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官人》 章节目录 第1章 第1—2章 来到明代的日子 夕阳西下,暮色苍茫之际。

文立万席地而坐,倚靠在城门边一棵老榆树上呼呼酣睡。

一队换岗士兵的雄壮号令声将他吵醒,睁开惺忪睡眼时,四周陌生的环境令他目瞪口呆。

这是在哪里?

眼前景物十分生疏,却又似曾相识,一切恍若梦境。

紫禁城巍然屹立,刚刚换岗的明代军士,持械守卫在城门两侧,个个精神抖擞,英悍之色跃然脸上。

身边不远处,几个身着明代服装的男子围在一起,面带神秘,低声聊着什么。

文立万浑身一激灵,低头打量自己的穿着,也是一袭明代服饰,与那几个聊天人穿着打扮完全一样。

怎么会来到古装剧的拍摄现场?

文立万一跃而起,站起身来,仔细辨识眼前的一切。

没有摄像机,没有灯光设备,没有任何道具,更看不见喜欢留大胡子或者长头发的导演之类。

远近走动的人们,无一不穿着明代服饰,满眼看不见一个穿着现代服装的人。

穿越了?

昨晚在香锅里拉酒店几个朋友聚会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大家放纵豪饮,觥筹交错,一醉方休。

文立万也喝大了,可喝得再多,也不可能穿越到明代紫禁城跟前吧。

真够狗血的!没听说过喝大了还能玩穿越,而且一穿就是四百多年。

文立万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工程师,曾经参加过一个古迹复原课题组,对明代万历年间的紫禁城,进行过三维图像复原。

眼前这座紫禁城,和古迹复原课题组做的那个三维复原模型,几乎一模一样。

文立万惊悚颤动一下,浑身冷汗淋漓,不觉间,大脑里亮光一闪,一切本不属于他的明代记忆,瞬间激活了。

此刻文立万置身在明代隆庆六年(1572年),他乃是明朝大臣张居正手下的一个幕客。

不远处那几个明朝服饰的人,越说越起劲,声音始终不高,表情却显得有些亢奋,颇有点像亚洲大专辩论会的架势了。

他们是明朝大臣张居正的幕客、随从,此刻在紫禁城城门外,等着接张居正下班回家呢。

文立万颇感好奇,慢腾腾走近那几个人身边,想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这几个人并无回避文立万的意思,互相压低声音,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一个极瘦男表情颇为神秘,低声说道:“听说圣上快要驾崩了。宫里这几天风起云涌,各路人马箭在弦上,可是有好戏看了。”

有人很感兴趣地问:“有什么好戏?”

极瘦男子先来个仰望苍穹状,随即垂眸一笑,一副高深莫测表情铺垫算是到位了,徐徐说道:“太子年幼,就算顺利登基,上有太后,下有权臣,嘿嘿,这种情形,难道没有好戏?”

文立万不由想笑,戏精!

这厮即使要放在现代社会,也是浑身是戏,艺压群芳啊。

另外一个人说:“听说内阁首辅高拱是个厉害人,他肯定能稳住局面。”

极瘦男子一脸不屑,说:“高拱虽是官场老手,他的对手冯保更胜一筹。别看冯保只是一个太监,此人常在皇帝身边走动,加之又执掌东厂,一个文臣安能奈何得了他?”

有人叹道:“唉,两位权臣争权夺利,可是苦了咱们张先生啊。张先生联手哪个都是赌博,押对了鸿运当头;押错了回家种地。”

极瘦男子极为不屑,说:“朝廷里押宝,可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押错了,恐怕就不是回家种地的问题了。搞不好就‘咔嚓’一下。”

说着手掌搭在脖颈上,做个抹脖子的动作。

众人听了,无不戚然。

文立万听出这几个明代人,原来正议论国家大事呢。

他们不光担忧太子的未来,更担忧着主人张居正最近的处境。

文立万心想,这几人胆子蛮肥嘛,光天化日之下议论国家大事,就不怕掉脑袋?

又想起明代沈一贯《敬事草》里的一段话:“往时议朝政者不过街头巷尾,口喃耳语而已。今则通衢闹市唱词说书之辈,公然编成套数,抵掌剧谈略无顾忌。所言皆朝廷种种失败,人无不乐听者。“

由此可见,晚明时期,民间舆论氛围已然是十分宽松的,街头巷尾议论朝政已是常态,“通衢闹市唱词说书”议论朝政也不少见,并不像现代人想象得那样,这也不能说,那也不敢说。

其实,晚明时期的舆论氛围,远比其后世实行言禁文字狱的清代,要宽松许多。

文立万心中笑道:这几人政治敏感度极高,位卑未敢忘忧主,生就家丁的命,操着紫禁城的心。颇有点像某城开出租的“的哥”们。

文立万在现代社会的时候,喜读史书,是个历史发烧友。他读史读出个规律:史上所有皇帝要死不活、即将更迭之际,宫中各种势力便会粉墨登场,重新洗牌。

其间有加官进爵的,有人头落地的,几人欢喜几人愁。

文立万从时间节点判断,此时明朝大臣们洗牌的积极性,已然空前高涨。

文立万知道,内阁首辅高拱对气焰日盛的太监冯保,早就看不顺眼,他准备彻底打残这个太监,换上自己的心腹亲信。

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对高拱也是恨得牙痒痒。

也由不得他不恨,没有比高拱更欺负人的了!掌印太监两次出现空缺,高拱两次推荐其他人接任,压根儿不了冯保一眼。如今到了洗牌时刻,此时不搞掉高拱,更待何时?

这群人热议高拱与冯保的龙虎斗时,一个鹫眼鹰鼻的人默不作声,静听这帮人叨叨。

极瘦男子发表完高论,鹫眼鹰鼻男子先用鼻孔发出“哼哼”之声,以此表达自己强烈的不屑。

接着环顾听众,缓缓开腔:“你们这般井蛙见识,实属呓语。圣上病危,高阁老才更有一言九鼎之威力。高阁老的实力之强大,一个中官还想翻天?前任首辅徐阶够牛吧,不也让高阁老给拉下马了?再说了,高阁老做次辅时,兼掌吏部,朝中遍布他的门生故吏,冯保不过是一个宦官,试问,首辅会屈服于一个阉人吗?”

此人名叫张丰予,字际中。平日饱读经典,能言善辩,是第一个投在张居正门下做幕客的人。

张丰予在这班幕客里极具威望,他一开腔说话,其他人便不敢多言;适才那个口吐莲花的极瘦男子,也知趣地打住话头,脸上毫无百家争鸣的欲望。

文立万很奇怪张丰予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他自然知晓高拱和冯保龙虎斗的结局,他对张丰予这种睥睨众生,天下尽在掌控之中的牛掰样子,很是不爽不适。

张丰予是个敏感之人,文立万冷漠的表情语言,自然被他他捕捉到了,便冷然问道:“莫非文先生另有高见?”

文立万本不想多嘴,见张丰予语含挑衅,便淡淡回了一句:“冯保是执掌东厂太监,际中兄是否考虑过,掌管东厂的太监,实际等于手里握着刀把子?”

张丰予愣一下,这个来张府没多久的小幕客,话里颇有些叫板的意思嘛。

他斜睨文立万一眼,说:“你的意思是,太监也敢挟天子以令大臣?”

文立万答道:“史上宦官乱政,比比皆是。”

“哼,你一个才入门的小子,懂得多少谋略,瞎叨叨什么呀。”

张丰予一脸的烦躁外加不屑。显然他感到文立万在挑战他的权威。

文立万本是个率性之人,本来就见不得张丰予这种颐指气使的德性,见张丰予这样讥讽他,心里便有了与张丰予戏耍一下的冲动。

这厮武断、倨傲,简直和他在现代的处长有得一比了。

“你企图剥夺别人说话权利的毛病要不得嘛。”文立万故意用现代语言反击张丰予。

张丰予一脸吃惊,这种语言表达方式,让他感觉怪怪的,但意思显然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阴森森盯着文立万,觉得这个同行有些异样,这小子以前蛮乖啊,怎么一下没大没小,突然就敢叫板了。

他上下打量着文立万,冷不丁问道:“文先生刚才睡觉,梦到自己加官进爵了吧?”

“您这是何意?”文立万没想到自己才来明代片刻时间,就有人跟他怼上了。

张丰予目不转睛盯着文立万,突然声色俱厉道:“你自己做得好事,你不知道?你为何要在张先生面前说我坏话?”

文立万有些晕菜,问道:“我说过你坏话?我怎么不知道。”

张丰予脸色骤变,一把揪住了文立万的衣襟,愤愤骂道:“你个下作之人,别以为老子是聋子瞎子,今天老子就给你些颜色瞧瞧。”

文立万不是五行缺爹之人,平日最反感别人张口闭口给人当爹,见张丰予突然动粗,嘴里老子老子的,心中腻烦油然而生,垂眸看一眼张丰予攥着他衣襟的手,冷冷说道:“放手!”

张丰予不仅没有放手,还把文立万衣襟往上一提,咬牙切齿喝道:“小子,幕客这行的规矩,你是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话音刚落,文立万右手迅速搭在张丰予手腕上,一个简单的逆势翻转,张丰予“哇哇”惨叫着松开了文立万的衣襟,疼得脸上五官急剧错位,龇牙咧嘴直吸冷气。

来明代前,文立万是一个综合格斗的爱好者,以他平日在俱乐部练就的功底,对付这样一个明代书生,并不是多大的事情。

一个名叫大发的年轻人快步上前,对张丰予说:“二位兄长息怒,有话好说,千万别伤了和气。”

张丰予恨恨吼道:“姓文的,我张丰予耻于和你这样的小人为伍,你我从此形同路人,一刀两断。”

文立万双手一摊,笑道:“到底何事让际中兄大动肝火,怎么都到一刀两断的份上了?”

张丰予怒道:“张先生有意举荐我去文渊阁任职,你为何拆台阻止?”

文渊阁是明代内阁办公地所在,任职文渊阁,就等于接近了权力决策中心。在此处做官,哪怕是个九品官,也是紫禁城里的京官,这是很多仕子梦寐以求的进阶之路。

文立万冷笑道:“张先生要推荐你去文渊阁任职之事,我根本不知,何来进谗言一说?我且问你,是谁说我阻止你进文渊阁任职?你说出此人,我愿与他当面对质!”

张丰予顿时语塞,气焰也不再嚣张,嘟哝道:“反正有人这么说。哼,谁想和老子争,别怪我不客气。”

文立万沉下脸,说道:“你再敢在我面前自称‘老子’,别怪我扇你大耳刮子。”

其实文立万一眼便看破了张丰予挑衅的意图:去文渊阁任职,不过是张丰予自己杜撰而已。张丰予是想通过和文立万吵架,杀杀文立万的威风,顺便以此警告其他幕客,不要和他张丰予竞争上位。

文立万在单位混了这么多日子,这点雕虫小技哪能看不出来。

那几个闲聊的明代男子,看见张丰予和文立万吵架拌嘴,脸上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热切。

极瘦男子双臂环抱,对张丰予打趣道:“际中兄,张先生真的推荐你去文渊阁做官吗?这么大喜事怎么不早说嘛,何时摆桌酒庆贺一下?”

张丰予气哼哼沉默不语。

文立万故意对张丰予说:“你要说不出谁在诬陷我,那我可就要去问问张先生了,看他到底有没有推荐你去文渊阁。”

极瘦男子听出文立万话中的弦外之音,对张丰予说:“哈哈,际中兄,我可不会与你争文渊阁的位置,我只在梦中去文渊阁做官,你可别跟我找茬啊。”

“反正人都这么说,谁知道哪里传出这股风。”张丰予自知无趣,嘴里嘟囔着走向一边。

张丰予本想在文立万身上耍耍威风,同时震慑一下这帮越来越不听话的同僚,没想到文立万不吃他那套,不仅点破他的套路,手腕也差点叫这小子拧断。

看见气焰旺盛的张丰予瞬间泄气,文立万懒得再和这厮计较,正要转身走开,大发走过来说:“文先生受惊了,际中兄是性情中人,不必介意。咦,最近很少见你,忙什么呢?”

文立万来明代还没有半小时,他怎么知道自己最近忙什么。

看着张丰予气哼哼的样子,文立万故弄玄虚大声说道:“还能忙什么,无非就是修身养性读圣贤书,等着入阁做大学士呢。”

张丰予听了脸上红一下,白一下,又不敢发作,怕文立万真的和他动粗。

大发见张丰予很是尴尬的样子,便有意引开话题说:“最近修炼的怎么样,回府后杀一盘怎么样?”

文立万看着这个圆脸年轻人说:“杀一盘?杀什么?”

“围棋呀。”

文立万初到明代,内心杂草一般荒芜,哪有心情与人下棋,便敷衍道:“今天很是疲惫,改日吧。”

大发笑道:“文兄怯阵了吗?”

“科举我怯阵,围棋从不怯阵。”

大发笑道:“是啊,你每盘必输,从未赢我一局,怯不怯阵都无所谓了。”

文立万瞅着这个明代小伙还算靠谱,本想告诉他,自己来明代前已是业余七段棋手,又怕吓着这个后生,便未言语。

这时,一个明代高官模样的人威风凛凛走出了紫禁城城门。

周围的几个人马上迎过去,整装待发。

“张先生来也,赶紧打道回府。”大发小声说了一句,夜匆忙向高官迎过去。

文立万有些激动,看来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张居正本人了。

他仔细凝视这位明代高官,果然和史书描写的张居正十分相符:身材伟岸,相貌堂堂;一缕美髯飘逸胸前,显得器宇轩昂,精力旺盛,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不言自威的气场。

大发一声哟喝:“上马,启程回府!”

马蹄声碎,人影幢幢,一行人马迤逦而行,往张府去了。

文立万骑着一匹白马,紧随张居正豪华马车之后,悠悠走着。

他心中暗自思忖:明代来也来了,身不由己。能在张居正这样的高人手下打工,定会见识不少奇人异事,说不定还能仕途亨通,搞个一官半职干干呢。

反正不论古代现代,在哪干不都是干啊。

在处长手下干,像他这样一无背景,二五钱财的白丁子弟,谁知牛年马月才能混出个头?

张丰予骑在一匹黑马上,走在文立万身侧不远,时不时瞅一眼文立万,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文立万懒得再搭理他。此人狭隘自负,心机沉重,以后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走了一段路后,张丰予突然拍马靠近了文立万,满脸堆笑说:“呃......我们分歧就到此为止吧,张大人日理万机,废寝忘食,此事就不必再奏明张大人了,这点小事扰乱他的心绪,于心何忍啊。”

文立万看着张丰予憋得通红的脸颊,知道他害怕刚才所说“文渊阁任职”一事,被张居正知晓。忍不住笑道:“哥儿们,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以后最好不要随意威逼他人了,可乎?”

张丰予捣蒜般点头:“那好那好,我知道了。”

文立万微微点下头,算是应允了张丰予,懒得再与张丰予多说什么。

白马悠闲跟在马车之后,缓步优雅走着,文立万的身体随着马步晃悠,内心也晃晃悠悠地杂乱。

突兀来到明代,一切恍如隔世,细思恐极,心有余悸。

到了张居正的府邸,文立万跟着大发几个人,把马牵到后院的马厩,交给马夫喂养,然后各自走向自己的屋子。

文立万脑中的明代记忆似乎继续在激活,他熟门熟路找到自己在张府偏院的住所。

不知不觉来到四百年前的明代时空,文立万倍感体倦神疲。

他并没有干什么体力活,却感觉累得要散架一般。简单洗漱后便瘫倒在床,随手拿过枕边一本书胡乱翻看。

床边桌上的油灯光线暗淡,好在书里的字很大,有三号字体大小,看起来并不十分费劲。

这是一册线装本的《资治通鉴》,书的扉页盖有朱红色藏书印,印上阳文刻着“书如妻室概不外借文立万藏书”几个字。

文立万藏书?文立万惊诧的翻身坐起,心中大骇:张居正的这位小幕客也叫文立万?对呀,刚才大发不就叫他文先生吗?

文立万睡意顿消,起身下了床,来到墙边书架前,随手拿起几本书翻开扉页看,都盖着同样的藏书印。毫无疑问,张居正手下的这个幕客,确实和他同名同姓。

这算是怎么回事?四百多年前也有一个叫文立万的人?这人难道是我在现代的前世?

文立万被时空颠倒搞得满脑袋浆糊,不由暗自叹道:别人穿越道古代,不是宰相,便是大将,坐拥美女如云,潇洒指点江山,享尽荣华富贵......我文立万怎么就这么苦逼,穿越后竟是一个无权无势的跟班幕僚。

“咣咣咣......”突然有人轻轻敲门。

文立万心中一惊,屏声静气听着门外的动静。

一个人影倏地直奔卧室窗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在窗纸上。

文立万看着窗纸上的人影,大声喝问:“谁呀?”

“文先生,睡了吗?”声音压得很低,就像幽灵耳语一般。

文立万冷颤一下,问道:“什么人?”

来人低声说:“嘘,先生,轻点儿声。我是大发,开一下门,有急事。”

原来是刚才在紫禁城外和他约棋的后生。

文立万轻嘘一口气,大发肯定是棋瘾发作,找他下棋来了。

他隔窗说道:“大发,我已经睡下了,改日再与你对弈吧。”

“文先生,不是下棋,有要紧事给你说。”外面声音仍然压得很低。

文立万只好过去开了房门,大发蹑手蹑脚进了门,转身将门轻轻关上。往屋里四下张望一下:“文先生,屋里没外人吧。”

文立万笑道:“三更半夜,什么事神神秘秘劳您大驾?”

大发轻声说:“老爷请文先生去书房议事,特意吩咐不准惊动任何人。”

“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还有谁参加?”

“张先生就让喊你一人。我也不知道什么事。”

文立万愣怔一下,心中窃喜:张居正深夜单独找他议事,看来他这个幕客还是蛮受器重之人。

文立万有些小激动,匆忙穿戴整齐,和大发一路小跑,赶往张居正书房。

大发轻轻叩门,听到书房内张居正的答应声,给文立万使个眼色,带他一起进到书房。

文立万气喘吁吁站在张居正面前,拱手问道:“大人深夜召唤,有何吩咐?”

摇曳的烛光下,张居正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带笑意,目光炯炯望着文立万,只见小伙子头发乌黑浓密,眼神明澈,脸部线条坚毅,给人一种精气神充沛的感觉。

他是一个能干大事的人吗?

张居正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欣赏有加,却也并未妄下结论。

文立万进门后的小激动,瞬间转化为大激动,这可是明代史上最具威名的一代名臣张居正啊。

这样的大佬,以前只能在网上、书上看到他的画像,现在呈现在面前的,可是活生生的真人哦。

虽然张居正面色和缓,文立万还是感到一种难以抵御的威仪,向他毫无顾忌碾压过来。

张居正少年成名,上学时便是典型的学霸级人物,十五岁中了举人,二十三岁中进士,授庶吉士。

所谓“庶吉士”就是从考中的进士的人里,选拔有潜力的人,负责起草诏书,或为皇帝讲解经籍什么的。

庶吉士大多是内阁辅臣的后备干部,很多人最后都走上了内阁辅臣的领导岗位。张居正、高拱都是庶吉士出身。

文立万站在张居正面前,内心无比激动。没想到来到明代只有个把小时,便有和史上超一流名人张居正有了单独会面的机会。

“子萱啊,你到我这里三年了吧?”张居正微笑让座,说道:“来来来,坐下喝茶。”

子萱?这应该是幕客文立万的字吧。嗯,这字有点怪怪的。

古代人没有智能手机消磨时间,闲来无事就玩文字游戏,除姓名之外,还要给自己起个字啊,号啊什么的。

“是啊。自从中得举人后,我就一直跟随大人,有三年了。”

文立万在张居正侧首坐定,张居正以字称呼他,可见平时两人关系还是蛮近乎的。

张居正说:“子萱,最近我忙于宫内之事,没时间与你们探讨学问,不会有怨言吧。”

“恩相日理万机,衣带渐宽,在下不能为恩相分忧解愁,实在惭愧。”文立万知道明代其实并无宰相一职,但他有意以“恩相”称呼张居正,不知张居正是否喜欢这一记马屁。

张居正颔首微笑,对文立万的称呼并不否定,似乎还很是舒坦。文立万知道这个马屁拍得很是到位。

张居正说:“唉,如今皇上龙体欠安,高阁老和司礼监冯保互相仇视,水火不容,闹得不可开交,我居其中,实在为难啊。”

“大臣宦官之争,向来是朝廷凶兆。恩相作何打算呢?”文立万本来就知道结局,但并不急于表露自己的想法,想先探一下张居正的口风。

“际中认为,还是要与高阁老交好。毕竟高阁老是首辅,冯保不过是个太监,且高阁老在朝中苦心经营多年,此人长久把持吏部,培植羽翼,一时难以撼动。”

张居正老谋深算,并不直说自己的想法,只是转达了另一个幕僚张丰予的看法。

“高拱一向好斗,他灭了冯保,下一个目标肯定是恩相。如果高拱打掉冯保,以后谁来制约他?这样高拱专权擅政岂不是水到渠成了。再说了,冯保现在立足内宫,与恩相内外呼应,岂不更好?”文立万是熟读明史,知道张居正与冯保关系很铁,他不可能和高拱联手反对冯保。

张居正叹道:“唉,他们之纷争,其实都是个人恩怨,搞不好会危及江山社稷,危及天下苍生啊。”

文立万说道:“恩相如若念及天下苍生,可考虑主动与冯保联手,一举打掉高拱。”

张居正眼睛一亮,问道:“哦?你的建议和际中恰好相反。只是这样做是否有违道义?”

文立万对张丰予在紫禁城外那番言论早有领教,他那套联手高拱制约冯保的调调,实在迂腐的可以。

“冯保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又兼掌东厂,位高权重。加之他与太子关系深厚,高拱与之争,并不占优势。恩相与冯保联手,既可以稳住冯保,牵制他做大,又可以消耗高拱气焰,免得他专权擅政。冯保如今权势过大,唯有恩相才可制约,先联络安抚他,若冯保气焰嚣张,为所欲为时,再灭不迟。至于高拱,该牺牲的时候,只能牺牲了。”

张居正捻须沉吟道:“高拱是三朝元老,在朝中苦心经营三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中,势力很大。一旦联冯倒拱不成,反而可能加快高拱专权擅政。这又如何是好?”

文立万说:“高拱是三朝元老不假,就算是六朝元老又能如何?这要看未来的天子是否允许他继续做下去。”

张居正说:“这话说道点子上了!只是我等大臣如此倾轧,历史将如何书写?”

“历史不是史官书写的,是有大作为之人书写的。高拱因循守旧,故步自封,他不是书写历史的人。恩相才是未来书写历史的人。”

张居正双手抚掌,若有所思,说道:“唉,这两人为私利所争,必乱大局。太子年幼,若让高冯其中一人挟持,朝纲必将崩乱,百姓也会遭殃,两害相争取其轻,冯保尚可制约,高拱实难驾驭,看来只能有一人出局了。”

文立万心似明镜:张居正劝进的把戏玩得那叫一个溜儿,这人咋就这么聪明呢?

文立万说:“这是必须的。恩相不必瞻前顾后,当断则断。”

张居正随即转移了话题,微笑道:“子萱,你身怀济世之才,我会找机会把你推荐给圣上。这些年机会甚少,委屈你了。”

文立万当然不会觉得委屈,跟着大佬有饭吃,羽翼尚未丰满,哪来那么多唧唧歪歪的委屈。

他连忙拱手说:“恩相见外了。在下不过一介村野之夫,幸获恩相知遇之恩,能追随恩相左右,已经很满足了。”

“我一向爱才惜才,你的事情我会放在心上。”张居正颔首微笑,似乎不经意从桌上拿起一份信札,说:“噢,还有一事。你辛苦一下,去司礼监冯保大人宅邸,亲手将这封信交付于他。”

文立万上前一步,双手接过信札。

张居正脸色骤然冷峻:“记住,一定要亲自面交冯大人,不得有任何闪失。”

“我即刻就去,绝不耽误。”文立万斩钉截铁接受了当信使的任务,首长一旦交代下任务,最喜欢看到的,就是战士的强烈求战欲望。

“恩相还有口信给冯大人吗?”文立万实在猜不出张居正的用意,只能静观其变。

张居正微笑道:“该说的这封信都说了。记住,敲门后看见冯府的人,要说这样一句口令......”

文立万领命出门,趁着夜色疾步直奔冯保府上。

夜之黑色浓得化不开,环顾四周,不辨东西。

文立万疾步快走,心里嘀咕道:送信一般都是大发这样的贴身随从做的事,张居正为毛要一个幕僚深夜去当信使?

章节目录 第2章 不阅即焚 文立万沿路疾走,心里砰砰直跳。

月夜驰书,必有要事。

他的好奇心瞬间爆棚,几乎要伸手从怀中掏出信札看个究竟。这封信绝非平常之信,个中必有惊天秘密。

这个念头一闪,文立万马上就倒吸一口冷气:小伙,这可是在明代啊,偷看国家领导人的书信,可是大逆不道、掉脑袋的事情!

清凉的月光洒向街道,四下一片静谧冷清,人迹寥寥。

文立万突然悲从中来,一种无助感袭遍全身。一个人不明不白来到明代,这里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心怀鬼胎的同事,甚至连厌烦之极的处长,也了无踪迹。

一切都是陌生的,不可知的,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现代社会......

来到冯保府邸门前时,文立万一时尿急,便先到一丛刺玫树后宽衣解带,将体内废水排放一空。

冯保虽是太监,皇帝却恩准他在宫外修建住宅,有时候冯保就会在宫外居住,可见此时的冯保,地位已然是如日中天了。

文立万边尿边想,有史学家认为的隆庆皇帝不看好冯保,这实在有些扯淡!皇帝怎么可能把东厂交给不看好的人呢?

浓郁的尿骚味瞬间弥漫四周,骚气逼人,却并不令人生厌,毕竟尿水源于自身体内。

憋尿去见一个明代不可一世的太监,显然是极不明智,而且十分危险的事情。万一遇到冯保心情不爽,这厮一旦发作,岂不让他吓尿?

在最后一滴尿液坠落草丛的瞬间,文立万感到身后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如针芒刺背一般。

他顿时汗毛倒竖,猛一转头,似乎看见一个黑影倏忽闪过,定睛再看时,四下悄然,并无人迹。

幻觉?

文立万后脊梁上沁出一层冷汗,他迅速提起裤腰,一步跳出刺玫树丛,强作镇定,快步走向冯府大门,边走边系紧裤腰带。

冯保府邸大门紧闭。文立万“咚咚咚”敲了几下,门上一个4K纸大小的了望窗,不声不响打开了,一双眼睛警惕盯着文立万,问道:“什么人?”

文立万答道:“信使。”

门内人压低声音,怪怪地说了一句口令:“会当凌绝顶。”

文立万记着张居正交代的那句口令,低声应道:“低头思故乡。”

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儿,看门人低声说:“进来吧。”

文立万侧身进了大门,门在身后紧紧关上。暗淡的光线下,文立万只能看见门丁五官模糊的相貌。

门丁对文立万说:“是张先生派来的吧?你在此稍候,我去禀报冯大人。”

文立万站在门廊下放眼望去,月光下的院落宽敞大气,屋宇高大宏伟,至少有几进院落,绝非常人住宅可比。

若放在现代,京城这样的院落,别说文立万住不起,就是十个处长加起来也是住不起。虽然处长也很有钱。

片刻之后,入内禀报的门丁回来了,说:“走吧,老爷在客厅等你。”

文立万跟在门丁身后走向客厅。

门丁边走边低声说:“记住,见了老爷千万不可称呼冯公公。叫他冯大人就可以了。”

文立万忙不迭答应着,心中对门丁很是感激。多亏他提醒。要是当面喊冯保一声冯公公,不知要惹多大麻烦。

看来太监也不愿意别人称呼他太监。

进了客厅,文立万看见一个肌肤丰润,仪态儒雅的男人端坐在客厅太师椅上。身旁站着一个身着浅色短打的精壮汉子站着,面无表情盯着文立万。

这货无疑是冯保的贴身侍卫。

史料记载,太监冯保并非粗鄙之人。此人平日喜欢舞文弄墨,琴棋书画也能来两下子,其学识涵养,远在宫中其它太监之上,所以年纪轻轻就被皇帝慧眼识珠,选为司礼监秉笔太监。

冯保和太子朱翊钧的关系更是不一般。自打太子学会走路,冯保就成为太子的身边的三陪:玩耍陪着,吃饭走路陪着,读书写字陪着。太子累了抱着,烦了哄着,时不时还要俯首甘为太子马,驮着太子四处游逛,活生生是太子的一个玩伴,太子对冯保甚是依赖,直呼冯保为“大伴”。

文立万仔细端详这个明代有名的太监,压抑之感油然而生。

冯保虽然和颜悦色,但眼神却隐含一股肃杀之气,令人惶恐不安。

文立万很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状态。

来明代前,他是一个工程师,在生活工作中,从来都是不卑不亢之态。面对权贵之人从来都是处之泰然,现在怎么会在一个太监面前患得患失,心有余悸?

“冯大人好。张先生有信札一封,特此奉上。”文立万尽量让自己镇静,双手呈上张居正的信札。

冯保微笑伸手接过信札,却瞄都不瞄一眼,随手放在桌上,细声细气问:“你在张府很久了吧?”

文立万回答:“有三年了。”

“年方几何?”

“虚度二十三年。”

冯保微眯双眼,将文立万上上下下通体打量一遍,又盯着文立万的面相端详片刻,说:“大学士果然好眼力。识人、知人、用人乃是大学士的强项。你果然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今后有何打算?”

“本人只求全力辅佐张先生,以报知遇之恩。”文立万搞不清冯保问话的目的,便也只能笼统回答一下。

听冯保的口气,似乎张居正与冯保谈起过他。

冯保淡淡一笑,说:“年轻人饱学经典,当为国家尽忠效力才是啊。”

文立万心中有些诧异:这场面不像是一个信使应该经历的,到更像是招聘面试一般。

张居正让他深夜给冯保送信,莫非是要把他推荐给冯保,让他去做太监?

文立万不由打个冷颤。这算什么事儿啊,来到明代做幕僚也就罢了,做太监可是要先割掉那个的,这事关一个男人的天授快乐,更何况也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想到自己可能会成为不长胡须,口音很娘的太监,文立万才清空的膀胱,一时尿意荡漾,差点有些憋不住了。

不行!太监这活儿说啥也不能干!哪怕权倾天下,哪怕荣华富贵,也万万做不得。

文立万灵机一动,当着冯保的面,故意用食指在鼻孔里深度挖掘鼻屎,挤眉弄眼尽量显出一副龌龊不堪的样儿,说道:“嘻嘻,在下才疏学浅,哪有能耐为国尽忠效力啊。能混一天算一天,挣点银子够吃够喝就行,嘿嘿。”

冯保皱一下眉头,面色凛然一变,冷冷望着文立万说道:“追求平淡生活亦是人之常情。好吧,恕不久留了,大学士等你回话呢。”

文立万连忙问道:“大人可有回书?”

冯保摇摇头,脸上已经没有一丝笑意,话都懒得再多说一句。

对方寒意即刻直逼过来,文立万有些不知所措。没有回书,这信札算是送到还是未送到?回去见到张居正如何交代?

肯定是自己刚才挖掘鼻孔的动作,入戏太深,用力过猛,令冯保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冯保是人精中的战斗机,什么把戏都难逃他的眼睛。

文立万小心翼翼说道:“如果没有回书,在下不好向张大人交代。”

他想把冯保的注意力转移到回书上,以免冯保过度纠结他刚才的挖鼻孔的动作;当然他也确想讨个回书给张居正。第一次做信使,就要做得到位一些。

冯保冷淡说道:“告诉大学士,信我就不看了,收到即焚。”

说罢拿起桌上的信封,顺手在烛台的火苗上点燃,看着那封信冉冉烧尽。

冯保的这个动作令文立万彻底懵圈:知道有阅后即焚一说,何来的收到即焚?

今晚这遭奇遇也是醉了,先是身不由己到了明代,然后深夜被张居正遣做信使,信送到后,冯保不阅即焚,这都叫什么事儿啊,真不知这两位高官在玩什么把戏。

爱谁谁吧,反正这太监是坚决不当!张居正这样一个名满天下的人,总不至于威逼一个幕客去做太监吧。

文立万一头雾水退出冯保府邸。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关闭的瞬间,他再次感觉有一双眼睛在不远处盯着他。

这种感觉和他刚才在刺梅树丛后撒尿时如出一辙。

文立万猛一抬头,一个黑影又似闪电般飞快掠过,瞬间渺无踪影。

文立万汗毛倒竖,一声嘶喊,身体疾速穿透漆黑的空气,疯狂往张府狂奔而去。

赶回张府大门口,文立万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敲门的时候,他回头逡巡四下,再也没有看见那个令人恐惧的魅影。

大门一开,文立万一步跨进门去,反手将门关紧,背靠在门板上呼呼直喘粗气。

开门的李二冷然看他一眼,撅着嘴没好气说道:“你们三更半夜不睡觉,进进出出干什么呀,搞得我一阵躺下,一阵起来的。”

“李叔,刚才还有谁出门了?”文立万听李二说道“你们”二字,便知进出的不只是他一人。

李二说道:“还能有谁,大发嘛!他前脚出门,你后脚出门;他前脚进门,你后脚进门。你们不知道夜里阴气重,伤身体吗?”

文立万顷刻警觉起来,问李二:“大发人呢?”

李二朝院子里面努努嘴:“一进门就去老爷书房了。”

文立万看见张居正书房灯火通明,便转身进院,径直走近张居正书房,蹑手蹑脚来到窗前,听见屋内张居正的声音:“你确认他没有私拆信件?”

大发答道:“没有。自始至终就撒了泡尿,然后就进了冯公公的府邸。”

文立万脑子里瞬间闪现出刚才送信路上两次闪现神秘的人影。

额考,第六感还真没骗他,原来大发这小子一直在跟踪他!

幸亏没有拆看信件,否则脑袋真就要拆迁到明代的黄土里了。

文立万悄没声息从窗前返身退到院子当中,用一声响亮的咳嗽声,通知书房里的人:他文立万回来了。

然后象没事人一样走到书房门前,“咣咣咣”轻轻敲击张居正书房门扉。

大发走过来打开门,面色坦然,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文立万进入到张居正的书房后,大发关上了门,默默站在张居正书桌侧面的墙边。看来大发今晚值夜班。

张居正埋头在纸上写着什么,似乎也什么都未发生。

文立万毕恭毕敬的垂手站在案几前,静候大学士接见。

没来明代前,处长每次叫文立万去他办公室面授机宜,文立万也会看见这样一幅场景:处长埋头奋笔疾书。多数情况下,处长会抬头用眼神示意文立万稍等片刻,每当这个时候,文立万就会心中暗叹:处长看起来多像一个日理万机,任劳任怨的好处长啊。

此刻,张居也在奋笔疾书,但并不抬头。

文立万心中赞道:奋笔疾书不抬头,才更有范儿,才更符合张居正国家领导人的身份,毕竟人家和处长层次不同,是重量级的人物。

张居正写完几个字后,微微舒口气,抬起头看一眼文立万,眼光又挪回到案几上,似在深思熟虑什么。然后自言自语道:“案牍之劳形啊。每天都有很多的公文要处理,实在不堪重负。”

这一连串动作拿捏得恰到好处,丝丝入扣,毫无刻意而为的痕迹,比文立万的处长不知要高明多少。

很多年以后,文立万再次回忆起这晚的会见,仍然心悦诚服:要是明代有奥斯卡奖,张居正肯定会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

张居正一番感叹之后,终于有时间正视文立万,说:“子萱,信札送到了吗?”

“回禀恩相,已经安全送到。不过,冯大人并没有回书,他说...他说信不看了,收到即焚。”

张居正不经意微笑道:“哦,好一个收到即焚啊,蛮潇洒嘛。”

“呃,冯公公确实没有看信,把恩相的信当场给烧了。”

文立万觉得还是把事情经过说出来比较好,这可不是挑拨领导关系,不把事情讲清楚,万一耽搁了事情,那就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张居正听后,手捻胡须,神态自若微笑道:“这冯保,老毛病又犯了,烧就烧了吧。子萱,辛苦你了,早点去歇息吧。”

文立万满腹狐疑,满脑浆糊:冯保这样傲慢无礼的行为,张居正竟然如此淡定自若?难道他们之间早有默契?

文立万熟读明史,深知张居正与冯保在朝中内外呼应,彼此信息共享,风险共担,是关系相当铁的哥儿们。

问题在于,张居正这样的高官,让一个幕僚半夜去送信,同时又派一个随从玩跟踪;冯保收信后不看即焚,这是什么局?

章节目录 第3章 第4—5章 张居正的评价 文立万对明代官场的观感很一般。

说实话,张居正、冯保这些明朝官人的玩法,实在太过诡异,令人颇感无奈。

这么诡异的玩法,说不定那天会把脑袋玩得当皮球踢。

但无奈归无奈,现实是用来适应的,不是用来无奈的。

既然做了张居正的幕客,就得有两刷子谋略才行,免得张居正问计之时,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让张丰予活活笑死。当务之急是多读一些官场谋略方面的书,起码言谈举止像个幕僚的样子,以便随时应付张居正的咨询。

文立万住所有一个大书柜,里面的书多是从政必读,如《史记》、《资治通鉴》、《战国策》、《贞观政要》之类。

文立万决定先从《资治通鉴》读起,此书是从政必读书,既然在张居正这样的大佬门下做幕客,熟读《资治通鉴》是必须的。

来到明代前,文立万是个明史发烧友,识读繁体字和断句解疑,都不在话下,这些几百年前的书籍对他而言,并无阅读障碍。

正在看书,大发敲门进来,一摇三摆说:“文先生,小生我诗兴大发,赋诗两句:‘偷得浮生半日闲,何人陪我下盘棋’。”

文立万想起那晚送信被跟踪的事,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装作专心看书的样子,懒得搭理这小子。

大发见文立万对他爱理不理的样子,有些意外地问道:“文先生怎么气呼呼不理人呢?”

文立万冷冷说道:“没见在看书吗?”

大发干咳两声,显得有点尴尬,一时手脚都不知道放到那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是走是留都没了主意。

“你不陪张先生出去办事,窝在家里游手好闲干嘛呢?”文立万看到大发的难堪,不忍再冷落他。

大发满脸神秘,压低声音说道:“你还不知道吧,圣上龙体欠安,昨晚张先生在紫禁城住一整夜,昼夜没敢离开。要不是张先生这么忙,我哪能偷得浮生半日闲?”

文立万随手翻着书桌上的老黄历,推断今天应该是隆庆皇帝大限的日子了。

此刻,高拱、张居正、高仪等重臣应该都在紫禁城的办公室里昼夜守候,等待皇帝随时升天呢。

想到一个泱泱帝国的皇帝行将撒手人寰,文立万多少还是有些凄凉之感。

大发熟门熟路去文立万书柜里拿来一副围棋,把棋盘摆在圆桌上,笑眯眯说道:“文兄,你执黑先行吧。这回我让你三子。”

看来大发最近必是遭遇棋荒,很久无人与他下棋,导致棋瘾发作。

“谁说要和你下棋了?老哥我今天没兴趣下棋。”

文立万心中只是冷笑,那夜跟踪我送信,现在却装得没事人一样想和我下棋,门都没有!

大发一下着了急,说:“你这算什么事儿?闲来无事不下棋干什么?”

文立万指着桌上的线装书说:“没时间带你玩儿,我还要看书呢。”

大发嗔怒道:“你这就不够朋友了。平日我帮你还少吗?下一盘棋你就这样推三阻四,好无趣。”

文立万见大发棋瘾发作,暗忖正好通过下棋了解一下张居正的想法。

大发见文立万走到到圆桌前坐下,知道下棋有望,赶紧将文立万的茶杯端过来,很是恭敬地放在圆桌上。

文立万并不急于落子,旁敲侧击问道:“张先生最近可曾跟你谈起过我?”

大发飞快在棋盘上落下一颗黑子,说:“下完这盘棋,就告诉你。”

文立万盯着大发问:“言而有信乎?”

大发迎着文立万的眼光,信誓旦旦答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文立万投下一颗白子,说:“好,我信你这一次。”

大发不再言语,飞快落下第二颗黑子,整个身心瞬间沉浸在棋艺世界里了。

大发开局阶段落子很快。文立万白棋刚落下,大发就紧跟着落下黑子,显然是对开局定式非常熟悉。下了十几手,文立万略感有些吃力。

文立万投下一子,漫不经心问道:“大发,你这棋是跟张先生学的吗?”

大发很快也在棋盘上投下一子,说:“张先生那有时间教我下棋,我是跟书本学的。张先生送我一本《玄玄棋经》,我没事就看,无师自通。”

文立万暗自思忖:今天必须给大发来点硬的,只有在围棋上打服了大发,这小子才会道出那夜跟踪他的原委。

大发在开局阶段明显占了优势,不仅落子飞快,而且思路异常清晰,逼得文立万只能处于守势。

转眼进入了中盘阶段,大发开始围剿文立万的一条大龙。文立万左突右奔,始终难以摆脱大发的纠缠。眼看就要给逼到绝境,脑中突然闪过阿法狗和柯洁的一局棋谱,心中豁然一亮,往天元上投下一子。

大发哈哈爆笑道:“文兄,你难道连‘金角银边草肚皮’这样启蒙的话都忘了,这条龙离天元如此遥远,你已经两个后手了,这步臭棋岂不落后更多?”

这手在天元的子落下后,文立万心头反而轻松不少。这是阿法狗使过的一个杀手锏,别说大发理解不了,就是当时观战的很多九段专业高手也惊呼意外。

文立万是现代业余七段棋手,打过古谱,也打过中日韩高手的棋谱,还对阿法狗的棋谱进行过潜心研究。这就是信息不对称,古人是哪来这么多棋谱研究。

更何况文立万经常在网上实战对弈,一年要下上百盘棋,明代棋手哪来这么多与高手实战对弈的机会?

果然在中盘末尾,文立万的那条大龙和天元上的那颗子连成一气,形成一个空,白棋满盘皆活。天元上那颗毫无理由的白子成了闪瞎大发人眼的金子。

大发盯着棋盘足有半个多小时,揉揉眼睛,长叹一声,中盘推枰认输。然后托腮紧盯棋盘,半天都不言语。

文立万终于让大发尝到了完败的感觉。

围棋也在与时俱进,大发这种完败的感觉,柯洁、李世石四百多年后也有品尝。阿法狗就像从更远的未来穿越过来的骑士,将现代围棋高手们七零八落挑于马下。

文立万抿口茶水,心里杂草一样凌乱。

来到明代后,文立万和张居正只见过一次面,就是当信使的那天晚上。

他仔细回忆那晚和张居正的接触的细节,从张居正的话语和表情来看,张居正对他是很欣赏。但这也许只是面子上的欣赏,至于背后如何评价他,才是最重要最真实的。

文立万语气平和下来,问道:“大发,张先生到底如何评价我呢?”

“你真的想知道吗?”

文立万点点头:“想啊。”

大发狡黠一笑:“那就再和我下一盘吧,你赢了,我就告诉你。不不,不管你赢不赢,我都告诉你。”

文立万笑了,看来大发对输棋很不服气,便说:“你这小子智商蛮高嘛。”

“智商?智商是什么意思?”大发反应很快,随时能捕捉他没有听过的词。

文立万说:“智商嘛,就是智力的意思。是夸你脑子好使。”

大发嘟哝道:“你嘴里总是蹦出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词,让人觉得你高深莫测,很有学问的样子。”

四百多年后的词汇你能听懂才怪!

文立万咧嘴一笑,不说些你没听过的词汇,你不知道什么叫高人。

“咦,文先生,你的棋力怎么一下突飞猛进了?我从来没见你这样下过棋。”

文立万调侃道:“我有祖传秘籍,以前不赢你,是怕毁了你下棋的信心。”

大发撇撇嘴说:“赢一盘不算赢,再下一盘,你能赢才算真本事。”

“再下一盘也可以,但是有言在先,你必须如实讲张先生对我的评价。”

“这没有问题。”

大发在开局时仍然落子如飞,文立万应对起来已经不再感觉吃力。毕竟他也打过古谱《玄玄棋经》,对方的套路并不出人意料。等到中盘阶段,大发明显放慢了节奏,对文立万每一步棋都要仔细思考。

文立万看见大发时不时进入长考,故作漫不经心状,问道:“大发,大先生在背后怎么夸我啊?”

大发紧盯棋盘说:“胜我再问。”

文立万逗他道:“连胜你三盘,可拜我为师乎?”

大发目不旁视,眼睛直直盯着棋盘,毫不犹豫说:“拜!”

大发这种心无旁骛,瞬间沉浸在棋艺之中的状态,令文立万感慨万分:此人探索棋艺异常专注,若生在四百多年后,柯洁怕也要直呼“既生瑜,何生亮”了。

文立万感到大发确实具备围棋天赋,常能下出几步飘逸灵动的妙手,却因实战功底不足,显得力不从心,终究难以和一个现代业余八波的棋手相抗衡。

中盘战火基本燃尽,收官在即。大发眉头紧皱,起身到文立万的书桌上拿来纸笔,开始看着盘面记谱。

文立万又落下一子,静候大发的应对。

大发专心致志笔录棋谱,好一段时间并不落子。

文立万催促道:“大发,投子啊。”

大发边记谱边说:“我认输了。”

文立万长嘘一口气,等着大发说张居正对他的评价。如果这次大发再食言,以后就永不与这厮对弈了。

大发这次没有食言,一边记录棋谱,一边慢条斯理说道:“文先生真人不露相,一手好棋令人钦佩,在下以前过于轻狂,请您谅解。原来你和我下棋一直是......”

文立万打断大发的话:“别唠叨,回答我的问题。”

“难怪大先生对您很是赞赏,大先生说您‘身负经天纬地之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我跟随大先生多年,第一次听他这样评价人。”

文立万听到此话心中一震:自己不过是未来时空一个普通人,整天写写文章,发发牢骚;喝喝小酒,打打太极,日复一日过日子,哪来的什么经天纬地之才?呃,也许是上次张居正召集幕僚开会,文立万因为熟知明史,知道未来局势的走向,都对局势判断总是很准确,张居正便认为他是可堪大用之人。

张居正对文立万的评价,有点三国煮酒论英雄的味道,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真正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人是张居正,绝非他文立万!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历史上身怀经天纬地之才者,哪个能脱开瑜亮情结?

明代官员倾轧,杀伐起落,死生难以预料。一个不起眼的幕僚,若再放到“经天纬地”大火上炙烤,还要不要小命?

文立万叹口气,唉,以后真要低调做人,低调做事了。免得哪天稍有不慎,脑袋搬家到明代,那真就没得玩了。

明朝同时代的哲人巴尔塔沙.葛拉西安说得好:“不要比上司更耀眼。所有的成功都会引起嫉恨,若超过上司,更是致命的愚蠢。优越者总是引起他人的憎恨,更别说是超过位高权重之人。”

大发全神贯注研究着刚才下得那盘棋,根本没时间搭理胡思乱想的文立万。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家仆疾步进门,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道:“文先生,大事不好啊,皇帝驾崩了,呜呜呜——”

文立万看着伤心欲绝的家仆,心中说道:皇帝驾崩就驾崩了,那是人家朱家的事情,跟你有半钱关系?你靠自己体力辛辛苦苦揾食活命,又不欠皇帝什么,深表哀思也就罢了,何必哭得死去活来,如丧考妣?

家仆抽抽搭搭说:“文先生,刚才老爷传话,让你立即前去紫禁城,说有要事相商。到城门后,有人接你进城。口令是......”

文立万扼腕叹息:隆庆皇帝翘了,张居正突然急召他,定有要事办理,真是想低调都低不下来啊。

大发滋滋有味盯着棋盘,潜心复盘。对家仆报丧充耳不闻,物我两忘。

文立万对他说:“大发,皇帝驾崩了。张先生急召我去紫禁城商议要事。”

大发茫然抬头说:“那你就快去吧。哦,你要锁门是吧,好的好的,我回自己屋里打谱吧。”

说完,端着棋盘出了门,对皇帝翘了竟然没有一点反应。

文立万对着大发背影吼了一嗓子:“跟我一起去!”

章节目录 第4章 谋杀首辅 文立万和大发飞马赶向紫禁城。

紫禁城城门紧闭,一个太监模样的人看见文立万下马,迎上前来问道:“阁下可是张先生要见的人?”

文立万拱手道:“在下便是。”

对方打量一下文立万,来一句口令:“夜来风雨声。”

“红掌拨清波。”这种混搭式的唐诗口令实在让人忍俊不禁,文立万硬是忍住没敢笑出声来。

太监点点头:“跟我来吧。”

文立万和大发连忙跟在太监身后。

太监停下脚步对大发说:“你请稍候,文先生跟我来。”

大发刚要说什么,文立万使个眼色制止了。

文立万心脏砰砰直跳,这是他第一次走进紫禁城的里面。天色已经黑了,四下影影绰绰看不清,他还是睁大眼睛四处打量,想看看皇帝居住的地方,到底与现代的故宫博物院有何不同。

进了城门,七拐八拐没走几步,便到了一个小房间。

“请稍安勿躁,等一下大人就过来了。”太监说完便转身退出门去。

文立万环顾四周,只见房间内陈设十分简单,除了几把椅子、茶几外,别无他物。墙上一副立轴山水画引起了文立万的注意,凑近一看,大惊失色,此画竟是明代着名画家唐寅的《庐山观瀑图》。

紫禁城里挂着的画,肯定是真迹无疑。

文立万的眼神一下直了,额考,这可不是一副普通的画啊。

文立万粗略一算,此时唐寅唐伯虎才死了不到五十年。

四百多年后的现代社会,这幅山水画在纽约苏富比拍买公司,以3亿美元起拍,经过120轮叫价,最终以5.9亿美元的天价成交,约合人民币36亿元(拍卖时汇率)。

而此时,这幅画只是随意挂在紫禁城一间普通屋子的墙上,作为一种简单装饰。

文立万贪婪地瞪大眼睛,盯着这幅画仔细观赏。

这么近距离观赏这幅巨着,在四百多年后的现代,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情不自禁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这幅价值连城的作品。

这时,文立万突感身后寒气逼人,似有一道锐利的目光射向后背。

转头看时,冯保已经悄无声息坐在太师椅上,正目不转睛盯着他。

文立万有些慌乱,不知冯保何时进来,扫视房间,才看清房间还有一个后门。

文立万给冯保施礼道:“冯大人好,张大人唤在下来此候召。在下绝非擅入,请大人明察。”

“子萱何罪之有?咱家就不能见一下子萱吗?”

文立万赶紧拱手回道:“能聆听冯大人教诲,实在受宠若惊。”

文立万听到冯保直呼他“子萱”,内心却丝毫没有亲切之感。

冯保执掌东厂生杀予夺大权,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角色,倘若稍有疏忽便有可能成其刀下之鬼。

刚才张府家仆明明说是张居正有要事相商,怎么来的却是冯保?

冯保一眼看透文立万的心思,说:“张大人临时有事,委托咱家来与你一谈,不知可否?”

文立万胡吹乱捧道:“冯大人德高望重,学富五车,本人早就想亲耳聆听冯大人教诲,只是没有机会接近。”

冯保微微一笑,说:“子萱到张府久矣,应该知道我与张先生的关系。”

“冯大人和张大人荣辱与共,为国操劳,在下略知一二。”文立万作为一个明史发烧友,自然知道张居正和冯保在紫禁城里内外呼应的关系。

“子萱可知皇上驾崩了?”冯保问到此话的时候,显得波澜不惊,很是平静。

“刚才听说。国之大殇,冯大人切勿操劳过度,保重身体。”

冯保略显疲态,长叹一口气,双目却炯炯有神,如雷电闪过一般:“是啊,这些天各种奇事怪事蜂拥而至,令人心力交瘁。有人想控制幼主,挟天子以令诸侯,大明二百年基业堪忧啊,唉,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呀。”

冯保这些话话看似自言自语,其实都是说给文立万听的。

文立万感到惶恐不安。上次送信,冯保对他很是冷淡,今天再次见面,才寒暄几句,冯保便开始说起掏心窝子的话,而且还是关于小皇帝的事情。这让文立万颇为不适应,文立万并非朝廷大臣,仅仅是张居正手下的幕僚而已,冯保如此畅谈国家大事,必有用意。

“冯大人是说高阁老意欲谋反吧?”明史资料对高拱与冯保交恶,记载的很清楚。文立万自然明白冯保所指,不如一次点透,让冯保把话说尽。

冯保眼露凶光,恨恨说道:“不是他还能是谁?此人持才傲物,不可一世,欺凌皇上只有十岁,妄图学董卓谋反,挟天子以令诸侯。咱家和张先生商议,是可忍,孰不可忍。决定要匡扶正义,为国锄奸。”

文立万颇感意外,问道:“如何锄奸呢?是不是要把高拱干掉?”

冯保看一眼文立万,斩钉截铁说:“对!不除此人,国将不国!”

文立万有些恐惧,这冯保够狠的啊。

“这就要子萱你助力了。咱家和张先生商议,在内阁议事之时,由你假扮下人,去给大学士们沏茶,然后把一粒药丸投入高拱杯中......然后你便出门,有人送你出城。”

文立万听得冷汗淋漓,这可是谋杀啊!而且杀的还是一个国家领导人。干这事,可是要掉脑袋的。

历史上高拱并非死于刺杀,而是被革职为民,病故于乡里。也就是说,即使文立万执行了这次谋杀,也不会改写历史,高拱不会因谋杀而一命呜呼。

“这,这事张先生知道吗?”文立万说话声音有些迟疑。回到四百多年前的明代做幕僚,第一件大事竟然是暗杀一个明朝首辅。

这也有些太离谱吧。

“本来张先生要跟你亲自谈,高拱突然召集议事,只好咱家来和你谈。”冯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让我看,只见上面确实是张居正写的几个字:“子萱,按冯大人意思办。张居正”。

笔迹确实像是张居正手书。文立万正要接过细看,冯保缩回手,眼神甚是冷漠,把那张纸折叠好装进衣兜,说:“老规矩,看后即焚。”

文立万小声问道:“什么时候干?”

冯保从兜里掏出一粒黄豆大小的黑色丸子,说:“就现在。有人带你去内阁辅臣议事的地方。”

文立万大脑高速运转,这事已经别无选择,任务都给你明说了,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如果拒绝,那肯定别想活着走出紫禁城半步了。

只能先答应下来,到时候相机行事。

文立万一咬牙,接过冯保手里的药丸,假装大义凛然的样子,故作豪爽道:“大风起兮云飞扬,滚他娘的蛋兮都杀光。冯大人请放心,您交办的事情,本人在所不辞。”

冯保一脸欣喜,吆喝道:“好诗!这两句名诗有画龙点睛之妙,可做下次口令。来人呀,送这位先生去大学士议事处。”

一个小太监应声进来,做个请的手势。文立万向冯保施礼后,跟在小太监身后出了门。

出了门,文立万边走边四下张望,暗自把手里的药丸使劲捏碎,只留了一粒碎块,其它悄悄扔进了路边草丛。

文立万打定主意,:等一下沏茶的时候,只往高拱杯子里投入一小块,让高拱有中毒反应,上吐下泻即可,不至于要了他的老命。

要不要命看剂量。

嘿嘿,也就是我文立万人好心,否则你高拱今天就跟着隆庆皇帝一起去阴间玩耍了。

高阁老啊高阁老,我文立万也就不计较你平日对俺一脸死相了,今天你就多准备些手纸,多去几次卫生间吧,请多多担待则个!

小太监领着文立万又是七拐八拐,到了另外一间屋子。屋外茶几上早准备好一个铜制茶壶,看来一切都是有计划,有预谋的。

文立万提着茶壶进门,看见三个大臣模样的人正在议事。

文立万除了认识张居正,另外两人并未见过。估计老者就是高拱,年轻些的便是高仪。

张居正自文立万进门,便凝视着他。两人目光相接时,张居正轻轻扬起下颏,指向那个面容苍老之人,然后直视那位老者,说道:“先皇治丧一事,公有何见解,不妨明示。”

文立万明白这是张居正点明谁是高拱,免得文立万分不清高拱、高仪,把药丸误投进高仪杯中。

那老者理一下胡须,说:“既然公等要我现讲,我便说一下想法,然后各位再做计议。”

文立万径直走到高拱跟前,颤抖着掀开杯盖,端起他的茶杯。

章节目录 第5章 终极考验 高拱正在和张居正高谈阔论,根本没工夫正眼看一下文立万。

文立万微侧身体,手臂挡住高拱的视线,迅速把手中一小块药粒投入了高拱茶杯里,然后添加了开水。接着又给张居正、高仪分别添加开水。

做完这些事,文立万已经是浑身冷汗淋漓了。他快步出了议事房间的大门,感觉自己都要虚脱了。

额考,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以后还是少做,否则迟早病魔缠身啊!

一个太监突然出现在文立万身边,说;“先生要出城吗?请跟我来。”

文立万猛地一惊,仔细再看那人,正是刚才领他进城门的那个太监。便紧跟在太监身后,向城门走去。

出了紫禁城城门,文立万才长嘘一口气。

大发席地而坐,倚靠在那棵老榆树上睡得很香甜,发出均匀的微鼾声。

文立万来到明代那天,也正是倚靠在那棵树上。

文立万在大发身边坐下,无力地靠在老榆树上,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刚才发生的一幕太过梦幻,太像惊险电影了,他竟然差点干掉一个内阁首辅。

几个接张居正下班的随从也来到老榆树下等待,张丰予也在其中,他不时向文立万瞟来一眼,却并不走近寒暄。

张居正和冯保的谋杀计划,实在太过疯狂,而且bug不少:他们要置高拱死地,为何不在宫中找个杀手?非要从宫外大摇大摆引进一个杀手,这样做岂不更易引起他人怀疑?

再者说了,张居正、冯保都是心思缜密之人,这样重要的谋杀计划为什么事先不给他事先交代清楚呢?还有,既然要谋杀高拱,何必要在高仪在场的情况下实施?谋杀应该人越少越好啊。

无数的疑问涌进文立万的脑海,令他百思不得其解。这样的谋杀草率粗糙,质量下乘。

一直等到太阳快要落山,张居正才从紫禁城出来,一干人随张居正回到府中。

进了张府大门,张居正对文立万说:“子萱,你随我来。”

文立万心里砰砰直跳,这是要干吗呢?在他执行了暗杀任务后,张居正会不会再杀他灭口?在明代这样陌生的朝代,什么事都会发生,真是没有什么人让他相信了。

文立万跟在张居正身后向书房走去。

他四下巡睃,提防着杀手随时从暗地里杀出来,结果了他的小命。

一直进到张居正书房,并无什么杀手出来索要文立万小命。

张居正坐定后,示意文立万坐在侧首。

“子萱,今天在紫禁城内有何感想?”张居正面色轻松直奔主题。

文立万没想到张居正问得如此轻描淡写。杀人还能有什么感觉?除了恐惧就是恐惧啊。

“在下现在仍然心有余悸。窃以为,如此谋取高拱性命实为不智。”

“哦,何以见得?”

文立万回答道:“投毒置人于死地的手段最易被识破。且宫中人多嘴杂,一旦东窗事发,会将恩相推到在万劫不复之地。”

张居正直视文立万:“那你为何还要执行这个不智之策?”

文立万只能在心里翻白眼:不执行能出得了紫禁城的门吗?冯保的东厂又不是吃素的。

也就是本人聪明,减了药量,不然今天紫禁城就有两条人命了!

“自古良禽择木而栖,在下既然选择做了恩相幕僚,执行力就是第一位的。虽然我对这种方法存疑,但决策确定之后,必须坚决执行。”文立万揣测很少一点药量肯定不至于让高拱丧命,所以说起此话,并无多少罪恶感。

“执行力?这个词用得好啊。我们的官员安于推诿扯皮的现状,就是缺乏执行力啊。”张居正对这个新词很感兴趣,他哪知道四百年多年后,“执行力”这个词已经被用烂了。

文立万试探道:“高拱现在恐怕已经命归西天了吧。”

张居正捋一下胡须,哈哈大笑道:“你认为我会采取这样下作的手段,置高拱于死地吗?”

“啊,冯保要毒杀高拱之事,先生事先不知吗?”文立万目瞪口呆,莫非是冯保假借张居正之名毒杀高拱?

“当然知道。你下得药丸其实没有任何毒素,不会致人死命。你今天见得那两人也不是高拱、高仪。冯保只是出了一个考题,考验你的忠诚。看你有没有胆量杀掉高新郑。现在看来,你是合格的。”

文立万的眼珠子差点都要砸到脚背上。

额滴神,用杀人来考验忠诚,这太监要的投名状也有点太血腥了吧。

难怪张居正自始至终一直神态自若,像没事人一样,今晚这场谋杀不过是张居正和冯保导演的一场戏,一场对文立万忠诚进行考验的大戏。

“恩相派我做信使,也是一次考验吧?一是要看我是否会私自拆封看信,以此检验我的忠诚度;二是让冯公公见我一面,对我面对面进行考量。呃,我送的那封信应该只是一张白纸,否则冯公公怎么会看都不看就烧掉呢,我的推测对吗?”

张居正哈哈大笑:“子萱果然聪明啊。”

文立万对张居正的夸奖一点都不感到荣幸。

这些四百年前的明代人也太犀利了,怎么可以拿人命做考题呢。明代官场不是一般的水深坑多啊。

又一想,这是古代啊,可不能用现代法治社会的标准去衡量。

明代社会,人能把人当人对待,已经做得算是比较好了。要是再往前几个朝代,那就是人不把人当人的年代了,弄不弄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砍人就像切菜啊。

张居正见文立万有些疑惑,便解释说:“送信是我给你设置的考题,毒杀高拱是冯保给你设置的考题,两道题你都完成的很好。我识人选人标准一向很是严格,很多人不能过关,你是第一个过关的人。很多人以为官场是荣华富贵之地,其实官场之杀伐,和战场一样残酷。多少人到官场寻求荣华富贵,却落得个鸡飞蛋打;多少人到官场实现抱负,却落得个灰飞烟灭。我考察你三年之久,现在可以判定你是可堪重任之人。我会向皇上举荐你的。”

文立万听得更加糊涂:张居正用三年时间观察一个人,用两道考题进行考核,如此劳心费神,选拔一个可堪重任之人,要干嘛呢?

真没想到来到明代,会遭遇如此心惊肉跳的考验,真不知以后还有多少惊险的事情折磨他呢。

NND,既然来都来了,咱就索性就在这明代大耍一把!

“谢恩相,在下绝不辜负恩相知遇之恩。”

文立万刚来明代时,特别羡慕别人穿越到古代做宰相、大将,叹息自己穿越到明代,只做了个幕僚随从。现在机会来了,抓得住抓不住,就看你的造化了。

文立万出身平民之家,父亲是泥瓦匠,母亲是烤红薯的。自己好不容易考上名牌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大单位,发现单位的有利位置,早已被有背景的人占据了。

辛辛苦苦干了一年,才发现自己就像一个勤杂工,任何占据有利位置的人,都能向他发号施令。

如今来到明代,突然遇到张居正这样的贵人,遇到如此改换门庭的机遇,文立万哪能不心潮澎湃,跃跃欲试呢。

张居正说:“我已有所安排,你可在内阁先做些抄写之类的小事,等太子登基后,我会另有安排。”

“在下坚决服从恩相安排。只要恩相指明方向,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面对如此的的机遇,表态是必须的。

张居正捋一下胡须说:“好!大丈夫在世行走,自当胸怀鸿鹄之志,把握权柄,以泽苍生。否则便苟且偷生,寸步难行。权力既可让人胡作非为,也可为苍生谋福祉,就看你怎么作为了。唉,为人为官,穷尽一生也未必得其真谛啊。今晚收拾一下,明天随我入阁办公。”

文立万心花怒放,外表却强自镇定,不让内心喜悦过度流露,免得张居正看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样儿,对他低看三分。

卧槽!幸福来得太突然,难道光宗耀祖、改换门庭的事儿,真的近在眼前?

从张居正书房出来,文立万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快乐,心花怒放瞬间变成脸花怒放,咯咯咯笑得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

去TMD的镇静自若吧!为什么要掩饰自己的快乐?一个平头百姓的儿子,现在有了进入帝国权力中枢上班的机会,而且被一个国家领导人看好,这不是一件让人喜出望外的事情吗?

一路欢笑之后,文立万心中思忖,张居正为何处心积虑要把他推向仕途?

这个问题肯定是无解或多解的,标准答案只有张居正自己知道。

张居正竭力把文立万推向仕途顶层,肯定有张居正自己的盘算。

章节目录 第6章 向冯保开刀 经过张居正举荐,文立万进入文渊阁做了一个九品官。

张丰予听到文立万参加工作的消息后,怒火中烧。他先摔了一个青花瓷杯子,觉得不解气,又加摔一个青花瓷笔筒。两声脆响之后,内心波澜才略有平静,摔青花瓷行动暂告一段落。

文立万至今不知张丰予摔的是不是宣德年间的青花瓷。

他预料到了张丰予的激烈反应,毕竟人家是第一个拿到张居正幕僚上岗证的人。现在他加塞到张丰予前面,人家毫不愤怒反而奇怪了。

出乎文立万意料的是,张丰予摔完青花瓷,竟然找上门来祝贺文立万入仕。

他对文立万客气有加,毕恭毕敬,满脸真诚的笑意。这种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令文立万和其他幕僚瞠目结舌,搞不清张丰予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有人说张丰予度量大;有人说张丰予忍字当头,秋后肯定会找文立万算账。

文立万懒得过度猜测张丰予的意图,爱干嘛干嘛吧。不过他对张丰予还是有些刮目相看,以张丰予的性格,能忍下这口气,也算是个厉害人了。

文立万成为内阁最底层的一个小官员。官很小,只有九品,但可以出入文华殿,甚至有机会见到十岁的皇帝朱翊钧。时不时还能见到三位明星级的顾命大臣高拱、张居正、高仪。

高拱是内阁首辅,素以持才傲物,性情刚烈着称。他个头不高,身板笔直,总是一脸凛然正气,显得睿智老成,干练果断,一副城府很深的老干部模样。

高拱最头疼的人并不是张居正,而是冯保。

明代的宦官机构极其庞大,号称“内府”。其中司礼监掌印太监权力最大,人称掌印太监为“内相”。

隆庆皇帝健在的时候,冯保因为勤奋好学,积极要求上进,年纪轻轻就被皇帝看出是棵好苗子,提拔做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掌东厂太监,看起来很像是掌印太监的后备干部。

冯保和张居正关系很铁,平时不管是工作上还是私下里,走动都很频繁。这让高拱很是不爽,很看不惯冯保和张居正拉拉扯扯。掌印太监出现空缺时,冯保以为自己顺理成章出任掌印太监。可高拱压根就不考虑冯保,推荐了一个的没什么文化的太监担任掌印太监。这个太监不争气,很快遭到隆庆帝嫌弃,高拱又推荐一个管伙食的太监接任,就是把冯保晾在一边不尿。

两人从此水火不容,势不两立。

隆庆皇帝刚一驾崩后,内阁首辅高拱忙里忙外给先帝治丧,冯保趁机抢抓机遇,在陈皇后、李贵妃面前一番活动,还没等内阁首辅高拱缓过神来,便把那个火头军出身的掌印太监踢出群去,自己顺利上位,成为掌印太监,并且继续执掌东厂权柄。

高拱肺都气炸了,史上掌印太监和东厂太监基本上是由两人分别担任,目的就是怕大权集于一人之身,引发宦官干政。冯保这龟孙子何德何能,轻而易举便身兼二职?

更令高拱深感不安的,是张居正和冯保频繁接近。这个场子不怕个人能力强,就怕个人能力强的人拉帮结派。

高拱闷在办公室苦思冥想好几天后,最终下决心要着手解决这个阉人。

他拍一下桌子,喝道:“来人呀。”

文立万刚好在隔壁小屋当值,听见高拱一声爆喝,赶紧一溜小跑来到高拱桌前,垂手而立,说:“首辅有何吩咐?”

高拱看见来人是文立万,眉头不由就皱成一团,满脸都是嫌弃,爱理不理。他对张居正推荐的这个小官很是反感,一见到就心里不爽。

文立万每次到高拱面前办事,也总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

高拱厌恶地望着文立万,问道:“你就是张学士举荐的那个文什么万?”

“在下文立万。”

高拱又问:“来这里多久了?”

“回首辅话,已经二十六天了。”文立万记得高拱问他这个问题已经至少三遍,每次都故意问他叫“文什么万”,每次都问来多久了,大概是想让他时时刻刻牢记“卑微”二字。

高拱冷冷说道:“在内阁干事,要懂规矩。想必张学士已经给你讲过了。你要好自为之啊。呃,你去吏部王主事那里取一个文件吧,叫其他人过来听命。”

文立万明白高拱让他去吏部取文件,只是打酱油的事儿。高拱支开他,另叫其他人使唤,说明高拱对他防范心理很重,把他看做是张居正那根线上的人。

文立万很是郁闷地出来,并不急于去吏部取文件,悄然站在一棵柳树后,看看高拱使唤其他人到底要去做甚。

不久便看到另一个被高拱唤去的小官匆匆出去,请了顾命大臣高仪,向高拱办公室去了。

今天张居正去文华殿东厢房给小皇帝讲学,高拱借此机会与另一位顾命大臣高仪密谈,肯定没有什么好事。

文立万迅速绕到高拱办公室后窗下,紧贴着墙壁,竖耳探听高拱和高仪在房间说些什么。

高仪是个老实人,做文渊阁大学士时间不长,加之又是高拱引荐入阁办公,对高拱一向毕恭毕敬。

两个高家人坐定后,高拱缓缓说道:“子象,你也看到了,张居正与冯保交好,内外勾结,几乎要把持朝政,这样下去,必成社稷之忧啊。如果把这二人干脆拿掉,有负于先皇之托,毕竟张居正也是顾命大臣;听之任之吧,眼看皇上年幼受欺,又是不忠。你看怎么办呢?”

高仪并不直接回答高拱的问题,只是很笼统地说:“是啊,正德年初,太监刘瑾弄权,朝纲荒废。天道六十年一轮回,如今又是六十几年了,难道天意是在重演吗?”

文立万屏声静气听着高拱和高仪的对话。原来高拱找高仪来谈话,是要商议干掉冯保的事。说明高拱已经起意,决定动手了。

文立万暗自思忖:本以为古人都是重德好义的谦谦君子,哪知这些明朝高官一个比一个个狠,没一个是好惹的孙子!

想到这儿,文立万噗嗤暗笑:明代官员哪个年龄不比你文立万大个四百来岁?你小子才是孙子呐!

只听屋内高拱大声叹道:“唉,你是不知道啊,张居正和冯保那个阉人暗地里串通一气,我在阁内说得每一句话,张居正马上就会传话给冯保;宫内有什么事情,冯保也会随时传递消息给张居正。冯保做的那些勾当,总有张居正在后面出谋划策。两人里外策应,狼狈为奸,迟早会把皇上给架空了。你说怎么办呢?”

对高拱的第二次追问,高仪还是不明确表态,继续打太极:“唉,是啊,这如何是好。皇上年幼,如何能识别这些啊!”

文立万在窗外听着两人对话,会心一笑。这高仪忒像他的处长了。每次老总问处长对某事的决策意见,处长总会说:“各有利弊啊,真是两难啊。”

看来不急于在老总之前表态,也是一种官场技巧。

高拱大概觉得这样和高仪说话实在费劲,懒得再与高仪绕弯子,毅然决然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要上疏皇上,限制冯保权力,否则任其做大,以后将难以收拾,酿成大祸。子象以为如何?”

高仪还是不表态,只是叹道:“高阁老深明大义,真是大丈夫的担当啊。只是这样做凶吉未卜,一旦冯保狗急跳墙,后果难以预测。我不能赞同你这样做,却也不阻止你这样做,真是两难啊。”

文立万差点憋不住笑出声来。高仪可谓是官场第一太极高手,高拱连问三个问题,都被他化作绕指柔,轻飘飘推走。这种明哲保身和稀泥的功力,远比文立万的处长高出许多。

文立万悄然挪步而去。再听也没有什么意思,高拱已经拿定主意要向冯保开刀,高仪是否赞成并不重要,只要不反对就行。

章节目录 第7章 问计 散值时间到了,张居正向紫禁城外走去。高拱正好也出城,两人遇到一起。

高拱朗声说道:“如果明早有时间,我有点小事要和叔大一议,可否?”

张居正彬彬有礼答道:“按首辅意思办。”

高拱随意一笑,眼光瞥见跟在张居正身后的文立万,笑意随即隐去,冷眼放出一束锐光,直射向文立万,萧然中隐含不屑。

高拱十足的敌意令文立万极为恼火。

我招你惹你了吗?没强拆你家的房子,没给你戴绿帽,凭什么见我一次横我一眼,鹅考!我就一个小芝麻而已,至于嘛你?

官场站队是无法回避的,不是你站不站队的问题,而是你不得不站队、站在那个队伍里的问题。

文立万是张居正举荐的人,所以他自然就被划归到张居正的队伍里。其实高拱对文立万厌恶也是可以理解的:这不仅仅是对文立万的厌恶,更是对张居正的厌恶。

高拱、张居正一行人出了城门,两家的随从伺候各自的主人上了马车,向各自的府邸进发。

走了没有多远,只见张居正的豪华马车侧窗的帘子掀开了,张居正对窗外并排行进的大发说:“大发,让文立万上车议事。”

大发扭头对身后不远的文立万喊道:“文先生,老爷有令,上车议事。”

自从大发和文立万对弈之后,他对文立万尊敬有加,但他再没有和文立万下过棋,因为他许诺连输三盘就要叫文立万师傅。

文立万听见张居正要他进到豪华马车里议事,有些受宠若惊。张居正的豪华马车就像高官专车,一般人很难登临。

张丰予骑马跟在车后,听到张居正传文立万进到车厢议事,阴森森盯着文立万,眼睛里射出无尽的怨怒。

张居正的豪华马车缓缓停下,文立万小心翼翼进了车门,只见车内装潢绚丽豪华,宽敞大气,几乎可与现代房车媲美,只是没有液晶显示屏,没有电力照明而已。

豪华马车继续行进。

文立万在车厢边的小凳上坐定,问道:“恩相可有事吩咐?”

张居正脸上笑意褪去,说:“子萱,你可的罪过高阁老?”

文立万说:“没有。我仅见过高拱几面,但他似乎对我很是不屑。一见我就很不爽的样子。”

张居正紧蹙眉头,徐徐叹道:“我听高拱身边的人说,高拱对你很是厌烦。你的面相很像前任首辅徐阶的儿子,高拱与徐阶是死对头。加之你又是我举荐的人,所以他总想把你驱逐出宫。只是碍于我的情面,不便下手。”

文立万一听这话,想起高拱一看见他就吹胡子瞪眼睛的鬼样子,心里很是反感。一个国家管理层的老干部,竟然以貌取人,以别人的长相左右自己的好恶,真的也是醉了。

张居正继续说道:“高拱这人就喜欢看相取人。他本人就是个相术高人,他主持吏部的时候,对拟提拔使用的官员都要一一看相,相数不好的,就是成绩好,也不能升迁。唉,不知误了多少人才啊。子萱,今天高拱找你单独谈话了?”

文立万暗叹张居正获取消息如此快捷。张居正今天不在内阁办公,这期间发生的事情,竟然很快传到他的耳中,这也太厉害了,信息传递速度不输于互联网时代。

从张居正刚才的话中可以知道,张居正耳目的触角已经延伸到高拱的身边。没想到张居正有如此高超的信息收集能力,竟是一等一的谍报高手啊。

文立万赶紧说道:“今天我值班,高拱喊人,我就进去伺候。高拱看是我,就打发我去吏部取件,然后唤其他人去请高仪密谈。去吏部本可以顺路请高仪的,但高拱不愿让我插手,可能是怕我向您报告他们两人密谈之事。”

张居正赞许道:“子萱,你的分析极其准确。高拱为人缜密,他是不会让我的人涉足他任何事务的。此人不除,我们的人难有出头之日。依你分析,他们会密谈什么?”

文立万已经窃听了谈话内容,却又不便告诉张居正窃听之事,以免张居正以后对他有所顾忌,便说:“下官猜测,应该是准备向冯保开刀了。”

张居正惊悚道:“这么快就要下手?”

“是的。我估计最快明早就会下手。”

“先皇尚未安葬,太子刚刚登基,他就要动手吗?”

“兵贵神速,既然决定动手,肯定会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以高拱的性格,一向是快刀斩乱麻。他会鼓动大臣们围剿冯保,同时上疏皇上,削减冯保权力,等扳倒冯保后,他就会......”文立万说到此处不好再说,便就此打住。

张居正凛然问道:“就会向我开刀?”

文立万点点头:“是的。一山不容二虎,恩相要有所防备了。”

张居正拈须大笑:“子萱和我所见略同啊。高拱自持甚高,却又肚量狭窄,不能容人,凡是有主见的共事者,他都要想方设法排挤,就连提携了他的徐阶,也不放过,这样的人不防不行啊。”

文立万从所知史料推断,高拱下手解决冯保,已经迫在眉睫。干掉冯保之后,腾出手来解决张居正这样一个手无兵权的次辅,就是轻而易举的事了。

NND,不能让高老儿想干嘛就干嘛!

文立万对高拱睥睨同僚,自命清高很不感冒。想起高拱把引荐他入阁的首辅徐阶折腾得家破人亡,文立万对高拱的人品颇有些怀疑。

“高拱一向好斗,出击凶猛,下手老辣,常常令人猝不及防,被动防守恐怕不是良策。”

张居正双眼一亮,说:“你的意思是要主动出击?”

文立万说:“对,不仅要主动出击,而且要立即出击,不能耽搁。趁高拱蓄力待发之时,打蛇七寸,一击而中。让他毫无招架之功。”

张居正抚掌笑道:“我观子萱,果然没有走眼。你我总是不谋而合。主动出击就要打高拱的软肋。子萱认为高拱的软肋是什么?”

文立万正要回答,张居正摆摆手,说:“我们不妨也玩个文字游戏,各自写一个四字成语在纸上,看看高拱的软肋到底是什么,如何?”

两人各自执笔,在纸张上写下四个字。张居正将两张写完的纸放在眼前一看,哈哈大笑:“知我者,子萱也。”

章节目录 第8章 几欲崩溃 第二天一大早,高拱就召集张居正、高拱议事,拿出早已草拟好的《特陈紧切事宜以仰裨新政事》,让张居正、高仪过目,准备以高拱、张居正、高仪三位顾命大臣名义上疏皇帝。

张居正看了高拱草拟的上疏,文中只提及还权内阁,废黜司礼监干政事宜,并未提及冯保,却招招击中冯保要害,意图在于剥夺冯保权力,扩大内阁权力。

高拱果然要对冯保动刀子了。

高拱上疏的深层含义,一望便知。张居正却又说不出什么反对意见,因为上疏丝毫未提冯保个人,也无人身攻击之语;高仪见张居正并不言语,加之此疏只是行政业务问题,便也和稀泥不做反对,三人签名上报了皇帝。

与此同时,高拱的门生故吏开始与之呼应,纷纷上报弹劾冯保的奏章,把冯保陈谷子烂芝麻的龌龊事翻了个底朝天,弹劾冯保“四逆六罪三大奸”。

冯保在宫中多年,见多了权力倾轧的把戏,开始并不惊慌,直到百官启奏,弹劾奏章风起云涌之时,他才慌了手脚。

张居正不方便和冯保过多接触,派文立万去冯保府邸商议弹劾之事。

这次前往冯保府邸,文立万的身份已经不是信使,而是朝廷命官、张居正的特使了。

冯府的看门人见是文立万来了,一脸谄笑迎进门去,也不再问什么混搭唐诗的口令,直接送他进了冯保书房。

看来门丁也知文立万是张居正派来的特使。

这是文立万第一次进到冯保书房。倚墙而立的书柜里排满书籍,给人汗牛充栋的感觉。

冯保见文立万进来,起身迎上前说:“文先生莅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冯大人言过了。下官前来叨扰,惶恐之至。”文立万拱手施礼。

冯保很是客气,骨子里那股令人生畏的锋芒,并未遮掩多少,令文立万仍然有种不自在的感觉。

两人分主宾坐定,冯保压低声音问:“文先生足智多谋,可知咱家最近苦处?”

“大臣们弹劾冯大人,来势汹涌,令人始料未及啊。”文立万一副无比同情的样子,心里却乐开了花:你个阉人不是牛逼的不行吗,怎么蔫了?

冯保顿时按捺不住性子,破口大骂:“这帮孙子都是找死,赶明儿爷爷奏明皇上,不让这帮龟孙脑袋搬家,我就不姓冯!”

“冯大人息怒,您可知这次弹劾你的奏章都堆成山了?唉,竟然是百官齐奏,要冯大人走人啊。”

文立万故意加压,提醒冯保制怒。如今都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你丫还是嘴硬。

冯保叹口气,气焰顷刻缓和,说道:“文先生,不瞒你说,你是不知道哇,这些年我为了皇上鞠躬尽瘁,无私奉献,到头来却落得墙倒众人推的结局,实在令人心寒啊。”

“冯大人如何应对呢?”

文立万当然知道冯保陪伴万历皇帝成长的这层关系,也理解这次群臣围剿,令他心慌意乱的无力感。

冯保怒道:“大不了鱼死网破,不干了!高拱这厮逮谁害谁,这次我落在他手里,只能自认倒霉。唉,这次恐怕难逃厄运了。”

“除了束手就擒,冯大人有没有想过其它妙计?”文立万想到他和张居正在豪华马车上分别写下的对策,看着眼前方寸大乱的冯保,觉得这个太监的见识确实远在张居正之下。

冯保叹道:“现在群臣激愤,那些孙子群起攻之,众口铄金。皇上即位不久,加之年幼,哪能辨别这帮孙子鼓噪?今天皇上见到我,很是冷淡,一副嗤之以鼻的神态,看来听信那些大臣的胡话了,弃咱家不顾了。”

说罢,眼泪夺眶而出。

文立万感到冯保已经被大臣们的攻击搞得束手无策,如惊弓之鸟了。

他内心实在不想帮助这个太监,但他明白,帮助冯保就是帮助张居正。

可以预见的是:假如高拱击败冯保,以他独断专行的性格,必将专权擅政,张居正也将被边缘化,中国历史上的万历新政等一系列改革措施就会腹死胎中。文立万自己也有可能被高拱找个借口驱逐出宫,甚至有可能小命不保,不明不白死在明代。

文立万很鄙视冯太监平日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样子。现在不妨先让这个宦官尝一下穷途末路的滋味,看看他频临崩溃的蠢样。

文立万故意吓冯保说:“是啊,这次不仅是百官上奏攻击冯大人,很多武将也都倾向搞掉冯大人。我听兵部的人说,右都督戚继光闻听百官上奏弹劾冯大人,业已表态支持弹劾,奏章已经在路上了。唉,戚继光这样的武将,都放弃了冯大人,这次恐怕凶多吉少,无力回天了。”

冯保眼泪汪汪说:“事已至此,唉,事已至此,只好认命了。”

文立万问道:“百官奏章所说,可是实情?”

冯保声嘶力竭怒道:“全是一派胡言,全是落井下石的诬陷!”

“难道全是诬陷,绝无实情?冯大人要是能和我说实话,我还能出个起死回生的计策;如果不信任我,掩饰事实,我就无能为力了。”文立万看出冯保还在做无谓的反抗,不愿说出实情。

狡辩抵赖无助于摆平不利局面,更无助于绝地反击。

冯保的嚣张气焰彻底熄灭,吞吞吐吐说:“呃,有些奏章嘛,说得也不是都错,只是......”

文立万打断冯保的话语,问道:“先皇在世时,冯大人是否给先皇进献过诲淫之器、邪燥之药,以此损害圣体?”

这是大臣奏章所说的冯保罪状之一:说冯保给皇上搜罗不少成人用品,其中包括类似伟哥的烈药。

冯保扭扭捏捏半天,才说:“有过。不过都是先皇自己索要的,我也没有办法。”

文立万心中骂道:你丫为讨隆庆皇帝欢心,四下搜罗成人用品,刺激皇帝色欲,使其沉溺于酒色不能自拔,现在又把责任推给皇上,仅此一条就够死罪了。

“先皇驾崩后,罢免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改由冯大人担任,冯大人是否有‘矫诏’之嫌?”文立万有意轻描淡写问道,免得冯保又火冒三丈。

其实文立万很想听冯保亲口说出这个历史之谜的谜底:隆庆帝死后,宫中随即发出罢免孟冲掌印太监,任命冯保为掌司礼监掌印太监的遗诏,大臣们多认为此诏不在隆庆皇帝生前宣布,却在死后宣布,十有八九是矫诏。

“这怎么可能是矫诏?矫诏是要砍头的,就是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冯保急忙为自己辩护道:“先皇怜惜咱家勤勉服务,临终前许我做司礼监掌印太监,这是不争的事实。此事皇后、皇贵妃都是知道的。”

文立万听了这话,对矫诏一事便明了许多。他嘿然一笑,问道:“也就是说,先皇生前口头答应你做掌印太监。先皇驾崩后,皇后、皇贵妃也同意你做掌印太监,所以你就如愿以偿了?”

冯保沉下脸,狡黠地盯住文立万,反问道:“文先生的意思,我做掌印太监,就是矫诏喽?”

文立万心想,从诏书时间看,矫诏的可能性非常大。口里却笑道:“我没有这样说啊。都是大臣们这样说的。”

冯保叹道:“唉,那些大臣信口雌黄,是要陷我于万劫不复之地啊。”

看来冯保很清楚如果发矫诏一事坐实,,脑袋便是要拆迁的。

文立万步步紧逼,问道:“新皇登基时,文武百官向御座朝拜,据说冯大人当时站在皇上御座旁边,也接受了百官朝拜,可有此事。”

冯保击掌叹息道:“这倒是有。唉,当时百官瞬间跪地朝拜,咱家恍惚间站立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铸成此错。奈何啊奈何!”

文立万给继续给冯保加压道:“唉,冯大人此次恐怕真的命在旦夕啊。大臣们所说邪药、矫诏、受拜,哪一项坐实,即可置您于死地啊。”

冯保面哭丧着脸道:“完了完了,一切都结束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冯保自认对得起先皇,对得起圣上。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要杀要剐,随他们吧。”

冯保虽然嘴硬,面色却已蜡黄,语调凄惨,冷汗顺颊而落,心理承受恐已到极限。

文立万想,这个弄权的太监受此煎熬也是活该,算是给这厮一个警醒吧,免得这个宦官今后在权力场上玩得刹不住,贻害社稷百姓。

文立万充分享受了碾压冯保的快感后,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模样,慢悠悠说道:“天无绝人之路,这些大臣如今看似胜券在握,其实冯大人也不是没有翻盘机会。”

冯保瞪大眼睛,眼白多于眼球,拱手对文立万哀求道:“文先生救我!我真的已经是无计可施了。”

章节目录 第9章 悲催结局 次日,高拱率群臣前往早朝。

高拱领头走在最前面,身后踢踢踏踏跟着一群早朝的官员,煞是壮观。

文立万跟张居正身后,杂在队伍里往前走。黑压压一群人往前行进,四下一片杂沓的脚步声。

今早一上班,就有太监通知内阁、五府、六部所有官员参加早朝,也就是说皇帝今早要召开全体干部大会。

看来三位顾命大臣联名上疏的《特陈紧切事宜以仰裨新政事》引起了皇帝的高度重视,皇帝决定召开全体干部大会,亲自对所有官员发表重要讲话。

高拱意气风发,边走边对张居正说:“今日早朝,皇上肯定要答复我们的上疏,司礼监干政必受约束,公以为如何?”

张居正答道:“但愿如此。只怕皇上误解我等本意,怪罪下来。”

高拱踌躇满志又略含讥讽说:“皇上圣明,我等上疏于理于法都不出入,皇上既是不加赞赏,也不至于怪罪吧。即使皇上误解,怪罪下来,张大学士也不必惊惧,无非是我高某挂冠而去罢了,首辅的位置刚好腾开给你坐,哈哈哈。”

张居正垂眸淡然一笑,并不答话。

才说着,便见迎面走来三个太监,其中一个娘里娘气大喝道:“圣旨到!”

文武百官闻声骇然站定,说好的要开全体领导干部大会,怎么还没进入会场就传来圣旨,莫非皇帝又变卦不开大会了?

百官闻声,黑压压跪地一大片听旨。

太监来到百官面前大声喊道:“张老先生接旨!”

高拱和张居正面面相觑,眼中满含讶色。

高拱突感大事不妙,他是内阁首辅,太监却喊了一声:张老先生接旨。但愿这是太监口误。

太监冷冷望一眼跪在地上的高拱,大声宣旨:“皇后懿旨、皇贵妃令旨、皇帝圣旨:说与内阁、五府、六部等衙门官员,大行皇帝宾天先一日,召内阁三臣在御塌前,同我母子三人亲受遗嘱。说:东宫年小,要你们辅佐。今有大学士高拱专权擅政,把朝廷威福都强夺自专,通不许皇帝主管。不知他要何为?我母子三人惊惧不宁。高拱着回籍闲住,不许停留。你每大臣受国家厚恩,当思竭忠报主,如何只阿附权臣,蔑视幼主,姑且不究。今后都要洗心涤虑,用心办事。如再有这等的,处以典刑。钦此。”

文立万跪在一群明朝官员堆里听旨,丝毫不感惊讶,这是史料之中的事情,历史原原本本在眼前重演,不足为奇。

他斜睨跪在左前方的高拱,只见他五体投地,跪伏在那里,浑身打摆子一样颤抖着;汗水顺着发际奔涌而下,面如土色。

他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圣旨彻底击垮,三十余年历事三朝的政治生涯,就这样戏剧性的戛然而止。

百官骇然望着高拱,觉得高拱随时可能轰然瘫倒。

众官谢恩后,宣旨太监身旁两个太监骤然向前,左右架住高拱胳膊,扶着高拱站起来。高拱这时才从恐惧中苏醒,扭头用锋利的眼光逼视张居正,凛然道:“张江陵,你这两面三刀的伪君子,你的目的达到了。多行不义必自毙,迟早你也会尝到苦果!”

说罢,甩开身旁两位太监的扶掖,扭头向相反方向踽踽而去。

众官员发出一片叹息声。一天前,他们还在对冯保进行围剿,此刻他们的领头人高拱已经被罢官回籍闲住了。

经过短暂的恐惧之后,高拱的背影依然桀骜不驯。他曾经有过一次罢官回籍闲住的经历,之后东山再起。此刻高拱或许仍想着扳回一局。

也许很多人都有这个想法,但只有文立万肯定这是不可能的,福不双至,好事不会再一再二眷顾高拱。

高拱这次的对手是张居正,他已经完败,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

文渊阁张居正的办公室。

冯保双手作揖,面对张居正深深鞠躬拜谢。

文立万站在一旁,他从未见过权焰炙人的冯保对张居正如此恭敬。

张居正摆手道:“永亭何须行此大礼,这次驱逐高拱,全赖子萱妙计,否则我们可能败走麦城啊。”

冯保转头面对文立万,竟然也一躬到底,深深给文立万行了一个大礼。

文立万赶紧扶住冯保说:“冯大人折煞下官了。”

冯保礼毕,慨然说道:“高拱这厮,此次逼得咱家山穷水尽,要不是张先生、文先生出面维持公道,真不知我的脑袋现在何处。”

张居正在旁插言道:“永亭这次涉险过关,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文立万不得不佩服张居正的情商,张居正当着冯保的面,把功劳全部记在文立万身上。其实救冯保的计谋是文立万和张居正不谋而合的计谋,那天在张居正的豪华马车上,为找准高拱的软肋,张居正和文立万各自在纸上写了同样四个字:“欺心诳上”。

文立万当时说:“恩相可曾记得,高拱曾经说过‘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这样的话?”

张居正当时哈哈大笑:“此时能救冯保的,只有这句话了。”

正是高拱自己的这句话终结了他的仕途生涯。这种近乎簒逆的语言,足以让任何臣子万劫不复。

冯保在皇太后、皇贵妃和皇上三人面前大哭一场,将高拱的这句话哭诉给皇太后、皇贵妃和皇上。皇帝朱翊钧并非一个偏听偏信的人,他必定会向张居正求证此话真实性。

张居正如实证明了此话的真实性:高拱确实在内阁说过此话。

孤儿寡母的皇太后、皇贵妃、皇上听到这句话,自然是倍感震惊。这已不是专权擅政的意思了,明明是取而代之的节奏嘛。不干掉高拱,难道还等着高拱下手?

文立万暗自思忖:明朝政治难道就是这样丑陋,这样你死我活吗?

明朝灭亡三年后,有个西方哲人巴尔塔沙.葛拉西安说过这样一句话:“即便是以我们的自尊为代价,也要找一个替罪羊,让他成为不幸事件的活靶子。”

高拱看来就是这样的活靶子,这样的悲剧人物在历史上比比皆是,却终将湮没在历史的烟云中,无人忆及。

......

宣武门豁然大开,熙熙攘攘的人群进进出出。

高拱垂头坐在一辆骡马车上一言不发,任由骡马车悠悠走出城门,车后跟着稀稀拉拉几个仆人。

跟在车后的一个矮胖的仆人与身边一个皮肤黝黑的仆人对望一眼,相互使个眼色,加快步伐赶上前来,靠近高拱车前,说:“高老爷,实在不好意思,我不能跟您去河南了,我上有老下有小,实在不能远行啊。”

马车缓缓停住,高拱眯着眼望着这个矮胖仆人,刚要说话,皮肤黝黑的仆人也凑上前来说:“我也是啊,高老爷,家里老小实在没法离开,我也不能随您前行了。”

高拱默默点点头,对管家由贵生说:“贵生,发给工钱,让他们早早回家吧。”

另外几个仆人见状,也纷纷上前,嚷嚷着不能随同高拱返乡。

章节目录 第10章 干掉高拱才爽 高拱是河南新郑人,如今受到原籍闲住的处分,只好从京城卷铺盖走人。仆人们大都是北京本地人,谁都不愿意放弃北京户口,去河南伺候一个糟老头子。

高拱扫视一眼围在车前的仆人,潇洒一挥手说:“来去自由,拿了工钱各奔东西吧。”

太阳渐渐升起来,高拱的骡马车渐行渐远。高拱昏昏沉沉倚在车帮上打盹,车后只有管家由贵生一人骑马相伴。其余仆人都已散去。

骡马车快到良乡真空寺的时候,由贵生看见不远处路边一棵老榆树下,站着十多个人,便对高拱说:“老爷,前面那群人来历不明,不会是劫道吧。我们可否绕道行走?”

高拱眯眼远眺,自言自语说:“劫与不劫,全由人心。躲过这劫,躲不过那劫,由他去吧,直行前进。”

车夫扬鞭催马,车便朝着前方一路走去。

马车接近路边老榆树下那群人时,高拱才看见那群人纷纷向他施礼,原来是一群亲朋好友聚集在此为他送行。

高拱被削职为民后,有些平日很是热络的朋友,瞬间销声匿迹,避之不及。现在一些亲朋好友不便在京城送他,聚集在良乡真空寺为他送行。

高拱看着为他送行的亲友,眼眶湿润,落下两行浊泪。

这棵老榆树有两人不能合抱之围,树冠巨大,枝繁叶茂,显得浓密苍郁,树下更是荫凉一片。

骡马车在老榆树的绿荫下停住,高拱下车与古榆树下的亲朋好友逐一握手,大家围上前来唏嘘不已,彼此倾诉离别之情。

这时一阵马蹄声响,一匹白马“哒哒哒”疾速从远处奔驰而来。

文立万飞马赶到,转眼已经来到高拱的骡马车前。

高拱挺身而立,双目炯炯有神看着飞身下马的文立万。送别的人们霎时鸦雀无声。

文立万快步走近高拱,作揖施礼道:“高大人行色匆匆,晚生不及相送,万望恕罪。”

文立万这话原本就是一句客套话,不想却被高拱给生生怼了回去。

“本人返乡,不劳陌生人相送。敢问阁下姓甚名谁呀。”高拱对这个张居正引荐的小官压根就瞧不上眼,冷眼看着文立万说。

“高大人如果不喜晚生送行,晚生告退就是。”文立万知道高拱此时满腹愤懑无处发泄,所以对高拱的挑衅并不在意,“只是张先生上奏皇上,为先生乞求驰驿返乡,这是驰驿勘合文书,请高大人查收。”

所谓“驰驿”,就是官员出行可以使用政府安排的马车,在沿途驿站食宿。也就是说,高拱虽被削官为民,但遣返原籍可以乘坐公车,也可以沿途在政府招待所吃住。

高拱一听到张居正的名号,条件反射般毛发直竖,,脸上阴云密布,双眼紧紧盯住文立万,眼神中泛起一丝肃杀之气,说:“张江陵演戏给谁看?他与阉人冯保联手搞掉我,却又假惺惺上疏皇上挽留我;现在又搞什么驰驿行,到底是想演给世人看,还是良心不安了?文什么万,你来回答一下。”

文立万心中火气直窜上来。高拱以面相判定文立万绝非善类,每次故意装作记不住他的名字,故意喊他“文什么万”来羞辱他,也是醉了。

文立万挺直身子,冷冷盯着高拱说:“您位极人臣,才高八斗,按说也是一个很有涵养之人,怎么总是与人为敌才觉得爽?引荐你入阁的首辅徐阶被你逼走,阁臣陈以勤、李春芳、赵贞吉、殷仕儋那个不是你赶走的?你睥睨他人,焉知他人不觊觎你,醒醒吧您呐。”

高拱气得胡子直哆嗦,用手指着文立万,发出一阵“你你你”后,无言以对。这老儿一生实在害人过多,让文立万点中疼处,一时理屈词穷。

为高拱送行的人群叽叽喳喳围住文立万一阵责骂。

高拱的管家由贵生不由分说跨前一步,大喝:“无知小儿信口雌黄,今天让你学点礼数。”

话音未落,疾速出拳直击文立万的面门。文立万猝不及防,只觉眼前虎虎生风,下意识侧首一躲,对方拳头已经擦脸飞过,脸颊火辣辣的生疼。

这拳力道十足,若不是文立万躲闪及时,这一拳足以将他击倒。

文立万闪过由贵生的攻击,立足未稳,由贵生第二波攻击已经打过来。这次竟然双拳齐上,一左一右,晃得文立万眼花缭乱,不敢贸然过招,只能连退两步,避开对方锋芒。

由贵生见文立万并不接招,只是躲闪,也便站定身子,厉声对文立万说:“给高老爷道歉!”

高拱的亲友纷纷吼喊着说:

“对,给高老爷道歉,不道歉就废了你个龟孙!”

“把这龟孙打残,给高老爷出口气!”

还有更狠更直接的喊着:“弄死他,弄死他!”

人群忽地围在文立万四周,群情激奋,大有打残弄死文立万的势头。

文立万镇静情绪,朗声道:“你们老爷屡次羞辱他人,为老不尊,毫无礼貌,道歉的应该是他,不是我。”

话音甫落,又是叽叽喳喳骂声一片。

这时,老榆树浓密的树冠上一阵簌簌响动,一个人影从树上飞落而下,稳稳站定。

此人脸上蒙一条黑纱,浑身黑色短打装束,手执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怒目圆睁,快步直逼高拱。

有人大喊:“有刺客!”

由贵生闻声丢下文立万,飞也似直奔那个黑衣汉子。围在文立万身边的人纷纷转身向高拱看去。

黑衣汉子并不理会斜刺里杀出的由贵生,持剑直接向高拱胸口刺去。他的目的显然是要干掉高拱。

高拱目瞪口呆,望着来势凌厉的刺客,一时僵立不动,瞬间丧失了躲闪的本能。

此刻由贵生还离高拱有三米开外,已经无法抵挡刺向高拱的利剑。

高拱危在旦夕,众人目瞪口呆看到惊险一幕。

由贵生一声爆喝,扬手直指那个黑衣刺客,手中飞出一件暗器,只听“咣当”一声金属激碰的脆响,暗器击中了刺向高拱的利剑,剑在空中一晃,偏离刺杀路径,从高拱身边刺过。

由贵生瞬间已经赶上前去,飞脚踢向黑衣刺客。

黑衣刺客闪身躲过由贵生的攻击,但刺杀高拱的良机彻底丧失。

由贵生将高拱护在身后,慢慢后退几步。

黑衣刺客恼羞成怒,剑指由贵生,一声嘶吼,霹雳一般直刺过去。

由贵生左闪右躲,接连避过黑衣刺客几剑,将黑衣刺客从高拱身边引开。

高拱在几个人的扶掖下躲到骡马车后面。

黑衣刺客摆脱不了由贵生的纠缠,眼看刺杀无望,怒吼一声,舞剑直取由贵生的命门,全力要将由贵生置于死地。

由贵生赤手空拳当然不能抵挡黑衣刺客的利剑攻击,衣服有几处被黑衣刺客挑烂,完全处于下风。

黑衣刺客连攻几剑,剑锋在空中画个弧线,往下一劈,直挑由贵生右腿,剑刃过处,鲜血顿时染红由贵生裤角。由贵生双腿一软,“咕咚”一下跌倒在地。

文立万一旁看得性起,将手里的驰驿勘合文书装进衣兜,顺手抄起骡马车上一柄宝剑,爆喝一声,飞身赶去营救由贵生。

黑衣刺客扭头看是文立万持剑偷袭,不再顾及瘫坐在地是由贵生,急转身去应付文立万的攻击。

由贵生失血过多,坐在地上呼呼直喘气,一时站不起来。

文立万与黑衣刺客持剑对峙,心中却很是慌乱。他虽然练过格斗,徒手打斗并不胆怯,却从未练过剑术,此时虽然持剑在手,却并不知道如何以剑制敌。

黑衣刺客挥剑劈来,文立万感觉那柄剑就像对方加长的胳膊横扫过来。

文立万举剑一挡,只听见两剑“咣”的一声脆响,震得两剑各自分开。

文立万心中豁然一亮:剑无非就是加长的手臂,剑尖就是拳头,这样一来,剑术和拳术其实并不隔山隔水。

黑衣刺客再次挥剑砍来时,文立万已经能够应付裕如。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三四个回合,文立万感到自己只有招架之功。他知道如果再斗几个回合,他是必输无疑,只有卸掉黑衣刺客手中的宝剑,两人徒手格斗,他才会有胜算。

文立万心生一计,且战且退,慢慢退向那棵古榆树,直到脊背顶在老榆树之上。

黑衣刺客也知现在只有干掉文立万,才能腾出手来杀掉高拱。

文立万背倚身后古树,不停用剑隔开黑衣刺客的刺杀,几乎完全处于守势。

黑衣刺客几剑未能刺中文立万,急火攻心有些乱了方寸,等到黑衣刺客直剑刺来时,文立万在对方剑尖接近自己身体时,敏捷一闪,刺客的宝剑用力刺进了古榆树的身体,一时难以拔出。

文立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黑衣刺客尚未从古榆树中拔出宝剑,文立万抢前一步,挥拳击打黑衣刺客面门,一声闷响之后,黑衣刺客摔出了三步开外。

面对赤手空拳的黑衣刺客,文立万一下信心爆棚。徒手格斗对他来讲远比持械格斗要来的轻松。

黑衣刺客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一跃而起,摆出一个进攻架势,缓步向文立万逼近。

此时,黑衣刺客恨不能把文立万一拳打成碎片。刺伤由贵生之后,刺杀高拱就是小菜一碟,现在却让这个小子搅黄了,不杀掉文立万心头才叫一个憋屈!也只有杀了这小子,他才能腾出手干掉高拱,完成上司交给的任务,才能回去领赏。

否则等待他的将是痛苦的惩罚。

章节目录 第11章 谁动了杀机 黑衣刺客“呜哇”一声怪叫,挥拳冲上前来。

文立万站稳底盘,一眼看出对方破绽,待黑衣刺客靠近时,只是一记摆拳,便将迎面而来的刺客轰然击倒。

一拳就轻松放翻对手,文立万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不知这个刺客是个只练剑法,不练拳脚的主儿,还是压根儿就学艺不精,滥竽充数。这样的人竟然也敢出来做刺客,实在也是醉了。

受伤的由贵生也站起身来,走向黑衣刺客。

黑衣刺客摇摇晃晃站起来,连退几步,转身撒丫子撤了。

由贵生向文立万作揖道:“感谢先生出手相救,由贵生这厢有礼了。”

文立万不好再说什么,从兜里掏出驰驿勘合文书说:“举手之劳,不必客气。这是驰驿勘合文书,请劝高大人改乘驰驿返乡,毕竟年事已高,驰驿返乡也安全一些。”

由贵生双手接过驰驿勘合文书说:“多谢先生周全,我会劝老爷驰驿返乡的。”

高拱这时已经走上前来,对文立万说:“文先生,你帮助贵生击退刺客,老夫甚是感谢。至于驰驿返乡还是免了吧。老夫现在又不是朝廷命官,就不占国家便宜了,这个便宜还是留给张江陵吧。请转告张江陵,不必又做婊子又立牌坊,这话虽然粗俗,却非常适合他,请务必带到。另外请转告那个阉人,就说我高拱沿途随时随地恭候他。如果他想杀老夫,就不必再做这样下三滥的动作了。让他自己提剑来取老夫人头,老夫绝不躲闪!”

文立万没心情搭理狂傲的高拱,即使高拱已经改口称呼他“文先生”。

驰驿勘合文书已经送达,任务已经完成,他懒得再听高拱吐槽,一言不发向高拱施礼后,翻身跨上自己的白马,冷冷瞥了高拱一眼,扬鞭就走。

高拱在众星捧月状态下呆久了,哪里受得了文立万这样的冷淡。他在文立万身后嘶吼道:“文立万,你这个猖狂小人,总有一天老夫会让你懂得什么叫规矩!”

文立万在马上扭头大笑:“哈哈哈,高阁老,你终于知道我姓甚名谁了。等你学会尊重别人的时候,我再来听你讲规矩吧。”

高拱听后颓然垂首喟叹,不再言语。是的,他高拱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现在是上演张居正大戏的时间了。

文立万策马而去。因为刚才打斗弄脏了衣服,他返回住所换了衣服,然后直奔紫禁城文渊阁张居正的办公室。

张居正埋头奋笔疾书,这次确实是“案牍之劳形”,毫无摆拍嫌疑。见文立万进来,张居正笑容可掬抬头说:“子萱辛苦了,高阁老一路可好?”

“回禀恩相,在下已经将驰驿勘合文书送达,高拱感激涕零,拜谢恩相关照。”文立万懒得说高拱骂张居正当婊子立牌坊之类的烂话,他可不愿意激起张居正赶尽杀绝的念头,虽然他对高拱那个糟老头厌烦透顶。

张居正哈哈大笑:“子萱,你也学会说好话了。不必安慰我。以高拱的德性,不骂我便谢天谢地了,何来感激涕零?”

文立万有些尴尬,干笑一下。张居正果然不一般,他与高拱共事多年,高拱的习性他比谁都清楚,哪能瞒得过他。

“恩相,刚才还发生了一件蹊跷之事,在良乡真空寺附近,有一黑衣男子刺杀高拱未遂,不知是何人所为?”

张居正一下警觉起来,面带愠色说:“哦,难道会是冯保下的手?这个冯公公,真是忙中添乱!这样做岂不是授人以柄嘛,来人呀。”

随着张居正的一声喊,一个手下匆匆进门听候吩咐。

张居正说:“你快去司礼监,请冯公公前来议事。”

手下应诺一声,一溜烟跑着去唤冯保。

文立万见张居正唤冯保前来议事,正要告退,张居正摆手示意不必回避。文立万只好坐在侧座上等冯保到来,心里暗叹明代信息传递的原始。明代要有电话,敲几个数字键,就能通知冯保。

冯保很快就来到文渊阁。

张居正开门见山问冯保:“永亭,你可知高拱在良乡真空寺险遭刺杀?”

冯保眉头紧皱说:“咱家也是才听说的,不知是何人所为!”

文立万有些吃惊,刚才还在感叹明代信息传递过于原始,没想到高拱遇刺的信息竟然如此之快就传递到冯保耳中。

如果不是冯保派出的刺客,他怎能如此快速获得消息?

张居正看起来也不大相信冯保的话,问冯保:“永亭难道不愿意高拱长眠不醒?”

冯保似笑非笑道:“当然愿意。但刺客不是我派的。让他死,也要死得是个时候。现在朝中很多大臣都是高拱的人,他们对高拱回籍闲住微词颇多,我不会笨的在这个时候行刺的。此时行刺,明明就是授人以柄嘛。再说了,要是想搞掉高拱,我也不会用这种手法的。”

文立万想起刚才与黑衣刺客交手的那幕,说:“冯大人也许是实话。和我交手的那个刺客武艺很是一般,确实不像东厂的身手。”

冯保笑道:“那是啊,东厂的人要搞掉一个高拱,那还不是像杀鸡一样利索。文先生和刺客交手了?嗨,你何必替高拱挡着,不如让刺客给高拱一个穿心透,让这老贼一了百了。”

文立万笑道:“你才说的高拱不该这个时候死,怎么又怨我阻止刺客了?”

冯保嘟囔说道:“反正咱家又没有刺杀他,别人要杀他就杀好了。这厮死了才解咱家心头之恨。”

文立万顺着张居正思路说:“现在恩相在朝中立足未稳,此时杀高拱,确实时机未到。这次高拱遇刺,应该有两种可能,一是高拱自编自导,以刺杀震惊朝野,以此引起皇上关注,使他有申诉的机会;二是高拱树敌过多,仇家派人刺杀高拱,这样既杀了仇人,又可以轻易嫁祸于冯大人。”

张居正点头说:“子萱言之有理。高拱在朝中打击异己,树敌过多,仇杀可能性比较大。永亭,你赶紧派人打探今日刺杀高拱是何人所为。另派人假扮驰驿人员,全程护送高拱返乡,有什么消息我们也能及时得知。”

“知道了,我马上安排番子前往。”冯保点点头。他所说的番子,便是明朝东厂缉捕罪犯的差役。

文立万暗叹明朝官场如此波谲云诡,搞不好就得人头落地。其实文立万来到明代,又成为紫禁城内的朝廷命官,都是身不由己的。现在想来,穿越到明代也就罢了,误入官场实在是命运多舛,以后有机会还是要脱离这个场子,自由自在去明代各个地方走走看看,体验一下明代的风土人情,美食美景,也不枉来明代走一遭了。

张居正看着文立万神情恍惚的样子,微笑道:“子萱,你是不是觉得官场实在无聊,是个暗藏杀机的处所?”

文立万深感震惊,自己刚才一点点细微的心思都难逃张居正锐利的眼睛,可见张居正是何等敏锐之人。

章节目录 第12章 皇恩浩荡若父子 张居正的眼神并不凌厉,文立万还是感到了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文立万一声叹息:“唉,人人都说做官好,做官能光宗耀祖,鸡犬升天,也能让人身败名裂,身如齑粉,真是个高危行业啊!”

张居正捻须一笑:“高危行业?这个词很出彩嘛!只是大丈夫当立奇志,做大事。坚韧不拔的意志,须从烈火中煅来;经天纬地的事功,须向薄冰上履过。子萱啊,世间凡做大事者,不清除拦路虎,是难以成事的。”

文立万理解张居正所说的立奇志,做大事的说法。在四百多年前的明代,要想实现自己的理想,当公务员做官是最优路径。只是这个场子里狼多肉少,高智商、高情商的精英一堆一堆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杀伐不断,才能趟出一条血路。

士农工商四民之中,表面看起来,士这个阶层光鲜明亮;关起门来都不忍诉说,那可都是泪呀。

文立万戏谑道:“官场一入深似海,从此不得不灭人。我的原则是:人不灭我,我不灭人,人若灭我,我必灭人。”

“这话说得深刻,子萱一看便是干大事的人。”自从与高拱争斗中胜出后,冯保对文立万的态度大变,言谈也像朋友一般,不再有居高临下之态。

文立万赶紧谦虚一下:“冯大人过奖了,在下不过是张先生粉丝而已,跑跑龙套还行,干大事肯定是力不从心啊。”

张居正和冯保同时一愣,显然他们对文立万的“粉丝”一词颇感不解。

冯保问道:“文先生所说‘粉丝’又是何意?”

“呃,这是本人家乡的俗语,就是崇拜者的意思。”文立万东拉西扯糊弄过去,现代的网络语言,冯保听了自然一头雾水。

张居正若有所思道:“子萱的语言独具风味,经常说一些生动形象的话语,令人豁然开朗。子萱,我们这代人不会一直在台上唱戏,你要多读书,多磨砺自己,为未来做好准备。”

“谢恩相关照,在下一定会努力的。”文立万有点错愕,自己对官场已经有些厌倦,但张居正这番话的意思,好像对他寄予厚望,把他作为重点栽培对象进行培养。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既然已经来到明代为官,那就先在仕途上走下去吧。否则又能如何?

朝中有人好做官。做官没有贵人提携,再折腾也是白忙活。多少仕子毕其一生精力,皓首穷经,文采飞扬,到头来都不能谋求得一官半职,他文立万来到明朝不足半年,只因受到名臣张居正的青睐,已经是能在紫禁城出入的官吏了,而且还可能继续升迁。这种机会也是来之不易的。

这时一个下官匆匆进来,俯身在张居正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然后又匆匆出去。

张居正看着冯保和文立万说:“高仪病重,连日呕血不止,恐怕快要死了。”

冯保有些惊讶,说:“前几天看他还没什么病态啊,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

文立万听后并不意外,明史讲得很清楚,隆庆皇帝翘了没几天,高拱被逐,高仪惊惧吐血,活活吓死。隆庆皇帝临终任命的三个顾命大臣只剩下张居正一人。

......

张居正名正言顺成为内阁首辅。

十岁的万历皇帝在云台门单独召见了张居正,两人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举行了一对一会谈,就双方共同关心的问题进行了交流。

一个是新上任不久的皇帝,一个是新上任不久的内阁首辅。两人职务都上了一个台阶,所以单独见面肯定首先要谈一下工作,然后再扯一下诗和远方什么的。

皇帝不仅和张居正畅谈了社稷、人生、理想,还一起共进午餐,临出门时,皇帝赏赐张居正五十两白银、一堆衣服面料。

银子不多,意思一下就可以了,君臣嘛,谈钱就俗了。关键是衣料,这堆衣料里竟然有蟒龙、斗牛图案的衣料各一匹,这就很不一般了。蟒服、斗牛服装的纹饰,与皇帝所穿的龙衮服相似,只有蒙恩赏赐的大臣才能穿着。

张居正满面春风从皇帝家出来,踌躇满志地回到了文渊阁的办公室。

文立万来到紫禁城门外,告诉来接张居正下班的大发和张丰予等人,张先生和皇帝面谈后,工作热情突然迸发,返回到文渊阁办公室半天不出来,可能暂时不回家吃午饭了。

文立万要大发他们在紫禁城外继续候着,说不定张先生随时又要回家。领导干什么都喜欢随着性子来。

张丰予看着文立万返回紫禁城的背影,恨得眼睛里直喷火。

文立万现在是紫禁城里的朝廷命官,有出入紫禁城的腰牌,每天陪同张居正在紫禁城出入,那是何等的荣光啊。而他张丰予现在还是一个没有入仕的幕僚,这让他于心不甘:他妈的还有没有个先来后到了?也不知道这文立万给张居正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张居正如此器重这厮。

文立万返回了紫禁城,径直去了张居正的办公室。与张居正分享一下被皇帝单独接见的喜悦,肯定是件有意思的事情。

文立万来到张居正的办公室时,内阁首辅正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看来刚才被皇帝单独会见的激动之心尚未彻底平复。

文立万对张居正施礼道:“恭喜恩相如愿以偿,得到施展才华,实现理想的机会。”

张居正拈须笑道:“子萱说得好!我并非恋栈权位之人,如今到了这个位置,到是真的有机会可以为社稷苍生尽一些绵薄之力了。”

文立万心中一笑,暗自思忖:所有得到官位的人,都喜欢说自己做官是了为黎民百姓,唯独不为他自己。

张居正停止踱步,坐在办公桌前的太师椅上,兴致勃勃道:“子萱研墨,皇恩浩荡,受之有愧。我要写个上疏谢恩。”

文立万赶紧趋步桌前,拿起一块新墨在砚台上细细磨起来。

其实用小楷给皇帝写上疏,费墨不多,并不一定非要专人研墨,这是张居正有意要文立万和他一起分享刚才被皇帝单独接见的快乐。

也许还有让文立万体验感恩的意思,在文立万注视下挥笔书写给皇帝上疏,可以让文立万感到自已不是外人了。

文立万垂手案边,看着张居正奋笔疾书,写下题目《谢召见疏》。张居正挥挥洒洒,文章一气呵成,只字不改,可见腹稿早已成熟于胸。文立万不得不惊叹钦佩张居正才思敏捷,文采斐然,文字内功实在了得。

不过上疏中有句话差点惹笑文立万:“今伏荷皇上天语谆谆,恩若父子......

也就是说四十七岁的张居正称十岁的朱翊钧为父,自己为子。可见明代官场的依附关系已经登峰造极了,连张居正这样才高八斗的奇人也不能免俗。

张居正搁下毛笔,洗了手,突然问道:“子萱对当下局势有何见解?”

“恩相可是问朝中局势?”这句话问得实在突兀,令文立万不明就里。

张居正颔首微笑,睿智的眼神紧紧盯住文立万。

章节目录 第13章 要升官了 张居正这样久经官场磨砺的人,是不会让胜利冲昏头脑的。现在他问起朝中局势,应该是想再次试探一下文立万的判断力。

文立万毫不犹豫说道:“当今朝中高拱的培植的势力并未消除。恩相的首辅之位尚未稳固。在下以为,目前还是以稳为主,凡事暂依祖制而行,待时机成熟时,再展宏图不迟。”

据史料记载,朱翊钧第一次单独接见张居正时,张居正并未提及时下弊政的改革,只是表达了遵守祖制,平稳过渡的意思。可见张居正城府之深,立足未稳之际,他是不会贸然出击的。

“子萱的想法正合我意。”张居正用赞赏的目光看着文立万说:“你的思维总能快一拍,这是我最为器重你的地方,下棋就要下先手棋。”

“全赖恩相栽培,在下只是尽责而已。”文立万谦虚一笑。在信息不对称情况下,总能找到下先手棋的机会。

张居正朗声笑道:“子萱,我今天已经向皇上推荐你做文华殿侍读主事,官职七品。你要用心去做啊。”

“恩相,在下才疏学浅,给皇上讲读的大事如何做得了啊。要是哪天被皇上问住,惹怒龙威,在下将小命不保啊。”文立万有些惶恐,文华殿侍读就是做皇帝的老师。自己不过是个乡试举人,侍读学士都是鸿鸿大儒,他这点儒学功底岂敢滥竽充数。

张居正哈哈大笑:“不是让你去做侍读学士,是侍读主事。我知道你经典基础一般,八股文写得也一般,不过你头脑清晰,判断准确超前,所以让你去皇上身边做侍读主事,主要是管理皇上在文华殿读书的有关事宜,并不参与讲读之事。”

文立万这才松了一口气,脸颊也不由微微泛红。原来张居正火眼金睛,早就识破他儒学造诣稀松平常,不属于科举学霸那类人。

张居正接着说:“子萱啊,你可不要小看这个官职,这个位置看似是个闲职,只是安排一下皇上的讲学之事,却有着不可言传的妙处。我的用心你可明白?”

文立万赶紧答道:“恩相提携,自有其中奥妙,在下一定会全力以赴做好,请恩相放心。”

文立万很清楚张居正用心良苦:史上高官都是皇帝身边人,像徐阶、高拱、张居正之所以那么牛,是因为人家都是给太子当过老师的,太子继位当皇帝,首先想到的就是把自己老师提拔到重要领导工作岗位上。自己水平一般,当不了皇帝老师,当个学习委员也不赖。这个官职看似是个闲职,官级却从九品升到七品,又不会引起其他官员的过度眼红;重要的是他经常在皇帝眼前晃悠,容易引起皇帝的注意,为以后升迁打好基础。

文立万试探着问道:“恩相对在下如此提携,是否会在其他幕僚中引起躁动?”

张居正轻描淡写说:“你是在讲张丰予吧?际中也是个有才华的人,只是还要好好磨一下。他和你不是一类人,走的也不是一条路。我希望你们最终能够殊途同归。”

文立万似乎听懂了张居正话中的意思,又似乎没有听懂。很多话只有在多少年以后仔细回味,才能明白话中的涵义。

张居正满载着皇帝赏赐和一展宏图的信心打道回府。

文立万骑着自己的白马,跟在张居正豪华马车之后。虽然官级即将从九品升为七品,心中却并不轻松。今后更多时间将要和当朝皇帝打交道了,伴君如伴虎的说法不是平白无故的。

老虎是食肉动物,它吃不吃你,什么时候吃你,就看它的心情了。皇帝虽是老虎,毕竟只是十岁幼崽,还是可以培养感情的。倘若是只成年虎,稍不留神惹毛了他,那可迟早就都是个死啊。

张丰予拍马赶到文立万身侧,笑眯眯说:“文先生何故心事重重?”

文立万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张丰予的问话。有时候面对无法回答,或者不想回答的问题,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笑而不答。

文立万和张丰予第一次见面就动了手,可事后张丰予却像没事人一样,主动和他打招呼。文立万做了内阁九品小官后,张丰予还主动来他屋里表示祝贺。

张丰予似乎显得很大气,其实文立万能够感觉到这种被动的示好背后,隐藏着强烈的嫉恨。只是因为张居正强大的存在,这种嫉恨一时半会没有爆发。但怨气一直在逐日集聚。

两人骑马并肩而行。

张丰予问道:“张先生如今升任内阁首辅,文先生吉星高照,看来又有升职的机会了。”

“干好本职就好,想得太多毫无意义,什么事水到渠成就可以了。”文立万惊讶张丰予如此敏感,毕竟张居正才和他谈过升职的事情。

张丰予又问道:“文先生可曾考虑过考取功名?”

“际中兄想参加会试,中个进士吗?”文立万听出了张丰予话中的意思,张丰予看来是想参加会试、甚至殿试。

张丰予傲骄一笑:“一切皆有可能。”

“那就祝你金榜题名。我是没有这个能力啊,随便混口饭吃就行了。”文立万知道张丰予在四书五经上的造诣,远比自己强百倍。来明代前,文立万虽然知道什么是八股文,却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文章;四书五经也只是泛泛读过,并未精读。现在这个举人的名头,还是明代这个叫文立万的人考取的,所以要论科举考试,他肯定是考不过张丰予。

这难道这就是张居正所说的,张丰予与他不是一路人的意思?

张丰予眺望远方落日,慨然说道:“你我现在风华正茂,不知十年以后又当如何?”

这话里饱含着来日方长,十年之后再一比高低的意思。

文立万不好再说什么,官场不确定性极高,今日座上客,明日阶下囚。有明一代,远的不说,权倾一时的严嵩,被徐阶扳倒;城府极深的徐阶,被高拱打趴下;自视甚高的高拱,被张居正、冯保轻易放逐......

官场能够存活已属不易,十年之后人头是否还在自己脖子上,都未可知,还比什么比?爱谁谁吧。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唉,都看见官人的光鲜,谁知晓官人的辛酸。

章节目录 第14章 在皇帝身边上班 朱翊钧在太监陪同下,兴冲冲进了文华殿东厢房。朱翊钧对这里非常熟悉,他做太子的时候,出阁就学就在这个地方。

小皇帝一进门就说问:“张先生推荐的侍读主事在哪里?”

文立万闻声,赶紧上前一步跪拜道:“臣文立万叩见皇上。”

跪拜也是无奈,此时的天下是朱家的天下,在朱家的屋檐下打工,不低头就没饭吃。行这种大礼现代社会的人们是难以理喻的。

朱翊钧很是随意说:“爱卿平身,不必多礼。咦,你的名字到是很独特。是不是扬名立万的意思?”

文立万起身答道:“家父给起的名,估计是这样的心思。可惜至今既没有扬名,也没有立万。”

朱翊钧笑道:“可怜天下父母心,那家父母都希望子女出息啊。好好努力,迟早会让你父亲为你骄傲的。”

文立万一下轻松不少,小皇帝说话到是很温和随意,感觉就像邻家小弟一般,毫无违和感。

朱翊钧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双大眼睛清澈有神,浑身透着一股睿智好学的精气神儿。早熟气质更是和一般的孩子有泾渭之别。

在文立万那个时代,十岁的男孩大致是一个三、四年级的小学生,童蒙初开,学一些语文、数学、英语什么的。朱翊钧十岁却已经是大明帝国的皇帝了。皇帝这个职业是治国平天下的,所以朱翊钧学的东西和一般小学生自然不同,主要学习《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什么的,也就是常说的四书五经。此外还有一些为政之书,如《资治通鉴》之类。

朱翊钧坐下后,呷口茶问道:“子萱,今天怎么安排,读什么书?”

文立万有些小温暖,皇上一见面就以“子萱”称呼他,说明皇上已经听张居正介绍了他的简历。

“按进度,先读《大学》十遍。再读《尚书》十遍,然后讲官进行讲解。之后习字,在暖阁休息后,进讲《资治通鉴》。”

“讲官是谁?”

“回禀陛下,侍读学士马自强进讲《大学》、《尚书》。内阁首辅张居正进讲《资治通鉴》。”

朱翊钧向文立万眨巴一下眼睛,说:“《大学》、《尚书》朕都背诵的烂熟于心了,还要读十遍吗?改成五遍如何?”

文立万见朱翊钧是用商量的语气说话,也试探着开玩笑说:“皇上圣明,那就六遍如何?”

朱翊钧粲然一笑:“那就四遍如何?”

文立万看出小皇帝是在和他讨价还价玩儿,便说:“还是按照皇上先前所说,五遍吧。”

朱翊钧哈哈大笑:“好,达成一致,同意。”

文立万从这天起,将正式成为十岁万历皇帝朱翊钧的七品侍读主事,主要就是给小皇帝做学习计划,准备书籍、笔墨纸砚等所有和学习有关的事情。

要是小皇帝贪玩不爱学习,这个七品官做起来倒也是十分轻松。偏偏这个朱翊钧非常聪慧,早熟,是个自律好学,求知欲极强的男孩。史料记载,万历皇帝朱翊钧十岁登基后,除视朝之外,每天到文华殿听大臣讲读经典,坚持了长达十年之久。

朱翊钧在听马自强讲解《尚书》的时候,竟然全程端坐听讲,毫无疲态,根本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等马自强讲完,蹒跚而出时,朱翊钧向文立万做个鬼脸,悄声说:“马学士刚才讲读《尚书》,念错一个字,嘿嘿,别给外人说啊,不然老先生脸上不好看。”

“皇上先到暖阁稍作休息,等下再写字,可好?”文立万虽然第一天在朱翊钧身边上班,却感觉到小皇帝率性随和,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丝毫没有让他产生伴君如伴虎的感觉,他与朱翊钧的距离,就像跟自己同学的距离一样,并不遥远。

这种感觉实在太过奇妙。

“不休息了,直接写字吧,书法本身就是休息。”朱翊钧走到铺开宣纸的长条紫檀木书案前,太监赶紧上前研墨。

朱翊钧运笔如飞,笔走龙蛇,走笔姿势玉树临风,浑然大气,灵动的墨迹顷刻显现乳白色的宣纸上,很快就写了几十个大字。

这是文立万是第一次见朱翊钧写字,朱翊钧的字既有赵孟頫的秀逸,又有颜真卿、柳公权的神韵,集诸家之长,自成一体。

朱翊钧的聪慧过人的天资,一下就把文立万给震住了。天呐,这才是个十岁的孩子啊。难道真是天纵英才吗?现代人游览古迹的时候,常惊叹皇帝、名人潇洒漂亮的题字,殊不知那都是古人日积月累练出来的。

朱翊钧感受到文立万的惊讶,笑道:“爱卿是否觉得朕写的字快赶上你了?”

文立万自知书法太弱,笑道:“臣这两刷子涂鸦哪敢和皇上的翰墨相比,二者简直是云泥之别啊。皇上墨宝笔力遒劲,自成一体,朝中臣子无不渴望收藏临摹。”

朱翊钧大笑道:“你便是这样的臣子吧,哈哈哈,说话何必要绕弯子?求字是要鞠躬的。”

文立万拱手深深鞠了躬说:“求皇上恩赐墨宝。”

朱翊钧含笑道:“你随便挑两幅吧。不过题款就免了,切磋而已。”

文立万欣喜万分,赶紧挑了两幅写着“进学修德”、“用贤使能”的字。题不题款另说,重要的是先拿到朱翊钧的御笔,以后有的是机会让皇帝补题。

第一次与皇帝谋面,两人如此融洽,还获赐两幅墨宝真迹,看来朱翊钧对他这个新任侍读主事还是满意的。

这时有太监上来给朱翊钧奉茶,看见小皇帝的赏赐给文立万的墨宝真迹,两眼放光,一脸羡慕。

朱翊钧对太监笑道:“可惜你不识字,不然也送你一幅。”

有明一代,朱元璋为防止宦官干政,禁止太监读书识字,所以大部分太监是不识字,没什么文化的。

太监面有惭色说:“奴才这等人,不识字也是对的。免得生出许多非分之想来。”

朱翊钧说:“太祖当年的祖制不无道理,内官、宫女既然读书无所用,不读也罢。苏轼《石苍舒醉墨堂》有云: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子萱以为如何?”

“呃,这个嘛......”文立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并不赞同朱元璋不许太监、宫女读书的祖制。

朱翊钧笑道:“不必拘泥于上下礼节。《周易》有云:“损益盈虚,与时偕行。祖制也有不合时宜的东西,可以探讨。”

朱翊钧引经据典,信口拈来,一看就是肚里有货的皇帝,既然朱翊钧允许不拘泥礼节畅所欲言,文立万决定先试探一下,说道:“祖制不让内官、宫女读书,其意在于防止宦官干政。但从过往事实看,这种限制读书的方法,并没有阻止宦官干政。窃以为,内官、宫女们读书比不读书好。”

朱翊钧冷淡问道:“哦,何以见得?”

文立万一怔,朱翊钧脸上不耐烦的愠色,已经表明他对文立万的观点很不感冒。

也就是说,文立万刚才这番话显然有悖于朱翊钧的思路。

章节目录 第15章 存在感 文立万有些懊悔,皇帝让你“不必拘泥于上下礼节”,你就当真了?别看朱翊钧年方十岁,人家从小就熟读权谋之书,比你二十三岁的人要老练的多,皇帝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往往是两层皮,你很难辨别哪个是可信的。

“读书使人知义理,明是非,懂规矩,反而会循规蹈矩,少了非分之想。如果在宫中所有太监、宫女中普及教育,让他们都识字读书,明白事理,各种杂七杂八的的事情会少很多。”文立万坚持认为读书识字至少可以减少犯错的几率,有文化的人对善恶的思辨会更清晰一些。

“读书识字有文化会不会更狡诈?”朱翊钧的问题极为刁钻。

既然话已出口,此时再揣摩上意已经毫无意义,文立万只能自圆其说按着自己思路讲下去:“对于作恶者而言,实质是一样的;没文化是蠢,有文化是坏。蠢和坏都会作恶。实际上宦官专权并不在于有没有文化,而在于如何形成监督制约机制。人性带有原罪,没有监督制约机制,紫禁城里的厨子都会翻天的。”

朱翊钧听后,脸上愠色瞬间全无,若有所思看着自己才写的毛笔字,好半天沉吟不语。

文立万不知自己刚才的话是否说到皇帝想的点子上。这种察言观色的说话,真叫个累。以后在朱翊钧面前,还是少说话为妙,对方虽然是小孩子,毕竟人家是皇帝,天下是他们朱家的,一语不合,触动皇帝反感神经,那可是有杀身之祸的。

朱翊钧沉思片刻,说:“你的这个思路到是很奇特,朕有时间会仔细思考一下。如今先皇已逝,新政即将开局,子萱怎么看。”

文立万颇感惶恐,这个问题一下子就上升到皇帝问政的阶段了,为政之道可不是随口一说的事情,答不好触动圣怒,后果不堪设想。但是皇帝已经问了,不回答也是不行的。

“皇上愿听真话吗?”好在文立万知道明代万历年间的朝政发展脉络,说起来并不太难,就怕不合皇帝的胃口。

“当然是听真话了。你还有一套假话要说吗?”

“真言逆耳,恐惹圣怒啊。”文立万知道历代皇帝大都入戏太深,认为自己真的就是天子,妄自尊大、刚愎自用是皇帝们共同的性格特征。

自古以来,从事皇帝这个职业的人一语不合,最喜欢说的话就是“拉出去砍了”,所以和皇帝交谈前,最好先给皇帝打个预防针。

朱翊钧笑道:“朕让你说,你便说了。不会怪罪你的。”

文立万说:“那我就说了。说错了,皇上就当我放屁,别嫌臭就行。”

朱翊钧大笑:“切勿臭不可闻。”

文立万一下轻松不少,毕竟两人年龄差距不是太大,加之朱翊钧本来就早熟,两人虽是君臣关系,说起话来总体还是比较轻松的。文立万希望以后和皇帝相处久了,能更好地维持这个状态。

“皇上目前尚未亲政,过于复杂的朝政不好入手,但视朝的时候可以先从吏治风气入手。据说前朝风纪较为松弛,有的大臣自由散漫,久不上朝,从此事打他一记杀威棒,既树立了皇上的威严,又可以加强大臣们对皇上存在感的认知。”文立万觉得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总是烧劳动纪律。反正文立万单位每次换帅,新老总抓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查考勤。

“存在感?嗯,这个词很新颖。是得让有些大臣知道朕作为一个皇帝而存在的必要了。朕亲自视朝,难道真有不来上朝之人?”

“当然有。上朝的人如此之多,如果不加管理,肯定有人会浑水摸鱼,不来上朝。政风就要从小事抓起,更何况不来上朝并非小事。”文立万嘿嘿直笑,四百年后互联网时代的词汇,皇帝当然觉得新鲜了。小皇帝聪慧过人,新词汇马上朗朗上口,饶得一溜一溜的。

朱翊钧有些不快,说:“这些人享用国家俸禄,却尸位素餐,是该下决心整顿一下了。咦,对了,你刚才说得‘原罪’是什么意思?”

文立万对朱翊钧旺盛的求知欲几乎都有些膜拜了。刚才一不小心蹦出“原罪”这个新词汇,不想就被朱翊钧给捕捉到了,真够敏感的。

文立万正考虑如何解释这个外来词汇时,张居正走进门来了。

张居正见到小皇帝朱翊钧,正要行跪拜礼,朱翊钧赶紧说道:“张先生不必拘礼,来看朕写的字如何。”

朱翊钧迅速转换话语频道,看来他并不愿意张居正知晓他与文立万正在谈论的话题,随即转为谈论书法。

张居正行一个鞠躬礼,来到书案前看字,自然也是一脸惊讶,赞叹道:“皇上书法日臻完美,笔意遒劲灵动,可谓是究其精微,穷其墨妙啊。”

文立万听了不能不服,张居正情商就是高,而且肚子里有货,实实在在的真才实学,就连恭维起皇上来,都显得那么有文化。

朱翊钧果然听得心花怒放,书写兴致勃然大发,又挥毫写了“元辅”、“良臣”两幅盈尺大字,题款赏赐给张居正。

所谓题款,就是在书画作品上记写年月,签署姓名、别号和钤盖印章等,只有题款的书画才能辨别真伪,才具有收藏价值。

张居正谢恩后,小心翼翼收藏好御赐墨宝后,问朱翊钧道:“侍读主事文立万是否让皇上满意?如果不满意,可改任他职。”

朱翊钧点头道:“还行吧。朕今日与他首次谋面,相谈甚好,认真干就是了。”

文立万拱手施礼道:“为臣定当尽心竭力做好本职,不负皇上恩典。”

朱翊钧说:“那朕就放心了。张先生,明日早朝让九品以上大臣全部参加,朕要讲点感想,可以吗?”

文立万惊讶皇帝视朝讲个话,怎么还要征求张居正的意见,而且用得是商量口气。可见张居正在朱翊钧心中的地位不是一般的高啊。

张居正赶紧应承道:“一切按照皇上旨意办。”

章节目录 第16章 第一次早朝 万历元年(1573年)正月十九日,清晨,乾清宫。

卯时刚到,万历皇帝朱翊钧便起床了。对一个只有十岁的皇帝来说,能在冬天的凌晨五点主动离开温暖的被窝不赖床,也算是一个奇迹了。

按规定,每月尾数是三、六、九的日子,都是朱翊钧视朝的日子。用过早膳后,朱翊钧在一群太监、侍卫簇拥下前去早朝。

出了乾清宫,便看见乾清门影影绰绰笼罩在大雾之中。

空气冷得有些彻骨,从宫里暖阁出来的朱翊钧不由打个冷颤,一个势大力沉的喷嚏骤然炸响,惊得身边太监、侍卫直瞪眼。

冯保赶紧说道:“皇上再加件衣服吧。”

朱翊钧揉一下鼻头,摇摇头说:“不用。这个喷嚏来得正是时候,呼出浊气,吸入清新,甚是爽快啊。”

宫门外早有一顶豪华大轿候着。朱翊钧在太监伺候下上了轿子,在一行人的簇拥下出了乾清门。

乾清门外的大院寥无人迹,显得甚是宽敞空旷。

这时,西面的台阶上突然出现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此人一身宦官打扮,径直向万历皇帝朱翊钧的大轿直奔过来,而且越走越快,健步如飞。

朱翊钧的贴身侍卫长顿时紧张起来,来人相貌陌生,并不是日常见过的宫内太监。他忙问身边的皇帝内侍殷太监:“这人你认识吗?”

殷太监是个老者,宫里的太监无人不识。他紧张的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直是摇头:“这是何人?从没见过这人。”

皇帝寝宫院外一向不许闲杂人等出没,现在突兀出现这样一个不明身份的人,令太监和侍卫大为紧张。

随行的几个侍卫迅速将皇帝的轿子围住,以防不测。

另有三个侍卫如猎豹般疾步直取那个汉子。

那人见势不妙,扭身便跑。冲在前面的侍卫凌空跃起,飞起一脚踢在那人后腰上,那汉子踉踉跄跄几步,一头栽倒在地。另外两个侍卫迅速上前将那人扭住制服。

一切很快就结束了。

朱翊钧命令停轿,走出轿子,看见不远处几个侍卫已将那个来历不明的汉子控住。

“冯大伴,去看一下来者何人。”朱翊钧神情镇定,与高度紧张的太监、侍卫们形成鲜明对比。

冯保上前端详一下那人,回到朱翊钧面前禀报:“皇上,此人并不是宫中之人,身上搜出两把短剑,恐怕是外来刺客!”

朱翊钧面色一变,厉声说:“宫中禁卫森严,刺客怎么会进到宫中?”

冯保答道:“事发突然,容咱家马上押解东厂严查。为安全起见,请皇上取消今日早朝,返宫以防不测。”

朱翊钧吁了一口气,断然说道:“加强警卫戒备就是了,早朝照旧进行。赶紧去审问该人来路吧。”

冯保应声诺诺,给侍卫使个眼色,将那汉子押了出去。

皇帝的轿子再次抬起来启程早朝去了。

......

文立万是第一次参加早朝。

昨天皇帝朱翊钧在文华殿东厢房习字的时候,决定今天早朝参加范围是包括九品官员在内的所有官员。

文立万作为七品官,无法进入大殿参加早朝,只能排队站在殿外随时听候召见。

明代没有视频现场直播,皇帝和殿里的大臣们在谈什么,干什么,殿外的大臣听不见看不到,只有等着太监不时出来口头转播一下。如果皇帝有什么重要决策,太监会到殿外宣告百官。

一个面容苍老的臣子清清嗓子,挪步到文立万身边,牵一下文立万的朝服,近乎耳语地说道:“今天是不是很奇怪?”

文立万扭头一看,原来是吏部那个王主事,高拱和高仪密谈那天,高拱打发文立万去吏部取文件联系过此人。

文立万向王主事拱手致敬,问道:“王主事别来无恙,今天何怪之有?”

王主事左右张望一下,压低声音说:“小点声,今早有人妄图加害皇上,幸亏被拿下了。那个刺客难道不是很蹊跷吗?”

“这等大事,您老怎么知道的?”文立万大吃一惊,昨天还和皇上在文华殿谈论讲读之事,今天怎么就遇到刺客了?戒备森严的紫禁城内宫出现刺客,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啊

吏部王主事耳语道:“那刺客被冯保押解到东厂审问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知道?”

文立万摇摇头,觉得这紫禁城内实在太过神奇。这里没有互联网、没有手机,更没有微信朋友圈,深宫大院里发生的事情,却会瞬间传遍各个角落。

这时一个太监手捧花名册走出大殿,沿着殿外官员的队伍逐一点名。走近文立万跟前时,王主事倚老卖老问道:“公公怎么突然点卯了?”

那个太监轻声说:“皇上正风肃纪,要清查早朝人数。幸亏你们今天来了。”

等那太监走过去,文立万问吏部王主事:“这些人不来上朝也不请假吗?”

吏部王主事答道:“有些人请假,有些就浑水摸鱼,反正没人过问,纠仪御史也不愿意得罪人,懒得查点。久而久之,有人就懒得上朝了。”

文立万知道前朝隆庆皇帝偶尔视朝,常说些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不解决实际问题,以至于不少臣子对早朝不大感冒,早朝就像早市一般,有些牛人想来就来,不想来就找个借口不来。

这时一个太监走出大殿,喊道:“宣侍读主事文立万进殿议事!”

文立万闻声一愣,这是什么鬼,真的是在宣他入殿议事吗?

太监又喊了一遍:“宣侍读主事文立万进殿议事!”

文立万心里通通直跳。第一次参加皇帝的早朝,就被召进大殿议事,看来昨天在文华殿和皇帝相处一段时间,给皇帝还是留下了较深印象,现在突然宣他进殿,不知朱翊钧要问他什么话。

吏部王主事在一旁轻轻捅他一下,说:“赶紧进去吧。唉,吉凶未卜啊。”

文立万进到大殿,给高高在上的小皇帝朱翊钧叩头施礼。这礼数真他妈憋屈,凭什么一个二十来岁的人要给一个十岁的孩子下跪,难道就因为他是大老板?要是单位老总逼他行下跪礼,文立万非把把老总炒掉不可。问题是此时天下就是朱翊钧的,你能把他炒掉吗?皇帝不炒掉你就算你幸运,除非你是李自成。

封建制度憋死人啊。

朱翊钧居高临下说:“爱卿平身。把你所奏普及内官、宫女读书之事详细道来。”

文立万站起身来,一头雾水,他从来没有上过让太监、宫女读书的奏本,怎么皇帝突然让他详细道来?忽地想起昨日和朱翊钧谈过太监、宫女读书之事,看来皇帝是有这方面的想法了,要借他口说出而已。

朱翊钧一定是想在宫中普及义务教育,决定教育要从太监、宫女抓起。

“启奏陛下,臣以为内官、宫女要提高服务素质,就要允许他们识字读书。这样他们才可以更好地为皇室服务。”

话才说了一句,一个长得正气凛然的花白胡子的大臣就出列奏道:“此事万万不可。太祖制定内官、宫女禁读祖制,意在节制宦官专权。轻易擅改,后果不堪设想啊。现在已有内书堂,选拔个别小太监入学读书,完全可以满足司礼监文书房当差需要,何必要所有太监、宫女都去识字读书?”

文立万很不高兴自己才说一句话就被人打断,这是皇帝召开的高规格国务会议,皇帝点名要他发言,才说了一句,就被你这厮打断,还有没有会议规矩了。正要发飙,一看此人很有学问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心中默念“忍字心上一把刀”,安慰自己别较真。

不想花白胡子大臣很不知趣,一脸鄙夷地看着文立万说:“你一个七品侍读主事,安分守己做好皇上讲读事宜即可,何以突发奇想,出此哗众取宠之策,蛊惑圣心?”

章节目录 第17章 教育要从太监抓起 “这怎么是蛊惑圣心?你有点低估圣上的判断力吧。”文立万想起前两天在住所翻看到的一本元杂剧里的一句话,就假装很有学问地掉书袋说:“《冯玉兰》戏本有句台词‘只我这知书达礼当恭谨,怎肯着出乖露丑遭谈论’,多数太监、宫女没有文化,不懂义理,说起话来干巴无味,做起事来出乖露丑,实在有损皇家颜面。再说,从历史来看......”

话没说完,白胡子大臣又插话道:“你这是一派胡言!朝堂之上竟出戏子之言,这不是蛊惑皇上是什么?内官、宫女都去读书,必将导致心思紊乱,言行无所规矩,后果不堪设想。再说祖制延续多年,岂可擅自改动,望陛下三思。”

文立万一下被激怒了。花白胡子大臣再一再二打断他的话,真是没有礼貌。他冷冷看着花白胡子大臣,讥讽道:“你看起来像是博学大儒,怎么就一点礼貌规矩不懂啊。堂堂早朝,又不是你家乡里村长开会,别人话没说完,意思还没讲清楚,你就胡乱插话,有点素质好不好。”

文立万懒得再用半文半白的话和白胡子大臣说话,一通大白话噎得花白胡子大臣面红耳赤,浑身颤抖。

白胡子大臣抖抖索索说:“放肆,一个黄毛小儿懂个屁!你这七品芝麻官也太嚣张了。”

文立万脑子转得飞快,敏锐抓住了对手话中的纰漏,厉声问道:“这位大爷好文雅,朝堂之上,皇上面前,竟然文雅地使用了‘屁’这个词汇,真是令人钦佩。此外,请您解释一下‘黄毛小儿’什么意思?你不会是在影射谁吧?自古英雄出少年,这话你不懂?”

白胡子大臣一下慌了,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引火烧身了。皇帝最不爱听的词汇就是“黄毛小儿”,而且最不愿听的话就是“十岁小儿怎么能治天下”,为了这话高拱都卷铺盖走人了。

白胡子大臣赶紧向朱翊钧施礼:“皇上明鉴,微臣不是这个意思。文立万是有意诬陷臣下。”

朱翊钧冷冷瞅着花白胡子大臣说:“人家又没有参你一本,怎能说是诬陷你?爱卿以后说话还是要把握分寸的。朕不怪你口不择言,怪你频频打断别人发言,不让别人说话,这样如何让朕广开言路?文爱卿,你继续说吧。”

文立万用“黄毛小儿”作为武器攻击对方,看来十分奏效。皇帝对自己尚未成熟的年龄十分敏感,虽然与同龄人相比,他已经是很成熟了。

“为臣认为,在不识字的内官、宫女中普及教育非常必要,服侍内宫之人个个知书达理,成为谦谦君子,有何不可?很难想象,粗鄙之人充斥内宫,又成何体统?至于祖制可不可违,还是要看适不适合当前状况,适合就不可违,不适合就可违。任何事情都要与时俱进。如果祖制是铁打的永不可违,是不是连内书堂都得撤掉?”

朱翊钧一拍龙椅扶手,大声说:“好一个与时俱进,说得好。任何事情都要因时制宜,不可僵化教条,卿等以为如何?”

花白胡子大臣不甘失败,再次发言:“臣下坚持认为祖制不可违,除内书堂外,没必要让所有内官、宫女都去读书。否则干政之忧徒然增加,贻害无穷。”

文立万道:“宦官干政,不在于宦官是否有文化,在于皇上驾驭调教。目不识丁、粗鄙蛮横的宦官,做事更易偏激,远比知书达理的宦官更难驾驭。就像这满朝大臣大都是饱读经典之辈,谁有非分之想、僭越之心呢?这位大爷,您老读书万卷,学富五车,可有非分之想?”

花白胡子大臣气得直哆嗦,指着文立万,话都说不全了:“你你你......”

朱翊钧转向张居正,问道:“张先生以为如何?”

张居正拱手道:“为人者读书最好,通古今,知义理,自然会依礼而为,不逾矩。臣以为开放所有内官、宫女读书之禁,利大于弊。”

朱翊钧又拍一下龙椅扶手,说:“说得好。从今往后,所有内官、宫女皆可识字读书,使用上也以知书达理者优先,众卿以为如何呢?”

大臣们自然是纷纷称是,花白胡子大臣一脸清高,只是站在一旁冷笑。

这时那个清点上朝人数的太监进到殿里,将清点上朝人数的结果呈报给皇上。

朱翊钧看着早朝人员名单,脸上阴云密布,猛拍一下龙椅扶手,厉声说道:“如今朝纲败坏,做官不来上朝,今天竟有一百一十九人不来上朝,成何体统?”

朱翊钧年纪尚小,目前还没有拍“镇山河”惊堂的嗜好,暂且喜欢手拍龙椅扶手。今天他情绪激动的时候已经三拍了。前两拍是高兴,第三拍把众臣吓了一跳。

朱翊钧大声问道:“吏部尚书讲一下,朝臣无故不来上朝,如何处罚?”

吏部尚书杨博出列回答:“罚俸禄三月。”

朱翊钧说:“好吧,那就照办,今天无故不来上朝的一百一十九人,各罚三个月俸禄,再犯,官降一级。”

文立万没料到朱翊钧如此雷厉风行,昨天在文华殿东厢房闲聊的太监、宫女读书,以及政风松弛之事,今天立竿见影成为朝中议题,并且一一解决。

朱翊钧环视群臣,大声说道:“为什么一百多号人想上朝就上朝,不想上朝就不上?谁在管理上朝事宜?纠仪御史何在?”

一个大臣颤巍巍出列:“臣在。”

朱翊钧问道:“你可知这么多大臣不上朝的事?”

纠仪御史无言以对,皇帝的问题很难回答,说知道是失职,说不知道也是失职。他嘴里只能“这个这个”的直拌蒜。

朱翊钧冷笑一声:“好一个‘这这这’,浑浑噩噩混饭吃,要你作甚?官降两级,听候发落吧。诸位听好了,今后凡懒政怠政的大臣,一律削籍为民。”

纠仪御史听到自己辛辛苦苦搞到官职瞬间没了,两腿一软,咕咚一下瘫坐在地上。两个太监上前毫无表情拽着他的胳膊,连扶带拉架了出去。

朱翊钧高声说:“侍读主事文立万兼任殿前纠仪御史,官至六品,允许在殿内上朝。”

文立万听后赶紧谢恩。

朱翊钧说:“平身吧。以后好生尽职尽责,便是最大的感恩、谢恩。”

文立万昨天在文华殿陪皇帝读书,今天就官升一品,这速度比火箭升天也慢不到哪里去啊。重要的是今后上朝可以直接进到大殿里开会,不用在殿外候着了。

看来做官还是要跟着大佬混,言谈举止对了大佬的胃口,升迁就是一句话的事情。难怪职场上大家更多的精力都投入到揣摩上司的心思上了。

朱翊钧话锋一转,说:“就在今早,有刺客竟然靠近乾清门图谋不轨,这守门的内官、禁卫都是是怎么把守的?可见纪纲废弛到何等程度。张先生务必要把此事放在心上,从严查办。不然那天刺客行走到朕的卧榻之侧,也未可知。”

大臣们听到乾清门外出现刺客,顿时就像炸了锅。激愤不已,纷纷议论着要严惩刺客,追究到底。

这还了得,皇宫戒备森严,不要说随便进个陌生人,就是进来个狗都难上加难。更何况刺客竟然都到了皇帝的寝宫门前了,要是冲到皇帝轿子跟前,岂不酿成大祸?

章节目录 第18章 欲开杀戒劝不住 冯保设家宴请张居正、文立万吃饭,祝贺文立万成为六品官。

酒席是由御膳房的退休老厨子亲手掌勺,色香味俱佳。菜不多,但个个都是精品,显得十分高档精致。

席间气氛融洽,三人互相敬酒,彼此说些恭维勉励的话,喝得甚是舒畅。

喝到微鼾之际,冯保说:“这次高拱那老儿算是完蛋了。咱家已经掌握了证据,乾清门前的刺客,和高拱脱不了干系。高拱这厮胆大妄为,竟敢行刺皇上,真是十恶不赦。”

张居正面不改色淡然说道:“高阁老真是昏了头,这样大逆不道事情也敢做,这是要灭九族的啊。”

“乾清门刺客与高拱有关吗?”文立万试探着问道。两位高官随意谈起此案,并不顾忌文立万在场,说明他俩对文立万已经十分信任了。

冯保眉飞色舞道:“当然与他有关!高拱这厮派家人买通王大臣,然后派往宫中行刺,以泄私愤。这回高拱可是摊上大事了。”

张居正呵呵笑道:“王大臣这名字蛮有意思。高大臣派王大臣来皇宫行刺,两位大臣到是配合默契啊。永亭,你能肯定高拱是幕后主使吗?这种案子一旦坐实,是要株连九族的,只有证据确凿才可治罪。”

冯保阴笑道:“王大臣已经认了。就算高大臣死不认罪,又能怎样?不信治不了他。”

张居正看一眼冯保,垂下眼皮抿一口酒,默不作声。

冯保索取高拱人命的阴狠,令文立万不寒而栗,这是滥杀无辜、斩草除根的节奏啊。

按《大明律》规定,高拱如果是刺杀皇帝的指使者,就会被定为谋反、大逆之罪,不仅高拱本人会被凌迟处死,其祖父、子、孙、兄弟及伯叔父、兄弟之子,凡年十六以上,都将一律处斩。

文立万劝道:“这案子漏洞颇多,冯大人一定要查实了再下结论,免得引火烧身。朝中现在高拱的势力还有不少,不要大意了。”

冯保大不咧咧说:“漏洞何在?文先生指教一下。”

“如果要确认是高拱所为,大臣们肯定会问以下几个问题:一、王大臣的内应是谁?王大臣没有内应是无法进入紫禁城的。紫禁城内道路纵横,门禁森严,如果没有内应指引,王大臣是不可能熟门熟路找到乾清宫的;二、谁指使守门人放王大臣进宫?高拱远在河南,他是如何买通这些守门人;三、指使者的意图何在?皇上给高拱的处分,仅仅是削籍为民,回乡闲住,没要他的老命,没夺他的财产,这个处分并不苛刻,他何必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指使一个游民进宫刺杀皇上呢?”

冯保很是不高兴,沉下脸说:“子萱的意思是说咱家草菅人命了?”

文立万笑道:“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此事处理不好,反倒会引火烧身。你想啊,朝中高拱的势力并未削弱,此事如若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是高拱所为,大臣们要是联合起来,像上次弹劾冯大人那样,把事情变成冯大人陷害高拱,反诬冯大人贼喊捉贼,故意安排刺杀,那时候可就麻烦大了。”

冯保眉头皱起,一时沉默不语,看来上次被百官围攻弹劾的记忆还没有抹去。

张居正道:“子萱的话不无道理。如果高拱是幕后主使,必须有充足的证据才能下手,‘莫须有’行不通。永亭呀,对高拱那帮人,我们现在还没有压倒性优势。”

冯保咬牙切齿道:“就是因为没有压倒性优势,才要把高拱彻底消灭。高拱解决了,树倒猢狲散,朝中这帮孙子才会服帖。这次就是要把高拱连根拔起,不惜诛他九族,否则他喘过气来,就会诛我们的九族。”

张居正若有所思,沉默不语。冯保的话对他触动很大,虽然他已经是首辅了,但朝中高拱的势力确实很强,很多人阳奉阴违,当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高拱的余威不可小觑。

张居正显然并不反对斩草除根,只是要冯保行事缜密,不要出了纰漏。现在只有劝说张居正,才能制止冯保的一意孤行,大开杀戒。

“王大臣案现在虽然由东厂审问,可以预见大臣们很快就会要求东厂将案件移交‘三法司’审理,‘三法司’审理此案的话,冯大人就会失去对此案控制。据说高拱返乡后并没有闲着,一直在拉拢大臣为其鸣冤,此案如果处置不当,反而有可能给高拱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文立万说出了自己对王大臣案后续发展的判断。明代以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为三法司,遇有重大案件,由三法司会审,也称三司会审,就是俗称的三堂会审。

张居正沉吟片刻,说:“是啊,今日吏部尚书杨博、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都来找我,对王大臣案表示质疑。听说已经有人要上疏言及此事。永亭啊,实际上王大臣案对哪一方都是机会,就看怎么把握了。你督办此事一定要证据确凿,才能不留后患。”

从张居正的态度看,他并不想轻易放弃这个干掉高拱机会。也就是说,冯保在主导王大臣案的过程中,张居正不仅不愿意阻止冯保的行动,甚至会支持冯保的所作所为。在这种情况下,过多劝说张居正不要参与此事,反而会招惹张居正的猜疑。

冯保对张居正点点头,又似笑非笑看着文立万说:“两位先生不必过虑,其实王大臣案的证据已经有眉目了,皇上对此事也非常震怒,咱家一定会给皇上一个交代的。”

“冯大人务必在证据确凿后再做决断,千万不要留下后患。此案事关上百条人命,朝中那些站在高拱一边的大臣,个个眼睛睁得溜圆呢。”文立万感到冯保、张居正两人一时半会儿是劝不住了,只能把话说重些,尽量打消冯保恣意妄为,滥杀无辜的念头。

“那是当然。掌握不了高拱图谋不轨的确凿证据,肯定是诛不了高拱九族。”冯保语气轻描淡写,却显得信心满满。看来冯保这次铁了心要灭高拱九族。

这招实在太过毒辣:既取了高拱人头,灭其九族不说,同时也给朝中那些高拱的拥趸的一个警告:谁要与冯保为敌,下场参照高拱。

上次良乡真空寺有人刺杀高拱,文立万认为不一定是冯保所为,这次王大臣进宫行刺,文立万则感觉十有八九是冯保一手导演的好戏。如果冯保这次得逞,诛灭高拱九族,上百条人命将遭屠戮;冯保的地位将会进一步加强,到时候可能张居正也无法制约他。冯保一旦做大,太监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情就会成为可能。

现在让冯保自己止步,已无可能。只有绞尽脑汁想出一个计策,才能阻止冯保滥杀无辜。

章节目录 第19章 谁都没闲着 司礼监,下午。门外阳光渐渐慵懒暗淡下来。

房间只有冯保和他的心腹辛儒两人。冯保坐在太师椅上似乎在闭目养神,辛儒垂手站在旁边汇报王大臣案的情况。

辛儒一脸谄笑说:“这次事情咱家已经安排的滴水不漏了。王大臣也很配合,这厮已经答应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公公只管放心好了。”

冯保微微睁开眼睛,脸上并没有放心的意思,问道:“这王大臣到底可靠吗?”

“可靠,肯定可靠。该怎么说我都给他教了。”

“怎么教的?”冯保眼神直视辛儒问。

“就说高拱有个管家叫由贵生,是他主使王大臣进宫行刺。这样我们就可以派缇骑去河南新郑捉拿由贵生,捉到由贵生就上酷刑,不怕他不招,由贵生后面的人物肯定就是高拱了。”

“如果有人问:宫中禁卫森严,王大臣怎么进到宫里,这又如何作答?”高拱还是不放心。

“就说是守门内官赵辉德放他进来,赵辉德给王大臣准备了内官服饰和短剑匕首,指明了去乾清门的线路。”

“这赵辉德现在何处?”

辛儒压低声音说:“已经关起来了。”

冯保看一眼辛儒,问:“那天当班的就是赵辉德吗?”

“赵辉德正是当日的守门内官。”

“此人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还请冯公公指示。”

“赵辉德是高拱重用的人,这次该他倒霉,一手干掉吧。干就干利索点,不要留下后患。这个王大臣我还是见一下的好。”冯保唯恐王大臣出现疏漏,还是决定亲自去东厂监狱印证一下。

冯保和辛儒来到关押王大臣的牢房时,王大臣正蜷缩在墙角打盹,听见牢房门响,忽地睁开双眼,警惕地打量着冯保和辛儒。

辛儒喝退两个看门的狱卒,走进王大臣身边,蹲下身子笑眯眯说:“王大臣,你害怕吗?”

王大臣眼珠骨碌转着,瞟一眼冯保,说:“怕什么,有你给我撑腰,老子豁出去了。”

辛儒嘿嘿一笑,扭头望一眼冯保,转而对王大臣说:“那好,我说得话你可要要记牢了,别到时候给咱家捅了漏子,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哦。”

王大臣翻个白眼说:“事成之后,你可别变卦,说好的给我的一百两银子,让我去河北做个七品县官,可不能骗我。”

辛儒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只要你按我说的配合好,答应给你的肯定都会给你,你放心好了。”

王大臣说:“不行,你给我写个字据,免得你到时候反悔。”

辛儒脸色狰狞一变,说:“你是疯了吧,这事怎么能写字据。这是我们头儿,他答应了的事,没有办不成的。”

王大臣站起身来,看着冯保说:“这位大人能作保吗?”

冯保冷冷看着王大臣说:“你按该说的说,白银和官帽子肯定都会给你的。”

“你能保证吗?这回我可是提着脑袋干这事儿的。”

冯保厌恶地皱一下眉头:“我刚才已经答应你了。”

王大臣盯着冯保看一阵,一屁股又坐回墙角,嘟嘟囔囔道:“他妈的,真不该揽这份苦差事,谁知道你们说话算数不算数。”

出了牢房,冯保面色并不轻松,若有所思,半天不说话。

辛儒赔着小心,有些揣揣然说:“冯大人放心,这次高拱是死定了。”

冯保眼露凶光,恶狠狠地说:“高拱这厮故意刁难咱家,两次坏了我的好事,妈个巴子,这次不搞死高拱,老子就咽不下这口闷气。”

辛儒附和道:“这次就让这老儿尝尝冯大人的厉害!让他再害人。”

冯保冷冷一笑:“这事抓紧办,办仔细了,咱家不会亏待你的。”

辛儒问道:“冯大人如果同意,我明天就审讯做笔录。”

冯保道:“明天就晚了,今天连夜提审做笔录。等一下就先给王大臣几两银子,让他先尝点甜头,稳住这厮。等过几天事情全部办完后,把他和赵辉德一起干掉,决不能留下活口。另外,派缇骑把高拱的管家由贵生先捉拿了。”

说罢,从兜里掏出一些碎银子递给辛儒。

略一思想,又从兜里掏出一块大些的银子递给辛儒说:“这个是给你的,好好干!”

辛儒连连点头:“多谢冯大人赏赐,奴才明白了。”

......

良乡真空寺,老榆树下。

一匹骏马奔驰而来,高拱的管家由贵生在老榆树下勒马停住。

他抬头仰望那颗曾经枝繁叶茂的老榆树,只见树冠上的树叶早已落尽,干枯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曳。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五个身着橘红色缇衣的东厂小校,骑着快马风驰电掣般飞驰而来,从由贵生身旁风一般掠过,扬起一阵尘土,渐行渐远。

他们奉冯保之命,直奔高拱的老家河南新郑,去捉拿高拱的管家由贵生。可惜他们未曾见过由贵生,刚才从由贵生身边驰过,瞬间失之交臂。

由贵生望着远去的缇骑,也并不知道他们前往何处,更不会想到飞驰而过的缇骑是去抓捕他的。

由贵生用马鞭抽一下马,继续向京城宣武门方向赶去。

京城皇宫里刚刚散朝,文立万身着官服往宫外走去,身后吏部王主事气喘吁吁敢上前来,说道:“文大人慢走,现在正是饭点,何不一起去小酌一杯?”

文立万看见王主事气喘吁吁的样子,笑道:“好啊,最近正好嘴馋,就打个牙祭吧。只是不知主事酒量如何。”

王主事嘿嘿笑着说:“酒量嘛,老夫虽然老当益壮,却也比不了你这年轻后生啊。去便宜坊吃焖炉烤鸭怎么样?”

“哦,这焖炉烤鸭有何妙处?”文立万知道全聚德烤鸭是挂炉烤鸭,现在王主事说得焖炉烤鸭还真没有品尝过。

“焖炉烤鸭嘛,全凭炉墙热力烘烤鸭子,烤制时鸭子不见明火,鸭皮油亮酥脆,没有杂质,没有烟火味儿,肉质白嫩,油而不腻,口味更地道。”王主事是老北京人,估计也是便宜坊的常客,说起便宜坊的焖炉烤鸭头头是道,“这店有些历史了,永乐十四年开的,现在的店名牌匾还是嘉靖三十年时,兵部员外郎的杨继盛亲笔题写的。”

“您说得我都垂涎欲滴了,那就去便宜坊吧,还真没有吃过便宜坊的焖炉烤鸭呢。不知道与全聚德的挂炉烤鸭有何区别。”

“全聚德?你说的全聚德也是烤鸭店?”吏部王主事一脸疑惑,“老夫对京城名吃无一不知,你说的这个全聚德又在何处?”

“呃,说岔了,全聚德乃是我家乡县里一个小馆子。”文立万猛然想起全聚德创建于清朝同治三年,比明朝万历元年要晚了二百多年,吏部王主事自然不知道二百多年后的全聚德了。

两人来到于菜市口米市胡同的“便宜坊”,此店门脸并不很大,里面却坐满了吃货,很多还是穿着衙门官服的人,三五成群坐在一起品酒吃肉,悄声嘀嘀咕咕谈论着衙门里的那点破事儿。

吏部王主事领着文立万来到一个小包间,店小二挑开门帘,请王主事和文立万进门。

文立万进门后,看见一个精壮汉子坐在桌边侧首,文立万立即认出此人便是高拱管家由贵生。那次在良乡真空寺送驰驿勘合文书时,遭遇刺杀高拱的刺客,文立万曾与由贵生有过一面之交。

由贵生站起身来拱手作揖,说:“文大人别来无恙?在下由贵生这厢有礼了。”

文立万看一眼吏部王主事,对王主事引见由贵生甚是不快,这种事起码应该事先通个气吧。

王主事意味深长一笑,扬手请文立万坐上座,文立万明白王主事的用意:今日请他吃焖炉烤鸭,又有高拱管家由贵生作陪,这肯定与最近乾清门刺客牵连高拱的事有关。

文立万拱拱手说:“今日在这里偶遇由先生,实在是令人意外。”

王主事打着哈哈说:“既然都认识,大家就不必拘谨了,一起喝点小酒,乐呵乐呵。”

“是我走错门了吧,打扰了,再会再会。”文立万并未落座,转身就要出门。目前刺客案闹得沸沸扬扬的情形下,和高拱手下的人见面,不定是什么人给他设的局、挖的坑呢。

王主事赶紧拉住文立万胳膊,满脸堆笑说:“您别介啊,大家聚一聚,喝点小酒,商量点事儿。”

由贵生在一旁也赔笑说:“文先生请谅解,事先没有和您打招呼。”

文立万看一眼王主事攥着他胳膊的手,冷淡说道:“把手松开。”

王主事先是不松手,见文立万眼光冷峻,不由就把手松开了,拘谨不安地看着文立万说:“文先生别生气,说真话,是吏部尚书杨博要我请您吃饭的。杨先生说了,这次乾清门刺客事件,与高拱绝无关系,只有你能救高拱,只有你能够避免生灵涂炭。”

“你们把我看得太高大上了吧,我不过是一个六品小官,怎么可能救得了高拱那样的大人物?再说了,高拱平日牛皮哄哄,从来不知道尊重别人,他的生死与我何干呢?”文立万冷笑一声,刺客案果然能量很大,吏部尚书都出面了,看来谁都没闲着。高拱培植的势力不可低估啊。

章节目录 第20章 所见略同 由贵生从高拱平日的话里,听说过几次对文立万的评价。

高拱认为文立万是张居正安插在内阁的耳目,对文立万很是瞧不上,平日言谈中总是流露出对文立万的蔑视。

现在文立万不肯帮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由贵生很是尴尬地说道:“文大人息怒,高阁老性格就是那样,请您谅解,其实他心地还是蛮善良的。”

王主事也在一旁劝道:“文大人不必计较一个回籍闲住者的过失了。只是这事要是株连九族,数百人不明不白死去,文大人还是要想点办法啊。”

文立万在冯保的家宴上,已经为高拱开脱了。他内心并不是为了救高拱,只是怜悯被高拱株连九族的数百人。

王主事点明了这一点,文立万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王主事善于察言观色,见文立万脸色和缓了,笑眯眯劝道:“文大人既然来了,不妨坐下喝两盅,要是实在不愿涉足此事,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朋友还是要做的嘛。”

文立万只好一笑,转身回到餐桌前,王主事非要文立万坐主座,文立万再三谦让不过,在主座坐下来。

焖炉烤鸭、小菜和烧酒很快上齐,三人围在桌前推杯换盏,大快朵颐。

王主事喝得酒酣耳热,说:“唉,高阁老这人性格过于刚硬,树敌太多,这次必定会连累不少无辜之人啊。文大人不会眼睁睁看着几百人惨遭株连吧,不会的,你不是那样的人。”

“是啊,上百人被下狱砍头,文大人难道就忍心袖手旁观?”由贵生也喝得微醺,说话也放开了。

“你们真是高看我了。我一个芝麻官,人微言轻,我的话他们根本听不进去的,干不了什么的。杨尚书可以直接启奏皇上,表明态度,他的影响力远比我要大得多。”文立万酒量大,喝这点酒丝毫不影响头脑清醒,他知道这两人有意在激他,但他不能随意表态,需要探清王主事的虚实。

王主事叹道:“尚书当然也会这样做,他与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面见了首辅张先生,请张先生从中斡旋,制止冯保公报私仇。大臣们也准备联名上疏皇上,澄清事实,阻止阉人为所欲为。你可以在皇上面前说明此案的疑点,争取皇上明察秋毫。也可向首辅张先生陈述疑点,争取张先生制止那个阉人滥杀无辜。”王主事说着说着就有些激昂慷慨,声音也渐次大了起来,“如果那个阉人这次得手,滥杀无辜不说,从此阉党气焰嚣张,朝纲必乱。”

文立万不动声色喝着酒,只是察言观色,并不过多言语。

其实在冯保家宴上,文立万已经看出冯保铁了心要灭高拱,即使株连九族也绝不手软;文立万明白劝冯保收手已经不可能了。只有另设计谋,借助外力,才能阻止冯保大开杀戒。

这个外力其实就是吏部尚书杨博。此人是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只有他出面才能与冯保抗衡。

问题在于目前这个王主事到底是谁的人?万一此人是张居正的耳目怎么办?一旦说出自己的计策,岂不是等于自绝于张居正吗。

这个计策只有杨博这样能量的人才可以实施。

这个计策只能亲口对杨博说!

文立万觉得现在只能与王主事、由贵生虚与委蛇,真正了解杨博的心思后,再做计议。

由贵生说:“我这次来,并非我家高老爷要我找你,是我见过杨尚书后,与王主事商议,才与你见面。上次在真空寺出手相救高老爷,可知你是性情中人。这次如能再施援手,在下感激不尽。”

文立万呷口酒,说:“二位让我施以援手,就是要我在皇上、首辅面前说话吗?我可以找机会说我的观点,但作用有多大,就很难说了。”

王主事嗫嚅道:“除此之外,主要还是想了解一下皇上和首辅是什么意思。”

文立万不由笑了,原来这两人是想把他作为皇上和张居正身边的眼线,了解些内幕情况。

这怎么可能呢,文立万不可能做别人的棋子。他干脆答道:“皇上肯定是下令严查。张先生嘛,你们是知道的,是按皇上旨意办事的。”

王主事和由贵生对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很是失望,却又说不出什么。

“不知杨尚书他们除了上疏皇上之外,有何其它对策?”文立万到是很想知道杨博下一步的对策。

王主事颓然说道:“目前只能上疏,别无他法。”

“杨大人何时上疏?”

“他很快会和葛守礼去见首辅,说服他劝告冯保收手,如若还没有效果,大臣们马上就会联名上疏。”

文立万说:“那就按你们的计划行事吧,如果我能说上话,我不会坐视生灵涂炭的。顺便问一句,由管家是否见过这个王大臣?”

由贵生直摇头:“从未见过此人。”

文立万说:“这可事关你家老爷性命,你可要想清楚再说。”

由贵生脸憋得通红说:“我由贵生言而有信。”

文立万点点头:“好吧,有你这句话,或许能救你家老爷的命。”

......

吏部尚书杨博奋笔疾书,亲自起草给皇帝的上疏,陈述高拱不可能是乾清门刺客的幕后主使。

一个下官进门禀报:“首辅派人来见。”

杨博应道:“请他进来。”

“下官文立万拜见尚书大人。”文立万进门就向杨博施礼。今早一上班,张居正就找文立万面授机宜,要他去见杨博,劝说杨博不要再联络其他大臣联名上疏。文立万心中暗喜,这正是接触杨博的机会,自己阻止冯保滥杀无辜的计策正好可以当面讲给杨博。

“是文先生呀,快请坐。”杨博有些惊讶,昨天派王主事与文立万交涉,无功而返。现在文立万到亲自送上门来了。

“首辅张先生派下官来告知尚书,东厂的审讯已经结束,王大臣招供他与高拱管家由贵生合谋行刺皇上。此事冯保已向皇上当面汇报,请尚书大人考虑就不必再上疏皇上了。”文立万在杨博书桌侧首椅子上坐定,感觉杨博世事洞明,人情练达,远比高拱要和善的多,也不像高拱那样颐指气使,唯我独尊。

都是高级干部,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杨博似乎早已预料到张居正的意思,淡定地说:“首辅既然无意澄清事实,何必又在意他人的努力呢?你可以转告首辅,就说老夫主意已定,公道自在人心。”

既然只有杨博才能阻止冯保滥杀,杨博的态度又如此坚决,文立万不愿再绕圈子,突然问道:“尚书大人需要下官做些什么吗?”

杨博吃惊地看着他,一时无语。这话问得很是突兀,让人难辨虚实,不明就里。

文立万再次问道:“您老难道不愿下官做些什么?”

杨博这才恍然梦醒一般,说:“我当然愿意。至于你愿意与否,在于你啊。”

文立万问道:“王主事要我做的事,是尚书授意的吗?”

杨博点点头说:“是的。”

“东厂审讯结果已出,案犯招供与高拱管家由贵生合谋,大人怎么看?”

杨博叹道:“如果事情真是如此,杨某也无话可说。但此案不能由东厂一家审理,应交三司会审才对,这就是我上疏皇上的主题。”

“尚书大人果然是治世能臣,善抓关键点。王大臣案的关键就是三司会审。如果三司会审,王大臣案幕后主使确实是高拱,那他咎由自取。如果不是,便可避免一场血光之灾。下官有一计策,大人可愿意听。”

“请讲。”

文立万压低声音说了自己绞尽脑汁想出的计谋。

杨博听后击掌叫好,说道:“真是所见略同啊!文先生果然不凡,难怪叔大如此器重你,也难怪皇上会当朝宣布给你加官晋级,此计甚妙!此计甚妙啊。”

“大人过奖了。此计环环相扣,任何环节不能出问题,请大人安排好细节。”文立万被杨博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很是受用。至于是不是“所见略同”,那是无考的。反正所有谋士献计献策的以后,主人都会说一句“所见略同”。刘邦、曹操、张居正这样的聪明人无一例外,都喜欢用这个词儿。

“我马上就和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锦衣卫左都督朱希孝联络,安排好每个环节,绝无纰漏。”

“此计请尚书大人切勿告诉第二人,所有人依计行事就是了。此事千万不要让首辅知道,否则下官命将休矣。”文立万有一种双面间谍般的刺激,这是一种智力致胜的快感。这并非是背叛张居正,要不是为了阻止冯保滥杀无辜,文立万还真不愿掺和这种破事儿。

“老夫以全家性命担保,皇天后土,苍天在上,此计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文大人尽请放心,只是你在首辅和皇上跟前还需要继续劝解,免得功败垂成。”杨博一下认真起来,站起身向文立万拱手施礼,称呼也改为文大人了。

“老先生折煞下官了,只要能救人于水火,下官在所不辞。”文立万赶紧回礼。

杨博是明朝很不一般的老干部,既有文略,又有武功,是明朝少有的出将入相、文武双全之人。张居正刚入仕的时候,便把杨博作为偶像在心里供着。这样的大佬给文立万拱手致意,文立万当然有些小惶恐了。

“文大人请快回吧,免得时间久了,首辅会起疑心。如果我没看错,文大人将来前途未可限量。”

文立万起身笑道:“尚书大人也喜欢看相么?”

杨博意味深长说道:“不是看相,这是观心。”

章节目录 第21章 劝皇上 文立万前一天就准备好了皇帝讲读的一切事宜。

现在皇帝每旬逢三、六、九视朝,一、二、四、五、七、八、十日赴文华殿讲读,也就是说,小皇帝百分之七十的时间是在读书学习。

随着时间的推移,文立万和朱翊钧接触的时间更多了。文立万不仅是文华殿侍读主事,同时又兼任纠仪御史,除重要节日,或皇帝龙体欠佳,既不视朝,也不讲读日子。无论皇帝视朝还是讲读,文立万基本上每天都能见到皇帝,

朱翊钧对文立万还是比较欣赏的,特别是文立万语言风趣新颖,很多词汇朱翊钧闻所未闻,但说起来又十分贴切,令朱翊钧感到新奇。

讲读的大臣都是年老体迈的饱学之士,文立万和朱翊钧年龄差距不大,彼此谈话也就海阔天空,无所不谈。在场面上文立万很是注重朝廷礼仪,在场面外,朱翊钧并不要求文立万执行繁文缛节的礼仪,所以两人相处很是轻松的,有时简直就像兄弟一样。

讲读完《尚书》之后,朱翊钧说:“今天起得早,有些倦了,去暖阁休息一下,再写大字。子萱一起过来聊聊天吧。”

近侍太监赶紧前面带路,文立万跟着朱翊钧来到暖阁休息。

朱翊钧坐下后,对文立万说:“不必执礼,随便坐吧。”

近侍给朱翊钧献上一个三泡台盖碗茶,朱翊钧指指文立万,近侍马上又端来一个三泡台盖碗茶,放在文立万椅子边的茶几上。

文立万静候皇帝挑起一个话头,两人便会天南地北胡侃一气。他预计今天最可能的话题应该是王大臣案的审理。

有消息说,冯保已将东厂的审讯结果给朱翊钧进行了汇报,派往河南新郑的缇骑没有抓到高拱的管家由贵生,冯保令缇骑不必操之过急,刚好就以畏罪潜逃为名,省去了拷问的麻烦。现在就等朱翊钧一句话,立即就可将高拱缉拿归案。

朱翊钧端起茶碗对文立万说:“这是兰州进贡的‘三泡台’茶,你尝尝鲜。”

文立万是南方人,对这种叫“三泡台”的西北茶很是陌生。三炮台的茶具精致玲珑,由茶盖、茶碗、茶托三部分组成,所以叫做“三泡台”,又名盖碗茶。这种茶是用上好的陕清茶,配枸杞、菊花、桂圆、葡萄干、红枣、冰糖等佐料而成。

文立万端起椅边茶几上的三泡台,徐徐饮了一口,顿觉神智一爽,浓郁的茶香沁人心脾,不由赞叹道:“好茶,没想到西北竟然有如此好茶。”

“品尝了好茶,说说王大臣与高大臣怎么回事。”朱翊钧的话题果然是王大臣案,单刀直入,毫无铺垫,“王大臣这厮的名字,起得比你还牛掰啊。”

文立万忍俊不禁,差点把才喝进嘴里的茶水喷出来。皇帝和他处久了,时不时会冒出几个现代词汇。听四百年前的皇帝说现代语言,不亚于听郭德纲的相声。

文立万回答道:“王大臣比文立万牛掰。文立万只是想写文章出点小名;大臣大臣,出将入相,王大臣直接就想登堂入室。”

“王大臣背后是高大臣,高拱这厮真是大逆不道啊。”朱翊钧突然有些愤愤然,说道:“朕让他回籍闲住,并未削籍为民,是想让他闭门思过,不想这老儿竟然怀恨在心,铤而走险,干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文立万假装懵懂,问道:“王大臣的案子与高拱有关吗?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回籍闲住,还给他留了个东山再起的机会,现在干这种勾当,可是要命的事啊。”

朱翊钧对新词汇很敏感:“脑子进水了?就是脑袋被水淹了吧,是不是和脑袋让蜜蜂叮大了,一个意思?”

“正是。也可以说都是脑袋被驴踢了。”文立万笑道。皇帝读得古籍多,引经据典比较厉害,民间俗语还是短板。

朱翊钧哈哈大笑:“也就是说高拱这样做太笨了。”

文立万说:“对呀,高拱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干这种蠢事?”

朱翊钧不笑了,盯住文立万问道:“你是说高拱不一定是王大臣的幕后主使?”

“这很难说。以高拱的头脑,他敢这样做,脑袋真是被驴踢了。一个在官场混迹多年的老手,他就不会权衡这点利弊吗?”

“王大臣自己已经招供,东厂证据确凿,高拱恐怕难辞其咎。”朱翊钧口气冷淡下来,“爱卿难道也受惠于高拱?”

文立万说:“高拱恨不能把我赶出宫去,何来受惠于他?为臣只是想给皇上提醒,冯保是高拱死对头,由冯保主审此案,恐朝中大臣不服。”

朱翊钧犹豫道:“这是内宫发生的事,案犯是外来之人,并非朝中大臣,三司会审似乎也说不过去。”

文立万不再言语,便低头品尝三泡台的醇香。

朱翊钧也品尝一口三泡台,说:“爱卿怎么一下就凉凉了?”

文立万差点笑出声来,皇帝和他相处久了,竟然把二十一世纪的网络语言说得一愣一愣的。

“为臣不敢深说。”

“有何不敢说的?爱卿还记得那次张先生来讲读吗?咱俩正在讨论太监宫女教育问题,张先生来后,就讨论书法问题了吧。话题是要分人而论的。两个人谈论的话题,就不必让第三人知道,不然谁还会对朕说肺腑之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关门说话,出门不算。”朱翊钧含笑直视文立万,用三泡台的茶盖,拨弄着茶碗上的浮茶,叮当作响。

文立万不能不佩服这个十岁的皇帝,朱翊钧饱读经典,博览群书,他的思维总在高速运转,心理成长远远超过了身体的成长。

“既然如此,臣下有话要对皇上一个人讲,以便关门说话,出门不算。”

“但讲无妨,朕广开言路,兼听则明。”

“目前朝中不少大臣对东厂单独审理王大臣感到担忧。众所周知,冯保和高拱是势不两立的,按法理说,冯保应该是要回避的,现在既然这个案子东厂已经开始审了,再进行三司会审,反而有些麻烦,不如下一阶段转为东厂、锦衣卫、都察院共同参与的‘三堂会审’,这样大臣们就不会指责冯公公专权办案,冯公公的清誉得以保全,如果东厂的证据确凿,三堂会审定案,高拱最终也难逃法网。诛杀高拱易,收拢人心难,只要不是东厂一家独自审理,大臣们对结果自然心服口服。”文立万一吐为快,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期待皇帝能够阻止冯保滥杀无辜。

朱翊钧感觉文立万的这番话很有见地,他沉吟片刻,正要说话,突然听到门外有太监吆喝:“司礼监太监冯保求见皇上。”

朱翊钧瞄一眼文立万,对门口的太监说:“进来吧。”

文立万有些不安,冯保此时来见皇上,肯定是来谈王大臣案的。

如果皇帝提出要东厂、锦衣卫、都察院会审王大臣,冯保肯定会怀疑是文立万给皇帝出得主意。

文立万心中一横:豁出去了!多大的事,只要能阻止冯保株连杀人,得罪冯保也就得罪了,又能怎样?反正自己来到明代无亲无故,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得罪了冯保,大不了这六品官不做,回家卖红薯去也。

冯保进到暖阁立即就要跪拜,朱翊钧摆手道:“朝堂之下,冯大伴不必拘礼,平身吧。”

冯保鞠躬后,先瞟了文立万一眼,眼神里有种不快的光泽一闪,然后说:“启禀皇上,奴才有要事禀报。”

朱翊钧说:“如果不急,讲读后再奏可否?朕现在有些疲惫,正和子萱谈论棋艺,放松一下。”

文立万轻舒一口气,暗叹小皇帝随机应变真是了得。

冯保对朱翊钧说:“皇上,事情紧急,我就几句话,请皇上垂听。”

“皇上处理公务吧,臣告退了。”文立万赶紧起身告退。他听出冯保并不愿意他在场旁听。

冯保看见文立万退出暖阁门了,才压低声音对朱翊钧说:“皇上,有大臣酝酿上疏皇上,准备把王大臣交给三司会审,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朱翊钧眉头一皱,问道:“为什么使不得?”

冯保低声说:“现在朝中大臣很多和高拱交好,高拱的门生故吏遍布各个岗位,这些人据说就要联名上疏皇上,为高拱鸣冤。王大臣案一旦交由三司会审,高拱图谋不轨的罪恶就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东厂审讯结果已出,人证物证俱在,这些大臣兴风作浪,搞什么三司会审,目的无非是为高拱开脱罢了。”

朱翊钧听后沉默不语,良久才说道:“此事容我想一想,再议吧。”

章节目录 第22章 首辅改主意 文立万刚出文华殿,就有一个太监上前低声说:“文大人,首辅要你去面见。”

文立万猜测张居正现在找他过去,肯定还是还是王大臣案的事情。便快步向文华殿西厢房走去,张居正今天要讲读《通鉴》,肯定在西厢房候着。

近日六科给事中们对王大臣案议论纷纷,大都认为东厂独自审理王大臣案极为不妥。刑科给事中们甚至已经开始草拟上疏,要求将王大臣交给法司审理,实行三司会审。

明朝吏、户、礼、兵、刑、工六科,听起来像个科级单位,其实完全不同于现代机关里科室,是个很牛掰的单位。六科是独立的机构,不隶属于其他任何单位,六科给事中官级也并不高,不过是正七品、从七品,但六科稽察六部事务,内在权力是非常大的。

《明史》卷七十四《职官三》说:六科,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稽察六部百司之事。凡制敕宣行,大事覆奏,小事署而颁之;有失,封还执奏。凡内外所上章疏下,分类抄出,参署付部,驳正其违误。

文立万来到西厢房张居正那间办公室,这回张首辅没有奋笔疾书,而是站在墙壁前,凝神看着墙上挂着的两幅书法作品沉思。

这两幅书法均是万历皇帝朱翊钧所书,一幅是“元辅”,另一幅是“良臣”。这两幅书法,是文立万首次成为文华殿侍读主事那天,朱翊钧当场书写,赐给张居正的墨宝。

张居正给文立万让了坐,回到书桌前坐下,徐徐说道:“子萱,皇上对你很是欣赏的,你要珍惜这个机会,努力把事情做好。”

“下官一定会努力把事情做好,不辜负恩相栽培知遇之恩。”文立万的感恩之言并非虚言,真的是发自内心。

文立万身不由己来到明代,遇到张居正这样的大佬关照,实在是幸运之极。他学历不高,资历不深,只是个乡试举人,而且加入张府幕僚队伍时间最晚,如果没有张居正提携,短时间是不可能在紫禁城内做到六品官的。

张居正“嗯”了一声,脸色并不舒展,看起来是有什么闹心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文立万试探问道:“恩相有心事吗?”

张居正点点头:“是啊,刚才吏部尚书杨博、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一起来我这里,要求对王大臣案进行三司会审。刑科给事中们也三番五次找我,提出同样要求。这事很是棘手啊。”

“王大臣案的命门,便是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冯公公执掌东厂,又是高拱的死敌,东厂独家的审理王大臣案,肯定很难服众。难怪大臣们反弹情绪如此之大。”文立万能感觉到张居正对冯保的偏袒,也能体会到张居正对政敌高拱东山再起的担忧。但是按冯保的审理结果行事,滥杀无辜肯定在所难免。

“说说看,如何处置呢?”张居正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从我个人来讲,高拱这人很让我反感,抓了弄死很解气。如果从消灭高拱的角度看,这次真是一个好机会,只要说动皇上,就可以将高拱彻底铲除,不留后患。”文立万意识到这是一个游说张居正的大好机会,“但如果高拱涉案证据不足,贸然行事,必将导致朝中大臣人心背离,留给恩相的将是新的后患,杀高拱易,拢人心难。恩相注定是要书写历史的人,这对恩相以后实现新政抱负,都将是不可估量的损失。”

张居正拈须沉思,半天默默不语。

文立万接着说:“高拱年届六十,这次回籍闲住,大势已去,现在是万历年,不是隆庆年,高拱想东山再起,只是梦话。恩相现在还是要把精力放在培植自己的势力上,放在开辟新政的大局上,不必为了一个弃官高拱,扰乱了恩相心中的大局。”

张居正双眼一亮,说:“子萱这话说的极是。需要我做得事情还很多,何必囿于这等事中不能自拔?谅他高新郑也翻不了什么大浪。”

文立万答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只要恩相在朝,高拱想要翻身就等下辈子吧。”

张居正哈哈大笑道:“也罢也罢,何必让高拱扰乱我的理想,我的理想不是让高拱死,是让我大明活,让大明焕发活力。王大臣案就顺其自然吧。”

文立万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地,只要张居正不默许、不支持冯保一意孤行,一切就会按照文立万与杨博商议好的计策行事,冯保滥杀无辜就不会得逞。

这时,冯保垂头丧气进了门,一屁股就坐在太师椅上呼哧呼哧直喘气。

文立万猜测冯保肯定是在皇帝朱翊钧那里碰了钉子。

张居正有些疑惑问:“永亭何故气色不好?”

“唉,没法说!皇上不知何故突然又想对王大臣案进行三司会审。这不是明摆着不信任我冯保嘛。”冯保有气无力说着,眼睛瞟了文立万一眼,眼神里颇有疑惑,像是质疑文立万在皇帝朱翊钧面前说了不利于他的话。

张居正问道:“皇上已经决定三司会审了?”

“决定倒还没有决定,没有明确说。皇上只是问了三司会审的方法,似乎有这个意思。”冯保回答了张居正的问题后,转头向文立万说:“你刚才和皇上在暖阁,皇上怎么说?”

文立万听出冯保话里的不信任,便道:“没说什么啊,只是谈了些棋艺。应该有大臣找皇帝谈及此事吧。”

冯保翻一下眼睛,直愣愣盯着文立万说:“应该没有吧,我问了皇上近侍,皇上这几天除了视朝,没有单独见过大臣。”

很显然,冯保已经怀疑文立万在朱翊钧跟前说了三司会审的事情。

文立万无法判断皇帝和冯保谈话时,是否说了三司会审是文立万的主意。如果皇帝说了,文立万也没办法。皇帝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臣子是无法控制的。

但文立万感觉皇帝不会说,从第一天做侍读主事,与皇帝交谈遇到张居正,到今天遇到冯保,皇帝每次都把话题转向一边,他并不希望臣子之间因猜疑而沟通,对皇帝朱翊钧来说,他更希望每个大臣之间都有一堵无形的墙。也难为皇帝才十岁,就熟练掌握了如此高超的驭人之术。

如果皇帝真的说了,也就说了吧。文立万不会为自己的行为后悔,只要能挽救无辜生命,文立万宁肯得罪这个权倾一时的太监。得罪就得罪了,这厮又能咋地?

张居正说道:“永亭,其实皇上接触大臣的机会甚多,每次有不同大臣讲读,这些大臣不乏站在高拱那边的人吧。”

冯保一下恍然大悟似的说:“正是这样啊,我只注意了皇上是否召见大臣,忽略了这点。”

说完对文立万笑笑,似乎对错怪文立万有所歉意。

文立万轻舒一口气,并不说话。从冯保表情看,皇帝并未对冯保说及文立万。这个生于帝王之家的孩子,广开言路的渴望与日俱增,他的驭人之术是与生俱来的,无师自通。

冯保脸色和缓了许多,问张居正:“首辅如何看三司会审之事?”

张居正反问道:“永亭以为东厂审理结果,大臣们能够接受吗?”

“管他们接受不接受,只要皇上接受,照样让高拱人头落地!”冯保一说起高拱,就恨得牙痒痒。

张居正呵呵一笑,说:“刑科的给事中们已经写了上疏,要将王大臣交法司处理,想方设法要见我;几个御史也蠢蠢欲动,上疏言及此事;杨博、葛守礼等人更是几次找我,要求三司会审王大臣,这种情况下,你觉得皇上还会让东厂单独定案吗?”

文立万见状火上浇油,吓唬冯保说:“是啊,如果六科给事中都开始上疏,那就很难收拾了。除非东厂办的是铁案,否则让这帮人抓住一点破绽,就会反攻倒算,群起而攻之。”

冯保听了有些六神无主的样子,不再嘴硬,毕竟上次被百官弹劾的痛还没忘记。他问张居正:“那怎么办,一切按首辅说的办吧。”

张居正叹口气说:“你把东厂的事情安排好,案情不要出现纰漏,善后要坚决,这才是主要的,我的话你可懂?”

冯保马上领会了张居正的意思,说:“懂得懂得,好,我马上回去安排。”

张居正说:“看来东厂独家审理已经不大可能了。”

文立万心里一阵轻松: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张居正同意三司会审,株连九族的悲剧就可能避免,下一步就看设定的计策是否掉链子了。

杨博只要安排得当,相信滥杀无辜的悲剧不会上演。但也说不定,很多事情最后都是坏在细节上。

章节目录 第23章 审讯很搞笑 冯保一脸苦相,对三司会审很是无奈,毕竟众怒难犯,东厂独家审理已经是不可能了。

他娘的,要是把王大臣案交由三司会审,那不是给咱家难堪是什么?文立万那小子说得也对,这事搞砸了,就会引火烧身!现在急需做的事情,就是把王大臣案的漏洞全部补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与其被动让那些御史、给是中们上疏皇上,进行三司会审,不如我们主动要求进行,这样至少抢得一个先手。”张居正已经下了决心,要进行三司会审了。作为一个伟大的政治家,张居正不会因小失大,因为一个高拱,打乱了他实施新政的全盘计划。

“恩相,下官认为,王大臣案可以会审,但未必非要进行三司会审。真正的三司会审,必将刨根问底,牵扯面太大,反而给了他们反扑的机会。”文立万熟读明代史料,很清楚三司会审的利弊。

三司会审一旦完全进入法律程序,如果冯保在王大臣案上手脚做得太多,做的太过粗劣,此案甚至可能牵扯到张居正。因为张居正曾经看过东厂的审讯结论,还对审讯结论进行了修改,这很可能被高拱那帮人抓住把柄。

张居正拍拍额头。大声说道:“所见略同,完全的三司会审,就等于把主动权全部交给了高拱的人,这些人会没完没了的。子萱认为哪种方式更好呢?”

文立万说:“可以上疏皇上,为表明公开公正,可搞一个三方会审,东厂最先审理这个案子,所以继续参加;因为此事涉及皇宫禁卫,所以锦衣卫左都督朱希孝也可以参加进来;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既然对此案如此热心,不妨让他也参与进来,那些人就心安了。王大臣案发生在内宫,搞这样一个三方会审,也是合乎情理的。”

冯保听了文立万的计策,高兴得直拍巴掌,大声说道:“此计甚好,此计甚好啊。这无非是再按东厂的程序审理一遍,至少审理的主动权还在我们手里。”

张居正用赞许的目光看着文立万说:“主意不错。御史和给事中们无非是认为东厂独自审理有失公允,现在我可以上疏皇上,有东厂,锦衣卫,都察院三方审理,以示公平。”

冯保听后满眼放光,对文立万说:“文大人果然智谋出众,这样来个三方会审,看那些杂巴货还有什么话说。”

文立万笑道:“冯大人刚才对文某还是颇多疑虑,现在应该宽心了吧。”

冯宝嘿然一笑,说:“文大人不要见怪,咱家这次脑袋都大了。”

张居正说:“永亭,东厂审理如果漏洞太大,你会很被动的,这一点你要有所准备。”

冯保大不咧咧说:“没事,我会安排好的。”

文立万笑而不语,心中暗忖:他的计策主要是撇清张居正,以便张居正在未来的新政中发挥作用,冯保这次捅的篓子太大,就看他怎么补漏了。做不好就很被动、很尴尬了。

张居正向万历皇帝朱翊钧上疏,为使王大臣案审理公允,请求以执掌东厂太监冯保、、左都御史葛守礼、锦衣卫左都督朱希孝进行会审。

朱翊钧很快批复同意。

在皇帝批复会审的当天,王大臣案的内应,守门内官赵辉德在牢里自缢身亡。

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十分愤慨,他对案子的关键人物在关键时候自缢身亡表示质疑,强烈要求锦衣卫接管王大臣的看管。

张居正唯恐王大臣再出意外,召集冯保、朱希孝商议后,由锦衣卫接管了王大臣的看管。

文立万早就清楚,守门内官赵辉德在这场政治博弈中,迟早必死。他是一个没有存在价值的人,不管冯保输赢,他都得被灭口死掉。

......

这天是个好天气,阳光灿烂,风和日丽。

冯保、葛守礼、朱希孝三位一把手大佬正襟危坐,分别代表东厂、都察院、锦衣卫三方审讯乾清门刺客王大臣。

两个锦衣卫小校将王大臣带上堂前来。王大臣昂首挺胸,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大侠范儿,假大臣对台上的真大臣毫无惧色。

文立万坐在侧首看着这场自己亲手导演的大戏,心里还有点小紧张。

昨天,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听说文立万也要参加会审,马上向张居正提出强烈抗议,认为一个豪不相干的六品官参加这么严肃的案件审理,毫无道理。

张居正告诉葛守礼,文立万参加会审,是皇帝朱翊钧亲自安排的,也就是说,文立万是朱翊钧的特使,想不开的话,完全可以去找皇帝论理。

葛守礼听后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默默认了。

现在葛大臣面对自我感觉良好王大臣,气不打一处来,大喝一声:“这厮还不跪下,来啊,先打十五大板去去这厮戾气。”

这是厂卫审讯罪犯的惯例,一上来先打十五板,杀威去躁。

这也是文立万最想看到的大戏序幕。

几个锦衣卫小校将王大臣放倒在地,抡起板子就往那厮屁股上抽下去,毫无怜悯之意。

王大臣吱哩哇啦嚎叫起来:“为什么打我,他妈的,说好给我银子,说好给我官做,哎哟哟,你们怎么还真打呀!”

葛守礼一挥手:“停!跪好了说话,就不打你。”

王大臣哼哼唧唧爬起来,规规矩矩跪在地上,全无了刚才的大侠风范。

文立万双臂抱在胸前,饶有兴致看着自己导演的第一幕大戏。他给杨博亲自讲清楚了,王大臣一上场,一顿杀威板子不可或缺,这是戏眼,是整出大戏的画龙点睛之处。

冯保急慌慌厉声问道:“说,是谁指使你来宫里行刺的?”

王大臣这才稳住神,眼珠子骨碌转着,将堂上的三位主审大佬望一下,答道:“是高拱的管家由贵生。他指使我进宫行刺。”

葛守礼问道:“这由贵生你认识吗?”

王大臣直点头:“认识,认识。”

“你俩认识多久了?”葛守礼追问道。

王大臣随口答道:“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

冯保感到很欣慰,他的心腹爱将辛儒做事还是蛮严谨的,王大臣这小子还算识相。

锦衣卫左都督朱希孝发话道:“来呀,带嫌犯上堂。”

锦衣卫小校将十个汉子带到堂前,稀里哗啦跪了一大片。

冯保有些目瞪口呆,这是搞什么鬼?一种不祥的感觉袭遍全身,他瞟一眼葛守礼、朱希孝,这两人没事人一样盯着堂前跪着的一大片人看热闹。

文立万看见由贵生就混杂其中,眼看大戏第二幕就要开演。

那天在便宜坊吃焖炉烤鸭,文立万一再问由贵生是否见过王大臣,由贵生坚决否认,现在就是验证他是否在说谎。如果他说了谎,高拱的老命就该了结了;如果他说了实话,冯保处境那就相当地尴尬了。

朱希孝指着跪在王大臣侧面的十个汉子问道:“你说,这里面有没有你说的那个高拱管家由贵生?”

王大臣一下傻了眼,茫然望着跪在地上的十个汉子,不知所措。

朱希孝盯着王大臣说:“你看仔细了,这些人里那个是由贵生。”

文立万有些担心,手心沁出一层细汗。王大臣并未见过由贵生,要是他胡乱一指,偏偏就指到了由贵生,这第二幕戏就演砸了。王大臣至少有10%的随机准确率。当时应该告诉杨博喊来五十条汉子最好。

王大臣一下懵了,以为问官是在诈他。他望着十个汉子看了一阵,说:“这里面没有由贵生!”

葛守礼追问道:“你刚才说谁要给你银子,给你官做?”

王大臣突然手指冯保说道:“是他说的!这位公公说的。”

文立万几乎要爆笑了,第三幕戏开始上演了,只是台词有所不同。

冯保气得直发抖,顿时面如土色,厉声骂道:“你这挨刀的货,昨天才交代了高阁老的管家由贵生指使你进宫行刺,现在竟然又翻供,再当堂胡言乱语,小心要了你的狗命。”

王大臣一下狂躁起来,骂道:“我压根就没见过什么由贵生,是你叫我这么说的,说要给我一百两银子,给我河北的七品县官做,这些不都是你教我的吗?”

葛守礼和朱希孝相视而笑。

朱希孝硬是忍住没有笑出声来,脸色一黑,对王大臣骂道:“大胆狂徒,竟然敢诬陷朝廷问官!拖出去板子伺候。”

锦衣卫小校冲上前去,架起王大臣的胳膊,就往外拖。

王大臣哀嚎不已:“他妈的,早知横竖都是死,老子就不干了,他妈的,你们都是骗子,没一个好东西,呜呜呜...都是骗子!”

冯保冷汗淋漓,瘫坐在椅子上就像虚脱了一般,眼前发生的一切,和他自己预设的剧情背离太大,令他难以接受。

朱希孝看看冯保,又看看葛守礼,说:“王大臣这厮血口喷人,神智错乱,我看已经是疯了,不如一刀砍了来得清净。哈哈哈。”

“是啊,冯公公以为如何?”葛守礼望着冯保也哈哈哈起来。

“疯了,这厮疯了!嘿嘿,没见过这种疯子。”冯保尴尬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惜遍寻不得,只能跟着打哈哈。

文立万也坐在一旁微笑,此案也就如此了。至少高拱九族上百人的性命算是保住了;此案也未牵扯到张居正,不影响以后新政的实施。文立万的目的已经达到,这场大戏导演得还算成功。

不过此戏的执行导演应该是杨博,这老头真是一个头脑缜密的能人,一切安排的滴水不漏:锦衣卫接管王大臣那天夜里,锦衣卫左都督朱希孝派校尉进入牢房,秘密提审王大臣,要他翻供;案审时派由贵生混在十条汉子之中,让从未谋面的王大臣指认。这些冯保浑然不知,只能在会审时任人摆布。

大戏已经结束,冯保想诛杀高拱,连坐九族的梦想彻底破灭了。

大戏的尾声将有冯保、葛守礼、朱希孝联合主演。

当夜,辛儒怀揣一瓶烧酒来到王大臣牢房。

辛儒屏退左右,推心置腹对王大臣说:“肯定有人指使你翻供,对不对?”

王大臣瑟缩在墙角不答话,反正不能承认自己进宫,是来刺杀皇上的。承认了肯定是死,不承认还有一线生机。

辛儒眼睛滴溜一转,从怀里掏出酒瓶,在王大臣眼前晃晃,说:“你说实话,就给你烧酒喝。”

王大臣有酒瘾,看了酒瓶一眼,欲说还休,妈的,不能为了喝一口酒,把命也搭上!王大臣咬咬牙,只是摇头。

辛儒呵呵冷笑一下,说:“你好好想想,明早给我回话。”

说罢,转身便走。没走两步又退回来。蹲在王大臣身边说:“如果你改主意了,随时跟狱卒说,你还能留条小命!”

说罢,阴森森看着王大臣,把那个酒瓶轻轻放在王大臣身边,起身出了牢门。

王大臣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看见辛儒出了门,一把抓过酒瓶,痛饮起来。

几口烧酒下肚,王大臣感到喉咙火辣辣烧疼,喝这么多年酒,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嘶吼一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害怕了,冲到牢门口,试图喊叫狱卒,但嗓子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王大臣突然就说不出话来,失声变成了哑巴。

冯保、葛守礼、朱希孝三人一合计,哑巴王大臣是个文盲,又不会说话,留着实在没什么用,一刀砍了,一了百了。

葛守礼力保高拱不被诛九族的目的已经达到;朱希孝一向喜欢和稀泥,反正谁也吃不掉谁,井水不犯河水,没必要鱼死网破,你好我好大家好,散了吧,免得劳心费力。

文立万看着自己导演的大戏最后落幕,甚感欣慰:王大臣不管是谁主使,进宫行刺之罪,迟早都是要死的,能让高拱的九族百来号人活命,足矣。

章节目录 第24章 向往民间 王大臣案了结后,冯保怎么琢磨着都不是味,觉得这事都怪文立万出了个馊主意,非要搞个什么三方会审,弄得他非常被动,差点就翻了船。因此对文立万耿耿于怀,见面说话也阴阳怪气的。

有次冯保到张居正办公室谈事,明明看见文立万也在,却假装视若无人,文立万主动和冯保打招呼,他瞟了文立万一眼,很是冷淡地点点头,说:“这不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嘛,最近又给皇上出了什么好点子了?”

文立万并不怎么在意冯保的态度,他相信冯保迟早会理解他的用意。他运作王大臣案的目的,主要是想从冯保手里救下百十号人的性命,同时也不愿张居正受到此案的牵连,以防未来的新政受到影响,这么做可谓是胜造七级浮屠了,没什么值得后悔的。

再说文立万也不打算在紫禁城里做官了。

宫中尔虞我诈的官场氛围让文立万感到窒息,他请求张居正允许他以钦差巡抚的身份深入地方体察民情,督察吏治,使下情上达,为下一步张居正的新政提供参考。

文立万在朝中工作的这一段时间,发现明代的高官体制比较独特,尤其是大权在握的内阁首辅、次辅,掌握着类似宰相的权力,属于帝国最高行政领导人,却都是从书斋里走出来的人。他们的经历一般大同小异,先是参加国家机关公务员考试,中个进士什么的,然后就进到紫禁城做官,逐步升任次辅、首辅,执掌国家行政大权。像张居正就是典型代表,他考中进士,先后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后迁任吏部尚书、内阁次辅、首辅。

韩非子说: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文立万觉得很多高级官员缺乏基层管理经验,对民间疾苦、基层吏治状况知之甚少,在管理国家,出台政策的时候,总有闭门造车,隔靴搔痒之感。

文立万的请求和张居正的思路一拍即合。

张居正的政治抱负远比以前的所有首辅的政治抱负总和还要大。他正需要这样一个人沉入民间,成为他的耳目喉舌,把社会底层的实际情况反馈上来,把他的治国理念传递下去。

张居正很快向万历皇帝朱翊钧讲了文立万的想法,朱翊钧和张居正的想法出奇的一致,对文立万沉入民间的请求当即准许。

文立万是文华殿侍读主事兼纠仪御史,在紫禁城内和朱翊钧几乎天天都有接触,已经和朱翊钧混得很熟。张居正让他拿着奏章直接请朱翊钧批阅。

朱翊钧红笔一挥,在文立万的奏折上写到:“着文立万为钦差巡抚,巡察各地吏治及民情体恤之事,官及五品。各部制发相关敕书、关防、印信等不得迟缓。”

文立万赶紧谢恩,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什么事情还都木有干,就又升级为五品官了?跟着大佬干,真是有饭吃啊。

朱翊钧一挥手说:“不用谢了,你这次下去多有不便,官级高一些,可以让你多些回旋余地。你这次下去,不是去做官,不要鸣锣开道、耀武扬威。要完全以一个百姓身份深入民间,真正体恤民情,巡察吏治,坐在衙门里什么都是一抹黑,这样的钦差巡抚不要也罢。”

文立万突然明白了朱翊钧给他加官晋级的真正意图,并不是让他出京去那个衙门做官,而是让他作为皇帝眼线,直接深入到民间去了解各地的动向。

文立万心中狂喜到无法按捺,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他是一个明史发烧友,现在顶着着五品钦差巡抚的官衔,走访民间,了解风土人情,吏治生态,能掌握多少明代第一手资料啊。

文立万假装陷入沉思状,然后故意面带难色,欲言又止的样子说:“皇上嘱托,微臣定当坚决履行,不过......”

朱翊钧目不转睛盯着文立万说:“爱卿不必吞吞吐吐,是想要盘缠吧?”

文立万嘿嘿直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朱翊钧爽快说道:“朕已经想好了,每月支给你二百五十两银子,再派一个锦衣卫高手保护你,你还可以自己带一个家丁,你们三个人的衣食住行朕全包了。其他事情去找元辅张先生吧。”

“谢皇上恩赐,微臣一定尽职尽责。”文立万觉得这个待遇已经十分优厚,三个人二百五十两的经费绰绰有余了。皇上派锦衣卫高手一方面是保护他,另一方面是皇帝的眼线,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公司董事会之外还要设个监事会呢。反正自己又不做大逆不道,违法违纪的事情,有个功夫高手保护自己何乐而不为?

“朕出银子让你们走南闯北,可别尽玩耍了。一年内必须有两份有分量的奏章报来,每月必须有一次情况快报,大事必须直接向我禀报,小事告诉张先生即可,这不过分吧?”

文立万赶紧回答:“一点都不过分,就是这银子的的数量能不能再加十两,二百五实在不大好听。”

朱翊钧大笑:“一两都不加了,这就是要告诫你文立万,出门在外身负重任,不能胡吃海喝闷睡当二百五。哈哈哈......”

文立万也跟着哈哈大笑,十岁的皇帝如此聪慧早熟,将来长大不成精就那就奇了。

文立万捧着皇帝批阅的奏章去各部办理敕书、关防、印信等事宜,各部官员都很惊诧文立万官运官运享通,从九品升到五品竟然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他们都用那样那样的眼光看着他,文立万估计一个个心里都打碎了几十瓶山西陈醋。

没办法,咱熟读明史,能先知先觉下先手棋,你们和我不是一个层次一个级别的,只能慢慢熬吧。高速公路上有行车道,也有超车道,没有先来后到一说。

文立万办完相关事宜,就直奔张居正办公室,告诉了张居正刚才皇帝和他谈话的内容,张居正高兴的哈哈大笑,说:“这太好了,一切比我预计的还要好。子萱,有皇上和我给你撑腰,这次下去你就放开手脚大胆干,仔细了解下面各种政务弊端,总结提炼解决方法,有事及时向我汇报。好的计策我会在全国推广。”

“恩相,下官走后,很多事情就要您亲力亲为了,不能为恩相分忧,在下实在惭愧。您要多保重。”文立万突然想到就要离开张居正单飞了,心中有些不舍,鼻头也有些发酸。

张居正默然点头,片刻之后才说:“你在庙堂之外更要多加注意,外面不比朝中,更加深不可测啊。”

“我会注意的,多谢恩相提醒。”

文立万来到明代后,幸亏遇到了贵人张居正,要不是张居正栽培提携,不可能有他文立万的今天。他想起刚来明代的日子,张居正、冯保对他进行的终极考验,至今他不知道张居正如此苦心考验他的目的是什么,但可以肯定,张居正已经把他视为千里马在使用了。

人这一辈子,不管你本事再大,能力再强,遇不到伯乐提携,一切都是枉然。

张居正问道:“你准备何时成行?”

文立万答道:“敕书、关防、印信等办好之后,随时可以成行。具体时间请恩相指示。”

张居正沉吟片刻道:“我会安排尽快办好相关手续,三天之内成行。皇上允许你再带一人,你看谁合适?”

“带谁都行,听从恩相安排。”文立万知道带谁不带谁,不是他能决定的。他所带的家丁必须是一个张居正信任的人,至于谁更合适,只有张居正自己知道。此人应该也是张居正的眼线,就像皇上派得那个锦衣卫高手一样。

张居正看着文立万颔首微笑。这还差不多嘛,一看就是个认路的人。

章节目录 第25章 离开北京的日子 在张居正的督促下,各部把文立万出行需要的敕书、关防、印信等手续很快办妥。这些东西是文立万沉入民间必不可少的物件,他在地方解决问题的时候,如果需要亮明身份,全靠这些东西。就像今天的身份证、介绍信一样。

万历皇帝朱翊钧派来的锦衣卫高手名叫蓝舒鸿,二十五岁,来自武术之乡河北沧州,是朱翊钧近身侍卫中极其出色的一位。那次刺客王大臣行进到乾清门时,就是蓝舒鸿飞起一脚将王大臣踢翻,将其生擒活捉。

出乎文立万的意外的是,张居正指派的家丁竟是大发,大发虽然只有二十岁,脑子灵活,手脚勤快,却是张居正用得最为得心应手的家丁,张居正让大发来伺候文立万,用意再明白不过,文立万沉入民间的一举一动将都在张居正的眼睛里。

文立万只有苦笑,身边有这样两双眼睛盯着他,一个代表皇帝,一个代表首辅,时刻提醒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其实用现代人的思维方式想一想,也就坦然了,任何人任何团队,都是要有监督机制的。蓝舒鸿、大发的的参与,不也是一种监督机制吗?文立万去巡察别人,别人为什么不能巡察他。

这有点像文立万来明代前,处长身边的副处长,就是老总专门安排来“协助”处长的。

这次文立万沉入民间,是明史上没有记载的一次行动,一切都进行的很低调,文立万被任命为五品钦差巡抚尽人皆知,至于他去往何处,除了朱翊钧和张居正,无人知晓。沉入民间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暗访地方吏治,了解百姓疾苦,为万历新政提供参考。

文立万不知道二百五十两银子够不够每月的开销,如果不够,只能自行解决。如果够了,就给大家发点奖金,你总不能既让马儿跑不给马吃草吧。

文立万正在自己屋里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大发敲门进来,看着文立万献上一个有些过分谄媚的笑脸。

“文先生,听说您要出京做官了?”

“不要笑得那么猥琐好不好,一脸巴结领导的样子。”文立万看着大发一脸谄笑,故意取笑他。

大发嘿嘿直笑,说:“文先生什么时候出京?”

“明天一大早就走。”

大发有些惊讶的样子说:“这么匆忙?嘿嘿,文先生,有句话想给您说一下,您能不能...跟张先生说一下,另外换个人跟您去?您是知道的,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

文立万一下笑喷了:“你老母八十岁了?你一个二十岁的娃子,你老母六十岁才生你这个宝贝疙瘩啊?哈哈哈,大发,你是不是做家丁做出瘾了?张先生这次派你跟我出行,那是看得起你,才委你以大任的。干好了,以后你的前程可就不是个家丁头子了。知足吧你”

大发心里那点小九九文立万门儿清,这种出行在外,居无定所的日子,自然不如在张府做家丁,每天接送张居正上下班,闲暇时喝喝茶下下棋,这是何等悠闲自在。

“再说了,真正的围棋高手都在民间,就算想学棋也得到民间去学,你整天蹲在老爷府上和丫鬟、厨子、清洁工下棋,就算赢遍了他们,又能有什么长进,赶紧回去收拾行李,别废话。”文立万一口拒绝大发的请求。既然张居正明确指定大发随文立万出行,文立万绝不会替大发求情,免得张居正有所猜疑:明明说好派谁去都行,现在怎么又挑挑拣拣呢。

大发很无奈地看着文立万,欲言又止,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文立万摇摇头说:“回去吧,张先生定下的事,谁都别想更改。”

次日清晨,文立万作别张居正,带了大发出门,在正阳门城门边和锦衣卫高手蓝舒鸿碰头。

三人在正阳门大街的早点铺子里吃了早点,然后在大街上找了一家卖衣服的铺子,分别试穿了几身衣服百姓穿的衣服,文立万掏了银子,给每人分别买了两套。既然要沉入民间,就要有个平民的样子。

明代清规戒律甚多,对百姓穿什么衣服都有规定。不同社会阶层的人,必须穿不同的衣服,不能乱穿。甚至洪武年间还出过一道奇葩政令,不准老百姓穿靴子;还有规定商人只能穿绢布衣服,不得穿绸纱衣服。

文立万读明史的时候,看到这种狗屁规定,就有种打人撕书的冲动,直该给制定这种规定的官员一个响彻云霄的大耳刮子。这帮龟孙官员,吃着百姓上缴的皇粮,窝在紫禁城的屋子里,整天绞尽了脑汁,出台的就是这种狗屁政策。

三人在店里换上新买的平民衣服,把官府的服装打了包裹背起来,又来到马市挑马。

明代没有航班、也没有高铁,马是最主要的交通工具。既然三人要去民间走访,马是必不可少的。文立万挑了一匹高大健壮,浑身雪白的骏马,卖马人说这匹马是唐玄奘西天取经,从西域带回来的白龙马的后裔,既有耐力又有速度等等。文立万嗯嗯啊啊,假装就信了。蓝舒鸿选了一匹枣红马,他坚信枣红色的马速度最快,因为有“马中赤兔”一说。大发比较犹豫,在两匹黑马中选来选去,还不时看一眼文立万,一副磨磨叽叽的样子。

文立万催促他说:“大发,快点选好了,还要赶路。”

大发笑问道:“文大人,我选这匹黑色的,您不见怪吧。”

文立万不解道:“你选什么颜色的马,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见什么怪啊。”

大发不好意思说:“你是白马,我是黑马,执黑先行,我是不是有些抢风头?”

文立万对这个棋痴的怪念头除了佩服,只能讥讽,笑道:“没关系,等路上遇到土匪强盗时,你也执黑先行,第一个顶上去就是了。”

大发听了只翻白眼,蓝舒鸿乐不可支,笑得直咳嗽。

三人选好自己的马,分别配好了马鞍,各自翻身上马,向城外飞驰而去。

出了城门,三匹马一下放开了跑,速度骤然加快,风从文立万耳边呼啸而过,道边的景物飞速甩到身后。

离开暮气沉沉的皇宫,离开心机复杂的同僚,文立万感到身心一下放松、畅快了不少,但未来的不可知也让他有些忐忑。他明白自己身肩五品钦差巡抚官衔出行,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他必须发现问题,并且要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才算是完成了任务。朱翊钧不是慈善家,每月二百五十两白银不是白给的,五品钦差巡抚的官衔也不是白给的。

文立万和蓝舒鸿、大发三人连日赶路,不几天便到了苏州府昆山县。

皇帝和张居正并没有限制文立万具体到何处调研,只是要他去南方经济比较发达的地方和西部边境地区看看。文立万不想在京城附近调研,他感觉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官僚们干起事来更为心狠手辣一些。

文立万决定先在昆山住下,仔细观察鱼米之乡的风土人情。

来明代前,文立万曾在昆山的分公司工作过一段时间,现在他带队出来调研,首先就选择了昆山作为第一站。刚好大发又是苏州府太仓人氏,在语言沟通上不会有太大问题。

文立万三人走在县城的街道上,感到这里和京城是截然的两种风味。南北地域的差异如此明显,体现在语言、气候、植物、饮食,甚至人的肌肤上。

他们先找了一家门脸气派的客栈住下,把马养在了后院的马厩里。三人简单洗了脸,文立万要大发背上装有银票和敕书、关防、印信的包裹吗,一起出门上街吃饭。

才走到客栈院里,却见一个肥胖的男人正在用马鞭抽打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嘴里用当地土话骂个不停,周围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文立万和蓝舒鸿都听不懂胖男人吱哩哇啦说些什么,大发告诉文立万,这个胖男人是客栈掌柜,女子大概是客栈使女,店里丢了五两银子,胖店家正在审讯呢。

围观的人很多,都是围观看热闹的。胖掌柜一下来了劲,骂道:“贱人,快说把银子藏哪里去了?我数三下,再不说,看我不抽死你!”

那女孩只是跪在地上嘤嘤哭泣,脸上已经被抽出一道血痕。

“一、二、三......”胖掌柜话音才落,就一鞭子抽了上去,把那女子打得惨叫一声,浑身哆嗦。

“你个小贱人,看你以后手脚还干净不干净!”胖掌柜骂道,说着扬手要抽第二鞭。扬起鞭子的手还没使劲抽下,就被蓝舒鸿一把紧紧抓住,捏得胖掌柜手腕被生疼,禁不住哀嚎一声。

蓝舒鸿觉得自己并没有用什么劲儿,胖掌柜就疼得不行,只好松开胖掌柜的手腕,生怕把胖掌柜的手腕给捏碎了。

文立万在旁冷冷说道:“这位掌柜为何动用私刑?有什么纠结可以送官审理嘛。”

跪在地上的女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胖掌柜趁着蓝舒鸿松开了手,一脚猛踹过去,女子便一头栽倒在地,磕得头破血流。

文立万被激怒了,一声爆喝:“拿下!”

蓝舒鸿一个箭步上前,轻而易举就将胖掌柜胳膊反拧在身后,硬生生将胖掌柜控制住。

胖掌柜嗷嗷直叫:“放手,我教训自家丫头怎么了!来人呀,来人呀!”

客栈一下冲出四个精壮汉子,直奔文立万三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文立万没想到来昆山第一天,就会遇到这等事情。

章节目录 第26章 昆山全武行 这四个汉子满脸横肉、浑身邪气,一看便是给客栈看家护院的。

文立万马上跟蓝舒鸿背靠背站着,摆出综合格斗的架势准备应战。

大发有点紧张,紧紧抓住背着的包裹,用本地话大声说:“各位息怒,不要伤了和气,误会,误会了!有话好说,别动手。”

蓝舒鸿一只手将胖掌柜的右手反拧在身后,另外一只手掐在胖子的喉结处,对他说:“让这几个混蛋走开!”

胖掌柜拒不说话,还想着要挣扎。蓝舒鸿轻轻一捏胖掌柜的喉咙,噎得胖子吭吭咔咔直咳嗽。

蓝舒鸿把捏在胖子喉咙上的手松一松,说道:“听见没有,马上让这些混蛋走开!”

“退下,你们先往后推。看他们想干什么!”胖掌柜喘息着对他手下的喽啰喊叫一声。

那四人只好往后退了几步。

文立万看着那四人往后退了,给蓝舒鸿使个眼色,蓝舒鸿便放开了胖掌柜。

胖掌柜往后退出几步,揉着脖子恶狠狠说道:“妈的,我管教自家丫头,你们充什么老大?”

文立万冷然直视胖掌柜说:“管教没有错,打人就不对了,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奴才偷我的银子,难道不该教训一下?不治治她这毛病,以后还是手脚不干净!”胖掌柜愤愤说道。

那个瘫倒在地的女子一下站起身来,迅速来到文立万身边,哭道:“官人给奴家做主啊,奴家没有偷他的银子,呜呜......是他逼迫奴家......”

胖掌柜听到这话,眼珠暴圆,又想冲进前来拾掇那个女子,文立万双眼寒光四射,盯住胖掌柜喝道:“你想干嘛?”

胖掌柜一下被文立万的气势压住,不敢再往前走,站稳脚跟说:“这位客官,咱们无冤无仇,井水不犯河水,我个人的家事,你就不要管了,不然大家都不好看。”

“家事也不能随意打人吧。就算她偷了你的银子,你可以送她见官,何必要这么侮辱别人。谁不是父母养的,谁没有姊妹?”文立万很看不上胖掌柜的嚣张,要是在京城,他早派人将这个不尊重妇女的胖子拿住下狱了。

胖掌柜冷冷一笑,说:“我自己的家事为何要去见官?你是不是管的太宽了?”

“今天这事情我是管定了。”文立万扭头对身后站着的女子说:“你别怕,等一下有什么事到衙门去说,今天我就管一下闲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胖掌柜恼羞成怒对身边四个手下大喝一声:“废了这厮,看他敢嘴硬!”

那四个黑衣汉子一声呼啸,饿虎扑食般直冲文立万。文立万早有防备,迎面给当头汉子就是一记直拳,那汉子惨叫一声,仰面便倒,毫无招架之功。另一个还没有冲到文立万跟前,已经被蓝舒鸿飞起一脚踢出两米开外。另外两个慌了神,胆怯站在那里,不敢贸然向前。

文立万没想到这几个打手功夫如此稀松,也没想到自己的综合格斗技能有如此强悍的杀伤力。武术在古代是杀人技,没有实战技能是无法靠功夫吃饭的。这四个客栈里看家护院的草包一看就是混饭吃的主儿。

真正想靠的武术吃饭,就得像蓝舒鸿那样,具备实战必杀技才行。

蓝舒鸿大概刚才拳脚施展的不够过瘾,看着另外两个端着拳架子的汉子,便向他们走过去,他是想一起把这两个也放翻了才过瘾。

那两个黑衣汉子看见蓝舒鸿走向他们,一下有些慌乱,互相对视一下,突然双双怪叫一声,转身旋风般撒丫子就跑,留下胖掌柜一个人站在那里瞠目结舌。

蓝舒鸿返身走向那两个倒地呻吟汉子。奇迹出现了,只见那两人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来,飞也似的往外狂跑。

胖掌柜咬牙切齿长叹一声,只能听天由命等候文立万发落了。

文立万、蓝舒鸿和大发三人面面相觑,不由哈哈大笑。

文立万问那个胖掌柜道:“店家,你是现在去告官呢,还是继续用你的私刑呢?”

胖掌柜赶紧赔笑脸道:“不见官。不见官,私了就好,嘿嘿,也许我记错了,可能银子放错地方了,嘿嘿,回头我再找找,再找找。”

文立万转身问那个战战兢兢的女子:“你是想留下继续干下去,还是辞工走人?”

那女子一脸困惑:“辞工?我......”

“就是问你想不想在这里干了?”

“我要回家,我不想干了。”女子泪眼婆娑一个劲儿摇头。

胖掌柜急眼了,说:“不是你想干不想干的问题,你还了我的钱,你就走人。”

大发抢白道:“你不是才说银子放错地方了嘛,怎么还要人家还钱?”

胖掌柜急急说道:“不是那五两银子,是他爹欠我的十两银子。”

文立万看着那个女子问:“有这事情吗?”

女子含泪点头。

文立万问胖掌柜:“她要还你的银子就可以回家吗?”

“那当然可以了。”

文立万说:“你拿借据来我看。”

胖掌柜眼珠轱辘直转,说:“莫非客官愿意替她还债吗?”

大发在一旁不耐烦说道:“让你拿你就拿去,啰嗦什么。”

胖掌柜点头哈腰道:“三位义士高风亮节,令人钦佩,请到堂屋上座用茶,我马上取来借据。”

文立万觉得在院子里让一群人围观不大好看,便随着胖掌柜进了他家堂屋。

三人在八仙桌前坐好之后,胖掌柜转身从里屋拿来一张借据,毕恭毕敬递给文立万。

文立万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本人赵立春今借日月隆客栈店家刘熙林白银三两,一年后本息十两全部还清。”

看来这姑娘的父亲赵立春是借了客栈店家刘熙林的三两白银,但这厮收得利息也忒高了,怎么看是怎么是高利贷啊。

文立万说:“你就是刘熙林?这样吧,我再多给你三两银子,一共给你十三两,你放这姑娘回家。不过,多出的三两是有条件的,你必须为刚才打人的行为道歉。”

“那行那行。”胖掌柜刘熙林满脸都是笑,道歉不就是翻翻嘴皮子的事情嘛,白得三两银子,何乐而不为。

文立万对大发说说:“取来十三两银子。”

大发在包裹里摸索一阵,取出了十三两银子递给文立万。

文立万把十三两银子放在桌上,看着刘熙林说:“你先写一个十两的收据,表明你和赵立春之间的债务已经解除;然后再在赵家姑娘的借据后面写下你的书面道歉,将借据还给赵姑娘,这样你就可以得到另外三两银子了。我的话你能听懂吧?”

“听得懂,听得懂。”刘熙林捣蒜一般点头,“我给她道歉就是了,写在纸上多麻烦,我没什么文化,写不来。”

“这个简单,写不来我教你,我说你写就是。”文立万要求刘熙林必须写下来,“口说无凭,不写下来,谁知道你会不会出尔反尔?哪一天又纠缠赵姑娘偷了你的银子怎么办?”

刘熙林心里想着白得的三两银子,只好说:“写就写吧,你说我写。”

文立万说道:“听好了,很简单,就这样写:本人猜测赵喜翠拿走店内五两白银,私刑鞭笞赵喜翠,现向赵喜翠道歉。道歉人:刘熙林。万历元年.....”

刘熙林趴在桌上吭吭哧哧按文立万的口述,在刘家的借据的背面,写了如上那段文字,然后毕恭毕敬捧给文立万看。

文立万看完字据,将摆在桌上的十五两白银往前一推,对刘熙平说:“好了,这些都归你了。赵姑娘可以走了吗?”

刘熙林连连点头说:“可以,可以。”

文立万对赵姑娘说道:“你去收拾一下,可以回家了。”

赵姑娘喜出望外,一溜风出门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他爹的借据都顾不得拿。文立万将借据交给大发暂时保管。

刘熙林点头哈腰道:“三位客官,看你们都是外地来的客人,一定会在本地住一段时间吧?嘿嘿,我的这个客栈可以给你们打七折,要是客官住十天以上,可以打五折。”

文立万鄙夷看着一脸谄笑的店家说:“大发,马上收拾东西走人,这地方不住了,不清净。”

刘熙林一脸无奈:“客官,不打不相识嘛,既来之,则安之,还是住下吧,我直接给你们五折该可以了吧。”

大发呵呵一笑:“就你这又打人又欺客的店,谁敢住啊。住你这店,不定你夜里一把火把客人烧掉呢。”

店家刘熙林懊悔地叹口气:“唉,真是的,你们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这店可是守法经营,童叟无欺的老店了。”

大发懒得搭理刘熙林,回屋收拾行李了。

文立万和蓝舒鸿在堂屋稍坐片刻,正要出门,就听得门外一阵嘈杂,只见八、九个汉子手里抄着长棍、菜刀,骂骂咧咧涌进院内。打头的就是刚刚被文立万、蓝舒鸿打走的那四个人。

章节目录 第27章 憧憬美好未来 蓝舒鸿一看对方人多势众,赶紧抢前一步关了堂屋的门,迅速从里面插上门闩。

那几个人冲过来不停擂击门扉,却不敢过于发力,毕竟这是主人家的物品,砸坏是要赔偿的,况且他们老爷也在屋内,不敢太过惊吓。

文立万缓缓起身,摘下墙上挂着的一把宝剑,“嗖”地抽剑出鞘,对蓝舒鸿眨巴一下眼睛,说:“我们先杀了这个店家,然后一起冲出去,杀他个痛快淋漓。如何?”

蓝舒鸿马上明白文立万这话是故意说给说给刘熙林听的,即刻把随身宝剑抽出剑鞘,说:“好主意,今天刚好杀他个鸡犬不留,一把火烧了这鸟店,才叫快活!”

刘熙林吓得筛糠一般颤抖起来,连连作揖:“客官息怒啊,息怒啊,都怪这帮孙子不懂事,我去劝劝他们。”

“马上让门外这帮蠢驴滚蛋,否则要你老命!”蓝舒鸿恶狠狠说着,把宝剑往刘熙林脖子上一架,手中利剑骤然一划,刘熙林一缕头发飘然落地。

蓝舒鸿这个动作实在潇洒飘逸帅呆了,看得文立万钦佩不已。明代真有这么锋利,吹毛得过的宝剑?还是蓝舒鸿使了什么内功?

刘熙林颤抖不止,对门外敲门的人声嘶力竭喊道:“都给我滚回去!你们...你们就别他妈的帮倒忙了!”

门外的砸门声骤然停止,然后就听见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切归于平静。滚蛋的速度远比救人速度要快得多。救命是职责,逃命是本能。那些下人也不是傻子,救你还骂我,不跑白不跑。

文立万和蓝舒鸿对视一笑,打开门走出屋子。刘熙林也跟着走出来。

那几个汉子远远站在院子门外,手里仍然抄着家伙,很是敌意地望着文立万他们,却并不上前挑战

刘熙林不耐烦地挥一下手,骂道:“都给我滚,愣着干什么!”

那几个汉子望着主人,一脸委屈无奈,一溜烟作鸟兽散。

大发牵着三匹骏马,驮着三人的行李,和赵姑娘从后院走过来;文立万和蓝舒鸿各自牵了自己的马,走出院门沿街而行。

刘熙林还不甘心,在他们身后喊:“客官,要是没有中意的店,还是回来住吧!”

三人抿嘴一笑,并不答话,径直往大街上走去。

文立万问那个姑娘道:“你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家。”

“在东关边上。”赵姑娘默然低头,不愿多说。

几人转眼就走到了东大街,文立万看到一家叫客来居的客栈门脸很是宽敞干净,就让大发沿东大街送赵姑娘回家,自己先和蓝舒鸿去这家客栈安顿住宿。

苏州府是明代经济极为发达的地域,这里人口稠密,商业发达,嘉靖年间就有“天下财货莫不聚于苏州”之说,这里正是了解民间情况的好地方。加之大发又是本地人,对这里的风土人情比较熟悉,不如先在这里住下来,由此沉入民间,仔细了解各种情况。

客栈是不宜久居的,租房似乎不划算。文立万暗自思忖:万历年间天下太平,苏州府这样经济发达,人口稠密的地区,房子只会增值,不会贬值的。不如购买一个院落,等到回京的时候再卖掉,这样不仅可以省去一大笔租金开销,说不定还能得到一笔利润。

沉入民间就得有个职业做,文立万考虑先开一个商行比较靠谱。明代是一个农业社会,商品流通并不十分发达,既然“天下财货莫不聚于苏州”,说明这里的商品流通已经颇具规模了。

文立万把自己的想法说给蓝舒鸿、大发听,想让他俩多提建议,来个头脑风暴,使他们在苏州府的定居的日子过得完美一些。

可是这两人对文立万的定居苏州计划,除了赞不绝口,就是随声附和,一致认为文立万的想法完美的不得了,只要付诸实施,必将财源广进,宏图大展。

文立万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已是五品官,虽然三人像兄弟一样出行,但朝廷命官和平民百姓之间的鸿沟在那里横着,蓝舒鸿和大发岂敢轻易提出不同意见?中国社会几千年形成的官本位观念,在他俩的头脑深处打下了深深地烙印,认为官们说的话句句是真理,不敢稍有质疑。

文立万对他俩的这种官本位的意识很是无奈,但这是距离现代社会四百多年的明朝万历年间,此时的社会状态就是如此,文立万只能慢慢改变他们。

既然没有人愿意参与决策,文立万只好直接安排,给两人做了分工:“我们沉入民间的目的,并不是经商做生意,而是观察吏治,知晓民生。但整天游手好闲,没个营生做,也会坐吃山空。我们做个分个工:大发把家务、商业等有关保障的事情做好;舒鸿和我一起做好巡察事宜。你们看怎么样?”

“文大人,能不能先开个布店?江南织造业实在太发达了,我们开个布店,既可以增加收入,又可以了解各种民情,何乐而不为?”大发听到自己已经是管理内务的头头了,终于鼓足勇气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文立万很高兴大发能独立思考,就鼓励他说:“做什么行业,怎么做,你去仔细调研,思考清楚了再告诉我。我们三人一起出来办事,不必拘泥礼节,大家要像兄弟一样相处。以后不必再叫我文大人,免得在外面惹人注意,有什么事大家一起商量,一定要敞亮了说,不要憋在心里。”

大发有一些拿不定主意,说:“不叫文大人叫什么?要不就叫东家吧。”

“呃,还是叫老板吧。”文立万不知道明代有没有老板这种称谓,不过他本来就是蓝舒鸿、大发的老板,所以他们之间这样的称呼也没有什么。

“老板?老板是什么意思?”大发求知欲望很高。

“老板就是头目的意思。”文立万随口答道。

反正这只是他们三人之间使用的称谓而已,至于明代的人们能否能听懂这个称谓,那就无所谓了。

蓝舒鸿似乎受到大发感染,也独立思考说:“日月隆客栈刘熙林的高利贷,不知衙门有没有人管?”

文立万赞许地点点头说:“说得好!这就是我要刘熙林写下字据的目的。我们这次沉入民间,要办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看看这昆山知县如何处置这种高利贷的事情。刘熙林不会只有这一笔高利贷。这厮难受的事情还在后面呢。”

文立万非常期待蓝舒鸿、大发不要把他当作五品官一样对待。大家哥儿们一样相处多自在,只要允许别人说话,群众的智慧并不匮乏。

大发恨恨说道:“刘熙林这糟老头是的要整治一下,你们知道他为什么打赵翠喜吗?他是想强迫赵喜翠,娶她做妾。赵喜翠不从,他就找茬说喜翠偷了他的银子,逼迫她就范。”

蓝舒鸿笑问:“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是不是那个赵姑娘给你说的?看来赵姑娘中意你了。”

大发一下红了脸,嘿嘿憨笑道:“人家黄花闺女怎么会看上我这样一无所有的穷汉子?”

文立万打趣道:“咱们大发人长得英俊帅气,又是张先生府邸的围棋一哥,赵姑娘说不定还配不上大发呢。”

蓝舒鸿哈哈大笑:“这到也是,咱们大发这么招人喜欢,赵姑娘要是想嫁,大发还不一定肯娶她呢。”

大发一脸的幸福向往,嘿嘿直笑。

这时门外想起一个姑娘清脆的声音:“大发哥在吗,我是喜翠。”

三人听见这一声顿时噤声不语,这也太神奇了,说喜翠,喜翠到。

文立万低声说:“来的正好,刚好可以问一下他爹向刘熙林借钱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28章 劝人打官司 听见赵喜翠的声音,大发惊喜万分,他看一眼文立万,并不敢贸然出去迎接。自从跟着文立万出门后,大发不像在张府那样和文立万称兄道弟了,一种上下尊卑的感觉在他心里似乎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文立万笑道:“去迎一下啊,还愣着干什么。”

大发这才欢天喜地蹦出门去,看见赵喜翠胳膊上挎着一篮鸡蛋,和她母亲站在院里。大发赶紧过去接过篮子。

赵喜翠脸上两道鞭子抽打的伤痕已经结了疤,看起来精神蛮好。她看见大发,喜不自禁说:“大发哥,我和娘来看看你们。”

“快请,快请屋里坐。”大发乐呵呵邀请喜翠母女进屋。

母女俩进屋见过文立万、蓝舒鸿,彼此寒暄问好,分主宾坐下,大发赶紧给喜翠母女沏茶,忙得不亦乐乎。

赵喜翠的母亲一个劲儿感谢文立万把她女儿救出火坑。

文立万瞄一眼殷勤快乐的大发,意味深长笑着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大妈不必言谢。”

赵大妈也就三十来岁的样子,一看就是个精明人。古时候女人结婚早,估计她十七八岁就有了女儿。

赵大妈试探着问文立万:“先生来昆山是做生意,还是游玩?”

文立万回答很笼统:“苏州府看看,有什么生意就做一点。”

“苏州府纺织很红火,外地来的客官都是做这个生意的。”赵大妈看来对苏州府的情况很是熟悉,“我们先前从太原过来,投奔苏州府一个亲戚,帮他做织布生意,后来亲戚去了广东,我家便在昆山落脚了。没想到遇见刘熙林这个恶霸,差点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文立万说:“刘熙林在昆山是恶霸吗?”

赵大妈说:“这人号称昆山一霸,害了不少人。昆山这地方做生意的多,他就专找这些人放贷,然后收高利息,还不起就让手下地痞打人,很多外地人都吃过亏。这次多亏你们救了喜翠,不然她不知要遭多大罪呢。”

说着说着就开始啜泣,赵喜翠也跟着她娘抹眼泪。

大发赶紧劝说:“来来来,喝点茶顺顺气,那种恶人以后少打交道就是了。”

“刘熙林作恶多端,你们为何不去告官?”文立万还是想要赵家母女去官府告发,看看衙门怎么解决此事。

“告官没有用的,衙门的官老爷和刘熙林穿一条裤子,他们才不会为草民做主呢。”赵大妈显得很是无奈。

“你没有去,怎么就知道官府不会为民做主?”文立万感觉赵大妈话里一定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赵大妈说着直叹气,满脸无奈,说:“恩人您是不知道啊,这刘熙林是个富户,每到年节,他就用车拉着礼物去衙门打点大大小小的官人,从知县到衙役,人人有份。平日里常和知县、县丞在一起饮酒作乐,很多状子递上去,不是打回来,就是输官司,唉,这衙门就像是刘熙林自家开的,没人奈何得了他。和他打官司的人,后来都被他打了。知道的人几乎没人敢和他打官司了”

文立万没想到县衙的官们和刘熙林关系竟然这么热络。

但这也是赵母一家之言,不能偏听偏信。实际上老百姓口里对官府的一些传说,有一些也是牵强附会的。只有真正亲自了解了,才能知道真相。听说的东西,总有说话人根据自己需要进行的加工成分。

现在赵喜翠的这个事情,正好可以作为了解昆山县衙的一个切入点。

“喜翠这次遭刘熙林毒打,你们完全可以向衙门诉讼,我可以保证你能胜诉。”文立万决定通过赵喜翠起诉刘熙林,彻底对昆山县衙的官老爷们进行深入了解。这应该是他此次沉入民间的第一次行动。

大发在一旁撺掇道:“对,赶紧把状子递上去,这次让刘熙林这厮尝点苦头,看他还敢随便打人。”

赵大妈眼睛一亮,随即又暗淡下来,问道:“恩人可是要在昆山常住?”

文立万摇摇头:“我们只是路过昆山。”

赵大妈叹道:“恩人的心意我们领了,诉讼还是不要了。刘熙林在昆山势力太大了,就算恩人帮我们打赢了这场官司,等恩人离开昆山,刘熙林肯定还是饶不了我们的。”

大发急了,说:“那也不能就让他白打了吧。这次官府把他治服帖了,他以后不敢为难你们的。”

赵大妈含泪摇头说:“这位后生好心我领了。你们真的不知道刘熙林和官府的关系,你们可以街面上打听一下,没有人不怕刘熙林的,他有官府在他背后给他撑腰呢。”

文立万看着赵大妈难受的样子,可知冤屈向来都是和着泪水往肚子里咽的。文立万心中怒火油然而起,这才是一个赵喜翠,谁知道刘熙林作恶多端害了多少人啊。

赵喜翠的事他是管定了,不把刘熙林搞得悔过自新,他就不是文立万!他到真想看看县衙到底是不是刘熙林开的!

“您别怕,这回我给你做主,整不倒刘熙林,你们一大家子跟我们上苏州去。整倒了,昆山百姓也有个安生日子过。”

“这样能行吗?”赵大妈还是有点犹豫不决。

“怎么不行啊,我们文大......呃,文大老板都说这么清楚了,你们还犹豫什么?大不了跟我们去苏州讨生活,反正喜翠不能让那老贼给白打了。”大发急得满脸通红,差点把“文大人”喊出来,也就是反应快,瞬间改为“文大老板”了。

赵喜翠也劝道:“娘,有恩人们帮忙,我看可以告官!不然刘熙林欺人太甚,以后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人呢。”

赵大妈泪眼婆娑犹豫片刻,说道:“那我就请讼师写状子了。文大...老板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您放心,这个官司肯定能赢,不必有任何顾虑。”文立万研究过《大明律》,知道刘熙林这次是摊上大事了。更为关键的是,借此案的过程,文立万将对县衙的吏治有个初步印象。

赵喜翠目睹了文立万制服刘熙林的全过程,对文立万的话深信不疑。

赵大妈对刘熙林的势力还是有些惧怕,提议道:“文大...老板,你们能否暂时住到我家去,就说是我家赵立春的亲戚,这样你们也省些住店的银子,我们也觉得安全。”

文立万没想到赵大妈想得如此周密,住在民居,当然是沉入民间最好的方式,何乐不为?便爽快答应:“这事你们回家再商量一下,看你家主人的意思吧。”

赵大妈爽快说道:“这事不用商量,我就可以做主。正好院里有两间空房子,房东托我看顾,恩人们如果愿意住,我就赶紧打扫干净,临时住一下不碍事。”

大发迫不及待说:“这样最好,免得住店憋屈。大妈有劳您收拾干净。”

文立万含笑看一眼大发,心里明白围棋一哥的心思,这家伙八成是对赵喜翠有了意思,只是这种猴急样子实在吃相不雅,闲时不妨教他两招,再咋说哥在后世四百年,那也是醉过酒失过恋的人!

蓝舒鸿一直没怎么说话,见大发如此迫不及待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咱们大发兄弟最近做事总是心急火燎的,这是怎么了?”

大发只是嘿嘿发笑,说:“蓝兄这话说的,我还不是想让两位哥哥住得舒坦一些嘛。”

赵喜翠听闻这话,瞄一眼大发,满脸绯红低下头,含笑摆弄自己的辫子。

赵大妈眼珠一转,瞟一眼大发和喜翠,微微一笑道:“文大老板,我和喜翠先回去打扫房间,过一会儿你们就过来,大发认识路的。”

“叫我文老板就好,不必加个‘大’字。你们先回,我等随后就到。”

在屋里几个人说话的时候,屋外门边有个黑衣男人耳朵紧贴门缝,一直在窃听着室内的谈话。他听见赵大妈和女儿要告辞时,迅速一闪,脚步灵活地离开了门扉,迅速消失在墙角。

章节目录 第29章 官司没法打 刘熙林和两个妖冶女子陪李县丞在日月隆客栈打麻将。

四个人嘻嘻哈哈玩得乐不可支。这时一个家丁闪身进来,伏在刘熙林耳边嘀咕几句,刘熙林脸色一变,转而对李县丞满脸堆笑道:“大人恕罪,小可有点小事处理一下,先让貂蝉、昭君陪大人乐呵乐呵。”

那李县丞眼睛早就在左右两个妖冶女身上扫来扫去了,哪有心思打什么麻将,见刘熙林这样一说,赶紧说道:“仁兄有事赶紧去办,麻将就是个游戏嘛,不急不急。”

刘熙林拱手作揖道:“谢大人恩准。貂蝉、昭君,你们两个好生伺候大人。”

两个妖姬娇滴滴应着,挪向李县丞身边。李县丞双眼淫光四射,不等刘熙林出门,已经将两位妖姬揽入怀中。

刘熙林边往门外走,边摇头,心里骂道:“这孙子真是不要脸,急不可耐到这般地步,好歹等爷出了门行不行。”

刘熙林来到堂屋,看见一个黑衣男子立在那里,便拱手说道:“这不是客来居的二掌柜吗?有失远迎,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刘掌柜认识小的吗?”黑衣男子拱手作揖,此人便是刚才在文立万客房门前窃听的那人。

“当然认得,都是同行嘛。不知有何贵干?”

“有人要把刘掌柜前两天打人的事告官,掌柜可知道?”

刘熙林大喇喇说:“那丫头片子胆子蛮肥呀,老子打个人怎么了,打不得吗?”

“刘掌柜知道就好,怪在下多嘴了,在下告退了。”那人转身就要离开。

刘熙林一声吆喝:“且慢,这位义士肯来告知,老夫领情了。这点银子拿着喝个茶吧。”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白银,往黑衣男子轻抛过去。银子在空中划出抛物线,黑衣男子一把稳稳接住。

“刘掌柜乐善好施,在下谢了。”

黑衣男子毫不客气将银子装入兜内,靠近刘熙林身边,附耳将刚才听到的文立万与赵家母女要诉讼刘熙林的事,如数说给刘熙林。

......

文立万三人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在马厩喂饱了马,就往东关边赵喜翠家走去。

赵喜翠家租住的小院并不狭小,是典型的江南民居。文立万三人来到赵家小院的时候,赵大妈已经将两间小屋收拾干净,文立万住一个单间,蓝舒鸿和大发合住一间。

赵喜翠的父亲赵立春也已经回到家里,他是一家织坊维护织机的工匠。明代的纺织工人是个重体力活,织工中男性并不少见,和现代自动化设备的纺织厂并不一样。

赵立春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对文立万他们解救女儿很是感激,却又用语言表达不来,只好殷勤招呼客人喝绍兴黄酒。

文立万从赵立春口里,知道了他一月的收入除了交房租和全家的饮食外,主要就是给刘熙林交利滚利的利息了。

正说着,有人“咚咚咚”猛敲院门,赵立春刚要过去打开门,三个衙门打扮的人已经推门进来。其中那个矮黑胖子一脸冰冷,尤其显得牛皮哄哄。

赵立春显然认得矮黑胖子,一脸赔笑道:“宋典史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宋典史望一眼饭桌旁坐着的文立万等三人,昂首挺胸问赵立春道:“听说你家来了三个外地人,人呢。”

文立万真想骂宋典史有眼无珠,明明看着他们三人坐在饭桌前,还故意耀武扬威等着他们自报家门,这厮到是蛮能摆谱的。

文立万站起身来,作揖道:“这位官人,我等便是那三个外地人。”

这也是没办法,虽然文立万现在是五品官,典史不过是县衙一个普通公务员,是个没有品级不入流的官,可现在人家是代表国家执行公务,文立万现在的公开身份是生意人,只能低头接受面前这个公务员的管理。

在官本位的古代社会中,人的身份决定人的等级,衙门人的身份远比平头百姓要高很多,因为他们手里掌握着刀把子。

宋典史转过身子,正眼打量着文立万三人,好像才发现眼前这三个人,说:“原来就是你们啊,从哪里来的,有路引吗?”

大发掏出离开京城时早已准备好的路引,递给宋典史。

宋典史一看路引,马上和颜悦色笑道:“原来是皇城根来的人啊。有公干吗?”

文立万故作神秘看看四周,凑在宋典史耳边,低声说道:“我们是为皇城采办物件的,官人不要声张,您自己知道就好,以后京城有事要办,只管找我。”

宋典史嘴里嗯嗯啊啊应着,然后大声说:“既然一应手续齐备,那就守法经营吧,以后来昆山记着按时报备。好了,不打扰了,告辞告辞。”

宋典史这个级别的小吏,平日很少有机会接触京城里来的人,现在突然结识一个,岂不是好事?多个朋友多条路,京城来的人高深莫测,神通广大,宋典史的上司李县丞,就因为有个在京城王府做厨子的叔叔,京城的王爷说了一句话,李县丞就从一个穷酸教书匠变成了县丞。

赵立春看见文立万几句耳语就让宋典史屁颠屁颠退了,更是断定文立万这三人来头不小,忙不迭给文立万敬酒。

几个人推杯换盏喝了一阵绍兴黄酒,闲聊了一些纺织行业趣事,商议了次日告官的一些细节。

第二天一大早,赵立春和老婆钱玉莲去讼师那里取了前一天说好的诉状,然后带着女儿赵喜翠去县衙递交诉状。

既然文立万已经说了这场官司肯定能打赢,赵家三人对打官司信心满满。

赵家状告刘熙林放高利贷害人;毒打民女赵喜翠。

赵立春将状子毕恭毕敬递给县衙小吏,那人横着眼睛潦草看一下,又给甩了回来,说:“你这写得什么玩意啊?你告刘熙林打赵喜翠,谁看见了?证人在哪里?至少得有五个证人,这些都去写清楚。”

赵家人只好又去找讼师改写。讼师知道这是故意刁难,明明三个证人名字都写得很清楚,谁规定证人必须五个?但也只好又写了两个证人的名字。

拿着新改写的诉状再到县衙投递,那个小吏打着瞌睡说:“先拿回去等着吧,知县去杭州没回来,等着回来了再说吧。”

赵立春问道:“知县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小吏冷眼望他一下,不耐烦说道:“我又不是知县,你问我,我问谁?”

赵立春很是憋屈,回家向文立万诉说了一大早的遭遇。这官司能不能打赢是个问题,现在是诉状能不能递上去都成问题了。

文立万料到这是刘熙林从中作梗,却没料到他竟然能让衙门来个拒绝受理。

他想了片刻,让大发掏一些碎银子给了赵立春,对他说:“你去在昆山最好的酒楼定一个包厢,然后请那个宋典史来吃饭。就说是那天见过的京城商家,想认识一下他。”

赵立春迟疑道:“这宋典史为人冷漠,要是他拒绝怎么办?”

赵立春事情还没办,就先想着失败怎么办,这种被动性格令人无奈。

“不会的,他肯定会来的。”文立万琢磨着宋典史正煎熬着没路子加官进级呢,京城大爷请他吃饭怎么会拒绝。

果然宋典史一口答应要会会文立万。

宋典史来到酒楼的包间,文立万、蓝舒鸿、大发和赵立春几个人已经先到了。

大家寒暄入座,当地最好的酒菜悉数上齐,几个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酒喝到酣畅处,文立万说:“宋典史何时加官进级,一定要告诉我们,到时共饮祝贺酒。”

宋典史叹息道:“莫说加官进级,说起来他妈的都是泪啊。下官十五岁中了秀才,后来一直时运不济,连年不第,只能在县衙混口饭吃。混到这把年龄,还是个典史,又没钱送礼买官,只好挨着。”

这位仁兄确实不走运。文立万虽然身不由己来到明代,却遇到贵人张居正,没有花任何钱买官,就从九品升到了五品,现在看看这个底层官场的倒霉蛋,真心觉得自己太幸运了。

“宋兄还没到走运的时候,以后在京城有什么事只管吭气,兄弟我还是认识几个响当当人物的。”文立万感觉火候差不多了,开始给宋典史下猛药。

宋典史果然很是激动站起身,向文立万作揖道:“有文兄这句话,下官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文立万看着宋典史激动万分的样子,心中多少有些不忍,不愿意把这倒霉蛋忽悠的太过,便直截了当说道:“赴汤蹈火倒也不必,就是想知道我的朋友赵立春,怎么连个状子也递不进去?”

“呃,告刘熙林是吧,我还是劝你算了,别告了。”

“为什么?”

宋典史摇摇头说:“不为什么,我就是劝你们别再和刘熙林做对了。这人很难缠,他把上上下下的关系都打通了。”

文立万说:“越是难缠,我就越要会会他,我就不信县衙是他刘熙林开的!”

章节目录 第30章 官司必须打 宋典史一脸无奈说:“信不信由你,这衙门还真有点像是刘熙林家开的,反正百姓都这么说。刘熙林也不是傻子,逢年过节就拉着可车的礼物往衙门送,从知县、县丞,到衙役一个都不拉下,衙门里的人,没人不说刘熙林好的。这好几年了,都没人敢和刘熙林打官司了。县丞就不说了,知县和刘熙林就像兄弟一样。”

文立万抿一口黄酒,咀嚼着当地名菜碧螺虾仁,颇有兴趣听宋功名讲着。

昆山知县、县丞不正是他要寻找的吏治样本嘛。他到要看看刘熙林到底有多大能耐,能够左右一县之治。

“知县去杭州干什么了?”

宋典史呷口酒说:“还能干什么,不就是游山玩水,游龙戏凤嘛。”

“昆山偌大一个县,人多事杂,一个知县怎么能够如此逍遥?”文立万大感惊讶。看着宋典史喝得红扑扑的脸蛋,揣摩这厮是不是和知县关系不好,随口诋毁人家呢。

宋典史冷然一笑:“知县的心思都在升官发财上,哪有精力做事。现在县里都是李县丞当家,知县就是个甩手掌柜。”

“知县去杭州多久了?”

“谁知道。反正我十一二天没见他了。”宋典史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叹道:“听说他常往南京跑,跟一个尚书有了来往,据说就要高升了。”

文立万大为惊骇,这真是山高皇帝远啊,一个地方官不理政事,四下游玩,当甩手掌柜,不知道多少民怨都让他给忽略了。又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朝那次,皇帝清点上朝人数,竟然有一百一十九人不参加早朝。可见上上下下政纪松弛到何等程度。

老百姓用自己的血汗税赋,养着这些朝廷命官,这些人如果勤政为民,也算是对得起自己的俸禄。像昆山知县这样混吃混喝的庸官,朝廷养着又有何用?

文立万问宋典史:“既然知县不在,县丞就该担负职责。像刘熙林毒打赵喜翠这样的民间纠纷,县丞不是也能处置吗?”

“这样的民间纠纷,按规定县丞当然能够处置。但李县丞和刘熙林关系不是一般的铁。也许现在李县丞正在刘熙林家喝花酒呢,嘿嘿,你想他能把刘熙林怎么样?”

文立万听了宋典史的话,心里对昆山的吏治有了大致的印象。

与刘熙林的官司这是打定了,文立万真想看看这个知县、县丞到底烂到什么什么程度,看看刘熙林到底能量有多大。

“宋典史多年不能升迁,难道就心如止水了?”

“没钱买官,还能怎样?只能这样了呗。”

文立万笑道:“我到是愿意帮你加官进级,就是不知典史是否愿意配合。”

宋典史两眼一亮,急促问道:“怎么配合?但讲无妨。”

文立万看出宋典史对仕途并没有心如死灰,加官进级的强烈愿望已经开始显露。便故意卖个关子,说:“就怕你胆魄太小,承受不了。”

“大不了这个典史不做了,回家卖白薯去。”宋典史一副大义凛然豁出去的样子。底层为官的压力把这倒霉蛋压得已经喘不过气了。

文立万说:“那好,你助我打赢刘熙林这个官司,把李县丞给撸了,位置腾出来给你干。”

宋典史嘿嘿一笑:“你这是给我过年吧,李县丞可没那么容易搞掉,这小子刁着呢,再说他还有个叔叔在京城王府当厨师呢。”

文立万脸色一沉,看着宋典史一副胆小如鼠的样子,心中也只能叹息这个命运不济的小官活该如此,没一点儿舍我其谁的霸气,在官场还混个什么劲儿。

蓝舒鸿听了宋典史这话,不由也轻蔑地哼了一声。

宋典史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些怂了,惹得文立万、蓝舒鸿不悦。他生怕失去这个加官进级的机会,咬牙说道:“文兄是京城来的,见多识广。如果您铁了心打这个官司,下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文立万脸色和缓下来,眯眼看着宋典史说:“我要赢刘熙林,也不是平白无故说大话,这世道不管如何藏污纳垢,终究是邪不压正的。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这次不把刘熙林打掉,我文立万五品......”

文立万差点说出“五品官就不做了”这话,好在反应快及时打住,改了话语说:“我文立万物品不如,猪狗不如!”

蓝舒鸿和大发看着文立万差点说漏嘴,憋红了脸改口还算迅速,顿时有些忍俊不禁。

宋典史听见文立万发誓,也慷慨发誓道:“下官此番若不能倾力配合阁下,我宋功名也物品不如,猪狗不如!”

蓝舒鸿、大发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仁兄可是与宋朝那个宋江宋公明同名同姓?”文立万硬是忍住没有笑出声来,他诧异这厮是不是从宋代穿越而来的,《水浒》里的宋江也是个矮黑胖子。

宋典史嘿嘿笑道:“非也,非也。下官是功名利禄的功名二字。”

文立万说道:“这样吧,你只要想办法让李县丞升堂审理刘熙林的案子,其他事你就不必管了。”

宋典史眉头一蹙,说:“让李县丞升堂审理刘熙林,实在是难于上青天啊。这两人同流合污,穿的就是一脱裤子。”

“这个我自有办法,你照我说的去办就可以了。”文立万笑一下,如此这般给宋功名说了计策。

宋功名顿时眉开眼笑:“文老板真是诸葛再世啊,只是这案子开堂审理过后,李县丞找我麻烦怎么办?”

宋功名这种凡事要往坏处想的性格实在让人易醉,做事没有勇往直前的信心,结果就会大打折扣。

“只要能开堂审理,刘熙林必然败诉,李县丞也就该卷铺盖走人了。县丞这位子不就是你的嘛。”

宋典史瞪大眼睛,眼珠子都快掉出眼眶:“真的?文老板此话当真吗?”

文立万有些不耐烦了,实在懒得和宋典史再一遍遍纠缠加官进级的事,淡然说道:“这事你愿意干就痛快点,不愿意干就明说,别啰里啰嗦的,患得患失有何意义?”

宋典史咬咬牙,说:“好,我就照你说得干!大不了回家卖白薯,这jiba典史我是当腻了。”

文立万见宋典史已经下了决心,心中才有些安稳。

这个官司必须要打,只有通过打官司,才能真正了解最底层衙门想干什么,在干什么,能干什么。这也是皇帝朱翊钧和首辅张居正急于想知道的。

酒饱饭足,送走了典史宋功名,文立万对大发说:“你告诉赵家,让他们准备好诉状,明天升堂起诉刘熙林。”

大发有些疑虑:“那个县丞会升堂吗?”

文立万说:“应该会的。”

蓝舒鸿问道:“如果真的升堂了,胜诉有几成把握?”

文立万答道:“只要升堂,就有十成把握。”

文立万的说得如此自信,蓝舒鸿和大发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话说得是不是太满了?

章节目录 第31章 官司打起来 文立万感觉到蓝舒鸿和大发的眼神中的疑虑。

他不愿做过多解释,自信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与明代同时代的西班牙怪才葛拉西安说过:“做事要留有悬念。将任何事染上一层神秘的色彩,神秘就会引起尊崇。谨慎地保持沉默,是世间智慧的精髓。”

那就暂时保持沉默吧,悬念迟早要公开,多说无益。

典史宋功名从酒楼出来,感到浑身是劲儿,大不了就赌一把,万一真的就赢了呢。

他直奔李县丞的办公室,看见大门上吊着一把锁,知道李县丞今天是不打算上班了。县丞隔三差五不来办公,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宋功名立马转身,心急火燎赶到李县丞家里。

李县丞刚刚睡醒,满身酒气坐在堂屋太师椅上,正喝着菊花茶醒酒呢。

李县丞在刘熙林家打完麻将,又和两位妖姬貂蝉、昭君喝起花酒,耍了一阵见不得人的勾当后,醉得一塌糊涂。直到刚才睡醒,才觉得略微舒畅一些。

李县丞见典史宋功名匆匆进来,有些不悦道:“慌里慌张干什么?”

宋功名作揖道:“有急事禀报,刚才收到急报,后天皇上的钦差巡抚就要到昆山了。”

“这消息哪里来的?”

宋功名故意压低声音说:“我的同乡在吴江做典史,他亲口告诉我的。”

“来就来呗,我当是多大事情。本官今天喝了些酒,喝酒不办公,办公不喝酒。天大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县丞大人有所不知,这次钦差巡抚主要是明察暗访,了解民怨。钦差巡抚一旦发现民怨问题,那是要掉脑袋的。”宋功名按照文立万教他的套路吓唬李县丞。

李县丞一听这话,果然酒醒了大半,一下坐直身子问道:“最近可有喊冤的?”

宋功名说道:“有啊,赵喜翠诉讼刘熙林毒打致伤便是。”

李县丞不耐烦挥挥手说:“这算什么冤屈,证据不足,已经拒绝受理了。”

宋功名提醒道:“听说衙门不受理,赵喜翠准备上苏州府告状,说不定后天会拦钦差巡抚的轿子喊冤呢。如果这样,县丞大人麻烦可就大了。”

李县丞瞪大眼睛,酒一下全醒了,说:“这可如何是好?”

宋功名继续压低声音,推心置腹说道:“不如把诉状受理了,这事本来是件小事,搞不好,就会小事变大,大事要命啊。大人放心,我已经买通了那天在现场的三个外地人,让他们作证,就说不曾见过刘熙林打人,然后给那丫头一点碎银子就打发了。”

李县丞站起身来,烦躁地来回踱步说:“好吧,赶紧把案子受理下来,明天升堂!”

“我立即通知受理,立即就去。”宋功名连连点头退下,心里对文立万教给他的这个妙招赞不绝口。

现在可以受理立案了,他宋功名的任务已经完成,后续就看文立万能否打赢刘熙林了。

第二天赵喜翠一家去递状子,果然立即受理,立即升堂审理。

刘熙林没有到场,派了管家来应付差事,反正刘熙林觉得自己不可能败诉,这次也就是特殊情况,给李县丞一个面子,应个景而已。

李县丞拍了惊堂木就开始审案。

赵家三人跪在那里,由赵喜翠陈述被毒打的经过。刘熙林的管家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他知道主人不会输,眼前升堂审理,就是走个过场的事情。

李县丞吆喝传证人,文立万、蓝舒鸿和大发进到大堂。

李县丞一拍惊堂木,问道:“你三个证人可曾见到刘熙林毒打赵喜翠?”

文立万朗声答道:“在下清清楚楚看见刘熙林用鞭子抽打赵喜翠,要不是我等阻止,该女将受到更大摧残。请县丞大人按律裁决。”

文立万的话惊得李县丞差点仰面摔翻。

妈的,说好这三个外地人作证没看见打人,怎么这小子变卦了?

李县丞没有料到宋功名请来的证人如此作证,不由狠狠瞪着宋功名问道:“宋典史,这是那天现场的三个证人吗?”

典史宋功名已经豁出去了,大声应道:“正是这三人。”

李县丞怒气冲冲问另外两人:“你两个那天可在现场?”

蓝舒鸿、大发齐声回答:“都在。”

“刘熙林是否毒打赵喜翠?”

大发咬牙切齿怒道:“刘熙林用马鞭子使劲抽打这个女子,女子脸上的疤痕就是刘熙林那厮抽的!要不是当时我手里拿着包裹,不揍扁这个老狗就怪!”

蓝舒鸿冷冷说道:“那天如果不是我们拦着,说不定会出人命的。”

李县丞彻底崩溃,气急败坏骂道:“宋典史,你他妈从哪里弄来这几个混账证人?”

宋功名回敬道:“这三个证人就是那天在场的人,不信你叫刘熙林来认证。”

刘熙林的管家一看事情不妙,赶紧给两边站的一个衙役使个眼色,那人凑到管家面前,管家耳语几句,衙役快步出门去请刘熙林。

李县丞再次拍响惊堂木:“大胆奸人,来呀,将宋功名给我拿下!”

文立万一声断喝:“且慢!县丞大人为什么不传当事人刘熙林进来对质,却要拿下自己衙门的典史呢?据我所知刘熙林就在大堂后院品茶,将此人唤来,岂不一切真相大白?”

“胡说,谁说刘熙林在衙门后院?”

文立万笑道:“你看,他已经来了。”

众人往门外望去,刘熙林和那个衙役一路小跑进了门。

李县丞彻底崩溃:“你你你,谁叫你来,来的?”

刘熙林莫名其妙:“不是衙役叫我来的吗?”

文立万笑容可掬看着刘熙林说:“店家,最近生意不咋样吧。都怪你那天毒打这个女子,遭报应了吧。”

刘熙林傲然斜视文立万说:“打她怎么了?老子不光打她,信不信等会儿出门,老子还要抽你几鞭子?来呀,把这三个刁民拖出去,各打三十大板!”

四面几个衙役,一声吼叫,就向文立万他们冲了过来。

文立万一声爆喝:“谁敢上前!刘熙林,你一个应诉之人,竟敢咆哮大堂,使唤命令衙役,该当何罪!”

几个衙役被文立万的气势震慑了,愣在那里不知所措。这人看起来不像商人,到像个官人一般。

刘熙林望着几个衙役冷笑一声:“哼,把这三个大闹公堂的家伙拖出去,打!”

几个衙役又开始蠢蠢欲动,又轻易不敢上前。

李县丞一声怒吼:“看什么看,给我拿下,拖出去,打!”

章节目录 第32章 来到名城苏州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声爆喝:“都不要动,锦衣卫前来督查!”

紧接着就看见五个锦衣卫的人冲进门来。为首的锦衣卫校尉大声喝道:“县丞李路本昏庸贪婪,收受贿赂;奸商刘熙林欺压百姓,为非作歹,立即就地缉拿,送交苏州府审理。”

李县丞惊得眼珠就要蹦出眼眶,看看威风凛凛的锦衣卫,又看看文立万,两腿一软,身体面条一样瘫软下去。

锦衣卫小校上前扭住李县丞的胳膊就往外拖。刘熙林也被锦衣卫扭住胳膊,押往门外。

文立万含笑看着眼前戏剧性的一幕。

为首的校尉掏出锦衣卫令牌,面对大堂里那些衙门官员说:“我等奉令行事,县衙一干人等听清,即日起,暂由宋功名代行县丞职责,等候新知县到任。”

文立万会心一笑,自己搬的救兵到来得很及时。

这次出行沉入民间,文立万特意向锦衣卫左都督朱希孝请求了亲笔签发的文书,以便他能让那些活动在各地的锦衣卫缇骑,在紧急情况下予以配合。

作为钦差巡抚,文立万有万历皇帝朱翊钧亲笔签发敕书,授予文立万对府以下地方官先免后奏的权力。

让文立万没想到的是,首次行使钦差巡抚的权力,仅仅是为了收拾一个区区的县丞。

这也是无奈之举,权力一旦被小人掌握,破坏力也是不可低估的。

几天前,文立万已经借助驰驿,马不停蹄向张居正呈报了昆山知县久不理政,县丞为所欲为的快报。

根据文立万提供的情况,皇上降旨,原知县怠于政务,游手好闲,削籍为民,被彻底开除出公务员队伍;县丞李路本也被撤职查看,好歹给保留了个公务员身份。

刘熙林就比较惨了,他写给赵喜翠的道歉书、赵立春的借据,都成为他使用私刑、私放高利贷的证据,刘熙林因为这些事,违反了大明律例,家产全部充公,处心积虑搞来的家产,叫朱翊钧一次全部拿走。

这个处分文书传到昆山时,文立万才领教到朱翊钧的手腕。别看朱翊钧长于深宫,年龄幼小,但做皇帝必备的心狠手辣素质丝毫不缺。

文立万对刘熙林的下场有一丁点小同情,这个为富不仁的奸商是咎由自取,只是朱翊钧下手有些狠,好歹给刘熙林留点过活的碎银子呀。

这案子要放在苏州府裁决,刘熙林肯定不会输得这么惨,奈何他撞在皇帝朱翊钧的枪口上了,也是活该。

昆山的事情办完,文立万决定马上迁居苏州府。

他派大发去苏州了解房地产行情,苏州的房价虽然比其它地方高些,没想到也很是便宜。一个占地两亩,有十一间房的的院落,竟然只要九十两银子,折合到现在的价钱,也就是不到七万元左右。

卧槽,这房子放在几百年的后世,没五万两银子是拿不下来的。

这次赵立春一家打官司,一下得到十两白银赔偿,顿时觉得文立万不仅有来头,而且来头不小。

听说文立万要去苏州,赵立春和钱玉莲商量一夜,决定从此傍定了文立万,跟着文立万去苏州发展。

赵立春夫妇俩找到文立万,提出跟着文立万一起去苏州,帮文立万他们做一些他们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看家护院、打扫卫生、洗衣做饭等等。

“这你们可要想好了,刘熙林已经倒了,在昆山他也威胁不到你们了。我也不可能一辈子住在苏州,如果你们跟我去,以后我离开苏州,你们怎么办?”文立万仔细一想,在苏州也还确实需要这样的人帮忙,又怕赵立春夫妇将来后悔,所以把话给他们说得很清楚。

赵立春回答很坚决:“苏州府是个繁华地,我们早就想去那里讨生活了。以后恩人要是离开苏州,我们就定居在那里,我们也不会连累恩人的。”

文立万见赵立春很坚决,也就应允了他的请求。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苏州是明代商品经济最为发达的城市,想到大城市闯荡,是大多数人的梦想,混得好坏另说,至少可以给子孙后代留个大城市户口嘛。

大发物色的那个院落是一所典型的江南民居,位于苏州城中心,生活起居都很方便,文立万看了觉得很满意,立马决定付款买下。

趁赵家夫妇收拾清扫房屋,文立万叫上和蓝舒鸿、大发去纺织市场转悠,看看有什么生意可做。

苏州的纺织市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街两边店铺林立,五颜六色,花色繁多的绫罗绸缎无所不有;各种织机,零配件也是应有尽有。

甚至还有自发形成了劳动力市场,缎工、纱工、车匠成群结队聚集于此应聘找工作。

这种繁华的景象,令人目不暇接,让他们三人领教了苏州纺织业的发达。

文立万想起在现代时空看过的许多历史论文,作者们都认为明朝后期,苏州商品经济得到充分发展,资本主义萌芽已经显露,现在到实景实地一看,果然言之不谬。

三人三转两转,便到了最繁华的阊门山塘街,这里是苏州最为繁华的地带,很多店铺都生意兴隆,有家布店却显得冷冷清清,雇工正把店里的货一匹匹抬出来,往马车上装。一个中年男人闷头坐在门边的石墩上吸烟。

文立万感到很奇怪,别的店铺红红火火,生意兴隆,这家店铺怎么看像是收摊子的样子,便走过去问道:“店家这是要搬家吗?”

那人望了文立万一眼,嗯了一声,继续闷头继续抽烟,不搭理人。那情形好像文立万欠了他几两银子似的。

文立万看看几乎搬空的店面,又问道:“店家如果不再经营的话,能否将店面租给在下呢?”

那人已将一锅烟抽完,站起身了对文立万说:“这店面不是我的,是主人不愿意租了,我只好搬走。”

文立万环顾四周,看到这家店正好处在繁华闹市的十字街头,来来往往的人流如潮水一般,是标准的黄金位置。“肯定是房东加房租了吧?”

那男人低声说道:“是啊,翻倍的加,本来三十两银子一年,现在成六十两了。”

“这也忒狠了些,翻跟头涨价啊,六十两银子都能买一个小铺子了。”文立万听了只是咂舌,刚才还说苏州的房子便宜,看来只是住宅便宜,商铺估计远比住宅高出许多。

“谁说六十两银子能买一个商铺?”随着一声清脆的质问,一个女子从商铺里面走出来。

文立万眼前一亮,哇塞,眼前这年轻女子真的是明代女子该有的容貌吗?这也有些过于漂亮了吧,标准的盘靓肤白身段俏呀。

文立万以前猜测古代女子应该没有现代女子精致漂亮,这是因为生活条件决定的。现在看见这个明代美女,他只能惊呼一声:女神啊!

这个年轻女子确实精致漂亮,不管是脸庞还是身段,一切都是黄金比例搭配,美丽已达极致。明代没有高档护肤品,没有合理的饮食结构,也没有高档整容术,生成这般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之貌,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六十两银子小商铺还是能买到的吧。”文立万定下神来仔细端详,见她不仅花容月貌,肌肤细白滑嫩,穿着打扮也雍容华贵,身上的绮罗华服都是上品,显然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子。

“你是说苏州城外的店铺吗?”那女子杏眼圆睁问道。

文立万面红耳赤回过神来,说:“在下才来苏州不久,对行情不甚了了,只是臆想而已,请姑娘不要误会。”

年轻女子颇有些不悦,说道:“既然初来乍到,又不了解姑苏行情,就不要随口乱说,免得误导别人。”

中年男人看着自己的东西已经装车完毕,躬身对那女子说:“陆小姐,我的物品都装完了,帐也结清了,您再检查一下房子,我就告辞了。”

陆小姐很大气说:“已经看过了,你可以走了。”

中年男人上了马车,车夫吆喝着马车出发了。

明代苏州已经是中国商品经济非常发达的城市,苏州这样的城市已经出现不少经商大户,这样大户家的女子和农耕大户家的女子迥然不同,生意场上经常能看见她们娴熟的的身手。这个陆小姐想必便是苏州城里哪家大户的小姐。

文立万问道:“敢问陆小姐,这个店铺还出租吗?”

“出租呀,怎么,先生有意要租吗?整租还是分租?”

“当然是整租了,只是租金每年六十两是不是有点过高?”

“谁说一年六十两?这地段的铺子,你想一年六十两整租?没发烧吧。”陆小姐一脸不屑道:“你可看清楚了,这里是姑苏城最中心,最繁华的地段。看你是外地人,不和你讨价还价,头一年一百二十两银子,续租一百五十两,一分不少。”

文立万倒吸一口冷气,这女子也有点太势利了吧,租给刚才那个中年男人只有三十两银子,提价后也就六十两,向他这外地人竟然一下翻倍,直接成了一百二十两。切,别以为自己长得漂亮就可以搞讹诈。

“这价格有些太离谱吧,能再低一些吗?这样吧,我就按照你给刚才那人的价,六十两一年。”文立万稳住心态,继续和颜悦色讨价还价。

陆小姐脸色一变,说:“你是整租对吧?整租怎么可能六十两,刚才那人只是租了一间铺面。”

没等文立万答话,陆小姐就让下人去锁大门,自己登上门前停着的一辆马拉轿车,和两个下人匆匆而去。她没时间和文立万磨叽,店铺又不是租不出去,想租这铺子的人都排大队了。

文立万望着陆小姐远去的马车,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大发见文立万一脸迷茫,问道:“老板真想租陆家的铺面?”

文立万恍然回过神来说:“你不是建议开一家布店吗?这个地段非常繁华,很适合开店。”

大发犹豫道:“地段确实不错,就是租金实在太高了。我们手里没有这么多银子了。”

文立万说:“开店就要选繁华地段,租金高些别怕,只要有客流量就好。”

大发和蓝舒鸿对望一眼,微微一笑,似乎都觉得文立万租翁之意不在租,在于陆家那个小姐。

章节目录 第33章 拜码头 文立万当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他脑子里时不时出现旺铺女神陆小姐的影子,陆小姐很像文立万来明代前暗恋的那个靓丽女神。

但两人的性格似乎截然不同。暗恋的女神性格温婉,善解人意,而这个旺铺女神则显得有些干练泼辣,不近人情。

文立万内心更喜欢温婉的女孩。但不知为何陆小姐的影子却一直盘桓在他的脑海中,令他无法入眠。

文立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再三思索后,还是决定要租下陆家繁华地段的那个铺面,以此为立足点,建立自己的商业盈利模式,实现自给自足的财务自由。

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

文立万第二个月的活动经费二百五十两白银已经到账,万历皇帝朱翊钧没有食言,他对文立万报来的昆山县衙的情报相当满意。特别是打掉了当地恶霸刘熙林,收缴了他的财产,让朱翊钧很是畅快:仅仅从收缴的刘熙林财产里拨出一点银子,就足够文立万的活动经费了。

文立万可就不这么想了,他还是感觉压力山大,皇帝放他沉入民间,银子可不是白给的,主要目的是想让他作为眼线,打探底层的动静,如果提供的情报没什么价值,皇帝很快就会终结文立万的行动。

所以最终还是要实现自给自足,既不花皇帝的银子,又能给皇帝提供地方的信息,皇帝才会让他在民间待得更久一些。

自给自足最好的办法就是经商办企业。而在苏州最赚钱的行业,当然非纺织业莫属。

文立万决定天一亮就去拜会陆欣荣,目的有三:拜码头、租旺铺、见女神。

之所以要单独去见陆欣荣,不带蓝舒鸿、大发一起去,也是有原因的:一是第一次和陆欣荣这样的大佬见面,带着两个汉子很不礼貌;二是见女神毫无必要带个电灯泡在身边,更何况还是两枚。

想要涉足纺织业,陆欣荣这个码头那是必须要拜的!

陆家是三国时期大名鼎鼎的陆逊的后人,是苏州响当当名门望族。陆家老爷陆欣荣是土生土长的苏州人,此公中过举人,还在江苏一个县做过知县,后来厌倦了官场生涯,弃官从商做了纺织,在苏州开有三家纺织机房,成为远近闻名的纺织巨头。

文立万猜测陆家大院一定很是气派。等他来到陆家大院时,才发现大宅院的巍峨已经不能用气派来形容了。

一座住宅的气场能把访客给镇住,你就可以想象这个宅子恢宏壮观到什么程度了。

文立万向陆家看门的下人递上自己的帖子,求见陆家老爷陆欣荣。

陆家看门人倒也还算随和,告诉文立万,他家老爷正好今天没出门,要文立万稍作等候,便去里面禀报。

看门人很快回来,领着文立万去堂屋面见陆欣荣。

陆欣荣坐在堂屋太师椅上,乍一看并不像个商人,反到颇有一些仪态儒雅的学人风范。

文立万拱手施礼道:“在下文立万拜见前辈。”

陆欣荣微笑让座说:“免礼吧。看你帖子,原来是同行啊。不知贵客来苏州多久?”

文立万在客座坐下,说:“才来一两日,久仰前辈威望德行,前来叨扰,不胜惶恐之至。”

“我等既然都是同道中人,就不必多礼了,还是畅所欲言的好。客官来苏州想做些什么生意?”

“晚生来到苏州府,看见织造业如此鼎盛,有些心动,心动不如行动,想在苏州做些纺织零售生意。”文立万见陆欣荣很是和善,并无大佬的架子,也就不再过于纠结礼仪。

“好一个‘心动不如行动’,说得好!干事就要雷厉风行。你主要做什么生意?”

“以前在北京做点织品生意。”

“哦,京城那边重仕不重商,生意不是很好做啊。客官从商多久了?”

“从商不到半年。在下以前中过举人,在西北兰州做过七品芝麻官知县,只是厌恶官场恶习,最近才弃官从商,去京城做买卖。谁成想京城生意也是难做,各种苛捐杂税、官人克扣,让人难以畅快。也就是京城人口众多,需求量大,生意才得以残喘。”文立万知道陆欣荣弃官从商的经历,便说自己也做过七品芝麻官,以便迅速拉近与陆欣荣的距离。

文立万只能说自己做过七品芝麻官,要是说自己是皇上朱翊钧钦点的五品钦差巡抚,那还不把陆欣荣吓晕。

“哦,你也做过知县?啊呀,那你和我的经历几乎一样嘛。”陆欣荣果然让文立万的话挑起了共鸣,兴致盎然说道:“客官因何事弃官从商?”

文立万摇头道:“唉,一言难尽,想起来都是泪啊。”

文立万说完此话,满脸都是往事不堪回首的悲催。

陆欣荣的问话实在让他难以回答,弃官从商总得的有个凄美的故事才能说圆吧,万一陆欣荣问得仔细,露出破绽,可就没意思了。

陆欣荣赶紧安慰道:“唉,既然下决心弃官从商,也就别多想了。其实做生意也蛮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无案牍之劳形,无倾轧之劳心,乐得自在。”

“就是就是,与其处心积虑在官场挣扎,还不如自由自在做生意。”文立万频频点头。经历了宫廷中高拱、冯保争斗、王大臣案之后,文立万主动要求沉入民间,初衷便是为了摆脱宫中官场倾轧。

“客官在苏州做纺织品零售生意恐怕不易,已经有很多本地人涉足这个行业,你初来乍到,很难在这个盘子里分一勺羹。如果把苏州的绫罗绸缎批发到北方去,倒也还能赚到不少钱,就是有些辛苦。”陆欣荣认为文立万想在苏州搞纺织品零售生意有些不妥,便说了自己的想法。

文立万明白陆欣荣的好意,自己来到苏州是要定居下来了解吏治民生情况的,不可能在苏州北京之间做倒爷。

“我太喜欢苏州这个地方了,很想在这里定居下来。所以今天特来拜访前辈,希望以后能够多多指点。”文立万的话里含有拜码头的意思。事实也是这样,到一个新地方做事,没个大佬罩着,是很难打开局面的。

“既然你想在苏州定居,那就另当别论了。在苏州这个地方,只要你勤劳肯干,是不会饿肚子的。”

文立万连连点头,眼睛不断往门外看,只见院子里人来人往,却并未看见旺铺女神的身影。心想陆家小姐也许不在家,说不定又去打理阊门山塘街的旺铺了。

“听人说前辈在阊门山塘街有个店铺要出租?”

陆欣荣道:“是啊,不过那个店铺可是要价很高啊。”

文立万知道阊门山塘街是苏州寸土寸金最为繁华的地段。记得《红楼梦》开篇第一回,就写了此处的繁华:“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有城曰阊门,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

“这样繁华地段的铺面要价高,是可以理解的。如果前辈肯出租的话,晚生愿意接手。”文立万认为生意就讲个客流量,没有客流量的铺面,就算很便宜,其实也很难赚钱。

“啊,这个嘛,老夫还不好做主啊。回头我可以过问一下。”陆欣荣话里有些闪烁其词。

文立万问道:“前辈为何不能做主?”

陆欣荣微笑答道:“做主也是可以做主。不过山塘街的那个店铺,一直是老夫的小女在打理。当初家人开玩笑,说那铺子以后就是小女的嫁妆,从此小女就执意打理此店的生意,所以嘛,你要想租这个店铺,我得和小女说说才是,看她愿意不愿意。”

陆欣荣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有个姑娘大声说道:“爹爹不必说了,这个铺面已经租出去了。”

文立万抬眼一看,他心中的旺铺女神已经出现在堂屋门口。

陆家小姐名叫陆嘉仪,是陆家唯一的女儿,也是家里最受父母宠爱的掌上明珠,家里的三个哥哥平日都要让她三分。

文立万顿时心花怒放,今天来陆欣荣家有三件事:拜码头、租旺铺、见女神。现在三件事中只有一件没有落实,其它两件事都如愿以偿。

陆嘉仪落落大方走近堂屋,表情淡漠看一眼文立万,说:“这不是那位六十两银子就想买铺面的店家嘛,你的铺面是否已经买到?”

章节目录 第34章 旺铺到手 文立万听到陆嘉仪满含讥讽的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又不好说什么,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再说以后做纺织品生意,还要依赖陆欣荣帮忙。

他起身对陆嘉仪施礼道:“陆小姐批评得好,文某那天初来乍到,妄言行情,让姑娘见笑了。”

陆嘉仪没想到文立万会向她道歉,一时满脸绯红,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觉得你那天说得有些离谱。没事,没事,不必内疚。”

文立万微微一笑,心想,内疚的该是小女子您吧,那天也就随口的一说,这点淡话就耿耿于怀。又想毕竟是个女儿家,天性就心细如发,喜欢想事。

陆欣荣有点摸不着头脑,问道:“溪怡,你们认识?”

陆嘉仪笑道:“爹爹,他昨天想用六十两银子租山塘街的店铺。”

文立万不等陆欣荣说话,赶紧解释道:“前辈别听陆小姐笑谈,我说是一百六十两,肯定是陆小姐听岔了。”

陆嘉仪脸一沉,刚要辩解,却见文立万向她做鬼脸,不由忍俊不禁,莞尔一笑。

“文某今天特意登门拜访,一是拜见前辈,给前辈请安;二是想租下昨天看到的那个商铺,万望小姐成全。”文立万知道旺铺肯定还没有租出去,明代没有电话,没有互联网,昨天店家才搬走,不可能今天一大早就让人租了。

陆嘉仪微笑道:“铺子嘛,已经给别人答应了,不好再租给你了。”

“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嘛,我是第一时间向小姐提出租房的人,所以房子应该优先租给我才是。我刚才已经说了。一百六十两银子。”文立万是下决心非要租下这间旺铺,直接把价格抬到续租价格之上。

“哦,既然你对这个铺面兴趣这么大,那我只好把另外的租户推掉了。你什么时候交租金?租金可是年付哦。”陆嘉仪一听租金比续租还高,马上应承下来,一副乐呵呵的样子,感觉自己的嫁妆又增添了分量。

“年付就年付,今天下午就交割,一手交银子,一手交铺子,如何?”文立万开心的笑了,他感到陆嘉仪的天真很是可爱,转弯子也太快了吧!能不能有所铺垫,不然让人一看就以为是急吼吼要出手的样子。

陆嘉仪干净利落说道:“看不出文兄还是个痛快人,好吧,那就这样定了。”

文立万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请讲。”

“这房子我连租三年,租金不变,一年一付,可以吗?”

“成交。”

两个年轻人很快将旺铺出租搞定,陆欣荣在旁看得有些糊涂,说:“这么快就成交了?年轻人做事就是麻利。”

当天下午,大发背着一百六十两银子,跟在文立万、蓝舒鸿身后,来到陆嘉仪的旺铺,陆嘉仪早已等候在旺铺门前。

文立万进到铺子里,感觉十分宽敞,最主要是店铺后面还有一个很大的院子和十几间住房。是标准的前店后厂的结构。

“陆小姐清点一下银两,看够不够。”文立万让大发把银袋交给陆嘉仪的随从,让对方清点查验。

“不用了,想必你不会骗人的。你看看房契,同意的话就签字。”陆嘉仪拿出一份已经写好的租房契约,要文立万看。

文立万接过房屋租契,执意要陆嘉仪清点查验银两:“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契约精神,查验银两也是其中一项,请陆小姐看仔细,免得成色、分量有出入,引起不必要的纠纷。你不能看我长得正直善良,就轻易相信我。”

陆嘉仪忍不住笑道:“正直善良是长不出来的。好吧,那就查验一下得了。”

陆嘉仪的随从和大发、蓝舒鸿在一旁认真查验银袋里的银两。

文立万快速把出租房契看完,签了自己的姓名;陆嘉仪也在房契上签了自己的姓名。一式两份文本,各执其一。

文立万看着陆嘉仪的签字,说:“陆嘉仪,嗯,好名字,这名字非常适合女孩子。”

陆嘉仪看一眼文立万,也看着房契上的签名,笑道:“文立万,嗯,这名字不适合女孩子啊。”

两人相视而笑,陆嘉仪接着说:“好了,给你钥匙吧,这房子就归你使用了,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文立万接过陆嘉仪递过来的钥匙,作揖道:“谢谢陆小姐,以后少不了麻烦您。”

“没事,需要我帮忙的话,只管说话。”

文立万赶忙顺着陆嘉仪的话头说:“正好有点小事,你家有三个纺织机房,我能不能先从那里进些货?再一个就是布料里到底什么货色好,我也看不来,您能给我指点一下的话,那就谢天谢地了。”

陆嘉仪有点诧异,说:“你不懂纺织品吗?”

文立万摇摇头:“纺织品我是外行,就是看苏州纺织业发达,觉得这行肯定能赚钱。”

文立万来明代前,是一家公司的工程师,对纺织品生意没有任何概念。不过这能有多难的事情呢,只要认真学,很快就会上手的。

陆嘉仪瞪圆眼睛,感到眼前这个男人很不靠谱,一个从来没有做过纺织品生意的人,竟然敢租下这么大铺面搞纺织品生意,万一亏了怎么办?

文立万看出了陆嘉仪的疑虑,对他说:“纺织品行业我是外行,不过完全可以学嘛。能不能让我去你家纺织机房看看,我用两三天时间熟悉一下这个行业的情况。”

陆嘉仪摇摇头说:“去看纺织机房我做不了主,这要我爹爹同意才行。一般情况下,爹爹是不允许别人进厂看织布的。家里亲戚都不允许。”

“为什么?”

“这是纺织秘密,自然不可能公开的。”

文立万感到遗憾,说:“生产过程不能看,看看你们生产的产品总可以吧。你把高档货仔细给我讲讲。我觉得这个店在繁华地段的黄金位置,消费者定位应该是中高端收入群体,所以高档织品的进货量要大一些。”

“这应该可以,我回去问一下爹爹。”

文立万想起山塘街的旺铺陆嘉仪可以说了算,她家庞大的纺织业,恐怕只有陆欣荣才有发言权。反正不管怎样,以后和陆嘉仪打交道的机会将会很多,这让文立万极为开心。

陆嘉仪走后,文立万让他的人都行动起来:大发负责去联系做牌匾的事情;赵家三人负责打扫卫生;蓝舒鸿的任务比较艰巨,拿着文立万设计的广告词和图案,去找刻印社印刷广告。

明代广告很是落后,既没有电视台,也没有广告公司,印刷的广告毫无新意。蓝舒鸿跑了好几家刻印社,都是单色印刷,最多也就套色印刷,拿回来的样品文立万咋看都不满意,便亲自出马,给刻印社老板多加了些银子,指导工匠们把画面印成彩色的。

文立万觉得他的这张彩色仕女图广告,应该是明代第一张彩色广告,完全可以在后世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

几天后,陆嘉仪来到店里。赵立春见陆嘉仪来了,赶紧让座,转身去后院喊文立万。

陆嘉仪四下打量,发现旺铺已经变了模样,店铺内外打扫的干干净净,黑底金字的牌匾也已经挂起来,上书“万鸿发”三个大字,这大概就是店铺的字号了。再仔细一看题款,竟是他爹爹陆欣荣亲笔所提。

陆嘉仪不禁对文立万有些另眼相看。

她爹爹陆欣荣书法功底远近闻名,因他是苏州纺织业的翘楚,曾经有很多苏州纺织业有头有脸的人物,请爹爹题写牌匾都被婉拒,不知文立万使了什么手段求得这个题字。

最吸引陆嘉仪眼球的,是店里几垛半人高的印刷品,这玩意有点像彩色年画,但细看起来,画风又不像纯粹的年画,因为画幅上方印着彩色的仕女图,下方印着的年历。中间从左到右,横着写了一行字:大明最好的纺织品名店——万鸿发。

这种俗套的年历小广告在现代社会早就臭了大街,在明代商品经济萌芽初绽的阶段,那可是新鲜无比,特别是彩色的画面和横排的广告语,让人倍感新鲜。

陆嘉仪看着广告的画面,不知道文立万印这么多奇怪的年画要干什么,现在又不是春节的时候。

文立万听赵立春说陆嘉仪来了,心中甚是高兴,赶紧扔下手里的活计,匆忙从后院来到店铺大堂。

看见陆嘉仪专心看着年画广告,就干咳一声,打断了她的注意力。

“欢迎陆小姐莅临小店看望敝人,有失远迎,失敬失敬。”文立万满脸阳光灿烂,兴高采烈打着招呼。陆嘉仪能亲自来店里,让他感到非常快乐。

陆嘉仪眼睛从年画广告移开,看着文立万笑道:“我可不是来看望你的。你不是提出想看我家高档织品吗?我问了爹爹,他同意了。”

文立万内心喜悦溢于言表,贱贱地问道:“也就是说,敝人有机会亲耳聆听陆小姐介绍纺织品的知识了?”

陆嘉仪故意很自恋地说:“本小姐哪有闲工夫陪你看货,给你配个工匠去看吧。”

文立万看出这个小妮子在逗他开心,故作深沉说道:“你不去也可以,只可惜就错过一个很好的机会啊。”

陆嘉仪颇为不解,问道:“什么机会?”

“唉,既然你不陪我看货,不说也罢!”文立万微微摇头,一声叹息。

陆嘉仪看着文立万表情古怪,好奇心骤生,问道:“你这人吞吞吐吐没个利索劲,有话赶紧说!”

章节目录 第35章 突然冒出个绫罗会 文立万嘿然一笑说:“明确告诉你吧,如果你不亲自出马,你将失去和本朝最有内涵男子交流的机会。”

陆嘉仪忍住笑,白了一眼文立万,说:“你病了吧,真是无聊透顶!哼,本小姐看在房租加了十两银子的面上,可怜一下你,陪你去看看我家机房吧。”

文立万欣喜若狂问道:“陆前辈同意我进机房看看了?”

陆嘉仪含笑点头:“我爹爹说,反正你是个门外汉,看看无妨,让你开开眼界呗。”

文立万内心对陆欣荣甚是感激。既然要做纺织品生意,最起码对这个行业的要有个了解,比如养蚕、缫丝、纺织等等。现在陆欣荣给了他这个机会,看来对他这个人还是欣赏认可的。

“你印那么多年画干嘛?”

“这是广告,不是年画。呃,也可以叫装饰画,贴在家中的墙上可做装饰。我打算把这些画散发出去,以此扩大本店的知名度。”

“印这么多画需要很多银子吧?问题是有人买这画吗?”

“确实花了不少银子。不过这些画都是免费发放的,分文不取。”

陆嘉仪瞪大双眼,问:“为什么要白花这个钱?”

文立万从陆嘉仪话里听出明代人的广告意识还是极为匮乏的。陆嘉仪生在巨贾之家,广告概念都如此淡漠,一般人对广告恐怕就更加无知了。

“这个钱花得值,看起来是把钱往凉水盆扔,实际上会吸引更多人来店里购物,花出去的广告钱,很快会加倍赚回来。我仔细思考过,其实商业的秘诀就在于流量,嗯,也就是客流量。”

这也难怪,明代中后期,商品经济的萌芽才刚刚冒尖,商人的广告意识还很薄弱,千百年来流传的俗语“酒香不怕巷子深”,对商家影响至深,注重产品质量,忽视商品推广,成为固有的思维模式。

陆嘉仪若有所思点点头,觉得文立万说得不无道理,却一时半会并没有从固化思维中跳出来,她对文立万能否收回广告钱还是存疑。

陆欣荣的纺织机房规模宏大,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在数百台的织机前攒动,织机嘎嘎作响,汇成巨大的轰鸣声,令人震耳欲聋。无数工人挥汗如雨,搬运着各种原料和成品,川流不息。

要不是手工操作的织机,文立万无法相信这会是明代的纺织机房。他饶有兴致地在一台织锦机器前站定,仔细观察机器的运转。

作为一个自动化专业的毕业生,文立万惊叹明代的织机竟然设计如此精巧实用,当然他也一眼看出这种织机的缺陷,织机需要改进的地方是很多的。

陆嘉仪对织机毫无兴趣,织机的噪音令她烦躁,她看文立万对织机饶有兴趣看个不停,也不便喊他,就独自出了机房,去看那些才织好的绫罗绸缎。

文立万仔细观看了好几台机器,从上料到成品的每个细节都不放过,心里对明代纺织工艺很快就一清二楚了。

文立万在纺织机房流连很长时间才出来。出门后,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不能适应外面的安静。

陆嘉仪早就看完了新出的绫罗绸缎,在机房门外等文立万,见他出来,便喊他去一个产品展示厅一样的房间,看各种机房生产出来的绫罗绸缎样品,给他讲解了各种织品的优劣。

文立万觉得以他的智商,成为明代纺织业的行家里手,并不是难事。至少可以成为一个准专家。

文立万正在看各种花色的绫罗绸缎,大发上气不接下气跑进来,说:“老板,不好了,有人要砸店!快回去看看吧。”

文立万听见大发没头没脑的这句话,有些发懵,问道:“谁要砸店?店还没有开张呢,砸什么砸?别慌张,慢慢道来。”

大发这才稳住情绪,气也喘的均匀了,说:“来了一大帮人,是来收行费的。”

“收行费?怎么回事?往清楚里说。”

陆嘉仪问大发道:“那些人是不是全穿着墨蓝色短装?”

大发直点头:“是的,全是墨蓝色一身短打,十八、九个人,站满了大堂。”

陆嘉仪对文立万说:“肯定是绫罗会的人,动作真快啊,店还没有开张,就来收钱,真是岂有此理。”

文立万马上意识到这帮人肯定是些欺行霸市的闲汉,问道:“陆小姐知道这帮人的来路?”

陆嘉仪说:“如果是来收行费,那肯定是织业行会那帮人,这些泼皮嗅觉很是灵敏,只要与织业有关的店铺,他们都要插上一手。”

“这个行会是官方的还是民间的?”

陆嘉仪一脸不屑说:“不是官方也不是民间,就是一帮泼皮搞得一个团伙,叫绫罗织业行会,向从事织业的店家收保护费。”

文立万轻舒一口气,原来就是一帮泼皮小蟊贼在作乱。他听说过很多行业都有欺行霸市的人存在,这类人一般都是寄生类动物,要清理并不是多难的事情。

陆嘉仪低声道:“你们可不要大意,这绫罗会的人看似是些泼皮无赖,背后却有大人物撑腰,说实话,连我爹爹都让他们几分,你们可别招惹这些人。你们赶紧回去看看吧。”

文立万这才有些警觉。要是陆欣荣这样的人都给绫罗会面子,这些人背后的能量恐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万鸿发尚未开张的店铺里黑压压站满了人。

蓝舒鸿面对十八、九个身穿墨蓝色短打的汉子,心里有些凌乱不安。虽然他武功高强,但现在还是有点寡不敌众的意思,一旦发生冲突,他肯定是要吃亏的。

这些人围着蓝舒鸿纠缠不休,文立万和大发走进门来。

文立万一看这些人来势汹汹,十八、九个粗野汉子站在店堂里,一个个虎视眈眈,那阵势先让人有了三分惊惧。

文立万进门先往里走,看见挑头的那人在和蓝舒鸿交涉,估计便是一个头目了。

文立万先向那人作揖施礼道:“各位好汉有何贵干?本店尚未开业,待到开业大吉之日,再请各位光临如何?”

挑头的汉子是个面色黝黑的胖子,他上下打着文立万,问道:“你就是店家吗?”

文立万答道:“正是。有事只管明示。”

胖子哼一声:“明示?好吧,我问你,开这个织品店,懂行业规矩吗?”

“我们初来乍到,规矩还不大明白,请老大指点一二。”

文立万已经对绫罗会这帮人的来路略知一二,所以并不慌张,目前只能先稳住这帮人,等从摸清这帮人底细之后,才能和他们最终摊牌。现在还不能硬和这帮孙子硬干,免得把才收拾好的店铺砸个稀耙烂。

胖子揉一下大蒜鼻头,说:“不知道规矩不怪你,知道规矩了不按规矩办,就是你的不是啦。告诉你吧,想在苏州府的地盘上混,还得我们绫罗会罩着。”

文立万不动声色笑道:“久闻绫罗会大名,有什么规矩只管讲明,我等也好遵守。来来,坐下谈。赵叔,赶紧上茶。”

赵立春闻声赶紧去沏茶,蓝舒鸿也去后院搬来几条板凳,让那些汉子坐下。

胖子对手下那些人挥挥手说:“你们不必坐了,赶紧去办下几家吧。”

那十几个汉子答应着陆陆续续出了门。

文立万当然知道胖子支走这些人的意思,刚好他也想和胖子单独聊聊,听一下这绫罗会到底有些什么狗屁规矩。

章节目录 第36章 份子钱 那帮墨蓝色短打的汉子踢踢踏踏走出去后,胖子环顾四周,看见蓝舒鸿站在文立万椅边上,问道:“这人是干什么的?”

文立万说:“他是我兄弟,没关系,有什么话只管说。”

胖子迟疑一下,说:“我叫李天喜,店家贵姓?”

“免贵,文立万。”

李天喜和善一笑:“店家到苏州不久,不知道纺织业的规矩是可以理解的。我们这里的纺织商人,办了一个绫罗绸缎织业行会,是想在产销方面给大家帮帮忙的;然后呢,在税赋上和官家交涉交涉,帮大家避税减税。纺织业的店家都抢着加入我们的行会。大家抱团赚钱嘛,嘿嘿。”

文立万问道:“你说的这个行会是不是人们说得那个绫罗会?”

李天喜傲骄地点一下头:“是啊,你听说过绫罗会吗?”

“到苏州后,听说过有个绫罗会,还以为是个传说,没想到真有其事。”

看来绫罗会正如陆嘉仪所说,表面看,这帮人看似都是泼皮,靠讹诈几个保护费为生,其实身后的保护伞巨大无比。否则像陆欣荣这样的大佬是不可能与之玩耍的。

李天喜面色有些冷淡地说:“绫罗会可是苏州纺织业的龙头,你要在苏州搞纺织,不入绫罗会,那是寸步难行的。当然了,店家入不入会,都是自愿的,我们并不强求。不过呢,一旦有什么麻烦,我们绫罗会也不会管的。你可能不知道,凡是不入绫罗会的机房、店铺,最后都倒闭了。嘿嘿,这个行业是不允许吃独食的。”

文立万没有吭声,心中的厌恶之情骤然而起,他一向反感别人逼他做不喜欢事情。这绫罗会算什么玩意,还肯定要入?

李天喜很善于捕捉人的表情,他看见文立万脸上闪过一丝鄙夷,马上就感觉到了文立万抵触情绪。

文立万听出李天喜话里的威胁,他尽量稳定自己的情绪,说道:“加入绫罗会是要缴纳多少银子?”

“绫罗会是为你们店家做事的,做事嘛,肯定就有花销的。天下哪有白干活的?所以收一点行费,每年一百两,一次交清。”

“您看我们这个店铺才准备开张,就算开张之后能赚钱,也得先把本钱赚回来吧。能不能少一点?”文立万想到自己若要沉入苏州民间,了解到各种事情的内幕,就不能再用紫禁城内五品官的思维想问题;所以口气便尽量和缓了些。

李天喜听到文立万既然开始谈价钱,明白这个店家已经决定入伙了。他脸色温和了许多,说:“少一点?少多少呢?”

文立万给蓝舒鸿使个眼色,说:“舒鸿,去拿十两银子来,给好汉喝茶。”

李天喜脸上马上笑开一朵花:“不用,不用。店家实在太客气了。”

文立万很清楚李天喜刚才支走手下十几个人,无非就是为了吃些独食罢了。这厮看似有点心计,其实是个愚鲁的汉子,搞定这样的货色很容易,刚好可以利用他打入绫罗会,了解这个欺行霸市的行会背后,到底是谁在折腾。

蓝舒鸿很快拿来一块十两的银锭,交给文立万。

文立万接过银子,在手里掂量一下,垂眸看一下成色。然后很随意递给李天喜说:“请好汉笑纳,这是敝店一点心意,以后店里的事情,还需好汉多多关照。”

李天喜笑容可掬说道:“好说,好说,帮助店家赚钱消灾,是我们绫罗会的本分嘛。”

说罢,毫不客气接过银锭,仔细端详一下,心满意足装进衣兜里。一套动作熟练自然,毫无羞耻之心。

文立万只能佩服李天喜不要脸的境界已达极致:你假装客气一下,推辞一下好不好,这样剧情也顺溜一点嘛。

“天喜兄多担待,我们能不能少交点行费?以后赚钱了,再多交都行啊。”

“这个好说,哈哈,新店嘛,还没有开始赚钱,也是可以考虑到。一年就交个二十两吧。”

文立万看李天喜一下减去这么多银两,明白所谓绫罗会的底价估计也就是二十两银子,这厮有意说成一百两,既得了十两银子,还落了一个人情。

“天喜兄,能认识你这样一个朋友,实在三生有幸。以后万鸿发的事情就全赖天喜兄帮忙了。”文立万做出一副万分钦佩的样子,给李天喜结结实实灌了一碗迷魂汤。

“没问题!万鸿发以后有什么事,你只管说话,我李天喜绝不会袖手旁观。”李天喜果然上了道,满脸义薄云天的豪爽。

“那太好了,有绫罗会给万鸿发撑腰,我就可以放手干事了。就怕到时候官府找茬,会连累你们。”文立万有意拿出官府试探一下李天喜。

“怎么可能呢,我们绫罗会上面有大人物罩着呢。你想啊,我们能罩着你们这些店家,肯定有更大的人物罩着我们嘛。”

这才是大实话!蛮横无理的人背后往往都有支撑物,否则哪来的底气?

文立万穷追不舍问道:“再大也不可能大过苏州知府吧?”

“知府算个屁,说实话,京城有些人都要敬我们三分!”李天喜一副天王老子谁都不尿的牛叉样子。

文立万不知李天喜是吹牛说大话,还是确有其事。难道绫罗会还真的通天了不成?

不过这也很难说,封建朝代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神秘东西,比如黑白两道虽然各行其是,却又互相交集,相生相克。黑道的顶峰往往有白道大佬的影子;白道顶峰也不乏黑道大佬的影子,多少年来,概莫能外。

“要是这么厉害,我就放心了,一年二十两银子算是没有扔进茅坑。能加入绫罗会真是三生有幸啊。”文立万感到这个绫罗会深不可测,只能趟一下浑水才能知道深浅。

李天喜站起身,挺胸凸肚说道:“从今以后,万鸿发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遇到麻烦只管开口,我李天喜肯定帮你摆平。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罢,哼着小曲儿,旁若无人往外走,一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牛掰派头。

送走李天喜后,文立万赶紧让大发备马,他要前往陆欣荣府上,面见陆欣荣。

绫罗会的背景实在太过蹊跷,不搞清楚绫罗会的内幕,今后在苏州立足将会极其艰难。陆欣荣是苏州纺织业的重要人物,对绫罗会的底细肯定一清二楚。

文立万恭恭敬敬向陆欣荣请教道:“前辈,绫罗会收保护费有什么标准吗?”

“他们内部肯定有个底线标准,外面的人很难了解具体标准。不过在这行干久了,大致都有个估量。像你开的这个新店,一年也就四五十两吧。”

陆欣荣在苏州纺织业经历的事情多了,对绫罗会的收费果然估算的八九不离十。

“刚才那个李天喜说,苏州知府都得敬绫罗会三分,可有此事?”

陆欣荣沉吟片刻,对文立万的问题回答很直接:“跟你这么说吧,这个绫罗会就是一把刀,想砍谁就砍谁。握这把刀的人并不在苏州府,而是在紫禁城。”

章节目录 第37章 蓝舒鸿很憋屈 绫罗会难道真的通天了?文立万倒吸一口冷气,他还以为在民间社会,只有他是个通天的人物呢。

如果绫罗会真的像陆欣荣所说,江南纺织业的命脉被紫禁城里的某位大佬控制,这种垄断获得的财富,将是令人瞠目结舌的。苏常熟,天下足,这话可不是随便开玩笑的。

谁在控制绫罗会?文立万搜寻大脑中的明代史料,始终没有绫罗会的记载。正史没有,野史也没有。

万历皇帝朱翊钧年龄还小,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张居正似乎也没有有精力做这类事情。冯保有这种可能吗?抑或是某个皇亲国戚?当然某个朝中大臣也有这种可能。

这里面太复杂了,雾里看花,终隔一层,一切都是个谜。文立万头脑中一团乱麻,难以理清。

见文立万一脸懵懂不堪,陆欣荣笑道:“你别想多了,我只能说到这里。对你我来说,知道绫罗会的幕后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就足够了。”

文立万理解陆欣荣不愿多说的原因,毕竟两人还没有熟悉到无话不谈的程度,但这些话已经足够让文立万感到震惊了。没想到苏州纺织业背后,竟有如此错综复杂形势,这让他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凉飕飕!

......

经营中高档布料的布店万鸿发开业了。

文立万请陆欣荣出面压阵,苏州纺织业的各路大佬,看着陆欣荣的面子,大都到场祝贺。

开业前三天,文立万派蓝舒鸿、大发、赵喜翠在山塘街最繁华路口摆了一张桌子,挂起一幅红布横幅,上面写着和广告画上一样的广告语:“大明最好的纺织品店铺——万鸿发”,然后三人吆喝着,免费发放三千八百八十八张装饰画(广告画)。

广告装饰画印刷精美,免费赠送,一时山塘街上人山人海,排队的人有好几百米,等着领这种印有年历的广告画。

排队领广告画的人越多,大发心头就越惆怅。

看着真金白银印制的广告画,被人一张张免费拿走,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蓝舒鸿和赵喜翠的心情与大发是一样的,成垛的广告画越来越少,意味着扔进凉水盆的银子越来越多。

拿到广告画的和没有拿到广告画人们突然开始行动起来,他们纷纷议论新开的“万鸿发”布店,为什么敢称自己是“大明最好的”,一传十,十传百,来店里购物的人瞬间爆棚。

文立万为配合开业,所有商品一律按市价的八折销售,从陆欣荣纺织机房进的第一批货,很快就销售一空;又补进了两批,也很快售罄。文立万赶紧火速加进两批,才满足了购物者的需求。

这就是广告最原始的力量。

在文立万生活的二十一世纪,这种简陋的广告形式,已经烂了大街;而在没有电子传媒的明代,这种广告方式造成的轰动效应则相当巨大。

文立万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这不过是现代销售手法中很低端的一种,之所以引起轰动,应该是千年农耕生活模式下,缺乏广告刺激的商品流通突然被广告激活了。

大发乐得合不拢嘴,他仔细算了账,仅仅六天时间,万鸿发的营业额就达到了三百多两银子,不仅房租、印刷费全部赚回来,还有不少盈余。

大发对文立万说:“现在山塘街好多商家都学咱们,开始印制广告画了,咱们店里是不是再印一些?”

文立万摇摇头说:“别人都在做的事情,我们就没必要再跟风了。各店都印广告画,等于谁都没印。”

大发想一下说:“也是啊,不过这样我们店的营业额也会很快降下来的。”

文立万安慰大发说:“我们已经抢得先机了,营业额应该能稳定。下一步我还有大动作。我们肯定还能大赚一笔。”

“还有大动作?那太好了,我现在对老板您是彻底服了。以后怎么干,您只管吩咐。”大发眼睛睁得溜圆,满眼放光。他这次对文立万是彻底钦佩到家了。不是因为文立万是五品官,而是因为文立万看问题眼光远,判断力强,对什么事情都能抓住要害。

文立万说:“现在铺子已经开张了,以后就由你来当万鸿发的经理,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办。”

“经理是什么意思?”

“就是老板的意思,也就是店家。”

“呃,这不好吧,店家还是由您来当,您才是老板。”大发有些惶恐,他毕竟是在张居正府上干过的,上下尊卑的概念非常清楚。

“老板也分大小,我是管全面的大老板,你是管店铺的小老板。你就放心大胆干吧。”

大发喜出望外,他原以为老板就是老板,就像皇上就是皇上,是独一无二的。现在明白老板可分大小,既然这样,我大发就要甩开膀子大干了!

一个庞大的商业计划已经在文立万头脑里酝酿很久,趋于成熟。文立万会按照自己的计划分步实施,最终利用自己的经济实力,把苏州官府、民间的所有问题了解的一清二楚,支持大权在握的张居正实施行政。

万鸿发布店的生意很是红火,店里又找了两个帮工。

大发干得有滋有味,万鸿发的营业额基本保持在开业时的水平。大发的自信心也迅速爆棚,每天在店里风风光光走来走去,指使这个,呼喊哪个,一副当家做主的模样。

看到大发带着赵立春、赵喜翠几个干得风生水起,蓝舒鸿感觉有些憋屈,文立万让他做些店铺维持秩序的保安工作外,并没有安排其它大的事情。

蓝舒鸿憋屈了十几天后,终于有些憋不住了,决定找文立万交交心。

他曾是皇帝手下顶尖的侍卫,威风凛凛,人见人敬。现在流落民间不说,整日里给店铺做保安,无所事事吃饱等天黑,空有一身武艺无处使,奈何呀奈何!

文立万正在看书喝茶,见蓝舒鸿黑着脸进来,已经明白了蓝舒鸿的来意。

蓝舒鸿开门见山,直来直去说道:“文老板,我心里憋屈,想找你谈谈。”

文立万笑道:“是不是没事干,憋出病了?”

蓝舒鸿哼了一声:“原来文老板知道啊。整天这么消磨时间,实在无趣。”

“来来,坐下喝茶。”文立万给蓝舒鸿倒了一杯龙井,“舒鸿,稍安勿躁。你现在只要练好你的武艺就行,你是锦衣卫一流高手,又在皇上跟前当过差,为何皇上派你跟我出来呢?肯定是有大事要办的。”

蓝舒鸿听了这话,情绪稍有安定,默默坐下,双手端起文立万沏好的茶,一饮而尽。

文立万从没见过这样的龙井饮法,笑着又给蓝舒鸿空杯子里又添了一道茶,说道:“舒鸿是个急性子啊。茶要一口一口喝,事要一件一件办。你在宫中干了多年,是懂规矩的,有些话我不好给你细说。”

蓝舒鸿赶忙拱手施礼:“在下一介武夫,明白上下尊卑。不该知道的事情,小的绝不打听。只是,只是大发那小子最近干得欢势的不行,牛皮哄哄说自己是小老板,很让人看不过眼,哼!”

文立万听出蓝舒鸿肯定是受了大发的刺激,才出现情绪波动。这两人一个是皇帝朱翊钧的人,一个是首辅张居正的人,他们既是文立万的帮手,又是文立万上司的耳目,这两人的心理波动必须及时安抚,免得胡乱打起小报告,也够他喝一壶的。

“这样吧,你可以在民间招募五个有武艺的年轻人,按锦衣卫的方法,把他们训练起来,将来会排上用场的。”文立万觉得还是先给蓝舒鸿安排些事情,免得他闲极无聊,走火入魔,在皇帝耳边胡说八道。

蓝舒鸿听见要他操练武艺,双眼发亮,霍地站起身来,拱手施礼道:“在下立即去办,一定按照文大人的要求,挑最好的小伙子训练。”

“舒鸿,以后还是称呼我老板比较好,免得说顺了嘴,暴露了身份。回头我给大发说,先支给你五十两银子,用作训练。不够用就跟我说,可以吗?”

“多谢老板。五十两绰绰有余。”

“你可以在店铺后院训练,训练尽量低调,不要让外人知晓。”

“这些人除了练拳脚,可否练兵器?”

文立万答道:“可以。根据个人特长选练一种兵器。”

蓝舒鸿有些犹豫不决,吭哧半天说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以后任何时候,有话都可以讲,不要憋在心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文立万回答的很干脆,他最反感限制别人讲话。

他刚来到明代的那天,同僚张丰予就企图剥夺他的话语权,结果让他无情怼回去,那小子才安稳了。

蓝舒鸿畅然说道:“操练兵器恐怕违反律例,有谋逆之嫌。”

文立万看着蓝舒鸿,突然意识到这人是给给隆庆皇帝、万历皇帝当过侍卫的人,他并非一介草莽武夫,对大明律法还是知道一些的。

章节目录 第38章 文老板魔怔了 文立万对蓝舒鸿突然说出的“谋逆”一词非常敏感。

毕竟这话是从皇帝朱翊钧曾经的贴身侍卫嘴里说出来的,在明代这样的帝王社会,“谋逆”意味着株连九族。

不过文立万很快明白蓝舒鸿并无它意,只是害怕练武有“谋逆”之嫌。

蓝舒鸿看到文立万骤然变色,赶紧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这样舞刀弄枪操练,会不会授人以柄,让别人以为我们在练兵?”

“没关系,我们只是训练看家护院的家丁嘛。再说大明律不禁止百姓持有刀枪,只是不要玩火器就行了。另外切记注意,千万不要给这些人配备盔甲,着盔甲,持兵刃,就会被官府认定为养兵。”

蓝舒鸿疑惑全消,抱拳施礼,高高兴兴干自己的事去了。

文立万送走蓝舒鸿,自己也要去做他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他叫来赵立春,问苏州谁家制造的纺织机最好。

赵立春是维修纺织机器的机工,自然知道苏州最好的纺织机制造商是哪家。文立万要他去购买最好纺织机回来,安装在后院拐角一个曾经做过仓库的大房间里。

“文老板是想搞纺织机房生产布匹吗?做机房这行,要投入很多银量。我们目前的收入恐怕做不起来。”赵立春以为文立万要搞陆欣荣那样的纺织机房,去生产布匹,所以善意提醒道:“没有七、八千两银子的投入,是搞不出像样的纺织机房的。就算搞出来了,如果没有销路,也很快就会垮掉的。”

文立万笑道:“哪来那么多钱做机房,我是看到织布机很神奇,只是想了解一下布是怎么织出来的。我上次在陆欣荣家的机房里,看见一个高大的织机,是那种能织出漂亮花纹的高大织布机,这种机器是不是最好的织机?”

“你说的那是花楼提花机。那物件应该是现在最好的了。”

文立万说:“那就去购一台,安装在仓库里,让我好好见识见识,琢磨琢磨。”

赵立春有些吃惊,这织机有什么好玩的?上百两银子买这么个东西玩,等哪天没兴趣了,卖都卖不掉。

可他又不敢明说,文立万是他家的恩人,人家现在有的是银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照办就是了。

赵立春对苏州花楼提花机的行情很清楚,很快就从厂家买了一台崭新的织机,当天就安装在万鸿发后院的仓库里。然后按照文立万的要求,又买了一些配套的设备、原料,开始试机织布。

文立万不让赵立春走开,让赵立春给他示范着织布。

赵立春对织布非常熟悉,很快像模像样就织出一小块带花纹的绸子。

文立万看着织出的黑色绸子上花纹,感到无比神奇。

文立万大学时学得是自动化专业,对织机的原理一望便知。这台机器的主要材质是木料,但设计精巧,运转灵活,明代制造工艺达到这样精妙的程度,令文立万惊叹不已。

文立万似乎被这台花楼提花机给迷住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喊上赵立春到库房去摆弄织机。他要赵立春选购各种原料,织出各色花式的小块绸缎,还画出花卉虫鸟,山川楼阁等各种图案,尝试着织在绸缎上。

赵立春开始还比较敷衍,和文立万在库房织了几天布之后,似乎也迷上了这台织机。

蓝舒鸿的武术教练生涯也开始了。他招了三个徒弟在后院练武,每天看见文立万和赵立春进到库房捣鼓织机,直到吃饭的时候才出来,匆匆吃完饭后,两人又都进了库房。

两人的这种举止引起了蓝舒鸿的好奇,便找个机会进到库房,看看文立万他们在干什么。看到满地堆满了各种图案的绸缎布头,蓝舒鸿大惑不解,这不是浪费银子嘛!

“老板最近只顾琢磨纺机,连我们练武都顾不上看一眼,今天有没有时间看一下呢。”鉴于上次广告画的先例,蓝舒鸿觉得文立万痴迷纺机,肯定有他的想法,所以压根就不提纺机的事儿。

文立万摆摆手说:“以后有时间会看的,没看见我正忙嘛,别打扰我。”

蓝舒鸿近前一看,原来文立万正在纸上画一个图,上面写满了天书一样的符号。这些蓝舒鸿不认识的符号,是文立万用现代数学公式,计算织机各种参数的草稿,别说蓝舒鸿不懂,估计制造明代的人谁都看不懂。

赵立春在一旁嘎吱嘎吱织布,他目不斜视,干得很专心,根本无暇搭理蓝舒鸿,从赵立春面部表情看,他仿佛在完成一项无比光荣的神圣使命。

蓝舒鸿望一眼织机,看见一块色泽鲜艳,图案华丽的绸子在织机上几乎就要成型。

蓝舒鸿实在有些纳闷,织布有这么好玩吗?这两位怎么玩得这么神神道道的。

文立万见蓝舒鸿站在他身边发愣,便随手拿过一张图纸,说:“你去做纺机的地方,让他们给我加工这几个零件。”

蓝舒鸿接过图纸看半天,看不懂这上面画得是什么东西。

文立万抬头看一眼蓝舒鸿,说:“唉,算了吧,你还是去练武吧,你去了也说不清楚,我和赵叔亲自去吧。叫人给我们备马。”

蓝舒鸿心里有些紧,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啊?不会是是魔怔了吧。

文立万和赵立春匆匆收拾了手头的活儿,拿了一叠画满图的纸张,骑马飞驰而去。

蓝舒鸿放心不下,赶紧到前面铺面找到大发,问:“你有没有发现文老板最近有些不对劲儿?”

大发四下看一眼,点点头:“是的,这个样子已经好几天了。那天他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起床后就叫赵叔去屋子里说话,后来赵叔说老板想买架织机玩耍。等织机买回来,赵叔好像也不太正常了,两人在库房里好几个时辰不出来,你说织布有什么好玩的?就算好玩,都玩十天了,不腻吗?”

蓝舒鸿说:“会不会是魔怔了?”

大发压低声音说:“我也觉得有可能。喜翠说她爹这两天回去,也是神神道道的,拿着织出来的碎布头翻来覆去看,感觉也像是魔怔了。”

“我听附近街坊说,以前有一个女子在那间大库房里,用绫罗绸缎悬梁自尽了。每到夜里那个女人的阴魂就出来哭哭啼啼。那库房阴气特重,里面一放东西就发潮,所以库房一直是空着的。老板和赵叔整天呆在那里面,肯定是......”

蓝舒鸿话未说完,就听见陆嘉仪的声音:“看来生意蛮不错嘛,人来人往的。”

随着话音,陆嘉仪已经走进店铺。蓝舒鸿和大发赶紧打住话头,笑脸相迎。

“你们文老板去哪儿了?”陆嘉仪听蓝舒鸿、大发经常叫文立万老板,也就随着他们这样称呼。

“他和赵叔出去散心了,刚出门没多长时间。陆小姐可有急事?”蓝舒鸿赶忙回答,他可不愿意让陆嘉仪知道文老板魔怔了。

“你们文老板到是蛮悠闲,看来生意不错嘛。”陆嘉仪在柜台边看着绫罗绸缎随口说道:“我没什么事情,路过进来随便看看。”

“陆小姐,后院那个库房好奇怪,放什么东西都容易潮湿,其他房间能放的东西,放到大库房,就特别容易返潮。”蓝舒鸿想问一下库房的凶吉,又不便直接开口,便有意绕了个弯子。

陆嘉仪眼珠转一下,问蓝舒鸿:“你信鬼神吗?”

蓝舒鸿摇摇头。

陆嘉仪哈哈笑道:“我家买了这个铺面后,也发现这个大库房比别的房间潮湿一些,后来街上有个老人说这房间闹鬼,每天晚上有个女人在里面嘤嘤哭泣,泪水把房间搞得很潮湿。”

蓝舒鸿和大发听到陆嘉仪这样一说,浑身汗毛凛然竖起,脊背上冷汗淋漓。

陆嘉仪看见面前两个大男人突然面如土色,眼中布满惊悚,不由也打个冷颤,问道:“你们怎么了,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章节目录 第39章 没有走火入魔 蓝舒鸿绘声绘色把最近文立万反常的情况,以及后院那个大仓库阴魂不散传说讲给陆嘉仪。

陆嘉仪听后哈哈大笑,说:“亏你们还是男子汉,自己吓自己。那个大库房地基下有个泉眼,地下水水位高,当初建房时,下面隔水层做得不好,所以很潮湿。哪来什么阴魂不散的事情。”

蓝舒鸿和大发面面相觑,只能嘿嘿傻笑,掩饰自己的愚昧。

“没想到一个大男人却喜欢织布绣花,走,去看看文老板这些日子的心血。”陆嘉仪说着便往后院走。

蓝舒鸿和大发看着陆嘉仪径直往仓库走,很是尴尬,想拦挡又开不了口。

文立万自从开始摆弄织机后,除了赵立春,其他人等严禁进入大仓库,就是蓝舒鸿、大发两人,也轻易不让在仓库久留,有事说事,说完走人。

陆嘉仪貌似轻松随意的样子,内心却很细腻。

她的注意力并不在库房阴魂不散这种事上,听说文立万对摆弄纺机兴致盎然,陆嘉仪觉得这里面一定另有原因。

文立万给她的感觉很奇怪,这人说话方式极为独特,所说话语常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有的词汇闻所未闻,却又非常入耳。文立万看似随意率性,实则内心深邃,思维缜密,做事眼光长远,预测能力极强;印刷装饰画一事,便见端倪,这人肯定不是个凡夫俗子。

三人走到后院仓库门前,却见仓库门上挂着一个大锁,没法进去。

陆嘉仪心中疑云更加浓厚,文立万摆弄纺机玩玩,也就罢了,何故还要拒人于门外?

她想起带文立万去看陆家机房织布时,文立万对纺织机就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呵呵,这里面一定还有文章。

文立万和赵立春到了制造花楼提花机的哪家作坊,看见很多木工都在挥汗如雨干活。明代的纺机基本都是以木质为主,技术高超的木工在这里不愁没饭吃。

文立万找到掌柜,要求按他画得图给加工八个零件。

掌柜油腻腻的胖脸上毫无表情,说:“哪有时间干这个啊。你们又不是没看见,我的伙计们都在加班加点干活,订货都没法完成,哪有闲工夫,给你们干这个奇奇怪怪的东西。”

赵立春说:“你们后天做出来也行。”

胖掌柜哼哼道:“这你就别想了,二十天后来取差不多。一共十两银子,一分不少。”

赵立春直嚷嚷:“你也太狠了吧,这几样小玩意就要十两银子,你这不是抢钱嘛。”

胖掌柜直翻白眼:“走走走,我还不愿意做呢,啰嗦什么呀。”

文立万笑道:“掌柜的,和气生财嘛。这样,我给你二十两银子,你给我做出来,明早交货。干不干?”

“嘿嘿,这位公子说话好听,就按你的说得办,明早你只管来取。”胖掌柜满脸笑容,话语说变就变,毫无铺垫。

赵立春龇牙咧嘴只吸冷气,这点东西哪里值二十两银子,老板是不是钱多没处撒了?

文立万可不这么想,他要的是时间,如果银子可以买来时间,他宁愿用银子换时间,因为时间又会变成银子。

谈好价钱,说好加工的细节要求,文立万便出了纺机造坊的大门,飞身上马,他还要去铁匠铺、皮具铺加工自己需要的其它零件。

三天后,文立万和赵立春已经把需要的零配件全部搞齐了。

文立万和赵立春在花楼提花机上这里拆掉,那里拧上,用了半天时间就把他新改造的花楼提花机装配完成。

新改造的花楼提花机运转的很正常,纺织速度明显加快,织出的花色、图案也比旧织机要很好多

当赵立春织出第一匹花色、图案都远比老织机漂亮的绸布时,文立万眼睛有些湿润。

赵立春看了一下织机,大声说:“天呐,时间比以前快了一倍还多,而且花色也更加漂亮,这太神奇了!”

蓝舒鸿和大发站在一旁,也看得两眼发直。这才明白了文立万沉溺于织机的原因:他不是在玩,也没有走火入魔,他是在改造纺织机械,让织机的产量更高,质量更好。

文立万把新织出的绸布拿在手上仔细端详,感到确实比原来老织机的质量、花色都要好。看来在大学自动化专业的知识没有白学,他长嘘一口气:“有这种机器做保证,我们的万鸿发就可以升级上台阶了。”

大发唏嘘不已:“老板啊,你可把我们吓坏了,你搞纺织机改进,为什么不给我们说一下呢,我们看你整天泡在库房,还以为你走火入魔了。”

蓝舒鸿笑道:“我们差点就要给你请医生了。”

文立万看着自己这两位哼哈大将如释重负的样子,也知道他俩在为自己操心。说:“我从来都是这样,事情没有做成,绝不到处声张。好了,现在我们就有能力开始第二个大动作了。”

大发一下来了精神,他记得文立万说过第一个动作是开店,现在店铺营业已经很正常了;第二个动作会是什么?是要做织机生意吗?

文立万看见大发满眼期待,便说:“呃,这个房间听说闹鬼,咱们另换一个房间聊好吗?”

蓝舒鸿和大发嘿嘿讪笑,很不好意思。是谁把他们的猜测传到了文立万的耳朵里呢?

原来他俩疑神疑鬼的瞎猜测,文立万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有说破而已。

这个老板城府有些深啊,以后不防不行。

文立万边往门外走,边说道:“赵叔,你再把织机再调试一下,明天我们就用它开始我们万鸿发的第二个大动作。舒鸿、大发,你俩到亨亨堂,我有话对你们说。”

蓝舒鸿和大发有些紧张,万鸿发开张以来,他俩还没有进过亨亨堂。现在文立万突然要他们去亨亨堂,而且有话要说,看来他们最近的一些行为已经让文立万有些不舒服了。

亨亨堂是万鸿发后院的一个房间,文立万在里面配置了精致高档的紫檀木家具,上好的茶具,他在这里和各界朋友品茶聊天,交流来自不同渠道的信息。

文立万不喜欢那种正襟危坐的会议室,在现代社会里,公司开会时的那种令人很不自在的刻板氛围,至今让他记忆犹新。

蓝舒鸿和大发跟在文立万身后,往亨亨堂走,各自心里都有些打鼓,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事让文立万不满意了。虽然两人有不同的背景,可名义上都是五品官文立万的手下,文立万有权约束他们。

大发边走边瞄文立万的背影,思忖着是不是上次在店铺和赵喜翠搂抱亲嘴,被那个店小二看见,给文立万作了密报。

蓝舒鸿心里也略有不安,可他觉得自己并没什么把柄让文立万可抓,最多也就是从练武的五十两银子中,取了一小丁点碎银子换酒喝而已,这事谁都不知道,文立万怎么可能知道?反正练武用得刀枪剑戟、木桩沙袋都花了银子,那点酒钱谁能看得出来?

章节目录 第40章 又要送送送 文立万进到亨亨堂,在一张八仙桌主座上落坐,对两人淡然说道:“坐啊,都站着干什么。”

蓝舒鸿和大发听到文立万让座,赶紧分别在文立万左右坐下。

文立万大声喊道:“喜翠,来给我们沏茶。”

大发听见文立万喊喜翠,心里还是有些晃悠,偷瞄一眼文立万,却见文老板面无表情,无法揣摩他在想什么。

赵喜翠听到文立万喊她,赶紧进来给三人沏了上好的龙井茶。

文立万说:“喜翠你先去忙吧,我们三人有话要说。出去把门带上。”

蓝舒鸿、大发听见要喜翠关上亨亨堂的门,明白文立万今天要和他们谈的事情肯定不一般了。

文立万品味着明前春茶,打量着坐在身边的两位汉子,看来这就是自己的创业班底了。这两人背景都很强大,一个来自张居正府上;另一个更是牛掰,直接来自天子的身边。

至于他们二人如何与主子联系,文立万就一无所知了。

文立万觉得自己最为苦逼,听起来是个五品官,而且深得首辅张居正的赏识,其实这都是虚的,只要朱翊钧、张居正谁翻脸不认人,他文立万随时将遭受万劫不复的灭顶之灾。

你不能改变现实,就只能接受现实的蹂躏。

如何用好这两人,使他们尽心尽力做事,又不胡乱给主子打小报告,这对文立万来说,是一个难度不小的挑战。

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

现在不多不少正好三人,大发是个心细的人,善于做一些内部事务;蓝舒鸿精干孔武,是冲锋陷阵的好手。

“今天咱们三人一起品茶,有点像当年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啊。”文立万笑眯眯抿口茶,既打了感情牌,又把品茶规格提高到空前的高度。

听到文立万这句话,两个本来就各怀心腹事的男人面色更加僵硬。

大发的表情一下认真起来,瞪大眼睛专注地看着文立万,摆出一副忠心耿耿,绝不炸刺的温顺模样。

蓝舒鸿面色变得非常严肃,一副对领导重要讲话洗耳恭听,恨不得拿出小本子记笔记的样子。

文立万差点憋不住笑出声。

这也太有点像他以前的同事了吧。有一次处长召集大家开会,有几个人偷看手机,惹得处长勃然大怒,厉声责备:“你们也太不尊重领导了,开个会不记笔记,下去怎么贯彻执行?我们在老总那里开会,都紧着记笔记,生怕漏了领导的重要讲话精神。你看看你们,一个个木桩子一样戳在那里,你们的脑袋就那么好使?脑袋好使了,怎么不来当处长啊。”

从此只要处里开会,处长在上面滔滔不绝的讲,大家在下面埋头唰唰的记,会风果然好转。不过文立万环顾左右,发现有人在本子上默写唐诗宋词,有人在些影视剧观感,当然也有写情书的,练字的之类。

文立万当然不愿意自己的会议有这样的会风。他建立亨亨堂的初衷就是要让会议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进行。

“来来,喝茶,这是杭州的明前新茶,很贵的。”文立万很是随意地呷一口清茶,一副很享受的样子说:“好茶就是好茶啊,沁人心扉,神清气爽。”

蓝舒鸿、大发俩人举止僵硬端起茶碗,蓝舒鸿刚要来一口牛饮,看见大发轻抿一口,放下茶盅,便也学样喝了一小口,感觉很不过瘾。

“我们来苏州这些天,辛苦二位了。说真的,我为什么要开万鸿发这个布店,主要还是觉得要完成皇上和首辅安排的任务,就必须要有一个正当营生,这样才能和各色人等打交道,才能了解真正的民情吏治。最近我专注于纺机的改造,很少过问你们各自的营生,你们不要介意啊。”

蓝舒鸿、大发又是摆手,又是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对领导的冷落怀恨在心。

文立万看两位还算懂规矩,就接着说:“我的计划是要尽快实现我们的财务自由,不能再花皇上的银子了。噢,财务自由就是自己能养活自己的意思。每个月要皇上给我们拨二百五十两银子,我们啥事不干,就在社会上浪,于心何忍啊。噢,社会就是,就是民间的意思。”

文立万和这两位都很熟了,说话也就很少顾忌,不再过多考虑他们是否听懂,时不时带出一些现代词汇,只要给这些词汇加个注释就行了。

蓝舒鸿应道:“老板说得对,没个营生干,整天浪社会,实在是有愧于皇上的银子啊。”

大发也积极发言说:“我赞成自己做些营生,实现财务自由。”

文立万默默一笑,这俩小子现代语言活学活用,脑子都不差。

“所以我们先要把万鸿发做大,等我们有了银子,就可以谢绝皇上的银子,这也是为皇上分忧,为皇上减轻负担嘛。”文立万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情真意切,恰到好处地表达了自己对皇上的忠诚。

蓝舒鸿感动万分说道:“老板的想法太好了。万鸿发能赚钱够我们花费,我们为什么还要皇上破费呢?皇上心系天下,我们自然要替皇上分忧。”

“万鸿发现在已经开业,经营也已经稳定,这只是第一步。我们的第二步就要开始,步子会更大一些,我们一定要齐心协力配合好,共同走好这一步。各位有没有信心?”

蓝舒鸿和大发异口同声说:“全凭老板吩咐。”

“有信心就好。万鸿发三字,取得是我们仨名字中的一个字,它是我们自己的家业。舒鸿,你尽快把你那几个人训练好,我们的家业很快就会扩大规模,到时候保护家业的担子就全落在你的身上了,这事万勿轻视。”文立万可以强调“家业”二字,目的就是要唤醒这两位对万鸿发的认同感。

蓝舒鸿问道:“家业规模会很大吗?”

“是的,也许会大得你无法想象。”

“那我就再招募两人吧,现在只有三人。”

“这个你看着办,如果感觉人手还是不够,可以跟我说。”文立万扭头对大发说:“你把店铺经营好,如果感觉人手不够,也可以再找几个,以后规模要扩大,进出流水会很大,找一个会记账的账房先生来,让他专门记账。对了,我听陆小姐说,她认识一个很不错的账房先生,回头让她推荐一下。”

万鸿发的生意很快就会越做越越大,文立万认为大发那样的流水账已经不能适应需要,必须有专业的账房先生来记账。

大发说道:“好的,我马上把流水账清理一下。是得请个账房先生了,现在流水越来越多,记账搞得我焦头烂额,都没有精力干其他事情了。”

文立万看俩人的创业热情都很高涨,就干脆把自己第二步的计划和盘托出。

“下一步,舒鸿去找上次那家刻印社,要他们给我们印一千册挂历。现在不是很多店在印广告画吗?咱们升个级,直接印挂历!”

蓝舒鸿有些懵懂,问道:“挂历,什么是挂历?”

“就是每张月历上印上一张美人头,什么貂蝉啊、昭君啊、杨贵妃啊都行,然后每页都写上我们的一句广告词,把十二张月历装订成册,挂在墙上,不就是挂历吗。”

蓝舒鸿一听,惊讶的目瞪口呆,大声拍马屁道:“我的天哪,如此绝妙的计策,也只有老板您能想得出来啊。挂历!这想法简直太奇妙了,你怎么会想出这么好的点子啊。真是服您了。”

文立万嘿嘿干笑着,一时无言以对。这样的广告形式在现代社会早就落伍了,要是文立万在处里的会议上提出这样一个广告方案,处长要是把蓝舒鸿刚才那段话说一遍,那毫无疑问不是夸他,真是比骂还让人难受。

不过明代的蓝舒鸿说这话,可真的是发自内心的赞美了。

挂历是一张年历的升级版,估计确实没几个人能想得出来。

大发问道:“年历画免费送,这挂历一本就要十二张,是不是得收一点工本费?”

文立万一口否决:“分文不收,还是免费送。”

这话一说,大发和蓝舒鸿都呆住了,一份挂历的成本可是一张年历的至少十二倍啊。如果都免费送人,那损失可就大了。

“不仅挂历免费送,活动期间,店里商品继续八折优惠。”

文立万要送挂历,还要八折降价的话,把蓝舒鸿、大发两人给吓懵了。

老板这是怎么了,又要送送送,是不是让上次年历画的大火,把他脑子烧晕了?

章节目录 第41章 争取大佬投资 文立万毫不理会蓝舒鸿、大发对他的置疑。

大胆的设想不需要解释。任何大胆的设想,都是在各种质疑中变为现实的。

他改造的织布机开始试生产,生产出的绸布质地很好,产量也远超老式织布机,成本也明显要比老织机低得多,这就是他八折销售计划的底气。

文立万强烈感到,新式织机将带来整个纺织业的洗牌。

打好这副牌,没有陆欣荣的参与,是很难胜出的。

他必须请陆欣荣到万鸿发的大库房,亲眼目睹新式织机的先进性,才能使陆欣荣参与到牌局里。

午饭后,文立万来到陆宅。

文立万平日和陆府的门房伙计混得很熟,时不时打赏他一些碎银子,伙计见文立万来了,悄悄告诉他,陆老爷正在会客,来客是绫罗会的李天喜。

文立万只好先躲在在门房等候。李天喜竟然道陆欣荣府上来祸害了,这厮疯了吗?

不一会儿便看见陆欣荣笑眯眯送李天喜出来,两人拱手作别。李天喜还是那种自以为是的样子,看得出陆欣荣的笑意很是勉强。

门房伙计正要进去向陆欣荣禀报文立万求见。

文立万对伙计说:“这会儿陆老爷肯定心情不好,如果他拒绝见我,你就说我能解决陆老爷心头之忧。”

门房进到堂屋,果然看见陆欣荣眉头紧蹙,来回踱步,一副心绪不宁的样子。

“禀报老爷,万鸿发布店掌柜文立万求见。”

陆欣荣不吭气,又在堂屋来回走了一圈,才不耐烦摆摆手道:“不见,正烦着呢。去说我身体不适,改日再见。”

门房心中暗自称奇,这文先生端是了得,他怎么会知道陆老爷心情不好?

“文先生说有要事向您禀报。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他能解老爷心头之忧。”

陆欣荣不由停住脚步,拈须道:“哦,真这么说的吗?这到蛮有意思,他怎么可能知道我心中之忧?传吧,见见他。”

门房嘘一口气,转身出门去传文立万。这文立万难道是诸葛亮转世?一切都让他给猜中了。

文立万进到陆府正堂,躬身给陆欣荣作揖道:“晚生文立万拜见陆前辈。”

陆欣荣已经换上一副慈眉善目的笑脸,乐呵呵问道:“好久不见文掌柜,不知最近可好?”

陆欣荣面带微笑,一副波澜不惊,稳坐钓鱼台的神态。

文立万看不出陆欣荣脸上有一丝不快的表情,心中不由感叹道:姜还是老的辣啊。

“晚生最近对织机进行了研究改造。新织机能提高一倍多的产量,而且花纹图案更加漂亮,今日特来请前辈移步视察指教。”

陆欣荣有些惊讶:“你对机械很熟悉吗?”

“晚生从小就对机械感兴趣,喜欢拆装物件玩玩。”文立万自然不能说自己大学学的是自动化专业,这样说会把陆前辈吓晕。

陆欣荣饶有兴致看着文立万说:“哦,你的新织机试机了吗?”

“已经织了一匹绸布,效果还算满意,如果再把细节完善一下,估计更好。”

“刚才听你说,你改造的织机比以前的织机,产量高了一倍多?”

“是的,如果让熟练工操作的话,可能还会更高。”文立万见陆欣荣对产量有些怀疑,便有意加重了语气。

陆欣荣思忖片刻后,大声喊来家丁:“来人,马上备轿,去山塘街万鸿发布店。”

文立万不由对陆欣荣的敏感性钦佩有加。大佬就是大佬!纺织业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动,陆欣荣都不会轻易放过。大风起于青萍之末,任何细微的变化,都会导致业内的重新洗牌。

文立万今天邀请陆欣荣参观新纺机,就是要在业内开始重新洗牌了。

轿子马车很快牵到院门口,两人出了院门,看见陆嘉仪站在轿子边。

陆欣荣笑道:“嘉仪,你不读书跑这里干吗?”

陆嘉仪眼睛忽闪着说:“听说爹爹要去我的店铺,是否要女儿一同前往?”

“不必了,你在家好好读书。再说这店铺目前已不是你的了,谁租用属于谁。”

“爹爹此话差矣!租用的人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铺子还是我的。”陆嘉仪辩解道。

文立万每次看到漂亮的陆嘉仪,心脏都会软软的晃悠一下。他暗自一笑,心中思忖道:有朝一日,你要是成了我的人,铺子难道还是你的?

陆欣荣很是欣赏女儿的见识,也想让女儿也开开眼界,去去看看一下文立万的新织机,便说:“你要想去,就一起去看看吧。把你哥也叫上,让他也开开眼。”

陆嘉仪嘟着嘴说:“我哥午睡还没起床呢。”

陆欣荣皱眉叹气道:“都什么时辰了,还在睡觉!唉,那咱就走吧。”

文立万骑马先行,陆欣荣的轿车(马拉的)随后就到。

文立万领着陆欣荣父女,来到后院拐角那个大仓库,文立万改造过的新织机赫然在目。

陆欣荣是业界大佬,他对织机的结构、性能,知道的并不比文立万少。他看得极为专注,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对文立万改进过的地方,他一眼就能识别出来。

陆欣荣对这些改进了的部位,问了几个问题。文立万一一作答。他感到这位大佬真是一语中的,问得问题都是最关键的。

文立万要赵立春现场操作给陆欣荣看,随着机器的响动,织机开始工作,一切演示都很到位。

陆欣荣拿起已经织好的面料,看着上面的花纹,赞叹道:“确实不错!这个织机真的让人耳目一新!文掌柜,你真有才啊。”

文立万很是兴奋,能得到纺织业大佬的首肯,实在不容易。这意味着他与陆欣荣的合作将指日可待。

“前辈请移步去亨亨堂小坐片刻,晚生有话要讲。”

“亨亨堂?”陆欣荣有些疑惑。

“嘿嘿,就是晚生喝茶议事的房间,附庸风雅,给房间起了名字。”

陆嘉仪忍俊不禁,插话道:“哼哼——堂?这个名字起得...呃,起得很风雅嘛,喝茶议事的地方,为什么要起个猪圈的名字?只有猪才会哼哼吧。嘻嘻嘻。”

文立万哈哈大笑:“这亨亨,不是那哼哼,亨亨堂的亨亨,是亨通的亨。”

几个人说笑着进了亨亨堂,文立万赶紧让赵喜翠把最好的杭州龙井沏上,恭恭敬敬请陆欣荣品茶。

文立万看到陆欣荣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知道与这位纺织大佬的合作将会很是愉快。

文立万的新织机,加上陆欣荣的庞大资金,绫罗绸缎的产量将会成倍增加,成本也会直线下降,再用一些明代还没有出现的现代营销手法,陆欣荣和文立万很快就会成为苏州,乃至全国的纺织业巨头,没有之一!

陆欣荣很快恢复了冷静,他品着西湖龙井,轻描淡写地问道:“文掌柜请我来看织机,不怕我把织机的秘密泄露出去?”

文立万笑道:“晚生怎敢有这等杂念,陆前辈乃德高望重、襟怀坦白之士,绝不可能有如此下作之为。”

陆欣荣直视文立万说:“你如此信任老夫,是想与老夫合作开发这款织机吧?”

文立万对陆欣荣的敬佩顷刻又升高一级:陆欣荣头脑清晰,反应灵敏,看问题能一眼看透,做起事来雷厉风行,难怪能成业界大佬啊。人家本来就具备大佬的特质嘛。

“诚如陆前辈所言,用这种织机织布,产量最少会提高一倍以上,加之图案、色彩多样化,新织机生产的布料物美价廉,很快就会占领市场。晚生斗胆设想,如果陆前辈出资金,我出技术;陆前辈生产,我销售,市场很快就会被我们的占领。不出两年,陆前辈将会成为苏州首屈一指的纺织巨头,晚生也会赚个盆满钵满的。”

文立万说完这话,瞟一眼坐在陆欣荣身旁的陆嘉仪,心想:那时,我文立万就可以大大方方,门当户对娶你进门喽。

陆嘉仪见文立万瞥她一眼,那眼光里分明有一种热热的渴望。这飞鸿一瞥,令她耳热心跳,不由微微颔首而笑。

陆欣荣抿口茶,微微一笑,说:“你的想法很好。我也不怀疑你的技术。不过,我不能与你合作。”

文立万以为自己听错了。这种砸多少钱,赚多少钱,铁定能成功的好事,不懂纺织业的外行听了,都会砸锅卖铁来投资,像陆欣荣这样的纺织业大佬,怎么可能看不明白。

不会看不明白的,这里面一定另有原因!

章节目录 第42章 投资的困扰 文立万原本以为陆欣荣会很豪爽地答应投资,没想到陆欣荣一口回绝了。这其中的原因令人费解。

“陆前辈睿智过人,对晚生的这个计划肯定是一目了然,何故不愿参与呢?”

陆欣荣沉思片刻,说:“文掌柜,不是我不想帮你。我也想赚这个钱,只是现在的条件还不成熟。新纺机是会增加织品的产量,但成本并不一定会降低,市场价格也并不一定会降下来。”

陆欣荣说的话,让文立万有些错愕。产品成本下降后,市场价格也会随之下降,几个的下降会导致消费量的成倍增加,这是一个基本规律。作为纺织业的大佬,陆欣荣不可能不知道这样的道理。

陆欣荣看出了文立万的疑惑,缓缓说道:“从生意的道理来讲,你说的都对。但是你考虑过其它因素吗?比如朝廷在穿着上的限制;比如织品成本以外的其它费用。”

文立万明白了陆欣荣的忧虑所在。

明朝早年规定,除了当领导干部,普通百姓是不能够穿绫罗绸缎的。但是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这种限制人们穿着的可笑规定,渐渐被官府和民间淡化。但凡是有些钱的殷实人家,穿绸缎衣料的服装,已经比较常见。

文立万至今搞不清楚,朱元璋自己就是个泥腿子出身,为什么要出台那么多限制泥腿子的奇怪规定。他做了皇帝后,管天管地管百姓,连老百姓穿什么布料的衣服,穿什么颜色什么图案的的服装,都要插一手,人为制造等级观念,手撕全国人民大团结,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自己给自己找事嘛。

万历皇帝朱翊钧就比较开明,对祖制里的一些规定颇有微词。

文立万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朱翊均谈到对人们穿衣限制的祖制,颇有些感慨地说:“祖上何必要在穿衣戴帽上制造等级呢。只要有钱,穿什么不穿什么,由他们去吧。只要在花纹图案上不得僭越,也就可以了。”

可见朱翊钧在人们的穿着方面,还是比较开放大度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陆前辈应该也已经看到了。不管是商贾之家,还是平民之家,只要有一定的收入,谁都想穿好一些。如今穿绸缎的已经比较普遍,官府也无意在这方面干涉,说明朝廷对这方面已经开始放松。”文立万对陆欣荣在市场容量方面的担忧也能理解,但他相信,随着万历皇帝朱翊钧的成长,这方面的禁令会越来越松,直到最终废弃。

毕竟朱翊钧还算是一个心态比较开明的皇帝。

“朝廷在这方面确实有所放松。但是一旦官家要抓这方面的事,随时都有借口。你的这个织机确实好,但是如果要想达到影响市场价格的规模,至少得投入两三万两银子,这些投入一旦砸下去,到时候如果朝廷不干涉,也能盈利。如果朝朝廷提高税赋,限制穿着,回收资金就会很困难。”陆欣荣说出了他对朝廷政策的忧虑。毕竟在纺织行业摸爬滚打多少年,他经过的各种风风雨雨,让他不得不对自己的投资慎之又慎。

文立万对陆欣荣的顾虑无话可说,朝廷的税赋确实是不可预测的。

他突然想起自己置身的明代时期,商品经济的萌芽刚刚绽放,这颗萌芽是从民间自下而上绽放的,官府对商业行为的认知,与以前朝代相比,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文掌柜,不是我谨小慎微,这行看似平静,其实水很深。你不晓得绫罗会背后的人是谁,所以你才初生牛犊不怕虎。”

文立万想起刚才李天喜从陆欣荣家堂屋出来时,那种趾高气扬的的神态。这绫罗会到底什么来头?以至于陆欣荣都对一个底层的小虾米也避让三分。哼,就算绫罗会的后台在紫禁城里,只要后台不是朱翊钧,不是张居正,文立万就不信前台这几个跳梁小丑能翻天!

“前辈对绫罗会是不是顾忌太多了?我们合法做生意,绫罗会又能怎样?”

“绫罗会下面这帮人,是一群无赖之徒,这些人哪会和你讲道理,要是开罪了这些人,烧杀打砸抢,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业内的人知道他们后台很硬,告官也是无人理会。”

文立万感觉说动陆欣荣大规模投资已不大可能。其实这也不奇怪,就算是现代社会招商引资,也不是随便说说就能引来真金白银的。你只能靠业绩说话,别人看你赚钱了,才会投资。

“前辈顾忌绫罗会捣乱,顾忌官府插手,这都可以理解。不过绫罗会我会想办法摆平,官府嘛,也可以想办法让他们不要插手。”

陆欣荣有点纳闷,这孩子没有发烧吧?怎么说话这么轻飘飘?绫罗会在纺织业盘踞多年,多少家财万贯的大佬,都无法摆平,你一个毛头小子就想搞定?再说官府的门难道是你文家开的?说不让插手就不让插手吗?

“前辈不妨投入小笔资金试试水,我们双方各出三千两银子,先建一个织布小作坊,产出五五分成。前辈可派专人驻厂查验。如果绫罗会敢来捣乱,官府插手搞事,一切全由晚生摆平他们,您不必出面。说真的,绫罗会、苏州府他们掀不起大浪。”文立万决定还是先搞一个示范性的小作坊,等取得经营业绩以后,不愁陆欣荣不大量投资。

陆欣荣凝视文立万的表情,看不出这个年轻人有说大话的迹象。特别是文立万说到绫罗会时,那种轻描淡写,不值一晒的小觑,让陆欣荣感到诧异。此人从京城而来,莫非也有什么靠山不成?

陆欣荣是做过知县的人,他知道北京皇城根来的人,很难琢磨。有的人看似很不起眼,背后却有令人生畏的靠山。比如绫罗会的那个头子,就是从北京城来的,平日一副蔫头耷脑睡不醒的样子,其实背后却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这样吧,我投两千两银子,你投多少随你自己,先搞几台织机干着,看看效果如何,利润三七开,我只要三成。效果好,再大干,你看如何?”陆欣荣到底是商人,算计得很清楚,两千两银子不多也不少,够文立万搞一个实验性的小作坊,一旦见了效果,再巨额投入不迟。

再说了他要观察文立万怎样收拾绫罗会,搞定苏州府,这才是问题的根本。

“从稳妥考虑,陆前辈可以直接派人每天在作坊监督,但您本人不必亲自出面,以防万一绫罗会闹事,前辈可以置身事外。您看如何?”

陆欣荣点点头,说:“你的想法甚好,既然是个试验,老夫就不介入具体事务了,也不派什么人来监督你,能给你两千两银子去干,信任是起码的前提。”

文立万咧嘴一笑说:“那就这样定了!晚生不会让您失望的。”

文立万一笑的那刻,陆欣荣突然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在文立万面前,他感觉自己已经老了,已经没有了冲锋陷阵的闯劲了。这个小伙子勇往直前的气势,正是自己以前赖以生存的根本。现在随着年龄的增长,事业的发达,守成之心已经把往日的打拼激情消磨殆尽。

章节目录 第43章 文立万突然翻脸 文立万开始在山塘河边一块空地上建造一个纺织机房。

他之所以把机房建在河边,自然有他的道理,这是下一步的关键所在。

泥瓦工修房子,木工造织机,赵立春四下采购了织布的各种原料,蓝舒鸿去办理机房的营业手续......

一切都在井井有条按计划推进,工人们昼夜加班干,纺织机房很快就修好,五台新式织机也很快造出来了。

文立万没事的时候,总要来工地看看,他也在等一个人来这里。

但是这人一直没有露面。机房全部完工的那天,文立万觉得这个人肯定要亮相了。

果然,日头过午的时刻,绫罗会的李天喜坐着轿子来了。

李天喜下了轿子,一脸喜庆朝文立万走过来,拱手道:“恭喜文掌柜生意兴隆,财源广进。阁下来苏州府不到半年,商铺越搞越红火,现在又开始织布,真是可喜可贺啊。”

看着李天喜满脸堆笑走过来,文立万真想直接猛抽这厮一个嘴巴。

李天喜就像一只饿极了野狗,哪里有肉,他很快就会嗅到,然后不请自来叼一口。

只要这孙子出现,你就得准备好银两,否则他就会随时咬人。

文立万端着一把宜兴紫砂壶,对着壶嘴饮口茶,望着李天喜说:“什么风把李兄给吹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好给您备酒嘛。”

李天喜乐呵呵拱手道:“刚才路过这里,看见你们大兴土木,就随便过来看看。吆嗬,准备自己搞织品了?厉害呀,是想产销一条龙吧。高人,实在是高人啊。”

李天喜竖起大拇指,对文立万深表欣赏。

文立万很清楚李天喜早就盯上了他的机房,只是一直没有落成,所以没有上门勒索。今天机房刚刚竣工,这厮就如期而至,来干什么不言自明。

文立万望着不远处的两个轿夫说:“舒鸿,给轿夫一点碎银子,打发他们走吧,我要和李兄好好聊聊天,等一下我们送李兄回府。”

站在文立万身边的蓝舒鸿点点头,文立万猜测李天喜最迟今天要来,现在果然就来了。蓝舒鸿对文立万的预测很是钦佩,在这之前,文立万已经给他面授机宜,要他如此这般应付李天喜。

李天喜对文立万替他付轿子钱习以为常,并无什么谢意。他本来就是来勒索钱的,店家为他付车马费,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李天喜扫视着新竣工的厂房,说:“有魄力,文掌柜有魄力!干起事来就是大刀阔斧,好,我欣赏你这样的人。”

文立万心里骂道:谁要你欣赏了?等下才有让你欣赏的事呢。他假装谦虚笑道:“不干点事怎么糊口啊,嗨,就是这劳碌的命。您看,到处都乱成一团,将就着坐凉棚下面聊聊天吧。来呀,给李兄上茶。”

文立万请李天喜在室外的凉棚下就坐,下人很快给李天喜沏了一杯龙井。

李天喜抿口茶,看着已经竣工的厂房,说:“文掌柜,你这机房规模并不太大啊,我看呢,也就一年一百五十两银子得了。”

文立万听出这厮又来讹诈行费,故意装作没听懂的样子,懒洋洋地说:“什么一百五十两银子?你是说一年利润吗?”

李天喜瞥一眼文立万,微微沉下脸,说:“文掌柜这是开玩笑吧。”

文立万靠在圈椅上,大腿翘二腿,眯眼看着李天喜,说:“开玩笑?跟你这样的人有玩笑可开吗?”

李天喜突然感觉有些不妙,一下坐直了身子,文立万话中明显带着挑衅,让他感到出乎意料。

他见文立万并不正眼望他,仰靠在圈椅上,望着前面的机房冷笑。

蓝舒鸿坐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虎视眈眈朝这边望着。

文立万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李天喜感到有些惧怕,他顾不得多想,“蹭”地一下站起来,想要离开这里。

“坐下,你走不出这个院子的。”文立万声音不大,却饱含威严。

李天喜愣怔站定,后脊梁上马上沁出一层细汗,文立万的语气里这种不容抗拒的威严,令他一步都不敢再动。

“在我的地盘上,就不要生气耍大牌了,想要银子是吧?坐下谈。”文立万声音还是冷冰冰的,他看出这个恶人已经害怕了。

李天喜缓过神来,心一横,重新坐回圈椅,扭头冷眼看看文立万,问道:“你想干什么?”

文立万喝口茶,说:“你呢,你想干什么?是想再敲几两银子吗?”

李天喜嗫嚅道:“你这是,这是什么意思嘛。我好心给你办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文立万看着李天喜怂了,知道这厮已经没有什么底气了。

自从和李天喜打交道以来,李天喜三天两头变花样儿勒索,今天要喝酒,明天要旅游,十天半月还要吃花酒逛窑子,文立万一概满足,目的是想见到绫罗会的掌门李继,以便了解绫罗会背后的那个巨无霸到底是谁。

李天喜吃喝玩乐样样不拉,却总是推三阻四,文立万至今不知道李继长什么样儿。

据说这是绫罗会的规矩,李继很少见人,就是陆欣荣也只见过其人一面。

文立万现在突如其来给李天喜一个下马威,目的就是想逼李继出面。

是解决绫罗会的时候了。不解决绫罗会的问题,他的新式织机就没有出路。

还是陆欣荣看得比较透,一旦绫罗会发现新式织机有利可图,就会加大勒索,新式织机的成本优势就无法体现出来。

文立万假装很感兴趣地问道:“好啊,既然你说好心给我办事,我问你,这个新建的机房,要给你那个绫罗会交多少钱?”

“按规矩是一百五十两。嘿嘿,谁让我们是好兄弟呢,兄弟你交五十两就可以了。”李天喜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刚才说出的一百五十两银子,把文立万热惹恼了。

文立万不说话,眼睛阴沉沉只是盯着李天喜看。

这种眼神让人感到有些瘆得慌,李天喜顿感毛骨悚然,赶紧找补说:“其实第一年,这五十两都不用交,我给掌门说说,他会开恩的。”

三十六计走为上。

这文立万明显是在找茬,现在只要能脱身,什么话李天喜都敢说!先避其锋芒,以后再找机会收拾他!

“有个问题你帮我捋一捋,我做生意挺辛苦的,给官家缴了赋税,为什么还得给你们这个劳什子绫罗会交银子呢?不交行不行?”

李天喜捣蒜般直点头:“可以可以,入绫罗会完全自愿,从不强求。嘿嘿,文掌柜要是不愿意交这个行费,我给掌门说了,不交就是了。”

文立万嘲弄道:“如果不给绫罗会交行费,你们晚上会来烧万鸿发的库房吗?会往万鸿发大门上泼粪吗?会逼迫所有机房不给万鸿发进货吗?会殴打从万鸿发购物的顾客吗?会逼迫房东收回店铺吗?嗯,让我想想,你们还会把什么坏事做绝。对,你们还可能到万鸿发砸店对吗?”

李天喜干笑着:“不会的,嘿嘿,绫罗会又不是黑帮,怎么会做出这样无德的事情,你多虑了。”

“哦,那就奇怪了,为什么所有纺织业的店家都在给你们交钱,你们难道就这么可爱?”

李天喜还要解释什么,文立万已经站起身来,说:“滚吧,老子没时间跟你说淡话。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李继,马上停止所有收费,要是不听招呼,莫谓言之不预。”

李天喜看文立万只是言语尖刻,并不敢拿他怎样,不由贱气侧漏,牛气又升,内心暗自思忖:文立万这小子今天神经错乱,口出狂言,看来也就这样了,等着回头收拾你吧!

他凛然起身,理一下衣冠,严肃地看一眼文立万,并不与文立万道别,转身便往外走。

榕树下的蓝舒鸿站起身来,看着李天喜走过来,一步靠上前去,揪住了李天喜的衣襟。

李天喜吓得面如土色,抖抖索索问道:“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44章 掌门很生气 蓝舒鸿一把揪住李天喜衣襟,吓得李天喜才恢复的丁点牛气,又烟消云散了。

蓝舒鸿冷笑道:“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要走也得给主人打个招呼嘛。”

李天喜赶忙扭头,对文立万道:“文掌柜,您忙着,在下李天喜告辞,告辞了。”

文立万笑眯眯说:“是在和我道别吗?嗯,这才像个斯文人。记着带话给李继,就说我文立万说了,以后不准再收什么行费!为了让李继相信你的话,我的朋友得给你留个印记。”

李天喜一时没听明白文立万话里的意思,正琢磨着,就听见一声脆响,脸蛋被蓝舒鸿一巴掌扇得热辣生疼,满嘴发咸,一股鲜血从嘴角流了出来。

蓝舒鸿看着李天喜红肿了半边的脸蛋,说:“这样好,给李继哭诉的时候,他就信你的话了。滚吧!”

李天喜疼得呜呜直叫,捂住流血的歪嘴,撒腿就跑。

蓝舒鸿哈哈笑道:“李兄等一下,要不要我给您雇顶轿子来。”

再看时,李天喜早就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了。

李天喜捂着血肉模糊的歪嘴,一路小跑,仓皇回家。

他没敢直接去见李继,李继最烦孬种怂样的人,这副血肉模糊的嘴脸,肯定会惹得李继勃然大怒,若是再挨李继一顿暴揍,今天就太他妈背了,简直雪上加霜了。

他回家洗了脸,一头倒在炕上彻夜未眠,思谋着怎样给李继告状,这回不把文立万整残,在苏州府的地面上就没法混了!

天一亮,李天喜直奔李继的宅子。

李继是干瘦矮小的男人,白色的绸缎衣服尽管是量身定做,穿在身上仍有衣带渐宽的感觉。

李继从来不睡懒觉,黎明即起,洒扫庭除,然后做一套五禽戏后,再吸一锅福寿膏(鸦片),一天的生活才算真正开始。

李天喜是今天第一个拜见李继的人。他进到李继的堂屋,面对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李继,咕咚一下跪倒在地,先磕了一个头,然后支起身来,一脸正气凛然的表情,朗声奏道:“徒儿李天喜拜见掌门。”

李继年龄也就比李天喜大个五、六岁,李天喜却毫不在意自称徒儿,丝毫没有违和感。李天喜常在其它绫罗会的徒弟中间说:“徒儿怎么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点规矩不懂?”

李天喜就是凭这个博得了李继的欢心,在绫罗会很受器重。

李继注视着李天喜肿成馒头一样的半个脸,呵呵笑道:“起来坐吧。徒儿这脸上的馒头,是家中河东狮吼的杰作,还是青楼强买强卖的结果?”

“昨日徒儿去收行费,遇到七八个歹徒的抗拒,徒儿不屈不挠与他们进行了顽强抗争,维护了绫罗会的权益,扞卫了绫罗会的尊严,只是对方人多势众,徒儿最终寡不敌众,且战且退......”李天喜朗声背诵昨晚打下的腹稿,满脸坚贞不屈,不畏强敌的样子。

“行了行了,别那么多废话了。说,是谁把你抽成这样?”

“文立万!就是万鸿发的那个掌柜......的手下!”

“嘴里不要拌蒜,到底是谁打的?是文立万,还是他手下!”李继有些不耐烦。

“文立万的手下。”

李继脸色一下阴云密布,陷在圈椅里的身子也直了起来,说道:“文立万的手下也敢打人?他是怎么管教手下的?”

李天喜眼泪汪汪说道:“打我也就罢了,他们还侮辱师父您啊。说您是寄生虫,附在他们这些商户身上吸血,说您搜刮不义之财,迟早要暴毙街头!”

李继很平静地听着李天喜的哭诉,并不动怒。这些恶毒的话语,他早就听多了,听得耳朵里都起茧子了。寄生虫怎么啦?不义之财怎么啦?想让老子暴毙街头,做梦去吧!

“我记得你说过,万鸿发今年已经交过行费了。你还要他们交什么呢?”

“师父有所不知,万鸿发是交过行费了。可这个文立万又在山塘河边开了一家机房,准备自己织布自己卖,徒儿昨天路过这个新建的机房,强烈的责任心驱使徒儿上前看个究竟,徒儿向文立万提出,这个机房也必须缴纳行费。文立万马上翻脸不认人,要我带话给师父,三天之内,必须停止向所有商户收取行费,否则让您脑袋搬家。”

李继心中的怒火一下燃烧起来,骂他暴毙街头,脑袋搬家都无所谓,竟然还敢要他停止收取行费,谁给这厮的胆子?这就是直接挑战嘛。

绫罗会不收行费,你让老子喝西北风去?

绫罗会靠的就是行费才得以生存,收费就是绫罗会的命根子。

黄毛小儿文立万,你胆敢挑战我李继的生存,这是豁出来拼命的架势啊。

“他的纺织机房在山塘河边吗?周围建筑是否密集?”

“就孤零零一座机房,我不知道他为何要把机房建在那么偏僻的地方。”

李继强压住内心的怒火,问道:“徒儿觉得怎么处罚文立万?”

“我先带二十人去把文立万这厮修理一番,然后按万鸿发每年一百两,新开的这家纺织机房每年二百两!一分不少,全额缴纳。”

李继已经平息了心中的愤怒,多少年的历练,使他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他淡然一笑说:“何必如此劳神费力?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今晚去把这机房一把火烧掉!等文立万去救火的时候,找机会干掉,扔进火中一起烧掉,以绝后患。”

李天喜顿时惊喜万分,还是老大厉害,心狠手辣敢出手啊!

文立万,你等着瞧吧。

......

阊门山塘街是苏州最为繁华的地带,这里店铺一大早就会开门营业,迎接四面八方的顾客。

但是今天一大早,情况有点反常。山塘街纺织品集中的那段店铺,几乎一家都没有开业,零星开业的店铺,见别人没有开业,赶紧就关上了门。

昨晚打烊之后,有几个黑衣人骑马挨家挨户通知,官府要来清算绫罗会了,谁家明天关门歇业,今后就将免除绫罗会的行费。

这个消息传播很快,苏州城纺织品店铺几乎全部关门。

文立万告诉陆欣荣,如果陆欣荣的纺织机房停工一天,今后将全部免除他的绫罗会行费。

陆欣荣不大相信文立万有这么的的能耐,文立万只能告诉他官府开始彻查绫罗会,陆欣荣如果停业一天,他的损失将由万鸿发负担。

陆欣荣考虑再三,挂出了一块停业检修的牌子,绝大多数纺织机房看见陆欣荣停业了,也都跟风停业。

一时间,苏州城内的机杼声消失了,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章节目录 第45章 绫罗会掌门露面 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候,山塘街纺织品集中的那段街上,比往日冷清了许多,很多织品店挂牌停业。

不少顾客在街上转来转去,几乎找不到一家开业的织品店铺。

街口那棵三人不能合围的香樟树上,垂下三条白布条幅,上面用斗大的字写着:

绫罗会强取豪夺,敲诈纺织业主!

绫罗会欺行霸市,哄抬物价!

绫罗会企图谋逆,罪不可赦!

不少人在老榆树下围观,议论纷纷。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响,三个橘红色衣装的锦衣卫缇骑,自远处疾驰而来,驰近香樟树下,勒马观看树上的条幅,一个缇骑校尉取出纸笔,记下了条幅上写的字。

三个锦衣卫缇骑互相交换一下眼神,领头的那人一摆头,三人便进了山塘街纺织品店铺集中的那段,他们在冷清的街面放慢马步,仔细观察着关门闭户的店铺。

李继坐在一家茶馆的楼座品茶,望着窗外清冷的街面,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一夜之间,纺织品商铺悉数关门了,这让他感到蹊跷。

今天一大早,他的得力干将李天喜上门哭诉自己惨遭耳光,李继安抚完这个倒霉蛋,心里总感觉不踏实,来到街上散心的时候,发现很多纺织店铺都没有开门,这让他感到有些奇怪,便在一家茶馆的二楼坐定,凭窗观察这些店铺的动静。

正品着茶,便看见三个身着橘红色衣装的锦衣卫缇骑进入视野,这三人骑在马上,沿街徐徐而行,对那些门窗紧闭的纺织品店铺指指点点,颇有兴趣。

正在这时,楼梯想起急促的脚步声,李继的保镖站在门口,警惕地望着楼梯口。

只见李天喜气喘吁吁爬上楼梯,说道:“掌门,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继皱眉看着惊慌失措的李天喜,不快地问道:“慌什么慌,又怎么了?”

李天喜上气不接下气,说道:“不好了,街口香樟树上挂了条幅,说绫罗会谋逆!”

李继冷冷看着李天喜问:“谁挂的?”

李天喜摇摇头:“不知道,一大早就挂那里了。呃,徒儿认为肯定是文立万干的。”

李继不置可否,扭头再看窗外楼下,那三位缇骑已经的无影无踪。他站起身说:“走,去看看。”

街口香樟树下已经围了很多人,李继远远望见高大的香樟树上垂挂着三个条幅,走进前一看条幅上面的内容,顿时火冒三丈,特别是“谋逆”二字,让李继大为光火。

他扭头瞪着李天喜说:“王八蛋,这种东西不马上撕掉,留着现眼吗?”

李天喜一愣,给身边两个保镖使个眼色,说:“走,跟我上!”

两个保镖冷冷看着他,并不挪步。

李天喜踟蹰不前,看一眼李继。

李继冷冷说道:“我的保镖你也能使唤吗?”

李天喜赶忙谄笑着给李继作揖道:“不敢不敢。”

然后转身疾步走近香樟树,想要扯下三个条幅。走近后才发现条幅的下摆也有两人之高,根本够不着。

李天喜尝试着跳了几下,还是够不着条幅的下摆。

李继看一下身边两个保镖,朝李天喜方向点点头。两个保镖心领神会,利索地直奔条幅,一个扎个马步,另一个退后一步,准备跃上这人的大腿,以人梯扯下树上的条幅。

有人突然喝道:“放肆,谁敢摘下条幅,先问我手中的哨棒答应不答应。”

蓝舒鸿从古香樟树后走出来,双目炯炯,精悍无比。

两个保镖立马面对蓝舒鸿,摆出迎战架势。

蓝舒鸿笑道:“这条幅不能扯,谁扯打谁。”

李天喜看着李继喊道:“李掌门,昨天就是他打我,给徒儿做主啊!”

围观的人将目光集中在李继身上,窃窃私语,他们很多人对绫罗会的掌门李继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蓝舒鸿直视李继,大声说道:“幸会幸会,原来是绫罗会的李掌门啊。”

李继一声叹息:李天喜这厮真是蠢不可及啊,现在想低调都没法低调了。他悠悠走上前去,问蓝舒鸿:“壮士为何要做这等诋毁我绫罗会的事。”

“你真的是绫罗会掌门李继?”蓝舒鸿看着李继矮小的身段,不大相信他就是大名鼎鼎绫罗会掌门李继。

李继尚未答话,李天喜抢答道:“这就是让你闻风丧胆、谈虎色变、夜不能寐的绫罗会掌门人!”

李天喜自以为文采飞扬的抢答,让李继直想一脚将其踢死。他恶狠狠望李天喜一眼,低声说道:“过来!”

李天喜凑近李继身边,李继悄然说了几句耳语,李天喜点头哈腰,屁颠屁颠跑了。

围观的人群里大多都是商铺的店家,听到这个矮小男人,竟是盘剥他们多年的绫罗会掌门,纷纷议论纷纷,深感不可思议。

黑帮头子应该是那种满脸络腮胡,身高八尺的硬汉才对呀,怎么是个这么矮小的人?

蓝舒鸿也面露疑惑之色。这是真的吗?这等矮小猥琐之人,竟然能够祸害苏州纺织业数年之久,无人挑战,这怎么可能?

李继大不咧咧走向前去,来到古香樟树下,仰头仔细看一下条幅,然后冷然乜斜蓝舒鸿,问道:“你是万鸿发的人?”

“正是!”蓝舒鸿凛然答道。

李继冷冷说道:“文立万为何不来见我?”

“不是文某不见李掌门,是李掌门深藏不露,吃着纺织的饭,不见纺织人。”随着话音,文立万从树后走出来。

李继和文立万面对面站着,互相打量着对方,彼此之间眼中都有一种杀气。

文立万的惊讶和蓝舒鸿类似,李继矮小的身材,委靡的神态与文立万的想象大相径庭。但文立万从李继的眼神里,却读到一种睥睨一切的高傲。妈的,太奇葩了,这厮不可一世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片刻之后,李继脸上忽然有了一丝笑意,看一眼香樟树上垂下的条幅,轻声说道:“这就是文掌柜送我的见面礼吗?不知文掌柜意欲何为?”

文立万想起电视上官员答记者问惯用的句式,笑吟吟照搬照抄,说道:“你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水平,李掌门应该已经看见,答案就在条幅上写着。”

李继脸色铁青,依然声音很轻微,说道:“这么说,你是想挑战绫罗会了?”

文立万大声说道:“你的判断很正确!如果你敢于面对这么多纺织人的话,请你大声说话,让他们都能听见!”

文立万发现围观的人群里,大都是各店铺的人,他们都是被绫罗会压榨过的人,争取他们的支持,才能压住李继的气焰。

章节目录 第46章 先打三十大板(推荐日第一更) 围观的人群里,马上有人响应:“李掌门,你说话声音大一些嘛,让我们也都听清楚些嘛。”

接着就有不少人嗷嗷叫着,呼应支持那人的提议:“大声一点,我们都想听听!”

李继冷冷向人群望过去,眼中射出令人畏惧的寒芒,那几个织业中人,马上噤言不语,显得心有余悸。

李继转向文立万说:“马上撤掉条幅,什么事情都好谈。否则,不要怪我不近人情,搞得彼此都很难堪!”

文立万看出李继是想使“擒贼先擒王”的老招数。

擒贼先擒王,无非就是三种方法:一是招安,答应给挑头人优厚条件,分化瓦解对立面,平息事态;二是残酷打击挑头人,杀鸡给猴看,使从者不敢造次。三是先招安,后打击,即把前两种方法叠加使用,疗效更好,彻底去病。

文立万怎么可能上这种当?既然决定向李继这么强大的敌人摊牌挑战,就开弓没有回头箭,不获全胜绝不收兵。

文立万对围观的纺织户大声说:“各位朋友,李掌门刚才悄悄告诉,只要我撤掉条幅,什么事情都好谈。他的意思很清楚,只要我文立万不再挑战,他可以从此不收我的行费,其他人的行费照收不误,你们说,我能答应吗?”

“不答应!要免全免!”围观人群里有人呼应,却并不热烈,很多人选择了沉默。

文立万看到聚集的商户越来越多,便大声说:“我们今天共同决定,以后除了上缴官府税赋,不再缴纳绫罗会的行费,大家同意吗?”

“同意!”围观人群里回应的仍然稀稀拉拉。

蓝舒鸿凑近文立万耳边,悄声说:“老板,绫罗会的人来了,都混在人群里。”

文立万仔细往人群看去,果然几个鬼鬼祟祟的人,混在围观的商户中指指点点,骂骂咧咧。

文立万突然意识到,绫罗会的阴影还笼罩在更多商户的心中。尽管围观的商户很多,响应的人却并不多,他们在观望等待,不到最后胜负明了,更多人不会轻易选边站队。

李继也注意到商户的反应并不热烈,他放大声音说道:“这条幅上写着我绫罗会强取豪夺,敲诈纺织业主,我就很纳闷,绫罗会是纺织业主自愿加入的行会,我们为纺织业主保平安,调解纠纷,怎么成了强取豪夺?行费交不交都是自愿,我强取谁的了?豪夺谁的了?既然你们这些商户都在,你们说一下!你们虽然很少见到我,我的人却都常和你们打交道,你们说呀!”

商户们面面相觑,无人言语。人群里几个绫罗会的喽啰喊道:“我们愿意交怎么了?谁不愿意交行费,谁就滚远些。”

文立万没想到局面会是着这样,他对那些观望的商户很是失望。这是什么事儿啊,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呀!

让文立万略感欣慰的是,他看见道路远处,几匹快马开道,向街口的香樟树驰来,快马之后,一顶大轿巍然而来,仪仗森严。

苏州府的领导来了?有困难找领导,这话真的不假,领导才是咱的贴心人啊。文立万嘴角划过一丝微笑。

他今天敢于和李继这样的人叫板,自然不是一时冲动,几天前,文立万写好苏州纺织业黑帮欺行霸市的情况,连夜遣驿马快报张居正,建议一举打掉这个黑帮,才能保证苏州纺织业秩序。

张居正密谕文立万,同意他在不暴露官方身份的情况下,在新机房竣工之日,如此这般操作,解决这个问题。

现在官府大员的轿子浩浩荡荡亲临现场,是处理绫罗会的时候了,且看李继如何应对吧!

开道的四匹快马很快就到了香樟树下,捕快翻身下马,抽出宝刀,直接来到文立万和蓝舒鸿身边,将两人紧紧围住。

文立万很是吃惊,怒视四个捕快道:“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妄为!”

四个捕快皆不说话,只是拿刀指定文立万和蓝舒鸿,使他们无法行动。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沉的议论,很多人为刚才没有贸然表态感到庆幸,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绫罗会有紫禁城里的人撑腰,官府肯定是替他们说话的。

李继用嘲弄的眼神看着文立万,轻轻摇摇头说:“姓文的,你今天搞这么大阵仗,到底想要作甚?不要以为你赚了几个钱,就能为所欲为!”

官府的轿子已经来到香樟树下,一个身穿绸缎官服的官员大人下了轿子。此人是苏州府知府谭令会。谭令会下轿后,整整官服,器宇轩昂走到香樟树下,仰头仔细看了三个条幅上写的字。

李继上前作揖道:“惊动知府大人亲临,李继于心不安,万望海涵。”

谭令会满脸笑意作揖回礼道:“李兄不必多礼,听说有人聚众滋事,本官来看看到底谁这么大胆。”

文立万倍感诧异,堂堂知府是朝廷命官,竟然给一个团伙头子施礼,可见这李继来头有多大了。莫非张居正的政令没有传到苏州府?

这时又上来几个持刀捕快,团团把文立万和蓝舒鸿紧紧围住。

谭令会走近前来,看着文立万问道:“你就是那个外地来苏州府做生意的文立万?”

文立万站在刀丛中直视谭令会道:“本人文立万有事禀报知府大人。”

谭令会厉声喝道:“住嘴,有事禀报为何不去官府?你等聚众滋事,扰乱行规,该当何罪?搞这种劳什子玩意,想聚众造反吗?”

文立万看看周遭寒光闪闪的刀刃,对谭令会说:“三天前,我等具状告官,被官府赶出来,无奈之下,才出此策,既然知府大人亲临民间,访问疾苦,小民就再递一次状子吧。”

说完,从怀中掏出状纸,双手捧着,准备上前递给知府。

捕快头子一声断喝,不让文立万靠近知府大人,上前一把扯过状子,转交给谭令会。

文立万双手一摊,说:“知府大人,我等手无寸铁,能否让这些小兄弟把刀拿开?怪瘆人的。”

谭令会冷眼看着文立万,哗哗几把,将文立万的状子撕成碎片,怒斥道:“大胆刁民,不知天高地厚,胆敢油嘴滑舌羞辱本官,来呀,先打三十大板,去去这厮躁气,下入大牢,听候发落!”

文立万和蓝舒鸿已经被捕快利刃逼住无法抵抗,被捕快分别上前扭住了双臂。

章节目录 第47章 官与官的较量(推荐日第二更) “住手!谁敢伤害我家主人一根汗毛,别怪我们不客气!”

随着一声爆喝,香樟树后冲出四位精干的小伙子,直奔那帮捕快。

这四人便是蓝舒鸿训练的五小虎中的四位。刚才蓝舒鸿不让他们出面,所以一直坐在香樟树后没有露面,现在看见主人要被打板子了,再也按捺不住,一下冲出来救主。

文立万吼一嗓子:“都不要动!”

四小虎看到文立万给他们使眼色,旋即站住,与几个捕快面面对峙。

文立万对四小虎摇摇头,笑道:“你们几个是哪里来的泼皮?敢来这里搅场子,还不赶紧滚开!别在这里惹是生非。”

那四个小伙愣在一旁,只好停止和捕快的对峙,慢慢往后退去。

文立万对四个小伙冲出来和捕快对峙,感到很无奈。

且不说打得过打不过,众目睽睽之下,怎么能和捕快过招呢?愣头青啊,这是袭警懂不懂?知府大人正愁没有理由收拾你们呢。

文立万后悔刚才出门没有带皇帝的敕书出来,有那东西在,这个小小的知府现在正跪在他脚前求饶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使敕书在身,现在也不能轻易使用。一旦暴露身份,在苏州沉入民间的计划,也就到此结束了。

如果李继在紫禁城里的靠山,知道了文立万的身份,撺掇朝中那些言官,把这事一吵吵,说不定朱翊钧就宣他回宫了。

文立万暗自叹息,苏州府肯定没有收到张居正的文书,否则知府谭令会哪敢如此胆大?今天这顿胖揍看来是挨定了!

几个捕快正要上前将文立万、蓝舒鸿按倒打板子,只听见远处有人喊道:“住手!”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三位橘红色衣装的锦衣卫缇骑旋风般来到香樟树下。

三人并不下马,一个黝黑干练的汉子高高在上问道:“哪个是万鸿发掌柜文立万?”

“我便是。”文立万惊喜不已,长长舒了口气,他知道张居正的救兵到了。

蓝舒鸿抬眼看去,硬是忍住了笑。这位锦衣卫缇骑,原来是他在京城供职时的朋友王二毛。

王二毛骑在马上,居高临下问谭令会:“你是何人?”

其实这话不用问,一看官服便知是衙门里的人。但锦衣卫缇骑就是牛掰,偏要明知故问。

谭令会已经看出此人的装束是锦衣卫的人,却又不能肯定,便问:“阁下是......”

王二毛掏出锦衣卫腰牌,亮给谭令会看,问道:“要查验吗?”

谭令会认得锦衣卫腰牌,连忙作揖道:“不必不必,本官苏州知府谭令会,请问官人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王二毛垂目看着文立万道:“本官奉命稽查流民文立万赋税问题。现在立即带我们去你店里。”

李继一下来了劲:“早该好好查查了。官家,这厮刚才还在这里聚众滋事,要不是知府大人来得及时,怕是要出人命了。”

王二毛对李继正眼不瞧,对文立万说:“你在前头带路,去万鸿发。”

“且慢,这位大人,此犯我们已经缉拿,正准备送官候审,能否审过之后......”谭令会对锦衣卫要带走文立万不大满意,要求先押送苏州府审理。

“你想耽误皇上的事情吗?”王二毛勒住骏马问道。

谭令会赶紧作揖,说:“不敢不敢,仅仅是个建议而已,建议而已。”

李继看着锦衣卫缇骑押解文立万、蓝舒鸿远去,对围观的人群喊道:“都看见了吧,万鸿发掌柜拒缴赋税,让抓走了吧。哼哼,谁再跟绫罗会叫板,文立万就是先例。该营业的赶紧去营业吧,你们让文立万这小子给骗了,赶紧回去挣钱吧。”

围观的人一哄而散,没多久,所有纺织门店都开门营业了。

万鸿发后院的亨亨堂里,文立万摆了一桌酒菜,款待从京城疾驰而来锦衣卫三兄弟。

王二毛向文立万拱手作揖道:“在下王二毛向文大人请罪,刚才在香樟树下多有不敬,请文大人恕罪。”

“特殊情况,何须拘礼。二毛兄弟做得很逼真啊。”文立万哈哈大笑。

文立万是五品官,王二毛刚才在香樟树下直呼其名确实属于不敬行为,不过那都是做给谭令会和李继看的,文立万自然不会在意。

蓝舒鸿与这三人在京城就很是熟悉,便无拘无束和他们饮酒谈笑。

大发则有些拘谨,他对锦衣卫向来没有好感,和这些神秘的人物坐在一起,很不自在。

文立万从京城出来很久,不知朝中朱翊钧、张居正是否安好,便仔细问了一些情况。

王二毛说:“皇上和首辅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要彻底拔掉李继这颗钉子,由此带出苏州知府谭令会懒政怠政,勾结奸商的罪行。谭令会我们可以去细查;李继的所作所为,文大人如果能提供证据,这事情就好办了。”

文立万成竹在胸道:“李继在苏州纺织行业已经作恶多年,不少店家让他逼得家破人亡,苏州城所有的纺织商家都是他们刀板上的鱼肉,谁要不从,他们就勾结知府加大赋税,派地痞上门砸店,一直折腾到商家破产关门。他们勒索的银两,已经和赋税差不多了,有的已经超过赋税了。”

“文大人,欺行霸市是罪名之一,不过这一条似乎还不够押解递京问审啊。”

“欺行霸市只是李继一条罪名。今晚上他会将自己把罪名送来的。”文立万与王二毛举杯共饮。

王二毛喝下杯中酒后,低声问道:“大人可否透漏一二?”

文立万悄声对王二毛讲了今晚将要发生的事情。

王二毛不由拍一下大腿,说:“竟有如此行径,这李继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蓝舒鸿畅饮了杯中酒,说道:“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在文立万与锦衣卫仨兄弟饮酒的同时,李继也正在家中设宴,招待苏州知府谭令会。

谭令会不吸烟不狎妓,就好喝两口。李继了解到谭令会好酒的爱好后,专门请了两个苏州本帮菜的厨师,隔三差五请谭令会来家里喝酒吃菜。两人慢慢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衙门官人是绫罗会的保护伞,没有官府这个保护伞,他李继就什么玩意都不是啊。只要衙门官人有爱好,李继总能搞定他们。

不怕衙门官人不帮忙,就怕衙门官人没爱好。

酒酣耳热之际,李继对谭令会说:“知府大人,文立万这根刺如果不拔掉,以后你我就都没有好日子过啊。”

“你说怎么拔呢?”谭令会一口醇酒下肚,顿感通体舒坦。

“谭大人刚才在香樟树下都看到了,锦衣卫来调查文立万的赋税问题了,咱们可以在这上面大做文章,一次把他搞掉!”李继边给谭令会斟酒,边献计献策。

谭令会品着酒摇头晃脑说:“这到也是个机会,不过文立万是否偷漏赋税,现在还不好说。我总觉得今天这三个锦衣卫缇骑,来得有些蹊跷。”

“文立万现在越做越大,肯定让人给盯上了。除了赋税这招,我还有一招能要他彻底趴下!”

谭令会筷子夹起一块虾送进嘴里,吧唧吧唧咀嚼片刻,才慢慢说道:“讲!”

章节目录 第48章 潜伏 李继四下一望,屏退屋内伺候的丫鬟,对谭令会说:“我们今晚一把火烧了文立万新建的机房,然后再状告他偷漏赋税,彻底把这小子给灭了。知府大人以为如何?”

“偷漏赋税就查偷漏赋税,何必要烧人家的机房呢?留着机房,以后不管谁接手,不是还能给衙门上缴赋税吗?”谭令会对自己的长远眼力自鸣得意,能收到赋税才是他最优先考虑的问题。李继这等商贩,鼠目寸光只想着报仇,烧了机房,不就等于烧了税源嘛。

李继也在心里直骂谭令会目光短浅。这官人瞻前顾后,毫无斩尽杀绝的爽快劲儿,怎么能够成得了大事啊。

李继估算文立万为建纺织机房,手里的现银已经寥寥无几,马上就要到缴纳赋税的日子了,文立万的机房如果能生产出布匹,缴纳赋税的问题就并不难解决。

一把火烧掉的话,哼哼,看他拿什么缴纳赋税。

“机房烧了可以重建,人要是不斩尽杀绝,可就后患无穷了。知府大人可曾想过,如果将机房付之一炬,文立万怎么交得起赋税呢?到那时候,文立万还不就是大人您手里的一只蚂蚁嘛。”

谭令会只顾喝酒吃肉,并不急于表态。他到底是个文人,对杀人放火的事情,还是有些顾虑。

李继见知府大人不表态,便有意加码子压这庸官,说:“今天您也看见文立万很嚣张了,他说去衙门告状,被赶了出来,意思是说您懒政怠政啊。这人桀骜不驯,长着反骨啊,您老可要提防着些。”

“难道他还敢诬陷本官不成?”

“京城锦衣卫正在万鸿发那里查税,这些人就是皇帝的耳目,文立万如果在锦衣卫面前胡言乱语,谗言知府大人不理政事,横征暴敛苛捐杂税,那大人可就......”

谭令会把筷子“啪”地一下拍在桌上,吹胡子瞪眼睛厉声道:“文立万胆敢胡言,老夫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哼,李掌门,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吧,反正本官又不知道你要干什么,对不对?”

“一切都会在瞬间发生,又在瞬间了结,不会和知府大人有丝毫牵连。事后衙役不要深究便可以了。”李继心中暗骂谭令会“老狐狸”,脸上却绽开花一样的笑容。

只要谭令会不干预他烧文立万机房,他就有足够力量将文立万彻底铲除。

谭令会将酒杯里的残酒一口闷了,站起身说:“老夫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不管不顾,不闻不问。酒饱饭足,打道回府。”

李继赶紧拿来一包银子,双手递给谭令会:“这点心意,万望大人笑纳。”

谭令会并不接手,肃然说道:“李掌门把我当什么人了?赶紧收起来,这么多下人在,别让他们看见笑话。”

李继马上明白谭令会的意思,笑道:“也好,回头在下去府上专程拜访知府大人。”

送走谭令会,天色已经漆黑。李继一声断喝:“来人,传李天喜进来!”

今天李继与文立万的对峙,源于李天喜去文立万的新机房收行费这件事。此事引发了罢市和官府地介入,李天喜有些惶惶不安,感到这事情搞得有些大了。他估计李继随时可能喊他,没有敢回家,一直在李继家的门房里候着,果然在送走谭令会之后,李继就传他进去说话。

李继看着点头哈腰的李天喜,问道:“文立万新建的机房你看了吗?”

李天喜赶忙点头说:“我亲自到机房看过,已经全部建成了。”

李继默默思索了片刻,对李天喜说:“既然你被打成这样,今晚就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带上几个兄弟去把那个新建的机房烧掉。”

“掌门只管放心,徒儿这次去,一定把文立万的机房烧他个灰飞烟灭。”李天喜欣喜若狂,毫无疑问,报仇的机会来了。

“干得利落些,我的话你懂吗?”

李天喜赶忙点点头说:“掌门只管放心,徒儿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那个地方化为灰烬。”

李天喜作别李继,选了五个精干的家丁,准备了火种,准备趁月黑风高之时,一把火将文立万的纺织机房烧掉。

家丁阿福提醒道:“新建的机房肯定有人把守,万一这些人放箭,咱们可就吃大亏了。还是应该带上武器,穿好铠甲,以防不测。”

李天喜觉得阿福言之有理,便让每人穿上铠甲,带上了刀剑,趁着夜色匆匆往文立万的机房赶去。。

李天喜带着五个人,来到新建的纺织机房时,四下寂静漆黑,几个人蹲踞在一棵香樟树后,窥探着机房,发现并没有人把守。

李天喜指着最大的那个机房说:“阿福,你带两人去机房想办法烧掉织机;另外两人去烧仓库!”

阿福低声说:“李兄,不如我先上去开锁,这锁如此庞大,开锁难度肯定很大。等我打开机房的锁,然后再兵分两路去烧,如何?”

李天喜听后非常满意,赞道:“嗯,阿福想得周全,就按你说的办。”

“那我就上了。”说完纵身一跃,疾速向机房地大门跑去。

浓重的夜色中,阿福手脚利索地撬开了机房和仓库大门上的锁。李天喜一摆头,另外四人拿着火种,跟在李天喜身后进了机房。

李天喜心中恶狠狠地说:“文立万,昨天你把老子打成这样,今天老子就好好回敬一下,哼,老子就是要你明白,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打的。”

他点着一根饱含松油的松枝,面脸狰狞靠近一架织机。

这时突然听见一声呐喊,四下火把通明,十几个精悍的人影冲了过来,只听见蓝舒鸿一声大喊:“不要让李天喜跑了。”

李天喜惊诧无比,瞬间知道自己中了埋伏。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十几个手持棍棒的人围在中间。

李天喜怒不可遏,向蓝舒鸿猛扑过去,没等他靠近,阿福飞起一脚将李天喜踢翻在地,人们迅速上前,将李天喜绑了起来。

阿福对和他一起来四个人喊道:“你们都不要动,我们不会杀你们的!”

那四个人愣愣看着阿福,刚才的战友突然变成为对方的人,他们知道已经中计了,只好束手就擒。

阿福便是蓝舒鸿训练的五小虎之一,一个月前,李继府邸招家丁,阿福凭着跟蓝舒鸿学到的武艺,顺利入选,获得聘任。这种打入敌人内部的手法,文立万觉得很是惊险刺激,对锦衣卫出身的蓝舒鸿来说,其实不过是小菜一碟。

在明亮的火把光线下,文立万、蓝舒鸿、王二毛并肩站立。

文立万看着已被捆绑起来,跪在地上的李天喜,问道:“李天喜,你可知罪?”

李天喜抖抖嗦嗦的回答道:“姓文的,老子今天中了你的埋伏,无话可说,要杀要剐,随你吧。”

文立万看着李天喜肿着的半边脸,说:“嘴倒是挺硬的,看来是不记打啊。”

李天喜哼一声,拧着脖子一言不发。

蓝舒鸿上前摸摸李天喜的脸蛋说:“是不是想让这边也肿起来?如果两边都肿起来,就显得比较对称,从外观上看,会比较顺眼。”

“好汉息怒,有事好说,有事好说......”李天喜恐惧地望了蓝舒鸿一眼,心里有些发颤。上次蓝舒鸿扇他那但记大嘴巴子,滋味实在不太好受。

蓝舒鸿不等李天喜说完,“啪”的一声,一个大嘴巴子已经扇了过去。

李天喜捂住老脸“嗷嗷”直叫。

文立万向阿福使个眼色,阿福上前撕扯开那四个家丁的外衣,只见四人里面穿的全是铠甲。

明代法律比较奇葩,百姓持有刀剑并不违法,但绝不允许拥有铠甲,否则就会被判定为是养兵谋逆。李继派人纵火,欺行霸市,私用铠甲,自然罪在不赦,捉拿进京问审的罪名已经成立。

王二毛仔细打量着李继家丁的铠甲,对手下锦衣卫缇骑说:“李继胆子蛮肥哦。欺行霸市、纵火妄为,私自养兵自重,如此铁证,还等什么?弟兄们,立即捉拿李继归案。”

随着王二毛一声呼啸,从苏州调来的另外几个锦衣卫缇骑随即上马,跟着王二毛直奔李继宅院去了。

章节目录 第49章 结识陆嘉林 锦衣卫缇骑强行进入李继的大宅,在后院搜出了三十四件铠甲和刀枪剑戟之类的兵器。

王二毛以养兵谋逆、欺行霸市的罪名,当场缉拿了李继,将其押解回京审理去了。

除掉这个盘踞纺织业多年的恶霸后,文立万在苏州纺织业名声鹊起,纺织业的掌柜们产生了一个共识,文立万是个非同一般的人。

新建的纺织机房开业的时候,苏州纺织业的大佬、小佬、准佬趋之若鹜,纷纷前来祝贺捧场。

这些前来祝贺的笑脸,几天前还处于麻木冷漠的状态。现在个个变得笑靥如花,甜腻无比。

几天前,文立万在街口香樟树下,鼓动这些纺织商户起来抗衡李继,这些商户还都心存疑虑,等待观望。现在却都对文立万赞叹不已。是啊,能除掉李继这样背景强硬的人,没有超乎常人的胆魄和智慧,是难以做到的。

陆欣荣算是一个有眼光的人。虽然他在新式纺机上的投资,并没有达到文立万的预期,毕竟他看到了文立万的未来,看到了新式纺机的未来。在机房停业上,也给予了支持。

开业仪式曲终人散,文立万请陆欣荣父子去亨亨堂品茶。

陆欣荣的长子陆嘉林很是豪爽道:“兄弟,你这机房没什么气势,规模太小,档次不高。要搞就搞大的,回头我跟爹爹求情下话,给你再投万两银子,咱们五五分成,你看如何?”

陆嘉林是个长相英俊潇洒的富家公子,说话大不咧咧毫无遮拦,他爹陆欣荣就在身边,他说起话来也无所顾忌,好像他是个当家做主说了算的角儿。

陆欣荣满面春风,一点都不计较儿子的话语,反而还有点欣赏爱子豪爽的意思:“立万,犬子一向说话豪爽率性,不要见怪啊。其实他还是很聪明的,哈哈,他的建议,我看可以考虑。现在李继这个钉子已经拔除了,是放手大干的时候了。”

文立万对陆欣荣直呼他的名字“立万”很是入耳,感到两人的距离似乎一下拉近了。他知道陆欣荣肯定会加大投资,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可见这些年李继在纺织业为害之烈,连陆欣荣这样的织业大佬都胆寒三分。

“陆前辈愿意投资,当然是天大的好事。不过我想先把这个机房运作一段时间,等取得相关数据之后,再做一个量化分析,然后再确定扩大规模。”

文立万不再刻意过滤话中的现代语言,有时候夹杂一些让古人听起来似懂非懂的词汇,反而会让这些明代人感觉到高深莫测。就像现代社会的某些专家,他们最大的能耐,就是努力把简单问题搞复杂。

陆嘉林果然听得一头雾水,懵懂问道:“什么什么?量化分析是什么意思?我说兄弟,别说得这么复杂好不好,做生意嘛,只要看准喽,就拿银子砸,不赚钱都难啊。”

文立万和陆欣荣都笑了,陆嘉林这种风格的商人确实少见。

陆欣荣笑道:“嘉林,你这孩子闯劲是大,但也要注意学会分析嘛。这一点你还是要多向立万学学啊。”

陆嘉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我就是个急性子人,说话胡调,野野哗哗的,文兄弟不要介意啊。”

“陆兄不必自责,兄弟我什么话都能听进去。”

“嗨,我没有自责啊,就是怕你心胸狭窄,把我说的话往心里去了。”

文立万哑然失笑,这位老兄说话直来直去,实在让人接不住哇。陆家兄妹俩性格实在出入太大,陆嘉仪天真无邪,思维缜密,遇事喜欢动脑筋;陆嘉林则有些玩世不恭,言谈举止颇有些藐视一切的无脑冲动劲儿。好在人看起来还算正常,并不是那种桀骜不驯的纨绔子弟。

陆欣荣打岔说:“先看看效果也好。等机房运行一段时间,如果效果明显,我们再考虑扩大规模。”

文立万点头说:“晚生第三步计划力度会更大,到时候就需要陆前辈大力支持了。”

“投多少银子,到时候只管说。”陆欣荣对投资新式纺机已经没有什么顾虑,很爽快就答应了文立万的投资预约。

“新机房现在开始运营了,陆前辈尽快派人过来共同经营。”文立万再次提醒大股东陆欣荣派人参与经营,现在李继已经铲除,合资经营的顾虑也就不存在了。

“不必不必,立万,这一点我是信得过你的,你就按你自己的想法经营就好,如果有需要老夫帮忙的地方,只管说就是了。”

文立万不好再说什么,从现代企业制度的角度看,大股东参与经营是天经地义的事,即使不参与经营,也是要派驻人员监控经营。这种完全不参与经营的大股东,是极为罕见的。

陆欣荣大概是有言在先,不便反悔的意思。

“我爹爹对你还是蛮信任的,你只管放手干就是了,合伙经营的事情,以后扩大规模时再议。新机房需要解决什么问题,你可以找我。兄弟,我爹爹看人很准,你这人不赖,我不讨厌你。”陆嘉林粗中有细,把自己设置成为陆家的全权代表。

文立万哭笑不得,要是陆嘉仪做陆家的全权代表,可能他会更乐意合作。

“哦,对了,我想要把万鸿发的后院库房装修改造一下,不知是否可以?”文立万故意提出这个问题,想要陆嘉林让他妹妹陆嘉仪出面。

没想到陆嘉林爽快的不行,一口应承道:“可以可以,你去做就行了,只要别把房子拆了就行。”

陆欣荣笑眯眯说:“嘉林,这事你做不了主。那店铺是你妹妹的,能不能装修,得你妹妹说了算。”

“你看看,把这茬忘了。店铺是我妹妹的嫁妆,人家看得比命都重要,这样吧,我回去给妹妹说了,让她抽时间过去看看,你亲自和她说吧。”

文立万抓住时机说:“那就明天吧,你让嘉仪来后院亲自看看,我把改造的方案告诉她,装修绝不会损坏房屋结构。”

“没问题,明天让嘉仪亲自去看吧。不过我妹妹脾气不大好,你可别把她惹毛了。”陆嘉林看着文立万意味深长地一笑,眼睛里饱含揶揄。

文立万有些面红耳热,自然明白陆嘉林看透了他的心思,都是同龄人,这点小心思谁还看不出来?等他回过神时,看见陆欣荣正凝视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不可言传的神色。

这种眼神既不是赞赏也不是蔑视,很像是一种猜疑和不安混杂在一起,让文立万不明就里,瞬间感到和陆欣荣之间的距离其实还很巨大。

自从第一次见到陆嘉仪,文立万就对这个女孩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好感。

他清楚地记得当时为了房租的高低,陆嘉仪赌气而去的情景;也还记得她听说文立万愿意以更高价格,租她的店铺时,那种乐不可支的模样。

很显然陆嘉仪并不是一个熟练的商人,她只是把打理她的店铺,作为一个游戏来玩,就像现代人玩的大富翁游戏一样。

陆欣荣把一个店铺交给女儿打理,也并不是想把女儿培养成一个商人,他只是想让女儿有一个接触社会的平台而已。父母的庇护迟早都会远去,让女儿接触深宅大院之外的世界,对她以后的生活是有益无害的。温室里的花朵,如果不经历风雨,失去温室庇护之后,是难以存活的。至于赚不赚钱,并不是陆欣荣关心的事情。

陆欣荣对女儿的关爱让文立万感动。在明代这样的社会,妇女的地位并不值得夸耀,父亲能让女儿独立接触社会,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令文立万感到欣喜的是,陆嘉仪第二天果然来到了万鸿发。

章节目录 第50章 向陆嘉仪表白 文立万正在万鸿发后院,与苏州资深账房先生宗友利交谈。

账房先生相当于现代企业里的会计。一个好的会计,不仅要会记账,更重要的是要有财务管理的能力,能够对财务数据进行分析,提出经营建议。

文立万选择账房先生的时候,更注重的是财务管理能力,所以他和号称苏州第一账房先生宗友利交谈的时候,问得更多的问题,不是如何记账,是根据当月产生的数据,如何进行财务分析。

宗友利是个很自傲的人,一上来就自称是苏州独一无二的账房先生,他在苏州很多纺织业大佬的商铺干过,是陆嘉林推荐他来万鸿发做账房先生的。

这时,听见门传来陆嘉仪的笑声,文立万立马站起来,顾不得与宗友利道别,风一样冲出门去。

大发陪着陆嘉仪刚到后院,文立万赶紧出去,看着笑靥如花的陆嘉仪,说:“到终于把你等来了。”

陆嘉仪笑道:“你等我干什么?”

“等你来指导装修啊,”文立万扭头对大发说:“你去和宗友利先生再谈谈,如果你觉得行,就留下他干吧。”

陆嘉仪问道:“宗友利到你这里来干吗?”

文立万说:“他是你哥哥推荐来做账房先生的。”

陆嘉仪哦了一声,点点头,似乎对宗友利来这里感到有些意外。

文立万问陆嘉仪:“你认识宗友利吗?”

“嗯,这个人在苏州纺织行业的账房先生中有些名气,据说能力很强,他在很多地方干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干的时间都不长。”

陆嘉仪的话引起了文立万的注意。

陆嘉林推荐此人来做账房先生,文立万并无意见,毕竟新机房陆家是大股东,他们推荐的账房先生应该是靠得住的人。但陆嘉仪的话中,似乎对宗友利不感兴趣,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原因。

两人说着话,来到后院拐角那个大仓库,这里曾经诞生了文立万改进的第一台新织机。

仓库里空空如也,阳光从高高的窗户里钻进来,在地上亮亮洒了一圈,像舞台上的追光,给昏暗的库房增加了一抹亮色。

陆嘉仪一步跨进阳光的光束中,莞尔笑道:“没想到库房还能照进阳光。说吧,你想怎么折腾这个房子?”

文立万看着追光里陆嘉仪,一种令他怦然心动的美,瞬间撞开他的心扉。眼前这个明眸皓齿、冰清玉洁的女孩,是文立万来到明代后,遇到的拨动他心弦的女孩。

自从认识陆嘉仪后,女孩靓丽迷人的身影,就再也没有从文立万的脑海消失。

陆嘉仪秀外慧中,青春洒脱,毫无明代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富家小姐的病态。陆嘉仪给人的感觉,有点类似古典含蓄之美,与现代开放之美相糅合的美,这种风姿卓绝的美感,令文立万耳目一新,心向往之。

陆嘉仪噗嗤一声笑了,说:“文公子何故发愣,一言不发?”

文立万晃过神来,有些尴尬说道:“呃,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是吗?想起谁了?”

“我有一次做梦,梦见一位女神,长得和你简直一模一样啊,这是怎么回事呢。”

陆嘉仪顿时笑得几乎岔气,说道:“你这话有些太老套吧?话本小说里比比皆是。”

文立万自以为高明的话语,被陆嘉仪一语戳穿,只能嘿嘿干笑,掩饰自己的尴尬。他忘记了陆嘉仪喜欢读书,而且涉猎甚广,不仅读四书五经,还读话本杂剧,他这点雕虫小技,只能成为陆嘉仪的笑料。

文立万只好自我解嘲道:“呃,幸福来得太突然,没想到陆小姐突然降临,来不及打磨台词。”

陆嘉仪白了文立万一眼,笑道:“别贫嘴,回答我的问题。”

文立万赶紧调整状态,如此生猛地安利自己,谁知道人家吃不吃你这剂,还是不要自作多情,先说正事要紧。

“嘿嘿,你的美丽让我忘乎所以。嘉仪,是这样的,我想把这个仓库改成一个小博物馆,收藏一些纺织业的古董玩意,讲述苏州织业的历史,吸引消费者参观购物,你看怎么样?”文立万说正事前,顺嘴先拍一下马屁,并把“陆小姐”直接转换为“嘉仪”。

陆嘉仪大概听惯了人们对她美貌的奉承,对文立万拍马屁,并不在意。她四下望着库房,说:“这间房子特别潮,放那些古董,怕是不好保存吧。”

文立万指着地面说:“所以要装修嘛,地下的隔水层要请匠人重新做;墙上还要加开几个窗户,加大通风,这样就能解决潮湿的问题。”

陆嘉仪手指支着下巴想了一下,凝视着文立万说:“嗯,没想到你鬼点子还不少,这个想法到是很独特。好吧,本小姐准许你开工装修啦。”

文立万自鸣得意说道:“这才是一点小意思,大动作还在后面呢。嘉仪,你爹爹待我不薄,我们只要通力合作,你们陆家将来必定是苏州,乃至全国首屈一指的纺织业巨头?”

陆嘉仪对此谨慎地表示向往:“真的吗,真的会这样?”

“嘉仪,我文立万有言在先,你就等着看吧,不出一年,陆家肯定就会成为苏州纺织巨头。”

“你真的信心很足吗?”

“是的,我并不是口出狂言。”

文立万十足的底气,来源于对苏州纺织业的考察。文立万发现苏州纺织业,虽然在明代发展很快,但技术上可以改进的地方很大。岂止是技术改进,还有商业模式、营销策略等等各方面,都有无数空白点等待填补。发个广告画,发个挂历,那都是小儿科,真正的大手笔还在后头呢。

陆嘉仪对这个突然出现在她生活里的小子,一直充满好奇。她在家闲暇的时候,脑子里时不时会突然冒出要去万鸿发,看看文立万在干什么的念头。

文立万做事似乎总有一种超前的判断力,他不像那些在仕途上一路狂奔的年轻人酸软迂腐;也不像商海里扑腾的老油子奸猾油腻。文立万新奇却又非常奏效的做事方法,让陆嘉仪感到文立万似乎离她十分遥远,就像来自遥不可及的月亮。

直觉告诉陆嘉仪,文立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神人,他突然出现在苏州,也会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神仙的来去一样,什么都不会留下。

“你对陆家的未来似乎很在意?”

“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在苏州我能够立足,全赖陆老爷子的支持。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你想知道吗?”文立万似笑非笑看着陆嘉仪。

“不准胡说!”陆嘉仪颔首微笑,顿时满脸红晕。她知道文立万想说什么,对陆嘉仪而言,文立万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感。这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文立万看着羞赧的陆嘉仪,瞬间明白了心仪女孩的内心,他觉得此时若不表白,这样的好机会以后可就很难寻觅了。

反正迟早都要说,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嘉仪,最重要的是......我喜欢你。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陆嘉仪俏丽的脸庞绯红成云,她乖巧地瞟了文立万一眼,刚要扭身往外走。

文立万跨前一步,一把捉住陆嘉仪的一双小手。

陆嘉仪脸红耳热,呼吸急促,一双小手在文立万的手中颤抖。

时间似乎瞬间凝固。

章节目录 第51章 请大小姐当账房先生 文立万紧握陆嘉仪的小手,进一步深化的动作尚未展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大发急促地走进仓库。

大发看见文立万和陆嘉仪双手紧握,赶紧捂住自己的眼睛,说道:“啊呀呀,眼睛怎么突然看不见了?老板,你在里面吗?咦,原来不在呀。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这可怎么办啊!”

文立万只好松开陆嘉仪的手,笑道:“大发,别装神弄鬼好不好?”

大发嘿嘿直笑,看看文立万,又看看陆嘉仪,说道:“哦,老板在这里呀,我呢,是有要紧事找老板。不是没事找事没眼色,到处乱跑。”

文立万说:“少啰嗦,赶紧说事。”

大发望一下门外,低声说:“那个宗友利是个爱嚼舌头的是非人,尽说别的店家坏话,我看这人不能用。而且狮子大张口,要价也太高了!”

“你感觉他业务如何?就是说他能力咋样。”

“说起做账的事情,好像头头是道,不过我感觉这人不踏实,说东家长,论李家短,把纺织业的谁家都不放在眼里。”大发的想法很明确,这种是非之人还是不用为好。

“如果真有本事,恃才傲物也就罢了。陆兄推荐的人,应该还是有些本事的吧。”文立万碍于陆嘉林的面子,觉得应该问题不大。

“我觉得账房先生首先要能做到守口如瓶,人品好才行。如果他能在我面前翻以前老东家的旧账,我们万鸿发的账上秘密,也就不是秘密了。”大发顾不得陆嘉仪在场,直截了当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站在一旁的陆嘉仪说道:“大发说得没错。宗友利这人在纺织业口碑很不好。此人据说账务搞得很精,但是嘴上没门,喜欢信口开河,所以很多掌柜用他之后,都找个理由辞退了他。”

文立万点点头,账房先生这样重要的岗位,如果让一个大嘴巴管着,那不等于把家底全亮给别人吗?底牌都是明牌,这牌还怎么打?

文立万突然想起陆欣荣曾经说过,陆嘉仪和家里账房先生学过记账,还像模像样给出租的店铺搞了一个记账簿。

他看扭头看着陆嘉仪说:“要不大小姐来帮我记账如何?”

“那怎么行呢。我是出租方,你是承租方。出租方怎么能管承租方的帐呢。”陆嘉仪才褪去红晕的脸上,又泛起一片绯红。

“可以啊,现在的新机房陆家是大股东,你代表陆家管帐,顺便把万鸿发店铺的帐也管了,大家不是皆大欢喜嘛。”

大发眼珠一转,在一旁连连称是:“这是多好的事情,本来就是一家人嘛,你看万鸿发现在多红火,大小姐那点租金,还不如折算成股份入到万鸿发里,一年可就翻几倍呢。”

陆嘉仪望着大发直点头,说:“对呀,租金是死钱,入股是钱生钱,你这主意不错呀,大发哥,你说入股怎么个入法?”

“这个嘛,还得让老板说才管用。”大发看文立万一眼,对陆嘉仪使个眼色。

文立万看见陆嘉仪一说到挣钱的事情,就兴致盎然,满眼放光,不由乐了,这妮子以后到是个很好的管家婆啊。

文立万摇头晃脑说道:“这样吧,你回家问一下陆老爷,如果他同意,你就用一百六十两房租入股。当然啦,你是不必把你挣到的一百六十两租金拿来喽,我可以给你记在账上,条件是你要管好万鸿发的帐哦。”

陆嘉仪双眼放光,小脸发红问道:“真的,还有这样的好事?嗯,那管账是不是还另有薪水?”

“有啊,具体让大发告诉你吧。”文立万哭笑不得,陆嘉仪真是小财迷,一说钱的事情,就锱铢必较。

“好吧,那就这样定了。回家再告诉爹爹吧,他管不了我的店铺。”陆嘉仪把头一扬,愉快地决定出任万鸿发的财务总监兼股东。

文立万心中大喜,看来娶妻有望啊。等到自己的第三步计划得以实施,财富集聚到与陆欣荣可以门当户对时候,那时我文立万就要明媒正娶陆嘉仪喽。

“老板,是不是可以让宗友利回去了?”大发满面喜色,他当然为主人能得到陆嘉仪的芳心感到高兴。

“嗯,说话尽量婉转一些,让他另谋出路好了。”

文立万才送走陆嘉仪,就听见宗友利从店铺里骂骂咧咧出来,嘴里恨恨嘀咕着:“狗眼看人低,一个布店有什么了不起,要不是看陆公子面子,请我都不来呢。”

大发跟在宗友利后面,送他出门,满脸陪笑道:“宗先生不必动怒,敝店实在是小本生意,容不下您这样的大人物啊,见谅见谅。”

宗友利怒斥道:“既然不用本人,就痛痛快快直说,何必耽误这么长的时间?哼,我做了多少大店,从来没见过你们这样的。”

大发从兜里掏出一把碎银子,往宗友利手里一塞,说:“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一点小意思,请宗先生喝个茶,听听书,就消气了,嘿嘿。”

“别来这套,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啊?”宗友利声音变小了,语气也和缓了许多,把大发塞进手里的碎银子顺手抓紧,“哼,说真的,也就是今天没和你们谈成,不然就得罪别的店铺了。人家都排队请我呢。”

大发满脸堆笑:“得罪,多有得罪。您走好了,您慢走。”

看着宗友利扬长而去,大发这才舒口气。

文立万一直站在门内侧,看着大发送走宗友利,对大发日渐成熟的待人接物技巧感到欣慰。

从京城张府出来后,大发接触了不少事情,在文立万的耳濡目染之下,大发慢慢变得成熟起来。如果宗友利确实是个小人,大发这样做非常有必要,宁可得罪君子,绝不得罪小人。在这个世界上,小人是最难缠的一个物种。

大发送走宗友利,来到文立万身边,撇着嘴说:“这种嚼舌头的小人,决不能用!刚才一口气给我数落了五、六个店铺,这样的人要是用了,背后不知要说万鸿发多少坏话。”

文立万拍拍大发的肩膀说:“你做得对,以后用人还是要仔细才是。”

文立万琢磨一下,陆嘉林推荐宗友利的原因,要么是想通过宗友利监控万鸿发,要么是单纯就是友情推荐,给宗友利找个饭碗而已。

大发问道:“我们不用宗友利,陆公子会不会生气?”

文立万说:“应该不会吧。陆公子如果是想监控万鸿发,现在换成他妹妹做账房先生,不是更让他放心吗?陆公子要是仅仅卖个人情给宗友利,推荐他来这里,那他就更不会生气。推荐归推荐,用不用是店家的事情嘛。这事你做得对,不必想得过多。”

文立万的分析让大发感到轻松许多,宗友利是他执意要拒绝的,如果因为这事得罪了陆嘉林,这个后果就难以预料了。好在老板用人不疑,对他大发充分信任,让他觉得做事很带劲儿。

“走,到亨亨堂喝茶去。”文立万哼着小曲往后院亨亨堂走,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大发看着老板,意味深长地笑道:“老板今天是最大赢家啊。以后您就能天天看见陆小姐了。”

文立万嘿然一笑:“谁知道呢,嘉仪能不能做账房先生,那还要看陆老爷是否同意。”

“应该没问题吧,我觉得陆老爷人很开明。”

文立万摇摇头,说:“你不懂,陆老爷中过进士,做过县令,现在又是富甲一方的大户,他是个城府极深的人,一般人是轻易看不透他的。”

“陆老爷好像从来没有阻止过你和陆小姐交往啊。”

文立万并不多说什么,他知道陆欣荣没有阻止过,但也没有赞成过。这一点陆欣荣虽然没有明说,从他的眼神里是能够看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52章 游说陆欣荣 陆欣荣果然不同意陆嘉仪做万鸿发的账房先生。

虽然女儿和陆家的账房先生学了半年多,记账毫无问题,但毕竟让陆家的大小姐去万鸿发记账,有损陆家的声誉。

明代社会与现代社会的观念截然不同,一个大户女孩给商铺打工,并不是一件令人赞美的事情。现代社会的观念则全然不同,如果全国首富的女儿给一个店铺打工,人们就会交口称赞:真是一个自立自强的好青年啊。

文立万只好亲自上门求见陆欣荣,希望亲自游说陆欣荣,以便陆嘉仪能够出任万鸿发财务总监(CFO)。

陆欣荣与文立万已经很熟了,便在书房见了文立万。古代大户人家的主人,能在书房会客,说明对客人的身份表示认可。

文立万第一次进入陆欣荣的书房,看见偌大的书房里,倚墙摆放着高大的黄花梨木书架,一进书房,就给人汗牛充栋之感,脑子里自然就涌出“书山有路勤为径”这句话,这里真是书山啊,就是再“勤为径”,这许多书何时能够读完啊。

陆欣荣是进士出身,做过县令,是当之无愧的儒商,这样有学识的商人,在明代中后期逐渐有所增加。

陆欣荣请文立万喝得也是龙井明前茶,文立万品尝茶汤,感到此茶绝不在亨亨堂龙井之下。

“立万今天怎么有闲暇呢?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陆欣荣觉得没必要与文立万绕弯子,便很直接问道。

陆欣荣然问得直接,文立万当然不能立即说要请陆嘉仪做财务总监,这样直白很容易让谈话陷入僵局。所以该迂回的时候,还是要有个迂回缓冲。

“新机房运行非常喜人,特来向前辈汇报。从目前运行看,五台新织机的产量,大致是十一二台老织机的产量,实现产量翻倍应该是有把握的。而且质量也比以前更好。”

“哦,产量稳定吗?”

“这个产量是过去十五天的平均值,产量翻倍应该没有问题。”

陆欣荣听到文立万这话,眼睛里闪烁着欣喜的光泽。他第一次看到文立万改造的新织机时,就有一个预感,这种经过改进的新织机,将带动整个纺织业上一个台阶。

“那太好了,回头我亲自去看看。如果质量也没什么问题,到时候就可以考虑扩大规模了。立万以为如何呢?”

“前辈所言极是,至于规模做到什么程度,晚生是外行,请前辈做主。前辈如果有时间,请尽快到新机房过目。”

文立万这到是心里话,苏州乃至全国市场的容量,只有陆欣荣这样的织业大佬才心知肚明。再说生产规模到底有多大,只有看陆欣荣愿意出多少银子。

“嗯,明天我抽时间去看。立万认为规模多大为好?”

文立万对此已有思路,很坚决说道:“我觉得越多越好。我们要在其它机房没有改造织机之前,迅速占领市场。至少把价格降低三分之一,可能的话,降低到一半。薄利多销,吸引消费者都来购买我们的布料。”

“民间穿着绸缎的禁忌还是有的。如果这方面问题不解决,销量是不是会受到影响?”陆欣荣一直对禁止百姓穿着绫罗绸缎的规定很有顾虑,对放手生产布匹,一下不了决心。

文立万说:“前辈应该知道,京城、苏杭、乃至南直隶一带,百姓穿着绸缎,使用绸缎的已很常见,据说当今皇上非常开明,对祖制中的一些不适用的清规戒律,正在修改突破,所以这方面的顾虑不必太大。”

陆欣荣点点头,若有所思道:“你的话言之有理,苏州府这些年在百姓的穿衣禁忌上,确实还是放得比较宽,一般的殷实之家,都在用绫罗绸缎了。”

文立万听到陆欣荣提起苏州府,突然想起苏州知府谭令会,李继被捉后,不知谭令会下场如何。最近一直忙于新机房的运转,竟把这个官老爷忘到九霄云外了。

“前辈,苏州知府谭令会可还在任上?”

陆欣荣呷口茶,说:“是啊,他的乌纱帽戴得稳稳的。官做到知府这一级,都往上织出了关系网,背后都有一棵大树。”

文立万有些不解,他已将谭令会和李继两人沆瀣一气的事情报送张居正,此人怎么会丝毫不受牵连?也许是还没有最后定案吧,抑或谭令会确实身后有棵大树?

静观其变吧,反正谭令会是没有好下场的。

陆欣荣和文立万一时冷场,无话可说。陆欣荣猜测文立万今天来,主要还是想说陆嘉仪为万鸿发做账的事情,他有意不提此事,等着文立万开口。

“前辈,晚生还有一事相求,前辈在新机房投资甚多,现在又要扩大生产规模,恰好万鸿发没人记账,可否让令爱帮忙做一下?”两人话语刚一沉寂,文立万赶紧开口,把今天来陆府的主要事情提出来,免得陆欣荣有事送客。

“立万啊,你应该知道嘉仪现在这样出头露面,很多人已经在指指点点了。女孩子嘛,适当接触一下社会就可以了,我们这样门户的女儿,如果出去做事,别人会笑话的。”

昨天陆嘉仪从万鸿发回府后,提出要帮万鸿发店铺和纺织机房记账,陆欣荣一口否决,没有答应女儿的请求。从陆欣荣看来,这种做法显然不符合礼法。

“扩大生产之后,前辈投资会增加不少,这个账由自家人管岂不更好?从外面聘人管账不是不可以,但是到底是不放心。其实嘉仪管账就像给自家管账一样,大部分资金是陆家的嘛。”

陆欣荣摇摇头:“女孩子还是要有所顾忌,毕竟以后还要嫁人,外面风言风语多了,也不太好啊。”

文立万突然有一种直觉,也许在陆欣荣心中,他并不是陆嘉仪的理想夫婿的候选人。如果陆欣荣愿意把女儿嫁给他,自然不会拒绝女儿参与万鸿发的经营,明代这样的大户人家,似乎更愿意把女儿许配给门当户对的官宦之家,或者大商巨贾之家,像他这样来历不明的创业人员,首先与陆家的门庭就不匹配,谈何娶陆家大小姐为妻?

意识到这一点,文立万只有倒吸冷气的份了。

要说真要门当户对,他朝廷五品命官的身份,也还能与陆欣荣的门庭相匹配,可这又暂时不能公开,现在也只能大赚一笔,发家致富,才能与陆欣荣对上门户,才有资格成为陆家大小姐的夫婿候选人。

这万恶的旧社会真是害死人啊,女孩子不能随便出门参加工作,嫁个人还要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真是让人抓狂!

“要不这样,您看行不行,我每天派人把流水记录送到府上,交给嘉仪做帐,嘉仪不必去万鸿发做账,前辈您也随时可以掌握投资的盈亏情况,同时又消除了外面的风言风语,这样岂不更好?”文立万做最后的挣扎,如果陆欣荣还是固执己见,那他也就没辙了。反正只要经常能跟陆嘉仪保持联系,怎么做都行。

“哦,这样做,你不怕我把万鸿发一口吃掉?”

“前辈为人光明磊落,晚生早已见识过了。更何况,万鸿发能有今天,也是前辈给的。如果前辈真要拿走万鸿发,晚生也绝无怨言。”

文立万尽量让自己说得声情并茂,感人肺腑,果然话一出口,效果极为明显,陆欣荣感慨万分,唏嘘不已,差点落下老泪。

“唉,老夫此生遇到一知己足矣。我涉足官场,转战商场,见识了多少阴暗,经历了多少磨难,立万啊,老夫结识你这个忘年交,也算是暮年之幸事啊。不过,让嘉仪这样做账,恐怕不妥啊。”

文立万顿时气短无语。都说古人容易动感情,讲义气,特豪爽。

眼见得陆欣荣感情勃发,慷慨激昂将文立万引为知己,文立万以为他会同意让陆嘉仪给万鸿发记账,没想到陆欣荣最后时刻,突然来个转折词“不过”,一切全都等于白说。唉,这等混过官场又混商场的老狐狸,实在是技高一筹啊。

可是再老辣的狐狸也会碰上强悍的猎人吧?就像再凶猛的老虎也会遇到武松一样。

文立万嘿然一笑,下定决心要和陆前辈过过招。

章节目录 第53章 人逢知己话就多 文立万对陆欣荣的“不妥”二字,很是失望。

如果不能让陆嘉仪成为万鸿发的CFO,那他在陆欣荣亲自看新机房后,就要故意卖个关子,假装不急于和陆欣荣合作,他要以技术入股的方式占一半股份,并提出由大发出任CFO,吊一吊老狐狸的胃口。

这样最后的焦点,就会集中在财务总监CFO由谁担任上。文立万就会提出要么大发,要么陆嘉仪。陆欣荣最终肯定会让自家人管理财务的。

但是陆欣荣接下来的话,让文立万明白自己刚才曲解了陆欣荣的意思。

“新机房我虽然是大股东,但技术是你的,让嘉仪坐在家里管账,实在不妥啊,显得我陆欣荣毫无气量,一手遮天,不可不可,这样会让世人耻笑的。”

文立万舒了口气,看来只要陆嘉仪不出头露面,陆欣荣还是愿意让女儿陆嘉仪在家管账的,只是觉得这样做,会让别人以为他心胸狭窄,图谋控制新的纺织机房。

“下一步新机房扩大规模,前辈的投资肯定最大,这机房不就是等于您自己家的机房嘛,自家的机房在自家设账房,怎会让世人耻笑?我呢,就做些幕后工作,主要负责出出点子,搞技术改造,前台还得要前辈亲自掌舵,指引航向。”文立万赶紧表明自己的态度,他并没有那种陆欣荣要一手遮天的想法。

陆欣荣想了一下说:“嗯,那就先这样,本来嘛,我还想让宗友利来管这摊子,既然你对宗友利信不过,那就由小女先代管吧。至少我们双方都能接受。不过,我可有言在先,小女真的在家记账了,你可不要多心,账务你随时可以调看。”

原来陆嘉林推荐宗友利只是表面,真正推荐宗友利的是陆欣荣。问题是陆嘉仪不看好的人,为什么陆欣荣却很欣赏?难道陆欣荣这要老到的人,看不出宗友利的短板?

文立万顾不得想那么多,反正陆嘉仪做CFO的目的达到就OK了。

“嘉仪记账,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您老的人品在这里摆着,令爱的为人绝不会差!说真的,我能将新织机技术,毫无保留告诉前辈,就是被前辈苍松翠柏般的高洁人品所折服,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人格魅力,实在举世罕有啊。”文立万脑子里冒出处长奉承老总的那些话,毫不犹豫照抄照搬送给了陆欣荣,没想到这些话立竿见影,听得陆欣荣心花怒放,看来谁都喜欢听好听的。

“过誉,过誉了!哈哈哈,陆某不才,虽然没有子萱说得那么清高,却也自问还算一个正人君子。做人讲究人格,经商何尝不讲究商道呢?”陆欣荣心情畅快,直呼文立万的字,又将彼此的距离拉近了一些。

“自从第一次与前辈谋面,晚生就有高山仰止的感觉。所以有幸与前辈共事,实乃晚生的荣幸啊。”文立万当然很高兴能一步步缩短与陆欣荣的距离,这种距离的缩短,不就是在缩短与陆嘉仪的距离吗?

“老夫也是颇有惺惺惜惺惺之感。子萱,我与你第一次相见,就感觉你非同一般,你的言谈举止很奇特,而且独具眼光,对未来判断很准确,颇有点世外之人的高妙洒脱啊。”陆欣荣也表达了对文立万的欣赏,看来老狐狸眼光很毒,点出他是世外之人。

能看出文立万是世外之人,看出他眼光长远,判断准确的人,陆欣荣是第三个。前两位是朱翊钧和张居正。但他们是凭借直觉和经验做出的判断,他们万万想不到的是,文立万是来自四百多年后的时空。

“前辈如此夸赞,子萱愧不敢当。今后唯前辈马首是瞻,全力报效前辈知遇之恩。”

陆欣荣哈哈大笑:“子萱,以后不必言称前辈,叫我陆老爷就是了,免得生分。”

文立万赶紧拱手作揖道:“谢陆老爷。”

陆欣荣含笑道:“明天看过新机房,我们就放手干吧。你的思路可以试一下,趁新织机尚未普及,迅速低价占领市场,把我们的新机房做大做强。到时候,你可要多出些新点子哦。”

文立万点点头。新点子俯拾皆是,随便把现代的销售策略拿到明代,都是新点子,重要的是他的第三步计划,这个计划一旦实施,成本会显着下降,占领市场指日可待。

至于第三步计划的详情,文立万对谁都没有透漏半分。

陆欣荣豪爽地挥挥手,说:“资金的问题你不必多虑,要多少,就出多少!十万八万,还是二十万,你看着办。重要的是要迅速占领市场!我出资金,你出技术,出点子,我们五五分成,你看如何?”

文立万听了陆欣荣如此豪爽的言语,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如果砸进二十万两银子,加上他第三步计划的实施,别说苏州纺织业市场,两三年内全国的纺织品市场,也会被他们的产品迅速占领。而文立万要是占一半股份的话,他很快就会成为豪门,与陆欣荣眼中的门当户对的门相匹配,那时迎娶陆嘉仪,岂不是......

“五五分成使不得。能与陆老爷三七开,已经是梦寐以求的事情了。”文立万虽然对五五分成存有美好梦想,但他知道这只是陆欣荣的一种试探而已,人家砸九成的钱投资,你就算出技术,也不能拿对半股份吧。

三七开是文立万的底线,抛给陆欣荣定吧。

陆欣荣也算财大气粗,看见文立万亮出底牌由他定夺,干脆说道:“那就四六开,你不必投银子,就以你的技术、经营策略折算四成股份给你。如何?”

“一切由陆老爷定夺,子萱遵从便是。”

文立万觉得这是最优化的比例。这样下来,一年赚个上百万银两是可以实现的,沉入民间的经费就完全能够自给自足,不再用皇帝朱翊钧的银子,还能用这些银子拉拢腐蚀朱翊钧,那是何等快意啊。

“那就一言为定。来人呀。”陆欣荣一声吆喝,马上有个家丁趋步入内。

“老爷有何吩咐?”

“通知厨房,今天搞几个苏州本帮菜,我与子萱畅饮几杯。”

文立万心中窃喜,这是陆欣荣首次邀他在陆府吃饭,这说明他与陆老爷的距离进一步缩短。

原来为陆嘉仪无望出任万鸿发CFO一事心灰意冷,没想到最终峰回路转,两人话语投机,竟然引为知己,文立万简直有些欣喜若狂了。

说不定今天的饭桌上,就又能一睹陆嘉仪的容颜呢。

章节目录 第54章 就这样定了 文立万一睹陆嘉仪芳容的美梦很快破灭。

陆家的苏州本帮菜正宗、精致,色香味俱全,整个饭局除了听陆嘉林胡吹神侃,却始终没看见陆嘉仪的身影。

文立万突然想起,明代大户人家的女子,是不可能与来宾在一个桌子上用餐的。更何况还是男宾。

不过文立万还是很高兴,毕竟他已经成功说服陆欣荣,陆嘉仪将出任万鸿发的CFO。

第二天,陆欣荣没有爽约,带着陆嘉林、陆嘉仪来到新机房视察。

陆欣荣仔细看了新织机的运行,织品的产量和质量,都超出了陆欣荣的预期,让陆欣荣深感满意。

他满脸都是笑意,心里对文立万赞赏有加,这小子还真有两刷子,头脑灵活,眼光准确,敢想敢干,有这样一个人辅佐自己,何愁不能成为全国纺织巨头?

文立万感到欣喜的是,又见到了自己的首席CFO陆嘉仪。

文立万属于“人来疯”性格,越是人多,表现越出众;越是熟人在,发挥越出色。

现在有陆嘉仪在场,文立万的表现欲瞬间暴涨。

给陆欣荣介绍情况的时候,文立万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把新机房的特色说得天花乱坠之坠乱花天。

每每说到得意处,就忍不住飞眼望向陆嘉仪,看见嘉仪眼中闪烁着赞赏的光泽,顿时心里感觉就像灌了蜜一样,爽歪歪。

“陆老爷,现在新机房已经开业,晚生以为应该给机房起个名号了,这样有利于今后品牌效应。您看叫‘陆嘉立纺织厂’怎么样?这个名字我想了三天两夜,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并且找周易大师莫不言算过,那可是上上吉啊。”

文立万知道大佬们最喜欢干的事情之一,就是命名。文立万直接说出纺织厂的名号,免得陆欣荣来了兴趣,给新机房起个老气横秋文绉绉的名字。

“为什么叫陆嘉立呢?”陆欣荣被这个先入为主的名字吸引了,暂时按捺住亲自命名的兴趣。

趁着陆欣荣的命名兴趣尚未爆发,文立万侃侃而谈道:“陆嘉就是陆家的意思,立呢,就是寓意咱们陆家,将巍然屹立在全国纺织业的地平线上。此外您的子女起名都有陆嘉二字,陆嘉立的第二层意思,就是这个新机房就像您老的另外一个儿子,将在您的关怀下茁壮成长!至于这个立字嘛,刚好晚生名字中也有此字,晚生就算沾一点您老的财气吧。”

“哦哈哈哈——,妙哉妙哉,这个名字起得好!正合我意,就这样定了!子萱啊,我要再有一个儿子,叫陆嘉立岂不更好?哦哈哈哈——”

陆欣荣竟然开怀畅笑的有些收不住,这个名号寓意独到,藏字巧妙,令他甚感满意,彻底打消了由他自己亲自命名的念头。

陆嘉林见状摇头晃脑说:“这名字还真有点咱弟的味道。陆兄弟你真是才华横溢,给我又添一位舍弟啊。”

文立万顾不上和陆嘉林打哈哈,他飞快瞟一眼陆嘉仪,只见嘉仪也是一脸快意,眼中满含春意,欣慰地凝视着他。顿时心头快意无比。

他假装没有看见陆嘉仪的神情,朗声吆喝道:“来呀,笔墨伺候,请陆老爷亲笔题写厂名。”

赵立春吆喝着几个伙计抬来一个长案,上面笔墨纸砚早已准备停当,只需陆欣荣捉笔题字。

只要题了字,这厂名才算落实了,陆欣荣再想改也就不大好意思了。

陆欣荣心情无比畅快,加之他本身就是书法家,看见备好的笔墨纸砚,周围又围了一群看客,顿时技痒难耐,提笔挥挥洒洒写了“陆嘉立纺织厂”六个斗大的楷书字体。

陆嘉林看后,问道:“把机房称作纺织厂,是否妥当?现在有个东厂,我们也叫厂,不要让别人误会了咱们。”

“陆兄不必担心,生产企业称为厂,那是早有先例的,正德年间已有此谓,估计后世会广泛沿用。”

文立万知道其实明代已经有不少企业用“厂”这个字了。比如《明史.食货志》就有记载:“正德十四年,广州置铁厂。”却不知为嘛东厂要凑热闹,也来用这个“厂”字。

“嗯,既然这样,那就按陆兄弟的意思办吧,厂名就这样定了。”陆嘉林似懂非懂点点头,感觉文立万说得在理,当着他爹的面,大喇喇一锤定音,似乎他是这里的拍板人。

陆欣荣乐呵呵看着儿子当场定板,心想儿子真是越来越成熟啦,当场拍板的那股劲儿,别提有多潇洒了。

“晚生还有一个想法,就是建立咱们自己的商标?”

陆欣荣有些疑惑,问道:“你是说商号标记?”

文立万说:“准确的说,是产品标志,听说嘉仪的工笔画不错,我们可以请嘉仪画一个可爱的蚕宝宝,再在蚕宝宝旁边,写上‘陆嘉立’三个字。商标就算设计完成,然后在刻印店印刷后,贴在布匹上;也可以在零售布料的最边角,用印章的形式,盖上这个商标。”

陆欣荣双目放出极其赞赏的光芒,说道:“好主意!有了这个商标,陆嘉立纺织厂的产品,就会有更好的口碑。子萱妙计横生,头脑真是灵活,嘉林,你要向子萱好好学学啊。”

文立万瞬间成为‘别人家的孩子’,他故意看着陆嘉林傲然一笑,陆嘉林龇牙咧嘴直翻白眼,扭头装作什么没看见,什么没听见的样子。

“我马上收集建厂数据,呈报陆府,请陆小姐测算成本,然后就可以加大投资了。”文立万看陆嘉仪一眼,心想CFO(财务总监)这个职位,可是要经常深入现场的角色哦,闷在深宅大院是做不好本职工作的。

但这话却万万不敢说,否则陆欣荣随时都可能免去陆嘉仪的CFO职务。

陆欣荣踌躇满志,意气风发说道:“好吧,你尽快收集数据,交给嘉仪测算。我呢,就着手筹备现银,三个月后开始扩大规模,子萱以为如何?”

“三个月后应该没问题。三个月之后,这几台新织机的数据会更加全面。”

陆欣荣说道:“那就好。明天子萱随我去拜访一下苏州知府谭令会,把开陆嘉立纺织厂的事情与他沟通一下,以防他从中作梗。”

“谭令会凭什么从中作梗?”

“嗨,子萱你是不知道哇,官府的手很长,无处不在。我们投资这么多的银子,没有谭令会点头,那是寸步难行的。他会找一百个理由,让我们投资的银子打水漂。”

明代中后期,商品经济萌芽刚刚生发,官府大员认准工商业是一块肥肉,对“吃拿卡要”有着浓厚的兴趣。

让文立万感到不解的是,绫罗会已经瓦解,绫罗会的头子李继也已经押解回京审理,谭令会与李继勾结,助纣为虐的事实明摆在那里,但苏州知府谭令会毛发无损,乌纱帽安然无恙继续戴在他的脑袋上。

这真是一个难解之谜啊。

明天且去会一下这个知府大人谭令会,也许会明白其中一些端倪吧。

章节目录 第55章 求见知府大人 次日,陆欣荣带着文立万、陆嘉林前往苏州府衙门,拜访苏州知府谭令会。

一大早到了衙门,看门人告诉他们,知府大人现在没时间,让他们在门口边一间小房子等着候传。

这间房子空无一物,没有一把椅子,一条凳子,三人只好站在那里等候。

等了一个时辰,陆嘉林心头火直冒,气冲冲找到看门人,问道:“我们在这里都站了一个时辰了,堂堂苏州府衙门,连张坐的椅子都没有吗?”

看门人冷眼望着陆嘉林,说:“吵吵什么呀,你以为衙门是你们家啊,想坐就坐,想躺就躺?我警告你啊,别在这里撒野!”

“知府大人到底见不见我们?你总得给个准话吧。”

“你这人好奇怪哦,我又不是知府大人,我怎么知道他见不见你们,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见你们。候不候着,你自己看着吧。”

陆嘉林还要理论,文立万摇摇头,赶紧把他拉回那间小屋。

文立万沉入民间以来,对地方衙门懒政怠政的风气早有领教,跟这个狗眼看人低的看门人计较,实在没有必要。

问题是陆欣荣是苏州纺织业名声赫赫的大佬级人物,虽然平日与谭令会交往不似李继那样密切,但过年过节进贡纳礼,从不间断,今天拜访又特意提前预约,按时到达,却遭到这样冷遇,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谭令会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文立万又来到门房,满脸堆笑将一块银子放在看门人桌上,指着墙角一个小凳,陪着笑脸说:“官人行个方便,借用小凳一用。我家老爷年事已高,久站恐怕体力难支啊。”

看门人了一眼桌上银子,马上变得和颜悦色起来,心想这人比刚才那厮懂规矩,便道:“那个屋子没有座椅么?你看我这记性,昨天刚抬去别的地方用了,凳子拿去让你家老爷坐吧,你看你,怎么不早说呢。那还有一个,两个都搬过去坐吧。”

文立万笑着点点头,搬了凳子给陆欣荣送过去。

一个衙门的看门人都如此贪婪刁钻,不知道这个衙门里大大小小的官员,从头到脚坏到什么程度了。

他心里对这个看门人说:孙子,银子算是寄放在你口袋里,等着那天有空再收拾你吧。

此刻,谭令会正在卧榻上斜躺着,滋滋有味吸着福寿膏。

一个花枝招展的妖冶女人,在一旁殷勤地伺候着。

谭令会吧唧吧唧吸食完毕,舒坦伸个懒腰,搂过那个妖冶女人,十分享受地闭眼小寐。半个时辰以后,才打个哈欠,气定神闲下了床。

下人赶紧给谭令会打来洗脸水,小声说道:“大人,陆掌柜在门房候了好久了,老爷是否要见一下?”

谭令会用热毛巾四平八稳擦着脸说:“急什么,让他们再待一阵子。哼,不要以为有几个臭钱,就想见谁就见谁,做他妈的梦去吧!”

陆欣荣等了将近两个时辰,一个衙役过来传话,知府大人有空召见陆掌柜了。

在一间陈设豪华的会客室,谭令会不冷不热地让座让茶。

进门后,谭令会与陆欣荣、陆嘉林互相拱手施礼,对文立万只是冷眼望了一下,一声招呼都不打,只当文立万是一缕空气。

谭令会对那次在香樟树下闹事的文立万恨之入骨,记忆犹新。

那天要不是锦衣卫突然插手,文立万早就让他打上重重的三十大板,非死即残。也就是因为这厮闹事,招惹来了锦衣卫,逮走了李继,断了他的财路,而且差点把他也牵连到李继的案子里,要不是上蹿下跳打通关节,他谭令会的乌纱帽,说不定早就让撸掉了。

文立万马上感受到谭令会对他的刻骨敌意。

这种敌意来自于文立万扳倒了李继的绫罗会。

绫罗会李继倒掉,等于谭令会的财路也就断了,人家能不恨你么?说不定谭令会正寻思着设局整死他呢。

谭令会与陆欣荣寒暄几句,不再多余说话,他知道陆欣荣求见,肯定有他相求的事情,就默然坐在那里,等着陆欣荣开口。

陆欣荣陪笑道:“知府大人啊,小民最近考虑着,想把文掌柜山塘河边的那个新机房收购了,扩大生产规模,这样就能上缴更多赋税,请知府大人恩准啊。”

谭令会冷言冷语道:“收购便收购了,一个愿买,一个愿卖,你们自定好了,何必来问本官?”

陆欣荣道:“新建的纺织机房,一切还刚刚开始,赋税方面还请知府大人酌情考虑。”

谭令会呵呵冷笑道:“陆兄在苏州地面上,是富甲一方的人物,给朝廷贡献一点赋税,就心疼么?上次有人扇动罢工罢市,听说陆兄也在里面推波助澜,不知可有此事?”

陆欣荣忙不迭道:“那是纯属巧合。我是在之前一天就停业维修了,一共维修三天。如果我是推波助澜,事情平息当天就可以恢复生产嘛。”

“哼,反正那些聚众闹事的人,不可能让他们逍遥法外,李继的事是一码事,聚众滋事又是另外一码事。”谭令会说完此话,瞟了文立万一眼,看见文立万正目不转睛凝视着他。

文立万在苏州纺织行业迅速站稳脚跟,让谭令会颇感蹊跷。

谭令会在锦衣卫带走李继之后,马上派人对文立万的底细进行了调查。

调查的结果让谭令会意外,文立万是一个外地来苏州做生意的商人,除此之外其他信息几乎是空白。在苏州经商期间,文立万没有任何偷漏赋税的行为,几乎抓住不住什么小辫子。

但文立万在昆山和苏州,两次与官府做对,两次都出现锦衣卫的影子,难道这仅仅是巧合?

莫非此人是锦衣卫的细作?

如果文立万是锦衣卫的人,他不可能天天泡在生意场上。此人可能收买了锦衣卫的某个官人,以此为靠山,才敢与地方官捣乱叫板。

“知府大人,那次并不是小民聚众滋事,李继欺行霸市,搞得商家无法生存,小民不过是讨个说法而已。”文立万对谭令会刁蛮欺人的嘴脸厌恶之极,也就是沉入民间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否则真要是把朱翊钧的敕书亮出来,这个人模狗样的庸官狗官,不跪在地上求饶就怪。

“是不是聚众滋事,调查清楚后自有公论,现在辩解毫无意义。”

谭令会一副高冷模样,要不是最近有些担心李继案的结果,同时忌惮文立万背后不明来历的力量,他早就一声断喝,让衙役把文立万拿下了。

章节目录 第56章 与苏州知府过招 文立万清楚地意识到谭令会对他的恨意,也清楚谭令会之所以没有对他下手,是因为已经猜测到有人背后支持他。

文立万抑制住对这位苏州知府的厌恶,不卑不亢地对谭令会说:“知府大人所言极是,事实在于雄辩。小民文立万久居京城,就风闻大人高风亮节,钦佩知府大人的人格魅力,才从京城投奔苏州。到苏州后,看见李继为所欲为,到处打着知府大人的幌子,招摇撞骗,敛财无度,严重败坏知府大人声誉,扰乱苏州纺织行业秩序,是可忍孰不可忍!便冲冠一怒叫板李继。其实李继这样好吃懒做的无赖,除了败坏知府大人声誉,又有何用?作为商人,嘿嘿,我文立万才是知府大人真正的朋友。”

谭令会听了文立万的这些奉承话,丝毫没有被人高看一眼的感觉,反而脊背上微微有些发凉。

谭令会瞥一眼文立万,心里有点打小鼓。这小子真是京城来的?这话里分明有话啊,听着是在谴责李继败坏知府大人的清誉,呃,可是仔细琢磨,怎么总感觉这话是在暗指他与李继沆瀣一气呢。

难道他真的是......锦衣卫的人?

文立万见刚才说的话,打乱了谭令会心思,眼睛里故意带上一些居心叵测的神色,笑眯眯打量着谭令会。

陆欣荣带文立万来见谭令会,目的就是说和两人矛盾,没想到两人一见面就剑拔弩张,更没想到文立万突然画风一变,开始给谭令会灌迷汤。

问题是这高风亮节......这人格魅力.....这些词不是才用来夸过老夫吗,怎么又转手送给谭令会了?他也配?

陆欣荣小有不适,用奇怪的眼光望着文立万。

文立万顾不了许多了,他必须让谭令会猜疑他背后力量,并有所顾忌;同时又让这个贪财忘义的知府大人,感到他文立万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这样谭令会才会与他合作,才不至于刁难新机房扩大规模。

要论谁背后的大树根深叶茂,哪个能比得了皇帝朱翊钧这棵大树?

嘿嘿,王炸就先按下不表,先给你来点其他硬菜!

“小民新建的纺织机房,还请大人多多关照。至于知府大人以后京城有什么事,需要小民效劳,只管说。冯公公跟我,那可是铁哥儿们交情,知府大人有什么难题,只管言语。”文立万虽然对冯保没有什么好感,现在到是可以先把冯保这张牌打出来,吓一吓谭令会。

别看谭令会位居苏州知府的位置,却是苦于与皇帝身边的人搭不上线,听到文立万说到冯保,眼睛瞬间发亮,

谭令会脸色一下温暖许多。

听文立万提到冯保,谭令会一下就有些心痒痒,冯保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又兼掌管东厂,可是皇帝面前的红人,加上冯保又与首辅张居正交好,如果能与这样一个炙手可热的人物攀上关系,以后官运享通,那就是轻而易举之事了。

文立万看见自己打出的冯保牌立竿见影,撩拨的谭令会有些心动。决定继续加大力度,让谭令会彻底产生敬畏之心。

文立万压低声音,故作神秘说道:“您应该听说宫中发生的‘王大臣案’,本来冯公公想借机整死高拱,只是手下的人出了些纰漏,没有达到目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想趁机掀翻冯公公,皇上一句话就保住了冯公公。葛守礼只能作罢。你说这冯公公是不是在皇上跟前面子很大?”

谭令会听到文立万说起“王大臣案”的细节,越发觉得文立万来头不小。

“听说这次‘王大臣案’,多亏葛守礼运筹帷幄,否则高阁老恐怕早就满门抄斩了。”谭令会虽然不知道文立万是王大臣案的幕后导演,但却知道吏部尚书杨博是幕后主使。现在他故意把功劳都安在葛守礼身上,就是想试探一下这个京城来的商人,看他是否真的知道幕后底细。

文立万一眼看破谭令会的心思,压低声音,故意神神道道说:“知府大人有所不知,葛守礼其实只是一个经办人,幕后的人是吏部尚书杨博。而杨博身后还有一个人,他才是真正的运筹帷幄者,这人嘛,恕我就不明说了。”

谭令内心一惊,这姓文的不仅知道杨博是幕后主使,还知道杨博背后还有人,看来这个京城来的商人背后才真正有棵大树啊。

“难道会是首辅张先生吗?”谭令会再次给文立万挖个坑,试探他是不是确实在朝廷有靠山。

实际上,谭令会很清楚张居正和高拱面和心不和,张居正和冯保又是铁哥儿们,张居正是不可能成为杨博身后那个人的。

“怎么可能是首辅呢,他和高拱貌合神离,不可能去帮高拱,不落井下石,就算仁慈了。呃,请知府大人原谅我不能说得太多。”文立万看着谭令会,微微一笑。这个老家伙看似昏庸,却也狡猾狡猾地,总想用话套出一点破绽。

谭令会轻嘘一口气,脸上浮出一缕笑意,对文立万肃然起敬。

李继让抓走了,财路一下就断了,眼前这个文立万一来到苏州,就上蹿下跳的厉害,背后没人,安能使动锦衣卫?不管这厮来路到底如何,反正皇城根下来的人,背后总有什么人给罩着,谁能说得清呢。

“知府大人,那个李继,说好听点,就是个混混。他到处散布自己在紫禁城有后台,有个屁!我有个朋友是锦衣卫千户,我就花了一百两银子,就把李继捉到京城了。你想啊,他要是在紫禁城有后台,锦衣卫敢捉他么?”

谭令会被文立万这话给说晕了,是啊,真有紫禁城的后台,谁敢捉他呢。

文立万继续说:“知府大人,说真的,李继这样的人要是惹是生非,给您捅娄子,那可是要撸掉乌纱帽的啊。小民为您效劳,那就不一样了,李继能办到的事情,我能办到,李继办不到的事情,我也能办到。”

文立万清楚李继被抓走之后,谭令会也想找一个能打开他财路的人。他必须稳住谭令会,使他不在新机房扩大规模这件事上使坏,然后嘛,才有然后。

谭令会脸上彻底笑意盈盈。是啊,何必把自己吊在李继这棵死掉的枯树上?文立万脑子灵活,来苏州这么短时间,就混得风生水起,连陆欣荣也与之合作了,我为什么不利用他另辟财路?

也怪李继作恶多端,有些肆无忌惮了,锦衣卫抓他,必定是有罪名才抓啊。

文立万接着说:“知府大人改日到我们的新机房视察一下,我办事,您放心,嘻嘻,您想啊,我有店铺,有机房,那李继有什么呢?知府大人以后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

文立万这话已经说得很明了,李继是靠搜刮的不义之财孝敬你,我给你的可是正常收入哦。

“本官和李继并无什么瓜葛,他一个靠搜刮行业民脂民膏的人,他能给我办什么事?到是你们,扩大生产规模,按时上缴赋税,这就是对本官莫大的支持!”谭令会一下想开了,文立万说得不无道理,只要他不是锦衣卫的人,和这人打交道,自然比与痞性十足的李继打交道要好的多。

陆欣荣听得云里雾里,不明就里。听着文立万和谭令会扯着宫中的什么“王大臣案”,很快就把知府大人摆平了

文立万还没完,他知道谭令会是个好酒之人,笑道:“欢迎知府大人莅临新机房视察,我那里还有几瓶杏花村三十年珍藏汾酒,只有知府大人这样懂酒的酒仙,才配享用此酒啊。”

“酒仙谈不上,谈不上。以酒会友嘛,嘿嘿。”谭令会一听是汾酒,顿时两眼贼亮,满含期待,竟然发出类似爽朗的笑声。

陆欣荣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怎么说着说着就成了朋友。

章节目录 第57章 突破羞耻底线 文立万和苏州知府谭令会相谈甚欢。

谭令会经过几番试探,终于打消了对文立万的戒备心理,刚才冷冰冰的态度也逐渐化解,脸上溢出和蔼可亲的笑容,对文立万和陆欣荣变得热情起来。

陆欣荣感到有点懵,想不到文立万与谭令会把关系一下套得这么近。

刚才文立万和谭令会说的宫中发生的“王大臣案”,陆新荣也曾听说过一些粗略,但没想到文立万竟然说得这么详细,这不仅让谭令会不敢小觑,就连陆欣荣也有些诧异,对文立万的来头多了一份遐想。

文立万见谭令会已经对他信任感爆棚,心里对当下的衙门官人颇感悲哀。

在这个年代,一个人入仕成为官员的人,升迁之事完全掌握在皇帝和少部分人手里,你干的再好,皇帝看不见,听不到,都等于白干。所以底层的官员,迫切期待能引起皇上的注意。而皇上身边的人,无论是大臣,还是太监,都秒变香饽饽,只要与接近皇上的人有了联络,就等于和皇上有了交往,以后升迁也就有盼头了。

“谁都知道,纺织业是苏州的关键产业,我呢,一向对纺织业极其重视。陆掌柜,你的这个扩大规模的想法很好,只管放开手脚干。谁要是给你找麻烦,直接告诉我,本官自会处置。衙门这边有什么需要办的,只管吭气。”谭令会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语气也一下变得豪放起来。

“小民知道了,回头马上就去办理。刚才所说赋税之事,是小民多嘴,请知府大人不要见怪,该交多少赋税,由大人定夺,小民绝无怨言。”陆欣荣见谭令会开眉展眼的样子,赶紧再次提到赋税问题,看似是在做自我批评,实际是催谭令会表态,这次他说得很是策略,露出了他混了官场混商场的做派。

谭令会豪爽地一挥手,说道:“新办的纺织机房嘛,谁知道会不会盈利呢,先象征性交一点,等以后盈利了,再做定夺吧。”

“谢知府大人体谅,这机房我给您留着一成的股份呢,到年底您就等着分红吧。”陆欣荣到底混过官场,跟官老爷打交道游刃有余,送股份当然比送银子更加隐秘。

谭令会直摇头道:“这样不好吧,我一个苏州知府怎么能与民争利呢。不妥不妥,陆掌柜,不能这样搞啊,这事要传出去,是要败坏本官清誉的。”

“知府大人不必多虑,今天在座的都是自家人,这成股份就是赵家孝敬您的,不必推辞,就这样定了。”陆嘉林一直插不上话,关键时候有了拍板做大拿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嘉林,万万不可啊。你的心意本官领了,但这成股份我不能要。我不过是为苏州纺织业兴旺,做了一点应该做的事嘛。”

文立万闻听此话,对谭令会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看来谭令会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龌龊。

没想到谭令会紧接着的下一句话,差点让文立万喷出一口老血,。谭令会颠覆人类羞耻底线的勇气,实在令文立万叹为观止。

谭令会拈须一笑,慢条斯理说道:“不过我外甥的侄子,到是很喜欢纺织这个行当,陆掌柜如果允许他入股参与,本官到是乐见其成啊。”

陆欣荣含笑道:“知府大人勤政为民,兢兢业业,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的,这成股份就记在令甥之侄名下好了。”

谭令会微笑颔首道:“那我就代外甥谢过陆掌柜了。”

文立万看着泰然自若的谭令会,觉得古人的脸皮其实并不薄,那句形容人“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的话,估计就是始创于明代。

文立万与陆欣荣、陆嘉林三人从衙门出来,彼此相视一笑,来知府衙门的目的都已经达到:文立万与谭令会相逢一笑泯恩仇,至少谭令会是想把文立万当朋友了;赋税的问题也迎刃而解,知府大人以后必定会关照纺织机房扩大规模。

三人正要上陆欣荣的马车,只见一个官人急急奔出衙门来,在文立万身后大声喊道:“文老板慢走!”

文立万吃了一惊,这里除了大发、蓝舒鸿等几个人叫他文老板,还很少有人这样称呼他。

文立万扭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官服的人,匆忙向他走来。

文立万定睛一看,不由哑然失笑,来人竟是在昆山整治恶霸刘熙林时,助文立万一臂之力的昆山县衙典史宋功名。

这人的名字好记,和宋江的字谐音。

那次扳倒昆山县令、县丞,文立万建议张居正让宋典史做了县丞,此时,宋功名恰好来苏州府办事,偶遇到了他的恩人文立万,便学着大发的口吻,呼喊了一声“文老板”。

宋功名满脸喜庆迎上前,深深作揖道:“下官宋功名见过文老板,好久不见,恩人可好。”

文立万笑着回礼道:“哎呀,这不是宋县丞嘛,真是巧了,你怎么会在府衙,是调任了吗?”

宋功名笑道:“哪里哪里,下官是来府衙办事的,还在昆山做县丞呢。今日能遇见恩人,是我的福气,走,下官请您小酌几杯。”

明代没有手机微信什么的,朋友分别后,一般是很难联系上的,所以偶遇是一件非常令人激动的事情。不管是朋友偶遇,还是仇人偶遇,都会令肾上腺素分泌上升。

陆嘉林一旁看到两人交情不浅,便说道:“兄弟,你们慢慢聊吧,我们先走一步。”

文立万与陆家父子拱手道别后,与宋功名进了府衙不远处一家饭馆。

进门后,宋功名赶紧要了一个小包厢,请文立万在上座坐了,自己坐在下首。然后唤来伙计,熟门熟路点了几个苏州本帮菜。

“文老板在苏州什么地方发财?下官一直想来苏州面谢恩人,只是一直不能知道行踪,今日得见,实为幸事啊。”

文立万笑道:“你是朝廷命官,以后别再叫我恩人,免得别人误会。再说了,那次扳倒刘熙林,你也是出了大力,论功行赏,这个县丞也该你做。”

宋功名拱手道:“别人误会不误会,那是别人的事情,天下哪有该不该的事?如果没有恩人助我一臂之力,我这辈子也就是个典史而已,感恩之心还是要有的。”

文立万看出宋功名是发自内心的感恩,也不好再说什么,古代人的感恩之心确实比现代人要强烈的多。

“那个刘熙林一败涂地,还在大牢里关着吧?”文立万转移话题问道。

“唉,一言难尽啊。刘熙林的能量,我们都低估了。如果我不是在县丞的位置上,恐怕早就被刘熙林杀了。”宋功名叹口气,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文立万吃了一惊,难道官府把刘熙林无罪释放了?不能吧,刘熙林案惹得皇上龙颜大怒,这种情况下,官府敢在此事上纵容刘熙林吗?

章节目录 第58章 插进苏州府的钉子 宋功名见文立万有些错愕的表情,低声说道:“恩人有所不知,刘熙林是昆山一霸,家底深厚,其实上次刘熙林的家产并没有全部充公,这厮狡兔三窟,家产遍布苏州、昆山、太仓好几个地方,上次查抄的家产,连他家的一半都不到。”

“哦,竟有这等事情,刘熙林可还在昆山?”

“刘熙林有时候在苏州,有时候在昆山,行踪不定,有好几个人看见他在苏州烟花柳巷作乐,但可以肯定他不在大牢里。”

文立万品尝着正宗的苏州菜肴,脸上并无讶色,心里却大感意外,皇帝亲自下旨查抄刘熙林的家产,苏州府竟然连一半都不能充公,可见刘熙林狡猾老辣到什么程度,也可见苏州府的水有多深。

宋功名喝一口酒,叹道:“唉,现在的官场,再不整治,迟早会误国误民啊。”

文立万呷一口杯中的黄酒,并不言语。

他记得当时是让苏州府审理此案,如果刘熙林现在还逍遥法外,那知府大人谭令会可就要摊上大事喽。

文立万知道谭令会能做到知府这个位置,背后也是有人撑腰的,但他如此肆无忌惮地做事,也是少见。

谭令会治下的苏州可是不妙啊,皇帝御批的罪犯刘熙林逍遥法外;李继欺行霸市;现在又想敲诈陆欣荣,这不是作死的节奏嘛。

这样下去,那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文立万淡淡问道:“宋县丞是否考虑过来苏州府任职呢?”

宋功名听到文立万这话,顿时心潮澎湃。

文立万难道真的是他命中的贵人吗?

县丞这个位置,就是文立万给的,现在如果能到州府任职,就算是平调,也是算进了大衙门,有什么不愿意的?

“当然愿意啊,能来苏州,当然比昆山要好得多。”

文立万意味深长笑道:“想来苏州府可以,不过宋县丞可要有个心理准备,你必须完成一些必要的任务才行,这点你能做到吗?”

宋功名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只要是文老板安排的事情,只要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宋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宋功名表态很坚决,而且自己把自己往道德高地上猛推。

文立万差点笑喷,这个县丞演技也够高超的,说高尚立马就高尚了,一点都不打吭哧。

文立万很清楚宋功名不过是个投机取巧的人,这种类型的人,只要有利益,你让他做什么,他都很配合,没有利益,那就一切免谈。

当然他们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喜欢站在道德高地,对他看不惯的事情指指点点。

“安排你进苏州府衙门任职,自然是要你在里面了解情况啦。我的意思你明白吧?”文立万感觉上次在昆山,宋功名配合的很好,是个做特工的材料,现在安排他进苏州府,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胆量。

“文老板只管放心,我就是插进苏州府的一根钉子,您让我插哪里,我就插进哪里!”

宋功名马上明白了文立万的意思。

文立万的意思很清楚,就是让他在苏州府做个细作!做!为什么不做?

上次按照文立万的计策行事,他得到了县丞这顶乌纱帽,这次文立万让他去苏州府任职,只要文立万最后能让他升职,他并不在意做什么。

至于文立万为什么要这样做,宋功名实在懒得多想。

“这样吧,你回去安心等待,也许哪天就会通知你去苏州就职,也许这事也就说说而已。衙门也不是我开的,我说了不一定能成。但是有一点,刚才我们说的这些话不能给任何人说,这事要是说出去,你这个县丞恐怕就保不住了。”文立万特意叮咛宋功名注意保密,虽然他知道宋功名是个嘴巴很严实的人。

“今天说的这些话,出门风一吹就散了,耳朵里什么都没听见。”宋功名一脸堆笑应承着。

文立万点点头,说:“你要特别注意打听刘熙林的动静,发现他的行踪后,马上告诉我,不能有丝毫迟缓。”

宋功名听到这话,备受鼓舞,彻底搞掉刘熙林,正好可解他的心头之患,又能到苏州衙门任职,何乐而不为呢?

......

赵立春按文立万的要求,把新织机运行一个月的的各种数据,整整齐齐记载到一个本子上,各种数据收集的很齐全。

他初步估算,一台新织机的产量,最少可以顶两台旧织机的产量。

文立万拿着记满数据的本子来到陆宅,向陆欣荣仔细解释了这些数据。

陆欣荣仔细看了几个主要数据,说:“马上让嘉仪去算账,如果确实前景好,就把我这个机房的所有旧织机全部换掉。”

文立万听后有些诧异,他原本是想让陆欣荣投资山塘河边的新机房,从陆欣荣话里听到的是,陆欣荣准备把自己的老机房进行改造更新。

当初谈投资、谈股份,偏偏就没有谈选址,现在分歧出来了。

“陆爷,晚生当初忘记讲了,新织机只有放在山塘河边,才能实现最大效益。”文立万的第三步计划,只有在新机房才能实现。他不能不提醒陆欣荣。

陆欣荣“哦”了一声,轻轻拈一下胡须,有些惊讶地看着文立万说:“哦,立万啊,当初我们确实忘了敲定选址。我呢,一直想得是把现有场子的织机全部更新换代;你呢,想在山塘河边续建新机房,其实要算成本,在老机房更换旧织机,应该投入更少一些,你说呢?”

文立万一时不好作答。

要论成本,陆欣荣的老机房肯定是基础设施齐全,只需要投入新织机的制造安装成本,就能运转产出。

山塘河边的新机房,则需要新建厂房、仓库等各种基础设施,投入肯定要比老机房大得多。

问题在于,文立万整个计划的第三步,只能在山塘河边才能实现。

文立万感觉自己陷入两难境地:目前他比不愿过早泄露第三步计划,免得流传出去,让别的商家抢占了先机;但如果坚持己见,在山塘河边扩大生产规模,似乎又让陆欣荣觉得他文立万私心太重,不愿意把自己的技术投入到陆家的机房。

文立万很清楚,时机一旦成熟,开始实行第三步计划时,建在陆欣荣老机房的这些新织机,也会失去竞争力。

陆欣荣见文立万颇为踌躇,心中便有些不快。

新织机的数据已经出来了,现在只要大规模安装,马上就能见到效益。

文立万执意要在山塘河的新机房扩大规模,莫非是对我陆欣荣还不信任?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章节目录 第59章 未来计划全公开 文立万见陆欣荣面露愠色,明白陆欣荣对安装织机的选址心生芥蒂。

从一开始与陆欣荣合作,文立万就觉得陆欣荣是个大气的人,两人的合作方式很粗放,讲清思路,一拍即合后,便投资开工。

在扩大新机房规模这件事上也是如此,当初并没有仔细谈及新织机安装的选址问题。

文立万思忖片刻,觉得如果因为第三步计划的保密,使陆欣荣有了心结,肯定是得不偿失的事。陆欣荣是个沉稳的人,不如将第三步计划和盘托出,争取陆欣荣的认可,反而对今后发展有利。

“陆爷,晚生建议将新织机安装在山塘河边的机房,是为后续发展做准备的。现在新织机的产量比老织机提高一倍多,我们大量安装后,产量优势会很明显。但是过不多久,各家纺织机房很快就会跟进模仿新织机,我们的优势就会丧失。就像当初万鸿发开业,印制年历广告画,效果很好。可是,一旦商家群起模仿,这招就失灵了。所以新织机安装后,还必须有新措施跟上,才能保证我们的优势。这个新措施,就是我的第三步计划。”

陆欣荣恍然有所悟,业界跟风确实很快,任何纺织新技术投入使用,即使有严格的保密措施,一年后都会成为公开的秘密。

难道文立万的第三步计划确实对纺织机房的选址有要求吗?

“说说看你的第三步计划。”陆欣荣毕竟是见过世面,经过大事的人,关键时候能沉住气。

“我们安装新织机后,就要结合营销策略,迅速推广我们的‘陆嘉立’品牌,占领市场。等别的纺织机房开始模仿我们的时候,我们就要在河边建造水轮机,把水能转化成动能,以此实现织机的半自动化,进一步提高效率。”文立万把他计划的第三步和盘托出,反正是大股东,不如彻底将底牌亮出来,免得陆欣荣心生疑虑。

“水轮机?你是说用水力带动织机生产?这是个好主意啊,可是......呃,这个能实现吗?自古以来,见过用水力磨面的,从来没见过用水力来织布的。”陆欣荣以他的人生阅历,自然知道水轮机这样的机械,但用这个东西织布,的确是闻所未闻的。

“水轮机这种机械,东汉就已经开始使用,只是没有很好地开发,如果深入进行开发,利用水的动能来织布,生产时间就会延长,产量会十几倍增长,这就是我计划第三步的核心。我初步估算一下,如果新织机和水轮机应用能让我们在纺织业领先五年的话,我们将占领至少七成以上的市场,那时候,纺织品的天下非陆爷莫属,晚生当然也会赚得盆满钵满了。”

文立万来明代前,学的专业是工业自动化,所以对水轮机动力的传动装置一点都不陌生,设计一个水力传导动能织布的机械,并不是什么难事。

“你的这种想法极好啊,只是水轮机现在可有眉目?”陆欣荣对水轮机织布还是有些犹豫,毕竟眼见为实嘛。

“这个请陆爷放心,我现在就在设计图纸,等忙完这阵子,我先做个样机,逐步改进,等到我们的新织机没有竞争优势的时候,马上就推出这套装置,这样就可以继续延续我们的竞争优势。”

陆欣荣沉吟片刻,缓缓说道:“立万,你原来是做什么行当的?”

陆欣荣这样一句突兀的问话,令文立万有些吃惊。

文立万看见陆欣荣正双目不眨,饶有兴致地凝视着他,虽然面带微笑,眼神里却充满疑惑和探究的波光。

陆欣荣突然对文立万的过去产生了兴趣。

这小子实在有些奇异啊,他从京城来到苏州后,所作所为常常令人出乎意外:先是在山塘街租了店铺,挂出万鸿发的牌子,经营布匹。利用免费发放年历画,迅速吸引了客户;然后对旧织机进行改造,搞出了产量质量远胜于旧织机的新式织机,并说服陆家投资,在山塘河边建了新机房;面对绫罗会的敲诈勒索,文立万选择了抗争,借助一种神秘的力量,将盘踞苏州纺织业多年的恶霸李继扳倒;在谭令会对文立万恨之入骨的情况下,鼓动如簧之舌,两人竟然冰释前嫌;现在又要过大生产规模,未来还要开发水力织布......

这一切细细想来,让陆欣荣感到有些惊诧。文立万言谈举止,似乎总让人感到神秘莫测,此人聪慧深奥,天生有一种洞若观火的能力,对事情的走向判断极为准确,而且背后似乎有某种力量在支持他。

陆欣荣从文立万的言行里,已经感到此人绝非池中物,来日必有一番大作为。

想到这里,陆欣荣竟对这个小字辈生出一点钦佩的感觉。

他有一种直觉,文立万出现在苏州,必将会给这里带来一种难以预测的变化。

“立万,你想的如此长远,令老夫刮目相看。老夫对你的能力并不置疑,只是你说的这个水轮机,似乎从没有在纺织上用过。”尽管陆欣荣心态已经发生变化,但他还是想探个究竟。

“这个您老不必担心,我会很快设计出样机给您看。有了水轮机,纺织的效率会提高十几倍,这将是纺织业革命性的的变化。”

“革命性......?”听到这个词,陆欣荣一下愕然瞪大眼睛,直愣愣盯住文立万。

文立万突然意识到古代“革命”一词的意思,和现代“革命”一词的意思完全是两种概念。

群经之首的《易经》最早出现“革命”一词,《周易·革卦·彖传》说:“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古时候朝代更替,君主改年号时,才用“革命”一词。

现代“革命”一词的意思,更多的是指自然、社会各领域发展过程中产生的深刻质变。

词汇在不同的时代,被赋予不同的意思,难怪饱读经典的陆欣荣听到这个词汇,顿时如临大敌一般。

“陆爷不必惊讶,我说的这个‘革命’,是指深刻变化的意思,不是经书上的那个意思,您可别误会了。”文立万赶紧解释,免得陆欣荣还以为他脑后长了反骨呢。

陆欣荣颔首微笑道:“我们俩又想岔了,哈哈,同样一件事,一句话,人的想法有时候竟会南辕北辙,这难道不是很奇妙的事吗?立万,你的第三步计划很有魄力,那就把新织机全部安装在山塘河边的机房吧。我老机房的那些织机,现在赶紧要卖掉了,否则等到你的水轮机一旦上马,这些机器就会全烂在手里了。”

岂止是水轮机上马,只要新织机扩大规模以后,老织机的价值便会一泻千里。

文立万不得不佩服陆欣荣骨子里天生具备的商人基因。此公头脑灵活,只要看透事物的本质,他就会做出果敢决断。

这时,看门的伙计匆匆敲门进来。

“禀报老爷,绫罗会的人求见。”

文立万和陆欣荣同时一愣,绫罗会已经让官府查封,怎么现在还有人打着绫罗会的幌子招摇撞骗?

“绫罗会早已被取缔了,竟还有人如此胆大妄为。”陆欣荣冷冷问门丁道:“来者姓甚名谁,何方人士?”

门丁赶紧答道:“就是那个以前常来府上的李天喜。”

文立万和陆欣荣对视一下,两人眼中满含诧愕。

这是什么鬼,李天喜不是让苏州府衙关进大牢了吗?这又从什么地方给冒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60章 李天喜嚣张复出 李天喜来到陆府求见陆欣荣,文立万颇感惊讶。

他问陆欣荣:“陆爷,李天喜这么快就出来了,您听到什么风声吗?”

“没有听说什么啊。这还真有点突然,此人是李继最看重的狗腿子,虽是从犯,这些年无恶不作,也是罪大恶极。此人现在突然出现,恐怕情况有变啊。”

“以晚生之见,您不妨见他一见,探一下虚实。”

“我也是如此想法。”陆欣荣扭头对门丁说:“你们几个搜身检查后,让他进来吧。另外叫嘉林也过来听听。”

家丁应着出门去了。

文立万作揖道:“陆爷,您要会客,晚生先告退了。”

文立万不愿意让李天喜在陆府见到他,免得给陆欣荣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无须回避。既然他登门了,就一起看看有什么好戏吧。反正现在李继他们已经把你我都当作敌人了。”

文立万点点头,看看李天喜的表演也挺好。这位曾经在苏州纺织商家面前颐指气使的家伙,如今不知会是怎样一副嘴脸。

随着一阵四平八稳的脚步声,李天喜阔步走进堂屋。

李天喜比以前略显消瘦,但精气神仍然很足的样子。

他看见文立万也在在陆府,显然有些惊讶,随即便镇静下来,皮笑肉不笑地对陆欣荣作揖道:“李天喜拜见陆掌柜,多日不见,陆掌柜别来无恙!”

陆欣荣回礼道:“还好,来来来,请坐。”

从陆欣荣语气和表情里,看不出对李天喜有什么冷淡之感,却也看不出有什么热情洋溢的表情,一切显得不冷不热。

李天喜对文立万点点头,笑道:“文掌柜也在,幸会幸会。”

文立万微微一笑,点点头,并不说话。

李天喜不卑不亢,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仿佛之前绫罗会发生的事情与他毫无干系。

三人分宾主落座。

李天喜环顾四周,说道:“陆掌柜的中堂没什么变化嘛,还是以前老样子,好,老成持重啊。”

文立万和陆欣荣对视一眼,对李天喜这种自在随意,轻松无忌的做派感到有些奇怪。

这种做派一看便是刻意而为,是做给他俩看的,这其中明显含有挑衅。

文立万想起那夜李天喜带人来烧新机房,陷入埋伏后,被他们生擒活捉的可怜样。

当时那种被蓝舒鸿猛抽嘴巴,跪地哀嚎的小样儿,和现在这种牛气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陆欣荣微笑道:“李掌柜最近在哪里发财啊?”

“发什么财啊,一直在牢里呆着,好在有肉吃有酒喝,日子打发的也还快活。如今没事了,一出牢门,就来拜访陆掌柜您了。”李天喜话语毫无顾忌,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泼皮无赖腔。

文立万敛起笑容,凝视着这个曾经让苏州无数纺织商家头疼的人物,明显感到李天喜有些反攻倒算的势头。

这厮安然出狱,并且敢直接到陆欣荣府上放肆,说明李继的案子出现了反转。

那天到苏州府衙拜会谭令会,并未见知府大人对此案有什么暗示,而此刻李天喜突然出狱,且如此张狂,看来是风云突变啊。

“李兄气色不错,脸蛋也匀称了。记得上次蓝舒鸿在你脸上烙饼,感觉就像打肿脸充胖子一样啊。”文立万故意拿话刺激李天喜,想激怒这厮,从他嘴里套出一点信息。

“文掌柜还记得那幕啊,我也没忘。咱们都记在心里吧,以后谁都别忘。”李天喜眯着眼看着文立万,脸色由白到紫,由紫变黄,最后硬是压抑住内心的愤怒。

李天喜心中告诫自己,今天来陆府可不是和文立万斗气的,他有他的大事情。

“陆掌柜,你是苏州纺织业的重要人物,今天我来府上拜访,是有要事相商的,可否单独谈谈呢?”李天喜瞥一眼文立万,很是骄傲地把头扭向陆欣荣的那边,不再搭理文立万。

文立万没想到李天喜蛮有性格,不仅学会制怒了,还想把他驱逐出境。

“李掌柜有事尽管说,文掌柜也不是外人,不必忌讳。”

“这个嘛,有些话只适合陆掌柜这个层次的人才能听啊。”李天喜一脸固执,含笑望着陆欣荣,等他表态。

哼,陆欣荣这老家伙真不识相,要是绫罗会还在,他李天喜的话陆欣荣肯定会当圣旨去办!

他们真的以为绫罗会倒了吗?

“李兄想对我下逐客令,不怕我也扇你一个大耳刮子?”文立万很想知道李天喜突如其来的背景是什么。

不激出些实话来,这一肚坏水的家伙,不知道又要折腾出什么幺蛾子。

李天喜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啪”的一声,猛拍身旁的桌子,怒道:“文立万,明确告诉你,你的好日子没有几天了!”

这句话正是文立万想要的。

这说明李继确实已经开始反扑了,不然李天喜不会这么快出狱,也不会一下变得这么嚣张。

这时门外有人冷冷说道:“谁在我陆家撒野呢?”

随着话音,陆嘉林快步走进堂屋,冷眼打量着李天喜说:“这不是绫罗会那个刮地皮的人吗?你拍我家桌子干吗?陆家的桌子是你这样的腌臜之人拍的吗?”

李天喜怒火攻心,看见刘嘉玲虎视眈眈的样子,又不便发作,只好重重“哼”一声。

陆欣荣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嘉林少说两句吧。嘿嘿,陆掌柜你也不必大动肝火嘛。”

文立万继续刺激李天喜道:“你这样的腌臜货,有多大能耐结束我的好日子?你不知道李继是要被砍头的吗?”

李天喜仰头哈哈大笑:“文立万,你死到临头了,还敢说大话,我到要看看到底谁砍谁的头。”

李天喜又恢复了当初绫罗会时的狂妄,文立万心里也就明白李继在京城已经没事了。

不仅没事,肯定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李继在紫禁城的靠山,看来真不是一般人。

否则怎么可能连张居正都奈何不了他?

陆嘉林大喇喇坐在椅子上,看着李天喜说:“你怎么从牢里跑出来的?”

李天喜冷笑道:“过几天谁坐牢还说不定呢,陆嘉林,我和你爹谈事,你最好不要插嘴。”

陆嘉林刚要动怒,陆欣荣喝道:“嘉林,不得无礼!”

“陆兄,咱俩不必和这货拌嘴,走,我请你喝酒去。”文立万站起身来,邀请陆嘉林出门。

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既然李天喜要和陆欣荣单独谈,那就谈呗,相信陆欣荣也会与他共享信息的。

陆嘉林很不屑看李天喜一眼,起身和文立万往外走,嘴里嘟囔着:“刮地皮还刮上瘾了,一次一次上门恶心人。”

李天喜阴鸷地盯着文立万和陆嘉林的背影,嘴角狠狠往下一撇。

章节目录 第61章 面授天书 两人出了堂屋门,文立万使个眼色,示意陆嘉林去侧面厢房。

陆嘉林大惑不解道:“不是说要出门喝酒吗?”

文立万摇摇头,快步走向侧面的厢房;陆嘉林只好也快步跟上,不知文立万想干什么。

进了厢房,文立万赶忙对陆嘉林说:“陆兄,这李天喜是个狠角色,你派一个有功夫的人去堂屋警戒,免得李天喜发疯失控,伤了陆老爷。”

陆嘉林一脸懵懂,说:“你知道李天喜不是东西,还喊我出来干嘛?”

“刚才李天喜说了,要和陆老爷单独谈谈,我们俩在里面,李天喜不会讲真话的。”

陆嘉林点点头,一路小跑,去后院找到一个护院后生,如此这般交代一番,让他去堂屋警戒,谨防李天喜发了神经,干出袭击人的勾当。

文立万在厢房里来回踱步,心中一直思谋着紫禁城里的怪事,到底谁在给李继撑腰?

在掀翻绫罗会之前,文立万把李继在苏州勾结官府,组织绫罗会欺行霸市的情况,快报给张居正,张居正肯定会将此信息,奏报皇帝朱翊钧。

在皇帝和首辅都知道李继恶行的情况下,李继竟然能起死回生,这背后的人,该有多大能量啊。

皇帝朱翊钧肯定不可能是李继的后台。他还是个孩子,触角不可能从宫中伸到千里之外的苏州,处心积虑构建绫罗会这样的组织。

冯保似乎也不大可能,文立万从来没有看出冯保有插手商界的意思。

现在朝中能制约、影响张居正的人,也就这两人了。

文立万忽然打个冷颤。

难道......绫罗会幕后的大人物......难道是张居正本人?

一切皆有可能!古代社会很多民间隐秘组织中,无不闪动着赫赫有名人物的影子。

张居正如今在官场,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这样的位置,会有很多花销,这些花销中总得有个来路吧。

细想又觉得不大可能,如果张居正想要控制苏州的纺织业,他肯定会在文立万来苏州的时候,给他点明这点。

即使当时不便点明,也会通过李继转达这个意思,这样就不至于双方闹僵。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张居正已经对李继厌烦了,准备要李天喜取而代之。

文立万脑中乱麻飞舞,根本无法理出头绪。

“哎呀,你怎么在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文立万的沉思。

文立万抬头一看,却是陆嘉仪站在门口。

文立万每次来陆宅,都很期待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现在又是偶遇,这让他内心顿时喜出望外。

自从上次拉过陆嘉仪的手,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嘉仪,陆老爷正在会客,我只好回避一下。你来这里干吗?”

陆嘉仪笑道:“这是我家啊,我想到哪里就到哪里嘛。”

文立万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傻话。人家自己的家,可不就想到哪里就到哪里嘛。

在陆嘉仪面前,文立万觉得自己总会不由自主说一些词不达意的废话。

陆嘉仪颇为自傲地说:“这间厢房,以后就是本小姐记账的地方,告诉你们送数字的那些人,以后直接送到这里。”

文立万心里笑道:为什么要告诉送数字的人?送数字这种美好的事情,本人就全包了。

文立万看看靠墙摆着的书橱,来到窗下的书桌前坐下,透过打开的窗户,望着院里的景致,很是羡慕地说:“果然是个读书写字的好地方,坐在书桌前,便能看见院子里盆景、山石,还有来往的家人家仆。也就是说,以后本老板来见陆爷的时候,你也可以隔窗一睹本老板潇洒儒雅的英姿了。”

陆嘉仪笑得花枝微颤,说:“谁稀罕看你,真没想到你对自己如此在意。”

文立万笑道:“不对自己在意,怎能引起别人的在意?要想别人在意,先要在意自己。”

“行了行了,别绕口令了。你要赵叔把机房的数据统计的再细一点,这些是我需要的数字,你带给赵叔吧。”陆嘉仪拿起书桌上的一张纸,递给文立万。

文立万拿过来一看,纸上面的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都是用汉字写得,并不是阿拉伯数字,这样看起来远不如阿拉伯数字直观。

文立万想起明代人还没有使用阿拉伯数字,他记得看过有一份资料,据考证中国人最早使用阿拉伯数字是1875年,那已经是清光绪元年的事了。

也就是说,如果陆嘉仪再活300多岁,她才能接触到阿拉伯数字。

文立万心头颤颤悠悠的发紧,时空的玄妙让人心惊胆战。

眼前青春年少的陆嘉仪,注定将在有生之年,不知道阿拉伯数字是什么东东,永远与阿拉伯数字相隔。

为什么不让自己心仪的人提前掌握阿拉伯数字?用阿拉伯数字记账,远比汉字数字要简便省事的多啊。

文立万不由笑了,如果陆嘉仪掌握了阿拉伯数字,她记的帐让明代人看起来,就像天书一样,不仔细研究,一般人是看不懂的。

如果陆嘉仪用阿拉伯数字记得账簿,能够流传下去,如果让几百年后现代社会的考古人员看到,他们就会写论文庄严宣布:中国最早使用阿拉伯数字,从1875年提前了300多年。

陆嘉仪看着文立万发呆傻笑,忍俊不禁说:“你傻傻地笑什么呀?”

文立万从遐想中回过神,神神道道对陆嘉仪说:“嘉仪,来,我教你一种保密记账法,保准你记得帐别人谁都看不懂。”

陆嘉仪瞪大眼睛问:“有这样的记账方法?难道陆家的账房先生也看不懂?”

文立万点点头:“肯定看不懂!他看你的账本,保准一头雾水。”

文立万拿过书桌上的一小张宣纸,拿起一杆小楷狼毫,在纸上先写上汉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然后又在汉字下写了阿拉伯数字。

他指着纸上的数字,对陆嘉仪说:“嘉仪,看见这些数码了吗?这是天朝西边很远的地方人们使用的数字,叫阿拉伯数字。你记下这些数字,用它们替换了汉字数字,做出的帐就成天书了,别人看不懂。”

陆嘉仪惊讶地瞪眼大眼睛:“这太奇特了,这些数字好漂亮,我来写一下试试。”

文立万起身把座位让给陆嘉仪。

陆嘉仪一笔一划学着写了1到0的十个阿拉伯数字,由于她有绘画功底,数字写得像模像样。

文立万站在陆嘉仪身边,看着纸上秀气的阿拉伯数字,赞叹道:“写得好漂亮,一点看不出是新手写的,嘉仪,你真是秀外慧中,聪慧无比的天纵之才啊。”

陆嘉仪瞟一眼文立万,眼神里似有妩媚之感。

至于眼神里是不是真有妩媚,只有陆嘉仪自己知道,反正文立万认为肯定是有的。

这时,一声刻意发出的咳嗽声,打断文立万暧昧的遐想。

文立万抬眼一看,陆嘉林面带愠色走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62章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文立万见陆嘉林面带愠色,以为陆嘉林看不惯他靠陆嘉仪太近。

在明代那样的社会,男女授受不亲的思想还很浓厚,文立万在书桌前,和陆嘉仪如此近距离谈笑,很容易激起陆嘉林的反感。

然而陆嘉林的反感似乎并不在此,他眉头紧皱的样子让文立万感到奇怪。

“陆兄何故烦恼?”

陆嘉林坐在圆桌旁的椅子上,叹口气说:“李天喜这烂玩意,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我派过去的护院,不一会儿就让赶出来了。说是李天喜不愿旁边有人,爹爹就让他退了。”

文立万见陆嘉林并不是计较他和陆嘉仪的接触,心里先松口气。

李天喜今天看来真的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会和陆欣荣密谈什么?

文立万说:“不让护院入内,就在门外设置埋伏,一旦里面有什么动静,可以及时冲进去应对。”

陆嘉林点点头:“嗯,我已经布置好了,门外有三个护院,如果李天喜这孙子胆敢造次,他们随时会冲进去收拾他。”

陆嘉仪拿着才写的阿拉伯数字,乐呵呵过来说:“哥,给你看一下我写得天书!”

陆嘉林哪有兴趣看这个,摆摆手说:“嘉仪,别闹好不好,哥心里烦着呢。”

陆嘉仪兴致勃勃的热情,让兄长浇了冷水,只好噘嘴翻白眼说:“哼,以后再不给你看我的东西了。”

陆嘉林看见妹妹闷闷不乐的样子,觉得自己有些情绪化了,哄着说道:“嗬,小丫头还知道记仇了,拿来给哥看吧。”

文立万笑道:“嘉仪,这个可不能给人随便看,天机不可泄露,别人认识了天书,这就不叫天书了。”

陆嘉仪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对呀,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我哥要看了天书,再传给别人,那这还叫天书嘛。”

文立万和陆嘉仪的话,逗起了陆嘉林的好奇心,站起来说:“天书竟然不给哥看,该当何罪?拿来我看!”

陆嘉仪笑道:“给你看,你也看不懂。”

说着,把写满了阿拉伯数字的纸片递给陆嘉林。

陆嘉林左看右看,看不出个究竟,说:“这什么玩意啊,乱糟糟,曲里拐弯的,文兄弟,你可别把妖邪之书传给我妹妹啊,这玩意是要蛊惑人心的。”

文立万哈哈大笑。古人对文字极其敏感,文字之外的奇怪符号,常常让他们感到困惑,认为这些不能识别的符号,都是不吉利的。

“陆兄,阿拉伯数字是数学的基础,人类失去数字,世界将会怎样?”

“你怎么经常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呃,反正不能让我妹妹接触妖邪的玩意。嘉仪,这文兄弟总有些怪异的东西,你一个小姑娘,别跟他学这些东西。”陆嘉林为了表示自己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当着文立万的面,说文立万的坏话。

“陆兄,做人要厚道嘛,你能不能多说说我的闪光点?哪有当面损人的?”文立万只能苦笑,咱话里夹杂着现代语言,你能听懂就怪!

陆嘉林故意道:“你还有闪光点?为兄实在看不到啊。我这人就这脾气,爱憎分明,喜欢当面损人,背后夸人,真诚率性,人称真诚才子陆嘉林。”

陆嘉林的话让满屋满室笑声荡漾。

这时门外有人说话,文立万赶紧做个噤声的手势,三人止住笑声。

文立万透过打开的窗户,看见李天喜腆着肚子出了堂屋,陆欣荣随后也走出来。

两人都面带笑容,陆欣荣是一种虚于应付的笑容,显得比较勉强;李天喜则颇有点洋洋自得,踌躇满志笑得很开心。

文立万看着主宾两人的表情,心里微微一沉。

李天喜显然又恢复了当初的元气,此时他的神情,比往日更加张扬,甚至流露出一种嚣张跋扈的意思。

等陆欣荣送走李天喜,文立万、陆嘉林紧跟在陆欣荣身后来到堂屋。

陆欣荣面色凝重抿口茶水,直视着文立万说:“立万,你是从京城来的,你可听说紫禁城里有人对苏州的纺织业感兴趣?”

文立万摇摇头:“不曾听说。陆爷,难道李天喜受命于紫禁城的什么人?”

陆欣荣叹口气:“刚才李天喜说,紫禁城已经传话,要我书面证明李继并没有欺行霸市,绫罗会实际上是商家自发组织的行业商会。”

陆嘉林大声说道:“嗨,李天喜这种无赖的话,爹爹也相信吗?”

陆欣荣眼珠一转,沉声道:“这回看来是真的,李天喜说,苏州府衙会正式找我谈。据李天喜说,苏州府已经认定绫罗会是正常的商业行会。”

陆嘉林怒道:“绫罗会欺诈商家由来已久,谁人不知?他李天喜想让爹爹作伪证,然后利用爹爹的声望,让其它商家也跟着爹爹作伪证,这孙子心够黑的。”

陆欣荣点点头:“我儿所言极是,李天喜这几天就在几个苏州纺织大户家里游说,据他说,大佬们都答应了他的要求,条件是绫罗会恢复以后,三年不交行费。”

文立万感到问题的严重性。

自己猜测的事情看来已经发生了,紫禁城里的某人,才是绫罗会的后台。

李继这些年在苏州纺织业横行霸道,号称有来自紫禁城的支持,难道确有其事?

“老爷可曾记得,李继还有一项罪名,就是养兵谋逆。锦衣卫在李继家中搜出三十四件铠甲,还有不少兵器。仅凭这点,李继恐怕也难逃罪责吧。”文立万觉得李天喜洗白绫罗会欺行霸市的罪名容易,逃脱养兵谋逆罪名,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陆欣荣摇头叹气道:“刚才李天喜说了,养兵谋逆的罪名已经撤销。那四个身着铠甲的家丁,在押解进京的路上服毒自杀了。”

陆嘉林惊道:“这就奇了怪了,这几个家丁让锦衣卫押着,哪来的毒让他们服?”

文立万也很吃惊,绫罗会的触角到处都是,捉住李继,并不等于消灭了绫罗会!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三人正说着,突然门外一阵嘈杂,家丁狂奔而来,尚未进门便喊道:“老爷,府衙来人啦!”

文立万往门外看去,只见一队佩刀衙役,已经冲进院内,分两列笔直站立,听到影壁后有人高喊:“知府大人到!”

“谭令会亲自来了?走,去看看!”

陆欣荣带着文立万、陆嘉林匆匆向门外迎出去。

章节目录 第63章 知府大人来了 听到苏州知府谭令会突然大驾光临,文立万紧跟在陆欣荣身后,出了院门去迎接。

刚出院门,谭令会的轿子已经到了门口。

谭令会下了轿子,一副和蔼可亲、慈眉善目的样子,并不像是来找茬的。

陆欣荣上前深深作揖道:“知府大人莅临寒舍,小民陆欣荣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谭令会笑道:“陆掌柜不必拘礼,本官今日少有闲暇,路过贵府,顺便探望一下陆掌柜,甚感叨扰啊。”

陆欣荣陪笑道:“知府大人令寒舍蓬荜生辉,实乃小民之荣幸啊。知府大人快请!”

谭令会望一眼文立万,很是热情地笑道:“文掌柜也在陆府,看来你俩走动蛮勤的。都是熟人,大家正好一起聊聊。”

文立万作揖道:“小民文立万见过知府大人。小民刚才过来,想和陆掌柜商议一下扩大纺织机房规模的事情。”

谭令会嗯嗯啊啊点着头,对文立万的话不置可否。

一行人进了大宅门,谭令会放慢脚步,很是在意地四下打量着,赞道:“这个院子很不错嘛。好!古木、绿竹幽远;漏窗、回廊相连,有盆景,有山石,真是别有洞天啊。”

陆欣荣唯唯诺诺应着,心里却直嘀咕,知府大人突然光临,肯定不是来欣赏盆景、山石的。

陆欣荣虽然与谭令会接触多年,但一直把握着一个度,他既不疏远谭令会,也尽量避免走得太近。逢年过节,陆欣荣都会备礼看望谭令会,但他从未邀请谭令会来他家做客。

不像李继,经常请谭令会到家里喝酒吃肉。

陆欣荣在官场混过,深知与官府走得太近,并不是一件很美妙的事。

衙门的官员们,就像一只只狐狸,闻到肉腥味,就会伺机扑上来叼一口,赶都赶不走。

官场变幻莫测,朝登天子堂,暮为阶下囚的事情,比比皆是。和这些人打交道,还是保持距离为妙啊。

进了堂屋,陆欣荣恭请谭令会在主座落坐,自己和文立万、陆嘉林叨陪末座。

谭令会很随意地问道:“陆掌柜扩大机房规模的事情做得怎样了?”

“启禀大人,小民和文掌柜商议,决定在山塘河边新机房的基础上扩大规模,预计一年后就能见到效益,到时候就能给府衙贡献更多的赋税。”

谭令会说道:“嗯,这个想法很好,陆掌柜知道,本人一向是支持你的,也是支持文掌柜的。啊,这个,这个扩大生产规模的事情嘛,是不是暂且可以放一放呢?任何事情都不要操之过急嘛,欲速则不达,任何事情都要全盘考虑才是啊。”

文立万听到此话,心中不由一惊。

几天前,知府大人谭令会还信誓旦旦表示支持陆欣荣、文立万扩大生产规模,现在怎么突然又变卦了?

此公是想利用此事敲一笔竹杠,还是绫罗会复苏的事情,让他另有所谋了?

陆欣荣也颇感意外,说道:“知府大人是否对小民扩大生产规模一事另有顾虑?”

“唉,其实本官还是相当支持你的想法。只是,只是上意不可违啊。京城那边已经传话,文掌柜在山塘河边的那个新机房,涉嫌违法犯罪,闹不好会收缴归公的。当然了,本官一再给文掌柜说情,上面才没有动手,这种情况下,你们再扩大生产规模,是不是有点冒险?还是先放一放,等等看。”谭令会字斟句酌说着,一副很关照文立万的样子。

谭令会揣测文立万在紫禁城肯定也有势力,现在他得到的到消息是,李继在紫禁城的势力已经占了上风。

上面传来消息,绫罗会还要继续办下去,李继也即将回归苏州。

面对两个都有紫禁城背景的人,谭令会谁都不想得罪,他今天特意来到陆府,就是想安抚一下陆欣荣和文立万。

特别是对神秘人物文立万,谭令会更想先稳住他。

如果文立万在紫禁城确实有过硬的关系,此人以后便是能排上用场的人物;如果李继回归苏州后,彻底将文立万击败,说明文立万在紫禁城的后台,肯定是子虚乌有的。

陆欣荣看一眼文立万,见他并不慌乱,明白文立万还是留有后手的。

文立万问道:“知府大人的意思,是不是说京城方面,已经有人想找我的岔了?”

谭令会点点头:“正是此意。你们应该也已经听说,绫罗会就要复会了,据说李继也将在近期回到苏州,文掌柜可不要大意,这京城背后的情况,你可得仔细探究清楚了。”

“山塘河边新机房的手续一应俱全;本人按时交纳赋税,按时发放织工薪酬,不知何罪之有?”文立万知道,如果李继回归,谭令会肯定会与李继联手对付他。

但下手总得给个理由吧。

谭令会呷一口茶水,缓缓放下茶盅,微笑道:“文掌柜,一旦官府要搞你,还不容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果紫禁城里有人想做这事,本官就是想救你,也徒唤奈何啊。”

文立万猛然惊醒,只想打自己的老脸!

官府下黑手,你还想要一个理由?美得你!

真的感谢知府大人的提醒啊!

文立万呀文立万,亏你还在宫中做个五品官,怎么连“莫须有”三个字都没参透?

皇帝见过你,首辅提携你,你这么个傻不愣登的样子还混什么混!

文立万对谭令会拱手笑道:“多谢知府大人点拨,小民知道怎么做了。”

谭令会也笑道:“上次在府衙一晤,本官很看重兄弟你的德才,加之本官久仰陆掌柜为人,所以今日顺道路过,进来拜访。你们可知本官苦心?”

文立万、陆欣荣赶紧拱手谢过知府大人的关照。

陆欣荣问道:“李继回苏州后,知府大人可是同意绫罗会继续存在?”

谭令会意味深长看看陆欣荣,又看看文立万,叹口气说:“这个不是我所能左右,我听上面的意思,绫罗会不仅要继续办下去,而且可能还会由官方来办啊。”

这话再次让文立万感到诧异,万头草泥马瞬间在心头奔腾不息。

李继能量真够大的。

绫罗会如果变成官办,那李继不就成衙门的人了?

额考,也就是说李继回苏州后,他将以衙门的名义,名正言顺、肆无忌惮刮地皮了!

妈妈滴,到底谁给他这么大权力!

章节目录 第64章 面见张居正 距离苏州千里之外的紫禁城里,皇帝还小,只有十岁,他主要的工作是在文华殿讲读,学习怎样做皇帝。

两宫皇太后对张居正信任有加,并未垂帘听政,一切权柄交由张居正执掌。

大明帝国的一切事务,像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运行着。

这一切源于内阁首辅张居正理政有方。

自隆庆六年六月,高拱被驱逐回原籍闲住,高仪病死,隆庆皇帝委任的辅政大臣只剩张居正了。

这种情况下,张居正渐渐有了以天下为己任,放手大干一场,留名青史的想法。

夜幕降临,张居正的豪华马车驶出紫禁城门。

皇帝朱翊钧念张居正辛苦,恩准首辅张先生在紫禁城内乘车,他的四个保镖也允许在紫禁城门边的耳房待命。

出城门后,张居正透过马车的侧窗,看见城门外的那棵老榆树上拴着一匹马,一个人席地而坐,靠在树上呼呼酣睡。

马车刚要走过,直觉让张居正喝停了马车,他仔细端详靠在树干上酣睡的那人。

这不是文立万吗?

张居正备感惊讶,赶紧让车边的一个侍卫过去喊醒文立万。

侍卫是以前就认识文立万,走近前去问道:“文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文立万闻声醒来,眼睛骨碌碌转几下,看见那个侍卫俯视着他,赶紧站起来道:“噢,我在等首辅大人。”

侍卫朝马车做个示意,文立万赶忙走到马车前拱手施礼,朗声禀报:“下官文立万见过首辅大人。”

张居正打开窗帘,笑逐颜开道:“子萱,真是不期而遇啊,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文立万笑道:“下官有急事向首辅大人禀报,连日马不停蹄奔驰而来,刚才来到这里。”

“子萱,千里之行,鞍马劳顿,先回府洗漱休息吧。有事明日再说。”张居正感觉文立万如此匆忙赶回,必有要事。

文立万说:“谢首辅大人体恤,下官今日不说,晚上无法安眠。”

张居正用指头点点文立万,说:“还是老毛病,来吧,那就上车吧。”

文立万嘿嘿笑道:“恕下官不能从命,一路风尘仆仆,不敢玷污首辅座驾,回府洗漱后再拜见先生。”

文立万知道张居正有洁癖,他可不愿意满身汗腥味,坐进张居正的豪华马车,惹得首辅先生掩鼻生厌。

到了张居正府邸,文立万回到自己的小屋,这里一切如旧,张居正一直给他保留着原来的陈设。

文立万打了洗脸水,洗漱一番,换上干净衣服,再次出现在张居正面前时,已经变得精神抖擞,干干净净了。

那天,李天喜和苏州知府谭令会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陆宅,轮番对陆欣荣、文立万进行精神轰炸,明确告知绫罗会将重新复会,李继也将重出江湖;山塘河边的新机房将有可能被官府没收。

这里面最致命的,是新机房被官府查封没收,这意味着新织机的秘密,将被李继、李天喜这些人攫取。

从陆宅出来,文立万立即把蓝舒鸿和大发叫到亨亨堂,让蓝舒鸿负责经管好新机房;大发做好万鸿发的零售,然后带着阿福,两人即刻上马,飞奔京城。

两人在每个驿站都换一匹好马,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以最快速度赶往京城。

进城后,天色已晚,文立万带着阿福住进客栈,自己骑马赶到紫禁城城门,等候张居正下班回府。

张居正笑眯眯上下打量着站在面前的文立万,笑道:“好久不见,子萱越发精神了。庙堂之外,无案牍之劳形,且财源广进,想必子萱过得一定很快活吧。”

文立万答道:“学生谨记恩相嘱托,时刻未忘使命,哪敢放任自己,发财只是为了解决活动经费,说实话,用皇上的钱,那滋味实在不好受。”

张居正点头大笑,深表赞同。

沉入民间这几个月,文立万给张居正报送了昆山县衙、苏州府衙、苏州纺织业赋税问题的三份材料。这三份材料,都是他亲自经历的事情,也是他观察基层吏治、民生的一些思考。

“子萱如此匆忙赶回来,一定是碰到什么棘手的事情吧。”

“恩相所言极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学生昼夜兼程,就是因为遇到麻烦事了。”

文立万觉得“遇到困难找领导”这话简直太精辟了!

这句经典语言,孙悟空运用的最好。每当遇到百般无奈情况,找领导解决难题就是孙大圣唯一出路,只要请出菩萨、如来,看你这些妖怪往哪里走。

张居正直接点题,说道:“应该是苏州纺织绫罗会的事情吧?”

文立万听闻此言,内心有些惊骇。

以张居正老到的官场经验,他是不会直奔主题的。更多的时候,张居正喜欢通过倾听,了解对方的思路和心态,然后才围绕主题谈自己的意见。

现在张居正主动点明主题,可见此事在张居正看来,也并非小事。

文立万有些迟疑,到底张居正本人会不会就是绫罗会的幕后人?

如果是,那就意味自己在苏州所做的一切,都将遭到张居正的全盘否定。

如果不是,以张居正位极人臣的地位,他为何不阻止李继复出?

“恩相,学生正是为绫罗会一事赶回来的。听苏州知府谭令会说,绫罗会不仅不取缔,还要转为官办的,而且押解进京的绫罗会头子李继,也即将重返苏州,继续主持绫罗会。不知可有此事?”文立万把谭令会、李天喜的话复述给张居正,双眼紧紧凝视张居正,仕途从张居正的表情里发现一点东西。

张居正拈须听完文立万的话,直视着他的眼睛,说:“确有此事,听说你在苏州和谭令会、李继这些人搞得很僵?”

“谭令会与李继串通一气,搜刮商家,此事我已经禀报恩相,不知恩相可曾过目?”文立万挪开直视张居正的眼光,心下暗自思忖张居正话里是否有偏袒李继的意思。

张居正点点头,说:“我仔细看了你写的东西,此事也禀报了皇上。只是这事你做的有些操之过急了。”

文立万听出了张居正话里的责备之意。

显然,张居正对他打击李继的绫罗会,似乎还是有所保留的。

然而,不管是从感恩因素,还是从张居正平日的为人处事,文立万都不愿相信张居正是绫罗会的幕后人。

不会的,肯定不会。

章节目录 第65章 绫罗会的后台 文立万突然想起另外一个人,她就是朱翊钧的生母李太后。

目前,能影响张居正的人,除了朱翊钧、冯保之外,李太后也是其中之一。

文立万的思路一下打开了,李太后的父亲李伟,会不会是绫罗会的后台?

李太后的父亲在万历元年,被封爵武清伯。

李伟的老本行是泥瓦匠,这人放在现代社会,就是一个不学无术、贪财忘义的老混混。

史料记载,此人对钱的兴趣超乎常人,最大的兴趣就是做官家生意,很多官吏为了依附这个国戚,主动把官家的生意交给李伟做。

张居正的眼睛很是老辣,文立万表情倏忽的变化,并未逃脱他的观察,问道:“子萱难道意识到什么了?”

文立万有些兴奋点点头,说:“恩相,我明白为何绫罗会的事情让您为难了。”

张居正饶有兴趣地微笑道:“哦,说说看。”

“下官推测,绫罗会的后台应该是武清伯吧。紫禁城能让恩相感到投鼠忌器的人,也就这位了。”

张居正颔首微笑道:“子萱果然心明如镜,智慧过人啊。苏州李继的后台,便是武清伯。现在上上下下很多人都想依附武清伯,所以刑部、锦衣卫都在为李继铺路,为李继开脱罪行。”

真相大白了,文立万反而并不感到奇怪。

李伟这样的人,做这样的事是很正常的。

皇帝朱翊钧年幼,手无实权,根本制约不了他的外公李伟;张居正投鼠忌器,也无法驳李太后的面子。

李伟的空间由此打开,毕竟以他国戚武清伯的身份,捞一个苏州痞子,并不是难事。

“恩相,如果李继是武清伯的人,是否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那是肯定的。锦衣卫朱希孝找过我,说李继在供词中涉及到你的名字,我估计武清伯已经知道和李继做对就是你了。子萱啊,现在新政尚未实行,朝中各种势力盘根错节,互相掣肘,这次绫罗会的事情,你的身份已经公开,不如就回来吧。”

文立万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张居正。

说心里话,文立万真心不想回到宫中这种勾心斗角的地方,但自己又是张居正一手提携培养的年轻干部,人家张居正需要你回来出力的时候,推三阻四不回来,实在有愧栽培。

更为重要的是,一旦回了紫禁城,哪还有机会再见到陆嘉仪,长此以往,两人不就呵呵了嘛。

“恩相,学生目前还不想回来,请恩相准许再在苏州逗留一段时间。”文立万还是觉得把话说出来比较好,毕竟张居正是他的恩师,心里有话还是一吐为快。

“哦?很多人挤破头想进紫禁城,子萱何故反其道而行之?”

“学生以为,恩相推行新政,还需要更多一手资料,苏州自古繁华,纺织行业正值鼎盛,商贸往来欣欣向荣,人文荟萃,文化发达。我想再在民间沉淀一段时间,通过了解吏治、经济、文化各方面的情况,为新政的实行尽量多地提供第一手资料。”

文立万虽然没有说他和陆嘉仪的私事,但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既然已经在明朝官场混了,就不能瞎混,要混就混出个人样。

混官场必须从基层混起。必须了解底层的基本情况,以后能做决策,或有机会给皇上献计献策的时候,才不至于误打误闯。

给皇帝、首辅出谋划策,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一旦失误,是要掉脑袋的。

张居正不动声色问道:“子萱屡屡提及新政,难道在这方面有所思吗?”

这是一句试探性的问话。

也就是说,张居正想要推行的新政,目前仍处于箭在弦上,引而不发的状态。

新政的时机并不成熟。

“新政在于革故鼎新,学生认为新政主要从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加强对官吏的考核,不能让官们吃着百姓的赋税,又不给百姓办事;二是要发展经济,增加朝廷的收入,把赋税折成银两上缴。从这两方面入手,必将政治清明,国富民强。”文立万对张居正将后要推行的新政内容很熟悉,所以侃侃道来。

张居正抚掌大笑:“子萱所思正合我意!”

文立万嘿嘿直笑。

能不合您意嘛,考成法、一条鞭法中学历史课本都有啊。

这两条不是继续沉入民间的理由吗?

考成法就是对各级官吏进行政绩考核;一条鞭法就是把以前的实物赋税,改为上缴银子。比如新机房以前把生产的布匹作为赋税,上缴给衙门;现在必须折算成银两上缴。

“恩相,既然我的身份已经公开,何不将计就计,直接让我去苏州府衙任职,这样既可以了解吏治,又能了解苏州的经济,岂不两全其美?”

“这到也是一个办法,只是李继返回苏州后,你与他之间必有较量,到时候武清伯再插手,恐怕就不好办了。”张居正拈须思考着文立万的建议,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文立万继续说道:“恩相放心,这次回苏州,我的身份就是朝廷命官了。万鸿发的生意,让大发和蓝舒鸿去打理。以我的身份,李继也不能把万鸿发怎样。且看李继如何作恶多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等武清伯失势的时候,再一举打掉李继。”

“武清伯失势?这怎么会呢。他是皇上的外公,太后的父亲,总是有人庇护他的。”

“自作孽,不可活。武清伯为了赚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很快就会闯下大祸,虽然要不了他的老命,也够他喝一壶的。到时候再打掉李继不迟。”

文立万知道武清伯李伟因为贪财忘义,在近期就会干一件让他颜面的丢尽的事。

等那个时候,就是彻底收拾李继的时候。

“武清伯会闯什么祸?”

张居正有些警觉,文立万多次对事情的走向预测准确,他不知道这是文立万预判能力强,还是冥冥中自有神助。

“具体我说不上,但是武清伯肯定在劫难逃,其人必闯大祸。我们不妨拭目以待。”

文立万虽然知道武清伯李伟此后要干的蠢事,但他还是不能明说,否则一旦应验,张居正会把他当成一个神汉,真那样,好多事以后就玩不转了。

张居正说道:“我不反对你去苏州府衙任职,不过谭令会的位置现在还挪不开,先去做同知吧,也是五品官,以后有机会再做计议。此事我会给皇上禀报,你明日见到皇上,也当面给他讲一下。”

“皇上有必要见我吗?学生有事给恩相汇报就可以了。”文立万实际上很想见见小皇上,分别这么久,还有点想这孩子。可是又怕张居正多心,就故意来了这么一句。

官场险恶啊,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带着伪善的面具。

章节目录 第66章 感谢恩相 张居正嘿然一笑,看着文立万调侃道:“子萱沉入民间后,学了不少本事,连说话都让人听着这么舒服。”

文立万听出张居正揶揄中有开玩笑的意思,便笑道:“嘿嘿,民间语言丰富多彩,不如朝廷正统。有些话听来是阿谀逢迎,其实饱含着人民群众的深厚感情啊。”

张居正哈哈大笑。

张居正这样的饱学之士,完全能听懂文立万说得现代语言。

其实人民、群众两词,本身就是古语词汇。

张居正笑完,正色道:“子萱,拜见皇上是必不可少的礼节,也是我有意给你创造的机会。我老了,以后能陪伴辅佐皇上的,是你这样年龄的人了。”

文立万对张居正突发如此重量的话,感到惊异。

他再次感到张居正对他给予的厚望。

从文立万来到明代后,一直以来,让他最为困惑的问题,就是张居正为什么对他如此器重,并对他如此着力栽培。

“恩相,学生见到皇上,应该说些什么?”

“你可以把你沉入民间后的感想说一下,吏治、赋税、民生都可以说。皇上生于深宫,长于深宫,对宫外的情况不甚了了,你可以多给他讲一下。”

文立万明白了张居正话里意思,皇帝不了解宫外情况,就很有必要在宫外有一个眼线,这样对他下一步出任苏州府同知,很有助益。

其实文立万确实有很多话要对皇帝讲,到时候看皇帝兴致吧。

文立万从怀中掏出一个绸缎包裹的物件,双手呈给张居正,说:“恩相,这是学生从苏州购得的子冈玉,特孝敬恩相。”

张居正双眼一亮,问道:“子冈玉?这可是稀罕物啊,先皇对子冈玉就颇为欣赏,你从哪里得到的。”

“学生从一个急用钱的商户手中购得,不敢独享,特献给恩相。”文立万一脸诚恳说:“购玉之资,绝非公款,乃是本人经营的万鸿发所赚,全为学生心意,请恩相笑纳。”

张居正笑眯眯双手接过:“哎呀,难得子萱有心,那......老夫就笑纳了。”

文立万心里瞬间变得很舒服,这才是有血有肉的张居正,不像有些影视里把张居正这样一个封建社会的官吏,拔高到神坛,简直成为一个......

张居正打开绸缎包裹,一匹拳头大小的奔马展现眼前。

张居正仔细端详,赞叹道:“陆子冈的技艺果然若鬼斧神工一般,太传神了。”

陆子冈是明代最为着名的琢玉巨匠,《苏州府志》载:“陆子冈,碾玉录牧,造水仙簪,玲珑奇巧,花茎细如毫发。”

明代的工匠地位低下,从事琢玉的工匠陆子冈,以其高超绝伦、巧夺天工的琢玉技艺,被文人雅士奉为座上宾,收藏子冈玉风靡一时。

张居正仔细把玩着手中的玉石,突然问道:“这是一块正宗的和田玉,咦,怎么不见陆子冈的刻款?据说陆子冈雕琢的玉器,都有他姓名的刻款。”

文立万指着玉马的头部,一个不惹人注意的地方说:“恩相看这里,是不是有子冈二字。”

张居正仔细一看,马头上的几根鬃毛,很巧妙地形成极小的两个字:子冈。

“太有想象力了!没想到陆子冈现在的风格是隐匿刻款了。以前刻款都在底座上。”张居正看来是子冈玉的资深玩家,对陆子冈的风格并不陌生。

文立万对玉器一窍不通,看到张居正对这件玉器爱不释手,印证了外界所传张居正喜欢玉器的爱好。

这也算了结文立万一个心愿:身不由己来到明代以后,张居正不遗余力栽培他,虽然他不知张居正用意何在,但毕竟欠着人家的人情,现在这个礼物得到张居正的喜欢,文立万自然也就心安了。

次日是小皇帝朱翊钧讲读的日子。

文立万赶到文华殿西厢房的时候,朱翊钧已经开始读书了。

一个人如果资质聪明,同时又酷爱学习,那这个人的存在就很可怕了。

朱翊钧就是这样的人。他头脑聪慧,而且主动学习的意识又很强。他知道自己已经是皇帝,但做皇帝的本领还没学到手,所以孜孜不倦地一头扎进书本的海洋。

每月尾数是三六九的日子,是朱翊钧视朝的日子,其余的日子毫无例外到文华殿讲读。

也就是说,每月一旬,三天视朝,七天读书学习。

文立万听张居正说过,万历元年第一个春节,春节长假还没有结束,大臣们还在宫外花天酒地拉动消费,朱翊钧已经传谕内阁,初七开始讲读。

这种敏而好学之人,让大臣们肃然起敬,除了钦佩,还是钦佩。

几个讲读官看见消失很多日子,突然又出现的文立万,一个个很是惊讶,围拢过来问长问短。

这些人对文立万突然从紫禁城消失,又突然在紫禁城出现,感到极其好奇。

他们觉得文立万是个神秘的人。

此人从文华殿一个九品官,迅速升任文华殿七品侍读主事,然后被皇帝朱翊钧殿前钦点,兼任了殿前纠仪御史,官至六品,这种升迁速度令人咂舌。

也就这些人不知道文立万沉入民间前,朱翊钧已经把他提为五品官了。否则还不炸了窝地排队上奏要官。

面对这些同僚的问候,文立万只能推说老家有事处理,请假回老家去了。这次回朝,是找皇上续假的。

一个花白胡子老臣坐在一边,并未上前与文立万打招呼,只是冷冷打量着文立万。

他就是和文立万在早朝上激辩普及太监宫女教育问题的那人。

文立万正和其他几个大臣寒暄,只听见花白胡子大臣阴阳怪气说道:“文大人恐怕不是回家探亲吧?”

文立万听到此话,心中有些忐忑,莫非他和武清伯有联系,已经知道我文立万在苏州经商做生意?

又一想,就算大家知道了又能怎样?如果皇上这次同意他去苏州府任同知,大臣们迟早会知道他沉入民间的这段经历。

文立万向花白胡子老臣作揖道:“您老别来无恙。本人不回家探亲,又会去哪里呢。”

花白胡子老头揶揄道:“您可以去给太监们普及文化教育嘛。”

文立万摇摇头,上次在大殿与这个老臣辩论完,文立万至今不知道这人姓甚名谁,在哪高就,事情过去这么久,这老汉还在纠结,也是醉了。

白胡子老臣缓缓起身,向文立万走过来,眼中射出令人心慌的寒芒。

文立万有些错愕,这家伙咄咄逼人的架势,想打架还是骂仗?

这里是文华殿西厢房,量这老儿再大的胆量,也不敢动粗,最多也就是声色俱厉再与他辩论一番而已。

个别老人非常热衷辩论,一个针尖大的问题,能和你声泪俱下辩上三天三夜。

一个太监进门传谕:“传文立万到东厢房暖阁觐见。”

花白胡子老臣闻声站定,不再往文立万身边走。

文立万朝花白胡子老臣做个鬼脸,转身跟在太监身后,优哉悠哉去见皇帝朱翊钧了。

章节目录 第67章 说变脸就变脸 朱翊钧课间休息,照例是在文华殿东厢房品茶。这时候,他喜欢独处,静静想一些事情。

太监碎步进来禀报,钦差巡抚文立万求见。

朱翊钧放下茶盅,并不惊讶,他已经知道文立万回来了。

文立万满脸笑容走进暖阁,很久不见小皇帝,心里还有些小激动,进门刚要行跪拜礼。

朱翊钧笑道:“爱卿不必拘礼,赐座。”

听到此话,文立万膝盖挺直,很自觉地改跪拜礼为鞠躬作揖,朗声奏道:“臣文立万拜见皇上。”

作为一个现代人,文立万对五体投地式的跪拜礼很是排斥。

且不说自己二十来岁的人,给十岁的孩子跪拜,让他颇感有些不爽。就算你七老八十是我祖宗,也不能一见你面就跪拜吧。

不过这跪拜礼也是一种心态,像刚才在西厢房那个花白胡子腐儒,就另当别论了。这老儿就算皇帝赐座了,估计还是要执意跪拜,否则浑身都会不舒坦。

“爱卿以后私下见朕,就不必行大礼了。”朱翊钧似乎看透文立万的心思,赐给文立万一个免跪特权。

文立万喜不自禁,赶紧作揖笑道:“谢皇上隆恩。”

当皇帝的人往往有一个错觉,认为天下是他家的,所以他便是天下人的主子。

奴才给主子跪拜,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当然,他高兴的时候,也会给予自己关系好的人赦免。看来皇上也知道跪拜不是一件体面的事情。

朱翊钧情绪很不错,问道:“爱卿,何时回来的呀?”

“昨晚才到,今天一大早便来拜见皇上。看到皇上生龙活虎,为臣也就心安了。”文立万坐在皇帝赐予的圆凳上,感觉又见到老朋友一样,毫无皇帝和臣子的隔阂。

朱翊钧呷口茶,笑道:“这话听得朕好感动,不过,你千里迢迢赶回来,不仅仅就是为了看看我吧。”

朱翊钧虽然是个孩子,但他饱读诗书,远比一般孩子要早熟的多,说起话来颇有些大人的语气。

文立万笑着辩解道:“当然还另有其他事情给皇上报告。臣外出已久,想念皇上也是发乎于心啊。”

“所报何事呢?”

“臣到苏州后,感到花费太大,又不忍心花费皇上给的银子,便开了一个布店,没想到竟然有盈利了,所以奏请皇上,今后不必再每月拨付银两,臣等三人的活动经费,那个布店完全可以开销了。”

朱翊钧眼珠一转,说:“你们在苏州忙着经商,有没有时间体察民情,巡察吏治?”

这话问得很突然,让文立万有些措手不及。

史料记载,朱翊钧成年以后,最大的个人爱好就是四个字:酒色财气。

文立万以为告诉朱翊钧,以后他们在苏州的活动经费完全能够自给自足,朱翊钧一定会满心欢喜,没成想皇上却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难道少年皇帝并不爱财?

“回禀皇上,臣以为沉入民间,必须要做个营生,才能融入民间,观察其余。比如经营这个布店,在买卖过程中,既要和官吏打交道,也要和百姓打交道,正是了解民生,察看官府的一个窗口。”

“哦?说说看,怎么了解民生,察看官府?”

“做布匹买卖的过程中,机工、蚕农的甘苦便一目了然;做生意,官府就要征收赋税,这就要和官府打交道。臣以为,只有在与官民交往之中,了解到的情况才最为真实可靠。”

朱翊钧若有所思点点头,说道:“屈子曰:‘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官府只有了解民间疾苦,才能有所作为。子萱的思路是对的。从目前看,百姓除了赋税,还有什么负担?”

这话的意思很明确,朱翊钧最想听的是绫罗会的事情。

朱翊钧肯定清楚绫罗会背后的主子是谁。

小皇帝虽然聪慧早熟,贵为天子,可一个尚未亲政的年幼皇帝,对自己外公又能怎样?

从朱翊钧登基后的表现看,这个皇帝辨别是非的能力是相当强。

文立万觉得,即使朱翊钧不能奈何他的外公武清伯李伟,至少也得让朱翊钧掌握李伟、李继的行径,关键时刻张居正自会下手,但不管怎么下手,最后还是得皇帝点头。

“臣之前已将苏州绫罗会盘剥纺织业的情况快报首辅,想必皇上也过目了吧。”

“朕看过了。绫罗会如果是一个纺织业行会,似也无可厚非。但要是搜刮民脂民膏,那就另当别论了。听说那个李继在苏州名气很大,是不是苏州知府是他的后盾?”

“岂止是苏州知府,紫禁城都有支持他的人。”文立万有意不把话说透,想抛砖引玉,试探一下朱翊钧的态度。

关于李继的背景,张居正、锦衣卫、刑部都会向朱翊钧提供信息。

“哦,没想到一个苏州痞子,竟然还通天了。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朱翊钧故作惊讶,偏不按文立万的路数说话。

你想引出朕的话,朕偏要你自己说出来。

“皇上,这间屋子现在只有你我,如果皇上想听真人真事真话,臣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文立万只能佩服这个熟读权谋的小孩,好吧,既然你想听,咱就说给你听。

朱翊钧淡淡一笑,说:“《诗经·周南·关雎·序》有云:‘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

“臣这次沉入民间,收获颇多,感慨良多。一个人如果想在外面干点什么事情,没有个帮手是不行的,没个抓手也不行。比如这个李继,他手下的喽啰,就是他的帮手;他头顶的抓手,就是保护他的人。喽啰在下面撑着他,抓手在上面拉着他,他就有空间为所欲为了。”

“子萱这话到是很形象,那李继的抓手是谁?”

文立万不由笑了,拱手对朱翊钧说:“皇上洞若观火,自然已经明了。”

朱翊钧也笑道:“朕就要听你亲口讲!”

文立万这才意识到自己若论权谋宫斗,并不比眼前这位少年天子强多少。

从文立万口里所出的话,和从皇上自己嘴里说出的话,效果是不同的,承担的后果自然也就不同。

作为当今天子,朱翊钧熟读历史经典,对人性的琢磨远比文立万要深要透。

满朝文武大臣,一个个看着诚惶诚恐,顶礼膜拜,谁又说得清哪个心怀叵测,觊觎皇位?谁有说得清哪个假公济私,巧取豪夺?

难怪皇帝喜欢自称寡人,总有人想害朕,朋友实在难觅啊。

文立万突然感到眼前这位少年天子的无助感,突然觉得自己如果能够成为朱翊钧诤友,他将获得皇帝更大的支持。

这位少年天子上有两位皇太后耳提面命,下有张居正操持朝政,一帮前朝大臣尔虞我诈,争权夺利,他作为皇帝,却只能在旁冷眼做个看客。

如此这般,不发奋读书,精研为政之道,又能如何?

“既然皇上想听,臣不得不说,李继的后台就是武清伯。”

朱翊钧听后,勃然作色道:“大胆!你这等信口开河,证据何在?”

文立万没想到朱翊钧会是这种反应......不是才说好“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嘛,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了。

章节目录 第68章 献店 文立万见皇帝突然变脸,虽然有些错愕,却仍保持这镇定。

皇帝这样厉声说话,如果要是一般大臣,早就吓得伏地叩拜了。

文立万仔细观察朱翊钧的神色,隐约发现朱翊钧嘴角瞬间掠过一丝笑意。

这小家伙又在和我玩什么游戏?可再不能上当了!其实朱翊钧自己很清楚,绫罗会的后台就是他外公李伟。

文立万面无惧色奏道:“皇上息怒,要说证据也很清楚,李继在苏州时,自己就常说他在紫禁城有靠山。这次李继不光是欺行霸市的罪名,主要还有养兵谋逆之嫌,但是四位身着铠甲手执兵器的家丁,在锦衣卫押解进京途中,却离奇暴毙身亡,皇上不觉得有些蹊跷吗?锦衣卫属皇上直接管辖,苏州府无法插手锦衣卫,能让锦衣卫听命的,自然是在禁城内了。”

“就算李继的后台在紫禁城内,又有什么证据,说明这是武清伯所为呢。”朱翊钧的思路异常清晰,他的问题让文立万很难回答。

张居正已经肯定武清伯李伟是苏州绫罗会的后台,这说明李继已经招供。

这个情况朱翊钧不会不知道,他此刻执意让文立万说出武清伯李伟是绫罗会后台的证据,又是何用意呢?

文立万大脑高速运转,心中不由恍然一凛,对朱翊钧是彻底服了。

朱翊钧是在为他的外公推卸责任啊。

毫无疑问,绫罗会的头子李继必死无疑了!他必须为他的主子武清伯李伟送命。

只有李继死掉,就无人证明武清伯是绫罗会的后台。

朱翊钧知道文立万说不出武清伯的证据,但还是让文立万说。他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武清伯李伟与此事无关。

“武清伯是绫罗会后台,臣只是推测而已,实际证据确实没有。也许李继就是拉虎皮做大旗,有意陷害武清伯的。只是臣在皇上面前,不敢隐瞒所思所想,所以和盘托出,请皇上恕罪。”文立万只好见风使舵,皇上杀李继,救他外公的意思太明显了。

“爱卿以后不能再凭臆测说话了。”

“臣明白了。”

文立万几乎气绝,明明是在替武清伯开脱,却说我臆测,话都让你说完了。

“李继该当何罪呢?”

“养兵谋逆,欺行霸市,构陷国戚,当诛。”

文立万知道李继这回是走到绝路了,皇帝和皇帝的外公都想让他死,谁能救他?

“知我者,子萱也。”朱翊钧紧绷着脸和缓下来,露出一丝笑意,就像从浓密的乌云中透出一缕阳光。

文立万心中打个寒颤,这朱翊钧如此年幼,就城府深邃,思维缜密,想必是权谋的书看多了吧。

又一想,人家是皇帝,又不是三四年级的普通小学生,木有一点权谋,怎么面对一群智商超高的文臣武将(这些人都是人精中的战斗机)?

这孩子如果像现代三四年级的小学生一样,别说皇位保不住,怕连性命也要搭上的。

真是环境造就人啊!

朱翊钧轻描淡写将话题转开,说道:“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港小桥多......子萱在苏州过得可好?”

“苏州这地方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自有一种不同于北京的风韵,臣在苏州还是能够适应的,皇上有时间可以到此一游。”

“那是以后几年的事情了。你真的不需朕的银子做经费了?”

“现在布店经营比较顺畅,下一步和苏州纺织业大佬陆欣荣合办一家纺织机房,臣等三人的活动经费完全没有问题,到时候皇上下江南,所有费用臣全包了。”文立万有意引导朱翊钧对工商业的重视,从现代文明的角度看,重农抑商显然是有悖经济社会发展规律的。

中国各个朝代统治者都有重农抑商的观念,目的无非是将农民紧紧束缚在土地上,以此加强自己的统治。

封建社会的农民是个最容易满足的群体,能让他们吃饱穿暖,他们就会歌颂圣上英明。

商人就另说了,这些人有钱后,就会生出很多奇思妙想,发出很多奇谈怪论。

而且行为叛逆,不让他穿绸缎,他偏就要穿绸缎,人家有钱啊。

朱翊钧笑道:“子萱开办布店的本钱从哪里来?”

这话问得水平高,意思也很清楚:你开办万鸿发的本钱,不就是我朱翊钧给的吗?也就说,万鸿发的大股东应该是朕啊。

“这就正是臣要给皇上汇报的。万鸿发其实就是皇上您的皇店啊,这店当初就是用您给的月银开办,臣不过是在为皇上经营打理而已。您看万鸿发这三字,万字取自万历一词;鸿发就不用细说了,肯定是鸿运当头,发扬光大的意思。”

文立万本来一直以为万鸿发是他的,现在皇帝这句话点醒了他。

文立万身边就有皇帝派去的锦衣卫蓝舒鸿,所以别想着和皇帝争利,不如顺水推舟送给朱翊钧得了。

从小看大,三岁知老。

看来史料记载的没错,酒、色、财、气还真是万历皇帝的四大特征啊。酒、色、气三点目前看不出来,爱财这点却已是有显露了。

朱翊钧笑眯眯看着文立万说:“这样不太好吧?朕虽然内帑不足,但也不能从爱卿那里掠美嘛。再说了,每月给你们二百五十两银子,那是让你们办事用的嘛。”

文立万哭笑不得,这孩子想要万鸿发,却还要他文立万死皮赖脸主动送才肯接,皇帝真是和常人不一样啊。

“不管怎么说,万鸿发的本钱是皇上的,店也就必然是皇上的,这一点毋庸置疑。”文立万说得极为干脆坚决。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命都是皇上的,还敢跟皇上争利?

朱翊钧看着文立万只是笑,不再说话。

文立万的言语让朱翊钧甚感满意,看来确实像蓝舒鸿所言,文立万是个仗义疏财的汉子。

既然此人这么仗义,那朕也不能亏待他了。

“皇上,臣还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否?”

“子萱有话只管说。”朱翊钧突然得到一个布店,内心的喜悦溢于言表,这时候文立万的要求只要合情合理,那是很容易通过的。

“臣在与绫罗会的博弈中虽然胜出,但已经泄露了身份,朝中大臣们恐怕都已知晓这件事,臣恳请转换身份,进入苏州府衙任职,这样可以深入了解底层吏治,了解民间疾苦。”文立万提出自己的要求。

既然店都献了,文立万自然萌生退意。

绫罗会就要复会,文立万朝廷五品命官的身份也已经暴露,再在苏州纺织业混,显然已经不能自圆其说了。

在皇帝的心目中,蓝舒鸿应该是接替他的最佳人选。

来到明代,和这帮古人玩耍,千万要有如履薄冰的谨慎。

钱财都是小事,不要把脑袋留在明代就好。

朱翊钧果断摇摇头,说:“这怎么可以呢?既然你说万鸿发是皇店,这个担子你还得挑下去。”

朱翊钧的这句话又出乎文立万意外。

朝廷很多大臣应该已经知道文立万是在苏州经商,这种情况下,再在商界混,岂不是有损皇家公信嘛。

章节目录 第69章 神秘的官籍 朱翊钧否决了文立万去苏州府衙任职的请求。

朱翊钧轻描淡写说:“做个苏州知府到也不错,可惜知府的位子现在还腾不出来。做同知有什么意思?给知府做副手,多憋屈呀。不如继续沉入民间,去做生意吧。等你了解到足够多的情况以后,回朝做官,岂不更好嘛。”

“好吧,那我还是继续沉入民间,察看吏治,了解民生吧。”

文立万一听皇帝要他回朝做官,不如赶紧答应沉入民间吧。

至于他以五品官的身份经商,对皇家公信力有什么影响,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皇帝都不在意影响,他何必考虑那么多呢。

先把自己留在民间再说。

“爱卿也许顾忌一个五品官在民间做生意,有违政道。其实大可不必。朕早就和元辅张先生斟酌过,你的身份至今并未在吏部备案,所以身份问题大可不必有所顾虑。当然朕以后必将会对你委以重任的。”

这就是朱翊钧的厉害,他仿佛能看出文立万的心思。

在他看来,文立万经商其实并不影响皇家公信力,因为吏部并没有文立万五品官的档案。

文立万对朱翊钧的话感到诧异。

难怪他一来到明代,就受到张居正的器重,原来皇帝和张居正都是有用意的。

毫无疑问,他是朱翊钧和张居手中的一颗重要棋子。

当然这颗棋子很独特。

“呃,吏部现在并无臣的身份任职文档?也就是说,臣就像空气一样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文立万有些不爽,在紫禁城从九品一直升任五品,原来都只是皇帝口头说的,他一直是黑人黑户,在吏部竟然没有文档。

朱翊钧微笑点头,说:“你的文档朕另外安排人保存了,爱卿不必猜疑,迟早要交吏部的。”

“皇上如果觉得臣不宜为官,不如彻底放手,让臣去经营皇店万鸿发,臣会竭尽全力,确保皇上内帑充裕。”

文立万本来并不想在朝中为官,但又为自己是个五品官沾沾自喜,现在突然发现自己并不是吏部认可的五品官,心里反到生出些不快,话里也有些牢骚。

朱翊钧继续微笑,说:“朕和元辅张先生这样做,自有用意。朝中文武百官不都是朕钦点的吗?吏部的文档,就是些纸张记录而已,你何必较真。”

文立万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本来就不愿意做官,现在怎么又对官位如此在意?再说皇帝的话还真没错,文武百官那个都是他说了算,何必在意吏部的文档纸张呢。

文立万拱手道:“臣明白了,一切听从皇上安排。”

“念你对皇店万鸿发创建立下汗马功劳,朕给你三成股份,咱两三七开吧。”朱翊钧还算仁义客气,觉得文立万肩负使命,又给他挣了这么多内帑,好歹给创始人留下一点肉吧。

“再给我加一成,怎么也该四六开吧。”文立万嬉笑着,故意逗小皇帝朱翊钧。

朱翊钧的兴致果然让文立万逗起来了,露出了少年的天真,说道:“没有朕的二百五十两月银,你拿什么开店?这几个月你们赚到的,朕大度,就不追究了。下月开始三七开,这已经很不错了。”

文立万得寸进尺笑道:“那我每月从收入里先扣除二百五十两的活动经费,其余再三七开分成,这样总可以吧。我还得给蓝舒鸿、大发,还有那些雇工发薪水呢。”

小皇帝想一下,说:“既然你们都在操心,那就这样定了吧。”

朱翊钧觉得自己白得了一个皇店已经不错了,扣除二百五十两活动经费再分成,也还能接受,便一口答应下来。

文立万啼笑皆非,万鸿发转眼就变成皇店了,好在朱翊钧还算够意思,没有全部独吞,给了他三成股份。

一成都不给你,你又能怎样?

也罢,只要能在民间生存,不在紫禁城里勾心斗角,也乐得自在。

文立万身不由己来到明代,又身不由己置身官场、商场,在这样一个封建专制社会,皇帝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只要能平平安安生存下来,就是万幸了。

钱财、官爵对他这个外时代的人来说,只是一种生活的需要,并非生命的追求。

“万鸿发如今是皇店,如果绫罗会恢复了,皇上是否考虑给皇店设置一个免骚扰保护?”

“爱卿不必担心,朕自会安排。”

皇上有这话,文立万也就安心了。以后万鸿发就是皇店,至少绫罗会不敢再来骚扰捣乱了。

辞别朱翊钧,文立万走出东厢房,正往文华殿内阁办公地走,突然身后有人说道:“这不是那位很牛掰的大侠文立万嘛。”

文立万停住脚步,他好歹是个五品官,在宫中谁敢如此放肆说话?

转头看时,只见一个满脸横肉,体态肥胖的男人正站在他身后。

武清伯?对,正是此人。

文立万虽然从未与武清伯李伟打过交道,但以前上朝时,还是见过几次,认识此人的长相。

“下官文立万见过武清伯。”文立万拱手施礼,虽然武清伯李伟大字不识几个,以前不过是个泥瓦匠,可毕竟人家是封爵之人,又是皇帝的外公,五品官面对超品三等爵,礼数还是得有。

“你就是苏州那个捣鬼的文立万吗?”李伟又翻白眼又皱眉,一副很拽的样子。

文立万皱一下眉头,冷冷望着李继。

我好歹是个不在册的五品官好吗,什么叫捣鬼的文立万呀?干掉李继,那叫行侠仗义,怎么是捣鬼呢。

李伟走到文立万跟前,上下打量着文立万,说道:“看起来到是一表人才的样子,做得却是砸人家饭碗的事,真有点猪狗不如啊。”

文立万眼珠一转,觉得对付李伟这样的粗坯,不能硬碰硬,须要绕他一绕,绕得这泥瓦匠头晕目眩,智商掉线才行。

“武清伯好像是在说苏州绫罗会李继的事情吧。”

“是又怎么样?”

李伟一脸蛮横,很想对这位在苏州惹是生非的人,出一口心中的恶气。

“现在朝野到处疯传,说李继在苏州为武清伯做事,给武清伯赚了十万两黄金,所以武清伯不遗余力要保李继的小命。不知此话当真吗?”文立万刚才从朱翊钧的话中,听出李继已经是一颗弃子。所以他并不惧李伟的攻击。

“胡说八道,李继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在苏州,我在北京,我怎么可能认识这个痞子?”李伟眼睛瞪得老大,辩解道:“李继一派胡言,纯属诬陷好人,我已经给刑部说清楚了。”

文立万笑道:“李继在苏州到处散播您是他的后台,我就不信他这茬,武清伯一向廉洁自律,清白做人,怎么可能与他这样的痞子勾勾搭搭呢。”

李伟傲然道:“是啊,本伯不可能与这样的人同流合污。”

章节目录 第70章 官籍秘密两人知 李伟的辩解极其苍白,本身就有漏洞。

李继在苏州,李伟在北京,怎么可能就毫无联系?那时候虽然没有手机、微信,但可以写信呀。

文立万故意压低声音,人为制造一种神秘感,说:“武清伯,李继这人可不地道啊,有一次他让我看您写给他的信,说您的胃口太大了,他才不得不大量盘剥纺织商户。”

“李继这狗东西疯了,见谁咬谁,全是胡言乱语,全是满嘴放屁!”李伟眼睛瞪得更圆更大了,满脸通红,显然有些急了。

“是啊,这怎么可能呢,我当时就愤怒了,抢过那封信,一把火就给烧了。我在官场这些年,眼神犀利无比,一眼看穿李继是打着您的旗号在苏州敛财。您想啊,如果李继真的受您指使,是您武清伯的人,下官怎么可能收拾他呢。”

文立万说得绘声绘色,不由李伟不信。

文立万的话把李伟堵得死死的,李伟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原本打算多方营救,把李继捞出来,让他重返苏州,重掌绫罗会。

后来听锦衣卫的人说,李继是个软骨头,鸦片瘾一犯,不用上刑,就供出不少牵连武清伯的事情。

现在他正准备找他外孙朱翊钧下话,准备把李继一刀“咔嚓”掉!听文立万这么一说,更坚定了他“咔嚓”李继的决心。

文立万看出武清伯要除掉李继的念头,继续压低声音说:“刚才皇上还和我严肃认真讨论如何处置李继的问题。”

“皇上怎么说?”李伟急急问道。

文立万四下瞄一眼,继续很神秘的样子,声音压得更低,说:“诛之。”

武清伯长长嘘口气,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脸上泛出笑意,对文立万说:“这等猪狗不如的货色,本伯实在与他耻于为......为人。”

李伟可能想说“耻与为伍”这个词,可惜一时卡住想不起来,只好替换成“耻与为人”。

文立万笑眯眯拱手说道:“现在武清伯应该知道,并非文某给您找麻烦吧,真正找麻烦的是李继啊。好了,下官告退了,皇上正在讲读呢,您老还得再候着。”

李伟竟然也拱手还礼:“文大人走好,本伯改日请你喝酒。你喜欢吃什么菜?喜欢不喜欢吃猪蹄子?嗨,说真的,啃猪蹄子喝烧酒,那真是人生最美的享受啊。”

看来武清伯还没忘本,泥瓦匠的本色一直没丢。

文立万憋住笑,说:“下次您老到苏州,一定请你吃苏菜水晶肴蹄,这道菜肯定符合您的胃口,上好的猪蹄,用文火宽汤焖煮到酥烂,冷凉凝结后,酥软筋道、油润滑爽、肥而不腻,再来一口烧酒,啧啧,那真是赛过活神仙啊。”

李伟听得满嘴垂涎欲滴。本来谈起美食,指望着文立万请他搓一顿,没想到只赚了一嘴口水,这人也太不实在了!

文立万别过武清伯李伟,便直奔张居正的办公室。

张居正埋头奋笔疾书,批阅文件。看来这次并不是为了摆拍。

张居正示意文立万坐下,继续埋头苦写,看来做一个偌大帝国的首辅,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文立万等了大致十来分钟,张居正才办完手头的事情,边整理桌上的文牍,边问道:“皇上那边去过了?”

文立万把刚才在皇上那边说得话,如实说给张居正听;告诉张居正,做苏州府同知已经没戏了。

张居正拈须说道:“这事我给皇上也说了,皇上执意先让你继续沉入民间,也许他有他的想法,这事不必强求,你继续做好你的事情即可。”

“刚才出门,碰见武清伯,也是去找皇上的。听武清伯的口气,他不再打算捞李继,看来李继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文立万把刚才碰见武清伯李伟之事,也说与张居正,观察张居正是何反应。

张居正淡淡说道:“武清伯之前竭力救他,见他胡言乱语,最近便改了主意,想要让他死了。”

文立万对朝廷的法度只能无语。一个犯罪嫌疑人的生死,其实是掌握在少数几个人手里,要你生,你就生;要你死,你就死,法律只是一道程序而已。

也就是李继作恶多端,咎由自取,死有余辜。要是换做被冤枉的什么人,那就比窦娥还冤了。

麻麻地,以后在大明朝混,还真的谨言慎行啊,否则把小命丢在明代也未可知。

“子萱,万鸿发现在已经是皇店了,以后就算绫罗会恢复了,他们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是有一点,皇店你必须操心经营,切记要账目清晰,否则触动圣怒,后果不堪设想。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文立万很感激地点点头,张居正提醒的很是中肯,甚至可以说是振聋发聩。

万鸿发从此就属于朱翊钧了,如果经营不好,做了亏本买卖;或者账目不清,收支混乱,那将面临杀身之祸。

皇帝就是皇帝,天下就是他家的。

既然知道朱翊钧是爱财之人,今天真不该收那三成的股份,更不该和朱翊钧讲条件,要求扣除二百五十两的活动经费。

张居正见文立万眉头紧锁,知道他后悔和皇上争利了,便说:“子萱,皇店经营并不是一件轻松事,你这次回苏州,把相关事情安排妥当,就急流勇退吧。还是回朝中来助我一臂之力。”

这是张居正第二次要文立万回朝。

文立万虽然不明白张居正对他器重的目的,但张居正似乎确实需要他的援手。

“好的,学生安排好苏州的事宜后,择机返朝,听后恩相差遣。”

面对给他知遇之恩的张居正,文立万不好再拒绝,只能先答应下来。

张居正脸上浮出笑意。其实他早看出文立万不愿回朝的意思,现在文立万答应回朝,这对他即将展开的新政,将是莫大的帮助。

“呃,学生还有一个问题求教。”文立万有些踌躇说道:“不知恩相知否,吏部并无下官的文档,也就是说,学生现在的五品官衔,吏部并不承认。”

文立万在朝中做官做事,大臣们都亲眼目睹,但在吏部的卷宗里,文立万就像一缕空气,没有任何痕迹。

这种诡秘的做法,让文立万倍感不解。

张居正眼中锐光一闪,马上明白这个信息是皇帝朱翊钧向文立万透露的。

选拔文立万入朝为官,张居正和朱翊钧颇费心思,他们采取这样一种方式使用文立万,自有他们的考量。

至于这样做得原因,朱翊钧肯定也不会告诉文立万。

这事只有张居正和朱翊钧两人知晓。

张居正沉吟片刻,说:“子萱,你是非常之人,皇上也就以非常之法用人。你从九品升至五品,满朝大臣无不知晓,吏部虽无记载,但你的履历都有记载,且保全甚好,合适的时候,这些记载自然会移送吏部,你不必担心。”

这话和朱翊钧所说的话,是完全相符的。

文立万颇为惊异,难道朱翊钧、张居正已经发现我是来自另外一个时空的人?否则张居正怎么会把他视作非常之人。

肯定不会!

如果他们知道这个秘密,绝对不会像常人一样用他,肯定会先把他下入锦衣卫诏狱,用酷刑逼他说出来到明代意欲何为。

“学生不过是一介书生,并非什么非常之人,恩相何故高看学生?”

张居正摇头说道:“子萱就不必多问了,以后你自然会明白。”

文立万只好止住自己的好奇心。

明朝真是个吊诡的朝代,各种奇闻异事频出,以后只能更加谨慎做人做事,免得随时掉坑里。

章节目录 第71章 遭遇制裁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文立万从京城乘船,沿京杭大运河直抵苏州。

细细算来,京杭大运河距今已有2500多年的历史了。

这条公元前486年,在春秋时期就动工开凿的运河,以前只在书籍、电视里看到过,现在能在明代身临其境,徜徉其中,文立万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苏常熟,天下足。

明代每年约有5万多吨的漕粮由运河北上,运抵北方各地;每年几十万匹的苏杭纺织品,大多是由大运河运抵京城;湖广川黔等地的竹木,入运河北上,运往京城修殿建庙。

京杭大运河就像连接南北的一条重要经济动脉,徐徐流淌着明帝国的经济血液。

船泊苏州,并非夜半钟声时刻。

文立万和阿福下船的时候,正值晌午。

明代没有电报电话,不方便通知大发他们来接站。

下船后,阿福雇了一个手推车,把行李放在车上,给那个车夫几个碎银子,便往万鸿发走去。

进了久违的店铺,文立万看见铺子里顾客稀少,布匹的品种数量也很少,几种平日销量很好的布匹,竟然都断档了。

文立万站在冷清的店内,竟然没人过来招呼。

赵喜翠背对着文立万,和两个伙计整理货架上的布匹;另外一个伙计趴在柜台上呼呼睡着了。

赵喜翠听见身后的动静,赶忙转身,看见文立万站在店里,不由惊讶说道:“哎呀,是老板回来了,你可回来了。”

说罢,眼泪已经簌簌留下来。

打瞌睡的伙计一惊,看到老板站在面前,“腾”的一下站起来,一个劲儿向文立万告饶:“对不起,老板,我,我错了,不该睡觉,我错了,我......”

文立万冷冷瞪伙计一眼,顾不上搭理他,问赵喜翠:“喜翠,你这是怎么了?店里怎么这么冷清?”

赵喜翠边抹眼泪,边说:“老板,你走后没几天,李天喜就到各家纺织机房说事,不准纺织机房给万鸿发进货,我们的货越来越少,李天喜还派人来店里闹,打骂顾客,现在都没人来店里了。”

“李天喜不让从别家纺织机房进货,我们自己机房的货不够吗?”

“老板走后,苏州府衙派人封了咱们的机房,他们本来还想把织机拉走,幸亏蓝大哥保护,喊来几个锦衣卫,府衙才没拉走织机。”

“从陆老爷的机房也不能进货?”

“陆老爷的机房也让府衙给贴了封条,一直无法开工。”

文立万心中不由冷笑,这李天喜胆子真够肥的,李继都快没命了,他还敢这样折腾。

李天喜显然又和谭令会勾结到一起了。

可是......难道谭令会也疯了?

谭令会敢向陆欣荣的机房开刀,敢向有紫禁城背景的万鸿发开刀,没有上面更有力量的示意,他是不敢这么下手的。

小皇帝朱翊钧答应会给万鸿发设置免骚扰保护,难道他和外公李伟见面后,又改变了主意?

要么就是皇帝的圣旨还自上而下,在各个衙门优哉悠哉地旅行呢。

明代没有电话,这让文立万烦恼不已。

否则一个电话打给朱翊钧,问一下他的皇店到底还开不开。

只要皇帝一句话,李天喜分分钟就会一路小跑,上门服服帖帖跪拜。

文立万问道:“大发去哪里了?”

赵喜翠“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前天府衙......府衙来人,把他给抓走了。呜呜呜......”

文立万大吃一惊,抓人总得有个理由吧,万鸿发的人,是随便想抓就抓的?

阿福卸了行李,刚走进店堂。

文立万对阿福说:“你快马去传蓝舒鸿速来见我,越快越好!”

阿福拱手应诺,转身飞速去了。

文立万对赵喜翠说:“喜翠,你不必担心,大发不会有事,我很快就会带他回来的。你把铺子照应好,有什么事情及时给我说。”

赵喜翠点点头。

文立万对那三个伙计说:“各位既然来万鸿发打工,万鸿发也没有亏待过你们,现在万鸿发有一丁点小麻烦,各位愿意与万鸿发同舟共济,就一起把这麻烦消解了。如果不愿意,文某也不强留。”文立万对这三个伙计还是有信心的,他转脸看着刚才打瞌睡的那个伙计说:“营业时间哪怕没有一个顾客,也不能睡觉。第一次让我看见,可以原谅你,第二次再让我看见,你就直接卷铺盖走人吧。”

那个睡觉的伙计叫闵布甲,听文立万说他,顿时脸红脖子粗,赶紧频频点头说:“谢文老板饶过小的,老板放心,小的再也不敢了。”

文立万点头微笑道:“好,都去干活吧。”

文立万转身来到亨亨堂。

亨亨堂门口有一个身强体壮的伙计守门,包括大发、蓝舒鸿没有接到文立万的邀请,是不能随意进入亨亨堂的。

穿过亨亨堂前厅,文立万进到侧面的里屋。

这个房间是他在万鸿发的书房兼卧室,至今任何人都没有进来过。

文立万将倚墙而立的书橱使劲推开,露出一个暗藏的墙柜,他仔细拨弄几下,打开机关,从墙柜里取出一个赭红色绸缎小包,从包里取出一个十厘米左右的小卷轴,装进怀中兜里,然后锁上机关,将书柜推回原处。

对谭令会拘押大发,文立万的愤怒已经到达极限,虽然他表面仍很平静。

是教训一下这个狗官的时候了!

他洗了把脸,脱掉旅途的穿着,换上一身干净衣服。

去见知府大人,自然要着装整齐一点,否则显得有失礼貌。

文立万走出里间,来到亨亨堂厅内时,便听见守门伙计喊道:“蓝舒鸿蓝大哥来见!”

文立万应道:“快请进来!”

只见蓝舒鸿急匆匆阔步走进来,拱手施礼:“下官蓝舒鸿见过文大人。”

文立万说道:“舒鸿免礼,快请坐。”

蓝舒鸿坐下说道:“老板终于回来了,这些天我的肺都快气爆了。”

文立万笑道:“慢慢说,谁又欺负你了?”

“李天喜那小子太嚣张了,不知怎么说动了官府,狗官谭令会竟然派人封掉了新机房,李天喜那龟孙妄想把新织机搬走,要不是我叫来苏州地面上的锦衣卫兄弟,李天喜差点就得逞了。”

文立万仔细听着蓝舒鸿的话,判断李天喜能如此嚣张,背后必有官府支持。

不知道武清伯李伟这老儿,又在皇上跟前耍了什么花招。

李伟可以重开绫罗会,搜刮民脂民膏。

但有一点李伟恐怕无法改变,就是万鸿发已经是皇店了。

“府衙为何把大发捉走?”

“李天喜不准各个纺织机房给万鸿发进货,又封了我们的新机房,眼看店里的货越来越少,大发就去陆老爷那里进了点货,李天喜获知此事,就告诉了谭令会,府衙便派人捉拿了大发。”

文立万霍地站起来,怒道:“谭令会不知廉耻,欺人太甚。舒鸿,你带几个兄弟,和我去会会这个知府大人。”

蓝舒鸿最近被谭令会、李天喜搞得焦头烂额,肚子里窝了一团火,现在见文立万要去算账,顿时精神焕发,摩拳擦掌道:“好唻,下官早就盼着文大人回来收拾这帮龟孙了。”

“我倒要看看这谭令会是想上天,还是入地。”文立万冷冷笑着往门外走。

谭令会动用公器,随意捉拿万鸿发的人,为李天喜这样的地痞鸣锣开道,文立万心里琢磨着谭令会的快活日子,怕也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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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72章 亮明身份 谭令会的轿子前呼后拥,悠哉悠哉地走向苏州府衙门。

他和李天喜才在得月楼吃过午饭。

谭令会坐在轿子里,哼着小曲,心想,这李天喜还算懂事,比以前那个李继出手大方,知道他谭令会喜欢喝酒吃肉,今天点的菜都很合胃口,像松鼠鳜鱼、得月童鸡、虫草甫里鸭、碧螺虾仁、枣泥拉糕这些菜,都是他爱吃的。

嘿嘿,李天喜这小子,脑瓜子比李继活泛的多嘛。

不远处的街巷拐角,文立万和蓝舒鸿看着谭令会的轿子消失在衙门里。

文立万轻声对蓝舒鸿低语几句,蓝舒鸿点点头,两人便向衙门走去。

阿福和另外两个后生紧随其后。

看门人还是上次来拜见知府大人时见过的那人。

那人认出给过他银子的文立万,一脸和气问道:“这位掌柜,可是要见知府大人?”

文立万微笑点头。

那人殷勤说道:“知府大人刚刚回府,按规矩,这时候肯定是不见客的。”

文立万笑道:“麻烦你通报一声,就说文立万从京城回来了,给他带来了紫禁城的好消息,他又要高升了。”

看门人瞪大眼睛:“知府大人要高升了?什么时候?他答应我的事情还没有办呢。”

文立万故作惊讶,说:“哦?什么事啊,那你得赶紧催办,不然到时候任命状一下来,人家高升拍屁股走人,你办事花的银子,不全扔在凉水盆了?”

看门人很是惊诧:“不会马上就高升吧。”

文立万说:“这可说不准,你按我刚才说的,赶紧进去禀报,等我和知府大人谈完事,我教你一个好办法。”

看门人半信半疑看看文立万,然后一溜烟进去禀报。

不一会儿,看门人就出来了。

“知府大人说他有事,现在不见任何人,你们明天再来吧。”看门人现在最关心的是,知府大人高升前,能否兑现他的承诺,“这位掌柜,您有什么好办法,让知府大人高升前,把我的事给办了?”

文立万并不回答看门人,问道:“知府大人休息了吗?他在哪里?”

“没休息,在书房呢。”

文立万轻声对看门人说:“我们进去找他,等一下出来再找你聊。”

说罢便和蓝舒鸿、阿福从门房侧门进了府衙。

看门人急了,刚要站起来说什么,两个精壮的小伙子移步上前,把他按在座位上。

其中一个使劲捏一下看门人的肩膀,轻声说道:“老老实实待着,否则要你命。”

看门人肩膀被捏得生疼,龇牙咧嘴直吸冷气,吓得面如土色,眼珠子滴溜乱转,气都喘不匀了。

文立万、蓝舒鸿、阿福三人疾步来到府衙后院。

谭令会书房的门紧紧关着,文立万走进门边,贴耳在门缝上,仔细听着书房里的动静。

书房里似乎有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是在写字还是看书。

文立万咣的一下,用力推开书房门,三人快速进入谭令会的书房,阿福随手将门关上。

不远处回廊的角落,一双眼睛一直在紧紧盯着文立万三人的动作,等文立万三人闪入谭令会的书房后,那人急忙向府衙前院跑去。

这人是府衙后院的管家,见文立万三人行为诡秘,便一直躲在回廊拐角处暗自监视,见文立万三人强行闯入知府大人的书房,顿觉不妙,便一溜烟赶往府衙前院去搬救兵。

书房里烟雾缭绕,谭令会正窝在太师椅里吸食福寿膏(鸦片)。午饭很是丰盛,只是略显油腻,此时吸一管福寿膏,顿觉神清气爽。

云里雾里逍遥自在的谭令会,忽见三人闪进书房,以为是福寿膏的幻觉,再一看,认出文立万和蓝舒鸿来,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瘫坐在太师椅里,已经无法站起来了。

文立万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谭令会对面,厉声问道:“谭令会,还认识我吗?”

“文掌柜,你胆敢私闯本官书房,该,该当何罪?”谭令会一身冷汗,从鸦片虚幻的快感里挣脱出来,绵软的身体似乎更加绵软无力。

文立万冷笑道:“谭令会,你把大发关在什么地方?”

谭令会大脑彻底清醒了,文立万直呼他的名字,看起来可不像是来求情下话的,完全一副要干仗拼命的架势。

“你们,都给我出去!有事咱们在大堂说。”谭令会心里胆怯,嘴上还不服软。

文立万向阿福使个眼色,阿福上前一把揪住谭令会的衣襟,骂道:“狗官,再不说实话,小心掌脸!”

谭令会有些害怕了,皮肉之苦从来都是他施加在别人身上,像打别人板子之类,多少年了,他还从没有让别人掌过脸。

“大胆刁民,本官是朝廷命官,尔等犯上作乱,难道就不怕株连九族吗?”

谭令会虽然心里害怕,官架子还是放不下,觉得士可杀,不可辱。

话音刚落,阿福一个嘴巴就扇到知府大人的脸上,疼得谭令会嗷嗷直叫。

阿福和他师傅蓝舒鸿学了不少武艺,扇大嘴巴是他的强项。

他的这个嘴巴扇得比较温柔,没有师傅扇李天喜那样势大力沉;毕竟是扇知府大人,算是给了谭令会一点面子。

文立万问道:“说,把大发关在什么地方?”

谭令会一下老实了,捂着脸哼哼唧唧说:“就在府衙的牢房里。”

文立万厉声问道:“谭令会,你随便抓人,大发何罪之有?”

谭令会狡辩道:“大发是否有罪,自有法律裁定,不是我说了算的。”

“何罪?”

“有人举报他偷漏赋税,你说该不该捉拿审讯?”

文立万问道:“何人举报?是李天喜吧。谭令会,你收了李天喜多少钱,为他卖命?”

谭令会急急辩道:“文掌柜,你不要血口喷人!本官一向清正廉洁,从来不......”

文立万怒道:“谭令会,收起你这套鬼话吧。站起来,恭看皇帝敕书!”

文立万这次进京,知道自己因为绫罗会的事情,身份很快就会曝光。与其让谭令会继续作恶,不如早些亮明身份,及早救出大发。

阿福一把提溜起谭令会的衣领,将他揪到书桌前面站定。

文立万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朱翊钧亲笔签发的敕书,走到硕大的书桌前,将敕书放在桌上,缓缓展开。

敕书画龙笺表裹三层黄纸,上书:“万历皇帝敕谕官衙人等,着文立万为钦差巡抚,官及五品,巡察各地吏治、民生,察看发现违法乱纪者,直送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处置。钦哉,特谕。”

此句之下年月日上,盖有万历皇帝“敕命之宝”印鉴。

谭令会看完,“咕咚”一下跪倒在地,接连给文立万磕头说:“巡抚大人饶命,下官谭令会有眼不识泰山,万望恕罪,万望恕罪啊。”

文立万怒斥道:“堂堂苏州知府,在百姓面前道貌岸然,耀武扬威,背地里吸鸦片、刮地皮、收贿赂,干得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谭令会,你可知罪?”

“巡抚大人饶命,巡抚大人饶命,小人知罪了,知罪了。”谭令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此刻,书房门外,几个衙役持刀握剑,屏声静气仔细听着室内的动静。

后院管家从府衙前院,喊来几个衙役,前来营救知府大人了。

章节目录 第73章 知府是猛人(渴求收藏推荐) 听到书房里知府大人求饶的声音,门外的几个衙役再也按捺不住,“咣当”一下撞开书房门,杀气腾腾冲了进来。

看到冲进门来的几个衙役,跪在地上的谭令会顿觉大失颜面,冲着他们怒喝:“谁让你们进来的,滚,都给我滚出去!”

文立万对那几人喝道:“各位慢走,劳驾把门关上。”

几个衙役面面相觑,一步步慢慢退出门去,果然很听话地把房门关上了。

文立万看着跪倒在地的谭令会,冷冷说道:“你一个堂堂的朝廷命官,为了几个钱,胡作非为,颜面何在?你以后如何统领手下这帮人呢?”

谭令会赶紧又磕头又作揖道:“下官再也不敢了,万望巡抚大人饶命,给下官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文立万叹道:“唉,朝廷命官要都像你这个怂样,社稷苍生岂不毁于一旦。起来吧,你现在亲自去把大发请到这里,然后再说饶不饶你的话。”

谭令会赶紧站起来,说:“马上去,下官马上去把大发请过来,请巡抚大人稍候片刻。”

说罢,麻利地站起身来,一溜烟匆匆小跑而去。

文立万向阿福使个眼色,轻轻颔首。阿福心领神会,随着谭令会身后走出屋门。

蓝舒鸿见谭令会出了门,忍不住哈哈大笑,说道:“痛快!今天才算出了一口恶气啊。这龟孙今天算是领教了文大人的厉害。哈哈哈......”

文立万笑道:“好戏还在后头,今后痛快的事情会越来越多。”

蓝舒鸿拱手道:“文大人足智多谋,舒鸿算是服了,以后愿随时听候调遣。”

文立万笑着摆摆手,并不多言。

其实文立万很清楚,朱翊钧之所以对万鸿发的底细一清二楚,皆是因为他身边有蓝舒鸿这条眼线。

随时调遣蓝舒鸿并不现实,只求能上下一心,能应付沉入民间的复杂局面,就心满意足了。

谭令会很快把大发领进书房。

大发一见文立万,眼睛就有些湿润。

文立万心里也有些难受,他并不想在在谭令会面前流露出这种感受,赶紧说道:“大发,他们没有给你用刑吧。”

大发冷冷看一眼谭令会,说道:“这几天知府大人忙着和李天喜花天酒地,还没顾上整治我呢。”

文立万点点头,看大发只是面色憔悴,并没有用刑的迹象,便说:“大发,咱们的事情回去在说吧,你和舒鸿先去门房等我,我和知府大人亲切友好地单独聊聊。”

谭令会点头哈腰,对蓝舒鸿、大发笑道:“二位请,下官要单独聆听巡抚大人的谆谆教诲。”

送走蓝舒鸿和大发,谭令会把书房门关紧,然后来到书桌前垂手而立,说道:“下官谭令会恭听巡抚大人教诲。”

文立万和颜悦色道:“谭知府既然知罪,那你就说说看,本官离开苏州的日子,你都有什么罪过啊。”

谭令会眼睛滴溜转着,明白文立万是想知道他为何要和李天喜勾结,整治万鸿发。

“巡抚大人有所不知啊,下官也是被逼无奈啊。京城传下话来,要恢复绫罗会,还要把绫罗会搞成官办的,下官不得不从啊。再说了,这李天喜现在已经是通天的人物了,京城的人已经指定他做绫罗会的掌门了。”

文立万明白李天喜如此嚣张,必定是他得到了武清伯李伟的赏识。

“就算李天喜不仁不义,你谭令会又何必助纣为虐呢?”文立万注视着眼前谭令会,心中不由一声叹息。

一个莘莘学子数载寒窗,考取功名,身居高位,最终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社稷苍生,而是给自己捞钱致富,想想人为财死这句话,还真是至理名言啊。

“实际上,下官也是一个充满正义感的人,下官一个读书人,一个堂堂知府,怎么能看得上李天喜那样的人呢,只是,只是上意不可违,下官也是无奈啊。”

谭令会一口一个下官,让文立万颇觉可笑。

文立万是五品官,而知府是四品官,四品官在五品官面前自称下官,可见谭令会能屈能伸不要脸的内心是何等的强大。

文立万懒得谭令会探讨官德问题,说:“你要是知罪,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否则别怪我在皇上面前,参你一本。”

谭令会点头哈腰说:“下官明白,下官一定改过自新。”

他是一个官场老油子,深知官场没有钱摆不平的事情。

那些抄家流放的官人,都是些遇事舍不得花钱,自以为上面有人罩着的侥幸之人。

只要肯花钱,就能确保安然无恙。

眼前这位文大人不也一个样嘛,他屏退左右,自己留下来单独谈话,不就是为了敲一笔嘛。

谭令会一咬牙,决定破财免灾,先得把文立万搞定,过了这关再说!

他低声对文立万说:“请巡抚大人开恩,只要放下官一条生路,下官必将倾其所有重谢。”

“哦?怎么个重谢呢?”

谭令会谄笑道:“下官在阊门有一所七进大宅,愿献给巡抚大人。”

“七进大宅?这不是跟王府有的一比了嘛。”

文立万这次是真有些震撼了,在万恶的旧社会,难道做官真是赚钱的行当?难怪这么多人挤破头要当官啊!

别看谭令会做人做事不要脸,但此人的行为方式还真有些猛人的意思啊。

把这么大的宅子搞到手已经够猛了;现在为了自救,当机立断出手送人,这货已经不是简单的猛人了,堪称猛人中的战斗机!

文立万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猛人到处有,凶猛各不同。索性咱也做一回猛人吧!

文立万玩弄着书桌上的玉石镇纸,潇洒笑道:“好,知府大人此话当真?本官正想在苏州养老呢。”

谭令会嘿嘿笑道:“巡抚大人面前,下官怎敢诳语,此宅的房地契便在下官手里。下官马上取来,献于巡抚大人。”

谭令会舒了一口气,天下谁人不贪财?文立万也不过如此,看来今天这关是可以跨过去了。

继而心里又有些不舍,七进的大宅啊,这样的的大宅能搞到手,自己还没住一天,就易手了,真是有些不忍。

转念一想,安慰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姓文的是钦差巡抚,巡抚前加上钦差二字,那还不是想搞死谁,就搞死谁嘛。

姓文的要是想搞死他谭令会,那还不是一句话!到时候不仅这大宅要搭进去,说不定连命都得搭进去。

人命与大宅相比,一个大宅何足惜哉?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谭令会说着转身进到书房里屋,不一会儿,便拿来一份房地契,双手呈给文立万。

文立万接过房地契仔细一看,哇,果然是一个七进大宅啊。

章节目录 第74章 猛人送大礼(求收求票) 猛!真是猛人!

送这样的大宅给人,就像送一棵白菜一样随意,可见知府大人真是猛人中的战斗机了。

文立万将房地契放在书桌上,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有点颤抖,不知谭令会有何感受。

谭令会满眼饱含对文立万的钦佩,满脸都是真诚的微笑,仿佛发自内心。

仿佛。

文立万说道:“知府大人的心意实在令人感动,却之不恭,我就收下了。不过我看着房地契上似乎并不是你的姓名,万一以后这个房主找我索要此宅,如何是好?”

谭令会殷勤答道:“此宅在我外甥名下,巡抚大人只管放心。”

“这恐怕不妥吧,宅子是不动产,若干年后谁又说得清呢。”文立万直视谭令会,眼神里露出很不放心的样子。

谭令会眼珠转一下,略作考虑,说道:“要不下官马上安排人,给巡抚大人重新办理一件房地契,如何?嘿嘿,不过您也知道官场的规矩,这么大的宅子,记到巡抚大人的名下,似乎不妥啊。您看宅子挂在谁的名下比较合适?”

文立万面露微笑,说道:“呃,毕竟宅子是经年累月的物件嘛。你就写成蓝舒鸿吧。蓝天的蓝,舒服的舒,鸿雁的鸿,蓝舒鸿。”

这样的大宅也就是朱翊钧才能享用,那就挂在朱翊钧的眼线蓝舒鸿名下吧。

“那好那好,我马上去办。”谭令会走到书房门口喝道:“来人呐。”

刚才那个率领衙役闯书房的管家,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瞬间来到谭令会面前,说:“知府大人有何吩咐?”

“马上换一份新房地契,宅子的所有人写成蓝舒鸿。快点办,马上办。”谭令会把手中的房地契交给管家,命令道。

管家接过房地契,应诺着匆匆而去。

谭令会回到书桌前,殷勤地对文立万说:“巡抚大人稍候,马上就会办妥。”

文立万很惊讶谭令会的办事效率:谭令会平时看起来优柔寡断、贪得无厌,但在保护自己财富的时候,却表现的颇有些壮士断腕的果敢。

财富确实会改变一个人的行为。

这孙子要把办事效率用到正事上,不知要赢得多少民心啊。

文立万明白,这个大宅看起来是一份大礼,肯定不过是谭令会财富中的一小部分。不知道知府大人贪了多少不义之财。

文立万看着可怜巴巴,垂手站在桌边的谭令会,点点头说:“知府大人请坐吧。”

谭令会这才敢在文立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文立万直视谭令会说道:“知府大人的美意,文某就领了。以后嘛,有两点请知府大人多加注意。”

谭令会捣蒜一样直点头:“巡抚大人只管吩咐,下官定当遵从。”

“第一,我不干涉你和李天喜的任何行为,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是不准再到万鸿发的店铺和纺织机房捣乱;也不准再为难陆欣荣。第二,关于本人的巡抚身份,谁问起来,就说不知道。不要肯定,也不要否定。这两点做到了,我就不为难你。”

文立万明知自己的身份很快就会尽人皆知,这其实并没什么太大的坏处。但府衙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不可对他的身份进行认证说明。

“巡抚大人放心,您的吩咐下官谨记在心,一定按您说得办。”

谭令会暗自得意,心中暗自骂道:还做钦差巡抚呢,比我还贪财,你巡抚个屁!这么贪财,早晚把你自己巡进去,咱狠话就搁这儿了,等着瞧吧。

果然钱能通神。刚才文立万还凶神恶煞一般,想把他吃掉似的,看看现在,不仅不会为难他,而且允许他和李天喜为所欲为。

好吧,以后彼此就各自发财,井水不犯河水。

文立万自然能看出谭令会心里的小算盘,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欲擒故纵。

府衙后院管家很快就办好了新的房地契,一阵小碎步跑来,连同旧的房地契一起,双手呈给谭令会,然后知趣地退下了。

谭令会拿在手上看一遍,然后双手递给文立万,说:“巡抚大人请过目。”

文立万接过一看,房地契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此宅已经在蓝舒鸿名下了。

房地契上,府衙的印鉴清晰可辨。

这等快捷的办事效率,放在现代社会也不多见。

谭令会嘿嘿一笑,当着文立万的面,把旧房地契撕个粉碎。

文立万也是微微一笑,点点头,站起身来说道:“好吧,今天就说这些,本官很久没有去看山塘河边的纺织机房了,现在过去瞅瞅。”

谭令会也赶紧起立,很巴结地说:“巡抚大人,下官今晚在得月楼给您接风,请赏脸。”

“接风就不必了,知府大人切记咱俩面子上还是官民关系,不能公开本官的身份。”文立万边往门外走边说:“呃,还有一件事,你的那个门房,是我一个朋友的亲戚,他求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谭令会赔着小心说:“我马上就安排给办了,他想在府衙里做个胥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文立万停下脚步,说:“那就劳您费心。知府大人不必远送,免得给人造成不必要的遐想。”

谭令会心领神会,站住拱手作揖道:“那就恕不远送,下官祈望巡抚大人开恩关照。”

文立万一脸假笑,连自己都觉得虚情假意,应付道:“好说,好说,互相关照。”

说完,摆摆手径直去了。

边走边想,这知府大人的手笔真够大,一出手,一所大宅就砸出去,不知再往上,那些王公大臣办起事来,又是何等的气派。

蓝舒鸿、大发几个人都在门房等着文立万,看门人瑟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文立万进门后,看着角落里发抖的看门人,问道:“你识文断字吗?”

看门人一下来了精神,现出一副傲骄无比的样子,答道:“当然了,本人是名正言顺的秀才。”

文立万瞅着看门人傲气的样子,颇感无趣。

看这科举制度把人蹂躏的,四十来岁快五十的人了,中个秀才有什么沾沾自喜的?

社会这么乱,秀才怎么办?

文立万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能消磨了这个苦命秀才的坚强意志,笑道:“天呐,堂堂一个人才,看大门真是可惜了。我刚才已经给知府大人讲了,回头就让你进府衙当差,加油吧,老兄!”

看门人瞪大眼睛,问道:“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文立万怕他像范进中举一样发疯,随口把大学导员常说的话,转赠给看门秀才,以资鼓励:“进府衙当差只是你职业生涯的第一步,一定要积极向上、勤奋努力。”

看门人顿时满脸潮红,两眼发直,对着文立万连鞠三躬,颤音说道:“多谢小兄弟抬举,为兄能结识小兄弟,真是三生有幸。等到来日为兄升官发财,必定不忘提携小兄弟。”

文立万和蓝舒鸿、大发面面相觑,三人硬是憋住没笑出声来。

这老兄真够实诚的。

章节目录 第75章 以后的策略 回到万鸿发,文立万让蓝舒鸿、大发一起到亨亨堂议事。

他进京这段时间,万鸿发的变故实在太大。

离京返回苏州那天,文立万得到确切的消息:李继已经定罪,将被“咔嚓”掉,也就是说李继是不可能再回苏州了。

文立万对蓝舒、大发开门见山说:“我们万鸿发下一步的发展,要变换一下思路。我这次进京,已经搞清楚绫罗会的幕后人。绫罗会肯定会恢复,李天喜将成为李继的接替人。绫罗会在紫禁城里有人支持,我们万鸿发也有紫禁城的支持,今后一段时间的策略,我们两家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招惹谁。绫罗会不能把我们怎么样,我们也暂时别管绫罗会的事。”

蓝舒鸿问道:“要是绫罗会继续找茬怎么办?李天喜那厮一直想得到我们的新织机,上次也就是我请来了锦衣卫,谭令会、李天喜才没有的得逞。”

文立万果断说道:“我刚才说了策略变化了,应对手法也要变化。把你训练的‘五小虎’两个放在万鸿发的店铺,三个放在纺织机房。如果李天喜的人来找茬,就打,把他们打怕。”

蓝舒鸿有些意外,说:“李天喜到是不足惧,只是李天喜和府衙勾结着,万一谭令会派衙役捕快过来助阵,如何是好。”

“我刚才已经警告了谭令会,如果他胆敢再为难万鸿发,我就会在皇上面前参他一本。所以谭令会以后也不敢动万鸿发一根汗毛。可以预计,李天喜不久也会收到休战指令。在这之前,他的喽啰来捣乱,只管打。等李天喜后台垮掉的时候,再主动出击,彻底收拾他。”

文立万知道,武清伯李伟将在不远的将来犯下一个致命错误,然后他将被边缘化。

那个时候便是收拾李天喜的最佳时机。

蓝舒鸿笑道:“好!我早就想教训李天喜了,这帮龟孙下次再来捣乱,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让孙子们知道一下爷爷的厉害。”

大发有些疑惑,问道:“如果李天喜的后台没有垮掉,咱们与李天喜这样对峙,是否对我们有利?”

文立万说:“李天喜的后台肯定会垮的,这是可以预见的。万鸿发现在开始,已经是皇店了,李天喜再来捣乱,只管打!”

明代有不少奇葩皇帝,对做生意比坐江山更感兴趣。

皇帝们为了增加自己的内帑,时不时要自己开个店赚些银子,这些店就是所谓的皇店。

蓝舒鸿惊道:“文大人把万鸿发送给皇上了?”

文立万看着蓝舒鸿惊讶的面孔,微微一笑。

这难道还是个问题?不送万鸿发,难道送脑袋?这个选择题是没有难度的。

好在皇帝给了三成股份,他可以用这三成股份办一些自己想办得事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官承蒙皇恩,用皇上的银子建了这个小店,其实此店本来就是皇上的,不存在送与不送的问题。”

文立万在蓝舒鸿面前说起皇店的事,自然是一副皇恩浩荡,谢主隆恩的样子。

人心隔肚皮,蓝舒鸿是皇帝的眼线,在他面前说皇帝,一定得倍加小心。

大发说道:“要是万鸿发是皇店了,李天喜再来捣乱,那可真是欠揍了。”

蓝舒鸿一听要揍李天喜,顿时浑身来劲,说:“既然这厮欠揍,就只管打。敢来皇店捣乱,除了打就是打,打到他服服帖帖。”

大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文大人此计甚妙啊。井水不犯河水,我的理解,就是只要李天喜不招惹咱们,就任由他胡闹,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是欲擒故纵之计啊!”

大发是个喜欢动脑筋,琢磨事的人,对文立万的意图理解得比较快。

文立万点点头,说:“神明要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

大发赞道:“文大人经常妙语连珠。”

蓝舒鸿也捧道:“文大人的话不仅妙语连珠,而且发人深省。更为奇特的是这些妙语我等闻所未闻。”

文立万微笑享受着蓝舒鸿、大发拍来的马屁。好听的话谁都爱听。

来明代前真是应该多背诵一些名人名言,这样在明代人面前侃侃而谈,不仅画风与众不同,而且易使人心生钦佩,很是拉风。

其实文立万半文半白、宜古宜今的语言风格,早就引起了朱翊钧、张居正的注意,他们都认为文立万的语言别具一格,甚是新颖。

文立万从怀里掏出谭令会给他的房地契,打开摊在桌上,笑道:“你俩再看这个,这是谭令会刚才送给我的七进大宅。我呢,让谭令会在房地契上写了蓝舒鸿的名字,我看这个大宅,以后作为皇上下江南的离宫,还是蛮合适的,我会将此大宅献给皇上。”

谭令会送的大宅,毫无疑问是不义之财。

这个宅子交给皇帝,那叫充公;如果文立万自己拿着,那就是烫手的山芋,就等于自己被谭令会给控制了。

文立万绝对不会蠢到把这样惹眼的大宅中饱私囊。

这事情必须向蓝舒鸿、大发讲清楚,免得他们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对他和谭令会的关系疑神疑鬼,徒生猜疑。

官场的公开和保密,其实都是因时制宜的。

有的情况下,公开透明能打消不必要猜疑;有的情况下,又必须密不透风,见机行事,不能一概而论。

蓝舒鸿仔细看了一下这张房地契,一声叹息,笑道:“唉,这谭令会真够狠的,这样的豪宅肯定靠他的俸禄是买不下的,也不知他从哪里搞来的。我要真有这么一个大宅,睡觉都会笑醒来的。”

这时,听见亨亨堂的守门伙计高声喊道:“阿福求见。”

文立万答道:“让他进来。”

阿福急匆匆进门道:“老板,李天喜领着几个黑衣汉子,找上门来了。他们现在都在店堂,好多顾客看见他们,都吓得溜之大吉了。”

文立万暗自思忖,他前脚回到苏州,李天喜后脚跟到,这厮看来真是和万鸿发较上劲了,大耳刮子之仇看来是牢记在心了。

蓝舒鸿摩拳擦掌,大声喝道:“孙子们来的好,爷爷早就手痒了,正好给孙子们清清皮!”

文立万说道:“好,既来之,则打之。我们就去会会李天喜吧。”

说罢,三人起身向前院店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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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76章 李天喜认怂 李天喜领着四个黑衣短打汉子站在店堂里,东瞅西望,似乎并不像是来捣乱的样子。

两个店员噤若寒蝉一般,僵立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

文立万从后院进到店堂之中,站定之后,冷眼凝视着对面的李天喜及其喽啰。

文立万的思路很清晰,李天喜今天胆敢再在店中胡闹,就一个字:打!

李天喜见文立万眼中射出寒芒,不禁有些胆怯,突然单膝跪下,抱拳作揖道:“文大人,在下李天喜有眼不识泰山,万望恕罪。”

李天喜的四个随从也立即单腿下跪,抱拳作揖道:“万望文大人恕罪。”

李天喜直接称呼文立万为“文大人”,说明他已经接到上面传来的信息,知道了文立万五品官的身份了。

文立万本来是想借此机会,狠狠教训一下李天喜,没想到李天喜认错态度极好,瞬间变成了可教育子女。

伸手不打低头客。此时再扇李天喜大耳刮子,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不必行此大礼,起来吧。”文立万对李天喜以这样的方式见他,有些不习惯。

文立万心里很清楚,李天喜如此卑躬屈膝,并非李天喜的本意,只是因为李天喜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李天喜站起来,说道:“文大人,小的在您进京期间,不知深浅,多有冒犯,请大人别记小人过,饶恕小的吧。”

“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以后还是少做。”文立万冷冷说道:“本人只是一介商人,并非官人,以后不要再称呼‘文大人’了。”

李天喜嘿嘿一笑,心照不宣地应道:“谨遵文掌柜吩咐。”

大发在旁说道:“李掌门,这一向你多次派人来万鸿发闹事,坏了我们生意,这怎么理论呢?”

李天喜点头哈腰道:“给贵店造成损失,的确是我之过错,这是一点补偿,请文掌柜笑纳。”

说着,便毕恭毕敬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递上来。

文立万点点头,说:“嗯,看来你还知道深浅,这次饶了你,以后再敢造次,别怪我文某心狠手辣。”

大发接过李天喜手里的银子,转递给阿福。

李天喜谄笑道:“多谢文掌柜宽宏大量,可否借一步说话?”

文立万明白李天喜想和他说绫罗会的事情,也许从他嘴了还能掏一点武清伯李伟的意思。

“嗯,那就请里屋小坐吧。”文立万示意去店铺柜台东侧的套间。

李天喜这样的人,自然不配进亨亨堂与之会晤。

李天喜甚是殷勤,几步抢到柜台东侧的里屋门前,撩起门帘,说:“请,文掌柜先请。”

文立万有些好笑,这李天喜有点反客为主,倒真是有些机灵劲儿。

主宾四人在店铺里屋坐定,赵喜翠给主宾沏茶后退出。

文立万问道:“李兄有何见教?”

李天喜满脸堆笑,说:“见教不敢当,在下只是想给文掌柜禀报一下想法。”

文立万微微一笑,原来明代人也喜欢汇报思想,那就听听呗。

李天喜看看坐在文立万身边的蓝舒鸿、大发,欲言又止。

“你尽管说,他俩是我兄弟,你不必顾忌。”文立万觉得和李天喜这样层次的人谈话,没必要让自家兄弟回避。

蓝舒鸿和大发都在经管万鸿发的实业,让他们多了解一下绫罗会的事情,并无坏处。

李天喜笑道:“呃,在下是想说,绫罗会就要复会了,以前李继做绫罗会,实在有点为所欲为。新的绫罗会是官办的,主要协调纺织商户遇到的麻烦。文掌柜在苏州纺织界声望日隆,在下想恭请文掌柜出山主持绫罗会。”

“李兄不必客气,绫罗会还是你自己操持吧,本人对此没有兴趣。”

文立万明白李天喜这话不过是客套话,就算是真心实意邀请,文立万也不可能主持这个臭名昭着的行会。

李天喜笑容可掬说道:“其实在下也知道绫罗会这样的小庙,肯定是容不下文掌柜这样的大神,如果文掌柜不愿意主持绫罗会的日常事务,本人只好勉为其难,滥竽充数了。”

文立万笑道:“这就是你的位置,你只管坐就是了。我很看好你呦。”

“嘿嘿,多谢文掌柜抬爱。我想绫罗会复会以后,请万鸿发作为绫罗会第一号会员加入,给其它业主起一个引领作用。”

“这不可能,万鸿发以后不会参加任何像绫罗会这样的行会。而且陆欣荣的纺织机房也不参加。我的意思你应该是明白的。”

文立万毫不犹豫拒绝了入会邀请。

不作绫罗会的对手,已是最后底线;加入绫罗会,助纣为虐,是绝无可能的。

“明白明白,文掌柜不愿加入,在下可以理解。只是绫罗会没有文掌柜、陆掌柜加入,显得就有些单薄。”

文立万呷口茶,“偌大的苏州纺织界,缺了文立万、陆欣荣并无大碍。我知道绫罗会的背景,你也清楚万鸿发的背景。从今往后,我呢,只想踏踏实实把生意做好;你呢,只管做你的绫罗会。至于你以什么方式、什么手段发展,本人不闻不问,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行其是,如何呀?”

文立万的这句话,让李天喜眼中一亮,只要文立万不像对付李继那样,对付他李天喜;只要文立万不干涉绫罗会的自主权,万鸿发不加入绫罗会,反而是好事,免得加入以后评头论足,说东说西。

蓝舒鸿插话道:“文掌柜说得极是,只要你们绫罗会不找我们万鸿发的麻烦,你李天喜怎么干,我们都不会插手。就算你干得比李继还狠,我们也绝不阻止。”

李天喜笑眼睛眯成一道缝:“有蓝兄弟这句话,我就更踏实了。哎呀,真是不打不成交啊,以后咱们两家只要不闹对立,那苏州纺织业不就尽在咱们掌控之中嘛。”

文立万笑道:“李兄此言差矣,应该说苏州纺织业尽在绫罗会掌控之中啊。”

大发也趁势忽悠道:“万鸿发其实只管赚自己的钱,真正掌控苏州纺织业的非绫罗会莫属,非天喜兄莫属啊。”

文立万有些好笑,他们三人如此卖力鼓动李天喜为非作歹,是不是有些不地道?

纵容人家往坑里跳,这有些像钓鱼执法的味道嘛。

唉,自作孽,不可活。这只能解释为多行不义必自毙了。

章节目录 第77章 斗智(强推了,求收求票) 李天喜实在没想到,文立万三人对他未来的事业如此重视。

是的,只有把绫罗会作为一项事业来搞,才能做大做强。

李天喜自信异常地想:李继急功近利,强取豪夺,走向饮鸩止渴的绝路,也是咎由自取。他李天喜可不会重蹈李继的覆辙,绫罗会只有在他手里,才会发扬光大。

李天喜心花怒放,眉开眼笑道:“承蒙各位鼎力支持,绫罗会必定会发达的。哎呀,早知诸位如此通情达理,咱们之间就没必要发生那么多误会了。等以后绫罗会有了钱,我李天喜一定还会补偿万鸿发的。”

文立万见好就收,摆摆手说道:“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今天送来的赔礼,意思已经表达到了。以后我们只要互不伤害,做好各自的事情就足够了。”

李天喜一脸笑意,字斟句酌道:“绫罗会以后绝不给万鸿发添任何麻烦。不过请文掌柜考虑,能不能让陆欣荣加入绫罗会,哪怕就是挂个名都行。”

文立万沉下脸来,嘿然不语。

这时有人在门外朗声说道:“陆欣荣是否参加绫罗会,难道不应该由陆欣荣自己说了算吗?”

随着屋外的话音,门帘挑开,陆欣荣走进门来。

陆欣荣的光临,令文立万等人倍感突然。

“晚生文立万不知陆老爷光临,有失远迎。”文立万起身亲自给陆欣荣让座沏茶。

陆欣荣的突然现身,让文立万感到与李天喜的谈话充满变数。

陆欣荣坐定之后,淡然说道:“我陆欣荣在苏州纺织业辛苦这些年,没想到现在老没出息了,命运掌握你们这些小字辈手里。”

文立万拱手道:“陆老爷言过了,晚生自京城返回后,本当前往拜见,只因万鸿发的新机房被知府大人封了,我等前往府衙协调,故未及时向陆老爷请安。”

陆欣荣颔首笑道:“尔等背后商议陆某该不该加入绫罗会,陆某只能感慨后生可畏啊。”

文立万听出陆欣荣话里的调侃况味,马上明白陆欣荣并没有真正生气。

李天喜有些尴尬地笑着,对陆欣荣说:“其实府衙给陆掌柜的机房贴封条,本人事先也是知情的,这个,这个嘛,事出有因,啊,事出有因。”

李天喜的话含糊不清,显然不能自圆其说。

文立万脸色一变,眼神里寒芒四射,说道:“拿陆老爷的纺织机房开刀,无非就是做给我看的。以后谁要再对陆老爷的机房这样无理,别怪我文立万没有好脸。”

文立万说此话时,有些咬牙切齿的狠劲,李天喜听后不由冷颤一下。

李天喜陪笑道:“文掌柜息怒,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陆欣荣感到文立万进京之后,说话风格突然变得凌厉起来,这让他甚感诧异。

文立万变得有些咄咄逼人,而像李天喜这样横着走的王八,又变得如此俯首帖耳。数年官场经验告诉陆欣荣,这背后肯定发生了什么,虽然力量的对比暂时没有失去平衡,但此消彼长的力量暗流涌动,一直没有歇息的意思。

文立万一针见血,逼问李天喜道:“给陆老爷机房贴封条的是府衙的人,始作俑者必定是你李天喜,我的话不冤枉你吧。”

文立万感到堂堂苏州府作为一级政府,对一个规模庞大的纺织机房,说贴封条就贴封条,实在显得有些任性妄为。

一个地痞就能左右政府的执法行为,可见市场经济的在明代虽然有了极大的发展,但充其量也就是个初绽的萌芽而已。

李天喜满脸通红,吭吭哧哧说:“这个,呃,这个我还是有责任的。”

文立万步步紧逼道:“既然你有责任,还要陆老爷给你的绫罗会脸上贴金,这是不是有些不地道啊。”

李天喜实在有些坐不住了,起身给陆欣荣深深鞠个躬,说道:“陆掌柜,您就原谅我吧,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我李天喜就遭雷劈吧。”

文立万向陆欣荣点点头,使个眼色,意思是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陆欣荣不愧是明白人,一下领会了文立万的意思,笑道:“年轻人嘛,谁不犯点错?以后注意就是了。”

文立万嗔怒道:“封陆老爷的纺织机房不可饶恕。陆老爷你决不能纵容这种行为,决不要加入绫罗会。李兄,我可是明说了,陆老爷要是加入了绫罗会,咱们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怕就要另说了。”

李天喜听到文立万这样说,心中暗骂道:文立万咱们走着瞧,有朝一日我绫罗会发达了,到那时不扇你几个大耳刮子,我“李”字就倒着写!

李天喜心里这样想着,面子上还得装出一副委屈求全的样子,说道:“文掌柜,您就饶我这一次吧,我叫您哥哥还不行吗?我也不求着陆掌柜入会了,只要您舒坦,我这一小股井水决不敢犯您的河水。”

文立万微笑道:“还是李兄活泛,知道孰轻孰重。我和陆老爷不加入绫罗会是你我井水不犯河水的前提条件,你没有忘记吧?”

李天喜赶紧答道:“没有没有,我完全同意文掌柜的条件,决不反悔。请陆掌柜入会,只是表达一下我对陆掌柜的仰慕尊重之心而已。”

“既然李掌门不强求老夫加入绫罗会,文掌柜就不必对李掌门求全责备了。”

陆欣荣对文立万的红白脸计策很是赞赏,深知文立万的目的,是为了让他陆欣荣置身事外,免得以后绫罗会再找他的麻烦。

文立万故做深思状,沉吟片刻,说道:“那好,既然陆前辈发话,我们还是遵守前诺,以后互相关照,井水不犯河水。”

“文掌柜只管放心,我李天喜要是再说一句让陆掌柜入会的话,任凭文掌柜发落。”李天喜轻舒一口气,今天要是惹恼了文立万,以后绫罗会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文立万说道:“好,一言为定,下不为例。”

文立万很清楚李天喜并非真心实意,但他现在不想打草惊蛇。

只有紫禁城里武清伯李伟倒台,绫罗会才会寿终正寝。

这一切是需要时间和耐心的。

这时,阿福匆忙进来,在蓝舒鸿耳边轻语几句,蓝舒鸿面色顿时变得有些惊讶。

他望着文立万,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有些犹豫不决。

章节目录 第78章 两难境地 阿福带来的消息让蓝舒鸿有些惊讶,但文立万听到后,却相当平静。

谭令会已经派衙役拆除了纺织机房的封条。

文立万马上意识到,陆欣荣突然光临万鸿发,应该是衙役也拆除了他的封条。

李天喜见文立万、陆欣荣不再多说话,知道谈话已经可以告一段落了,说道:“两位掌柜,咱们今天说好,您两家不必入会,以后咱们就相互遵守井水不犯河水的承诺,如何?”文立万当然毫无疑义,说道:“这就是我的初衷,我没什么问题。”

陆欣荣故作思忖状,想了片刻,说:“那好吧,我就随文掌柜这次吧。”

李天喜起身向两位纺织业大佬拱手作揖,说:“那就一言为定。在下李天喜今后决不找二位的麻烦,也请二位不要再为难绫罗会。”

送走了李天喜,文立万请陆欣荣去亨亨堂品茶。

文立万笑道:“陆老爷今天突然莅临小店,必然是另有见教吧。”

陆欣荣凝视着文立万,含笑不语。

陆欣荣的眼神里,似有一种令人捉摸不定余波,看不出是赞赏还是置疑。

文立万瞬间明白,像陆欣荣这个层次的人,应该也已经知晓他的身份了。

“陆老爷来此肯定有话要说,晚生在此洗耳恭听。”文立万进一步挑明话题。

“子萱,老夫一向钦佩你襟怀坦荡,你我之间,似乎不必遮遮掩掩,不如畅快一谈。”

“晚生当然愿意。陆老爷既然问及此事,是想知道晚生的身份背景吗?”

文立万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迟早会公开。此时,不如开门见山说个明白,免得陆欣荣心生芥蒂。

再说了,如果继续对陆欣荣隐瞒,以后真正公开化的时候,又如何去自圆其说呢?

陆欣荣哈哈笑道:“子萱悟性果然出众,如果不方便的话,咱们不妨换一个话题。”

文立万摩挲着手中的茶盅,坦然说道:“其实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陆老爷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那我就再襟怀坦白一次。坊间流传晚生是紫禁城里的五品官,此言不虚。晚生确实有这个背景身份,至于官居五品为何又到民间来做生意,恕我不能相告。不过陆老爷心中肯定自有答案。”

陆欣荣垂眸片刻,说道:“一个紫禁城里的五品官,突然出现在民间,只要在官场混过的人,心里都会有答案的。老夫随口一猜,可否?”

“晚生愿闻其详。”

“首先,一个五品官在民间做生意,没有皇上点头,那是不可能成行的。其次,在民间活动的目的,无非就是巡察吏治民情。所以你应该是钦差,主要履行类似巡抚的职责。不过这样的巡抚,是没有衙门的巡抚,你可以巡察任何地方。”

陆欣荣这种经过官场历练的商人,抓住问题本质的能力,远胜于一般商人。

文立万只能笑着点头,不便再说多余的话。

对文立万而言,陆欣荣能够猜到他的身份职责,并不是令人意外的事。

难道经历了纺织机房被府衙封门之事,他对新式纺机扩大生产规模的事情,心有余悸了?

“刚才我来万鸿发之前,谭令会已经派人将我的机房封条悉数启封。我揣测此事和你返回苏州有关。谭令会这人一向看人下菜,他肯定比我更早知道你的身份,所以匆忙把我机房的封条启封,印证了我对你身份的推测。”

让文立万感到不解的是,陆欣荣何故自己亲自到万鸿发来揭开这个谜底?

文立万此时并不想知道陆欣荣如何猜测他的身份,他更想知道陆欣荣下一步怎么办。

“陆老爷对新式织机的前景还看好吗?”

“当然看好。既然以后绫罗会不敢再来捣乱,我们就可以聚精会神做事业了。我今日来你这里,除了确定你的真实背景,更重要的是想加大投资,彻底把老机房出售,然后全额投入新机房。当然,你还是以技术作为股份,仍然是四六开,如何?”

文立万听后有些尴尬,万鸿发已经成为皇店,如果他继续与陆欣荣合作,意味着陆欣荣的投资的纺织机房,也有可能成为皇店。

文立万感到自己霎时陷入一种两难境地:一方面他渴望扩大新织机的生产规模,另一方面又害怕做大之后,被皇上划转成皇店。

这种情况一旦发生,陆欣荣半生的事业就会化为乌有,这如何面对陆欣荣?如何面对陆嘉仪?

如果自己以个人身份单独与陆欣荣合作,肯定会授人以柄,让谭令会、李天喜有机可乘,诬陷他不管皇店死活吃独食,从而招致灭顶之灾。

“子萱沉默寡言,莫非对以前的协议心生疑虑?”

文立万说道:“晚生对以前的协议绝无反悔,只是觉得如今市场清淡,扩大生产规模的时机并不成熟。”

这次轮到陆欣荣感到诧异了。

以前是文立万说服他投资新式织机;现在他想倾囊而出进行投资的时候,文立万却有些瞻前顾后,信心不足的样子。

这背后肯定有所变故。

陆欣荣故意用话刺激文立万:“子萱难道又有了条件更好的合伙人吗?”

“怎么会呢,我的新式织机,只有陆老爷亲自过目,我不可能与其他人再谈合作。”

文立万心中有些杂乱,看着陆欣荣睿智的眼睛凝视着他,拿不定主意是否也要将皇店的事情告诉他。

如果将万鸿发已经是皇店的事实告诉陆欣荣,他肯定会终止与文立万的合作。

以陆欣荣的精明,在迟早会变成皇店的实体上投资,绝对是不可能的。

章节目录 第79章 商业置换 从京城返回后,文立万决定不再和陆欣荣搞新织机了。

文立万不无遗憾地说:“陆老爷,说实话,万鸿发不能与你合作扩大新织机规模了。”

陆欣荣不由一怔,问道:“文掌柜这样出尔反尔,是否有损商誉?”

文立万看着陆欣荣面色并无太大变化,但深知他内心已经翻江倒海般愤怒。

当初陆欣荣对绸缎的市场普及度,以及绫罗会的恶势力感到担忧,对合建新机房颇有顾虑,是文立万千方百计说动他下定决心,变卖旧织机准备投资新机房。

现在文立万又突然变卦,陆欣荣的心中瞬间充斥着愤懑的怒火。

好在陆欣荣久经官场、商场历练,这股怒火还是让他暂时按捺下去。

文立万理解陆欣荣的感受,这样一个苏州纺织业的大佬,陷入这样一种境地,是极其尴尬的。

万鸿发与陆记纺织合资扩大生产规模,万一朱翊钧突发奇想,要将合资的新机房纳入皇店,岂不害了陆欣荣?

毕竟未来新机房的投资绝大部分都是陆记纺织的银两。

“陆老爷,不是晚生不愿意与您合作,实在是迫不得已,继续合作的话,对陆记纺织将会造成颠覆性的打击。”

“你说得如此严重,难道万鸿发成了皇店?”

陆欣荣一下警觉起来,以他在商界多年经验,加之他在政界的经历,他对文立万的话中的意思,一下反应过来,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陆欣荣的敏锐性令文立万暗自钦佩,他点头说道:“是的。您应该明白,万鸿发如果与陆记纺织扩大生产规模,一旦消息传到皇上耳朵里,如果他要是把新机房也归并到皇店,到时候陆老爷的损失就不可估量了。”

陆欣荣长吁一口气,果然万鸿发是皇店了。

文立万撤销合作,原来是为了陆记纺织的生存。

“子萱,我理解你的意思了,谢谢你能为陆记纺织考虑。如果是这样,老夫肯定不可能再向新机房投资了。”

文立万问道:“在新机房扩大规模这件事上,都怪我操之过急。这次进京,皇上突然决定要将万鸿发变为皇店,所以我们联手做大新机房的事情,只能搁浅了。”

“唉,为了加大对新机房的投资力度,回笼资金,老夫已经将三分之一的老织机变卖了。”陆欣荣叹息道:“好在你提醒及时,如果银两全部投入去搞新机房,到时候一下让变成皇店,岂不颗粒无收啊。”

文立万心里甚感内疚,当初是他以新式纺机说动陆欣荣,并给陆欣荣透露了利用水能,实现机械化织布的可能。

陆欣荣正是在文立万的游说下,才决定放弃老式纺机,投资新机房。

现在由于万鸿发变成皇店,造成了这种合作的夭折,责任并不在陆欣荣,损失却由他背着,这让文立万倍感不安。

面对突发情况,文立万在泛舟大运河,返回苏州的路上,心中形成了一个解决方案,但他不知道陆欣荣是否接受

“我有一个办法,可解陆老爷难题,不知陆老爷是否愿意。”

“但说无妨。现在局面已经如此,我们只能共同商议一个解决之道了。”

文立万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思路:“晚生认为,陆老爷不如一手把老织机全部出售,回笼资金后,全部投入到新式织机上。”

“你的意思是我单独投资?然后陆记纺织与你个人合作?”

文立万摇摇头,说:“不,万鸿发可以和陆记纺织进行商业置换。”

文立万知道自己要是以技术入股陆记纺织,一旦皇上知道此事,肯定是没好果子吃的。

陆欣荣对文立万说的词汇“商业置换”一头雾水,只能一脸懵懂看着文立万,静听他的后话。

“我想让万鸿发彻底退出纺织生产,以后专注销售。山塘河边的新机房八成投资都是陆记纺织的。我们可以进行这样的置换:您将旧机房的土地给我,我全部退出新机房,这样你就可以独家投资新机房了。当然前提是,我会毫无保留的把新织机的技术转让给您。至于以后利用水力实现机械化织布的技术,我都可以无偿转让给陆记纺织。”

陆欣荣眼中亮光一闪,说:“做这样的‘商业置换’,表面看,我是吃亏的,老机房的地皮价值,远高于山塘河边的新机房。实际上我以后的盈利要远胜于你啊。因为新机房产生的效益是巨大的,而你将无法得到任何红利。”

文立万说道:“现在也只能这样,只要别人能看出万鸿发在这次置换中大赚一笔,就足够了。”

“你说的别人,应该是你身边的人吧。”陆欣荣对官场的一切甚是熟悉,很清楚像他这样身份的的人,皇帝肯定会在他身边安插眼线。

文立万微微颔首而笑,并不深说。

“子萱,这样做,有些太亏欠你了。你的新纺机技术,还有以后的水力织布技术,这些都是真金白银啊。这样吧,陆记纺织可以不和万鸿发合作,但可以和你个人合作。我还是给你陆记纺织四成股份,一年一付,你看如何?”

文立万向陆欣荣拱手谢道:“陆老爷的心意我领了,陆记纺织的股份我半成都不能要。否则谭令会、李天喜之流一旦知晓此事,后果不堪设想。如果陆老爷有此心意,晚生急用银子的时候,能帮忙救个急,足矣。”

“子萱任何时候急用银子,就只管开口。这点事,老夫还是能够办到的。”

文立万来到明代,算是遇到两位贵人,一个是张居正,另一个就是陆欣荣。

张居正在官场提携他,陆欣荣在商场帮助他。这两人的助力,才使文立万有了现在的地位。

文立万感慨万千,任何场子都要有贵人相助,单打独斗想做得风生水起,几无可能。

“此外晚生有个请求,请陆老爷最好给我找一个比较隐秘的地方,我可以利用空闲时间,加快研制水力动能织机。等现在新式织机在苏州普及的时候,咱们就可以上水力织机,陆记纺织就会永远是纺织业的龙头。”

陆欣荣爽快答道:“老夫后院大致有一亩多地,就给你做研制吧。你可以从后门进出,宅子后街不远处,就是陆记纺织的机房。这里比较僻静,不易引起别人注意,你看如何?”

狂喜啊,这是天赐良机!文立万硬是压抑住内心的狂喜。

能在陆欣荣大宅后院搞水力动能纺织机,他将有更多机会见到陆嘉仪,这真是求之不得的天大好事。

文立万想起自己好久没有再见到陆嘉仪了,不知道她是否还好。

文立万沾沾自喜地想:陆欣荣现在已经知道他官居五品,知道他腰缠万贯,知道他身怀绝技,即将掀起纺织业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知这一切是否符合陆欣荣门当户对的标准?

自己相当于现代社会有房有车有地位的钻石王老五,应该是符合陆欣荣门当户对的标准吧。

又一想,却也未必。

古人和今人的脑回路不一样,他与陆欣荣的观念距离是四百多年啊。

章节目录 第80章 万鸿发转行 送走陆欣荣,文立万大脑中对今后万鸿发的发展有了一张新的蓝图。

万鸿发是私店的时候,是一种做法;是皇店的时候,肯定又是另外一种做法。

把山塘河边的新纺织机房从万鸿发剥离出去,全部转手给陆欣荣,必须要让蓝舒鸿、大发感到这笔买卖有利可图,否则他俩提供给皇上朱翊钧和首辅张居正的信息,很可能就会是负面信息。

晚饭的时候,文立万在饭桌上问大发:“听说我去京城这段时间,苏州房价在疯涨,是怎么回事?”

“我听赵叔说,现在苏州纺织业特别兴盛,很多外地人来苏州做生意,房价一下就涨了很多。我们现在的这个房子,当时是九十两买的,现在已经涨到三百多两了。”

文立万记得有一份史料曾说,万历初年正是苏州房地产开始萌动的时候,此时如果置换了陆欣荣的旧机房用地,开发房地产,便是最好的时机。

“房价涨得这么快?嗯,这里面很有些商机。”文立万有意抛砖引玉,引导蓝舒鸿、大发往房地产上想。

蓝舒鸿说:“是啊,要是知道房价会涨成这样,当初买它十套八套,现在我们可就发大财了。”

大发深表赞同:“对呀,商人都到苏州来了,这些人很有钱,就要买房子住,房价能不上涨?手里有房子的财主,肯定都发财了。”

蓝舒鸿附和道:“没房子,有地皮也成,现在山塘街很多店铺都在扩建,有些店铺干脆拆了重建,这也说明以后苏州的房子,会越来越值钱。”

这两人在房地产赚钱的问题上瞬间形成了共识。

文立万笑眯眯继续加以引导:“嗯,我们要是有一块中心区的地皮就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建房出售,这比织布来钱快啊。”

蓝舒鸿说:“这是实话,这两年来苏州的人越来越多,有商人、有做工的,我觉得在苏州做房子生意会比织布来钱更快。”

大发接话道:“很有可能。现在的纺织机房越来越多,而且好多家庭也在织布,这样下去,纺织业的利润会越来越薄。”

文立万似乎漫不经心随口说道:“陆家老机房的那块地皮位置到也不错,不知陆老爷有没有心思做房地产。”

蓝舒鸿说道:“我听陆嘉林说过,陆老爷除了纺织业,对其他任何行业都不愿涉足。”

文立万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说:“如果陆老爷不愿做房地产的话,不如我们把陆家旧机房那片地买下来,然后建一些园林别墅,卖给那些富商,不就能赚不少钱吗?”

以前万鸿发是私店,文立万做决策是不必顾忌蓝舒鸿、大发感受的,现在万鸿发成了皇店,那就必须要让他俩知道一些重大决策的情况,以免他们给各自主子传递不实信息。

蓝舒鸿击掌叫好:“对呀,陆老爷现在正在处理旧织机,处理完,不就只剩下一片空地了,我们买来修房子,然后转手卖掉,银子不就哗哗来了?好主意!”

大发想得比较多,说:“陆老爷愿意卖地吗?他的地位置忒好,要是陆老爷也想修房子卖呢?再说我们哪来那么多银子买地?”

蓝舒鸿说:“不会不会,我亲耳听陆嘉林说过,陆老爷不愿涉足纺织业以外的任何行业。”

文立万紧锁眉头做深思状,酝酿片刻后,说道:“以我们现在的资金状况,买这片地的银两确实不够。不过我们可以把新式纺机的技术卖给陆记纺织,也就是说,我们用新式纺机的技术和他的地皮进行置换。”

大发问道:“就是用新机房换陆老爷的地皮?”

文立万干脆答道:“是的,新机房八成投资是陆记纺织的股本,两成是我的技术股本,现在我们就可以用两成技术股本,置换陆记纺织的老机房用地。我们对纺织生产都是外行,以后万鸿发主要做纺织销售就可以了。等房地产做熟了,可以主做房地产,反正咱们是皇店,以后拿地应该还是有优势的。”

大发说道:“新机房两成股份换陆记纺织那么大一片地,陆老爷恐怕不会答应吧。”

“陆老爷有可能不会答应,不过我的新织机技术,带来的长远效益是很大的,这一点陆老爷应该明白。”文立万一再在新织机前加上“我的”二字,意在告诉这两位,两成股份与皇店无关,他文立万是在用自己的股份,给万鸿发置换地皮。

蓝舒鸿大声说:“好,此乃妙计啊,新织机的秘密其实藏不了多久。你想啊,纺织机房那么多工人,一传十,十传百,很快苏州到处都是新织机的仿制品,所以趁现在别人还没有掌握这个技术,直接和陆老爷进行交换,还能谈下来。”

大发也说:“就是,新织机技术一旦让别人学去了,就不值钱了。”

“好吧,我明天就和陆老爷商议。如果他同意,我们就立即行动,找人人设计图纸,修几栋园林式的院落,做得好,有了经验,以后就想办法买地建房,搞房地产。”文立万看到两人意见趋同,知道做这件事已经水到渠成了。

万历年间,苏州已是全国商业气息最为浓厚的一线城市之一。从现代社会的经验看,在人口集聚的大城市,只要能拿到好地段,是不愁卖不出房子的。

地皮其实不是太大问题,毕竟朱翊钧是全国最大的地主,搞几块地皮,有何难哉?

“如果和陆老爷谈成,房地产这块就由蓝兄具体负责;店铺这块继续由大发负责,这样我们万鸿发就形成了房地产、纺织品销售两个轮子,我们三人就是三匹好马,拉着万鸿发这辆车奋发向前。”

文立万像作报告一样,把话说得字正腔圆,激昂慷慨,听得蓝舒鸿、大发非常带劲,一个个脸蛋上红扑扑的,荡漾着对未来无比美好的向往。

文立万对蓝舒鸿委以房地产总裁般的重任,让蓝舒鸿有一种被器重的感觉,仿佛人的价值得以充分体现,这种感觉在当锦衣卫的时候,是无法感受到的。

蓝舒鸿大概认为自己现在是万鸿发的高管了,说话再不能冒冒失失,直来直去,便有意放缓声调,字斟句酌说道:“文大人,在下有个请求,不知当讲否?”

文立万笑道:“你我兄弟之间,有话只管说。”

蓝舒鸿突然有些羞涩,腼腆说道:“在下离开京城如此之久,想返京看看妻儿,如果文大人允许的话,我想接他们来苏州。万鸿发变成皇店后,我估计近些年是回不了京城了。”

“这当然好,如果蓝兄能接嫂夫人来苏州,那以后蓝兄就更能在苏州安心为皇上效力了。”

文立万知道蓝舒鸿回京城,除了要接妻儿来苏州,肯定也会向皇帝朱翊钧当面汇报万鸿发的情况。

蓝舒鸿更像是要打持久战的准备。

此人莫非想取而代之?

文立万默默一笑。

其实,从万鸿发变为皇店的那一刻,文立万已经开始谋划着如何全身而退了。

皇店的生意好做,皇店的主人却很难相处。

千里之外的生意,不管是盈是亏,都易引起皇上的猜疑。

张居正一再要文立万回归朝廷,如果他一再推诿,必将引起张居正的反感。

文立万觉得自己在民间长期生活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

只要把万鸿发做出规模后,就急流勇退吧。

这时,阿福在门外禀报:“文老板,苏州府衙来人求见。”

文立万有些不解,暮色沉沉之际,府衙又有何事派人来见,莫非谭令会又生出什么幺蛾子了?

章节目录 第81章 宋功名来见 (有书友说俺推荐票太少,有木有朋友助俺一指之力?)

文立万走到饭堂门外,只见昏暗的光线下,宋功名毕恭毕敬站在那里。

见到文立万出来,宋功名深深鞠躬作揖,说道:“在下宋功名拜见文老板。”

昆山县丞宋功名接到了上司的调令,任命他为苏州府经历司经历,正八品。

苏州府经历司经历,大致相当现代的办公室主任,掌管着府衙的文书往来事宜。

宋功名知道自己能进苏州府,全赖文立万从中使劲。

接到任命后,宋功名收拾行囊,立即从昆山赶往苏州,在府衙报到后,宋功名便来到文立万住处,拜见恩人。

文立万对宋功名登门造访略感不悦,让宋功名来到苏州府衙做经历司经历,目的就是让宋功名了解苏州府衙的情报,他这样大摇大摆来找文立万,无异于公开了彼此的关系,以后有些事做起来就很不方便。

文立万面带微笑走近宋功名,说:“才到吧,走,咱们出去聊。”

说罢,带着宋功名出了院门。

宋功名的身份特殊,文立万甚至认为,蓝舒鸿和大发也没有必要知道。

来到院门外小巷的拐角处,文立万对宋功名说道:“你来苏州府任职,我很高兴。以后除了我主动找你,你不要来见我,否则引起知府大人的注意,你很多事情就难办了,我的话你理解吧?”

“清楚了。我会注意。以后文老板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随时吩咐。”宋功名是个官场老油子,一点就透,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文立万轻轻拍一下宋功名的后背,低声说道:“宋经历,这次到苏州府衙做事,虽然还是正八品,但府和县是不一样的,你只管好好干,干好了,自然有更好的位置。你的事我会操心的。”

“在下一定会尽心竭力的,文老板怎么吩咐,在下就怎么干。”宋功名频频点头。

对他这样在官场怀才不遇的人来说,能遇到文立万这样肯提携他的贵人,就是让他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当然前提是之后能再升一级。

文立万颔首微笑,说:“平日在衙门里多听多看多想,有什么情况多过脑子,这样我需要什么信息的时候,你就能及时提供。我不联系你的情况下,你就只管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就可以了。”

宋功名再次深深鞠躬作揖,说:“谢文老板提携,在下就此别过。以后用得着在下的时候,只管吩咐就是。”

“这里人多眼杂,我就不多留你了。后会有期。”文立万抱拳回礼,看着宋功名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明代这样的社会,一个官吏的仕途,往往只有依附在一个更高层级官吏的身上,升迁才有希望,否则再怎么能干,也是枉然。

宋功名如此,谭令会如此,他文立万也是如此。

这是人才选拔制度所决定的,官员们概莫能外,徒唤奈何。

蓝舒鸿得到文立万的许可,返京去接他的妻儿。

文立万将此事驿马快报张居正,并将自己的打算向张居正做了说明。

陆欣荣招募一批工匠,吃住在工地上,夜以继日生产新织机。他把匠人分成几拨人马,分别加工新织机的零件,然后选了十几个以前老机房信得过的机工,把做好的零件,组装成新式织机,目的便是防范新式织机的技术泄露出去。

与此同时,加快处置旧织机,然后开始在山塘河边兴建新的纺织机房。

文立万的当务之急,并不是开发陆欣荣腾出来的地皮,而是尽快在万鸿发建立会计制度,让每笔账都清清楚楚,以便不远的将来退出万鸿发的时候,能有一个清晰的交代。

万鸿发现在已经转成皇店了,陆嘉仪显然不再适合做万鸿发的财务总监了。

文立万自己都萌生退意,他不可能把陆嘉仪再带进去。

万鸿发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业务过硬,公正不阿账房先生,把万鸿发的账目理清。

文立万把自己想法告诉大发后,大发很是吃惊。

“陆姑娘已经把万鸿发的帐建立起来了,她记账很认真,帐也做得很仔细,当初求人家记账,现在帐记好了,又要换人,这不等于给人迎头一盆凉水嘛。陆姑娘肯定会不高兴的。”

文立万思索片刻,说:“陆姑娘高兴不高兴,都得换人。万鸿发如果还是私店,咱们自己人记账,也没有什么。现在是皇店了,还让自己人记账,怕是以后很难说清的。”

大发狡黠一笑,说:“陆姑娘怎么是自己人呢,人家是陆老爷的千金,和咱仨又没有什么直接关系,给万鸿发记账应该没问题吧。”

文立万知道让大发抓住了开玩笑的话头,只能嘿嘿一笑,说道:“不管怎么说,万鸿发还是应该找到一个专业记账的人,比较有说服力。”

大发说道:“找谁合适呢?”

文立万答道:“记得陆嘉林给咱们推荐的那个宗友利吗?”

大发一听,立刻有些急了,说道:“那个宗友利嘴上没个把门的,好多店家用他没多久,就开了他,我们为什么还要用?”

文立万笑道:“稍安勿躁,不是让你去请宗友利,是让你去找一个像宗友利那样业务能力强,但嘴巴又紧的人。”

大发这才安静下来,点点头说:“好,我尽快物色。”

文立万转移话题问道:“大发,你喜欢苏州这个地方吗?”

大发突然变得有些扭捏,嘿嘿笑着说:“这里挺好的,气候湿润,物产也很丰富,已经习惯了。”

文立万知道大发和赵喜翠已经互相有意很久了,也就是说大发现在并不想回京。

蓝舒鸿返京去接妻儿,显然也想在苏州大干一番。

现在只有文立万想离开皇店万鸿发。

实际上,他在内心也是喜欢上苏州这个地方,然而皇上似乎无意让他接替谭令会做苏州知府。

离开万鸿发,就意味着要重返紫禁城,这正是张居正所希望的;但朱翊钧似乎并无此意。

然而让他感到牵挂的是,陆嘉仪在苏州。

这才是他对苏州最大的留恋。

大发似乎对文立万的问题很是敏感,不由问道:“文大人,我们不会班师回朝吧?”

文立万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对大发说:“这你不必担心,你想在苏州干多久都成,只要皇店在。”

大发轻舒一口气,不再说话。

一个人的心中如果装上了另外一个人,自己的脚步也会变得沉重起来。

门外突然飘起雪花,文立万打个寒颤。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寒冷,而且风雪频频。

文立万知道,整个明代中后期,都将处在小冰河期,尤其北方的寒冷将是前所未有的。

他又想起了武清伯李伟,极寒天气将加速李伟的垮台,不知此时他是否有这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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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82章 耀武扬威李天喜 李天喜身穿一袭黑色缎面大褂,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手握黑色马鞭,耀武扬威穿行在山塘街纺织品街面上。

八九个身强力壮,满脸横肉的喽啰晃着膀子,摇摇摆摆紧随其后。

自从与文立万有了井水不犯河水的约定,李天喜更加肆无忌惮,他成了苏州纺织界无人约束的王者。

枣红马在街面上“嘎达嘎达”迈着慵懒的步子,李天喜骑在马上,似乎也很是慵懒。

走到一家店铺前,随行的喽啰快步冲进店铺,喊出了这家掌柜。

掌柜满脸堆笑迎出门,抱拳作揖,仰脸说:“吆嗬,原来是李掌门,久违久违。”

李天喜冷着脸,望着马下站着的掌柜,二话没说,“啪”的一鞭子,使劲抽向掌柜的胖脸。

站在马下的掌柜一声惨叫,捂住被皮鞭抽肿的脸,委屈叫道:“李掌门,你凭什么打我?”

李天喜一甩马鞭,照着掌柜脸上,“啪”的又一鞭抽过去。

那掌柜双手捂住脸蛋蹲地上,疼得嗷嗷直叫。

李天喜恶狠狠说道:“凭什么打你?你还不知道?”

掌柜捂着脸直点头,:“饶了我吧,李掌门,下次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马上派人把行费送过去,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的这一次吧。”

李天喜居高临下,睥睨着蹲在地上的掌柜,冷语道:“下次再敢让老子登门催办,老子认得你,这手中的鞭子,可不认识你。”

掌柜不停点头,陪着小心:“李掌门息怒,小的这次长记性了。”

李天喜用马鞭轻抽一下枣红马,大摇大摆向前走去。

远处几家店铺的人,老远看李天喜过来,赶紧安装门板,想要躲避李天喜。

李天喜眼快,识破那几家店铺的企图,对手下喽啰喝道:“前面才关门闭户的店铺,一律砸开,把掌柜拉到大街上审问。”

那喽啰一声令下,手下几个汉子便直奔远处刚刚关门闭户的商家。

李天喜又对身边另一个喽啰吆喝道:“你去府衙,请知府大人派捕快来,就说山塘街有人抗税!”

那喽啰领命而去。

武清伯李伟的手的确伸得很长。

苏州绫罗会在李天喜的操持下,很快恢复了业务。

绫罗会不仅向从事纺织业的商户收取行费;变本加厉的是,李天喜竟然直接向纺织业所有从业人员,收取人头行费。

也就是说,纺织业的掌柜除了缴纳机房、铺面的行费外,还要代缴所有雇工的人头行费。

绫罗会收的银子,肯定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最终都需要从雇工身上盘剥。

李天喜一时成了苏州鼎鼎大名的人物。

只要是从事纺织业的人,没有不认识李天喜的,人们见到他,总是露出谄媚的微笑,希望李天喜能够在未来的日子里,不找茬或者少找茬。

远处马蹄声碎,两匹骏马“嘚嘚嘚”飞驰而来。

文立万和大发驰马来到街口,勒马停住,远远看见李天喜正在大街中间,用鞭子狠抽一个店铺的掌柜。

大发恨恨说道:“李天喜最近极为蛮横,横行霸道,经常抽打纺织商户。谁交行费稍慢一点,他就往死里打,这孙子现在没人敢惹,可惜蓝兄不在,否则不捶扁他。”

文立万瞪着对方说:“就是蓝舒鸿在,也不准动李天喜。”

大发吃惊地望着文立万,很是不解地问道:“李天喜作恶多端,我们就这样袖手旁观吗?”

“你忘了我们的策略?”文立万看一眼大发,继续将目光转向前面的街面。

远处,李天喜开始用马鞭抽打另一个掌柜。

大发赶紧说:“真的是忘了,只是看这些掌柜怪可怜的。”

文立万说:“还记得那次抗击李继吗?我们在街口香樟树下,鼓动这些掌柜们与咱们联手,共同抗击李继,他们平日饱受李继欺压,但却个个畏缩不前。”

大发点头答道:“记忆犹新。”

文立万说道:“这些人就得让他们磨砺一下,否则永远都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怂货。”

人的本性就是趋利避害。

商人把这种人性发展到了极致,这些人平日为了追逐盈利,总是不择手段,见风使舵。看人下菜,随风飘荡已经成为他们的本能。

现在让李天喜这样欺辱一下,也算是让他们感受一下自己身上人性的阴暗吧。

大发点头称是:“文老板想得周全,要不我们绕道而行?”

文立万摇摇头,说:“恰恰相反,我们大摇大摆从他们跟前过去,让这些商人体验一下无助的感觉。”

两人信马由缰,骑马直接向前,经过李天喜鞭挞掌柜的现场。

李天喜远远望见文立万骑马而来,心中不由有些慌张。

才说好的井水不犯河水,姓文的不会反悔变卦吧。

李天喜决定暂停马鞭子伺候,改为咒骂。

那个跪地掌柜看见骑在马上的文立万,哭诉道:“文掌柜救我,我并不是有意抗拒行费啊。”

文立万冷笑道:“抗拒不抗拒行费,跟文某有何关系?想当初,文某需要你们出面相救之时,你在何处?”

跪在地上的掌柜一听,马上明白了什么意思,懊悔地喊道:“都怪我鼠目寸光,有眼不识泰山啊。”

文立万看到自己想要的效果出来了,冷笑道:“本人现在也像你学习,只扫门前雪了,恕不奉陪。”

说罢,和大发策马继续向前而去,对那个跪地掌柜的哀嚎充耳不闻。

大发听着身后的惨叫,问道:“文大人,这家伙此次应该是醒悟了吧?”

文立万摇摇头,说:“这倒未必,就看他悟性了。”

这时,前面一小队人马手持兵刃,踢踢踏踏跑过来。

文立万定睛一看,原来是苏州府衙的捕快。

大发惊呼:“看来府衙又派人来帮绫罗会了。文大人,为什么府衙总是屁股坐在绫罗会一边?”

文立万淡淡说道:“因为绫罗会有的是银子啊。”

大发望着那队捕快疾步上前,将跪地求饶的掌柜扭住,明白了文立万话中的深意。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一个苏州知府。

既然钱能通神,人世间还有什么事不能用钱解决呢?

文立万和大发继续前行,将李天喜鞭挞那个掌柜的现场甩在身后,越来越远。

章节目录 第83章 在陆家签约 文立万对李天喜的行径没有任何干涉。

上帝要让他灭亡,必先让他疯狂。

倘若真是如此,就让李天喜先疯狂吧。

文立万和大发策马向陆欣荣的大宅奔去。

李天喜看着文立万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暗自说道:这小子学聪明了!先让你小子自在着吧,等以后腾出手来,再收拾你不迟。

文立万带着大发直奔陆欣荣的大宅,陆欣荣要和文立万签置换协议。

连日来,陆欣荣招募一批工匠,吃住在山塘河边的新机房工地上,夜以继日生产新织机。他把匠人分成几拨人马,分别加工不同的新织机零件。

然后选了十几个以前老机房信得过的机工,把做好的零件组装成新式织机,目的便是防范新式织机的技术泄露出去。

文立万和大发快马赶到陆宅,把马交给门房牵到马厩,和大发一起来到陆欣荣的书房。

陆欣荣已经在书房等着文立万,协议已经起草好,就等文立万看后签字。

进了陆欣荣的书房,文立万看见陆嘉林也在,便互相致意。

陆嘉林好久未见文立万,却丝毫没有久违的热情,他面色木然,显得不冷不热的样子。

“文掌柜决定要退出纺织业了吗?”宾主坐定之后,陆嘉林不等文立万开口,便直截了当问道。

文立万马上意识到,陆嘉林对他父亲用旧机房地皮置换新纺机技术,内心颇有异议。

这块地皮确实是苏州炙手可热的地段,但新织机技术带来的利润,陆嘉林肯定不象他爹陆欣荣那样清楚明了。

“没有啊,只是退出纺织生产了。纺织生产行业有陆老爷如此高能的大家在,我文立万再怎么干,也没出头之日,不如退出来,专注搞销售吧。”

陆嘉林说道:“文掌柜以新织机换取繁华地段的一块地皮,应该是非常满意吧。”

文立万笑了:“那当然,这是各取所需,纺织生产我是外行,没实力和陆老爷竞争,只能在其它行当讨口饭吃。”

陆嘉林直截了当问道:“文掌柜得到这块地皮,是想做房子生意吧。”

文立万见陆嘉林直接破题了,便坦然应对:“是啊,不做房地产,要这么大一块地做什么?”

陆嘉林转向他父亲陆欣荣说:“爹爹听到了,我的判断绝对没错吧,文掌柜看上咱们这块地,果然是想修房子的。”

文立万从陆嘉林的话里可以听出,陆嘉林对他爹以旧机房地皮,置换新纺机技术,是持有反对意见的。

文立万解释道:“陆兄可能也听说了,我们万鸿发的经营方向以后将是以销售、房地产为主;我的新织机技术将会全部转让给陆记纺织。下一步,后续的技术升级,也属于陆记纺织,也就是说,新织机技术不仅仅是现在这款织机,包括以后更高一级的织机,都属于陆记纺织。”

陆嘉林听到此言,还是觉得陆家有些吃亏。文立万说的什么技术升级之类,看不见摸不着,谁知道以后文立万会搞出什么花样。

陆欣荣看到磨炼儿子的时间可以告一段落了,及时打断儿子的话,说道:“好了,不必再多说了,这是一个各取所需的协议,我们双方都能得到各自想要的东西,这就足够了。”

陆嘉林一脸郁闷的样子,不再说话。他本来还想和文立万讨价还价,见爹爹发话了,只好悻悻就此打住。

文立万拱手作揖道:“陆老爷,如果陆家对这个置换方式不太满意,晚生愿聆听前辈教诲,悉听尊便。”

陆嘉林笑道:“文兄弟切勿在意,为兄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而已,并无异议。”

文立万也笑道:“我文立万来到苏州经商,若非陆老爷相助指教,哪有今天的日子?所以,兄弟我绝不会做对不起陆老爷的事情。”

陆欣荣摆摆手,说:“咱们彼此相助,自不必再言。今日请子萱过来,就是想敲定协议,然后各自按照各自思路去谋求发展。嘉林,拿来协议请子萱过目。”

陆嘉林从旁边桌上拿来早已写好的协议,递给文立万。

文立万接过一看,和他与陆欣荣当初相谈的,并无二致,便很利索地签字画押。

文立万将签完的协议双手递给陆欣荣签字,问道:“陆老爷最近注意到绫罗会的动向吗?”

陆欣荣接过协议,边签自己的姓名,边说道:“李天喜专横跋扈,比之李继,有过之而无不及。长此以往,物极必反,绫罗会迟早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陆嘉林插话道:“不过这孙子这次没敢再来招惹陆家,算是上次的教训没有忘。”

陆欣荣说道:“绫罗会没有找麻烦的时候,正是我们发展的时候,这一点全赖子萱帮忙啊。”

文立万赶紧谦虚道:“当初在抗衡绫罗会时,晚生也给陆老爷惹了不少麻烦,为此诚惶诚恐。”

陆欣荣说:“必要的付出是值得的。没有抗衡,就没有和平。多少年来,陆记纺织一直委曲求全,结果并不理想啊。”

文立万说:“晚生还有一事,想请陆老爷成全。”

“但讲无妨。”

文立万看着陆欣荣说道:“晚生想请陆老爷,呃,转告嘉仪,万鸿发的帐,就不劳动她了。”

陆欣荣尚未说话,陆嘉林急急说道:“兄弟,你这就不够地道了。嘉仪本来并不想给万鸿发记账,你费劲说服她帮忙,现在她开始给万鸿发记账了,你又出尔反尔,不让她经手,这不是涮人嘛,我妹妹要是知道你这样干,以后你们可就形同路人喽。”

文立万挠挠头说:“我知道这样做,嘉仪肯定会生气,所以才有劳陆老爷出面。现在万鸿发已是皇店,晚生不愿嘉仪卷入其中。”

陆欣荣微微颔首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如今这种情况,让嘉仪给万鸿发记账,对她确实不好。”

陆欣荣心里很清楚,文立万当初请陆嘉仪记账的初衷;也理解现在让陆嘉仪退出的原因,毕竟皇店的帐是不能有丝毫差错的。

陆嘉林坏笑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你自己对她说清楚,似乎更为妥当。”

陆欣荣自然知道年轻人的意思,对文立万微笑道:“嘉仪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等我找机会和她慢慢说吧。”

这时,书房外的院子里,传来陆嘉仪问下人的声音:“我爹爹在书房吗?”

下人压低声音,用自以为书房里听不见的声音答道:“在啊,文掌柜来了,公子也在书房呢。”

陆嘉仪笑道:“文掌柜回来了?他怎么不来看看我给万鸿发记的帐呢。”

随着话音,陆嘉仪朝书房走来。

章节目录 第84章 劝说陆嘉仪 随着陆嘉仪的声音,她迈步走进陆欣荣的书房。

文立万有些脸热心跳,看见陆嘉仪进得门来,起身作揖道:“陆姑娘别来无恙?”

陆嘉仪看见文立万,粉脸也是一红,向文立万行个万福礼,调皮说道:“文掌柜大驾光临,莫非是想看看万鸿发的账簿吗?”

文立万不由笑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竭力想在陆嘉仪面前避开记账这档子事,陆嘉仪偏偏自己提出来,实在是让他有些无处躲藏。

“账簿嘛,等以后有时间再看吧。”文立万尽量想把记账这件事淡化,暂时按下不表。

陆嘉仪一见面就提起账簿的事情,可见她对记账还是很上心的。

终止陆嘉仪记账的事,此刻实在令他难以启齿。但不终止她记账,将来一旦皇店在营业额、利润上出现问题,后果对她肯定极为不利。

这事只能等着陆欣荣私下给陆嘉仪说了。

陆嘉林道:“嘉仪,你记的帐,看起来就像天书一般,谁能看懂?怕只有你和文兄弟能看懂吧。”

文立万听闻此话,知道陆嘉仪肯定是在用阿拉伯数字记账,难怪陆嘉林就是看了账簿,也觉得犹如天书一样。

陆嘉仪嘻嘻笑道:“这叫天机不可泄露,就是要让你看不懂。”

陆嘉林也不愿妹妹卷入皇店的事情,直截了当对她说道:“嘉仪,我们现在独家经营山塘河边的新机房了,你就不必再给万鸿发记账了,还是过来帮我们新机房记账吧。”

陆嘉仪闻听此话,笑道:“哥,能不能看懂我记得帐,是你的问题。给不给万鸿发记账,是我的事情。”

陆嘉林听后一时无语。

这一刻,他发现妹妹已经长大了,再不是那个蹒跚在他身后,缠着他玩耍的妹妹了。

文立万赶紧把话题转开,说道:“嘉仪,听说你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可有此事?”

不等陆嘉仪说话,陆嘉林抢先说道:“那当然了,嘉仪从小就有灵性,琴棋书画不再话下,她的工笔画那可是远近闻名的,还得到过文伯仁老先生好评呢。”

文立万有些吃惊,文伯仁是苏州着名画家,性格暴躁,最大的喜好就是骂人。他叔叔文徵明乃当时屈指可数名士,文伯仁照骂不误,还把名士叔叔告上法庭。

陆嘉仪的画如果能得到这样一个倨傲不逊老人的好评,可见功力已经很不一般了。

陆嘉仪失声笑道:“哪有为兄如此直白夸妹妹的,这有些大言不惭吧。”

来到明代后,文立万对古代大户人家的女子教育还是深有目睹。

在明代社会,大多数女孩除了学一手女红,受教育程度普遍不高。

富庶的苏州却是大不相同。明代晚期,苏州市场经济的萌芽已经萌生,不少大户人家父母相对开明,大多对自家女孩进行琴棋书画教育,所以这样家庭里的女孩子,不少都是知书达理的。

陆欣荣在官场、商场都有经历,思想远比那些乡绅更为开明,所以陆嘉仪诗书礼乐,琴棋书画都有涉猎。

文立万问陆嘉仪:“嘉仪,上次请你画得‘陆嘉立’商标,你画了吗?”

陆嘉仪摇头道:“当时就是那么一说,后来忙着记账呢,你也再没细说,就没有画。”

文立万笑道:“那好,今天就正式请你出山。画一个商标,图案是在一个圆圈里画一个可爱的蚕宝宝,然后题写陆嘉立三个字,这就是是陆嘉立纺织厂的商标了。还有就是画十二幅仕女图。”

陆嘉仪说:“画这么多仕女图干吗?工笔画很耗时间的,我还要记账,哪有那么多时间。”

文立万笑道:“记账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我们要制作一本由你执笔的挂历,免费发放给万鸿发的顾客。这本挂历也是你的作品集。”

文立万觉得请陆嘉仪画挂历,正好把陆嘉仪的注意力从记账这件事上吸引过来,到时候陆欣荣再解释一下,陆嘉仪也就比较容易理解换人记账这件事。

“真的呀,什么是挂历?”

“挂历就是一本印有画作的挂饰,把你的十二幅画装订成册,印上每月的日历,挂在家里欣赏,便是挂历。”

陆嘉仪明白了挂历的概念,说:“哇,这太令人神往了,就是说,我的画作会走进千家万户了?”

文立万点点头说:“是啊,所以要你不要再记账了,工笔画可是慢工出细活,很耗费时间的。”

“没事,作画、记帐我能兼顾,作画之余,我可以记记账。”

文立万笑道:“请你画挂历,万鸿发会给你润笔,对画作的要求也就很高,所以记账的事情还是放一放吧。”

陆嘉林听出文立万的意思,帮腔道:“账就别做了,交给大发去做,你集中精力作画即可。”

陆嘉仪笑道:“我记账有记账的收入,作画有作画的收入,双份酬劳不赚白不赚。”

文立万和陆嘉林对视一眼,哑然失笑。

他俩都忽略了陆嘉仪的小财迷本性,本来想劝陆嘉仪赚画挂历的润笔,结果两样活计全让她牢牢霸住不放了。

看来让陆嘉仪放弃记账,只能依赖陆欣荣的劝说了。

陆欣荣听到文立万说起商标的事情,问道:“子萱,上次说到商标和纺织厂名称的事情,现在投资形式变了,你看这些如何处置?”

不等文立万表态,陆嘉林替文立万答道:“这些还是按以前说的办吧。”

文立万早已习惯陆嘉林喜欢拍板做主的爱好,笑道:“‘陆嘉立’商标其实就是商品使用的,当然还是归新机房用;陆老爷已经为‘陆嘉立纺织厂’题字,肯定也是继续使用。”

陆欣荣颇有些着作权意识,说:“这些都是子萱当时为合资新机房想出的名字,现在老夫独占之,实在有些惭愧。”

文立万坦然道:“这没有什么,等‘陆嘉立’这个品牌打响后,就会形成羊群效应,购买陆嘉立牌布匹的人会越来越多,到时候,万鸿发也会赚钱的。”

陆欣荣说道:“那好吧,我会安排嘉林尽快将老机房处理干净,交给你去开发。”

陆嘉林看着文立万说:“文兄弟,我可有言在先,修房子是要花费很多钱的,我们陆记纺织以后不会再在这上面给你资金支持了。”

文立万笑道:“陆家的银两都投在新机房上了,我怎么可能再向陆老爷要投资修房子?不会的,我会想办法的。”

为了陆嘉仪,文立万也会让皇店和陆记纺织脱钩越干净越好。

最好皇店和陆记纺织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瓜葛。

皇店是皇帝的私店,想和皇帝在一个锅里搅勺把子,分一杯羹,那你离死期就不远了。

章节目录 第85章 得月楼订座风波 苏州知府谭令会最大的爱好就是喝酒吃肉。

以前李继做绫罗会的掌门时,经常把谭令会请到自家宅子里喝酒吃肉,两人关系铁得不行。

李天喜取而代之后,平日最操心的事情,也是如何满足谭令会喝酒吃肉爱好。

只有把谭令会搞到好了,绫罗会才能借助官府的力量,打击那些对绫罗会有抵触情绪的人。

李天喜脑子比李继更活泛,他才不在宅子里请谭令会喝酒吃肉,毕竟宅子里的菜品没有菜馆做得入味,所以他每次请谭令会喝酒吃肉,都去苏州有名的菜馆得月楼。

得月楼始创于明嘉靖年间,是苏州一流的苏帮菜馆。

李天喜在得月楼物色了一间装潢典雅的小包间凌云阁,作为他款待谭令会的专属包间。

他和得月楼的掌柜约定,只要他提前打招呼,即使凌云阁已经已经订出去,店家也要协调归他使用。

最为重要的是,这个包间可以从得月楼后院进入,也就是说,谭令会赴宴的时候,为避人眼目,可以从后院贵宾通道,直接进入到凌云阁。

这一点谭令会甚是满意,觉得李天喜细心、懂事、能办事。

这天一大早才起床,谭令会觉得浑身不舒服,似乎又起了喝酒吃肉的瘾头。

他躺在床上吸了一管福寿膏,喝酒吃肉的瘾头反而愈加强烈。于是马上唤来一个亲信衙役,派他去李天喜的宅子,告知李天喜中午有雨。

衙役并不多问,转身策马直奔李天喜的宅子。

衙役知道这是知府大人想喝酒吃肉的暗语,反正每次传递这个暗语后,李天喜都要请知府大人去得月楼。

李天喜听到谭令会又要去得月楼,心中骂道:这狗官三天前才在得月楼吃过,现在又要开荤,这不是要吃大户嘛。

骂归骂,该伺候的还得伺候。

李天喜叫手下一个喽啰去得月楼订座,自己悠哉悠哉去茶楼吃早点。

他每天的早点,和大多数苏州人一样,来一碗小混沌,两个汤团,就吃得心满意足。没办法,从小就好这口。

正吃得爽快,去订座的喽啰气喘吁吁跑来,低声对李天喜说:“李掌门,您要的凌云阁让人给订了,我另外订了一间。”

李天喜眼睛一瞪,愠怒道:“我在得月楼吃饭,只用凌云阁,从来不用其他包间,你不知道?”

喽啰点头哈腰道:“知道,知道。我给得月楼掌柜说了,您中午要用凌云阁,掌柜说有个公子昨天就订了凌云阁。当时,那个公子正在凌云阁指挥手下人布置场子,说是要给人过寿。得月楼掌柜让我订隔壁包间,所以...所以......”

李天喜气不打一处来,“啪”地一下,把手中筷子往桌上一拍,骂道:“混账东西,这么点事都办不好,养你这么个废物有什么用。”

喽啰吓得瑟瑟发抖:“李掌门,都怪在下没出息,在下马上再去得月楼,一定,一定把凌云阁订下来。”

李天喜冷冷问道:“是谁家的公子?”

喽啰语带颤音,答道:“在下,在下从没见过这个公子。”

李天喜端起碗,喝一口馄饨汤,起身边往外走,边说道:“走,我到要见识一下,看看是谁和我抢凌云阁。”

李天喜带着几个喽啰来到得月楼,刚进了门,看见几个年轻人从二楼下来。

订座的喽啰低声说道:“掌门,就是那个穿浅色大褂的公子。”

得月楼的二掌柜正在大堂柜台算账,抬头看见李天喜一脸蛮横阔步进门,马上明白了李天喜的意思,赶紧上前作揖道:“李掌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李天喜斜睨得月楼二掌柜,一脸不屑说道:“二掌柜,我李天喜欠得月楼几十两银子?”

二掌柜赔笑道:“看您说的,李掌门从不赊账,哪会欠什么银子啊。”

李天喜又问道:“那么绫罗会可有人欠得月楼的银子?”

“没有没有,李掌门治会有方,从未见谁在得月楼赊账。”

李天喜怒目直视二掌柜说:“既然无人欠账,我李天喜在贵店订个座,怎么就这么难?”

这时,从二楼凌云阁下来的三个人走近李天喜身旁,诧异看着李天喜发脾气。

二掌柜陪着笑脸,指着近旁浅色大褂的年轻人,耐心给李天喜解释道:“李掌门,这位公子昨天就订了凌云阁,您派人来订座的时候,他们菜单都下了。在下劝他们移座隔壁,并且免费送一个荤菜,他们说什么都不肯,我也没办法啊。”

那三个年轻人听出了李天喜气势汹汹与他们有关,便个个环抱臂膀,看着李天喜意欲何为。

李天喜斜眼望一下穿着浅色长褂的男子,冷冷对二掌柜说道:“我和得月楼有个约定,你们承诺我随时使用凌云阁。这事二掌柜忘了?”

二掌柜说道:“李掌门和敝店的约定,在下自然记得。不过说好是提前一天预定。今天实在是不凑巧啊,万望李掌门海涵。”

那个浅色长衫的年轻人插言道:“这位先生难道不明白,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嘛。我们昨天中午订的包间,您今天早晨才来订座,这包间不给你很正常啊。”

李天喜撇下二掌柜,横眉竖眼打量着浅色衣衫的汉子,说:“哪来这么个黄毛小儿,敢在这里乱插嘴,不识相是哦。”

浅色长衫年轻人并不惊慌,冷静直视李天喜说道:“凡事以理服人,这位长者何必出口伤人呢?”

二掌柜赶紧拉住李天喜,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李掌门,这位公子是山塘织锦王掌柜的侄子,是来给他叔叔王老板做寿的。嘿嘿,你们都是做纺织的,可别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李天喜转脸看着王掌柜的侄子,皮笑肉不笑道:“原来你是山塘织锦王掌柜的侄子呀,怎么没见过你?”

王掌柜侄子笑着拱手作揖:“晚生昨天才从太仓过来,不知前辈怎么称呼?”

李天喜并不回答王掌柜侄子的话,自顾自说道:“山塘织锦是苏州最大的纺织品店铺,你叔叔王掌柜在苏州纺织界大名鼎鼎,也是我的老友。所以你还是把凌云阁让给我用吧,就是你叔叔在这里,他也会让给我用的。”

王掌柜侄子脸上笑意顿消,冷然说道:“先生何必强人所难,晚生要是不让呢?”

李天喜眼睛里射出一道阴森森的锐光,沉声问道:“真的不让?”

王掌柜侄子一脸肃然,摇摇头。

李天喜扭头看看身边喽啰,爆喝一声:“打!”

章节目录 第86章 密商 李天喜在得月楼动了肝火。

山塘织锦的王掌柜算什么东西!他侄子没高没低,敢跟我李天喜抢包间?

李天喜恶狠狠盯着王掌柜侄子,一声喊打,话音刚落,身旁一帮喽啰呐喊着,冲向那三个人,拳脚交加,几下便将三人放翻在地。

那三人鬼哭狼嚎只是求饶,李天喜一摆手,几个喽啰才停下手来。

李天喜笑眯眯问王掌柜侄子:“这包间你还要吗?”

王掌柜侄子晃晃悠悠站起来,连连给李天喜作揖:“这位掌柜,包间你拿去吧,不要,不要了。”

李天喜脸一沉,骂道:“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老子发火你才灵醒,真是贱皮子!”

说罢,猛抽王掌柜侄子一个大嘴巴。

这个大耳刮子,手起掌落,势大力沉,那小子被抽得发晕,摇摇晃晃再次跌坐在地上。

自从被蓝舒鸿在山塘河边,猛抽几个耳刮子之后,李天喜也好上这口儿,一发怒,就苦练抽人本领,不是抽对手就是抽手下,以抽手下居多。

李天喜看到一巴掌抽翻了那小子,对自己的抽耳光水准很是满意,顺手拿过柜台上的毛巾擦擦手,没事人一样对得月楼二掌柜说:“看看砸坏什么东西没有,照价赔偿。”

二掌柜连连摇头:“没什么,没什么,李掌门不必操心。”

李天喜指着躺在地上的王掌柜侄子,说:“这厮不用凌云阁了,记着给我留着。”

二掌柜点头哈腰说道:“知道了,您放心,给您留着就是了。”

李天喜哼一声,转身扬长而去。

得月楼二掌柜看见李天喜走远了,便到文掌柜侄子跟前,说道:“赶紧起来吧,人都走了。”

王掌柜侄子慢慢爬起来,感到眼前还在冒金星,双手握拳,咬牙切齿恨恨说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誓不为人!”

二掌柜撇撇嘴,说:“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发誓了,谁让你叔叔王掌柜是做纺织的,做纺织的谁不让这人三分?我刚才就劝你让出包间,你偏不听,现在明白了吧。”

王掌柜侄子站起来,顾不上拍一下身上的土,带着他的两个人,气咻咻走了。

午时过半,谭令会的轿子悠然进了得月楼后院,两个捕快轻车熟路走进贵宾通道,谭令会随后进了二楼的凌云阁。

两个捕快就是谭令会的保镖,一个站在门外,一个站在包间,随时保护着谭令会的安全。

李天喜早已来到凌云阁等候,见谭令会进来,满脸堆笑作揖道:“知府大人大驾光临,在下不胜感激之至。”

谭令会嗯嗯啊啊应着,走过去坐在主座上,不动声色说道:“频繁喝酒吃肉,李掌门是否有些不耐烦?”

李天喜心中骂道:这老东西脸皮比猪皮还厚,知道不耐烦还吃得猪一样勤快。

心里这样想着,嘴里却说得又是一种话:“知府大人能屈尊和在下小酌,那是看得起在下,高兴都来不及,哪能有什么不耐烦呢。”

“那就好。最近和文立万、陆欣荣是否有什么冲突?”谭令会不眨眼瞅着李天喜的神色,似乎要看透他的心思。

李天喜说:“没什么,我们彼此都在避免冲突。昨天我在山塘街催缴绫罗会行费,碰到文立万路过,那个掌柜向文立万求助,文立万见我亲自出马,压根就没有搭茬,转身就走。看来他们也不想招惹我们,就这样井水不犯河水吧。”

“你今天打了山塘织锦王掌柜的侄子?”

李天喜一惊,点点头。这老东西消息真灵通,这么快就传到他耳朵去了。

谭令会呷口茶说:“王掌柜是苏州纺织界有头脸的人物,你不要树敌太多。我知道你与文立万达成井水不犯河水协议,是个缓兵之计。其实文立万和你的心思是一样,他也是缓兵之计。”

李天喜恨恨说道:“他是不是缓兵之计,我不知道,反正我迟早会收拾他。”

谭令会说:“文立万的身份想必你也知道。此人可不好惹,一个五品官来苏州做生意,这事情本身就耐人寻味,你可要当心些啊。”

“文立万不足惧,即使他是一个五品官,即便万鸿发是皇店,他也不能把绫罗会怎样。”李天喜话里显然有些蔑视文立万的意思。

酒菜都上齐了,李天喜双手举杯,给谭令会敬酒:“知府大人,在下李天喜敬您一杯,感谢您对绫罗会的鼎力相助。”

谭令会举杯与李天喜对饮,本来他还想深入分析针对文立万的策略,看李天喜毫无兴趣,也就懒得再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清溜虾仁,放进嘴里原汁原味吃起来。

对他而言,李天喜不能得罪,文立万就更不能得罪。

两虎相争,他先坐壁上观。

两人背后都有天大的靠山,从目前看,武清伯李继正当年,似乎稍微气盛一些;皇上年幼,尚未亲政,不显山不露水,显得稍逊一筹。

但须知天下是皇上的天下,不是武清伯的天下,所以文立万的来头似乎更大一些。

李天喜不听本官言,吃亏在眼前。

到了重蹈李继覆辙那天,别怪本官没有提醒你。

谭令会喝了酒,吃了肉,顿觉浑身惬意。

他对侍立一边的那个捕快说:“你先退下,我与李掌门有话要说。”

李天喜也对站在角落两个喽啰说道:“你们也退下吧。”

捕快和喽啰闻声退出门去,将凌云阁的门关好。

谭令会压低声音问道:“昆山那个刘熙林可还在绫罗会做事?”

李天喜点点头:“知府大人放心,刘熙林在绫罗会从未出头露面,就做些内部事务,外面没人知道。”

昆山财主刘熙林本是昆山地界一霸,此人在昆山经营客栈,做高利贷生意,差点搞得赵立春家破人亡。

赵喜翠被刘熙林毒打的时候,幸亏遇到刚从京城来到昆山的文立万三人。

文立万路见不平,搭救了赵喜翠,向皇上飞报了昆山县令、县丞玩忽职守的奏章,皇上派锦衣卫传旨,将县令、县丞革职,将刘熙林不义之财充公,下入大牢。

刘熙林狡兔三窟,他更多的财产隐匿在苏州,上下一通猛烈打点之后,下入大牢没几天,便安然出狱,谭令会介绍他在绫罗会做事。

谭令会声音仍然很低,说道:“据我了解,此人当初在昆山和文立万叫板,才被文立万收拾了。要不是我的上司保他,他哪能在大牢外耍到今天?你告诉这老儿,赶紧卷铺盖回昆山躲着去,以后不准再在苏州街上出现。此事要让文立万知道了,本官日子也不好过。”

李天喜眼睛滴溜直转,一口答应道:“我马上就办,知府大人尽管放心。”

嘴里这样说着,心下却暗忖道:刘熙林看来倒是一张有用的牌!

这张牌现在在他李天喜手里,什么事时候出牌,恐怕不是谭令会说了算的。

这要看知府大人以后能为绫罗会出多大的力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嘈杂的人声中,一个清晰的声音传进凌云阁。

“李掌门在凌云阁吗?老夫要见见他!”

李天喜与谭令会对视一眼。

李天喜低声说道:“是山塘织锦的王掌柜,嗬,这老东西找上门来叫板了。知府大人,您稍候,不必出面,在下出去会会他!”

章节目录 第87章 蒙受屈辱王掌柜 山塘织锦是苏州城最大的零售批发商行。

山塘织锦的王掌柜今天过寿,本来打算低调在家中随意聚一下,可太仓来的侄子,为了表示对富豪叔叔的无限爱戴,昨天亲自去得月楼定了酒宴。

王掌柜侄子为了和李天喜争得月楼的包间,被李天喜痛扁一顿,仓皇逃回王掌柜家,进门就放声哭诉:“叔叔,你要给侄儿做主哇,呜呜......我昨天就订了凌云阁给您过寿,刚才硬生生被一个黑胖子给抢走了,还打了侄儿啊。”

文掌柜是苏州纺织业的大户,在苏州处处受人敬仰,哪里受过这等欺辱,不由心火直冒,问两个家丁:“是谁先动得手,对方是什么人?”

“我们没有动手,那伙人发一声喊,冲上来就打。呃,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两个家丁很少陪着王掌柜出门,自然不知道李天喜是何方神圣。

文掌柜哼了一声,骂道:“没用的东西,挨了打,还不知道是谁打的!今天这寿过得很是有趣呀。”

王掌柜侄儿突然想起什么,对他叔叔说道:“好像得月楼掌柜叫那人‘李掌门’,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掌门。”

王掌柜霎时明白此人便是李天喜。

“马上备轿,去得月楼。”王掌柜知道若对方确是李天喜的话,自己今天是非出面不可了。

王掌柜侄子立马打鸡血一般活跃起来,又喊上三个家丁,跟在王掌柜轿子后面,直奔得月楼。

一行人来到得月楼,直接就往二楼的凌云阁走去。

得月楼二掌柜看见王掌柜进来,赶忙上前,说道:“王掌柜来了,您是要找李掌门么?您老息怒,千万别在敝店大动干戈,我这还有一大拨客人呢。”

王掌柜怒道:“我又不是来砸店的,你紧张什么。你们也是老店了,先来后到的规矩都不懂,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二掌柜陪着小心,说:“王掌柜说得是,其实李掌门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谁能拦得住啊。”

王掌柜问道:“是绫罗会的李掌门?”

二掌柜眼球乱转,点点头。

王掌柜一摆手,说:“你别跟着我,什么事我自己会解决。”

二掌柜只好停下脚步,望着王掌柜带人上了二楼。

王掌柜走近凌云阁,两个站在门口的喽啰拦住了他:“站住,找谁啊?”

王掌柜说道:“李掌门在凌云阁吗?老夫要见见他!”

喽啰伸手拦住说:“李掌门正在陪贵客吃饭,现在不见客。”

王掌柜冷眼望着伸手挡驾的喽啰,说道:“你就说山塘织锦的王掌柜求见,我只说一句话就走。”

喽啰沉着脸说:“不行,李掌门交代了,谁也不见。”

“放肆!你们这些有眼无珠的东西,知道老夫是谁吗?”王掌柜气得胡子都哆嗦起来,这帮狗眼看人低的孙子,有机会收拾你们!

王掌柜侄子在一旁喝道:“识相就让开,否则别怪我叔不客气!”

这时,凌云阁的门开了,李天喜傲气十足走出来,看着气呼呼的王掌柜,说道:“王掌柜呀,吃饭了吗?”

王掌柜看着李天喜出来见他,胡子也不再哆嗦了,拱手作揖道:“原来是李掌门要用凌云阁啊,家侄未曾见过李掌门,失敬失敬。”

王掌柜侄子在一旁本来还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见叔叔突然服软,知道李天喜不好惹,赶紧也拱手作揖道:“晚生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请李掌门见谅。”

李天喜冷眼撇一下王掌柜侄子,转而对王掌柜笑脸相迎道:“王掌柜既然来了,要不就一起吃饭?我正款待一个重要客人呢。”

王掌柜赶忙拱拱手,说道:“不必不必,您先陪客人,改日我请客,咱们再聚。家侄给李掌门造成的不便,万望海涵,万望海涵。”

李天喜笑吟吟说道:“没事没事。年轻人嘛,不懂规矩可以理解。”

“李掌门如此大度,令老夫钦佩不已,那就好,那就好,改日再会,再会。”王掌柜拱手作揖,笑吟吟转身下楼去了。

王掌柜侄子看得瞠目结舌,望一眼李天喜,转身跟在阿叔身后,一溜烟去了。

出了得月楼,王掌柜侄子趋步上前,在叔叔身边低声问道:“阿叔,这人惹不得吗?”

王掌柜狠狠瞪侄子一眼,骂道:“惹得,你想找死就去惹!惹这种人,你有几个脑袋?你上午惹他,下午就能让你进牢狱,官府和他穿一条裤子,你敢惹?唉,你小孩子家真不懂事啊。”

王掌柜侄子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为了一间包厢,差点酿成大祸。

......

文立万看了陆欣荣旧机房的地,感觉这里确实是很好的房地产开发用地。

苏州自古富庶,商贾云集,官僚地主也喜欢在此居住。加之水道纵横,湖泊罗布,气候宜人,土地肥沃,花卉树木易于繁殖,私家园林众多。

文立万仔细考察了苏州的房地产市场,决定下一步开发的房地产定位,主要目标是苏州的商贾官僚阶层。

中午吃过午饭,文立万问大发:“账房先生物色到了吗?”

大发答道:“我见了几个账房先生,有三个人感觉还可以。我向几家掌柜了解了这三个人,都说还不错,文大人什么时候见一下?”

文立万说:“明天就见。你再增加一人,四选二,一个放在店铺,一个放在房地产上。”

“好的,我再物色一人,明天让他们四人来见您。”

文立万点点头,沉思片刻,说道:“你还记得我们在昆山认识的那个宋典史吗?”

“当然记得,后来他做昆山县丞了吧。”

“昆山那个财主刘熙林,还记得吗?”

大发脸色一沉,郁闷说道:“当然记得,那次要不是文大人出手相助,赵喜翠可能被他打死呢。”

“宋县丞最近调任苏州府做了经历。你去府衙一趟,告诉宋经历,让他留意刘熙林的动静,有确切的消息,立即向我报来。”

文立万不便随时见宋功名,让大发作为联络员是最合适的。

大发脑子活嘴巴紧,遇事懂得随机应变,不易引起别人注意。

这时阿福进来禀报:“文老板,山塘织锦的王掌柜求见?”

文立万感到有些意外,山塘织锦和万鸿发,是苏州两家数一数二的零售、批发店铺。

以前万鸿发没有开张的时候,山塘织锦算是苏州独一无二的零售批发店铺,万鸿发开张后,山塘织锦虽然勉强保住了行业第一的位置,却也已经感到了万鸿发的威胁。

李继执掌绫罗会的时候,王掌柜和李继走得很近。

有迹象表明,王掌柜曾经很想借助李继的力量,搞一下万鸿发。

也就是文立万先下手,及时干掉了李继,否则这王掌柜还不知道要搞出什么幺蛾子呢。

王掌柜此刻突然造访,无事不登三宝殿,必定有他的来意。

“请他进来。”

大发听到文立万要见王掌柜,说道:“文大人何必见这个小人?想当初这人勾结李继,妄想一口吃掉万鸿发,想起来就让人生气。”

文立万摇摇头,说:“不要回避对手,也许从他们的话里,可以得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88章 意料之外 文立万迎出门去,与王掌柜互相作揖致意,将客人让进堂屋。

两人在桌旁分主宾坐定,大发在文立万侧首坐下。

王掌柜坐定后,满脸笑意问道:“文掌柜最近生意可好?”

文立万笑道:“今年生意都一般吧,如今纺织品价格过高,货不好卖啊。”

文掌柜叹声气,说道:“是啊,本人从业多年,感觉今年的价格涨得实在有些离谱,销售又逐月下降。文掌柜对纺织品现状怎么看?”

文立万明白王掌柜是在勾引他的话头。

“价格涨,货又卖不出去,这很奇怪啊。您老在纺织业这么久,不知有何高见?”文立万揣着明白装糊涂,偏不接王掌柜的话题,一脚将皮球踢还王掌柜。

其实纺织品价格上涨,原因简单明了:苏州府衙对纺织业的赋税本来就很重,加上李天喜执掌绫罗会后,行费比李继收得更狠,这种情形下,商家肯定要将苛捐杂税加在消费者头上,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提高价格。

偏偏这时的气候,又进入了小冰河期。农副产品产量有所下降,原材料价格也在攀升,而百姓的购买力又大打折扣,几种因素叠加,纺织业就出现了价升量跌,有价无市的奇特迹象。

王掌柜望着文立万,叹道:“始作俑者,乃绫罗会也!”

“哦,何以见得?晚生愚钝,愿闻其祥。”文立万故作惊讶,一副没心没肝糊涂虫的样子。

想当初文立万奋起抵制李继的绫罗会,王掌柜选择与李继站在一起,是山塘街唯一不参与关门罢市的店铺,后来他甚至想借助李继的力量,搞掉万鸿发。

现在王掌柜又突然登门拜访,剑指绫罗会,要么是受到李天喜绫罗会的压榨,要么是替李天喜来试探他。

王掌柜满脸扭曲,语气饱含义愤填膺之声:“文掌柜有所不知啊,现在苏州府衙对纺织业已经课以重税,绫罗会又变本加厉收取行费,商家不涨价怎么活下去啊。”

文立万笑道:“绫罗会对王掌柜一向高看一眼,据传王掌柜只是象征性交一点行费,怎么也苦不堪言了?”

王掌柜的满脸扭曲迅速变成满脸委屈,说道:“嗨,外面都这样谣传,文掌柜难道相信此话?李天喜是按照销量收行费的,你说他能少下我么?”

文立万冷然说道:“李继那时候收行费,不按销量按心情,还真把一些小商家给搞死了。”

王掌柜马上听出文立万话中所指,嘿嘿干笑着说道:“那时候李继对老夫还是多少有些照顾,不过据老夫所知,这李天喜对文掌柜现在也是别有关照啊。”

“关照?李天喜对文某能有什么关照?你忘了我的人还揍过李天喜呢。”

文立万明白王掌柜肯定也是听到了外界传言,知道了绫罗会没有收万鸿发的行费。

王掌柜嘿嘿笑道:“彼此彼此。老夫的意思是,绫罗会终究是靠不住的,商家的利益,只有商家自己争取才行,我们商家还是要心齐才行。”

文立万做出很感兴趣的样子,问道:“哦,王掌柜有何妙招?”

“文掌柜来自京城,听说李天喜在紫禁城有靠山,可是当真?”

文立万微微一笑,说:“文某对空穴来风的事情从来不大在意。”

王掌柜并不气馁,接着问道:“据说文掌柜更有来头,万鸿发现在已经是皇店了,此事可是当真?”

文立万沉吟一下,问道:“是有怎样?不是又怎样?”

文立万对自己的身份,以及万鸿发的背景被人知晓,并不惊讶。

在苏州商界,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这些精明的大佬。一件事只要发生,大佬们很快就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苏州地面上有一拨精明的包打听,这类人就是靠给这些大佬刺探消息过活的,他们比现代社会的狗仔队并不逊色。

王掌柜起身拱手作揖,深深向文立万鞠了一躬,说道:“不管是与不是,请文掌柜受老夫一拜。”

这一招出乎意外,文立万赶紧站起来,扶住王掌柜,说道:“前辈折煞晚生了,这让晚生如何消受得了啊。”

王掌柜直起身子,竟然老泪纵横,说道:“老夫以前交好李继,实在对不住文掌柜,这一拜就算老夫赔礼了。”

文立万有些错愕,像王掌柜这样骄矜自傲的纺织界大佬,如果不是受了什么大刺激,绝然不会向他这样的晚辈下拜的。

“往事无须回首,王掌柜不必自责,事情都过去了,不要再提。”文立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把《再回首》的歌词改编一下。

大发见王掌柜认错赔礼态度如此真诚,便也大为感动,上前扶王掌柜坐下,说:“前辈有话慢慢说,不必如此大礼,我等都是晚辈,真的消受不了。”

王掌柜看一眼大发,欲言又止。

大发是明白人,便说:“您二位先慢慢谈,我店里还有事,先走一步。”

文立万对大发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看着王掌柜说道:“这是我的兄弟,情同手足,你不必忌讳,有话只管说。”

王掌柜点点头,捋一下胡须,恢复了平静。从衣兜掏出一张房地契,放在桌上,往文立万这边一推,朗声说道:“这是老夫在山塘街的一家店铺,和你租的陆掌柜店铺大小差不多,老夫愿意免费拱手相送文掌柜。”

文立万这回真是惊诧得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这苏州地界的大佬怎么了?一语不合,就送房地产。谭令会出手就送出一座七进豪宅;王掌柜随口就是一个山塘街旺铺。

豪爽啊,苏州大佬!

“文某不才,无功不受禄。不知何处得罪了前辈,如此折煞晚生?”文立万意识到王掌柜此举颇有些与谁死磕的架势了。

肯定是李天喜!看来李天喜羞辱王掌柜,让老头的忍耐已经达到极限了。

王掌柜双目炯炯有神,直视文立万,说道:“老夫在苏州地面也算是个有些响声的人物,没想到年近古稀,却被逼无奈,今天请文掌柜主持一下公道。”

文立万迎着王掌柜的目光,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动声色问道:“前辈何出此言,难道苏州地面上还有让前辈感到不公的事情?”

苏州商界明沟暗坑,防不胜防;商人之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之事,其实并不比官场逊色。

在没有了解到真实情况前,文立万断然不会对任何事情表现出倾向性。

更何况,他与王掌柜并无什么交情,王掌柜突如其来的表现,让他不得不有所警觉。

章节目录 第89章 王掌柜求援 情绪也是可以传染的。

文立万的冷静,马上传染给了王掌柜,他情绪也逐渐缓和下来。

王掌柜把得月楼争座风波一五一十讲出来,显然他是咽不下这口恶气。

更为可气的是,包间让给了李天喜,自己又拉下老脸,亲自上门,当面向李天喜赔情道歉,但此事并没有完。

次日苏州府的衙役上门,要王掌柜的所有店铺停业盘点,说是王掌柜有偷漏赋税的嫌疑。

文立万听后并不诧异。

苏州府衙勒令王掌柜停业清查,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和现代社会的勒令停业整顿有些类似。

“文掌柜,你应该知道,苏州纺织业长此以往下去,必将造成萧条。老夫闻知万鸿发已是皇店,揣摩文掌柜在紫禁城的势力,肯定不输于李天喜,老夫今日献上旺铺,以表诚意,愿追随麾下,与李天喜一决雌雄。”王掌柜话说得很直接,可见已经愤怒得有些不择手段了。

商人处世,以利为先。王掌柜肯献出旺铺,以求联手抗李,无非是以求自保。这一点与谭令会的手法如出一辙。

这些有钱人,无论政客、商人,概莫能外。

当他们的地位朝不保夕的时候,消财免灾是惯用手法。

越是危机,砸出的银子越大越狠。

银子对他们来说可以失而复得,基本盘保不住,那就万劫不复了。

“王掌柜高看文某了。文某不过是一介商人而已,何来紫禁城势力一说?其实,你的这间旺铺送错人了。李天喜如今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与之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王掌柜何不将旺铺献给李天喜,与之交好,从长计议?”

文立万并不轻易表态,他知道王掌柜是苏州纺织界典型的“随风倒”人物,为人奸猾,见利忘义,他的话未得到验证的情况下,不可轻信。

王掌柜低下头,轻轻叹口气,说道:“唉,老夫知道文掌柜信不过我,也是老夫以前自作孽,辜负了文掌柜,也罢也罢,自认倒霉吧。现在官府、绫罗会联合要搞掉山塘织锦,看来出头椽子先烂,山塘织锦气数已尽,老夫只能认命了。”

文立万见王掌柜说得如此恓惶,问道:“王掌柜何故悲观至此?山塘织锦乃苏州地面首屈一指老店,即使是有赋税方面的问题,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吧。”

王掌柜再次潸然泪下,泣道:“文掌柜有所不知啊,再大的店,在官府眼中就是一只蚂蚁。我在府衙的一个乡党,是知府大人的心腹,他告诉我,谭知府这次要拿我开刀,杀一儆百。肯定是要彻底消灭山塘织锦的。文掌柜若是袖手旁观,老夫也不怪你,毕竟老夫以前对不住你。”

文立万听了王掌柜此话,心中暗叹谭令会实在够狠的,才把七进豪宅送出,马上就要将山塘织锦拿去补漏,难怪知府大人出手阔绰,原来他来钱的路子实在太野。

王掌柜说完,颤巍巍站起身来,拱手告辞。

文立万对王掌柜说:“王掌柜不必如此,事情也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吧。”

文立万的这句话听不出拒绝之意,也没有任何承诺,只是一种中性语言,却让王掌柜心里稍有安慰。

王掌柜走后,文立万马上对大发说:“你去见宋功名时,告诉他除了注意刘熙林的情况,特别还要了解一下谭令会对山塘织锦想干什么。”

大发问道:“文大人是否想帮一下王掌柜?”

文立万答道:“我们的策略不变,谭令会、李天喜越是胆大妄为,他们离灭亡就越近。”

王掌柜的遭遇,让大发动了一点恻隐之心,他感觉到文立万并非袖手旁观,不闻不问,他是在等候时机,一旦时机成熟,他肯定会将谭令会、李天喜彻底铲除。

大发去苏州府衙办完事,已经接近午饭时刻。

他顺道拐进宋功名的房间,邀他去府衙不远的一家小店吃枫镇大面。

宋功名做了苏州府经历,自我感觉优秀。

虽然平调到苏州府,但苏州是府,昆山是县,在苏州这样的大都市干,以后升职的机会更多一些。

宋功名已经发觉文立万不是一般人物。

文立万收拾昆山财主刘熙林,干净利索,以至于锦衣卫最后出动,当场将县丞、刘熙林等人拿下,可见此人与京城高官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宋功名为自己能够结识文立万感到庆幸,他本是一个才华有限的读书人,进入仕途若干年,一直在底层打拼,难觅升迁之道,多亏遇到文立万,事业才有了转机。

大发邀请宋功名吃枫镇大面,宋功名马上意识到文立万有任务给他。

两人吃面的时候,大发把文立万交代的任务,原原本本告诉了宋功名。

宋功名思路超清晰,回答很坚决,说道:“请转告文老板,我一定按他要求办。刘熙林现在确实不在牢狱,至于在什么地方,我会尽快搞清楚。”

大发问道:“你说刘熙林不在牢里服刑,可是当真?

宋功名言之凿凿说道:“绝对当真。其实我也很关心刘熙林的下落。文老板在昆山将其制服后,就有传言说,刘熙林并没有关在牢狱;还有传言说,刘熙林认为我是给文老板走漏风声的人,有意要收拾我。因为我做了县丞,刘熙林才没敢下手。来苏州后,我专门仔细查阅刘熙林案的卷宗,发现他的姓名在牢狱犯人册子上,但狱中并无此人。据狱卒说,刘熙林只在牢里呆了一个多月,之后就销声匿迹了,但名册里的姓名并没有消除。”

大发颇感惊讶,说:“堂堂苏州府竟然有这等事情?知府大人实在太厉害了。”

宋功名四下望望,压低声音说道:“还有更厉害的呢,李继、李天喜不仅给知府大人进贡金条、福寿膏,还给知府大人进献美人,嘿嘿,现在府衙后院粉黛成群,知府大人都很少议事了。”

宋功名说起知府大人后院粉黛成群的事,顿时兴致盎然,满眼放光。

可惜大发不为所动,只问他感兴趣的事情:“山塘织锦的事情,也请你留心注意,文老板很想知道知府大人想对山塘织锦干什么。”

宋功名回答很干脆:“这事在府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知府大人已经决定要搞掉山塘织锦,他派了衙役,把山塘织锦的门,我估计山塘织锦要完蛋了。”

章节目录 第90章 陆嘉仪生气 苏州是明代的纺织大都市,这里的纺织业大佬,一般都有些傲气。

谭令会拿山塘织锦开刀,自有他的道理。

李天喜说:“灭了山塘织锦,以后交多少赋税、行费,就都是我们说了算的事情。那些所谓大佬至少会服帖几年,以后谁想闹事,都会想到山塘织锦姓王的下场。”

谭令会拈须思忖,觉得是时候搞掉山塘织锦了。

山塘织锦的王掌柜以前依附李继,在谭令会身上下的功夫不是很深,只是年节的时候有所表示,平日来往不多,谭令会对此人感觉一直不大好。

李天喜主持绫罗会后,比李继更会逢迎巴结,这让谭令会很是受用。

加之李天喜身后的紫禁城大佬已经明朗化,谭令会对李天喜的要求,能满足的一般都会满足。

李天喜提出要灭掉山塘织锦,谭令会感到正中下怀。

士农工商四民,你银子再多,也是商人,老子再拮据,也是士!更何况老子也不是拮据之人啊。

谭令会对陆欣荣、王掌柜这类纺织业大佬的脾性很是厌倦,不就是富裕嘛,一个个昂首挺胸,人五人六的,想干嘛呀。

陆欣荣也就是有文立万罩着,他谭令会不便动手而已。

王掌柜就另当别论了,除了钱多人杠,还有什么?背后又没有什么靠山,不打此人又能打谁?

谭令会来苏州做知府,每年都要搞掉几个商户。

在他眼中,纺织大户就像池塘里养肥的大鱼,该捕捞的时候,他绝不会手软。

抄家查封大户的家产,对谭令会来说,简直就像过节一样快乐。

该充公的充公,该中饱私囊的也一点不拉下。反正查抄的物件、银两,数字是他谭令会说了算。

“我们这样做,文立万会不会出手干预?”谭令会虽然对查封抄家兴趣浓厚,但对文立万还是有些忌讳。

李天喜摇摇头说:“文立万又不是傻子,他也不愿意得罪紫禁城的大爷。知府大人、绫罗会对万鸿发都是网开一面,他应该是领情的。再说了,打掉山塘织锦,万鸿发就是苏州最大的零售商了,他还巴不得呢。”

谭令会击掌说道:“那就干!先对山塘织锦停业查税,这些商家哪个在税赋上没有问题?只要查,都有问题,查完税,再抄家!”

谭令会和李天喜商议当天,山塘织锦所有店铺,全部被勒令停业查税。

谭令会查封山塘织锦的时候,文立万稳坐在陆欣荣大宅的后院,研制他的水力织布机。

文立万有空的时候,就从后门进入陆宅后院,对水力纺织机进行研制。

作为大学自动化专业的毕业生,开发一台水力织布机并不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如果他的水力织布机研制成功,织布工效至少能提高五十倍,会比1785年英国理发匠卡特莱特发明的水力织布机,早二百多年,功能肯定也更先进。

想必后世考古学家,如果挖掘出文立万在明代研制的水力织布机时,又会自豪地说,我们祖宗如何如何......,至少学究们有了写论文的材料。

文立万画了好几张图纸,为防止泄密,用英文写了一些详细说明。

陆欣荣的新织机房尚未投产,市场对水力织布机的需要还有时间,所以文立万并不着急,想尽力把水力织布机搞得更为精致完美一些。

“原来你在这里躲猫猫呀。”一个冷冷的声音在文立万身后响起。

文立万不用回头,便知来者何人。

背后的声音更加冷峻:“你这个不讲信用的人,有什么脸面再进陆宅家门?”

文立万放下手中的笔和直尺,缓缓转过身,面对脸色冷漠的陆嘉仪,说道:“嘉仪,我知道你在为记账的事情生气,其实我是为你好啊。”

陆嘉仪冷笑一声,说:“当初让我为万鸿发记账,是为我好,现在不准我为万鸿发记账,也是为我好,我就搞不清楚,到底什么是为我好?”

文立万陪笑道:“时过境迁,做账与不做账都是为你好嘛。”

陆嘉仪杏眼圆睁,射出一股怨气逼人的眼光,凛然道:“什么话都由你说,文先生,我可告诉你,店铺租期就要到了,时间一到,你那破店万鸿发马上给我走人,这店铺不给你租了!”

“有话好好说不行吗?弄不弄就赶人走,没有一点人情味。”

文立万心中有些好笑,陆嘉仪的大小姐脾气实在有些单纯,这种怒气不仅不会让他害怕,反而油然而生一种怜爱。

陆嘉仪余怒未消,嗔怒道:“你有人情味,为什么出尔反尔?你以为本小姐是你手下的店员啊。”

文立万只好赔情道歉,说道:“大小姐息怒,万鸿发当时请你做账,还是私店,现在它是皇店了,我不愿你卷入皇家的事情里来,才给陆老爷提出,你不必再为万鸿发记账了,其实我自己都想着要退出万鸿发呢。”

陆嘉仪瞪大眼睛,问:“皇店?皇店就是官店吗?”

文立万摇摇头:“不是官店,皇店是皇上开的店。”

陆嘉仪满脸惊愕看着文立万,问道:“你把万鸿发变成皇店了?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怎么了,你以为我是谁?我就是京城来的一个商人嘛。”

文立万怕说出自己身份,会吓着陆嘉仪,这个只能以后慢慢告诉她。

再说了,此时也不是公开身份的好时机。

陆嘉仪用狐疑的眼光看着他,显然对他的话并不相信。

“嘉仪,我请你画的挂历图进展怎样,画几张了?”文立万有意引开话题,不愿意陆嘉仪再对他的身份过度置疑。

“文先生,你以前在京城做什么?好像听你说过,从来没有做过纺织品生意。”

陆嘉仪不为所动,反而对文立万的背景产生更大疑问。

“以前在北直隶的一个县里做过知县,后来弃官从商,做点小生意。”文立万企图引开陆嘉仪话题的愿望没有实现,只能把当初告诉陆欣荣的话翻出来,冷饭热炒。

陆嘉仪脸色一沉,说:“文先生何必对自己的经历讳莫如深?以我的直觉,你刚才说得话全是谎言,你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镇静自若的样子,实在令人钦佩之至啊。”

文立万听到陆嘉仪如此一说,脸颊一下又红又热。

这女子的直觉端是了得哦。也许这是女人天生的特异功能吧。

文立万只能干巴巴说道:“陆大小姐可以相信你的直觉,但直觉往往是靠不住的。再说了,我的经历到底如何,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愿意让你卷入到皇店的事情中,这是为你好。”

文立万只能解释自己的良苦用心,至于是不是谎言,过多的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

“你的经历到底如何,对我而言,并非无关紧要。我不愿和一个对我撒谎,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打交道。如果这样,文先生就好自为之吧。”

陆嘉仪说罢,扭头就走。

显然文立万对她的防范心理,令她极度不舒服。

直觉告诉她,文立万实际上对她隐瞒了很多事情,甚至很多事情他爹爹陆欣荣恐怕也蒙在鼓里。

和这样一个人交往,不能不让她感到心有余悸。

章节目录 第91章 陆欣荣求情 陆嘉仪尚未出门,陆欣荣已经先一步走进来。

“嘉仪,为何如此气鼓鼓的?难道文掌柜欠你房租不交吗?”陆欣荣见女儿一脸不快,再看看文立万闷坐在桌前,便知两人发生了争吵。

陆嘉仪听爹爹如此一说,不由噗嗤一笑,说:“你问他。”

文立万见陆欣荣进来,便站起身来,笑道:“刚才大小姐发脾气,说我在记账这件事情上,出尔反尔,不讲信用;还说我对自己的经历讳莫如深,对她撒谎。总之,就是说我罪大恶极。”

陆嘉仪再次杏眼圆睁,一连三问:“谁说你罪大恶极了?你没有出尔反尔吗?你没有讳莫如深吗?”

有爹爹陆欣荣在场,陆嘉仪感觉到说话底气更足,但不知为什么,心里对文立万的气却一下烟消云散了。

陆欣荣笑道:“记账的事情,我已经给你解释过了,就不要再难为文掌柜了,至于讳莫如深嘛,文掌柜这样干大事的人,自然有他自己的秘密了。”

文立万心里明白陆欣荣对他这样特殊身份苦衷的理解。

陆嘉仪“哼”一声,转身往外走,说道:“文先生,你赶紧叫人来取走皇店的账簿吧,本小姐懒得伺候了。”

文立万和陆欣荣面面相觑,不由都笑了。

陆欣荣笑道:“文掌柜见谅,小女都让我惯坏了,出言不逊,万望担待。”

文立万赶紧回道:“陆老爷言过了,晚生知道嘉仪的脾气,她不过是嘴巴厉害得紧,其实心地是很善良的。”

陆欣荣颔首微笑,算是认可了文立万对女儿的评价。

“子萱可知山塘织锦被府衙封门之事?”

这才是陆欣荣来找文立万的主题,文立万返京期间,谭令会和李天喜就查封过万鸿发和陆记纺织。现在看到山塘织锦一夜之间被官府查封,陆欣荣徒生无力感,颇有些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

“谭令会应该早就对山塘织锦不耐烦了。包括万鸿发、陆记纺织,以及其它大户,应该都是让谭令会看着不顺眼。”文立万能感觉到陆欣荣的不安,但他还是要把事情说透。

陆欣荣说:“唉,这个我也看出来了,其实要不是子萱的声势,也许这次谭令会下手的就是我陆某人啊。”

在古代社会,官府都是很任性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明代商人如果不依附官府要员,其存活率是极低的。然而商人有钱后,就算依附官府,一般也就和猪猡差不太多,养肥了迟早是要杀掉的,明代首富沈万三的下场便是明证。

“陆老爷请放心,只要我文立万在,谭令会就不敢对陆记纺织动手。”

陆欣荣点点头,说:“那就多谢文掌柜关照了。现在新机房已经建成,老机房的织机也都处置完了,什么时候去府衙把地契过户了吧。”

“此事等蓝舒鸿回来后再办。现在我们先把新机房、万鸿发的事情理顺。万鸿发店铺的租期马上就到,我想不再和嘉仪续约了,另外租一间铺面。”

陆欣荣听到此话,不由脸色一紧,问道:“莫非子萱对嘉仪的话当真了?”

文立万解释道:“陆老爷过虑了,我是想让皇店与陆家不要有任何瓜葛,免得以后生变,伤及陆家。”

陆欣荣拱手施礼,说道:“难得子萱考虑周全。我回头给嘉仪说一下,租期一到,让她另选租户吧。”

文立万说:“嘉仪对此也许会生气,陆老爷还是安抚一下。我今天已经告诉嘉仪万鸿发是皇店了。”

“我会对嘉仪说的,她应该也能理解。子萱,我一直有个疑问不知当讲否?”

“陆老爷有恩于晚生,有话只管指点就是了,何须如此客套啊。”

陆欣荣拈须思忖片刻,字斟句酌说道:“谭令会、李天喜这次打击山塘织锦,其实就是给其他商家看的,以后纺织业的苛捐杂税必定猛于虎。他们如此胡作非为,苏州纺织业必定衰败,这一点还望文大人禀报皇上。”

陆欣荣说得如此直白,可见他对纺织业的前景已经很不乐观了。

文立万对此并不在意,他有信心遏制谭令会、李天喜的倒行逆施,也知道只要武清伯李伟倒霉的时候,才是干掉李天喜和绫罗会的良机。

至于谭令会这根朽木,摧枯拉朽是轻而易举之事。

文立万说道:“陆老爷不必过于悲观。这次蓝舒鸿返京,我已经让他代我呈上奏章,对苏州纺织业的现状进行启奏,相信皇上会有英明决断的。至于谭令会、李天喜这些人,陆老爷不必多虑,假以时日,我自会收拾他们。苏州纺织业不会衰败,陆老爷只管按我们以前规划的蓝图做就是了,新织机从产量上能让纺织品价格下降,这正是占领市场份额的好时机。等到新织机在苏州普及的时候,我们马上再上水力织机,这样陆记纺织很快就能确立纺织业的龙头地位。”

陆欣荣眼中亮光闪烁,信心似有恢复,说道:“若是这样最好,老夫就按你说得办,集中精力搞好新机房就是了。不过,呃,文大人是否考虑救王掌柜一救?老夫在苏州创业之初,王掌柜对老夫曾经有过支持,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老夫实在不忍见死不救啊。”

“陆老爷不必这样称呼晚生,这实在是折煞晚生了。”这是陆欣荣今天第二次称呼文立万为“文大人”,这种称谓让文立万有些不适。

陆欣荣微微一笑,说:“老夫也曾涉足官场,你我虽然辈分不同,但规矩还是要有的。”

毫无疑问,山塘织锦的王掌柜找文立万求援未果,又找陆欣荣求助了。

文立万踌躇片刻,说道:“王掌柜之前曾上门,把山塘街的一所店铺送我,以此求援,我还是拒绝了。现在既然陆老爷也为之求情,那我便救他一救。不过这店铺我还是笑纳为好,正好万鸿发店铺的租期就要到了。”

陆欣荣蹙眉看着文立万,对文立万这种趁火打劫的言语有些鄙夷,但他还是隐忍住自己的不快,说道:“只要能助山塘织锦渡过难关,王掌柜出点血也是应该的。”

文立万垂眸一笑:“这么大的事情,出一点血怕是办不成的。”

陆欣荣瞪大眼睛看着文立万,仿佛不认识他似的。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钱是个好东西,钱也是识别一个人最好的试金石。

真没想到文立万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短时间,竟沾染了如此浓重的铜臭味。

章节目录 第92章 拖延时间 看见陆欣荣冷峻的眼神,文立万知道陆欣荣误解了他的意思。

“陆老爷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王掌柜多送我几家店铺,谭令会、李天喜就少收走几间嘛。”

陆欣荣恍然大悟,原来文立万是想为王掌柜保住几间店铺。他不由击掌叫好:“子萱这个主意不错,回头我再让王掌柜送来几张房地契。”

文立万说:“不必太多,免得让谭令会、李天喜看出破绽。陆老爷可以给王掌柜交代一声,就说他欠了我的账,用几间店铺抵账了。至于其他店铺,我会另外想一些办法。”

陆欣荣叹口气:“唉,谭令会、李天喜这样胡整下去,迟早是要把苏州纺织业搞垮的。”

文立万说道:“陆老爷的担忧不无道理,不过首辅张先生已经开始对各级官吏实施考成之法,还有一个关键节点的事件,随后就会发生,所以陆老爷不必对未来太过悲观。”

文立万从陆家后院出来,直奔苏州府衙。

谭令会闻知文立万到来,赶紧迎出门来,作揖道:“不知文大人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文立万亦回礼道:“好久未拜访知府大人,别来无恙?”

“还好还好,最近朝廷下发了考成之法,衙门上下都是忙忙碌碌,所以很久没有去拜见文大人。来来,请书房上坐。”

谭令会看见文立万就心里不爽,可面子上还得恭恭敬敬。

钦差巡抚是皇上钦点的官,是查官的官,现在首辅张居正又搞了个什么考成法,专门针对庸政懒政,文立万乃全国唯一的钦差巡抚之人,这样的人就更不能得罪了。

两人来到谭令会书房,文立万嗅到空气里一股烟枪气息,知道谭令会肯定又吸了福寿膏。

坐定之后,文立万问道:“最近知府大人在纺织行业似有大动作啊。”

谭令会叹道:“唉,现在实行考成法,赋税不能如期上缴,也是要追究责任的。苏州这些大户,明里暗里偷漏赋税,我只好拿山塘织锦开刀,嘿嘿,搞掉山塘织锦,也刚好为万鸿发清除一个对手。想必文大人不是来为对手说情的吧。”

文立万笑道:“我为何要为对手说情?没了山塘织锦,自然是对万鸿发有利。再说王掌柜这人很无趣,知府大人应该知道,李继执掌绫罗会的时候,王掌柜曾经借助李继的力量,想搞垮万鸿发,要不是我先下手废了李继,万鸿发说不定早就呜呼哀哉了。”

谭令会眉开眼笑道:“这次下官替文大人出出这口恶气!山塘织锦偷漏赋税,这次算是要完蛋了,以后万鸿发可就是苏州纺织第一店了。”

谭令会揣测文立万亲自来找他,肯定是想一棍子打死山塘织锦,这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嘛。

文立万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问道:“知府大人想如何处置山塘织锦的商铺?”

“当然是没收充公抵顶赋税嘛。莫非巡抚大人看上山塘织锦的店铺了?”

谭令会看文立万满脸笑意,马上猜出文立万的心思。

文立万笑而不语。谭令会这个官场老油子,确实善于察言观色,文立万才说了一言半句,谭令会已经把意思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大人看上哪些店铺,只管说话,尽数拿走就是。”谭令会口气很是豪放,有些出乎文立万的意外。

文立万有意试探道:“这个,这样做不大好吧。”

谭令会大不咧咧说道:“有什么不好呢,万鸿发是皇店,就该用最好的店铺。回头我奉上清单,文大人看上哪间就勾选了,全部交给万鸿发。反正充公也是皇上的,交给万鸿发也是皇上的,装进不同口袋而已。”

“这些房产万鸿发也吃不下啊,万鸿发哪有那么多银子呢。”

“为什么要用银子?你看上哪些店铺,就直接划转万鸿发。”

文立万一听只能咂舌,才想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句老话,实在是当时的真实写照。

看来谭令会对此话的了解,远比文立万要深刻得多。

在这个时代为官,关键时刻,什么商家利益、什么市场反应、什么民生民怨,全部可以抛置脑后,但对皇上的一片赤胆忠心,那是万万不能丢了。

丢了这个,就等于丢了脑袋。

文立万只能佩服谭令会对皇上的赤胆忠心,也暗自懊悔自己对古代官场的游戏规则,还是认识不透,还是有些缩手缩脚。

既然游戏规则有利于皇店,为什么不玩到极致?

“呃,知府大人,我是这样想的,不如将山塘织锦的店铺全部划转万鸿发,至于赋税嘛,我估计山塘织锦的货物就完全可以抵顶了。”文立万直接狮子大张口,抡圆把山塘织锦的店铺全包了。

这回轮到谭令会张口结舌、面红耳赤了。

灭掉山塘织锦,他本来是想自己捞一把,好把送给文立万七进大宅的损失找补回来。

但凡是个官,应该能看出这层意思,文立万又不是傻子,他这不是有意断人财路吧。

“就怕山塘织锦的货物不够抵顶啊。文大人应该知道,最近一段时间,纺织品销路并不好,山塘织锦进货量也很小,货不多哇。”

谭令会有意给文立万旁敲侧击,期待文立万不要吃独食。

文立万见吓到谭令会了,便有意让一步。微微笑道:“那就仔细先盘点算账,不要着急。货物不够,就加上店铺,总之先抵税,后转让。”

谭令会舒口气,明白文立万有意给他留了条小路。嗯,这就算不错了。

反正帐是由谭令会来算的,那就慢慢算呗,反正有的是时间,到时候算多算少,还不是由他掌控,自己还是有利可图的。

“好,先抵税,后转让。这个办法好!就按巡抚大人意图去办,我安排人仔细算账。”

文立万特意叮咛道:“仔细盘点,帐要细算,不要赶时间。我估计这事至少的两个月时间吧。”

谭令会思忖一下,说:“差不多就得两个月。要做细一点,也许得三个月。”

“时间不是问题,还是要尽量把帐算清。”

文立万知道,武清伯倒霉的时间越来越近,所以谭令会把时间花在盘点、算账上最好,时间拖得越长越好。

章节目录 第93章 账房先生宗友利 账房先生宗友利在苏州纺织界很有名气。

他确实是个有才华的人,在记账上自有独到的地方。再复杂的帐,在他手里都不是什么事儿。

宗友利之所以名气大,除了在账务处理上无比厉害,更在于他嘴烂话多惹人嫌。

所以很多商家用过宗友利一段时间后,大都弃之不用。

宗友利曾经应聘万鸿发的账房先生,大发、陆嘉仪都不看好此人,觉得宗友利对以前的东家说三道四,大嘴巴漏风不严实,宗友利只能愤然而去。

山塘织锦的王掌柜不信这个邪,他雇宗友利做了山塘织锦的账房先生,也就是总会计师。

山塘织锦店铺多,业务杂,宗友利到任后,三下五除二,把整个山塘织锦的账务搞得清清楚楚。

宗友利有时候也会说些淡话怪话,但王掌柜发现宗友利从来不说账务的事情。

宗友利记账之余,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泡茶馆。

他泡茶馆和一般人不一样,很少和大众混在一堆聊天、听书什么的。一般都是在茶楼顶层,找一个临窗的座位,一人默默坐着,喝点茶,吃些点心,要么拿本书翻一下,要么眺望远方,沉思冥想,消磨一个下午。

此刻,宗友利正品着浓郁的茶汤,悠闲凭窗眺望,享受着安静的午后时光。

一阵沉重脚步声传来,越走越近。

宗友利扭头看时,一个五十来岁,满脸横肉的人,双目炯炯盯着他,阔步向他的茶桌走过来。

来者走近茶桌前,宗友利隐约认出来者,是他的昆山同乡刘熙林。

此人不是犯事进了牢狱吗?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呢。

刘熙林在昆山比较有名,号称昆山一霸。宗友利和这种人素无往来,只是在昆山见过面,识得此人而已。

刘熙林站在桌前问道:“先生可是苏州大名鼎鼎的账房第一人宗友利?”

宗友利警惕盯着刘熙林,说道:“第一人不敢当,就是一个普通账房先生而已。先生是......”

“昆山同乡刘熙林,想必宗先生也是知道本人的吧。”

宗友利点点头说:“曾有耳闻,只是无缘一见。”

刘熙林一屁股坐在宗友利对面的椅子上,粗气大嗓说道:“今天算是有缘啊,先生如不嫌弃,刘某愿意和先生叙叙乡谊。”

宗友利呵呵一笑:“叙叙就叙叙呗,茶博士,看茶!”

茶博士听到宗友利的话,一声吆喝应诺着,很快拿来一副茶具,摆在刘熙林面前,给刘熙林沏了茶。

刘熙林默然一笑,举杯喝一口茶汤,说:“嗯,地道的碧螺春。”

宗友利呷口茶,并不说话,只是默默坐着;他明白刘熙林找他肯定有话要说,有事要办。

刘熙林果然直奔主题,说道:“宗先生和万鸿发的掌柜文立万可熟悉?”

宗友利直截了当说:“不熟,有过一面之交。敝人曾想在万鸿发干,但是被拒绝了。”

刘熙林见宗友利说话并不拐弯抹角,遮遮掩掩,便直说道:“本人在昆山,曾经也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文立万这厮来昆山寻衅滋事,让我蒙受牢狱之灾,一想到此,就恨不得弄死这厮。”

宗友利眼珠转一下,说:“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和你联手对付文立万吧。唉,可惜你我仇恨不在一个档次。你是苦大仇深,我与他,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已。”

刘熙林眼睛圆睁,说道:“怎么是鸡毛蒜皮呢,你这样一个有本事的人,让文立万羞辱不用,岂不是奇耻大辱嘛。”

宗友利不由笑了,说道:“学成度支艺,货与掌柜家。敝人学得这身记账的本事,哪家掌柜愿意用,就付银子来;用与不用,两厢情愿,怎么能说是奇耻大辱呢?”

刘熙林嘿嘿一笑,说:“同乡到是想得开,你要是这样说,本人到是有一事相求,银子嘛,自然是要付的。”

宗友利眼光一亮,说道:“哦,说来听听,是谁家要临时记账吗?只要拿银子来,举手之劳而已。”

宗友利在赚钱上毫不含糊,平日除了给山塘织锦记账,还帮几个小商户做账,但做账前必须先付银两。

“银子算什么,看这个。”刘熙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掏出一锭金子,往桌上一摆,意味深长笑看宗友利。

宗友利瞥一眼金子,沉默不语。

有话就说,有事就讲。跟爷玩什么刺激,老子什么样的金子没见过?

刘熙林看宗友利面部表情波澜不惊,并没有显出急不可耐的吃相,很是失望。

“你在山塘织锦做账房,必定知晓山塘织锦到底有多少家底。你给我一份清单,这金子就是你的了。事成之后,另有加倍奉送。”

宗友利拿起桌上的金锭,眯着眼,手指摩挲着金锭,说道:“这金锭成色很高啊,值钱。”

“这是一等一的金锭,绝对纯正。”

宗友利说:“你要的清单,是山塘织锦的家底;又不是万鸿发的家底。这份清单和文立万有什么关系?”

刘熙林冷下脸,说道:“你问得太多了。你是干,还是不干?”

宗友利把金锭轻放桌上,淡淡说道:“干我们这行的,守口如瓶是基本原则。你可以打听一下,我平日虽然臧否人物,对一些老东家说三道四,但从不泄露东家的底细。”

刘熙林哼一声,将桌上金锭拿起,复又装进小布袋里,说道:“你应该知道,官府这次对山塘织锦动手,肯定是要灭掉这个商家的,你在山塘织锦的薪俸也就到头了。做事何必如此拘谨?”

宗友利紧盯着刘熙林的眼睛,含笑说道:“这不是拘谨不拘谨的问题,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刘熙林恍然明白宗友利是嫌价码太低了。

这孙子胃口真够大,算得也太精了,差点把老子给绕晕了。

听他大义凛然地说话,还以为他高风亮节呢,其实也是个斤斤计较的鸡鸣狗盗之徒罢了。

刘熙林把布袋直接往宗友利跟前一推,说:“两个金锭一次付清,事成之后,再给你一个银锭。另外还有一件事,你还要仔细了解,王掌柜是否向文立万借债,王掌柜商铺向文立万抵债,商铺的房地契是否交给文立万了。”

宗友利并不答话,将桌上的布袋打开,掏出里面的两锭金子,拿在手上仔细查看,说道:“成交!你要的东西后天下午在此地交接。”

刘熙林脸上露出笑容,说道:“记住,我说的是两件事。”

宗友利把小布袋装进衣兜,淡然说道:“我的办事能力无人能比,你后天下午来时,记着带银子过来就行。”

刘熙林含笑点头,心中骂道:这孙子赚钱真够狠的!这两锭金子、一锭银子,转眼就进了腰包,多少人一年都赚不了这么多啊。

不过这也值当,文立万,你就等着瞧吧。

章节目录 第94章 大气与心机 刘熙林和宗友利达成一致后,不想再在茶楼过多逗留,毕竟他还是戴罪之身,便起身与宗友利作别,优哉悠哉下了茶楼,坐进等候在茶楼门口的轿子,扬长而去。

从刘熙林走进茶楼门那一刻,店小二的眼睛就一直跟踪着他。

现在刘熙林出门上了轿子。店小二用抹布擦了一下手,快步走到柜台边,给柜台后面的掌柜耳语几句,飞也似的出了门,紧紧尾随在刘熙林的轿子后面。

刘熙林的轿子进到绫罗会的院子,跟踪刘熙林的茶楼店小二,仔细打量四周,记住了院落的位置,一闪身,消失在街边的拐角。

刘熙林的露面,来自谭令会的脑筋急转弯。

昨天文立万亲自登门拜访谭令会,提出想要把山塘织锦的商铺并入万鸿发。

谭令会当时听文立万这么一说,肺都快气炸了。

幸亏当时脑子没气炸,还记得文立万是皇上派出来的钦差巡抚,所以硬是按捺住心中怒火,没敢发作。

文立万胃口也太大了吧,吃肉也就罢了,还不给他谭令会留点骨头。

文立万走后,谭令会脑袋突然开窍,这难道不正是搞掉文立万的大好机会吗?

山塘织锦这么多店铺,文立万肯定不会尽数归并到皇店,他必定会给自己搞一些店铺。

为什么不放纵他搞呢,等文立万占有山塘织锦店铺成为既成事实,那时通过李天喜上报紫禁城武清伯李伟,文立万在苏州也就待不下去了。

谭令会随即喊来李天喜,两人嘀嘀咕咕密商良久,决定要派人仔细查清山塘织锦的家底。

苏州商家一般都有两套账,一套是给官府看的,用来缴纳赋税;另一套真实的帐,只有商家掌柜才能看到,真实反映商家的经营情况。

李天喜马上就想起了山塘织锦的账房先生宗友利,随即又想起昆山财主刘熙林。

刘熙林和宗友利是昆山同乡,两人虽然没有打过交道,但同乡说话肯定更容易一些。

刘熙林得知此事,慨然应允。他决定要把宗友利拉过来,只要有机会搞掉文立万,出多少钱他都愿意。

......

陆嘉林来到万鸿发的店铺时,文立万才睡醒午觉,正在店铺里闲坐。

陆嘉林摇摇摆摆走进来,大声说:“兄弟,没想到你还是个古道热肠之人啊。”

文立万好久没见陆嘉林,听他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大为不解,说道:“陆兄此话何意?来来,随我到亨亨堂喝下午茶去。”

两人来到后院的亨亨堂,赵喜翠赶忙给两人沏茶。

随着文立万与陆家交往的加深,他和陆嘉林也像兄弟一样亲近了。

陆嘉林坐定之后,笑呵呵说:“山塘织锦的王掌柜以前是你的对头,现在你以德报怨,嗯,很大气嘛。”

文立万仰靠在圈椅上,懒洋洋说:“其实也不是大气,这都是看陆老爷的面子。要不是陆老爷开口,本人未必救他。”

陆嘉林右手伸进衣兜,摸索几下,从兜里掏出一叠房地契放桌上,笑道:“也是啊。王掌柜这样的人,墙头草一个,要是我,也不会搭理他。喏,这是王掌柜拿来抵债的山塘街六间铺面。”

文立万扫一眼桌上的的房地契,知道陆欣荣和王掌柜商议好,以六间铺面作为抵债物。

陆嘉林低声说:“这王掌柜本来想把他在山塘街的十七间店铺全部抵债,我爹爹觉得这样做太过惹眼,只要了六间。”

文立万颔首笑道:“陆老爷有经验,王掌柜要是拿全部十七家店铺抵债给我,谭令会一眼就能识破,会招惹不少麻烦的。”

陆嘉林说:“这六间你也要小心,谭令会这人太狡猾了。”

文立万有些警醒,问:“陆兄认为会有什么麻烦?”

陆嘉林摇摇头说:“说不上,反正这样做容易招惹麻烦。”

文立万闻说此言,心里也有些嘀咕。实际上在帮助王掌柜这件事上,文立万完全是被动的,没有陆欣荣的求情,他肯定不会下功夫这样帮助王掌柜。

陆嘉林转开话题说:“新机房试生产了,效果还真是不错。我本来想搞个开业仪式,爹爹却不同意,说如今李天喜把纺织界搞得乌烟瘴气,大家生意都不好做,就不必刺激大家了。兄弟你去劝一下我爹爹,如何?”

文立万直摇头,说道:“陆老爷的想法完全正确。新织机产量是旧织机好几倍,你搞个开业典礼,把竞争对手都招来热闹一番,不是给贼引路嘛。低调再低调,闷头干,别吱声,才是大智慧。”

陆嘉林眼睛瞪得溜圆,转动几下,叹道:“言之有理,好,就这样定了,什么仪式也不搞,只管开机生产就行。呃,问题是,现在这样的行情,生产出来的东西万一卖不出去,怎么办?”

文立万说道:“我们的成本大幅降低,只要降价,货就能出去。此外我会做一些营销策划,现在天气如此寒冷,纺织品肯定是有需求的。”

“营销策划?你又有什么好主意?”

“这个你很快就会知道。你回去后问一下嘉仪,仕女图画得怎么样了?”

陆嘉林坏笑道:“这你得亲自去问,嘉仪这两天正闹脾气呢,谁要提到你的名字,嘉仪就和谁急。兄弟,你也真是的,前面求着嘉仪给你做账,现在又弃之不用,这也就罢了。如今还不租嘉仪的店铺了,这等事情,让嘉仪人何以堪嘛。”

文立万叹气道:“唉,这样做都是为她着想的,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女孩子嘛,就喜欢耍点小脾气,喜欢钻牛角尖。不过嘉仪还算是懂道理的,你只要......”陆嘉林压低声音,如此这般给文立万面授机宜。

文立万听后大声叫好:“陆兄真聪明呀,没想到你一点都不笨嘛。”

陆嘉林听了只翻白眼,冷脸说道:“听你这话的意思,哥哥我很笨吗?原来在你内心的阴暗角落,你还真把哥哥认作愚兄了啊。”

文立万笑道:“陆兄禀赋聪慧,人神共知,笨、蠢、愚这些字眼跟仁兄丝毫不沾边,您就别自虐了,好吗?”

陆嘉林哈哈大笑:“这话我爱听。和我沾边的词呢,一般都是智勇双全啦,聪明伶俐啊之类的。嗨,人也不能太谦虚,过谦乃虚伪也。”

陆嘉林自我欣赏的样子,多少有些调侃的味道,人家都自嘲了,文立万也就不好再说什么讥讽话了。

毕竟过谦、过誉都易于走向反面。

陆嘉林略作沉吟,手又伸进衣兜里,又掏出一份房地契,递给文立万,说道:“兄弟,旧机房的织机全部都处理了,这是陆记纺织旧机房的房地契,家父让交给你,这块地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吧。改天你找时间,咱们一起去府衙过户。”

陆欣荣直接把旧机房的房地契交给文立万,其实也是在表达一种信任。

文立万接过陆嘉林递过来的房地契,随意扫了一眼,然后把房地契放在山塘织锦房地契上面,说道:“陆兄,你把这些房地契都拿回去,请陆老爷保管,等需要过户的时候再说。”

陆嘉林不免有些面红耳热。今天他爹陆欣荣要他将旧机房的房地契交给文立万时,他还有些迟疑,提出等到文立万水力织机研制成功,交付陆家建造时,再将旧机房的房地契交给文立万。

但陆欣荣执意要他当面交给文立万,陆嘉林也只好从命。

刚才给文立万掏王掌柜的房地契的时候,陆嘉林再次犹豫,未将旧机房的房地契掏出。现在掏出后,文立万对房地契并不在意,连王掌柜的房地契一并交由陆家继续保管。

唉,可见人家文立万的大气确在我陆嘉林之上啊。

章节目录 第95章 谭令会挖坑 宋功名在苏州府混得很是滋润。

苏州毕竟是大都市,生活在这里的感觉,远比在昆山要潇洒舒坦的多。

身为苏州府经历司的经历,宋功名能够接触到各种上传下达的官文,对府衙内各种事务了如指掌,加之他这个人和蔼亲善,办事稳当,有条不紊,很快赢得了苏州府衙同僚们的尊重。很多同僚没事的时候,都愿意来他的房间闲聊,这样宋功名就又多了一个了解府衙内部情况的渠道。

这对宋功名完成文立万交办的特殊任务很有帮助。

宋功名并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人,他能写一手好文章,书法功底也相当过硬,楷书颇有赵孟頫之韵,每天公务闲暇之余,总要抄写一段《史记》,既练了字又温习了典籍。

今天处理完公务后,宋功名又像往常一样,打开他酷爱的《史记》,准备抄写一篇。

这时,府衙的看门人进来通报,说是有个店小二模样的人求见。

宋功名马上意识到来者是谁,他急忙站起来,往门外走去。

来到大门口,果然看见顺风茶楼的店小二正在门房等待。

由于知道刘熙林喜欢泡茶楼喝茶,为了打探刘熙林的下落,宋功名在几个有档次的茶楼,都布下了自己的眼线,现在终于有一个店小二来报消息了。

宋功名把店小二带进他的办公房间,轻轻把房门关上,问道:“你看见刘熙林了?”

店小二有些激动,说道:“回禀大人,我看见刘熙林了,刚才他到茶楼喝茶,和山塘织锦的宗友利坐在一桌,两人嘀嘀咕咕好长时间。刘熙林给宗友利两个金锭。哇,是两个金锭啊。”

宋功名瞪大了眼睛,兴奋问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说了些什么,我倒是没有听清。不过,刘熙林最后去了哪里,我都看到了。”

宋功名急急问道:“他去哪了?你的这个消息太重要了,刘熙林这个老狐狸终于露面了。”

店小二打住话头,嘿嘿笑着并不急于回答。

宋功名意识到店小二是索要报酬的意思。

他转身从身后的书架小柜里取出一个小布袋,从布袋里掏出一把碎银子,放在店小二跟前的桌上。

店小二垂眸瞄一眼桌上的碎银子,仍然微笑不语。显然这点碎银子是提不起他说话的兴趣。

宋功名心中暗自骂道:小兔崽子,胃口倒是不小。唉,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但是手还是不由自主伸进了那个小布袋,又掏出一把碎银子,放在了店小二面前。

店小二斜睨着桌上的碎银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全无,冷然对宋功名拱手作揖,说道:“宋官人不必破费了,小人这就告辞。”

说罢,对桌上的碎银子望都不望一眼,转身要走。

宋功名一声喝止:“站下,有话慢慢说。”

店小二转身站在桌前,冷笑着看着宋功名,说道:“宋官人应该清楚,如果刘熙林知道我在跟踪他,我的小命恐怕就不保了吧。”

这话说得很明了,把命搭上给你干活,就给这点鸡零狗碎的银两?

宋功名冷冷打量着店小二,默不作声把桌上的碎银子全部装进了布袋,然后伸手在布袋中摸索一下,拿出一锭银子来,放在店小二面前。

店小二咧嘴一笑,拿起桌上的那锭银子,仔细辨别一下成色,小心翼翼装进衣兜里,再次拱手向宋功名作揖,说道:“谢宋官人恩典。还是宋官人做事爽快。”

宋功名有些不耐烦说道:“少说废话,刘熙林出了茶楼,到底去哪了?”

“他的轿子进了绫罗会。”

宋功名点点头,顿时有些神采奕奕的样子,很是开心地对店小二说:“下次刘熙林再去茶楼,一定要仔细听他说些什么,能打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就再赏你一锭银子。”

“宋官人只管放心,下次一定会听清楚的。”店小二顿时也变得神采奕奕,使劲点点头。

刺探客人说话,对一个茶馆的店小二来说,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如果听人说话,还能得到一锭银子,这样的好事谁能不做呢?

宋功名把店小二送出了府衙大门,看着店小二屁颠屁颠走远了,便来到府衙对面的一家小菜馆,订了一个幽静的小雅座,让店小二去请大发来小酌几杯。

这是宋功名和大发常用的一种联系方式,当然在这家菜馆发生的一切费用,大发都会买单的。

文立万接到宋功名传递的情报,对山塘织锦的事情一下警惕起来。

显然谭令会、李天喜都没有闲着,他们派刘熙林联络宗友利,用两个金锭拿下宗友利,肯定是想在山塘织锦上搞事的。

大发对文立万说:“宋功名不仅了解到刘熙林的动向,他还看见最近李天喜频繁道衙门和谭令会密谈,我估计一定是在商议山塘织锦的事。”

文立万沉思片刻,说道:“我感觉谭令会不可能把山塘织锦这块肥肉,随意送给我们,实际上谭令会、李天喜他们,无时无刻都在谋划着搞掉我们。你再给宋功名加一点银子,让宋功名尽快把我们需要了解的事情搞清楚。”

刘熙林终于露面了,而且他的藏身之所,也得到了确认。

刘熙林逍遥法外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谭令会、李天喜是刘熙林背后的保护伞,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大发回答说:“宋功名说,为了那搞定那个茶楼的店小二,他已经花了两个银锭,所以我又给了宋功名三个银锭,让他尽快摸清刘熙林和宗友利之间搞什么名堂。”

文立万突然想起陆嘉林带走的那几份房地契,难道这些房地契就是谭令会的诱饵吗?

如果谭令会串通宗友利,在山塘织锦这件事整治他,谭令会只有一个渠道,那就是武清伯李伟。

武清伯李伟本人并没有权力整治文立万,但武清伯可以煽风点火,借助他外孙朱翊钧搞掉文立万。

要想让朱翊钧对文立万下手,谭令会、李天喜就必须有让朱翊钧下手的理由。

比如,文立万侵吞皇店的财产。

山塘织锦的店铺,如果全部划归皇店万鸿发,这一点问题都没有;但王掌柜终将两手空空。

如果文立万不把山塘织锦的店铺划入皇店名下,暂且放在自己手上,或者陆欣荣手上,谭令会、李天喜必定会将情况上报武清伯李伟。

武清伯李伟就会以侵吞皇店财产的事实,激起朱翊钧对文立万的愤怒,从而对文立万治罪。

哪怕就是一间店铺,皇上都会怀疑远不止一间。

文立万抽丝剥茧般仔细一想,后背不由沁出一层细汗。谭令会、李天喜这手够狠的,难怪他们要勾结宗友利。

文立万赶紧让大发派人备马,他要和找陆欣荣仔细谈一下。

看来不能再以这种方式,去搭救山塘织锦的王掌柜了。

文立万骑马向陆欣荣大宅飞驰而去。

说好要搭救王掌柜,现在突然撤回对王掌柜的支持,陆欣荣能接受吗?

章节目录 第96章 拖延就是胜利 文立万驰马穿过苏州的大街,直奔陆欣荣的大宅。

适值隆冬,天空彤云密布,耳边朔风凛凛的响着,街边的景物瞬间被快马甩向身后。

陆宅的看门人和文立万已经很熟悉了,见他驰马而来,知道肯定有要紧事,便到书房给陆欣荣禀报。

陆欣荣正在书房读书,听到文立万匆忙来见,预料是山塘织锦的事情有了变化。

文立万进门坐定,面有难色说道:“陆老爷,山塘织锦王掌柜的事情恐怕要另做计议了。”

陆欣荣并不诧异,他在官场厮混多年,自然知道现在苏州纺织业的力量对比。

谭令会、李天喜两人勾结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无人能敌的势力;文立万的万鸿发虽然是皇店,但皇上毕竟年幼,尚未亲政,易受人左右,加之绫罗会的后台,是皇上的外公武清伯,所以文立万的选择中立,也是情有可原。

陆欣荣冷静问道:“遇到什么难题了?”

文立万说道:“我有一个眼线,发现谭令会、李天喜派人收买了山塘织锦的账房先生宗友利,我们让王掌柜用店铺抵债,这招怕要失灵了。此外,把王掌柜店铺归并到万鸿发,这招怕也不能使了。有宗友利作内应,山塘织锦的家底,很快就是一把明牌了。”

陆欣荣是极聪明的人,他马上明白了文立万的判断,说道:“是啊,宗友利是山塘织锦的账房先生,他一转向,抵债和归并都会让王掌柜颗粒不留啊。如果把山塘织锦的店铺挂在你我名下,谭令会、李天喜就会以侵占皇店财产的罪名,向武清伯上报。”

“谭令会、李天喜这次不仅想想让山塘织锦完蛋,而且想让我们也一起完蛋。”文立万轻轻舒口气,陆欣荣头脑如此清醒,他就不必劳神费力,过多地解释了。

陆欣荣叹口气,半天沉默不言。良久,才缓过神来,问道:“难道没有其它什么办法了?”

文立万说道:“办法到是有,就是让宗友利尽量拖延时间,盘点山塘织锦家底的时间越长,山塘织锦就有希望起死回生。只怕宗友利不但不延长时间,还可能加快。”

宗友利在苏州纺织界是个桀骜不驯的人,现在又被刘熙林收买,能让他回心转意绝非易事,恐怕只有陆欣荣这样的大佬出面,才有一线希望。

“延长时间真得很重要?”

“非常重要。”

“延长多长时间?”

“十天以上就可以了。”

“我想办法让宗友利拖延时间。除了延长时间,就不用做其他事情吗?”陆欣荣对延长山塘织锦的盘点时间,就能解救山塘织锦,还是深有疑虑的。

文立万点头答道:“紫禁城近期会发生一件大事,只要有足够时间,谭令会、李天喜都不会有好日子了。”

文立万的话点到为止,不愿再深说。

陆欣荣虽然大惑不解,也不便多问。和文立万交往的这些日子,他发现文立万对事情未来走势的判断,总是出奇的准确。

对山塘织锦而言,现在只能按照文立万的办法,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文立万说道:“王掌柜送来的六个店铺的房地契,陆老爷可立即派人原物送回,尽量让他也想办法拖延时间。”

陆欣荣叹道:“还是我亲自送还吧,王掌柜是个倔强之人,他见我们退回这些房地契,会以为我们见死不救,不定会闹腾出什么动静呢。”

文立万不便再多说什么,出门的时候,陆欣荣眼中依然是半信半疑的眼神。

门外早已漫天雪花飞舞。

文立万跃身上马,身上瞬间披满雪花,鼻子和脸颊被朔风吹得生疼,凛冽的冷空气毫不留情灌进他的衣服里,浑身就像数九寒天被浇上一盆冷水一样,令他寒颤不已。

这个冬天出奇的寒冷。

由于地球气候的变化,公元1500年开始,也就是明正德年间,地球开始进入一个小冰河期。

气温一年比一年低,苏州的冬天,狂风暴雪已是常态,北方的酷寒就可想而知了。

文立万仰头看着天空胡乱飞舞的雪花,心中思忖,正是这个寒冷异常天气,才会让山塘织锦活下来啊。

在这种极寒天气下,北方长城戍边的将士,无疑是最为艰辛的。

明代的军营没有暖气,取暖无非就是烧柴烧炭,大批将士驻守长城,保暖成为军中的重中之重。

狂风漫卷大雪,蓟州总兵戚继光的大营内,虽然炭火熊熊,却让人依然感到冰寒彻骨。

蓟州总兵所辖长城,东起山海关,西抵居庸关的灰岭口,长一千二百多里。这段长城是维系京城安危的重要屏障。

蓟州总兵戚继光正在召集部将开会,商议这两天因天寒地冻,士兵冻死的事情。

打仗出现伤亡情有可原,暴风雪出现死伤,就有些离奇了。

小校再次进来禀报,驻守长城关隘的将士,又有五人冻死,截至目前,总计一十九人因无法抵御寒冷,已经死亡。

戚继光大怒道:“将士冒死守关戍边,拱卫京城,却连一件像样的棉衣都穿不上,能不让人心冷?来呀,将军需办理押来。”

账下早有军士将办理军需的官吏押解进来。

戚继光怒目圆睁,眼中几乎就要喷出火来,他拿起案几上一件兵士棉装,双手一撕,刺啦一声,棉衣便被撕开,露出里面干皱、脏旧的棉花,怒吼道:“说!这些旧棉花做成的军装,你是从哪里弄进来的?”

军需官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磕头求饶,大声呼叫:“将军饶命啊,这些冬装不是小人采办的,全是上面硬砸下来的,与小人无关啊。”

戚继光不依不饶,问道:“上面砸下来的?上面是谁,从实招来!”

军需官瑟瑟发抖,回道:“小人不敢说啊,万望大人恕罪。”

戚继光暴怒,喝道:“不说也罢,来人,拉出去砍了!”

马上有几个兵士饿虎扑食般上前,把军需官扭住。

军需官没有任何挣扎,身体像面条一样发软,几乎站不起来,全靠几个强壮的兵士提溜着往门外拖。

“我冤枉啊,将军明察,我,我不接收这批冬装也是要掉脑袋的啊。”军需官扯破嗓门大喊。

一名参将怒吼道:“啰嗦什么,十九个兄弟因你活活冻死,砍你十九次,也都不冤枉你!”

其它几个将领也七嘴八舌喊杀,兵士拖着军需官就要出门。

军需官歇斯底里喊道:“冤枉啊,将军落下灭口骂名,难道不怕后人耻笑吗?”

戚继光冷笑道:“且慢,让他把话说完。”

军士又将军需官提溜到戚继光案前一甩,军需官直挺挺跪在地上,嘶吼着:“反正横竖都是死,将军救我。”

戚继光一脸肃然,威严望着军需官说道:“说实话,就留你小命。”

军需官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语气急促说道:“冬装事关人命,下官不是不知道。在采办上,下官不敢有丝毫懈怠,这批冬装下官也查出有问题,却不敢不接收,不接收就是满门抄斩哇。因为冬装是武清伯的人送来的啊。他们说了,如果我不接收这批冬装,就要满门抄斩啊,呜呜呜......”

军需官说着说着,委屈地呜呜大哭起来。

戚继光顿时目瞪口呆,不知这后面原来还有这么个大人物。

章节目录 第97章 上贼船 这天下午艳阳高照,太阳竟是出奇的热烈,宗友利来到顺风茶楼品茶。

他依然凭窗而坐,边品茶,边眺望远方,没人知道他脑子里想什么。

今天是他和刘熙林约好的日子,刘熙林需要的东西,对宗友利来说,是举手之劳;而对刘熙林来说,却至少值两锭金子。

史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奇妙,有时候赚钱并不是一件难事。

宗友利把山塘织锦的帐仔细核实一遍,山塘织锦的家底一目了然。

刘熙林感兴趣的山塘织锦家底清单,很容易就做出来了;至于山塘织锦的债务,宗友利没有发现与文立万的万鸿发有什么债务,除了个别几笔与纺织机房小金额的进货欠债,山塘织锦的债务非常干净。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朝宗友利走过来。

宗友利转眼一看,“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面向来者躬身作揖。

来人虽显老态龙钟,却是精神矍铄,双目炯炯,笑吟吟缓步走向宗友利。

此人便是陆欣荣的账房先生钱子良。

“师傅别来无恙,小徒宗友利这厢有礼了。”

钱子良是宗友利的师傅,宗友利的记账本事,全是从钱子良那里学来的。

在教过宗友利之后,钱子良再未带过徒弟,所以,宗友利可以说是钱子良的关门弟子。

钱子良笑道:“徒儿免礼,听说你时常在这里喝茶,为师便想来看看。”

宗友利赶紧让师傅坐了上座,毕恭毕敬给师傅沏茶。

沏茶之时,宗友利眼角一瞥,见钱子良也双眼炯炯盯着他,一时便有些慌乱。

难道他和刘熙林的买卖,师傅已经知晓了?

钱子良抿一口茶汤,问道:“听人说,官府最近在查山塘织锦的帐,他们是要灭掉山塘织锦吗?”

宗友利马上清楚了钱子良突然出现的原因:师傅从来不泡茶馆,现在不仅出现在茶馆,而且准确出现在他面前,说明文立万、陆欣荣有话要说。

“回师傅话,官府这次查帐,目的就是要除掉山塘织锦。他们现在已经动手了。”

钱子良惊诧道:“山塘织锦真的有偷漏赋税的问题?”

宗友利轻轻摇摇头,说道:“官府从来都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莫须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钱子良追问道:“既然如此,你是山塘织锦的账房先生,何不在山塘织锦危难之际,帮上一把?”

宗友利故作不解,问道:“师傅的意思是......?”

钱子良四下望一眼,徐徐说道:“我们做帐的人,东家的利益便是我们的利益,如果能让官府查账无所获,你也就尽到自己的责任了。”

宗友利见师父如此较真,心中不由叹息师父已经老得不合时宜了。

面对倾囊教他一身本事的师父,宗友利不便再说什么,只能应诺道:“小徒会竭尽全力照师傅说的去办,只怕官府那些查账的人,不会轻易放过山塘织锦。”

钱子良说道:“你知道怎么设置障碍,这个老夫教过你。只要他们十天之内搞不出什么名堂,你就可以撒手不管了。”

宗友利顿时警觉道:“为什么要撑上十天?”

钱子良垂眸一笑:“天机不可泄露,你去办就是了。”

宗友利心中冷笑道:别说撑十天了,恐怕一两天内,山塘织锦就该玩完了。

钱子良前脚刚走,刘熙林后脚便来。

宗友利坐在茶桌前,望着大腹便便的刘熙林向他走来,突然产生一种扭转乾坤的快感。

是的,此时此刻,他宗友利突然就处在这样一个位置,只要他倾向哪一方,另外一方就可能随时轰然倒塌。

文立万、陆欣荣这边让钱子良出面争取他;谭令会、李天喜这边,派出刘熙林争取他,双方你方唱罢我登场,最终都期待他宗友利的一臂之力。

宗友利有生以来,从来没有感到自己如此重要,如此令人瞩目。

这种感觉妙不可言!

宗友利的眼神里充满了倨傲神色,他看着昆山财主刘熙林在对面坐下,并不过分热情,只是微微一笑。

店小二殷勤进来续水沏茶,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在刘熙林桌前摆上一副新茶具,期待能听到刘熙林讲些什么。

但刘熙林和宗友利只是彼此点点头,相互并不过多言语。

宗友利向店小二说道:“你先退下吧,没有我的吩咐,不必再过来了。”

店小二沮丧点点头,无精打采退了出去。

刘熙林面色严峻,顾不上寒暄,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宗友利掏出一份清单,神态轻松递给刘熙林:“这是山塘织锦的家底,你们的人可以照着这个去查,最多三天,就能查个一清二楚。”

刘熙林接过清单粗略扫一眼,折好装进衣兜,问道:“王掌柜给文立万抵债的六张房地契可是属实?”

“所有房地契都在,并无抵债一说。山塘织锦和文立万没有任何债务。”

刘熙林阴森森看着宗友利,半天不说话。

文立万如果没有接受王掌柜抵债的房地契,还有什么理由能扳倒文立万?

宗友利被对方阴狠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嗫嚅道:“我说的是实话,怎么,您,您不相信?”

“我只相信我自己的话。”

刘熙林说罢,从衣兜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往桌上“砰”地一放,往宗友利跟前一推,说道:“这里面还有三个金锭,全归你了。你用一天时间,在山塘织锦的账上,做上一笔王掌柜给文立万六张房地契抵债,不,干脆就做九张房地契抵债。捡山塘街的大店铺往上做。”

宗友利心中一紧,后脊梁上顿时冷汗淋漓,刚才的那种受人器重的倨傲快感瞬间全无。

“这样做意欲何为?你们是不是想整文立万?我不能干这种事。这么做了,我以后怎么在苏州纺织业混?”宗友利把桌上的小布袋推向刘熙林,说道:“再说了,我就是做了这几笔帐,房地契转让的凭证也没有啊。”

刘熙林阴冷一笑,说道:“一个时辰后,府衙就会把山塘织锦转让给文立万个人的房地契原件交给你,这不就是做账凭证?”

宗友利彻底吓软了,瘫坐在圈椅上,急促喘气道:“你们这可是个奇招,真的是要整治文立万吧,王掌柜要是坚决不认,做了这笔账,也是白搭啊。”

刘熙林哼哼冷笑道:“山塘织锦已经没事了,明天照常营业,王掌柜亲口说的,他记得是给文立万个人九个店铺抵债。”

刘熙林的笑容近乎狰狞,看得宗友利有些害怕。

宗友利顿时明白,苏州府衙、绫罗会已经联手王掌柜,准备要灭掉文立万了。

事情如此急转直下,实在让宗友利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懊悔自己有些聪明过头了,这分明是上了贼船啊!

与刘熙林这样的地痞流氓打交道;与奸诈狡猾的官府、绫罗会打交道,他一个账房先生哪是人家的玩伴啊。

刘熙林顷刻换上一副笑眯眯的面孔,轻轻把装金锭的布袋推向宗友利,说道:“官府谭老爷决定治文立万的罪,绫罗会李天喜想要文立万的命,连王掌柜都答应配合了,你犹豫什么?宗先生,有钱不赚,那可是傻子啊。”

宗友利哆嗦着说:“那,那文立万要是知道了,还不要我小命啊。”

刘熙林眼睛一斜,蔑然一笑:“既然官府要整文立万,你想想他还能蹦跶几天?”

宗友利眼珠乱转几下,思想片刻,喟然长叹一声:“唉,那我就按你说的去办吧。不过这金子我不能再要了。”

说完,把桌上的小布袋又推向刘熙林。

刘熙林抿嘴笑着看宗友利一眼,又垂眸看看桌上的布袋,说道:“也罢,这三个金锭我先替你收着,等事成之后,自当奉还。”

宗友利长吁一口气,心里暗自思忖:一不做二不休,文立万,你当初用人之时,也曾羞辱了我,这次就别怪本人不客气了。

章节目录 第98章 见招拆招 蓝舒鸿从京城接了妻儿,其乐融融返回苏州。

他从朝廷带回来的消息,与文立万掌握的历史资料相吻合——

蓟州总兵戚继光手下十九名士兵在寒风凛冽的长城上守关戍边,被活活冻死。

士兵致死原因是,冬装布料薄如蝉翼,里面的棉花全是用过的旧棉花,几乎没有保暖性能。

戚继光派人调查冬装的来龙去脉,军需官所言属实,这批伪劣冬装确实是武清伯李伟的人一手办理的。

武清伯是这批军服的总承包商。

蓝舒鸿对文立万说:“戚总兵已将此事启奏皇上,皇上甚为震怒;文大人给首辅的快报,皇上也看了,皇上对谭令会、李天喜的行为也极为憎恶。虽然武清伯竭力为他俩遮掩,无奈现在长城上又冻死一十九人,武清伯自顾不暇,看来谭令会、李天喜气数已尽了。我估计也就再有几天,皇上就会下决心的。”

文立万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他知道武清伯李伟一旦垮了,谭令会、李天喜的好日子也就到尽头了。

大发听了也是拍手称快,说道:“苏州纺织业可是让谭令会、李继、李天喜这些人整惨了,皇上要是下决心把这些人收拾了,苏州的天就晴了。”

蓝舒鸿笑眯眯说道:“等着吧,皇上肯定会下决心。”

文立万远没有蓝舒鸿这么乐观。

武清伯李伟不会坐以待毙,谭令会、李天喜也不会束手就擒。

如果皇上选择偏袒他外公的话,一切恐怕都是未可知的。

这时门外有人大声问道:“大发先生可在这里?”

大发闻声,便知是府衙对面菜馆的小二,宋功名又在约饭了。

他有些不耐烦,前天宋功名才约了饭,现在怎么又约,难道又有新情况发生?

有时候宋功名总是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消息蹭饭。

大发来到那家菜馆时,宋功名已经落座,看到大发进门,赶紧让小二上了四个小菜,两碗米饭。

宋功名急急说道:“情况有变,简单吃一些,您就赶紧回去禀报,知府大人准备问罪文老板了。”

“哦?谭令会胆子蛮肥啊,他想干什么?”

大发很是诧异,文大人已经制服了谭令会,这谭令会怎么又突然发作了?更何况现在武清伯又出事了,他还敢如此胆大妄为?

“什么原因不大清楚,知府大人草拟了奏章,说文老板收受山塘织锦王掌柜九间店铺的贿赂。也是奇了怪了,文老板又不是官吏,王掌柜贿赂他干吗?”宋功名先是一脸懵懂,继而恍然大悟,用捉摸不定的眼神看着大发,问道:“咦,难道文老板是朝廷的钦差?”

大发顾不上搭理宋功名的话茬,问道:“谭令会诬陷文老板,山塘织锦的王掌柜能配合他吗?”

宋功名说道:“那王掌柜就是墙头草,他已经写了东西,证明确实送给文老板九间山塘街店铺。知府大人现在已经把山塘织锦放了,明天山塘织锦就重新营业了。”

大发有些吃惊,问宋功名:“你的这些消息可靠吗?”

宋功名信誓旦旦说道:“千真万确。文老板有恩于我,我那敢有丝毫怠慢。还有,我在茶馆的眼线说,山塘织锦的宗友利也已经答应做假账,证明王掌柜确实给文老板九间旺铺抵债。”

大发紧紧盯着宋功名,再次问道:“你的消息真的准确?”

宋功名面露愠色,颇有些不快,说道:“我骗你干什么?知府大人给皇上的奏章,我是亲眼看见的,现在已经发往京城了。府衙制作的九间店铺过户给文老板的房地契,也是经过我手的;山塘织锦的王掌柜,到知府大人书房密商,也是我亲眼所见。哼,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已经告诉你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大发“腾”地站起来,对宋功名拱手作揖,说道:“感谢宋经历相救,此事事关重大,我马上回去向文老板禀报。”

宋功名也拱手说道:“为文老板效劳,本官在所不辞。来来来,赶紧先吃饭。”

大发匆忙往门外走,说道:“事不宜迟,不敢耽搁。宋经历,你自己先慢慢享用,回头我单独请您吃饭赔礼。伙计,账记在我名下。”

店小二答应着:“知道了,客官走好。”

望着大发远去的背影,宋功名喃喃自语:“看这事说得,饭也不吃就走。得,我还是自己慢慢享用吧。”

大发匆忙赶回万鸿发,把宋功名说得消息,原原本本告诉了文立万。

文立万听后脸色骤变,谭令会突然选择对他下手,一定是谭令会已经得知长城上冻死人的事情了。

谭令会知道,一旦武清伯李伟垮了,他和李天喜也就垮了。

此时再不对文立万下手,无疑就是坐以待毙了。

文立万听完大发的话,直接往亨亨堂走去,说道:“你派人去家里,喊蓝舒鸿快来亨亨堂议事。”

蓝舒鸿、大发匆忙赶到亨亨堂,大发把刚才宋功名说得那些话复述一遍,蓝舒鸿听后,怒道:“这谭令会是疯了吗?武清伯犯了这么大的事,谭令会不知夹着尾巴做人,胆敢如此放肆,不如将他捉了再说。”

文立万摇摇头,说道:“一步步来,不要打草惊蛇。蓝兄马上派人,阻止谭令会奏章进京速度,记住,是阻止不是截获。”

蓝舒鸿点点头,说道:“明白,谭令会写得这破玩意,让他一百天也送不到京城。”

文立万面色冷峻,轻轻说道:“十天之内,让谭令会自己打自己嘴巴,自己撕自己的奏章。”

文立万将后续事宜逐一做了安排,要蓝舒鸿和大发各负其责,分头行动。

如今武清伯李伟深陷泥潭,谭令会铤而走险,欲做最后一搏。

文立万决定见招拆招,主动出击,彻底除掉谭令会、李天喜。

这一天已经等待很久了。

尔等让苏州乌烟瘴气,现在是除掉你们的时候了!

章节目录 第99章 迎面出击 宗友利与刘熙林第二次见面后,心里一直不踏实。

坐在宽敞的账房先生办公室,宗友利对桌上的账簿毫无兴趣。

按刘熙林的要求,做一个九间店铺抵债给文立万的假账,并不是什么难事,反正王掌柜已经同意,府衙也已经开出了转让的房地契,即使以后有什么风险,他也是可以说得过去的。

真正的问题在于,文立万不是一个好惹的人。

从第一次接触文立万,宗友利就有一种直觉,此人和一般人有所不同,这人看似温和,实际骨子里有一种睥睨一切,所向无敌的威慑力。

宗友利的直觉告诉他,如果他参与了构陷文立万的行动,结局一定会不堪设想。

正思忖着,门帘一挑,两个人不声不响晃了进来。

宗友利浑身打个冷颤,不祥之感笼罩全身。

他的门外还有一个三人办公的大房间,再往外的门口,有一个负责进出的伙计守门。

也就是说,闲杂人等要想进入到山塘织锦财务总监宗友利的办公室,至少要过两道关卡。

现在这两人,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直接站在宗友利的面前,冷冷打量着他。

宗友利揉一下眼睛,以便确定自己是否出现幻觉。

万鸿发的掌柜文立万、店员阿福两人,确实站在宗友利面前。

这不是幻觉。

宗友利尽量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但说话还是磕磕巴巴:“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文立万冷冷说道:“想要你的命!”

“你们,不要胡来,你们胆敢胡作非为,我就喊人了。”宗友利感到浑身发软,坐在椅子上站不起来。

阿福走近宗友利身边,呵呵笑道:“你喊破嗓子,也没人来救你了。这里只有我们仨,你喊一声,我就扇你一个大嘴巴,不信你试试。”

宗友利坐直身子,一声不吭。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吃眼前亏。蓝舒鸿扇李天喜、阿福扇谭令会大嘴巴的轶事,他早有耳闻。

文立万在宗友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问道:“刘熙林给你两锭金子藏好没有?”

宗友利一惊,文立万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文立万见宗友利有些惧怕,继续说道:“刘熙林是罪犯,你应该是知道的,你收他金子,替他办事,不怕自己身败名裂?”

宗友利双眼圆睁,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文立万冷然说道:“我们是能给你定罪的人。实话给你说吧,谭令会、李天喜在做最后的挣扎,你要是胆敢助纣为虐,就别怪我们杀无赦。”

阿福是一个天赋很高的配角,很会配合文立万,他“嗖”地抽出一把匕首,“咔嚓”一下插在宗友利的桌子上。

“这把匕首,它能从你前心捅穿后心。”阿福咬牙切齿说道。

“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那两锭金子,你们拿走吧。”宗友利惊得后背抵在椅背上,一动也不敢动。

他突然对自己接受刘熙林的两个金锭,感到懊悔不已。

命都搭上了,还要金锭何用?再说一条命就值两个金锭吗?

悔不当初啊!

文立万翘着二郎腿,说道:“要想活着,你三天内不要做假账,就去顺风茶楼喝茶看书,三天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两个金锭还归你。”

宗友利顿时明白了文立万的意思。

刘熙林要他一天内必须记上这笔假账,文立万却让他三天不记这笔假账,让他去顺风茶楼喝茶看书,显然是想让他做诱饵,引出刘熙林。

“你想用我做诱饵,引出刘熙林,这不是把我推向火坑嘛,刘熙林能饶了我?”

宗友利看出自己的价值,明白文立万不会杀他,彼此还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文立万淡淡说道:“你惧怕刘熙林吗?刘熙林本来就是罪犯,逍遥法外,罪加一等,这次死定了。”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宗友利已经镇静下来,还想再讲讲条件。

文立万站起身,冷冷望着宗友利。

宗友利不由自主也赶紧站起身来。

文立万冷酷地说道:“别跟我讨价还价,按我说的去办,从明天开始,天天去茶楼喝茶,直到刘熙林出现,要么你死,要么刘熙林死,你自己掂量。”

宗友利不由自主答道:“我知道了,我去,我去。”

文立万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阿福拔下插在书桌上的匕首,恶狠狠看宗友利一眼,跟在文立万身后,扬长而去。

文立万出了宗友利的房间,直奔府衙对面的菜馆,大发和宋功名早已等在一间装潢华丽的包厢。

宋功名见文立万进来,纳头便拜。

文立万上前扶住,说道:“宋经历不必行此大礼,此番你功不可没啊。”

宋功名说道:“下官承蒙文大人提携,没齿难忘。今有报答机会,自当不遗余力。”

文立万听宋功名改了称呼,称他为“文大人”,便知宋功名已经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

事到如今,知晓就知晓吧。反正已经到了摊牌的时刻。

文立万看房间没有外人,问道:“同知大人请了吗?”

宋功名答道:“禀报文大人,下官已经请了同知大人,等一下就会来的。”

同知是知府的副职,正五品,手里实权不少,捕快便由他指挥。

苏州府同知廖化隆,资历比谭令会还老,却官场不得志,算上谭令会,已经给三任知府做副职了。

谭令会是个甩手掌柜,平日喜欢吸烟喝酒吃肉,很多具体事务都甩给廖化隆处理,所以宋功名作为府衙经历,他和廖化隆接触的更多一些。

按文立万的要求,宋功名特意请廖化隆赴宴。

片刻之后,便听见门外一阵爽朗的笑声,店老板和一个客人打着哈哈,套着近乎。

宋功名侧耳一听,说道:“文大人,同知大人到了,我去迎一下。”

文立万微微点头,看着宋功名出了包厢门。

紧接着,宋功名掀开门帘,苏州府同知廖化隆器宇轩昂走进门来。

廖化隆走进门来,看见文立万在座,先是一愣,然后很自然大声说道:“哦,原来今天还有贵客啊。”

文立万起身拱手作揖,说道:“小民文立万见过同知大人。”

廖化隆颔首微笑,也向文立万拱手作揖道:“有幸见到文大人,本官倍感荣幸。”

文立万微笑不语。

显然廖化隆对文立万的身份也是一清二楚了。

章节目录 第100章 结识廖化隆 廖化隆显然也是一个官场老油条。

他在紫禁城为官的同乡,早就传递信息给他,因此对文立万的身份早有耳闻。

廖化隆一直有意想和文立万交往,如果与这样一个和皇上关系密切的人做朋友,自己也不至于如此官运多舛。

但他觉得文立万这样神秘的人物,肯定也是不易高攀的。

再说了,文立万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的人物,尚未验证,过早接触并不一定就是好事。

他一直期待能有和文立万交流的机会,以便探一下文立万的深浅虚实。

文立万笑着请廖化隆入座,廖化隆主动坐在主座之侧。

这个举动显然是熟知官场规则之人所为。

在官场,主座永远是留给高官的。

文立万虽然也是五品官,但他是皇上钦点的钦差巡抚,是皇上身边的人,主座属于他毋庸置疑。

文立万也不推辞,在主座坐下后,问廖化隆道:“同知大人喜欢什么菜?”

廖化隆赶紧说道:“文大人只管随意,本官对菜品并无讲究。”

文立万点点头,对宋功名说道:“宋经历就按同知大人平日喜好点菜吧。”

廖化隆听后,内心甚是感动。

他也接触过一些来苏州的京官,很多京官总是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样子,不仅不把他这个苏州府同知放在眼里,甚至给知府大人都不留情面。

文立万如此和风细雨的京官,他还是头一次见识。

文立万侧身看着身旁的廖化隆说:“同知大人在苏州任职很久了吧?”

廖化隆答道:“唉,吾乃才疏学浅之人,蜗居姑苏久矣。在同知这个位置就已经十四个年头了。”

文立万惊讶道:“这也端是少见啊。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同知大人默然奉献,实在令人钦佩之至啊。”

廖化隆忙说道:“文大人过誉了。奉献谈不上,实在是自己碌碌无为而已。”

廖化隆副职一干这么多年,实在羞说仕途,一提起都是泪。

官场一入深似海,从此升迁是他人。

文立万深知,一个人如果进入了官场,如果非说自己不想升迁,就喜欢原地踏步,那无疑是虚伪和苍白的。

官场的人没有不想升迁的,只有升迁欲望强烈与否。

文立万沉思片刻,说道:“国家长治久安,其实就是因为你这样的忠诚之士在鼎力支撑。我们选人用人,就该从底层这些忠诚之士着眼啊。”

廖化隆听后颇为感动,他在同知位置上为官十四年,知府换了三任,总没他什么事,甚至没人问他一句有何想法,现在听到文立万恻隐之语,心头自是有所起伏。

宋功名听到此言,深感自己与廖化隆境遇类似,不由感慨万千,叹道:“文大人所言极是,多少底层官吏踏踏实实埋头苦干,却是无人问津,得不到上面垂青,实在让人气短。下官不才,如果不是文大人提携,哪有我的今天?”

文立万见火候恰到好处,便说:“这种忽视干才的用人之法,是时候改变了。朝廷现在正在推行考成之法,这给能干事的人一个机遇。同知大人的情况,本官会给首辅张先生报知的。”

廖化隆赶紧拱手作揖道:“谢文大人成全。”

文立万接着又加上一个砝码,说道:“如有机会,我也会当面启奏皇上。”

“巡抚大人知遇之恩,下官谨记在心,必当思报。”

廖化隆顿时热血沸腾,心潮澎湃,直接就表忠心了。

干了一十四年的副职无人问津,干得廖化隆心里拔凉拔凉的,现在突然有人送来朝廷的温暖,感激之心化作忠心,也是必然。

文立万知道仅仅开一张空头支票,未必能让廖化隆坚定站在自己这边,还必须上些猛料,让廖化隆彻底和谭令会切割,坚定成为他文立万的拥趸。

“据说同知大人书法造诣闻名姑苏,改日一定去府上索求墨宝。”

廖化隆谦虚笑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钦差大人抬举了。”

文立万扭头对大发说道:“嗯,把那幅墨宝拿来给同知大人一阅。”

大发心领神会,将包裹在黄色绸缎的皇帝敕书拿出来,小心翼翼放在桌面上。

文立万立即站起身,毕恭毕敬缓缓展开皇帝亲笔书写的敕书。

廖化隆、宋功名都瞪大眼睛,紧紧盯着文立万展开的“书法墨宝”。

敕书画龙笺表裹三层黄纸,上面是万历皇帝朱翊钧亲笔手书:“万历皇帝敕谕官衙人等,着文立万为钦差巡抚,官及五品,巡察各地吏治、民生,察看发现违法乱纪者,直送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处置。钦哉,特谕。”

年月日之上,赫然盖有万历皇帝朱红色“敕命之宝”印鉴。

廖化隆神情肃然,对着敕书拜了三拜,说道:“臣廖化隆谨遵皇命,定为钦差巡抚文大人驱使,在所不辞”

宋功名没有见过这个阵势,也照样学样,对着敕书拜了三拜,说道:“臣宋功名谨遵皇命,定为钦差巡抚文大人驱使,在所不辞。”

文立万见敕书效果明显,很是满意。说道:“来来来,同知大人请坐,本官正要给你说知此事。如今苏州府风谲云诡,廖兄可有察觉?”

廖化隆说道:“如今苏州府衙怪招狠招频出,想必文大人早有察觉,廖某在苏州为官十几年,谭知府是最为令人不解的知府。”

文立万问道:“何故有此一说?”

“以纺织业来看,苛捐杂税无疑饮鸩止渴,加之纵容绫罗会为所欲为,已经让苏州纺织业的优势丧失殆尽,很多纺织机房、商铺迁往松江、杭州,百姓收入下降,长此以往,苏州纺织业必将凋零。谭知府不理朝政,整日沉溺于吸烟喝酒吃肉,吏治不整,纲纪松弛,官府办事只认钱,不认理,民间富豪为非作歹,百姓苦不堪言,无处伸冤,以至于民怨积存,久而久之,若惊现民变,也未可知啊......”

廖化隆是聪明人,知道文立万的公开身份是纺织品店铺掌柜,便从纺织业谈起,表明了自己对苏州经济社会、吏治民生的担忧。

文立万仔细倾听着廖化隆对苏州现状的分析,从对方表情、语气里,每一个瞬间细微变化,判断出廖化隆内心的真实想法。

从廖化隆的言语和表情中,文立万可以感到廖化隆对谭令会治下的苏州,极为忧虑不满。

章节目录 第101章 诱饵宗友利 谭令会这几天几乎闭门不出,他知道和文立万摊牌的时候到了。

武清伯李伟在冬装事件中扮演的角色,令皇帝朱翊钧、李太后怒不可遏,张居正、冯保推波助澜,对此事要求问责,武清伯的日子很难过,几乎没有心思再过问苏州绫罗会的屁事。

谭令会知道文立万掌握了他的把柄,此时再不出手,必将坐以待毙。

只有山塘织锦的王掌柜很识相,打了山塘织锦几板子,王掌柜马上知道了他谭令会的厉害,立即卖身投靠,言之凿凿指认,他给文立万行贿,送过九间山塘街的店铺。

府衙把山塘织锦过户给文立万的九间店铺的房地契,也已经送到王掌柜手里,剩下的事,就是让宗友利把这笔账记到账簿中,一个钦差巡抚受贿的铁案就形成了。

李天喜派刘熙林说服宗友利,事情办得很利索,桀骜不驯的宗友利答应记账,一切都干得天衣无缝。

可惜直到今天,耳目传来消息,宗友利并没把这笔账记入账簿。

李天喜得知这个消息,很是生气,马上派喽啰找到王掌柜,质问宗友利为何不记账。

王掌柜极端委屈,说道:“一大早宗友利就出门去茶楼了,我才派人去茶楼喊他,他正悠哉悠哉喝茶看书,说是过了茶瘾,再记账不迟。”

李天喜的喽啰冷冷说道:“你亲自去告诉宗友利,一个时辰内把帐做好,亲自送绫罗会李掌门过目。否则问他是在阳世喝茶,还是去阴间喝茶。”

王掌柜不敢怠慢,亲自去了顺风茶楼。

只见宗友利在茶楼顶层的茶室,悠然而坐,边品茶边摇头晃脑,捧读一本《庄子》。

王掌柜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发作,意识到面前是号称苏州账房先生第一人的宗友利。只好按捺住心中怒火,说道:“宗先生如此清闲风雅,可知还有一笔重要账务未记在账簿之上?”

宗友利将目光从《庄子》移开,眼神迷离说道:“王掌柜何必如此急迫?一笔小账过两天记下就是了,无碍大帐的。”

王掌柜心里懊悔不已,都怪自己一根筋,明明知道很多大店对宗友利都弃之不用,他为什么就要拧着劲儿用他呢?

现在可好,请神容易送神难,宗友利和他摆上谱了。

王掌柜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怒火,说道:“宗先生还是回店把这笔账快快记上的好,免得绫罗会找麻烦啊。”

宗友利放下手中的书卷,说道:“山塘织锦记个账,绫罗会也要管?难道绫罗会在这笔账上要搞什么鬼吗?”

王掌柜噎得无话可说,只想撕书摔杯子。

奶奶的,世道这么乱,你装样给谁看?

你拿了人家两个金锭,绫罗会搞什么鬼,你个龟孙还不清楚吗?

宗友利心平气和说:“唉,最近心绪不宁,夜梦频仍,总梦见鬼敲门,这账还是过两天再记吧。”

王掌柜闻听此言,气得胡子都哆嗦了,这不是明目张胆的指桑骂槐嘛。

“宗先生,我是受绫罗会李掌门催促,请你即刻回去做账。记账是绫罗会给你下的任务,你爱干不干,话给你带到便是。”王掌柜哆哆嗦嗦说完,转身便走。

宗友利望着王掌柜的背影,刚想说句软话,又想起文立万说得狠话,只好默默摇头。

李天喜听到宗友利毫无做账的意思,勃然大怒。

他喊来刘熙林大骂道:“你个老废物,你说宗友利会乖乖把帐记了,现在都一天过了,那孙子怎么还在顺风茶楼喝茶?”

刘熙林站在李天喜面前,满脸陪笑道:“老夫那天给他两个金锭,他确实已经答应了,莫非是睡了一觉,又想出什么鬼花招。肯定还是嫌金子少了。”

李天喜怒道:“你这么抠抠搜搜能办成什么事,出手大方一些不行吗?姓宗的办完事,再要回来不就得了?”

刘熙林赶紧解释道:“老夫也是这样想的,先给了他两个金锭,后来又加了三个,这龟孙胆小,后面加的三个金锭不敢要。一定是回去睡了一晚上,又思谋着那三个金锭了。”

李天喜懊恼地挥挥手说:“你这人办事也真是不清爽,赶紧去茶楼,把另外三个金锭甩给他,让他一个时辰,最多两个时辰把帐搞定。知府大人等着要下手了。”

这时一个手下进门禀报:“李掌门,知府大人派人传话,请您速去府衙,有要事相商。”

李天喜用手指指着刘熙林说:“你看,知府大人急了吧,你速去茶楼。这账两个时辰要是再做不出来,别怪知府大人怪罪,那时候,你就又得进大牢安享晚年了。”

刘熙林捣蒜般直点头,匆忙去自己房间拿了金锭,一路小跑出门直奔茶楼去了。

李天喜叫人备马,带了两个手下,向苏州府衙飞驰而去。

谭令会在书房来回踱步,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紫禁城传来消息令他极其沮丧。

首辅张居正主张严惩冬装事件的涉案者,涉及冬装事件的官吏,尽数下狱听后发落。

皇上的外公、太后的父亲当然不能送进大牢,这样做就有些不给皇上、太后面子了。

张居正建议责令武清伯李伟闭门思过一年,不得过问政事,不得做生意。并对武清伯李伟实施体验式处罚:大雪纷飞的早晨,罚武清伯站在乾清宫大院,让他体验一下士兵挨冻的感觉,促其深刻反省。

朱翊钧、李太后同意了张居正的建议。

也就是说,武清伯李伟从此就靠边站了。

谭令会知道自己再不主动打击文立万,自己的仕途将就此终结了。

仅刘熙林逍遥法外一项,就够他喝一壶的。更何况还有苛捐杂税、收受贿赂、欺压百姓,纵容绫罗会搜刮民脂民膏等等。

李天喜急匆匆赶到府衙,见谭令会阴沉着脸,知道紫禁城那边肯定没有什么好消息,顿时心中有些踹然。

谭令会问道:“山塘织锦的帐可是做好了?”

李天喜嗫嚅道:“还没有。宗友利睡一晚上又变卦了。我刚才要刘熙林赶紧去茶楼,再给宗友利一些金子。”

谭令会眼睛圆睁,问道:“宗友利在茶楼干吗?”

李天喜答道:“宗友利喜欢泡茶楼,刘熙林找他,就去茶楼顶层的茶室,总能找到。”

谭令会听后,懊恼地双手击掌,说道:“你真是糊涂啊,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敢让刘熙林满大街乱跑,你安知宗友利不是文立万放出的诱饵?”

李天喜眼珠一转,倒吸一口冷气,说道:“啊呀,我一急,怎么把这茬子事给忘了。”

谭令会急忙说道:“赶紧派人把刘熙林截回来,这老东西活着只能坏事,扔进大牢,顺手下药干掉。派人把宗友利捉住,盯着他做账,做完账,灌一壶酒,扔进山塘河。反正年年都有醉汉淹死在河里。”

李天喜眼睛一亮,频频点头。

姜还是老的辣,人还是官人奸。

这么老辣奸狡的计策,也只有谭令会这样的官场老手才能想得出来啊。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摊牌 刘熙林的轿子很快就到了顺风茶楼。

宗友利拖延记账时间,让刘熙林极为愤慨。

刘熙林冷笑着,心下暗自思忖:今天把三个金锭全给你,等事情办完了,不让你姓宗的全部吐出来,老子就不姓刘。

轿子稳稳停下来,刘熙林摸一下兜里的三个金锭,满肚子怨恨之气一时难以消解。

正要下轿子,轿帘被人从外面掀起来,刘熙林惊恐地瞪大眼睛,看见一个结实的小伙子目光炯炯盯着他。

刘熙林顿时生出不祥之感,问道:“你是什么人?”

这小伙子便是阿福,他奉文立万之命,在顺风茶楼等着刘熙林出现。

一切如文立万所料,刘熙林出现了。

“跟我们走一趟。”阿福冷冰冰低声说道。

刘熙林瑟瑟发抖,问道:“你是什么人?”

“少废话,想活命,就跟我们走。”

刘熙林自然不会跟着陌生人走,他一步跳下轿子,甩开老胳膊老腿夺路狂奔。

阿福这样一个身手矫健的小伙子,不可能让一个老态龙钟的男人从他手下溜走。

只见他跃前一步,飞起一脚将刘熙林踢翻,立刻有两个小伙子上前,将刘熙林提起来,塞进路边一辆马车。

一切进行的赶紧利落,几乎没怎么引起路人注意。

刘熙林狼狈地跪在马车地板上,抬眼一看,宗友利瑟缩在车内角落里,惊恐地打量着他。

阿福和另外两人上了车,一声马鞭脆响,马车一路狂飙而去。

两个轿夫呆若木鸡,眼前发生的一切令他们目瞪口呆,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转瞬间马蹄声响,四个绫罗会的打手飞马赶到。

一个头子模样的人勒马在刘熙林的轿子前,厉声问轿夫:“轿子里的人呢?”

轿夫吓得不敢言语,指一下马车奔驰的方向。

骑在马上的头子骂道:“哑巴了?说话!”

轿夫这才磕磕巴巴说道:“被,被几个强人,给劫走了。”

头子朝茶楼上瞄一眼,给手下打手使个眼色,那人翻身下马,飞快奔进茶楼。

少顷,那人从茶楼出来,对骑在马上的头子说:“宗友利也不见了。”

头子脸色骤变,李掌门刚才一再交代,必须把刘熙林、宗友利带回府衙,现在两人都被劫走了,这回去如何交差?

头子抽一鞭子座下快马,一声吆喝:“追!”

四人人纵马朝马车奔走的方向疾速追去。

谭令会深知,如果要向文立万动手,必须让刘熙林、宗友利消失。

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刘熙林丝毫没有活着的必要;宗友利做完假账以后,也无存在必要。

所以这两人必须死。

李天喜对谭令会的狠劲儿佩服得无以复加,这才是干大事的人啊!

谭令会能坐到知府的交椅上好几年岿然不倒,与此人心狠手辣不无关系。李天喜知道自己也不是个善茬,可比起谭令会来,很多地方还需进一步学习提高。

李天喜问道:“知府大人,武清伯栽了,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没了武清伯的威仪,文立万肯定会向我们开刀的。我们是等着他动手,还是先下手为强,这还用问吗?”

谭令会眯缝着眼睛,斜睨一下李天喜,心中对李天喜的头脑功能很是蔑视。

李天喜疑惑道:“文立万是皇上派来的钦差,我们动他,万一惹火烧身怎么办?”

谭令会白眼一翻,望着房顶片刻,才阴鸷地直视着李天喜,说道:“怎么办?法办!”

“这,这......”李天喜倒吸一口冷气,顿时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谭令会冷笑道:“怎么,害怕了?哼,干我们这行的都这样,要么荣华富贵,要么死无葬身之地。没这点念头,还混什么混?”

李天喜又是一个寒颤,这谭令会平日吃喝嫖赌抽,貌似浑浑噩噩,没想到心机如此之重,对生死参得如此之深,这实在出乎意料。

谭令会托着下巴颏,盯着李天喜的眼睛,说道:“文立万虽然是皇上派出的钦差,并不等于皇上永远对他信任。文立万如果把本属于皇店的九间店铺,中饱私囊,变成他自己的财产,你想皇上会怎么想?”

李天喜恍然大悟,说道:“哎呀,知府大人真是妙计呀。皇上要是知道文立万在外面给自己捞外快,肯定会降罪的。”

谭令会拈须一笑,说:“哼,我的奏章已经在路上了,等皇上看到我的奏章,朝中自有几个大臣弹劾文立万,到那时,事情一闹大,且看他文立万还能嚣张到几时。”

李天喜满脸堆笑,赞道:“知府大人神机妙算,小的佩服的五体投地啊。”

谭令会哈哈大笑:“哈哈哈,你晓得什么叫五体投地吗?双手、双膝、额头同时贴在地面,那才叫五体投地,我又不是你爹,平身免礼吧。”

李天喜嘿嘿直笑,很是巴结地给谭令会续上热茶。

这时,书房猛然门被人推开,文立万、蓝舒鸿、大发三人昂然进门。

谭令会一下从太师椅上弹起来,怒道:“文立万,你私闯府衙意欲何为?”

文立万并不言语,直接来到谭令会的太师椅前坐下。

谭令会指着书房大门喝道:“你们都给我出去!”

蓝舒鸿笑道:“知府大人,上次被我徒弟扇过一个大嘴巴吗?”

谭令会望一眼蓝舒鸿,闭上了嘴巴,迅速走近书柜,猛然拉动了一根线绳,便听到门外响起一阵铃声。

蓝舒鸿侧耳一听,对文立万说:“这厮报警喊人了。”

话音才落,就听见门外一片嘈杂喊打喊杀之声。

阿福持刀跃身进门,对文立万说道:“文大人,我们被包围了。”

蓝舒鸿、大发迅速将宝剑从剑鞘抽出。

文立万没想到谭令会来这么一手,近门往外一看,只见十六、七个个捕快、衙役手持刀枪,气势汹汹把文立万带来的“五小虎”紧紧围住。

谭令会冷笑道:“本官等你们很久了。文立万,你带人擅闯府衙,持械威胁朝廷命官,你妄图谋反不成?来呀,将这几个反贼拿下!”

只听得书房三个后窗“哗啦”爆响,窗棂从外面冲开,六个汉子矫健地从窗户跃进书房,迅速将文立万、蓝舒鸿、大发围在书房中间。

这六人个个精壮,身着黑色短打,手持长刀利刃,虎视眈眈盯住文立万三人。

谭令会近日时刻提防着文立万,显然他是早有埋伏。

蓝舒鸿持剑想与六个汉子较量一番,文立万轻声说道:“冷静!”

文立万四下看看,敌众我寡,一时显得极为被动。

这可不是电影里的武打场面,刀剑丛中,即使你武功再高,一拳难敌四手,锋利刀刃所过之处,必是血流成河。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拿下知府大人 谭令会的管家冲进来,向谭令会禀报道:“知府大人,门外的五个人我们已经控制了。”

谭令会颔首微笑道:“干得好!把几个擅闯府衙行凶的罪犯全部下入大牢,我倒要看看他们还知不知道王法。”

管家厉声喝道:“押下去,严刑伺候。”

文立万冷眼看着谭令会,说道:“知府大人,你想得太简单了吧。说到王法,你就不怕王法吗?”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大笑,廖化隆阔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健壮的捕快。

谭令会有些意外,他在府衙书房设置埋伏,并没有告诉廖化隆,他怎么会赶过来?

廖化隆进门,对谭令会拱手作揖,笑道:“知府大人,下官闻听后院厮杀声,特地赶来救应。”

大发见廖化隆非但没有帮助文立万的意思,反而讨好谭令会,忍不住直翻白眼,对廖化隆一脸不屑。

这样的窝囊废活该一辈子没升官机会!

谭令会瞥一眼廖化隆,说道:“廖同知来得正好,文立万冒充钦差巡抚,到处招摇撞骗,眼看被我识破,狗急跳墙,竟然持械擅闯府衙行刺,幸亏本官早有预料,设下埋伏将此贼擒获。”

廖化隆冷冷“嗯”一声,“嗖”地抽出宝剑,喝道:“各捕快听命,谭令会为非作歹,本官奉命将其羁押,解往京城候审。”

六位围住文立万的捕快闻声,齐刷刷转向谭令会,迅速将其控制。

谭令会怒不可遏,大叫道:“廖化隆,你胆敢勾结匪类,哗变投敌,来人呀,给我拿下反贼!”

捕快都是廖化隆的人,谭令会的嘶吼无人响应。

李天喜和谭令会管家见势不妙,也不打算舍卒保车了,转身准备开溜,早有捕快上前将两人一并拿下。

文立万与廖化隆相视一笑,走到谭令会面前,问道:“刘熙林、宗友利现在都在我手上,小民请教知府大人,这二人如何处置?”

谭令会怒目直视文立万片刻,瞬间的变故让他一时无法接受,但一切已经发生,无可挽回。

谭令会突然泄气般叹道:“唉,都怪李天喜这个笨蛋,让刘熙林、宗友利落到你手里!”

李天喜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见谭令会骂他笨蛋,很不开心,嘟囔着辩解道:“知府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刘熙林本来是关在牢里的,谁让你要放他出来?”

谭令会冷眼盯着李天喜看一眼,默默垂下眼皮。心中万般无奈无处诉说。

文立万默然一笑,始知猪队友的杀伤力的确远胜于对手。

估计李天喜给谭令会留下的心理阴影面积永生难以清除。

文立万对廖化隆说:“廖兄,请将案犯谭令会、李天喜等人严加看守,等锦衣卫的人来后,马上押解进京,交三司会审定罪。”

谭令会听到此话,歇斯底里叫道:“文立万,你收受本官的七进大宅,难道就不算罪过吗?你不要逼人太甚!”

文立万说道:“知府大人,你送给我的七进大宅,其实加快了你的灭亡。皇上知道一个知府如此阔绰出手行贿,对你就更加在意了。”

谭令会目瞪口呆,浑身发软,“咕咚”一下瘫坐在地上,喊道:“杀了我吧,姓文的,你杀了我吧。”

文立万看着几乎失去理智的谭令会,知道此人的已经频临崩溃。

一个把毕生精力投入到升官发财上的人,突然间失去一切,意味着此生的奋斗,瞬间化作空气。这种感觉必定是雪崩式的感觉。

作为明帝国的资深干部,谭令会的丑态让文立万有些作呕。

谭令会这样的明朝官人,想必在各地不在少数。

这些人当官的目的,就是为了搜刮民脂民膏,发家致富。他们就像附着在明朝大厦上的白蚁,无时无刻不在贪婪地噬食着,直到大厦轰然坍塌。

这样的人越来越多充斥官场,明朝安能不亡?

文立万不愿意再看到谭令会的嘴脸,边往外走,边对廖化隆说道:“廖兄,这几个人请严加看管,还有绫罗会的那些打手、山塘织锦的王掌柜,也尽快缉拿归案。另外,这两天请廖兄暂行知府之责,等待皇上圣旨。”

廖化隆点点头,应道:“文大人只管放心,本官一定会将涉案之人全部缉拿归案。府衙局面嘛,是否还是由文大人主持较好?”

文立万道:“知府无法主政,同知代行其责,这并不违例。廖兄不必推辞。”

廖化隆拱手作揖道:“谢巡抚大人信任。”

文立万知道圣旨未到之前,羁押谭令会的消息是不能走漏风声的。便特意叮咛廖化隆道:“即刻起,府衙闭门谢客,皇上圣旨到来之前,不许任何人进出。”

文立万又扭头对蓝舒鸿说道:“蓝兄,你带几个人守住谭令会的书房,任何人不得入内,直到皇上圣旨到了,再做计议。”

廖化隆、蓝舒鸿皆拱手道:“遵命。”

文立万对阿福说道:“把刘熙林、宗友利一并押来,交由廖同知收入大牢看管。”

大发领命去了。

文立万将相关事宜逐一安排之后,带着大发作别廖化隆、蓝舒鸿、宋功名等人,打道回府。

将谭令会、李天喜一网打尽,文立万的心情一下云开雾散,十分晴朗。

他和大发骑着马,悠然向家里走去。

大发怡然自得骑在马上,长长吁口气,说道:“文大人,这次幸亏你运筹帷幄,一举歼灭了谭令会、李天喜,总算出了一口恶气。谭令会、李天喜不除,苏州真是永无宁日啊。”

两匹马见主人们并不急于赶路,互相对望一眼,彼此心领神会,各自迈着懒散的马步,优哉悠哉地往回走。

文立万眯眼看着大发,问道:“大发,离开京城这么久,想不想回去看看?”

大发以为文立万有任务给他,毫不犹豫说道:“文大人有事只管吩咐。”

文立万笑道:“没什么事,我是问你是否想家了。”

大发腼腆一笑,说道:“嘿嘿,我光棍一条,人在哪,家就在哪。”

文立万微微一笑,知道大发和赵喜翠两人打得火热,现在苏州的吸引力远比京城要大得多。

如今已经解决了谭令会和李天喜,文立万的任务已经完成,皇上和首辅张居正很有可能让他重返紫禁城,也就是说,他和大发、和蓝舒鸿分别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想到此,文立万晴朗无比的心情,霎时又显得有些晴转多云。

蓝舒鸿把妻儿接到身边,大发有赵喜翠惦记着,唯有他文立万孑然一身,身不由己。

他内心喜欢陆嘉仪,期待着能和陆嘉仪在一起,但如果皇上和首辅将他调回紫禁城,和陆嘉仪在一起的想法,不就成泡影了吗?

大发见文立万突然面色木讷,沉默不语,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嗫嚅道:“文大人,您是否有话要说?”

文立万回过神来,看着大发拘谨的模样,笑道:“没事,想到其他一些事情。”

大发松口气,指着不远处挂着酒幌子的一家酒楼说:“文大人,我请您喝杯庆功酒!”

文立万笑道:“好主意,咱俩今天不醉不罢休!”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如期而至 几天后,皇帝的圣旨如期而至。

文立万接旨之时,大惊失色,一切出乎他的意料。

这是文立万来到明代后最为惊诧的事情,这个事实也说明,虽然皇帝朱翊钧年幼,但他还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当然,皇帝的圣旨显然也受到首辅张居正的影响,问题是张居正改主意了吗?

文立万跪拜接过圣旨,双手不由有些战栗,脑子里幻化成一片空白。

起身后,他将圣旨卷住,紧紧握在手中,以期使自己镇静下来。

圣旨的内容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谭令会将被革职押解京城待审,李天喜享受陪同谭令会进京的一切待遇。

文立万被任命为苏州知府,官及四品;廖化隆因为有功,升任湖州府知府,官及四品。

对自己成为苏州知府,官加一品,文立万始料未及。

文立万曾经向皇上朱翊钧提出,想去苏州府做谭令会的副手,皇帝并未同意。

加之张居正已经两次流露出让文立万重返紫禁城,协助他推行新政的意思。

现在突然任命他为苏州知府,一切已经偏离了文立万的想象。

一个布店的商人,突然转任为地方大员,难道首辅张居正改变主意了?

宣旨完毕,廖化隆、蓝舒鸿、宋功名等人纷纷上前,向文立万表示祝贺。

一个俊朗的年轻人向前拱手施礼道:“下官见过知府大人。”

文立万仔细一看,原来是上次押解李继进京候审的锦衣卫王二毛。

那时候他还是锦衣卫校尉,现在已升任从七品的锦衣卫小旗了。

看来王二毛的官运还是蛮顺溜的。

“哎呀,这不是王兄弟嘛,不知你来,实在是失礼了。兄弟别来无恙?”

上次制服李继,王二毛也出了不少力,文立万对此人甚有好感。

“还好,这次皇上又要下官前来押解要犯,且仍是知府大人拔掉的钉子,大人精明强干,令下官佩服之至啊。”

文立万笑道:“上次斩草,这次除根。以后再不会给兄弟你添麻烦了。”

王二毛上次押解李继返京候审路上,四名身着铠甲的绫罗会打手服毒自杀,李继养兵谋逆的罪名,也就无从谈起。此事在文立万脑子里一直是一个谜,现在王二毛就在眼前,正是一个了解的机会。

他使个眼色,让王二毛和他走到一边,低声叮嘱道:“二毛,这次押解这两人进京,可千万不要出现上次李继喽啰服毒自尽的事。”

这话看似是叮嘱,实则是探问。

王二毛极其聪明,眼珠四下一望,低声说道:“知府大人尽管放心,上次我押解李继等人的半道上,上司中途换人押送,导致那四人一命呜呼。这次皇上特意下令,沿途不得阻拦、换人,下官会一路押解进京的,您尽管放心。”

这话也回答的恰如其分,文立万感觉到了王二毛机灵,他轻轻拍一下王二毛的肩膀:“好好干,前途未可限量。”

王二毛低声笑道:“以后还请知府大人多多关照提携。”

王二毛是个头脑灵活、为人面面俱到的人。自从上次文立万与李继交锋之后,他便知晓了文立万的身份,对这样一个皇帝赏识、年纪轻轻已是苏州知府的四品官,王二毛自然非常愿意结识。所以文立万说起上次押解李继回京,出现的喽啰服毒事件,王二毛毫不隐瞒道出了原委。

文立万请宣旨太监和王二毛一起吃饭,宣旨太监因另有任务,不便逗留,文立万只好与两人道别,目送一干人押解着案犯去了。

府衙大院只剩下文立万、廖化隆、宋功名几个人。

廖化隆突然躬身对文立万作揖道:“下官廖化隆谢知府大人举荐之恩。”

文立万拱手回礼道:“廖兄不必客气,这次与谭令会交手,廖兄作用自不待言,加之廖兄一十四年同知任职,如今官加知府,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廖化隆说道:“不然。若无文大人举荐,廖某这次就要陪第四个知府上任了。”

文立万哈哈笑道:“看来是廖兄毫无兴致与文某共事,以至于匆匆脱离苦海啊。”

在给张居正的快报里,文立万特意推荐了廖化隆,所以举荐之功确实非他莫属,此事只要当事人心知肚明便可,无须过多言说。

三人哈哈大笑,一起走进府衙大门。

文立万对廖化隆说道:“廖兄可否迟一天走马上任,府衙的一些具体事务还需交接。”

廖化隆赶忙说道:“一切由知府大人定夺,相关事宜,只要下官知道的,都会毫无保留向知府大人报告。”

文立万笑道:“廖兄不必再自称下官,你我都是四品,都是知府,不必自谦。”

廖化隆嘿嘿笑道:“嘿嘿,上下尊卑下官还是懂得。品和品不一样,府和府不一样,这点规矩不懂,廖某这几十年官场就白混了。”

文立万无话可说,对廖化隆的奉承颇为受用。

也许这就是人性的弱点。

人都喜欢好听的话,当别人对你进行奉承巴结的的时候,你总是相信对方的话都是发自内心的。

宋功名在一旁也笑得十分开心,文立万的能量让他有些瞠目结舌。跟着这样一个与皇帝、首辅关系很铁的大佬干,前途如何是不用多虑的,只管死心塌地干活就是了,升迁之事大佬自会操心。

这次宋功名虽然没有升迁,但他很清楚这是苏州府衙尚无空缺,一旦有了空缺,文立万自然会想到他。

文立万注意到宋功名殷勤的笑容,这种笑容饱含着宋功名对未来的美好向往。

文立万从突然从这种笑容里感受到一种必须:在官场要所向披靡,手下就必须有一批能给自己撑劲打拼的人,这些人是必不可少的,也是决定成败的。

文立万在太仓、苏州两次的官场较量中,宋功名都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这次扳倒谭令会、李天喜,宋功名更是功不可没,虽然没有加官晋级,但还是发自内心地欢笑,这种欢笑其实是对未来的欢笑。

文立万心下思忖,以后自己在苏州做知府,如何用人才是最关键的事。

一个人既能成事,也能败事,就看你怎么用了。

章节目录 第105章 知府上任了 文立万成为苏州府衙的新主人,按规定必须搬到府衙后院居住。

文立万起个大早,在府衙门外溜达一阵,正要进门,宋功名从外面晨练回来,赶紧趋前说道:“知府大人起得早。”

文立万笑道:“宋经历每天坚持晨练吗?”

宋功名随着文立万跨进府衙大门,说道:“年龄渐大,四肢僵硬,不活动一下不舒坦啊。知府大人是否有意在府衙走走看看?”

“好啊,那就看看吧。”

文立万搬进苏州府衙后,确实还没有熟悉府衙的布局。这个占地两三公顷的府衙,据说有大大小小一百多间屋子,宋功名做向导,一起转悠看一下,也算对明代府衙建筑有个了解。

宋功名陪同文立万仔细观看了整个府衙各种建筑,文立万最大的感受就是府衙的建筑格局,很像紫禁城的浓缩版。

苏州府衙照例是集官员办公和居住为一体,进了府衙大门,西南角便是府狱,俗称“南监”;东南角是庙宇和客舍。

直对大门的便是仪门了。仪门前有个小广场,官员们骑马、乘轿只能起止于此;同时这里也是典礼、庆贺、祭拜的重要场所。

仪门是府衙的礼仪之门,取《周易正义》一书“有仪可象”而得名。

跨过仪门,可以看见仪门之后,正面是大堂,东西两侧有吏、户、礼、兵、刑、工六房。

和紫禁城“左文右武”“左尊右卑”“前朝后寝”布局类似,府衙的六部房分别在大堂东西,东有吏房、户房、礼房,西侧布有兵房、刑房和工房。

仪门与大堂之间有一块戒石坊,横额为“公生明”,额联为“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苍难欺”。

府衙整个色调是青砖灰瓦,青蓝色的梁枋彩绘栩栩如生。

再往后就是大堂、二堂,也就是知府审理案件、处理政务、研究问题的地方。

过了大堂、二堂便是知府、以及其他官员的住宅。

后面内宅一带有后花园,是专供知府使用的。花园是典型的苏州园林风格,亭台花木假山,让文立万感觉赏心悦目。

文立万坐在后花园,心中不由有些感慨,自己没来明代的时候,不过是一个平平淡淡的上班族,每天早高峰挤地铁,匆忙在单位食堂吃了早点,到了办公室,便忙得昏天地暗,到了薄暮之时,又挤地铁回到租住的小屋睡觉,日复一日,平淡无奇。那时候除了操心业务上的事情,其它想得并不多。

而现在,他突然成为这个三百多万人口城市的父母官。

苏州自古人文荟萃,繁华富庶,是明朝人口密度最大的城市之一。

做这样一个城市的主官并不是一件轻松事情,经济、社会、民生、文化、卫生、教育等各方面的问题都必须考虑,稍有疏忽,就可能给地方、百姓造成损失。

宋功名亲自给新任知府大人沏了一壶碧螺春,毕恭毕敬给文立万斟茶。

文立万不大习惯这位年长的下级官员如此殷勤伺候他,便道:“宋经历也坐下休息片刻。”

宋功名垂手而立,并没有即刻坐下,微笑道:“下官谨听吩咐。”

文立万知道宋功名这位在官衙历练多年的官吏,上下尊卑的意识还是很浓重的,于是和颜悦色说:“宋经历但坐无妨,此处是私人空间,无须多礼。”

“谢知府大人,下官就唐突落座了。”宋功名拱手施礼,然后才在文立万侧首的石凳上坐下。

文立万品一口茶盅里的碧螺春,说道:“这次革除谭令会,宋经历起到很大作用,本官也禀报皇上,只是苏州府尚无空缺,宋经历未得更好安置,请勿气馁。”

宋功名笑道:“知府大人不必多虑,下官承蒙知府大人赏识,仕途顺遂,心情舒畅,唯有尽职尽责,以报知府大人知遇之恩。下官以为,只要竭尽全力做好知府大人交办之事,仕途通达之事,知府大人自有安排。”

文立万颔首微笑,知道宋功名说得是心里话。

宋功名的话虽然不无客套之意,却也颇有技巧,既表达了忠心,也暗含进取之意,听似平淡,实则有意。

这时一个衙役进来禀报:“禀报知府大人,万鸿发掌柜蓝舒鸿、大发求见。”

文立万起身说道:“快请二位掌柜来书房晤谈。”

自从文立万搬进府衙之后,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蓝舒鸿和大发了。

两人对知府大人的书房并不陌生,很快便来到书房门前,见文立万正从后花园向书房走来。

蓝舒鸿、大发赶紧拱手施礼:“见过知府大人。”

文立万笑道:“此乃后宅,不必多礼了,都进来吧。”

说罢推门进到书房,三人分主宾坐下,衙役赶忙沏茶伺候。

大发四下望望,说道:“这书房到是很熟悉啊,书真不少,可惜谭令会那个蛀虫只知道贪财,哪有心思读书。”

蓝舒鸿笑道:“知府大人两次都是在这里,制服了谭令会。”

文立万思忖他们二人肯定无事不登三宝殿,万鸿发不可一日无主,以后皇店如何经营,他俩肯定是来找他讨个说法的。

蓝舒鸿笑着问道:“知府大人搬进这个深宅大院,是否觉得没有在万鸿发自在?”

文立万淡然一笑,说道:“这是当然了,万鸿发只要把生意做好便是,无须过多操心。做个知府,看似风光无限好,实则被各种事情缠身,劳神劳形啊。”

大发笑道:“好在知府大人跟着首辅有过一段历练,上手不成问题。”

“地方官所遇之事,千头万绪,与京官并不相同。承蒙皇上器重,担子不管如何沉重,文某在所不辞。”

文立万来明代前,毫无为官经历,来到明代以后,得到皇帝朱翊钧、首辅张居正器重,在紫禁城做了一阵子小官,也算是有些官场历练,但这种内官的把式,和地方官相比,还是有很大不同,以后干得怎么样,实在难以预料。

三人扯了一阵闲话,文立万见两人并不触及万鸿发的主题,知道目前谁都不好做主,所以谁都不愿触碰这个话题。

文立万做知府后,就不宜再经营万鸿发了。

谁来接班便摆上了桌面,论资历,蓝舒鸿肯定是排在大发之前,更何况蓝舒鸿是皇帝身边的人,从蓝舒鸿将妻儿接到苏州看,他是想在苏州扎根的样子。

大发经营布店则颇有成效,如果交给蓝舒鸿管理店铺,未必能经营的像大发这样自如。

文立万还没有做知府的时候,已经明确了两人的分工:大发经营万鸿发布店,蓝舒鸿开发陆记纺织旧机房的房地产。

文立万做知府当天,立即给皇上写了奏章,其中就有确立万鸿发新负责人的请示,在皇上没有做出决定之前,文立万不可能自行明确谁来负责,毕竟万鸿发已经是皇店了,谁来做万鸿发的经理,那得由皇上拍板,越俎代庖是要吃板子的。

这时,衙役又进来禀报:“启奏知府大人,府衙门外人声鼎沸、人山人海、人满为患......呃,人头攒动......”

衙役搜肠刮肚用了好几个“人”字开头的词语,大概想在新任知府面前显得更有文化一些,说着说着,便忘了主题。

文立万哑然失笑,问道:“如此多人,想要作甚?”

衙役脸一红,才转到正题上:“他们都想见知府大人,两拨人打起来了!”

文立万听后有些不解:“见知府也就见了,打什么架啊。”

衙役答道:“一拨人是百姓喊冤的,一拨人是掌柜求见的,不知怎么回事,两边就打起来了。”

文立万马上明白大门外打架的缘故。

百姓和财主都想面见知府,百姓是来喊冤,财主是来交际,两个阶层的人搅在一起,自然谁看谁都不顺眼,不打起来反而奇怪。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布局 文立万让宋功名出去看看府衙外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功名很快回来禀报:“大群百姓道衙门鸣冤叫屈,刚好看见一些财主富商来拜见知府大人,一语不合,就打起来了。”

文立万有些不解,问道:“鸣冤叫屈和大户拜见知府并无冲突,何故发生打斗?”

宋功名迟疑一下,说道:“知府大人有所不知,这些富户来府衙,都不是空手而来,大都用车子满载礼物而来,下官估计百姓可能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感,故而冲突。”

文立万颔首思忖片刻,说道:“本官上任没几天,鸣冤叫屈之人就如此之多,可见积弊日久,无人过问。宋经历,你速去门外喊话,一是百姓凡有冤屈者,全部登记在册,逐一查验,但要告诉百姓,案子要一件一件办,不得过于急切;二是所有拜见知府、叙谈乡谊者,敬请速回,概不接见;三是派捕快迅速驱散围观者,以免围观者众,浑水摸鱼,寻衅滋事;四是再有滋事打斗者,无论理由,一律由捕快下入大牢,先打三十大板,再做审问。”

宋功名对新任知府大人的这几项措施赞叹有加,这几条措施目的清晰,手段坚决,足以把事态迅速扼杀在萌芽状态。

宋功名疾步来到府衙大门,高声宣布了知府大人的命令,富商财主摇头叹气,陆续散去。

捕快也迅速出动,驱散了围观的人群,衙役在门前摆了座椅,现场办公,受理申诉,事态很快得以控制。

突如其来的事件,让文立万意识到收拾谭令会留下的烂摊子,并非小事。

府衙官吏的颓废之风显而易见,官吏们得过且过,办事雁过拔毛,没有好处不办事;百姓积怨已久,冤假错案比比皆是;商户赋税沉重,经营日见其难......各种矛盾已经到了临界点,一触即发。

只有革除旧弊,化解矛盾,他的这个知府才能坐稳当。

一旦矛盾激化,酿成大乱,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文立万豁然顿悟,原来皇帝朱翊钧、首辅张居正安排他接替谭令会是有用意的。

皇帝、首辅派他沉入民间,巡察吏治、民生,面对谭令会撂下的烂摊子,只有他文立万最清楚苏州府衙那里烂了,那里朽了,那里臭了;也只有他文立万最了解苏州百姓期待什么,苏州商户需要什么。

百废待兴者,非知根知底者莫属。

四品知府的乌纱帽,并不是随意赏给你的,这里面有荣耀,更有风险。

宋功名见府衙大门外乱象得以平息,返回文立万书房奏道:“知府大人,按您的要求,门外风波得到平息,尽请放心。”

文立万微笑说道:“办得好!宋经历,府衙的捕快以前可是廖同知辖下?”

宋功名答道:“是的,三班衙役皆归廖同知辖下。”

所谓三班衙役,相当于今天的警察,分为站班皂隶(法警)、捕班快手(刑警)、壮班明壮(武警)。

文立万沉吟一下,说道:“从今天起,三班衙役暂由你指挥调遣。廖同知的其余职责,我会让其它人分担。”

宋功名顿时明白了文立万的意思,分管三班衙役,实际上就是掌管了府衙的兵力,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差事,相当于皇宫中掌握禁卫的人。

这次收拾谭令会,廖同知就起到这样的作用。

宋功名赶紧拱手施礼道:“谢知府大人信赖,下官一定尽心尽责做好安排。”

文立万说道:“宋经历,此番皇上虽未降旨安排你的职务,但你不要把自己局限在经历这个职位上,很多事要多看多听多想,我的话你可明白?”

宋功名是个极其聪明的人,马上频频点头,说道:“知府大人的意思,下官明白了。任何风吹草动,只要掠过下官耳目,知府大人都会知晓的。”

文立万微笑点头,他目前就需要这样耳聪目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

一个主官,如果手下没有耳目,自己就会失明失聪,任人摆布。

文立万又道:“你把从三班衙役中选几个口风紧,靠得住的人,平时多加栽培,必要时用得着。”

宋功名应道:“下官着手尽快物色。”

文立万在书桌前来回踱步,片刻说道:“前一段有个看门人,调入府衙做胥吏了,此人你可知道?”

宋功名说道:“知道,此人在礼房为吏。叫秦为径,书山有路勤为径的意思。”

文立万笑道:“有劳宋经历唤一声,请他来我书房晤谈。”

宋功名拱手施礼退出,不一会儿,秦为径就匆匆忙忙赶来。

一进门,秦为径深深躬身施礼作揖:“小吏秦为径拜见知府大人。”

宋功名在府衙这些日子,已经习惯比自己年龄大许多的人参拜,便道:“免礼,秦先生别来无恙?”

秦为径笑脸相迎道:“还好还好,知府大人上次施恩于小吏,得以在礼房当差,学有所用,知遇之恩无以为报。”

文立万摆摆手说:“人尽其才嘛,本官不过是惜才而已。”

秦为径见文立万将他比作人才,顿时精神焕发,说道:“知府大人真伯乐也。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

秦为径一激动,背了一段韩愈的《马说》,觉得这样既能表达自己对知府大人的敬仰,又显示了自己的博学。

文立万颔首微笑,说道:“嗯,好文,绝妙好文!”

本来这也就是客套一下,不想秦为径以为文立万欣赏他的才学,便继续说道:“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

这酸秀才一旦掉起书袋,就刹不住了,问题是,这篇文章放在现代社会,是初中生都耳熟能详的文章,也不是掉书袋的最佳选择嘛。

文立万百般无奈,只好断然割掉秦为径的书袋,说道:“呃,本官请秦先生来,有件事想了解一下。”

秦为径赶紧停止背书,瞪大眼睛低声问道:“知府大人有何事咨询?”

文立万忍住笑,故作正经八百说:“来,先坐下喝茶,随意聊聊而已,别紧张。”

秦为径揣揣然坐在文立万侧首,心里有点紧张。

知府大人是不是对他以前在门房收办事人的钱财,有些不满?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投名状 文立万越是要秦为径别紧张,秦为径就越紧张。

他本来想在文立万面前卖弄一下学问,没想到文立万兴趣不大,打断了他的话。

秦为径做府衙看门人时,有一次文立万想见知府谭令会,他有些拦挡,对文立万颇为冷落,文立万使了银子后,他才给文立万行了方便。

后来文立万帮他进了衙门礼房当差,直到那时,他还以为文立万不过是个商人,哪知文立万却是个朝廷命官,背后有皇上撑腰,现在又做了知府。

自己真他娘的眼拙!想当初要是看出文立万来头不小,何至于收他一块碎银子?

秦为径手心捏了一把汗,难道文立万掌握了他从当事人身上搜刮碎银子的事?

文立万眯眼看一下秦为径,知道这个秀才脑子里肯定是一团乱麻,此时必定在懊悔收知府大人碎银子的事呢。

“秦先生还记得你我当初结识的事吗?”文立万有意逗弄一下这位喜欢贪小便宜的穷酸秀才,先杀一下他身上的邪气,再做道理。

“记得,当然记得。那次,呃,全因小的自不量力,不知轻重,惹得知府大人不开心,小的愧疚万分。”秦为径顿时六神无主,预感很是不妙。

真是越担心什么,什么就找上门。本来祈祷着文立万大人大量,不计前嫌,没想到文立万哪壶不开提哪壶。

文立万故意压低声音,问道:“秦先生,现在在礼房做事,是不是没有在门房当差,赚得多了?”

秦为径赶紧摇头,说道:“哪里哪里,还是礼房好啊,俸禄远比门房要高不少。小的甚是感激知府大人周全。”

“嗯,我估计在礼房当差肯定没门房有油水。”文立万忍住笑,故意直奔主题。

秦为径已经紧张到极点,悔不该当初收文立万那点碎银子啊,那时候要看出文立万有皇上这么大背景,主动和文立万套套关系,现在做个知县都有可能哇。

“知府大人,其实也就是您慷慨大方,给我一点碎银子,您想啊,来府衙办事的,都是些鸣冤叫屈之人,哪来银子打点看门人,看门人又不能给他们解决什么问题。”

秦为径为自己辩解着,越描越黑。

文立万继续刺激秦为径说:“鸣冤叫屈之人的确没有银子孝敬你,但是那些大户想见知府大人,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打点一下?”

秦为径快吓尿了,颤声说道:“知府大人,可不能冤,冤枉好人啊,我,我是清白的。”

“别慌别慌,那点碎银子的事,秦先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今天请你来,就是想随便聊聊。秦先生在府衙干了九个年头,一定对府衙的人事一目了然。你知道,我初来乍到,对府衙的人事两眼一抹黑。”

文立万看到加压效果差不多了,随即转移话题,免得秦为径真的吓尿了,污染书房空气。

秦为径看文立万一脸真诚,心里石头落了地,嘿嘿笑着,说道:“这府衙要说风平浪静,也是风平浪静,要说暗流涌动,也是暗流涌动啊。”

文立万见秦为径对府衙人事这个话题也很感冒,便引导着说:“何谓风平浪静,何谓暗流涌动?”

秦为径眼光一亮,侃侃而谈:“如今的府衙,各色人等,都在伺机行事。知府大人是皇上钦点的钦差巡抚,这样强硬的背景,谁敢嚣张造次,故而人人对知府大人毕恭毕敬,此乃风平浪静也。然谭令会在苏州府执掌权柄八年之久,期间在府衙培植势力久矣。现如今谭令会休矣,他的门生故吏并未折戟,这些人各怀心腹事,并不与知府大人同心同德,此谓暗里涌动者也。”

秦为径虽然咬文嚼字说得半文半白,但也不无道理。

文立万清楚,古代大大小小的知识分子,都有一种“好为帝王师”的情结。

想想秦汉三国时候,各类主公们身边,总是围着一群知识分子,弄不弄就惊呼“主公三思啊”什么的,这些知识分子往往脑子好使,胆子不好使,所以比较喜欢干些“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事情。

此刻的秦为径,虽然不是将自己头脑里的货色甩卖给“帝王家”,这种情结却也是极为浓郁的。

“据秦先生所知,府衙有多少人是谭令会的门生故吏?”

秦为径摇头晃脑说道:“不可数啊不可数。如今苏州府衙,为官者,八九成是谭令会的人;为吏者,一半是谭令会的人。大人可以想见,谭令会在府衙吸食福寿膏,养了六位妻妾,纵欲无度,歌舞升平,久不升堂理政,却稳坐知府宝座,凭得是什么?是那些随他为非作歹的官吏。这些人欺上瞒下,谭令会不是不知道这些官吏为非作歹,然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也只能默然了。”

文立万静静听着秦为径的言辞,对这个穷酸秀才第一次刮目相看。

此人属于那种精于算计,胆小怕事,眼光短浅的小吏,这种人本质不坏,虽脑力有限,但并不愚笨,固然难当大任,但并非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庸碌之辈。

这世上,有既蠢又坏的人,也有不蠢却坏的人,但更多的还是这种不蠢不坏的人。

这样的人,用好,便是财富,用不好,便是祸害。

“秦先生在礼房做得可是适意?”

秦为径赶忙表决心,说道:“多谢知府大人恩顾,小的在礼房谋得此位,定将全力做好,不辜负知府大人知遇之恩。”

文立万点点头,思忖片刻,说道:“秦先生毕竟是苏州府衙老吏了,以后还是多看多听多思,有所心得,不妨与本官分享之,如何?”

秦为径果然不笨,闻听此话,不由心潮澎湃。

知府大人这话可不是随口一说的淡话啊,这是掏心窝子的话嘛。

多看多听多思,然后分享之,这分明是亲信幕僚干得事嘛。

是金子就会闪眼睛,是千里马就会遇到伯乐,我的才华终于有人赏识了!

秦为径顿时语气铿锵有力,激昂慷慨,一扫委靡之气,说道:“知府大人尽管放心!敝人在府衙为吏九年,任何阴谋诡计别想逃过敝人老辣之眼。这府衙,谁敢掣肘知府大人,敝人随时禀报,不管明里暗里,都绝不允许!知府大人下车伊始,必定会攘内安外,其间务请注意两个人,此二人不防,恐遭不测。”

秦为径一下触及敏感话题,直接要指名道姓,这令文立万颇感诧异。

官场一旦产生分歧,选边站队便是投名状了。

秦为径看来还是个猛人呀,话一投机,就敢下投名状,够威够力。

章节目录 第108章 耳目 秦为径突然慷慨激昂指向具体人,文立万顿时来了兴致。

手下给长官爆料,不怕不报,就怕料少。爆料就要来实锤,不咸不淡,大而无当的东西,长官是不感兴趣的。

秦为径望一下书房大门、窗户,确认室内只有他和文立万之后,低声说道:“通判陈光宗是谭令会的门生,此人阴鸷狠毒,府衙内无人敢惹。另外一人便是经历宋功名,此人刻薄尖酸,乃是见风使舵之人,为人处世,刀切豆腐两面光,谁也不愿得罪。此人可小用,不可大用,宋功名一旦与通判陈光宗有了勾结,知府大人可就要当意了。”

文立万不动声色听着,通判陈光宗是谭令会的嫡系,文立万是有所耳闻的,对此人自然要有所提防;秦为径认为宋功名是危险人物,这让文立万有些意外。

宋功名在文立万的心目中,并不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官员,却是一个会干事的人。

此人精于算计,胸中格局不大,但执行力强,做事干净利落,是一个干才而非帅才。

文立万默然不语,表情淡定听着。

秦为径无法判断自己的话是否符合知府大人的思路,便打住话头说:“府衙其他人等,不足惧也。万望知府大人明察。”

文立万说道:“吏治不整,什么事情都干不成。谭令会虽然已经拔除,但其影响还在。这一段时间是敏感期,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以后有什么动向,秦先生随时可面见本官,不必预约。”

“敝人谨遵知府大人成命。”

秦为径站起来躬身作揖,内心再次勃发干一番大事的豪情。

可以无须府衙禀报,直接面见知府大人,这既是一件荣耀之事,也是知府大人信任的反映。

府衙之内,又有几个官吏享有这种特权?

一个府衙进来禀报,万鸿发伙计阿福求见。

文立万对府衙点头应允,起身对秦为径说道:“今日暂且谈到这里,秦先生以后只管专心做事。”

秦为径知道知府大人要送客了,边往门外走,边再次表决心:“知府大人放心,今日晤谈,胜读十年书,知府大人的吩咐,敝人尽快去办。”

阿福背着一个包裹站在书房门前,见文立万从书房门出来,憨厚一笑,说道:“阿福见过知府大人。”

文立万见到自己的老部下,自有一种亲切感。

自从官升苏州知府,搬进苏州府衙居住,文立万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到万鸿发店铺了。

那天蓝舒鸿、大发来府衙,文立万叮嘱蓝舒鸿,要他派阿福来府衙当差。

阿福提着包裹进了书房的门,四下张望着说:“文老板,这不是谭令会的书房吗?”

文立万坐在书桌前的圈椅上,笑道:“是呀,以前他在这里办公,你还在这里打过谭令会一个大嘴巴。”

阿福挠挠头,笑说:“谭令会这样的人,就是欠揍!”

“阿福,叫你来府衙当差,你可愿意?”

阿福拱手道:“只要是文老板安排的事情,阿福不会拈轻怕重,挑肥拣瘦的。”

文立万坐在圈椅里哈哈大笑,指着书桌侧面的一把椅子让座。

文立万就喜欢阿福这样爽快干脆的小子,当初文立万让蓝舒鸿培养的五小虎,他最欣赏器重的就是阿福。

有好几次重要事情,文立万都带着阿福。包括上次在谭令会书房摊牌。

阿福把手里包裹放在地上,在侧首座位坐下,笑吟吟看着文立万,等候老板吩咐。

文立万打量着阿福,说道:“阿福,你来府衙当差,主要是有十五人要交给你。你可以从三班衙役中挑选十五个精壮结实,头脑聪明的人,加以训练,作为知府的亲兵。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阿福点头答道:“明白。谭令会在府衙盘踞多年,文老板初来乍到,一定要谨防居心叵测之人。我放了行李,就去选人。”

文立万对阿福这种办事雷厉风行的风格,很是欣赏,说道:“我已经在后宅给你安排了住处,你先整理一下行李,休息一下,明天再去选人不迟。”

阿福说:“不用休息,放下包裹,我就去看看那些衙役。”

“记住,选人除了身体素质,最重要的是对谭令会无感,也就是说不同情谭令会。你可以和他们多聊聊天,探明哪些衙役是谭令会的人。”

阿福马上明白了文立万的意思,说道:“只要是谭令会的人,他就休想做知府的亲兵。”

文立万知道阿福办事干脆利落,便叫一个衙役领着阿福去住处放了包裹,然后找宋功名选人了。

文立万住在府衙这个深宅大院,并无什么安全感。

他感觉府衙大大小小的官员们,对他有一种戒备、抵触心理。这些人大都是谭令会栽培的人,一些衙役也是谭令会招纳进来的,这些人受到谭令会的恩泽和照顾,自然在倾向上是站在谭令会一边的。

文立万必须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才能放手干事。

如果身居府衙,人身安全都无法保障,以后开展的苏州治理之事也就无从谈起。

汉代医家张仲景疗病有“安内攘外”一说,治理一地,何尝不是同理?

处理了几个文件之后,已经到了午饭时间。文立万出了书房,向后院宅子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文立万扭头一看,来者正是刚才秦为径说的那个通判陈光宗。

陈光宗是个体态矮胖,满脸络腮胡的人。从他走路脚砸地的声音,便听出此人是一个急躁的汉子。

他也住在府衙里,正要下班回家吃饭。

陈光宗大声说道:“知府大人顺便去下官家吃些吧。”

文立万笑道:“不给陈通判添麻烦了,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陈光宗很是傲气说道:“那到也是,一人干什么都很自在。”

说罢,不再提去他家吃饭之事,昂首挺胸快步往前走,傲骄的身影出了侧面一个小门,从另一条道回家去了。

文立万的宅子还要继续往府衙深处走,他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刚才陈光宗请他去家里吃饭的话。

其实此人并无请他吃饭的意思,只是随意客套说句淡话而已。

陈光宗知道没人把这句淡话当真,所以说这句淡话他自己也没有当真。

文立万不由想笑,暗忖明代人思维方式和有些现代人的思维方式惊人相似,这大致就是所谓的劣根性吧。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场 “场”是一个耐人玩味的词。

《现代汉语词典》对“场”的解释,其中一个意思是:指某种活动范围。例如:官场、名利场、逢场作戏。

有人聚集的地方,就有“场”的存在,府衙便是一个“场”的存在。

文立万把三班府衙划归宋功名代管,目的是要把府衙的警力掌握在自己手里;安排秦为径多听多看多想,目的是在府衙设置自己的耳目;调阿福来府衙当差,选拔可靠衙役,建立护卫,除了保证自身安全外,一旦有突发事件,这些护卫便能以一当十,成为他手中的王牌。

谭令会在府衙培植的势力众多,作为谭令会的对头,文立万手中的牌并不多,他要干事,就必须先将府衙内部的人理顺。

通判陈光宗是进士出身,又有他远房舅舅谭令会帮忙使劲,很快就做了苏州府的通判,官及六品。

谭令会被抓之后,陈光宗很是害怕。谭令会干得那些事,他或多或少有所参与,现在文立万做了知府,他极怕文立万找他麻烦。

但文立万上任后一段时间,似乎并没有找他麻烦的意思,陈光宗一颗紊乱的心慢慢得以平复。

廖化隆留下的同知空缺,陈光宗已经不敢奢望了。

文立万不收拾他,便是放他一马了,哪敢再想升官的事情。

文立万将廖化隆分管的三班衙役,交给宋功名代管,令陈光宗颇有不祥之感。

三班衙役类似皇宫的禁卫,文立万将三班衙役交给他的亲信宋功名掌管,目的不言自明。

陈光宗下班时候,刚好遇见文立万,便随口邀请文立万去家里吃饭。

他知道文立万这样身份的人,不提前专门下帖邀请,人家是不可能答应去他家吃饭的。但他还是这样说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在主官面前说出这样轻浮的话,也许就是郁闷而已。

事实上,今天他确实在家设了饭局,邀请苏州府推官顾本立吃饭。

在苏州府衙,两人都是进士出身,都是谭令会的门生故吏,都是朝廷佐贰官。

所以两人最投脾气,闲暇之余,互请对方到家小酌几杯,是常有的事。

佐贰官的官阶低于主官,但并非主官之属官。这个官职是皇帝为了在主官身边掺沙子,特意设置的官职。既要辅佐主官,又有监督主官的职责,可以直接给皇帝上奏章。

陈光宗是个美食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苏州府衙的人都知道,他家的苏州本帮菜质量上乘,并不比得月楼的菜品差。

两人觥筹交错,酒过三巡之后,话题便自然而然转到了府衙的那些事上。

陈光宗问道:“推官可是知道知府大人最近正在厉兵秣马?”

顾本立兴致在盘中的碧螺虾仁上,只顾咀嚼着虾仁,不经意答道:“他想拿谁先开刀?”

陈光宗闷声道:“现在还看不出来。”

顾本立喝下一口美酒,说道:“那陈兄怎么会有‘厉兵秣马’一说?”

陈光宗小声说道:“三班衙役已经划归宋功名管辖了,此事难道不是‘厉兵秣马’?”

三班衙役等同于府衙的兵力,以前是五品同知廖化隆掌管,现在把这块切割给只有八品的宋功名,这么大的事情,顾本立竟然毫无察觉?

顾本立嘿然一笑,继续吃菜喝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这潇洒玩得有点大了吧?

陈光宗看一眼顾本立,内心对顾本立的迟钝神经,深表蔑视,一脸怏怏不乐。

文立万就要下手动刀子了,你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等人家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那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啦。

顾本立自然能感觉到陈光宗的急躁,便悠悠说道:“要我看,文立万下车伊始,绝不会贸然行事的。我个人看法是,对知府大人,你我要鼎力相助。”

陈光宗不由瞪大眼睛,直视着顾本立,一时不能理解这小子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我都沾了知府谭令会的光,现在文立万搞倒了谭令会,你倒要对文立万鼎力相助?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难道通判大人还有更好的妙招?”顾本立仰首饮下一杯美酒,咂巴着嘴唇,说道:“文立万是给皇上赚内帑的人,是微服巡抚苏州的钦差,是张居正手下的红人。你我就是两枚鸡蛋,文立万是一块石头,石头砸鸡蛋,砸也就砸了,活该鸡蛋倒霉。鸡蛋砸石头,砸也就砸了,活该自找倒霉。”

陈光宗眼睛瞪得更加溜圆,叹道:“莫非人为刀俎,我甘为鱼肉乎?”

顾本立哈哈笑道:“陈兄应该明白,如今你我已为鱼肉,岂能变鱼肉为刀俎?我的意思是,你我不仅要对知府大人鼎力相助,而且要逢迎巴结,让他随心所欲,为所欲为。这块硬石头只能放在火上烤,直到烤得酥烂,那时候,或许用鸡蛋轻轻一敲,石头就会化为齑粉。”

陈光宗瞪圆了的眼睛缓缓变成月牙,双手一击,赞道:“妙招!真大智慧也。哎呀,这个想法真是妙不可言。”

真没想到顾本立城府如此之深,这个计谋简直堪比越王勾践卧薪尝胆。

鸡蛋碰石头的事情确实不能做哇。

难怪这些天顾本立见了文立万,总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原来人家早就参透了文立万的软肋,早就心中另有所谋了。

顾本立见陈光宗一脸的推崇敬仰,自我感觉值瞬间上升到临界点,说道:“文立万也是人,我就不信他见钱不眼开。等到有朝一日他有了事,哼哼,那时候才是我们登场的时节。”

陈光宗两眼放光,亲自给顾本立斟酒,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人和人之间能在很短时间取得共识,有时候并不是太过困难的事情。

只要两人的价值观是一致的,达成共识的难度几乎为零。

像文立万这样的人,估计和陈光宗、顾本立达成共识的难度可能比较大。

文立万把三班府衙划归宋功名掌管后,有意想看看陈光宗等人的反应。

果然,下班的时候,陈光宗就故意用“请吃饭”撩了文立万一下。

要知道在等级森严的古代社会,一个下级官员这样跟上级主官说话,是很犯忌的事情。

看来陈光宗不敢公然表达不满,只能用这种下意识的行为了。

陈光宗是谭令会的远房外甥,也是谭令会的门生故吏。这样一个人对文立万有敌意,并不是一件让人意外的事情。

文立万知道有“场”存在的地方,就有恩怨存在,人是利益的动物,追名逐利这个词的内在含义是,名利其实都是利。

这有点像叔本华说的那句话:我们的视线、活动和接触的范围圈子越狭窄,我们就越幸福。范围圈子越大,我们感受的焦虑或者担忧就越多。因为随着这一范围圈子的扩大,我们的愿望、恐惧、担忧也就相应增加。

文立万躺在床上,回味着哲学家的话,心想此人是个佐贰官,以后不定会生出个什么幺蛾子。

管他呢,自己又没有什么把柄在陈光宗手里,爱谁谁吧。

文立万翻身平躺,舒坦四肢,酣然睡去。

章节目录 第110章 问计 午饭之后,虽然阳光灿烂,空气还是冷飕飕的。

文立万要阿福牵了马,在府衙后门等着,然后自后门出去,两人跃身上马,悄然直奔陆欣荣的大宅。

门丁对文立万甚是熟悉,见以前的熟人现在升任了知府,赶紧笑脸相迎,躬身作揖。

文立万笑道:“不必拘礼。”

门丁满脸笑开了花,说道:“小民倍感荣幸,真是上辈子积德,认识的朋友里竟然出了苏州父母官。万望知府大人以后多加关照。”

文立万能够理解家丁发自内心的喜悦。在明代这样等级分明的社会,像门丁着这样的人,平时交往的,无非是些引车卖浆者流。

认识的人里,突然出现一个知府,那是何等的荣耀喜悦啊。

文立万问道:“陆老爷在吗?”

门丁躬身笑道:“在书房练字呢。我马上通报一下。”

陆欣荣多年来养成一个习惯,午饭后,小憩片刻后,便要写几个大字练练笔。

文立万颔首笑道:“有劳您了。”

这时,门外来了一顶小轿子,直接长驱直入抬进大院。

文立万马上认出这时陆嘉仪的轿子,赶忙上前两步,站在轿子前面。

轿子落地停稳后,轿帘掀开,陆嘉仪走下轿子。

文立万站在轿前,笑眯眯望着她,陆嘉仪脸上瞬间红晕一片,不由莞尔一笑,道个万福,低声说:“民女陆嘉仪见过知府大人。”

文立万大笑:“嘉仪,别跟我来这个好吗,刚才去哪里游玩了?”

陆嘉仪面色瞬间淡漠下来,说道:“还能干嘛呢,知府大人下令不让万鸿发租我的店铺,只好想办法租给别人呗。”

文立万赶紧赔笑脸道:“哟,大小姐还生气呀,为兄这是为你着想,才出此主意啊。”

陆嘉仪哀怨望他一眼,眼圈一红,转身往后厢房去了。

文立万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哪句话又让陆嘉仪不高兴了。

这是身后有人说道:“知府大人光临,有失远迎。”

文立万回头一看,却见陆嘉林站在身后意味深长地笑着。

两人互相施礼作揖,陆嘉林一脸坏笑道:“你得罪嘉仪大了。眼看万鸿发租期就结束了,嘉仪的店铺还租不出去,她最近正为此事烦躁呢。”

文立万会心一笑,说道:“原来这个小财迷还在为她的店铺发愁啊。”

才说着,陆欣荣满面春风走过来,朗声说道:“知府大人大驾光临,为何不提前通知一声,让老夫有个准备。”

文立万拱手作揖,笑道:“久未聆听陆老爷教诲,特此登门拜访。”

随着话音,陆欣荣已经来到文立万面前,也向文立万拱手作揖道:“知府大人公务繁忙,应该老夫前往拜访才是啊。”

“哪里哪里,文某自来姑苏之后,多亏陆老爷谆谆教诲,助力指点,才有今日。怎敢让陆老爷屈尊。”

两人的话里皆尽客套之辞,文立万倏忽感到自己和陆欣荣之间,产生了一种陌生的距离。

这显然是因为自己做了知府,两人的地位发生变化,而产生的微妙变化。

虽然两人都竭力想拉近这种距离,但距离感已经实实在在出现了。

陆嘉林站在一旁眼珠乱转,看看文立万,又看看自己老爹,噗哧笑道:“两位大人这是干什么?这样正经八百的多累啊,要我看,文兄弟还是那个文兄弟,老爹您,还是那个老爹,我陆嘉林还是那个陆嘉林。依我看,文兄弟要是当了知府,就沾沾自喜,自以为是,今天也不会蹬陆家的门。所以嘛,咱们还是像以前那样,来得自在一些。”

文立万大笑道:“说得好,我就是喜欢陆兄这个性格,率性!开朗!”

陆欣荣不由笑道:“都怪老夫教子无方,这孽障,说话从来就是天马行空,无拘无束。”

文立万说道:“陆老爷,陆兄这种阳光性格,其实是很有亲和力的。”

陆欣荣对他这个儿子本来就偏爱有加,听见文立万夸陆嘉林,顿时更加心花怒放,与文立万之间的距离感瞬间全无,乐呵呵说道:“那咱们就仿效一下嘉林的所谓‘阳光性格’,不再拘泥身外之物,如何?”

文立万笑道:“晚生悉听尊便。”

“那好,咱们还是到书房品茶畅谈。”

两人来到书房,分主宾坐下,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文立万坐定后,笑道:“刚才在院中遇到嘉仪,她似乎还在为万鸿发不续租她店铺烦恼呢。”

“哦?上次你说此事后,我给她讲了这事的道理,她已经想通了。莫非刚才又出言不逊?”陆欣荣叹道:“唉,都是我惯坏了她。”

文立万一听陆欣荣的话,便知刚才陆嘉林说得没错,陆嘉仪肯定是为她的店铺没着落烦恼。

“嘉仪的店铺还没找到租客,万鸿发的租期后天就到了,回头我让大发再临时租上几天,按天付费,等到店铺有租客后,大发再撤,免得嘉仪烦恼。”

文立万不愿意陆嘉仪为这等事情烦恼,便说出自己的想法。

陆欣荣思忖一下,说道:“这样是否会给好事者留下口实?”

文立万摇摇头说:“应该不会,我会安排大发操作,大发做事很稳妥。”

陆欣荣微笑着捋一下胡须,说道:“难得你公务之余,还为嘉仪这点小事操心。好吧,就按你说的办吧。”

陆欣荣对文立万能关心女儿很是欣慰,但他知道文立万今日来府上,绝非为了陆嘉仪店铺之事。

陆嘉仪的店铺出租,仅仅是个小插曲,文立万肯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谈。

文立万果然说道:“陆老爷在苏州久矣,可知陈光宗此人?”

陆欣荣点头说:“当然知道,此人是谭令会的远房外甥,肚子里有些货色,只是持才傲物,狂妄不可一世,子萱对此人有所戒备吗?”

文立万点点头。

陆欣荣说道:“此人不可不防。但你的府衙里,还有更危险的人物,更需防范。”

文立万有些诧异,据他观察,陈光宗应是最令他头疼的人了,难道还有其它祸害?

章节目录 第111章 在明代玩市场经济 陆欣荣在苏州纺织业多年,和几任苏州知府打过交道,对苏州府衙的人事非常了解。所以文立万很重视陆新荣对苏州府衙情况的介绍。

陆欣荣见文立万面带诧异之色,便继续说道:“陈光宗倨傲不逊,城府尚浅。现在苏州府衙,真正有心计的人,乃是苏州府推官顾本立,此人喜怒不形于色,为人处世,心机颇深,也是谭令会着意培植的人,这个人你要细加防范。”

文立万回想一下,似乎对推官顾本立的印象不是太深,只记得此人体态健硕,一张圆脸总是笑眯眯的,浑身上下,一团与人为善的和气。

这样一个人难道会是一个心机沉重之人?

但文立万选择相信陆欣荣的话。

陆欣荣是官场、商场通吃的人物,眼光独到,阅历颇丰,这样一双阅人无数的眼睛,一般不会看走眼。

文立万说道:“我会重点注意此人,但愿此人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文立万对心机过重之人本来就戒心很重,秦为径点了陈光宗、宋功名两人的名;陆欣荣点了顾本立的名,这三人看来都是要重点观察一下了。

陆欣荣似乎对纺织业的话题更为关注,问道:“子萱准备如何整治纺织业乱象?”

文立万笑道:“与谭令会反其道而行之,自然是给纺织业松绑了。我想让苏州成为整个国家纺织业的龙头。”

陆欣荣眼睛一亮,不由赞道:“子萱真是大气魄啊。不过如今松江、杭州,乃至整个南直隶一带,到处都在发展纺织业,彼此竞争相当激烈,让苏州纺织业脱颖而出,不知子萱有何妙招?”

“让苏州依靠市场进行资源配置,只有这样才能成为纺织业的龙头。”文立万说了一句现代语言,他估计陆欣荣肯定是听不懂。

陆欣荣果然很是疑惑,问道:“何谓市场进行资源配置?”

“简单说,就是苏州府衙今后不再干涉商户的经营,商户根据市场需求自主经营,官府只管赋税,不准官吏插手商业经营。以此把市场搞活,让市场决定产业发展。”

文立万知道,只要加大市场经济的要素,苏州的纺织业就会一枝独秀,蓬勃发展起来。

此时明代的纺织业,已经冒出一些市场经济的萌芽,要想让苏州与松江、杭州这些南直隶纺织重镇竞争,最终胜出并独领风骚,只有加大市场的力量,才能成功。

陆欣荣理解能力很强,马上明白了文立万的意思,说道:“这个气魄前所未有。过往的知府,都把苏州纺织业当作盘中的肥肉,任意拨弄鲸吞;府衙的大小官吏,也如寄生虫一样,不停蚕食这块肥肉。如果以后官府放手让商户自主经营,不再横加干涉,可以预计苏州必成纺织品之都。”

文立万点头称是:“除了在苏州发展市场经济,更重要的是,要让苏州的纺织技术领先,以技术降低成本,以成本开拓市场,以市场赢得先机。”

“子萱思路清晰,气魄恢宏,令老朽汗颜,恍若遇到天人一般啊。”

陆欣荣对文立万的思路由衷钦佩,这个比自己儿子年龄还小的年轻人,真是足智多谋之人。

陆欣荣细思文立万之所为,感觉自从结识此人,此人可圈可点之事比比皆是。难怪此人小小年纪,得到皇上、首辅之信任。

文立万粲然一笑,自己一个现代人,之于明代这个时空,自然犹如天外来客,有些先知先觉的意思。

其实在现代社会,市场经济已是人类公认的基本经济模式。

而在封建社会的明代,农业社会固有的体制,使市场经济并不被统治者看好。或许他们是看好市场经济模式的,只是不愿意实行而已。

因为真正实行市场经济,什么都由市场说了算的时候,统治者就少了从被统治者身上搜刮民脂民膏的机会。

再笨的人,如果笨笨地想一想,也能想明白这个道理:皇亲国戚,高官权贵们对经济活动自己说了算,他们就有强取豪夺,肆意搜刮民脂民膏的权力;如果由市场说了算,他们的财富就无从谈起了。

文立万知道,自己要在明代这样一个官本位社会,以市场经济为导向,使苏州的经济得以发展,阻力是显而易见的。

但他很想试一试,看看现代的市场化经济,能否让古老的苏州焕发青春。

陆欣荣对文立万说的“以技术降低成本”的话很是认同,说道:“山塘河边陆嘉立纺织厂开业至今,新织机的效果十分明显,产量提高了将近十倍,人工却有所减少,正符合了子萱当初的预测,低价格高质量的产品,会让需求增加。”

“那太好了,万鸿发会大批量从陆嘉立纺织厂进货,陆嘉立的产品很快就会风靡一时,掀起一次风暴。”文立万倏忽想起让陆嘉仪画仕女图的事,问道:“请大小姐作画的事,是否已经完成?”

“前一段,我见嘉仪经常作画,应该已经作完了吧。”

陆欣荣喊来书童,让他去请陆嘉仪来书房。

陆嘉仪来到爹爹的书房,对陆欣荣道个万福,说道:“小女见过爹爹。”

说罢,冷脸站在一边不吱声,对文立万望都不望一眼。

陆欣荣看出女儿在赌气,笑道:“嘉仪,怎么不向知府大人请安?”

陆嘉仪白眼一翻,望了房梁一眼,说道:“刚才已经请过安啦。这样一个大人物光临寒舍,民女安敢不恭?”

文立万和陆欣荣都笑了。

文立万说道:“嘉仪,刚才我已经向陆老爷说了,你的店铺到期后,万鸿发按原契约,继续按天计租,直到店铺有新的租户,以此作为请您作画的条件,你看可以吗?”

“真的吗?嘻嘻,这还差不多嘛。这两天为了出租店铺,跑得我好累。”

陆嘉仪显然对这个店铺的出租很在意,就像玩富翁游戏一样上心。

文立万非常理解这个明代女孩,争取财务自由、财务独立的意识。

文立万深知明代女人的社会地位低下,而陆嘉仪力图实现自己财务自由,财务独立,这种意识是值得称道和肯定的。

这也源于她爹爹陆欣荣的开明。

文立万自然也心疼陆嘉仪为租房过于操劳,说道:“以后不必跑了,租房的事交给大发去办,他会帮你联系租户。房租嘛,肯定不会低于现在的房租。”

“这到是个好主意,不过我可有言在先,不会给大发中介费哦。”陆嘉仪顿时笑逐颜开,小财迷本色显露无疑,她寻思一下,说道:“嗯,给一点也没什么,你告诉大发,如果帮我把铺子租了,就给他一两银子喝酒。”

文立万和陆欣荣相视一笑。

陆嘉仪说道:“你们笑什么?难道给大发一两银子还不够?那就再加一两,不能再多了。”

文立万忍住笑,心想,大小姐,这要在现代社会,你可是得给人家大发一个月的租金啊。

他趁机问道:“我请你画得仕女图到底画好没有?”

陆嘉仪头一仰,笑道:“全部画好了,不过你可是说过,每幅画都要给润笔的。”

文立万说道:“你呀,简直与葛朗台有一比啊。”

陆嘉仪问道:“谁是葛朗台?”

文立万自知说漏嘴了,便随口开玩笑道:“葛朗台嘛,乃古代西方一个着名画家。他的画很值钱哦。”

陆嘉仪两眼发亮,说道:“哇,难道我的画也能和葛朗台的润笔一样吗?”

文立万忍俊不禁,笑道:“你比葛朗台还葛朗台。”

章节目录 第112章 嘉仪绝非葛朗台 按时间推算,巴尔扎克写《欧也妮.葛朗台》,创作出葛朗台这个财迷形象的时候,陆嘉仪已经不在人世了。

陆嘉仪此生无缘读到巴尔扎克的书,葛朗台这个人物形象她也将无法目睹。

想到这点,文立万心中不由有些颤悠,隐隐揪心。

他暗自发誓在未来的日子里,会对陆嘉仪更好一些,用自己的能力,消除陆嘉仪财务自由的焦虑。

陆嘉仪绝不是女版的葛朗台,这个女孩应该是耳闻目睹了明代女人的社会地位后,才对自己获得财务自由、财务独立充满了渴望。

文立万对陆嘉仪说:“明天交稿,每幅画五十两银子,一共六百两。”

陆嘉仪瞪大眼睛,说道:“哇,这么多啊,”

文立万说道:“这叫知识产权。你的画要印成挂历,就必须付给你版权费,也就是润笔。这是你理所应当的收入。唐寅唐伯虎知道吧,人家一幅画要二百两银子呢。”

“唐寅的画,我哪能比得了啊。你给我这些银子,我就很满足了。”陆嘉仪笑逐颜开,对门外喊道:“珠儿,把我的画拿给知府大人看。”

原来陆嘉仪早就让丫鬟珠儿把画拿来了,一直在门外候着。

文立万将画在书案上展开一看,不由赞叹道:“真是好画,没想到嘉仪画工如此出色。”

陆欣荣看着画,也称赞道:“嗯,果然有所长进,一看就是用心之作。”

陆欣荣对儿女的赞美,从来毫不吝啬。

陆嘉仪骄傲说道:“那当然,这些画以后会走进千家万户的。”

这十二张仕女图,将会被印成挂历,免费送给在万鸿发布店购物的消费者。

从现代社会挂历曾经的流行情况看,文立万知道挂历会很快带动皇店的消费。

文立万对陆欣荣说:“下一步陆嘉立纺织厂只管生产,有多少货,万鸿发就会进多少货。”

陆欣荣道:“生产不成问题,就怕过多,万鸿发销不出去压货。”

文立万说:“应该没有问题。我们用新织机降低成本,用低价营销策略打开市场,让更多的人能穿得起绫罗绸缎,所以我们这次的行动,是有教科书意义的。绫罗绸缎进入寻常百姓家,指日可待。”

“子萱以后公务繁忙,研制水力织机是否要搁浅?”

陆嘉立纺织厂开机以来,直线上升的产量和直线下降的成本,使陆欣荣对文立万以织机技术降低成本,占领市场的思路,深信不疑。

文立万答道:“公务之余,我还是会来陆家后院研制新织机。不过以后来去,会更加谨慎,微服出入,更多时间无法给陆老爷请安,望陆老爷见谅。”

陆欣荣舒了口气,说道:“不必拘于礼节,你能有时间研制新织机就好。陆家欢迎您随时出入,水力织机实在有赖知府大人辛苦啊。”

陆嘉仪说道:“做水力织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干嘛这样神神秘秘的。”

文立万笑而不语,心想,以后要能娶你为妻,进出陆家大宅也就不必神神秘秘了。

陆欣荣笑道:“小孩子懂什么,一个堂堂知府大人,经常大摇大摆出入陆府,不是给子萱的政敌留下口实嘛。”

陆嘉仪说:“这倒也是啊,唉,要是文掌柜是咱家的人,那也就不必大费周章了。”

此话说罢,陆嘉仪自知失言,脸上兀自绯红一片。匆匆移动莲步,含笑带了珠儿出了书房。

文立万从陆家大宅出来,与阿福骑马返回府衙。

一路上,文立万思谋着下一步如何把万鸿发的布店和房地产做大。

文立万关于皇店的奏章,皇上已经给了御批:着苏州知府文立万掌管皇店全面;蓝舒鸿主做房舍;大发主做店铺,卿等通力协作,致力内帑增加,朕则欣慰之。

皇上这样的批复,令文立万啼笑皆非。

文立万正准备在苏州推行市场经济,皇帝却让他既做官人,又做商人,这完全有悖于市场经济的准则啊。

皇上“欣慰之”了,臣可就作难了。

中国古代农耕经济社会,官人经商并不是稀奇事。

其实在魏晋南北朝的时候,官商便已兴起,唐朝官人经商是比较普遍的事。明代中后期,官店、皇店已经遍地开花。

皇店是皇帝个人开设的店铺,收入不入国库,属于皇帝内帑,也就是皇帝的个人钱包。

自从正德皇帝开了自己的第一家皇店后,以后的皇帝就都有样学样,有可观的零花钱,从皇店源源不断流入钱包,这种好事不做,那是孙子。

文立万对这种官商不分,与民争利的政治经济现状,很是无奈。

看来要在苏州完全实现市场经济,绝非一日之功。

但文立万只能按照皇帝御批,先一边当着知府,一边经营着皇店。

文立万告诫自己,今后只做运筹帷幄的事,前台的事情,全盘交给蓝舒鸿和大发去处理。

他同时决定找个机会,返京劝说皇上,自己必须彻底和皇店脱钩。

既然想在苏州推行市场经济,这种官商不分的身份,将会使他寸步难行。

陈光宗消息很灵通,文立万继续负责皇店的事,很快传到他耳朵里。

他找到顾本立,把消息透漏给这位城府颇深的朋友。

“怎么办?皇上如此信任姓文的,又让他做官,又让他赚钱,TMD还有没有我们的活路了?”

陈光宗肺都要气炸了,这个文立万搞翻了他舅舅,现在又得到皇上垂青,这日子简直没法熬了。

顾本立垂眸拈须,静默片刻,说道:“人只要沾个‘利’字,就会凶吉莫测啊。”

这话让陈光宗听得一头雾水,有些不太耐烦,说道:“你能不能把话说得像个人话?”

顾本立“哼哼”两声,说:“是你脑子不够用,我说得人话你听不明白。”

陈光宗只好告饶说:“好了好了,算你脑子好使,你说凶吉莫测是什么意思?”

“老子曰:‘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人人都趋利,皇上之利谁敢趋之?皇店是皇上的内帑,文立万替皇上打理皇店,看似皇恩浩荡,实则险象环生。稍有闪失,万劫不复。我们等着瞧吧。”

陈光宗说道:“光等也不是个事儿啊,等到猴年马月?再说了,文立万在皇店上做什么手脚,你我怎么能知晓?”

顾本立斜睨着陈光宗,一脸冷笑。

陈光宗被顾本立看得很不自在,说道:“看什么看,有话就说,别这么高深莫测好不好。”

顾本立又“哼哼”两声,这是他表达傲骄优越感的常态,说道:“你可记得廖化隆的所作所为吗?”

陈光宗恍然大悟,赞道:“贤弟真是高哇,你是说反间计?”

顾本立垂眸拈须,嘿然不语。

这是他表达存在感的常态。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心照不宣 陈光宗对顾本立钦佩得一塌糊涂。

是啊,廖化隆在谭令会身边能够反水,就不信文立万身边的人,都是铁板一块,他们难道都忠诚文立万吗?

陈光宗问道:“你发现文立万身边的突破口了?”

顾本立“哼哼”耍了两遍,垂眸拈须也耍了两遍,过足了装逼戏瘾,看见陈光宗满脸钦佩的样子,低声说道:“我正在观察。”

陈光宗一脸遗憾:“说了半大天,你也不知道谁是缺口嘛,说了不是等于白说?”

顾本立再度压低声音:“已经有人进入我的视野,我还需进一步观察。不过,要是让此人为我们所用,恐怕还是要花些银子的。”

“我还是赞同你那天所说的捧杀之计,我们对他鼎力相助,令其膨胀,自取灭亡。”

陈光宗一听还要花费银子,内心马上认同顾本立“这事情急不得”的说法,反间计听起来很诱人,却有些不靠谱,八字还没一撇,就要花银子,银子谁出?

顾本立看出陈光宗吝啬银两的意思,对这矮胖子充满鄙夷,覆巢之下无完卵,你小子就等着文立万收拾你吧。

两人心照不宣笑笑,下班时辰已到,两人一起出门,准备回家吃饭。

这时,阿福迎面走来,对顾本立拱手施礼道:“推官大人,知府大人请您去书房,有要事商议。”

顾本立仔细打量着阿福,问道:“你是新来的衙役阿福吗?”

阿福答道:“在下便是。”

顾本立笑眯眯说道:“果然英姿飒爽,一表人才,适合做知府大人的亲随啊。”

阿福腼腆答道:“在下会尽心尽力的。”

陈光宗望一眼顾本立,又望望阿福,知道没他什么事,便心情郁闷回家去了。

顾本立边往文立万书房走,边问阿福:“知府大人找我何事?”

“在下不知,知府大人只是请您议事。”

阿福确实不知文立万请顾本立有什么事,即使知道,他也不会告诉顾本立的。

守口如瓶是做亲随的基本素质,这一点阿福头脑很清楚。

进了文立万的书房,顾本立躬身参拜,笑容可掬说道:“知府大人来府衙办公数日,下官本该主动前来聆听教诲,只是最近百姓递交的案件,犹如排山倒海一般,下官分身乏术,迟拜为歉。”

文立万拱手回礼,说道:“久闻推官大名,今日晤谈,也是一件快意之事啊。”

两人分主宾坐定,各自都面带微笑,一团和气。

“刚才推官说,百姓递交的案件犹如排山倒海一般,不知近日可有缓和?”

连日来,苏州府衙门前,递交诉状的百姓络绎不绝。这让文立万倍感惊讶,宋功名统计的数据显示,除去三分之一是个人纠纷外,三分之二竟然是民告官,可见谭令会、李天喜民愤大到何等程度。

顾本立叹气道:“唉,只能说比前几天略有缓和,谭令会、李天喜把苏州百姓得罪不轻,往日他们不敢怒不敢言,如今知府大人拨乱反正,百姓才敢言语啊。”

顾本立望着眼前这位年龄比他小不少的年轻人,心中疑惑万分,此人看似貌不惊人,言不压众,却沉稳的令他内心产生一丝慌乱。

此人必有过人之处,否则皇上、首辅怎么会对他青睐有加?

文立万见顾本立一直在专心揣摩他,便故意问道:“谭令会在苏州为官数年,其恶行推官可是有所察觉?”

顾本立意识到文立万这句话的深意,推官是佐贰官,掌理刑名,对知府负有监督责任,谭令会如此胡作非为,佐贰官难免其咎。

文立万这话回答起来难度极大,如果回答对谭令会的恶行有所察觉,却不启奏皇上,乃是失职;如果回答没有察觉,要你这个佐贰官又有何用?

总之,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是失职。

顾本立观察文立万的表情和语气,对方似乎并没有问责之意,更像是上司对下官的杀威之举。

“下官在苏州府为官数年,得到谭令会赏识,也得到他的恩惠,此人恩威并举,令下官患得患失,只求洁身自好,很多事情民不告官不究,无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唉,说来实在汗颜,枉为一个读书人啊。”

顾本立知道知府大人心似明镜,肯定对他和谭令会的关系了如指掌,辩解已经毫无用处,不如实话实说,反而能引起同情。

“顾推官不必自责,谭令会淫威之下,谁不自保?这些事且按下不表。如今冤案堆积如山,推官以为如何处置?”

文立万有些尴尬。也就是陆欣荣点名此人,否则这种声情并茂、声泪俱下的戏精,真让人莫辨真伪。

“下官以为,知府大人下车伊始,就要给百姓一个希望。冤假错案,一律推倒重审,还百姓一个公道。”顾本立斩钉截铁,大义凛然说道:“包括下官审理的错案,该平反的一律平反,绝不姑息。”

文立万清楚顾本立如此敢于担当,并不是此人如何正义,实在是明代府衙推官的司法责任并不重大。

府衙推官可以直接发落的案件,仅限于杖罪以下。

也就是说推官无权判罚打屁股的案子。

杖罪及以上的案件,则要上报按察司和巡按御史,由按察司和巡按御史进行复核。

按察司和巡按御史若发现案件审理不明确、定罪量刑不合适等问题,会将案件驳回本府进行重审重判。

所以即使出现冤假错案,更多的责任并不由府衙推官承担。

文立万对顾本立的表态点头称是:“顾推官有此态度,我心甚慰。既然如此,就有劳推官仔细审理,凡冤假错案一律平反昭雪,让百姓对官府重拾信心,如何?”

顾本立道:“下官在所不辞,愿化解百姓积案沉冤,以此谢罪。”

文立万说道:“推官言重了。只要你我同心协力,其它事情,我会在皇上和首辅面前替你化解的。”

顾本立拱手作揖,说道:“知府大人宽宏大量,下官无以为报,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大人。”

顾本立明显感觉到,以苏州府衙官员的现状,文立万更想争取多数人的支持。

这些天,文立万不停和各级官吏一对一交谈,其目的便是如此。

但顾本立相信这只是文立万的缓兵之计,一旦文立万掌握了府衙的主动权,他们这些谭令会的余党,下场不会好到哪去。

目前关键的事情,是要赢得文立万的信任。

章节目录 第114章 兄弟结义 文立万对顾本立至少目前是不信任的。

陆欣荣的话言犹在耳,文立万不会仅凭顾本立痛心疾首的表态,就轻易信任他。

“顾推官的话我知道了,子曰:‘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既然积案沉冤如此之重,望君竭力化解之。”

文立万坦率直言,意思很是明了,回头是岸,真抓实干,既往不咎。否则一切免谈。

顾本立告辞出门后,心事重重往府衙后院自家住宅踽踽独行。

他心中愤愤骂道:小小年纪还想跟我玩心眼,你还嫩点!

顾本立俯首帖耳是保全自身的权宜之计;文立万既往不咎的态度也是权宜之计。

平衡没有彻底打破的时候,双方都不愿撕破脸而已。

路过通判陈光宗的宅子,院门突然打开,陈光宗伸出半个脑袋,频频朝顾本立招手,压低声音说:“顾推官,进来进来,喝两盅。”

陈光宗自阿福叫走顾本立,心里就很不踏实,外加焦灼不安。

为什么他比顾本立官高一品,文立万却始终不与他交谈?

这些天,文立万一有空,就找各级官吏谈话。据陈光宗观察,入流的官吏中,没有谈话的,就他和顾本立了。

回到家,陈光宗像热锅上的蚂蚁,百般不能安生。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后,便来到大门口,贴着门缝看顾本立什么时候回来。

顾本立见陈光宗招呼他进门,四下望望,疾步闪进了陈光宗宅子的大门。

......

文立万匆匆吃了饭,带着阿福去了万鸿发布店。

到了布店,文立万见大发正在组织人马,往一辆大马车上扛装各种布料。

文立万有些不解,问道:“谁出手购买这么多布料?”

大发赶紧答道:“禀报知府大人,这是给府衙上缴的赋税。”

万鸿发成为皇店后,文立万一直坚持缴纳赋税,这些事情平日都是由大发和账房先生打理,现在看着马车上的绫罗绸缎,文立万估算万鸿发最近的营业额不会太高。

今天是缴纳赋税的最后期限,文立万看见街面上很多店铺门前,都在往马车上一匹匹扛装绫罗绸缎。

明代的赋税都是实物缴纳,做纺织业的商铺,每月要按照计算好的税赋,缴纳各种布料。

文立万看着各家门口蔚为壮观的装车队伍,知道这些物品会暂存在府库,然后运往京城。也许古代人更注重实物,手中有物,心里不慌。

只是这些实物作为赋税缴纳上去,既要有仓库存放,又要派人看管,实在是啰嗦麻烦。

文立万觉得很有必要给首辅张居正报送一份报告,建议税赋折算成银两征收。

这样官府收税也轻省,商家缴税也快捷,何乐而不为?

他边想着,边往亨亨堂走去。

大发紧随其后,见文立万并未招呼他进去,一时不知是否应该跟进。

直到文立万快进亨亨堂的时候,才扭头对落在后面的大发说道:“你跟我来,有事问你。”

大发赶紧趋前几步,跟在文立万身后进了亨亨堂。

文立万很久没有来亨亨堂,但里面仍然一尘不染,干干净净。看来大发每天都派人打扫。

“好久未在亨亨堂坐一下了。只有在这里,才能让我清净啊。”文立万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上,对大发说:“你坐啊,站着干什么。”

大发笑笑,说道:“谢知府大人赐座。”

说罢,在文立万侧首坐下。他是个懂规矩的人,现在文立万已经是四品知府,自然不能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

文立万笑道:“大发,以后你我在私人空间相处,真的不必如此拘泥礼节。”

大发微笑道:“上下尊卑,古而有之。循规蹈矩乃为人之本分。”

文立万听了,一时无语。这话怎么听,都像是从一个腐儒的口里说出来的话。

不过这是一位明代小伙,有这样的观念,这样的话语,其实也不怎么奇怪,也许明代小伙的画风就是如此吧。

“大发,你和赵喜翠进展得怎么样了?”

文立万的问话让大发感到很是突然,脸上瞬间热热泛起红晕,腼腆说道:“我们准备订婚了。”

文立万打趣道:“怎么还没订婚?我还以为你们都已经结婚了。”

大发嘻嘻笑道:“怎么可能呢?其实我们早就想订婚,喜翠爹妈也一再催促。只是前一段时间,谭令会、李天喜闹得厉害,我就没敢给知府大人言说,等到您做了知府,又百废待兴,日理万机,就更不敢给您说了。想等一段你忙完了再说。”

文立万笑道:“嗨,我再忙,你们订婚就订婚呗,何必等我。可是结婚一定得请我吃喜糖啊。”

大发低眉顺眼道:“文大人有所不知,我出生后,就是个孤儿,差点在路边冻死,是首辅大人收留了我,才留下这条命。这世上,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姊妹,也没有叔舅姑姨,就我孤零零一人,我想,如果我订婚,能由您像兄长一样,见证一下,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大发说完此话,眼圈泛红,眼睫毛上也有些湿润了。

文立万听得鼻头有些发酸,他与大发结识时间不算短,一直以来,他都把这个比他年龄小的明代小伙,当做一个得力助手,很少打听他的家事,全然不知大发是这样的身世。

文立万揉揉鼻头,吸溜一下鼻子,说道:“噢,对不起,大发,我一直不知道你的身世,刚才的话有些唐突,你别见怪。尽快和喜翠结婚吧,将来生一堆大胖小子、可爱千金,你就有很多亲人了。什么时候订婚,你随时说,为兄做你的证婚人。”

大发赶紧起身,躬身作揖,说道:“愚弟谢过兄长。”

文立万起身拍拍大发胳膊,说:“大发,你我以后兄弟相称好了,真的不必太过拘礼。”

大发顿时满脸心花怒放,说道:“承蒙兄长不弃,为弟今后定当追随兄长,万死不辞。”

文立万不由笑道:“别万死不辞啊,贤弟何故只是想到死?我们是要好好活着的。”

大发嘿嘿一笑:“以后小弟任凭兄长调遣。”

文立万听后很是欣慰。这些天他和很多府衙官吏谈话,不少人表态都说“任凭知府大人调遣”,这些人里,唯有大发的话,让文立万最感到最为真切。

“大发,我的奏章皇上已经御批了,要你做万鸿发布店的掌柜。以后我只直对布店的营销策略做一些建议,具体事就要你操心了。等你把婚事办了,就静下心来,仔细经营好皇店,便是为我分忧解愁了。”

“谢兄长信任,我会竭尽全力做好布店事情的。”

大发明白自己能做万鸿发店铺的掌柜,而且是皇帝御笔亲批,肯定与文立万的举荐是分不开的。

他暗自发誓,以后要把所有精力都倾注在万鸿发布店打理上。

文立万说:“你另行物色好铺面了吗?布店再不要租用陆家的铺面。”

“已经定下来了,也在山塘街上。”

文立万说:“那好,在店铺搬走之前,先帮助嘉仪把这间店铺租出去。租金不要低于我们给她的租金。”

大发回答很干脆:“没问题,我会尽快办好。超过陆家租期的房租,我会按天付给陆姑娘。”

文立万笑着点点头。

大发确实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他虽然不是读书人,从未考过秀才举人什么的,却天生喜好读书,属于自学成才的优秀青年。

这时门外一个声音大声说:“知府大人亲临万鸿发布店了?在亨亨堂吧,我正有事见他呢。”

只听得门外阿福说道:“知府大人说了,现在不见客。”

那人话语霎时变得冷冰冰的,说道:“嘿,你小子出息了,敢挡我的驾了?”

章节目录 第115章 皇店交接 被阿福挡驾人的说话声音,文立万听出是蓝舒鸿,他对大发点点头,示意他叫蓝舒鸿进来。

大发出门说道:“阿福,请蓝兄进来吧。”

蓝舒鸿恶狠狠瞪一眼阿福,说道:“哼,你小子翅膀硬了,翻脸不认人了。”

阿福红了脸,赔笑道:“蓝大哥恕罪,在下只是执行知府大人命令而已。”

蓝舒鸿冷笑一声,径直进了亨亨堂。

见到给文立万,蓝舒鸿作揖施礼道:“在下蓝舒鸿见过知府大人。”

文立万让座:“坐吧。蓝兄,我才和大发说呢,以后咱们三人私人场合想见,就不必拘礼了。”

蓝舒鸿郁郁不乐坐下,说道:“真没看出来,这阿福还是个人才啊。”

文立万见蓝舒鸿一脸愤懑,笑道:“蓝兄不必生气,是我吩咐阿福,不准任何人进亨亨堂的。这说明你选人选得好啊,做亲随的,令行禁止,才是称职的。”

“嗯,不过也是。这小子做得对,有些衙役的样子了。”

蓝舒鸿仔细寻思,知府的亲随,犹如将军的亲兵,没有军令如山的意识,是无法胜任这个位置的。

文立万说道:“我本来也是要请蓝兄过来的。皇上发了御批,以后万鸿发分为两块,一是布店,二是房产。皇上命我继续负责万鸿发全面。大发做布店掌柜;蓝兄做地产掌柜,以后皇店就做这两块生意,就全赖二位担待了。”

蓝舒鸿听后默不作声,对自己没有得到整个万鸿发的管理权有些失落。

他本来以为文立万做了知府,皇帝朱翊钧会把万鸿发交给他全盘打理,上次返京接家眷,他已经向皇上表明了自己的心思,现在万鸿发分成店铺、房产两大块,他和大发各负其责,文立万继续掌管全盘,这比他预想的要差一些。

大发见蓝舒鸿不说话,自己先表态说:“在下随知府大人来苏州,一直在布店干,如今把布店掌柜给我干,实在诚惶诚恐。在下一定尽心尽力经营好,不辜负皇上信赖。”

蓝舒鸿点点头,简单说道:“这样挺好,我俩各负其责,知府大人就有时间处理政务了。”

文立万注意到蓝舒鸿语气里的失落感。

蓝舒鸿把家搬到苏州,肯定是想在苏州有一番大作为,现在皇上并未让他掌管万鸿发的全面,失落也是必然的。

“以后这两块生意有你们自主经营,我呢,只把握个大方向。布店要抓住陆嘉立纺织厂产量大幅提高,成本大幅下降这个契机,以物美价廉的方式,推销各种布料。营销策略上,以挂历广告、户外广告为主,把万鸿发、陆嘉立这两个品牌打响。房产要以精品住宅为主,以有购买力的群体为销售对象,做一些园林式独栋别墅,吸引有钱人购买。这就是布店、房产近期的两个方向,具体怎么做,你们自己定。”

文立万不想过多劝解,只是把万鸿发以后的方向给两人做了交代。

毕竟蓝舒鸿从来没有做过生意,由他管理万鸿发的全盘生意,实在有些勉强。

蓝舒鸿缓缓说道:“布店经营已经有了经验,房产才是初次涉水,知府可否先指导一下?”

蓝舒鸿这话看似谦虚好学,实则还是不满只让他抓房产,不让抓全盘。

在蓝舒鸿眼里,布店才是正经生意,修房子是泥瓦匠干得事情,他堂堂一个皇帝近身侍卫,沦落到修房子卖,情何以堪呀。

文立万说道:“我给你们复述一遍皇上御批的原文:‘着苏州知府文立万掌管皇店全面;蓝舒鸿主做房舍;大发主做店铺,卿等通力协作,致力内帑增加,朕则欣慰之。’也就是说,你俩以后就是各自分管行业的掌柜,要自己操心给皇上增加内帑了。”

蓝舒鸿见文立万语气加重,知道自己情绪有些太过明显,便沉默不语了。

文立万接着说道:“我们来苏州的初衷,主要是巡察吏治,了解民生。当初我们做生意,创办布店,也是没有任何经商经验,无非是为了补足经费,了解民情而已。如今我做了知府,肯定没时间过问生意,蓝兄就把房产开发作为了解民情的渠道好了。”

蓝舒鸿本是武夫出身,做生意并不擅长,掌管皇店全盘真的是勉为其难的。

再说了,文立万下一步准备在苏州推行市场经济,他已经有了说服皇帝朱翊钧取消皇店的想法,这种情况下,蓝舒鸿还念念不忘皇店的管理权,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蓝舒鸿明白文立万看出了他的心思,只好说道:“在下会竭尽全力做好的。”

这话说得比较勉强,仅仅是一种表态式的语言,看来蓝舒鸿想掌管皇店全面的心结,并没有完全打开。

皇帝御笔亲批必须执行,想不通也只能自行消化了。

也许只有时间才能解开蓝舒鸿的心结。

文立万回到府衙,天色已晚。

这些天来,他忙于府衙的各种事务,才发现做一个想干事的官,并不是一件轻松事情。

当然做官也有不同做法,像谭令会那种方式做官,其实并不太累,只是良心有些疲劳而已。至于谭令会是否有良心,就另当别论了。

明代没有电灯,以文立万的视力状况,他不太愿意,也不能适应秉烛夜读。

一般夜幕降临之时,文立万便洗洗睡了,黎明即起。

这样的作息方式,彻底根除了文立万在现代社会养成的熬夜恶习,真正和大自然合拍,日落而息,日出而作,十分养生,次日感觉精力很是充沛。

文立万熄灯躺下后,凝神调息,静静回忆着一天来遇到的人和事,回忆着自己和这些人打交道时的所思所言所为,想着想着,就会酣然睡去。

这是明代御医杨济时教给他的一种养生气功,既能三省吾身,又可养生健身,文立万坚持一段时间,感觉效果极其明显。

这时,突然听到宅子的大门“咚咚咚”被人擂得山响,有人大声喝道:“开门,赶紧开门,你们这些大胆奴才,竟敢把主子拒之门外!”

文立万睡意全无,跃身下床来到窗边,静听外边的动静。

夜深人静,外面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阿福住在文立万卧房隔壁,听见门外响动,动作敏锐跃身出了房门,对两个当值的衙役说:“你俩守住知府卧房,以防不测。我去宅门看看。”

文立万听见院门外那人又在擂门喊叫:“快开门,不然老子放火烧了这破宅子,咱们同归于尽!”

文立万穿好衣服,走出卧房。

门外两个衙役见知府出来,说道:“知府大人请留步,捕头已经交代过,宅门外有异常情况,请知府大人不要轻易走动。”

章节目录 第116章 攀谈未果 两位衙役阻止文立万去宅门口,认为宅门外情况不明,恐有危险。

宅门外人声起伏,文立万有些疑惑,府衙官宅位于整个府衙大院之内,一般闲杂人等很难入内,这月黑风高之夜,何人上门闹腾?

文立万对两个衙役说:“没事,你俩随我一起去宅门口看看。”

两个衙役见知府大人劝不住,执意要去大门口看个究竟,只好抽刀在手,一左一右护卫着文立万前往宅门。

阿福和另外一个衙役,正在门口和敲门的人说话。

文立万来到宅门口往外一看,门外站着的竟是陈光宗。

陈光宗酒气熏天面对阿福大声说道:“你是谁?为什么站在我家门口?让开,再不让开,我就要打人了。”

看起来陈光宗是喝醉酒,认错门了。

文立万身子一闪,站在门内光线暗淡的角落,注视着门外的陈光宗。

陈光宗站在台阶下,由于角度和视线,轻易发现不了文立万。

阿福说道:“通判大人认错门了,此处乃知府宅邸,您的宅子还得往西边再走几步。这样吧,我派人送你回家。”

陈光宗一摆手,说道:“胡说,这就是我家,你说不是我家,我进去看看是不是。”

阿福皱眉说道:“通判大人,我说好几遍了,这里真是知府的宅邸。”

“我进去看看,就看一眼。知府睡了吗?”

文立万从陈光宗的这句话,判断陈光宗其实并没有醉。

“知府已经睡了,您肯定不愿意把他吵醒吧?”阿福含笑说道:“李二牛,赶紧扶通判大人回家休息。”

阿福身旁的李二牛赶紧上前,扶住陈光宗的胳膊说:“通判大人,咱们还是回家吧。你看这又冷又黑的,小心摔断您的好腿。”

陈光宗呵呵笑着,嘟囔道:“看来是走错门了,阿福,回头你替我给知府大人道个歉。”

说着转身向自家宅子走去,并无让李二牛扶着的意思。

文立万借着朦胧月色,看见陈光宗脚步沉稳,并无醉酒蹒跚之态,心中不由疑云大起,这矮胖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阿福转身走进宅门,看见文立万站在门角,不由惊道:“知府大人怎能亲临现场?万一对方是个刺客,如何是好?”

文立万笑道:“真正的刺客怎么可能如此地动山摇擂门?”

阿福正色说道:“这种事情不明底细,知府大人以后还是不要亲临现场。”

文立万知道阿福也是好意,点点头说:“好吧,我会注意的。”

文立万回到卧房躺下,心中的疑惑经久不散。

从刚才他在门角暗处观察,陈光宗的言语、动作,似乎并非醉酒,此人深夜敲门目的何在?

近一段时间,文立万和府衙大小官吏们进行了一对一交谈,唯独没有与陈光宗谈话。

文立万知道,陈光宗是谭令会的远房外甥,也是谭令会提拔起来的死党。文立万有意留下陈光宗不谈,就是要磨一磨这个谭令会死党的性子,看看陈光宗到底有几斤几两的耐性。

很显然,陈光宗今晚祥装醉酒敲门,显然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

看来这厮是有些心慌了。

陈光宗肯定对文立万不与他谈话极为焦虑,他怕自己像他远房舅舅那样,被牵连进去,所以才演出了刚才那招。

如果不出所料的话,明天一大早上班,这厮就会来文立万书房道歉,然后借机攀谈,从文立万口里捕捉一些对他有用的东西,以此判断自己的安危。

文立万暗自笑道:这位明代官员颇有些心机汉的风范啊。

第二天一大早,文立万照例起得很早,在后花园做了一套八段锦,然后踢腿弯腰伸胳膊,扣齿搓脸鸣天鼓。这是文立万从太医院圣济殿御医杨济时那里学来的一套养生诀窍。

杨济时是历经嘉靖、隆庆、万历三朝的名医,活了98岁。他的养生方法必定十分奏效,文立万在紫禁城做九品官的时候,一有机会,便往太医院和这位名医套近乎,学了不少养生之道。

一通锻炼之后,文立万出了后花园,来到餐厅吃了早点,便直接去书房办公。

书房在二堂后侧,相当于文立万的办公室。

文立万才路过二堂路口,就看见陈光宗垂手而立,站在文立万书房门口等着。

果然不出文立万所料,这厮昨晚祥醉敲门,一大早就以此为借口道歉来了。

陈光宗看见文立万迎面走来,赶紧趋步向前,深深躬身作揖道:“下官昨晚误敲知府宅门,罪不可赦,特向知府大人请罪,甘受任何处罚。”

文立万哈哈笑道:“嗨,那个男人没有醉酒的经历?酒后之为,形同儿戏,不必自责,不必自责啊。”

陈光宗垂手而立,满脸愧疚,说道:“下官酒后失态,做出如此荒唐之举,愿挂冠辞职,以谢知府。”

文立万心中冷笑道:真TMD是骨灰级戏精啊,浑身都是戏。这厮要是活在现代社会,奥斯卡最佳男主的小金人,就让他一人N连霸了。

心里这样想着,嘴里却说道:“陈通判言过了,区区酒后儿戏,以后注意就是了,何须舍弃为姑苏百姓服务的机会?好了,赶紧去办事吧。”

文立万并无继续和陈光宗谈话的意思,这让陈光宗很是焦虑。

他使出这招,就是想以此为引子,和文立万深谈一番,不想文立万毫无与他谈话的意思。

陈光宗跟随在文立万身后走几步,说道:“文知府,下官有些农业水利上的事宜,想向您汇报一下,可有时间?”

文立万已经走到书房门口,停住脚步说道:“不是天灾人祸的大事吧?”

陈光宗谄媚一笑:“不是不是,就是修渠引水之事。”

文立万微微一笑:“这等事情,你做主就是了,无须汇报。我现在还有其它事情,恕不奉陪,改日有空再聊吧。”

文立万说罢,兀自进了书房,反手将门关上。心中暗自思忖,这个谭令会的远房外甥还需再磨他一磨,说不定这厮会瞬间崩溃呢。

陈光宗看见文立万消失在书房门口,右拳使劲猛击左掌,心中恨恨骂道:文立万,且看你嚣张到几时,咱们走着瞧!

然后昂首挺胸,气鼓鼓扬长而去。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取缔绫罗会 PS:每天随着人物的活动,讲述他们的故事。构思累,敲字也累,所以要些掌声,求点鼓励!收藏、投票、评论都来吧。

@@@@@@以下为正文

文立万借故推脱了与陈光宗交谈的请求。

他进到书房,反手将门关上,这表明此时他没有与陈光宗交谈的意思。

作为一个知府,他不可能随着一个通判的愿望而行动。

对文立万而言,只有他想与陈光宗交谈的时候,陈光宗才有交谈的机会。而不是相反。

文立万已经感觉到陈光宗的焦虑,作为谭令会的远房外甥,陈光宗这些年肯定也做了不少亏心事,在未掌握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文立万不会怎么动他。

做了亏心事,就怕鬼敲门。他要焦虑就让他继续焦虑吧。

喝了一杯茶后,文立万出了书房门,来到经历宋功名的书房。

宋功名硕大的桌面上,文牍堆积如山。

文立万从几垛堆了半米多高的文牍缝隙中,看见宋功名正趴在桌上,埋头奋笔疾书。

整个桌面上,只有一小块地方留下给宋功名写字用。

文立万环顾四周,书橱、案几上,到处都堆满了新旧文牍。

宋功名抬头看见知府来到他的房间,忙不迭站起身,说道:“下官见过知府大人。”

文立万看着堆积如山的公文说道:“朝廷已在实施考成法,目的是要考核各级衙门官员的实干,怎么还是公文满天飞?”

宋功名说道:“考成法要做的考核,须有材料佐证,才能考核通过。上面下发公文,是为了安排各种事宜;下面上报公文,是为了请示汇报总结。所以现在的文牍,反而比考成法之前,更加繁多。”

文立万苦笑道:“历朝历代,文牍主义都是难治的顽症啊。实际上,滥发文牍,也是推脱责任,懒政怠政的借口。”

宋功名说道:“的确如此,很多事情,本来很容易就能解决,但是公文上下往来,两三天能办成的事,有时候两三年都无下文。”

文立万想起绫罗会的事情,问道:“绫罗会是否停收行费了?”

宋功名摇摇头,答道:“没有,只是比以前收得少了,大概收得是以前一半吧。”

文立万有些诧异,他已经明令绫罗会停止运行,怎么还在收费?

宋功名看知府面带讶异之色,解释说:“谭令会将绫罗会变成官办,放任收取行费,收到的行费,一直给府衙有分成,所以虽然谭令会倒了,这行费还是再收。”

文立万面色一沉问道:“给府衙的这些钱,做什么用?”

“一部分用来弥补办公经费,还有就是给衙门里的人补贴一下家用。”

这种为了府衙利益,不惜损伤纺织业的行为,令文立万极为不快。

他的面色骤然冷峻,府衙这种扼杀市场经济的做法,在他来到成为苏州知府后,仍在继续。

这对准备在苏州大力发展市场经济的文立万来说,实在是莫大的讽刺。

府衙收了商户的赋税,又真金白银收取绫罗会行费,重负之下的商户,只能用涨价的方式找补,商品价格上涨,百姓的消费意愿就会萎缩,市场运转就会处于萎靡不振状态。

“绫罗会现在还有多少人在做事?”

“还有十一人。”

文立万说道:“你马上拟一个文告,即日起,撤销绫罗会,将这些人全部遣散,以后除了赋税,任何人不得再向商户收取费用。”

“下官即刻就做。”

文立万说道:“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吏治不整,万事难为。苏州府衙整肃吏治势在必行了。”

宋功名两眼放光,说:“知府若能整肃吏治,取缔绫罗会,足以让苏州纺织业重振雄风。”

文立万笑道:“既然干了知府这活儿,就要有精彩演出,就要给苏州带来一些变化。否则可惜了这个平台啊。”

宋功名有些兴奋,说道:“知府大人有这等气魄,下官愿全力以赴追随支持。”

“整肃吏治,取消绫罗会,都是改变现状的事情,阻力会很大,追随者可要有心理准备。”

文立万知道凡是触及别人利益的事情,肯定会遇到阻力,但他还是想一展身手。

其实做任何事情都是有阻力的,改变现状越多,阻力就会越大。

宋功名铿锵答道:“只要知府大人想做,最终总是能够做成功。这说明知府大人做事之前,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下官愿追随知府大人左右,再艰难,也要致力把这些事办好。”

文立万颔首说道:“宋经历能理解就好。你再草拟一个调令,让秦为径去户部做事,发挥一下老先生精通算学的优势,仔细搞一套以银两征税的方法。”

宋功名赞道:“这是个好主意,秦为径虽然只是小吏,但为人正派,责任心强,精通算学,此人在户房做事,最为妥当。”

文立万略感意外,前几日和秦为径谈话,秦为径直言宋功名不可大用;而此时,宋功名却认为秦为径值得一用。足见每个人看人的眼光,是各不相同的。

宋功名是文立万直接提携的人,文立万自然会用得多些,至于秦为径到底如何,只能以观后效了。

府衙虽然有很多官吏、衙役,文立万却感觉可用之人甚少。

这些官吏、衙役里,有相当一部分人的位子,是谭令会收钱卖出去的。这些人吃着朝廷的俸禄,不会或不想干事,多是些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之人。

这批人的存在,就是文立万前进的地雷阵。

文立万知道自己整顿吏治,必然会得罪这批人。

但是这批人不整治好,苏州的什么事都难以做好。

宋功名提醒道:“知府大人做这些事,通判、推官等人未必会赞成。”

文立万垂眸思忖一下,说道:“也许会赞成的,至少表面上会赞成。背后怎么捣鬼,本官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知府大人不怕得罪府衙的官吏们?”

文立万直视着宋功名,反问道:“这些官吏不怕得罪本官?”

宋功名眼神亮光闪闪,决绝说道:“好,只要知府大人有这个决心,下官哪怕身败名裂,也会一如既往追随知府打头阵。”

章节目录 第118章 美人计 陈光宗原本想和文立万交交心,说说掏心窝子的话,于是自编自演一出醉酒夜敲门的好戏,不成想效果远不如贵妃醉酒来的精彩。

文立万不为所动,还是将他拒之门外,不愿与他谈话。

陈光宗的心拔凉拔凉的,一头撞在棉花垛上的心都有了。

文立万和整个府衙的官吏都谈遍了,唯独不搭理他,不与他谈话,这厮到底想做甚?

陈光宗意识到文立万已将他划归到谭令会余孽的行列。

不与他谈话,就是一个信号,文立万之所以还没对他动手,原因也很简单,就是谭令会的案子并没有审结定罪,文立万现在也就不好对他怎么样。

难道还真成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哼,就算他文立万有来头,咱不招惹他,他难道还上门找茬不成?

陈光宗坐在家中书房里,挠头抓腮,左思右想,心里一团乱麻,终究想不出个对付文立万的妙招。

正这样想着,他的小妾九娘袅袅娜娜进门,给他送点心来了。

九娘是个性感漂亮的女人,眉目如画,肌肤白净嫩滑。

她原是秦淮河一个画舫上的歌妓。陈光宗夜游秦淮河,对九娘一见倾心,便将她赎身收入帐下,成为最为宠爱的小妾。

看见九娘娇媚之态,陈光宗突然想起自己献给谭令会的那个妖冶女子薛素素,顿时眼睛骤然发亮,茅塞顿开。

心中不由说道:对呀,文立万本来就是个商人,并不缺钱,送钱给他无异于自找没趣。

但他是个男人,男人必定有男人的需求。嘿嘿,就这么定了。

陈光宗一把将九娘揽入怀中,一通胡摸乱捏,逗惹的九娘春潮泛滥,呻吟娇喘。

陈光宗怀抱九娘,问道:“你的秦淮姐妹中,可有美貌多情、才艺双绝之人?”

九娘警惕问道:“作甚?你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又看上谁了?”

陈光宗大摇其头,说道:“真是妇人见识,肤浅可笑!我看上谁,不自己亲力亲为,问你干吗?”

“你难道又想给你的上司进贡?这也有些太厚颜无耻了吧。你舅舅谭令会缠着人家薛素素,又不娶,还让薛素素染上烟瘾,这样的事情,你以后别再找我。”

九娘是个极聪明人,懂得举一反三,知道触类旁通,马上把陈光宗给谭令会找女人的事情联系起来。

陈光宗嘿嘿笑道:“新来的知府形单影只,煞是可怜。他托我给他物色一个女子。人家是知府,整天锲而不舍缠着我说这事儿,我也不好推脱啊。”

九娘不再言语,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对陈光宗的话,她半信半疑。

陈光宗说道:“马湘兰你可熟悉?”

“当然熟悉了,她是当今秦淮河上的头牌,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色艺双馨。我们十姐妹号称秦淮十艳,她是四娘,我是九娘。”

陈光宗大声叫好,说道:“九娘,你要是能说动马湘兰以身相许,嫁给知府大人做妾,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九娘媚眼一瞥陈光宗,捏一下他的腮帮子,说道:“这话当真?”

陈光宗信誓旦旦说:“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办到。”

九娘在陈光宗怀里哼一声,媚眼一翻,说道:“那好,你休了大房,把我扶正吧。能办到吗?”

陈光宗双眉紧蹙,说道:“别说这些没用的好不好,你知道我什么能办到,什么办不到。”

陈光宗的大房,是武清伯李伟侄子的表妹,就这层关系,陈光宗也不可能休掉大房,把一个歌妓扶正做大房。

九娘冷哼一声,挣脱陈光宗的怀抱,扭身向门外走去。

陈光宗肃然喝道:“站住。”

这声音冷酷凌厉,九娘不由泠然一惊,原地站住,却并没有回转身来。

陈光宗望着九娘背影,语气和缓说道:“九娘,别意气用事。我给你五十两黄金,你去把此事办成,如何?”

九娘眼睛睁得溜圆,心脏砰砰直跳。她按捺住内心激动,问道:“你说的是黄金还是白银?”

陈光宗傲然一笑:“我做交易,从来不用白银。”

九娘转身看着陈光宗,脸上霎时笑成一朵花,说道:“哎呀,夫君何必如此破费嘛。说动马湘兰下嫁知府大人,是贱妾份内之事,贱妾去做就是了。”

陈光宗开玩笑说:“嗯,这还差不多。你要真不忍心夫君破费,这五十两金子,夫君就替你存着好了。”

九娘听出这是玩笑话,也戏谑道:“不劳夫君操心,还是贱妾自己存着踏实。”

陈光宗哈哈大笑,说道:“好吧,不过有言在先,你必须要说动马湘兰,让她和知府先得有上一腿,否则金子不会白给你。”

九娘双颊微红,直翻白眼道:“通判大人能不能说话文雅一些?”

“装什么装,你在画舫又不是没听过更荤的言语。”陈光宗满脸猥琐淫笑,爽快挥笔给九娘写了一个便签,说道:“你去账房先生那里取金子吧。”

没想到一向嗜钱如命的陈光宗,突然如此爽快大方,九娘立马拿了便签,欢天喜地找账房先生拿金子去了。这事不能迟疑,免得陈光宗又变卦。

陈光宗对自己很是赞赏,兴奋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深感把马湘兰献给文立万,真是一个上全之策。

一旦秦淮河上的头牌歌妓马湘兰成为文立万的小妾,他和文立万的关系就会加深一层,他就可以通过马湘兰,知晓文立万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

但这事万万不能操之过急,只有稳扎稳打,才能水到渠成。

陈光宗暗自思忖,他的远房舅舅谭令会虽然被押解进京候审,但毕竟有武清伯李伟在后面保着,估计也惨不到哪去。

文立万有皇上、首辅做靠山,权势自然是如日中天,只要不招惹他,凡事顺着他的意思做,量他文立万也不至于主动找什么麻烦的。

还是顾本立说得对,该放下身段的时候,就得放下身段。他要主动迎合新知府,让文立万慢慢解除对他的戒备之心,让文立万自我膨胀,忘乎所以。

这样才有好戏看!

当下最要紧的,莫过于韬光养晦。受不得一点委屈、冷落,安能成就大事?

陈光宗内心自己给自己打气,心中连日来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文立万,在姑苏城的地界上,你真要想玩,咱就陪你玩个够呗!

哼,老子可不是吃素的善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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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19章 干部职工大会 文立万把府衙的官吏、衙役召集在仪门前,开了一个全体干部职工大会。

他站在仪门的台子上,看着台阶下面黑压压一片吃俸禄的人头,心里叹道:这么多人里,有多少是吃着俸禄,不干活或者不会干活的主儿呢?

“今天召集府衙所有人,是要讲两件事。这两件事,直接影响各位以后的生活,诸位听仔细了,回去后认真思量,考虑一下自己以后怎么办。今天这个集会打破常规,我站着讲,你们站着听。我演讲过程中,谁有话要说,就只管说,不过不能打断我的话,等我一段话说完,你再插嘴加言不迟。”

文立万一边说,一边看着台下官吏、衙役的反应。

台阶下的人都很新奇,这样的集会他们还真没有参加过。他们左顾右盼,个个有点找不着北的感觉。

知府大人讲话,还允许别人插嘴?这不乱了套了?

文立万看着府衙的官吏、衙役像赶集一样面带喜色,叽叽喳喳低声交头接耳,兴奋的不得了,显然这些人从没有参加过这样的全体干部职工大会。

文立万接着说道:“第一件事,朝廷已经开始对各级衙门实施考成之法,从今日起,府衙也要对每一位官吏、衙役实行绩效考核。什么叫绩效考核?就是今后官吏、衙役的用舍进退,一律以各自的业绩为准。以后本官选人用人,不问谁的名气大、资历老,不以一事概生平,不以一眚掩大德,只要你想干事,会干事,本官就不拘一格加以使用。有诗为证: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秦为径大声喊道:“好诗!知府大人讲得好!如此好诗,堪称千古绝唱,实乃官场衙门的警醒之诗啊。此情此景,老夫心潮澎湃,也想赋诗一首,以和知府大人。”

人群不由一阵哄笑,有人起哄说:“秦先生即兴来一首吧!”

文立万笑道:“秦先生稍安,咱们以后有的是机会把酒论诗。听本官把话讲完,可乎?”

秦为径含笑点头,嘴里念念有词,背诵玩味着着文立万刚才念出的好诗。

明代的人自然没有听过清代人的诗。

文立万引用了一首清末龚自珍的诗,一下招惹得颇有古诗修养的秦为径大为感慨,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

让前人欣赏一下后人的名诗,也是一件快意的事情。好在文立万并没有说此诗为他所作,所以算不上侵犯后人版权。

文立万继续发表他的演讲:“考成之法的另一个方面,就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用一人,必假以事权,使之能做事,做成事。以后在府衙,谁能干事,就重用谁,升迁降谪全取决于你能不能干事。”

通判陈光宗拍手叫好:“知府此话讲得好,我等以后有所作为更有信心了。”

推官顾本立更是锦上添花,赞道:“知府大人如此举措,足见高瞻远瞩,胸襟开阔,真乃世外高人也!”

两人的话虽有奉承,吹捧之意,但文立万听来还是颇感舒坦,讲话能得到积极呼应,也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其它官吏见通判、推官赞不绝口,也都纷纷点头称是,仿佛人人都是能干之人。

文立万见演讲效果还不错,不由心里对秦为径、陈光宗、顾本立的积极呼应感到满意。

文立万接着说:“第二件事,我们要让市场自行运转,让苏州的市场真正发育起来。从今往后,对商户只能按例收取赋税,除此之外,府衙不得收取任何费用。绫罗会从今日起,必须立即取缔!”

此话说完,台下鸦雀无声,并无一人叫好。

这是文立万意料之中的事情。谭令会将绫罗会变身官办以后,相当一部分商户交来的行费,留在了府衙,成为府衙的小金库。

这些钱,除了谭令会自己挥霍外,时不时还给府衙的人发放一些,类似于现代的奖金,所以府衙的人,大多认为绫罗会很有存在必要。

文立万知道这个断人财路的决定,肯定不会受到大家的交口称赞。

谁愿意自己腰包的银子减少啊。

但是为了让苏州的市场经济发芽成长,断然取缔与市场经济格格不入的绫罗会,势在必行。

台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刚才热烈的气氛随之冷却。

宋功名突然发声说:“绫罗会早该取缔,可以想见,如果我们府衙的人,为了一些碎银子,任由绫罗会折腾下去,有朝一日,苏州的纺织业一旦没落,赋税从哪里收?没有赋税,我们衙门的费用从哪里来?我们的俸禄从哪里来?”

宋功名知道此时应该发声响应知府的话了。

他必须表明自己的态度,以便引出其他人的反应。

果然人群里议论纷纷,有的赞同的,有反对的,也有莫衷一是的。

文立万说道:“宋经历的话,言之有理。我要给诸位普及一个‘纳税人’概念,衙门是管理社会的,本身并不产生赋税。我们手里的赋税,也就是衙门手里的银两,是百姓缴纳来的田赋,还有商户缴纳来的赋税。商户的赋税又是哪里来的?是每个百姓购买商品得来的。所以说,百姓才是最基本的纳税人。如果我们不把市场搞活,不把市场成本降低,无人买卖,衙门的赋税就收不到,我们的俸禄也就成了问题。大家想一想,是不是这个理。”

文立万的话里,有不少现代词汇,但府衙的人智商都不低,理解能力都比较高,他们还是能听懂文立万的话。

但更多的人想到的是,如果取缔绫罗会,自己的荷包会瘪多少。

文立万知道,但凡只要改变现状,肯定就有一部分人会坚决反对。

原因也很简单,反对的人都是既得利益者。现状对他们而言,是最舒服的状态,为什么要改变?为什么放着舒坦不舒坦,改什么改?

这时,陈光宗往前一步,拱手对文立万施礼,肃然朗声说道:“知府大人,我想就取缔绫罗会,对府衙各位说两句,可否?”

文立万俯视陈光宗,明白这位绫罗会的助力者此时讲话,必有用意。

此刻,文立万可以不让陈光宗言语,因为他是这个集会的主人,但他不愿将今天的集会搞成一言堂,倒不如让陈光宗讲一讲,然后逐条驳斥,反而更有说服力。

“通判有话但讲无妨,我刚才说了,可以自由发表看法。”

陈光宗对文立万再次施礼,然后转身面对府衙所有人,大声说道:“其实,绫罗会是否应该取缔,我是最有发言权的。”

顾本立见陈光宗站出来对取缔绫罗会发表意见,顿时眉头紧蹙。他双眼直视陈光宗,微微摇头,示意他就此打住。

这小子真是冲动啊,劝都劝不住,才给他苦口婆心说过,要对文立万要极力逢迎,鼎力相助。可一到具体事情,这小子就按捺不住自己,唉,这等城府以后如何混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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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20章 支持取缔绫罗会 文立万扫一眼陈光宗的背影,目光及处,捕捉到了顾本立正朝着陈光宗微微摇头。

这摇头是什么意思,劝阻陈光宗发言吗?

顾本立果然是个城府很深的人啊。

陈光宗并不理会顾本立的暗示,大声说道:“自绫罗会恢复,成为官办的行会以后,大家都尝到了绫罗会的甜头。逢年过节,绫罗会都会给府衙各位一些好处,本官也获得不少,是绫罗会的支持者,大家也乐见其成。”

陈光宗的话引得一些人频频点头。

顾本立直翻白眼,心里说道:真是一个傻瓜加蠢蛋,笨到家了!

这世道,有实力不用说话,没实力不要说话。

不料陈光宗却话锋一转,说道:“但是绫罗会给了各位甜头,却给了无数纺织从业者莫大的苦头。诚如方才文知府所言,我们所有人的俸禄,都是来自百姓的赋税,绫罗会横征暴敛,无异于饮鸩止渴,苏州很多纺织商户,现在开始向松江、杭州转移,长此以往,府衙连赋税都无法保证,大家的俸禄从何而来?所以我等不要因小失大,本官坚决支持取缔绫罗会。”

陈光宗的这段话掷地有声,惊得满场人目瞪口呆。要知道陈光宗可是绫罗会的坚定支持者。

秦为径再次发言:“通判大人言之有理,横征暴敛,就是饮鸩止渴!我在户房看到资料,苏州的纺织商户,确实在逐年减少,他们都去松江、杭州从业了。”

顾本立松了一口气,看来陈光宗已经明白了韬光养晦的真谛。

如今屈居文立万之下,不韬光养晦,又能若何?

顾本立上前一步,对文立万拱手施礼,说道:“下官赞成陈通判所言,我等官吏、衙役虽受惠于绫罗会,然绫罗会所为,必将导致赋税沉重,民不聊生,后果不堪设想。当务之急,乃立即取缔绫罗会,刻不容缓。”

文立万本想与陈光宗就取缔绫罗会,当众辩论一番,想不到陈光宗竟表态支持取缔绫罗会,顾本立也是如此,莫非两人的思路已经大有转变?

其它官吏、衙役见两位原本支持绫罗会的大官,都已经转变态度,他们也就只能默认了。

文立万对陈光宗的表现虽感意外,但心里还是蛮高兴的。毕竟他的坚决表态,给其他官吏、衙役做了表率。

陈光宗转身面对文立万,说道:“文知府,说真的,我以前的确是绫罗会的支持者,刚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由恍然开悟,深感绫罗会是顾及眼前,荒废未来之事物,必须革除才是。”

这话说得犹如自我检讨,在场的人更加意外,纷纷转头凝视陈光宗,平日那个颐指气使,傲气凌人的通判陈光宗,瞬间让他们觉得有些陌生。

陈通判这是中邪了,还是着魔了?

文立万笑道:“通判不必谦虚,明白利害关系自然值得称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知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还算你们没在官场白混。

文立万之所以搞这么个干部职工大会,并让反对者发声,就是想现场答疑解惑,把要干得事情讲透彻,让府衙的官吏、衙役们理解这两件事情的必要性,增强他们的执行力。

但是文立万并没有听到反对的声音。现场呈现出一边倒的坚决支持。

没有人发出反对声音,也没有人与知府大人辩论,更多的人并不表明态度,只是静观其变。

文立万清楚,官场上除非图穷匕见,不到最后时刻摊牌,一般是很少有人会发生正面冲突,更没有人愿意直接和最高长官发生冲突,真正的较量往往都在背后悄然进行。

也就是秦为径所说的,表面风平浪静,其实暗流涌动。

官吏们更多的时候随风倒。他们的行为准则是:谁在台上谁是爷。

至于什么道义、原则、底线什么的,都可以放一放,先把自己日子过好再说。

文立万对陈光宗、顾本立在集会上的表现基本满意。

这二人本是谭令会的死党,今天能在公众场合,明确表示支持文立万整顿吏治,取缔绫罗会,也算是一个积极表态。至于是否发乎内心,另当别论。

府衙集会一散,宋功名就将已经草拟好的两份文告,拿给文立万看。

一份是张贴在府衙,给官吏、衙役们看的,内容是不拘一格降人才,选人用人不论资排辈,严格以实绩考核,以干事取人。

一份是张贴在外,给老百姓看的,内容是取缔绫罗会,以及其他行业类似的收取费用的行会。

宋功名将写好的文告,毕恭毕敬递给文立万,说道:“知府大人,今天大家聚集在一起,对知府大人下一步要做的事都很支持啊。”

文立万接过文告,一边看,一边说道:“宋经历认为大家的想法都很一致吗?”

宋功名听出文立万话里的置疑,说道:“不可能一致,肯定也有人反对,只是不说而已。”

“你认为反对的人多吗?”

“这很难说,就看人们考虑眼前,还是考虑长远。”

文立万继续看着文告,似乎自言自语说道:“本来是想听听反对的声音,没想到一片坚决支持,这未必是好事啊。”

文立万很快将文告看完,略改几个字,说道:“印好后,马上发出去。让百姓尽快知晓取缔绫罗会的事情。”

宋功名点点头,将文告叠好收入袋中,问道:“请知府示下,文告一发,绫罗会的那十一个人如何处置?”

“宋经历有何高见?”

“三班衙役里不少是老弱病残,滥竽充数之人,这些人大都是从谭令会那里买来的位置,根本胜任不了衙役职责。绫罗会的十一人,倒是些剽悍勇猛之人,比较适合做衙役,是否可以从中挑选几人?”

宋功名分管了三班衙役后,感觉衙役里面,最多也就一半人能用。

“衙役就要选能干之人,不能养闲人。你把三班衙役梳理一下,能干的留下,干不了的,一律辞退。凡是给谭令会送银子进来的,一律清退。缺额在民间考核选拔,该比武的比武,该比文的比文。绫罗会这十一人,欺压百姓,作恶多端,全部清退,永不叙用。”

文立万对绫罗会那些喽啰极为反感。

他还记得李天喜做绫罗会掌门后,带着绫罗会喽啰们,在山塘街用马鞭抽打商户掌柜的画面。

这些作恶多端恶人,如果留在府衙当差,百姓会怎么想,商户会怎么想?

宋功名马上意识到自己想得太过简单,颇带歉意说道:“是下官欠考虑,让这些恶人在府衙当差,他们一有机会还会欺压百姓,抹黑府衙的。”

文立万点头说道:“三班衙役是府衙安全的基础,是执行府衙命令的保证,你在选人用人上要格外用心。”

宋功名赶紧应道:“下官谨记在心。”

文立万知道宋功名是聪明人,点到为止,不再多说。转了话题,问道:“我早晨出去散步,看见府衙两边一些土地荒着,怎么回事?”

“这些地是府衙的,以前租给附近农户种,今年不知为何没有租出去,就撂荒了。”

“哦,有多少亩地?”

“大概不到一百亩吧。”

文立万点点头,不再说话。

一个衙役进来:“禀报大人,户房秦秦先生求见。”

文立万说道:“快请,我正要找他。”

宋功名见状,施礼退出了文立万的办公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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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21章 农场 秦为径进门躬身作揖,说道:“秦为径拜见文知府。”

文立万从书桌后起身,来到侧首的红木座椅、茶几旁,说道:“秦先生这边请坐。”

两人分左右坐下,衙役赶紧上水沏茶。

秦为径说道:“知府今日在仪门宏图一展,在下如沐春风,对苏州未来颇感信心。”

文立万微微一笑,听后并不以为然。

秀才说话总喜欢文绉绉铺垫一下,他知道秦为径来此,绝非仅仅是来表达一下奉承之意。

秦为径见知府笑而不语,觉得当下的谈话氛围甚合时宜,便转入正题,说道:“文知府取缔绫罗会真是大手笔。只是文知府可考虑此事对府衙众人的影响吗?”

文立万点点头,他明白秦为径所说的影响,便是府衙的人,会因为取缔了绫罗会,年节的红包就没有了。

“在下在户房当差,看了不少过往资料,深感谭令会这人手段狡猾,有句话不知当讲与否。”

“讲。”文立万对秀才啰里啰嗦的开场白,颇有些着急。还能不能利利索索说话了?

文立万知道秦为径肯定有了新消息。当初让秦为径多听多看多想,目的就是要让自己有个耳目。

秦为径说道:“谭令会做知府的时候,逢年过节,绫罗会都会给官吏、衙役一些碎银子,借此笼络人心。文知府仪门讲谈之后,府衙中人议论纷纷,不少人对失去绫罗会的好处,还是颇为在意的。如今文知府下车伊始,百废待兴,府衙人心不能散,尚需安抚。”

“此言得之,不知秦先生有何见解?”

文立万只好也用半文半白的语言说话,和老秀才说话实在费劲儿。

秦为径说道:“绫罗会肯定是要取缔的,咱们不能再搜刮百姓,满足自己。但是府衙是否可以开个官店?以此给府衙众人谋福利?”

文立万不由笑了。这不是还要搞官办企业嘛。

文立万打算在苏州搞一下市场经济,正准备说服皇帝朱翊钧把皇店也撤了,怎么可能再搞个衙店?

秦为径见文立万再次笑了,这次的笑容,有些揶揄的成分在里面。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建议知府并不认同。

文立万说道:“府衙各位的福利,会比谭令会那时要好,这是肯定的。但不能再办官店了,以后与民争利的事情,府衙不能再做。”

文立万自然知道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草的道理。今后府衙众人的待遇,肯定不能低于谭令会做知府的时候,否则谁还跟你干?

这些人很现实,理想情怀之类的话,对他们来说等于废话。

秦为径点头称是,说道:“呃,这倒也是,与民争利本不是府衙该做的事情。”

文立万说道:“我们只要把苏州的市场做大,税源就会充裕,府衙的留成也会增加,府衙所有人的福利自然也差不了的。”

“文知府言之有理,只是做成此事需要时间,当下又如何安抚众人?”

“当下嘛,可以采取一些权宜之计。这府衙门外的地归你们户房管吧?怎么撂荒了?”

秦为径答道:“这地本来是租给一户农民种的,不知谭令会怎么又变了卦,改租给另外一个人,紧接着他就被官府给带走了,租地的人也销声匿迹了。”

“一共有多少亩地?”

“六十九亩。”

文立万说道:“嗯,正好可以办一个机关农场,这样府衙众人,福利就有保障了。”

“机关农场是什么意思?”秦为径对文立万随口而出的“机关农场”一词大惑不解。

文立万笑道:“就是咱们府衙自己的农场。咱们可以在这近百亩的地里,种植一些粮食、蔬菜,养殖一些猪牛羊、鸡鸭鱼,然后分给府衙的官员们享用。吃不掉的可以卖掉,变成银两,发放给咱们的人。”

秦为径抚掌大笑:“妙哉,妙哉,这机关农场一旦做成,府衙官吏、衙役的福利肯定远比谭令会那时候要好的多啊。呃,不过这样做的话,文知府兜里的银子岂不日见其少了。”

文立万颇感疑惑,问道:“此话怎讲?”

秦为径一脸诡异之色,嘿嘿笑道:“以前这些地,都是谭令会说了算,想租给谁,就租给谁,租金也不清楚是多少,这里面很多银子肯定就流进了谭令会的腰包。”

“哈哈哈,原来如此。本官以前就是做生意的,并不缺钱,压根儿就没想着要靠这个搜刮银子。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务必操心做好。”

文立万哈哈大笑,没想到古代贪官和现代贪官的路数大同小异,总是想着把不属于自己的钱,想着法儿变成自己的钱。

秦为径赶紧起身,说道:“谢知府大人信赖,在下一定将此事办好。”

文立万注视着秀才,徐徐说道:“秦先生,这事你一定要办得漂亮些,这对你以后发展可是至关重要,切不可把此事当作肥差去办。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在下明白,既然文知府未将这地的银子看在眼里,在下也就知道怎么办了。”

文立万的意思很清楚,如果他能把这个“机关农场”搞好,就意味着下一步自己仕途的大门将慢慢打开。

文立万说道:“做这种事,重要的是公开透明,你把农场的一切事情都透明化去做,别人就会无话可说。”

秦为径直点头,说道:“我会按文知府的要求去做的。这机关农场什么时候开始操作?”

文立万呷口茶,笑道:“当然是从我们现在说话这个时候开始啊。”

“可是,做农场是要投入银子的。”秦为径嗫嚅道。

文立万放下茶盅,说道:“府衙先借给你一百两银子做周转,一年后,你按一百一十两还给府衙。这些钱显然不够,你可以写个招股说明书,允许府衙众人认购股份,每人最多三十两白银,这样你就可以募集三千两银子,机关农场也就可以开业了。”

秦为径顿时两眼发亮,说道:“文知府真是智多星也,妙计啊,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文立万粲然一笑。这种股份制的商业模式,是现代社会合伙做生意的常用模式,放在明代,反倒成了智多星才能想出的好点子。

通过机关农场的创办,正好给府衙大大小小官吏、衙役普及一下市场经济的常识,让他们感知一下市场经济带来的好处。

章节目录 第122章 招商引资 苏州府的太仓有个刘家港,这里是郑和下西洋的起锚地。

自明永乐三年(1405年)郑和七下西洋,刘家港便成了一个国际化港口。

隆庆元年(1567年),隆庆帝宣布解除海禁,允许民间私人进行海外远洋贸易,太仓刘家港再次成为一个熙熙攘攘的港口。

文立万带着阿福微服出访太仓,这里繁华的情景,让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太仓城里热闹非凡,街市上走动的,除了当地居民、官兵之外,更多的是怀揣淘金梦的中外商贾、以及国外来华的藩王、使节和随员等。

文立万看着迎面走来的各种肤色,金发、红发的外国人,颇有些置身现代北上广深的感觉。

此时的街市,人声喧嚣,往来如织。

各家店铺店货物琳琅满目,热闹繁盛;商贩挑着时鲜蔬果或各种用品吆喝着,穿行于街市之中;购物的人流更是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文立万很想让苏州的市场经济发展起来,所以选择太仓这个充满市场经济气息的地方,作为他来苏州的第一个考察点。

一个金发碧眼的小伙子,站在店铺门前,身旁一个木箱上,摆着一些物品。

他正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吆喝着,兜售自己的货物。

文立万停住脚步仔细一看,无非是些胡椒、干辣椒之类。这些东西在现代社会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是在明代,却是飘洋过海来看你的物品。

阿福没见过这些东西,好奇心徒增,问道:“店家,这是什么东西?”

金发碧眼说道:“极好的东西,可以提神开胃,美极了。”

金发碧眼的小伙子汉语说得还行,词能达意。说着话,拿起一个装着红色的粉末小玻璃瓶,小心翼翼用一个小勺,从玻璃瓶舀出一小点红色粉末,伸过手来说:“你尝尝,开胃提神之佳品。”

阿福不知此为何物,退后一步,警觉说道:“这是何药,怎么随便给人吃啊。”

金发碧眼指指木箱上的红红的干辣椒,说道:“不是药,干辣椒打成的辣椒粉,极端好吃,提神。”

阿福看看小勺里一点点辣椒粉,扭头看看文立万。

文立万看一下小勺里的粉末,确实是辣椒面,阿福不认识辣椒,也是正常的,因为明代这时候还没有引进辣椒种植。

文立万笑道:“可以稍微尝一点点,确实很提神。”

阿福接过金发碧眼手里的小勺,放在鼻尖稍微闻一下,辣辣的刺激气味,让他皱了一下眉头,但是气味里那种辣香味儿很是诱人。

他迟疑一下,将辣椒粉一下倒进嘴里。

辣椒进嘴的瞬间,阿福双眼圆睁,辣得满脸通红,汗珠瞬间布满额头,哇哇大叫着,嘴里直往外吐才吃进去的辣椒。

文立万和金发碧眼看着狼狈的阿福,哈哈大笑。

文立万笑道:“让你稍微尝一点,怎么一下全倒进嘴里了。阿福,你以前没有吃过辣椒吧?”

阿福辣得满脸通红,大汗淋漓,答道:“这劳什子还真没见过,这些番人从哪里搞来这种玩意?”

金发碧眼笑眯眯说道:“这是我祖国的好东西,我从遥远的祖国拿来与你们分享。”

文立万指着金发碧眼身后并不大的店面,问他:“这是你的店铺?”

金发碧眼微笑回答:“当然,我的佐料店,先生可以参观一下。”

文立万点点头,随着金发碧眼进到店里。

文立万在苏州城也见过不少做生意的外国人,这些人大都是倒爷,拿香料、药材、铁器铜器、珍奇动物,与中国人换瓷器、丝绸、茶叶、漆器等物品,要么就是直接拿银子买了中国的特产,运往本国。很少见这种坐店经营的外国人。

店里到处都是各种香料、调味品之类,以干货居多,包括干辣椒、干胡椒等等。

文立万边看店铺里的商品,边和小伙子随意聊着,知道这外国小伙是西班牙人卢卡斯.皮克,他叔叔马尔科.皮克是一个远洋船长。

两人合伙开了一个公司,卢卡斯住在太仓,负责在中国出售外国特产,收购中国特产;叔叔马尔科负责把外国特产运往中国,把中国特产运往外国,也就是说叔侄俩从事的是典型的国际贸易,卢卡斯的这个店铺,就是他们在华的分公司。

文立万问道:“你们在这里做生意,赋税重吗?”

“一点都不重,他们只是象征性收一点,这里的人很友善。”

“你为什么不去苏州城做生意?那里的市场应该更大。”

卢卡斯摇摇头:“那里和这里不一样,苛捐杂税让人受不了。我们的人说,那里有个黑胖子长官很贪婪,胃口很大。”

文立万没想到黑胖子谭令会名声远扬,以至于外商都知其一二。

“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去苏州城试一试,胖子长官去京城啦。现在的长官,非常欢迎客商去苏州做生意。”

文立万知道,刚开始引进外资,税收不能过高,要给外商一点甜头,让他们感到经商环境好,他们有利可图了,才会来做生意,买你的茶叶、绫罗绸缎、瓷器、刺绣等等。

苏州的特产卖出去了,外国人的银子就源源不断流进苏州,相关产业搞活了,老板百姓手里的银子都会增加,衙门赋税自然而然也会增加。

文立万作为苏州知府,自然而然按动了招商引资的按钮,心中不由哑然失笑:苏州商业氛围浓厚,估计市场经济应该不会水土不服,不管怎么样,得劝这个卢卡斯试试。

阿福对店里这些漂洋过海的东西很好奇,问道:“你这个辣椒有什么用?”

“辣椒驱寒杀菌,调味增进食欲,既是蔬菜,又是药材,用处大了。”

大发用舌头舔一下嘴唇,吸一下鼻孔,说道:“嗯,好像鼻孔气息通畅很多。这东西很贵吧?”

卢卡斯傲气十足说道:“那当然,你们这里没有辣椒,自然很贵啦。一斤辣椒最少得半两银子。”

阿福惊呼:“你这是抢钱吗?这玩意又吃不饱肚子,哪能这么金贵?”

卢卡斯嘴角一撇,耸耸肩膀,说道:“成本就很高,我不能做赔本买卖。”

文立万脑子里灵光一闪,问卢卡斯道:“你这些干辣椒是当年的物品吗?”

卢卡斯答道:“是啊,秋天才收的。”

文立万拿起一个干椒,仔细看一下成色,似乎也不像陈年的东西,便说:“如果我买得多些,你能便宜些吗?”

卢卡斯看出文立万真心想买,狡黠地两手一摊:“非常抱歉,我的货本来就不多,口不二价。”

“你有多少?”

“现在只有三十来斤。”

文立万微微一笑,说道:“好吧,成交。全部打包给我。”

阿福目瞪口呆,这东西这么贵,又不能当饭吃,知府大人一次买这么多干辣椒干什么?

卢卡斯也没见过这么豪爽的顾客,不由说道:“客官可要想好了,出了店门,本店概不退货。”

文立万笑吟吟说道:“放心吧,我是识货的。以后你有时间,不妨道去苏州城看看,在那里做生意,你的辣椒会卖得更快。”

卢卡斯问道:“莫非这位先生就在苏州城做生意?”

阿福刚要说什么,文立万使个眼色制止了。说道:“正是。如果你想在苏州做生意,就去山塘街的万鸿发店铺,找一个叫大发的掌柜,他会帮你的。”

卢卡斯学着中国人的模样,拱手作揖,说道:“好吧,我会抽时间过去看看。”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喽啰闹事 文立万带着阿福,策马去了刘家港,把繁忙热闹的码头,仔细看个究竟,两人在街上吃了午饭,方才打道回府。

阿福一路上大惑不解,不知道文立万为何要花费二十多两银子,买回一大包干辣椒。

回到府衙,文立万叫来了秦为径,阿福从辣椒布袋里,小心翼翼拿出一把干辣椒给他看,问道:“秦先生可识得此物?”

秦为径眯眼仔细辨识,片刻之后,面露笑容,说道:“此物乃海外传进之物,名曰......嘿嘿,在下也不知道此为何物。”

阿福在旁直翻白眼,乐道:“乍听秦先生口气,还以为你认得此物,原来也是两眼一抹黑。”

文立万大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海外之物倒也不错,这个东西叫辣椒,是一种蔬菜,也是调味品,味道非常辛辣,远甚于生姜。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现在认识辣椒了,不出门就又长知识了。”

秦为径不好意思笑道:“惭愧惭愧,在下估计此物是海外之物,却真的不知此为何物。”

文立万把一个干辣椒放在指间,轻轻碾碎,金黄的辣椒籽便散落在暗红色的红木茶几上,格外醒目。

“这些辣椒籽可是宝贝,等春天开始,你可以安排人把辣椒籽播种了,也就是八、九十天吧,就可以收获了。新鲜辣椒炒肉,那可是人间美味。不过要记住,辣椒需要先育苗,后定植。到时候播种的时候,你可以找我。”文立万把手中碾碎的辣椒籽和辣椒皮撒在茶几上,告诉秦为径说:“这些辣椒皮,你可以找人碾碎磨成粉,到时候我教你食用方法。”

文立万小时候,跟着父母在自家的责任田里种过辣椒,对如何种植辣椒的窍门一清二楚。

“秦先生尝一下,真的香辣无比。”阿福用指头蘸了一点辣椒末,放进嘴里吸吮着,一脸的满足。他吸溜一下嘴里的哈喇子,说道:“辣椒的味道真是美味提神,令人满嘴涎水。知府以前肯定见过、吃过这个宝贝吧,真是见多识广。”

文立万笑而不语。他的家乡湖南,辣椒是生活必需品,无辣椒不能度日

秦为径也学着阿福的样子,用食指蘸些辣椒末,放进嘴里平尝,顿时满脸通红,大汗淋漓。

阿福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提神?”

秦为径有些激动,定睛盯住茶几上碾碎的辣椒籽、辣椒皮,说道:“嗯,的确是好东西,这个稀罕物如果能种植成功,肯定能卖个大价钱。”

文立万对秦为径说道:“你安排人平整土地,每亩用六、七十斤草木灰作基肥,再加上腐熟厩肥70担,等到一开春就可以播种了。”

秦为径来府衙当差前,就是个在家亦耕亦读的秀才,对农活并不陌生,说道:“我会按照文知府的指点仔细准备的。”

文立万知道辣椒种植的成活率还是比较高的,但育苗、定植技术还是有一定技巧,到时候要给秦为径传授一下,便说:“等播种的时候,你告知我一声,我会给你讲一下种植技巧。”

秦为径连连点头,捧着那包辣椒回户房去了。

秦为径前脚才走,就听得书房门外人声喧哗,几个人在门外咋咋呼呼,嚷嚷着要见知府大人。

阿福进来禀报:“文知府,绫罗会那十一个喽啰在门外吵吵嚷嚷,说是要见您。我看正好将他们一网打尽,悉数投入南监。”

文立万摇头道:“既然来了,见就见一下。”

这时,门外一阵急促脚步,一个衙役进门禀报:“绫罗会的人把宋经历给劫持了。”

“为何要劫持宋经历,没有伤着他吧?”文立万一凛,这帮绫罗会的喽啰胆子蛮肥啊,竟敢劫持朝廷命官。

那衙役说道:“伤倒没有伤着,他们嚷嚷说,宋经历给文知府出馊主意,想砸他们饭碗。”

文立万走出办公书房,看见十一个绫罗会的喽啰悉数到场,宋功名被两个人挎着胳膊,并没有押着。

文立万怒道:“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穿着黑色绸缎的粗壮汉子拱手作揖道:“启奏知府大人,我等是绫罗会的人。”

文立万冷冷望着此人,便知他就是这帮人的头领。

“绫罗会的掌门何在?”

那人一愣,嗫嚅道:“这,这......我怎么知道。”

文立万直视此人,问道:“朝廷押解李天喜进京候审,你也不知道?”

那人眼睛一横,说道:“我只知道有人要砸我们的饭碗!”

另外几个喽啰群情激奋,嗷嗷直叫着呼应粗壮汉子。

文立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胡家虎!”

文立万一听这名字觉得很是拗口,心中念叨一下这名字,不由想笑。这名字恰好是“狐假虎威”一词的前三个字谐音,这名字倒是很适合李天喜的狗腿子使用。

可惜李天喜已经倒台,现在只能“虎死狐悲”了。

胡家虎见文立万嘴角瞬间掠过一丝笑意,误以为文立万对他的激昂慷慨产生敬意,不由有些自傲,说道:“我等恳请知府大人勿信小人谗言,给我等留口饭吃。”

文立万问道:“你可是朝廷命官?”

胡家虎一愣,这话问得让他有些找不着北,摇摇头说:“在下草民一个。”

“宋经历乃朝廷命官,你等羁押他在此,可知是犯上作乱?”文立万厉声问胡家虎,不等他回答,便又扭头对挎着宋功名胳膊的两位汉子说:“你二位可知这样做是要掉脑袋的?”

那两人一听,不由将跨在宋功名胳膊上的手松开,宋功名往前跨出一步,站在了文立万身旁。

胡家虎冷眼看着那两个怂了的喽啰,嘿嘿冷笑:“你们以为知府能饶了你俩?”

文立万甚感好笑,想闹事也不事前仔细思谋一下?这胡家虎智商情商实在不高,一看就是个笨头目。

“绫罗会已经被衙门取缔了,李天喜也押解进京待审,你们这些人,按说都是李天喜的从犯,姑且念你们受人蒙骗,暂不追究你们罪责,不想你们竟然找上门来闹事,岂不是自投罗网?”文立万目光扫视着绫罗会这十一个喽啰,说道:“你们如果愿意痛改前非,就往东边站,本官可以既往不咎;想继续闹事,就原地站着别动,咱们仔细理论。”

胡家虎闻听此话,转头恶狠狠打量着他手下的喽啰,说道:“你们可别忘了,没有绫罗会,你们什么玩意都不是!”

宋功名大声说道:“想进南监的原地别动,想回家的往东边站。”

那两个刚才押着宋功名胳膊的汉子,抢先一步,往东边一站,对宋功名说道:“宋经历见谅,刚才我们也就是套着您的胳膊而已,一点没有使劲,您别怪罪我们。”

宋功名笑道:“好,文知府已经说了,知错即改,既往不咎。”

其它喽啰见状,纷纷往东边站过去,原地不动只有胡家虎一人。

胡家虎扭头怒目而视,扫视着站在东边的十个喽啰,咬牙切齿说道:“苍天在上,胡某耻于和你们这帮小人为伍啊。”

说罢,长叹一声,低头沉思片刻,突然一个急转身,也一步跨到东边站着的那群人里。

耻与为伍,怎么还站在一堆了?这孙子真是一个地道的闹剧大师。

文立万硬是忍住笑,绷着脸说:“捕快听令,拿下意欲谋反者胡家虎,下入府狱定罪。”

阿福朝身边几个捕快使个眼色,捕快蜂拥而上,将胡家虎扭住制服。

胡家虎挣扎着大吼:“我也站在东边去了,凭什么还抓我?你知府说话算不算数?”

文立万对胡家虎的智商哭笑不得,说道:“主犯不赦,从犯不咎。马上押往大牢待审。”

胡家虎嘶叫着说:“知府大人,我有话要说!不是我要闹事,是背后有人煽风点火。”

这话让文立万有些诧异,难道是顾本立、陈光宗又在捣鬼?

文立万不由说道:“既然有话要说,那就快快道来,坦白从宽吧。”

章节目录 第124章 陈通判献策 文立万见胡家虎突然说出背后有人煽风点火,不由心中一惊,示意捕快停手。

胡家虎怒气冲冲,指着刚才控制宋功名的两人,大声说道:“知府大人,在下本来也不想生事,是他俩在我耳边煽风点火,说知府大人要砸我们饭碗。他们唠唠叨叨,一时惹得我性起,才来见知府大人的,这俩个怂货才是罪魁祸首!”

文立万嘘一口气,阖眸摇头,胡家虎的指控令他啼笑皆非。

也不知道这些乌合之众,都是李天喜从哪里收拢来的。

“好了,算你立功了。这两位也一并先关起来陪你候审。”文立万实在没工夫和这几个傻帽纠缠,不如三人一起关了,交刑房审理,教训一下,一手赶走算了。

这时,陈光宗、顾本立气喘吁吁赶过来。

顾本立对文立万拱手作揖道:“文知府,听说绫罗会余孽犯上作乱,下官来迟了。”

文立万笑着点点头,说道:“这三个是挑头的,本来嘛,找知府申诉,也不是不可以,没想到他们几个竟然把宋经历押做人质,这就问题严重了。”

顾本立怒道:“大胆胡家虎,你等竟敢劫持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陈光宗也指着那三人叱责:“这帮无法无天的孙子,胆敢犯上作乱,不治不行。唉,现在看来,绫罗会真是弊大于利,这帮孙子都敢跟知府叫板了,平日不知是如何欺压百姓啊。”

胡家虎听得瞠目结舌,大感不妙,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这有些不对啊,这两位以前可都是绫罗会的支持者,现在怎么反倒帮着知府说话了?

文立万对陈光宗、顾本立的话还是比较满意。眼前这帮喽啰犯上作乱最有说服力,陈光宗对绫罗会的认识,还是有进步的。

胡家虎等三人被捕快押往南监待审去了。

其他几个喽啰见挑头的三人都给关起来了,自知都是绫罗会的临时工,再闹也占不到什么便宜,便一哄而散,各自卷铺盖走人了。

文立万对顾本立说:“此案有劳顾推官审理,以本官之见,这三人做法虽然偏激,却也没有酿成后果,教育一下,放回家务农去吧。”

陈光宗拱手道:“下官与文知府所见,略有不同。此三人似应重处才是。劫持朝廷命官,虽未造成后果,亦罪不可赦。唉,下官以前对绫罗会颇有好感,如今见这些余孽为非作歹,甚感绫罗会不取缔,不足以平民愤。”

陈光宗说得义愤填膺,铿锵有力,再次将自己与绫罗会进行切割,目的还是想表白自己,赢得文立万对他的好感。

“陈通判言之有理,不过这三人毕竟都是些鲁莽之人,顾推官就适当处理吧。”

文立万感到了陈光宗示好的意思,也不能驳了人家面子。只要不捣乱,文立万还是愿意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顾本立赶紧接话道:“知府、通判所言,都有道理,下官依法审理,训诫为主,若有再犯,当严惩不贷。”

顾本立对陈光宗如此大尺度转向,感到有些生硬。

这小子入戏太深,用力过猛,不怕引起知府的不适?嗯,有时间得给他提个醒了。

“陈通判若无它事,可否到本官书房一叙?”

文立万觉得陈光宗最近表现不错,处处配合,态度积极,似乎晾他太久也不好,可以和他谈一下了。

陈光宗听到文立万要和他谈心,喜不自禁笑道:“没事没事,下官也正要向张府大人汇报呢。”

看着陈光宗满脸幸福感,顾本立心中不由叹道:文立万年龄不大,手段确实高明,硬是把谭令会的外甥治得服服帖帖。

文立万现在想得更多的,是如何把苏州的市场搞活,以便使苏州赋税有较大幅度的增加。

两人在书房分主宾坐定,文立万有意避开个人恩怨,直奔主题说道:“陈通判在苏州任职多年,现在又分管征收赋税,在这方面有何见解?”

“增加赋税,无非是开源节流,但主要还是开源。苏州经济除了农业,主要就是纺织业和工艺品。以下官愚见,这些行业发展好了,衙门的赋税也就多了,所以开源显得尤为重要。”

陈光宗心里很清楚,文立万在多种场合,提到要以经济发展提高赋税收入,所以他的回答,完全是循着符合文立万的思路说的。

文立万点点头,说道:“陈通判的这个认识,与本官所见略同,此后府衙会采取一些措施,发展经济,增加税收,届时陈通判可要着力促进才是。”

陈光宗一脸诚恳之色,答道:“知府大人尽管放心。说实话,谭令会主政苏州府,在赋税上是横征暴敛、竭泽而渔的税收政策。现在文知府取缔绫罗会,发展经济,乃是根本之策,下官一定无条件鼎力支持。”

陈光宗如此决绝切割与谭令会的关系,让文立万都有些不好意思。

看来前一段时间,有意将陈光宗晾一下,还是有些效果。至少陈光宗知道他舅舅谭令会的税收政策是强征暴敛、竭泽而渔的政策。

陈光宗看见文立万面色和缓,语言温和,知道他的话说到了文立万的心坎上,心中不由窃喜:文立万的态度已经有所转变,至少不像以前那样,对他不冷不热,视为对手了。

陈光宗接着说道:“从通政司发出的邸报看,近几年时间,南京的赋税增长极快,这种大幅增长,绝非横征暴敛所能达到,下官估计应天府也是采取了发展经济的妙招。下官提议知府大人可否亲自前往南京,走走看看,也许南京的做法,对我们会有所启发。”

文立万一听此话,不由叫好。做官就要经常调研,而且最好微服出行,才能真正了解到自己所要的东西。

建议得到知府的首肯,陈光宗兴致大增,忙说:“下官就是南京人,应天府衙也有下官同乡任职,下官愿为向导,陪同知府大人一同前往,知府大人是否准许?”

文立万道:“有一个本地人做向导再好不过。只是你的同乡就不必见了,本官一向微服出行,从不与当地官府接触,这样才能了解到真实情况。”

陈光宗听到文立万允许他一同出行,不由欣喜若狂。

真是水到渠成啊。此番陪同文立万一同前往南京,正好借机邀请文立万去秦淮河一游,介绍他与秦淮十艳的头牌歌妓马湘兰认识,等到文立万将马湘兰娶为小妾,那时候文立万的一切,不就尽在他陈光宗掌控之中嘛。

章节目录 第125章 聆听马湘兰 文立万带着陈光宗、宋功名、阿福三人,在南京转了一整天,仔细考察了南京生产行业和贸易行业,如木作坊、织锦坊、鞍辔坊、造船厂、店铺、集市等等。

转眼天色将晚,四人在秦淮河边一家酒楼吃了晚饭,已是暮色苍茫之际。

陈光宗眺望窗外的暮色,扭头对文立万说:“文知府可曾泛舟秦淮河?”

文立万摇摇头,也转眼眺望窗外已经泛起点点灯火的秦淮河。

他从未到过南京,秦淮河在他脑海里是由文字幻化出来的。

上中学的时候,文立万读过朱自清《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他非常喜欢这篇游记,几乎可以全文背诵,秦淮河奢靡不可描述的氛围,让他少年的心有些痒痒。

此刻,秦淮河近在眼前,文立万发现这里竟和自己脑海里的秦淮河极其相似,足见朱自清笔力之老辣。

陈光宗说道:“泛舟秦淮,乃文人墨客,达官贵人之风雅。今天我做东,请知府和各位一起泛舟秦淮,知府可否赏脸?”

“可以啊,有人出银子请客,何乐而不游?你们几个游过秦淮河吗?”

文立万一口答应下来,反正陈光宗捞了不少银子,让他出点血也没什么。

宋功名含笑点头,显然是来过。阿福却是直摇头,看来也没有到过秦淮河。

文立万用朱自清散文里的语句说道:“我和阿福是初泛,你们是重来了。那就一起领略一下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吧。”

陈光宗惊叹道:“好一个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这个描述实在是妙不可言啊。”

宋功名也说道:“这个说法,令秦淮河顿时有声有色,确为绝妙好辞啊。”

文立万笑着心想,看来现代华篇,并不比古代逊色,岁月不饶人,可惜尔等无福欣赏了。今天既然泛舟秦淮,不妨给你们普及一下后世名篇吧。

陈光宗喊来店小二,在他耳边低声嘀咕几句,小二满脸堆笑,便去安顿泛舟的事情了。

文立万心想,反正也就是看看景,听听曲,又有宋功名、阿福在场陪同,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人家朱自清在散文里已经说了:卖歌和卖淫不同,听歌和狎妓不同,又干道德甚事?

店小二很快就安排好一个气派的画舫,文立万凭窗看下去,一个不是很大,但富丽堂皇的画舫,泊在酒楼下的岸边。

此刻暮色越发浓重,秦淮河畔、以及河里的大小船只,都已灯火通明,秦淮河的波面上,顿时波光粼粼,给人一种如梦似幻的错觉。

文立万脑海了马上浮现出朱自清的妙笔:那辐射着的黄黄的散光,反晕出一片朦胧的烟霭;透过这烟霭,在黯黯的水波里,又逗起缕缕的明漪。在这薄霭和微漪里,听着那悠然的间歇的桨声,谁能不被引入他的美梦去呢?只愁梦太多了,这些大小船儿如何载得起呀?

文立万一行四人,下了酒楼,来到岸边,鱼贯上了这个画舫。

进了船舱,才发现这个画舫实际并不小,里面可以容纳近二十来人。

画舫装潢精致典雅,几个乐工拿着胡琴、琵琶之类的乐器,规规矩矩坐着,一个身段婀娜的女子迎上前来,道个万福,说道:“小女子马湘兰见过大掌柜。”

文立万霎时有些吃惊,秦淮八艳马湘兰的大名,他早就在书本上有所见闻,不想在此遇见真人,让他有种偶遇大牌的感觉。

文立万拱手回礼,说道:“在下久闻姑娘大名,今得一见,甚感欣慰。”

说完不由凝视这位史上红得发紫的秦淮名姬,只见此姝身段婀娜,娉娉婷婷,虽肌肤白嫩水滑,容貌却并无沉鱼落雁、羞花闭月之色。

马湘兰再道一个万福,说道:“大掌柜言过了,小女子才疏学浅,卖唱为生,承蒙先生高看了。”

文立万一望便知,马湘兰是经过大场面的人,她的声犹如莺啼,软腻动听,神态更是落落大方,娇媚脱俗,令人徒生亲近之感。

这是文立万第一次和史上名闻遐迩的歌姬打交道,不知道她除了唱歌吟诗作画,是否也还出台?

文立万这样一想,便有些耳热心跳,觉得自己的念头有些阴暗猥琐。

自己就是听听歌而已,并无狎妓之念,何故有此胡思乱想?

陈光宗赶紧给文立万让座,落座之后,乐工们开始吱吱呀呀调琴。

文立万没来明代时,读过明朝遗老余澹心的《板桥杂记》,知道有“秦淮八艳”:柳如是、顾横波、马湘兰、陈圆圆、寇白门、卞玉京、李香君、董小宛。

这八人乃明末清初,南京秦淮河上的南曲名伎,其中又以马湘兰最为独特。

据说马湘兰并非如花似玉的绝色美人,余澹心说她“姿首如常人”,但“神情开涤,濯濯如春柳早莺,吐辞流盼,巧伺人意”,也就是说,马女神是个地道的秉性灵秀之人。

明代的秦淮河,烟花柳巷林立,红粉美女如云。貌不惊人的马女神门前能宾客如织,成为秦淮河畔的大红人,殊非易事。

马湘兰不仅写一手好诗词,画工更是了得。此外还通音律,擅歌舞,能戏剧,她自编自导自演的“西厢记全本”,轰动一时。

马湘兰还真不是浪得虚名,曹雪芹的爷爷曹寅,有事没事就为马湘兰的画作题诗。这老爷子眼睛不是一般的毒,果然后世对马湘兰的画作也很推崇,日本东京博物馆中,收藏着一幅马湘兰的“墨兰图”;故宫也藏有马湘兰的兰花册页。

看来那时候的青楼女子、欢场中人,与现在吃这口饭的人相比,实在是天壤之别,云泥之分。

马湘兰在乐声伴奏下唱起来,吴侬软语令人回味无穷。

恍惚之间,文立万感到自己被马湘兰的唱词溶解了,脑子里瞬间蹦出朱自清的句子:我们的船便成了历史的重载了。我们终于恍然秦淮河的船所以雅丽过于他处,而又有奇异的吸引力的,实在是许多历史的影象使然了。

文立万心中不由一凛,痛切感到穿越到历史深处的无奈和悲凉。

此刻,一艘狭小的快船,向画舫快速驶来,很快就靠近画舫船头,快船上站着一个年轻人,手提灯笼,朝画舫频频招手,嘴里吆喝着,示意画舫停下来。

阿福本来就坐在舱口,随时观察着船里船外的动静,见船舱外有人和船老大说话,便警觉起身出舱,看见快船上那个小伙子喊道:“马小姐可在船上?”

画舫船老大站在甲板上,答道:“干什么?马小姐正唱曲呢。”

那快船上的年轻人说道:“告诉她,唱完马上打道回府,家里来大客人了。”

这时,马湘兰刚好一曲唱完,舱内的人都听见了外面的喧哗。

陈光宗脸色不由一沉,说道:“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不知道我们请了马小姐吗?”

马湘兰对陈光宗嫣然一笑,说道:“大官人不必动怒,奴家自有主见。”

舱外那个年轻人似乎并不买账,听见一曲终了,语气很是不耐烦说:“快去说啊,愣怔着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126章 不入局 陈光宗一脸烦躁,说道:“哪来的什么大客人,不懂个先来后到?宋经历,你去和这小子交涉一下。”

文立万听见外面那个年轻人的呼唤,料是老鸨又要接马湘兰去陪贵客了。

额考,明星女神就是不一样,档期排的满满当当,时间就是金钱,分分钟都不浪费。

马湘兰脸上闪过一缕难言之色,旋即镇定自若对手下一个丫鬟说道:“你去告知他,就说现在没空。”

马湘兰见苏州府通判陈光宗,对文立万如此谦恭,便知此人来头不小,一时也不敢太过得罪。

丫鬟应声出了船舱,来到船头,对那个快船上的小子,说了马湘兰的意思。

那小子不以为然,撇嘴说道:“我可是把话带到了,去不去让她自己掂量,客人可是个大人物。”

说着就要调转船头,准备返航。

阿福在甲板上闻听此话,进到船舱,与文立万耳语几句。

文立万略作思忖,也对阿福耳语几句,阿福快步走到甲板上,对船侧小船上的年轻人喊道:“这位小生且慢,马小姐就要随你返航,请稍候。”

小船上的小伙子闻声,一脸冷笑,把小船驶近了画舫。

阿福招呼着船老大过来张罗和小船接驳。

舱外阿福的话语才落,陈光宗一脸懵懂,这是不是......呃,有些跌份儿?

一个堂堂知府,面对挑衅,轻易就答应放走马湘兰?不对呀,这不是文立万的风格嘛。

陈光宗原本想和来接马湘兰的小伙子硬怼。

倘若对方地位低于文立万,硬怼便给文立万挣到了面子里子;倘若对方地位高于文立万,硬怼也能让文立万感到他陈光宗的忠诚无比,至于事情要是闹大了,嘿嘿,知府大人您自己看着办好了,反正咱是尽忠竭力了。

文立万起身对马湘兰作揖道:“马小姐一曲,委婉清丽,余音袅袅,宛如天籁之音,实在是莫大享受。曲终歌罢,马小姐去忙其他事吧,我等随意看看夜景,也该歇息了。阿福,送马小姐。”

马湘兰有些尴尬,道个万福,说道:“没关系,让他们等等何妨?”

阿福将一个包了银子的缎袋递给丫鬟,说道:“谢谢马小姐,这是大掌柜的一点心意,请笑纳。这边有请。”

陈光宗面红耳赤,又不好当着马湘兰的面抢付银子,一脸的尴尬无奈。

文立万含笑对马湘兰做个请走好的手势,送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马湘兰也含笑点头,给丫鬟使个眼色,一行人收拾了乐器之类,换到接她的小船上去了。

见马湘兰下了船,陈光宗说道:“阿福,今天是本人请知府大人泛舟,你怎么抢着把银子付了?”

文立万笑道:“陈通判不必计较,其实本官早有泛舟秦淮的愿望。今日还是我请客好了。你们都是下官,俸禄没我高,加之又都拖家带口的,所以我就做东好了。”

文立万刚才一上船,突然偶遇名角儿马湘兰,又见陈光宗与马湘兰窃窃私语,眉目传意之态,心中顿生入局之感。

这陈光宗似乎和马湘兰甚是熟悉,他莫非另有所谋?

等到一曲终了,有人在船外嚷嚷着要接走马湘兰,文立万瞬间悟到泛舟秦淮,决不能让陈光宗掏银子请客。且不说此人是否设局,就算并无歹意,也不能给人留下苏州知府泛舟秦淮,与当红女星同船缠绵数小时之佳话。

既然有人来接马湘兰,曲终人散,刚好顺水推舟,礼送下船。余下的时间,不妨继续泛舟秦淮河,仔细欣赏秦淮夜景,重温朱自清名篇。

陈光宗极是聪明,马上意会到文立万的心思,心中不由叹道:此人年龄不大,人情练达,心智老道,实在胜人一筹啊。

知府主动自掏腰包请客,显然他还是信不过我啊。

又一想,信不过也正常啊,人家脑子又没进水,怎么可能把对手的外甥当亲信对待。

慢慢来吧,总有一天咱们会见个分晓。

文立万一行在南京城逗留三日,没有与任何官员接触,仔细对南京的市场做了调研,这里的一切和苏州相比,既有优势,也有不足。

苏州的官田占了很大比重,田赋是相对稳定的。要想增加税收,只有把苏州的纺织品、工艺品等行业市场做大,才能以行业规模,实现张居正提出的“不加赋而上用足”的要求,才能使苏州成为整个明帝国璀璨耀眼的明珠。

......

听到文立万从南京回来的消息,大发赶紧要赵喜翠将店面打扫干净,备马准备去府衙面见文立万,请知府来店里指点一二。

大发正式成为万鸿发布店掌柜后,干劲十足,总觉得有使不完的劲儿。

他按照文立万的部署,把陆嘉仪画的仕女图挂历,印制了三万册,堆积在后院库房。从陆嘉立纺织厂进的低价绫罗绸缎,也堆满了库房。

一切安排妥当,就等文立万从南京回来,便开始促销活动。

才将马牵出来,就听见远方街面传来马蹄声响,转眼间,文立万和阿福已经风驰电掣般赶到万鸿发布店门前。

文立万勒马停住,看着手牵缰绳的大发,说道:“来得真不凑巧,正赶上发掌柜要出门,打扰打扰。”

大发赶紧躬身施礼,笑道:“小民见过知府大人。”

文立万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阿福,问大发道:“去往何处?”

大发答道:“听说知府回来了,正要去府衙拜见。这边店里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就等您回来发话,开门迎客促销。”

文立万和大发边往店里走,边说道:“大发,你现在是布店掌柜,以后布店的事,不必再问我,你就按照市场需求经营就是了。”

大发挠挠头说:“总觉得凡事跟知府说了,心里才踏实。嘿嘿,我就是干活的命,还真不是当掌柜的料。”

文立万说道:“掌柜也不是天生就会当,适应一段时间就好了。”

赵喜翠见文立万进门,赶紧迎上前,深深道个万福,说道:“民女赵喜翠见过恩人。”

文立万见赵喜翠容光焕发,落落大方,与初见时的那种怯懦之态,判若两人,心中不禁叹道:“人是可以随着境遇的改变而改变的。”

“喜翠,你爹还在陆嘉立纺织厂吗?”文立万突然想起赵立春,想着和他见个面,把大发和喜翠的婚事办了。

“是啊,陆家大公子对我爹爹很器重,生产上的事情都由爹爹操心。”

文立万看着赵喜翠,见她站在大发面前,一脸幸福感,不由心中感慨:大发一出生就没了爹妈,多亏张居正收留了他,现在又能娶到这么个好姑娘,也算是有福分了。

“嗯,我回头正好要去陆嘉立纺织厂,顺便去看看他。”文立万穿过店堂,走进后院仓库,看到满仓库的绫罗绸缎,说道:“准备很充分,你们可以开始促销了。”

大发拿来挂历,双手递给文立万:“知府看看挂历,我们印了三万份,只要购买十两银子的绫罗绸缎,就送一本挂历。”

文立万接过挂历一看,觉得印制出来的画,远不如陆嘉仪原画漂亮。不过这已经是苏州最好刻印社的水平了,好在挂历这种形式,在明代此时尚未出现,所以用挂历促销应该是会有轰动效应。

大发说道:“那我们明天就开始促销活动,请知府拨冗出席,以壮场面。”

文立万直接摇头,不假思索说道:“我不参加了。以后所有万鸿发的商业活动我都不会参加。”

大发不由一愣,他本以为文立万参加万鸿发的活动,给万鸿发撑撑场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想文立万一口回绝,令他倍感诧异。

毫无疑问,一定是自己什么事情做得不周到,令知府不满意了。

章节目录 第127章 订婚未遂 文立万见大发一脸疑惑不安的样子,便知他是误会了自己刚才话里的意思。

“大发,我现在做知府,就不便再给万鸿发再撑这个场面。万鸿发虽是皇店,但不能靠皇店的名声来经营,还是要靠在市场中的竞争,以自己的服务,为自己盈利。”

文立万想搞活苏州的市场经济,万鸿发就必须带头以经营取胜,不能靠官家的背景,来招徕顾客,否则必定引起其他商户的置疑和不满。

大发立刻明白了文立万的意思,说道:“知府放心,我不会凭皇店牌子吃饭的,有知府教给我的经营手段,万鸿发会在竞争中脱颖而出。”

文立万很欣赏大发快捷的思维,这小伙最大的优势,就是头脑活络,一点即通。不像很多榆木脑壳,死活不会转弯。

文立万见赵喜翠去忙活了,问道:“你和喜翠什么时候订婚?”

大发听到此话,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说道:“不着急,等忙过这段促销了再说。”

文立万见大发神色有些异样,感觉他似有心事,便说道:“这事要抓紧点儿,免得夜长梦多。你看喜翠多好一姑娘,有女百家求,小心让别人抢先了。”

大发干笑道:“喜翠不是那种人,呃,不过兄长言之有理,忙完这阵儿,我们就订婚。”

文立万说道:“先把婚订了,婚期可以推后一些。”

大发低下头,半晌不说话。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喜翠家里有了其它想法?”

看着喜翠和大发都是很幸福的样子,估计他俩之间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大发点点头,低声说道:“唉,不知何故,本来赵叔赵婶都催促我快把婚事办了,可是最近,他们口风不一样了,说再等等,不着急。”

“你跟他们提订婚的事了?”

“提了。那天我和兄长说完,就去找赵叔,可他说忙完这段再说。我感觉,他好像有些躲我的意思,我又去问赵婶,也说喜翠还小,不着急。口气和以前全然不一样了。唉,这真是有些奇怪,不知是什么原因。”

文立万听了此话,很是讶异。

赵立春夫妇一直在催大发和赵喜翠尽快把婚事办了,怎么突然又不着急了?难道是嫌大发彩礼准备的不够?

文立万问了大发准备彩礼的情况,感觉大发准备的还是比较充裕,面子里子都顾及到了。

“这样吧,等一下我要去陆嘉立纺织厂,顺便找赵叔聊聊,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想法。没事的,大发,只要你和喜翠感情好,其它都好办。”

大发一脸感激,说道:“多谢兄长费心,我和喜翠谢谢您了。”

文立万笑道:“不必客气,你就等好消息吧。咱们三天之内把婚订了。”

赵立春全家跟随文立万到苏州定居后,先是在万鸿发布店帮忙。

文立万设计出新式纺织机,在山塘河边建立新机房后,便安排赵立春管理新机房的生产。赵立春本是技术娴熟的机工,以技术之长管理生产,自然是如鱼得水,什么事都干得井井有条。

新机房置换给陆记纺织后,赵立春的业绩也受到陆欣荣的赏识,自此赵立春在陆嘉立纺织厂的地位越发重要,基本上相当于一个总工的角色。

陆嘉立纺织厂全面开工后,陆欣荣让陆嘉林全权负责,意在给儿子压担子,促其成长。

陆嘉林也很上心,经常坐镇纺织厂临阵指挥,以期有个好成绩,向他爹爹证明自己的能力。

文立万和阿福来到陆嘉立纺织厂,进门要去找陆嘉林。

看门人原是文立万新机房的门丁,本来就认识文立万,他见知府大人微服驾到,顿时激动万分,又是作揖又是躬身。

“不知知府大人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门丁激动得说话都带着颤音。

文立万问道:“陆掌柜是否在家?”

“在,在。嗨,只顾向知府大人请安了,竟然忘记去向陆掌柜禀报。”门丁猛然想起还没有向掌柜禀报,正欲转身去向陆嘉林报告。

文立万说道:“李叔不必劳动,我们进去找他就可以了。”

门丁不敢怠慢,说道:“没事没事,陆掌柜给我们有规定,有人找他必须先禀报的。”

文立万听到此话,推测陆嘉林并未告诉门房,今天他要来这里。

“李叔,我们不是外人,直接去见陆掌柜就是。”大发和门丁很熟,用强壮的身体挡住门丁,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您就别忙活了,您现在进去禀报,难道要知府大人在此候见不成?”

门丁不敢再说什么,只好一个劲儿点头哈腰赔笑脸。

文立万直接往陆嘉林的房间走去,心中略有不快。

他今天来陆嘉立纺织厂,事先已经告知了陆嘉林。他倒也不是在意陆嘉林没有出来迎接,可最起码要给门房交代一声放行吧。

来到陆嘉林门口,一个短打装束的汉子横在门前,挡住文立万和阿福的去路,问道:“二位有何贵干?”

阿福简短答道:“文知府要见陆掌柜。”

汉子木然望一眼文立万,并不挪开身位,仍是挡在两人面前,问道:“文知府?二位可曾预约?”

阿福顿时火冒三丈,沉声道:“让开!”

那汉子面对阿福的冷峻,并无惧色,也冷冷说道:“你叫谁让开?”

阿福正待发作,汉子身后的房门打开了,陆嘉林走出门来,面带微笑,说道:“哎呀,这不是知府大人嘛,虎头,赶紧让开,你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这是文知府啊。”

名叫虎头的保镖,一脸惊愕,赶紧退到一边。

赵立春跟在陆嘉林身后,也走出门来。他了一眼文立万,赶紧把目光挪开。

陆嘉林快步上前,满脸笑意,拱手作揖道:“小民陆嘉林见过文知府。”

赵立春也赶上前来,笑吟吟躬身作揖:“小民...小民赵立春拜见恩公。”

文立万微笑拱手还礼,并不说话。

显而易见,陆嘉林并没有给看门人和保镖虎头通知他要来这里。

文立万心想:即使彼此是熟人朋友,不出来迎接也就罢了,但以本人知府身份,给门丁、保镖交代一下,不要挡驾,这也不会有多难吧。

赵立春低眉顺眼躬身道:“知府大人,在下告退了。”

说罢退后几步,侧身往外边走了。

文立万看出赵立春的尴尬,心中不由生出一种异样感觉,似乎感到赵立春内心充满愧疚。

陆嘉林伸手做个邀请姿势,爽笑道:“来来来,文知府这边有请。”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干预陆嘉林纳妾 这个自己亲自创建的纺织机房,让文立万感到很熟悉。

他并没去机房,他要和陆嘉林好好谈谈。

此刻,大发订婚的事,比看机房更重要。

陆嘉林说道:“这个虎头,是我新找的的保镖,这小子有眼无珠,没见过文知府,万望见谅。”

文立万不吭气,他倒是觉得虎头是有意为之。

进屋后,文立万毫不谦让,直接走到主座坐下,问道:“陆掌柜,最近生意可好?”

一般情况下文立万和陆嘉林都是以兄弟相称,文立万从来没有称呼过陆嘉林为“陆掌柜”。现在这样一称呼,连文立万自己都感到有些生分。两人一下拉开了距离。

“就这样呗,还能怎么样?”

陆嘉林回答得也很冷淡。看着文立万一脸冷峻,毫不谦让坐在主座上,又听见文立万语气冷淡,陆嘉林便晓得文立万内心不爽了。

不爽就不爽,你还想咋地?

陆嘉林也收起笑脸,冷然坐在末座,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文立万心中按捺已久的怒火,腾地一下点燃了。

刚才门丁、保镖挡驾还在其次,这并不是让文立万愤怒的原因。

让文立万愤慨的是,刚才追问大发,赵立春两口子因何对订婚有所推诿,大发经不住问,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文立万听后不由怒火中烧,他尽量让自己心情平静下来,叫阿福牵马过来,两人直奔陆嘉立纺织厂,找陆嘉林兴师问罪。

此刻,看着陆嘉林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文立万无意再压抑内心愤怒,扭头怒视陆嘉林,问道:“陆掌柜刚才和赵立春商议什么?”

陆嘉林反问道:“小民和手下谈点事,难道知府也要过问?”

文立万冷言道:“当然要问。听说陆掌柜想纳赵喜翠做妾,可有此事?”

陆嘉林瞄一眼文立万,垂下眼皮,再次反问道:“怎么了,不可以吗?”

文立万说道:“当然不行。喜翠知道吗?她当真愿意嫁你做妾?”

“这事情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愿不愿意,能由着她?”陆嘉林继续以反问句怼文立万。看来他对文立万上门与他理论,也是有准备的。

“你应该知道,大发和喜翠已经快订婚了,而且他俩儿感情甚好,陆掌柜何必插上这么一杠子呢?三天后,我就要给大发订婚做见证人,我劝你就不要再打这个主意了。”文立万斜睨着陆嘉林,语气生硬,毫无商量余地。

听到大发说陆嘉林要纳赵喜翠做妾,文立万不仅愤怒,而且诧异。

陆嘉林明明知道大发和喜翠是一对,大家彼此抬头不见低头见,却偏偏要去吃窝边草,这陆嘉林是哪根筋搭错了?

来陆嘉立纺织厂的路上,文立万打定主意,不管采取什么手段,都要打消陆嘉林的这种妄想。他绝不会让跟着自己出来打拼的兄弟,蒙受这种奇耻大辱。

即使和陆嘉林为敌,也在所不惜。

陆嘉林也斜睨着文立万,说道:“文知府这样说话就没意思了。你与陆家交情不浅,你我平日犹如兄弟,大发不过是你手下一个小卒,文知府犯得上这样较真吗?再说了,男人嘛,谁不想有个三妻六妾?想必文知府内心也是这样想的吧。”

文立万说道:“大发不仅是我手下,还是我结拜兄弟。陆掌柜想过把瘾,后院三妻六妾,那是你的事情,本人不予细究。不过赵喜翠你就别想了,不行。”

陆嘉林转过头来,怒目直视文立万,厉声道:“文知府何必如此作态,三妻六妾你就不想?不要把自己扮作神仙好不好,你满嘴仁义道德,三更半夜,跑到秦淮河上又去作甚?”

陆嘉林顿时怒不可遏,脸部肌肉极度扭曲。

他知道文立万与妹妹陆嘉仪相恋,虽说彼此没有正式挑明,但两人互慕之意,谁都能看出来。

这种情况下,他文立万竟然夜晚泛舟秦淮河,上了画舫,与当红名妓马湘兰眉来眼去,然后......然后,哼,肯定就做了难以言表的勾当!

陆嘉林听到文立万与马湘兰勾搭上的消息后,义愤填膺,肺都气炸了。

他为妹妹陆嘉仪很是不值!

这人呐,就是不能做官。一做官,人捧人夸,很快晕头转向,找不着北,很快就忘乎所以,不知道自己姓啥,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妈的,也就是妹妹还没嫁过去,不然这小子真娶了她,还不知道怎么作践她呢。

就这么个东西,还好意思来教训我?

无数草泥马一起涌上陆嘉林心头,奔腾不息。令他很是蔑视文立万。

文立万见陆嘉林提起泛舟秦淮一事,不由心中大惊。

他倒不是惊诧自己泛舟秦淮这件事,令他吃惊的是,这小子从哪里这么快得到这个消息?

那夜他确实是上了马湘兰的画舫,也听了马湘兰的曲子。好在他多了心眼,唯恐被人设局,所以没有留马湘兰,否则事情就演变得很难讲清楚了。

文立万说道:“夜游秦淮,无非就是欣赏一下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这与你娶妾何干?”

陆嘉林哼道:“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说得如此诗情画意哦。恐怕醉翁之意不在桨声灯影吧。”

“陆掌柜这是何意?”

陆嘉林脸色一沉,直视文立万,问道:“文知府去欣赏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何故又和马湘兰勾勾搭搭?”

文立万嘘口气,说道:“上了画舫,偶遇马湘兰,就听了一首曲子,又有何妨?”

文立万不得不佩服陆嘉林的情报手段,这厮不仅知道他夜游秦淮河,而且还知道他和马湘兰见面。

额考,看来陈光宗、宋功名、阿福三人,必有一人给陆嘉林报信了。

世道如此险恶,人和人还有木有一点信任?

陆嘉林说道:“文知府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实在令小民想不到夜会马湘兰这等香艳之事。不是小民想不到,就是家父,舍妹也是想不到啊。”

一听提及陆欣荣和陆嘉仪,文立万不禁心中诧异,说道:“陆兄误会了,我跟马湘兰确实没有什么。怎么,陆老爷和嘉仪也知此事?”

陆嘉林冷笑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文立万叹口气,原本是来干预陆嘉林纳妾一事,现在竟变成洗涮自己,证明自己清白了。

这算什么事儿啊这。

章节目录 第129章 真相大白 文立万听出陆嘉林有为他妹妹抱打不平的意思,恍然悟到陆嘉林原来是在为他妹妹陆嘉仪赌气。

他不由笑了,也就是两人是要好的朋友,所以陆嘉林才敢给他甩脸子,要是谭令会做知府,不清你陆嘉林的皮就怪了。

“陆兄怎么会相信我与马湘兰有了勾搭?”文立万笑着说道:“你应该明白,我一个心有所属之人,不可能和一个歌妓初次见面,就纠缠不清的。”

陆嘉林甚是聪明,见文立万明白了他的意思,也笑道:“别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人不信嘛。”

文立万说道:“那天是陈光宗安排的画舫,在一起的还有宋功名、阿福,他们三人都能作证。”

陆嘉林眨眨眼说:“问他们三个,也不会有人说实话。”

“哦,莫非你还有其它渠道?”

陆嘉林直言不讳说道:“那天我去菜馆吃饭,听邻座几个人嘀嘀咕咕说这件事。不过消息肯定是这三人中的某人走漏的。”

文立万点点头,表示认同:“你的推测没错,当时在场的人中,认识我的,就他们三人,回来后,必然有人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了。”

“我看陈光宗的可能性比较大。此人是谭令会的亲戚,画舫又是他找的。他肯定事先就请了马湘兰,想让这女人拖你下水,然后......嘿嘿,那晚,你真的没有失态?”

文立万大笑:“陆兄还不信我?上了船一看是马湘兰,还真有些吃惊,毕竟人家是红得发紫的角儿啊,我等四人就听了一曲,曲终之际,有人来接马湘兰赶另外一个场子,就这样结束了。”

陆嘉林眼珠滴流乱转,笑道:“没失态就好,我相信兄弟你还是有定力的。这陈光宗也是忒坏了,回头你的想个法儿把他给开了。”

“你肯定是陈光宗透得这风?”

“肯定是他,不是他是谁哦?大发是你随从,宋功名是你一手提携的人,他俩不可能嚼这个舌头吧。剩下的就只有陈光宗了。这厮是谭令会的外甥,他能和你一条心?这纯粹就是美人计嘛。”

文立万有些疑惑,说道:“我也这样想。问题是陈光宗为何在我与马湘兰并没有发生任何关系的情况下,放出这股风?如果我和马湘兰有了什么,放出此风,倒也有些杀伤力,现在我与她没有发生任何关系,他放出此风,岂不是自找麻烦?”

陆嘉林思忖一下,问道:“你真的和马湘兰没有什么?”

文立万哭笑不得,说道:“你是不是想我和她有点什么,你才开心?”

陆嘉林嘻嘻笑道:“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啊。这我就放心了。怎么看你也不是那种衣冠禽兽之人。”

“你放什么心?”

“我不能让我妹子没出嫁,就背这个黑锅吧。”

“就是你妹子以后出嫁了,我也不会让她背这锅的。”

文立万笑得很开心,看来陆嘉林已经不把他当外人了。

既然都是自己人,那就更有必要把纳妾之事说清楚,免得自己人跟自己人过不去。

“陆兄,马湘兰的事情暂且不提,我们还是切入正题。”

陆嘉林粲然一笑,说道:“马湘兰的事情,不就是正题嘛,还有什么正题?”

文立万正色道:“正题是你想娶赵喜翠的事儿。”

陆嘉林垂下眼皮,笑道:“你说这事儿啊,这没什么嘛。”

文立万说道:“陆兄,我这个小兄弟大发,从小没爹没娘,现在长大成人,眼看就和赵喜翠入洞房了,你横刀夺爱,咋看咋像衣冠禽兽嘛。你是见过世面的人,多余的话我不多说,您自己想去吧。”

陆嘉林笑道:“我脑子慢,想不来。我要是非娶赵喜翠,你是帮我,还是帮大发?”

文立万笑骂道:“少问这种弱智的问题。”

“弱智?弱智就是没脑子吧?这词用的好。你还没回答我的弱智问题呢。”

文立万叹口气,问道:“那我问你,你妈和你闺女同时掉河里了,你先救谁?”

陆嘉林瞠目结舌,直翻白眼。

文立万说道:“我是你兄弟,大发是我兄弟,所以大发也是你兄弟。我可告诉你啊,你纳妾,只要不是赵喜翠,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你想娶也娶不成。”

陆嘉林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含笑说道:“哦,知府有这么大权力?说来听听。”

“你有一个儿子,是你亲生的吗?”文立万面色诡异,满脸坏笑,问道:“这孩子是你亲生的吗?”

陆嘉林顿时面带不悦,说:“开什么玩笑?肯定是我的亲生骨肉。”

文立万笑道:“是啊,我也认为你儿子是你的亲生骨肉。你都有儿子了,还敢娶妾?你娶一个试试。”

陆嘉林放声大笑:“哈哈哈,原来在这里劫我啊,你就忍心为了一个小兄弟,得罪兄长?”

明代平民娶妾,并非你土豪有钱想娶多少,就娶多少。法律规定,男人必须是四十岁以上,且无子的情况下,才能纳妾。所以很多富人的妾,其实只是丫鬟,并非正式纳的妾。

文立万故意用语重心长的了口吻说:“陆兄,我这是依法办事啊。再说了,你也要换个角度想问题,比如你妹妹嫁人后,你希望他丈夫再娶一堆小妾乎?”

陆嘉林冷眼直直望着文立万,半晌才说道:“娶我妹子之人,定无意纳妾。”

文立万笑道:“那你是不是对嫂夫人厌倦了?”

陆嘉林冷哼一声,转而开怀大笑,说道:“我们好的很呢。其实为兄我根本就没想纳妾,更没有想娶赵喜翠。哈哈哈,就是听人说你夜游秦淮,与马湘兰私会,我才出此妙策,有意刺激你一下,令你醍醐灌顶,重新做人。哈哈哈。”

文立万听闻此言,顿时嘘一口大气。

这陆大少爷真够任性,演出这一折子戏,实在过于惊险:万一赵喜翠想不开,寻了短见怎么办?万一大发想不开,上门拼命怎么办?

这戏演得也有些太玄乎了。不是戏精,不敢上手啊。

不过文立万很快也就心平气和。

毕竟此事因他而起,陆嘉林的出发点是为了她妹妹陆嘉仪,其心可嘉,其心可鉴。也就不和他计较了。

看来陆嘉林还是希望文立万娶陆嘉仪的,不知陆欣荣有什么想法?

文立万笑道:“陆兄为人率性仗义,只是以后千万别再如此。否则陆老爷知道了,还不敲断你的狗...呃...敲断你的腿。”

陆嘉林蔑视道:“狗腿就狗腿,有甚不敢说的?说话吞吞吐吐,一点不阳光。”

文立万忍不住笑了,明代男人陆嘉林跟他学了不少现代语言,现在已经能活学活用了。

文立万很是谦虚问道:“陆老爷对我和嘉仪的事情怎么看?”

陆嘉林故意摆谱道:“这你得亲自去问他哦。”

“兄长可否透露一二?”

陆嘉林有板有眼说道:“你问的情况我不掌握,因此无刻奉告。你可以找陆老爷了解。”

文立万差点笑喷,这陆嘉林什么时候摇身一变,像个外交官了。

这小子特么就是聪明,学谁像谁。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别说我,忙着呐! 各位关心《明朝官人》的朋友,最近更新有些慢,事出有因。

未来一周更新估计还是这个状况,因为正在准备上架的存稿。

目前存稿充足,上架后,每天最少两更,最多不超过五更。

所以上架前更新字数会比较少,频次也不会高,敬请关心本书的读者谅解。

为了以后更精彩的故事,洒家没闲着啊。

别说我,忙着呐。

章节目录 第131章 诱饵 文立万最想知道陆欣荣对他和陆嘉仪的看法,陆嘉林却有意卖个关子不说。

文立万迂回问道:“我们在秦淮河听马湘兰唱曲的事情,你真的是从菜馆听说的?”

“这我骗你干什么?”陆嘉林一脸无辜。

“这种道听途说的消息,你就信了?而且还把此事有鼻子有眼说给陆老爷、嘉仪听?陆兄,你这种做法是不是有些太低级,实在有些不够哥儿们啊。”

陆嘉林嘴一撇,说道:“哼,我还不至于如你所想那么龌龊,为兄只是试探一下你而已。这种事情怎么能给嘉仪说?就算确有其事,也不能给她说,免得见你一次,呕吐一回。”

文立万哈哈笑道:“嗯,陆兄的光辉形象再次矗立在我的心中。”

“说什么说,你以为我是爱嚼舌头的事儿婆?”

文立万用欣赏的目光看着陆嘉林,说道:“算我没有白认你这位兄长,说话做事还是蛮能掌握分寸嘛。”

陆嘉林一副自傲的神态,说道:“我陆嘉林向来就是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怎能做那等下三滥的事情?不过你可听好了,你要是对不起我妹妹,别怪我眼睛认得你是知府,拳头却认不得你。”

文立万嘿然一笑,显然陆嘉林还是愿意认他做妹夫的。

“陆兄,我一直有个问题想要讨教。”

“但说无妨。”

“您说我要是现在向嘉仪求婚,陆老爷会不会答应?”

“这个嘛,应该没什么问题。我爹爹对你评价甚高,加之你现在官及四品,门当户对不成问题。不过我爹爹的心思很难揣测,他的想法与常人有所不同,他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谈过你俩的事。”

文立万相信陆嘉林说的是实话,陆欣荣是个城府颇深、口风很紧的人,即使是对他儿子、他未来的接班人陆嘉林,有些话也不一定会说出来。

看来只能自己找机会,亲自和陆欣荣谈及此事,才能知晓陆欣荣的真实想法。

陆嘉林问道:“要不我帮你问一下?”

“还是我亲自找陆老爷谈吧。反正迟早得说这事。”

“嗯,那你就自己找机会去说吧。不过你和马湘兰私会的传闻,后面一定有人做文章。你对陈光宗还是要留心才是,这厮肯定会变着法子给你挖陷阱。”

文立万思忖片刻,说道:“这事若风平浪静,便也罢了。免得兴师动众,越描越黑。如有人继续借题发挥,兴风作浪,我必会深究。”

文立万深知陈光宗嫌疑最大,但仅凭陆嘉林在菜馆道听途说的话,并不能以此为依据,主动与陈光宗较劲,不如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看看事情的后续发展如何,再做道理。

陆嘉林说:“噢,陆嘉立纺织厂现在产量很高,大发进货也很多了,他说要搞促销活动,怎么一直没动静?”

文立万戏谑道:“你要抢大发媳妇,大发哪有心思做生意?”

陆嘉林笑道:“嗨,不就是刺激一下你嘛,没想到把这小子给吓着了。”

文立万说:“你只管满负荷生产,你的货万鸿发全包了。既然你不抢大发的媳妇,大发明天就开始促销活动。”

陆嘉林笑道:“我可真没有打过赵喜翠的主意,你回去和大发讲清楚,免得这小子心里总有个结,解不开。这小兄弟,人还是不赖的。”

文立万觉得很有必要让陆嘉林出点血,不然很难长记性,免得他以后再起这种顽劣念头。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看给大发订婚的酒席,你就全包了吧。”文立万说道:“也算是你给大发压压惊。”

“可以啊,就算是我陆某的贺礼吧。不过通过这件事,我也算是认清了一个人。”

“什么人?”

“赵立春。”

文立万似有所悟,大发问过赵立春夫妇订婚之事,赵立春夫妇一反常态,由过去的催促变成推托,说明两人改了主意。

难道他们更愿赵喜翠成为陆嘉林的妾,也不愿让赵喜翠嫁给大发?

陆嘉林继续说道:“这赵立春两口子实在是见钱眼开的货,靠不住,不堪重用。”

文立万问道:“此话怎讲?”

“我放风纳妾之事,第一个找的就是赵立春,要他推托和大发订婚之事,说是重金纳赵喜翠为妾,不成想这老儿稍加犹豫,便一口答应下来。我本想告诉他这是个刺激你的局,见赵立春如此贪婪,就没有把事情挑明,想试探一下他。想不到第二天他欢天喜地来见我,说他老婆也同意了。”

“你所说的重金,肯定是极具诱惑吧?”

文立万虽有些错愕,却也感到意料之中。

刚才进门时碰见赵立春,看他一脸内疚的样子,文立万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陆嘉林冷笑道:“反正就是随口一说的事情,没诱惑,鱼儿能咬钩么?”

文立万饶有兴趣问道:“你放出什么诱饵?”

“我说给他两成陆嘉立纺织厂的股份,这个诱饵很诱人吧。赵立春果然就动心了。”

文立万叹道:“人啊,就是一个经济动物,钱能改变很多人的人性。”

陆嘉林回味着文立万才说的话,赞道:“你这话很耐人寻味。人之初,性本善。钱会让善变为恶。”

文立万哈哈笑道:“你才是真正的哲理达人。”

陆嘉林粲然一笑,并不言语,很享受被人夸奖智慧的感觉。

文立万内心对赵立春的贪婪很是蔑视。

实际上,当初在昆山和赵立春接触的时候,文立万就感到此人过于精明算计,属于那种只愿占便宜,不愿吃亏的主儿。

这样的人,确实只能使用,不能重用。

文立万接着说道:“赵立春参与了我研制新织机的全过程,对新织机了如指掌。既然此人品性如此,你用人就得注意了,要提防他把新织机技术泄露出去。”

陆嘉林点点头,说道:“我找机会给他压压码子。这种人只能恩威并重,他才不敢造次。”

“在我的水力织布机还没有问世之前,新织机的秘密能保留多久,就保留多久。”文立万认真叮嘱道:“一旦大发开始促销活动,所有机房就会醒过神来,就会紧紧盯住新织机,这时候新织机的秘密最容易被人窃取。”

“对呀,到时候咱内部肯定有人会把新织机的技术,卖给其他机户。”

“所以,你以后不光是大量生产,更要保护好你的商业机密。尽量让新织机的技术优势在自己手里持久一些。”

陆嘉林直点头,说道:“嗯,除了赵立春外,其他机工也得防范,下一步我得好好想些法子,让这些人有所顾忌才是。”

这时,阿福进门,附在在文立万耳边,低声耳语几句。

文立万面色一变,问道:“是陈光宗请来的?”

阿福摇摇头:“这个还不清楚。”

陆嘉林很是警觉,满眼狐疑望着文立万。

文立万眯眼思忖片刻,对陆嘉林说道:“据报马湘兰刚才从侧门进了府衙。据说想要拜见知府大人。”

陆嘉林冷笑道:“你看,传言坐实了吧。陈光宗这小子压根就没安好心,一步步设局套你呢。”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歌妓进府衙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文立万没有想到,才跟陆嘉林平息了马湘兰的事情,却不想马湘兰突然又来到了府衙。

这其中必然和陈光宗有联系。

“我必须赶回去看看,这到底是一出什么戏。”文立万站起身准备出门,说道:“毫无疑问,这是有预谋的。”

陆嘉林说道:“你现在回去,万一要是让马湘兰纠缠上,岂不更难脱身?”

“此时不去,马湘兰逗留时间过长,反而会引起更多不必要的猜测。”

“嗯,兄弟,你的这个想法也是有道理的。但是如果马湘兰是去找陈光宗的,你又如何驱逐她呢?”

“我会想办法告诫陈光宗,如果他再以马湘兰做诱饵和我玩,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文立万边往外走,边对陆嘉林说:“陆兄,别忘了在陆老爷跟前说我好话,我对嘉仪绝无二心,你可要作证哦。”

陆嘉林笑道:“你能够把握住自己,为兄也就放心了,我爹爹那边我会为你说话的。”

文立万和阿福骑马回到府衙,才进了自己的办公书房,宋功名便匆匆来见。

“知府可知马湘兰已经到了府衙?我看这里面必有文章。最近有人传言,说文知府深夜泛舟秦淮河,与歌妓马湘兰有染,知府是否听到此事?”

宋功名见左右无人,便把自己听到的风声告诉了文立万。

“嗯,有所风闻。你是听谁说的?”

“是我的一个学友告诉我的。此外我手下的小吏,也有耳闻。”

文立万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这股风传出去,是会败坏他声誉的。

明朝法典对官员狎妓,是有严厉的处罚措施的。身为通判的陈光宗,对此应该比谁都清楚。

哼,这小子竟然敢给我下套,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宋经历对此有何看法?”

“以下官之见,此事必定是陈光宗所为。那天在秦淮河,偶遇马湘兰,我就感觉不对劲。马湘兰是当今红极一时的歌妓,如果不提前几天预约,是很难请到马湘兰的。可是那天陈光中提议夜游秦淮河,马上就把马湘兰请来了,可见陈光宗和马湘兰非常熟悉。从马湘兰后来又被人接走,可以推测,陈光宗虽然请到了马湘兰,但马湘兰的日程早已排好,马湘兰那晚只是出来客串一下,与知府见个面,认识一下,真正的接触,怕是安排在今日吧。”

文立万的想法和宋功名的分析是一致的,马湘兰的出现,显然是陈光宗设的一个局。

所幸那天文立万头脑清醒,没有入局,如果那天,文立万强留马湘兰,就很可能酿成与马湘兰预约客人的对峙,局面就会是另外一种情形。

但从事后的传言来看,显然陈光宗对这件事情是有预谋的。

“马湘兰进了府衙后,去了哪里?”

“直接进了陈光宗的府邸。”

“哦,陈光宗到也明目张胆,敢想敢干啊。”

“知府是否知道陈光宗有个小妾叫九娘?”

“似有耳闻。”

宋功名说道:“按照大明律,陈光宗是不能纳妾的。九娘是以他夫人的朋友身份,住在他的府上,实际上九娘就是他的妾。”

文立万知道明代很多权贵所纳之妾,对外的身份是丫鬟、亲友,以此掩人耳目,过着三妻六妾的日子。

文立万问道,“这个九娘的来历你清楚吗?”

“九娘曾经也是秦淮河上一个歌妓,与马湘兰关系甚好。据说当初陈光宗将九娘赎出来,是准备献给谭令会的。后见九娘娇媚无比,便自己悄悄留下,没想到谭令会发现了九娘,便向陈光宗索取。好事还没成,谭令会就东窗事发,被押解到京城治罪去了,陈光宗得以金屋藏娇,留下九娘自己享用了。”

文立万点点头说道,:“这陈光宗胆子蛮肥,你马上派人注意陈光宗和马湘兰的动静,有事随时向我禀报。”

宋功名听到文立万安排,马上说道:“我已经派人留意陈光宗和马湘兰的动向了,刚才九娘把马湘兰迎进府衙后,陈光宗便回到了府邸。”

文立万点点头,他推测陈光宗很快就会来他的书房,给他和马湘兰牵线搭桥。

说实话,这马湘兰看来颇有些现代社会大牌女星的味道,某些当红大牌女星喜欢客串交际花,在权贵之间游走的不亦乐乎。

果然没过多久,陈光宗满脸喜色,翩然而至。

“下官陈光宗见过知府大人。”

文立万不动声色,问道:“陈通判何事喜气洋洋?”

陈光宗四下看一眼,悄声对文立万说道:“知府可记得那个大名鼎鼎的马湘兰?”

“你是说那天夜游秦淮遇到的马湘兰?”

“正是此人。马湘兰是当今秦淮河上,屈指可数的歌妓,那晚来去匆匆,实在未能让知府大人尽兴,今天我请她来到敝宅,特为知府大人高歌一曲,请知府大人赏脸。”

陈光中说完此话,眼睛也不眨一下,定定望着文立万,悉心捕捉文立万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

文立万也是一个男人,他不可能对马湘兰这样的大牌歌妓毫不动心。

文立万看着陈光宗一脸巴结的谄笑,心中暗自思忖道:此刻拒绝陈光宗也不能过于鲁莽,对陈光宗而言,人家只是请你听一曲小曲而已,又没有邀请你狎妓,这其实并不算不了什么。

文立万压低声音说:“仅仅是听一段小曲吗?我听说,马湘兰卖艺不卖身。”

陈光宗心中暗喜,他似乎看见文立万脸上闪过一丝邪恶的笑容,眼神好像......也有些猥亵的光泽嘛。

MMP,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文立万也不过就是个凡夫俗子而已。

说真的,文立万此时倒也颇想与马湘兰一叙,毕竟此姝被明清文人列为秦淮八艳之一,领略一下马湘兰的真实风采,也算不枉到明代走一遭了。

陈光宗神色猥琐,笑道:“马湘兰这样档次的歌妓,虽对外说是卖艺不卖身,其实遇到中意的男人,也并非如此。据我所知,她和应天府的知府,还有南京的几个尚书都很亲近,经常出入他们的府邸,小住时日,谈诗论画,不亦乐乎。”

马湘兰如若真像陈光宗所言,和这么多高官有一腿,那她可真算得上现代交际花的鼻祖了。

文立万瞄一眼陈光宗,意味深长嘿嘿一笑。

章节目录 第133章 驭人之道 陈光宗内心迫切期待文立万和马湘兰勾搭上。

最好俩人干柴烈火,一见面就熊熊燃烧,欲罢不能。

一旦文立万和马湘兰有了勾搭,陈光宗手里就有了搞掉文立万的把柄。

对陈光宗而言,目前能够撼动文立万的也只有这一招了。

“文知府有所不知,这马湘兰实在是个天生尤物,她虽貌不惊人,但善解人意,体贴入微,加之琴棋书画无所不能,颇得天下文人雅士、达官贵人青睐,众人无不一亲芳泽为快。”陈光宗满脸谄笑说道。

文立万嘿然一笑,问道:“哦?那么陈通判也和马湘兰有过亲密接触?”

“呃,马湘兰乃歌妓中的歌妓,但凡是个官人,谁不愿意与她亲昵温存一番。只是这马小姐眼界颇高,交往的是高官显贵,下官这等芝麻官,哪能入得了她的法眼。”

文立万故作疑惑,问道:“马小姐都去了你的府宅,何谈不入法眼呢?”

陈光宗答道:“她是来找我家九娘......呃,也就是贱内的表妹九娘叙旧的。此外更是来向文知府谢罪的。”

“谢罪?这从何谈起?”

“那晚马湘兰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事后甚是愧疚,她愿意为文知府再献一曲,以谢那日招待不周之罪。”

“马小姐实在言过了,何须如此。”文立万突兀问道:“听说九娘以前也在秦淮河上营生?”

陈光宗面红耳赤,笑道:“是的是的,九娘曾经做过一段时间歌妓,不过早就从良了。”

文立万似乎并不关心九娘从良与否,转开话题说道:“听曲是在贵宅吗?”

“寒舍狭小,人多嘴杂,文知府光临听曲,万一传出去,反倒不美。文知府宅邸宽敞华贵,不如下官送马湘兰进宅,文知府更随意些。”陈光宗见文立万对马湘兰兴致颇浓,不由松口气,满脸谄笑说道。

文立万含笑垂眸思索一下,问道:“马湘兰进了我的宅子,孤男寡女相处一室,万一被人告发,说我嫖娼狎妓,如何是好?”

文立万知道,明朝对官员嫖娼狎妓处罚还是比较严厉的。官员若在欢场干了这种风流韵事,一旦被人告发,不仅要挨板子,还要被罢官免职,流放边远,永不叙用。

明正统年间,广东海南卫指挥使去京城开会,京城红灯区的温香软玉自然煞是诱人,指挥使在红灯区瞎逛一气,刺激得他荷尔蒙发作,一时把持不住,便夜宿青楼,一夜风流。次日被人告发,指挥使挨了几十大板后,被发配到边远地区威远卫(今甘肃金塔)上班去了。

估计指挥使的子孙后代,也只好在威远卫那旮旯繁衍生息了。

此刻,陈光宗使出这招美人计,其意图不言自明。

陈光宗很利索说道:“呃,这怎么会呢?这是你知我知的事情,别人谁能知晓?”

“问题是,除了我知,你也知啊。万一你要是告发了我,如何是好?”

“这,这怎么可能?我,我是一个体面尊贵之人,怎么会做告密构陷这种蝇营狗苟之事?”

陈光宗顿时面如猪肝色,说话也磕磕绊绊了。显然文立万把美人计看得一清二楚。

文立万继续说道:“我相信你是一个高贵之人,不会做这种小人勾当。可万一马湘兰把此事传出去,那就不干你的事了,对吗?”

陈光宗突然醒悟,意识到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

顾本立一再说过,要等着文立万自我膨胀后再下手,可陈光宗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舅舅谭令会被文立万搞掉后,陈光宗觉得自己的日子也没法过了,此仇安能不报?

唉,文立万警惕性很高,头脑还没昏聩,这美人计做得是有些过火了。

文立万见陈光宗几欲崩溃的样子,知道此人做贼心虚,便道:“你家九娘和马湘兰关系如此要好,你就不怕此事被人抓住把柄?”

“九娘和我真没什么关系。她只是贱内的表妹而已。”

陈光宗感到自己越描越黑,却也不得不描。

文立万说道:“话虽这么讲,可外界对九娘的身份颇多质疑,风言风语,人言可畏啊。通判还是要多加注意才是。”

陈光宗连忙点头称是,显然他已经乱了方寸。

文立万直视着陈光宗,说道:“陈通判与九娘的关系,本官就不深究了,陈通判也不必再本官身上过多费心,可乎?”

陈光宗闻听此话,顿时冷汗淋漓。

本来他撮合文立万和马湘兰交好,主要是想手里有个把柄,以便在关键时候,掀翻文立万;如果没机会掀翻文立万,只要文立万和马湘兰有了一腿,那他和九娘的事情也就不是事儿了。

没想到文立万一语戳破他的计谋,让他瞬间置身险境。

文立万显然已经识破他献上马湘兰目的;而自己小妾九娘的身份,反而成为文立万手中的把柄,让陈光宗受制于人。

“文知府多心了,下官,下官并无歹意,都是为了逢迎文知府,以求自安而已,绝无半点歹意,请知府明察。”

陈光宗内心里自责不已,懊悔没有听顾本立的忠告,操之过急使出这个美人计。

“陈通判是否有歹意,本官不做臆测,也不想深究。在府衙为官,只要能秉公做事,不为所欲为,本官对往事就不会追究了。”

陈光宗听出知府给他留下一条路,不由心生感激,躬身答道:“文知府的话下官记住了,今后怎么做事,下官明白了。”

“那好,陈通判是聪明人,只要我等同舟共济,办好苏州的事情,个人那点事儿,就算是小节了。”

文立万现在手里有了陈光宗的把柄,陈光宗反而成为可用之人了。

古时驭人之道,不怕你犯错,就怕你不犯错。驭人者只有手握犯错者把柄,这人用起来才觉放心。

因为授人以柄者往往会忠心出力,若敢炸刺,随时可以收拾掉。

再说了,文立万现在并不想打草惊蛇,他现在干掉陈光宗的并无绝对把握。

陈光宗、顾本立在府衙不是两个人的问题,是一股势力的问题。制服这两人,下面一帮人就会服服帖帖,否则他们就会三天两头变着法子生事。

从现在看,顾本立似乎很少炸刺,他在静观其变。

陈光宗时不时搞点小动作,这次正好将他制服。

章节目录 第134章 玩一把国际贸易 陈光宗自知娶秦淮歌妓李九娘为妾,已是犯了律例。

他见文立万并无深究的意思,不由如释重负舒了口气,暗自思忖:设置美人计,主动出击搞掉文立万,无疑是引火烧身的事!这种蠢事以后不能再干了。

文立万能搞掉谭令会,自己取而代之,可见这人实在太过狡猾。要抓住文立万的把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目前也只能按顾本立的策略,坐等文立万自己犯错了。

文立万见陈光宗一脸束手就擒的样子,知道这小子蔫了。

驯服陈光宗令文立万并不感到奇怪,对这种唯利是图的人,只要以他的利益做筹码,驯服并非难事。

所有人都是利益动物,但利益的前提是起码的道义。

唯利是图的人,压根儿就不讲什么道义。因此这种人最易搞定。

对文立万而言,他自然是希望少一些捣乱的人,只要能把他的主政措施在苏州推开,官吏的一些小节,似可忽略不计。

毕竟这世道谁活得都不容易,给人家留个饭碗,也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但是谁要是刻意与他做对,那就另当别论了。

陈光宗前脚出门,宋功名后脚进来,说道:“文知府,陈光宗回到宅邸大概半个时辰,马湘兰的轿子就离开了。”

“马湘兰入府衙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陈光宗、顾本立这两个人,你继续加以留意。他们循规蹈矩,也就罢了,倘若图谋不轨,要随时禀报。”

文立万对宋功名的耳目作用还是比较满意。一个官人,身边没有几个耳目喉舌,那就离行尸走肉不远了。

宋功名说道:“请文知府放心,这两人我会严加监控。呃,还有一事,大发领着两位金发碧眼的番人求见。知府是否见一下?”

“请他们进来。”

文立万不由一笑,陆嘉立纺织厂的新织机发挥了威力,绫罗绸缎的产量剧增,大发看来想做国际贸易啦。

不一会,便听见门外有说有笑。

阿福在门外快乐地喊道:“卢卡斯,你怎么来府衙了?欢迎欢迎。”

听到这句话,文立万想起前些日子和阿福去太仓刘家港考察,认识一个买辣椒的西班牙小伙卢卡斯。

文立万跨过书房门槛,果然看见卢卡斯和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外国人走过来。

卢卡斯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看见文立万,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他快步向前,向文立万行一个鞠躬礼,然后张开双臂拥抱了文立万。

大发和阿福对卢卡斯这种见面礼,感到惊讶无比,有些目瞪口呆。

两人面面相觑:这个外国男人喜欢搂搂抱抱?

文立万并不觉得奇怪,和卢卡斯拥抱之后,说:“卢卡斯,欢迎到苏州府衙做客。”

“实在出乎意料,没想到您竟然是堂堂的知府大人。噢,这是我的叔叔马尔科.皮克。”卢卡斯.皮克转过身来,指着站在他身旁的那位年龄较大的外国汉子,介绍道:“他是我的亲叔叔,一个经验丰富的远洋船长,也是我的合伙人。”

船长是个强壮的汉子,金发碧眼,脸部线条粗糙坚毅,一看便知是常年受风浪洗礼的男人。

马尔科.皮克躬身行礼,说道:“尊敬的知府大人,认识你很高兴。能来这里拜访您,是敝人的荣幸。”

文立万和马尔科握握手。船长的手很大,且有孔武有力,是典型的海员风格。

“阿福,请两位尊敬的外宾去后堂一叙。”文立万让阿福去后堂开门。

毕竟第一次在苏州府衙会见外宾,还是去会议室叙谈比较合适。

阿福领着两个西班牙人往后堂去了。

西班牙人对苏州府衙的建筑和室内陈设都很好奇,来到后堂坐下,眼睛不停四下张望。

房屋的木质结构雕梁画栋,以及精致的硬木家具,让这两位西班牙人满眼放光,啧啧称奇。

文立万和两位西班牙人分主宾坐下,问道:“皮克船长何时到的苏州?”

“昨天才到刘家港,听到我家贤侄所言,便来找大发掌柜,不想得以见到知府大人,幸会幸会。”

马尔科的汉语说得没有卢卡斯顺溜,略显生硬。

大发笑道:“卢卡斯和他叔叔来找我,说是要和我做生意。我想起上次知府去刘家港后,说过此事。就带他们来见知府了。”

卢卡斯.皮克说道:“上次见到知府大人,就感到您器宇不凡,绝非一个平常人。今日果然印证了我的判断。”

文立万听后忍俊不禁。

看来任何民族的人都会说恭维话。其实被恭维的人也很受用,只要不是天花乱坠,不着边际地胡乱恭维。

卢卡斯接着说道:“马尔科叔叔到来后,我与他说了您的建议。他很感兴趣,我们一起找了大发掌柜,谈了绫罗绸缎的生意,然后就来看您。真没想到您是知府大人,真是荣幸之至。”

马尔科也附和道:“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文立万含笑说道:“皮克船长远洋满载而来,回去时,肯定也是满载而归。苏州有中国最好的东西,在苏州开店做生意,会更有赚头的。”

马尔科满脸笑容,说道:“听说在苏州做生意,成本比太仓刘家港高出很多。”

“成本肯定比太仓刘家港高得多。不过苏州城有三百多万人口,这里市场之大,远比太仓要大几十倍,你赚到的钱,会远比支出大得多。”

文立万知道,要把苏州的市场经济搞活,引进外资也是一种方式。

苏州物产丰富,在当时世界上极具优势,大量的外国商人如果聚集苏州,必定会带来更多白银购买苏货。

马尔科说:“知府大人言之有理。不过我们也到苏州城考察过,这里设店经营的外国人,似乎并不多。”

“我们会在苏州城搞一个外国商品市场,配套搞一个仓储运输市场,还会修一条通往刘家港的路,这样外国商人的生意成本就会大大降低。到时候设店经营的外国人恐怕会人满为患。”

文立万理解外国人在异国他乡抱团取暖的需要,他已经准备在苏州建一个功能齐全,配套完备的市场,以此吸引外国商人来苏州做生意。

“这是真的吗?”卢卡斯.皮克对文立万的设想很感兴趣。

文立万笑道:“当然是真的。我是苏州知府,这些事情我当然说了算。”

马尔科满眼发光,说道:“如果是这样,我们可以联系欧洲很多国家的商会,请他们来苏州做生意。苏州的好东西太多了,物美价廉,这里面有不少商机。”

“这当然很好了,通过贸易,我们可以互通有无,刺激双方的经济增长。”

文立万很清楚,要想真正在苏州实施国际贸易,搞活苏州的市场经济,并非易事。

在贸易全球化的现代社会,国际贸易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而在明朝前期,国家实行海禁的锁国政策,国人去海外经商,外国人进入国内经商都是受到限制的。

只有得到皇帝朱翊钧、首辅张居正的支持,在苏州开放海禁,才可能把国际贸易搞起来。

章节目录 第135章 骂战 马尔科.皮克内心的喜悦无以言表,能在苏州傍上一个知府,那以后做生意,不就有了靠山吗?

马尔科双手捧上一个布袋,毕恭毕敬献给文立万,说道:“尊敬的知府大人,这是我这次从家乡带来干辣椒,献给您品尝。”

“多谢皮克船长惠赠。”

文立万站起来,双手接过装满干辣椒的布袋,尽量让自己显得庄重一些。

要是现代社会,那位外国友人郑重其事把干辣椒当礼物送人,一定会让人笑掉大牙。而在明代,辣椒尚未传到中国的时候,干辣椒可就是一个稀罕物了。

站在一旁的阿福见状,赶紧上前,从文立万手中接过辣椒袋。

自从上次品尝过辣椒后,阿福对辣椒的味道记忆犹新,时不时回味这个稀罕物的味道,甚是怀念。

上次买来的三十几斤干辣椒,秦为径按照文立万的安排,把辣椒皮和辣椒籽分离开。

一粒粒金黄色的辣椒籽,被秦为径小心翼翼装在一个黄花梨木的盒子里,放在阴凉通风干燥的地方,只等春天播种。

秦为径把朱红色的辣椒皮,拿到府衙对面的药铺,让店里伙计用碾子制成辣椒粉,装在一个大布袋,也放在阴凉通风干燥的地方。

文立万送走皮克叔侄俩,马上让阿福叫秦为径来书房,如此这般安顿一番。

秦为径听后笑逐颜开,兴高采烈出了知府书房,去办理文立万安排的事情了。

早春的阳光格外明媚,陈光宗和顾本立的心情,却并不怎么明媚。

陈光宗来到顾本立的办公室,两人都无精打采,不大高兴。

顾本立淡然问道:“这同知的位置已经空缺了一些时日,陈通判难道没有打算?”

“放在以前,或者会想想。现在敢想吗?姓文的不把咱们搞掉,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陈光宗自从实施美人计未果,接受了顾本立静观其变的策略,凡事不再与文立万对立,文立万干什么,他都附和支持,自此倒也平安无事。

顾本立对陈光宗说:“你没看见府衙里的人,大都在消极怠工吗?无利不起早,没什么甜头,还要人家干活,那是做白日梦啊。”

陈光宗深表赞同,说道:“顾推官看问题就是深刻啊。现在府衙上上下下都是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只求不犯错,没人想干活。”

顾本立一脸城府很深的样子,说道:“反正我对手下要求不高,又要让马儿快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陈光宗撇嘴附和道:“我也是如此,手下能干多少就干多少,不强求。”

这时,一个小吏进来,向两位禀报:“通判、推官大人,知府通知一个时辰后,在仪门聚会。”

顾本立点点头,等小吏出了门,冷笑道:“这都快到中午放衙吃饭的时间了,知府大人又有什么新花样?上次在仪门前召集全体官吏衙役聚会,取缔了绫罗会。现在又来这招,又要作甚?”

“莫非是他见府衙上下懒政怠政,想处理几个人,杀鸡给猴看?”

“也许吧,上次仪门聚会,就讲了严厉执行考成之法,这次怕要依此法搞几个人了。”

顾本立拈须一笑,说道:“咱们还是以不变应万变,由他作,他得罪的人越多越好,且看他折腾到几时。”

陈光宗叹口气说:“也只能如此,由他作吧。”

两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虽都笑得有些勉强,但彼此心知肚明下一步如何行事。

两人来到仪门前,看见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那里。

官吏衙役们聚成一堆,纷纷议论着什么,气氛煞是热烈。

陈光宗和顾本立走近一看,不由有些惊诧。

仪门前的空地上,垒出一个灶台,灶台上架一口大锅,一旁支着一个案板,上面放着菜刀和各种瓶瓶罐罐的调味品。

陈光宗和顾本立面面相觑,一脸懵逼,不知道文立万又搞什么花样。

一个小吏问道:“这是知府大人要给我们打牙祭吗?”

“是呀,这像是请客吃饭的样子嘛。”礼房经承王怀霖看着满脸兴奋,不停张罗着的秦为径,冷笑道:“秦先生新近出任户房经承,莫非是要在这仪门前大宴宾客,以示喜庆乎?”

王怀霖之前曾任户房经承,现在秦为径取而代之,且排名在他之前,王怀霖一想起此事,心中就很是不爽。

王怀霖话饱含蔑视、讥讽之意,秦为径听得一清二楚。

秦为径心中思忖:我从一个府衙看门人,一步步升迁到户房经承,我容易吗我!

“大宴宾客咋了?以示喜庆咋了?TMD,这官场是你家开的,就该你们这些孙子把持不成?”秦为径脸色一变,恶声恶气骂道:“谭令会在时,你助纣为虐,胡作非为。现如今文知府主政,你无法恣意妄为了,是不是很不爽啊?”

秦为径平日给人的印象,是个和善古板的谦谦君子,不想突然发飙,骂起人来也是刀刀见血。

户房经承相当于现代管财政、土地、税务的官,是个牛掰角色。

王怀霖深感这是个肥差,自然不愿意自己的这个位置,被秦为径取代。

他望一眼陈光宗、顾本立,见二人面带愠色,气愤不过,不由底气徒增,指着秦为径骂道:“你一个不入流的穷酸秀才,一个看门狗,要不是谭知府提携你做胥吏,能有你今天?这世道也是奇怪了,一个做了几天的胥吏,竟然能做户房经承,也不知道给谁烧了高香。”

秦为径怒道:“我这个户房经承是文知府提携的,你能怎么着?可我明白告诉你,这个经承我是没烧一炷香,没花过一两银子。倒是这个胥吏的身份,给谭令会烧了高香,给他送了一百两银子。我到要问问你王怀霖,你得到这个经承,给谭令会进贡了多少银子?”

王怀霖气急败坏,指着秦为径说道:“你,你,你太放肆了。”

“你你你什么呀,我敢承认一百两买了个胥吏,你这经承的乌纱帽,是花了多少量银子买来的?”秦为径伶牙俐齿,步步紧逼,一点看不出往日腐儒的神态。

人逼急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章节目录 第136章 麻婆豆腐 陈光宗一看事情闹大了,两人争执的言语间,又牵扯到他舅舅谭令会,心里很是不爽,便冷言说道:“都别说了好不好,堂堂府衙里,骂街一样吵架,成何体统!”

顾本立也息事宁人,说道:“两位稍安勿躁,今日文知府在仪门聚会,定有要事相商,个人争执暂且放一放,彼此私下沟通和解,如何?”

王怀霖还要说什么,只听见衙役喊道:“知府大人到!”

官吏们闻声往后一看,只见文立万早已来到人群身后,估计刚才的骂战,知府大人也都听到了。

官吏们各就各位,按职位排名先后,分行分列站好。

秦为径和王怀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互相恶狠狠盯视对方一番,不再言语。

文立万快步走近仪门,来到案板、锅灶前站定,宋功名和阿福紧随其后。

文立万和宋功名都没有穿官服,三人清一色短装结束。

这哪里像是议事的样子嘛!陈光宗和顾本立交换一下眼神,搞不清文立万这是想要干嘛。

文立万看着官吏们中规中矩,按照官职高低分行排列站立,不禁笑道:“现在快到放衙吃午饭时间了,暂不议政。诸位不必如此中规中矩站着。今天我给诸位做一顿午饭,请大家尝一尝稀罕物。阿福生火!”

满院子站着的官吏衙役,听见知府要给大家做饭,顿时兴致盎然,纷纷叽叽喳喳围拢过来。

文立万故意大声问道:“户房秦经承何在?”

“下官在此。”秦为径傲骄地瞥一眼王怀霖,大声应道。

文立万问道:“菜品都准备齐全了吗?”

“全备齐了。”秦为径答应着,扭头喊一嗓子:“大厨上料了。”

只见两个厨师端着豆腐、葱姜蒜之类的食材,从一旁走过来,把这些东西摆上了案板。

秦为径小心翼翼把马尔科才送来的那包辣椒捧过来,也放在案板上。

文立万在上大学的时候,在川菜馆做过一段勤工俭学,对麻婆豆腐的做法了如指掌,只是没有亲自操练过,估计刀工和火候都掌握不好,所以请了府衙对面一家菜馆的厨师帮忙。

文立万把麻婆豆腐的做法,给厨师详细讲一遍,厨师听得频频点头。

虽然菜系不同,厨艺还是想通的。

文立万从马尔科.皮克才送来的干辣椒中,挑出一个品相不错的红辣椒,先在鼻子前闻一闻,然后拿着摇一摇,问在场的官吏衙役:“诸位谁知道这叫什么吗?”

官吏衙役们大都不识此物,看了又看,纷纷摇头。

阿福最早认识辣椒,并亲口试吃了,他见文立万并未问他的意思,也就没有多嘴,聪明地选择默然无语。

现在场子是文立万在把握,阿福自然不会多嘴多舌,去抢知府大人的节奏。

文立万直接问王怀霖:“王经承可识得此物?”

王怀霖仔细看一眼文立万手中的辣椒,矜持地摇摇头。

文立万有意要树一下秦为径的威信,便说:“那就让户房秦经承告诉大家吧。”

秦为径很是兴奋,隆重普及了红辣椒的知识:“这个物品叫辣椒,是从一个叫西班牙的遥远国度,漂洋过海来到我们这里的。嗯,这东西很是辛辣,不是一般的辣,可以说是相当的辣,可谓辣不可及。”

有人开玩笑说道:“别一个劲儿辣了,说说这东西能干什么嘛。”

“可以做菜,也可以做调味品。呃,反正这是个好东西,呃,反正这是个稀罕物。”秦为径有些不好意思,本来知府让他露脸,自己实在是在有些啰嗦了。

文立万也不由笑了。看来秦为径对辣椒的科普,也就仅限于此了。毕竟他也是没有吃过辣椒。

“嗯,秦经承刚才介绍了辣椒,下面我们就用辣椒来做一道菜,叫做麻婆豆腐。”

文立万看看案板上的食材,秦为径准备的东西一应俱全:干辣椒、嫩豆腐、牛肉丁,豆豉、葱段、蒜苗、姜末,蒜末,豆瓣酱等等。

文立万知道辣椒引进中国之后,才有了麻婆豆腐这道菜。

现在文立万做的这道麻婆豆腐,等于让苏州府衙的人们,成为中国第一批品尝麻婆豆腐的人群。

秦为径准备的豆腐,品质相当不错,滑嫩而有韧性。

文立万让厨师将豆腐切成两厘米见方的小块,放进盛了凉水锅里,然后往锅里撒上一点盐,用中国熬煮以去除豆腥味。

锅里的水快要沸腾的时候,用笊篱把豆腐捞出来沥水。

文立万对麻婆豆腐的制作工艺非常熟悉,但厨艺实在有限。好在身边有了菜馆的厨师,师傅的手脚相当麻利。

文立万要厨师把炒锅加热,并不要加油,直接把肥牛肉末倒进锅里爆炒。

肥牛肉末倒进了铁锅的瞬间,刺啦一声炸响,肉末与滚烫铁锅一接触,香味就弥散开来。

厨师熟练地将肉末炒至深棕色,至香至酥。文立万要厨师再加入姜末、蒜末,爆出的葱姜香气四溢,围观的府衙官吏衙役纷纷叫好。

文立万又让厨师放入辣椒、花椒和豆瓣酱,再加入几粒豆豉,锅里渐渐炒出红油。

一股麻辣的香味开始袭击每个人的嗅觉。

这是明代人从未闻到过香味儿,辣椒的香味对在场的官吏衙役来说,都是处子体验。

文立万看到锅里的牛肉末已经成熟酥脆,让厨师将菜馆带来的鸡汤浇进锅里,锅底沸腾后,将豆腐徐徐下锅,加点黄酒和酱油,改用小火炖煮。

阿福和秦为径从对面菜馆买了一锅米饭抬进来,这时麻婆豆腐也已经可以出锅了。

文立万将一碗绿白相见的葱花撒进锅里,妙不可言的香味让围观的人们发出一阵赞叹。

厨师一声吆喝,熟练地将锅里的麻婆豆腐装盘。

四大盘麻婆豆腐摆在案板上,盘盘麻、辣、烫、香、酥、嫩、鲜、活,令人垂涎欲滴。

阿福和秦为径给官吏衙役们盛饭,人们围着四盘麻婆豆腐大快朵颐,吃将起来。

这种麻辣口味以前从未体验,汗从发髻边上流淌下来,脸也变得红扑扑的,官吏衙役们们边吸溜着冷气,边吃着麻婆豆腐,一个个胃口大开。

章节目录 第137章 科普股份制 麻婆豆腐没有辣椒是做不出来的。

文立万看着明代的这些官吏衙役们,围着几大盘麻婆豆腐,吃得甚是痛快,不由开心笑了。

幸亏当年在川菜馆勤工俭学,偷师学艺,学会了麻婆豆腐的做法,不然今天就算是有多少辣椒,也未必能做出如此地道的麻婆豆腐。

据当时川菜馆的厨师说,麻婆豆腐这个菜品,是清末才发明出来的。

文立万觉得厨师的话还是有道理的,明代辣椒没有传入国内,大量种植辣椒,已是清代的事了。

也就是说,在尚未传入辣椒的明代,这些苏州府的官吏衙役们,是不可能品尝到麻婆豆腐这款美味的。

现在文立万让明代的官吏衙役们,提前品尝到了这道菜的美味,这让文立万成就感徒生。

厨师装盘的时候,特意在锅底给自己留了一些,他从来没有这样做过菜,他坐在炒锅前,仔细品尝了一下文立万操纵他做得麻婆豆腐,顿感一种前所未有的味觉冲击力。

厨师是苏州本帮菜的名厨,苏菜属于“南甜”风味,麻婆豆腐这样麻中带辣,刺激味蕾,暴增食欲的菜品,他是无论怎样也做不出来的。

厨师本来在菜馆已经吃过饭了,现在就着麻婆豆腐,食欲大增,又干掉一碗米饭。

陈光宗和顾本立也吃得大汗淋漓,津津有味。

陈光宗边吃边吸溜个不停,说道:“没想到普通的豆腐,能做出这般美味,这辣椒真是个稀罕物啊。”

顾本立深表同意,说道:“辣椒这个稀罕物,本官是第一次品尝,嗯,很有震撼力。”

文立万随口尝了几块,然后就笑呵呵看着自己明代的同事们面红耳赤、汗流浃背暴吃一气。

毫无疑问,这顿麻婆豆腐是下一步号召大家种辣椒的最好动员。

见大家吃的差不多了,文立万站上了仪门的台阶,笑道:“各位,刚才的麻婆豆腐怎么样?”

官吏衙役自然是一片叫好。

辣椒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稀罕物,麻婆豆腐这种菜品,闻所未闻,更别说谁品尝过了。

文立万说道:“大家现在知道辣椒是个稀罕物,为什么我们不种一些给让更多人能品尝到这个美味?大家看到了,府衙边上六十多亩地已经撂荒很久,我们可以办个府衙农场种一些稻谷、蔬菜,包括辣椒,养一些鸡鸭鱼猪什么,这样我们的生活福利是不是会大有改善?”

秦为径早就把文立万要办府衙农场的风放出去了,官吏衙役们对此自然是赞成的多。

府衙的六十多亩地都是熟地,以前由谭令会租给别人种,地租去哪儿了,官吏衙役们并不知晓,也没有什么获得感。

现在要自办农场,收成大家都能得到,谁不愿意?

文立万笑呵呵说道:“农场就叫好东东农场吧,也就是给大家带来很多好处的农场。这件事户房做个了规划,我看了比较满意,有种植,有养殖。种植产生的秸秆之类,可以用在养殖上,养殖产生的粪肥可以用在种植上,这是典型的循环经济模式嘛。”

官吏衙役们一阵欢笑,文立万意识到自己话里现代词汇用得有些多,也不由笑了,。

陈光宗、顾本立显得有些麻木,他俩吃穿富裕,粮油肉不缺,对搞农场兴致不大,以前谭令会出租这些地,也会给他俩分一些银子,所以他们更倾向出租,捞些真金白银最合算。

陈光宗看一眼顾本立,使个眼色让他说话。

顾本立皮笑肉不笑,四下瞄一眼,并不开口,继续保持沉默。

陈光宗按捺不住,问道:“办农场是要银子的,种子、长工都要开销,开销从何而来?若由府衙支付,恐不合律例啊。”

顾本立见陈光宗先说了话,这才接腔道:“呃,地租是府衙的一笔收入,如果办农场,这笔府衙应该有的收入,也就无从谈起了。这是否有损公肥私之嫌?”

文立万明白这二位的心思,说道:“我们的这个农场是股份制的农场。大家知道股份制的意思吗?”

现场几乎所有人都是一脸懵B。这些官员都是读四书五经爬上官位的,对股份制肯定都大清楚。

其实宋朝已经就有合股做生意的例子,明代也不乏这样的生意模式,只是股份制不够成熟而已。

“股份制就是大家合伙出资赚钱。打个比方说,咱们的农场启动资金如果要二百两银子,一两银子一股,就是二百股,土地是府衙公有的,一年的租金是六十两银子的话,府衙就占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也就是六十股。余下的一百四十股,就有咱们府衙这些官吏衙役认购了。”

一个小吏问道:“我要是入一股进去,以后怎么分红?”

文立万答道:“你入一两银子,要是收获二百斤辣椒,就给你一斤辣椒。要是能赚二百两银子,就给分你一两。”

小吏说道:“那赚了二百两银子,府衙就拿走三十两?”

“是呀,土地就是生产资料哦。府衙是以土地入股的。”文立万看了陈光宗、顾本立一眼,说道:“刚才陈通判和顾推官所说的府衙收入,就是这样来的。府衙可不能吃亏哦。”

陈光宗、顾本立面面相觑,原来人家文立万办的农场,并没白用府衙的地。

小吏是个喜欢动脑筋的人,又问:“我得到的是分红。我的本钱怎么办?如果我不想入股了,本钱能退还我吗?”

文立万摇摇头,说道:“不行,入了股,没人给你退。”

“呃,如果我确实不想要这个股份的话,我能卖给别人吗?比如说,我能转让给阿福吗。”小吏不仅是个精明人,还属于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阿福笑道:“我没可没说要买你的股啊。”

秦为径说道:“阿福不买,我买你的。”

“你看起来很有财务头脑,是在工房当值吗?”文立万发现个年轻小吏很有理财意识。

“回禀知府,在下确是工房小吏。”

“嗯,看来很喜欢算术吧?”

“来府衙做胥吏之前,曾经做过账房先生。”

文立万笑道:“难怪问得这么地道。”

小吏不好意思笑了,挠挠头说:“以前给商户做账房,习惯这样的想问题了。”

文立万赞许点点头,说:“这样的人才,应该去户房干事。明天就去秦经承那里当值吧。”

秦为径欢天喜地说道:“太好了,户房正需要这样的人才啊。”

工房经承听了,急得满脸通红,满脸不高兴,说道:“文知府,我工房也正缺人呢。”

章节目录 第138章 下田干活 工房经承见自己的人被调走,很是着急。

这种着急,情有可原的。

不管什么机构,能行的人总是稀缺的,不行的人总是富余的。

“此人更适合户房做事,先让他去户房好了。”文立万笑着对工房经承说道:“我会很快给你调剂一个能工巧匠。”

小吏见知府大人点名要他去户部当差,顿时满脸喜悦,户房的差事他驾轻就熟,正是他喜欢的工作。

秦为径很是得意,对那小吏说:“你来户房吧,你不想要你那一两银子的股份,就转卖给我,我一两一钱收了。”

文立万听后,哈哈笑道:“秦经承说得这话,就叫股份交易。你不想要你的股份了,可以卖给别人。如果大家看好这股,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刚才秦经承所言,他愿意一两一钱收你的股份,如果阿福愿意一两三钱收你的股份,你就可以按高价卖给阿福。如果秦经承非要得到你的这股,他就会开价一两四钱来买,这样你就赚得更多了。”

文立万科普的这些股份制的基本常识,在现代并不是多大的学问,在古代就大不一样了。

晚明时期,市场经济萌芽初绽,但更多人对股份制常识并不知晓。

王怀霖望天翻白眼,回味着刚才麻婆豆腐的余香,心里拿不定主意,是否参与农场的股份。

翻完白眼,脑子里蹦出这个问题,便毫不犹豫说道:“知府说得甚好,但是万一农场赔了钱,没有分红,甚至本钱也赔进去了,又如何操作?”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文立万用答记者问惯用的套话,答道:“做生意没有只赚不赔的。如果一旦生意失败,只能是风险自担。”

文立万本想以股票风险举例说明,比如华尔街最贵的股票每股三十多万元,便宜的股票每股只有几分钱,但给这些饱读四书五经的明代人讲华尔街,无疑是对牛弹琴。

文立万接着说道:“股份制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大家都投了钱,便绑在一辆战车上了。因此大家都会想方设法做好农场的事情。秦经承,你可以把农场的事情给大家详细说一下。”

秦为径马上把府衙六十多亩地的农场如何入股,如何经营,如何分红,详细说了一遍。

文立万扫视一下场子,见大多数人听得很仔细,很认真,只有陈光宗、顾本立、王怀霖少数几个既得利益者,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这几个人对办农场毫无兴趣,也是有原因的。

谭令会往年收了地租,会拿出一些,赏给几个心腹亲信。

特别是当时的户房经承王怀霖,他负责收租,自然油水也沾得更多一些。

现在要他们出钱赚钱,而且还有赔本风险,自然对此很不感冒。

在场的更多官吏衙役,一个个很是兴奋,纷纷三五成群,议论着如何入股的事情。

以前谭令会逢年过节,也会给他们发一点碎银子,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入股赚钱的事情。

王怀霖见大家对农场很感兴趣,便问道:“文知府,好东东农场是让秦经承打理吗?”

“不,府衙的人不参与经营。大家只是入股做股东。具体的事情会请职业经理人来打理。”

文立万有意用现代词汇,让王怀霖找不着北,以此挫挫这厮的锐气。

“这职业经理人......呃,又是何意?”王怀霖果然懵逼,顿时有点儿不辩南北。

“就是说我们聘请一个懂种植、养殖的人来经营农场,给他定下盈亏目标,然后给他一部分干股。”

文立万想在苏州搞活市场经济,但他并不想做政商不分的事情。政商不分,就很难使市场经济得到良好发育。

“这干股,是白白送给职业......经理人的?”王怀霖做过户房经承,还是有些经营小知识。

“是啊,用干股购买职业经理人的才华和劳动。”文立万回答的很干脆。他丝毫不惧一个明代官僚的诘难。

在股份制问题上发起挑战,明代官吏毫无优势。

市场经济知识匮乏的官僚问得越多,文立万就会把市场经济的知识,科普的越详细。

文立万办好东东农场,一是要改善一下府衙官吏衙役的福利,让他们有获得感,觉得现在的生活,比谭令会做知府的时候,要好很多,这些人才有干事的精气神儿;二是要通过办股份制农场,给官吏衙役们的脑袋里,灌输一些市场经济的意识。

“那么,农场的这些地谁来种?是府衙的人吗?”

“这是职业经理人操心的问题,既然给了他干股,怎么种地就是他的事情了。不过,以后府衙的人,包括我在内,每两个月要在农场劳动一天,这是义务劳动。”

“哦,我们是劳心者,难道也要劳力么?”

“这世界,劳力者在供养劳心者,所以劳力者不要有高低贵贱的错觉。实际上,劳力者和劳心者谁都缺不了谁。让劳心者体验一下劳力者的苦楚,是有好处的。”

封建时代的等级森严,官本位思想严重,孟子的“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观念根深蒂固,官吏衙役们觉得自己是官府的人,比草民就是高上一级。

王怀霖环顾四周,见官吏衙役们,对一年参加六天劳动,并不在意。

他们好像更关心入股的事情。

平日里,这些人除了在府衙上班,业余时间要在自家一亩三分地忙活。两个月参加一次农场劳动,并非难事。

“那么,敢问文知府,如果不参与农场入股,也就不必参与下田劳作了吧。”

王怀霖很是愤懑,他是富裕人家出身,什么时候下过田?

嗨,当初怎么就不知道发奋苦读,考到京师做官?如今在这府衙里混,竟然混到要下田种地的份上,有辱斯文啊!愧对列祖列宗啊!

文立万见王怀霖一脸沮丧,知其内心很抗拒参加农场劳动,便说:“王经承乃乡绅大户出身,必定是养尊处优,不愿参加农田劳作。不过下田劳作,乃是一种官员的修行啊。”

“修行?”

“是啊,经承不知皇上每年初春,都要去行耕籍礼吗?我等下田劳作几日,未尝不可。”

文立万说得耕籍礼,是每年春耕的时候,皇帝亲耕籍田,种植谷物,以示劝农。

王怀霖顿时哑口无言。

文立万话的意思再清晰不过:皇帝都下田干活,你算什么东西,下田干个农活,你就叽叽歪歪?

文立万接着说:“更何况下田干点农活,也可体验那句古诗的哲理。”

“什么古诗?”

文立万嘿然冷笑,说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如此浅显的道理,非劳力者不能感悟。”

王怀霖满脸通红,默然不语。

章节目录 第139章 拜谢给《明朝官人》捧场的书友,元旦零点开始上架 《明朝官人》这本书,应该算是我第一本正常意义上的书。

之前还开了一本叫《阅人记》的书,写了小几万字,有朋友怕我做无用功,善意提醒民国题材容易404。想想也是,遂将稿子集中起来,列入大修行列,暂且按下不表。

然后,就写了这本《明朝官人》,转眼已有三十万字了。

这本书2018年8月17日首发,8月23日签约,2019年1月1日上架。

从首发到上架,有137天。其间,编辑问我是否上架,我一直很犹豫,只想元旦上架,似乎更有些象征意义;也许还有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好彩头。

元旦上架,至少可以满打满算写上365天,至于365天后是否完本,也未可知。

须检讨的是,137天的新书期,写得实在不够勤奋,一天天晃过去,每天只有一章的更新,偶发两章,令洒家汗颜,让书友不齿。

龟速更新的原因能找出很多,但主要原因只有两条:一是资质不行,又不去勤能补拙;二是......(请参照第一条)

但是,然而,总之,上架后的更新就要振奋一下了:每天将更新2—5章。敢说这话,是目前存稿充裕,这一点是有保障的,请读者放心。

元旦零点开始上架,VIP章节开始更新。(也就是今晚24:00之后,可能会延续一些时间,因零点后要等VIP发文栏目开通)

上架当天,早中晚都有更新,共计更新五章,以此答谢喜欢本书的朋友们。

码字人,大不易。绞尽脑汁写书,就是给人读的,期待更多的朋友能订阅本书,支持正版!

感谢起点历史频道的编辑,尤其是我的责编武行先生。从本书投稿、签约、推荐、上架等各方面,他都付出了不少心血。

同时特别感谢我的读者,你们每一次的收藏、推荐、打赏、评论、订阅,都让我倍感温暖、惬意。每天睡前,都会看一下本书的数据,早晨醒来第一件事,也是看一下数据的变动,是读者朋友给本书注入了更新动力,让此书有了灵动,有了生命力。

从某种意义说,这本书是我和书友们共同创作的。

章节目录 第140章 小吏较劲 顾本立听到文立万话中锋芒毕露,意识到文立万对王怀霖的挑衅有些不耐烦了。

王怀霖哪里是文立万的对手,且不说官职就天上地下,差了好几个档次;更何况王怀霖不过勉强是个秀才出身,没见过什么世面,真正与文立万较劲,压根儿就不是个儿。

顾本立忙在一旁打岔道:“文知府,办农场会给府衙中人带来福利,是件好事。本官建议,咱们大量种植辣椒,如果辣椒能种植成功,那会赚不少银子的。这麻婆豆腐,实在是好吃至极啊。”

王怀霖觉得顾本立曲意奉承文立万,冷眼扫一眼顾本立,心里颇为不快。

文立万笑道:“辣椒肯定要种,但大面积种植,还是要谨慎。辣椒首次传入苏州,苏州人是否能接受,有待观察。再说我们的种子也有限。”

“不过也是。苏州人口味比较清淡偏甜,辣椒这东西如此刺激,苏州人未必接受。”顾本立满脸笑容,热情洋溢说道:“不过,只要能接受麻婆豆腐,想必也就能接受辣椒。”

王怀霖冷眼望着顾本立巴结的样子,心中很是不屑,不由冷哼一声。

刚才他们几个低声议论农场之事,顾本立分明是说此事纯属胡来,现在他却说出赞成之语,如此言不由衷,实在令人不齿。

陈光宗眼珠斜睨一下王怀霖,轻轻碰一下王怀霖胳膊,意在提醒他不要失态。

王怀霖是谭令会一手提拔的人,他和陈光宗的关系一直不错。

王怀霖看一眼陈光宗,这才明白对方的提醒,烦躁的内心渐次冷静下来,垂眸看着脚尖,不再说话。

陈光宗上前半步,拱手对文立万说道:“文知府高瞻远瞩,做此大事,乃官吏衙役之福利。下官愿认购农场股份。”

王怀霖抬眼看着陈光宗,一时目瞪口呆。

顾本立阿谀谄媚也就罢了,怎么陈光宗也......这简直奇了怪了,这俩儿怂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文立万见两个府衙高官都表态支持办农场,心中还是比较宽慰。

仪门两次聚会,陈光宗和顾本立作为文立万手下级别最高的官员,每次都异口同声支持文立万决策,说明两人目前并不愿与他公开为敌。

文立万能感到两人虚与委蛇的意思,但在公开场合能做到不较劲就行。

麻婆豆腐效果明显,府衙的多数官吏衙役,还是期待有所改变,这正是文立万倡导市场经济所需要的。

市场经济的倡导,更重要的是在于思想禁锢的打破。

如果府衙的官员满脑子小农意识,要想在苏州倡导市场经济,也就一句空话而已。

“我们今天这个仪门聚会,就算是好东东农场的成立大会吧。还有一些细节问题,户房会尽快拟出文本,告知大家。”

“呃,还有一个问题,想要向知府大人请教。”王怀霖还是耐不住寂寞,再次发声。

文立万微笑看着这位活跃分子,说道:“请讲。”

王怀霖说道:“如文知府所言,我们入股的钱,交给一个什么职业......经理人去做,万一此人若是心怀不轨,拿了我们的钱胡糟践,怎么办?”

官吏衙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安静,王怀霖提出的这个问题,也是他们最为关心的。

陈光宗、顾本立一脸淡定,像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嗯,这小子折腾半天,只有这个问题问得还算有些杀伤力!

大伙儿把真金白银交给一个什么职业经理人,万一这孙子乱来,把生意搞砸怎么办?或者故意自己捞黑钱,把大伙儿的血汗钱给私吞了,又怎么办?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文立万故意重复套话,虽然这个句子用多了,就让人发恶心,“农场建立后,会请一个职业经理人来经营,但不是放任经理人为所欲为。股东们还会成立一个董事会,经理人提出的经营建议,必须董事会表决通过才行。还会设立一个监事会,专门对经理人的行为进行监督,以此对经理人形成制约。”

“经理人暗中胡乱花钱,把农场搞糟,股东怎么知道呢?”

“股份制农场的财务是透明的,财务情况每个月都会向股东公布,经理人的任何财务行为,都在股东眼皮子底下进行。”

秦为径也插话解释道:“这些问题,户房草拟的文告里都有涉及,诸位以后可以看文告。文知府说得很清楚,农场的一切都是透明的,股东对农场经营中发生的问题,可以随时提出改进。说真的,这种做生意的方法,我也觉得很新颖,很安全。”

王怀霖冷冷问道:“文知府,作为府衙礼房经承,在下可否选择不入股?”

王怀霖说话声音不大,但却很有震撼力。

场子里霎时一片安静,官吏衙役们的眼光聚居在王怀霖身上,然后又纷纷转移到文立万身上。

看来今天王怀霖是要硬磕知府大人哇。

王怀霖的问话挑衅十足,公然拒绝知府办农场的倡议,不知文立万作何解答。

文立万微笑道:“所谓股份制农场,就是由个人自愿投资入股,没人把刀架在脖子上,逼你入股。但是也有一点,不入股的人,是无法享受农场福利的。”

王怀霖默默点头,不再言语。

但他的话还是有些影响力,几个人露出与王怀霖颇有同感的疑惑表情。

王怀霖说出此话,也是鼓足了勇气。刚才陈光宗暗示他不要说得太多,但王怀霖还是隐忍不住,说了想说的话。

这似乎来自本能。

他是一个直来直去的人,谭令会做知府的时候,待他不薄,给了他户房经承这个肥差,他也从这个差事上捞到不少好处。

文立万做了知府,把他从这个位置挪开,由秦为径取而代之,这是让他最为气不过的事情。

今天他就是要和文立万叫一下板,要文立万知道,他王怀霖绝不是一个软柿子!

文立万环顾四周,看见更多人兴致勃勃,办一个股份制农场,改善他们的生活质量,是大家感兴趣的事情。

文立万明白王怀霖其实是在发泄内心不满。但他还有更多事情要做,没多少时间与王怀霖纠缠。

农场的发展,迟早会让王怀霖幡然彻悟,重新审视自己的言行。

但如果王怀霖一意孤行,蓄意做出格的事情,此人的好日子也就屈指可数了。

章节目录 第141章 三人帮 仪门聚会后,顾本立请陈光宗、王怀霖去山塘河边的一家菜馆小聚。

三人要了一间临河的包间,嘱咐店小二上齐酒菜后,不准再进来打扰。

顾本立给王怀霖斟满一杯,笑道:“来来来,我给仪门壮士敬酒一杯。”

三人共同举杯,王怀霖一饮而尽,沉默不语。

顾本立看出王怀霖的郁闷,抿一口杯中酒,轻轻放下酒杯,说道:“兄弟何故郁闷?”

王怀霖瞅一眼陈光宗、顾本立,轻蔑一笑,还是无语。

顾本立微笑道:“看来是我与光宗兄在仪门聚会时,没有公开帮你说话,让你感到不快了。”

王怀霖闷哼一声,思忖片刻,突然说道:“近读一则趣事,说与二位兄长一笑,两位大人愿意听吗?”

陈光宗和顾本立对视一下,说道:“但讲无妨。”

“两位官人听了可别生气啊。”

顾本立笑道:“哪里哪里,我三人情同手足,怎么会为一则趣事恼怒?”

王怀霖说道:“好吧,那我就讲给你们听。话说南唐中主李璟喜欢钓鱼。有一次和当红戏子李家明垂钓。李家明运气好,不一会儿就钓到好几条鱼。李璟的垂钓水平并不差,可这天就是邪门,他的钓竿始终纹丝不动。李璟心中郁闷,又不便发作,便闷头不语。李家明看出中主不悦,当场赋诗一首:“玉甃垂钩兴正浓,碧池春暖水溶溶。凡鳞不敢吞香饵,知是君王合钓龙。”李璟闻听此诗,龙颜大悦,不再郁闷自己没有钓到鱼,反而赏赐了李家明。哈哈哈,二位官人觉得李家明该不该赏?”

陈光宗、顾本立面面相觑,不禁哈哈大笑。

他俩都听出这个笑话,是在讥讽他们拍文立万马屁,但还是哈哈哈照笑不误。

王怀霖并无笑意,绷着脸自斟自饮一杯,长长叹了口气。

陈光宗、顾本立的官级,比王怀霖高出很多,王怀霖之所以敢在他俩面前冷嘲热讽,是因为三人既是同乡,又是同学。

只因王怀霖是个学渣,屡试不中,中考、高考成绩都很着急,影响了仕途升迁,混到现在,还是个府衙不入流的小吏。

顾本立笑道:“兄弟啊,你今天这样做,我和陈通判甚为钦佩。只因我俩所处的位置,不便为你说话而已。”

陈光宗附和道:“是啊是啊,兄弟不畏强权,大义凛然,实在令人钦佩,令人钦佩。只是以后还是要讲究方式方法,有些事点到为止。在没有掌握文立万的把柄之前,不要把自己当靶子,招惹人家射箭。”

王怀霖冷笑道:“嘿嘿,那好啊,我以后也会向你俩那样,卑躬屈膝讨好文立万,给自己讨口热汤热饭吃。”

陈光宗严肃说道:“这不叫卑躬屈膝,这叫卧薪尝胆。”

顾本立也很严肃说道:“这不叫卑躬屈膝,这叫忍辱负重。”

王怀霖看着两人都很严肃的面孔,说道:“那我以后能不能也像你俩那样,也和文立万卧薪尝胆,忍辱负重?”

陈光宗、顾本立不约而同摇摇头,又不约而同说道:“不然。”

他俩互相望了对方一眼,惊叹自己的看法竟然如此一致。

嗯,原来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啊。

王怀霖望望陈光宗,又望望顾本立,觉得他俩请他来吃饭,有些目的不纯。

“你俩想让我怎么干?”

顾本立微笑道:“我还是期望你保持锋芒,但不要过于刺激文立万。”

陈光宗更是高深莫测地捻须一笑,说道:“今天你除了有点锋芒毕露外,有几句话问得一针见血,总体还是很不错的。”

王怀霖呵呵一笑,自饮一杯,说道:“你俩这样说,是不是想把兄弟我当枪使?”

“怎么会呢?我陈光宗可以负责任地说,我们是一条船的人,兄弟你受委屈,我们也不好受啊。”

“是啊,我们兄弟三人,都受惠于谭知府,现在谭知府再难中,我等岂能树倒猢狲散,自己顾自己?咱三人要拧成一股绳才行。”顾本立也说得更加语重心长。

王怀霖大惑不解,问道:“你俩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为何要兄弟我锋芒毕露?”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顾本立觉得今天文立万两次使用的这个句子,很有味道,现在忍不住化为己用,说道:“这就犹如两军对垒,既需要运筹帷幄的诸葛亮,也需要冲锋陷阵的关云长,二者缺一不可啊。”

“嗯,这话听起来,有那么点意思。”王怀霖觉得自己被视作关云长,还是蛮威风的。

陈光宗也不由叫好:“顾推官这话说得一语中的。兄弟你想啊,我俩与文立万,其实是貌合神离。这样做,只是为了掌握一些文立万的不法证据,以便以后择机扳倒他。你呢,时不时激他一激,我们呢,时不时顺着他,说说好话,慢慢他就认可我俩了,对我俩就没了戒心。掌握了文立万的不法证据,就可以启禀皇上,参他一本!”

王怀霖微微颔首,觉得陈光宗的话不无道理。

顾本立笑道:“陈通判所言极是,咱们一方唱红脸,一方唱白脸,其实目的都是一样的。以现在文立万的情况,我们三人岂能奈何?只能等到时机,找他的漏洞,抓他的把柄。人不可能十全十美不犯错。”

陈光宗叹道:“不是不报,时机未到。这一点,我陈光宗深有体会。”

顾本立看一眼陈光宗,眼神颇为欣慰:这位通判大人现在终于明白韬光养晦之策了。

陈光宗推出马湘兰美人计的时候,顾本立觉得这小子简直昏了头。

虽然英雄难过美人关,但这种计策的前提是互信;陈光宗还没有与文立万建立互信,就贸然使出美人计,岂能奏效?

现在陈光宗吃一堑,长一智,算是明白了韬光养晦,暗藏杀机的策略。

王怀霖似有所悟,说道:“两位仁兄的意思我明白了,文立万这厮硬是把谭知府赏给我的肥差,转手送给秦为径,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关云长这个角色,兄弟我当仁不让,冲锋陷阵,有何惧哉?”

顾本立说:“兄弟明白就好。不过以后冲锋陷阵事情,要把握好度。既要给文立万一些压力,也不要过度刺激他,引起他的警觉。”

陈光宗深表同意,说道:“对,过度刺激,一来不利于兄弟你的安危;二来不利于文立万犯错,一定要掌握好分寸。来咱兄弟仨干了这杯酒,以后同舟共济,共谋进退。”

三人一起举杯相碰,这回陈光宗、顾本立和王怀霖一样,都一口喝干了杯中酒。

章节目录 第142章 不能扰民 文立万在宋功名、秦为径、阿福陪同下,去看府衙撂荒的六十多亩熟地。

这块地就在府衙边上,六十亩地聚在一起,连成一片,一看便是上好的熟地。

地上渠道纵横,水利设施完备,上手就能生产。

秦为径对办农场很操心,把这六十多亩地做了规划,哪块地种水稻、哪块地种蔬菜,都在图上做了标记。

他特意搞出一块地,专门用来种辣椒,命名为辣椒园。

另外,还建有鸡鸭鱼猪养殖场,养殖场边上还建了化粪池,相当于一个肥料厂。

文立万仔细看了秦为径的手绘地图,问道:“苏州常年东风比较多吧?”

“是的,大多数时间都是东南风、东北风。”秦为径是当地人,对苏州气象情况比较清楚。

文立万指着秦为径的手绘地图,说:“你这个养殖场、化粪池,应该放在最西边比较好。现在这个位置靠集市、住宅、村庄太近,又在集市、住宅、村庄的上风口,养殖场、化粪池的气味过大,会对集市、住宅、村庄造成空气污染。”

秦为径解释道:“养殖场靠近集市,主要是考虑东西吃不完的话,可以就近在街市卖掉,变成银两,分给大家。”

宋功名仔细看一下地图,说道:“西边没有什么居民,养殖场、化粪池建到这里,肯定是不会污染空气;但吃不掉的鸡鸭鱼猪运到集市去卖,就得另外修一条路,花费就太大了。”

秦为径也说:“是啊,修一条路,再加上雇车运输,就要花费不少银子。其实民众们自家也都饲养鸡鸭鱼猪,他们应该不会太计较气味的,谁要拿这个到府衙说事,那他们也有些太那个了。”

文立万从秦为径、宋功名的话里,听出两人对民众的态度,还是古代社会那种居高临下的统治者态度。

当府衙与百姓的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他们头脑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草民必须服从府衙。

人是利益动物。如果你是养殖场边上的居民,你就会觉得养殖场、化粪池应该建在西边远离集市、住宅、村庄的地方;如果你是府衙的一员,你更愿意建在靠近集市的地方,这样更利于府衙盈利赚钱。

身份不同,说话就不在一个频道。

秦为径、宋功名这些曾经在底层挣扎的人,一旦做了官,人文关怀意识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眼睛里更多的是自家的利益。悲哀啊悲哀!

嘿嘿,不过这也不奇怪,封建专制社会的官僚,哪有为人民服务的念头嘛。

文立万心情有些不大好,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府衙办事,决不能与民争利!按我说得办,农场决不能扰民,试想一下,谁要是在你们家边上,突兀建起一个养着几十头肥猪的猪场,整天一股猪屎臭,你们愿意?养殖场、化粪池必须全部放在下风口,这是原则。”

文立万的语气生硬,不容置疑。

宋功名和秦为径互相对望一眼,还是宋功名灵活聪明,忙说:“知府说得极是。把养殖场、化粪池建在靠近住宅的地方,虽说百姓也不能把府衙怎么样,但必遭百姓唾骂,伤害府衙形象。”

“文知府的意思我明白了。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秦为径也不笨,他醒悟到自己过多考虑了盈利,忽略了百姓的反应。

“你俩能意识到这点就好,如今很多官人,做官只为自己着想,很少考虑百姓的所思所想,长此以往,百姓对我们这些官人,不仅毫无信任感,而且人见人烦。”

文立万见两位手下能迅速领会他的意图,心中郁闷有所缓解,脸色也和缓许多。

“此外,辣椒种植面积也有些过多,很多人压根儿没见过辣椒,辣椒收获后,销售难以确定,未必能一下打开市场。所以第一年种植,不要太多,等人们接受辣椒后,咱们再大面积种植。”

秦为径点点头,说道:“知府言之有理。我看先种上五亩,除了给府衙的人分红,其余在市场卖掉,销量好的话,下一年再大量种植。”

文立万问道:“你知道这辣椒怎么种吗?”

“嗨,全怪我,那天马尔科、卢卡斯来府衙,我怎么就没问问他们。”秦为径一拍脑袋,满脸懊悔说道:“呃,辣椒籽撒在地里,应该就会生长吧。”

文立万摇摇头,说道:“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知府,我去太仓再走一趟,把卢卡斯请来,让他教教我们。”

阿福是第一个吃辣椒的人,和卢卡斯比较熟悉,吃了麻婆豆腐后,对辣椒更是情有独钟。

宋功名频频摇头,说道:“卢卡斯是卖辣椒的,他教给你种辣椒,以后还做不做辣椒生意?”

阿福说道:“对呀,卢卡斯教我们种辣椒,等于是自断财路嘛。”

“要不咱们给他一些银子,请他来讲一讲。”秦为径说道。

“这倒不必,本官就可以教你们种辣椒。”文立万笑眯眯说道:“而且不收任何授课费。”

“文知府会种辣椒?在下深感怀疑。”秦为径瞪圆眼睛说道。

阿福也不信,说道:“是啊,种田不是您这样的大人干的事情。”

秦为径问道:“莫非知府问过马尔科种植方法?”

文立万大摇其头,笑而不语。

其实在上初中的时候,文立万就学会种辣椒了。

初中生物课有个实验,老师带着文立万他们班,在学校试验田种了一小块地的辣椒,对辣椒的种植细节,文立万一清二楚。

在明代这几个从未种过辣椒的人面前,文立万自然能以辣椒高手的姿态,大装一下了。

文立万对秦为径说:“辣椒是需要育苗定植的,撒播成活率不高,产量也上不去,关键是浪费种子。把种子撒在地里就算完事,那你的要多少种子啊。”

秦为径问道:“辣椒种子太稀罕了,就那么一点儿,可不能浪费。可是又怎么育苗呢?”

“早春时节正好育苗。”文立万看看远处的嫩绿的树丛,说道:“你们现在就可以着手一边育苗,一边整地施底肥了。先将地块进行深耕,用厩肥施底肥,注意量不要太大,然后就让太阳暴晒着。”

“育苗是怎么回事,一定很麻烦吧?”秦为径问道。

章节目录 第143章 嘴笨话还多 对一个种过辣椒的人来说,辣椒育苗并不是一件难事;而对种辣椒一无所知的人来说,种辣椒的所有事,都是眼前一抹黑。

“育苗不麻烦,不过也不简单。”文立万指着脚边的土地说道:“你要先选一块好地做苗床,把辣椒种子在清水中浸泡三个时辰,晾干表面明水,放在容器里,覆盖棉布,在温度高、太阳晒不着的地方催芽,一般三四天就可以了,然后撒播在苗床地上,覆土即可。等到出苗后,按间距、强壮进行间苗,长到半尺多高就可以定植了。”

秦为径叹道:“这稀罕物果然难伺候,文知府有时间了,能否详细叙述一下,在下做成笔录,再讲给农人操作,如何?”

“可以啊,你的笔录肯定就是大明第一份辣椒文献啦。”

秦为径异常高兴,说道:“嗯,我会仔细记录辣椒从育苗、定植、生长、水肥等各方面的资料,然后写一本关于辣椒的书。”

文立万赞道:“那你就是咱大明的辣椒专家了,以后指导别人种辣椒,就够你忙的,这户房经承都当着没劲儿了。”

秦为径笑得极为欢快,说道:“那都是托大人的福,文知府知遇之恩,秦某没齿难忘。”

文立万赶紧谦虚一番,心里却有一种助人为乐的快感。

这种感觉很像中学作文里写烂了的那句话:“予人玫瑰,手有余香。”

事实上,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贵人相助是至关重要的。

见秦为径对农场的事情很用心,文立万心中甚感宽慰,说道:“农场的事情秦经承多费心了,尽快按既定的计划操作,该出文本的出文本,该出公告的出公告,要让整个农场的经营完全透明化,让每个股东,都清楚自己投入的银子,花在何处,能产生多少盈利,这样的农场,才算是真正的股份制农场。”

秦为径点头说道:“请文知府尽管放心,秦某绝不辜负嘱托。”

文立万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边走边问宋功名:“那个马湘兰是否再来过府衙?”

“启禀知府,自那日离开后,再未见过此人。”

“最近陈光宗、顾本立相对平稳,倒是王怀霖突然跳出来了。此人的情况你要多加注意。”

“知府放心,此人的情况,尽在掌握之中。据我了解,他在不同场合,对调任礼房经承很不满意。”

“这是意料之中的。对王怀霖而言,礼房的油水肯定比户房要少嘛。”

阿福已经将马牵过来,文立万走到自己的马前,从阿福手里接过缰绳,对宋功名说道:“此人以后可能会和那两人联络更加紧密,你要注意他的言行,有出格的言行举止,随时告诉我。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不要轻视小人物的危害。”

宋功名拱手道:“遵命。”

宋功名相当于文立万的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除了协助主官处理各种琐碎杂事,更是主官的耳目喉舌。

文立万觉得宋功名最近一段时间,耳目喉舌作用发挥的有些平淡,反而不如秦为径活跃。特别这次仪门聚会,他几乎没有说什么话。

也许他有了畏难情绪,不愿过多树敌,尽量想让自己低调一些。

宋功名面部表情并无太大变化,看着文立万翻身上马,和大发两人策马远去,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野里。

宋功名转身往府衙走,脑子里想着知府文立万的奇异之处。

这个知府很奇特,年轻不大却又处事老成,来府衙后,总有出其不意之举。

文立万平日说话,言语独特,有时候所说的话,词语组合闻所未闻,同样都是表达一个意思,他的遣词造句方式,总和很多人有所不同。

宋功名大脑中突然闪出一种直觉,感到文立万犹如神人下凡一般。

这种念头频频在他大脑里出现过,令宋功名觉得他与文立万之间,似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宋功名刚进了府衙大门,忽地有一人从廊柱后面闪出,径直向他走过来。

定睛看时,原来是礼房经承王怀霖。

王怀霖向宋功名作揖道:“宋经历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经承有何见教?”宋功名心中一凛,不知王怀霖意欲何为。

“不敢不敢,在下只是想请宋经历一起喝杯茶,不知宋经历可愿赏脸?”

王怀霖见宋功名面带警觉之色,便知在宋功名眼中,他并不属于朋友。

“哦?王经承何来闲情逸致?”宋功名不置可否,边走边说。

来自王怀霖的邀请,让宋功名感到有些诧异,他需要对王怀霖出其不意的邀请消化一下。

自从来苏州府衙做经历,宋功名很少与王怀霖打交道,虽然当值的时候,两人经常见面,私下却并无任何交集。

但宋功名对单独与王怀霖喝茶聊天,还是有所顾忌。

仪门聚餐吃麻婆豆腐那天,王怀霖直接和文立万较劲,那天要不是陈、顾两人斡旋,文立万肯定会把王怀霖收拾得服服帖帖。

王怀霖与谭令会的一些勾当,文立万其实一清二楚。不对王怀霖动手,也算是文立万慈悲为怀了。

“难道宋经历和敝人喝个茶,也需向文知府请示审批?”王怀霖话中颇有一些调侃讥讽之意。

“是又怎么样?”宋功名眼睛一横,冷然瞥一眼这个小吏,对其放肆的话语颇为反感。

本来他还在权衡和王怀霖一起喝茶聊天的利弊,喝茶不是正好能摸到一些王怀霖的情况吗?忽听这厮如此说话,遂打消了这个念头。

王怀霖马上意识到惹恼了宋功名,直想抽自己嘴巴,这烂嘴怎么就管不住呢,嘴笨话还多,真TMD该抽。

他忙不迭赔情下话道:“宋经历别生气,在下就是开个玩笑,别无他意,别无他意。”

“实在不好意思,刚好手头还有些急事要办,改日有时间再聚吧。”宋功名淡然说道。

宋功名心想:哼,这厮如此语无伦次,不知道这些年都是怎么混的!

王怀霖眼中闪过一道失望的眼神,说道:“那好,后会有期。”

宋功名看着王怀霖离开,不由吁了口气,这王怀霖在仪门吃麻婆豆腐时,与文知府频频叫板,说真的,就算刚才王怀霖会说话,他也断然不会与王怀霖去单独饮茶,否则这话传到知府耳朵里,有些事能否解释清楚,都很难说。

章节目录 第144章 隐约求婚(元旦第五更) 文立万和阿福离开府衙,两人纵马奔驰,人和马犹如射出的箭矢,一刻不停向前飞动。

身为苏州知府,文立万出行,完全可以乘坐车舆,这样似乎更舒服,更气派一些。

但文立万不喜欢这种出行方式,他更喜欢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视野开阔地四下眺望、奔驰。

人多的地方,听着优雅的马蹄声,信马由缰,缓步而行;道宽人稀之处,纵马疾驰,任凭风从脸颊和两耳边快速掠过。这种感觉,在现代社会是无从体验的。

此刻,马蹄声响,文立万和阿福疾驰而去,不一会儿,便到了陆家大宅门前。

文立万尚未下马,便看见陆嘉仪的轿子迎面而来,也到了门前。

文立万大喜过望,心中暗自称奇:记得上次来陆府,也是进门的时候,碰见陆嘉仪乘轿归来。今天又是如此,难道冥冥之中,他和陆嘉仪注定就应该出双入对?

文立万内心快乐洋溢,迅疾翻身下马,一步赶到轿子前,等着陆嘉仪打开轿帘。

陆嘉仪轿子停稳,轿夫、丫鬟早就认识文立万,几个人笑而不语。

轿帘掀开,陆嘉仪一眼看见文立万,脸庞不由一红,矫捷下了轿子,笑靥如花。

文立万笑眯眯拱手作揖道:“陆姑娘别来无恙?”

陆嘉仪回个万福,说道:“民女见过知府大人。”

文立万笑道:“嘉仪这是去哪了?何必这样客气说话,让人感到蛮生分,十年未见似的。”

阿福低头忍住笑,牵马往后院马厩去了。看来知府也是个性情中人。

陆嘉仪笑道:“不是我生分,是你又是作揖,又是‘别来无恙’的,客气得让人不得不给你还个万福。”

文立万哈哈笑道:“是啊,好像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没有这么客气过。”

“对呀,那次你想租我的店铺,说话没高没低,毫无教养。”

“这话是说反了吧。我租你的店铺,怎么可能没高没低说话,那天我可是一副和蔼可亲、文质彬彬的样子。倒是你,贪财轻人,哄抬租金,对我这个外地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扬长而去,让人好不寒心。”

文立万故作一副可怜巴巴委屈状。

陆嘉仪粲然笑道:“明明是你没高没低好吗,竟然妄想用六十两银子,租我店铺一年。”

“那是你不说清楚,我初来乍到,哪知道苏州的行情。嘉仪,您这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又去打理你的店铺了?”

“你说对了。大发给我找了一个新租户,比万鸿发现在的租金,高出六十两银子。”陆嘉仪兴高采烈地说。

文立万故作惊讶,说道:“高出这么多?这大发蛮有本事啊。”

阿福在山塘街,给万鸿发布店新租了一户更大的铺面,并按文立万的安排,替陆嘉仪找到一户新租户,租金比以前高出十两银子。

文立万个人出了五十两银子,便成了陆嘉仪所说的,租金多出六十两银子。

这么做,无非就是想让陆嘉仪高兴而已。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走进陆府大宅。

陆宅门丁也是与文立万熟识的人,见文立万和陆家小姐在门前不期而遇,赶忙一溜烟跑去向陆欣荣报告。

文立万和陆嘉仪一边说笑,一边走进陆家大宅的院门。

才进了大院,便见陆欣荣迎上前来,作揖道:“小民陆欣荣,见过知府大人。”

文立万躬身作揖道:“文立万见过陆老爷。”

陆嘉仪见爹爹说话,和她刚才说的话一模一样,不由噗哧一声笑了。

陆欣荣面色严肃说道:“嘉仪,不得无礼。可向知府大人请安?”

陆嘉仪笑道:“爹爹,民女刚才也‘见过知府大人’啦。”

文立万说道:“陆老爷,刚才恰好与陆姑娘在门口偶遇,已经相互问安了。”

陆欣荣面色和缓下来,说道:“不知知府大人光临,万望恕罪。”

“爹爹何必这样客气说话,让人感到蛮生分的。”陆嘉仪瞥一眼文立万,笑着把文立万刚才的话,复述给陆欣荣。

陆欣荣嗔道:“你这小女子,没有一点尊卑之念。文知府是四品上官,我等一介草民而已,施礼问安,乃天经地义的礼数而已。”

文立万啼笑皆非,说道:“陆老爷,嘉仪说得没错,真的不必拘泥所谓尊卑之礼。若论尊卑之礼,您是长辈,又是我在苏州得以立足的恩人,那文某只好行跪拜之礼了。”

三人不由都笑了。

陆欣荣见了文立万,内心甚是欣喜,邀请文立万去书房叙谈。

“好久不见,陆老爷身体可好?”

“人过中年,身体自然是在走下坡路了。”陆欣荣说道:“现在陆家的业务,很多都是嘉林在做,我只是在一旁把把舵。”

自从上次与知府文立万晤谈之后,陆欣荣很长时间没见到文立万。

文立万也很长时间没有来后院研制他的水力织布机,可见做知府是个累人的差事。

“陆老爷这个年龄,是该注意养生了。让嘉林兄多历练,对他以后承担责任,也是一件好事。”

“是啊,让嘉林多摔打一下,确实是有益的。”陆欣荣问道:“府衙那边事务繁杂,你也要劳逸结合才是。谭令会留下的这个烂摊子,百废待兴,本来我想去府衙看看你,又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毕竟这府衙的不少人,都是谭令会的人啊。”

文立万点点头,说:“上次陆老爷谈到的人和事,我都会注意。不过还好,理顺府衙的人事并不太难,最让我顾虑的,是皇上、首辅对谭令会的处置。三司会审谭令会案,至今没有结论,可见此事错综复杂,也可见武清伯李伟的余威还在,谭令会的保护伞还在。”

“子萱和我想到一起了。对谭令会的处置,是你安危的一个风向标。谭令会不倒,苏州永无安宁之日。以老夫之见,府衙现在看起来貌似水波不兴,实际上有些人是在静观其变,伺机而为。”

“陆老爷所言极是。顾本立、陈光宗现在引而不发,其实也在等待观望谭令会的结局。必要时,我会择机返京,面见皇上、首辅。”

“唉,官场如战场,在这个场子里厮杀,远比商场要残酷百倍啊。”陆欣荣微合双眸,轻轻叹道。

陆欣荣深知官场三昧,他辞官从商,也是为免官场所伤。

文立万端起茶盅,呷一口茶水,不再想过多谈论府衙的事情,也不想多谈自己在苏州推行市场经济的事。

他今日来到陆府,是想亲听陆欣荣对他和陆嘉仪交往的看法。

隐约有些求婚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145章 有话就直说 文立万上次听陆嘉林说,他爹爹在家中,从不谈文立万和陆嘉仪之事。

在明代这样的社会,尤其是陆欣荣这样的大户人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实际上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文立万与陆嘉仪的接近,陆欣荣不会没有察觉,但他从不涉及这个话题,其中的意思不言自明,文立万对此很是忐忑。

陆欣荣似乎并不愿意他成为女婿。

尽管触及这个话题,很可能引起彼此的尴尬。但不管陆欣荣是否愿意触及这个话题,文立万还是决定,要把自己对陆嘉仪的心愿明确表达出来。

“刚才在门口遇见嘉仪,她又去打理店铺了。女孩子何必如此辛苦啊。”文立万有意把话题引到陆嘉仪身上。

“这孩子好强,把店铺的事情当大事做了。”

“好像陆老爷说过,店铺就是嘉仪的嫁妆?”

陆欣荣笑道:“是啊,当初本来是开玩笑,后来嘉仪当真了,我们也就有意弄假成真,明确把这店铺明确作为嘉仪的嫁妆了。”

文立万问道:“陆老爷想把嘉仪许配给哪家豪门?”

“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嘉仪总是不满意。我和你伯母都是开明之人,并不想强加于她。让她打理商铺,就是考虑嘉仪有个接触社会的渠道,只是现在并无可心之人。”

文立万听后,心里咚咚直跳,鼓足勇气说道:“这份嫁妆不知花落谁家,如果能属于晚生,那是何等幸运。”

文立万觉得,面对陆欣荣这样世事洞明之人,直奔主题,直抒胸臆,说出自己的想法,才是最为有效的方式。

陆欣荣这种官场、商场双栖之人,什么人没有见过?在他面前绕弯子,会让他一眼看穿,惨遭鄙夷。

陆欣荣闻知此话,果然并不诧异,只是微笑道:“子萱早就想说此话吧。实际上,你与嘉仪互有好感,我心知肚明。说实话,你是个很好的年轻人,踏实、努力、诚实,向上,这么年轻,就做了苏州知府,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陆欣荣话里极尽溢美之词,文立万却听得心中凉凉。

以文立万的人生经验,无论是长辈、平辈之间,如果一方突然大肆赞美你,这赞美之后,往往就会有一个极大的转折,一句“但是”,瞬间就会把赞美转到相反方向。

陆欣荣对文立万一番赞美之后,果然话锋一转,直接说出了他的意思:“但是子萱有所不知,我在当初辞官之际,就定下规矩,今后我的子女,男不入官场,女不嫁官人。”

文立万有些错愕,陆欣荣对官场成见之深,想必当初在官场受伤不浅。

以前文立万认为,陆欣荣官场出身,掌上明珠嫁人,必定要门当户对才是。如今他官及四品,又曾在商场中如鱼得水,按说他与陆嘉仪应该门当户对了,没想到陆欣荣并未将他列入女婿人选。

官场身份莫非是他的托词吗?

陆欣荣见文立万有些懵,赶紧解释道:“子萱切勿多想,老夫非常欣赏你的才干和为人,也知道你与小女互有好感,萌生情窦。只是再三权衡,反复思忖,觉得官场凶险,朝不保夕,老夫实在不愿后辈与官场再有所瓜葛啊。”

这话其实就是明确拒绝求婚了。

文立万听了陆欣荣的这番话,并不慌张,反而心里踏实了。

只要陆欣荣不是因为反感而拒绝他,那一切就都可以商议。

“晚生理解陆老爷对官场的戒心,仕途有风险,做官须谨慎。其实晚生身居此位,也是能感到官场风险的。”文立万做官纯属身不由己,穿越来到明代,莫名其妙就把他送到这条道上了。

“正因为如此,老夫才定下这个规矩,万望子萱不要介意。以子萱的人品才华,迎娶比小女更出色的女子,也是可能的。”

“晚生与嘉仪可说是一见钟情,她便是晚生内心寻觅向往之人。陆老爷既然有此家规,晚生愿辞官为民。”

“子萱不必为小女,耽误了锦绣前程。”

“能与嘉仪在一起,便是晚生的锦绣前程。如蒙陆老爷不弃,文立万愿即刻进京辞官。”

文立万话说得很干脆。事实也是如此,如果真能和陆嘉仪结为夫妻,四品官的乌纱帽他宁可不要了。

“万万不可啊,好男儿当思建功立业,兴利扞患!如今你已官至四品,正是大鹏展翅,一展宏图之际,前途未可限量,怎可为儿女情长,荒废一世功名。不可不可。”

陆欣荣感到自己的想法很矛盾:一方面不愿女儿与官场中人结婚;另一方面,又不愿文立万蒸蒸日上的仕途受损。“有何不可?只要能与倾慕之人厮守,其他身外之物皆可弃之如敝履。”

文立万这话倒也不是随口说给陆欣荣听的。

如果非要让他在陆嘉仪和知府乌纱帽之间做出选择,他肯定会选择陆嘉仪。

官不做,不会饿死人;不娶嘉仪,抱憾终身。

大不了去做生意。事实证明,在明代做生意,他文立万并不比谁差。

陆欣荣叹道:“子萱,你应该明白,以你现在的地位身份,做不做官,恐怕不是你能定夺得了。皇上对你信任有加,期待有加,你挂冠而去,如何能背负起抗旨不遵的罪名?”

文立万恍然一惊,这话一下点醒了他。

陆欣荣目光炯炯,盯着文立万继续说道:“子萱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做官既能造福于人,也会得罪不少人。当年我从知县任上辞官,一些人在我离职之后,处心积虑构陷于我,令人心力交瘁。任何事情一旦做大,犹如过河之卒,踏上一条不归路,只能前行,无法后退。”

文立万默然无语,心中不由一声叹息。

是啊,皇帝、首辅对他寄予厚望,委以重任,他若撂了挑子,娶妻生子过小日子,惹恼了皇帝、首辅,那小日子安能太平?

再说了,如果没有皇帝、首辅做后盾,武清伯李伟、谭令会、李继、李天喜、陈光宗、顾本立、王怀霖等等这些人,能放过他吗?

现如今,他现在身为知府,这些人尚且虎视眈眈,一旦辞官,这些人安能成佛?

这世道,为何最缺金盆洗手之佳话?

那是因为一旦脏了手,无论金盆银盆,都是难以洗净的。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及时雨 文立万认同陆欣荣刚才所说:任何事情一旦做大,犹如过河之卒,就踏上一条不归路,只能前行,无法后退。

这话没错,但若能和陆嘉仪生活在一起,什么不归路文立万都愿意走上一遭。

“陆老爷,只要您不反对,只要嘉仪愿意,我宁愿辞官。这几两重的乌纱帽,远不能和嘉仪相提并论。至于辞官后,若有奸人构陷,我也有充分准备。我会事先和皇上、首辅讲清楚的。”

“讲清楚什么?你能跟皇上讲,你要为红颜而辞官?你能跟首辅讲,你要为红颜而辜负他的提携?”

“这是两手准备。辞官没有可能的情况下,开弓没有回头箭,索性就把这官一直做下去,官做得越大,就越安全。”

陆欣荣看一眼文立万,沉默半晌,说道:“子萱,我理解你对嘉仪的心意,但是你也要替嘉仪想想吧。你难道希望嘉仪的后半生,在恐惧和焦虑中度过?”

“陆老爷,请相信我,我能管控好未知的风险,让嘉仪平平安安的。现如今,皇上和首辅对我极为信赖,我会把握好机会,让自己处在一个有利位置。”

“唉,子萱啊,你肯定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谁能保证皇上永远信赖你?首辅永远信赖你?”

“这就要看对事物未来走势的预判能力了。只要把握好这一点,就能胜券在握。”

文立万这句话并没有错,但仅凭这句话,似乎也没太大说服力。

“话虽这么说,但谁能保证自己对未来的预判,每一次都准确无误呢。”

“自从我来到苏州,陆老爷应该也已经看到了,在很多大事上,我的预判力是很可靠的,我会把这种能力用在对嘉仪的保护上。”

文立万无法告诉陆欣荣,自己是从现代社会穿越而来,对明代历史很熟悉,规避未来风险是有把握的。

陆欣荣默然不语。

从文立万来苏州后的表现看,他在与李继、谭令会、李天喜的缠斗中,预判准确,手法精准,判断力确实快人一步,但这只是过去的事情,未必能够保证将来。

“不管怎么说,要么是辞官,要么是做官,不管怎么做,请陆老爷指点迷津。总之我一定要娶嘉仪。”

文立万见陆欣荣有所缓和,便毫不犹豫表达了自己的坚强决心。

“这话说得有气魄,像个男人的样子。”随着一声叫好,陆嘉林从门外走进来。

陆欣荣见儿子进来,顿时面如笑佛,对他的儿子贸然插话,一点都不感到唐突。

对儿子,陆欣荣从来就是欣赏欣赏再欣赏,在他心目中,儿子不仅英俊,而且有勇有谋,简直就是人中吕布,仲谋再世。

文立万见陆嘉林进来,倍感快意。

谢天谢地您来啦,来的真是时候,简直就是及时雨啊。

陆嘉林进得门来,对陆欣荣说道:“爹爹为何要阻止这段美好姻缘?看看您面前的这个男人,如此潇洒英俊,如此头脑发达,如此能文能武,如此长袖善舞,如此柔情似水,如此......”

文立万干咳几声,说道:“陆兄就此打住,不用这么多好词好句,您就不会说话了?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啊。”

陆欣荣父子俩哈哈大笑,文立万也忍不住笑起来。

这是今天陆府书房最为轻松的时刻。

陆嘉林对他爹说:“爹爹,说真的,这么好的小伙子,登门哭着喊着要做您女婿,那是您的福分。你自己看看面前这个年轻人,除了你儿子比他强些,哪里还能找到这么好的小伙?打着灯笼没处找哇。”

陆嘉林的话再次引发爆笑,气氛顿时彻底轻松。

文立万对陆嘉林伸出的援手甚为感激。

“我知道子萱是个很好的人,只是你爹爹心有余悸,怕官场毁了子萱,累及你妹妹啊。”

“爹爹,这兄弟可不是一般人,他会在官场游刃有余的。”陆嘉林信誓旦旦说道:“相信我,子萱是个做大事的人,以后前途未可限量。我给他算了一卦,算命先生说这孩子鸿运当头,以后必定会高居庙堂,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嘉林,万万不可信口开河啊。”陆欣荣往门外望望,压低声音说道:“此话不可为外人道。你真的算了一卦?你怎么知道子萱的生辰八字?”

陆嘉林望一眼文立万,也低声说道:“是的,我和子萱结拜为兄弟,自然知道他的生辰八字,我看他器宇轩昂,吉人自有天相,便亲自去城隍庙给他算了一卦,前途未可限量啊。”

“确实如此吗?”

“当然如此,儿子怎敢欺骗爹爹。而且我还算了他的姻缘,和嘉仪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陆嘉林说完,从兜里小心翼翼掏出算命先生写得帖子,递给陆欣荣。

文立万见陆嘉林真去了城隍庙,为他和陆嘉仪算了一卦,不由更加感激。心中说道:陆嘉林真是热心肠,拜托他成全自己和陆嘉仪的事情,看来没有白说。

陆欣荣接过城隍庙的帖子,仔细看了片刻,脸上略有一些欢颜,叹道:“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啊。”

文立万猜测帖子上的话语,对他肯定极为有利,便趁热打铁说:“以晚生之见,为求安全之策,也只能在官场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了。”

陆欣荣嘿然不语,良久才说:“老夫弃官从商,没想到现在却又要劝你为官。唉,白云苍狗,人生如梦。也许正如子萱所言,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现在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你不妨放手一搏吧。”

文立万听出陆欣荣许他放手一搏,其实也是同意了他和陆嘉仪的事情。

他起身向陆欣荣躬身作揖道:“谢陆老爷恩准。在这条路上,我会洁身自好,加倍小心的。”

陆欣荣说道:“子萱,这条道上,洁身自好并不一定能保护你,有时候你不同流合污,也会让你万劫不复。”

文立万答道:“陆老爷所言极是,官场本来就是一个大染缸,我所说的洁身自好,其实就是内心的洁净而已。”

“若有此念,子萱算是参透个中三昧了。”

陆嘉林望望他爹,又瞅瞅文立万,说道:“你们这绕来绕去说什么呢?不是在谈婚论嫁嘛,怎么忽地又打起禅语了?”

陆欣荣并不言语,他似乎对文立万和陆嘉仪的婚事有了松动,但也并没有明说。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心潮澎湃怂样子 陆欣荣对陆嘉仪的婚事并未明确表态,但显然已经松口了。

古人对命理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这一点帮了文立万大忙,对陆嘉林在城隍庙算命这手,文立万感激万分。

“子萱,你应该知道,大明律是有规定的,官吏是不能娶辖区内的女子为妻。这一点,你必须有所注意。”

陆欣荣到底做过知县,是一个知法懂法的领导干部。

《大明律.户律.婚姻门》第十款“娶部民妇女为妻妾”规定:凡府州县亲民官,任内娶部民妇女为妻妾者,杖一百。意思是说,作为地方官,你绝不能和任职地方的美女结婚,否则是要罢官打屁股的。

这事早有先例在那摆着:嘉靖十二年,临清州知州刘守臣下基层搞调研,偶遇一位绝色民女。刘知州顿时体内荷尔蒙发作,硬是腿都迈不动了,毅然决然发誓要娶该女为妾。

没想到洞房花烛夜没几天,就被人告发了,逮捕下狱,猛抽一百大板,打得屁股鲜血淋漓,骨肉剥离,身体残疾了不说,还把奋斗终生得来的乌纱帽给丢了。

陆欣荣提醒文立万注意《大明律》,虽然是对文立万和陆嘉仪的婚姻,不再持有反对态度,却也深表担忧。

“我会马上进京面见皇上。”

文立万激动万分,既然陆欣荣应允了这门婚事,他会马不停蹄直奔京城,面见皇上,请求皇上开恩,允许他娶苏州民女陆嘉仪为妻;或者让他回到紫禁城,总之,只要能娶到陆嘉仪,他宁愿再次回到紫禁城。

陆嘉林见文立万心潮澎湃,心中暗自笑道:这小子原来也有无法自控,不能把持的时候,看他现在这个怂样,实在像个初出茅庐的傻小子,哪有一点知府大人的样子。

文立万确实激动的难以自持,他走出陆家大门的时候,感觉脚踩棉花一般,摇摇晃晃,晕晕乎乎。

他甚至想去陆嘉仪的闺房,把这个喜讯告诉她,恍然想起这可是在明代时空,这种大户人家小姐的闺房,那可不是想去就去,随意进出的。

如果放在现代,文立万自然会直奔陆嘉仪闺房,紧紧拥抱自己心爱的女人,然后忘情地湿吻,忘情地爱抚,呃,还有胡摸乱捏,忘情地......(此处省略二百字)

文立万从陆宅出来,满脸笑意盎然,脸庞也红扑扑的。

他纵身上马,往府衙方向跑了几步,却又勒住马缰,兜转马头,朝另外一个方向纵马疾驰。

阿福见状不知究竟,只能打马紧随其后。

两人纵马疾驰,倏忽间就出了城门,一路跑到了郊外河边,才在一棵大槐树下站定。

两匹马累得气喘吁吁,鼻息粗重,两个人也汗流浃背直喘气。

文立万翻身下马,并不理会阿福,来到河边草地上坐下,内心的波澜似乎略有平复。

我要结婚了吗?

自认识陆嘉仪之后,文立万就对她产生了难以抗拒的爱恋,陆嘉仪对他似乎也情有独钟。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都感觉到无限的放松,有一种无话不谈的氛围。

即使两人在一起,说一些平淡无奇的话,也说得津津有味,听得声声入耳。

几乎是每晚入睡前,每天起床后,以及闲暇之时,文立万脑子里,都会浮现出陆嘉仪曼妙的身段、俏丽的脸庞、柔和的声音......两人在一起的时光并不很长,但几乎每一个片段,都已经深藏在他的脑海里。

阿福见文立万从陆府出来,一路少言寡语,满脸喜色,心里便已经猜出八九分。

他牵着马走到一旁,尽量不打扰知府的静思,看着两匹马在路边神态优雅地吃草。

文立万想到了未来,想到了怎样通过皇上、首辅的特许,最终和陆嘉仪喜结连理。

来到明代时空,肯定是难以再穿越回去,他将在明代完成在现代未完成的事情:结婚生子,生老病死。

这是多么奇妙的一件事情,一个现代的男子,将在另外一个时空,娶明代的女子为妻。

文立万心中暗自发誓,他一定要善待陆嘉仪,让她体验到现代女子的幸福。

从陆嘉仪成为他妻子的那天起,她将会进入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她从来没有感知过的世界。她会像现代女人那样生活的很幸福。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把手头事情处理好,进京面见皇上、首辅,由他们决定他文立万怎么结婚,何时结婚。

自己的婚姻,要由皇帝、首辅来决定,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文立万回到府衙,才进了大门,突然身后有人大声说道:“小民见过知府大人”

文立万扭头一看,原来是蓝舒鸿。

蓝舒鸿已经在门房等了很久,见文立万回来,赶紧从门房出来。

“蓝兄来前怎么不打个招呼,让你久等了,抱歉抱歉。”文立万笑逐颜开,他好久没见到蓝舒鸿,现在他突然出现,令人惊喜。

蓝舒鸿是个特立独行之人,自从他接手皇店的房地产生意后,文立万怕蓝舒鸿不能放开手脚干,刻意不去打扰,任由蓝舒鸿独当一面,发挥他自己的才干。

此刻,蓝舒鸿来到府衙,想必也是有事相商,毕竟皇帝诏曰,文立万是负责全盘的。

两人来到文立万的办公书房,随口说了一些客套话,蓝舒鸿便切入正题。

“知府可知山塘织锦的王掌柜?”

“知道啊,这厮投靠谭令会,想栽赃嫁祸于我,上次和谭令会一并给收拾了,已经押解进京候审了。”

“山塘织锦在山塘街有好几家店铺,这厮被押解进京后,店铺一直就闲着。我思谋着,反正王掌柜已经被皇上抓了,我们不如把他的店没收了,然后全部拆掉,重新盖几个宽敞的铺面。”

文立万有些诧异,说道:“山塘织锦这些店铺,是府衙封存了的,现在谭令会的案子并没有结果,不可贸然行事。”

蓝舒鸿不以为然笑笑,说道:“查封了的,不就都是皇上的嘛。我们是皇店,我们接手有何不可?”

文立万摇摇头,说道:“蓝兄,在三司会审的结论没有出来之前,与谭令会案有关的查封财产,一概不要动。此案盘根错节,异常复杂,这么长时间没有结论出来,其中的博弈可想而知。”

蓝舒鸿喝口茶,不再说话。

但他的脸上却浮现出无所谓的神情。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兄弟起疑心 蓝舒鸿一副满不在乎的样的样子,文立万心下不由略感不快。

“蓝兄,如果谭令会被治罪,山塘织锦的店铺可以考虑并入皇店。但谭令会案尚未了结,其中还有变数,所以等一等再说吧。”

“谭令会难道会无罪释放,卷土重来?”

“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这毫无可能,即使谭令会有武清伯护着,这次也在劫难逃。”

“话不要说得太满。这世道,幕后的交易,远超我们的想像啊。”

蓝舒鸿还是直摇头,说道:“既然知府不允许这样做,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文立万给蓝舒鸿茶盅里续上茶水,说道:“嫂夫人和孩子们在苏州习惯吗?”

“还不错,就是这边的饮食有些不太适应,过一段习惯了,就会好的。我听说知府好像要在东门建一个大市场?”

蓝舒鸿不愿让家务事扰乱思路,马上把话转到正题。

他这次来见文立万,除了想把山塘织锦的房子搞到手,更重要的是想承建文立万规划的大市场。

“这才是个规划,目前还没有实施。”

“这件事交万鸿发住建来做吧。我保证把东门市场建成最好的市场。”

“呃,建市场才是个设想,还没有启动呢。”

“正因为没有启动,我才提前给知府打个招呼,到时候您可别再答应其他人了。”

“你修建的别墅住宅,现在怎么样了?有空我去看看。”

文立万有意岔开话题,规划建设的东门市场,是一个庞大的市场综合体,市场以纺织品为主,兼有工艺品、以及其它各种产品。市场不设门槛,本地商人、外地商人、甚至外国商人来者不拒,经营模式上,批发零售兼顾。

这样一个庞大市场的建设,万鸿发住建这样初出茅庐的小实体,其实是承担不了的。

文立万更希望通过以招标的方式,让多年从事建筑工程的老牌商家来做。

蓝舒鸿只好先回答知府的问话:“现在别墅、园林都在同时进行,已经有人打听售价了。建成销售的时候,肯定能大赚一笔。”

蓝舒鸿看出文立万王顾左右而言他,心中便有些郁闷,心想,莫非知府已经有修建市场的人选了?

“你现在可以打出广告,把在建的房子先预售一部分,这样可以提前回笼资金。预售价要比你建成后的现房价格低一些。”

文立万把现代房地产的窍门,教给蓝舒鸿,以便减轻他的建房压力。反正明代又没有什么预售证制度。

“我压价预售,那不就赚得少了吗?”

“你提前回笼了资金,钱马上又可以投入到二期建设中,这样周而复始,把资金用活,你不仅没有少赚,实际上在连轴赚!”

“这个办法好啊,只是房子还没建成,不知会不会有人来买。”

“这是一个价格技巧,只要你的预售价足够吸引人。在算好成本价,算好预售价,算好实销价的基础上,只要最后平均价格,能达到你的销售价格水平,你就能赚了。”

“嗯,我回去就让人好好算算,先预售一部分,把钱收回来再说。”

蓝舒鸿对文立万的妙计还是极为佩服的。

从万鸿发布店开业,到山塘河边建新机房;从与昆山一霸刘熙林斗智斗勇,到与谭令会、李继、李天喜缠斗,文立万的判断力不仅相当准确,而且下得总是先手棋,对手没有抵抗的时间,就败下阵来。

“另外,你要搞好绿化,不仅要做好单家独户的园林,还要有公共绿地,小桥流水,种草种树,绿树成荫,让小区环境看起来很美,这样也能刺激购买力。”

文立万成功将蓝舒鸿的注意力,转移到正在开发的房地产上。

“知府真的是妙计横生啊。蓝某实在佩服之至。”

蓝舒鸿的注意力虽然转移了,但他今天找文立万的目的并未忘记。

他接着说道:“呃,建房的事情,我回去会马上安排,按照知府的妙计去做。只是......那个建市场的事情,到时候请知府一定留给咱们万鸿发住建来做,我们是在给皇店赚钱,这块肥肉可不能留给别人。”

文立万见蓝舒鸿执拗于修建市场这件事情,显然他是有备而来的。

既然绕不过去,就不如明说了,免得彼此心存芥蒂。

“蓝兄,这个市场并非单一品种的市场,而是经营各种商品的超大市场。预计要用上百亩地来建,要建商铺、仓库、住宅、客栈、道路,以及很多配套设施,这个工作量,以万鸿发住建目前的能力,根本承担不了。再说了,建市场,就是要在苏州推广市场经济,所以建市场这笔生意,也要通过市场化的招投标方式解决,谁有能力谁来干!以市场方式优胜劣汰。我们万鸿发住建可以参加招投标,但我不能强行安排万鸿发住建来做,这样做不符合市场经济原则。”

文立万话中的很多现代词汇,听得蓝舒鸿一头雾水。

商品、配套设施、市场经济、招投标......这么多新鲜词都是哪里来的?

虽然被现代词汇轰炸得有些懵懂,但蓝舒鸿能听出来,让他直接修建大市场的可能性不大。

蓝舒鸿用极其陌生的眼神看着文立万,心中暗忖:知府大人是不是有些忘乎所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概念都不知道了?

在皇上的地盘上,用皇上的钱,建一个衙门管制的市场,竟然不准皇店来修,这不是脑子进水潮湿了,是什么?这不是脑袋被蚊子叮大了,是什么?这不是吃错药了,是什么?

蓝舒鸿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问号。

他几乎对眼前文立万的真伪,都有些怀疑。

这人不会是知府大人的替身吧。

文立万看着蓝舒鸿说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好不好。蓝兄,我之前给你说过的,我治理苏州的主要目标,就是苏州的市场经济搞活。这包括市场的建立和人们市场意识的形成。”

“我支持知府大人推行市场......经济,我来修建这个市场,不就是支持你的市场经济吗?”

“但你要按照市场经济的规则,通过竞标获得修建权。”

蓝舒鸿听了这话,不由沉下脸来,半天不说一句话。

他心中实在有些搞不清楚,文立万为何要阻止他赚这笔钱?

章节目录 第149章 隔阂 不管文立万怎么解释,蓝舒鸿就是不明白,为何要肥水流入外人田?

莫非文立万压根儿就不愿我接手万鸿发住建?

MMD,本来他蓝舒鸿是有希望全盘接管万鸿发的,包括布店。

现在只接手了万鸿发住建这么个摊子,难道都让文立万不畅快?

蓝舒鸿抬眼看着文立万,木然说道:“蓝某乃一介武夫,才疏学浅。如果文知府觉得下官不适合做生意,本人愿将手头生意转交大发,即刻返京,重操旧业谋生。”

说这话威胁谁呢?

文立万听闻此话,脸色不由冷了下来,说道:“蓝兄何出此言?你我兄弟南下苏州,一直同舟共济,和睦相处,如今怎会有这等想法?”

“不是下官想法有变,是知府大人和我想不到一块儿了。”

蓝舒鸿心里甚感憋屈,他兴冲冲来找文立万,一是想把山塘织锦的老店铺收了重建;二是想承包未来大市场的修建,没想到两件事都让文立万一口否决,还和他大谈特谈什么市场经济规则,真是气煞人也!

文立万沉默不语,心中暗自思忖:蓝舒鸿本是皇上朱翊钧身边的卫士,按说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况且大多数武人的性格,应该是比较粗犷的,没想到蓝舒鸿心里会有这么曲里拐弯,想法多多。

“蓝兄想多了。不是我不愿意让你来修建市场,是怕万一到时候你干不下来,丢了面子。”

“哼,只要别人能干的,我蓝舒鸿一样能干!”

文立万无话可说,对人就怕杠精话,这种话一说,谁都接不住。

“知府大人就说个准话,让不让我干?”

文立万看着气势旺盛的蓝舒鸿,冷然说道:“可以干,但是你必须参加招投标,证明你确实能干得了此事。”

蓝舒鸿也是一脸冷笑,站起身来,望着文立万说道:“那好,你不让干,未必我就干不了。”

这话里威胁意味不刚才有过之无不及,话里给出的信号是:你不让干,咱就找皇上去。

“悉听尊便。”文立万也站起身来,面色冷峻做出送客的姿态。

文立万实在没有想到,蓝舒鸿搞了几天房地产,一下变得如此飞扬跋扈,趾高气扬。

蓝舒鸿见文立万毫无挽留之意,顿时有些心虚。

刚才那句话说得有些太直白了。毕竟文立万是四品知府,而且是皇上极为信任的人,这样对他说话,实在有些冒犯。

“文知府不要误解在下的意思,我的意思是......”

文立万不等蓝舒鸿的话说完,再次重复了刚才说得话:“悉听尊便。”

蓝舒鸿仗着自己是皇上身边的人,已经有几次言语轻狂了。

如今竟然敢直接叫板,拉虎皮做大旗,拿皇威压人,如此下去,离为非作歹就不远了。

蓝舒鸿见文立万真的生气了,不由心慌意乱,只好认怂。拱手作揖,说道:“文知府息怒,是在下刚才说话造次放肆,请知府大人谅解。”

文立万见蓝舒鸿认怂道歉了,脸色才和缓一些下,说道:“蓝兄应该明白,你我都是为皇上做事的,我自然不会做有损皇上的事情。”

蓝舒鸿说道:“是在下性子急了,其实咱们都是想把皇上交给的事情办好。”

文立万点点头,说道:“你想修建市场,为皇店赚更多银子,这想法不赖。只是咱们这行咱才了干不久,实力还是有限。硬要赶鸭子上架,看笑话的人那就多了去了。万一再有个闪失,那时有人就不是看笑话了,他们会落井下石,这点一定要慎重。”

“嗯,我明白了,一切按文知府吩咐去做。”

蓝舒鸿一下冷静下来,觉得无论在官场还是商场,他和文立万相比,还是欠了不少火候。

既然文立万不让干,那就不干呗。

反正皇上御批写得清楚,让文立万掌管皇店全面。就算以后皇上过问万鸿发住建的盈利情况,有功劳,肯定记在在文立万头上,有失误,他文立万也跑不了。

文立万又请蓝舒鸿坐下,两人又聊了一些房地产的事情。

文立万知道他与蓝舒鸿的争执,绝非头顶一片浮云,并不会很快云消雾散。

在南下苏州的日子里,从与蓝舒鸿相处的细节看,蓝舒鸿虽为一介武夫,但心机重重,做事总把利益放在第一位考虑,这样的人并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合作伙伴。

送走蓝舒鸿,文立万无暇多想万鸿发的事情。

说真的,如果苏州启动了市场经济模式,除非皇店能学会在市场中游泳,否则皇店似乎都没有存在必要。

他把仔细把最近要做的事情捋了一下,决定进京后,除了自己的婚姻问题,更重要的是,要特别向皇上、首辅建议,争取他们支持在苏州开启市场经济模式实验。

离开苏州前,必须给陈光宗、顾本立把工作安排得满满当当,让他们各负其责。

这两人谁也不能代行知府的职责,谁手里有了知府的权柄,都可能搞出幺蛾子来。

此刻,顾本立正在自己的书房品茶看书。

他是一个很会做官的人,反正做官就这么回事。做什么事情讲究中庸之道,只要不涉及自己的利益,就不要轻易招惹别人,呵呵,一切都好说。

顾本立和陈光宗、王怀霖三人,最近因为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了。

三人当中,真正出谋划策,拍板定夺的人,并不是官阶最高的陈光宗,而是善于察言观色,做事喜欢动脑筋的顾本立。

韬光养晦,伺机而动,便是顾本立确定的策略。

对付文立万这样的强势人物,目前也只能采取这种策略。

一个衙役进门来,对顾本立说:“禀报顾推官,文知府请您过去一下。”

顾本立缓缓放下手中的《资治通鉴》,问道:“何事?”

“文知府未说。”

“知府还请了谁?”

“就请推官一人。”

“好,你先退下,我马上就去知府书房。”

衙役作揖后,倒着退出几步,方才转身出去了。

顾本立左思右想,一时难以判断知府为何突然叫他过去。

莫非知府对他与陈光宗、王怀霖的交往有所察觉?

还是要问前一段民众喊冤的那些案子?

顾本立匆忙翻出一个本子,仔细查看了上面的一些记载,满腹狐疑快步赶往文立万的书房。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当头棒喝 文立万早已在书房等候,顾本立进门,环顾四周,见并无一人,便深深给文立万施礼作揖,朗声说道:“下官顾本立拜见知府。”

文立万看一眼深深作揖的顾本立,说道:“顾推官快快请坐。”

坐定之后,文立万问道:“顾推官今日在忙什么?”

“下官牢记知府上任伊始的嘱托,正在对八十六件冤假错案申诉进行甄别。”

“结果如何?”

“接近七成似是冤假错案。”

“这么多吗?”

“回禀文知府,如果再做得细致一些,可能更多。不过有些案子就看怎么定案了,可说错,也可说不错。”

“此话怎讲?难道真如百姓所言,‘官字两个口,说啥都有理’。”

文立万有些不高兴,衙门官人固然威风,但起码要讲个规则吧。法律有弹性不假,可也不能像橡皮泥一样,想怎么揉就怎么揉吧。

顾本立见文立万有些不悦,依然很坦率回答了文立万的问话:“‘官字两个口,说啥都有理’,这话不无道理。”

文立万直视对方,觉得顾本立这小子蛮有勇气。

顾本立并不畏缩,坦然说道:“下官仔细研读《大明律》及《大诰》,发现其中确有很多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条文,这给官府审案留下很多回旋余地。”

“回旋余地?你是说,依据这些条文,判案的时候怎么解释都有道理?”

“是的。下官起初以为,这是制定律例时的疏忽,后来审过不少案例,方知《大明律》的草拟者,实在是天下第一高手。”

文立万问道:“也就是说《大明律》的起草人,有意留下了bug,也就是漏洞?以便衙门审案的时候,依据情况自圆其说?”

“知府所言极是。”

“那么你怎么又确定这些鸣冤案件里,七成以上的案件是冤假错案?”

“除了五成案件可以比较准确认定,另外的接近两成的案件,就看你怎么解释了。”

“以民为本,有几成冤假错案?”

“接近七成。”

“以官为本,有几成冤假错案?”

“接近五成。”

文立万问道:“你说的这些案子,应该很多是你经手办得吧?”

顾本立并不慌张,镇静答道:“是的。不过所有案件最后都得谭令会首肯才行。而且府衙推官权力有限,仗罪以上,包括仗罪,也就是连打板子这样的处罚,都得提刑按察司和巡按御史审查复核。”

文立万不能不承认顾本立的聪明,他抛出的法律bug论、知府首肯论,以及按察司审核论,轻而易举就将自己洗刷得干干净净。

“那么你在审理这些案子,形成初审结论的时候,是以民为本,还是以官为本?”

“兼而有之。”

“百姓与官吏相比,一个弱势,一个强势,你为何要还要兼而有之?如果你是一个百姓,让你来审理案件,你还会‘兼而有之’吗?”文立万开始发起犀利攻势,说道:“你是谭令会提携之人,所以你只对谭令会负责,不会对百姓负责。只会以官为本,不会以民为本,对吗?因为你得罪了谭令会,就等于得罪了给你的饭碗的人,得罪百姓,得罪也就得罪了,哪个草民也砸不了你的饭碗,对吗?”

文立万的话语步步紧逼,让顾本立的镇静瞬间崩溃。

难道,难道京师对谭令会的审判结果已经出来,谭令会在劫难逃了?

难道,难道文立万要秋后算账?

顾本立浑身沁满一层细汗,他不由擦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大祸临头的恐惧袭遍全身。

文立万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顾本立,从顾本立的慌张,这个把法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专业人士软肋瞬间清晰。

“顾推官这些年配合谭令会做了不少事,这个我心知肚明,京师三司也心知肚明,皇上和首辅更是心知肚明。你既然知道法律可以揉捏,现在谭令会已经不会威胁你了,你应该清楚判官司,到底是以民为本,还是以官为本吧?”

谭令会大汗淋漓,频频点头说:“知道了,下官知道了。”

文立万露出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问道:“顾推官汗流浃背,莫非身体不舒服?”

“没有没有,只是感到知府一席谈,犹如醍醐灌顶,豁然顿悟。”

“这八十六件冤假错案,有劳顾推官在一月之内,全部澄清。该平反的平反,该昭雪的昭雪,这件事做好了,你就和谭令会没什么关系了;你以前误判的案子,也与你没什么关系了。”

顾本立赶忙作揖道:“下官竭尽全力,以民为本,澄清这些鸣冤之案。”

文立万含笑点头,说道:“顾推官是聪明人,想必明白审时度势的意思,以后我就看你行动了。”

“文知府尽可听其言,观其行。在下一定按文知府意思办。”

“不是按我意思办,是以民为本去办。”

“对对对,以民为本,以民为本。”顾本立点头如捣蒜般附和着。

“最近陈光宗陈通判好像对本官还是比较支持嘛,你可以向他多讨教讨教。”文立万出其不意说道:“可是那个王怀霖王经承,似乎不大安稳啊,顾推官认为这是怎么回事?”

“呃,陈通判还是识大体的,这王怀霖嘛,没什么修养,鲁莽之辈,鲁莽之辈。”

顾本立几乎吓尿,这可是知府大人旁敲侧击提醒他不要拉帮结派啊。

文立万说道:“噢,原来如此,鲁莽之辈啊,竖子不足与谋啊。”

顾本立几乎崩溃,紧声说道:“嗨,与这些人往来,多说一句话都自降格调啊。在下以后会慎独慎行的。”

文立万见当头棒喝的效果甚佳,说道:“我还是看重顾推官才华的,倘若顾推官能充分施展才华,做好咱们府衙的事情,我想其后仕途必定会畅通无阻。”

顾本立起身,躬身给文立万行个大礼,说道:“在下顾本立今后定唯知府马首是瞻。”

“皇上、首辅爱才惜才,只要是德才兼备的人,文某也会举荐的。”

擒贼先擒王!

既然顾本立是陈光宗、王怀霖的主心骨,只要搞定了他,量陈光宗、王怀霖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文立万在进京之前,必须先降服顾本立,至少也要先稳住他,使之不要捣乱。

他的用人思路很明确,只要能为我所用,就不一棍子打死;倘若死不改悔,那就只能彻底击溃,绝不手软了。

章节目录 第151章 纵论经济 文立万这次进京,是从太仓刘家港乘船启程,沿着京杭大运河北上。

抵达京城正好是清晨,文立万和阿福在紫禁城附近一家客栈住下,洗漱之后,便直接拿了紫禁城的腰牌,进城去见首辅。

走近文渊阁不远,忽听身后有人问到:“这位官人莫非是文知府?”

文立万听声音很熟悉,扭头一看,原来是张居正的幕客、以前的同事张丰予。

张丰予满脸笑容,快步向前,给文立万作揖道:“文知府可曾记得在下?”

文立万也施礼作揖:“原来是张兄,幸会幸会。”

“文知府是来见首辅吗?”

“正是。”

“刚好下官也是来见首辅的,咱们一起去吧。”

文立万笑着点点头。

他想起来明代的第一天,就和张丰予有过一次交锋。而现在张丰予变得如此客气,看来官场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文立万在苏州听说张丰予也正式进到文渊阁,在张居正手下办公了。看来他的梦想已经得以实现。

“张兄还在文渊阁做事?”

“哦,现在是在刑部做事,首辅觉得多在几个位置历练一下有好处,年初让我去刑部做主事”

“哦?各种事情都历练一下,确实可以开阔眼界啊。”

文立万本想恭喜一番,想到自己现在已经是四品,张丰予还是六品,怕说多了,又勾起张丰予的新仇旧恨,也就不提恭喜的话了。

张丰予笑道:“是啊,反正在哪儿都能学到新东西,首辅怎么安排,咱就怎么干。”

文立万感到好久不见张丰予,此人似乎开朗明快不少,对以前两人的恩怨似乎毫无纠结。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张居正的门前。

门役对两人都很熟悉,让文立万、张丰予稍候,进去向张居正禀报。

门役很快出来,请俩人进见首辅张居正。

文立万进门躬身作揖道:“学生文立万见过首辅大人。”

张居正见到文立万,很是开心,从太师椅上站起,绕过书桌走近前去,说道:“子萱,何时到的京师?”

“才到不久,在客栈洗漱一下,便来见首辅了。”

“哎呀,何必如此风尘仆仆,来来,赶紧坐吧。”

文立万在侧首坐下后,张居正这才扭头问张丰予道:“际中有事吗?”

张丰予作揖道:“呃,刑部那边有个案子,学生觉得有些蹊跷,想向首辅请教。”

“事情紧急吗?”

“倒也不急,首辅先和文知府先谈事,之后下官再来请教。”

张丰予很会察言观色,张居正的问话,其实意思很明了,不是紧急事情,那就可以择时再议。

“那就下午再说吧。我还是先招呼远方的客人。”

“下官先告退了。”

张丰予是个明白人,先向张居正施礼作揖,又向文立万作揖,微笑着退了出去。

文立万见张丰予除了门,问道:“恩相让际中去了刑部?”

“是啊,先是在内阁做了一段时间,最近才放到刑部去做主事,多让他增长一点阅历。”张居正看着文立万说道:“如此匆忙赶来,可有要事?”

文立万挠挠头皮,笑道:“也没有太大的事情,就是好久没有聆听恩相教诲,想回来讨教一下。”

张居正哈哈大笑:“有事便说,何必如此花言巧语?”

文立万也笑道:“真的没有什么大事。学生在苏州想搞活市场经济,有些事情要向首辅讨教。”

“市场经济?这个词语出于何处?”张居正怔了一下说道:“这个词语似乎未有出典吧。”

“这是学生生造的词汇,意思是说,以市场为导向,把苏州的经济发展壮大,为朝廷缴纳更多赋税。”

文立万赶紧做一个通俗解释。市场经济这个词儿,明代人肯定没有听说过。

“这个想法好啊,你做了苏州知府,就要琢磨着做出一些政绩出来,想方设法把谭令会留下的烂摊子盘活。据说这几年谭令会做知府,苏州纺织业出现凋敝现象,很多纺织机房都去松江、杭州一带发展,这样下去,会影响苏州赋税的。”

“学生想在苏州推动市场经济,就是想让苏州的经济重现往昔的辉煌。一旦苏州推行了市场经济,苏州缴纳的赋税,将会稳居地方之首。”

“嗯,这事本官肯定是支持你的,你放手去做就是。”

“但是,这不仅仅是减少苛捐杂那么简单,要想把跑掉的商户吸引回来,把现在的商户留在苏州不走,就必须实行一整套市场经济模式。”

文立万决定先给张居正灌输一下市场经济知识,等得到张居正的首肯后,再与皇上说这件事。

皇上现在并未亲政,张居正是首辅,他更有发言权。

张居正饶有兴致说道:“你所谓的市场经济模式,主要是干些什么事?一条鞭法在苏州执行的如何?”

文立万听到首辅说道一条鞭法,马上觉得这就是个解释市场经济模式的切入点。

“一条鞭法现在已经在苏州全面铺开,所有的赋税都折成银两缴纳,这比以前实物缴纳的方式更省时省力,这就是市场经济模式的一项重要举措。可以说,恩相的一条鞭法,给苏州的市场经济开了一个好头。”

张居正听了这话很是自得,不由笑道:“实行一条鞭法以来,全国的赋税收入明显上升,现在国库已不像以前那样捉襟见肘了,假以时日,还会显现出更大的潜力。”

文立万不失时机说道:“我所说的市场经济模式,就是给一个地方的经济松绑,衙门不要插手过多,让市场供需来决定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张居正拈须眯眼说道:“哦,这倒是个新颖的想法,说下去。”

文立万见张居正对市场经济很感兴趣,心中甚是高兴,说道:“其实,市场经济并不要朝廷投资,只是一种思维方式的转变。”

“思维方式的转变?”

“对,也就是把想法变一变。比如说,现在海外贸易,只有福建的一个小港口对外开放,只要朝廷能能把苏州刘家港也开放了,就可以吸引海外的银子来我朝做生意,大量白银流入苏州,赋税那还不哗哗的流进朝廷的府库?这就是市场经济模式最重要一条,朝廷对经济活动的限制要越少越好。”

章节目录 第152章 谈婚论嫁 文立万把市场经济模式的几个要素,逐条讲给张居正听。

张居正是何等聪明的头脑,他一下就抓住了市场经济模式的要点。

以市场经济模式搞经济,不需要朝廷的投入,或者只需要少量的投入,就能四两拨千斤,把整个经济搞活,从而带动赋税的飙升,这等好事为何不做?

哈哈,老张我的眼力果然不赖啊!用文立万是用到点子上了,这小子的想法总是出奇制胜,好!这小子没白培养。

张居正满脸笑意,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得意门生,内心把自己知人善任的慧眼夸赞一番。

“学生恳请恩相准许在苏州实行市场经济模式,把苏州作为一个试验区,如果搞成了,就可以全国推广。这是学生的奏折,请知府过目。”

文立万从张居正的表情看,知道首辅对他的市场经济模式还是比较认可的。

张居正接过厚厚的奏折,翻看一下,说道:“嗯,我会仔细阅读的。”

文立万见第一件事情说得八九不离十,赶紧说第二件事情。

一个帝国的首辅日理万机,没有太多时间听你滔滔不绝展开了讲。

“第二件事情,就是谭令会案件。学生不知三司会审定案没有。”

“没有。此案盘根错节,三司会审几次,颇有点投鼠忌器。谭令会、李天喜背后的人,你是知道的。”张居正手里翻看着文立万的奏折,似乎不经意说道:“你不必再关心此事,专心做好你的事情即可。这道浑水趟不得。”

“学生明白,不过苏州府衙很多官吏是谭令会的门生故吏,如果我在苏州推广市场经济模式,可能这些人会从中作梗。学生怕市场经济万一搞不好,做成夹生饭,给恩相丢脸。”

张居正放下手中奏折,说道:“岂止是丢脸,如果你把苏州经济搞乱了,赋税缴纳不上,你这知府未必能继续做下去。”

文立万听了有些惊诧。

市场经济模式肯定是能激活苏州经济的,但这种模式肯定也会触犯很多人的既得利益,若是谭令会的余孽捣乱,最终变成四不像的夹生饭,那也是有可能的。

只有尽快促使谭令会案有个结果,苏州那帮余孽才会安宁下来。

但是刚才张居正已经说得很明白,不让文立万关注谭令会案。

文立万突然想到一点,说道:“恩相可否促成皇上再给我一点职权?”

“什么意思?”

“一旦苏州推行市场经济模式,必然招致既得利益者抵制。这些人大都是府衙的官吏。如果皇上给我罢免问罪之权,谭令会的那些人,就不敢造次了。”

“你兼任钦差巡抚,敕书给了你罢免之权。”

“敕书仅限于罢免七品官。”

张居正嗯了一声,拈须思考片刻,说道:“敕书带来了吗?”

“带来了。”

“嗯,我向皇上争取一下,给你提高权限,但切不可滥用。随后你见皇上的时候,请皇上在那份敕书上加批几个字。”

文立万听后大喜过望,如果皇帝准许提高他的的罢免权,那么他在苏州搞市场经济模式,就有足够的把握获得成功。

府衙的那些官吏,不换脑筋就换人,谁要是阻挠市场经济模式的推行,就只能请谁走人啦。

张居正之所以如此支持他推行市场经济模式的实验,是把一条鞭法和市场经济挂钩了。

只要市场经济模式推广成功,一条鞭法的效果就会更加明显,这样就可以增加朝廷赋税收入,反过来证明一条鞭法的有效性,从而减少在全国推行一条鞭法的阻力。

这两件事情说完,文立万正要说第三件事:自己的婚事。

张居正似乎已经有些注意力分散,说道:“你说的这两件事,都是大事,回头你认真准备一下,面见皇上的时候,言简意赅,通俗易懂地说清楚。”

文立万听了这话,一时有些犹豫,大事都说完了,不知道自己的私事算不算大事,现在这个时候说了,不知首辅是否感兴趣呢?

张居正不再说话,拿起文立万写得奏折,径直走向书桌。

这大抵是送客的意思了。

一个偌大帝国的首辅,手头的事情堆积如山,不可能陪一个下级官员随意闲聊。

文立万也只好随之站起身来,心中懊悔不已。刚才怎么就不把自己的婚姻大事,放在第一个说呢?

这事对首辅来说,并非国家大事;对他文立万来说,那就是天大的事情了。

张居正坐在书桌前的太师椅上,右手拿起毛笔,在砚台上蘸墨,是要写字的样子。

文立万焦虑万分,这是首辅明确送客的表示啊。既然正事已经说完了,说事的人也就得告辞了。

首辅的时间比金子还宝贵哇。

文立万叹口气,蔫头巴脑说道:“恩相日理万机,务请注意劳逸结合。学生告辞了。”

张居正执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嗯”了一声。

文立万转身正要退下,却听见张居正问道:“子萱何故叹息?”

文立万吃了一惊,方才自己只是微微叹口气,这点声音张居正竟然听得一清二楚。

不行,现在必须抓住机会,把婚姻大事说了,否则以后更难开口。张居正现在是首辅,整天忙得昏天暗地,什么时候能再见到首辅,都很难说。

文立万突然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勇气,拱手作揖道:“学生还有一件大事要说。”

张居正继续埋头写字,说道:“讲。”

文立万大声说道:“学生在苏州结识一个女子,想,想与她共结连理。”

张居正边写便问道:“哦,是在夜游秦淮的时候认识的?”

文立万大惊,额滴神,在秦淮河的画舫上听了马湘兰一首小曲,消息这么快就传到张居正耳朵了。

“启禀首辅,此人并非秦淮歌妓。学生要与之结婚的人,是个民女。”

张居正放下手里的笔,抬头问道:“民女可是苏州人氏?”

文立万点头:“是的。”

张居正断然说道:“不可!你难道不知道《大明律》的条文?地方官怎么能和辖区民女成婚?”

文立万说道:“可是......”

张居正打断文立万的解释,说道:“不必多说,至少在苏州知府任上,你是不能与之成婚的。”

文立万哑口无言,他想跟张居正讲人情,张居正只跟他讲法律,这如何是好啊。

章节目录 第153章 拒绝婚姻 文立万的无奈、无助,张居正都看在眼里,但法律就是法律,这没有什么好说得。

“学生是想,呃,恩相能否与请皇上恩准,允许我们的婚姻?”

文立万很想首辅能助他一臂之力,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对这桩婚姻网开一面。

“你的心情可以理解,问题是你忽略了你现在的位置。苏州府不比其它府,如此关键位置的知府,千人盯着,万人看着,你要皇上和我支持你违法?”张居正的脸色骤然有变,说道:“子萱啊,我们这样的为官之人,如果摆脱不了儿女情长束缚,或许有一天就会有灭顶之灾啊。”

文立万听后,内心不由生出一些惭愧,但这种惭愧似乎并不强烈。

张居正对他再三考验,又为他创造了各种机会,将他提携的今天这个位置,这绝非简单的提携后进,用意恐怕极为深远。

“学生觉得,这种法律有些违背人性,条文似乎有些过时了。”

“条文过不过时,它已经在那里存在着,你违背此条此款,就有人找你麻烦。”

“如果婚姻法律违背人性伦理,自然是应该修订的。恩相能否从这个角度考虑,帮学生一下?”文立万还是期待能说服张居正支持他。

张居正听了文立万的这番话,拈须不语,不置可否。

明朝那个时代的爱情观,和现代社会大相径庭。那个年代的女人,基本就是男人的附属品和牺牲品。男人为了成就所谓大业,或者做成所谓大事,牺牲女人的爱情幸福,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那时候的男人,做出摧毁女人幸福,以此成就自己的所谓大事,认为是很男人的事情。

文立万的想法则完全相反,他觉得,如果不能让自己爱着的女人得到幸福,反而让爱他的女人去牺牲,以此为代价成就自己的所谓大事,这样的男人其实才是真正的懦夫混蛋。

文立万见张居正并未反驳,突然觉得争取首辅辅支持,还是有一线希望。

张居正是个非常理性的人,他聪慧远超常人,跟这样的人做事,最大的好处就是,只要以理服人,总还是有机会的。

“恩相乃是非分明的人,实际上,祖宗之法也有不合时宜的条文,如果故步自封,必定囿于原地。”文立万继续说道:“以目前首辅推行的各种新政措施,其实就是除旧布新的举措。婚姻乃人之大事,自然也有除旧布新的必要。”

张居正颔首说道:“子萱的话不无道理。不过新的律例未出现之前,你娶辖区民女为妻,实在是说不过去啊。”

文立万见张居正的话有所松动,赶紧趁热打铁说道:“学生以为,这条禁婚的条文,目的在于纺织地方官以婚姻关系,为女方家族牟利。实际上,一个地方官如果见利忘义,他会有各种手段为他人牟利,以此为自己获利。不一定非要利用婚姻关系。所以,学生建议恩相废除这个禁婚条文。”

张居正笑道:“为你的婚姻大事废掉此条?”

文立万嘿嘿笑道:“为天下受禁者。”

张居正叹口气,说道:“唉,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成家立业的时候了,只是你出得这道难题,一时半会未必就有结果啊。”

“其实恩相同意的话,皇上肯定也不会阻拦。”

“话不能这么说,这种事情最终还是皇上说了算的。”

“恩相不说,皇上自然也就不说。恩相说了,皇上才会定夺。”

文立万这话说得很巧妙,既说出了张居正的影响力,又让人感觉张居并非正专权擅政之人。

张居正笑眯眯看着自己亲手提携的知府,很是享受这种毫不肉麻,恰到好处的恭维。

如此痴情于一个女子,竟然要为她修改《大明律》,这样的女子不知是天下绝色,还是......

“你要迎娶的民女,确定不是马湘兰?”

“怎么可能是她?恩相这个消息有偏差。”

“偏在何处?”

“马湘兰乃秦淮名姬,我文立万不可能昏了头,去秦淮河猎艳啊。那天我带通判陈光宗、经历宋功名、还有一个衙役阿福,去南京巡访当地经济发展。晚饭后,陈光宗提议乘坐画舫夜游秦淮,上了画舫,才看见穿上有马湘兰,听了一首小曲,马湘兰就被一条小船接走,自此再未见过马湘兰。”

张居正微笑道:“不是马湘兰就好,不必过多解释。男人嘛,食、色,性也。”

“学生爱慕之人,乃苏州纺织机房陆欣荣掌柜的女儿。”

“陆欣荣?他现在苏州做纺织吗?”

“是啊。恩相认识陆掌柜?”

“认识一个叫陆欣荣的人,不知是不是你说的那人。”

“此人是三国陆逊后人,曾做过知县,后来辞官从商,在苏州开了纺织机房,成为苏州纺织大户。”

“你说的陆欣荣,便是我说的那个陆欣荣。”张居正一时兴趣大增,说道:“那年会试,我和陆欣荣在京师同一家客栈借住,两人算是有过一面之交。此人才华横溢,文章激扬,后来他去江苏做了知县,再后来就听说辞职归故里了,从此就杳无音信了。”

“噢,原来是故友啊。那恩相就更得帮学生一下了。”

“陆欣荣对这桩婚事怎么看?”

“他也清楚《大明律》的规定。”

“陆欣荣知道你与我的关系吧?”

“知道。苏州虽然离京师千里之外,但南来北往的人颇多,消息十分灵通,我做知府后,很多人就知道了我与恩相的师生之谊。”

“陆欣荣可曾打问过我?”

“从未问过。”

“这位仁兄还是那样胸怀深远啊。”

张居正的这句话似乎说得很随意,但文立万却听出了两人之间不仅仅是一般的认识。

文立万说道:“如果恩相能成全学生,陆掌柜肯定也会感激恩相的。”

“也许会吧。”张居正喃喃自语道:“你难道非此女不娶?须知你的这桩婚姻,如若处理不慎,你先前的努力就可能付之东流。”

“恩相是说乌纱帽?”

“正是。”

“即使失去乌纱帽,我也会与爱慕的人在一起。”

张居正眼神里闪过一道讶异的光波,虽然只是一闪,但文立万却看得清清楚楚。

章节目录 第154章 你们结婚吧 张居正没有想到他提携的才俊,竟然是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主儿。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性情中人。

率性的人容易相处,然而,这样的人在官场混,便更增添了一重风险。

“你把女人置于功名之上,不后悔吗?”

“不后悔。”文立万摇摇头。

他知道自己的爱情观,肯定与明代的爱情观是大相径庭,格格不入的。

“男人的功名利禄,可以为他带来想要的任何东西。”

“是这样,恩相说得一点没错。功名利禄能为男人带来包括女人在内的很多东西。但这些都是东西,都是身外之物。这些东西,抵不上一个能终生厮守的爱人。”

张居正的眼睛顿时明亮清澈许多,目不转睛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种目光交织着惊讶、疑惑和一丝赞赏。

文立万顿时面红耳热。

在张居正这样人情练达,世事洞明的大佬面前,把功名利禄说得神马都是浮云,是不是有些太过装×?是不是有些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可我就是这么想的啊,嗨,随他怎么想吧。

张居正移开目光,靠在太师椅背上,仰首看着房顶的雕梁画栋,似乎在思索什么。

文立万见状,一时不知说什么。

张居正是明帝国的首辅,他心里建功立业的欲望,肯定是远远大于男女爱恋之情。

但愿自己刚才说得话,不会让胸怀大志的张居正失望。

“为什么这个女人让你如此执着?”张居正思忖片刻后再次注视着文立万问道。

“因为这是我的责任。我向她承诺过:一定要娶她为妻。”

张居正站起身来,在书房踱步。

文立万也赶紧起身,垂手而立,不知张居正对他如何发落。

张居正走了几个来回,复又坐在太师椅上,直视文立万,眉头一皱,说道:“我总感觉你与众不同,你的语言与众不同,你的思维与众不同,你的行为也是与众不同。”

文立万一惊,莫非首辅怀疑我的真实身份了?

“你以前做幕客,便感觉你机灵聪慧。自从考验你之后,更是感觉你的预判能力胜人一筹。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但你每次做出的预判,都很准确。”

文立万有些流汗了:难道张居正已经看出我是明外来客?

若真是如此,那就前景堪忧了,别说娶陆嘉仪为妻,恐怕今天这紫禁城就出不去了。

张居正继续说道“这说明你有先见之明,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唉,老夫一向惜才爱才,这次就违例帮你一次吧。愿有情人终成眷属,回头我面见皇上,为你请愿。”

文立万松了一口气,心中大喜,毕恭毕敬向张居正深深鞠躬,作揖道:“学生文立万谢过恩相,学生文立万代未婚妻谢过恩相,学生文立万代岳丈陆欣荣谢过恩相。”

张居正哈哈笑道:“好一个岳丈,喜事还没办,就敢叫陆欣荣岳丈,不怕人家揍你?”

文立万笑道:“陆老爷对我还是满意的,只要恩相促成此事,他便不会揍我。我回去一定会向陆老爷禀报恩相的大恩大德。”

张居正摇摇头说:“既然陆欣荣并不曾提起我,你也不必向他提起我。”

文立万再次迷惑不解,不知两人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

“有些事你不必寻根问底,不知道比知道要好。我的话你可明白?”

“学生明白了。不该知道的事情,不知道最好。”

文立万笑了,说道:“嗯,我就欣赏你慧根独具。好好历练吧,小子,以后你的路还很长,任重道远,也许你将来所背负的责任,要远甚于老夫啊。”

文立万拱手答道:“恩相对学生如此偏爱器重,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学生宁负天下人,绝不负恩相。”

张居正点点头,并不说什么,眼睛却不由湿润了。

这些年,他仔细观察文立万,考验文立万,目的就是要在一个关键的时刻,让他发挥无人替代的作用,承担无人承担的责任。

为了培养这样一个人,他用了近五年的时间。

文立万的话,是发自内心的。还能说什么?

张居正倾力提携他,让他成为官及四品的知府;现在又甘冒律例之大不韪,替他娶妻结婚,向皇上求情下话,这样的好领导去,打着灯笼没处找哇!

以后只要张居正指东,他文立万决不不打西,绝对唯命是从!

文立万细细想一下,明代的官场不就如此吗?

宋功名不站在他文立万这边,能有他宋功名的今天?

廖化隆不站在他文立万这边,能升任四品知府?

陈光宗、顾本立不站在谭令会那边,能有今天的惶恐?

谭令会不高攀武清伯,能有今天的下场?

做官没大树,白头也枉然。

既然明代官场就这规则,那就玩呗,还能怎样?

通过明争暗斗,尔虞我诈,最终执掌权柄,其实并不可耻。

重要的是你执掌权柄以后,是行善,还是作恶。

两人的情绪刹那间都达到了沸点,很快又得以平复。

这就是堪任大事者的特质:他们不会为内心情绪的起伏,影响自己正常的思维判断能力。

“如果有时间,明天就会安排你拜见皇上。你要有所准备,刚才所说得三件事情,要清晰明了说与皇上。别看皇上年幼,思维却是敏捷异常,你准备不充分,未必能跟得上皇上的思维。”

张居正做事向来条理分明,雷厉风行。

他知道文立万不可能在紫禁城逗留太久,所以会为他尽快争取面见皇帝的机会。

“谢恩相。呃,这次从苏州回来,给恩相带来两幅册页,乃是苏州名家沈周所作《卒夷图》、《墨菜图》,稍后便将送进府内,请恩相笑纳,闲暇时赏玩。”

张居正一向喜欢收藏、把玩玉器、字画,上次文立万返京,给张居正奉上了子冈玉一块,这次则是明代着名画家沈周的画作。

张居正笑逐颜开,说道:“难得子萱能惦记着老夫的一点兴致爱好啊,却之不恭,却之不恭啊。不过千万不要动用公款做此类事情啊。”

文立万笑道:“这点小心意,只是略表学生孝敬之心,全是学生自己的银子,恩相不必过虑。”

“那好,下不为例。”

章节目录 第155章 陪皇帝骑马 万历皇帝朱翊钧虽然是个娃娃皇帝,但熟读经史,聪慧过人。

张居正呈上文立万推行市场经济模式的奏折,并讲了文立万请求的三件事。

朱翊钧听了张居正的介绍后,翻看了文立万的奏折,对文立万想做的事情便一目了然了。

他答应早朝之后,见一下文立万。

今天早朝时间并不长,散朝之后,早就候在殿外的文立万,看见太监出现在宫门,大声喊道:“宣苏州知府文立万觐见。”

散朝的人出了殿门,纷纷往台阶下走,文立万却是拾级而上,往大殿里疾走,很多认识文立万的大臣,大声与他打招呼,文立万只能边点头,边快步往前走。

这种感觉让大臣们和文立万都很讶异。

皇上在大殿里见一个臣子,这是很少见的。

文立万跨进殿门时,见朱翊钧并未端坐在龙椅上,而是离开龙座,走到了靠近门边的地方。

文立万见状,刚要施拜见礼,朱翊钧笑道:“上回已经说过,私下里就不必跪拜了。”

文立万躬身作揖道:“谢皇上。”

朱翊钧点点头,竟然一步跨出大殿门槛,站在台阶上,微微仰首望着天空。

“苏州现在应该是花红柳绿的时节了吧?”朱翊钧看着天空盘旋的飞鸟,眼神中似有对远方的向往。

“是的,苏州初春时节,已经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皇上以后如有闲暇,可以去苏州看看。”

朱翊钧的眼神盯住远去的飞鸟,半晌才说道:“那是后话了,再说吧。”

文立万不好再说什么。

皇帝这个职业也有苦逼的地方,像朱翊钧生于深宫,长于深宫,从来没有离开过深宫,与同年龄平民的孩子相比,朱翊钧除了攻读经史,学习驭人之术,统治之道,几乎是没有童年乐趣的。

他甚至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

朱翊钧走下太极殿的台阶,来到殿前大院,边走边说:“文知府千里迢迢再次返京,有何贵干?”

文立万答道:“有三件事要向皇上禀报。”

一顶豪华轿子抬过来,几个侍卫紧随其后。

文立万一眼认出王二毛也在其中。两人目光相交,互致敬意。

朱翊钧说道:“二毛牵马过来,我与文知府一起溜溜马,边走边说。”

王二毛一愣,马上吆喝手下两个侍卫,去马厩牵马。平日皇上早朝之后,都是乘轿回宫,现在怎么又要骑马了?

“是首辅张先生说得那三件事情?”

“是的。”

朱翊钧微笑道:“你给朕一下出了三道题,朕也要给你出一道题。”

“皇上有指教,只管吩咐。”

朱翊钧笑而不语,只是快步往前走。

文立万有些奇怪,后宫是在北面,现在皇上却是径直往南面走着,这是要出宫的路啊。

这时,卫士牵来五匹马,一匹枣红马是朱翊钧的,一批黑马是文立万的,另外三匹是王二毛和另外两个侍卫骑。

朱翊钧的随身太监,见自己没马骑,急得对身边另一个太监直叫:“我的马呢?愣着干什么,快去牵马啊。”

朱翊钧和文立万、三个侍卫翻身上马,太监站在皇上马前,深深作揖道:“请皇上稍候,奴才的马就来了。”

朱翊钧哈哈笑道:“你随后赶来吧。”

说罢,马边一抽,从侧门除了院子,直奔午门方向去了。

朱翊钧的马跑得并不快,只是徐徐慢跑,竟然一直出了午门,然后从承天门穿过,直接过了金水桥马步才徐徐缓下来。

文立万一时有些紧张,过了金水桥,可就出了皇宫了,皇帝突然骑马出宫,要是有个闪失,谁能担待得起?

文立万赶上前去,在朱翊钧的枣红马侧后停下,问道:“皇上,再往前就是千步廊了,今日奔马算是尽兴了,可否回宫?”

朱翊钧看着眼前千步廊排列整齐的各个办公机构,这里就是统治明帝国的公务区了。

这时贴身太监骑着一匹白马,气喘吁吁赶到皇帝身边,上气不接下气说道:“皇,皇上英武,纵马驰骋,奴才差点赶不上啊。啊哦,这是出宫了哇。奴才恳请皇上回宫歇息。”

朱翊钧远眺正阳门城楼,说道:“我们去正阳门城楼登高望远。”

说罢,已经单骑奔出,径直往正阳门方向去了。众人见状,只好拍马紧紧跟在后面。

一行人很快到了正阳门,转眼便登上了正阳门城楼。

朱翊钧登高望远,四下打量,显得很是兴奋。

他贪婪地地看着远近的各种景物,心中叹道:文立万能出行千里之外的苏州,而他作为皇帝,甚至连京城都无法自由出入,皇帝的自由有时还不如一个知府啊。

朱翊钧扭头看着文立万,说道:“朕的足迹,远没有你辽阔啊。看到的景物,听到的趣闻也远没有你多。”

话中似有无限的惆怅与失落。

文立万也有一些伤感,皇帝这个职业,也真不是好玩的职业,不仅要操心江山社稷,还要操心被别人谋害篡位,久居深宫,不能到处撒欢游玩。

呃,不过也有莫大的自由,比如三宫六院可以随意玩耍。不像他一个知府,娶一房亲,还得向皇上、首辅求情下话。

“臣远行千里,就是皇上的耳目了。”

这句话似乎不足以化解皇帝不能远游的遗憾,但多少让朱翊钧有些宽慰。

“说说你的三件事吧。”

“臣想在苏州推行市场经济措施模式,以此为朝廷收取更多赋税。”

“市场经济模式?”

显然朱翊钧对这个词汇也很陌生。

“是的,就是以丰富市场活动,发展苏州经济。府衙除了掌控赋税,其它方面尽量减少干涉;以市场竞争,促进买卖繁荣;开放刘家港海禁,允许洋人的银子进入苏州做生意。”

文立万尽量把市场经济模式说得通俗一些,以便小皇帝能够听懂。

“是太仓那个刘家港?”

“是的,当年郑和下西洋,就是从这个港口启程的。”

“海禁嘉靖年间不是就解除了吗?”

“当时只解禁了福建漳州府的月港。但就是这样一个小港口,就给漳州府带来上百万两白银。”

“这么多啊。”朱翊钧听后极为惊讶。他虽然在经史方面是饱学之人,对经济方面很多事情不明就里。

章节目录 第156章 禁止娶妻 文立万答道:“是啊,咱们的绫罗绸缎、瓷器茶叶被洋人购买,漂洋过海,运往他们的国家,白花花的银子,就流入我朝了。”

朱翊钧若有所思,说道:“白花花的银子流入我朝?银子又不能充饥,不能果腹。大量的物品被洋人买走,国人用度如何解决?”

文立万惊讶得要跌跟头。

皇帝的商品经济意识实在是欠缺啊,这样下去将来如何发展经济?

“百姓手里有了银子,就会去购买他需要的东西,包括粮食、衣物等等。各行各业为了赚取百姓手里的银子,就会想方设法去生产更多百姓需要的东西。百姓手里银子越多,能用银子买到的东西就越多,这样就会形成良性循环。”

“妙哉,这个市场经济看起来很美。民富则国强,你的这个市场经济模式要是搞成了,可以在各地推而广之。”

朱翊钧是个极其聪慧的人,一点就通。文立万所说的市场经济模式,让他兴致盎然。

“刘家港要是允许洋人来做生意,我估计苏州府的赋税很快就会增长。”

“可以试一试。具体怎么办,你找首辅张先生计议。”

朱翊钧到底年轻,头脑活络,对好事情的理解力很强。

“如果在苏州推行市场经济模式,必然会遇到各种阻力。这其中官吏的阻力不可忽视......”

“你是想要尚方宝剑?”

“钦差巡抚的官职还在,如果皇上在敕书上再添几个字,能够震慑不法官员就可。”

“笔墨伺候。”朱翊钧说.

身边太监马上就将皇帝的御用朱笔捧上来。

文立万赶紧将上次皇上写得此书掏出来,毕恭毕敬呈上。心里对这位太监也是服了,这太监想得也太周到了,御笔随身带,用时不抓狂。这样的太监不升官都难啊,真是行行出状元啊。

朱翊钧在上次那份敕书上唰唰写了一行字:“凡四品违法作乱者,可先免后审。”

文立万瞪大眼珠,内心狂喜。这一行字力重千钧,超出预期了。

四品官都能先免后审,陈光宗、顾本立这些小毛毛就不在话下了。

朱翊钧很聪明,丝毫不提他舅舅武清伯和谭令会、绫罗会之事;文立万也学乖了,对这几个人,也是只字不提。

朱翊钧继续远眺一番,说道:“回宫!”

文立万急了,更要紧的事情还没说完呢。

“臣还有一事禀报。”

“讲。”

文立万看看皇帝身边的太监、王二毛几人,欲言又止。

朱翊钧知道文立万想说什么,前两件事情是公事,文立万说得利索,他也解决的利索,现在轮到说个人婚姻的私事了,文立万反而有些迟疑,朱翊钧便有意逗他一逗。

“臣想单独向皇上禀报。”

“他们都是朕的近臣,但说无妨。”

“呃,这个,这事是个人私事,实在不便他人旁听。”

文立万还是不希望自己婚姻之事让太监、锦衣卫们知道。

就算皇上法外开恩,允许他与陆嘉仪结婚,那也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传得沸沸扬扬,授人以柄。

朱翊钧望一眼身边那几个人,那些人很知趣退出了十几步之外。

文立万赶紧拱手作揖道:“谢皇上。臣在苏州结识一位民女,相互爱慕,想结为连理,请皇上恩准。”

“这种事情能否恩准?”朱翊钧很聪明反问道。

文立万听后哑口无言,尴尬地笑了。

“你要尚方宝剑,我给你了。你是钦差巡抚。有了尚方宝剑,才能震慑违反大明律列者。若你违反律例,又当如何?”

文立万听了,更是尴尬不已。

没想到小小年纪的朱翊钧,有如此强大的逻辑思维能力。

“朕给你开恩,也就开了。无人过问也就罢了;但是有人以此参你一本,朕如何作答?”

朱翊钧说这话的时候,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文立万突然有一种“这事要黄”的预感。

张居正的话,皇上并不是百分之百会采纳。自己这种违反大明律例的做法,在皇帝来看,就是知法犯法。

“先朝已有处罚先例,知府难道不知道?”

“知道,但是这种律例是否符合时宜,请皇上定夺。”

小皇帝走到正阳门城楼墙边,凭栏远眺,沉思片刻,说道:“祖宗之法并非一成不变,但未变之前,不可违背。”

文立万顿时无语。

皇帝说得并没有错,但他不可能等到哪天律例变了,再娶陆嘉仪吧?

若皇帝不允许他娶本地民女为妻,文立万宁愿辞去苏州知府。

“文爱卿还是专心办好市场经济模式吧。”朱翊钧眼神并不注视文立万,依然凭栏远眺,说道:“这件事情办好了,三年内你就可以返京为官,那时候再娶妻成婚,岂不合情合理?”

文立万说道:“皇上可否考虑现在把我调回京城,或者其它地方?”

朱翊钧转眼凝视着文立万,面色霎时变得冷淡下来。

这个小自己十四岁的孩子的目光并不锋利,却让文立万有些不适。

“皇上......”

“你愿意为一个女子,牺牲你的市场经济模式?”

“是的。”

“为什么?”

“市场经济模式之所以叫模式,谁按照这个模式做,都会成功。但我喜欢的人只有一个,失去她,无以替代。”

朱翊钧注视文立万的目光,瞬间变得很奇怪。更准确地说,他感到文立万这个人很奇怪:为一个女人犯得上这样吗?

文立万读懂了朱翊钧眼神的意思。心中暗忖:你娃饱汉不知饿汉饥啊,你是皇上,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任你挑挑拣拣,我又不是皇帝,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可心人儿,我容易吗我。

“我要是不答应调你回京师呢?”

文立万错愕不已,看来张居正在这件事情上也没有劝动皇上。

“臣愿挂冠归田,以维护大明律例。”

“朕若还是不准呢?”

文立万这回真有些无言以对了。

这是不是有些逼人太甚了?

文立万直视皇上,一脸大义凛然的样子。

“嗯?怎么不说话了?”朱翊钧步步紧逼。

“那我就......只好这样啦。”文立万只好服软装怂,彻底泄气。

他人家是皇帝,手握生杀予夺之权。

跟这样的人硬碰硬,不仅小命难保,还会株连陆嘉仪及其全家老小。

现在决不能鸡蛋碰石头。否则以后连携带陆嘉仪隐居山林,玩失踪的机会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157章 钦定婚期 朱翊钧用耐人寻味的目光看着文立万,问道:“想通了,不结婚了?”

文立万垂眸思忖,这怎么可能想通?怎么可能不结婚?

可想不通又能怎样?现在只能先答应皇上,然后再做计议呗。

文立万说道:“臣会按皇上要求去办的。”

朱翊钧点点头,说道:“文爱卿迟早会理解朕的意思。其实做皇帝,也未必就能随心所欲。”

这话说得有些深意,朱翊钧说罢叹口气,继续凭栏远眺。

自从登上正阳门城楼,朱翊钧就一直贪婪地眺望,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实在是太新奇了。

文立万心情略有改观。

想想也是,朱翊钧现在尚未亲政,却有各种清规戒律束缚着他,比如他现在的活动范围,最多也就到正阳门这里了。

更为苦×的是,小皇帝甚至享受不到普通人家小孩童趣,比如疯跑、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等等,他从小就要埋头经史,学习做皇帝的技巧,以防有人跟他抢江山。

小皇帝显然是早熟之人,但早熟肯定是不符合万物生长发育规律的。

从这个角度看,朱翊钧也不是一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人。

文立万从朱翊钧眺望外面世界的眼神里,看出小皇帝对民间生活的向往。

“皇上再过几年亲政后,臣如有机会,愿陪皇上下江南看看,苏杭、南京、松江这些地方的江南景色,与北方又有不同。”

朱翊钧从远处收回目光,扭头对文立万说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时候,你就做朕的向导吧。”

文立万拱手道:“臣期盼那天到来。”

朱翊钧沿着正阳门城楼顶的墙边走着,眼睛远眺近观,更为贪婪。口中念念有词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文立万紧随朱翊钧身后,见其吟诗,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只好默然不语。

朱翊钧继续吟诵道:“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朱翊钧将白居易的三首诗一字不差朗诵一遍,语调间竟有些沧桑悲凉之感。

这时,贴身太监趋步向前,禀报道:“启禀皇上,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求见。”

朱翊钧皱一下眉头,问道:“他怎么知道我在此处?”

贴身太监答道:“奴才不知。大概看皇上出了皇宫,不放心吧。”

朱翊钧没好气说道:“有什么不放心?朕出门散散心也要他管?让在城楼下候着吧。”

贴身太监答应着去传皇上口谕。

朱翊钧对文立万笑道:“你看到了吧,朕也不是你们想得那样随心所欲,出了宫门还有人管,若不出宫门,指手画脚的人更是多如过江之鲫。”

“冯公公或是操心皇上的安全吧。”

“或许是,或许不是,这些人都有他们自己的小九九。”

皇上说出的这话让文立万有些错愕,按说冯保是陪朱翊钧长大的太监,被朱翊钧称之为“大伴”。

这样一个看他长大的人,皇上难道并不信赖?

朱翊钧似乎看出了文立万的疑惑,说道:“可惜朕身边都是先皇留下的人,并没有我自己的心腹。”

文立万听到此话,不由吃了一惊,再看皇上时,却见对方眼神犀利,正目不转睛直视着他。

“宫中百官,皆是为皇上尽忠效力的。”

“文爱卿在苏州做事,一定要勤勉清廉,有所建树,朕亲政以后,期待你更有作为。”朱翊钧转移话题,说道:“国家用人,必是德才兼备之人。”

这话说得极有水准,传达的信息再明确不过:只要文立万能把事做好,皇帝亲政以后,文立万就是“自己人”了。

文立万没想到自己的官运如此亨通。

首辅张居正器重他,如今皇上对他也也寄予希望。

哇塞,天时地利人和几乎都占全了,不干白不干啊。

文立万激动得不行,刚要表个决心,朱翊钧打断他,继续说道:“至于你的婚事,朕其实并不想干预。给你一年时间吧,把苏州的事情理顺办好,交给下一任知府,你就可以抱得美人归,回到紫禁城做官了。”

文立万听到皇帝此话,顿时喜不自禁。

一年时间说长也长,说不长也如白驹过隙,一下就过去了。

一年时间足够他在苏州推行市场经济模式了。

而一年之后,他就能回京与苏州女子陆嘉仪喜结连理,这当然是两全其美的方法。

看来皇帝并不是冷血动物,并没有无视他这个光棍汉的苦处。

“朕的这个解决办法,文爱卿有何异议?”

“没有任何异议,这样兼顾公私的办法,也只由皇上这样的天之骄子,才能想出来啊。”文立万忍不住要拍一下马屁。这种发乎内心,情真意切的拍马,会让朱翊钧听起来很舒服。

朱翊钧笑嘻嘻说道:“我前面说得话,吓着你了吧?”

“吓得都魂不附体了。你想啊,我一个光棍汉,在苏州能结识一个美丽女子,我容易嘛我,一下子三年以后才给机会结婚,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

文立万一高兴,说话也放开了。说完又有些后悔,怕博学多才的小皇帝厌烦他的轻浮。

没想到朱翊钧也很随意,说道:“朕那么说,不过是试一下你的倔强而已。看看你撞不撞南墙。你小子算是聪明。”

“跟着皇上干事,没点灵性还怎么混嘛。”

文立万再次感到一种放松感,和这个小他十来岁的同龄人在一起,这种放松状态很让他感到非常舒适。

朱翊钧说道:“知道就好,如果首辅张先生和冯保,知道咱俩走得走得这么近,他们会紧张的,你说对吗?”

文立万不得不佩服小皇帝的精明,这话一层意思表明,皇上和他文立万的关系,已经超过与张居正、冯保的关系;另一层意思是说,这是一层暂时秘而不宣的关系。

文立万感到朱翊钧已有亲政之意,而选拔忠于他的“自己人”,已经拉开帷幕。

朱翊钧没事人般笑一下,说道:“好了,回宫!”

说完便自顾自向楼梯走去。

文立万趋步上前,提醒道:“冯公公还在候见呢。”

朱翊钧并不停步,毫不在意说道:“无妨,下楼便能见到。”

文立万从皇上的口吻判断,这冯保最近也许是做了什么让朱翊钧不开心的事了。

章节目录 第158章 起驾回宫 冯保听到皇上出了皇宫,直奔正阳门去了,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这可不是小事,李太后命他时刻看顾皇上,现在皇上纵马直奔正阳门,万一皇上出了正阳门,稍有不测,那他冯保也就小命难保了。

冯保立即派人将皇上去正阳门的事情,向李太后汇报,然后自己带了两个东厂太监,直奔正阳门城楼。

来到正阳门前,才知道皇上已经上了城楼。

他二话不说,刚要往楼梯上走,两个兵士挡住了去路。

“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登临。”

冯保急了,骂道:“赶紧给我滚开,耽误了事,别怪你只有一个脑袋。”

“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登临。”

兵士面无表情,重复刚才那句话,毫无避让之意。

冯保的随从太监大怒,恶狠狠叫道:“孙子,知道这是谁吗?你们惹恼冯老爷,可别怪他手下无情,快滚!”

两个兵士不仅不滚,还“唰”地抽出腰刀,齐声喝到:“退后!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登临。”

冯保对两个兵士没辙,喝道:“去传你们头领来见我。”

这时一个负点小责的军官,从楼梯上下来,对冯保拱手作揖道:“冯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冯保见这个军官脸熟,却又不认得姓甚名谁,想必此人是认识他的。

看来咱的名气还是蛮大嘛。这么一想,心里优越感徒增,对军官说:“皇上在城楼上?”

军官毕恭毕敬拱手作揖道:“回禀冯公公,皇上在城楼上看景。”

冯保手一挥,说道:“让这两个兵士走开,我要面见皇上。”

“冯公公,恕在下不能从命。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登临。”

冯保几乎气绝,这三人是怎么了,就会说这么一句话?

“如果冯公公要见皇上,在下可以代为禀报。”

冯保不耐烦挥挥手,说道:“行了行了,你就去说,冯保前来迎驾。”

军官上去把此话报告给贴身太监,太监禀报皇上,得到答复是:在城楼下候着。

冯保听到答复,心中不由一凉。

皇上这是怎么了?难道做了皇上,就不把我冯保当回事了?

这有点太过冷酷无情吧!我冯保从小陪你长大,走路怕你摔着,吃饭怕你噎着,读书怕你累着,天冷怕你冻着......如今做了皇上,厌烦我了不是?

冯保灰溜溜离开楼梯口,来到城墙根下站着,内心郁闷不已。

随行太监赶紧端来一把椅子,用袖子拂去椅面上的尘土,请他坐下。

冯保气咻咻坐下,心里翻江倒海般翻腾。

我没得罪皇帝啊,他怎么突然对我如此冷淡?呃,也许是想多了,皇帝登高望远,只是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那两个太监见冯保面色阴沉,也不敢多言语,分站在冯保两旁,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等了半个时辰,听见城楼的楼梯声响,冯保知道皇上下来了。

冯保赶紧从椅子上站起,快步走到楼梯口,仰头看时,只见前面走着王二毛,一双警惕的眼睛四下逡巡。

王二毛身后是朱翊钧的贴身太监,他将手臂声给朱翊钧扶着,一行人缓缓走下城楼。

令冯保目瞪口呆的是,苏州知府文立万紧随皇上身后。

一行人下了城楼,冯保对朱翊钧拱手作揖道:“臣冯保拜见皇上。”

朱翊钧微笑道:“冯公公飞快赶来,是有军国大事要报吗?”

这话显然含有讥讽之意,冯保自然能够听出来。

“皇上笑话了,臣听闻皇上出宫了,恐有不测,心中惴惴不安,便匆忙赶来了。”

“冯大伴多虑了,我身边有二毛这样武功高强的侍卫,又有文知府这样足智多谋的人,那会有什么不测?”

“那就好,那就好。臣这就放心了。”冯保频频点头,看一眼文立万,向他作揖道:“冯保见过文知府。”

文立万回礼道:“冯公公别来无恙?”

冯保答道:“还好,还好。”

朱翊钧笑道:“既然都是熟人,咱们不如去正阳门外吃点什么。刚才我在城楼上看出去,外面似有不少小吃店子。”

冯保大惊失色,说道:“万万不可啊,城外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皇上万不可冒险啊。皇上想吃什么,臣派人去卖就是。”

朱翊钧眼神黯淡下来,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莫非朕就不能走出这城池一步?”

冯保显得很焦急,说道:“皇上金身,不可随意入民间,此乃,此乃祖宗之法。”

朱翊钧面色一沉,说道:“这也祖宗之法,那也祖宗之法。当世人皆被前世人束缚,实在了无趣味。”

冯保陪笑道:“皇上息怒,恭请起驾回宫。”

朱翊钧冷然一笑,接过王二毛手中缰绳。

不等兵士端来上马凳,只见冯保健步走到枣红马身边,双腿下跪,两手撑地,用身体做了朱翊钧的上马凳。

朱翊钧不假思索,左脚一步踏在冯保背上,右脚踏进马镫,跃身骑在马上。

文立万顿时惊呆,这,这冯保也真是蛮拼啊,众目睽睽之下,真是豁得得出去啊。

冯保站起身来,没事人一样,拍拍手上的泥土,仰首笑吟吟对骑在枣红马上的朱翊钧,说道:“皇上的身手,比以前做太子的时候,要矫健了许多,可喜可贺,臣倍感欣慰啊。”

朱翊钧见冯保如此殷勤,不由想起小时候,骑在冯保身上,把他当马骑的样子。

心中不由一软,说道:“大伴也上马吧,朕如今已是大人了,大伴以后不必如此操心,朕自会趋利避害的。”

冯保高声说道:“皇上圣明,臣操心惯了,身不由己。”

朱翊钧笑道:“这个习惯以后要改一改了,不要大事小事惊动母后。刚才朕出宫,是不是又报知母后了?”

冯保脸一红,赶紧拱手,说道:“太后懿旨,要微臣对皇上多加看顾,以防不测。”

文立万在旁说道:“刚才皇上听说苏州城防不够森严,乃亲自登临正阳门城楼,检查防务,只是冯大人来迟了。”

“原来如此,皇上圣明。”

冯保瞥一眼文立万,心里说道,谁相信你的鬼话。

朱翊钧知道文立万说这话,是想让冯保在李太后面前说该说的话。

他微微一笑,说道:“起驾回宫。”

章节目录 第159章 要想富,先修港和路 文立万从京城回到苏州,第一件事就是再赴刘家港,解决刘家港日渐没落的颓势。

他带了陈光宗、宋功名、秦为径、阿福几个人,叫上太仓知县,直接到刘家港现场办公。

文立万一行人登上刘家港的一处高点,从高处俯瞰港口全景。

浏河的水流平缓无奇,慢腾腾地往大海的方向流动着。

文立万看了半晌,实在看不出史书上记载的江水奔腾入海的景象。

眼前的情景,和当年郑和下西洋,从刘家港启航的壮观景象相差甚远。

文立万问身边的太仓知县:“刘家港码头上船只似乎没有以前多了,什么原因?”

太仓知县答道:“郑和七下西洋之时,乃是刘家港的黄金时机,但后来海禁日甚一日,外国商船日渐减少,码头停靠的船只也就少了。”

“河流如此平缓,似有泥沙淤积?”

“是的,停泊在码头的船越来越少,县衙赋税的银子越来越少,实在没有余力,也无必要疏通河道,以至于港口萎缩。”

“给你一个月时间,再给你一千两银子,马上疏通河道,整修港口,使港口最多能停泊三百艘船。”文立万直接给太仓知县下达了任务。

文立万和皇帝约好一年后返京为官,与陆嘉仪共结连理,现在一天都不敢耽误。

“一个月恐怕做不下来啊。再说了一千两银子,怎么能干这么大的活?”

“那要多久?”

“至少半年吧。”

文立万面色骤冷,NND,我只有一年时间在苏州推行市场经济模式,你疏通个河道,维修个港口,就要半年时间,这不成心耽误我的好事嘛。

“一个月干不了?”

“一个月怎么干得了啊,又要疏通河道,又要整修港口,这都要人力物力的投入,看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

实际上在这之前,文立万已经派阿福问过好几个干这行的老把式,疏通河道、整修港口二十来天就绰绰有余了。

文立万瞅着太仓知县油腻肥硕的脸庞,说道:“如果一个月搞不好这件事,知县的乌纱帽,你就不要再戴了。”

“这这这......”太仓知县一听到事关自己的乌纱帽,不由慌了,说道:“知府大人不能逼着下官答应办不到的事情吧。”

“当官就是要为民办事,办不了,就让贤好了。”

“那我......试试吧。呃,一千两银子也确实不够哇。”

“不是试试,是承诺必须完成。刘家港是太仓的港口,整修好了,你要收多少税,想过吗?按理说,一两银子都不给你,一千两助你一臂之力,知足吧。”

知县沉吟片刻,说道:“好吧,一月之内,下官一定完成。”

文立万点点头:“好,那就签下军令状。”

“啊,还签军令状?”

知县听着都很新鲜,以前很多事,答应也就答应了,完不成也就完不成了。

现在竟然要签军令状?这也太有些当真了吧。

“白纸黑字,签名画押。一月后完不成任务,就地免职。这也是考成法的一项内容。”

文立万懒得和知县过多纠缠。

官场里这种人他见得多了,一件事如果不以乌纱帽做抵押,一天能办完的事情,他要办上十天,十天能办完的事情,他能办上一百天。

一旦有了乌纱帽被撸之虞,这些人比谁都能干!

知县毫不犹豫说道:“好吧,下午我去签。”

文立万说道:“等一下马上就签。”

“马上就签?”

“是的。”文立万扭头对宋功名说:“记住这件事情,稍后提醒我。”

宋功名点点头,对知县说:“知县不必过虑,这军令状也就一行字,由你自己写。”

知县大惑不解:“这,这也有点说风就是雨了吧。”

宋功名笑道:“军令状很简单,你自己来写,就是一份完成任务的保证书,只须写上:一月内完不成什么任务,自愿免职回乡。”

知县冷眼望一下宋功名,很是懊恼,又不敢发作,只能闷声不语。

看来这位知府是要玩真格的了。

文立万思路很清楚,既然皇上允许刘家港成为对外商开放的港口,这个港口对苏州市场经济模式的推广,就显得举足轻重。

苏州的绫罗绸缎、茶叶、瓷器、玉器、漆器等商品,将从刘家港漂洋过海,输送到其他国家;海外的各种商品,也将从刘家港进入苏州,流向全国。

大明地大物博,物产丰富,出口商品肯定远多于进口,是典型的贸易顺差,到时候海外的银子还不哗哗哗流入我大明?

此外,刘家港不仅仅是促进海外贸易,还能促进内贸,将南北方的商品互相运输,互通有无。从运输成本来讲,水运是最划算的运输方式。

办完刘家港的事情,文立万一行人简单吃了午餐,骑着马从太仓返回苏州。

一路上,文立万仔细查看了这段路的路况,发现这段路车辙很深,路面酥软,显然年久失修了。

文立万问陈光宗:“这路是那年修的??”

“至少有十年了。好像是嘉靖年间修的。”

“这样又窄又破的路,怎么能适应下一步苏州的经济发展?要想富,先修路。刘家港到苏州城的路一定要加宽重修。”

陈光宗愣一下,加宽重修这条路,哪得花多少银子啊。又一想,花就花呗,府衙的银子不花白不花,不花也落不到我荷包里。

“是该重修了,这样的路上运货,实在是难为商户啊。”陈光宗随声附和。

秦为径略作思忖,说道:“文知府,修这条路,怕是要花费不少银子的。以现在府衙财力,恐怕一时难以做到。”

“你计算过了?”

“是的,我刚才粗略算了一下,此段路大致一百里左右,要是加宽修理,恐怕现有的府衙财力,难以承担。”

文立万骑在马上,思量片刻,说道:“这条路不仅要加宽,而且要硬化,这样下来,成本肯定会更高。”

“硬化?什么是硬化?”秦为径问道。

“就是把路面修得像石头一样坚硬,装载量再大的货车,也不会把路面压出车辙。”

一行人都很惊讶,却都不说出来。

这怎么可能?前有车,后有辙。有路就有车辙,这是上千年的现实了,这个谁能改变?

文立万笑而不语,他知道这些人想得是什么。

这就是人的局限性。人们往往把没见过东西,就认为是不存在的;往往把存在的东西,就认为是一成不变的。

章节目录 第160章 功臣家的拆迁补偿 江苏境内有不少石灰石矿,如果用来烧制一些水泥,把路面硬化成混凝土路面,车走在上面,哪来的车辙呢。一成不变的“前有车后有辙”的话,不就得改改了?

问题是用水泥硬化路面,成本会大幅提高,修路的钱从哪里来?

秦为径见文立万不再说话,知道修路的银子也难住了知府。

文立万并未让修路的资金难住。

他骑在马上,扫一眼身边的人,反而觉得这正是给府衙这几个官吏,科普一下市场经济常识的好时机,便说道:“诸位想过没有,我们要在苏州推行市场经济模式,为什么修路就不能市场化?”

随行数人皆是一头雾水状。

文立万看着手下几人懵懂的样子,不由笑了。

这些人都还不熟悉市场经济是什么模样,就让他们想市场化修路,这脑洞也实在大了些。

文立万耐心说道:“修路的银子虽然府衙拿不出来,但我们完全可以用市场经济模式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可以把这条路的路权出售给有钱的大户,由他们出资修路,然后在路口设置收费站,收费还款。”

刘家港到苏州这条路必须先修好,然后才能保证货物运输的畅通。

“妙哉妙哉,这个主意实在妙不可言。文知府点子真多,佩服佩服啊。”

秦为径大声叫好。最近一段时间,他接触的所谓“市场经济模式”最多,所以对市场经济修路,一点就透。

回到府衙,文立万找来秦为径,仔细告诉他水泥的生产方法,要他招募工人尽快去研制水泥。

古代修路大都是采用夯土的形式,文立万决定以他掌握的水泥制备方法,修一条水泥路面。

秦为径是个天生具备科学探索精神的人,他逐字逐句记下了文立万所说得水泥制造方法。

文立万见秦为径很认真,很上心,心里对秦为径更为赏识。

“老秦,你要是能制造出水泥,再写一本水泥的书,加上你种辣椒的书,可谓是着作等身,名留青史啊。”

“嘿嘿,我这人就是喜欢钻研琢磨,喜欢学习新知识。”秦为径听文立万称呼他为“老秦”,倍感亲切。

文立万用孔子的话表扬他:“敏而好学,不耻下问,这才是读书人的真本色。”

秦为径听后,更是享受无比,自打开启读书人生涯,还没有谁这样夸赞过他,更何况夸赞他的人,还是堂堂的苏州知府。

想至此,秦为径不禁摇头晃脑说道:“子曰......”

“老秦,好多多农场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文立万赶紧打断秦为径的话头,否则一段“子曰”就能和你聊上一天一夜。

“噢,一切按预定计划进行。”秦为径暂时收住“子曰”,说起农场的事情,“按照文知府的要求,在下已经对养殖场、化粪池重新进行选址,现在猪已入栏,鱼池也投了鱼苗,稻谷、蔬菜都已经播种,辣椒园的苗床里,也已经长出绿油油的辣椒苗啦,过两三天,就可以定植了。”

“嗯,办得利索。好多多农场入股怎么样?”

“除了王怀霖,还有三人不愿意入股。其他人都入股了。”

“陈光宗、顾本立呢?”

“也入了。他俩还把王怀霖放弃的股份,平分购入了。”

“另外三人放弃的股份怎么处理了?”

“这三人的股份已经公示三天,无人购买。我和宋经历想购买,可以吗?”

“可以啊。”

文立万当然希望有人多持有股份,这样分红的时候,对那些放弃股份的人,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教育。

以现在的发展看,农场盈利是毫无疑问的,只是盈利多少的问题。

王怀霖等四人,选择放弃股份,也有利于股份的流通。等到分红的时候,放弃股份的人,会颗粒无收,那时他们就会想着购进股份,那时的一股,恐怕就远不止一两银子了。

“东门市场的建设整顿进展如何?”

“已经规划好了用地。这片地方大都是公地,有二十一户私地需要拆迁。现在正在劝说他们搬迁。”

文立万一听见拆迁,头就有些大。

拆迁是最令官府最头疼的事情,特别是那些私宅私地的所有人,总会利用拆迁敲一笔竹杠。

“拆迁这事情很难办,你们一定要掌握东门这一带房屋市场价,用置换的方式,与拆迁户谈。”

“是的,这事的进展就卡在拆迁上,有一户很强硬,其它拆迁户也就等着观望。”

“集中精力,把这户搞定,其他人也就看着办了。”

“这户很难办啊。”

“怎么难办了?”

“这户宅子乃是吴县徐知县的老子所有。此老拒不搬迁,我们多次上门说服,都吃了闭门羹。”

“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你们还是要找徐知县亲自说。”

“找了,可是,可是徐知县他......”秦为径欲言又止。

“他怎么了?”

“他脾气火爆,一通乱骂,就将我们赶出来了。”秦为径越说越气,索性竹筒倒豆子,把那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兜底说出。

文立万听后,说道:“此人年方二十,是开国功臣徐达的后裔,乃徐达长子徐辉祖一脉的子孙。”

“哦?难怪徐知县如此飞扬跋扈。只是徐家的老爷不搬迁的话,另外二十户就很难迁走。”

徐达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手下的开国大将,后人称之为明朝第一功臣。这位大人物的后裔,牛×一些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文立万思忖片刻,说道:“既然是功臣的后代,你们可变通一下,给对方的优惠再大一些。”

“在下也是这样想,只是陈通判不同意。他认为如果给徐家老爷特别照顾,反而会刺激其他人闹事。”

“这事你不要声张,和宋经历私下去找徐知县商议。把我的意思带到,看他有何反应。”

“好,我随后就与宋经历前往吴县县衙。”秦为径点点头,说道:“把吴老爷的补偿提高到什么标准合适?”

文立万略作思考,说道:“按现在标准的十倍。”

秦为径倒吸一口冷气,不由脱口问道:“这么多?万一其他搬迁户知道了,岂不落下口实?”

“所以你和宋经历一定要注意保密。”

“我们俩没问题,就怕徐知县那边走漏了风声。”

章节目录 第161章 仰天大笑出门去 如此高额的拆迁补偿,秦为径怕走漏风声,也是可以理解的。

文立万说道:“给他这么高的价钱,这位知县又不傻,他自己是不会走漏风声的。至于以后走漏风声,那是后话。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徐家老爷赶紧搬家走人,免得其它人效仿他家,都成了钉子户。”

“在下明白了,我和宋经历会把这件事做好的。要是徐知县还不满足,又当如何?”

文立万毫不犹豫说道:“先礼后兵,敬酒不吃吃罚酒!”

秦为径点点头,他对文立万灵活自如,能屈能伸的手段佩服得不行。

难怪人家二十出头就做了知府,人家真是个敢想敢干,胸中能容百万兵的主儿啊。

秦为径马上去找宋功名,两人一碰头,决定立即行动。

苏州城不仅是府衙的所在地,同时还是吴县县衙所在地,所以两人骑马很快就到了县衙。

县衙看门的衙役认得宋功名、秦为径,两人进去后,在一间房子里等了半个时辰左右,才被一个衙役领着到了另外一间房子。

“下官宋功名、秦为径拜见知县大人。”宋功名、秦为径见到坐在太师椅上的知县徐满仓,双双拱手作揖。

徐满仓是个二十岁的小伙,见苏州府衙的两位官吏来见,马上意识到这两人是来干嘛的。

他并未起身还礼,稳坐在太师椅上,懒洋洋用眼睛示意下首的椅子,说道:“坐吧。”

宋功名、秦为径坐定之后,徐满仓自顾自端起书桌上的茶盅,抿了口茶汤,并无给两位来客让茶的意思。

茶喝完了还不说话,等着宋功名、秦为径开腔。

秦为径心中讥讽道:客来主不顾,应恐是痴人。这小子仗着自己是功臣的后裔,连一点起码的待人接物的礼节都不懂,真是白痴一个,估计以后也混不出什么名堂。

宋功名见徐满仓如此倨傲,心下明白几分,依然用恭敬有加的口吻说道:“下官今日拜见知县,想必知县也知来意......”

话未说完,徐满仓打断宋功名的话,说道:“你不明说,本官怎知你的来意?”

“呃,府衙要在东门建市场,涉及令尊的一院房产。今日我等特来向知县报告。”

“涉及我家老爷的房产,问我何用?本官现在已经不在那个宅子住了。”

“知县虽不在那个宅子居住,但徐家的事情,还是徐知县才能做主。”

宋功名有意给徐满仓戴个高帽子,以便缓和徐满仓的对立情绪。

徐满仓也不是一般人,一眼识破宋功名的意图,回道:“别给本官戴高帽子,担待不起。”

秦为径实在看不过眼,直白道:“徐知县应该清楚,这东门市场,是皇上同意修建的,今天知府派遣我等前来,是想善意解决令尊院落的拆迁。”

徐满仓纹丝不动坐着,眼睛斜睨着秦为径,冷冷说道:“好大的口气,原来是知府大人派来的特使啊,不知官居几品?说话竟然这等犀利。”

秦为径也冷然回道:“本人官不入流,小吏一个。”

宋功名怕秦为径说出更为倔强的话,激怒徐满仓,赶紧插话道:“其实文知府知道这院落是徐家的,很是关照,派我俩来,是想和徐知县商议一下补偿问题。”

“我早就说过,我家老爷子就看上这块地方了,不想搬。你们就不要枉费心机了。”徐满仓有些不耐烦说道:“建市场是好事情,我家房产又不影响你们建市场嘛。”

宋功名说道:“知县可能不知,令尊院落这个地方,正好要建调味品、香料市场,所以只能请令尊挪动一下,所有费用,府衙会予以补偿。”

“我的话你是不是听不懂?我已经说了,我家老爷子的院落,压根儿就不想挪动,所以别再跟我说什么补偿的事情。”

“文知府的意思是......”

“文知府?就是那位年轻神秘,来路不明的知府吗?”徐满仓轻蔑一笑,说道:“本官来吴县不到半月,那天抽空会去拜访一下这位知府。”

秦为径听见徐满仓讥讽文立万,心里很是不爽,说道:“吴县是苏州府辖县,新任知县是知府的下官,拜见是礼,不拜非礼也。”

徐满仓听了这话,顿时双目圆睁,牙关紧咬,往书桌猛拍一掌,怒斥道:“大胆小吏,竟敢教训本官,是活腻了吗?”

秦为径还要据理力争,宋功名拉一下他的袖子赶紧制止,说道:“徐知县息怒,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徐满仓怒气未消,用手指着秦为径说道:“别说你一个苏州府衙的看门狗,老子压根儿就没把你放在眼里,就是你们知府来,我家老爷子宅子也还是不搬,怎么着?想拆是吧?好啊,你拆给我看看。”

秦为径最忌讳别人骂他看门狗,看来徐满仓也了解过他的经历,所以出口伤人稳准狠。

“你一个堂堂知县,满口粗言秽语,成何体统?”秦为径刚才压下去的火气,被徐满仓的咒骂又点燃了,士可杀不可辱!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愤然说道:“我做看门狗,却不会钻狗洞,你做知县,却不会跳龙门。悲夫,有人仗势欺人也就罢了,还仗势混个举人,实在惨不忍睹啊。”

坊间早有传说:徐满仓的乡试举人,完全是依赖祖荫,由主考官网开一面,照顾入选的。

秦为径在和徐家谈拆迁的时候,又特意打听了解了徐满仓的背景,觉得徐满仓的举人的确值得怀疑。

徐满仓听到秦为径的回击,不由勃然大怒,顺手操起桌上的茶盅,往秦为径头上砸过去。

秦为径伸手一挡,将飞来的茶盅打落。

徐满仓怒不可遏喊道:“来人呀!”

几个衙役闻声冲进门来。

徐满仓指着秦为径喝道:“将这厮给我抓起来,下入狱中。”

宋功名赶紧站起来说道:“徐知县息怒,原本是公事往来,何必又纠结私事。”

徐满仓怒道:“这厮休得胡言乱语,再若帮腔,连你一道下入大牢。”

几个衙役上前就要扭押秦为径。

秦为径一拍身边茶几,骤然起身,怒视几个衙役,喝道:“大胆,我乃苏州府衙户房经承秦为径,不劳各位动手,我知道县衙大狱在哪里,本人自行前往。”

几个衙役中,大都认识秦为径,所以并不上前扭押他。

徐满仓看出一点端倪,手一挥,对衙役喝道:“带走,愣着看什么!”

秦为径抬脚边往外走,边说道:“大牢门难开,请我容易送我难啊。”

说罢,哈哈大笑着昂首出门。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威震县衙 文立万埋头用毛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写着。

字还写得不赖,就是速度慢些。这得感谢父母小时候望子成龙的强烈愿望,六岁就被送往书法班学写毛笔字。

他想把在苏州推行市场经济模式的计划写下来。

用一年时间,建立苏州的市场经济模式,就必须清晰地把需要做的事情,逐笔写清理顺,然后按列出的时间表去完成任务。

......

清除淤泥,整修刘家港;

修一条刘家港到苏州城的硬化路面;

建立东门商贸区(含市场、仓储、住宅、客栈、物流等等)。

通过皮克叔侄,引进外商,使外国商人在苏州做生意;

办几期府衙、州县衙的市场经济模式培训,给整个苏州的官吏们灌输市场经济模式的基本知识;

......

文立万正在挥挥洒洒写着,一个衙役进来禀报:宋功名求见。

文立万有些诧异,刚才让宋功名、秦为径去吴县县衙,找知县徐满仓商议搬迁之事,怎么才去一会儿,就又匆匆回来了?

宋功名气喘吁吁进门,顾不上施礼作揖,慌张说道:“文知府,徐满仓把秦经承下到县衙大牢了。”

文立万一惊,问道:“是徐满仓下令干得?”

“是的。”

宋功名把刚才在县衙的经过,详详细细给文立万叙述一遍。

文立万听后大怒,说道:“你的话可是属实?”

“句句属实,绝无虚言,下官愿拿项上人头担保!秦经承现在还在县衙大牢里关着。”宋功名斩钉截铁发誓。

文立万勃然大怒,说道:“徐满仓真是胆大妄为,蓄意挑衅!搬迁条件一句不谈,就蛮横拒绝,还敢抓我府衙的人,这岂不是犯上作乱?来人!”

阿福迅速进门,拱手作揖,说道:“谨听大人吩咐。”

“马上带十个精悍捕快,随我去吴县衙门,本官倒要会会这个徐满仓!”

“遵命!”

阿福听说要去教训一下徐满仓,顿时浑身精神焕发,疾速出门去招他手下的精兵强将了。

少顷,只府衙东侧门大开,一阵马蹄声响,十三匹骏马夺门而出,往吴县衙门方向,泼喇喇地疾驰而去。

十三骠骑很快到了吴县衙门,文立万翻身下马手握马鞭,直奔大门。

阿福和宋功名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守门衙役见知府文立万满面怒容,便知他是来兴师问罪的,赶紧一溜烟跑进去,向徐满仓禀报。

文立万跨进大门,直接到了大堂,往案子后面的太师椅上一坐,问跟着进来的一个满脸麻子的官吏:“徐满仓何在?”

“呃,下官没见到徐知县,不知他现在何处?”

宋功名冷笑道:“刚才徐满仓发飙之时,你从门外闪过,贼眉鼠眼偷窥,可曾记得?”

麻子官吏尴尬笑道:“宋经历走后,下官就再没见过徐知县。”

文立万怒斥道:“出去!”

“这,这是怎么了......”

麻子官吏愕然失措,苏州知府文立万以温文尔雅着称,今天这是怎么了?

娘的,刚才真不该跟进来,想献个殷勤,没想到撞在刀口上了!

宋功名冷眼瞪着麻子官吏,斥责道:“蠢货,看着立功机会抓不住。滚!”

麻子官吏顿时清醒过来,懊悔不已地“哎呀”一声,灰溜溜紧皱眉头,苦着脸出门去了。

这时门外有人懒洋洋说道:“谁来了?那个知府大人?”

“苏州府文知府。”一个声音答道。

那人懒洋洋地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片刻,徐满仓手握一把折扇,优哉悠哉,没事人一样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劲装结束的汉子,一看便是贴身侍卫。

“哎呀,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文知府吧?幸会幸会。下官才上任几天,没来及去拜访,罪过呀罪过。”

徐满仓见文立万坐在大堂主座之上,心中略有惊讶,随即又镇定下来,向文立万微微躬身作揖。

“你便是知县徐满仓吗?”

“正是。”

“知县可知吴县归属何府?”

“苏州府。”

徐满仓漫不经心说着,往侧首椅子上一坐,“哗”地甩开手中折扇。

那两个精悍男子一左一右,站在徐满仓身后。

文立万凝视着徐满仓。轻声说道:“站起说话!”

徐满仓一愣,一脸疑惑望着文立万。

站起说话?您这是要我站着跟您说话?徐满仓并没有站起来,一脸无赖地看着文立万,“哗哗哗”摇着手中扇子。

阿福跨前一步,站到徐满仓身前厉声说:“站起来。”

徐满仓右边那个汉子见状,跨前一步逼近阿福。

还未等他动手,阿福先发制人,一肘击中汉子前胸,男汉子一跤仰面倒下去。

另一侧的侍卫一声吼叫,摆出架势,要向阿福发起进攻,阿福带来的两个捕快,从此人身后抢出,三拳两脚,便将此人按倒制服。

徐满仓霎时脸色如土,却又强做镇定,收起手中折扇。

阿福怒视徐满仓,说道:“站起说话。”

徐满仓动了一下,又沉下身子,并不站起,冷眼望着阿福,说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阿福二话不说,一把揪住徐满仓的衣领,拎小鸡一样将徐满仓扯到文立万案前,往徐满仓腿弯处飞起一脚,徐满仓咕咚一下就跪在文立万案前。

那个被阿福肘击跌倒的汉子爬起来,见徐满仓跪在案前,一声呼啸,从阿福身后冲上来。

阿福也不回头,待那汉子脚步声近,并不转身,右腿一个反踢,正中汉子的喉结,汉子再次摔倒在地,双手揉着喉咙,咔咔咔狂咳不止。

徐满仓这下是真害怕了,跪在地上连连向文立万作揖道:“请文知府恕罪,下官再也不敢了。”

文立万问道:“不敢什么了?”

“不敢再关押知府的人了。”

“你既然知道吴县是苏州府辖区,为何还敢无故关押府衙办事的官吏?”

“都是下官意气用事,万望知府大人恕罪。”

“现在会说软话了?自古交兵,不斩来使。何况府衙与县衙并非交战双方,你无故关押我府衙官吏,该当何罪?”

“是...是那厮侮辱本官!”

“你没有侮辱我府衙官吏?是你侮辱在先,还是府衙官吏侮辱在先?”

“......”徐满仓想说什么,却又没敢再说。

“徐满仓蔑视府衙,无故关押府衙户房经承秦为径,纯属挑战府衙权威,按官吏约束律例,先打十五大板,杀威去躁,再议其它罪行。”

徐满仓听说要打屁股,霎时崩溃,哀嚎求饶道:“知府大人,饶过下官吧,小人再也不敢了。”

文立万冷冷望着跪在案前的徐满仓,心中暗忖:怎样一个自大愚蠢的货色,谁给了他胆量,竟敢挑战苏州知府?

这仅仅出于功臣后裔的骄横无知吗?

恐怕未必。

章节目录 第163章 杀威去躁(本章4000+) 这次返京面见皇上,文立万特意争取到开放刘家港的海禁,以此为条件,新修建的东门市场,皇上将占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且不用投入一两银子。

也就是说,皇帝本人对开放刘家港海禁、修建东门市场是非常积极的。

此时,文立万对徐满仓挑战他的权威,究竟是背后有人指使,还是妄自尊大使然,已经不怎么关心了。

不管是什么情况,今天徐满仓不自量力,硬要与皇帝支持的苏州知府较劲,就正好拎出来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至于徐满仓的家庭背景,文立万并无没什么顾忌。

徐达的长子徐辉祖这脉,本来就是没落的一脉。靖难之役后,燕王朱棣即位,建文帝的旧臣徐辉祖被革去俸禄爵位,不久便一命呜呼。

徐达长子徐辉祖这脉的人,自此一蹶不振。

文立万见徐满仓服软,但他已没有饶过此人的心思了。

首先,徐满仓这种故意犯上的行为,就必须严惩不贷,否则后人见样学样,自己以后在苏州官场还怎么混?

其次,徐满仓贿赂乡试考官,得中举人的事情,文立万已经掌握了证据,这种情况下放翻徐满仓,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文立万原本并不想对这个功臣后裔开刀,民不告官不究,放过他一马也就算了。甚至是想看一下这小子到底有多大能耐。如果真有能耐,说不定还能为我所用,没想到徐满仓一上来,就呛声叫板,直接往文立万的刀口上撞。

文立万心中只能说道:小子,这就怨不得本官不给你面子了。

文立万看着徐满仓讨饶下话的贱样,毫不犹豫说道:“先拖出去打,再拖进来审!”

马上有两个阿福带来的捕快,架起徐满仓胳膊,拖到了大堂门外的院子里,按倒在长凳上,准备给徐满仓十五大板。

院子里站满看热闹的县衙官吏衙役,宋功名让两个捕快守住大门,不准任何县衙的人外出。

衙门内想过来参观知县挨板子的,来者不拒。

宋功名站在台阶上,厉声说道:“所有官吏衙役听好,新任知县徐满仓,藐视府衙,擅自扣押府衙官吏,今苏州府衙文知府升堂亲审,先打十五板,杀威去躁,然后再审。”

阿福明白知府打完板子,还要再审徐满仓,便给打板子的捕快使一个眼色,示意十五板不必打得太重。

不轻不重的十五大板,打得养尊处优的徐满仓哭爹喊娘,鼻涕眼泪一大把。

县衙的官吏衙役们,见上任不到十天的知县,被知府杖责,一致认为这是一场极具观赏性的好戏,一个个脸上假装惊愕不已,眼神里有种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除非有直接的利益关系,官场上长官的落难,往往是下属最开心的事。

这也许是管理者与被管理者之间一种难以言传的心理逆反现象。

手下留情的十五大板打完,徐满仓只是受了一些皮肉之苦,并未伤筋动骨。

府衙的捕快将徐满仓左右胳膊架着,又提进大堂到文立万的案前。

“知府大人饶了我吧,纵然下官错押府衙官吏,也不至于当众杖责啊。”

文立万冷冷说道:“本来想饶你,没想到你不知高低,现在是你自己不饶你自己了。杖责恐怕是轻的,你从实招来,你这举人是怎么得来的?”

徐满仓听到这话,这回是彻底慌了神,贿赂主考官,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下官错了,求知府开恩,放小的一马。”

徐满仓又是磕头又是作揖,整个人都不对了。

“扣押府衙官吏,蔑视府衙是一件事;贿赂考官是另一件事,如若你坦白交代,另外一件事情,可以不做深究。”

“下官愿意......愿意坦白交代。”

“那好,我问你,擅自关押府衙官吏,谁给你这个胆量?”

“呃,这个,这个是下官一时糊涂哇。”

“你听不懂本官问话?”

“听得懂,下官听得懂。这个嘛,唉,我就直说吧。”徐满仓看看四周的人,说道:“我想单独向知府大人交代。”

文立万看一眼宋功名,对方马上明白了知府的意思,向大堂里所有人扫一眼,摆摆头,率先走出大堂。

阿福站在文立万侧后方,一动不动。

徐满仓看看阿福,又看看文立万,意思是他要说的话,只能一对一。

阿福冷冷望着徐满仓,丝毫未动。

文立万扭头对阿福说道:“阿福,暂时回避一下。”

“知府不要轻信这厮,疯狗是要咬人的。”

文立万轻声笑道“没事,这厮我对付得了。”

阿福点点头,恶狠狠瞪一眼跪在地上的徐满仓,从文立万侧后方走出大堂。

徐满仓见大堂只有文立万一人,忙不迭说道:“知府明鉴,小人也是受蒙蔽,才做出这等愚蠢之举啊。”

“受何人蒙蔽?”

“是府衙通判陈光宗告诉下官,说谭知府,不,谭令会马上就会官复原职,所以要我不必惧怕......惧怕知府。”

“哦,你怎么认识陈光宗?”

“下官从京师来苏州任职前,有人告诉我,到苏州后陈光宗会马上找我,让我熟悉情况。”

“谁告诉你的?”

“就是......武清伯。”

文立万长舒一口气,一切与他的推测惊人相似。

除了顶层大人物的怂恿,加上徐满仓自以为名门望族的荣耀,他才可能头脑发热,忘乎所以,干出这等蠢事。

“武清伯还说什么?”

“他说,谭令会并没有倒,只不过皇上要试探一下文知府,才将谭令会找个理由调开。如果谭令会有问题,现在早就宣判了。”

“还有呢?”

“还有......就是说文知府勾结戚总兵,暗中联合倭寇,意欲谋反,所以皇上欲擒故纵,委派文知府入主苏州,其实是找机会要除掉文知府。”

“这话你就信了?”文立万忍不住笑了,说道:“有这样形同儿戏的玩法吗?”

文立万对武清伯的防范,一刻都未有松懈,却不曾想武清伯会玩出这样低智商的花样,而且偏偏遇到智商更低的徐满仓。

“你号称是我朝功臣魏国公长子徐辉祖一脉传人,可有此事?”

“下官确实是徐家后人哇。”

“准确回答本官的问题。”

徐满仓见文立万目光凛然,赶紧叩首,说道:“文知府饶命,小的其实并非徐辉祖公一脉,不过......嗨,小的就明说了吧,小的只是这脉的远房亲戚。”

文立万不由笑了,说道:“冒充魏国公直系后裔;贿赂乡试考官,徐满仓啊徐满仓,你这几件事情做得可是有些罪行满仓啦。”

徐满仓霎时涕泗横流,再次重复刚才磕头作揖的整套程序,哭诉道:“知府开恩,知府恕罪,饶过小的这次吧,您的大恩大德,小的一定知恩图报。”

“哦,何以为报?”

“小的愿以万两黄金谢罪。”

“本官如若对黄金不感兴趣呢?”

徐满仓愕然一惊,万两黄金可是打点这种事价码的十倍了,难道还不满足?

如果这个知府确实是个不贪图钱财的人,这可咋办?

“知府大人叫小的干什么,小的就干什么。”

文立万默默一笑,这小子现在才说了一句能救他命的话。

“嗯,这话我爱听。”

“小的一切听从知府驱使。”

“那好,起来吧。”

徐满仓颤颤巍巍站起来,心想,也就是刚才那十五大板打得手下留情,也就是他年轻气血足,否则现在哪能站起来。

文立万淡然一笑:“听说知县的书法很差,可是当真?”

“小的实在惭愧,此话说得极是。小的字写得确实难看。”

“字是咱官人的门面啊。你一个知县,字写得跟苍蝇蚊子一般,如何叫人信服?”文立万说道:“你到案前来,本官让你看几个好字。”

文立万从怀中掏出皇帝朱翊钧的亲笔敕书,徐徐打开,正面朝徐满仓,铺在桌上。

徐满仓听文立万唤他去看书法,竟然不敢上前,怕文立万变着法子收拾他。

文立万点点头,说道:“来啊,看看这手漂亮书法,以后学着点。这手漂亮书法的主人,比你年龄还小。”

徐满仓这才颤颤巍巍,走进书案,仔细盯着朱翊钧亲笔敕书的字看了一遍。

看到皇帝签名、印鉴后,不由膝盖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知府饶命,饶命呀!小的再也不信武清伯的鬼话了。小的还有老母在家,小的愿意辞官回乡,赡养老母,求知府给条生路吧。”

徐满仓看了皇帝朱翊钧的亲笔敕书,顿觉自己是被武清伯的谎言给骗了。

TMD,没想到皇亲国戚也是满嘴跑舌头,没有半句实话,差点让这老儿骗了,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文立万冷眼看着跪在案前,又是磕头又是作揖的可怜知县,心里叹道:如果这样的知县遍地开花,大明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打量徐满仓片刻,文立万轻声说道:“徐知县起来吧。”

徐满仓闻声一惊,抬头看见文立万注视他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悲悯;文立万的话语里,似乎也给他留有一线生机。

他晃晃悠悠站起身来,听到文立万说了一声:“坐吧。”

坐?文知府赐座了?徐满仓的心脏狂跳不已,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难道有救了?难道知府大发慈悲了?

徐满仓垂手而立,并不敢就坐,等待文立万再次确认。

“坐下说话。”

徐满仓听了这话,这才大大舒口气,赶忙坐在下首椅子上。

“你现在知道武清伯所言,目的何在了?”

“小的明白了,此人肯定是和文知府有过节,想拿小的当枪使!”徐满仓想到武清伯李伟的唆使,内心不由怨气冲天,这老东西真够黑的,差点让老子丢了小命。

文立万微微一笑,收起敕书,装进兜里,说道:“在官场混,想抱大腿也不奇怪,问题是要有判断力才行,至少得分清什么是大腿。否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还要搭上卿卿性命,实在是不合算啊。”

“小的知错了,文知府如果给小的一个自新机会,小的一定戴罪立功。”

“哦?怎么戴罪立功呢?”

“启禀知府,小的愿意改过自新,以后武清伯李伟交办给小的的事情,小的会随时禀报大人。”

文立万微笑不语,没想到徐满仓头脑并不愚笨,竟然想做双面间谍来戴罪立功。

这恰恰是文立万所需要的。

“怎样你不是更危险吗?”

文立万并未马上答应徐满仓的请求,这个人是否可靠,还要试探一下。

“小人的命捏在知府手里,除了戴罪立功,管不得危险不危险了。”

“倘若武清伯知道你投了本官,该当如何?”

“反正总是一死,不如弃暗投明,或有一线生机。”

从徐满仓这话里,可见这小子并非纯粹无脑,还是会想些明白一些事情。

“既然如此,那就以观后效吧。”

“知府大人,小的有话要说。”

“讲。”

“知府要防府衙内部的人。”

“哦,此话怎讲?”

“陈光宗说的。”

“陈光宗说什么了?说我身边有奸细?”

“是的,陈光宗在您身边埋了钉子。”

文立万有些惊讶,这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难道自己身边人有人背叛他?

“陈光宗他们可能会铤而走险,谋害知府!”

文立万顿然警觉,如果府衙里真有人要下手害他,还真是防不胜防。

“你说这话可要负责任啊。”

“小的敢说,就敢承担。”

文立万紧盯着徐满仓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些什么。

徐满仓此时反而十分镇静,坦然说道:“我只求活命,怎么会胡说八道,欺骗知府大人?如果知府大人不愿听,认为小人在玩反间计,那小的也就自认倒霉了。”

文立万感觉到问题严重性,如果武清伯、陈光宗准备向他下毒手的话,而且是利用自己身边人下毒手的话,他几乎是没有任何防备能力的。

自己在明处,杀手在暗处。

这样的毒手往往是立竿见影,根本无法防备的。

文立万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徒然有一种无力感包裹了他的全身。

难道自己信赖的那几个人中间,会有人随时要对自己下毒手吗?

堡垒最怕从内部攻破,身边人的背叛是最为致命的。

天呐,这剧情是不是太好莱坞了?

回到苏州的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考虑如何尽快推行市场经济模式,几乎就没有时间再想过对手的事情。

没想到死神已经步步逼近了。

如果徐满仓并非诳语,那么可以断定,武清伯李伟已经决定冒险了。

也就是说,只有杀了他文立万,谭令会的案子才可能翻案,武清伯李伟也才可能摆脱与此案的干系。

从这个角度看,这帮人决定下手的可能性是有的。

多亏今天和徐满仓较真儿,猜得到这个消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章节目录 第164章 忧虑女儿寒 文立万仔细端详着战战兢兢的徐满仓,看不出此人撒谎的迹象。

“据你所知,谁要向我下毒手?”

“这个武清伯没有明说,陈光宗也没有说,但肯定有人会下手的。这个我会尽快刺探消息,及时禀报知府大人。”

“好,戴罪立功,罪即可赦。以后有事,单线联系我,切勿有中间人参与。”文立万垂下眼皮,说道:“等一下我还会当众给你一点难受。”

“下官明白,刚才那么大难受都受了,再来一点,也是无所谓。”徐满仓一脸逆来顺受的样子,嘿嘿笑道。

文立万也笑起来。这类痞型之人,并非百无一是,有时候也能派上好用场的。

“来人啊。”文立万喊道。

宋功名、大发闻声进来。

文立万说道:“让县衙的官吏进来。”

宋功名走出门外,喊道:“县衙官吏都进大堂来,听知府大人训话!”

包括县丞在内的官吏们乐得看戏,纷纷涌进大堂,黑压压站满一大片。

看见他们的知县徐满仓,可怜兮兮站在文立万案前,一声不吭。官吏们表情各异,内心大都有看热闹的渴望。

文立万说道:“知县徐满仓蔑视府衙,擅自扣押府衙官吏,你可知罪?”

徐满仓忙不迭说道:“下官知罪。请文知府念下官年轻,上任数日,阅历不足,贸然行事。”

“既然徐知县知罪,诚恳悔过自新,本官判决如下:其一,勒令将所犯失误写成书面检讨,两日内呈报府衙;其二,停职三天,面壁思过;其三,当面向府衙户房秦经承认错道歉。”

秦为径缓步走进来,站在徐满仓的对面,一脸大义凛然,凯旋而归的样子。

好在宋功名报信及时,文立万即刻赶到县衙营救,制服了徐满仓,秦为径才没有受到什么苦头。

徐满仓冷眼了一下秦为径,低头思忖一下,并不正眼看秦为径,说道:“秦经承,本官一时冲动,有所不敬,深表歉意,请多多包涵。”

秦为径傲然看着徐满仓,说道:“既然知县年轻易冲动,以后请引以为戒,不要再做如此荒唐之事。人都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可以理解。子曰:‘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

如此黑压压一片县衙官吏,秦为径觉得不展示一下自我,抒发一下情怀,有些对不住观众。

文立万笑道:“秦经承虚怀若谷,心胸开阔,实在可敬可佩。徐知县,你官职虽高,以后还是须向这等饱学之士学习啊。”

文立万怕秦为径在大堂上引经据典,说个没完,及时打断他的话。

徐满仓频频点头,说道:“下官明白了,以后定当持重为官,谨慎做人。请文知府看下官以后的表现吧。”

县衙的官吏们见状,莫不有些惊愕之色。

徐满仓上任没几天,颐指气使,耀武扬威,官吏们噤若寒蝉,无人敢说敢管。如今见知府将其治得服服帖帖,这些人自然是有些惊讶。

回府衙的路上,文立万骑在马上,对今天发生的事情仔细琢磨,颇感意味深长。

如果不是掌握了徐满仓的把柄,徐满仓绝不会向他效忠。

可见封建专制社会官场的人身依附关系至关重要,但这种依附关系又是脆弱不堪的。

徐满仓依附于武清伯李伟,得到了知县的官职;现在他掌握了徐满仓的把柄,徐满仓马上向他效忠,依附于他。可见这种依附关系是靠不住的。

其实自己被皇上朱翊钧器重,被首辅张居正器重,也是一种依附关系。

他们给他权力、地位、名誉等等令人艳羡的东西,也是期待一种回报的。

他竭力做好份内,甚至份外的事情,其实就是一种回报。

他如果没有依附皇上朱翊钧、首辅张居正,那他在明代这个社会,根本就是一钱不值的。

所以,明代社会官场的人身依附关系,和前朝前代并无二致,文立万对此并不诧异。

令他感到诧异的是,武清伯李伟已经把他看成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而且杀手就潜伏在他的身边,这就是个需要注意的问题了。

入住府衙之后,文立万安排宋功名掌管三班衙役,调来阿福做他的贴身侍卫长,目的就是防备谭令会的人对他施以黑手,现在看来,这种安排并不多余。

问题是他身边的人,到底谁被武清伯选为下手的人?

文立万想着和自己比较近的几个人:大发、蓝舒鸿、阿福、宋功名、秦为径、陆家父子、赵立春夫妇、赵喜翠等几个人。

难道这些人里有一个人,将是结束他生命的人?

文立万浑身打个冷颤,不由生出一些寒意。

快到府衙的时候,文立万突然兜转马头,说道:“你们先回府衙吧。阿福随我再走走。”

随行的人见文立万从县衙出来,一直沉默不语,知道文立万对今天的事情,还有更深的的考虑,现在见他又要单独走一走,便都有些放心不下。

宋功名说道:“知府若想散步,就再跟上三位捕快随行,以防不测。”

秦为径附和道:“宋经历言之有理,天下并不太平,知府位重名高,还是以安全为重。”

文立万笑道:“何必这样如临大敌?阿福跟着我就可以了。”

说罢,朝阿福示意一下,两人从另外一个方向的街口纵马而去。

不一刻,文立万已经疾驰到陆欣荣府上,门丁告诉文立万,陆老爷在后院的小花园里。

陆欣荣正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做八段锦,见文立万进来,收了架势。

“子萱何时从京城回来?”

“前天回来的,有些事情缠身,没有及时面见陆老爷,万望见谅。”

陆欣荣笑道:“公务缠身,案牍劳形,这我是知道的,不必致歉。来来,坐下品茶,放松一下。”

文立万和陆欣荣在后院的小园林里坐下,两人一边品茶,一边随意聊起来。

“陆老爷,皇上给我一年时间,把苏州的事情办好后,就会回紫禁城做事了。”

“哦?也就是说一年以后......”陆欣荣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文立万点点头,说道:“是的,希望一年后能和嘉仪一起去京师。”

陆欣荣拈须不语,片刻后,说道:“你现在已经习惯苏州的气候饮食,回京师能习惯吗?”

文立万明白这话的意思,是怕陆嘉仪不能习惯北方的气候。

“其实南北气候各有优劣,饮食也是如此。”

“这些年冬天越来越寒冷,北方应该更甚吧。”

“是的,京师的天象记录反映,这些年的冬天,一年冷似一年。”

“不知嘉仪能不能适应这样的气候啊。”

“肯定没有问题,这么多紫禁城里的官员过得都不错,御寒应该不是问题。”

陆欣荣默然不语。

文立万有些心慌:您老不会变卦吧?我找一次皇帝容易嘛我。

章节目录 第165章 老姜真辣 文立万理解陆欣荣对女儿适应能力的担忧,但是作为紫禁城高官的御寒问题,其实是大可不必担心的。

“嗯,只要皇上能履行他的诺言,你就好好干吧。”

文立万听到这话,心里这才踏实了。

“陆老爷,这次皇上要我做得事情比较多,有些事情,还须您指点。”

“什么事?”

“首先就是建东门市场的事情,市场建成后,想请陆老爷能带头在此置业,带动整个行业的对东门市场的投入。”

“这个没问题,我会再联络几个有实力的掌柜,给你的东门市场撑腰。”陆欣荣答应的很痛快。

“再就是万鸿发迟早会拍卖的,我的意思是......呃,您不要参与拍卖。”

“哦?你是怕我们的这种关系,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是的,毕竟万鸿发是皇店,我不愿意咱们与皇店有任何瓜葛。”

陆欣荣稍作沉吟,说道:“伴君如伴虎,你的意思我明白。万鸿发如今已是苏州名店,这块牌子就让其他人去争抢吧。”

文立万拱手作揖道:“谢陆老爷支持。”

陆欣荣笑道:“你我这种关系,只能这样了。说真的,万鸿发如果拍卖,一定能卖个好价钱。这样的好店,谁都想要。噢,你的水力织布机进展如何?”

“最近实在太忙,没有投入太多精力。是不是新式织机已经有人仿制了?”

陆欣荣点点头说:“是啊,有人已经制成了样机,我看了一下,和我们的机器还是有差距,但有些功能已经很接近了。”

文立万安慰道:“陆老爷不必多虑,技术进步就是这样,永远垄断新技术是不可能的。只有开发新技术,才能保持领先状态。水力织布机我会抽时间做,您放心,等新织机技术在苏州普及的时候,我们的水力织机就可以登台了。”

陆欣荣宽慰一笑:“织机就看你的了。陆嘉立纺织厂可是你命名的,再忙也得操心啊。”

“陆老爷放心,现在咱们的新织机还是领先的,您就只管大量生产,以成本价格优势,占领市场。从长远看,随着技术的进步,纺织品产量会越来越大,价格也会越来越低,最终会低到百姓都能消费。这个行业,以后只能以质量取胜,以数量取胜。”

“你说的没错。现在我们新织机技术,就是证明。虽然价格远低于以前,但收入成倍增加。”

“现在陆老爷应该已经是苏州数一数二的纺织翘楚了吧。”

陆欣荣哈哈大笑:“不是数一数二,是名列第一。我们已经把第二名远远甩开。我们现在已经控制了定价权,也就是说,市场价格就是以我们的价格为准。子萱啊,你当初的预言已经全部实现。”

文立万欣慰笑了,他知道一旦市场经济模式在苏州遍地开花,陆欣荣的生意就会收到影响。

那时候陆欣荣会看见很多老虎,从丛林中冲出来,和他争夺利润。

但文立万知道,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也相信自己的岳父大人,不会在未来市场经济竞争中倒下,因为现在他已经率先步入市场经济模式了。

虽然陆欣荣对此浑然不觉。

“子萱,皇上给你的这一年,担子重,事情多,你可要好自为之,万不可有所闪失。特别是在个人安全上,一定要注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在苏州不是没有敌人,只是这些人目前蛰伏而已,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可能伺机反扑。”

陆欣荣说出他的担心,实际上这是他几十年官场、商场征战的感悟。

文立万点点头,对陆欣荣的提醒深感钦佩,姜还是老的辣,阅历越丰富,思维越缜密,眼光也就越深远。

陆欣荣继续说道:“谭令会余烬未灭,死灰复燃不是没有可能。这一年会是你最为忙碌的一年,也可能是险象环生的一年,你一定要好自为之。”

文立万想起徐满仓透露的那个信息,这个信息自然不能说给陆欣荣,以免增加他的担忧,但是可以从侧面,听一下他的想法。

“如果有人想加害于我,陆老爷认为对方主要会有采取什么方式?”

“谭令会的余孽,肯定没有与你正面较量的胆量,他们会选择与你进行暗斗,加害于你的方式,肯定也是暗杀。不要大意,这些人是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的。”

文立万心中再次赞叹未来岳父的老到。

“暗斗最为难斗,暗杀最为难防。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有劲使不上。”

“子萱差矣,任何事情都有解法,暗斗有暗斗的诀窍。”

“哦,愿闻其详。”

“子萱应该清楚,见招拆招一说,说得是明争的道理。以不变应万变,则是讲得是暗斗的道理。暗斗你就要有一招不能变。”

“不变之招?”

“对。”

“何招?”

“防人之心!就是戒备所有人。”

“晚生明白了,陆老爷的意思是说不能轻信任何人?”

文立万惊讶陆欣荣的想法和他出奇的一致。

难道这是饱受官场蹂躏的人,所能悟到的一个真谛吗?

陆欣荣点点头,眼神里满是忧虑。

“世道险象环生,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句话看似简单,无人不晓,多少人却是做不到,只有在血淋淋的教训后,才能真正奉为圭臬啊。”

“防所有人,是不是很累?”

“你看不见你对手的时候,再累,也得如此。”陆欣荣郑重其事说道:“至于挑明对手以后,也就不存在防与不防的问题,只有谁击败谁的问题。”

“陆老爷认为,晚生现在最大的危险是什么?”

“杀手!”

文立万倒吸一口冷气,陆欣荣的思维简直入木三分,可以说是螺旋CT一样把问题内里看得一清二楚了。

“此话怎讲?”

“谭令会的余孽和你无法明争,只能暗斗。”陆欣荣直视文立万,说道:“派出杀手干掉你,是最为简洁的手段。”

“哦?陆老爷认为杀手来自何处?”

“如果你戒备森严,江湖杀手很难靠近你。所以必定是祸起萧墙。”

文立万听后,内心赞道:这陆欣荣如果放在现代,那可是很称职的刑侦高手啊。

章节目录 第166章 谋杀文立万 陈光宗决定放手一搏了。

杀文立万,可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怎么杀,什么时候杀,这是一个颇费思量的事情,必须与顾本立商量一下。

商量杀掉知府这种事情,是能在私密空间密谈,于是只好请顾本立到家里喝酒。

陈光宗本来不大愿意请顾本立喝酒,好几次喝酒都是他做东,顾本立就知道吃,很少有回请的意思,令他很是不爽。

今天这顿酒,也是迫不得已,再说,呃,陈光宗自己酒瘾也犯了。

武清伯李伟传下话来,要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干掉文立万。

陈光宗在书房布下精致的酒菜之后,顾本立如期而至。

对陈家的好酒好菜,顾本立从来心向往之,有请必到。他也知道,只要是陈光宗请他喝酒吃菜,肯定是有要事相商。

有什么办法呢,就长了这么一颗聪明的脑袋,谁想得到好主意,管待好这颗脑袋的吃喝,那是必须的。

两人一番推杯换盏之后,陈光宗意味深长一笑,说道:“兄弟,我们好久没和文立万找茬了,可是你看,他好像还是不大信任我们呀。”

“这要有个过程,任何人相处,先是平淡,然后是熟悉,最后才是信任。耐心等着,文立万迟早会信任咱们的。”

陈光宗掌握了武清伯李伟要取文立万小命的信息,顿觉韬光养晦的隐忍策略已经过时,所以故意试探一下顾本立的想法。

没想到顾本立还是老一套。

“可这要等到何时?咱们这样干等着,是不是有些被动?”

“文立万这次回京面见皇上,听说又从皇上那里讨得了尚方宝剑,这种情况下,不等待观望,又能如何?”

“这样等下去,不是硬生生看着他做大吗?他做大之日,就是我等引颈受戮之时。”

“兄台的意思是......?”

“不如先下手为强!找个机会,把他‘咔嚓’了。”

顾本立一惊,随即镇静下来,说道:“这到是一个办法,问题是谁能轻易靠近文立万,去做这‘咔嚓’之事?如今三班府衙都尽在文立万掌控之中,咱俩根本就使唤不了,他的贴身侍卫阿福,武功更是了得,打斗起来,无人能够近身,一旦行刺不成,你我可是有灭族之灾啊。”

陈光宗打个冷战,心中不由一凛,端起酒盅,和顾本立碰了杯,然后一饮而尽。

顾本立察言观色,说道:“文立万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角色,一旦察觉我们的企图,会毫不留情铲除我们,到时候后,不仅咱们挣了半辈子的家财会被一扫而空,妻妾被他霸占,人头不保,家族血流成河。”

“我不信文立万敢如此大开杀戮?”

“信不信由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只要给咱俩强加一个谋反之罪,咱们就化作青烟了。”

“他......他能做出这等下作之事?”

“下作之事?这样的事情层出不穷,你又不是没见过,你又不是没做过。你想干掉他,他就不想干掉你?”顾本立呵呵冷笑,心想这陈光宗怎么突然纯洁了。

陈光宗心中骇然一惊,暗忖:对呀,这世道只有想不出,没有做不出!文立万要真是和他们干起来,那还不杀个鸡犬不宁?

除掉文立万的信心顿时频临崩溃:算啦,还是安稳一点,韬光养晦,等待时机吧。

贸然动手,后果不堪设想啊。武清伯李伟远在京师,一旦刺杀不成,东窗事发,杀头灭族是他陈光宗,谁能奈何武清伯李伟?

顾本立见陈光宗脸色煞白,紧张异常,马上断定刺杀文立万的想法,肯定不是陈光宗的个人念头。

难道上面有了安排?

这陈光宗说话吞吞吐吐,说话真没个爽快劲儿,上面想杀文立万,就明说是上面的意思,何必拐弯抹角,自作聪明玩睿智嘛。

陈光宗颤巍巍端起酒杯,说道:“兄弟说得有道理,咱们还是静观其变吧。”

顾本立也端起酒杯,自顾自喝干一杯,说道:“你这话就对了,韬光养晦,静观其变。这是目前咱们最好的策略,除非上面另有打算,上面让杀,咱也别闲着。”

陈光宗一下又糊涂了。

上面另有打算?上面已经有打算了啊,上面的打算就是杀掉文立万嘛。这这这,这到底是杀还是不杀?

“贤弟的意思是上面有打算杀掉文立万,咱就动手。上面不发话,咱就静观其变?”

顾本立垂眸看着杯中酒,心里顿时清楚了杀文立万,确实是上面的意思。

陈光宗遮遮掩掩上面的意思,让顾本立极为厌恶。

你TMD这么笨的猪脑筋,不赶紧直说商议杀人之事,绕什么绕啊,还想抢头功不成?

“你看着办好了,反正想杀也有道理,不杀也有道理。”顾本立冷冷说道:“不过做什么,都要先清楚上面的意思。”

陈光宗本想以杀文立万的提议,赢得顾本立的尊重,不想顾本立并不支持;等他改了主意,决定静观其变的时候,顾本立又说上面让杀就杀,听上面的。

郁闷至极!这厮硬是不想让他出一次风头啊。

陈光宗举杯和顾本立碰杯,两人一口闷尽。

“这么跟你说,上面已经决定要干掉文立万了。”

顾本立给两人酒盅里分别斟酒,心中暗骂:就这么一句话,绕半天干嘛呢?就你那个脑筋,还想跟我玩儿,孙子,你还嫩点。

陈光宗说出此话,见顾本立波澜不惊,毫无反应,明白自己刚才绕圈子太大了,让顾本立不爽了。

“来来,再喝一杯,咱们好好议议。”

顾本立一口干尽杯中酒,说道:“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光宗赶紧给顾本立再斟一杯酒,说道:“上面决定干掉文立万!”

顾本立微笑看着陈光宗,说道:“就这句话绕半天,您非得让我以为是您决定想杀文立万,你才爽是不是?上面让杀文立万,和你想杀文立万,是两个概念。上面让杀,就算杀不了,也得杀,说明上面的局势需要杀;你想杀,就算杀得了,那也要看杀了对上面局势有利否。”

陈光宗自知刚才贪功绕弯子太大,惹得顾本立不爽,只好干笑着说:“顾推官想多了,嘿嘿,想多了。就算为兄表达能能力有限吧,嘿嘿,表达能力有限。”

章节目录 第167章 密谋 陈光宗不得不给顾本立说软话,毕竟顾本立足智多谋,总是有很多奇思妙想。

用人嘛,就要虚怀若谷,曹操刘备孙权都能礼贤下士,我陈光宗也就不计较你顾本立的这点小脾气啦。

聪明人都有点小脾气,小毛病,能为我所用就行了。

顾本立见陈光宗满脸堆笑,心情这才有所好转,说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上面让杀,就杀呗。说明上面需要让文立万永远沉默。”

“怎么个杀法,我们要仔细商议一下。文立万入住府衙以后,掌控了三班衙役,戒备森严,特别是那个阿福,功夫了得,一般人难以近身。”

陈光宗把顾本立刚才的话重复一遍,意思是让顾本立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

“现在江湖杀手,只要给钱,就能杀人。就怕这些龟孙活差名气大,事情干不了,还给文立万留下活口。所以最好有个能与文立万的接近的人来下手。”

陈光宗一听此话,不由对顾本立高看一眼。

这厮脑子还是很不错嘛,嗯,算我没有白请你喝酒!

紧接着陈光宗心里徒然生出一种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自傲。一时对自己钦佩不已,自己在识别顾本立,使用顾本立这件事上,真有大将风度,曹刘孙用人也莫过如此啊。

顾本立接着说:“干掉文立万的方法有很多,不一定非要用刀砍死,可以让他坠马摔死;可以让他服毒自尽;可以让他掉到河里淹死;可以让他失火烧死;可以让他被车马撞死,总而言之,不要一刀砍死,最好让他意外死掉。”

“死于意外?高哇,老弟,你这想法可以说是奇思妙想啊。说下去!”

“没了。重要的是要有个内应。文立万不会自己去死,让内应下手,比十个江湖杀手更利索。”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你的思路与我不谋而合,也是符合上面意思的。”

陈光宗再一次对自己识人用人感到无比欣慰。

“上面有杀文立万的人选吗?”

“有了。”

“谁?”

“我不知道。”

顾本立再次冷眼一了,很是不屑看着陈光宗,说道:“你说话能不能利索点?”

“我真是不知道。”陈光宗一脸无辜,说道:“上面这次要亲自动手,下手的这个人,如果有需要帮忙的时候,,会和我们联系的。”

顾本立直翻白眼,说道:“既然是上面要直接动手,你我坐在这里商议什么呢。”

“据说杀手就在文立万身边,上面要我们策应他!”

顾本立两眼贼亮,问道:“就是说,文立万身边的某个人,已经被上面策反了?”

“没错。这个人会随时置文立万于死地。他下手前会寻求我们的帮助,到时候我们全力以赴策应就可以了。”

““此人姓谁名谁,咱们一概不知,如何策应?”

“上面说了,动手前,那人会找我的。文立万身边的人,也就屈指可数那么几个,宋功名、秦为径、阿福、还有外面的大发、蓝舒鸿这几个。”

“陆欣荣也算一个,他和文立万走得也很近。”

“反正我们等着瞧吧,看看谁跟我们联系。”

陈光宗用筷子夹起一块虾仁放进嘴里,吧唧吧唧咀嚼着,说道:“这回文立万算是要倒霉了。”

顾本立仰头饮下满杯,哈一口气,说道:“嗯,上面到底是深思熟虑,只要除掉文立万,谭知府的案子就会柳暗花明。文立万背后虽然有皇上、首辅这棵大树,但武清伯有李太后撑腰,武清伯杀个文立万,也不是多难的事情。”

两人哈哈大笑,深感他们的好日子即将到来。

......

文立万一夜没有睡好觉,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这是他来明代后第一次失眠。

即使是穿越到明代那天,文立万倍感紧张无助,他也还是昏然睡去了。

如今知道有人将杀他,却不知杀手到底是谁。这种煎熬下,不失眠也难。

昨天为营救秦为径,与吴县知县徐满仓面对面较量一番,算是降服了才来吴县不到十天的知县。

最为重要的是,他从徐满仓口里,获取了他将被谋杀的信息。

总有刁民想害朕!这个皇帝思考的严峻问题,现在成了他需要思考的问题。

总有身边人想害我?

这问题一想就令人头痛。徐满仓说得很清楚,武清伯已经策反了他身边的人,此人将置他于死地。

此人是谁?

文立万躺在床上,脑子里仔细把身边这几个人排查一遍,从这些人的来历、言行、性格等各方面都想了又想,最后觉得这些人,都不大可能与他为敌。

身边这几个人,都是文立万一手培养提携,并亲蒙他恩惠的人,怎么可能心动杀机,与他决一生死?

虽说人总是善变的,总是受利益驱动的。

但人再善变,再受利益驱动,总得有一点底线吧?

又一想,TMD什么是底线呢?翻看二十四史随便看看,好像没有底线的事情,比有底线的事情还要多。

帝王将相那么金贵,该是最有底线的人群吧。可这些人一旦为了利益,欺师灭祖,同宗残杀之事,无一不做,而且做起来还是大刀阔斧地干。

只不过干完以后,往往都有一块冠冕堂皇的遮羞布而已。

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实际上,比之于小人物的杀机,皇亲国戚一旦动了杀机,那就是血流成河的事情了。

从这个意义上看,一旦文立万身边的某个人反水,对他下了毒手,其实也不足为怪。

如此一想,似乎身边谁都有可能反水。

文立万迷迷瞪瞪昏睡一阵,天亮的时候,就又醒了。

知道自己被人暗杀,却又不知何时何地,被何人暗杀,这实在是一件令人煎熬的事情。

他起床用冷水洗了脸,决定不再过多想这个问题。

该来的总会如期而至,能防备的尽力防备,防不胜防的,只能听天由命。

还有很多事要干,在一年完成向皇上朱翊钧承诺的事情,并非易事。

该干的事情,继续干下去,且看武清伯李伟能玩出什么大招。

章节目录 第168章 秦为径升官 东门市场建设进展顺利。

文立万带着秦为径、阿福两人,微服来到建设工地。

这个市场其实不仅仅是个买卖市场,它是一个配套完备的商贸区。

用来交易的市场只是其中一部分,配套设施如仓库、物流、客栈、道路等占了相当大的一部分。

徐满仓的父亲,很利索地搬迁了。其它人见状,知道再当钉子户,已经没什么意义,纷纷领了搬迁补贴,随着徐家搬走了。

徐满仓闹事后,那还敢让老爹继续当钉子户。令他出乎意外的是,文立万竟然用搬迁标准的十倍给予了徐家补助。

徐满仓感激涕零,一再向文立万表忠心:以后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一切唯文立万马首是瞻。

秦为径对文立万这种做法大惑不解,问道:“知府既然已将徐满仓制服,为何还给他这么高的补偿?”

文立万言简意赅说道:“这样做自有道理。”

搬迁补偿涉及到徐满仓个人利益,该给的补偿甜头还是要给,恩威并重,徐满仓以后才会服服帖帖效力。

秦为径听了文立万这话,也就不再多想。

自从跟随文立万办事,他对文立万的办事风格,已经有所了解:文立万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每招后面都有用意。

作为文立万手下的办事人,寻根问底并不是他应该做的;认真把文立万交代的事情办好,才是对文立万最大的支持。

文立万见东门市场拆迁全部完成,内心极为高兴,对秦为径说:“整个市场的修建,要完全按照市场化的模式进行。你们要用广告的形式进行招商,吸引财主们掏腰包,投资东门市场的建设。”

秦为径答道:“一开始就是按照市场化模式做的。比如咱们现在站的这片地方,以后就是个纺织品仓库。已经有一个富商出一万两银子修建。我们的规定很明确,除了缴纳地皮税,谁修建谁所有。”

“现在有多少地已经有人开工修建了?”

“目前有接近八成吧。”

“你们把东门市场的招商条件,编一个小册子,直接投寄给苏州各行业的商户,争取一个月内完成招商。已经得到地皮的商人,要马上督促修建;一个月内不开工修建的,一律收回地皮,地皮税一分不退。”

“好,我们马上按知府吩咐办。”

“此外,一定要把好所有项目的招投标关口,防止府衙的人从中揩油,中饱私囊。”

秦为径表态说道:“知府放心,我们所有手续都是按您的吩咐,全透明操作,几乎没有漏洞。”

上次被徐满仓扣押,文立万出手营救之后,秦为径干事的热情和积极性日益高涨。

知遇之恩往往能激发下属无尽的潜力。

秦为径觉得遇到这样一位上司,实在是他的幸运。

文立万对秦为径的办事能力也很欣赏,说道:“整个市场三成的股份,由皇店万鸿发的掌柜大发出资,皇帝的钱,是市场原始启动资本。因为是原始投资,不需要再招投标。”

“知道了,大发掌柜已经将三成资金打过来一半。呃,陆记纺织的陆掌柜也想投资,是否也可不经过招投标?”

秦为径知道文立万和陆家深层次的关系,所以有网开一面的想法。

“陆掌柜的投资,必须更加严格按照招投标程序走,而且要保存好资料。这事我跟陆掌柜已经沟通了,他不会怪罪你的。”

秦为径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在下只是怕给知府带来不便。”

“以此为例,任何想不通过招投标,就上项目的富商,一律拒绝!”

“明白了,有知府这句话,在下就知道怎么干了。”

“修路的水泥怎么样了?”

那天从刘家港回来,文立万用一个下午的时间,给秦为径和几个工匠讲解了土法烧制水泥的方法,给他们画了示意图,要他们去试制水泥。

秦为径双目炯炯有神,兴奋说道:“按照知府的方法,我们试着烧了好几次,看起来还是很成功的。”

“要加快试制进度,尽快把刘家港到苏州城的路修好。”

文立万知道水泥的制备并不复杂,实验几次后,完全有能力生产能修路的水泥。

“我会尽快做的。呃,在下有个请求。”

“说。”

“如今府衙户房既要修建市场、道路,还要办好多多农场,事情堆积如山,知府能否再给几个人。”

最近和市场经济模式有关的事情,文立万都交给户房去办,秦为径跑前跑后,确实忙得不可开交。

“可以啊,允许你再物色三个人,补充到户房,一并归你使用。本官已经奏明皇上同意,特设一个府知事,专管市场经济模式的一应事务,在此,委任你为府衙九品知事。”

秦为径双眼发光,面脸潮红,拱手作揖道:“谢皇上隆恩,谢知府知遇之恩。在下定竭尽全力,办好嘱托之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子曰......”

“不必谢了,做好交办的事情,就是最大的谢意。”

文立万赶紧摆手,打断秦为径的“子曰”。一旦让秦为径的“子曰”说起来,一般至少有两个时辰。

“也罢,大恩不言谢,下官会努力的。”

文立万紧紧盯住秦为径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一点异样的东西。

如果秦为径是武清伯李伟确定的杀手,从文立万突然给他好消息的反应中,应该能看到一些愧疚。

此刻,秦为径满脸通红,眼神里满是欣喜和感激,丝毫看不出难为情的神色。

这个老秀才苦读数年,只在府衙做了一个小吏,现在终于名正言顺成为府衙九品官了,这种欣喜和感激,是再正常不过的感情流露。

更何况,像秦为径这样近乎走火入魔的读书人,是很难与谭令会这类人同流合污的。

文立万将秦为径从杀手嫌疑人中第一个删除了。

“秦知事,以后你就是府衙九品官了。切记一点,分清公私。特别是你这个专管市场经济模式的知事,常会和银子打交道,诱惑会非常大,能不能扛住,看你造化了。”

文立万知道,古代封建社会的官吏,几乎无人不贪。

古人的观念中,绝大多数官人做官的目的,无非就是:光宗耀祖,升官发财。

纵观古代官场,一个贪官干得贪婪之事,其它官员同样也在干,只是有些人干得更隐蔽,干得更巧妙而已。

章节目录 第169章 咱就是个俗人 这天一大早,徐满仓比平时早一个时辰起床,匆匆吃了早饭,怀揣着写给文立万的检讨,兴冲冲赶往府衙。

一路上他心情特好,出了县衙没多远,竟然哼起了小曲。

徐满仓并不是徐辉祖的后代。

但徐满仓的祖上,肯定和徐辉祖是沾边的亲戚。

徐满仓家是当地富贵大户,他家不缺钱,缺得是光宗耀祖的功名。

徐满仓十九岁那年,他用一百两黄金,买通了乡试的主考官,顺利成为举人。

紧接着,他又花了一百两黄金,顺利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知县。

两次成功的交易,让徐满仓认识到钱是个好东西,钱能解决很多没钱解决不了的问题。

二百两金子潇洒花了出去,自然不能白花。

徐满仓盘算着做两年知县,先收回本钱,以后就是净赚了。

紧接着,就遇到了文立万,两人一交手,徐满仓立刻溃不成军,又是道歉又是写检讨,还要亲自将检讨送交府衙。

这实在令人灰头土脸啊。

但是徐满仓喜出望外,兴高采烈。

因为一切都在按武清伯谋划行事。

文立万果然发飙了,文立万果然和徐满仓翻脸了,文立万果然饶恕他了!

经过这番风波,文立万肯定记住他徐满仓了,现在徐满仓喜滋滋去给文立万递交检讨,哇,又有机会和文知府接触了。

在徐满仓临来苏州之前,武清伯李伟向徐满仓面授机宜:先激怒文立万,与文立万不打不成交,然后迅速成为朋友。

等徐满仓接近文立万,与之有了交情后,武清伯才会再谈下一步任务。

来到文立万办公书房,徐满仓恭恭敬敬递上由书吏起草的检讨。

文立万扫一眼检讨,问道:“是自己写得?”

“在下不敢在知府面前撒谎。此检讨乃书吏所拟,下官亲自修改,然后由书吏抄写后,由下官亲自呈上。”徐满仓毫不掩饰检讨非自己亲笔的事实,显得他非常诚实。

“哦?徐知县倒是襟怀坦白啊。”

“下官觉得,知府洞若观火,见微知着,在知府面前有丝毫隐瞒,下官若玩花样,哪能逃过知府锐利的眼睛?”

文立万笑道:“徐知县还是蛮会说话啊,听得本官心花怒放,舒坦至极。”

两人哈哈大笑,文立万给徐满仓让座,叫衙役给徐满仓沏茶。

“知府大人,下官是个粗鄙率性之人,言谈举止若是有所冒犯,万望海涵。”

“兴之所至,既然彼此已经熟知,就随意吧。”

徐满仓见文立万已不在意他扣押秦为径的行为,心中顿时如放下一块石头。说道:“知府大人不计前嫌,给下官改过自新的机会,下官感恩戴德,永远铭记在心。”

文立万意味深长笑道:“本官交代的事情,别忘就行。”

徐满仓环顾四下,见并无外人,说道:“知府可知下官来苏州任职,为何一直不去府衙拜见大人?”

文立万颔首不语,静听下文。

他一直对这个问题有所不解,没想到现在徐满仓要自问自答。

徐满仓接着说道:“下官从京师来苏州前,武清伯亲自见了下官,对下官面授机宜,条条都是对付文知府的。”

文立万对武清伯李伟想收拾他的意图早有察觉,这话从徐满仓嘴里说出来,算是已经坐实。

文立万说道:“能说具体点儿吗?”

“本人到苏州后,迟迟没有去拜见知府大人,其实就是武清伯李伟安排的。”

文立万一惊,徐满仓把底牌交代得一清二楚,意欲何为?

“武清伯特别叮咛徐某,说是知府少年老成,轻易难以接近,命我使出‘拒见知府’的怪招,以此引起知府注意,以便更快接近知府。”

文立万顿时警觉起来,徐满仓的话已经涉及到武清伯李伟与之密议的内容,可徐满仓仍然照说不误,难道徐满仓真的有反戈一击的意思?

“接近我的方法很多,何必用这样的伎俩?”

“没想到知府并不在意下官拜见与否。所以下官就想出扣押府衙官吏这个下策,以求引起知府注意。”

“原来如此。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文立万对徐满仓把扣押事件的原因,说得如此清楚,感到有些意外。

难道这厮真的想要彻底投靠?

“下官在与知府较劲的过程中,对知府倍感钦佩。突然感到武清伯与知府相比,不过一草莽而已,文知府才是真正的大智慧!”徐满仓对着文立万竖起大拇指,说道:“下官毫不讳言,就算是背上个叛徒的罪名,徐某也愿意弃暗投明,成为文知府的追随者。”

文立万连连摆手,说道:“徐知县对本官过誉了。不过本官还是很欣赏你这样敢作敢当的官吏。”

“下官深知,这个场子的未来,肯定是属于文知府的。即使文知府蔑视下官,认为徐某见风使舵,投机钻营,徐某以后也铁了心,要跟随知府大人求取富贵功名。”

“你这样做,就不怕武清伯找你的麻烦?”

“呃,肯定是会找麻烦的,不过有文知府撑腰,徐某没什么可怕的。再说了,官场不就是赌个站队嘛。站错队,自认倒霉;站对了,吃香喝辣。文知府肯定认为徐某是个势利小人,没办法,咱就是个俗人。”

文立万笑一笑,武清伯李伟已经开始动手了,如今管不了谁是俗人雅人,只要是自己这边的人,就是自己人。

再高贵典雅的人,如果他是你的对立面,他就是敌人。

再俗不可耐的人,如果他是你的同盟军,他就是朋友。

“徐知县想得太多了,只要惺惺惜惺惺,彼此认同,其实人无雅俗之分。”文立万有意转移话题,说道:“令尊搬迁之后,是否习惯新宅?”

徐满仓拱手施礼,说道:“谢知府大人厚爱。家父对文知府赞不绝口,说知府虚怀若谷,大气豪爽,令人钦佩,要下官无条件支持大人。”

文立万心中自忖,这个“赞不绝口”乃是以搬迁标准的十倍换来的。他要的其实正是徐满仓所说的“无条件支持。”

但是,徐满仓能否做到他说的“无条件支持?”

章节目录 第170章 徐满仓拜访 自从文立万打了徐满仓一顿板子后,徐满仓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双面间谍。

徐满仓是武清伯李伟派下来的人,现在他又投靠了文立万,并发誓随时向文立万报告武清伯的信息。

武清伯是给了徐满仓官职的人;文立万掌握了徐满仓的罪恶,是有办法剥夺他官职的人,两个人谁都不能得罪。

徐满仓在文立万跟前,将自己受命于武清伯的底细,交代的一清二楚,目的还是博得文立万的信任。

文立万听了徐满仓的一席话,对他有了一点点信任,但徐满仓能否说出幕后刺客是谁,这才是判断徐满仓是否可靠的依据。

“要获得更多消息,下官还要与陈光宗打交道,等一下出了知府的门,下官会去陈宅吃饭,望文知府明鉴。”

“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具体的做法,本官不会干预。最重要的是你要尽快搞清楚刺客姓谁名谁?”

文立万很清楚,双面间谍可不是好玩的差事,一旦稍有失误,就像两个巴掌中间的蚊子,双方谁都不会轻饶。

送走徐满仓,文立万叫阿福进来,嘱咐他要加强戒备。

“知府放心,现在跟随知府的六位贴身侍卫,都是我精挑细选的人,个个武功高强,一旦有事,还有十位捕快会迅速增援。知府外出,身边有七个人,随时在知府鞍前马后侍卫。”

“嗯,这些事你操心就好。”

阿福很敏感,问道:“知府是否得到了什么令人不安的消息?”

文立万摇摇头,看着阿福眼睛说道:“最近各地时有行刺案发生,提醒你注意一下。”

文立万说这话的时候,很仔细观察阿福的表情,看他有何异常反应。

毕竟阿福也是身边人,甚至是位置极其特殊的身边人。

“我会尽心尽力的。”阿福很平静说道:“其实刺官案年年都有发生,只要我们自己做好防备就可以了。”

“你认为会有人行刺本官吗?”文立万突然提出这个很尖锐的问题。

“有可能。”阿福回答很干脆,毫无遮掩,“凡是做官的人,都有这个可能。庸官明官都有可能。”

“哦?这话倒是很独特,说说看。”

“庸官作恶,得罪百姓,就会有人不放过他;明官行善,得罪同行,也会有人找茬。”

“阿福所说,还是蛮有道理的。明官怎么会得罪同行呢?”

文立万见阿福说得话,并不是一介武夫的粗陋想法,不禁来了兴趣。

“明官不愿同流合污,所以可能会被同行嫉恨。”

“阿福还是有想法的人,刚才所说,不无道理。小时候读过书吗?”

“小时候家里穷,给富家公子当过书童,识得一些字,粗读过《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之类的启蒙读物。”

文立万颔首笑道:“这已属不易了。你的武功从哪里学的?蓝先生招募你们时候,似乎你已经身怀武功了。”

“是的,我做书童的时候,财主给他儿子请了一个武师习武,此人是张三丰的徒弟,功夫了得。我没事也跟着练习,后来公子觉得累,就要我帮他学,然后他想学得时候,再由我教他,没想到我学的武功,比公子还多。”

阿福说着,不由嘿嘿笑了。大概觉得自己免费得到名师真传很开心。

文立万从阿福开心的笑容里,看到的只是清澈见底的开心,毫无杂质。

这样的孩子,怎么会成为刺客?

文立万心中随即把阿福从刺客名单中删除。

......

徐满仓从文立万的办公书房出来,就直奔陈光宗的宅子。

陈光宗摆下家宴,为徐满仓接风。

徐满仓来吴县做知县,两人已经在得月楼会过面。

徐满仓大摇大摆进了陈宅大门。

陈光宗问道:“到我这里吃饭,知府可曾知道?”

徐满仓大不咧咧说道:“知道又咋样,不知道又咋样?”

陈光宗低声说道:“知府耳目众多,谁在我家出入,他都很清楚。”

“哦?是这样啊。管他呢,他爱清楚不清楚,反正他也知道咱俩是一条船的人。”

“那到也是,我陈光宗难道和谁吃个饭,也要他管?哼!”

陈光宗气不打一处,在文立万面前装孙子已经够憋屈的了,现在上面已经决定刺杀文立万,这小子还能张狂到几时?

两人入席,分主宾坐下。

陈光宗举杯敬酒,说道:“徐知县,你带来的好消息,令府衙众官群情激奋,喜不自禁,大家都盼着这一天啊。”

徐满仓大惊,问道:“您把杀掉文立万的消息,给府衙的官吏们都说了?”

“没有啊,这事情怎么能公开说呢。”

“那......那怎么说‘令府衙众官群情激奋,喜不自禁’?”

“嘿嘿,这是干掉文立万后,肯定会出现的欢乐场景。”

“嗨,您以后把话说清楚喽,免得让人虚惊一场。再说了,难道府衙众官都很等着文立万栽跟头?”

“呃,府衙很多人受恩于谭知府嘛。”

“可我怎么听说,文立万现在还是蛮受人待见啊。”

“唉,这小子会收买人心,办了一个什么股份制农场,给大家改善生活,所以,所以现在很多人已经不大记得谭知府的好了。”

徐满仓津津有味品尝着陈家地道的苏州菜,说道:“所以说嘛,人是很健忘的动物,人记仇记好的时间都很有限,人只会惦记着当下。”

“您的意思是......?”

“当下谁对文立万最仇视?”

陈光宗放下筷子,慢慢想了一会儿,说道:“你我他。”

“什么意思?”

“你刚被文立万捶了一顿;我被文立万冷落得生无可恋;王怀霖被文立万揉搓的不成人样,我们三人应该是最为仇视文立万的人。”

“那个顾本立呢?”

“他呀,是个老滑头,不过他对文立万也是很不耐烦。”

“这就对了.顾本立貌似对文立万言听计从,实际上心中仇恨满胸膛。这才是高手啊。”

“说了半天,我们到底怎么杀掉文立万?”陈光宗迫不及待问道。

“文立万现在身旁的侍卫很强悍,强行杀掉的可能性不大;只有他身边的人下手,才能对文立万形成致命一击,干掉文立万,还不能让别人发现是谁干得。这一点,难度很大啊。”

陈光宗有些不耐烦,说道:“上次见面,你就对我说过这话,问题是,他身边的人谁会干这个?”

“这个人武清伯已经物色好了。”

“是谁?”

徐满仓冷冷白了陈光宗一眼,说道:“不该知道的,就别多问。”

章节目录 第171章 再闹赶出去 徐满仓刚走不久,宋功名就进来了。

对陈光宗的监控,是宋功名的工作之一。他有一个眼线,专门是用来监视陈光宗的。

“启禀文知府,徐满仓出门后直奔后院,陈光宗在后院等着,两人一起进了陈宅。”

“哦?是陈光宗等着来接徐满仓?”

“是的。两人似乎事先已有约定。”

文立万点点头。

刚才徐满仓坦白告诉文立万,要去见陈光宗,对文立万并无隐瞒,表现出一副襟怀坦荡的样子。

但两人见面,并非在陈光宗的书房,而是直接去了私宅,可见两人已经是比较熟悉的朋友,绝非第一次见面。

徐满仓又会带给陈光宗什么消息呢?

“对徐满仓这个人,宋经历怎么看?”

“下官以为,此人肯定背后有人。”

“何以见得?”

“以他这副德行,能轻而易举做了知县,实在是天下奇谈。”宋功名满脸不屑说道:“此人突然出现在吴县知县的位置上,又是从京师而来,难道不耐人寻味吗?”

“讲下去。”文立万正想通过与宋功名交谈,观察他的言行。

“此人有无可能是武清伯派来的人?”

“武清伯派一个知县来苏州?”

“是的。一个知县肯定无法和知府抗衡,但是足以把水搅浑。”

“嗯,你的这个看法很新鲜。讲下去。”

“我觉得徐满仓上任后,不来拜见知府,是故意以此观察、试探知府的反应。见知府无动于衷后,才使出扣押秦为径的一招。”

“徐满仓为何要这样做?是想自找苦吃挨板子么?”

“这肯定是为了引起知府的注意。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下官一时还想不明白。也许是苦肉计。”

文立万不动声色听着,内心却隐隐发紧。

宋功名的判断,和徐满仓刚才的自述八九不离十。

这是两人事先有过沟通,还是宋功名自己的推测分析?

如果宋功名和徐满仓事先有所联络,为什么宋功名有对徐满仓又持有否定态度?

“你所说徐满仓想搅混水,是离间计吗?”

宋功名答道:“对,他那天在县衙堂上,执意要和知府单独谈。下官虽不知他谈些什么,但如果涉及府衙人员,下官觉得是离间计。”

文立万看着宋功名不卑不亢的面色,顿觉此人并不简单。

宋功名着重强调“搅混水、离间计”,是急于撇清自己,还是......

宋功名如果已经被武清伯收买,他为何又将矛头直指武清伯派来的县衙徐满仓?

文立万感到很难对宋功名做出判断。

宋功名不是那种能让人一眼看透的人。

文立万不置可否笑道:“不管徐满仓想干什么,咱们就拭目以待吧。我听秦为径说,好多多农场前景不错,咱们去看看。”

文立万和宋功名、阿福来到府衙边上的好多多农场,只见四下一片翠绿。

好多多农场的的辣椒开始开花结果了。

翠绿的尖椒虽然很小很嫩,但惹人欢喜。这是辣椒漂洋过海后,首次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开花结果。

秦为径正在农场忙碌,听说文立万来了,赶紧骑马从远处养殖场赶了过来。

赶到文立万身旁,秦为径翻身下马走过来,乐呵呵说道:“禀报知府大人,第一批鱼苗现在已经可以打捞了。”

“好啊,先分给府衙的人,让他们尝尝农场的甜头。”

“一些蔬菜也成熟能吃了。蔬菜是不是也分一些?”

文立万答道:“能吃的,都可以给股东们先分一部分,让他们也和你分享一下丰收的喜悦。”

秦为径笑道:“知府说得好,咱们就第一次分红。王怀霖那些没有入股的人,这回可是会眼馋了。”

宋功名说道:“其实也可以给王怀霖他们分一点,免得这些人生事。王怀霖这些人已经错了,咱们不必给他们过多难堪。”

秦为径认真起来,说道:“当时办农场的时候,王怀霖带头唱反调;我们农场办起来后,,他又经常冷嘲热讽,煽风点火。这样的人就是要他难堪一下,才长记性。”

宋功名笑一下,不再多言。

文立万沉吟片刻,说:“宋经历从人情角度考虑,给没入股的人分一点,这也可以理解。不过,按照农场的股份制规则,王怀霖肯定是没有分红的资格。市场经济模式,最重要的就是契约意识。一切要按照契约行事,没有分红资格的股东,即使是蔬菜烂在地里,也不能给他一颗。否则,对那些入股投资的股东就是不公平的。”

宋功名点点头,对秦为径笑道:“知府讲得很在理,令人茅塞顿开。没有契约意识,就没有市场经济模式。秦知事,你以后讲道理,多向知府学学,免得我以为你和我抬杠。”

“宋经历口吐莲花,令人钦佩,反正你总是有理。”秦为径乐呵呵反唇相讥。

宋功名不愿再与秦为径磨嘴皮子,转移话题,问文立万道:“如果分红的时候,王怀霖再次无理取闹,如何处置?”

“宋经历觉得该如何办理?”

“下官认为农场的情况,就在这明摆着。如果王怀霖再要胡闹,当即将其除名,赶出府衙,永不叙用。”

秦为径对宋功名的话深表支持,说道:“宋经历说得对,王怀霖是谭令会搞进府衙的,谭令会被抓走后,此人不思悔改,继续与某些人为虎作伥,这样的祸害,早该赶出府衙了。”

文立万微微一笑,说道:“看看他怎么闹,如果闹得动静大了。当即除名,赶出府衙,绝不心慈手软。如果悔不当初,重新做人,饭碗还是给他留着。”

秦为径赞道:“文知府仁至义尽,就看这小子作孽与否了。”

文立万说道:“这件事情,由宋经历根据情况酌办。”

宋功名信心十足说道:“好!如果王怀霖再当场胡闹,立即就宣布知府的决定,当场将这厮赶出府衙;如果背后胡言乱语,只要有人反映坐实,也毫不手软。”

文立万见宋功名说得坚决,心中暗自思忖:宋功名是他一手提携的人,似乎不会倒向武清伯李伟那边,成为向他下手的刺客。

但是,宋功名这样心机重重的人,也许没有他做不出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172章 武清伯布下的局 陈光宗和徐满仓喝酒的时候,最想知道的事情,是由谁下手给文立万致命一击。

徐满仓很是不耐烦抢白他:不该问的别问。

陈光宗顿时满面羞惭,脸上很有些挂不住的样子。

这孙子也太......太牛掰了吧,干嘛呀,你徐满仓不过个七品知县,凭什么训孙子一样训我?

徐满仓见陈光宗面色阴沉,猜到了陈光宗的心思,心里不屑骂道:你以为你是个六品官,就啥都该知道?

心里这么想着,嘴里还是缓和下来,毕竟在人家这里吃肉喝酒,还这么对人家不屑,这是不是有些不大友好?

徐满仓说道:“陈通判啊,您在官场混这么多年,肯定知道上面做有些事情,是不能随便说的。对不对?”

陈光宗默默点点头,心中的郁闷稍有化解。

徐满仓加大安慰力度,说道:“这文立万肯定是要除掉的,至于谁来除掉他,武清伯肯定会安排,通判现在需要做的,就像我一样,继续韬光养晦,不要打草惊蛇。”

“这样还要多久啊,实在让人憋屈。”陈光宗性子比较急,喜欢立竿见影的事情。

“耐心,耐心比黄金更重要。”徐满仓劝道:“您看我,挨了文立万的板子,不还是向他求情下话吗?我不憋屈吗?TMD,来日方长,有一天非让他文立万跪地求饶不可。”

“对,有一天非让他文立万跪地求饶不可。”陈光宗对徐满仓这句话很有共鸣感,说道:“唉,不过文立万办得农场很红火,眼看就会分红,府衙这些人现在对文立万钦佩不已,如此下去,谭知府的人缘就会丧失殆尽,到时候,府衙的人都会站在文立万那边,那时再杀文立万可就难了。”

“人心是一码事,干掉文立万,又是一码事。”徐满仓恶狠狠说道:“就算府衙的人一边倒支持文立万,该杀他的时候,照样杀。到时候,支持他的那些人,无非就是撒点眼泪而已,谁要敢乱说乱动,一律赶出衙门。”

陈光宗一扫心中阴霾,说道:“对,咱们就按就按咱们自己的套路干。上面有什么任务,知县只管吩咐。”

陈光宗也不再在意官品高低了。人家徐满仓是武清伯派来的人,干掉文立万这件事情上,还是要听徐满仓的。

至于干掉文立万以后嘛,徐满仓再这样没大没小,不知深浅,就别怪我陈光宗不客气喽。

陈光宗殷勤问道:“最近一段时间,有什么事需要本官上手?”

“嗯,那个顾本立,你要嘱咐他不能冲动,牢记韬光养晦之策,对文立万的言行,切不可不耐烦。”

“嗯,顾本立总是有些冲动,总想和文立万叫板,回头我劝劝他。”

陈光宗不经意间,把韬光养晦的倡导者说成了冲动挑衅者,而他瞬间成为一个沉稳智谋之人。

“还有你上次说得那个王...什么...霖。”

“哦,是王怀霖,礼房的经承。这小子也易怒易冲动。上次文立万要办农场,他和文立万叫板,差点让文立万把他给开了。”

“这人对我们来说,还是有用的。”

“那倒是,只可惜人很鲁莽,回头我好好调教一下,让他也低调些,学会韬光养晦。”

徐满仓微微一笑,说道:“此人无须韬光养晦,越火爆越好。”

陈光宗一愣,问道:“越火爆越好?这家伙上次和文立万叫板,就差点惹下大祸,丢了饭碗。”

徐满仓垂眸冷笑道:“这样底层的人,不就是挡刀枪的货吗?饭碗该丢就得丢。”

陈光宗双眼充满疑惑:难道徐满仓是要把王怀霖当枪使?不过想想也是,王怀霖这种货,用他的时候给口饭吃,不用的时候,不就是挨刀挨枪的货嘛。

“知县的意思是,王怀霖还是让他继续叫板文立万?”

“对,让他激怒文立万,让他像蛇一样缠住文立万,让文立万焦躁失态,方寸大乱。”

“......”

陈光宗实在搞不清,为什么徐满仓要让王怀霖去挑衅文立万。

他到是并不太在意王怀霖挑战文立万的下场,他在意的是,王怀霖再次公开挑战文立万,是想达到什么目的?

徐满仓自斟自饮一杯,看出了陈光宗满脸的疑惑,笑道:“想不明白是吧?”

陈光宗羞愧一笑,说道:“知县的妙计,愚兄实在难以参透。”

徐满仓说道:“这是给你解围啊。”

“给我解围?”

“是的。文立万已经知道你在等待武清伯的指示,随时准备干掉他。”

“这这这,他怎么会知道这事情?”陈光宗惊得下巴颏差点掉地。

“我告诉他的。”

“知县别开玩笑了,文立万知道我要派人杀他,那还不先把我给灭了?”

“文立万只要确定不了是谁去杀他,你就会很安全。”

陈光宗顿时有些心慌意乱,说道:“知县这步棋走得也太险吧。这不是让文立万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了吗?”

“是啊,就是要让文立万把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只要你不动手,只要你处处唯命是从,你就是最安全的。”

“呃,可是......这小子一旦丧失理智,万一,万一先拿我开刀,如何是好?”

“怎么,你怕了?”

“怕倒是不怕。呃,就是觉得这样做有些离奇,知县能不能换一种方法?”

“换什么换?这是武清伯布下的局。我再说一遍,你不动手,文立万就对你没辙,你不用怕。”徐满仓有些不耐烦了。

陈光宗看一眼徐满仓,沉思片刻,说道:“好吧,那我就处处迎合他,你可要劝武清伯赶紧派人动手啊。”

“陈通判只管放心,你平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迎合他可以,但也别做得过火了,让这小子看出破绽。”徐满仓眯着眼,笑吟吟给陈光宗敬了一杯酒。

两人仰头喝干,心里各有各自的小九九。但最终目标都是一致的,就是伺机除掉文立万。

徐满仓见陈光宗似乎还有些心神不定,说道:“一定要稳住情绪,武清伯说了,这次除掉文立万,苏州知府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陈光宗听后眼睛超亮,心中赞叹不已:倘若如此,这可是从六品直接跨越到四品了呀。

章节目录 第173章 你可以滚蛋了 实践证明,秦为径虽然略显迂腐,但并不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人。

此人精通算学,又喜好各种技术,种辣椒的技术很快被他掌握,烧制水泥的技术也掌握得很快,这两方面的技术都被他详细记载下来,以后着书立说,肯定是不成问题的。

秦为径做了知事后,更加干劲十足,水泥窑已经拔地而起,开始试生产;好多多农场打理的极其出色,很快第一批产品开始分红。

文立万在仪门召集全体府衙的官吏衙役第三次聚会。

聚会目的只有一个:好多多农场分红。

鱼池的第一批鱼已经可以上餐桌了;青白菜也在仪门前堆了几大垛。

文立万站在仪门台阶上,面对官吏衙役的一张张笑脸,说道:“今天是第一次分红,按每个人持有的股份,给大家分红。这是大家投资的收益,绝不是受贿,叫做自产自用,各位放心拿,放心享用。现在秦知事给各位公布每人应该分红的具体数字。”

秦为径走上台阶,站在文立万身旁,大声说道:“今天第一次分红,也是让各位尝个鲜,以后每个月都有分红。这次分红采取实物和白银结合的方式,一股可分五斤鱼,九斤青白菜,外加三钱银子。”

台阶下面的人,听到分红方案后,一阵欢呼。

有人问道:“股份多,这些东西吃不了,怎么办?”

秦为径答道:“好多多农场可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回购。你也可以拿到市场卖给别人。”

文立万看着一张张兴奋的脸庞,深深感到人都是利益驱使的动物。

没有利益,就没有动能。

那些把说教置于利益之上的人,不是傻就是坏,其实更多的是坏。

这种坏,最直观的表现,就是让你为了所谓道义,自觉勒紧裤腰带,以保证他大腹便便。

当然,真正的道义是不可或缺;同样,只要是正当逐利,逐利并不是可耻的事情。

文立万正在心中大发感叹,只见王怀霖走近码放整齐的青白菜垛,大不咧咧冷笑着,用脚踢一下菜垛,说道:“哎,秦知事,我耳朵背,刚才听你说,今天分红好像与我们没入股的,没什么关系啊。”

另外几个没入股的人也嚷嚷开来:“这样不公平吧,大家都在府衙干活,凭什么就没咱们的啊。”

文立万笑看王怀霖,知道此人今天肯定要上演好戏。

至于演出效果如何,就只能看王怀霖入戏深不深,用力猛不猛了。

秦为径拱手道:“诸位,当初入股的时候,早有事先约定,不入股者,是没有分红的。”

王怀霖了一眼文立万,继续哼哼冷笑,说道:“用府衙的地,种出来的青白菜,养出来的鱼,只要是府衙的人,就人人有份。”

秦为径笑道:“农场是府衙的地,这没错。所以好多多农场三成股份属于府衙。王经承一定要分清楚,府衙不属于私人所有,府衙的收入肯定也不属于府衙每个人所有。只有股份才属于个人。”

王怀霖拿起一颗青白菜,在手里掂量一下,往白菜垛上一扔,白菜垛晃晃悠悠几下,轰然垮塌。

秦为径大怒,喝道:“王怀霖,你想作甚?把白菜码起来!”

王怀霖扭头横眉冷对秦为径,冷然说道:“你吆喝谁呢,当了个九品官,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秦为径也冷笑回道:“九品官是咱干出来的,不像有些人,经承也是花钱买的。”

王怀霖怒不可遏飞起一脚,将身边另一垛青白菜踏倒,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今天切让你疯狂,看你疯狂到几时。”

骂完,愤愤然扭头就走。

仪门前满场子的人无不愕然,一个欢乐愉快的场子,瞬间让王怀霖给搅了。

一个声音在身后身后响起:“王经承慢走。”

王怀霖闻声一愣,不用转身就知道谁在喊他。

文立万,算你狠!你把我的户房经承扒拉掉还不算,又把资历远不如我的书呆子秦为径提成九品知事,这不是一再打我脸嘛。

王怀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直视文立万的眼睛,默默不语。

“把白菜码好!”文立万双目寒光直射,令人生畏。

王怀霖不由打个冷颤,默默与文立万对视。

“你要我说第二遍?”

“如果我不码呢?”

“真的不码?”

王怀霖愣一下,把眼光从文立万咄咄逼人的眼睛上转开,低头看着地上那堆白菜,沉默不语,盘算着码还是不码。

“王怀霖,知府的话你还听不听?赶紧把白菜码好。”陈光宗手指着地上的青白菜一声断喝。

王怀霖惊愕难耐,干嘛呀你,不是你鼓动我和文立万对着干吗?现在怎么自己又另演一出戏?

陈光宗眉头一皱,说道:“赶紧把白菜码好,给知府认错。什么事有话好说,何必动手动脚?”

“我就不码了,能怎么样?”

王怀霖死盯着陈光宗,脸面胀得通红。我CAO,明明是你让我和文立万叫板,现在怎么拉偏架?原来让我得罪人,你想出来做好人呀。

顾本立本来只在一旁看笑话,见王怀霖突然要和陈光宗翻脸的样子,知道这厮脑子又犯病了,忘了当初约定的红脸白脸那茬子事,忙上前说道:“王经承,陈通判说得没错,说话归说话,别动手动脚嘛。来,我帮你把这白菜码好。”

说罢,先自己弯腰去码白菜。

王怀霖霎时想起与陈光宗、顾本立喝酒的时候,约定好红脸白脸分工,明白陈光宗并非拉偏架。

文立万见顾本立弯腰去码白菜,说道:“顾推官,码白菜不是你的事情,请起。”

顾本立直起腰杆,看王怀霖一眼,说道:“快去。”

王怀霖看一眼面色冷峻的文立万,刚要弯腰去码白菜。

文立万冷然说道:“王怀霖,刚才给你机会,你不干;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你可以轻松离开府衙了。”

王怀霖完全愣了,这是要赶我走的架势?

这太不仗义了吧,我这衙门的位置,可是花真金白银买来的,你一句话就想我赶走?

文立万冷眼望着再三叫板之人,心中骂道:你可以滚蛋了!

章节目录 第174章 事情闹大了 面对再次捣乱的王怀霖,文立万声音不大,且很和缓,但话语里毫无转圜余地。

王怀霖依然很是蛮横的样子,冷眼看着文立万,说道:“知府真要赶我走?”

文立万点点头,说道:“去账房领了这月的俸禄,另谋高就吧,你不适合在这里干了。”

王怀霖恨恨问道:“为什么?”

“扪心自问吧。”

陈光宗、顾本立见文立万决心已定,知道王怀霖把事情闹大了。

唉,这孙子真是个蛮货,说话做事根本就不过脑子嘛,一点把握不住分寸!

陈光宗上前一步,对文立万拱手作揖,劝解道:“文知府息怒,念王怀霖在府衙多年,没有功劳,尚有苦劳,就留下一条生路,以观后效吧。”

文立万看着一脸蛮横的王怀霖,淡淡说道:“让你走,就是给你一条生路,免得你出不了府衙的门。”

王怀霖顿生怯意,问道:“文知府这是何意?”

“且不说你这个经承的位置是怎么得来的,单说你在户房干得那些事情,就足以将你下入大牢了。”

王怀霖愣怔一下,人立刻就蔫了下来,赶忙拱手作揖,说道:“文......文知府息怒,在下今天只是有感而发,别无他意。”

王怀霖现在的样子,和徐满仓当时被揭穿的样子何其相似?

文立万冷眼看着判若两人的王怀霖,心中悲叹这些明代官员,一个个为了升官发财,干出的事情大同小异,东窗事发后,他们的表现也是一个怂样,除了求饶认错,别无他样。

文立万冷笑道:“你这是第几次有感而发?本官知道你上有九十岁老母赡养,下有五个未成年孩儿抚养,不与你计较便是了,没想到你是得寸进尺,不知高低深浅,一而再,再而三地犯横,这就不能怪本官了。”

王怀霖闻听此言,不由满脸通红低下头,始知自己以前嚣张跋扈,并不是文立万懦弱,乃是文立万网开一面而已。

仪门台阶下站着府衙官吏衙役,见一向骄横异常的王怀霖认怂了,一个个竟然神采飞扬,满脸期待等着看好戏。

文立万觉得正好借王怀霖来个现场说法,便说道:“本官用人有个习惯,就是不看过往,只看当下;不看出身,只看才干。只要你想干事,能干事,我都会给你干事唱戏的舞台。刚才王怀霖讥讽秦知事,似乎一个小吏出身的人,不该做九品官,那么我就要问,宣德、正统年间的苏州知府况钟,就是一个书吏出身的人,是不是况钟也不适合做苏州知府?”

站在仪门台阶下的人,大都是在衙门苦熬数年,得不到升迁的人,像陈光宗、顾本立这样有后台的人并不多。

文立万的话一语中的,说到他们心坎上,自然是一片唏嘘之声。

文立万说此话的意思,自然是意图多多。

除了给能干事的秦为径撑腰,也是给那些出身低微,想干事的下层官吏打气。更为重要的是,要让陈光宗、顾本立这些举人出身的所谓名门正派官僚,明白乌纱帽是干事得来的,不是用混资历、混关系得来的。

文立万继续说道:“王怀霖不想干事,又想守住户房经承这个差事不放,意欲何为?无非是认为户房经承是个肥差,有油水捞而已。一个官吏让百姓赋税养着,尸位素餐,从不想着给百姓办事,只考虑给自己捞钱,这样的官吏养着何用?秦为径没有后台,没有背景,以前是个看门衙役,然后做了户房经承,现在做了九品官,他做了多少事情,你们都是能看见的,这样只知道干事,从不问索取的人,就是我要用的人。”

文立万的话触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思,官吏衙役们面面相觑,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心潮澎湃。

文立万瞥一眼王怀霖,说道:“遗憾的是,我一再给王怀霖机会,可惜他一再错过,如今只好自便了。”

王怀霖瑟瑟发抖,半天缓不过劲来。

陈光宗、顾本立见状,知道王怀霖用力过猛、入戏太深,现在已经难以挽回。

文立万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求情下话,肯定已经于事无补了。

王怀霖沉闷半晌,抬头看着文立万说:“文知府将我扫地出门,我王怀霖心有不甘,但绝无怨言。诚如知府所言,已经给我机会了,可惜我熟视无睹。现在扫地出门,其实也是一个机会,让我自食其力,赡养老母,抚养子女。今天之事,如醍醐灌顶,我王怀霖必定终身难忘。在下告辞了。”

王怀霖向文立万深深打躬作揖,转身要去礼房收拾他的东西。

文立万望着王怀霖的背影,突然喝道:“怀霖慢走。”

王怀霖一愣,骤然停住脚步,转身望着文立万,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惧怕,又有期待。

文立万见王怀霖一脸五味杂陈的样子,知道此人对以前的所作所为深感懊悔了。

“你不必急于就走,等聚会散了,去我书房说话。”

王怀霖赶紧拱手道:“在下遵命。”

文立万突然和缓的话语,让王怀霖心里再起一线生机。

难道文立万突然改变主意,要拘禁我吗?不,不会的!他刚才叫我怀霖?莫非知府心软了,又给他一个留任的机会?

陈光宗和顾本立见文立万这样说话,不由对视一眼,两人发现对方都是脸色煞白。

文立万单独和王怀霖谈话,这不是个好兆头啊。

这是要让王怀霖反戈一击吗?这孙子不会出卖咱俩吧?

陈光宗强自镇定一下情绪,拈着胡须,眼珠滴溜一转,大脑里迅速搜索是否在王怀霖那里留下口实。

嗯,好像没有。就算这孙子反水投靠文立万,他也说不出什么要命的东西。

当初也就是和王怀霖说了些文立万的坏话,好在没有把谋杀计划透露这厮。

这孙子要是投靠文立万,咱对什么都一概来个不承认,又能奈我何?

顾本立也有些不安,垂眸沉思:不管王怀霖怎么跟文立万说,反正文立万问我,我都来个不知道,自打文立万来到府衙,咱从没有冒犯过文立万,他又能奈我何?

章节目录 第175章 惊现误区 陈光宗和顾本立又互相对望一眼,两人眼神互相鼓励,神态又都镇静下来,两人都充满了“谁能奈我何”的自信。

文立万又结合今天的分红,讲了些股份制农场的运作,让官吏衙役们感同身受体验了一下市场经济模式。

要推广市场经济模式,提高这些府衙官员的市场经济意识至关重要。

仪门聚会结束后,官吏衙役们在户房门前排队,欢天喜地领取好多多农场的分红,对很久没有收受贿赂的这些人来说,突然有银子、食材领取,而且领得光明正大,实在是令他们快意的事情。

他们议论纷纷,新增一个共识:从农场的现状看,以后肯定会有更多的甜头。

文立万和阿福回到书房,见王怀霖垂手站在书房门口,静候文立万到来。

进门后,文立万让王怀霖坐下。

阿福则站在文立万身后,目不转睛盯着蔫头巴脑的王怀霖。

王怀霖虽然现在蔫了,但还是不能轻视。自传出有人想刺杀文立万的消息,阿福几乎寸步不离知府文立万。

王怀霖拘谨坐下,对文立万说道:“知府可否原谅在下?”

“怎么原谅?”

“在下所作所为,罪不可赦,今日文知府将我逐出府衙,这也是咎由自取。不过,在下恳请文知府再放一马,让小的能干下去。”

文立万默默注视着王怀霖,能看出此人眼神中戾气依然未消。

心中不由叹道:此人从谭令会手中买到一个户房经承的位置,在此位置上大肆牟利,送给谭令会的银子,应该早就回本了。

按律例此人恐怕只能住在府衙的大牢了,现在逐出府衙,文立万自有他的考虑。

“你既然悟到逐出府衙,是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何故还提再放一马?”

王怀霖沉默一下,左思右想,很艰难地说道:“期待将功赎罪。”

“不行!”文立万回答得很干脆。

一个知府言必行,行必果,这是起码的事情,说出去的话,肯定是不能朝令夕改的。

王怀霖几乎有些绝望,说道:“在下并不是故意要与文知府做对,实际上是有人煽风点火,在下头脑糊涂,才言行过激,酿成此祸。”

文立万对王怀霖这些话已经毫无兴趣,他清楚王怀霖不过是陈光宗、顾本立的一颗棋子,从他嘴里也问不出什么大的事情。

刚才宣布驱逐王怀霖,突然又要他来书房说话,文立万肯定是有用意的。

这样做,一是让陈光宗、顾本立产生紧张焦躁情绪,逼他们狗急跳墙,尽早暴露他们与徐满仓的关系;二是安抚一下王怀霖,使他不至于丧心病狂,彻底倒向对立面。

“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就是放你一马。你自己能想清楚的话,就不会再提得陇望蜀的话了。”文立万说道:“至于你想留在府衙,目前肯定是不可能的。至于以后是否可能,那就要看你以后的表现了。”

王怀霖半晌不语,仔细揣摩着文立万话中的意思。

知府在这么多人面前宣布驱逐令,如果马上收回,肯定是不可能了。

至于“看你以后自己的表现”,显然是想让他戴罪立功,将功补过了。

可是......怎么才是将功补过呢?

王怀霖绞尽脑汁想着,莫非是要我......这难道就是知府所说的最后一个机会?

“文知府,在下明白您的意思了。王某会珍惜这最后一个机会的。”

“明白就好,刚才叫你来,就是给你点拨一下,免得你迷途忘返。”

文立万看着眼前这个鲁莽之人,不知道他到底明白与否。

不管明白不明白,先将此人从府衙删除再说,免得此人时不时让陈光宗、顾本立当枪使,搅浑水乱了大局。

“在下会将功补过的,请文知府看以后的表现好了。”王怀霖站起身,信誓旦旦发誓。

文立万点点头,说道:“好,那就拭目以待。”

“文知府可有什么详细吩咐?”

“你好自为之就是了。”

王怀霖见文立万并不多说一句话,知道文立万对他并不信任。

可是,人家凭什么信任你?就凭你发个誓表个态?

王怀霖心里自忖以后如果要想再进府衙,就必须做一件让文立万满意的事情。

这个事情,无非就是了解陈光宗、顾本立他们的底细。

文立万打发走王怀霖,宋功名便马上进门。

文立万知道自己刚才略施小计,叫王怀霖过来单独谈话的效果出来了。

“禀报知府,刚才仪门聚会一散,顾本立便去了陈光宗的书房,两人嘀咕一阵,派陈光宗的家丁,匆匆往徐满仓的府上去了。我估计是去报信。”

文立万听后默然不语,脑子里仔细思忖着陈光宗、顾本立与徐满仓之间的关系。

自从文立万到苏州府衙主政以后,顾本立与文立万从未发生过任何对立。

文立万很清楚顾本立是谭令会培养的人,但顾本立对文立万否定谭令会的事情,都是言听计从,从无异议。

但是文立万对顾本立也从未有过信任。

从顾本立平日与陈光宗的交往看,陈光宗在台前唱戏,幕后导演其实是顾本立。

今天在仪门聚会,文立万突然宣布驱逐王怀霖,然后又突然让王怀霖来书房单独谈话,主要目的就是看看陈光宗之流的反应。

这一招果然让他们慌了,最直接的反应就是把这个突发的事件,匆忙传报给了徐满仓。

可见这三人是抱成一团的。

徐满仓主动要求做双面间谍,提出要搞清楚武清伯谋杀文立万的刺客是谁,难道武清伯和陈光宗也在单线联系?

现在的问题是,徐满仓这个双面间谍,到底有几分可信度?

其次,陈光宗是否是武清伯的单线联络人?

文立万感觉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让他陷入一个迷局。

身边的某个人是武清伯布下杀局的刺客?

徐满仓愿意以提供杀手为筹码,换取文立万放弃对他花钱买官买举人事情的追究。

陈光宗如果和武清伯建立了直接联系,陈光宗怎么可能这样稳如泰山?

文立万左思右想,突然脑子里有个闪光划过:自己是不是已经懵懵懂懂踏入误区了?

章节目录 第176章 下官妾 难道自己真得在一步步走入别人设置的陷阱?

这太可怕了!

现在最需要仔细思考的问题,是谁会从谋杀中受益最大。

从这个思路想,就能一点点理清头绪。

文立万掌握了徐满仓行贿买官的证据,徐满仓肯定想让文立万永远闭口;

陈光宗、顾本立、王怀霖也是一样,他们的把柄都在文立万手里,他们肯定也是渴望文立万最好死掉。

而自己身边的人,宋功名、秦为径、阿福等人,在没有见过武清伯的情况下,谁会去为一个从未谋面,高高在上的人卖命?

宋功名、秦为径都受过谭令会、陈光宗、顾本立的欺辱;是文立万给了他们新的人生,他们不可能为一个从未谋面的皇亲国戚,贸然反戈一击,去和文立万做对。

毫无疑问,这是武清伯李伟的反间计!

文立万脑子里亮光划过后,霎时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武清伯把徐满仓安插到吴县做知县,目的很明确,就是想干掉他。

武清伯李伟应该很清楚,要想杀掉文立万,就必须由他身边的人来下手,才能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在文立万身边的人无法策反的情况下,就只能安排一个人接近文立万,使他成为“文立万身边的人”。

文立万显然不可能和一个武清伯李伟栽培的人过多接触。

徐满仓一上任,就采取故意激怒文立万,然后借文立万反制,摇身一变投靠文立万,这反而成了接近文立万的绝佳方法。

至于陈光宗、顾本立这样的地方官吏,和武清伯李伟接触的可能性,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文立万惊出一身冷汗。

毫无疑问,徐满仓处心积虑和文立万接近,此人才是准备刺杀他的“文立万身边人”。

哇哦,武清伯这厮看起来一脑袋浆糊,没想到竟能搞出如此妙计。

想必武清伯李伟身边有个为他出谋划策的高人。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现在看来,自己选拔的这几个人,还是相当可靠的。

想通了这个逻辑,文立万深深吁了口气,顿觉一身轻松。

......

徐满仓正在县丞的宅子里喝酒。

县丞是个殷勤的人,知道徐满仓喜欢喝酒,隔三差五请徐满仓来家里喝酒吃菜。

县丞已经四十一岁了,还只是一个八品官,心下一直很郁闷,却又苦于没有关系,迟迟不能得以提拔。

如今从京师来了个知县,据说是开国功臣徐达的后代,县丞一琢磨,此人肯定是个来县里镀镀金,然后回到京师紫禁城里做大官的人。

这可是天赐良机啊,朝中有人好做官,结交此人,以后朝中不就有人了?官不就好做了?

“知县大人,下官敬您一杯。”县丞毕恭毕敬双手举杯,给徐满仓敬酒。

徐满仓已经喝得有些大了,话也就大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道:“嗯,好酒。本官到吴县以后,只有在县丞家中才能喝到真正的好酒啊。”

“那以后知县大人就多来敝舍喝酒,嘿嘿,下官没有别的爱好,平日也喜欢喝两口。”

徐满仓笑眯眯盯着县丞,说道:“县丞一看就是很有才干的人,在这个位子上干了很久吧?”

“做八品官都九年了。唉,可惜朝中无人,只能这样熬着。”

“是啊,很多能干的人,默默无名在一个位置上干到终老,实在是遗憾啊。好好干吧,本官有机会肯定会推荐你的。嗯,只要你好好干,本官绝不会让老实人吃亏。”

“谢徐知县知遇之恩。下官能结识徐知县这样京师来的才俊,实在是三生有幸啊。下官干事绝无问题,有什么事情要办,只管吩咐。”

县丞双眼发亮,平日他时不时请徐满仓来宅子,好酒好肉招呼,要的就是徐满仓这句话。

“这个好说,本官在吏部还是能说上话的。如今吏部尚书、左右侍郎,都是本官的朋友,你好好干,等我调任的时候,我跟他们打个招呼,这个知县就给你当。”

县丞呼吸都有些急促,说道:“下官谢过知县大人。”

“呃,不过,我做知县的时候,你可要下苦出力才行啊。”徐满仓喝一口酒,很是豪爽地说道。

“这没什么说的,下官对知县大人绝对忠诚,绝对言听计从,绝对不遗余力。”

“嗯,本官欣赏你这三个绝对。”

这时一个妖冶女子,端着一盘菜进来,对徐满仓抛个媚眼,娇滴滴说道:“知县大人,这酒还合您的口味吧,来,尝尝这菜,是奴家亲自给知县大人烧的。”

县丞也一脸谄笑,说道:“是啊,是啊,这时贱内蔷薇亲手烧的菜,请知县品尝,嘿嘿。”

蔷薇是县丞的小妾,徐满仓第一次道县丞家喝酒吃菜,就被蔷薇的美貌给吸引了。以后每次来到县丞家里吃酒,见到娇媚的蔷薇,心里总是很痒痒。

徐满仓眼睛贼亮,盯住蔷薇如花似玉的脸庞,眼神又将妖冶女子的酥胸、柳腰、翘臀扫描一遍,不由酒劲发作,荷尔蒙指数骤升,浑身燥热难耐。

“只要是蔷薇烧的菜,没有不好吃的。好吃,好吃,哈哈哈。”

“大人是逗奴家取乐嘛,言过其实了。”蔷薇巧笑盼兮,向徐满仓大抛媚眼,妖娆万分。

徐满仓顿时浑身酥软,目光发直,眼神直勾勾盯住蔷薇的妩媚俏脸,一脸淫笑。

县丞见火候已经差不多了,起身说道:“知县大人品尝一下这道菜,嘿嘿,下官去去就来。蔷薇,给知县大人敬个酒,替我伺候好知府大人。”

说罢笑吟吟退出了屋子。

蔷薇斟满一杯酒,妖冶地瞥一眼徐满仓,说道:“奴家给知县大人敬上这杯酒。”

徐满仓见屋内只有他和蔷薇两人,酒壮色胆,看着蔷薇娇冶欲滴的脸庞,鲜红性感的红唇,以及坚挺高耸的......(此处描写省略若干字,请自我想象)

徐满仓感到自己已经把持不住了,也好像没必要把持了。

美人显然是想投怀送抱,县丞又很知趣地走了,这还不是......那啥嘛!

徐满仓接过蔷薇双手敬上的酒杯,一饮而尽。一把将蔷薇搂进怀里,两人抱作一团,室内顿时活色生香,一片......

县丞去茅厕接了手,慢腾腾提了裤子,系好裤腰带,慢悠悠再来到屋前窗下,侧耳听着屋内动静,一切果然如他所料,这两人干柴烈火,果然勾搭上了。

县丞脸上浮出一片冷笑。

章节目录 第177章 本官今晚就不走了 县丞仔细听着屋内的打情骂俏,娇喘吁吁之声,心中暗忖:这荡妇今天算是派上用场了。

嘿嘿,徐满仓,你以后可就得为我办事啦。

县丞是个极喜风情之人,有次去秦淮河的青楼嬉戏,认识了秦淮河畔一家青楼的头牌蔷薇。两人缠绵日久,竟无厌倦之意,县丞干脆将蔷薇赎身,金屋藏娇,成为他的小妾。

徐满仓几次来县丞家吃饭,县丞都让蔷薇出来晃悠一下,招惹的徐满仓心痒难耐。

几番试探之后,徐满仓被蔷薇迷得神魂颠倒,每次见到蔷薇,眼神恨不得将蔷薇剥光。

现在徐满仓已经上钩了。

嗯,蔷薇表现不错,事成之后,先赏她一百两银子。

徐满仓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屋里生猛的男女声二重奏,令他的荷尔蒙也急剧暴增。

等到室内高亢之声渐渐平息后,县丞觉得火候已经恰到好处了。

他使劲咳嗽一下,给屋内的人一个信号,然后故意在院子里踢踢踏踏发出一阵脚步声,这才慢悠悠推门进到屋里。

屋内一片靡靡之气。

蔷薇满脸绯红,云鬓散乱,一副贵妃醉酒的模样。

徐满仓对进门的县丞似乎视而不见,心旷神怡地半躺在桌前的太师椅上,志得意满、醉眼迷离打量着蔷薇的娇媚之态。

县丞谄笑着说道:“知府大人喝得可好?”

徐满仓似乎这才注意到县丞的存在,转眼看看县丞,说道:“好,今天这顿酒喝得痛快,蔷薇这菜也烧得极好,哈哈哈,今天可谓是色香味俱全啊。”

说罢,转头继续盯住蔷薇凹凸有致的身段,笑眯眯看个不停。

蔷薇飞给徐满仓一个妩媚妖冶的秋波,袅袅娜娜飘然而去。

县丞笑道:“只要知县大人满意,下官也就心满意足了。”

“嗯,县丞真是艳福不浅啊,拥有这样温香软玉的尤物,实在是人生幸事。在这点上,本官自愧不如老兄你啊。”

徐满仓双眼滴溜溜盯着县丞,有意试探县丞的意思。

刚才他与蔷薇热烈温存一番,心中已有占为己有的想法,不知这县丞是何打算。

县丞自然能听明白徐满仓的意思,他故意转了话题,说道:“嘿嘿,蔷薇是秦淮河畔数一数二的尤物,南京一个尚书,也看上了蔷薇,想要下官转让给他,下官权衡再三,还是没有答应。嘿嘿,当然知县大人要是喜欢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徐满仓急急说道:“喜欢啊,这样的美人谁能不喜欢?”

“唉,知县大人有所不知啊,蔷薇这女子,正如她的名字,是个刚烈女子。她为报答我为她赎身,说以后只要我做了知县,她才会离开我啊。”

徐满仓听了这话,差点笑喷。

他才和这个女人风流温存一番,咋看也不像烈女啊。

再说了,县丞这个价码提得也忒有点直白了吧,意思是不给他一顶知县乌纱帽,他就不会献上蔷薇?

“这样吧,本官才上任,这个知县位子肯定一时半会还无法让给你,余杭、临安两县的知县近日就要空缺,到时候我给吏部几个哥儿们打个招呼,你去那边做知县,如何?”

酒壮人胆,色激人气。徐满仓喝了不少酒,加之刚才蔷薇撩拨得他色虫缠身,一时理智全失,什么话都敢说。

这话说得豪迈之极,仿佛知县的乌纱帽就在徐满仓手里攥着,想给谁就给谁。

县丞听后双眼圆睁,激动得有些颤抖:这难道是真的吗?知县的乌纱帽啊,如果做了知县,那赚的钱,可就比县丞不知多到哪里去了。

“知县此话当真?”

“绝无戏言。本官不仅在吏部有铁哥儿们,你知道本官还和谁关系铁吗?”

“谁?”

“说出来吓你一跳,武清伯。”

“武清伯?哇,你和皇帝的外公......”

“嘘,这事别外传。”

县丞赶紧点点头,说:“我谁都不说。”

“本官来吴县做县令,就是武清伯亲自点名的。我才看不起文立万呢。你看我来吴县,根本就懒得去见他。”徐满仓越说话越大,刹都刹不住,“文立万赶来县衙兴师问罪,我是威武不能屈,偏不买他的帐,他知道我是武清伯的人后,还不是乖乖的不敢把我怎么样。”

“我听说......这文知府是首辅的人。”

“狗屁,我跟当朝首辅张先生再熟悉不过,怎么从没听首辅说过他?”

县丞听着徐满仓和这么多大人物有来往,顿时对徐满仓佩服得五体投地。

天呐,我要是攀上这样一个通天人物,那以后恐怕就不是做个知县的问题了吧?

县丞一脸对未来的憧憬,全被徐满仓尽收眼中。

徐满仓笑眯眯看着县丞,心想:刚才说得这番话,不管自己信不信,看来县丞肯定是信了。

此时此刻,有必要再给县丞来点压力,那效果可就绝佳了。

“蔷薇真是绝世佳人啊,县丞纳为小妾,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这样做有违大明律例。”

“呃,其实蔷薇并非下官小妾,只是丫鬟侍女而已。本官并未纳妾。”

县丞听后不以为然,毕竟官场的人都在这样做,又不是他一个人如此。

“话虽这么说,但经不住仔细推敲啊。”

“这事情彼此彼此。嘿嘿,也许有一天,蔷薇就是你的了。”县丞狡猾地笑着说道:“唉,等我去余杭做知县,就把蔷薇给你留下吧。”

“就怕县丞言而无信啊。”

“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要知县帮我办成此事,蔷薇定当奉上。”

“帮你做个知县,岂不易如反掌?既然你愿意献出蔷薇,从现在起,蔷薇就属于本官了,她可以暂住在你宅,但你不能再染指于她,能做到吗?”

“这个有何难哉,到时候你可以问蔷薇,我要与她再有云雨之欢,天诛地灭。”

县丞只要能得到知县的乌纱帽,甘愿对天对地发誓。

徐满仓见县丞已经完全入了他的圈套,心中狂喜:这厮想当官都想疯了,看来今晚就能得到蔷薇了。

徐满仓说道:“既然如此,本官今晚就不走了,本官要好好抚慰一下我的蔷薇,哈哈哈。”

县丞没想到徐满仓使出这招,一时懵懂不已,不知如何对答。

徐满仓冷眼看着县丞,说道:“怎么,你想反悔吗?”

“这,这......”

“这什么这,不是说好蔷薇属于本官吗?”

县丞顿时胀红了脸,这算什么事啊,在我家上我的妾,还说我的妾属于你?

这是不是有些太TMD过分了?

章节目录 第178章 小妾易手 县丞一时没有回过味来,整个人笼罩在郁闷之中,很是不爽。

徐满仓呵呵冷笑一声:“怎么了,难道县丞才说得话,转眼就不算数了?不是说好这个女人是我的了吗?”

“可是,呃,可是......”

徐满仓脸色一沉,冷冷说道:“可是什么?就你这屌样儿,还想干大事做大官?哼,既然言而无信,老子没时间跟你闲耍,告辞了。”

说罢站起身来,气冲冲做出打道回府的样子。

县丞见徐满仓生气了,赶紧站起来,拉住徐满仓的袖子,嗫嚅道:“知县大人息怒,嘿嘿,下官不过是和您随便这么一说,蔷薇是您的,当然是您的,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啦。”

“哼,也不是我说你,男人嘛,说话就要算数,别出尔反尔好不好?”

徐满仓假装还在生气,内心早已心花怒放,今天既然敲定蔷薇是他的人了,以后来县丞宅子,不仅有好酒好菜,还有温香软玉,哈哈哈,这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嘛。

县丞干笑几声,声音里充满无限尴尬。

心里自己劝慰自己:CTM,反正蔷薇就是买来的货,这贱人本来就是个烂货,又不是自己的老婆,送给徐满仓,能换来个知县当当,也还划算。

“知县大人今晚喝多了,要不就在蔷薇房里歇息一下?”

县丞想通了用蔷薇换知县的道理,顿感轻松不少,决定豁出去了。

TMD,舍不得蔷薇,套不住官!

这京师来的知县神通广大,帮忙搞个知县位子,肯定不是难事,只是这狗东西胃口必然也是超大,光请吃送钱肯定不行,美人计那是必须的,男人哪个不好这口?好这口就迎合呗,还就怕他不好这口,那还没个突破点了。

徐满仓看县丞很能想开的样子,阴沉着的脸又浮现出笑意,心中一乐:这孙子还真行,真有点敢作敢为,敢下血本的劲儿。

徐满仓乐呵呵看着县丞,说道:“好,本官就喜欢你这样大气的人,放心吧,像你这样德才兼备之人,知县有了空缺,非你莫属。”

两人在屋子里说话的时候,门外一个人影将耳朵贴在门边,静静听着屋子里的动静。

随着屋内的脚步声响,窃听者知道徐满仓要去蔷薇的房间了,于是倏忽一闪,消失在漆黑夜色中。

大门吱呀声响,徐满仓和县丞走出门来,县丞点头哈腰在前面领路,两人来到蔷薇的房门前,只见屋内灯火通明,女主人似乎并无睡意。

徐满仓满脸淫笑,瞟一眼县丞,说道:“嘿嘿,那我就先歇息了,县丞也早点休息吧。记住,本官但因你的事情,决不食言。”

县丞麻木不仁干笑一下,作揖后转身而去。

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人,看着徐满仓和县丞进了各自的屋子,纵身一跃上了房顶,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徐满仓进了蔷薇的屋子,但见蔷薇娇艳欲滴冲他娇笑不已。

徐满仓酒劲发作,助燃兽欲,双目圆睁向蔷薇扑去......

县丞进了自己屋子,抓耳挠腮不得安宁,又走出自己屋子,看着对面蔷薇的屋子里灯火通明,屋子里的灯光,将徐满仓和蔷薇激烈运动的身影投射在窗纸上,就像在上演一出活色生香的皮影戏。

而且还有真人发声的音响效果。

县丞眼睁睁看着自己小妾蔷薇和徐满仓搅作一团,不由心如刀割,双腿发软,简直都有些站不住了。

县丞的夫人走近前来,乐呵呵看着对面屋里激战的身影和声音,赞道:“蔷薇真是好身手,这回肯定是让知县大人满意了。夫君呀,你这回可是要官运亨通了。”

县丞听了这话,即刻兴奋异常,瞄一眼夫人,说道:“这回搞个知县当当,怕是没什么问题了吧?嘿嘿,到时候你就是堂堂的知县夫人了。”

县丞夫人听到此言,更是兴奋,说道:“真的?用蔷薇换顶乌纱帽,这事值当!”

她一直对妖冶小妾蔷薇有本能反感抵触,现在见县丞用蔷薇换官做,自然是开心不已。用一个小妾给夫君换个官做,那当然于家于夫于她,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值当个屁!看把你幸灾乐祸的,你以为这乌纱帽是黑的?妈个×,这帽子整个是一个绿傻帽!”

“吼什么吼!蔷薇又不是你的家眷,送人也就送人了,跟你帽子颜色有什么关系。”县丞夫人厉声叱责道:“蔷薇这样的贱人,你不送人,她也会自己去偷腥,招惹这个姓徐的,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干脆送给姓徐的呢。”

县丞听了此话,不由一愣。

老婆这话在理啊,听听此刻蔷薇大呼小叫的欢声,就足以证明蔷薇是个贱人嘛。

这样的贱人是典型的红颜祸水,出手越早,红利越多啊。

县丞向夫人望去,但见她正在侧耳聆听对面屋里蔷薇的大呼小叫,脸上红扑扑的春意盎然。

县丞一时兴起,按捺不住想对风韵犹存的老婆干点什么。

他一把将老婆拉进怀里,拥着就要往屋里走。

两人才跨进门槛,便听见身后有细微的响动,不等县丞回头,便感到背上被人猛推一把,整个人连带着自己老婆,被推进屋里。

县丞一连往前迈出三四步,拥着怀里的老婆,两人四足互相扶持,才没有一下摔倒。

县丞大怒,回头刚要破口大骂,定睛一看,苏州府经历宋功名和阿福站在他面前,身后还有三个精壮的汉子。

县丞霎时傻了眼,结结巴巴说道:“宋,宋经历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没什么事情,听说县丞最近得了一个秦淮名角儿,在家做起皮肉生意,本官闲来无事,也来见识一下。”

“这纯属造谣惑众!宋经历从何处听说这等消息?”

宋功名指指门外院子对面屋子,说道:“从对面屋里听到的。”

县丞一下傻了,脸色煞白问道:“宋经历是有备而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

“唉,下官也是被逼无奈啊。”县丞马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说道:“这徐满仓欺人太甚,欺负人都欺负到门上了。”

县丞脑子好使,看出宋功名是冲着徐满仓来的,知道把责任全数推到徐满仓身上,一切就都万事大吉了。

章节目录 第179章 捉奸捉双 县丞老婆不识时务,横眉竖眼看着面前这几个人,问道:“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敢在县衙闹事?知道对面屋里是什么人吗?”

县丞一脸焦急,望着老婆骂道:“闭嘴,多嘴多舌的婆娘,你找死啊!”

县丞老婆帮腔反而受到叱责,心中极度不平衡,怒道:“蠢货,你骂谁?让他们去对面屋里耍横啊。”

县丞一声长叹,急赤白脸扬手给婆姨一记耳光,咬牙切齿骂道:“贱人,闭住你的臭!这是府衙的宋经历!再多嘴,一巴掌抽死你!”

那婆娘不依不饶,冲上前就要往县丞脸上挠抓。

阿福那有空看这两口子厮打,怒吼一声:“住手,谁再动手扇谁大耳刮子。”

县丞老婆见阿福一脸杀气,知道碰上不好惹的主儿了。这才噤声不语,往后退了半步,安静下来。

宋功名对县丞说:“听着,你私纳妓女为妾,按律例应该剥夺官职,发放边远地区服役。”

县丞急急说道:“宋经历明鉴啊,这蔷薇乃是敝人家的使女而已,怎么能说是妾呢?”

“是妾还是使女,县丞去府衙慢慢说吧。”宋功名说道:“你的那个蔷薇现在何处?”

“呃,就在对面那个屋子里。”

宋功名冷眼望着县丞,叹道:“唉,你一个县衙官吏,把青楼女子纳为妻妾,还用这女子为你谋利,就这一点恐怕也够你在牢里住上若干年了。”

县丞“咕咚”一声跪倒在地,连磕几个响头,求饶道:“宋经历开恩啊,小的混这个官实在不容易,求大人开恩,放过小的这回吧。”

宋功名微微一笑:“你已经把事情做下了,如何放得过你?嗯,不过也倒不是没有办法。”

“请大人明示,小的一定从命。”

“你和徐满仓为非作歹,这些事情你要能说清楚,自然没你什么事。”宋功名扭头望一眼对面房屋,说道:“包括今晚徐满仓的所作所为,你都是被逼无奈,对不对?”

“是呀,是呀,小的真的是被逼无奈啊,你看看这徐满仓嚣张到什么地步,竟然敢在我家霸占我的......呃,我的使女!是可忍孰不可忍!”

宋功名笑道:“所以有劳去府衙走一趟,只要把事情说清楚、写清楚了,自然没你的事了。”

“好的好的,我去府衙,马上就去。”

县丞现在完全不想什么升官发财了,只要能保住小命,保住县丞这个位子,那就千恩万谢了。

“老爷,你不能去,他们这是骗你啊。”县丞老婆一声喊叫,撕心裂肺。

“住嘴!你少给我添乱。”县丞一声怒喝,不耐烦挥挥手,说道:“走开,真是妇人之见。”

说罢,利利索索跟着府衙的捕快出了门。

宋功名与阿福相视一笑,跟在县丞身后出了门,来到对面蔷薇的屋门前。

此刻,室内已然是地动山摇般热闹。

宋功名和阿福都憋不住笑了。

手下捕快也硬是忍着不要笑出声来,一个强壮的捕快望一眼阿福,伸脚朝紧闭的门板做个示意,意思是要踹门而入。

阿福点点头,男汉子憋住了力气,飞脚直踹门板。

门竟然没有从里面叉住,只是轻轻掩着。

汉子那脚踢得用力过猛,门板豁然洞开,整个人也随之跌撞进去,冲击力让他一连几步直奔屋里的大床前面。

显然徐满仓刚才进入蔷薇的香闺后,忙着干事,竟然忘记把门反锁了。

宋功名和阿福也随后进得门去,只见徐满仓和蔷薇两人一上一下,白花花融为一体。

冲到床前的捕快,目不转睛看着眼前少见的春意盎然的图景,实在不忍破坏画面,一言不发定定望着床上两具躯体。

徐满仓见突然冲进几个汉子,一个汉子还直愣愣站在床前,目不转睛欣赏着床上的风景。

徐满仓不由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吼道:“TMD,什么人胆敢冒犯本官,给老子滚出去!”

定睛再看时,认出原来是府衙的宋功名和阿福。

徐满仓顿感不妙,扯过被子盖在身上,直愣愣盯着宋功名问道:“宋经历,你这是干嘛?”

宋功名笑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放肆,你到底想干嘛?”

“捉奸!”

徐满仓刚要发作,随即脑筋一转,瘫软在床。沉默片刻,问道:“是文立万叫你们来的?”

宋功名眯缝着眼睛,看着躺在床上的徐满仓,说道:“自作孽,不可活。自己起来,还是我们动手?”

徐满仓冷眼一横,说道:“不劳大驾了。回头告诉文立万,有他后悔的时候。”

“这话你要给文知府当面说。”

徐满仓哼一声,说道:“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我女人要穿衣服了,各位请转一下身子,文立万让你们也看这个?”

阿福吼道:“别耍花招,自己下床穿衣服;放下窗幔,让这女人也赶紧穿上,跟我们走一趟。”

“吼什么吼!你一个衙役竟敢向七品官吼叫,想犯上作乱吗?”

“你再说一句,信不信我抽你大耳刮子?”

徐满仓压根就没把这个小衙役放在眼里,一下来了劲儿,厉声说道:“来呀,不敢打,你就是孙子!”

阿福脸胀得通红,看一眼宋功名。

宋功名笑道:“不是你要打他,是他找抽。”

阿福一步跨上前去,将徐满仓头发攥住,从被子里扯出来,照对方左边脸颊“啪”的一记响亮的耳光。

徐满仓一声惨叫,嘴角鲜血淋漓,床上的女人滚进床角,吱哩哇啦尖叫不已。

宋功名上前拉下床幔,喝道:“贱人,赶紧穿了衣服,跟我们走!”

阿福这一巴掌势大力沉,扇得徐满仓满眼直冒金星,瘫坐在地,捂住嘴巴,呜呜直叫,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福蹲下身子,问道:“舒服一点吗?要不要给右边脸上再来一下?”

徐满仓恐惧地往后缩了缩,呜呜叫着直摇头。

这时,门外一阵脚步声响,几个精壮汉子持刀冲进门来,瞬间将宋功名、阿福以及另外三个捕快紧紧围住。

宋功名脸色骤变,认出这几人乃是县衙捕快,徐满仓的几个贴身侍卫。

徐满仓顿时满血复活,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着宋功名几个人,对手下喝道:“砍死这些孙子,快上啊,往死里砍!”

那几个衙役听到主子下令,齐声吼喊着持刀冲上前来。

章节目录 第180章 一网打尽 徐满仓手下那几个汉子将宋功名、阿福团团围住。

阿福抽刀出鞘,一声暴喝,伸手揪住徐满仓的头发,将其撕扯过来,把刀横在徐满仓的脖子上。

那几个跃跃欲试的汉子见主子被擒,不由愣怔一下,纷纷立住脚步停下手。

徐满仓感到脖颈被冰凉锋利的刀刃轻轻压住,此刻,只要刀刃稍有滑动,脖颈肯定会血溅三尺。

“让你手下扔掉兵器,都后退!”阿福将刀刃稍稍在徐满仓脖颈上压一下。

徐满仓浑身冷汗,喊道:“你们都往后推!”

那几个手下不由往后连退了几步,个个手握兵器,并无放弃的意思。

宋功名拿出府衙腰牌一亮,大声喝道:“我是苏州府经历宋功名,奉文知府之命逮捕贪官污吏徐满仓。你等皆是食朝廷俸禄之人,并非徐满仓家丁,赶紧速速退后,切不可助纣为虐。立即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不听劝告,一意孤行者,立斩!”

徐满仓手下几个人面面相觑,望着一丝不挂的徐满仓,有人犹豫片刻,将手中大刀扔在地上,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将手中兵器扔下。

一个黑胖子声嘶力竭喊道:“别听他们放屁,这伙人不是府衙的。跟我救知县......”

话音未落,阿福推开徐满仓,迅速跨前一步,飞腿直踢黑胖子的脸部。

这脚踢得稳准狠,黑胖子毫无防备,一声惨叫,捂住脸仰面倒下,两个府衙捕快急速上前,将黑胖子制服。

徐满仓起身欲跑,阿福反身一脚,徐满仓“扑通”一下直挺挺栽倒在地。

又有两个府衙捕快将徐满仓五花大绑起来。

宋功名看着在场的县衙捕快,说道:“刚才弃刀投明者,既往不咎。这个黑胖子负隅顽抗,押解到府衙,按犯上作乱严惩不贷。”

县衙的捕快们,眼睁睁看着一丝不挂的知县被五花大绑,押出县衙,一个个目瞪口呆,倍感眼前的事情恍若梦境,不可思议,同时又大开眼界。

没想到知县大人平日道貌岸然,满口礼义廉耻,玩起女人来,竟然如此生猛啊。

县衙捕快们边往外走,边忍不住嘻嘻哈哈、兴高采烈议论起刚才看到的知县丑态。

知县徐满仓夜宿县丞家,与县丞小妾蔷薇大行云雨之乐的消息,迅速传遍县衙。

知县徐满仓的高大形象在县衙瞬间坍塌,官吏衙役们的官场经验再次得以深刻刷新:当官的做起坏事,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

天一亮,文立万和宋功名、阿福来到吴县县衙,召集所有官吏衙役训话,历数徐满仓罪状,宣布徐满仓罪证确凿,押往京城候审,吴县暂时由宋功名代理知县。

这一切做得干净利落,徐满仓几乎没有招架之功。

文立万之所以选择主动出手,打掉徐满仓,主要是文立万不想再被武清伯谋杀计划所困扰。

他只有一年时间来完成市场经济模式,实在没有时间和对立面的这些人纠缠,既然已经掌握了这些人的罪证,为什么要坐以待毙?

该出手时就出手!

徐满仓半夜被关押到府衙大牢里。

天一亮,陈光宗就得到了徐满仓被抓的消息。

这是怎么回事?前几天徐满仓不是说自己和文立万很近乎吗?不是说文立万好日子就要到头了吗?

这,这,这怎么转眼间他自己被文立万半夜给扔进大牢了?

世事险恶,官场无常啊。文立万连武清伯李伟的人都敢抓,谁知道文立万什么时候会突然出手,把我陈光宗也下在大狱里?

TMD,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此时不走难道要等到文立万来捉我不成?

陈光宗来到办公书房转了一圈,知道文立万和宋功名、阿福去了吴县县衙。

这是一个金蝉脱壳的好时机!陈光宗转身溜回家中,除了将老管家留下,其余将佣人全部打发回家。然后匆匆忙忙收拾了能带走的财宝、细软,带着老婆孩子和九娘出了门,四下打量,并无人注意,一行人从侧门出去,上了侧门口的一辆大马车。

马夫问道:“通判大人往哪里去?”

“出东城门,往刘家港去。”

马夫不再多问,扬鞭催马,马车悠然启动。

陈光宗坐在车篷中,悠然叹口气,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与性命相比,家产算个什么。等文立万醒过神来,我陈光宗早已经乘船往京师去了。

只要到了京师,找到武清伯,那一切可能还有转机。

马车从府衙侧门小道出来,经过府衙门前大道的时候,陈光宗不由掀开马车的窗帘,想再看府衙一眼。

这可是他工作生活了数年的地方啊,今天仓皇出走,于心何忍,情何以堪啊。

这一看,不由脸色大变,马车缓缓停住,只见窗外七八个府衙捕快,迅速上前将他的马车围住。

陈光宗迅速放下车窗帘子,浑身冷汗淋漓,不祥之感刹那间笼罩全身,难道文立万这么快就要向他下手?

车外有人说道:“请陈通判下车。”

陈光宗问道:“你是何人?”

“府衙主事秦为径。”

“你等意欲何为?”

“抓你!”秦为径答话言简意赅。

陈光宗听后不再说话,默默下了车。

车外的光线十分明亮,陈光宗眯一下眼睛,冷冷问道:“去哪里?”

“南牢。”

秦为径回答依然简短。

府衙的人一般把进了大门,紧靠南边的牢房称为南牢。

陈光宗低头不语,片刻之后,自己向府衙大门走去。

看来文立万是要一网打尽了。

才抓了徐满仓,紧接着就来抓我,顾本立肯定也是跑不了的。

进了府衙大牢,陈光宗看见徐满仓关在第一间牢房,没走几步,便又看见吴县县丞也关进来了。

陈光宗想:文立万这是要一锅端了,这小子出手真够狠。

一直到进了自己的牢房,陈光宗并没有看见顾本立。

他一时紧张起来,莫非......莫非顾本立投靠了文立万?

陈光宗大为紧张,顾本立是个老滑头,这孙子可是掌握了不少他们的内部情况,如果此人一旦卖身投靠,那可就会供出无数内幕的东西。

正这样想着,忽听见大牢的门叮里咣当再次打开,狱卒大声吆喝:“关在最东头那个牢房里。”

随着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陈光宗透过牢房栅栏,看见狱卒、捕快押着顾本立路过他的牢房。

顾本立也一眼看见看见牢房里的陈光宗,两人目光一对,陈光宗眼中顿时闪过一道戚然悲凉的光泽。

顾本立不为所动,木然扫一眼陈光宗,兀自往自己的牢房走去。

章节目录 第181章 请蓝舒鸿做官 苏州知府文立万再次行使了朱翊钧敕书赋予他的权力,将违法证据确凿的徐满仓、陈光宗、顾本立三人一网打尽。

文立万衙役请来万鸿发置业的掌柜蓝舒鸿。

蓝舒鸿来到府衙,听说文立万已将徐满仓等人绳之以法,不由哈哈大笑,说道:“这帮孙子早就该抓了。”

文立万笑道:“你我所见略同。这次我返京,专门请皇上在敕书上又加了一条,就是为了解决这帮混账。”

“抓得好,马上押解到京师去,让谭令会罪加一等,这帮孙子还指望着谭令会那天出来,给他们撑腰呢,现在正好让他们都到京师大狱里陪谭令会吧。哈哈哈......”

“正是这个意思。所以今天请蓝兄过来商议此事。”

“哦?莫非文知府想让在下押解这帮孙子进京?”

“正是此意。”

蓝舒鸿沉吟一下,说道:“这样恐怕不好吧,在下现在并非朝廷命官,押解犯人这事情,是否有违律例?”

“本官对此事也有考虑,但这次实在非你莫属。”

“哦,为什么?”

“这几人掌握着谭令会很多犯罪证据,必须押解京师,交由三司会审。我会派府衙的衙役由你调遣,这事你亲自去,我才放心。”

“嗯,谢文知府信赖。不过......这边房产上还有不少事情要做。”

“地产的事情可以放一放。上次返京,我已经启禀皇上,万鸿发在今年合适的时候,会全额拍卖。”

“什么?你怎么会给皇上出这个主意?万鸿发现在经营的这么火,为什么要卖掉?”

蓝舒鸿脸色骤然一变,自从他经手万鸿发房产以来,越干越有滋味,自己的手头也越发宽裕。

蓝舒鸿在苏州生活日久,对这里气候水土非常适应,而且将家室也搬了过来,现在文立万突然要将整个万鸿发出售,这让他今后何去何从?

文立万自然能理解蓝舒鸿的不快,说道:“皇上有意在苏州试一试市场经济模式,这皇店就不能再与民争利。虽然我们的万鸿发一开始就是以市场竞争的模式参与经营,但为避嫌疑,逐步退出是比较明智的。蓝兄不必多虑,如果蓝兄还想留在苏州干,陈光宗腾出的位子,本官可以举荐你来干。”

“通判?呃,这可是六品官啊,在下是否合适?在下不过一介武夫,就怕皇上不会恩准啊。”

蓝舒鸿一听让他去做六品通判,心里一下激动的不行。

他当初从紫禁城出来,随文立万南下的时候,不过是个八品侍卫,现在竟然有机会去做六品文官,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蓝兄识文断字,知书达理。文官能做的事情,你照样也能拿下。陈光宗都能做通判,你有何不可?”

文立万知道明代士农工商中,商人的社会地位是最低的。

蓝舒鸿现在对房地产商职业感兴趣,不过是这行当有不少油水可捞,加之是皇店,做起来顺风顺水不劳神。

毕竟蓝舒鸿是当初和文立万一起沉入民间的哥儿们,并且为万鸿发在苏州立足,立下了汗马功劳。

这种情况下,要使蓝舒鸿愉快地放弃房地产玩耍,就必须给他更为诱人的蛋糕才行。

蓝舒鸿稍一琢磨,爽快说道:“一切由文知府决定,在下遵命便是。”

蓝舒鸿不是傻子,他知道做官肯定比当商人要来得牛掰很多。

较之于六品通判的位置,房地产商就算不得什么了。

府衙六品通判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官,远比房地产商的社会地位不知高出了多少。

官是光宗耀祖,名利双收的活儿;房地产商人嘛,不过是生活质量高一些下几流而已。

文立万见蓝舒鸿想通了,便说:“好,你随后准备一下,押解这三人进京候审。并将我给皇上的奏折递给首辅张先生。其它事情你就不必操心,也许回苏州后,你就已经是通判了。”

蓝舒鸿兴奋说道:“这么快?在下谢过文知府。”

“别谢我,这都是皇上的恩泽。”

“在下见了皇上,一定会谢恩的。”

文立万笑道:“皇上没有明确说让你任通判的情形下,千万别提谢恩。”

“为什么?”

“乌纱帽给谁不给谁,是皇上说了算。皇上还没开口给你乌纱帽,你就谢恩,皇帝还以为你是自封乌纱呢。到时候不仅乌纱帽戴不上,说不定还会挨板子哦。”

蓝舒鸿听了此话,眼珠一阵乱转,叹道:“都说官场中人要少说话,多磕头,看来果然如此啊。”

文立万笑道:“各行各业都有各自的规矩,你回头慢慢体会好了。你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启程。”

“这么快?”

“牢里这几个人不好伺候,越快越好。”

蓝舒鸿站起来,拱手作揖说道:“在下知道了,明天一早准时启程。”

这时候,一个衙役进来禀报:“启禀文知府,一帮红发、金发的外夷人,在府衙门外吵吵嚷嚷,说是要见知府大人。”

文立万马上想起西班牙船长马尔科.皮克,以及卖干辣椒的卢卡斯.皮克。

一定是叔侄俩带来的外国商人朋友。

“带头的叫什么?”

“呃,好像叫什么马儿皮货。”

文立万不由笑喷:“哈哈哈,是叫马尔科.皮克吧?”

那个衙役不由面红耳赤,笑道:“对对对,是叫马尔科.皮货。”

文立万笑道:“皮货就皮货吧,快请他们进来。”

蓝舒鸿作揖道:“在下先回去了。文知府还有什么吩咐?”

“好,你去宋功名书房,说好明天什么时候走,他会给你安排是个捕快一起去。”

“我能再带几个自己人吗?”

“可以。总之一定要将这三人安全押送京师,不得有误。”

“遵命!”蓝舒鸿抱拳施礼,转身出了门。

这时门外一片欢声笑语,几个身材高大,胡须毛发浓密的外国汉子懒懒散散走进院子。

他们私下打量着府衙的建筑,发出惊讶的赞叹。

“马尔科,这里是政府吗?我看更像一个园林。苏州的园林天下第一。”一个绅士模样的汉子用英语彬彬有礼说道。

文立万迎出门去。

他英语功底还行,这位绅士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迎面而来的七个外国汉子,除了马尔科、卢卡斯两人,其他五人一概没有见过。

章节目录 第182章 会说英语的知府 几个外国人阔步走过来,走在最前面那个人器宇轩昂,看起来很贵族很绅士。皮克叔侄一左一右走在这人身边。

文立万知道他们是皮克叔侄介绍来的外国生意人。

上次与皮克叔侄见面,文立万请马尔科.皮克邀请有实力的外国商人来苏州做生意,看来马尔科正在履行他对文立万的承诺。

马尔科见到文立万很是热情,大声喊道:“文,我亲爱的朋友,你好吗?你看看我给你带来的新朋友,这位是英国伦敦的大商人,约翰.伦敦男爵,这位老兄可是英格兰大名鼎鼎的商人。”

马尔科指着身旁个头高大,满脸睿智的绅士男子介绍道。

“Hello.Nicetomeetyou.”绅士用地道的伦敦语音说道。

“先生好,很荣幸认识您,本人是苏州知府文立万。”文立万伸手和约翰握手,用英语说道。

约翰眼睛里充满讶异之色,这是他第一次听见一个中国官吏用英语说话。

这太有点让人不可思议了,文立万一点也不像他见过的中国官员。

此外文立万与他以握手礼代替作揖,让他感到文立万非同一般。

“您好,男爵先生,认识您很高兴。”文立万继续用英语说道。

“认识您也很高兴。嗯,您会说英语?”约翰有些兴奋,极为好奇地盯着文立万,简直感觉有点太神奇了。

文立万微微一笑,很享受这个英国人的惊讶。

文立万小学五年级开始学习新概念英语,大学英语四六级高分通过,和英国人用英语进行对话,对文立万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哇,你英语说得很地道,是跟什么人学的?”

“跟俞敏洪学的。”

“俞敏洪?他是英格兰人吗?”

“不是啊。俞敏洪是本国人,Thisman是一个绝对的女权扞卫者。此人赫赫有名,你肯定认识吧?”文立万故意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哦,我不熟悉这个人。男性的女权扞卫者一定具有悲天悯人的情怀。有机会您可以介绍我认识他。”

文立万差点喷笑,俞敏洪是四百年后的人了,他又不是老妖精,怎么可能介绍你认识?逗你玩儿了,你就别当真了。

文立万和男爵用英语聊个没完,马尔科感到自己的中介权威受到影响,便毅然决然插话道:“文,我亲爱的朋友,他们这些人都是很有实力的商人,也想在苏州做大生意,我今天都给你带来了。”

马尔科又向文立万介绍了其他几位商人。

文立万和另外几位商人逐一握手,很有礼貌低把商人们让进办公书房。

商人们进到文立万办公室,不由自主打量着屋子里古香古色,富有东方古国气息的陈设,颇感新奇。

“东方古国文明璀璨,令本人叹为观止啊。”约翰四下张望,感觉眼睛都不够使了,感叹道:“能来这样一个地方经商,是生意之旅,也是一种奇特的享受。”

“苏州欢迎你们来做生意。苏州是个古老的城市,同时又是一个开放的城市。在这个城市,你们肯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文立万开宗明义把自己的意思讲清楚。

“嗯,苏州的绫罗绸缎、瓷器、茶叶、工艺品都很有名。我们呢,也有不少好东西,我们可以互通有无。”男爵是来谈生意的,文立万话题一引,他马上就来了兴致,说道:“不知道苏州有什么好的经商条件?”

文立万说道:“要说条件,苏州自然是得天独厚。你们这次来也看见了,刘家港正在重建,这个港口是非常好的出海良港,刘家港到苏州城,正在修一条用于商业运输的高质量道路;在苏州东门,正在兴建一个商业区,现在已经到了尾声,如果你们能在这里捷足先登,以后肯定会赚得盆满钵满。”

“商业区?是将各种交易都集中在这里?”

“是的,最好的商品会在这里集中,最好的中外商人都在这里交易,这样会降低交易成本,提高效率。”

“知府大人的这些措施非常到位,问题是贵国禁止我们来做生意,我们现在刘家港做生意都是偷偷摸摸的。如果我们来苏州东门商业区做生意,万一官府查封了我们的货物,怎么办呢?”

男爵和文立万客套一番之后,显出他的商人本色。对他而言,短暂几次牟利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长期安全牟利。

“这种事情不会在苏州出现。苏州欢迎各地商人来做生意。”

“但是,据我所知,苏州并不是你们国家放开海禁的地方。只有福建海澄的月港可以通商。”

男爵来明朝做生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对大明朝国际贸易的规则倍儿清。

其他几个外国人纷纷附和,觉得在苏州做小生意还能糊弄,生意做大了,就缺乏安全感了。

文立万说道:“这事情各位不必担心。我朝皇帝已经批准刘家港成为远洋自由通商口岸。也就是在说,刘家港来去自由,远比福建月港还要开放,只要商人办理了船由、商引,货物出港,入港验货都会很方便。”

“真的吗?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男爵对这一点很感兴趣,如果真有这么好的政策,以后就可以放开手脚和明朝人做生意了。

文立万说道:“这一点我完全可以保证。如果各位有兴趣,就来和苏州做几笔生意。任何事情,只要亲自经历了,就最有说服力。”

几个外国商人听了文立万的话,对在苏州做生意信心顿生美好向往。

如果刘家港对外开放如文立万所说,那他们肯定更愿意来苏州做生意。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在刘家港的出入港的货物怎样收税?”

男爵显然是贸易老手,问得问题总是事关生意成本,一语中的。

“刘家港货物进出口,一开始会收很少的税,用于港口建设。最终会变成一个免税港。”

文立万很想把刘家港搞成香港那样的港口,这样会吸引更多的外资。

从苏州丰富的物产看,这些年外国人更多的是将苏州的绫罗绸缎、茶叶、瓷器、手工艺品运输到海外,刘家港保持五年以上的贸易顺差,是不成问题。这期间,会有大量海外的真金白银从四面八方流入苏州,从而会将苏州推向国际化大都市的位置。

“哇,这是一个宏伟的设想。”男爵两眼放光,说道:“若真是如此,我们愿意做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章节目录 第183章 引进外资 商人的天职就是逐利。

文立万感到很开心,眼前这几个商人一旦入驻东门商业区后,会产生示范效应,特别是象约翰男爵这样的人,会带动更多的外国商人来苏州做生意,到那时,苏州丰富的物产就会漂洋过海,苏州的经济也会跃上一个更高的台阶。

一个红发褐眼的商人问道:“出入港能少收税或者免税,要是在东门商业区坐店经营,又有什么优惠政策?”

“坐店经营可以享受和苏州本地商人一样的赋税。”

红发商人摇摇头说:“No,no,no,这样的赋税实在太高了,我觉得至少要降低三分之二。”

文立万听了这话,有些不以为然:你老兄有点得寸进尺吧?进苏州坐店经营,给你和本土商人一样的税收,这已经让你享受国民待遇了,你这红毛还想怎样?

苏州的赋税确实有些重,但是就这样,也还是够你赚得。

一下把赋税砍去三分之二,这现实吗?

钱都让你这个红毛赚去,我怎么多官吏衙役谁来养活?这么多军队士兵谁来养活?

庞大的明帝国国家机器没有税收,如何运转?

文立万心里颇为不快,面子上还是显得和蔼可亲的样子,说道:“进出港基本没有税收,你坐店经营,税收自然就得和本地商人的一样了,这您应该知足了吧?”

红毛其实心里跟明镜一样,他听说明朝的官员读书比较厉害,就是不大会算账,所以就想跟文立万讨价还价。见文立万并不糊涂,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约翰.伦敦男爵听文立万介绍苏州将要开放的刘家港,而且政策远比福建月港要宽松很多,当下就拍板,要在东门商业区置业开店。

文立万让秦为径拿来东门商业区的平面图,好让男爵对整个商业区有个整体了解。

“这张图是全貌,您可以整体了解一下。商业区设施齐全,有店铺、仓库、饭店、客栈......各种设施都很齐全。”文立万指着秦为径说:“他叫秦为径,是专管这事儿的知事,你们称他秦先生就可以了。等一下让秦先生领你们现场参观,谁要购买什么,就给他说,先交三分之一款子,余下的款项交付使用时,一并结清。”

男爵马上表态说:“好,我想要两间店铺,一个中号仓库。如果等我看过后,觉得满意的话,我会付给你们定金。”

马尔科急忙说道:“我们也要一间店铺,最好能有一间小仓库。”

“好吧,那就现场去看,我也会要一间自己喜欢的铺子。”红毛不甘落后,大声说道。

其他人七嘴八舌说起来,大都是想在东门商业区购置店铺做生意。

这些人常年做国际贸易,知道什么生意是能够盈利的。

与大明朝唯一的开放口岸福建月港相比,苏州刘家港的物产、政策优惠已经远高于月港了。

文立万从这些洋人的眼神中看到了贪婪,由此可知市场经济模式的开局不错。

苏州本地商户对东门商业区就很感兴趣,现在再加入一股洋人资金的参与,商业竞争的局面很快就会如火如荼,东门商业区的商业价值很快就会提高,皇帝在此拥有的股份也会升值。

这样也有利于说服使皇帝下一步从万鸿发皇店退出。

有更好的出租实体帮皇帝赚取稳定的内帑,劳心费神去开店,也就没有多大吸引力了。

秦为径挪到文立万身边,万分钦佩说道:“文知府竟然能听会说洋人的话,下官实在钦佩不已。”

文立万故意高深莫测一笑,说道:“嗯,以后有时间,本官会教你几句的。”

秦为径赶忙作揖,说道:“谢知府大人。有劳您一起陪这些洋人去看看东门市场。”

“你陪他们去看好了,我还有事要办。”

“呃,我陪他们倒也没什么,只是敝人听不懂他们吱哩哇啦说些什么,所以......”

“没关系,谁需要什么,你就标记在地图上,然后造册登记,签字画押就可以了。”

尽管文立万和秦为径对话声音不大,卢卡斯还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内容。

“秦先生,我陪你一起去。”

“你陪我?”秦为径有些不解。

“我会说你们的语言,也会说英语,你带这些商人去看东门商业区,我给你做翻译。”

“是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点?”秦为径喜出望外,说道:“虽然我们的话你说得也不咋样,不过好歹还能听懂。”

“我给您做翻译是有条件的。”

“什么意思?”

“我做你的翻译,你得给我二两银子。”卢卡斯开出自己的条件。

秦为径脸色一沉,心里很是不爽。这小子见钱眼开也太露骨了吧。

你这个小洋人欺负我不懂英语,这不明摆着要宰我一刀嘛。

文立万看出了秦为径的不快,对他说道:“秦知事不必在意,这就是典型的市场经济行为。卢卡斯为你提供了翻译服务,你就得付费给他。”

秦为径大致是听懂了文立万的意思,但心里还是觉得既然大家都是熟人,帮这么个忙还收银子,实在有些唯利是图,不够朋友。

卢卡斯见秦为径脸色冷淡,便说:“既然秦先生没有这个意思,就算本人多嘴了。”

秦为径没好气说道:“文知府都发话了,给你二两银子就是,还要怎么给你说?”

卢卡斯笑道:“那就写个字据,免得口说无凭。”

秦为径这回真有点不高兴了,说道:“我一个府衙知事,说出的话怎会不算数?”

“你们大明很多当官的,说话都不算数,所以还是立字为据比较好。”卢卡斯见秦为径不愿写字据,反而认真起来。

他在大明朝做生意这些年,实在是吃了不少官吏的哑巴亏。

文立万见两人有些绷劲,不由笑了。

他再次对秦为径科普市场经济意识,说道:“秦知事,这就叫契约意识。市场经济行为的关键,就是契约意识。所谓契约意识,简单说,就是立字为据,口说无凭。这样一旦双方有了异议,就不至于东拉西扯搞不清。”

文立万的话这么一说,秦为径也感到契约意识确实不能没有。

市场经济模式如果没有契约意识,彼此交易一旦出现问题,到时候还真是有理说不清。

问题是......这个卢卡斯为了二两银子,也太TA娘的较真了吧。

这么一副嘴脸,以后还能不能一起做朋友了?

章节目录 第184章 求婚 陆嘉仪知道自己注定将成为文立万的妻子。

一想到此,她便面红耳赤,有一种甜蜜幸福的慌乱。

她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子,很早以前,从书本中,从自己的大家族中,陆嘉仪知道女人的社会地位是十分卑微的。

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女孩的命运注定就与男孩截然不同。

好在她生长在一个富裕的家庭,她有一个疼爱她的父亲和兄长。

父亲是开明的人,让她通过一个店铺的出租,接触了解了世界。

这使得她能够在童年、少年时期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成长。

但是,长大成人,谈婚论嫁的时候,就成了她生命中最关键的抉择时刻。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这个流传百年、千年的俗语,是无数人血淋淋教训的智慧结晶。

自从遇到文立万,陆嘉仪感觉这人钻进了她的心里,起初像一粒芝麻,慢慢变得空前巨大,以至于心房里都住不下了。

以至于闲暇的时刻,心里总有文立万的影子出现

此刻,陆嘉仪又一次不由自主来到后院,悄悄打开文立万研制水力织机的屋门。

文立万已经很久没有来这里了。

图纸凌乱地散落在桌上,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尘,一只蚂蚁在纸面上踽踽独行,身后留下一道细微的足迹。

屋角还未成型的织机模型,也同样落满灰尘,蜘蛛吊在半空中,兢兢业业织出亮晶晶的丝网。

陆嘉仪几乎每天都要来这里看一看,期待有一天能在这里遇到文立万。

她从不擦拭桌上、模型上的尘土,这些尘土的存在与否,可以验证文立万是否来过这里。

但是一天天过去了,尘土在逐渐聚集,并无擦拭痕迹,文立万并未出现。

陆嘉仪有时很想去府衙看看文立万,但她知道,作为文立万未来的妻子,如果堂而皇之去府衙见自己的未婚夫,那会被人们认为是一种轻贱的举动,从而成为无数人的谈资。

阳光从高处的窗子里透进来,追光一样照在陆嘉仪白皙光滑的脸上。

她轻阖双眸,内心想着文立万此刻在府衙做什么。

虽然她从未去过府衙,但她按照自己的想象,在心中描绘着文立万在府衙的一举一动。

紧接着,她的思绪又从府衙回到了这间屋子,大脑中出现了文立万在桌前埋头奋笔疾书的样子。

她的嘴角不由上扬起来,脸上幸福的笑意荡漾开来。

陆嘉仪看见过文立万在这个房间,伏案写写画画的样子。那个专注、执着样子让她过目不忘,这是一种睿智的神态,让她感到十足的男人气息。

脑海中文立万的形象是如此清晰,似乎近在眼前:文立万从桌上的图纸中抬起头,打量着她,然后起身说道:“嘉仪,你怎么在这里?”

陆嘉仪一惊,倏然睁开轻阖的双眼。

文立万刚才说话的声音,仿佛就在身后。

她扭头一看,文立万此刻果然站在门口。

陆嘉仪惊呆了,文立万真的来了?

文立万微笑看着陆嘉仪,再次问道:“嘉仪,你怎么在这里?”

“哦,我来看看......你的这个织机做得怎么样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嘉仪心跳加速,这太神奇了!自己刚才在默想文立万,文立万就突然出现了。

文立万面带愧色,说道:“实在不好意思,最近忙府衙的事情,好久没来做织机的事了,荒废时间太长。”

文立万也是心跳加速,一切似乎冥冥中自由安排。

他刚才处理完府衙的事情,突然有种强烈的直觉,特别向见到陆嘉仪。

他甚至没时间喊上阿福,一个人到马厩牵马出了侧门,策马扬鞭直奔陆家后院。

当他一进门,看到做织机的房门打开的时候,心脏几乎要蹦出嗓子眼了。

嘉仪在里面吗?真的能见到她了?

在明代这样的社会,虽然陆欣荣已经同意了他与陆嘉仪的婚事,但像陆嘉仪这样的大户小姐,也并不是随时想见,就能见到的。

文立万三步并作两步,一进门,看见陆嘉仪站在织机模型前,闭目遐思。

天呐,看来这个姻缘是天意啊。

陆嘉仪扭头看见文立万,立刻满脸绯红,低头说:“你心里都是府衙的事情,就没想过来这里看看。”

文立万摇摇头,说道:“想过呀,只是府衙的事情太多,一时难以抽身。”

“再多的事情,我不信连一点功夫都没有。上次你离开这个房子,就再没有回来过,你看这个桌子,这个织机,上面都是灰尘。”

文立万眼珠四下一望,低声说道:“嘉仪,我来过几次,希望在这里能遇见你。我从来没有擦拭这里的灰尘,我总盼着有一天能看见灰尘都给擦干净了,就说明你来过这里了。”

陆嘉仪瞪大眼睛,半晌不说话,继而咯咯笑道:“我俩都是大傻瓜,我也一直不去擦拭尘土,期待有一天能看见尘土擦干净了,说明你来过这里了。”

两人相互对视,忍不住哈哈大笑。

文立万望着眼前的未婚妻,忍不住往前一步,一把拉住了陆嘉仪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陆嘉仪满脸绯红,深深望文立万一眼,吃吃一笑,把头低了下去。

文立万从兜里掏出一个戒指,轻轻套在了陆嘉仪的无名指上,然后单膝跪下,说道:“嘉仪,嫁给我吧,我会一生一世好好爱你的。”

这种求婚的方式是陆嘉仪闻所未闻的,她惊慌失措拉着文立万胳膊说:“快站起来啊,好羞人。”

文立万马上明白陆嘉仪未见过对这种求婚方式,笑道:“嘉仪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啦。”

陆嘉仪的脸已经烧得火红,娇羞说道:“快点站起来,那有个知府样子,羞也不羞。”

文立万维持原状,说道:“答应我的求婚吗?”

陆嘉仪羞涩看一眼文立万,深深点一下头“嗯,我答应你。”

文立万开心笑了,站起身来,一把将陆嘉仪拥进自己怀里,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爱人,忍不住用双唇轻轻含住陆嘉仪的耳垂。

陆嘉仪身上那股无可抵御体香弥散开来,文立万刹那间有些迷醉,在陆嘉仪粉颈上亲吻起来。

陆嘉仪在文立万怀里瑟瑟发抖,瞬间感觉自己就像是要融化了,浑身几乎要虚脱一般。

章节目录 第185章 幸福 陆嘉仪的未来将要和这个男人不可分割的联系在一起,对她而言,至少她经历了对文立万的认识、交往和了解,清楚自己以后托付终身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相比于更多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定终身的女孩来说,陆嘉仪觉得自己还是非常幸运的。

在陆嘉仪所处的这个时代,对一个女孩来说,能和自己喜欢的人最终长相厮守,是非常幸运的。

文立万和心爱的人耳鬓厮磨,在她耳边说道:“嘉仪,一想到你是我的,我就感到好幸福。”

“我也是,立万,我是你的。”

“我一定尽快把皇上交办的事情办好。嘉仪,一年后,我就会带你去京师。这一天我等得太久了,现在眼看就要实现了。”

陆嘉仪点点头。虽然她浑身发软,还是用最后的一丝气力,轻轻推开了文立万,满脸通红地对自己的未婚夫说道:“你好好做事,我会在家乖乖的,我等你来娶我。”

说罢,在文立万脸颊上亲一下,挣脱了文立万的拥抱,转身往门外跑去。

看着自己的未婚妻的袅娜而去的背影,文立万并没有追出去。

这是明代女孩固有的羞涩,是可以理解的。

他坐在了布满尘土的桌前,感到自己被强烈的幸福感彻底包裹了。

那只蚂蚁继续不知疲倦地在积尘甚多的桌面东奔西走。

文立万注视着这个微小的生灵,搞不清它在桌面上东奔西走到底想干什么。

文立万用手指在桌面上写了一行英文:Iloveyou,dear!

这句英文下次一定要教给陆嘉仪,这是他们之间的天书。

文立万在桌前坐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平息了内心的爱火。

此时此刻,他没有心情再研究什么水力织布机了,只愿意一个人静静回味刚才和陆嘉仪在一起的幸福时光。

他起身走出房门,悄悄将房门锁好,准备返回府衙。

出了陆家后门,文立万突然一惊,刚才匆忙来到陆家后院,下马后,将马拴在后门外路边树上,现在树下已经空无一马。

这么一会儿时间,马就被人盗走了?

文立万四下一望,见阿福站在十几步开外的街角处,一脸坏笑。

他身后是两匹骏马,一匹是他的,另一匹是文立万的。

文立万笑着摇摇头,走过去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来这儿了?”

阿福笑道:“知府除了府衙,最想来的地方,不就是这里吗?”

“哼,就你聪明得不行,敢跟我玩跟踪了。”文立万笑着用指头指点一下阿福。

“我可没有那么聪明,刚才看你失踪了,赶紧问马夫,才知道你往这个方向去了,我一想,嘿嘿,肯定是去看嫂夫人了。”

文立万哈哈大笑:“别贫嘴啊,还没结婚呢,嫂夫人还不能乱叫。”

阿福故意做出贼眉鼠眼的样子,咧嘴直笑。

文立万翻身上马,工作热情高涨,对阿福说:“走,咱们去看看老秦修的路!”

阿福知道知府刚才幸福了一番,此时正在兴头上,打趣道:“知府这样夙夜在公,累得我等都喘不过气了。”

文立万笑道:“少废话,早一天把皇上交办的事情做完,我就能早一天......”

话说到这里,又迅速打住。把本来想说的“早一天回京结婚”的话又咽回去,这样说话,让人觉得他干工作只是为了结婚,并不是为了给苏州人民谋幸福,好像没一点远大理想的样子。

阿福也不是省油的灯,追问道:“事情早一天干完,您就能早一天娶亲是吗?”

文立万憋不住笑道:“这小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能不能不要做别人肚里的蛔虫?”

阿福嘻嘻笑着道歉:“看知府大人高兴,故意惹您再乐呵乐呵。”

文立万自然知道阿福的意思。

这孩子年龄不大,文化不高,但智商、情商并不比有些读书人差,加上身手矫健,为人忠诚可靠,是个可堪大用的好苗子。

两人策马来到道路修建现场,远远看见秦为径身穿短装,脚蹬草履,在道路现场忙碌。

秦为径见文立万到来,赶紧走过来作揖道:“下官秦为径见过知府。”

“老秦不必多礼,怎么样,这路能按预期完工吗?”

“没问题,可能还会提前。”

秦为径对知府喊他“老秦”倍感亲切,能为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上司效力,实际也是一种感恩。

文立万很是赞赏地点一下头。

看着秦为径晒得黝黑的肌肤,文立万心里有些感动。事实上,底层官吏最大的贡献,并不是决策,而是强大执行力。

底层官吏的强大执行力,是政策得以实施的保障,也是他们能够脱颖而出的根本。

很多底层官吏对这一点并不清楚。

文立万用脚使劲踩踏一下路面,感觉到土法烧制的水泥效果还不错。

他蹲下身来,用手按摸一下路面,能感受到混凝土做成的路面的硬度。

秦为径说道:“阿福,你捡块石头砸一下,这路面,像石头一样硬。”

阿福当真去路边捡了一块石头,“咣咣咣”在路面上砸了几下,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说道:“天,真是跟石头一样啊。秦知事,你真厉害,修这么硬的路出来,运货的车再怎么走,也不会损坏路面啊。”

秦为径说道:“这是文知府教的好方法,要不是烧制了水泥,配置了混凝土,哪能修这么好的路出来?”

文立万笑道:“老秦现在是咱们府衙的技术大师,既会种辣椒,又会做水泥,还会建市场,真是个全能型人才。”

阿福也笑道:“是啊,秦知事不是还在写书吗?”

秦为径很是傲骄地一笑,说道:“是啊,不仅要写种辣椒的书,还要写烧制水泥的书,到时候还要请文知府给我的书作序。我死后一百年,还会有人看我的书,嘿嘿,阿福啊,你死后一百年,可就没人记得你了。”

文立万打趣道:“留名青史的事,看来老秦是有一席之地了。我给他的书作序,也还能沾点边儿。”

三人一起哈哈大笑。

“那天的五个外国商人对东门商业区有兴趣吗?”文立万想到让秦为径陪同外国商人考察东门商业区的事情。

“三人当天就决定购置店铺、仓库,另外两人不是大掌柜,回去还要商议。”

“嗯,这几个人一旦在东门做起来,肯定会带动大批外商加入进来。”文立万对引进外资还是很有信心的。

“肯定会这样,这些外国人可是精明着呢。”秦为径说道:“不过他们大量买走咱们的货物,会不会哄抬苏州的物价?”

文立万听到秦为径提出的这个问题,觉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章节目录 第186章 挽留知府女婿 秦为径提出这个问题并不奇怪。毕竟他生活在自给自足的小农社会,对需求刺激经济的原理,并无多少详尽思考。

文立万通俗易懂地给秦为径讲了需求对经济的促进作用。

秦为径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还是觉得文立万讲得很有道理,当即说道:“文知府说得这个道理极为深奥,下官能否在闲暇时候,向文立万仔细讨教讨教?”

文立万打趣道:“可以啊,这个话题完全可以再写一本书,名字就叫《像满足饥渴一样满足需求》。”

秦为径满眼放光,很认真说道:“对呀,知府刚才讲得这个道理,完全可以着书立说了。不过您说的这个书名,是不是有点奇怪?”

文立万大笑:“别当真,仅供参考,仅供参考。”

秦为径喜欢舞文弄墨、着书立说,文立万对此深表支持。

对秦为径进行市场经济知识的科普,再由秦为径着书立说,刊印发行,四下传播,不失一个普及市场经济意识好办法。

如今市场经济模式已经在苏州迅速推广,而且效果极为明显。

东门商业区已经开始营业;刘家港到苏州城的混凝土道路业已建成;刘家港重建已经完工......整个苏州城的商业气息变得极其浓厚,苏州本地商人涌入东门商业区置业经商,约翰.伦敦男爵率先入驻商业区,又带来一批海外商人,这一切让东门商业区超乎想象地火热起来。

各地的货物、人员开始往苏州聚集,东门商业区甚至形成了劳动力市场,打工的人们成群结伙,来这里寻找工作。文立万给皇帝朱翊钧提出一个建议,出售万鸿发商铺和地产,然后置换成东门商业区的股份,这样皇帝朱翊钧在东门商业区的股份,就可以达到百分之五十。

这样做的好处是,皇帝只要用很少几个人,就能从房租上稳定获利。无须再劳神费力搞经营。

文立万除了把皇帝的股份安排妥妥的,还对用人提出建议:举荐蓝舒鸿为六品通判,宋功名为吴县七品知县,秦为径为苏州府七品推官......

这些人为建立市场经济模式立下汗马功劳,总得给点甜头吧。

朱翊钧很快就给了回音:朕知道了,诸事按爱卿意思办。

皇帝朱翊钧答应的这么痛快,可见他对文立万在苏州的办事效果很是满意。

特别是文立万把皇店和东门商业区股份进行整合置换,将朱翊钧本人在苏州东门商业区的股份提高到百分之五十,这让皇帝心里爽快的不得了,坐在紫禁城里,不用操什么心,就能使内帑成倍增加,这是何等惬意的事情。

文立万手下那几个卒子,还是出了不少力,邀赏几顶乌纱帽是可以理解的。

文立万站在府衙的阁楼上,凭栏眺望着东门商业区,感觉眼前的景象,和明朝画家仇英所作的明朝《清明上河图》,简直是一模一样。

此处阁楼是府衙的最高处,也是文立万平日喜欢光顾的地方,在此处登高望远,苏州城尽收眼底。

坐在此处凉亭下品茶静思,是文立万公务之余的一种享受。

这时,一个衙役上前禀报:“文知府,陆欣荣老先生求见。”

“哦,快快请来。”文立万有些诧异,自从他入住府衙以后,陆欣荣为避嫌,从未到府衙来过。

如今他与陆家已有婚约,陆欣荣却突然光临不避嫌,有何贵干?

陆欣荣随即也登临到府衙顶端的阁楼上,两人互相施礼。

一个衙役赶紧给两人沏了茶,“陆老爷何故突然光临?”

陆欣荣满脸笑容说道:“如今苏州一派繁荣,百姓安居乐业,都是有赖文知府的治理啊。”

文立万听了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觉得陆欣荣的夸赞有些突兀。

陆欣荣指着阁楼下远近走动、忙碌的人们,说道:“你看那队娶亲的人们,一个个心情愉悦,喜气洋洋;还有那边讨价还价的买卖人;那河边吟诗作画的风流才子......如今的苏州景象,到处让人赏心悦目啊。”

文立万越发懵懂,他的这个准岳父,平日为人严谨,很少夸赞什么人,今天这是怎么了?突然对准女婿大唱赞歌?

“苏州这样的大好形势,实在离不开子萱的苦心经营呀。这一点人所共知,有目共睹啊。”

陆欣荣满脸洋溢着心悦诚服的热情,变本加厉给文立万大唱赞歌,一时半会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文立万忍不住笑道:“陆老爷若再这样说下去,晚生就无地自容了。”

陆欣荣猛然刹住话头,似有些尴尬,但很快镇静下来,说道:“老夫绝非奉承,只是有感而发嘛。子萱,你在近一年为苏州办了如此多的好事,老夫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呃,只是......”

“......?”

“你将这些事办完后,就要离开苏州,回紫禁城里做官了?”

“是啊,此事我给陆老爷说过的。”

“哦,真让人有些不舍啊。子萱,你为苏州做了这么多事,以后你走了,谁知道下任能不能像你一样,继续为苏州百姓办事啊。说真的,大家都盼着你留下来,继续做苏州知府呢。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陆欣荣脸上流露出对未来毫无把握的表情。

文立万突然有些警醒,陆欣荣现在这种风格与平日大不相同,现在竭力劝他留在苏州,不要回紫禁城为官,莫非有了悔婚的意思?

“我尽快把苏州的事情办好,本意是想尽快回京,目的是要和嘉仪在一起,这点陆老爷是清楚的。所以晚生不可能再在苏州为官了。”

陆欣荣略有些脸热耳红,解释道:“子萱不要误会了,老夫绝无悔婚之意,只是觉得京师的气候物产,绝比不上苏州这样舒适,如果子萱能请皇上网开一面,允许你和嘉仪在苏州成婚,那是再美不过的事情。”

“在苏州成婚,几乎没有可能。这一点我当时已经向皇上请求了。”

文立万记得很清楚,当初他和皇帝朱翊钧在正阳门城楼上约定,给他一年时间,完成苏州市场经济模式的推广,皇帝当时的意思很明白,不会为他改变大明律例,只会给他返回紫禁城的时间和机会。

陆欣荣叹口气,微微颔首,端起茶盅,轻轻吹拂着茶水上的浮茶,半晌无语。

文立万从陆欣荣的神态中,看出这位曾经的叱咤一时的人,已然显出老态。他能理解陆欣荣不愿意女儿离开苏州的心情,但是小鸟长大后,总是要离开老窝的。

“陆老爷不必过虑嘉仪,京师虽然气候寒冷,物产也不如苏州丰富,但毕竟是京师,生活还是很舒适的,我会好好照顾好嘉仪,请您尽管放心。”

陆欣荣听后,默默点点头。

一对哨鸽带着清脆的哨音,从凉亭一角划过去,越飞越远,以至于无。

陆欣荣触景生情,眼睛霎时变得湿润了。

他知道,随着文立万离开苏州日子的临近,他的女儿陆嘉仪也将随之要和他告别了。

章节目录 第187章 老辣味道 文立万顺利完成了向皇帝朱翊钧许下的诺言,按时回到了京城。

这一年经历的事情太多了,翻来覆去地想着,连轴转地干着,如今一旦放松下来,文立万顿感身心俱疲,似有一种虚脱之感。

文立万打算先回到以前在张居正府中的小屋里,好好睡上一觉,休整一下。然后再给自己找个合适的住宅,以便返回苏州迎娶陆嘉仪。

还没走近张府,文立万就远远看见张府已经被人拆得残垣断壁,面目全非。

文立万一阵惊悚,首辅难道遭遇变故了?

在封建专制时代,显赫一时的大臣瞬间被贬为民,甚至成为阶下囚的情况,比比皆是。张居正之前的首辅高拱,不就是瞬间被削职为民,回籍闲住吗?

文立万和阿福快步赶了过去,见一个汉子正在专心致志拆卸墙上的大门。

“这里是首辅张先生的府邸吗?”文立万问道。

那人摇摇头,答道:“不清楚,我也是今早才来的,掌柜的让把这个大门给卸了。”

文立万往里走近几步,只见里面的房屋早已被夷为平地。

文立万立刻警觉起来,对阿福说:“我们还是先在正阳门前那家客栈住下,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两人安排好住宿,来到紫禁城的城门,文立万拿着腰牌直接进入城内,直奔张居正的办公书房,这时恰好看见张居正从书房出来。

文立万长长舒口气。看来首辅没什么事。

张居正抬眼看见文立万,不由停下脚步,笑道:“子萱归心似箭啊。我猜你今日就会赶回来,果不其然。”

文立万作揖道:“恩相近来可好?”

“还不错,能吃能睡。咦,你的神色不对呀,怎么如此惊慌?”

文立万笑一笑,说道:“也许是旅途劳顿吧。恩相......搬家了?”

张居正点点头:“是啊,刚搬出去三天。”

“那旧宅子......?”

张居正轻描淡写说道:“旧宅子布局很不合理。拆了,准备新建呢。”

文立万有些错愕,张府的宅子文立万住过一段时间,房子属于半新建筑,并非老旧危房,怎么说拆就拆了。

又一想,人家一个大明首辅,新建个住宅又咋地了?

“恩相可是要出门?”

“有点小事去吏部,你来了,咱们先聊。”张居正返身往书房走,说道:“子萱,我给你也物色好一套房子,回头你去看看,这次回来,是要迎娶新人的,不能太寒酸了。”

文立万心头一热,对张居正的关心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感激。

一直以来,张居正对他另眼看待,他的升迁一直得益于张居正的助力,现在竟然连居住这样的小事,张居正也给予了关照,说明张居正对他给予的厚望,恐怕远不止是要他成为一个助手。

张居正到底为何对他如此青睐有加,这是文立万一直以来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两人在书房坐定,张居正问道:“迎娶的事情定了吗?”

文立万点点头,说道:“已经和陆家都说好了,只要这边准备好,就可以娶亲了。”

张居正拈须微笑,说道:“这事儿对你而言,肯定是一天都不愿意耽误,等一下我派人领你去看房子,如果中意的话,就赶紧准备婚事。”

文立万拱手作揖,说道:“学生实在惭愧,让恩相废心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老夫能想到的,就随手办了。”

“恩相可知皇上召回学生,如何使用?”

皇帝朱翊钧倒是按他说得时间,让文立万重返紫禁城了,但却并没有任何任命。

文立万至今不知道自己回到紫禁城,到底要干什么工作。

此时此刻,文立万虽然官级是四品,却已经卸任苏州知府,又没有新任官衔,是个有级别没官职的人。

“呃,我倒是举荐了三个位子,但皇上一直没有答复。”张居正思忖片刻,说道:“皇上肯定是有自己的考虑。”

“也罢,无官一身轻。这些天我正好可以准备娶亲的事情。”

“这也是,也许皇上随时就会下诏任命。在这之前,你抓紧准备娶亲的事情,免得一旦任命了,你就没有太多的时间。”

“恩相认为学生是否要觐见皇上?”

文立万自然知道回到紫禁城,肯定是要去觐见皇上的。

紫禁城又不是集贸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但他还是如此一问,以示学生对恩相的尊重。此外,绕过张居正,擅自与皇上取得联系,作为张居正的嫡系下属,肯定是个大忌。

官场的规矩就是这样微妙。

“那肯定得去。皇上见不见你是一回事。回来了不去觐见,你就失礼了。”

“那就请恩相安排合适的时间。”

张居正颔首说道:“你先抓紧办你的事情,皇上可能会在明后天见你。也许皇上见你的时候,会告诉你新职位的。”

文立万说道:“皇上做出决定之前,肯定会与恩相通气。到时候恩相给学生说一声,也好有个准备。”

“皇上聪慧过人,极有主见。有些事情未必会事先告诉我。”张居正微微摇头,轻声说:“不过,我估计应该不会在我举荐的三个位子之外。”

文立万本想问张居正推荐的三个什么位子,见张居正两次提起,都没有明说,也就不好再问。

“子萱,不管皇上给你安排了什么位子,你这次回来,都要全力以赴效忠皇上。”

“恩相放心,学生不会辜负恩相厚望的。”

张居正直视文立万片刻,说道:“我相信我用人的选择。如今的朝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各色人等,跃跃欲试,你方唱罢我登场,好戏连台。”

文立万马上明白了张居正的意思,说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不遇事,有些人未必会跳出来。跳出来,反而是好事。”

张居正看着文立万,赞许地点点头,心中暗忖:文立万此番走出紫禁城,沉入民间,先在商海里扑腾一通,又在知府的位置上历练一番,如今想问题,已经有那么一点老辣味道了。

有了这样的转变,不枉这些年对他处心积虑的栽培啊。

章节目录 第188章 预防针(字数4000+) 文立万去看了张居正给他物色的房子,发现这个房子实在是过于气派了。

他按照市场行情换算一下价格,觉得购买这样的大宅不是很划算。

毕竟他只和陆嘉仪两人居住,再加上一些家仆,总共也就八九个人,这样大的宅子,显然对一个小家庭来说,既无必要,也显得有些奢侈。

文立万把自己想法给张居正说了,张居正倒也爽快,同意文立万自己去找一个大小合适的宅子。

文立万把找房子的事情,交给阿福去办,自己在客栈把在苏州做得事情梳理一遍,将苏州做得主要事情写成奏折,准备在觐见皇帝的时候,亲呈皇上参阅。

很快就传来消息,朱翊钧在讲读之后,要在文华殿见一下文立万。

文立万在皇上讲读那天,早早起床梳洗之后,匆匆赶往文华殿西厢房。

文立万来到西厢房的时候,见一个官员已经先他一步来到了西厢房,正襟危坐在椅子上。

文立万认得此人便是御史刘台。

他也要见皇帝?文立万心里只犯嘀咕。

隆庆年间,此人科举考试的时候,成绩并不太理想,当时张居正是主考官,力排众议,将刘台取为举人。

明代官场的大佬,身边的门生故吏总是能得到重用,刘台得到张居正的赏识,官至御史。

按照官场惯例,刘台就类似于张居正的门生了。

但是文立万知道,这个刘台后来和张居正翻了脸。

此时,应该是即将翻脸的时刻。

刘台见文立万进来,并不起身施礼,他只是望了文立万一眼,甚至连一丝笑容都没有向文立万绽放。

文立万很是尴尬,其实两人都是彼此认识的,刘台对他如此冷淡,除了两人平日素无交往,更重要的是,刘台认为他是名门之后,文立万不过是野狐禅而已。

“刘御史也要觐见皇上?”文立万随口搭讪道。

刘台神色木然望文立万一眼,说道:“嗯。”

发出这一声以后,再无下文。

文立万见刘台很是冷淡,也就再懒得理他,自顾自坐在一旁,随手拿起茶几上一本《史记》的册子翻看。

两人一时冷场,谁也不搭理谁。

文立万貌似冷静,心中思忖:这厮一个七品御史而已,竟能得到觐见皇上的机会,难道是张居正给他安排的?

如果真是张居正给刘台这个机会,这孙子之后做得事情,可就太不地道了。

文立万很清楚刘台以后的所作所为,作为张居正的门生,刘台结结实实参了他老师文立万一本,让张居正在朝廷大臣面前颜面扫地。

在明代官场,门生直接和自己的恩师叫板,还前所未有,刘台来这么一下子,那就够张居正喝一壶了。

不行,咱得了解一下这孙子今天是不是要使坏,免得张居正给打个措手不及。

才这么想着,张居正了走进来。

今天他是皇帝讲读的主讲人。

文立万、刘台见张居正进来,两人齐刷刷站起来,毕恭毕敬施礼作揖。

“学生刘台见过恩师。”

“学生文立万见过首辅。”

文立万私下称张居正为“恩相”,在公众场合他则称张居正为“首辅”。

张居正微微一笑,从两位门生的称呼里,已经感受到两人的高低。

张居正说道:“今日皇上讲读《大宝箴》,我讲完之后,会给你两人留出一点时间,你们面见皇上的时候,说话一定要言简意赅,条例清晰,切忌主题涣散。”

刘台抢先答道:“学生知道了。”

文立万点点头。

张居正看一眼刘台,说道:“子畏,你在皇上面前说事,切记不要急躁,心平气和把事情说清楚即可。”

刘台垂下眼皮,微微一笑:“皇帝面前怎敢急躁?恩师的话我记住了。”

张居正眉头略微一皱,便又舒展开来。刘台这种不以为然的态度,令张居正略有不快。

“子萱,你所说的事情,可以结合考成法、一条鞭法,多讲一些实际案例。”

文立万答道:“学生明白了。”

张居正不再说什么,匆忙出了西厢房,去给皇帝讲习《大宝箴》了。

刘台复又坐下,依然没有和文立万交流的意思。

文立万也继续翻看《史记》,不再和刘台言语。

“文知府如今干得很红火啊。听说最近可能又要官加一级。”刘台在沉默片刻后,突然说道:“今日觐见皇上,一定又是治国安邦的大事吧。”

文立万对刘台这种酸不溜丢的调调很是不耐,望一眼之前还绷着劲儿,很是牛掰的刘台,只是哼哼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你小子想不理人就不理人,想说话就说话,那是你的自由。

咱想不想理你,也是咱的自由!

刘台搭讪突遭冷遇,顿觉很失面子,不由有些恼火,说道:“哦呦,知府就是厉害,一方大员好威风,对咱这样的小御史很看不上眼啊。”

文立万闻听此言,火一下直冒:刚才进门,本来是要互相施礼问候的,这孙子一脸死相,对人爱理不理,现在到反诬别人不理他。

“啊呀,写了这么厚一个奏章。今日给皇上又要进献什么妙策?”刘台语调轻浮地讥讽道。

“你想看看吗?”

“想啊。”

“这是给皇上看得东西,你想先过目不成?你胆子蛮肥呀,是不是不想要小命了?”

文立万觉得不杀杀这个自以为牛×货的锐气,这小子不知道要张狂到什么地步。

“不必不必。”刘台听到这句事关脑袋的话,马上认怂。

“怎么一下又怂了?不是刚才还牛皮哄哄的吗?没那个胆儿,就别找这个岔,知道吗?”文立万不说则已,一旦说了,就步步紧逼。

刘台气急败坏,又不好发作,哼了一声,默默坐回到椅子上,扭头生闷气去了。

文立万见刘台气焰收敛了,便说:“刘御史,本官劝你一句,凡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干什么事情,还是不要急功近利,欲速则不达啊。”

文立万说这话的意思,是指刘台做得一件蠢事:前一段时间,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觉得要改善一下生活质量,大队人马突袭辽东。他们的情报工作不大到位,不知道镇守辽东的是明朝第一猛将李成梁。

李成梁早就闲得手痒了,一通痛快淋漓暴打,把侵入者打得屁滚尿流,史称“辽东大捷”。大获全胜肯定是要上报朝廷,官们把自己打胜仗的成绩上报朝廷后,想给皇帝一个惊喜,谁成想皇上早就知道大捷的消息了。原来......原来巡按辽东的御史刘台,抢了个头功,捷足先登,把消息抢先报了。

李成梁、辽东巡抚张学颜目瞪口呆,不能吧?有这样抢功的吗?这是不是有点太不懂规矩?

刘台见文立万翻出旧账,顿时面红耳赤,说道:“文知府这是何意?”

文立万毫不犹豫迎头痛击:“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就是要阁下做人厚道一些,别当机会主义者。”

“机会主义者?”

“没听说过这个词汇吧?回去慢慢咀嚼吧。”文立万故意说着现代语言,让刘台彻底懵圈,“我可跟你说清楚了,你要是胆敢欺师灭祖,别怪我没有事先给你打招呼。”

刘台悚然一惊,说道:“欺师灭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有个预感,你在不远的将来,还会做出一件急功近利的事情。刘御史啊,我劝你不要利令智昏。”

文立万知道刘台后来彻底和张居正翻脸的事情,他觉得应该先给他打个预防针,免得到时候损人不利己。

刘台脸色骤然一变,问道:“你听谁说的?”

“没听谁说啊。是你心里想得事情在脸上浮现出来了。”

刘台倒吸一口冷气,死死盯住文立万的眼睛:“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早就觉得你来路不明。”

文立万噗哧一声笑了,说道:“哦,怎么个来路不明?”

“你并无什么背景,却从一个小小的幕客,转眼成为四品知府,这其中必有蹊跷。”

“既然知道有蹊跷,还敢找我茬,你还想不想在紫禁城混了?”文立万将计就计,顺着刘台话头说下去。

“哼,紫禁城难道是你说了算的地方吗?你以为本人是吓大的?”

刘台狠劲一下冒上来,并不怯文立万的威胁。他哥哥刘春做过前朝的尚书,家庭出身怎么也算是个高干,文立万这样的草根小子竟然敢威胁他,真是可笑不自量!

文立万也恶狠狠盯着刘台,说道:“我今天已经把话挑明了,你自己看着办。”

刘台双眼闪烁着一丝慌乱,随即又镇定下来,冷眼看着文立万,一言不发。

“看我干吗?你以为我跟你说着玩儿?”

“哼,知道你狠!你不狠,也坐不到知府这个位子!”

“知道就好。”

“可你别忘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狠,还有比你更狠的!”

文立万问道:“你是说你自己吗?”

“没错!”刘台从心眼里对文立万充满鄙视,一个野狐禅的路子,会有什么能量?

文立万读出了刘台眼里的鄙视,说道:“那就拭目以待呗。”

说罢,顺手拿起那本线装《史记》的册子,悠然翻看,不再理会刘台。

刘台也翘起二郎腿,微微闭目养神。

文华殿讲读的房间里,小皇帝朱翊钧双手背在身后,慢慢在屋子里踱步,口中念念有词背诵道:“今来古往,俯察仰观,惟辟作福,为君实难。宅普天之下,处王公之上,任土贡其所有,具僚和其所唱,是故恐惧之心日弛,邪僻之情转放。岂知事起乎所忽,祸生乎无妄。故以圣人受命,拯溺亨屯,归罪于己,推恩于民。大明无偏照,至公无私亲。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礼以禁其奢,乐以防其佚。左言而右事,出警而入跸。四时调其惨舒,三光同其得失。故身为之度,而声为之律。勿谓无知,居高听卑;勿谓何害,积小成大。乐不可极,极乐成哀;欲不可纵,纵欲成灾......”

朱翊钧如此流畅的背诵,让张居正暗自叹服。

朱翊钧又吧啦吧啦背下去,近千字的文章一气呵成背完,无一中断,不错一字。

张居正听完,击掌叫好:“陛下之聪慧,微臣望尘莫及,实在是天纵奇才。”

要说读书的功夫,张居正可谓是人中翘楚,即使如此,在朱翊钧的聪慧面前,张居正还是自叹不如。

张居正进讲了《大宝箴》中的一些要点,朱翊钧随时有感而发,显然对这篇文章的微言大义已有洞悉。

“‘周文王小心’这句,小心一词用意颇深,大抵是兢兢业业的意思吧。”

“陛下理解非常精到,正是此意。”

“为人王者,若不小心,岂不一失足成千古恨?”

“陛下所言极是。”

“为人臣者,若不小心,岂不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张居正猛然一惊,这话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所思吗?

显而易见,皇上如此专心致志向学,其心中目标是很明确的,就是早日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

朱翊钧接着说道:“也就是说,王者是不敢有丝毫失误的。”

“陛下可谓一语中的。天子得失,事关社稷苍生,必定要如文王一样,小心才是啊。”

张居正简直觉得面前这个孩子有些令人畏惧了。

朱翊钧聪慧也就罢了,却还如此勤奋,这样的帝王,生生是千古一帝的坯子啊。

“文立万、刘台觐见,所奏何事?”朱翊钧随即转了话题。

“文立万从苏州回来,想要汇报苏州诸事进展。刘台近日与李成梁、张学颜颇有争执,想面对陛下,予以澄清。”

“刘台不懂规矩,急功近利,浮躁浮夸,让他自省去吧,不见。”

“也许刘台是喜出望外,才做出越级抢功之事,陛下不妨兼听其词,或另有感想。”

朱翊钧摇摇头,话语很坚决:“朕知道刘台是你的门生,才没有问罪。张先生替朕训诫,让他闭门思过吧。今日就不见了。可宣文立万来见,朕倒是很想听听他在苏州的作为。”

张居正本想让刘台通过觐见皇帝,减少皇帝对这个门生的厌恶。

没想到朱翊钧丝毫没有见刘台的意思,张居正知道多说无益,只好默然不语。

章节目录 第189章 信任 张居正进讲结束,来到文华殿西厢房,见自己的两个门生各自无话,一个拿本书翻看,另一个闭目养神。

见张居正进来,两人同时站起来。

张居正对文立万说道:“皇上宣你去东厢房说话。子畏就不必等了,回府吧。”

刘台一脸愕然,继而很是不爽问道:“皇上何故不见我?忽而要见,忽而又不见,令人无所适从。”

此话说得甚是生硬,张居正不由转眼凝视刘台,语气有些冷淡说道:“皇上见不见谁,因人而异,因时而异,这不是你我所能决定。”

刘台自知说话有些放肆,赶紧说道:“学生随口一说,别无他意。”

张居正看一眼文立万,说道:“你赶紧进去吧。”

文立万拿起桌上的奏章,径直向东厢房走去。

东厢房这间屋子,是皇帝朱翊钧课后休息的地方,文立万已经在这里拜见过几次皇上。

文立万进了房间,看见皇帝朱翊钧正拿着一本奏折再看。

“臣文立万,觐见陛下。”

文立万记得朱翊钧准许他在私下场合,不必行跪拜礼,就直接来个深躬作揖,看看朱翊钧的反应。

朱翊钧放下手中奏折,笑道:“好久不见,子萱别来无恙?来来,坐下说话吧。”

文立万谢过皇上,在朱翊钧下首坐下来。

朱翊钧微微一笑,问道:“苏州府的事情全部办完了?”

文立万双手将奏折呈上,说道:“全部按陛下要求办完,各种事宜,全都写在上面,请陛下过目。”

朱翊钧接过奏章,放在身边案几上,问道:“听说你建造的东门商业区很红火嘛。”

“启禀皇上,东门商业区确实热闹,不仅我朝商贾云集,还有来自海外的洋商,也慕名而来,这都是陛下开放海禁带来的红利啊。”

“哦,这么热闹?那边一定是生意很好啊。”

“商人嘛,无利不起早,肯定是有利可图,才会云集于此。”

“嗯,这么说东门商业区的房产也是收入可观了?”朱翊钧似乎更关心他在东门商业区的收益。

“是的。臣将万鸿发布店、万鸿发置业拍卖后,转为东门商业区的股份。也就是说,现在东门商业区,有一半的房地产是属于陛下的。”

朱翊钧满眼放光,乐呵呵说道:“这些房产一年下来,少说也有万两内帑入账吧?”

文立万见皇上的财务自由意识如此迫切,深感后人评价万历皇帝的四大爱好:酒色财气,也是有根据的。

“陛下说得有些保守了。”

“什么?难道会超过万两?”

“至少在十万两以上。随着东门商业区的发展,这个数字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文立万的数据并非随口乱说,从他离开苏州的数字看,百分之五十的东门商业区股份,年收入已经达到十二万两白银的收入。

朱翊钧的眼睛和嘴型瞬间呈O型。

虽然这种表情转瞬即逝,但文立万已经窥探到小皇帝内心的惊讶和喜悦。

“朕有了充足的内帑,以后花钱做什么事情,就不必受那些言官的唠叨了。”

“陛下说得没错,手中有钱,心里不慌。”

“呃,万鸿发布店当时答应给你三成股份,现在这个东门商业区的红利,你想要多少?”朱翊钧微笑着问道。

“呃,布店是臣经营所得,给三成已经很满足了。东门商业区的投入,都是皇上的银子,臣分文不取。”

“哦?这个......是不是有些......”

文立万打断朱翊钧的话,说道:“东门商业区的投入,都是皇上的投入。臣不能拿一分一厘。”

“嗯,是这样啊,那好吧。”朱翊钧听了此话微笑颔首,顿时感到很坦然无比。

文立万明白这个分寸,以前没有做知府的时候,自己做生意赚钱,和皇帝讨要一点利润,尚且说得过去。做了知府,戴了乌纱帽,再和皇帝谈利益分成,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万鸿发布店、置业,以及东门商业区股份的账务,我都带回来了。请陛下安排户部精通账务的人员知悉核查审计,如无出入,全部封存备案。”

文立万知道经营皇店可不是玩儿的,必须做到每一笔收入支出,都有详尽说明。

“哦,难得你如此细心,账簿都带来了?”

“一共九大本,全部带来了。现在文华殿外候着。”

“好,来人呀。”

随着朱翊钧的喊声,进来一个一小太监。

朱翊钧说道:“你去文华殿门外,将文知府带来的九个账簿拿给我看。”

小太监答应着,迅速出了殿门,将九大本账册全部搬过来。

文立万没想到朱翊钧会亲自看帐,不过他一点都不紧张,这个账是苏州最为有名的账房先生所记,文立万返京之前,又请另外两位账房先生做了审计,账务丝毫没有问题。

朱翊钧来到摆放九大本账簿的案几前,随手打开一本账簿封面,看了前几页。

他看得很仔细,这账簿里记载的可都是他的内帑,自己搞清楚也并不奇怪。

文立万站在朱翊钧身旁,等候皇帝的询问。

小太监见皇帝没有说话,也伫立在案几旁边,等候朱翊钧的吩咐。

朱翊钧专注看了片刻,问道:“每个账簿的前三页记载的都是总账吗?”

文立万答道:“是的,这本每本帐的前几页,记载的都是总收入和总支出。”

朱翊钧缓缓合上账本,扭头对小太监说道:“把每个账本前几页总账撕下来,交朕存留,其余细账,一概拿到院子里烧了。”

文立万闻声大惊,说道:“陛下万万不可,账簿里记载的都是细账,一旦烧了,为臣可就说不清楚了。”

朱翊钧哈哈大笑,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些账簿记载如此详尽,说明爱卿对每笔收支都很清白,朕对你深信不疑。朕知道一个大帐即可,细账留着又有何用,不如一把火烧了得好啊。”

文立万瞬间明白了朱翊钧的意思:皇帝是用焚烧细账,以示他对文立万的信任。

这个皇帝真是不简单啊,十四岁的年纪,竟然有如此城府,实在是天生做皇帝的料儿啊。

皇帝是个高处不胜寒的职业,面对一个个人中精英的大臣、武将,没有两刷子,这个皇帝的工作肯定是很难做好的。

朱翊钧自从成为太子后,就开始学习如何做皇帝,他饱读经史,全国最好的政客,给他进讲史上各朝皇帝的成败得失,以至于朱翊钧很快早熟,心机远胜于常人。

章节目录 第190章 试探 小太监抱着九大本账簿,来到院子当中,把账簿堆在地上,一把火点燃,只见烈火熊熊,浓烟滚滚,账本瞬间燃烧起来。

文华殿的几个太监见大院里火苗腾起,以为是小太监纵火,大呼小叫赶过来。

太监们见皇帝站在东厢房门前,笑眯眯看着小太监放火烧账簿,始知是皇帝授意烧东西,这才都松了口气。

文立万看着一本本账簿,瞬间变成灰烬,自然而然对朱翊钧的信任,产生一种感恩之心。

大明帝国权力最大的人,给予他如此信任,说明他做得这些事情让皇帝非常满意。

满意的背后,必将是委以重任。

文立万揣测,下一步皇上肯定会给安排更为重要的职位。

小太监烧起东西来极为麻利,很快将九大本账簿化为灰烬。

朱翊钧看着院子地上的账簿已经化作袅袅余烟,转身沿着屋檐长廊往南边缓缓踱步。

文立万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文爱卿,不必拘礼,咱们一起散散步。”朱翊钧看了文立万一眼,示意文立万可以与他并排行走。

文立万迈出一大步,走在皇帝身侧。

朱翊钧突然问道:“刚才见到刘台了?”

文立万答道:“嗯,刘御史也在西厢房候见,首辅出来后,说陛下不见他了。”

“刘台是不是很扫兴?”

“满怀期待前来觐见陛下,不能如愿,自然是扫兴之至。”

“他是不是还有些愤懑?”

“陛下要听真话?”

“是啊。”

“从刘台表情看,确有愤懑之情。”

“此人你怎么看?”

“臣与刘御史素无交际,此人品行如何,臣不能妄议。不过刚才在西厢房候见陛下的时候,以此人言行看,感觉乃是好大喜功,易冲动之人。”

文立万早就知道历史上刘台的下场,也知道此人做辽东御史,在辽东大捷之后,抢功的行为。

朱翊钧对刘台这种行为,肯定是有自己的看法。

至于皇帝对刘台这种做法褒贬如何,文立万不得而知,他只是泛泛说了一下多数人的同感。

“刘台在辽东大捷后的行为,让张学颜、李成梁极为不满。他们上疏,请朕撤换刘台的辽东御史。可见刘台在辽东很不受待见啊。只是首辅张先生,偏爱刘台的才干,朕才没有撤换此人。”朱翊钧一边走着,一边说道:“朕仔细回顾刘台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感觉此人有些清高、鲁莽,但忠诚还是有的。子萱以为然否?”

文立万大吃一惊,朱翊钧这些看似随口说出的话,可都是重要的干部人事信息啊。

皇帝如此随意和他说这些话,其用意何在?

文立万略作思忖,觉得还是要把刘台为人,给皇帝提个醒儿。

“刘台持才傲物,人所共知。不过此人有何才干,为臣至今看不出来。窃以为此人并非忠诚之人。”

“哦?何以见得?”

“首辅张先生爱才惜才,对刘台高看一眼。臣以为,此人对张先生未必买账。”

“这话从何说起?”

“此人心气甚高,不会安于一个御史职位,以后必然会有异于常人表现,陛下不妨拭目以待。”

文立万当然不能把以后发生的刘台背叛张居正的事情,提前说给朱翊钧,但他觉得有必要提醒朱翊钧,对刘台还是要有防范。

“难道此人会与首辅叫板?今日朕不见他,难道他也会记恨在心?”朱翊钧很敏感,也很聪明,他从文立万的话里,马上听出了隐含的意思。

“天下什么样的人都有,性格各不相同,有人和缓,有人偏执;有人容易满足,有人欲壑难填。人是最复杂的动物,所以,人往往会做出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显然文立万和朱翊钧之间,目前尚未出现足够的信任感。但彼此之间已经产生了欣赏感。

这是两个智慧人物之间的欣赏。

这种状况下,聪慧之人的对话,必然是点到为止。

好在彼此都能意会对方想表达的意思。

朱翊钧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走了一段,突然说道:“人是最复杂的动物。此话很好解释了另外一句话:人乃万物之灵。”

文立万说道:“陛下圣明。”

朱翊钧接着说道:“首辅张先生对刘台怎么看?”

“臣才回京师不久,尚未听说首辅对刘台的评价。不过从刚才在西厢房,首辅看刘台的眼神,似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首辅门生故吏遍布朝中,有几个跟不上趟的,也不足怪。”

文立万有些吃惊。“门生故吏遍布朝中”这句话可不是什么好话。

当初朝中大臣攻击高拱专权擅政,用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首辅张先生知人善任,他的门生故吏,朕还是放心的。”朱翊钧斜睨一下文立万,说道:“这个刘台也许就是性格使然,对朕应该没有贰心的。”

“也许是的。”

“也许?”

文立万点点头:“是的,刘台应该是个不稳定的人。”

朱翊钧刚才的一段话,把刘台、张居正、门生故吏、贰心等词汇串联在一起,仔细一想,文立万便已豁然明了。

难道小皇帝对张居正已经有了猜忌?

天呐,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内心竟然深不可测到这等程度。

文立万不寒而栗,这就是他未来要陪伴的君王吗?

但又一想,似乎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朝朝代代,皇帝总在苦思冥想同一道命题:为什么刁民总想害朕?

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可以称“朕”的人,拥有天下所有的资源,权力、财富、美色、江山......这些人所共欲资源,都掌握在他一个人手里,而这些东西谁人不想占为己有?

封建王朝的角逐厮杀,从来都是利益的角斗。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丛林法则,很好地诠释了一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各种所谓的道义,不过是胜者的一块遮羞布而已。

“朕也可自称为孤,或者寡人,子萱知道为什么吗?”

“臣不知。”

文立万听了小皇帝此话,彻底晕菜。

莫非朱翊钧深谙读心术?这眼睛也忒毒了一点,瞬间看透他刚才的想法?

“首辅门生故吏比比皆是,处处有人捧场支招。孤只是孤,寡人只是寡人,满朝大臣谁能真正替朕分忧?”朱翊钧直视文立万说道。

文立万大惊,赶紧躬身向朱翊钧作揖道:“朝臣皆是为陛下分忧者。”

朱翊钧冷眼打量着文立万,说道:“未必吧。这种套话多说无益。”

章节目录 第191章 弹劾张居正 文立万讪讪一笑,也觉得这样的套话,确实多说无益。

笨笨地想一想,也能想得很清楚:江山社稷又不是这些朝臣家的,人家凭什么为你朱家的江山社稷操太多的心?

也就是朱家给了这些朝臣俸禄,朝臣们拿多少银子,自然就干多少活了。

文立万不是笨人,能听明白朱翊钧想培植自己势力的意思。

皇帝显然对张居正已经产生了防范心理。

“不管其他大臣如何想,臣愿为陛下分忧,这绝非套话。”

朱翊钧笑道:“朕如何信你?”

“陛下可以用各种各样的手段试探、考验一下呗,反正再怎么说,陛下也不相信。”文立万觉得和朱翊钧这样超级聪明的皇帝说话,一点都不能绕弯子,稍微一绕,就可能绕进沟里。

两人面面相觑,哈哈大笑。

朱翊钧问道:“回到紫禁城想干什么?”

“陛下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文立万知道在紫禁城做官,不是自己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

“嗯,做尚书,资历似乎还需要再等一下,做侍郎又显得有些有些屈才。朕考虑再三,还是去做通政使吧。”

文立万听到朱翊钧让他干这个职位,还是有些吃惊。

自己做四品知府时间并不长,回到紫禁城,最可能的职位,应该是在四品侍郎的位置上过度一下,才有可能升任三品官。

现在皇上直接将文立万的官级从四品升为三品,重要的是,通政使司在朝廷的位置举足轻重,此处的职责主要负责传达帝命、通达下情、关防诸司出入公文,奏报四方臣民建言,申诉冤滞或告不法等事,相当于现代的办公厅主任。

这个职位几乎就是直接为皇帝服务的关键枢纽机构。

难怪刚才朱翊钧说了如此多的话,原来是为文立万的这个关键位置做铺垫。

文立万躬身作揖,说道:“臣谢陛下隆恩,谢陛下信任。”

朱翊钧打量文立万片刻,冷不丁冒出一句:“社稷苍生,不容小觑。我们或可做一些有益于社稷苍生的事情。”

文立万听出这话的分量,皇帝似乎也有建群的意思,至少他也想建一个属于他自己的门生故吏群。

一个好汉三个帮,皇帝不也是要有自己的铁杆吗?

“万鸿发置换为东门商业区的股份后,蓝舒鸿、大发是否可重新安置?”

“依你的举荐,蓝舒鸿为苏州府通判,大发代朕官吏东门商业区事务。这两人都是为朕的内帑出了力的。”

“还有两位......”

“你举荐的宋功名为吴县知县。还有个叫秦为径的吧?此人你是大力举荐的,升为苏州府七品推官。”

“这个力度不小啊,一下就从九品升到了七品。”文立万再次有些惊讶。

“朕看了你的上疏,此人虽然出身低微,不过是个秀才出身,难能可贵的是肯干、能干、实干。这样的人远比那些华而不实的举人、进士,要有用得多。朝廷不用这样的人,难道要用绣花枕头不成?”

文立万说道:“陛下英明。臣以为,官是用来干事的,不是用来吹牛的。巧言令色鲜矣仁,就是要让那些能干事的人做官,让那些耍嘴皮子的怂货,到一边凉快去。”

朱翊钧哈哈大笑:“说得好,说得传神。话糙理不糙,回头朕临朝之时,要把这些话讲给大臣们听听。”

文立万笑道:“不妥,不妥,我才说得这话,实在难登大雅之堂。陛下要是临朝时说了,士大夫们会觉得陛下自甘堕落啊。”

“哼,朝中还真有这么一帮子怂货,屁本事没有,整天价之乎者也,把简单的事情弄复杂,把复杂的事情彻底搞砸,让这帮孙子做官,实在是浪费朝廷的银子。”

朱翊钧一改平日斯文模样,说起大白话来,一溜一溜的,丝毫不不输于文立万。

文立万哈哈大笑,感到眼前这个说话接地气的少年,正在释放自己压抑已久的力量。

“你回京后,就准备娶亲了吧?”朱翊钧有意压低声音,故意制造一种神秘气氛。

“嗯,正准备找房子呢。”

“缺钱不?”

“要是想住好一点的房子,手头就有点紧。”文立万如实作答。

昨天他和阿福在紫禁城门外附近,看了几户房子,发现附近的房价还真不便宜。

“没事,朕内帑还是比较宽裕,赏赐你五十两银子。”

“谢陛下隆恩。能不能再借给臣五十两?一年后定当如数奉还。”文立万自然不缺一百两银子,但还是不能让皇上感到他有钱。

“可以啊,不过借钱是要收利息的。”

“臣定会按时本息全还。”

朱翊钧哈哈大笑:“难道朕缺那点利息?既然子萱缺钱,就再赏你五十两,给你凑够一百两好了。”

文立万大喜过望,说道:“谢陛下隆恩。”

“子萱向朕借钱,是想说明自己在苏州这些年,清正廉洁,两袖清风吧。”

文立万嘿嘿直笑,说道:“陛下英明,看破不要说破,否则臣以后没脸再见陛下啊。”

“尽快把婚事办了,就可以安心做事了。”

“谢陛下。”

朱翊钧与文立万相谈甚欢,他觉得自己识人用人,应该是不会走眼的。

看着文立万退下后,朱翊钧对身边的太监说:“传刘台觐见。”

小太监踌躇一下,说道:“刚才皇爷说是不见,首辅已经让刘御史退下了。”

朱翊钧眼珠转一下,微微笑道:“再传。打发一个利索的太监尽快传来。”

小太监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刚才不见,不等于现在不见。

什么时间见谁不见谁,皇帝自有他的考量。

刘台很快就来到文华殿东厢房,见到皇帝立马跪拜,说道:“辽东御史刘台觐见陛下。”

朱翊钧端坐在座椅上,俯视行了跪拜礼的刘台,说道:“爱卿平身。远道而来,可有要事?”

“臣巡按辽东,适逢辽东大捷,臣按职责直报陛下,却遭张学颜、李成梁参奏,认为臣抢头功。首辅也劈头盖脸,斥责臣轻举妄动,为臣实在是憋屈不已。”

“你可因此受到处罚?”

“没有。”

“你觐见,就是说这件事?”

刘台眼珠四下一转,见只有一个太监站在皇上身边,便说:“臣要参奏一人。”

“哦?什么人?”

“首辅张居正。”

朱翊钧听后深感诧异。什么?刘台要参张居正?这小子还正常吧,他可是张居正的门生故吏啊。

天地君亲师,这要多大的愤懑,学生才会豁出来,去参恩师一本哇。

章节目录 第192章 不怕欺师灭祖 隆庆五年,一个叫刘台的读书人,信心满满去参加会试。

张居正是这次会试的主考官,他看了刘台的文章,大为赞赏,其他考官对刘台的文章并不以为然,张居正力排众议,将刘台取为第七名。

接下来的殿试,张居正是读卷官,刘台中二甲第四,这样的好成绩,自然也有张居正的偏爱在里面。

刘台自此投在张居正门下,任部属官三年之后,张居正举荐刘台出任辽东御史,巡按辽东。

张居正与刘台的这层关系,朱翊钧自然是清楚的。

此刻,刘台突然说要弹劾张居正,让朱翊钧颇为诧异。

“御史弹劾首辅何事?”

“高拱之后,首辅张居正专权擅政,钳制言论,动辄斥责言官,朝臣莫敢与之争,长此以往,必将动摇国是。”刘台说得铿锵有力,毫无畏惧之色。

他非常清楚皇帝对张居正极为信任,但他还是毫无遮掩地说出了弹劾张居正的意图。

朱翊钧问道:“所言可有证据?”

刘台见皇帝并未震怒,而是心平气和地听他说话,心里的一块石头,马上就妥妥放下了。

正如此前刘台的分析,表面上皇帝对张居正非常倚重,实际上两人之间的关系,随着给皇帝一天天长大,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皇帝亲政的意愿,在一点点萌芽;张居正把持朝政的野心也在蔓延,两人之间已经没有绝对的信任可言了。

“陛下应该能感受到张居正在朝堂,已经一人独大了。”

“何出此言?”

“如今朝臣,对张居正的畏惧,比对陛下的畏惧还要大。对张居正的感恩,比对陛下的感恩还要多。”

刘台这句话极有离间的杀伤力,任何君王都非常忌讳自己的光芒被他人遮挡。

朱翊钧皱一下眉头,依然平静问道:“有这种倾向?”

“陛下肯定不知,如今只要有圣旨下,只要是好事,张居正就会居功自夸,说‘此事我废了多少力才做成’。若是负面之事,他就会说‘此事屡谏陛下,惜乎不纳谏,奈何奈何’。”刘台愤愤说道:“如此一来,朝臣自然不知有陛下,只知有居正。”

朱翊钧皱起的眉头再未舒展,右手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

他直视着刘台,问道:“此话当真?”

“陛下面前,安敢戏言。陛下若不信,可问朝臣。不过......”

“不过什么?说下去!”

“不过朝臣畏惧张居正淫威,未必有人会给陛下说真话。”

“哦?那刘御史为何敢说此话?你这样做,不怕被人指责为欺师灭祖?”朱翊钧忽然想起文立万对刘台的判断,眉头也舒展了,攥紧的拳头也松开了。

刘台抬头挺胸,铿锵有力说道“忠臣不私,私臣不忠。臣决不能因为首辅对臣的举荐私恩,忘记君父之忠的大义。”

朱翊钧一听此言,顿时完全冷静下来。心中暗忖,这厮果然如文立万所说,来了个欺师灭祖的壮举。

刘台如此大胆的叫板张居正,难道真如他所说,是为了忠君大义?

朱翊钧想起有次和文立万闲聊,文立万说过一句话:“冠冕堂皇说自己无比高尚的人,往往都是耍流氓。”

现在这个刘台,到底是耍流氓,还是扞卫忠君大义?

朱翊钧觉得不妨做个有趣的实验,看看这些朝臣们到底都是什么嘴脸。

“刘爱卿一席话,令朕警觉。只是真伪莫辨,朕一时难以定夺啊。”

刘台见皇帝对他神态和缓,并未因为弹劾张居正而发怒,可见皇帝对张居正的信任,正在出现裂痕。

“陛下可以慢慢向朝臣了解,也可对张居正察言观色,再做定夺。”

刘台仔细观察皇帝的言谈举止,再次感觉到皇帝已经对张居正失去了无条件的信任。

在刘台决定弹劾张居正之前,已经有户科给事中余懋学、河南道试御史傅应祯两次弹劾张居正。

前两次弹劾,朱翊钧都毫不犹豫打压下去,余懋学被革职为民,永不叙用;傅应祯的下场更惨,下入诏狱后,一顿胖揍,打得皮开肉绽,发配到浙江定海充军。

凡事一个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

此刻刘台跳出来,第三次弹劾张居正,朱翊钧就有点嘀咕了:万一这些弹劾进谏的事情真得如此,又当如何?

再说了,首辅张先生难道就高尚的没有一丁点私心杂念?

文立万那句话说得好哇!

冠冕堂皇说自己无比高尚的人,往往都是耍流氓。

流氓这个词真是神来之笔哇!

流氓就是一副道貌岸然的面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坏水的混账嘛。

朱翊钧大脑飞快运转,一个妙计冒了出来。

朱翊钧突然一笑,面色竟然变得有些和蔼可亲了,说道:“如你刚才所言,既然朝臣畏惧首辅,又怎么能了解到真实情况?朕以为,既然刘爱卿毅然决然弹劾张居正,不如写个奏章,当朝弹劾,如何?”

刘台慷慨激昂答道:“臣宁肯背负欺师灭祖骂名,也绝不负君恩。臣愿意在朝堂之上,奉上弹劾张居正奏章。”

“好,那就这样定了,改日朕视朝之后,再做计议。”

“还有很多朝臣,也都有弹劾之意。臣可否与他们联名?”

刘台见皇帝让他正式写奏章,弹劾张居正,感觉这回撼动张居正,已经八九不离十了。他很想联络更多大臣弹劾,以壮声威,一战成名。

“弹劾到底是谁拿得主意?要是一群人的主意,还是你个人的主意?”

“弹劾张居正,是臣的主意。臣下去立即起草上疏,待陛下视朝时,当堂弹劾。”刘台琢磨一下朱翊钧话里的意思,自然不愿把弹劾的头功让与他人。

刘台一咬牙,决定挺身而出,和张居正来一次鱼死网破的较量。

如果皇帝偏袒张居正,刚才就会斥责他的弹劾之意;现在让他写奏章,在视朝之时进行弹劾,说明皇帝对张居正也是有些不耐了。

朱翊钧打个哈欠,用肢体语言表达了逐客的意思。

刘台见状,赶紧躬身作揖,说道:“臣这就退下准备奏章了。”

朱翊钧面色木然挥挥手,看不出喜怒,淡然说道:“就这样吧。”

章节目录 第193章 赏上加赏(字数4000+) 文立万觐见皇帝的时候,与刘台在文华殿西厢房相遇,从刘台的诡异表现看,文立万觉得刘台已经有了叫板张居正的心思。

历史上,刘台作为张居正的门生,直接叫板张居正,在朝野内外造成了极大的震动。

文立万从文华殿东厢房出来,就直奔张居正的书房。他需要提醒张居正加以防范。

“恩相要有思想准备,刘台近日可能会直接弹劾恩相。”文立万见到张居正,开门见山说道:“此人性格耿直,想问题直线思维,很有可能一时想不开,贸然行事。”

文立万知道刘台就要向张居正发起致命攻击了,这种攻击的震撼力是不可小觑的。

“刘台是我提携的人,当初会试、殿试都是得益于我对他的高看,他做辽东御史,也是我的举荐,即使他在辽东大捷这件事上受到本官斥责,感到憋屈,也不至于做出弹劾之类的事情吧。”

张居正其实也感到了刘台的寒意,但对刘台弹劾他的危险,并不怎么当意。

文立万问道:“刘台当时参加考试,恩相觉得他才学如何?”

“嗯,从会试、殿试的文笔看,才学也就是中上,但此人文章立意较高,有种想干事的决心,这个给我印象很深,所以对他另眼相看。”

“恩相举荐刘台做辽东御史,其意何在?”

“老夫也看出此人眼界局限,定力不足,有意让他到基层历练一下,这样对他以后为官大有益处。”

“可是恩相有所不知,刘台任辽东御史后,颇有微词。他其实更愿意在紫禁城为官。”文立万说道:“此外,刘台抢报辽东大捷,遭到恩相斥责,来对此极为不满。以刘台的性格,此人对恩相进行弹劾,也许是迟早的事情。万望恩相当意。”

“嗯,他的心思,老夫也已有所耳闻。至于走到弹劾这一步,似乎有些牵强。”

张居正举荐刘台做辽东御史,是想让他在基层岗位镀镀金,以便将来能胜任更高的职位;斥责刘台抢功报捷,是想让他懂得与地方官吏相处的规矩。

这些都是为了刘台好,他一个做御史的人,这点好人心,难道还能不识?

张居正并不在意被刘台弹劾,文立万也只能徒唤奈何。只能等到事发后,再做补救。

......

朱翊钧看着刘台退出东厢房,心中不由一亮,暗忖刘台倒是临时可以用他一用。

嗯,是的,只是临时一用。

朱翊钧很清楚,对这种欺师灭祖的背叛之人,就像一颗棋子,只能临时用一下而已。

张居正成为首辅以来,励精图治,推行新政,政治、经济的颓风得以扭转。

考成法使吏治得以提振;一条鞭法令经济喘了一口气。

嘉靖七年(1528你年)到隆庆五年(1571年),国库年年亏损,竟然没有盈余,万历三年(1775年)国库已经扭亏为盈了。

可见新政推行的效果是非常明显的。

但是,正如刘台所言,张居正确实已经做大!

朝臣确实有些“畏居正者甚于畏陛下,感居正者甚于感陛下”了!

朱翊钧在东厢房里来回踱步,仔细思考着眼前的局势:他名为皇帝,却尚未亲政,如今朝中遍布张居正的门生故吏;张居正又和李成梁、戚继光那些武将关系密切,这样情况下,万一张居正把朕......给废喽,那可咋整?

朱翊钧在屋子里来回转圈子,看见贴身太监站在一旁,烦躁说道:“麻烦门外候着去,没看见朕烦着呢?”

小太监赶紧低眉顺眼出了门,轻轻将东厢房的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朱翊钧一个人,他的心绪慢慢才有平复。

作为一个尚未亲政的小皇帝,他现在可是不能出一点差错,否则张居正一旦找茬,那时候也许就不是换个皇帝的问题了,那可就是天下姓朱,还是姓张的问题了。

史上改朝换代的事情,层出不群,朱翊钧熟读史书,对此耳熟能详。

皇权神授一类话,那都是骗孙子的废话,朱翊钧压根儿就没信过。

朱翊钧只相信实力,谁有实力,皇权就归谁,天下就归谁。

在自己还没有亲政,还没有掌控兵权的情况下,唯一可做的就是顺势而为,不让张居正有与他翻脸的理由。

以现在张居正形成的势力,如果他真要谋逆的话,他孤儿寡母的,肯定是无可奈何的。

此刻,刘台跳出来,这不是什么坏事,正好可以给张居正敲个警钟,免得张居正忘乎所以。

君王之道,博大精深。君王是非常之人,就得有非常之道。否则,面对满朝文武精英,迟早是要玩完的。

朱翊钧默然一笑,对自己能有此心计感到极为满意。

他吹一声口哨,优哉悠哉出了东厢房的门,向自己居住的乾清宫走去。

进了乾清门,文立万并未直接进宫,而是沿着侧面的长廊漫步,顺便整理一下如何发挥刘台的作用。

突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乾清宫走出来。

张居正!

朱翊钧倒吸一口冷气,张居正背着他来见母后了?

李太后为照顾小皇帝的生活起居,一直和朱翊钧住在乾清宫,此时张居正一个人深入乾清宫,是来干什么呢?

朱翊钧觉得一股热血往头上涌来,发自内心的愤怒迅速升腾起来,袭遍全身。

他迅速隐身在廊柱之后,看着张居正的背影匆匆消失在乾清门外。

朱翊钧并未进宫,怒气冲冲从侧门出去,漫无目的在宫中行走。

随行的太监见朱翊钧勃然作色,向御花园方向走去,不知道皇帝为何突然面带愠色,只好紧紧跟在皇帝身后。

朱翊钧来到御花园,在一个小亭里坐下,心中的愤懑渐渐平息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是皇帝,意识到愤怒只会让人失去理智,从而使事情更为凌乱复杂。祖宗二百年的江山,说什么不能在他手里丢掉。

大臣们既是他的帮手,又是潜在的天敌,与这些人的周旋,其实也是治国理政的一个重要方面,丝毫不能有所闪失。

朱翊钧熟读各朝正史、野史,深知驭人之道,才是皇帝成败的关键。

史上权倾一时的大臣,最终必然走向专权擅政之路,更有甚者,有些人直接最后黄袍加身,篡权夺位。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只有冷静才能头脑清醒,才能应对有方。

朱翊钧看看身边太监,说道:“传文立万来见!”

小太监甚是疑惑,皇爷不是才见过文立万吗?怎么现在又要见?他不敢耽误,赶紧往城门外跑去。

文立万从张居正书房出来,正往紫禁城外走着,只见一个太监气喘吁吁从身后赶来,大声喊道:“文先生慢走。”

文立万站住脚步,扭头看见太监已经赶到身边。

“文知府,快......皇上要见你。”

文立万听后也很吃惊,刚才从皇上屋里出来,怎么有要见他?

“皇上在御花园等你,快走。”

文立万看着太监满脸焦急的样子,,知道肯定有急事,也顾不上多问,转身就和太监直奔御花园。

来到御花园,见皇帝朱翊钧悠然自得坐在凉亭下,独自品茶赏花。

文立万仔细观察,见朱翊钧并无焦虑之色,显得很是悠闲。

“臣文立万见过皇上。”文立万上前作揖道。

“文爱卿免礼。来坐下一起品尝一下你们苏州的贡茶碧螺春。”

“真是苏州贡茶?”文立万看看桌上的茶具,欣喜地说道:“进贡的时候,我应该还没有离开苏州啊。”

朱翊钧哈哈笑道:“那是肯定的。嗯,明前春茶真是醇香啊。”

文立万坐在朱翊钧下首,给皇帝斟上茶水,然后给自己也沏上一杯茶。朱翊钧叫他来到御花园,肯定不是和他品茗谈天的。

“子萱,刚才忘记问你,婚房已经物色好了吗?”

“回禀皇上,还没有。这几天正准备四下打探一下。”

“嗯,紫禁城东边,有一户大三进院落,很是不错,如果子萱不觉狭窄,可以作为婚房。”

“臣正是想找这样一个院落,不知陛下所说的院落,是谁家的?”

“这是朕的一个院子。”

文立万一听竟然是皇帝的房产,不由起身作揖道:“臣文立万诚惶诚恐,怎敢僭越入住陛下的房屋。”

“嗨,干嘛这么生分,坐下啊,你我别这么文绉绉说话好不好,说大白话多带劲儿啊。”朱翊钧突然用大白话和文立万聊起来。

文立万咧嘴一笑,顿时轻松不少,最近朱翊钧和文立万在一起,颇喜用大白话聊天,有时候竟然用文立万时不时冒出的现代语言聊上几句。

“不是臣不想住,是怕消受不了啊。您想啊,我一臣子,住进陛下的宅子,那不把其它大臣给气死过去?”文立万觉得和皇帝用大白话聊天,当然是很开心的事情。

“你住朕的宅子,与其他大臣有何相干?朕的宅子想让谁住,就让谁住呗。”

“一个三品官住上陛下的宅子,那些王公大臣还不得红眼病?一个个还不羡慕嫉妒恨啊!”

“羡慕嫉妒恨?哇,子萱,你把这三种情绪巧妙组合成词,真是有才啊你。”

文立万听后啼笑皆非,心想现代社会的网络词汇还有的是精彩词语,以后慢慢说您听吧。

朱翊钧接着说道:“无妨!就是要让大臣们羡慕嫉妒恨。让他们看看咱俩关系很铁,以后你在紫禁城做事,也就有个底气了。”

文立万很是感激皇帝给他撑腰,问题是住皇帝的宅子,是不是有些太招惹?

“启禀陛下,如此贵重的房产,臣未必能卖得起啊。”

“怎么?你连一百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一百两?”

“是啊,一百两银子能拿出来,咱就成交啊。”

文立万彻底懵圈,皇帝怎么会开出这个价呢?皇帝是不知道皇宫外的房地产行情,还是大脑发烧或者进水了?

这样的毗邻紫禁城的房产,没有一万两银子,是拿不下来的。

“陛下...您,您可知......”

“哦,你是说这个房子的行情?这个房子市场行情也就接近两万两银子吧。”

“您知道啊,陛下刚才说一百两银子,原来是口误......”

朱翊钧打断文立万的话语:“谁说是口误了?真就是一百两卖给你怎么了?朕的宅子,想卖多少,就买多少呗。”

文立万这回可是大吃一惊了,心里通通直跳,等一等,我的把这事情捋一捋:

这简直就是皇帝直接送他一个宅子啊。一百两银子不过就是象征性地收点钱而已。

问题在于,这个是不是有点颠倒了?

文立万把一个宅子送给皇上,就显得是正常的;皇上送他一个宅子就显得很诡异了。

再说了,皇上才赏给他一个三品乌纱帽,为什么又喊他回来,再加赏一个豪宅?

文立万仔细一想刚才在文华殿东厢房,朱翊钧与他的谈话,刹那间恍然大悟。

这个皇帝真不简单啊!这分明是要招兵买马,建立自己铁杆粉丝群的节奏嘛。

文立万琢磨着,朱翊钧大概已经看出他文立万对未来先知先觉的判断力,所以对他青睐有加,决定亲自加他入群了。

“就这样定了吧。”朱翊钧手一挥做出决定:“朕答应送你的一百两银子,就不给你了。这个宅子就拿去用吧,你结婚的时候,朕就不再送礼给你了。当然啦,如果心情好的话,也许还会送你点儿什么。”

文立万大为大为感动,起身深深鞠躬作揖:“谢陛下隆恩,臣没齿难忘。”

朱翊钧微微一笑,说道:“怎么个谢法?”

文立万毫不犹豫答道:“臣愿为陛下,愿为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文立万说这话的时候,确实已经动容不已。

有这样一个聪慧的皇帝赏识,未来要想实实在在做些事情,算是有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

那个男人不愿意有所作为?

朱翊钧定睛看了文立万半晌,说道:“但愿我看子萱没有走眼!”

文立万再次拱手作揖,说道:“陛下明鉴,臣虽愚钝,但是非分明。从今往后,臣会用实际行动支持皇上。”

朱翊钧哈哈大笑:“那就拭目以待,子萱,有你帮衬,朕就感到踏实许多。你我年龄相仿,思路相近,只要君臣一心,江山社稷幸甚啊。”

文立万觉得有些恍恍惚惚,这一切似乎来得有些突然。

虽然他知道朱翊钧、张居正对他欣赏有加,但没料到朱翊钧会以这种方式,表达他对自己的信任。

由此也可以看出,朱翊钧已经有了孤立无援的危机感,文立万应该是朱翊钧拉入铁杆群的第一人。

“陛下以后有需要臣下的地方,请随时安顿。”文立万觉得既然已经入群了,就得表个决心。

“让你入主布政使司的意思,你现在应该明白了?”

“臣明白了。”

布政使司这样的关键枢纽位置,皇帝让文立万来做,其实意思不言自明。

章节目录 第194章 发难 朱翊钧视朝的日子到了。

这是文立万从苏州回来,第一次上朝。

满朝文武见到文立万回归紫禁城,又有风闻说文立万即将从四品官升任三品官,如此快速的升迁,让他们有些瞠目结舌。

文立万进殿的时候,看见刘台也在大殿外晃悠,文立万有个直觉,此人可能今天就要向张居正发难了。

刘台是辽东御史,属于外官,按说皇帝上朝,外官没有奏章讨论,他是无法来上朝的。

大殿里,众大臣按职务排列,大佬们站在前排,把自己分管的事情一一奏明,然后你一言我一语,站在那里叨叨个不停。

大殿里就像开辩论会一样吵吵嚷嚷,大臣们为一个问题喋喋不休,争得面红耳赤。

好在今天的议题不多,没多长时间,大家就嚷嚷的有些累了,各自打住,准备散场回家吃饭。

有个太监进来禀报,辽东御史刘台有事要参。

朱翊钧随口说道:“现在时间尚早,让他进来吧。”

文立万听到此言,知道刘台是冲着张居正来的,今天张居正可是要露脸了。

刘台昂首挺胸,阔步走进大殿,施礼道:“臣辽东御史刘台觐见陛下。”

“你有何事要奏?”

“臣要参奏首辅张居正。”

这话就像晴天霹雳,在大殿里轰然一声炸响,满堂文武大臣个个目瞪口呆,瞬间晕菜。

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这娃子是不是疯了,学生胆敢要参奏老师?

张居正也是惊诧不已,他迅速看一眼文立万,然后目光炯炯盯住刘台。

刘台并不畏惧,冷眼望一下张居正,对皇帝说道:“忠臣不私,私臣不忠。臣思虑再三,为国家计,深感不吐不快,今日斗胆参奏弹劾首辅。”

“哦?你有何话说?”

朱翊钧稳稳坐在龙椅之上俯视刘台,一脸漠然,难见喜怒。

整个大殿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静默不语,想听听刘台说些什么。

“臣以为,自高拱专权擅政被逐之后,内阁大学士张居正所作所为,比高拱有过而无不及。此公利用陛下尚未亲政之机,把持朝政,作威作福,打击异己,以致于满朝文武无人敢说一个‘不’字。张居正甚至将自己比作宰相,违背祖宗之法,该当何罪?”

刘台此言一出,满场顿时嘈杂起来,文武大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哦?有这等事情?”朱翊钧一脸惊讶,望望张居正,又问刘台道:“你说首辅专权擅政,有何根据?”

张居正此时已经陷入一种惊惧状态。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门生反戈一击,突然向他发难。

此刻,张居正全身颤抖,心中的愤懑将理智一扫而空。

刘台扫一眼张居正,说道:“万历二年五月,天下大旱,陛下忧心忡忡,下罪己诏。此时,翰林院有白燕飞入,内阁池塘里莲花早开,首辅大人却以此为祥瑞,献于陛下,此等阿谀下作之事,竟然能做得出来,令天下耻笑。”

大臣们听说此事,议论声音大起来。

刘台所说的事情,确实曾经发生,当时张居正的这种做法,已经遭到过言官们的非议。

张居正面色苍白,整个人都不好了。

“为了使自己儿子乡试拔得头筹,首辅亲自书信给考官,封官许愿,竟然用乌纱帽换取儿子的名次,这是何等的卑鄙无耻。此事万望陛下明察,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刘台侃侃而谈,继续发威。既然撕破脸了,不如就彻底分道扬镳吧。

张居正这时才缓过劲来,颤巍巍怒道:“刘台,你这忤逆之人,欺师灭祖......”

话未说完,人已经摇摇晃晃,几欲摔倒。

文立万站在张居正身后不远,见状一步上前,把张居正扶住。

张居正这才站稳,手指刘台喝道:“你弹劾本官封官许愿,为子谋取功名,证据何在?”

“证据自然在我手里,你白纸黑字写给考官的信札,可否算作证据?”刘台凛然说道:“这些年,你封官许愿,培植私党,难道还少吗?首辅位高权重,自然也是财源滚滚,否则怎么可能花费三十万两银子,在江陵城东建一座张太师府弟?最近又在京师拆除旧宅,大兴土木,同样是几十万两银子,建了官邸。试问,即使贵为首辅,俸禄能让你连续建造两座大宅吗?”

刚刚被文立万扶住的张居正,浑身发软,又有些摇摇欲坠的感觉。

朱翊钧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下叹道:这刘台也真是生猛啊,竟然能将平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张居正,瞬间搞得如此狼狈。

“给首辅张先生赐座!”朱翊钧大声说道。

马上有太监端来了一把椅子,扶着张居正坐了下来。

事情才刚刚开始,主角自然不能先垮掉。

刘台见皇帝并没有斥责他的意思,同时又让张居正做了下来,瞬间明白皇帝想继续听他说下去意思

“也许首辅指望本人为您效私忠,但刘台不是这种人,刘台只做君臣,不做私臣。”刘台火力全开,侃侃而谈说道:“如今朝中大臣,谏人主易,言首辅难。首辅滥用陛下恩宠,但凡有逆耳之言,一律以诽谤、怨望、加之以罪,满朝之中,如今谁敢对首辅谏言?”

张居正颤颤说道:“如此门生,忤逆欺师,乃我朝二百余年未见。唉,也算是我张居正领教了,也算是我张居正瞎了眼睛。”

文立万在旁冷眼望着刘台大开杀戒,不由心中叹道:真有豁得出去人啊。

张居正对刘台的突然发难,有些猝不及防,愤怒填胸,一时难以组织有效反击。

大殿里的众臣看着这个突发的场面,有人幸灾乐祸,欣喜异常;有人扼腕叹息,对张居正的人设产生怀疑。

朱翊钧一脸冷静坐在龙椅上,高高在上,俯视众臣。

文立万见朱翊钧并未制止刘台的发言,还让太监搬来椅子,让张居正坐着听,便已经知晓了皇帝的意思:朱翊钧此时肯定是想借刘台的弹劾,来压一压张居正一人独大的气焰。

一些平日与张居正有过节的大臣,似乎也看出了皇帝的意思,这些人脸上有了和刘台一样同仇敌忾的神色。

“既然刘御史已经说了这么多,首辅是否承认自己有此瑕疵?”一个老臣阴阳怪气问道。

文立万一看此人,这不就是那个是不是和他较劲的白胡子大臣嘛。

白胡子大臣的话音一落,马上有几个人附和起来。

章节目录 第195章 证据何在 尽管张居正在朝中权倾一时,但反对他的人也还是有一些。

文立万仔细一想,觉得并不奇怪。

封建专制时代的大臣一般都是如此:既得利者总是面临一群非既得利益者的挑战,皇帝的驭人之道,就是在这两种人中间制造冲突,然后平衡双方的冲突,进行利益再分配。从而使这两拨人都对皇帝保持忠诚。

此时此刻,小皇帝朱翊钧正在手法娴熟地玩着这套把戏。

文立万深知到了自己说点什么的时刻。

作为才加入皇帝铁杆群的人,他自然要站在皇帝一方发声;作为张居正一手提携的年轻干部,他当然也得为尊长说话。

这局面看似难解,实则还是有机巧隐含其中。

文立万已然看出了朱翊钧的玄机:皇帝不过是利用刘台弹劾张居正,对首辅逐渐做大予以警告而已。

未来的大局还得由张居正这样的人来支撑,刘台是撑不起大明帝国台面的。

刘台注定就是被皇帝当枪使的悲剧人物。

文立万身边也有人叽叽喳喳,发出了对刘台声援的声音。

文立万对朱翊钧作揖,说道:“陛下,臣有话想向刘御史讨教。”

“讲。”

文立万上前一步,面对刘台说道:“御史突然弹劾首辅,目的何在?”

刘台愣一下,被文立万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目的何在?刚才不是说的很清楚吗?为国家计,为江山社稷啊。

不等刘台答话,文立万自问自答道:“以本官看来,刘御史弹劾首辅,目的在于上位,在于泄私愤,对不对?”

刘台勃然大怒,说道:“文知府,你这是血口喷人!你说本御史为上位、为泄私愤才弹劾张居正,证据何在?”

文立万冷笑道:“你刚才所说得那些首辅罪过,证据又何在?你说首辅专权擅政的证据又何在?首辅乃是先帝托付的顾命大臣,如今陛下尚未亲政,首辅按陛下旨意实行新政,你要是能找出一条首辅违背旨意、专权擅政的措施,算你今天有上位的机会了。”

“你,你竟然把本人的弹劾......与本人上位混为一谈,真是岂有此理!”刘台有一些慌乱说道。

“万历二年大旱,陛下忧心,下罪己诏。首辅为使陛下宽心,乃说白燕、莲花乃祥瑞之兆,这不过是个美好的向往嘛,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天下耻笑的事情?”

刘台刚要说话,文立万马上制止道:“刘御史稍安勿躁,不要打断我的发言,听我把话说完。你说首辅给乡试主考人封官许愿,我就不明白了,乡试用得着封官许愿吗?最起码也得会试吧。你这脑壳是不是进水了?弹劾前也不想清楚再说。”

刘台大怒,发飙骂道:“文立万,我早知你是张居正的走狗,你为张居正辩解,不得好死!”

文立万见刘台已经乱了方寸,心中大喜,这就是他需要的效果,暴怒无助于辩论,暴怒会瞬间剥夺理智,丧失起码的反击能力。

刚才张居正就是因为暴怒,瞬间失去了反击能力;现在刘台也是如此。

文立万对朱翊钧作揖道:“陛下,刘台骂大街,诅咒臣不得好死。臣可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朱翊钧忍住笑,用大白话说道:“你爱干嘛干嘛呗。”

文立万仿佛倍感鼓舞,转身对刘台说道:“刘御史,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你算哪里的孙子,敢让陛下的三品大臣去死?你想欺君罔上不成?”

皇上都说起大白话了,咱不说白不说,不把刘台说蔫了不算完。

刘台自知刚才失言,强制自己冷静下来,说道:“我刚才所说,自然是有证据的,若不信可派员核查。再说了,张家大兴土木修豪宅,是明摆着的事情。”

“张家在本来就是当地大户,家底颇丰,修个宅子咋了,你家有钱不修宅子?我可给你讲清楚了,如果你刚才所言都是道听途说,没有依据的话,小心陛下收拾你。”文立万声色俱厉说道:“诬告也是要承担责任的。”

文立万说完此话,眼角一瞥朱翊钧,看见小皇帝有些皱眉头。

哇呀呀,刚才只顾替张居正撇清了,一时忽略了朱翊钧的感受。

罪过呀罪过,人家皇帝才拉你入群,你就不知道尽忠报效,顺着皇帝思路说话吗?

文立万清清嗓子,朗声说道:“当然了,刘御史要是能够拿出证据,砸出实锤,那首辅肯定也是咎由自取,陛下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陛下,臣说得可对?”

朱翊钧皱起的眉头立刻舒展,对文立万的话击节叫好。

这哥儿们还真能领会朕的意图,说了朕想说又不便说的话。

嗯,今天通过刘台警告张居正的目的已经达到。嘿嘿,看看此刻张居正那个怂样,说明早朝的高潮已经到了,现在朕可以发表一个讲话了。

朱翊钧扬手将镇山河一拍,满堂皆惊,四下一片寂静,张居正也强打精神站起身来。

朱翊钧满脸严峻,心中却是暗喜:这镇山河拍起来真是震惊四座哦!果然比下官们用得惊堂木,要来得响亮一些。

“刘台,你刚才说得那些可都属实?”

“大都属实。陛下如若不信,可问......”

刘台其实没有十分把握,更要命的是,他说出了另外几个官员的名字,这等于无意中把另外几个大臣给卖了。

被刘台点名的那几个大臣纷纷撇清自己,声言并不知道刘台所说之事。

刘台大怒,骂道:“你们这些宵小,刘某耻于与尔等为伍!”

文立万冷笑道:“骂骂咧咧想干什么?啊?刘台,陛下尊驾在此,你数次咆哮朝堂,你有几条小命?”

刘台顷刻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错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说道:“陛下恕罪,臣绝无咆哮朝堂之意。”

朱翊钧望一眼文立万,心中赞道:朕还真没有看走眼,这小子颇知朕的意思啊。

朱翊钧俯视跪倒在地刘台,说道:“平身。”

刘台站起身来,心中正在感激皇帝对他的宽宥,突然听到朱翊钧一声断喝:“刘台,朕再次问你,刚才你所说的一切,到底证据何在?”

章节目录 第196章 抓刘台 皇帝朱翊钧一声爆喝,让刘台心里直发颤。

咦,皇上这是怎么了这?刚才对他抨击张居正的言辞,不是听得饶有兴趣,津津有味吗?怎么突然又变脸,要什么证据了?

证据?证据得派人去查一下啊,反正人们都在这么说嘛。

“启禀皇上,臣建议立即对首辅停职审查,臣所参奏事宜,一查即明,水落石出。”

大殿里众臣一时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朱翊钧操起镇山河,往桌上使劲一拍,只听见一声脆响,满堂文武霎时噤声。

朱翊钧怒道:“大胆刘台,你罔顾事实,毫无依据构陷忠良,图谋自己上位,不顾国家安危成败。锦衣卫速来,拿下刘台,下诏狱严审。”

刘台一听,顿时傻了眼,这,这算什么事儿啊。

弹劾张居正的事情不是之前说好的吗?不是您皇爷默许的吗?怎么现在突然又变卦了?怎么还要把我下入诏狱?

“......”刘台心里顿时塞满十万个为什么,憋屈得不行,又有苦说不出。

不容刘台喊冤分辩,三个彪悍的锦衣卫仿佛从天而降,瞬间上前扭住刘台,连推带搡弄出门去。

张居正见状,顿时涕泗横流,伏地叩首,哭诉道:“谢陛下明鉴,臣感激涕零,诚惶诚恐。臣眼瞎不才,举荐这等排陷师长之人,实乃失职啊。”

一丝笑意从朱翊钧脸上稍纵即逝,俯瞰一眼跪拜在地的张居正,他缓缓起身,走下御座,来到张居正跟前,双手将张居正扶起。

“首辅请起,不必为这样的事情烦恼自责,只要首辅一片丹心,朕是会明察秋毫的。”

张居正脸上挂着泪水,有些泣不成声,说道:“臣...臣今后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看来首辅还真是动了感情。

朱翊钧微笑道:“首辅如此,则朕幸甚,社稷幸甚,百姓幸甚啊。”

朱翊钧利用刘台弹劾张居正,给张居正发出严正警告,警示张居正不要一人独大;又利用严惩刘台,使张居正感恩戴德,不敢稍有松懈,稍有妄念。

文立万仔细观察着朱翊钧的细微表情,不能不叹服这个十来岁小皇帝城府深邃,心机巧妙。

显而易见,在朱翊钧的眼里,刘台不过是一粒用完就扔的弃子。

张居正虽然也是一颗棋子,但他是一粒举足轻重的棋子,不可轻易丢弃。

朱翊钧重新回到御座,环视满朝文武大臣,缓缓说道:“朕向来不打压众臣谏言,而且极为看重众臣的进谏。但毫无根据胡言乱语,毁人清誉,以此谋求上位,朕决不轻饶。”

众臣望着尚未亲政的皇帝,满眼都是钦佩。

这个小皇帝实在太厉害了,即使现他在马上亲政,也是完全有能力治国理政的。

朱翊钧从众臣眼神中看出了他们对他的敬仰之情。

嗯,这就好!就是要你们知道真正的人主是谁。

明白这个,你们才配在这个大殿里议事。

“朕已决定文立万任三品通政使司通政使,立即生效。”朱翊钧返回御座,很是沉稳地说道:“今后凡毫无根据,以言乱政的行为,通政使要严加查证,不得有误。”

“臣明白。”文立万确实明白朱翊钧的意思,今天这出戏,显然是达到了朱翊钧想要的效果。

至于以后的好戏,文立万就更要好好配合演出了。

“通政使有何要说的?”朱翊钧含笑问道。

这是皇帝要文立万发表任职感言的意思,也是要他选边站的意思。

文立万清一下嗓子,说道:“臣文立万深蒙陛下器重,位至三品通政使,自此,必将一如既往,为国效力,为君尽忠。”

朱翊钧笑道:“别说套话好不好?说点通俗易懂,实实在在的大白话。”

最近朱翊钧与文立万接触日多,颇感说大白话无比过瘾。

文立万笑道:“好吧,那我就明说了,以后通政使司可不光是转转文件的地方,承蒙陛下授权,以后通政使司就是陛下的耳目,就是陛下的喉舌,就是陛下的拳脚。今儿先给各位赔个不是,以后谁要违背陛下旨意,别怪文某下手狠了。”

那个白胡子大臣一听不乐意了,TMD,你什么意思?才做个三品通政使,就想整人不成?

“文知府又是耳目,又是喉舌,还要加上拳脚,莫非要大开杀戒?”白胡子大臣一脸不屑望着文立万说道:“听说通政使在苏州为官时,就把不少官吏搞到牢狱了?”

白胡子大臣乃户部侍郎,是个老资格的三品官,他很不屑新任三品官飞速上升:这孙子何德何能?才几年啊,就做了三品官,升迁得有些忒快了吧,这速度是老汉我十几年的升迁之路。

“侍郎说得没错。文某在苏州,但凡看见不平事,遇见不法人,总忍不住要大开杀戒。比如您老在户部多年,如果查证你有贪赃枉法之事的话,文某就会替陛下察看,做眼睛;替陛下聆听,做耳朵;替陛下做拳头,将您老绳之以法。”

文立万清楚白胡子大臣屡次找茬,是眼红他升迁太快的缘故,现在刚好杀一儆百,当着众臣杀杀他的戾气。

白胡子大臣气急败坏,怒道:“你,你不要血口喷人!”

文立万冷笑道:“您老息怒。可记得去年松江府的赋税折算银两,就是您给出得好主意,对不对?”

去年松江府在赋税折算银两的时候,松江府用三十两黄金买通了户部这位白胡子侍郎,也就是这位白胡子侍郎,给杭州府出了主意,将松江府的赋税折算成较少银两。

白胡子大臣刹那间愣住,知道自己的辫子让文立万给抓住了。

户部侍郎顿时心慌意乱,强作欢颜,讪讪一笑,马上变得一团和气,说道:“呃,老夫刚才就是开个玩笑而已,通政使别当真,嘿嘿。”

“但愿就是个玩笑,文某相信您老。”文立万眼中寒光直射白胡子大臣,盯得户部侍郎无所适从。

封建社会的这些官僚,不说百分之百是贪官污吏,至少有百分之九十官僚,屁股上都是擦不干净的屎。

白胡子大臣见文立万手里有他的料,不由低眉顺眼站在一旁,不敢再言语。

朱翊钧已经看出了其中的奥妙,却并不深究,打个哈欠,说道:“朕累了,众臣还有奏吗?没有就散了吧。”

老老少少的大臣们,唯唯诺诺排队退朝。

章节目录 第197章 献计 退朝之后,张居正回到自己书房。

一进门,顺手操起一个青花瓷花瓶,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下迸裂,散落一地。

文立万紧随其后进了门,听见一声爆响,紧紧闭一下眼睛,心疼不已。

大佬啊,您砸得是“永宣瓷”吧,这玩意在后世可是价值连城的啊,您怎么说摔就摔啊。

张居正摔完花瓶,心中愤怒才略有平复,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呼呼直喘粗气。

文立万示意小吏打扫碎片,然后在张居正下首坐定,说道:“恩相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何须为一个小小的刘台而乱了方寸?”

“刘台这样的小人并不足惧,只是此人今日当着众臣,悍然凌辱师长,令老夫颜面尽失,令满朝文武徒添笑料。”

“没什么,逐出师门不就得了嘛。”文立万劝道:“这小子这次也就玩完了,肯定是削籍为民,充军戍边。”

“这事情锦衣卫谁管?”张居正的愤怒逐渐散去,内心逐渐镇静下来。

“王二毛。”

“你跟王二毛说一下,打这厮!不过,手下要掌握着些分寸,别打得一命呜呼了,便宜了这混账东西!老夫要让刘台活着,要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他让老夫丢人现眼一阵子,老夫让他不死不活一辈子。”

文立万点点头,说道:“明白,王二毛是老手了,不会打死的。”

刘台既然下了锦衣卫的诏狱,严刑拷打那是必不可少的家常便饭。不用说,王二毛都会招呼的。

在锦衣卫诏狱受刑,真有生不如死的感觉,给受刑者留一口气,实际是一种严酷的折磨。

张居正叹道:“老夫清誉完全让这混账东西给毁了。子萱,你说大臣们对此事怎么看。你说陛下对此事怎么看?”

文立万劝道:“大臣人多嘴杂,他们爱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呗,无关紧要。问题是陛下怎么看。”

张居正轻轻舒了口气,颔首说道:“言之有理。好在陛下今天还是站在我这边的。不过陛下似乎也很想听听刘台之言,子萱一定也看出来了吧。”

文立万摇摇头说:“这是上朝的规矩,陛下大概要给众臣一个兼听则明的感觉吧。”

张居正如此聪明的人,哪能感觉不到今天皇帝的变化?只是张居正自己不愿把皇帝的变化往深里明说而已。

“刘台今天这么一闹,必然会在陛下心里留下一个心结。唉,只怪我当初心慈手软,错把刘台当作人才,才酿成今日祸端。”张居正一脸悔不当初的样子。

文立万点点头,说道:“恩相不必自责,人也是会变的。只是今天这事,确实会在陛下心中留下极大的阴影面积。”

张居正叹口气:“事已至此,只能回头仔细给陛下解释了。”

文立万摇摇头,说道:“解释恐怕会适得其反,越描越黑。”

“为什么?”

“今日刘台发难,陛下并未制止,一则是要兼听则明;二则还是想听一下。如果恩相逐一解释,反到可能增添陛下疑心。”

“嗯,言之有理。这解释的事情应该由旁人来讲,才更合适。”

“对,恩相可以请其他大臣进行解释,学生也会在陛下面前进行解释。”

“这是个办法。呃,不过老夫一言不发,似也不大好吧,陛下会不会以为老夫桀骜不驯?”

“陛下可以提出辞职。”

张居正一听,双眼圆睁,惊诧万分,但瞬间就明白了文立万的意思。

这种以退为进的做法实在是妙不可言啊!

如今朝中大臣,还真没有人能替代他张居正的,主动请辞,急流勇退,显得无心恋权,又何谈专权擅政?

可是......万一皇帝来给顺水推舟,恩准他的请辞,又如何是好?

别看皇帝小,人家心思可不小啊。

文立万见张居正还是有所顾虑,便说:“恩相放心,此事要里应外合。恩相在外请辞,我与冯保在内向陛下建言,可以确保恩相的地位万无一失。”

张居正拈须沉思片刻,说道:“好办法。紫禁城中多耳目,老夫不便出面。你抓紧与冯保联络,促成此事。”

文立万起身作揖:“学生遵命。”

自从驱逐高拱以后,冯保得到李太后和皇帝的器重,声望日隆,权势也如日中天。

紫禁城里,冯保虽然只是一个掌印太监,但于朝中众臣,将冯保视为内廷内相,将张居正视为外廷外相。

文立万对冯保一直没有什么好感,他来到明朝当天,就被张居正派去给冯保送信。

冯保后来又设计了毒杀高拱那出戏,对文立万进行考验。

虽然后来文立万替张居正与冯保联络,共谋对付高拱,但文立万对冯保从来就没有产生过好感。

冯保预谋借王大臣案,竭力想将离高拱置于死地的时候,文立万对冯保的反感几乎达到顶点。

文立万沉入民间,,然后又入主苏州府,这期间,他与冯保几乎再无交往。

若不是张居正命他与冯保商议应对请辞之事,文立万是不会主动与这个太监接触的。

文立万到冯保宅子来过几次,门丁对文立万已经很熟悉了,见文立万来找冯保,赶忙进去禀报。

片刻,只见冯保亲自出来迎接,老远就满脸喜悦大声说道:“哎呀呀,稀客、贵客啊,什么风把通政使给吹来了,幸会幸会。”

“小弟文立万见过冯兄,好久不见,大人别来无恙?”

文立万见冯保如此热情洋溢,心中对冯保的不快回忆稀释了不少。

冯保乐呵呵说道:“难得贤弟还记得卑职啊,听说贤弟几次回京述职,为兄很想见上一见,又怕打扰贤弟的大事,所以只能隐忍了。”

冯保这话说得很是巧妙,看似是在叙说兄弟别离之情,实则是说文立万几次返京,都没有联络他。

“唉,这就是小弟的不是了。除了每次陛下给得任务急迫外,几次想去见见冯兄,又怕冯兄高居内相之位,懒得理睬小弟,只好揣揣然仓皇离京。”

两人哈哈大笑,都知道彼此说得是些客套话。

进了冯府堂屋大厅,两人坐定后,冯保笑眯眯问道:“是首辅派贤弟过来的吧?”

早朝的时候,冯保也在大殿里,刘台弹劾首辅的事情,他是亲眼所见。

文立万突然造访的用意,冯保一目了然。

“是的,正好小弟也想见一下仁兄,一举两得。”

“通政使现在是陛下身边的红人,难得您还记得愚兄啊。”

章节目录 第198章 张居正不会反 文立万清楚冯保说得是客套话。

如今的冯保,有李太后、皇帝撑腰,人称内廷内相,颇有点出将入相的派头。

别说文立万这样的三品通政使,不在他眼里,就是六部尚书也未必正眼一瞅。

文立万笑着对冯保说道:“小弟回到紫禁城,以后很多事情,还要请仁兄关照。”

冯保哈哈爽笑,说道:“互相关照,互相关照。贤弟青云直上,以后愚兄还指望贤弟多多关照呢。”

两人客套一番,文立万直奔主题说道:“刘台近日发难,仁兄亲眼所见,对此怎么看?”

“刘台大逆不道,不懂规矩,,只好杀一儆百,以儆效尤了。”冯保面色一下变得冷酷起来,语调阴森森说道:“像刘台这样欺师灭祖的东西,必须一次打得他服服帖帖,后人才不敢效仿。”

“刘台的处置,锦衣卫的人自然会下手的。首辅想听一下冯大人对下一步有何计谋?”

“下一步嘛,要看陛下怎么办了。你没见陛下今天有些奇怪吗?”

“哦?怎么个奇怪了?”

“陛下以往对攻击首辅的人,看过奏章,便要治罪。这次竟然允许刘台上朝大放厥词,其中变化,耐人寻味啊。”

冯保极为狡猾,只说现象,不说判断,意在引出文立万说出结论。

“嗯,我倒是没看出这点。或许陛下是想兼听则明吧。”文立万自然是不会上当,在冯保这样的人跟前说话,那可是要慎之又慎的。

冯保见文立万不接他的话茬,便也笑而不语。

张居正派文立万来找他,文立万必会先说张居正的意思。

“首辅对刘台的行为极为愤怒,想辞官归故里。”文立万直截了当说道。

“什么?首辅真的这样说?”

“是啊,首辅这次真的生气了,心情很不好,没心思再干了。您想啊,这样禅精竭虑干工作,现在让人参上一本,而且攻击他的,还是亲手提携的门生,这多憋屈啊。”

冯保心中暗忖,首辅不能这样吧,他辞官,不就正合刘台之意吗?张居正如此聪明,哪能出此昏招?呵呵,看来辞官不过是辞给皇帝看的。

冯保虽然看透这层意思,但他内心确实是期待张居正继续干下去。

纵观前朝,大多数内阁首辅、次辅对内官很瞧不起,内官和内阁的关系大都是针锋相对的。

张居正与众不同,他对身为宦官的冯保很尊重,两人一里一外,互通有无,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尊重默契。

两人在很多事情上步调一致,内外呼应,几乎没有什么太大分歧。

冯保自然乐见张居正掌权,这样两人的默契合作关系才能持续下去。

“首辅这样做,也是一种姿态。实际上目前皇上还是有赖张先生支撑大局的。”冯保很聪明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文立万对冯保的智商赞叹有加。

高智商的人相互交流,一点就透,很容易形成共鸣。

比如在张居正请辞这件事情上,只要稍加提说,他们三人马上就心领神会,知道请辞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行动。

“首辅若能继续执掌大局,就期待冯大人给予支持了。”

“明白了。”冯保很是坚定地说道:“你可以回禀首辅,冯保会在皇上面前为首辅仗义执言,毫无保留地支持首辅继续主政。至于刘台小儿,首辅不必过虑,这么个小鱼,能翻起什么大浪呀。”

文立万笑着点点头,知道自己代张居正寻求冯保支持的任务轻松完成。

他知道冯保如此心领神会,爽快决定助张居正一臂之力,并非他文立万有多大面子,此乃是冯保和张居正的互助关系所致。

文立万从冯保宅邸出来,带着阿福去看皇帝一百两银子卖给他四合院。

显然这是皇帝送给文立万的礼物,这个礼物含义深刻,同时又无法拒绝。

这个三进四合院位于紫禁城东侧,是一大小适中的典型四合院,分为前院、内院、后院三部分。

文立万目测一下,觉得这里做他新婚的小窝,是绰绰有余了。

这样地段的三进四合院,放在现代的房地产市场,过亿也未必能买得到。

文立万嘱咐阿福尽快找人打扫院落,尽快装修维护,他决定一旦刘台弹劾张居正的事情平息下来后,就要返回苏州娶亲了。

刘台弹劾张居正这件事,在朝中引起极大反响。

大部分人是站在张居正一边,但仍有人奏请皇帝对刘台手下留情。

朱翊钧将刘台下入诏狱,严刑拷打,但刘台毫无屈服之意。

朱翊钧听说刘台狱中表现,不禁有些疑惑:刘台所言难道并非空穴来风?可是......然而,即便......确实如此,又能怎样呢?

这天讲读之后,朱翊钧宣文立万来见。

“刘台掀起轩然大波,朝臣反应不一。听说刘台在狱中泰然自若,死不认罪,难道首辅并非独善其身?”朱翊钧见到文立万后,屏退左右,开门见山问道。

文立万答道:“首辅位高权重,独善其身怎么可能?”

朱翊钧心中一惊:文立万也是张居正提携之人,怎么也对张居正......

文立万看出朱翊钧的心思,接着说道:“以目前首辅的权势,朝中众臣趋炎附势者,肯定是络绎不绝。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首辅也是人,必然有人性的弱点,有点举止失措的地方,并不奇怪。刘台此番行动,对首辅也是一个警示。”

“是的,刘台这次折腾一下也有好处。”朱翊钧感到在这点上,文立万和他是认识一致的,“依通政使之见,刘台如何处置?”

“两害相较取其轻!”

朱翊钧目光炯炯看着文立万,说道:“这句话说得精彩之极啊。嗯,很有文采,很有哲理。”

文立万嘿嘿直笑。

这话是清末明初大家章太炎所说,朱翊钧自然是没有听说过,听起来当然是精彩之极。

文立万继续说道:“张刘二人,现在只能取一人,废一人。”

“取谁废谁?”

文立万笑道:“这个陛下肯定心中有数,臣不敢说。”

“但说无妨。”

“以陛下看来,张居正适合替陛下行政,还是刘台适合?”

“嗯,明白了。”朱翊钧点点头轻声说道:“只是当初太祖取消丞相职位,也是用心良苦啊。”

“陛下的忧虑可以理解。您也看见了,首辅做大现在已是事实,不过臣可以肯定,他是不可能谋逆的。”

章节目录 第199章 这才像个人样子 文立万信誓旦旦说张居正不会谋逆,让朱翊钧有些惊悚了。

凭什么这么肯定张居正不会反?这话听起来实在太过直白,令人起疑。

“这事你这么肯定?”朱翊钧冷然地望了文立万一眼。

“是的。陛下以后会看见的。”

文立万不清楚张居正心中是否有谋逆念头,但他可以肯定张居正不会谋逆。

就算张居正有了谋逆的贼心,张居正的寿命也不允许让他做这种事情。

“你真这么肯定?”朱翊钧还是不放心,再次发问。这是他最为关心的事情。

“臣在陛下面前,怎敢妄言。”

朱翊钧轻轻舒口气,斜睨一眼文立万,陷入沉思,片刻之后说道:“张居正待你不薄,朕也待你不薄,对不对。”

文立万无可奈何,只能发誓:“陛下还是不信任臣啊。这样吧,我发个毒誓,若张居正有生之年,胆敢谋逆,臣愿天打五雷劈,出门车撞死,坐船水淹死,总之不得好死。”

朱翊钧哈哈大笑,说道:“通政使不必如此诅咒自己,朕信你了。”

文立万笑道:“臣对未来的预知能力是很灵验的。”

“嗯,朕也注意到这一点。你似有先知先觉的能力,有如神助一般,你是用《周易》来预测吗?”

“《周易》博大精深,臣实在看不大懂。我的预测,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灵感而已。有时候会在脑海里会突然冒出来。”文立万当然不能说自己在现代社会,对明代的大事早已一目了然。

“那你来预测一下,张居正在遭到弹劾之后,会有什么动作?”

“两种可能:一是提出辞职,撂挑子不干了;二是继续干,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朱翊钧哈哈大笑,说道:“干或者不干,充其量也就只有这两种情况,你这预测不是耍滑头嘛。”

文立万笑道:“我说得是只有这两种可能。但臣以为,首辅会是第一种情况。”

“提出辞职,撂挑子不干?”

“是的。”

“为什么?”

“陛下应该知道,单从赋税来说,前几年太仓银库一直是亏空,入不敷出。如今太仓银库已经扭亏为盈,万历新政效果初步显现。新政肯定会触及既得利益者,从刘台这次弹劾首辅,可见新政还是得罪了一些人,首辅刚好可以借这次弹劾,急流勇退,辞官归故里。”

朱翊钧笑着摇头,说道:“未必吧。据我的感觉,首辅应该会选择继续干,不会辞职的。”

“肯定会请辞。”

“肯定会继续干。”

文立万笑眯眯说道:“陛下,我的预测可是很准确哦。”

朱翊钧也笑道:“那我们就打个赌,谁赢了,谁掏十两银子。”

文立万大笑:“怎么可以让赢家掏钱。哈哈哈,看来首辅真的提出辞职了?”

朱翊钧点点头:“你的预测真准。在你来前,张居正刚好送来辞呈。”

“果然如我所料吧。”

“子萱对首辅辞职怎么看?”

“当然是挽留了。陛下可学昔日三国刘备,三顾茅庐,请首辅出山理政。”文立万说道:“当然陛下不必亲临张府,派太监去就可以了。”

“为何要学刘备?”

“陛下尚未亲政,目前正是用人之际,为避免政局失控,只能如此。”文立万的分析切中要害,“如果陛下亲操权柄之日,就有另当别论了。那时,对大臣请辞就两可了。”

朱翊钧叹道:“子萱所言,正合我意。但愿张居正永无谋逆之心。”

“有贼心不奇怪,没贼胆才是关键。”

“此言经典,值得玩味。”

两人哈哈大笑。

朱翊钧对张居正的请辞,态度已经明确,文立万不由松了口气。

说真的,目前万历新政刚刚推开之际,没有张居正这样的大腕儿替小皇帝理政,新政还真有可能会夭折。

纵观当今朝堂众臣,目前很难找到一个像张居正一样,有魄力、有能力推行新政的人。

朱翊钧大声喊道:“来人呀。”

执事太监孙海赶紧从门外进来。

朱翊钧大声说道:“传司礼监太监孙隆,将首辅张先生的辞呈,原件退回。并传朕口谕:不允辞职。”

孙海领命,快步去找孙隆传令。

文立万对朱翊钧说:“首辅或许还会再次请辞,请陛下耐心。”

朱翊钧微微一笑:“我会学学刘备。”

文立万见皇帝心情转好,不再焦虑,便说:“臣去看了陛下赐臣的宅子。实在喜大普奔啊。”

“喜大普奔?”

“哦,就是喜出望外,大快我心、普天同庆、奔走相告的意思。”

朱翊钧笑得弯了腰,半天才止住笑声,说道:“哎哟哟,你真是一个语言天才啊。这生造的词儿还真是‘新别独’啊。”

“新别独?”

“新颖、别致、独特。”

文立万不禁哑然失笑,这哥儿们真是顶级聪明,瞬间就学会造词了。

“宅子还可以吧?”

“不是可不可以,是太奢华了。”文立万给朱翊钧拱手作揖,说道:“这么气派的宅子,竟然让臣享用了,简直有点不敢想相信自己的眼睛。”

“今天实地看了,该相信了吧。”

“还是不敢相信啊,恍如梦中。”

“哦,我听懂你的话了,是想要房地契对吧。哈哈哈,回头让孙海替你办了。”

“房地契臣绝不敢要。”文立万赶紧再次拱手作揖,说道:“这宅子,臣住着便是,哪天陛下另有用途,臣立即搬走,绝无怨言。”

文立万深知皇帝的闲置房产可以暂住,房地契则万万不可过户。

朱翊钧说道:“这宅子是朕卖给你的,自然要过户了。否则让人觉得朕言行不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个宅子,臣只求有居住权,绝不要所有权。”

“居住权?所有权?这个词汇很‘新别独’嘛。”

“求您了,我的陛下,您可不可以少用压缩词?”

朱翊钧嘎嘎坏笑,说道:“岂有此理,新词儿你能用得,朕就用不得吗?”

“这不一样啊,咱一个臣子插科打诨,说点儿新词儿,是想逗陛下乐呵乐呵。您是皇帝啊,要老成持重才行嘛。”

“去TMD老成持重,咱就插科打诨怎么了”

朱翊钧毫不犹豫爆起粗口,面不改色心不跳。

文立万开怀大笑,心里直竖大拇指:嘿嘿,这才像个人样子。

章节目录 第200章 抬举张居正(字数4000+) 次日,又逢朱翊钧视朝。

朱翊钧才在御座落座,张居正“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再次提出辞呈。

朱翊钧只好自然而然开始办公。

他望着御座下跪拜的张居正,劝慰道:“首辅请起,朕已命孙隆传达口谕:不允辞职。朕知道首辅绝无贰心,首辅继续做事吧,不要再提交辞呈了。”

张居正泪水长流,跪地不起,说道:“臣受先帝顾命之托,代主行政,开罪各路人等,视臣为眼中钉,诬陷臣作威作福。虽皇上圣明,明察秋毫,但小人常戚戚,各色小人众口铄金,毁臣声誉于瞬间,臣心灰意冷,不得不辞,万望我皇恩准。”

说罢,激动异常,伏地痛哭不已。

殿内众臣纷纷唏嘘不已。

朱翊钧表情木然,定睛俯瞰跪拜在地张居正,又扫一眼殿中的大臣们,徐徐站起身来。

大臣们面对张居正的举动,尽管表情各异,但似乎都有所触动。

朱翊钧大脑的思路极其清晰:嗯,这就好,通过刘台弹劾张居正这件事,大臣们应该都脑袋清醒了。以后,骄横狂妄者势必收敛,胡言乱语者也将有所节制。

更重要的是,众臣通过此事,清楚了真正的人主是朕,而非张居正。

朱翊钧缓步走下御座,来到张居正面前,轻掖张居正的胳膊,说道:“首辅平身。卿之忠诚,日月可鉴。朕已将刘台下入锦衣卫诏狱严审,就是对首辅忠诚的肯定。快快请起。”

张居正痛哭失声,再次叩首。

朱翊钧瞥一眼文立万。

文立万心领神会,上前扶起了张居正。

朱翊钧冷静的出奇,他返身回到御座,注视着殿内站着的大臣,大声说道:“首辅张先生夙夜在公,毫无私心杂念,忠诚可鉴。刘台诬陷首辅张先生图谋不轨,意欲谋逆。今天当着诸位大臣的面,朕敢说,就算朝中真有人谋逆,首辅张先生也断然不会。”

满堂大臣听了此话,面面相觑,无不惊诧。

谋逆这话题太敏感了,太让人忌讳了,陛下怎么随口就说了呢?

文立万心中大赞朱翊钧的脑力。

朱翊钧却毫无顾忌触及了“谋逆”这个敏感话题,而且毫不犹豫为张居正决不谋逆背书,瞬间将张居正推到道德高点。

嘿嘿,就算张居正就是想......谋逆,也怪不好意思的。

文立万看着御座上的朱翊钧,微笑颔首。

这位只有十三岁的皇帝,通过刘台事件,警告了张居正的非分之想;又在大臣面前,将张居正推到道德高点,大火炙烤,让张居正想都不敢想谋逆之事。

才十三岁啊,这简直是天纵奇才啊。

朱翊钧天生就是一块当皇帝的料儿!

现代社会十三岁的孩子,正在为中考点灯熬油呢;而这个四百年多年前的孩子,已经在为自家的江山,与聪明绝顶的大臣们斗智斗勇了。

朱翊钧不再谈论张居正辞职的话题,转而又和大臣们商议了另外几个奏章。

散朝之际,朱翊钧说道:“散朝之后,通政使文立万来朕书房,有话要说。”

文立万赶紧答道:“臣遵命。”

大殿内文武大臣纷纷向文立万投来一种复杂的目光。

朱翊钧一看,哎呀,这目光不就是活生生的羡慕嫉妒恨嘛。

散朝之后,文立万跟随朱翊钧来到大殿后侧的书房。

文立万是第一次进到这个书房,瞬间被皇帝书房的阵仗给镇住了。

这里简直是书的海洋,各种善本孤本藏书满仓满谷。

朱翊钧很随便在书桌前龙椅上坐下,说道:“坐吧。首辅张先生今天应该是感受到朕的挽留之意吧。”

“陛下亲自走下御座扶掖首辅,他应该深感陛下的诚意。不过......”文立万欲言又止,感到应该吧话题从张居正身上引开。

张居正的话题太过敏感。

“不过什么?”朱翊钧追问道。

文立万只好如实道来:“今天在大殿,首辅并未收回辞呈。臣感觉首辅还会托病不出。”

朱翊钧冷下脸来,说道:“朕已经两次挽留,还要怎么样?”

“再三挽留啊。不是有好事不过三的说法吗?”

朱翊钧有些不快,随手翻着桌上一本书,半晌不说话。

文立万说道:“今日朝堂之上,臣对陛下的认知,再次更新。”

“再次更新?”

“是的。陛下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令臣大呼厉害!”

“哦,怎么个厉害了?”

“刘台弹劾事件,陛下处理得游刃有余,条理清晰,其结果必定振聋发聩,让各方势力从此蛰伏,不敢轻举妄动。”

朱翊钧听后,嘿然一笑。看来文立万是明白了他的意图。

文立万见皇帝眉开眼笑了,劝道:“在陛下尚未亲政的局势下,对首辅的依赖,还是必不可少的。今日大殿之上,陛下言谈举止可谓恰到好处,首辅和众臣都不是笨蛋,他们会细细领悟的。臣感觉,首辅还会象征性做个推辞之态,陛下不妨顺水推舟,第三次挽留一下,给首辅一个台阶下,皆大欢喜。”

“这样不会给首辅惯下毛病吗?”朱翊钧还是有些不快。

“应该不会。首辅熟读经史,他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如果陛下三次挽留,他仍然推辞,那就是真不想干了。”

“难道首辅前两次推辞,是假装不想干?”

文立万细致入微分析道:“第一次请辞,肯定是愤懑满胸,觉得冤枉得不行,真是想撂挑子不干了。第二次心里就直犯嘀咕:不知道陛下是不是真心挽留?第三次就会想,为什么不干呢,撂挑子不干,不是正中刘台下怀吗。既然陛下真心挽留,就死心塌地干出个好样儿来。”

“咦,没想到你想得还蛮深刻啊。”

“想得再深刻,也没有陛下做得深刻。”

朱翊钧嘿然一笑,说道:“好吧,就依你之见。明日如果首辅仍然托病不出,朕就让孙隆带上赐品和朕的亲笔手敕,三顾张府,成全了首辅的面子吧。”

文立万说道:“陛下英明。”

朱翊钧微笑道:“你可知道今日散朝,朕为何要将你召入书房?”

“臣不知。”

“你可知道朕为何要当着众臣,宣布让你陪朕来书房说话?”

“臣不知。”

朱翊钧哈哈大笑,说道:“以你的脑子,你或许能猜中其中一个。”

文立万笑道:“让臣猜一下,如果臣猜中了,陛下请给臣一个月时间,去苏州娶亲。”

“可以。”

“陛下召臣进入书房,也许就是为了给臣安排婚假;至于为何要当着众臣面宣布,肯定是想要给臣面子喽。”

文立万对皇帝为何召他进书房说话,确实一头雾水,只能随口一说。

其实就算能猜到,文立万也不会明说。

皇帝的心思都让你猜个一清二楚,你是想当杨修怎么着?你这不是逼着朱翊钧做曹操嘛。

朱翊钧笑道:“第一个问题答错了;第二个嘛,还算沾些边。”

“臣愿闻其详。”

“子萱啊,你肯定能看清楚朕处置刘台事件的用意。”

“臣略知一二。”

“别这么说话好吗?弄得跟上朝一样正式。”朱翊钧直翻白眼,说道:“会不会说大白话啊。”

文立万一下乐了,大白话谁不会说啊。

来到明代,很多人嘲笑文立万说话太白,没有官味儿。

现在皇帝喜好上大白话这口儿,不说大白话,皇帝还不高兴,那咱就说呗。

“陛下这几次在大殿处置刘台事件,真是过瘾!这里面用意深刻,一般人未必看得出。臣总觉得陛下定有用意,却又捋不清楚。”

文立万其实已经深知朱翊钧处置这件事的用意,却只能装糊涂。

洞悉皇帝的内心,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与皇帝相处之道,在于能够精准揣摩皇帝的用意,然后顺势而为;同时又不能让皇帝感到你有窥破他心机的能力。

朱翊钧微笑道:“言官可以让朕兼听则明,但很多言官不过是沽名钓誉,言过其实之辈,打击刘台,乃是训诫这些只会吃干饭,又想出大名的孙子。抬举张居正,那就更有深意了。”

“这一打一压,似乎有一石双鸟的意思?”

“没错!你上次说张居正不会谋逆。朕对你这话,想了一宿。觉得还是有一定道理,朕尚未亲政,现在就是要把张居正抬举高一点,越高越好。”

文立万笑道:“陛下实在英明非凡。臣听出些意思了。”

朱翊钧的想法,果然和文立万猜测的完全一致:皇帝未亲政的情况下,越是公开抬举张居正,越是驳斥张居正架空皇帝,专权擅政之说,越是驳斥张居正谋逆之说,皇帝朱翊钧就越安全,张居正就越不敢有非分之想。

“朕召你入书房,是想问你,怎样再抬举首辅呢?”

“呃,这次刘台事件,陛下已经很给首辅面子了。这不,已经三次否决首辅请辞了。”

文立万怕朱翊钧又在试探他对张居正的忠诚度,所以不便深说。

“我觉得这还不够。朕还要给首辅更大的荣耀,要让众臣,不,要让天下人都感知到朕对首辅大恩大德。”

“陛下的思路绝对正确。只是......呃,万一首辅面对过多的皇恩,一下膨胀了,忘乎所以了,那就过犹不及了。”

“这种情况也可能发生,朕会逐步施恩的。”

“哦,这就再好不过。”

“问题是从什么角度入手比较好,既要让首辅感恩戴德,又要让众臣羡慕嫉妒恨。”

文立万再次被十三岁的朱翊钧震撼:这个被命运推到至尊地位的孩子,为了履行自己的历史使命,真是费尽心机,为朱家的江山操碎了心啊。

“臣有一个建议,一品官九年考成已到,到时候陛下可以加封赏赐,让首辅感到皇恩浩荡,让众臣来个羡慕嫉妒恨。”

朱翊钧笑个不停,说道:“这个嘛,朕也考虑过。一品官考成,众官都要得到加封赏赐,这一点怕是不能让首辅快意,众臣也未必会羡慕嫉妒恨。朕觉得除了加封赏赐首辅,还得照顾一下首辅的儿子啊。”

文立万一听此话,突然想到张居正次子张嗣修参加会试中举,不久就会参加殿试这件事。

莫非朱翊钧想在殿试的时候,拉张嗣修一把?

文立万清楚张嗣修殿试进士及第,而读卷官竟然是张居正本人。

史书对张居正次子张嗣修参加殿试,张居正却任读卷官颇有指责,却不知这背后有朱翊钧的影子。

朱翊钧这手实在厉害,既施恩张居正,又将张居正推到羡慕嫉妒恨的靶子上。

古代对科场舞弊,制裁极为严厉,稍有触犯,必将严惩不贷。

现在朱翊钧竟然打起这个主意,看来他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文立万瞬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朱翊钧召他进入书房,原来是要商议此事。

抬举张居正倒也没什么,可不能这么抬啊。

不行,这事咱得劝说一下皇帝。

文立万暗自思忖:张居正毕竟对他有提携之恩,这样置张居正于不义之地,以后如何有脸再见恩相?

“子萱怎么不说话了?”

“陛下想怎么照顾首辅的儿子?”

“首辅的次子张嗣修已经会试中举,就要参加殿试了......”

“陛下的意思是拉张嗣修一把?”

朱翊钧只是望着文立万,不置可否。

文立万继续说道:“陛下应该知道科举事关国本朝纲。若开此先例,后患无穷。更何况那些言官最忌讳科场舞弊,万一寻根溯源追问起来,恐怕对陛下不利啊。”

文立万知道自明朝开科取士以来,招揽人才就被提高到国本朝纲的地位,容不得半点虚假。

朱翊钧使出这招来抬举张居正,他也觉得是一招险棋。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朱翊钧尚未亲政,如果他力主张居正任殿试读卷官,引起言官进谏,掀起声势浩大的波澜,追究作弊主谋,他一个未亲政的小皇帝,如何逃脱干系?

这一点,朱翊钧肯定是很清楚的。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朱翊钧找文立万商议此事的可行性,内心期待的是文立万能够给出支持的理由。

但是,然而,好像......文立万对他的这个方案并不看好。

毫无疑问,文立万能想到的问题,朱翊钧也能想到。

但朱翊钧更想听到文立万解决这些问题有何妙招。

发现问题是一种能耐,能解决发现的问题,才是大智慧。

章节目录 第201章 加封赏赐 果然如文立万所料,张居正一连几天,托病不出。

小皇帝派小太监孙隆,拿着皇帝朱翊钧亲笔书写的欶书,以及赏赐给张居正的礼品,前往张居正府上慰问。

太监孙隆直接向张居正传达了皇帝朱翊钧的谕旨:“先帝以朕幼小托付先生,先生竟尽赤忠以辅佐朕,不辞劳,不避怨,不居功,皇天后土,祖宗必共鉴知。独此畜物为党丧心,狂发悖言,动摇社稷,自有祖宗法度。先生不必如此介意,只思先帝顾命,朕所倚任,保安社稷为重,即出辅礼,朕实惓惓竚望。特赐烧割一份、手盒二副、长春酒十瓶、用示眷怀。先生其佩承之,慎勿再此。”

张居正得到皇帝朱翊钧首次和上次物品,顿时感激涕零。

张居正从文立万那里了解到皇帝朱翊钧再三挽留的意思,随即上疏谢恩。当天便高高兴兴上班去了。

朱翊钧知道,刘台的作用也到此为止了。

镇抚司审讯后,刘台慷慨激昂,毫无屈服之意。皇帝朱翊钧下旨,将刘台削籍为民,发配边疆戍边去了。

从表面看,一场针对张居正的弹劾就这样草草收场。但实际上皇帝朱翊钧的收获颇丰,在他看来张居正的野心得到遏制,这对平稳过渡到他亲政,争取了时间。

从皇帝朱翊钧处理刘台弹劾这件事上,文立万深感朱翊钧是一个手段和智商都非常高的人。

文立万深知自己未来在紫禁城中,和皇帝朱翊钧打交道的时间还很多。

如何与朱翊钧相处,是他需要仔细考虑的问题。

古人有伴君如伴虎之说,这话是无数近臣经验的结晶。

文立万知道以后他与皇帝朱翊钧相处的时间会很长,面对这样一个聪明盖世的帝王,更多的考验还在后头。

文立万见建刘台弹劾案已经平息,你赶紧向皇帝朱翊钧请假,请求恩准他回苏州娶亲。

朱翊钧很痛快的答应了文立万。

阿福已经将皇帝送给文立万的四合院收拾得焕然一新。

文立万带着阿福回到苏州,此时他已经是紫禁城里任职的通政使,娶苏州女子为妻,已经毫无律例限制。

文立万在苏州有很多门生故吏,亲朋好友,但他并不愿意把婚事办得过于招惹,按照苏州当地的风俗,简单明了办了婚事,然后邀请陆欣荣全家,一同前往京师小住。

文立万知道陆欣荣不舍得女儿嫁到北方,好在三进的四合大院,非常宽敞,陆欣荣来此小住一段时间,并无大碍。

朱翊钧给文立万的婚假并不长。

通政使司被皇帝朱翊钧视为整个紫禁城的枢纽机构。

他为这个机构赋予了更多更广的职能。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甚至期待着通政使司能够与内阁相互平衡,至少使内阁的权力不至于过大。

文立万在苏州娶了陆嘉仪,然后和陆欣荣的家人,从刘家港启程,乘船直抵京师。

一切事宜都在按照皇帝朱翊钧的意图进行。

转眼到了中极殿大学士张居正一品九年考满的日子。

文立万知道朱翊钧肯定会对张居正加封赏赐,以此表达自己对张居正的信任与感谢。

朱翊钧给吏部下了一条圣旨,对首辅张居正一品九年考满,大加赞赏。

张居正接到圣旨,有些惶恐不安。

刘台弹劾的案件刚刚平息,皇帝如此大张旗鼓嘉奖,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呢?

张居正喊来了文立万,让他仔细看了皇帝朱翊钧的圣旨。

文立万虽然知道朱翊钧要嘉奖张居正,但实在没有想到,嘉奖得力度会如此之大。

圣旨写得铿锵有力,嘉奖十分大方:

“朕元辅授命皇考,匡弼朕躬,正宫勋德茂着。兹一品九年考绩,恩礼宜隆。着加进左柱国,升太傅,支伯爵俸,兼官照旧,给予应得诰命,还写欶奖励,赐宴礼部,荫一子尚宝司司丞,以称朕褒答忠劳至意。并赐银五十两,紵丝四表里,羊三只,茶饭五桌,酒三十瓶,新钞五千贯。”

文立万看着圣旨,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朱翊钧对张居正已经产生了防范心理,这一点张居正想必也有察觉。

如此大方的加封,连张居正本人也倍感惊讶,以至于找来文立万进行商议。

“子萱,你对此怎么看?”

“这是皇上对恩相的肯定。”

“除此之外呢?”

“呃,学生以为,皇上的这个加封有些过了。”

“你我所见略同啊。自刘台弹劾之后,虽然皇上站在我这一边,但是可以感觉到朝中众臣,很多人口服心不服。如今刘台被发配戍边,皇上对老夫如此重恩,效果会不会适得其反?”

显然张居正对皇帝朱翊钧的加封和赏赐,颇感惶恐不安。

“这实在是皇上的隆恩,以学生看来,刘台弹劾刚刚平息,皇上如此大力度的加封赏赐,必然会使朝中众臣眼红,从而为今后留下隐患。”

文立万觉得这是皇帝把张居正放在火上烤,却又不便明说。

其实像张居正这样聪明的人,什么事情点到为止,也没有必要说的过于明了。

张居正点点头,沉思片刻后,说道:“子萱所言极是。皇上虽然是好心,但目前这个时段内,老夫不能接受如此非常之赏。”

文立万对张居正的清醒,深表支持,说道:“学生建议恩相上疏推辞。”

张居正微笑颔首,随手提笔给皇帝朱翊钧写了谢恩推辞的上疏。

次日,朱翊钧看到张居正的上疏,微微一笑。又命司礼随堂孙秀,带着他的亲笔手谕,前往张居正府邸,再次表示恩赏之意。

张居正再次上疏,表达了自己愧不敢受的想法。

朱翊钧看了张居正的上疏,仍然下旨加封赏赐。

张居正接旨后,依然谢辞。

君臣之间就这样推推让让,来了三个回合,朱翊钧这才答应,允许张居正辞去太傅衔,及伯爵禄。

文丽媛看着君臣二人,各怀心腹事,拉锯一样,你来我往。深感劳累。

又一想,其实君臣二人各有所得。

皇帝朱翊钧让大臣们看到,他对张居正是多么多么的好,这么对他好,他以后怎么好意思心怀贰心呢?

张居正也收获不少。朝中大臣都看到了,皇帝是对他多么多么得好,而他多么多么得视名利如粪土。

章节目录 第202章 殿试读卷官 刘台弹劾张居正,虽然最后落得个发配边疆戍边的结局,但此事对张居正打击也很明显。

朝臣对张居正并不像以前那样敬仰了,他们觉得张居正肯定也有一屁股屎没有擦干净。

更让张居正胆寒的,是他隐约觉得,小皇帝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小皇帝的自主意识,防范意识,以及......攻击意识都开始萌生。

唉,皇帝长大啦,长大的孩子,翅膀都是要硬的。

张居正从与文立万的交谈中,文立万似乎并未看出皇帝对张居正有防范的意思。

但张居正的直觉告诉他,皇帝已经对他起疑了。

文立万现在所处的位置,受到皇帝的看重。

通政使司和内阁的公务,已经出现一些重叠。这种情况以前是没有出现过的。

似乎皇帝有意在加大通政使司的职权,有些以前是内阁做得事情,皇帝现在随手就交给通政使司去办了。

更让张居正感到不安的是,刘台事件之后,朱翊钧似乎对他格外尊重,但凡大小事情,总是咨询他的意见;而且一品九年考之后,朱翊钧对他的奖励,甚至有点变本加厉,直接下旨,加进左柱国,晋升太傅,并且享伯爵俸禄。

妈呀,这是不是有点把人放在火上烤了?

张居正有些心烦意乱,更让他心烦意乱的事情,乃是次子张嗣修的科举问题。

刘台弹劾张居正的其中一条,就是张居正让乡试主考官关照儿子张嗣修,使张嗣修得中举人。

张居正做官做出了滋味,自然要让儿子们也走科举之路,长子比较争气,次子张嗣修的学习能力就......,呃,就那样。

张居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乡试中了举人,会试也算通过了,眼看殿试就要临近,这刘台出来一闹,张嗣修殿试的事情,便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文立万专门到张居正的书房,告诉张居正,皇帝有意让张居正做这次殿试的读卷官。

文立万把这事告诉张居正,本想让他有所警觉,不想张居正有些喜出望外,问道:“真的?陛下真是这么说的?”

“是的。陛下有这个意思,不过还没有最后定夺。”

文立万看见首辅喜出望外的表情,知道他对充任殿试读卷官极其向往。

“呃,我儿嗣修也要参加殿试,老夫做读卷官,似乎不大妥当吧。”张居正的喜出望外之情瞬间闪过,他很快恢复了惯有的矜持。

“恩相所言极是。这种情况最容易给政敌留下口实。即使嗣修凭本事得中,也会有人说他是凭恩相之力得中。”

“那么,如果陛下要老夫做读卷官,以子萱的意思,是要回避吗?”

“为恩相今后大事计,学生以为应该力辞。”

张居正沉默不语,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片刻之后,问道:“如果陛下坚持己见,又当若何?”

张居正显然还是愿意为了儿子的前程,冒一次被人再次弹劾的风险。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恩相是否考虑过,有人以后可能会以此事,作为攻击恩相的利器?”

文立万感到了一个父亲愿意为儿子铤而走险的决心。

朱翊钧已经有挖坑的念头,张居正难道看不出来?

张居正说道:“也许会有人借题发挥。不过.....不过读卷官是陛下钦点的,如果老夫以嗣修参加殿试为由请辞,陛下不恩准的话,老夫也无可奈何啊。”

张居正的护犊之心已经很明确,只要请辞之后,朱翊钧还让他做殿试读卷官,他就当仁不让了。

文立万清楚张居正一旦做了这个读卷官,这将是今后清算他的罪状之一。

“恩相三思。”

张居正挥挥手,语气有些不耐烦,说道:“子萱心情老夫可以理解,但也不能因为出了个刘台,就畏首畏尾。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倘若如此,以后什么事都不好办了。”

文立万见张居正主意已定,不好再说什么。即使是现代社会,拼爹的人也不再少数。这些爹就愿意拼,谁能奈何?

作为一个张居正提携的人,他只能做到这一步,尽量阻止张居正不要参与殿试,至于张居正一意孤行,他就无能为力了。

现在只能试着让朱翊钧打消这个念头。

但这样做又很危险,倘若朱翊钧将文立万阻止张居正做读卷官的事情透漏出去,张居正又会作何感想?

文立万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静观其变了。

果不其然,几天之后皇帝朱翊钧降旨,任命张居正为殿试读卷官。

文立万知道张居正已经劝不住里了。

张居正果然如他所说,上疏声明,因其子张嗣修参加殿试,恳请皇帝免于任命他做读卷官。

朱翊钧专门下了一道手谕,说读卷这事情,事关国家选拔人才,如此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因为自己儿子考试,就退避三舍?这可不是一个首辅应有的责任。首辅张先生啊,不是我批评你,秉公选贤,举贤不避亲,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嘛。

朱翊钧回答的那么贴心,让张居正很是舒坦地接受了任命。

文立万眼看着君臣之间心照不宣地玩耍的很是欢快,内心颇感无奈。

又一想,万历皇帝朱翊钧亲政后,清算张居正的时候,这一条只是一个药引子,并非主罪。

文立万只能暗叹张嗣修坑爹了。

这场殿试,最后以各方皆大欢喜而告终:张嗣修进士及第。

这天讲读完毕,张居正对朱翊钧深深作揖,说道:“臣张居正谢主隆恩。臣次子嗣修承蒙圣恩,赐进士及第,臣感恩不尽。”

朱翊钧随意一笑,说道:“首辅不必客气嘛,先生于国家居功至伟,朕自然要对先生的子孙另眼高看了。你看嗣修以后干点什么好呢?”

张居正谦恭一笑:“陛下看着安排,臣服从就是。”

张居正知道反正张嗣修是高干子弟,皇帝再怎么安排,肯定都是好差事。

朱翊钧略作思考,说道:“嗯,咱们自己人,当然要安排到要害位置。要不就去锦衣卫先做个正千户,如何?”

张居正一听,赶紧叩首谢恩。

锦衣卫正千户可不是一般位置,这是手握刀把子的要紧位置。

张居正松了口气,皇帝主动让张嗣修做锦衣卫千户,说明皇帝对他的信任,并未减弱。

章节目录 第203章 母子密谈 刘台弹劾事件之后,张居正的心情一派大好,不是小好。

张居正辞职,朱翊钧又是下旨,又是赏赐,再三挽留;

张居正一品九年考,朱翊钧更是大加赏赐,连带分封;

张居正次子张嗣修参加殿试,朱翊钧让张居正做读卷官,张居正请辞,朱翊钧不允;张嗣修进士及第后,朱翊钧直接任命张嗣修为锦衣卫正千户。

锦衣卫正千户可是五品官哇!

也就是说,张居正的儿子高考入仕之后,很快就成为五品官,这个官阶,是千百万企图通过科举做官的平民读书人,一辈子无法企及的官职。

但张居正儿子一路绿灯,直通车直达目的地。

张居正有些喜不自禁了。

从最近的这些事情上看,皇帝对他还是很依赖的嘛。也就是说,这个小皇帝心里很清楚,没有我老张,这天下他未必能玩转呢。

在这些令他快意的事情之后,刘台弹劾事件给张居正造成的心理阴影,仿佛犹如浮云,烟消云散。

朱翊钧频频加恩张居正,但他心中的郁闷却已经逐日在积累。

他在给母后李太后请安的时候,李太后一眼看出了朱翊钧的内心。

“孩儿最近屡屡加恩首辅张先生,他有何反应?”

“回母后,首辅张先生更加勤勉,更加用心了。”

李太后望一眼儿子,说道:“那你为何郁郁寡欢?”

“孩儿没有......没有郁郁寡欢。”

“言不由衷。”李太后看着儿子的眼睛一下犀利起来。

“孩儿是想,咱们......这样屡屡加恩首辅,是否有些过了?”

“什么意思?”

“过犹不及。太过了,反而会助长张居正的野心。一旦他膨胀了,效果反而适得其反。”

李太后眼神缓和下来,沉思半晌,说道:“我儿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现在张居正已经坐大,有没有人制衡他,不加恩,又能如何?”

朱翊钧看出母亲对制约张居正没有什么好办法。

“目前确实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人制约首辅,孩儿想,一群人也许能制衡他。”

“......?”

“朝中言官可以与首辅周旋抗衡。”

李太后问道:“你是想放开言禁,让言官们畅所欲言?”

“是的。我朝言官素有敢想敢言之风。新政以来,首辅提出‘天下利病,诸人皆许直言,惟生员不许’。大有禁言之势。但孩儿想,朝中言官应不在此列。首辅若起非分之想,只有言官可以平衡之。”

“刘台此番作为,便是这个作用吗?”

“正是。”

李太后眼中亮光一闪,问道:“这是谁的主意?”

“孩儿自己的想法。”

李太后眼神中毫不掩饰流露出一种喜悦,眼睛竟然也有些湿润,半晌之后说道:“我儿长大了。史上幼主多不能善终,下场悲惨。你我孤儿寡母虽名分至尊,但环伺者甚众,稍有不慎,就有不测之事。我儿一定要慎之又慎。”

李太后是个颇有心计的女人。

她做贵妃的时候,作为朱翊钧的生母,朱翊钧每天早晨起床后,她都要带着朱翊钧去陈皇后宫中请安,称为“侯起居”。

陈皇后对朱翊钧母子极有好感,皇后与贵妃的关系从此极其和睦。

“母后只管放心,孩儿不会重蹈史上覆辙,自会应对一切的。”朱翊钧目光炯炯,对自己的未来并不悲观。

李太后点点头,眼中满是慈爱和欣赏。儿子的成熟,对任何一个母亲来说,都是莫大的喜悦。

“你要有个可靠的帮手,这样才能在被动的时候,才有人替你顶着。”

“孩儿已经物色到一个人。”

“文立万吗?”

“是的。”

“为什么选他?”

“孩儿初次接触此人,便感觉他与众不同。此人在对未来事件的预测上,有一种神乎其神的准确感。而且此人思维超前,做事干练,能力远在一般人之上。”

“孩儿难道不知,他曾经是张居正的幕客?张居正是提携他的恩人。”

“知道。”

“那为什么还选他?”

“首辅举荐他的时候,孩儿就注意他了。见他禀赋异常,便有意加恩于他,处处给他方便,他已经是体验到朕对他的知遇之恩了。”

“包括文立万在苏州做知府的时候,对你外公的人下手,你也忍了?”

朱翊钧微笑道:“不是忍了。文立万在苏州沉入民间后,将绫罗会的李继击溃;又将苏州知府谭令会拉下马,将绫罗会后继者李天喜绳之以法,这些都是孩儿许可的。”

李太后瞪大眼睛,诧异说道:“什么?你,你竟然支持文立万和你外公武清伯做对?”

“母后息怒。不是支持,是许可。”

李太后厉声说道:“许可不就是支持么?”

朱翊钧见母亲满脸愠怒,赶忙解释道:“也可以理解为支持。”

“什么叫也可以理解为支持。明明就是嘛。”

“母后一定知道,谭令会、李继、李天喜那些人做得实在有些过了,已经引起民怨。文立万这样的人,能秉公执法,难道不是一个闪光点?”

“闪光点?”

“是的。据我掌握的消息,首辅曾经致函文立万,反对他在苏州打击绫罗会李继,因为首辅知道绫罗会的后台是武清伯;文立万收拾谭令会的时候,首辅也是极力反对。但是......”

“但是你同意了文立万对这些人下手?”

“是的。文立万沉入民间之时,孩儿特许他有难事要事,可以直报孩儿。文立万对这些人下手前,将情况直报孩儿后,孩儿密旨同意。”

“我的儿啊,你怎么可以让一个外人和你外公做对?”

“为了朱家的江山社稷。”

朱翊钧说出此话,面色瞬间变得异常冷峻。

李太后看着儿子脸色骤变,心中不由一凛:看来儿子确实已经长大了,思考问题的角度已经不是家族,而是整个江山了。

她的内心旋即又有些欣慰,说道:“我儿意思是,以你外公武清伯的利益为代价,获得文立万对我儿的敬仰,以此收复文立万对我儿的归顺之心?”

朱翊钧点点头,说道:“正是。人心难得,能耐之人的人心,更为难得。”

李太后直愣愣盯着儿子看了一会儿,随即忍不住咯咯笑起来,继而哈哈大笑,笑得眼角似乎有了泪珠。

朱翊钧惊诧不已,母亲是个沉稳矜持的人,他从来没有见过母后如此笑过。

章节目录 第204章 两难境地的顿悟 朱翊钧惊讶地看着母亲,不知道母亲笑成这样,到底有何含义。

是褒是贬?

难道她对他重用文立万感到好笑?抑或是对他损害海武清伯的利益感到好笑?

李太后终于止住了笑。

她笑盈盈看着儿子,说道:“我儿知道培植自己的力量,实在令人欣慰。一个称帝的人,如果真成了孤家寡人,那就离逊位不远了。”

朱翊钧听出母后的话里,并无责备之意。原来刚才的笑,实际是对他成长的一种肯定,心中这才有些放松。

李太后确实有一种苦尽甘来的喜悦。

从朱翊钧做太子开始,李太后对儿子就开始进行近乎严酷的训练,让饱读经史的大臣们轮番给朱翊钧讲读,尤其重点让太子学习未来做皇帝的各种技巧,现在朱翊钧已经开始进入实战阶段,已经开始谋划以后的布局,这怎么能不让她喜不自禁、笑逐颜开?

“文立万在苏州如此行事,反响如何?”

“官民都很认可。文立万调离苏州的时候,当地乡绅百姓上书朝廷,挽留文立万。文立万离开苏州的时候,百姓夹道欢送,依依不舍。”

李太后叹口气:“唉,也许绫罗会在苏州却是做得有些过分了。不过你外公也许并不了解其中内情。”

这话显然有给武清伯李伟开脱的意思。

朱翊钧说道:“母后请劝说外公,以后政务上的事情,尽量少插手。否则以后会有更多麻烦。”

“我儿这话说得极是,回头我会好好说他。”李太后频频点头,说道:“其实你外公多次想为谭令会说情,我都予以回绝了。”

“母后做得对。实际上外公对文立万成见很深,甚至有敌对情绪。外公的损失迟早会得到补偿,但现在该损失的,就要损失。”

李太后微笑道:“我儿的想法很有远见。你外公那边,我回头给他解释。”

朱翊钧轻声说道:“我们对文立万的争取,请母后不要让外公知晓。”

“哦?为什么?”

“谨防节外生枝。此事不仅不能让外公知道,甚至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

李太后说道:“孩儿说得是,我会守口如瓶。不过这文立万,他会不会在你和首辅之间通吃?”

“母后是说文立万会两面讨好?”

“是。毕竟是张居正首先提携了他。”

“有这种可能。不过他最终还是回选择站在我这一边。毕竟我是皇帝,张居正不过只是首辅而已。”

朱翊钧对文立万最终站在自己这一边,抱有很大信心。

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第二天讲读之后,朱翊钧宣文立万到文华殿东厢房觐见。

文立万觉得很突然,一般而言,除了视朝的日子,能见到皇上。其它时间只有张居正牵线,才有机会觐见皇帝。

文立万进了东厢房,见朱翊钧正在屋内踱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文立万进来施礼后,朱翊钧赐座,两人闲聊一阵,朱翊钧突然问道:“文爱卿是首辅亲手提携,假设首辅谋逆,文卿如何面对?”

文立万悚然一惊,这话问得有些太过于突兀直接吧,更可怕的这是皇帝在直接提问。

朱翊钧见文立万哑口无言,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语气平静问道:“这么直接的问题,是不是吓着你了?”

文立万镇静一下情绪,随即回答:“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朱翊钧对这句话极感兴趣,说道:“此言妙哉,子萱这话典出何处?”

“随口一说,并无典故。”文立万当然不能告诉朱翊钧,这句话是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说的。

“吾爱吾师,我更爱真理。嗯,如此韵味深厚的句子,亏你想得出。子萱啊,朕感觉你的文章造诣一般,但言语之间,常有妙语频出,令人叹为观止。”

文立万哑然失笑,不知道皇帝这是夸他还是损她。

文立万说得很多妙语佳句,都是名人先贤们经过时间洗涤,留下来的格言,自然听起来有令人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之感。

“如果真理不在你的恩师一边,你如何应对?”朱翊钧紧逼不舍,直接切入关键问题。

“肯定是站在真理一边。”

“然而,如何辨别真理?”

文立万暗叹朱翊钧的犀利。利益索取各方对真理都有不同的解释,问题是谁来当裁判?

“陛下明鉴,这是一个哲学命题,恐怕几天几夜都未必能说清楚。现实世界的法则是,谁有实力,谁就认为自己掌握了真理。”

“毫无疑问,这是弱肉强食的法则。但是谁认为自己掌握真理,谁就真得掌握真理了吗?”朱翊钧是个极喜思辨的帝王,他对文立万的这句话产生了莫大兴趣。

“对,就像丛林里的各种动物,狮子老虎的意志就是真理,兔子牛羊的意志就无所谓了。不过真正的真理,可能并不永远属于狮虎。”

“精彩之极!子萱,朕觉得你不仅妙语连珠,而且还蛮有想法。”朱翊钧击节叫好,说道:“其实真理并不天然就属于帝王,但掌握了真理的帝王,必然所向披靡,无人能敌。”

文立万能够听出朱翊钧在试探他的忠诚度。

对一个帝王而言,“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可以探讨;“我爱我帝,我更爱真理”可就是毫无价值的废话了。

这一点文立万再清楚不过了。朱翊钧和他饶有兴致探讨老师与真理的关系,实际是在引出话题,敲打他不要和张居正走得过近。

文立万知道此时的张居正,已经达到了人臣的巅峰。

张居正一览众山小的位置,让他彻底无法抑制自我膨胀。

任何人在长途跋涉,登上巅峰之后,都无法回避的下坡路。

皇帝朱翊钧对处于巅峰之上的张居正,难道要仰慕吗?

这是不可能的。

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不是张家的天下。

文立万深知自己要阻止张居正自我膨胀已经无能为力;也深知要阻止朱翊钧对张居正的日益加深的防范心理,也必定徒劳无功。

聪明过人,学识渊博,深谙权谋进退之道的张居正,自己都难以遏制自我膨胀,外人的提醒几乎就是杯水车薪,毫无作用。

同样聪明过人,学识渊博的朱翊钧,是不甘心自己被边缘化,看着朱家的场子让张家的人去唱戏的。

文立万感到自己似乎陷入两难境地,面对提携自己的皇帝和首辅,倘若他们之间一旦发生冲突,自己将可能束手无策。

困惑文立万的问题,依然令他困惑不已:张居正为什么处心积虑提携他?朱翊钧为什么慷慨大度使用他?

此时此刻,当朱翊钧再次旁敲侧击,要文立万在皇帝和首辅之间选边的时候,文立万对朱翊钧、张居正器重他的原因,倏忽间恍然开悟。

没错,他俩可能就是这样想的......

文立万顿感一阵轻松,仿佛瞬间搬去了心中压抑很久的一块石头。

章节目录 第205章 张爹呜呼 朱翊钧虽然面带微笑,但笑容里似乎意味深长。

人性趋利避害的一面,早被朱翊钧参透。

虽然文立万是张居正一手提携的人,但在皇帝和大臣之间选择的时候,朱翊钧很清楚皇帝的分量是远重于大臣的。

这一点文立万肯定也是再清楚不过的。

文立万看着朱翊钧的微笑,想起朱翊钧、张居正对他的提携、器重。

互相提防,互相利用,互相掣肘的君臣,同时选中文立万做帮手,这难道不是一件蹊跷的事情吗?

文立万在这一瞬间,从朱翊钧的微笑里找出了答案。

他瞬间明白朱翊钧重用他,屡屡施恩于他,除了看重他的能力外,最终目的是要让他成为牵制张居正的人。

他也瞬间也明白了张居正提携他的用意:张居正看出文立万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他一次次给文立万创造机会,让文立万和朱翊钧多次接触,这其中的用意原来更是深邃。

张居正这样聪明的人,肯定早就料到在朱家的场子里,把朱家皇帝撂在一边,自己唱主角,这样玩迟早是要遭到清算。而一旦朱家皇帝决定清算的时候,只有皇帝最为赏识的人,才能为他开脱。

文立万这样一想,心里霎时冰凉:哇呀呀,这样一个角色,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啊!

朱翊钧见文立万双目无神,若有所思,问道:“子萱在想什么?是不是感觉在朕和首辅之间,难以取舍?”

对朱翊钧这种一针见血式的提问,文立万已经有了免疫力,答道:“臣觉得陛下所问有误。”

“哦?误在何处?”

“臣与首辅,皆是陛下之臣,我等皆为陛下效忠效力。只有臣与首辅会产生矛盾,不可能君臣产生矛盾。”

朱翊钧哈哈大笑:“这个回答倒是巧妙。不过,呃,朕说得只是假设而已。”

朱翊钧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东厢房里踱步,边走边说。

文立万见皇帝并不落座,自己也只好站着陪朱翊钧说话。

“子萱,首辅父亲去世了,朕如何应对?”

“首辅父亲......身体很健康啊。”

难道张居正的老爹升天了?

不会吧,刚才还和首辅张居正在一起议事,并未看见他有丧父之痛啊。

“回答问题。”朱翊钧并不想解释什么。

“问题是首辅的老爹并没有挂啊。人爹木有死,就说人爹死后的事情,这不厚道。”

“挂?木有?什么意思?”

“挂,就是死了的意思。呃,长辈死了,晚辈心里挂念,叫挂。木有就是没有,方言。”文立万见朱翊钧最近对现代语言很感兴趣,只好时不时说些现代语言,顺便做一些语言普及工作。

朱翊钧细心体会了一下“挂”和“木有”的用法,说道:“你怎么肯定首辅的老爹木有挂?”

“没听首辅说啊。”

朱翊钧微微一笑,很是傲骄说道:“首辅木有说,不等于他爹就木有死。”

文立万倏忽一惊:皇帝消息这么快呀?

张居正的父亲张文明正是在这个时段呜呼的,没想到朱翊钧比张居正更早知道这个消息。

皇帝的情报系统也端是了得啊。

朱翊钧看来比较喜欢文立万找不着北的样子,说道:“如果首辅老爹死了,你说朕该怎么办?”

文立万瞬间摆脱懵懂状态,毫不犹豫答道:“夺情呗!还能怎么办?”

朱翊钧脸色一沉,问道:“夺情?”

文立万点点头。

按照明朝的官僚制度,父母或者嫡亲父母去世,以闻丧日开始,要回家服丧二十七个月,期满后,再回来继续当官,这叫“丁忧”。

那个高级干部要是死了爹妈,提出要回乡丁忧,皇帝要是觉得这人回家丁忧,会耽误国家大事,就会下旨不许丁忧,这就叫“夺情”。

文立万所说夺情的意思,就是要让皇帝阻止张居正丁忧。

朱翊钧冷眼望着文立万,问道:“朝廷难道只能依赖首辅一人独撑?”

文立万看着朱翊钧骤然冷下来的面孔,答道:“这倒未必。”

“那为何要夺情?”

“为陛下的将来。”

“将来?”

“陛下迟早是要亲政的,在此之前,陛下最可依赖的只有首辅。如果首辅丁忧,陛下又不能因此亲政,朝中群龙乱舞,谁出面来震慑这些人?陛下为何不顺水推舟,以夺情的方式,让局面平静下来。”

文立万对朱翊钧现在的心态已经了解的很清晰:皇帝既想限制张居正做大,又想利用张居正稳住局面,避免出现颠覆朱家江山的事情发生。

朱翊钧听后,面色和缓许多。

文立万的话是符合他心思的,也许......也许夺情确实是目前最为妥当的方法?

“子萱,可曾记得你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陛下问得是哪句话?”

“你说过首辅不可能谋逆?”

“是的。首辅就像夕阳,都这把年龄了,没谋逆的精力了。陛下就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未来在您这边。”

朱翊钧若有所思,微微点一下头。

从年龄上讲,张居正确实在走下坡路,他朱翊钧确实显得蒸蒸日上。但是,但是母后竟然要他在三十岁才能亲政,这个,呃,那要等待到何时?

难道要再等十五年?

谁能保证未来十五年,张居正就不会起贰心?

朱翊钧一想到这个,就很是郁闷。

文立万看出朱翊钧郁郁寡欢背后的心思,明白皇帝亲政的欲望不仅已经发芽,而且开始茁壮成长,很快这种欲望就会疯狂生长,这对张居正来说,并不是好兆头。

“夺情难道是最好的选择吗?”朱翊钧终于停止踱步,坐在了太师椅上,并且示意文立万落座。

“如果允许首辅丁忧二十七个月,这两年多时间里,万一发生有其他心怀叵测之人兴风作浪,如何应对?”文立万坐下后,抚摸着光滑的椅子扶手,说道:“我可以向您保证,首辅绝不会谋逆!”

“你敢拿项上人头担保吗?”

“陛下英明,在您面前担保,那个不是用人头作保?”文立万笑道:“军中无戏言,君前安敢戏言?脑袋是吃饭的,谁拿脑袋开玩笑啊。”

朱翊钧哈哈大笑,说道:“好,这话听着让人信服。按你说得办吧,夺情!”

文立万嘿嘿笑道:“呃,陛下,咱俩现在就说‘夺情’,是不是有点不大厚道?嘿嘿,毕竟首辅老爹还没死嘛。”

“谁说没死?死八天啦,头七都过了。”

文立万听得目瞪口呆:MMD,难道是张居正在封锁消息?

章节目录 第206章 丁忧之忧 文立万从文华殿东厢房出来,正逢下班散值,干部们三三两两往城门外走。

明代估计没有职工食堂,干部们都忙着赶回家吃饭呢。

文立万看见张居正从内阁书房出来,和几个大臣有说有笑,毫无丧父之痛的样子。

刚才朱翊钧说的很清楚,张居正老爹都死八天了!

MMD,难道张居正为了不回乡丁忧,在刻意隐瞒父亲死讯?

文立万站在一棵树下,远远看着张居正满面笑容上了轿子。

突然他恍然大悟:明代消息没有电报电话,张居正父亲要是去世的话,消息从湖北江陵传到京城,至少要十几天时间。

朱翊钧之所以在张居正父亲死后第八天,就知道了张父噩耗,在于皇帝拥有快捷的情报系统。

朱翊钧说出张父死亡的消息后,淡淡说了一句:“这个消息先不要告诉首辅。”

朱翊钧提前说出张父死亡的消息,显然是在试探文立万。

如果张居正过早知道父丧地消息,文立万就难以再获朱翊钧地信任了。

文立万看着张居正地轿子渐行渐远,从树后走出,慢腾腾向紫禁城城门走去。

从明代马匹传书的时间看,张居正要知道父丧消息,恐怕要在四五天之后了。

......

一匹快马从湖北江陵昼夜兼程,赶往京师报丧。

骑手精干强壮,沿途除了吃饭睡觉,不敢稍有耽误,到达京师紫禁城时,已是张居正父亲去世的第十三天。

张居正闻此噩耗,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七十五岁在明代已是高龄,加之老父去年就已患病,卧床不起,现在噩耗传来,可以说是意料之中地事情。

问题是现在该怎么办?

丁忧二十个七个月,对张居正来说,实在是难以忍受的。

很难想象自己退出政治舞台两年多后,等待他的是什么。

考成法对政绩提出来严格的考核,得罪了不少各级官吏;一条鞭法得罪了不少王公贵族、乡绅大户,如果回乡丁忧两年多,呃,这帮孙子要是来个反攻倒算,那可就惨啦。

还有,二十七个月丁忧回来,这首辅地位子,难道干干给你留着?

小皇帝亲政的心思昭然若揭,要是他在这二十七个月突然另有打算,这一切的一切,岂不半途而废么?

老爹呀老爹,你就不能多撑上几年嘛。这个时候撒手西去,时间点很尴尬啊。

张居正摒退左右,独自在书房来回踱步,大脑里疾速思索着下一步的对策。

夺情!

内阁大学士夺情就有先例哇。

宣德四年,内阁大学士杨溥母丧丁忧,获宣德帝“夺情”;成化二年,内阁大学士李贤父丧丁忧,获成化帝“夺情”。

比之于杨溥、李贤,呵呵,我张居正推行新政,励精图治,政绩怕是要远胜于他俩吧,地位也要远胜于这二位吧?

问题是正统十二年,正统帝下旨:“内外大小官员丁忧者,不许保奏夺情起复”。

这条祖宗之法,实在是不好逾越啊。

张居正眉头紧蹙,在屋子里转悠半天,一时很是踌躇难决。

“来人呀!”

门外小吏听到张居正叫人,赶紧趋身入内。

张居正急急说道:“请通政使文立万速来见我。”

文立万听到张居正唤他,马上意识到是要商议丁忧之事。

文立万见到张居正后,无比深情地安慰一番,两人很快切入正题。

“老夫马上启禀陛下,回乡丁忧。子萱啊,这二十七个月,你要尽忠尽力,多为陛下操心。”

张居正自然不会直截了当提说‘夺情’之事,肯定是先要谦虚一番,不这样就显得有些唐突了。

“如今新政初见成效,恩相离开这么久,恐怕有变啊。”

“祖宗之法不能不从,这也是迫不得已啊。”张居正有意试探一下文立万地意思。

“祖宗之法也要与时俱进嘛。”

“嗯,与时俱进这个词用得好!”

张居正刚才满屋子狂躁踱步,已经累得够呛。现在见文立万有阻止丁忧地意思,心情不由趋于平静,坐回到在太师椅上。

文立万见张居正话不多,明白有些话,张居正自己是无法说出口的,正等着他说呢。

“恩相返乡丁忧,陛下未必会恩准。如今朝廷上下,什么事情都离不开恩相,我估计陛下肯定会‘夺情’。”

“夺情?不可不可!”张居正再度表示谦虚。

“夺情之事,前朝早有先例,有何不可?”文立万随口劝进,反正套路总是得有,最起码得有个仪式感嘛。

“这样做,又让那些言官叽叽喳喳,认为老夫贪婪权柄,坏了祖宗规矩。”

“言官不就是说话的嘛,不让他们说话,岂不要憋死人?”文立万说道:“只要陛下决定‘夺情’,要做非常之事,必做非常之人。言官爱说不说,随他们!”

张居正沉吟片刻,说道:“这倒也是,忠孝不能两全。陛下若是夺情,老夫只能服从。”

文立万知道张居正的内心早已经决定走‘夺情’之路了。

接下来要谈得事情是如何操作。

“夺情之事,不劳恩相费心。学生自会和吕调阳、张四维两位辅臣联络,由他们上疏陛下,请求陛下夺情;此外可让冯保从中策应。到时候学生也可以在陛下面前,竭力促成此事。”

“那好,你们都有此心,我也无可奈何。一切都有陛下定吧。”张居正倍感欣慰,第三次次深表谦虚。

当初培养文立万,就是为了让他能在皇帝面前能说上话,就是为了让他能够成为能够影响皇帝的人。

潜心培养的效果初显,这个精力绝对没有白费。

......

次日朱翊钧视朝地第一件事,就是首辅张居正丁忧之事。

内阁次辅吕调阳、张四维上疏启奏:请皇上按以往先例,丁忧“夺情”。

朱翊钧看过上疏,说道:“二位辅臣的上疏,朕看过了。唉,得知首辅张先生之父,朕也是也是深感哀痛啊。只是首辅丁忧二十七月之久,这朝堂政务又如何处置?”

张居正上前启奏:“臣张居正呈上《乞恩守制疏》,请皇上恩准臣返乡丁忧。”

这时,礼部的那个白胡子老臣出班奏道:“臣以为,首辅丁忧符合祖宗之法,合情合理。陛下应该准许。”

张居正闻声一震,怒目圆睁,眼中寒光闪闪,直射白胡子老臣。

朱翊钧也有些惊讶,他直视白胡子老臣,但见老臣轻蔑回望张居正一眼,昂首挺胸,傲气十足。

稀奇啊,这朝中竟然还有不畏张居正的人?

吕调阳、张四维看一眼朱翊钧,又看一眼张居正,然后双双对视一眼,垂下眼皮,默不作声。

朱翊钧饶有兴致看着御座下的大臣,也是默不作声。

张居正突然感到浑身冷汗淋漓,莫非朱翊钧并无夺情之意?

章节目录 第207章 老臣叫板 张居正的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两只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他攥紧拳头,竭力想让自己镇静下来,但双手的颤抖似乎无法控制。

经过几年的苦心经营,朝中大臣大多数是他张居正的人了,没想到现在仍有人会跳出来滋事。

朱翊钧饶有兴致听完白胡子老臣的建议,面色平静地看看张居正,又扫视一眼群臣,既没有反驳老臣的意见,也没有肯定的意思,对夺情一事,似乎并不急于表态。

张居正感觉情况有些不妙。以前皇帝视朝,一旦有攻击他张居正的上疏,皇帝朱翊钧就会立即予以驳斥,将反张言论扼杀在萌芽状态。

此刻,皇帝并无阻止老臣的意思。

张居正不由想起刘台弹劾他的那次,朱翊钧就是这样不慌不忙倾听刘台的弹劾。

虽然刘台弹劾,朱翊钧最后还是站在了他张居正这边,可是......皇帝难道每次都会站在他这边吗?

张居正给朱翊钧呈上的《乞恩守制疏》,请求皇上恩准返乡丁忧,可是......皇帝要真来个顺水推舟,这可咋整?

白胡子老臣陈述完自己的建议,不忘再次回眸一眼张居正,只见张居正阴沉着脸,冷冷望着他。

白胡子老臣也还以冷眼,转睛再看一眼朱翊钧,见皇帝似乎并未动怒,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白胡子老臣顿时底气倍增,自己刚才说得话并未触怒圣上,也许皇上就是想听张居正对立者的声音呢。

文立万冷静看着眼前的一切,对朱翊钧冷静的神态略感疑惑。

既然皇上已经答应夺情,此时在朝堂之上,怎么突然沉默,又不表态了?

难道他又变卦改主意了?

文立万正在愣怔之时,朱翊钧说道:“通政使怎么看?”

文立万出列答道:“丁忧虽是祖制,但可因人因事制宜,不必拘泥。目前新政初见成效,首辅丁忧二十七月之久,显然不合时宜。陛下为国家计,应予夺情。”

朱翊钧坐在御座上,托着下巴看看张居正,又扫一眼文立万、白胡子老臣,说道:“嗯,这个意见和前一个意见截然不同嘛。父丧当守,忠孝很难兼顾啊。”

朱翊钧还是不明确表态,一副“狡猾狡猾地”样子。

文立万说道:“可以准许首辅守丧七七四十九天,然后夺情。这样岂不是忠孝两全嘛。”

白胡子老臣乜斜着文立万,轻蔑一笑,说道:“通政使真会说话,可惜所言轻浮随意,令人鄙夷。首辅作为朝廷重臣,更应该成为守制丁忧之典范。何况首辅自己都上疏乞恩守制了,你作为首辅提携之人,应该力促首辅守制丁忧才是,怎么反而和首辅相悖而行?这有点奇怪啊,难道首辅和你在唱双簧?难道你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白胡子老臣一下把话说白了,引得大殿里的朝臣议论纷纷。

文立万环顾左右,耳听八方,更多大臣更赞成张居正守制丁忧:首辅自己都提出乞恩守制,回乡丁忧,这种符合祖制的行为,我等肯定是应予支持呀。

白胡子老臣看到舆论倾向于他,更加趾高气扬,望着文立万一脸讥笑,嘲讽道:“通政使是首辅一手提携起来的人,感恩首辅提携,乃是人之常情。但是你要陛下夺情,不仅陷陛下于不义,又陷你恩人于不孝,实在是令人齿冷啊。”

文立万一向对白胡子老臣没有好感,见老臣有意挑衅,心中暗骂此人不长记性:前两次怼得这老儿哑口无言,现在怎么还来自取其辱?

看来还得结结实实怼他一怼啊。

“咱们明明在说首辅丁忧的事情,你这人怎么胡拉八扯,又是提携又是报恩满嘴胡嚼跑马车啊?”

文立万懒得和白胡子老臣文绉绉说话,直接上大白话怼他。

明代没有火车,“满嘴跑火车”就暂时改成“满嘴跑马车”吧。

朱翊钧双眼发亮,嘴角微微上挑,面露喜色。

他最喜欢听文立万用大白话胡说乱侃,听文立万用大白话怼人,那可是相当的过瘾啊。

“本官只是劝通政使不要掺杂私念,坏了祖宗规矩!”白胡子老臣一脸浩然正气的样子。

“您老也真是的,祖宗规矩也是人定的,祖宗定规矩,不就是为治国理政嘛。现在首辅守制七七,夺情让他继续为国效力,既尽了孝,又尽了忠,这才是尊重祖宗,你懂吗你?”

白胡子老臣很是不屑说道:“哼,如果首辅可以不遵祖制,那以后谁都效仿,乱套怎么办?”

文立万笑道:“怎么会乱套?首辅处在非常之位,干得是非常之事,所以不必拘泥常理。您老要是觉得自己也是非常之人,能干非常之事,自然也是可以不必拘礼了。”

“通政使难道想唆使陛下乱了祖制不成?”

白胡子老臣这句话问得极为刁钻,看似是在攻击文立万,实则是在给朱翊钧点眼药。

文立万笑道:“你是怕坏了祖宗规矩,还是怕坏了你家的财气?”

“你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白胡子老臣气得胡子乱颤,一着急,嘴里又吭吭哧哧语无伦次了。

“陛下推行新政,特别是最近准备清丈田粮,是不是让您老很紧张,很不爽啊?”

明中叶以后,皇亲国戚、大臣土豪广占良田,隐瞒不报耕地实有面积,从而偷漏赋税已成风气。

张居正提出清丈田粮,就是重新清理统计土地实有面积,赋税应收尽收,增强国家财力。

“你如此威胁本官,意欲何为?”

白胡子老臣虽然吹胡子瞪眼,却到底是色厉内荏,有些心虚。他为官多年,家中良田逐年增加,听到文立万这话,感觉就像蛇被掐住七寸一样难受。

“您看您也太敏感了吧,你家有多少地,上缴了多少田赋,您自己又不是不清楚,还用我威胁你?”

文立万的话一刀见血,白胡子老臣环顾四周,见其他大臣低眉顺眼,并没有谁有出来为他助威的意思,眼见着自己突然成为靶子,顿时后悔自己冲动:奶奶的,这帮孙子哪家不是家财万贯、良田成百上千?怎么关键时候,一个个都认怂装孙子了?

章节目录 第208章 皇帝看剧 眼见着没人施以援手,白胡子老臣有些泄气,不愿再当出头鸟。

“哼,本官不屑与你一般见识。”白胡子老臣翻个白眼,不再说话。

文立万见白胡子老臣怂了,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戳到白胡子老臣的痛点。

文立万其实并不知道白胡子老臣有多少田产。但可以推断的是,以这位老臣为官资历,家中若没有几百亩、上千亩良田,这官儿做着就没劲儿了。

封建朝代的官们,升官发财是他们必然的追求。

别看这些大臣上朝的时候,个个正义凛然,苦口婆心引导更多的人去“仁义道德”,他们自己内心深处,最为信奉的原则,其实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些王公、大臣就像生物链上顶端的动物,他们给低端动物设置行为规则,让更多的笨人,按照他们设定的“仁义道德”行事,然后他们就有机会攫取不义之财了。

道理再简单不过:蛋糕就那么大,人多了,就会发生抢夺、踩踏。

所以分蛋糕前,必须把一部分笨人给分流了。

朱翊钧饶有兴致看着大臣们争吵。

在朱翊钧眼中,大臣们吵架,真是天下最好看的活剧!

以前朱翊钧看到大臣们吵架,总是要给他们断断官司,分出个子丑寅卯来。

现在朱翊钧学精了,不再轻易表态,看着他们互相撕。

他更喜欢坐山观虎斗,看着大臣们吵吵嚷嚷,从中享受一种睥睨群臣的快感。

吵吧吵吧,不怕你们吵翻天!就怕你们抱团取暖。

所有争执,最后都得有皇帝裁决,这有助于群臣对皇帝产生更大的依赖和敬畏。

如今朝中更多人是张居正的势力,如果还像以前那样,一有人出来反对张居正,就迅速进行扼杀,这样做是不利于大臣之间相互制约的。

朱翊钧以臣制臣的意图,张居正看得一清二楚,他心中暗自惊叹皇上确实长大了。

张居正拱手说道:“启奏陛下,臣已经呈上了乞恩守制疏,请陛下恩准臣守制丁忧。”

白胡子老臣见张居正再一次亲口说出乞恩守制,刚才被文立万击溃的狂妄,又一次死灰复燃,趁机插言道:“既然首辅如此坚定,那就请陛下顺应首辅之意,恩准首辅守制丁忧吧。”

张居正冷眼一瞥白胡子老臣,并不言语。

朱翊钧高高坐在御座之上,将臣子的言行尽收眼底,徐徐说道:“为何要朕顺应?”

白胡子老臣来了劲儿,朗声说道:“祖制不可违。首辅乞恩守制,陛下若夺情,这违背祖制的名头,可就落在陛下身上了。”

朱翊钧微笑道:“哦?还有这样一说啊。通政使怎么看?”

“臣觉得这白胡子胆子多肥啊,敢威胁陛下了。”文立万微微一笑,扭头对白胡子老臣说道:“你还有没有王法了?陛下审时度势,与时俱进做出对任何决策,都是有道理的。不对你的心思,你就敢说陛下违背祖制么?”

白胡子老臣见文立万再次和他较劲,满脸憋得通红,却又不敢发作,怕文立万再提清丈田粮之事,只好哼了一声。

他摸不清文立万是否掌握了他家良田的亩数,但他很清楚自家几百亩良田,有一半多是不缴纳赋税的。

这文立万可是不能惹啊,一旦他要深究此事,那时候可就麻烦大了。

白胡子老臣环视周遭,那几个平日对张居正牢骚满腹的大臣,此时一个个默不作声,屁都不敢放一个。

白胡子老臣心中骂道:这些明哲保身的孙子!爷爷出头赢了,你们乐享其成;爷爷出头栽了,你们袖手旁观。妈个×,爷爷懒得管了!

白胡子老臣气哼哼不再言语。

朱翊钧手指在光滑的着龙椅的扶手上来回滑动,手指在龙椅扶手的滑腻感,让他内心感到无比平静。

他俯视着御座下各怀心腹事的群臣,这些大臣通过层层考试,选拔到朝堂之上,他们都是人中吕布,一个个比龙椅扶手还要滑溜。

为了各自的利益,这些人无所不用其极。有的人口吐莲花,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有的人用直率的面具,掩盖自己不可告人的利益;还有貌似大智若愚之人,装聋作哑,装痴卖乖,以此暗中博取自己的利益。

朱翊钧又想到自己:自己其实不也是为了朱家的利益,焦头烂额、处心积虑在这里与这些大臣们斗智斗勇嘛。

群臣在御座下叽叽喳喳议论着张居正的家事,讨论着皇上是否应该夺情。

朱翊钧眼中的这些人头,似乎逐渐幻化成猪头、牛头、马头、狗头、驴头......这个画面一闪而过,让朱翊钧惊骇不已。

朱翊钧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复又睁开,各种动物的脑袋瞬间消失,御座下仍是一张张道貌岸然的脸。

朱翊钧脸上露出一缕邪性的微笑,说道:“还有谁有事要奏?”

朝堂上霎时一片安静,一般皇帝问这话的意思,就是要散朝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

朱翊钧并没有对张居正守制丁忧之事给出答案。

张居正很是惊讶。难道......皇帝有意让他离开......二十七个月?

文立万也一样有些诧异。

他与朱翊钧交谈张居正丁忧之事时,皇帝是同意夺情的。怎么现在又不置可否了?难道刚才白胡子老臣的话让他产生顾忌了?

文立万往御座望去,看见朱翊钧微微打个哈欠,脸上似乎并无凝重之色,起身往后堂去了。

文立万恍然开悟,看来朱翊钧又要重演刘台那场戏,先抑后扬,以丁忧之事揉搓一下张居正。

张居正面色凝重,低头往大殿外走去。

他抬眼瞥见文立万站在大殿门边,对文立万使个眼色,轻声说道:“子萱一起走走。”

两人出了大殿,一起来到内阁的张居正书房。

“子萱,感谢你今日为我说话。”张居正慵懒地坐在太师椅上,一副无精打采,万念俱灭的样子,说道:“唉,想不到朝中还有这么多人忌恨我。”

文立万说道:“以恩相大智慧,应该知道但凡新政,必伤官吏。考成法和下一步要实行的清丈田粮,都会伤及官吏,所以有人反对夺情,也就不奇怪了。”

张居正闭目思考片刻,问道:“子萱,我是不是得罪人太多了?”

章节目录 第209章 心灰意懒 在困惑的时候,张居正这样的大咖,也会产生一种失望的无助感。

文立万还是第一次见张居正心灰意冷。

“这些人不过是腐儒而已,恩相不必在意。”文立万知道张居正不愿返乡守制丁忧,说道:“其实反对夺情者,无非都是些惧怕新政的孙子。这些人平日醉生梦死,拿着俸禄混日子,他们对考成法本来就很是烦躁,现在听说又要清丈田粮,唯恐自家实际的田亩数曝光,所以竭力反对夺情,所以无不期待恩相丁忧离开。越是这么着,恩相越是不能离开啊。”

“唉,没想到清丈田粮,触及这么多官吏,可见官吏们偷漏多少赋税啊。早知如此,清丈田粮就不该贸然提出。”

“恩相后悔了吗?”

“嗯,有一点。从今天大臣的反应看,清丈田粮很可能引起大臣们的强烈对抗。包括一些跟随我的人,也在等待观望,静观其变。唉,真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好好清静清静。”

张居正叹气闭上眼睛,一脸心灰意冷。

文立万说道:“恩相应该知道,这些人反应再强烈,最终决定权还是在皇上手里。”

张居正摇摇头说:“子萱啊,皇上年龄日增,现在有自己的主见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朱翊钧自主意识会越来越强。

这个饱读经史的小皇帝,对历史上宫廷权力斗争,比任何人都清晰,而且感同身受。

对张居正这样一个能力出众,权倾一时的人物,朱翊钧没有忌讳是不可能的。

张居正何等聪明的人物,他对这点肯定也早有意识了。

“唉,清丈田粮的事情,树敌太多,是该仔细思量一下了。”张居正起身在屋内踱步。

“恩相难道萌生退意了?”文立万能明显感觉到张居正对新政有些心灰意冷。

“不是老夫萌生退意,而是要看陛下怎么想。老夫只能和陛下共进退。”

官场之上,从来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张居正推行的考成法、一条鞭法、以及将要实行的清丈田粮,对官场的这些既得利益者,都是一种灾难。

这些人肯定是不会束手就擒,任人宰割的。从张居正大权在握,仍受到各种攻击来看,新政已经招致既得利益者的切齿之恨。

文立万不愿看到张居正推行的新政因此夭折。

毕竟新政是明朝历史上的一股清流,是有利于经济社会的发展。

“恩相忘记自己是非常之人了?恩相曾经对学生说过您的非常之志,要做做非常之事,就得做非常之人。”

张居正眼光一亮,说道:“子萱还记得这些?”

“当然记得。以恩相现在的地位,以恩相的才华,既可以留名青史,彪炳千秋;也可以饱食终日,碌碌无为。前者艰辛,后者安逸,只看恩相自己怎么选择了。”

“子萱所言极是,只是不可能天随人愿啊。今天朝堂之上,你也是看见了,陛下并没有断然夺情,说明陛下对老夫已有防范之心。”

“以学生之见,陛下肯定会夺情的。”

“何以见得?”

“学生预感是这样。”文立万只能说是预感。

章节目录 第210章 想好后路 朱翊钧夺情,乃是历史事实。

文立万面对张居正,只能说这是自己的预感。

“预感?这真是你对夺情一事的预感么?子萱,你好几次对未来事情的判断,都很准确。”

张居正对文立万神准的预感,已经十分信服,他觉得文立万的预感,简直犹如神仙附体一般准确。

“是的,我预感陛下肯定会降旨夺情。”

张居正听后嘘了一口气,双目炯炯发亮,说道:“倘若真是如此,老夫就做一回非常之人,干几件非常之事。”

文立万笑道:“非常之事一做,结局也很非常,这一点恩相可曾考虑?”

张居正微皱眉头,轻捻胡须,说道:“自古新政推行者,结局大都不好。嗨,不想那么多了!我张居正宁愿赴汤蹈火,留名青史;也绝不庸庸碌碌,蝼蚁般安逸。”

“那好,只要恩相有此雄心,学生一定倾力辅佐恩相成事。”

张居正踱步很久,大概是累了,又坐回到太师椅上,注视着文立万说道:“子萱,你可知老夫为何对你另眼相看?”

“学生不知。”文立万心中暗凛,张居正的这一问,这正是他一直想要搞清楚的问题。

文立万来到明代时空,从一个张府的普通幕客,转眼成为紫禁城的小官,然后一路高升,从御史、钦差巡抚、苏州知府、一直高深为三品通政使,这其中虽然皇帝朱翊钧也另有用意,但没有张居正的提携,是不可能如此迅速升迁的。

一直以来,文立万对张居正为什么如此器重他,深感不解。

文立万自己揣摩,张居正栽培他的目的,在于他成为高官后,为张居正离开权位后,提供保护。

如果张居正仅仅看重是他的预判能力,只需将他留在身边即可,没必要大费周章,让他先是沉入民间,体验民生,巡察吏治;后又做地方官。

“子萱啊,你应该知道,官场杀机重重,后路难以预料,你成为高官,成为陛下身边能说上话的人,老夫后路就宽敞一些啊。”

文立万大为惊讶,张居正的想法竟和自己所想是一致的。

张居正在他人生巅峰之际,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后路。

他也许想过止步于此,见好就收,但权力的滋味实在过于诱人,让他欲罢不能,他已经停不下来了,只能事先想好退路,一遍一旦危急出现,还能有路可退。

能在如日中天之际,给自己想好退路,张居正真乃高人。

“恩相只管放心,学生会时刻把恩相放在心上。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学生只要有预感,都会毫不隐瞒报知恩相。”

文立万心中暗忖,既然张居正这样器重他,那张居正的后路,他自会认真谋划,决不能让一个推行新政,触犯利益集团的人,惨遭利益集团无情杀戮。

“好,有你这句话,就不枉老夫一番苦心了。”张居正对文立万对表态很满意。

文立万见张居正心情转好,不失时机说道:“恩相以后还要注意,不要给别人留下落井下石的口实。”

张居正眉头一皱,问道:“外面对老夫的议论很多吗?”

章节目录 第211章 旁敲侧击听不见 “是啊。身正不怕影子歪,只要恩相留意就是。”

“哦?你都听到些什么?”

“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情,恩相不必过耳了。”

张居正很执着,说道:“讲来听听。”

文立万有些不好意思,思忖片刻,说道:“恩相在江陵、京师大兴土木,修建宅邸,群臣对此已经议论纷纷,这个所指,不过是奢侈铺张而已。现在他们又转移风向,说恩相借宅邸修建,大肆收受各级官吏献金,就有点指责恩相受贿了。”

“谁家不修祖屋?谁家不修宅子没有礼尚往来?”张居正仰头长叹,说道:“唉,人言可畏啊。”

文立万点点头,说道:“还有人造谣,说恩相新宅落成后,广蓄美女,犹如天子后宫。这真是恶毒至极的奇谈怪论啊。”

张居正英俊的脸庞瞬间红晕飞起,眼神闪烁,四下乱望一番,说道:“哪有此事,不过是招募几个侍女而已,怎么能说广蓄美女呢?”

文立万并不打算深说此事,不过还是的点到为止:“还有人说恩相荒淫无度,靠着太监们搜罗的春药,呃,给自己提火......”

张居正的脸庞再次红扑扑的,愤然说道:“这些无聊言官,这样的话也能说得出来,荒诞之极,无聊至极!”

“这类闲言碎语,恩相听听而已,不必在意。”

从张居正愤怒的表情看,这些话显然戳中了痛点。

看来有些事情......呵呵,未必就是空穴来风。

文立万把这些话说给张居正听,目的就是给张居正提个醒.

如今位高权重的张居正,自然已经听不进任何规劝了,只能这样旁敲侧击,或许还能起点作用。

张居正虽然权势如日中天,但头脑如果不能保持足够清醒,在朱家的天下,玩得太嗨了,必遭灭顶之灾。

文立万觉得,对张居正的提醒,也是一种报恩。

他甚至隐约感到,张居正的一些行为,已经勾起了朱翊钧的杀机!

前几日,朱翊钧早朝结束后,传文立万来到后堂书房。

两人见面后,朱翊钧第一句话便问道:“最近首辅可曾研究楹联?”

朱翊钧这句问话,让文立万不明就里,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好随口答道:“臣未见首辅专注于楹联。”

“首辅在京师新修建的宅邸,你可曾去参观过?”

“臣去过一次,不过规模还是符合祖宗之法的,并未有僭越行为。”

明代什么人住什么规格的房子,房子用什么颜色的砖瓦,墙是什么颜色,都有明确要求。

特别是皇亲国戚、大臣们的住宅,各有规矩,不可随意僭越。

朱翊钧嘿嘿一笑,说道:“既然是新修的宅邸,大大小小的门上,必定有不少楹联佳作,你可曾细读?”

“嗯,宅子门柱上确有楹联。不过臣并未细读。”

文立万回忆一下,想起各种大大小小的门柱上,镌刻了不少楹联,据说有的是古典楹联,有的是本朝名人所撰写的。

朱翊钧笑眯眯说道:“子萱可记得,是否有这样一副对联,上联是:日月并明,万国仰大明天子;下联是:丘山为岳,四方颂太岳相公。”

文立万听后大惊,这幅楹联明摆着是犯上啊。

张居正,号太岳。这幅对联,将大明天子对太岳相公,把张居正和朱翊钧相提并论,这分明是高级黑嘛。

不知道哪位“舔王”撰写了这幅捧杀张居正的楹联。

这要是碰上喜欢玩文字狱的皇帝,必定招致杀身之祸。

“臣对楹联兴致不大,这幅楹联并未注意。”

朱翊钧“哦”了一声,还是笑眯眯说道:“下次你再去张居正新宅,不妨留意欣赏一下。”

“臣知道了。”

文立万又有些惊讶,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朱翊钧直呼张居正大名。

在这一瞬间,朱翊钧眼中倏然闪过炯炯寒光,一瞬即逝。

在此之前,朱翊钧从来都是尊称张居正为首辅,或者首辅张先生。

这样突兀地直呼其名,显然是朱翊钧有意表明自己态度的变化。

......

文立万说得这些话,张居正或多或少听到过一些,对这类话,他有一种本能的抵触。

为了社稷百姓,他呕心沥血、废寝忘食治国理政,舒适一点怎么了?享受一点怎么了?这点舒适、这点享受,与竭尽全力的付出相比,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张居正觉得自己很委屈,闷闷不乐垂下头,半天不言语。

可见再明事理的人,只要涉及到人性的弱点,一时半会儿也会陷入难以自拔的困境。

“恩相,可知最近有几个人常去白胡子家里串门?”

“有这等事情?”

文立万点点头说:“恩相可考虑安插一人,以反对夺情为名,混迹于这些人之中,以探虚实。”

那天早朝之后,皇帝朱翊钧没有表态,一些朝臣嗅到了朱翊钧的犹豫背后的意思,顿时活跃起来,白胡子老臣最为积极,自然而然成为反对夺情的领衔人物。

这事自然不能再紫禁城内商议,白胡子老臣家里便成了“反夺情”临时指挥部。

“他们频繁在白胡子家聚会?”张居正也有些警觉。

“是的。”

“嗯,这几天南京都察院右督御史李幼滋正在京师,可以请他担当此任。如果有紧急情况,李御史也可能找你,不要惊讶。”

文立万点点头,看来张居正也已经意识到反夺情的人,不在少数。

早朝之后,皇帝朱翊钧对张居正丁忧的事情,竟然没有给个明确的答复。

张居正只好又写了一份《乞恩守制疏》,递给皇上。

呈上乞恩守制疏以后,张居正心里有些七上八下,是降旨夺情,还是守制丁忧,就等您君父一句话了,您倒是给个说法啊。

朱翊钧似乎忘了这件事情,张居正等了一整天,并未见朱翊钧降旨。

南京都察院左督御史李幼滋来京师出差,也声言反对夺情,白胡子老臣马上引为知己,邀请李幼滋去他家宅子小酌几杯。

当日散值之后,李幼滋来到白胡子老陈家,看见满桌酒菜早已布好。

座中已有九人按官级落座,除了主人白胡子老臣外,翰林院修编吴中行、简讨赵用贤、刑部员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成为白翰林侍讲赵士皋、张位、于慎行、李长春等人环坐在圆桌旁。

李幼滋见状,对众人逐一作揖问好。

章节目录 第212章 无言的结局 白胡子老臣让李幼滋坐在上座,然后举杯开宴,席间几人大谈特谈张居正夺情之事,酒桌上都是同道之人,哥哥群情激奋,对张居正夺情之事,一片喊打。

李幼滋不动声色听着,并不发表过多意见,有人问及李幼滋的意见,他也只是随口附和几声。

张居正第二天便知道了白胡子聚众饮酒,商议反对夺情的事情。

不等这些人动作,张居正再次给上疏乞归,请求回乡丁忧。

朱翊钧看见张居正的上疏,笑眯眯问文立万:“子萱,你意如何啊?”

“依臣之见,群臣之见也不无道理,祖制很有维护必要,不遵祖制,今后诸事可能进退失据。”文立万说得滴水不漏,“不过陛下夺情,更符合当下局面。新政初见端倪,首辅的作为至关重要,与国家大事相比,丁忧不过是小节罢了。”

文立万其实早已经知道了皇帝的小心思,朱翊钧虽然意识到张居正有功高盖主之嫌,但并不想在此刻拔掉张居正,此时除掉张居正,还会有赵居正、孙居正之流冒出来,群臣乱舞,反而更不好控制。

现在朝中不少大臣反对夺情,张居正惴惴不安,这正是朱翊钧想看到的局面。

他马上下了一道圣旨,严令群臣不得再议夺情之事,多情的事就这样定了。

圣旨一下,反对夺情的声音马上就平息了。

可是偏有硬骨头要和张居正较真。

皇上下圣旨的次日,刑部办事进士邹元标再次上疏弹劾张居正,直言如果夺情,以后揽权恋位的人都会效仿张居正,甚至有可能窥视神器,那可就遗患无穷了。

朱翊钧见状,命人将邹元标抽了八十大板,发配边远充军。

朱翊钧召见张居正时,首辅感激涕零,伏地磕头,深表对皇上对忠诚。

文立万自始至终,仔细观察着朱翊钧熟练运用权术,通过平衡张居正和反夺情势力,令张居正感激涕零,发誓效忠皇上。

朱翊钧平息夺情风波,赢得张居正的效忠之心,便想着结婚过日子了。

他召见文立万,神神秘秘问道:“子萱,你结婚没有?”

文立万有点羞赧答道:“还没有,呃,陛下尚未成婚,我急什么啊。”

朱翊钧乐了,说道:“这不是真话吧。是不是整天在宫里忙于政务,没机会接触女人?”

文立万笑道:“也有这个因素,不过主要还是我不讨女人喜欢。”

朱翊钧瞅一眼身旁的小太监,说道:“你们退下吧,我和文爱卿私聊几句。”

等着两个太监出门了,朱翊钧低声说:“知道吗,太后宣谕礼部,为朕选婚了。”

“哦,陛下大婚乃可喜可贺之事啊。”

朱翊钧沉下脸说:“可喜个屁!可贺个屌!选婚不让见个面,朕娶老婆,还不知道老婆长什么样呢。”

文立万见朱翊钧一脸愤懑,心中自然能体会到皇上的不快。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一般百姓家也就罢了。

贵为皇帝的朱翊钧,娶个媳妇还是没见过面的,那该有多憋屈啊。

要是洞房花烛夜,掀起新娘盖头来,看见一张自己厌恶的脸,那种心理冲击,将形成多大的阴影面积啊。

“子萱,你没结过婚,可见过百姓家里结婚的仪式?”

“见过啊。我参加过别人的婚礼。”

朱翊钧沉吟一下,说道:“这样吧,给你三天时间,我们出宫微服出访,看看民间怎么个结婚。”

“呃,陛下出宫,手续是很繁杂的,太后未必会同意。”

文立万大为惊讶,皇帝出宫,可不是一个说走就走的旅行啊。

朱翊钧手一挥,说道:“此事不用让皇太后知道。我们一天时间微服出访,避开皇太后、首辅张先生。你和锦衣卫的王二毛陪我出宫即可。”

文立万手心捏了把汗,这可不是玩儿的。

皇帝出宫游玩,只有两人陪同,万一皇帝出个三长两短,几条命都不够抵的。

“恳请陛下给臣一些时间,了解到百姓谁家娶亲,再直奔主题,可乎?”

朱翊钧沉吟一下,说道:“也好,尽快去办吧。”

文立万这才舒了一口气,他正要告退,朱翊钧问道:“子萱啊,你如果娶媳妇,婚前会和女方见面吗?”

文立万不假思索答道:“肯定会的。”

唉,看来皇帝也有自己的苦衷,当皇帝也不是随心所欲的。

在文立万穿越前的时空,与一个从未谋面的女人结婚,实在是令人不可想象的事情。

朱翊钧沉下脸想一下,一拍巴掌,说道:“岂有此理,朕贵为至尊,竟然不能决定自己的婚姻大事,气煞我也。给你三天时间,选好日子,我要出宫看看百姓家的婚礼。”

文立万只能点头应允。

三天后,朱翊钧并没有再提起微服出访的事情,文立万也就悄然不语。

仁圣、慈圣皇太后选定锦衣卫指挥使王伟之女为皇后,传谕礼部,准备大婚事宜。

朱翊钧只能服从,微服出访的事情也懒得再提了。

皇帝的大婚自然办得风风光光,文立万知道,朱翊钧尝试云雨之后,就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一个极其聪慧,满腹经纶的少年天子,将无可阻挡地行使属于他的权力。

朱翊钧的锦衣卫心腹王二毛,策反了张居正府上的下人李进,张居正的一举一动,受到了监视。

也就是说,张居正在自己家中的言行举止,被朱翊钧了解的一清二楚。

新政已经取得明显成效既得利益者对张居正恨之入骨。

转眼间,朱翊钧已经十八岁,他对亲政显示出强烈的渴望。

冯保并不愿意小皇帝亲政,他在李太后跟前屡次提及张居正辅政的重要性,朱翊钧自然能获知冯保的态度。

这天讲读之后,朱翊钧突然书兴大发,让太监研墨铺纸,想给几个大臣写几个字。

辅臣、九卿们极为高兴,能获得皇帝赏赐的墨宝,自然是一件幸事。

冯保也很兴奋,他也想获得一幅皇上的墨宝,高高兴兴凑上前来,忙前忙后,伺候皇上写字。

朱翊钧写好的第一幅字,自然是归张居正的。

写第二幅字的时候,朱翊钧瞟了一眼立在书案侧面穿着大红色袍子的冯保,把毛笔蘸满浓墨,然后徐徐举起。

毛笔上的浓墨滴答落在纸上几滴墨汁,显然朱翊钧刚才蘸了过多的墨汁。

朱翊钧接下来的动作,让文立万以及在场的所有大臣瞠目结舌,只见小皇帝再次瞟一眼冯保,猛然将蘸满浓墨的毛笔往冯保身上一甩,冯保崭新的大红袍子上顿时洒满墨汁,甚至脸上也留下好几处墨迹。

朱翊钧冷冷望了冯保一眼,又将目光投向张居正,眼神里极尽冰凉。

冯保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在地上,张居正也一时面如土色,惶惧不安。

文立万从朱翊钧的眼神中,看到的不仅仅是冷漠,而是一缕杀机。

当天散值后,文立万直奔张居正府上,进入张居正书房。

文立万坐定之后,直接切入主题:“恩相府上可曾有个叫李进的人?”

“有啊,此人是我新用管家。”

文立万倒吸一口冷气,将王二毛收买李进,监控张居正的事情告诉了张居正。

张居正紧蹙眉头,问道:“消息可靠吗?”

文立万低声说道:“这是蓝舒鸿亲口说的。”

“蓝舒鸿的话是否可信?”

“蓝舒鸿被皇上从苏州调回,不仅位置没有升迁,反而在他以前的部下王二毛手下做事,心中自然愤愤不平,这个消息是可靠的。”文立万低声说道:“恩相难道没有发现皇上往冯保身上洒墨时,眼中暗藏杀机吗?”

张居正点点头:“我看见了。皇上看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恩相,作何打算?”

“唉,又能如何?”张居正黯然神伤说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自古功臣皆难逃这等宿命,我已做好取义成仁的准备,皇上要取我命,我又能奈何之?”

文立万压低声音,近乎耳语决绝说道:“现在应该立刻干掉李进,他可能就在门外窃听。”

张居正听后,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

文立万突然跃起,疾步冲向书房门口,猛然拉开门扉,一把揪住了贴在门上窃听的管家李进,将其扯进书房里。

李进刚要喊叫,文立万使劲抽了他一个嘴巴,怒道:“吃里扒外的东西,赶紧见过首辅大人。”

文立万扯下书房门帘上的绳子,将李进反绑起来,让其跪在张居正面前,大声逼问:“说,王二毛是怎么指使你的。”

李进见事已败露,只好一五一十讲了王二毛要他监视张居正,说皇上有意除掉张居正,亲自执掌权柄。

张居正目瞪口呆,如梦方醒,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了。

文立万一掌劈在李进颈部,将其砍昏,将其拖进柴房,结结实实捆上。

张居正虽有被皇帝罢黜的思想准备,却万万想不到皇帝能如此狠心下手,只能长吁短叹:“唉,居正鞠躬尽瘁,为国操劳,没想到临了是这样死法啊。”

“学生有一计,请恩相考虑。”

文立万来到明朝,多亏张居正提携,才得以生存至今,感恩之心自然是有的。

“子萱只管讲吧。”

“恩相不能坐以待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文立万对张居正直言道:“只要恩相在世,一切清白才能留名青史,如若冤屈而死,未来的历史可就黑白颠倒了。”

张居正长叹:“奈何,奈何啊。”

“恩相近来身体不好,不如趁此告假养病,然后对外诈称与世长辞,然后金蝉脱壳,隐居名山。”

文立万大胆说出自己的计谋,是因为他知道历史上张居正去世后,万历皇帝朱翊钧尚不解恨,对张居正府上进行了雷厉风行的抄家,导致张居正的一个儿子自尽,一个儿子流放充军。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朱翊钧没有动手之前,不如自己主动去死,然后金蝉脱壳,远走他乡。

“子萱,诈死可是欺君之罪啊。”

文立万叹口气,冷然说道:“恩相若想不欺君,君就会让你永远蒙受不白之冤。如若恩相在世,或有平反昭雪之日。”

张居正听后,不由闭上眼睛,潸然泪下。

五天后,张居正府上一片哀嚎,发布讣告:万历首辅张居正突发疾病,与世长辞。

文立万恳请皇帝朱翊钧恩准,由他操办张居正丧事,以谢张居正对他栽培提携。

朱翊钧恩准了文立万的请求。

张居正葬礼之后,皇帝朱翊钧正式亲政,大权独揽。

朱翊钧降旨,削张居正宫秩,迫夺其生前所赐玺书、四代诰命,家属或死或流放。

王二毛率锦衣卫对张居正府邸进行查抄,他猜测张居正并未去世,力主开棺鞭尸,验明正身。

朝野哗然,纷纷对王二毛予以谴责,朱翊钧最终没有采纳开棺鞭尸的建议。

张居正去世后,文立万也突然消失,自此不见踪影。

文立万的消失和出现一样,来去飘渺,史书鲜有记载,只能从野史一些片言只语中,寻到一些踪迹。

天启二年,张居正平反昭雪,复官复荫。

王二毛临死碎碎念得一句话是:张居正肯定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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