭明的脖子扑了个空,预想的温热鲜血并没有喷薄而出,取而代之的是脖颈旁的一片虚无。

萧衍低头一看,随着断裂刀身掉下去的,还有一粒小石子。他往自己人那边望去,看到林尔镜做了个不用谢的手势。萧衍心中感激不已,但时下也不敢耽搁,赶忙叫身边小兵要将昭明捆起来,以免他不老实还要寻死。

“慢着。”藏在队伍里面许久的宣武帝刘睿发话了。他正欲往昭明处走,林思渊想要拦住他,刘睿摆摆手,示意不用。林思渊只能退下,随后又向林尔镜使眼色,示意他跟上保护。

“皇兄,你我之间,真的只能有今日的结局吗?”刘睿看着一身残破的昭明问道。

昭明冷笑一声。

“皇兄,朕知道你心里有恨。可是你看看,朕的大梁,难道真的比不上父皇那摇摇欲坠的江山吗?”

昭明往地上啐了一口,“你有什么脸跟我提父皇。”

刘睿摇摇头,接着道,“皇兄,你知道为什么胡先文最后不愿意帮你了吗?”

昭明眼睛里掠过一丝恨意,“你最擅长蛊惑人心,吹嘘拉拢。胡先文这个懦夫,倘若不是他迟迟不愿意将山河影带到我面前来,今日的局势怕是要重新写过。”

“皇兄。你是个聪明人,胡先文是你的人其实我早就知道。可我为什么不杀他,还要将他留在身边,委以重任?”刘睿看着昭明,“你我争位的事情已经过去十六年了,大梁上下的官员跟着我,过了整整十六年安生日子,国库渐渐充盈,百姓也能安居。而你要做的,却是要摧毁眼下这一切,血洗大梁江山,将一切推翻重来。皇兄,你说我笼络人心,错了,五弟从来都不会以巧言笼络人心,五弟都是让他们过惯了安生日子,让他们自己笼络自己。”

“少在那里给自己贴金了!”昭明狠狠瞪着刘睿,“山河影的事情我都一清二楚,你为了得到这个位子,不择手段,有什么脸赖在那把龙椅上!”

刘睿又笑了,“皇兄,怕是日子长了,你也忘了。当年北齐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有没有我写过那些书信,真的会有什么不同吗?再者说,”刘睿回头又看了看林尔镜,想了一会儿,靠近昭明低声说道,“山河影都在我的人手里,你既没有送出去,更没有昭告天下,今日这一局更是证明你只是个彻底的篡位夺权的前朝太子而已,谁会相信你的话呢。”

空荡荡的密道回荡着刘睿的笑声,不知为何,林尔镜觉得这笑声跟他在翠屏山上被拘禁时,听到的昭明的笑声很是相近。

“也罢,”昭明不再辩解,叹气道,“成王败寇,愿赌服输。我随你处置。临死前,我只有一事相求,我死后将我葬在母后墓旁,不用立碑,不用祭祀,这点要求你总能答应吧。还有,死前我还有一句话说,不过这是兄弟间的私话,叫你的人都退开些。”

刘睿听罢,看了一眼昭明,心中思忖到了现在这个境地,昭明也没有其他花样可耍,便跟萧衍使了个眼色,叫他和手下人退后些。

“我是想跟你说,”昭明示意刘睿附耳过来,刘睿只能往昭明那里靠靠,“我是想说,我要你死!”话音刚落,昭明往起一跳,左胳膊绕过刘睿的脖子,将他狠命往下一拽,然后右胳膊往前一挥,只见一把锋利的匕首突然从昭明的右袖口露了出来,笔直地朝刘睿心口刺去!刘睿见势,马上反应了过来,于是用右肘死命抵住昭明的前胸,先是狠狠往昭明前胸推了一掌,然后左臂朝昭明的脸往上一挥!

萧衍正急得不知道要怎么帮刘睿,却看见两人都突然静止不动了。过了小半会儿,刘睿放开了昭明,昭明“砰”一声倒在了地上。

萧衍冲上前去一看,才发现,昭明自脖颈到头,一道极深极深的血线印刻在上面,萧衍再回头一看,刘睿左臂袖口的匕首还有血在滴滴答答往下掉。萧衍这才明白过来,兄弟两个,是在互相暗算,就连最后暗算的手段,竟然都一模一样。萧衍心中感觉异常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萧将军,”刘睿将匕首丢在地上,“愣着干什么,叫你的人把这些尸首都收拾一下,找个僻静地方全都埋了。”

“臣……臣遵旨。”萧衍躬身,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方才……方才昭明说,将他葬在太……太后旁……”

刘睿看了看萧衍,“萧将军,你说这种话,到底是朝廷给你的俸禄太多了,还是觉得建康已经放不下你了?”

萧衍不敢多言,只能默默退下。

林思渊见状,上前一步说,“陛下,乱党已清,接下来如何处置?”

刘睿对林思渊说,“后山关押的那些荆州官员,都知道自己是被什么人关的吗?”林思渊不置可否,答道,“末将已经派人去清点查看了,现在看来以往就在荆州当值的,只知道一些的,但他们的家眷,可能……”

刘睿叹了口气,“不是我不给他们活路,实在是兹事体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那些关起来的人就不用放出来了,今夜午时三刻,防火烧山。”

陈潇大惊,正要上前理论,却被林尔镜一把拉住,林尔镜低声道,“你别急,我自有办法。”

“还有,”刘睿对林思渊说,“宁郡王护驾查探消息有功,即日起,加封五珠亲王,跟随朕回朝,有要职安顿。”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尾音 今夜的翠屏山透出了一股渗人的安宁。萧衍领了放火烧掉后山的命令以后,就去做准备了,翠屏山后山大多是石山,并不容易在短时间内起火,倒是李飞手底下几个南兵晓得翠屏山庄的地道里藏了不少火油,萧衍一合计,打算将这几十桶火油都弄到后山里去,届时真的可以结结实实烧上一波。

夜路不清,林思渊建议刘睿次日再下山回建康,晚上就暂且在这山庄中对付一晚了事。刘睿看眼下着急回去确实也没有必要,便答应了下来。随军的御厨倒也很懂得就地取材,随手借着翠屏山后厨的剩的一些菜肉,不一会儿便弄出一桌菜来。

刘睿正和林思渊就着菜小酌了几杯,刘睿感叹道,“皇兄在外流落这么多年,没想到喝的酒还是当年在洛阳的味道。”林思渊没敢答话,满饮了一杯,夹了一口菜吃。刘睿放下酒杯,看了林思渊一眼,问道,“思渊,今日之事,倘若你是个外人,所闻所见,你会帮谁呢?”林思渊听罢,心里想这是皇帝叫我选边儿站呢,万不可胡言乱语,于是放下酒杯,赶忙跪倒在地,一声闷闷的回答飘进刘睿耳中,“臣弱冠之年便跟着陛下,陛下决定的事情,便是臣认准的事情,臣从未想过其他。”

刘睿听罢,叹了一声,“起来吧。”两人酒过三巡,喝到正酣处,刘睿这才想起来,已经很长时间没看见林尔镜陈潇等人了,便问林思渊道,“子澈他们呢?这几个人功夫了得,做事又稳妥可靠,将来留在身边能堪当大用。叫他们几个来,今日护驾有功,朕要好好谢谢他们。”林思渊听罢,回道,“陛下谬赞了,这几个毛头孩子,肚子里并没有什么真才实学,就凭江湖上三脚猫的本事,怕是难以承担陛下的重托。”刘睿听罢,嗤笑了一声,他看着林思渊的眼睛道,“思渊,你是怕朕将林尔镜绑在身边,终身如你般不得自由吧?”林思渊听罢大骇,再次伏地磕头道,“臣不敢!”

话说一面刘睿差人四处找林尔镜等人,邀他们去前厅一叙,林尔镜此时正和陈潇趁着山上人多杂乱,将关押多日的茗烟从房中救了出来,茗烟几日水米未进,整个人都没有力气,甚至也无法分辨这两个将自己拖出来的人是谁,便又昏了过去。

林尔镜将茗烟背到近处的房中,已经等候多时的袁寅赶忙上前来查看,简单看了看,袁寅道,“不碍事,就是多日未进食,体力不支。我刚刚吩咐人做了一碗稀粥,潇儿你伺候着让她吃了吧。”陈潇点点头,快步走向床头。

“子澈,你看接下来怎么办?”袁寅问道。林尔镜不假思索,“等到茗烟夫人用完饭,门口我已经安排好了一辆马车,袁伯你今日就出发,送茗烟夫人去潇湘派我师父那里。”

袁寅不解,“为何如此着急,她毕竟才被我们救出来,身子虚得很,难道就不能缓个几日?”

林尔镜摇头,“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后山的知情不知情的官员一律都要烧死,昭明再怎么说也是他的亲兄弟,也是随便拉到一个乱葬岗埋了。这翠屏山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怕都没有什么好结局,现在趁着他们刚来还摸不清情况,尚且来得及,等到明日他们回过神来,将山上所有人细细盘查,茗烟作为昭明身边的人,怕是免不了要被严刑拷打。所以,只能现在就走。”

袁寅默然,刘睿做事,今日也算是领教了,比起来茗烟身体虚弱,逃命更是要紧。于是袁寅也不再多言,全听林尔镜安排。

将袁寅和茗烟送上了门口的马车,看着马车消失在月色中,陈潇才松了一口气,回头对林尔镜道,“后山的人怎么办?”

林尔镜笑笑,“萧衍将军去弄火油了,我估计没有一个时辰怕是弄不齐整,外加后山地牢还有些距离,倘若我们现在就去后山放人,应当是来得及。”

陈潇听罢大喜,拉着林尔镜便向门外走,“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两个年轻人翻身上马,马蹄声轻快。抛下了正正巧赶来的几个来寻林尔镜的南兵,南兵们奉了刘睿的旨意来寻林尔镜,宁郡王的名字还没喊出口,便看见林尔镜和陈潇快马跑走了。

没寻着林尔镜和陈潇,几个做事的南兵无功而返,等在前厅外面向刘睿回禀。但刘睿不胜酒力,酒过三巡已经颇有些醉意,复命的人刚刚想要说些什么,被林思渊拦住,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出去再说。

南兵向林思渊将如何没有寻着林尔镜如此这般细细讲了一番,林思渊听罢问道,“可看到小王爷的马向什么方向去了?”南兵不解,“天色漆黑,若小人没有看错,怕是往西边去了。”林思渊面不改色,神色严肃道,“你是看错了,小王爷应该是往东边走了。今日陛下已经醉了,不好再被这些事情打搅,你们几个人在外面守着,什么人都不许让他们进来,免得打搅了陛下的清梦。还有,去东边屋子将我王府的几个亲兵叫来,我有事要交待。”南兵得令,一一退下。

林思渊回屋闭门,他坐在已经醉倒的刘睿身边,细细看着已经醉酒酣睡的刘睿,给自己又斟了一杯,夹了一筷子桌上早就凉透的菜,喂进自己嘴里。

还有两个时辰,林思渊想。

屋角的滴漏发出几声娇喘,将逐渐沉重的月色化成可被人闻听的声音,悄悄点燃了往后诸事的引线。

喝到第二壶酒的时候,林思渊觉得差不多了,整理了一下衣冠,将刘睿扶到了榻上,自己也装作酒醉的样子歪倒在桌子一侧假寐。还没到盏茶功夫,就听见外面乱哄哄的叫声,仔细分辨,能听出来为首的正是萧衍的声音。

“让我进去,我有要事跟陛下讲!”

“萧将军,陛下已经醉了,有什么事天亮等醒了再说吧。触犯了龙颜,我们担当不起啊,还请萧将军给条活路!”

“砰!”屋门被萧衍强行推开,一进门,萧衍便看见睡在床上的刘睿和歪在桌角的林思渊。刘睿被这门声给吵醒了,人还没起身,在床上喊了一声,“什么人!”

萧衍一听,立马跪下,“臣萧衍,因有急事禀报,惊扰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刘睿一听是萧衍的声音,又如此急迫,酒瞬间醒了一半,“说。”

“陛下,臣按陛下的旨意赶到后山地牢处,放火烧山,等到了后山,却发现,地牢里面早就空了,一个人都寻不着!荆州被囚禁的大小官员,怕是……怕是已经被放跑了!”

刘睿大怒,喊了几声林思渊,想让他一道想想办法,可林思渊装睡装得正欢,任凭刘睿如何叫都没有反应,一时间恼得不行,跟萧衍说,“给朕搜山!一个也不能放过!”

萧衍面露难色,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陛……陛下,加上李飞将军的人手,我们现在一共就不到一千人,翠屏山我们本就人生地不熟,倘若派人去搜山中了埋伏,到时候护卫陛下回建康怕就……”

刘睿看了一眼醉得一塌糊涂的林思渊,一脚踢翻挡在眼前的凳子,盛怒下又觉得萧衍说得有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没好气地说,“迅速休整人马,两个时辰以后班师回朝!”

此时的陈潇和林尔镜正策马站在后山隐蔽的地方,看着他们放跑的大小官员及其家眷,一个个顺着密道逃走,送走了最后一个,两人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子澈,我们这样做,你爹爹他不会受牵连吗?”陈潇问道。

“这点你放心,我爹为人机敏。而且这事情能不能查到我身上都难说,想要迁罪于他,没有真凭实据,也是枉然。而且刘睿当时说要放火烧山的时候,我爹的表情你也看见了,他是不赞成此事的。”

“茗烟已经送走,后山的人也都放了,现在我们去哪儿?回建康吗?”陈潇道。

“你还记得上翠屏山前你跟我说过什么话么?”林尔镜眉眼含笑。

陈潇摇摇头,自己说的话多了去了,天知道林尔镜说的是哪一句。

“去建康做什么,怎么,女侠是觉得我在翠屏山受的折磨还不够,还要把我送回建康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再历练历练吗?”林尔镜佯装生气,随后又对陈潇说,“你说,我们走吧,去潇湘派,去蜀中,随便去哪里都好。怎么,家仇已报,女侠这么快就把给小生的承诺就忘了啊?”

陈潇一听,知道这小子又在跟自己打趣,心里又喜又恼,正想侧身过来掐他,哪知林尔镜回身一躲,双腿一夹马肚子往前跑去,边跑边说,“小生在前面开路,女侠可得好好跟上,要是跟丢了,又要害得小生一顿苦找!”

陈潇听罢,觉得林尔镜简直是蹬鼻子上脸,马肚一夹,也策马前去,想要给这个五珠亲王好好一顿教训不可。

月色渐消,两人快马加鞭,从小路一直跑到了翠屏山山脚,一路上在马背上嬉笑不止,仿佛连日来的重担全部卸下,只要跑出这翠屏山,就能奔向另外一个广阔无忧的天地。

“稍微歇一会儿,喝口水,我们再接着走。”林尔镜翻身下马,正要往前走,马匹突然受了惊似的,一阵长嘶。

“什么人!”林尔镜喊了一声,陈潇听罢,也将手按在腰间佩剑上。

“小王爷,是我呀。”浑身缀着树叶的一人摘了斗笠,露出了真容,林尔镜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家府里的钱通。

“钱通,你怎么在这儿?”

“是老王爷让我在此守候的。翠屏山出山就这一条道路,老王爷说您必会从此处经过,这不,好不容易才把您等来了。”

老王爷?钱通见林尔镜神色惊异,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袋子。

“小王爷莫惊慌,我是一个人来的。老王爷未向任何人透露您的行踪,您大可放心。”钱通将沉甸甸的袋子放到林尔镜手里,“这里面是一些散银和银票,供小王爷您和陈姑娘在路上支使,老王爷说,天高路远,从今日起,小王爷不再有任何束缚,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逢年过节,若是方便,就给府里来个信儿,报个平安,若是不便,也不用强求。”

“那建康那边?”林尔镜问道。

“建康那边小王爷不必担心,老王爷可以应对。不过老王爷也说了,需要小王爷助他一臂之力。”钱通眨了眨眼睛。

“请讲。”

“老王爷交待,山合影正本仍在小王爷手中,小王爷何不利用一番,让朝中那人有所忌惮,既不敢来寻你,也不敢动老王爷一根毫毛。至于如何利用,老王爷说,‘子澈机敏,不用老夫多言。’”

林尔镜恍然大悟,还要多说些什么,却被钱通握住手,“小王爷,我是偷偷溜出来的,话已带到,我现在得走了。今日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还望小王爷和陈姑娘多多保重,钱通就此拜别。”钱通松开林尔镜的手,倒退了几步,扑通跪在地上,朝林尔镜叩了三个头,便又重新戴上斗笠向山里走去。

林尔镜望着钱通的背影发呆,陈潇看了此情景,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合适,也不忍心叫,等了好一会儿,正要张嘴说些什么,却被正好回头的林尔镜一句话打断了。林尔镜看着陈潇,“这个时节正好,滇池边上的花儿都开了,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陈潇点头。

三年后,除夕,荣亲王府。

“老爷!老爷!你猜猜我今日见着谁啦!”钱达一路猛跑,上气不接下气,把院子里正在修建残枝的林思渊差点撞了个人仰马翻。

“跑什么!有话好好说,没个规矩!”林思渊骂道。

钱达知道自己冲撞了老爷,可一点儿都不担心林思渊会罚他,面带喜色又看了在身旁服侍的钱通一眼,“今日我去兴泰苑去给王爷买醉佳人,不成想碰到一个熟人。那熟人先是问了老王爷身体可好,然后让我给老王爷捎句话,”钱达鬼祟地看了一眼林思渊,还想卖个关子。

“你到底是说还是不说?”林思渊可不当着被蟠桃吊着的猴子,转身就要回房。

钱达赶紧跟上去,小跑在林思渊身边说道,“那熟人说,‘五月半间看瀑布,青城山里白云中’,熟人还说,老王爷若是有雅兴,可以去他那里一坐。”

林思渊顿在院中半天,如同泥塑似的半天才转过头来。

原来是在蜀中啊,林思渊想。

“好了,我知道了。”林思渊对着钱达说,“你若是这几日有幸还能碰见这位熟人,你与他说,他好便好,做客我就不去了,他若是有心,竹叶青倒可以给我寄几坛过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