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忒亚》 章节目录 第1章 火刑 太阳历295年。

‘魔女狩猎’兴起的第三个月。

短短不到九十天的日子里,瓦伦王国的土地已经彻底被火焰、灰烬、魔女的鲜血与尸首铺满了。眼见着她们的轨迹一点一点消失在瓦伦王国之中,无论是人民或是教廷,皆是情绪亢奋而又激动,宛如八月当头汹汹燃烧着的烈日一般。

‘幸福安康的生活即将到来!’

‘瓦伦将远离瘟疫、远离灾难、远离一切由魔女造成的苦痛和劫难!’

——瓦伦王国的每一个居民都是如此翘首以盼着。

已经登记在册的共三十三位白魔女中。

二十四人已然受到了教廷的制裁——被汹汹烈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首齐齐整整地悬挂于王都之外的高墙上、接受着来往行人的诅咒谩骂,像极了市集里的卖肉档。

在幸存的九位白魔女中,一人已被关押,余下八人若不是仍在逃亡之途,那便是不知所踪。又或者,已在无人之地寂静地凋零了。

今天。

将会是‘魔女狩猎’中形如里程碑一般的日子。

汀雅·白斯兰·利森。

将在今日正午。

——被处以火刑。

她不是寻常的白魔女。昔时,她的善名传遍了整个瓦伦王国,她广受人民尊敬爱戴,被称为‘曙光之魔女’象征着希望与和平。而在今天,她却被教廷逮捕下罪,并以祸害普通人类、散播瘟疫等数罪被架上了火刑场。

——已经烧死了整整十六位白魔女的火刑场。

现在,仿佛还能听闻感受自‘魔女狩猎’兴起的三个月以来,从火刑场里传来的硝烟、尖叫、不甘、失望、痛苦。

虽时至中午,可仍有差不多半个王都的人民都前来观刑了。

为了见证和庆贺她的陨落。

‘她的死亡将为瓦伦王国开启幸福的新篇章!’

——所有人都这么相信着。

以行刑场为终点,直到城外的一路,全是数不尽而涌动着的人群,只要刑车会经过的路径,那便是满满当当的身影。路途两边居民房屋的窗户也都是大大打开着,只等待着随时将备好留下的污水泼下!他们兴高采烈、欢呼雀跃!若无人说即将发生的将会是惨绝人寰的残酷火刑,那大抵还以为是数十年一度的王国欢庆典礼。

关押着白魔女的刑车驶来了。

像是曾被用作运送牲畜的木车。脏乱不堪、恶臭熏天。

当一看到囚车中那道瘦弱的身影,人群沸腾了,如同霎时被点燃的烟花爆竹,从他们口中喷出来的唾沫像是点点的星火,伤得人生疼生疼。

“看!可恶的魔女!”

“垃圾。”

“赶快去死吧!去死吧!!”

“不要再祸害瓦伦了!”

碎蛋壳、石子、烂菜叶、诅咒被无所顾忌地砸向了被囚禁在囚车之内的白魔女。

这一刻,没有任何一个人记得她往日的功绩与奉献。在心中的,只有那些‘散播瘟疫’‘使用黑魔法’子虚乌有的罪名。

不过——

恍如茫无所知。

刑车之中的白魔女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失神地坐着。

被发跣足。往日时刻挺直的背脊已然弯下,被泼了拖地脏水的黑发纠葛在了一起,紧紧贴住。双目也仿佛失去了焦距。平时如同晨光一般温柔暖和的碧绿眼眸,现下,也只像是一滩死水般的波澜不惊。哪怕是一颗小石子正中她的额角、流下鲜血,亦不能惊起她的半分神色。

囚车一点一点地前行。

期间人民数次情绪激动高涨,迫使其停下,让车内之人受以交詈聚唾。

教廷神职人员、被授以‘公正’‘怜悯’的瓦伦王国骑士们都没有制止这样的欺侮、肆言詈辱。相反,他们乐见其成。

瓦伦已经被白魔女影响得太深、太久,他们要将其迅速地封箱沉底、从人民的视线中消失散去。只有这样,他们才能重掌大权、成为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终于。

‘咯拉’一声过后,囚车停在了火刑场的正前方。

佩戴宝剑的王国骑士打开了囚车的铁栓,动作粗鲁蛮横地将白魔女狠狠地扯了出来。她裸露在外的脚部碰到了车上的锐刺,立刻被划开了一个又深又宽的口子,汩汩的鲜血从中流出,拖了一地、一路。

和普通人类一样。

魔女的血液也是鲜红色的。

她沉默着。

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又或根本——她什么都没有想。

之后,没有反抗、没有童话剧中英勇的王子殿下现身、没有神迹降临,仅仅如同任人操纵的玩偶,伴随着响彻王都的忿喊声一起,她被一步一步拖进了火刑场。

被架上了邢架。

专门由一流铁匠打制的铁索紧紧地箍住了她的脖子、她纤细的手腕、脚踝,任是力大如牛的壮士,也绝对无法从中挣脱。这是被判定有罪的屈辱姿态。

可此刻,她曾经温柔而又和暖,恍如曙光一般的碧绿眼眸依旧沉寂着。

她像是在注视着他们,却也仿佛没有。

火刑即将开始!

观刑人数已经达至五万。要知道,瓦伦王国的王都常住居民仅有八万而已。

明明正值正午之际,王都的天色却是昏沉灰暗。像是瓦伦王国中所有的乌云都聚集到了此处,如同一块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压在了所有人的头顶上,让他们感到难以喘息、透不过气,连带着呼吸也是开始变得急促吁吁。

所有的压抑都被转化成了嗔目切齿、气竭声嘶的嘶喊吼叫。

“烧死她!”

“烧死她!烧死她!”

“烧死她!烧死她!”

“烧死她!烧死她!”

他们这么喊着。

每一个人都这么喊道。

好似他们喊得越大声、越高昂,内心的压抑、异样就会淡去的更快。水星飞溅、汗水直下。他们的衣衫都被激愤的汗水沾湿透了。

火刑台一旁的观望台上的人也有了动作。

大主教霍普德·拜耳轻轻抬手,示意人群安静。

身着暗黑色常服的他神色庄严无比地走到了前方,双手怀抱着纯银镶边的《神约纪事》,他沉痛而又惋惜地问道——

“汀雅·白斯兰·利森,你可认罪?!”

尽管火刑已成定局,魔女异端审判只是形式过场。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在众目昭彰之下被烈火焚烧殆尽,但——这一步却绝对不可以省略。他可不希望因为缺了审问、直接落罪一事成为了日后世人对他的诟病。

邢架上的白魔女没有答话。

连抬眸望向他的动作也不曾有,一潭死水般的碧绿双眼依然低垂、像是注视着什么又像是没有。

或许是没有听到。

或许是已无心力作更多辩解。

也或许是,心已如槁木死灰。

不过,仍然是有一些事物能够引起她的波澜。

比如说——

一颗人头。

章节目录 第2章 人头 那是一个男性的头颅。

金发棕目。

许是血液已经流干枯竭了,他的面容变得僵涩且生硬,但也正因如此——他生前最后一刻的神情被尽数留了下来。

忧虑、担心、不舍、沮丧、悲伤,却唯独没有恐惧。

哪怕已然是在临死的前一刻、哪怕他要对抗的敌人是瓦伦王国中上上下下、万万千千的所有人,他也始终不曾恐惧!

在他活着的时候,便是一直扬起如《星河纪》里所言‘永夜步入终点后照亮世界的第一线日光’那般温暖美好的微笑,凝视着她,真挚、虔诚而又坚定地告诉她——

“汀雅。”

“尽管……我已经被骑士团所除名,从今以后都不可能再成为骑士了。可是,我还是想以骑士的身份向你立誓。”

“只要我狄斯·奎克·乌比赫还活在这世界上一天,就绝对也会让你活下去!没有任何一个人、一个势力可以在我死亡之前杀死你!”

“我手中的长剑将永远为你而挥斩,为你斩断一切背叛与伤害,直到死亡。”

他是她见过的最为忠诚、英勇、公正却不是骑士的骑士。

他恪守着他的誓言,直到生命的尽头。

那一夜,他为救她而死。

她活了下来。

也同样是那一晚,在他死后,除了苍白地将白魔法祝福篇章中第五节‘转生’挽歌吟唱了整整一夜,为亡灵引导着归途重新回到大地女神忒莉丝的怀抱之外,她什么都没再能为他做到。

他为她付出了生命、付出了与整个瓦伦王国为敌、无人能及的勇气。

她却……无论是什么,都没再能为他做到啊!

无法为他复仇。

没有逃出瓦伦。

甚至,此刻还被虚伪丑恶的教廷和王族骑士绑上了木桩,看着他们以沾沾自喜、示威夸耀的姿态高举着他的头颅!

她……怎么对得起他?

怎么对得起……那一句句以生命起誓,贯彻始终的誓言?!

一瞬之间,本如镜面般没有波动起伏的碧绿双眸终于有了生息,如同被抛下了无数块数千斤重的巨石,泛起了一圈一圈深而重的水纹。

大主教霍普德不知道这一切。

他只将人头高高举起、面向了观刑中的所有人,高声喊道——

“这是狄斯·奎克·乌比赫!黑魔女的走狗爪牙!因为拥护、支持她可恶而又残忍的行径,他已经入罪伏法!而全因我们国王大人的仁慈宽厚,这个罪人的家人朋友将会被豁免责罪!”

大主教霍普德宣判一般的话语清晰地传入了邢架之上的白魔女耳中。

她怔怔地抬眸望向了霍普德。

‘黑魔女的……走狗爪牙?’

‘这个,罪人?’

他说……

狄斯是……罪人?

他怎么可以?

他怎么敢这么说——!!

汀雅被激怒了。

霎时,她的双瞳蓦地紧缩,呼吸也是开始变得急促。

当瓦伦王国的人民攻击她,当所有人都将荒诞不经的罪名扣在她身上,当得知自己将被处以火刑活活烧死之时,她始终平淡以对。可此刻,在那个一直追随、保护着她、坚守自己的誓言直至死亡却被所有人贬低成黑魔女走狗的骑士被侮辱的时候——

她终于愤怒了!

哪怕在从前,也不曾有人见过她真正发火的样子。

她始终温柔和善,以和暖的碧绿眼眸包容、宽恕、爱着所有人。

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想象从来都是如同曙光般明亮温柔的白魔女真正、彻底的震怒模样。

不过现在,他们知道了。

那是比瓦伦王国国王……不,是比门也戈帝国帝王还要令人恐惧的气势!是比上层恶魔梅非切斯还要令人心怵的威压!

“他何罪之有——!!”

滔天的怒火被她以声音的力量宣泄了出来。几乎整个王都人民都感受到了她忿然、无法压抑、宛如火山熔岩冲顶一般的愤怒!

所有人下意识顺着声音仰首望去。

只见——

那碧绿色干净如森林中幽湖的眼眸蓦地多了几分红光,犹如被鲜血一点一点染透了,仿佛是无数只忽地从高空猛然冲向冰面的白鸽,留下了一具具折羽的尸体,和渐渐蔓延开去赤红且仍有余温的血液。

她向前倾去,想去触碰那颗狰狞的头颅,可牢实而又沉重的铁链束缚住了她。铁索也因她的挣扎而接连‘刷刷’沉闷响动。不过两下,她的脖颈、手腕、脚踝已被冲撞出挫伤和淤痕。

但纵然如此,她依旧在剧烈地挣扎着!

不是为了自己。

而是为了那个——

将全部的忠诚、勇敢、生命尽数献予她的骑士!

“拥护黑魔女就是最大的罪过!”

满怀正义与激昂,霍普德大声回应道。

“没错!”

“任何跟黑魔女有所接触之人皆是罪人——!”

台下,人群之中也是三两的附和声。

可这时。

汀雅却忽然沉寂了下来。

像是被一枪毙了喉,她倏地停下了挣扎,没了声息。

这一刻,整个火刑场陡然因她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禁仰高视线看着被紧紧架于木桩之上的魔女,可却又是……不敢太过仔细地凝望。

只听——

她笑了。

一声一声,苦涩、颓然、悔恨、悲痛。

她在流泪。

泪滴与青丝上的脏水,一同落在了地面。

或许是之前的嘶喊已经坏了嗓子,她的声音沙哑低沉。

不过,瓦伦王国的人民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

“如果……”

“保护我就是罪过、与我接触便是有罪。若我和他,皆是恶贯满盈、死有余辜的罪人。那你们……这些接受过我保护的人,是不是也……罪无可赦?”

讽刺而又酸楚的笑容在她嘴边浮现。

“只因盼望你们健康长寿、无痛无忧,我日夜专研古籍神典采草制药。每每有天灾人祸降临之时,主动站出来、冒着失去生命的危险尝试阻挡一切的人,是我、是三十三位白魔女们。甚至,在数月之前,为了抵御因你们贪财好利而引起的魔兽入侵,我们几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我汀雅·白斯兰·利森确为白魔女不假。我得到了忒莉丝的宠爱和祝福,但是——这并不等同于我是瓦伦王国人民的奴隶!不代表我为你们所做的一切皆是我应该做的!”

这一瞬间,她再度想起了此刻仍然被悬挂在瓦伦王国国都高墙之外,二十四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不止是我。”

“即便是瓦伦王国里三十三位白魔女中的随意一人,她们也从来都没有对不起过你们之间的任何人!从来没有!为什么要把我们逼上绝路!瓦伦的人民,你们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啊——!!”

章节目录 第3章 沉沦 如同用尽了身体中全部的力气,她悲伤而又愤怒地嘶喊着。

鲜红的血液从她嘴角流下。

和普通人类一样,白魔女的血液也是鲜红色的。

和普通人类一样,白魔女有心、有感情,会感到悲伤和痛苦,会感到疼痛与伤害。纵然心善仁慈,她们也懂得什么叫作‘背叛’‘忘恩负义’。

但即使如此……

即使是如此!!

仍然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白魔女在临死前没有生起一星半点反抗复仇的念头!

她们任由人民将枪矛刺入自己的身体。

任由人民点燃了脚底的干柴枯叶。

任由他们……

一点一点夺去了自己的生命!

不是因为无力反击,也不是因为被大地女神忒莉丝的神谕所束缚,这仅仅是因为……直至回归忒莉丝怀抱的最后一刻——

她们也期望着这些曾经被她们爱着的人们可以回心转意。

她们是多么殷切、满怀希望地如此期盼着啊!

不过。

她们都失望了。

那一具具冰冷而又漆黑、被悬挂于高墙上的尸体便是血淋淋的铁证。

心中满怀着期盼的白魔女们都死了。

无一例外。

而在这一刻。

瓦伦王国国都的人民沉默了。

许是忽然想起了往日白魔女为他们付出的一点一滴,此时,他们沉默了。

但汀雅知道。

不会有人站出来。

即使心有动摇,在这五万的瓦伦王国人民中,也不会有一个人敢于站出来。

若是在此刻袒护偏向她,那代表的——便是要与瓦伦王国的所有人站于对立面、与他们全部人为敌。为了救她一个人,他需要向整个瓦伦王国的人民、骑士、贵族、王族、神职反击。不会有人这么傻。

除了狄斯。

世间上没有任何一个普通人类会如他那般如此如此的愚不可及!

而也就是这么唯一一人,现在,也已经死了。为了救她,为了保护她,为了守护她所谓的……仁慈、善良、博爱。

霍普德、斐那先生他们说的都没有错。

‘你是罪人。’

斐那先生曾经说过——愚昧、善良、温柔,是她最大的罪过。

现在,她相信了。

此刻的死寂让大主教霍普德·拜耳有些许慌神。

生怕人民有所松动,他连忙将手中的头颅狠狠地掷于地上,随后高捧《神约纪事》大声地为‘魔女审判’落下了句号。

“大胆!汝等罪孽如此深重,临死仍不知悔改?还在狡辩!所谓的良药不过是你们用来毒害、弱化人民意识和身体的毒药!魔兽入侵也是因你们黑魔女为了使用黑魔法而引致前来!”

“多说无益!吾以光明之神西弗的名义在此审判——”

“即刻行刑!”

“西弗在上!愿仁慈、善良而又宽容的光明之神可以宽恕你放下的所有罪过。让圣洁的火焰烧尽你的一切罪孽吧!”

在霍普德的示意下,王族的骑士立刻将一捧接着一捧的干柴枯叶堆积在了木桩之下。每一声‘砰’的响起,便意味着一捆可一点即燃的木柴落于她的脚下。

在此期间,瓦伦王国的人民没有动弹。他们或犹疑着、或徘徊着,可无论如何——他们都没有动弹。

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足以将一个白魔女活活烧死的柴火渐渐积聚,也正如——

‘魔女狩猎’的三个月里那二十四位白魔女临死前一般。

他们只是看着。

看着熊熊的烈火燃起、看着熏天的黑烟笼罩住整个王都、看着……一个又一个的白魔女在浓烟、在大火中、在他们面前死去。

他们仅仅是看着而已。

突然。

也不知道是谁忽地高呼了一声‘这全部都是黑魔女的谎言!骗子!千万不能相信她!快烧死她!’。在那之后,全场先是一瞬的沉静,但随其而至的,是越来越多的赞同、拥护声。那让人恐惧而又窒息的呐喊再一次铺天盖地的朝着木桩上之人袭去。

每一个人都高举着右手,大声喊道——

“烧死她!”

“烧死她!”

“烧死她!烧死她!”

“烧死她!烧死她!烧死她!”

“烧死她!烧死她!烧死她!烧死她!”

在喊声之中,干柴被点燃了。

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赤橙色带着诡谲红光的烈火将刑架、刑架上的魔女牢牢围裹住了。由浅灰至深黑的烟雾从柴火中冒出,像从地狱深处爬来的张牙舞爪的恶魔,它们肆无忌惮地冲上了天空。本就暗沉的天色更加沉重厚实了,那密密麻麻的黑色乌云让人觉得看不见任何希望和曙光。

隔着滚滚的浓烟,汀雅垂眸安静地望着那一张张狰狞而又丑恶、令人心寒恐惧的人脸。他们呐喊,他们躁动不安,仿佛是恨不得她早一刻被焚烧成焦黑的尸体。

看。

这就是她曾经一心一意为之奉献的人民。

多么凶狠而又狰狞的丑陋脸庞啊。

因为畏惧她们的力量,他们忘记了以往得到的所有恩惠。

忘记了是谁从瘟疫中拯救他们。

忘记了是谁让粮食果物丰收。

忘记了是谁击退了狠戾的魔兽,护他们以平安。

她早该知道——

‘比永夜更加黑暗的黑暗,是人心。’

或许……

应该清醒过来了。

她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惨重的代价,至此,她已经无力再承受任何失去。

曾经身为人们口中‘曙光之魔女’、象征着希望与和平的她,却无法为自己带来任何曙光。但是,她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成为第二十五具被挂上城墙的尸体。

如果继续前行下去的代价只能是坠落至永恒的深渊,既然如此……那就让她痛快地迎接黑暗吧。

这一瞬间,汀雅左眼下的阿忒亚印记忽地变得黯淡无光。

她轻轻闭上了被黑烟熏得干涩的双眼。

同时,嘶哑且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从火焰之中传出。像是放下了身上所有的枷锁,她以无人可懂的古老语言轻声说道——

“以吾汀雅·白斯兰·利森之名。”

“在此,呼唤黑摩布拉上层深渊恶魔,阿撒贝列。”

“吾辈愿意舍弃‘曙光之魔女’之称号。吾辈愿意背弃大地女神忒莉丝、舍下其之全部的祝福与宠爱。吾辈愿意遗忘所有的纯真、善良、仁慈,自此沉坠,受洗深渊之气息,往后生生世世——只侍奉阿撒贝列为主。”

“吾辈渴求力量。”

“吾辈渴望生存。”

“请您助吾辈向所有曾经伤害我、背叛我、欺辱我的人类……”

“成功——复仇。”

教廷、王族、贵族、骑士、人民。

无论是谁,她都绝对不会放过。

以生命起誓,绝对不会。

汀雅的召唤没有落空。

彻底步入死亡之前,恶魔如同毒蛇一般的声音终于在她耳边笑着低语。

‘ElskanafTheseus……’

忒莉丝的宠儿吗……

‘Dinsjael,jegergladforatacceptere.’

你的灵魂,我就愉快地收下了。

章节目录 第4章 复仇 当阿撒贝列接纳了她的恳求之后,汀雅能感觉得到——自己与大地女神忒莉丝的羁绊在一点一点地淡化。形如时夏季节中在坎特尔雪山上逐渐消融的冰雪,往时所有的祝福与恩赐宛如即将成为过眼云烟。

可能瓦伦王国中有许多人都对不起她们。

但是,这却唯独不包括忒莉丝。

两行泪水从汀雅碧绿的眼眸中流下。或许是被黑烟熏的,或许是对一直以来皆是爱着她们的忒莉丝的愧疚。

不过,无论如何……她都已经不能,也不会再被任何事物阻挡了!

哪怕是要献上余生,向恶魔奉上一切——

她也要将复仇的火焰烧遍整个光明教廷、瓦伦王国!

这是承诺。

是以生命起誓不死不休的誓言!

借着与大地女神忒莉丝最后的一丝牵绊,这一刻,汀雅让全瓦伦王国所有仅存的白魔女都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她没有被阻止,又兴许……是已经失去了人民信仰的大地女神忒莉丝已无力阻止。

“吾名汀雅·白斯兰·利森。”

她的话语穿越了遥远的空间,抵达了每一处仍留有阿忒亚印记生息的地方。

刹那间。

每一位身处霉味沉重的地下室、漆黑的深山洞穴、寒冷冰凉牢狱之中的白魔女都下意识地扬起了头颅。哪怕地下室的酒窖只堪堪盖过她的头顶,哪怕是身上伤痕累累,她们仍然皆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满怀期望地看向了瓦伦王国国都露安德。

是曙光之魔女!

是汀雅·白斯兰·利森!

她们的双眼终于泛起了形如劫后余生一般的浅浅光亮。

‘可能是战乱已停?’

‘是不是魔女狩猎已经结束?!’

——每一个白魔女都如此殷切地期盼着。

她们以为即将会得到充满希望与未来的好消息。不过,让所有堪堪存活着的八位白魔女都没有想到的是,这道越过遥远时空的声音竟是带来了她们从未,且不敢想象的话语。

那是被无数人背叛后的痛苦绝望,那是充满憎恶、愤怒、怨恨、不甘的声音。

那个昔日一直为瓦伦带来希望曙光的白魔女,她说——

“吾已背弃大地女神忒莉丝,将灵魂献祭给了阿撒贝列。”

她说。

“吾决意向教廷、向瓦伦复仇。”

“唯吾一人之力,此举必当艰难。因此,吾在此呼唤所有幸存的白魔女,希望汝等可助吾一臂之力!吾渴求战争,渴求复仇,渴求……”

“以每一个背叛者的鲜血,祭奠曾经所有同伴的死亡——!!”

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怔住了。

‘曙光之魔女……已经堕落至了深渊?’

‘那个最不可能背叛忒莉丝的人,居然……转身投向了恶魔?!’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如她们所想。

汀雅·白斯兰·利森坠落了。

她的心中只剩下一簇名为‘复仇’的焰火在生生灼烧。

从这一刻起,大地女神忒莉丝终究是失去了自己最宠爱的孩子。曾经广被人民称为‘曙光之魔女’象征着希望与和平、受无数人尊敬爱戴的她,即将第一次把她的武器直直对准——

人类。

同样也是从这一天开始,瓦伦王国各地仍在迫害下逃亡的魔女们,自从听到了她被人民和王族及教廷处以极刑的消息后,纷纷作出了同样的决定。

背弃大地女神忒莉丝,投入恶魔的怀抱。

这是继续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没有人可以在阴暗的地窖洞穴中永远生活,她们需要进食、需要生存。但每当她们出现在人类视线里的时候,就如同变作了过街老鼠一般。人们拿起猎杀动物时用的弓箭、铁刃,毫无顾忌地向她们袭来。

当看到他们无情地挥起武器之时——

没有人知道她们在那一瞬间是多么的沉痛、无助、恐惧。

她们为瓦伦奉献了全部的自己,予人民以温柔。

最终,得到的却是……

咒骂。

伤害。

与杀戮。

是已然进行了三个月的‘魔女狩猎’。

是至今仍悬挂在国都城墙上的二十四具尸体!

于是,在瓦伦王国四处,从为数不多的白魔女口中终于响起了沉重却又轻松的声音。

沉重,因由对从始至终皆爱着她们的大地女神忒莉丝的背叛。轻松,源于背负着名为‘善良’‘仁爱’枷锁之中的解脱。

她们闭上了双眼,向地底深渊之中的恶魔们立下了无法逆转的誓言。

——“吾名克塞洛因·努特·雷,在此请求梅非切斯为主,给予吾复仇的力量。”

——“吾名茉伊拉·马蒂·戴维得利斯,响应魔女汀雅·白斯兰·利森的召应,在此愿为深渊上层恶魔勒兹献上全部灵魂,以换取生存、复仇的能力。从今往后,吾将为您献上无尽的人类鲜血。”

……

……

从那一日起。

来自曾经白魔女的复仇,彻底在整个瓦伦王国中吹响了号角。

魔女们齐齐举起武器挑起了战争。

不是为了和平。

不是为了人类。

这一回,她们……是为了自己、为了未来、为了生存、为了复仇!

所有从前伤害过她们的人类,她们都会让其血债血偿。

从那一天起。

白斯兰村东边的巴顿森林之中,再也不会听到白魔女汀雅那美妙动听而又温柔无限的歌声了。那些过去,已经永远泯灭于历史的恒河,从瓦伦王国人们的心中消失了。

曾几何时,歌声还仿然在耳边回荡。

双眼满怀柔和的光芒,双手殷殷准备着赠予村民们的药剂。一边日夜辛勤忙碌,她一边如此歌唱着。

“忒莉丝赐予了我们美丽的两瓣花阿忒亚。”????

“她还给予了我们最真挚美好的祝福和宠爱。”????

“我们会让您如愿。”????

“让大地永远丰收、让人们永无怨痛、让意味着‘守护’的阿忒亚开遍瓦伦王国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是街巷,又或是田野,我们始终与阿忒亚同在。”????

“愿善良的忒莉丝眷顾大地上的每一个生灵。”????

愿善良的忒莉丝,眷顾大地上的每一个生灵。

章节目录 第5章 曙光 ‘魔女狩猎’兴起的三个月前。

位于瓦伦王国中部偏南的白斯兰村,更东边是枝繁叶密的巴顿森林。

丛林里植被茂密,郁郁葱葱的参天高树随处可见,巨藤、长须,皆是由年月累积起来的古老风景。森林的中心处有一弯半月形的湖泊。湖水青碧,宛如一块通透干净的浅色翡翠。巴顿森林中的动物惯于在这附近活动,不止是因为近食水,更是因为——

一位白魔女长居于此处。

在她的木屋周围,大地女神忒莉丝的气息会更加浓厚,也不会有人类设下的可怕捕兽夹、猎杀陷阱。

正值清晨之际,日光才初初照亮这一片土地。比鸟兽虫鸣声更早响起的,是湖边木屋里传出的‘哆哆哆哆’声音。

“月光草需要三欧斯。”

“恩……红河藓则只需要一欧斯。”

朝向东方的窗边,汀雅正一边翻看着她的导师白魔女多琳·白斯兰·因格留下的药剂典籍,一边捣碎着石钵中的药草。那些‘哆哆’的声响便是从这里发出的。

来自东边的柔和日光挥洒在了汀雅的身上,将她印照得更为柔和了,左眼下的阿忒亚印记也是浅浅荧光,仿佛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她便是一道温柔宁和的风景线。

不大的木屋中并不仅她一人。

还有一只白鸽以及……

一头魔兽。

白鸽名为艾诺卡,在古语中意为‘于蓝空中飞翔’。他还有一个外号,叫‘话痨鸽’,由狄斯所取,至于因由……不言而喻。身为白魔女使魔的艾诺卡和一般的白鸽不太一样。在他的头顶有一戳碧绿色的羽毛,和他主人的双眼是一样的颜色。

现在,他正站在汀雅的脑袋上、‘咕咕咕咕’‘咕咕咕咕’犹如上了发条一般不停地叫着,聒噪极了。

若是翻译成奥莱普顿大陆通用语。

‘错啦错啦!不能放月光草!月光草是有毒的!上次可怜的艾诺卡只吃了一点点就拉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肚子!难受极了!’

‘艾诺卡最讨厌月光草啦,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看到它!艾诺卡要把瓦伦王国里可恶的月光草全部拔除!’

‘千万不能放月光草,会死人的,会死人的!’

汀雅被他‘咕咕咕咕’这般畅叫扬疾、强聒不舍的叫声打扰了,她有些头疼地说道:“艾诺卡,安静一些。”

她继而解释道:“这是用来治愈玛莎大婶肠胃疾病的药剂,月光草正好需要。”

“还有,艾诺卡,你是一只鸽子,为什么要去吃草呢?”

身为‘吃草鸽子’的艾诺卡明显僵滞了一瞬,但很快,他就给出了看似合理的解释。

‘咕咕咕咕’

‘咔咔——因为可爱的艾诺卡觉得月光草长得跟艾诺卡一样这么可爱!’

‘咕咕咕咕’

‘但是现在艾诺卡明白了!它是会害人的毒草,跟善良、纯洁、优雅的艾诺卡一点都不一样!不一样!’

一说起来,他又开始说个没完没了。

但这一点,总是有人能治的。

躺在吊床上的人形魔兽忽然睁开了猩红的双眼。

神情似是不悦地看着那只聒噪不已的白鸽,他低声警告了一声。

“安静。”

同样的话由他和汀雅口中说出来是完完全全、截然不同的效果。像是小白兔遇上了大灰狼,艾诺卡立刻噤声了,还扑腾着小翅膀落到了窗户的边缘。他歪着小脑袋委屈兮兮地望着吊椅上的魔兽,乌黑的小眼睛眨啊眨,仿佛在说着‘咕咕——对不起,赫比尔大人,艾诺卡会做一个安安静静的小鸽子。’这般的话语。

见某只又吵又烦、还傻不拉几跑去啃草的白鸽终于安分了,赫比尔再次闭上了血色的眼睛、躺在横挂于两栋木桩之间的吊床上不再动弹。

赫比尔有着墨黑的短发、赤红的双眼,他肤色棕黑。仅看外表,大概所有人都会认为他只是一个年约二十左右、看起来不太好招惹的俊美青年。不过,和艾诺卡同样,他是白魔女汀雅·白斯兰·利森的使魔,也更是——

一头魔兽。

‘赫比尔’是汀雅为他所取的名字,在古语中意为‘自由’。也正如其之含义,尽管他是她的使魔,可她依然许诺了他随时离开的自由,但他本人……却似乎从来都没有这个打算。

看到艾诺卡被赫比尔吓得摇尾乞怜,汀雅无奈地笑了笑,腾出了一只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身上的白羽,温柔地安慰着他。

在魔兽威压的影响下,木屋还算安静了一段时间。

这时,紧忙的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

‘砰砰——砰砰——’

“利森老师——开开门!我有好东西要给你看!”

是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些像白斯兰村中的麦达特。

听到他急忙的喊声,汀雅只好放下了手中的木杵,起身去为他开门。

‘吱呀’

木门才刚刚露出一道可供人进出的间隔,年仅十岁、才堪堪半人高的麦达特就迫不及待地冲了进来。他还连忙将屋门合上,后扬起像是捡到了巨龙宝藏一般的神情、高举着手中的玻璃瓶。

“看!利森老师,我抓到了一只伊兰亚!”

伊兰亚。

一种会发出绿色荧光的昆虫。因为生存条件要求苛刻,所以很罕见。夜间,若是能遇上成群结队外出觅食的伊兰亚,那将会是一道极为美丽的风景,如同天上点点的繁星那般美不胜收。

“恩,确实是伊兰亚呢,麦达特真棒。不过——”看了一眼瓶子中的小家伙后,汀雅笑着称赞了一句,但随后,她板起了脸。“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随意进入巴顿森林,会遇到危险的。”

一听,麦达特立刻就要出声辩解。他马上仰高了头颅、将视线从瓶子中的伊兰亚转向汀雅的面庞上。

然而,这一看,他惊呆了。甚至连想说的话也忘记了。

‘利森老师的眼睛会发光!像是碧绿色的水晶一般璀璨而又绮丽!’

麦达特得到了这个认知。

于是,本来要脱口而出的‘森林中的动物都很和蔼,不会伤害我!’变成了——

“利森老师有一双伊兰亚的眼睛!”

“美丽又温柔!”

可他的说法却让艾诺卡感到了不满。他扇了扇小翅膀,又开始‘咕咕’叫唤了。

‘咕咕咕咕!’

‘你怎么可以把美丽的汀雅大人的眼睛比喻成小虫子!’

不过,艾诺卡的恼怒麦达特并没有听懂。当‘咕咕’声入耳,他只下意识地转过了脑袋、指着停在窗户上的艾诺卡,笑道:“啊!是你,话痨鸽!”

艾诺卡自然气疯了。

‘咕咕咕咕咕咕!!!’

‘竟然敢说善良、纯洁、优雅的艾诺卡大人是话痨鸽?!你才是话痨鸽!你个小鬼的全家都是话痨鸽!!’

“艾诺卡真是有精神呢!明明是一只鸽子却好像听得懂我说的话一样!”

‘咕咕咕!’

‘你实在是太小看我了小鬼头!善良、纯洁、优雅的艾诺卡大人本来就听得懂人语!听不懂别人说话的只有小鬼头你一个!’

……

……

一人一鸽就这么‘语言不通’地吵了起来。

可有一点,或许麦达特并没有说错。

那是一双美如碧绿水晶的眼睛。

虽说双瞳与巴顿森林中的水湖、树叶一样,是温柔的浅碧色。可实际上,汀雅眼瞳中的碧色要更加淡薄一些。向着阳光时还不觉明显,不过只要一旦到了暗处,她的眼眸就像荧光一般。那一些些的浅碧,宛如森林境界线那边升起的初阳,满怀希望与未来,一点一点用自己的力量照耀着广阔的大地。

那宛若是——

瓦伦王国的曙光。

章节目录 第6章 治愈 “把伊兰亚放了吧。”

汀雅轻声说道。

“啊……?为什么……?”麦达特神情中尽是不舍和不情愿。这可是他废了好大好大功夫才抓到的伊兰亚,怎么能这么快就放走了?!

汀雅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她没有粗鲁地夺走他的玻璃瓶,只是蹲下了身、跟他认真地讲起了道理。“麦达特。如果被困在玻璃瓶里面,伊兰亚很快就会死去的。你忍心让这么美丽的生物在瓶子里面迅速凋零吗?”

不远处的艾诺卡也是叫唤。

‘咕咕!咕咕!’

‘快听从美丽的汀雅大人的话!把它放了!把它放了!’

他甚至扑腾起了翅膀,像是想飞过来用喙啄麦达特的脑门。

麦达特扁起了嘴。

最终,他还是打开了瓶口,准备将里面来之不易的小家伙放出来。

“好吧……我知道了……”

“麦达特一直都是乖孩子。”她笑笑。

之后,两人一起静静地等待起伊兰亚从透明小瓶子中飞出。但许是被关的太久,它已经极为虚弱了。它行速缓慢,过了好一会才中瓶口飞出。即使脱困,它看起来仍是奄奄一息、失去了灵气,那一点茫茫绿光变得黯然无色。

愧疚和慌张的情绪立刻在仅有十岁的麦达特心中升起。

“怎么办……利森老师,伊兰亚是要……死了吗?”

“不,它会活下去。”

她坚定地说道。

一边,汀雅也是有了行动。

她的双手微微举起,手心对准了空中伊兰亚的方向。

双眼轻闭,古老且深涩的语言从她嘴中流泻而出。

宛如在吟唱一般,她的声音婉转而又动听,仿佛是一卷旋律律动的诗篇。

‘Givjeresvelserogkaerlighed.Hanharfordig.Venligstsaenkedenhelbkraftafdenvarme,gudindeafjorden,Theseus.’

请将您的祝福与爱赐予这个脆弱的生物吧。他需要您。请降下温暖的治愈力量吧,美丽而又仁慈的大地女神忒莉丝。

‘Baererenafdintroende,detoblomsterafArtemis,anmodertildig.’

您的信徒、两瓣花阿忒亚的持有者在此向您请求。

白魔法不是绚丽浮华的魔法。

它不像元素魔法拥有让人震撼的视觉效果,它仅仅是为了给人们带来更加富足美好的生活。许多时候,白魔法皆是无声无息的。

所以,伴随汀雅话音的落下,四周只有一些微小至几乎不可见的白色光点在伊兰亚身边汇集。不过——这可以被感受到。来自女神的生息与温暖化作了浅淡如无形的光华围绕萦裹着所有人。不仅是身体,即使是心灵上的创伤,忒莉丝也可使其愈合。

祝福篇章的第一节,治愈。

伊兰亚的荧光逐渐恢复了明亮,飞行的动作也不再如片刻之前的迟缓无力了。它重新成为了一颗高高挂于空中的碧绿明星。

临走前,它细小如落针的声音传入了汀雅的耳中。

‘谢谢您,善良的白魔女。’

见伊兰亚从窗户消失了,小小的麦达特双眼中满是崇敬与羡慕,他眨了眨仿佛正闪闪发光着的双眼,惊叹道:“利森老师好厉害——!可以教教麦达特是怎么做到的吗?”

话痨鸽一名几乎传遍了整个白斯兰村的孩童界,知道麦达特肯定听不懂却还偏偏要搭话的艾诺卡马上回应。

‘咕咕!’

‘当然不可以!白魔法是只有白魔女才可以操纵的力量!’

这一点倒是事实。

唯有信仰大地女神忒莉丝且受过她祝福,身上被留有阿忒亚印记的白魔女才可以使用白魔法。

因此,汀雅很是为难地低头望着麦达特,轻声告诉他:“这不可以呢。”

麦达特立刻像蔫了的茄子,神情沮丧。

“但是……”她话风一转。

“但是?”麦达特连忙追问,失去的光彩又重新回到了他的眼中。

“如果只是让伊兰亚不失去生命的话,我相信麦达特是做得到的。”

“怎么做到?”

“从一开始就不捕捉它。”汀雅温柔地笑了笑。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年仅十岁的麦达特陷入了沉思。

汀雅也没有催促他。她知道这个聪明的孩子会明白她话语中的意思。

终于,如同彻底想通了一般,麦达特的小手掌拳一敲,他大声说道:“我明白利森老师的意思了!如果我不想伊兰特死去的话,那么我就要从一开始的时候就不伤害它!”

汀雅摸了摸他的头发,点头。

她看了眼时间。

“时候也不早了。让我把玛莎大婶的药剂制做好,我们就回村子里面吧。”

“恩!”

汀雅不止是麦达特一个人的老师,她还是白斯兰村中所有孩童们的老师。平时会授字教学,有关文化、语言、算数一众的初级课程都是由她来教授。当然,等孩子们年纪更大一些的时候,他们会前往马蒂镇上的学院学习更深的知识。

在‘人鸽战争’的时间里,一瓶棕色的药剂完成了。

汀雅把‘咕咕咕’叫得欢快的艾诺卡唤了过来,手上的药剂瓶也是小心包好交给了他。

“艾诺卡,帮我将药剂交给玛莎大婶,告诉她药剂每隔十个小时服用一次,总共分三次。”

‘咕咕!’

‘好的好的!’

“去吧。”她说。

不过这时,一道自麦达特来了之后就从未开口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赫比尔,他提醒了一句。

“他不会说话。”

汀雅怔了一下后才反应了过来。

哦……对,她忘了。艾诺卡只会‘咕咕咕咕’地叫,并不会说人语。只是白魔女因为身上有阿忒亚印记的缘故所以听得懂动物的语言,与他们交流起来之时就如同跟人类说话一样。

于是,又多加上了一签便条,她才再次让艾诺卡启程。

又收拾准备了一下,汀雅向一直好奇地打量着白魔女住所的麦达特招了招手。

“麦达特。来,我们回村子。”

“好!”

他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可当看到汀雅手中扫帚的时候,他又退却了,犹疑不前。

汀雅察觉到了他的情绪。

“麦达特不喜欢坐扫帚吗?安吉丽思他们都很喜欢呢,总是说着要多在天空上飞几次。”想起那几个缠着她、让她带着他们在空中飞翔了一天的小家伙,她神情温和地笑了。

但麦达特显然跟他们不一样。

他难为情的撇过了头,小声地说道——

“我…我……害怕……”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们就一起走过去吧,时间上应该还来得及。”汀雅善解人意地放下了手中的扫帚,准备以步代行。

“噢……”

麦达特应得一点也不兴高采烈。在他心中反而多了几分遗憾。

虽然害怕,但其实……他也想在蓝天中翱翔一次!像艾诺卡那样,在天空中感受着微风,俯视着脚底的大地!那一定是非常美妙的体验!

“麦达特还是想乘坐扫帚的吧?”

汀雅走到了他跟前、蹲下,朴素的长裙着地,碧绿的眼眸认真地看向了他。魔法扫帚也蹦跳起来,在麦达特周围顽皮地绕了一个圈。

“恩……”

麦达特怯怯地应了一声。

汀雅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既然如此,那这一份勇气就让我来给你吧。尽管,它是短暂的。”

章节目录 第7章 勇气 白魔法祝福篇章的第三节,勇气。

——予汝以勇气。

——使尔等前进。

恐惧将不再能成为绊脚石。退缩的理由被击破了。尽管短暂,它却真实存在着。即使失败、即使是跌得灰头土面摔得头破血流,它也依旧可以给予你重新开始的希望,使你前行,让你继续走下去。

‘勇气’

大概是大地女神忒莉丝为他们赐予和降下的最为珍贵的宝物、最为美好的福音了。

征得了麦达特的同意之后,汀雅拾起了一根树枝。

似乎与寻常的树枝并无二样。是棕色的、纤细、仅有人类半臂之长。顶尖,还有两片绿油油的嫩叶。唯一不同的,是它有一道由两瓣花阿忒亚花汁画上去的祝福印记。借助它,能让白魔女更好地向大地女神忒莉丝祈祷。

树枝的尖部轻轻点在了麦达特的头顶。

看到他紧张、不安、茫然的样子,汀雅轻轻笑了。

“麦达特,放轻松。”

她说。

安慰之后,祝福篇章第三节‘勇气’如歌如诗的吟唱出口。

‘her,dintroende,baererafaftrykafArtemis,dybtbederdig.’

在此,您的信徒、阿忒亚印记的持有者向您深深请求。

‘Venligsttagevaekhanstoven,hansfrysomhed,hansfry.’

请您带走他的彷徨、他的胆怯、他的畏惧。

‘Hanharbrugfordinhjaelp.Hanhigereftermamod.Hansafremtilatgavidere.’

他需要您的帮助。他渴求勇气的力量。他期盼继续向前走去。

‘Sa,givhammodet,dristighed,mod.’

所以,请将勇敢、无畏、胆量赐予他吧。

与‘治愈’并不相同。

尽管都来自白魔法中的祝福篇章,但勇气——看得见。

每当一句祷词吟唱结束,一圈与祷词相对应的古语就会围绕在受持者的身旁。一共四句,一共四圈。浅蓝色的浮空印记,泛着浅浅却又夺目的光华。

或许……‘看得见’的力量本身,便是一种力量。

回到此刻。

当最后一声请愿的话音消散于空中,四圈浅蓝光泽的古语印记也是随之一散。它们化作了点点的蓝光,接连钻进了受持者的身体里。

这一瞬间。

麦达特忽然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涌进了心中,仿佛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无所惧怕,曾经阻隔在他面前的壁垒通通消失了!仿佛即使此时身前会有一只高大威猛、向他喷着火焰的巨龙,他也可以如同勇者一般毫无畏惧!

‘这是勇气!’

是真的!

勇气确确实实降临在了他的身上!

从麦达特生龙活虎的神情和动作中汀雅感受到了他的激动。

“我们走吧,麦达特。”她说道。不过脸色却是有些许苍白。

“恩!”

麦达特没有察觉到汀雅的异样,他只兴奋欣喜地跟上了她的步伐。

这时,一直躺在吊床上的赫比尔也动了。

他轻轻松松地一跃而下、走到了她的身边。尽管他面色平淡甚至说得上是冷漠,双目中的猩红光芒像是能将人类一口吞噬,可他的话语却并非如此。

“不要勉强。”他说。

“恩。”

汀雅轻轻应道。

之后,她又笑着看向了麦达特,自己先一步侧坐在了正于门外青草地之上、已与地面水平浮于半空中的魔法扫帚。

“来,试试吧。”

“来啦!”

麦达特兴致冲冲地跑了过来,脸上全是满满的期待之意。他在汀雅的帮助下稳稳地坐在了她的前方,他双手牢牢地抓住了扫帚的木干,像是一名骑着骏马、即将出征上场杀敌的英勇骑士。

“冲啊——利森老师号勇者扫把!”

汀雅很配合他。

手指轻轻一点身下的扫帚后,它动了。

如同毫无畏惧的年轻且精力旺盛的巨龙,扫帚几乎在一瞬之间就冲上了空中,耳边是‘刷拉刷拉’不停的风声!而看着距离地面越来越远,可以将整个巴顿森林、甚至白斯兰村收入眼中的时候,麦达特兴奋地尖叫起来!

“哇哇哇哇——!”

“老师,再飞高一些!”生怕‘刷刷’的风带走他的话语,麦达特急忙大声而又亢奋地喊道。

汀雅笑着让魔法扫帚升得更高了。

湖泊、小屋,随着一步步向白斯兰村的位置靠近,它们都变得只剩下一点一点,仿佛成了小人世界中的玩具。脚底下无数挺拔的大树也是如此。他从来都只是在地面仰望它们,现在,竟是轮到了他从高空俯视!

这种在高空飞翔的感觉真是棒极了!

难怪明明跟他一样胆小的安吉丽思会一次又一次地求着利森老师带她翱翔于天际!

想到那个为他带来这一切的人,麦达特连忙转头看向了身后的白魔女。

而这一回首,他愣住了。

清晨浅淡的阳光落在了汀雅的脸庞上、勾勒出了温柔的轮廓,也将她印照地更加白皙了,仿佛是透明的一样。她碧绿的眼眸像是巴顿森林中清澈的湖水,优雅而又干净。半空的微风带起了她深黑色的微卷长发,它们轻轻飘扬着。

他……可能看到了大地女神。

他看到了忒莉丝!

‘利森老师肯定是忒莉丝在人间的化身!’

麦达特心中不由自主地如此想着。

汀雅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看见他愣愣的模样,她赶紧问道:“麦达特?是不是不太适应?要不要低一些?”

麦达特没有回应她的问题,他只把方才的感受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

“利森老师就像是女神一样!”

他的话却让汀雅‘扑哧’一声笑了,随后,她认真地向麦达特说道:“‘女神’一词只能用在一直守护着我们的大地女神忒莉丝身上,利森老师只是女神的信徒。”

“可利森老师也一直守护着我们啊!”

麦达特说得没有错。

尽管他不过年仅十岁,但他却也看得出来——身为两瓣花阿忒亚印记的持有者,他的利森老师一直在尽心尽力地守护着这一片大地。

麦达特的这一句话让汀雅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最终,她只好再一次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麦达特你要记住了,忒莉丝才是真正的女神。利森老师只是会使用白魔法的魔女。”

见她叮嘱得郑重其事,麦达特只好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噢……”

终于,在说话声中,他们抵达了巴顿森林西面的白斯兰村。

章节目录 第8章 授课 他们落地的地方是白斯兰村中的一座一层楼高的小学堂。墙的两边是光线明朗开阔的大窗户,可以让日光清晰地照在这一群白斯兰村莘莘学子们……的算数习题上。不远处则是农地和其他民居,有时他们上课时的朗读声或笑声也会落入村民的耳中。

此时,麦达特正兴冲冲地飞奔进学堂里,向着小伙伴们分享他的第一次‘飞行经验’。

汀雅则是在与恰巧路过此地的村长西尼尔打招呼。

“日安,西尼尔村长。”

村长西尼尔也是颔首笑着。

“日安,忒莉丝的宠儿、曙光之魔女。咳咳……”

只不过短短一句话便让西尼尔咳起了嗽来。

他已经六十五岁了,时常患病。身形也是瘦削、脸色病态,只有依靠拐杖才能勉强步行,平日里多靠得汀雅的药剂才能换回两分轻松。虽说如此,西尼尔村长却很得白斯兰村所有村民的敬重和仰仗。因为——他曾经是马蒂镇上贵族的骑士。

“您身体还好吗?晚些我让艾诺卡给您送药剂过去。”

汀雅神色担忧地关心道。

“谢谢您了,白魔女。不过这些都是老毛病了,都习惯了习惯了。”西尼尔顺了顺胡子,笑着回应:“时候也不早了,别再关心我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了,您快去给孩子们上课吧。”许是听到了小学堂中孩子们的催促声,西尼尔又多说了一句。

汀雅微微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她还是只微笑道别了。

“愿大地女神忒莉丝的光辉始终将您照耀。”

“愿忒莉丝对您的宠爱永远如初。”

两人分别。

目送了村长西尼尔一小会后,汀雅转身走入小学堂中。

见汀雅进来,一秒之前还叽叽喳喳、几乎吵闹得要把学堂屋顶给掀了的学生们立刻安静了,纷纷跑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安坐静候,个个眨巴着一双小眼睛,像极了乖巧、听话、懂事的好学生。

会有此举,也并非是因为老师的严苛,而是出于——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听到利森老师口中的故事了!当然!前提是今天不是算数课,那可是比下雨天还要难过的事情。

在孩子们的最后方——

趴在桌上、似在沉眠的是赫比尔。

他方才一路急速奔跑于此地。尽管并没有飞翔的能力,但在巴顿森林——那是他的地盘。他可以以极快的速度在丛林中穿梭,那会带起一阵强风、将一片又一片的草叶刮得四散开来。虽说他是惯于昼伏夜出的魔兽,可他还是坚持时刻留在汀雅身边、为她挡去少有出现的危险。

待汀雅站于最前方的讲台上时,小课堂开始了。

七八个小小学生们齐齐站起来身,以大人的口吻问起了早安。

“利森老师,日安!愿大地女神忒莉丝永永远远眷顾您——!”

“日安,愿忒莉丝的光辉使你们健康快乐的成长。”

才听话懂事了一小会的孩子们立刻调皮了,埃文米大声说道:“如果没有算数课的话,我保证我可以健康快乐的成长!”

“我也保证!”

“我我我……我也保证!”

他们急不可待逃避算数课的样子让汀雅忍俊不禁,本来十分钟的算数课被她削减到只剩下了五分钟。

“不经历风雨如何茁壮成长呢?不过剩下的,你们可以带回家慢慢做。”

纵然还是难逃魔掌,但孩子们到底也没有那么沮丧了。

马上就有人问道:“利森老师,今天我们讲什么故事?继续讲述勇敢的基特到处冒险的故事吗?”

汀雅摇了摇头。

她微卷的墨色长发也随其跃动着。

“今天,我要讲述的是奥莱普顿大陆中的九个国家和地区的故事。”

虽然年纪小,但他们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立刻有人残酷地说出了真相——“啊,原来今天是历史和地理课啊。”

一片哄堂大笑。

就连正在劳作着的村民也听到这一声声清脆而又充满稚气的笑声。

“今天孩子们也很精神呢。”

“恩,都是托白魔女和忒莉丝的福。”

而在小学堂那边,‘历史课’和‘地理课’已经开始了讲述。

“在奥莱普顿大陆中,一共有八个国家和一个地区。我们身处的国家叫……”

“叫瓦伦王国!”登时就有一个小学生打断了汀雅的话,无比积极地回答道。

她没有责怪他的插话,反倒是笑着点头称赞道:“没错,是瓦伦王国。瓦伦是我们的家乡,日后无论你们去到了哪个国家、哪个地区,希望你们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

“除此之外,还有——卡里罗萨帝国、塞厄联合国、门也戈帝国、爱尔瑟王国、乌卡斯王国、梅利奥帕帝国、圣拉玛亚、以及撒鲁之地。”

“瓦伦王国位于奥莱普顿大陆的东南角,正北方是卡里罗萨帝国。”

“在瓦伦,四季如春,也被称作‘魔女的国度’。一半的边境面向着汪洋无际的大海,一面是瑞丹沙漠,仅有一小部分与卡里罗萨相连,但这其中也有高耸入云的坎特尔雪山。所以,瓦伦与世无争,远不像其它帝国或王国那般战乱频频。”

介绍了一遍瓦伦王国的地理位置之后,汀雅说起各国的信仰。

“在我们瓦伦,大地女神忒莉丝是我们的信仰。可在卡里罗萨,那里的人们信仰着光明之神西弗。梅利奥帕信仰着海神巴卡列特。圣拉玛亚信仰着雪神安德。至于元素之神诺夫努——他是魔法师们的信仰。”

国家和神明的名字对于孩子们来说都太过深涩了,不过,他们还是找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事物。

“魔法师?真的有魔法师吗?”

“他们是不是会使用魔法?”

“那魔法师的魔法……跟魔女的魔法是不一样的吗?”

汀雅轻轻点头。

“没错,是不一样的。”

“魔法师们使用的是元素魔法。而白魔女,使用的是白魔法。”

听到‘白魔法’三个字,聪明的学生们马上开始举一反三了。

“是不是还有黑魔法?!”

“那灰魔法呢?”

“红魔法!紫魔法!”

“蓝魔法!绿魔法!”

虽然‘黑魔法’的出现让汀雅怔了一下,可听见随后的疑问,她的迟疑马上变成了哭笑不得。

“我确信有黑魔法,至于其它……利森老师也并不清楚,这要靠你们日后自己一点一点去探究挖掘了。”

“那黑魔法……是怎么样的呢?!跟白魔法一样可以降雨、可以驱虫吗?!”

汀雅并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黑魔法涉及到了深渊的力量,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当在此刻将其教授予他们。

不过最终,她还是说了实话。

即便是孩童,他们也不该在‘黑魔法和白魔法是一样的哦。’或是‘有关黑魔法……你们以后就会明白了。’这种瞒天大谎和避而不谈中长大。既是入了学堂——他们便有权力得知真相,无论他们对这种权力自不自知。

于是,她说——

“黑魔法并不可以降雨或者驱虫。”

“相反,这是源自于深渊恶魔的可怕力量。”

章节目录 第9章 遇袭 听到‘恶魔’二字,孩子们愣住了。

不过紧随其后的,是更加响亮的追问声。显然,他们对于这种只存在于故事书或是大人口中‘你再不听话我就让它们抓走你!’的种族很感兴趣。

“原来恶魔真的存在呀!”

“他们在哪里?为什么安吉丽思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那黑魔法呢?”

……

对于他们应接不暇的问题,汀雅只能在一一记下后,尽力将自己了解的真相一些一些说出来。

“恶魔一般被人们称为‘犹勒’。是没有实体的,它们栖息在名为‘黑摩布拉’、共分上中下三层的深渊之中,以所有生物的负面情绪为食。人类的恐惧、懒惰、愤怒等等,都会成为它们最可口美味的晚餐。”

“嘘——千万不要去呼唤它们的名字,否则它们会应声而来的。”

见把学生们吓得脸色都发白了、成功引起了他们的警惕,汀雅满意地继续说了下去。

“至于黑魔法。”

“它们是邪恶的魔法。白魔法可以为人类带来幸福,而它们,只能为世界带来不幸。强化、诅咒、攻击、幻象、契约。这是常见的黑魔法五种分类。可以肯定的是,不管是哪一种,黑魔法也绝对不会为人类创造出美好的未来。”

即使是心怀着善意、以乌托邦式的将来为目标而使用黑魔法,美好的未来也不会如期而至。

因为恶魔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这是信仰者对它们最大的背叛。

善于戏弄人类的它们,会在你以为成功到来的最后一刻,将你彻底击溃。

而听见汀雅以严肃认真的语气讲述完‘恶魔’和‘黑魔法’后,所有小大人们都是似懂非懂,他们也跟着敛起了神情、变得不苟言笑、正容亢色起来。

“噢……”

这是如同学院中哲理家深思一般的回应。

他们的举措让汀雅哭笑不得。

想缓和有些严肃、紧张的气氛,她话锋一转,没有再深入黑魔法的话题,反是先说起了比较能让人愉悦安心的白魔法。

“关于白魔法呢……得到了大地女神忒莉丝的祝福、拥有阿忒亚印记的持有者才可以使用。看到了吗?老师左眼下这朵白色的两瓣花就是阿忒亚。在古语中,它的意思是‘守护’。虽说大部分是与生俱来的,但也有例外。”

“即使阿忒亚印记给予了魔女使用白魔法的可能性,可这也需要不断地练习。就像尽管人类具有四肢,但也要经过训练才知道该如何耕作、如何冶炼。”

“不要小瞧和随意羡慕每一位会使用白魔法的魔女,她们背后付出的努力,绝对超乎你们的想象。而可以施展元素魔法的魔法师们,也是同样。”

……

“白魔法一共分作四篇章,每篇有五小节。四篇章分别是大地、天空、祝福、契约,在大地篇章中,有……”

因为是更为熟悉的事物,汀雅娓娓而谈,可当在她逐一介绍白魔法的时候,白斯兰村中发生了这样的一幕。

一个外表年龄近乎四十左右的妇女疯狂地在白斯兰村的道路上奔跑着,即使黄沙泥泞践污了她的长裙、双鞋,她也形如没有察觉到一般。她平时和蔼可亲的面孔,在此时,只剩下心急如焚的慌乱和急切。

乔菲琳·库克一边快速飞跑、四处张望,一边厉声喊道——

“汀雅!汀雅·白斯兰·利森她在哪里!”

正在田间劳作的男人回答了她的问题。

“她现在正在小学堂。乔菲琳,你怎么了吗?这么着急……”

“知道了——!”

大声应后,有了确切目标位置的乔菲琳又是风卷残云一般的迅速跑走了。

看着她一下便消失不见的背影,田间的男人们都感到很是奇怪。

“这是,怎么了……?”

“乔菲琳平时那么稳重的一个人,今日为什么如此慌张。”

“忒莉丝在上,愿一切无恙。”

一路大口喘息着,也顾不上心脏和喉咙烧得火辣火辣的疼,乔菲琳终于来到了小学堂。门被她‘砰——’的一声踢开,在所有人惊讶、奇怪的目光之中,平时稳重的她,此刻却连发丝、衣裳都脏乱不已。她喘着粗气地大声喊道——

“魔…兽……”

“……是魔兽!”

“梅约娜被魔兽袭击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包括汀雅和她的学生们。

不过仅是在下一秒,小学堂中便爆出了仿佛能惊动天地一般的叫喊声。

“魔兽——!!”

“梅约娜姐姐她怎么样了?”

“乔菲琳大婶您在哪里见到魔兽了!”

“它是什么样子的?可不可怕?是不是跟传说中一样有三头六臂、七尾八足?”

……

汀雅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连忙示意所有人噤声,小跑着把被七八个孩子们围在中间的乔菲琳先拉出了小学堂。

“所有人不准跟过来。”严肃地向全部孩子警告过后,汀雅把小学堂的门紧紧地关上。至于方才似一直在沉眠的赫比尔——他趁着孩子们心思全部被魔兽的出现带走之际,已轻手轻脚地从窗户出去了。

此时的乔菲琳是汗水和泪水齐下,她神色着急又悲伤,她牢牢地抓住了汀雅的手,仿佛是抓着最后一棵可以救命的稻草。

“汀雅,你一定要救救梅约娜!”

“我绝对会的。她现在在哪里?你把发生的事情全全部部都告诉我。”

或许是知道自己现在慌张也不能有任何帮助,乔菲琳终于勉强稳定下了心神,把片刻之前发生的事情大致讲述了出来。

“就在刚刚,我和梅约娜去巴顿森林中拾取柴火和采药,但才刚进去没多久就有一只像是熊的魔兽攻击了我们!”

“不……准确来说它只攻击了梅约娜!”

“我现在还忘不了!它那双血红色的双眼真是可怕极了!梅约娜在它的攻击下躲到了树上,所幸,那只魔兽似乎并不会爬树,所以我才有机会赶过来求救!”

乔菲琳的阐述让汀雅皱起了眉。

似乎……哪里有一些古怪。

但总之,现在还是救人要紧。

“她现在在哪里?”

“就在你居住的木屋不远处,是在更西边的位置!”

“我明白了。”

应后,在拜托了田间的劳动者看住学堂中的孩子们之后,汀雅立刻唤来了魔法扫帚,搭乘着乔菲琳一同往她口中描述的方向快速飞行而去。

至于赫比尔,则是在陆地上跟随着她的脚步。

章节目录 第10章 黑熊 才刚刚飞行到了目的地附近,一道道‘吼——’‘嗷吼——’气息强厚的吼叫声便从底下的森林中传来。这下,不需要乔菲琳指明方向了,汀雅已经找到了地点。从被惊起的小鸟们的话声中,她摸清了‘魔兽’的真面目。

‘森林中那头大家伙怎么回事?’

‘不知道,早上还好好的,我见着他吃了两条小鱼,突然见了那人类小姑娘就变成这样了。’

‘好可怕——!’

‘唉,希望居住在森林中的白魔女赶快过来吧。’

如果她猜得无错,‘森林中的大家伙’她应当也认识。

或许,是那头一直居住在巴顿森林深处的哥科格黑熊。

汀雅的猜测没有错误,落了地之后,她发现果然是他。

此时,平日性格温顺、常居隐丛林的哥科格黑熊忽然变得狂躁暴动。他的黑色短毛几乎直直竖起,如血色一般的双目泛着红光。他不断嘶吼着,露出了血盆大口。高大、健壮、庞大的身体不断从地面跃起,厚实的熊掌拼命扑打着身前的一棵粗壮的大树,每一下都能把树上的树叶摇下来了大半。

哥科格黑熊只是普通的动物。

但他此刻,却如同魔兽一般彻底着了魔迷了心。

“怎么办!”

“你看到梅约娜了吗?她就在那里!你一定要救救她,我可怜的女儿。”乔菲琳又是心痛又是心惊,还有满满的恐惧。

“您放心,冷静一些,我一定尽力。”

一边应答,汀雅一边在那没有间断的可怕吼叫声中镇定地抬眸望去。

所幸,当前梅约娜的情况还算是不错的。脸色虽然有些泛白,但却并不慌张失措,她坐在一棵粗大的树杈上、牢牢地抱着大树的主干,看上去是处于安然无恙的状况。

“梅约娜——能坚持住吗?”

这是来自汀雅的喊声。

听到她的话语,梅约娜·库克立刻垂首望去。勉强过滤掉那像是要把自己一口吃掉、面容狰狞的黑熊之后,她看到了自己的母亲乔菲琳和汀雅。

这一刻,梅约娜的脸色突然变了。

就连那一些些的急乱都消失了。在她脸上,只剩下满满的骄傲和不屑,似乎此刻遇到危机的人并不是她一般。

“当然。”她哼着应了一声。

开什么玩笑?

不过是区区黑熊而已,她梅约娜·库克才绝对不会在她最讨厌的人面前出丑!

绝对不会!

这会,另一道低沉的声音在汀雅耳边响起。

“汀雅。”

出声者是赫比尔。

他沉寂地看向了她,双眸中是和哥科格黑熊一样的猩红血光。

尽管他没有说更多的话了,不过汀雅还是读懂了他的意思——可以由他来将黑熊制服。区区只是动物的黑熊,即使是处于狂暴阶段,也绝对并非可以化成人形的魔兽的对手。

汀雅明白。

但是,她摇了摇头。

“先让我试试。”

她说。

之后,汀雅向着正在发狂的哥科格黑熊走出了两步。而她每向黑熊迈进一步,乔菲琳的心脏就随之狠狠跳动了一下。

“你还好吗?”

“你是不是受伤了?又或者是感到饥饿?能否让我来帮助你?我是白魔女汀雅·白斯兰·利森,是你一直以来的朋友。”

“记得吗?每逢月圆之日,你都会为森林中心的木屋送来两条小鱼。”

她的声音温柔平静,像辽阔平原上吹过的阵阵微风,仿佛能抚平一切的伤痛和狂躁。

即使说得是人类的语言,她相信哥科格黑熊也可以听懂。因为大地女神忒莉丝会帮助她,这是来自白魔法契约篇章的第三节‘通语’的能力。

或许是奏效了,也或许是没有。

只听——那铺天盖地的吼叫声倏地一滞!哥科格黑熊在她的声音中动作迟缓了一瞬,甚至,是转头看了她一眼。可随后……他又转过了身去,失去理智的他跟随着本能继续疯狂地攻击起那棵有着梅约娜存在的大树。树干一颤一颤,乔菲琳觉得可能仅仅是下一秒,梅约娜就会从上面掉下来!

‘吼——!’

‘嗷吼——’

令人心惊胆战的野兽嘶吼声再度响彻这一片丛林。

正当这时,伴随着黑熊吼叫声的响起,远处另外有属于人类的喊声传来。他们的声音高昂而又激动。

“是魔兽——!”

“快杀死它!绝对不能让它进入村庄,村子里还有老人小孩妇女!”

“白魔女大人,请快快动手吧!”

放眼望去,全是白斯兰村中的男人们。

尽管他们手上拿着像是锄头、弓箭、铁刀一般的工具或武器,但他们却离得很远很远,足足有五六十多卡塞——这是一个安全到不能更安全的距离了。即使哥科格黑熊立刻转身向他们扑去,他们也有足足有余的时间使自己处于安全的位置。

不过,他们口中的白魔女却没有如他们所说而行动着。她眉头紧蹙,看起来也是着急,可她没有让自己的使魔立下杀手。

——她相信会有更好的方法。

哥科格黑熊只是普通的动物,并非魔兽。他平时性格温顺可亲,甚至还经常为赫比尔带来他自己捕获的鱼只。一定有什么原因让他变成了现在这样。只要找到了起因就绝对可以救他。无论是梅约娜又或是他,都可以不用受伤!

汀雅急切地思索着。

她眼中的碧绿色有了起伏,宛如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可白斯兰村中的人们不明白她的挣扎。

他们仍然在大声且迫切地叫嚣着。

“白魔女你还在等待什么?!请快快动手——!”

“把那头魔兽快点收拾掉!”

喊声是一个比一个的大。可虽说如此,他们之间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过来‘把这头魔兽收拾掉’的想法。汀雅旁边的乔菲琳也是着急地催促,“是怎么了吗?为什么还不能将梅约娜救下来?”

但幸运的是,始终还是有人能理解她的。

这个人正是被困于树上的梅约娜·库克。

不同于一般的女生,梅约娜很勇敢。尽管身下的古树不断被黑熊的熊掌‘咚——’‘咚——’地所撼动着,她依旧扬起了骄傲自信的神情,低头望向了下方的汀雅。

“不要太小看梅约娜了。我可坚持得住!快些找到他狂暴的原因吧,否则梅约娜会觉得所谓的白魔女相当无能!”

和汀雅同样,梅约娜也不希望这只黑熊被杀死。

她在白斯兰村中生活了整整十八年,也常常在巴顿森林中活动。这头哥科格黑熊她见过十数次,她知道他是那个讨厌的白魔女的朋友。不过他非常通人性,性格温顺,对人类也极为友好。有一次她帮他把腿上的锐刺拔出之后,他还送给了她一条刚捕上来、活蹦乱跳的小鱼。

可如今,他却二话不说突然袭击,还只盯紧了她一个人!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她清楚那个讨人厌的白魔女拥有杀死黑熊的能力。

但这……并不是她希望看到的结果。

章节目录 第11章 微风 梅约娜的话语舒缓了因村民喊叫声而带来的焦灼情绪。

在哥科格黑熊疯狂可怕的吼声和‘砰砰——’对大树树干的拍击声中,汀雅坚定了心神,眼眸中的碧绿色失去了片刻之前泛起的波澜,再度平稳下来。

必须要弄清楚原由!

否则即使她使用飞行的能力、将梅约娜救下,事情也不会得到终结。而那之后的结果……很有可能只会是哥科格黑熊的死亡!

不能让这样的悲剧发生。

她快速地思索。

——让哥科格黑熊陷入狂暴、攻击性本能被无限催动的到底原因是什么?

中毒?服下了有毒的食物?

不……这并不能解释他为何只独独针对梅约娜一人。那么,或许是……梅约娜身上有些什么事物引起了他的躁动?

很有可能!

汀雅马上问道——“梅约娜,你今天或者最近有没有做出一些与平日不同的事情?又或者是得到了什么不太一样的物件?”

梅约娜的反应也极快。

纵然仍处于危险之中,但她也能够马上开始回忆细节。

她最近做了什么?不!特别的事情她一件都没有做。织布、拾柴、酿葡萄酒。除此之外那就什么都没有了!那……不太一样的物件?不太一样的物件……也许有。有了!就是这个了!

才刚刚一想到,梅约娜就立刻从长裙口袋中拿出一株草。这是她在巴顿森林外围找到的,因其清香,她将其摘下想等回了家后把它制成香料。

而梅约娜手中的这株草和寻常的不太一样。

它是浅紫色的、美丽、具有清新扑鼻的异香。更重要的是——当它一出现在哥科格黑熊的视线中,他就像是彻彻底底入了迷一般,开始疯狂地向其方向扑去。尽管因为高度的问题他根本够不着,但那狂躁不安的势头显然是更加疯狂了。

汀雅认出了那株草。

那是……

银拉草。

是罕见少有,而且——一旦发现就必须要立刻销毁的物种。

对于普通动物来说,银拉草是致命的。这并非是指它不可食用或有毒。所谓‘致命’,指代地是它对动物们的吸引力。它可以让平日最温顺听话的动物在一瞬间忘却一切、丧失理智、变得极具攻击力,不惜一切代价只为得到它。

它奇绚、夺目,犹如美丽高贵而不可攀的公主一般。

它的存在,注定引起纷争。

瓦伦王国曾经发生过这么一桩事情。

一个猎人在一株银拉草的周围发现了无数动物的骸骨。有熊类、狮类、甚至有鹿类、兔类。他们为它大打出手,即使知道结局必定是消亡,但他们依然要为它争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为止。可最终,谁也没有获得最终的胜利。一头老虎的尸骨就位于它不到三卡塞的位置。

在古语中,‘银拉’意为‘疯狂的爱’。

汀雅松了一口气。

“梅约娜,你把它丢下来就可以了。”

银拉草没有毒,哥科格黑熊哪怕得到它后将其吃掉,也不会有任何负面影响。

“你确定?”梅约娜在上方问道。

“我确定,你丢吧。”

再度得到肯定的答案,梅约娜也没有更多的迟疑了。

她直接手一松,银拉草从她手中落下。

但这时……

突然,空中有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

那阵风穿过了树枝、绕过了树叶,几乎是准确无误地拂到了那株美丽的浅紫色小草。

然后……

风把它带给了汀雅。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那株银拉草直直向着汀雅所在的方向送去!

——‘!!!’

这一幕几乎所有人看见了。

汀雅看见了。

乔菲琳看见了。

树杈间的梅约娜也看见了。她脸色一白,眼睛瞬间睁地极大,也顾不上树底那人是她最为最为讨厌的白魔女了,她下意识就想尖声提醒。

可是,已经迟了。

一直关注着银拉草动向的哥科格黑熊要比她更快上无数倍!

连一秒缓冲的时间都不需要,没有任何迟疑!他直接转身、咧开兽嘴、熊掌大开——向着汀雅直直扑去!那狰狞凶恶的面目在此刻简直比魔鬼还要令人恐惧。甚至……连不远处的乔菲琳都能看见他牙缝之间的碎肉!

这一刻,无论是梅约娜、乔菲琳、又或者是极远处白斯兰村中的男人们,他们都下意识地深深皱起眉头、眯起了双眼,生怕会看见白魔女血溅当场、被体格宽大厚重的黑熊扑成一块肉泥的模样。

不过。

这样的惨剧并没有发生。

有一道身影,要比哥科格黑熊的速度更快、更急!

当黑熊的身体像是直行着的人类那般高高支起的时候,那一抹黑影瞬间从他腹部下面飞速划过!而在他手上的,是一把锐利到几乎可以一瞬将粗壮树干削开的匕首。

只听‘刷拉——’一声。

一道血色弧度霎时在空中滑过!

大量的血液从黑熊腹部的巨大伤口中喷洒而出,像是喷泉一般,无法停歇。之后,是‘砰——’的一声巨响,哥科格黑熊就像从天而降的重石一般,应声倒地、再无声息。

而黑熊的血液……

几乎洒了汀雅满满一身。她的身上瞬间全是仍然滚热的鲜血,夹带着浓浓的血腥味道,还有不少独属于哥科格黑熊的兽味。不远处的乔菲琳没有忍住,直接在旁‘唔呕’的呕吐了起来。

“抱歉。”

赫比尔为这件事面无表情地向汀雅道歉。

“……没关系。”她回道。

也顾不上自己浑身上下像是个从深渊黑摩布拉的血狱池中捞出来的血人了,汀雅连忙从地上拾起了身为罪魁祸首的银拉草。红色的火焰出现在她掌心,那美丽而又夺目的浅紫色小草被烧成了灰烬。

“呼——”

她松了一口气。

但随之,看见倒在地上的哥科格黑熊,她又是一声叹息。

结果最终,两全其美的方法还是没有出现。他还是就这么死去了。成为了又一具为‘疯狂的爱’而牺牲的尸体。

汀雅的脸上写满了遗憾和难过。

梅约娜也从树杈间下来了,在拥抱过激动的母亲之后,看到哥科格黑熊没了声息的样子,她回想起了那头曾经一掌就把溪中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拍到她脚边的友善黑熊。梅约娜耸了耸鼻子,是骄傲的情绪作祟才让她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落下泪来。

不过在不远处,那是完完全全相反的境况。

白斯兰村的男人欢呼着、喝彩着,仿佛那在一瞬之间就击倒了一头凶狠强壮野兽之人是他们一般。甚至,他们还讨论起了要如何将‘魔兽’料理成晚餐。

“太好了,白斯兰村击杀了一头凶恶的魔兽,传出去那能出尽风头。”

“说不定还能受到贵族大人们的表彰!”

“嘿——我倒是更期待今夜的晚餐。魔兽的肉质跟动物的有何不同?”

“吃过不就知道了?”

“不用打猎了,今天家家都能吃上肉了!”

正当汀雅和梅约娜为着哥科格黑熊的逝去而感伤着的时候,一道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12章 守护 “没死。”

是赫比尔。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匍匐倒在丛林地面的黑熊,然后严肃冷静地说道。

听到他的话,梅约娜赶忙摆脱掉不肯让她靠近黑熊的母亲,跑上前去、蹲下来仔细地探查起黑熊的声息。

果然,虽然微弱,但他还活着!

梅约娜立刻露出了希冀的神色,她马上转首看向身后的白魔女。

但许是因为两人的间隔,在看到汀雅那双碧绿眼眸的瞬间,梅约娜原本即将脱口而出的‘快救救他!’吞了回去,脸色变得又僵又硬,说出嘴的话语也变成了——“喂!白魔女!他还活着!”这般在态度上更硬实的表达方式。

不过总之,她的意思都是让汀雅赶快使用白魔法‘治愈’,将黑熊从死亡线边上拉回来。

“恩。”

汀雅没有在意她这点小心思。

她急忙三两步走到哥科格黑熊身边蹲下。随后,被刻画上了祝福印记的树枝尖端轻轻点在了黑熊厚重庞大的躯体上。

微闭双眼,向大地女神忒莉丝恳求神恩降临的话语从她嘴边流泻了出来。

‘Givjeresvelserogkaerlighed.Hanharfordig.Venligstsaenkedenhelbkraftafdenvarme,gudindeafjorden,Theseus.’

请将您的祝福与爱赐予这个脆弱的生物吧。他需要您。请降下温暖的治愈力量吧,美丽而又仁慈的大地女神忒莉丝。

‘Baererenafdintroende,detoblomsterafArtemis,anmodertildig.’

您的信徒、两瓣花阿忒亚的持有者在此向您请求。

汀雅和梅约娜的期盼得到了回应!

微小至几乎不可见的洁白光点在哥科格黑熊的周围汇聚。尽管无法看见,它们的存在却让人感到了温暖。携着来自大地女神忒莉丝的恩惠,它们悄然钻进了黑熊的身体,一点一点修复着他的伤痕。

不过——

总有人对事态的发展不太满意。

当看到汀雅正使用着白魔法将来之不易的‘晚餐’一点一点治愈之时,匆匆赶过来的村民们皆是大失所望。失望、沮丧的神情毫无遗留地在他们脸上浮现。

“即使不是魔兽只是一头哥科格黑熊,那把它留作给村民们大补一顿也是很好的啊,大家伙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熊肉了。”

“没错。”

他们的声音和语气是即惋惜又遗憾。

还有人把主意打到了梅约娜身上。

“怎么说也是差点伤害了梅约娜的牲畜,白魔女您何必如此仁慈救治他的性命?”

不等汀雅出声,梅约娜立刻皱眉说道:“我可不介意,我希望他活着。再说了,这头黑熊又不是你们猎下的,这么匆匆忙忙地跑过来不太合适吧?”

梅约娜从来都是骄傲的,说话也时常是口不择言、没有遮拦。

“可……”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同行的人拦下了。

“算了算了,走吧。”

“吃不上了,别看了。”

“唉,她一向如此。”

有人摇头。

有人已经开始往回走去。

许是看到哥科格黑熊的胸膛开始渐渐有了起伏,他们都已经放弃了挣扎。再说了,只要碰着白魔女,他们大家伙准没吃肉的机会。一般都是只能等她出行镇上、又或者是去远上许多的森林狩猎,他们才能大鱼大肉美味一顿。

最终,这一片丛林只剩下汀雅、赫比尔、梅约娜、乔菲琳四人。

那些带着武器匆匆赶来的白斯兰村的男人们,又带着武器匆匆地走了。他们什么也没能留下,就连脚印,也让被风带起的树叶给遮住了。

乔菲琳一声叹息。

她看向汀雅的目光与看着亲生女儿梅约娜时有些相像。

“你说你,明明什么坏事都没有做,却把他们给全得罪了。”

“我也清楚。”汀雅也是一下叹气。可她的视线仍坚定不移地聚焦在地面的黑熊上。她一声苦笑,又接着感慨道:“乔菲琳,你或许不能明白那种感觉。”

“对于你们来说,动物的凄嚎或许仅仅是惨叫而已。可在我听来,那是……”

或许是想起了什么。

她一滞,语气多了几分煎熬之意。

那一声声绝望的乞求、痛苦的尖叫、凄厉的求助恍然时刻徘徊在耳侧。

‘请您大发慈悲救救我!我不想成为人类口中的食物!求求您了,救救我吧!!’

‘还有三个孩子需要我抚养,如果我死去的话他们也无法活下去!在还未见识到这个世界的美好之前,他们就会被可怕的毒蛇一口吞下!’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求您救救我!’

‘救救我——!’

……

……

“那是为了生存下去、绝望而又无助的最后挣扎。”

她说道。

几乎任何一个白魔女都不可能做到忽视。

这也是她们只食素的理由。

哪怕只是看见了餐桌上已经成为菜肴的肉食,她们依然也可以听到那一声一声响彻夜晚的痛苦悲鸣。

所以……

如果见到了,没有办法不去理会。

不过,她们却不能苛求所有人都与她们一样。村民他们也有自由捕猎的权力,即使是白魔女也不能将此剥夺。优胜劣汰、弱肉强食,这是连大地女神忒莉丝都默许的规则。

汀雅的话让乔菲琳和梅约娜都沉默了。

即使是憎恶她的梅约娜,也没有再唱反调、对她高声讥讽。

因为,尽管不能感同身受,但他们可以想象。想象能够听懂动物们语言的白魔女,经历了如何痛苦的挣扎与折磨。

不仅如此。他们与她们,相差的距离从来都不只是一溪之距,而是——像哈圣河流那般遥远的距离。

自她们一出生便得到了大地女神忒莉丝的祝福、两瓣花阿忒亚意为‘守护’印记的时候,一切就已注定。

她们会立刻被从父母身边带走,送到老一辈的白魔女跟前学习。当识字结束之后,会开始钻研深涩而又难懂的典籍。会一遍又一遍练习白魔法,一次又一次感受从空中坠落、失败的滋味。

她们要比普通人类付出多出成百上千倍的努力!

她们要比普通人类学会、懂得更多更多的知识与技巧!

一切——仅仅只是为了‘守护’二字。

为了守护瓦伦王国的人民。

为了守护这一片大地。

天降灾患时,她们在;有人生病受伤时,她们也在;危险如动物狂暴、魔兽入侵时,她们依然在。只要人民与王国需要,她们就会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永远坚不可摧、无所不能的城墙一般,守护着瓦伦王国的所有人。

对于这样的存在,谁又忍心多作苛责呢?

至少,在白斯兰村与汀雅一同成长长大、看着她这多年来一步一步艰苦走来的梅约娜觉得——她做不到。

正当梅约娜沉默之际、所有人都静静等待着哥科格黑熊复苏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这样的对话。听那声音,似乎并不是白斯兰村中的人们。

章节目录 第13章 歉礼 “刚刚那阵风……好像有一些诡异。”

“或许是巧合吧,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感觉如何?”

另一人先是沉默了片刻,似在思索,但很快他便是有了答案。“与其它地区一样。是心慈手软、毫无攻击力的白魔女。如果没有使魔的存在,对付她将会是易如反掌。大主教。”

他口中的大主教之人是颔首却也摇头。

“只看到这么多了吗?”

“……对。难道,我还忽略了什么?”他不解。

大主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再仔细想一想吧。这可是忒莉丝最宠爱的魔女,瓦伦人民嘴中口口相传的曙光啊。”一停,他又想起了一件事。“还有,不要叫我大主教。”他纠正着对方对自己的称呼。

“我现在只是神父霍普德。”

“你去塞西尔村吧。这边……就由我来吧。”

“是。”

看着身旁和颜悦色的老者,他语气极为尊敬地应道。

“走吧,我们先去镇上拿回外交批文。”

“是。”

在这一刻,瓦伦王国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曾想过。这个来自卡里罗萨教廷的大主教、一个蓝眼白发的和蔼老者,会与他的信仰一起,为这个王国带来无法想象和估量的影响、掀开一层又一层的狂涛巨浪。

或许是命中注定。

或许即使能够先知,也依然无能为力。

回到白魔女那边。

此时,看到哥科格黑熊渐渐好转的状态,汀雅与梅约娜心中皆是一块重石落地。

汀雅双眼轻闭,手轻轻抚在了他已经柔顺的皮毛上。

“忒莉丝在上,感谢您的仁慈与善良。”

哥科格黑熊已经逐渐恢复了神智。尽管身上的伤口只是勉强并合、并未彻底治愈,但他已经可以坐起来了——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那般,垂头丧气、脑袋耸拉着,任何人都能感受到他的低落与沮丧。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哥科格黑熊平时性格温顺,日常就是抓抓鱼、送送鱼,做过最罪大恶极的事也不过是因为体型庞大而挤坏了白魔女家的木门而已。可如今,他却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恶狠暴戾、攻击人类的凶兽,这如何能叫他不难过?

“这不是你的错。”汀雅说道。

“奥莱普顿大陆上没有任何一个动物可以抵挡银拉草的诱惑,你所做的一切并非出于本意,你不必感到自责。相信梅约娜她也不会责怪你。”

话音落下,汀雅与哥科格黑熊的目光霎时齐齐看向了梅约娜。

面对‘最讨厌的白魔女’投来的视线,梅约娜瞬间觉得不太自然了,但极快,她胸一挺、头一撇,骄傲地哼了一句。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可毕竟哥科格黑熊还是对一路‘追杀’梅约娜的事情感到愧疚不安,在一旁乔菲琳紧张的神情下,他连忙爬到了梅约娜的跟前,厚重的前肢胡乱比划得天花乱坠,‘叽里呱啦呜嘿呀吼’的声音也从他嘴中发出,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他在跟你道歉。还说……请你先不要离开,他要去抓两只小鱼当作歉礼。”身为全语通的汀雅立刻解释道。

“……”

也顾不得某个讨人厌的白魔女觉得她听不懂熊语而自作主张开口解释了,听到‘小鱼’‘歉礼’之后,梅约娜的心里只剩下哭笑不得。

她摆了摆手。

“不用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已经原谅你了。”

‘呜嘿呀吼呜嘿呀吼!’

——‘要的要的要一定要的!’

这回,无需白魔女的传译梅约娜就已经读懂了他的意思。因为哥科格黑熊把笨重的熊脑袋摇得飞快,爪子也不断做着把溪中小鱼一掌拍飞的动作,看起来很能彰显他作为‘捕鱼之熊王’的非凡实力。

“……真的不需要,你快快恢复健康就是对我最好的歉礼了。”

‘呜嘿呀吼!’熊掌拍飞、拍飞。

……

……

好说歹说劝说了一番之后,哥科格黑熊总算是打消了‘抓鱼送鱼’的念头,准备回自己的老窝先好好休养一阵之后再去溪边重振熊风。

临走之前,他来到了汀雅的身前。

四肢伏地、头颅深深垂下。

‘我将永远铭记忒莉丝与您的恩情,曙光之魔女。’

他说。

“不过是举手之劳,无需记怀。愿忒莉丝的光芒永远将你照耀。”

她回道。

之后,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他一步一步往森林深处走去,渐渐消失不见了。

不过,事情却远远没有结束。

汀雅的神色有些凝重,她先转首向乔菲琳拜托道:“可以麻烦您为我向小学堂传去‘放学解散、不准接近森林’的消息吗?我需要再去检查一遍是否仍还有银拉草的存在。”

“当然。”乔菲琳答道。

随后,汀雅看向了梅约娜。

“你还记得发现银拉草,也就是你所摘下那浅紫色小草的地方吗?如果还记得,请一定要带我前去。”

梅约娜清楚事态的严重性,没有刻意故作姿态,她立刻扬首应下——

“可以。既然你都这么求我了的话。”

“恩,那就拜托梅约娜了。”

于是两边分行。

赫比尔在汀雅的命令下将乔菲琳送回了村子,而汀雅和梅约娜则是向着发现银拉草的地方走去。当然,在出发之前,汀雅已经把染了血的外衣脱掉了,脸色、头发的污血也勉强清理了一些。

一路上,为了缓和僵硬的气氛,伴随着脚下树枝枯叶‘卡兹卡兹’的响起,汀雅也说起了别的话题。

“梅约娜,最近葡萄酒酿造地怎么样了?”

一说起‘葡萄酒’,梅约娜脸上霎时扬起了满满的骄傲,本来平凡的五官也不再平凡了。穿透树缝之间的日光落在了她的面容上,这让她看起来似乎与镇上的贵族、富家小姐们并无二样。又更甚说,梅约娜会更为自信。因为她有可以让人眼前一亮的一技之长——酿造葡萄酒。

她心情好了,说话也没有那么咄咄逼人了。

许是想到了什么,她脸上还带了几分笑意。

“挺好的。最近葡萄酒送到了马蒂镇上参与评选。如果能得了优胜,还有机会前往王都参加全王国的评选,我酿造的葡萄酒还会被王室中人品尝到。他们可都是些极为高贵的人物。”

前往王都、面见王室。这可不是每一个出生在村落的平民姑娘都能够有的机会。在梅约娜脸上,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意味。

汀雅微微侧首望向了她。

章节目录 第14章 忧虑 梅约娜的脸庞仿佛有光芒闪耀。那是对自身手艺的自信、那是对未来的向往。

她心中蓦然有了几分羡慕。曾几何时,她也有一个同样令她感到愉悦、骄傲的目标——成为一名出色的花匠,让全瓦伦人民包括贵族的家中都会有她种植的美丽鲜花。只可惜,她的导师白魔女多琳严厉地告诫了她‘这不该是你要做的事情!’,还把她的花田变成了药圃。

然后,她的那个小小梦想就无疾而终了。

才冒出了一点小星火就被滔天巨浪给扑熄灭了。

“希望你能如愿。”

汀雅真诚地祝福道。

梅约娜则是扬了扬脑袋,端得是过人的自信与傲气。

“当然。我相信可以去王都之人必将是我。”

兴许是瞧见了汀雅神情中流露出的向往,误以为她是对自己即将可以前往王都而心怀羡慕,梅约娜扬着眉毛、看起来是勉为其难地补充了一句。“到时候……如果你想去的话,我就大发慈悲带上你一起吧。”

可能是觉得自己语气太好了,她又皱着眉、声色俱厉地追加道:“你可不要误会什么了。这是我对你的同情和仁慈,明白了吗?”

“是是,感谢梅约娜小姐对我的仁慈。”汀雅笑道。

“哼,这还差不多。”

之后,在梅约娜一路毫不留情地展示自己对某位姓氏为利森的白魔女的厌恶之情时,她采摘银拉草的地点终于到了。是极为靠近白斯兰村的地方,抬首往西边的方向望去,已经能看到一栋一栋的民居了。

“就是这里。在那一棵树根的旁边。”

梅约娜指了指位置。

倒也明显,毕竟当初她是将整株银拉草连根拔起了,土壤也因此被扯开了,有一个明晃晃的小坑。

汀雅走上前去。

纤细的手指在泥土上捻了捻,把地上的低洼更掘深了不少,又在方圆两三卡塞探查了一周,甚至还上了树去看了看。然而最终,一无所获的她只有一声深深的叹息。

‘什么都没有发现。’

银拉草的来历正如它为何能对动物们引起如此之大的骚动一般神秘。

没有人知道它从何而来,也没有人知道它将往何去。人类能够得到的,只有一具具动物们的骸骨和银拉草离开土地之后在短短三小时内凋零如灰烬的黑灰。

“放弃吧。”

梅约娜在旁好整以暇地瞧着她忙活来忙活去,见她此刻终于停下,她马上丢出了三个字。

汀雅却还是不肯放弃。

她摇了摇头。

“谢谢了。梅约娜你去忙吧,接下来我想去看看森林之中有没有其它异常。说不定能侥幸找到银拉草出现的原因呢。”

回想起那美丽的浅紫色小草对动物们带来的可怕影响,梅约娜不由皱起了眉头,下意识提醒了一句。

“那好吧,你小心一点。”

话一脱口后梅约娜就立刻反应了过来,她连忙收起了脸上多余的担忧,换作了高高在上的姿态。“像你这么单纯愚蠢的人,如果不小心谨慎一些肯定不用多久就能回归忒莉丝的怀抱了。为了不让女神为你的蠢笨感到丢脸,你最好是多留意一点。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对于梅约娜能将‘你小心一点’这般关心的话语拓展成如此僵硬别扭的一段长话,汀雅已经见怪不怪了。

“好的,感谢梅约娜小姐对我仁慈的忠告。”她笑了笑。

“……哼。”

她冷哼了一声,随后看了看方向,准备离去。

“我走了。”

纵然嘴上说着‘走了’,可梅约娜依然在原地没有动,只扬起头颅直直地盯着她,似乎……是在等待着某位白魔女的告别。

汀雅将她的意图看得清楚明白,她碧绿的眼眸中有着藏不住的点点笑意。

“再见,梅约娜。愿忒莉丝的光芒可为你指引前往王都的大道。”

“恩。”

梅约娜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才是真正的走了。

“实在是太不坦率了。明明乔菲琳大婶和库克大叔都不是这样的性格,也不知道她是像谁。”望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汀雅不由笑着无奈感慨道。

她拍了拍双手,拂走了指尖的泥土。

“好了,我也该做事情了。”

回首看着绿茫茫一片、寻不见边际的巴顿森林,汀雅没有丧气。

为了杜绝将来可能再出现的意外,探查和防范都是必要的。

在赫比尔回来之前,她先找到了居住于森林之中的鸟兽,向他们打听着近两日森林的近况,尤其是靠近白斯兰村的地方。

‘诶——什么异常都没有呀,跟往常一样。’

‘那地方太靠近村子了……我不敢靠近,怕被村民吃掉。’

‘我也没发现任何奇怪的地方!’

……

在它们‘叽叽喳喳呜吼呀嘿’的各种声音中,一句话引起了汀雅的关注。

‘话说起来……有一天深夜好像有一个披着斗篷的人类去过那里。’

她立即问道:“是谁?在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是谁,总之是人类吧。至于时间,好像……是几天前。记不清楚啦!’

——几天前。

——披着斗篷的人类。

汀雅眉头深锁。

非常可疑。可……真的与银拉草的出现有关系吗?如果有,那便意味着他是提前了几日留下使银拉草发芽的种子或诱因。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起码,这些事情在瓦伦王国中不可能发生。身为王国中精通草药花种的白魔女,她认为这种事情的可能性太低了。

不过,必须要更加警惕了。

像是找不到线头的毛线球,她的思绪有些混乱,恍如身处迷雾之中。

在之后的一天里,直到桑榆暮景之际,汀雅都没再能有其他的收获。

忙活了整整一日,几乎是一无所得让她感受到了沮丧的情绪。

此刻,她已经从巴顿森林中走了出来,正坐在位于白斯兰村北面山丘上的一个秋千上,静静地看着西方黄昏的橙光将整个白斯兰村渲染成橘黄一片,充满了温馨、安详与平和。

汀雅轻轻一声叹息。

她的叹气声让赫比尔看向了她。日薄西山的暮色将他的双眼映照得更为猩红,村庄中那安和的景致也无法将他冷峻的脸庞柔化。

“很担心?”

“恩。”

汀雅应了一声,神情中流露出了忧虑。

突如其来的银拉草。

身份不明的神秘人。

她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白斯兰村已经维持了许多年的安宁,可能马上就要被打破了。她害怕自己将会是无能为力,害怕无法护住所有人的周全。

“你,很好。我会保护你。”

赫比尔的意思是——你已经做得很好、竭尽所能了。所以不用不开心,往后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会保护你,为你前行之道斩去一切荆棘。

他语句精简的安慰还是为汀雅带了不少温暖与慰藉。

“谢谢。”

她浅浅笑道。眼眸也弯了弯,像极了巴顿森林中的那一弯湖泊。

他们在白斯兰村北边的山丘上呆了许久,之后又趁着夜色彻底黑透前在巴顿森林中巡查了一周。时至深夜,明月当空之际,才是回到了森林中湖边的小屋。

一个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15章 甜食 才刚一进屋,一道扑腾着小翅膀、脑袋上一戳碧绿色羽毛的身影就冲了来,两只红色的小爪直直地立在汀雅的头顶。是清晨被派出去送药剂的艾诺卡。他那总是‘咕咕咕咕’叫唤个没完没了的声音也是随之响起。

‘欢迎美丽的汀雅大人归来!’

‘咕咕——?为什么有血腥味!为什么有那头哥科格蠢熊的味道?是不是他攻击了大人!?不可原谅!不可原谅!艾诺卡要把那头蠢熊的短毛全部啄光!’

话痨鸽艾诺卡已经脑补完了‘蠢熊发傻攻击主人’的全部发展经过。他还红着眼愤怒地看向了汀雅身后的某魔兽。

‘没用!你太没用了!你怎么可以让那头哥科格蠢熊伤害美丽的汀雅大人!’

赫比尔看向了他。

当然,当那双猩红的眼睛看向他时,前一秒还敢‘怼天怼地怼空气’的艾诺卡立刻就消声灭迹了,还缩了缩脑袋。

“好了,艾诺卡,安静些,我要去梳洗了。”汀雅疲惫地说道。

在她话音落后,赫比尔很自然地把某只话痨鸽从她的头顶抓了下来,然后随手一丢。

‘咕咕!怎么能如此对待善良、纯洁、优雅的艾诺卡大人?就算你是可怕的魔兽也不可以!’

“安静。”

无所畏惧的艾诺卡从魔兽口中听到了骇人的杀意。可艾诺卡却似是不甘示弱,他忽然飞起,像极了在空中俯视着一切生灵、所向无敌的巨龙,他狂扇起了翅膀。

然后……

他就,安静了。

在赫比尔的威压之下,这座位于巴顿森林中心的小屋宁静了还算较长的一段时间。

但未过多时,这般难得的安宁却被急促的敲门声给打破了。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

木门被敲得哐哐作响。

与此同时,一道男声也传进了屋子。

“汀雅,你在吗?!还好吗?你有没有受伤?”他的话语充满了关切。

可一听到他的声音,在窗台想着‘怎么去报复那头哥科格蠢熊!’的艾诺卡立刻就炸毛了。他那脑袋顶尖的一戳绿毛甚至还高高立了起来,极像是通了滋滋滋滋的电流。

是狄斯!!

是狄斯·奎克·乌比赫、那个为他起了‘话痨鸽’外号,让善良、纯洁、优雅的艾诺卡大人被白斯兰村所有小孩嘲笑的超级混蛋!

艾诺卡马上从窗户飞了出去。

当见着那金发棕眸、身上仍穿着暗金纹路的骑士服、佩戴着银剑的身影之时,他更加愤怒了!他飞到了狄斯的头顶,开始‘哆哆哆哆’拼命往下啄了起来,仿佛是要把狄斯的脑袋啄秃为止。

“话痨鸽你冷静一点!是我!不是敌人!”

‘咕咕咕咕——!’

‘啄的就是你!混蛋!’

汀雅的出现解救了狄斯。

推开门看到门外那高大而又熟悉青年时,汀雅的神情中全是诧异惊讶,在中止了艾诺卡的‘暴行’之后,她不由奇怪地问道——

“狄斯?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马蒂镇上贵族家的骑士。平常应该留守在贵族的领地或住所中,理论上不应该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

狄斯的目光有些闪躲的意味,但最终,因为心中的担忧,他还是认真仔细地望向了眼前的白魔女。

“我听说白斯兰村被魔兽袭击……所以,就过来了。”

当傍晚从途经白斯兰村的商人口中听到村中受魔兽攻击的消息,他霎时心急如焚,立刻向队长告了一夜的假,骑着马匹、带着上好的伤药匆匆过来了。尽管……他也清楚魔女有治愈的力量。

望着狄斯窘迫的模样,汀雅笑意浅浅,温柔如夜晚的明亮月光。

当初瘦弱顽劣、嘴边时常挂着‘只要汀雅在的话我就无所畏惧!’的少年,今日已经成为了高大英俊、可以独当一面的骑士了,也成为了白斯兰村的骄傲、村里所有孩童心中的目标和榜样。即使受骑士一名的光环与荣耀所照耀,在他心底,始终仍有家与故乡。

不过当然,汀雅或许还遗漏了一点。

在狄斯心中,除了家、故乡,还有人。

对于这点并不自知的白魔女只摇了摇头,笑道:“不是魔兽入侵,只是动物狂暴了而已。没有人受伤。”

“动物……狂暴?”狄斯皱起了眉。“什么原因?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

“是因为银拉草。”

汀雅解释道。随后,她侧身,让狄斯进到木屋里来。

“进来说吧,外面风凉。”

夜深人静,小小的木屋别样温馨。

木屋内齐整、干净。大量古籍典着整整齐齐地在书架上并列排好,晾干的药材亦是分类地清清楚楚,角落还有一些出自于白魔女的炼金产物。壁炉橙黄色的火焰燃烧着,那是唯一的光源。躺在吊床中的赫比尔看了狄斯一眼后又合上了双眼。艾诺卡则是气呼呼地在窗边不住地盯着某位高大的骑士大人。

“今早在巴顿森林边缘出现了银拉草。梅约娜把它摘下来了,然后哥科格黑熊被其蛊惑、攻击了她。所幸,梅约娜她没有受伤,至于银拉草,在我赶到之后也已经销毁了。也算是……暂且平安无事了。”

对于无人受伤、没有酿成更大的灾祸之事,她庆幸地笑了笑。完全没有提及那银拉草从树上梅约娜的手中落下后竟直直地落在她身前,以致让她差点被哥科格黑熊扑成肉泥。

一边说着,汀雅一边在橱柜中拿出了干果甜点。

“吃过饭了吗?”

她问道。

“没……没有。”狄斯本还在消化着汀雅的话语,此时一听到她的问话,视线又是即刻下意识地瞥向了一边。

他听到白斯兰村被袭击的消息时是在马蒂镇的街上,当时急匆匆地就请假赶来了,一路快马飞奔也没能顾得上果腹充饥。

“吃吧。”汀雅笑道。把手上端起的两盘食物放在了他面前。“不够的话我再去做。”

“……够了!”

狄斯立刻答道。

一直在旁气得牙痒痒的艾诺卡也是马上开始‘咕咕咕咕’。

没有理会煞风景的话痨鸽,空腹辘辘的狄斯很快就把一碗刚刚出锅的热面和两碟子甜食消灭地一点不剩了。

“狄斯还是这么喜欢甜食呢。”

坐在狄斯对面,双手支着下巴就这么一直看着他把东西狼吞虎咽吃完的汀雅笑道。

“恩。”

他心满意足地抹干净了粘在嘴边的饼屑,然后给了汀雅一个‘千万别说出去,太丢人了,你最好了。’的眼神。

汀雅又笑了。

她不由想起了幼时狄斯负责去偷盗大人们做好放在锅炉中的甜点,而她负责在外面望风的事情。她眼中的碧绿色随着壁炉的火焰而轻轻跳跃着。

谁又能想到在外威风凛凛、气宇轩昂的骑士大人,竟是如同小孩一般如此喜爱甜食。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去偷玛莎大婶的糕点的事情吗?”汀雅笑道。

“怎么会不记得?”狄斯脸上是满满的怀念。

“记得有次差一点就被发现了!”他看向了对面的白魔女。“多亏了你撒谎把玛莎大婶骗走,才让我没有被她抓住。”

许是想起当年那个远远地听见玛莎大婶喊声就瞬间脸白失色,吓得立马将刚出炉的糕点一口全往嘴里塞去的少年,汀雅的嘴角不由向上扬起。

“接受审判吧。竟然让善良的白魔女跟尔等偷盗小贼同流合污。”她难得开玩笑般地质问道。

狄斯挑眉。

在不停晃动的炉火的印照下,他的金发更加耀眼了。

“偷盗小贼?”

“这位白魔女,你面前的人现在可是威利沙卡贵族家的骑士。怎么会是偷盗小贼?”不过回想起童年时的一点一滴,他也是不由感慨。“真怀念小时候啊。”

汀雅认同,她微微笑了笑。

“恩,真是怀念那个时候。”

章节目录 第16章 过去 那个时候,还没有太多的烦恼与忧愁。

尽管天天都要学习生涩难懂的古语、还要记熟认清各类草药,不过快乐的时光到底是要更多一些。

有一个住在白斯兰村的少年,常常会为了寻她而穿过危险的丛林、来到森林中心的湖边木屋。他经常是随着太阳一起来的。每当东边的初阳升起之时,已经起身开始学习的她时时能听到他的声音。

“汀雅——”

“我来找你啦!今天——我们去抓鱼吧——!”

纵然看不到人,可她可以想象那个精气蓬勃的少年朝着木屋的木门大喊的模样。他的声音会把附近的鸟群惊走,兴许湖里面的小鱼也会被他吓得从水中跃起。如果得不到回应,他会一直喊、一直喊,直到等来汀雅,又或是被白魔女多琳轰走。

每当这时,她都会望向一旁的白魔女。

虽然神色是平平淡淡的,但她的心中也是满怀着期盼。所幸,她的导师白魔女多琳是严厉也是仁慈的。

“昨天的功课记熟了?”

“恩,记熟了。”

“不要为村民添乱。在月亮升起之前回来。”

这是同意的意思。

她会立刻放下手中在做的事情。开门,微笑地望向门口的少年。

“啊,汀雅汀雅。我们去抓鱼吧!”

他会高高地挥手,矮矮的个子蹦得要比天还高上一截,那是在打招呼。他脸上还会洋溢起热情兴奋的笑容,那神情总让她觉得似是在看着被恶龙放出魔窟的小公主。

“好。”

她笑着应道。

他们的活动还算是丰富。

会去抓小鱼、捕蝴蝶、捉蜻蜓、捞泥鳅。当然,因为有白魔女的存在,少年艰苦奋战后的战果回回都是以放生为结局。除此之外,他们做的最多的事情大概就是——偷甜点、偷甜点、和偷甜点。

这如果让白魔女多琳知道了,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允许她和狄斯一起去玩了。所以每一次偷甜点的时候,他们都会小心翼翼、以生命中最后一次偷甜点的态度去办好这件事。

玛莎大婶家的甜点是最最好吃的。

甜甜的。

粉粉的。

香香的。

热热的。

不过,还是有一件不太美好的事情。

玛莎大婶家有一只超级凶超级凶的大狗。他守着厨房里的蒸笼就跟巨龙守着闪闪发光的宝藏一样。简直是寸步都不肯离开。

但狄斯他也是有办法的。

为了能吃上热乎乎的甜点,他会贡献出前一天夜里晚饭时偷偷留下来的香肠。这是用来骗走玛莎大婶家大狗最好的道具。

可有一天。

玛莎大婶家的大狗像是学聪明了一样。他把外面的香肠叼回了小厨房、没有就地在外解决。而这,恰好把刚刚潜入厨房、魔爪伸向蒸笼的狄斯捉了个正着。于是——

狄斯被超级凶超级凶的大狗疯狂地追着跑了整整一个白斯兰村。

最终,他冲上了村庄北边的山丘、一溜烟地爬上了最高最高的一棵树后,才总算是把玛莎大婶家吠得‘呜吼——汪汪汪、呜吼——’如同黑熊一般凶狠的大狗甩开了。

可是,他自己也被困在高高的树杈上下不来了。

他满脸悲伤地看着树下对他爱莫能助的白魔女,短短的小腿不停往下探着。

“汀雅……救命……”

她总是能回想起他那个时候的凄惨,而且很不厚道地笑出声音来。因为,那实在是跟他日后威风凛凛、英姿勃勃的骑士模样相差甚远。

而在那个时候,白魔法的四篇章她还不太纯熟。实在是无法将狄斯从高大的树木上解救下来。

“好吧,那我就自己跳下来吧。”很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情,树上的少年认清了自己的宿命,决定放手一搏。

“等一下,我去叫大人们……”

她的话没有能说完。

才堪堪说到一半之时,树上的那道身影已经在一声几乎可以穿透白斯兰村的大喊声后,从很高很高的树杈上跃了下来。

‘砰——’

他在白魔女震惊的视线下直直地摔到了地面,狼狈至极。

她连忙上去扶着他,牵强地为他使用白魔法祝福篇章中的‘治愈’。

“狄斯,你……不害怕吗?”从那么高那么高的树上跳下来。

已经摔断腿、满头满额全是细细密密汗水的狄斯艰难地仰头望向了她,一边痛苦地忍耐着眼眶中的泪水,一边龇牙咧嘴地说道:“不害怕!”

“只要汀雅在的话,我就是无所畏惧的!”

纵然声音稚气,可其中却是满满的坚定。

他这么喊着。

他一直都这么喊着。

背着她渡过几乎与他腰部同高的小溪时,他是这么喊着。前往镇上的学院、与同龄人比试的时候,他是这么喊着。曾经在她身前为她挥剑迎向魔兽之际,他是这么喊着。

到最后,她自己也终于相信了。

——只要自己在,那个少年就是无所畏惧的。

即使没有祝福篇章第三节的‘勇气’,那个名字叫作‘狄斯’的少年也依旧勇往直前、无所畏惧。

而这个少年——

他总是喜欢把她带回自己家吃中饭、吃晚饭,还一边喊着‘今天汀雅来啦。多做一些好吃素菜的吧!’。每当那时,他那穿着围裙准备下厨的母亲就会无可奈何地笑道:“啊,又把森林里的白魔女拐回家了。”

傍晚的时候,他常常是把她带到白斯兰村北边的丘陵上,求着她开口唱歌。

美妙婉转的歌声会传遍整个村庄。

至于他,则会像是马蒂镇上的杂耍演员一样,笨手笨脚的跳着不能被称之为舞蹈的舞蹈,又或是静静地看着美丽的夕阳、看着村庄中的一切。

时至夜晚,在月亮升起之际,他会像一个小绅士一般,越过危险的丛林,把她送回湖边的小屋。尽管,每每她都更担心他会在返程的时候遇到危险,因此央求了导师多琳的使魔去照看他。

第二日,新的循环开始。她会重新期盼起那个居住在村中的少年来找她玩耍、抛开复杂的课业。

每每想起童年、和狄斯一起的时光,她总是会很怀念。

那确实是一段无忧无虑、开心快乐的日子。

时至今日、又甚至于往后的许多许多年,她相信自己,也一定是终生不能忘怀。

那真的是——

终生。

都不能忘怀。

章节目录 第17章 态度 两人没能说上多久的话,狄斯便被汀雅催促着离开了。

他只告了一晚的假,还要彻夜赶回马蒂镇上。

“这是最后的了,你带着回去吃吧。”汀雅把用干净纸张包好的一抓甜点递给了他。

狄斯尴尬地接过。

随后,他的手中又被塞进了另一个物件。低头看去。是一块石头,深黑色的,不大,连他手掌的一半都没有,一面似乎用白染料画了他看不懂的印记,石头摸上去扁平润滑,甚至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这是加蒙耳班石。在古语中‘加蒙耳班’代表着平安与顺利。上面我画上了祝福印记,希望这块石头能为你带来平安、顺利。”她轻声说道。

“好。”

狄斯郑重地接过、收起。那严肃的模样竟是跟他当初成为骑士时宣示的神情如出一辙。

“去吧。”

汀雅站在木屋门前,微笑着为他送别。

高大的骑士很快骑上了棕褐色的壮硕骏马,他动作流利、英姿不俗。

“汀雅,我走了。”

“恩,下次见吧。过段时间我会去镇上,到时候见。”

“好,到时候见。”狄斯的眼中闪过期待和欣喜之意。

“愿骑士的光辉与荣耀永远为你照亮前路。”

她真诚祝福。

“愿忒莉丝在你迎来危难之际始终将我带至你身旁。”

他认真笑道。

道别之后,这个只因误信了一条‘白斯兰村被魔兽袭击’谣言从而风尘仆仆、跋山涉水一路从马蒂镇赶来白斯兰村的骑士大人,终于再次匆匆离去了。

在回程的路上。

每当回想起那包甜食和加蒙耳班石,即使是深夜的黑暗也挡不住他双眼之中的光亮,那光芒比他的金发要更加耀眼。而就连原本打算顺道去看一看同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梅约娜这件事,也被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在他心中,除了喜悦,便只剩下喜悦。

——这……这、这难道就是队长口中曾经说过的情定之物?!

瞬间,狄斯脸上有些火烧的意味,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傻小子一般,就连驾马的气力也更加足了。这倒是可怜了他身下忽得了无妄之灾的坐骑。

之后的几天。

自哥科格黑熊因银拉草而狂暴以后,白斯兰村又重新迎来了平静的生活。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汀雅也是如往常一般,不过她在日常之中却是多了一件事——巡查巴顿森林。

今天,白斯兰村迎来了一位罕见的客人。

在白斯兰村的入口处。

从镇上驶过来的马车上走下来了一个外表看上去年约五十的中年男子。

他头发花白,瞳孔是蓝色的。面容看上去和蔼平静。他身穿深黑色的常服,佩戴着一副金丝框架的眼镜和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柄神杖。他手上还持有一本厚重的典籍。显然,他并非瓦伦王国境内的国民。

一手握紧那本典籍,一手拖着随行的行李,他缓缓走进了白斯兰村。

村中正在劳作的男人、女人们注意到了这个外乡人。于是,他们渐渐走到了一起,交头接耳。

不似其他国家,因为地理环境的条件与限制,瓦伦王国是封闭的国度。对于异乡人的到来,他们很难怀有热情友好的态度。看着那跟自己同国人不一样的眼睛、发色,他们心中更多的是如同自己领地被一只其他属种生物闯入的感觉。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响起。

“他是谁?外乡人?”

“看外貌像是卡里罗萨过来的。可能是……神父。”

“你怎么知道?”

“嘿,我曾经听白魔女说过,你可不要小瞧我了。怎么说我也是去小学堂上过几堂课的文化人呢。”

“是了是了,就你最有文化。那他……来我们村子做什么?”

“不清楚,或许是传教。”

“瓦伦王国的信仰只有大地女神忒莉丝!不需要其它的信仰了!”

如此一经讨论和猜测,那本就不太热情的态度蓦地多生出了几分反感。

正当白斯兰村村民窃窃私语的时候,他们口中的当事人神父霍普德·拜耳走向了他们。扬起友好而又亲切的笑容,他诚恳问道:“各位,日安。请问你们知道白斯兰村的村长在哪里吗?”

霍普德的友善却没有能换来同等的态度。

村民们先是沉静了片刻,接着他们面面相觑,再之后,便只有无情地驱赶了——

“外乡人离开这里吧!回到你的国家去吧!白斯兰村和瓦伦王国不欢迎你的到来!”

附和的声音随之响起。

“没错。”

“外乡人会带来不吉。”

“瓦伦王国不欢迎你!”

“回家去吧,不要自讨无趣。”

……

……

但这并不足以击退远道而来的外乡人。

霍普德连忙摇头。

那蓝色的眼眸像万里无云的天空一样干净。

他真诚地说道:“不不不,各位或许是误会了。虽然我是教廷的神父,但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考察异国的文化与风俗。我尊重你们的信仰,我也同样尊敬大地女神忒莉丝。这是我的外交批文,你们不妨一看——”

他从随身行李中拿出了像通行证一般的纸张。

识字的村民读懂了上面的文字。

——‘霍普德·拜耳。以交流、考察为目的拜访我国。特此批允。’

上面有瓦伦王都和马蒂镇的落章,村民们信了七八分。

可能只是学者而已。

霍普德的态度与解释让村民们没有像刀剑那般锐利了,不过他们依然对外乡人的到来感到排斥。于是,没有人愿意告诉他村长的位置。在骂骂嚷嚷了几声之后,他们又各自散去继续劳作了。可那一双双的眼睛,却是时不时会在外乡人的身上瞥去一眼。

被放任自流的霍普德有些无奈,他只好凭一己之力在村中找寻着村长的下落了。

一路上,白斯兰村的村民对他的态度皆是相差不大。

爱答不理,不理不睬。

这样的情况没过多久就传到了汀雅的耳中。

在巴顿森林中一顿横冲直撞、无所畏惧的麦达特找到了汀雅。

“利森老师——利森老师——!”

又在森林中看到他,汀雅叹息连连。“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麦达特,不……”

“不要随意进入森林!会遇到危险的!”对这句话已经耳熟能详的麦达特立刻接道。他脸上挂着满满的骄傲,仿佛是对自己能记得利森老师的话语感到自豪。

汀雅哭笑不得。

“怎么了?”

她问道。

麦达特每次来找她,若不是有新奇的玩意物件要同她分享,那便是向她介绍自己即将前去冒险的计划,却——从来都不会是来问功课的。

“啊!”麦达特想起了自己来找利森老师的目的。“村子里来了个外乡人。他头发是白白的,眼睛是蓝蓝的,身上穿着的长袍是黑黑的。”

“他是魔鬼的化身吗?”

“听说他在找西尼尔村长,不过村民们都不愿意为他指路。”

“利森老师,你要不要去看看?麦达特愿意为你效劳!”

麦达特一连串跟艾诺卡一般没有停息的话语让汀雅大致清楚了情况。

她的手指轻轻地刮了刮他的鼻子。

“黑色长袍是卡里罗萨教廷的常服,可不许再称呼他为魔鬼的化身了,要尊敬地叫他‘先生’或者‘神父’。知道了吗?”

之后,她歉意地看向了赫比尔。

“能拜托你继续巡查森林吗?我需要回村子一趟。”

章节目录 第18章 中毒 汀雅在白斯兰村里找到了被麦达特称为‘恶魔的化身’的霍普德。他现下正茫然地站在似乎已经走过了两遍的道路上,似在盼望着能有人来为他指点迷津。与恶魔沾不上一星半点的关系,他看上去是一个相当慈爱和善的人。

在白斯兰村民们的众目睽睽之下,汀雅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行了一个早安礼。

他也是同样。

“日安,来自远方帝国的外乡人。我是汀雅·白斯兰·利森,守护这一带的白魔女。请问是否有任何事情是我能为您做的?”汀雅温和地问道。她深黑卷发微动,碧绿的眼眸中尽是和煦的暖意,如同一阵来自瑞连温平原的轻风,将春日带来。

终于遇上第一个对待他和颜悦色之人,霍普德看起来既欣喜又感激。

“日安,曙光之魔女、忒莉丝最宠爱的孩子,我对您早有耳闻。我是霍普德·拜耳,自卡里罗萨帝国为考察瓦伦王国的文化与风俗而来,也是教廷的神父。希望能暂时居住于此地。当然,我会为一切生活自理自费。”

一停,完全没有提及在白斯兰村民那里受到的冷遇,他又继续笑道:“受大地女神祝福的白魔女,您是否能带我去见村长?”

汀雅微笑点头。

“当然,乐意为您引路。”

不过,这般发展却让白斯兰村的人们不太高兴了。

有村民喊道——

“他是外乡人!”他没有将话说完,可那潜藏的含义即是‘外乡人可能会为瓦伦引来灾祸’。

“没错,是啊。”

于是,刚转身准备为霍普德带路的汀雅只好停了下来。

她认真地看向了白斯兰村的村民们。

“拜耳神父虽然来自卡里罗萨帝国,可是他信仰的神明——光明之神西弗,与大地女神忒莉丝一样,也是善良而又仁慈的神只。在瓦伦,白魔女守护着大地。而在卡里罗萨,守护者则是教廷。”

她莞尔一笑。

“因此,我相信身居教廷的拜耳神父并非坏人。”

汀雅的话语让许多村民们都说不出话了。

他们面面相觑。

而在一旁听着的霍普德很是感动,即使隔着金丝边框的眼镜,也能看见他双眼的感激与湿润。

“感谢您为吾神的维护。请您称呼我为霍普德即可。”

汀雅没有推迟。

“霍普德神父。”她轻轻应了一声。

却说这时,白斯兰村庄的小道上忽然有一道急匆匆的人影向汀雅跑来。一边奔跑,她一边急促地大喊。

“不好啦——不好啦——!”

“费娜婆婆她晕倒了!利森老师你赶快去看看吧!”

来人是安吉丽思。费娜婆婆是她的祖母。她已经年有八十了,身体一直不是很好,时常生病,旧疾缠身。汀雅经常会为她送去药剂。而上一次送去药剂的时间……似乎还是一天前。这病发得实在是太快了。

——她必须要立刻赶过去!

汀雅连忙转身看向了来自远方的客人霍普德·拜耳,神情既是着急又是愧疚。

“抱歉,现在……”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霍普德打断了。

“请往我与您一同前去!”

霍普德的神色同样急切,仿佛安吉丽思晕倒的祖母也同样是他的至亲一般。

不过也来不及多说了,当前是病人要紧,所以汀雅在迟疑了一瞬后还是和霍普德两人立刻跟上了安吉丽思,而后面,还跟随着同样听见费娜婆婆昏倒消息的村民们。

一路小跑,他们来到了安吉丽思的家。

费娜婆婆仍晕倒在地面。见状,两个白斯兰村的男人连忙上前将她抬到床上。

“请您救救祖母吧!”安吉丽思一边大哭流泪,一边抓着汀雅的衣裙哽咽地哭喊。

“我会的。”

汀雅认真答道。

她走上前去、查看起费娜婆婆的状况。

而这一看……

她蓦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面色姜黄,嘴唇深紫,舌苔乌黑,身体像是受了极寒而抖动不停。全全不似她往日旧疾时候的症状,反倒更像是……中毒了。但总之,病因一会再说,现在要先使用‘治愈’。

汀雅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准备祈愿、吟诵。可这时——

另一道声音反倒是堪堪更先了一步。

是霍普德·拜耳!

一声不响之中,他正容亢色、忽地翻开了手中纯银镶边且厚重的《神约纪事》,携带着光明之神西弗神力的古语从他口中沉沉而出。

‘Ah!MinherreLucifer!’

啊!吾主西弗!

‘Skabningerafjegerplagetafsmerte,ogGivhamlysetafkaerlighed!’

吾身前之生灵正受着病痛的折磨,请您将慈爱的光辉赐予于他!

‘Takfordinvenlighed,ogforditbroderskab.’

感谢您的慈悲,感谢您的博爱。

‘Jegogverdenvilaltidseoptildinherlighed!’

吾与世人将永远仰望着您的光辉!

吟唱结束,腾焰飞芒。

一束从天而降的光芒直直地落到了费娜婆婆的躯体上!

不同于白魔法中寂寂无声、圭角不露的治愈,光明神术中的治愈‘看得见’。不仅如此,它更如同是将天上的光芒都引到了此处,它璀璨、夺目,宛如真神降临、神迹浮世。但同时——

神明的威压亦与之相随!

因此,霎时间所有人皆是下意识地低头搭脑、垂下眼睫。不是因为光芒刺目,而是因为光明之神西弗的神力。

那光芒是西弗的化身!

神之降临绝不可直视!

随后,耀眼的光芒逐渐散去。众目昭彰之下,费娜婆婆的面色一些一些的变好了。不仅片刻之前的姜黄发黑褪去了,就连一分苍白衰容也是不见!整个人容光焕发,仿如从西弗那里得到了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白斯兰村的村民震惊了。

每一个人都直愣愣地看着上一刻还垂危将去的费娜婆婆在这一秒居然能够直接坐起。

“是……是谁救了我?”看到床边的汀雅之时,费娜婆婆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又是您救了我!大地女神忒莉丝在上。感谢您,善良的白魔女!”满怀无限的感激和欣喜,她紧紧抓住了白魔女的双手,已是热泪盈眶地感谢道。

这时,汀雅才终于回过神来。

侧首望了一眼在旁正和蔼满意地笑着,似完全没有居功之念的霍普德·拜耳,汀雅连忙摇头,解开了费娜婆婆的误会。

“不,不是我。是这位救了您。”

她引导费娜婆婆看向旁边一头白发、戴着金丝框边眼镜、看起来和善可亲霍普德。

“他是来自卡里罗萨帝国的神父,霍普德·拜耳。正是因为他与光明之神西弗的存在,您才可以康复痊愈得如此之快。”

没有感到难堪,汀雅浅浅笑道。

章节目录 第19章 赠肉 一次圣光普照、治愈之力惊人的神术‘治愈’。

让在场的白斯兰村村民纷纷对自己眼前这个穿着奇怪的黑色长袍、一直书不离手、白发蓝眼的异乡人有了改观。

或许,白魔女说得没有错。

未必所有的异乡人都会为瓦伦带来灾难。

因此,尽管没有明言又或为一开始的冷淡和驱赶道歉,但他们看向霍普德·拜耳的视线皆是不同了。那目光中有着些许歉意、意外,还有……对霍普德·拜耳背后光明之神西弗的敬畏。

这是白斯兰村村民们第一次。——正视起除大地女神忒莉丝之外的另一位神明。

当治疗与感恩结束之后,汀雅开始被费娜婆婆的病因所困扰住了。

“婆婆,您昨晚或今早都是吃了些什么?”她问道。

在费娜婆婆出声之前,一旁的安吉丽思马上抢答道:“今天的早餐我们只喝了麦片。而昨晚……”想了一想,她又立刻说道:“我们吃了长面包、甜豆沙拉,还有……洋甘菜!”

——洋甘菜。

汀雅皱起了眉。

“还有剩下没有煮的吗?”她轻声问道。

“有!”

安吉丽思应答得干脆利落。说完,她连忙挤开了四周围观的大人们,跑去小厨房里把余下还未料理的一筐洋甘菜端了出来。它是野菜,日常常会食用,一般在森林的边界外生长,菜干像是吸管,菜叶则是呈现出小镰刀状。

“在这里!”那筐洋甘菜被送到了汀雅的面前。

她接过。

在所有人安静且好奇的视线下,她轻轻翻动着。终于,在看到一些边缘带有橙色的菜叶时,她脸色变了。温柔的面容中多了许多严肃。

是蓟根。

这是一种毒草,形态与洋甘菜极为相像,但叶边缘是橙色的。若误食,症状是面色姜黄偏黑、唇色发紫、舌苔泛黑、浑身抖动不止。病发时间为十至二十四个小时。量大服用具有死亡的危险。

汀雅把蓟根挑了出来,让在场的村民们传看。

同时,她也把蓟根的危害清楚讲述了一遍。

“照理来说……这是生长在北部的毒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像是自言自语,语气中是满满的困惑与不解。

对于这点,神父霍普德倒是乐观。

“或许是季节候风将蓟根的种子带到这里了呢?只是巧合吧。”他说道。兴许是因为方才‘治愈’的余威任在,他此时的话语莫名多了几分让人信服的能力。

“可能吧……”

汀雅深锁的眉仍未舒展开来。

不过,即使再耿耿于怀,现下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毕竟连安吉丽思自己也不记得那蓟根是从哪里采回来了的,甚至还表示从未见过。

长长吁了一口气。

她只能作罢。

这时,神父霍普德突然有了动作。

他拳掌一拍,似是想起了什么。在众人奇怪的视线下,他忽地开始倒翻起了自己的行李。左翻右找了片刻,终于,一袋干熏肉从他的箱子之中取了出来。才是一小会,一股满是风味的咸味干熏鹿肉香味就在整个小屋里传散开去。

肉香扑鼻、食指大动。

许是才刚刚制成没多久,那鹿肉闻起来嫩滑极了,干熏前的煎炸味道还在。另撒上了茴香、黑草等等的香料,风味十足。仅仅是香味就已让人垂涎欲滴。

可是……汀雅却觉得不是太舒服了。

不过霍普德没有察觉到她的难受,他只是很高兴地把鹿肉分成了几块送到了费娜婆婆和白斯兰村村民的手中。而突然手里被塞进肉食的村民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见他们不知所措,霍普德又立刻满怀真诚的笑意解释道——

“这是我们卡里罗萨的特产。可以滋补气血、强身健体。毕竟我与另一位教廷的修女还要在白斯兰村打扰一段时间,所以就请各位不要推迟了。”

听后,细细咀嚼了一番这话语中的意思,村民们算是心安理得地收下了鹿肉。

“那……就谢过神父了。”

出口的只有谢意,但在白斯兰村村民们心底,可远不止一句‘感谢’如此简单。

——既然以后还要照顾他和一位……什么,呃,修女?那就收得问心无愧了!

——闻起来可真香啊!

——嘿,这来自卡里罗萨的神父还真大方。想上次在白魔女那里连一点熊肉都没能分到!

这时,霍普德把一块很大的干熏鹿肉递给了汀雅,还连连往她手中送去。

“也请您也尝一尝吧。”他笑着说道。可许是看到了她苍白的脸色,他又敛起了笑意,转而皱眉担忧道:“这……您是怎么了吗?不太舒服?”

村民们此时也看到了气色不佳的白魔女,他们连忙把鹿肉收起,怕再熏到她。

安吉丽思则是直接挡在了汀雅身前,急忙把那块霍普德手中的鹿肉推远了一些。虽然她感谢这位神父能赠予他们难见的肉食,但是……当看到利森老师难受的模样让她并不感到开心!

太无礼了!

他难道不知道白魔女们都不食荤吗?!

“利森老师不吃肉的!”

安吉丽思喊道。

“抱歉!”霍普德立刻把鹿肉收到了身后,神情中是止不住的歉意。“真的是非常抱歉,我不知道您不食荤。请魔女您原谅我的无知!”他说得诚挚。看起来确是对瓦伦王国白魔女们一无所知的外乡人。

“没关系。”汀雅勉强的笑了笑。“只是,我可能需要休息一下。”

鹿肉的味道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重了。

“当然!当然!”

霍普德连忙侧身,让开了离去的路。

而分得了一块一块能吃上个好几天的鹿肉的村民也是劝道——

“您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照看,您不必担忧。”

“是的,一会就由我们带领霍普德神父去见村长吧。您快去休息吧!”

汀雅迟疑了一瞬。

最终,她还是勉力笑道:“那就麻烦你们了。”

随后。

她离去了,只留下了村民们与霍普德神父。可能是之前对霍普德糟糕的态度让他们感到了尴尬,他们的语气不大自然,可到底是好上了许多。

“呃,欢迎……您来到我们白斯兰村。”

“您还需要些什么吗?经过马蒂镇的商人可以帮您从镇上带来。”

……

……

白斯兰村的村民们终于还算认真地接待起这位来自远方的客人了,片刻之前的冷淡与嫌恶使他们愧疚与自责。

当然。

他们也从来没有思量过,这位嘴上说着‘为了考察瓦伦王国的文化与风俗而来’神父心中的雄心宏愿,也不曾看见被隐藏在金丝边框眼镜之下的狂热。

没有任何防备,来自卡里罗萨帝国的神父霍普德·拜耳,像是汹涌水流也如同润润细雨,突然涌入了原本那个只有白魔女、大地女神忒莉丝的世界。如润雨一般,他一点、一点浸透着白斯兰村。这也正如——

瓦伦王国其它地区的二十五个村落乡镇迎来的神父、修女一样。

章节目录 第20章 降雨 来自卡里罗萨帝国的神父霍普德·拜耳在瓦伦王国的白斯兰村中成功安家落户。

他住进了村中已由村民们打扫干净了的空房子。

白斯兰村村民们的生活也是有了变化。

他们吃上了从遥远的卡里罗萨帝国捎来的干熏鹿肉,村子中多了一位能够使用‘治愈’的神父,村长西尼尔多了一把崭新而又质地极佳的拐杖、家中的外墙也似准备请匠人们来重刷,孩子们也得到了一些新奇且有趣的新玩具。

今天,居住于巴顿森林中心湖边小屋的白魔女本也想与那搬来村子中居住的神父交流一番学识。可这个打算最终却是落空了。

清早。

小木屋的屋门被敲得咚咚作响,喊声也是不停。巴顿森林的彻夜安宁就如此被打破了。

“白魔女您在吗——?!”

“卢达村需要您的帮助!”

刚刚起身的汀雅立刻开了门。

门外之人是弗格。

他是卢达村的村民。

卢达村距离白斯兰村不远,位于其南面数千卡塞的位置。与白斯兰村一般,是个不大的村落。不过,卢达村没有能如白斯兰村一般这么幸运——有一位长期居住、守护于此地的白魔女。所以每当出了问题,他们只能向最近的白魔女寻求帮助,而被称为‘曙光之魔女’的汀雅·白斯兰·利森,是他们的选择。

“怎么了吗?”她连忙问道。

“卢达村已经许久没有降雨了!不仅农田即将干死,就连村民们也快喝不上水了!”弗格一滞,神情中有些许羞赧。“镇上的食水售价也实在太过高昂,我们……真的无力负担。所以才想前来寻求您的帮助!”

“那……森林中的淡水湖呢?”尽管湖泊不大,可到底应该能解燃眉之急。

弗格脸上浮现出奇怪不解的神色。

“不知何故,森林中的淡水湖都突然枯竭了。明明上个月的时候……还是满当当的。”

汀雅皱眉。

“蓄水池的淡水也空了吗?”

“是的。”弗格一声苦笑。“村中的孩童顽劣,居然把毒草丢了进去。几个蓄水池的水都不能喝了,但所幸没有人中毒。不然我也不会急忙来向您求助了。”

“我清楚了。现在我们就过去吧。”

干旱。

这是一个大问题。

若是田地干涸,作物因缺水无收,那对村民将是致命的打击。更加上……如今连食水也是短缺了。

汀雅决定马上动身。

告诉艾诺卡他今天可以去找他的白鸽朋友们去玩之后,汀雅立刻与赫比尔和来自卢达村的村民一同出发了。

尽管弗格是在还未黎明之际就启程了,但此时,乘坐着白魔女的扫帚,未过多时他们就来到了卢达村。

卢达村里,每一个居民都为了缺水干旱的事情着急地心急如焚。晨阳才初初升起,村子里的男人们便握紧了锄头、铲子,开始一点一点向地底深处挖掘,寄望着下一秒就能有一口地下水神奇地从泥土石缝中冒出来。

“弗格回来了!”

“曙光之魔女来啦——!”

看到半空中的扫帚与赶来施以援手的救星,几个卢达村的村民欢欣鼓舞地大喊起来。

他们落地了。

卢达村的男人们、女人们皆是纷纷急切地围了上来。他们神情凄苦,嘴唇发白干裂、面容也失去了水色。

“善良的白魔女,请您一定要帮帮我们啊!”

“井水只够全村人几日的生活量了!”

“请您救救我们吧!”

……

……

面对这一张张忽地充满希冀的脸庞,汀雅微微颔首。

她先是大致查看了一遍卢达村的现状。

所有种植了农作物的田地都出现了干裂的状况,像乌龟的甲壳一般裂纹满是。村中一半的水井已经全全干涸了,连一层浅浅的水滩也见不着。至于剩下的、用木桶装好收起的淡水,如村民所言,即使是东撙西节,也不过仅仅几日之用。

必须要先挽回即将涸死的农田。

“现在,先请各位不要克制饮水,避免生病。女人们请去准备解渴消暑的水饮,男人们,不要继续掘井,请先在村中或村外挖出水池。在我离开之前,会尽可能为你们将它填满。”

“清楚!”

“好,知道了!”

村民们接连应声后便是急忙离开了。准备举起锄头和铲子奋力动工。当然,在那之前,他们先去大口大口地补充起水分,不再像是之前的兢兢业业、生怕缺水的危机早一刻到来了,因为——白魔女已经来到了他们的身边,他们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了。

这时,在卢达村孩子们好奇的视线下,汀雅走到了田地之旁。

看着枯裂干涸的田地,她又是凝重又是着急。

但她也清楚,着急不能为这片大地带来任何改善。

她的眼睫轻轻垂下。

白魔法天空篇章,第二节。

‘降雨’

尽管元素魔法和白魔法皆可以带来‘水’。

不过在本质上,它们是不同的。

元素魔法是‘转移’,将四周的水元素转移、凝聚,从而以非物质状态变化为物质。可白魔法却并非如此,它是‘生成’,又更或说是——创造。是无中生有。因此,前者更像是‘魔术’,后者则偏向‘魔法’。

它需要神的力量,也更需要‘想象’。

——能滋润人心与大地的甘露。

——能挽回作物的雨点。

——能让生活步入正轨的水滴。

终于,汀雅出声了。

不似霍普德向西弗祈愿时深深的激昂与敬仰、对高高在上神明的瞻仰。她的声音之中,是希望、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祈愿。

‘Lyttildinetilhaengereogfolketsstemmer.Detteerenanmodningfyldtmedopriighedogforventning.’

请倾听您的信徒、纷纭人们的声音。这是满怀诚挚与期盼的请求。

‘Medbringvenligstsodebrusereherned.’

请将甜美的甘霖降于此地。

‘Detgiverfolkmulighedforatoverleve,atgorevegetationstaerkogtilatnaerejorden.’

它使人们生存、使草木茁壮、使大地滋养。

‘Pure,sodevandrensning,bedesdubesvareGozhi,ogvenlighedafjorden,frahimlenned.Regnpattering,vilvaeredensmukkestemelodiiverden.’

纯洁、甘甜的净水,请回应吾之召应、满怀着忒莉丝对人间的爱与仁慈,从天降下吧。落雨淅沥的鸣响,将是世间最为美妙的旋律。

如浅唱轻吟,如诗篇长歌。

当天空篇章第二节‘降雨’的吟唱结束之后,天色变了。

万里无云的晴天忽然有暗色在逐渐汇集,那些灰暗恰恰处于两块田地的正上方。紧接着,几许厚实的乌云凭空而现!如同在尽是火元素的空间里忽地出现了一滴水那般突兀。不过,它就是这么出现了。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它就这么出现了!

来自太阳的光芒被乌云遮住了。

随后,只听‘滴答’‘滴答’几声。

下雨了。

卢达村已经许久许久未曾见过的雨滴,终于‘唰唰’地从天上坠落,落到了接近旱死的农田之中,一点一点修复着干裂纵横的土地之上。

雨水的气息蔓延开来。

尽管卢达村的村民们身上仍是那般的热、那般的干燥,但这落到地上的雨水就像落在了他们心里一样。

‘得救了!’

——看着那不停的雨滴,每一个人心中都是如此感动地想道。

而那袭从白斯兰村匆匆赶过来的身影,顿时成为了他们眼中一道最美丽的风景线。她眼眸中的碧色,与这不歇的雨水一般温柔。

卢达村的孩子们甚至兴奋地跑进了田地之中,享受着雨水的洗礼。

“太好啦!终于下雨啦!”

“田地有救了……”

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

为了让卢达村的村民们能更长一些时间免受干旱困扰,这位白魔女要做的事情、要付出的努力还有很多很多。

不过。这时,白斯兰村中,却传来了这样的对话。

章节目录 第21章 暗杀 夜深。

白斯兰村中一处民居之内。昏黄的烛光摇曳,将两抹印照在白灰墙上的漆黑人影摇晃地恍恍荡荡,犹如深夜悄声来到人间觅食的鬼怪幽魂。

“已经过去了,大概几天都不会回来。”一停,那人稍稍低头又接着说道:“请放心,证据线索都已销毁。”

“恩。那这几天就好好抓紧一下吧。”这是另一道声音。有几分熟悉,还携有几分大陆北方的口音。若是村民听到了,兴许能认得出来是谁。

“可是如此一来,那边不就……”

“不必挂心。”他淡淡一笑。蓝色的眼眸虽如常一般宽容和善,可却多了丝丝冷意。那冰冷深深地隐藏在金丝框架眼镜之下,难以察觉。“那边本就不如这边好处理。如果日后实在麻烦,那就一把火烧了吧。”

另一人思忖。

之后,问道:“远离神恩的地方不应该更是薄弱吗?”

“不不不。”

他连连摇头。

之后,他拾起了桌面上的一块甜饼,继而随后一扔,那甜饼落到了地上,不仅沾了灰尘,同时也是摔得四分五裂。

“心痛吗?”他问。

“不会。”另一人否定。

那双蓝色眼眸中流露出笑意。

“你看,正因为是时时探手可得的物件。所以……是不会珍惜的。”

他笑道。

——

直到忙碌至第三日日薄西山之际,汀雅才得以返回白斯兰村。她的气色看起来并不算好,显然是这两夜皆寝不安席,可她看上去是开心愉悦的,为还算顺利地解决了卢达村干旱一事。

可是……

卢达村突然迎来了如此严重的缺水危机还是挺奇怪的。蓄水池不慎被孩童们抛入了毒草还勉勉强强有迹可循,但森林中的淡水湖忽然枯竭一事实在是古怪。不过,她也没有发现哪一处有确切的问题和异样。

临行前,每一个卢达村的村民们都迎着暮色来为她送别。

尽管并不富裕,但他们还是坚持送上一些他们的感谢与心意——蔬果、野菜、药草。当然,汀雅只是象征性地收下了一些。

“愿忒莉丝对您的宠爱一如初时、永不褪色。”

“愿您的光芒始终照耀着瓦伦王国中每一卡塞的土地。”

在人们的欢送与祝福声中,魔法扫帚上的白魔女与使魔飞上了空中。

她在清晨匆匆地赶来。在黄昏徐徐地走了。微微垂眸望着已经恢复生机的田地和人们,纵然感到疲惫,她心中还是被喜悦充斥。

不过,汀雅不知道的是。

在这三天里,白斯兰村多了一位只会讲述故事而不会逼迫他们算数做题的老师、一位能为村民们送上药物的药剂师、一位能够资助村中的大财主。换言之——她往常能给予或不能给予白斯兰村村民的,在这三天的时间里,全全被另一个来自远方的神父所赠予了。

甚至,还有人没察觉到她暂时地离开了白斯兰村。

而这一点汀雅自是完全不清楚也没有察觉。但即使她有所知,善良的白魔女或许也不会有任何猜忌或举动。

正当汀雅的身影在巴顿森林的上空掠过之时,森林之中……

也是异况突生。

一场杀意深深的追杀,突然发生于此地。

夜色浮空。

巴顿森林之中少有光亮,皎洁的月光只有少许穿过能树缝间落于地面。被风吹起的树叶发出‘哗哗’的响动,清脆却如鼓点,敲击起紧张的气氛。而在丛林深处,那尽是深沉而又未知的黑暗,如同通往地底深渊黑摩布拉的入口一般,令人窒息,下意识地要逃离。

不过在此,却是有一伙人。

他们个个手握长剑、穿着暗黑色的斗篷,斗篷里层绣有一把银色的神杖。每一个人都盯着不远处的一个山洞,目光如鹰、杀气腾腾。纵然迫切,但他们却稳稳地沉下了声息,犹如黑夜下的暗影者一般,穿过洞口的黑暗、紧紧地盯住了这个已经追杀六年却仍未得手的猎物。

仰首望了一眼那片即将遮去月光光辉的乌云,领头之人向后方的同伴打了手势。

‘准备。’

所有人沉下了心神。

‘这次,绝对不容有失。’

‘他们要为死去的同伴报仇!’

——他们在心底呐喊。

乌云距离月亮愈来愈近了。

每一个人的心神也是越来越紧绷!

不过,在他们即将动手之际,却是出了一些……小意外。半空中,忽地传来了‘嗖嗖’不同于一般的风声。

仰头看去。

只见有一柄长长的魔法扫帚和两抹人影正当月下,前方之人如夜色一般墨黑的长发在空中飘扬,其后之人似也并非人类,他猩红的双眼仅仅是向森林丛中一看,便瞬间让人心怵不已。是那居住于森林中央、外出归来的白魔女与她的使魔。

‘怎么办?!’

——所有人向领首之人杰斯金请示。

只见杰斯金皱眉,咬牙思量了一下,最终仍然是决定——‘动手!’

不能放过这次难得的机会!

执行者们连续六年无功而返、甚至为此赔上伤亡的败绩必须要在他这里终结!

霎时,暗杀者们皆是再次屏息、移开视线,如同准备对猎物一击必杀的猎豹一般,静静地等待着时机的降临。

终于。

风声静止。

乌云蔽月。

所有的光芒尽数被死死地按在了云的另一端,就连恰恰站于没有遮蔽的地方也看不见一分淡薄的影子。风也停下了,由树叶敲打出的鼓点声止,宛如知晓即将来临的狂风骇浪。

‘是时候了!’

瞬间,每一个人心头都闪现出了这一句话。之后,无需领队杰斯金的提醒,暗杀者们手持长剑,形如行走在境界边缘的吃人鬼魅,无声无息地开始向洞口接近。且因月色已去,他们手中的银剑没有折射出丝毫光亮。

一步。

两步。

暗杀者们分作了两批人马,守在了山洞的两侧。

之后,杰斯金打了个手势。

众人心领神会。

下一刻!

只见杰斯金身先士卒、如同张开血口咬人的老虎一般猛地冲进了山洞之中!

‘来自深渊的恶魔——滚回黑摩布拉去吧!’

然而,在他的身影暴露于山洞里处淡淡的火光之后却发现——

没有……人。

没有人!

杰斯金立刻往山洞的四周仔细搜查望去,连石洞壁顶他也没有放过。可是,视线之中依旧没有任何人。只有一小簇柴火在燃烧着,连遗留下来的物件也没有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深渊的恶魔究竟在哪里!

杰斯金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

想起往日死在这个恶魔手中的同伴,他忽地有些紧张。

但是……

不能退!

绝对不能!

必须要把来自黑摩布拉的恶魔杀死!

刹那间,杰斯金心中多了些勇气。加之火堆烧起的火红暖光,尽管浅淡,他内心的不安与慌张也散去了许多。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开始一步一步往山洞里面探去。他的脚步声极轻,可依然带起了‘嗒嗒’的轻声与山洞里的尘埃飞扬。

即将经过转角。

杰斯金双瞳逐渐紧锁,他更是屏气敛神、双手高高举起银剑,只待随时的反击突刺!

可出乎意料的是——

在转角的另一边……

没有伏击!也没有陷阱!那是……另一处的出口!

他跑了。

竟然让他给跑了!

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的杰斯金急忙地转头朝着同伴们恼火地呼道:“上当了!他从另一边跑了!快追!”说完,也顾不上等待,因着心中全是被戏弄过后的恼怒与愤怒,杰斯金猛地冲了出去。

余下的所有暗杀者连忙跟上,在看到不远处的出口时,他们在也是一声叫糟——

‘糟糕!山洞竟然是贯通的!

他们就说!

这个狡猾、奸诈、阴毒如蛇如狐的恶魔怎么可能为他们留下如此好的机会!’

要追上。

这一份愚弄,他们绝对要千百倍地奉还给他!

不可原谅!

章节目录 第22章 追逐 巴顿森林之中喧嚣四起。

既然行踪已经暴露,杰斯金等人也没有了继续掩去踪迹和目的的念头。他们飞快地在丛林里穿梭、追击!完全无顾长黑斗篷划过草叶后带起的‘刷刷’声响,银色的长剑也是紧握于手,在沉滓泛起的月色下折射出刺目的锐光。

这一场发生于黑夜下的暗杀变成了明晃晃的痛剿穷迫!

从另一侧的山洞出来后没有多久,灌木丛中一道一晃而过的身影就映入了追杀者们的眼中!

“快!看到人影了!”

“布哈姆尼去截他的路!”

一行共五人的暗杀者们开始疯狂地朝前方的那抹身影追去。

快一点!

再快一点!

愿羽箭将那来自深渊的恶魔牢牢地钉在树上!

愿手中的长剑能狠狠刺穿他的胸膛!

从巴顿森林上方俯视,他们也正像一支上了弦的利箭。一直被杰斯金等人称作‘深渊的恶魔’一人在前遥遥逃窜,追杀者中的四人在后呈扇形排开、锲而不舍地狂奔猛追,而另一人则是从旁绕道,想去切了前路。

六人开始逐渐向着森林中央急速奔去!

距离一点一点的近了。

终于。

在巴顿森林中心的湖泊边,他们停了下来。也顾不上一旁有灯光亮起的小屋。杰斯金与他的同伴们皆是紧紧地盯住了那个让他们追了整整六年无果的恶魔!

像深渊黑摩布拉一般漆黑浓重的发色。

伪装成人类、欺骗着世人的金眸。

——‘滚回黑摩布拉去吧!’

心中一声呐喊之后,手持长剑的杰斯金一马当先急速地冲了过去!

只听‘铮——’一声清脆的声响。

两把长剑结结实实地纠缠到了一起!

金黄色的火光在剑侧迸溅!他们二人皆是用了极大的气力,剑身如同陷入亢奋中而不停地颤抖着,时不时有刺耳的尖锐声发出。但终究,显然还是对手更胜一筹,杰斯金的剑被向上挑开后又受了一下凶狠的横扫。

杰斯金倒退了几步。

不过,不要紧。

他还有同伴。

在杰斯金后退的瞬间,数发望而生畏的弩箭直直地对准了那抹黑发金眸的身影!

外面的打斗声与人类的气息惊动了赫比尔。但是,他没有任何行动。撇头看了一眼因极度疲惫而睡在躺椅的白魔女,卧在吊床上的他又闭上了红光暗暗的双眼。

不过……

还是有人吵醒了她。

‘咕咕咕咕咕——!!!’

‘美丽的汀雅大人,外面有人在打架,快醒醒快醒醒!’

这一瞬间,某头魔兽心中忽地多了几分想吃红烧鸽子的念头。

‘咕咕咕咕’急切的喊声叫醒了沉睡中的魔女。才一回神,她并没有察觉到发生了什么,直至又是‘咕咕咕咕’不断的叫声响起,她才意识到了外面战况激烈的现状。纵然她的脸上仍倦容满是,可她依然立刻拾起了那根带有祝福的树枝、神色着急地推门而去。赫比尔也随之跟上。

当前。

在金鼓喧阗的打斗之中,仅仅是一人孤军奋战的‘恶魔’逐渐从一开始轻松地击退杰斯金到此刻劣势渐显、下乔迁谷的地步了。他身上已经受了伤,一支弩箭射中了他的左手手臂,流出的鲜血将整只左手都染透了。

正当杰斯金的长剑即将刺进他的腹部之时,一下喊声隔空传来。

“等等——”

只是一下的喊叫自然不会让杰斯金停手。他眼中尽是即将手刃敌人的狂热光芒!每一个、每一个的漫漫长夜,他想的都是如何将手中的利剑狠狠地送进对方的身体!

不过,在这一瞬间,杰斯金忽然看到了近在咫尺之人其金色双眸中不太一样的光芒。那似乎是……

胜券在握?

又更甚说是,诡计……得逞?

他还微微张开了嘴,说了一句话。

不待杰斯金反应过来,他的周围忽地刮起了‘呼呼——’的强风。不,准确来说并不是在他的周围,而是在……那恶魔的四周!

本来可以刺入他腹部的长剑登时被强风打偏了。那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强风以无法被击溃、犹如城墙壁垒般的姿态牢牢地包裹着中心那人,将他保护得滴水不漏!

杰斯金瞬间恨得咬牙切齿。

又是白魔女!

又是这些多管闲事的白魔女!!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瓦伦的魔女速速退去!”杰斯金的视线终于从一直紧紧盯着的目标身上移开了,他沉眸看向了一旁那突然出手干预的魔女,深蓝色的眼中尽是威胁与凶光。

汀雅自是不肯退。

她温柔平和的面容中是难以动摇的坚定。她稳稳地站于原地,一步不移。右手树枝的尖端嫩叶正泛出点点的荧光。那忽然平地而起的强风,便是由此而来。

天空篇章第四节,‘风来’。

这本是用来驱散迷雾或浓烟的白魔法。

事物皆有两面。

‘Detarettsvard,Ocksaskold.’

是剑,也是盾。

剑可以成为杀人者的利刃,也可以作为坚不可摧的盾牌。风可以吹走白雾烟灰,也可以化身为防护、甚至是攻击的工具。尽管大地女神忒莉丝抗拒纷争、打斗,不愿意见到人们互相残杀。

不过,‘守护’却是例外。

她给予了白魔女们从手持利刃武器的攻击者、从凶狠的魔兽口中保护弱小的权力!

汀雅眸光沉沉,她眼中的碧绿色如同今夜的湖水一般,沉静却风波暗涌。

“如果他是正被通缉的囚犯,那么就请你们拿出通缉令。可如若不是的话……”她一滞,双眼微微眯起,语气是往常罕见的严肃与警告。“不管你们身份如何。现在,收起你们手中的武器。离开这里。”

此言一出,追杀者们咬牙切齿、深恶痛绝。

望着已经负伤的目标、距离将他送回黑摩布拉仅差最后一步,他们怎么可能就此善罢甘休!

现在放弃,绝无可能。

哪怕是要与白魔女为敌,他们也不能在此刻退却!

五位暗杀者们互相交换了一番眼神、手势之后,立马有了决定。

——先将多管闲事的白魔女控制住,随后再去击杀那个恶魔!

‘攻击!’的手势打出以后,除了坚守在强风保护圈之外的杰斯金,剩下的四人皆是再无迟疑、猛地挥起手中的长剑朝着汀雅袭去!

章节目录 第23章 风来 他们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也低估了这位居住在森林中央的白魔女。

当察觉到暗杀者们反手准备向她挥刀的意图之后,深涩的古语急速从她嘴中脱口而出。

‘IndehaverenafArtemis-aftrykerheratanmodeomdin,skaldubesejredenfjendefordinetilhaengere!’

阿忒亚印记的持有人在此请求您的帮助,请为您的信徒击败强大的敌人!

‘Vindtilat.’

风来。

刹那间。

强劲不可阻挡的风力再一次凭空而出!在白魔女的操纵之下,它们不仅将进攻者的脚步阻滞在了原地,也更形如一支支尖锐且又无形的利箭一般,无比精准地击中了两位暗杀者的手腕与武器!

他们的脸上闪现出震惊和吃痛。

同时,只听‘哐当’数声——

两柄长剑直接落地!

尽管面容的轮廓柔和依旧,可汀雅却是不见一星半点的优柔寡断。

或许白魔女们的确温柔、善良、仁慈,可这不代表她们缺乏决断。要知道,当灾难、危机降临的时候,任何一秒的犹疑都会为她们、为所有人带来无法承受的后果!

另一边的两位暗杀者也已经败在了赫比尔的手下。

即使处于人形,他也依旧拥有优秀的战斗功底。身为魔兽的他不仅对人类的弱点了如指掌,他的速度更非一般人类可与之比肩。因此!仅仅一眨眼的功夫,连半点反应时间都没有留给对手,一人已被夺走了武器,另一人被反要挟住。如果不是因为白魔女的在场,他们二人的喉咙兴许还会多上一道血痕。

仅是片刻之间四位暗杀者的爪牙便被剥除的一幕落入那双金眸眼中。

如同一颗石子忽然落入了如镜般的水面,他的眼中浮现出不一样的光芒。

明明是恍如太阳般耀眼的金色,可那之中流露出的却像是毒蛇一样的阴狠。当视线转移到汀雅的身上时,他略略勾起了嘴角。

——‘要找的人,终于找到了。’

与此同时。

四周也是忽然多了些古怪的动静和声响。

还不等五位暗杀者从白魔女和她的使魔雷厉风行的攻击下缓过神来,只听‘吼——吼——’几声底气雄厚的野兽嚎叫从四周森林的暗处传来。之后,有许多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数量不少,每一步都带起了‘咚咚——’沉重的脚步声。

终于,能看见了。

放眼望去,那排成一线的尽是巴顿森林中的动物们!

为首的是一只威猛雄壮的哥科格黑熊,他拥有深黑色的皮毛,双眼仿佛红光隐隐,熊掌上似乎还沾有新鲜的血液。他突然‘呜吼——’一声狂吼,似乎连整个巴顿森林也随之抖了一抖。

而在哥科格黑熊身后,也全是各类食肉动物,他们龇牙咧嘴,看起来蠢蠢欲动、凶狠至极,犹如下一瞬就会突起伤人!

这么一副像极了魔兽入侵的场面,自然是艾诺卡的‘杰作’了。

方才见有不对,他急忙匆匆飞入林中。在一句‘白魔女有麻烦,你们快过来帮忙!’的咕咕声后,动物们轰轰动动地全都赶来了。即使是食草类的兔子松鼠,也是天不怕地不怕地跟在了大型动物的后面壮大个声势。

艾诺卡此刻正狐假虎威地立在哥科格黑熊的头顶,脑袋顶的一戳绿毛竖得天高,随着黑熊的步伐而一颤一颤,很有一种威风凛凛的感觉。

以杰斯金为首的暗杀者五人咽下一口唾沫。感受到那大军压境般的威压,他们不敢动弹。纵然他们有武器、武技,但终究是人类身躯,那会被野兽的利齿轻易撕碎。更何况,那可是成群成群的野兽啊!

是他们过分看低了她。

看低了这个居住在森林中央的白魔女。

再望着已经被魔女使魔控制住的同伴,杰斯金知道——

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磨牙凿齿,心里满是滔天的愤恨与不甘。他双眼中血丝满布,像是恨不得将那黑发金眸的恶魔抽骨扒皮!

“现在,收起你们的武器。”

“离开这里。”

居住在巴顿森林中心的白魔女再一次沉沉出声了。她左眼下的阿忒亚印记与她手上树枝的尖端一般,正泛着莹莹的华光。

四位追杀者没有动,他们只等待着杰斯金的决定。如果撤退,他们会拾回武器,暂时撤退。可如果仍是决定强攻的话——

他们也会拼上不死不休的决心!

最终。

杰斯金到底是说话了。

“是我们冒犯了。抱歉,打扰到您了。”他极为勉强的笑了笑,将自己的长剑收入了剑鞘之内。不过纵然如此,仍是随意一人都能从他深蓝色的眼眸中看到浓浓的不甘!

余下四人也随之照做。

在无数道紧盯着他们任何举动的视线下,他们慢慢的从地上捡起了自己的武器、收好。

他们的妥协让汀雅松了一口气。

可那有如壁垒一般的强风依旧没有停下。

“感谢。既然如此,夜也深了,请离去吧。”她说。

同时,那呈包围状围裹而来的野兽群也是留下了一道供人通过的通道。

尽管心有不甘,杰斯金却不得不走了。

但临行之前,他的嘴巴还是动了动,对着强风后的那道人影无声地说了句话。

——‘以信仰起誓,我们绝对不会放过你。’

随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把他们好事坏了个彻底的白魔女,杰斯金等人终于离开了。

在他们走后许久,肯定了是确确实实离开了之后,动物们之间爆发出了‘呜吼呀嘿!呜吼呀嘿!’喜庆的欢叫声。那哥科格黑熊也放下了硬装瞎扯出来的唬人气势,他大大的屁股往地上一坐,长长的吁出一口气,蹭了红色果浆的熊掌还在地上认真地抹了抹,把大爪子弄得干干净净。

‘看!愚蠢的人类就这么被我们吓跑了!’

‘屁滚尿流的!’

‘我们威武!我们威武!’

……

……

这时,白魔女控制的强风也终于消散了。

没有来得及先去感谢动物们,她连忙看向那被杰斯金死死纠缠了许久的年轻男子。

他浑身脏乱不堪,衣物上看起来是积聚了一层厚厚的灰,左手上尽是血污,如同街头巷尾潦倒的流浪汉。就连支撑在地上的长剑也是破损毁坏严重,仿佛是从废旧场中寻回来的。可虽说如此,他却不如流浪汉那般瘦弱无力。他健硕、面容俊朗,气质不凡,不似普通寻常人等。

与她一样,他有深黑色的头发。

眼眸……却是金色的。

——是外乡人。

——不是瓦伦王国的人民。

但即使有了这般认知之后,她对他的态度依旧没有发生转变。

汀雅急忙去到了他的身前。

见到他伤势严重的左臂,她连忙问道:“我是居住于此地的白魔女汀雅·白斯兰·利森。现在可以让我来为您治疗吗?”

男子抬眸看向了她。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在他出声的前一刻——

他直直倒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24章 忠告 “您还好吗!”

没有回应。

见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汀雅也顾不上其他了。她马上让赫比尔将他带回小木屋内。接着,她取出了剪刀、小刀、止血药等等的医疗用具,又点燃了一盏油灯。

微微摇曳的火光照亮了男子苍白的神色,和稳稳扎入他左臂的弩箭。

‘治愈’能恢复伤口、能治愈疾病,却无法拔除箭支。看着那支深深刺进左臂的短箭,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定心神,将麻醉剂涂上,准备动刀。

汀雅先剪下了男子衣服的左袖,让伤口暴露在视线之下。

这一看,她倒吸一口凉气。

从伤口流下的血液是深黑色的,如同浓浓的淤墨,不见半分鲜红。箭上抹了毒药。而且……弩箭上还有倒刺,一排一排,像极了食肉类讷巴鱼的牙齿,又密又细,生有倒回的弯钩,如果不慎被咬上了一口,若不掉下一块肉也得是一回大出血。

——实在是太狠毒了!

汀雅望了一眼男子的面容。

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额上全是细密的汗水,似在忍受着毒药的折磨与痛苦。

所幸,他当前的状态还算是好的。即使仍昏迷着,可生命的迹象却是强烈,声息、心律仍在。纵然是她这个旁观者都能感受到他极强的求生欲望。似乎,有一把低沉的声音冥冥中在嘶喊——

‘不要死。’

‘不能死。’

‘一定,要活下去。’

她几乎能听到他的声音。

尽管不知他在为何而苦苦挣扎求生,但是,她会尽力救他。手轻轻悬空于他的面容之上,她祝愿着。

“愿善良的忒莉丝庇佑你。愿你心中所想、所求、所愿皆化作指引你离开黑暗的光芒。”

祈求过后,汀雅开始动刀。

因为多了阴毒尖锐的倒刺,取箭艰难了许多。她花费了许多精神、流下的汗水几乎彻底沾湿透了衣裳才总算将其顺利取出了。随后,白魔法‘治愈’连忙用在了他的身上。吟唱结束,汀雅的气色恍然比受伤的男子还要苍白上几分。

不过,这回却不似往常。

‘治愈’收效甚微。

虽然伤口已经逐渐有了愈合的迹象,不断流出的鲜血也是被止住了不少,但血液依旧是黑红黑红色的。

汀雅皱眉。

——怎么会如此……明明已经服用了大量的解毒药剂了,为何余毒仍是未清?这样下去不行。她必须要去取得具有解毒奇效的苜花叶。

跟赫比尔留下一句‘照顾好他’之后,汀雅匆匆离去。

或许再反复使用‘治愈’可以将毒素清除,但是……她当前的精神和体力已经没有办法继续负担下去了。如果勉强使用,恐怕在他清醒之前她便已经倒下。余毒未清却无人照顾的病患。她不能冒这个险。

只能去寻苜花叶!

巴顿森林里有苜花叶,她也清楚在哪里。

只不过……

那里,却是巴顿森林领主的地盘。

巴顿森林的领主是一头魔兽。

她名为那弥拉,古语中意为‘以一生铭记’。以魔兽种类来分,她是一只‘风卡’,是高阶魔兽,通人语、通人性、可化为人形。不过,汀雅从未见过她人类的形态,而她兽形的外表如同天上飞鹰一般,她拥有最锐利的目,美丽、而又能在高空万里飞翔的七彩羽翅。

那弥拉似乎许久许久以前就居住在巴顿森林之中了,早在她的导师白魔女多琳出生以前。

她从来不与人类打交道。

所以……巴顿之主是魔兽这一点,没有人知道,甚至连经常活跃在巴顿森林中的白斯兰村村民们也一无所知。又或说,他们连赫比尔除了‘使魔’这一身份之外的身份也不曾得知。

一路乘着魔法扫帚在低空飞行,她快速地来到了巴顿森林更偏向东方的一处丛林里面。在那里,她看到了正在食水、清理毛羽的那弥拉。

察觉到是怀有忒莉丝气息的人类接近,那弥拉并没有发起攻击或警告,她只是还算亲切地抬首问了一句——

“森林中的白魔女,为何深夜前来此地。”

汀雅连忙从扫帚上落下,她身形有些许不稳,可还是很快站住了。她垂眸、向着那弥拉微微颔首致意。

“夜安,巴顿森林之主。我此刻前来是为了寻得苜花的叶子。只需要两片即可,希望您能慷慨地将其赠予我。”

苜花叶就生长在那弥拉身旁的池塘边上。看上去娇嫩而又绮丽。花朵是浅粉色的,叶子也是。它生长不易,花朵常见常开,花叶却得多年才生得一两片。其解毒之效对魔兽也是同样,汀雅并不肯定那弥拉会允诺她的请求。

“拿去吧。”

那弥拉说道。

她还飞起落到了一旁,让出了位置。

“感谢您的慷慨大方。”汀雅微微笑道。她脸上中多了几分喜色,看起来也不再是那么苍白且疲倦不堪了。

汀雅快步走去。她没有将苜花连根拔起,只依照她所承诺的取走了两片粉叶将其收进了盒子。

“我先离去了,还有病人在等着它救命。以后有机会我再前来拜访您。”目的已达,想起那黑红色的血液汩汩,汀雅也不再打算逗留下去。

“恩。”那弥拉轻轻应了一声。

“愿您的光辉永盛不衰。”随后,汀雅唤来了魔法扫帚。那柄在原地蹦跶来蹦跶去也不知道在乐呵些什么的扫帚连忙飞到了她身旁。

不过,在汀雅即将离去之际,那弥拉却是忽然叫住了她。

“白魔女。”

才刚侧身坐上扫帚的汀雅看向了那弥拉。

而那弥拉似乎有些许迟疑,但到底,她还是把心中的话语说了出来。

“要小心白发蓝眼的异乡人。”语气、眼神中满是叮嘱与告诫,她认真地说道。

汀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白发。

蓝眼。

异乡人。

“您是指……近日来到白斯兰村的霍普德神父?”她不太能理解地问道。

那弥拉却是肯定又否定了她的答案。

“是全部。”

她严肃地说出了这三个字。她锐利的双目中透露出与平日不太一样的光芒,在那之中有猜忌怀疑、有痛苦愤恨,还有几许满怀着年岁的沧桑感。

“每一个白发蓝眼的异乡人,你都要小心。他们来到瓦伦的目的不纯,不要被他们和蔼亲切的外皮所迷惑,放松了警惕。”

“这是,我对你们的忠告。”

章节目录 第25章 转生 服下用苜花叶制成的解毒剂不久之后,那黑红色的血液总算是褪了黑。

汀雅轻松了几许。

她勉强完成了最后一次‘治愈’。这几日为了卢达村一事、接连使用白魔法引致的倦怠再次袭来,让她到底是坚持不下去了。在艾诺卡‘美丽的汀雅大人放心吧,艾诺卡和赫比尔大人会守夜哒哒哒哒!’的咕咕声中,她沉沉睡去。

待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高三丈了。

近午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钻来,挥洒在空气中四处飘扬着的尘埃上面,泛起星星点点的光亮,如同星尘一般美丽。

从房间出来后,她看到有一双金眸在望着她。

第一下,她没有反应过来。

之后,她才渐渐记起。

——‘啊,对了,他是她昨夜救下的异乡人。’

察觉到了汀雅的目光,他也没有偷窥时的仓惶和窘迫,不似一与她对上视线就会立刻移开、话语思维都变得有些紊乱的狄斯,他很平淡,也很冷静,甚至还有寥寥冷漠。在他那双如同阳光色彩的双眼中,无声无色、没有起伏波折。

他沉寂地看着她。

可这,自是引起了艾诺卡的不满。

守夜守了整整一晚依旧精力旺盛的他又扑腾起了白色的小翅膀,叫声不绝。

‘咕咕咕!’

‘怎么能这么无礼地直视美丽的汀雅大人?!无礼!无礼!快低头!’

如果嫌弃不是那外乡人太过脏乱不堪了,艾诺卡或许会像对待狄斯那般一样,直接冲过去在他的脑袋上、以‘觊觎我家白魔女的人类都得死!!’的态度猛啄一顿。

话痨鸽艾诺卡的话除了汀雅之外没有人能听懂。

她无奈地笑了笑,走来。

“一夜没有休息很辛苦吧。艾诺卡去休息吧。谢谢,辛苦你了。”汀雅温柔地笑道。

‘咕咕!咕咕!’

‘不辛苦!不辛苦!善良、纯洁、优雅的艾诺卡一点都不辛苦!为了美丽的汀雅大人,那些都是艾诺卡应该做的!’

说完,他又小声地说起了赫比尔的坏话。

‘但赫比尔大人就没有我对待美丽的汀雅大人这么好了!他半夜就不见啦,肯定是睡觉去啦!’

尽管知道赫比尔绝不是如艾诺卡所说那般,但汀雅还是耐心地笑道:“是是,艾诺卡对我最好了。”

安抚好了艾诺卡之后,汀雅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屋子里的异乡人身上。

此时,他终于移开了视线、不再看着她了。他似乎对白魔女的木屋有些兴趣,目光一下一下漫不经心地在屋子里的摆设、书籍、药材的一众物品上打量。

汀雅拿着一小罐药膏走到了他的身侧。

她重新自我介绍。

“日安。我是汀雅·白斯兰·利森。居住在巴顿森林中的白魔女。请问,该如何称呼您呢?”

那双金眸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他望向她正微笑着、满是亲切与温柔的面容。

终于,他出声了,嗓音低沉。

“珀涅·斐那。”

“我的名字。”

他的话语让汀雅愣了一下,碧绿色的眼眸轻颤。

……珀涅?

在古语中‘珀涅’意为‘来自深渊的复仇者’。

可能是巧合吧。毕竟懂得古语的普通人类,除了各国学院中的学者、神职或是魔法师之外那就并没有几个了。

“那我就称呼您为斐那先生吧?这样可以吗?”比起‘来自深渊的复仇者’,似乎意为‘阴狠的毒蛇’的‘斐那’更加能让她接受了。纵然——阴狠的毒蛇先生,似乎也有些别样的古怪。

“随你喜欢吧。”

他应道。

“那……我为您换药吧。我会尽量放轻动作的。”

珀涅微微颔首。

哪怕是坐着、是寄人篱下的现状,他背脊依旧挺得很直,更甚者,他举手投足皆是如同优雅高贵的贵族一般,尽管华衣不再,且或许是落魄的。带着间隔与疏离却不让人觉得过分难受,仿佛他本该就是如此。

汀雅这时已经揭开了纱布,着手换药。

虽然已经用过了数次白魔法‘治愈’,可伤口依旧狰狞。毕竟,失去的血和肉都不是那么快速且轻易能够长出来的。

麻醉剂的药效早已过去。

明明被生生剜走了一处血肉,应该是可以让人痛极如撕心裂肺,可珀涅的脸色却依旧如常,连一些些的眉也没有皱起来。他垂眸看着地下,似没有任何情绪。

汀雅不由多问了一声。

“您……不疼吗?”

“习惯了。”

他声音很轻。只是听他的语气,也能感受到那阵‘习惯了’,是真的习惯了。回想起昨夜那些距离不死不休仅有区区一步的追杀者们,汀雅明了,也没有再说话。

可这时。

难得,珀涅主动出声了。

“为什么救我。”他问得平淡。

“为什么……?”汀雅低喃了一句,似在认真地思索着原因。未过多时,她认真笑道:“因为他们要杀你却没有给出像样的通缉令。这让我感到您是无辜的,所以决定了要救您。更何况在那种境况下,无论是谁都不会放任不管的,不是吗?”

感觉上是说得有理有据,头头是道。

不过。

珀涅却是忽然侧身、右手牢牢地钳住了她的手腕!他手上的力道甚至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更带近了一些,汀雅手中的药罐差点落下。两人也瞬间不过咫尺之距了,她的长发已经拂到了他的伤口上。他面容低沉、携着年月沉淀下来的愤恨,双眼中的金色像是被点燃了一般,那是仇恨与不甘。

“倘若知道了我是犹勒转生,你还会这么费工夫救我?”

珀涅沉声问道。

他的话语让汀雅一怔。

——犹勒。

在大陆通用语中,是黑摩布拉深渊里恶魔们的代名词。

‘不能直呼恶魔的名字,甚至是‘恶魔’二字。他们会顺着呼唤的声音找到你的位置。’

——这是奥莱普顿大陆上普遍的认知。所以,人们常常用犹勒一词用以替代。

而仅仅是下一刻,汀雅却是笑了。

“即使您的名字确实与深渊有渊源,但您不会是犹勒转生。我确信。”她轻声说道。

恶魔不存在本体,实在是谈不上轮回转世。纵然是令人胆颤心惊的存在,可他们千千万万年都只能被禁锢于地下的深渊‘黑摩布拉’之中,去不到神明的居所,也更上不来人界。所谓‘犹勒转生’,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汀雅的坚信不疑让珀涅有了一刻的缓和。

“他们不这么认为。”

“……他们?”

珀涅沉寂了一瞬。

随后,四个字被他咬牙切齿地从齿缝中挤了出来。每一字每一声,都像是要将人抽筋拔骨、剜肉放血的痛恨。

“光明教廷。”

双眼泛出猩红的血光,他低声说道。

章节目录 第26章 承诺 “这……怎么会……”汀雅干净温柔的面容上满是震惊的神色。

在她的认知里。光明之神西弗是与大地女神忒莉丝一般善良而又仁慈的神明,他的追随者光明教廷,也应当如他们的信仰一般善良、仁慈,不会做出这种可怕的事情。更何况‘犹勒转生’一事本就是无稽之谈。

汀雅心有疑惑不解,她却没有质疑是珀涅对她的欺骗。

实则昨夜,在斐那先生的伤口处,她感受到了源自于光明之神西弗的神力。只有寥寥,她本以为是错觉,可如今,似乎已经能够证明——那并不是。

“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小声问道。

“误会?”珀涅笑了。

“如果你觉得一个误会可以让教廷的执行者追杀六年。”

汀雅怔住。

六年?

只是为了‘犹勒转生’这么一件子虚乌有、荒诞不经的事情,卡里罗萨帝国的教廷居然追杀了斐那先生,整整六年?

这实在是……

实在是……

汀雅忽然无法回应了。

她微微张开了嘴想说些什么,但在出声之时却又再次抿起。她想出言安抚,可又觉得浅薄的话语在这一日一日的痛剿穷迫面前太过苍白无力了。这不是短短两句话就可以消除的仇怨。若换作了她,那或许也是不能。

到底,汀雅只能是无比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我相信您并不是犹勒转生。”

尽管她声音轻柔,其中却透着坚定不移的确信。

不过,汀雅的断定只换来了一声冷笑。那薄唇再次略略向上勾起,其中是讥讽和嘲笑之意。纵然他是从下方仰视着她,但那携着满满压迫感的视线还是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移开目光。可汀雅坚持着,她碧绿如湖水的眼眸直直地凝视他,向他传达自己的信念与坚定。

对视之时,珀涅手上的力道忽地又重了,他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近了两分,更让人感到了沉沉的逼迫。

汀雅的长发已然拂到了他的脸侧,气息也是。

“你怎么能够肯定?”他沉声问道,更像是质问。

“因为您本来就不是。”

“所有人都认为我是。”

“但您不是。”

“即使有神谕作证?”

这一句话依旧没有能影响汀雅。

“对。即使有神谕,您也不是犹勒转世。我坚信。”

她的声音轻和温柔,可却说得无比肯定而又坚决,固执己见仿如全世界的反对也无法迫使她改变一分一毫。

终于。

对于一直深信不疑地将‘不是’挂在嘴边的汀雅,珀涅的脸庞终于缓和了下来,那犹如上位者带来的压抑气息终于散去。他放开了被他握得已经留下红印的纤细手腕,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

“抱歉,是我失礼了。”

珀涅没有再用满是压迫感的视线看她。

他只低头望了一眼左臂被剜去了一块肉的伤口。

“教廷已经认定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直到我被送回所谓的黑摩布拉为止。”

从他的话语和语气中,汀雅听到了一种对待未来的无望,怀揣着无处逢生的满满消极与悲观。她也顾不上通红的手腕了,这回,她主动向他靠近了几分,温暖的温度传了过去,似在期盼着他不要就此放弃。

“我不会让他们这么做的。”

她说。

珀涅微微仰首望了她一眼,携着几分嘲笑。

“你什么都做不了。”

“不。”

汀雅摇头,她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随后微伏低了身子,碧绿色的双眸认真地望入了他的双眼。

“假若教廷的执行者再度前来,我会向他们解释。若是他们不愿相信、执意以‘犹勒转生’的理由要伤害您,我会竭尽所能地使您不受伤害。向大地女神忒莉丝起誓——这是我对您许下的诺言,直到您可以没有任何顾虑地行走在世间上的那一天为止。”

珀涅笑了。

“若是众口悠悠?”

他问。

若是众口悠悠。

汀雅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眼眸中的碧绿也是浅浅摇晃。

之后,她如此说道——

“如果有一个人认为您是恶魔,那么我会向他解释、告诉他,您并不是。如果有十个人认为您是恶魔,我也同样会逐一向他们认真解释,直到他们相信为止。”

“如果是百人呢?”他问。

“那么我会前往王国国都,请求国王陛下广发公文、告知瓦伦与各国——您,珀涅·斐那,是与我们一样的人类,并非恶魔。”

“如果,是整个世界呢?”

汀雅怔了一下。

如果全世界、奥莱普顿全大陆的每一个人都认为斐那先生是犹勒转生的话。

“那或许确实是众口铄金百口莫辩了。不过——”

“至少全世界,也一定会有一个人,始终相信着您。”

“哪怕穷极一生、倾尽一切,我也会努力向世人证明真相。”

珀涅沉默了。

下一瞬,他忽然止不住地大笑出声。

那大笑声从木屋的窗户传了出去,几乎惊动了一面平静的湖水。

直到汀雅都感到窘迫不解、直到他左臂的伤口裂开渗出了血时,他才堪堪停下,可嘴角、脸上依旧是藏不住的笑意。那笑容中有嘲笑,但却是没有怀疑。

“你们白魔女都是这样的吗?如此单纯而又愚蠢?为了区区一个陌生人,就能付出全部的信任、许下一生承诺?”

汀雅摇了摇头。

“忒莉丝爱着大地的每一个生灵。身为她的信徒,我也是同样。而且——我们不是陌生人。起码现在,我们已经得知了对方的姓名,尽管并不熟识,但起码已是初识了。我相信您。我也相信所谓‘犹勒转生’不可能存在。”

听到她的解释,珀涅又是笑了。他神情中有不少调侃之意。

“白魔女都是如你这般能说会道的吗?”

能说会道对于白魔女来说可算不上夸奖,汀雅有些许被揶揄后的尴尬。

“……我认为我说的只是事实,斐那先生。”

在窘迫之间低头,她望见了从左臂上流出的血液。

“啊,伤口裂开了。”她低呼了一声,连忙再次拾起了药罐和绵柔纱布。“那个……我再帮您上药吧。”

“恩。”

珀涅应了一声。

“麻烦你了,汀雅。”

这是他第一次直唤她名字。

而当看到她手腕上的红印时,他又低声多了一句道歉。

“刚刚,抱歉。”

汀雅抬头看着他笑了笑,神情中满是温柔。

“没有关系,我不介意的。”

说完,她又继续往伤口处敷上止血药和纱布。而已经垂下眼眸的汀雅没有能再望见身旁之人双眼之中忽起的眸光。

那是如同相中了猎物、隐藏在暗处如影随形着,形如毒蛇一般的狠厉锋芒。

章节目录 第27章 改变 午后。

汀雅去了一趟白斯兰村。只有她一人。拜托了赫比尔留在斐那先生的周围,至于艾诺卡则是还在他的小床上打着‘咕——咕咕咕’几乎响彻天际的呼噜。

她先是去了村口,联系明天去镇上的马车。

“啊,白魔女,很久没见了!”无所事事的马夫正坐在他的马车旁边,他叼了根草、晒着太阳。见到汀雅,他连忙半起了身,点头致意。

“恩,许久未见了。”汀雅笑笑。“明天早上我想去一趟马蒂镇,你有时间吗?返程大约是后天下午。我可以支付你五十瓦托。”瓦托是瓦伦王国的通用货币单位。

马夫摆了摆手。“当然没问题。是您的话给我三十瓦托就行啦!”

汀雅摇头。

“那就明早见了。”

“好嘞,明天见。”

马夫又继续衔着那根草躺下了。许是因为有了生意,他心情更加好了,还哼起了歌谣。

另一边,汀雅此时已经走入了村子里。

仅仅是几日没来白斯兰村,她忽地生出了一种陌生感。尽管在路上相遇的村民们还是会微笑着与她打招呼,可……她就是感到哪里有些古怪。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生疏。

“日安,曙光之魔女。”

“日光,愿忒莉丝的光辉今日也将你照耀。”

汀雅一一笑着回应了。

直到再走了几步,她才终于意识到了是哪里不对。

她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环顾四周。

无论是村子、是村民们,皆是焕然一新。

白斯兰村的建筑外墙都重新被粉刷了、破损的房顶皆被补上。克莱斯换了一副崭新的眼镜。珍妮安穿了一条全新的长裙,丝质的,不是常见的棉布。西尼尔村长多了一根质地厚实的拐杖。小课堂中有孩子们嬉笑声。最后,村子里还多了一栋教会。教会之上,是一柄神杖、是身为教廷象征的‘黎明之光’。

几乎一切都除旧更新了。

故我依然的,似乎只有她一人而已。

汀雅心中蓦地生了几分别样的情绪,碧绿色的双眸也是多了些许茫然。

她没有走进笑声朗朗的学堂中,只是向里面瞥了一眼那位戴着金丝边框眼镜的神父和他的学生们之后,她匆匆离去。在那之后,她去了费娜婆婆的家里。她看起来已经好全了,此时正坐在门外的树底下织着外孙女的衣裙。

“婆婆,日安。”

“啊,日安,曙光之魔女。”看到是汀雅,费娜婆婆连忙笑着打招呼。

汀雅在她身边坐下。

“婆婆,这两天身体怎么样了?”她关切地问道。

“身体还不错,没有再发病了。”

费娜婆婆喜上眉梢。

“这可得多亏了霍普德神父,他得了空就过来探望我,为我使用光明之神西弗的神术,药剂也送了不少呢。这可真是托了他的福啊。”

“霍普德神父的到来确实为我们白斯兰村带来了许多福音与好事。”汀雅微笑应道。

费娜婆婆点头连连,极为认同。

她甚至还放下了手上正编织的衣服,如数家珍般地说道:“对啊!还有呢。前两日你不在,村子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杉瑟尔全靠他的帮助才顺利买下了镇子上闪闪发光的珠宝,将塞西尔家的女儿娶回了家。”

“哦!之前梅想把多余的成衣拿到镇上换钱,也是神父的主意。”

“啊,对了,还有……”

……

……

费娜婆婆一件一件地说着,汀雅一件一件地听着。

过了许久,她才从费娜婆婆家出来。之后,她又在全村走了一遭。

由村民的口中她得知——

他们都很好。有了霍普德神父的资助,生活宽裕了许多,不需要每天只盯着那一点田地埋头苦干了。平常受伤取药也可以向他索要,不用再迢迢寻到森林中的小屋去,而神父也是慷慨大方,从来不会拒绝。

听到他们对于神父能来到白斯兰村一事而额手称庆的话语,在一些瞬间,汀雅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多余。

可转念一想,‘白斯兰村的村民们得到了更好的生活。’于是,她又放下了。

这时,小学堂也是放学了。

恰恰在村口,汀雅撞见了麦达特。

他看起来并不开心,正耸拉着脑袋往巴顿森林走去。

“麦达特。”汀雅轻轻叫住了他。

一听是熟悉的声音,麦达特顿时惊喜地转头,跟小马一般飞快地奔跑了过来、扑在了她的身上。

“利森老师,麦达特好想好想你!”

汀雅温柔地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笑道:“老师也很想念你。”

听到汀雅的话语,麦达特自是极为开心的。可下一瞬,他不知何故地扁起了嘴,又回到了一副极为低落的神态。

“麦达特,怎么了?”

麦达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他左看看右看看,小大人一般地思考着要不要把心中所思所忧告诉他的利森老师。他纠结了半晌,到底还是把心底的烦心事说了出来。

“我……我不喜欢霍普德神父……”他嘟囔着。

“为什么呢?霍普德神父对麦达特不好吗?麦达特没有收到神父给每一位小朋友送去的礼物吗?”汀雅蹲了下来,与他平视。

麦达特还是嘟起嘴。“收到了……”

“不喜欢吗?”

“……喜欢。”

是一个小弹弓。他可以用来欺负村子里面的小鸟。他很喜欢这个礼物,但是……但是……“但是!如果大家都喜欢霍普德神父的话,就没有人会喜欢利森老师了!讨厌的安吉丽思还总是说‘利森老师不在这里,不用做作业和算术题实在是太好啦!’这种过分的话!”

“还有!埃文米这几日天天捧着神父送给他的羽毛笔当宝贝,明明利森老师以前也给他做过一个!”

听到麦达特忿忿地为她打抱不平,汀雅心里蓦地生了许多感动。

她眼眶有些湿润。

“利森老师没有关系的。”

“喜欢不是单项选择题、只可以喜欢一个人,即使喜欢了霍普德神父,也还是可以喜欢利森老师。”汀雅又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不过,算术题就算霍普德神父不要求,你们也要自己主动做一些,好不好?”

“好!”

麦达特应得脆生生。完全没有想过那是他平时最抗拒的算术题。

“谢谢你,麦达特。”

汀雅温柔地抱住了身前只有十岁的小男孩。

章节目录 第28章 镇上 第二日。

他们一行三人坐上了马车、前往马蒂镇。艾诺卡没有随行。一来是镇上很危险,他一不小心就会落得红烧鸽子的下场。二来是不想见到狄斯那个讨厌鬼。三来是约了其他白鸽小朋友去放飞自我。

看到突然多了一张黑发金眼生面孔,无论是气质或外貌皆望上去与一般人迥然不群,车夫惊诧。

“这位是……?”他愣愣地问道。

“是我的友人。”汀雅笑答。

“哦…哦……”车夫的动作有些拘谨僵硬,似乎连手该放在哪也不知道了。

但总之,前往马蒂镇的马车还是启程了。

一路上,魔兽赫比尔缄口不语,只侧着头看向窗外的风景和警惕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与危险。所幸,马车上还是时不时有交谈声的,那自是白魔女与她口中的斐那先生。

除了初时相遇表现出的失控与冷漠,其它时候珀涅皆是一副绅士、优雅、博闻多识的模样。像极了——贵族。汀雅没有主动问他来自何方,这太失礼了。但若只看外貌的话,那或许同门也戈帝国脱不了干系。

临午之际,马蒂镇到了。

与马车车夫约好了回程的时间地点,他们三人下了车。

马蒂镇到底是个面积广、人口建筑密度高的中型城镇,加之因为是隶属于瓦伦王国贵族威利沙卡男爵的领地,边界还砌起了高高的围墙,镇上人稠物穰、繁荣昌盛,白斯兰村与之相比不啻天渊之别。

马车车夫算是体贴,直接将汀雅送到了镇上的药店。

见是汀雅,药店老板热情地迎了上来。他本来在对着镜子摆弄脑袋上稀缺的头发,可此时见了汀雅,他也顾不上光秃的部位了,连忙打起了招呼。

“日安,曙光之魔女。不知您今日为我带来了什么?”

“日安,罗斯福。”汀雅笑笑。“相信都是你想要的。”说完,她将随身携带的箱子打开了,几瓶不同颜色的盒子罐子出现在罗斯福眼前。

看到占了全部数量一半有多、做工精致的白盒子,他的脸上浮现出喜悦之色。

“蓝罐是止血药。绿罐是解毒剂。白盒子的是美白膏。”罗斯福一边指着一边说道。末了,他抬首向汀雅问了句。“对吧?”

“是的。”她颔首。

药店老板罗斯福在开盖看了看药剂质量之后,执笔算了算,说道:“那我分别按照三十、五十、三百瓦托一瓶算价钱,您看行不行?”

没有议价,汀雅直接点头应下了。

交易很快完成。

走出药店后,珀涅垂眸看了她一眼。

“坦白说,我有一些意外。”

汀雅困惑地望向了他。

“没有想到你会为了迎合市场,去制作贵妇夫人小姐们喜爱的化妆品。”他说的是那特意为家境富裕的女士而制的美白膏。那膏药制作工艺复杂、步骤繁多,并且效用只是一时的。他想不到她竟肯在这上面费工夫。

汀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吃不上饭的话,即使是白魔女也会很苦恼的。”

珀涅也是笑了。

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又提了一句。

“不过价格,是不是偏低了。”

止血药、解毒剂在药店售卖的价钱至少可以再翻上一倍有余。至于那三百瓦托的美白膏,若是售给贵妇人们,那或许至少有上千瓦托了,这可是相当不菲的价格。

汀雅也清楚,不过她只是摇了摇头,神色是谅解与宽容。“没有关系。罗斯福也不容易,他膝下还有五个子女要抚养。”

珀涅的嘴角微微扬起,可泛着金光的双眼中却有些不一样的意味。

“愿他能体会你的心意。”

他说。

三人在镇上的一间餐馆用了午饭。

之后,在经过马蒂镇上的裁缝店铺时,汀雅停了下来,目光携着歉意地看向了旁边并肩行走之人。

“斐那先生。”

汀雅唤了他一声。

“恩?”珀涅转眸看她。

“我赔您一件衣服吧。”她说。

前夜为了拔除他左臂上的弩箭,她把他的衣服剪坏了。现在只能委屈他先将就穿着赫比尔以前穿过的。尽管他们身高、身形相差不大,衣服还算合身,可让他穿他人的旧衣终究是不太好。

珀涅对此似是并不在意,他只微微摇首。

“不用,无事。”

可汀雅却是坚持。

“不会耽误时间的,请进去吧,只片刻而已。”

“你不必为此破费。”

“没有关系,这并不算是破费。”她声音轻柔,但话语却依旧坚定。

微微低头,除了入目的碧绿色双眸和左眼下的阿忒亚印记外,珀涅还看到了她神情中的不折不挠。回想起昨日那个将‘不是’不断挂在嘴边、固持己见的白魔女,他也只好是无奈答应了。

三人走进了裁缝店。

听到门上悬挂铃铛响起的‘铃铃’声,裁缝店老板莎林从衣架后走了出来。见是汀雅,她先是一瞬的怔愣、手上的剪子差点落在了地上。但很快,待她反应过来之后,不加掩饰的惊讶与喜悦浮现在了她脸上。

“日安,曙光之魔女。”莎林满是笑容地热情迎了过去。

“日安,莎林。”

汀雅也是微笑致意。

“今年是您第一次进这间裁缝店吧。”许是职业使然,且又是熟稔。莎林直接抓着一卷卷尺不由分说地就在汀雅身上量了起来,看了看数字,莎林不太满意,她皱眉。“恩……您又瘦了。”

汀雅有些许羞赧。

“最近的事情多了些,所以……”

莎林打断了她的话。她一边记录着新尺寸,一边连连摇头。“所以您就瘦成跟您的魔法扫帚一个腰围了。所以就没有时间来看我了。魔女大人,您真是让我难过啊。”

“我……”

汀雅的话声再一次被打断。

莎林从旁抓起了一本最新的纸样图册,如获至宝地在她面前‘哗哗’翻了起来,上面是色彩鲜艳亮丽的各式衣裙。“这一次到的花样都还算不错,从王都那边传过来的,您看看喜欢哪一款?”

“其实……”

“啊,我看这款就很适合您!您穿得太朴素了!即使是善良的白魔女也请对待自己好一些,可以吗?”

“不……”

“还是这一款?这款的裙边美极了。穿在您身上的话肯定像极了美丽的仙女!”

眼见莎林越说越是兴奋,汀雅赶忙为自己创造了一个说话的机会。她的手轻轻搭在了那本纸样图册上面,无奈地笑道:“我这次来不是为了给自己做衣服的。”

莎林大惊。

“不是?您现在身上这条裙子还是我去年做的。今年您还不肯让莎林给您做新裙子吗?”

“……抱歉。做新裙子的钱我想留给小艾米希他们。”

莎林心不甘情不愿地静静注视着汀雅,似在期望着她回心转意。

但可惜,莎林得到的只有沉默。

莎林重重地一声叹息,一副提不起劲的模样,跟片刻之前的热情判若云泥。“好吧,我明白了。明白了明白了,都明白了。做裙子的事情又不知道要推到什么时候了。”

“谢谢。”

汀雅笑道。

“现在有当季的男装吗?最好是成衣。”

“给赫比尔准备的吗?”

“啊不。”汀雅微微侧身,将后方的身影全全让了出来。

“是给他的。”

她笑道。

章节目录 第29章 标识 莎林望去。

她不由怔住。

与赫比尔一般的高度与身形。不会过分强壮,也没有太过瘦弱。适中,恰好。深黑色的短发、些许零碎遮住了眼,在那之后的是恍如阳光色泽的金色双眸。

高大、英俊。

疏离却又优雅。

“他是您的使魔吗?”莎林连忙小声地凑到汀雅耳边问道。珀涅出色的外貌与气质让莎林不由自主地把他往‘不是人类’一方开始怀疑了。

汀雅哭笑不得。

“他是人类。普通人类。”后面的那一句她咬字咬得特别实。

莎林却仍是心有怀疑,她的视线不断在珀涅与赫比尔之间来回转换、打量着。

这时,珀涅缓步走了过来。

望着莎林,他微微颔首。

“您好。我是珀涅·斐那。很高兴与您见面。”

“啊……?噢!我是莎林·坎贝尔。”

珀涅让一向大方活泼的莎林蓦地感到了几分拘谨。除了报上姓名之外,她突然间不清楚该说些什么。她的目光瞥向了一边,下意识地避开了身前之人的视线。正巧,她在慌忙中望到了一套男士的现装。

“既然您的身形与赫比尔差不多,那这一定非常适合您!请去试一试吧!试衣间在那边!”

像是找到了救星一般,她小跑地去把那套成衣取来。

“麻烦你了。”

珀涅接过衣物。随后向莎林指过的方向走去。他步伐稳健,让莎林不禁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是随其的步伐声‘咚——咚——’地跳动着。

待珀涅的身影消失在了试衣间门口之后,莎林终于缓过来了。她连忙挤眉弄眼、笑脸盈盈地看向汀雅。如同投石器一般,她的话语不断轰炸了过来。

“老实交代!他是什么人?你们什么时候、怎么认识的!”

汀雅有些答不上来。

坦白说。她对斐那先生也不甚了解,只感觉他似从门也戈帝国而来。至于相识……像是‘她恰巧撞见了斐那先生被教廷的执行者们追杀’这般相遇的解释,实在难以对莎林说出口。

不过,她才刚刚是沉默了片刻,莎林便已是两手相握、目光望向远方、一脸向往地感叹道:“啊!肯定是像王子与公主一般美好的相遇。在美丽幽静的丛林里,公主一个回眸,见到了来自远方、为她而来的王子大人!”

“不……”

“啊,你不用说!我明白!都明白!我莎林可是个明白人!”

“明白什……”

“啊!这该是多么美妙的初遇啊!日后我一定要将你们的故事谱成优美的诗篇!”

“莎林……”

在莎林已经初初构造好一个美轮美奂、惊心动魄的爱情童话故事之际,珀涅从试衣间走了出来。他的出现堵住了莎林那张几乎可以与动物界话痨一哥艾诺卡一争高下的嘴,也算是解救了某位受难的白魔女。

珀涅已经除下了原先那一身宽松的布衣,取而代之的是——洁白整洁的衬衣,过长的部分扎进了裤子。深褐色的长裤,裤脚一截收进了皮靴里。右侧则佩戴着一把长剑。尽管他本就不瘦削,可这一身却是更现出了那隐藏在衣衫之下的健硕,肌理线条更是分明,让人感到安心可靠。

干净、英隽、挺拔。

再加上那一身疏离却又优雅的气质,那真是像极了贵族。不是因一时功绩而受封的贵族,更如同是——世袭。

莎林怔了片刻。

她不由在汀雅耳边小声地低语道:“这位……是来自他国贵族大人吧?”

汀雅无奈。“抱歉,我也不是太清楚。”

这时,珀涅已经稳步走到了她们身前。

“如何?”

他问。

“很适合你。”汀雅温柔地笑道。

“完美!”这一下大声的惊叹自是来自莎林。她拳掌一拍、似是想起了什么,接着急忙左翻右找地又寻出来一件深色外衣。“夜晚风凉,外套也请一并拿走吧!”许是在珀涅身前感到些许拘谨,莎林把外套塞给了汀雅。

汀雅笑笑,把外衣拉撑、挂在了左前臂,准备付账。

“莎林,这一起一共多少?”

见她准备取出钱袋,莎林摆手连连。“不用付了。您不是要把钱留给小艾米希吗?也让我为他们尽一份小小的心力!”

“可是……”

汀雅的话语再次被她打断。“哎呀哎呀,没有什么可是的!贵族大人能穿着我莎林的衣服这可是求都求不来的宣传机会啊!”她又抓起了旁边的一条衣裙,指了指领口的位置。“看到了吗?这个!”

她说的是一个小小的标识。

——‘玫瑰与裁缝剪’

“这就是我莎林裁缝店的象征!只要贵族大人穿着我做的衣服在街上走,肯定能为我带来更多更多的生意!”她说得神采飞扬,仿佛在下一刻就会有无数人涌进这间小小的裁缝店。

珀涅也低头看了看。

如莎林所说,在他身上这件衬衫领口的位置有一个‘玫瑰与裁缝剪’的印记标志。仔细回想起来,似乎方才那件换下的布衣上也有。

汀雅还想说些什么。

不过,她已经被莎林‘赶出’了裁缝店了。

“就这么说定啦。白魔女,下次再见了哦。今年之内希望您还能来探望我!莎林随时准备着为您做漂亮的新裙子!”

‘铃铃’

店门上的铃铛再度响起,他们三人已经被莎林推出了裁缝店。

回望着紧闭的大门,汀雅无奈。她只好是从钱袋中取出了三百瓦托交给了赫比尔。“替我放到她的柜子里。从后门走,小心一些,不要被她发现了。拜托你了赫比尔。”

“恩。”

应声过后,已经接过钱的赫比尔向阴影处走了两步、避开了他人的视线,随后矫健灵敏地上了房顶,消失在了原地。

珀涅看着汀雅,嘴角有笑意。

“你真是出乎我想象的固执。”

“每一个人生活都不易,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吃亏。”她轻声回道。语气中除了诚挚之外,再无其他。

“那你自己呢?”

“我没有关系的。”她微笑着摇头。

等了片刻,赫比尔回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比了个手势,表示事情已经办妥。

汀雅微微颔首。

侧侧望了一眼莎林口中优雅而又高贵的‘贵族大人’,她笑了笑。

“那接下来,我们就去找茉伊拉吧。”

章节目录 第30章 圆圆 茉伊拉·马蒂·戴维得利斯。

马蒂镇上的白魔女。

‘茉伊拉’一名由大地女神忒莉丝所赐,古语中意为‘温暖’。也正正应了忒莉丝的期许,茉伊拉是一位极为乐观的白魔女,爱笑,看上去也一直是暖洋洋的样子。可有一点,她与其他的白魔女很是不同——她在生父母身边长大。

茉伊拉的父亲是马蒂镇上有名的地主,家境富裕殷厚、花钱如行云流水。这也造就了另外一点——别的白魔女都是在天上飞的时候,只有她整天坐着个豪华马车在地上跑。

“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学堂。”

汀雅想了想,随后与身边之人向镇上的小学堂走去。

路上,尽管汀雅并非镇守在马蒂镇的白魔女,但许多人也是认识她的。打招呼的声音频起。当然,也不可免是因珀涅的缘故。

“日安,曙光之魔女。您身边这位是……?”

“啊,日安。这位莫非是从远方到来的贵族大人吗?真是俊朗极了。”

汀雅应接不暇。好不容易才得了空对并肩行走着的男子无奈说道:“您真受欢迎。”

珀涅笑了。

“也是托你的福。”

谈话之间,学堂渐近。

“你过去吧。我在这等你。”远远的,珀涅忽地停在了原地、没有再前走一步。他直直地望向了前方,在阳光下泛起浅浅金光的眼中,是沉寂却风起云涌。

汀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透过小学堂的玻璃窗户,可以看到学堂内的许多。除了年幼孩童之外,还有三两身着卡里罗萨帝国教廷常服的神父、修女。建筑外面,也是挂上了名为‘黎明之光’的神杖。

她明了了。

“那请您稍等片刻,我马上回来。”

“恩。”

汀雅侧首看向后方、一直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的赫比尔。“赫比尔也留在这里,好吗?”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望了前方的白魔女一眼。沉默了一瞬,他没有说话,只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好。

汀雅快步走向学堂。

进入之前,她仰首望了一眼那正正悬挂于门上的‘黎明之光’。在阳光的折射之下,银质的神杖标志熠熠,有些晃眼。

——和白斯兰村里的一模一样。

心底浮出了这么一个在她看来有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之后,汀雅微微摇了摇头、走了进去。小学堂中的教廷神职们不知何故认出了她。一位修女停下了正与孩童们的游戏,起身、笑着迎向了汀雅。

“日安,曙光之魔女。愿忒莉丝的光辉今日也将您照耀。”身穿黑色常服的修女带着和善的笑容亲切地问安。“请问您前来是为何事?”

“日安。”

汀雅也是颔首致意。“我为寻茉伊拉而来。请问她在此处吗?”

“啊,她不在这里。那位白魔女大人……”修女皱着眉想了一想,答道:“现在可能在家中。”

汀雅微微点头。心中感到了些许奇怪。

“感谢您的告知。”

“魔女大人您客气了。”

没有更多的话言话语,汀雅离去了。

在远处的一个巷口转角处,她寻到了正等待着她的珀涅。他轻轻倚靠在墙侧、身处阴影之中。碎发零散落下,右手手指不断磨搓着佩剑的剑柄,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斐那先生。”

她喊了一声。

听到她的声音,珀涅转首看来。

这一瞬间,汀雅又见到了他第一次望向她的眸光。平淡、冷漠、疏离。恍然什么都不在乎,却又仿佛有着一道无法停熄的熊熊火焰。不过极快,也仅仅是一霎,他又回到了这几日的模样,优雅而又高贵。

“我们走吧。”愣了一下后,她才微笑着说道。

“好。”

他也是笑了笑,走了过来。

一行三人开始往戴维得利斯地主家的土地走去。一路,天上日光明媚,直直地散落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了柔和的线条。

片刻之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戴维得利斯家不愧是马蒂镇上有名的富商家族。家中的土地看上去似乎要跟白斯兰村一般大小了。围栏请了王都有名的师傅来制,不少位置还镶上了碎金。家丁守卫也是身着质地不凡的布料盔甲,不难看出戴维得利斯家是富埒陶白、腰缠万贯。

见到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守门人认出了汀雅。

“日安,曙光之魔女。您是来拜访戴维得利斯小姐的吗?”

“是的。”

“您请。小姐她应该在享用下午茶。”

“好,麻烦你了。”

三人顺利地走进了戴维得利斯家的宅邸。虽然守门人也发现了其中有一张生面孔,可思及这是与白魔女同行之人且那气宇不凡、如同贵族大人一般的气质外表,他到底是没有敢留人查问。

戴维得利斯家的宅邸很大。

装潢富丽堂皇、财大气粗。珍贵名画、金银器物摆件随处可见。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这些,而是——每一张可以摆放物件的桌子上的一小盘糕点小食。有些已经缺了边角,打了蜡的光滑瓷砖上还瞧得见些糕点碎末。

在侍女的指引下,汀雅寻到了茉伊拉。

她正坐在窗户旁边。身前桌上的,是一盘一盘一盘和一盘的甜点点心。

白魔女茉伊拉·马蒂·戴维得利斯沉迷于食物不可自拔,又因不爱动弹,这造就了她圆圆滚滚的体型。再加之天生的一张苹果脸,又剪了棕色短发,她看上去是更加的圆圆滚滚了。

此刻,窗外午后的阳光倾泻在她身上。

不像是美丽高贵的富家小姐,反倒更像一只养在富贵人家中白白胖胖、吃饱喝足、晒着太阳准备等死的大胖猫。

她终于察觉到了有人前来。

见是汀雅,茉伊拉连连摆起了小胖手,费劲地招呼道:“啊,曙光之魔女。快来快来!请你吃好吃的。”

汀雅走了过去,温柔柔和的面容上是无奈的神情。

“你我之间就不要叫称号了,好吗?”

说完,见茉伊拉的额头都沾了许多蛋糕屑,她微微伏身、拾起一边的餐巾为她轻拭干净。

茉伊拉鼓了鼓腮帮,圆圆胖胖的苹果脸开始往椭圆的方向发展。

“因为茉伊拉很喜欢汀雅的称号啦。曙光曙光,明亮又充满希望。话说……我也想一个称号。不过好像很难的说。”

片刻沮丧过后,茉伊拉马上就扬起了微笑,乐观道:“算啦算啦。其实莉莉安说得对。如果得到了一些像是‘胖胖的白魔女’‘整天只知道吃吃吃的白魔女’这样子的称号,我的一世英名就完蛋啦,所以还是没有的比较好。”

“好啦好啦,快来吃蛋糕吧,还有好多好多呢。”

她胖胖的小手推了推桌子上碟子,笑眯眯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31章 取代 坐下之前,汀雅先向她介绍了珀涅。

“这位是珀涅·斐那。”

茉伊拉抬首。

胖胖的小手拨开了黏在脸上的短发。她眯了眯眼。

“啊,您好!”她艰巨地从椅子上站起,同珀涅轻轻握了握手。“我是茉伊拉·马蒂·戴维得利斯。是马蒂镇上的白魔女。”

“您好,很高兴认识您。”珀涅嘴角微微向上扬了扬。

之后,换了一张更大的桌子,四人坐下。

望着茉伊拉圆圆滚滚的体型,汀雅心有忧虑。“茉伊拉。你这样子很容易生病的。稍微节制一些些,好吗?”

茉伊拉的小胖手摆了摆,并不在意。

“好啦好啦,没关系的。到时候可以拜托汀雅对我使用治愈呀。”

汀雅哭笑不得。“茉伊拉是忘了自己也是白魔女吗?”

“哎呀,我只擅长吃饭和做饭嘛。四篇章对我来说都太深涩啦。即使用了可能也治不彻底呢。”说完,她肉乎乎的小手又抓起碟子中的一块蛋糕,嘎吱嘎吱咬了起来。像是松鼠,连棕色的短发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对了。”

似是想起了什么,汀雅问道:“这个时间点茉伊拉怎么没有去镇上的学堂呢?”

“啊,那个啊……”

把嘴巴里的蛋糕咽下去后,茉伊拉开始解释。

“小学堂已经有教廷的神职了,不需要我啦。”咕噜咕噜喝了口红茶,她又笑道:“药行也不用去啦。教廷的神职们不仅了解瓦伦王国的草药药剂,连其它各国的也很了解呢。他们懂的比茉伊拉还要多。”

“炼金工会也不用了呢。他们觉得茉伊拉胖胖的,太笨手笨脚啦。”

听着她轻描淡写的语气,汀雅下意识呢喃了一声。

“茉伊拉……”

“好啦好啦,没关系。我也因此多了许多时间可以在家做饭吃饭,很开心的呀。”她还是那般笑眯眯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白白胖胖圆圆滚滚吃饱等死的大胖猫。

汀雅沉默了。

茉伊拉是乐观不假。

不过。乐观,却不代表不会感到难过。

理解,不意味可以报以微笑接受。

持续了十多年的生活倏地迎来了巨变,从‘举足轻重’走到‘可有可无’,最先感受到的并非是如释重负的轻松,而是不再被需要的失落与难过。

这时,珀涅出声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没有惊起一点声响。眸光低敛,嘴角有几许上扬的弧度。似是漫不经心,他问了一句。

“戴维得利斯小姐,您不觉得自己正在被教廷取代吗?”

“不会觉得不甘心吗?多年的殷勤付出,仅仅在朝夕之间被全全替代。或许也不是全部,不过,也应该相差不大吧。”他直接把白魔女们没有明言的事实赤裸裸地揭了开来。那深深隐藏于金色双眼中的锋芒,是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阴狠无情。声音也仿如来自深渊的低语一般,诱导着人们的思绪。

茉伊拉没有说话。

汀雅也没有。

白魔女们或许单纯,却并不愚蠢。

她们不可能对教廷所做之事一无所知。

他们比白魔女们更加主动热情,更懂得迎合人心。他们不仅是仁慈,还更是富有大方。

不过。

终究,受益者是瓦伦王国的人民。来自卡里罗萨帝国的教廷没有行恶,她们没有理由也不可能去制止、进行驱逐。所以,对于珀涅的话语,茉伊拉的苹果脸上只是又扬起了微笑。

“好啦好啦,没关系的。只要大家开心、感到幸福就好啦。”她笑眯眯地说道。

她知道自己正在被逐渐取代。

也知道自己正在被从人民的视线中剥离。

可是,不管他们看不看得见她,她始终会在这里。往后,只要他们需要,她永远都会再度站出来。不管何时,无论何地。

‘希望瓦伦王国的人民可以生活得更好。’

——这是所有白魔女,也是大地女神忒莉丝唯一的心愿。

“愿他们能体会你的心意。”

珀涅笑道。

他这一句话似乎别有深意。在汀雅从药行出来的时候,他也曾经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语。

而茉伊拉只摊了摊手,随后她又捡起了一块蛋糕,开始嘎吱嘎吱。

“不说那些啦。汀雅来找我一定是有事情吧。”

汀雅方才似乎在思量着什么,这会,过了两秒后她才轻轻应了一声。

“……恩。”

她放下了混乱的思绪,神情忽地严肃起来。

“茉伊拉。”

“你知道‘犹勒转世’吗?”

把小蛋糕底下的饼底啃得‘咯吱咯吱’响的茉伊拉思考着。想了想后,她问道:“是指黑摩布拉的恶魔转生成为人类吗?”

“对。茉伊拉觉得这种事情存在吗?”

“恩……”她继续思索着。“我觉得不存在。这种事情已经不是‘困不困难’那么简单啦,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黑摩布拉虽说是深渊、是犹勒的居所,可那更加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所以,茉伊拉是不相信的,对吗?”

“对!”

抓着小蛋糕的茉伊拉重重地点了下头。

汀雅沉寂了一瞬。之后,她才是接着问道:“那茉伊拉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自己……不是犹勒转生。”

‘咯吱咯吱’的声音停了。

证明自己不是犹勒转生。

证明一件不可能存在的事情不存在。

茉伊拉放下了小蛋糕。

“这种事情不是很奇怪吗?”古怪的神色浮现在了她圆圆的苹果脸上。“为什么要这么证明呢?这就跟要证明人类并非人类,证明无罪之人无罪一样奇怪。”

“不。”

汀雅摇了摇头。

“如果说对方有证明犹勒转生存在的证据呢?”

茉伊拉的脸色变得更加古怪了。

“……什么证据?”

“来自西弗的神谕。”

“光明之神西弗的……神谕?”她的嘴巴下意识张开了。那是惊讶。

“对。”

茉伊拉终于皱起了眉。

思索了许久许久,她才终于再次说道:“……抱歉,汀雅。我想不到可以证明的办法。”

汀雅心中有些许失望。

不过她终究是谅解的。她笑了笑。“没有关系。我再问问其他人吧。”

“恩!下次去问问年长的白魔女吧,她们说不定知道呢。”

说完,茉伊拉忽然望了一眼珀涅,似是明白了什么。

没有明言,她只是用圆圆胖胖的小手又把一叠甜点往珀涅的方向推了推,然后笑眯眯地说道:“很好吃的。甜甜的。吃了之后会开心一点点的。”

“谢谢。”珀涅笑道。

见汀雅似是仍忧虑不安着,茉伊拉准备去摸小蛋糕手转了一个方向,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啦好啦,安心吧。”

“茉伊拉相信总会找到办法的,所有事情都会迎刃而解的。”

她笑着说道。

这时候的茉伊拉从来没有想过——

不是永远都找得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

当她明白了这个道理的时候,到底是太晚太晚了,她已经付出了一生之中最为惨重的代价。那真的是,最为惨重的代价。

章节目录 第32章 底气 一行三人从戴维得利斯家宅邸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兔起乌沉。

西边的黄昏缓缓在境界线那边落下,挣扎着为马蒂镇、为白斯兰村留下最后的余温。马蒂镇上的每一个人都变作橙红色的了,教会门前的‘黎明之光’神杖也是橙红色的了,人们交谈接耳、相视而笑,望上去和谐,幸福,美满。

迎着落日,他们去到了马蒂镇中威利沙卡贵族家的领地。威利沙卡先生是一位男爵,马蒂镇及其周遭的一带是他的领土。

镇守于贵族家,身着暗金纹路骑士服、正在外巡视的骑士们也认识这位来自白斯兰村的白魔女。一位骑士离队,迎了过来。

“日安,曙光之魔女。请问您前来所为何事?”

太阳还未消失殆尽。

“日安。”汀雅浅浅地笑了笑。“我是来寻找狄斯,他现在可还在当值?”

那位骑士颔首。“要待天彻底黑透了他才开始休息。”

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

“那请您替我转告他——白斯兰村的魔女在小河旅馆。还有这个。”汀雅微笑着向那位骑士递去了从戴维得利斯家带出来的糕点。“麻烦您一并交给他。”

“我会为您做到。”

“感谢您的帮助。”她笑道。

待白魔女走后不久,回想起方才那道比威利沙卡男爵还要让人感到压迫的身影,男爵家的守卫们窃窃私语起来。

“魔女身后的人是谁?”

“一位是她的使魔。另一个人不太清楚,是生面孔。”

“莫非是来拜访男爵的贵族?”

“应当不是。”

……

……

白魔女一行三人回到了小河旅馆。

尽管已经在戴维得利斯家吃过不少点心茶水了,但该有的正餐正食还是不能省略的。

小河旅馆是一间食宿一体的小旅馆。

入夜以后,油灯已经四处点亮挂起,昏黄的灯光印照着墙壁上的画作、桌上还带着水珠的鲜花,为朴素的旅馆带来了几分别样的温馨。正厅,摆放了数张四角木桌,已经有不少客人上座了,只等待着美味可口的食物端上。

白魔女一行三人也是其中一桌,他们坐在位处角落的位置。

纵然是不起眼的位置,可这依旧挡不住其他客人纷纷投来的视线。白魔女与她的使魔都已经习惯了,至于那像极了贵族、黑发金眸的外乡人似乎也并不在意。

不一会,小河旅馆的侍应举着托盘向这边走来了。

托盘之上的是飘香四溢的素食。

‘砰’的几声轻响,木制的碟子落在了木桌上。

一共点了四样,最终却上了六样。

看着两盘多出的菜肴,汀雅怔了一下,马上就想出声提醒侍应多上了菜。

“这个……”

她的话语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了。旅馆侍应扬起了大大的笑容,露出了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这是其他客人们请您吃的!您太瘦了,又只吃素。这是大家伙的一片心意,您就不要拒绝了!”

她下意识抬眸望向其他客人。

其中不少人都是略略抬手,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向她打了个招呼。

汀雅也微微笑了,神色温柔柔和。

“谢谢。”

她感谢道。

这边,回过头的汀雅歉意地看向了珀涅。

“斐那先生,抱歉。”

她意指桌面上的几盘素菜。尽管她也提出了自己一人回房食用干粮,留赫比尔与珀涅他们在大厅之中用餐,这样他们便可不必在意她的感受、更加随意一些,可最终,他们皆是坚持一起。

“无需挂怀。我也不是非荤不可。”珀涅笑道。

随着时间的流逝,今夜的夜色渐渐沉淀。

天接近黑透了。

马蒂镇上,昏黄的路灯燃了、餐馆商铺的油灯也亮了,有一些松脂味。它们照亮了不太平顺的石砖路,也照亮了人们一张张没有忧愁的面孔。瓦伦王国与世无争,远离奥莱普顿大陆上的各种纷争、战乱,这是一个幸福而又淳朴的国度。

小河旅馆也是更加热闹了。

碰杯的声响频起,还有不少笑声、交谈声。啤酒的酒花因碰撞而迸溅于空中。

这时,一道身影出现在小河旅馆之外。

他身着威利沙卡男爵家暗金纹路的骑士服、金发棕目,看上去精神抖擞,气宇轩昂。

是狄斯。

他大跨步走入了小旅馆内,神色中满怀着期待和愉悦,额上还有少许汗珠,看起来是匆匆赶过来的。尽管旅馆内已经有不少客人了,干杯喝酒的吵闹声响不断,可他仍是立刻在小河旅馆的一个角落找到了那抹心心念念的身影。

“汀雅——”

小旅馆内的嘈杂掩盖住了他的喊声。她没有看过来。

狄斯只好先挤过人群,快步走过去。

近了,他终于可以清晰地望见她的面容。朦胧的灯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勾勒出了柔和的线条,如水晶的碧绿眼眸恬静。像是听到了些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她此时正笑笑的,温柔而又美丽。

“汀雅——”

他又喊了她一声。

这一回,她终于望了过来。

他看到了她双眼中的惊喜。她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他的心也是同样。

“啊,狄斯。”

她嘴边温和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狄斯刚刚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可这时,一道他从未听过的男声忽地响起来了。

“这位是?”

狄斯微微侧首,这会才终于看到了汀雅身边的人。

一个黑发金眸的男子出现在他眼中。那男子站了起来,明明是与他平视着,不过却让人生生感到他要高上一等。从外貌上看,他似乎来自异国。且虽然出口的是一句问句,可他的神情中却不见好奇,仅仅只有疏离与平淡。

——不认识,很陌生。

但是,狄斯忽然觉得有一阵名为‘威胁’的情绪在心底升起。下意识地,他的面容变得有些冷峻,怀带着不少敌意,也不再那么和善了,看起来挺像是艾诺卡对着那些‘胆敢觊觎我家美丽的汀雅大人!’时候的样子。

汀雅也站起身来,微笑着为两人做起了介绍。

“这位是狄斯·奎克·乌比赫,与我一同长大的好友,现在是马蒂镇上威利沙卡男爵家的骑士。”

“这位是珀涅·斐那,我的友人。”

相互的介绍结束,狄斯瞬间有了底气。

这种底气叫作——

‘好友’与‘友人’的区别。

章节目录 第33章 计谋 短暂的相互介绍认识结束了。

狄斯也在这一桌落了座。与往日不同,他此刻的神色总带了许多杀气腾腾的意味。不太明显,除了当事人之外其他人可能也感觉不到了。至于这个当事人……自然是坐于他对面的珀涅·斐那。

“狄斯,你吃过晚饭了吗?”

汀雅轻轻柔柔地问了声。

一听是汀雅在唤他,狄斯连忙转过了头。瞬间,那凶相毕露的无声火药味也是随之烟消云散,只剩下和善、和善,以及和善。

“呃,算是……吃过了。”

他应了句。可视线在望了汀雅一眼后又下意识瞥向了另一侧。

就着水吃过几口干巴巴的大饼。

从同为威利沙卡男爵家效力的骑士同伴的嘴里听闻她在小河旅馆的消息之后,他就火烧火燎地赶过来了。如果不是恰巧在餐桌旁,他可能连那几块饼也来不及塞进嘴里。

而听见狄斯的话语和看到他的神情,汀雅自是明白了。她无奈地笑了下,重新寻来了侍应,叫了一些热菜主食上来。

之后的气氛变得有些怪异。

虽然几乎从来不说话的赫比尔依旧不说话。狄斯忙着大口吃面没工夫说话。汀雅和珀涅也是像在狄斯到来之前那般和颜悦色地交谈着。可在这小小的餐桌上,总有许多许多肉眼无法看到的火光在闪耀着。

那很像两柄剑抵在一起时摩擦出来的火花。

不过,这样的情况没有持续太久。

狄斯把一碗面、一盘菜吃出了喝水一般的速度。

‘咚——’

这是狄斯手中大碗落于桌面的声响,里头的汤面都吃得干干净净。而见着声音打断了那正在交谈中的两人,某位白魔女还立刻侧首、以温和关切的语气问他‘怎么样?还要不要再叫一些?’的时候,某骑士大人的心中闪过一丝窃喜和胜利的滋味。他挑衅而又洋洋得意地向正对面望了一眼。

可是,对面却依然是那般不咸不淡的神情。疏离、平静,仿佛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

某位骑士霎时有一种一剑捅进了棉花团里面的感觉。

既是饭后,那就该消消食了。

浩浩荡荡的一行四人离开了小河旅馆,走上了马蒂镇中不太平稳的石路。

夜已经深透了。

晕黄的路灯一盏一盏,遮不住天上的明月,可星星却是因此而浅淡了。它们就在那里,芒寒色正,亮着闪光着。虽说是在更耀目的光辉下暗淡了,但无论如何,它们始终在那里,直至从星河中坠毁的那一天,它们才会彻底黯晦消沉、消失不见。

马蒂镇上的美丽夜景,狄斯却是看不入眼了。

现在的他满心满意想的都是——怎么把那个外乡来的讨厌鬼给挤兑走!完完全全赶出他家白魔女的视界!

不过,也不能太指望平日里将骑士精神贯彻始终的骑士使上些什么阴狠毒辣的诡异。绞尽脑汁、如同贼人一般思索了许久许久,他最终的决策却只是……

喊出更大的嗓音!让那讨厌鬼的声音根本就听不见!

说更多的话!让他无话可说!

没错!

就是这样!

计谋敲定之后,某位骑士大人立刻用如同呐喊、叫口号一般的嗓音开始喊话。这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镇子上本是和谐温馨的气氛就这么被无情地摧毁了。

“啊——!汀雅我跟你说啊!”

“还有啊——!!”

……

……

马蒂镇街上的人们都停下了动作、怔怔地看向那个声音响亮得形如整片镇上都听得见的威利沙卡男爵家骑士。

不过,几乎已经入了魔障、眼中只有方才那相谈相笑两人画面的狄斯才不会在乎那么多。他此时正想方设法地吸引着他家白魔女的视线,妄想着把那外乡的讨厌鬼赶去跟后方赫比尔一行的位置上。

但是可惜,他的计划失败了。

来自异乡的讨厌鬼就是死死地坚守在他家白魔女的右边!简直比麦芽糖还要粘人!完全不懂得什么叫察言观色、何为电灯泡的觉悟!

直到恰巧路过一家武器铺的时候,狄斯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打压敌人、提高自我的机会!

狄斯望了一眼挂在珀涅右侧的长剑。

“斐那先生可会剑术?”

珀涅侧首看向了他,停滞了一下,随后淡淡笑道:“会。不过不太擅长。”

“您一定是过谦了。”

狄斯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

“您可有兴趣比试两下?全当作是消食了。”他虽说的客客气气,可那语气中分明有一种下战书般的挑衅情绪。

汀雅没有听出来其中的深意,只是比剑的安危让她有些迟疑。

“不太好吧,如果不小心受伤了的话……”

正当狄斯着急地准备向她表示‘放心吧,绝对不会有危险!他最多就是一剑捅死他,不会太痛苦的。’之际,珀涅倒是先应了他的话。

“好。”

他说。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而既然当事人都已经同意了,汀雅也就没有再劝阻了,只是盼着两位男士能以小心安全为上。

于是。

打着消食名头、可实为‘为我家白魔女而战!’的比剑即将开始了。

寻了一处灯光还算是明亮,少有行人路过的宽敞街角,两人皆是抽出了佩剑。身着暗金纹路骑士服的骑士是面容冷峻的,可他对面那人,看起来却极为轻松,尽是漫不经心似笑非笑的神色。

他们的距离有接近五卡塞的位置。

狄斯可以看到珀涅眼中的光芒。

明明是如同太阳一般耀眼的金光,在这一霎,他觉得自己仿佛要被那深不见底的金色给吞噬了,像是黑洞,形如深渊。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或许看到了隐藏在暗处阴险恶毒的毒蛇,不过下一秒,那似乎又只是错觉。

他握着剑。

他也是同样。

可在此刻,狄斯的心中却忽然生出了一股奇怪而又诡异的念头——他无法战胜他。甚至,他在珀涅身上感受到了在威利沙卡男爵那都体会不到的威迫与压抑!尽管像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可狄斯却不得不承认——他是比男爵更像贵族的贵族,优雅而又强大。

但是,即使是如此。

他也绝对不会退让!

绝对不会!

章节目录 第34章 比试 夜风吹过。

有丝丝凉意,可狄斯却感受不到,他犹如一团烈火般正汹汹燃烧着。是因为见到心中之人和另一男子同行的失意,也是为了抵抗对面之人给他带来的压迫感。

两人面对面沉默地站着,仅仅是五卡塞的距离。

狄斯持剑之手是右手,可珀涅却是左手。尽管两方皆没有握有盾牌、且手中皆为长剑,但在剑身工艺上却是有不小的区别。前者是标准的手半剑,比例、重量、形制达至完美平衡点。后者,似乎更偏向了刺剑,追求变化与速度。上面破损繁多,与在场的另外一把长剑相比,那无疑是饱经霜雪。

终于。

在一片枯叶被微风从树上吹落至地面之时,他们终究是动了。

是齐齐一起动了!

在同一时间,他们皆是选择了向前直刺而去!

不过,就速度而言,显然是珀涅更胜一筹。如同一道迅捷的电光,他实实地握住了手中的长剑,向着对手的心脏击去!

狄斯瞬间一惊。

他没有料到对方竟是不留余地,像极了在战场上相见的敌人。不过,狄斯没有因此退却和恐惧,他的双眼中反倒是燃起了热血与亢奋。

——好。

——来得正好!

没有减慢速度,他手中的剑同样如风行电击一般迎了上去!

不过,在即将相触、两把长剑的距离只剩下一卡塞之际,珀涅忽然改变了攻势。

他放弃了直刺,而是将剑身微举,像是意图改刺作砍!明明是迅捷剑,他却选择了重重地劈砍!像是一匹迅猛的狂豹,也如星流霆击,他由上至下狠狠劈去!就连周遭的气流也被剑身卷了起来。

这绝对绝对出乎了狄斯的预料。

他怔了一下。

不过,他的反应也是极快。飙发电举之间,他马上拧转了手势,改攻作防,原本向前方刺去的长剑微微偏侧了剑身,以防御的姿态迎上了那道狠厉的疯狂!

只听‘铛——’的一下声响!

两剑直直相交。

星星点点的白色火光顿时迸溅而出!

两把长剑皆是没有分离退让,一击之后它们接着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巨大的力道使两柄剑身发出‘滋滋——滋滋——’让人感到刺目耳鸣的声响。

两人距离极近,对方的神情皆是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狄斯又一次看向了那双金色的眼瞳。

——仿佛来自深渊。

冷淡、无情、疏离。

他又是怔了一下。

而在对手形如骏波虎浪的凶狠气力下,狄斯被逼退了两步,他的手略有些颤抖,这使他不得不双手持剑了。

不过片刻之后,狄斯立刻回过了神。

他重整旗鼓,所有的心神全数转移到了这次的剑术比试之中!

对方的确攻势凶猛,这第一下的力道即使是由他的团长来接也会感到吃力。可是——这不该是使用迅捷剑的方法!正面碰撞之下迅捷剑不可能是标准半手剑的对手。而这,将是他最大的失误!

狄斯加重了力道。

他停止了向后退去。

手中的长剑再次微微偏侧,向下劈砍的力量逐渐转移至打横横扫。再是一个使劲!狄斯的手半剑剑身开始一点一点向对手的身体逼近!

珀涅不得不避让了。

‘嘶刷’一声,两把剑终是分开了。珀涅向后退了两步,放弃了这第一次的纠缠。

两人重新拉开了距离,保持住了三卡塞的间隔。

又一次的沉寂。

不过,未过多时,两把长剑便是再度纠葛在了一起!他们极有默契,恰恰是卡在了围观的白魔女出声之前。

而这一回,不似初时的缠斗,‘铮’‘铛’的碰撞声响忽地开始不绝于耳。每一下、每一声,都意味着一次长兵的相接。即便只听声音,也能感受到其中的电光火石疾风骤雨!

两把长剑一下接着一下的碰撞。

攻击、挡下。

回击、破解。

相似的画面不断周而复始。

渐渐,狄斯也是将一开始的劣势扭转了过来,他手中的半手剑开始将对手打得节节败退、止不住地向后让步,而借着这股一往直前的势头,他踔厉风发,每一次的出剑是愈发凶猛了!

两人的额上逐渐皆是有了汗水,呼吸也变得急促。

刀光剑影,你来我往。

不是战场,因为缺了势要将敌人斩于脚下不死不休的意念。

可却也胜似战场,因为其中那持手半剑之人是为了心中之人而战!

战况逐步步入终曲。

最终。

胜利的人是狄斯。

不是以一方的受伤作为终结,而是以剑。珀涅手中的那把饱经风霜的剑身上又多了一道新的小缺口。察觉到剑身的破损,在最后一次相交对抗之后,两人同时放下了武器,默契地没有继续纠缠下去。

即使再纠缠下去,失败者也将是珀涅。

从一开始,他以半手剑的技巧、打法使用着迅捷剑的时候便决定了一切。

两人停了下来。

狄斯看向了珀涅。他心里有一开始对他的恼火,但此刻也多了几分钦佩与棋逢对手的敬重。这个人,或许不仅仅是只会招蜂引蝶、长得好看的花架子而已。他当年以前十的成绩在瓦伦王国高等武技学院毕业,原可留任王都,加入皇家骑士团、为王室效力,最终,他还是选择回到了这里。也无意抬高自己,他仅仅是觉得对方——并非等闲。

不过,狄斯此刻却是不解。

“为什么要这么打?”他问。

若是对方以迅捷剑的打法与他交锋,那最终鹿死谁手,还不是定数。

珀涅只是笑了。

“我只会这么打。”

“那为什么不换一把剑?”狄斯依旧是疑惑。

这一瞬间,那阵说不明道不明的神情再次浮现在珀涅英隽的面容上。

“恰巧得了这把而已。”他一滞,泛着暗暗金光的双眼蓦然多出了几分难以明了的深意。“或许明天,我就能换了。”

他把长剑收回了剑鞘。

“给你一句忠告。”

“什么?”狄斯下意识望向了他、问了一句。

“不要在战斗中发愣,那会使你迎来死亡。”

狄斯又是一怔。

可下一瞬,他立刻就感受到了如同火山爆发一般的恼怒!剑术比试之前的火药味也在此刻死灰复燃,似乎只要再多出些许的火光就会爆炸了。

——他说得都对,有道理。但是,那语气算是怎么回事?好像输得人是他一样啊!

珀涅没有理会后方那几乎‘噼里啪啦’原地爆炸的骑士,他只沉步向汀雅走来。

“辛苦了。”

汀雅微微笑道。

而从两人的剑术比试中,她大致肯定了一件事情。

章节目录 第35章 伏击 斐那先生,来自——门也戈帝国。

从他操纵的剑术可见一斑。

不同于瓦伦王国剑术的注重观赏和招式、攻防兼备,也有异于塞厄联合国剑术的注重防御、依赖盾牌双者同时作战。门也戈帝国的剑术更是侧重于——攻击、速度、伤害力。这也符合国情。毕竟这是一个百年来不断向外侵略扩张、野心勃勃的帝国。

门也戈帝国的剑术,是意在战场上杀敌的剑术。不留有丝毫情面,若不是你死,那便是我亡。这一点,在远离纷争、和平安定的瓦伦王国中是不可能见到的。

“怎么了?”

许是察觉到了汀雅的一刻停滞,珀涅微微垂眸看着她问道。

她笑了下,摇头。

“没有什么,我们走吧。”

“恩。”

“是啊是啊,走吧走吧!”这是一道横插进来的声音。说话的人和他的话语一样,也是恰恰挤在了那两人之间,把他们一左一右地分隔开来。

又是大致在夜色中走了一会,散步迎来了终点——小河旅馆。

尽管在剑术比试结束之后还是被来自异乡的讨厌鬼给堵了一下,可赢得了比试胜利的狄斯还算是心情愉悦的。尤其在返程之时,他家白魔女一直对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这让他感受到了名为‘你别妄想超过我。我在她心中的分量绝对比你重!’的成功滋味。

旅馆已经恢复了宁静,油灯还剩下一小盏,略略照亮了通往上层的木制楼梯板。大厅只余一位守夜人在静憩,客人们若不是四散返家、上楼休息了,那便是重新寻了个阵地转战下一场。

在门口,狄斯与他们分别。

“明天我再来找你。”

无视掉了某位来自外乡的讨厌鬼,狄斯向着身前的白魔女定定说道。他的神情中是一望而知的不舍。

“不用当值吗?”

汀雅轻轻柔柔地笑着问了声。即使是碧绿色的眼眸中也怀有浅浅的笑意,在当下暗淡的光线里,恍然如伊兰亚一般荧亮而又美丽。

狄斯的视线立刻下意识地瞥向了一边,大手摸了摸脑袋。“啊,那个,我明天跟别人换个班好了,没事的。”

“好。”

她又笑了。“那我明日早晨等你过来。”

“恩!”

狄斯重重地点头。之后,他的目光终于移到了某位讨厌鬼的身上。与对待汀雅时的模样堪称天渊之别,他恶狠狠地瞪着他,那其中的意思不外乎是‘小子给我注意点!别想打我家白魔女的主意!’之类。

不过,对方似是依旧不爱搭理他。神情中仍是那般疏离而又漫不经心的样子。

在某位骑士即将气死、又准备挥剑决一死战之前,他们终究还是分开了。

珀涅将汀雅送到了她的房间之外。

“好好休息吧。愿你长夜无梦,安睡至天明。”

“愿您也是同样。”她微微笑了。

“托你吉言了。”

他笑道。

汀雅走进了房间,珀涅也是回去了。至于赫比尔,他则是上了小河旅馆最上层的屋顶,双手枕于脑后、躺着静静地仰望着皎洁的月光,像是在发呆又或许不是。他双目中的猩红静止不动了,在洁白的月光下犹如暗红色的宝石。

夜色渐渐深沉。

马蒂镇上越发安和宁静了,不少酒馆也歇了业、熄了灯。镇子里看似是平静安稳、月朗风清,可实际上,却可能并非如此。

酣甜入睡的人们对阴影中的风云暗涌一无所知。

堪堪进入后半夜之际,忽然,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小河旅馆的二楼落在了地面。

他身手矫健,没有惊起一分一毫的声响。暗黑色的斗篷在空中滑过一道轨迹,形如暗夜之中的灵敏蝙蝠一般诡异无声,阴森恐怖

这一幕落入了小河旅馆屋顶的那双猩红色眼中。

不过,因着仍能感受到白魔女安静平稳的声息,他没有一星半点要动弹的意思。只要不威胁到她的安全,无论是什么人、怀带着什么目的、要去做什么,他都并不是太在意。于是,仅仅是眼皮抬了下,赫比尔再无其它动作。

另一边,那道人影却与他截然相反。

才恰恰一落地,他便迅速且无声无息地奔跑了起来!他穿过马蒂镇的小巷街道,快速地向城门的方向快速跑去!

镇上几乎已经没有光亮了。路边两旁悬挂着的油灯已然全数熄灭,民居家中也已经熄灯灭火了,唯有天上一盏后半夜的明月垂怜着大地。除了镇子中央的贵族住地之外,大道上已经没有了他人的声息,微微的寒风刮着,马蒂镇仿佛是一座不见人类唯有鬼魅的空城。

从小河旅馆二楼窗户出现的身影就在这般充斥满诡谲可怖气息的镇子中急速穿梭着,形如一道暗影幽魂,在人间飘荡寻找着空壳。

他距离离镇子的大门越来越近了。

不过——

正当这时!

才刚刚经过一个转角,倏地有两道同样身披黑斗篷的黑影恰恰立在了他的面前!似是一惊,他连忙向后退去。可才堪堪转首之际——另外两道身影再一次出现在他眼前!

被包围了。

前二,后二。还有一个潜伏于高处,现下或许正举着弓弩紧紧地瞄准了他。

是伏击。

早有预谋的伏击。

正当双方僵持之时,终于,有人出声了。无论是话语或语气,其中满是深深的讽刺与嘲笑。

“嘿,我还以为你要躲在那白魔女的裙底下一辈子呢。”

说话之人走近了一步。

他举着明晃晃的银剑,他暗黑斗篷之内的一柄银色神杖绣样也因他的动作而隐隐约约。在淡薄的月光之下,他的面容终于显露了出来。

是杰斯金。

是来自教廷的执行者!

也更是——势要斩下珀涅头颅的杀手!

这时,那抹从小河旅馆二楼仓促越出跳下的身影也失了继续隐藏身份的打算。他笑了下,没有被伏击的紧张慌乱,神色依旧如同高贵的贵族们那般疏离而又淡漠。不过,他那泛着暗暗金光的眼眸中却是流露出了不太寻常的意味。

“杰斯金,许久不见了。”

嘴角微扬,珀涅笑着说道。

章节目录 第36章 屠戮 珀涅语气中的客气没有改善杰斯金对他的态度。他依旧是满脸的愤恨与憎恶,那是恨不得将人杀之而后快的神色。

不过,也没有着急动手,他先是‘啧啧’地嘲笑了起来。

杰斯金把珀涅从头到脚地慢慢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中充斥满了审视,像极了市集中审查货品时候的意味,令人感到屈辱而又不堪。

珀涅没有动。

他直直站着,背脊依旧挺立,未有一星半点的不自在。甚至,他英隽的面容上还携了丝丝的笑意。不是嘲笑,也并非冷笑。他只是这么淡漠地笑着,可其中却尽是风云暗涌的压迫感,仿佛来自于深渊。

这反倒先让杰斯金感到不适了。

为了驱赶走内心的异样,他的面容多了几分扭曲,他大笑着嘲讽道:“伪装成贵族?你那低贱的血统也配?给我滚回黑摩布拉吧!只知道逃跑的丧家犬!”

珀涅笑了。

之后,他微微摇首。声音也是轻描淡写,听不出些许的愤怒之意。

“不。这回不会跑了。”

“毕竟,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

他的话语让杰斯金愣了一下。

找人?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一刻,杰斯金忽然记起了身前之人在近几个月中的诡异行径。

本来似是要前往‘罪恶与混乱集中营’撒鲁之地的他忽然在半路改道,如同自投罗网一般返回了门也戈帝国。可这也并非他的终点,他一路东行,穿过了已经收缴了无数生命的瑞丹沙漠,最终来到了瓦伦王国。

之后,他的行踪越发怪异,无论是他们执行者又或是教廷的大主教们都看不明他的意图。他常常在追杀之下躲进白魔女的地盘、受她们所庇护,可随后他又不会停留太久、极快地再次离开了。

现下想来,他的举动恍然就是在‘寻找、确认、否定、离开、继续寻找’之间不断地周而复始。

或许他的确是在找人。

可是,目的呢?

许是因为胜券在握、身前之人已是插翅难飞必死无疑,杰斯金不由皱眉多问了一句。

“你要找的人……是曙光之魔女?”

“对。”

珀涅很耐心地答道。

“目的?”

“自然是为了寻求庇护。”

杰斯金的眉头皱起得更深了。听到珀涅的答案,他的心中突然间毫无厘头地被一种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恐惧所充斥着、压抑着。可是,对于当下境况的无力掌控让他忍不住地继续追问下去了。

“……既是寻求庇护,为何还要深夜离开?”

珀涅笑了。

那笑容忽地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深深的胆寒。

他微微张嘴,携带着笑意的声音传了出来。

他说——

“深夜自是方便避人耳目。”

“至于原由,那自然是为了来报那弩箭之仇的。”

珀涅的话语让教廷的执行者们纷纷心头一惊!

——他是故意落入伏击的!

——不对!也有可能是装腔作势!这个男人阴险狡诈,话语真真假假,充满了欺骗!

每一个人心底都不由下意识地这么想着。而还不等他们进一步思索这究竟是敌人唱着一出空城计的策略,还是所言无虚、确确是有备而来之时,他们已经得到了答案。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

在所有人都未有反应之际,一把匕首忽地从珀涅的袖中滑出,然后——

直直地没入了杰斯金的喉咙!

连一声尖叫都未能喊出,杰斯金满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恐惧地望着突然与他只剩下不过咫尺之距的男人。之后,就没有之后了。被一击毙喉的他已经再无了声息,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一瞬间看似很长,实则也不过短短一刹而已。

在将锐利的匕首准确无误地送入杰斯金的喉管之后,珀涅没有停下步伐。他左手一伸,恰恰接过了他即将脱手的佩剑,牢牢握紧。

是一把手半剑。

或许剑身还要宽厚一些、够重、挥出来的力道也够强。

那双金色的眼眸泛出愉悦的光芒。

拾得了更具杀伤力的武器之后,珀涅没有就此收手,他继续大步向前,急速地向正前方的执行者们狠狠劈去!那速度比与狄斯比试剑术时还要快上许多倍!下手的角度也更是刁钻狠厉了几分!

望着那在月光之下反射出冰冷白光的剑身、那势如破竹无人可挡的凶狠气势,正被珀涅视作目标的教廷执行者的心中忽地浮出一个念头。

——完了。不可能赢、不可能躲过!

而这,也成为了他脑海里的最后一句话。

‘刷刷——’两声,血光飞溅、腥风醎雨,没有一丝可以回手的能力,那个挡在他身前的执行者被无情地斩杀于剑下,落得了与杰斯金一样的下场,两道飞溅的鲜血喷射到了一旁的石墙上,像一个十字,浓重的血腥味瞬间蔓延开来。

片刻之间,收缴了两条生命

珀涅身上的黑色斗篷上也染了血。他回首,泛着暗暗金光的眼眸看向后方的两位执行者。

他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他隐藏了实力!

——一路以来的逃亡都是他营造的假象!甚至……甚至连那唯一一次射中他手臂的弩箭,也肯定是他故意为之啊!

咽下了一口唾沫之后,呢喃般的声音从他们嘴中发出。

“恶魔……”

“是恶魔……”

珀涅大概听到了,也可能没有。他没有应答,只是淡淡地笑了。

下一秒——

他再一次如同风掣雷行般地动了!

左手紧握那把已经被血液几乎染透了的手半剑,他急速地冲向了那两人!

望向那道如同恶魔一般让他们恐惧害怕的身影,他们下意识地想要丢盔弃甲、转身逃去。不过最终,他们还是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们知道,逃跑是没有用的。

一定会被追上的!

一定会被追上杀掉的啊!!

不能跑!

哪怕是豁出性命地放手一搏也绝对不能逃跑啊!

两位教廷执行者对视了一眼。显然,他们都做出了同样的决定。强行按压下了内心深深的颤抖与畏惧,他们竭尽全力用双手抓紧了手中的武器。然后——

冲上!

——为了活下去!

这回,终于跟之前的状况不太相同了。

‘铮’‘铛’的声响在这一片区域响起,在这寂静安宁的夜晚之中显得格外突兀而又清晰。

不过,可惜的是,除了在场的四个人之外,没有第五个人得以听见了。

教廷执行者们为了避人耳目而选择的伏击地点,在此刻,成为了一道最后的催命符。没有任何一个人知晓或意识到这里发生的惨剧。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在一个如同平日一般的深夜里,发生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不久之后,小小的巷口只剩下了一道声息。

“啊,还剩一个。”

脚下是两具仍有余温的尸体,珀涅擦干净了喷溅到脸上的血液,低声笑道。

章节目录 第37章 命案 他确信有第五个人。

只是那个胆小鬼一直躲在暗处不肯出手,他现在也有些许无计可施了。

珀涅一声叹息。

他左手向下一甩,将剑身上的血液甩落在地面。他仰首,一边四处观察着可以隐匿又可以进行攻击的位置,一边又刻意卖了个破绽引诱对方出手。只是,他高估了对方的勇气,也可惜夜色实在是太深了,月光淡薄,他看不清楚。

真是麻烦。

珀涅站在原地不动了。

看到这一幕,躲藏在附近一栋二楼无人民居墙后,怀中抱着弓弩、手里紧紧攥着‘黎明之光’的第五位执行者暗暗松了一口气,他闭上双眼,竭尽全力地将自己往暗处隐藏,他不停向着光明之神西弗乞求。

‘请您庇佑我。’

‘千万不要让我被那个恶魔找到!千万不要啊!’

‘求求您,求求您了!’

他满心期盼着那个将他四位同伴杀害的恶魔快速离去。

不过可惜,他的期盼注定落空了。

从那个留有四具尸体的街角忽然传来了呢喃般的声音。声音不大,可在这寂静的夜晚之中却格外清晰。顺着风向,一些词句断断续续地传到了第五位执行者的耳中。

‘Denallestedsnaervaerende,uhindretvind……’

无所不在、不受拘束的风……

‘Indiojneogorer.’

化作耳目。

‘……Nyheder.’

……消息。

不是大陆通用语。

这是,是古语!!

是……元素魔法的咒词!

霎时间,执行者的双眼瞪地极大极大、蓝色的眼眸中满是深深的难以置信,他冷汗直流,背部的汗水已经将衣服沾湿了。他的嘴唇发白,还下意识打起了颤。

‘怎么可能……’

‘他怎么能够使用元素魔法!!怎么可能啊!!’

‘明明只有精灵的后裔才能感触元素,他那卑贱至极的血统怎么可能可以使用元素魔法!’

正当他内心尖叫惊恐不断的时候,四周忽地起了风,像是随兴而起但却也似乎并不随意。不久,一抹黑影恰恰挡住了他身前的月光。

执行者下意识抬头望去。

那个人背着光,皎白的月亮在他身后。他握着剑,剑上的鲜血还在不停顺着剑身边沿往下滴落在地面。那一双泛着暗暗金光的眼眸低低俯视着他,从中,似乎没有任何感情。冷漠而又不屑一顾。

执行者吞下一口口水。

“你为什么会用元素魔法……?明明你在教廷的档案中根本就没有这一项资料。”

珀涅笑了。

“啊,那大概是因为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

“所以……”

他没有把话说完,残存的尾音让执行者心中的恐惧一点一点被扩大,犹如一圈一圈扩散出去的涟漪,他心底尽是控制不住想要落荒而逃的情绪。但是,他没有这个机会了。甚至,在他惊声尖叫之前,他已经收获了与其他四位同伴一样的下场。

“你也该去死了。”

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之后——

手起剑落。

干净利索。

如同是斩刑处决的现场一样,喷泉般无法停息的血液从颈部喷射而出。之后,一个脸上仍然残存无限惊恐的人头‘轱辘轱辘’在地上滚了两周。无法瞑目的双眼,望着的是刽子手的方向。

指尖抹掉溅到脸上的一点温热,珀涅一声叹息。

“都说了很多遍我不是恶魔了。你们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呢?”

第二日。

早晨,汀雅在小河旅馆的门口等待着狄斯的到来。

他很准时,在来来往往的商贩路人、大大小小的摊位街档之间,她看到了匆匆赶来的穿着暗金纹路骑士服的身影,大概是跑得太紧忙了,风把他的金发吹得乱糟糟,像极了小圈里的鸡窝。之外,他神情中似乎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急切。

狄斯在她面前堪堪停下。

连招呼也来不及打一声,他气喘吁吁地说道:“……汀雅。抱歉,我要失约了。”

“怎么了吗?出事了?”她皱眉问道。

狄斯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出事了。”

他说。

在今早的时候,马蒂镇上的卡里罗萨教会出现了一起令人恐惧的命案。尽管他还未去过现场,可听同行骑士们的描述——那似乎极为惨烈。仅仅是气味,方圆十卡塞范围内的冲鼻血腥味道就几乎可以熏天了。

“什么事情?我也一起去吧。”汀雅连忙说道。从狄斯严肃的表情中她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今日本来的计划被她临时搁置到了一边。

可是,狄斯却是摇了摇头。

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她看到那般屠肠决肺如同深渊一般令人心慌惊惧的画面。

不是太擅长伪装的狄斯扬起了一个让人宽心的笑容。“汀雅去忙自己的事情吧,这边已经决定由威利沙卡男爵家的骑士接管了。”

“可是……”

“放心吧!如果有需要我们一定会去找你的!”

汀雅迟疑。

可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见终于把她说服,狄斯松了一口气。狠狠瞪了一眼她身后高大的异乡讨厌鬼之后,他看向了赫比尔。“那汀雅就拜托你照顾了。这两日可能不大太平,你多注意。”

赫比尔并未出声,他微微抬手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表示明了。

许是因为不能陪伴白魔女的不甘心,狄斯又侧首恶狠狠地睨了珀涅一眼。而这时,他忽然在珀涅身上发现了一件不太一样的事物。是佩剑,佩剑不一样了。纵然看不见剑身,可那剑鞘明显是宽厚了,不是适用于迅捷剑的剑鞘。

“你换新剑了?”他问道。

珀涅微微颔首。

“对。”他的嘴角向上扬了几分。“恰巧碰上喜欢的了,很趁手。”

“哦……”

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狄斯应了一声。可思及发生在教会的命案,他到底还是没有继续深思下去。仓促地同汀雅道别之后,他立刻汲汲忙忙地离去了,背影一下子消失在了街角。

待他走后,珀涅向汀雅问道:“不过去?”

汀雅微微摇头。

“不去了。我已经答应了狄斯。”她笑了一下。“我们现在去市集吧,希望能赶上他们的午餐。”

“恩。”

珀涅应了一声,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正当他们一行三人前往市集之时,狄斯已经赶到了马蒂镇上刚修建不久、来自卡里罗萨帝国的教会。

现场还未被破坏。第一个目击者看到的一切被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下来。四周有不少威利沙卡男爵家的骑士,他们的神色都不太好。

“怎么了?”狄斯向同伴们问道。

其中一人答了他的话。

似是刚刚吐过不久,他的面色很是苍白。

“你自己进去看看吧。”

“那像是黑摩布拉。”

章节目录 第38章 礼物 狄斯走进了教堂里面。

强烈刺鼻的血腥味袭来。市集屠宰场的气味都比当下轻了许多。入目,全是已经凝结了的暗红色。仅仅是一瞬,狄斯便已然认同了同伴的话语。他怔住了,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一股作呕的不适感从心底、腹部涌出。

——像是黑摩布拉。

如同来到了深渊‘黑摩布拉’。

小小的教堂中找不出一具完整的尸体。

最前方的讲桌之上是四颗并排摆放着的人头。双眼皆被剜去,面目、头发都被火焰烧得一片焦黑,已经看不清本来的面貌了。

另外还有一颗人头。

它被安插在讲桌后方悬挂的‘黎明之光’上。被称作‘黎明之光’的神杖不仅是光明教廷的象征,也更是卡里罗萨帝国的国徽。这无疑是对教廷和帝国赤裸裸的詈辱与挑衅。

可恰逢清晨日光初起,从教堂四面彩色玻璃透出来的五彩光线恰恰洒在这五颗人头之上,它们即是圣洁又是极之污秽。

余下的残肢被随心所欲地扔在了地上。零零星星、四分五裂,有些断得还算干净,有些却是还牵连着碎骨残肉。它们仿佛是被用作装点这一处教堂的装饰物一般,充斥满了侮辱,生生把人类当成了最低劣的牲畜对待。

进门处,本是洁白干净的瓷瓦地面还有一串以鲜血写下的字符。那像是魔鬼留下的印记。

‘Lahja’

是大陆通用语。

意为——‘礼物’。

五个人头、五具残肢,送给来自卡里罗萨帝国教廷的礼物。

比起其他骑士,狄斯的状态还算可以。没有立刻冲出教堂寻个树下干呕,他只是脸色白了几分。从震惊的心绪缓和过来之后,他跟正在讨论事件的同伴走到了一块。每一个人皆是面容严肃。

“死者的身份明了了吗?”

“没有。都被肢解成那个分上了,面目全非,任何衣物、随身物品都没有留下,要证明身份太过困难了。”

“你们觉得……这会是谁做的?是马蒂镇上的人?”

“能做到这种份上的,或许只有恶魔了。”

……

另一边。

白魔女一行三人正在马蒂镇上的市集中采购着粮食,看到是她、再想了想今天是何日子之后,不少商店里的店主们都会主动将价钱调低一点。从药店兑换来的钱财,其中有接近七成都变作了面包、小麦、面粉,另外还有一些是御寒衣物。

她的意图很明显。

虽然珀涅没有出声,可汀雅还是大致解释了一下。“这些是为玫瑰街旁的居民们准备的。”她微微笑道。

玫瑰街。

尽管拥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可玫瑰街上的生活却并不那么美丽。那里是穷人的集聚地,也就是——贫民窟。

“像瓦伦王国这般和平安定的国度,只要愿意动手,丰衣足食应该不是问题。”

“确实如您所说。”汀雅颔首。“可毕竟生活不易。他们为了生存已经竭尽全力了,但我还有余力。所以,能帮一点算是一点吧。”

“您太善良了。”珀涅感慨。“不过,一时的接济也帮不上太多。倘若没有生财的工具和知识,贫穷的人们永远在生死线上挣扎。穷极一生,可能也只能如此了。”

“是的。”汀雅同意他的看法,她笑了下。“虽然这一时的帮助也不能改变什么,但到底是好过没有了。”

“这倒是。”

在集市采购好了以后,他们开始向玫瑰街的方向走去。赫比尔推着一个木推车,上面都是日常必需品,粮食还是居多。

未过多时,无需汀雅出声,珀涅知晓玫瑰街已经到了。

是一条贫困潦倒的街道。

刻有‘玫瑰街’字样的路牌破旧不堪,路牌上本是鲜红色的浮雕玫瑰早已失去了初时的色彩,被黑灰所覆盖。两侧民居的建筑上雨旁风,人们弊衣箪食。不同于马蒂镇上的别处,在这里生活的居民充满了困苦的气息。他们状态低迷,仿佛已经失去了憧憬与希望。

不过在街道上玩耍的孩子们还是好上一些的。对未来还未开始忧虑担心的他们可以自由自在、开心愉快地四处嬉戏。

见着街口来了一位白魔女,他们的脸上更是泛起了淡淡的光芒。

“啊,汀雅姐姐你来了呀。”看到是她,一个绑着双马尾小姑娘放下了手中在玩的玩具,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艾米希。”

汀雅微笑着,她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这是上次答应你的苹果糖。”她从袋子里拿出了一颗做成苹果模样的晶莹水果糖,看上去即美味又好看。

“我呢我呢?汀雅姐姐,我的呢?”

“还有我的!”

孩子们都围上来了,围在白魔女的身边讨要着上次见面时她答应下的礼物。

“放心,都有的。”

她笑着一一把承诺下的礼物送到了他们手里。

最后,如她所言,每一个人的都没有落下。

玫瑰街上的孩子们都心满意足地笑了。

这时,讨要完了礼物后的他们才终于看到了一直站在她身侧的陌生面孔。望着那道英隽挺拔的身影,霎时间,他们变得有些拘谨压抑。大概是以为遇上了马蒂镇上的贵族,他们着急慌乱地想要行礼。

珀涅拦下了他们的动作。

他的嘴角微微提起,算是柔和和善的笑容浮现了出来,神色中的淡漠和疏离都淡了些。尽管那阵优雅高贵的气息仍然如影随形,可孩子们还是放松了一点。

他抱起了艾米希,笑道:“我不是镇上的贵族,只是你们口中汀雅姐姐的友人。我叫珀涅·斐那,从门也戈帝国而来。”

他主动透露了自己的来历。

坐在他手臂上的艾米希歪了歪头。“门也戈帝国?那是在哪里呀?”

“它在瓦伦王国的西方,穿过瑞丹沙漠就能到了。”他笑道。

见珀涅的态度和善亲切,远不像马蒂镇上贵族们高高在上的姿态,孩子们都不再那么拘谨了,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也都是蹦了出来。

“门也戈帝国有好吃的吗?有好玩的吗!”

“那里的人们也跟您一样有着漂亮高贵的金色眼睛吗?”

“啊,像是太阳一样!”

……

……

正当孩子们叽叽喳喳、把心中的问题和想法一股脑地芝麻绿豆全倒了出来之时,居住在玫瑰街上的大人们——主要是留在家中的妇女老人们也都走出来了。

“来自白斯兰村、善良的白魔女,请问您是给我们带来了食物吗?”

章节目录 第39章 接济 “是的。”

汀雅微微笑道。“请将大家叫来吧。食物已经分好了,一户一份是足够的。”

“好的!”

玫瑰街的居民们吆喝了起来。不久,家家户户都有人出来了,他们排成了一队,等着从白魔女带来的木推车上领走接济他们的食物。

每一个人的神情都落入了珀涅的眼中。

纵然大部分玫瑰街的居民都是心怀感恩的,愉悦高兴的神情浮现在了脸上。不过,却并非所有人皆是如此,在一些面孔上,他看到了习以为常与不以为是。甚至,还有人面无表情地提出了意见。

“曙光之魔女,下次能带点肉食来吗?”

有些人满怀期待地看向她。

汀雅的神色顿时有几许僵硬,可最终,她还是没有出声拒绝,只勉强笑道:“下次我会考虑看看的。”

“谢谢您了。”那人又平平淡淡地离开了。

有时候,人们可能并不会感谢或珍惜他人的付出。即使在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心存感激,可日渐月染之后,剩下的便只有习惯了,他们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当只是不停地在得到、没有付出努力、没有看到赠予者背后的辛劳,他们不会感恩,甚至在哪一天,这种善意的施舍突然中止的时候,他们会心生怨恨。

珀涅侧首望了一眼身旁的白魔女,没有说话,也没有出声提醒。

他重新看向了正排着队的玫瑰街居民们。

这时,两道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两位都是男子,看起来年纪不大,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与玫瑰街居民的其他人一样,他们排在队伍之中,不时相互交谈着,还露出了笑容。

“穿黑灰格子上衣和吊带裤的两个男人,你认识吗?”他向身旁的白魔女问道。

刚将一袋粮食递出去的汀雅抬眸望去。

她皱了皱眉,在记忆中搜寻不到对他们的印象。“我不认识呢。可能,是新搬进来的居民?”

“不是。”对于她的猜测,珀涅答得相当肯定。

“为什么不是呢?”

“等他们来了你问问不就清楚了。”珀涅笑道。

汀雅疑惑不解,但她还是决定按照他所说地去做。

未过多时,那两个被他们盯上的少年来到了木推车前。他们露出了感激的笑容,手直直地向白魔女伸来。

“感谢您的仁慈。”

汀雅心有迟疑,她没有像之前立刻将装有面包小麦的食物袋递过去。她几乎每个月都会来玫瑰街,每家每户的面孔都是认熟了。她不认识他们。她希望这些寥寥的帮助能确确实实地落在有需要的人的手上。于是,她轻声问道:“你们是玫瑰街上的人吗?”

“是啊。”他们应道。

“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呢?”

两人对视了一眼,答案却是并不一样。

“刚刚!”

“一个月前!”

话音出口,两人额上都冒出了汗珠,后面说话的那少年连忙加以解释。“一个月前就差不多是刚刚了!”

不过可惜,真正的玫瑰街上的居民们拆穿了他们的伪装。

“可是我在这一个月里面从来没有见过你们啊。”

“我也是。”

“你们是住在哪一栋的?”

“最近似乎没有空出新单元了。”

这下,所有的欺骗都无所遁形了。见败露了,那两位青年也没有再苦苦挣扎、开口解释,他们再次对视了一眼,之后,十分有默契,他们的手齐齐伸向了木推车的粮食袋!

那模样似是想抢了食物就跑!

不过,他们还是太慢了。

双手才刚刚抬了起来,两人的手腕便是被一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剑鞘狠狠一敲!

尽管只是剑鞘,可那力道也是不轻的,被击打的位置马上泛红,两人霎时间痛得哇哇大叫,看起来好不凄惨。

随后,是跑也跑不掉了。他们直接被赫比尔两手一左一右地拎了起来,离了地,他们四肢张牙舞爪地到处乱摆。

汀雅无奈。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可能是知道自己已经没了后路,两位少年哀声认错。“是我们错了!我们只是贪玩而已!以后肯定不会再这样做了,请善良的白魔女大人宽恕我们吧!”

汀雅一声叹息,碧绿色的眼眸中有不少严肃之意。

“你们难道不知道因为一时的有趣、贪玩,真正有需要的人就得不到食物了吗?”

“知道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他们继续放声求饶。

白魔女不是心狠的人,没有太过严厉的惩罚,她只让赫比尔将他们送回了家、把他们贪玩却枉顾了他人的行径告知了父母。对于不善言辞的魔兽而言,这显然是一个不小的难题。

一个小插曲过后,继续分派食物袋。

没有再出现波折,玫瑰街之行算是圆满结束了。

不论明日如何。起码,得到了食物的今天、明天,他们可以放开肚皮,没有顾忌地饱餐一顿。又或许在白魔女下一次前来的时候,他们还能吃上几个月才有一回的肉食!孩子们又可以得到崭新的玩具或零食!生命中,大抵还是有事情值得期待的。

待玫瑰街的居民们逐一怀着满意的笑容离开之时,汀雅望向了一旁的珀涅。

“您是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新搬进来的居民呢?”她话语中的‘他们’指代的是方才那两个顽皮想要抢夺食物袋子的少年。

珀涅笑了下。

“因为他们心中的不轨全全反应在了脸上。”

“是这样吗?”汀雅不太好意思。“也是惭愧,我完全看不出来呢。”

“不要紧,看多了的话,汀雅就可以分辨清楚了。”

他笑着说道。

之后,又在镇上买了些带给白斯兰村孩子们的礼物,汀雅一行三人在跟村中马车车夫约定好的时间、地点会了面。

本是想着临走之前再同狄斯打一声招呼,只可惜,他似乎很忙碌,也不止他一个人,威利沙卡男爵家的骑士们皆是一样。大路上忽地多了巡查的守卫,出入镇上的审查也是更加严格了。

尽管不明确到底发生了何事,整个马蒂镇上渐渐人心惶惶。

镇口,见是她,负责守卫的骑士马上挥手放行了。

“请问,您知道镇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汀雅还是不可免地朝守卫打听了一句。

听到她的问话,坐于她对面的珀涅眸光沉了沉。

“抱歉,我也不太清楚呢。可能是贵族大人家丢了什么珠宝吧。”守卫答道。

“没关系。”汀雅笑笑,虽然心中仍有疑惑不解,可她还是只好放弃了。马蒂镇口守卫为她关上了车门,示意车夫可以离开了。

马车向白斯兰村的方向驶去。

入夜之时,一路平安无事,他们重新回到了巴顿森林中心位于湖边的小屋。

舟车疲倦,他们较早便歇下了。

而在第二日,汀雅迎来了一位许久未见的友人。

章节目录 第40章 火焰 来者是莉莉安·塞西尔·维普。

是居住在塞西尔村的白魔女。她高挑、拥有一头美丽的火红色长卷发,发梢跳动时犹如妖冶的红莲之火。她的双眼也是火红色的,与发色一样。可比起赫比尔双目中的猩红,她更为明亮,仿佛是汹汹跃动的火焰。

‘火焰之魔女’

——这是人民予她的称号。

莉莉安可以算作所有白魔女中最特别的一位存在了。

尽管外表如同普通人类,可在她身上,有四分之一的血液源自于兽人。她是半兽人与普通人类的后代。她的皮肤更偏向褐色,脖颈上白色的阿忒亚印记也是因此格外耀目了。而那阿忒亚印记,也不是同其他白魔女一般与生俱来的。直到十二岁生日那天,才如一夜春笋忽然显现了出来。

由于那四分之一的兽人血统,莉莉安更知人间冷暖。尤其,是在十二岁之前。

不似他人不求回报的付出。

‘等价交换’

——是她的原则。

所以,明明卢达村更近塞西尔村落,可他们平日却更愿意前往远一些的白斯兰村寻求曙光之魔女的帮助。

“日安。莉莉安,许久未见了。”

望着从半空中落于地面的火红身影,汀雅笑道。她正准备前往白斯兰村,将从镇上买来的物件为村中的人们送去。

而见是莉莉安,吃了熊心豹子胆一直蹲在某位魔兽头上的艾诺卡终于飞了起来。

‘咕咕咕——’

‘啊,是红头发的母狮子来了!赫比尔大人,快跑快跑!’

“日安。”

莉莉安直接从距离地面约三卡塞的空中一跃而下,仿佛一道天外飞火。她稳稳地立于地面,身手矫健。与此同时,她手腕上的叶铃也是轻轻摇了下,发出了‘铃铃’的声响。之后,只听‘刷’的一声,一簇小小的火焰瞬间凭空而出,然后,在艾诺卡的屁股羽毛上烧了一下。

又是‘刷’的一声。

火灭毛亡。

这下,艾诺卡不敢再在某位红头发的母老虎面前造次了。

收拾掉某只愚蠢的鸽子后,莉莉安朝汀雅走去,因为身前之人是自小认识的挚友,她的脸上浮现出平时少见的笑容。那看起来如同她的发色眸光一般明艳耀眼。

“原本是打算昨天来找你,可想了想你可能去了镇上,就还是今天再来了。”说完,她看向了木屋旁边的一道挺拔身影。他英俊而又优雅,但因是生面孔,莉莉安警惕地问了声。

“他是谁?”

她话语中的‘他’是晨起后正在青草地上练习剑术的珀涅。余光中掠过了独属于莉莉安的一抹火红,他也停下了,缓缓走了过来。

“日安,瓦伦王国的魔女。”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与人之间的疏离感淡了几分。“我是珀涅·斐那,来自门也戈帝国。”

听到‘门也戈帝国’几字,莉莉安的眉头略略皱了起来。

“我是莉莉安·塞西尔·维普。”

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她立刻将让她皱眉的起因问了出来。“来自门也戈帝国的异乡人,你为何来到瓦伦王国?”

“莉莉安……”

莉莉安直截了当、形如审问一般的失礼语气让汀雅出声了,她走到了两人之间,似是想缓和场面。不过,珀涅却是微微笑了笑、对她摇头,意为这并无大碍。

“为寻求安定而来。”

他答道。

“何事使你漂泊?”

“卡里罗萨教廷的追杀。”

“起因?”

“出于黑摩布拉犹勒转生的宣判。”

——犹勒转生的宣判。

莉莉安没有再追问下去,可眉头却皱得更深了,她双眼中的火红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观察着他的神情,似在思量着他言语中的虚实。而在她这极具审视意味的视线下,珀涅仍是坦荡,他的背脊直挺依旧,也不出声,只神色平淡地回望向她。

终于,莉莉安再次开口了,她的嘴角勾起了轻蔑的笑容。

“无稽之谈。”

她指的是犹勒转世一说。

汀雅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无可奈何地问道:“莉莉安有能够证明犹勒转生是不存在的方法吗?”

莉莉安摇了摇头,火红色的卷发随之跳动。

“没有办法证明本就不存在的事物不存在。”她的说法与当初茉伊拉是一样的。

“可是教廷却有西弗的神谕。”汀雅一声叹息。

“那就证明神喻是虚假捏造的。”

“这……”汀雅迟疑了。她眼睫轻颤,似乎在认真思索,碧绿色的眸光踌躇不动了,仿佛一汪平静如镜的湖水。

“又或者——”

莉莉安停滞了一下。视线转向珀涅之后,她才接着将余下的话语说完。那语气专注而又认真,不掺半点的玩笑戏言。

“推翻一个信仰。”

“您有勇气为了自己的清白去推翻一个存在于三个国家之中的信仰吗?尽管,那可能使您更深陷泥潭。”

莉莉安面无表情地沉声问道。

她身上的火光不显黯淡,如霞明玉映一般明艳如故。

珀涅没有应答。

他只是沉寂地望向眼前的白魔女。他双眼之中的金色有了几许的光芒,大概是惊讶讶异,只不过那极难察觉。到底,他还是携着笑意出声了。

“我只希望能安定地度过余生。”

他轻描淡写却又心生向往地说道。

“是吗。”

莉莉安简单地淡淡应了一句,不置可否。

“愿您心想事成。”

话音落定,莉莉安终是撇开了视线,她也不再去看珀涅了,只注意力全放到了汀雅的身上。又是扬起了明媚的微笑,她亲切地挽住了自小相识挚友的手臂。

“汀雅是要去村子里面吧?我也一起去好了。”

“啊,可是……”

她看了看莉莉安,又转头看向珀涅。

“走吧走吧。”

汀雅被莉莉安拉着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拗不过她,汀雅只好在跟艾诺卡和赫比尔打了声招呼后随她走了。

不过,在临行之际,莉莉安却是忽然回过了头。目光所至之处,正是珀涅的位置。她的眼眸微微沉下,那是汀雅没有见过的冷漠与疏离,那几乎同曾经出现在珀涅脸上的神色如出一辙。

莉莉安无声地对着形如贵族一般的男人说了一句话。

‘KieltaaSatuttaahanta.’

不准伤害她。

‘Muuten,Aiotmaksaahinnan.’

否则,你将会付出代价。

章节目录 第41章 灰白 尽管瓦伦王国四季如春,没有冬天。可一年之中,到底会有几日低温的日子。

像是一直和颜悦色、蔼然可亲的人突然生起气来会更加可怕一样,瓦伦王国那几天失去了温暖的时日也是格外让人感到寒冷如冰窖。

也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莉莉安与汀雅相识了。

那一年,莉莉安六岁。

那一天,瓦伦王国降下了十年难得一遇的大雪。

那一日的天空,她记得,是灰白色的。

满满的一个世界,都是空洞而又无边无际的灰白色。

那个时候,塞西尔村落还没有白魔女的镇守。平日,只能依靠白斯兰村的魔女多琳的帮助。因着降温剧烈,多琳带上了她的小魔女汀雅,还有许多许多的粮食与温暖的衣物开始走访周遭没有白魔女居住的村落。

终于,她们来到了塞西尔村。

白魔女多琳一家家地拜访着村民们,为他们点燃木柴、提供火源,又送上了能让人安心度过漫漫寒冷长夜的衣物和棉被。至于小魔女汀雅,则是被她派去照看田地里面的作物了。

小汀雅还未走到田地边时,雪地中一抹红红的黑黑的东西留住了她的视线。

心中好奇的她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像是一团圆滚滚的小球。

过去之后,小汀雅发现那个‘东西’是一个人类。

红红的头发和眼睛。

深褐色的皮肤。

“你不冷吗?为什么要躺在这里呀?”她问道。

躺在雪地之中的莉莉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如幽静湖水一般的浅碧色。天色黯淡,那双浅碧仿佛在荧荧发亮一般,宛如灰白世界尽头升起的一抹曙光。

她蹲在她的身旁,黑色的长发都快要垂到她脸上来了。

是白魔女多琳身边的小魔女,她曾经远远地见过她几次。

本来不想开口说话的莉莉安还是出声了。算作是感激她为这无边无垠而又空虚的灰白世界带来了一点不太一样的色彩。

“我在感受寒冷。”

莉莉安说道。

“为什么要感受寒冷呢?温温暖暖的不好吗?”小汀雅不解。

微微侧首,看着把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包成跟粽子一样的小魔女,莉莉安能感受到她对‘温温暖暖’的向往。不过,她也有办法可以感受到温暖。莉莉安在雪地里蹭了蹭,把自己埋得更深了。

“冷到极致就会热了。”

她说。

小汀雅的心中瞬间冒出了三个大问号。不过,她还是很快想明白了。她手掌一敲,双眼一亮,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也是更加荧荧生辉了。

“可那是幻觉呀,不是真正的温暖。”

“就结果而言,我感觉到热了。”莉莉安坚持。

“你不要这样子,会冻坏的!”

“没关系,我不在意。”莉莉安答得冷漠。

小汀雅见劝人不成便开始‘动手动脚’了,她戴着手套的小手牢牢地抓住了莉莉安的手臂,想要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不过,她失败了。

还‘咚——’的一声坐在了雪地之上。

望着莉莉安仍然固执躺在雪地中红红黑黑的身影,小汀雅没有放弃。她回想起了近两日刚刚学习的大地篇章里的白魔法。之后,她的嘴里‘叽里咕噜’地开始念叨着莉莉安听不懂的话语。

尽管听得不明不白,可莉莉安知道——

是古语。

是白魔法。

大概是小魔女的古语还不纯熟吧,莉莉安总能从这向神明传去的祷词中听见几个奥莱普顿大陆通用语的字眼蹦出来。除此之外,那祷词还念得磕磕巴巴的、一点都不流利连贯。

可即使是如此,忒莉丝依旧回应她了。

她将暖和的火焰赠予了这个单纯善良的小魔女。

当看到自己的掌心之上出现了一团小小的火焰之时,小汀雅笑了,她邀功般地望向了雪地中的莉莉安,那神情中仿佛是满满‘看,我厉害吧!’的意味。

她把火焰向着莉莉安的方向凑了过去。

“这样就不冷了吧?”

莉莉安看着火焰,没有答话。

觉得一言不发的莉莉安可能在嫌弃一团火焰不够温暖。于是,小汀雅又紧紧闭上了双眼,很努力很努力地憋出了第二团、第三团火焰。等三道火光浮现于她掌上的时候,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满头是汗了。

“当当当当,温暖了吧!”

莉莉安怔怔地望着那三团火焰,她的眸光因为火光的摇晃而跳动着。这是灰白世界中,除了那抹碧绿色之外,第二道她可以看见的颜色。

“温暖。”她说。

是真的温暖。

莉莉安终于起了身。

得偿所愿的小汀雅松了一口气。可接下来,她又迎来了新的挑战。

“你不害怕我吗?”

“不呀,为什么要害怕你呢?”小汀雅一脸奇怪。

莉莉安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自己。

深褐色的皮肤、像魔兽一样的红色眼睛。跟瓦伦王国普通人类的外貌长相完全是天差地别。

“我是兽人的后裔。”

“噢!原来如此!”

“我身上流淌着兽人的血液。”

“……恩,所以呢?”

“你应该害怕我、畏惧我、憎恶我。我和你不一样,不是普通人类。”

“……”

小汀雅沉默了半晌,似在理清这其中的逻辑。过了好一会,小汀雅忽然沉下了脸,目光深沉。当然,因为太不纯熟了,所以看上去特别假。她还学着莉莉安的语气。

她说——

“噢!愚蠢的兽人后裔哦!应该是你害怕我、畏惧我、憎恶我。我和你不一样,我也不是普通人类。看!我是可怕的魔女,我正准备放火烧你!”

她还装腔作势地控制着那三团火焰在莉莉安身边晃了晃。

“……”

这回,沉默之人轮到了莉莉安。

可不久,她马上就淡淡地回应了一句。

“我确实害怕你、畏惧你、憎恶你。”可在她嘴角,那是憋得很辛苦很辛苦才忍下的笑意。

不知实情的小汀雅心碎了。

见她似是真真伤心难过,莉莉安连忙出声解释。“我刚刚只是开玩笑而已。”

“莉莉安。我叫莉莉安。你呢?”

“啊,我叫汀雅。”小汀雅终于不苦着张脸了,她笑了起来。“莉莉安在古语里面是‘飓风’的意思呢!”

“那汀雅呢?”

“恩……”小汀雅苦皱着眉头,左思右想。“好像是……好像是……曙光的意思!我知道名字是大地女神忒莉丝赠予我的!”

“很适合你。”

莉莉安笑着说道。

在那之后,白斯兰村的小魔女和塞西尔村的兽人后裔渐渐成为了朋友。她们一直都有往来。或许是汀雅乘着不太熟练的魔法扫帚一摇一摆地去塞西尔村,也或许是莉莉安想方设法央求着大人们让她搭上会顺路去白斯兰村的马车。

而到了十二岁的时候,那马车变作了魔法扫帚。与汀雅一样,莉莉安也在白魔女多琳的跟前开始学习了。

莉莉安不明白为什么大地女神会赐予她意为‘守护’的阿忒亚印记。

不过,既然她得到了力量,即使是被普通人类害怕着、畏惧着、憎恶着也好,她都想试着去守护看看。

——去守护那灰白世界中的碧绿和火光。

无论如何,她都希望那抹曙光可以常明不灭。

尽管,她们生活的地方,是一个灰白色的世界。

章节目录 第42章 刁难 莉莉安与汀雅一起去到了白斯兰村中。

不同于对待汀雅时候的和颜悦色,村民们看向莉莉安时总是少了几分热情。或许是因为她身上四分之一的兽人血统,也可能是由于她‘等价交换’的原则。可到底,他们并不算是亲切。

莉莉安自是不在意。

更糟糕的事情她都在十二岁前经历过了,这一点冷遇她不可能会放在心上。

两位白魔女先去了费娜婆婆那里。

尽管她的病已经接近好全了,霍普德神父也时常会再来为她使用‘治愈’。不过,汀雅还是送来了药剂,算是以备不时之需。

费娜婆婆热情地招待了她们。

只不过她还是很热衷于讲述自卡里罗萨帝国而来的神父为他们白斯兰村中所做的一切,他有多么多么的宽厚仁慈,有多么多么的大方慷慨。——主要是金钱方面。

从费娜婆婆家出来之后,莉莉安不太高兴了。

“你以后不要再送药过来了。”莉莉安说道。

“为什么呢?”

莉莉安一声叹息。

回想起费娜婆婆谈起霍普德神父时的神采飞扬,她是无法压抑地恼怒和为汀雅感到不值。

“她现在满心满意全都是那个卡里罗萨的神父,你送来的药剂她不会感谢和珍惜的。”一停,莉莉安又继续解释道:“在那个神父的光芒之下,你此刻对她的好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能让她真正将你的善意放在心里去铭记的时刻,只有当她真正有需要之时。”

“……噢。”汀雅轻轻应了一声。

莉莉安知道她没有听进去,不会照她所说地去做。

“汀雅。”她不悦地叫了旁边的白魔女一声。

“我知道呀。”汀雅微微笑了下,她轻轻拍了拍莉莉安,想舒缓她恼火的情绪。“只不过我为费娜婆婆送去药剂仅仅是希望她健康长寿而已,不是盼望着她可以对我感恩戴德。”

莉莉安就知道。

那双火红色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恨铁不成钢。

可不久之后,她还是歇下气来。

这么多年以来,到底已经习惯了。其实,绝大多数的白魔女皆是这般。——不求名不求利,不求回报。哪怕是她们的导师白魔女多琳,尽管严厉、尽管少有笑容,可她同样如此。至于她莉莉安——绝对只是个意外。

绝、对!

从费娜婆婆家离开之后,她们开始往白斯兰村中小学堂的方向走去。

只是堪堪走近之时,哄然大笑声便从里面传了出来。在莉莉安听来,那有一些刺耳。她马上侧首看向了汀雅。可她与她不同,汀雅神色如常,碧绿色的眼眸依旧如故。这让莉莉安一下叹息。可以肯定了,自己一定是忒莉丝意外之下的结果。

两人走入了小学堂中。

‘吱呀’一声,开门声响起。

许是因为孩子们都听的太过认真了,直到霍普德神父停下了话语,他们这才察觉到了他们的利森老师来了。

“啊,利森老师日安——”

他们连忙开开心心地问好。

汀雅微笑着一一回应了。

这时,霍普德神父走上前来。他推了推那副金丝边框眼镜,蓝色的双眼中尽是和善与仁爱。

“日安,曙光之魔女。”

“日安,霍普德神父。”

两人打过招呼之后,霍普德亲切地看向了汀雅身边的莉莉安。火红色的发丝瞳色、褐色的皮肤没有引起他的惊异,其中也不见一星半点的嫌恶与惊慌,他只是友善热情地向她自我介绍道:“日安,我是来自卡里罗萨的神父霍普德·拜耳。请问该如何称呼您呢?”

莉莉安的态度却远远没有他那般可亲。

“莉莉安·塞西尔·维普。居住在塞西尔村落的白魔女。”

“啊,您应该就是火焰之魔女了吧。”霍普德是恍然大悟似的神情。他的语气依旧和善,并没有因为莉莉安的冷淡而有所改变。

“请不要这么称呼我。”

莉莉安不悦道。火红色的眼眸中是显而易见的烦厌。是对这‘火焰之魔女’的称号,也是对这跑来白斯兰村鸠占鹊巢的神父。尽管的确有故意刁难的意思,可她对这称号的不喜也是真的。

汀雅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这时,霍普德神父又是问道:“那……我应当怎样称呼您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最好不要叫我。可实在没有办法了的话,称呼我为‘塞西尔村的魔女’即可。”

“这……”

霍普德神父一愣。这种称呼无论是对哪一方而言,都是太过失礼了。

“莉莉安。”汀雅没有办法不出声了。她喊了莉莉安一下,之后她向霍普德神父无奈地笑道:“抱歉,神父。请您称呼她作维普小姐吧。”

“啊,好的。谢谢您的解围。”霍普德感谢地颔首致意。

莉莉安淡淡地哼了一声。

冷哼声自然是针对那个一直平易近人的神父。

为了缓和场面,汀雅连忙拿出了从马蒂镇上为孩子们带来的礼物。“这是我从镇子上买的一些零食玩具,请神父您帮我一起分给孩子们吧。”

“当然。”

他笑道。

在汀雅和霍普德神父逐一为孩子们分派礼物的时候,莉莉安也没有闲着。

“算术题做了吗?”

她从课桌的柜子里抽出了几本作业本,算术题正是其中的一本。

“没……没有算术题的作业。”

恰恰中了大奖被莉莉安点名的白斯兰村孩童喏喏地答道。面对这位火红火红的魔女,他有些畏惧,不仅失了在利森老师和神父面前的大方随意,他更是拘谨起来,连说话声音都小上了许多。

自从霍普德神父来代课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被布置功课了,作业本也是荒废了许久。整个小学堂中只有麦达特那个大笨蛋还傻傻地坚持在完成作业。

“是吗。”

莉莉安淡淡地应了一声。

“那你现在有了。”

她平淡地翻了翻算数本。

“每天做一页。”

下一刻,不满的抱怨和求救声立刻在小学堂中此起彼伏。

“啊——!”

“为什么!我才不做呢!”

“神父神父,我不要做算术题。”

霍普德神父也看向了莉莉安。“维普小姐,这……”

莉莉安打断了他的话。

“必须做,没得商量。”

强硬的语气瞬间激起了孩子们的不满。埃文米相当勇敢,他直接向着身为兽人后裔的白魔女喊道——

“我就不做!”

莉莉安垂眸望向了他。

“哦?是吗?你就——不做?”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般淡淡的,甚至也不像在对付艾诺卡的时候直接放火威胁。不过,这却更让人感到了压迫感,尤其是当那双火红色的双眼直视你之时。可以想象的到——忤逆她的下场将会相当可怕。

埃文米不敢吱声了。

分派礼物还在继续,小学堂却在莉莉安的威压下鸦雀无声。

感受到白斯兰村的孩子们全部用‘啊,红头发的母狮子!’一般的目光望着却又不太敢直视莉莉安时,终于将礼物一个个分配好了的汀雅连忙将她带了出来。

“我明白作业是为了孩子们好,但语气还是缓和一些吧,孩子们会讨厌你的。”她无可奈何地说道。

“随意好了。我才不在意呢。”莉莉安耸耸肩。

“莉莉安……”

“好啦,不说这些。”莉莉安打断了汀雅的话语,又是扬起了明艳的笑容。“你上次借给我的那本典籍,我有一些地方不太明白。”

“啊,是哪里?”

成功转移话题的莉莉安把汀雅带入了知识的探讨中。

不过,现下,在特纽镇上,却是发生着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43章 距离暹迪利森林最近的特纽镇。

最近几日,镇子里出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他们不像寻常人,几乎每一个人都是从头武装到脚。起防御作用的轻甲、护手护腿,背负在身后、具有攻击能力的长剑,又或是斧头弓箭。不管怎么说,这样的打扮——像极了冒险者。

尽管瓦伦王国是一个封闭安稳的国度,可依旧有冒险者的存在。

他们会去深山洞穴探险,期盼寻到宝藏和遗迹;也会从冒险者公会中接下任务,积攒经验和积分。在冒险者中,有独行侠,也结伴同行的小队。他们向往着拥有金钱、美酒、美人、危机的刺激生活,也渴望成为诗人们笔下的传奇。

总之,他们不安于平淡稳定的日子。

看着又是一队全副武装的小队在特纽镇中走过,街道两旁的原住居民的交谈声不由响起。

“怎么回事啊?我们镇上怎么吸引了这么多的冒险者?难道是镇子里哪一块掘出了一个通往黑摩布拉的地洞?”

另一人给了他一个‘不,你对此一无所知。’高深莫测的眼神。

“行了,别吊我胃口了。求你快说吧!”

那人装腔作势地咳了几声,终于是给附近几双好奇的眼睛解惑了。

“这一回。他们,是为了钱。”

“为了钱?”

“嘿,那才多少。我之前看到一个前往坎特尔雪山上探险的委托也不过才几百瓦托。”

“为了几百瓦伦就能去卖命,可真是廉价啊。”

众人七嘴八舌。

不过,他们之间也有猜到边边角角的。

“啊,我知道!”一人双眼一亮,想起了最近听来的街坊小道消息。“是为了魔晶吧!现在几乎家家商店都在收购魔晶,据说卖向其它国家能转手翻个好几倍!最近许多人都打起了深入森林击杀魔兽的主意呢!”

“诶——我也听说过。卡里家那小子也有这个念头,最近还在找人打新武器。”

“可是……”有人迟疑。“这不就违反协议了?”

“对啊。”其他人也是应道。“全国猎杀魔兽一事闹得这么沸沸扬扬、大张旗鼓的……会出事吧。指不定会……”他脸色一白,没有将话说完。

有人笑了。

他拍了拍脸上流露出兢兢业业惴惴不安神色之人的肩膀。“慌什么呢?再出事也轮不到你们去解决。别忘了,我们瓦伦可是有白魔女的啊。”

众人思忖。

之后,他们纷纷颔首认同,悬起的心放下了一半。

这时有人想起一处不对劲的地方来。“不对。魔兽也不止我们特纽镇旁的暹迪利森林有啊,冒险者们为什么都往这边聚了?”

“恩……好像是噢。”

“难道是因为我们这边的魔兽好对付?”

等讨论的声音小了一些时,那从一开始就似乎掌握了全面情报的人才是给出了最终答案。

“来到特纽镇的冒险者,不仅仅是为了魔晶。他们所求之物——”

“听说,价值一百万瓦托。”

全场鸦雀无声。

下一刻,像是被喂了炸药一般,他们讶异地都要跳起来了。

“一百万瓦托——!!”

“真的假的!我才不信呢!”

“我也要回家捡起我的长剑去冒险了。快说快说,这次是什么任务?”

那人笑了一下。

他看着那说要捡起长剑去冒险的胖子的笑脸总有一些嘲讽的意味。“你可就算了吧。”他鄙视道。他又招了招手,示意他们靠近。众人也都是配合,把耳朵往他的方向伸了过来,一副要小声讲秘密的模样。

终于,他再度出声了。

“是黑市的收购。前一段时间地底的黑市放出了消息,除了高价回收魔兽的魔晶之外,还说有人愿意一百万瓦托收购一样物件。”

“是什么物件?”众人问道。

他恻恻一笑。

“瑟洛芙的子嗣。”

众人哗然大惊,皆是心有余悸的模样。

“不……不是吧,这可是会丢命的活计。”

瑟洛芙。

不是人名,亦非宝物。

这是暹迪利森林之主、一头高阶且是领主级别的魔兽名字。

去抢她的子嗣,那或许是要去要了她的命。哦不,更可能是去要了自己的命。

“这可怎么抢啊?”众人咋舌。声音也是愣愣的,像是完全无法想象这档子事情要如何实施。

“嘿,他们总有办法的呗,这可轮不到我们平民小百姓操心。”一直负责解释的那人说道。

“可……那是一百万瓦托啊。”

“怎么?你想去。”

那胖子呆了呆,随后立刻把头摇得飞快。“不去不去,我还没活够,不想去找死。”

“不过……去狩猎魔兽一事或许可以试试。”

“是啊,富贵险中求嘛。”

正当特纽镇上的人们街谈巷议议论不休的时候,冒险者们也没有闲着。有人是想去浑水摸鱼、看看能不能运气好撞上落单的低阶魔兽夺取魔晶,可更多人的注意力更聚焦在——价值一百万瓦托、瑟洛芙的子嗣之上。

为了行动能够顺利,他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地图准确吗?”

“嘿,准着呢。”

“位置已经摸清了吗?”

“我办事您放心,已经摸清了。”

回想起近几日出现在特纽镇上的冒险者数目,他一声叹息。“冒险者的数量已经有上百了吧,居然连北部南部的人都来了。就怕他们会打草惊蛇。”

另一人笑了笑,那面容中有诡谲的光。

“打草惊蛇可不正好吗?有了这些傻不拉几的炮灰,一百万瓦伦不我们不就袋入囊中了!”

“恩,你说得也没错。今夜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成败在此一举了!”望了一眼渐渐从特纽镇离开、迈上前往暹迪利森林道路的其他冒险者们。他稳了稳佩剑,再次说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出发吧。”

今日白日的时光似乎过得特别特别快。才不一会,天色就已经暗淡了,夜幕渐渐拉开。许是得知即将发生的事情,月亮也是隐匿了踪迹。

暹迪利森林一带漆黑暗淡一片。

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距离森林最近的帕林村中的白魔女,不少冒险者隐藏在了暹迪利森林外围的草丛之中。有单人,也有小队。

“我们再来最后厘清一遍计划。”

一个冒险小队的队长说道。

“还有三个小时瑟洛芙就会进入彻底的虚弱状态。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不过——不能着急。”他转首望了一眼四周窸窸窣窣有着不小动静的草丛,小声说道:“要等这些蠢货去吸引了瑟洛芙的视线之后再出动。我们可是要拿百万瓦托的队伍,可不能白白当了替死鬼。”

“得手之后,不要有任何迟疑,也不要先着急汇合,迅速返回特纽镇上。马匹的位置都给我记好了,不要到时候找不着路。”

“如果……出了意外呢?比如说,被紧追不放。”一位队员问道。

“嘿,我说你!能不能说一点吉利好听的?”另一人拿剑柄在提出问题的队员头上敲了一下。

“我……我只是说如果。队长你相信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恩。倘若,真的出了意外的话。”队长沉吟。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远处仍有灯火的方向。

“那就去那里吧。”

他手指了指。

那方向——是帕林村所在的位置。

同时也是,白魔女加西娅·帕林·莱华居住的村落。

章节目录 第44章 月隐 夜色渐渐深了。

暹迪利森林外围,数十支冒险者小队零零散散地各占一隅。他们之间的距离恰如其分,不会被他人听去了声音,也可以将其他冒险者们的动静收入眼下。

在夺得瑟洛芙的子嗣前,人类之间的内讧没有发生。

所有暗伏在草木之后的冒险者们都是敦默寡言地等待时间的消逝,尽管一开始也有人出声交谈,但逐渐,他们都不说话了。是不想打草惊蛇引起警惕,也是在警惕竞争者的同行。瑟洛芙的子嗣只有一个,能得到那一百万瓦托的人,也只有一个。

暹迪利森林安静如同往日一般,可深掩其下的风起云涌却是怵目惊心。

今夜,是所有冒险者们唯一的机会。

黑市收购的截止日期是在月底。今晚,是这个月唯一也是最后一个无月之夜了。

瑟洛芙是一类名为‘都万’的高阶魔兽。古语中‘都万’意为月光。这与其实力较若画一。月隐之时,是都万实力最弱的时刻。这不是秘密,古籍中皆有记载。而为了保护自己的幼子以及避免被暹迪利森林深处的其他魔兽所挑战,瑟洛芙会选择在月隐时分离开森林中心、前往外围。

不过,她可不知道——

现下,有一群冒险者们对她的子嗣虎视眈眈。

换了平时,冒险者根本不用指望打暹迪利森林之主子嗣的主意。在抵达危险的暹迪利森林深处之前,或许还没见着瑟洛芙,他们就已经成了其他魔兽的嘴下食腹中餐了。

尽管有协议保护着他们,可也没有人敢去冒这么大的险。

时间一点一点近了。

距离月隐最盛之刻只剩下半个小时。

这会,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只听一阵窸窣作响,远处的一簇矮木丛动了动。数道暗黑色的人影从林木中显现了出来,他们四处张望了一番后,终于提起了武器往暹迪利森林中静悄悄地行去。

有了一,便有二。

当这第一队冒险者小队出发后,纵然此刻并非最佳的时间点,可许多人也还是坐不住了,纷纷跟了上去。

人走得越多,坚持留下来之人的心理压力就越大。

这时,巴纳德也是芒刺在背如坐针毡了。他看向旁边仍然沉寂着、一声不响的队长索耶,小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队长索耶掐着点算了算时间。

之后,他摇头。

“不着急,再等等。”

巴纳德却是着急了。“还等。都已经走了不下五支队伍了,这还没有算上那些蹲守在森林中部的人,再等下去那一百万瓦托就要插上翅膀飞走了!”

另一个名字叫贝雷克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

“巴纳德,你太心急了。如果现在就不小心遇上了瑟洛芙,那就是去送死。而且,我们的目标也不是从瑟洛芙的手里夺走她的子嗣。”

“什……什么?”

什么叫‘不是从瑟洛芙的手里夺走她的子嗣’?这难道不是他们一路以来的目标?

巴纳德一愣,没有反应过来。

小队中的另一人在此时接话了。“我们的目的是从其他冒险者手上抢夺。”他继续解释道:“即使是月隐之夜,瑟洛芙实力大降,可那也是高阶魔兽。不是我们可以对付的存在。在她手里抢东西,无异于与虎谋皮。”

巴纳德听明白了。

他们的行动方针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这,会不会太……无耻了?”巴纳德还年轻。对于这种从其他人手里抢食的事情做得还不是太适应。

同伴贝雷克再一次拍了拍他的肩膀。

“为了一百万瓦托,值得。”

“再说了,如果有好的时机,我们也会抢先动手。”他扬了扬手中的武器。

再是过了片刻。

终于,一队在索耶眼中算得上实力不匪的冒险者小队出发后,他们也跟着出发了。索耶的小队一共有八人。此刻决定是两人留守外围,避免突发状况、随时应接,其余六人则是跟上进入森林之中、往深处探去。

被他们尾行的那个冒险者小队行速很快,仿佛已经有了确切的目的地和位置。

匆匆奔走了没有多久——

一道尖叫声突然传来!

每一个人都是立刻对视了一眼。

而在下一刻!

他们皆是猛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速跑去!

——‘比预想的时间要早。提前从森林深处出来的瑟洛芙跟冒险者们撞上了!兴许已经开打了!’

他们疯狂地奔跑。像是后有豺狼虎豹,形如被可以将人一口吞下的恶魔追赶着。

为了瑟洛芙的子嗣!

为了一百万瓦托!

没有让他们失望。他们见到了从暹迪利森林深处出来的瑟洛芙!在冒险者们手中火把的火光照映之下,往日难得一见的高阶魔兽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独属于魔兽的猩红色双眼,及腰的墨色长发,像一条条黑蛇张牙舞爪着。尽管拥有人类的面容、形体,身着人类的衣物,可在她的前额却生了一个带着螺旋纹路的黑色犄角,裸露在外的手臂、腿部被黑色的鳞片所覆盖。

是瑟洛芙!

而在她身旁,还有一个小小的男孩,具有跟瑟洛芙一样的外形。他此刻正怯怯地躲在母亲的身后,猩红色的双眼中是无助和惊慌。

冒险者们自是看不到那么多。

对于他们来说。

——这个与人类小男孩一般相差无几的生物就是一百万瓦托。

——是赞扬!

——是具备超强实力的冒险队的证明!

他们疯狂了!

在这一刻,他们忽略了高阶魔兽的实力与威压,心心念念之间只剩下那一百万瓦托。他们像是已经红了眼的赌徒!疯狂而又不顾一切!

“冲啊——”

“上!”

冒险者们举起武器朝着那小小的身影破死忘生地冲去。

感受到体内力量的匮乏,瑟洛芙狠狠咬了咬牙。她无法回归兽形,只能以当前的躯体应战。平日一个手指就可以碾压致死的人类,在此时却像是狩猎者捕食者双方身份的对调,对她而言,是一种极大的侮辱。

紧紧护住了身旁的小男孩,她手中的一根黑色长鞭挥舞得哗哗作响。

‘Koskaseonteidanihmistenaloitteestarikkoasopimusta……’

既然是你们人类主动违反协议……

‘Sitteneivoisyytt??minua.’

那就不能怪我了。

话音落下——

一道血光划过空中!

章节目录 第45章 魔兽 瑟洛芙的幼子被掳走了,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一切发生得极快。

——吹针、麻袋、转移。

不过是区区三四秒的事情。

等注意力被吸引开的瑟洛芙反应过来的时候,到底是太迟太迟了。因吹针上的迷药而昏迷的小魔兽已经被盗贼一般阴险狡诈的冒险者们从她身边给偷走了。

刹那间,瑟洛芙勃然大怒!

本像是黑蛇的头发飞舞得更是凶煞,她双目中的猩红浓烈的恍然能将所有人吞噬!她面目狰狞、青筋乍现!

‘Painuhelvettiin!’

都去死吧!

狠狠一挥鞭,距离她最近的冒险者被她一鞭子抽得撞到了不远处的粗壮树干上,伤口处当即血肉狼藉,生死不知。心中的愤恨驱使着瑟洛芙要再下攻击,将人鞭笞至死!可到底,她没有这么做,不是顾忌协议,而是因为她更在乎被掳走的孩子。

黑鞭一甩,将挡在她身前的人类横扫了个干净,她开始顺着子嗣的气味迅速寻去。

她的步程很快。

不过,直到彻底出了森林,她也没有再见到自己的幼子。

这一刻,感知到孩子的气息正离自己逐渐远去,愤怒、恼火、绝望、悲怆的心情袭上瑟洛芙的心头。

但是,她没有也不可能放弃!

瑟洛芙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已经顾不上会被其他魔兽拉下森林之主位置的风险了,现下,她最在意的只有她的孩子!

她猩红的双眼望向了暹迪利森林的深处。

而后,携着满满的魔息,她如此沉声说道。

‘NimissaDealeymetsanSiam,Minakaskensinua——Tuleulos,Otaraja.’

以暹迪利森林之主的名义,我命令你们——出来,迈出地界。

‘Miesrepiyl?spaljon,javeirakkauteni.’

人类撕毁了协议,夺走了我的挚爱。

‘Juurinyt,Tayttamaanlupauksemmeminulle.’

现在,向我履行你们的承诺。

‘Ottaaminunvauvatakaisinminulle!’

为我夺回我的孩子!

瑟洛芙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暹迪利森林。

霎时间。

森林深处一双双猩红色的眼睛‘刷刷刷’蓦地睁开!

像极了从深渊黑摩布拉爬上来的恶魔们,他们的双目中没有一星半点的情感。夜风带来了远方人类的气息,这使不少低阶魔兽们的唾液止不住地向下流淌。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动了。是对人类血肉的渴望,也是回应暹迪利森林之主的召唤。

大地仿佛在摇动。

风声正在咆哮。

——那些往日因协议而隐藏在森林中的怪物们即将现身!

这一瞬,暹迪利森林外围的所有冒险者都感到了一阵发自内心、无法压抑下去的恐惧。片刻之前因百万瓦托而雄壮起来的胆魄在此时丢得一干二净。

“好像……不,不太对劲!”

“快逃啊!”

“是魔兽要出来了啊!快逃——”

他们喊道。

有人开始寻找马匹,准备向特纽镇的方向逃去。可更多冒险者的选择却是——不远处仍然有光亮存在的帕林村。

没有明月的夜晚,注定不会寂静。

巴顿森林,湖边小屋。

因月亮在今夜隐去了踪迹,木屋里的人也早已熄灯休憩,这一区域已然是黑灯瞎火的境况,半月弯弯的小湖也看不仔细了,偶尔吹过的轻风带起了阵阵波纹,滑动、复原,宛如在暗处不甘沉坠苦苦挣扎的鬼影。

四下宁静。

除了树叶簌簌作响,时有虫鸣声外,再无其他了。

两位白魔女在屋里歇息。

莉莉安没有着急返回塞西尔村,每每来探望汀雅时,她都习惯在这里住上几天。匆匆赶来,又匆匆回去,太愧对来往花费的时间了。这种事情,或许只有马蒂镇上那个傻瓜骑士才做得出来。

刚刚入睡,浅眠之时。

耳边,忽地传来了浅浅的话声。

声音似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携着些回音,空远但却清晰。

“这里是……加西娅。”

她的声线颤抖,发音断断续续,听起来无力且勉强。

木屋中能听到话语的人,只有两位白魔女。

她们瞬间从睡梦中惊醒!

白魔法天空篇章第五节,传音。

两人皆是一下睁开了双眼,连忙半坐起身。莉莉安一个响指,空中登时燃起了一团火焰供以照明。她们对视了一眼,双双从对方的神色中看到了不安。在沉默之际,加西娅的话语仍在继续。她的声音实在虚弱,半句之间就有一个停顿。兴许,是受伤了。

“请身处中部的魔女,立刻……过来救援。”

“帕林村。”

“受到了……魔兽的攻击。”

声音终止,‘传音’结束。

受到,魔兽攻击?

莉莉安怔了一下,她随即皱眉。

“怎么回事?”

“先去,路上再说。”

汀雅应道。虽然她的声音很轻,可其中却是满满的急切与担忧。她已经起身开始穿御风外衣了,还取出了平时存放伤药等药剂的木箱。

两位白魔女的动作惊醒了木屋内的其他人,除了艾诺卡还是打着‘咕——咕咕咕’的呼噜、睡得跟头死猪一样以外,珀涅已经醒了,赫比尔则是根本没睡。

“出什么事了?”

珀涅来到了她们房门之外,待从里由外开门了、见到门后已经穿戴整齐的她们,他低声问了一句。

“魔兽进攻了帕林村。”

听后,珀涅一愣。

不过,‘魔兽’二字出现并不能引起他的慌乱,只是一瞬,惊讶的神色消失了,他再度恢复常态,正色道:“请让我也一同前往。”

汀雅没有也不可能答应。

于她而言,斐那先生是客人。她不可能让客人随自己一同前往可能遭遇了魔兽入侵的危险地方,即使是她的使魔艾诺卡,她也不会允诺他一起前去。

“请您留在这里。无论如何,我都绝对不会让您前往。”她的语气极为坚决。似是不管发生了什么也无法再左右她的决定。一停,汀雅又看向已经从屋顶落到屋内的赫比尔。“你也留在这里。”

“不。”

赫比尔皱眉,拒绝。

可这回,汀雅同样坚持。她没有心软松口。尽管话音轻柔依旧,但态度却是少见的强硬。

“赫比尔,留下。”

“这是命令。”

赫比尔不出声了。他将视线撇向了一边,似乎是在不满。可纵然心有不甘,他还是没有违抗。

“他们就拜托你了。”

神情柔软地望了一眼睡在窗台仍在‘咕——咕咕咕’打呼噜的艾诺卡,汀雅向赫比尔说道。

之后,她与莉莉安两人迅速地出了门。

章节目录 第46章 协议 “吁——”

莉莉安尾指抵唇、一声哨响。

霎时,一柄倒在木屋外边、看起来仅像是普通工具的扫帚飞了过来!它打横与地面水平,等待着主人下一步的指示。因只有她们二人,汀雅也搭乘上了莉莉安的魔法扫帚、坐在了她的身后。在所有白魔女的飞行速度之中,莉莉安是最快的。

“愿你们平安归来。”

出于对汀雅的了解,珀涅也没有再提出同去的想法了。他只是站于原地,静静为她送上离别祝福。在莉莉安唤出的火光映照下,他双眼的金色微微摇晃。

道别之后,魔法扫帚冲上了高空。

仅仅是一晃神,扫帚上的两道身影便从珀涅和赫比尔的视界里消失不见了。

待白魔女离开后,珀涅侧首看向了一直眉头深锁的赫比尔。

“你可以跟去。”他说。

赫比尔却是没有如他所言追随白魔女的身影。

“她的话语,我不会违背。”

不过——

赫比尔望向了巴顿森林更靠东边的方向。

“马上回来。”话音落后,他已经离开了原地,向丛林之中急速而去。

另一边。

前往帕林村的路程不近,扫帚上的两位白魔女在浓厚的夜色之中一言一语地交谈起来,她们的话声皆是沉重。

“怎么会突然被魔兽攻击呢。”汀雅轻轻咬着下唇,思忖道:“晤兰恩协议理应还未失效。”

晤兰恩协议。

是数百年前在瓦伦王国境内、也仅仅生效于瓦伦王国,由白魔女、王族、魔兽三方签下落定的协议。细则有不少,最核心的内容则是——‘魔兽不得伤害人类。反之,人类也不得干扰魔兽的生活、破坏栖息地。’

照理来说,由于双方力量的悬殊,普通人类无法与魔兽站立于如此对等的位面上。可是,因为有白魔女的存在,一切都不同了。她们拥有抵抗、甚至于击杀魔兽的力量,她们的存在将人类的话语权送到了和魔兽相当的水平。

于是,晤兰恩协议诞生了。

在瓦伦王国,双方维持了百年的和平。

可若在瓦伦王国之外,在奥莱普顿大陆中的任何一个地区、国家,人类与魔兽依旧是不死不休你死我亡的境况。

莉莉安一边在瞎灯黑火的夜幕中辨别方向,一边答了一句。

“可能是魔兽撕毁了协议吧。”

说完,想起被汀雅留在巴顿森林的赫比尔,她一声叹息。“你应该把赫比尔带上的。如果确实是魔兽入侵,那将会非常危险。尤其现下又是夜晚,这对我们非常不利。”

汀雅却是摇了摇头,她没有任何后悔之意。

“放心吧,没有关系。”她笑了笑。

将赫比尔留下,除了是斐那先生的缘故,同时也更是因为她不希望赫比尔与同为魔兽的同类自相残杀,如果……确确实实是魔兽入侵的话。纵然高阶魔兽不会受‘吃人’的欲望所控制,可过多的杀戮,会让他失去自我,从而变成——真真正正的可怕魔兽。

莉莉安没有再说话了。

隐隐约约猜到了挚友想法的她一声叹息。不过,回想起汀雅的实力,莉莉安的忧心也是淡了几分。毕竟汀雅对‘风来’的掌控,甚至要比她们的导师、被称为‘和风之魔女’的白魔女多琳还要出色许多。

沉默之时,汀雅又催促了一声。

“莉莉安,再快一些吧。加西娅应该是受伤了,虽然‘传音’是极消耗魔力,可也不应到那般的程度。”

“知道了。”

天空之下,魔法扫帚飞行得更是快了。

像是一掠而过的流星,她们竭尽全力向帕林村的方向前去着。

尽管莉莉安对‘飞行’的掌握已然是三十三位白魔女中之最,可她们仍是花费了不少的时间才赶到帕林村。

而进入帕林村前,她们遭遇了不小的麻烦。

——来自暹迪利森林之中魔兽的攻击!

加西娅所言无虚,已经在森林中隐居了数十年的魔兽们违反了晤兰恩协议、再度出现在了人类的视界里!

才刚刚抵达帕林村一带的地界,莉莉安和汀雅两人已然看到了那一双双与赫比尔一般的猩红双目。泛着嗜血的光芒,在无月光的夜晚更是阴森可怖,他们个个蠢蠢欲动摩拳擦掌,像是恨不得将人类狠狠撕成碎片!

迈入魔兽们的察觉范围内之前,莉莉安先停了下来。

“怎么办?”她问道。

汀雅也是为难。

该,怎么办?

她放眼望向远方。

帕林村已经在视界之中了。纵然望不清里面的实况,可村中处处皆灯火通明,昏黄昏黄的油灯、焰红焰红的火把一点一点满是,形如才刚刚入夜之际。而帕林村之外,是令人心怵的场面。大大小小的魔兽以包围的姿态围裹住了小小的村落,虽说大部分是低阶,可中阶的魔兽种类也是见着了不少。

少部分身形极为巨大,尽管在空中俯瞰下去只有小小的一点,可他们实际上却比人类居住的房屋还高。更多的则是一般动物大小,可那同样不能小觑,他们拥有更强大的防御和攻击能力,或许还可以掌控元素,不过更重要的是——

跟动物们被人类猎食不同。

魔兽,是吃人的。

品阶越低,‘吃人’的欲望就愈强烈。

现下,魔兽们已经开始攻击了!他们亢奋而又激动地不断叫喊,魔爪利齿也向着帕林村的方向撕咬狂挠,他们双目中的红光仿佛可以将人一口吞下!

进攻一道紧接一道!犹如从海岸线涌起、无法停歇的滔滔洪水,凶猛地攻击着帕林村。不过,他们的进攻尽数被无效化了,牢牢围裹住帕林村的无形护盾挡下了所有凶狠的伤害。

可那些狰狞狠厉却并不虚假,能够想象如同被恶龙袭城的帕林村村民们是如何的惊慌失措。

“快做决定吧。虽然看起来还算坚实,可加西娅的‘守护’不知道还可以撑多久。”身形隐藏在斗篷下的莉莉安说道。她没有笑,明艳的面容中只有或是大难将至的沉寂。

守护,白魔法祝福篇章第四节。

这也是所有魔兽们裹足不前、没有冲进村落中将人们的血肉咬碎吞下的原因。

汀雅碧绿色的眼眸沉定,今夜无月,她的眸光荧荧。

现下,她也是有了打算。

章节目录 第47章 抵达 “先进去帕林村看看情况吧。”

尽管如此一来就失去了从外部突袭的有利条件。可是……如果立刻主动攻击了的话,那晤兰恩协议就真的到了没有挽回的地步。还是先跟加西娅会面,把情况摸清楚了之后再思索下一步的方向。

“好。”莉莉安应了一声。她的双眼微微眯起,火红色的双眸盯紧了那个被一众嗜血魔兽守得紧紧的村落。“你替我掩护。”

“恩。”

汀雅微微颔首,手中那根被刻有祝福印记的树枝已经泛起了淡而浅的温暖光芒。

“坐稳了!”

一声过后,两位白魔女身下的魔法扫帚再一次动了!

她们朝着那个被魔兽们包围的村落直直冲去!

纵然是在空中,可地面上的魔兽们不可能也全全浑然不觉,更何况——暹迪利森林中拥有具备飞行能力的魔兽!

如同斥候一般,他们为其他魔兽提供最新的情报。

当莉莉安驱使着魔法扫帚闯入帕林村的地界之时,不少魔兽发出‘嘎嘎——’‘呜吼’的嘶吼,让地面的魔兽们警惕或出手。

可是,也有更直接的。

这些天空中的霸主们没有丁点顾忌地向她们袭来!他们扑腾着巨大的翅膀、张开了嘴喙,露出尖锐的利齿对她们发起了猛烈的攻势!黑紫色的魔息也是在半空弥漫开来!

刹那间,空中的风不平稳了。

见魔兽们开始进攻,莉莉安也没有坐以待毙,具有攻击力的火光在她前方空中的道路上一簇接着一簇地燃起,像是火焰之路,灼人却不伤己,为她们保驾护航。

“不要攻击。”汀雅提醒她。

“知道。”

除了火焰瞬燃之外,汀雅也没有沉默。

半空中忽地卷起了大风!不是来自元素的力量,而是源于白魔法中的‘想象’祈愿之力。它强烈而又凶猛,像是坚不可摧的盾牌一般挡下了所有朝向白魔女们的攻击、将意图近身的飞行魔兽阻于之外!

在无法逾越一分一毫的铜墙铁壁的护卫之下,魔法扫帚极快地向帕林村前进着,它时高时低,翻转起伏。若不是魔女们习惯于在空中飞行,恐怕早已晕头转向呕吐不止了。

渐渐——

她们快要抵达了!

她们距离那灯亮满是的村落不过剩下咫尺之距!

不断盘旋在魔法扫帚四周的强风挡去了来自于地面魔兽的攻击。终于,她们穿过了围绕在帕林村外的‘守护’,顺利落到了地面。而因她们身上有同源的气息和力量,它并没有抵触她们的到来。

帕林村的村民们沸腾了!

一直紧紧握于手心、几乎被汗水渗透的武器手柄也放松了些许。如同看到了天外而来的救星,他们止不住地大声高喊。

“是来自塞西尔村的魔女和曙光之魔女!”

他们认出了来人。

因为同为瓦伦王国中部地区的魔女,所以她们之间常会互助串门,村民们对她们个人也多算熟悉,也知晓莉莉安对‘火焰之魔女’称号的不喜。

落地之后,村民们一个二个都围了过来,哀求声此起彼伏。

“求求您们救救帕林村吧!”

“加西娅可能撑不了多久了!您们一定不能束手旁观啊!”

莉莉安没有答话,只有汀雅出声勉力安抚着躭惊受怕、惊愕失色的村民们。

“请不要担心,保持冷静镇定。既然我们来了就绝不会放手不管。”

“请相信我们,好吗?”

她轻声说道。

明明声音语气皆是轻柔,可那却带来了镇定人心的力量。所有焦灼失措、彷徨不安的心都缓缓平静了下来。宛如一道温暖的微风拂过,村民们没有那么恐惧害怕了。望着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他们相信——这位如同曙光一般的魔女绝对不会对他们面对的危机置之不理!

“帕林村的村长在吗?”汀雅柔声问道。

“在!在这里!”帕林村的村长立刻走了出来。他也是如他人一般握紧了武器,可因为两位白魔女的抵达,他脸上惴惴不安的神情轻了许多。

汀雅微微颔首。

“有伤者吗?”她先向村长问道。

“没有。”村长摇头。

帕林村的村民中没有伤者,因为驻守在帕林村的白魔女加西娅对魔兽的异动发现得相当及时,她立刻使用了白魔法将村庄牢牢保护了起来。但是,那些冒险者们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尽管有白魔女出村为他们掩护,一些人仍然是伤情严重。而也正正是为了救助这些拖后腿的伤者——加西娅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汀雅点头。

“现在,请将所有村民们在中心、宽阔的地方集合起来,清点人数。看紧了孩童,不要接近村庄外围。另外,请带我们去见加西娅。”

“好。”

村长应道。之后,他又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那,那些冒险者们呢?”

——冒险者?

汀雅怔了下。

为什么在这个时刻、这个地点,帕林村居然有冒险者的存在?

再联想起帕林村外虎视眈眈的魔兽,汀雅觉得这件事或许并不是‘魔兽单方面撕毁晤兰恩协议’如此简单的问题了。可现下,是加西娅更要紧一些。

她沉下心神,将冒险者的事情暂放一边。

“请先让冒险者们聚集在一处,如果他们拒绝也不必强求。现在请先带我们去见加西娅吧。”

当前帕林村之外的‘守护’是加西娅所维持的,如今还可以支撑多久完全视乎她本人当前的状态。这类辅助魔法她和莉莉安二人都没有加西娅来得擅长,即使重新加持也无法将整个帕林村裹入其中。如果在下一秒‘守护’就崩溃消散了……那人类的损伤可能会极为惨重。

“好,请随我来。”

村长郑重点头,为两位白魔女带起了路。在那之前,他先向旁人吩咐了几句,是按照汀雅的要求清点各家各户村民们的人数、看紧一无所知的幼童,同时也是散播白魔女援兵的消息,使众人先安心下来。

随后,他们快步向加西娅所在的位置行去。

章节目录 第48章 清醒 尽管夜色漆黑,可村民手中的火把为她们照亮了方向。

路上,常能听见孩童们的大声哭喊和看见村民们脸上的恐惧神色。来自村外连绵不断的魔兽嘶吼声让紧张的气氛在小小的村落里蔓延。若是站在村子近边缘处,那一幕幕吃人恶魔现世般的末日景象更是让人惊心动魄、畏惧不已。

村中道路两旁偶有出现冒险者打扮的人群,当他们的视线不断落在魔女们身上又避开的时候,莉莉安皱起了眉,明艳的脸上写满了嫌恶。她向汀雅小声低语道:“指不定魔兽入侵就是他们引起的。”

汀雅微微摇头。

“事情还没有定论,不要胡乱猜测,会引起骚动的。”

莉莉安撇嘴。

“反正我觉得就是跟他们脱不了干系。”她依旧直言无讳。

不过,这也怪不得莉莉安。

冒险者时时是惹是生非的那一端。他们向往激情不凡的生活,可这却与瓦伦王国人民惯于平凡、安定的日子大相径庭。过去,他们探索地窟结果引发了村落农田坍塌;散播深林中有无数黄金与宝石的谣言引得大量人群前去,以致一带森林被毁;没了活计的日子他们贫困潦倒,时在人民家中抢食。

由冒险者们在瓦伦王国引起的事端实在是太多了。

但也当然,不能一概而论,冒险者中也不乏真心实意做事之人。起码,有许许多多稀奇古怪又能造福百姓的事物物件就是他们所发现和创造的。

这边,一路快步行去,她们终于在村长的带领下见到了加西娅。

有大批大批的人围在屋子外面,他们向屋内仰首张望,想窥得白魔女的现况。

“都让让!让让!不要守在这里了,现在都立刻去村子中心报道!”帕林村村长喊道。他的喊声为身后之人开通了道路。

他们回首,见到了村长背后的两位白魔女。希望的光芒瞬间在眼中亮起,嘴中也是求救的话语不停。不过,也有人的神情并不是那么自然,有些闪躲的意味。可因着人多嘴杂,也就没有人注意到那异样。

她们进了小屋。

屋外的人们也被村长遣散了。

小屋中昏黄的油灯暗淡,被开门而带起的风吹得摇摇晃晃,似乎在下一秒就会熄灭。

屋子里除了一位帮忙打下手的村民之外,还有两个身穿深黑色常服的人。这个村子也有神父修女。他们围在床侧,静静地守护着躺在床上的白魔女。床边,还有一只不停摇头摆尾的犬只。那是加西娅的使魔。

加西娅的状况很糟糕。

她已经昏迷了。

平日柔柔弱弱的面容此刻更显苍白,身上汗水不断,金色的发丝比平日暗淡了不少。她皱着眉,似乎在忍受痛苦。她腹部的衣物破开了,在神术‘治愈’之后仍然是血肉可见的伤痕,可想当初是伤得有多么深、多么重。但即使是如此,即使加西娅已经落到了这般地步,白魔法‘守护’依旧牢牢将帕林村包裹,保护人们不受魔兽的伤害直到最后一刻。

教廷的神父修女给两位白魔女让出了位置。

情况紧急,没有多余的问安,他们直接说道:“我们已经尽力轮流用过神术了,可她还是没有清醒过来。”

“辛苦你们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汀雅颔首,应声之后,望着加西娅的现状、望着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她紧紧咬住了牙关。

太糟糕了。

实在是……太糟糕了。

她努力将即掉落的泪水忍下。

莉莉安也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深深呼出一口气,汀雅在加西娅身旁坐下,手心对向了床上的重伤者。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从她口中传出。

‘Givjeresvelserogkaerlighed.Hanharfordig.Venligstsaenkedenhelbkraftafdenvarme,gudindeafjorden,Theseus.’

请将您的祝福与爱赐予这个脆弱的生物吧。他需要您。请降下温暖的治愈力量吧,美丽而又仁慈的大地女神忒莉丝。

‘Baererenafdintroende,detoblomsterafArtemis,anmodertildig.’

您的信徒、两瓣花阿忒亚的持有者在此向您请求。

最末,她多加上了一句。

‘Vanligengorhennevakna.HonarGasia,arlivetivaktareavallavitahaxan.’

请您使她苏醒。她是加西娅,是用生命在守护着一切的白魔女。

或许是忒莉丝听到了她最后的请求。

往日无声无息的白魔法多了几分可以明视的光亮,纵使是在火烛之下也明亮依旧。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源自于大地女神忒莉丝力量的温暖。

渐渐。

像是过了许久,也像只是过了一瞬。当星星点点的白光全数没入加西娅的身体后,她深锁的眉头终于舒缓开来了,在所有人期盼的目光下睁开了双眼。她依旧虚弱,可意识却在慢慢恢复。

看到一抹熟悉的碧绿光芒,她愣愣出声。

“汀雅……?”加西娅往日便是柔弱的声音现在更是柔弱了,仿佛稍大一些的风就能将其吹得烟消云散。

“是我。我来了。我和莉莉安听到你的召唤之后马上就赶来了。”汀雅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仔细确认了来人的确是从白斯兰村匆匆赶来的白魔女,加西娅有些激动。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刚刚略有愈合的伤口也因此再度裂开了,点点鲜血又渗了出来,让人感到怵目惊心。

她想让声音更大,想把自己的话语全部传递给她。

“汀雅,救救……他们。”

“不要管我了。快去……救他们。”

加西娅说‘救救他们’。

不是‘救救我’,而是‘救救他们’。

尽管重伤、尽管腹部被几近刺穿,她最先说的依然还是——

‘救救他们。’

这一瞬间,无论是汀雅又或是莉莉安,她们忽地都觉得很沉重,心脏上面像是放了沉沉的铅块,一下一下更是费力地跳动着。

“好。”

应声过后,汀雅深呼吸。将心中的浑气呼出来之后,她的眼眸中只剩下满满的坚定。

“把现下所有的情况全部告诉我。”

加西娅倾尽一切也要保护的人们。

现在,就由她们来守护。

章节目录 第49章 热情 “具体情况是如何……我也不大清楚。”

堪堪将激动的情绪缓和下来之后,加西娅缓慢地说道。她坚持不愿躺下要起身,汀雅只好扶着她倚靠床头而坐,加西娅柔弱的面容满是疲倦与困顿。她开始一点一点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

“是在入夜后的许久。”

“当时,村里的大家都歇下了。可突然……”许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加西娅的脸色更苍白了几分。“从暹迪利森林的方向传来了成群魔兽的嘶吼与威压。数量不少,我马上就使用了‘守护’。”

“所幸,我赶上了。在魔兽袭击村庄前,魔法顺利完成。”

加西娅吁出一口气,神色庆幸。“后来,有许多许多冒险者进了村子里。”话音落下后她没有再出声了,似乎是她得知的部分已经到此为止。

这让加西娅的使魔感到了强烈的不满,看到加西娅虚弱的模样她就气不打一处来。而因为知晓白魔女能听懂她的话语,所以她把话继续接了下去。

‘汪汪——’

‘可还有一些冒险者来不及撤入!您为了掩护他们出村与魔兽周旋,然后才受了重伤!’

加西娅勉强笑了笑,她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使魔毛绒绒的脑袋。

“不要生气了,好吗?难道你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魔兽们攻击吗?”随后,她又问道:“他们受伤了吗?”

加西娅口中的‘他们’指的是冒险者们。

‘汪汪!’

‘借您的庇佑,能遇上您的冒险者们全都只是轻伤!’

使魔既是生气又是难过。

“那就好。”

加西娅笑道。

听过加西娅的描述后,汀雅沉吟了片刻。

“那么,这一次暹迪利森林的魔兽们撕毁晤兰恩协议,对人类发起攻击的原因仍不明了吗?”

一旁的教廷神父回答了她的问题。

“暂时还不清楚。在加西娅小姐昏迷的期间,我们也去向来到帕林村的冒险者们打听过,可是他们什么都不肯说。”

莉莉安笑了一声,那笑声有几分冷意。

“这回魔兽入侵的事情就是他们惹出来的吧。”她冷淡而又直接地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这……没有证据,不好下定论。”神父没有立刻苟同。

不过,却是有人与莉莉安抱有相同看法。

“我认同莉莉安的话。”

房间里忽然传来了其他人的声音。不是神父修女,也不是村长村民。有几分熟悉,还有几许平静。

所有人抬眼望去。

是塔那和阿纪瑞斯!

两位同样身处瓦伦王国中部地区、前来支援帕林村的白魔女!

她们两人皆是记忆中的模样。

塔那·露安德·希是拥有称号的魔女。——‘知识之魔女’。直直的棕色长发被她绑成了一根麻花辫子。她还戴着一副眼镜,五官和干扁豆一般的身材比起莉莉安来说就太平淡了,若丢在人群中肯定是一眨眼就被淹没了。她年纪不大,可她做事稳重,也擅长分析思考。

她头顶上像是棕色小松鼠一般的生物是她的使魔,温莎。尽管看起来小巧可爱,可那也是一只中阶魔兽。

而塔那身边的阿纪瑞斯,那是跟她恰恰相反、完完全全不一样的魔女。

阿纪瑞斯·坎布·威士。

年二十五,是在场所有白魔女中年龄最大的。同时也是……最火辣丰满的。跟塔那沉稳的性格天差地别,她不太稳重,总是大大咧咧。最可怕的是——她太太太热情了。

一见到汀雅和莉莉安,那就如同狮子见到了小兔子。阿纪瑞斯双眼一亮,立刻放开了可怜的塔那跟山洪海啸一般疯狂地朝另外两位白魔女扑了过去。

“啊咧咧,好久不见啦!”

几乎没有反抗之力。——虽然反抗了也是白反抗。汀雅和莉莉安被扑倒。

之后,阿纪瑞斯又瞧见了坐在床上的加西娅。她双眼再度泛起了汹汹的光芒,马上松开了两只可怜的小兔子,又猛地扑向了加西娅。

“等一下!”

“她……受伤了。”

已经太晚了。

阿纪瑞斯已经熊抱住了可怜的加西娅,还不停地捧着她柔弱的小脸蹭啊蹭啊蹭。只希望……加西娅裂开的伤口不要加重才好。

“啊!小加西娅你受伤了吗?在哪里,让我看看!”阿纪瑞斯一边惊喊,一边把加西娅摇得晃来晃去、努力地寻找那道伤口。

或许阿纪瑞斯不是热情,她只是——缺心眼。

众人呆滞。

“阿纪,你不要再晃加西娅了。”

一道无奈至极的男声响起。

是摩多。

银发红眼,人类模样。是一头来自坎特尔雪山的高阶魔兽,同时也是阿纪瑞斯的使魔。

他无奈地把自己的主人从伤患的身边扯开,轻而易举地扛在了肩上,避免她又继续去扑倒屋内的其他人。同时,他一边紧紧地捂住了阿纪瑞斯的嘴,一边歉仄地说道:“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请继续讨论魔兽入侵的事情吧,不用理会她。”

“恩……”

望着在摩多肩上张牙舞爪却始终无法落地出声的阿纪瑞斯,众人无奈地应声。

塔那走上前来。

“刚刚说到冒险者与魔兽入侵的关联。大概你们还不清楚,帕林村这边并不是第一个遭受魔兽攻击的村落。其它四个地区的村庄也受到了攻击,只不过规模比起这边和南部并不算大,有伤亡。花费了点时间,镇守的白魔女还是处理清楚了。而至于背后的原因——”

她一停,在众人的目光之下继续说道:“是因为人类对魔兽们的主动进攻。”

“啊,就说是那些热衷挑事生非的冒险者们吧。”

莉莉安厌烦地说道。

可塔那是点头却也摇头。

“不,不仅是冒险者。”

“除了他们之外,不少地区的国民也是悄声组织武装起来对深林中的魔兽发起了进攻。”

所有人一滞。

原来,率先撕毁违反晤兰恩协议的一方,是人类。

“理由呢?”

汀雅沉声问道。

“市面上对魔晶的收购。利润相当客观。”

“所以,帕林村这边也是同样情况?”

“我认为是。”塔那点头肯定。随后,在略略解释了对魔兽入侵起因的猜测,她又向汀雅三人问道:“市面上出现收购魔晶一事先放下不谈。现在,你们是如何打算的?是迎战,还是和解。”

汀雅的眼眸沉下,当即给出了答案。

“只要还未到不死不休的境界,那就以和解为主。”

加西娅也是如此打算。她一声叹息,柔弱的面容上是为难之色。“暹迪利森林魔兽的规模不小,如果真的打起来,我们这边绝对会出现损伤。最好……是在不动刀枪的情况下解决事情吧。”

“莉莉安呢?”塔那向她问道。

“啊,我随便。看你们决定吧。”莉莉安耸肩。但想起了方才在空中被围攻的境况,她又说道:“不过,和谈很难吧。魔兽现在可是无差别攻击。”

“确实。”

塔那推了推眼镜,同意。“刚刚我和阿纪瑞斯一同前来的时候也被攻击了。”

“可即使艰难,也要先试一试吧。”

“是的。”塔那颔首。“趁着‘守护’没有被击碎之前跟魔兽们搭上线吧。我们之间加西娅肯定要留在村中,另外再多一个人留下吧,避免出现意外状况。”

“恩,那就……”

汀雅说话之时,阿纪瑞斯的使魔摩多忽然动了。他极为灵敏矫健地出了小屋,然后……一个陌生的人类男子被他拎在了手中。当然,他依旧没有放下另一手扛着的阿纪瑞斯。

“啊哦,抓到一只小老鼠。”

莉莉安笑道。

她火红的双目之中,是不善的光芒。

章节目录 第50章 留下 当贝雷克突然被提起来丢进屋子里冰冷的地面的时候,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之后,抬头。

一股名为‘畏惧’的情绪蓦地在他心中升起。

所有白魔女皆是默不作声地俯视着他。尽管知道她们心善仁慈,不会伤害自己。可是,他还是没由头地感受到了恐惧。或许,是因为她们拥有的力量。只要她们愿意,她们随时可以将自己杀死!

愣神之际,一抹身影来到了他的面前,蹲下。不像是普通的人类,她拥有棕褐色的皮肤和火红火红的发丝与眼睛。

“小老鼠。在外面偷听得开心吗?”

是莉莉安。她半蹲,与贝雷克平视。

她的轻声笑言让贝雷克慌了神,豆大的汗水从他额头上流下。可是,当想起了队长对他的嘱托,他还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他把队长索耶教他说的话、应对的方法原版照搬地用了出来。

“对……对不起!我错了!请原谅我吧!”首先,偷听是事实,不能逃避错误,要积极认错。

“我只是担心白魔女的情况。我知道她受伤了,我想过来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其次,是解释,要听起来合情合理。说着,他还拿出了队长交给他的一瓶伤药。

莉莉安半信半疑,她接过了那瓶药剂,嗅了嗅。

是伤药无误。

不过,她仍然眯起了双眼,审视的目光从那双火红色中流出。

“帮忙可以直接进来,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地躲在外面?”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进来,我怕被赶走,所以想在外面看看情况再……再进来。”贝雷克慌忙地答道。可解释听起来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莉莉安,药还给他让他离开吧。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她身后传来了轻柔的话声。

尽管心中仍有怀疑,可莉莉安到底还是照做了。

她把小药瓶丢了回去。

“走吧。再让我看见你偷偷摸摸的样子可就没有那么简单能够糊弄过去了。”

“谢谢您的仁慈!”

感谢的话说完,贝雷克连忙退到了屋子外面。他又想起了队长的叮嘱,于是又赶紧补上了一句。“请一定要小心,愿你们平安归来!”说完,他这才是匆匆离去了。贝雷克尽力将自己伪装成一个仅仅是关心着白魔女伤情的村民。

不过,他却想得太简单了。

待他走后,塔那来到了莉莉安的身边,问道:“伤药有没有星草的味道?”

莉莉安不太明了地望了她一眼,坦白答道:“有。”白魔女们常常接触草药,对各类常用的药材都算得上是烂若披掌,莉莉安也不例外。

“恩,我知道了。”塔那应了一声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也不为莉莉安解释她询问的用意。

这让莉莉安一头雾水。

“什么意思?”

“没什么。”塔那答道。

见她茫然无知的模样,汀雅出声为她解惑了。

“冒险者习惯在伤药中多加入星草。这和我们制作的,以及药铺售卖的不一样。刚刚那个人虽然是一身村民的打扮,但很有可能是冒险者,而非帕林村的村民。”

莉莉安霎时感到了一阵被欺骗的恼怒,她马上就想要出屋去抓住那个道貌岸然的冒险者,然后好好教训一顿!

不过,汀雅拉住了她。

“要计较也等处理完魔兽的事情之后吧。”

莉莉安心有不甘,可回想起魔兽围村的危险境况之后她还是妥协了,暂且忍了下来。

“谁留下来?”她问道。

没有人做声。

明明留在帕林村会更安全,可是没有一个人在此刻抢着留下。

“先说好了,我不留。”莉莉安首先声明。

“我也是。”

“一样。”

汀雅与塔那纷纷表态。

于是,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被自家使魔摁着没法说话的白魔女阿纪瑞斯身上。她挣扎不已,不断发出‘恩恩’的声响,还拼命摇头晃脑,似是也不想留下。不过,摩多没有给她出声的机会。

塔那拍板。

“那阿纪留下吧。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恩。”

“就这样。”

白魔女们纷纷认同。

这回,阿纪瑞斯被捂住的嘴才终于被松开了。她被允许发表一下获奖感言。

“啊啊啊,你们这些人好过分啊!”

“过分吗?我们挺公平的吧?”塔那扶了扶眼镜,平静地向莉莉安问道。

“恩,很公平。”

莉莉安颔首认同。

阿纪瑞斯只好眼泪汪汪地看向汀雅。

“那个,唔……好像是,公平的吧。”

“啊啊啊!连汀雅你也这样!”阿纪瑞斯嚎啕大哭。她不服,都是混蛋!

汀雅浅浅笑了一下。“你留下是最好的选择。下次不想留下的话,就把魔法练习得更熟练一些吧。”若只论魔女的个人实力,不算使魔,阿纪瑞斯的战斗力的确是最弱的。

“不不不!我不留下!”

这时,坐在床上一直笑看着她们争论的加西娅开口了。“阿纪,留下吧。我现在这个状态已经无法再使用白魔法了。”

阿纪瑞斯可怜兮兮地望向她。

到底,她还是妥协了。

“我留下,可以。摩多,必须跟去!”

“你们如果不同意我现在就飞出去外边!”

阿纪瑞斯开始撒泼打滚了。屋外的魔法扫帚也是随主人一样在地上弹来弹去,在进行最后的挣扎和威胁。

于是,他们只好退让。

当这边魔女们安排准备妥善了之后,贝雷克也是已经回到了冒险者小队那边。他把听来的消息快速地讲述了一遍。他的话语让队长索耶脸上泛起了凝重之色,他两手摩搓,思忖着应对方法。最终,他终于沉声说道——

“绝对不能让魔女们和魔**流。如果让瑟洛芙说出了子嗣的事情,我们就什么都得不到了。一百万瓦托没了!全部白忙活一场!”

“必须要阻止。”

“这……要怎么阻止?”冒险队中的队友们问道。

队长索耶的双目中流露出狠厉的光芒。

他看了一眼地上鼓鼓的麻布袋。

里面装着的,正是——瑟洛芙的幼子。

章节目录 第51章 攻击 “真的……要这么做吗?”

看到已经将匕首抽离剑鞘的队长索耶,冒险队成员巴纳德喏喏地问道。他的声音有点颤抖,携着不少担忧与迟疑。

另一位冒险队的成员拍了拍巴纳德的肩膀。

“这是唯一的方法了。不管怎样,都绝对不能让魔女们知道一切的起因在于瑟洛芙的幼子。到那个时候,我们会彻彻底底失去这来之不易的一百万瓦托。”

巴纳德咽下一口唾沫。

道理他自然是明白。可是……可是!如果真的下手了,这就相当于——是由他们亲手挑起了魔女与魔兽的战斗啊!

思及此,巴纳德的心脏更是惶恐不安猛地跳动了起来。

“不如……我们现在就收手吧?趁一切……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之前。”心生退意的巴纳德小声问道。他的神情中有不少期盼,似在希冀着队友能就此收手。

然而,他的同伴们皆是直接反对,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夷犹。

“不可能。”

“巴纳德,你不要这么天真了。”

“清醒一点吧。”

尽管冒险队的每一个成员都明白,这有愧于匆匆赶来支援帕林村的白魔女们。

可是,无论如何,他们也定不会收手了!

冒险队中的每一个人都需要这一百万瓦托!巴纳德要替他的赌徒父亲还债,贝雷克需要丰厚的聘礼才能迎娶心爱的女子,纳尔门森要向家族证明冒险者拥有未来。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他们绝对不会轻易放手!

他们心意已决。

索耶沉定地望向了队员们,眼神中只剩下坚定。

“我动手了。”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匕首。

匕首在村中处处火把的火光之下泛起了冰冷的寒光,无情而又冷漠,那是即将杀人的刀刃。

之后,极快的一下!

手起刀落,那柄刀刃猛地刺向了麻布袋中鼓鼓的小身影!

血液从里面渗了出来。

土黄色的麻布袋染上了点点黑迹。

至此。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母子连心。

下一刻,帕林村外忽地爆发出了一道饱含恐惧、绝望、愤怒的嘶喊声。村庄中的每一个人都将那激愤的嘶吼听得一清二楚,几乎连地面都随之震动!

“混蛋!你们这些混蛋——!!”

瑟洛芙疯狂地大喊道。

清清楚楚感知到自己的幼子受了伤害,瑟洛芙再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她满心满怀皆被难以压抑的愤怒所充斥满。她瞬间丧失了理智,无法再思考,只剩下滔天的怒火和不断去攻击、破坏的原始欲望。

“以暹迪利之主的名义下命——给我进攻!全力进攻!!将挡在前方的障碍彻底击碎!!”

从属于瑟洛芙的魔兽们全数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嘶吼声响应,就连远方在特纽镇上的人们仿佛也能听见这震撼天空与大地的可怖吼叫!

刹那间。

黑紫色的魔息在每一匹魔兽的身上涌起,如同澎湃的浪潮,疯狂地朝着小小村落袭去、仿佛无人可挡!

风云变色,气流浑乱,‘守护’的透明结界上泛起了无数圈深深的涟漪。

瑟洛芙的怒喊、魔兽们的嘶吼,还有那如同从深渊黑摩布拉猖狂溢出的可怕魔息传到了帕林村中。不由自主地,每一个人皆是心头一颤,那是大难临头的恐惧。孩子们也是瞬间爆发出响亮的啼哭,妇女们满目泪光地望向魔兽成群的方向。

而在白魔女那边。

坐于床上的加西娅直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加西娅!”

加西娅摇了摇头,她苦苦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倒下去,苍白虚弱的面容仿佛即将归去。

“快……快去。”

“‘守护’要……撑不住了。”

闻言,所有人的脸色皆是一变。连多一句话都说不上了,除了被安排留下来的阿纪瑞斯之外,其他魔女们纷纷立刻坐上了魔法扫帚、往帕林村边界的位置赶去。

在火光的照耀之下,夜空下魔兽们嗜血而又狰狞的模样再次印入他们的眼中。甚至!当闻到了新鲜的人类血肉气味,无法按捺下自己‘吃人’冲动的低阶魔兽们变得更加兴奋且狂躁不安!他们身形因亢奋而暴起,意图将眼前的所有人类全部撕碎咬烂!

‘呜吼’

‘嗷——’

比动物们吼叫声要可怕千百倍的嘶吼声从魔兽嘴中传出!停不住的哈喇子从他们嘴角流下。大地也传来了‘咚咚咚’的沉重步伐声!

见他们凶相毕露,被阿纪瑞斯派出来的摩多给出了回应。

他刻意将平日收敛起来的魔兽威压尽数放了出来!

霎时间。

以摩多为中心,一道道仿佛狂浪汹潮一般的压迫感向来自暹迪利森林的魔兽们疯狂袭去!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前方猛兽们的动作瞬间一滞。这与暹迪利森林之主相仿的高阶魔兽威压一出,所有低阶魔兽们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忌惮之色在脸上中滑过。

不过,这仅仅是维持了片刻而已。

仅仅是一会的功夫,在瑟洛芙的怒喊下,他们再度奋起攻击,凶狠的面目像极了一只只食人的恶鬼阴魂。仿佛只要下一秒,尖锐的牙齿利爪就要落到他们的身上、将脆弱的血肉之躯四分五裂!

再持续下去的话,‘守护’会被击破。

现下,如果这唯一的壁垒被击破了,随之而来的伤亡将会是所有人都无法承受的。

“莉莉安。”察觉到此刻的困境、听到从村中传来的哭喊、感受到‘守护’的力量一点一点消耗殆尽,不得已,终于有了决定的汀雅轻轻唤了身旁的魔女一声,碧绿色的眼眸在一瞬挣扎之后迅速沉定。

“在。”莉莉安应道。

“攻击吧。”

“没问题。交给我!”

随后,莉莉安手腕上的叶铃摇动。伴随着清脆的铃声,一簇紧接一簇满含魔力的攻击火焰在空中凭空浮现!

当莉莉安的手向下挥去的同一时间,每一丛半空闪闪燃起的焰火也是齐齐向着下方形如陷入疯魔状态的魔兽们射去!

‘砰砰砰’声响不停,恍然炸弹爆破的爆鸣声在不断进攻结界的魔兽身上响起!爆炸之后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章节目录 第52章 理智 浅浅的烟灰在魔兽们的咆哮声中渐渐散去,十数团火焰齐发后的境况浮现于众人面前。只见——被火焰命中的皮肉都有了不同程度的伤情,小至灼伤,大至血肉模糊。飞行魔兽的羽翅折损,蚁兽的肢节断裂。

可莉莉安对此却并不满意,她啧了一声。

“皮糙肉厚!”

而这一下的攻击并不能击退狠戾的魔兽们!

相反,起了反效果。

仿佛被深深刺激了一般,同伴的血肉让他们更加亢奋起来,一声声不知是疼痛是激昂的吼叫再度此起彼伏层出不穷!他们疯狂而又拼尽一切地进攻着!

至此,不仅是不断摇晃叶铃召唤火焰的莉莉安,汀雅和摩多也纷纷动了。

结界之外,风起了。

不是寻常的夜风。没有一丝一毫的征兆,强劲的狂风凭空出现!道道劲风如同利刃,每一次落下,皆是有哀嚎响起。

汀雅没有留情。因为她知道——如果因仁慈而手软,那么下一秒,死的就是帕林村中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类。

身为高阶魔兽的摩多面对千军也毫无惧色!他猛地冲向了结界之外,双目中的猩红与在场所有魔兽相差无二,甚至,那红色更加深沉如血。他的进攻模式与低阶魔兽有几分相像——依靠蛮力。可显然,他们两者之间的差距不啻天渊之别!每每近身,都有或肢体或关节被拧断。至于向他袭来的攻击,则是尽数被黑紫色的魔息挡下了。

不过,这般一面倒的境况也没有持续太久。毕竟,暹迪利森林可不止瑟洛芙一匹高阶魔兽。极快,摩多的面前出现了两道人形的身影。

“嘿嘿,我们来陪你玩玩吧。”

至于塔那,她没有着急抵御魔兽们的猛烈进攻。若论起战力,她不过是中等水平。而且现下,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寻找暹迪利森林之主瑟洛芙,挽回唔兰恩协议。

如今虽然战况已经得到了控制和舒缓,可终究治标不治本,只要魔兽们休养好了生息,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心中打定主意的塔那开口了。

“我……”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汀雅已经转过头来。

两人对视。

纵然没有更多的话语了,但她们依旧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去吧。小心。”汀雅轻声说道。

塔那郑重点头,一贯平静的脸上严肃认真。她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番结界外的境况后,终于驱动了魔法扫帚,向外围飞去。莉莉安也是在汀雅的嘱咐下跟了上去。

两位魔女离开了暂算安全的区域。

当她们与‘守护’的护盾相触之时,空中泛起了淡淡的一圈圈浅纹。只要踏出了境界之外,她们就不会再被这股力量所保护了,能依靠的一切,只有她们自己。

身处半空之中,莉莉安负责抵挡来自飞行魔兽的进攻,塔那则是迅速地在成群成群的魔兽大军中搜索起瑟洛芙的位置。

终于,她有了发现。

塔那在魔兽群中找到了瑟洛芙的身影!她此刻犹如失控了一般,正不间歇地向帕林村的方向挥动着一根被血液染透了的黑色长鞭。在她连绵不绝的进攻之下,那一处‘守护’的护盾渐渐出现了寥寥裂痕!

塔那连忙往她的方向飞去。

瑟洛芙不愧是身为一方领主的魔兽。

尽管她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可对于塔那的到来她依旧本能般地有所察觉。或许是嗅到了人类的气味,怒火中烧的她没有转头,直接是一鞭子就往人息传来的方位抽去!

‘啪——’的一声巨响,空气与长鞭碰撞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响声!

极为勉强,塔那堪堪避开。之后她立刻喊道:“请您冷静!对于人类主动进攻暹迪利森林一事我们极为抱歉,我们愿意竭尽全力补偿您!请让魔兽们停下攻击吧,一同商讨解决的方法!”

塔那的话语瑟洛芙只听进去了几分。

仅仅‘抱歉’‘停下攻击’几个字词入了她的脑海中。

见塔那丝毫没有提起被掳走的子嗣,瑟洛芙更是怒不可歇,她手中的黑鞭‘啪——’的一声狠狠地抽在了平地之上、瞬间炸出一个大坑,血红的双瞳仿佛在燃烧,那是深入切肤的痛恨与愤怒!

“你们掳走了我唯一的孩子,事到如今是想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吗?!”

——掳走了,暹迪利森林之主瑟洛芙唯一的孩子?

塔那一下怔住。

原来,帕林村中的冒险者们不单单是为了魔晶而来,更是为了一方霸主的子嗣。怪不得……暹迪利森林的魔兽袭击要比其它地区来得更加猛烈疯狂!

大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塔那微微张嘴,承诺的话语即将脱口而出。

不过,瑟洛芙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还未出声,瞋目切齿的瑟洛芙再度发起了攻击!与方才不同,这一回,大概是因心中的郁气久久汇集,加之幼子的生死未知,黑色长鞭上的力量要强烈数十倍、数百倍!黑色紫色交并的魔息如同瘴气一般浓烈至极,让人心生畏怯!

塔那几乎没有防备。

她本就是在思量此次魔兽入侵的前因后果,加上不似莉莉安拥有优秀的战斗天赋。即便她有准备,拥有领主头衔的高阶魔兽在暴怒之下而使出的攻击也不可能被简简单单地挡下。

塔那知道自己该退、该躲。

可是,她做不到。

留给她的时间和空隙,完全不够一个防御类白魔法的成型。

塔那无法抵抗,但莉莉安可以。尽管是分神在抵御着其他魔兽的攻击,可她的反应依旧极快!她马上催动起了自身的魔力、唤来一团团瞬发的火焰,想去阻挡抵消瑟洛芙的魔息。

不过,一切皆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她也做不了太多。只有寥寥的力道被卸下了。

剩下的,只能全部由塔那一人承受。

强大的气流将她的发丝哗哗吹起。

她眼镜的镜片已经在魔息的强压之下被粉碎成了碎片。

塔那头顶上的使魔温莎没有逃跑。她只是一个无法化成人形的中阶魔兽,甚至比在场的许多同类都要小。可她依旧立了起来,浑身毛发炸起,意图与主人共患难。

极快——

那袭势如破竹、无人可挡的攻击到了塔那的身前!

章节目录 第53章 共生 在莉莉安和摩多已经无能力的注视之下,温莎被击飞于半空,塔那也因强大的力道而从魔法扫帚上落下。她的胸腹前方多了一条无比狰狞而又可怕的鞭伤,皮肉向外翻起,如同割裂可怖的锯痕,鲜红色的血液瞬间沾湿了她的衣裙。

堪堪赶到的莉莉安勉强在她落地前接住了她。

感觉自己的双手一瞬变得滑腻,她慌神了。

不过,让她没有预料到的是——仅仅在下一瞬,塔那身上的伤痕一点一点淡了下去,如同魔术一般,瞬间只剩下不算狰狞的痕迹。这不是‘治愈’,这是……这是!

莉莉安咽下一口唾沫,惊恐的情绪油然而生。

——是白魔法契约篇章第五节,共生。

如今登记在册的三十三位白魔女中,能使用者不过区区四人。

曙光之魔女,位列其中。

白魔法现存四篇章,每章五节。

尽管魔女们熟知每一章每一节的咒文与变化,可却不是人人都能将其施展出来。加西娅对祝福篇章的‘守护’相当拿手,瓦伦境内无人能及,但她却不擅大地篇章。莉莉安擅长‘生火’,甚至可以缩短、减去咒文,不过她的其它魔法只是平平。可汀雅,无论是四篇章中的哪一个白魔法,她都可以操纵运用。尽管并非个个精通如‘风来’一般,但是她都可以顺利使用。

所以。

——她一直被认为是忒莉丝最宠爱的孩子。

这不仅天赋,更是日日夜夜年年月月的累积与努力。授人以渔,若不勤不勉,也不过是徒劳无功。

现下,心底有了猜测的莉莉安拼尽了全速疯狂地往帕林村的方向疾行而去,那着急迫切的神色与瑟洛芙相比也不遑多让了。至于塔那的使魔温莎,则是被从两头高阶魔兽围攻之下逃出赶来的摩多捡走了。随后,他也全速往结界内回撤。

入目,是已经倒地的白魔女。

莉莉安和已经恢复神智的塔那急忙去到了她的身边。

本来该落在塔那身前的一切,由她来承受了。

止不住的鲜血从伤口处流出,瞬间把莉莉安的手都沾湿了,滑腻的触感让她感到了恐惧。她去看她的脸庞。可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不仅双眼紧闭,也更是没有神情、没有生气!若不是还有残存的微弱心跳,那就宛如彻底死去一般。

刹那间。

莉莉安本是如同火焰的火红双眸突地如同魔兽的眼睛一般被血色所注满!她棕褐色的皮肤上还浮现出了独属于兽人的深黑色兽纹,扭曲而又狰狞。

“我要杀了她啊啊!!”

此时此刻,顾不得敌人是暹迪利森林之主了,莉莉安心中想的只有——‘要把瑟洛芙给剁了!绝对、一定要!’

“照顾她!”

莉莉安将汀雅留给了塔那和摩多。

她本就不擅治愈,甚至——是无法使用。身为半兽人的她,只有战斗才是她的拿手绝活。她能做的从来都不是为伤者治疗,而是——为她复仇!她投入了对敌的战争之中。每每有火光燃起,便能听见魔兽们的嘶吼惨叫!

塔那接替了莉莉安的位置。

感受到那渐渐流失的声息,她的手颤了一下。

可比起一瞬间怒火冲顶的莉莉安,塔那要更加冷静。看到本该是由她承受的伤势落到了汀雅的身上,她的心颤抖了起来。深深一口呼吸,咬牙忍下了即将脱框而出的泪水,她急忙开始向大地女神忒莉丝祈愿。

‘Givjeresvelserogkaerlighed.Hanharfordig.Venligstsaenkedenhelbkraftafdenvarme,gudindeafjorden,Theseus.’

请将您的祝福与爱赐予这个脆弱的生物吧。他需要您。请降下温暖的治愈力量吧,美丽而又仁慈的大地女神忒莉丝。

‘Baererenafdintroende,detoblomsterafArtemis,anmodertildig.’

您的信徒、两瓣花阿忒亚的持有者在此向您请求。

祝福篇章第一节,治愈。

渐渐,来自忒莉丝的神力一点一点将汀雅笼罩,温暖而又轻柔。但大抵是伤势太重了的缘故,治愈的效果不见理想,仅仅将不断涌出的鲜血堪堪止住。可这——比起方才的模样,也算是好了很多很多。

“汀雅?”

塔那轻轻唤了她一声。

过了好一会,再反复几次使用了‘治愈’、几乎让塔那消耗了四分之三的魔力之后,汀雅才缓缓睁开了双眼。碧绿色的眸光依旧黯淡,如同漆黑的夜幕中失去了星光。

一时之间,她有些茫然。

可在看清楚了塔那不似往日的平淡沉稳、在此刻慌张而又内疚的面孔,看到了从她双眼中不断流下的泪水,听见了四周魔兽的嘶吼声之后,她到底是反应了过来。她连忙推开塔那,像是想让她离开。

“不要愧疚。”

她说。

“去……中止,魔兽入侵。结界,要撑不住了。”

汀雅说得很吃力。仿佛每吐出一个音节,身上的伤口就被刀割了一下。她全身上下都是止不住的疼痛,脑袋也是一片混乱,但所幸,她记得当下最重要的要事。

——中止魔兽入侵。

汀雅的话语提醒了塔那。

她摘下了已经没了镜片的眼镜、抹掉了泪水,强压下了心中的波动与惊慌,面容终于勉强恢复了常色。

汀雅说的没有错。

她已经知道了魔兽入侵的起源,只要找到了瑟洛芙的幼子,这一场深夜发起的暴动就有被中止的可能!

不过,她到底还是欠了她。

塔那的视线落到了汀雅被鲜血所浸透沾湿的衣裙上。

欠她的这一分,她——来日必定百倍还回。

塔那猛地一声口哨吹响。

片刻之前落于地面、被魔兽们只当成一根破木棍子的魔法扫帚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像是许久未见到双亲的孩童,因着四周猛兽的凶狠,它害怕而又兴奋,速度比平日还快上了不少。极快,它来到了塔那的身边。

“摩多,你照看汀雅。我要去结束这一切。”话音落下,塔那将倒地的魔女郑重地交给了摩多,从他手中接过了自己的使魔温莎。因为有魔息护体,温莎的状态不算差极,起码,仍是清醒。

塔那深深地看了一眼无法起身的白魔女,随后,她乘上了扫帚,消失在了原地。

章节目录 第54章 血味 另一边,在莉莉安找上瑟洛芙之前,方才与摩多缠斗的高阶魔兽们有了动作。他们对于攻击‘守护’结界一事感到困倦和无趣至极,所以只顾着寻找其他的小乐趣。

当看到不像是普通人类的莉莉安,他们产生了不小的兴趣。

使用魔息精准地揪住了她身下的魔法扫帚、让她不得不落地之后,一步一步,有如在自家后院闲庭信步般,他们朝莉莉安的方向走来。眼中,是猩红色渗人的光芒。附近的中低阶魔兽也是渐渐向后退去,为两位缓步走来的高阶魔兽让开了道路。场景像极了从贵族骑士后边徐行至台前、接受人民瞻仰的王公国王。

恰恰挡在了莉莉安的正前方,两头暹迪利森林的高阶魔兽们交谈了起来。他们口气轻松、语调轻快,仿佛只是午后散步时的闲谈一般。

“瑟洛芙可能已经气疯了。明明前后从村里送出了几个如此好用的人质,她为什么不用呢?还一直傻傻地攻击那永远打不烂的结界。”

“或许是瑟洛芙没有你那么阴险吧。她可是正直的好魔兽。”话语中有几许讽刺。

“那——不如我们来帮她一把。”

“怎么帮?”他明知故问。

“恩……”

他装腔作势地思考着。

但仅仅是在下一秒!他忽然发难,道道魔息凝聚化作了风刃,向莉莉安疯狂袭去!一边攻击,他还一边发出了‘咔咔’怪异的笑声,面容变得狰狞可怖,像午夜时分化了白红脸妆的剧团小丑。

“这样帮!如何!”

他咧开嘴大笑喊道。

不过,他的攻击被尽数挡下了。

莉莉安的战斗力在所有魔女中都可以说是位列前茅。

见同伴的进攻消散得那叫一个彻底,另一头高阶魔兽开始大声嘲讽了。

“嘿。就你这样还说要帮瑟洛芙呢?”

“少废话,一起上!”喊话中有恼羞成怒的意味。

“知道了知道了。反正在那边也是无趣,倒不如过来这边打打架。”

话音落下。

两头初来乍到的魔兽一同发起了猛烈的进击!

如同浓墨跌入了开水,肉眼可视、来自高阶魔兽的深紫色魔息像恶魔的利爪一般朝敌人袭去!

莉莉安没有说话,可她也是不甘示弱。

携带着‘噼啪’爆鸣声的火光瞬间在半空中闪现而出!

火焰的光芒照亮了她火红色的发丝与眼眸,棕褐色皮肤。还有——不会在普通人类身上泛起的淡淡墨色兽纹。

“喔?拥有兽人血统的白魔女,有点意思。”

莉莉安没有回答,一团粗鲁而又凶暴的火焰直接朝那开口的魔兽击去。猝不及防地,那簇火烧掉了魔兽的一节发尾。

“哇哦,这么凶。你真的是白魔女吗?”

莉莉安冷笑了一声。

“你再说废话下一次可就是你的心脏了。”

短暂的话语交锋之后,双方继续激烈交战。

纵然他们旗鼓相当。可是,暹迪利森林的魔兽们却是另有优势。这个优势,名唤——无耻。

他们完完全全没有跟敌人正面交手的打算!

每一下每一道都如同佯攻一般,让人摸不透他们真正的意图,他们寻找着最刁钻的角度、最阴狠的手法,犹如时不时突然从暗地里冒出来捅人一刀的卑鄙小人。

同一时间。

帕林村内。

尽管塔那依稀还记得莉莉安口中的‘小老鼠’——那个在屋子外边偷听他们谈话的冒险者。可要在帕林村中揪出一个人到底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事情。更何况,他刻意躲藏了起来。似找不到方向的无头苍蝇在空中飞行了两周之后,塔那停下了。

“温莎,帮帮我。”

塔那头顶的小松鼠温莎‘吱吱’叫了声。

她的声音有几许虚弱。虽然‘治愈’的力量让她勉强恢复了寥寥,可终究仍没有彻底康复。不过,她还是决定尽力地帮助主人。

温莎灵巧地从塔那的脑袋上跳了下来。

她把小小的耳朵紧紧地贴到了地面。

随后,中阶魔兽的魔息被放了出来。以温莎为中心,那紫黑色的力量如同石落水中的涟漪一般,顺着泥土、土地向方圆四周发散开去。

极快,只要离地不远,无论是声音还是气息,全部都化作了反馈信号传了回来。有人语声,有火焰的温度,还有……血腥味!

温莎打了个机灵。

她知道,那不是人类或者动物的血液。尽管是相近的颜色,可那干涸的血液中还潜藏着魔息、狂躁的因子。肯定是……魔兽的血液!

温莎马上从地面站了起来,往血腥味传来的位置快速跑去!

塔那知道她有所发现,她立刻跟上。

外表仅是一只小松鼠的中阶魔兽温莎没有让主人失望。她们——终于找到了始作俑者。

他们正处于两栋民居之间的阴影位置,一侧的墙上牵了绳索,民居的第二层似乎还有人。他们震惊而又猝不及防地看着塔那,手脚僵硬无措,像是思忖着要如何开口。一瞬停滞过后,其中的一位冒险者反应极快。

与同伴对视了一眼、打了个眼色后,他出声问道:“啊,是白魔女。请问您……”他的语气茫然无措,像是想把自己伪装成对现状一无所知的冒险者。

塔那没有心情与他纠缠。

她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交出来。”

尽管没有莉莉安的强势,她的语调甚至说得上是平淡冷静,可塔那的态度却是坚定。微微泛起的轻风吹起了她柔软的发丝,这个梳着麻花辫子,身形瘦小,仅仅只如何一个村落中十五六岁小姑娘的白魔女。面对个个身材高大强壮的冒险者们,她再次沉静地重复了一遍——

“把瑟洛芙的子嗣,交出来。”

回想起即将破碎的结界、所有等待着她的身影,还有为她而重伤的同伴,这一回,塔那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强硬与愤怒。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无论是帕林村的村民、加西娅,又或是匆匆赶来的中部白魔女们,都本不用遭遇和承受这一切!

思及此,塔那彻彻底底沉下了眼眸。

章节目录 第55章 破碎 “您……您说什么?!瑟洛芙的子嗣?”

“怎么可能会在我们这里!”

“那可是瑟洛芙,暹迪利森林之主啊!”

冒险者们的喊声此起彼伏,尽管有点浮夸,但装得还算像模像样,震惊惊慌的神色看上去挺像是那么一回事。

不过,塔那没有被他们愚弄。

她不是只会捧书死读的书呆子。

没有出声,她只是将视线投向了一个外貌极为不起眼的冒险者身上。准确来说,是他背后隐隐露了寥寥边角的麻布袋。显然,她早已洞穿了他们的伪装,勘破了实情。

冒险者们察觉到了塔那的视线,也知道再多矫情饰诈皆为无用功了。他们暗暗咬牙,停下了有点拙劣的表演。

双方都没有再说话,彼此僵持。

夜晚的微风刮起,捎来了‘守护’境外的魔兽吼叫声,也将麻布袋上的魔兽血味吹得飘散开来。没有激烈的争吵搏斗,可场面依然紧张。

尽管没有动弹,但冒险者们的手随时准备伸向身上的武器。

不过,最终——

队长索耶打破了这一片僵局。

他一声叹息。

“给她吧。”他说道。

自被察觉了一切的那一刻起,他们的败局就已定下了。

先不论这位人民口中‘知识之魔女’是否拥有与其他魔女一般的战力。即使他们能拖住她,能转移瑟洛芙的子嗣,可出不了帕林村、躲不过瑟洛芙的追击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是中阶魔兽,又或是普通、并无领主之位的高阶魔兽,他们尚有一搏之力。可身为暹迪利之主的瑟洛芙,是他们无论如何也越不过去的大山。

所以。

纵然不甘心,可这是唯一的选择。

这一点,不止索耶,所有人都是清楚。

终于,一边警惕着冒险者们的突然发难,塔那一边从心不甘情不愿的冒险者手中接过了这象征着一百万瓦托、足够一个镇子的人民几家几代衣食无忧的魔兽幼子。

她连忙将无辜的孩子从麻布袋中解救出来。

所幸,冒险者们下手不算凶狠至极,是用‘治愈’就能痊愈的伤口。将他轻柔地抱在怀中,塔那坐上了魔法扫帚。

“你们好自为之。”

平静地说完之后,她匆匆离去了。对挑事生端、破坏晤兰恩协议的冒险者们问责是不可免的,可无论如何,现下更重要的是——平复瑟洛芙的怒气,中止魔兽们的进攻。

正当塔那这边进展顺利的时候,帕林村外却是状况频频。

“混蛋——!让我过去!”

堪堪将一道紫黑色的魔息以烈火焚烧殆尽,莉莉安气急败坏地喊道。她棕褐色皮肤上的兽纹颜色愈加浓厚了,火红色的双眼也被愤怒所充斥,其中满是要冲上去把那两头阴险狡诈的高阶魔兽烧成烤肉的意味。

“哦哟哟,生气了生气了。”

面对莉莉安的破口大骂,暹迪利森林中的魔兽们倒是不以为意,他们调侃声不断。

“小姑娘,听话,过来给我咬一口,解解馋。”

“诶——可是半兽人的味道应该很差吧?我还是喜欢普通人类的滋味。刚刚戴眼镜的小魔女吃起来肯定挺不错的。”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就算是半兽人,可到底也是小姑娘,肉质甜美。再说,比你好吃就行了。”

……

……

两头暹迪利森林的魔兽一言接一语,肆无忌惮地开起了玩笑、唱起了双簧。像是跟小鸟逗趣一般,当察觉到魔女的愤怒,他们更是觉得有趣和愉悦。

而莉莉安显然更加恼怒了,尽管没有再扬声大骂,可她的攻击是愈发的凌冽!如同将自己心头的恼火化作了火红炽热的火焰,只听空中——‘噼里啪啦’的爆鸣声不绝于耳!

可这不能停止那两道令人厌恶的声音。

一边闪躲,他们一边嘲笑。

“打不到打不到。”

“哦哟,挠痒痒呢?”

语气一次比一次要气人,让莉莉安简直想对他们杀之而后快。

她的怒气急速攀升着。

到底,莉莉安再也无法忍耐了!

在一声‘啊呀,在打哪里呢?兽人都跟你一样瞎吗?’之后,她的容忍度终于像是奔涌的洪流一般猛地超出了临界值。仿佛夜宴中同时燃爆的烟火,没有祷词,数十的炙烈火焰倏地浮现于空!形如支支破空的羽箭般向那两头喋喋不休的魔兽袭去!

炽烈灼灼的火焰落到了他们身上!

像是皮肉落到了热辣辣的铁烙之上,‘兹拉’的声响随之响起。

这是一次非常出色和极具攻击力的进攻。

不过,瑟洛芙那边却是出现了危机。

在她的命令之下,所有低阶魔兽们开始疯狂地朝着由她成功在结界上击出的裂纹攻去!一下紧接一下,逐渐,裂纹愈来愈大,像是中心被击穿的玻璃一般,龟裂的纹路渐渐向外爬去。

尽管摩多已经竭力干预了,可这也仅仅只是暂缓了它匆促的步伐。

低阶魔兽们的嘶吼声响彻天际,仿佛永远不会疲倦一般。也正如他们孜孜不倦的攻击一样。

裂纹越来越大。在帕林村中四处火光的映照下,就连身处村子中心的人们也能看到‘守护’破裂瓦解的痕迹。如同死亡预告,裂痕每更宽一卡塞,他们距离回归忒莉丝的怀抱就更近一步。

终于。

只听‘咯拉咯拉’的几下声响!

这面一直保护普通人类不受魔兽伤害、看似坚不可摧的护盾四散五裂了,它化作了点点的白光,从空中落下。恍若初雪,也如星尘从空降落,美丽至极,可是所有人的心脏几乎都冲到了嗓子眼。

——‘守护’被击破了。

没有了结界的阻挡,一丛丛一片片犹如海浪无穷无尽的黑紫色魔息涌入了小小的村庄。像是来自深渊的恶魔入侵了人间,恐怖的气息逐渐蔓延开来。

有人尖叫、哭喊。

“不要啊——!!!”

“请救救我啊!请求您降下神恩吧!”

摩多也是连忙返回,抱起无法站起的白魔女急速往安全的位置撤离。

可这时,他却突然听到怀中之人说——

“把我……放下来吧。”

章节目录 第56章 力量 当身前白魔女轻柔的话声响起之时,摩多的第一个反应是自己听错了。‘守护’已被击溃,魔兽与他们的距离只剩下不足一百卡塞了。此刻停下,无异于自取灭亡。但到底,低头看到她神色中的坚持后,摩多还是照她所说的做了。

汀雅落到了地上。

胸腹伤口如同被啮咬一般的疼痛让她依旧无法直立站起,她跪坐在冰冷僵硬的地面,双手手掌紧紧贴于地面。

若说‘守护’,无人能比加西娅更为优秀,不过,她也有自己擅长的白魔法。殊途,同归。

汀雅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她闭上了双眼。

再重新睁开时,她望向了魔兽袭来的方向,碧绿荧荧的眸光已经回复了清明,尽是坚定。魔兽的滔天喊声在她耳边滑过,因魔息而带起的卷席气流也是将她墨黑色的发梢吹起。

她出声了。

是深涩而又拗口的古语。

‘IndehaverenafArtemis-aftrykerheratanmodeomdin.’

阿忒亚印记的持有人在此请求您的帮助。

‘skaldubesejredenfjendefordinetilhaengere!’

请为您的信徒击败强大的敌人!

祷词还有最后一句的时候,汀雅微微停滞了一下,眼睫轻向下垂。

纵然视界中是一片黑暗,魔兽狰狞的面容、丛丛明亮的火光都消失在了眼中,可她却看到了更多更多。

不是元素魔法的‘转移’。

而是‘生成、创造、想象’。

去相信吧。

相信会从平地上刮起强烈的大风。它将像是魔术又更或是奇迹一般凭空出现,它可以将凶狠的魔兽们阻挡在境界之外、停下他们疯狂的进攻,为帕林村的每一个普通人类迎来生的希望。

终于,最后一句祷词从她嘴边流出。

——‘Vindtilat.’

——风来。

刹那间!

当魔兽们距离白魔女只剩下三十卡塞、一旁的摩多也是做好了御敌的准备之际,‘呼呼——’的强劲风声倏地响起。

如施术者所期望的一般,强大的狂风乍然浮现!它无声无息地由平地而起,如同魔术一样、不知不觉地在白魔女的前方出现!随后,宛如两列长长的火车,捎着‘轰隆隆——’的声响向两端以弧线蔓延开去、将帕林村的地界牢牢围裹在内!形如一座固若金汤的半圆棱堡!

本来横冲直撞的魔兽们仿若心生畏惧一般固步不前了。

挡下了!

不过,也有疯狂依旧的。像不信邪一般,他们试探性地将爪子向前探去。可在那瞬间!连半卡塞的位置都没有抵达,他们尖厉坚硬的兽爪已被凌冽的狂风搅碎。来自魔兽们的全部攻击也是在接触到了‘风来’的一霎,化作了水气烟消云散。

望着这声势浩荡的一切,帕林村内的所有人们都呆滞了。感受到生的希望之前,一句话先是在他们心中浮现了出来。

——这就是,魔女的力量。

令人畏惧且只能仰望的力量。

不过。

汀雅此刻却不如想象中的那般轻松,她正忍受着无人可知的痛苦。

体内的魔力在疯狂地流失着,双眼已经看不清了、视线模糊朦胧,耳内也是嗡嗡作响,脑袋昏沉,无法思考。更要命的是胸腹的伤口再度裂开了,丝丝血液渗了出来,形如生命力逐渐随着点点鲜红流逝一般。

她努力坚持着。

纵然脑袋一片空白,可汀雅知道——她要坚持下去。

最起码,在塔那赶到之前,她不能倒下去。已经答应过了加西娅要好好守护住她拼尽一切也要保护的人们。所以,不能倒下,绝对不能。

像是过了许久许久,终于,她听到了塔那的声音。

有几许哽咽,一向平淡的声线带了不少哭腔。

她说。

“汀雅……我来了。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吧。”

“可以,停下了?”苦苦以意志力维持着一切的魔女低声问道。

“……对,可以了。停下吧。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堪堪从重伤中清醒的魔女终于是撑不住了。

‘风来’瞬间消退,而那茫茫的浅碧色也是霎时黯淡了下去,她身体一软,失去了意识落入了昏迷中,无论摩多怎么呼唤,她也没有再度清醒过来,恍然已是失去了声息。

当犹如铜墙铁壁一般的魔法消散之后,魔兽们疯狂的模样重新映入眼帘。只有三十卡塞的距离,只需要几秒的时间,他们就可以冲到魔女身前,将他们撕烂扯碎!

但这时。

空中却是忽地出现了另一道急速的身影。

像是大人插手了小孩们的争吵玩闹,所有暹迪利森林的魔兽,包括瑟洛芙的攻击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挡了下来。

轻轻一拂,无影无踪。

同时,如回山倒海一般的凶猛威压也是随之下!

是高阶魔兽!

是绝对的王者!

令人恐惧的压迫感让所有魔兽都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他们微微垂下了头颅,以示对同族强者的敬仰与尊重。就连两头暹迪利森林的高阶魔兽、摩多也不能例外。魔兽群中的瑟洛芙也更是突地回复了几许神智,转首望去。

伴随强大的威压降下,一道女性的声音也是传来。

“到此为止吧。”

望去,是一只外形如飞鹰,双目锐利、七彩羽翅,与人同高的魔兽。

是那弥拉。

隐居在巴顿森林深处的领主,高阶魔兽‘风卡’,那弥拉。

“她是谁?”

能口吐人言的魔兽向同伴问道。他们看向那弥拉的眼中也是浮现出深深的忌惮之色。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头魔兽风卡跟自己不在一个阶层。她的力量,有如一片汪洋大海,是在场所有魔兽皆望而莫及的。

或许……这是一匹上百年的古老魔兽!

粗略估计,仅瓦伦王国内现存高阶魔兽有十至二十左右。可其中,年岁过百的只有区区二三。一在北部的坎特尔雪山上深处,一在西部的瑞丹沙漠之中。而眼前的这只‘风卡’可能就是那第三匹!

要知道,极少有机会能见到一头百年魔兽。尽管在瓦伦王国人类与魔兽两方已经休战了许多年,越来越多的魔兽得以繁衍生息、延长寿命,可当魔兽步入百年大关之时,为了保护其他物种,他们将会面对来自神明的考验。

生存。

死亡。

一九开的比例。

生者为王。败者,消散湮灭,止步于此。

章节目录 第57章 交代 “您为何前来!”

注意力一直在帕林村的瑟洛芙竟是快速奔跑了过来。尽管她并不认识眼前的高阶魔兽,可从她外放出的魔息和力量,她知道她绝非简单的角色。

——是百年魔兽。

“魔女们对你并无恶意。”

从那弥拉的话声中能听到隐隐的叹息。

“所以……您是为了魔女,而非人类。是吗?”瑟洛芙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但,即使……即使这头古老的魔兽确实站在人类的一方,她也绝对不会妥协!一切,都是为了她那可怜无辜的幼子!

那弥拉没有立刻答话。

她那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的锐利视线扫过了在场三三五五、蜂屯蚁聚的魔兽们。他们都不自觉地更垂低了头颅。

“不要再攻击人类了。回去吧。”

不似其他残忍、粗暴、无情的魔兽,那弥拉对人类似乎有着不同于平常的感情。

可这,却是激起了瑟洛芙的愤怒情绪!

她双目中的红光瞬间大涨,像是要吃人的疯狂凶兽。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即使是您的命令,也恕我不能听从!卑鄙可耻的冒险者偷走了我的子嗣,我一定要将他重新带回我的身边!”

瑟洛芙的威压伴随着声声厉喊倾泻而出。她一边拼命摇头,一边竭声大喊。仿佛谁再阻拦她,就算面前是实力深不见底的百年魔兽她也要硬生生地越过去!

她的愤慨、恼火使她更加声色俱厉,让人心惊。四周暹迪利森林的魔兽们也在此压迫之下后退了三两步,低低伏身,不敢直视。

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帕林村的方向传来。

“您的子嗣在这里。”

是塔那!

她正坐在魔法扫帚之上,急速往这边飞行而来!她头顶上的是小松鼠一般的中阶魔兽温莎,怀中的——正是已经恢复了意识、伤势愈合的小魔兽!

塔那怀里的小魔兽还朝魔兽大军正中的瑟洛芙挥了挥小手,有些稚嫩且兴奋的声音从他口中传了出来。

“母亲!”

顾不得怀疑这是不是陷阱了,一心在自己幼子身上的瑟洛芙当即迎了过去!

恶狠狠地瞪了塔那一眼后,她小心翼翼地从白魔女手上接过自己的幼子、上下打量他的身体,生怕在他身上见到可怖的伤口。所幸,她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可瑟洛芙还是不放心,她立马向幼子厉声问道:“那些可恶的冒险者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小魔兽很坦诚。

他眨了眨眼睛,答道:“他…他们好像用刀刺了我一下。”

此言一出,风云变色。

仿佛要将整个村子一口吞下的凶光再度在瑟洛芙双眼中燃起!犹如汹汹燃烧的深渊之火。她的发丝也像是飞舞的狂蛇,将她衬托得狰狞恐怖。

感觉到自己的母亲转眼化身为要大开杀戒的大魔王,小魔兽连忙补充了一句。

“不过魔女姐姐已经帮我治好了!”

这自是不能平息瑟洛芙的怒火。

甚至,她更加生气恼火了。

“不要这么亲切地称呼她!魔女也是人类,人类都是无耻卑贱的存在!”

“噢……”小魔兽喏喏地应了一声。

他这软软糯糯的回应把原本紧张萧肃的气氛毁灭了个彻底。

“但是……”他又嗫嗫道:“魔女姐……恩,嗯!给了我好吃的糖果。”

瑟洛芙想死。

在一众魔兽的视线下,原本是人兽相杀、不死不休的战场变作了母子争吵现场。

“一个糖就把你收买了?你可是魔兽啊!吃的是人肉啊!”

“人肉怎么会有糖果好吃……”小魔兽低声嘟囔。之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又开始努力为白魔女辨白,大声地说道:“魔女姐姐还说会为我惩罚那些坏蛋冒险者的!”

瑟洛芙恨铁不成钢,霎时只觉得自己生了个跟猪一样傻乎乎蠢兮兮的笨蛋儿子。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她很真诚的……”

“都说了他们既卑鄙又虚伪,所有承诺的话语全全部部都是欺骗你的骗术!”

“噢……”小魔兽又低低应了句。

他看向了不远处面容平淡却让他感到了温柔的塔那。他总觉得她不是像母亲说的那般不堪。

察觉到怀中小魔兽狐疑的神色,瑟洛芙是真的生无可恋了。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被白魔女迷得晕头转向、无药可救了,她一声叹息,暂时放弃了继续给他灌输‘正确的观念’。

这时,那弥拉也是开口了。

“既然你已寻回了子嗣,那就把他们遣散了吧。”

她指的是被瑟洛芙从暹迪利森林深处呼唤而来的魔兽大军们。尽管低阶魔兽们依旧无法控制住源于本性的‘吃人’欲望,可魔兽领主的命令对他们而言却是绝对的,不会有敢于违背者,这也是晤兰恩协议得以成立的最根本原因。

或许是因为幼子已经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她的身边,以及百年魔兽那弥拉在场的缘故,瑟洛芙的态度也是软化了许多。

“我会的。”她说道。

“但在那之前……”

瑟洛芙看向了塔那。微微眯起的双眼中是藏不住的冷漠与威胁。

“你们必须给我一个清楚的交代!”

所谓交代,自是指人类率先违反晤兰恩协议一事。

主动向魔兽发起了进攻,抢走了领主的幼子还想全身而退、不了了之,整个奥莱普顿大陆上还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塔那也是清楚。

“虽然详情要等向国王请示了之后再议。但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给出让您满意的交代。”她郑重说道。

人类与魔兽相争,无非是领地、资源与食物。想来这一次,为了再度换取已经维持了百年的和平,人类的一方必将付出不小的代价。

听到塔那的话语,瑟洛芙却是笑了,微微扬起的嘴角中有些嘲讽,有些冷淡。额前的犄角、身上的鳞片在空中的火光之下泛起了光芒。

“你们怎么能够肯定——人类与你,想的是一样?”

塔那一怔。

她大致明白了瑟洛芙的意思,可她还是多问了一句。

“您的意思是?”

章节目录 第58章 落幕 “白魔女渴求和平。不过,并非所有人类皆是如此吧。魔兽的晶核皮肉可是制造装备武器的最好材料,为了这些,你怎么知道人类不是想挑起争斗纷争?若整个王国都与你们相背。这——又当如何?”

塔那没有立刻出声。

四周萧肃一片,所有人都紧盯这位年轻的白魔女,等待她的答案。大概只要她表露出了任何与人类站于同一边线的意味,魔兽们便会再度疯狂涌起、向她袭去,提前拉开战争的序幕!

沉静了一会,塔那开口了。

“无论如何,我们绝不会主动挑起战争。并且,定会竭尽全力阻止。白魔女不是隶属于瓦伦王国的士兵骑士,我们永远只行使忒莉丝的旨意。”尽管她的面容平淡依旧,可她的语气却饱含肯定、认真、严肃,如同赌上了全部在起誓。

大地女神忒莉丝所求所望,一直以来都是和平、安定、幸福。这也是所有白魔女时刻谨记于心的初衷。

瑟洛芙沉默,像在思忖她话语中的真确性。

终于,她挑眉。

她额前的犄角隐隐有暗华流转。打掉了那只一直坚持不断在拉扯着自己头发的魔兽小手,她说:“暂且一信你的话吧。”

塔那平静的面容终于露出了几分喜色。

“感谢您的信任!”当视线落在了不少受伤的魔兽身上时,她又示好道:“魔兽们的治疗我们可以帮忙。”

瑟洛芙一声冷哼。

“魔兽你就不必管了。去管好那些无耻卑贱的人类吧。”

她挥了挥手。

魔兽们在她的指令下接连散开,朝着暹迪利森林一步一步走去。他们看起来极不甘心,猩红色的目光不断往帕林村的方向眺去。他们知道,那里有美味可口的人类。只可惜,在领主的命令之下,他们却不得不退居深林了。而伤重的低阶魔兽也是被其他魔兽给拖了回去,只不过是慢慢疗养又或是分而食之,那就不得而知了。

临行之前,已经脱离母亲怀抱,小脚实实踩在地上的小魔兽挥了挥小手,主动道别。

“魔女姐姐再见!以后来暹迪利森林玩哦。”

还没有等塔那答话,瑟洛芙直接一拳头砸在了小魔兽的脑袋上。

“玩什么玩!回去给我好好练习使用魔息,是想又被冒险者们掳走吗?还有,魔女姐姐?跟你说的话都当做耳边风了吗?!”

“噢……”小魔兽委屈兮兮地应了一声。可瑟洛芙知道,他又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但到底也是自己的儿子。

无奈,瑟洛芙只能恨铁不成钢地先揪着他返回暹迪利森林了。时日方长,她总能把他这恶习给纠正过来。

魔兽大军一点一点散去。

暹迪利森林的另外两头高阶魔兽也跟在了瑟洛芙的身后。

他们默默对视了一眼。

随后,其中一头魔兽满怀着难以置信、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煽风点火语气问道:“这么简单就放过他们了?”

“不然呢?”

察觉到了他话里深意的瑟洛芙嘲笑般地回望了他一眼。“在特地赶过来保护魔女的百年魔兽面前跟他们打起来?连我都要掂量着。你打得过?”她不是不想杀了那几个狗胆包天的冒险者,只是她也清楚,白魔女绝对不可能放人、让他们生生来送死。尽管许久不曾与她们打交道了,可她对这些魔女想法还是了解得一清二楚。

“好吧。”

先前出声挑事弄非的魔兽应了一声。

回想起那百年魔兽的强大威压和力量,他也登时觉得有点心虚。

“当然,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被揭过去。既然有胆量伤害我的子嗣,那就必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思及那成群成群胆大妄为的冒险者们,她略略勾了勾嘴角。

安逸的生活使人麻痹。全都是些忘了自己有几分几两、瓦伦王国与魔兽长达百年的和平是如何得来的蠢货。晤兰恩协议,那可是付出了数不清的鲜血与凋零的代价才换回来的和平。

“或许……距离彻底迎来混乱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你说是吧?”

只听‘啪——’的一声大响,瑟洛芙一鞭子抽掉了突然从身后袭来的攻击!

虽然月隐之夜她实力大退、不想和同地区的高阶魔兽起正面冲突。不过!她瑟洛芙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今夜如果谁还想对她的子嗣动手,她保证,她会拿命来拼。

“嘿嘿,您说是就是。”意图被察,想一波偷袭得手的魔兽笑得讪讪。

魔兽们都逐渐退回了暹迪利森林深处。

兴许,不久以后,就不再是森林的深处了。

除了有两位白魔女身受重伤,需要好一段时日才能恢复之外,深夜突起的魔兽入侵以一个还算好的结局收场了。

后半夜的时候,特纽镇上的士兵也是匆匆赶到,不过他们到底还是太晚太晚。纵然他们皆是一身精良的装备,有锋利的宝剑,有坚固的防具盾牌,还有跃跃欲试的神情,可惜,他们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了。

塔那接待了他们。

简单阐述了一番今夜的情况后,她交给了他们几页稿纸,上面是数位冒险者的素描画像,看起来都很清晰且特征明确。见魔兽入侵落幕,生怕被追究责任的冒险者们都是迅速地从帕林村离去了,寻不见踪迹。

“请重点通缉这几位冒险者。”

“一定为您做到。”领队士兵接过画像后郑重应道。

而此时,当魔兽入侵落下帷幕后的不久,白斯兰村传来了对话声。

在门外悬着一柄‘黎明之光’神杖挂饰的小屋中。黄澄澄的烛光摇曳,里头两个身穿墨黑色常服的人正说着话。一位是神父霍普德·拜耳,另一位同是神父,同样雪白的头发、湛蓝色的眼睛。

“结束了……是吗?”望着火光幽幽,霍普德如同低声呢喃。

另一神父微微颔首,对眼前之人的尊敬之意尽显。尽管他们目前都是神父的身份,可霍普德在教廷中的地位可远不止如此简单。

——他位列三大主教之一。

“是。因为魔女们反应极快,各地的伤亡和损失都不大。不过,几个地区还是有数位魔女重伤,南部有大量人类伤亡。现在,魔女们似乎正准备重修晤兰恩协议。我们,需不需要……”

章节目录 第59章 忠诚 “不用了。”霍普德打断了他的话。

他微微笑了笑。

“不需要做任何事情。我们看着,等待着就可以了。”

即使什么都不做,皆已足够。

毕竟,被保护在坚不可摧、高大而又坚实城墙后面的人们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如同坐井观天的井底之蛙,他们心中或许可以想象大海的模样,可却永远无法得知——大海的真实。只有当他们迎接到那铺天盖地巨浪的瞬间,他们才会清楚,平时沉寂的海面在发起狂时来是多么的汹涌可怖。

不过,在那个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恩,我知道了。”另一神父应道。而后,他又垂首低声说道:“还有一事。”

不同于之前,他的语气忽地深沉凝重起来,似是想起来了几幅永生难以忘怀的画面,他的双眼中有深深的震慑和恐惧。

“在马蒂镇,我们收到了一份……礼物。”最后面那两个字是被咬牙切齿挤出来的。

‘礼物’二字一出,霍普德也大致明了他后面的话语了。

——‘Lahja’。来自那位犹勒转生的‘礼物’。一支整整五人的教廷执行者被歼。连尸骨也没有放过,被火焰烧得面目全非,身躯四肢也是支离破碎。

“这件事我已经清楚了。”霍普德略略颔首。摇晃的火光使金丝边框眼镜之后的眸光也随之晃动。里面透着冷漠,看不见情感。

“将尸体送回卡里罗萨好好安葬吧。他们为西弗奉上了一切,我主绝不会遗忘他们的忠诚。另外,暂时不要去理会他了,当前最重要的还是瓦伦王国这边。”

“是。”神父郑重应道。他转念一想,心中满是疑惑不解。“您说……他留在白魔女的身边到底想做什么?”

“谁知道呢。”

应完,霍普德又问了一句。

“村子里面那个叫梅约娜的小姑娘准备前往王都了,是吧?”

“是的。”另一神父肯定道。

“去散播一下路上会有魔兽出没的消息吧。记得让她的母亲听到。”

“是。”

他接着向霍普德问道:“您是要像上次卢达村那般支走森林里白魔女吗?”

“恩。”

“白斯兰村民们对她的依赖感还是过深了。必须……”霍普德没有把话语说完,可听他的语气,足以想象未来的白斯兰村即将是非又起。“她在这里的话,有一些事情不方便做,如果被中途拆穿的话……可就不太美妙了。”

另一边。

巴顿森林中央。

某只专注‘咕咕咕咕’一万年的话痨鸽早已经歇下了。

可时至深夜,这并不是赫比尔的休息时间。他正默默地躺在小木屋的房顶上,睁着猩红色的双眼。在无月的夜晚里,他的眼眸格外渗人,将‘没有情感的冷血魔兽’一描述展现得淋漓尽致。不过,他遥遥望向的方向却是帕林村的位置。如果不是因为白魔女的命令,他绝对不会在这里停留一分,一秒。

这时,一个人影也是上了屋顶。

他身手矫健。一跃一引,轻轻松松就上了去。

赫比尔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珀涅在他身旁坐下。也随赫比尔一般向帕林村的方向远远眺去。当然,他们二人无论是谁,皆什么都没能瞧见,只有巴顿森林的黑暗与冷寂印入眼帘之中。

“在看什么?”珀涅明知故问。可尽管是问句,他的声音依旧冷冷淡淡,让人感觉不出一星半点的暖意。

赫比尔的眼眸微沉,眸光黯淡。有几分答非所问的意味,他说。

“她受伤了。”

因为使魔与魔女的羁绊,他能感受得到——她受伤了。很重。那可能是……足以致命的伤。

“既然担心,为何不去?”珀涅的话语中携着几许蛊惑。——前去帕林村支援。尽管初衷是为白魔女着想,可这却是违背了她的命令。

赫比尔却是坚定。

“她让我留在这。”一句极为平淡的陈述句。语气中听不出埋怨或者不甘。

“即使她有生命危险?”

赫比尔沉默了一下。可到底,他还是应道:“对。”

只要是白魔女的命令,他就会服从。一切无关使魔的契约。只因她是这么说了,而他,便会这么做。

珀涅笑了。

他勾起的嘴角有几分嘲意,不明显。可无论多明显都好,赫比尔兴许都察觉不出来。他只是来到人类身旁不久的魔兽,又一直呆在白魔女的身边,他很难去理解其他人态度、语气、话语中的深意。所以,当珀涅对他说——“你真的是她身边最忠诚的一条狗。”的时候,他只是很平淡的回了一句。

“不。”赫比尔终于认真地看向了身侧在人类审美中算是英俊的男子。

“我是狼。”

珀涅又笑了。

“啊,是狼啊。”

“狼也挺好的。”他说道。

不过,始终,狼及不上狗的忠诚。指不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反咬主人一口。那大抵是比狗的牙齿还要更锋利尖锐许多。

珀涅没有再说话。

他也躺了下来,感受着这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夜渐渐深了。

在如此一个月隐之夜中,白斯兰村、巴顿森林、帕林村的每一个人都怀抱着不同的心思和打算。

而第二日清晨之际,帕林村中又迎来了一人。

“结……结束了吗?”

是急忙从马蒂镇赶来的茉伊拉!

那只像是白白胖胖圆圆滚滚大胖猫一般的白魔女。

她棕色的短头发乱糟糟的,来不及梳理。圆圆的双眼下有两圈乌青,看起来是一夜没有休息。

因着是乘马车而来,尽管一路上有尽力使用‘移动’的加持,可她仍然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才赶到,一路风尘仆仆。纵然一切都已经落幕,可她愿意在马车上颠簸一晚上的心意也是足以让人感受到了。

不过,茉伊拉运气的不太好,进入帕林村后,她第一个遇上的人是爱捉弄人的莉莉安。

看到傻兮兮蠢呼呼的茉伊拉,莉莉安眨了眨眼睛,心底顿时有了坏主意。

接着,只见莉莉安一脸哀痛,满满悲伤至极的神情。如鲠在喉,泫然欲泣。

章节目录 第60章 咬她 “怎……怎么了……”小胖墩茉伊拉连忙跑到了莉莉安的身前,满脸着急却又胆怯地问道。

莉莉安捉弄起人来时,那可是实力派的。

起码,在茉伊拉面前够用了。

满怀着凄怆、悲戚,她快要哭了似的说道:“汀雅和加西娅重伤。阿纪……她,她已经回归了忒莉丝的怀抱。”一声沉重的叹息,莉莉安又悲痛欲绝地补充道:“塔那,她……也快不行了。”

茉伊拉瞬间大惊失色,圆圆的胖脸如死灰一般苍白。

“真……真的?”

“是真的,我没有骗你。”半真半假,至少前半句她可没有说谎。

茉伊拉的嘴微微张开,看起来是哀恸悲痛。

“我……我要去为她们报仇!”

虽然她一个人的力量相当有限,她也不是擅长战斗的白魔女。可是……她要为她们报仇!汀雅、加西娅、阿纪瑞斯、塔那,每一个每一个,都是她最亲切的挚友。

莉莉安没有拦她。

她快要笑疯了。

不过,茉伊拉还没走出两步,一道热情的声音从旁传来。

“噢!小茉伊拉来啦!”是阿纪瑞斯。她又是习惯性的一个熊抱见面礼扑了上去。抱着茉伊拉胖嘟嘟的小脸开始蹭啊蹭啊蹭。

“马车还是这么豪华呢!”

余光瞟到旁边镶满宝石的奢华马车,她评价道。

这时,茉伊拉终于回过了神,她愣愣地问了一句。

“阿纪……?”

“是我呀是我呀,想不想我?”

“……你不是,回归忒莉丝的怀抱了吗?”

“诶?我?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阿纪瑞斯也是懵懵的。缺心眼的她即使已经看到了在旁笑得直不起腰的莉莉安,也没有反应过来。

茉伊拉连忙推开了阿纪瑞斯,上上下下认真地打量起她来。

真的是阿纪瑞斯!

别说死亡了,就连一点点的伤口也没有!

看到安然无恙的阿纪瑞斯,茉伊拉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自己被骗了!

茉伊拉顿时气炸,平日一直挂在她嘴边的‘好啦好啦,没关系啦’也是无影无踪。莉莉安实在太过分了,每回见了自己都要戏弄一番!上一次是骗她刚刚吃下去的大饼里面夹着肉、害她赶快吐了出来。这一次更过火了,直接把人都说成重伤、死掉了,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着急吗!

“莉莉安你又骗我!尼姆,替我报仇!”

茉伊拉喊道。

她脸上的肉肉在颤抖。

喊声一落,突然有‘哼哼噜噜’的声音传来,是猪猪的叫声。果然,从镶嵌满宝石的豪华马车上走下了一头小猪。他叫尼姆,是茉伊拉的使魔,是她曾经在马蒂镇市集中从肉贩子手中救下的小猪。

区区动物小猪自是奈何不了嚣张的莉莉安。

响指一打,火焰凭空而现。

尼姆不敢动了,猪蹄僵在了原地。他觉得自己再动弹一下可能就要变成烤猪肉了。

“尼姆!你到底是不是我的使魔!快咬莉莉安!”

‘哼哼噜噜!’

‘不要不要,莉莉安会烧我的!她上次就把我的毛烧没了。她好可怕!’

“她要是烧到了你,我就给你用‘治愈’!不要怕,勇敢地上吧!咬她咬她!”

‘哼哼噜噜!’

‘你的白魔法效果太差啦,我的毛肯定长不回来!’

茉伊拉火山爆发了。

“尼姆你要是不咬她我现在就把你炖了,你信不信!!!”

……

……

阿纪瑞斯和摩多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头顶上全是‘???’。

被莉莉安和茉伊拉这么一闹,原本盘踞在帕林村的紧张气氛也彻底烟消云散了。虽然,当茉伊拉看到重伤仍卧在床的汀雅和加西娅时还是留下了悲伤的泪水。

“怪我太笨了!不会让扫帚在天上飞,不然昨夜就能赶到了!”

莉莉安随即吐槽。

“茉伊拉,其实就算你赶到了。可能……作用也不大。”

茉伊拉的眼泪马上被气得收了回去,即使知道莉莉安说的或许是事实,可她仍然立刻喊了一声——“尼姆,咬她!!!不要留情狠狠地咬她!”

然后。

又是一片鸡飞狗跳。

拦都拦不住。

好不容易把茉伊拉劝下来之后,一直忙着替加西娅处理帕林村村中事项的塔那听见风声也过来了。此时,瓦伦王国中部的六位魔女终于齐聚一堂。

“今晚让我们好好庆祝一下吧!”双手抱着软软圆圆滚滚的茉伊拉、脑袋搭在她肩膀上的阿纪瑞斯提议。

“庆祝什么……?”塔那一声苦笑。“魔兽的事情还未完全解决。晤兰恩协议被破坏了,需要重新签订。估计马上就会在王都召开会议了。”回想起王都里不了解现况的大臣和国王,塔那觉得相当棘手。

“可好不容易解决了这边的祸患,怎么说也要庆祝一下吧。再说了,我们难得有机会聚在一起。而且塔那你也说了是马上呀,这不是还没有召开吗?”莉莉安也同意庆祝的提议。

“你说得轻松,还要准备许多材料,去寻找人证。”

塔那一声叹息,有点头痛。

“肯定跟我无关!小塔那就拜托你啦,身为王都的魔女,要好好代表我们整个中部地区哦。”阿纪瑞斯毫无羞耻和顾忌地甩掉了麻烦的担子。

“恩,拜托你了,小塔那。”莉莉安也是同样。

“拜托你啦,塔那。”加西娅亦笑着说道。

至于汀雅,她向塔那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塔那加油哦。”化外之音不言而喻。

所有人把目光放在了还没有表态的茉伊拉身上。

碍于群众压力,她眨了眨圆圆的眼睛后立马就赞同道:“好啦好啦,毕竟是王都露安德的魔女。晤兰恩协议的事情放手去做吧。”

至此,五位同为中部的魔女们纷纷站到了同一战线上。

塔那推了推新眼镜,神情冷漠。

“你们这些人真的是……”

“好,那么就说定啦,晚上庆祝聚餐!晤兰恩协议的事情就交给塔那全权处理啦!”阿纪瑞斯打断了她的话,直接拍板定案。

章节目录 第61章 聚首 茉伊拉没有能赶上魔兽入侵,可她却赶上了过来做饭。

因为她的厨艺最好,所以无耻的白魔女们直接把重任推到了她身上。就跟把重修晤兰恩协议的事情推给了塔那一样。不过,到底,还是有好心人在的。

好心人阿纪瑞斯被勒令严禁进入厨房,只有另一个好心人汀雅决定帮茉伊拉打下手。可汀雅身上的伤才初初愈合,于是,打下手的人就变作了主动请缨的莉莉安。

之后。

在傍晚余晖的印照下,帕林村里白魔女家中的厨房一阵鸡飞狗跳,像极了昨夜的战场。当然,这全是莉莉安挑起的风波。只见她又从地上抱起了一个圆浑浑的大瓜,一脸惊奇。

“哇哦,茉伊拉你看!你跟这瓜一样圆也!”

“……尼姆咬她!”

“茉伊拉生起气来就像肉滚滚的包子一样。”

“尼姆呢,快咬她!”

“果然是更像包子。白白胖胖圆圆滚滚,恩,还傻傻的。”

茉伊拉顿时气疯了。回想起今晨莉莉安的戏弄,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尼姆给我咬她!咬死她!今晚的主食就决定是莉莉安了!”

莉莉安无所畏惧。

“咬咬咬,想变成烤猪就试试看好了。”

一旁坐着休息的汀雅看不下去了,她劝道:“莉莉安,你不要再欺负茉伊拉了,好吗?”

看着圆嘟嘟的茉伊拉一边气得直跳脚一边还要抓紧时间做菜,莉莉安一声叹息,满满可惜遗憾的意味。但到底,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听话了。

“切……知道啦。”

于是,距离被气炸只有半步之差的茉伊拉终于可以安宁一阵。

夜晚。

屋外夜色深深,屋内火光暖暖。

一间小小的屋子,六位白魔女另加一位使魔摩多围桌而坐。其他的使魔们,小松鼠温莎、小猪猪尼姆则是在旁玩闹起来。温莎站在尼姆的脑袋上,像是威风凛凛的船长一样指挥着他左转转右转转,带着她兜风。

小猪的卷卷尾巴后头还有一只小狗狗,那是加西娅的使魔。

屋子里四处都已经点上了许多油灯,把不大的空间照得暖烘烘热乎乎的。木桌上、角落里有阿纪瑞斯今日在村外采摘的鲜花,撒上了净水、留下了露珠,看起来别外新鲜美丽。

桌上也是丰富。

大大小小有差不多十几个菜肴,都是素菜。炒炸闷蒸煮烫锅,瓜豆菜豆腐菇菌。香飘四溢,美味可口。至于魔兽摩多,他追随白魔女多年也是习惯了餐餐素食,如果平日想食荤了,他自己也是有办法的。

今夜,是瓦伦王国中部的魔女们难得一次的聚首。

放下了平日沉甸甸的担子,还算顺利度过了魔兽入侵的考验,使得她们感受到了真真切切的轻松与愉悦。她们忘记了过往、现在、未来的忧虑。现下,她们只是她们自己,只是一个个普普通通的姑娘们。

就连平日不喝酒的白魔女们也在此刻端起了木制的啤酒杯。

阿纪瑞斯率先握住了杯柄、高举起了木杯,脸上洋溢着热情喜庆的笑容,她笑道:“为成功解决魔兽一事——”

“干杯——!”

木酒杯们相互碰撞在了一起,酒花从里头迸溅出来,气氛热闹温馨。

碰杯之后,加西娅疑惑。“但是……真的算成功解决吗?还未跟瑟洛芙谈妥吧?”

说到此事塔那也是头疼。

“今天我在村中寻找村民们,想请他们前往王都作为人证,可是……他们害怕被冒险者们报复,无人应答。”

“这很麻烦。”

“恩。”

见汀雅和加西娅的神色都微微沉下,茉伊拉赶紧打岔。

“好啦好啦。今夜不说这些,这都是明日之后的事情啦。”

察觉到氛围晴转多云的莉莉安也是认同。“对啊对啊,不如说一下茉伊拉到底是像大瓜还是包子好了。”她提议。

“同意!”缺心眼的阿纪瑞斯附议。“大瓜是绿色的,又笨又重,虽然茉伊拉是很重啦。但我认为还是更像包子,白白嫩嫩哒!”

“啊,我也这么觉得。”加西娅浅浅笑道。

“……”茉伊拉无言以对。虽说把话题从沉重拧转到了轻松,可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开心好,还是不开心好。

正当调侃之际,阿纪瑞斯也开始对桌上的美食下手了。

“这野菜……好咸……”感觉自己吞了一口受潮盐下肚的阿纪瑞斯愁眉苦脸。

换了平时肯定会说‘好啦好啦没关系,我再去煮煮,调调味道。’的茉伊拉此刻却是直接面无表情地甩锅。

“这野菜是莉莉安炒的。”

一众魔女们马上一副‘喔……原来如此。’恍然大悟的神色,纷纷暗自为那碟香炒野菜标注上了黑色一级警告的死亡标签。

倘若将在场魔女的厨艺危险程度分级。莉莉安绝对能达到九的数值,她撒调味料全是一个随心所欲,若不是寡淡出天际线,那就是浓重到毁灭级。可她之所以是九不是十,那是因为还有一个阿纪瑞斯垫底。

——吃她的饭菜要堵上生死的觉悟。

“喂!你们——!”莉莉安不高兴了。选择逃避现实的她夹了一筷子自己的杰作塞进了嘴里。

随后。

她吐了出来。

莉莉安知道自己没有办法继续忽悠众白魔女们了,她把主意打到了单纯无辜的使魔小猪猪尼姆身上。

“来,尼姆,有好吃的。快过来快过来。”

一众魔女向莉莉安投去鄙夷的目光。

而听到有人叫他,一直傻乎乎蠢兮兮带着温莎兜圈子的尼姆终于停下了。仰望着那个总是嚷嚷要把自己做成烤猪肉的白魔女,他有些犹豫。

“来来来,真的有好吃的。”莉莉安笑得温和和善人畜无害。

到底,尼姆抵抗不住自己的天性,还是‘哼哧哼哧’地过来了。

苦苦地挣扎了一番,小猪蹄退开又撤回来了好几趟之后,他终究是没能忍住吃了一口那香炒野菜。

再然后,他喷了出来。

最后,他冲出了小木屋,朝最近的小池塘飞奔而去!

望着面色铁青的莉莉安,白魔女们皆是不由笑了起来。就连小松鼠温莎也在‘咯吱咯吱’地偷笑。

茉伊拉觉得自己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她的心情变好了,笑容也甜蜜蜜的了。

“好啦好啦,来吃饭吧。”

“来,喝酒喝酒!”阿纪瑞斯嚷道。

今夜,为来之不易的聚首。

——她们,不醉不休。

章节目录 第62章 固执 第二日,酒醒之后,魔女们一一告别。加西娅依旧留在帕林村。塔那则是先去了特纽镇上,追查冒险者的追捕情况。阿纪瑞斯与摩多一同回了坎布镇。莉莉安随汀雅返回白斯兰村。至于茉伊拉——晕扫帚的她再度坐上了自己家的豪华马车。

仅仅放松了一夜,她们又回到了平日的生活中。

待汀雅回到白斯兰村之时,已经差不多是正午偏后了。堪堪落地,一抹小身影猛地扑了过来!是‘咕咕咕咕——’声不断的艾诺卡。

‘咕咕!咕咕!’

‘您终于回来啦!艾诺卡都快担心死啦!您怎么可以一声不响就突然消失了!’

“抱歉,让你担心了。”

汀雅轻轻摸了下艾诺卡的羽毛,安抚着他。

“身为使魔,连自己主人什么时候不见了都不知道。啧啧。”莉莉安鄙夷地说道。

听到熟悉的声音,艾诺卡大惊。一心在汀雅身上的他终于发现了在场的另外一个白魔女。

‘咕咕!’

‘啊,是红头发的母老虎!快逃跑啊!’

下一秒,火起毛亡。

而在木屋之中,有一位来自白斯兰村的客人。

是乔菲琳。

她在屋子里局促不安地等待着不知今日是否会归来的汀雅,身旁是装着几碟子香喷喷菜肴的木盒子。小木屋里还有另一人,是珀涅·斐那,他正认真地阅读着从书架上取下来的书籍。窗外的阳光落在了他的书上、眼眸上,泛起浅浅的光亮。

木屋‘吱呀’一下的开门声打断了他的进程,他微微仰首,向门侧望去。当与那双碧绿色眼眸的对视之时,他笑了。两人皆是默契地颔首致意。

此时,见从木屋门后走进的是汀雅,乔菲琳连忙迎了上去。

“汀雅你终于回来了!”

大概是乔菲琳也听到了帕林村魔兽入侵的风声,她神色担忧地上下打量起汀雅。

“有没有哪里受伤啊?”语气充斥满关心与心切。

汀雅微笑着拍了拍乔菲琳的手背。“一点点,已经不要紧了。都快好了呢。”

旁边的莉莉安默默地嘟囔了一句。

“才怪。”

乔菲琳听到了她的嘀咕声。

回想起汀雅的性子,乔菲琳知道,她一定受了不轻的伤,否则也不是一路被莉莉安搀扶着进来。隐瞒不说,只是为了不让周围的人担心。乔菲琳的眼底泛起了泪光。努力地忍了下去后,她扬起了笑容,扶着汀雅在桌边坐下。

“吃了午饭没有?我给你带了点饭菜。莉莉安也一起吧?做了挺多的,管够!”

“那我就不客气了。”

莉莉安没有推迟,也是坐下。面对乔菲琳时,莉莉安没有如之前面向白斯兰村其他村民的冷脸。这么多年来,乔菲琳对待汀雅一直如亲生女儿梅约娜一般,她都看在眼里。

这边,乔菲琳招待两位白魔女坐下之后,又望向了不远处的珀涅。大概是碍于他身上不同于寻常人的气质与英俊容貌,她有点拘谨。

“斐那先生,您……要不要一起?”敬语也是用上了。

珀涅微微摇头。

“不必,请不用在意我,我已经用过了。”

“喔……喔,好的。”

乔菲琳又看向了躺在吊床上赫比尔。后者只在白魔女返回之时睁开过眼睛,此刻又是闭上了,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于是,这一顿午餐,只有她们三人。

可气氛也不显尴尬,毕竟莉莉安欺负茉伊拉的那一股余劲还在。

饭途、饭后,乔菲琳看起来心事重重、忧心忡忡,是为汀雅,也是为其他事情。不过,她始终没有出声。直到乔菲琳收拾好了餐具,又跟她们聊了许久的天,临走之际,她仍是没有把话说出来。

终于,汀雅只好主动问道:“乔菲琳,你是不是有事情想说呢?”

“啊……”

她欲言又止,满满的迟疑。最终,她还是把喉中的话语咽了回去。

“没有没有。”乔菲琳摇头连连。

“不要紧的,请您告诉我吧。您照顾了我这么多年,我也希望可以回报您。”汀雅微微笑道。

再是犹疑了片刻,回想起这两日听来的可怕事迹,她到底还是开口了。

“是这样的……梅约娜她的葡萄酒在马蒂镇的比赛获得了优胜,马上就要启程前往王都了。”

“这不是好事情吗?”汀雅感到奇怪。

乔菲琳一声叹息。

“对,这是好事。我和她都很高兴。可是……最近外边不大太平,到处都有魔兽动乱的消息。这实在是太危险了!说不好就会丢了性命啊!本来我是希望她不要去的,可梅约娜那个性子,你也知道,固执的不得了,说什么也要走这一趟王都之行。”

汀雅听了也觉得有道理。

的确危险。虽然魔兽的动静已经平定下了不少,可难保不会再有异状发生。

思量了一下,汀雅应道:“那我随梅约娜一同去吧。”

乔菲琳的脸上却没有明显的喜色,她反而是更加担心地望向了汀雅。“可是……你的伤……”

“不要紧。说过了呀,不是重伤。”她轻声笑道。

旁边的莉莉安真想扒开汀雅的脑子看看里头的构造。如果这都不算重伤,那到底什么才算?

待乔菲琳走后,莉莉安对汀雅勾了勾手。

“来。”

汀雅知道她是要对自己训话了。无奈,她只好缓步跟上,一同与她出了小木屋。

一直在看书的珀涅望了一眼她们离去的方向。

莉莉安和汀雅走到了湖边。

湖水清澈,也少有波动,只偶尔吹起的风会带起圈圈涟漪。看得见里面的小鱼游来游去、互相追逐,它们自由,无忧无虑。

“你真的要去王都?”莉莉安沉声问道。

尽管听到了她语气中的满不乐意,可汀雅还是坚定。

“恩。”她微微点头。“路上确实可能存在魔兽伤人的问题,让梅约娜一个人去太不安全了。”

莉莉安的脸色更沉了。

“你惦记着她。那你自己呢?你不要以为我真的天真地相信你伤口已经好全了。”

汀雅没有说话。

她轻轻碰了碰胸腹的位置。那里仍有一条狰狞的鞭伤痕迹,纵然已经用过了数次‘治愈’,也已经敷上了草药、绑上了纱布,可到底不会好得那么快。说实话,每每动弹她都会觉得吃力和感到疼痛。

可终究,她还是坚持。

“不要紧呢。”她笑了下。“我看看能不能带上赫比尔。”

见她这般轻描淡写的模样,莉莉安顿时咬牙切齿、气不打一处来。她明显是生气了,火红色的眼眸有恼怒的意味,她头疼地抓了抓头发。

“啊啊啊,算了。随便你了!你爱折腾自己就折腾自己去吧!”

恼火地喊完,她一声口哨唤来了魔法扫帚,随后立刻就飞走了,连道别声也没有一句。

莉莉安不再阻止,是因为她知道。

——只要汀雅决定了,没有人可以改变她。

曙光之魔女?那是不了解她的人才会这么叫。她觉得该叫固执到死的魔女还差不多!

章节目录 第63章 启程 “维普小姐走了?”珀涅已经放下了手中的书,望着回到木屋中的白魔女,他问了句。

“恩,走了。”汀雅无奈地笑笑。

是超级恼火、一下子就飞走了。连拦的机会也没有留给她。希望下一次再见的时候,她已经不再生气了。

一声叹息,暂时放下了已经愤然离去的莉莉安,汀雅的注意力全全落在了眼前的男子身上。

他坐在窗边,阳光洒在他英隽的面容、宽厚的肩膀上。他金色的眼眸还在看着她。兴许是因为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她觉得他身上的疏离和冷淡都轻了些。斐那先生更像是一个平易近人的优雅贵族了。

汀雅略有愧疚地说道:“抱歉,我问了这次能见上面的白魔女们,她们也都没有可以证明自己并非犹勒转生的办法。”

她还特意寻了个机会向塔那询问。本以为身为‘知识之魔女’的她可以给自己答案。只是没想到,仍然是失望了。

汀雅一下轻叹。她忽地觉得这件事变得很棘手。

可即使棘手也好,她也不会就此放弃。

珀涅却是摇摇头。

“无碍,请不必为此感到歉意。汀雅已经为我做了足够多的了,请不要让我继续亏欠于你。”

他的说辞自是不能说服某位固执的白魔女放弃心中的念头。

“过两日我会前往瓦伦王国王都露安德。希望在那里,会有答案吧。”之后,她又抬眸问道:“您愿意与我一同前往王都吗?”

珀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量。不过未过多时,他马上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他淡淡笑道。

当日,夜晚。

巴顿森林湖边森林的小木屋出现了熟悉的一幕。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

木屋的小门被敲得猛烈,仿佛整个屋子都抖上了一抖。

“汀雅!你在吗——?!”

也是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狄斯。

听到他的声音,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永永远远都是对他恨入骨髓的艾诺卡。比见到‘红头发的母老虎’时要逃跑的姿态还要快,他仿佛一瞬之间化身为鹰,‘咻——’的一下就从屋子里冲了出去。

‘咕咕咕咕!’

‘又是你又是你!你这个混蛋还敢来找美丽的汀雅大人!’

一边咕咕不停,哆哆声也是没有停过。

那是站在狄斯头顶上拼命啄他脑袋的响动。

——绝对要把这个给自己起外号的混蛋啄秃为止!

艾诺卡的打算到底还是落空了。虽然比以往慢了一些,可那唯一一位可以救狄斯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白魔女还是赶来了门口。

“艾诺卡。”她轻轻唤了一声。

无奈,某只白羽毛的鸽子只能愤愤不舍地离开了作案现场。

——下一次一定要把他的金发啄光为止!太闪亮了,简直要瞎了自己的鸽子眼!

“狄斯你怎么来了?”望着门外看起来又像是匆匆赶来的骑士,汀雅微笑问道。

“啊……”狄斯抓了抓头发,有些许窘迫。“我听说你从帕林村回来了,就想来看看你。”还又带上了可能派不上用场的伤药。

当听到帕林村附近出现魔兽、王国中部的魔女纷纷赶去的消息时,他也是想跟着一道去的,可后来听说已经在当夜平定,他才暂置了打算,只去拜托了每日会经过白斯兰村的行走商人打探她何时归来。

汀雅微微笑了。

“你能过来我很高兴。但是下次不要这样了,好吗?匆匆从镇上赶过来,又要连夜回去,实在是太辛苦了。”她语气轻柔。

“啊,我不要紧。”狄斯的目光看向了地面。虽然不大明显,但他脸上有不少火烧的意味。他又抓了抓头发。“这次……不用赶回去了。奉威利沙卡男爵的命令,我会护送梅约娜去王都。”

本来是预计明后天他才返回白斯兰村,可一听到白魔女回来的音讯,他就……提前来了。这免不得被同仁好一顿笑话。

“对了……”狄斯向下的视线重新抬起。这时,他终于看到了屋子里面有一点熟悉的身影。黑发,金眸,跟贵族相差无二的气质。霎时间,狄斯想说的全部咽了回去,像是吃了几千吨炸药后原地爆炸,脱口而出话语的变成了——“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珀涅也是走了过来。

“许久未见了,狄斯。”

望着站在白魔女身后的那抹身影狄斯恨得咬牙切齿,很有一种魔兽看到人类时候呼呼喷气的意味。

谁要跟你见啊!

“斐那先生只是暂时住在这里。”汀雅无奈地笑了。她轻声为狄斯的疑问解释道。

汀雅跟一个男子,还是如此英俊……呃,人模人样的男子住在一起显然是让狄斯无法忍耐的。

他马上提出了建议。

“他可以搬去村里住!再不行住我那也成,反正有多余的空房间!”

“这……”

汀雅迟疑了。

斐那先生若是住在白斯兰村中可能会相当麻烦,毕竟……来自卡里罗萨帝国教廷的神父霍普德也住在村子里。虽然不肯定霍普德神父是否认得斐那先生,但终究还是不太稳妥。

于是,汀雅为难地摇了摇头。

纵然没有说话,但这是不同意的意思。

珀涅也是说道:“不用麻烦您了。我平日都是歇在客厅,还有赫比尔一同。请您放心吧。”当在说‘放心’二字时,珀涅嘴边勾起了淡淡的笑意。

尽管那确确实实是礼貌的笑容,可在狄斯看来,那是心怀不轨、是居心叵测!

来自马蒂镇上的某位骑士大人再一次爆炸了。

炸得轰轰烈烈,风风火火。

他在心中呐喊。

——啊啊啊,这家伙虽然嘴上说着让人放心,可实际上绝对就是居心不轨啊!好气人啊!汀雅居然还如此信任他!

狄斯还想垂死挣扎,可到底,因着汀雅心底的顾忌,狄斯意图把某人赶离白魔女身边的想法还是没有得逞。

之后的两日。

巴顿森林湖边小屋旁常是打着练习剑术名头的‘实际交战’,每每两剑相击都能见到炸裂出来的火光,这可一点都没有练习的意味在里面。除此之外,某位骑士大人还会想方设法支开某人和白魔女独处。这点还算是成功的。如果,他默默相陪在忙碌的白魔女身边算是独处的话。

第三天,终于到了前往王都露安德的日子。

这是一个相当诡异并集着精彩的场景。

狄斯虎视眈眈地盯着珀涅。

梅约娜虎视眈眈地盯着汀雅。

空气中仿佛有无数花火在相互炸裂,沸腾,燃烧。

充满了火药味。

对此,并不是太能察觉到其中深意的白魔女见众人似都没有动身打算,不由问道:“怎么了吗?前往王都路途遥远,还是早些启程为好。”

梅约娜立刻接道:“没错!我和狄斯坐后面的马车,你们坐前头的好了!”说完,她马上就拉起心不甘情不愿的狄斯走向后方。后面的马车主要是货车,里面装了不少葡萄酒。

“我不能坐前面吗?”狄斯皱眉问道。

他怎么能放任汀雅和那个讨厌鬼独处?!

梅约娜笑得冷漠无情。

“当然不能。你存在的理由只是为了护送我的葡萄酒,老老实实地给我坐后头吧!你要是不愿意的话,现在就回马蒂镇好了。”

于是,狄斯只能妥协。

可他双目中的凶光仍是妥妥地追随着那个来自异乡的讨厌鬼。

梅约娜本以为这种方法就能将狄斯与汀雅彻彻底底地分开,只不过,她还是太单纯了。

章节目录 第64章 王都 ——马车临时休息。

马匹才刚刚止步,某位高大挺拔的骑士大人就直接从驾驶位上跳下,凶巴巴的以一副问罪的态度跑到了前边去,拦都拦不住。

尽管是端着恶狠狠的神情去的,可一到了地,他立刻就变了张脸。梅约娜真还没见他对谁这么温柔周到过,对同为青梅竹马的她也没有。

“汀雅,累了吗?下来走走吧。”

“喝水吗?吃点心吗?”

“这个垫子你也拿去,一起垫着更舒服点。”

夜晚林中扎营时,也是同样。

纵然赶路时食宿简陋,可一旦发现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他就可了劲地往白魔女身前送去。

梅约娜一路气得牙痒痒。

而一路听到从前面马车上传来的谈话声和笑声,狄斯也是气得牙痒痒。

至于赫比尔。

他一路沉默,可时不时从空气中弥漫而来的杀意让他总是分外迷茫。

如此一副精彩的世纪场面艾诺卡倒是没有机会看到了,他没有随行。

一来是他和狄斯水火不相容,一人一鸽在一起可以把天都给掀了。二来,是因为倘若白斯兰村附近出了事情,还有艾诺卡可以挺身而出。让他打怪兽是指望不上的了,可借着白魔女的名头指使森林中的动物们狐假虎威一顿,他还是很在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别瞧艾诺卡在欺负狄斯的时候雄赳赳气昂昂,可实际上,他是一只连迈出白斯兰村和巴顿森林一亩三分地都不敢的胆小柔弱小白鸽。

走走停停了两天左右,王都露安德终于近在眼前了。

期间没有出现什么大状况,魔兽也并未出现,一路顺利。当然,前提是要忽略那铺天盖地的怨气与杀气。

王都露安德是瓦伦王国最大的城市。

位处中部偏南,可以说是瓦伦的心脏,其之繁荣昌盛,与南部近海的贸易都市相比也不遑多让。

已经可以看到高高的城墙了!

灰红色的砖石,一层一层叠出了厚重的高墙。城门是圆拱型的,无门,只有坚固的铁闸。城墙的上方有骑士巡查,每个方形垛口都插有瓦伦王国的墨绿色旗帜,旗帜上是国徽,国徽简单,是一圈两瓣花围成的圆环,正中写有‘KongeRigetWarren’。

进城之前,需要通过审查。

倒也并不严格,只是例行询问前来王都的目的,以及检查随身是否携带高危违禁物品。

不少商人旅者在城门前排起了队伍。汀雅所乘的马车也是。

守在门口的卫兵撩起了帘子。马车中的三人映入他的眼中,而本是严格查探的目光在见到马车里的白魔女时立刻缓和了许多。因为那双在暗处莹莹发光的碧绿眼眸,卫兵认出了汀雅。

“日安,曙光之魔女。”略略颔首致意后,他继而问道:“您是来参加几日后的晤兰恩会议吗?”

“日安。”

“我这程前来露安德主要是为了护送我的友人参加一个葡萄酒的赛事。她就在后面的马车里边。”汀雅微笑答道。

“原来如此。”对于这个比赛卫兵也有所耳闻。“那我就不开盖检查了,省得有灰尘钻进去。马车也可以直接驶入城里,但请注意速度。”笑着说完,卫兵又转首望向了马车里另一个外表气质皆是不凡的异乡男子,可思及是与白魔女同行之人他终究没有多加询问,在一句“祝您的友人获得优胜。”后便放下车帘离开了。

如此,两辆马车皆顺利地进入了王都露安德。

‘轱辘轱辘’声再度响起。

但车轮的声音很快就被王都内热热闹闹的叫声、喊声遮掩了过去。

虽说出于地理位置的原因,瓦伦王国是一个封闭的国度,可到底也不是封闭得彻头彻尾。

商人们又或旅者可以通过海路绕过危险且被誉为‘九死之地’的瑞丹沙漠,抵达瓦伦。相较起其它三个地区,瓦伦的中部、南部会繁华上许多。无论是穿着打扮,又或是建筑食物,都要比一般的城镇豪华上不少,足见人们生活之富裕。

除了寻求利益的商人,也有向往和平与安定的其他种族族群。

比如说兽人、半兽人、莫耳人、匹姆特人。

若确认了他们不是穷凶恶极之徒或通缉犯,他们会被允许在瓦伦王国长期停留。当然,每年是有限额的,而且面向他们的法规会比寻常人要更严厉,一旦犯下罪行,会立刻被遣返回原属地。

却说这时。

两边再度分开了。

梅约娜与狄斯驾着马车前往酒行,要将用以参赛的葡萄酒登记奉上。

放任白魔女和异乡的讨厌鬼独处一事自是让狄斯不乐意到了极点,可无奈,他也没有分开他们的好主意。其实,若说方法是有许多的,只是某位骑士太过正直,想不到罢了。

于是,临走前,某位骑士大人只能拼命向着某使魔使眼色。大意大概是‘保护好我家,哦不,是你家白魔女!不要让异乡的讨厌鬼有可乘之机!’。

可惜,赫比尔并不能领会其中的深意,他一头雾水,猩红的双眼迷茫。

——大概是眼睛抽筋了。

他如此评价狄斯的表现。

“您想先在王都逛上一会吗?”望着在拥拥嚷嚷人流之中依旧极为吸引人注意、甚至让不少年轻小姐们都侧首望去的珀涅,汀雅微笑问道。

而珀涅依然开阔坦荡,举止优雅却又携着疏离,四周的视线也不让他觉得拘谨,像是对这种备受瞩目的境况早已习惯了一般。

“不必了,我们直接去图书馆吧。”

——王都国立图书馆。

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馆内藏书丰富,种类繁多。所有的书籍无论是平民或贵族都可以借阅。不过当然,若是比较贵重的典籍就只能在馆中阅读,不能带走了。

图书馆的外观恢宏大气。外墙雪白,年月没有留下一丝黑迹。六层圆顶建筑,中空,一排接着一排的书架围绕墙壁圆周一圈,顶部铺着透明玻璃,光线可由此落去馆内。

登记好信息之后,他们走了进去。

“让我看看……”尽管汀雅来过国立图书馆许多次,可因为实在是太大了,她也不是太能记得所有书籍的分类和位置。

“啊,找到了。五层十二区。”

“我们走吧?”汀雅回望珀涅。

“恩。”

他跟上了她。

奇怪的是,珀涅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不是对国立图书馆的观望与好奇。看上去,是另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65章 笔记 午后之时,国立图书馆里的人不多。

温暖的日光穿过透明玻璃、从中空的屋顶洒下,落在了一本本陈旧的书籍上,干净整洁的桌椅上。恍如神明的光辉一般圣洁,令人不由敬仰。

馆内读者三三两两,多为王都学院的在读生又或是学者,不见一般平民。这个时间该是忙于生计,也不会有人专程来看书了。

四周宁静,有一种能静下心来专研知识的氛围。

而汀雅这次前来——是为了答案,有关‘犹勒转生’的答案。尽管塔那说了会帮忙,可她最近应该为了晤兰恩协议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且她自己又恰巧来了王都,所以不妨亲自来寻寻线索。

汀雅与珀涅一同走上了五层,十二区。

陈列‘传说’‘神学’‘古文学’‘信仰’着作典籍的区域。

没有专门关于‘恶魔’的分类,就连直呼其名都被人们视为禁忌从而另取了别名,更遑论设立专门的类别了,国立图书馆也是如此。五层十二区很大,书籍很多,要从茫茫书海寻找线索,这极有一种海底捞针的意味。

“我们分开找吧。”珀涅提议。“我从最前开始,你从最后。”

汀雅同意了。

她走到了十二区最后一排图书架的位置。

附近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不,准确来说是第五层本就没有人。对于他人而言,这些古老的文籍实在是太枯燥无趣了,其中不少还是用古语撰写。这只有极少极少一部分人能看得明白。

汀雅开始一行行地搜寻起来。

《奥莱普顿大陆始源》

《大陆现存种族大全》

《传说合集》

……

……

渐渐,她取下了不少书,已经在她怀中摞出了几层高。

正当汀雅专心致志准备再扫荡一排书架之时,她身后的原木书柜的顶端与第五层天花板的间隔中忽地有了动静。

一本薄薄的本子在那上头。

没有被编号,也没有载入图书馆的记录里。

一年接着一年的时间过去了,没有人发现它。上面也已经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蜘蛛网。不过,这即将成为过去的事情。

突然!

密闭的国立图书馆第五层迎来了一阵不知由何而起的微风!

五层没有窗户,六层之上的玻璃天花盖子也是掩得牢牢实实,没有一缝一角可以让外头的风钻进来。那阵轻风如同凭空而现,一点征兆都没有地就出现在了半空。它很小心翼翼,也许是在警惕着下面的白魔女。见她似乎专注于寻找书籍而没有察觉,它终于暴露了自己的意图。

风直直地向书柜上的薄本接近。

如同只是一个意外,它轻轻一推。之后只听‘啪——’的一声闷响,携着层层重重的灰尘和蛛网,它落到了地面,掀起了一圈尘埃。

听到身后的动静,汀雅连忙转身、低头望去。但这时,那不知从何而来的轻风已是散得干干净净。

“这是……哪里来的?”

左右张望,没有其他人。赫比尔也不在这里。

汀雅茫然地蹲下,把怀抱中叠得高高的书籍放在了地面的毯子上,接着把那薄本捡了起来。她的双手登时沾了一手的灰。从口袋取出手巾认真把本子擦拭干净,她才仔细地开始打量。

是皮制的。

不是动物皮,而是一种植物皮,结实坚韧,防水防火。

——这是白魔女们常常使用的书皮。

汀雅试着翻开,可她却遇到了阻碍。明明没有锁扣钮,可这薄本就是打不开,像是被强力的胶水粘住了一般,无论用了多大劲它也不动分毫。

“怎么回事。”

她蹙眉一声低喃。

汀雅重新审视起这本本子。

尽管不进水火,可它无疑极有岁月与年代的历史感了,兴许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封皮底面皆是空旷,没有花纹,没有图书馆编号,也没有书名。坦白说,一模一样的记事本,她自己、塔那都有几本。这是白魔女喜欢用的质地。

‘那么,它的主人是一位魔女?

可为什么会打不开,明明上面没有任何禁制。

不,不对。

禁制。’

汀雅一怔。

她找到问题所在了。纵然本子上头没有物理的锁,也没有魔法印记,可却有……阿忒亚印记的气息。气息已经被时间冲刷得很淡很淡了,她也是很勉强才能感觉到丝丝。

有了猜测之后,她试着外放出了一点点魔力。

没有让她失望。

薄本终于可以被翻开了!

心中莫名有些许不安的预感,可她还是认真地读起纸张上面的文字。纸张和水墨都是普通质地,字迹已经消散淡化了许多,看上去零零散散的。像是一本日记,但却没有日期,文字是以古语撰写的。

从最前开始,汀雅一页一页向后翻去。

「他们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知道自己不应该怀疑,可是……可是……对不起,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思绪。我想要去寻找真相。我要证明他们所说的全为谎言!米佩,拜托了,请代替我去守护森林与人民吧。不用担心我,克拉克会与我随行。」

「在星河归尘之地,一定可以找到答案。」

「那是距离她最近的地方。」

「只要弄清楚了一切,我就会回去!」

到这为止,笔迹还算是清晰,虽然重要的线索不太明了,何为「他们」,谁是「米佩」,所谓「寻找真相」一率不清,可到底还是看得明大概。

可后来,笔迹开始混乱了。

如同害怕被谁看到一般,每一句话皆被本子的主人写得又潦草又简短。

「不。」

「不!一切都完了!」

「他缠上了我。」

「他的低语时时刻刻在我耳边回荡!」

「谁可以救救我!」

就连汀雅也可以感受到她的焦灼与恐惧。

不过,一切的慌张到此也戛然而止,剩下的,只有颓然。

「对不起……我已经没有办法回去了。」

「我要违背我的诺言了,米佩。」

「他说,直到死亡的那一天为止,他都不会放过我。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不要来找我。」

「就让我在这里凋亡吧。」

「米佩,对不起。可是……请你铭记对我的承诺。」

「真的真的,对不起……」

再是空了许多许多页,在最后一面的底页,有一段话。

「不要被欺骗了。即使是在走投无路的境地之下,也不要呼唤他们,一次也不要。一旦开口了,那就是永恒。他们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每一个与他们对话的魔女。」

「绝对不会。」

这似乎并不是最后的讯息。向后翻去,笔记本的书皮上也写了字。可之后,才堪堪看清了上面的文字,汀雅忽然‘啪——’的一声合上了笔记本,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后的惊惶心悸。

只因,在笔记本的书皮页上面记载着——

召唤深渊恶魔的方法。

章节目录 第66章 行窃 汀雅决定立刻把映入脑海中的文字忘掉。

全部忘掉。

轻轻呼出一口气,花了一点时间让自己镇定下来。终于,她可以把注意力放到笔记本的文字上面了。

除了名字「米佩」「克拉克」之外,其它全都是人称代词。「星尘回归之地」她也从来没有听过。但唯独能够肯定的是,笔记的书写者,是一位白魔女。

——为了解惑,她前去星尘回归之地寻找真相。可期间,不知何故,她被「他」纠缠住了,或许是深渊的主人。最后,她死去了。

留下了一本记载有召唤深渊恶魔途径的笔记本。

“……”

汀雅头疼。

未解开的谜题实在太多了。

这时,许是见她久久没有从书架之间出来,珀涅稳步寻了过来。看着坐在地毯上正皱眉苦思冥想的白魔女,他轻声问道:“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汀雅笑了下。

将手中的笔记掩了掩,她没有道出自己的发现。

“您先过去吧。我收拾好之后马上就来。”

“好。”

——

见与梅约娜和狄斯相约的时间近了,珀涅与汀雅离开了国立图书馆。两人都对转生一事没有新的发现。而汀雅还被多一件事情所困扰住了。笔记本她带了出来,没有放回去。出了馆后被天上日光正好的太阳照耀着,她蓦地头疼不已。

向着约定好的地点,王都的街道之上,汀雅与珀涅两人并肩而行。

“又是一无所获。”汀雅的神情中有几许沮丧。

翻看了不少典籍,可其中对于犹勒的记载和资料只有寥寥,甚至是没有,这让她几乎无从下手。每每回想起之前巴顿森林中满是攻击力的教廷执行者们,她感到忧心忡忡,有一种对现实无能为力的失落。

一旁的珀涅扬了扬嘴角,神色中不见沉重,身为当事人的他看起来是比白魔女更轻松不少,但也许只是习惯了空手而归。

“总能看见希望的。”他淡笑说道。

微微垂眸望了一眼旁边的白魔女,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主动问道:“是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恩……”汀雅应了一声。她没有立刻出声询问,思量了好一会,她才问了句。

“您知道……西弗确切的神喻吗?”她问的是有关犹勒转生一事的神喻。

可珀涅也不清楚。

但兴许是想起了什么令人不愉快的事情,他的眼眸掩了下来,金光沉沉。“抱歉,准确的信息我也并不了解。我记得是在六年前,刚刚进入帝国武技高等学院不久后的事情,教廷的执行者们突然找到了我,并以转生为由意图将我杀害。”

坦白说,他对神谕的准确内容并不清楚。

他只是偶然在即将死于他剑下的执行者口中听过此事。本想问得更加仔细,只可惜他当时下手太重,那人一不小心——就死得太早了。

现在想来,也是可惜。

“是这样啊。”

“他们连交谈的机会也不愿意让出,又怎么会同我解释神谕?”

“也是呢……”

……

……

正当两人说话之时,他们正前方的街道上忽地走来了三两个少年,平均年龄在十三四岁左右,他们衣着普通,粗糙的麻布衣服上有几个大大的补丁。当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那抹黑发碧眸的身影后,他们对视了一眼。

像是在街道上玩闹的少年们,从暗处走出来的他们突然快速地奔跑了起来,如同打闹一般。不过,在他们经过白魔女的身边的时候,却是伸出了多余的手。

——行窃!

鼓鼓的钱袋到手,男孩双眼一亮,连忙想把其揣入怀中,示意负责吸引注意力的同伴们快速撤退。可是,在他刚有行动之际,他的手腕就被牢牢地抓住了。

是珀涅。

后方的赫比尔也揪住了另外两个同伙。像是拎小鸡一般,他左右手一手一个,将两个年纪不轻的少年轻而易举地提起。

珀涅把那还未来得及藏起的钱袋拿走了,侧首向汀雅说道:“收好了。”

“啊,谢谢。”

认出了钱袋上的花纹,确认了是自己丢失的物品,汀雅连忙接过道谢。

三个少年被揪住不放的事情在大街上引起了瞩目。路过的人们纷纷停了下来,想看接下来的事态发展。

“我们去旁边的巷子里吧。”汀雅指了指一侧。

珀涅了悟。

在一般人眼中,白魔女不可能行恶,那么犯下罪过的便一定是三名少年了。尽管没有直接放过他们的打算,可她也有想保护这三个手法娴熟的惯犯小偷的想法。

走进无人的巷子之后,见状况不对的男孩们立刻开始放声求饶了。

“对不起!我们知道错啦!”

“善良好心的白魔女请原谅我们仅仅这一次的失足吧!”

“再也不敢啦!”

这求饶声莫名有几分熟悉和滑稽。听起来跟之前在马蒂镇上接济时候遇到了两个想浑水摸鱼、顺走粮食的青年一般相似。

如此拙劣的谎言自是无法欺骗珀涅。

他看了一眼全身狼狈,唯有一双手保护得极好的小偷。

“仅仅,这一次?”

珀涅嘴边携有笑意。

“手法这么娴熟居然还是第一次,我觉得应该夸奖你们天赋有佳了。”

忽然被拆穿,一众小偷们怔愣了一下。

而还不待他们回过神来,珀涅又继续出声了。“满嘴谎言,毫无诚意。直接送去审判署吧。”

审……审判署……!

绝对不可以!

那是专门审判有罪之人的地方,被送到那里去,即使是十三四岁的小少年,他们也不会轻易放过的!

三人神色仓惶,彻底慌了神。

“对不起……请千万千万不要把我送到审判署好吗?”汉萨开始害怕了。选择白魔女下手,是因为知道即使败露了也不会有过多的责罚,只不过……没料到她同行之人却是如此的心狠,要将他们送去王都的审判署!

这一回,他们是真真正正、认真卖力地求饶了。

几乎快哭出来了,他们的喊声凄厉而又悲惨。

“尊贵的贵族先生,请大人您网开一面!没错,我们不是第一次行窃了。可是……这真的是迫不得已!如果我们不出来偷东西的话,回去就会被大人们打骂!”

“我保证,汉萨说的都是实话!”

“如……如果您们不相信,请看看我的腰背吧。昨天因为没有偷到值钱的东西,我被大人们打了好多下鞭子!”

章节目录 第67章 纸箱 汀雅让赫比尔放下了他们。

兴许是清楚逃跑也无用,少年们没有这么做。

而在少年的背部,的确有新旧交错的鞭伤。一条一条,像水底乱游的小鱼,是红色的。尽管没有到皮开肉绽的程度,但无疑也是疼痛难忍。

汀雅相信了他们的说辞,并且为受伤的少年施展了‘治愈’。

感觉到背部不再火辣辣的疼了,望着温柔和善的白魔女,那名叫作汉萨的少年脸上浮现出感恩和愧疚的神色。

“以后不要再偷窃了,好吗?”汀雅轻声劝道。

汉萨三人互相对望了一眼。

可能是不想再欺骗白魔女了,也可能是觉得自己的谎言会立刻被那双看起来平淡实则凌厉的眼眸揭穿。他们没有答话。

珀涅明白他们的意思。

——不继续行窃是不可能的。他们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在成年、可以劳作之前,他们都必须仰仗大人们的鼻息过活。

从沉默中,汀雅也读懂了他们的想法。

最终,心底善良的她还是没有过分苛责了。她从钱袋中取出了少许金钱,声音轻柔温和。“去买一些好吃好玩的吧,不要被大人们发现了。”

她默许了他们的偷窃。

瓦伦王国虽然和平安定,却到底不是梦想中的乌托邦。尽管有扶贫的政策,但终究是杯水车薪。仅仅凭借她一个人、即便是所有白魔女的力量,也无法改变这一切。

“谢谢您!”

汉萨欣喜地接过了钱,感激地说道。随后,他跟同伴们交谈了一番。像是有了决断,他小声问道:“白魔女大人,您能不能跟我们回去一趟……?我的朋友马加莱他伤得很重,都起不来身了,昨夜他的父亲喝了酒下了狠手。最近王都的魔女似乎很忙碌……我们都寻不到她。”

汀雅自是应下了。

让赫比尔前往与梅约娜他们约定的地点,告诉他们先前往旅店,不要等待之后,汀雅马上随着汉萨前往石榴街。

石榴街是一个跟马蒂镇上玫瑰街差不多的地方——贫穷者的集中营。两地居民的生活水平相近,并没有因为石榴街是在王都而好上一些。甚至,汀雅觉得这里的贫困程度比起几年前要更加恶劣了。有不少无家可归的露宿者睡在了阴暗的路边、光线照不到的桥底,可能在地下河道旁的人会更多。

汀雅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她被汉萨带到了石榴街深处的地下河道。

河道两旁有不少的废旧纸箱,它们可能是床,可能是柜子。但无论如何,它们既不防水也不挡风,更不结实。从城外捡来的枯树则变作了晾衣架或隔离屏,将不同居民的生活区域划分开来。

汀雅不由感叹:“这里……比以前还要糟糕。”

走在前面的汉萨等人极为同意她的话。

“是的……以前我们还能住在房子里面。虽然小,也破旧,但到底是一个温暖的小家。大人们的脾气也不会跟现在一样那么差。”

“都怪王都的国王和贵族们!如果不是他们说什么要开发低利用率的地皮,我们也不会被赶出来!”

“结果到头来,那些地方全变作了有钱人的玩乐场所。”一声叹息。

“如果不是王都的魔女尽了最大的努力,可能整个石榴街都保不住了。”

“是啊……”

“听大人们说,自从新国王上任以来,穷人们的日子就变得越来越不好过了。扶贫资助的政策和额度是一年比一年少,真不知道那些钱用到哪里去了?”

明明是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言接一语说出来的话语却像是成熟的大人们一般,不仅语重深长,还头头是道。可能是现实的残酷让他们过早地度过了纯真的时光,让他们看清了现实的冷酷无情。

汀雅听着,眉头渐渐紧蹙。

少年们说的没有错。这的确是王都最近几年的现状,自从现任国王逊威本六世在十年前继任,许多原本的事情都发生了变化。

走了好一会,他们终于在一个由废纸盒堆出来的‘屋子’前停下了。只有一个门,窗户也没有。说白了,那只是一个能躺人的小空间。

一个少年痛苦地趴在里头。

可能,也不仅仅是普通的人类少年。他是半兽人与人类的混血。这一点清楚可见——他有一根长长的尾巴。可能是由于半兽人一方的血统更占支配力,所以他才没有完全获得人类的外表。

石榴街上,有许多孩子都是跟他一般的情况。母亲多为妓女,父亲则偏向非纯种人类。所以在普通人类的社会中,他们会过得更加更加辛苦艰辛,也正如拥有四分之一兽人血统的白魔女莉莉安一样。

马加莱可能没有钱去买伤药。至少,汀雅闻不到任何草药的味道,只有空气中的潮湿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冲入了鼻腔。

汉萨叫醒了他。

“快,马加莱,醒醒!白魔女大人来了!”

“是……塔那吗……”虚弱的声音从房子里面传了出来。

“不是,是曙光之魔女,她今天来王都了。”

“噢……噢。日安,曙光之魔女,愿今日忒莉丝的光辉也将您照耀。”他动弹不得,甚至连尾巴也无力地垂下了,可他还是问了句好。

汀雅对他的坚持问安略有哭笑不得,但到底,她也回了一句。

“日安,愿我的到来能舒缓你的苦痛。”

她再度使用了‘治愈’。

有治疗和没有治疗是相差许多的,起码,那名叫马加莱的少年马上就可以起身、从小到不能再小的屋子里走出来了。

望着身前认识但不熟悉的白魔女,他真诚地说了一声谢谢。随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旁边一位极为引人注目的男子身上。

“他是……?”他细声向同伴问道。长长的尾巴像牛只一样摇来晃去的。

“可能是贵族大人。”

他们嘟囔声传入了汀雅和珀涅的耳中。但他们也没有再去解释了,因为一路走来,这样的误会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就算认真说明了,也会被当作掩饰。

而有了对贵族身份的猜测之后,他们马上就打起了‘歪主意’。

章节目录 第68章 计划 “善良的贵族大人,请您赐予我们一些钱财吧!”

“我们会十分感激您的帮助,每日每夜都会牢牢地将您的名字和仁慈挂在心头。”

少年们双手合十,用祈求和可怜的神色望着珀涅。

还有一根小尾巴摇过来又摆过去。

面对乞怜,珀涅平静如故,不见恻隐。

“在恳求他人给予恩赐之前,为什么不先试着自己努力呢?”他的神色中已然没有了片刻前人赃俱获时候的凌厉,现在的他看起来只像是位优雅且从容不迫的贵族大人。“别人给予的终究是别人的。可自己的,永远是属于自己的。”

他的话让汉萨似懂非懂。

“有什么……是会永远属于自己的呢?”

“比如说——知识,武技。”

汉萨苦恼。“可是……大人们不会让我们学习这些,他们只在意我们今天从别人身上偷了多少东西,价值多少钱,可以换多少瓶酒……”

“这就要你们自己想办法了。”珀涅说得平淡。他不是白魔女,也没有任何义务为他们想好、铺设未来的道路。即使是在初初的一开始,也已经需要他们自己的思考和努力了。

“噢……”珀涅的回答显然让少年们感到了失望。

汀雅连忙笑道:“不要担心。有关学院在读生的特别津贴已经在商议了,等晤兰恩会议过后应该就可以确切落实实施了。到时候大家都会有读书学习的机会,不仅费用全免,还会有额外的资助。”

这项议案能够面世实属不易,瓦伦王国的每一位白魔女不知废了多少心思和精力才让提案能在大臣和议员们的手下顺利通过。

“恩!”

少年们重重点头。双目中,蓦地多了不少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之后。

再是探查了一遍石榴街的现状,尽可能地为贫困至极、囊匣如洗的人们提供了寥寥的帮助后,汀雅与和珀涅离开了这一个让人睹之不忍的地方。

值得一提的是,离开之前,珀涅用他尖锐锋利的长剑为少年们削了两把中等长度的木剑,以作练习用。木剑较钝,不太锐利,可用来伤人,足够了。

日薄西山之时,他们去到了约定好的旅馆。

狄斯一直在大厅坐着,梅约娜则是不见踪影。

当视线中出现白魔女的身影时,大老远的,他就开始遥遥挥手,还一边喊着:“汀雅,这里这里!”他热情心切,一头金色的短发随着他的动作蓬蓬,就连路人旁人都不由侧目。

只不过,他的热情是有针对性的。

当看到某个异乡的讨厌鬼和白魔女站在一起、场面还相当和谐之际,某位骑士大人炸了。炸得轰轰烈烈,仿佛连‘噼里啪啦’的声响也能听见。杀意也到达了几乎可以具现化的阶段,恍惚下一秒便会提刀霍霍。

但不知何故,今日,那讨厌鬼居然意外地识相。

领了门钥匙,在一句“我先去休息了。”之后竟然就直接原地蒸发了,没有再缠在他家白魔女的身边。

虽然心有疑惑不解,可无论如何,狄斯都是很愉悦的。方才看到两人在一起时融洽和谐场景的悲伤也淡了许多许多。

今夜。

他有一个大计划。

本来是没有的,是在与梅约娜的谈话中忽然产生的。

正当他们驾着装载了葡萄酒橡木桶的马车前往王都的酒行之时,梅约娜突然问道:“你就这么喜欢她啊!”

第一下,狄斯没有反应过来,只愣愣地反问了一句。

“谁?”

这下反问却似乎彻底激怒了梅约娜,本是用来赶马匹的长枝鞭子打在了某位在她看来可以说是愚不可及的骑士大人身上。

“还有谁!你跟我装什么傻!你以为我看不见吗?每一次每一次,只要她在,你的眼珠子就全黏到她身上去了!”

越说越生气,梅约娜又一鞭子抽在了他的身上。不过狄斯穿着骑士服,又是皮粗肉厚的男人,也不会太在意这点小小的攻击了。

而一听梅约娜口中描述的人物,狄斯心中霎时浮现出了一抹温柔的倩影。他的脸上立刻像是火烧一般辣辣的感觉。

“啊……啊,这个……”他甚至连话都不会说了。

看到他这幅只有提起某位白魔女才会露出的愚蠢模样,梅约娜一声叹息。

说实话。经过这几天,经过这么多年,她算是已经彻底看清了。她心里头挂念的人始终挂念着其他人,任是过了许多许多年也没有能改变一丝一毫。

她又是叹息。

或许,也该放弃了。

她梅约娜如此优秀的一个人,没有道理吊死在一棵树上啊!这棵树还是种在别人家里的树,哦不,准确来说,是深深扎根在巴顿森林湖边小屋的一棵树!

她拿得起,也放得下。既然已经彻底看明白了一切,那就没有再死死纠缠下去、浪费时间的必要了。于是,呼出一口气,心底终归有些幽怨的梅约娜故作轻松地开口了。

“既然这么喜欢的话就去吧。”

“……去什么?”某位骑士傻愣愣地问了句。

“去追她啊!”

“啊……啊?”他还是呆呼呼的。

“啊什么啊!再啊汀雅都要跟着别人跑了,到时候别来找我哭!”怒气再度突破了临界点,梅约娜又是一长枝鞭子抽到了狄斯的身上。

“噢噢……”

一下痛击之后,狄斯可能是幡然醒悟了,他手捏着下巴,一副思考中的模样。

于是,思考着思考着。

他就有了今夜的大计划。

笑眯眯其实是傻兮兮地看着白魔女吃完晚饭后,狄斯提议道:“不如出去走走吧?”

“好。”

“赫比尔不要随行,可以吗?”

“恩。”尽管不明何故,汀雅仍是温柔地笑着应下了。

再于是。

没有了某个来自异乡的讨厌鬼,也没有了梅约娜,只有白魔女和骑士大人难得的独处时间终于诞生了。

这时,夜幕已经降临。

作为瓦伦王国的心脏,王都露安德比其他城镇要繁华得更多更多。虽说与王国南部的不夜城相比还是有几分差距,可到底也不是差得太远了。夜晚,华灯初上,家家户户都点燃了油灯。油灯外罩了精美的灯罩,灯罩雕饰种类繁多,有美丽的海妖,也有优雅的精灵,很是好看。

两人并肩在街上慢慢地走着。

一言一语。有笑谈,有回忆。

他比她高上了许多,可却不见突兀。

他们去到了一处观星台。

这是一处高点,不算太高,但也可以将半个王都收于眼下。在城中灯火的映照下,似乎处处都变得清晰明了。

可以看见一段一段的石板街道,不太平稳,还有些潮印。可以瞧见王都正中央的国立图书馆,也可以眺望到更远一些的王宫。王宫是最为明亮的。如果整个露安德是一顶皇冠,那王宫就是皇冠上面最璀璨耀眼的一颗宝石。

正当两人静静地欣赏着王都露安德的夜景之时,看起来是挣扎了许久许久的骑士大人终于出声了。

纵然感到了仓惶,可手中摩搓着从白魔女那得到的、代表着‘平安与顺利’的加蒙耳班石,他终是提起了勇气。

“那个……汀雅,我……”

章节目录 第69章 告白 “恩?”

听到他突然开口,坐在他身旁的汀雅侧首望向他。

黑夜之中,即使有王都的盏盏夜灯,有天上的点点繁星,她的眼眸明亮如故。如同伊兰亚,也更恍如曙光。很漂亮,真的很漂亮。觉得自己的脸正火辣辣烧着的狄斯赶忙撇开了脑袋。

“怎么了吗?”汀雅又轻声问了一句。

她看向他的视线携了几分疑惑。

至于某位骑士大人——他已经垂下了头,双肘支撑在膝盖上,手扶着脑袋,一副极为苦恼的模样。

汀雅更是不解了。

“狄斯,你还好吗?”

闷闷的声音从他嘴里传出。

“我很好。我没事……”

“可是你现在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呢。”汀雅笑道。

“我……我真的没事。”

没事是真的。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是的,他不知道。平日把‘只要汀雅在我就无所畏惧’喊得天响的某位骑士大人,如今倒是有口难言了,甚至连说出一句完完整整的话都变得艰难。

“狄斯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见狄斯一直抱着脑袋烦恼至极的模样,汀雅也微微弯下了身,偏头看着他。

于是,当某位骑士大人听到心上人的声音忽地变得很近很近之时,他下意识地向左看去。而这一看,他怔住了。心,也是猛地跳动了一下。

那双碧绿色眼眸又撞入了他的视界之中。没有一丝丝的防备,她就这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闯入了他的视界里。

他没有办法拒绝。

也根本——不想拒绝。

一开始,他只是喜欢看着她笑的样子,如果是只对他一个人笑的话,那就更加不得了了,他大概可以高兴个整整一天。她开心起来的话,他也会很开心,尽管不知道是为何缘故。

幼时的他害怕受伤,因为疼痛和痛苦。可是后来,他不会了。他喜欢看她关心他的模样。她会认认真真地为他使用白魔法,每每念祷词的时候,她的眼睫会微微垂下,像两把小扇子。

可有时,他也会埋怨她的温柔。

汀雅真的太温柔了。几乎对每一个人都报以微笑、温暖、和善意。他会忍不住地想——如果那份温柔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就好了。不过,那样实在太自私了。

再后来的时候,他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感情。

不止是对白魔女的依赖,那可能更加是——喜欢,爱慕。

他想告诉她。

他喜欢她。

想和她永远在一起。

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一直开始这么想了。

可是……

当真正要张口说出来的时候,他却觉得是别样别样的难!

骑士团那几个混蛋说的话真是一点都不可信啊!说什么一张嘴‘哇’的一下就说出来了,还说什么‘不用说,直接用行动表达!’?这怎么用行动?!他可是连看都没有办法看她啊!

真是要命。

狄斯觉得这真是比被逼着去杀高阶魔兽还要困难的事情。

“是不舒服吗?”

见他迟迟不开口,汀雅觉得更加奇怪了。以为他可能是不舒服,所以她轻轻抬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侧脸。

“啊,有点烫。是不是生病了?”

某位死命挣扎着可就是说不出话来的骑士大人越发窘迫了。

“要不要回去休息了?”汀雅又继续问道。

这回,听到要回去了,觉得自己一晚上几乎把独处时间浪费了个彻彻底底、即将无功而返的狄斯终于顺利地发出了声音。

“不,不回去!”

很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气势,趁着能流利说出话的狄斯突然握住了白魔女的手。

他深深地看入了她的双眼。

“汀雅,我想跟你说……”不过,正当告白的话语即将脱口之际,他的身后却忽然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有一道挺拔的身影正往这边走来。

恰恰是抢先了一步,他开口了。

“啊,原来你们在这里。”

霎时,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打足了鸡血的告白话语瞬间咽了回去,像是触电一般松开了白魔女的手,听到那还算熟悉的嗓音,某位骑士只想抽出自己长剑跟他决一死战!!狄斯愤怒地回首!

那人如闲庭信步一般走来。

果然是他,珀涅·斐那!那个奥莱普顿大陆的第一讨厌鬼!

啊啊啊啊啊啊,他要把他剁成碎片!!

某位骑士大人的杀气是有针对性的,加上他已经转过了头,以致白魔女看不见他的神情。没有察觉到身旁之人滔天的愤怒,汀雅微笑着问道:“您怎么来了?”

在那杀气几乎具现化成一支一支羽箭射去的气氛之中,珀涅似浑然不觉,仍是往这边渐渐靠近着。

“出来走走,看看瓦伦王都的夜晚是怎么样的。”他说得轻松随意,仿佛真是一时兴起随意为之。

而又,恰巧碰上了。

某位骑士大人自然是不相信的。尽管一路以来他都没有察觉到被跟踪的痕迹,也不知道这个来自异乡的讨厌鬼是如何找到他们所在的地点。不过,他还是为珀涅再加上了一个前缀词——觊觎他家白魔女的装模作样大话精!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珀涅走到了他们面前,低声问道。略略勾起的嘴角看不出更多的意味了。

“没有呢。”应完,大抵是回想起了狄斯之前的欲言又止和被中断的话语,汀雅又侧首问了句。“狄斯,你刚刚是想说什么吗?”

狄斯暗暗咬牙切齿!

现下在这个有其他人,还是个讨厌鬼存在的境况下,原本已经咽下的话语也不可能再吐出来了。他先满是杀气地怒目直视了珀涅一眼,随后才轻声同汀雅说道:“没……没有什么……我只是想说……想说,明天晚上王宫有宴会!”

“是品酒宴吗?”

“对……对!”

“好的,我知道了。”她浅浅笑道。

见自己顺利过关,身旁之人也没有怀疑什么,狄斯呼出了一口气。可心中,到底是满怀着意难平的不甘心。

难得的独处,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但……就这么无疾而终了。下一次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合适的机会。

某位骑士大人一声叹息。

算了算了,今夜先算了。

来日方长,总有机会的。

如此想着,那一块深黑色的加蒙耳班石也是被他深藏在了掌心。

章节目录 第70章 晚宴 第二日。

狄斯奉威利沙卡男爵的命令协助梅约娜处理有关葡萄酒参赛一事。珀涅似乎对王都露安德很有兴趣,四处走走去了。

而汀雅,辗转询问了许多人之后,她才好不容易在国立图书馆找到了忙得焦头烂额的塔那。她的眼镜镜片在日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屡屡光芒,眼底乌青。身前的桌子上堆着好几摞书籍和资料,像不规则的巨石,还有一壶提神的咖啡。

“塔那。”汀雅唤了她一声。

可塔那没有听见,她太专注于手中的事情了。

直到汀雅轻轻拍了她一下,她方才回过神来。看到一双碧绿色的眼眸时,塔那有些茫然,像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遇见熟悉的好友,也兴许是看错了。于是,她推了推眼镜,又认真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塔那终于确认了来人,她连忙放下了手里的羽毛笔、起身,语气惊讶。

“汀雅,你怎么来王都了?”

“梅约娜要来王都参加葡萄酒的优胜评选,路上不太安全,我随她一起来的。”她笑道。

塔那对此事也略有耳闻。

“那应该今夜就会面见国王殿下和贵族大人们了吧。”

“是的。”

塔那眉头紧蹙。看了周围一眼,确定其他人都听不见自己的话语之后,她才低声严肃地提醒道:“对于国王殿下,你要小心谨慎。”

汀雅一愣,不解。

“这是……什么意思?”

又是瞧了四周一眼,塔那才开始解释:“你没有见过逊威本六世所以不太清楚。跟逊威本五世比起来,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如何……不一样?”

塔那一声叹息。“抱歉,我不能明言,也不想让你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可是他真的很让我失望。在王都生活了这么多年,逊威本六世的作风让我灰心透顶。”她拍了拍汀雅的肩膀。“总之小心谨慎一点吧,如果有事的话随时联系我。”

“好。”汀雅困顿地应了一声。

“对了。”当低头看到桌面上满满的一堆文件之时,塔那不由问了一句。“两日后的夜晚,另外四个地区的魔女们理应都到齐了。已经预定了在当夜召开有关唔兰恩协议一事的会议,到时候你一起过来?”

“恩……不是各区域一个代表吗?”

“是的。但是——”塔那的紧皱的眉头一直就不曾松开过。平静冷淡的面容多了许多烦忧之色。“总之,一起来吧。我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好,我知道了。”

虽说不太清楚仔细的原由,可汀雅到底是应下了。

夜晚。

暮色彻底沉下,明月当空之时。在王宫大张旗鼓举办的宴会也是开始了。今日不是什么庆典,只是——国王逊威本六世一个夫人的生日。是的,不是王后,也不是身份显贵的贵族大人们,仅仅是一个平民出身的夫人而已。

品试各地最优等的葡萄酒,并选取优胜,是其中的一个环节。

一共十个参赛作品。参赛者们有幸受邀可以参加王宫的晚宴,当然,只限一人。因此,这仅有一个的名额自然是由梅约娜去了。至于汀雅,她则是在塔那的帮助下成功进入了宴会现场,王宫守卫森严,不允许赫比尔随行。而塔那没有留下,因为两日后为晤兰恩协议一事的准备还未完全落定。

“我这样……会不会有点,丢脸?”

望着来来往往皆是锦衣华服,长裙飘飘,打扮精致的贵族妇人或小姐们,梅约娜感到了几许拘谨。许是对一些事情彻底想开了,她对汀雅的态度也没有那么糟糕了。但因着长期的习惯使然,语气上还是不太好,有几分不待见的滋味。

“当然不会。梅约娜,你今夜很漂亮。”汀雅笑道。

这不仅仅是抚慰的话语而已,而是事实。

梅约娜年轻。纵然五官可能不如贵人们的精致,可她却胜在气质。来自遥远田野之间的清新、干净与纯澈,在一众胭脂粉香味之中别有一番味道。

“但跟她们比起来……”梅约娜依旧觉得白魔女的话语只是口头上的安慰。

“即使跟她们比起来也毫不逊色。你忘了吗?自己最擅长的手艺。贵族们或许个个都擅长打扮,可他们未必会酿葡萄酒呀。为什么要拿自己最不擅长的事情跟别人习以为常的事情相比呢?更何况,为了晚宴你已经认真打扮过了,很合体呢。”一边说着,汀雅一边为梅约娜整理了一下束腰。

“恩!”梅约娜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听过汀雅的话后她忽然多了许多信心。

神色羞赧,她轻声道谢。

“那个……谢……谢。”

这是相当难得的事情了,毕竟这么多年来梅约娜一直对汀雅不冷不热。如今一句‘谢谢’,尽管是低语,但也是历史性的重大突破了。而在道谢之后,感受到那双动作轻柔的手,梅约娜又是一声感慨。

难怪这么多年来,那个傻瓜骑士的心一直放在她的身上。

这么温柔善良的人,怕是没有人不会喜欢的吧。

晚宴开始了。

在一众人们的视线中,前方的台上迎来了今晚的主角——逊威本六世和他的夫人。

仅仅是从外貌上,现任国王与前任的区别已然不啻天渊。不同于五世的铁血铮铮、英俊强大,逊威本六世——肥头大耳,虎背熊腰。他的头上还戴着一顶极为引人瞩目的王冠,镶满了各种华贵闪亮的宝石。总之,一言难尽,他与前任国王实在是差太多了。但这到底太以貌取人了,汀雅摇了摇头,放下了心中的第一印象。

而后,一番官方的讲话,宴会拉开了序幕,婉转的古典音乐奏起,不少人也缓步下了舞池,裙摆悠扬。

人们欢声笑语,举杯庆饮。

男人们讨论着权势、财富、女人,女人们则是讨论着珠宝、男人、茶会。白桌布上的是一盘一盘精美精致的菜肴,珍鲜野味,或许仅仅一碟子,就要花费普通人家一个星期的收入。

看着这么一副光景,汀雅莫名感到了几分难受。不仅是因为自己的新伤未愈,也更是为还未彻底平复的魔兽入侵,可能,更还有一些其它的情绪。

晚宴一点一点行进着。

已经到了品试葡萄酒的环节了。

国王、贵族们,从侍应们的托盘上接过了玻璃高脚酒杯。已经试过毒了,所以他们都放心地喝了下去。

一共有十款酒。

他们接连一一试用过去。酿酒的匠人们,包括梅约娜,都是紧张兮兮地看着他们每一个人的神情。

随意地点评几句之后,逊威本六世又是开口了。

“这款酒比起其它似乎格外清新。酿酒的匠人可在此?”

逊威本六世手中的葡萄酒是七号。

——正是梅约娜的作品。

见梅约娜仍在愣神,汀雅轻轻碰了碰她的手,低声唤了她一声。

这时,梅约娜才连忙迎了上去。

行过了礼节,她说道:“是我……是民女所酿。”

“无需拘谨,起来吧。”

梅约娜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之后,汀雅就从逊威本六世的眼中,看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71章 国王 那是侵占,那是占有。是明目张胆、没有一星半点意图掩饰的欲望!

这一刻,汀雅蓦地想起在王都石榴街上,从汉萨、马加莱等一众少年口中听来的谣言。望着周围的王公贵族,她忽然觉得,那大概,也并非全全是谣言。

和逊威本五世执政期间的——廉洁、亲民、朴素,全然不同。自从十年前逊威本六世上任以来,王室与贵族的奢靡之风开始渐渐显露。王宫晚宴时时彻夜不休,吃穿用度全部上了数层台阶,对各地税收明降暗升等等。国王的后宫也是充盈,借用汉萨的一句话来描述——‘只要喜欢,或是看中的,他就要留下!’。

因而,在看到逊威本六世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时,汀雅总有不太好的预感。

也确如她想。

几句嘘寒问暖、以及对葡萄酒酿造工艺的询问后,逊威本六世直接出声问道:“库克小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留在王都呢?”

库克是梅约娜的姓氏。

梅约娜怔住。

“哦不,更准确来说,是留在王宫酿酒。”

虽说是酿酒,可所有人都从逊威本六世的神色中能看出——可不仅仅是酿酒这么简单的事情了。于是,所有人望向那遥远村落前来王都的平民姑娘的眼中,都被暧昧的神色充斥满了。当然,还有许多是如同‘快快感恩戴德吧!’的施舍意味。

至于当事人梅约娜。

一开始她还算是很喜悦开心的,可后来,从国王、从周遭人的表情,她隐隐猜到了这似乎并不是从天而降的喜事那般单纯。尤其是国王殿下,那满满携着审视——甚至,是落在她胸腹臀上的目光让她觉得有点……恶心。

梅约娜没有慌张。尽管感到了难堪和不安,但她是一个在狂暴黑熊攻击下都能保持镇定和思索的姑娘。

虽然在某一程度上,她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四周的一众反应让她推翻了这个结论,再加上余光看到了白魔女微微摇首,她还是决意婉拒。

“抱歉,陛下。民女自小在村落中长大,恐怕难以习惯在王都的生活,所以……”

她的话被逊威本六世打断了。

“所以,库克小姐,你这是要拒绝我的邀请吗?”他的神情不悦,脸上肥肉也是沉下。

逊威本六世毕竟身居高位多年,那高位者的气势也是不凡,此刻尽显无疑。在场所有人都立刻垂下了头颅,梅约娜也是忽地感到了不安和恐惧,连忙深深伏低跪下。

“陛下……我……”

她的话再次被打断了。

“无需多言,就这么决定了。”

逊威本六世居然直接拍板!不过,身为国王的他也的确拥有这个权利。因为他是瓦伦王国的现任国王,坐拥三大皇家骑士团。仅仅一个小小的村落姑娘怎么会有说话或拒绝的资本?

可这时,一道轻柔却坚定的声音忽然传来。

“陛下!”

顺着声音望去——是在场唯一一位白魔女。

逊威本六世也看到了她。

望着那双坚定的碧绿色眼眸,他顿时头疼至极。

“啊,是白魔女。”

“又是白魔女。很好,很好。”他口中虽然是在叫好,可那神情却瞧不见丝毫好的意味。上面只有满满的烦厌。

汀雅的出现让逊威本六世蓦地想起上一次他想把一位同样自遥远村落而来的少女接入宫里来时遇到的阻碍。只不过,那一次是王都的魔女,塔那。所以,即使汀雅还未将之后的话语说出,逊威本六世都能猜到她要说些什么了。

纵然看到逊威本六世脸上是一望而知的不悦与烦躁,汀雅仍是微微张嘴了,看起来是想继续说上些什么不中听的话语。不过,在她出声前,逊威本六世却是挥了挥手,语气不满而又烦厌。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可以不用开口了。”

“人你带走就是了。”他可惜地看了梅约娜一眼。而那目光让后者打了个寒颤。

“……谢陛下。”

如此的顺利让汀雅感到了始料不及,她本以为还要费上一番口舌才能说服看起来心意坚定的国王。

“这可是国王的恩典,感恩戴德吧。”

“是因为国王的仁慈才没有追究你的不识趣。”

周围的人附和着逊威本六世。那嘴脸让梅约娜感到难受,可逊威本六世看起来却极之受用。

在不算太愉快的气氛中,汀雅与梅约娜匆匆离去了。

她们回到了旅店。

逊威本六世到底还是拥有一国之君的气度。

他没有因为梅约娜的拒绝和白魔女的干预而改变优胜的得主。作为优胜者,梅约娜得到了许多赏赐,不知何故,其中都是珠宝首饰而非现成的钱财,看起来有几许像国王对后宫夫人们的打赏。

梅约娜看着满满一个首饰盒子的珠宝饰物,愣神。

“这些……都是我的了?”

“恩,都是你的了。”汀雅肯定道。

梅约娜怔怔地挑起了闪闪发光的项链戒指又放下。

“国王陛下可……真大方呐。”

“是的。”汀雅笑了下,认同。

梅约娜看了看一盒子璀璨夺目的珠宝,又看了看汀雅。之后,她把首饰盒往汀雅的方向推了推。纵然心中有点点不舍,但她还是说道:“你挑一些自己喜欢的拿去吧。算是今晚我对你的答谢了。”

“不用,我也没有做什么。”汀雅摇头推迟。

“必须要的。”梅约娜却是坚定。

她很清楚。如果今夜不是白魔女的相帮,可能她留在王宫一事就成了定局。虽未明言,但从那胖国王色眯眯的眼神中,她猜得出他居心叵测的意图。

无奈,在梅约娜的坚持下,汀雅只好从中取出了一枚红宝石耳钉。其上透着猩红色的光芒,看起来很像赫比尔的眼睛。

梅约娜皱眉。

“哈——?就这个而已?我才没有那么小气!”

“这个就可以了。”

“再挑挑!”

汀雅摇头,不肯再拿,也是犟上了。

梅约娜挣扎了好一会,到底,还是不得不以失败告终。因为那个白魔女比她还要固执一百倍一千倍!哪有送东西也会这么难送出去的!

夜深了。

去皇家骑士团寻找同窗好友叙旧的狄斯归来了。再晚一点的时候,不知去了何处的珀涅也是回了来。汀雅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寥寥不同寻常的气息,只不过再细细探去之时,那气息已经消散得一干二净,恍然只是错觉。

第二日入夜。

各地的白魔女代表接连抵达了王都露安德。

为晤兰恩协议一事的议会也是正式在王宫召开了。

场面,有点出乎一众魔女们的意料。

章节目录 第72章 议会 王宫的里里外外,全是皇家骑士团的身影。

这比之昨夜晚宴的警戒森严不止上了一个阶层。

骑士们个个昂首挺胸,精神抖擞,目不斜视。身上,也是极为精良的装备。每一把佩剑都不像是本土的产物,更形如大陆西方矮人们的杰作。至于防具,那上面还有不少元素魔法加护的气息。

虽然逊威本六世的身上似乎有不少昏君的影子,可他终究还是做了些还算不错的事情。

——加强军队和骑士团的实力。从原本只有一支隶属于王家的皇家骑士团,足足扩大到了三支。装备与武器也是精良了许多。军队同样人数三番,包括陆军和海军。

这对王国来说是好事,但对白魔女来说却不是。

硬实力、武力的增强,足以看得出逊威本六世的野心。兴许,他意图主动入侵,他希望挑起战争,扩大领土。

夜晚八时。

在王宫的圆形梯级议事厅,所有人落座,也包括在场一共五位白魔女。

不少人皆是向魔女们投去了崇敬的目光,还有许多问安之声。不过,这般的尊崇待遇,却没有落到在场出席的王室贵族身上。

这不禁让他们暗暗感到了不满。

汀雅与塔那坐得挺近。回想起方才见到的如临大敌的王宫防卫守备,还有那些隐隐的敌意,汀雅不由向旁边之人问道:“今夜除了会议之外还有其他事情?这守卫……”

塔那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是太清楚。

“似乎是右相安排的。目的不明,但……王室好像另有打算。”

“恩。”

汀雅的眼睫微微垂下了,掩下了眼眸中碧绿色的光芒。似在思虑着什么。

这边,见东部的魔女迟迟未现身,塔那不解问道:“贝加拉呢?”贝加拉是预定出席议会的东部魔女。

自南部而来的魔女在她的疑问下这才想起了被嘱托的事情来。“啊,抱歉,我忘记说了。”她不好意思地笑道:“东部涨了洪水。挺严重的,没有人能空出时间过来参加会议,塔那你代理她的那一部分就好了。”

塔那颔首。

东部的魔女缺席并不是唯一的事件,见从北部而来的白魔女由蜜丽变作了克塞洛因、与预想中的有些出入,塔那再是多问了一句。

“北部预定前来的魔女不是蜜丽吗?”

顺着声音,克塞洛因侧首看向塔那。她的眼睛总是眯成了一条缝,远远望过去如同两条弯弯的月牙,看不清眼眸。

她一声叹息。

“恩,我是替她来的。在蜜丽临出发前,坎特尔雪山上的魔兽深夜报复,为了掩护村民们逃离,蜜丽重伤,无法前来。”

所有听到此言的白魔女沉默了。

不过,也没有给予她们更多感伤的时间,随着国王逊威本六世在主位落座之后,全场肃静、原本的交谈声全部中止。有关晤兰恩协议一事的议会正式开始了。

在场,除了国王、部分位高权重的臣子贵族议员之外,还有瓦伦王国各地各组织的代表,包括商会、人民、冒险者协会等等。毕竟,晤兰恩一事事关全国。

“这次的议会由我来主持。现在,我宣布,议会正式开始。”语气肃穆的出声之人是瓦伦王国的右相罗兹,他可算作是王国第二权力掌控者,拥有公爵头衔。

他敲下了身前桌面上的小木椎。

“那么,有关是次议会主题——是要决定晤兰恩协议废除之后的行事方针。我认为……”

‘铃铃’

右相罗兹的话语被一道铃声打断了。

按下响铃之人,正是面色严肃的塔那。

发言不过一句就被中断的罗兹感到了几丝不快,但他还是停下了原本的话语、看向了塔那的方向,右手微微抬起,给予了她发言的权利。

“有话请说。”

“不先进行问责吗?”她沉声问道。

右相罗兹一顿,不少在座的牵连者也是滞住。霎时间,圆形议会厅中仿佛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随后,罗兹笑了笑,眼眸中有不明的光亮,携了不少威胁的意味,他终于沉沉开口了。

“您,是想问责?”

塔那颔首肯定。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没有示弱。

“对。我希望对率先破坏晤兰恩协议一事的所有相关者问责。”

“您请。”罗兹再是笑了,他让出了话语权。

这是必定程序。

——他本想就此省略略过,但显然,没有能够得逞。

之后,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望向了那位看上去不过像是个平民小姑娘的白魔女。至于剩余的小部分人,他们的眼神中有不少闪躲的意味,心底刚刚升起的侥幸消散得干干净净。

塔那出声了。

在或威胁或畏惧的视线之下,她面容平静冷淡。

“首先。根据我的调查,晤兰恩协议作废是因人类一方毁约而起,其中参与者有各地区的冒险者、人民。至于原因,是商会与黑市中对魔兽晶核,即是魔核的高价收购。这在之前是明言禁止的,我要求对所有人进行追责。”

右相罗兹笑了。

“所以,您是想对所有涉及的商家、商行、违规的冒险者和人们进行处罚?”

“对。”

“这牵扯可相当不小,还包括了许多平民,您确定要做这么做吗?”

“当然。另外,追责方我认为还需要多添上——”

“三大皇家骑士团。”塔那的眼眸彻底沉下了,有质疑,也有愤怒。

尽管收购魔核的部分音讯与他国商行有关,可经过调查和取证,她发现魔核的最终去向不是运送至其他国家。而是,主要是流向了——三大皇家骑士团。

议会厅中瞬间哗然一片。

向皇家骑士团追责,这几乎等同于向王室追责。塔那此举可以说是赤裸裸地扇打了王室的脸面了。

王室、贵族、议员一方的脸色都变得不太好。

没有被事先告知塔那将有此举的白魔女们也是起了担忧的神色。

塔那却是没有顾忌。

她看向了主位之上已经不快之色尽显的逊威本六世。“想请问国王陛下,是次在民间大肆收购魔核之举,是否,是由您授意的?”她言下之意——似乎只要逊威本六世应一句肯定的答案,即使是高高在上的瓦伦王国国王,也是她追责的对象!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层意思,逊威本六世也不例外。

他顿时勃然大怒!

眉毛气得跳起,他肥厚的大手重重地一拍桌面,发出响彻整个圆形议会厅的响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的震怒,纷纷低头,不敢再直视他,生怕被迁怒。

“白魔女,你这是想向我问责?”满是恫吓的厉声质问传遍了整个议会厅。

“不。”塔那镇定自若地摇头。“我只是想继续维护瓦伦王国百年来来之不易的和平。为了彻彻底底断绝往后的后患,向您询问罢了。”

逊威本六世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死死地盯住了塔那,像是要将她一口吞掉。

这时,右相罗兹赶忙出声了。

他替被塔那咄咄逼人‘询问’之下的国王解了围。

“这件事,是我授意的。”

塔那平淡地看向罗兹,问道:“原因呢?不知道您是否清楚,因为这次人类撕毁晤兰恩协议之事,瓦伦王国五地区都出现了大大小小的魔兽入侵。人类中有死伤,数位白魔女也是伤情严重。”

回想起汀雅为她挡下的那一道伤害,塔那暗暗咬牙,只不过她的脸上还是那般平静、不露声色。

“如果您是问原因的话——”

“请诸位暂且移步练武场吧。骑士团的骑士们,将为各位演示我们王国最新掌握的技术。而这,是无论如何也要取得魔核的因由。”

右相罗兹胸有成竹地笑道。

章节目录 第73章 展示 从圆形议会厅到练武场的一路,依旧是一个个身着皇家骑士团骑士服的身影。虽说也是戒备森严,可总觉得那像是在预谋着什么。

仿佛战场上欲欲跃试、摩拳擦掌的战士。

终于,所有人都走到了练武场旁边的观望台上。虽说夜色沉沉,可凭借着四处点燃的火把,他们可以轻易地将练武场的一切收入眼中。现下,场内,一名挺拔威武的王国骑士正站于其中,那是第二皇家骑士团团长。除此之外,还有数块巨石置于场中。

待所有人站定之后,一直伴随在国王身侧的右相罗兹出声了。

“接下来,将由第二皇家骑士团团长为我们演示这项新技术的威力!”罗兹并没有详细解释,除了知情人以外,众人基本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在罗兹的示意下,场内的骑士有了行动。

他拔出了佩剑。

那把佩剑看起来并不是普通的佩剑。剑身浑黑,上面有一圈圈暗紫色的纹路。

随后,骑士拿出了一枚低阶魔兽的魔核。这枚魔核是土黄色的,圆形,应是已被加工修整过。魔核被他放入了剑身的一个凹槽中。

刹那间,暗紫色的纹路泛起了光亮!花纹也终于能看得仔细了!

上面花纹奇特,不过,一众魔女们还是立刻认了出来。那是——元素魔法的魔法阵。应该是经过重新改造和编译的,具体作用不明。

说到魔法阵。其实白魔法中需要用到魔法阵的魔法只有区区二三。仅凭阿忒亚印记便能使她们与大地女神忒莉丝祈愿交流,法阵的存在并不关键,仅是锦上添花之用。可元素魔法却是不同,许多魔法必须借由魔法阵的存在才能顺利施展。

却说这边。

认清了那纹路之后,屡屡独属于魔兽的魔息也是从剑身上传了过来。

狂暴,凶狠,嗜血。

至此,目的已经很明显了。

借助魔法阵的存在,魔核内的魔息为那柄剑提供了力量。

果如他们所料。

只见在暗紫色纹路荧光发亮的下一秒!骑士狠狠地将剑挥向场中的几块巨石!那是需要使用器具才能搬起移动的巨石,非人力可及。

‘砰——!’

一声巨响声后,练武场内泛起重重的烟灰。待灰尘散去,出现在所有人眼中的是——已经彻底粉碎成粉末的石碓。是的,粉末。仅仅是借助了魔核的力量,一道挥斩便有如此强大的效果。

一时之间,一瞬的惊愕之后,赞叹的声音四起。

“太,太强了!”

“这……这就是魔核的力量吗!”

“确实。只要有这样的力量,或许就是是普通人类也能和魔兽一战了!”

“哪怕是魔兽再度入侵,我们也未必会输啊!”

汀雅却并不对此感到乐观。

威力的确强大,这并不假。不过用石头比作魔兽实在过为牵强。哪怕是低阶魔兽,他们也不会站着原地挨打,况且,他们的防御力没有这么弱,魔兽对人类可以造成的威压和心里压迫亦没有被算上。

再加上……

汀雅看向场内骑士的目光沉了沉。

不仅仅是剑身,她在那骑士身上也感受到了浅淡的魔息。不过实在是太浅太浅了,以致不易察觉。

虽说魔核被常用于武器中增强威力和杀伤力在奥莱普顿大陆中是常见的事情。不过被广泛运用的武器中多为大型器械,不包括近身使用的武器,比如说——剑。魔息狂暴,若是脱离了控制,不仅武器和攻击方位会失控,就连操纵者,也是。

显然,这项新技术还不成熟。

在称赞与赞扬声中,身为项目主实行者的右相罗兹笑得得意。

他敛了敛神情,咳了一声过后,眼神极为挑衅地看了在场的白魔女们一眼。

“只要拥有这样的力量,比之魔兽,我们人类未必会处于下风了!这项技术不仅可以用于长剑,也同样可以运用在盾牌上面。它可以为使用者提供非凡想象的防御力!”他声音激昂,神情中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所以——即使如今晤兰恩协议已经消失,我们也完全没有必要着急去议和、修复关系。”

“人类已经忍耐了足足一百多年了!是时候让魔兽见识我们的厉害了!”

右相罗兹是一位优秀的演说家。

他声色俱到,说得眉飞色舞、激情四溢,几乎让在场全部人恨不得下一刻就拾起那强力至极的武器,冲向森林之中,把魔兽们砍得七零八落、哭天喊地!

在罗兹的煽惑怂恿之下,开始有人渐渐附和。

他们也是神情激昂,罗兹的话语像是火焰一般将他们点燃了。

“没错!把他们彻底赶出瓦伦!”

“不仅可以彻底消除来自魔兽的威胁,也可以增加我们瓦伦的实力,一举两得!”

“魔晶交易也可以成为新的市场,冒险者们以后也有路可去了!”

对此,罗兹很是满意。

暗暗与逊威本六世相望了一眼,他趁热打铁。

“那么——不知各位对放弃修复晤兰恩协议的提议,意下如何?”

在赞同声出现之前,一道反对的声音率先站出来了。

“提议驳回。”

汀雅沉声说道。此刻,她眼眸中的温柔已然全全不见了,只剩下平静。可能,还有几分冷漠。

右相罗兹笑了。

“不知这是您一个人的决定,还是所有白魔女的决定呢?”

余下四位白魔女相互对视。最终,由塔那代表众人答道——“是瓦伦王国当前在任三十三位白魔女共同的决定。”

不等右相罗兹说话,马上就有质疑声出现了。

“为什么!这明明是将魔兽从瓦伦王国肃清的最好机会!以后人们就可以不用时刻饱受魔兽的威胁了。您们为什么会拒绝这项提议?”

塔那答道:“首先,彻底肃清是不可能的,请不要把魔兽的力量想象得这么单纯,也不要觉得方才这位骑士的力量已经强大至无人能敌了。其次,百年之间,我认为没有人受过魔兽的威胁。如果不是人类主动撕毁了协议,这份和平将会一直维系下去。”

“可……怎么能够肯定以后他们也会始终安分守己、始终不攻击人类?”

“他们会的。”塔那肯定。“因为这是前任国王与瑞丹沙漠中的百年魔兽立下的约定。只要瓦伦王国境内的魔兽对人类主动发起攻击,那匹百年魔兽会负责清除犯戒者。”

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十分惊讶讶异的神色。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有人怀疑道:“您……这不会是欺骗我们的吧?”

面对质疑,塔那依旧平静。

“以大地女神忒莉丝起誓,我所说绝非虚言。”

塔那贯彻始终的冷静让所有人亢奋的情绪渐渐缓和了下来。

大部分人迟疑了。

既然晤兰恩协议的有效性可以确保,那果然是以和平为佳。不同于奥莱普顿大陆上的其它国家,瓦伦王国一直是安定稳定的国度,人们的血液里缺少热血的因子,除非被煽动,他们很少会愿意主动迎来战斗和纷争。

场面一下平静了下来。

在许多人思忖之时,见情况有些脱离控制的右相罗兹着急了,他忽然朝着驻守在此地的骑士团骑士们打了个眼色。骑士们动了,手也是微微搭在了佩剑之上。

“怎么?您这是想对我们动手吗?”

见此动静,塔那沉声质问。

一时之间,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章节目录 第74章 克制 意图被洞悉了个彻底,见已经错失了先机,右相罗兹连忙示意众人停手。之后他立刻笑着解释道:“不不不,当然不是!您误会了。我只是想知道,魔核的力量跟您们的力量比起来,有多少差距。”

他说得诚诚恳恳,仿佛刚刚意在突袭之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塔那一直平静的面容终于沉下了些许,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霾。到底,她还是没有深究下去。

“那下次麻烦您还是说清楚比较好。不然,直接动手很容易让人误会。”

“当然,当然。”

见两边谈及‘动手’,四周窃窃私语的声音响起。

“就算魔核的力量再强,也应该无法和魔女们的力量相比吧……”

“我也觉得,那可是魔法。”

“魔法的力量是无人能及的。”

这些话语随着风声流入了右相罗兹的耳内,他暗暗咬牙,是满满的不甘心。

这时,一道声音传出。

“既然是想比试的话,那让我来试试吧。”

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是克塞洛因,那位来自于北部的魔女。她的脸上挂着笑容,眼睛也眯成了两道月牙,看不清她的眸光。

“好啊!您能愿意那就再好不过了。”对魔核技术自信满满的右相罗兹连忙应答。那着急迫切的模样像是生怕白魔女们后悔了。

克塞洛因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准备下场。

“克塞。”一位魔女叫了她一声,似是希望她再思虑一下。毕竟见识过了魔核的狂暴攻击力,再加上骑士团今日本来就来意不善、手下未必会分得清轻重,她不由担心起来。

克塞洛因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忧虑,她的眼睛还是弯眯眯的,像两条缝。

“即使我不去的话,有人也坐不住了,不是吗?”克塞洛因转首看了汀雅一眼。

“既然伤势还没有彻底痊愈,就不要做剧烈运动了。所以——”

“就让我来吧。所幸,今天没有穿费事的长裙过来。”

她笑了,双眼仍是弯弯。

“跟我家那只总是不听话的使魔一样。只要打一顿,他就听话了。”最后一句是低语,没有人听见。若是让皇家骑士团的人听入了耳,恐怕是要群起而攻之。

克塞洛因已经走到了练武场中。

面对着手握有绝对杀伤力的长剑的皇家骑士团团长,她依旧是那副笑眼眯眯的模样。

“团长大人。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来自北部的魔女,克塞洛因·努特·雷。”

“曾有耳闻。很高兴见到你,北方之剑。”在火把的焰光之下,看得出来那骑士的脸色不太轻松,面容中是郑重之色。

他也曾听过有关克塞洛因的传言。在一众白魔女中,她——是最擅长使用剑的魔女。没有人知道她的剑术从何而来,尽管有一些野路子的影子,可依旧不同凡响。所以,‘北方之剑’这一个理应落于骑士头上的称呼,最终成为了这位白魔女的代名词。

“那——我们就开始吧?希望您手下留情。点到,为止。”

“当然。”纵然心有几许对这位‘北方之剑’魔女的忌惮,可第二骑士团的团长没有畏畏缩缩。

因为手中那柄浅紫色光亮浅莹的长剑,给了他足够的底气!

克塞洛因也抽出了时时佩戴于身侧的佩剑。

看起来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迅捷剑,不过,剑身上却刻下了许多印记。应该是为剑身加持了力量与速度,不像是瓦伦王国本土工匠的手艺。

练武场的火把燃烧着。

汹汹的火光照亮了骑士与魔女的面庞。一人面色严肃,另一人却是轻松,不过她常常是眯着眼的,实在是看不见她眼中的眸光了。火焰的光芒也照亮了他们所持的长剑,冷武器的森冷生硬让人觉得星星点点的战火仿佛一触即发。

气氛胶着。

观望台上的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只静静地等待着那一声‘开始——’的命令落下。

给出这一声指令的人是国王逊威本六世。

坐在观望台内最安全位置上的他,四周是数位皇家近卫骑士,如同在观看斗牛表演一般,他挥了挥肥厚的手,说道:“开始吧。”

于是。

练武场上终于有了动静。

是骑士率先动了!

仿佛面前的魔女是来自森林深处的凶狠魔兽,他毫无顾忌地挥刀斩去!阵阵黑紫色的魔息随着他挥刀的举动蔓延开来,携带着令人不安的狂暴与狠厉。凶狠的力道仿佛要将魔女一分为二!

即使把人重伤,又更甚是死亡,沉重的惩罚也不会落于骑士的身上。

意外,这不是经常有的事情吗?

挥剑之途,他的嘴角略略向上勾起。那是与他的剑柄一般森冷的光芒。

终于!

两人近了!

面对势如破竹的风行电击,克塞洛因没有选择以硬碰硬。尽管在所有人的眼中她的确是直直迎上去的!可是,被击退、甚至向后飞去的预想一幕并没有出现!两剑向撞,并不是正面,而是以稍稍偏侧的角度。

侧迎后稍稍一带,力量卸下。

四两拨千斤。

这是克塞洛因所使用的技巧。

可以碎石开浪的滔天力量被她轻轻拨走了,至于残留的余力——则是被剑身全全挡下。那一双眯成缝的眼睛似乎从不曾睁开一般。大致掂量出附魔后的实际威力后,克塞洛因笑了,同时也是开始反击了。

霎时间!

‘铛’‘铮’之音不绝于耳,那是她手中剑身落在骑士盔甲上的声音。

不似将迅捷剑挥斩出排山倒海气势的珀涅·斐那,手持轻灵的迅捷剑的克塞洛因显然是一个合格甚至优秀的使用者。

她的剑术轻巧灵敏,快捷迅速。

纵然她的体力终归难比男子。可不难看出,克塞洛因已是用剑多年,她的实战经验极为丰富,甚至比起许多一在高等武技学院毕业就留任王都的骑士们都不遑多让。

更重要的是——那镶有魔核的长剑在她面前只如同一柄普普通通的长剑一般!所有的能量、魔息,只要接触到了克塞洛因手中的长剑就会被全全压抑克制!这使得方才那狠厉的力量根本无从发挥!

未过多时,战果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75章 警惕 仅仅是僵持了片刻,在低阶魔晶的能量耗尽之前,第二骑士团团长便已落败。虽然败得并不难看,可终究,是输了。输给了拥有‘北方之剑’之称的白魔女。

克塞洛因笑了。

双眼依旧像是两条缝。

“团长大人,您连我都无法彻底击败,又怎么能去清除那些凶狠的魔兽呢?”

‘清除’二字克塞洛因说得格外重,嘲讽的意味不言而喻。

观望台上响起了阵阵的掌声,那都是献给‘北方之剑’的掌声。不过,现场的王室和贵族的脸色却是尴尬而又不悦。

被彻彻底底下了脸面,右相罗兹的神色变得难看至极。逊威本六世也是觉得颜面无光,狠狠瞪了罗兹一眼之后,他找了个借口离去了,或许是去后宫寻他的夫人们。他把议会中剩余的事项全部交于罗兹处理。

“你怎么回事?”罗兹狠狠地小声质问着已经从练武场上来的第二骑士团团长。

后者摇了摇头。

“她的剑有古怪。魔核的力量被压制了,没有能够发挥出来。”

罗兹皱眉。“那这场比试应该算不得数。”更何况,拥有‘北方之剑’之名的克塞洛因的战斗力在三十三位白魔女中也是出了名的。

正当他思量着要如何再进行一场较量之时,一道声音传了出来。

“在此,我希望骑士团能中止魔核的使用。”

是汀雅。

“这绝无可能!”

听清楚了汀雅的话语后,右相罗兹直接厉声拒绝!

“这是我们骑士团的内部事务,就算是您,是曙光之魔女,也无权管辖。”他的态度相当强硬。也是,魔核的出现将骑士团的实力——无论是攻击力又或是防御力皆生生提升了数个档位,不管是罗兹、逊威本六世,还是骑士团内部,也不会有人愿意放弃这一份来自不易的力量。

汀雅皱眉。

“您难道不清楚使用附魔近战武器对骑士们的影响吗?”她指的是因外释的魔息而导致操纵者失控一事。纵然还未发生,可这是完完全全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个问题我们会进行技术修复。”显然,罗兹清楚至极。只不过即使如此,他依旧不愿意舍弃源自于魔核的力量。

“可……”汀雅的话语没有能够说完。

她被塔那拉住了。

后者摇了摇头。

塔那的态度、罗兹的坚定神色、骑士们隐隐的不悦让汀雅明白了此刻再多的劝说也是徒劳无功。她没有再说下去了。

之后,众人返回了圆形议会厅,继续有关晤兰恩协议之事。

这一回,决策很顺利。所谓‘清除魔兽’一事被暂置,出席议会的人员也到底是更偏向白魔女一方。虽然一开始对王室的问责暂时被不可免地被放下,可其他数条关于修复协议的提项都被成功通过。

到了后半夜之时,第一次议会才堪堪落幕。

散会后,即使夜已经彻底深透了,可一众魔女们也没有回旅馆休息的打算,她们开启了‘加时场’。

在塔那的家中,她们再次围桌而坐。一盏昏昏黄黄的油灯位于木桌中央。为每人都端上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热茶,她们进入了正题。

第一个被提上案的问题就是骑士团的附魔武器。

塔那显然已经有了不少的调查。眉头紧蹙,她将现时得知的情况说了出来。

“似乎一开始是由卡里罗萨帝国传过来的。”

“我知道的也不多,顺着线索,我仅仅只能调查到几个月前从卡里罗萨教廷而来的人见过罗兹。直到十数天前,市面上出现了大量的魔核收购信息。我本来以为魔核是将被转作他国出售的,可后来顺藤摸瓜,我发现了三大骑士团才是幕后之人。至于收购魔核的目的,最近两日才得知是用于武器之上。”

“至于瑟洛芙子嗣收购一事……抱歉,我还没有头绪。黑市那边嘴合得太紧了,实在是没有能打听到什么。或许是已经重金封口了。”

听后,魔女们陷入了思考。

接着,有人问道:“如果调查无误,卡里罗萨的目的是什么?即使是有偿的,可瓦伦国力的提升对邻国的他们可没有任何好处。”

更甚说,这是养虎为患。

汀雅摇了摇头。“虽然现在看起来瓦伦的军力确实因此提升了,可这是一项还不完整的技术,后患无穷。是福是祸,还不好说。”

塔那颔首,赞同她的话语。

“先从现在的结果来看吧。因为魔核武器一事,瓦伦境内各地都出现了大小规模的魔兽入侵,有人力和财物的损失。维持了百年的唔兰恩协议也被破坏了。另外,也像汀雅所说——后患无穷。最起码,自以为掌握了超群力量的皇家骑士团和我们的关系已经开始恶化。”

“这么说来……”她略略一停顿后,才继续说道:“卡里罗萨帝国,所来不善?”

众人沉默。

打着交流为旗号、来自卡里罗萨帝国的教廷——是否,居心叵测?

“还未有确凿的证据,不能下定论。但总之,要开始提防了。各地不是已经多了许多教会吗?提醒一下所有人,更谨慎警惕一些吧。”

在场的魔女皆是认同。当回忆起近几个月来教廷神职人员们对人民的殷殷切切,她们的心中忽地多了许多不安。

总之,不能像以往那般不闻不问了。

再是讨论了一阵之后,汀雅想起了一件事情。她从布袋中取出了在国立图书馆找到的笔记本。而留有召唤恶魔方法的最尾书皮页已经被好好地隐藏了起来。

使用了魔力打开,在场的魔女们一一传阅。

不过结果,依旧不尽人意。没有人能够明白其中的深意。

“星尘回归之地……”塔那推了推眼镜,皱眉深思。思索了好一阵,她有了答案。

“可能是迪帕山谷。”

“因为地形地势的缘故,每当月隐之夜降临、繁星当空时,迪帕山谷就像一个摇篮装满了一个夜空的星星。所以在一些古籍中,迪帕山谷偶然会被称为星尘回归之地。不过这也仅仅是一个称号而已,没有更多的含义了。”

汀雅笑了笑。“可起码也已经有了一个开头。剩下的真相,希望日后可以渐渐浮出水面吧。”

“恩,是的。”

而后,直到天色微明之际,这一场‘加时场’才算是结束了。

熬了一个夜晚,魔女们纷纷从塔那家中走出。汀雅也是回了在王都的旅馆。

让她没想到的是——旅馆中同样有人熬了一夜。

还不止一人。

“这是……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76章 贼人 汀雅怔怔地看着地上两个被五花大绑的陌生男子。

是从未见过的人,他们嘴巴里被塞了毛巾,手腕脚踝也被布条牢牢实实地捆住了,像是两条毛毛虫一样匍匐在地上。大概是维持了这个姿势有好一段时间了,他们的身体僵硬至极,木地板也有了汗水印子。

汀雅望向房间内第三道身影。

是赫比尔。

他方才似乎看着窗外的黎明愣神,见白魔女到来了,他才把远眺东方的目光转了回来。

“他们是……?”没有先给二人解绑,汀雅先向赫比尔问道。

“是贼人。”他指了指右边。而右边,是梅约娜的房间。

“她如何了?”汀雅的语气有几分着急。

“没事。”他在两个贼人顺利爬窗遛进梅约娜的房间之前就把他们擒住了。

汀雅松了一口气。

随后,她俯视着地面的二人,眸光沉沉。

至于那两条像毛毛虫的贼人,他们拼命挣扎着蠕动着,脸上是惊慌之色,似乎在盼望白魔女能好心饶过他们。不过,当看到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之时,他们突然清楚了——今日,怕是不会轻轻揭过。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仔细地打量了他们几眼之后,汀雅问道。

两个终于有了说话机会的毛毛虫对视了一眼。

随后,他们搬上了早就对好的说辞。

“对……对不起!我们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是……是犯了傻才会觊觎库克小姐从国王陛下那里得到的赏赐。请您原谅我们这一次的贪婪,我们……我们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听到他们的解释,汀雅的眼眸更是沉下了几分。

“你们是做什么的?”

“呃,不……不做什么,平常就在大街上,走来走去的那种。”换言之,是游手好闲之辈,是大街上的小混混。

“你们是哪里的人?”汀雅继续问道。

“我们,我们只是王都的平民而已!”显然,毛毛虫认为只要拿出平民的身份白魔女就会对他们网开一面。

不过,这一句话就已经暴露了一切。

“是吗?只是,平民?”那双碧绿色的眼眸看向他们。温柔柔和的神色已经无影无踪了,其中的平静让毛毛虫们感到心慌意乱。

“是……是的。”不知道哪里出了错的毛毛虫们只能硬着头皮答道。

汀雅没有再出声。

不可能是平民。纵然他们身上衣物普通,布料也是常见。可那双鞋——纵然看起来与一般平民穿得皮鞋并无二样,可是鞋底却刻有了‘盖尔’的标识。盖尔是一间只于瓦伦王国露安德营业的鞋店,他们的客人,从来都不会有平民。

而见汀雅迟迟不说话,两个毛毛虫更是慌神了,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暴露,他们仍想垂死挣扎般说些什么。不过,白魔女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她头疼地看向了赫比尔。

“把他们送去审判署吧。至于罪名——”她停顿了一下后才再是说道:“行窃未遂吧。”

两个毛毛虫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过,松出的那口气在下一秒又吸入了肺腔。因为,汀雅又补了一句。

“无论是何处罚,请让审判官将他们在王都街上示众。”

示众。

王都的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犯下的罪行,也包括认识他们的人。如果他们真如他们口中所说仅仅是‘大街上走来走去的人’,那大概被示众也并无紧要,不过可惜,他们并不是。

反应过来之后,两条毛毛虫们霎时间就想嚎啕大叫,意图苦苦哀求白魔女网开一面。不过,眼疾手快的赫比尔已经重新把毛巾塞到了他们的嘴里。

在‘呜呜呜’的可怜反抗声中,汀雅依旧没有改变她的主意。

“请不要再这样。否则——”她眼眸一沉。

“我不肯定自己会不会继续追究下去。”

于是,两个毛毛虫消停了。

他们知道,她已经看穿了他们的伪装。如果白魔女选择追究下去的话,那结果——会更加不好看。

没有再挣扎,他们被赫比尔一手一个提走了,送向了王都审判署的方向。他毕竟也来过数次王都,所以自是清楚方向的。

之后。

也没有再在王都停留多久,同日,汀雅与梅约娜一行人匆匆赶回白斯兰村去了。前者是因为对自卡里罗萨帝国而来的教廷感到不安,而后者,她本来是想再多停留几日的,可听说了昨夜的两个贼人之事后,她放弃了这个打算。

因为路径不同,梅约娜和狄斯驾车返回马蒂镇向威利沙卡男爵复命。汀雅同珀涅则是继续往白斯兰村的方向驶去。

说要离别,某位骑士大人自是极度不舍不愿的,可无奈,有职责在身的他无法选择。最终,只能是内心眼泪汪汪地分别了。

返回白斯兰村的路上,看着一路眉头紧蹙的白魔女,珀涅不由低声问道:“是出了什么事情吗?这两天你都是愁眉苦脸的模样。”他眼眸中金光暗暗,尽是关心之意。

汀雅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是有些事情。”

“方便说吗?我应该还算是一个不错的聆听者。”

汀雅思忖了片刻,终归还是出声了。只不过在道出心中的担忧之前,她先是问道:“斐那先生,您……对卡里罗萨教廷是如何看待的?”

珀涅怔了一下。他望向白魔女,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坦白说,我认为那是一个虚伪的组织。”因为没有完全彻底摸清白魔女的态度,珀涅只有一句简简单单的评价。不过,也没有添油加醋,他说的是自己对卡里罗萨教廷一向的认知。“是他们做了些什么事情吗?”他问道。

“倒也没有。只是……”头疼的感觉再度袭上汀雅心头。“只是他们来到瓦伦的目的似乎并不单纯。可是,还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

——啊,终于察觉到了。

珀涅在心底笑言。

“日久便能见人心了,不是吗?”他微微笑道。那双如同天上太阳一般的眼眸,多了许多不知深意的内容。

不过,也无需‘日久’了,回到了白斯兰村后,汀雅便看清了卡里罗萨教廷的‘人心’。

章节目录 第77章 明了 因着身下驾驶的马车是从白斯兰村村民手中租借来的,所以在返回巴顿森林前,汀雅先去了村里一趟。珀涅没有随行。

“日安,曙光之魔女。许久不见啦。”马车主人向汀雅打了声招呼。

汀雅微微笑了。

“日安。我是来归还马车的,这里是之前说好的一百二十瓦托。”

马车主人接过。掂量了一下钱袋重量,再稍稍打量了一圈马车的破损程度,交收完成了。

汀雅本来是打算直接离开的。但在那之前,由于这几日一直盘踞徘徊在心头的不安,她到底还是不由皱眉多问了句。

“我不在的日子里,村子里面有发生什么吗?”

而这一问,像是干草被火星点燃了。马车主人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哎哟,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村里头可出了一桩大事。”他的神色有一点浮夸。

“什么事情?”

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怖的景象,马车主人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和胆战心惊的意味。“巴顿森林里的魔兽又袭击人了!那模样,唉,现在想一想都还是觉得让人害怕。”

汀雅一愣。

——魔兽。

据她所知,巴顿森林中的魔兽只有一匹,除了那弥拉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魔兽的存在了。怎么会突然又有魔兽袭击了?难道是从其他地区迁徙而来的魔兽?

正当她思忖之时,马车主人的话语也没有停下,他开始讲述那桩‘大事’的来龙去脉。

“就是在您离开后的三天。杉瑟尔去森林中砍伐柴火,可这时!突然有一个双眼泛着像血一样颜色的狐狸向他冲了过去!又凶又恶,像是要咬死他一样!那可不就是魔兽吗?但所幸,杉瑟尔实在是好运,他碰上了附近的神父,好不容易才保住了一命。真真是多亏了勇敢的神父啊,如果没有他,一切是如何都还不好说。”

汀雅在他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崇敬光芒。

那是信服,和仰慕。

“您确定是魔兽吗?”

“当然!那么凶狠可不就是魔兽吗?”

“嘿,您不在的时候神父还做了许多其它的大事呢。被药师们判断为绝对无法治好的病人也被他医治得健健康康,断裂的手指也长了回来。被认定是不丰收的土地也变得多产了,还有还有……”

在一路返回森林的路上,当不时和清闲的村民们提起霍普德神父的时候,汀雅总能在他们脸上看到跟马车主人一般的尊重和推崇。

明明在之前……似乎还不是这般的。可之前,又是什么之前呢?去往王都之前?魔兽入侵之前?

她心底的不安愈渐深了。

返回森林之后,她连忙寻回了这一段时间一直留在巴顿森林的艾诺卡。他本来是在跟他的白鸽小朋友一同放飞自我,是赫比尔找到了他,听说汀雅已经回来了,他老老实实地飞回了家。一见白魔女,他脑袋顶的绿色羽毛一竖,看起来兴奋至极。没有见到狄斯的他也是更加开心了。

‘咕咕咕!’

‘美丽的汀雅大人终于回来啦!明明只跟您分别了几日,艾诺卡却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那么久呢!您有给艾诺卡带礼物吗!赫比尔大人的红色耳钉好好看呀,艾诺卡也想要一个呢!’

小嘴甜如蜜饯的艾诺卡上线。

汀雅抚摸了一下他身上的羽毛。“艾诺卡,小鸽子是戴不上耳钉的。”看到一下子变得神情沮丧的小使魔,她又连忙补上一句。“但是我给你带了点小零食呢。”

‘咕咕咕!’

‘就知道美丽的汀雅对善良单纯的艾诺卡最好啦!’

给小鸽子顺了顺毛之后,汀雅去到了正题。“我在村民的口中听闻又有魔兽袭击了人类,艾诺卡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咕咕!’

‘这件事情艾诺卡也知道得不详细,那天艾诺卡正在天上晒太阳!但是……您等等!’

然后艾诺卡就飞走了。

再然后,他把居住在巴顿森林的哥科格黑熊带到了汀雅的面前。

‘这头蠢熊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哥科格黑熊是在午睡时候突然被啄醒的。听到那‘咕咕咕’声不断的狠劲,他还以为自己脑袋上的皮毛都要被啄没了。

‘日安,曙光之魔女。’

见是许久未见的白魔女,哥科格黑熊连忙问安。

“日安。”微微笑了下,心头一直被‘魔兽伤人’疑惑困惑的汀雅马上问道:“有关魔兽袭击一事,你清楚吗?”

听到她的问话,哥科格黑熊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本来是懒洋洋趴在地面的他站起了身,郑重颔首。可之后,他却摇了摇头。

‘白魔女大人,这……不是魔兽伤人。准确来说,是动物。’

“难道……又是银拉草?”

银拉草,是可以诱使普通动物发狂的浅紫色小草。哥科格黑熊就曾经中过它的道。

哥科格黑熊给了她肯定的答案。

‘是的。’

应声过后,他的语气和神情都变得愈加正容亢色。

‘请您一定要小心从卡里罗萨帝国而来的神职。他们绝对意图不轨。’

汀雅一怔。

‘经过上次银拉草的事件后,森林里的大家伙都多长了一个心眼。而就在您离开后的当天夜晚,我们发现有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偷偷溜进了巴顿森林外围。他很小心,还戴了斗篷。不过,他的样子还是被我们看清了。’

‘那正是——村子里的霍普德神父!’

‘虽然一开始我们没有明白他的意图。可三天后,在我们发现他的同一个地方,那里又长出了一株银拉草!庇尤莱狐狸被蛊惑了,所以伤害了恰巧来森林里伐木的村民。’

‘村民受了一点轻伤,可是他们却误会了庇尤莱狐狸是一匹魔兽!听村子里的小鸟们说,他们似乎正打算请镇子里骑士和士兵来森林清除魔兽。可……可这完全就是误解!’

‘请您一定要阻止他们这么做!’

哥科格黑熊越说越愤慨,‘呜吼呀嘿’的响声不绝。

汀雅皱着眉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听完了。

如果哥科格黑熊所说无误——故意种下银拉草诱使动物发狂。而霍普德神父,又恰巧成为了救星救下村民。再加上近段时间,他一直有意无意地展示自己的善意、仁慈、光明之神西弗的强大。所有的线索仿佛都能联系在一起了。

白魔女或许单纯、善良,却并不愚笨。

当所有线索明了之后,想明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那么……来自卡里罗萨教廷的神父确实是心怀叵测。就连之前哥科格黑熊被银拉草迷惑一事兴许也跟他脱不了干系!必须要尽快找到神父阻止他下一步的行动!

跟珀涅打过了招呼、知道了神父去往了马蒂镇上,汀雅急忙坐上魔法扫帚匆匆往镇子的方向赶去!

章节目录 第78章 复活 珀涅并未同行。

他也拒绝了汀雅想将赫比尔留下的好意。

“无论怎么说我也在教廷的追杀下存活了六年。请不用担心我了,带上赫比尔一块去马蒂镇上吧。还有——”

“请您注意安全。身上的伤还没有彻底痊愈,不是吗?”

难得由关心者变作了被关心者的角色,汀雅心中暖了一下。

她笑着说了句谢谢。

之后,她马不停蹄地快速往马蒂镇的位置开始行进。

比起马车,魔法扫帚自然是快了许多许多,尽管身上的伤势没有好全,她实在有几许勉强,可……到底也没有办法了。

必须要尽快找到神父!

一路在天上飞行,疾驰的扫帚刮带起了极速的风,这吹乱了她的长发,但汀雅也已经顾不上了。她碧绿色的眼眸中只有满满的不安、愤怒和急切。尽管她也不清楚找到了霍普德神父后将会是如何,或许是质问,不管怎么说,现时——他的消失已经开始让她感到惴惴不安了。

而在马蒂镇镇民的指引下,她马上寻到了霍普德神父的身影。

此刻,午后。

他正在镇子里的一户中产阶级人家中。认清了地点,汀雅发现这是马蒂镇上药店老板罗斯福的家。

兴许是罗斯福久病不愈的爷爷过世了。现下,应该是在办理丧事。

不过,门外,汀雅却听到了欢声笑语声不断地响起。

丧礼中笑言不止,喜气洋洋的气氛连屋子外头都能感受了个彻底——这不仅并非瓦伦王国的习俗,这更是一件极为失礼的事情。

门口没有接待人,所有人都聚集在了大厅之中。

走近了两步,还未进门,风便把里头的话语声带了出来。

“您可太厉害了!这种事情,哦不,是这种奇迹!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没想到光明之神的力量居然可以使死者复生!以后我们再也不需要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了!”

“可多亏了你把神父从村子里请过来,不然这一辈子我可能就再也见不到爷爷了。”

汀雅的步伐蓦然一愣,神色中是满满的难以置信。

——死者复生。

这是,怎么一回事?

躲在她防风斗篷兜帽里的艾诺卡也听见了这些话,他傻傻地冒出了一个鸽子脑袋。

‘咕咕……?!’

‘死人复活了?诈尸诈尸!好可怕!’

汀雅没有应他。一瞬的停滞过后,她忽地更加快步地朝着大厅走去!

推门。

所有人的面容都映入了她的眼帘之中。

其中有五六个是来参加丧礼的宾客,他们皆是满脸的赞叹。之外是罗斯福的一家。他的夫人、他的五个子女,神情中是感恩。一道背对着她的身影,穿着黑色的常服,身形与霍普德神父差不多,想来应该是他。除此之外,还有——罗斯福的爷爷。

他已经从棺材里边出来了。

在家人的搀扶下坐在了椅子上。

“啊,白魔女您怎么来了?”见全部人都忽然望向了大门的方向,霍普德也终于转过了身。他见到了形色匆匆赶来、现下似有些怔住的白魔女。

汀雅看向了他。

她看向了来自卡里罗萨帝国教廷的神父,霍普德·拜耳。

他依旧是那般模样。身着深黑色的常服、手持厚重的《神约纪事》,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像天空一样湛蓝色的眼睛充满了仁爱与慈祥。但汀雅知道,或许,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般简单纯粹。

“您可以向我解释一下吗?”不似往日,她的声音有几许沉。纵然面容仍是柔和的轮廓,可那亲切和善的神色已经淡薄了许多许多。

所谓解释——她也没有说清楚。究竟是现下马蒂镇上药店老板罗斯福家中发生的事情,又或是,他在白斯兰村、在巴顿森林所做过的全部事情。

霍普德并不仓惶,他极为轻松地说明了起来。

“是这样的。因为您去了王都,不在此处。所以罗斯福便请了我为他刚刚去世的爷爷为转生而祝福。不过当我来了这里后,却发现他的爷爷还未彻底步入轮回之中,所以——”霍普德一笑。“我使用了神术,让他复生,从而得以继续走完未完结的生命。”

“确实是这样的。”

罗斯福也是开始解释。“我爷爷是昨日去世的。是神父大人使用了神术,这才让他重新有了生息。”

大厅内的其他人纷纷如获至宝般地向白魔女描述他们所看到的奇迹。

“真是非常神奇。当刺眼的光芒消失了之后,罗斯福的爷爷居然真的慢慢睁开了双眼!一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神父大人是在说笑呢。”

“即使是大地女神忒莉丝也没有让死者复生的能力吧?没想到光明之神西弗竟然可以做到!”

“太神奇了!”

“一定非常难以置信吧!但如果您能看到当时的场景您一定就会相信的!”

……

……

汀雅静静看着、听着大厅中所有人说的话、他们的表情。

她没有忽视他们对霍普德的称呼已经从‘神父’变成了‘神父大人’。她默声回望向那双镜片后的湛蓝色眼睛。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汀雅说出了一句在所有人听来毫无瓜葛牵连的一句话。本来一直对待霍普德时候用的尊称‘您’也已经变作了‘你’。

霍普德笑了。

纵然心中已经明白了她所言为何,可他依旧是茫然地笑问道:“您在说什么呢?什么目的?”

‘咕咕咕咕——!’

‘你这个戴着面具的混蛋!还在装傻!’

艾诺卡已经气急败坏了,他从兜帽里面钻了出来、飞到了半空中拼命扑腾起了翅膀,那一抹绿色的羽毛已经滋滋竖起,他‘咕咕’大叫着。不过,除了汀雅、除了赫比尔,没有人能听懂他的话语。

火气上头的艾诺卡似乎已经无所畏惧了,他看起来像是想去啄神父的头发,不过,他被汀雅拦下了。

白魔女走前了几步。

她的视线从虚伪的神父身上落到了药店老板罗斯福的爷爷脸上。

青白色的脸。僵硬的动作和表情。一停一顿的话语。无神萎靡的眼神。

——尽管她也并不清楚其中是什么鬼魅在作祟。可,死人绝对没有复生。她在他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生的气息。

汀雅的眼眸微微沉下,对着霍普德,她厉声警告道:“停下你的把戏,还死者安宁。”

章节目录 第79章 安宁 霍普德笑了。

他的笑容中终于多了几分不太一样的东西。可能是已然有了撕破脸皮的打算,他那一直仁慈和蔼的笑容里,这时,有几许嘲笑。

“把戏?”

“您为什么会认为这是把戏呢?复生,这本来就位列现存于世的光明神术之中。更何况,死者已经不再是死者了,请您慎言。”不仅是神情,霍普德的话语、态度皆是有了变化。而这,再次让白魔女看清了那副和善虚伪面具之后的真相。

汀雅没有忿声质问,她碧绿色的眸光低沉依旧,如同水晶被蒙上了层层灰纱。

“即使神术的确存在。但是,这里是在瓦伦王国,信仰的神明是忒莉丝。人们一旦失去了生息,灵魂就会立刻回归大地女神的怀抱。复生一事,是无稽之谈。”

霍普德又笑了,他看上去不慌不忙。

“您可以怀疑我的神术。可若按照你所说,复活一事是不可能的,但此刻,现实复生的例子已经真真切切摆在这里了。您又该如何反驳呢?如果他不是罗斯福的爷爷,那他,又会是谁呢?”

这时,罗斯福一家已经开始有些感到不悦了。

他们本来是将白魔女以客人的身份相迎,可没想到,面对千载难遇的死者复生这一奇迹她却质疑声不断。

“曙光之魔女!”罗斯福的声音让汀雅望了过去。

“我很确定、肯定他是我的爷爷。您不能因为他面色不好、行动僵滞就把他认作不是活人!他毕竟也在棺材里躺了一夜,这些不应该都是正常的吗?更何况他能清楚记得以前发生的事情!”

罗斯福的夫人、子女们也是附和。

“是的!我相信曾祖父已经复活了!”

“不会有错,他就是曾祖父。”

不仅是罗斯福一家,就连原本是来参加丧礼而见证了奇迹发生的宾客们也是站在了霍普德一边。

“白魔女,您为什么就是执意不肯相信呢?”

“您不能因为这是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而去怀疑其他人也做不到啊!”

“不管您如何想,但起码我,我相信这是神父大人为我们瓦伦带来的奇迹和福音!”

大厅里所有人的态度让教廷的神父很满意。他又回到了笑眯眯的模样。“这样的话,您还坚持认为死者没有复生吗?”

他们对霍普德的维护让汀雅说不出话来。

她沉默着。

可艾诺卡却不甘就此沉默,他又‘咕咕咕!’地大喊大叫起来。

‘咕咕咕!’

‘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怎么可以怀疑美丽的汀雅大人!人死了就是死了,这是诈尸!这是欺骗!这是把戏!你们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你们彻彻底底被人愚弄了,蠢货!’

依旧没有任何人可以听懂一只鸽子的话语,他们只觉得白魔女的使魔令人烦厌极了。而且罗斯福的爷爷似乎也被这畅叫扬疾的叫声惊扰到了,他皱起了眉头,看上去是头疼至极。

“快把这讨厌的鸽子赶出去!”

‘咕咕!’

‘愚蠢的人类还要赶走我!艾诺卡大人才不走!蠢货!笨蛋!’

他飞上了高空,得意洋洋地嘲笑着无法碰触自己的人们。

可这时,一道声音传来。

平静,可却隐隐携着几丝不被人理解和信任时候的痛苦。

“艾诺卡,走吧。”

是汀雅。

她知道自己再留下来作无谓的纠缠已经没有用了。这些大厅中的镇民们已经彻彻底底相信了所谓的死者复生。哪怕就算真的心有丝丝怀疑,他们也会下意识地忽略。

——复活。

——不死。

这是令所有人都渴望不已的力量。他们或许寄望着有一天,当自己面临死亡威胁的时候,也可以如罗斯福的爷爷一般被来自卡里罗萨的神职人员救起。所以,无论她说再多,解释再多,也不会有人愿意相信。

汀雅看向罗斯福爷爷的目光沉了沉。

无疑,那已然是一副行尸走肉。他身上已经完完全全没有生的气息了,只有死亡、腐朽与凋零。兴许罗斯福爷爷的灵魂仍附在躯体之上,可那并不是真正的复活,这只是消耗着自己灵魂的力量来换取在世间片刻的残存。

之后,白魔女离去了,只留那一厅的人继续歌颂将奇迹现世的神父,继续庆祝着死者的归来。

整整一个下午、一个夜晚的时间,汀雅都把自己锁在了小河旅馆的房间里。艾诺卡知道她正苦恼着,所以他也没有再‘咕咕咕咕’了,只安静地陪伴在白魔女的身旁。至于赫比尔,也是同样。

思索了许久许久,汀雅终于有了决定。

不管如何,她要想办法还死者一份安宁。

夜深了。

“艾诺卡,你在这里等我,不要去找教廷的神职人员,就留在这里,知道了吗?”

尽管不清楚白魔女要去做什么,可艾诺卡的脑袋点了点。他也想跟去,可是,仅仅是小动物的他无法像赫比尔大人那样为她提供力量。

‘咕咕!’

‘知道啦!艾诺卡就在这里等您回来。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真听话。”汀雅勉强笑了下。

随后,她看向了赫比尔。

“拜托你了。”

后者颔首,随后,他弯腰将白魔女抱于怀中。客房的窗户打开了,他们的身影极快便在夜色之中消失不见了。见只剩下暗夜沉沉的天空,艾诺卡在心中默默祈祷起来。

‘咕咕……’

‘愿善良的忒莉丝能保佑我家美丽的汀雅大人……’

至于汀雅,她此行的目的地正是——罗斯福家中。

不能让罗斯福爷爷的灵魂一直在躯壳上面停留。如果灵魂之力耗尽前没有回归忒莉丝的怀抱,那么他就会永永远远消散于人世之间,无法再入轮回。比起人类躯体失去生息的死亡,这才是——真正的死亡。

如果肯定了罗斯福爷爷不是自愿留在人世之间,她会尽力让他解脱。虽然不清楚霍普德使用了如何方法,可白魔法中的‘转生’应该可以中止这可笑的一切。

思量之中,趁着夜色深沉,抱着汀雅的赫比尔在民房顶上快速地移动着。

没有过多久,他们再度回到了午后来过的宅邸。

现下,罗斯福家中已经没有任何灯火了。谨慎警惕地寻去,汀雅终于找到了躺在床上、仍然睁着双眼愣愣看着天花板的罗斯福爷爷。

章节目录 第80章 解脱 如同一具无法瞑目的死尸一般,罗斯福爷爷就这么直直地死盯着天花板。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动过。他的面色依旧如下午那般铁青,充满了死气。

大抵是对本以为已经死亡且也已然躺了一夜棺材的老人有几许不明情绪,没有人守在这里。不过即使守于此处,大概无需多久就会被那一动不动的无神双眼给吓走了。

汀雅与赫比尔悄悄从窗户进去了。

窗子紧闭,可未落锁。吱呀一声后,他们落了地。

“罗斯福爷爷。”汀雅走到了形如尸体的老人身边,轻轻唤了一声。

死气沉沉的双眼终于不再只注视天花板了,停顿了一下后,他艰巨地扭动着僵硬的脖颈,看向了来人。

“曙光之……魔女。”

他认得她。

仿佛见到了救星,罗斯福爷爷的脸上顿时流露出乞求的神色,他松垂的眼皮、面颊因激动而微微抖动了起来,颤抖的声音从他苍白的嘴唇发出。

“我,快要死了。请您,救救……我。”

“您……已经死了。”语气中有不忍。

不过,罗斯福爷爷对此也似乎早有察觉了。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可是,我被困在这里了,出不去。我想出去……可是出不去。那些铁链把我捆住了,我必须留在,这里。”他的声音一顿一顿,听起来极为艰难。

听到罗斯福爷爷的话,汀雅愣了一下。

“您被捆住了?”

“……对。”

“您可以向我描述一下是什么情况吗?”

“有铁链……他们将我留在了,身体里。”

“什么样子的铁链?”

“不……不知道。他们好重,好重。我动不了了,好痛苦。”

汀雅沉下眼眸思量着。

显然,罗斯福爷爷并没有真正的复活,他的灵魂被囚禁在了这具已经长出了尸斑的尸体里,可她实在是不清楚霍普德用了如何方法将老人困住。

“我试着让您解脱,好吗?”

“好,好……谢谢您。请您救救我吧……”没有想要在人间继续苟延残喘的意思,罗斯福爷爷应得相当爽快,他的表情中写满了对解脱的向往和欣喜。

汀雅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她看了赫比尔一眼。后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紧紧地守住门窗,不让外人干扰她。

祝福篇章,第五节‘转生’。

为失去声息的幽魂指引回归大地女神忒莉丝怀抱的道路。为失去生命的生灵送上来世转生轮回的祝福。

死亡的挽歌在这不大的房间中轻声响起了。

‘Kandusikkertoggnidningsfrit,ogikkeflerestopvejen,hvorderer?nderaf.’

愿你平安顺利地回归忒莉丝的怀抱,不要在路上多作停留,那里有食灵的阴鬼。

‘Dereringengrundtilat,skalduminstemme,vildetdigtilatseverdenssmukkeste,slagsafjorden.’

无需害怕,请你跟从我的声音,它会带引你去见世间最美丽、善良的大地女神。

‘Kandulykkeligiefterlivet,friforlidelse,stedsegr?nnefirearstider.’

愿你来世幸福美满,远离苦难,四季常青。

没有任何如同光明神术那般夸张耀目、仿佛要让众生一切皆匍匐在地的表现方式,白魔法‘转生’听起来只像是幽美的歌谣。

不过,它是有成效的。浅唱浅吟的歌声之中,罗斯福爷爷一点一点解脱了,原本痛苦挣扎的脸上有安宁的神色逐渐浮现。嘴角,也有一抹极为浅淡的笑容残留。

“谢谢您……善良的白魔女。”这是他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之后,他彻彻底底失去了生息,重新落入死亡的怀抱。

见死者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安宁,歌声停下了,白魔女松了一口气。

——这样就好了。灵魂已经有了归处,霍普德不可能再故技重施,想来明日一早待人发现后,便能顺利下葬了。

汀雅望向了使魔。

“我们走吧。”她笑了笑,神情中是如释重负。

“恩。”

于是,天亮之前,汀雅离开了罗斯福的家中,回到了小河旅馆。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清晨。

白魔女所居住的旅店外,来了不少镇上的骑士。

虽说是清晨,许多人还未起身,可这般难得一见的严肃阵势还是吸引了许多人的视线。早起准备劳动的人们看着这两列身着威利沙卡男爵家的骑士先后进入小河旅馆里。当然,狄斯不在其内。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看起来好严肃,难道是要抓犯人?”

“不会吧,马蒂镇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镇,会出什么罪大恶极的犯人呢?”

“你忘了吗,之前在卡里罗萨教廷的那个恐怖命案……”

在围观人民的议论声中,为首的骑士已经来到了白魔女居住的屋子外头。小河旅馆的老板双眼中满是狐疑的目光。

“她就住在这里,可是……你们确定吗?她可是曙光之魔女啊……”

“我很确定,感谢你的带路。”骑士答得平淡冷静。

随后,他敲了敲不新的木门。‘咚咚咚咚’的声音响起。

“魔女,请您开一下门。”

未过多时,门就被打开了。望着屋子外这一群捉拿犯人一般架势的骑士,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而艾诺卡也是因为见到了这么多气势汹汹的持剑骑士,连忙躲进了汀雅斗篷的兜帽里头,默不作声了。

“你们……有什么事吗?”

在为首骑士回答她的话前,一道身影在他身后窜了出来。

“你还在装什么!杀人犯——!!”

正是罗斯福。

他喊得极大声,就算不在这一层的围观者也都听见了。

像是点燃了一屋子的烟花炮竹,议论的声音不绝于耳。

“杀人犯?他说白魔女是,杀人犯?!”

“喂喂喂,这开玩笑的吧。”

“没有证据的话这可是污蔑啊!”

这时,被认为是杀人犯的汀雅也是终于反应了过来。罗斯福所说之事应当是他爷爷的事情。她眉头紧蹙。“你的爷爷是因病而故,并非被我所杀。”

罗斯福更加气急败坏了。他前半光秃秃的脑门油得发亮,手指还极为失礼地指着汀雅的脸,一副暴跳如雷的模样。

“你还狡辩还狡辩!昨天下午我爷爷明明已经复活了,可你偏要说没有。一定是你趁着昨夜无人守夜,深夜潜入杀了他。除了你之外,谁还会杀死我的爷爷!”

之后,看到了汀雅身后的赫比尔,他愈加愤怒了。

“即使你没有动手,也绝对是你让使魔去杀了他!绝对是!”

“伤害那个好不容易活过来的可怜老人也就算了!你为什么还要放火?是想把我罗斯福一家全部烧死是吗?没想到你竟可以狠毒如斯!”

汀雅怔住。

——放火?

章节目录 第81章 关押 这边的消息也传入了马蒂镇上教廷中人的耳里。

“神父,罗斯福的爷爷已经在昨夜死了。尸体上有伤痕,家中还被人纵了火。”

霍普德推了推鼻架上的金丝边框眼镜,神色有不少意外。

“你们做的?”

“不是。”

霍普德默声思量了片刻,随后笑道:“既然有人替我们动手,死了也是正好。反正拘灵术也维持不了多久。”

“现在罗斯福认为是白魔女动的手。”

“那就更好不过了。”他笑着说道。

回到小河旅馆。

让已经因愤怒而失去理智的罗斯福退到后边,为首的骑士出声了。

“魔女,请跟我们走一趟吧。现在您不仅有动机,现场还有物证。”尽管就连这骑士心中也是有不少疑虑和难以置信,可动机和证据都是真实存在的,他们不能因为对方是所有人眼中善良的白魔女而省略应有的程序——身为嫌疑犯,理应被收押控制、待审。

“……物证?”汀雅皱眉。

骑士颔首。“是的。在罗斯福家残存的灰烬里发现了一个‘玫瑰与裁缝剪’的衣服标识,我们怀疑是老人从嫌疑犯身上扯下的。您与您的使魔身上的衣服都有这个标识,对吧?”

汀雅怔了一下。

“没错,可是……我们的衣服并没有破损,这很明显是陷害。”

“是不是陷害要等调查过后才清楚。主要是您拥有杀害老人的动机,这一点是最关键的。”

“动机……?”

“有目击证人作证您昨日下午前往了罗斯福家中,并与他们不欢而散。”

“……”

汀雅无法回应。

不欢而散是事实。

她没有放弃,继续解释道:“或许,你们可以去确认老人的死亡时间。我很确定是在昨夜之前。”

不过,这一条也行不通了。

“因为火灾的缘故,老人的遗体有一定程度的损伤。死亡时间的确认还需要一段时间校验。所以……还是先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骑士的态度和语气都很客气。一来是觉得白魔女不可能做出这种杀人纵火的可怕事情,二来,则是因为他们知道——即使他们动粗,只要对方不愿意,他们就不可能带走她。

最终。

一阵沉默与僵持之后。

汀雅还是答应了。

“我可以跟你们走。但在那之前,可以让我去案发现场看一遍吗?”

听到她的话语,骑士后面的罗斯福大叫出声了,纵然已经被人拉住了,可他依旧愤恨地疯狂挥舞着手脚。“绝对不可以!我不允许这个恶毒的魔女进入我的家宅!说不好她是要销毁证据!”

为首骑士无奈地看向汀雅。

后者一声叹息。

“我明白了,我们直接走吧。”

骑士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感谢您的配合。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调查真相,还您一个清白。”

“谢谢。”她勉强笑着应了句。

按照程序,身为嫌疑犯的汀雅被关了起来。尽管是最好的牢房,吃食条件也没有克扣,不过——白魔女被关押,这大概还是今年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了。

听到风声,许多人都赶了过来探望她。狄斯、茉伊拉、裁缝店的老板莎林……他们都说了许多安慰的话语,也承诺一定要找出真相,还她清白。

好不容易落得独自一人之时,坐于阴影处,身下垫着干稻、后背轻轻倚靠于牢房里头的冰冷石壁,思绪因此清明不少的汀雅认真仔细地思索起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是谁陷害了她。

罗斯福爷爷去世的房间不仅被人纵了火,还留下了一个衣服的标识。虽说这并不能成为决定性的证据,可起码,这也是一个物证,一个可以将她送进牢房的理由。能在她送走老人之后当夜直接动手,可见真凶十分留意她或是罗斯福家中的情况。

不管怎么想——霍普德神父的嫌疑都似乎是最大的。

可是,没有证据。他的动机又是什么?挑拨她与罗斯福家的关系?这如何能使卡里罗萨教廷得益?

但无论如何都可以确定了。

——不管陷害一事是否由他所为,从银拉草,从拘禁死人的魂魄,从提供不完善的武器附魔技术,从瓦伦王国各地的教廷神职都在想方设法笼络民心几事来看,他们居心叵测。

必须,要有所行动了。

几番思量之后,汀雅有了决定。

——要求王国将合法入境的神职人员驱逐出境。

汀雅动用了白魔法天空篇章的‘传音’。这是当初加西娅求援时候使用过的白魔法。借助大地女神忒莉丝的力量,她可以将自己的话语传递给所有阿忒亚印记的持有者。当然,也仅仅限于她们。

这不是简单的魔法,对魔力的消耗不小。

可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要在卡里罗萨教廷的阴谋得逞之前,将他们赶出这一片土地!

思绪沉定,汀雅的声音响起。

有几许缥缈的虚无,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轻纱薄雾。她的声音顺着轻柔的风,穿过了遥远的时间与空间,传递给了瓦伦王国中的每一位白魔女。

“这里是汀雅·白斯兰·利森。”

“以包藏祸心为由,请王都以及各地的魔女向王国、向当地提出将卡里罗萨教廷神职人员全数驱逐出境的议项。他们的宽容、仁慈别有目的,请诸位——小心为上。”

话语落下。

‘传音’结束。

仅仅是几句话却消耗了她接近一半的魔力。

她的额上留下了不少汗水,面色也是苍白,腹部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着。

‘咕咕咕咕!’

‘汀雅大人您还好吗!需不需要艾诺卡去找肉丸子魔女过来!’

见她虚弱且扶着墙壁不停大口喘息的模样,艾诺卡着急地咕咕大叫。而他口中的肉丸子魔女,是茉伊拉。

“……不用。”汀雅勉强笑了下。“我休息一阵就好。”

‘咕咕!’

‘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有健康的身体艾诺卡才能跟您一起去打倒那些人面兽心的大坏蛋!’

“恩。我知道的。”

而正当白魔女被关押在马蒂镇上的牢房之时,马蒂镇里……却是风云四起。

对于白魔女来说,这是极为极为糟糕的局面。若是提前知道如此,汀雅大概在当初就不会答应骑士进入监狱那么爽快了。

章节目录 第82章 谣言 一切都传开了。

不仅是来自卡里罗萨帝国的神父拥有让人起死回生的能力,也更是有关白魔女的谣言。谣言是可怕的,不单单是由于它流通传播的速度,也更是因为人们为了更引人注目时的添油加醋。

真相?

事实?

中伤?

对把流言蜚语当作茶余饭后谈资的人们来说,这些都并不是最重要的。所以,越来越多可怕、远离本质的议论在马蒂镇上响起。尽管人们自己也都是半信半疑,可终究,那些话语还是脱口而出了。

“你听说过了吗?那个叫霍普德的神父让罗斯福的爷爷起死回生了!”

“我知道我知道!听说那天的场面可惊心动魄了!就像是神迹降临一样。话说……我还听到白斯兰村的曙光之魔女被关进大牢里边啦。这是真的假的呀?”

“是真的,好像……因为她将复活的罗斯福爷爷杀死一事!”

“哇!白魔女也会做出杀人这种可怕的事情啊!”

“表面上是一个样,心底又是另一个样。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说不好……之前发生在镇上的凶杀案也跟她有关。”

“这可不能乱说……”

“嘿,人人都这么说了。”

……

……

这些信息,全数由可以从窗户飞出去的艾诺卡带了回来。

‘咕咕咕!’

‘艾诺卡要去把这些乱嚼舌根的愚蠢人类全部啄成秃头!’

——啄成秃头已经是小白鸽艾诺卡可以做到最能伤害人类的事情了。

艾诺卡咕咕咕叫得愤慨不已,头顶的一戳绿毛又变作了避雷针一般,其中的恼火显而易见。

可汀雅却是没有说话,与不常常开口的赫比尔一样,她沉默着。

疯狂流传的谣言很快传进了马蒂镇的拥有者威利沙卡的男爵耳里。此刻,他正在会客室内与来自卡里罗萨教廷的神父霍普德饮茶。也是听说过了他让人起死回生的能力,男爵才赶忙决定与他见上一面。

而骑士们对于镇上谣言的汇报使霍普德大惊失色。

“这可是对白魔女的侮辱,需要赶快压下去才行。”

威利沙卡男爵采纳了他的建议。

但是,谣言压得下去吗?

尽管明面上人们已经不再谈论了,可暗地里,它们还是如同拉不上闸的洪水一般疯狂四处流窜着。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所谓‘调查罗斯福爷爷死去的真相’一事像是被重石沉了底,再无声息。除了那些真真正正想还白魔女一个清白的人们在拼命努力之外,负责此事的威利沙卡骑士们都没有大的动作和进展。

在这样的境况之下,谣言愈演愈烈。

“啊,那件事情原来跟白魔女有关吗?”

“真……真的?没想到在善良的面孔下居然是这样歹毒的心肠,好可怕。”

“只有光明之神西弗才是真正善良的神明啊!”

……

……

不仅仅是马蒂镇上,在全瓦伦王国,类似的言论兴起不断。三人成虎,就算一开始不信,可听多了、说多了,连造谣者自己,都觉得这些是真相了。更雪上加霜的是——驱逐卡里罗萨教廷的提项,被王室驳回了。而面对已经在全瓦伦发酵的风言风语,他们也没有采取任何有效的行动,只随其放任自流。

一句一句流言风语像是鲸吞蚕食一般袭向了瓦伦王国的三十三位白魔女。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之前就埋下的种子。

外面人们的言论让狄斯觉得难受至极,他既生气又愤慨,纵然他也尽力按捺下内心不断涌出的愤怒向街谈巷议的人们解释,而他们也会‘哦哦,原来是这样……’回应,可是狄斯也清楚知道——没有用。

徒劳无功。

小小的水流之力如何能与河海相抗?

即使在这一秒,他们闭嘴了。可下一秒,交谈议论的声音还是会再度响起。

这造成了一个相当严重的后果。

——人们对大地女神忒莉丝的信仰渐渐淡去。

这更使得她的信徒,阿忒亚印记的持有者、忒莉丝的代言人失去了不少力量。

这一边,当狄斯在为真相疲于奔命之时,他也努力去安慰牢狱中的白魔女。他觉得她大概已经知晓了这让人心寒的一切。

“汀雅,你……还好吗?”望着里面的身影,狄斯低低开口了。

见他来了,汀雅放下了手中的书籍。至于赫比尔,他依旧是坐于一侧,轻合双眼,看上去像在沉眠却又不是。

“还好呀。你不用担心,我在这里的一切都很好。”明明被监禁的人是她,可她却反过来开始安慰某位看起来难过至极而又欲言又止的骑士。

狄斯没有说更多的话了。

他只是默默看着身形又瘦弱了几许,眼底乌青黯黯的白魔女。

汀雅只好起身,走到了他的身前,扬起了一个希望他能放下心的笑容。“真的没有关系。我不要紧。狄斯有时间的话,替我去看看茉伊拉吧。就算她一直是笑眯眯的样子,也请帮我安慰她。”

被关押的白魔女清楚外面发生的所有事情。

原本残存在狄斯心中的一丝侥幸烟消云散了。

“他……他们只是一时迷了心窍才会说出那么过分的话。当然!有很多很多人也像我一样、像莎林和艾米希一样,永远相信你!”

“我知道。”

狄斯看到白魔女又笑了笑。

可是那笑容,跟往日不太一样。

勉强勾起的嘴角,有黯然,有沮丧,有失落。碧绿色的眼眸也是暗淡了几分。

白魔女也是人类。她们每一个每一个都拥有所有普通人类可能怀有的全部情绪。面对误解和伤害,无论是谁,也做不到淡然释怀、轻松以待。

——不可能不会感到难过。

从汀雅的微笑之中,狄斯读懂了这件事。于是,他在牢房呆了比往常更长的时间,以笨拙的方式想要让她忘怀心中所有的不痛快。哪怕只有一点点都好,他也想去驱散笼罩住那一抹本如同曙光般的碧绿色的阴霾。

当夜。

马蒂镇上,夜深人静,在所有人安眠之际,镇子上的一个角落传来了低语声。那声音有几许熟悉。他像是在与人对话,可他四周却仅仅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而在第二日的午后,汀雅终于被从牢房里面放了出来。

不是因为有关罗斯福爷爷一事终于真相大白、白魔女被洗脱了嫌疑,而是因为——

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83章 瘟疫 又是一个看似寻常的夜晚过后,清晨,人们从家中走了出来、准备为新的一天开始劳碌奔波。可这时,一声从街上传来的惊叫声却打破了跟以往相同的起始。

顺着喊声,人们匆匆忙忙地赶了过去。

入目,是两具流浪汉的尸体。应该是死了有一段时间了,不少蚊虫苍蝇在他们身边飞来飞去,还有隐隐的恶臭传了出来。

他们死得并不普通。

尽管身上没有任何利器所伤的痕迹,可是——从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可以看到,那全是红色紫色黑色的点点疱疹脓疱,有些形成了疖、痈。看上去密密麻麻一片满是,像生存在暗处的恶心蛆虫。

见过两幅尸体的惨状之后,人们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紧接着,是疯狂地逃离!哪怕是只有一秒,他们也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停留了。

至于原因——

“是瘟疫!!”

“瘟疫来了啊!”

瘟疫来了。

来得相当仓惶匆促,没有一星半点的预兆。在一个与常无异的夜晚之后,它突然降临到了马蒂镇的这一片土地上。

身为马蒂镇的领主威利沙卡男爵已经撤离出了这一片死亡区域。三分之二的骑士随他而行,三分之一的骑士则是留了下来。一为协助医师药师解决突如其来的瘟疫,二来——为了封锁马蒂镇,不让这无形的杀手蔓延出去。

白魔女被放了出来。

可她的出现也并不能立刻解决这恐怖的光景。如果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无论是白魔法又或是光明神术的‘治愈’,也只能是延迟死亡来临的时间罢了。

除了贵族们已经撤离了以外,教廷的神职人员也是全数跟随他走了。这件事不是他们的手笔,如果留下来的话,他们也将面临失去生命的危险。

等到汀雅重新得到自由、走出小小的牢房之时,马蒂镇上已经有五十七人被确认为死亡了。镇口也已经被封锁,许进不许出,只要迈出马蒂镇地界外一步,便会被留下的骑士毫不留情地关押起来。

现下,马蒂镇现存人口四千,全是平民。

还未被瘟疫感染的人们留在了自己家中,他们紧紧地封锁住了门窗、拉上了窗帘,一步不敢迈出去,只敢从窗帘的缝隙间观察每一刻的情况。而已经发现身体出现异常的人们挣脱了骑士们的控制、从分离区偷偷溜了出来,他们匍匐在牢房之外,哭天喊地。

“曙光之魔女,请您救救我们吧!”

“整个镇上只有您才可以救我们了!”

被关押了许久的汀雅终于见到外头的太阳了,也看到了这些身体上已经长了脓疱的人们。她没有忘记从艾诺卡口中听来的谣言,她甚至可以想象几天之中他们交头接耳时候的眉飞色舞。

但到底,面对这一声一声痛苦绝望的哀求,她还是应了。

“我会尽力。”

比起早早就逃离了马蒂镇的威利沙卡男爵和教廷神职,她选择了留下。

整个马蒂镇都像被阴霾笼罩住了一般,尽管午后的太阳仍然是炎热火辣,可镇子中每一个人的心却像冰块一般那么寒冷冰凉,犹如一直被浸泡在了冰水里头。

——他们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看到明天的日光。

镇子被划分成了三个区域。

未感染区,感染区,重症区。

经过清算,四千人中有五分之四的人还未出现瘟疫症状,不排除是处于潜伏期,而剩下的人已经确诊又或是——正在等待死亡。仿佛在每一个分钟每一个小时,都有人死去。哭喊和哀嚎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马蒂镇。

茉伊拉没有随着威利沙卡男爵离开。也因此,宠爱和担心茉伊拉的父母皆是留了下来。纵然不是贵族,可他们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在一开始的时候想离开马蒂镇完全不是难事。可因为唯一的女儿,虽说心中恐惧,他们依然留了下来。

狄斯也是同样。

汀雅还在这里,他不可能走。

“先带我去重症区看看吧。”汀雅向狄斯说道。

狄斯却是迟疑。

“……去感染区就足够了吧。”重症区已经被牢牢封锁了,因为被感染的风险实在太大了。虽然守在重症区的骑士还没有出现瘟疫的症状,可他并不想让她冒这个险。

艾诺卡也是第一次对骑士的看法抱有相同意见。

‘咕咕咕!’

‘重症区太危险了!您可千万不能去呀!冷静!冷静!’

“走吧。”白魔女却是坚持。

一旦坚定了,没有人能拗得过她。

狄斯无奈,只好放弃了心中的打算。

重症区的位置被安排在了马蒂镇靠近边界的一个广场里,所有人不允许在附近徘徊。这里本来是用作平日庆典时候的庆祝场地或者舞会场所,可此刻,它被拉上了警戒线、架起了大棚,里面躺着的是一个又一个步步走向死亡的镇民们。

往日的欢声笑语已经无影无踪了,这里,甚至连哀嚎哭泣声都听不到了——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动弹了。

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寂静。

比起‘重症区’一名,可能‘死亡区’要更为恰当。因为当进入到此处,便基本与存活二字彻底隔绝了。

大约有两百人左右,他们像死尸一样,一具一具陈列在地上、几乎铺满了整个广场,如果不是微弱的声息,那便与真真正正的尸体无二了。随着时间的推移,重症区的面积在一点一点扩大。

在这里,他们看到了茉伊拉。

没有顾忌被传染的风险,她正努力地为渐渐失去声息的镇民们使用白魔法。茉伊拉跪坐在地上,祷词的声音不断响起。她的额头上满是汗水,看起来已经很是疲惫了。

不过。

生气笼聚的速度永远无法超越死气汇集的速度。

不管她怎么努力也好,都始终像是在作无用功,她无法改变身前的病人正在一点一点远离世间的事实。茉伊拉没有放弃,可是,饱受瘟疫折磨的病患已经放弃了。

她知道自己坚持不下去了,她仿佛已经听到了死亡的丧钟敲响。

看着还在努力为她会使用着‘治愈’的白魔女,躺在地上的病患努力用上了身体的最后一丝气力,她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希望白魔女不要再白费力气了。

虚弱无力的嗓音从病患的嘴中响起。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勉强地扬起了微笑。

“……谢谢。”

“谢谢,你愿意留下。”

“还有……对不起。”

话音落下,生息停止。

一条鲜活的生命死去。

没有人知道,她为了什么而道歉。

章节目录 第84章 尸体 茉伊拉哭了。

像一个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一切而无能为力的孩子。她上气不接下气,哭声在这一片死寂的空间里格外突出。再加上全副武装上的白色隔离衣,这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哭泣的白肉丸子,这很滑稽。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笑得出来。

“茉伊拉。”

汀雅和狄斯走到了她的身后。

听到熟悉的声音,茉伊拉转过了身子。她仰首,看到了那一双碧绿色的眼睛。此刻,那其中也是充满了沉痛与悲伤,泛着泪光,但没有落下来。

“汀雅,我救不了他们。”茉伊拉大声哭道。

尽管她已经竭尽全力向大地女神祈祷、连续不停地使用‘治愈’了,可是,她还是没有办法救下任何一个人。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离开人间。她已经不为这几天谣言纷纷的事情生气了,在这个时候,她只盼望着他们能够活下去。

一旁的狄斯抓了抓头后安慰道:“茉伊拉,这是瘟疫。你……不必太自责。”

“这不是你的错。”

汀雅也是沉声说道。

茉伊拉摇头。

“不……是我的错。如果我能再努力一点练习白魔法,他们说不定就可以活下来了。就算……只有一个人也好。明明只要我再努力一点……他们就可以活下来了。”双眼中是止不住的泪水,她悲伤地呢喃。

虽然汀雅心中也是同样的难过,可她没有再安慰她。

“茉伊拉,站起来。”

她说。

“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灾难,还没有结束。”

“茉伊拉,把你知道的关于瘟疫的一切,全部告诉我。”

之后。

他们三人离开了重症区,脱下了将四肢和身体包得牢牢实实的隔离衣。

茉伊拉看起来已经从死亡的阴霾中走出了几分、振作不少了,她开始把对瘟疫了解的一切说了出来。

“第一个因为瘟疫死亡的病例是在今天早上出现的,是一个流浪汉。非常突然,这几日没有任何预兆,瘟疫突然就降临了。随后威利沙卡男爵很快就带着教廷的神职人员们离开了,留下的骑士封锁了马蒂镇。但我估计还是有几百位镇民在封锁之前离开了这里。”

换言之,这从天而降的瘟疫很有可能随着外撤的居民散播到他地。

“至于症状。我觉得可以分成三个阶段。”

“起疹,扩散,然后……”

“死亡。”

茉伊拉咬了咬唇,忍下了即将掉落的泪水。“潜伏时间暂时不清楚。发病之后到死亡的时间……因人而异。”

汀雅皱眉。“因人而异?是根据体质吗?”

“不是的,没有特别的规律。即使是身强体壮的劳动者,他们有些还会比老人妇女更先死去。”茉伊拉再次抬眸看向她,眼神中充满了依赖和急切。“汀雅,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现在——”

仔细思量了一下,随后汀雅说道:“你跟空闲的骑士去把药材收集起来。”

“那……你呢?”

“我先去看看尸体。”

“不行!”

‘咕咕咕!’

‘不行不行!’

还未等茉伊拉回应,艾诺卡和狄斯直接出声反对。

——绝对不行!

两个负责搬动尸体的骑士已经接连染上了瘟疫。接触死者绝对会有更多被传染的风险。

汀雅先是看向了艾诺卡。“等会我写一封信,艾诺卡你替我送给最近的魔女,好吗?”她现下的魔力已经没有办法支撑她再使用一次‘传音’了。要尽快将瘟疫出现的消息传遍全国,让所有人都做好准备。

‘咕咕……’

‘艾诺卡不想去,艾诺卡想留在这里陪您……让赫比尔大人去吧!’

汀雅笑着摸了摸他的羽毛。

“听话,好吗?我有其他事情吩咐赫比尔做。”

最终,艾诺卡还是答应了白魔女的嘱托。红色的爪子衔着信件,他扑腾着小翅膀拼命往最近有白魔女驻扎的村落飞去。至于留下的魔兽——“赫比尔,你去镇口守着。无论是谁要出去,你都不能让他们离开。”

“所有人?”

“对,所有人。不管是谁。”

“知道了。”下一秒,赫比尔消失在了原地,他往马蒂镇的镇口赶去。

最后,汀雅看向了狄斯,那目光中是说一不二的坚持与固执。

骑士怎么可能拗得过她?

“啊啊啊,我知道了!去就是了!但你一定要穿好隔离服!”

汀雅浅浅地笑了笑。“谢谢,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狄斯你……”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我跟你一起去!”

“可是……”

“一起!”

终究,他们还是一起去了。

因瘟疫而死去的人们被暂放在靠近马蒂镇边界的广场周围的一个空置的房子里。同样也是一排排一列列,不过比起广场,这里显然要更拥挤了许多,尸体手并手放着,数字上大概已经接近一百了。

每过一会,就会有一具新的尸体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汀雅掀起了铺盖在他们身上的白布。

每个人的死相都差不多。无论是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他们身上皆有大块大块的红黑紫色的疹子,部分位置的血痂脓包溃烂了,看起来令人恶心作呕。四季如春的瓦伦依旧和暖,而这般的天气——让时间久一些的尸体开始发出阵阵臭味了。

不仅如此,在这不大的房间里头还有许多许多蚊虫。它们会把细菌带到别的地方。不仅是人身上,还有动物。

仔细地看过了一遍之后,汀雅闭了闭眼睛,沉默了片刻,她终于狠下了心般地出声了。

“烧掉吧。”

狄斯愣了下。

瓦伦王国是实行土葬的国家,人们相信只有完整地被埋入土壤才能顺利地回归忒莉丝的怀抱、轮回转生。所以对于火葬、死后被烧成灰烬一事能接受的人并不是太多。如果被知道了……一定会引起不小的回响和抵触,甚至,是剧烈的反抗。

哪怕,是在当下瘟疫的特殊时刻。

狄斯觉得汀雅不可能不知道这种后果,为了确认,他还是再问了一遍。

“把尸体……都烧掉,是吗?”

章节目录 第85章 焚烧 “恩。”

汀雅微微点头,看起来是已然立下了坚定的决心。“不能埋、不能放,只能烧掉了。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的话,情况会恶化的。”

“……我知道了。”

骑士应下了。

只要是她的话语,他几乎从未拒绝。

可——这件事情一定要在暗地中进行。

决定了以后狄斯连忙把事情办了起来,白魔女继续在重症区探查解决瘟疫的方法,而狄斯则是去找来同仁,与他们一同将房间里的尸体搬到空地上去。

“好好的怎么把尸体都搬出来?”他们不解。

深吸了一口气后,狄斯把真相说了出来。

“要烧掉。”

霎时间,正与他一块搬尸体的骑士手一松,那具尸体差点落在了地上。对此反应早有预料的狄斯抓稳了手中的重物,没有让更加侮辱死者的事情发生。

“烧……烧掉?认真的?”

“对,认真的。马蒂镇里哪里有地方可以埋葬?谁也不知道瘟疫什么时候结束,在那之前总不能一直放在这里。”另一骑士顺着狄斯的目光看向一具具已经开始腐烂的死尸。可能因为病毒的存在,它们腐烂得更加快,气味也是更为污浊熏天、臭不可当。而这,仅仅是只过了一天而已。

“一定要保密。”

“……恩。”

骑士们都下定了决心不说出去,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决定要焚烧尸体一事还是被泄露了出去。

听到自己的血亲、爱人、孩子即将要化为一捧灰烬,得知此事的人们都纷纷赶过来了。他们本是心怀侥幸地期盼着能看到他们从重症区痊愈的身影,却不料——最终得到的却是他们已然死去、就连尸体也即将荡然无存的消息。

看到不少往焚烧地奔跑而来的身影,狄斯和一众骑士们都是一惊。

镇民怎么知道!

是谁通知了他们!

闻讯匆匆赶来的居民们被骑士们拦在了外边,只有着急急切的哭喊声传了过来。望着在骑士后方的那道身影,他们指责,也都期盼着能更改她的决定,将死去的亲人们从火焰中救下。

声音凄厉。

充满了绝望与痛苦。

“不!您不能这么做!”

“您不是白魔女吗!您不应该是拯救人们于瘟疫之中吗?您为什么不去研究解决瘟疫的方法反而是来烧毁人们的尸体!!”

汀雅连忙开始解释这么做的必要性。尽管她也不愿意让感染了瘟疫的人们落得被火焰焚烧殆尽的下场,可是,不能不这么做。

不过,即使解释了也没有用了。

人们根本听不进去。

在停不下来的质疑声中,汀雅微微垂下双眼,一声叹息,她出声了。

“烧吧。”

她沉沉说道。

但是,拿着火把的骑士却没有如她所说而行动,听到指令的他堪堪往堆放着尸体和柴火的方向走了两步,可之后,又停下了。在人们哭天喊地的哀叫声中,他迟疑了,他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下去。因为这样,实在是太残忍了。

“火把给我吧。”

汀雅轻声说道。

“您……您可以吗?”如此一来,人们的仇怨——就会全全落在她身上了。

“我可以的。”她颔首。

汀雅接过了火把。

回首望到了白魔女的举动,狄斯马上就想拦下她,打算由他来动手。可是,汹汹的火焰已经毫无迟疑地落到了干柴的上面。

刹那间!

几乎吞天的大火熊熊燃起!

“不要啊——!”

“你不可以这么做!不可以!”

望着一下子就被点燃得彻彻底底的烈火,马蒂镇上居民的哭喊声愈加大了。他们喊得几近声嘶力竭,犹如生命中最后的呐喊。呐喊声中,有对亲人的不舍,也有对时刻威胁着他们生命的瘟疫的恐惧。

可无论如何,已经挽救不回来了。

当瘟疫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所有,便已注定。

他们怔怔地看着那几乎可以将一切吞噬的火焰,无能为力。

之后,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平复民心了,汀雅把这一工作交给了茉伊拉和骑士们,而她自己则是开始寻找起治愈瘟疫的药物和方法。

为此,汀雅去到了感染区。这里比重症区要好上一点,无论是生气还是人的精神面貌。因为强制焚烧尸体一事的传开,她收获了不满的目光和表情。但到底,这只是小现象,更多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果活着度过这次的危机。

对于能依仗的白魔女,他们言语中充满了期盼和希冀。

“请您一定要救救我们啊!”

“我会尽力。”汀雅一一回应。

感染区大约有五六百人,可医师药师只有寥寥五六。

在这里,汀雅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人群之中,他格格不入。神情中没有一星半点对死亡的惊慌,他依旧镇定、平淡、冷静,优雅的气质也没有被掩了去。甚至——他还在帮助他人。

“斐那先生,您……怎么在这里。”

听到她的声音,珀涅转过了身。放下了手中的物件,他笑道:“那天你走得太匆忙了,因为担心你,所以我就过来镇上了。然后……”他无奈地笑了下,没有把话说完。不过,汀雅已经在他的左耳下发现了独属于瘟疫的疹子。很浅很淡,不严重,可……到底还是已经被传染了。

珀涅的话语让汀雅心中感到了愧疚。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话,斐那先生应该也不会染上可怕的瘟疫。

“……抱歉。”

“不必道歉。汀雅没有做错任何事情,这是我的选择。”珀涅笑道。说完,见汀雅仍是自责内疚的神色,他一声轻叹、脱下了手套,温暖的大手在她的头上轻轻摸了摸。“汀雅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吧,不要再为我愧疚了,去忙吧。”

“……恩。”

“如果遇到了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情,记得来找我。”

汀雅微微点头。

之后,再是看了一眼那笑容浅淡、少了几分疏离的面容,她匆忙离去了。

——正如斐那先生所说,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忙碌。只要瘟疫还未终结,她就不能停下。

不过,一切都没有这么顺利。

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章节目录 第101章 营救 “何必呢?为了维护一个声名狼藉的黑魔女,毁掉了自己的大好前程,还被从骑士团驱逐了出来。甚至,明天还要葬送性命了。值得吗?”

望着牢房里面的身影,曾经与狄斯是为同僚的骑士守卫低声问道。他唉声叹气,像是在为牢房里面的人感到深深不值。

至于牢房里头的人,正是狄斯。

此时的他已经除下了那一身暗金纹路的骑士服了。面对往日同伴的叹息,他看上去没有一星半点的后悔之意。坐于牢房中,他倚靠着石壁,仰首望于高高的通风窗口。夜晚的月光也是落到了他的身上。

兴许是已经明了了马蒂镇中所有人的态度。此刻,没有过多的辩解,也没有激愤的神情了,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值得。”

“哪怕是明天就要死了?”

“恩。”

“……唉。”门外的守卫又是一声叹息。

——他相信她。

他相信,不管是罪名上的哪一列,她都绝对不曾做过。他相信,她一直是他心中那个善良温柔的白魔女。哪怕明天他即将迎来生命的终点,他也不会后悔。他只恨不能把自己的信任好好地传达给她。

被所有人诋毁,汀雅她……一定很难过。

她肯定不会将心底的痛苦说出来,只一个人死死地承受着。

狄斯的指尖碰了碰身后石壁一处凹凸不平的地方。上面有文字,是他刻下的,趁着守卫换岗时一笔一划偷偷刻下的。

他希望,有朝一日,在他死后,她能看见。

「我相信你,汀雅。」

既然不能亲口告诉她,那么起码,是文字也好。

狄斯闭上了双眼。

另一边。

汀雅三人已经来到了马蒂镇的牢狱附近了。

监牢不大,三层楼建筑,由石块建成,仅仅只有一个出口。守卫也并不森严,只两个骑士守在大门处。监牢的每一面石壁上都有一排排一列列同样大小的通风窗口。而这,成为了意图劫走牢犯之人的优势和工具。

“艾诺卡。”

汀雅小声地唤了胆小牌话痨鸽一声。

‘咕咕……’

‘知道啦……’

艾诺卡不情不愿而又胆怯畏惧地从白魔女斗篷后的兜帽钻了出来。他即将成为无所畏惧的斥候,为他的汀雅大人去寻找那个愚蠢的、讨厌的、呆笨的金毛骑士的所在地。

“放心,我会立刻用魔法掩护你。”汀雅顺了顺艾诺卡身上已经因连日的奔波与疲惫而变得不再光滑柔顺的羽毛。

‘咕咕!’

‘恩!艾诺卡相信汀雅大人!’

之后,明明心里怕得要死表面上却装作勇敢无畏的艾诺卡终于扑腾起了翅膀,往监牢的方向飞去。一边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紧张得吐出来的动荡,他一边努力地通过窗口一个个确认着里面的牢犯。

——不是金毛,下一个。

——不是男人,下一个。

——是金毛,但没有愚蠢骑士看起来那么愚笨,下一个。

……

……

就这样,感受着时时生命被威胁着的恐惧,艾诺卡一间一间瞧去。

终于!

他找到了目标!

——金毛!看起来愚蠢、讨厌、呆笨至极!就是他!那个喜欢吃甜食的笨蛋骑士!

艾诺卡落在了通风窗口上面。虽然有栅栏挡着,可因为近日的劳累而瘦了一圈的小白鸽还是顺利地挤了进去。若换了以前,他肯定会被拒之窗外。

至于狄斯,他本是闭上了双眼休憩。可因着艾诺卡的身体挡下了落在他眼上的光线,他又慢慢睁了开来。

入目。

朦胧的视界中,是窗口的一抹小黑影。

看起来似乎是一只鸟类,还有几分别样熟悉的感觉。挺像是汀雅的使魔,那个爱啄自己脑袋的话痨鸽。

——原来在死亡的前一夜还会出现幻觉。可是比起艾诺卡,他还是更想见她。如果能在死前再同她见上一面,那该有多好。

一声叹息,以为自己陷入了幻觉的狄斯又合上了眼睑。

不过,仅仅是下一秒,他脑袋上忽地一痛!

这熟悉的痛感让狄斯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他皱着眉思索,终于,他反应了过来。

——不是幻觉!是艾诺卡!只有他才会这么做出这种事!

狄斯连忙伸手将头上的小家伙抓了下来。当借着月光看到小白鸽头顶的一戳碧绿色羽毛时,他的心脏突然一滞。

真的是艾诺卡!

那么,汀雅……也来了吗?

被控制住了的艾诺卡竭力挣扎着,他又不敢咕咕大叫,生怕惊到了牢房外的守卫。所幸,狄斯反应了过来,他连忙松开了艾诺卡,神情中是满满的歉意。他双掌合十。这是道歉的意思。

心胸狭窄的艾诺卡没有原谅狄斯,他仍然是气鼓鼓的模样。

狄斯顾不上这么多了,他此刻更在意的是汀雅的下落。他小心翼翼地张嘴,无声地问道:“汀雅呢?她来了吗?”

艾诺卡自然看不懂,他用看智障的目光冷漠地看着眼前的骑士。不过,想起他的汀雅大人还在等他回去之时,他还是给出了回应。

艾诺卡的小翅膀先是指了下外头,再是指了下狄斯,最后做出了一个飞行的动作。意为——‘我家美丽善良温柔的汀雅大人会来救愚蠢笨拙呆笨的你!感恩戴德吧!’

随后,担心被守卫抓起来做红烧鸽子的艾诺卡不敢多留,传达完信息的他马上又从通风窗户飞了出去。一路上看似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惕。

勉强猜到了艾诺卡意思的狄斯却是忽然紧张了起来。

他没有即将脱困、逃离死刑的喜悦,他更担心的是——白魔女会因此被骑士们逮捕。该怎么办!如果,汀雅真的来了……他该如何,才能护得她周全?

正当狄斯抓破脑袋地反复思索之际,等到艾诺卡归来的汀雅也是思忖着解救他的方法。

狄斯被关押在监牢的第三层。天台也没有门。无论如何,若不想惹来镇子上的其他骑士,他们都必须从监牢大门进入。既然已经没有了其他选择,那么……就没有继续等下去的必要了。

与身旁的男子对视了一眼之后,他们同时有了举动!

章节目录 第102章 埋伏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合作。

不过,不见生疏分歧,二人皆是极有默契地离开了隐蔽处、一同往监牢的大门急速行去!汀雅被赫比尔抱于怀中,同时,她也是飞快地默念起咒文。

祝福篇章第二节,移动。

是如同风系元素魔法中的辅助类加成魔法。

‘Intetkanstaivejenfordig.Gavidereogflytte.’

一切都不能阻挡你前行的道路。行动吧,移动吧。

‘Merehurti!’

更加快捷!

‘Merefolsom!’

更加灵敏!

‘Kraftenijordensgudindevilsplintrealleforhindringer!’

大地女神忒莉丝的力量将会击破一切阻碍!

吟唱结束。

刹那间,仿佛如虎添翼,无论是珀涅又或是赫比尔,他们的身体皆是瞬间轻灵了许多、移速一霎提升了数倍,空气对他们的阻碍也是被降至最低,如同流星一般,他们直直地向大门的位置冲去!

大门的守卫们看到了他们!

不过,当他们才刚刚张嘴、想出声警示之时,二人便已被两下手刀直接打晕了,失去神智的他们软软地昏倒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区区三四秒而已!让汀雅侧目的是——尽管‘移动’是同时加持在他们二人身上,可是……比起身为魔兽的赫比尔,珀涅的速度竟也不遑多让,下手时的力道也更是狠厉。

在她思忖之际,珀涅已经从晕倒的守卫身上取下了钥匙,打开了监牢的大门。

一行三人走进了监牢里头。

入目,视界内并没有其他守卫的身影。两侧是由铁栅栏和石壁相隔开的牢房,一丛丛火焰悬挂于墙壁上方,火光幽幽晃动,让人的思绪与心神不由随之摇晃。

“这边。”

寻到了前往第二层的楼梯,珀涅先身士卒,无惧可能遭遇的危险在前方开路。

他们的行速很快。

但是,汀雅感到了不安。

——太空旷了。

第一层没有更多的守卫了。第二层,也是同样。两层监牢之中,被关押的犯人不过寥寥。并且即使看到了他们这一群显然与守卫、骑士截然不同的身影,他们也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出声求救,也没有喊话寻人,仅仅是——抬眼、垂下。

犯人们奇怪的反应和安静至近乎诡异的环境让汀雅有了丝丝不安。但是,无论如何,她必须要前往第三层,将狄斯救出。

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不过片刻,他们已经离开了第二层的最后一阶楼梯,踏上了监牢中三楼的地面。终于,在这里,他们看到了一位身着暗金纹路骑士服的骑士,不过,也仅仅只有一位而已。

见到突然闯入的三人、还有一位极为熟悉的身影,守卫骑士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随后,一声不响,他‘刷——’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面向了三人。嘴边,不知何故,有几分不善的笑意。

而听到利剑出鞘的声音,狄斯一愣。

一直眉头紧皱忙于思索的他连忙撇头望来!

在森森火光的映照下,他看到了那抹日思夜想的身影。碧色的眼眸中温柔如故,那双看向自己的目光充满了担忧与挂念。

‘太好了……她还活着……’

狄斯极为喜悦。

不是因为即将脱困得到自由,而是因为她安然无恙。不过,他很快就开始紧张烦恼了。因为——‘咚咚咚咚’的脚步声忽地传遍了监牢的整个第三层!

同时,也包括监牢之外!

如同瓮中捉鳖一般,大量骑士忽然从三楼的各个牢房中涌了出来,他们手持利剑、来势汹汹!除此之外,数不清的骑士身影也是出现监牢附近一带!其中不少似乎来自皇家骑士团,他们以包围的姿态牢牢锁定住中心的监牢!

——中埋伏了。

显而易见。

在所有人的紧紧注视之下,珀涅慢慢地向后退了几步、站到了白魔女的身侧。他双眼中有金芒闪烁,仿佛是蛰伏于暗处的毒蛇,那不是畏惧心怯,更接近是——兴奋。

不过,他没有将此明显地表露出来。他的声音平静依旧。

“如何打算?”

他轻声问了句。

“我不会放弃。”汀雅坚定回道。

这时,身处牢房里的狄斯终于反应了过来!看到成群的骑士们,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到了嗓子眼,眼中有血丝和红光,他拼尽了最大的气力大声喊道——

“汀雅——!不要管我!”

狄斯嘶哑的话音传到了汀雅的耳中。可是,她不可能如骑士所期盼地去做。她微微摇了摇头,无声说了一句话。

‘等我。’

这是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的意思了!深知魔女的固执,狄斯心底忽地浮现出不少绝望的情绪。

他不希望她为了他而被逮捕!甚至是……死亡!要怎么样才能让她离开!要如何才可以让她全身而退、不受半点伤害啊!

在狄斯极度挣扎痛苦之时,怀中抱着魔女的赫比尔突然向牢房的方向迈出了一步。这瞬间让周遭的骑士紧张至极。为首之人立刻放声警示道:“不许动!否则进攻了!”

这一声警告无法停下赫比尔的步伐。

连头都不曾转过,猩红色的双目尽是冷淡,他依旧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了狄斯身处的监牢。

被忽视得彻彻底底的骑士们愤怒不已,他们咬牙切齿,在为首骑士的命令之下,他们进攻了!不是挥砍手中的长剑,而是——弓箭手们的羽箭!

冷光森然的箭头直直地对准了正中的方向。似乎已经不在意能否活捉魔女了,无论如何,他们也要将她留在此地!难得的机会,绝对不能放过!

“不——!”

见箭在弦上、即将发射,狄斯眼中的血色恍然已经炸裂开了,他拼命地撞击着牢房的铁闸,似希冀着它能就此打开、让出前去保护她的通道。不过,不管铁闸被摇摆得如何咔咔作响,紧锁的铁门始终纹丝不动。

这边。

一声令下,所有搭在弓上的羽箭都在指令下被一齐急速射了出去。每一支每一支都仿佛可以直取人性命,没有一星半点的迟疑与动摇。

而在箭支即将落于他们身上的时候,汀雅终于出声了。

声线轻柔,她低声说道——

‘Vindtilat.’

‘风来。’

章节目录 第103章 中箭 霎时间!

没有一丝一毫的征兆,狂暴的强风忽地刮起!风声呼呼作响,仿佛飓风落地。

射向魔女一行三人的箭支尽数失去了本来的方向,甚至——直接被搅碎成了碎木块!力道可见一斑。

尽管魔女的力量因信仰之力的消散而衰弱,可她们还未到达软弱无力的地步。

而猛烈的狂风没有就此停下,它继续移动了。

目标,是监牢第三层由重石制成的顶部!

魔法的力量让一切由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不仅是关押着狄斯牢房的铁闸门栏被扭曲成了破铜烂铁,石头搭建而成的监牢天花也被‘风来’撼动了。在所有人震惊和畏怯的视线下,它——直接被掀开了!

瞬间,来自外界的空气和凉风席卷了整个监牢,所有挂在石壁上的火把应声而灭。

没有迟疑,当除了骑士之外的一切障碍被扫平了之后,赫比尔在汀雅的指令下露出了本来的面貌——属于魔兽时候的兽形。

外表形如一匹普通的恶狼,可他却足足有一个半成年男子的高度!通红的双眼仿佛有鲜血滴落,身上银黑色的皮毛在月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冷光。而这,也正是当初他无法伪装成动物直接混入马蒂镇的原因。

汀雅知道。

让赫比尔露出魔兽形态,会让她的处境更加艰难,更甚是直接坐实了教廷、王室降于她头上的罪名。但是,不管如何,这是能救出狄斯最可行的方法。

他为她几乎付出了所有,她无以回报,至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因此死去。

赫比尔的形态震惊了所有人!

骑士们纷纷大喊。

“是魔兽!高阶魔兽!”

“小心!”

“不要有所保留了,全力进攻啊——!绝对不能放跑黑魔女和魔兽!”

声音中有激昂,有惊慌。

不过,这并不能停下赫比尔的步伐。背上搭乘着三人的他一声嘶吼,释放的魔息挡下了袭来的箭支。随后,他从高处往地面一跃而下!

冷冷的寒风打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从半空急速降落的心悸随之而来。

四肢落地。

一片烟灰尘埃顿时被掀扬起来,浅浅的烟灰覆盖住了魔兽与其上之人的身影。

等到骑士们再仔细看去之时,原地只剩下四个浅浅的坑洼!

赫比尔一跳,从挡在前方的所有骑士们的头顶上轻松跃过了。高阶魔兽的速度人类自然无法比拟,极快,纵然他们每一个人的视线都紧紧锁定于他,可终究还是丢失了他们的踪迹。

这边。

逃开监牢埋伏骑士的追击后,所有人都从紧张的氛围中缓和了不少,提起的心也是放下了。一边急速奔跑着,赫比尔一边问起了去向。

“去哪?”

回头看了狄斯一眼,最终,汀雅还是沉吟道:“先出镇吧。”

尽管茉伊拉仍是杳无音信,但显然此刻他们已经不适合继续在马蒂镇上停留了。虽然不甘,可寻找茉伊拉一事到底只能之后再另寻方法。

“恩。”

赫比尔应了声。

他的方向没有改变,依旧以最近的直线距离疾速奔向马蒂镇的边界,带起寒风阵阵。

当仓促的一切暂且落定之际,从得知汀雅会出现、到从封闭的牢狱之中逃出的狄斯终于缓过神来。看着前方朝思暮想的背影,他低低唤了句:“……汀雅。”

她听到了这一声低喃。

回首,她微微笑了。温柔的眼眸似乎有光盈动。

“幸好,你没有出事。”

只要再晚上一天、又或是不知道他即将处斩的消息,他和她——或许就永远也见不上面了。汀雅的心中忽地因此多了几分感恩的庆幸。

而她刚刚脱口的这句话,同样也是狄斯想说的。从得知‘魔女狩猎’以来、瓦伦王国的三十三位魔女被全数下罪,一道接着一道的噩耗传入他耳中时,每一日每一夜,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祈祷着——希望她能躲过王国骑士的追击,盼望她可以找到安全的藏身之地。

所幸,他的希冀没有落空。

狄斯心中有许多想要告诉她的话语,也想询问自‘魔女狩猎’以来在她身边发生的一切。可最终,千言万语都只化成了一句郑重严肃的——

“我相信你。”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和刻在牢房石壁上的文字一模一样。

尽管疾风很快把狄斯的声音吹散了,可他身前的魔女还是听到了他认真而又诚恳的话语。

汀雅先是一愣,随后,她微微笑道:“谢谢。”

真心实意的感谢。她想,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狄斯与梅约娜对她的维护与信任。甚至,在生命被威胁之际,狄斯也依旧坚持。

如此温情的一幕很快被打断了。

感觉自己的魔女即将被某个讨厌鬼掳走,艾诺卡从兜帽中冒了个脑袋出来。他圆溜溜的小眼珠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在他看来是笑得傻不可言的狄斯,然后马上转过了头开始咕咕叫。

‘咕咕!’

‘艾诺卡也永永远远相信汀雅大人!’

末了,他还补上了一句。

‘比金毛讨厌鬼还要多上许多许多倍!’

汀雅笑了笑。

“谢谢你,艾诺卡。”

至于珀涅。坐在魔兽身上最后方的他没有说话,只一直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他双眼的金光有几许朦胧。

距离马蒂镇的边界一点一点近了。

现下,他们进入了玫瑰街中,这是通往镇外的最后一程。

玫瑰街上夜静更深阒无人声,依旧是与他们离开时候一般宁静。不过,这仅仅是表面的假象而已。当赫比尔走到玫瑰街中段的时候,安宁平静的假面被打破了。

只见!

赫比尔的前肢才刚刚触地,繁复的魔法阵纹路瞬间在他足底展开!

白色的光芒在深夜之中格外刺眼!

赫比尔身上的魔息霎时消散,重新化为了人形。而原本在他背上的三人也是因此落到了地面。

同一时间,‘嗖嗖嗖’的声响不断!

两侧的民居中忽地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骑士,他们面无表情,双眼之中是凉森森的从容萧肃,他们手中不仅有长弓更有强弩,森冷的箭头对准了魔女一行四人。

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甚至无需放箭的指令,所有箭支全是在白光亮起的瞬间射出!

而在乱箭之中,有一支别样不同的箭支。它从斜后方而来,上面镶有了价值高昂的魔晶,带着黑紫色的强大力量,它紧紧地瞄准了魔女的心脏。

白魔法‘风来’能挡住普通的羽箭,却是挡不住它。

极快。

仅仅是短短一瞬,特制箭已经来到了他们的身后。珀涅察觉到了它的存在,可当看到前方的微小动静之后,他放下了挥剑阻拦的意图,只当作全全不曾发觉。

下一秒。

一声闷响。

那是,箭支没入了血肉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104章 过错 大部分的箭支都被瞬发的白魔法挡下了。不过,因为缺了祷词,它的力量没有如之前一般强劲,但几支穿透‘风来’的乱箭也被珀涅打了下来。

可,那一支特制箭没有。

像是无往不利的恶兽,携着浓浓的杀机,它破空而来!即将穿透、剿灭一切!或许,今夜,马蒂镇上,将成为曙光之魔女的坟墓与忌日。

但是。

在射入魔女的心脏之前,它的方向和冲力已经被一道小小的身影打乱了。

是艾诺卡。

从汀雅的兜帽中冒出了小脑袋的他恰恰看到了那一支望而生畏、如同飞火流星一般向他和他身后魔女射来的箭支。

没有一星半点的犹疑,他飞了出来。大大张开了翅膀,形如小巨人一般挡在了白魔女的身前!

英勇而又畏。

这不像是艾诺卡会做出来的事情,一点都不像是那只往日连走出白斯兰村一卡塞地方都不敢的话唠鸽。

这大概是他生命中最勇敢的一次了。

或许,也是最后、唯一的一次了。

纵然他算不上是绝顶聪明,但当从温暖兜帽中冲出来的那一秒起,他就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死亡。

艾诺卡不后悔,一点都不。

无论是成为汀雅大人的使魔这件事,跟随她的脚步离开巴顿森林这件事,现在、此刻,假装是一个勇敢的战士为她挡下凶狠的攻击这件事。全部都不后悔,可到底,心中仍不可免感到了遗憾。

他还有好多好多藏在心底想献给汀雅大人的赞美。

还想跟汀雅大人度过更多更多漫长的岁月。

也想回到往日与汀雅大人一同的无忧无虑的愉快日子。

以后,应该没有机会了吧。

连最后一声道别的话语都说不出,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箭支正中艾诺卡的身体。

他拼尽全力想要留下已经没入身体的箭、不让它继续伤害自己身后的魔女。所幸,他办到了。箭停了下来。

但在下一瞬!艾诺卡彻底被特制箭上魔息的力量腐蚀了,一晃神,黑紫色的魔息笼罩住了他全身,疯狂将他吞噬。

他化作了烟灰,消散于空,就连一片两片的白羽也没有留下。

听到身后的动静,汀雅下意识转身。她的心头突然涌起了强烈的不安和恐惧。之后,她看到了这一幕。

——与她相伴了十年有余的使魔化作虚无缥缈烟灰的一幕。

她先是一怔。

下一秒,几乎响彻玫瑰街的惊喊声响起。

“不要——!!”

呐喊声中,有痛苦、有悲伤、有绝望。

止不住的泪水瞬间从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中涌了出来。顾不上四周危机深深的现状了,她跪了下来、伸手去捞。

可是,一切终究是徒劳无功。遑论艾诺卡的尸体了,即使是黑灰,她也挽留不下半分。

像是突然被刺破的气球,汀雅所有的生气瞬间烟消云散。她双手触地,那是艾诺卡消逝的地方,很快,地面石板上冰冷的温度传了过来。

她低低垂下了头。

泪水一滴一滴落到了肮脏的土地里。

“为什么啊……”

“到底是,为……什么啊……”

她像是在问别人,也像是在问自己。

汀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马蒂镇的。等她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四周的一切都已经不同了。骑士们冷淡的面容消失了,周围只剩下黑暗暗涌的森林。

听到似乎有人在喊她,汀雅仰起了头颅,双眼中尽是茫然无措的神色。

“怎么……了吗?”

“我们安全了。”不忍去看她的神色,狄斯咬了咬牙,低声说道。

“是吗……安全了啊……”抬头看向夜晚繁星满满的夜空,星光一闪一闪,像钻石像珠宝,也像,艾诺卡那一双总是闪闪发光的小眼睛。汀雅轻轻呢喃,碧绿色的眼眸比深夜的夜色还要沉寂几分。

“可是艾诺卡,永远都回不来了吧。”

“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艾诺卡现在,是不是应该在巴顿森林里呼呼大睡。他或许,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一辈子。”

“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

看到汀雅这么一副如同幽魂野鬼般的失魂落魄,狄斯呼吸一滞,心脏感到了生生的疼痛,他在她身前半蹲,温暖的手掌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神色严肃,他沉声说道:“汀雅,这不是你的错。”

狄斯双目中也有隐隐的光。尽管艾诺卡似乎极为厌恶他,每每相见都要啄去他的脑袋,又或是用看起来极为愤怒的模样咕咕大叫。但是,相识十余年,哪怕是冤家之间,也早有感情了。

他知道,所有的离别终有一天会到来。可是,这一天,无论是对他,更或是对汀雅而言,都实在太早了。

汀雅看向了狄斯。

她的视线从漫天星空落到了狄斯的面容上。在本来他应该是干干净净的面颊上,有几滴已经凝固了的血点。

再这么下去的话,未来终有一天,狄斯也会因她而死去吧。

于是,她说。

“是我的错。”她是在说与狄斯,也是在告诫自己。

“不……汀雅,你不能这么想……”狄斯慌乱。

“如果不是我的错,那么,是谁的错呢?”她轻声问道。嘴边是苦涩与悲伤的苦笑。

狄斯一滞。

这时,在这突然到来的安静之中,珀涅的声音浮现了出来。听起来并不激昂,只冷静而平淡,还有几分一贯的疏离。看着坐于地上的白魔女,他如同陈述事实一般地说道——

“是你的错。”

珀涅的一句话直接把狄斯炸了起来!本来黯淡的一头金发也是有了点点颜色,仿佛被点燃了一般,全部是愤怒的怒火。他瞬间从地上站起,朝着珀涅气势汹汹地冲去,揪起了他的前衣领。

“你能不能不要乱说话!!”他气愤至极。那架势仿佛只要珀涅再说些什么胡话,他就会不管不顾地一拳挥过去!

可珀涅并不在乎狄斯神情中的威胁,他只再度冷淡地重复了一遍。

“是她的错。”

“她没有错!!”

狄斯的额上青筋暴起,握紧的拳头也是下意识地往身前之人那张俊脸上袭去!

不管如何都好,让他快点闭嘴吧!

他不想再在汀雅的脸上看到失魂而又绝望的神情了!

章节目录 第105章 誓言 尽管任由狄斯提起了自己的衣领,可这并不代表珀涅有吃他这一拳的打算。手微微抬起,他稳稳地接住了狄斯袭来的拳头。

一下的失利不能阻挡狄斯。

他松开了珀涅的衣领,之后开始接连挥拳。‘哗哗——’的拳风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一边毫无章法的出拳,他一边也是怒火冲天地嘶喊。

“错的人是他们!明明汀雅什么也没有做过,可他们却将子虚乌有的罪名全部安在她身上,他们拼尽一切陷害她!你告诉我——汀雅何错之有?!”

堪堪挡下狄斯满怀愤怒的拳头之后,珀涅出声了。

他说。

“她的愚昧、善良、温柔,是她最大的罪过。”

“她没有守护一切的力量,却对世界满怀温柔,让你,让艾诺卡愿意为之生死。明明魔女狩猎已经进行了多日,她却对周遭的人和事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疑心,让埋伏深藏。今时已经不同于往日了。现在,不管是教廷,又或是王室,几乎全瓦伦的人,都想让她死。”

“再这样下去的话,无论是你、我,赫比尔,更或是她自己。所有人都会死去。”

听到这一声声冷静的话语,狄斯停下了攻击。因为接连动作剧烈的挥拳,他渐渐有点气喘吁吁了,发丝也乱了许多,可他脸上的怒色依旧不改半分。

“所以,你的意思是——汀雅她应该冷漠无情、对所有的一切抱有怀疑猜忌?”

珀涅没有说话,也没有颔首。不过,他的意思已经明显至极了。

马蒂镇上,无论是监牢又或是玫瑰街上,埋伏针对而又彻底。被出卖一事是显而易见。

或许是莎林,或许是玫瑰街的人们。

谁背叛了魔女?

无人知道。

不过,这也并不重要。毕竟,这个世界,这个国家,已经完完全全彻彻底底不一样了。更或者说,瓦伦王国的现时,才是奥莱普顿大陆四处各地本来的模样。

狄斯的怒色没有淡去。不过,他没有再出手攻击了。只看向珀涅的目光充满了愤怒与冷漠。

“抱歉,我无法认同你的话。”

说完之后,他来到了汀雅的身边。望见她发怔的模样,他蓦地手足无措起来。大概是想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比异乡来的讨厌鬼更有说服力,狄斯的声音更大了、也更是充满了气势与底气。

“汀雅!”

他喊道。

喊声惊起了丛林之中的鸟群。

汀雅下意识地直直看向他。她左眼下的阿忒亚印记暗淡。碧绿色眼眸依旧是自艾诺卡逝去后的那般痛苦和迷茫,或许是听进了珀涅的话语,其中更多了一些不明不白的东西。

而在狄斯继续开口之前,她说话了,截断了他即将脱口的话语。

“狄斯,回去吧。”

汀雅轻声说道。

狄斯一愣,不由反问:“……回去?回……哪里?”

“去白斯兰村,去哪里都好。只要远离了我,你就不会跟……艾诺卡一样了。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一直一直,好好地活下去。赫比尔也……”

话没有说完,这一回,她的声音直接被狄斯打断了。

“绝对不可能!”

他的神情是满满的坚决与坚定。

“不管你说什么都好,只要魔女狩猎还未停下,我就绝不会回去!即使你在中途把我甩下,我也会追随你的踪迹,直到重新回到你的身边为止!”

“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独自面对这残忍的一切。”

听到他承诺的话语,汀雅本来如同死灰了无生息的双眼终于泛起了波澜,浅浅的泪光盈动。

“可是……这样的话……狄斯,你会死的……我不想你死,一点都不想。我已经失去了艾诺卡了,我不能再失去你、失去赫比尔,失去我在乎的……任何一个人了。”

她垂首,闭上了双眼,不敢再看身前的所有人。

随着她的动作,两行清澈的泪珠也是从眼角流下。

但是。

狄斯没有如她所言离去,仿佛作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沉默了片刻,他沉声说道。

“我会拼尽一切让自己,让你活下去。即便是将来必定迎来死亡,那也——”

“绝无后悔。”

狄斯突然行了一个半跪骑士礼。他的右膝跪于地面,左膝立起,目光之中是深深的郑重与虔诚,比他当初成为骑士之际、发誓向王国效忠时候还要庄严沉穆。他的右手牵起了她的左手。

他说。

“汀雅,我已经被逐出骑士团了,从今往后都不可能再度成为骑士了。但是,我仍然要以骑士的身份向你立誓。”

“我——狄斯·奎克·乌比赫愿意成为你的骑士,向你献上全部的忠诚、勇敢、诚挚。”

“只要我还活着、还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一分一秒,就绝不会允诺任何一个人伤害你。我将永远伴你身侧,无论未来如何艰难。倘若前路满是荆棘,我会挥剑为你斩去一切阻碍。倘若前方注定是躲不过的狂风骤雨,我会与你一同面对。只要你需要,我永远在这里,愿意为你去达成所有之不可能。”

“直至——死亡。”

他低头,吻上了她的左手手背。

誓言,成立。

没有骑士身份的骑士誓言落定。

汀雅怔怔地看着眼前陌生而又熟悉的金发男子。

在他的眼中,她看到了漫天璀璨的星光。她知道,即使现下,除了一个起誓礼之外没有更多的仪式了,可是他一定会如他所言那般,将自己的诺言,贯彻始终。

她忽然有几许哽咽。

如鲠在喉。

她捂住了嘴,止不住的泪水沾湿了她的手。

“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一步……”

“因为是汀雅,所以我才会做到这一步。”

狄斯笑了。

那笑容或许有一些傻气。可在汀雅看来,它却像太阳一般那么温暖,如同永夜终点后的第一束日光,那么温暖动人。

之后。

汀雅突然伸手抱住了他,脸埋在了他的怀中,嚎啕大哭。

这是自魔女狩猎兴起以来,她第一次哭得这么凶,像是丢失了又得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物,也仿佛要将深藏于心底的所有疼痛、所有痛苦全部宣泄出来。

怀中蓦地多了另一抹温度,狄斯一愣。

可之后,他也轻轻回抱住了她。宽厚温暖的手掌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部。他似乎不擅长哄人,语气和话语都有几分不适应。可是,他在尽力,尽力让怀中的魔女,感受到支持和温度。

“汀雅,没有关系。”

“你没有错。”

“以后,未来,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章节目录 第106章 红叉 今夜之后。

汀雅的一举一动愈发小心谨慎起来。她更想方设法掩去自己醒目的外貌特征,更为警惕地挑选前行的路径。

狄斯知道,这一切都与珀涅脱不了干系,他也明白这没有错。但是,他对外乡讨厌鬼的讨厌程度还是不由生生提升了一个档次。

路途之中,无论是在马匹上又或是野炊时,只要视界中有金眼异乡讨厌鬼的存在,他铁定会恶狠狠地瞪过去。无视他,忽略他,偶尔冷眼嘲讽他。只要能表达自己恶意的事情,狄斯通通不会抗拒。

而因这如同小孩一般的幼稚行径,汀雅的神色终于不再是单薄的沉寂了,不时会多了几分生气。

现下,由于一只远道而来的飞鹰,他们有了确切的目的地。

——暹迪利森林。

飞鹰带来了一张纸条。

字体缭乱,看起来是在苍茫匆促中写下的。是塔那的笔迹。

「都万,星尘,神迹。」

仅是三个词组。汀雅只大致明了了其中的用意。

都万,是一类高阶魔兽名称,或许指代的是暹迪利森林的领主瑟洛芙。

星尘,可能是指星尘回归之地迪帕山谷。

神迹,大地女神忒莉丝的神迹。女神神迹,或许是拯救瓦伦王国所有白魔女的唯一方法了。

如此一来,若将三组赐予联系起来——请求瑟洛芙前往星尘回归之地,寻找大地女神忒莉丝,以求得神迹。

尽管此途的艰难一望而知。但,总算是能看得见前方的道路了。

这边。

经过几日马不停蹄的赶路,汀雅一行四人已经抵达特纽镇了,距离暹迪利森林最近的镇落。

到达时间是在中午时分,他们打算不在镇上停留,购置好必需品后直接前往暹迪利森林。

他们每一人皆是各自有了外貌伪装。一行四人看起来像是三位高大的冒险者和一位懦弱女仆的队伍。他们的打扮在镇子里并不起眼,因为有冒险者公会驻扎于此,特纽镇本就是冒险者的集聚地。

才刚刚进入特纽镇,镇上的人烟声响传入耳中。

只见一块大大的公告栏立在了镇口。

不少或普通人模样或冒险者打扮的人们围着它指点纷纷。

公告栏上,平时的日常事务、新政新令已然全部不见了踪影。此时此刻,有的只是一张紧接着一张的画像通缉告示——共三十三张,紧紧地粘贴在不大的长方形木板中,其中不少已经被打上了意为通缉令失效的鲜红色大叉。

昭示通缉犯已然被逮捕,又或是——

死亡。

汀雅怔住了,双脚忽然无法迈开一步。

她想别开眼,可是,她做不到。她难以置信的视线死死地盯住了那几张被画上血淋淋红叉的画像上。

北部的蜜丽。

南部的芭露安。

东部的贝加拉。

……

……

这一瞬间。

除了不由自主从双眼中流下的泪水,汀雅突然只觉得心中有别样的情绪涌了出来。

很陌生。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或许是一种冲动。

汀雅身侧的狄斯不如她一般缄默。当一张一张描画着每一位魔女外貌和特征的通缉令撞入视界之中时,狄斯的怒气瞬间冲到了顶点。他咬牙切齿,看起来是恨不得直接冲过去把所有通缉令狠狠撕去!不过,头脑一热的他也的确马上要这么做了。

察觉到他冲动的珀涅扯住了他。

“你会让我们所有人暴露。”他的语气中满含警告。

这一句话让狄斯冷静了下来。深深呼出了一口浊气,他转过了身,抓起了身后仍在发怔的白魔女的手腕,匆匆离开了这里。没有方向,他只是希望能带着她离开这个地方。

这是……他唯一能够做的了。

为什么他是这般无用!

为什么……除了逃避躲藏之外,他竟然什么都无法再为她做到!

狄斯的心绪被恼火所充斥满。是对伤害白魔女的所有人,同时,也是对他自己的无能为力。

而差点一个踉跄摔倒,此刻也正被拉着走的汀雅喃喃出声了。在她的脑海中,依然是那一个又一个昭告着魔女死亡的鲜红色大叉。如同血一般的红墨背后的每一张脸庞,她都认识,不仅见过面,甚至更曾谈天说地。

她不敢去数红叉的数目,也不敢去仔细辨认每一张面孔。

太多太多了。

她真的,不敢数。

“狄斯。”

“贝加拉死了。”

“两个月前,我在王都还见过她。不该是这样的,明明……她的武技是那么出色。怎么会……死了?”

“黛薇也不在了。几年前……为了抵御洪水的肆虐,我去东部支援的时候,是与她一同的。她跟你一样,很喜欢吃甜食。我还记得……当时临走之前,她给我塞了满满一袋子的甜饼让我带回去。”

一句一句,她以几乎无人可以听见的声音低喃着。不像是在倾诉,她仅仅是低声说着。说着每一位已然回归大地女神忒莉丝怀抱的魔女们在她认知中的模样。话语中,满怀无法停歇的悲伤与沉痛。

无论是谁的死亡,她都无法接受。

狄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他的愤怒在她的述说之中变成了哀痛。到底,他只能轻声说道:“……汀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是一句多么苍白而又无力的安慰啊。

狄斯知道,汀雅也知道。但最后,她还是勉强地扬起了嘴角,应了一声。光明的未来或许已经不会直线向她走来了。可至少,现在,为了能看见未来的曙光,她不能原地踏步,忒莉丝的神迹,是她们唯一的希望。

思绪沉定。

努力按捺下心头的沉痛与空洞,汀雅强迫自己从悲伤中走出,面向现实。

之后。

他们每一个人都开始抓紧时间在人多口杂的特纽镇中忙碌起来。珀涅负责去打探加西娅的消息,而汀雅三人则是去采购必备的日用品以及简单地修理一下武器。

正当这时,附近的一处民居里突然传来了骚动。

有一女子忿声嘶喊道——“说多少遍了?我没有藏匿魔女!你们没有资格搜查我的屋子!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着什么算盘!”

抬眼望去。

只见,一群守卫打扮的男子正手持武器,准备闯入一处民居。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暴露 不管女子如何声嘶力竭地嘶喊,甚至是扑到了为首的守卫的身上、紧紧地拖住了他的腿,可她终究无法拦下所有守卫的步伐。

在一众或看热闹或慨叹的唏嘘目光下,守卫们踢开了木门,闯入了民居中。

片刻之后,他们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似乎与进入时并无两样,可他们鼓鼓的衣服口袋却是出卖了一切。一脚甩开那哭天喊地的女子,为首守卫咳了两声后正色说道:“好了,确认过了,这一家没有私藏魔女。走吧。”

然后。

他们心满意足趾高气昂地大步离开了。或许,是继续前往‘搜查’下一家可能藏匿了魔女的人家。

至此,事情已经极为明了。

——特纽镇的守卫借搜寻魔女一名,抢走普通人家的财物。

这一切都落入了狄斯的眼中。

尽管他已经失去了骑士的头衔,可身为骑士时候刻在骨子里的「公正」依然存在。

如果是平日,他铁定会不顾一切地为妇女、为所有人讨回公道,可是现在,不同了。他不能为了成全自己一时的私欲,而让汀雅暴露在人们的视线下、处于更危险的位置。

牙关上下紧锁,紧握的拳头指节也是咔咔作响,他忍耐得很是艰难。

看到他难受的模样,汀雅轻声说道:“对不起……”

她知道,是因为她,他才隐忍了下来。

听见她的话声,狄斯微微松开了拳头。

“这不是你的错,汀……你,不用跟我道歉。”

这时,四周围观者的感慨声也是传了过来。

“唉,这真是造孽啊。”

“真不知道他们要为非作歹到什么时候,真希望魔女快快死光了才好,否则他们就总是能拿这样的借口抢盗。”

“唉,是啊。”

“如果不是魔女,我们怎么会遭遇这种事情。”

显然,人们怪罪谴责的对象不仅仅是贪钱好利的守卫们,引起一切事端、早已在他们心中是万恶之人印象的魔女们亦是罪魁祸首。

这样的慨叹传入了狄斯的耳中,他连忙着急地去看身旁魔女的神色,担忧她因此受伤。察觉到了狄斯的视线,汀雅只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担心自己。

之后,人群散开,他们继续自己的事情。

不过。

半晌以后,有两抹身影出现在特纽镇的一处小巷内。前者,是帕林村的村民。四处张望了一番,他小声地跟身旁冒险者打扮的人耳语道:“我有魔女的下落了!”

“加西娅?她不是在森林里头吗?你怎么会有她的下落?”

“不不不,不是她。是另外一位。”

“谁?”

“曙光之魔女。”村民断定。

冒险者的眉头皱起,有几许怀疑。

“她不是白斯兰村的魔女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村民则是耸肩。“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是——我非常肯定是她。虽然发色和瞳色都变成了极为普通的深棕,可那张脸实在是与曙光之魔女有七八分相像。”这多亏得曙光之魔女常来帕林村走访,否则他也不会这么肯定。

闻言,冒险者纠结了一会,但最终,他还是决定买下这个情报。

——这是难得的机会!

砍下魔女头颅的冒险者们无一不得到了像诗歌一样的赞美。如今,瓦伦王国的魔女越来越少,能借此名声大噪的机会也并不多了。难得有还算可靠的情报,不能错过!

汀雅他们自是不知道此事,也不清楚,他们即将遭遇的危机。

这边,将加西娅消息打听得七七八八的珀涅已经在碰头点与他们汇合了。他的神色有几许沉重。

“怎么了吗?是……加西娅她出事了吗?”汀雅惴惴不安地问道。她害怕再从珀涅口中得知更糟糕的坏消息——加西娅的死讯。

不过,她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暂时的。

“她应该还活着。”

“魔女狩猎发生之后,她就躲进了暹迪利森林。到现在,虽然可以确定她的确还在森林内,可却没有人发现她的身影又或者是……尸体。不过——”珀涅的神情严肃起来。“也正因如此,有许多为了赏金的冒险者或者普通人徘徊在暹迪利森林附近。”

不仅是指加西娅的状况日渐危险,也更是有关他们前往森林寻找瑟洛芙一途的不顺。

“我知道了。”汀雅颔首。

随后,她的目光看向了暹迪利森林的方向。

“快些出发吧。”

日暮西山,天色微微昏沉之际,他们骑上了马匹,迈上了前往暹迪利森林的道路。从特纽镇赶到森林,差不多是小半天的时长,如果顺利,在夜晚完全降临之时就能抵达了。若是快马加鞭,可能还能再快上一点。

但正当他们心急如焚赶往森林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未离开特纽镇多远,每一匹马的步伐都渐渐缓了下来,他们四肢变得软弱无力,也开始上吐下泻,看起来是中毒了。

他们下了马。

汀雅担心地顺了顺马匹的棕色鬃毛,与他交流。之后,她打算使用白魔法为他们舒缓痛苦的症状。

可正当此时,毫无预兆地,空气忽然传来一声破空的声响!

是箭支。

是偷袭的箭支!

仿佛回到了数天之前在马蒂镇上的时候。四周,铺天盖地的箭支突然向他们一行四人狂卷袭来!

他们的反应也并不慢。狄斯和珀涅立刻就拔出了腰侧的佩剑,击下支支意图夺人性命的利箭!赫比尔亦是同样!没有要掩盖身份的意图,黑紫色的魔息瞬间汹涌而出,宛若铜墙铁壁一般阻下了箭支的步伐。

无人受伤。

待几乎劈头盖脸的箭雨四散落地后,他们定睛望去。

只见——四方八面将他们包围得牢牢实实的人们,全是一身冒险者的打扮!人数不少。不像是恰巧于路上碰见,更像是,有备而来。

当箭雨停下后,双方没有喊话,也没有片刻的僵持,像是战场上不死不休的仇敌,冒险者们直接挥斩着各自的武器向包围圈中心的猎物疯狂冲来!他们的双眼中并无畏惧,有的只是深深的狂热与亢奋!为高额的赏金,也是为名为利!

终于——

短兵相触了。

狄斯手中的长剑迎上了狠狠劈砍过来的巨斧!

章节目录 第108章 挣扎 战况激烈!

尽管狄斯和珀涅的剑技更胜一筹,可冒险者们的攻击却胜在繁复、层出不穷。鞭子、矛刺、镰刀、长戟,各种让人防不胜防的小机关。再加上他们此刻身处平原地带,缺了马蒂镇上利于摆脱敌人的地形优势。境况一时僵持不下。

两方更大的差别是——态度。

冒险者一边全全是怀抱着杀人的目的挥刃,可魔女一行却不是。

虽然拼尽了一切,面对蜂拥而来的敌人们,狄斯奋力挥斩着手中的长剑,将他们的攻击不断拦下、打落他们的武器。所向披靡,无人能越过他身侧半步!可是,他却没有人杀人的念头。身为旧骑士,狄斯手中的利刃从不向人民挥斩。

赫比尔则是因为主人的缘故,不会对人类下杀手。

至于珀涅,他或许是唯一一个可以面无表情杀人的存在了。不过,因为一些原因,他并没有这么做。相反,他现下看起来是寡不敌众,在冒险者的围攻之下,步入了困境。

一边看似艰辛地抵御冒险者的攻击,他一边留意着汀雅的处境。

她似乎有几许茫然。

尽管也有操纵魔法为众人牵制攻击者的举动,可终究是有所顾忌,魔法击打的部位全部都避开了要害。明明可以一举剿灭低阶魔兽的魔法此刻变得软弱至极。

很明显。

她不愿意伤人。

轻松甩掉了一位使用铁锤进攻的冒险者,余光仍锁定在汀雅身上的珀涅暗自一声叹息。

‘这样下去不行啊。实在是太不听话了。’

他本以为经过艾诺卡一事以及魔女们的死亡清单之后她会有所觉悟。但可惜,现在,她依旧是那个心慈手软、仍然存活于往日美好生活之中的白魔女。

那么。

就由他来推她一把吧。

珀涅的眼眸中多了几分无奈的意味。尽管金色的眼眸已经被特殊了药水掩盖了去,可曾经的凌厉与压迫依旧不改半分。

这让围攻他的冒险者们顿时心中一惊!他们下意识就退后了一步。

不过,他们很快把这认定成了错觉。

只见在遭遇过一下极为凶狠的铜钺的劈砍之后,眼前的高大男子仿佛体力不支了一般向后一个踉跄,紧接着,兵败如山倒,他逐步节节败退,任得周围的冒险者们对他肆意穷追猛打。

感受到珀涅的不敌,误以为是自己实力超群的冒险者兴奋了起来。他还开始放声大吼。

“魔女的走狗不过如此!攻击啊!不要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只要击败了他,魔女将绝不是我们的敌手!”

他的喊声不仅让冒险者们加速了攻势,也吸引来了魔女担忧的目光。

对珀涅心底想法一无所知的汀雅无法察觉到他的目的,以及,他的伪装。她只知道,在冒险者的奋起群攻之下,他的处境逐渐艰难。可能仅仅是下一刻,森冷而又可怕的利刃就会落到他的身上!

汀雅狠狠咬住了下唇。

她不希望再见到身边的人受到伤害了,又更甚说——死亡。

谁能告诉她。

要怎么做,她才能帮到他,才能脱离此刻因她而起的困境?到底,要怎么做……她才能让往后的日子里,不再出现更多的悲伤和痛苦?

或许。

汀雅心底早已知道了答案。

只不过,二十年来的坚持与守护成为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坎。

她在其中苦苦挣扎着。

她知道。

一旦走出这一步,所有的一切,就不会再有回头路了。

终于。

战场上留下了第一滴血。

在接连不断的兵器撞击声下,猝不及防地,一位冒险者的武器划过了珀涅的手臂!鲜红色的鲜血瞬间渗出,将白色的衬衣沾染血红了一片。

那是,跟特纽镇公告栏上一个又一个血红的红叉,一样的颜色。

汀雅怔怔地凝视着那抹红色。

她下意识地想别开视线,但终究,她只能是死死地看着这残忍的现状——如同豺狼虎豹一般穷追不舍的冒险者,在纠缠之下渐渐疲惫的骑士。还有,珀涅手臂上的那一道砍伤。

为什么血液的颜色如此鲜红?

为什么人们,总能如此轻而易举若无其事地伤害其他人?

汀雅的嘴无意识地张开了,声音也是颤抖不已。

“不要……”

“拜托,不要再伤害……更多的人了。”

她喊了出来。

冒险者们听到了她的话语,可是,没有人会如她所言去行动。甚至,他们在嘲笑她。

“哎哟哟哟,听听这位魔女在说什么呢?明明自己杀害了那么多平民,现在却谈起不要伤害?”

“真是可笑。”

“别跟她废话!直接砍下她的头颅去领赏吧!”

在冒险者的责难与讽刺中,艰难招架着他们进攻的狄斯忍不下了,他开始为她辩驳。可一人,又如何能敌众口?

至于珀涅那边。

他没有出声,确认了魔女的视线的确在他身上之际,他走出了冒险的一步棋。仿佛对身后的攻击浑然不觉,他——没有躲避!任由身后的道道攻击向他袭来!

‘清醒过来吧。’

珀涅在心中暗道。

凌冽的刀风发出了破空的声响,也带起了周边的气流。

汀雅看到了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了艾诺卡。

不由自主地,她低喃出声。

“求求你们……住手吧……”

泪水从眼角流下,她的呢喃无人听见。

而当冒险者手中锋利的刀刃距离珀涅只剩下不足一指的距离,他不得不放弃本来的打算、进行躲避之时,半空中蓦地传来了一道满含挣扎与痛苦的女声。仿佛丢弃了什么,她撕心裂肺地大喊。

“我让你们停手啊——!!”

霎时间。

半空、四周,忽然变了。

没有一丝婉转余地的强风自平地而起!

它不仅打落了冒险者们的武器,更是——在他们身上留下了道道形如被割裂的伤痕!

鲜艳的红色涌了出来,落到了肮脏的土地里。

尽管伤口并不致命,可却昭告着——一切,都将不同了。

无人察觉,汀雅左眼下被草药掩盖的阿忒亚印记暗淡了些许。

而受伤的冒险者们怔住了,攻击也是停下了。他们没有预料到一直看似茫然无措的魔女会突然发难。

沉寂之中,那位不知付出了如何努力、从囚牢枷锁中挣扎而出的魔女缓缓开口了。

“让我们离开,否则,我不会留情了。”

她的声线有几分嘶哑,但却已然没有了颤抖。纵然脸颊两侧有明显的泪痕,可是,她现在只是面容冷淡而又平静地望向所有人。眼泪洗去了双眼的药水,眼眸中的碧绿色再度浮现出来,可在那之中,已经没有了柔和与温暖。

见无人动弹,冒险者们仍然拦截在他们的去路之上,已经初沾鲜血的魔女再度重复了一遍。

“我说,让开。”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拥抱 到底是有不信邪的。

没有被唬住的一位冒险者气势汹汹地站了出来。一边向人群中心的魔女挥舞着紧握的砍刀,他一边大声喊道:“不要害怕,不过是区区魔女而已!”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只听‘哐当’一声,砍刀落地。

他的手臂血肉模糊。

没有留情,魔法让他的右臂霎时白骨可见。

所有人怔住。

被毁去右臂的冒险者也怔住了,魔法在一瞬之间爆发出的令人恐惧的威力,让他短暂地忘却了撕心裂肺的疼痛。

珀涅心中却是有些失望。他本来期盼着——魔女能直接抹掉他们的脖子。

不过,如此一击却反而激起了部分人不肯服输的斗气!认为魔女不过是孤注一掷垂死挣扎的他们猛然发动了攻击!

可结果,依旧是同样。

所有人都不敢动了。

纵然清楚魔女是可怕的存在,从传言中,他们得知她们无情地撒播了瘟疫、带走了无数人的性命,她们还饲养了凶狠的魔兽。可是,如此直白直接地看到魔女伤害人类——这是第一次。她们一直的忍让和躲避,给予了所有人魔女软弱无力且不堪一击的错觉。

终于。

当嗅到空气中由魔女一手造就的血腥味,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了许多步,让开了前往暹迪利森林的道路。看向魔女的双眼之中,是深深的忌惮。

‘咚咚咚’的脚步声轻轻响起。

可是,没有人敢拦下了,所有人皆是一声不出地盯着魔女一点一点离开了他们的包围圈。在未有更充足的准备之前,他们不敢再度发起进攻。

未过多时,视线中已然没有了人影。

这一边。

汀雅却远远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镇定。当冒险者如芒在刺的视线彻彻底底在背后消散之后,她停了下来,站在了原地。

“汀雅?怎么了吗?是不是哪里受伤了?!”以为她受伤了的狄斯连忙来到了她的身前,极为担忧地问道。

但他面前的白魔女只是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双手素白干净如故,可在汀雅看来,那上面却已经——沾染上了鲜血。

她出声了。

“狄斯……我,伤害了普通人类。”

狄斯有一瞬的迟疑。可终究,他还是安慰道:“你没有错。”

她没有错。

尽管在看到血肉模糊的那一瞬,他同样也是是震惊不已。可是他知道,她没有任何过错。每一个人都想要夺取她的生命,为了存活,为了保护身边的人,她只能如此。她没有选择权,所有的一切,造就了今天的境地。

看着汀雅瘦弱的肩膀,狄斯狠狠咬紧了牙关。

只怪他不够强大,无法为她挡下一切风雨。

像是没有听到狄斯的话语,汀雅依旧垂眸怔愣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形如呢喃一般说道:“忒莉丝给予我力量,是为了守护人民。可是……我却伤害了他们。”

“我到底……做了什么。”

不善言辞的狄斯手足无措,脸色涨红。他想要给她温暖,给她力量,想支撑她继续前进。可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最终,他只能化语言为行动了。

在珀涅都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笨拙的金发骑士直接伏低了身子、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魔女。带去了温暖,却无旖旎。

耳鬓相贴,他说。

“忒莉丝给予你力量,不仅仅是为了守护人民,她……肯定也是为了让你保护自己!所以……汀雅,不要再自责了。”

他的声音饱含安抚,也透着几分紧张。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温度,汀雅过了好一会才反应了过来。因像是对待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牢牢拥着她的骑士,她的呼吸因此有一点艰难,可她只笑了笑,没有推开他。

从狄斯的肩头,汀雅还看到了没有出声但同样忧心忡忡的珀斯,看到了虽面容冷淡但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的赫比尔。

不管是什么时候,是魔女狩猎以前,又更或是之后,他们都一直帮助、相信、安慰着她,陪伴在她身侧,一同面对来自整个王国的狂风暴雨。

无论怎么说,她都不该再让担心她的同伴们担忧了。

“谢谢。”

“你们的心意,我都清楚了。谢谢你们。”

汀雅轻轻笑道。

“恩……恩!”

见她终于有了精神,狄斯连忙松开了她,面颊微红,目光撇向了一旁,如同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一般局促不已。

看到明明已经是一位可以让人安心依靠的旧骑士此刻笨拙而又不好意思的模样,汀雅扑哧一声笑了,比起这几日的勉强,现下多了许多真实。

“谢谢你,狄斯。”

她认真谢道。

之后,将中毒的虚弱马匹和珀涅受伤的手臂治疗好,一行四人重新启程,匆匆往暹迪利森林的方向赶去。

路上,没有再出现意外。等抵达暹迪利森林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了。跟预想中差不多。

或许是因为主动的‘亲密接触’,一路走来,骑士看起来有点僵硬和怪异。不仅视线总不敢与魔女对视,说话时也是磕磕巴巴,像是做了亏心事一样。

而当四人下了马匹,步入森林没过多久的时候,走在最前方的赫比尔突然一滞,停了下来。他回首,向汀雅无声说了一个词语。

——人类。

所有人立刻随之停下,没有再发出半分声响。顺着赫比尔指去的方向,他们能望见不太光亮的火光,距离不算太远。

而后,赫比尔接连比了好几个手势,意为他去探测,让他们留于此地。

出于对他信任,汀雅微微颔首。

赫比尔一个跳跃轻而易举地上了树,轻巧灵敏地向另一方向探去。过程中,仅仅惊下了两片树叶,看上去只是被夜晚的冷风吹落的一样。

没有等太久,在沉寂而又紧张的气氛中,赫比尔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不带一星半点的情感,他将探听到的话语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

“情况如何?”

“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几个地方没有排查。如果她在森林外围的话……”

“今夜,应该就能找到了。”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归正 ——是冒险者!

他们话语中的‘她’极有可能是加西娅。

汀雅一行四人立刻跟上了那队人马。

暹迪利森林外围的人类数量不少,但凭借着赫比尔对人类气息的感知,他们堪堪勉强避开了本来会相迎相撞的人们。虽然几次都有暴露的危险,但所幸夜色浓重,他们没有被发现。

紧紧跟随最初的一队冒险者的踪迹,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方地探查而去。

山洞,石窟。

所有能藏人的地方他们皆没有放过。

每每到了一个地方,汀雅的心脏都是悬起,又放下。

不仅仅是担忧,她还感到了——恐惧。

她没有办法想象,如果发现了加西娅的尸体,她将会如何。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这时,冒险者们又来到了一处山洞。这里很是隐蔽,入口处皆被繁杂缠绕的藤蔓所覆盖,外头也是荫蔽茂盛的参天古树。夜晚的月光落不到此处,若不仔细留意,很难发现。

恍然间,汀雅有了一种预感。

——她觉得。加西娅,就在这里。

仿佛为了验证她的猜想,前方不远处的冒险者们忽然有了动静。像是终于寻觅到了价值连城的宝藏,有人惊喜而又兴奋地喊道:“在这里!是白魔法!加西娅肯定在里面!”

他身旁的冒险者立刻就给了惊喊出声之人一铁锹子。

“小声点!把别人都引来了怎么办!你是想她死吗!”

“对……对不起。”

随后,冒险者队伍的成员们纷纷尝试着进入山洞。但他们都失败了。无奈之下,只好有人小声朝山洞里喊道:“白魔女大人,我们带来了药品和食水,是来帮助你的!请不要害怕,让我们进去好吗?我们找了您许多天了。”

喊声并不大,像是担忧他人听见,可又害怕山洞里面的人听不见。

不过,山洞中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连一点光亮也没有。

“怎……怎么办……加西娅好像把自己关在里头了,我们要怎么办。再这样下去……她她她她真的会死的啊……”

说话之人又被赏了一铁锹。

“少说这些不吉利的。”

他人也是附和。

“加西娅肯定会长命百岁。”

在他们谈话之时,汀雅也是从暗处走了出来。

当冒险者们的面孔清晰地映入她眼帘之际,汀雅蓦然觉得有几分熟悉。

很快,她就记起了他们的身份。

他们正是——数月前魔兽入侵时候夺走了瑟洛芙之子、并且彻底激发了魔兽与魔女冲突的冒险者队伍!

“你们……”

汀雅的话语还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认出了来者是谁之后,他们纷纷解下了身上的武器,表明心迹。

“我们只是来救加西娅的!绝无任何歹意!”

“对的对的!”

“如果您放心不下,我们可以立刻离去。但请您快点进去救救加西娅大人吧!她可能就在这个山洞里面!”

冒险者队伍中的每一个人皆是真诚诚恳,神情中没有一丝假意。

事实上,这也的确是他们心底的真实话语。

虽说当时他们的心狠手辣使人心惊与痛恨,可此刻,他们想要帮助加西娅的心意也是真真切切。

当初,魔兽入侵堪堪结束后的第三日,他们几人就被特纽镇上的守卫给逮到了,然后送到了帕林村。本来,他们面临的将会是无期徒刑的监禁和苦行。可最终,这些都被免去了。

因为加西娅。

那也是他们第一次知道——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好这么好的人。

没有把他们关进监狱,加西娅把他们留在了帕林村中。本以为她是打算将他们送去给暹迪利森林之主赎罪,但加西娅并没有这么做。她只是让他们帮助修理村中被破坏的屋子、田地以及进行日常的劳作。还有,跟每一个人道歉。

比起终身牢狱的生活,这些惩罚已经算得上是太轻太轻了。

后来,当得知了他们每一个人背后的故事之后,加西娅更是做出了让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事情。

她将队长索耶病重的老父亲接到了村子里来,悉心照料,使他重拾健康。

她缓和了巴纳德与债主的关系,让他在紧张的还债生活中得以喘息。

她为贝雷克添了聘礼。尽管并不是太过昂贵,但却是她亲手制成的。

她还去到了纳尔门森的家中,向家族里的每一个人讲述成功冒险者的功绩与名声,最终得到的赞扬和财富,证明冒险者拥有未来,使得他们愿意支持纳尔门森的事业。

加西娅做了一切她能为他们所做到的事情。

“您为什么……可以这么好?”

“不仅是我,所有白魔女都是同样。”

加西娅的仁慈善良,让冒险者队伍中的每一个人感到了羞愧。同时,也是后悔至极。他们知道,因为这次帕林村的魔兽侵袭,有三位白魔女受伤了。这,都是他们的缘故。

为了回报加西娅,他们放下了曾经的所有坏心思。

冒险队的名字也由‘疾风冒险队’改作了‘阿忒亚冒险队’。两瓣花,阿忒亚。意为守护,同时,也象征着瓦伦王国的白魔女们。

因为这次改名,他们没有少被同行嘲笑。

“嘿,瞧——小花花冒险队。”

“哈哈,我看叫魔女护卫队还差不多。”

尽管如此,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悔意。

她们的恩德、宽容、善良,足够他们铭记一生。

回到这边。

汀雅没有尽信他们的话,但事态紧急时间紧迫,当他们让开了洞口的位置后,汀雅还是连忙走了过去。在所有人警惕之下,直到汀雅进入石洞前,冒险者们也依然没有任何举动,他们仅仅是神情忧虑地看向山洞里边。

而因为是同源的力量,没有被‘守护’拦截,汀雅顺利进入了山洞里面。只有她一人。

使用‘生火’唤来了火焰。

霎时间,她看清了山洞里面的一切景象。

她看到了坐于冰冷地面,倚靠着石壁的加西娅。

这一瞬间,汀雅的呼吸停住了。她突然觉得很艰难,很艰难。

加西娅仍有声息,仍有体温。

可是,她的模样,仿佛是在——

等待死亡。

章节目录 第111章 远方 当察觉到有人接近、有炽烈的火光亮起,加西娅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神色虚弱,比当初重伤之际,还要更惨白两分。

怔愣了一下,她认出了来人。

随后,她笑了笑。

“是汀雅呀……你来了。”

汀雅忍住了瞬间盈眶的泪水,来到了加西娅的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声音哽咽。

“恩,我来了。”

来晚了。

太晚了。

话音落下之后,‘治愈’的祷词随即出口。尽管,汀雅也清楚,这未必能将加西娅挽留于世间。她的气息实在是太微弱太微弱了,仿佛只剩最后一小截的烛火,兴许只是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

这一点,加西娅更是明了。

她极为艰难地将一只手搭在汀雅的手背上,说道:“不要……白费功夫了。我,已经撑不下去了。”

“你都不曾努力过,怎么可以断定自己撑不下去!”汀雅说得恼火愤怒。她不希望好友轻而易举地放弃,也不想,徒然无力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

可加西娅仍是摇了摇头。

她的手缓缓抬起,放在自己的心脏上面。

“汀雅,我……已经,撑不下去了。”

心脏没有受伤。

可,她的心,撑不下去了。

汀雅明白加西娅在说什么。

她没有再出声,只狠狠咬紧了牙关。

不过终究,像是任性的小孩一般不管不顾,汀雅还是使用了‘治愈’。每一句每一段的祷词皆是痛苦与希望交融,她从来没有如此刻一般盼望着神迹的出现。洁白的光点汇聚,但是,这没有用。生气依然急速地从指缝中流逝了。加西娅,仍在一点一点步向死亡。

唯一改变的是——她冰冷的心,温暖了几分。

因为‘治愈’,也因为身前的魔女。

看到这镂脂翦楮的一切,汀雅终于泣不成声了,她肩膀颤抖,泪水一滴一滴从碧绿色的眼眸中落到了加西娅的手上。

“加西娅……我求求你,坚强一点,活下去吧,好不好……”

加西娅微微笑了,她轻轻摇头。

“我没有你们那么坚强。所以,不要为难我了……好吗?”

加西娅已然放弃,可汀雅没有。

她收住了泪水,坚定的神色浮现,她开始一次又一次地使用白魔法。但直到体内的魔力消耗大半,加西娅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起色。

似乎所有的一切,皆是徒劳无功。

苍白而又无力。

——她什么都办不到。

汀雅不敢再去看加西娅苍白的微笑,她垂下了头颅,神情颓然,低喃。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加西娅……不要死好不好。求求你坚持一下。就坚持一下下,好吗……?”

加西娅一声轻叹。

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即使是有神迹降临,大概也救不了她了。

看着身前悲伤的魔女,仿佛用着生命中的最后一团生息,加西娅低声说道:“我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不要悲伤,也不要难过。”

“汀雅。”

她唤了她一声。

随后,加西娅的目光从汀雅身上移开,看向了前方。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石壁,离开了让她感到痛苦的瓦伦王国,落到了遥远的远方。

“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离开瓦伦吧。听说……在大陆的西方,有美丽的精灵,有强大的巨龙,还有歌声甜美的海妖。”

“我短暂的一生中从未离开过这个王国,也……从来没有见识过大陆的美丽。”

“真的是有点遗憾。”

“所以,就算……是替我,去看看这个世界,好吗?”

加西娅知道。

这样的机会可能已经很小很小了。

她们一个接着一个死去。

死于痛苦,死于绝望。

即使是汀雅,大概也撑不了多久了。可是……她还是想给她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她那么坚强,那么努力,不该承受这残忍的一切。虽然很自私,但是——哪怕只有汀雅一个人也好,她也希望她活下去。

汀雅。

——带着她的仅存的希望和梦想,活下去吧。

许是因为大限将至,拦截在洞口的魔法也是消散了。

紧促的脚步声响起,冒险者们冲了进来。

加西娅微微抬眸,看到了他们,她脸上的微笑没有淡去。

“是你们啊……”

已经没有气力了,她的声音如同羽毛落地一般轻柔无声。

索耶、贝雷克、巴纳德……冒险者队中的每一个人,这些高大魁梧的冒险者们,在望见即将离开人世的加西娅之时,他们突然间说不出话来了。所有人,都流下了泪水。当生活的压力苦苦压于他们肩上的时候,他们没有哭过,当在冒险途中受伤流血的时候,也没有。

但现在,当看到静静等待死亡的白魔女,他们哭了。

哭得像是半大的孩子。

那么悲痛,那么凄惨。可因为担心引来其他的冒险者,他们不敢痛痛快快地嚎出来。

看到他们,加西娅的神情中有几分无奈。

“不要……哭了。”

她说。

“我很高兴……可以遇见你们。也很高兴,你们可以有所改变。”

“以后,我祝愿你们,人生美满,幸福安康。”

加西娅临终前的话语让冒险队的成员本仿如如鲠在喉。他们对视了一眼。下一秒,极有默契,冒险队的每一个成员齐齐整整地弯腰鞠躬。

“谢谢您——!”

其中,满是诚恳与真挚。

加西娅最终还是没有再撑多久。

她死了。

在这个小小的山洞里静悄悄地死去了,她的双眼合上。可在那之前,她望向的——一直是奥莱普顿大陆的方向。或许,在步入死亡的前一刻,她是盼望着可以逃离这个充满悲伤、绝望与痛苦的国度。

而在死前,她的最后一句话是——

“汀雅。”

“未来,无论是为了什么都好,请勇敢、努力,像现在这样,坚强地活下去吧。”

永别了,我的挚友。

愿来生、愿你的未来,无忧无痛,没有背叛,没有伤害。

一生幸福美满,四季常青。

请坚强地活下去吧。

当加西娅彻彻底底失去声息的那一瞬间,一直紧紧抓着她的手的魔女终于无法按捺住心中的悲愤呐喊出声了。

“加西娅——!!”

瓦伦王国登记在册一共三十三位白魔女中。

现存,十九。

章节目录 第112章 要求 嘶哑的呐喊声几乎传遍森林。

痛苦而又悲伤。

或许不及魔女悲恸,可冒险者们亦是同样哀伤。但没有更多时间留给冒险者们为加西娅的逝世而难过了。当听到这悲愤的喊声之后,他们脸色一白,暗道一声不好。

——会把森林里的其他冒险者吸引过来!

索耶等人的视线落在了两位魔女身上。

他们没有办法救助加西娅,但起码……这位曙光之魔女,加西娅的挚友,他们一定要想办法帮到她!绝对不能让她落入其他冒险者的手里。那必定只有与加西娅同样的死亡一途!

于是,他们很快有了行动。

巴纳德负责立刻出去警戒。纳尔门森和贝雷克上前准备扛起加西娅的尸体。队长索耶则是对汀雅进行劝说。看到仍然坐在加西娅身旁的魔女,索耶有几许头疼,他认为沉浸在悲痛中的魔女未必会听进他的话语。

“请您赶快离开这里!这里马上就会变得不安全了!”

汀雅看向了他。

这一刻,索耶有片刻怔愣,是出乎意料。

碧绿色的眼眸中已然没有了泪水流淌。尽管神色仍是挣扎苦痛,可她没有完完全全落入悲伤的漩涡里无法自拔。她平复下了情绪,回到了依旧残忍的现实。

“我知道了。”再是看了一眼了无声息的加西娅,汀雅沉声说道。有不少哽咽,但却不见了惘然。

“加西娅……就交给你们了。但是,如果你们……”她的语气急转直下。

索耶听出了她的意思,他无比肯定地截断了她的话。

“请您放心。加西娅大人在我们这里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我们会找个合适无人的地方,将她……埋葬。”

尽管加西娅已经死亡,可她的尸体,更甚仅仅是头颅,依然可以在瓦伦王国各处换取高昂的赏金。

“望你所言无虚。”

“当然,我向您保证!”或许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压迫感,索耶下意识略略提高了声调。

“恩。”

汀雅微微颔首。

之后,她咬牙、努力站起了身,竭力控制着颤抖的双手。她的目光遥遥地落到了暹迪利森林深处,神色沉穆。

——没有更多的时间让她停滞于此了。加西娅的逝世不会是魔女狩猎的终点。必须……要尽快结束这一切。

汀雅转首望向珀涅和狄斯。

“我现在会前往森林深处寻找瑟洛芙。在这期间……请你们留在森林外围等我吧。”她并不希望他们随她一同冒险。尽管现在暹迪利森林的魔兽仍然驻守于深处,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无忧。

不待珀涅开口,狄斯直接出言反对。

“一起去!”

面对狄斯的坚决,汀雅并没有着急,她只平静地问道:“狄斯,你曾向我起誓成为我的骑士,对吗?”

“对……对。可……”

他知道自己应该服从。可是,他实在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步入如此危险的地方。哪怕只是为她挡下仅仅一道的攻击,他也期盼为她做到。

这时,珀涅出声了。

“只有汀雅和赫比尔的话,应该可以很快找到瑟洛芙。”

“我们的存在,只会拖累她。”

他的话语让狄斯感到了几分刺耳针扎。他狠狠咬紧了牙关,垂下了眼,神情中是艰难黯淡。

外乡讨厌鬼说的没有错——他……只会拖累她。

他的力量,太微弱了。除了能够击退向她袭来的真刀实剑、给予她支持与鼓励之外,就无法做到更多了。

“……我知道了。”

不过狄斯没有就此泄气,他垂下的头颅又扬了起来,棕色的双眼望着她,认真道:“如果,你一个小时内还未出来的话,我会去找你。”即使他的身躯会被魔兽的利爪撕裂得支离破碎,他也会去寻找,直至——找到她为止。

一个小时。

往返绰绰有余。

“好。”

汀雅微微点头应下。

之后,没有再多耽误时间,俯身将魔女抱在胸前的赫比尔一言不发地向暹迪利森林渐渐深入而去。他们的身影马上就消失在了视界之中,只剩下幽光黯黯的一片黑暗。

当魔女与使魔步入森林内围后的不久,独属于魔兽的猩红色双眼出现在他们眼前,一双双,充满了冷漠与杀机,泛着淡淡的红光,如同落入了月光下池水中的红宝石。

吼声接连响起!

是在警告闯入禁地的来人也是告禀森林的主人。

赫比尔没有退缩,也不曾理会这些挑衅。他只用尽最大的速度往森林的正中央急速行去!

终于。

当越过了层层阻碍后,他们见到了她——暹迪利森林之主,瑟洛芙。

与数月之前相似,她的外表没有变化。身上大部分的皮肤被黑色的鳞片所覆盖,额前犄角暗华隐隐。她此刻正坐于垫满了低阶魔兽皮毛的宝座之上。虽未说话,可那由绝对力量带来的压迫感如重鼎临头。

今晚,不是月隐之夜。

瑟洛芙似乎对魔女的闯入早有了预料。半坐半倚,一边修理着修长且锐利的指甲,她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帕林村的魔女,死了?”

落于地面的汀雅向瑟洛芙的方向走了两步,微微颔首。

“恩。”

她的声音平静。

这不由让瑟洛芙有些意外地侧目看向她。

“这么平淡?方才你呐喊声可是连这里都听得见,恢复的可真够快啊。”她的话语中有几许讽意。

面对瑟洛芙的讽刺,汀雅自若,语气也是寻常。只不过,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中仍有悲伤满盈。

“无论如何痛哭哭喊,加西娅,都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永永远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瑟洛芙笑了。

“你倒是比她看得开。倘若她也能如你一般,看得开,想得开,愿意接受我的庇护,指不定就不必死了。死得如此屈辱,失去了所有的尊严。”

汀雅沉寂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了。

“想来是您的要求让她无法接受。”

瑟洛芙乐了,她望向魔女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兴趣。“你倒是聪明,知道我跟她提了要求。既然如此伶俐,那就不妨再猜猜——我,向她提了什么要求。”

“请您直言。”

瑟洛芙又是笑了,微微勾起的嘴角有残忍血腥的意味。

她没有再卖关子。

“只要她愿意杀一个人类。背叛她的人、搜捕她的卫兵和冒险者,随便是谁都可以。只要她愿意动手,我就肯救她。但是……可惜可惜。”瑟洛芙摇头,神情中是惋惜之意。

对于瑟洛芙的答案,汀雅已然猜到了几分。没有埋怨,她平淡地回应了。

“她不会愿意的。”

“是啊……”

瑟洛芙一声叹息。

随后,她看向魔女的视线忽地多了几许深意与戏谑。

“那你呢。”

“你,愿意吗?”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决定 “你此番前来是有求于我吧。尽管不清楚是为何事,不过——”

瑟洛芙嘴角笑意深深,语调轻松的话语中携着满满的引诱。

“只要你愿意杀一个人,与我向帕林村魔女提出的要求同样,无论是谁,大人小孩老人仇人,谁都可以。若你能办到了,我就帮你。我力所能及以内的,任何事。”

“你的决定是?”

瑟洛芙的身体微微前倾,她额前的犄角随着她的动作而光华流转。她的右手支撑着她的下巴,仔细而又认真地盯住了眼前让她感到了几分兴趣的魔女,如同打量猎物的猎人。

汀雅沉默了。

这一瞬间,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许多张面孔。

白斯兰村、马蒂镇中对她百般责难的人们、冒险者们,虚伪伪善的神父与修女们,火烧卢达村、带走了艾诺卡生命的骑士们。

她微微闭上了双眼,没有说话。

而汀雅身后的赫比尔则是静静地注视着她。身为使魔,他本就是魔女的刃。只要她出声,徘徊在暹迪利森林外围的冒险者,不管何人,他皆竭尽全力为她取下他们的头颅。

只要,她出声。

瑟洛芙也没有催促汀雅。比起没有片刻迟疑、直接出言拒绝的加西娅,眼前魔女的反应让她满意得多。她的脸上写满了明晃晃的期待。

良久。

终于,汀雅出声了。

“我……”

“魔女姐姐晚上好!”

伴随着‘咚’的一声,一道突然冒出来的稚气声音打断了汀雅的话语。

抬首望去,只见一抹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树影之间。与瑟洛芙一般的模样,只不过……他此刻正被麻绳结结实实地捆住了、倒吊在了树上,像是一颗蛹。他苦苦挣扎,却始终无法脱困,只能像钟摆一样荡来荡去。

见是他,瑟洛芙没有任何的欣喜和心疼,本来面对汀雅时候的漫不经心瞬间无影无踪,只剩下愤怒和恼火。

“不是跟你说了绳索没解开之前,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吗?!”

“我解开了呀!”

说着,他笑着咧开了嘴,露出了尖锐的小牙齿。

小脸上全是满满的得意。

——他用牙齿咬断了本来捆在嘴中的麻绳。

瑟洛芙气得想直接把他丢给其他魔兽吃掉!

你见过这么没用的高阶魔兽吗??

连区区人类的麻绳也挣不开!

但小魔兽似乎并不能察觉自己母亲的滔天怒火了,毛毛虫附身的他眨巴着眼睛努力伸着脖子看向地上的魔女。

“魔女姐姐你赶快去救加西娅姐姐吧!母亲大人不肯救她!”

一听,瑟洛芙又是气极。

“我不肯?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已经直接把那个魔女吃掉了!她是人类,我是魔兽,我凭什么平白无故对她施以援手???”

“反正……反正您就是不肯救她!”小魔兽才不管这么多,他不服气地大喊。

“还没有被打够是不是?你再嚷一句我就抽你了!”

喊着。瑟洛芙也是作势高高扬起了一根曾经沾满无数血肉的黑色鞭子,慑人至极。

这回,小魔兽终于不敢作声了。回想起鞭子抽在皮肉上的疼痛,他委屈巴巴地留下了晶莹的泪水。像是闹脾气了一样撇过了脑袋,也不再去看瑟洛芙。

瑟洛芙瞧见他这模样就心烦,没有心软地放下鞭子,她提高了声调又喊了一声。

“还哭?!”

于是,小魔兽的泪水也收了回去。

世界安静了,可火冒三丈的瑟洛芙却再也回不去本来从容不迫的模样了。坐在宝座之上,她双腿豪迈地迈开,气喘吁吁地问道:“所以,你的决定是?”

汀雅的眼眸微微垂下。

“我做不到。”

心中有怨,有痛。可是,让她杀人——她二十余年来兢兢业业努力守护着的人们。她做不到。

对于她的答案,瑟洛芙显然也是早有预料了,她惋惜地一声叹息,随后遗憾地摆摆手。

“既然做不到就滚吧,不要说我没有给过你机会。”

见魔女姐姐要被母亲撵走,闹脾气的小魔兽急了。他又开始在半空荡来荡去。

“母亲母亲,你就帮帮魔女姐姐吧!”

“不帮。”

“母亲母亲,好人会一生平安的!”

“我再告诉你最后一遍!我是魔兽!而你,我的傻儿子,也是魔兽!魔兽是凶狠残暴恐怖的存在,是吃人的!不需要行善积德一生平安!”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

“……”

瑟洛芙想宰了他。

也不止是想想而已了。

当几鞭子抽到他的屁股上不仅没有打消蠢儿子的傻气,反而激发了他的潜力、顺利挣脱了绑得结结实实的绳子之时,瑟洛芙妥协了。

“啊啊啊啊啊,我知道了!你给我从她身上滚下来!”瑟洛芙又烦心又恼火地怒视着那抹紧紧抱着魔女大腿的小身影。

“您……这是,答应了吗?”小魔兽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再不滚过来我就反悔了。”

一听,小魔兽抬头给了汀雅一个「我超级棒,对不对?」的眼神后,马上一溜烟地轱辘轱辘滚到了瑟洛芙的脚底。

看到这蠢模样,气不打一处来的瑟洛芙又揪住了他打了几下屁股。

而让小魔兽这么一闹腾,瑟洛芙也彻底失去了为难白魔女的兴致。她叹息道:“先说说看,你此次前来所求为何。”

汀雅连忙上前。

“我想请求您随我一道前往星尘回归之地,迪帕山谷。那里有大地女神忒莉丝的古遗迹。您的存在,或许是打开遗迹大门的钥匙。”这点虽然只是猜测,可她有至少八成的把握。

听到‘星尘回归之地’时,瑟洛芙突然一怔,她皱起眉头,蓦地觉得有几分熟悉,之后她想起了些什么。

——是约莫百年之前的记忆。

那时,她不过半大的年纪。她的母亲也还未步入百年的死劫。她们生活在一块。那一天,同样有一位白魔女找到了她们,恳请母亲前往迪帕山谷。当时,母亲并不愿意。她同样提出了白魔女不可能接受的要求和条件,将她们从森林驱赶了出去。

而她之所以记得这件事,是因为,那位白魔女看上去是无法言喻的痛苦与绝望,仿佛是——对一直以来的坚持产生了莫大的怀疑。

“您……意下如何?”

见瑟洛芙沉入回忆之中迟迟没有开口,汀雅不由出声再次问道。

瑟洛芙回过神来。

她看了一眼小魔兽一直眨巴着、充满期待的小眼睛。

瑟洛芙头痛扶额。

终于,她应下了。

“可以。不过——”

她的视线转向了前方的魔女,再度回复了从容。

“我只会帮你打开遗迹的大门。除此之外的一切,包括你被王国通缉、被追杀,我都不会替你解决。”

因为大地女神忒莉丝不是喜好功德与声名的神明,瓦伦王国各地皆没有神殿或祠堂。古遗迹的存在让瑟洛芙提起了不少的兴趣。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希望能借此途让自己的蠢儿子彻底看清楚人类狰狞的面目!世界,完全不是他想象的那般美好。

“感谢您的帮助!”

瑟洛芙的同意让汀雅终于面露喜色。

“当然,也有要求。你,必须每天跟他——我的蠢儿子讲述五个人类阴险狡诈无恶不作的故事。”

“……好。”

随后,性格虽暴躁但同时也是直爽的瑟洛芙没有刻意拖延时间,她带着自己的傻儿子准备应魔女的恳求即刻启程。

迪帕山谷位于瓦伦王国南部,距离遥远。于是,瑟洛芙打算唤来代步的工具。深深呼入了一口气,伴随着令人胆寒畏惧的魔息,她的声音几乎传遍了整个暹迪利森林。

“死蜥蜴,给我滚过来——”

章节目录 第114章 途中 未过多时。

一道人形的身影来到了瑟洛芙的身旁。很是熟悉,或许是数月之前魔兽入侵时刻不停逗趣着莉莉安的高阶魔兽。与那时候的嬉皮笑脸油嘴滑舌相同,他此刻正一脸谄媚地看向瑟洛芙。

“老大,叫我何事?”

“变回原形。”

“……啊?”

化身为代步工具,这自是让瑟洛芙口中的‘死蜥蜴’不满到了极点。可是,他却没有反抗的能力。一是品阶,二是力量。于是,平日威风凛凛霸气威武的高阶魔兽只能认命,按捺住内心火烧一般的疼痛,变回了原形。

是彻头彻尾的巨蜥。

身长至少十五卡塞,宽有二至三卡塞,鳞纹反光闪耀,额前也有犄角,虽比不得瑟洛芙,但兴许是与她同源的魔兽。

满不乐意地搭载上所有人,他开始在魔女的指挥下往边界进发了。他的移速比起马匹不知要快上多少倍。而感应到了高阶、以至领主级别魔兽的威压,森林里的大个子们纷纷垂下了头颅,后退让行。

在森林内围边界等待着魔女归来的狄斯也感受到了这阵令人心悸惶恐的威压。本来是不安来回踱步的他顿时神情严肃。没有选择避让、退出森林的领域,他——拔出了长剑。

“你不是高阶魔兽的对手。”一旁的珀涅漫不经心地善意提醒道。

“我知道。”狄斯沉声回应。

他很清楚,只他一人根本不可能是高阶魔兽的对手。但是,怎么能退?

已经约定好了。

他,会在这里,等待她的归来!

看到狄斯不肯让半分的珀涅笑了。金色的眸光暗暗。是在耻笑骑士的自不量力,也是慨叹他的有勇无谋、不懂变通。

“不害怕吗?”他问。

狄斯没有答话,他只摇了摇头。

——不会害怕,是因为心中有她。所以,纵然前有狂涛巨浪落陨飞石,他也依旧无所畏惧。

是实话。他看上去冷静而又理智,不见半分惊慌。双手紧握的利剑尖端对准了压迫感传来的方向。这一刻,纵然已经脱去了那身暗金纹路的骑士服,可狄斯却一如过往那般让人安心可靠。

终于,视界中可以看到几分黑影了!

巨大而又凶猛,像是无往不利的残暴野兽!

狄斯咽下一口唾沫,但脚步,却没有移开半寸。

正当这时,从黑影袭来的方向,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狄斯!”

狄斯先是一怔,待反应了过来,喜悦的神色在他脸上跃然而现。他在巨大的蜥蜴背上看到了那抹温柔恬静的身影。心中,一块重石终于落了地。

——太好了,她没有受伤。

满满只装了汀雅一人的心里从来没有他自己的存在。或许有,但那,一定只占了太小太小的一块地方了。

随后。

人类、魔女、魔兽,这一队复杂的组合踏上了前往星尘回归之地的道路上。

他们夜晚赶路,白日休息。

一路,行速很快。因为汀雅对地形和道路的熟悉——出于长年累月四处寻访、帮助人民的原因。

他们绕过了所有住有人类的村庄和镇子,以略有迂回的路线快速往迪帕山谷的方向前进着。也曾差点直面冒险者、士兵们,不过,因有领主级别魔兽的感知力,他们也被完美避开了。

期间,应瑟洛芙的要求,汀雅不得不开始给小魔兽科普人类的阴毒与狠厉、宣扬世界的黑暗面。苦苦思索了好一阵,终于,在两侧风声呼呼、天上月光皎洁的境况下,她开口了。

“这……第一个故事,是关于欺骗。”

听到开篇,瑟洛芙还算满意。

可之后,她渐渐拉下了脸。

“从前,有一个穷苦的少年。他家中贫困,父亲早早离开了人世,母亲也有旧疾。为了让母亲的病情痊愈,少年非常非常努力。他放弃了学业,去到了镇上为富人们打工挣钱。闲余时间,他会在街边乞讨,以增加收入。因为少年的勤奋努力,他母亲的病情渐渐好转。后来,他母亲再嫁给了一位正直有担担的丈夫,从此三人的生活幸福美满。”

汀雅停下了讲述。

故事讲完,瑟洛芙皱眉,心中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大问号。

“所以,欺骗在哪里??”

听到质疑,汀雅的声音小了些许。

“少年在行乞时会装作残疾,以骗取人们的同情心,以讨来……更多的赏钱。”

“……”

瑟洛芙的模样像是想一鞭子把魔女抽死。

感受到了浓浓的杀气,一直对魔兽抱有警惕之心的狄斯连忙戒备了起来。

但瑟洛芙忍住了。

只因小魔兽可怜兮兮地拉了拉她的手,眼神中是满满的哀求。瑟洛芙头痛。随后,她的目光一转,当落到了魔女身上的时候,她突然灵光一现。

“算了,别讲故事了。你就讲讲这段时间自己的遭遇吧。”

汀雅一怔。

碧绿色的眼眸霎时浮现出深深的沉痛。

“……好。”

她应了声。

在缓和平静的夜色下,她开始了讲述。魔女狩猎以来,遭遇的一切。像是一点一点用镊子揭开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疤,未长好的血与肉又重新暴露在了透了盐空气之中。有痛,有苦,有悲伤,有绝望。

但所幸,此刻,她正在寻找光明的路上。

——只要女神愿意赐下神迹。

一切,兴许都会结束。

之外,途中。

虽然人类与魔兽两方暂因魔女的关系处于和平的境地,可那匹高阶魔兽蜥蜴总是对队伍中的‘食物’满怀兴趣。

白天,趁着休息之际,装模作样偷偷入睡了片刻的他略略睁开了猩红色的双目。望了瑟洛芙一眼,见她一副满不爱搭理的模样,已经化作了人形的他开始往人类的地盘走去。

尝一口魔女的味道肯定是指望不上了,他只好把目标放在了皮粗肉厚的男人身上。坦白说,这太委屈了。但……也别无他法了。说不定,异乡人的味道也不会太差。

脚步轻巧,愣是一点声响也未发出,他静声来到了男人的身边。

似乎在熟睡中。

‘很好,就让我来送你上路吧!’

心中话语浮现出来的瞬间,兴奋期待的表情也是在他脸上闪现。尽管手上没有任何利器,可被魔息牢牢覆盖的指尖已是极为锋利的武器——可以杀人的武器。

但正当他的手刃即将落下之际,他忽然觉得有一道冰冰凉凉的金属物体贴近了他的脖颈!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本是任人屠宰的小羊羔已是睁开了双眼!一双金色的眼眸冷淡地看着他。或许,那隐隐的眸光比一般的魔兽还要狠厉上许多。更在出声警告之前,已有汩汩血液顺着剑身留下。

“想继续玩玩吗?”

携着笑意,珀涅漫不经心地轻声问道。

章节目录 第115章 答案 自此以后,众人的代步工具忽然安分了下来。

这让瑟洛芙觉得有一点奇怪。但终究,她没有精力去深究了。于她而言,他不过是区区跑得快的大块头马车罢了。

仅仅是两个夜晚的功夫,平日驱车需要几日时间的路程被大大缩短。黎明之际,已经远远可以看到王都露安德了。

因初晨日光,大地上的一切都被照耀得明亮。

远方灰红色的城墙和墨绿色、印有国徽的旗帜渐渐出现在他们视界中。不过,不仅仅是这些。

大概是想要看得更仔细,小魔兽揉了揉眼睛,他问:“母亲大人,那些黑黑的,像烧焦的木头一样的东西是什么呀?”

瑟洛芙自然清楚。

她没有情绪地笑道:“是尸体哦。”

“你亲爱的魔女姐姐们的尸体。”

如她所言,高高悬挂在墙上的,是魔女们的尸首。

坚韧的麻绳一端绑在了方向垛口上,一端紧紧地箍住了魔女们的脖颈,勒紧。如同市集里的卖肉档,每一具皆受过烈火焚烧的焦黑尸体被展示在这里。象征着功绩,象征着罪恶。

狄斯不忍。侧首望向身边怔愣的魔女,他劝道:“汀雅……不要看了。”

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汀雅没有合眼。

她死死地盯着城墙上悬挂的尸首。一具一具数过去。

一共有十一具。

汀雅知道,死去的白魔女远不止这个数字。

没有落泪。她双眼中只有血红的红丝,心底,涌起了阵阵不明不白的冲动与情绪。

她要看着、要把这一幕牢牢地刻在脑海之中,时刻铭记,永不忘怀。

她——已经不会再逃避了。

不会了。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盘踞在瓦伦王国的局势更加紊乱了。

不仅有关黑魔女的谣言传闻愈演愈烈,整个王国更已经进入了接近完全封锁的状态。

除了南部的部分商船还未停运,东部的码头已经被封闭了。西部的城门关闭、最北部的吊桥已然升起,不知下次放下再是何时。瓦伦王国的国度俨然已陷入不可进、不可出的境地。意图,不言而喻。

之外,横行于王国内的危机也不仅仅是落于魔女身上了。

国内女性人人自危。

除了登记在册的三十三位白魔女外,有更多的魔女被认为隐藏于普通人类群中。以剗草除根永绝后患的名义,不少普通村落的妇女姑娘受到凌辱,被要求脱光衣物检查是否有独属于魔女的阿忒亚印记。更可笑的是——他们自称找到了潜伏在人民中的魔女,并施以火刑。

无辜的少女死去了。

徘徊笼罩于瓦伦王国的恨,更深更深了。

所有人都期盼着魔女能早一些死去,以终止她们为王国、生活带来的所有不幸。

而在南部的一座城市,应瑟洛芙的要求,汀雅一行数人见证了一场火刑。

隐于一处民居的三层,他们遥遥地望向不远处的邢台。

一道瘦弱的女性身影被钉在了邢架上。

双手打平,横于木架。巨大的铁钉穿透了她纤细的手腕,牢牢地没入木桩。脖颈上的麻绳是与露安德城墙上一样的质地。它紧紧地将她的脖颈与邢架箍在一起,留下了青黑色的淤痕。

她是南部的魔女,葛佳丝。

直到木柴堆满了她的脚下、点燃了火焰的那一刻,汀雅也都没有任何行动,她只是静静地随响彻全城的欢腾人声、闹声一同遥望着。

无论她此刻做什么,都已经太晚了。

在被钉上邢架的前一刻,葛佳丝就已经没有了生息。她的身上,血迹斑斑,伤痕道道。

“那是……魔女姐姐?”小魔兽喏喏地问道。他难以置信地向汀雅求证。

“……恩,她叫葛佳丝。”

汀雅回道。

她的声线勉强算得上是平稳,可碧绿色眼眸中的悲恸是怎么也抹不去的。她的双目一直停留在远方刑场的位置,一眨不眨,不移半分。她看着滔天的烈火将葛佳丝吞噬,看着观刑者们的欢呼鼓舞。

“她……不厉害吗?”小魔兽又问了句。

汀雅摇了摇头。

“不,她很厉害。葛佳丝可以操纵土壤。泥土可以变成坚固的壁垒,也可以变作尖锐的利刺。”

“噢……”小魔兽小声地应了句。可之后,他的脸上是茫然与不解,还有许多纳闷的情绪。

“那那……那她怎么会死掉了呢?”

汀雅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她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远方。

最后,她终于闭上了干涩的双眼,轻声呢喃:“对啊……这是为什么呢。”

明明拥有自保、甚至攻击的能力。可为什么,葛佳丝死了,加西娅死了,仅仅两个月不到的时间,白魔女们一个接着一个陷入了永恒的黑暗之中,俨然像是——临死之前,没有任何挣扎,没有任何反抗。任由长矛,刺入脆弱的腹部。

答案。

或许,早已经知道了吧。

一路走去,目睹了一起一起的死亡与悲剧,数日后,在沉默无言的沉痛当中,他们终于来到了迪帕山谷。

心有沉重的大概仅仅只有汀雅与狄斯。于瑟洛芙而言,这仅仅是一次带着儿子开阔眼界、见识人类阴险狡诈的短途旅行。对珀涅来说,阴谋与陷害,不过是奥莱普顿大陆的常态,他已经习惯的不能再习惯了。

抵达迪帕山谷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正如它的别称‘星尘回归之地’一样,夜幕当空之际,这个山谷拢聚收集了一个夜空的满满星尘。

远远望去。

山谷恍如一个半圆的小碗,也像是小篮子,将点点如梦如幻的星光全部承于囊中。四周宁静,连虫鸣鸟兽之音皆少有,几乎只听得见代步工具巨蜥魔兽的四肢与地上草叶相触时的刷刷声响。清新的绿草气息扑鼻而来,隐隐还有阵阵竹香。

迪帕山谷恍如一片远离人烟、与世无争的净土。

这里,有魔女们最后也是唯一的希望与未来。

“好了,山谷也到了,你所说的古遗迹在哪里?”任由自己的傻儿子为长长的头发编辫子,瑟洛芙略有兴致地问道。

章节目录 第116章 遗迹 “抱歉……我也并不清楚,需要寻找一下。”当初来自塔娜的纸条上仅有三个笔记缭乱的字词,更详细的情况一点也没有提过。

瑟洛芙也并不生气。

她拍了拍身下几天几夜没怎么合过眼的代步工具,以命令的语气说道:“听到了吧?快去找吧。”说完,她让所有人都下了这个比马匹好使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坐骑。

已经没有了自主权和尊严的高阶魔兽按下了心中的苦和痛,连吱一声的气力都没有了,他开始往山谷深处探去。

过了好一段时间,他们终于等回了他的身影。

“……找到了。”他说得有气无力。

“太慢了。”比起嘉奖,瑟洛芙第一个嫌弃的是他的效率。她皱眉鄙夷地踹了踹已经毫无反抗能力的高阶魔兽,接着又坐上了他宽实的后背。

“带路吧。”

在他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山谷中央的位置。恰恰是位于谷底。周围视野开阔,只有三两不算高大的常绿乔木,并没有密集繁杂的灌木。

地面,一大片的草地已被毁去了,露出了隐藏于泥土之下的石地,或许,是石门。呈方形,正中有一道打直的裂缝。之外,还有里外三层重式的魔法阵痕迹。因为岁月时光的洗礼,法阵已经不大清晰明显了,借着星光隐隐,只勉勉强强看得清大概。

汀雅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似乎曾在何处见过。

“这就是古遗迹?”

瑟洛芙挑眉,语气中充满了怀疑。

她显然觉得这只是‘死蜥蜴’随便折腾了一块空地,然后乱刻上了些七零八落的印记糊弄他们罢了。

“绝对就是这里!”他信誓旦旦。“整个迪帕山谷里,就这一处对魔息的反应不同寻常。如果不是这里的话,我就真的不知道在哪了。”

瑟洛芙跺了跺地面,也放出了些许魔息。

黑紫色的魔息渐渐渗入了地面,往地底探去,可才刚刚没入了不足半指的距离就再也无法前进更多一步了。像是遇上了光滑的镜面,她的力量被全数反弹了回来。这时,因这异乎寻常的境况,瑟洛芙隐约信了几分。

“所以,要怎么下去?”

“老大……这可不就是魔女请你过来的原由了。”高阶魔兽谄媚笑道。

所有人望着瑟洛芙。

小魔兽也是眨巴眨巴着小眼睛静静等待自己的母亲大显神通。

可瑟洛芙却是茫然,面对脚下的这块大破石头,她没有确切的主意。怀着试探的心态,她取下了一直缠在腰间的黑鞭子。将魔息灌入,黑紫色的力量顿时盈满鞭身,暗华流转,光泽隐隐。

令人心悸的力量。

威力同样也是不容小觑!

只听‘啪——’的一声破空声响,鞭尾直直落到了石门之上!以瑟洛芙为中心,一圈圈黑紫色的魔息瞬间向外扩散开去。仅仅是余力也将周围的土壤草地清剿干净了,空气里被狂暴凶残的因子所充斥。

不过,这般狠戾的力量却依旧无法撼动石门,仅仅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鞭子印记。

见此结果,瑟洛芙不由眯起了双眼,一种被挑衅、不服输的情绪油然而生。接着,几道划破空气的挥鞭声再度响起!灌输的力量,也是成倍上升!

——是能将数十块大石在一刹间摧毁殆尽的力量。

可结局依然一如初时。除了几抹擦痕外就没有其它更多的了。

深知自己大魔王母亲实力的小魔兽目瞪口呆。他蹬蹬蹬蹬地跑了过来,难以置信地抚摸着地面的浅痕。

“好坚固啊……”稚气的感叹声出。

平日无往不利的力量如今突然变得不足一提,这让瑟洛芙有几许心烦和急躁。看到自己傻乎乎蠢兮兮的儿子又在跟前晃悠,她直接一脚踹了过去,想将他踢出这块不知深浅的石门范围外。

“走远点,别碍事。”

不过,瑟洛芙的力道还是小了些。小魔兽没有直接飞出去,反而是一个踉跄——摔倒了。还未长出鳞片的手掌摩擦到了粗糙的石面。

丝丝鲜血从伤口处涌了出来。

正当瑟洛芙准备提起他的衣领,把他直接丢出去的时候,脚下,忽然有了动静。

仅仅是沾染上了魔兽血液的下一刻,地面石门上模糊不清的三重式魔法阵恍然突地活了一般!伴随着红色的淡光亮起,‘轰隆轰隆’的响动也是传来。点点灰尘因这动静而扬起于空。石门,大抵是要打开了!

瑟洛芙连忙抓起摸不着头脑、仍然在状态之外的小魔兽退出了魔法阵的区域内。

所有人静静看着门的开启。

担心有危险,狄斯神情严肃地上前了一步,恰恰挡在了白魔女的身前,手搭在了剑柄上,只待随时应战。

果然!

石门的间隔处出露出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伴随着门上红光黯黯的魔法阵转动,间隙愈来愈宽!但才恰恰开至半臂宽度之时,所有的动静全数停下了。光芒也是逐渐暗淡下去,像是预兆着力量的衰减和弱化。

众人上前了几步。

只见石门之下,是一片透着虚无的黑黢黢。纵然半空点燃了小小的火球、带来了光亮,可也看不清底下的状况。黑暗仿佛无边无际,什么皆不存在,可冥冥中又似有存在,仿佛是——通往深渊黑摩布拉的道路。

“快要关上了。”

看着逐渐暗去的红光,代步坐骑提醒道。

“献祭的力量不够吧。”

说完,很是爽快。瑟洛芙直接抱起地上的小小身影,然后——尖锐的指甲一划。

伴随‘哎呀’一声稚气的叫唤,滴滴鲜血从小魔兽的手臂留下、落到了石门的区域上。与普通人类的鲜血有几分差异,那血液携带了丝丝缕缕的魔息。这只独属于高阶魔兽种类‘风卡’。

这边,被放血的小魔兽眼泪汪汪。扁着嘴,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您……您怎么可以这样……”

瑟洛芙却是不慌不忙,没有一星半点的愧疚之意,手还用力握了握小魔兽的小胳膊,想让血液流淌得更加快速。

“没事。”

“这不是有你的魔女姐姐吗。”她笑笑,很和善。

有了力量的供给,石门终于再度有了变幻。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坠入 血液一点一点滴落在石面,恍如被吸收了一样,它们瞬间渗入了地面,消失得形影无踪。

同时,魔法阵上的红光也是大涨,殷红的血色在幽暗的夜晚中格外显眼,将四周的一切都染红了。

直至石门的间隔足够一人通过之时,瑟洛芙才终于将小魔兽一直在淌血的小手臂收了回来,接着向后一抛,准确无比地落到了汀雅的怀中。稚嫩无辜的‘哎哟哎哟’声不绝于耳。

门虽说是打开了,可瑟洛芙却滞步了。

古遗迹只是道听途说,没有人知道这扇地底之上的石门究竟通往何处。古怪的法阵,特殊的开启方式,一切的一切都让瑟洛芙心怀迟疑。

于是,她决定先找个人以身试险。

皮糙肉厚的代步工具死蜥蜴很荣幸成为了她的不二人选。

在还未反应过来之际,高阶魔兽蜥蜴顿时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一轻,随后——腾空而起。裸露在外的皮肤感受到了泠冽的风,他瞬间明白发生了何事。

“太——太过分了啊——!”

这是他在半空中最后的悲鸣。

专业坑儿子、坑小弟的瑟洛芙依旧没有任何内疚懊悔,她神色轻松平淡如常。

不过,预想的悲剧并没有发生。在魔兽蜥蜴即将落入石门缝隙中如同深不见底深渊的前一刻——他停下了,像是砸在了一面结实的岩壁上。一道无形的结界牢牢地阻隔其中、将生人拦于门外。

心有余悸的他赶忙爬开,拍了拍自己的小胸口。

“吓死我了!”他长长吁出一口气。

“您还好吗?”

这一声关心自然并非来自瑟洛芙,而是心地善良的白魔女。

“没事没事!”虽然摔得屁股有点疼,但他可不能在人类面前落了脸面。

“不用管他,摔不死。”瑟洛芙遥遥冷漠地评价了一句。

“老大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啊!”他哀嚎。

“不然呢?温柔地爱抚你?”

“……”

深深认识到被老大‘温柔地爱抚’一次绝对会被抽掉三层皮的他静音了。

随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这个似乎另有古怪的石门通道上。

丝丝黑息从中冒出,并夹着耀目的红光,显得愈发诡异了,仿佛正向所有人展开双臂的魔鬼。也宛如张开大嘴的鬼怪,等待着猎物的光临。

“我来试试吧。”

是珀涅。

他稳步走上前来,似是打算一探虚实。

可汀雅拦下了他,她摇了摇头,更先一步去到了石门面前。

视界中,依旧是魔法阵的光芒茫茫与形如深渊的虚无黑暗。

这时!

狄斯突然站了出来。没有一点预兆,他直接一声不吭地拉扯开了准备迈入黑暗的魔女,满怀紧张的情绪,他替她探出了第一步。尽管不知是何在等待着他,可他没有迟疑彷徨。因为在他身侧之人,是汀雅。

所以,他心无畏惧。

他能为她做到的实在不多。因此,至少,力所能及之事他要为她办到!

“等……”

汀雅的面容浮现出慌张的情绪,她想将他拉回来。可是已经晚了,狄斯已经踏了过去。

所幸,危机并未出现。与方才魔兽蜥蜴所遭遇的境况相同,身为普通人类的狄斯也被那道无形的结界所拒绝,像是踩上了结实牢固的铜墙铁壁。

“狄斯你还好吗?!”汀雅连忙将狄斯拉回了一步,上下打量着他。

“额,还好。”

狄斯摸了下后脑勺,露出了有几分蠢气的笑容。

“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虚惊一场的汀雅担忧道。

“恩……我尽量吧。”

尽量。

深意毋庸赘述。

知道这并不是令人满意的答案,狄斯马上抢先一步转移了话题。他的视线从白魔女干净的面容上落到了间隔之间的黑暗深渊。

“真是奇怪……既然都已经开了门,怎么还会有阻挡……”

珀涅接过了他的话。

“既然是大地女神忒莉丝的古遗迹,或许,只有与之相关者才能进入。”相关者。在场除了汀雅之外就再无他人了。

他说的在理,但这立刻就引起了狄斯的不满——任白魔女独自一人前去一个一无所知的危险地方。

“你的意思是让汀雅一个人孤身冒险吗?”

“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

狄斯皱眉还想说什么,可他已经被汀雅拉住了。她微微笑了下,碧色的眼眸有几分因骑士的关心体贴而浮现的暖意,但看起来也是认同珀涅的看法。她轻声说道:“斐那先生说的有道理,我先试试吧。”

“可……”

“放心,我会小心的。”

说完,本来距离石门就不过咫尺之距的汀雅又是接近了几分。在狄斯满怀担忧的视线中,她蹲下、倾身,伸手,纤细白皙的指尖向那坚硬牢固的无形结界探去。

猜测是准确的!

将魔兽和普通人类拒之门外的结界没有抗拒白魔女的到来。甚至——仿佛有一只从黑暗中乍然冲出来的手狠狠地抓住了汀雅的手臂,疯狂地把她往深渊中心拽去!

瞬间,她失去了重心,眼见就要直直跌入石门之下!

“汀雅!”

一半身子没入门下之时,身旁的狄斯大喊出声!同时,他也是眼疾手快地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狄斯向后使力,想将她从沼泽一般的深渊拉出来,但这终究只是徒劳无功。

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容不下更多的反应时间了,汀雅被浓墨的幽暗一口吞下。不过,有另一沉寂的身影紧随其后!是赫比尔,他也没有受到结界的阻碍。

就这样,魔女与她的使魔消失在了地面石门的另一边,如同重归平静的湖面,再无声息回响。只余下面面相觑的几人、不断喊着‘魔女姐姐’的小魔兽和懊恼不已的骑士。

但是。

与此同时,没有人留意到的是——不远处一只从头到尾、形如雕像一样立在矮树枝间的黑色鸟只突然眨了眨黑不溜秋的眼睛。

它的模样寻常,是再普通不过的动物外表了,可那双视线却毫无感情,仿佛只是机械一般的傀儡。

目光所至之处,正是古遗迹石门的位置。

章节目录 第118章 撕裂 一阵急速坠下的恍惚过后,汀雅终于落了地。

准确来说,是落在了赫比尔身上。

由于临落地前汀雅使用了‘风来’抵去冲力,因而他们并没有像天外流星飞火那样撞落至通道底部。

“怎么样?”赫比尔低声问道。明明是关心的话语,语气、神情却皆是平淡至极,听不出多余的情感。

“我没事,你呢?”汀雅摇了摇头,连忙起了身。她唤来了火焰,橘色的灯光驱走了黑暗,带来了些些暖意与心安。

“无事。”赫比尔平静应道。

仔细确认了他并无大碍之后,汀雅将视线放在了四周。

仰首望去,火光之后,是一片浓浓的黑暗。已经看不见地平面了,迪帕山谷的漫天星光也是看不清了。他们正身处一个洞穴之下,四面石壁,凹凸不平,唯有一条看不清尽头的通道不知道通向何处。

像是落入了巨型魔物的腹中。

“有脚印。”

“恩。”

汀雅的视线与赫比尔同样落于前方通道的地面。地面灰尘仆仆,因此数个脚印在暖暖火光的映照下格外清晰。脚印不宽、不长,或许是人类女子。她没有徘徊踱步,只肯定及坚定地往着不知终点的另一头走去。

——他们并不是第一个抵达此处的访客。

“走吧。”

无论前方是何在等待着他们,汀雅都要去一探究竟。

毕竟,大地女神忒莉丝的神迹——是她们唯一的希望。

深深呼出一口气后,脚步声咚咚响起、地上灰尘轻扬,留下了另外两组脚印。汀雅在前,赫比尔在后。步伐的响动带起了寥寥回音,那四处回荡的唯一声响仿佛与心脏跳动的节奏划一了。

走了约莫五分钟。

前路始终不变的黑暗景象终于有了变化。

路的尽头,是一处圆形的空间,完美规整的圆,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产物。更奇怪的是——正面对通道处,有一面镜子。

镜子外貌虽寻常普通、朴素无华,却也并非如此。椭圆形,大约一臂之宽,一位成年男子的高度。镜缘无繁复的装饰,它被牢牢地嵌入了石壁之中,与其已然融为了一体。而不寻常之处在于——它照不见人影、火光。

但也并非纯黑。仿佛映照着没有光线与水纹的湖面,它有存在,却也无存在。像是不停移动的流体,也如同毫无波澜的水。

赫比尔走到了前头。

仔仔细细打量过了这片圆形的空间、没有发现任何古怪和异常之后,二人警惕且缓步走进了这片圆形的空间。

迈入,无异。

除了轻微至极又带着些些回响的脚步声外,再无其它。微微悬起的心脏放下了许多。未曾停下,他们一前一后向那面镜子走去。

不过。

当他们走到了空间的圆心附近时——异变发生了!

仅仅是在赫比尔脚步落下的下一秒,这一处圆形空间的地面瞬间亮起了墨黑深红交并的光芒!两股亮光纠葛在了一起,如同螺旋,争缠不休。

是与方才石门之上一模一样的三重式魔法阵!

刹那间!由地底冲出的混黑浊气宛如一只只深黑色的凶狠利爪,它们牢牢实实地抓住了汀雅与赫比尔的腿脚,随后——使力!像是要将他们往地底的深渊拖去!

像是祭台。

或许,也本就是祭台。

当从地底涌出的气丝缠绕在汀雅的身上之时,堪堪在空间内平地而起的强风瞬间消散,她顿时只觉得浑身失了气力,眼皮也仿佛被灌了铅,不由自主地渐渐合上。此刻,像是被一点一点拖入了沼泽一般,再多的挣扎皆是困兽之斗。

“坚持住。”

赫比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顺着声音,汀雅下意识地偏头看向他。可是,她的视界已然不能视物了,仅仅剩下漫天的红色与黑色。不过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恍惚之间,片刻前映入眼眸的魔法阵唤起了汀雅的记忆。

——她曾经见过的。

在从王都露安德国立图书馆寻来的笔记本最末页,她曾经见过,如出一辙。

不过,当意识到魔法阵出处的下一秒,她便已经原地倒下、不省人事了。

“汀雅!”

赫比尔的呼唤,是她彻彻底底落入黑暗前最后听到的真实声音。

合上双眼后,像只过了一瞬,又像过了许久。

直到口腔漫出了血腥味,汀雅才终于挣破了力量的枷锁、恢复了寥寥清明,得以再度睁开眼睛。

入目,是漫天的黑暗。

她浮于半空,仿佛身处浅薄的虚无,周遭什么也没有。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一无所得。浑身魔力尽失,无法唤来火焰。想要出声,可喉咙却如同被谁死死扼住了一般,无法发音。

——不是现实。

汀雅看不见自己,看不见他人,也看不见赫比尔。

但冥冥之间,她听到了许多许多的声音,声音有远有近,有轻亮有低沉,有稚幼孩童有垂暮老人。它们所说的并非奥莱普顿大陆通用语,而是——古语。

“啊,谁送来的新玩具。”

“恩……又是白魔女。好香,给我吧。我想吃掉她……”

“不要跟我争。”

“我想要她。”

……

它们的声音一点一点更近了。

她仿佛是展示台上陈列展示的货品,被它们肆无忌惮的打量、审阅。这让人感到了极度的不堪与被羞辱的情绪。但终究,她无力反抗。

渐渐,汀雅的四肢仿佛被手、爪子抓住了,它们拼命地将她向后扯去,像是意图将她占为己有。这如同五马分尸一般的撕裂感,让她感到了巨大的痛苦。不仅是肉体,更恍如灵魂的分裂。

一团混乱。

“把她让给我,我可以将那两个信徒赠与你。”

“不行,我要她。”

“忒莉丝的宠儿。让她成为我的奴仆,可没有什么能比这更侮辱那些整日高高在上恶心作呕的神明了。”

终于。

当汀雅觉得自己距离被彻底撕成碎片只剩下一线之距的时候,一切,被中止了。

一道仿佛可以深深刻画在灵魂的声音浮现了出来。

它说。

‘Ikker?rehende.’

不准动她。

‘Hunermin.’

她是我的。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导师 当这声音出现的瞬间,仿如王者临世,所有的喧嚣尘起皆在须臾间被死死地扼于掌中,如同彻彻底底死去了一样,再无响动。

撕裂、混乱,被停止了。世界,再度回到了一片虚无。

但没有给予汀雅更多喘息的时间,最尾的那抹声音再次响起。

“我很中意你。”

携着对宠物一般的喜爱,它低声说道。

“你……是谁?”

一声轻笑。

“记住。”

“吾名,阿撒贝列。”

汀雅心跳一滞,眼睫因此而轻轻颤抖。

——阿撒贝列。

黑摩布拉上层深渊恶魔,那位在文献记载中最喜爱让生物做选择题的古怪存在。

它说,很中意她。

刹那间,一种被身处暗处、狠戾阴毒的野兽盯上了的毛骨悚然之感油然而生。视界中荒芜的黑暗恍然能将人一口吞下。汀雅咬了咬牙,按下了心底的惊惶,坚定心神。

“我是忒莉丝的信徒。”

半空中又传来了一声轻笑。

“那个胆小的女人什么都无法给予你,投入我的怀抱吧,魔女。我能给予你更多更多。只要你愿意为我献上灵魂,无论是什么力量,我都可以考虑赠予你。珍惜吧,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阿撒贝列语气里尽是诱惑引诱。

——力量。

这让汀雅有了一瞬的迟疑。可下一秒,她拒绝了。

“……不。”

“忒莉丝不会怪罪于你的。”

“不。”

“仔细考虑一下吧。”

“不需要。”

三次被拒绝,阿撒贝列声音中有叹息,因魔女的不识相。但是,它也没有就此放过了这难得引起了它兴趣的小宠物。

不由分说,它给出了一个选择题。

“是吗?但这可由不得你了。现在,你可以选择成为我的奴仆,或者——死亡。”

“告诉我,你的选择是?”

汀雅没有答话。

无论是哪一个,都不会成为她的选择。

沉默并不能击退阿撒贝列,它径直为她——做出了决定!

“算了,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想。但在这期间,为了避免你被其它贪得无厌的恶魔盯上……”

它没有将话说完。

尾音向上挑,带着几许戏谑。

仅仅是下一个瞬间!

汀雅左眼下浅白色的阿忒亚印记突然开始火辣辣的疼痛!仿佛剥皮一般,它被一点一点抽离而去,也如侵蚀,象征着虚无的深渊气息牢牢地纠缠上了两瓣花,由根部为始,它张牙舞爪着渐渐扩大自己的领地。

是烙印!

来自恶魔的烙印!

当阿忒亚印记被完完全全吞没的那一刻起,就不会再有回头路了。

汀雅没有束手就擒,她着手反抗。

但这时。

四周涌动的幽暗同样有了变化。

如同深黑色的天幕被尖锐的爪子撕开了一道裂缝,一缕白光从缝隙中射了进来,恍如久寒的冰地迎来了一团火焰。光芒温暖,似乎携着大地女神忒莉丝的神息。之外,隐隐可以望见——在那之外,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阿撒贝列的动作因此停下了。

它一顿,注意力被转移了。

本来纠缠着白魔女、来自黑摩布拉的气息开始向外来的入侵者袭去!像是沼泽的毒气,它侵蚀了来者的身体,更如同铁烙印上了皮肤,‘刺啦刺啦’的声响响起,能闻见血肉的滋味。

但是。

他没有退后一步。

已经回复兽态的赫比尔疯狂地用利齿锐爪撕咬着这一片拘囚着魔女的黑暗!在另一道力量的帮助之下,如同蚕食,黑暗——被他一口一口吃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宛如晨光一样的和煦光芒。

毕竟不是身处黑摩布拉,在由献祭阵法营造的幻境之中,阿撒贝列能使用的力量不过寥寥。

它一声轻叹。

“真是忠诚的使魔。”

当虚无只剩下最后一角之时,它轻声笑道:“我等你。”

其中,满是笃定。

它相信。

——终有一天,她会主动投入它的怀抱。

当虚无消散后,四周的世界渐渐清晰起来,能传入耳畔的声音也变得真实。本来缠绕上了阿忒亚印记的浊气也是消褪了,两瓣花重新恢复了洁白。

“汀雅!醒醒!”

“醒醒!”

不是赫比尔,是一道女声。

很是熟悉。自许久许久以前,就常常徘徊耳侧了。

呼唤之下,汀雅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

先是朦胧不清的茫然,有纯白、浅碧的光晕交替,但待目光得以聚焦之后——是漫天的星尘。

是比名为‘星尘回归之地’的迪帕山谷还要璀璨炫目的漫天星尘。整整一个天空,没有一丝遮拦,每一颗星星皆有如美丽的钻石一样闪闪发光。

汀雅怔怔坐起了身。

满天的星光之下,土地之上,全是洁白无暇的两瓣花阿忒亚,无边无际。在星光的照耀下,一朵朵花瓣恍若荧光,点点白净透亮。

两者之间,是成群成群的伊兰亚。它们悠悠飞动,碧绿色的光芒铺满了整个世界。

而在汀雅身侧,是已经回到了兽态的赫比尔。他倒在了两瓣花的花丛之中,汩汩鲜红色的血液把纯白的花瓣染成了红色,已是失去了意识,生死不知。

“赫比尔!”

汀雅连忙想使用白魔法,不过,她被拦了下来。

“治愈无法让他清醒。”

抬眸,汀雅望见了一个人,也正是在她昏迷之时唤醒她的人。

——她的导师,白魔女,多琳。

“您……怎么会在这里?”

当年,当汀雅通过了最后的导师考核、真真正正地成为了一位白魔女之后,多琳选择离开了白斯兰村,前往王国西部,帮助更为困苦、时刻面临瑞丹沙漠威胁的人民。

此时,她,为什么会只身一人出现在这里?

但随着疑问脱口,汀雅想起了什么,反应了过来。她又轻声问道:“您,也是为了忒莉丝的神迹吗?”

这回,多琳点头了。

她的面容还是与多年以前一般时刻冷淡平静,可她望向由自己亲手抚养长大成人的魔女之时,视线中还是有许多温柔,以及——沉痛。

“我们现在在那面镜子里头。这里,是大地女神忒莉丝的古遗迹,也是——真正的星尘回归之地。”多琳解释道。

她平淡的视线又落到了赫比尔的身上。

“为了将你带离那个世界,他的部分意识被扯入了深渊。能否清醒,一切只能依靠他自己。当他战胜了来自黑摩布拉的诱惑与恶念,他方能回归。”

汀雅愣了一下,似在消化导师的话语。之后,她的手轻轻抚过了赫比尔不算柔顺的皮毛,问道:“……需要多久?”

“或许是下一秒,也或许,是一生。”

“我……能为他做什么?”

“汀雅,你什么也做不到。”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命数 纵然心中已然全全相信了老师的话语,可诵念祷词的声音仍是低低传出。

但是——没有用。

如多琳所说。一切挣扎,皆是徒劳无功。

“是我害了他。”

汀雅的眼眸沉下,一直直挺的脊骨弯了。比起满天满地飞舞着的伊兰亚,她的眸光黯淡了不只些许,唯有最后一线生气苦苦支撑着。

——是她害了他们。

多琳出声了。

没有安慰的语气,多琳平静地道出了她所认为的事实。

“陷阱防不胜防。”不会有人料到,在通往大地女神古遗迹的唯一通道,居然会有向深渊恶魔献祭的魔法阵存在。即使是身为导师的她,也不曾想到。

汀雅却是一声苦笑。

她的手掌紧紧攥成了拳头。

“但终究,我还是又害了一个一心为我的人。”

——又。

从话语之中,即使没有更多的描述了,多琳还是读懂了她的学生一路走来所遭遇的一切。

两人沉默。

已经无力哭喊了。一路走来,她们流了太多太多的泪水,问过了太多太多遍为什么。泪水,挽留不了逝者;至于答案,早已明了。

“汀雅,离开这里吧,我送你们出去。”

她已经不再打算离开这里了,但至少,她要将她的学生送出去。她还这么年轻,也未被恶魔缠上,不该于此处凋亡。

汀雅抬眸望向了久未相见的导师,尽管心中有了猜测和预感,她还是怀抱着满满的期许轻声问道:“那……神迹呢?”

——大地女神忒莉丝,或许可以拯救所有白魔女的神迹。

此刻,现在,未来,唯一的希望。

多琳微微摇了摇头。

含义不言而喻。

像是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砸在了背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被压垮了,一路因此而坚持下来的所有希望一瞬间灰飞烟灭,汀雅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缄默了良久,她问。

“出去了,然后呢?”

“活下去。”

“只是,活下去吗?”

“对。”

那一双攥成拳头的双手握得更紧了,并不锋利的指甲在手掌中心留下了深深的月牙印子。

过了许久,汀雅才再度开口了。

声音嘶哑。

她说。

“老师,我不甘心。”

多琳看向她。

望见汀雅的神情,听见她话语之中的坚定。多琳清楚,自己无法说服阻止她。汀雅温柔、善良,对人们有求必应,但同时,她固执、执着,一旦有所决定,便义无反顾。

多琳一声叹息。

只希望忒莉丝可以让她放下心中的执念,否则,等待她的——将会是永无天日的黑暗。

“在这里,忒莉丝无处不在。孩子,去努力感受她的存在吧,她永远在我们身边。”

汀雅微微点头,闭上了双眼。

夜幕的星光、空中的荧碧、大地的洁白通通消失了,她的视界霎时陷入了一片漆黑。

——去感知吧。

此处,大地女神的古遗迹里,去找寻赠予她们阿忒亚印记的忒莉丝。她有许多许多悲痛希望向她诉说,她希冀着神明能为她、她们所有人指出一条明路。尽管导师多琳已经告诉了她答案,但是,她不甘心。

回想起每一位在她面前死去的魔女,她不甘心。

——不甘心。

渐渐。

身旁的赫比尔恍然消失了,不远处的多琳也不见了。

汀雅感受到了一抹温暖。

是方才将她从献祭阵法黑暗之中带离的温暖。

她睁开了双眼。

眼前,纵然漫天星辉与两瓣花如故,可徘徊于空的伊兰亚消失不见了。空中,只剩下一点莹莹的绿光。汀雅知道,它是女神的化身。偌大的星尘回归之地,只有她、和大地女神忒莉丝。

它缓慢地飞到了她的身前。

荧光不过区区一点,可汀雅却感受到了和暖的温度,仿佛,被亲近的长辈如视珍宝地轻轻抱在了怀中,轻抚安慰。

这一瞬间,汀雅泪流不止、泣不成声。

“请您……帮帮我们。”

她绝望而又痛苦地乞求着。

像是对她一路以来的痛楚感同身受,荧光黯淡了许多。

可之后,它说。

“抱歉,孩子。”

它对现时发生在瓦伦王国的一切,无能为力。

“纵然身为神明,但因为法则,我无法为你们做到任何事情。”

“百年之前,我有所察觉,可我却无法改变任何事情,只能任由西弗的信徒在古遗迹外设下献祭的陷阱,伤害了我心爱的孩子们。而在十几年前,终于,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我才成功干预了现世。我本以为兽人的后裔能为你们挡下所有的伤害,可是,我低估了事情发生的速度以及他们的决心。”

“我最宠爱的孩子,离开瓦伦王国吧。”

“对不起。”

声音落下。

汀雅沉默了。

虽然是预料之中的结果,但真相再被残忍地赤裸裸揭开之时,她还是不可免地感受到了穷途末路山穷水尽的绝望。

过了半晌,她问道:“那,您该怎么办?”

“我能为您做什么?”

当大地女神忒莉丝的代言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去,人们的信仰渐渐消散,不再被需要的神明——将不复存在。

忒莉丝或许是笑了。

它悲凉的声音有了几分温度。

“孩子,不用担心我。奥兰已经去了,赫拉维亚也已经离开几千年了。下一个,也该轮到我了。”

“可是……我不希望您……就这么……”

“孩子,一切都是命数。”

“千年的时光太漫长了,我也疲惫了。该来的总会到来,不该来的永不将至。对未来报以微笑吧,无需恐惧。只要我还存在一天,我便会永远注视着你,我最宠爱的孩子。”

最后,它说。

“无论未来你的选择如何,我都不会责怪你。”

——无论,未来,她的选择将会是如何。

汀雅回到了现实。

多琳依旧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有答案了吗?”

她问。

汀雅轻轻点头。

她想如忒莉丝所说一样,微笑着迎接将来,无论那将会是如何的光景。不过,她做不到。咧开的嘴角苦涩无比。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也已经被彻彻底底蒙上了一层阴霾。

看到她的模样,多琳又是一声轻叹。

“我送你们离开这里吧。”

语气平淡如故,可其中,却似乎有几分着急迫切之意。像是再晚一些,就会来不及了。

“您呢?您……不与我一同离开吗?”

汀雅一怔,察觉出了导师话语中的深意,仓惶问道。

章节目录 第121章 绝望 “恩,我会留在这里。”多琳应道。

汀雅愣愣地望向她。

“……为什么?”

“这里,是我最好的归宿。”

多琳轻轻撩起了右手的衣袖,露出了独属于魔女的阿忒亚印记。大概,也不再是阿忒亚印记了。本来洁白色的花瓣被深黑色彻底覆盖了,隐隐还有几缕黑丝冒出。

那是恶魔的烙印。

汀雅捂住了嘴。

不曾停歇的泪水沾湿了她的手。

她跌坐在了地上,头颅垂下,眼睫颤抖,不敢再去看那一道烙印。心中,有悲痛,有苦涩,还有——形如跌入了深渊一般再也无法站起的绝望。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我在乎、在乎我的人,都在与我分别,离我远去?”

“老师……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问。

多琳来到了她的身前。

“汀雅,一切都是命数。”

忒莉丝也说,一切都是命数。

“究竟什么是……命数?”

“命中注定,无法反抗。”

汀雅一滞。

“真的,无法反抗吗?”像在问多琳,也像在喃喃自语。下一秒,她的神色中忽然涌起了不甘心的激动之色,她紧紧地握住了多琳的双手,满怀希望道:“您与我一同出去!走遍整个奥莱普顿大陆,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剥离烙印的方法!”

多琳叹息。

“汀雅,你应当知道,这无解。当被恶魔打上了烙印,一切便是永恒,再无回头的路了。”

汀雅却是不肯听。她拼命地摇头,否定着多琳的话语。眼角的泪水被甩落,落到了洁白无瑕的两瓣花上,仿如露珠。

“您为什么要放弃得这么干脆!加西娅也是这样!明明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还未死去,可是……她却不愿意再坚持下去了。明明……还有存活下去的希望。但她那么,那么轻而易举地就放弃了!”

多琳蹲下了身,沉静地看着她。

“汀雅,这是每一个人自己的选择。”

“加西娅选择回归忒莉丝的怀抱,赫比尔选择舍身救你。每一个每一个,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可是……”

她接受不了。

“汀雅,变得更加坚强勇敢吧。”

“老师……我做不到。日日夜夜,只要一闭上双眼,我脑海中浮现的全是死去的人们,全是……所有的无情和冷漠。”

“忘记它们吧。”

汀雅望入多琳的双眼。

从导师的眸光之中,她看到的是心无挂碍、似乎对一切已然放下的豁然与超脱。

她也希冀如此。

可是,她做不到。

“好了,你应该出去了。”

汀雅呼吸一滞。

“您……已经决定在这里度过余生了吗?”

“是的。”多琳的视线落到了不远处。

汀雅随她的目光看去。入目,是一具两具森森的骸骨,或许有更多。是魔女的尸首。

“外面的献祭阵法无法被摧毁,但我会将通往此处的石门重新关上。即使有人再度进行献祭,也无法将它开启。希望,能够坚持百年吧。”

多琳又看向了汀雅,她伸手将她的发丝往后拨了拨、也抹去了她脸上的泪水。

“汀雅,走吧。”

沉默了许久,许久。

她看着多琳,仿佛想再说些什么,却最终欲言又止,只深深垂下了头颅,双手紧紧握拳,泪水不断落在了洁白的两瓣花上。

终于。

汀雅应了声。

“好。”

多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是她与汀雅重逢后第一次展露的微笑。

之后,她低喃出声。从嘴中吐露的,是汀雅从未听过的咒文。

伴随着咒文的倾泻而出,力量开始渐渐汇聚。以生命力为源,一面与石洞里一模一样的镜子在半空中逐渐浮现出来。过了许久,它成型了。不平稳的力量也慢慢稳定下来。

“走吧。”

多琳笑道。

汀雅深深地注视着她,仿佛是想将导师最后的音容笑貌全部印刻在脑海之中。

“老师,您能不能抱抱我?”她酸涩一笑。

“以前您就从未抱过我。”

往时,因为多琳担心让汀雅对她产生太深的依赖感,她一直对她并不亲近。虽然心中是满满的关切与眷注,但多琳从来不将其以动作和语言表达出来。她看上去一直那么平淡、那么冷静。

仅仅在汀雅幼年的时候,她才抱过她。

长大了、汀雅能记事了后,就再也没有了。

此刻,面对自己学生的请求,多琳答应了。

“恩。”

脸上淡淡的微笑没有消失,她展开了双臂,轻轻将眼前生命中几乎算得上是最重要的学生拥入怀中。

“老师……永别了。”

“恩,永别了。”

生命最后的道别之后,两人分开。

“汀雅,坚强地活下去。”

听到这无比熟悉的话语,汀雅紧紧咬住了牙关。

——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让她坚强地活下去。可最终,他们却离她远去。

终究,她还是应下了。

“……好。”

接着,在魔法的帮助下,汀雅撑起了昏迷的赫比尔。一步一步走向不远处、照不出人影的镜面。

在下一步即将步入镜面之际,她转首,望向了一直静静凝视着她的多琳。

“……谢谢您。”

为一路走来,所有的事情。无论是此刻,又或者是往日。

多琳微笑颔首。

“去吧。”

“恩。”

终于,汀雅转身,迈入了镜面之中。

此处一别,永无再见之日。

汀雅离开了古遗迹。

多琳直接将她送到了石门之外。

那里,狄斯、珀涅一直在等待着她的归来。期间,狄斯抓破了脑袋也没有找出穿过石门结界落入下层的方法。一旁,瑟洛芙与她的小弟也没有离开,她正百无聊赖地逗弄着自己的傻儿子玩。

“汀雅!”

“魔女姐姐!”

见离地不到一卡塞的空中有人影从半空落下,他们连忙喊道。

狄斯第一个冲了上去。

“汀雅!你怎么样?也没有受伤?”

汀雅勉强地笑了下,摇头。

“我没事。但是……赫比尔他……”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能从赫比尔的形态察觉到不太乐观的现状。

瑟洛芙这时也走了过来。

一边打量着赫比尔,她一边皱眉,脸上泛起了警惕的神色。她将自己的傻儿子堵在了身后,不让他接近昏迷的赫比尔。

“你去了黑摩布拉?”

瑟洛芙问道。

汀雅苦涩地否定了。

“不是。是一个献祭魔法阵。”

“怎么回事?”

正当汀雅想解释更多的时候,无声无息,一支利箭忽地凭空而现!

目标——正是白魔女!

章节目录 第122章 袭击 箭支被魔法挡下了。

但下一刻,眼前出现的场景让汀雅沉穆。

是袭击!

整个迪帕山谷几乎都是王国骑士团骑士们的身影!其中,还有不少身着暗黑常服的教廷神职人员。纵然双方仍相隔不近的距离,但是,他们却以包围的姿态将他们牢牢围住了!

是哪里出了问题?

明明前往迪帕山谷的一路他们皆是警惕小心,追击者怎么会知道他们的下落?!

——那一只在汀雅进入石门之时悄悄眨眼、看起来只是寻常动物的黑色鸟类并没有被任何人所察觉。但这,却是致命的根源。

骑士和神职们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一时之间,因魔核而被强化了的远程武器、攻击类的神术开始肆无忌惮地朝着汀雅一行人疯狂袭来!

狄斯牢牢地守在了汀雅的身侧,一步不离。

第一波进攻被完全挡下了。

可是,前景并不乐观。

本来是最强战力的赫比尔昏迷了,他不仅无法提供任何力量,庞大的兽态身躯更是成为了拖累。除此之外,也更是因为——瑟洛芙。

“我走了。”

漫不经心地一鞭子抽下无差别的攻击后,她淡淡说道。

身为魔兽的她并非魔女的使魔,应她所求前来迪帕山谷,她已是仁至义尽。更何况,现下的境况,并不是她狠狠抽上几鞭子就能解决的事态,若想击退敌人,实在是不可免要废上一番功夫。但是,若说只是带着自己的蠢儿子脱身,却到底是不难的。

“母亲大人!”小魔兽大喊,似是不满母亲的决定。

但仅仅是下一秒,他就被一个手刀打晕了。

瑟洛芙没有给予他抱着自己大腿痛哭流涕、苦苦哀求救助白魔女的机会。

而她,本以为汀雅会乞求她留下、伸以援手。没有料到的是,她并未那么做。

“我知道了。这一路以来,麻烦您了。”

她轻声说道。

语气、神情看不出一星半点的责怪与埋怨。

但这,反倒让一直习惯人类贪婪、狡诈的瑟洛芙不太适应了。她望了地上昏迷的赫比尔一眼。

“我可以带他走。但——也仅仅限于他。”

因同为魔兽她才出手相助。

人类?想都不必想了。

听到瑟洛芙的话,汀雅的面容终于浮现出了不少喜悦之色。单单凭她现在的力量,若想逃出眼前的困境,实在是太艰难了。不同于时刻将阴险、奸诈挂在嘴边,瑟洛芙自身,绝对是一个可以托付的魔兽。

“那就拜托您了!”

“恩。”

应完,瑟洛芙一边抵挡着袭来的攻击,一边指挥着蜥蜴魔兽小弟将赫比尔扛在背上。而她自己,也提着晕倒的小魔兽坐了上去。

临走之前,她难得为身为人类的魔女送上了祝福。

“祝你好运。”

“谢谢。”

汀雅感谢道。

瑟洛芙离去了。

区区人类无法挡下这头领主级别魔兽的步伐,即使有可以使用神术的神职人员在场,他们也仅拦下了她短短一两秒的时间。而当察觉到魔兽没有替魔女反击的意图,袭击者彻底停下了攻击。

现下在迪帕山谷即将上演的是——

数百,对三。

不过,在战斗即将拉开序幕之际,汀雅退缩了。

她不想再看到更多她所在乎的人们受伤、死亡了。

可在她开口之前,仿佛拥有读心术的珀涅已然从她的神情读懂了她的想法。

他笑道:“汀雅,即使你主动投降,你认为出动了这么多人的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汀雅一滞。

“……或许。”

“你知道,他们不会的。”珀涅笃定。

从他们的对话之中,本来一无所知、只顾着抵挡进攻的狄斯也听明白了魔女心底的打算。他忽地转过了视线、满含愤怒地大声喊道:“一起走!”

“狄斯……”

汀雅一声低喃。

“同生,共死。汀雅,我是你的骑士。只要我还活着,就绝对不会让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伤害你!”嘶喊过后,他再度转过了身迎接铺天盖地的凶猛攻击,留给了魔女只有宽厚坚实、仿佛无坚可摧的背影。

珀涅轻轻笑了笑。

纵然他没有如同狄斯一样道出任何承诺,但同进同退的态度也是明显。

也没有给予汀雅更多挣扎的时间。

见突袭者的包围圈逐渐缩小,狄斯放弃了正面迎敌,他右手依旧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长剑,左手则是拉住了汀雅的手腕,开始往树木密集的方向跑去。

“挡住他们!”

这一声是对汀雅说的。

“……好。”

感受到狄斯的坚定、从他手掌传来的热度,汀雅下意识地应道。

她也清楚,即使是她投向了死亡,追击者也未必会放过一直伴她身侧的人们。那么——起码,要为他们打开一条生路!

要坚持逃到安全的地方!

思绪沉定后,强烈的风忽然平地而起!尽管它的力量已经不能与往日相提并论了,但——它还是为他们打开了通向密林的前路,也挡下了后方的追兵。

三人极速奔跑起来。

汀雅脸色苍白。仅仅是片刻,她开始大口喘息,浑身乏力,视线晕眩。

因为大地女神忒莉丝的信仰消退,她的魔法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风来’,不仅威力大幅下降,同时,也不会存在太久了。

“汀雅,再坚持一下!”狄斯鼓励道。

他们马上就能进入植被繁密的丛林了!只要能躲进入,他们存活的几率会更大。

“好。”

她咬牙坚持。

汀雅撑了下来。

堪堪是迈入丛林的下一秒,强劲的狂风消退了。突袭者们的步伐不再被任何存在所阻拦,他们一一追向了魔女一行三人消失的方向。

“快追!”

“他们逃不掉的!”

追兵的脚步声在他们不远处的后方响起。距离,不算太远。

这样下去的话,会被追上。

珀涅看清了形势,无奈,他只好提议道:“我们兵分两路吧。”虽然战力被分散了,但至少,敌人的追踪也会被分散。他们此刻意在躲避,不在应敌。

“我和汀雅一同。”这一点,狄斯不可能会有退让。

珀涅自是明了。

“好,我负责吸引视线,你们抓紧躲避吧。”

“你……”

狄斯心有迟疑。

——吸引视线。

这无疑会为他带来更大的危险。

但不顾分说,珀涅直接走出了他们躲藏的地点。离开之前,他望向了面庞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汀雅。

“保重。”

“不……”

珀涅没有听完她的阻拦,他微微笑了笑,快速地向前奔跑而去,带起了‘刷拉刷拉’的声响,迷惑着敌人的注意力。

两边分开了。

但能否躲过追兵的逃杀,还是一个未知数。

章节目录 第123章 进攻 珀涅制造的动静带离了绝大部分的追击者。

可是,仍有部分留了下来,他们以地毯式的搜寻方法将迪帕山谷的一点一滴一花一木全部探查了个遍。

现下,汀雅和狄斯正躲藏在一块巨石的后头。

“汀雅!你还好吗?!”狄斯小声而又紧张地询问。

“……还好。”她勉强地提了提嘴角,可下一秒,那牵强扬起的微笑又立刻放下了。

她实在是无力了。

与全大陆的所有魔法师一样,无论是使用元素魔法阵者、又或是白魔法的使用者,他们都有一个最为致命的缺陷——体力。

汀雅依靠着大石,素面朝天。浑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再加上魔力的透支,她虚弱不已。喘息声微弱却不止,双手也是微微有了颤意。或许仅仅是下一秒,她就会晕过去。

狄斯狠狠咬牙。

他从巨石后探出了视线。入目,是步步紧逼、正排成两行以箭头阵势仔细搜索山谷的敌人们——不需要太久了。追击者,马上就会发现他们。

再是垂首望了白魔女一眼。

那双暗淡的碧绿色双眸映入眼中。

狄斯有了决定。他先是将一把匕首塞进了汀雅的手里,刀鞘已除,锋利的刀刃在月亮的白光下反射出寒冷森然的光芒。之后,他将脱下了大衣,盖在了她的身上。

“接下来,不要看,也不要听。”

在魔女狩猎兴起之前,身处和平安定的瓦伦王国,狄斯极少极少会有伤人、甚至杀人的机会。但是,这却不代表着——他不会、做不到。剑技,他当初以前十的成绩在王国高等武技学院毕业。至于意念,他现在也有了。

拔剑挥向曾经的同僚会让狄斯挣扎。

不过,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了。

没有了。

“不要去……”汀雅的手微微抬起,颤抖不止,她想将他留下。

可狄斯只是摇了摇头,抓了抓后脑勺。

“我很快就回来。”

他笑了。

笑容中有几分傻气。

可是,很温暖。

“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你前路的阻碍和荆棘,由我来斩断。”

“现在,是我兑现向你许下的诺言的时候了。”

说完,没有再给予汀雅任何说话的时间,再度一笑过后,他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长剑。那上头已经沾染上了不少血液了,兴许是曾经同僚、同仁、同学的鲜血。

“狄斯,不要去……”

停驻原地的只有飘散于半空的话语以及从她眼角滑落的绝望泪水。她留不住他。狄斯已经走了,他将从汀雅那得来、象征着平安与顺利的加蒙耳班石放在了心口的位置。

——义无反顾,一往直前。他会为她挥剑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是誓言。

也不仅仅是誓言。

可因为身后之人是她,所以,他无所畏惧。

下一刻!

厮杀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有长剑相交的金鸣之音,也有奋不顾身的嘶吼声。一切的声响交汇在了一起,惊走了鸟群,也让乌云掩住了月光。

两方刀剑相接。

火光迸溅而出!

以一敌多,狄斯却不在完全的劣势。不仅是因为优异的武技,也更是因为舍身忘死的姿态。仿佛无坚不摧的战神临世,面对蜂拥而至、如滔滔海水一般围困而来的骑士们,他勇猛地奋起反击!

他双手持剑。

他放弃了所有防守的动作。防御,并不能将他们带离此刻的困境一步。所以,狄斯的脑海中只有二字——进攻!

进攻!!

渐渐,有攻击落在了他的身上,尖利而又冰冷的长剑刺破了他的手臂、背部。可是,狄斯却以十倍奉还了回去。

一时之间,鲜血四溅!

守护,是最强的力量。

狄斯不是为了自己而战,而是为了他们!他为了他和她而战!

狄斯清楚。

只要他倒下了,她会死。

一想到此,狄斯的心神瞬间一滞,这致使立刻有一道攻击落在了他的身上,汩汩的鲜红血液从伤口处留下,落入了瓦伦王国肮脏的土地里。

但下一刻!

像是发疯了一样,他疯狂还击。

——不!

她不能死!

他不会让她死!

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手,每刺向、砍向、劈向敌人的每一剑,狄斯都竭尽了全力,满含绝对的杀意。

逐渐,这股令人心惊胆寒的战意让追击者有了退却之心。纵然他们人多上十数倍,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同伴的伤重倒下,他们已然没有了战胜的信心。

他疯了。

已经疯了。

没有人想对上已经彻彻底底杀红了眼的疯子,他们此次之行只是为了逮捕魔女,没有必要在这个地方损失不必要的人力。

一边交接,也是有喊声向狄斯传来。

“只要你交出黑魔女,我们不会对你动手!”

狄斯没有答话。

但——他手中没有停下挥斩的长剑,就是最清楚明了的答案。

这时,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走到了狄斯的正前方。

“为什么宁可付出生命你也保护如此罪大恶极之人?!狄斯,你忘了曾经的骑士宣言了吗!你忘了自己对王国许下的一切承诺吗?!”

他是狄斯的队长。旧时短期在王都露安德骑士团服役时候的队长。

狄斯终于停了下来。

他甩掉了剑上的血液,神色肃穆。他同样已经认出了不远处的队长。曾经,他们一同大笑,一同喝酒谈天,一同在露安德高高的城墙上守夜巡查。

可是,狄斯没有迟疑。

连一瞬的挣扎都没有,他眼眸仍是沉寂,如波澜不惊的湖面。其中的坚定,已然不言而喻。

“队长,我已经被逐出骑士团了,也不再是骑士了。”

“至于魔女……”

狄斯微微勾起了嘴角,终于有了笑容。那是因为想起她才会展露的笑容。看起来依旧有不少的傻气,在这一刻,他只像是一心装着家乡姑娘的青年,丝毫不见方才义无反顾挥剑斩向、击退敌人时候的狠厉。

他说。

“所有人都不相信她,但是我相信。”

“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心肠歹毒的黑魔女,但是我知道,她温柔善良如故。”

“哪怕是跟所有人站在对立面,哪怕全王国、全大陆没有任何一个人期盼她活着,我——也要守住她。”

“所以,队长。”

“出剑吧。”

狄斯的剑端,沉沉对准了往日的队长。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定居 “汀雅,结束了。”

如他所言,狄斯很快返回了。

当四周再也没有了声息,一些逃了,一些死了。确定了已经不会再有人阻挡他们前行的道路之后,没有放下仍有鲜血不断顺着剑身流下的长剑,狄斯摇摇晃晃地回到了汀雅身前。

他的衣衫已经被鲜红色的血液染透了。浑身上下伤痕累累,交错。

意识昏沉,顺着声音,汀雅下意识扬首望去。

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她的眼中。

像是历经了无数战役,堪堪从马革裹尸的战场返回营地的战士。

“狄斯……”

汀雅心情沉重地轻喃。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话。

——如果,不是因为她。

拼着最后的气力,她为他用了治愈。一边吟诵着祷词之时,一股腥甜涌上喉咙顶。

但这,无法让所有的皮肉伤愈合。

他只恢复了寥寥。

狄斯却并不在意,他中止了汀雅意图继续使用魔法的动作,将她从地上搀扶了起来,携了几分傻气地笑道:“我找到了一匹马。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是追击者们的马匹。

“……好,我们先离开。”汀雅应了。

他们共乘上一匹马。因为是白魔女,马匹没有因不是主人而有所挣扎。他们快速地离开了迪帕山谷这一片带来了绝望与分别的痛苦地方。

路上,意识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汀雅还是看见了。

看见了——比漫天星光要刺目许多的一地血腥。

她闭上了双眼。

在迪帕山谷外的一处河流清洗干净了血迹,没有停下,他们一路赶往最近的城镇——意去打听珀涅的消息。

所幸,他们得到了好消息。

他逃掉了。

之后,汀雅与狄斯在一个位处中南部远离城镇的小村子暂时定居了。

他们本生活在无人的丛林,但却遇上了来森林打猎的猎人们,盛情难却,也避免被怀疑,他们从森林里搬了出来,住进了民风朴素单纯的小村子。

对外,他们是兄妹。是逃离贵族迫害的眼疾姑娘和她的哥哥。

狄斯需要养伤,不能再长途奔波了。起码,伤势痊愈之前,离开瓦伦王国都不是合适的选择。

至于汀雅,她一日比一日虚弱了。

不仅仅是因为忒莉丝信仰的疯狂流失,也更是因为对所有一切的愧疚与痛苦。

她也曾有过放下一切的念头。

但仅仅是下一秒,他们每一个人的声音都浮现了出来。尽管他们并不在这里,但是,她听见卢达村的村民、艾诺卡、加西娅、多琳在说——「活下去。」

像是梦魇。

她放弃了挣扎。

或许如忒莉丝、多琳所说。一切,都是命数。是命中注定,是无法反抗。

本来,她打算去王都劝说国王和大臣们,打算向人们揭露卡里罗萨教廷的阴谋,打算集合所有幸存的白魔女们。

但现在,她都放弃了。

不去想太多,在村子里的生活还是轻松的。等伤势好了许多后,狄斯接受了村民们赠送的种子,开始劳作,但他不会与村子里的男人一同去狩猎,他时时刻刻留在汀雅的不远处,确保当身份暴露,他能以最短距离最快速度到达她的身边,为她挡去伤害。

“等会吃甜土豆沙拉吧,好不好。”

“好。”

“明日到湖边走走吧,那里的叶子红了,好不好?”

“好。”

“看,我在地里捉了只小昆虫,你看看眼不眼熟?”

汀雅无奈。

“狄斯,我现在看不见。”

“噢噢……那我描述给你听吧!它有尖尖的触角,还有八条长长的腿。啊,它好像在瞪我。它在说什么?”

“它在埋怨你抓痛它了。”

他一直笑着问。

她一直笑着答。

温情弥漫。他们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的日子。那真是一段没有悲伤没有哀痛的愉快日子。

旁人见了也会感叹。

“你们兄妹感情可真好呀。”

“我们从小一块长大的。”汀雅笑笑。

可快乐的日子总归是短暂的。

也算是过了相当长的一段安稳时日,终于,在这个小小的平静村落当中,一桩突如其来、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村中的一位名为苏西的妇女产下了后代。

这本该是极为喜庆、值得庆祝的大好事情。但问题在于——这是一个被祝福了的女婴,更或许,是诅咒。

阿忒亚印记降临在了她的身上。

一开始,村中的大家都不清楚这个消息。但直到有一天,成群成群的骑士涌入了村落。他们来势汹汹锐不可当,一出现,就将整个村落牢牢地包围住了!

见已找不到逃离的机会,狄斯第一时间将汀雅藏了起来!藏到了地窖里头。

“您们……为何前来?”

村民们恭敬地向前来的骑士们询问道。

“有匿名举报称,你们的村子里迎来了黑魔女。”语气冷漠。

隐藏在暗处的狄斯一惊,以为是汀雅身份暴露了的他马上从阴影处离开了。一边匆匆往居住的屋子赶回,一边开始观察起外围骑士的排兵布阵,准备再次带汀雅杀出重围。

待他走后的不久,骑士的声音再度响起,他怒目横张。

“苏西呢!让她出来!”一顿,他又补上了一句。“让她把孩子一同带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西与黑魔女有关?”

村民们难以置信地窃窃私语。

强迫下,苏西露面了。怀中紧紧抱着的,正是才刚刚出生数天还未满月的女婴。

“您……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大抵是知道此行凶多吉少,苏西笑得勉强。

骑士则是开门见山了。他伸手。

“交过来吧。”

“您、您在说什么?”

“把孩子,或者说是——黑魔女,交过来吧。”

苏西脸色苍白如雪,双腿不由一软,心神也是颤抖了起来,与骑士稳稳伸来的手大相径庭。

——果然,暴露了。

是谁出卖了她!是谁举报了她!

苏西颤巍巍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的孩子身上。

她还那么小,那么无力。此刻正安稳地沉眠着,连现下的这般动静也没有惊醒她,不知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杀身大祸。

她要保护她!

按捺下了心头的恐惧,苏西大喊。

“求求您放过她吧!”

“虽然身上有两瓣花的印记,可……可她不是黑魔女!这不是她的错!她还这么这么小,能做出什么坏事呢?您……您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好好抚育她长大成人,让她成为一个善良、优秀,对王国有帮助的人!”

“求求您了!”

抱着孩子,苏西重重跪下。

章节目录 第125章 搜查 苏西苦苦哀求。

为了这个刚刚来到人世间的幼儿,她与她的丈夫愿意付出一切。他们愿意向王国奉献他们所有的钱财、田地,只为留下自己嗷嗷待哺的无辜女婴。

但是。

他们注定不能如愿了。

孩子被夺走了。

苏西与她的丈夫也因反抗,而毫不留情地被王国骑士们拳脚相向。这已经算好的了,毕竟他们没有因为包庇魔女而丢掉性命。

仅仅是一瞬的凄厉哭喊后,才诞生到了这个世界上短短数天的女婴便手脚一软,再也没有了生息。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她——只是得到了爱的祝福。

掐死她的骑士看起来已经很娴熟了,他的脸庞上没有狰狞浮现,似乎习以为常。

之后,按照规定和惯例。他们在这个小小的村落举办了火刑。

粉嫩可爱的婴儿被烧成了漆黑焦硬的尸体。

一路,苏西哭喊连天。

“她什么都没有做啊!!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一个无辜的孩子!”

“我可怜的孩子怎么会是黑魔女!你们怎么能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你们不是正义公正的骑士!不是!”

她的嘴巴被她的丈夫紧紧捂住了。因为,隐隐有杀意从骑士的双眼流露出来。最终,苏西只能无声地哭泣,只能眼睁睁地望着无情的火焰将她十月怀胎、满满倾注了她全部的爱的女婴被烧得面目全非。

她好恨。

在一村子村民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话不敢多说一句的境况下,等木柴烧得差不多了的时候,火焰熄灭了。

但是,骑士们并没有离去。

他们看向每一个皆是心怀畏怯与恐惧的村民们。

有骑士问。

“你们——不服?”

除了苏西与她的丈夫之外,所有人咽下一口唾沫。他们相互对视,皆从对方眼中望见了胆战心惊的忌惮。

沉默了良久,他们有了回应。

“怎、怎么会呢……?大人们您们都误解了……”

“虽然此刻她只是软弱无力的幼儿,但……但长大以后,一定是阴险狡诈的黑魔女!”

“没错……我们支持您们的决定!没有丝毫的不满和不服!”

为了一个死去的女婴去与手持利剑的骑士们对抗?别开玩笑了,谁敢啊。这可是会丢掉性命的啊!

至于苏西,她看起来既是疲惫又是激愤,她拼命挣扎,想要挣脱丈夫的控制、意图与所有人争辩,与骑士们相冲突,为她无辜的女儿讨回一个公道!可是,她的丈夫没有松开捂住她嘴巴的手。

——他的心也同样疼痛一百倍、一千倍。可是,他绝对不能让他的妻子送死!

不能啊!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骑士却没有就此离开。

先是用剑挑起了火焰中渐渐冷却的焦尸、将其抛到了木推车上,接着,他漫不经心地望向他的下属们。

“仔细搜搜这个村子吧,说不定还有黑魔女的残党。”

这可以说是‘惯例’了。骑士们会借此机会顺走一些村民们的财物。当然,也不是每一个人都会这么做。可前者终究是大趋势流,心怀正义的骑士们无法与其抗衡反抗,最终,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动手了。

所有人敢怒不敢言。

而这,对于汀雅和狄斯而言,太过致命了。

听到搜查的声音,隐藏在地窖中的狄斯心渐渐提了起来。

他让汀雅往更里面躲藏去。至于他自己,则是握紧了手中已经不再光亮的剑。与曾经珀涅持有的长剑有几分相似,那上面——有了许多凹痕和破损,饱经霜雪。

哐当一声!

地窖的门被打开了,带起了尘埃。

狄斯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有选择主动出击。他的伤还没有好全,汀雅也是仍然虚弱。如果能躲过去的话,那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了。

在暗处,他紧紧地盯住了那抹走下地窖的骑士身影,祈祷着他不要搜查得太仔细、赶快离开。

但他的祈求落空了。

在另一头走了一圈没有任何发现后,那骑士没有就此折返,他此刻、现在!正一步一步朝着狄斯他们隐藏的方向走来!

只差一点点了。

只要再一个转角,他就能看见他们!

未过多时,这一刻到来了。

四目相接!

看到握紧剑的狄斯,那骑士一愣。下一秒,他认出了他。他知道他是谁——黑魔女的剑,同样被高高挂在悬赏榜上的人头!

他的视线落在了更后面一点的位置。

纵然同是第一次相见,但骑士还是立刻认出了她。

罕见的碧绿色眼眸。

汀雅·白斯兰·利森。

是魔女!

正当这时,有声音从地窖上头传来。

“有发现没有?!”

这一刻,狄斯终于举起了剑,剑的一端对准了那位骑士,目光沉寂冷漠,像极了在迪帕山谷的那一夜。狄斯很肯定,只要身着骑士服的男子出声警示他的同伴一声,他就会动手!

所幸,没有走到这一步。

在问声传来的下一秒,那骑士便立刻答话了。

“没有!这底下全是空木桶,什么值钱的玩意都没见着!”

“喔,那你快点上来吧,去其它家,不然便宜全让他们给占了。”

“就来!”

应完,身处地窖的骑士又重新看回了不远处的两人。

他欲言又止,神情复杂,许多许多的情绪糅合在了一起,仿佛想说什么。可最终,话语还是没有脱口。他摇了摇头,之后就直接离开了。

狄斯没有看懂。

但见他似乎没有暴露他们的意图,他还是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那骑士听到了,没有回头,他摆了摆手。

地窖的门被重新关上,刺目的亮光也是消失不见了,惟有几束从地板夹缝间钻进来的日光。

那骑士果真没有揭穿他们的行踪。

待他们离开了屋子后,狄斯返回了地面一层,他亲眼看着搜刮了不少村民财产的骑士们一一离开了这个小小的村子。

狄斯松了一口气。

他将汀雅从地窖里接了上来。

“没事吧?”汀雅轻声问道。

狄斯摇头。

随后,思忖了许久,他神情认真地看向了汀雅,说道:“我们离开瓦伦王国吧。”

章节目录 第126章 码头 汀雅同样沉默了许久。

终于,她应声了。

“好。”

她微微笑了。

“狄斯,我们一起离开瓦伦王国吧。”

离开这个充满了悲伤与绝望的地方。

其他的魔女将会如何?失去了魔女的人们将会如何?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她已经放弃了挣扎,放弃了挽回魔女的声名,放弃了与来意不善的光明教廷对抗。她曾经努力过,但——现在,在瓦伦王国,她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她相信。

一切,都是命数。

立刻收拾好了要带走的东西,也没有跟一同生活了许久的村民们打招呼,汀雅和狄斯仓促离开了这个居住了好一段时间的小村落。

愿他们日后,也能如这段时日一般平和。

挑了不引人注意的小道,从森林山谷中远离人烟的路径,他们开始一路南下。

一路上,没有遇见太大的危险。

只不过,在途经村落、交换粮食和日常所需品之时,他们还是听到了许多消息。

‘全瓦伦王国的魔女只剩下十一位,已经死了一半有余了。’

‘以一条手臂和一只眼睛为代价,王都的魔女塔那·露安德·希侥幸从围剿中脱逃。’

‘虽然没有成功击杀魔女,可因提供线索有功,某个镇上的一位老板和部分镇民得到了丰厚的奖赏。这鼓舞了更多更多的人民做出同样的事情。’

‘所有勇于对抗魔女的冒险者们被表彰。’

‘确定魔女加西娅·帕林·莱华已经死亡,可她尸首的所在地却成为了谜团。’

所有的消息像狂风骤雨一样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汀雅……”

狄斯心中沉痛,他轻轻唤了汀雅一声,或许是想安慰她。

但是,他身旁的魔女只是微微摇头,声音极轻,带着丝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恐惧,她说道:“狄斯,没有关系的。我们赶路吧。”

随着大地女神忒莉丝的信仰日益流失,渐渐失去力量的她——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她好害怕。

她选择——逃避。

终于。

一路南下。

他们抵达了最南边、拥有前往其它国家船只的城市,门尼城。

身为有不夜城之称的门尼城是瓦伦王国最繁华兴旺的城市了,王都露安德也无法与其相提并论。从门尼城运入运出的货物从不间断,人们也习惯通宵达旦地或是娱乐,或许忙碌。

很顺利。

偷偷混入商队里的狄斯和汀雅进入了门尼城。

门尼城几乎到处都是人头攒动,车来车往。这样的场景让他们感到了不安。

于是,没有多作停留的打算,他们直奔码头而去。

他们穿上了宽大的兜风,斗篷掩盖住了他们的身形和面容——这样的打扮算是寻常。因为在门尼城有许许多多其他种群的生物,尽管部分拥有人形,可他们总有一处会远离人类的外表,为了不吸引来瞩目的视线,他们习惯于隐藏在斗篷之下。

汀雅和狄斯小心地来到了码头。

想要出海的人有不少,售票处排起了长长的人龙。但这,不是他们的目的地。他们不可能以这种大胆的方式出海,太危险了。

他们寻找着更为安全谨慎的门路。

而正当他们坐在码头旁边的二楼露天小餐馆、装作前来欣赏风景的外乡人,观察着码头的来往情况之时,不远处——忽然有不同寻常的动静传来。

顺着声音望去。

一艘即将驶离码头的船上突然走下来许多人,也不都是走下来的。其中,有一个女子,她是被揪着长发从船上拖下来的。

她似乎无力挣扎,只能任由五大三粗的强壮男人拽着她在地上拖行。

她被丢在了码头外面粗糙的水泥地上。

所有听闻到动静的人们都停下了在做的事情,仰高了脑袋向那边眺去。一直坐在二层观察着码头的狄斯和汀雅也同样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望去。

女子身上的斗篷被粗鲁地扯掉了,她仓惶畏怯的面容露了出来。

汀雅认出了她。

她的心脏也因这个认知而忽地一滞。

——蕾格丽。

南部的魔女。

尽是比白魔女慢了一些,狄斯同样认出女子的身份。粘贴在村村镇镇公告栏上的通缉画像实在太多了,当一个接着一个的红叉被画上后,剩余的面孔便格外引人瞩目、无法忘却了。

所有人都认出了蕾格丽。

“看看,我把谁揪出来了!”

将蕾格丽从船上拖下来的男人双手插腰,仰天大笑。那模样似乎比掘到了金子还要兴奋上许多倍。

不少人向他投向羡慕的眼光。

“恭喜你了。”

“可真是好运呐。”

“把她交上去之后,以后都不用再干累活了吧。”

围观者的态度、话语令人恐惧。

汀雅站了起来。

她死死地盯住了被围在人群之中的蕾格丽。此刻,蕾格丽仓惶的神色已经消失不见了,形如已然认命,她的面容中只剩下面向死亡的平静与冷淡。与许许多多白魔女一样,自落入人类手中的那一刻起——她,放弃了挣扎。

小餐馆的二楼,狄斯望向了汀雅。

他在等待她的决定。

无论如何,无论接下来的决定是否让他们因此暴露,他也会如她所愿。

这时,蕾格丽的双手被粗粝的绳索结结实实地捆住了,无法动弹一分。像是犯人。麻绳的一端在男人手上,一端系着蕾格丽。她面无表情,也形如死灰。在围观者或看热闹或羡慕的视线下,蕾格丽跟着男人慢慢地走着。

她不说话。

也无话可说。

可汀雅,却是出声了。

她的十指紧紧地扣住了二楼的围栏,似乎极为挣扎。可最终,轻至几乎不可闻的声音仍是从她的嘴边传出。声音断断续续,极为吃力。

不过,四周依然掀起了不同寻常的风。

蕾格丽一顿。

周围陡然吹起的风让本如同丢失了魂魄的她慌神了。

她满怀恐惧地瞪大了双眼。

——是忒莉丝的力量!

——有魔女在这附近!而且……她想要救她!

不可以……

不可以!!

曼婷已经因为救她而死了,她不能再让第二个曼婷出现。

反应了过来后,蕾格丽停下了一直默不作声跟随着男人的脚步,她的视线往四处仔细打量而去,想要找到熟悉的身影。可惜,无果,处处除了普通人类之外,再无其他了。

周围,唯有越来越强劲的风。

慌乱之下,蕾格丽终于开口了。

章节目录 第127章 向往 在船上被发现的时候,蕾格丽没有落泪。

被人像对待牲畜一样拖下船的时候,她同样不曾哭泣。

当所有人向她投来冷淡的视线之时,她亦能平静以对。

可此刻,知道有一个魔女正奋不顾身、不顾暴露的危机也要救她的时候,纵然不清楚对方是谁,但她还是哭了。

蕾格丽撕心裂肺地放声哭喊。

“停下来——!”

“不要救我!求求你,不要救我啊——!”

“不要救我啊……”

不要救她。

不要因此而暴露。

她……已经无法再承受任何一个人为了保护她而死去的悲痛了。

——她宁愿。

死去的人是她自己。

如果在一开始的时候,死去的人是她,那么后来,也不会有那么那么多的人受伤了。曼婷不会死,弗罗拉不会死,爱尔柏塔不会死。

为什么一开始的时候。

——死的人,不是她。

见蕾格丽停下、如同疯子一般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绳索另一端的男人皱眉。他狠狠扯了一下麻绳,强大的力道立刻将蕾格丽带倒,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与水泥地相蹭的皮肤当即渗出点点鲜血。

男人肮脏的鞋底踩在了蕾格丽的脑袋上,混合着泥和水的垢留在了蕾格丽的发丝上。

他语气嘲笑。

“走啊!喊什么?已经不会有人救你了!”

“快给我站起来!拖延时间有个屁用。”

说完,男人拼命地跩扯着麻绳,想把魔女从地面上给拉起来。

可蕾格丽站不起了。

刚刚的呐喊已经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她双手支撑在地面,意图起身,但她的手臂是止不住的颤抖,仿如即将逝去、迈入尘土的终末之人。

男人没有等待她的兴致。

他啐了一声、踹了她一脚。随后,不管不顾,他径直向前走去。走着,他的嘴里还骂骂嚷嚷,全是诅咒咒骂的话语。

蕾格丽几乎被一路拖行。

不过,她不在意。已经无法再发出声音的她努力地睁大了自己的双眼,仓惶地四处搜寻。

终于。

不经意的一次昂首,她看到了小餐馆二楼的人影。

蕾格丽一愣。

纵然看不清面孔,纵然不知自己是否认错了人。但是,这一瞬间,她直觉是她。在那里站着的人,是魔女。是她的同伴。是此刻,在场所有人中,唯一一个想要解救她的人。

一边被男人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拖着走,蕾格丽一边苦苦摇头、泪水潸然。

她喊不出声音了。

但从嘴型可以看出,蕾格丽在说——

「不要救我。」

「求求你……不要救我。」

她在乞求。

乞求死亡。

终于,距离‘风来’完成仅仅只有最后一步了,汀雅停了下来。最末的咒文被她咽了回去。她只能望着蕾格丽的背影愈渐愈远,愈渐愈远。直至——消失不见。

或许,片刻之后。

瓦伦王国的白魔女大概只剩下——十人。

又或许,用不了多久。余下的十人也不复存在了。

喉间忽然涌上一阵甜腥。

汀雅的视界中只剩下了一片黑暗。

很是奇怪。

明明在昏迷之中,可她的意识尚存。

无边无际的黑暗包围住了她。什么都没有。她不断地不断地向前前行,但始终,依旧什么也没有。她什么也望不见。

终于,她停了下来,问。

「有人吗?」

汀雅得到了回应。

仿佛深渊黑摩布拉一样的荒芜黑暗有了变幻。如走马灯,往日真实的一幕一幕,在她眼前重新上演。——伏击、鲜血、死亡、红叉、永别。这一幕一幕,形如一把把最锋利的刃,几乎可以将她杀死。

她无法呼吸。

但这时,汀雅耳边蓦地传来了紧张而又小声的呼唤声。

“汀雅!汀雅,醒醒!”

是狄斯。

汀雅终于略略回过神来。

他的声音停下了可怕的梦魇,视界重归一片漆黑,可隐隐地,有一线光芒。

是了,她还有狄斯。狄斯在等她。

——她不能让他失望。

努力伸手攥紧那一抹在宛如在永夜黑暗中亮起的光芒,她缓缓清醒了过来。

入目,是神情慌张的狄斯,他双眼中是满满的关切。或许,还夹杂着丝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汀雅,你还好吗?”

“恩……我还好。”

在狄斯的搀扶下,汀雅慢慢半坐起了身子。狄斯很体贴,他拿了一个软垫放在她背后,让她能倚靠得舒服一些。汀雅环顾四周,小旅馆的装潢映入她的眼中。

“先喝药。”

狄斯端来一碗药,闻起来很是苦涩。

这是他在城里面药馆寻人配的药,并不能治疗疾病,仅仅是强身健体而已。不过,汀雅也并未生病——仅仅是身体上。

至于心病,无药可医。

狄斯一手托着碗一手抓着勺子,舀起一小勺后,他先是轻轻吹了下,再将它递到汀雅的嘴边。动作温柔,娴熟。

药很苦。

她微微看向他。

——他一直在她身边。

不管世事如何变化,无论如何风急雨骤,他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

药不停地喝着,两人皆没有言语。

很默契。

他们都没有再提起蕾格丽。尽管,他们也清楚,她的最终下场将会是如何。

——火刑。

——死亡。

不会再有其他更多了。

蕾格丽将会如死去的二十三位魔女一样,回归忒莉丝的怀抱。

待苦涩的药喝完了,狄斯剥开了一块糖,送来。

“甜吗?”

他问。

汀雅微微笑了下,点头。

之后。

仍是坐于床边,凝视着她,狄斯说起了在汀雅昏迷这两日时候他在外头的探听。以及,未来的打算。

“我打探过了。两日过后有一艘去往爱尔瑟王国的商船,船上都是外族商人。我们可以躲藏在他们的货物中,与他们一同前往爱尔瑟王国。”

“爱尔瑟王国与我们瓦伦一样也是气候怡和、四季分明,听说那里有许多人会使用元素魔法。我们以后就在那里定居吧。”

“住在乡野间,租一块小小的地。我负责耕田劳作,至于汀雅……恩,汀雅什么都不用做,每天开开心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我们可以在那里生活很久很久。”

狄斯微笑说着。

他的笑容大概有一点傻气。

“我很向往。”

汀雅笑道。

——不会太顺利。

从蕾格丽的经历,汀雅明白这个事实。

但是,她已经不想再去想了。

加西娅、多琳、蕾格丽、许多许多的白魔女们都已经放弃了挣扎。

而她,也是同样。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再见 那一日,终究是到来了。

无声无息。

是始料未及,却同样也是预料之中。

夜晚。

“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无论是谁说话敲门,汀雅都千万不要应。还有,门窗都锁好了,知道吗?”为汀雅掖了掖被子,像老妈妈一样的狄斯认真嘱咐道。为了避人耳目,他这几日惯于夜晚出行。

“知道了。”汀雅微微笑道。

狄斯还是不太放心。

他第三次认真检查了旅馆小屋里的状况、确认锁都落上了之后,才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他没有能走出太远。

才堪堪到了小旅馆的大厅,他察觉出了不太明显的异常。

前几日,每每当他到了大厅,热情的旅店主人总会笑着跟他打招呼、问安,尽管他也从来没有应答过。

可今日、现在,旅店主人不仅没有如常所做,反而——神情有点紧张不安。之外,往日热闹非常的旅馆大厅此刻不过三两人。他们交谈着,可余光总会时不时掠过他的身上。

太奇怪了。

一路以来,已经慢慢习惯了警惕、去猜度旁人心思的狄斯起了警惕。

他立刻放弃了外出的打算。装作似乎遗漏了什么物件在房间里,他原地折返。

狄斯本来不是这样的人。

可是,为了汀雅、为了未来、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变成这样的人了——如当初珀涅所说、也是狄斯自身最嫌恶的一类人。

‘咚——咚、咚咚。’

狄斯敲门。

这是他和汀雅商量好的暗号。

门被打开了。

汀雅神色不解。

“怎么了吗?”见狄斯没有离开多久又回了来,心有不安的她小声问道。

狄斯没有答话,他只连忙走进、将门重新紧紧锁好。他面色凝重地说道:“我们可能被发现了。”

汀雅一怔。

“那……”

“要立刻远离这里!”狄斯当机立断。

这时,堪堪在狄斯的话音落下了后,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了叩门声。

“客人,夜安。您现在方便吗?”

狄斯一滞,心脏已然高高悬起的他扬声问道:“什么事?”

“您房间的水管坏了,楼下漏水。需要现在立刻修理。”

“好的,请稍等马上来。”

开门自然是不可能的。

狄斯一手抓过因随时准备逃离而早就准备好了的行李包裹、让汀雅拿住,随后,他直接俯身,将她抱起、向窗户的方向行去。他们身处的房间在二楼。

可,窗外也是早有埋伏了。

“放!”

见紧闭的窗门终于打开、冒出了两个高高悬挂于通缉榜上的身影,立刻有埋伏者放出了指令。

霎时间!

数发弩箭齐放!

冒着寒光的森冷箭头直直射向了窗户处的两人。

没有活捉的意图了,即使活人的悬赏金额更高,他们更先选择的是——将黑魔女和她的走狗留在此地!

狄斯并不慌张。经过了这数月的时间,他的战斗经验得到了丰富的累积。同时,还有与怀中之人的默契。

没有选择硬碰硬!

一脚踏上窗沿的他直接纵身一跃!

对面是一处二层楼高的小屋平台。光凭他一人的力量,他或许并不能穿过宽敞的街道、顺利抵达可以逃生的路。但是,他的怀中,是魔女。纵然今时已经不同往日了,可她依然能够使用魔法。魔法,是可以创造奇迹的存在。

在狄斯起身的下一秒,汀雅也同样有了行动。

——移动加持!

他们顺利落到了一街之距的屋顶、避过了一支支射来的箭。箭似乎并不普通,当碰触到旅馆墙壁或里头的物件后,砰砰砰不绝于耳的爆炸声发出——是威力更巨大的新式箭。

但来不及仔细研究更多了,触地以后,狄斯连忙急速奔跑了起来。已经将门尼城的地形、建筑深深印于脑中的他思索起逃生的路线。

“跑了!快追!”

“他们去往的是码头的方向!”

这只是一个误导。

营造出了假象、再是从半空中横跃了数个屋顶之后,狄斯从上头落下,到了地面。他飞快地在巷尾街道中穿梭。

不过,也并不顺利。

因为确认了门尼城中有魔女的存在,城中的巡查显然森严了不少。每每拐过一两个弯后,总能瞧见装备齐整的守卫或骑士。

——去哪里?!

——想办法出城,还是继续停留在门尼城?

狄斯的额上冒出了汗珠。

最终。

他还是决定留下。

是因城门定有埋伏,也是因对离开瓦伦王国的迫切。只要停留在瓦伦王国,每一天、每一天,他们都将日日面对这种危机和不安定,生活将永远不会迎来幸福与安乐。

——他们要前往爱尔瑟王国!

只有那里,才拥有可以看见的未来!

征询过了汀雅的意见后,狄斯寻了一处隐蔽的位置,思索着方法、准备待风波过去。

他们躲藏在门尼城中的一处教堂内。

这很讽刺。

但,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大抵没有人会认为黑魔女与她的爪牙会主动前往光明、圣洁、可以将一切污秽击溃的教会了。

教会内没有其他人了。

他们躲藏在教会最前端的讲台里。两人并肩蹲坐于冰冷的彩瓷地板,喘息声清晰入耳。

“这种生活可真是刺激啊。”狄斯故作轻松地笑道。看起来似是对日日疲于奔命、充满了鲜血血腥的厮杀生活习惯了。

汀雅望向他。

深深地凝视他。

良久,她出声了。

“狄斯,脱离这种生活吧。”

狄斯一愣,没有反应过来,携着几分傻气的笑容也是僵在了脸上。

“什么……?”

“我送你离开门尼城,你找一个隐蔽的地方好好生活下去吧。只要等这一段风波过去了,你也就安全自由了。”汀雅微微一笑,蓦地回想起了几日之前狄斯对她所说有关未来的打算。

他可以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子租一块田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没有鲜血没有追杀。

他可以娶一位漂亮而又善良的姑娘为妻,她会为他诞下可爱的子女。

他不是她。

狄斯还有未来的道路可以行去,可以安稳、平定、愉快地过完一生。

只要她死了,一切降临在狄斯身上的不幸,兴许都会消失。

多琳说——每一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选择。加西娅选择回归忒莉丝的怀抱,艾诺卡、赫比尔选择救她,这都是他们的选择。

她明白。

但是,对不起,狄斯。

——她希望他在未来的选择里,没有她。

狄斯,再见了。

章节目录 第129章 心愿 狄斯自是拒绝了。

担心会引来追兵,他的声音没有太大。可面容中是止不住的恼火与愤怒。

“我哪里都不会去!我绝不会离开。汀雅,你在哪里,我在哪里。这是我对你许下的承诺!”

狄斯甚至着急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可这,并不能阻止她了。

汀雅闭上了双眼,不再去看他。

唯有默念的咒词在继续。

——从她的老师多琳口中听到的魔法咒词。当初在大地女神古遗迹的时候,多琳将她送回迪帕山谷时候的魔法咒词。

全部的咒词汀雅并没有能记全。这几日,趁狄斯不在旅馆的时候,她尝试着补充、完善、使用这个魔法。所幸,很顺利,她渐渐可以将物体进行转移了。

不过,代价也很大。

——魔法的反噬。

她日渐空匮的身子是最明显的表现。五脏六腑无时无刻不是剧烈的疼痛,似乎仅仅下一秒就会衰竭枯亡。手脚只要抬起,便是止不住的轻颤。所以,当狄斯在场时,她只敢躺在床上,也只能躺在床上。她不想让他担心。

“汀雅!你睁眼,你看我!我哪里都不会去!”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个人?”

狄斯的话语还在继续,可——这已经无法停下汀雅了。晶莹而又无力的泪水从眼角落下。或许是因为不舍,或许是因为疼痛。

逐渐,魔法进行到了最末的部分了。

终于。

汀雅睁开了双眼。

那双暗淡的碧绿色眼眸有了浅浅的荧光。她仿佛能看见来自未来的光芒,不是她的,而是他的。

汀雅伸手,轻轻抱住了慌张的狄斯。

她的下颚搭在了他的肩上。他的体温传来,像是火光,温暖了她,也照亮了她。

“狄斯,你是我的骑士,对吗?”她轻声问道。

狄斯一怔,愣愣颔首,答道。

“……对。”

“那离开了之后,就不要再来找我了。”汀雅微笑着补充。“这是命令。”

说完,不管不顾,也不再去听狄斯的话语,不再去看他的神情。

她说。

‘Please,tagehamv?kframigogf?hamtilatg?indifremtiden.’

请您,将他从我身边带走,使他走向未来。

‘Velsignham,s?hankangenvindesith?bogsinfrihed.’

请您祝福他,使他重得希望与自由。

‘Venligstskr?lalledeulykkerogmodgang,derharramthamsometresultatafmig.’

请您剥离因我而降临在他身上的所有不幸和苦难。

‘Detteerdintroende,detsidste?nske.’

这是您的信徒,最后的愿望。

汀雅松开了他。

她静静地凝视着狄斯。他也是同样。可仿佛预见了即将会发生什么,狄斯开始惊慌失措了。

也正如他所想。

当咒词落下后的不久,他的身上泛起了淡淡的碧绿色光芒,宛如她的眸光一样。渐渐,在光芒的汇聚下,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起来。

“汀雅……你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这样啊……”

狄斯紧紧抱住了她,但这,已然于事无补了。当被从她身边推开之时,他一直以来皆是坚定仿佛坚不可摧的双目终于落下了泪水。他还想再说什么,可因为魔法,他的声音已经再也无法传出了。

——魔法成功了。

汀雅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本来残存的魔力应是无法支撑住这次的转移。可途中,她得到了忒莉丝的帮助。她用她的力量,实现了她一生当中最后、最后的心愿。

汀雅的手颤巍巍地抬起了。

她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狄斯,对不起。”

“还有……谢谢。”

谢谢一路以来的陪伴,谢谢所有的安抚与鼓励、对她的守护。面向所有想要杀害她之人时候的勇敢、坚强、无畏。

但已经够了。

走到现在,真的真的已经足够了。

她很高兴在生命的最后时段,有他的陪伴。

真的谢谢。

以及,对不起。

往后余生,不要愧疚,也不要再想起她。

忘了她吧。

和她不一样,他还拥有可以想象的美好未来。

所以,连着她的那一份,好好地活下去吧。

“再见了,狄斯。”

汀雅笑道。

终于,他渐渐透明的身影消失不见了,所有的惊慌和不舍也都消散了。他被她送出了门尼城。如同在高空迸裂的花火,所有璀璨温柔的碧绿光芒在一瞬盛放后化作了烟灰,再也回不去原本绮丽的模样了。

不知名的魔法已经耗尽了汀雅最后的气力。

因勉强对力量的使用,她承受了大部分的反噬。汩汩鲜血从她的嘴角留下,染红了她的衣裙。

但是,没有关系。

她将成为将去之人了。

汀雅没有动弹。她依然躲在教堂的讲台里面、保持着狄斯离开时候的姿势,她的手脚僵硬冰冷,形若死尸。她在静静地等待。等待着被守卫或者骑士找到,等着死亡的降临,一如数天之前的蕾格丽,一如其他许多许多的魔女一般。

她们放弃了。

而她,也放弃了。

汀雅连结束自己生命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太虚弱了。

教会到底不是最安全无患的地点。

过了许久,大约是在后半夜,天上月光正芒,冷冷的白光照耀大地的时候。

汀雅被找到了。

搜寻而来的骑士双眼泛光,带着惊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搜查队本来已经忽视掉了教会的位置,而他,也是接到了举报后才将信将疑地前来搜寻。所幸,来对了。这不,意外惊喜就出现在眼前!

骑士并没有立刻收缴她的性命。

她是他晋升入皇家骑士团最好的机会!

带着故作仁慈的笑容,威尼说道:“算你运气好,遇见了我,还能多活几天。”

说完,像是对待牲畜,他直接将汀雅从讲台里揪了出来、提起,又漫不经心地随意扔到了地上,动作粗鲁。

汀雅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

她对此刻的一切早有准备了。

无论是现在死去,又或是几天之后。于她而言,无差。

不过这时!

不远处却是忽然传来了厮杀的声音。

汀雅心脏一颤。

她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晦暗的双瞳瞬间紧缩,深深的恐惧与颤栗袭满了她的全身,让她颤抖。

这是汀雅自能感触情绪以来——第一次,体会到如此深如此深的恐惧。

本来已经毫无气力的她挣扎着转身,远远眺去。

拜托,不要。

千万……不要是他回来了。

可骑士威尼的话语打破了她最后的希望。

他说。

“瞧,你的走狗也来一起来送死了。”

章节目录 第130章 永别 真的……是他。

是狄斯!!

汀雅的视线早已因虚弱的身体而模糊不清了。可是,此刻,纵然看不清远方的人影是谁,纵然只听得见刀剑相接的声音,但她清楚——是他。

是狄斯!

只有他。

一定是他!

——为什么要回来!

她好不容易才把他顺利送出城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啊!

形如年迈苍老的老者,她艰难至极地巍巍起身,口唇也已经合不上了,一直是微微地颤抖。她终于转过了身,看向了打斗声传来的方向。她努力睁大着双眼,看去。盼望着所有一切都是她的幻想、错觉。

可入目。

有一抹金发的身影。

他努力挥斩着他的剑,努力地前进。一步一步,向她前进。

他还放声喊道。

“汀雅不要害怕!我现在就来带你离开!”

“……不要。”

汀雅低低呢喃。

她无力地跌坐在了地上、垂下了头颅。不敢再去看,她的眼泪落到了教会的彩色瓷砖上、落到了瓦伦王国肮脏的土地里。

不过,却是有人强迫她抬起了头,逼迫她看向这残忍的一切。

骑士威尼蹲下,他扯住了她的长发、向下拽去,冰冷的手也是控制住了她的脖颈,正正对准狄斯的方向。

“看,你的走狗来救你了。多么感人的一幕啊,为什么不看呢?”

又想起了什么,威尼再度兴奋地说道:“他可真是幸运呐。我们才刚刚研制出来的新式武器,他有幸成为第一个享受的人。”

汀雅无法挣扎。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他英勇应敌,与成群成群的敌人战斗。看着他背腹受敌,身上新伤旧伤全部集在了一起。看着那在夜幕之中,最为闪耀却最让她痛苦的一抹身影。

终于,在一支偷袭的新式箭驽没入狄斯的小腿、发出可怕的爆裂响声的时候,汀雅开口了。

她嘶喊出声,像是几天前的蕾格丽呐喊着不要救她一样撕心裂肺。汀雅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力气。

“给我滚——”

“狄斯,我让你滚——!!!”

这是第一次从温柔善良的魔女口中蹦出这种粗鄙的字眼。

狄斯肯定听到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

但是,此刻的场面、境况依旧没有改变半分。

战斗在继续。

伤害在继续。

纵然狄斯成功在重重围困下挣扎了许久,也成功击退了不少人、一点一点距离汀雅更近。但他已经受伤了,新旧一起,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体力也在下降。

渐渐,落在他身上的刀剑越来越多。

从他身上留下的鲜血越来越多。

他的武器被打落了。可狄斯却没有放弃,坚持着以拳头迎敌。以肉体对战冰冷的利器,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有些人露出了嘲讽的视线。但有些人,却是敬佩、是震惊。狄斯奋不顾身的坚持和九死无悔的英勇撼动了许多人,但终究,他们双方是敌人。

终于,那一声出现了。

“报告!”

“已擒住敌人!如何处置?”

威尼挥了挥手。意思明确——就地斩杀,不留活口。

可随后,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主意,威尼又改了想法。他看了看魔女,又看了看不远处伤痕累累的骑士。招手,让即将准备为狄斯送上最后一程的属下们把狄斯押了过来。

鲜血淌了一路。

狄斯被带到了汀雅的身前。

约莫是三卡塞的距离,面对面。

无论是她,又或是他,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对方。他的血液,她的泪水,一齐落到了地面。

“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这么,愚蠢。”

她问道。

“因为你在这里。”

“我不回来的话,还能去哪里?”

他笑道。

那有一点傻气的笑容,像是世间最尖锐最尖锐的利刃,也像是最温暖最温暖的日光。

泪水模糊了汀雅的视线,她的眼眸无法再看清楚任何东西了。可他的笑容,他如同太阳一样温暖的金色短发,却仍然深深映入了汀雅的眼中。

——不行。

她要再一次将他送离这里。

哪怕是拼着被魔法反噬吞没灵魂的危险,她也要将他送离这里!

但是,汀雅却是力不从心了,她现在光是清醒,便已然是最后一口气力在吊着了。咒词才刚刚浮现出的下一秒,虽然没有晕过去,但一口黑红色的血液喷了出来。

“汀雅——!”

狄斯着急喊道。

他拼命挣扎,想挣脱所有的束缚。可他失败了,他无法再接近她更多,哪怕只是一分。

在场不少人侧目不忍,骑士威尼却没有心情再看这苦情戏码了。

他已经等不及了。

走到狄斯左后方,他抽出了佩剑,笑道:“允许你发表最后的遗言。当然,只有一句。”

狄斯一愣。

——最后的遗言。

他怔怔地望向了汀雅,看向了她那双泪光莹莹的碧绿色眼眸。

坦白说。

他想告诉她的话语有许多许多。

想告诉她——无论有多少人否定她,无论有多少人伤害她。他会永远守护她,无论生死。

想告诉她——他永远与她站在同一边界,无论生死。

想告诉她——为她放弃一切,为她踏上征程,为她杀人,他从来都不后悔。他只遗憾,他无法再继续陪同她走下去了。往后余生,他无法再参与她的人生一点一滴。

最后,当然还有。

——他喜欢她。

一时之间,有许多许多的话语在狄斯的心头浮现了出来。

可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汀雅。”

“活下去。”

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狄斯笑着说道。

或许是最后的笑容了。可他依旧想为汀雅带去温暖,带去希望。

“说完了?”威尼问道。

“恩,完了。”

确认了之后,威尼的脸上出现了兴奋而又古怪的笑容。他手中的长剑高高扬起,正正在狄斯的正上方。

威尼的意图已经极为明显了。

——他想要砍下他的脑袋。

当着魔女的面。

就在她的眼前。

汀雅也察觉出了威尼的意图。

最深最深的恐惧从心底涌了出来。仿如来自深渊黑摩布拉的气息,荒芜、虚无的可怖将她重重包围,再也无法挣扎、喘息。

她的双瞳紧缩。

用上了生命中最后的气力,她声嘶力竭地疯狂大喊。

“我承认——我是黑魔女!”

“我承认我犯下的所有罪行!!但狄斯是无辜的,他只是受了我的黑魔法控制才会与我同行!”

下一秒,她的前额重重地磕在了地上。一下一下,她在以最卑微的姿态乞求着周围的所有人。立刻有鲜血从她的前额渗了出来。狄斯想拦下她,可也没有成功。

“我求求你们……放过他吧。”

“只要你们不杀他,我愿意向全王国的人民陈述我的所有罪行,愿意用我的一生、我的一切……来赎罪。”

可是。

汀雅已然完全不能阻拦事态的发展了。

那一把剑,还是落下了。

堪堪在狄斯道出「永别了。」的后一秒。

兴许是力道仍不够深,威尼多补了一下才让头颅落下。

“不要——!!!!”

伴随着几乎响彻全城的尖锐喊声响起,一个人头轱辘轱辘滚到了她的面前。

汀雅浑身颤抖,她眼睁睁地看着。

眼睁睁地看着。

那颗头颅上,有忧虑、担心、不舍、沮丧、悲伤,还有傻气但却温暖的淡淡笑意,却唯独没有恐惧。

所有人都让她坚强地活下去。

可最终,说出这一句话的人,全全部部彻彻底底离开了她。

一瞬之间。

汀雅忽然看不到颜色了。

她想起了曾经莉莉安口中的话语。

她说——世界,是灰白色的。

她那个时候并不理解,甚至只当作了玩笑的话语。

但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付出了太多太多的代价,她才终于看清楚了这个世界本来的颜色。

灰白色。

——像是灰烬。

她极少后悔。

但那一天。

那一夜。

她,真的后悔了。

真的真的,好后悔。

好后悔。

章节目录 第131章 狄斯 他既不是一个合格的骑士,也不是一个孝顺的儿子。

他没有能阻止所有发生在面前的罪恶;也没有能在父母膝前尽孝、为他们养老送终。就连最后一面,也是父母风尘仆仆地匆匆从村子里赶来了马蒂镇上的监牢。

那一天,母亲泪流不止,父亲则是一直以失望至极的眼神看着他。

“狄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为什么要如此维护一个黑魔女?你难道不清楚这会让你送命吗?!”

愤愤地怒喊完了之后,父亲一声叹息,语重心长地说道:“只要你愿意承认黑魔女的罪行,愿意将以前的话收回去,从此与黑魔女泾渭分明。他们承诺,一定会将你放出去。狄斯,看看你的母亲。自从得知你入狱的消息后,她整日以泪洗面、无法安眠。就算是为了我们,回头吧。”

当时,他挣扎至极,像是被炙烤一样的煎熬。他不敢去看父母霜白的两鬓,也不敢去看爬满在他们脸上的褶子。

但最终,他还是出声了。

“汀雅……她是无辜的。”面对父母,他心有愧疚。可,他仍是始终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就算她真的是无辜又怎么样?!就你一个人。一个人!你能够做什么?狄斯你不要命了吗?!”

他沉默。

过了半晌,他才答道:“为她,我愿意为之生死。”

那一瞬间,父亲恼火到了极点,他指着他的手颤抖不已。满目满面,全是恨他不争气不成器的愤怒和痛苦。

“我们没有你这个儿子!”喊完,父亲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深深的失望。他不再看他,他拉住了母亲的手,想将她带走。

“等……等一等,让我再看看狄斯……”

“看什么!他已经不是我们的儿子了!快走!从今以后我们只有两个女儿!”

父亲和母亲走了。

这是他们见上的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是他忍着满目泪光看着他们怒不可遏的背影。

对不起,他不是一个好儿子。

——对不起。

后来。

或许是大地女神的恩惠,他与她重逢了。

踏上了寻找希望的路途。

一路,很艰难。

他是那么的无力,他能为她做到的事情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只他一人,也无法阻止在瓦伦王国发生的悲剧——无辜的少女被侮辱,贫困的家庭被洗劫,魔女们一个接着一个死去。他无法改变一分,一毫。正如他的父母、他往日的同僚所言。

「你什么都做不到。」

不过,他不肯放弃。

他开始努力。

渐渐,为了能保护自己、为了能保护住心爱的人,他变得自私了,变得狡猾了,也学会了察言观色、揣摩人心。

对不起。

他不是一个好骑士。

再后来。

希望破灭了——自汀雅从古遗迹出来之后。

纵然她还是会微笑,说话语气也是柔和如常,可是,他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他早就知道了。

从那一双黯淡、没有一星半点光彩的碧绿色双眸中,他读懂了一切。他知道——她放弃了。

无论他说什么、如何为她打气,那一双眼眸都无法再重拾往日的明亮。宛如尘埃,灰灰沉沉,再无生气。

除了笨拙地逗她开心、鼓励她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很担心。

担心每每他外出归来,甚至只是一个转身之后,她便会消失、消逝,离他远去。

所幸,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每次他看向她的时候,她皆是笑意浅浅。仿佛,悲痛的一切从未发生。仿佛,他们回到了魔女狩猎之前的时刻。仿佛,他们无忧无虑无牵无挂。

但是,他知道。

她所表现出的所有乐观、坚强,是为了他。

离开瓦伦前往爱尔瑟王国一事并不容易。他清楚,汀雅或许也是同样。在门尼城,四处都是骑士与守卫,尤其是码头。明初、暗处全是手持利刃的卫兵,仿佛一张大网,牢牢将他们包围。脱困的机会,仅有寥寥。

可是。

他仍然希望她能活下去。

为此,他思索了许久——能让她活下去的理由。

仇恨。

兴许是唯一的方法。

这不他所期盼的。仇恨会折磨她、会扭曲她,会让她痛苦。但除此之外,他真的真的想不出让她活下去的任何方法了。

在瓦伦王国这片灰暗的世界里,也如她一样,尽管他一直以轻松的语气说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说着「所有的误会一定都可以解开」,可他自己——已经看不到任何的光明与未来了。

因此,他盼望在将来。

能有一个人、能有一件事,让她脱离这种绝望。

但是。

「仇恨」

这两个字对于汀雅、对于所有白魔女来说,都实在是太陌生了。

所以,他本可以死得无声无息不痛不痒。可最终,当察觉那名骑士的意图后,他选择死在了她的面前——以那种残忍而又令人恐惧的方式。

他是一个多么自私而又狠毒的人啊。

他愧对她。

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他这么残忍、这么残忍地伤害了她。

汀雅,对不起。

——学会去恨吧。

将你的武器对准那些所有伤害你的人吧。

这样,或许,你就可以活下去了。

只要你能活下去的话……终有一天,可以再见到生活的希望与光明。

好好地去看看吧。

这个世界残存的爱和美丽。

他知道。

以这种残酷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一定会让她悲痛。

所以,在最后,他没有将深藏了许多许多年的爱意说出口。

他既期盼着她不要忘记他,却同时也想尽可能抹去自己在她生命中的痕迹。他不希望,日后,每每看见、听见、感触爱的时候,她会时时想起他,也不希望她每每思及他时,皆是死亡带来的痛苦与悲伤。

所以,就让所有的一切埋藏在沉默与死亡中吧。

——但是。

他真的,真的。

好喜欢她。

希望他对她的感情和思念可以化作一个梦吧。

梦中,有温暖的太阳,有干净的草地。他手中,可以有一捧俗气但是好看的红色玫瑰花。而他,也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大声笑着告诉她——

汀雅。

我喜欢你啊。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押解 自那一夜起。

汀雅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她被骑士们押送往王都露安德。囚车大抵本是一辆运送牲畜的木车。臭不可当,带着恶臭而又肮脏的粪便满是,还有处处突起的木刺。

不过,汀雅没有在意了。

她一直怔怔地睁着双眼,没有焦距,形如一抹徘徊在人世之间的幽魂野鬼。但唯有一点——她的手里,一直紧紧攥着一块石头。

意为「平安与顺利」,名为加蒙耳班石的黑色石头。旧时,她曾将它送给了狄斯。现在,它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中。至于那个她期望能将祝福降于他身的人,却已经死了。永永远远地死了。

这样的举动引起了骑士的注意。

“手里抓着什么?!交出来!”

或许是没有听见,汀雅并无反应。她依旧怔怔地垂首低望。双眼,没有一丝波动与起伏。

但,被忽视的恼火激怒了骑士。

“我让你伸手!听到没有!”

所有听到这动静的人都看了过去。

这回,不仅仅是嘶喊了。没有打开囚车的门,骑士直接拉紧了扣在魔女脖颈上枷锁的铁链,迫使她的头颅向他的方向转去!

刷拉一声!

枷锁撞上了囚车、被卡在了栅栏之间。以最粗暴以及侮辱的方式,汀雅被迫转移了视线。

可是,她仍然没有说话。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大抵,也没有看。她——只是单纯地不想陷入黑暗之中而已。

不过,这时,骑士一愣。

他看到了死灰一般的碧绿色。

空洞、荒芜,了无生气。

一时之间,骑士忽然不知道该有如何举动了。可四周的同伴已经全数望向了他,他不可能在此刻收手走人——这会让他彻彻底底失了面子。

于是,他的手伸出、捏住了她脆弱的脖颈。只要他狠狠一用力,就可以将她杀死!

“我再问你一遍。手里的东西,交、还是不交?”

已经是气急败坏之下的产物、赤裸裸的威胁了。

可尽管如此,那双如同灰烬积聚的眼眸依旧波澜无惊。汀雅没有松手,没有说话。连一丝一毫恐惧、愤怒的情绪都没有。

骑士骑虎难下了。

所幸,这时有他的同伴走来。他轻轻拍了拍那冲动易怒的骑士的肩膀,说道:“算了算了……别激动。她可是要等到了王都才能死。惹怒了威尼大人,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骑士顺着台阶走下。

仿佛只是对威尼大人的忌惮,他松开了掐住魔女的手,甩了甩,像是要甩开污秽和晦气。

“看在威尼大人的面子上,这次就放过你!”

没有回应。

被迫向着囚车边缘前倾的魔女无意识地坐了回去,她再次垂眸、怔愣。

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响起。

“这怕不是……傻了吧?”

“有可能。看着自己的同伴死在眼前,还被斩下了头颅。肯定得疯了!”

“嘿,那叫什么同伴?那是走狗!黑魔女麾下无恶不走的走狗!”

“我说……人都死了,留点口德吧。”

……

……

从瓦伦王国最南部的城市前往中部的王都露安德的路不近。没有择取偏僻无人的小路,挑了最快最近的大道,他们直线而去。

一路,会看到欢声笑语的人们,可当看清了囚车中的身影后,他们会停下谈笑,只余冷漠与咒骂。

一路,可以看到遍布全王国的光明教会与神职人员。

一路,会有好声好气劝她喝水进食的骑士,也会有将剩饭剩菜寡汤寡水直接往她嘴里灌的骑士。

一路,也有大大小小的消息传入她的耳中。是看守她的骑士们的闲谈。

“魔女还剩多少了?这种生活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我还想回门尼城喝酒呢。”

“快了快了,加上这个,还剩九个。”

说话骑士看了囚车中的魔女一眼。

——没有反应。

他撇了撇嘴,有些遗憾。

路途无聊透顶,没有美酒没有美女,他们苦中作乐的唯一乐趣就是想着办法让囚车里的魔女开口。也不说是出声了,能有一点反应也成。——他们中的一些人还为此下了赌注。

似是想起了些什么,骑士的眼珠一转,刻意走近了木囚车一点。

他大声向同伴说道:“听说,为了以儆效尤,有一个村子的村民被屠村示众了。那场面,啧啧,可真是凄惨至极啊。整整一个村,一个人都没有留下。”

同伴问道:“这么残忍……他们是做了什么事啊……”

骑士挑眉,冷哼。

“还不是为了包庇黑魔女。”

“谁?”

“就是我旁边这位大名鼎鼎的曙光之魔女啊!”

说完,骑士再度向木车之中瘦弱的身影望去。

——仍是没有反应。

他不甘心。走近,朝着她的耳边大声喊道:“一个村子的人为你而死,你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就算是黑魔女,也太冷漠无情了吧?”

“他们可是死前还在喊着什么「她是无罪的!」「你们不能这么污蔑她!」”

“啧,被你蛊惑至深。”

同伴看出了骑士想借机将让魔女开口的意图,有人嘲笑。

“嘿,你这招没有用的。心肠歹毒的黑魔女才不会为了区区一个村子的人命有所反应。”

“是啊,我之前还天天在她耳边叨念瘟疫死了多少人。然而——她不为所动。多么冷酷无情啊。”

不过,仅仅是下一秒,他们二人的话就被推翻了。

当听闻一个村子的人为她而死,以及他们死前呐喊的话语,囚车之中的魔女终于有了点点反应。

她一直低垂的头颅茫然抬起,双眸中的碧绿色宛如有涟漪泛起。她往栅栏边移动了两下,扣在枷锁上的铁链因此发出了刷刷的声响。

嘴唇发白,声音嘶哑。她问。

“……什么,村?”

骑士惊喜。

满是得意地望了身旁的骑士一眼后,他抓了抓脑袋,回道:“好像是叫卢……卢什么的村子吧。”

“啊!想起来了!是叫卢达村!”

“全……死了?”

“是啊,全死了。”骑士答得干脆利落。而看见了从魔女的神情中流露出的深深悲恸后,带着不少嘲意,他冷哼道:“难过什么?那都是因为你啊。”

之后,他的关注点不再在这上面了。

他向参与了赌约的同伴伸手讨钱。

“看到没看到没!我赢了啊!”

“小声点!是想被威尼大人知道吗?”

章节目录 第133章 亲吻 数日之后,押解魔女的一行队伍抵达王都了。

汀雅被关进了守卫戒备最为森严的监牢。关押她的那一层,其他的牢犯皆已经被转移了地点——避免受魔女蛊惑,不计代价、生死地将她救出。

于是,偌大的一层,仅仅只有她一个囚犯,以及一队装备精良齐全的守卫队。

火刑的时间已经被确定下来了。

四天后。

在那之前,许多人都来了。

王都的神职人员、神父霍普德·拜耳。被克塞洛因击败的第二皇家骑士团团长。还有许多不明了身份的人,或许是大臣,或许是议员。

来自卡里罗萨光明教廷的神职取出了圣水,泼洒在了她的身上,叨念着净化的咒词。最后,他们深怀遗憾与沉痛地告诉其他人——她罪孽过深,唯有圣洁的火焰才能将她的所有罪过焚烧殆尽,由此赎罪。

至于其余人,他们或是愤怒于她的狠毒,或是逼问她其余魔女的藏身地、去向。

汀雅始终一言不发。

自那一日从骑士口中听闻卢达村全村的人死去了之后,像是哑了、聋了,无论旁人说了什么,她都再没了反应。

她只怔怔地睁着双眼。

畏惧于黑暗,注视着这个灰白色的世界。

最后,还有一个人来了。

第三日的夜晚。

他身着皇家骑士团的骑士服,大大方方地走入了关押着特级囚犯的监牢。

“门打开吧。我进去。”站在魔女的囚室之外,男人声音冷漠,向着身旁弯腰哈背的守卫命令道。

“可是……可……只有您一个人,太不安全了,那里面的可是……”守卫迟疑。

“开门吧。”

男人已然有了些不悦,被质疑的怫然在语气中深深显露了出来。

守卫顿时一惊,心生畏怯!于是,他只好照做。

他打开了囚室的门。

“都离开这里吧。”

“……是。”

当确定了所有人都离开了、不会再有人听到他与魔女的对话之后,他终于再次出声了。嗓音有几许熟悉。至少,汀雅、狄斯绝对能认出他。

“汀雅?你还好吗?是我。”往日时时携了几分疏离的声音,此刻更多的是深深的关切、懊悔与自责。

——是珀涅·斐那。

因为是他,是熟悉的声音,汀雅终于有了丝丝反应。双臂被铁索固定在石壁上、一直头颅低垂的她微微扬起了视线。望清了来人、望清了那似乎充满了暖意的金色眸光后,沉默了良久,她问。

“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珀涅一怔。

下一秒,喜悦的情绪陡然浮现。

他本以为她会说不要为她冒险、不要再理会她了,让他离开。没想到,她居然会质疑——他一路跟随她的目的。

他很惊喜。

相当惊喜和高兴。

既然已经暴露,珀涅也没有继续扮演「一直关心着白魔女的勇敢同伴」的兴致了。他卸下了所有的伪装,笑了,森冷露骨。

“汀雅是什么时候察觉的呢?”

“在刚刚……你出现的时候。”

珀涅有些惊讶。之后,他轻笑着问道:“我哪里暴露了?”

汀雅微微摇了摇头,神色自嘲而又颓然。

“没有。您一直……都伪装的很好。只不过……”

“只不过?”

“看到您的那一瞬间,我开始思考——您……为什么可以在追杀下存活六年。或者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在残忍无道的追杀下,存活六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一路穿过危险、可怕的瑞丹沙漠。”

“汀雅的结论是?”珀涅挑眉,兴趣盎然。

“您一定谨慎,比您的敌人更加狠毒、阴险,但却强大。就像是,您的名字一样。如果我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像您这样的人,为什么会一直、一直徘徊在我身边呢。所以……您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珀涅笑了。

对于汀雅的评价和猜测,他不仅没有恼怒生气,反而是极为满意地大笑出声。笑声爽朗而又真实。

“汀雅,果然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您要找……什么样的人?”

珀涅没有立刻应答。他上前了几步,微微伏低了身子,左手抬起,碰触上了魔女的右手,轻抚,最后——十指相扣。薄唇贴着她的耳畔,他低低开口了。

“汀雅。”

“我需要力量,黑魔女的力量。”

汀雅一滞,她的眼睫轻颤,竭力向后移了两分,她声音平静地答道:“斐那先生,您知道的,我是白魔女。”

“不,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行走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中,终有一天,你会成为——黑魔女。”他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了,神情中,是笃定、是对于世间一切的了然。

世间万物相辅相成。黑与白,善与恶,爱与恨,生与死。当某一方崩塌了,指针便会向另一方倾倒而去。只要枷锁被打破,她们对旧时一切的执着,最终——都会变成疯狂的恶念。

汀雅·白斯兰·利森。

她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从深渊吹来的风已然拂起了她黑色的发丝。

只不过,她自己还未察觉罢了。

珀涅倒退了两步,薄唇离开了她的耳畔,也是松开了她纤细无力的手。他笑着,拿出了一本笔记、递到了汀雅的身前。

——当初从王都国立图书馆寻到的笔记本。

意思,不言而喻。

“拿走……我不需要。”

汀雅仍然拒绝了。

但珀涅的态度也并不强硬,他将笔记本收了回去。一声叹息,似乎有点惋惜。

“明天就是火刑的日子了。”

“汀雅,好好想想吧。”

说完,一个亲吻落在了魔女的前额。

无旖旎,仅仅象征着祝福。

再是待了一会,囚室的门开关门声响起。

他离去了。

汀雅一夜未眠。

她一直睁着双眼。

距离珀涅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恰恰是黎明来临的前一刻,天空一片灰蒙、寂静安宁的时刻,空无一人的囚室中,忽然多出了一道声音。

——歌声。

嘶哑却又婉转的歌声。

从黑夜至天明,白魔法契约篇章中的‘转生’的歌声响了许久、许久。

是为狄斯、为卢达村的村民们、为所有回归忒莉丝怀抱的白魔女们,同时——也是为她自己。

那或许是曾经为瓦伦王国奉献了一切的白魔女,最后一次使用白魔法了。

悠扬的歌声从监牢的天窗流泻了出去,仿佛传遍了整个王都露安德。

‘Kandusikkertoggnidningsfrit,ogikkeflerestopvejen,hvorderer?nderaf.’

愿你平安顺利地回归忒莉丝的怀抱,不要在路上多作停留,那里有食灵的阴鬼。

‘Dereringengrundtilat,skalduminstemme,vildetdigtilatseverdenssmukkeste,slagsafjorden.’

无需害怕,请你跟从我的声音,它会带引你去见世间最美丽、善良的大地女神。

‘Kandulykkeligiefterlivet,friforlidelse,stedsegr?nnefirearstider.’

愿你来世幸福美满,远离苦难,四季常青。

没有人知道在那干净婉转的歌声中深含着些什么。或许是痛苦、或许是后悔、或许是悲伤,但唯一能够肯定的是——

在那歌声中,没有原谅。

被伤害得遍体鳞伤的白魔女没有选择放过自己。

这一次。

她,没有原谅。

章节目录 第134章 浴火 快要正午了。

行刑的时间即将来临。

汀雅被骑士们从监牢中带了出来,再次送进了肮脏无比的囚车里。前后、两侧,尽是强壮威武的皇家骑士团成员们以及教廷的神职人员们。若想要途中救她——无异于登天之难。

“你给我安分一点,否则的话……”

这句话是对着囚车之中的魔女所说的。长长的尾音透露出了深深的威胁。明显,如果因为魔女的举动与话语以至火刑中断,那么,等待她的,将会是痛苦的惩罚与折磨。这几天,她已经尝过一些了。

汀雅没有应答。

她依旧垂眸,一言不发。碧绿色的眼眸无惊,沉寂如彻底死去了一样。

囚车一点一点向着火刑场行进着。

王都的盛状如同十年一度的庆典。人们欢呼、喝彩,击掌乘快,手舞足蹈。只不过,庆典时候抛向天空的鲜花彩带,变成了鸡蛋烂叶。

有一颗尖锐的石子划破了她的额角,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流下,也一带染红了她的眼睛。

——鲜红色的血液是灰白色世界中唯一的色彩。

她也并不觉得疼痛。

比起已经失去了生命的狄斯、卢达村的人们、二十四位回归忒莉丝怀抱的白魔女,她又有什么资格言痛呢?

一路上,她望见了许多人,也迎来了无数的咒骂。

那些可怕的话语可以击溃任何一个人;可以让任何一位白魔女甘愿主动投向死亡,只为回避这世间令人心寒的一切。

曾经,她也放弃了。

可现在,她不会了。

——再也不会放弃了。

她被押解上了邢台。

手脚被铁索牢牢实实地捆住了,动弹不得。这实在是一个受尽屈辱的姿态,像极了被捆住了四肢、吊起以火舌炙烤的牲畜。人们的模样似乎是要将她抽骨扒皮,吃光她的肉、饮光她的血。

多么可怕。

恍惚之间,一个人头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是狄斯。

忧虑、不舍、悲伤残存。还有那总是携了几分傻气的笑容。他为她付出了一切。她却,无以回报。耳边,回响起了他曾经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语、许下的每一句承诺。往日的鼓励与温情,尽数成为了此刻——最锋利的刃。狠狠地刺入了她的心脏,拔出,再复刺入,永无止息。

举着狄斯的人头,霍普德说。

狄斯是她的爪牙、走狗。

他说。

狄斯是罪人。

那一瞬间,她的心头涌起了一阵奇怪的感觉。

她知道。

那是——杀意。

这么多这么多年来,这是第一次,她想用自己的双手,亲自去杀一个人。或许,也不止是一个人。她想用鲜血,染红这一片唯有灰白色的世界。

她忽然想起昨夜斐那先生与她的最后一段对话。

他问她。

“汀雅,你恨吗?”

她恨吗?

她好恨。

“我想……”

那时候的她轻声呢喃。

“想如何?”

她没有继续回应。

可在心中,她应了。内心仿佛有一把声音,冥冥在说。

——杀了他们。

她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愤怒之下,她向着所有人质问出声。

质问所有人为什么要将他们每一个人逼到了如今的地步。质问所有人,为什么要让一个本来温柔善良、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的白魔女生生学会了去恨。

她好恨。

或许,唯有鲜血,才能平息她心中的所有憎恨。

火刑台下,没有一个人说话。

明明有上万人了,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无人可以反驳她的质问,也无人站出来。

后来的她,曾经想过。

如果,当时在行刑的时候,有一个人会站出来、会为了她向全部人辩驳和反击。说不定,她不会走到最后的那一步。可惜,没有。会这么做的人,都已经早早死去了。

但那也终归是说不定而已。

在狄斯的头颅被霍普德掷于地面的那一瞬间,她蓦地想起他和斐那先生旧时说过的话语。

「你是罪人。」

是了。

她是罪人。

愚昧、善良、温柔,是她最大的罪过。

她害死了所有在乎她、她在乎的人。

——她是罪人。

之后。

她的脚底堆满了一捧一捧的干柴枯枝。

之后。

汹汹的火焰燃烧了起来,灰黑色的浓烟冒出,将她笼罩进了死亡的阴影之中。每一个人皆是高举着右手,放声喊道——“烧死她!烧死她!烧死她!”

可是,她不甘心如此死去啊。

怎么能甘心?

她向深渊的存在屈服了。

没有在一开始屈服堕落,是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温暖。但现在,所有的温暖,都已然烟消云散不复存在了。

人们狰狞而又丑恶的面孔、话语,击散了她内心的最后一丝迟疑,将她从悬崖的边缘处直直推下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终于,她向黑摩布拉的恶魔投去了忠诚、许下了誓言。

誓言是无法逆转的。

一旦向恶魔们许下了承诺,她将永生永世成为它的奴仆。但是,她不后悔。

——她想获得力量。

——她想活下去。

——她想复仇。

所有死去的人们都期盼着她能坚强地活下去。

那么,她会活下去。

即使,是以这种丑陋的姿态。即使,未来,她的双手将会沾满鲜血。

阿撒贝列接纳了她。

而她,将向恶魔投诚的方法借助忒莉丝的力量传达给了每一位幸存的白魔女。以后,瓦伦王国中,兴许不止她一位黑魔女了。

人民、骑士、教廷、王室,他们不会清楚——将来,他们会面临如何的复仇。人类的血液,将会如何洒遍瓦伦王国的每一个角落。

而这一次。

她不会苛求忒莉丝的原谅。因为以后,她要做的事情将会比现在、此刻,过分、残忍千倍万倍。人们曾经加负于她身上的所有苦痛,她会全部乘以数倍奉还回去。每一个伤害了她的人,她都绝对不会放过。

就算代价是——让她的心灵、灵魂沉坠于永恒的黑暗之中。

阿撒贝列问她。

「即使,你的复仇,会祸及无辜之人?」

“没有关系。”

她浅浅笑了。

“这都是他们的命数。”

曾经为瓦伦王国奉献了自己的全部的白魔女,昂首望向了天,隔着浓浓的烟灰和黑烟,她轻声问道。

“莉莉安,你说。”

“为什么这个世界,是灰白色的。”

章节目录 第135章 番外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

那一夜。

几乎戴维得利斯家宅邸的每一个人都歇下了。可是,大管家没有。他悄悄溜出了屋子,呼退了守夜的守卫们,然后,将紧锁的大门打开了。

待茉伊拉听到了动静、反应过来了之后,手持利剑的骑士、握着斧头锄子的镇民们已经闯入了家宅之中。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明明昨日还是和颜悦色的人们,在今夜,会向她、向她的亲人们举起了武器?

看着不远处森森的火光和冰冷的武器,茉伊拉茫然无措。

这时,她听到一直疼爱她的父母喊道——

“茉伊拉!快去躲起来,这里有我们!”

“好好躲起来,不管是谁叫你你也绝对不要出来,知道了吗?”

她听从了父母的话语。

茉伊拉带着自己的使魔猪猪尼姆躲进了自己房间与另一个房间中间的夹层。很隐蔽,除了她和她的母亲,还有一位施工的匠人外,没有人知道。

之后,茉伊拉听见了响彻整个屋宅的惨叫声哭喊声,也包括她父母的声音。

她想要出去,想去救疼爱她至极的父母。

可是尼姆拦住了她。他粗壮、满是肥膘的身子结结实实地拦在了夹层的出口,任由她如何扑在他身上哭喊,他也始终不愿意挪开半分。

宅邸中连绵不绝的尖叫声掩盖住了她的哭声。

那一夜。

除了她、尼姆,还有背叛他们所有人的大管家之外,所有人都死了。

借着夹层的小洞,茉伊拉看到所有的尸体被如弃敝屣堆在了小花园。父母亲面朝天,不曾瞑目,仿佛依然温柔地注视着她。

而在那一刻。

她感到了深深的、深深的恐惧和悲伤。

所以,她一直躲在了夹层里,不敢出来。只能凭借着一个一个透光的小洞观察着发生在宅邸里的一切。

她看着大管家的女儿住进了她的房间,看着他们一家人欢声笑语。

可是。

她不可能永远不出去。

每逢午夜,她才敢将他们的排泄物丢出去,然后再去小厨房偷些食物,

茉伊拉本来以为,自己会这样懦弱地生活一辈子,直至死亡。

可有一天,情况不一样了。

她再也找不到食物了。佣人们把做好的熟食放进了柜子、上了锁,食材也是同样。

她好绝望。

使魔猪猪尼姆也是。

在不大的夹层中,他们渐渐变得瘦削、虚弱、无力。不敢迈出这个宅邸一步的他们,慢慢步向了死亡。或许,不久之后,大管家一家会因为尸体腐烂而发出的恶臭找到他们。

但这样的设想也被打破了。

趁着一天白日里旗鼓响彻全镇的宴会之时,尼姆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鼓起了生命中最后的气力,一头撞死在了墙上。

临死前,他对她说了最后一段话。

尼姆说。

「茉伊拉,你一定很饿了吧?吃掉我吧。这是身为最无用的使魔的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情了。」

后来。

她把尼姆吃掉了。

再后来,听到挚友从王都传来的话后的许多天。

她去小厨房里,偷了一把刀。

——

在魔女狩猎发生前的一个小时,塔那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风声和动静。

她连忙带走了所有必备的物件,带着使魔——低阶魔兽小松鼠温莎,躲进了王都国立图书馆。那里,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也是再被发现时,最有把握能够逃脱的地方。

她的动作很快,加之是深夜。照理来说,不应该有任何人会察觉她的踪迹。

可在三天后的夜晚,她还是被找到了。

仿佛确定了她身处国立图书馆,皇家骑士团的成员们里三层外三层将图书馆包围住了。

但所幸,她已在图书馆中找到了重要的资料。

仓促之下,她只能在字条上留下「都万,星尘,神迹。」三个词组。

希望飞鹰能将她的信息带给汀雅。

希望汀雅能够明白她的意思。

做完一切之后,她从国立图书馆里头逃了出去。因为身边有魔法扫帚,还算顺利,没有付出太多的代价,她成功离开了已经被封锁了的王都露安德。

——前往白斯兰村。

尽管汀雅有很大机会已经不在那里了,可她还是要去看看。

一路,她遭遇了许多。

欺骗、善意、举报、追击。

她还目睹了一位白魔女的离世——被亲手抚养成人的学生一剑插入了心脏。大抵是对金钱的向往,也兴许是再也无法承受周围人投来的恶毒咒骂和视线了。

而皇家骑士团如同甩不开的蚤子一样始终如影随形。她既是疲惫,又是不解——为什么他们总能如此准确地找到她的位置?

抱着怀疑,她终于来到了白斯兰村。

村民们热情而又友好。她终于吃上了第一顿饱饭,洗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

可那,终究是假象。

屡屡受挫的骑士们改变了方针,他们放弃了直击,转而——设下了埋伏。

早有预料的她本来能够平安逃脱。

但是,有人却在背后捅了她一刀。而这个人——正是她的使魔,温莎。

那一瞬间,所有的疑惑都被解开了。

她平静地问。

“为什么要背叛我?”

使魔温莎并没有说话。暴露了真面目的她撕毁了使魔契约,之后——疯狂地朝她攻击。与皇家骑士团的成员、与卡里罗萨教廷的神职人员一起。

不过,神职以施舍的口气回答了她的问题。

“本不曾忠诚,又何来背叛?”一顿,他又嘲讽笑道:“可惜。你还即将害死你的好友。”

“什么意思?”

“你认为……为什么是瑟洛芙不可?”他说的是她传递给汀雅的信息。

“以瑟洛芙的脾气,怎么可能放过得罪她的人?当初是忌惮百年魔兽,可如今……她不过只是一个形单影只孤苦无助的人了。”

说完,塔那恍然大悟。

当初她也并不明白——为什么开启古遗迹的钥匙掌握在瑟洛芙的手中。

如今,她明了了。

从头到尾,不过都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阴谋。

最终。

她侥幸脱逃。

——以一条手臂和一只眼睛为代价。

她活了下来。

她想要警示汀雅,可却无能为力。不过,当没有得到任何的死讯,她知道——她的好友已经度过了难关。

后来。

她没有再躲入人类的城镇村落当中。她逃进了森林里面。即使是与凶狠嗜血的魔兽为伴,也远比与人类同行要好得多。

只要等来了大地女神的神迹,或许,她就能从丛林里出来了。虽然承受了许多伤痛、折磨,可她依然保有回到往日美好生活的期望。

但是,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没有等来忒莉丝的神迹,她等到了汀雅的话语。

幻想破灭了。

已经失去了一条手臂和一只眼睛的她,选择了与挚友相同的道路。

她在森林里捕捉到了一只魔兽,以残忍无道的方法逼迫他永远地臣服于她。他们之间立下了不公平的契约。但相信这一次,她绝不会二度被背叛了。

不被同一颗石子绊倒才是聪明人。

不是吗?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巨变 坦白说。

黑魔女的力量未必会有白魔女的强大。

但是,她们的差别在于——哪怕白魔女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她们也不会伤害弱小无力的人类一根寒毛。可是,只需要一把匕首,甚至,仅仅是一块不太锋利的刀片。黑魔女就能冷漠无情地杀掉所有人。

不过。

现下,这对于刚刚舍弃了一切、向深渊的恶魔奉上了全部的黑魔女来说,还是有一些勉强。

此刻,为了逃离这一片即将将她吞没的火海,她只能借助恶魔的力量。

除了强大的力量,阿撒贝列更是以乐于让生物作抉择为名。

「为了脱困,来进行选择吧!让我看看,你的觉悟。」

之后,选择出现了。

他的声音携着满满的笑意,仿佛像是午夜时分将两边嘴角咧到了颧骨的花脸小丑。

「我可助你逃离火海。可前提是——你,承诺杀了你的使魔赫比尔。或是,亲手将那位忠诚骑士的尸体分解成一百零八块。」

「看,是不是很简单,只是二选一的选择题而已。」

阿撒贝列说得轻松至极。

但汀雅的眼眸却是彻底沉下了。宛如碧绿色的碎石沉入了湖底,平缓无惊却又漩涡暗起。无需思索,纵然从脚底疯狂涌出的黑烟已经将她的咽喉、双眼熏得生疼,她仍是直接给出了答案。

“不可能。”

「若你拒绝我,你将因此失去生命。」

汀雅微微勾了勾嘴角,满不在乎。

“您也将因此失去一位信徒。”

——威胁。

这是旧时白魔女最不擅长最不擅长的事情了。可如今,摆脱掉枷锁的她得心应手。

阿撒贝列被呛住了。

它不再出声,可汀雅却是等不起了。

因令人窒息的黑烟,她开始剧烈地咳嗽。眼前,也是变得朦胧。隔着烟的黑与火的红,那一张张狰狞而又可怕的面容也是暗淡了。一个个,只剩下轮廓与虚影。但看清与不,对于已经舍弃了一切的魔女而言,已经没有区别了。

正当这时!

昏沉之际,她突然察觉到了脚底微微的动静。动静是在是微小至极,加上干柴发出的爆鸣声,那仿然只是错觉。

但。

不是错觉。

在所有人包括霍普德·拜耳、皇家骑士团全部成员没有察觉之际,火刑台正中的位置突然直线向下崩塌!

只听‘哐当——’接连不断的巨大声响响起!

伴随着黑烟的散去,场景重新清晰了起来,观刑者们全部屏气敛神地牢牢注视着。

干枝枯叶不见了。

邢架不见了。

至于被捆绑于邢架之上的黑魔女,同样也不见了!

本来哼着小曲等待魔女被烧成焦炭的骑士、神职、当权者们慌乱了。

好不容易才捉回来的魔女,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被人救走?!

“快去搜查!”

“一定要将她找回来,无论死活!”

待反应了过来之后,所有人都动身了。他们拼命朝着邢台崩塌的地方狂奔而去。但此刻,那里早已没有了人影。唯有余下点点星火的干柴在嘲笑着他们的无能为力。

旧时曾被成为「曙光之魔女」的汀雅·白斯兰·利森,从王都的火刑场上顺利逃脱了。

没有人可以预料到——这一次的脱逃,将会为整个瓦伦王国乃至奥莱普顿大陆带来如何的改变。

一切将被洗牌。

——重新,开始。

另一边。

将汀雅牢牢抱于怀中,一手自导自演了这一场刑场脱困的珀涅·斐那正向着王都露安德中石榴街的方向急速跑去。几乎所有人都被吸引到了刑场那边,也就没有人能留意到他们的去向了。

望了一眼身前虚弱的魔女,他低声问道:“感觉如何?”

“能活。”

无论如何,即使是她一心求死——阿撒贝列也绝对不会允许。毕竟,她的灵魂、肉体已然全全部部是属于它的物件了。

“你的状态让我有点吃惊。”珀涅一边快速移动着,一边说道。

“你指哪方面?”她说话速度不算太快,毕竟喉咙还是像火烧一样辣辣的疼痛。

“语气、态度、表情,所有的一切。”

汀雅笑了。

“你认为我当如何?”

“恩……大抵要沉默无言、灰心丧气。像昨夜那样。那样才比较正常。”

“我现在很不正常?”

“对,很不正常。”他笑着又望了一眼与他贴近了几分的汀雅。这虽无疑减轻了他的负重,但——过于亲密了。“我认识的白魔女可不会主动勾上我的脖子。”

下一秒,珀涅的嘴被捂上了。

“首先,我是黑魔女了。”她低语道。

“其实。我,很正常。”

“是是,你很正常。”珀涅无奈应道。

不过,他们都懂。

所谓的正常、不正常,都太流于表面了。真正的伤痛,无人会将它公之于众、任人评阅。真正的伤痛,它不会让任何人察觉。因为,光仅仅是忆起一句话语、一幕画面,它都可以在一瞬之间让人失去所有生气。

发生在魔女身上翻天覆地的巨变,只因——所有的一切,已经深藏于心。

她仍然是她。

却又,不再是她了。

未过多时,他们二人来到了石榴街旁。那个处于王都露安德、在地下河道两旁的贫民窟。他们走得隐蔽,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珀涅将汀雅带到了一处用砖块搭盖成的小屋子旁。比起四周到处的纸皮屋,这一处可算得上是豪宅了。

“去洗洗吧,我在外面守着。”

“恩。”

屋子里有一张小床、小桌,还有一个圆形的木桶。桌上放了干净的衣物,木桶里则是仍有温热的清水。

没有拖沓,汀雅马上把自己处理干净了。

额上的伤口刚刚结成了痂。至于她左眼下的阿忒亚印记,也已经消失不见了。这意味着——她已彻底与大地女神忒莉丝断开了联系、再无瓜葛。

仿佛听到了她心中所想,阿撒贝列的声音蓦地在她耳边响起。

「该死。烙印忘记了。」

“没有烙印又有何关系?”

「失去烙印如何证明汝之忠诚?」

汀雅笑了。

“您只需要复仇、血液、悲剧、惊恐。为什么会需要我的忠诚呢?”

“您可真是幽默。”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合作 阿撒贝列为它的信徒打下烙印的心思散了。

正如她所说。

除了鲜血与苦痛,它不需要她的忠诚。她的灵魂、肉体,全是它的拥有物了。一颗忠诚的心,也可有可无了。

这一边。

穿戴齐整的汀雅与珀涅面对面坐了下来。

因为身处于地下河道旁,光线暗淡,一盏油灯被点亮了,正正位于小桌的正中、他们二人之间。

他能很好地看清她的模样。

柔和如故的轮廓,但兴许因为瘦削了不少,柔和当中渗了几分不太明显的尖锐。如透亮水晶一样的碧绿色眼眸。不过,也已经不再明亮了。

“往后,汀雅是如何打算?”珀涅问道。

尽管他于魔女面前名为「正义勇敢好伙伴」的伪装已经全全卸下了,可他的语气、气度,与往常相差无二。

“我的打算……您应该相当清楚了才是。”汀雅轻轻应道。

——复仇。

她还活着的唯一理由。

这一点,随她一路走来的珀涅自是明了。

他指节轻敲桌面,问道:“合作?”

他们拥有共同的敌人,卡里罗萨教廷。

但让人没有想到的是——思量了良久之后,汀雅婉拒了。

“抱歉,我要拒绝您了。”她歉意一笑。虽说是抱歉,可其中却没有多少致歉的意思。

“坦白说。跟您这样心思狠毒的人在一起,我实在没有什么把握。相信您一定会将我利用到底。遇了危险,我肯定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的人。得了好处,我也占不了多少。如果合作,您——将站于绝对的控制地位。”

“而这,是我不得不拒绝您的理由。”

汀雅的态度坚决。

不过,珀涅也没有就此放弃。他的神情中有不少无奈。

“可是,汀雅。你有没有想过。”

“恩?”

“现在的你还是太弱了。除了与我合作,你——别无选择。”

“您的话我难以认同。”

可下一秒,汀雅不得不认同了。

仅仅是尾音落下后的一瞬间!位于他们之间的油灯霎时熄灭!整个屋子立刻落入了全全的黑暗之中。还未等汀雅的视觉适应这一片昏暗,她蓦地只觉得颈间一凉!

那是紧紧匕首贴于皮肤的触感。

——太快了。

汀雅顿时只觉得自己完完全全低估了他的实力。

没有将匕首放下,幽暗中,珀涅的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也是拂到了耳畔。

“汀雅。现在,你觉得呢?”

汀雅没有动弹。她反问:“我不明白,您为何会需要我的帮助。”

一如珀涅这般实力不凡之人、能从百人的骑士追踪下突围而出的非等闲之辈,没有理由会需要她的帮助。

身旁之人却是一声轻叹。

“有些事情到底还是做不到的。”

汀雅明了了。

——他,意图掌控黑魔法的力量。

这大抵是珀涅唯一做不到的事情了。

正当汀雅思索之时,他又是笑着出声了。声音中,尽是无法抵挡的诱惑和疯狂。

“再则。不仅仅是卡里罗萨教廷,即使是光明之神西弗,我也要将他从神座上拉下。这么有趣的事情,汀雅不想试试吗?”

汀雅一怔。

携了几许难以置信的神色,她望向珀涅。

——将西弗拉下神座。

这远不是简单的事情,与仅仅在瓦伦王国拥有信徒的大地女神不同。光明之神西弗的信徒遍布三个国家。将一位拥有万千信徒的神明——剥离他万人之上的身份。

她缄默。

许久,她应了。

又或者说,不应不行了。那把冰冷的匕首一直紧紧地贴在她的脖颈上。虽不颤半分、也不曾留下伤口,但她肯定——只要他愿意,仅仅是一个念头,它就会划开她的脖子,带走她的生命。

不过。

将西弗拉下神坛……听起来也确实不错。

当初忒莉丝遭遇的一切,何不,让他也尝尝?

汀雅的嘴角弯了弯。

“我答应你。”

匕首仍是没有挪开。

汀雅了然,她轻轻呼出了一口气,闭眼。

再睁眼时,她的眼底仿然有丝丝红光浮现。她咬破了自己的指尖,点点鲜红色的血液渗了出来。滴答数声响起,血液滴落桌面。与此同时,沉沉的声音也是脱口而出。

‘Jegbederminatbevidnelisten.Jegvilv?refjenderviloph?remedateksistereiethverthj?rneafOlepton.’

恳请吾主阿撒贝列予以见证。我,将与珀涅·斐那结为同盟,直至——所有彼此的敌人将不复存在于奥莱普顿的任何一角为止。

‘HvisjegerimodstridmedEd,viljeglidesmertenafdenkoniskehjerte,uendeligdag.’

若与誓相违,我将遭受锥心蚀骨的痛苦,永无休止之日。

汀雅的举动让珀涅微微笑了。

他的指腹也是在锋利的刀刃上轻轻一划,鲜血溢出,他伸手,血液滴下、落入桌面,与魔女的鲜血融合到了一块。

宛如化作了深红色的小鱼,它们相交相融,最后——消失不见。

誓言,成立。

颈侧的那一抹冰凉终于离去了。

珀涅划了一根火柴,重新点燃了油灯。昏昏暗暗的灯光又亮起了,驱走了黑暗。

隔着幽幽火光,汀雅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珀涅笑了笑。

“汀雅是在不满吗?”

汀雅微微摇头。

“也并非是在不满。只不过……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实在是让人有一点难受。”

“若想不受制于我,那汀雅只能努力让自己快速成长起来了。”珀涅的声音中有几分戏谑,有几分遗憾。

“只有当实力到了一定程度,才能享受——自由。”这可以说是珀涅的经验之谈了。在奥莱普顿大陆上这个你死我活的丛林世界,唯有力量,才能换得一切。

闻言,汀雅笑了。

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仿佛深不见底的悬崖。她的指尖似是无意地在脖颈处滑过。

“比如说……割开您的喉咙吗?”

珀涅微微一怔。

之后,他笑道:“我很期待。”

“但在那之前,先让我们离开王都吧。你准备一下,今晚就走。”

当下王都露安德定会大张旗鼓搜寻汀雅的下落,但她此刻羽翼未丰,显然不适合与骑士团的力量硬碰硬。暂避锋芒,练兵秣马,才是良策。

不过,汀雅却是拒绝了。

她眼神坚定,有丝丝不明的意味。

“不,我要留下。”

她要留在王都露安德。

章节目录 第138章 折腾 汀雅未有解释,可珀涅明白她的意图。

他一声叹息。

“汀雅。凭你现在所掌控的力量,无论是杀谁,都太勉强了。我这么辛苦帮你捡回来一条性命,可不能让你又白白丢了出去。”

“我清楚。”

汀雅暗暗咬了咬牙。

“但……请给我一点时间。”

珀涅看着她。

看着她干净平淡面容之下的不甘与愤恨,还有——掩于其下的深深杀意。

或许是这一画面取悦了他,珀涅答应了。

“好吧。我可以让你留在露安德。但是,一旦石榴街或者我们的行踪被察觉,就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无论,你想做的事情完成了没有。”

汀雅颔首。

“好。”

意见达成一致后,他们在王都露安德暂时停留了下来。大抵皇家骑士团、当权者又或教廷皆不曾想到,他们在城外铺设下的大网、加强了数倍的守卫巡查全是无用之功。他们意图捕获的人,正躲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只待——找到一个时机给予他们最深、最痛的一刀。

之后的时日,汀雅抓紧时间熟悉她的力量。

与白魔法不同,魔女可以使用的黑魔法取决于她侍奉的恶魔,而非她自己本身的天赋。

根据奥莱普顿大陆最广被接纳、认可的分类法,黑魔法主可分作七类——强化、诅咒、攻击、幻象、契约、献祭、特殊。七大类之下另有分支细节。

至于深渊上层恶魔阿撒贝列,「诅咒」「幻象」两大主类是他的领域。

而这,也是汀雅可以掌控的能力。

这几日,她争分夺秒地熟悉、接受黑魔法的传承。而传承的程度、多少,视乎恶魔对信仰者的眷顾与其自身的能力。

除此之外,她还有另外的任务。

在距离天明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有两抹人影在最不引人注意但却四通八达的地下河道旁奔跑。这里潮湿、黑暗,若不仔细警惕,很容易跌倒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不是在逃亡,他们,仅仅是在奔跑而已。

“你……是不是忘记……我,是使用魔法的,魔女了?”一边气喘吁吁却要极力掩盖住自己呼吸声的汀雅小声提醒着前方轻松悠哉至极的人影。

见后方的人停下了,珀涅也只好停下。

他缓步走来。

让魔女觉得在被凌虐的路程,对他来说似乎仅是饭后的散步。不仅步伐稳健,就连呼吸,也没有急促上一分。

“汀雅。魔法师的残破体质可不是你偷懒的好借口。”珀涅一声叹息,微微俯身,伸手拨开了因汗水而紧紧贴在她脸庞的墨色细发,认真凝视着她。

“而且,如果遇到了危险的话,我可不想再抱着你跑了。”一顿,他又语调平和地补上了一句。

“你太重了。”

“……”

自从珀涅摘下了他的面具之后,汀雅有好几次都想一刀子把他捅死。比如说,现在。

“但是……现在,进度是不是……有一点太快了?”她依旧大口喘着气,喉咙像灼伤一样的疼。即使是停于原地,她的手脚也在轻轻颤抖。

“快吗?”珀涅反问。

正当汀雅准备出声反驳之时,他又说道:“你想慢慢来的话,我倒也不着急。只不过——汀雅,你愿意等吗?”

汀雅一滞。

这让她把本来即将脱口的话语咽了回去。

没有答话,狠狠咬牙瞪了珀涅一眼。重新跑动起来的动作,是她最明显的回答。

——她不愿意等。哪怕是更多一分、一秒,她也不愿意。

望着她略带着踉跄、似乎在下一秒就会被不平石路绊倒的背影,珀涅的嘴角扬了扬。那是满意的笑容。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汀雅会选择在无人的时刻走出狭小的屋子透气,至于其它时间——则是抓紧时间熟悉魔法以及,睡觉。

珀涅把她折腾得实在太狠了。

有时候,她都几乎忘了自己为什么仍然活着了。

但,终归是几乎而已。

汀雅和珀涅二人居住在石榴街的事情只有汉萨和马加莱知道。他们是当初汀雅一行人前往王都时候遇到的行窃青年。每日两次,他们会送来温热的食物。这省去了魔女和外乡人暴露行迹的危险。当初将汀雅从刑场救下时,他们也出了不少的力。

值得一提的是,马加莱用当初珀涅赠予他的剑杀死了他的半兽人父亲——当他再次醉酒以粗粝的鞭子抽打马加莱的时候。

马加莱没有被问责。

正值魔女狩猎的当口,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半兽人的死亡。

回到此刻。

夜深时分。

本来正在休憩的二人被马加莱叫醒了。

“请您们快快离开这里吧!守卫们来这里搜查了!”

在王都露安德四处探查魔女下落的皇家骑士终于来到了石榴街上。

比起暴露行踪的担忧,汀雅的第一反应反倒是不甘。

“要走了?”她侧首问珀涅。

“对,我们当初不是约定好了吗?”

马加莱也是催促。

“请赶快离开吧!再晚可能就来不及了!”

堪堪在他话音落下之后,正当这时——只听砰的一下响声,小屋的木门被踹开,瞬间摇摇欲坠。

一位身着皇家骑士服的骑士出现在他们眼前!

而看到了屋内的三人时,骑士先是一愣。但当目光落在了小屋当中唯一一个女人的碧绿色双眸上时,他瞬间反应了过来。

是黑魔女!

终于找到了!要立功了!

不过。

仅仅是在这个念头浮现出来的下一秒,他忽然听到了一道仿佛直击灵魂的声音。霎时间,犹如身处真空,他的耳畔、脑海中,只剩下这道声音。

“忘了这里所有人。转身,离开。”

黑魔法「幻象」中的「暗示」。

骑士的双眼顿时失去了焦距。眼中,只剩下那抹幽幽茫茫的碧绿色。

他挣扎,无果。在最初就没有反抗意识的他注定将被魔女所控制。像是脱了电的机器人,一瞬僵硬的反抗过后,最终只能回归无声无息的沉寂。

他跟随魔女的声音开始机械地重复。

“忘了这里所有人。转身,离开。”

“忘了这里所有人。转身,离开。”

……

……

他脑海中的图像渐渐淡去。接着,他如魔女所命令的一般。转身,离开。

——当不知道黑魔女侍奉哪位深渊恶魔为主时,不要轻易与她对视。

这,该成为对抗黑魔女的第一课。

章节目录 第139章 杀意 “还不错。”

初见黑魔法的成效,珀涅夸奖道。

汀雅笑了笑,算是感谢他的赞赏了。不过,珀涅的下一句话立刻让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但比起当初白魔法的杀伤力,这还是太弱了。”

“……”

汀雅微微扬起的嘴角放下,她一声叹息,问道:“您可不可以回到以前时候的装模作样?”虽然虚伪,可至少——没有这么呛人。

“怎么了?汀雅更喜欢温柔体贴的男人吗?”珀涅漫不经心地笑了。与以前相较,他的气质与举动仍然优雅如贵族,但——他说出的每一句话几乎皆让汀雅有一种想把他的嘴缝合上的冲动。

她咬咬牙,答道:“是的,所以麻烦您请温柔、体贴一点,好吗?”那两个形容词的字音她说得特别重。

珀涅了然。

他颔首,应道:“我知道了。”

“那可真是谢……”

“不好。”

“……?”汀雅一僵。

“在合作伙伴面前,我认为自己不应该那么虚伪。”珀涅嘴边浅淡的笑意没有淡去,大抵是见着了魔女突然僵硬的神情,那笑容中多了几分真实。

汀雅说不出话来。

但珀涅还是没有放过她。瞧见她如鲠在喉的滞板神情,他更是起了几分兴致。

“这才呛了两下就受不了了吗?汀雅,你可知当初我瞧见你各种不成器、不长心的样子,都差点给气疯了。”

“你……”

汀雅想反驳些什么。可这时,她的话语被一旁着急心切的马加莱所打断了。

“两位……请别再聊天了。虽然这位骑士暂时走了,但还是请您们先离开这里吧。”

“也是。”珀涅认同。他望向汀雅,说道:“走吧。”

“恩。”虽然她心底仍有不甘,但有约定在先,现在,必须要离开了。

被折腾得浑身酸痛不已的汀雅扶着小木桌起身。

下一刻,还未站稳之际,她蓦地觉得身子一轻。

——已经走到她身边珀涅俯身将她抱起。

“我自己……可以。”汀雅下意识拒绝。

不过珀涅却是没有放下她。更抱紧了两分、示意她的手环住自己的脖颈后,珀涅调侃道:“不用逞强了。虽然你很重,但是我也还抱得动。而且——”

“你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汀雅不想说话了。

本来就只有一丢丢的感激已经烟消云散。

临走前,珀涅转身看向了拥有半兽人血统的青年马加莱,视线中有期盼也有鼓励。

“希望再见时你能有所成长。”

“当然!我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马加莱的小尾巴摇得飞快。

之后。

从小木屋的天花,汀雅与珀涅二人融为一道影子的身影消失在了浓浓的黑暗之中。

纵然身前怀抱着魔女,可珀涅的脚步声依旧轻微至恍不可闻。且因对逃离路线早有准备,他们的离去没有引起前来石榴街搜查骑士们的注意。

“你又想在他身上得到什么?”一边百无聊赖观察着四周的动向,汀雅一边轻声问道。她问的是马加莱。

“给予努力向上的后辈一点鼓励,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他答得轻快。与他的干净利落的动作一样。

汀雅笑了,下颚搭在他的肩膀上。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一信又有何不可?”他轻声反问。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以后汀雅就会知道了,不用着急。”

见他始终不明言,汀雅一声冷哼,但在心中,她已然有了隐隐的猜测。

这时。

再度穿过了几个街道巷口后,珀涅停了下来。正好遇上了更变了线路的巡防队伍,不打算硬碰硬的他只能停下,寻了个隐蔽处,暂避风头。

他们躲藏在一处民居的二楼外突向阳台。唯有几丛盆栽作掩护,底下经过的骑士大抵一抬眼就能瞧见他们。幸亏夜色浓厚,否则暴露的危险更大。

在他们左前方的街道上,有一队巡防骑士队走来了。

汀雅和珀涅悄然无声地蹲在矮树盆栽后头,静静望着骑士队伍的身影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当看清了为首之人的面孔,汀雅的反应却是不太对劲了,本如古井波澜无惊的眼眸顿时漩涡暗起,那是——恨不得将对方抽筋剥骨的痛恨。

察觉到了身前之人的异常,珀涅立刻低声警告道:“汀雅,收敛起你的杀意。”

“是他……”

她的声音颤抖。

夹并着痛苦和愤恨,却无恐惧。

“是他……就是他……”她说不下去了。

汀雅口中之人,正是当初在门尼城之时,将狄斯杀死、并砍下了他头颅的骑士——威尼。

珀涅了然。

他明了她心底的愤怒,可他仍是拦下了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珀涅说道:“现在不是最合适的时机。”如果因此而惊扰了全城的搜寻队,即使是他,也不能保证他们二人可以全身而退。

“目光不要只局限于眼前的甜头。此刻,我们必须去取得更多的力量。不要忘了,我们最终的目的。”

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威尼,汀雅的双手握拳轻颤。

“我知道,但是……”

但是——她怎么能任由不死不休的仇人在她面前毫发无伤地经过,甚至!还如他所求所愿,成功借此进入了皇家骑士团内!

来自魔女的杀意没有淡去,反是更浓烈了几分。

终于,仿佛有所察觉,本来兴味索然在大道上巡查的威尼皱眉向小阳台的方向望了过来。

比他更快一步!

珀涅牢牢地捂住了魔女眼睛和嘴、禁锢住了她的动作。一动不动,竭力与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

杀意当即淡去了不少。

所幸,威尼没有察觉,他的眼中仍是风雨不动的一片黑暗。只当作了是自己的错觉,他嘴里嘀咕了两声后,继续往原定的路线走去。

珀涅松开了汀雅。

语气冷然,他在她耳畔低声说道:“你可以去。不过,我不会帮助你一分一毫,即使你被他们发现、被捉住。这一次,我不会再去救你了。”

这不是玩笑。

如果她不肯忍耐,不管不顾坚持要在此时寻威尼复仇。那么,他会放弃她,即便——他在她身上已经花费了这么多的精力和时间。

“所以,汀雅你的决定是?”

章节目录 第140章 割舌 汀雅沉默。

不过,原本因见了威尼而生的所有激烈反应却渐渐淡去,她的神情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了,我不会去。”也正如她所言。一直待到巡查队的最后一位成员消失于视野之时,汀雅亦没有任何行动。

她的答案显然让珀涅很是满意。

“你没有让我失望。”

说完,珀涅忽然前倾,在魔女没有反应过来之际一个亲吻落在了她的前额上。似是嘉奖,也似是故意调侃。

“你——!”

果然,原本已被威尼一门心思全吸引去了的魔女立刻转移了注意力。她对他怒目而视,仿如炸了毛的猫。

“嘘。”

珀涅不以为意,没有理会汀雅的恼火,他只食指轻轻抵在了唇部,漫不经心地笑着看她。

“你不能这样!”

“哪样?”珀涅明知故问。

“刚刚那样!”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后慢慢习惯习惯就会好了。”他轻松至极地笑道。

之后,珀涅还打断了她即将脱口的怒言。

“看在汀雅这么听话的份上……”一边说着,他一边捡起两块铺盖在盆栽泥土上的卵石,随手从阳台上扔了下去。

“吃不到大餐,开胃小菜我还是能满足你一下。”他笑道。

两块卵石落到了巷子里的石板地面,发出了‘咚咚’连续几声清脆的声响。这不同寻常的响声在无人的深夜街道自是格外引人注意。

珀涅没有更多的举动,不明所以的汀雅也是没有动弹。

正当这时!

一抹身影突然在巷尾冒了出来。

是队尾自行离队的骑士!

看清了来者的面孔,珀涅微微低头,温热的声息出现在魔女的耳畔,他问道:“鱼儿上钩了,吃不吃?”

汀雅狐疑地撇头望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肯定他会独自一人过来?”

珀涅耸肩,答道:“打过交道。”

说完,他又语气笃定地补上了一句。

“汀雅跟他也有仇怨吧。”

闻言,汀雅神情中的狐疑更重了。

“你怎么知道?”

珀涅所言不假。虽非是深仇大恨,但终究是有些……过节。在当初她被门尼城的守卫押解往王都的一途时。

“我看到了。”珀涅简单答了句。他没有说清细节。

汀雅皱眉,还想再问,可珀涅却转移了话题。

“再不动他就要走了。”他望了位处三层楼下方的骑士一眼。

“恩,下去吧。”

白白送上门来的东西,没有理由不要。

再度将魔女抱于怀中,珀涅起身。三层的高度不能成为他的阻碍。借着连续几次未有停顿的跳跃,他顺利落于地面。之后,悄声往即将离开的骑士身后探去!

在骑士马上一脚迈向灯光沉沉的主道时,一把森冷的匕首抵到了他的颈侧。

“不准说话,转身。”

珀涅并不担心他会不照做。

好大喜功沉迷财色贪生怕死——这样的人没理由会为了逮捕魔女而舍弃自己的生命。

果然。

当发觉紧紧贴于脖间的一道冰冷冷的凉意,骑士干脆地转身。明明只要他喊出声,距离他不远处的同伴们绝对可以察觉、杀一个回马枪!将魔女与她的同党击杀于露安德。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没有一丝挣扎,骑士被重新带回了黑暗的巷子里。

凭借主道上的隐隐光线,他看清了身旁之人。

“怎么……怎么会是你?!”

珀涅没有应他,他只微笑望向了巷内的第三个人。

“你希望如何?”

汀雅走了出来,目光冷淡,碧绿色的眼眸如幽幽的冥火。

“把他的舌头割掉吧。”

“好。”

应完,没有给予骑士一星半点求饶的机会,甚至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际,珀涅已然一脚踩上了他的腘窝、迫使他跪下。接着,他一手捏住了骑士的下颚、使他张嘴,另一手的匕首插入了他的口中!

霎时间,浓浓的血腥味在骑士嘴里蔓延。

感受到强烈的威胁,顾不得那匕首了,他拼命挣扎摇头,期盼着眼前的二人可以放他一马。

但可惜,他碰上的两个人都不再是和善之辈了。

“你不该谴责他。”

昏迷之前,这是印入他脑海中最后的话语。

见骑士已然昏厥、失去了意识,珀涅放开了他,如弃敝屣般地将他扔到了一旁。匕首也已拔出了,他向下一甩,甩掉了匕首上的鲜血。

汀雅皱眉。

“血溅到裙子上了。”

“是是,我的错。下次买一条新裙子给你。”珀涅略有无奈地应了声。

之后。

没有再去理会地上形如已然死去一般的男子,他们默契地离开了,也不曾谈及要夺走他的性命。因为,无论是谁都清楚——死亡,是痛苦的终结,而非起点。唯有活着,才能切切实实地体会到生命的折磨、绝望、和煎熬。

将魔女抱于怀中,他们重新启程。

路上,珀涅忽然一声叹息,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总感觉有点吃醋。”

“恩?”似乎别有心事的汀雅回过神来。望他,不解。

“不过是谩骂了狄斯两句,你就能为他做到这一步。汀雅对他真是好。”

听到珀涅话语中的人名,汀雅蓦地一滞。仿如所有的情绪全部沉了底,她一瞬间变得灰暗而又沉寂。

良久,她出声了。

“坦白说。我不太想从你嘴里听到他的名字。”

“为什么?”

“你会玷污了他的名字。”汀雅说得毫不客气。

珀涅笑了,也并未生气,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如果,我同样愿意为你而死呢?”

“你不会的。”

“汀雅真是笃定。”

汀雅没有再答话。

她的神情淡了很多。她知道——这个世上,或许不会再有愿意为她而死的人了。

不会再有了。

离开王都的一路很是顺利。

他们潜入了居住在王都中一位身份还算显赫的贵族家中,找到了家主。因为并非坚毅之人,且王都纸醉金迷的糜烂生活软化了他的意志,几乎没有遭遇反抗,汀雅使用黑魔法操控了他。

他命令车夫驾驶着华贵的马车驶离了露安德,没有引起注意和警惕。也更因显赫的贵族身份,这一辆载着两位通缉犯的马车并未接受盘查。

轻而易举地脱困后,贵族和马夫皆被珀涅一剑了结。

而这一回,他很注意。没有让血液溅到魔女的衣裙上。

两具尸体被毁坏了面部特征、沉入了河底,想来魔女已经离开露安德的事情会晚一些才暴露,徘徊在王都的追击者们会更如无头苍蝇乱打乱撞上一段时日。

堪堪做完这一切,突然,有一道声音传来。

“太好了。”

“我还在想要怎么进去找你们。”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好运 顺着声音望去。

不远处,一道宽厚的身影急速朝这边接近。或许是一匹外表近似于熊的魔兽,隐隐可以看见一双深红色的光芒。至于魔兽的身上,还坐着人。

珀涅的左手握住了剑柄,但下一刻,当没有察觉到任何杀意且认清了来者之后,他松开了。

是塔那。

她的模样仍是那般——绑成麻花辫的棕色头发,斯斯文文的圆框眼镜,若不看她时时平静的神情,塔那真真只像一个普通的小镇姑娘。

但可惜,她不是。

曾经不是;现在,更不是了。

来到汀雅和珀涅的跟前后,塔那从魔兽背上下来了。她微微笑了笑,一直冷静寡淡的面容中终于有了丝丝温度。

“汀雅,许久不见。”

“恩,许久不见。”

明明各自饱经磨难、沧桑、痛苦,她们此刻却仅仅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平淡却又喜悦。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相互诉苦,仅仅只有——一个轻轻的拥抱。当感触到对方温度的瞬间,她们皆是一霎明白了一切。

“眼睛还好吗?”

汀雅问道。

她没有去关心塔那的手臂,因为那实在太多余了。塔那的左臂已经全部被截断,只剩下一管空荡荡的衣袖飘着。

塔那摇了摇头。

“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左眼能用。”

末了,她又接着说道:“不介绍一下吗?”

塔那指的是站于汀雅身后的珀涅。他们二人未曾见过面,并不相识。

“珀涅·斐那。”汀雅微微侧过了身,介绍道。可说完了名字,在介绍身份时,她有一点犯了难——热衷于拌嘴的混蛋?阴险狡诈的异乡人?她斟酌着称呼,算是报复珀涅这几日来对待她的行径。

但这时,珀涅已然走上前来。

他伸手,笑道:“很荣幸认识您,侍奉黑暗的魔女。我是汀雅的友人。往后,我会协助她复仇。”

塔那略略抬头望了一眼那双尽是和善、如日光一样的温暖的金色眼眸。

“很高兴认识您,请您称呼我为塔那即可。”

向恶魔奉上了一切的黑魔女,将永远地失去她们的中间名和姓氏。从今往后,她们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名字了。

“塔那。”珀涅应了声,语气温和,态度和善。又有了旧时「正义好伙伴」的几分影子。

“虚伪。”

而这,是汀雅在旁的小声嘟囔。

这一声自是让珀涅听到了。他无奈地一笑,手忽然直直向汀雅伸去。

“做什么?”汀雅连忙避开。

“有脏东西落在头发上了。”珀涅说得真诚。

汀雅目光有几许狐疑,却也没有再避。

下一刻,她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了代价。

珀涅以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塔那好奇的视线。接着,本是伸向魔女发顶的手蓦地往下一落——他狠狠在汀雅的脸上捏了下。红色的印子立刻浮现出来。

“汀雅,你还是太单纯了。”

这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魔女的怒火可想而知。

但碍于塔那在场,跟某位没脸没皮的虚伪男人不一样,她只能将恼怒生生地忍了下来。僵硬了半晌,她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了一句。

“您再这样下去,或许有一天突然就死无全尸了。”

面对威胁,珀涅不以为然。

“汀雅想要杀我的话,大概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时日。”一声叹息。其中对魔女实力的嘲讽不言而喻。

“……”

有时候,她真是想直接给他来一刀。

一段插曲过后,他们三人没有再停留在原地了。分别骑上了马匹和魔兽,他们着手往更隐蔽的地方前去。尽管当前似乎仍未引起注意,但终究太过于接近王都了。

丛林深处。

拾来了干柴、点燃了一丛火焰,橘红色的火光晃动,噼啪的爆鸣声偶有响起。汀雅和塔那席地而坐。珀涅去附近寻食物去了。而塔那带来的魔兽也未休憩,它在四周警惕着情况。

“是中阶魔兽吧?怎么一直不说话。”汀雅所指是那头似熊的魔兽。

“折磨狠了,他在生气。”塔那语气平静。

汀雅明了,没有再追问了。她问起了现下更重要的事情。

“现在的境况你知道多少?”

“七七八八。”

汀雅沉默了一瞬。之后,视线仍停留在橙红交并的火光上,她低声问道:“谁活下来了?”

“你,我,莉莉安,茉伊拉,克塞,薇妮卡。”塔那一共说出了六个名字。这是现时瓦伦王国仍然存活的魔女数量。六人,或许是为了复仇,或许是为了生存,她们皆向深渊许下了不可逆转的誓言,无一例外。

“其他人呢?”

“都死了。”

汀雅皱眉。

“阿纪也是?”

照理来说,身为拥有一个高阶魔兽作为使魔的魔女阿纪瑞斯,不该如此轻易地回归忒莉丝的怀抱。

塔那颔首,神情平淡。

“死了。”

“怎么死的?”

“好像是在不久之前。在前往王都的路上,她被附了魔核的新式箭射中,然后被骑士抓住了,当场烧死,尸首随后运回了王都。听说在死前,她还在努力解释着一切。”一顿,塔那评价道:“真是太傻了。”

“摩多呢?”

“死了。为了救她。”

汀雅沉寂了半晌。

“露婼呢?”

“死了。”

“怎么死的?”

“不清楚,或许是被烧死的。我在一处教廷外面发现了她漆黑的尸体。”

“安吉呢?”

“死了。”

“怎么死的?”

“自杀,她将一把匕首送入了心脏。”

说完,塔那似是想起了什么。她的目光从幽幽的火光上移开了,看向了汀雅。

“对了,差点忘记了。”

她继续说道:“伊娜还活着。”

实在不怪她忘记了伊娜。因为,她真的觉得伊娜大抵活不了多久了。至于原由——“伊娜是瓦伦王国最后的一个白魔女了。”

汀雅的神情中浮现出了明显的惊讶。

伊娜是东部的魔女。她既没有强大的使魔,也没有非凡的魔法控制力。能活到此刻……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了。

“肯定?”

“对。”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靠运气吧。”

汀雅无奈地笑了下。回想起伊娜确实异于常人的好运,她了然了。

“想来也是。”

无论是汀雅,又或是塔那,她们从来不会认为——伊娜能活下来的原因是出于其他人的守护。她们相信,除了好运,再无其它解释。

而在她们平静而又冷淡地交谈所有人的生死之时,外出觅食的珀涅也是返回了。

望见他手中的物件,汀雅有一点绝望。

章节目录 第142章 谋划 “又是肉……”

望见被珀涅拎在手中三只竹鼠,顿时有抗拒的情绪在汀雅心中浮现。

自从从刑场走下的那一日起,她三餐皆是肉。肉肉肉,她实在是盼望着见到一些可爱的青绿色。

珀涅耸肩,无奈。一边熟练地将三只已经清理过了的竹鼠架在火上,他一边应道:“这才几日就忍不了了吗?当初我吃素也差不多有半年了吧。”

昔日,在某位没脸没皮的男人还未摘下面具之时,因为白魔女不食荤的习惯,他生生陪着她素食半年。当然,有没有偶尔另起炉罩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你就要这么报复我吗……?”汀雅说得有气无力。

珀涅笑了。

他既不答话,也不点头。可其中的含义,一目了然。

明明透着优雅,容貌也是赏心悦目,可汀雅还是想寻一把刀子把他乱砍一通、好好解气。

这会,珀涅也是坐了下来。

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烤着竹鼠,他一边问道:“塔那向哪一位大人效忠?”

“切斯蒂。”没有隐瞒,塔那答得平静。

这是恶魔的名字。

切斯蒂的领域是「契约」「献祭」。

“噢。”珀涅应了声,未见其余的表情。

接着,他又问道:“那未来是何打算?”

这一句话让塔那陷入了沉思。

坦白说——她并未规划仔细。向切斯蒂大人投诚后,她其后的时间都花费在熟悉力量上头。当然,还有找一匹合适的魔兽且迫使他向她臣服。再之后,她为了寻找汀雅而一路前来了王都。

沉吟了半晌,塔那答道:“先获取力量。”

仅仅只有她一人,即使再加上汀雅,也绝不能推翻已经深入民心的光明教廷以及瓦伦王国王室,必须要取得足够坚实的力量。再者,她们、以及她们所侍奉的大人们,所需要的是恐慌、畏惧,而非简简单单的死亡。

这是一个让珀涅满意的答案。

没有先去应塔那的话,他望了另一侧的汀雅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看,塔那就没有着急报仇。知道要先获取力量。你看看你,啧。」

汀雅不说话。

她只想打死他。

察觉到来自某魔女深深的杀气之后,珀涅又是笑了。他似乎对于这种用逗猫棒戏弄猫咪的事情很是喜悦。

“有具体的想法吗?”

他向塔那问道。

低沉的声线莫名地有几许轻快。

“暂时未有。”塔那摇了摇头。

“恩。”

一边转动着串着竹鼠的长棍,珀涅一边思索。

“既然塔那选择了切斯蒂,那不如……可以考虑一下组建一支半兽人的队伍。”

“半兽人?”塔那一愣,下意识反问了句。

“是的。”将磨碎了的调味料洒在了初初透着金黄的竹鼠上头,珀涅接着说道:“「献祭」中的黑魔法可以协助魔女将人类转化成半兽人。而半兽人皮粗肉糙、力量强大。如果能组建成队伍,无疑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当然,这也只有塔那可以做到了。”

珀涅又侧首望了汀雅一眼,有几许戏谑之意。

后者侍奉的恶魔是阿撒贝列,「献祭」中的黑魔法并非它的领域。

“您……可真清楚。”说话之人是塔那。而这话之中,已经有不少警惕的意思了。

珀涅扬了扬嘴角,没有答话。

“汀雅,你怎么看?”见珀涅避而不谈,塔那只好向汀雅征询起有关此事的意见。

听到有人唤她,汀雅暂且放下了对某位时不时嘲讽、刺激她的男人的深深怨念。仔细地思量了一番后,她也是认同了珀涅的建议。

“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但是……要实现这个黑魔法转换。不仅需要活生生的人类,也更需要——魔核、以及魔兽的头颅。这相当耗费时间和精力。”

“确实。”汀雅点头,她提议道:“不妨先集合余下的魔女,再去搜集献祭需要的材料。”

“恩。”塔那认同。

“茉伊拉应当还在马蒂镇上。至于其他人的下落,我就不是太清楚了。尤其是莉莉安,尽管可以确定她并未死亡,但自从狩猎兴起以来她就下路不明,没有人知道她身处何处。”

“那先去找茉伊拉吧。”

“好。”

暂定的前路决定下来了,汀雅和塔那皆没有再出声。双目落在了微微摇曳的火光,她们思索着。

这时,珀涅忽然问道:“用以献祭的人类去哪里寻?”

这并不是太复杂的问题。

“冒险者。”汀雅答。

寻常的普通百姓未必能承受献祭的折磨。至于骑士——那会引起王国注意和警惕,因而,冒险者们是她们最好的选择。这,可无关私仇了。

“既然伊娜还活着的话,那就不如请她帮忙了。”汀雅微微笑了。

“你是想……”塔那略带着惊诧看向汀雅。

“以伊娜为诱饵,放出她存活的消息和位置,将冒险者们吸引过来。最后——一网打尽。只要消息足够真实,没有人会不上钩的。”说着计划,汀雅碧绿色的眼眸蓦地涌起了淡淡的光芒,那或许是,兴奋。

“你会害死她的。”塔那皱眉。

汀雅却是并不在意。

“别担心。伊娜她的运气不是一直不错吗?相信这一回也会是同样。还是说……塔那你不愿意吗?”

塔那安静了片刻。

最后,她还是点头赞成了。

“就这么办吧。”

如此,计划可以说是落定了。她们开始商议细节。至于不太完善的地方,自然有珀涅在旁提醒和补充。

谈论之时,三只竹鼠也是烤得差不多了。

香气扑鼻,引来了周遭的夜行动物,但因有魔兽的看护,无一敢靠近。烤成的竹鼠颜色也是好看,金黄偏棕,引人食指大动。

“行了。”

闻言,塔那主动从火架上取走了一只香喷喷的竹鼠。

汀雅却是没有动。她对肉,无论什么品种,都已经有一种恐惧感了。

她不愿动,珀涅却不愿意放过她。

“接着。”他直接把成品竹鼠递了过去。

“……我不饿。”汀雅拒绝。

“我知道你饿了,不要客气。”

珀涅笑了,金色的眼眸在火光的映照下透露出不少的暖意,可他的语气——却很有一种当初汀雅努力往他碗里夹青菜的残忍。

章节目录 第143章 鬼宅 “我……去找点果子。”

距离竹鼠远了几分,汀雅垂死挣扎。

“相信我,你不会想去的。”语气满是威胁。

“……”

某位魔女满是悲怆地看向身旁残忍至极的男子。

“我吃了差不多半个月的肉了。”

“听话。有吃就很好了,不要抱怨了。”

这一点塔那也是极为认同。手抓着竹鼠大快朵颐的她默默点头。显然,过去的一段时日里,她曾在这方面吃过不少的苦头。

“快接着。”珀涅式喂食再度上演。那一只烤竹鼠距离汀雅更近了。显然,无论如何,今夜他都不肯轻易放过她了。

没有办法,汀雅只能气得牙痒痒地接下小竹鼠。

阳谋得逞,珀涅显然很是满意,但惯于得寸进尺的他还是没有停下。

“唉,真是怀念以前那个左一句斐那先生右一句斐那先生喊得温温柔柔的魔女。”一声叹息后,珀涅似极为遗憾地感慨道:“哪像现在,连一声谢谢都不肯说了。”

“明明是你自己不让我跟你道谢。”汀雅冷哼。

“有吗?什么时候?”他佯装并无此事。

汀雅睨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那目光中写满了「你接着装失忆吧」的信息。

看着他们二人之间的互动,啃着烤竹鼠的塔那有一点茫然。

竹鼠是纯烤的。虽然只是撒了一些带咸味的调味料,但味道也已经很好了。尤其烹调者又是旧时常常在野外出没之人。

塔那吃得很满足。至于汀雅,纵然一开始不太情愿,但习惯了之后,不适的感觉也轻了许多。

曾经不食荤的魔女们,如今,都已经变了。

——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变了。

之后。

后半夜休息了一阵,第二日,一行三人踏上了前往马蒂镇的路途。

塔那的魔兽坐骑引人瞩目,以致途中招惹来了一些麻烦,但因为意在赶路,他们并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若是成群结队,则避;若是狗胆包天、形单影只的……便成为了两位魔女熟悉魔法的工具了。

未耗费太多时间,他们来到了马蒂镇的外围。

魔兽坐骑被留在了外头,只他们三人走向入镇的镇口。

缺了一条手臂的塔那显然会是一道难关,这也是几日前她迟迟无法进入王都露安德的理由。不过——现下,这将暂时不是个问题了。

「欺骗」

隶属于「幻象」内的黑魔法。

与「暗示」类似,可前者是被动观察,后者则是主动命令。

在普通人类眼中,塔那将只会是一个戴着眼镜、四肢健全的普通姑娘。残缺的手臂、眼睛,会在他们脑海中补充成完整的影像。

不过,对于意志、心志坚定的人来说,形成的假象会带着虚影且朦胧。比如说,在珀涅眼中,被下了「欺骗」的塔那就完全没有变样。但这,用来糊弄一下守卫已经足够了。

“能维持多久?”珀涅问道。

“三小时会失效,到时候需要重新施术。”

“啧。”

——这是嘲讽魔女实力的语气。

“……”

日常看他们互动的塔那继续不明所以。

总之,很是顺利。

没有提防心且对黑魔法一无所知的镇口守卫放他们进入了马蒂镇。

也更因有「欺骗」的存在,他们得以在大白日下、光明正大地走入这个对他们已然极度熟悉的镇落。

由于是白天,避免引起骚动和注意,一行三人并未在此刻向前戴维得利斯的宅邸走去。

附近一路打探,他们也听来了许多消息。

“那里啊!那里早就没有人住了!闹鬼哩!”

“原本住在那里的两家人全都死光了!可邪性啦。平时所有人都会刻意避开那个诡异的地方。”

“听说……黑魔女在那里下了诅咒。”

从探听来的消息可以肯定——茉伊拉,一定还在那一栋屋子里。

等到深夜,他们来到了戴维得利斯的宅邸外面。自外头看,里面似是四处漆黑一团,什么也望不仔细。不仅如此,就连一星半点的声响也听不见。正如镇民所描述的一样——这里,是一座充满了死寂的鬼屋。

一行三人从后门进了去。

后门没有上锁,仿佛它欢迎着所有人的到来。

屋子里面也是黑乎乎一片。

三人堪堪走入没有几步,只听咚——的一下声响,后门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幽风吹上了。

仅仅是响动出现的下一秒!

四周潜伏的阴影向他们袭来!

反应最快的理所当然是珀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右侧佩戴的佩剑已然脱鞘,呈防御的剑势。汀雅的反应也并不慢,当察觉到有攻击的瞬间,「迟钝」的咒文亦是不假思索地低语而出。同时,她也主动向着珀涅的位置靠近了两分,寻求庇护。

魔法师不擅近战。

——这是近乎天理的真理。

虽然有‘仇怨’,可汀雅觉得自己没理由放过这么好的近战资源。

两方本该是要打起来了。

可这时,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突然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回来,回来。别攻击他们。”

得了命令。原本在周围蠢蠢欲动的黑影们都停下了。仅略略成人形的他们重新钻入了地下,只待下一个入侵者送上门来。

之后。

终于有灯光亮起了。

他们看见举着一盏油灯的茉伊拉出现在第二层的阶梯上。她似是匆匆赶来,步伐有一些不稳。

比起塔那,茉伊拉变了更多、更多。

她的变化,足以让所有人在此刻仍然怀疑眼前之人是否为她。

“这么盯着我干嘛?怪恐怖的。”茉伊拉笑着从阶梯上走了下来。尽管笑容如旧,可其中,早已没有了温度。

她真的变了太多了。

当初那只像是吃饱喝足等死的圆滚滚大胖猫,变成了——瘦骨嶙峋却杀意沉沉的狼。

茉伊拉真的太瘦了。

她的两颊深深凹下,每一根骨节几乎肉眼可见,身上的衣裙松松垮垮,极不合身,更甚来说,此时的茉伊拉俨然像是——一具骷髅架子。

走到了三人面前,茉伊拉也看清了他们的状况。

目光掠过汀雅和珀涅,最后,停留在了塔那身上。她直接笑出了声。

“噗——断臂独眼怪。”

所有人看向她。

“好啦好啦,别这样看我,好可怕的。”

章节目录 第144章 夜宵 “好啦好啦,站着说话多累呀。先坐下来一起吃个夜宵吧。”

茉伊拉变了,但却也似乎没有,她仿佛依旧是当初那个好吃贪食,整日将‘好啦好啦’挂在嘴边,时时笑容满面的魔女。只不过,她的笑容已经温暖不再了。

跟随着她,众人沉默无言地在大厅的圆桌旁坐下。

屋内昏暗,唯有暗澹的油灯燃起。

可以瞧见四周齐整、干净,了无尘埃。这一处在马蒂镇人人口中忌讳至极的鬼宅,仿佛不过是寻常的宅邸。但隐隐地,他们总能闻见浅淡的血腥味、感知到潜伏在四周的死灵侍从,尽管目光所至之处没有任何异常。

“我去把夜宵加热一下。”

说着,茉伊拉快步走向小厨房。

望着她行走的背影,三人都有些担心她会散架。

“茉伊拉她……”塔那看向了汀雅,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在看到后者微微摇头时,她停下了话语。

不一会,冒着滚滚热气的夜宵端了上来。

二菜一汤。

全是肉食。

尽管少了调味和配菜,但模样也还算寻常,可——有一股古怪的气味四散开来。

三人无一动筷,他们沉寂地看着三道夜宵。

而当茉伊拉舀起了一块排骨,瞧见上头凌乱的砍伤、挫伤痕迹后,虽心中已然有了隐隐的猜测,可塔那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这提醒了茉伊拉。

“哦,对啦,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茉伊拉放下了筷子,笑了,笑容中携了几分小得意。

“这是大管家的肋骨,红烧了。这是大管家大女儿的脑髓,清蒸了。这是大管家小女儿的腿骨,熬汤了。”

“尝尝吧?”茉伊拉笑得人畜无害。可几乎只剩下皮骨的瘦削面孔,平添了不少森然。

——无人应答。

汀雅忽然觉得昨夜的竹鼠是相当美味了。

见所有人缄口不言,茉伊拉扁嘴。神情中是仿佛自己的杰作被嫌弃了一般的不满。她扭头,双目中满是期待地望向了汀雅。

“来,汀雅,尝尝呀。”

一块排骨似的肉送到了汀雅嘴边。

后者未有反应。她只是微微蹙眉静静地回望茉伊拉。

纵然汀雅开始食荤了,但不代表——她可以接受人肉。似乎,还是放了许久的腐肉。

“她不吃这个。”

珀涅解救了她。

“试试吧,还不错的呀。”茉伊拉没有就此后退,反而热情地更前进了两分。

珀涅未再出声,他推开了茉伊拉递来的餐具,眼神中有淡淡的警告之意。

茉伊拉嘴边的笑容淡下去了。那一块排骨终于收了回去,她的神色既是疑惑又是不解。

“为什么不吃?难道……”茉伊拉一顿,接着,仿佛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的神情流露而出。

“啊,我知道了!你们是想吃尼姆吗?”

尼姆,茉伊拉的使魔猪猪。

提及尼姆,茉伊拉的脸上蓦地浮现出了古怪的疯狂。

“可惜呀,你们来晚了。我已经把尼姆全部吃掉了,是全全部部彻彻底底吃掉了喔。那个味道……那个味道真是太棒了。我敢说,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比小尼姆更为美味的食物了。”

茉伊拉的眼睛瞪地很大,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咧起。

她此刻的模样,像极了一位真正疯狂而又可怖的女巫。但与此同时,或许连茉伊拉自己也不曾察觉,有泪水不断从她眼角落下,凄厉而又狰狞。

往日的所有伤痛没有随着时间消退,而是在一点一点蚕食着她的理智、她的灵魂,直至——殆尽。

“茉伊拉,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塔那低声说道。她的神情没有变化,可话语却是抚慰的意思。

“过去了?”

茉伊拉反问。

她狰狞的面孔转动,怔怔地望向了塔那,泪水不止。

“塔那,你知道我是怎么把尼姆吃进肚子里的吗?”

“在那小小的隔间里,我用手抠下他身上的肉,而他的脑袋正面向着我,看着我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把他的肉咀嚼、吞入。先是身子,然后是四肢,最后是头颅。”

“一开始比较艰难,吃下去的肉总会呕吐出来。但之后……就渐渐好了。”

说完,茉伊拉忽然停下了。目光悠远,有一点怀念。

“尼姆虽然胖,但也不太经吃,没有能撑太久。后来,趁着夜晚休息,我把房子里的所有人都杀掉了。现在想来……还是很不可思议呢。我的刀直接刺破了他们的喉咙,没有让他们发出一声惊叫。”

“大管家、他的子女夫人,还有佣人们。他们全都被我吃掉了呢。”

茉伊拉嘴边扬起甜蜜的惦念。

“这么美好的事情,怎么能够成为过去呢?我要永远永远记得,我是怎么将他们抽筋拔骨、放血烹调,如何做了菜肴、煮成了汤水。他们每一个人,又都是什么样的味道。”

“所以,怎么能够过去啊……”

低喃之后,茉伊拉倏地向塔那的面前凑去,骨节分明的手紧紧地扣住了塔那的肩膀!扭曲的面容、停不住的泪水让茉伊拉看起来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塔那,难道你不认为应该把美好的时光永远留在现在吗!”

她陷入了彻底的疯狂。

塔那侧目。纵然肩膀被尖利的指尖抠得生疼,可她没有说话。

至于汀雅,一声叹息后,她终于出声了。

“茉伊拉,冷静一点。”

不止是单纯的提醒,其中更携了几分源于「暗示」的魔力。

也因此,随着声音传出,茉伊拉的双目有了一瞬的空洞,本来如火焰灼烧着的疯狂神情像是被骤然迎来了一盆凉水。未有反抗,她怔怔地坐了回去,头颅低垂。

“是了,我要冷静。”

“我要冷静。”

“我要冷静。”

茉伊拉开始不断地重复这四个字,声音急促但语调不变。

当声音终止时,她似乎恢复了平静。

茉伊拉抬起了脑袋,阴暗的微笑重新扬起,浅尝了一口排骨汤后,她语气轻松地笑着说道:“那夜宵就由我自己来吃掉好啦。话说,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章节目录 第145章 交易 对于组建一支半兽人队伍的事情,茉伊拉很是支持。

“那么……要去哪里寻其他的魔女呢?如果能汇合克塞那就再好不过了。”一边将大管家的肋骨啃得嘎吱嘎吱响,茉伊拉一边歪着脑袋问道。

——曾经拥有‘北方之剑’称号的克塞洛因的战斗力绝非浪得虚名。若能与她相会,未来绝对事半功倍。

汀雅与塔那陷入了沉思。

半晌,汀雅说道:“向它们请求帮助吧。”

它们——是指魔女侍奉的主人们。

“可是……”塔那犹疑。

与恶魔做交易,意味着必须要付出代价。毕竟深渊的主人们可不是仁慈慷慨的大慈善家。即使是信徒的请求,它们也不会欣然应允。援助与否,代价几许,全凭心情。

“没关系,这件事交给我吧。”汀雅说道。

达成了共识、再加商讨后,四人分开了。在屋宅里寻了干净的房间后,各自歇下。尽管宅邸四处一尘不染,可那阵淡淡的血腥味总归是抹不去的。闭上了眼,也恍然能听见一声声的尖叫、一丛丛的火焰、一张张或狰狞或恐惧的面庞。

珀涅将她送到了房间门口,临别前,他笑着说道:“若是害怕,可随时来找我。”

汀雅皮笑肉不笑。

“您可真是幽默。”

说完,不待回应,摔门声响起,只余珀涅一人被冰冷的门隔在了外头。但他也不恼,嘴角携了笑,他转身走进了汀雅旁边的房间。

这边。

汀雅并未马上休息,她缓步走到了有洁白月光流泻倾入的窗边,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下。

深深呼出一口气后,她咬破了指尖,开始在木桌上写写画画。

向阿撒贝列献上一切后,它可随时找到她,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但若她想与它对话,则需要另寻他径。而这——也正正印证了他们主人、奴仆之间的关系。哪怕是最宠爱的宠物,也终究只是宠物而已。

未过多时,以魔女鲜血筑成的繁复魔法阵落成了。

在月光的照耀下,暗红色的印记似有光华流转。

汀雅开始低语。

伴随着向恶魔的私语声出,她身前的魔法阵仿佛活了一样,旋转、扭曲。渐渐有深红色的气丝从中冒出,末端又化作了点点尘埃飘散于空。

终于,当浅吟结束,一团墨色的迷雾从法阵正中钻了出来。

「恩……寻吾何事?」

仿佛是酣眠中被吵醒,阿撒贝列的声线中透了几分慵懒,却并无不悦。

“请您帮助我寻到克塞洛因。”汀雅低声说道。

「梅非切斯的新宠……」

梅非切斯为深渊恶魔之名,领域是「强化」。

“是的,我希望得知她的下落。”

阿撒贝列并未立刻应答,似在思量。半晌过后,他终于出声了。声音里携着笑意与兴致。

「我可以帮助你找到她。不过……」

“请提出您的要求吧。”

阿撒贝列笑了。

「觉悟倒是不错。那么——作出选择吧!」

「九个成年人的生命,或是……一百九十九个婴孩的拇指。」

「来!我的信徒,进行选择吧!」

不对等的选项让汀雅似笑非笑——寻来一百个婴孩,割下他们的拇指。这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办到的事情。

“我选前者。”

没有多余的挣扎,她答得平静,碧绿色的眼眸没有一星半点的波动。

这让阿撒贝列有些许意外。

「喔?确定了?后者虽然麻烦了不少,但可不用取人性命。」

“恩,确定。”

应完,汀雅已经站起了身。将暗黑色的斗篷披上,一把短匕同时也是握于了手中。

「我很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

当阿撒贝列的声音落下之后,那一团深黑的迷雾也是消散了,连带着木桌上的暗红色魔法阵一同消失得无疑无踪,恍如从不曾出现。

夜色浓厚。

月光寥寥。

汀雅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前戴维得利斯的宅邸。

往自己身上下了一道掩人耳目用的「欺骗」,她在马蒂镇上的街道巷子之中稳步走着,神情平淡,形如只是闲时的散步。

她来到了玫瑰街。

玫瑰街仍是当初她离开时候的模样。残旧,破烂,不见生气,宛如被暗色的帘幕所牢牢笼罩。也是在这里——她失去了艾诺卡。一切死亡的开端,似乎也是从这里开始。

站在玫瑰街的街口向里望去,汀雅的目光流露出了缅怀——仅仅是对艾诺卡而已。

「后悔了?我允许你更改决定。只不过……」

以为汀雅是在挣扎,阿撒贝列忽然满怀善意地说道。

不过,它的好心好意没有被接受。甚至,它的话语还被打断了。

“您又说笑了。我怎么会后悔呢?”

——后悔?

她已经不会再让自己后悔了。

微笑着应完,一直停滞在玫瑰街街口的魔女终于向前踏出了第一步。脚步落下,不闻声响。

没有再停下,汀雅径直走入了一栋五层的居民楼中。以整栋楼为作用对象,「沉默」落在了这一片空间。

从此刻起计时的三十分钟内,不会有声音可以从民居传出。

随后,脚步轻快,汀雅来到了一楼住户的门前。她本希冀着匕首可以挑断一楼住户紧锁的木门。但可惜,她忘记了自己是一个拥有孱弱体质的魔女,而非力大如牛的战士。

“唉,好麻烦。”

见木门的锁始终不动分毫,她一声叹息。

所幸,试图强硬开门时候而发出的哐哐响动声吵醒了本在沉眠的住户。一个男子从内主动打开了门,同时,嘴边也是抱怨道:“这么晚了……谁啊……”

布朗克不知道他为自己、甚至是一家人打开了通向死亡的大门。

他原本以为深夜上门的客人会是他总是醉酒的邻居,但不曾料到,是一道女性的身影。

“您是……?”平视的视线垂下,他皱眉问道。

这时,他蓦地看到了一张柔和的面孔和一双碧绿色的眼眸。

刹那间,布朗克认出了她。或者说——他不可能不知道她是谁。即使没有马蒂镇公告栏上的悬赏单张,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的女性是何人——持续近十年,每月皆会到访玫瑰街的魔女,汀雅·白斯兰·利森。

布朗克的心脏忽地紧绷、悬起,如同卧倒在邢台的死囚。

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惊慌地说道:“怎……怎么会是你!你不是死了吗?”

“许久不见了。”汀雅微微一笑。比起布朗克恐惧的神色,她的反应可谓是平淡如水了。

“我们进去说,好吗?”

章节目录 第146章 沉默 如同鬼使神差,当轻巧的声音入耳、眼中只剩下茫茫的碧绿色后,布朗克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位置,将来意不善的魔女迎进了家门。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可是……他已无法控制自己了。

再能清晰地思考时,布朗克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将平日出城伐木时候用的斧头握在了手中。

“诶……这是、这是怎么一回事?”不明情况的他愣愣低喃。

刚想放下手中的斧头,耳边又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抬头,旧时曾是温柔善良的白魔女微笑望着他。

“我们做一个交易好吗?只要你愿意为我杀九个人,我可以放过你。”

布朗克一愣。

下一刻,回过神的他立刻疯狂摇头。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快点从我的家里滚出去!可恶的黑魔女!”喊着,布朗克也是一边向汀雅挥动着斧头。可奇怪的是,无论他如何挥砍,斧头的刃永远落不到魔女的身上。

布朗克的喊声惊醒了熟睡的妻子。

睡眼朦胧,她揉着眼睛从睡房里走了出来。

“恩……是谁来了?”

下一秒,借着壁炉摇晃且暗淡的火光,她看清楚了客厅的两道人影。

——她的丈夫以及一个披着斗篷的女人。

“海娜快逃啊!不要过来!”

见妻子走出,布朗克的表情更加张皇失措了。他有一种预感——如果妻子不离开这里,将会……发生极为恐怖的事情。

“怎……怎么了?”海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她的丈夫没有机会回应她的话语了。

声线中没有一丝起伏颤抖,黑魔女再度出声了。而话语,也是冷漠无情。

“杀了她吧。”

汀雅轻声引诱。

“不!!绝不——!你不要妄想我会屈服!”

“可惜,这由不得你了。”

的确,这由不得他了。

仿如满是毒的瘴气,「暗示」开始一点一点腐蚀他的神智。

尽管布朗克竭力挣扎、抗拒,额头和双手的青筋皆是暴起,豆大的汗珠不停落下。可终究,布朗克的双眼还是渐渐变得空洞而又虚无,仿佛被人彻底摄走了心魂。

他紧紧握着重斧,开始一步、一步向着他的妻子海娜走去。

“不,布朗克!是我!”

“是我啊!我是海娜!不是敌人!”

海娜的话语无法停下已经失神的布朗克了。他高高举起了斧头,越过了头顶。

尖锐的刃面反射出了森冷的寒光。

“不……不要,布朗克快醒过来啊,不要被黑魔女控制了!”望着面无表情的丈夫,海娜惊喊。

但这,是她在世上最后的话语了。

下一秒,斧头重重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只听‘刷拉——’一声!利刃剖开了她的胸腹。仅是一击,她几乎被劈开两半,血液像是喷泉一样喷涌而出,肠子内脏洒了一地。浓浓的血腥味灌满了整个房间。

海娜倒在了地上,失去了声息。

可这并未停下她丈夫的举动。被「暗示」吞没的布朗克只知道重复黑魔女的指令——一下接着一下,不断挥斩着斧头。如同市集的生肉铺中屠夫分斩着砧板上的肉块。

血肉溅了四周满是。

像极了屠宰场。

“好了,停下吧。”

垂眸望着被鲜血染透的裙摆,汀雅皱眉。她忽然有些怀念起动作干净利索的珀涅。除了第一次他将那名不走运骑士的血溅到了她的裙子之后,就再也没有相同的事情了。

这时。

布朗克也是恢复了清醒。

斧头哐当一声落地。

当呛鼻窒息的血腥味涌入鼻腔,他无法控制地呕出了胃中的苦水。接着,当看清楚了地上惊恐、绝望神情残存的女人尸体后,布朗克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先是一霎对于现实无法接受的怔愣。最后,他抱着不完整的尸首痛哭流涕。

“不……不要!海娜!”

——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他到底对海娜做了什么!

魔女并没有给予布朗克太多品尝痛苦的时间。

“行了,快起来吧。我们还要去找八个热心好镇民呢。”「沉默」的时长可不太久,若是惹来了守卫,那可就是真真正正的麻烦了。

汀雅的声音唤醒了布朗克。

他扭过了头,满眼尽是红色的血丝,他愤恨而又颤栗地怒视着她,喊道:“你是恶魔!恶魔——!”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嘶喊着,布朗克也是放下了海娜残缺不全的尸体,心中的怨恨战胜了惊恐,他迅速捡起了一旁的斧头站起,面目狰狞而又疯狂地向汀雅劈砍而来!

不过,与片刻之前相同,他的斧头始终落不到魔女的身上,剧烈的挥动反而让他气喘吁吁。

汀雅一声叹息。

借着一次空当,她碧绿色的双眼再度与布朗克直直对视了。

“冷静。”

捎带着魔力的声音同时也是传出。

宛如被按下了暂停键,因失去了妻子而疯狂的男人一滞,终于停了下来。

随后,他驼着背,垂着头,斧头也是放下了。他开始跟着魔女的语调一直重复着那两个字。

渐渐,他的双目再次失去了清明。

见稳定住了失控的男人,汀雅松了一口气。

“走吧。”

听见指示,布朗克开始怔怔地一步一步向门口的方向行去,斧头在地面带出‘哗——哗——’的声响,形如在深夜出没的杀人狂魔。

布朗克拉开了木门。

一个偷听的身影顿时跌了进来——是布朗克的酒鬼邻居。他醉醺醺的,本以为能偷听到邻居秘密的他只等来了死神的降临。

“啊,自己送上来门来了。也是省事。”

汀雅欣慰道。

接着,斧头再度落下。

——她收获了第二条人命。

「沉默」的作用范围仅仅是这一栋居民楼区域,楼内的声响虽传不出去,可在里头,还是能听得真真切切。

海娜与她的丈夫的尖叫声、还有劈砍声响几乎响彻整栋楼,所有在睡梦中的人们都被惊醒了。

见有不对,家中的男人们纷纷拾起了武器、成群结队地冲出了家门。

在一楼往二楼的楼梯中间,他们看到了始作俑者。

与布朗克相同,所有人都认出了来客——实在是太过熟悉了。这一栋楼的所有人都曾经接受过她的接济。

不过此刻,比起往日见到她时的愉悦,现下更多的是惊恐与慌张。

所有握着武器的男人们倒退了一步,喃喃自语。

“居然,是……黑魔女。”

“她怎么会来这里?!”

“是来……报仇的吗?”

抬眸,汀雅也是望见了他们。

形如旧时一样,她的嘴边携着柔和的笑,打起了招呼。

“许久不见了,大家看起来精神还是不错的呢。但可惜……”汀雅一声轻叹。

“不用再过多久,你们就会变得死气沉沉了。”

章节目录 第147章 毁约 汀雅本以人群聚集了之后会更为麻烦。

但不曾料到,一见是她,不少人忽地丢盔弃甲、跪地求饶,全没了斗志。

甚至,有人在死前,还跟她道歉。

“对不起……那个时候,我们、我们也想为您做一些什么。可是……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薄弱了,我们实在是什么都做不到。对不起!请您原谅我吧!”

“我不渴求您的原谅。但……请您放下仇恨吧,请不要被仇恨所折磨了。”

其中不少是为了求生的假意,但也有寥寥似乎是真心实意的,兴许是。

不过。

既然已经走到了如今的田地,说什么也都晚了。

坦白说,比起那些为了权势、钱财、名声刻意伤害她的人,她反倒是更反感眼前口口声声说着‘对不起’‘原谅我吧’的人们。

曾经。

为了他们,哪怕是面对几乎无力反抗的天灾人祸,她也从不曾退缩、沉默。可那时,当她身陷囫囵之际,他们却畏避、失言了。

现下的每一句道歉,只会令人发笑。

“如果你们能用现在向我求饶的力气,向当初所有指责我的人们解释一切。那该有多好啊。”

汀雅有些唏嘘。但是,她没有放过他们的打算。

不似眼前的人们,忠诚的斧头不会背叛她的每一道指令。

它挥起、落下。

鲜血迸溅,尖叫响起。

相比起宁静安详的玫瑰街上,这里仿佛是地狱。

生命的活力一点一点在这栋居民楼里流失。而意图垂死挣扎的人,也全被布朗克以肉身拦下了。

很是顺利。

收缴了送上门来的‘热心好镇民’后,从二楼层层上去,他们一间一间屋子搜寻着幸存者,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

五个、六个,距离阿撒贝列的要求越来越近了。

不过,中间还是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一户人家有一个不足月的新生儿。

“求求您放过她吧!只有她也好,请您让她活下去吧!我会永永远远感谢您的恩德。”紧紧抱着自己的幼儿,已经失去丈夫的女人以哀求的姿态卑微地匍匐在地上。一下一下,她的前额磕碰在地上,染上了血迹。

看见她,汀雅忽然想起了许多人。

许多人中,也有她自己。

“动手吧。”

话音落下,忠诚的斧头无情地砍倒了女人。

孩子则是因此摔在了地上,哇哇大哭。

被操纵的男人没有再向地上的婴儿下手,他转过了头,空洞迷茫的眼神望向了魔女,像是在询问。

汀雅沉默。

半晌,在婴儿嚎啕大哭的吵闹声中,她给出了指令。

“杀了。”

之后。

啼哭声止,又是一抹血色喷洒在了地上、墙上。

「真是可怕,这么小的婴童也下得去手。」

阿撒贝列在说这话时大抵已经忘了是谁提出了索要一百九十九根婴儿拇指的要求了。

“这也是拖您的福。”

「不不,你可以选择让她活下来。」

汀雅没有再答话。

只临走之前,她的余光再度落到了无辜惨死的婴儿身上。

若是活了下去,往后……当能记事后,她大抵会知晓自己的双亲皆死于残忍的黑魔女之手。或许会是无感,但也或许是,仇恨。

“死了……也好。”

魔女轻声低语。

是向死去的女婴说,也是——在对她自己说。

迈上第五层楼前,阿撒贝列布置的任务完成了。

——共收割了九个成年人、三个儿童婴孩的生命。

有些与汀雅还是熟识,至少,她能叫得出他们的名字,甚至还清楚他们的喜好。但总之,自今夜起,那些将成为过往云烟了。

“已……已经,九个人了。”

喘着粗气,从一开始便被魔女控制的男子布朗克满怀恐惧地看向她。尽管手中仍怀抱着沾染无数鲜血的斧头,可一阵恐慌仍是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出来,将他吞噬。

“我知道。”

汀雅应道。

接着,她的视线从地上的两具尸体身上收了回来。微微偏头,她看向布朗克,碧绿色的眼眸幽光清冷。

“话说起来……那一夜,是你出卖我了吗?”汀雅突然问道。

“哪……哪一夜?”布朗克咽下一口唾沫,语气有了明显的惊慌。他强作镇定。

汀雅并未应答,只安静地望着他。

四周一片死寂,除了咚咚的心跳声外,再无声响——仿佛只是下一秒,他便会惨然死去!

布朗克彻底慌神了。

他的嘴唇发白、颤抖,大喊:“不!当然不是我!”

“可是,我看到你和他们站在了一起。那一支箭,是从这一栋楼射出来的吧。”

布朗克嘴角的笑容牵强,他否认道:“其中……肯定有误会!想必您一定是看错了!”

汀雅沉默,眼眸由始至终不曾有过温度和暖意。

见她又不说话了,布朗克只好继续哀求求饶。

砰的一声,他跪在了地上。

“您……您不是说了吗?!只要我杀了九个人的话……就,就放过我。”

垂眸看着他为挣扎求生而卑微如尘埃的模样,汀雅有几分叹息。

“我确实这么说了。”

“那么——”布朗克的面容上浮现喜色。

但其后,他的幻想破灭了。

那一道漫不经心却携了魔力的声音如同死亡的丧钟一样徘徊在他耳畔。

“感谢你的劳动。不过,也还是请你了结了自己的生命吧。”

尾音落下之后,布朗克的双目没有失去焦距,可是他的双手——却是慢慢伸向了地上的斧柄。

“不不不不——!这和我们约定好的不一样!!!”

布朗克开始拼命挣扎!他双眼目眦欲裂,皮肤底下青筋爬起,仿佛狰狞的龟甲纹路。同时,一口鲜血也是生生吐了出来!

纵然他努力求生,希冀能脱离控制,可惜,他终究不能如愿了。

倘若在一开始又或是途中,他不曾求饶、不曾妥协,反抗的姿态从头到尾强硬坚决,那么兴许,他能挣脱魔女的控制。但可惜,他曾经臣服。而这——注定了他的死亡。

布朗克的惨叫声响彻了整栋居民楼。

望着他死不瞑目的尸体,汀雅感慨。

“怎么能期望一个侍奉黑暗的魔女守约呢?真是可爱。”

低语完了,她收回了视线,留下满楼满层的尸体与鲜血,她开始一步一步往外走去。五楼兴许还有两户人家,但她已经不敢兴趣了。

“超额完成,您就没有一些奖励吗?”汀雅向阿撒贝列问道。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奖励 「无需你去找克塞洛因了,她会主动来找你。」

许是心情上佳,阿撒贝列承诺的爽快。

“感谢您的好心。”

「呵,这可不是夸奖。」

半个小时不到的时间里,汀雅离开了这一栋居民楼。

她身后,是浓重至几乎让人窒息的血腥味。

临行之前,她再度望向了玫瑰街街道的另一头。她仿佛可以看见、听见昔时她与玫瑰街人们间的欢声笑语,还有曾经艾诺卡仍然存活时候的鲜活模样。

汀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洁白素净依旧,没有染上一星半点的血液。

可她知道,一切都变了。

最后。

除了一道「灾厄」的诅咒系黑魔法留在了玫瑰街之外,还有三个字。

“对不起。”

是她醒悟的太晚了。

——太晚了。

因着衣裙的裙摆被血污染透了,汀雅并没有立刻返回宅邸。在那之前,她去了一趟镇上的裁缝店,莎林的裁缝店。若是有人瞧见了行走在小道上的她,指定会联想起含冤而死、午夜回魂前来人间索命的一抹幽魂。

但可惜是,裁缝店早已人去楼空了,门口只剩下‘玫瑰与裁缝剪’的标识,店内也是空空旷旷,只余下三两普通质地的断码衣裙。不仅如此,莎林原本的住宅也是换了主人。

“遛得可真快。”

汀雅慨叹。

将自己整理干净了、身上的血腥味散去了大半,她继续启程。

寻不见莎林,夜半失眠的汀雅只好去找罗斯福了。

罗斯福是马蒂镇上药铺的老板、当初将白魔女送入镇上监狱的一员。

尽管时处深夜,可仍然是有点点光亮从罗斯福的宅邸泄出。显然,他家中有人还未休憩。离得近了,还能听见人语声响起,是一男一女,约莫中年,大抵是罗斯福与他的妻子。

“听说……曙光之魔女逃脱了?此事当真?”

“从神父那得到的消息来看,确实如此。”

“那、那老爷,这……该怎么办啊?”

“你放心吧。有神父的护佑,黑魔女绝对伤害不了我们。而且这都过了多久了?不一样没有见到她的人影吗?再说了,有王国和各权贵家的骑士守卫们竭力追捕,想来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落网了!”

“可是……”

“好了好了,继续睡觉吧!”

过了好一会,那盏亮至深夜的油灯终于熄灭了。

这时,汀雅也已经潜入了罗斯福的宅邸。

得知他并未像莎林一样离开马蒂镇,她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一路脚步轻快,她轻车熟路地借着一位侍女的帮助找到了罗斯福的所在地——二楼的主卧。

打开了门锁,汀雅悄声走入。

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两道鼓起的人影卧躺在床上。

她缓步接近。

不过。

当汀雅才堪堪走进了不到两卡塞的距离之时,异况突起!

脚步落下的瞬间,强烈至几乎盲目的光线从脚底亮起!

纵然她已是立刻掩住了双眼,可强烈的刺痛感仍是从眼眸的位置出传来。不仅如此,即使是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是霎时有了灼烧一般的痛感。

汀雅想要后退、离开这一处空间。然而,双足形如被束缚住了,她无法移动半分。

与此同时,如爆炸一样的璀璨光芒也是唤醒了才刚刚入眠的罗斯福夫妇,让黑魔女痛苦的光线对他们却没有丝毫伤害。

看清楚了白光之中的人影,惊呼声从罗斯福妻子的口中传出。

“是她!”

“她来了!”

不同于妻子的仓惶,罗斯福在一瞬的慌张后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甚至,得意的神色马上在他的脸上浮现。

“慌什么?不过是区区黑魔女而已。我们这边可是有神父大人和光明之神西弗!”

说完,罗斯福连忙招呼还在发愣的妻子。

“你快去通知神父!这里有我看着。”

“哦……哦,知道了。”

连鞋子、外衣也来不及穿了,仅仅穿着夜睡的轻薄衣裙,一边紧紧盯着在法阵中动弹不得的黑魔女,她一边当即往门口的方向跑去。

待妻子离开后,罗斯福漫不经心地走到了法阵旁边。他嚣张而又傲慢地高扬着头颅,还带着不少痛快。

“这可是我请了神父大人特地为你布下的法阵,就在得知你从刑场脱逃后的没有多久。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感觉,如何?”

罗斯福笑问。

汀雅没有出声。她现下正虚弱无力地跪坐于地上,浑身轻颤。宽大的斗篷帽檐掩盖住了她的面容,望不清她的神情,但能听见渐渐粗重的喘息声。

——耀目圣洁的白光对她而言是痛苦的毒药。

汀雅的沉默没有让罗斯福停口。

又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了魔女一眼后,他接着欣慰道:“恰好我这几日还在烦恼如何向教廷展示我的忠诚。这可不,你自己就送上们来了。”

一边踱步欣赏着魔女的处境,啧啧的感慨声也在罗斯福嘴中响起。

“世人皆畏惧魔女。可在我看来……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怕的。无论是以前,又或是现在。”他蹲下,嘲笑地注视着汀雅。“比起慷慨的神父大人,你以为我会对你微小的恩惠感恩戴德吗?”

“做梦!”

大抵是魔女的无力反抗刺激了他,罗斯福表现得很激动。而这,也就导致了——他难以看清事态的真正进展。

来自于光明神术法阵的光辉渐渐淡去。

墨黑色的气丝仿佛一把把锐利的刀剑从中钻出。

魔女的喘息声越来越细微。

当身上的痛感逐渐消散、得以自由行动了,汀雅终于出声了。

望向罗斯福的眸光浅淡。

“本来……我只打算让你一同去跟布朗克作伴。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一声叹息后,她又说道:“罗斯福,我呢——想让你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她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衣裙,模样轻松。

与此同时,本是璀璨夺目的光芒也是彻底暗了下去。

见此,罗斯福不由后退了一步,心中蓦地生了几许慌乱,可他嘴上依旧不饶人,大骂道:“装模作样!”

“是不是装模作样……等你再醒过来时,就清楚了。”

章节目录 第149章 对战 当罗斯福开始觉得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之际,他迎来了他的救星——暂居在他家邸、光明教廷的神父大人。

年轻的神父身着一身黑色的常服,脖子挂着一串有‘黎明之光’吊坠的银链。也不是生面孔了,汀雅曾经在马蒂镇上见过他数次。

“停下——!”

堪堪赶到,见罗斯福的双眼直直与魔女对视,知晓不对的神父立刻大声喊道。

满怀正气的呐喊一出,罗斯福瞬间恢复了清明,一直在耳边徘徊不散的浅吟低语也是霎时消散得无影无踪。但奇怪的是——他想不起来是什么话了。罗斯福眉头紧锁,萦绕心头的不安预感让他竭尽全力地反复思索。

“快过来!”

神父向发愣的罗斯福招呼。

声音打断了后者的思绪,他连忙身形踉跄地躲到了神父的身后。

顺利将罗斯福护于羽翼之下,神父松下一口气。无了后顾之忧,他正义凛然地看向不远处的魔女。

“不要做过多的挣扎了!束手就擒吧魔女,那会让你少受一些痛苦。”

汀雅似笑非笑。

“你们为何总是一股要制裁我的语气呢?”

“身为光明之神西弗的代言人,我们有资格审判世间的一切罪恶!而你——恶魔的爪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于世的存在!”

“噢……是吗?”汀雅一停,接着,她微微笑道:“那就不妨试试吧。看看究竟是你们先审判我。还是——我先将你们拽入深渊。”

伴随着话音的落下,汀雅同时也是有了举动!

「沉默」

「迟钝」

两道源自于诅咒系的黑魔法咒文相继脱口而出!

虽是第一次正面与黑魔女对决,甚至是第一次见到真正可以使用黑暗力量的人类,年轻的神父却并不慌张。连续结出数道手印,他身上当即泛出了盈盈的白光。

“黑暗绝不是光明的对手。”将「沉默」的负面状态驱散之后,神父义正严辞地说道。

“恩……这可未必。”

“你难道察觉不到吗?你的所有小把戏都对我毫无用处,西弗大人照耀在我身上的光芒将会阻挡一切邪恶!”

这一点,当汀雅察觉自己对神父的「暗示」丝毫不起作用之时,她就知晓了。

“我知道啊。”汀雅微微笑了笑。“所以……之前的不过都是些障眼法罢了。”

闻言,虽然自小习得光明神术,可战斗经验仍是不算丰富的年轻神父暗叫一声不对。他的警惕心才刚刚提起,魔女的真正杀招就已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准确来说,是背后。

是被黑魔女蛊惑的罗斯福!

当所有人都被汀雅的举措吸引了过去之际,罗斯福的妻子、神父皆没有发现他忽然变得空洞的双眼。之后,在魔女的指令下,他举起了一旁的装饰花瓶,哗啦一声砸在了神父的背上!

“失了准头。”汀雅有几分遗憾。

——她本来期盼着花瓶能落在神父的脑袋上。

因着罗斯福也受光明之神光芒的庇佑,在花瓶砸下后汀雅就失去了对他的操控。不过,这也足够了。

受到强大冲击的神父不由跪在了地面,颈部、背部皆是渗出了点点血迹。

“恶毒的魔女!”

“你的称赞我就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大抵是为了气一气这位总是道貌盎然的年轻神父,魔女还轻轻提了提裙摆,行了一个感谢礼。

这自然把神父气得不轻,话语卡在了咽喉,他开始剧烈地咳嗽,看起来好不凄凉。

“神父大人!您怎么样了!”

“您还好吗?!”

这两声关怀自是罗斯福和他的妻子。尤其是罗斯福。不慎被魔女操控、以至伤害了一直以来对他关切不已的神父的他愧疚至极。

“我还好。不用内疚,这不是你的错。”说着,在另外两人的搀扶下,神父慢慢站起了身。

“对不起!现在我能为您做什……”罗斯福着急殷切的话语被神父打断了。后者直接将他推离了原地——为了躲避来自魔女的偷袭。

这又是激怒了神父。

“你为何能阴险狡诈至此!”

面对指责,汀雅笑了,满不在意。

“您真是可爱。难不成我还要等你们把话说完才攻击吗?”

神父一哽。

见着他有话说不出的僵硬表情,汀雅忽地觉得自己明白了平日某位没脸没皮男人总是呛她的心态了。

这时,本来注意力一直在因自己过错而受伤神父身上的罗斯福也是重新注视着不远处的黑魔女。

“请让我来祝您一臂之力吧!”

听这语气,罗斯福也是意图加入战斗了。

果然!

他扯来了妻子身上因害怕魔女报复而时刻佩戴的一把匕首!

“恩……以多欺少是不是有违你们口中的正义?”尽管瘦弱的药店老板罗斯福看起来并无太强的战斗力,但汀雅也不愿多人混战——二打一。对于仅仅能使用魔法且孤身一人的魔女而言,这算不上什么好事。

罗斯福并没有听进汀雅的嘲弄。

在一声‘一切为了光明!’的喊声后,挥舞着短匕的罗斯福向黑魔女冲了过来!

与此同时,随着年轻神父口中的咒文声出、指间的手印拧转,一道具有庇护作用的圣光也是落在了罗斯福的身上,为他挡去黑魔女的蛊惑。

“罗斯福你拖住她!我来准备神术!”

“没问题!交给我吧!”罗斯福大喊应道。

见到他现下仿佛英勇战士一样的姿态、气势,汀雅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途中,她向后躲避时也尝试重新对罗斯福进行控制。不过,她失败了。

无奈,极不擅长近战的黑魔女只能抽出她携带的匕首。

坦白说,她本来希望匕首是派不上用场的。虽说她被珀涅抓着日日锻炼、上了一个体力特训班,可那也不过是让她走得更快一些罢了。若是近战,她也着实无能为力。

“束手就擒吧黑魔女!”

所幸。

尽管罗斯福喊得气势汹汹,但攻击却是毫无章法,加上心中隐隐有对黑暗力量的不安和畏惧,他的攻击动作并不是那么要命和连贯。

不过……

起一个拖延的作用也还是足够了。

余光看到渐渐在神父身前大作的法阵光芒,汀雅忽地觉得自己有点失策了。

她思索着对策。

可这时,年轻神父的光明神术已经完成了。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失策 耀眼夺目的圣光落下,它将黑魔女牢牢地笼罩住了。

汀雅为她的轻敌和失策付出了代价。

——曾经,来自光明之神西弗的神术大多数不能对白魔女造成伤害。可如今,却是大不同了。它们成为了投向深渊的魔女最大的敌人。

当被圣洁光芒包围的瞬间,强烈而又窒息的疼痛当即从四处传来!

像是被一桶强酸从头顶淋下,汀雅的皮肤霎时是火辣辣的疼痛。同时,形如被架在火堆上烘烤的滋滋声响也是传来。

她的双臂伤得最为严重。仅是几瞬之间,暴露在白光的手臂全是一片烫伤的红肿,还有一部分的皮肉向外侧翻去。至于隐藏在斗篷下的部分,也是有了不同程度的烧灼情况。

——形如被鞭笞!

汀雅咬牙忍下了。

神术的白光虽然凌厉,可也维持不了长时间,并不是致命的杀招。可接下来,汗水大颗落下、喘着粗气的汀雅有些叫苦不迭了。

当白光散去,见黑魔女还未倒地,罗斯福猛地扑了过来!

纵他不擅武技,可魔女此刻也不是一块硬石头了。

略有狼狈地避开了数道攻击,未有命中,但一个踉跄之后,汀雅摔在了地上。

见此,一直在旁观战的罗斯福妻子立刻欢呼大喊——“做得好!老爷不要留情!把魔女杀死吧!”

妻子的鼓励给予了罗斯福更多的气力。

他本来有些许跌跌撞撞的身影忽地灵活了几分!找准了摔倒在地上的魔女,他狠狠地向下以匕首刺去!

兴许是这一段时间日日训练的微小成效,汀雅及时躲开了要害的位置。但……若是照这个进度下去,她怕是要见血了。

这一瞬,她蓦地为自己的莽撞和大意懊恼起来。

再怎么说……她当初也应该寻个帮手一同出来。即使是使唤不动身为她同盟的珀涅,最起码她也要把在玫瑰街遇到的布拉克唤来充当肉盾。但现在,无论说什么也都迟了——她必须为自己的草率付出代价。

心底一声叹息。

她暗暗咬紧了牙关,准备迎这一下并不要命的攻击。

可这时!

突然有一声‘嗖——’的声响划破半空!

下一秒,有人放声尖叫。不是汀雅,而是……罗斯福!

只见一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短箭准确无误地射入了他握着匕首的手臂。哐当一声,巨痛之下,那把本来可以刺中魔女的短刀落在了地上。

——有人帮了她!

当这个认知从心中浮现出来之后,汀雅立刻向短箭射来的方向望去。

是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半蹲在远处的窗沿上。明明位置不宽,他却稳健至极,仿佛被人伸手推去也不会倒下。他的嘴角携了笑意,双眼的金光暗暗。

是珀涅·斐那。

他轻松地一跃而下,跳入了屋子。明明是闯入民居这一类不太见得光的行径,由他做来却是瞧不出鬼祟。

望着已经半坐起身的魔女,珀涅笑着问道:“刚刚有没有想起我?”

“没有。”

汀雅答得干脆利落面无表情。

显然,魔女撒谎了。

兴许是每一个说谎者的通病,汀雅因此多追加了两句话以证明自己的的确确没有在那一瞬间想起某人的存在。

“你是多此一举。”

“即使没有你我也可以避开。”

将两句违心的话说出口后,汀雅示意珀涅向中箭的罗斯福看去。

——他变得有点奇怪。

本来因疼痛而放声嘶喊的罗斯福忽然停了下来。他怔怔地睁着双眼,已然失去了焦距。或许是瞧见了些什么极为令人恐惧的事情,他的脸色变得极度苍白,像是一张白纸。浑身也是颤抖、冷汗不止。罗斯福不断摇晃着头、向后退去,仿佛在否认着些什么。

“不……不是我……”

“这一切,都不是我做的……”

“快把它们还给我!”

渐渐,他痛苦地开始呐喊。

这是「幻像」。

“你让他看到了什么?”已经走到了汀雅身边的珀涅好奇问道。

他身旁之人却是不肯解密。

“秘密。但……如果你也想体会一下的话,不如放下所有的警惕和防备,我一定会让你如愿。”

“敬敏不谢。”魔女的提议被无情驳回了。

这边。

年轻神父同样看见了罗斯福的异状。正直的他没有选择在魔女与另一人说话之际偷袭,而是竭力将罗斯福带离幻像。

不过,他失败了。

看着与人轻松谈笑的黑魔女,他愤愤大喊。

“魔女——我命令你停下黑魔法!”

“……”

这高高在上目中无人、认为自己几乎是一切主宰的语气实在让汀雅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

双臂的剧烈疼痛仍在,决定赶快结束一切的她把主意打到了前来支援的救兵身上。

“既然来了,不如做点苦力活吧。不管再怎么说……我们也是盟友不是?”

珀涅了然她的想法。没有拒绝、抽出了剑,他挑眉问道:“汀雅希望如何?”

“除了罗斯福,把他们都杀掉吧。里面的、外面的。当然,手法请不要那么利落。”

“嫁祸?”他问。

“当然不。所有人本来就是突然发疯的罗斯福杀掉的,不是吗?”汀雅眉眼弯弯,答得轻快。

“是是。”珀涅无奈应道。

接着,他开始缓步向神父和罗斯福的妻子走去。至于罗斯福?他仍然沉浸在浓浓的恐惧之中无法自拔,紧紧抱着脑袋、希冀逃避一切的他寻不到返回现实的路径。

这时,望见步伐稳健的珀涅行来,年轻神父心中忽地涌起阵阵不安,或许是恐惧——他觉得这一张面孔分外眼熟!

当双方距离不足一卡塞之时,神父终于想起了他的身份。

是教廷一直追捕的犹勒转生!来自黑摩布拉深渊的恶魔转世!是……夺走了他们无数同伴生命,还为镇上教堂送来‘礼物’的可怕屠夫!

——神父曾经见过那一幕五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被肢解于教会的恐怖一幕。

“你、你……”

手颤抖着指着不过咫尺之距的高大男子,神父忽地被内心如泉涌的惊恐压抑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就连垂死挣扎时结出手印的十指也是出了错。

珀涅出声了。

语调平淡,却透着深深的不满。

“来生请对女士优雅一点吧。”

“本来我并不打算出手。可你把我亲爱的盟友折腾成了那副模样。这,实在是让我很为难啊。”

叹息声后。

长剑落下。

章节目录 第151章 心狠 身为光明教廷的头号危险人物,珀涅的实力显然不容小觑。

利落地将没有教廷执行者伴身的年轻神父以及罗斯福的妻子送回了光明之神西弗的怀抱后,他开始处理起外头因听到动静而偷听的佣人们。

他所到的地方,另一抹生息总会散去。

因着魔女的要求,每一处横尸现场皆很是血腥。但——像极了因发狂而伤人的门外汉的手笔。

“还不错。”汀雅夸奖。

“自然。”珀涅也并不客气。

不过,当察觉到几滴鲜血溅到距离她不足半步的位置时,汀雅皱起了眉头。

“我刚换的裙子。”

言下之意是让某位得不到报酬的苦力放轻他的动作。

后者并未回应,但始终沾染不上魔女的血迹是他最好的应答。

未过多时。

主卧附近,乃至整栋主宅的人差不多都被珀涅清理干净了。只余下三两‘目击者’在之后为不明惨案原由的镇民、判官们揭开‘真相’。

大抵是出于宅邸宽敞的缘故,这里的血腥味比之方才玫瑰街的程度轻了几分。

当把所有伪装、线索设置好之后,汀雅停下了忙碌的步伐。望着身旁明明收割了近十人性命却仍然轻松的英俊男子,她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猜呢?”

“从……一开始?”

响指声响起。

“正解。”他笑道。

换言之。

他看到了她所做、所遭遇的一切,却始终不曾出手。即使,是在死去的年轻神父攻击她之时。

见汀雅沉默,误以为她是在埋怨他袖手旁观的珀涅笑道:“放心,如果汀雅遇上踢不开的顽石了,我一定会帮你。毕竟……”她可是他盼了许久许久才从小花朵结成了小青果的黑魔女。

未将后面的话语说出口,珀涅用没有沾上鲜血的右手揉了揉魔女的发顶,动作温柔。

汀雅不作声。

“生气了?”他问。

“没有。”她瞥过了头,回得平淡。

——但坦白说,她在生气。只不过……并不是气珀涅没有及时出手相救,而是在恼火自己的柔弱和无力,以及轻敌与失策。

珀涅无奈一笑,垂眸望见了她双臂的烫伤红迹。

“疼吗?”

汀雅没有答话,但看向他的视线却是满满「你在说废话吗?」的意思。

珀涅摸了摸鼻子。

“汀雅稍微在原地等我一下。”

“给你三分钟。”大概是恼怒自己的情绪还未散去,她的语气总不是太好。

“恩。”

应完,珀涅消失在了原地。

两分半后。

他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手中拿了一罐伤药还有一些药草。也并不突兀,罗斯福本来就是营销各类药品的商人。

“走吧,我们先离开这里。”

“好。”

离开了罗斯福的住处后,倒也没有先赶着返回戴维得利斯的宅邸,他们寻了处无人的隐蔽地方坐下。

没有拒绝珀涅的好意,汀雅由得他往自己的双臂上抹上药膏。药膏清凉,可碰触到灼伤位置时总是会疼痛的,但所幸他上药的动作还算轻巧,没有让汀雅感到太过艰难。

“倒是真不如以前了。”珀涅慨叹。

“你指什么?”

“以前受伤了汀雅全是以白魔法解决,快速又便捷。哪像现在,上了药也未必能够痊愈。”一停,他又说道:“当然,如今实力也是一落千丈了。”

汀雅没有答话。对于他时时嘲讽她的实力一事,她接近习惯了。更不如说——她若越是恼火,他则越是愉悦。所以,她决定不再让他如愿。

扔出了逗猫棒却没有猫爪扑上来一事并没有让珀涅气馁。

魔女一副忍耐得艰辛的模样让他扬起了嘴角,随后,他又是说道:“汀雅还是太大意了。换作以前,神父修女们可能对你造不成威胁。但现在……起码,在未彻底熟练黑魔法之前,看到他们就逃跑吧。不然,总是会落到这种境地。”

凉丝丝的药膏落在了她双臂的灼伤处。

“玫瑰街那一栋民居的所有幸存者我已经帮你处理干净了。汀雅做事还是不够彻底啊,若是有人脱逃、招惹来了守卫的话……”

见数落的话语似乎永无止境,汀雅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你能不能不要数落我了?”尽管她也承认他说的是事实。

“汀雅想听夸奖?”

“不,我希望您可以闭嘴。”

之后,珀涅果真没有再说话了。

只不过。

他忽然停下了上药的动作,只安静地看着她。

“怎……怎么了。”

她被他盯得心里有点发毛。

而回应她话语的,是一个落在她前额的亲吻。

一瞬的愣神后,像是炸了毛的猫,也顾不得手臂的疼痛了,汀雅猛地推开了他,恶狠狠地质问。

“你突然发什么疯!”

“汀雅让我闭嘴,我就只好用动作来夸奖你了。”他说得无可奈何。

“都说了我不需要夸奖!”

“可是我想。”

“……”

她的匕首在哪里。

“好了,别生气了。”珀涅笑着安慰道。宽厚温暖的手又是抚上了她的发顶。

汀雅挣扎,想躲开。可这时,一声叹息后,珀涅又是出声了。

“你啊,还是不够心狠。”

“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杀死那个女婴。”

汀雅一滞,动作因此停下了。她怔怔地看着他,碧绿色的眸光停滞了。

——或许,他知道。

“杀死她……不才是心狠吗?”汀雅反问。

“当然不是。”

珀涅轻轻笑了,神情中有了然,有责怪。

“失去了双亲、居住在贫民窟里的不足月女婴。黑魔女攻击下的唯一幸存者。即将陷入混乱与漩涡的国度。若是受幸运眷顾的宠儿便罢了,但倘若不是……等待她的未来,可想而知。”

“所以说,汀雅还是不够心狠啊。”

——果然,他知道。

即使是阿撒贝列,它也认为她只是一个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女婴下手的恶毒魔女。

“是您想得太多了。”汀雅矢口否认。

对于魔女的反驳,珀涅不置一词。也不再争辩,将伤药收好后,他问道:“回去吗?”

“不想回去。”

即将破晓了,即使现在回去,大抵也无法入眠了。

而且,一直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熏得她头疼,虽然那可能只是幻觉。

“去看日出吧。”

她提议。

章节目录 第152章 消息 虽说瓦伦王国四季如春、气候温和,但在拂晓之际,终归是有些寒冷。面向东方,迎着略有刺骨的冷风,寻了一处更高、视野更开阔的废弃楼宇,两人在顶层的边缘坐下。

他的体温从身侧传来,两人皆是没有再言语,只静静等待着初阳的到来。

过了良久,汀雅才打破了这一片沉默和寂静。此时,天色既白,糅合了青灰白三色,太阳似乎随时会在下一秒升起。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没有偏头看他,汀雅的目光仍然停留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你说。”珀涅应了声。

过后,是短暂留白般的沉寂。

“这一路走来,你——到底参与了多少。”

“汀雅是什么意思呢?”

他的嘴角扬起了。

明明心底对魔女所言为何清楚至极,可他却佯装着一知半解。

“除了那本来自国立图书馆的笔记本外,你还做了什么?”

“只有这一件事,没有更多了。”珀涅应答得干净利落。

——他在说谎。

这时,汀雅终于侧首看向他了。

那是一张干净、优雅而又英俊的面庞,总会惹来许多人的视线与女性的倾慕。不过,在她看来,却是写满了虚伪、谎言与欺骗。她相信——他一路以来的所作所为绝不止如此而已。

正当汀雅微微张嘴,即将追问之际,珀涅蓦然打断了她。

“日出了。”

即使没有望向东方,汀雅也是清楚了。

初晨的日光照入了他金色的双眸,折射出了点点的光辉,有些迷了心神。

“恩……曙光之魔女。”珀涅的语气有一点嘲弄。

汀雅也并未恼怒。知晓他不愿意为她揭开真相,她的目光移了开来、转向地平线上那端的初阳。

沉默了半晌,她轻轻应了声。

“那都是过去式了。”

“是啊,已经是过去了。”这一句应答听起来更像是在回应魔女之前的质问——无论曾经如何,那些事情,终究已成为了过去。无法改变、皆成了定局。

他们拥有的,只有将来。

破晓后不久,他们返回了戴维得利斯的宅邸。

纵然只是堪堪天明,可塔那和茉伊拉都已经起身了。魔女中少有习惯睡懒觉者,睡至日上三竿对于她们而言是一件相当奢侈的事情。

“如果在马蒂镇上没有其它的事情,不如……现在就离开吧。”黎明随珀涅一同返回宅邸的汀雅提议道。

望着他们同进同出的身影,茉伊拉的眼底多了几分不明的神色,或许是戏谑。

——她可与在某一方面相当呆板及愚笨的塔那不同。

“出了什么事情吗?”塔那推了推眼镜,平静地问道。

“恩……稍微有一点麻烦。”汀雅将昨夜发生的事情概括地讲述了一部分。

听后,塔那颔首。

“既然如此,那就现在离开吧。”她的视线一转,落到了茉伊拉身上。

“如何?”她问。

茉伊拉仍旧是看着汀雅和珀涅笑眯眯的模样,瘦削的面容让她此刻失去了往日的喜感,看起来反倒像是正在打坏主意的恶毒巫女。

“我没所谓啦,什么时候走都可以。”

意见划一后,简单收拾好了行李。四人很快离开了马蒂镇。

——马上动身前往东部。

兵分两路。

一方负责立刻抵达东部、铺设陷阱,散播唯一幸存白魔女伊娜的消息;一方则是负责收集将普通人类转化成半兽人所需要的祭祀物品。

茉伊拉对于冒险者们更感兴趣因此选择了前者,担忧她会乱来的塔那与她通行。汀雅和珀涅则揽下了收集材料的事宜,并尽力与克塞洛因汇合。

“附近的话……应该是鄂玛多森林最近了。那里魔兽的数量也是不少。”

不过,汀雅却是暂未接受塔那的提议。她微微笑了,说道:“何必那么麻烦。”

塔那一愣。

“你的意思是……?”

“应该有不少商行会将魔核运来中部的王都吧?”

“可是……那还是缺了魔兽身上的材料。”

“单凭魔核也可以进行转化。”

的确。

即使献祭的材料并不完整,仅仅只有魔核的存在,半兽人的转化过程也可被完成。

只不过……失败的几率会上升。过程中对作用对象造成的痛苦会成倍叠加。即使献祭者可以撑到转化完成,日后他们对血液、暴力、伤害的渴望也会不同于常。当然,所拥有的力量也就愈加狂暴了——他们或许会成为纯意义上的战斗兵器。

“但……”塔那心有迟疑。

“折磨冒险者们的事情听起来很有趣呀。我支持汀雅。”与塔那坐在同一匹魔兽坐骑背上的茉伊拉发表了意见。

当多数人的看法统一后,塔那也终于认同了这个打算、没有再多言了。

约定好了在东部再见时的大致时间和地点,两边分开。

塔那和茉伊拉迅速前往东部。

汀雅和珀涅则是先到了距离最近、一个拥有商行、还算繁华的贸易城镇。

如珀涅所言,「幻象」「诅咒」两大类黑魔法的初级阶段在即时攻击方面的能力或许有些欠缺和虚弱。但——用作打探消息还是相当不错的。毕竟,操纵人心、散播灾厄,才是黑魔女让所有人最为畏惧的地方。这,并非举盾便能挡下的攻击。

汀雅控制了一个商行的学徒。

当双目失去了清明后,他将自己得知的所有消息竹筒倒豆子般地全说了出来。

“大概是明天中午,王国骑士团的大人们会途径这里。他们正运送着南部商行的两车货物前往王都。”

“货物中有什么?”

“昂贵的珠宝、皮毛。还有,魔核。”

“护卫队有多少人?”

“可能是,二十左右。”

汀雅与珀涅对视了一眼。

其后,黑魔女解除了她对学徒的控制。

“把刚刚的对话、看见的人影全部忘掉。”

「暗示」

当魔女的话音落下了,学徒随之开始一遍一遍地重复。语调平缓,毫无波澜。平时机灵的面孔此刻呆滞至极。

“全部忘掉。”

“全部忘掉。”

“全部忘掉。”

……

再是试探了商行中另一位看起来意志还算薄弱的商人,得到了类似的情报之后,他们还算肯定地确认了消息的准确性。

“如何?二十人的骑士队伍。可以解决吗?”

汀雅抬眸向珀涅问道。

章节目录 第153章 驾车 珀涅笑了,笑容中携了几分无奈。

“汀雅已经把我当作杀人机器了吗?”

“难道你不是吗?”她故作惊讶。

于是,汀雅的脑袋被狠狠地敲了一下。

“你干嘛!”

“敲醒你。”

尾音一落,又是一下。

“……”

她的匕首在哪里。

这回,汀雅虽然成功拔出了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并刺向了某位总爱对她动手动手的讨厌男子,但当手腕被一下紧握、匕首被轻轻松松地夺走了的时候,她放弃了挣扎。

“你不是很厉害吗?”汀雅揉了揉手臂,埋怨。

后者则是摊手,有些好笑地应道:“那是骑士,又不是豆腐。”

“可当初在迪帕山谷的时候你成功从一大堆骑士的剑下逃脱了。”

“逃归逃,性质不一样。”而且,那一次他也并不是没有付出代价,只不过她不知晓罢了。毕竟是接受过武技训练的成群王国骑士,哪怕他如何英勇,也终归是一人而已。现在想来,他实在是有些后悔作出那样的决定。

“再说了。事成之前,最好不要被暴露我们的目的。”

如此,汀雅只好放弃使唤珀涅的想法。

一声叹息,她将主意打到了商队前往王都的路途上。若是在王都里面动手,会有不少麻烦。

“那我们混入商队吧。”

“以何身份?”

“恩……愚蠢兄长与聪明妹妹?”

珀涅笑了。

“为何不是贵族大人与他的可怜侍女?”

“我哪里像侍女了?”

“哪里不像?”这语气同方才汀雅反问他是为杀人机器时候如出一辙。

“……”

她的匕首在哪里。

最终。

他们还是伪装成了贵族和侍女的身份。

一来,是方便掩人耳目。二来……如果魔女不从,那剧本或许就要变作「贵族大人与他的新婚妻子」了。没有办法,毕竟刚刚才投入黑暗的魔女只初初掌握了她的力量,于是,也只能受人威逼胁迫了。

通过商行,他们成功混入了商队之中。

本来只有四车货物和二十名王国骑士的队列里凭白多出了一男一女以及第五辆马车。

“怎么回事?他们是什么人?”二十人骑士队队长贾尔斯皱眉向商行的负责人问道。

“男子是一位没落贵族大人的后裔,女子是他的侍女。他们要前往王都露安德,麻烦大人们护送一程吧。当然,额外的雇佣金绝对不少的。”面对骑士时,商行负责人是阿谀奉承的讨好模样。同时,一袋子钱币也是递了过去。

贾尔斯掂了掂重量。

思忖了半晌,或许是在额外佣金和麻烦之间挣扎。最后,他点头答应了。

“可以。但如果他们有任何异动,打起了货物的主意的话……”

话未说完,贾尔斯只比了一个手刀下砍的动作。

“当然当然!”商行负责人陪笑。

于是。

贵族大人和他的可怜侍女成功走出了第一步。

他们乘坐的马车在最后的位置。前面四辆皆是载着满满货物的运货车。各有五人负责一辆马车。一名骑士负责驾驶,其余的则是骑着马匹护航左右。

总之,防备森严。

“稳一点。”冷淡地丢出了一句话后,珀涅直接坐进了马车车厢,再不见踪影。只余下汀雅在原地咬牙切齿。

——回到片刻之前。

“汀雅,等会由你负责驾驶马车。”

“?”

“难不成让贵族大人亲自来驾车吗?”

“我们为什么不找来一位车夫??”

“人多不方便办事。而且……用黑魔法控制容易被看出端倪。”

汀雅认为以上全都是他想要折腾她的借口。

此刻。

坐在车厢前的驾驶座上,汀雅有一些犯了难——身为黑魔女的她早已失去了与动物们沟通交谈的能力。他们不再听得懂她的话语,而她,也是同样。

“恩……麻烦你跟着前面走。”

这是旧时魔女的驾车方式。

不过,现下,她只得到了哼哼两声声响。马匹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汀雅似乎还能隐隐听到后头车厢传来了一声噗嗤的嘲笑。

“……”

努力放下转身往珀涅身上捅刀子的冲动,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当前。她该如何操控马匹们移动?——抽一鞭子?又或是……使用魔法?

正当她为难之时,有救星出现了。

“日安。美丽的女士,请问是否有事情是我能为您做到的?”是从前方车辆离队走来的王国骑士。离队之前,他已请示了队长贾尔斯。

顺着声音,汀雅抬眸望去。

当四目相接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狄……斯?!

“女士,怎么了吗?”见蒙着面纱的年轻女子一双棕色的眼眸直愣愣地盯着自己且不言语,骑士瑞格不由有些奇怪地再次唤了她一声。

这会,汀雅终于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

她笑了,可笑容有几分牵强。

“抱歉,我只是……认错人了。”

坦白说。眼前的骑士不管是动作还是容貌,皆与狄斯一点都不相像。可是,在对视的那一刹那,她还是不可免地以为狄斯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只因骑士扬起的笑容实在同狄斯太过相像了。温暖,热情,还携了几分傻气。

不过,再相似也好。

狄斯已经永永远远地死去了。

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当认知到这个事实后,魔女本来没有波澜的内心不禁感到了沉痛而又压抑。

“噢,原来是这样。”瑞格了然。随后,他再度扬起了那对魔女来说致命至极的笑容,问道:“您需要一个车夫吗?如果是的话……我想,我可以效劳。”

汀雅一滞。

之后,她打算婉拒。

尽管她的的确确很需要一个人为她解决驾车的难题,可是……她实在不想与他有过多的接触了。他的善意于她而言,是一种折磨。

“抱歉……”

话还未说完,汀雅被马车车厢里的人打断了。

“那就麻烦你了,骑士大人。”

珀涅掀起了帘子,望着外头的瑞格漫不经心地说道。他模样优雅温和,可语气,却是透着冷淡与疏离。

“不必客气。”

说着,瑞格下了马匹,准备坐上马车的驾驶座、自降身份充当没落贵族后裔的车夫的角色。

“女士,你可以做到里头乘凉遮阳。这里交给我就可以了。”见侍女汀雅迟迟没有让出位置,瑞格的脸上再度浮现出热情洋溢的笑容。

珀涅似笑非笑的声音也是传来。

“进来吧。允许你与我共乘一车。”

章节目录 第154章 热心 汀雅想将某人抽筋扒皮。

她既不想坐进车厢瞧见那张惹她心烦的嘴脸,也不想留在驾驶座上与热心的王国骑士坐在一块。最终,她干脆准备在后头跟着马车走罢了。

可珀涅没有放过她。

当察觉到她打算逃离的意图后,他看似随意地一伸手——她的手腕登时被牢牢扣住、挣脱不能!之后,她几乎一头栽进了马车里。

在旁人看来,这大抵是一幕可怜侍女受喜怒无常的贵族大人欺辱的凄惨画面。

厚重的垂帘重新掩下,挡去了所有人好奇的目光。

车厢里头。

汀雅近乎扑倒在了男子的怀中。见那只紧握住她手腕的手仍是没有放开,反而更紧了几分,她只好用另一只手抵在了他的胸前,意图挣扎起身,可到底未能如愿。

“松开我!”

汀雅低声警告。因担心引来异样的审视,她的声音并不是太大,但其中咬牙切齿的意味却是更深了。

不过,桎梏住魔女的手始终不曾放开。

垂眸望着她神色中的恼怒,珀涅的嘴角勾起了,有几分凉薄。微微附身,他在她耳畔低语。

“你真该寻面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她现在的……样子。

汀雅一怔。

这时,珀涅冷淡的声音再度响起。

“仓惶,惊慌,痛苦。任是不谙世事的孩童都知晓你有异。前夜匕首往你眼睛刺去时也不见你慌乱。但现在,仅仅是一个骑士,就让你——”他捏着她的下颚、迫使她昂首,唇边携着嘲笑。

“方寸大乱。”

汀雅脸上的恼怒和激动渐渐淡去,她没有答话了,只眼眸垂下,眼睫轻颤。

——她无力反驳。

瞧见她这幅模样,珀涅一声叹息。

“直到现在也依然这么在意他吗?”

“汀雅,你让我有点失望。”

她脸上最后一丝残存的血色也是消失殆尽。

沉寂了半晌,她望入了他那双明明与太阳一般温暖的颜色可却冷淡如水的双眼,低喃。

“像你这样的人……不会明白。”

“明白什么?”

“他对我的……意义。”

珀涅笑了。

“为你而生,为你而死的意义?”一停,他又接着说道:“的确很令人钦佩。但终究,你也还不是落得如此下场。如此说来,那他的坚持又有如何意义?不过是徒然……”

珀涅的话语没有能够说完。

只因身前魔女的面容已经彻底沉下了,双眸中的碧绿色已在风雨前夕。兴许,只要他再多说出有关狄斯的任何一句,她便会毫不迟疑地反面相向。

不快的情绪在珀涅心中升起,不过,他也再未多加评论似乎已经成为魔女逆鳞的骑士。

他似笑非笑地指了指外头。

“冷静一点。”

兴许因为当下的境况,汀雅恢复了平静。坐直了身,她沉声警告道:“如果再有下一次的话,我不会这么算了。”

“这次是我失控了,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但是——以后,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他的名字。”

瞧见魔女神情中的严肃与警告,珀涅无奈地应了。

“是是,知道了。”

他后又笑着补充了一句。

“真是可怕。”

虽说如此,可他的语气中却无一星半点的害怕之意。

他不老实的手又想去掐魔女的脸,但这回,被毫不留情地拍掉了。

之后。

汀雅没有再留在马车车厢里头,她出了去,坐在了热情骑士瑞格的身边。而这一次,如她所言,当又一次瞧见那与狄斯相似的笑容时,她没有再失控。

在瑞格的驾驶下,第五辆马车稳步跟随着前面的马车前进着。

“你……还好吗?”见汀雅重新出现,瑞格担忧地问道。车厢里的话语并未传出,瑞格只能听见隐约的响动,但那位贵族的冷漠让他不由自主为身旁这位可怜的小侍女担心起来。

“感谢您的关心,我还好。”汀雅笑了下,尽管大部分面容被轻纱掩去了,可看得见她的双眼中尽是勉强。不想再在此纠缠的她转移了话题。

“对了,我们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抵达露安德呢?”她侧首望向瑞格。

两人闲谈了起来。

因怕打扰了后头的贵族大人,他们的声音很小。

有谈及为何前往王都,有关同行骑士们的事,两人的兴趣爱好,又或是一路上遇见的奇人怪事。当然,也有——汀雅身为侍女的遭遇。

提及此,她的双目黯淡了下来,潜藏着淡淡的失落与难过。

“我的父母皆是大人的奴仆。但后来……在我六岁那一年,他们被遣散了、返回了老家。可是,他们却把我留下来了,只带走了比我小两岁的弟弟。”

“大概因为我是女孩吧。”

“之后,我就一直侍奉大人了。虽然是在贵族大人的家中,但……”未将话说完整,汀雅略有畏惧地向后偷瞄了一眼。

这个动作让瑞格明白了一切。

这时,当讲述完了,汀雅苦笑着摆了摆手。

“比起骑士大人您的经历,我很无趣吧。”

听见小侍女单一却悲伤的经历,怜悯的情绪在瑞格心中油然而生,他同情地看了汀雅一眼,说道:“不要再称呼我为骑士大人了,唤我瑞格就可以了。”直呼名字一事,只有在双方还算熟稔的时刻出现,之外一般只会称呼姓氏或是称号。

瑞格友善地笑了笑,后问道:“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莉西雅。”这是汀雅的化名,一个普通常见的名字。

“好的,莉西雅。”

他笑笑。

大抵是聊开了,且瑞格对于汀雅的遭遇十分同情,一路上,他们二人走得越来越近了。

在马车上谈天说地时,会有清脆的笑声传出。休息之时,热心的瑞格也会主动帮助汀雅去打来干净的山泉饮用。

见瑞格主动与一个没落贵族的小侍女交好,甚至有点像是献殷勤,一部分瑞格的同伴们鄙夷不屑。

“又在多管闲事了。”

“他总是是那样,习惯习惯吧。”

“还不是团长大人看中他的实力,否则按照他那样的性格……怎么会留在第二骑士团呢。”

骑士们一直对瑞格的指指点点自然引起了两位当事人的注意。

“抱……抱歉,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章节目录 第155章 朋友 “不,当然不会。”

瑞格连连摇头。

“莉西雅你不要在意他们的话。”

“但是……”她的语气中仍然是深深的愧疚和不安。

“他们并无恶意,只是无事说说罢了。”瑞格摊手,耸肩,一副已然习惯和无奈的表情。

虽说如此,不愿意让热情骑士瑞格更被同伴说三道四的小侍女汀雅还是有所行动了。没有一昧地接受瑞格的好意,力所能及之事她也会尝试自己做到。比如说,拾柴。

当决定了今夜露宿郊外,畏首畏尾地请示了一直坐在马车车厢里头的贵族大人后,汀雅与瑞格一同前往丛林之中拾柴火去了。

独属于森林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神清气爽。

“莉西雅感觉怎么样?喜欢森林吗?”

“喜欢。”汀雅闭上了双眼,像是在感触自然。这是一直侍奉在贵族大人身边的小侍女或该有的反应。

丛林中潜藏在土表的粗根许多,还有不少错乱的杂枝。

“小心一点,看路。”见汀雅一双眼睛总在四处打量,瑞格不由微笑着提醒道。

“好。”她应道。

旧时常常混迹在于森林之中的魔女自然没有这么羸弱,可小侍女莉西雅就不是如此了。

当瑞格以为她开始注意脚下、且着手拾柴时,才过了不久,只听身后传来了一下声响。瑞格当即转首望去,只见——是小侍女跌倒了。不像是一般的小姑娘,明明双掌都被划破了,可她却一声不响,只想着赶快站起、佯装无事。

“摔到哪里了!”放下手中的干柴,瑞格赶来。

“我没关系。”她笑得勉强,眉毛都皱到一块去了。

“让我看看!”

不顾分说,瑞格抓住了汀雅想要藏在身后的双手,仔细检查起来。

入目,手掌是被石头硌出的斑斑红迹——不算太严重。

瑞格的视线又往上移了几分。这时,他望见了一些黑紫红色的斑块。

——灼伤。

见他怔愣,汀雅赶忙拉了拉衣袖、遮住丑陋的疤痕,将双手藏在了身后,强颜欢笑。

“我说了没关系了吧。”

“抱……抱歉。”他神情局促。

“不要紧的,瑞格你不用道歉。那不是你的错。”一停,汀雅又牵强笑道:“我们继续走吧。”

“好、好的!”

之后,接着往丛林深处行去,两人一路沉默。

瑞格本想当作无事发生,可终归,总是热心的他还是忍不住出声了。

“我那有一些伤药,等回去了拿给你。”

汀雅却是摇头婉拒。

“感谢您的好意,但这不是重伤,不麻烦您大费周章了。”

“不仔细对待的话会留疤的!”

“那也没有关系。”苦笑浮现。“我只是一介小侍女,又有何人会看我呢。请您像大人一样对待我就可以了。”汀雅口中的‘大人’正是那位冒充成没落贵族后裔的男子。

这一句话反倒是提醒了瑞格。

“烧伤,与他……有关?”似是害怕重揭伤疤,瑞格问得小心翼翼。

闻言,汀雅一滞,有些迟疑是否该将真相说出。随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几天之前……大人的银戒,落到炉火里了。”

只这一句,无需赘述,真相已明显十足。

瑞格瞬间明了、愤怒至极。望向汀雅的视线中更是多了不少恻隐和同情。

“不过是区区一个银戒而已!”

他的怒火只换来了凄然一笑。

“大人,我……也不过只是区区一个侍女而已。”

瑞格僵住了。

——的确。

即使是在瓦伦王国这样和平安定的国度,身份等级的三五九制度仍然存在。在许许多多久居高位的世袭贵族眼中,奴仆侍从的生命、普通人类的价值,兴许还当不得一件喜爱的珠宝。

瑞格明白这个事实,但他仍是竭力地安慰道:“请……请不要这样贬低自己!死物的价值绝对不能与活生生的人相比!”

汀雅摇头。

“这仅仅是您一个人的想法。就像我和您,在其他人眼中,即使以名字相称呼,可我们的地位终究是天差地别。”

“不,我不这么认为。”瑞格神情严肃认真。

“莉西雅是我的朋友,我们身处同等的地位。”

听到瑞格诚恳的话语后,汀雅一怔,微微偏头,似是羞赧。可在瑞格看不见的地方,一抹微笑轻轻勾起。

——朋友。

“您……真的将我,当作朋友了吗?”她轻声问道。

“当然。以骑士之名起誓,我所言无虚。”

如此一来。

小侍女莉西雅多了一位准确确认了身份的骑士大人朋友。

以友人相称,他们走得更近了。渐渐,似是放开了对身份的顾忌,当两人交谈时,会有更多的笑容浮现在小侍女蒙了面纱的脸上,也少了许多上下级之间的种种敬语。

晚餐之时,汀雅为瑞格送去了自己做的干粮。

“这些是我自己做的粮食,瑞格也尝一尝吧?”

“好。”瑞格笑着接过。

可同样的食物递给车厢里头的贵族大人时,就没有这么愉快和谐的氛围了。

——干粮直接被砸到了小侍女的身上。

瑞格看到了这一幕,他顿时怒形于色,想为自己的朋友挺身而出。但汀雅拉住了他。

“瑞格,我不要紧的。”捡起落在地面上的干粮、拍了拍,她笑道:“我已经习惯了。”

“而且……知道你的心意我就很开心了。瑞格不需要再为我做更多了。”

汀雅露出了喜悦的微笑,双眼弯弯。

到了夜色再深上了一些的时候,只有小侍女和她的贵族大人坐在了火丛旁边,望着不远处忙碌于将货车从马匹上卸下、且着手清点货箱的王国骑士们。

嘴角携了笑,珀涅称赞道:“被贵族大人欺辱的小侍女扮演得不错,大开眼界。”

连瞥他一眼都不曾,汀雅不答话,凝视着幽幽火光的视线冷淡。

“还生气?”

珀涅侧首看向她。

至于答案,也是明显。

他笑了。

忽然向汀雅靠近了几分,他低语道:“亲一下就不会生气了吧。”

说着,他微微附身,薄唇缓缓挨近她的前额。

而这一下,他成功从魔女嘴里得到了回应。

“会暴露的!”

“我不在意。”

珀涅说得漫不经心。

魔女则是气极。

——她在意!

好不容易才在瑞格心中塑造好的受欺压的可怜小侍女形象,她可不能让珀涅如此轻易地毁掉!

章节目录 第156章 冷水 “我不生气了。”

“真的?”珀涅挑眉反问。

“对,不生气了。你离我远一点。”

一手抵着渐渐接近的男子,汀雅说得漠然。

“好吧。”珀涅摊手,露出无可奈何地遗憾神情。“那这次就算了,等下次汀雅再生气的时候好了。”

“下次你也别想。”魔女语气依旧冷淡。

珀涅的嘴角微微扬起,不置可否。他重新坐了回去,视线转向了在黑夜之中格外耀眼的茫茫火光。

“欺骗单纯热心的骑士不会愧疚吗?”他问。

“不会。”她答。

珀涅睨了她一眼。她神情中的冷漠如故,丝毫不像在骑士瑞格面前无助却坚强、惹人怜爱的模样。虽然心中满意,可他还是不由感叹:“真当是翻脸如翻书。明明初初见了他时,还是那般的魂不守舍。”

汀雅笑了。

声音有几许轻叹。

“不过是认错了人罢了。”

所以,在被珀涅提醒了、认清了事实之后,她可以不留余地地欺骗瑞格。几乎句句谎言,无一真话。每一个动作、表情,也都是假的不能再假了。

“真是无情。”珀涅评价。

携了嘲弄,她似笑非笑。

“这不是您所期盼的吗?”

“是。但至少,汀雅可以对我有情。”他轻笑道。不似在开玩笑。

魔女未有答话,可那眼神中却是满满「您可以滚蛋了。」的意味。

而正当他们揭下了彼此的面具说话之际,有一抹人影在逐渐接近。

“来了。”

一句低声提醒后。也不待汀雅回应,珀涅直接站起了身,目光冷漠地俯视着她说道:“随我去走走吧。”

他又回到了伪装成贵族大人时候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样子。

汀雅了然。

她连忙站起,畏畏缩缩,仰首望向珀涅的目光潜藏着畏惧。

“可是……都已经这个时候了。”

“你是在质疑我的话吗?”

“不……不是的。”

“那就走吧。”

说完,也不再理会汀雅,他率先往最近的丛林走去。

正当这时!

瑞格出现了。

他忽地向前迈上了两大步,抓住了意图跟随主人的侍女的手腕,沉声说道:“大人。这个时候再去森林恐怕会有危险。您还是留在营地较为安全。”

听到这一道男声,已经走出了几步的珀涅回首。

尽管面容被偌大的斗篷遮住了,可瑞格仍然霎时感受到了他的不悦。也是这一瞬间,他深深体会到常以上位者姿态处事的贵族与普通人的分别。

“你,要干涉我的决定?”

瑞格下意识敛起目光,垂首。可紧握住汀雅的手没有松开。

“并非如此,我只是希望提醒您。”

珀涅似笑非笑。

瑞格可以望见他嘴角的深深寒意。

“我清楚了,你可以离去了。”驱赶的话语透着厌倦与不耐烦。

瑞格清楚自己没有阻拦的立场,但回想起莉西雅的经历、遭遇,他咬紧了牙关,不愿意松手。

汀雅微微摇了摇头,她轻轻拍了拍瑞格的手背,神情感谢地小声说道:“谢谢您,但我不要紧的。我已经服侍大人很多年了,知道他的脾气。”

她挣开了瑞格的手。

最终。

瑞格只能望着他们二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重重幽暗的树影当中。

“别看了,人都走了。”在旁目睹一切的同伴出声调侃。

这边。

当远离了生人之后,珀涅和汀雅又是恢复到了本来的面貌。温度不再,声音、神情皆是冷淡。他们在森林中踱步消食,因着光线暗淡,她挽住了他的衣袖。

“有时候我总会误以为您真是贵族。”思及珀涅时时的动作与神情,汀雅不由说道。

“呵。”珀涅一声轻笑,步伐稳健。“指不定我真的是呢。”

“那您可真够落魄的。”

汀雅讥讽得毫不留情。

因着与某位没脸没皮的男子相处的多,她偶尔已经可以流利地反击他的话语了。

“我再是落魄大抵也仍比不上被全王国通缉的黑魔女吧。”

位处悬赏榜上首位的黑魔女一哽。

见她不再言语,珀涅又是笑道:“话说……怎么对你有意思的都是这类傻小子。”

“所以您千万不要对我产生兴趣,否则我会觉得您相当愚蠢。”

“放心。”珀涅应了句,正当汀雅以为他会解释一众原由之时,他却是携了笑意说道:“我不会这么委屈自己。”

“……”

她的匕首在哪里。

良久之后,贵族大人与他的侍女才再次从森林中走了出来。

男子依旧是那般模样。至于女子……则是衣衫凌乱。面对打量的目光之时垂眸羞赧,抬不起头。这样的反应实在是引人遐想。见到他们二人身影的骑士们不少投去了暧昧的目光。

一直担忧着汀雅的瑞格自然见到了这一幕。

他忽地站起、朝着汀雅的方向快步走了两步、来到了她的身边,接着满含怒气的沉声问道:“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没……没有。”

虽说是否认,却更如同承认。

瑞格霎时怒极!

他愤愤地看向了珀涅的方向,即将质问出声!

不过,汀雅即使拉住了他。

她面色慌张,苦苦哀求:“非常感谢您为我打抱不平!但请您千万不要做些什么。那样、那样……会给我带来很大的麻烦。”

这像是一盆冷水从瑞格头顶淋下。

朋友遇难时,身为骑士的他无法为她做任何事。

这时,珀涅转身了、望向了瑞格。站在营帐之前,他的嘴角满是嘲意。

“躇在那做什么,进来吧。”虽视线落在了瑞格身上,但话是对汀雅说的。

后者当即应道:“是……知道了。”

说完,汀雅快步跟上。途中,她转身向瑞格投去了一个希冀他安心的视线。

两人的身影被营帐的帘子掩盖下了,只余瑞格一人僵硬至极的身影在营帐外头一动不动。

营帐不大,是另外的骑士们帮忙搭的。毕竟收了商行负责人的雇佣金,他们也不好什么都不做。里头很是简陋,除了一张折叠床外就没有其它了——侍女该是守夜,又或是在外休憩。

见状,汀雅有一点骑虎难下。

她现下再出去显然不太符合时宜,好不容易在骑士心中营造出的愧疚情绪或许会大打折扣。可若是她留在这里……

却说这时,已经躺上狭小便携床的珀涅侧身笑看着不远处进退两难的魔女,轻拍了拍床上空出的位置,他笑道——

“汀雅,过来。”

章节目录 第157章 引诱 汀雅难进难退。

见她踌躇,珀涅又是笑了。声音不大,仅仅只营帐中人可以听到,他说:“不用担心,我对你并无兴趣。”

“若你实在不愿,想要睡地,我倒也不会拦你。”

激将法初初见了成效。

虽说脸上并无恼怒的神色,可汀雅到底还是走了过来,毫不客气地躺下。

“满意了?”她面无表情。

“满意了。”

他笑得温和。

——投身入黑暗的魔女终归是与往日完全不同了。

床铺并不大,若两人平躺兴许只留出些些空余的位置。二人虽贴得近,但却无旖旎,他们一门心思全在别处上。

珀涅仍是侧躺、手支着头望着她的动作。因两人靠得近,他的声音低沉只他们可闻。

“已经知道魔核所在的位置了。你若准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下手。”一停,他又问道:“有人选了吗?”

为了将他们二人从这件事中摘出去,他们必须寻来一个两个的纸人掩身。

汀雅沉吟。

回想起这些天明里暗里向瑞格的打探以及她自身的观察,汀雅说出了一个人名。

“韦蒙。”

同隶属于第二骑士团的骑士。并非平民出身,一位贵族是他的亲戚,也为他进入骑士团一事带来了许多便利。而他最大的缺点是——好色。

“你觉得如何?如果是他的话,比较好控制。”汀雅向珀涅问道。

尽管这几日他多是留在车厢里头、在外面的时间不多,可她知晓,他一定有所洞察。毕竟……连四车货物之中魔核的位置他也掌握得肯定。

“长剑挂在右侧的骑士?”

与他一样,韦蒙大抵是个左撇子。

“对。”

“你确定?”或许是察觉到了几分韦蒙的本色,他似笑非笑。

“恩。”

“那便随你了。”

得了珀涅的认同后,汀雅落下了最终的决定。

“好。”

“打算何时动手?”

“明夜,以及……抵达露安德的前夕。”

“计划不变?”

“对,不变。”

“瑞格你又打算如何处置?若是中途败露,他难免会怪罪于你。如果是让他回归死亡,我想……我可以代劳。”这会珀涅倒是不嫌麻烦了,毛遂自荐一事做得不亦乐乎。

汀雅没有立刻答话,她微微蹙眉,似是思量。

最终,她拒绝了。

“不要动他。”

“怎么?舍不得?”珀涅的语调仍是轻快,可眸光却是无声无息地沉下了。

这时,本来视线是向上注视着营帐顶部的汀雅终于向右转去了视线,睨了身旁之人一眼。望见他双目中的不快,她莫名有些好笑。

“毕竟是第二骑士团的人,以后指不定有用处。”

这样的回答让珀涅顺心了,本来神情中浮现的丝丝不悦淡了下去。心情好了,他也是佯装作无事发生一样感慨道:“魔女可真是冷漠无情。”

“比起您大概是九牛一毛。”她不甘示弱。

珀涅笑了。

他蓦地又向魔女靠拢了一些,右手拾起了一簇墨黑色的发丝在手中把玩。声线暧昧,气吸温热。

“既然正事说完了,不如我们……”

“睡觉。”

拍掉了他的手,她转过了身,只留下了一道冷漠无情的背影。

“不解风情。”

他的叹息声在背后响起。

第二日,夜晚。

按照计划,汀雅开始行事。

与普通人类不同,因长时习武,骑士们的心力意志相对会高上许多。为了达成控制他们的目的,汀雅需要多次、反复向他们施下「暗示」。

那么,第一步——她要将韦蒙引来、与他独处。

他的弱点,是最好利用的工具。

“为了不让我砍下他的手,你要小心一点。”临行前,珀涅为独自行动的魔女送上了提醒。

“不过……你确定他真的会对你感兴趣吗?”上下打量着汀雅,珀涅的语气中是深深的怀疑。

某位魔女心中的微弱感激顿时烟消云散。

特意避开了瑞格所在的地方,汀雅向着韦蒙的位置走去。今夜,韦蒙并不负责看守货物,他此刻正在火丛旁边百无聊赖地与同伴们聊天。

“回了王都后一道去月光酒馆瞧瞧吧。听说那里来了新的舞姬,那曼妙的身姿……啧啧。”男人们聊天时总不外乎那几样——权力、钱财、美人、美酒。

“喔,好啊。到时候一块去吧。”对于这种吃吃喝喝、与美人作乐的娱乐,韦蒙从来不会拒绝。

正当这时!

不经意的一次抬首。隔着火光,他忽然看到了一抹不远处的身影,就在他视线的正前方——是队伍中那位没落贵族的小侍女!

而这么一看,他觉得自己再也移不开眼了。

平日谨小慎微的侍女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尽管她脸上的面纱没有撤去,可韦蒙却是突然觉得她美艳至极,轻覆面容的薄纱更为她平添了几分神秘。当然,更留下韦蒙目光的是她胸腹腰的诱人曲线。

回想起往日种种翻云覆雨的画面,霎时,韦蒙只觉得下腹一紧,有了反应。

更要命的是,恰恰是这一刻,韦蒙忽地看见视界中的佳人满是柔情的美目深深地望了自己一眼。随后,她脚步轻松地往森林走去。速度不快,像是在等待着谁人。

韦蒙顿时了然!

——她这是在邀请自己!

见小侍女独自一人往森林丛中走去,仿佛被迷了心智的韦蒙下意识地站起、意图跟上。

“去哪?”同伴不解地问道。

韦蒙悄悄咽下了一口唾沫,视线仍然在侍女消失的方向没有挪开半分,他强作冷静地应道:“坐久了,去散散步。一会回来。”说完,他就连忙离开了。那猴急的模样让同伴感到有些纳闷。

佯装无事,似是没有引起其他任何人的主意,韦蒙跟上了汀雅的踪迹。

她一直往森林深处走去,没有停下。韦蒙也不说话,不似初识男欢女爱的男子一样迫切着急,认为此为情调的他一直默不作声地跟着。

终于!

在一处巨石旁,前方的小侍女停了下来。

背轻轻倚着石头,她回眸望向了不远处的韦蒙,携着引诱的笑,她轻声问道:“还不过来?”

章节目录 第158章 魅惑 强撑着一副君子的皮囊,韦蒙缓步走上前来。

“你真让我意外。”韦蒙的喉结动了动,吞下一口聚在喉间的口水,他笑着说道。

“是吗?”

汀雅也是笑了。她轻轻将落在了肩前的发丝拨到了耳后,明明是普通寻常的动作,可在韦蒙看来却是风情无限。

韦蒙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拼命跳动!

他快要疯了。

这是他第一次被一个连长相如何都不清楚的女子撩拨如此,仿佛一只处于发情期的野兽。更可怕的是——她还未有任何刻意的肢体诱惑!

这一切,自然该归功于划分入「幻象」主类中的「魅惑」。

虽说「欺骗」也可达成相同的效果,但后者却是更容易得手——唤醒人类心底的欲望。无需多余的举止动作,仅仅是不经意的一次抬手、一次回眸,皆能带来不同寻常的诱惑与暗示。

韦蒙终于忍不住了。

他三步作两步,一个上前想要将把他撩拨得心痒痒的小侍女揽入怀中!

汀雅躲开了。

她避得有些勉强,因此瞬间有微微的响动声从不远处传来。不过,一心在魔女身上的韦蒙并没有听到这下动静。

虽说汀雅没有让韦蒙碰触到她,但覆在她脸上的轻纱却是被扯下了。

她的五官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韦蒙一喜。但下一瞬,他不由愣住了。面纱之下的五官纵然精致,却并不美艳,反而很是干净、柔和。温柔中糅进了几丝勾魂的魅惑,对他来说实在是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但最重要的重点在于——虽在暗淡的月光下看不太明显,可韦蒙忽地觉得这张面孔有几分熟悉。

——他……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她?

是在哪里呢?

韦蒙顿时清醒了几分。

见他本来趋渐迷离的双目有了怔愣,汀雅知晓是自己的长相出了状况。担心被认出,她连忙勾起了笑容,轻声道:“让我来服侍您吧。”

她的声音像是世间最为香醇甜美的酒。仅是一瞬,便打乱了韦蒙的思绪,让他重新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身前的女子身上。

“像服侍他那般服侍我吗?”充满了情色暗示的笑容浮现在他脸上——他可没有忘记前几日晚上侍女与贵族大人从小森林走出来时候她的衣冠不整。

汀雅一停,随后娇柔地笑道:“当然。”

像对待珀涅一样对待他?

——大概她只会往他身上插几把刀子。

不过,她接下来要对韦蒙做的事情大抵也与捅刀子无异了。

“大人,请先不要动。我会为您带来一切。”

“好。”韦蒙应道。他的心中不由涌出了阵阵期待的情绪。坦白说,那些让他花费了上千瓦托的美人带给他的愉悦,或许也及不上此刻。

唬弄了韦蒙让他不动手动脚后,汀雅终于靠近了他。

嘴边是引诱的微笑,眸光浅淡,她的声音宛如正蛊惑着人间的恶魔。

——四目相接!

“大人,请看着我的眼睛。”

“听着我的声音。”

渐渐,伴随着魔女迷幻的声音,韦蒙本来被情欲所充斥的双眼变得迷离起来。忘记了她是谁、他方才的目的,注视着魔女的韦蒙,几乎无法动弹。

“接下来,请您跟着我重复。”

“跟着……重复。”

“明晚的同一个时间,来找我。我会为您带来欢愉。”

“同一个时间……寻找……欢愉。”

正当这时!

当韦蒙话语中最后的尾音落下的瞬间,突然有一熟悉的嗓音传来!

“放开她!”

听到突然在此地、像是一抹惊雷炸起的第三道声音,汀雅心中当即咯噔一声,暗叫一声不好。

——是瑞格。

汀雅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仅仅是瑞格出现的下一秒,她登时猛地推开了身前的韦蒙。狠狠一咬舌尖,双目中顿时有眼泪流了下来。接着,以手掩着口鼻的她立刻往瑞格的位置跌跌撞撞地跑去。但未走几步却被绊倒在了地上,本来齐整的衣裙瞬间凌乱起来。

“请您救救我!”

她哭喊道。

与此同时,受瑞格的惊呼所影响,韦蒙也是模模糊糊地清醒了过来。他的脑袋痛极,一时之间竟想不起刚刚发生的一切。反应不及现下状况的他慢悠悠地起身,盘腿坐在草地上,揉着太阳穴。

瑞格已经走过来了。

他连忙扶起了仓皇失措的小侍女。

“莉西雅!你怎么样了!”

汀雅抹掉了泪水,左手仍然捂着口鼻、遮住了面容,右手则是颤巍巍地指向了不远处的韦蒙。

“他……他想要对我……做那种事情。”说完,她双手掩盖住了双眼,仿佛受尽了侮辱一样悲伤地痛哭起来。

不知晓真相的瑞格自然愤怒至极。

他马上起身、去到了韦蒙的身边,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揪了起来!

“走!跟我去见队长贾尔斯!”

已经勉强恢复了几许清明的韦蒙自然开始反抗。他甩开了瑞格手,皱眉道:“凭什么!明明是她主动勾引我的!”

尽管不清楚他们二人之间是否有过亲密接触,而且也是他一路尾随着小侍女走到此处,可是……他极为肯定——她是刻意引他至此!

面对韦蒙的辩驳,掩盖着脸庞的手未曾放下,她反驳。

“我没有……”

“否则你怎么解释为何深夜只有你我出现在这里?!”韦蒙讥笑。

这一点倒是提醒了瑞格。

他突然也觉得有点奇怪。没有被朋友的哭喊声冲昏头脑的瑞格皱眉望向汀雅,问道:“莉西雅,你……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呢?”

面对疑问,汀雅并不慌乱。早有准备的她把一切都推给了某位无辜躺枪的男人。

“贵族大人让我为他……寻一些食物。”

原由听起来实在有点滑稽可笑。可当把原因牵连到了那位喜怒无常、为了仅仅一枚银戒便会让侍女将手伸入火炉的贵族大人身上时,这又似乎合情合理了。

“撒谎。”不了解某贵族的韦蒙自然认为这只是一句谎言。

“不!是真的!”

汀雅将视线转向了瑞格,她认真说道:“瑞格你一定要相信我!你去问大人,他会告诉你真相、证明我所说绝非虚言!”

章节目录 第159章 试探 此事最后无疾而终了。

纵然从珀涅那得到了肯定的回复,但这也只是唯一的证词。双方始终莫衷一是。因未有确凿的证据,此事被那位没落的贵族大人出声中结了。

这一点自是让汀雅满意。

她可不希望好不容易才安排进去的眼线被毁去。若是闹到了队长贾尔斯那里,形势对她就极为不利了。

虽说如此,在瑞格面前,她还是表现得相当失落和沮丧。已经重新蒙上面纱的她紧紧地怀抱住了自己的双臂,低语。

“为什么你们男人总是想着这些事情?贵族也是,骑士也是。可到了最后,呵,谁都不愿意承认。”一停,汀雅忽然双眼泛红地转首望向了身旁的瑞格,问道:“你呢!瑞格你呢?是不是也想着跟我做这些事?更或者说……这就是你接近我的目的?”

陪伴在她身侧的瑞格瞬间羞红了脸,反驳道:“不、不是的!莉西雅你误会了!”

“是吗……”汀雅低低应了句,语气中听不出对瑞格的任何信任。

“但总之,今天还是谢谢你了。没有你的话……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苦笑着说完,她原地站住,与他道别。

“你回去吧。”

“莉西雅,我……”

“回去吧。”

无论是语气、神情皆是强硬,还有对他怀疑她时候的埋怨。

瑞格明了了。

无奈,心怀愧疚地他只好妥协。

“那……好吧。”

之后,不情不愿,瑞格一点一点消失在了汀雅的视线当中。

而后者则是返回了为贵族大人搭设的小营帐里。

珀涅正半倚半坐借着暗淡的灯光看书,也不知道书是从哪里来的。见她回来了,他只瞥了她一眼,后又将视线落在了书本上。

“今夜演得不错。”

汀雅不答话。她在他身旁坐下,揉着酸痛的四肢——因担心露馅,遇见瑞格时的那一摔是真摔,说不痛绝对是假的。

珀涅的声音再度从身后传来。

“韦蒙那里,如何?”

当只剩下他们二人的时候,魔女的所有伪装皆卸去了。这回,仿佛彻头彻尾变了一个人般,她冷淡地点了点头,答道:“已经下了暗示,明晚他自己会来寻我。”

“那就好,我可不想再看见你在其他男人面前强颜欢笑,感觉真不是滋味。”他一声叹息。

汀雅则是皮笑肉不笑地应道:“又不是让您去,知足吧。”

“若是他好男色,我去也并无不可。”

“……”

汀雅无奈地转过了身看向他,问道:“何时才能从您嘴中听见一句真话?”

“可这就是真话。”

汀雅并不感动,她仅是面无表情、干巴巴地应了声喔,接着又拧转过了上半身、揉捻着身体疼痛的部位。

这时,汀雅蓦地想起了一件事。

——她想起了当瑞格撞见她时,看向她的视线。

除了震惊与愤怒之外,还有腼腆、拘束、以及不由自主地侧目。显然,尽管担忧着她的状况,可在那时,瑞格如韦蒙一样,难以抵抗「魅惑」所带来的影响。

既然「魅惑」对瑞格也是奏效,那么,对珀涅,会不会同样见效呢。

‘如果,她可以控制他的话……’

当这个念头浮现出来了之后,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无关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而是对掌控力量的渴望——如他所言,她现下的实力实在太弱了。倘若能让他成为她的武器,始终护她以左右,那前景……将会相当不错。

终归是没有忍住。

趁着「魅惑」余温未退,她心中有了决定。

揭下了面纱,她忽然回过了身,看向了珀涅。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举措,珀涅下意识抬眸。而这一眼,他怔住了——这是相当罕见的情况。至少,汀雅是第一次见他如此。

珀涅别开了视线,叹息道:“这对我没有用。”

他清楚她在做什么。

闻言,汀雅并未沮丧,她反倒是笑了,更往他靠近了两分。

“是吗?”她反问。之后,她抽掉了他手中的书。“既然无用的话,您又什么要避开我的视线呢?”

许是为了回应她的质疑,珀涅直直与她对视。

“你看,确实无用。”他应道。

那一双金色的眼眸沉寂如故。

见珀涅似乎的的确确没有丝毫的反响,不甘的情绪陡然在魔女心中升起。明明韦蒙、瑞格皆受影响,他现下的平淡冷静反而更惹人怀疑。

在放弃和继续两个选项中,汀雅选择了后者。

比对待韦蒙时候认真了不止一倍。她忽然倾身,如酒馆的烟花女子一样双手勾住了他的脖颈,面庞也是凑了过去。轻浮却满是诱惑的笑容勾起,目光轻佻,温热的气息也是拂到了他的脸侧。在橘黄光线的映照下,她柔和的面容淡薄却浓烈。

没有克制住黑魔法的效果,她是认认真真地意图扯他落水。

——无师自通。

此刻,她像是一位真真正正、足以将所有男人拉入深渊之中的可怕魔女。

“真的没有用吗?”

魔女轻声问道。

“对,无用。”

珀涅回应的依旧冷淡平静。

“行了,别再试探了。”

仅仅是话音落下的下一秒,汀雅直接被丢到了旁边冷硬的空位上,砰的一下声响传出,她的后背被硬实的质料硌得生疼生疼。

“喂!”

她有些恼火。

但珀涅却是不理会她的恼怒。伴随着昏暗火光被吹灭,她的脑袋被重重地敲了一下,不苟言笑的声音也是从黑暗中传来。

“睡觉。”

“不睡!”

反抗的后果是脑袋又被敲了一下。

“睡不睡?”

“……”

武力值在某人面前不足一提的魔女只能噤声了。

见汀雅终于安分守己,珀涅暗暗一声叹息。

他突然有点后悔将她引入阿撒贝列的怀抱。假若是换了一位主人,她大抵就不会具有这般能力了。真是要命。

这边。

汀雅虽说是顺从地睡下了,可她的心思却不止。

她认为——「魅惑」。或许,对他有用。

尽管他面上、语气表现得再平静也好,可有些事实终归是骗不了人——他的心跳急促了。哪怕只是比正常快了一些些,那也是「魅惑」让他动摇了的证明。

但可惜,他已经有了提防。

章节目录 第160章 惩罚 一夜浅眠。

当天蒙蒙亮之际,四下唯听得见鸟兽虫鸣之音时,汀雅醒了。身旁的男子似乎依然沉眠,他仍是侧躺的姿势、面向她,手枕着头,呼吸匀称。

他们二人皆是睡姿规矩的人。尽管便携床不宽,可他们也没有过分亲密的接触。若说是平时,除了他时不时对她的揶揄之外,不会再有更多了。

汀雅没有再睡去,昨夜的不甘直至此刻仍未散去。

她轻轻转过了身,与他相向。

尽管她的动作已是极为轻巧,可珀涅还是醒了过来。无论何时何地,于他而言,彻底落入沉睡,不亚于被一柄利刃架在了颈处。

虽说已然清醒,但他却没有动弹,甚至连喘息声也维持在与方才同样的频率上。

没有让珀涅等太久,他马上明白了身旁之人的打算。

——空气忽地变得有点燥热。

珀涅心中一声叹息。

仅仅是一次两次的练习,她比昨日更为进步了。也不只是这一回。坦白说,纵然她的实力仍有欠缺,可她成长的速度实在是令人震惊。

不过。

现在的她,距离完全控制他,还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以及努力。

珀涅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双碧绿色的眼眸,柔和如浅绿色的水晶,却让人心悸。

倘若不是他早有防备,当长夜过后的第一眼望入这双眼眸时,兴许会有所动摇。他深深地意识到——若是不止了魔女的这门心思,她对他的试探恐怕会永无休止了。

心思沉定,珀涅有了主意。

与昨夜表现得完全不同,面对魔女的引诱他不退反进。

按捺住「魅惑」对心神的操控,他的右手支起,携着笑意望向她。另一只手也未闲下。他的左手挽起她的一束墨色发丝,轻轻揉捻。举止、语气皆是暧昧十分。

“汀雅一直这般锲而不舍,就不担心让我误会吗?”

见珀涅突然反客为主,汀雅一怔,下意识反问:“误会……什么?”

“误会你是想让我接下去之后的事情。”他笑道。

仅仅是话音落下的下一瞬间!不待汀雅反应过来,珀涅忽地以手肘撑起了身体,另一手掌落在了她的耳侧,将她圈固于下。两人之间不过一指之距了,皆可感受到对方气息的温度。

“汀雅,想继续下去吗?”他低声问道,声线沙哑。像是昨夜她引诱他时一样。

意思已经相当明显了。

汀雅不答话。不仅不避开视线,她反而直直地盯住了他,似乎在思忖这一切究竟是游刃有余还是色厉内荏。

珀涅没有给予她深思的时间。

见她不出声,他有了进一步的举动。

本来撑在汀雅耳侧的手往下落去,动作轻巧,带着诱惑,他慢慢解开她衣裙的绑带。

“既然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如此,魔女不得不停下了。

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她警告道:“停下。”

如她所言,珀涅果真停下了,但却也只是中止了本来动作。他依旧与她挨得极近,对方的心跳声皆可感应。得寸进尺,他问:“真的要停下吗?”尾音撩人。

明明贴得这般近,双方却全无旖旎的情绪,反倒像是战场上的两方士兵刀剑相交。

而回应他的是一下恶狠狠的推攘。

这点力道对于珀涅来说是绝对不够看的。因此,他只往后退了些许后便不再动了。他的嘴角还携了几分戏谑。

“魔女真是霸道。”薄唇勾起。“挑起事端的是你,想率先结束的也是你。”

“而我呢?”

一声轻叹。

“只能逆来顺受、忍气吞声。”

另一边。

努力反抗却始终不动半分,反而以致双手被扼住的魔女放弃了挣扎。阴沟里翻船的感受让她面无表情,她问。

“你想怎么样?”

“恩……不怎么样。我只是希望你记住——”

珀涅暗金色的眼眸略携着轻浮地看着她,可唇边的笑容温和优雅如故。

“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不会再这般好说话了。你可以选择开始,但到哪里结束,是我说了算。”

“听清楚了吗?”

沉寂了半晌,汀雅终于应了。

“知道了。”

不甘的情绪一听而知。

珀涅无奈。不过,他到底还是松开了她的手腕。仅仅是手腕而已。没有让她离床下地,在魔女的前额留下了一记轻吻后,他的双手环住了她的腰间——这是这两夜以来的第一次。

“你——”

将怀中之人往身前带近了两分,打断了她的话语,他轻声说道:“还早,再睡会吧。”

“这是对你的一点小惩罚。”

“相比起你想要控制我的心思,已经算太轻了吧。”

听到他话语中深深的威胁与不满,魔女最终只能停下了挣扎。

之后。

始终不如身后之人轻松,她难以再度入眠。

因着商队的出发时间,两人并未再休憩太久就起身了。

早晨的空气清新,透着浓浓的青草味道。众人头顶上的日光也是温暖,充满了朝气。偶然有微风拂面,神清气爽。

可这般的好天气却是无法拯救魔女的心情。

与某人一同坐进马车车厢里头是不可能的了。一路沉着脸,四周恍然被层层重重的乌云所笼罩住。

瑞格不明真相,他以为一切的元凶皆是昨夜发生的事情以及自己对她的不信任——他愧疚的情绪更深了。尽管昨晚真相未明,可他心中的天平不由自主地向她偏了几分。

“莉西雅,我……抱歉。”

坐在他身侧的汀雅正出神,过了半晌她才将他的道歉听入了耳。

“您不必向我道歉。”仅是一句干净利落的回应,连一丝勉强的应付笑容也没有流露出来,语气有几许冷淡。

这样的态度维持了数日。

至于每天的夜晚,按照「暗示」所言,骑士韦蒙会在同一个时间点去寻找魔女。中途也算是顺利,没有再出现如第一夜发生的状况。而在魔女接连的催眠之下,尽管日头里韦蒙看上去并无二样,可他的心神却是一点一点被黑魔法所腐蚀了。

时间渐渐流逝,一路安平。

“今夜同样扎营吧,明日应该就能到王都了。”护卫队队长贾尔斯给出了指令。

也是在今夜、在抵达王都露安德的前夕,汀雅与珀涅的计划末章终于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161章 引开 与往常无异。

当决定了露宿郊外、确定了扎营地点之后,骑士们纷纷开始动身做起准备来。

“莉西雅,我先过去帮忙了。”瑞格向汀雅说道。

“好的。”她应了句。自从发生了韦蒙那一件事后,她对瑞格的态度变始终这般不冷不热,虽有渐渐软化,可终究是回不去往日的热情了。

扎营地点位于距离官道不远的丛林旁,不远处还有一条小河淌淌。至于商队中的货物也被卸下了,没有被从车厢中取出,仅仅是将马匹牵了出来,缰绳则圈在了粗树干上。

很快。

夜色渐渐深了。本来一片橘红色的大地再无光亮。

没有特定的用膳时间,每一个人皆是自己凑在几丛营火边啃咬着寡淡的干粮。但所幸,这是最后一夜了。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了庆幸的情绪。

忙完事情后的瑞格来到了汀雅的身边,他坐在了她的左侧。

“莉西雅,到了王都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她可暂时不会进入王都,也不会有多少人盼着她前去露安德。因为,那或许是一场无法控制的巨大灾难。

“没有。”汀雅应了声。仰首望向有星光莹动的夜空,她说:“随波逐流吧。”

理想、蓝图,那些都是衣食无忧、不晓生存线为何的人们才会思索的事情。

汀雅对未来的态度让瑞格有几分惋惜,但很快,他打起了精神,热情洋溢而又满怀朝气地笑道:“总之,如果遇到了什么麻烦的话,来找我吧。我在第二骑士团里效力。要是我不在驻地,你可以留下地址,我会尽快赶过去的。”他抓了抓后脑勺。

这时,当转首望到了瑞格脸上的笑容,汀雅不由一声感慨,满是怀念。

“真像。”

瑞格自是听不懂她这一句话,不由反问:“什么?”

汀雅摇了摇头,视线重新回到了明亮璀璨的夜空之中。

“我知道了。”

“今夜不是该你当值了吗?快过去吧。”汀雅笑道。

每一晚会有一共八位骑士守夜,前、后半夜各四人。瑞格则是负责前半夜。

“恩。”瑞格应道。

“莉西雅好好休息吧。晚安。”

“晚安。”

夜露更深。

没有任务安排的骑士们先后去休息了,只余下四位看守货物的骑士们。

闲着也是无事,他们调侃起了瑞格。

“瑞格,我瞧着你对那名小侍女很感兴趣啊,注意力总落到人家身上。”

另一人也是赞同。

“是啊,不清楚的还以为你们是恋人呢。”

“不是,我和莉西雅只是朋友而已。”面对揶揄,瑞格表现得还算平静,可略略泛红的双颊却是彻底出卖了他。

“唉哟,莉西雅,叫得多亲切。”戏谑声起。

“不如等到了王都之后,就把她赎身娶回家当妻子好了。”

瑞格一怔。

顾不上被调侃后的尴尬等等复杂的情绪了,灵光一闪后,他陷入了沉思。——这,不失为一个让莉西雅重拾自由和未来的方法!

同伴们的讨论仍在继续。

“但小侍女与那个没落贵族的关系也似匪浅,他能同意?”

“嘿,不过是一个侍女而已,怎么会不同意?”

之后同伴们的话语瑞格听不太进去了,他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着。

却说在骑士们谈论之时,话题中心的女主角突然出现了。小侍女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实在有些不太寻常。

她看起来也并非正常的模样。

“瑞格……我们,可以谈谈吗?”她眼眶红肿,明显一副哭过了的样子。她望了瑞格一眼后目光又落在了草地上。

瑞格立刻站起了身。可之后,他有些迟疑。

——他现在仍在当值中。

骑士同伴们看出了他的顾虑,纷纷起哄、催促。

“去吧去吧,这里有我们在。”

“守夜哪里需要这么多人。”

推搡之下,碍不住群众压力,瑞格到底还是随汀雅离去了。

有意无意,他们走到了偏远一点的地方。

起码,在一片营帐的遮挡下,瑞格是再也望不到货物堆放的位置了。

两人的独处让瑞格有些局促。但友人的状况让他更为担忧,酝酿着语气,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莉西雅,是发生了什么吗?”

“恩……”

隐藏下嘴角勾起的微笑后,汀雅开始了一段悲伤的讲述。

总之,无一真实。

另一边。

确认了汀雅成功将四位守夜骑士之一引走了、且没有引起多余的动静和反响后,另外的两道身影走了出来。

是珀涅和韦蒙!

珀涅自然不是以他本来的面貌出现。「欺骗」成功将他伪装成了二十人护卫队其中的一员,其人平日里与韦蒙的关系还算交好。至于后者,他的双目已然失了焦距、眼神空洞,一副呆滞木讷的样子。

跟随着珀涅,韦蒙牵着马匹,一点一点往守夜三人的后方接近。

到底是受过训练的骑士。

当察觉到后方的声息,立刻有人转首望去!

不过,当望清了来人的面孔后,他放下了警惕。

“你们怎么来了?而且……还牵着马?”语气疑惑而又莫名。

而在他说话之时,韦蒙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这是一个可以攻击、并且足以重伤对手的距离了。

因此!

形如触动了什么开关。韦蒙藏在袖口的匕首瞬间落入了他的手中、挥向了同行的同伴!

训练有素的骑士挡下了这一道偷袭,可还是受了一些轻伤。连忙抽出了佩剑后,来不及去照看伤口了,他着手反击,并大喊:“韦蒙!你干什么!是不是疯了!”

被彻底操控神智的韦蒙无法答话,此刻的他,是魔女忠诚的爪牙,他的口中只一直以无人可闻的声音低语着魔女几日来在他耳畔旁的暗示话语。

“杀光他们……夺走马车……”

“杀光他们……夺走马车……”

所以,回答骑士的人是珀涅——为了能晚一些暴露黑魔法的存在。

“不要挡了我们的财路!”话语模仿了他现下所伪装的骑士口吻。

说完,参照着瓦伦王国剑技中特有的特点,他挥动起了长剑。瓦伦剑技注重招式和防御,这对于习惯于以攻击力和速度制敌的他实在有一点疲惫。

但——力量却是同样惊人!

仅仅是一击,便让他的对手感受到了虎口发麻的阵痛。

“你……是谁。”骑士不由低喃。他所认识的同伴,绝对没有这般令人心悸的力量。

不过,他没有再得到回应了。

最后他印入眼中的是一个冷淡的笑容,以及——从上方劈砍而来的利刃!

章节目录 第162章 等我 三对二的战斗有一点儿戏。

一方对曾经的伙伴心有迟疑,另一方则是心狠手辣毫不留情!

不一会,战局就有了结果。

守夜的骑士们在倒下之际只来得及喊出一句警醒的话语。

不过,喊叫也并无作用。

黑魔法「沉默」早已笼罩住了这一片区域。没有神职人员随行,注定了此处将会是黑魔女的领域。

将载有了魔核的货车重新装载到了马匹上,两人驾驶着马车扬长而去。

片刻之后。

被汀雅支走的瑞格回来了。

当遥遥望见了货车旁边三个生死不知的身影后,心底暗暗叫糟,他立刻大喊:“醒醒!出事了!”

所有休憩中的护卫队成员皆立刻清醒了。

在队长贾尔斯的安排下,一部分骑士留守。另一部分骑士则是顺着马车的痕迹一路搜寻。

对于四辆货车突然就少了一架,贾尔斯显然恼火至极!而四人守卫中唯一一个幸存者瑞格,自是他宣泄怒火的对象。方圆数百卡塞几乎都能听见贾尔斯破口大骂的声音。

“对不起……我不该去找你。”汀雅神色愧疚地说道。

瑞格却并未迁怒于她,他摇了摇头,严肃道:“现下当务之急是把丢失的货物找回来。”

——被抢走的货物能寻回?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未过多时,负责搜查的骑士们尾随着车轮印记找到了被掳走的马车,可车厢里头却已是人去货空,无论是韦蒙又或是一车的货物皆是不见了踪影!

再是在附近一带仔细巡查,终究,直至黎明之际,所有人还是无功而返。

寻不回货物,有同谋嫌疑的汀雅被贾尔斯盯上了。

只听‘刷——’的一下声响!

贾尔斯直接抽出佩戴在腰侧的长剑!剑的尖端距离汀雅不过只剩下两指不到的距离!

“说!你们把货物藏到哪里了?”

“大人,这……这我又怎么会知道……”强作畏缩惊恐,汀雅喏喏答道。但若是仔细地瞧去,她除了慌张的神情以外便无更多了,连一滴两滴的冷汗也不曾留下。

“定然是你与韦蒙同流合污!否则不会这么巧恰恰是在你叫走瑞格的时候,韦蒙就来夺车!”

贾尔斯越说越是激动,他手中的长剑也是距离小侍女愈来愈近。仿佛只是下一瞬,她的头颅便会落地!

贾尔斯的话语实则提醒了瑞格。

他忽地回想起前几日夜晚时分在韦蒙和汀雅身上发生的事情。他心有迟疑、困惑,但终究,对友人的信任还是占了上风——瑞格没有将这件可能导致汀雅坐实罪名的事说出来。

这时,珀涅已缓步走上前来。

在一张一张或沉穆或急切的面容中,只他一人说得上是云淡风轻。

“看来商队前去露安德一事要耽搁了。既然如此,我们就先行离开了。”

珀涅避开了自己的侍女被怀疑为劫匪的同党一事。但这,成功地转移了贾尔斯的视线。

“不行!”一声怒喊后,贾尔斯手中的剑也是从汀雅身上转向了珀涅。

“在失物找回来之前,谁也不准离开!”

被以利剑相向,珀涅依然从容不迫。

通常来说,敢于将剑指向他的人,十个里面总有七八个回归了死神的怀抱。或因如此,当尖锐的剑尖指向他时,几分肃杀之意凭空而现。

一声轻笑,他语气讥讽。

“怎么?你这是……要向我动手了?”

四周一片沉寂,令人心悸的压迫显露无疑!

霎时间。

贾尔斯心底竟是生出了不少畏怯。这恐惧的情绪比之他面见第一骑士团团长时也不遑多让!明明在他眼中……对方不过只是一个没落的贵族而已。

挣扎了片刻。

贾尔斯手中的剑放下了。

可他仍是不容许任何人的离去。

“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最多不过两日!商队必定重返前往露安德的路上。”若只说是一般货物还好,可那批被盗走的货物中还有装了满满一袋子的魔核!他不可能空手回到王都,必须要寻回!该死!明明以往都顺利无事,他还以为揽了个轻松活,没想到这回居然出了这等岔子!

不过,贾尔斯的坚持并没有能贯彻始终——当看到面前贵族取出来的一封信时,他犹疑了。

“我等得起,但他,可就未必了。”

信未开封,看上去也是寻常。可是,那上面却有独属于瓦伦王国王室的密封火漆。

“这……”贾尔斯迟疑了。

虽然只见过数次,可他认为火漆是真货。

珀涅不说话,全全只一副任君抉择的模样。

终于!狠狠一闭眼,贾尔斯有了决定。

“那就劳烦大人您先行离开吧。很抱歉让您有这一次不愉快的经历。到了王都之后,还请您……不要提及在这里发生的任何事情。”弱化的态度与之前天差地别。

“当然。”珀涅应得爽快。“我也并非多嘴多舌之人。”

当贾尔斯松口之后,事情便相当简单了。

也不再提起与盗贼同流合污的小侍女,贾尔斯甚至主动牵来了一匹马,为他们送行。

最终。

身为始作俑者的没落贵族大人与他的小侍女就这样全身而退了,也不曾有人将这次的盗窃事件联想至黑魔女身上。

临行前,汀雅看向了一直神色担忧的瑞格。当视线交错的瞬间,一句无声的话语从瑞格口中脱口而出。

「等我。」

汀雅一愣。

而在她刚想回应之际,身后的男子已经缰绳一扯,拧转了马匹的方向,向露安德的方向前进了。这也中断了两道相交的目光。

有人拍了拍瑞格的肩膀,苦中作乐般地调侃道:“不要想了。贵族大人竟然允许一介小侍女同骑,足见她的地位,铁定轮不到你了。”

望着那两道逐渐远去的身影,瑞格没有答话。

另一边。

驾着马匹的珀涅没有改变方向,他一路往露安德的方向行进。

“有人跟着,先往王都的方向去吧。”

“恩。”

汀雅没有质疑,随后她低声问道:“韦蒙处理掉了吗?”

“嗯哼。”这点自是当然。砍去了四肢,毁掉了面貌,双眼也是顺便剜了出来。这虽是他毁尸灭迹掩人耳目的一贯习惯,可似乎……又是掺了几分其它的情绪在里头,至少,最后那一步是可以省去的。

“以后不要再使用魅惑了,多多练习一下其它的魔法吧,你的攻击手段太单一了。”珀涅说道。语调平常,仿佛真真只是为魔女着想。

“为何?”汀雅不解。在她看来,「魅惑」的力量用以对付那些沉迷酒色的男人是再好不过了。

“韦蒙在中途突然醒来了,出了不小的麻烦。”

这一句是真话是谎言实在是难以得知。

听到他的解释,汀雅的脸上流露出了几分怪异的神色。

“你……”

她才刚想说上些什么,话就被身后的男子打断了。

“临走之前,那傻骑士跟你说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163章 汇合 珀涅的问话让汀雅再度回想起了瑞格那一句无声的话语。

「等我。」

她清楚其中的含义。

昨夜她支走瑞格之时,他也曾有提过——待回到王都之后,等他为她赎身、脱离奴籍,重获自由。到时候,她也就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未来,无需随波逐流了。

明了归明了,但汀雅却没有说出来的意思。——这一定又会引起身后男子的笑话。所以,她缄口不言了。

“与您无关。”

“是吗?”珀涅嘴角微挑。“那汀雅也不要想知道火漆的事情了。”

他成功把某位魔女呛住了。

——这个……混蛋。

一下哽住后,有些咬牙切齿的声音低低传了出来。

“……我本就不想知道。”

面对魔女的逞强,珀涅只笑笑,不应,可眼神中全是嘲讽。所幸坐在他身前的魔女不曾望见,否则,她又该想拔出靴侧的匕首往后头捅去了。

沉默了好一会。

前往王都露安德的马匹并不赶急赶忙,驮着两人,一下一下缓步行去。这时,汀雅忽然留意到了一处变化。

“你的剑换了。”她语气笃定。

——珀涅似乎一直在换剑。也得归咎于他一直以谈得上粗暴的方式使剑,这实在与他的气质不符。而每当他们身边有人死去,他的手上似乎总会有一把新剑出现。因此,汀雅大抵也能猜到他现下挂在腰侧的这把剑原主人是谁了。

“恩。”

珀涅也没有隐瞒的意图,他肯定了她的话语。

“换来换去不会不趁手吗?以后寻一把好的吧。”

“总有一天。”

这一句话他说的别有深意。

“到时候……还要指望汀雅了。”

“与我何干?”

“以后你就知道了。”他笑笑,不再解释。

之后。

确认了已然甩掉了尾随的骑士,珀涅立刻改变了前进的方位,打道折返。当然,同行的魔女也是指使了两个普通人打扮作他们的模样进入王都。

至于那几箱一直寻而不得的货物——实则被沉入了距离营地不远处的河流中。因被水草牢牢覆盖,实在是难以被发现。

除了一皮袋满满的魔核外,还有不少珠宝原石。不过可惜的是,那些皮毛和药材因受了潮,都不太能用了。

“收获还行。”

汀雅清算了一下。

一共三十七颗魔晶。中级五颗,低级三十二。大大小小,颜色各异,品质优良,颗颗蕴含着狂暴、嗜血的魔力。而受嵌有特殊法阵皮袋的保护,没有晶核出现明显的裂纹和消耗。

不过珀涅却是并不满意,他有些嫌弃道:“怎么没有高级魔兽的魔核。”

“您真贪心,哪有那么容易寻到。”

“杀了赫比尔不就有了?”

魔女皮笑肉不笑。

“休想。”

当魔核与钱财到手之后,汀雅与珀涅二人迈上了前往瓦伦王国东部的路上。

在那里,有王国最后一位的白魔女,伊娜。在那里,他们或许将会得到一队半兽人的武力。

塔那和茉伊拉显然也已然有了行动。

一路上,可以听见不少有关于伊娜的消息。不仅有伊娜的藏身地,更有关于最后一位白魔女的所有资料,包括善用的魔法和可驱使的使魔——这明显是伊娜曾经友人们干的好事。再加上高额的悬赏金,这无不在吸引着各路冒险者们前往东部‘掘金’。

过了几日。

汀雅和珀涅抵达了东部。

在曾经约定好的地点,他们与她们会面了。

克塞洛因也是到了。

不同于懒惰、只想着走捷径省事的某位魔女,克塞洛因带来了整整一箱子的献祭材料——有魔兽的头颅、皮毛、血液等等,但最至关重要的魔核,在数量上还是少了许多。

“日安,许久不见了,克塞。”

“日安,你的状况看起来不错。”

汀雅与克塞洛因一个旧友重逢式的拥抱。

而克塞洛因的变化大概是她们四位魔女中最小的一个了。不同于失去了一臂一目的塔那,也有异于性情大变、瘦骨嶙峋的茉伊拉,克塞洛因几乎可以说是一成不变。那双总是如同月牙一样眯起的眯眯眼如故。

“现下情况如何?”风尘仆仆、初初抵达东部的汀雅问道。

“恩……相当有趣呢。”茉伊拉答道。

如她所言,当前的状况的确很是有趣。

经过数日以来的消息传播,已经有不少冒险者聚集到滨拉村的周围了。滨拉村,是白魔女伊娜的所在地。纵然冒险者们纷至,可形如达成了一个默契,他们只驻扎在滨拉村的周围又或是隐藏在村子里头,无一动手。

“他们这是……什么心态?”克塞洛因不解。

“积攒实力?”

“观察敌情?”

“没吃饱,没力气。”

三位魔女逐一给出了推测。

最终,更历经人情世故的珀涅兴许给出了正解。

“多方牵制。”

但总之,冒险者们的行事方式还是方便了一众魔女们。更甚,当塔那察觉到这个初期的现象时,她让茉伊拉在滨拉村中布下了一个「欺骗」,以膨胀冒险者们心中的忌惮情绪,让境况延续下去。

最后,她们决定——一网打尽。即是省事,又是省时。

“伊娜知道他们的存在吗?”

塔那颔首,推了推眼镜后,平静答道:“应该有所察觉了,但她应该还不知晓我们也在此处。”

“那……准备何时动手?”

“三日之后吧,再等等人。如何?”

意见得到了统一。

“哦,对了。”汀雅望向了克塞洛因。“克塞的领域是什么?”

尽管这一句话有些许像在问对方家中财产几何,但克塞洛因也并不在意。

“强化。”

虽说是单一类领域,可这很适合曾拥有‘北方之剑’名号的她。

“很适合你。”汀雅笑道。

克塞洛因的双眼眯了眯,算是回应。

之后。

五人开始就如何将冒险者们一网打尽一事展开了计划探讨。

而最终的首号方案是——将他们引入滨拉村中,并设下「迷雾」「恐惧」把他们控制。至于没有中伏的人,则是由克塞洛因和塔那负责解决。

说完正事,心思似乎除了在「如何将冒险者们烤成香喷喷美滋滋的肉串」就是在某一男一女身上的茉伊拉突然笑眯眯地问道:“对了。那你们呢?你们的情况,又如何了?”

此言一出,余下四人皆满是疑惑地望向她。

章节目录 第164章 消失 比起迟钝的黑魔女们,珀涅反倒是很快明了了茉伊拉的意思。

他摇了摇头,一声轻叹。

“前路艰辛。”

茉伊拉也跟着以一副小大人模样地叹气。

“您可要加油呀。”

“当然。”后者应道。

这谜一般的对话让其余的三位魔女全是云里雾里的表情。

“你们……在说什么?”一直眯着双眼、望上去总是没睡醒的克塞洛因看起来更加困惑了。

但可惜,无人能为她解惑。

“不可说,不可说。”茉伊拉故作高深莫测地答道。不过,她的小眼神却是止不住地往某二人身上打量去。而察觉自己似乎不知缘由地被惦记上了的汀雅感到有一点奇怪。

时光渐渐流逝。

距离三日后的计划一点一点更近了。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黑魔女们的筹划把在滨拉村的每一个冒险者们全都笼了进去。他们通向未来的前路上,像是被漫天的幽绿迷雾所掩盖了,看不清方向。不过,现下,一心全在白魔女伊娜身上的他们,仍然是一无所知。

但在计划开始之前,到底还是出现了一些变故。

变故无关冒险者们,而是在——伊娜身上。

正当众人在一道商讨有关计划的细节时,塔那的第二只使魔——一只寻常的鸟类飞回了他们身边。它负责一直监视着伊娜的动向。

“出事了。”

使魔的讲述让总是平静的塔那终于皱起了眉头,她说道:“伊娜不见了。”

“怎么一回事?”同是蹙眉,汀雅追问。

尽管没有伊娜的存在他们也可照样实施计划,但因其瓦伦王国唯一白魔女的身份,他们仍是不由关心起事情的走向。更如果,因伊娜消失一事而惊动了滨拉村附近的冒险者们,就着实让人苦恼了。

“应该还未走出太远,去找找吧。”

从使魔传来的话语,塔那冷静地判断道。

于是,一行五人根据使魔提供的信息渐渐寻去。

除了使魔的音讯外,从属于「契约」类的黑魔法「追踪」也是被塔那使出。一块沾有伊娜气息的手帕,大致指引着他们前行的道路。「追踪」的范围并不算广,可见伊娜还未走出太远。

未过多时。

在滨拉村附近丛林中的一个酒桶里,他们找到了昏迷的塔那。

显然,她并不是自己主动离开的,而是——被人带走的。

带走伊娜的人是冒险者,并且还是几张熟面孔。

拦下了克塞洛因拔剑的动作,汀雅上前了几步,略有古怪地说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掳走伊娜的冒险者队伍共四人。队长索耶、贝雷克、巴纳德、纳尔门森。汀雅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是当初在魔兽入侵时候掠走瑟洛芙之子的冒险者们,也更是不顾嘲笑、为魔女们而将冒险队队名更改为「阿忒亚冒险队」的成员们。

他们最后见面的时刻,是在加西娅逝世的那一夜——他们为救她而去。最终,却只带走了她的尸首。

“我们是想……”

被中途逮到,索耶有些许慌张,生怕两方开打的他赶忙解释他们的意图。

从每一个人身上泻出的隐隐杀意,他已得知——在场的所有魔女们,大抵……皆已投向了深渊。现在的她们已然不同往常了,兴许,个个皆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茉伊拉打断了索耶的话语。露出了森然的笑意,她接着索耶的话说道:“是想将伊娜换取高额的赏金吧。”

“不,当然不是的!”

“我们是想救伊娜!这附近都是冒险者,她必须马上离开这里!”插话之人是贝雷克。他神情着急急切,似乎是真真担忧白魔女的安慰。

但是。

贝雷克的话只有汀雅一人信了。

茉伊拉讥笑道:“行啦,这是想糊弄谁呢?”

塔那、克塞洛因皆不做声。显然,她们一点儿都不相信眼前的这些冒险者们——一路以来,他们一切的所作所为,她们全都看在了眼中。

“请您一定要相信我们!”成员们向汀雅投去了希冀的目光。

思忖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汀雅走上前来。她掀开装有伊娜的酒桶盖子,看了看。随后,她说道:“伊娜留下,你们走吧。”

茉伊拉瞬间咋舌。

“不是吧?汀雅你居然放他们走?以往得到的教训还不足够吗?”

汀雅轻轻摇了摇头。

“起码,他们没有将加西娅的尸首上交王国换取赏金。凭这一点,该放他们离开。”

“真的?”三位魔女们都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汀雅颔首。

这时,队长索耶也是当即出声了。

“我们把加西娅葬在了布加森林的深处。您们若是不相信,可抓了我们一起去找。我保证我们每一句话都没有虚假!”索耶信誓旦旦的模样让众魔女有了几分松动。也更考虑到汀雅的想法,他们同意了放人离去的打算。

“算了。看在汀雅的份上就放你们一马吧。走吧走吧。”茉伊拉摆手连连,一副赶苍蝇的模样。四周本来蠢蠢欲动的黑影也是再无举动。

索耶四人一喜。

但随后,他们又迟疑道:“可……那伊娜大人的话……”

“这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情。当作一切皆未发生,走吧。”塔那平淡地应了句。

魔女们对待伊娜的态度让冒险队成员隐隐证实了心中的想法。

他们一直觉得很是奇怪。有关白魔女伊娜一事实在是太过突然了、太准确无误了,恍然就像是……刻意将人引来东部、引来滨拉村一样。可纵然猜测是陷阱,人们仍是纷纷来到此处。为名,为利。

胆子最大的索耶把心底的猜想问了出来。

“您们难道是想利用伊娜大人来将冒险者们……一次肃清?”

霎时间。

有淡薄的杀意凭空而现。宛如一根根结实的麻绳,套在了他们每个人的脖颈上,只待一声令下,让他们归回死亡。豆大的汗珠从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留下。

汀雅则是又一次开口了,帮他们捡回了性命。

“走吧。”

四人对视。

这回,他们皆是肯定了这个设想。也通过这一次眼神的交流,他们似乎立下了某种决定。

几乎可以说得上是不怕死的索耶再度站了出来,神情认真、严肃,他说。

“请让我们来协助您吧。”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动手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听到冒险队成员们的请愿,汀雅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嘴角。

“恩,请让我们协助您。”

“哪怕是……黑魔女的走狗、爪牙?”

“是的。”再面质疑,成员们仍是个个肯定、坚定。而这,是他们曾经商议后得出来的一致答案。

或许是为了赎罪。也或许……是处于对未来的瞻望后的结果。他们认为——在即将陷入纷乱与混沌的瓦伦王国,只有提前站好位置,才能保得周全。

这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珀涅开口了。

“答应吧。”

说完,他又在她耳边低语道:“魔女们需要效忠于她们的势力。”只有如此,才能落得长久。孤军奋战的人们,除了那些不死不灭的老怪物们,其他凡人总是指不定哪一日就阴沟里翻船、得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如此。

魔女们应下了。

她们并不担心顺从者的背叛。倒不如说,她们期待着有事发生,起码茉伊拉是这样想的。平淡无趣的日子实在太要命了。

“但有一点……希望您们可以答应。”得了首肯后,冒险者们松了一口气,悬起的心放下了大半。他们面前,只剩下最后一个疑虑。

“说吧。”

“请不要将此公诸于世。虽然我们四人并不在意,可……我们的家人或许……”与黑暗为伍,在许多人心中终究是不光彩、放不上台面的事。

打断了他的话,汀雅直接点头应道:“可以。”

这样一来,事情算是尘埃落定了。

花费了点时间相互认识、共讨计划后,他们把被喂了迷药的伊娜送了回去。

也果然不愧是当初能将瑟洛芙之子从一众冒险队手中夺来的队伍。为了达成目的,他们竟然悄无声息地挖出了一个通向伊娜住地的地道!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一无所知的伊娜被送了回去。

从床上幽幽醒来的她,以为自己不过是睡了一觉罢了。

终于。

施行计划的那一天到来了。

在滨拉村附近,为了白魔女而来的冒险者数量大概已经近百。也不是无人战胜了忌惮的情绪、意图先下手为强,只不过,才堪堪走出两步,便被四周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睛给吓退了。纵然有奇招在手的,到底也是不够隐蔽,只魔女伊娜自己便能挡下。

这一日。

打破了已持续不少日子的僵局,索耶一行人动身了!

清晨之际,仅只有少许的伪装——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大摇大摆、大张旗鼓!他们向滨拉村接近而去!

今日与往昔不同。

才刚刚天明不久,成群成群的大片浓雾笼罩住了滨拉村,能见度顿时降至不足两卡塞。也巧,今日天阴,缺了阳光的普照,使得滨拉村一带如同处于森林深处的古遗迹,被未知、诡秘、寒冷所充斥满。

本来被茉伊拉布在滨拉村的「欺骗」也是悄然无声地变了——由‘忌惮’变作了‘引诱’。

当再看向滨拉村的位置时,避开的心态不再。在迷雾的尽头,仿佛是数不清的奇珍异宝,诱惑着为了利益的人们。

却说这边。

索耶一行人的动作被周边的冒险者们察觉了。他们也都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糟糕,是他们!”

“唉,他们怎么又出现了。”

索耶等人在冒险界已经相当出名了。不仅是因为那让人笑掉大牙的冒险队名,也更是因为他们的举动。当所有人在奋力围剿魔女的时候,而他们在努力地……救人、救人,以及——救人。

“看来……这次他们也是要多管闲事了。”

“我们也出动吧。”

“可这雾……实在有点诡异。而且、而且,我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每每望向滨拉村的方向时,他总想一股脑地冲过去。

“没有办法了!他们已经进去了!”

无奈之下,为了避免多管闲事的‘小花花冒险队’抢走他们的生意,他们也只能跟随在他们的后方、步入了大雾弥漫着的滨拉村。即使没有受索耶一行所影响,对黑魔法心无防备意识的他们,也是不由自主地向滨拉村迈开了双脚。

“进来了。”

距离滨拉村不远处的地方。通过使魔的反馈,知晓已有人迈入滨拉村的地界时,塔那出声提醒道。

“那就在五分钟后开始吧。”汀雅应了声。

“恩。”

这时,克塞洛因也是站了起身,活动了活动脖子手臂。

“那我也该出发了。”

他们共分作了两队。

汀雅、茉伊拉、珀涅负责滨拉村里。

塔那、克塞洛因则是负责外头。

她们可是贪心的人。尽管魔核的数量不过只有冒险者人数的一半,可——来多少,吃多少。而这,自然是与私仇有关了。

五分钟的时间渐渐过去。

盯准了时间,汀雅和茉伊拉同时有了动作!

「沉默」

「恐惧」

「毒药」

一道接着一道的黑魔法落在了滨拉村这一个小小的村落中。当两位擅长范围领域性的黑魔女同时出手时,死亡的阴影立刻侵蚀了滨拉村的每一寸土地!

从这一刻开始。

面向全瓦伦王国的复仇真正拉开了序幕。

他们与她们之间的每一条仇怨,因‘魔女狩猎’而失去性命的共二十六位白魔女的生命,她们送别所有亲人、友人时所品尝到的痛苦与绝望。她们全部将乘以数倍奉还回去。

这一条路,如当初一样,不会有回头的机会。

或许会伤及无辜。

但,那又如何呢?

无论是谁,至始至终,皆无选择。

当黑魔法降临滨拉村后,村子里的人们几乎全打了个寒颤,身体也是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潜意识告诉他们应该立刻逃离这一片土地!可双脚却仿佛黏了胶,无法提起一分。

滨拉村全是茫茫然然的白雾。兴许只是一晃神、一眨眼,就能让人迷失了方向。

“雾……好像又重了。”

“绝对有问题,都小心一点。不要分散!”

警惕的情绪陡然冒起,可这,已经晚了。

未再多走出几步,甚至连白魔女伊娜的面也未见到,他们已然匍匐在地,神色惊恐慌张,还有些人连忙抽出了武器、往半空劈砍。

“啊!这是什么!不要过来!”

“离我远一点——”

“这是……怎么一回事……”

「恐惧」在作祟。

或许有心志的冒险者能够战胜恐惧的威胁,不过,等待他的将会是由茉伊拉亲手制作的毒药。倒也不会夺了他们的性命,只会让他们浑身无力、意识涣散罢了。这或许是茉伊拉手中效果最为轻微的毒药了。

尖叫声此起彼伏,但始终,无一得以传出滨拉村。

像是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当撕咬上食物时,便再也不肯松嘴了。

最终,生命的声息只能渐渐淡去。

章节目录 第166章 突袭 “哎呀,我好像闻到了烤肉的香味。”

茉伊拉还是没有放弃把冒险者们做成香喷喷美滋滋烤肉的想法。

汀雅无奈地笑了笑。

无论是以前又或是现在,茉伊拉热衷于食物一事倒是始终不曾改变。只不过……现下的吃法倒是有些摄人了。但她不会阻止。好不容易才从生死线上挣扎拣回的生命不该受到限制,只要她开心就好了。

“差不多了,进去清点一下吧。”

“收到!”

茉伊拉比了个敬礼的手势。俏皮,却森然。

三人开始往滨拉村的方向移动。

一路无阻。

而滨拉村中,战果累累。

地上、道旁,全是倒地的冒险者们,有些似乎还受了伤——被陷入了恐惧梦魇的同伴所攻击。有些人兴许意识到了些什么,意图往村子外头逃去。但可惜,茉伊拉制作的毒药弱化了他们的身体,使他们没走出多少步便昏迷倒地、不省人事了。

倒也是可笑。

主动走进的是他们,想要逃离的也是他们。

“把他们的手脚捆起来吧,绑结实一点。”茉伊拉向着四周潜伏暗涌的黑影们发号施令了。

它们是暗灵,「攻击」系黑魔法的产物,能听懂主人简单直白的命令。

暗灵们像小学童一样排着队从茉伊拉的手中接过了用以控制失去意识的冒险者们的绳索,那场面还有几分可爱。

不过。

正当这时,在汀雅与茉伊拉的注意力皆被暗灵引去之际,不远处蓦地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响动——是急促的呼吸声!

之后,只见一道距离她们二人不足两卡塞的身影突然从地上猛地爬起,手持着长剑向她们的背后挥来!没有攻击前的大声呼叫,他像是一只不吠的恶犬。

是没有彻底落入昏迷的突袭者!

茉伊拉反应不及,可她的暗灵们却是自动护主。它们顿时化作了一缕黑烟钻入了泥土的缝隙中,仅仅是下一瞬!它们重新现身,出现在茉伊拉的身后为她抵挡攻击。

尽管茉伊拉此时此刻仍未察觉到突袭者的到来,但在暗灵们的守护下,她毫发无损。

可是,汀雅就没有这般幸福了。

同位于不远处的珀涅不为所动,当确认了突袭者无法带去魔女们的生命后,他在旁束手旁观起来。

所幸!

汀雅及时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常,反应了过来。

当望见从迷雾中、像是一把利剑冲过来的身影时,她当即有了防备,碧绿色的眸光沉下,携了魔力的话语也是脱口而出!

“停下。”

「暗示」

双方并未对视,可这奏效了。与初时不同了。现下,哪怕仅仅是凭借着话语,她也能短暂地控制人类的行动了,对方还是拥有冒险者身份的人类。如珀涅所想却从未说出的话一般——她的成长速度令人惊讶。

如魔女所暗示的一样,突袭者的攻击停下了。但因余势难收,拼尽全力挥砍出去的武器还是划伤了汀雅的手臂。霎时间,一条浅浅的血痕浮现出来。

没有先去照看伤口,为避免留下祸患,趁着突袭者仍在茫然地怔愣之际,几句暗示接连出口。

“丢下你的武器。”

“匍匐在地上。未有我的指示,不允许作出任何举动。”

眼神空洞无知,突袭者停滞了一瞬,似乎是在心中作着最后的挣扎。但到底,面对魔女的命令,他还是反抗失败了。只能如她所言,丢去了武器、以屈辱的姿态跪倒在黑魔女的足前。

一直维持着两大范围黑魔法的汀雅觉得自己的魔力又少了许多。

“哇哇哇,汀雅好厉害。”终于察觉到发生了何事的茉伊拉以一副仰望巨人的姿态望着自己的好友。

不过汀雅却是没有先搭理她,目光寻到了珀涅所在的位置,她有些许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知道。”

他一定清楚有人仍然保持着清醒却佯装着晕倒一事。汀雅并无理据,可她却是坚定地这么认为着。

果不其然!

珀涅微微颔首,笑了。

“我当然知道。”

干脆利落的肯定让汀雅哽住了,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心头有恼火的情绪在汇聚。不过,她也明了——珀涅并没有提醒她的义务。心中的恼怒从何而来?怕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明白。或许……只是她将他们同盟合作的关系看待得太认真了。

这时,似是对自己未彻底激怒魔女的不满,乐忠于时不时丢出逗猫棒的珀涅又是携着笑意开口了。

“我想看看汀雅的反应有多差。”

一停,在魔女接近要吃人的视线下,他又悠哉说道:“恩……不出预料,还真是挺差劲的。”他目光嘲笑地望着汀雅手臂上一道并不严重的伤口。但实际上,珀涅心底对于魔女的表现已经很是满意了,尤其——又有茉伊拉这个反面教材作对比时。

汀雅不答话,甚至连视线也不再施舍给他。

无奈,珀涅只好走了过来。

“好了,别生气了。”他声音温柔,多了不少哄人的意味。

“我没生气。”汀雅冷淡地答道。

尽管在一开始的时候她的确心怀不满,可当察觉到了自己错误的情绪后,她马上抑制了下来。

这一句话在珀涅听来却是像在欲盖弥彰。

“来,我替你解气。”说着,也不待汀雅反应,珀涅忽然右脚一勾,拾起了落在地上的长剑,随后,轻轻松松,剑尖没入了突袭者的心脏,毫不迟疑。

他倒是仔细小心,没有让鲜血溅到汀雅的裙摆上。

见突袭者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息,汀雅反倒是生气了。

“好不容易出现一例特例,就这样被你杀了。”突袭者能在几重攻击下仍有反击的余力,足以证明他的特殊之处。

“不要紧,这不还有许多材料吗?总有比他好的。”珀涅倒是满不在意。

“但你就不能留一点手吗?”

“一回想起他伤害了我最亲爱的盟友,就忍不住下杀手了。”

——全是谎言。

四字在汀雅心中浮现,一声叹息后,她不再说话了。

见两人不再言语,更为失望的反而是一旁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茉伊拉。她一双眼睛眨啊眨,就差没有寻一碟花生咬得嘎吱响了。

章节目录 第167章 对立 如突袭者一样未完全被黑魔法掌控的人还有两三。

或许是身怀奇物,可以抵抗毒药的侵袭;又或许是心志不凡,战胜了恐惧,得以脱离幻像、回归现实。

不过,这终究是极少数了。对魔女、黑魔法一无防备,甚至全无所知的他们,注定成为任人宰割的小羊羔们。

这边。

当塔那和克塞洛因在滨拉村附近寻觅着漏网之鱼时,滨拉村中的三人已经来到了白魔女伊娜的住处附近。

白魔法祝福篇章中的「守护」笼罩住了这一片区域,将所有的伤害抵挡在外。伊娜也是好运,她的住所一块恰恰是来自深渊的力量最薄弱的地方。

兴许是沾了几分伊娜的好运气,滨拉村的村民们居然在被黑暗吞噬以前,寻到了这一处庇护所。

被白魔法所庇护着的人们望见了结界外的身影,但因迷雾浓重,直至来者与结界不过咫尺之距时,他们才认出了来人。

与魔女们最为熟悉的伊娜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汀雅……茉伊拉……”本来在安抚着村民的她站起了身,向着外头走出了两步,喏喏地低喃道。

听到伊娜话语的人们也随即豁然开朗。

“是……黑、魔女?”语气有些疑惑。

“也有可能是我们的救星!”

第二个美好的想法被推翻了。

伊娜望见了跟随在茉伊拉身后的黑影们。纵然不清楚那为何物,可她在它们身上感知到了令人胆寒的气息。

见伊娜的注意力落在暗灵身上,茉伊拉像献宝一样介绍起来。

“来。鸡腿、包子、沙拉,向伊娜姐姐问好。”

听到自己的名字,小学童似的暗灵们一一走上前来。它们打招呼的方式也是别具一格。鸡腿化作了小肉锤,包子则是把身体蜷了起来,至于沙拉……它展示了一下肢体分解。

场面有几分喜感。可伊娜却是笑不出来,她的面庞愈渐沉重了。

“你们背叛了忒莉丝。”

“是呀。”茉伊拉没有隐瞒的意图,她笑眯眯地点头。

“伊娜也一起吧?”她张开双臂欢迎道。

闻言,没有一丝迟疑,伊娜坚定地摇头拒绝。

“不。”

“哪怕只剩下我最后一个人,我也会坚持到底。”

“你已经是最后一个了。”茉伊拉耸肩,提醒道。

伊娜一怔,面容僵硬,彷徨的神色随之浮现。显然,她对于瓦伦王国的现况还不太了解。

“这……怎么会……”

“不信的话,伊娜问问那几个冒险者好了。他们一定清楚。”茉伊拉笑眯眯的视线落在了后头同样好运气躲进了白魔女的羽翼之下、几位不似普通村民的男子。

伊娜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可之后,她忍下了。

“无论如何,我的话没有变。即使……我真的是最后一个,我也绝对会坚持到底。一切,为了忒莉丝。”

“哎呀,伊娜真是冥顽不化。”茉伊拉有些气恼,她只好转首望向汀雅,问道:“怎么办呀?”

一直注视着伊娜的汀雅终于在这时出声了。

“忒莉丝若是知晓了,一定会很高兴。”回想起曾经在迪帕山谷、大地女神古遗迹时候遭遇的一切,她一声轻叹。

“但是,伊娜。”

“你有你的坚持,而我们,也是同样。”

“倘若你想保护这些村民,也并不是不可以。但前提是,你需要交出那几位冒险者。”

坦白说,她并不想与伊娜争锋相对。忒莉丝的最后一位代言人,应该存在。而这,是身为已经舍弃了阿忒亚印记的她,最后能为忒莉丝做到的事情。除此之外,不会再有更多了。

但可惜,伊娜没有接过这次的退让,重新将双方的关系推到了对立面上。

“汀雅……你该知道我的答案。”

汀雅沉默。

茉伊拉却是叽叽喳喳地开口了。

她恼怒而又嘲讽地盯住了躲藏在伊娜背后的冒险者们,鄙夷地喊道:“喂喂,你们就不能自己走出来吗?躲在伊娜身后算什么!”

冒险者倒是没有这么傻。他们清楚——依靠这最后一位白魔女的力量,是他们唯一的生路了。

见伊娜始终不肯妥协,汀雅无奈了。

向着「守护」结界的位置走前了两分,一下轻叹后,她的神情归于平静。

“你们得乞求伊娜的好运气这一次能救得了你们了。”

说完,汀雅的手直直抬起、往结界触去!

看样子……她是意图强行突破了!

她的魔力渐渐汇聚,准备与伊娜的力量所抵抗。

不过。

出乎意料的是——当汀雅的指尖碰触到透明结界的瞬间,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预想中的力量抗衡并未出现。她的手,直接穿透而过!之后,不仅是手,即便是她整个人,也是畅通无碍地进入了结界里面!

汀雅一愣。

伊娜也是同样。

至于伊娜身后的人们,则是如同烧沸的水一样沸腾了。惊惧而又仓惶的声音响起。

“您怎么可以放黑魔女进来!”

“不……不是我。”

伊娜怔怔摇头,否认。

她没有撒谎。

「守护」拦得下黑魔法,却拦不住魔女们。无关力量的强弱,而是关于——她们往日的身份。

这有些令人唏嘘。

魔女们先后背弃了忒莉丝,可直至这时,她的怀抱却依旧向投向深渊的魔女展开着。而这,或许将会让她失去最后一位大陆上的代言人。

看到汀雅顺顺利利地进了去,茉伊拉也是大胆地迈出了脚。果然,她也没有被阻拦!不过,茉伊拉的暗灵们却是被拦下了。它们下意识地跟随主人,但当躯体碰触到结界的瞬间,呲啦呲啦声响起,它们身体的一部分立刻蒸腾为黑色的水气。

“啊啊!鸡腿包子沙拉你们呆在外面不要动!”茉伊拉着急道。

这时。

汀雅向后退了些许,她回首,向着同样被拦截在外的珀涅伸出了右手。

“手给我。”她说道。

珀涅自是没有拒绝。两抹温热叠到了一起。如此,「守护」也无法再将他阻拦了。

当三人皆站入结界的瞬间,一道声音乍起!

“如果不放我们离开,我们现在就杀了她!”

一把刀子架在了伊娜的颈侧。

章节目录 第168章 坚持 “哇哇哇,冷静一点。”

见着锋利的刀刃抵在了伊娜脆弱的脖子上,茉伊拉一惊一乍地惊喊道。

她的反应让挟持者的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放我们离开!否则我就杀了她!”脸上闪过了疯狂的神色,挟持者吼道。他手中的小刀也是不由自主地重了几分,尖利的刃染上了点点鲜血。

面对威胁,汀雅不见慌张。

未动,她声音浅淡地说道:“你杀了她的话,我保证不用多久,你们所有人都会死。”

并不是胁迫,不过是事实罢了。

伊娜,是他们唯一的顾忌。

若不是因为她,黑暗的力量早已彻底入侵这一片区域。

“伊娜,即使他们是这样对待你,你也仍决意要保护他们吗?”汀雅轻声问道。

——她想要看看伊娜的决心。身为大地女神忒莉丝最后希望的她,到底能将意为「守护」的阿忒亚贯彻至哪一步。

没有让汀雅失望。

哪怕是此时她被反咬一口,伊娜依然没有放弃最初的想法。

“……对。”

鲜红色的血液从尖锐的小刀上流下,染红了她的上衣。

伊娜扬起了令人安心的微笑,向身旁之人说道:“请放心吧。无论怎么样,只要我还活着,我就绝对不会放弃你们中间的任何一个。”虽说声音轻柔,也透着深深的抚慰,可其中饱含的力量却沉如巨石。

任是谁人都看的出来,这不是为了脱困的做戏。

也正因如此,持着小刀的挟持者心中有了松动,很是挣扎,他痛苦地问道:“您……真的会保护我们吗?”

伊娜的笑容没有淡去。

“对,以我所拥有的一切向你承诺。拼尽所有,我也会保护你们。”

这时,被伊娜保护在身后的人们也是为她声援了。

“放开伊娜吧冒险者!就算你这样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是啊,你真正的敌人是黑魔女们!你的武器应该向他们挥去!”

声音越来越大。

不仅说退了挟持者,也更坚定了伊娜的信念。

而望着伊娜,汀雅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这种支持和温柔实在过于致命了。就如同……当初的卢达村于她而言一般。

汀雅理解。

但茉伊拉却不。

当望见了伊娜接过了从后头递过来的纤细树枝、准备与他们向对抗时,她喃喃开口了。

“为什么……要阻止我们。”

一顿,仿佛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茉伊拉大声质问!

“伊娜,为什么要阻止我们?!为什么要救这些人?他们对你的伤害还不够吗?你忘了这些恶毒的人们是如何化身为利刃伤害我们?告诉我!伊娜!”

看着伊娜以守护者的姿态站在人们的身前,茉伊拉尖叫大喊,她被深深地刺激了,似乎已经失控。

总是隐隐约约徘徊在茉伊拉身旁的疯狂再度浮现。

“茉伊拉……”望见她的模样,伊娜不由抿唇,沉痛的情绪在心里油然而生。

可到底,她还是把心底的话语说了出来。

“我们真正的敌人该是自卡里罗萨而来的光明教廷不是吗?只有教廷才是我们的敌人。相信我,他们以后不会再伤害魔女了!”

“茉伊拉,你看。”

“刚刚他们不就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吗?”

这么一点薄弱的理据自是不能说服已然陷入疯狂的茉伊拉了。

满不在乎,她一声冷哼。

“他们只是一时放下了武器,不代表永远都是毫无威胁的羊羔。”说完,似是想起了什么,茉伊拉的嘴边勾起了森然而又血腥的笑容。

她摸了摸脖颈,充满了暗示,笑了。

“或许在某一个夜晚。伊娜,你就会被他们杀死哦。”

伊娜没有答话。

这时,汀雅出声了。

“他们都是教廷的帮凶。”

“伊娜,你以为光是教廷有能力杀掉这么多白魔女吗?蕾格丽、芭露安、曼婷,她们全是死在普通人类的手里。这样,你还敢说他们无罪吗?”

“即使刀锋变钝了,更甚至失去了本来的形态,那它曾经……就不是刀了吗?”

汀雅轻声反问。

伊娜说不出话来。

哪怕她的好运气一直助她远离死亡,可,这不代表她不曾受过伤害。

不过终究,反驳的话语还是脱口而出了。

“大家……只是被教廷利用了而已。本性是善良的。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曾经伤害过白魔女!”

汀雅笑了。

这一刻,她或许仍是在试探,但也或许不是。

“即使没有伤害,他们也没有出声。屡屡有天灾人祸,每一位白魔女都是第一个站出来的,哪怕是冷淡如莉莉安,纵然她对人们并不热情,可她仍然会在一次次的灾难中挺身而出。但当我们落难了呢?他们——选择了沉默。”

“沉默是一种罪,伊娜。”

“是永远都不能宽恕的罪。”

汀雅的的语气平缓,却沉重。

“比起教廷,我更厌恶他们。恨他们的袖手旁观、恨他们的冷血无情、恨他们的背信弃义。所以——今天不管你怎么阻拦,我都要杀掉这些人。”

“他们伤害了我第一次,我绝不会容忍他们伤害我第二次。我失去了狄斯、失去了艾诺卡、失去了许多许多人,这是我为我的天真善良、愚昧愚蠢付出的最惨重的代价。”

“如果你还要阻拦我的话……”

“伊娜,我会杀了你。”

汀雅碧绿的眼眸再也望不见如曙光一样明亮的颜色了。在那之中,只有平静、冷淡,对于生命的不屑一顾。

她的一通话语换来了伊娜、在场所有人良久的沉默。

终于。

拥有唯一话语权的伊娜出声了,声线颤抖。而第一句,是歉言。

“对不起,汀雅。”

泪水从她的眼角潸潸落下。她没有放下手中是为施法媒介的纤细树枝,反而是攥得更加紧了。

“对不起……”

“我不能放弃他们。”

就算她会因此而失去生命,她……也无法放弃他们。这种事情,她真的真的,办不到。

伊娜由始至终的坚定并没有为汀雅带来不悦。她反而很是愉悦地扬起了嘴角,满意地笑了。

“很好。”

“希望伊娜以后,也一定要这么坚定才好。”

并非讥讽,这是她由衷的祝愿。

章节目录 第169章 放过 “汀雅真的要杀了伊娜吗?茉伊拉可以效劳哦。”茉伊拉眨了下一双眼睛,毛遂自荐。

而说是要向曾经的友人动手,甚至是下杀手,她看起来倒也真真一点顾及也没有。

茉伊拉的主动请缨没有能派上用场。

汀雅摇头,神色轻松。

“刚刚只是说笑的,我怎么会杀了伊娜呢?”

茉伊拉也不恼,一下撇嘴后,她佯装抱怨道:“汀雅也知道骗人了。”此时,那些森然而又令人胆寒的神情已经不见了。大抵是离开了戴维德利斯的宅邸使她恢复了正常的饮食,茉伊拉虽仍是偏瘦,但也圆润了不少。现下,她只像是一个年纪不大的俏皮姑娘。

这边,汀雅的视线落在了在旁一直看着戏,从不曾出声的珀涅。

“伊娜不擅长近战,这种轻松的体力活交给您了,可以吧?”

她问道。

至于后者则是微微颔首,应了声。

“当然。”

仅仅是在话音落下的后一秒,在场所有人几乎皆不曾反应过来之际,珀涅突然就动身了。

他向着伊娜的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实在是有一些快得惊人,似乎有魔法加持的痕迹。但问题在于——除了白魔女伊娜,其余的魔女皆没有进行移速加成的能力。

但总之。

一路几乎毫无阻碍,没有料到男子行动会如此风行电掣的人们彻彻底底失去了先机!等他们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伊娜已经被一个手刀打晕了。珀涅将她扛在了肩上,神色轻松。

——村民们、冒险者们失去了牵制敌人的唯一砝码。

一瞬怔愣后,名为恐惧的情绪立刻在四周蔓延开来。

“逃……逃啊!”

有人锐声喊道!

但下一刻,当望见结界外重重的迷雾后,他们马上意识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事实——无处可逃。

除了将魔女斩杀当场之外,他们再也没有继续存活下去的法子了!

但是,谁敢?

所有人都咽下了一口唾沫。脸色发白,像是见了来自地狱的恶鬼一样战栗发颤。

“他们为什么要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我们?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呢。”茉伊拉感觉自己有些无辜。

说完,她拍了拍手,又接上了自己的话。

“好啦。既然有这么多人,今晚的菜肴一定很丰富!恩……先从谁下手好呢?女人好像比较好吃。”

茉伊拉的话语成功将一众村民们吓得屁滚尿流。

“带走冒险者就好了,村民们不要动。”见茉伊拉似乎准备动手了,汀雅在旁提醒道。

“诶,为什么?”她不解。

“我们需要白魔女。而白魔女,需要他们。”汀雅望向了战战兢兢的村民们。

伊娜之所以可以将信念贯彻始终,是因为一直有无辜弱小躲藏于她的羽翼下。可当这些人消失了的话,或许与往日的许多白魔女一样,她会主动结束自己的生命,又或是,坠入深渊。

茉伊拉大概是没有听懂的。不过,当确定了汀雅并不是出于善心而手下留情时,她也没有再多言了。

“没问题!冒险者们就交给我吧!不过,这个……”茉伊拉双手合十,拜托地看向汀雅。而‘这个’,意为可以拦下她家鸡腿、包子、沙拉的「守护」结界。

汀雅有些无奈地笑了。

之后,她后退了两步,伸手轻轻触碰上了透明无华的结界。

为数不多的冒险者们自是上前阻挡!不过,哪怕是右手扛着一个伊娜,珀涅仍是挥剑将他们的攻击挡下了。

“快些。”他催促。

“知道了。”

汀雅应道。

她闭上了双眼,身体中的魔力化作了深黑色的气丝从手心涌出。形如从底下往上延伸的爬墙植被,一步步鲸吞蚕食,将守护着普通人类的半圆形结界吞噬了。

渐渐,可以听到咔嚓咔嚓的声响——那是「守护」最后的挣扎。

终于,没有再能支撑多久。像是从半空落到了地面的玻璃瓶子,它粉身碎骨,点点晶莹的白光淹没在了如湖似海的层层白雾之中。

当没了阻碍,茉伊拉的暗灵们立刻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看起来很是开心。

“好啦,我们开始干活吧!”

“鸡腿,干掉那个傻乎乎拿着斧头的男人!”

“包子,你的任务是解决掉那个三角眼睛络腮胡的大叔!”

“沙拉,那个看起来最好吃的小白脸就交给你了!”

纵然茉伊拉的指挥有点像回到了童年游戏时候的场景,但并不算聪明的暗灵们在一瞬‘???’之后还是了然了她的意思,纷纷给出了行动。

没有过太久。

在汀雅的协助下,脱离了他们预想中正轨的冒险者们接连‘归位’了——他们一个二个全被粗粝的绳索绑得扎实,被暗灵们在地上以粗暴地方式拖行着。

至于剩余的村民们,是的确存了放他们一马的心思。一个足以容纳下他们所有人的避难所被从白雾、毒药、恐惧中开辟了出来。

临走之前,黑魔女落下了最后的警告。

“只要伊娜还活着,你们也能活下去。”

“不过……只要你们做出任何背叛、伤害她的事情,这美好的一切都会被画下句号。明白了吗?”

村民们相互对视,其后,按捺住了内心的惊恐,他们诺诺答道:“明……明白了。”

“请大声一点,我听不清呢。”

“明白了——!!”

“很好。”汀雅满意地点头。“相信我主阿撒贝列已经听到了你们的承诺。即使我不在这里,日后当你们违背承诺时,我主也会让你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这不过是谎言而已。除了她刻意对村民们施下的威压以外,再也没有其它了。

不过,汀雅却并不担心他们不会相信。能简简单单被教廷利用的愚蠢人们,没有理由突然聪明了。

或许,瓦伦王国真是和平的太久了。随着百多年的时光逐渐过去,伴随着没有危机的日子,人们变得迟钝、愚昧。

但是没有关系,一切,即将重新开始。

汀雅转首,向茉伊拉示意:“走吧,去跟塔那和克塞洛因汇合吧。她们应该也差不多了。”

可以带来血液、伤害、恐惧,能进行规模作战的半兽人队伍。

——在等待她们。

章节目录 第170章 预备 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不少,两边总算在约定的地方见面了——距离滨拉村不远处的一片丛林中。

四周的矮丛灌木已经被清除了,露出了一处干干净净的空地。至于空地之上——塔那已经以混合着黑炭、血液、草叶花汁等等材质的复合汁液在空地画下了魔法阵。纵然还未被启动,可已有丝丝令人不安的气息从中冒出了。

分了几趟,所有幸存的冒险者们被运到了此处。

像是任人宰割的小羊羔们,他们无力反抗,只能无助地匍匐于地。

不计途中丧生的,当下共有六十二人。或许是冒险者,但也或许只是浑水摸鱼的贪财百姓。不过,这些都并不重要了。

“他们的状态好像不太好,要不要……缓上一段时间?”见不少人皆是半死不活的模样,塔那迟疑地提议道。

无人同意她的想法。

“趁热打铁。”

“没关系,反正我们也没有这么多晶核。挑状态好的上就是了。”剩余则就地解决。

说起状态,这倒是提醒了茉伊拉。

“啊,我想起来了!”

她拳掌一击。

“有一种药可以激发人类的精神和潜力!等我一下,给我一点时间就好!”

茉伊拉口中的药定然不会是什么良药。自那一夜开始,她便对能救人伤痛的药剂没了兴趣。

于是,众人还是决定等一会。

在等待的时间里,珀涅短暂地离开了,似是返回了村中。而受毒药侵蚀,可随后吃了解药的冒险者们也是渐渐苏醒过来。

彻底清醒了之后,当望见了百无聊赖地魔女们,并认出了她们的身份,不少人立刻或是磕头求饶,或是扬声恶骂,宁静的森林里像极了吵闹的市集。

“杀了?”

被吵得有些烦了,克塞洛因皱眉问道。

“不要。”赶在所有人出声之前,塔那首先应道。

塔那急促的反应让汀雅多看了她一眼。塔那似乎与常无异,面容平常,冷静、平淡,可汀雅仍是觉得……似乎哪里有些古怪。

许是察觉到了汀雅目光中一些不明不白的情绪,塔那补充了一句解释。

“比起让他们心怀恐惧,不如保持住现在的状态,有助于献祭仪式的进行。”

汀雅没有吱声,她神情中的古怪没有淡去。

“汀雅,怎么了吗?”

“没事。”

塔那的说法没有问题,但是——太多余了。回想起往日的一些迹象,以及珀涅曾经对她的提醒,汀雅的眸光沉了些许。

最终,她们尊重了塔那的意见。

「沉默」笼罩住了叽叽喳喳的冒险者们。只能看见他们气愤、恼怒、畏惧的模样,却再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

而对于冒险者们如同毛毛虫一样破口大骂的模样,魔女们是没有兴趣观赏了,视线转而落到了一直专心致志的茉伊拉身上。

茉伊拉制药的手段相当粗暴。

面前一口小锅煮着,冒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里头的液体是深绿色的,隐隐约约能闻到些恶臭。她左手捻了一些黑色颗粒放入,苦思冥想了一阵过后,又抓了一把动物的毛发丢进去。看起来……有几分在煮大杂烩的样子。

“那个药……真的不会吃死人吗?”克塞洛因心怀忌惮地咽下一口唾沫。

汀雅也有点迟疑。

望着像一个久居森林的老女巫一样折腾着小药炉的茉伊拉,她犹疑地应道:“应该不会……吧。”

说白了,她自己也不肯定。

未过多时,茉伊拉的药剂出炉了。

——居然是亮白色的,还透着几许香气。

所有人都很是惊奇。

“开始吧。”汀雅起身。

珀涅也已经回来了。他的心情看起来还算不错,但汀雅未问原由。她知道——他不会说的。某位没脸没皮的小气男人对于她隐瞒瑞格最后的话语一事仍耿耿于怀。

献祭即将开始!

汀雅带来一共三十七枚魔核,而克塞洛因则是带来了九组的献祭材料。换言之,冒险者的数量多出了十六人。

“一人挑走四个吧。”克塞洛因提议道。

意见被采纳了。

按照各自的喜好,茉伊拉马上指挥着暗灵们将四个看上去胆小怕事的冒险者抬到了中间。克塞洛因亲自上阵,提着另外四人的衣领丢到了同样的位置。塔那则是花费了点时间,但也同样筛出了四人。

小难题留给了汀雅——瘦弱无力的冒险者已经被挑走了。她只好聚焦于那些看上去似是胆小懦夫的人了。

借着「暗示」,她让二人自行离队。而第三个,她来到了一个一直缩着颈、畏畏缩缩的男人面前。

在汀雅出声之前,男人反倒是先开口了。他的声线与他表现出来的怯弱完全不同,听上去还算平稳。

“挑出来的人……你们怎么处理?”

“放生。”

她开了个无关大雅的玩笑。

男人沉默了。

但极快,他作出了决定。

“让我留下来。”

这倒不是第一例。认为被挑出即是送死,几乎每个人都会哭爹喊娘地求饶,不过,只有这个男人能够维持冷静。

“我凭什么要答应你呢?”汀雅笑着反问。

“我会向你证明自己拥有活下去的价值。”

语气虽寡淡,可汀雅在他的双眼中看到了对生存的热切渴望。

于是。

尽管男人没有给予出实质的证据,只是抛出了一个她从未听说过、似乎是处于他国的雇佣兵队名字,她还是放过了他,另寻了他人。

终于!

所有的准备阶段全数完成!

与同伴对视了一眼后,塔那走了出来。

站在正方与圆相交的献祭魔法阵之前,最后望了一眼茫然无知的材料们后,塔那阖眼,向恶魔切斯蒂的低语传了出来。

法阵被启动了!

渐渐!

来自深渊的黑暗涌上了地面,它们顺着法阵的纹路游走流转,像是有了生命。四周的土地、草坪瞬间枯亡,被染上了黑暗的气息。暗红色的诡谲气丝也是从中而出、挥散于空,饱含令人恐惧的不安。

当魔法阵中的圆自转了三周时,塔那重新睁开了眼睛。已经不能用的右眼也是睁开了。只不过……那不再像是人类的眼睛了——包括眼白的部分,已全部化作了血淋淋的红色。

“可以了。”她说。

“把祭品放上去吧。”

章节目录 第171章 献祭 对于这种事情,茉伊拉最为热衷。

听见塔娜的话语后,她立刻指挥着暗灵们开始行动了,双目中流露出了兴奋而又刺激的光芒,这跟她在制药时有得一拼。

“包子,过来帮忙!把那个壮壮的冒险者丢在正方形里面。没错,就是那里!沙拉,你去……”

像是在一点一点摞积木一样,所有的材料,包括冒险者被摆放在了献祭魔法阵中特定的位置上。

“塔娜塔那,可以了吗?”

茉伊拉眨着一双眼睛,像是完成了功课在等待老师评语的学生。

“可以了。”塔那颔首。隔着眼镜的玻璃镜片,看不清她的眸光,只有那异变的右眼有阵阵血红色的光芒暗涌。

之后,塔那的视线转向了魔法阵中心的冒险者。

显然,他并不能理解即将在他身上的事情。此时的他被五花大绑着,粗粝的麻绳结结实实地捆住了他,像毛毛虫一样,至于嘴中,也是被麻布巾勒着。他拼命挣扎,止不住的汗水落在了地面、化成了水汽,却始终跳脱不出魔法阵的范围,只能任由深黑色的气丝在他身侧游走。

大抵是茉伊拉的药剂起了作用!

冒险者的双眼变得通红,皮肤底下的青筋暴起,肌肉也是壮大了一倍有余,被结实的绳索勒出了深深的印子。

开始了!

沉沉的低喃声再度从塔那的嘴边传出。

伴随着她的话语,魔法阵北位的魔兽晶核一颤一颤地飞到了半空!

那本是一枚深蓝色的初级晶核。但此刻,在黑魔法的影响下,它渐渐往墨黑深化。狂暴的魔息也是从晶核中流泻而出!无一外释,它们全数落在了匍匐在地的冒险者身上。

霎时,凄厉而又痛苦的喊叫声从男人的口中喷出!

“啊——!!”

求饶的话语也是随即浮现。

“饶过我吧!”

“对不起!是我错了!请原谅我吧——!!”

双眼总是眯着的克塞洛因皱眉,揉了揉耳朵。

“好吵。”

她倒是丝毫没有因为男子的痛苦而泛起恻隐之心。

思及此,汀雅的视线从魔法阵中心的男人身上转向了施法者——塔那。

此时的她已经闭上了双目,撕心裂肺的呐喊声似乎并未能影响到她,她的神色依旧如往昔一般平静冷淡,口中的咒文也是不停。

——希望是她多想了。

对于这几乎凄入肝脾的刺耳喊叫,茉伊拉却听得津津有味。一边嚼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小糖豆,她一边坐在地上兴致勃勃地观赏着。而她的小暗灵们也是坐在她的身旁,像三个乖巧听话的孩童。

惊叫声仍在继续。

随着魔核中的澎湃能量持续灌入冒险者的身体里时,身体的变异出现了。

仅是区区绳索已经无法再束缚他!

仿佛血脉被刺激,他身上的肌肉顿时以爆炸式的趋势开始膨胀,这让捆绑着他的麻绳瞬间炸开成了好几段,被地底的黑暗吞没了。

如同魔兽一样猩红的血光在他双眼浮现!

兴许那颗魔核原是属于鸟类的魔兽,逐渐有片片羽毛在男人的皮肤上长出。他的嘴开始向喙发展,双手则是越来越像爪子。

这一刻,无论让谁来评价,他们皆不会认为此人是为人类!

同身为‘材料’的冒险者们被这一幕惊呆了,由心底冒出了深深的恐惧,他们浑身发颤。

“天啊……那是什么……”

“已经不是人类了!那是,怪物……”

“怪物!我不要变成怪物!”

他们奋起挣扎,妄图能逃开这令人胆战心惊的一切。不过,这始终是徒劳无功罢了。而一开始被从六十二人中挑选出来的人们,则是庆幸着自己不用经历这种可怕的事情。

——生而为人,却最终失去了人类的身份,这或许比死亡还痛苦。

这边。

献祭似乎即将进入尾声。

男人的嘶喊渐渐淡了下去。皮肤上长出的羽毛也是丰盈了起来。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还长出了一双翅膀。

有点滑稽,但却也恐怖至极。

终于。

魔核的能量全部注入到了他的身体中,男子以人类的身躯承受下了独属于魔兽的力量。没有出现预想中的爆体,这让汀雅看到了乐观的前景。

“快要成功了?”

“不。”她身旁的珀涅予以否认。“是失败了。”

“怎么说?”汀雅不解问道。

“虽然身体承受住了献祭的考验,可他的精神没有。”珀涅示意汀雅往魔法阵中的男人双眼望去。

那里已经一片空洞,一无所有,什么也不复存在了。

“你们制造出来了无法被控制的怪物,不是可以思考、拥有情绪,能与人类一样沟通、生活的半兽人。”

“那这么说起来……似乎,也可以去添一下乱。”

珀涅却是再一次否定了汀雅的想法,他笑道:“这种生物不需要多久便会自取灭亡了。”

仿佛为了验证他所说,当献祭魔法停下来的时候,法阵中身形比原先高出来许多的男人,或许说是——怪物,做出了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猩红色的双目先是看向了距离他最近的塔那!正当克塞洛因准备出剑之时,那怪物却是没有攻击塔那的意图,反而——疯狂地往自己胸口划去!

一下一下,尖锐的爪子挠破了他的皮肤,立刻有大片的血液涌了出来。血液中还透着不少深黑色的丝。

他在自残。

——他胸口中有东西让他感受到了痛楚,他必须要将它挖出来才行!

这是已经失去了理智的怪兽脑海中唯一的想法。

最后,他如愿了。

当把心脏从胸腔中抠掏出来的时候,那股让人难受的疼痛终于消失了。

他把自己的心脏碾成了血浆。

之后,形如恢复了些许神志一般,他向魔法阵外头的方向怔怔地走出了两步。但,也只是两步而已。当脚步落下的下一秒,宛如被气体涨破的气球一样,怪物的身体爆炸了!

——失去了力量之源的身体失去了均衡。他躯体内残存的残暴因子摧毁了一切。

除了血肉之外,漫天的血雨喷洒到了空中,然后落下。

像是预想到了会有血雨落下,珀涅已经提前一个俯身、抱着汀雅离开了,以致没有遭殃。

“算上这一次,我不欠你了。”

比起这一事,汀雅倒是更在意他对半兽人、怪物们的了解。

“你怎么知道的如此详细?”怪异的神色浮现。

珀涅将她放下了。

“门也戈也有类似的东西。只不过,在那边叫作——传承。”

这边,见怪物连一点残渣都没有剩下的茉伊拉有一点小失望。

“啊,这个失败啦。”

她马上打起了精神,向塔那说道:“开始下一个吧。”

“下一个,选谁好呢?”

茉伊拉笑眯眯地看向了已经吓得脸色苍白、发颤的冒险者们。

章节目录 第172章 成功 “就他吧。”

汀雅指着一个人。正是那本装着畏缩,可后又冷静沉着向她提出留下的男子。

“现在该是你证明自己拥有活下去价值的时候了。”来到他的面前、为他解开粗绳后,汀雅浅淡地笑了笑,嘴角挂着几许漫不经心。

那男人站了起来。

身形还算稳,但在起身时那一刻的摇晃还是充分暴露了他对接下来一事的畏惧。

“你现在还有机会选择去那边。”成为一开始被挑出来的一员,而这——大抵这是保留下人类身份为数不多的机会了。

“转化为半兽人后,有机会……恢复人类的吧?”来自他国的男人算有见识,他明白了魔女们的意图。

“理论上是。”

但在实际操作上,就不太好说了。

得到了答案,最后望了一眼身前笑意清浅、似乎纯良无害的魔女,他开始主动地往献祭魔法阵那头稳步走去。看起来是接受了命运一样的冷静,可他双目中的愤恨却是深藏其下。

喝下茉伊拉笑眯眯递过来的药剂后,他在方才第一位冒险者停留在阵中的位置站住。之前的血肉、鲜血都已被大地吸收了,此地一无所有,形如方才的一切皆是幻影。

“在这里,对吗?”

他的表现让塔那也是不由侧目。她微微颔首,平静的面容中滑过一丝赞赏。

一组中阶魔兽的献祭材料被摆上。

这时,在献祭开始前,珀涅反倒是先出声了。

仔细打量了一番魔法阵中站得笔直的男人后,他突然说道:“汀雅,这个人最好不要动。”

“为什么?”惊诧的神色乍然而现。

“他是黑炎佣兵团的人。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瓦伦王国,但……如果他能活下来,以后一定会记恨你。”

黑炎佣兵团可不像是瓦伦王国这些二愣子四五流的冒险队,那可是可以跟小型军队相媲美的势力。或许及不上撒鲁之地的老混蛋们,但也不是可以小瞧的人物。

“记恨就记恨好了。若是佣兵团要来寻仇,那也是这边所有事情结束后的事了。”汀雅耸肩,摊手,满不在乎。

“话说,您知道的东西可真是多呢。”

“想要活久一点总归要多学习。”

“恐怕……不止是活命而已吧。”汀雅的话语中有别样的暗示。

珀涅不再答话。

他金色的眼眸有笑意沉沉。将食指抵在了唇部,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另一边。

第二回的献祭再一次开始了。

初时仍是同样。一颗深灰色的晶核升上半空、其它材料隐入地底后,狂暴的魔息疯狂地灌入了男人的身体中!因是中阶魔兽的魔核,能量更为凶横悍厉了,即使是旁观者,也皆能感受到那一团凶猛的气息!

男人倒是硬气。

直至前三分之一进程完全结束后,已到了喉咙顶的呐喊声才终于释放出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男人的身体出现变化了。

与长出鸟羽的第一个献祭者不同,在男人身上生出了细微的黑色兽毛!或许是……虎类!

“这个能成功吗?”这是最好的一组材料了。

“很大机会。”珀涅应道。

变化还在继续。

男人已经失去了任何一寸属于人类的肌肤了,全部只都是深黑色的短毛。他的脑袋——也变作了一颗真真正正的虎类头颅。手臂、腿部的肌肉鼓出,涨破了衣服!一条黑色的尾巴从他腰下长了出来!

不过,他仍然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人类的形体。

终于!

对于男人像过了百年、千年之长的献祭结束了。

当感受到强大的力量在他的体内四处流窜、沸腾时,男人不由仰天一声长吼。

是虎啸!

这一声咆哮仿佛用尽了他最后的体力。当声音停下,他的双膝立刻跪倒在了地面,拼命喘息,浑身的毛发已经湿透,强壮的四肢颤抖不止。

“啊……不会又失败了吧?”

茉伊拉很是遗憾。

不怕死的她爬到了累倒在地面的男人身旁,伸手戳了戳。

这时,汀雅也是走了过来。

不曾蹲身,她由上而下俯视着他,问道:“可以说话吗?”

听到她的声音,男人挣扎着抬起了那颗本独属于黑虎的头颅,望向她。

“我……向你证明了。”

——证明了他拥有活下去的价值!

“对,你很让我惊喜。”微微一笑后,汀雅再度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她给予了他自行命名的自由,这可以说是对他的一种肯定了。

与虎类融合的半兽人男子一滞。他没有说出本来的名字,一个陌生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

“里马南。”

以他家乡的话来说。里马南,意味着——初心。

他不能够遗忘了人类的初心。

总有一天,他会再度借助黑魔女的魔法,回归人类的姿态!

而到时候,他将会让她们付出应有的代价、尝到同样的痛苦!

“好的,里马南。”

汀雅点头。接着,她向半兽人里马南伸出右手,微笑。

“恭喜你活了下来,成为了我们的一员……暂时的。”

里马南没有拒绝魔女的示好。他毛绒绒的手与她相握、从地面站了起来。

“谢谢。”

至此。

半兽人小队终于迎来了第一位成员——与中阶魔兽相融合的男性半兽人,里马南。不同于在瓦伦王国境内生活、已经与人类混血了不知几代的半兽人们。第一代半兽人,拥有真正的强悍和实力。他们是战局中的王者。

自里马南后,数次献祭皆失败了。

他们或是如第一个献祭者变成了失去心魂的怪物,又更是直接在途中就被魔息的强大力量碾成了粉末。

直至茉伊拉加大了药剂的剂量时,他们才迎来了第二位半兽人,伍德。

伍德与一块初阶魔核融合成功了,没有额外的材料辅助,这是他们所没有料想到的。据悉,他人类时候是一名在逃的罪犯。不过,这些都并不重要。

一共四十六次的献祭魔法难以在一天内完成,因而劈作了三天。

第一日中,十五例中唯有两例成功。

将黑魔法的印记掩去了之后,为避免暴露,他们立刻前往了下一个地点。被捕获的冒险者们以麻绳相连,一路移动着的他们看上去萎靡至极。

而入夜之时,汀雅找到了克塞洛因。

她丢给了克塞洛因一个眼神示意,后者了然,马上跟上。

当二人走出了一段距离,汀雅才终于开口问道:“今天,塔那有没有什么……比较异常的举动。”

章节目录 第173章 提醒 “好像……没有。”脑海中掠过一系列今日与塔那独处时候的画面,克塞洛因答道。对于汀雅的目的,她皱眉不解。

“为什么这么问。”

“一点都没有?”汀雅没有先回答她的问题。

再被追问,克塞洛因开始托着下巴、认真思索起来。不久,她想起来了。

“有一件事。”

带着些迟疑,克塞洛因说道:“她放走了一队冒险者。”

汀雅的目光一沉,碧绿色的眼眸中多了沉重与忧虑。

见她忽然变得严肃沉默,克塞洛因不由问道:“这有问题吗?汀雅不是也放过了一队冒险者?”

汀雅一声叹息。

“克塞。”

“塔那侍奉的恶魔是切斯蒂。”

这么一说,克塞洛因先是茫然地一滞,但很快,她了然了。

深渊的每一位主人皆有它们各自的特点,也正如它们所掌控的领域的不同。

阿撒贝列以热衷于让人们做选择题为名,克塞洛因侍奉的梅非切斯要求信仰者绝对的忠诚。至于切斯蒂——它是深渊中最憎恶人类存在的恶魔。

但是塔那……尽管她对魔兽毫不留情,可对于人类,心底似乎还有一片柔软。这若是落在了她们之中任何一人身上兴许都不是大问题,但这个人,绝对不能是塔那!

一旦让切斯蒂察觉,这将会让她走向毁灭。

“这……要如何提醒她?”克塞洛因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的神情同样变得极为严肃了。

“委婉一些吧。被切斯蒂察觉到就糟了。”

“也只能如此了。”

短暂的交谈过后,两人返回营地。

而在营地里,则是出了一个不大的状况。

当见识过了残忍的献祭过程,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存活率,暂时幸存的冒险者全员都起了逃离的心思。

——再不逃开一定会死的!

——绝对!

于是,趁着两位魔女离开之际,也正好是深夜,他们行动了!

一位冒险者偷偷地从自己的靴底取出了一把小刀,锯开了绳索。知晓仅凭一己之力绝无逃脱希望的他帮助不相识的同命之人解开了束缚。

或许是因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他们的动作相当无声且迅捷!

但可惜,没有人能够逃掉。

即使侥幸跑远了几步,同样也是落得被半兽人里马南和伍德捉回来的命运。与他们相比,人类的力量、速度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了。

回到营地的汀雅大概猜到发生了何事。

“情况如何?”她问道。

“人全部在这里了。”里马南答道。他似乎很快就进入了魔女爪牙的位置。不过,他是否真正甘心、情愿,从他那一双虎目潜藏的光芒就可以得知了。

“如何处置?”

里马南比汀雅高出了近两个头,略略弯下的上半身表达出了他恭敬的姿态。

听到问话的茉伊拉第一个举手。

“做成烤肉!”

她的答案吓傻了一群人。

已经从休眠清醒的塔那摇了摇头。

“那明天就要另寻献祭者了。”

“不。”

汀雅否定了她的话。

“用以祭祀的材料只需要三十一人。而那十六个人,是多余的。”她的视线似有似无地落在了早早地就被挑出的十六人群体身上。明明是柔和的目光,却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但……”

塔那蹙眉,推了推眼镜,像是还想说上些什么。

她的话语被汀雅打断了。

后者转首仰目望向里马南,说道:“动手吧。不要把地方弄得太血腥了,晚上还要休息。”

“知道了。”

里马南颔首,转身,向那十六人走去。

塔那并未阻拦。她的面容也平淡依旧——这是她最好的伪装。

“塔那。”

汀雅唤了她一声。

后者望来。

“不如将他们献给切斯蒂大人吧。相信那位大人会感到愉悦的。”汀雅语调轻松。可知情人却从中听见了满满的暗示。

“诶——那我的烤肉呢!!”茉伊拉不满地哭喊。显然,她对发生在塔那身上的事情一无所知。

“下次吃吧,总有机会的。”

“啊……好吧。说好了哦。”

“恩,说好了。”

得了应答,茉伊拉又继续回去折腾她的鸡腿、包子、沙拉去了。她虽然很容易激动、生气,但也还是很好哄的——过往的伤痛侵蚀了她的理智,让她只活在了表面。

苟延残喘的十六人被里马南干净地解决了。

从他利索的手段,汀雅大抵知晓了珀涅为何在初时提醒她不要动他。不过即使如此,若是重来一次,她依旧不会更改她的主意。

最终。

塔那也是采纳了汀雅的意见,将那十六人全数献给了恶魔切斯蒂。同时,她也从克塞洛因一直担忧的神情中明了了她们的深意。

未有多言,她来到了汀雅的面前,向她点头致意。

后者的手落到了塔那的肩上,轻拍,传去了温暖。

“塔那。”

“记住今夜。记住,你是谁。”

她已经不再是塔那·露安德·希了。她是塔那,只是塔那而已。

这对于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小姑娘或许残忍。但可惜,因为她的身份,她必须要成长了,必须要面对——这已不再仁慈的世界。

“你倒是用心良苦。”临休息前,珀涅背倚树干,对她似笑非笑地说道。

汀雅的眼眸暗了。

“毕竟是多年的好友,始终是不想看着她如此消亡。”

“真是善良。”

“是呢,像您这种阴险、狡诈、狠毒、无耻、下流、卑鄙的小人或许永远都做不出这种事情了。”

汀雅微笑,笑容温柔,语气和善。

一夜过后,再无其余的动静,安平度过。期间伊娜也未有醒来,从索耶一行人手中得来的迷药让她一直落入深眠之中。至于冒险队众人,他们也早已离开了此地,做他们该做的事情去了。

第二日。

献祭魔法再度开启。

今天倒是比昨日顺利了许多。许是看清楚了魔女们的实力、她们的心狠手辣,大多数人像是彻底认清现实了一样主动走上了魔法阵中。

其中,另有不少是受了半兽人里马南的鼓励。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那倒不如——拼上一拼!

起码日后还有回归原状的机会!

——以致今日,收获也算得上是丰富了。

章节目录 第174章 反抗 兴许与昨日塔那将十六人献给了恶魔切斯蒂有关系。

十五回的献祭,六位半兽人的诞生,超出三分之一的成功率。

值得一提的是——其中一位是女性;还有一位并非纯种人类,是来自西方的匹姆特人。他们分别名为瑟琳和凡伦。不像里马南那么幸运,他们的名字是魔女们赐予的,贪图一个好记、顺口。

第二日,夜晚。

再度换了一个据点后,所有人皆停下、休息了。

而在距离魔女们有一段距离的共八位半兽人小圈子中——窃窃私语的声音响起了。

悄悄地撇了一眼不远处围着火丛似在交谈的魔女们,新晋半兽人路易撕咬了一口野兽的腿骨肉后,背着火丛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出声了。

“我说,不如我们……反抗吧。”

他没有想着逃走。

身为领域「契约」的掌控者,塔那可随时随地知晓他们的位置。再者,茉伊拉为他们每一位半兽人都准备了毒药,若无解药,离开了她们无需多久他们便会惨然死去。

他的提议引起了不少反响。

第一个是质疑。

“如何……反抗?”

见有人来了兴趣,路易立刻将心中已经思量了一段时间的计划托盘而出——他倒不担心会有人泄密。在路易眼中,他们八个半兽人都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蚱蜢。

“我们只需要控制两个魔女就够了。”

他摸了摸自己比手臂还长的鼻子,神情中浮现出得意。

“据我的观察,那几个魔女似乎都很听那个绿色眼睛魔女的话,她应该是主导者。只要将她控制住了,说不定……我们就可以脱身了!”

“至于那个负责施法的魔女也可试试一并抓住,算是多一个砝码!她看起来似乎很虚弱。”

对此,已经升职为半兽人小队队长的里马南摇了摇头。

“虽然魔女们看上去个个弱不禁风,但你还是太小瞧她们的力量了。”否则,他也就不会在最初时候落入她们的陷阱,落得如今的田地了。

路易却是不认同里马南的看法。

他挥了挥充满力量的手臂。

“绝对可以办到!只用爪子我就能把她们撕成碎片!感受一下你身体的力量。现在的我们已经不是……人类了。”

提及力量二字,不少人心中都是膨胀出了许多信心。

“如果失败了,怎么办?”名为佩恩的半兽人问道。

——失败。

路易并不以为是。

“就算失败了……应该也没关系。他们为了制造半兽人筹备了这么久,绝对不会轻易夺去我们的性命。”

的确,这一点是有目共睹的。

当仅仅是路易完成兽魂降身的下一秒,便立刻疯狂地向魔女们进行攻击、甚至让塔那见了血,却没有得到惩罚时,可见一斑。

最终,同意实施计划的共有三人。路易、雷利、佩恩。

女性半兽人瑟琳对他们的计划不感兴趣,匹姆特人出身的凡伦虽然在白日时力气会奇大无比,但相对,夜晚时他会变得有些虚弱。至于另外二人,他们已经唯里马南马首是瞻了。

等夜色再深了一些的时候,魔女们各自寻了地方休憩之时,路易三人行动了!

因为有所筹谋,所以他们早就盯准了绿色眼睛魔女的去向。现下正以迂回的行进路线朝她的位置接近!

此时,汀雅仍坐在火丛旁。她似乎中了某男子的邪,正举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着。

「莫耳人。被广称为‘鼠类’。身为人形,却拥有钻地的能力。对空气需求极低,因而可在地下生存。他们在爱尔瑟王国中建立了一座奇妙的地底之都。」

「拉拉加人。受神明所诅咒的种族,一生无法说出真话。但……」

正当汀雅看到这里时,她忽然感受到了后方传来了不同寻常的气息。来不及深思,她立刻狼狈地向旁扑去!

不过,她没有能再走出几步。她的后脚跟被被牢牢擒住了。

——啊,真要命。

即使被抓着日日锻炼,她的行动力也不过快了些许而已。

汀雅被轻轻松松地拎了起来。血液立刻冲向头顶,整个世界呈现颠倒的状态。她挣扎了几下,无果,眼前的视界始终是旋转倒置的。

“我就说很容易吧!”

“喂,魔女,解开我们身上的黑魔法!”

汀雅听到了路易的声音。

未先答话,汀雅先是转首努力向某棵树的树桠看去——珀涅所在的地方。

入目,是一个好整以暇的笑容。

果然!

他又是早已察觉了,却并不提醒她。

一声叹息后,汀雅收回了视线。

“把我放下,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机会?我不需要机会!我只要你把我变回人类的模样!”路易喊道。喊着,他的手也是动了,如同提着小老鼠尾巴的巨兽,同样的遭遇落到了魔女身上。

他的喊声吸引来了其他魔女们,以及知情不报的半兽人们。

远远的,路易瞧见被派去对付塔那的佩恩像是焉了的茄子,没了精气神,傻愣愣地跟在魔女们后头。正当路易意图出声询问之际,被控制于手中的魔女声音又传来了。

“身体里的力量让你们过于自满了吧。”

无疑,这是事实。

来自于魔兽、空前绝后的狂暴力量让他们冲昏了头脑,甚至给予了他迫不及待攻击魔女的勇气,让他忘却了如今的一切究竟是拜谁所赐。

“放我下来。”

“嘿。”路易嘲笑,长长的鼻子一声冷哼。

“你想什么……呢……”

路易的话语还未完全离口,他突然发现——双手自己动了起来!像是对魔女声音下意识的回馈,完完全全脱离了大脑的控制!

汀雅落地。

整理了一下被弄褶的衣物,她的视线才再度落到了路易的身上。

此时他仍在发怔,似乎不能理解发生了何事。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重夺双手的掌控权!可是,始终无能为力。就算已经浑身大汗淋漓了,他可以将魔女直接撕碎的双臂始终一动不动!

汀雅笑了。

迫使路易跪下、与她平视后,他被赐予的名字从她嘴中轻声道出。

“路易。”

“你是认为,我不会杀你吗?”

路易一惊!

后悔的情绪顿时油然而生!

章节目录 第175章 心脏 这一瞬间!

路易丝毫不怀疑眼前的魔女对他起了杀心一事是为错觉。不由自主地,比魔女庞大至一倍有余的身躯渐渐有了颤抖。

他张嘴,似乎即将求饶。

可,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是——脱口而出的竟是不屑一顾的话语!

“呵,装腔作势给谁看?你们这些魔女这么重视半兽人,现在怎么可能因为这种小事就杀了我?”

就连神情也是满满的轻蔑!

路易不知死活的挑衅言行吓傻了身后的雷利。他赶忙低声提醒道:“路易!你是不是疯了!她现在真的会杀了你!”

说着,雷利的手也是碰到了路易的肩膀。肩上淋淋的汗水让他一怔。

雷利的劝说并没有让同伴回头。

路易脸上的鄙夷依旧,甚至多了几分对魔女的轻蔑。

“不过是区区人类女性,我只用单手就能把她撕得粉碎!”

面对路易如此的藐视,一旁的茉伊拉早就气得直跳脚了,可汀雅却是云淡风轻依旧。

望着路易,却也更像是看着路易身后不远处的半兽人们。她轻声笑言:“就算拥有力量了,但也要记得谁才是你们的主人。”

之后。

未再给路易和他人任何说话、求情的机会,汀雅的目光终于彻彻底底地落在了跪在她身前的路易身上。

“看着我。”

路易无法反抗,他只能照做。他竭尽全力意图合上自己的眼皮,但哪怕拼上了全部的力量,却仍是徒劳无功,魔女那一抹碧绿色的眸光始终印入了他的眼中、脑海中。

魔女的声音也像是无法避免的灾难一样在路易的耳畔回荡。

她说。

“安静。”

“抬起你的手。”

“向我献上——你的心脏。”

所有人愣住!

听清了魔女的话语后,里马南向前一步,似是想为路易求情。但下一刻,当那一双满含警告的碧绿色眼眸与他对视时,他心头一紧,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这边。

路易同样是僵住了。他望见了魔女唇边勾起的微笑。浅淡柔和,却——在将他送往死亡!

从未成功反抗魔女的路易仿佛能预见即将发生的恐怖事情!

也正如他所想。本来垂下的双臂开始依照指示慢慢抬起,终点——正是自己心脏的位置!

‘不……不!!’路易在心里大喊。

‘快动起来啊!不要照她所说的去做!!’

路易尖锐的牙齿狠狠地咬上了自己的舌头。霎时,重重的血腥味从口腔蔓延开来,剧烈的疼痛也是随之而至。这为路易换来了几分自由——他的头颅可以转动了。但,他的四肢仍然是如被魔女的指令套上了铁枷,无法改变本来的方向。

路易转头望向雷利,双目中是深深的恐惧。

‘救我!’

‘快,救救我!砍下我的手!’

雷利读懂了路易的意思,上前了两步。

但是,他也已经救不了他了。

路易那一双可以轻易将脆弱的魔女撕成碎布条的锐利手爪,已经从胸腔处挖出了自己的心脏。

半兽人的心脏同样是鲜红色的。还在‘咚咚咚咚’地跳动,上头突出的血管经脉清晰可见。

当失去了生命之源,路易浑身一震!但是,他没有就此倒地,反而是倾尽最后的气力将仍然鲜活的心脏递送到了魔女的面前。

连被鲜血弄污了衣裙都极为不满的汀雅自是没有接过那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她只微微点头,以满不在乎地表情说了一句。

“可以了。”

这三个字终结了路易的悲剧。

像是终于完成了布置下来的任务,他的兽人面孔上流露出了解脱而又恐惧的神色。之后,只听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路易无法瞑目的尸体倒在了地上。而他双眼望着的方向是——同为半兽人的同伴们。

场面虽不及献祭魔法失败时血腥,可一众半兽人们还是不由侧目了。

心中,也是盈满了对这位在谈笑言语之间就将一个身强体壮的半兽人逼入死亡深渊的惊惧。

而此刻,当看着她一步一步朝着他们走来的时候,所有人皆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包括已经升职为半兽人小队队长的里马南。

“里马南。”

来到这拥有黑虎头颅的男人面前,魔女喊出了他的名字。

“考虑到这是第一次,所以就算了吧。以后要把他们看好了,否则……你也会跟着一起受罚。”

“知道了吗?”

语气轻松,甚至说得上是柔和,可在其中,里马南却听到了浓浓的告诫之意。

于是,他垂下了头颅,沉声应道:“知道了。”

汀雅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视线扫过了一遍全部的半兽人,她脚步轻快地离去了。或许是去小河边清洗一下沾上了血液的裙摆。

“把他的尸体处理掉,干净一点。”

“明白。”

另一边。

果然,汀雅来到了小河旁边。后边,还跟了一个尾巴。

无需回首,她便知道来者何人了。坐在河流旁的一块冷硬的石头上。垂首,清凉的河水抚面,汀雅冷淡地说道:“您又对我见死不救了。”

珀涅却是不以为然。双手抱胸,背倚着树干,他笑得漫不经心,反问。

“汀雅不是应对的很好吗?”

“可您总是袖手旁观多令人寒心啊。”

她听到了从背后传来的一声轻笑。

“也不知道刻意引诱他们偷袭的人是谁呢。”

汀雅一滞。

她立刻停下了当前的动作,回首望向他。珀涅没有动弹,而在寡淡浅薄的月光之下,汀雅看见他神情中的了然与笃定。金色的眼眸还藏了不少笑意,仿佛是在笑话她行迹的败露。

——居然被他察觉了。

汀雅暗暗咬牙,不悦的情绪升起。

明明她对路易施下暗示时并未出声,仅仅凭借着双方的对视,且那时四周无人,他没有理由会看见这一幕。

这时,珀涅向她走来了。夸奖的话语也是随之脱口。

“又进步了。”

他来到了她的身旁,微微俯身,手掌即将碰触到她的发顶。

“不要碰我。”

毫不留情地拍开了他的手后,仰首与他对视,汀雅不太高兴地问道:“怎么察觉的?”

章节目录 第176章 队成 “猜的。”一停,珀涅的嘴边又挂起了优雅但却让魔女恨不得一巴掌拍死的笑。

“结果,你刚刚一下就承认了。”

“……”

汀雅心中蓦地生出了一种往某人身上捅刀子的冲动。这种冲动分外真实,即使是冰凉冰凉的河水也无法将它冷却。

不再去看那张讨厌的俊脸,一口浊气从肺部呼出,她又倾身双手舀了一捧水,捂在了脸上。

“又生气了?”

汀雅不答话。

“汀雅怎么这么喜欢生气呢。”珀涅一声叹息。金色的眸子流露出了满满的无奈。

“你又怎么老是觉得我在生气呢!”

见魔女似一秒变成了炸了毛的猫咪,某男子嘴边的笑意多出了几分真实。

不饶人的话语也是不停。

“你看,你又生气了。”

“都说了我没有生气。”

“明明就有呢。”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踹进河里!”

这幼稚的对答和威胁实在有一点可笑。若是他人见了,兴许心中对魔女和男子的忌惮之意会消散得一干二净。

终于。

两人的话题中心回到了正轨。

“这次做的很好。”

趁着汀雅的一下恍惚,他的手得以落在了她的发顶,直至揉乱了她的发丝,他才是肯松手。

“从察觉到里马南对于势力的掌控,到悄无声息地控制路易开始,再到利落地在所有半兽人面前让他步向死亡。所有的一切,都做的很好。”

听到夸奖,汀雅心中莫名生出了些不太应该的情绪。

但继续板着张脸,她冷言冷语地说道:“不需要你的夸奖。”

“真的不需要吗?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汀雅不应,她只一脚踢了过去。

结果,自然是落空了。

她咬牙切齿。

“有本事你就不要躲。”

“好好。不躲,不躲。”

第三日。

半兽人小队又迎来了另外四位成员。

至此,一支十人小队就此成立。

刀剑需开刃。小队成立之初,自然是要寻一块试金石探探成效的。于是,茉伊拉立刻高举着右手,提议:“我们直接攻向王都吧!杀光所有人!怎么样!”

——杀光……所有人。

她轻巧的话语让半兽人小队全数一滞,退缩的神色显露无疑。

他们只是失去了人类的模样,但他们仍然保留有人类的心性。起码,现在仍是如此。纵然曾经身为冒险者,可这也不代表他们是无恶不作的凶蛮匪徒!

“茉伊拉,这做不到的。队伍还需要磨合。而且再怎么说,那里也毕竟是露安德。”汀雅的反对让所有悬起的心放下了大半。

“切。”茉伊拉撇嘴。

“但一个村子的话……应该还是不在话下。你们怎么看?”汀雅提议道。

塔那不做声。

克塞洛因则是赞同。

“就这么办吧,我也想看看他们大致的力量。”克塞洛因如两道月牙一样的双眼弯了弯。

而望着这些投向了深渊后几乎比他还心狠手辣的魔女们,珀涅无奈地笑了下,并未反对。

制造兵器的第一步——该是让他们认识、甚至沉迷于鲜血。这有一点残忍,无论是施害者又或是受害者。不过,如今的境地,是所有人共同造就的,因此也谈不上无辜了。

至于半兽人小队,仅仅是身为魔女爪牙、走狗的他们,无法提出反对的意见。即使说了,大抵也无魔女会放在心上。这就是宿命。

他们向着最近的村子寻去。

“啊,有啦!”

一路上最为兴奋的茉伊拉找到了她的目标。她让鸡腿、包子、沙拉叠罗汉,而她自己则被鸡腿托着双脚、位处最高的顶端,摇摇晃晃地、远远眺望着村子的方向。

“似乎有一个教堂。”

茉伊拉瞧见了‘黎明之光’的标志,光明教廷的象征立在了一处小屋的尖端。此时正值傍晚,太阳的余晖照在了那一柄神杖上,反射出圣洁的光辉。

不过——处于一个小小村子里的小小教堂,并不能阻拦魔女们的脚步。

“接下来怎么办!直接冲进去吧!”比旁边的大树只矮上了一点点的茉伊拉向下面的同伴们喊道。

克塞洛因摇头。

“避免有漏网之鱼,简单地计划一下吧。”

“茉伊拉,描述一下你看到的东西。”

“噢!”一边继续远瞻着,茉伊拉一边开始认真扳着手指数起数来。

“一共有十二栋小房子!它们建在了一条小河的旁边,教会在左上角!”

……左上角。

汀雅按照茉伊拉的视角对比了一下方向。左边,即是北方。教会位于北方的顶端,俯视着所有人。

“怎么样怎么样?现在杀过去吗?!”

“等夜再深一点的时候,你先下来吧。”

“……噢。”沮丧的茉伊拉不情不愿地应了声。她直接从高空跳下,最底下的暗灵接住了她。

而后。

直至村中再没了灯火时,他们才算是行动了。

这一回,行动者只有半兽人小队。至于魔女们,她们权当只作一个监督者。

“开始吧。一边五人。一队由里马南负责,而二队……就由瑟琳指挥吧。”瑟琳是小队中唯一一位女性半兽人。

“先拿下神职,然后再对其他人动手。”

“不允许放过任何一个人。如果违反了,会有惩罚。”

这时,有人提出了疑问。

“那……女人和儿童呢?”

克塞洛因眯起的双眼弯弯,她看向了提出问题的人,反问:“你说呢?”

后者一滞,咽下一口唾沫。

“就不能放过吗……?”

“可以。”还未等他松下一口气,克塞洛因又是笑着说道:“你可以用你的一条手臂换下全村小孩的性命。”

于是。

所有人彻底噤声了。

他们已经彻彻底底看清楚了魔女的凶恶狠毒。

尽管心有不愿,可没有一个半兽人敢于忤逆魔女们的命令——那会让他们走向死亡。能活到此刻的人,都是对于生存抱有异常执着的了,否则,他们当初早该死在了将人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献祭法阵中。

他们来到了村子的周围。

浓厚的夜色笼罩在了这一个小村庄。所有亮着的油灯都熄灭了,平日里会发出哼哼哧哧的圈养牲畜们也已经睡了。一如往日的宁静、安详。

不过。

今夜之后,明日之前,所有的一切,将翻天覆地。

章节目录 第177章 开刃 “里马南。”

见半兽人小队迟迟未有动身,汀雅唤了小队队长一声,意思不言而喻。

曾经身为他国雇佣兵队伍成员的他,兴许心里的阻碍并不会如仅仅不过沾过三两人血的旧冒险者们那般大。

里马南了然。

并未做声,他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入了教会。随后,未过多时——他又两手空空地走了出来,仿佛不过是去到此一游、走了一圈罢。只不过,从他尖锐指尖滴落在地面的血液、从未合上的门传来的浓厚血腥味,还是充分说明了里马南忠诚地执行了魔女们的任务。

兴许是他的轻车熟路刺激了所有人!

当浓烈的人类鲜血味道涌入鼻腔时,半兽人们身体中的血脉被启动了。

刹那间!

几乎无法控制,每个人的双目中皆不可免被血一样的鲜红所染透,他们下意识地将兽口中的獠牙露在了外头,身上的肌肉也是紧缩、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去吧。”

一声令下,踌躇不前的半兽人们像弱小无力的人们迈出了第一步!

有惨叫声传来。

也有嘶喊到一半戛然而止的。

尖叫、悲鸣、鲜血,深深地刺激了这一组半兽人小队们。宛如难以与其抗衡的本能,他们臣服于此。

毕竟,他们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半兽人与人,只不过多了二字,便是天差地别的存在。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嗜血、狂暴、凶残,始终与他们如影随形,是一生皆不可摆脱的束缚。而当他们习惯了这一切时,他们会失去——残存的人性。

寻了处高地,魔女们隔岸观火。珀涅则是又消失不见了。

“感觉如何?”

“还可以吧,也不枉废了那么大功夫。”汀雅评价。

她们不要求他们绝对的忠诚。至少,作为兵器,已经足够了。

克塞洛因也是同意,但她仍是摇了摇头道:“但还需要磨练。这只是对付一个小村子,到时候我们的敌人可是军队、骑士。”

在旁的塔那一直沉默不语,也如这几日一样。

至于茉伊拉,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些复杂的层面上。她只是眼巴巴地望向小村子的方向。

“茉伊拉也想去……”

她的小暗灵们也跟着一起摇尾乞怜。

但可惜,她没有得到应允。

“茉伊拉去的话会留下黑暗的痕迹,伪装起来很麻烦。”她们意图将这一场深夜的屠戮嫁祸给无辜的魔兽们。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去!”

被拒绝的茉伊拉倒在地上撒泼似的滚来滚去。

然而。

没人理她。

这时,虽然是眯眯眼但眼神却意外锐利的克塞洛因瞄到了一处不寻常的地方。

指着一处墙后的阴影,她说道:“那里有个女人。”

“恩……被放走的?”汀雅蹙眉。

“总之先抓过来吧。茉伊拉你去……”

不待克塞洛因把话说完,茉伊拉已经一蹦三丈高,屁颠屁颠往逃跑女人的方位跑过去了。

“没问题!交给我吧!”

“别杀了。”

“明白!”

不过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没有让半兽人小队花费太多的时间。确定了村子里再无任何一个活物时,仅存的理智驱使着他们往集合地的方向走去。

当夜晚的微风拂面,他们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当垂首望到了双手、身上干涸的血迹后,他们不由向自己质问。

——他们都做了什么!

不仅是男人,就连无辜弱小们,他们也一个没有放过!

那一瞬间,对杀戮的渴望吞没了所有,包括怜悯、理智,还有——人性。

这一切,全数拜她们所赐。

有不少人恼怒于自身,但更多的,是对魔女们的憎恨。

不过这时,一个新的考验摆在了他们面前。

一个右腿被崴断的女人被丢到了地面。

“谁放走的?”

站于所有半兽人之前,克塞洛因沉声问道。语气中,是一听而知的怫然不悦。

无人应答。

克塞洛因的视线扫过所有半兽人们。不过,从他们的反应、表情,她看不出究竟。于是,她只好转而将注意力放到了女人身上。

她蹲下,扯出了塞在女人嘴里的布条,询问。

“谁让你走的?说出来的话,你可以活……”

克塞洛因的话语被女人的一口唾沫打断了!她啐了克塞洛因后,恶狠狠的视线盯着她们所有人。

“像你们这样的人全部都该流放深渊!”

流放……深渊。

魔女们不禁都笑了。

——纵然肉体仍在世间,但她们的心灵、灵魂可是早就被黑暗吞噬了。

抹掉了脸上的污秽,克塞洛因也不生气,被女人诅咒时的笑意仍然挂在了脸上。她转首望向汀雅,似在询问她是否要插手。

后者给了她一个随她处置的眼神。

如此。

克塞洛因也不再多言,她抽出了长剑,然后——直接没入了女人的喉咙。

这时,早早就离开,现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珀涅突然在汀雅耳旁说道:“她倒是比你干脆利落。”

后者皮笑肉不笑。

“您有没有发觉自己说话越来越讨人厌了?”

这边。

克塞洛因利落的动作同样让一众半兽人心中一颤,虽然剑是落在女人身上的,可他们却觉得——那是在警告他们!

不能再出现类似的事情了。否则,她的剑也会毫不迟疑向他们挥来!

“这次就算了。我只当作是你们不小心。”

“希望。”

“不会再有下一次。”

眯眯眼的魔女笑望着她们的半兽人队伍。

磨合队伍的事情,包括分工作战、相互融合熟悉等等,全数交给了克塞洛因和里马南。

这需要一段时日。

而在这期间,茉伊拉与汀雅意图前往王都露安德。

她们的目的相当明确——控制瓦伦王国的心脏。

当初为了避免魔女们出逃海外,整个王国陷入了封锁的状态。那么,如今,以免那些胆小的人们脱逃,同样的封锁,必不可少。

——关门打狗。

说的,大概不过如此了。

最为熟悉王都的塔那本来是与茉伊拉同行更为合适的人选,但因着汀雅与克塞洛因的另一个想法,她被留在了克塞洛因身边,负责控制、整合队伍。

临别之前,克塞洛因立下宣言。

章节目录 第178章 外出 “两个月之后,西部就不会再有一个光明之神的信徒存在了。”

汀雅笑笑,答道:“一月之内,逊威本六世将为我们所用。”

克塞洛因挑眉。

“王都的神职可不少。”

“到底也比体力活要轻松些。”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言语。

她们没有送上任何有关于平安的祝福。若是不慎死了,深渊再见便是。剩余的仇恨,将由活着的人继续背负,直至——所有的一切被彻底铲平为止。

最后,汀雅的目光落到了塔那身上。

后者并未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这些日子她大部分时间皆是沉默着,旁人兴许以为她只是因为连日施展魔法的疲惫或本性如此,却不知晓另有其因由。

怀揣着各自的任务,两边分散,再度踏上前路!

一周后。

汀雅、茉伊拉抵达了瓦伦王国的心脏,王都露安德。

她们并非大大方方、堂堂正正走进去的。如克塞洛因所言,王都的神职人员众多,她们的身份极有可能被勘破。于是,她们另寻了他径。

此时,位于王都露安德中心偏南的一处贵族家的豪华宅邸。

“汀雅……”

“我想出去玩!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我们已经呆在这个破宅子整整三天了呀!”

正练习着以「暗示」操控死物的汀雅被她打断了。

放下了掌心上始终一动不动的刀片,她无奈,转首。

“连名字都喊错了,我怎么能放你出去?”

茉伊拉立刻撇嘴,嘟囔了声。

“莉西雅……”

汀雅笑笑,俯身行了个侍女礼,回道:“唤我何事,阿娜丝小姐。”

阿娜丝,正是茉伊拉的化名。

汀雅则是沿用了莉西雅一名。

“莉西雅。再不出去透透气,我可能会被憋死了。”茉伊拉神情认真。她影子中的黑影也是暗暗涌动,像是为她求情。

汀雅一声轻叹。

到底,她还是应了茉伊拉的恳求。

“出去可以。但是只能到我选的地方去。另外,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茉伊拉立刻喜上眉梢。也顾不得限制多多了,她精神焕发地应道:“茉伊……阿娜丝保证自己一定做到!”

“还要记得摆出贵族小姐的姿态。”

一听,茉伊拉连忙端正了坐姿、轻轻将发丝别到了耳后,目光中也多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意味。

“如何?”她问。

“很好。”汀雅被她逗笑了。

取走了必须随身的物品、为茉伊拉整理了仪容戴上了面纱,她笑道:“好了,可以出门了,阿娜丝小姐。”

一辆奢华的马车停在了宅邸门口,一直待命的车夫见两道身影走来,收敛起望向茉伊拉时候的惊艳目光,他连忙恭敬地问道:“日安,美丽而又尊贵的小姐。请问您现在想前往何处?”

答话的人是汀雅。

“小姐想要制些新衣,请寻一间裁缝店去吧。”

车夫认真地想了想,似在思量王都哪间裁缝店是贵族妇人、小姐们常去的。片刻,他询问道:“星月裁缝店如何呢?虽然是一家新店,但却广受上层小姐们的喜爱呢。”

“可以,劳驾您了。”望了茉伊拉一眼,仿佛是在探查自家小姐的意见。而见后者没有反对,汀雅代为答道。

“请上车,阿娜丝小姐。”

茉伊拉并不答话,她的姿态高傲依旧。直到坐进了车厢里头,拉上了两侧玻璃窗上的蕾丝垂帘,车轮的声音轱辘轱辘响起时,她才暴露了本性。

“怎么样怎么样?”这是求夸奖的问句。

“表现的很好。”汀雅笑着应道。

“那……面见国王时也是这副姿态吗?”茉伊拉又问道。

“没错。”

“阿娜丝知道啦。”茉伊拉比了个敬礼的动作,眼角弯弯。

——面见国王,逊威本六世。这是她们的第一步。

她们现在的身份是即将被贵族大人献给国王的远房小姐以及,她的侍女。

逊威本六世好色的恶名人尽皆知,为了讨他欢心,总有无辜的少女会被送入宫廷。这一点,自是大可利用。商讨过后,两位魔女控制了一位拥有贵族身份的男人,从而得来了如今的身份。

对于再次扮演侍女这个身份,汀雅既是无奈,又是得心应手。

而茉伊拉,贵族小姐对她来说也是简单。只要摆出不可一世的姿态,其他的一切,自有汀雅替她解决,包括——「魅惑」。当然。成效控制到了最轻,以避免被教廷的神职们撞见、揭穿她们的身份。

至于那个总是时时嘲笑、讽刺,还老是对魔女动手动脚的家伙,在留下了一句‘王都见。’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也不说清楚他的打算。

想起他,汀雅又觉得有些牙痒痒了。

“莉西雅,怎么了吗?”见汀雅的神色忽地不太对劲,茉伊拉不由问道。

“没什么。”平静下面容,后者答道。

茉伊拉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想到了些什么的不怀好意,她调笑道:“哎呀,是不是想到他了呀。”

纵然知晓茉伊拉所说何人,可汀雅也并不窘迫,脸上一片云淡风轻,她挑眉。

“阿娜丝小姐,您的贵族姿态呢?”

“喔——”

茉伊拉撇嘴。

不一会,星月裁缝店就到了。

下了马车,才知道裁缝店的原名是‘星星与月亮’。这样的名字让汀雅不由联想到另一个熟悉的店名。

“阿娜丝小姐,请进去吧。里头没有客人,我就在外面这里等您归来。”马车车夫推开了裁缝店的玻璃门,叮里琅珰的铃铛声响起。

茉伊拉颔首。

接着,她从容缓步地走入了星星与月亮裁缝店中。汀雅则是跟上。

待两人先后进去了,玻璃门关上,一串响铃声再度浮现。

马车车夫站在裁缝店门外的遮幕下静静等待起来。燃了一烟管,他在心中感叹道:“小姐可真美啊。真是便宜了那个好色国王了。”

这时,见有了客人,或许是店主,或许是员工,一名女子马上拉开了笑脸迎了出来。

“日安!”

“欢迎光临!请问是需要成衣还是订做呢?!”她走得匆忙,因此当话音完全落下了后,她才看清楚了眼前的两抹人影。

至于汀雅,当察觉到来者是何人的瞬间,「沉默」当即笼罩住了这一片区域。

揭下了面纱,柔和的笑容浮现。

“好久不见了。”

“莎林。”

章节目录 第179章 傀儡 莎林。

她曾经是马蒂镇上‘玫瑰与裁缝剪’裁缝店的老板。至于现在……在恰恰逃过魔女的复仇后,她似乎在更广阔的地方另起炉灶了。

这边。

当莎林望见了那双碧绿色的眼眸时,比起伪装、搪塞,她的第一个反应是——逃跑!

她已经听说了近日发生在马蒂镇上的一切。

「一栋居民楼的惨案」

「灾厄频起的玫瑰街」

「发狂而屠杀一家的罗斯福」

许多人全将它们当作了‘从天而降的不幸’‘时不运转’而看待,但莎林知道。这所有的一切……绝对不是巧合,而是魔女的报复!

从深渊归来的魔女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包括她!

尽管并不清楚魔女是否得知了她所做的所有事情,但是……快点逃吧!逃离此地!生意可以东山再起,可生命……只有一次!

可这时,莎林才堪堪迈出了两步,连后门的帘子都还未触上,她的身后再度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平和,却让她……胆战心惊。

“回来。”

刹那间,莎林动弹不得。

像是接受了指令的机械,她僵硬回眸、转身。知晓不对的她立刻意图以尖叫来吸引其他人的注意。

“救命啊——!!”

“快来人救救我!黑魔女在这里!”

可惜,魔女的领域早已牢牢地覆盖住了这一片区域,任莎林是喊破了喉咙,大抵也无人可闻她最后的悲鸣了。

“莎林,到我身前来。”

魔女的声音中止了这杀猪一样的喊叫。

一步、两步,百般不愿,她颤颤地来到了汀雅的面前。

“这么久没见了。你倒是一看到我就逃,实在是有点让人难过。”魔女轻声说道。

动弹不得、逃跑不能的莎林不敢回应,只能是满怀恐惧地干笑两声。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原来是莎林呀!”似是到了这时茉伊拉才终于认出了莎林,她像是在打量动物一样端详着莎林,还时不时在她身上拨弄一下。

这让莎林的心底泛起了阵阵凉意。这一刻,她忽然可以想象曾经同镇的罗斯福该是如何的绝望。

指尖轻轻滑过莎林的颈侧,茉伊拉略有兴奋地问道:“可以吃掉吗?”

茉伊拉的问题让汀雅有点失笑。

“茉伊拉。你这个毛病要改改了,每次见了熟人都想着把他们下锅。”

“不可以吗……?”茉伊拉委屈地扁嘴。

“会吃坏肚子的,你现在好不容易才看起来健康了一点。”

“好吧……”

她们的对话让莎林持续头皮发麻。她尝试着想说些什么,可她却发现——不仅是牙齿、下颚,连着自己的舌根,似乎都在打颤。

“好了。”汀雅看向了莎林。

“该怎么处置你好呢。”

“啊,把她制成傀儡怎么样!”茉伊拉提议道。这回,从她嘴里吐出来的话语终于不是烤肉了。

所谓傀儡,是黑魔法攻击主类「掠取」与幻象主类「幻像」的组合——对记忆乃至性格、世界观所有一切的摧毁与重建。

“就这么办吧。”汀雅并无意见。在王都混得风生水起的莎林或许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对她们有点儿帮助。而且,兴许是这些日子沾染上的血液太多了,她开始对杀人一事有些厌倦。

“没问题,交给茉伊拉吧!”

她抬手抚上了莎林苍白失色的双颊,但当与莎林直直对视之后,茉伊拉又转过头来。

“对啦,汀雅想看看莎林的记忆吗?”

后者一愣。

——莎林的……记忆。

或许,会有他。

许是想起了何人,汀雅的眸光忽地有了一瞬的暗淡,像是被裹上了一层灰纱。

“不了,我不想知道。”

莎林的反应足以说明一切了。

无论莎林往日确切做了何事,是受人威胁,又或是情不得已,更或是无辜,那都不会改变她们即将对莎林做的事情。

“好的!”

茉伊拉笑意浅浅的眼眸转了回去,再度望入了被恐惧所深深充斥的莎林的双眼。

“有点痛,要忍着哦。”

而这,算是为莎林的一生落下了帷幕。

从头到尾,莎林都没有求饶的机会。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以轻松至极的语气、态度决定她的命运、她的未来。

眼泪从莎林的眼角哗哗流下,好不凄惨。但可惜,魔女们已经不知晓‘同情’‘怜悯’是为何物了。

当与茉伊拉对视的瞬间,莎林顿时觉得有一股力量向她的大脑冲击而来!

脑髓仿佛被汲取了干净,每一寸脑褶子都被狠厉地碾压!剧烈的疼痛感从大脑蔓延到了全身。像是被剥光了,她的一切展露无遗地暴露在魔女面前!

既是屈辱,又是惊悚。

但也没有再痛苦多久,她蓦地发现——疼痛消失了,脑海中,只剩下如纸一样的白净。

「诶——怎么回事。」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是谁?」

而从莎林如走马灯般演示而过的记忆中,茉伊拉寻到汀雅拒绝她善意的理由。

这一霎,茉伊拉一直单纯无知的双眸终于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果然……虽然看似无关紧要,可汀雅,一直都放不下。

茉伊拉的眼睫轻轻垂下了。不过,再看向汀雅时,那些繁复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啦,搞定!更改的地方没有太多,就算遇到了那些讨厌鬼们,想来也不会暴露的!”茉伊拉口中的讨厌鬼,是光明教廷的神职们。

茉伊拉牵起了莎林的手,向着汀雅行了问安的礼节。

至于后者。她双眼空洞,茫然地模仿着身旁之人的动作。

“微笑。”

听到指令,莎林扬起了热情洋溢的笑容。看起来真实而又自然,与往日并无二样。

“跳一支舞。”

莎林抬臂,踢腿,应她所言。

“如何?”茉伊拉洋洋得意地问道。

莎林也是下意识地跟着重复了一句。

“……如何?”

汀雅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很好。”

再是在裁缝店逗留了一会,在莎林依依不舍的送别下,她们离开了。

也未有再过多少时日。

面见瓦伦王国逊威本六世的机会终于来临。

今夜,将在王宫举办盛大的宴会。也并无特殊的原由,不过是王室每月一次的常宴罢了。借此机会,希冀拉拢国王的贵族们会在这样的夜晚为国王献上美人或是珠宝。

茉伊拉,准确来说是——阿娜丝·科佳,将作为一件礼物被送上。

“嘱咐都还记得吗?”

前往宴会厅的马车途中,为茉伊拉理了理衣裙,汀雅低声问道。

章节目录 第180章 面见 “记得啦。”

茉伊拉端坐好了姿态。背脊笔挺,下颚微昂,轻柔的面纱遮掩住了她大部分的面容,只留一双如丝的媚眼在外,高傲不可侵,如高不可攀的绝壁之花。

“少说话,少做事。无视所有人,避开神职们!”

可说话的语气仍是这般幼稚。

汀雅有些无奈地笑了。

“那两辆马车载着何人?”

看着两架挂着陌生徽章的华贵马车从身边经过,神父霍普德不由停下、侧目,心中莫名浮现出了一些不明由头的怪异。他向一旁的王宫守卫问道。

“回神父大人的话,那是从外地来的科佳子爵大人和他的亲属。子爵拥有世袭的领地,平日都生活在那里,少有返回王都的时候。所以您大概是没有见过他的。”

霍普德颔首。

未再多问,他收回了打量的视线,向王宫外行去。比起整日贪图享乐、时常穿梭于各种宴会的贵族们,他有更要紧和伟大的事业要做。

片刻之后。

科佳子爵与他的‘侄女’抵达了王宫的宴会厅。他们算是到的迟了,已然可以瞧见大厅里光影成群、人声窃窃,但未着急进去,在一旁的休息室中,科佳子爵大人最后一次叮嘱起自己的‘侄女’。

“阿娜丝。一会舅舅会将你介绍给国王大人。到时候你不用害怕,也不用紧张,保持现在这个模样就好了,知道吗?”

茉伊拉颔首,不言。

见她如此听话,科佳子爵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拍了拍茉伊拉的肩膀。

“国王大人一定会中意你的。以后若得了荣华富贵,可千万不能忘记舅舅啊。”

“阿娜丝感谢舅舅的引荐之恩。”虽是谢语,茉伊拉的声线却是冷淡,平添了不少姿态,但不让人觉得失礼。

“有你这句话舅舅就放心了。”嘴边是放不下的笑容,科佳子爵起身。“我现在进去了,阿娜丝你准备一下吧。”

“恩。”

不一会儿,有侍从从宴会厅带来了消息。

寻到了休息室中气质最突出的人,他恭敬说道:“请您进去吧。”

茉伊拉点头。她的右手轻搭在侍从递来的手臂,起身,身后的裙摆荡漾出优美的弧度。

他们来到了宴会厅前。

从来者身上的徽章确认了她的身份后,门口的王宫守卫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许是科佳子爵的刻意造势。大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会场里的音乐声忽地停下了。开门声在这一刻格外入耳,所有人不由皆向门口望去。

刹那间!

当望清了门口款步而来的少女,会场中的男人们不由双眼发直了,喉结滚动。

“她是……何人?”

“天呐,好美。”

纵然看不仔细五官、面容,可少女的气质还是像罂粟一样吸引着他们,即使知晓罂粟有毒、一沾成瘾,他们也依旧心甘情愿沉沦于那美丽与诱惑当中,永远不愿醒来。

致命的并非少女本人,而是——魔法。

由于早从科佳子爵口中得知不会有教廷神职出席今夜的宴会,因而「魅惑」的影响力几乎是没有一分一毫的克扣,全数释放了出来。像是魔鬼,它蛊惑着所有人的心。

她们也并不担心如此反响会将神职们吸引了过来。于她们而言,只要见到了国王逊威本六世,那已可算作成功了。

这时,茉伊拉已经走到了逊威本六世的面前。

与他人相同,就算是已经品味过人间美色无数、后宫妃嫔妻妾成群的国王,也依旧无法抵抗这种要命的诱惑——他的样子看起来似是恨不得直接把来人剥个精光!

“小女阿娜丝·科佳。见过国王陛下。”

少女清浅却冷淡的嗓音脱口,宛如凉丝丝却透着屡屡清香的水浸入了心怀。

她的行礼动作也并不遵从,仅是微微俯身,裙摆的月光色蕾丝只轻轻触地一刹后便起,如羽毛一般撩拨着人们的心。

若是旁人做来,这一切姿态实在是有些刻意和做作。不过,所有的违和皆被「魅惑」融合得极其合理了。

“请起请起!”

生怕唐突佳人,肥头大耳的逊威本六世控制住了双目赤裸的光芒,连忙不顾身份的上前两步,搀扶住了少女的手臂,纵然后者早已起身。

当从指尖传来的触感是轻柔的纱布而非光滑的肌肤时,他不得不抱怨起天气的寒凉。

“科佳小姐今年芳龄?”

“十九。”

“啊,真是个如花的年纪。”

——然而就要被你这坨肥猪肉糟蹋了。

茉伊拉默默在心中应了句。可表面,她却只微微点头,并不作答。

她的冷漠并不能阻挡逊威本六世对她的兴趣,色眯眯的双眼盯着,问题接二连三地抛了出来。

“可有婚配?”

“尚未。”

“可还喜欢王都?”

“尚可。”

……

……

国王大人的热情实在是可怕得让人难以消受。目的,也是昭然若揭。身为阿娜丝·科佳的茉伊拉倒并不慌张,在所有人时刻不移的视线下,不以为意地慢声应答。

不过,旁边的一位宫妃中止了这一切。

脸上虽是巧笑嫣然,可看向茉伊拉的目光却是充斥满了嫉妒和不甘。她的手挽上了逊威本六世的左臂,很有一种示威的意味。

“陛下。”

“您不是答应了臣妾要去看烟火的吗?”她一声娇嗔。

听到身旁传来了熟悉的话声,逊威本六世这才念念不舍地将视线从茉伊拉身上移了开去。

“啊……是。”他干巴巴地应道。

“陛下,我们现在就走吧。”

“这个……”

“好嘛好嘛,现在就去。”

“……好吧。”

纠结了一番,在新欢和旧爱面前,逊威本六世还是选择了后者——为了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

“科佳小姐好好享受宴会,我去去就回,去去就回。”

茉伊拉颔首,向逊威本六世行送别礼节。

待他走后,不少宾客围到了茉伊拉的身边,话语绵绵,有是恭喜祝贺,又有是套关系套近乎,也更是赞美她的气质和美貌。

瞧见茉伊拉可怜巴巴的眼神,汀雅哭笑不得。

所幸,有惦记着宝贝侄女的科佳子爵上来为她解围了。像是自家的好宝贝不舍得给外人瞻仰,他重新将茉伊拉领回了休息室中。

汀雅本想跟上,但当接受到了茉伊拉传递来的‘我要吃小蛋糕!我要吃小蛋糕啊啊!!’眼神信号时,她还是无奈地遂了她的心愿——看在她今晚的表现还算不错的份上。

可当汀雅走入酒会的一排排酒食桌旁没有过多久,她只觉得手臂突然一紧!被人拖了过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181章 重逢 听到男子的声音,酝酿汇聚的魔力消散了。

汀雅连忙扭头,看向来人。

——果然,是他。

是瑞格。

当在王宫宴会厅外的小阳台这种地点再重逢时,瑞格的脸上看不见笑意,有的只是惊讶、怀疑。所幸,没有恼怒。

“瑞格,你……又怎么会在王宫里?”

汀雅狡猾地把问题抛了回去,心中则是连忙思索起一个合理的由头。

比起魔女,骑士倒是老实诚恳。他松开了紧握住汀雅的手,认真解释道:“上次……经过上次的事情后,我就被调到王宫里头就职了。”

队长贾尔斯将丢失了一车货物的全部责任推到了他的头上。不过,这也本就是他的过错。因此他被从第二骑士团中驱离了,后进了王宫当一名最普通的守卫——这已经算是一个相当不错的结果了。只是……他辜负了团长对他的信任和培养。

“那你呢?莉西雅,你又怎么会在这里呢?还成了……贵族小姐的侍女。”瑞格神情有些古怪地问道。

这时,汀雅已经编造好了她的借口。托某位没脸没皮男人的福,她对于撒谎、狡辩这些事情已经得心应手了。

于是,她的目光微微垂下,流露出了感慨而又庆幸的神色。

“那时候……在离开商队后的差不多是一两天,我和大人遇到了袭击。为了能脱困……”说到此,汀雅的眸光蓦然一暗,有点心有余悸的惊慌和难过。

“大人把我当作了诱饵,自己便是逃脱了。后来……我被袭击者擒住,一番逼问后见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消息情报,就把我卖给了科佳小姐家当侍女。”

她微微一笑,笑容中满含感激。

“所幸,小姐对我还算看重,一直将我带在身边,这才来了王都。”

讲述结束。

汀雅本来是想将珀涅给说死的。可想了想,还是给他留了条命。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最后仁慈了。

“原来是这样……”一边听着,瑞格一边慨叹纷纷。而此刻,看起来是尽信无疑了。

“当初到了露安德之后我还寻了你许久,但始终没有消息。现在看到你平安无事我就安心了。”

见瑞格未有怀疑,汀雅暗暗松下一口气。她伸手将落在前端的发丝挽在了耳后,问道:“瑞格是如何认出我的?”

瑞格并不知晓她的模样,加之现在又蒙了面纱,只露出了一双经药水洗成了棕色的双眼,衣服、发型也都是换了。照理来说,瑞格不该会认出她才对。

瑞格则是笑了笑,又是那熟悉的笑容。让魔女有了一瞬的恍惚。他抓了抓后脑勺,说道:“本来我也不确定。可莉西雅身上总是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刚刚你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闻到了,然后我就确认了。”

——草药味。

昔时日日与草药、药剂为伍作伴的白魔女身上有草药味也不是怪事了。

不过……若是再过个十几二十年,假使魔女还能活到那个时候,那身上的草药味大抵会被血腥味全替了去。

“啊,是这样。瑞格的观察力可真是仔细呢。”

瑞格的话给予了她警醒,还好未在酿成大祸前出事。

说完,汀雅的语气中又透出了许多歉意。

“对不起……当初,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瑞格如今也不会落得这样了……”

瑞格并不在意。他看似并无所谓地笑道:“莉西雅不必愧疚。在王宫当差也是个好差事。不仅清闲,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可是……”

“好了,别说我了。说说莉西雅吧。科佳小姐对你好吗?没有像之前那位一样为难你吧?”

汀雅的双眼弯了弯,露出笑意。

“没有。科佳小姐待我很好。虽然她看起来不太温柔,但其实是一个大好人呢。”一停,她又笑道:“话说,等科佳小姐入宫后,我们就有很多机会见面了呢。”

“啊……恩!是!”任是何人皆看得出,阿娜丝·科佳入宫,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瑞格,不想与我相见吗?”

看到瑞格忽然撇开了脑袋,将视线转向了另一侧的夜空之中,汀雅不由问了一句。

“当然不是!”瑞格连忙否认。他的目光又落到了身前小侍女的身上,两颊有些泛红,所幸夜色浓重,看不仔细。

他只是突然想起了之前同伴对他的揶揄——将小侍女娶回家当媳妇。

瑞格本以为……他们或许没有机会再见面了。但即使再见,他相信他们之间的关系只局限于朋友。可,每每回想起这一句玩笑话,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局促!

“不是就好,我很担心瑞格会讨厌我呢。”

“不,怎么会……”

看见瑞格摇头摆手、着急否定的样子,汀雅笑了笑,目光也随他之前那般转向了半空。可惜是在王都,尤其王宫的灯火亮堂,把天上的星光都掩盖了不少。

“瑞格,科佳小姐很漂亮吧。”汀雅忽然笑问。

她的问题让后者一怔,随后更是局促了。

“是……是的。但是……”

“但是?”

“莉西雅……也很好看。”

听到赞美,汀雅立刻扑哧一下笑出了声音,接着是毫不留情的拆穿。

“骗人,明明瑞格都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我……我能感觉的出来!”

“这么多天不见,瑞格也会说谎了呀。”

魔女的调侃仍在继续。

但也没有能持续太久。毕竟瑞格有职务在身,暂时休息的他不得不去替同伴的站位了。因玩忽职守四字,他已经被逐出第二骑士团了。不能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那以后见吧。”汀雅微笑道别。

“恩……以后见。”

短暂的重逢结束了。

可望着瑞格离去的背影,魔女的双眸中似是多了些不明不白的意味。

而迟了许多才带着小蛋糕返回茉伊拉身边的汀雅自是被‘怀疑’了。

“去哪里啦?”

趁着无人,笑眯眯地接过小蛋糕的茉伊拉一双机灵的小眼眨啊眨。

她倒是不担心友人遇了危险,她知道她总有办法可以应对的。

“见到了个熟人,叙叙旧。”汀雅答了句。

“啊呀呀,真是无情。”

“?”

“怎么可以抛下自己的大情人去见小情人!”

“……?”

章节目录 第182章 吃醋 汀雅被茉伊拉引入了休息室里的一间小隔间。

隔间不大,仅仅是杂货房,存放了一些应急用的物料。

而在那里,她看见了一个陌生的男子。穿着王国骑士团的骑士服,身形高大、强壮,可长相普通至极。汀雅实在不记得自己在何处见过这张面孔。

轻轻合上了门后,汀雅问道:“您是?”

“才不见数日便认不出我了吗?”

这一瞬间,从那个令人讨厌至极的笑容,汀雅认出了来者。

“啊……”魔女一声长叹。

“真是哪哪都有你。”

嫌弃之意展露无遗。

不悦的情绪顿时在珀涅心中浮现。

——尽管他也不期望着她能欢天喜地地扑过来,但她这般的嫌恶还真让人不是个滋味。尤其,又看到了她与那像极了狄斯的骑士谈笑风生的场景。那很有一种自己养熟的果儿让人摘了的感觉。

不快并未展现在珀涅的脸上,虽是借着他人的面孔,可他的优雅与气势仍是常存。

上前两步,将她往后逼退了些许,他低问。

“汀雅不想见到我吗?”

“是呢。”汀雅应得爽快,脸上还随之浮现出了庆幸。“您当初走的那么干脆利落我还高兴了好一阵。”

她说得认真至极。

不过,孰真孰假,自有评断。

纵然知晓她是在故意激怒他,可珀涅还是感到了丝丝烦闷。

“魔女对待我可真是冷酷无情。明明对着那骑士时还笑得那般阳光灿烂,像一个……傻子。”

汀雅僵住了。

‘阳光灿烂?’

‘傻子……?’

——她要杀了他。现在、立刻、马上。

见她生气了,珀涅也是舒坦了。堵在心里的气消散了不少。

他本以为她会立刻抽出她的匕首,甚至是使用黑魔法张牙舞爪撕咬过来,不料,她并未那么做。按压住了一瞬流泻出来的杀意,她嘴角轻挑,笑了,双手也是抬起勾住了他的脖颈。

两人间的距离不过寥寥,喘息可闻。

“您是在抱怨?”

她轻声笑问。

“当然。”

珀涅应了。双手也是落在了她的腰间,目光深情缱绻。若不看那两人彼此之间的刀枪剑影,兴许还会以为他们是恩爱甜蜜的情侣爱人。

他的举措让汀雅不由一滞,但一瞬的停顿过后,她还是接着把话说下去了。

“您这样……会让我误以为您是在吃醋的。”

“不是误以为。”

珀涅收紧了双手,将身前的魔女拥入怀中。两人的心跳声瞬间可闻,对方的温度也是由此传递了过来。他一声叹息。

“汀雅。”

“以后不要对着其他男人那么笑了,我会吃醋。”

携着温热气息的话语传到了汀雅的耳畔。不可免地,男子低沉温柔的声音让她的心脏蓦地漏了一拍。她一怔,随后,汀雅的嘴边勾起了嘲讽的笑意。

“接下来您是不是还要说……您喜欢上我了?”

汀雅语气中的讥讽让珀涅沉默了。许是知晓她不会相信,珀涅没有立刻回应。迟疑了片刻,一声叹息后,他轻声说道:“我以为你早该知晓。却不料……你居然如此迟钝。”

“什么?”

他说得不明不白,被描述为迟钝的魔女下意识地想推开他,问个仔细。

不过,这时,又是将怀中之人拥紧了几分,珀涅再一次低低开口了。

“汀雅,我喜欢你。”

语气深情而又无奈,仿佛是对无法掌控的情绪而苦恼。

突如其来的告白并没有冲昏魔女的头脑,一瞬的怔愣之后,她反应了过来。嘴边,依旧是讥讽与嘲弄。

一下冷笑,她说:“您没有喜欢上我的理由。而且,像您这样的人怎么会爱人呢?”

“像我这样的人……就不会爱人了?”珀涅反问。声线虽稳,却隐隐透着几丝不易察觉的起伏。

汀雅听出来了。

一霎迟疑。不过,接下来,她的话语还是脱口而出了。

“当然。”

“您这么冷血、无情、自私。就算是喜欢,大抵……也不过是对宠物的喜爱吧。坦白说,我实在很难想象您会爱上一个人。那或许……是比神迹出现还要稀罕的事情了。”

魔女的话语已经相当直白和伤人了。

也因此,珀涅的双手松开了些许。垂眸望着脸上写满猜忌、狐疑的魔女,他有些无奈而又勉强地提了提嘴角。

“说起无情,汀雅也真是不遑多让。”

“是您熏陶有功。”

她继续顶嘴。

汀雅的态度让珀涅明白了一切。一声苦笑,接着轻叹,他说。

“算了。”

“既是不信,那便……算了。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罢。”

纵然看不出来半分假情假意,可珀涅的失落与沮丧还是不能换回魔女的良心,她皱眉,问道:“您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不如痛痛快快说出来。”

望着身前之人满面的猜疑,全全没有一星半点被告白的喜悦与羞赧,珀涅不由苦笑。

“你真是……”

“我真是?”她挑眉。

珀涅没有接着这个说下去。深深望入魔女有碧绿色荡漾的眼眸,他转而问道:“汀雅,你觉得自己了解我吗?”

“还算可以吧。”她毫不客气地答道。

——反正,世间一切的负面形容词放在他身上大概都是合用的。

“那你觉得……我现在,想做些什么?”

闻言,汀雅仔仔细细地看向了他,揣摩起来。

——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依旧残存着失望之意,但双目却是透着深情,不过她知道那些都是假的。嘴角还有无奈的苦笑,携了几分……狡黠?

等……等一下。

这个,好像有一点糟糕。

每每他露出了这般神色,这都意味着……

思及此,汀雅暗叫一声不对,她连忙想推开身前的男子。

但可惜,已经晚了。

——他的亲吻已经落了下来。

这一回,没有落在前额,而是落在了她的唇上。尽管是隔着面纱,可这一瞬,滔天的怒火还是从汀雅心中刷的一下冲了出来!

或许是知道自己的行为将会引致不可收拾的后果,珀涅仅仅是一下轻触后就立刻离开了。

瞬间中了「迟钝」「灾厄」两道黑魔法,可他还是顺利来到了窗边。一句话后,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夜幕之中,成功避开了魔女汹涌澎湃的怒火。

“汀雅,我是认真的。”

她管他是真是假,反正下次再见面时——就是他忌日来临之刻!

亲了她就跑,这算……什么啊。

章节目录 第183章 想你 窗户外面早已不见了人影,只有清凉的夜风呼呼吹着。

忍下了把储物间的杂货乱砸一通的冲动,双颊带着因气恼而泛起的红色,魔女咬牙切齿地离开了这里。

门外,是只有茉伊拉一人的休息室。

因着科佳子爵的权势与地位,加之国王逊威本六世面见阿娜丝小姐时候的反应,虽说是公众的休息室,可其余人都被禁止入内。

“哦哟哟。”

茉伊拉笑得不怀好意,满嘴的调笑调侃,一副看戏还没有看过瘾的样子。

见着她的模样,汀雅已经明白她肯定将方才的一切全部偷看、偷听了个仔细。

没有说话,端起茉伊拉身旁小桌上放凉了的茶水,掀开了面纱,她一口喝了下去。

至于茉伊拉——她的察言观色能力显然为零。没有聪慧地选择避开此时的风头,她反倒是兴致勃勃地问道:“汀雅,你为什么不相信他呢?”

汀雅挑眉看她,神情冷漠。

“我应该相信吗?”

“当然呀!”

茉伊拉点头连连。

“……”

一声轻叹,汀雅摇了摇头,说道:“茉伊拉,你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呀。”她掰着手指数了起来。“冷漠、阴险、狡诈、无情、卑鄙。汀雅说过很多次了呢!”

“所以我怎么能够相信他呢?”

“为什么不能?”茉伊拉反问,疑惑不解。

“虽然他不是个好人。可是……他好像也没有对汀雅做什么特别坏特别坏的事情吧?”

茉伊拉的话语让汀雅一愣。

——他……没有对她做特别坏、特别坏的事情吗?

没有……吗?

汀雅认真思索起来。

虽说他总是对她出言嘲讽、戏弄,还……动手动脚,有危险来临也永不会提点二三,始终袖手旁观。但起码,她并未受过重伤,实力方面反而是长进了不少。

珀涅做过的最坏的事情,好像也只是在她堕落的前夕为她送来开启深渊通道的方法。而且……如果没有他的话,她大抵就要被阿撒贝列逼死在火刑台上了。

完了。

好像,真的没有。

见茉伊拉眨巴着一双眼睛盯着她眨啊眨的样子,汀雅皱眉,忽然转移了话题。

“茉伊拉。”

汀雅神色狐疑,问道:“你怎么一直在帮他说好话。”

见火焰烧到了自己的身上,茉伊拉的目光马上转到了天花板上。

“哎呀呀,不知道呢。”

接着,跟友人一样,茉伊拉也是使出了转移话题的一招。

“哎呀呀,茉伊拉又想吃小蛋糕啦!”

“别想了。”

“哦,对啦!你的大情人说如果要找他的话联系莎林就好了。他好厉害呢,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可是早早就在王都布下眼线了。”回想起王都贫民窟石榴街的众人,汀雅一声冷笑。

如此,之前的话题算是被暂时终结了。

但——为什么她会一直替珀涅说好话呢?

茉伊拉偷偷在心里扪心自问。

理由果然还是……只有汀雅也好,如果,她能开心、能幸福就好了。

即使他是骗子也没有关系,以后杀掉就好了。虽然现在比较艰难,但总有一天能够杀掉的。

可是……这个想法会不会太贪心了呢?

明明大家都是心狠手辣、残酷无情的黑魔女,却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幸福。所以!她自己已经不抱希望了。不过,即使只有一点点希望也好,她也会帮助汀雅重拾未来的!

「你是太贪心了。」

是茉伊拉侍奉的恶魔,勒兹。

“啊啊啊大人你不要偷听我说心里话啦!”

“您千万不能偷偷跟阿撒贝列大人打小报告喔!”

「……我还没有那么闲。」

“可是您偷听我说心里话不就代表……您很闲吗?还很八卦。”

「……」

直至王宫的宴会落下帷幕,身为阿娜丝·科佳的茉伊拉也没有再返回宴会厅中,反而是先一步回到了王都的宅邸之中。

这是科佳子爵的主张。

——太轻易到手的东西往往都不会珍惜,身为对万物唾手可得的国王陛下更是如此。

因此,随后的几天里,科佳子爵没有立刻放人,硬是将前来宅邸接人的骑士们请回去了。

而这一日,待骑士离去了之后,已经成为魔女傀儡的裁缝店老板莎林来了。

借送衣物的名头,一封信被递到了魔女们的手上。

“汀雅,你的情人找你。”扬了扬信封,茉伊拉很是兴奋。

可后者的回应却是冷淡。

“丢了。”

“那怎么可以!如果是重要的事情怎么办!”

“……”

这个理由成功说服了汀雅。一声叹息,她无奈地接过了信封,拆开。

信纸一共三张。

第一张。

‘我想你了。’

第二张。

‘今天也是。’

至于第三张。未看,汀雅直接撕了。

“以后不要为他送信了。”

声线冷漠,完全听不见一星半点喜悦的情感。

“啊!为什么啊!他写什么了?”

“你再问你就跟这个一样。”

茉伊拉看着汀雅面无表情地把信件丢到了墙侧的火炉里头,烧成了灰烬。

——好……好吓人!

时间过得很快。

白日,魔女们会宅在宅子里避人耳目地练习黑魔法。到了晚上,汀雅则会外出,茉伊拉也不清楚她去往何方。派了暗灵们跟着,可在半路就被甩开了。

今天。

以宝马香车,阿娜丝·科佳光明正大地被一列十八人的骑士团迎进了逊威本六世的后宫——一处奢华至极的宫殿,规模比之王后只降了一个规格。

这位以小姐之身入住后宫、还未得国王宠幸的贵族小姐立刻引起了全部的注意。

待骑士们走后,立刻就有后宫的女人们想要来一探究竟。

“抱歉,您不能进入。”

“为何?我只是想去拜访一下这位科佳小姐,并无恶意。”

“请回吧。科佳小姐拒绝接待任何人。”

这自然是茉伊拉亲自向守卫下的命令。

她们对女人之间的争斗实在没有兴趣。

整个王宫,能够让她们提起兴致的唯有——国王逊威本六世以及,她们的天敌,来自卡里罗萨教廷的神职们。

夜晚。

身后是一队近卫队,逊威本六世来到了他亲自为阿娜丝·科佳安排的住处。

章节目录 第184章 宠冠 “啊,有一个讨厌鬼跟来了。计划照旧吗?”

当从宫殿的二层玻璃窗户望见一抹跟在逊威本六世亲卫队旁、身着黑色常服的神职人员后,茉伊拉向汀雅问道。

“照旧。”

“会被察觉的喔。”

“无碍,照旧。”

“好哒。”笑着应后,茉伊拉又仔细端详起汀雅来。

“总觉得……”

见茉伊拉只把话说了一半,汀雅不明不白地转首望她。

“总觉得汀雅跟你的情人越来越像了!”

“……”

看在今夜要让茉伊拉独自一人对付一坨肥猪肉的份上,她就不予计较了。

未过多时,脚下生风的逊威本六世走入了宫殿的门口。可大门却是紧闭,只余侍女守卫守在外头,也不见阿娜丝·科佳出来迎接。

逊威本六世也不恼,难得被美人堵在门外的他只觉得被挠得心痒痒。

“科佳小姐呢?”他急匆匆地问道。

正当这时,宫殿的门打开了,走出了一道身影。

“国王陛下,夜安。”

逊威本六世认得她!她是一直跟在阿娜丝旁同样戴着面纱的侍女。

“阿娜丝呢?”猴急的逊威本六世又问了一遍。

汀雅微笑,语气温和。

“科佳小姐在里头等着您,请您一个人进去吧。”

“好!”

逊威本六世当即三步作两步,大步向前。可之后,他被随行的亲卫队小队队长拦下了。

“陛下!这不妥当!”

逊威本六世厌烦地挥了挥手。

“并无不妥,你们在外候着就是。”

面对国王的恼怒,亲卫队队长连忙俯身恭敬道:“只您一人实在不够安全,请让随意一人随行。”

一旁的神父也是同意。

“王国的黑魔女还未彻底肃清,请国王陛下还是谨慎些好。”

神父的话语似是激怒了科佳小姐的小侍女。

“神父的意思是……难道我们科佳小姐是黑魔女?科佳小姐可是子爵家的贵族小姐,可容不得你如此污蔑!”

逊威本六世也向神父投去责怪的目光。

后者急忙摇头。

“不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陛下最近似是被黑暗缠身,实在不得不防备的仔细些。”

坦白说。心底,他觉得这位突然远道而来的阿娜丝·科佳十分有嫌疑。正巧国王数日前也曾与她有过接触,指不定……那来自深渊的气息便是由此沾上!但,事关美人,国王陛下实在是油盐不进。

“那要不……让一个骑士跟上?”一声叹息,逊威本六世一边按捺下心中的烦厌,一边向挡在门前的侍女问道。

汀雅流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可是,科佳小姐为您准备了惊喜。只能……给您一个人看。神职一同进去怕是有所不妥。”充满暧昧的暗示已经相当明显了。

如此一说,逊威本六世放弃了心中的打算。

立刻挥退了所有人,只他一人走入了偌大的宫殿中。

望着他的背影,神父与亲卫队皆是露出了担忧的目光。不过,可惜,他们无法说服已经被「魅惑」荼毒至深的国王下了。只要一闭眼,他满脑想得全都是阿娜丝的倩影!就连后宫的妃嫔们也已经无法引起他的兴趣了。

“请各位安心,国王陛下不会出事的。”

将宫殿大门合上,汀雅笑得温柔,语气和善。

她得到的是一声冷哼。

“但愿如此。”

汀雅并不恼怒,她笑道:“国王陛下怕是不会这么快出来,是否需要为各位准备夜宵?”

好意自是再次被拒。

不过。

让亲卫队和神父都没有料到的是——再见到逊威本六世时已是三日后了。

期间,逊威本六世不曾走出过宫殿一步,所有吃食全数由下人送了进去。也不是没有亲卫队尝试硬闯,但……映入他眼中的却是让人面红耳赤的场景——由汀雅布下的「欺骗」。她对这个黑魔法已相当娴熟了,一时骗过骑士们不在话下。

当逊威本六世再度出现在众人面前之时,他的面色是难以描述的难看,但餍足的神色却是满盈。

显然,三日的荒淫无度掏空了他的身体。

这立刻让一直守在宫殿外的神父看出了端倪。再从逊威本六世身上流泻出的丝丝气息,他顿时明白了一切!

望向汀雅的视线变得愤恨至极!

“事到如今,你还想如何狡辩?!可恨的黑魔女!”

汀雅笑了。

“您可就不要开玩笑了。”

逊威本六世也是在这时出声了,不悦的神色从他面容中浮现。

“行了。这里没有什么黑魔女。阿娜丝是世间最为美丽高贵的女人,她的侍女怎么会是黑魔女。都从这里退开吧。”

在国王的指令下,所有人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个被神父指认为黑魔女的侍女,而无法将她立刻押下审查。

——晚了。

正如汀雅所言,只要让逊威本六世见到了阿娜丝·科佳,万事则成定局。

而在接下来的日子,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改变国王逊威本六世沉迷、流连于新晋后妃的现状。每一夜,他皆会宿于此地。即便是在他不在的时候,也会有森严的守备在外,不允许任何人的接近,包括王后。

——宠冠后宫。

说的不过如此了。

前殿之上,右相罗兹和神职们统一战线,纷纷情愿将阿娜丝·科佳下狱审问。

可他们却受到了以科佳子爵为首的一帮人阻拦。两方拉锯,加之逊威本六世的立场,始终得不出个结果。

正当这时!

从瓦伦王国西部突然传来了一个震慑所有人的消息!

一夜之间,位处西部一共共十八处的教会内的神职人员全数阵亡!至于教会,以及象征着光明教廷的神杖‘黎明之光’也是尽数被摧毁!

消息一出,全国沸腾。

恐惧的情绪从每一处涌现了出来。

当然,除了王宫的某一处宫殿。

“哇哇哇,克塞好厉害呀!这才不到一个月呢!”听到情报后,茉伊拉兴奋至极,仿佛她也参与了当夜的行动。

“克塞一向行事利索。”汀雅的唇角微微勾起。

“现在,我们也该动手了。落后太多的话,她也该笑话我们了。”

章节目录 第185章 封锁 “唉,这可如何是好啊……”

来到了阿娜丝·科佳宫殿寻欢作乐的逊威本六世很是忧愁。他生怕下一秒就会得到黑魔女进攻王都的消息,因而总是郁郁寡欢,直至见了茉伊拉才有了几分喜色。

这边。

一边剥着小葡萄喂自己,茉伊拉一边持着贵族姿态冷淡地说道:“陛下何必忧心。不过是夜晚的偷袭才让黑魔女们得了手,再者,他们攻击的目标也只是教廷的神职,并无我们瓦伦的人民。”

“可……若是他们攻来了该怎么办啊。”

“那自有骑士团的阁下们护着。您难道忘了我们的瓦伦王国的新武器吗?”

“也、也是。”

茉伊拉一笑,在一旁汀雅的暗示下,她提出了另一个建议。

“不如……封锁王国,在全国寻觅魔女的下落。”

“这已经在办了,可还是没有眉目。”逊威本六世一声叹息。

“不,陛下,我的意思是——彻彻底底的封锁。无论何人,皆不允许出入境。”

“这又是为何?难道不会把魔女们逼迫得狗急跳墙吗?”

茉伊拉一声轻笑。

“当然不会。区区黑魔女怎么会是我们瓦伦军队的对手?提前封锁是避免有漏网之鱼逃离王国,东山再起。”

“陛下。”

她给逊威本六世喂了一颗小葡萄。

“我们得防范于未然呐。”

逊威本六世本被这个不太合理的理由说服了。而这,自然是有黑魔法在其中作祟。

两日之后。

全国封锁的消息在瓦伦王国上下通报开来。以三月为期,王室承诺将会彻底肃清隐藏在瓦伦王国的所有黑魔女!

此令一出,所有码头全数停运。也——彻彻底底断绝了光明教廷向北方撤回一部分人员的打算。

另外,加征税收的消息也是同时放出。是以扩建军队、打压黑魔女为原由。一时之间,贫民皆叫苦不迭,可却无法反抗。最终,以致社会犯罪率极速上升。当然,这也该是不久之后的后话了。

这,自然又是阿娜丝·科佳在逊威本六世吹的一口枕边风了。

在瓦伦王国一步步迈入混乱之时,借着前来王宫为新宠妃量身裁衣的莎林之手,汀雅又收到了第二封来自某男子的信件。

她是没打算看,可茉伊拉却是悄悄地拆开了。

第一页,似是正事。

茉伊拉大声朗读了出来。

“若有空,可留意一下王宫的宝物室。”

这换来了汀雅的一声冷笑。

“还说不是想利用我?”

而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就与正事无关了。嘴边是满满当当调侃的笑容,调皮的茉伊拉以更加深情、动人的语气倾情朗读了出来。

“汀雅。”

“我好想你。”

“如果可以立刻见到你就好了。”

“每次看到……”

茉伊拉越说越起劲,一边作手捧心状,她一边含情脉脉地凝视着汀雅。不过,马上,她满含情感的朗诵被中结了。

“茉伊拉。”语气满是警告。

“切……”后者撇嘴。

“把信烧掉。”

“不烧不烧,作纪念多好呀。”

“烧不烧?”

于是,满含着爱和思念的信封被无情的火焰再一次烧成了灰。

而此时,不同于黑魔女的轻松,在另一处距离王宫不远处的教会中,不少神父、修女围桌而坐,他们的脸上尽是沉重与悲痛。

“西部损伤如何?”实则身为卡里罗萨帝国三大主教之一的霍普德问道。

近日,由于大量冒险者举报在距离王都不远处的一个小镇中发现了魔女的踪迹,他才因而离开了露安德,直至今日才匆匆赶了回来。有关西部的消息道听途说了不少,可他还是希望了解一遍事态的真实情况。

回答他之人是他的副手。

满面沉痛,他哽咽答道:“大家……已经全数回归西弗的怀抱了。”

再次听到相同的噩耗,所有人的神色皆是再沉上了一沉。

霍普德一声叹息,说道:“将尸体运回卡里罗萨,厚葬。”

然而。

“神父……瓦伦王国现在正处于全线封锁的状况,我们的人无法越过边线。”

“怎么能拦下我们!连灵车、棺木都要拦吗?!”霍普德震怒。

“是……是的。而且……”副官的话一停,似是想起什么,他面容中的悲色更浓烈了几分。

“有不少尸体……已经寻不回本来的样子了。他们被魔兽撕咬……大多已,残缺不全。”

“还有魔兽参与其中?!”

“就调查来看……是的。”

全场一片沉默。

终于,有一位神父打破了这片寂静。

“必须要出手了。”是那位长期驻守宫中,并察觉到两位魔女真实身份的神父。听过同仁的惨案,眼神在一瞬的迷乱后,他站起身来。

“主教!”

“请下令向纠缠在国王身边的两位黑魔女动手吧!”

“若是不除……逊威本六世将一直受她们操控、蛊惑!”

他的力量不足以让逊威本六世脱离黑魔女的控制,可……如果是主教的话,就一定可以!

可恶!若不是主教因故离开了王都,那些魔女本无法逍遥法外那么长的时间!

霍普德陷入了沉思。

半晌,敛起了悲戚的神色,他沉声说道——

“是该反击了。”

“就从……她们开始吧。”

当夜。

破天荒的,逊威本六世居然在今晚没有前往阿娜丝·科佳的寝宫,而是在半路被其他妃子截胡了。按照往常——逊威本六世可是连看她们一眼都感到厌烦。

“今夜国王陛下歇在了玫多夫人那儿……想来,应该是不会再来这边了。”

说话者是汀雅买通的侍女。得知了国王的去向后,她立刻偷偷地前来禀报。

“那……你可知道霍普德神父返回露安德了没有?”

“啊,听说已经回了。昨夜回的。”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一块小金币送到了侍女的手上。

见汀雅如此大方,小侍女的嘴角咧开了,笑眯眯的。

“谢谢您的赏赐。”

汀雅将情况转告了茉伊拉。

“啊!那该怎么办?逊威本六世脱离黑魔法的控制啦?”

汀雅摇头。

“不必着急。逊威本六世对你的迷恋一时半会还不会完全消散。先小心防范着,既然霍普德已然归来,那接下来……应该会有动作了。”

章节目录 第186章 测试 茉伊拉一声叹息,抱怨。

“哎呀,霍普德怎么就回来啦,我还以为索耶他们可以拖得再久一些。”

霍普德突然离开王都,自是索耶一行冒险队在魔女们指令下的手笔。同样是利用了伊娜,还有许多不明实情的冒险者们。

“已经足够久了。”

一停,汀雅又接着笑道:“反正……所有的准备已经做好了。倒不如说,他回来的刚刚好。”

嘴边勾起了浅淡的笑容,眸光之中的意味不明,并不狡诈阴险,也不似在算计人,反倒如同是对一切胸有成竹的漫不经心。

见着她这幅模样,茉伊拉突然出声感慨。

“汀雅,我真的觉得你跟你情人越来越像了。”

这是茉伊拉近几日第二次这样说了。

“哪里像了?”汀雅无奈问道。

“就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敲神秘的!”

“而且还阴险、狡诈、卑鄙、无耻是吗?”汀雅笑着接道。

“不不不!我家汀雅是全大陆最可爱、最善良、最美丽的魔女!”

“……”

这对于黑魔女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夸奖了。

一夜过后。

相安无事。

国王陛下对阿娜丝·科佳的独宠中结并未引起任何反击和回应。

魔女们的毫无作为让神职们莫名感到了担忧。

“主教,她们一定有所谋算。”

闻言,霍普德流露出沉重之色,蓝色的眼眸仿若湖泊中心的漩涡。沉吟片刻,他说道:“按计划行事。无论她们有何打算,我们都必须要先发制人、取得先机。”若是再晚,或许会有更多的当权者受魔女所蛊惑。

霍普德望向了王宫后宫的方向。

“走吧,是时候该去一探究竟了。”

午后。

日光正好。温暖,却不灼热。

正当茉伊拉准备就着这好天气睡上一个舒舒服服的午觉时,逊威本六世、王国骑士团的骑士、国王的亲卫队、光明教廷的神职者们,光临了属于阿娜丝·科佳的华美宫殿。

里外三层牢牢包围着,任是何物皆插翅难飞。

见着臃肿肥胖、头顶还戴着一顶可与一城相当的皇冠的逊威本六世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走来,汀雅迎了上去,行礼。

“日光。见过国王陛下。”

方向一转,被亲卫队挡在不远处的她笑盈盈地望向了一旁的霍普德与一众神父修女们。

“见过神父大人与诸位阁下。”

走在最前头的霍普德一怔。

这一瞬间,仅凭声音、眉眼,霍普德认出了这位蒙面侍女的真实身份。当初,为了入驻白斯兰村,他对当地的白魔女可是有非常深入仔细的研究。

因此,此时,霍普德极度肯定——眼前侍女打扮的女子是他的老熟人了。也是自魔女狩猎以来,第一位投向深渊的……黑魔女。

霍普德心中蓦然涌现出了些不安。

这时,他的身后忽地有人大喊!

“装模作样的黑魔女!你们还愣着作何,还不速速将她擒下?!”出声者正是那位驻守于王宫、被黑魔女们气得不轻的神父。

不过,亲卫队和骑士们并未如他所言行动——他们是从属于国王的势力。

借着这个当口,汀雅不慌不忙地开口了。余光撇过前方似乎纠结十分、迟迟不动的逊威本六世,她笑道:“若没有证据便指控我为黑魔女,您这算是污蔑了。而且,我是一个普通的小侍女,并非什么黑魔女。”

汀雅气定神闲的模样差点把神父气坏了。

若说证据……逊威本六世便是最明显的证据!可,当众指出国王陛下受黑魔女所蛊惑……又实在是不太合适。

这时,霍普德说话了。

“是不是黑魔女,一试便知。”

“您想如何试呢?”

汀雅直直望去,与霍普德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相对视。从那之中,她终于看见了隐藏在和善背后的狠戾。只可惜——她发现的太迟了。

“来自光明之神西弗的力量可以灼伤黑魔女,却不能伤害普通人。”

这一点是事实。

魔女、神职双方皆是清楚不已。

闻言,汀雅倒也没有流露出惧色,她只是一声叹息,后看向了逊威本六世。

“我愿意接受测试。我一个小小的侍女承担你们如此污蔑倒也无关紧要。只不过……身为贵族、科佳子爵侄女的阿娜丝夫人却不能。国王陛下,您可考虑清楚了。一旦您走出这一步,您与阿娜丝夫人的关系将会不复从前。”

“你这是在威胁国王陛下!”

见汀雅想将茉伊拉从这件事中摘出去,霍普德立刻沉下了脸,。

“您误会了。”汀雅微微笑了。

“这只是提醒。陛下,您最了解阿娜丝夫人了,不是吗?”

汀雅的话让逊威本六世尽是迟疑。显然,确实如她所说。阿娜丝如此高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接受这种诬陷!

思及此,日日被大臣们谏言烦不过才就此妥协的逊威本六世挥了挥手,有些烦躁。

“好了好了。”

“就让侍女接受测试,如果什么反应都没有,这场闹剧就此收场吧。”

——成功得了国王的首肯。

之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指控为黑魔女的侍女上前一步,正正站在了霍普德的正前方。从容不迫,她笑道:“神父大人,您请吧。”

汀雅的笑容让霍普德感到了一阵惊心,心底的怪异感也是越来越强烈了。

平稳下了混乱的思维,霍普德并未抢着将圣光笼罩于眼前的魔女,他突然和气慈祥地问了一句。

“你不害怕吗?”

“您真是爱开玩笑呢。我又并非魔女,为何……要怕?”汀雅轻笑着反问。

究竟是何让她这般有底气!

她明明知道圣光会让她受伤!而当这一切暴露在所有人眼前的时候,她的面具就会被揭下。

霍普德轻轻呼出了一口浊气。

他没有去想更多了——那根本无济于事。

《神约纪事》已被霍普德拿在手中,将其翻开,神术咒文脱口而出。

渐渐有圣洁的白光浮现!

如同小太阳一样,散发出了阵阵的温暖,刺目灼眼的白光也是随之落下,将汀雅结结实实地笼罩于内!

所有人紧紧地盯着、寻找着可能发生的任何异常!

章节目录 第187章 证据 有了!

霎时间,所有紧盯着魔女的神职们双眼一亮!

被笼罩于光芒中的汀雅没有动弹,但为了抵御圣光的力量,隐隐有深黑色的气丝从她的四周冒出——那是黑魔女的魔力。

不过,有此激动反应的人仅仅局限于神职者,至于其他人,他们仍是保持着原本的模样,除了警惕和忌惮之外,再无其它。

这边。

白芒与黑光依旧相互撕咬着,它们各据一地,不肯退让,彼此不断吞噬、纠缠。

但是。

纵然成长如何快速、自身如何努力,才初初堕入黑暗区区数月的魔女到底还是难与光明教廷三大主教之一霍普德·拜耳相抗衡!

渐渐,圣光剿灭了从魔女身上涌现出来的黑暗,一点一点落到了她的身上。

更多的变化出现了!

‘滋滋滋滋’

这是如同生肉在铁板上炙烤的声音。强烈的圣光将黑魔女的皮肤一点一点灼伤了,红色的斑块立刻显现。

当即有人大喊!

“看到没有!那就是证据!”

所有人顺着他指着的方向望去,可无论如何搜寻得仔细认真都好,他们依旧什么都望不见。

“证据……?在哪里?”

“黑魔女被灼伤了!”

“没有啊……”

神职者们一愣。

——‘怎么可能没有?’

——‘那些红色的斑块可不就是灼伤的痕迹!?’

而当望见圣光之中挂在黑魔女嘴边的轻笑时,他们瞬间明白了一切。

全都是她的把戏!

她蒙蔽了全部人的视线,除了——他们。

霍普德心中一惊!满满的杀意也是浮现。

——这才不过短短几个月而已,她便能将黑魔法运用至如今的程度。成长的速度……太惊人了。绝对不能放任不管,必须要除掉!

而明明正承受着切肤的烧伤疼痛,汀雅却形如无事一样,声音没有一星半点的颤抖,她轻声笑道:“您何必再挣扎呢。即使是这样,也无法说服你们吗?”

神职们被魔女的挑衅气得浑身发抖!

“那就是证据……是你将它们全部蒙蔽了!”

“您可不要再睁眼说瞎话了,国王陛下和所有骑士大人可都亲眼看着呢。”说完,汀雅看向距离她最近的一位骑士,她伸出双臂,问道:“大人,请问我身上有灼伤吗?”

骑士仔细观察。

——雪白的肌肤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

“没有。”骑士谨慎地给出了结论。

至此。

所有骑士们,包括逊威本六世皆相信了侍女是被无辜陷害的,他们将神职们的坚持推到了反对国王独宠阿娜丝·科佳一事的头上。

逊威本六世一声叹息。

“停下吧,已经足够证明了。”

“可是陛下……”

“我说让你停下!快点结束这一场闹剧!你污蔑了这位侍女还不够?还想伤害我的阿娜丝吗?”逊威本六世气得吹胡子瞪眼,身为国王的气势也是伴随着话语显现了出来。

这里是在瓦伦王国,而非卡里罗萨帝国。此处,王室仍是唯一的当权者,初来乍到的光明教廷不具备任何权利。

于是。

对黑魔女致命的圣光停下了。

按捺下心中的恼火,霍普德沉沉地看向眼前明明鲜血直流、处处灼伤,却依旧被所有人当成普通人类的黑魔女。

“是我小瞧你了。”

后者却是莞尔一笑。

“不,您是错怪我了。”

将手臂放下,汀雅接着笑道:“我所求不多,只盼望着您能对我说一句道歉的话语便已足够。毕竟……这种污蔑实在是太过分了。一不小心,就是灭顶之灾了。”

“国王陛下,您觉得我这个要求……过分吗?”

汀雅向逊威本六世问道。

许是真的因为心有愧疚,但也许是因为阿娜丝·科佳,逊威本六世肯定了她的话。

“这当然不过分。神父,既然你错怪了她,道歉吧。”

刹那间,明了一切真相的神职者们咬牙切齿,一双双眼睛盯着黑魔女仿佛要将她撕得粉碎!

霍普德骑虎难下。

但,他能伸能屈。

“抱歉。”

至于汀雅,她微微点头,笑了。

“我接受了。”

从她的眼眸之中,霍普德读出了下文——

‘但是,我不会原谅你。’

这也是正好。

黑魔女与光明教廷本来就是不死不休的境地!

不再看她,霍普德转身,黑色常服的衣角也因而微微晃动,他向逊威本六世请了个行别礼后说道:“陛下,我先走一步。”

陪着生生演了一出闹剧的逊威本六世也不想看到他,他摆了摆手。

“走吧走吧。”

光明教廷的神职者们满是不甘地离去。至于逊威本六世也被生气恼火的阿娜丝夫人堵在了门外、不让进入。

如此。

午后的一棋杀招算是彻底落下了帷幕。

“主教,我们该如何戳穿黑魔女的阴谋。”

霍普德面色沉如滴墨,一边快速地走着,他一边毫无感情地说道:“不必戳穿。”

“直接执行计划二。”

另一神父一顿,接着,他的脸上也流露出了义无反顾的狠厉,答道:“是,我知道了。”

当逊威本六世同意对黑魔女们进行测试的那一刻起,便有两个计划落定。一,当场揭开黑魔女的真面目,就地斩杀。二,即使计划一失败了,但同样可借此中伤魔女,再由他们自己——砍下致命一刀!

回到魔女那边。

将满身是伤的汀雅带回了宫殿内,屏退了所有人后,茉伊拉手足失措。

“汀……莉西雅,你还好吗?要用治愈,不对……要上药!”

正当茉伊拉寻来白布笨手笨脚地为她上药包扎时,汀雅却是拦下了她,神情严肃认真。

“不用管我,暂时还死不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什么事情……?”

回想起神职们直至离去之前那仍是铺天盖地的痛恨与杀意,汀雅轻轻闭眼,深深呼出了一口气。努力忘却灼伤的疼痛,她低声说道:“他们知道我受伤了。今夜……一定会有所行动。你让莎林去联系珀涅,告诉他我们这边发生的事情。”

“是……向他求助吗?”

“不。你只需将刚刚的事原封不动地告诉他即可,他知道该怎么做的。”

“好!我知道了!”

对于汀雅的话语,茉伊拉有一点彷徨,但没有多问和迟疑,她立刻全神贯注地操控着暗灵向王宫之外行去!

章节目录 第188章 重叠 夜晚。

除了逊威本六世与他的妃子们在一处宫殿里打闹嬉戏,传出阵阵笑言乐声外,其它地方也都还算得上是安静。

不过,独属于阿娜丝·科佳的华美宫殿却迎来了混乱与不安。

占守在庭院之外的守卫被迷昏了。

数抹如暗夜鬼魅一样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他们以包围的姿态向花园中心的双层豪华宫殿快速接近着!

“汀雅,他们来了。”

通过突然从地底涌出的暗灵们的一番比手画脚,茉伊拉得知了入侵者的存在。

汀雅并不慌忙——光明教廷会借她受伤之机对她们突袭是预料中的事情了。这本就是连环计策。

她看向茉伊拉,嘱咐道:“你现在去找逊威本六世。”

而她,将会留下。

茉伊拉知晓她的计划,可她仍是瘪嘴,双眼泪汪汪。

“汀雅你……你要是死了怎么办啊!”

终于憋不住眼泪了,茉伊拉像个小女孩一样哇哇大哭。

见天天嚷嚷着到处杀杀杀、对生命极为漠视的茉伊拉在这时突然害怕起她的死亡,汀雅的目光多了几许真实的柔和。嘴角弯弯,她微微笑道:“如果我死了的话……”

“就要靠茉伊拉踏平光明教廷帮我报仇了。”

茉伊拉一愣。

她停下了眼泪,怔怔地注视着身旁的友人,突然燃起了强烈的斗志。

“恩!交给茉伊拉吧!”

看着她已然一副要冲进教廷本部与人拼命的样子,汀雅哭笑不得。

“走吧。”她催促。

“恩!”

待茉伊拉走后不久,来自于教廷的执行者们也是从宫殿的各个角落潜入了进去。他们行事张扬,一路遇上的所有侍女全部被他们或是迷晕、或是击倒,只为——以最快的速度找到魔女,让她们接受制裁!

这边。

两位执行者悄声走入了一间下人房。

床边有纱幕围着,隐隐约约可以望见有被子隆起,似是有人睡着。其中一人缓步走近,去确认床上之人的身份。另一人则是搜索起可以藏人的衣柜。

执行者一手紧握长剑,一边轻手轻脚地掀开了纱帐,双眼仔细打量而去。

当望清床上之人的面孔之前,首先是一双棕色的眼眸印入眼中。

这一瞬间。

执行者蓦地只觉得意识一片恍惚。他的身体突然轻轻颤抖了起来,像是颤栗,可下一秒,他突然大喊出了声音、手中的银剑也是由上落下!

“是黑魔女!在这里!”

搜查着柜子的执行者立刻转身望去!

只见——挥砍落空了。

长剑划破了羽绒被,里头轻飘飘的羽绒顿时充盈满了整个纱帐,床上的女子狼狈地躲过了这一击,随后滚下了床、踉跄地往房间外跑去!

“快追!”

追击开始了。

执行者的喊声将所有人都吸引了过来!同时,也包括还未失去意识的侍女们。

望着极速穿梭在走廊、不明身份的黑衣人们,她们惊喊。

“怎么回事!”

“守卫呢!这些人是谁!”

一时之间,宫殿内传出了阵阵尖叫、嘶喊,场面变得混乱至极。

这有些脱离了执行者们的预计和控制,但——魔女近在眼前!为了任务,已顾不了这么多了!

这样的动静同样引来了在宫殿附近巡查的夜巡守卫。这并非偶然。照理来说,本该还有二十分钟他们才会巡查到这一片区域,可如今,他们提前了许多。

而这,自然是要将原因归于瑞格的身上了——傍晚时,他收到了来自莉西雅的求救纸条。因而,他主动请缨,加密了巡查频率。考虑到瑞格曾经的身份,巡查队队长同意了他的请求。

此时!

回想起那一张充满惊惧、害怕的求救纸条,瑞格立刻冲入了庭院之中!

他刚好与逃出宫殿的汀雅撞上了。

“瑞格——”认出了身着守卫服的来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满面慌张的魔女立刻向他的位置跑去。

无需多问,从紧随于侍女其后的黑衣者们,瑞格已然清楚了她遭遇何事。

将汀雅牢牢护于身后,瑞格神情肃穆地抽出了佩戴于身侧的长剑!尽管已经脱离了第二骑士团,可身为曾经被团长最为看好的成员之一,他的实力同样不容小觑!

转头确认了身后的侍女没有受伤之后,瑞格露出了希望她能安心的笑容。

“莉西雅别怕,我在这里。”

汀雅一怔。

熟悉的安抚、场景让她忽地回想起了往日的一幕幕画面。

——‘汀雅不要害怕!我现在就来带你离开!’

“我会保护你!”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重叠了。

瑞格和狄斯的身影、笑容、话语,全部都……重叠了。

望着紧紧挡在前方的骑士,不由自主地,汀雅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死死地盯着身前的背影,无法再移开一寸视线。

——那一夜的恐惧、绝望,像是潮水一样淹没了她,使她窒息,仿如渐渐步入死亡。

她亲手自导自演的一切,将她自己推向了深渊。

“为什么,要来救我……”如同自掘坟墓一般,汀雅下意识地问出了那一夜同样的问题。

“因为莉西雅是我的朋友啊!朋友有难,我怎么能束手旁观!”

——‘因为你在这里。我不回来的话,还能去哪里?’

话音落下!

瑞格的长剑已然迎上了他的对手们!

以一敌多。

尽管在一开始的时候,瑞格还能勉强招架。可是,他不是杀人不眨眼的珀涅,也并非为了守护挚爱而豁出一切的狄斯。此刻,纵然渐渐有其他守卫参战,但要护着汀雅的他仍是难以招架住全部攻击!

瑞格没有放弃。

他努力挥剑!劈砍!迎击!倾尽所学,竭尽全力地保护着友人的安全。

而在因时间、局势逼迫下而越发狠戾的攻击下,瑞格受伤了。

甚至,因一次偷袭,一道深深的刺伤留在了他的胛骨。鲜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瑞格,你……还能撑住吗?”

“……当然。”

应后,他再一次迎上了敌人的攻击!

而这,是在逞强了。

汀雅咬住了下唇。

茉伊拉不知要何时才会归来。但……如果她此刻出手相救的话,布制、安排好的一切都将会化为虚有!

章节目录 第189章 拷问 汀雅阖上了双眼。

再睁眼时,她眼眸中的困惑全全消失了,唯独剩下了理智带来的清明。

——他不是狄斯。

不管怎么像都好,他始终不是。

狄斯早在那一夜便与曾经的她一同回归了忒莉丝的怀抱。

因此,现下,此刻,望着背腹受敌、身上渐渐平添新伤的瑞格,汀雅再也没有了暴露身份、将他带离由她一手造就的困境的打算。

有苦笑在汀雅的嘴角浮现。

——她变成了一个如此冷血无情、不择手段的人。

或许也正如茉伊拉所说。

她和他,越来越像了。

片刻之后。

去寻逊威本六世的茉伊拉终于来到了,一群人的沉沉脚步声正渐渐往这边接近!

此时,因突然而至、脱离了常规巡防时间的王宫守卫者们,来自于光明教廷的执行者直到这一刻仍未将他们的任务目标——黑魔女拿下!错失良机的他们也并未能在她的身上留下致命伤。

不甘的情绪顿时在每一个人心中蔓延开来!

但,不得不离开了。为了避免暴露身份、被国王的亲卫队擒下,打出一个手势过后,执行者们意图撤退。

可惜,他们已无路可退。

第二骑士团的成员们将这一宫殿牢牢地包围住了!

在队长的命令下,他们将入侵者接二连三地捉下!

这时,逊威本六世已经携着茉伊拉走到了此处。望见眼前的场景,位处所有护卫中心的逊威本六世十分震惊。

“这是……怎么回事?”

将身受重伤、已然陷入昏迷的瑞格交给了旁人,汀雅走上前去,垂眸,恭敬说道:“陛下,他们是教廷的人。如果不是阿娜丝夫人去寻您,提前离开了,否则的话……”

话未说完,引人深思。

果不其然!

逊威本六世当即震怒不已!

“去把神职全部找来,我要亲自审问!”

于是,在逊威本六世的命令下,身处王都露安德教会内的所有神父、修女,全被通传了过来,包括主教霍普德。尽管他们并不是被押送来的,可众人望向他们的目光也与看待犯人时并无二样了。

坐在由下人搬来庭院中的王椅之上,一边体贴着身为阿娜丝夫人的茉伊拉,逊威本六世一边掷地有声地质问。

“交代吧,这是怎么回事。”

匆匆赶来的神职们看向被五花大绑的教廷执行者。

显然,他们皆认出了对方,可双方却是默不作声。

最终,幽幽的眸光停留在了两位黑魔女身上片刻,身为领导者的霍普德开口了。

“国王陛下。如果您说的是偷袭者,此事与我们并无牵连。”

霍普德选择舍弃教廷的棋子!

——这是理智的选择。毕竟此刻逊威本六世对黑魔女是入了魔一般的着迷,神术的效用在他见了她们的下一秒又重归于零。这时再对着干、揭开魔女的真面目无异于自寻死路!

“除了你们,还有谁想夺走我最爱的阿娜丝!”逊威本六世并未相信霍普德的说辞。

这时,汀雅也是笑道:“神父大人,请您不要再狡辩了。我们已经在偷袭者的身上发现了光明教廷的信物。”

接着,是为教廷象征的‘黎明之光’的信物被呈到了霍普德面前。

霍普德并不慌乱。

他看向逊威本六世的方向,俯身,诚恳而又满怀痛恨地说道:“这是陷害,请您明察。”

“是不是陷害……”高傲的声音突然响起。说话之人是茉伊拉。未说完,轻笑着望了霍普德一眼后,她在逊威本六世的大耳旁耳语了几句。

只见后者马上一拍腿,称赞道:“这是个好主意!就这么办!”

于是,让一众神职们怒目切齿的事情发生了。

逊威本六世让骑士们寻来了在牢房专职负责对犯人严刑拷打的守卫,之后,当着所有人、包括神职们的面——拷问开始!

行刑者们带来了各种刑具,毫无保留地用来了对付偷袭者们。

不一会,凄厉的喊叫声便是响起!

心怀仁慈的骑士不忍直视,但更多的人却是面目表情地观看着。至于神职们,那些痛苦的嘶喊、扭曲的指节、淌流的鲜血像是火舌一样炙烤着他们的心!

他们侧目,心有煎熬,但无人出声。

心中对黑魔女们的愤恨则是一秒比一秒更深刻、更强烈!

居然狠毒如斯!

见教廷众人们一动不动,迟迟不开口,茉伊拉一直高高在上的目光中露出了鄙夷与轻蔑。

“都说神父修女们善良、仁慈。可到了现在,他们仍是三缄其口。陛下,看来我们是误会教廷了。”

逊威本六世摆手。

“不着急,再审审。事关你的安全,可不能马虎。”

“谢过陛下。”

——这是一场对神职者、对执行者们双方的酷刑。

见拷打将同伴折磨得死去活来,似乎永远没有终点,终于有神父忍不住在主教的耳畔低语了。

“主教,我们……”

霍普德未言。

湛蓝色的双目沉沉望向气定神闲的魔女,心底的杀意滔天,之后,他上前一步,视线落在了王座之上、一心只在身侧美人、脑满肥肠的国王。

“陛下,我有话要说。”

“喔?”逊威本六世来了兴致。“神父请说。”

“我可以证明——阿娜丝夫人的侍女是黑魔女。”

“又是像之前一样的神术测试?如果是那样的话,还是算了。”逊威本六世不屑地挥手否定。

“不。”

霍普德摇头。

他毫无感情的目光落在了汀雅身上。

“我有人证可以证明她的身份。”

——人证。

此言一出,汀雅微微皱眉。

而见事态似乎往有趣的方向发展了,逊威本六世也是认真了起来。

“如何证明?”他兴致盎然地问道。

“我寻来了她的生身父母。”

“这么说来……你与她,还是老相识?”

“对。”霍普德颔首,肯定。

“陛下,您也应曾见过她。”

“喔——?”逊威本六世惊讶。他不由上下打量起前方的侍女,想认出她的身份。可惜,看了许久,无果。

“她到底是谁?”

“她是……”

霍普德的嘴角向上扬起了几分,阴狠狠厉的神色在本是和善的面容中一闪而过。

“汀雅·白斯兰·利森。”

当名字脱口的瞬间,所有人的视线全数集中在了汀雅身上!

章节目录 第190章 夫妇 回想起侍女似乎的确与旧时曙光之魔女的嗓音有几分相似,逊威本六世大惊。

“快快!将她的面纱摘下,让我好好看看。”对于这位曾经数次前往王宫觐见国王的中部魔女,逊威本六世显然还很是印象深刻的。

茉伊拉当即就要拦下!

与她不同,汀雅此刻面纱之下的容貌是真容,仅仅以化妆材料作了寥寥的伪装。如果……揭下面纱的话,她一定会被认出来。

可在茉伊拉开口之前,汀雅出声了。

并未有被戳穿身份的局促,她笑道:“这种挫劣的污蔑,陛下您怎么可以轻信呢。”

“是污蔑是真相,稍后即可知晓。”

答话之人是霍普德。他伸手,请道:“请你摘下面纱吧。”

汀雅不答,不动。

无疑她可以使用魔法蒙蔽所有人的视线,顺利过关。不过,这样的代价是——她必须要放弃一些东西。她的魔力无法支撑当下所有运行中魔法。

该……怎么办。

终于。

在开始渐渐变得紧张的气氛下,被所有人牢牢盯着的汀雅取下了一直覆面的轻纱。

“过来过来!”逊威本六世招手。

仔细端详了一番后,他脸色狐疑地给出了评价。

“确实……有几分相像啊。”

伴随着国王的话语,亲卫队们的手接二连三地搭在了佩剑的握柄上。他们神色肃穆,仿佛是已经搭在了弓上的弦,只待一声令下,齐齐瞬发!

霍普德露出了阴冷的笑。

至于汀雅,她不慌不忙地跪下,诚恳朴拙地望向了前方的逊威本六世。

“陛下,这就是我一直掩面的原因。”

“喔……?说来听听。”许是因为身旁的阿娜丝·科佳,逊威本六世并未立刻下令,给了她解释的机会。

汀雅一声叹息,脸露悲戚。

“因为我的长相与黑魔女酷似,总有人把我当成了她。也更因如此……我曾经被施以火刑,饱受折磨。是善良的阿娜丝夫人拯救了我,才让我侥幸活了下来。而自那以后,我日日蒙面,只为不给夫人带来麻烦。却不料……所有的一切,成为了神父陷害我和夫人的罪证。”

“狡辩!”

有神父大喊!

这时,茉伊拉转首,忧叹道:“陛下,这都是神父的诬陷。”

听到身旁佳人的声音,逊威本六世扭头。

而当与茉伊拉对视时,逊威本六世的双眼不由自主地陷入了迷离,声音如入混沌。

“恩……对……是,诬陷。”

“侍女是……无辜的。”

“陛下——!”

霍普德的喊声将国王震醒了几分,他下意识移开了视线,呆滞地望向霍普德。

“不妨请出魔女的生身父母后,我们再下定论。”

“额……好,好。”像是回过了神,逊威本六世愣愣应道。一旁的茉伊拉则是暗暗咬牙。

之后,两抹身影从一众神职的中心走出。

汀雅同时回首望去。而看到来者的瞬间,纵然未露声色,可她的瞳孔却是不可免地一缩。

一男一女。

男人模样普通,似乎不过只是个寻常的农人。

至于女人……她与旧时的曙光之魔女实在是太像了。也是平常的打扮,不出彩的五官,轮廓温柔,可她的双眼同是碧绿,如浅淡的水晶,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数年未见,汀雅还是认出了他们。

——确实是她的生身父母。

霍普德将那一男一女引上前来,语气和善地问道:“请两位认真看看,那女子……是不是你们的女儿?”

全场沉寂。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们的答案。

两夫妇显然第一次身处这种紧张的场面。四周全是手持长剑的骑士,每一个人皆犀利地紧盯着他们!

满心忐忑地上前,两夫妇认真地观察起不远处身形瘦弱的女子。棕发,棕眼。那一身侍女的衣裙染满了血污,可她的面容始终平静、冷淡,背脊笔直,让人觉得她既是坚韧又是柔弱。

他们对视了一眼。

显然,两夫妇都认出了她。

她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也曾是汀雅·白斯兰·利森,更是——沉沦于深渊的黑魔女!

看出了两人的惶惶不安,霍普德笑着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安慰道:“不要害怕。你们只需要把真相说出来即可。在国王陛下面前,容不得任何谎言。”

“告诉大家,她——到底是不是汀雅·白斯兰·利森!”

四周再一次落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们的答案!

终于。

两夫妇开口了。

“是……是的。我们……肯定。”

汀雅轻轻闭上了双眼。

——她不怪他们。

她一出生便被送到了导师多琳的身边。除了血缘,他们之间并无感情。在她之外,他们还有几个子女,她实在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神父大人随便寻了二人就想指认我是黑魔女吗?”

嘲弄的笑容浮现于汀雅的嘴边。

“不不不,当然不。”霍普德摇头笑道。

比起方才看着执行者们被行刑时候的隐隐震怒,他的脸上已经被胸有成竹的自信所取代了。

隔着那副金色边框眼镜,汀雅望见了他眼中的嘲笑和狠厉。

“诸位可知晓回响石?”

大部分都知道。

这是一种极为罕见和神奇的石头。唯有近亲、同血缘之人相敲可发出声响。背后有不少与其相关的故事和传说,效果确实是不容置疑的。

霍普德从他人手中接过了两块石头,讲解了一通。

汀雅却是笑得讽刺。

“见神术不成,您又找了两块石头来诬陷我吗?”

面对质疑,霍普德毫不客气地应道:“你这么抗拒,是因为……害怕了吗?”

汀雅顿时感受到所有人投来的虎视眈眈的视线。

颇有些骑虎难下的意味了。

“您又在说笑了。”汀雅望向逊威本六世后,垂眸。“既然神父如此咄咄逼人,那我愿意一试以得清白。”

逊威本六世颔首,坐等看戏。

另一边,霍普德已经牵引着两夫妇走到了汀雅的面前。以只有他们数人听得见的声音,他低低说道:“这一次可不会让你像下午那样糊弄过去了。”

不过。

正当这时!

只见一位隶属于皇家第一骑士团的成员突然穿过了层层封锁,来到了逊威本六世的面前!神情极为严肃,行半跪礼后,他沉声说道:“陛下,有要事要禀报。”

“说。”

“我们刚刚……在教会的深处发现了一间密室和一个地下通道。”

章节目录 第191章 将军 “怎么回事!”

见定有下文,逊威本六世亢容正色,语气严肃。

同样面容沉穆,半跪于地面的骑士开始将他们的发现一点一点讲述出来。

“我们在那间密室中发现了大量的钱财、珠宝,还有几箱在不久之前丢失的货物。不止如此,还有……一具被肢解的尸体在那密室之中。经过确认,是第二骑士团的失踪骑士,韦蒙。”

当骑士话音落下后不久,远方传来了动静。

是同隶属于第一骑士团的骑士们!

让出了一条通道,只见一个个的箱子被搬了过来。

打开。

正如方才骑士所言,全是些金币、珠宝,还有——韦蒙的尸体。

“请第二骑士团的人过来确认一下吧。”

有人走来。

片刻,虽尸体腐坏了不少,但他们接连肯定道:“确实是失踪的韦蒙。”

“其中几箱货物确实是约半月前丢失的。”

霎时哗然一片!

——居然在以善良、仁慈为标榜的教廷密室寻到了丢失的宝物和王国骑士的尸体,引起的轰动可想而知。

所有人看向教廷神职目光中的惊讶渐渐被鄙夷与痛恨所取代。

至于后者,他们神色茫然,似乎对这些一无所知,不过,那全部被当作了是装模作样的演戏了。

“那……地下通道又是通向哪里?”王座之上的逊威本六世继续问道。

听到询问,骑士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按捺下心中的愤怒,他回道:“是通往王都内的一个贫民窟。”

“这,又是为何?”国王不解。

“在那里有许多年纪不大的孩童。他们说,每晚都会有神父通过地下通道去到那里,并以糖果和钱财为诱,对他们进行……侵犯。不仅是小女孩,就连男孩……也惨遭他们的毒手!”

“并且,他们还威胁孩子们——如果将事情说出去,就把他们全部杀死。而近几个星期来……确实有几个人从贫民窟消失了。”

话音一落,引起的反响已不仅仅是震惊了。所有人的脸上全部染上了激愤、愤怒的神色!

——诱奸孩童,何其可耻!

“全都是污蔑!”

“以光明之神西弗起誓,我们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

面对无妄的诬陷以及谴责,霍普德身后的神父、修女们同样是一个个涨红了脸,气得近乎七窍生烟了。

他们着急解释,可却已无人将其听入耳内。

前来禀报国王的骑士从地面站起,怒目瞪向光明教廷的神职们,义愤填膺道:“若非有人举报了你们的行迹,真相还不知要被隐藏多久!”

后转首,向逊威本六世请愿。

“陛下,请将这些人面兽心的牲畜下狱吧。”

闻言!

一直默不作声、脸色仿如能滴墨的霍普德张嘴,似乎是想辩解些什么。

可正当这时!

不远处传来了劝告的话语。

“神父……事已至此,承认我们犯下的一切罪孽吧。”声音有些微弱,但在不算吵闹的环境中,所有人还是将其听了个仔细。

只见,说话之人是……是一位神父!他的身份也并不寻常——他正是当初那位驻守于王宫、鼓动霍普德主动向黑魔女们动手的神父!

逊威本六世抬手,示意神父向前。

“密室、地下通道一事是否属实?”以高高在上的审问姿态,逊威本六世沉声问道。

神父并未立刻回应。

他死死咬紧了牙关,有汗珠从前额冒出,似是在挣扎,可最后,他还是颔首默认了。一声重重的叹息后,他看向了一旁视线仿佛可以把人千刀万剐的霍普德。

“对不起……神父。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不管怎么说……你们对那些无辜稚子所做的一切,都实在是太过分了。就此回头吧,神父。”

低叹完,他恳切地向逊威本六世请求道:“请您放过执行者们吧。他们只是受霍普德神父的指令才不得不攻击、诬陷阿娜丝夫人与她的侍女是黑魔女。他们的本意并非如此!”

在他语重心长地说完这一番话后,黑衣偷袭者们也是终于有了拷问后的结果。

“我们全是因受了霍普德神父的命令才会如此。请……请您和阿娜丝夫人宽恕我们吧!”

而后。

没有再给任何人出声辩驳的机会,来自第一骑士团的骑士高声喊道!

“人证、物证俱在!”

“霍普德·拜耳,你还有什么好说!”

事情落得如今的田地,确实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再多的解释,大抵也只会被当作了垂死挣扎的狡辩。

在霍普德与一众神职者们即将被下狱之前,他望着不远处的魔女,露出了和善的笑容。有不甘,可同时也是心服口服。

“确实是我太小瞧你了。”

——从不漏声色地入主后宫,到悄然控制了一位神父和执行者,再到引诱他动手、清空教会、布下一切的诬陷。甚至,还或许不仅如此。

为了将光明教廷拉下泥潭,他们实在是用心良苦了。

当初连那些小小诡计都无法察觉的单纯魔女,如今居然步步为营,让他们所有人走到了现下的地步。

“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您无需如此夸奖。”

汀雅微微笑道。

“这一切不会就这么结束的。”

“那自然最好。若您认输得太痛快,我也会觉得相当无趣。”

霍普德不再言语。

之后。

包括主教霍普德·拜耳在内,一众神职、执行者们全部被骑士们押送到了最近的监狱内,无一例外。

至此。

夜晚突发的一切暂且落下了帷幕。魔女与光明教廷的对决——第一局,姑且算是大获全胜了。

而这边,茉伊拉以被坏了心情为借口,赶走了逊威本六世。

屏退了所有侍女,指示他们去修复被执行者破坏的物件后,偌大的房间里,茉伊拉赶忙问道:“汀雅,身上的伤如何了?我来帮你包扎吧。”

不过。

茉伊拉并没有得到汀雅的回应。

当房门被牢牢锁上、窗帘仔细遮掩好了,确认她们终于安全了之后,像是全身的体力、魔力消耗殆尽,今夜几乎主导了整场戏剧的魔女再也撑不下去了。

脚一软,她直直向地面倒去。

章节目录 第192章 温柔 “你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

茉伊拉看着那突然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将本该倒地的汀雅抱于怀中的男子目瞪口呆。

“喔……喔!”

她可不是个不识趣的!

嘴边扬起暧昧的笑容,茉伊拉连忙一个闪身溜出了房间,为他们留出了一片二人世界。

至于这边。

一瞬的恍惚过后,汀雅勉强恢复了些许神智,可强行同时控制两位神职人员的后遗症——体内魔力的空匮仍然像巨大的黑洞一样吞噬着她,让她向黑暗沉去。

借着室内昏黄迷离的油灯、望清了身边突如而至的男子,她的头更加疼了。

“真的是……哪哪都有你。”

语气嫌弃。

“不用去处理之后的事情吗?”被他轻放在了软绵绵的床上,染成了棕色的柔软发丝散落于枕上,汀雅抬首问道。

“都是小事,不用理会。”。

汀雅失笑。

“那些都算是小事的话,什么才是大事了?”

“你。”

珀涅答得干净、果断。

未有去看汀雅僵硬的神情,他低头,视线全落在了她身上的伤处。不仅有午后时分受圣光所伤的灼痕,也有被夜晚突袭的执行者刺中的剑伤。新旧一起,很是凄惨。

“伸手。”

坐于床侧的椅子上,珀涅拿着药,微微附身。

汀雅没有拒绝,她已经累得、痛得完全没有力气了,就连面对戏弄,也只能忍气吞声了。手掌向上,她的手朝他的方向递去,像死鱼一样搁在了他的腿上。

以清水洗过一遍后,凉丝丝的膏药为伤口处带来了更深的痛感。

不过,男子停不下的数落声让汀雅忘却了所有的疼痛。

“明明是让所有人畏惧的黑魔女,居然也能把自己弄成这个惨状。”

“不知道霍普德是主教?逞什么强?”

“想来你也是疯了,居然跟执行者硬碰硬。”

被唠得烦不过了,本是昏昏欲睡的魔女睁开了双眼,怒目而视。

“安静或者出去,你选一个吧。”

珀涅手上的动作未停,只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看来也不是伤得太重,还有力气生气。”

——不,她没力气了。

一声叹息,汀雅又疲惫地闭上了双眼,任由他去了。

望见魔女一副无可奈何、任人宰割的样子,珀涅的嘴角往上仰起,携了几分温柔,也不再说话了。那模样颇有些为他家炸了一瞬就没了声息的猫咪安静顺毛的既视感。

终于。

泛着清香的药膏被绷带给缠好了。

珀涅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后为她理直了打结的发尾,透着无奈的语气低声说道:“以后不要再逞强了。汀雅,我看着很心痛。”

汀雅不答。

心中浮现二字。

——骗子。

不过,她的沉默未能再持续多久。

张眼看着正在解她衣裙的男人,汀雅神情冷漠,眸光仿佛要将他五马分尸。

“你在干嘛。”

“身上不是也有伤吗?”珀涅挑眉,似乎并未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不妥。

“……”

“啊。”珀涅的脸上划过了然的神色,后笑道:“莫不是汀雅害羞了?”

“……”

明明是能让所有小姑娘迷恋的俊逸面容却让汀雅想把它直接拍成一块肉饼。

“并不。”

说完,她直接起身,自己除去了外裙。毕竟里头还有底裙,除了多露了肩膀、小半个背之外,也并无多大差别了。

也确实没有太大区别。

因着双方未存旖旎的心思,一路,珀涅都只是安安分分地涂抹药膏而已。他的手也未直接触到她的肌肤,隔了层软绵。他的动作轻柔得让汀雅再度落入了昏昏欲睡的境地。

结束。

“好了。”

“困了就睡吧。”

见魔女的脑袋一直萎靡地耸拉着,珀涅轻声笑道。

“……恩。”

应后,也顾不得旁边还有他人了,她径直躺下。

不过。

当身旁传来了一道温热的温度时,汀雅的满腔睡意被赶跑了一半。不耐烦地睁眼,借着黄澄澄幽光,一张放大的熟悉脸庞出现在她的视界里,携着温柔的笑,轮廓柔和,金色的眼眸也是少了往日的阴冷。

霎时,汀雅的呼吸蓦然一滞,感到了些许局促与慌乱。

——不像是他,实在是……太过于温柔了。

不像他。

“……你干什么。”他的手第三次落在了她的腰间。

“保护你。”理由相当正当。

“您可以站在旁边守着。”

“好吧。”珀涅无奈地笑了下。正当汀雅以为他准备离去之际,他却是不退反进,直接贴了上来。

瞬间,他的气息全拂在了她的脸上,有点痒痒的。

他的唇就在距离她前额不足一指的位置上。

“我只是想抱抱你而已。”珀涅轻声低语。

“可是我不……”

汀雅的话被打断了,反抗的动作也是被阻止了。珀涅又向汀雅的方向前进了两分,下颚贴在了她柔软的发顶,像是在哄着不听话的小女孩睡觉一样,他微热的手掌轻轻拍打着她,一下一下。

“一起睡吧。”

“如果教廷又来人了……怎么办?”

“那就全部杀了,埋在庭院里的花丛下作肥。没事了,安心睡吧。我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话语有些血腥,也有些好笑。可现下,对于魔女来说,这像是致命的温言。刹那间,她蓦然回想起往日为她带来温暖的一些人、一些事。

——突然变得这么感伤一定是因为受伤了。

一定是的。

珀涅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难过就撒娇吧,这一次不会数落你了。”

他的话语让汀雅一滞。

半晌。她突然回抱住了他,脸埋入了他的胸口,手则是紧紧地攥住了被子,声线有点颤,携着深深的怀念,还有哀伤。

“我好想他。”

“珀涅……我好想他。”

“今天,看到瑞格,我真的以为他回来了。为什么他们这么像?笑得那么蠢,连说出来的话……也是像到了极点。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我就忍不住要去救他了。”

“但是你忍住了,不是吗?”他轻声应了句。

“恩。”汀雅轻轻呼出了一口浊气。沉寂了片刻,那一句句的思念、惦念再度脱口而出了。

“可是,我真的好想他……为什么我还活着,他却死了呢?”

没有提及人名,可他是谁,双方心知肚明。

珀涅无奈地笑了。

“真是过分啊,在我的怀中还想着别的男人。”

但轻轻拍着她的手未有停下。

“今晚就允许你任性一次吧。明天以后,只准想着我了。”

这胡乱的打岔让汀雅失笑,她问。

“你有什么好想的?”

“想一想……我对你的爱,如何?”

他的回答让她啼笑皆非。

“别闹了。”

珀涅一声轻笑,不辩解。

“睡吧。”

“恩。”

被子很温暖。可是,他的体温更加温暖。

今夜珀涅实在是不太像他本来那副阴险、狡诈、卑鄙、狠厉、烦人的模样。

——太温柔了。

过于温柔了。

章节目录 第193章 问罪 第二日。

日光初起,照耀大地。

再睁眼时,珀涅已经不在了,唯有他的余温残留于旁。而茉伊拉正坐在床上、背着玻璃窗户照来的阳光,玩弄着她散落的头发。

——骗子。

还说会一直在这里。

“哎呀呀,汀雅看见是我很失望呢。”

见汀雅醒了,眼眸有了一瞬的恍惚和迷离,茉伊拉嘴边又挂上了暧昧的调侃笑容。

汀雅不理会她。揉了揉仍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问道:“什么时候了?”

“下午了喔。”

这么迟了。

“教廷那边有什么动作吗?”

“没有呢。他们都好好地在牢房里呆着!”提及此,茉伊拉扁嘴、鼓着腮帮,有些遗憾和失落。之后,似是回想起了什么,她又起了兴致。

“不过……汀雅要有麻烦了喔。”这是隔岸观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怎么了?”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被珀涅包扎好的伤口,她一边满不在意地问道。

“被你利用的那个小骑士醒了,得知了昨晚发生的一切后,好像很生气呢。说一定要见你。正在楼下等着,大半天了。”

——是瑞格。

汀雅的眸光一滞。

也是该生气了。毕竟她对待他总是满嘴的谎言,无一真实,还把他害成了那个样子。

“知道了。”

汀雅有点艰难地起身、下床,扶好了掉落在肩下的底裙衣带后说道:“你让他再等一等,我收拾好了就去见他。”

“哇,真的见啊?珀涅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呀。”

“首先,这没什么好生气的。其次,如果真的生气了,那就气死他好了。”

见友人全是火药味的话语,茉伊拉吐了吐舌头,不再傻乎乎地往枪口上撞,安静乖巧地出去安排会面地点去了。

瑞格被请进了一间无人的会客室。

会客室的装潢偏向书房,三面墙壁是书墙,一面是并排的玻璃窗,正对着庭院,看得见花草石水。室内正中的两张皮质沙发的中间是一张茶几。

侍女在他身前的桌上放了一壶热茶和一些糕点。

“请您稍等,莉西雅稍后就到。”

“恩。”瑞格颔首。

直至今晨,他才终于从昏迷中清醒。一睁眼,他惦记着的全是莉西雅的安危。却不料,从他人口中得知了夜晚发生的一切后,他发现了一个事实——他被莉西雅欺骗了。以及,利用了。

什么来历,什么遇到强盗、被贩卖给了科佳小姐作侍女……通通是假的!全是谎言!

一时之间,他气极。也顾不上身上时时作痛的伤口了,他匆匆赶来想要得到一个答案和解释。

瑞格本以为——在他见到了莉西雅时,自己会破口大骂、厉声诘问斥责,却不想,当她迟迟出现在他眼前时,他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

莉西雅缓步走了进来,没有戴上那总是遮去了她面容的面纱。她转身,关门,棕色的发尾和裙摆皆漾出了优美的弧度。

“瑞格。”她轻轻唤了他一声,在他对面坐下。

明明是他受得伤更重,可她看上去却更为虚弱。面无血色,四处缠着绷带,孱弱无力,似乎只要大一些的风就能将她吹走。但瑞格知道,这都是表面,这都是她为自己阴狠的伪装!

定定地望入了她棕色的眼眸,瑞格沉声问道:“我该叫你什么?莉西雅?又或是……汀雅?”

汀雅未答。

她敛眸,一声轻叹。伸手似是想为自己倒上一杯茶,可提着壶柄的手颤抖不已,不一会就放下了,最终只能作罢。

这一瞬,瑞格突然就心软了,替她塞了茶。

“谢谢。”

当听到她的谢言时,瑞格才如梦初醒、反应了过来。

——该死!这一定是她的计谋。

抿了口茶水、润了润干燥的唇,望着对面似乎在埋怨着自己的瑞格,汀雅无奈笑道:“是莉西雅也好,汀雅也罢,你随便叫吧。”

她居然直接承认了!

汀雅的干脆反倒让瑞格一时愣住了。怔怔地注视着那张曾在悬赏榜单上见过无数次的面容,他咬了咬牙,闭眼、呼出一口气。

“你骗了我多少?”瑞格问。

“全部。”

魔女的答案让瑞格顿时觉得自己的问题有点傻。她是黑魔女!自然全头到尾全是谎言了!

“你还利用了我!”

“对。”这回,汀雅同样应答得利落。托着碟子轻轻咬了一口捏在手中的糕点后,她解释道:“只凭我一人的话,若想要逃过执行者的偷袭,实在有点困难。所以很抱歉,利用了你。”

瑞格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这般不以为是、轻描淡写的态度,让他差点误以为是自己小题大做了。

而见瑞格面容僵硬,一直死死地盯着她手中的甜点却不做声,汀雅后知后觉地笑道:“抱歉,一日一夜未进食了,刚刚醒来就马上赶过来见你了,有些饿。”

瑞格依旧面无表情。

僵了半晌,唯有几个干巴巴的字吐了出来。

“我……也是。”

“噢,那留一些给你。”

“……”

他是不是还要说谢谢了?!

怎么回事啊!

他明明是来兴师问罪的啊!现下这么一副在吃下午茶、和谐友爱的气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但到底,吃了点食物下腹后,瑞格也是舒坦了些。心中的怒火像是被一盆水浇灭了大半,只剩下寥寥火星在垂死挣扎。

望着对面神情浅淡的魔女,瑞格不由问道:“你就不担心……我把你的事情说出去吗?”

汀雅笑了笑,答道:“教廷的话他们早就知道了。昨晚你不是也瞧见了吗?他们个个恨不得将我抽筋拔骨,饮血止恨。”

“……可国王陛下、大臣、骑士们他们不知道。”

“哦。”她挑眉,问道:“瑞格是打算去打小报告吗?”

打……小、报告??

瑞格突然很想认真地发一次火,把桌上的茶杯全砸在地上,看看魔女惊惶失色的神情。不过,他忍住了。

他站起了身,神色隐忍。

“以后,我不会再被你利用了。我们的关系到此结束。你莉西雅不再是我的朋友,往后不要再见面了。”说完,他咬牙向门口的方向行去。

身后传来了柔和的声音。

“瑞格,你不生气吗?”

他怎么会不生气!

——可恨的魔女不仅杀了他的同伴,将他玩弄于掌心,还让他被骑士团逐了出来,如今更是受了几个月都未必能痊愈的伤。换了谁肯定都会火冒三丈!

可这心头的火还没有发出来就全部消下去了!他也很烦躁啊!

章节目录 第194章 叛变 瑞格停下了脚步,未转身,他的声音低沉如鼓。

“我很生气。”

应后,瑞格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轻笑。

接着,那位狡猾、冷血的魔女柔声问道:“那瑞格为何不杀了我泄愤呢?如果是现在的话,你可以办到的。”

声音携着几许蛊惑,那仿佛是在……引诱他挥动起他的刀刃、向她刺去!

瑞格当即转身,朝汀雅望去。

她正背对着光,一双棕眼透出了隐隐浅淡的碧色,嘴角噙了柔和的笑、望着他,眉眼温柔,发梢微卷。只凭外貌,任是何人都不会将她与心狠手辣的黑魔女联系在一起。

“就算杀了你也无济于事。一切……都已经发生了。”瑞格低声说道。

“可至少,你可以阻止或许发生在未来的悲剧。为了达成目的,说不定,我还会利用你。”

瑞格沉寂地注视着将‘利用’二字轻松挂在嘴边的魔女。

没有去接她的话,一抹苦笑悄然浮现。

他说起了过往。

“你知道吗?几年前,我前往东部支援洪灾的时候,曾经远远地见过你一次。”

“那时候……为了营救一个被困在屋顶的小孩,你骑着扫帚,就在湍急的洪流上头。一摇一晃的,似乎随便一个浪打来就能把你冲走。但最终,你成功带着被困的小孩平安归来了,人群中还爆出了响亮的欢呼声。”

“说来很奇怪又可笑吧。我本来很害怕的,害怕自己在面对天灾人祸时候的无能为力,可看到那一幕之后,我一点都不怕了。”

“我知道。如果我遇到了危险,你一定也会像那样义无反顾地来救我。”

瑞格的神情中流露出了悲伤。

“坦白说。”

“得知你一直在欺骗我,我真的恨不得直接冲去国王面前揭穿你的真面目。可当知道你的身份的那一刻,我突然又没办法那么做了。”

瑞格的手搭上了大门的手柄。最后,他叹息道:“我不会去揭发你。只希望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吧。”

“永别了,莉西雅。”

话音落下,他推门离去。

只剩下关门的声响在偌大的会客室里回荡。

良久。

汀雅收回了视线,向上仰去,合眼,苦笑。

“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算什么啊……”

后来。

如瑞格所承诺,他没有将汀雅的真实身份告知于众。也如他所期盼的那般,他未有再和魔女相见——他被调离了王宫,重新回到了第二骑士团中。

而失去了神职们神术的庇佑,逊威本六世再度沉迷于阿娜丝·科佳不可自拔,宠冠后宫,风头不可一世,连带着科佳子爵的势力、权力也是更上一层楼。

纵然包括霍普德的所有神职全部下狱了,但……这一切,还未结束。

“罪名够了,可这还是不能让他们受刑啊。”

“恩……”汀雅若有所思地应了声。

——劫走货物、击杀骑士、诱奸儿童。每一项的罪名都足够让他们下狱,却,无法让他们步向死亡。

神职们来自于卡里罗萨帝国。若犯下刑事事务,是该转交本国处理,而非就地处置。更因有主教霍普德的存在……冒然施以死刑,无疑会引起严重的外交事务,更甚是——两国的交战。凭这一点,来自大臣和议员的阻碍已是重重。

沉吟过后,汀雅的视线突然落到了珀涅的身上,杀意明显。

可她还未开口,他已然知晓了她的打算。

“不行,做不到。”珀涅直接拒绝。

“您还未尝试过就说无能为力了。”

“不必尝试,结果显而易见。为了避免两国关系交恶,守着监牢的骑士也不止一个两个。”

“……”

半晌,魔女冷哼着丢出了二字。

“无用。”

“是汀雅太强人所难了。”

之后。

时日一天天过去,正当汀雅盘算着如何控制数名的监牢守卫直接将霍普德送回光明之神西弗的怀抱之时,风雨来临了。

深夜。

总是找着机会潜入她房间的男人今夜又来了。

警醒地推开了他不安分的手脚,指腹按了按太阳穴,汀雅半坐起身,仍是睡意沉沉,困顿乏倦。

“有事?”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一个?”趁着魔女还未完全醒神,拾起一簇柔软的发丝把玩着,珀涅问道。

“好消息。”

“啊,原来汀雅喜欢先甜后苦。”

“别打岔,说正事。”

珀涅笑笑,将刚刚得知的好消息道出。

“那一队半兽人小队将北部一半的神职清理干净了。”

——确实是好事。不得不说克塞的行动实在是快速、利落。

“坏消息呢?”

“霍普德·拜耳,刚刚被救走了。”

霎时,如一捧冷水从头顶浇落,汀雅直接清醒了。恶狠狠地拍开了他的手,她恼火道:“人被劫走了,您不趁乱去把他杀了,来找我做什么。”

说完,汀雅一声轻叹,携着悔意,忧色重重。

“早知道当初就算暴露身份,也应该把霍普德杀了才是,即使不死,但少个胳膊少条腿也是好的啊。”

她的话让珀涅哭笑不得,温暖的手掌揉了揉她的发顶。

“满嘴打打杀杀。”

汀雅不甘示弱。

“也比您要好了。我不过是说说而已,您可是动不动就直接下手了。”

嘲讽完了,汀雅将走偏的话题带了回来。忍下了因半夜被唤醒而致的痛楚,她问道:“说吧,是谁劫走了霍普德。”

“右相罗兹。”

对于罗兹,汀雅的印象还算深。是当初为瓦伦王国引入魔核武器、似乎与卡里罗萨帝国另有交易的大臣。近几日对于逊威本六世独宠阿娜丝·科佳一事与科佳子爵吵得不可开交。

“他掳走霍普德做什么?”神色古怪,她接着问。

这时,珀涅也是一声叹息。

“罗兹叛变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现下——王都露安德被由罗兹所带领而叛变的军队牢牢包围了,出入不能。四地的军队皆被隔离在外,我们孤立无援,唯有皇家骑士团和亲卫队的力量可以使用。”

“若王都露安德失守、沦陷,罗兹坐上王位;若成功守住,则继续由逊威本六世引领未来。”

章节目录 第195章 局势 “不管怎么说,暂时要保住逊威本六世的王位。”

逊威本六世并非民心所向。他不仅好色喜奢,也更是心无人民,但于魔女而言——他胜在好操控。

心头蓦然多了许多事,汀雅也再无接着休息的想法了。一边下床、穿上外裙,她一边问道:“战况如何了?”

珀涅有点失笑。

“汀雅将我当作万事通了吗?”

“你不知道就现在出去打探清楚了再来找我。”要事为紧,汀雅没有同他打诨打岔的功夫。若是王都露安德失守,近日来他们所做的一切几乎都成无用功的泡影了。

“啧,真是无情。”

说着,珀涅突然来到了汀雅的身后,牵过了她外裙的衣带,绑紧、打结。

“不必太担心战况。城门守军发现的及时,早已下了闸,关了城门。那些叛军只能远远地观望着,驻扎在外围。至于皇家骑士团,除了亲卫队,其他也已经连夜赶往各个城门布防了。”

“恩。”

汀雅应了声。随后,从落地镜望见腰后系好的结带,她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古怪。

“手艺挺好。”

“谬赞,谬赞。”

语气却毫不谦逊。

第二日。

是与往日一样的晨光,可今天,却是不太一样了。

紧张与恐惧的气氛在王都内四处弥漫!

所有人都知道了——右相罗兹叛变了,他与他的军队正驻守在距离城墙不到一千卡塞的位置上!东南西北四个城门皆有叛军驻扎。兴许只是下一秒,可怕的叛军就会攻破城门、屠杀整城的人民!

不过,惶恐并未持续太久。

或许是城内有罗兹的人,有关旧右相罗兹叛变的‘真相’也是宣传开来。

——为了将无所作为、受黑魔女蛊惑至深的逊威本六世拉下王位!

一切为了人民与未来!

这般说辞算是相当常见了。起义军队总喜欢搬出这些话,不过……人们也总是吃这一套。

至于王宫那边。

汀雅正与茉伊拉道别。她与珀涅即将前往将为主战场的南城门区域。

“真的要去啊……汀雅留下来不好吗?不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吧!就算在王宫,我们也可以控制一切的呀。”

轻叹,揉了揉茉伊拉的脑袋,汀雅无奈笑道:“茉伊拉,听话。”

茉伊拉扁嘴,不言。片刻,她不依不饶地闹腾道:“我也要去!”

“你要留在王宫里头控制逊威本六世。若有异常,也需要你将他们清除了。无论是事、是人,清楚了吗?”

“清楚了……”茉伊拉可怜兮兮地妥协了。一秒之后,她又凶巴巴地瞪住了一旁的男人,叮嘱道:“你得好好照顾她!”

“自然。”这一声肯定由总是对魔女遇见危险时袖手旁观的人说来,实在是没有可信力。

“要是汀雅受伤了,我就吃了你!”

这种恶狠狠的威胁听起来很幼稚,但茉伊拉显然是认真的。

在珀涅应答之前,汀雅首先笑道:“好了好了,我们走了。”

他们二人以国王陛下指派的王宫特派员的身份抵达了南城门。

——这里也是叛军的大部队屯扎的地方。

现下。

南部的指挥中心聚集了皇家骑士团一团、二团的团长和副官,加上数位有官阶的骑士,一共九人。

“情况如何了?”

凭借着逊威本六世的手令顺利进入了发号施令者的指挥处后,珀涅气定神闲地问道。

此刻,他已经除去了伪装,露出了真实的面貌。众人觉得他似乎有些许面熟,可却又说不上个仔细。

对于这个从天而降、疑似拥有他国血统的特派员,所有人都极之不愉快,神情中皆浮着深深的排斥,但碍于国王的命令,也终是无可奈何。

比起应答珀涅的问题,他们更先是宣告己方的立场。

“虽然你是来自国王的特派官,但很抱歉,我们不会听从你的指挥。”话者是骑士团一团的副官,比起他人毫不遮掩的厌恶目光,他的语气已算是客气。

珀涅了然地笑了。

并不恼怒,也未拿出身份压人,面对一道道不善的目光,他从容应道:“自然。我也无意左右各位的决断。”

一团副官松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问道:“阁下然后称呼?”

“珀涅·斐那。”

副官颔首。之后,他开始介绍起当前的境况。他们方才也正好说到此处。

“四城门外都被包围了。南城门的军队应是叛军的主力,人数约有两万不等。领队者是投奔了罗兹的马布斯将军。”

“虽然我们有新式的魔核城防工具,可对方也是同样拥有强力的攻城器械。”

“距离我们最近的援军当属于南部的军队,但……至少要五日,他们才能抵达王都支援。至于其它地区的支援,还有部分贵族的私兵,应该会到得更晚上一两日。”

“换言之,我们需要坚守五日?”一团团长脸色肃穆。

“……是的。”

“我们有多少人?”

问题一出,场面沉寂。半晌,副官丢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字。

“两千。”

两千,还已经算上王宫内近卫队的数量了。

两千对阵两万。纵然骑士团内各个是以一敌多的能手,可这比例仍是让人感到悲观了。

再残酷也好,他们还是需要面对无情的现实。

“照理来说,叛军不会打拉锯战,为了抢在支援到达露安德之前,他们应当会主快攻、强攻。昨夜他们对城防已然有过一次初步的试探了,今天白天或许还有一次。至于夜晚……就应是真正的战场了。”

初步情况介绍结束。

之后,珀涅被‘客气’地请了出去——出于避免这突如其来的特派官是通敌者的原由。

在南城门的城墙之上,珀涅寻到了汀雅。

她正遥望着叛军驻扎的方向。日光之下,她的轮廓有些朦胧,更是柔和了,和煦的微风撩起了她柔顺的发丝。只站在那里,便是一道风景。因为那像极了旧时曙光之魔女的面容,旁边的守卫们不由地盯着她瞧。

“如何了?”

见是珀涅来了,汀雅转首,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丝,微笑问道。

章节目录 第196章 阵法 “个个望上去似恨不得将我杀之而后快。”珀涅颇有些无奈。

汀雅笑了。

“是该如此。”

“对了。还见着了你的两个老熟人。”

“谁?”

“瑞格和威尔。”

当听到两个人名的瞬间,汀雅的眸光一滞,但极快,她恢复了常态。嘴边勾起了温柔柔和的微笑,眼睫轻轻垂下。

“于战乱中因通敌而被处决,听起来如何?”她问。

望着身旁在眨眼间就想清楚了陷害诡计的魔女,珀涅有点失笑。

“汀雅真是越来越可怕了。”

“唯独您没有资格这样说我。”

汀雅笑笑,不甘示弱。

随后,未过多时。

正如骑士团一团副官所推测,在同日中午时分,叛军对城防进行了第二次的试探!

同一时间,四个城门皆遭遇了猛烈的攻击!

见敌人有了动静,每一处城门顶上的哨兵吹响了战号,‘笃——笃笃——’的声响响彻天空,每一个士兵、骑士的神情立刻肃穆起来、纷纷奔向各自的岗位准备迎敌!负责指挥的团长、副官们也接连上了城墙。

身处王都内的居民们也听到了这一声声的号声。人们当即紧紧地锁上了门窗,在家祈祷,盼着叛军早日瓦解。

开始进攻了!

一辆辆的弹力抛石机从军队中被推上前方!如同一个个充满攻击力的小巨人一样定立在不远处。

不过,置于其上的却并非普通的圆石。

每一块圆石上皆镶有魔兽的晶核。当它与其他物体发生碰撞时,魔息的能量便会借由圆石上的魔法阵向外冲散、造成伤害,形如炮弹。

“准备得如此充分,没些时日肯定做不来。明明早有预谋反叛,还拿黑魔女作借口攻城。真是过分。”站于一垛口之间望着远处的排兵布阵、攻城器械,汀雅慨叹。

“你们刚好撞在枪口上了。”

“只能自认倒霉了。”

这时,着急应战的士兵中终于有人发现了这两道气定神闲的身影。

似乎……是国王陛下的特派官!

士兵连忙上前劝道:“请两位下去避避吧。这里不安全!”

“无事,不必理会我们。”面对可能遇上的危险,汀雅只熟视无睹、并不在意。

士兵着急了,他进而解释道:“敌军的魔能炮真的相当厉害!若是被攻破了,这里……该会是第一个遭殃的地方!”

他说得声色俱厉。回想起昨夜敌人的进攻时候的威力,他还心有余悸。

“不必太恐惧了。再怎么说,图书馆的防御魔阵法撑过今日还是不成问题。”未被劝离,汀雅反倒是笑着宽慰起士兵。

这时!

仿佛为了印证汀雅所说,携着魔息的巨石像陨石落地一样向城墙的方向袭来!

望着那如天外飞火一样的重石,所有人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处于巨石落点的人们更是四处躲避,一种即将被砸成稀巴烂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不过,当巨石与城墙还有二十卡塞距离的时候,一道椭圆形的透明结界忽地凭空而现、将从天而降的巨石牢牢地抵挡在外!

‘砰——’的一下巨响!巨石在半空炸裂成了数块,化作了粉末飘散在了空中。

毫无威胁。

“你看,我说了吧。”

汀雅向着目瞪口呆的士兵笑了笑。

见着防御阵法的成效,珀涅也有些诧异。

“这魔法阵废了不少功夫吧。”

“是呢。”汀雅应道。“百年前,光设计、布置便花费了数年有余。之后每五年就要进行一次维护。维护也是累得够呛,三四个魔女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算是将漏洞修补好。”

“若是随随便便被击破了,我也会感到很羞愧的。”

“所以,暂且安心吧。”

望见汀雅从容不迫的样子,本是来劝人离去的士兵突然只觉得心中充满了勇气!他重重地点头,忽然对未来的局势充满了希望。

这时,珀涅出声了。

“新式箭还有吗?”

“有是有,但……”

珀涅打断了他的话,笑道:“国王的特派官连一支新式箭都要不到吗?”

“不,不是……”

士兵有些尴尬和纠结。但到底,碍于男子的身份与气度,他还是为珀涅寻来了新式的特制弓箭。比之传统木弓,新式弓质地偏向金属,较沉、较宽。至于新式箭也是同样。尾羽镶了颗被分割开的小魔晶。

“您看这个行吗?”

“可以。”

珀涅颔首。

接着,他将箭递给了汀雅。

“试试。”

汀雅未接,只不满地看着他。末了,一声叹息,她提出了要求。

“只限于这一次。”

“是是。”

如此,魔女才终于接过了那支新式箭。双手捧着箭,她轻轻闭眼。片刻,当她面色变得有些苍白之际,她睁眼,箭支递了回去。

“好了。”

“辛苦了。”

瞧着他们二人古怪的互动,士兵实在不清楚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不过。

不久之后,他倒是明白了被国王任命为特派员的男子想做什么了。

只见——那位身形高大而又英俊的男子轻松转身、眯眼、箭上弦、角度微昂,箭头对准了正朝着城墙攻来的巨石!

他……他是想将魔能炮射下来吗?!

就算是新式箭,这也是异想天开啊!

“大人,那可是魔能炮……”

未待士兵将话说完,只听‘嗖——’的一声极其清脆的声响,被架于弦上的新式箭离弓!猛地向着一块巨石的方向射去!一气呵成!

因着时刻关注着敌军的火力,许多人都留意到了这支由内射向外的箭支。与士兵的想法同样,他们只觉得这是投卵击石。

但是!

当箭与巨石相撞的那一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箭的确瞬间被携带魔息巨石的强大力量搅碎了,可下一秒——巨石也同样落得了个粉身碎骨的下场!它在空中迸裂,石渣砰砰落到了地面。

“还不错。”

见了成效,珀涅还算满意。

刚刚才从魔力空匮的状态走出没多久,却再度使用了诅咒类黑魔法「灾厄」「虚弱」的汀雅皮笑肉不笑。

“这是……怎么回事?”

士兵呆愣愣地问道。

这一幕同样震惊了指挥官们,繁忙之中,他们额外调了人去查清事情真相。

“那一箭,是谁射出的?”

章节目录 第197章 请缨 “是……是国王任命的特派官。”

调查的结果让讶异的神色再度出现在指挥官们的脸上。

“怎么会是他……确定吗?”

“是的。”

再度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二团团长笑着摸了摸脑袋。

“我还以为是来了个想蹭功绩的贵族小白脸呢。”

“的确是小瞧他了。”他人同样点头应道。

“不过,再观望观望吧。”

“恩。”

未过多时,来自于敌军的试探性进攻停下了。他们开始清扫战场。双方并无伤亡。虽说敌军消耗了部分魔核,可露安德的防御魔法阵也是同样。

另一边。

正值午时,从城墙上下来的珀涅和汀雅寻了处仍然营业的小饭馆,坐下。

一边品着食物,他们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话。

两位容貌出众的人自是吸引了不少视线。外人打量过去,他们似是只在普通地谈天说地,偶有笑言声传出。

不过,真相实则是……

“汀雅有何打算?”珀涅问的是有关叛军一事。

纵他们不过区区二人,可——因为魔女的身份、因为茉伊拉对国王逊威本六世的掌控,他们将有资格左右这一场战争!

汀雅沉吟。

未过多时,她道出了自己的计划。

“让他们双方消磨实力,最好是两败俱伤,最后……再让伊娜出现。”伊娜是当前瓦伦王国唯一一位的白魔女,正与索耶一队冒险队‘随行’。

“汀雅是想……”

“是呢。”

话只说了一半,他们二人突然相视一笑。

想法——不谋而合!

“就这么办吧。”珀涅同意了她的主张。后似是想起了些什么,他又问道:“图书馆的魔阵法可以撑多久?”

“即使没有修补,撑个一周也不是问题。”

“是不是太久了?”

汀雅的笑容中多出了几分无奈。

“上一次维护的时候费了不少心血,修复得还挺坚固的。不过……”话风忽然一转,她嘴边的笑愈发柔和了。“能支撑多久,我还是能说了算。”

身为魔法阵最后一次的维护、修复者,她有能力让它变得牢固,同时也能——使它脆弱不堪!

“魔女真是可怕。”珀涅慨叹。

“害怕的话您可以趁早躲得远远的,那我就不会祸害您了。”

珀涅似笑非笑,不语。

但显然,他并没有这个打算。

之后。

利用塔那留下的飞鸟使魔,她向索耶一行冒险队发出了消息,要求他们尽快携着伊娜前往王都。最近一次联系时,他们正在距离露安德不远的城镇里。想来不超三日便可抵达。

入夜。

因魔能在夜晚更为狂暴一因,推算敌军将会发起猛烈进攻的守军布防更为森严了。

可在这个当口,有人却是突然找上了汀雅。对夜晚战斗并无兴趣的她歇在了小旅馆,至于珀涅则是不知上哪去了。

门轻轻敲响。

借着猫眼,汀雅看清了来者,遂开了门。

“不是说不想再见到我了吗?”

她笑道。

——是瑞格。

至于瑞格,当视线微垂落在了魔女的身上后,他忽然不好意思地撇过了头,两颊燥红。

“你先把……衣服穿上。”

她只着了一身光滑面料的丝质睡裙,实则也并不算暴露。

汀雅反应了过来,歉意笑道:“抱歉,我已经休息了,所以才穿成这样。”说着,她也是在柜子里寻出了一件大衣披上。

“没……没事。”

瑞格小声应道。眼神不由自主地在她后背望了一眼——有新伤,也有旧伤。他的呼吸顿时一滞,脸上的红色淡去。他强迫自己不要想太多。

“瑞格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笑着,借着窗户,汀雅望了眼城墙的方向。“今夜应该很忙吧。”

这时,瑞格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定下心神,他问。

“你……为什么要来前线?”

“罗兹救出了霍普德,还打着消灭黑魔女的旗号攻城,身为当事人,怎么也要关心一下才是。”

就汀雅的立场而言,这很合理。

可瑞格皱眉——他总觉得事情不会太过寻常。她,与伴她同行的男子,一定另有别的打算。而这,或许会让露安德的人民更陷入水深火热!冥冥之中,他有这种预感。

正当他皱眉反复思忖之时,汀雅出声了。

“瑞格。我想做的事情,只凭你一人,阻止不了。”

瑞格当即一惊!忙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魔女嘴边的微笑再度扬起。食指抵着唇,她说:“秘密。”

“会……伤害到其他人吗?”

“会。”

瑞格暗自咬牙。

带着有些乞求的目光,他诚恳而又满怀希望地问道:“不要再做那些可怕的事情了,不行吗?”

汀雅未立刻应答。

她走到了窗下,手指轻轻抚在了玻璃上。她转身,浅笑。有淡淡的碧绿在她眼眸中盈动。声线蛊惑。

“瑞格。如果你想阻拦一切……”

“你只能杀了我。”

——最终。

重逢的两人不欢而散。

瑞格无法劝说黑魔女放下她手中的刀,而他自己,也无法拔剑向她刺去。

而等夜色再深了一些的时候,来自敌军的袭击果然开始了!

是比白日更为猛烈的进攻!

不仅仅是投石车,就连云梯、冲车也是相继出现!

城墙上的士兵们参战了,他们拔出了剑!拉开了弓!朝着曾经的同仁们疯狂地反攻,意图将他们彻底隔离在城墙之外。

喊声连天,整个王都露安德似乎都被惨烈的厮杀声所笼罩住了。躲藏在家中的人们聚在一起,纵然门窗皆是锁得牢实,叛军也明言不会伤及无辜,可他们依旧恐惧地抓着武器,咬牙发颤。

最终。

战局在后半夜落下帷幕。

法阵未破,城墙未破。

第一夜,两方持平,双方各有死伤,反叛的敌军被牢牢地挡在了灰红色的城墙之后。写有‘KongeRigetWarren’的旗帜没有倒下。其中,轴心设立于国立图书馆的防御魔法阵起了绝对性的作用。

指挥部决定加强对法阵的看护。

由此,额外有人手被从前线调开,前往国立图书馆。

“谁去了?”汀雅向珀涅问道。

“威尔。”

“这么巧?”魔女本就想着将防御法阵毁坏一事推到他的头上。

珀涅则是摇头,眸光沉寂。

“不巧,是他主动请缨。”

章节目录 第198章 陷阱 “怎么回事?”

这有些蹊跷的巧合让魔女眉心紧蹙。

虽说前去国立图书馆无疑可以让威尔逃脱前线的残酷,但……这更仿佛是在为她铺路一样。她相信,早在王宫事发之夜,在她揭下面纱之际,威尔应当就有了警惕。

这时,珀涅出声了。

他语气轻松,似乎不以为意。

“三种解释。”

“一,确实是巧合。二,威尔投奔了敌人,是为叛军,意图毁坏魔法阵。三,他察觉到了你的存在,希望借此避开又或是……引你上钩。”说到最后,他的嘴边勾起了浅薄的笑。

汀雅咬了咬下唇,眼睫垂下。

思忖半晌,她说道:“图书馆的魔法阵,除了魔女,无人可解。无论如何……我都要去一趟。”否则,没有人可为伊娜开路。若最终让露安德等来了援军,那一切就结束了。

“何时动身?”珀涅问。

汀雅沉吟。不稍片刻,她有了答案,目光坚定。

“今夜。”

夜晚。

十二时的钟声刚刚敲响,两抹人影已然出现在了国立图书馆的附近。他们隐在阴影处,难以被人察觉。

由旁望去,图书馆外守卫森严,四处站满了严阵以待的卫兵,神情肃穆,不离岗位半步,另还有一队巡查队在周围巡视。

——没有见着今晨已从前线离开了、前往国立图书馆的威尔。

这实在让人有点不安。

六层高的灰白色建筑此时像是充满迷雾的未知领域,不由望而却步、心神惴惴。

“这边。”

未有设法从前门进入,汀雅另寻了他道。

他们来到了距离图书馆不远处的一栋民居旁,不过两层,玻璃窗后有铁质窗花,布艺窗帘将里头掩盖得实实的。

汀雅在褐红色的砖块上轻轻按了几下,一块砖石弹了出来,是盒子,里头装了几把几乎一模一样的钥匙,她仔细挑了一把出来,用其打开了民居的门。

“进来吧。”

汀雅别开了身,让身后的男子入内。

“也真够警惕的。”后者笑道。

“毕竟事关整个王都的安全。”

一走入室内,顿时有火光自动亮起——是曾经白魔女们的小小炼金成品。屋内装潢简单却温馨,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民居。

望着四周,汀雅的神情中浮现出了不少怀念。

曾几何时,她们都在这里,谈论着昨日,计划着今日,瞻望着未来。那时候,莉莉安还时时在她身边,加西娅也还活着。

“以前我们还在这里讨论着收养一些孤儿。”

“不过现在看来……好像都不可能了。”

一边缅怀着,汀雅手上的动作也是没有停下。站于一面书墙之前,她熟练地不断将厚重的书籍抽出,又换了位置重新放入。

渐渐,有不显眼的暗金色图案在书墙上一点一点显现,像是……魔法阵。

当最后一本书籍入座,被印刻在书籍侧面的碎片拼出了完整的图案。瞬间,暗金色的光芒闪烁。

只听‘咔嚓’一声,整个书架一下震动!抖落下了不少灰尘。接着,一道间隔从书架中间缓缓向旁拉开,足够一人侧身通过。

“走吧。”

“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汀雅笑道。

这是一条通往国立图书馆的暗道。

只特殊时期使用,除了魔女,无人知晓。

地道并不算太长,不只平地,还有向上的阶梯。因长时间未通过风了,总有些潮湿的霉味。两侧有光石荧荧,微亮的冷光勉强照亮着前行的道路。

“到了。”

站于一扇古旧的门下,汀雅停下了。

她回头,看向身后的男子。

“您准备好了吗?”

光石的白光照亮了她的眼眸,有碧色透出,温柔中平添了几分森冷,或许——还有兴奋。

大抵是这般的眸光取悦了珀涅,他轻轻拾起了她的手,俯身,在魔女的手背上留下一吻。

“汀雅只管前行就是了。”

至于阻碍,他会为她肃清。

——门被往上推开了。

因为黑魔法的笼罩,声响没有传出去。门后,是国立图书馆二层书架的顶部。馆内光线浅薄,并无油灯,唯有月光从中空的玻璃顶上照下,洒落一片寡淡的洁白。

肩并着肩,两人趴在书架上。

从这里,可以看到位处图书馆一层正中央的防御法阵。是精美的杰作,被镶嵌在地面的五色宝石璀璨。法阵正亮着淡淡的光辉,保护着王都的人民不受叛军侵害。

但奇怪的是——魔法阵四周居然没有设防,无人看守。宛如一块甜美的蛋糕摆在了那儿,诱人享用。

“这……为何看起来那么像是陷阱?”

“确实挺像的。”珀涅认同。

但,即使是陷阱,也要去探一探了。

仔细观察了一番被设立于地面的魔法阵,汀雅沉吟道:“我需要三分钟。不至于摧毁,但至少可以削弱七成。”

“行,去吧。”

“……怎么过去?”他们位处二层,与一层地面还有一段距离。

“跑过去。”

“……”

魔女被呛住了。她侧首望去,只见男子的脸上仿佛写着‘看,我日日让你坚持跑步是有理由的’。

见汀雅如鲠在喉的模样,珀涅不厚道地笑了。

“开玩笑的,我带你过去。”

之后,他撑起了身体,忽然从书架顶部跳了下去,轻巧地落到了地面,没有惊起一下声响。

珀涅伸出了双臂,示意魔女跳下。

汀雅向下望了望,有点高。但她跳了。他稳稳地接住了她。

而当接住魔女的瞬间,没有一下停留,珀涅立刻转身!往一层中央行去!

他直接踏上了二层的围栏,之后——一跃而下!

极速的风在他们身侧滑过。

不稍片刻,落地。

环顾着周遭的一切,珀涅笑了,神情中多了几分无奈。

“汀雅,这下麻烦大了。”

被放下后,魔女同样望见了眼前的场景。一声叹息,她突然觉得有些头疼。

“那也得埋怨你给了我错误的情报。”

她预料到将有埋伏。

可却不曾想到——他竟然也在此处!

“欢迎两位,等你们很久了。”

伴随着话音浮现,一个道身影从人群之中走出。

而他正是——本该被旧右相罗兹带走的霍普德·拜耳!

章节目录 第199章 得手 被埋伏了。

望见霍普德湛蓝色双眼中的点点桀黠、四周剑拔弩张的紧张布阵,汀雅微微笑了。

捋了捋落在耳前的柔软发丝,不慌不忙,她道:“我还以为您随着叛军一起逃出城外了呢。”

霍普德也是笑了,推了下金丝边框眼镜,回道:“黑魔女还未身陨,我又怎么好就此离开露安德?”

他说话倒是直白。

汀雅听出了他不死不休的决心。

转首,扬眸,望向身旁高大俊逸的男子,她问:“现在若想离开,可能吗?”

“不行。”

珀涅摇头,他示意汀雅向上看去。

不仅地面,只见国立图书馆的二至五层全是满满当当的埋伏者!有来自光明教廷的执行者,也有……已然投奔叛军罗兹的骑士们!

他们从高处俯视着地面。

无情而又冷漠。

汀雅一声轻叹。

“为什么难得做一次坏事也会有这么多阻碍?真是做好人不易,做坏人也难啊……”

之后。

未有再给予魔女更多慨叹的机会,伴随着一声冷哼,霍普德抬手、手掌朝下拍下!一刹那,嗖嗖嗖的声响顿时不绝于耳,所有远程的武器脱弦、如山崩海啸一般倾泻而出!

近乎百箭齐发。

目标——直指地面中心的一男一女!

面对支支夺命的箭支,汀雅不躲不避,嘴边漾起了弧度,柔和的声音从她口中流出。

‘Lopetatuo.’

停下。

黑魔法「迟钝」。

仅仅是从容不迫的二字,魔女四周的空间瞬间如被凝滞!

一瞬僵滞后,本来豺狼虎豹一样的攻势不再,所有抵达这一片区域的箭支全部失去了动力,软趴趴地从半空跌落,如任人宰割的鱼肉。一时之间,从地面响起噼里啪啦的响动络绎不绝。

当箭支全数触地,四下一片死寂。

——竟没有任何一支箭可以抵达他们方圆三卡塞的位置,包括特制箭。

死死地盯着位处中心的魔女,所有人如鲠在喉,难以发声。

汀雅笑了。

她轻轻拍了下裙摆,蹲下了身。

漫不经心地看向仿佛要将她一口吞下的霍普德,碧绿色的眸光幽幽,她道:“主教大人您一定很擅长神术吧。但可惜,您实在是一点都不了解魔法。”

说着,她的手向地面碰去。

纤细的手指竟是直直穿过了地面、落到了为镶嵌于地下的宝石上头!

若细看,能发现她的指尖有一个小小的破口,鲜红色的血珠凝于其上,携着浅浅淡淡两瓣花阿忒亚的气息。

“所谓防御魔法阵呢。”

“可以将敌人阻隔于外,也可以让人……进出不能。”

话音落下的瞬间!

位处地底的一块红宝石被向右扭动了!

霎时,以此为中心,一圈深红色的光芒从宝石表面晕开、扩散,结结实实地将整个国立图书馆包围其中!

像是将所有人拘禁在了笼内。

因困顿而生出的不安情绪在空间里蔓延。

霍普德注视着那位气定神闲的魔女。一瞬因情况略有脱离掌控的慌乱感油然而生,但他马上镇定了下来,后慢条斯理地笑道:“你不必如此得意。”

“即使你将我们困于此处,那也不过是加速了你的死亡而已。况且你认为,我的准备……只限于此吗?”他的嘴角向上勾起,透露出了森冷与血腥。

仿佛为了验证霍普德所说!

一道耀眼至近乎盲目的白光从天而降!

伴随着光芒的涌出,渐渐有一道虚影从中浮现。

它悬浮于半空。

湛蓝色的眼眸,雪白色的长发,雌雄莫辨。身着光明教廷的常服,可却非墨黑,而是暗红。它的手中还握着一把与‘黎明之光’长杖相似的权杖。

在图书馆中空玻璃顶透出的皎白月光的受洗下——它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高贵的银光,如神明一样圣洁、神圣、高不可攀!

除了汀雅,全部人皆是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颅。

这时。

它低低地俯视着底下的黑魔女,目光怜悯。

‘Lakkaatekem?st?pahaa,noita.’

停止行恶吧,魔女。

汀雅起身、仰首,问。

‘Mik?onpaha?’

何为恶?

‘Oletpaha.’

你便是恶。

汀雅笑了,再问。

‘Olettappanutyst?v?ni,tuhonnutkotimaani,ottanutpoisminun,t?m?-jamiksi?’

你们杀害了我的友人,摧毁了我的家园,夺走了我的安宁,此——又为何?

‘Sinuneipit?isiollateid?nl?sn?olouudessamaailmassa.’

新世界里不该有你们的存在。

「新世界」一词被记载于光明教廷的《神约纪事》当中。

那是一个无苦、无悲、无痛,每一个人皆可获得自由与幸福的世界。

‘Oletoikeassa.’

你们是对的。

出乎意料,汀雅竟是点头认同了它的最后一句话。

‘Niin,seons??li——’

所以,很可惜——

她温柔地笑了,神情和婉,却了无情感。

‘Uusimaailmaeikoskaankuulumaailmaan.’

新世界永远不会降临人间。

尾音落下。

半空中顿时有深黑色的气丝弥漫!

像是魔鬼的爪牙,携着诅咒与灾厄,它们从四面八方疯狂地袭向了半空中蓝眼白发的身影!

‘Takaisinpois.’

退下。

它道。

命令一出!如同见了国王的士兵,后者下意识地在空中一滞,随后……居然直直溃散了。化作了点点黑芒,从上方落下。

它俯视着魔女的视线充满了遗憾。将手中的长杖微微举起,圣洁的光辉在白水晶上凝聚,光彩夺目。

下一瞬!

两个正方形相交的法阵在它足下浮现!一个手持银剑、约普通人类一倍高度的盔甲战士从法阵中降下。

见是它,霍普德的脸上立刻流露出了喜悦之色。

“不要挣扎了,魔女。面对审判者,你毫无胜算。”

也确实如霍普德所言。面向它时,本来无往不利的黑魔法像是突然撞上了一栋坚实的高墙!作用至微,形如以卵击石。

审判者的剑距离黑魔女一点一点更近了。

只差两步。

最后的两步!

它的剑就能将魔女贯穿,将她遣返回深渊黑摩布拉!

霍普德一直仁慈、和善的眼中终于映现出点点兴奋的光芒,近似狂热。但可惜,他所期盼的那一刻并未发生。

又或者说……是他等不到了。

突然,只听‘扑——’的一声闷响!

脑海中一霎空白,心脏的位置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霍普德的瞳孔倏地缩小。

顺着痛感传来的位置怔怔低头,他看到一把仍然有鲜血在不断低落的长匕,穿透了他的心脏。

章节目录 第200章 风筝 “是……是谁……”

一口鲜血从嘴中涌出,顾不上疯狂流失的生命力了,稳住了摇晃的视界,霍普德愣愣地回头、想要看清楚突袭者的模样。

随后,一双金色的眼瞳撞入视线之中。

“怎么,会是你……?”霍普德一怔,喏喏说道。

是他。

珀涅·斐那,黑摩布拉深渊中犹勒的转生。

霍普德忽地觉得自己遗忘和忽视了些事物。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明明一开始的时候,他还在他的可视范围内。明明,他心里知晓他的危险,却仍是不由自主地忽视了他,甚至……连他从视线中消失一事也不曾察觉。

这时,霍普德的余光瞥见了正对着他气定神闲笑着的魔女。

从她温婉的微笑、从容不迫的姿态,霍普德似乎明白了一切。

「欺骗」

以黑魔法和她自己……她欺骗了所有人的眼睛!

全部的视线皆集中于魔女的身上,从而忽略了那本该存在的男人!如此,这才能越过执行者们、骑士们,给予了他最为致命的一击。

这一次,是他疏忽了。是他败在了他们的默契之上。

但下一回,就绝不会如此简单了。

“不会、不会就此……结束的。我很期待……下次的会面。”

昂首望向近在咫尺的男人,霍普德的嘴边浮现出了诡异的笑容。

只是须臾之后!他的身体化作了一捧流沙,只剩下一把长匕哐当落地。

图书馆半空。

身着暗红色常服的身影也是随之消散。但——那被称为「审判者」的盔甲战士却是留了下来!

银白头盔后的视线一直牢牢地锁定在魔女身上,坚定不移地向她进攻!

仅仅发生了几秒的变故落下帷幕。当霍普德的身影完全从原地隐没后,一旁的人们才算是彻底反应了过来。没有放过这难得的机会,他们不退反进!

“快!攻击他!!”

“为审判者争取下击溃魔女的时间!”

群起而上!

以包围的姿态,他们纷纷抽出了武器,排成了一道道的人墙。

现下,即使是珀涅,身处人群中心的他也无法在分秒之间重回魔女的身侧。

“好吧,只能靠自己了。”

汀雅一声叹息。

她已从失望的情绪中走了出来。尽管不知晓霍普德的真身在何处,不过——只要他活着、她也活着,总有一天,定会再见的。

而那时……将会是他真正回归光明之神西弗怀抱的时刻。

但在那之前,她还得想办法应付掉这个大家伙。

‘Lopetatuo.’

停下。

一次的「迟钝」不过将审判者的脚步延缓了区区三秒。「幻像」对它的影响也同是寥寥。

光明教廷的一切对黑魔女实在克制至极。

汀雅皱眉,失了主意。

但……总之,要暂时先稳定情况。

之后。

如在放着风筝。

魔女牵着线头,高达三卡塞的盔甲战士在后头傻乎乎地追着。它不时因魔法而被强制停下脚步,只能恶狠狠地盯着始终距离它不远的魔女。

场面一时有些好笑。

望见这一幕,伏击者们内心焦灼,可他们全全无法插足半分——当一迈入那片领域,他们便会被黑魔法「恐惧」所侵蚀、所支配,身不由己地想要逃离原地。

若不是有审判者牵制住魔女,「恐惧」的领域大抵已然覆盖住了整个图书馆了。

这边。

不得不说,平日被赶着晨跑一事真在此时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跑了好一会,且一边以各种方法试探着,魔女仍是游刃有余。不过……这一份轻松没有再能持续多久了。

突然!

审判者主动停下了脚步。

原地站住、银白头盔后的蓝光死死地盯着汀雅,似是恨不得将她咬碎撕裂!

他的嘴部动了。

伴随着生涩难懂的神语脱口,它的盔甲上忽地闪现出淡淡的光芒,充满了圣洁的气息。

下一刻!

他大动作地奔跑了起来!

‘咚——咚——’硬甲和地面撞击的声响响起,整个国立图书馆似乎都在颤抖!一本接着一本的书籍纷纷从书架落地,场面一时混乱不已。

见着审判者如豺狼虎豹一样地朝自己猛冲过来,汀雅沉下了面容,神情严肃。

‘Lopetatuo.’停下。

‘Lopetatuo.’停下。

‘Lopetatuo.’停下。

一连三回「迟钝」脱口!

可这仅仅只为她争抢出一秒的时间!

不需要太久了,审判者即将抵达她的身前!

望见这不同寻常的一幕,珀涅的双眼也是微微眯起,下手愈发狠厉了。

“滚开。”

一剑割喉。

不过,与他纠缠的人们反倒是更如牛皮糖一样紧粘着他不放了。

“别怕!只要魔女死了,我们就可以撤退了!”

“坚持住!”

这边纠缠之时,另一边,审判者距离魔女已经不足三卡塞了。

它高大如一座大山的身影牢牢实实得罩住了她,好似已将她吞没!

几乎避无可避。

长剑举起。

——落下!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浓浓的灰色烟灰顿时散开,将正中的区域裹住了,外头的人们看不清里面的境况。

魔女死了吗?!

还是……活着?

答案是后者。

一男一女倒在了地面。

望着正上方近在咫尺的男人,眼眸中的碧绿色微亮,汀雅问。

“为什么救我?”

“明明只要我死了,这一切皆可结束了。”

是瑞格!

方才的最后关头,他终是忍不住了,放下了心中纠结且烦闷的情绪,他猛地从旁扑出!将魔女从死神的镰刀下拽了出来。

此时,来不及回答汀雅的问题了,感受到从背后传来的汹汹杀气,瑞格赶忙从地上爬起,抓住了魔女的手臂,将她带离原地。

只听又是一声巨响!

审判者的长剑再度狠狠地劈在地面!就在他们刚刚的位置!

尽管没有砸出石坑,可这一层却再是一颤。

而在颤抖的,还有瑞格。

他感受到了一种由心而出的恐惧感。

在这里,仿佛仅仅是下一秒,他就会被吞噬、啃咬得连骨头都不剩!比审判者为他带来的恐惧还要强烈!

汀雅瞧出了他的异常。

一边被他拖着左奔右跑躲避着审判者疯狂的追击,她一边笑道:“既然那么害怕就出去好了,不用勉强自己来救……”

瑞格打断了她的话,喊道:“别说话!”

喊完,他立刻闭上了嘴,面色苍白、牙关打颤,似是要将残存的勇气和坚定牢牢地留在身体里面。

章节目录 第201章 眼睛 汀雅不再言语。感受到了从手臂传来、来自瑞格掌心的温暖,碧绿色的眸光有些迷离。

她又想起了狄斯。

想起了昔日他为她带来的一切温暖。温暖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东西。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陷下去,沉沦,最终——永远不愿醒来。

所以。

黑魔女不需要温暖。

那是比死亡还要致命百倍千倍的毒药。

“瑞格,松开我。”

瑞格不听,一边与内心的恐惧奋力作战,他一边拽着她努力躲闪审判者的攻击。

汀雅直接甩开了他的手。

这一举动换来了瑞格的愤怒。他怒喊:“你干什么?!不跑起来会死的!”

“像我这样的人早就应该死了。”她笑道。

“你说……什么?”瑞格怔怔地问。

“开玩笑的。”

“你……”

瑞格的话被一道携着满满杀意的劈砍打断了,审判者可不会给予他们闲聊的时间!

它的目的只有一个——攻击!攻击!攻击!!直至魔女的呼吸停止为止!

如此。

瑞格不得不正面迎敌了。

“你自己小心!”

喊完,瑞格转过了身。面向身着银白盔甲、身高约三卡塞的审判者,他面无血色,甚至双手也有因颤栗而起了轻微的颤抖,脚步、眼神皆有些恍惚。

黑魔女的「恐惧」领域的无差别攻击对瑞格而言太过要命了。

不过,他没有退缩。

手持两剑、相交!

他稳稳地格挡住了从上方劈落的长剑!

至于魔女这边。

少了审判者的干扰,她终于可以静下心仔细思索了——如何对付这个大块头。

出版于卡里罗萨帝国的部分典籍中有略微提及过审判者的存在。审判者并无肉身,它的一切行动力源自于对深渊黑摩布拉的愤恨与抗拒。

《神约纪事》曾有记载。

「只要眼前有黑暗存在,它便是不可摧毁、不可击败、不可消散。」

《侍从名录》亦有记录。

「当黑暗入目,审判者永不停歇。」

‘看见’,对于它们而言举足轻重。

如此,审判者消失的前提或许是——黑暗从眼中消散。黑暗,指代着魔女、与黑摩布拉相关的所有。

她该逃跑?直至脱离审判者的视界?

于现下的境况而言,这显然有点艰难。那么……倘若是直接摧毁源头呢?

汀雅昂首朝着审判者的双眼望去。

银白色头部盔甲的眼部,一直有两抹蓝色的光芒从中透出。

她本以为那该是天上的月光落在他眼中反射出的光芒。可此刻仔细看去,那兴许是……宝石。

有莹蓝光芒的宝石。

一怔,汀雅马上喊道:“瑞格,试试攻击它的眼睛!”

位于前方作战的瑞格听见了,未应。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审判者的眼睛,在距离地面约三卡塞的位置。

一边艰辛地抵抗着审判者挥向魔女的剑,瑞格一边计算起位置和角度以及等待起合适的时机。

不久,他忽地扬声喊道:“你停在那里不要动!”

“好。”身后的魔女传来回应。

这时,瑞格终于寻到了机会。

趁着审判者的剑劈入地面之际,他突然纵身一跃!哐当一声,瑞格长靴的靴底与审判者的盔甲发出了声响。

他稳稳地踩在了它的右手臂。

之后,没有停顿,连续在审判者的盔甲上的数个连贯的跨步。

再是一跳。

腾空。

举剑。

刺去!

尖锐的剑锋直直地刺入了审判者的左眼中!没入程度并不深,甚至无法穿透头盔后部,但那抹浅淡的蓝光却登时一暗。再是咔嚓接连几声,莹莹的蓝光失去了亮泽,只剩下空洞洞的死黑。

刺破了。

还剩下一只眼睛!

不过。这时,从半空中落于地面的途中,瑞格蓦然听到了另一道‘咔嚓’的碎裂声响。

抬眼望去。

只见审判者的左眼的光芒也不知缘由地暗了下去。

——不是魔女,有其他人出手了。而且,不是物理攻击,或许是……魔法。

瑞格当即四处张望。

但是,无果。

这边。

失去了双眼的审判者的行动倏地一滞,形如失去了生命的源泉,它单膝跪于地面。头盔的口部微动,携着沉重喘息的低哑声音从中传出,如大钟敲鸣。

‘?h……’

啊……

‘Deteralt,deterikke.’

这一切,没有结束。

当话音落下,笨拙而又魁梧的审判者已然像是霍普德一样粉碎了,最终只剩下一捧流沙。消散之前,他的双眼仍然紧紧地盯住了魔女身处的位置。

仿佛在验证那一句话。

「所有的一切,皆只是暂时的落幕。」

汀雅并不在意。

见危机已除,她走到了已然累得坐于地面、大口喘息着的瑞格身旁,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婉地笑道:“辛苦了。”

瑞格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现下看来……他似乎已与魔女同流合污、成为了她的爪牙。但其实,这并非他的本心,他只是……无法看着她在他面前死去。

就像曾经——她无法看着普通人类丧生于眼前。

“你接下来……会怎么做?”

瑞格仰首、望着那张温柔和暖的面庞,沉声问道。

他问的是国立图书馆的伏击者们。当最大的威胁——审判者与光明教廷的主教消失后,已无人可以再阻拦她。

“为什么要问我呢?你明明清楚的。”汀雅轻声回应。

月光之下,她碧绿色的眼眸折射出了淡淡的光芒,如刀片一样森冷锐利。

瑞格一顿。

后咬牙、青筋乍现,再问:“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人?”

“对,我的身份不能泄露出去,否则也是很麻烦的事情。”一停,汀雅又柔声笑道:“不过瑞格当可放心。只你一人,可以活下去。”

也不会有人知晓他曾经帮助过黑魔女一事,他可以无忧虑地继续在露安德生活下去。

“放过他们……不可以吗?”他垂死挣扎般地问道。

“瑞格,他们是叛军。”

“但他们也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汀雅一声轻叹,不再与他争辩,只最后说道:“瑞格,如果你想要救所有人的话,除了杀了我之外,别无他选。”

瑞格缄默不言。

同时,空无行动。

他沉默之时,婉转如诗的咒文已从汀雅的嘴边流出,来自深渊的死亡气息却是与其相随。

‘Fry,fry,kamp.’

恐惧吧,害怕吧,挣扎吧。

‘Afallev?sener,erdumyrer.’

芸芸众生之中,你们皆是蝼蚁。

章节目录 第202章 逃离 「恐惧」的阴影笼罩住了整个国立图书馆。

这回,没有半点留情,倾注了魔女近乎全部魔力的黑魔法袭击了这一片空间。

霎时间!难以遏制的深深恐惧感从人们心底钻出。它们占据了心脏、攻下了大脑、占领了手足。

有人心志尚可、抵御住了黑魔法的侵蚀,努力唤醒着一旁失智的同伴;有人选择仓惶地尖叫逃离;也有人选择——举起他们的刀剑,向一切进行反击!

毫无意识之下,人们开始自相残杀。

瑞格不忍再看,他闭上了双眼。

他之所以未受影响,是因为魔女解开了覆盖在他身旁区域的魔法。

不多时。

国立图书馆只剩下一片死寂。

同样被黑魔法波及的珀涅皱着眉来到了汀雅的身边,他的手上还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昏迷男人。

在珀涅出声之前,汀雅先是开口了。她轻声嘲讽道:“您来得可真晚,我差一点就被审判者砍死了。”

此时,「恐惧」还未散去,但让人窒息的黑魔法似乎对珀涅影响并不大。举止依旧从容不迫,他道:“汀雅这不是完好无损?”一顿,珀涅的视线落到了瑞格身上,眸中的金光沉淀。

“毕竟……还有善良的骑士出手相助。”

未答珀涅的后半句话,汀雅嫌弃地蹙眉摆手。

“您一身血味,离我远点。”

后者无奈应道:“是是。”

汀雅垂眸望向了瑞格。

恰巧,他也正注视着她。

“待会你从暗道出去吧。只要你不提起今晚的一切,那么所有的事情皆与你无关了。”说完,汀雅蹲身,指尖穿过地面,从用作设立防御魔法阵的阵法上抠下了一枚鸽子蛋。

“一点小报酬。有点庸俗,希望你不要介意。”

瑞格并未接过,茫然地看着她,当四周刺鼻的血腥味侵入鼻腔、尸横遍野的场面撞入眼中,他的神情充斥满了困顿、不解。

“为什么……放过我?”

“你帮了我,我又怎么能恩将仇报呢?”汀雅笑道。

不过,瑞格没有相信她的说辞。

他知晓——与她所说恰恰相反。黑魔女,是最为擅长过河拆桥的一类人。

一停,瑞格略有迟疑地问道:“是因为……那位名叫狄斯的骑士吗?”

汀雅微微怔了下。

她不曾想到瑞格竟是得知了狄斯的存在。

之后。

没有逃避,没有否定,汀雅颔首笑了。笑容中尽是温柔、缅怀,真实而又深刻。

“是啊,你很像他。”

“而恰好……”

“我很想他。”

不远处因被魔女嫌弃而转而前去清扫战场的珀涅听到了这一句话。

拾起了一把长剑掂了掂重量,他低声慨叹。

“唉,又当着我的面在想其他男人了。”不大不小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

汀雅并不理会他。

俯身望着瑞格,她温和笑道:“趁着无人发现,你赶快离开此地吧。”说完,汀雅将离开国立图书馆的密道仔细讲述了一遍。

“记清楚了吗?”

“恩。”瑞格颔首。

之后,神色有几许暗淡,他道:“你等会……”

汀雅知晓他要说什么。所以,她直接截断了他的话。

“瑞格,走吧。”她轻柔的话音携了几许魔力。

当声音入耳,毫无反抗之力,瑞格的双目忽地失去了焦距,脸上的表情也归于平静。一顿,他直直站起了身,面无表情,颔首。

“我走了。”

“恩。”

如瑞格自身所言,也如魔女的指令,跨过了狼藉一片的四周,他一步一步缓步离开了图书馆,如同忠诚执行着命令的士兵。

待瑞格走后,汀雅环顾周围,无奈。

“若是塔那知晓了图书馆被破坏至这般田地,指不定会生气。”

已然稳步走近的珀涅没有接她这一句话,他道:“瑞格今夜的出现不是偶然吧。”

听着他笃定的语气,汀雅似笑非笑,偏头看他。

也并未隐瞒,她点头肯定道:“恰好他昨夜来寻我,所以就……”就对他下了一个暗示。

指引瑞格——今夜,前来图书馆。

不料,居然还真起了作用。

“你对瑞格究竟是怎么想的?”珀涅问道。

听到问题,汀雅挑眉,微微仰首笑看着他。

“您吃醋了?”

“是啊。”

汀雅反被呛住。

——这个骗子。

一声轻叹后,她答道:“我本想将他培养成忠诚的仆人,后来想了一想,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珀涅笑了,眼眸中金光沉沉,有几许不明不白的意味。

“恐怕不止如此吧。”

“汀雅。”

他唤了她的名字。

而后,嘶哑的声线低声问道:“你想让他杀了你,是吗?”

后者一怔。

不过,怔忡的模样未在她干净的面容上停留,只须臾之间,形影无踪。

“怎么会呢?”不动声色,汀雅以反问回答珀涅的问题。

“不要对我说谎。”他伸手,拾起她落于耳前的几缕发丝,揉捏。动作虽轻柔,可语气中却满是不悦。

“我没有说谎。”神情平静,她直直与他对视,碧绿色的眼眸没有一丝起伏波澜。她镇定回道。

“是吗?”

他一声轻笑。反问过后,珀涅不再与她争辩——他只相信自己所认定的事实。

“在一切结束之前,不要逃离我的身边,好吗?”

魔女又是一愣。

回过神后,她毫不客气地拍开了他落在她发丝上的手。

“您这话说的太霸道了。”说完,汀雅的视线与他的目光错开,转而落到了晕厥于地面的男子身上。

——是威尔。

“能让他醒来吗?”兴许是急于转移话题,她问。

珀涅未出声,静视着魔女沉默了半晌后,他才缓步去到了威尔的身边。

许是携了些恼怒的意味,俯视着地上男人的目光森然。提起了还未入鞘的新剑,反手握着,看准了威尔的指头的位置后——砍下!

昏迷的男人一下子少了两个指头。

剧烈的疼痛唤醒了威尔。

他霎时脱离了沉沉的黑暗!恢复意识后,先是一瞬还未反应过来的云游状况。之后,看见鲜血淋漓的手后,他抱着受伤的位置,难以忍受地打滚、痛喊。

威尔凄厉的喊声入耳,汀雅蹙眉、小声抱怨。

“真粗暴……”

“别嫌弃了,达成目的即可。”

瞧见珀涅冷淡的神情,她莫名总觉得有几许迁怒的意思在里头。

章节目录 第203章 诅咒 见威尔的喊叫似乎没有尽头,心情不佳的珀涅更是感到了丝丝不悦。

冰冷的剑身再次接近了威尔。但这一回,是紧紧地贴住了他的颈侧。

“安静一点,否则你其余的手指都保不住了。”珀涅低声警告。

威尔瞬间僵住了,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声。豆大的汗珠流下,死亡的威胁让他满目慌张,面色仓惶。

他的嘴边扬起了讨好的笑容。

“只要不杀我,其它……其它都好商量!”认清了残酷的现状后,威尔立刻接受了现实,转而以谄媚待人。

不得不说,为了活命,他实在是能屈能伸。

“我只有一个问题问你。”说话之人是汀雅。她从上方俯视着他,许是回忆起了一些事情,她的目光隐隐有点儿瘆人。

双膝跪于地面的威尔转首望向她,咽下一口唾沫之后,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回答了的话……您,您就会放过我了吗?”

“当然。”汀雅笑道。

她的声音携了几分魔力,让人不自觉地予以信任。不过——威尔知晓魔女的身份。当图书馆横尸处处的恐怖景象印于眼中时,他更是半信半疑。

“可以请您……发誓吗?”他诺诺问道。

汀雅微微一愣,后眸中浮现出不明不白的光芒,颔首道:“可以。”

“以我主阿撒贝列的名义起誓。只要你诚实且没有一丝隐瞒地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不会杀你。”一停,她笑问:“现在可以了吗?”

威尔点头如小鸡啄米。

“请……请问。您想知道……什么?”

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她问。

“狄斯的遗体,在哪里?”

威尔自是记得狄斯。

他是魔女的爪牙,他亲手砍下他的头颅,并借此,他顺利取得了进入皇家骑士团的机会。他不可能忘了狄斯。

但……他真的能告诉她狄斯遗体的下落吗?

即使有誓言作保、她现在看上去是云淡风轻,他也并不确定魔女会放过他。

威尔的迟疑让汀雅沉下了脸。

“你不愿说也无妨,总有人能让你开口。”

他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杀意!

一慌,想着横竖皆是一刀,威尔立刻应道:“他的头颅在露安德的教会里!”

“在教会的何处?”

“……门口。”

“说清楚。”

不敢去看魔女的神情,从威尔口中流露出的字音一个比一个小。

“被埋在门口的……地底。”

如此,每一个进入教会的人皆会踩在他的头颅之上——毫无疑问,这是赤裸的羞辱。

魔女怔住。

接下来,不仅是她的声音,即使是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仿佛难以置信,也像是生气到了极点。浅浅的水漾在她眸中盘踞。

深深呼出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地忍耐着什么,她再问。

“他的身体呢?”

“这、这要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才能告诉你!”

“是吗。”

汀雅一声反问。

她失去了审问的耐心。

轻轻闭上了有些发烫的双眼,再睁眼时,一同出现的还有隶属于「诅咒」类别的魔法。

霎时间!

以威尔的位置为中心,一个庞大而又繁复的魔法阵展开,铺满了图书馆的整个地面一层。同时,汀雅咬破了指尖,一滴鲜血滴落,没入地底。

深黑色与古红的气丝交并、纠缠,地面反射出黯黯光芒的符号和文字捎来了浓浓的不安与恶意。

令人心悸的恐惧感蔓延。

‘TilminLordAssabel-kolonne.’

致我主阿撒贝列。

‘Deterdengave,jegtilbyderdig.’

这是我向您献上的薄礼。

‘Givhamalledeulykkerogkatastrofer,forevi.’

请您将一切不幸、灾厄降于这个男人,永生永世。

‘Selvhvisdureinkarnation,m?dualdrigslippeafmeddet.’

即使步入死亡、陷入轮回,也永不可摆脱。

当话音落下!

股股从地下冒出的气丝仿佛有了生命,它们覆盖在了满地的尸首上头,咀嚼、吞下。不仅是血肉,连着白骨,也全数没入了地底,不见了踪迹,唯有四周残留的点点血迹证明着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最后。

当一切消散,威尔的身上起了变化。

一个深黑色的烙印被印刻在他额上!

感受到火辣辣的疼痛,他恐慌地尖叫大喊。

“你对我做了什么!”

对于将去之人,汀雅并不打算解释太多了。她望向不远处的珀涅,冷淡而又平静。

“麻烦您了。”

珀涅了然,上前。

威尔能遇见即将发生何事,绝望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心神。

“你发誓你不会杀我的啊!”

“如果我死了,就没有人可以告诉你他的遗体在哪了!这只有我知道——!”

“你不能杀我!!”

尖叫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前一后的两个重物触地的声响。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首分离的威尔,汀雅沉默了许久。她试图从心底寻出一丝丝喜悦或是满足的情绪。

但是,没有。

除了往日历历在目的痛苦之外,什么也没有。

“难过了就哭吧。虽然……又是为了别的男人。”珀涅的语气透着深深的无奈和沮丧。末了,他还非常失望地一声长叹。

汀雅差一点就被他气笑了。

“别摆出这幅样子了,过会我们去教会。”他伸手,温暖的大掌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恩。”

汀雅应了声,视线从威尔的尸体上移开。

但在那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在国立图书馆内完成。这也是她此行的目的。

汀雅蹲下身,着手摆弄起布置于一层地下的防御魔法阵。

片刻之后,她起身。

“好了。”

“何时可生效?”

“现在。从此刻开始,它会一点一点衰弱。大概明天晚上,效果可弱化至当前的一半了。”

换言之。

若明夜叛军发起了猛攻,那时,便是城破之夜。

“如果明日伊娜他们赶不到王都呢?”珀涅挑眉。

“那只能说……”

汀雅微微笑了,嘴边的浅笑透出了点点冷意。

“王都人民的运气实在有那么一点差了。”

夜晚的一切落幕后,两人离开了已是一片死寂的国立图书馆、前往王都教会。因着神职已全数下狱,教会空无一人。

如威尔所言,在门口的地底,他们寻到了一个木盒子。

打开。

又合上。

汀雅沉寂无言。

她将其烧成了黑灰,装在了瓷罐里,只待有朝一日葬入白斯兰村的土地中。

人死,当归乡入土。

身前,他因她失去了所有。

死后,她却只能给予他最后的安宁。

章节目录 第204章 打响 今夜。

叛军的攻击在后半夜发起,比前夜晚上了许多——许是因为一直未得到他们所期盼的信号。

不过,势头却不见减退。因着随时可能到来的南部援军,叛军的攻势只增不减。

两方叫阵!呐喊!厮杀!

从城门处传来的金铭之音、肃杀之气,再度使得整个王都露安德人心惶惶。

人们彻夜未眠、提心吊胆。

“不知道王都还能坚守多久……”

“希望、希望可以坚持到援军抵达的那一刻!”

“只要魔法阵不被击破就一定能撑住!”

不过,希冀与盼望落空了。

天明之际。

所有人都听见了。

——当敌军的魔能炮击中了一直守护着王都露安德的魔法阵时,传来了如蛋壳破碎的声响。

人们满怀恐惧地抬眼望去。

只见无坚可摧的透明结界上,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它为即将到来的可怖一切,拉开了序幕。

不过,因着白日的到来、魔能炮的效能下降,叛军没有选择乘胜追击,他们决意等来下一个夜晚。

或许,是最后一个夜晚了。

今夜之后,当能分辨成败!

——露安德南部指挥部。

经过了彻夜的艰苦抵抗,也未来得及去休憩,所有人集合于此,面色凝重。不安的预感如阴霾彻底笼罩住了每一个人。

“援军今夜能到否?”一团骑士团团长沉声问道。声音中透着浓浓的疲倦与忧虑。

他的副官摇头。

“赶不到。”

所有人的脸色再沉了几分。

沉寂过后,一团副官道出了潜藏在众人心中隐而不谈的可怕事实。

“如果敌军今晚再发动攻击,防御魔法阵理应……会完全溃散。”

“可有懂得修复法阵的人在王都内?”有人提问。

“修理魔法阵的工程历届由魔女负责。”

一片死寂。

良久的沉默后,团长问。

“威尔呢?”

“他消失了。刚刚派去国立图书馆的人报告说……馆内一片狼藉,处处有血迹,可却是不见尸体,至于威尔,无人知晓他的行踪,如同人间蒸发了。”

奇怪的状况让众人心中浮出不解,但,没有时间深思了。

思量半晌,一团团长道:“去请国王特派官过来。”

“今晚,该要出城迎敌了。”

白日,是最后的准备时间。

当日光从东边落到西边,战争,即将打响。

即使还未有确切的举动,可所有人皆是已然嗅到了战场上的硝烟味。肃杀,夹并着丝丝血腥。

开战之前,寻了处无人的地方,珀涅最后见了汀雅一面。

应一团骑士团团长所求。届时,若魔法阵被摧毁,他将会随军队一同出征城外,抵御凶猛的叛军。

“您一定要以身试险吗?”魔女叹息道。

“汀雅是担心我吗?”珀涅笑问。他的手向她的发丝抚去,却被无情地狠狠拍开。

“不是,我只是觉着还要特意花费时间为您收尸会特别累。”

珀涅啼笑皆非。

“放心。”

“我不会这么轻易死去。再说了,得有人去接应伊娜他们不是?”

他说的在理。

汀雅一时无法反驳了。

见她不语,珀涅又笑道:“我都要出征了,汀雅不给予我祝福吗?”

“您忘了?”汀雅挑眉,目光冷淡,神情漠然。

“我是黑魔女,只会诅咒人类。”

因此,没有任何的祝福祈愿,魔女只面无表情地丢给了他两卷卷轴。

“诅咒类卷轴,迟钝与虚弱。”一顿,汀雅嘴边又噙了温柔、贴心的笑,道:“当然,黑魔法敌我不分,说不准一个不小心您就把自己给害死了。”

“是是。”

珀涅嘴边的笑容有些无奈,却透着真实。

之后,他有所暗示地道起其它。

“不必担心,一切已经准备好了。”珀涅的视线转向南方,金色的眸光幽幽,在夕阳的映照下竟是透出了几分暖意。

“恩。”汀雅轻轻点头应道。

他们已为伊娜准备了一个完美的舞台。

而这个舞台,将会以王都人民的鲜血搭建。

凌晨!

敌军发起了最为猛烈的一次强攻!

像是拼上了所有,他们不要命地往王都露安德的方向涌来!如汹涌且不可抵挡的乱流潮水。

“攻击——!”

“一切为了人民与未来!!!”

魔能炮与各式远程武器轰轰作响,守护着露安德的结界颤抖不断,仿佛整个王都皆在震动、摇晃!

眼见着透明结界的破损愈渐严重,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龟裂纹路爬满,指挥部不得不痛下抉择了。

身先士卒!

一团皇家骑士团团长穿戴上了盔甲,在副官的沉穆的目送下,在连天的炮火声、嘶喊声中,他缓步走到随时待命的军队之前。

四下萧肃。

站于众人面前,垂下视线望着一张张鲜活而又熟悉的脸庞,他忽地抽出了长剑,姿态英勇无畏。

“该我们上阵杀敌了!”

“不要妄想逃跑。四面皆是敌人,若是逃跑——唯有死路一条。”

“不仅是你自己,也更包括王都的万名百姓!”

一停,他深深吸入了一口气,大喊——

“一切为了未来与人民!”

无论是守军又或是叛军,他们皆喊出了一模一样的口号。

“一切为了未来与人民!”

“一切为了未来与人民!”

“一切为了未来与人民——!!!”

他们声音嘶哑,一声一声的呐喊、嘶吼仿佛用尽了身体中最后的力气,也像是将所有的恐惧、懦弱,通过声音的力量宣泄出来。所有人皆清楚——这一战,胜少输多,百死一生。

不久后。

城门轰隆隆地开启,烟尘滚滚。

当浓烟散去,借着单薄的月色和炮火的火光,渐渐可以看清楚了——手持巨盾的重装骑士在前方缓慢开路,步行兵随后,最后是骑兵、轻甲士兵。每个人的脸上尽是沉穆肃杀之色。

节奏划一。

千人的步伐声与心跳同步,整个地面随之一下一下地震动,尘土飞扬。

与之相对。

敌军的阵营也紧接着有士兵踩着阵法迈出。

两方人数悬殊。

相比守军,叛军的人数形如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压迫着所有人无法喘息。

以千对万。

这注定是一场有去无回的路途。

“杀——!”

伴随着一声令下,最后的战役——

打响。

章节目录 第205章 舞台 出城作战的守军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他们倒下,又站起。

浴血拼搏、骁勇奋战。

但是,他们仍然没能为防御魔法阵夺回一线生机。

后半夜之时,摇摇欲坠、不堪重负的魔法阵终于是粉碎了。

当今夜的第二十九发魔能炮撞上它时,它再也撑不住了。一声响彻全王都的碎裂声响后,它化作了晶莹的白光从空中落下,如精灵森林中的点点光华,也如夜空里璀璨的明星,更如——死亡的丧钟敲响。

未过多时,敌军冲破了王都的最后一道防线,涌入了露安德。

当难以入眠的王都人民望见敌军高举着旗帜从城门冲入之时,他们陷入了恐慌,并接连大喊。

“快逃啊!!!”

“城门被攻破了!他们进来了!!”

叛军本是坚守着不滥杀无辜的原则。他们的目标只有露安德的王宫、士兵。不攻击平民、不烧毁建筑——是他们每个人被灌输的底线。

不过,当冲入城门后的不久后。

一切皆变了。

并非被热血冲昏了头脑,而是黑魔法的杰作。

他们踏入了「混乱」与「幻像」交并的领域。

渐渐。

他们的思绪没有那么清醒了,也再难以凭借肉眼分辨出平民与敌军的分别。

到了最后,唯有八个字占据了他们的意识。

——杀光一切!

——烧光一切!

让视界中的一切皆片甲不留!

“冲啊——!!”

“为了未来与人民!!!”

一时之间,火光四溅,惨叫连天。浓浓的黑烟从平民的住宅上升起,街道的两旁被人民的血液所染污。

如同迷失了心智的疯魔,他们为王都露安德的居民带来了难以想象的恐怖景象!

“救命啊!”

“从我的房子滚出去!!”

……

……

站在观望台高出俯视着在露安德四处发生的混乱景象,身为始作俑者的魔女并未有太多的情绪。既没有反悔,也没有畅快。

她只是平平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半空捎着血腥味的微风吹来,拂起了她的长发,那张一直以来皆是柔和和婉的面容也是因此露出了。

这时,一只飞鸟从远方飞来、落到了她的手臂上。

从它的腿爪取下信笺,展开。

[黎明之前可到指定地点。]

“看来……王都人民的运气实在不怎么好。”目光又眺向远方,汀雅喃喃自语道:“不知道一个下半夜的时间,会有多少人因此而失去生命呢。”

终于。

当第一线日光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时,像是末日降临一样的人间惨状得以迎来终结。

——潜伏于王都露安德各处搅乱人们心神的黑魔法散去了。

这一瞬间,厮杀声止,四周忽地安静了下来。

杀红了眼的士兵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放下了武器。他们的思绪渐渐清明,失控的情绪抽离。

因此,所有人皆能听到、看到站在南部城墙上的身影。

日光落在了她的侧面,离得近的人们甚至能望仔细她的面容。

她悲伤、痛心,泪水满盈。

她的声音从半空传来。

温柔而又充满了坚定和力量。

“放下你们的武器!结束这本不该发生的一切吧!”

与此同时,白魔法「治愈」「降雨」从空落下。

一滴一滴的雨水飘落,扑灭了燃烧中的房屋,洗去了街面的鲜血。点点莹莹绿光,携着治愈人心、创伤的力量,随雨滴落到了人们的身上,带去了温暖,试图抚平他们的恐惧和仓惶。

这一幕极为震撼。

形如神迹。

正当所有人为这一场面而怔愣之际,耳边忽地有声音炸开,满是喜悦和信任。

“是白魔女伊娜!!”

“她是大地女神的代言人!”

“她为我们停下了可怕的战争!!”

极有默契,也更如约定好了一样,同样的喊声在王都露安德四处响起。

彷徨无助的人们像是抓到了救命的稻草。

望着残破不堪城墙上的那抹倩影,许多人流泪、嚎哭,但不再是因为恐慌了,而是因为心中有了支柱,喜极而泣。

之后。

仍在城内作乱的逆贼被与白魔女同行、远道而来的冒险者们制伏了。他们的武器被剿走,失去了伤害同类的能力。

未过多时。

小范围的「守护」结界裹住了城门,将如狼似虎的叛军拦于门外。

不少人在街上行走奔跑,颂扬着白魔女的功绩。越来越多的人民从而得知了白魔女伊娜为他们所做的全部事情、付出的全部努力。

尽管城外仍有大量叛军驻扎,但因为她的存在,许多的事情都变得不同了。

渐渐,人们相信——

「她可以停下战争。」

「她,可以拯救一切!」

希望的阳光重新洒落王都露安德、战局暂时落下帷幕之际,汀雅也是与珀涅再度见面了。

与其说是会面,不如说是……她单方面地看着他

珀涅是被从战场上抬回来的。

双目紧闭,满身尽被鲜血染透了,平时俊逸的脸上也满是污迹,失去了往日优雅从容的一面。

当望见他的那一瞬间,不自觉地,汀雅的心脏竟是有了一瞬的停滞,失了起伏。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

在她印象中,他不该是这样的——软弱无力地躺在支架上,那张讨厌的嘴紧紧地合着。跟普通人一样,只能被命运的河流推着前行。

这一霎,她有几许恍惚。

并非悲伤,而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汀雅低头怔怔地望着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话,可最终无言道出。

她伸手,握住了珀涅的左手。

不如往日。温暖褪去了,只剩下恍然可直达心脏的冰冷。

“你……给我醒来。”

没有回音。

这时,她的语气不由地有了屡屡焦虑。

“得去找伊娜。”

身为黑魔女的她无能为力,唯有伊娜可以治疗他的伤势。

不过。

她才堪堪转身之际,她的手腕就被拉住了。

“别去。”

汀雅立刻回头!

只见那个男人终于睁开了双眼、有了生气,眸中金光暗暗,一如既往。

“我很好,不用去找她。”

珀涅慢条斯理地笑道。

他的神情并不如他身上那般狼狈,望上去轻松坦然,并不像是……身患重伤的伤者。

瞧见他的样子,魔女当即咬牙切齿。

——这个……骗子!

但比起恼怒他的欺骗,更先从汀雅心底涌出来的情绪居然是庆幸。

不知觉地长长吁出了一口气,她悬起的心放下了。

「太好了,他没事。」

章节目录 第206章 赎罪 当察觉到情绪中的丝丝庆幸,汀雅一怔。不过,来不及深思了,因被珀涅欺骗戏耍而产生的恼火已经盈满心头。

未破口大骂,汀雅的嘴边挂起了一贯浅浅淡淡的笑容,语气也是温温柔柔。

“既然您没事,那我就放心了。”

虽是如此说着,可她却是一边恶狠狠地拍了拍卧床的珀涅,下手毫无轻重之分。纵然不是真的重伤,可毕竟历经一场激烈的战役,他身上还是有些大大小小的伤口。

后者当即皱起了眉头。

而当察觉到有点点鲜血从破口处溢出时,珀涅笑得无奈,感慨。

“下手可真狠啊。”

汀雅并不心疼,也毫无愧疚,神情冷漠如故,她道:“这是欺骗魔女的代价。再有下一次,我保证一定让您在生死边缘徘徊。”

“是是。”

一声冷哼,从高处俯视着睨了他一眼,汀雅转身离开。

“去哪里?”珀涅低哑的声音从后头飘来。

“去没有你的地方。”末了,不曾回头,她又补充道:“看到你就心烦。”

“汀雅这么说可真让人受伤了。”

魔女不再答话,掀起帐篷的帘幕后,她没有留恋地干脆走出,只余帐篷中的男子嘴角勾起。

这边。

虽是从珀涅身边离开了,汀雅却并未有确切的目的地。

她在残破的石板街道上茫无目的地游走,碧绿色的双眸流露出星星点点的迷茫。

刚刚……

她是怎么回事?

当见到珀涅了无声息昏迷的瞬间,她居然一时无法思考,甚至……任由身体随着潜意识的反应而行动。

一声幽叹。

汀雅头疼,扶额。柔和的面容上蒙上了一层阴霾。

尽管很不想承认,可就身体和意识的反应来看……她似乎真的对那个没脸没皮、满嘴谎言、阴险狡诈冷漠卑鄙无情的男人上心了。

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

她得想想法子了。

“但总之,还是先得把王都这一烂摊子的事情解决清楚了。”望着四周如废墟一般的残破境地,汀雅叹息道。

一个以血肉堆积而成的完美舞台成功将唯一的白魔女伊娜重新带回了人民的视线中。但,这只是开始。为了巩固信仰和权力、将光明教廷的残余势力彻底从王都露安德清缴,她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亲力亲为。

汀雅的双目重归清明。

寻了寻方向,她提步向另一边走去。

不久。

她去到了一处伤员营地。在那里,到处皆躺着受皮肉之苦所折磨的伤患,或是士兵,或是平民。有些人苦苦哀嚎,但有些人却是连呻吟的气力也没有了。

身为造就这一切苦难的元凶之一,汀雅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

这与在伤者中忙碌、着急踱步的白魔女大相径庭。

这边。趁着伊娜不注意时,汀雅与时刻守卫在她身边的冒险者对上了视线。点头致意后,后者悄然离去。于一处隐蔽的角落,他们二人碰面。

“情况如何?”汀雅问道。

不敢直视身旁的魔女,冒险者垂下了视线,答:“遇到了两波袭击,一次来自叛军,一次来自教廷,伊娜大人没有受伤。”

“她的安全交给你们了。”

他低头,崇敬回应。

“请您放心。”

一顿,他略有迟疑地说道:“伊娜大人似乎……隐隐约约有点察觉到您们的所作所为了。”

——掀起战争,引发灾祸。

汀雅微微笑了,侧首望向伊娜的方向,她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要紧,一切已成定局。”

“接下来的日子不要放松警惕。继续大肆向人民宣传伊娜的事迹,不仅在王都露安德,要让所有的消息传遍全国。后续的事情也开始动工吧,如果有人从中阻挠的话……”

话未说完,可当听到魔女话语中昭然若揭的杀意时,冒险者当即点头。

“我明白。”他又说道:“还有一事。”

“你说。”

“比之以前,伊娜大人的魔力一夜之间强了许多。”

“是吗……”

汀雅低喃,碧绿色的眼眸倏地有点恍惚。

伊娜魔力的增强无疑是意味着——身为白魔女信仰的大地女神忒莉丝的力量在一点一点复苏,流失的崇奉正渐渐汇聚。

于汀雅而言,这如同一种别类的赎罪。

“对了。那位来接引我们的骑士大人好像受了不轻的伤,您不妨让他来伊娜大人这边接受治疗。”

冒险者的话语打断了汀雅的思绪,神情忽地有了一瞬的僵滞。接着,声线透着几许恼火与烦厌,她冷声道:“不必理会他。”

“他皮粗肉糙。”

瞧见魔女古怪的反应,冒险者一时怔愣,不知该作何回应。

再是商讨了片刻,约定好了下次会面的时间地点,两边分散。汀雅继续于王都四处游走、视察,冒险者则是接着护卫伊娜。

而后几日。

因为白魔女突然降临王都露安德,事态急转直上。

她的存在像是给人们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心中不再恍然若失。至于被莫名破坏、位于国立图书馆的防御魔法阵,也是借由她的力量顺利修复,壁垒一般的坚固结界再度将整个露安德笼于怀中。

望着伊娜忙碌于为受伤的人们施展白魔法、竭力去停下战争的脚步时,人们目光复杂。

或有困顿。

或是悔恨。

这时,位处南部城门处不远的营地。

正处白日,珀涅半坐于单人营帐的床上,背倚着柔软的靠枕,正就着从窗户口子倾泻而下的白光看书。整副画面和谐而又赏心悦目。

汀雅走近,问道:“您的伤好了吗?”

“差不多了。”珀涅抬首,望向来人,目光中蓦地多了几分缱绻,少了几分冷淡与疏离。

“是吗?”汀雅应了声。清浅地笑了笑,眸光荡漾而又温柔。

之后。

她缓步上前,墨黑色携着微弱星芒的黑丝在手掌汇聚——一个诅咒系黑魔法拍到了他的身上。

“现在看来需要更长一段时间您才能康复了呢。”

“真是遗憾。”

珀涅哑然。

他放下了手中的硬壳书本,无奈地看向坐于床侧的魔女,叹息问道:“汀雅。你还在生气吗?”

“当然不。”

见汀雅面无表情否认得坚决,珀涅啼笑皆非。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平反 “纯粹只是看您不顺眼而已。”

汀雅微笑,脸庞的轮廓柔和如故,她为自己的这一行为给出了解释。末了,她还补充了一句。

“您可能不太清楚自己有多讨人厌。”

珀涅再度哑然。

半晌,中止了两人的对视,他垂下了视线,嘴角勾起的笑容略显苦涩。

“汀雅就这么讨厌我吗?”

“是呢。”她答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呢?”

“虽然不知晓您确切的目的,但我觉得您一定把算盘打在了我的身上。”他对她表现出来的一切——行为、情绪、话语,绝非如表面那般真实,必定另有谋算。

像珀涅·斐那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如此轻易而又随意地喜欢上一个女人?

“汀雅,你为什么不正视你的心呢?”

一霎怔愣后,汀雅微微笑了。她向他的身侧更倾近了两分,与他熠熠生辉的金色眼眸直视,轻声反问。

“黑魔女有心吗?”

两日后,王都露安德等来了从南部匆匆赶来的援军。

尽管叛军没有就此束戈卷甲,仍在奋力地负隅顽抗。但对于后续的事情,汀雅未再插手。

战事如何,伤亡多少,她并不关心。

只要瓦伦王国的王权还牢牢地被逊威本六世所掌控——相当于是黑魔女的手中,她就了无顾虑。

不久。

随着其余地区的援军先后抵达了中部的王都时,突起的战事被中结了。

降者不杀。

除了叛军的头领右相罗兹几人之外,其余的兵士根据罪过各下罪名。

战争平定之后,身为魔女的伊娜没有受到审判。

她正处于一种奇特的位置上。

至于背后的原因——当伊娜的所作所为、她的功绩和善名传遍整个瓦伦王国之时,或许是因为愧疚,或许是因为悔恨,更或许是因畏惧黑魔女们复仇的火焰,突然有一种声音出现了。

为白魔女们平反的声音。

事到如今,当只剩下最后一位白魔女时才为其平反,实在是有一点迟了。

不过这也是人世间的常态了。所谓人类,是一群不长记性的动物,他们只能看见眼前的事物,以致一直周而复始地在体验伤痛。

当处处声援的平反之风在瓦伦王国四地刮起之际,王族表态了!

一份公文以王室的名义抵达了瓦伦王国的每一座城市、每一个村镇。

明确魔女之间的区别,并科普基层,同时指明来自光明教廷的种种诡计、阴谋,向人民揭露背后的真相。

即将在各地修建大地女神神像,兴建独属于她的神庙。

承认当前唯一一位白魔女伊娜的身份。

……

……

正当这时,得知了这一切的伊娜来到了即将拆除的营地、找到了汀雅。

面容疲倦,她柔声说道:“汀雅,我们谈谈,好吗?”

两位阵营有别的魔女谈了许多。有关近日在瓦伦王国发生的所有事情,也有关其背后的真相。

汀雅并非知无不言,她隐瞒了部分真相,只道出了伊娜应当知晓以及她可以承受的部分。

最后。

凝视着将一切娓娓道来的汀雅,伊娜思忖了良久后,忽地略显沉重地问道:“汀雅,你快乐吗?”

后者一怔。

她捋了捋散乱的碎发,而后漫不经心地应道:“一开始心中会有愉悦,可是后来……那种愉悦感就渐渐消失了。”

不得不说,初初确实会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可在那之后,却只剩下茫然和空虚。到了最终,便唯有不起波澜的平淡,但也并非麻木。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停下来?”

瞧见伊娜希冀的神情,汀雅微微笑了。

“这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一种必须要履行的责任和义务了。”

伊娜沉默。

许久,一声叹息,她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因为知晓或会为无用功,她没有再劝。

“当结束一切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汀雅沉吟。

“或许……会像加西娅所说的那样,去大陆的西方看看吧。”她的视线眺向了西方,目光悠远绵长,还携了丝丝对于故人的缅怀。

“那一定会是一个相当精彩的世界。”

“不过……应该不会那么快。”

她和珀涅之间,还有受深渊恶魔所承认、未履行的约定。

同日,夜晚。

汀雅得到了身处王宫的茉伊拉那儿的一个消息。从她的暗灵接过恭恭敬敬递上来的小纸条,展开,歪歪曲曲的几个字浮现眼前。

[宝藏室有消息啦!速回!]

……宝藏室?

当视线与一旁的男人对上时,眉头微蹙的汀雅隐隐约约有了几分猜测。

“您的伤好了吗?”

她轻声问道。

珀涅不言,似在思虑着眼前的魔女会否又在他身上施下诅咒、延迟他痊愈的时间。

见他不做声,汀雅突然有点好笑。

“您是不是绕过我去让茉伊拉找什么东西了?”

一怔,后者微微颔首,如实回答。

“是,我要寻一些材料,它们很有可能被瓦伦王国王室收藏着。”

“是吗。”汀雅将手中的小纸条给了珀涅,道:“恭喜,有音讯了。”

立刻启程,两人快马加鞭从城墙边上返回了位处中心的王宫。

深夜,一路畅通无阻,他们顺利抵达了王宫,与茉伊拉汇合。一番交谈后,迎着行道走廊上守卫们的恭敬行礼,他们去到了逊威本六世的宫殿。

“宝藏室应该在这里!”

指挥着暗灵们把逊威本六世位处一楼主寝内的大床床垫丢掉,茉伊拉献宝似的眨着眼睛说道。

柔软的床垫之下是两扇厚实的暗银色铁门。无锁,唯有一圈圆形的凹槽,似是要放置什么物件上去后再进行扭动。

“恩,但是……怎么打开?”端详了一周后,汀雅蹙眉问道。

“啊……这个不知道啦,我问了他好多好多遍,但他什么都没有说……”茉伊拉口中的‘他’指的是逊威本六世。

他此刻也正在寝宫当中,坐在不远处的木凳上,双目空洞而又恍惚。

几日不见,逊威本六世倒是变化不少。

腰围缩了两圈不止、身上的睡衣松松垮垮,眼底乌青盘踞,两颊凹入,俨然就像是……一具被吸干净了精力和气血、无魂无魄的行尸走肉。

章节目录 第208章 界线 “如何打开密室?”

来到了出神发愣的逊威本六世的面前,声音携了浓浓的蛊惑,汀雅轻声问道。

不过,这一回,黑魔法却是没有奏效。

听到声音,他只茫茫然然地望了魔女一眼,随后就将失神的视线垂下了。也许,钱财是逊威本六世唯一看得比美色还要重的东西。

“要不要唤醒他,然后……严刑拷打逼问?!”茉伊拉的声线中满是兴奋。

“不能这么做。”汀雅摇头。

再怎么说逊威本六世也是国王陛下,若是被发现身上有所损伤,这很难圆过去。

“有什么东西是圆形的呢……”仔细打量着铁门上约莫头颅大小的凹槽,汀雅喃喃自语道。

“既然他将密室藏在了距离自己最近的起居室里,想来钥匙应该也不是稀罕的物件。理应就在这间房间里,又或是可以随身携带。”珀涅给出了推断。

汀雅认同他的话,环顾四周,她仔细打量着。

瓷碟?

花盆?

灯盏?

“这里面收着什么?”当视线落在了被锁住的床头柜时,汀雅转首问道。

茉伊拉皱着眉头思索、回忆,不太肯定地答了句。

“好像是……皇冠吧?”

话音一落,三人都觉着自己寻到了答案。

使用暴力手段开启柜子后,价值连城的华美王冠被取出,在油灯的映照下,嵌于黄金底座上的各色宝石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王冠与铁门上的圆形凹槽恰好吻合。

转动半周后,只听‘咔哒’一声,暗锁开启。将厚重的暗色铁门平移推开后,一阶阶通往下层的楼梯出现在他们三人眼前。

正当茉伊拉兴致冲冲地即将从楼梯上轱辘轱辘滚下去时,她的后衣领被拉住了。

“我们先下去探探,茉伊拉你留在这里看门。”

茉伊拉不满地撇撇嘴,但因话者是汀雅,她还是不情不愿地应了。

“好吧……”

“要是见着什么有趣的玩意记得给我带上来!”

“恩。”汀雅哭笑不得地应道。

通往地下的阶梯不算太长,走了约莫一两分钟,他们抵达了一个三面皆是铁墙的房间。因是密闭的空间,空气稀薄,没有燃灯,但正中有一颗拳头大小的浅蓝色光华璀璨的水珠充当着照明工具。

整个密室被流光溢彩的淡蓝色灌满了,处处光影浮动,仿佛身处海洋之下。

更准确来说——像是海妖们的宝藏库中。

“不过继任了区区十年就搜刮了这么多的财富。”望着四处堆积成小山的金币、珠宝,汀雅感慨深深。

珀涅认同,他拘起一把原石宝石又放下,哗啦呼啦的声响不绝于耳,他同时慨叹道:“你们瓦伦表面看上去和平安定,可内里却是贪污腐败严重。”

“是呢。”

一停,汀雅的目光从宝藏上移开,落到了身旁高大俊逸的男子身上,问:“您要找什么?”

“高阶魔兽的晶核和黑矿晶。”

“您要这些……做什么?”魔女不解。前者具有百用。至于后者,常是用作锻造武器防具又或是布置魔法阵。但当把这两样物件联系到一起时,她并不能联想出其作用。

“汀雅想知道?”嘴角携了浅薄的笑意,珀涅反问。

“不,不想。”末了,她还补上了一句。

“您做什么都和我没有干系,也请千万不要牵连上我。”

当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后,汀雅已不想再与珀涅牵扯上更多的关系了。契约结束之日,便是他们分道扬镳之时。

所以,不能再建立更深的羁绊。

点到——为止。

“汀雅就这么迫不及待地与我划清界线吗?”他与她直直对视。许是因为汀雅的态度和语气太过于坚决和冷漠,他金色的眼眸中浮现出几许失望与受伤。

“对。”汀雅应得利落干脆。

“拜托您,请您离我远一点好吗?您的言行让我很烦厌。”话已是说得相当重和直白了。

珀涅沉默。

他静静地凝视着汀雅,似乎是期盼着后者能有所改变、软化。但可惜,汀雅始终一成不变,以同样淡漠的神情、坚硬的态度与他回望。

许久,珀涅似是妥协了。

“是吗……我知道了。”

在他的一声幽叹声后,密室内忽地落入了沉寂之中,除了翻找东西的声响之外,再无更多的对话交流了。

这是朝着汀雅所期盼的方向发展,可她心中却是忽地有了几分莫名其妙的异样。

不久。

当汀雅寻到了些暗系宝石可用以制作施法媒介时,珀涅也找到了他想要的原料。

黑矿晶是矿石芯处,属于最顶级的品质,一共五枚,大小仅有骰子左右。至于魔晶……汀雅从那颗碗大的晶核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是……摩多。”

摩多是已故白魔女阿纪瑞斯的使魔,一匹来自于坎特尔雪山上的高阶魔兽。直至彻底步入死亡的前一刻,他仍在为保护自己的主人而奋力作战着。

但可惜,结局并不美好。

注视着从故人身上取出的晶核,汀雅的心绪有点复杂,像是纠葛在了一团的棉线,又仿佛有重石压在了心头。

“走吧。”

返回的一路,两人竟是无言。

当茉伊拉察觉到这不同寻常的气氛时,她不由阴阳怪气地说道:“你们怎么了?吵架了?”

“没事。”摇了摇头,汀雅轻声答道。

茉伊拉朝着汀雅做了个鬼脸。

她才不信呢!

随后的日子里,珀涅居然是如魔女所愿地拉开了他们的距离。

他不再出言捉弄,动作也不再冒犯,将两人的位置把握的得当——生人之上,友人之下。只是、也仅仅是合作伙伴而已。

汀雅发觉了此事。

将心中别样的情绪抑遏了下去,她很高兴和满意如此的转变。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井井有条地进行着,但终究,预料之外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汀雅无法联系上负责清理瓦伦王国地区内神职人员的塔那和克塞洛因两人了。

她们一直凭借着使魔传信,并约定每十日交换一次信息。

但数天过去了,本该抵达王都露安德的飞鸟使魔却迟迟没有音讯。

尽管知晓克塞洛因实力不凡,兼有半兽人小队的战力辅助,可汀雅心底还是涌起了丝丝不安的情绪。

未过多时。

一张从远方而来的纸条递到了她的手上。

[塔那伤重,速来。]

章节目录 第209章 衰弱 因着从小纸条上透出的点点深渊气息,汀雅不疑有他。而除了这一句话外,纸条上还留下了一个位置。

[Baislandlandsby]

白斯兰村。

汀雅浅碧色的眸光忽地有了一瞬的摇晃,宛如一颗小石子投掷到了平静的水面。她的眉头也是随即深深皱起,面色沉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在白斯兰村?塔那又为何会突然伤重?

不过,来不及深思沉吟了,汀雅决意立刻动身。让王宫的侍卫向茉伊拉传递去她暂时离开的消息后,汀雅立即出了王宫、寻到了伊娜。

即是伤重,普通药物的效用微乎其微。有能力迅速救助重伤者的,除了教廷的神职之外,只剩下白魔女伊娜了。

“汀……你怎么来了?”身处医疗所的伊娜放下了手中的白绷带,意外地看向来人。

“如果你没有要事的话,现在跟我走一趟。”

“怎么了?去哪里?”

“塔那重伤。”

伊娜先是一怔,随后不再多言、立刻点头,放下了手中的事情、拎上了药箱盒子,随汀雅离开——即使她们的身份已不啻天渊之别,可到底曾经的情谊仍在。

两人迅速出了城,未带任何守卫。

城外的隐蔽处,早有塔那的使魔在那儿候着了。没有多耽搁,她们即刻动身。

因着魔兽的脚程快捷,只是日头转了个方向的时间里,她们抵达了白斯兰村。准确来说,是村子外头。

夜深,冷风呼呼,林叶簌簌。

在距离村庄约莫两百卡塞的丛林中的一处猎人歇脚屋子,她们碰了面。

“他们是……半兽人?”望着十个外形与人类有别的高大生物在木屋外头排成一行倒立着,伊娜惊讶道。

“恩,先进去。”

冷眼斜视了一眼似正在接受惩罚的半兽人小队成员们,汀雅推开木屋的门,走入。

入目,正是愁眉苦脸的克塞洛因和躺在破旧木床上的塔那。

塔那情况糟糕透了。她脸色苍白,两颊凹下,双目紧闭。散开的棕色发丝像是枯叶一样干瘪、了无生气。纵然不见明显的外伤,可她却昏迷不醒着。

“怎么回事?”

连忙来到了床边,汀雅忧心问道。

“说来话长……伊娜,拜托你了。”克塞洛因幽叹道。

“恩。”

伊娜严肃颔首后坐在了床侧,顾不上一日的舟车困顿,她当即为塔那进行治疗。

见此,克塞洛因起身,她指了指屋子外头,示意汀雅随她出去。

木门轻开轻合,两人走出。

当瞧见她们二人出现,在木屋外头倒立着的十位半兽人登时一阵心惊肉跳,支撑着身体全部重量的双手瞬间抖了一抖。

“塔那的重伤……是和他们有关吗?”汀雅微微眯起了双眼,望向半兽人们的目光中流露出了丝丝危险的信号。

“也不能全怪他们。”克塞洛因一声叹息,如两条缝的眼睛弯下。

随后,克塞洛因开始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几天前,当清理完东部的光明教廷神职后,我们来到中部。不过……没有想到,一番探查后,我们发现神职们居然全部集中到了白斯兰村。”

“为什么?”

克塞洛因的面容沉下了几分。

“因为在这里,他们可以得到那弥拉的庇佑。虽然那弥拉不会对我们出手,但只要有她的存在,我们就无法动任何一个神职人员,甚至……是普通的村民。”

那弥拉。

她是一直驻守在白斯兰村旁巴顿森林里的百年魔兽。

沉吟了半晌,汀雅问道:“知道原因吗?”

克塞洛因摇头,她接着讲述塔那受伤的经过。

“后来,我们还是交战了。由于有那弥拉的庇护,他们因而有了反击的机会。借此,他们将光明神术对准了塔那,使她重伤。至于这些人……”克塞洛因的目光掠过不远处的半兽人们。

“明明察觉到了不对劲,可一个二个却依旧无动于衷。”

“不过……也不能全怪罪他们。”说完,克塞洛因忽地压低了声线,在汀雅耳畔耳语道:“塔那的力量在衰弱。”

汀雅一怔,蹙眉问道:“何故?”

思及缘由,克塞洛因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神情复杂。

“因为为白魔女发声的平反团的出现,她心软了,接连放走了普通人类。所以……”所以,身为塔那效忠对象的切斯蒂大人,表达了他的不悦。

当初她们一直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情况严重吗?”

“有一点。”克塞洛因颔首。

“如果再持续下去的话,或许……她会被彻底抛弃。”

届时,失去了主人的黑魔女将会与普通人类无异。更甚,因为遗弃者的身份,她会受到没有休止的诅咒与惩罚。

“这下麻烦了。”

“是的。”克塞洛因认同。

这件事事关塔那自身的意志,并非她们能左右的事情,即使一时半会的帮助也只是杯水车薪,暂缓问题的发酵罢了。

“等她醒过来之后得跟她好好谈谈。”

“恩。”

与克塞洛因的谈话结束之后,汀雅缓步向不远处倒立着的半兽人们走去,足底落在土地上的闷响声让后者胆战心惊。

许是感知到了魔女森冷的视线,有人喏喏出声辩解。

“光明神术又不是刀剑,哪里那么容易防得住……”

声音有点儿小,可汀雅还是听见了。未恼,她垂眸望向一个拥有黑虎头颅的男人,道:“里马南。”

“我要听实话。”

里马南是与奥拉黑虎融合的半兽人,同时也是小队的队长。

听见问话,里马南心里咯噔一声。尽管有好一段日子没有见了,可身前魔女的狠厉、带给他因畏怯而泛起的恭敬仍是常存。

片刻后,他出声回应了。

“当时的情况,确实有一点防不胜防……但如果舍命相救的话……”

里马南未将话说完,汀雅明了了他的意思。

要求对魔女们恨之入骨的半兽人对她们舍身相救实在有一些困难,但是……

“我最后提醒你们一遍。”

“即使塔那死亡,你们身上的诅咒也不会解开。更或者说——将永远无人可以解除。擅长献祭类黑魔法的魔女只塔那一人。”

“你们最好自求多福吧,希望她可以醒过来。”

章节目录 第210章 遣返 半晌。

伊娜从小木屋中出来了,面色比起之前苍白了几分,兴许是魔力透支和辛劳的结果。望着一直守在屋外的两位魔女,伊娜摇了摇头。

“我尽力了。”

她用尽了所有可以想到的办法,可依旧无法将塔那唤醒。这有点奇怪。明明塔那并无外伤,生命体征也是明显。

克塞洛因和汀雅缄默无言。

良久,后者轻轻拍了拍伊娜的肩膀,感谢道:“辛苦你了。”

“没事。”伊娜扯出了一个因疲惫而略有勉强的笑容。但也未去休息,她的视线落到了一行仍在倒立着的半兽人们身上。

是血种纯正的初代半兽人,也是……黑魔女们最为尖锐可怕的武器。

当思及一起起发生在瓦伦王国四处、来自卡里罗萨光明教廷神职们惨死的惨案,她的面容和语气都充满了沉重。

“汀雅,我不会坐视你们杀害他们,即使……他们是光明教廷的神职。”伊娜态度坚决——她隐隐约约可以猜到黑魔女们接下来的计划。

至于汀雅,未劝解,未辩驳,未对立。出乎所有人意料,她竟是微微点头,轻声应道:“我知道。”

“但你放心,我们也并没有要将他们杀害的打算。”

听到这话,克塞洛因略有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那……”伊娜流露出了希冀的神色。

“但是,他们必须要被遣返回国。瓦伦王国不能容忍他们的存在,教廷神职是大地女神信仰复苏的最大阻碍。”

“如何?满意了?”汀雅问道。

“恩……”但下一秒,疑色从伊娜脸上泛起。汀雅的干脆果断总让她莫名觉着有些奇怪。

汀雅看出来了她的疑虑。

她无奈笑道:“若是你不放心,你可一路护送他们,直至他们返回卡里罗萨帝国。”

“明日我会前去交涉,伊娜一同去吧。”

她温声说道。

伊娜最终听信了汀雅的话语。因着周身难以抗拒的困顿,她也在那猎人的小屋中歇息下了,只待明日按照预定行事。

这边。

“你是……认真的?”克塞洛因古怪地问道。她所问是放过神职一事——克塞洛因不相信汀雅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们。至少,她不会如此。

“恩。”汀雅颔首,语气略有些漫不经心。

“我不想和伊娜起冲突。让他们多活一段时日也无妨,而至于他们回国之后……”

话未说完,两人对视。

克塞洛因从汀雅冷淡的浅碧色眼眸中读懂了她的意思。

“跟我讲讲这一段时日里发生的事情吧。”

“恩。”

翌日,清晨。

三位立场迥异的魔女和十人半兽人小队启程了,昏迷的塔那则是被身体强壮的里马南抱于怀中。

白斯兰村的村口设了防线,才刚刚走近,警告的声音就从不远处传来。

“停下!”

是一位神父。

他身着黑色的常服,平常和善仁慈的面容中透露出了愤怒痛恨的神色。

汀雅依他所言停下,神情柔和,她缓声说道:“我们并无恶意。此番前来,是想和解的。”

“绝不可能和解!你们残忍地杀害了我们这么多的同胞,休想和解!”

神父的愤慨并未影响汀雅,她微微笑道:“可能我用词略有不当。但总之……我们没有交战的打算。”一停,维持住了话语中的礼貌,她再道:“请你去将能话事的人请过来吧,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不……”

话被打断。

“反正你们有那弥拉的庇佑不是吗?在她的眼皮下,我们无法对你们做些什么的。安心吧。”

“又或者说,你们是想……开战吗?”

这回,和婉的语气中终于携了点点意味危险的威胁。

神父咬牙切齿。

片刻。

他还是召来了能做决定的神父。

后者沉眸望向魔女一行人,最终颔首道:“去巴顿森林中心,我们可以在那里谈。”

巴顿森林中心——百年魔兽那弥拉的所在处。

不久后,皆是心存戒备和忌惮,两边在约定好的地点汇合。

这里,外形如飞鹰一般的那弥拉正在湖边休憩着,她依旧是以兽态出现在众人面前,羽翼上的七彩羽毛如旧时华美、亮丽。

“日安,巴顿森林之主。”

汀雅向那弥拉挽了个见面礼。

“许久不见了,魔女。”那弥拉颔首致意。许是察觉到了什么,那弥拉省去了‘白斯兰村的’一个形容称谓词。

“你们所来为何?”那弥拉接着问道。

“是想请您做一个见证。”

道完,汀雅转首望向了一个个纯黑常服加身的神父、修女。

“可能之前发生了些不太愉快的事情,但这一回,我们是真心实意的。”

“这是王国的遣返公函。”

她取出了一封印有王室印章的信件。

“你们可以返回卡里罗萨帝国。期间,我们保证绝不会对你们动手。”

话音堪堪落下,一道声音喊出!

“那你们犯下的罪行又当如何处置?!”

“犯下的……罪行?”汀雅啼笑皆非地反问。

“我觉得你们可能对自己的身份有一点误解。现在——不是我们在请求你们,而是要求。若非那弥拉,你们认为自己能活到此时吗?”

“还是说,你们的意思是想……向我们报仇?”

气氛一时有点儿剑拔弩张。

更甚!克塞洛因直接拔出了她的长剑。身为曾经拥有‘北方之剑’名号的她顿时让神职者感到了一阵心慌。

这时,身份似为最高等的神父开口了。

他沉声问道:“如何能保证你们不会在途中下手?”

“这一点很难有确切的担保,不过……”神情携了无奈,汀雅问道:“倘若你们不离开,那是想在白斯兰村中呆上一辈子吗?”

这让一众神职者们哑然。

沉吟片刻,领头神父道:“我要求让本国执行者前来接应。”

“这不可能。”汀雅直接否决了他的想法。

“瓦伦王国不会容许卡里罗萨的人进入王国边境、前来接应你们,让王国骑士护卫你们至码头已是底线。”

末了,她一声叹息,似是无可奈何。

“请你们不要不识抬举,好吗?”

章节目录 第211章 人非 最终。

因着百年魔兽那弥拉和白魔女伊娜的存在,以非暴力的手段,双方达成了共识——仍然身处瓦伦王国境内的神职者以水路返回故国。在此期间,他们的安全将会得到确保。

神父修女们回了白斯兰村中,魔女一行则是留于原地。

“可以麻烦您看看她是怎么了吗?”话中的‘她’指代昏迷的塔那。

仔细端详过后,广见博闻的那弥拉给出了猜测。

“她应该是陷入幻境了。”

“幻境……?”

“恩。你们不必忧心,不会有生命危险。只要她于幻象中作出正确,不……或许说是符合它心意的选择,她便可清醒。”

汀雅与克塞洛因对视了一眼。

而后,前者笑道:“感谢您的帮助。”

停顿了小会儿,语气满是不解,汀雅问出了一直让他们满是困惑不解的问题。

“恕我冒昧,请问您为什么要帮助他们呢?”

他们是指光明教廷的神职们,也同时是生活在白斯兰村村中的居民们。

那弥拉正清理着羽毛的动作一顿,过了许久,她应答了。

“因为一个约定。”那弥拉的声音蓦地有深深的怀念浮现。

“我答应了她。”

“要替她去守护森林与人民。”

汀雅蓦地觉得有些熟悉。

她似乎曾经在何处听过这句话。

魔女一行人从巴顿森林离开了。途中,克塞洛因向汀雅问道:“现在如何?”

“返回王都吧,午后启程。”

闻言,压低了声线,避开了伊娜,克塞洛因再度问道:“不留人盯着神职们?”

“不必。反正……瓦伦王国不会再有容身之地留给他们了。”

之后。

在距离返程前的一段时间里,凭借着黑魔法「欺骗」作掩护,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汀雅悄然无声地进入了白斯兰村。

这里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只可惜,物是人非。

汀雅只身一人缓步去到了位于村子北面的山丘上。

微风拂面,凉快惬意。

在这里,她可以望见白斯兰村中的一切,同时也仿佛再度看到了那个嘶吼着‘只要汀雅在的话,我就无所畏惧!’的少年,想起了他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过往说过的所有话语。

“记性好真是让人饱受折磨啊。”

汀雅的手里紧紧环握着一个瓷罐。

之后,她在他们曾经嬉闹的大树底下挖开了一个土坑。于凹槽四周布上诅咒的结界,再将被画有祝福印记的瓷罐埋入。

把土壤重新填平后,她久久低着头,凝视着地面。

这时,一道女声忽地传来。

“……汀雅。”

当声音入耳,汀雅下意识抬起视线、望向来者。

“是梅约娜啊。”伸手在脸上随意抹了抹,她微笑着问:“好久不见了,最近过得怎么样?还好吗?”

梅约娜是与她一同长大的友人,也是当初面临白斯兰村所有指责责骂时,唯一一个站出来的人。

“我……我还好。你呢?”梅约娜应得有点儿不知所措。

“我也是。”汀雅温柔地笑道。

所有的一切都是朝她期盼的方向进行着,所以也该算是过得不错了。

当汀雅的话音落下后,不期而遇的场面忽地落入了沉寂中。

梅约娜率先打破了这片略有尴尬的安静。

“地底下……是谁?”

“是他。”

汀雅不愿意道出狄斯的名字。就像她曾经对珀涅说过的一样,她觉得他的名字从自己嘴中念出,会像是一种玷污。

梅约娜的面容也覆上了一层阴霾,呼吸蓦地有了几分沉重。

她知晓是谁。

她也知晓……那个愚蠢的骑士为眼前的魔女奉献了一切。最后,还落得如此悲惨的结局。

一开始,为他的愚蠢,她埋怨过、恨过。但后来……她释然了。因为梅约娜清楚——他的眼里,从来都只有她。

平复下了心中的情绪,梅约娜再次问道:“你会对村民们……做什么吗?”

“不会。”

视线投向了白斯兰村中的方向,汀雅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她心底对他们怀着怨愤,但是,她不会对他们做任何事情。因为这里是狄斯的故乡,她不希望以鲜血染红这一片土地。她想——给他最后的安宁。

说完,汀雅拍了拍裙摆,站起了身。

“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要走了。以后我应该不能经常过来,打扫的事情都要拜托你了。还有,不要告诉其他人这个地方,好吗?为了避免被打扰,我施下了诅咒。”

“好……”

“谢谢你,梅约娜。”

她清浅且温柔地笑着,如往昔一般。可梅约娜却是不忍地别过了视线,劝道:“汀雅……试着开心一点吧。”

“我会努力的。”

再之后,匆匆到来的魔女匆匆离开了。不过,如果有选择的话——她或许会想在这个小小的山丘之上生活一辈子。

至于梅约娜,注视着汀雅的背影,她仍是难以忘怀在这里见到久别重逢的故人的模样。

这个令所有人心怀恐惧、愤怒的魔女,仿若无助的流浪者一样,静静地注视着地面,泪水潸然。

尽管没有哭喊出声,但梅约娜却觉得她比任何人、比任何时刻皆是悲伤。

像是失去了整个世界。

当处理完了白斯兰村的这一桩麻烦事后,魔女一行返回了王都露安德,包括半兽人小队们。尽管没有正式注册的身份,可因为汀雅手中的王室手令,他们还是被顺利放行了。

“接下来是一个星期的休假。你们可以随意活动。但请切记,不要惹是生非,除此之外,喝酒、嫖娼皆可随意。”

“这算是一点犒劳了。”

说着,汀雅为每人递上了一袋沉甸甸的金币。

当将皮袋子的绳索拉开,瞧见里头金光闪闪的硬币时,有人难以置信地喏喏出声了。

“这些……都可以用光吗?”

“是的。”汀雅微笑颔首。

“请任意使用。”

霎时间,半兽人们对于魔女们的痛恨、不满,在这一瞬忽地烟消云散了。当然,也仅仅限于这一瞬而已。

之后,伊娜返回了治疗所。汀雅、克塞洛因则是带着仍然不省人事的塔那回到了王都的王宫。

拥有者‘阿娜丝·科佳’这一虚假身份,并且在后宫为所欲为的茉伊拉热情地接待了久别重逢的克塞洛因,并为她安排了舒服的住处和美味的膳食。

至于汀雅……

她则是遇上了一点麻烦。

堪堪回到宫殿后,正准备换身衣物,一个如同鬼魅的声音却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去哪了?”

章节目录 第212章 神像 察觉到背后蓦然有人出现时,汀雅登时起了防备之心,可当认清了来人时,脱口的只有一句撇清关系的冷淡话语。

“与您无关。”

“有关。”

话落。

一道温暖的体温忽地贴上了她的后背。他的下颚抵在了她的发顶,双手紧紧地箍住了她。从旁看,似是恩爱情深的恋人。

汀雅挣扎了一下,动弹不得。而当魔力渐渐汇聚时,珀涅却是低低出声了。

“突然找不到你,我很担心。”

听见他声音中的惦念挂记,汀雅一怔,魔力因此消散了,心神也有了一瞬的松动,可之后,她的语气依旧疏远且冷漠。

“没什么好担心的。”

珀涅没有放开她。

更抱紧了几分,他沉声问道。

“汀雅。”

“你一定要这样把我推得远远的吗?”

汀雅眼眸微垂,敛起了别样的眸光。她的声音满是决绝。

“对。”

“给我一个机会,不可以吗?”珀涅似乎有点无奈,嘴角可能也挂着苦笑。

“不可以。”

当利落的拒绝出口后,四下蓦地落入了一片寂静之中。安静的空间里只能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还有似有似无的咚咚心跳。

她的心律比他还要快上了几拍。至于他,平稳如故。

似是明白了什么,汀雅暗自一声幽叹。

“汀雅,我快疯了。”

“您疯吧,不用有什么顾虑。”

这样的回应让珀涅百般无奈。

怀中的魔女似乎已经从软绵的小白兔成长了浑身是刺的刺猬了,根根利刺还很是扎人。

“对我温柔一点吧。”

“不。”

“一点点也不行吗?”

“不行。”

“是吗……”一停,珀涅突然问道:“汀雅,你知道什么叫作礼尚往来吗?”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一愣,来不及深思,惯于顶撞的魔女直接反驳了。

“不想知……”

汀雅的话语被打断了。

只见珀涅突然放开了她,接着——俯身、垂首。两唇相接、厮摩,魔女所有的话语尽数被他堵在了口中。

他的动作温柔缱绻。

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面庞,一时反应不及、忘了反抗的汀雅有些茫然迷离。

不过,下一秒,她立刻回过了神。

这个……混蛋!

因着珀涅的手掌伸入了她的发间、禁锢住了她的后脑,于是无法动弹的她只能恶狠狠地咬上了他不肯离去的唇。

浓浓的血腥味登时在两人的口中漫开。

虽说如此,但却透着一股别样的旖旎。

珀涅只能松开她了。

才刚一放开,他顿时被她用力地向后推去。倒退了一步,他稳住了身形,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炸了毛的猫咪。

明明相当心慌且恼火,两颊也泛着淡淡绯红,却还要故作镇定。

“想来礼尚往来这四字您也应该体会得相当清楚了。”望着珀涅被她咬破的嘴唇,汀雅咬牙切齿,语气森冷。

“再有下一次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出去。”

珀涅似乎还想再说上些什么,可却是被汀雅截断了。她手指着门的方向,碧绿色的眼眸中满是警告。

“我说,出去。”

手指抚过了嘴唇伤处,略略挑眉,珀涅依言离开了。

大门开合轻响。

当那抹高大的身影终于从视界中消失、他身畔的气息也随之消散的时候,汀雅松了一口气。她悬起的心虽是放下了,但却依旧咕咚咕咚跳的很是快速。

“这个……混蛋……”

接下来的几日,克塞洛因和茉伊拉皆是在看戏中度过的。

她们看着那个往日疏离优雅的男人似是成为了黑魔女忠实的护卫。不,与其说是护卫,倒不如说是……追求者。如果再加一个形容词的话——厄运缠身的追求者。

他与魔女距离越近,遭遇的‘意外’也就越多。从天而降的花瓶;突如其来的鸟粪;防不胜防的暗器。

不过,这些都不能阻止珀涅。

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近身魔女,时时挑动着她的底线。

“汀雅,你避不开我。”声音里携了笑意。

“所以麻烦您自行退避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

魔女闭眼,无奈,叹息。

一星期的时间转眼即逝。

当位于王都露安德、全王国第一座大地女神像被修建好的时候,魔女一行人也是准备往卡里罗萨帝国出发了。

在那之前,汀雅去看了一眼女神像。

大地女神神像建在了本是观星台的一处高地,地面的人们只要微微抬头,就可遥遥地望见她。神像的外形是虚构的,容颜精致,身形柔美。像是瓦伦王国的守护者,她温柔、满怀怜悯的目光落在了王都所有人民的身上。

已有不少民众来到此处拜祭。他们闭眼,双手合十,乞求着女神的庇佑。

而在这里,汀雅遇见了瑞格。

两人相见无言。

良久,汀雅主动出声了,她笑道:“以后好好守着伊娜吧。”

“她是真正善良而又仁慈的白魔女。”

通过叛乱一役,瑞格升了官阶,他被从王宫内调了出来,负责保卫白魔女的安全。

瑞格转首。

望着身旁神情温柔的女子,问道:“那你呢。”

“我啊……”汀雅望向北方的视线不曾移开。午后的微风吹起,撩起了她的发梢,露出了干净而又柔和的面庞。

“我会离开瓦伦王国。”

瑞格一愣。

“去哪?”

“要先去了结一些事情,然后或许会去奥莱普顿大陆的西方游历吧。”倘若她还有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一个人?”

“我希望是,但……可能不是。”她隐隐约约有点儿觉着那个男人像是一辈子无法摆脱的阴影了。

“还会回来吗?”瑞格问道。

他不知道自己问出这个问题的目的,但也许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兴许不会了。即使回来,那应该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夜晚。

王宫寝宫。

前额埋在汀雅柔软的长发中,珀涅低声不悦地问道:“是不是又见了瑞格?”

“您……是狗鼻子吗?”

后者未答,片刻的停顿后,他忽地出声警告。

“这是最后一次了。不要与瑞格再见面,否则的话……”

“我就杀了他。”

汀雅啼笑皆非。

“也不会有机会再见了。”

明日。

便是他们前往卡里罗萨帝国之日。

章节目录 第213章 起程 前往卡里罗萨帝国一行的人选定下了——汀雅、珀涅、克塞洛因、半兽人小队。

对此,茉伊拉自是吵翻了天,但可惜没人理会她。

“我不管我不管我要去!就算你们不让我去,我也会在后面偷偷跟着!”紧紧抱着克塞洛因的腿,茉伊拉在地上打滚撒泼。

克塞洛因把她从脚边提起来,问道:“你跟着去了谁照顾塔那呢?”

茉伊拉鼓起了腮帮,两眼泪汪汪,不答。

“谁来控制逊威本六世呢?”

依旧无声。

“谁能保护伊娜呢?”

继续沉默。

半晌,茉伊拉突然像是小大人一样重重地叹息,感叹:“没想到我身上的负担竟然这么沉重!”

“没错。”克塞洛因颔首,微微笑了,眯起的双眼像月牙弯弯,看不清情绪。

“所以茉伊拉要好好负起责任来。”

不久。

无人送别,魔女一行悄然无声地离开了王都露安德。

“从哪一条路线走?”

克塞洛因最后一次为确认而问道。

抵达位于瓦伦王国北部偏西的卡里罗萨帝国的方式一共有三。于东部走水路入境;穿过瑞丹沙漠途经塞厄联合国边界从西部进入;横跨坎特尔雪山直接到达帝国南部。

“从海面走或许会遭遇埋伏,绕路经过塞厄则是太远了。”汀雅沉吟道。

“是吗……”克塞洛因低喃。

“那就速战速决吧。”

他们选择了第三条路线。

虽说如此,可这一路却是危机暗伏——每年于坎特尔雪山上丧命的人不计其数,更遑论是横跨整座雪山了。

数日之后。

马不停蹄,他们来到了坎特尔雪山位于山脚处的一处营地。到处是营帐或是简陋的房屋,还有堆积的货物,不时能听见吆喝叫卖声。

这里的人不少。一部分是准备登山探险的冒险者,一部分则是因此而前来做生意的商人们。

他们寻了个向导。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即使不愿,有黑魔法的存在,这也不是难题。

“横跨坎特尔雪山大约需时四日。我只负责带路,其它东西都要你们自己准备好,像是御寒衣物、食物、火源等等……明天早上我们出发。”

依言,次日清晨,他们早早地便从雪山底下出发了。

天色灰蒙。四处是黑与灰的渐层,辨别不清事物的轮廓,模糊一团。离开了营地后,周围便只剩下虫子的鸣叫声以及众人踏在泥土上的脚步闷响声了。

最前方是举着火把的向导,而后是魔女一行,半兽人们负责压队。

山脚山腰因为人迹常至,并不难行,道路也皆是清晰,少有阻碍。正午时,他们已然抵达了坎特尔雪山第一座山上最高也是最后一个歇脚点。

若想横跨坎特尔雪山,一共需要跨越三个山头。

“暂时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吧。接下来的路就不好走了,温度也会渐渐冷下来。”

此时,除了身体强壮的半兽人之外,普通人类皆是已经套上了大衣,说话之时的气息也是成了可见的白雾。

“还冷吗?”见着汀雅面无血色,本就白皙的脸庞有了几分透明之感,仔仔细细地将她身上的大衣拢好后,珀涅轻声问道。

“不冷。”

魔女嘴硬回道。

珀涅似笑非笑。接着,他从口袋里取出了两块圆润光滑的石头塞到了汀雅的手里。石头似乎是一种炼金产品,它一直在释放出微热的温度。

“拿着。”

“我不……”

“汀雅是更希望我这样做吗?”

珀涅温暖的大掌包裹住了魔女已攥成了拳头的手。

后者一僵,像是吃了苍蝇一样的神情浮现,而后蹙眉嫌恶。

“……放开我。”

“可以是可以,但……”话未说完,可语气中却满含威胁。

于是,武力值刚刚从负数攀升为零的魔女妥协了。

瞧见这一幕,待珀涅好整以暇地走开后,克塞洛因行来。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她的语气有几分古怪。

“我也不知道。”汀雅轻轻摇了摇头,视线落在了珀涅的背影上,困顿而又迷惑。“虽然并不知晓具体的原因和目的,可……他应该有所谋求。”

“是吗?”克塞洛因挑眉。“看着还挺真实的。”

“他一向擅长伪装。”

听见汀雅凝重严肃的话语,克塞洛因无奈地笑了,拍了拍她的肩头,劝道:“汀雅,听从自己的心意吧,不要强迫自己。”

汀雅未应,神情中的沉重更深了几分。

——听从自己的心意……是吗?

短暂的休息后,一行人启程。

如向导所言,温度的确越来越低了。皮靴下的土地渐渐由泥土变作了薄雪,四周树木也都裹上了一层白色的外衣。

至于身体素质最差的魔女,为了不拉下行进的速度,她被强壮、健硕的半兽人里马南抱在了怀中。

“大人,您可不能睡过去了。”若在这种寒冷的地方沉睡,兴许就再也无法清醒了。

汀雅抬了抬眼皮,碧绿色的眸光摇晃,低声回了句。

“我尽量吧。”

见她如此,里马南只好再说起其它话题,努力维持她的清醒。

“大人,有一点……似乎很奇怪。”

“你说。”

“我们应该距离第一座山峰的山顶不算太远了,可到此时,我们还没有遭遇过任何一次魔兽袭击。”

坎特尔雪山可不是对待人类如此友善的地方。自然环境、魔兽攻击,它们是架在冒险者肩膀上两把大刀。

“恩……”汀雅随意地应了声后就不再出声了,或许是没有将话听进去。

这一幕落到了珀涅的眼中。

走近,望着里马南怀中昏昏欲睡的女子,他皱起了眉头。

“把她放下来,让她自己走。”

听到熟悉的声音,汀雅缓缓睁眼,往里马南的方向靠了靠,毛绒绒的帽檐随之塌下,她拒绝。

“不走……”

“汀雅,你现在是在撒娇吗?”珀涅啼笑皆非地挑眉。一停,不待汀雅回应,他语气坚决。

“但撒娇也没用了。”视线转向里马南,声音带着警告。

“放她下来。”

里马南思忖了一会,还是照做了。

地面集聚的雪近乎没了魔女靴子的一半。别说走动,即使是抬步也是有些艰难。

可这一回,珀涅没有任何的心软。

忽视着魔女咬牙切齿的怨气,他紧紧地牵着她,在冰天雪地里一步一步向山峰攀去。

章节目录 第214章 夜袭 一路风平浪静。

踩着地面的层层积雪,迎着天上星星点点的雪花,他们顺利在夜幕降下之前翻过了坎特尔雪山第一座山峰的山头。

夜晚,他们歇在了一处山洞里头。

外面设下了数个陷阱,洞内点燃了两丛火焰,火光晃动,发出呲啦呲啦的细微爆鸣声,带来了温暖,平定下了身处异乡的不安心神。

“进程如何?”克塞洛因向雪山向导问道。

“比预定的还要快了。”向导皱眉答道。迟疑了一下,他又说道:“因为没有遭遇魔兽的攻击。坦白说……来坎特尔雪山这么多回了,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向导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奇怪之处。

这时,一旁的珀涅道出了自己的观察。

“它们避开了我们。”

不是没有遇见魔兽,只不过当遇上人类时,他们纷纷选择了退让。

克塞洛因不解。

“为什么?”

除了向导,众人的视线皆是落到了正缩在火焰旁取暖的汀雅身上。

“与我无关。”

她并未使用黑魔法屏蔽众人的存在。山程需要四日,因着途中可能遇到出乎意料的危机,她不可能早早地将魔力消耗于此。

“但总之……也是一件好事了。”克塞洛因沉吟。

“未必。”珀涅否定了她的话。

“祸福相依。”

听见这话的汀雅直接丢去了一双白眼。

“您能不能盼一点好的?”

珀涅挑眉,神情似笑非笑。

“盼着汀雅可以早日敞开心扉接受我,如何?”

“……”

一瞬窘迫的僵滞过后,全身缩在了棉袄中的魔女终于舍得伸出了她的手,指着北风呼呼洞口的方向,冷言道:“出去。”

“不出,外面太冷了。”

“冷死你最好。”

“我死了汀雅不会心疼吗?”

“不会。我会建议逊威本六世大赦全国欢庆三天。”

“真是无情。”

看到这一幕,观众们忽地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地望着他们拌嘴。克塞洛因更是记起了这几天茉伊拉常常在她耳边叨扰的一句话。

——“呜哇,恋爱的酸臭味。”

一夜过后,再度启程。

第二日时,坎特尔雪山中的魔兽对待他们这一行入侵者的态度越发怪异了。

清晨,刚从山洞出发没一会,半兽人小队队长里马南身上短短的毛发突然一竖。而后,他走近了克塞洛因,微微俯身,向她耳语道:“我们被盯上了。”

被魔兽盯上了。

他隐隐约约能察觉到从经过的林子里投过来的视线,是猛兽的猩红视线。不过……有些奇怪,魔兽们仅仅是盯着他们,似未有出手的意图。

“如何打算?”克塞洛因转首朝汀雅问道。

“先接着走吧。”汀雅轻声应了句。随着话语,一圈白气从嘴边散开。

“恩,那再看看情况。最好是不要开打。”若是双方交手,他们未必会落入下风,可……不必要的战斗越少越好,避免在进入卡里罗萨帝国境内前遭遇损失。

得了魔女们的决定后,里马南向小队成员们警示。

“都警惕起来。”

对于这一情况,位于最前方的向导并不了然,他只是对忽然紧张起来的气氛有些纳闷。

预料中的突袭并没有发生。

来自魔兽们的监视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了夜晚,潜藏于周围丛林中的猩红双目越来越多,可他们仍是没有下手,仿佛……是在等待着些什么。

“今夜想来不会太好过了。”

“恩。”

接过了从珀涅手中递来的热茶后,眼睫轻轻垂下,汀雅低低应了声。

也是因此,他们放弃了驻扎山洞的打算,反而选择了冷风阵阵但却开阔的平地,避免遇上被单面围堵的状况。此时,他们正在坎特尔雪山第二座山峰后山腰的位置。

深夜。

天上的飞鸟‘嘎——嘎——’叫得凄厉。

与此同时,一声闷响突然在营地不远处发出——是陷阱被踩下的声音。

放眼望去,一双双被鲜红血色盈满的双眼在沉寂的丛林当中猛然睁开!

“遇袭了!”

负责守夜的里马南第一个发现了这般异状,他的喊声顿时叫醒了所有人。

紧接着,作战安排随即展开。

“雷利上空中侦查,瑟琳负责保卫大人,其余人等按队形散开!”

闻言,雷利当即展开身后的羽翅飞上了半空。空中视角极佳,当看清楚了一个个来意不善的魔兽时,他大喊。

“被包围了!”

再是片刻,锐利如鹰的视线扫过,雷利给出了近乎准确的数字。

“三十匹低阶魔兽,其中还混杂了几匹中阶的!”

“有指挥者吗?”克塞洛因扬声问道。

扫视一周,雷利答道:“没有!”

同一时间,不少魔兽已接连越过了营地边界的陷阱,走近了魔女一行。他们不具备说出人语的能力,只能听见哼哧哼哧沉重的喘息声。

“有点奇怪。”被护在中心的汀雅皱眉。

“恩。”克塞洛因认同。

这种规模的魔兽入侵理应有指挥者的存在。并且,他们追踪了他们整整一日,却毫无试探,待到夜晚才迟迟动手——这不像是低阶魔兽可以拥有的智慧。

既然能够指使低阶、中阶品级的魔兽,那么站在幕后的……兴许是一只高阶魔兽!

午夜偷袭者开始进攻了。

当远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时,他们同时发起了凶猛的进击!

面对挑衅,半兽人小队们也不甘示弱。

他们还以兽类的吼叫声,手臂与腿部的肌肉顿时胀起,口中尖利的牙齿突出,在里马南的指示下开始还击!

分工有序。

除了被安排保护汀雅的唯一一位女性半兽人以外,其他人在陷入狂暴时也没有无视同伴的动作。

可以飞行的半兽人雷利持续从上方提供最新的情报,剩余八人则是维持着三三二一组的形式——主攻、次攻、替位。

攻防得当,节奏被牢牢地掌握在了半兽人小队的手中。

见着许久一段时日不曾见面的队伍成长如斯,汀雅讶然。

“战斗力不错。”

“是啊,好像没有我出手的机会了。”手持长剑的克塞洛因停在原地,两条缝一样的双眼弯了弯。

不过,她这一句话马上就被推翻了。

随着突袭魔兽们的节节败退,一道不同寻常的威压忽地降临在了这一片区域。

目光倏地转向了丛林的阴影处,珀涅出言提醒。

“来了。”

是高阶魔兽。

章节目录 第215章 负伤 伴随着高阶魔兽威压一同出现的,还有她巨大的身影。

‘砰——’

只听一声巨响!像是从天而降的陨石,她忽地从高空落到了地面,砸出了一个凹坑,碎石与积雪随之溅起。

“是尼察人面蛛。”当浅浅淡淡的烟灰散去,借着仍在汹汹燃烧的火丛,汀雅认出了来者。

“完了……怎么会遇到她……?”向导面如死灰。

“她的进攻方式主要是喷射蛛网和足矛刺。”珀涅显然对尼察人面蛛有所认识,他立刻向众人警示道。

尼察人面蛛的体格巨大,与成年男子同高。雪白色的八根蜘蛛腿上挂着有毒的倒刺,头颅正面长了一张女人的脸,美艳、诡谲,双目依旧是凝结了鲜血一般的红色。

见是她,所有人心中皆起了警惕与忌惮。

尼察人面蛛以残暴、嗜血为名。

不过,与所有的高阶魔兽相同,她是可以沟通、说人语的存在。

“您为何前来?!”不望开战的魔女扬声问道。

尼察人面蛛未答。

她猩红色的眼眸直直投向了魔女的位置,紧盯着她,人面上的鼻子动了动,似乎是在嗅味。

之后——八足同动,捎着浓浓的杀意,她朝魔女直接发起了进攻!

见此,身为队长的里马南连忙大喊。

“撤回来!”

“全部都撤回来!”

见来者不善,魔女们也纷纷有了动作。

‘Lopetatuo.’

停下。

「迟钝」

尼察人面蛛的身影当即一滞!像是被放慢了许多倍,她突然发起的攻势被延滞,八足形如被灌入了铅水,难以动弹。

借此机会,克塞洛因急速上前,她举起了长剑,对准了她的一条长足便是狠狠地直劈而下!

‘哐——’

银剑与蛛腿同时嗡嗡震动着,如同两块金属撞在了一块。而面向利器的劈砍,那一条蛛腿仅仅是被削去了一道口子,有汩汩暗红色的液体从中流出。

“好坚硬……”汀雅蹙眉低喃。

克塞洛因同时认同这一点。

她立刻放弃了继续攻击蛛腿的打算,向着已经回撤的半兽人指挥道:“佯一攻三!”

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代号。头颅为一,胸二腹三,腿四足五。

于是,当听到克塞洛因的指令后,里马南当即身先士卒,朝着尼察人面蛛的女人面部狂抓而去。

佯攻!

尼察人面蛛果然中计,她的注意力全被里马南吸引走了。当看到半兽人的身影正正出现在自己的正前方,人面上的嘴一张,白色的蛛丝喷涌而出。

见此,真正的主攻立刻接上!另一半兽人突然出现在人面蛛的身后,朝着她的腹部发起了攻势。

不似蛛腿那般坚硬,当腹部受到了攻击,顿时一个大口子被划开,带着恶臭的内脏从里头跌落出来。

尼察人面蛛一声惨叫!

‘Dukommertilat……Betalprisen.’

你们要……付出代价。

伴随着她话音的落下,四周包围而来的数十匹魔兽们同时给出了反应——他们沉步向中心奔来,大地恍惚随之震动。

激烈的战斗开始了。

半兽人小队不得不兵分两路——一边随着克塞洛因攻击身为指挥者的尼察人面蛛,一边则是负责对付汹涌而来的魔兽们。

汀雅则是在珀涅的守护下,释放着黑魔法支援众人。

战况激烈。

两方势均力敌,甚至魔女一方更有压倒性的潜在优势。

不过……

“太简单了。”珀涅沉吟道。

“高阶魔兽拥有与人类相当的智力,但现在的攻击……未免有些杂乱无章了。”

汀雅神色同样沉重,她颔首,困顿地应道:“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未过多时,他们二人的疑惑得到了回应。

当尼察人面蛛的腹部再被击中,这一瞬间,汀雅蓦地从她的那张女人面孔上瞧见了一抹不同寻常的笑。

那像是……猎人嘲笑着猎物跌入陷阱时的笑容。

下一瞬,猝不及防,一道深深的杀意蓦然出现在汀雅的背后。

只见一根尖锐如剑的矛刺突然从地底穿出,向着魔女的心脏直刺而去!

不仅仅只有尼察人面蛛一个高阶魔兽,还有另一只的存在!

当察觉到有所不对,黑魔法当即脱口而出。

但是,太近了。

即使攻势延缓,也并不能将其彻底消除。与以体制孱弱为名的元素魔法师几乎无异的黑魔女依旧无法躲开这一下攻击。

‘噗——’

这是没入血肉的声音。

捅入。

抽出。

汀雅仓惶回首后,从扬起的墨黑色长发之间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从珀涅身上喷溅到半空的血光让她蓦地回想起了艾诺卡、狄斯死去的那一夜的景象。

“珀涅……?”透着屡屡不易察觉的慌乱,汀雅轻声呼唤道。

“我没事。”

皱眉应后。他没有立刻反击,当察觉到空气中的点点异状时,珀涅放下了剑。

第二匹高阶魔兽的偷袭来得措手不及。

众人还未给出反应之际,更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由于坎特尔雪山第二峰已经接连许多日降雪不断,因而早已集聚了大量的积雪。此时又有魔兽们的暴动,山体的剧烈晃动破坏了山坡上积雪的结构,当内聚力减弱的瞬间——‘轰隆轰隆’的声响从第二峰山头传来。

即使看不清确切的景象,可凭着声音、凭着突然作鸟兽散的魔兽们,所有人都明白了即将发生的一切。

雪崩。

见有不对,无论是魔女的一方还是突袭者魔兽的一方,他们同时停下了动作。虽然后者心有不舍,但他们还是迅速地往安全的地方撤离。

“快……快逃啊!雪崩了!”向导大喊。

自然的力量有时候比魔兽、比魔法更让人恐惧百倍。

因为无人可以与其抗衡,它们像是神怒。

察觉到异状的珀涅马上扛着魔女离开了原地,他的反应和速度相当快捷,身上的伤势并未能影响他。也顾不上他人了,珀涅骑到了一匹中阶魔兽身上,借着魔兽的腿力朝着安全的地方疯狂奔去。

像是过了许久,又像只有一瞬。

从坎特尔雪山第二峰的山上滑落的雪体崩层袭击了这一片临时营地,如同巨兽咧开的大嘴,将所有的一切一口吞下。莫说血肉,即使是白骨,也不会再吐出。

树木、动物、火丛全部被埋入无尽的雪色中,再无声息。

章节目录 第216章 向北 分散了。

片刻之前大劫将至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自顾自地寻找着生路。

汀雅和珀涅也是同样。尽管凭借着魔兽的脚力让他们逃过了雪崩这一劫难,可当回过神后,四周只剩下茫茫的雪色与万籁俱寂的宁静,丝毫不见克塞洛因和半兽人小队的成员们的踪影。

至于那匹带离他们脱离厄运的魔兽,因着品阶并不高,他已臣服于黑魔法的操控下,服服帖帖地趴在一旁。

“您……还好吗?”

借着天上的月色,当望清了珀涅脸上异常的苍白时,汀雅咬唇问道。

他是为了救她而受伤。

坦白说,她实在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他舍身相救。

“对不起。”

“什么……?”汀雅一愣,反应不及珀涅因何故道歉。

“魔兽会袭击我们应该是因为摩多的魔核。”

那颗晶核正正在汀雅的身上。

“抱歉,差一点就害你受伤了。”珀涅抬手,轻轻为她将帽顶的白雪拍去。

他动作中的温柔让汀雅有些恍惚。

垂下了视线,汀雅低声答道:“没关系。就结局而言,受伤的是始作俑者。您不用道歉。”她的语气透着冷漠与疏离。

“汀雅还是这么无情。”珀涅笑得无奈。

“我以为您早就知道了。”一停,汀雅又问道:“为什么要说出来?”她问的是魔兽袭击的原由。若是珀涅不将其道出,或许她会对他的舍命相救心怀愧疚。

“因为我在汀雅心中的印象太差了,总要试着开始改善。”珀涅笑道。他在她帽檐上的手落下,在她的脸蛋上轻轻掐了掐。

下一秒,他的手被无情拍开,手背立刻泛了红。

“汀雅……我是伤患。”

“伤患就应该一动不动。”

一边说着,她到底还是一边从一直随身的小件行李中找出了清水、伤药和绷带。

珀涅的伤是在腹部。口子应该不深,可淌出的鲜血还是把衣物染红了。另外,从他身上流出的血液似乎有几分……怪异。

“你中毒了?”汀雅皱眉。

凝固的血液并非纯正的暗红,而是掺杂着点点淡银。

“没有。”珀涅回答了她的问题。

不待她质问,他又笑道:“别问,接下来是秘密了。”

汀雅似笑非笑,柔和的面庞透着几许嘲弄。

“明明刚才还说了要改善自己的形象。”

“起码我没有选择欺骗你,不是吗?接下去的事情是只有我的妻子才能听的事了。汀雅……想知道吗?”

“您可以闭嘴了。”说完,汀雅的注意力全部落在了他腹部的伤口上。

像他曾经为她做的一样。

清洁,消毒,上药,包扎。

因着唯有天上皎白的月光洒落,光线不是太明亮,直至底衫被隐隐的汗水沾湿后,她才总算是完成了。

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为最后一步收了尾,汀雅不经意地说道:“您凑合着用伤药慢慢治愈吧,只会诅咒人类的黑魔女实在无能为力了。”

“不要紧,只会诅咒人类的汀雅……我也很喜欢。”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她一怔。

这好像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喜欢二字。

看似若无其事,汀雅挑眉,转而嫌弃道:“这是苦肉计吧。你以为这对我有用吗?”

珀涅笑笑,不置可否。

如此,魔女只能是束手无策地一声叹息。

与他泛着淡淡金光的眼眸直直对视,汀雅认真地问道:“算是我求您了。直接说吧……您到底想要我做什么?保不准我会答应呢。”

珀涅不答。

他只静静地凝视着她,目光潜藏了无奈。

汀雅只好放弃。

头疼地扶额,她问道:“算了。接下来怎么办?”

“先在这里休息一夜吧,或许他们明日会寻来也说不定。”

“恩。”

距离黎明还有四五个小时的时间。坐在一块大石的背后,两人安静地休憩,等待着破晓的降临。

这时,汀雅才堪堪闭上了双眼,男人的声音传入耳畔。

“汀雅,过来。”

睁眼、转首。她望见他正展开着臂膀。意味……相当明显。

未理会珀涅,汀雅一动不动。

“汀雅,我冷。”

“喔。”

“也不是第一次了,过来。”

这一回,魔女干脆连一句答话也没有抛过去了。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将这一句话演绎得干净利落的珀涅到底还是遂了自己的心愿。

两人挨在了一块,体温相接,寒冷的坎特尔雪山倒是没有那么严寒刺骨了。准确来说……是魔女并不冷得轻颤了。

他早就看出来了。

良久,轻柔的话声忽地从汀雅口中传出。

“你的愿望……只是复仇吗?”

“恩。”

他的薄唇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前。

“汀雅,我们是一样的。”

“跟您商量一件事好吗?”

“什么?”

“您能不能不要总是突然占我的便宜。”

珀涅的嘴角微微勾起了,又是一个轻吻落下。

“不能。”

天亮了。

太阳从东方露出了头角,将温暖的日光洒向坎特尔雪山,渐渐有冰雪融化,重新有星星点点、生机勃勃的绿意从白雪中探出。

汀雅也是从珀涅怀中醒来。这种事情她忽然有一点习惯了。

习惯真是要命。

商讨了一番后,他们决意先往卡里罗萨帝国行去,不再被动地等待半兽人小队和克塞洛因寻来,也是避免再被昨夜的两匹高阶魔兽所袭击。

“您认得清楚方向吗?”

“一直往北方走不就是了吗?”他说得随意至极。

这让汀雅不禁深深地怀疑莫不是当初他横跨瑞丹沙漠抵达东面的瓦伦王国时,所谓的导航也是——一直往东方走就是了。

“别这样看我,就是你想的那样。”

“……”

汀雅一时无言以对。

所幸。即使找不到捷径,但因有代步魔兽,接下来的路途也不算太过艰难。

一路走走停停,他们也在第三日黑夜降临时抵达了坎特尔雪山第三座山头的前峰。路途中,因为汀雅在摩多的晶核上下了限制,也没有再引来其他高阶魔兽的追杀。至于偶遇的低阶魔兽们,则全部成为了他们的腹中食。

第四日午时。

他们成功翻过了第三座山峰,人类帝国的面貌已近在眼前。隐隐约约能看见远方有旗帜飘扬。浅蓝色的底,正中是光明教廷的象征——权杖‘黎明之光’,另有一圈文字围绕。

‘Carirosariket’

卡里罗萨帝国。

章节目录 第217章 压境 “居然真的……到了。”汀雅的语气中有几许难以置信的意味。她实在没有想到所谓的‘一直向北走’竟是真的能指引他们抵达卡里罗萨帝国。

“接下来就该想办法和克塞汇合了。”汀雅相信他们所有人会从雪崩中存活下来。

“先往山下走走看吧,说不定他们快我们一步。”

“进村子里吗?”

从第三座山的山巅上可以望见有一个规模不小的村子位于山脚底下。

“不了吧。引起警惕就不好了。”此番前来卡里罗萨帝国,他们并没有打长久战的打算。

思及此,汀雅转首望向一旁俊逸优雅的男子,问道:“您的伤势如何了?”

后者的嘴角微微勾起,答:“若是杀人的话……还是有些碍事。”

“那做何事才不碍事?”回想起他杀人如切菜时的流畅动作,魔女挑眉,神情古怪。

珀涅笑了,他正坐在汀雅的身后,箍在她腰间的手忽然紧了几分。略略俯身,趁着汀雅并未注意时,一个轻吻悄然而至,再答。

“这样的事。”

“……”

不久。

如汀雅所期盼,他们顺利在山中与克塞洛因等人相遇了。准确来说,是后者寻到了他们。他们正以地毯式搜索的方式扫荡第三座山头的后峰。

“没有损伤吧?”汀雅温声问道。

克塞洛因摇了摇头。

“不仅没有损伤,而且……还收获不小。”说着,她从口袋中取出了一枚雪白色的魔晶。就释放的余能来看,这理应是一枚高阶魔兽的晶核。

“是……尼察人面蛛?”

“恩。”克塞洛因颔首。“雪崩来临的那一瞬间,哈韦拖住了她,将她留在了原地、埋在了雪层里,最后窒息而亡。”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汀雅意外地看向哈韦。

他是与魔兽弗弗红猇相融合的半兽人。品阶唯有中阶,若是与尼察人面蛛一对一相对,不会有胜算。

“九死一生。”低头,哈韦恭敬答道。

汀雅与克塞洛因对视了一眼。

而后,前者突然问道:“以后你打算重新回归人类的身份吗?”

所有人一愣。

魔女的意思或许是……有解除降临在哈韦身上兽魂的打算了!

不少半兽人们看向哈韦的目光都有一些火热和羡慕。

不过,出乎他们的意料,哈韦却是摇了摇头,否定。

“暂时没有。”

他的嘴边有苦笑扬起,口中野兽般的锐利牙齿露出。

“虽然半兽人的身份让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异类。但是……它能给我很多我身为人类时候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比如说力量。

更比如说——金钱。

从魔女们手中得到的报酬,比他三十几年赚取的总额还要多上几倍。他女儿的疾病因此有了治愈的希望。上一次他见到她时,她终于可以站起来了。他卧床不起五年的女儿竟然可以下床了!

天知道那一刻他是多么庆幸遇到了让所有人唯恐避之不及的黑魔女。

虽然……他不敢以这幅面貌与她相认,只能悄悄地在一旁偷看着她们母女。

这时,克塞洛因的话语打算了哈韦的思绪。

“是吗?”她挑眉。接着,伸手一抛,那颗雪白色的高阶魔核落到了哈韦的手里。

“这是你的了。”

“是融合是转售,都随你了。”

哈韦怔住,手中捧着那颗价值可高达几十万瓦托的晶核,他高大的身体颤抖,问道:“真……真的吗?”

“真的。”克塞洛因颔首。

“但是你可不能拿了它就逃跑了。上一次休假的时候,你是返回了特纽镇,是吧?”

特纽镇是他妻女所在的地方。

哈韦心神当即一凛,他大声应道:“当然!请您放心,我绝对不会逃跑!谢谢大人赏赐!”

“这是你应得的。”

当两边重新汇合、卡里罗萨帝国也近在咫尺了,接下来……就是商讨作战的详情了。

一如之前所言,他们没有打拉锯战的打算。

不似瓦伦王国,以宗教为政治中心的卡里罗萨帝国的信仰极之坚固,近乎不可动摇。他们没有必要在人民身上多花时间。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直插帝国心脏,将三大主教斩于马下!

至于之后的事情,自然有其他人帮忙接手了。毕竟……卡里罗萨帝国西面的塞厄联合国意图扩张领土已经许久了。它勃勃的野心,整个奥莱普顿大陆皆是知晓。

“塞厄那边有消息了吗?”克塞洛因问道。

她知晓汀雅曾以瓦伦王室的印鉴修书塞厄联合国一封。

“恩,他们会在我们引起骚乱后从西面进攻。”

“可靠吗?”

“暂时来看——是的。从冒险者工会传来的消息可知他们的军队的确已经压境了。”

“我们该怎么做?”

“从南部北上,引起骚乱和恐慌,给他们动手的信号。”

仅是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奠定了许多人的结局。

——死亡的结局。

翌日,清晨,日出之前。

一位每日负责为各地区派送信件的送信员来到了帝国最南部的小村子。一如既往,因着还未抵达村子,骑着棕黄马匹的他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太好了,今天有托特家的信件。又能跟玛丽塔上话了。”

他美滋滋地想道。

不久,他缓步走入村子里。

今天的村子与往常有点儿差别。

“人呢……?怎么不见了。都去哪里了?”

因着空气中诡异的腥味,送信员的心里惶惶不安,他连忙驾着马匹往托特家行去。

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个半兽人。这很奇怪——卡里罗萨帝国并不是一个包容的国度,其它种族的人类并不允许入境。

“玛……玛丽呢!她在哪里!”送信员勇敢地质问道。

半兽人的手指指了指地下。

“下面……?”

“恩,你很快能跟她相见了。为此欢呼吧。”

说是很快,其实也不过是短短的一瞬而已。

比刀剑还要锐利的爪子刺入、抽出。临死之前还在惦记着心中姑娘的送信员已然没有了声息。

这时,魔女恰恰走入,看着满地的血腥,她皱了皱眉头。

“处理干净了吗?”

“请您放心。全村六十九人,包括一名神父,已全数清除。”

章节目录 第218章 圈套 没有人会觉得这很残忍。

被魔女们视为武器而训练起来的半兽人们已经习惯了杀戮。至于前者,若是心中有细微的嫌恶,那大抵也是因为血腥味过重,熏得她不舒服罢了。

如此,几乎没有停顿。

他们一路向北。

途经的村庄如蝗虫过境,再无一点儿生气。也有因为人数众多而逃过一劫的,但那只限于人民,光明教廷的神职人员全数死无全尸。

渐渐,帝国南部的噩耗传开了。

如魔女们所期盼的一样,人们陷入了恐慌。不过,有一点出了岔子,

——塞厄联合国的大军没有依言向卡里罗萨帝国发起进攻。

“为什么?”克塞洛因不解。

塞厄联合国的军队压境西面是准确无误的消息。但他们此刻却迟迟不肯动手,仿佛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不仅仅是等待魔女的信号,似乎还有另一样东西。

汀雅觉得自己可能忽略了一件事。

“但总之……继续往北方去吧。我们距离帝都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期间还要经过数个城镇。”

魔女一行决意继续出发。

不久,他们抵达了第一座无法避开的城市——曼元城。

曼元城依山而建,恰恰位于两段山脊的中间。若是不从城中穿过、选择绕路而行,大抵需要额外花费一个星期的时间。

魔女一行抵达曼元城外时刚好是夜晚时分,他们隐藏在阴影处观察着城门的位置。

“绕行吗?”眯眼思忖了良久后,克塞洛因忽然问道。

他们本无绕路的打算。可眼前的境况……不得不让人有了这个想法——只见不远处曼元城的城门大开,且无人看守,但依旧有行人进出。嗅觉更佳的半兽人们也确定有大量人类停留于城中。而这一切,如同一块摆在桌子上的美味蛋糕,任人取用。

是空城计,是圈套,实在是说不清楚。

见无人应答,汀雅等人依旧在仔细以视线探查着,克塞洛因只好再说道:“你们不觉得这是陷阱吗?”

“觉得。”汀雅应了。“但保不准其它路径上也有埋伏。”

克塞洛因皱眉想了想,认同:“也是,那你们有什么想法?”她把问题抛向了所有人,包括半兽人们。自从他们对黑魔女的爪牙这一身份渐渐妥协后,本来实行的强制打压手段被大幅放松了。

“一切听从您们的指令。”低头、行了个表达崇敬的礼节后,里马南作为代表答道。

“我无所谓。”这回是珀涅。

于是,话事权相当送到了汀雅的手上。

沉默了良久,终于——望向曼元城方向的碧绿色眸光沉定,宛如一块块莹莹的碧绿水晶沉淀湖底。

她道:“进城吧。”

“直接往北城门的方向突破?”未有质疑,克塞洛因就着汀雅的决定提出了方案。

“不。”

浅淡和婉的笑容在汀雅的嘴边勾起,温柔如在瑞连温平原上吹起的微风。

“如果对上了卡里罗萨帝国的主教,我们应该能赢。”

对于曼元城内有主教镇守一事,汀雅认为是十拿九稳。

“所以……既然对方有胆量以一城的性命作为诱饵,我们也得给出点相应的表示才行,不是吗?”

她的声音虽是轻柔温顺,可却撩起了半兽人们向往血腥与杀戮的因子,双目不由有红光大盛。

“怎么做?”克塞洛因也是来了兴趣。

“不难。”汀雅取出了一些低阶魔兽的晶核递给了众人。不同于普通的晶核,从她手中给出的似乎更携了黑魔法的气息。或许是……诅咒。

“进去之后,你们将晶核埋入土地中,尽量覆盖全城。余下的事情……我会处理。”

“献祭魔法?”克塞洛因并不谙其中的原理。

“不是。”汀雅摇头否认。“是诅咒类黑魔法和元素魔法阵以及魔能的结合复合魔法。”

精力全放在练习剑术上的克塞洛因对她的话一番云里雾里。

“总之……照做就对了吧?”

“恩。”汀雅笑眼弯弯。

“何时行动?”

“午夜。”

当初因光明教廷之过而导致卢达村整个村子家毁人亡的仇恨,或许……今夜就能得以回报了。

汀雅转首望向了一旁高大俊逸的男子。

“您的伤总该好了吧?”

“自然。”他似笑非笑。

“那我的安全就托付给您了。”

珀涅不置可否。他只微微俯下了身子,牵起了魔女的右手,低头、亲吻上了她的手背,如同骑士一般,许下了承诺。

‘Okej,minh?xa.’

好的,我的魔女。

午夜。

当一团团的云朵遮住了天上的月光、大地突然一瞬变得暗淡失色时,身下骑着被临时驯服魔兽的魔女一行人行动了。

借着黑魔法「欺骗」,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们抵达了城门处。

不过,仅仅是刚刚迈入曼元城中的那一瞬间——城门的铁闸落下,并有人喊道:“列阵!迎敌!”

与此同时,一圈法阵从魔女一行人的脚底下展开,刺目的白光在漆黑的夜中几乎令人目眦尽裂。

“明明知晓有异还敢踏入城中,实在是胆大妄为!”

“是欺我卡里罗萨无人吗?!”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正前方响起。

待灼目的白光缓缓散去后,终于能看清来者的身影了。

——是光明教廷三大主教之一的冈特·林斯沙!

他同是身着一套常服,可暗红的颜色展现出了他尊贵的身份。与霍普德·拜耳相同,一本《神约纪事》时刻不离手,脖颈上还有一颗‘黎明之光’的银链吊坠。

至于这边,落入埋伏的魔女不慌不忙。

行了个标准的问安礼,她浅浅笑了。

“夜安,光明教廷的主教。”

瞧见魔女这般奇怪的态度,主教冈特皱起了眉头。当打量魔女一行人时,他更是隐隐约约觉着哪里有些不对。

“你什么意思?”

汀雅嘴边的微笑没有淡去,她答:“不过是问安而已,您不必忧心。对了。”

“前来此处的为何不是霍普德主教呢?”

冈特·林斯沙感觉有异。

狡猾的魔女……绝对是在拖延时间!

当察觉到这个可能性,他以苍老而又嘶哑的声音一声大喊。

“多说无益,速速伏法吧!”

“您何必着急呢?不妨看清楚了……再动手吧。”

伴随着汀雅话音的落下,她身后一直不曾出声的半兽人小队成员们渐渐化作了虚影,最后——消失不见。

由始至终,他们从不曾由南部的城门进入曼元城。

“现在,我想我们可以谈谈了。”

魔女轻声笑道。

章节目录 第219章 死寂 当望见魔女身后的身影接连如泡沫一样消散了,最终只剩下两人时,冈特·林斯沙的心底蓦地涌现出了深深的不安。

明明身处法阵中,幻影却在此刻才消散,这……说明了什么?

也许,他低估了魔女的力量。

不能冒险!

“那些半兽人呢?”一边暗自给属下打出了一个立刻去巡查防备的指令,主教冈特一边沉声问道。

“您猜呢?”汀雅反问。

一声冷笑,转而意在为属下拖延时间的冈特冷哼道:“怕是躲在城外不敢进来了吧。”

“您的话要是被他们听到了……可能个个急的要扒开您的肚子、把五脏六腑倒出来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魔女的假设让主教冈特·林斯沙一时哽住。

在他沉默之际,汀雅并未就此停下话语,她好奇地问道:“您明明知道我们或会进入曼元城,为何并不提前清空城中的居民呢?”

“为了你们区区十几个人,将两万人赶出城?你们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有两万人,是吗……”汀雅沉吟。

一个短暂的停顿后,她接着笑道:“今夜我主阿撒贝列定会相当满意了。”

冈特一怔,他顿时想出声质问,可这时,一下接着一下的惨叫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您的属下似乎很不安分呢。”汀雅笑道。

“阴险的魔女你做了什么?!”冈特震怒。

“不,我暂时什么都还没做。您该问的是——那些躲在城外不敢入城的半兽人们做了什么。”汀雅用上了冈特片刻前的嘲笑说法。

“他们兴许正在挖出您属下的心脏,咀嚼吞咽着呢。”

在魔女在说话之时,那些或近或远的厉喊声一直没有停下。

比起普通人类,执行者兴许是绝对危险的存在。但比起在战场上亦有杀名缠身的凶狠半兽人来说,他们可能只是多了寥寥反抗之力的小绵羊罢了。

不曾中断的悲喊声扰乱了冈特的思绪。望着前方气定神闲的魔女,他咬牙切齿,也突然痛恨起自己没有听从另一主教霍普德·拜耳的殷殷劝告。

他应该等待军队抵达后再行事!

如今,说什么都已经晚了。若想结束被束缚的困境,只有——

“将她拿下!”

“可惜,您太晚了。”从容不迫,汀雅似在替他叹息。

倘若一开始冈特便决意动手,那胜负谁手倒也还不好说。但现在……实在是太晚了。她所需要的一切准备,皆已就位。

他输在信了她的故弄玄虚。

败在高估了她的力量。

所谓魔女,也并不是绝对强悍的存在,像元素魔法师一样,当使用和铺设复杂庞大的魔法时,她们也需要冗长的准备时间。

“所以说……只擅长光明神术、高高在上的主教大人们实在是不熟悉魔法的力量啊。”汀雅柔声感叹。

话音落下。

当隶属于光明教廷的执行者们已近在咫尺之际,携着魔力的轻柔声音也是再度脱口了。同时,一颗刻有印记的中阶魔兽晶核跌落到了地面。

‘Expandera.’

展开。

霎时间,曼元城内的风向变了。

仿佛为了回应魔女的话语,大地忽地轻轻震动起来,丝丝震感从靴底传到了全身,让人不禁有些头皮发麻,一股由心底最深处冒出的恐惧占据了思维。

而伴随着大地的颤动,以每一颗被略略掩埋于土地中、附有印记的魔核为相交点,一条条深红色的线也是蓦然出现在曼元城的街道上。

像是生与死的界线。

当所有暗红色的虚线相接相连,一个覆盖了曼元城近乎四分之三面积的庞大魔法阵也是随之展开!

从高空俯瞰,这一个居住了两万人的城市似乎被繁复的古红色大网所笼罩住了。

“恶毒的魔女!”

当察觉到汀雅的举措,主教冈特立知有所不对,他连忙翻开了《神约记事》、施展起神术与其对抗。不过,尽管圣洁的白光在沉沉的夜空中冉冉升起,但他也并不能救下全曼元城的人了。

‘Gekatastrof,?ngestochr?dslanertilldettaland.’

将灾厄、危难、恐惧降于这一片土地吧。

‘Bringaf?rtvivlan,sorgochsm?rtatilloskyldigam?nniskor.’

为无辜的人们带去绝望、悲伤、苦痛。

‘Detta?rfestenjagharerbjuditdig.’

这是我向您献上的盛宴。

‘Dettasn?llasmakadetmedn?je.’

请您愉悦地品尝。

当轻柔的古语落下,位于曼元城四处的晶核发出了‘咯啦咯啦’的破碎声响。接着,一丛一丛如同鬼魅一样的黑影挟着狂暴的魔息,源源不断地登临世间。

神术的圣光可以将它们剿灭。不过,生成的速度永远比消散的速度要快上了许多许多倍。

它们茫无目的地四处移动着。可每当有生物出现在四周——它们会像凶残的猛兽一样扑上去撕咬、发起凶猛的攻击,直至他们彻底没了声息。

“啊——救命啊——!”

“滚开!”

弱小无力的人民大喊、挣扎。

“这是……什么怪物?”主教冈特·林斯沙忌惮地盯着那一抹抹形如索命恶鬼的黑影。

“是新诞生的复合魔法,还没来得及取名字。”魔女礼貌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微微一笑,许是心中有了好主意。

“您觉得叫「死寂」如何?”

汀雅笑问。

“快——!将魔女擒下!”

这并非易事。

魔女身前的高大男子略有无奈地勾了嘴角。

“被彻底忽视了啊……”

珀涅手中的长剑一如他的声线般冷淡。

武器相击声起!

所有意图攻击黑魔女的执行者全数被他斩杀于剑下!

比起从复合魔法「死寂」诞生的魔鬼,他或许也不遑多让。

至于另一边。

已经完成了使命的半兽人们一路屠戮着四处逃窜的人类,一边往着南部城门的方向赶去。

当一个个堪称生命收割机器的半兽人抵达后,主教冈特·林斯沙知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

但……起码,要将阴险狠毒的黑魔女送回深渊黑摩布拉!

捎着血腥味的微风将他左手上平摊开的《神约纪事》吹得页码呼呼作响,急速的通神语也是从冈特嘴中流出。随着苍老的声音响起,天上的白光大盛,好似要将魔女彻底吞噬。

如作困兽之斗,余下的执行者们以性命相护。

可这时,一抹女性的身影出现在冈特·林斯沙的不远处。是克塞洛因。

‘Sn?llagemigalldinstyrkaochsnabbhet.’

请将您的力量、速度全数赐予于我吧。

‘Dinaanh?ngarekommeratterbjudadigm?nsklighetenss?tablod.’

您的信徒将为您献上人类甜美的鲜血。

黑魔法「强化」。

瞬间!纹身一般的黑色纹路爬满了克塞洛因的皮肤上,不属于人类的力量随之蓬发。

她宛如天上月牙的一双眯眯眼弯了弯。

之后。

惨叫声四起。

章节目录 第220章 巨龙 破晓之前,曼元城已了无声息了,无论是动物,又或是人类。

曾经有两万人居住的繁华都市,如今无论哪一个角落皆是没有一丁点儿的声响,唯有一片沉沉的死气。许多人丧生于永无止尽的噩梦当中,也有不少人是死于魔鬼的利刃下。

望着四周有如地底的恶魔降临人间的狼藉境况,克塞洛因慨叹纷纷:“跟你的魔法比起来,我都不好意思跟别人说我是会魔法的黑魔女了。”

汀雅和婉地笑了。

“克塞自谦了。在我的魔法完成之前,你的剑完全可以贯穿我的喉咙。”

“……下次别用这种假设了。”

“好。”

这时,里马南走近,他一手提起了冈特·林斯沙的尸体,一边从落地的《神约记事》上踩过,问道:“大人,他该如何处置?”

“头颅砍下来装在箱子里,让人送回帝都,如何?”汀雅提议。繁密的眼睫轻轻向下眨了眨,她接着笑道:“到时候霍普德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恩,就这么办吧。”

数天后。

位处三大主教之一的冈特·林斯沙于曼元城内身亡、且一个城市的居民在一夜之间全数死去的消息震惊了卡里罗萨帝国举国上下!

所有人议论纷纭,但更多的是怀疑着这是否只是谣言又或是谎言。

至于身处卡里罗萨帝国帝都的霍普德·拜耳也收到了快马加鞭运来的木盒子——冈特·林斯沙的头颅。

随木箱一同运载的还有一张留了字的纸条。

[Enliteng?va,ingenrespekt.]

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按压下了心头的苍凉和震怒,霍普德咬牙撕毁了字条、关上了盒盖,问道:“是谁送来的?”

“一具……尸体。”属下答道。

显然,这又是魔女的手笔。

“接下来,就让我去会会他们吧。”发言者是在场的另一位主教大人。面对相处数十年同仁以这种形式的离去,他既是痛恨至极,又是不胜唏嘘。

他突然觉得——以当初的方式入侵瓦伦王国一事。或许,是一个错误。

“不,该去的不是你。”霍普德否定了另一主教的想法。

长长吁处了一口气,他再道:“才刚刚使用了如此大规模的魔法,魔女的力量一定还未缓和,我们要趁此机会将其一网打尽。”

“让他去吧。”

另一主教先是一愣。之后,当意识到霍普德话语中的‘他’是何物时,他的面容沉下了,陷入了深思。

良久,他道:“可一旦让它坐镇南部,西面塞厄联合国的军队可能就没有任何顾虑了。”

霍普德无奈地一声叹息。

“军队尚可以人力相搏,但受犹勒所眷顾的黑魔女却不能让人类与其相斗。”

于曼元城丧生殒命的两万平民和一位主教,便是最惨痛的教训。

此时。

于魔女一行人那边。

“塞厄的军队还是没有动作吗?”

前去打探消息后返回的珀涅摇头。

汀雅蹙眉,沉吟。

若是没有塞厄联合国的兵力牵制卡里罗萨帝国的军队,他们之后的路将会极为难行。虽说他们此刻看似无往不胜、给予了卡里罗萨帝国一道狠厉的痛击。但这仅仅是因为他们来得快且出其不意。

倘若对上了帝国的军队,他们未必就能这般从容了。

况且,光明教廷的这堆烂摊子必须有人接手、处理。否则待新任主教上位后,他们所做的一切皆是无用之功。

“大军压境十数日却毫无作为,他们到底在等什么呢……”

魔女很快得到了答案。

当再度经过数个村庄,即将抵达下一个城市的时候,他们终于明白了塞厄联合国等待的时机。

望着那道位于城池上方、在云间盘旋的身影,所有人瞠目咋舌。

即使是来自他国、见多识广的里马南也极为震惊。

“那个是……巨龙?”

“是的。”珀涅一直不慌不忙的神色也终于有了点点严肃之意。

不是骨龙,也不是幽灵龙,而是真真切切的巨龙,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远古生物。

而且,可能是……神圣巨龙!

通体银白,拥有一根淡蓝莹莹的龙角,深蓝色且锐利的眼睛,尖锐的爪牙,高傲的姿态,巨大双翅展开时的阴影几乎将整个城市笼罩其中。

居然有一条巨龙守护着卡里罗萨帝国!

难怪一直以来他们皆是有恃无恐。

正当魔女一行人慨叹之时,在半空中展翅回旋的巨大身影竟是往他们身处的方向看来!

“闭气!伏身!”

里马南警示,全部人立刻照做——敛起了气息、将自己的身体低低隐藏在草垛之中。

所幸,巨龙马上转移了视线。

而后,魔女一行人也未再继续往下一个城市的方向前进,他们开始缓步退后,直至银白色的巨龙身影彻底从他们的视界中消失。

他们此刻正隐藏在一处民居里。

“有麻烦了。”

里马南沉声说道。

“如果那头龙真的是神圣巨龙,那么所有的黑魔法都会对他无效。”

众人沉默不言。

这一点对于黑魔女而言太过致命了。就像是……骑士手中的剑被折断了一样。

这时,反复斟酌了片刻,珀涅突然说道:“应该不是。”

“虽然外形很相似,但神圣巨龙的皮肤颜色应该要比他更淡一点,身上还会有金色的纹路。”

一停,珀涅继续说道:“不过……那也不是我们可以对付的存在。”

巨龙是近乎只存在于书中的邃古生物了。除了大陆西方的部分岛屿上或还可看见他们的踪迹,陆地上早已没有了他们的行踪。

无论是攻击力又或是防御力,皆是惊人。

“这头龙到底从哪里来的……”克塞洛因一声长叹。

“可能是一直守护着光明教廷的龙。”

“有契约?”

“或许。”

众人的面色沉沉。

但再苦恼也好,问题摆在了面前,始终要去尝试解决的。

“现在,有三条路可供选择。”里马南打破了这一片沉默。

“一,避开与巨龙针锋相对,绕过他直切帝都。”

“二,想法设法让巨龙离开。”

“三,到此为止,放弃卡里罗萨帝国之行。”

当里马南的话音落下没有多久,汀雅突然出声了。

“还有第四个选项。”

她碧绿色的眼眸有着不明不白的暗光沉淀。

“将这匹守护着卡里罗萨帝国的巨龙——斩于马下。”

章节目录 第221章 游击 听见汀雅的话语,里马南暗暗咽下一口唾沫,提醒道:“大人……那是巨龙。”

“我知道。”

她继而和婉地笑道:“即使是巨龙,也不是不死不灭的不是吗?”

这点是为事实。

否则市面上那些价格高昂、与龙相关的原料根本不会出现了。

这边,珀涅没有着急否定她,他问道:“汀雅有什么方法吗?”

如果她意图以黑魔法将其控制,那理应还是有点儿勉强。虽说魔女成长迅速,可那毕竟是一头受造物者眷顾的巨龙。

“那头巨龙成年了吗?”回答他的问题之前,汀雅先是问道。

仔细思忖了片刻,珀涅与里马南皆是摇头。

“只有一根龙角,应该只处于少年阶段。”

“他对上百年魔兽,谁会赢?”

对巨龙和魔兽有所了解的几人再度陷入了沉思。

“汀雅的意思是……寻求百年魔兽的帮助?”

魔女颔首。

这不失为一个不错的想法。百年魔兽对上巨龙,不一定会输。但是……

“他们没有出手的理由。”

“不,她有。”

“谁?”

“那弥拉。”

“什么理由……?”对于那位因为一个‘守护森林与人民’的请求便一直固执地镇守在小森林中的百年魔兽,克塞洛因实在不觉得她会协助他们解决难题。

“杀害了身为她主人的白魔女。这样的理由,应该足够了吧?”

“你是说……那弥拉是白魔女的使魔?”克塞洛因的神情讶异。

“恩。”

“曾经是。”

汀雅接着解释道:“我之前曾在国立图书馆得到了一本白魔女的手札。”略略停顿了,她的视线似有似无地掠过了珀涅的身上。

“从笔记中的内容和近期的调查得知——百年之前,那位白魔女受光明教廷蛊惑,从而对自身的信仰产生了怀疑。而后,为了解惑,她离开了驻守的村子、去到了星辰回归之地,也就是大地女神的古遗迹。”

“她有两位使魔。一个叫米佩,另一个叫克拉克。离去之前,她拜托了米佩留下、代替她守护森林与人民。至于那个叫克拉克的使魔,则是与她同行。”

“最后,因为教廷早早设下的陷阱,以致那位白魔女丧生于古遗迹中。”

听完汀雅的讲述,克塞洛因问道:“所以……那弥拉是,米佩?”

汀雅微微点头。

这时,里马南提出了质疑。

“假设大人所说的都是准确真实的,那我们如何才能让那弥拉相信这一切?并且……唆使她复仇?”

难点只在于取得那弥拉的信任。

既然那弥拉能因为白魔女的一句嘱托而将承诺履行至今,可见她心有执念。当得知百年前的主人是因光明教廷之过而惨死异地,必定会引发她复仇的火焰。

“不难。”

出声之人是珀涅。

“百年之前那弥拉理应与教会神职有所接触,只要让那弥拉看过白魔女遗留下的手札的内容即可。”

“那……那本手札在哪?”

“在我这。”

珀涅干脆承认。

所有人的神情一时有点儿奇怪,汀雅则是似笑非笑。

但总之,办法有了之后,他们就得抓紧时间实施了。

修书一封后,信件传回了王都。

“如果顺利的话,何时能等来结果?”

“五天之内吧。”

那弥拉是名为‘风卡’的百年高阶魔兽,可控制风,可飞翔,行速相当快速。

“在这期间,我们如何?”

“恩……试试与巨龙打游击战?”

当巨龙降临的消息出现之后,压境卡里罗萨帝国西部、来自塞厄联合国的军队给出了行动——他们出兵了。

“得牵制住这一个大家伙,可不能让他去战场捣乱啊……”

于是,随后的几天里,形如在接连试探生命底线的事情发生了。

像是徘徊不散的可恶苍蝇,他们会迅速地袭击一个村庄或者乡镇,但不多做停留,当引起骚乱、血色、火光后便迅速撤离。

因此——

那条镇守在南部的巨龙每每问讯赶到时,收获的只有哀鸣和嚎叫。

至于始作俑者?

始终不见音讯。

他只能愤愤地离去,争取下一回更快赶到受灾地、将那些令他深痛恶觉的讨厌小虫子狠狠碾死!

“哦吼,真是刺激。”刚刚成功从巨龙眼皮底子下躲过的一个半兽人兴奋地大喊。

他挨了队长一拳头。

“把巨龙招惹来了你就等着死吧。”

四天后。

魔女如愿等待了他们所期盼的援兵。

久久不曾离开巴顿森林的魔兽终于阔别了她守护了百年的村子。为了替白魔女报仇雪恨,她来到了卡里罗萨帝国,会见了黑魔女。

“夜安,巴顿森林之主。”

当面见这匹度过了百年死劫的魔兽时,众人纷纷为垂下视线,以示敬重。

“夜安。”

那弥拉的声音中透着几许疲惫与痛苦,身上的羽毛也是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当得到那本手札时,她已然明白了一切。手札上仍留有她的气息,与她相同的字迹也足以说明全部的一切——皆是野心勃勃的光明教廷的阴谋。

“你们想要怎么做?只要在我力所能及范围里面的、只要能将光明教廷毁于一旦,我全部都会帮助你们。”

“感谢您的帮助。”魔女挽了个道歉的礼节。

“不必如此,这是我身为她使魔的责任所在。”

百年前的血海深仇,便由她来报罢。

其后。

他们针对那头银白色的巨龙的计划展开了部署。

——屠龙。

这种似乎只存在于故事书里的事情听起来实在有一点儿疯狂。每一个曾在幼年梦想着成为屠龙勇者的半兽人皆是兴奋得有些颤抖。

“那是一头还未成年的巨龙。攻击手段是撕咬和光系元素魔法,防御力非常惊人。您有多大把握?”

“若是造成伤害,五成;击杀,一成。”思量片刻,那弥拉答道。

尽管两者在年岁上相差不少,可物种的差距也同样不浅。

“是吗……那么说来,如果想要赢,我们就绝不可能正面交战了。”

里马南提出了建议。

“正好,最近巨龙因为我们的戏弄,他应该相当愤怒。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让他落入陷阱。”

“我们不妨……”

“可以再加上……”

……

章节目录 第222章 屠龙 两日后。

深夜。

因着近日于南部作恶的魔女一行人的存在,不少村庄、乡镇皆是人心惶惶。至于巨龙德维达也不得不在事件频起的夜晚四处飞行、巡视。

一边高展双翅于云间穿梭,他明锐犀利的视线也是从一个个村镇、丛林上扫视而过。

“呼——那些可恶的小虫子到底躲在哪里!”

一口携着龙息的气喷出,大地上顿时刮起了一阵带着口水味的风。

正当这时!

德维达看见了不远处的村庄中似乎有点点不同寻常的火光闪过。

拿着火把的不是普通人类,而是……那些和恶心兽类融合在一起的家伙!

像是找着了老鼠的猫,德维达一个机灵,立刻向有火光摇晃的村子飞去。

半兽人似是正正准备动手。巨龙德维达抵达村子上方的时候,他瞧见一个手持铁锚的虎头人悄然走入了一间民宅里。

紧接着,德维达陷入了苦恼。

如果他贸然出手,一定会连累村子里的无辜村民。

恩……该怎么办呢?

在德维达苦思冥想的时候,意料之外的异变发生了。

只见一个繁复的暗黑色魔法阵登时在半空中凭空展开!

圆形与相叠的正方形交并,一行一行以深黑气丝凝结成的古语依序排列、旋转,充斥满了诡谲与未知的不安。

巨龙德维达一瞬之间被束缚在半空不得动弹!一双双从魔法阵中伸出的手抓住了他的身体。

“哼。”

“雕虫小技。”

不屑嘲笑刚刚落下的下一秒,脚底下的村子里忽地传来了声响。俯视望去,只见全是些手持锐利铁锚的小虫子。

“扔!”

随着指令喊出,强壮健硕的半兽人们向空中的巨龙抛出了手中的铁锚。

铁锚虽无法击破德维达的防御,可细密的锐刺却成功卡在了银白色的鳞片之间,带起了瘙痒的微痛感。

当铁锚全数定位后,里马南立刻给出了下一步的指挥。

“三、二、一——拉!”

十位半兽人顿时铆足了全身的气力、意图将空中的巨龙拉扯到地面。

他们成功了。

结合了黑魔法的负面影响,天空中的王者被半兽人凭借着协力同心的力量一点一点拖下了人间。像是中了陷阱的猎物,德维达挣扎,却是无果。

可他却依旧不慌不忙,以高高在上的姿态睥睨着他们。

一声冷哼。

“你们以为仅凭这些头发一样细的小绳子就能困住我吗?!”

众人当然不这么认为。

所以——要速战速决。

没有任何一个人回应德维达的话语,面容沉穆,他们马上按计划的下一步开始行事。

两架投掷车从村中的阴影处被推出。

是当初被瓦伦王国叛军用以攻城的魔能炮!

当战火平息之后,没有去插手处理叛军后续事物的魔女对魔能炮的构造进行了解析,至于结果也是尽如人意,她成功模仿着制造出了翻版。

尽管只是简易版,可它的力量依旧不可小觑,尤其……它还被附上了来自黑魔女的诅咒。

“放——!”

一声令下,投掷车上的魔核被向着德维达的位置抛出!

只听砰砰两声,当魔能炮在巨龙身上炸开时,顿时有浅薄的烟雾弥漫视界。

黑灰散开后,他们迎来了两道形如擦伤的伤口以及——巨龙的愤怒!

“愚蠢而又丑陋的小虫子,你们成功激怒了我。”

心头被浓浓的愤怒灌满,巨龙德维达龙角上本是浅淡的荧光蓝色也是随之大盛!他对这些竟敢贸然挑衅龙威的小虫子们几近怒不可赦!

巨大的翅膀扑扇了起来,带来了形如暴风雨夜晚一样的飓风,‘呼——呼——’声四起,刮倒了树木,同时也是让德维达挣脱了地面的束缚。

他重新回到了空中!

与此同时,两道因魔能炮攻击而带来的伤口也是泛出明亮的白光。

光系元素魔法,治疗!

不一会儿,伤痕消退,好似从不曾出现过一样。

“巨龙的力量真是可怕。”望着这所有的一切,隐藏在暗处的汀雅轻声慨叹。

“强悍的攻击和防御,还拥有飞翔、自愈的能力。不得不说是满怀造物主眷顾的生物了。”珀涅认同道。

话锋一转,他沉眸笑道:“不过……我们也不一定会输。”

比他话音更先出现的是空中的另一道七彩身影。

是那弥拉!

今夜,为了迎战巨龙,她展现出了原本的模样——与巨龙相当的体格,尖锐的喙,比飞鹰更要锐利的目,浑身七彩的羽毛光华流转。

察觉到那弥拉身上百年魔兽的威压,半空中的德维达停下了反击的动作,他不悦道:“愚蠢,你何必自降身份帮助那些恶心的小虫子。”

身为一方霸主的巨龙们从不会对品阶低于自己的物种低声下气半分。

那弥拉并未出声回应,她的动作已是答案!

空中突然刮起了强劲的大风,仿佛可以将人碎尸万段——这并非元素魔法,也非白魔法,这是身为魔兽‘风卡’与生俱来的能力。自诞生那一刻起,他们便可操纵风。

见此一幕,德维达一声冷哼,似在嘲笑着前者的不自量力。

与其相对!半空蓦地有一道一道刺目的光浮现,它们凝结成了弯刃的形状,与凶猛的狂风相击相撞,爆炸时的爆鸣声霎时不绝于耳!

大地恍然在嗡嗡震动;空中的嘶鸣声直达云霄;风与光的纠缠让本是沉寂的黑夜重回了白昼。

两头巨兽在空中打斗的激烈场景震惊了所有人,他们深深为不可思议的力量所震撼。

“谁的力量更强一点?”

“平分秋色。不过现在才是刚刚开始。巨龙有魔法和鳞甲,而我们……也有魔法与剑。”

而当自然的力量无法决出胜者时,这两匹同样巨大的猛兽选择了以物理的方式继续缠斗。

罡风与光刃同时落下、百年魔兽那弥拉和巨龙德维达在一声嘶吼后,皆是选择了以利齿和尖爪迎向了对方!

‘砰——!’

一声巨响,两方相交,当即见血。

在他们同是撕咬着对方的身体迟迟不肯放松时,一道突兀的人类女声悄然幽幽响起。

‘Mayfair,LordChase.’

梅非切斯大人。

‘Dintroendeberdigommaktattslaktadrakar.’

您的信徒向您请求屠龙的力量。

章节目录 第223章 沉睡 是克塞洛因!

她早早地便隐藏在了那弥拉的羽翼下,只待与巨龙近身交战时取得攻击他的机会。

尽管她并不是擅长范围黑魔法的魔女,可她的剑实在是令人恐惧。

此时!

无惧是在半空之中,当与巨龙的距离达至最近时,她突然猛地一跃!

如数日之前的夜晚,克塞洛因的身上爬满了深黑色的纹路,双目泛着浓厚的深红色,来自于恶魔梅非切斯的力量灌注满了她的全身。

她的剑直指巨龙德维达的龙目!

德维达的反应可谓极快,电闪雷鸣的一瞬间,他松开了咬扯着那弥拉的牙,当即偏开了脑袋。克塞洛因的剑只从他的面部堪堪划过,但余势却也在银白的龙皮上留下了一条浅淡的痕迹。

“魔女——!!”

被人类所伤,哪怕对方是魔女,哪怕仅有一道浅痕,这也登时让德维达感到了怒不可遏。

更激烈的打斗开始了!

不仅那弥拉与德维达互相撕咬。克塞洛因更是已然一跃跳到了巨龙的背上,如同他口中的令人烦厌的小虫子,她纠缠着他死死不放。任德维达如何狂甩、翻转、飞行,她也始终不动半分。

“好像勇者……”

地上仰首观望着战斗却无能为力插手的半兽人慨叹道。

这边,见两方渐渐呈现出势均力敌之势,珀涅低声向一旁的魔女提醒道:“机会快要到了。”

“恩。”汀雅应了声。

他们一直在等待机会的降临。

第一个在德维达脚下展开的魔法阵不仅仅是束缚他的行动,也更是诅咒。至于那些铁锚?上面也是涂满了毒药。只待时间过去,发挥药效。

别忘了,曾经的白魔女可是比药师还要熟悉药剂的存在。

这时,终于!

德维达的动作突然一滞。他登时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咕咚’一声的跳动。

随后,如恶魔低语的柔和女声穿过空间、在他耳畔响起。

‘Duh?rdeintehemmah?r.’

你本不属于这里。

‘Gl?mallt,och?terv?nda,tillditthemlandavHaunting.’

遗忘一切吧。睡去吧。只要闭上双眼,你就能够返回魂牵梦萦的故土。

来自于黑魔女的「暗示」。

刹那间!德维达觉着自己的思绪一沉、突然有些混乱起来,莹蓝色的龙目透着恍惚。对故土的思念也是仿如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使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合上双眼。

声音如同魔咒一样无法停下,德维达迫切地想要摆脱这一切。

不是他身上的黑魔女。

是谁!

究竟是谁在控制他!

当锐利的视线在地面来回巡视后,他找到了源头。怒视着那抹小小的身影,他愤喊:“胆大妄为!竟然敢操控我?!”

伴随让大地颤抖的龙鸣声出,同时还有光系魔法。

光刃来的迅捷而又无声无息!

这并不是能以区区刀剑抵挡下的力量。时间太短了,空中的那弥拉也无法将其全数挡下。

仿佛只要下一秒,魔女便会被光刃劈砍成碎片!

可这时,汀雅的四周突然有风系元素凝结、汇聚。像是骑士的盾牌,它们竖起,将从半空劈砍而来的光刃挡在了后头!

只听‘砰砰’几下撞击声后,来自巨龙德维达的光刃消散了——被魔法的力量阻隔于外。

不可能是那弥拉,而是……珀涅。

汀雅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从他嘴中流出的魔法咒文,此时,她不由惊愕地看了旁边的珀涅一眼。

他居然可以使用……元素魔法?

但此刻来不及深思了,见危机解除,汀雅连忙继续低吟着。

‘Gl?mvemdu?rochgl?malltomdet.’

忘记你是谁,忘却所有。

‘G?ochl?ggasig.’

沉睡吧。

……

随着一个又一个「暗示」的叠加、药物的催化、与那弥拉以及魔女缠斗的疲惫,德维达的动作慢慢变得迟钝了起来。

“你们……妄想,控制我……”德维达挣扎着。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可他扇翅的幅度下降,眼皮越来越重,渐渐从空中降落到了地面。

片刻。

鼻鼾声传来,庞大的巨龙沉沉睡去了。不过,它却是被牢牢地裹在了宛如巨蛋的光系魔法中,保护他不受任何来自外界的伤害。

当见到巨龙前一秒还在与百年魔兽大战,下一秒却如婴儿一样陷入了酣眠,所有人即是感到神奇,又是不安。

那弥拉带着克塞洛因从空中降下。所有人聚集在了澄黄色的保护罩旁,警惕着、审视着。

“这个壳无法击破吗?”克塞洛因问道。

熟知魔法的汀雅摇了摇头,给出了答案。

“有难度,而且会将他吵醒。”

“屠龙果然无望吗……”克塞洛因一声叹息,似是有些可惜。

半兽人里马南哭笑不得。

“在没有非凡的实力之前,劝您千万不要这么做。龙族的报复绝对是您不敢想象的事情。”

虽然他们现在看似轻而易举地让巨龙睡去了,巨龙身上的材料也让所有人垂涎。可……若谈及彻底击杀,这也并不是简单的事情。况且,后果他们也暂时无法承担。

“他什么时候会醒来?”注视着呼呼大睡的德维达,珀涅问出了另一个关键的问题。

“或许一星期,也或许……只是一天。”

他们下药的剂量可以将一个城镇的居民迷晕整整一个月,但于巨龙而言这不过九牛一毛。不过,一天的时长还是可以保证的,倘若途中不出现意外的话。

“所以我们至少有一天的时间,是吗?”

“恩。”

“那就立刻启程前往帝都吧。等他醒过来之后……就麻烦了。”

他们此举之所以能够得逞,完全是因为巨龙德维达低估了在他眼中与小虫子无异的人类。再加上有那弥拉的牵制,使他无暇分心、着了套路。但如果再重新来一次,情况可就不好说了。

因此——绝对要速战速决。

要在巨龙德维达恢复意识以前,结束在卡里罗萨帝国的全部要事!

“您还可以移动吗?”所有人望向那弥拉。

“当然。”

后者颔首。

“那五人与我们前去帝都,五人留在此处,只负责让旁人不要吵醒巨龙即可。”克塞洛因对半兽人小队作出了安排。

两边都不是轻松的活计。

决定好去留之后,一共八人乘上了还未恢复形态的那弥拉的后背。稳住了身形后,这头与巨龙一般庞大的魔兽再度展开了宽广的七彩羽翅,向北方急速飞翔而去。

“让所有的一切……在今夜结束吧。”

章节目录 第224章 歌声 晚风习习。

丛林、城镇、湖泊在脚下急速掠过。可无人有意去欣赏这些美丽的景象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心情皆是沉穆。

接下来,他们或即将迎来最后一战了。是生是死,是成是败,今夜——可见分晓。

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丝,眼眸中的碧色沉沉,汀雅侧首望向了一旁的珀涅,目光中满是试探。

“刚刚你使用了风系元素魔法。”她并非询问,而是直接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珀涅没有接话,他似乎在思量着什么,也可能是正组织着说辞。

这时,神色有些冷静的可怕,汀雅继而说道:“您知道吗?若谈及恰到好处的风,我总能记起很多东西。比如说……当初在白斯兰村遇袭的事情,又比如说那些为我带来灾难的一个又一个的巧合。”

珀涅不慌不忙,依旧气定神闲。

未提及过往,他只轻声笑道:“为了救汀雅我都主动暴露自己的底牌了。原谅我,不行吗?”

汀雅沉默。

半晌,她出声了。

“谈不上原谅。”毕竟以前的事情现在再来追究也没有意义了。

一停,她又问道:“您为什么能够使用元素魔法?”

人类中唯拥有精灵血脉者或是被祝福者才拥有使用元素魔法的能力。

“因为我是精灵的后裔。”珀涅说的一本正经,若有其事。

“……”

被呛了一下后,汀雅似笑非笑地反问:“您认为我会相信吗?”

“好吧。”见魔女并不好糊弄,珀涅无奈道出了真相。压低了声线,他的唇凑到了魔女的耳旁。

“这是一种古老的办法——将具有精灵血统人类的血液转移到他人的身上,根据融合的程度,后者可以使用部分魔法,但可感应的元素系别会受前者的限制。”

虽然珀涅说得轻巧,可汀雅知晓这并非易事。

这种古法当为禁术了。转移条件应当极为苛刻,若是成功,往后他也要永远承受异血相融带来的痛苦。且一旦被他人所知晓的话,那更是灭顶之灾。

思绪暂断,汀雅沉沉注视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您做了这么多,到底为了什么?”

温暖的大掌揉了揉魔女的发顶,他答道——

“为了力量。”

“为了复仇。”

了解珀涅愈多,汀雅就觉得他越是可怕。不仅是对其他人,即使是自己,也可以狠到这种地步。像他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会……

是了。

不可能的。

身为可以操控风的魔兽,那弥拉的飞行速度很快。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一个个城镇后,卡里罗萨帝国的帝都已近在眼前。

帝都依山而建。山腰、山脚是平民生活的地方,一层两层的矮楼一栋接着一栋。至于山顶的位置,那里坐落着整个奥莱普顿大陆最恢宏、雄伟的光明教廷神殿。

山顶神殿的正中是一方圆形的祭台。祭台之上,凭空悬立着一柄神杖——光明教廷的象征,黎明之光。在深沉的黑夜中,它银白杖身上发出的璀璨白光格外耀眼。

而当那弥拉的身影距离帝都只剩下不足两千卡塞的时候,空气,微微震动了。

望向帝都的上空,所有人沉下了脸,神色肃穆。寒凉的风带起了阵阵肃杀之意。

“来了。”

伴随着话音落下,前方的空中忽地有一个圆形的法阵水平凭空展开!一时之间白光大绽,整个帝都皆被笼罩于夺目且圣洁无暇的纯白里。

有一道人形的身影缓缓从半空的法阵中降下。

并非光明教廷银盔重甲的审判者,而是……身姿优雅容颜绮丽、怀抱着一把金色竖琴的女人。

她轻轻拨动了琴弦,一阵柔美的琴音当即倾泻而出。

与此同时,婉转美妙的歌声也是悠悠浮现。天籁之音在帝都的上空回荡,犹如神曲降临人间。

琴声和歌声皆没有攻击性。不过,它却是在削弱敌人的攻击性。

——「领域」。

歌喉琴音所至之处,便是人类丢盔弃甲之时,即使捂住了耳朵、避而不听,也收效甚微。人们仿佛被母亲温柔地揽入怀中,只想忘却一切、不再动弹,静静地享受歌声带给他们的温暖和陶醉。

那弥拉也受此影响。随着袅袅歌声的扬开,她的身影渐渐不稳起来,隐隐有失去平衡之势,身上属于百年魔兽的魔息和威压竟也是在慢慢淡去!眼中的猩红蓦然有了屡屡柔和。

“接下来我能帮你们的事情不多了。”

“你们准备好。”她低声提醒。

而后,不待众人反应,那弥拉在深深吐出一口气后,竟是猛地向前方冲去!

突然的加速让众人差点从空中坠下!

像是一道天火流星,他们穿破了层层法阵,从云端之间骤然降落。

当正正抵达山顶神殿的上空后,那弥拉抖了抖七彩羽翼,把他们全数甩落下去。所幸高度并不算高,无人受伤。体质拖后腿的魔女也被珀涅牢牢地抱在了怀中。

再是一眨眼,那弥拉化作了人类女子的模样,同样落地。

此时,他们正身处位于山巅处的教廷神殿的祭坛之上。

四周站满了身着黑色常服的神父与修女们,每一个人皆是手持一本厚重的《神约记事》,神情肃穆,如临大敌。其中,一道暗红色的为首身影格外显眼。蓝眼,白发,金丝边框眼镜。

是霍普德·拜耳。

光明教廷三大主教之一。

“又见面了,魔女。”他的视线牢牢地盯住了人群中心的汀雅。

至于后者,她松开了圈住珀涅脖颈的手,轻巧落地,似笑非笑道:“我一直都很期待与您重逢的这一刻。”

霍普德也是和蔼一笑。

“直至此刻你依旧如此镇定,实在是让我震惊和佩服。”微微一个停顿,他又友善地提醒道:“你不妨试试使用你的力量,看看……感觉如何。”

汀雅面不改色。

即使——是她的魔力随着她降落光明祭坛的这一瞬间,一散而空。

未去应答霍普德,汀雅转首望向身旁的珀涅,浅笑道:“无法使用黑魔法的我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您要放弃我吗?”

珀涅啼笑皆非。

微微俯身,在她额上留下一记轻吻,低哑的声音脱口而出了。

‘L?mnarestentillmig.’

剩下的一切就交给我吧。

‘Minh?xa.’

我的魔女。

章节目录 第225章 审判 从卡里罗萨帝国帝都上方鸟瞰而去。

两方对立。圆形的神坛之上、方形的祭台之下站着的是魔女一行人。而在神坛四周,则是被光明教廷的神职人员所牢牢包围住了。

此时,见着另一位光明教会的老熟人,霍普德·拜耳略略勾起了嘴角。

“珀涅·斐那。”

“来自深渊黑摩布拉的犹勒转世。”

之后,霍普德视线在汀雅和珀涅两人身上来回审视。最终,仿佛明白了些什么,他开始不停地摇头,目光落在了魔女的身上,语气携着嘲讽和怜悯。

“可悲可叹,可悲可叹。”

“想来你是被他利用、戏耍了一路还无从知晓吧。”霍普德湛蓝色的瞳孔折射出了丝丝同情的意味。

“你以为自己身旁的男人真是这般情深意重?你难道没有思考过……你从曙光之魔女到黑魔女的这一程程一段段走来,他——参与了多少?”

“若是不出我所料,他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接近你。不肯离去,是因为你还没有给予他想要得到的东西。”

“可恨而又可悲的魔女,你被他优雅深情的假面给欺骗了。”

“可怜啊,实在是可怜至极。”

如同自导自演一般,霍普德讲述了长长的一段话,不时夹杂着怜悯的叹息。

汀雅眼中碧绿色的眸光则是微微沉下。

——‘还没有给予他想要得到的东西。’

她从来都清楚珀涅目的不纯,不过,现在看来,霍普德似乎确切地知晓他真正的目标。

“照您这么说的话,他又到底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未去看身旁一言不发、面对控告沉默始终的男人,汀雅向霍普德轻声问道。

至于后者,他轻轻一声冷哼后,目光似乎略过了祭台之上的‘黎明之光’一眼,答道:“有一件事,唯独只有你才能做得到……不,或者说才会做到更为准确。其他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行。”

“你不过是他精心打造出来的一把钥匙罢了。”霍普德的语气愈发怜悯了。

这时,珀涅终于出声了。

语气携着无奈,似是不将霍普德指控放在心上,他道:“不过是挑拨离间之计,汀雅不必在意。”

“是吗?”

汀雅轻笑着反问,碧绿色的眸中意味深深。

这一回,比起珀涅,汀雅心底反倒更相信霍普德了。不过,她也未恼。毕竟……人类之间本该就是相互利用的,不是吗?

他对她有所求之,她也无法舍弃他的力量。

嘴角微微勾起了浅淡的笑,汀雅的视线重回霍普德身上,笑道:“好了,您也不必再拖延时间了。放下那些阴谋、直接出手吧,让所有的事情都在今夜落幕吧。”

话音落下!

仿佛是为了验证汀雅所说,克塞洛因的剑尖忽地插入了神坛地面的石缝之间,将一只从中悄无声息钻出的光虫碾成了肉泥。

“啊,被发现了。”霍普德感到遗憾。

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翻开了手中的《神约纪事》,嘴边挂起了略有森冷的笑。

“那就让我们赶快进入盛宴的正题吧。”

接着!在场一共十二名身份超凡的神父、修女随即沉沉出声,厚皮书的页码翻得哗哗作响。

‘Darkvanf?rest?llningarblindljuset,syndintevillf?nerr?ttvisa!’

黑暗妄想蒙蔽光明,罪恶休想打倒正义!

‘V?nligenkomhit.’

请降临于此吧。

‘Attf?rs?kasynderdesom?rskyldiga!’

对有罪者的罪行进行审判!

仅是短短数秒之后!一共五名审判者降临神坛。审判者是当初曾出现于国立图书馆的生物,它们每一个皆是身着银白色的厚重盔甲、手持力敌千钧的重剑,头盔双目处的蓝色莹莹。

见到这五道身影,魔女一行人的面色凝重起来。此时,从云端传来的歌声与琴音并没有停下,它们像是母亲的摇篮曲一样软化着所有人的战斗力。

“最后一战绝不能输。”克塞洛因面容沉下。

“是啊,否则就只剩下茉伊拉了。想了一想,总感觉让她一个人对付光明教廷这件事有点儿勉强。”汀雅笑道。

半兽人也明白此役的意义。

相互对视了一眼后,他们同时从怀中取出了一瓶药剂,主动饮下。

——是可引起狂暴的药剂!

霎时间,他们浑身的肌肉迅速增生,如同海绵一样涌出、胀起,眼中的猩红血光大盛,嘴中的咆哮声直达苍穹,像是真正嗜血无情的野兽!

开战了。

以最后残存的理智,他们找准了各自的目标,发起凶猛的攻势。化为人形的那弥拉也是没有置身事外。而克塞洛因亦是同样。尽管她此时也是因光明神坛的压制而无法再使用黑魔法,但她的武器从来都是那一把无往不利的长剑!

当审判者与魔女一行陷入战斗之际,霍普德亦没有选择隔岸观火。

伴随着通神语不断,渐渐有一个虚空的幻影在茫茫白光的映照下浮现在他后上方的半空中。

是同样曾于国立图书馆出现的存在。一头雪白色的长发,雌雄难辨的长相,悲天悯人的神情,暗红色的常服。圣洁,高贵,神圣。

当虚影完全出现的那一刻,它终于睁开了双眼,湛蓝色了无情感的眼眸凝视住了神坛正中的魔女。

‘Duh?rintehemmah?r,duh?rintehemmaidennyav?rlden.’

你不属于这里,不属于新世界。

‘G?tillbaka.’

回去吧。

话音落下之后,伴随着它手中的权杖轻动,一个十字形的重物从天而降,它落到了神坛上,发出砰的一下声响。

是审判异端的十字架!

挂在银白十字架上的半透明铁链穿过了珀涅的剑,轻而易举地锁住了魔女的手臂,将她带离地面,牢牢地束缚在了十字架上。

恍然即将被处刑的犯人。

也确实如此。

只听‘刷——刷——’几下的声响,突然有银白色带刺的藤蔓从十字架的底部冲出!

它们顺着十字蜿蜒而上,很快将无法动弹的魔女缠住了——双腿、手臂,以及……无比脆弱的脖颈。

锐利的荆棘刺入了她细嫩的肌肤,登时有汩汩鲜红色的血液从泛着淡淡银光的藤蔓流下。

与普通人类一样,魔女的鲜血也是红色的。

审判,开始了。

见此异状,克塞洛因当即回撤,可与珀涅一样,他们的剑又或是身体全部无法碰触十字架。

“不必着急,审判完她之后,就该轮到你了。”注视着同为黑魔女的克塞洛因,霍普德和善地笑了笑。

章节目录 第226章 渎神 这边,仰望着被困在十字架上的汀雅,当滴滴血液滴落在他脚边时,珀涅的眼眸终于彻彻底底地沉下了,满是隐隐跃动的不悦和怒火。

“汀雅,坚持一下。”

十字架上的魔女听到了他的话语,嘴角向上扬起了几分,她略有艰巨地笑道:“当然。安心吧,在完成您的心愿之前,我会尽量让自己活下去。”——仅仅是尽量而已。

这是最初的交易,也是有阿撒贝列见证的约定。

但同时也是……

珀涅颔首。

下一瞬,他冰冷刺骨的视线转向了始作俑者霍普德的身上。

只要霍普德步入死亡,摧残着魔女的一切便皆可停下了。

眼眸中的金光微动,如同一阵风,他迅速移动起来。

这里不该是她的坟场。

他绝不允许。

在珀涅急速穿破层层防线、向着霍普德接近之际,后者却是气定神闲,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他的反应引起了珀涅的警惕。

而当他已经穿过了审判者的阻挡,距离霍普德不过几步之遥时,他得知了霍普德不慌不忙的理由。

只见——

一道棕褐色的身影从他身后站了出来!

火红色的眼眸,火红色的长发,棕褐色的皮肤,身上有独属于半兽人的深黑色兽纹爬满。

“莉莉安!”

巨大银白十字架上的汀雅认出了来者的身份。

确实是她,是自魔女狩猎初期就从塞西尔村中消失、从此下落去向不知的莉莉安。

任是何人皆不曾想到她居然被光明教廷的神职带回了卡里罗萨帝国的帝都。

此时,当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莉莉安只是茫茫然然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当与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对视时,她先是一怔,而后却是直接收回了视线,毫无回应。

“乖女孩。”

霍普德称赞道。

而后,他递给她一柄权杖,并不是单纯的长杖,上面印刻了魔法阵的花纹。除了是用作物理攻击的手段,它同时也是一个施法的媒介。

果然如此!

‘L?gan.’

火焰。

伴随着话音落下,长杖上的魔法纹路登时闪烁出橙黄色的橘光!同时,数团火焰也是出现在了珀涅的四周、毫无停顿地向他猛然袭去!

‘砰——’

炎热的火焰在地面上炸开了一个黑色的焦坑。这或许也是霍普德待珀涅下了神坛之后才命令莉莉安对他进行攻击的原因。

这边,珀涅的反应已是极致,他当即向后一跃,躲开了这次的袭击。

不过,独属于莉莉安的火红色一晃眼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长剑与长杖刷地纠缠在了一起!

“这是……怎么回事。”

紧盯着形如忠诚的士兵一样对珀涅攻击不断的莉莉安,十字架上的汀雅喃喃自语道。

无人可为她解惑。

片刻愣神后,汀雅忽然竭力挣扎起来,试图唤回被压制的魔力。

不过,除了将她缠得越来越紧的银白藤蔓之外,并没有任何乐观的转变。更甚,藤蔓上的细刺扎入得更深了,她渐渐有了窒息的感觉,气息变得短促。

望着魔女负隅顽抗的模样,不远处的霍普德轻轻哼了一声,嘴边和善的笑容多了几许嘲讽的意味。

“魔力绝不会恢复。这里是光明之神西弗的神坛,不允许任何污秽的力量作祟。”

霍普德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淋下。

但同时,这或许也是提醒了汀雅。

一瞬僵滞后,她的眼睫微微垂下、掩盖住了碧绿色的眸光,放弃了肢体上的挣扎,汀雅低喃了一声。

“是吗……”

“按照您这么说的话,只要这里不是西弗的神坛,就可以了吧?”

西弗的神坛会压制黑魔女的力量。换言之,只要神坛不复存在,所谓的压制理应该消失才对。尽管,那可能让她付出无法想象的代价。

从魔女轻巧的话语中,霍普德察觉到丝丝不对,不安的情绪也是蓦地涌起。

“你想做什么?!”

“摧毁西弗的神坛。”汀雅答道。

一停,与霍普德直直对视,虽是嘴角勾起了柔和的弧度,可她碧绿色的眼眸中却浮现出点点不计代价的疯狂。

“若是说得直白一些,我的意思就是……”

“您皆下来——可以仔细看看我是如何渎神了。”

听到这话语的人皆是一愣。

下一秒,无法遏止的怒火涌上了霍普德的心头。这是第一次,他被气得脸红脖子粗,失去了方才的冷静与淡定。

“放肆——!”

他一声嘶吼般的怒喊。

死死地怒瞪着上方被架在银白十字架、正接受着审判的魔女,他厉声发出警告。

“你会遭遇西弗大人的神罚!”

这并非说笑。

若亵渎了高高在上的神明,哪怕是受深渊恶魔所眷顾的黑魔女,也不可免会迎来神明的怒火和惩罚。

可汀雅却是不以为意。

她轻声反问道:“那不是正好吗?您兴许可以直接除去我这个心腹大患。”

说完,当察觉到箍在颈上的银白藤蔓愈渐紧了,知晓自己时间已无多的汀雅有了行动。

只要位于西弗的神坛范围内,她的魔力确实消散一空。但是……用作施展黑魔法的媒介,不一定非要是魔力。

也可以是——鲜血。

汀雅碧绿色的眼眸垂下,望着随藤蔓顺延而下、落到了神坛白石缝隙中的暗红色血液,她的微微笑了。

之后,轻轻闭上了略有滚烫的双眼,汀雅的嘴唇微动,似在呢喃。

伴随着无人可闻的声音飘散于空,从魔女身上流下的血液发生了变化。

渐渐,有深黑色的缕缕气丝从暗沉血滴中冒出。像是沾染上了诅咒,源自于深渊黑摩布拉的力量突然在神圣的神坛上一步一步蔓延开去。

呲啦呲啦的声响响起。

普通的暗红血液似乎带了腐蚀性,它们深深侵入了白色的石面之中,有如蛆虫。

以血液为媒介,通过诅咒自己的存在,黑魔女唤来了地底深渊的力量。

光明无法容忍黑暗。

圣洁与邪恶不能共融。

于光明之神西弗而言,作为与神明的沟通通道的神圣神坛若是被附有诅咒的肮脏血液所污,这是渎神,是零容忍的事情。

除了会撤回恩赐于人间的沟通渠道外,他必定会勃然大怒。

神怒。

——这并不是轻轻松松便能承下的怒火。

章节目录 第227章 黑洞 所以,当察觉到魔女的意图时,珀涅一边应付着可同时使用白魔法和体术的莉莉安,一边朝十字架上、正进行着疯狂举措的魔女呐喊。

“汀雅,停下——”

可后者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盘踞在光明之神神坛上的诅咒依旧没有散去。如同挑动着神明的底线,它们不知死活地越渐深入。

“您这么自私恶毒的人都在为我而努力了,我又怎么好什么事情都不做呢?虽然……您可能仅仅是为了自己而已。”

汀雅和婉笑道。

这时,神坛上已有了丝丝不对。神圣的白光在渐渐暗淡,祭台上悬浮于空的‘黎明之光’在微微颤抖。

所有人皆可感受到——光明之神西弗洒落于神坛的恩典在逐渐淡去。

不可以!

西弗的神坛绝对不能被黑魔女毁于一旦!

这一刻,没有料到魔女居然会如此胆大妄为的霍普德后悔了。他不该因为了利用神明的力量压制魔女的魔力而任由黑魔女一行人降落神坛。

深深吐出了一口浊气,望着巨大银白十字架上扬起浅淡笑容的黑魔女,霍普德双眼通红,目眦尽裂。

“停下!”

“我让你停下——!”

无法承受神恩消散这一后果的霍普德妥协了。他意图将汀雅从审判异端的十字架上放下。以此作为让她停下一切的交换。

只可惜……

“太晚了。”

望着霍普德比所有人还要急切上数倍的神情,汀雅无奈笑道。

当深渊的力量入侵神坛的那一刻起,已是没有了回头路。若进,是对光明之神的冒犯;若退,则是对深渊之主的不敬。身为侍奉恶魔的黑魔女,她只能选择前进。

这时,已将莉莉安控制住的珀涅沉沉地望向了汀雅的方向。

即使是他,当面对神明之时,也同样无能为力。

见到珀涅金色眼眸中的忧虑与急切,汀雅先是一怔,而后不知觉地撇开了视线,眨了眨眼睛。

“您干嘛露出这种表情呢……看多了的话,就算是我,也是忍不住会相信的。”碧绿色的眸光沉下,汀雅喃喃自语。

而伴随着神坛的光芒弱下,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也是突然在这一片空间汇聚。

所有昂首望去。

只见——天亮了。

并非破晓降临,而是在帝都山巅的正上方有灼目的光明聚拢,它渐渐形成了可与太阳相比拟的光球。带着神圣气息的光线不仅驱走了黑暗、照亮了整个帝都,更是照耀着周边的城镇。

望见这一幕的人民纷纷开始下跪、膜拜。

“啊,是西弗的神迹!”

“是光明之神西弗降临人间了!”

这时,一道久别的声音在汀雅的脑海中响起。

「唔,是西弗的恶心味道。」

而后,借着魔女的双眼看见了于光明之神西弗神坛上发生的一切,从阿撒贝列的声音里可以听到满意的意味。

「看在成功激怒西弗的份上,给你一个机会吧。」

「选择吧!只要为我献上这个半兽人小姑娘的鲜血,或者是摧毁那个你不舍得伤害的村子,我可以为你挡下西弗的怒火。」

「完完全全。」

阿撒贝列补上了一个形容词,他的话语中尽是满满的蛊惑之意。

而不知是第几次从阿撒贝列口中听到选择题,汀雅微微笑了笑,慨叹:“您可真是喜欢让人做选择啊。”

一顿,她略有遗憾地说道:“只可惜,这两样我都不会选。”

“神明的怒火……尝尝也无妨。”

「我只提醒你一遍——以人类肉身行走于世间的魔女,即使拥有我的眷顾,这不代表你不会死。」

“是吗?”

汀雅只轻笑着反问了一句,不再多言。

此时,苍穹之间的刺目白光已经成了形,从那团椭圆形的力量源中可以深深感受到西弗的盛怒与威压。

‘轰隆隆’

‘轰隆隆’

整片天空震动了,空中响起了令人心惊胆战的巨大雷声,好似只要下一瞬便会有一道闪电劈下,命中不知死活、胆敢冒犯神威的黑魔女!

但也不需要下一瞬了。

在所有人皆不曾预料到的这一瞬间,那团满怀神圣的能量团已然化作了一道震慑八方的惊雷降下!

目标——正是亵渎了光明之神的魔女!

每一个人皆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怔怔地注视着神怒降落的恐怖一幕。

“汀雅——!”

汀雅听到有许多人在叫她的名字,似乎是珀涅,可能是克塞洛因。

‘或许,她要死了。’

一瞬之间,从他们仓惶的神色、从仿佛要将她的头颅狠狠碾压于地面的强大威势,这一个念头在汀雅的脑海中浮现。

伴随着想法随之而来的情绪中,没有悲伤、没有惧怕,有的……仅仅是解脱。

她早该死去了。

当再也无法从复仇和死亡中寻求到快感的那一刻起,她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可大仇未报,这是她不能死去的理由。如今……瓦伦王国内部已安定,卡里罗萨帝国覆灭也近在咫尺,她对寻求解脱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她渴望着从这一切悲痛和折磨中逃离,从珀涅对她虚假的感情中解脱。

这是一种相当可怕的事情。

明明她知晓他对她另有所求、里里外外所展现出来的爱慕和关怀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可是……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迷恋起这种温暖。

她太孤独了。

从一开始陪伴着她的人们全都接连离开了。

虽然还有茉伊拉、还有克塞洛因和塔那,可她的心仍是恍然生出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深深的空虚和孤独将她吞噬。

所以她才会一遍又一遍蛊惑着瑞格夺走她的生命。

但可惜,她选错了人选,计划失败了。

不过现在……

或许终于是时候了。

微微仰首,当那道以无人能够抵挡之姿降下的惊雷入目时,汀雅的嘴角勾勒起了柔和的弧度,一如往日的那般温柔。

‘太好了。’

‘终于……可以解脱了。’

不过。

彻底陷入昏迷之前,一道失去了往日从容不迫的喊声传到了她的耳边。

他声线嘶哑地喊道——

“汀雅——!”

‘为什么要满怀悲痛的喊出她的名字呢?她会忍不住当真的。’

这是汀雅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念头。

章节目录 第228章 幻境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四周的一切都变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来自头顶的刺目白光、光明之神的威压、四周的神职者半兽人们,他们全部都消失了。

所有的一切转而被莺莺啼叫的鸟声、源自于森林的清新空气、温暖宜人的环境所取代。

这里不是卡里罗萨帝国,帝国不会这般舒适、温和。

“我在……哪里?”

放下了挡在眼前的手臂,在恢复视力之前,汀雅茫然若失地喃喃自语道。

她并不是孤单一人,回答她的是一大段停不下来的咕咕声。

‘咕咕——咕咕咕咕!’

‘美丽、优雅、温柔的汀雅大人怎么了?!您是在巴顿森林中心的小木屋里啊!是不是赫比尔大人夺走了您的记忆!’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鸽子鸣叫声,汀雅一怔,她努力定睛望去。

“是……艾诺卡吗?”

咕咕声更加激烈了。

‘咕咕?咕咕?’

‘嘤嘤嘤嘤嘤,您为什么要用这么不确定的语气,您难道忘记了可爱善良的艾诺卡了吗?’

是艾诺卡。

是他。

当视线终于恢复清明后,汀雅看到了只存在于记忆之中的小身影,他头顶那一撮像是通了电一样高高竖起的碧绿色羽毛证明了他独一无二的身份。

她已经永永远远不可能再见到艾诺卡了,现下的一切只有一个解释——她身处于幻境之中。

不过,就算是幻境也好……

即使只是幻境。

汀雅还是不由自主地展开了双手,笑道:“艾诺卡,过来。”

望着一瞬之间泪水潸然的魔女,艾诺卡慌神了。

‘咕咕咕!’

‘您怎么哭了?!是哪个混蛋把您惹哭的?告诉艾诺卡,艾诺卡一定会拼上一切去教训他!’

一边气愤地叫喊着,艾诺卡也是一边顺从地扑进了汀雅的怀中。

艾诺卡温暖的体温让汀雅感受到了真真切切的真实。

而后,在艾诺卡源源不断的叫喊声中,汀雅迈出了房间。在小木屋客厅的吊床上,她望见了正闭眼休憩的赫比尔。

他依旧是那般寡言少语的样子,只以猩红色的双眼看了她一眼,随后颔首致意。

至于小木屋的屋外,是熟悉的湖泊和森林。此时正处清晨,携着独属于树林气味的微风吹过,平静如镜的湖面登时有一圈一圈的涟漪荡漾。

没有着急寻求离开幻境的方法。

与曾经的许多天一样,她坐在窗边研磨着草药,与咕咕叫喊声不断的艾诺卡聊着天。

从旁看去,这一幕画面和谐而又温暖。

一天里,有许多人造访了位于巴顿森林中的这间小木屋。

有白斯兰村中的村民和孩童。他们都是过往的模样,和善的嘴脸,对于心地善良的白魔女似是永远不会以恶言相向。

有从塞西尔村过来串门的莉莉安。她依旧是那样的心直口快、开朗直爽,与艾诺卡斗嘴时,总是会一把火烧了可怜小鸽子的屁股。

而在夜晚时分,当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再开门时,汀雅看见了他。

一头比太阳还要闪耀的金发,棕色的眼眸,高大的身影,身着马蒂镇上男爵贵族家暗金纹路的骑士服。

——是狄斯。

汀雅愣住了。

虽然心中早有预料,甚至也在脑海过预演过这一幕,可当他真切地出现在她眼前时,汀雅还是不可免地呼吸一滞、心跳慢了两拍。甚至,还自欺欺人地想到——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就好了。’

这时,在魔女怔愣之际,狄斯开口了。他一脸担忧地打量着她,似是生怕在她身上找到一星半点的伤口。

“汀雅,你有没有受伤?!”

听见狄斯迫切的关心,回想起过往的汀雅又是一滞。随后,她微微地摇了摇头,笑道:“没有。”

“以后不要再独自一人面对魔兽了好吗?我真的非常担心!”

“好。”

汀雅轻声答道。

“如果以后遇到了其它的危机,也先来镇上找我,好吗?”

“好。”

“遇到了不能即时处理的事情,不要一个人硬扛着,试着找人商量,好吗?”

“好。”

狄斯一直向她寻求着承诺。

而汀雅则是一直微笑凝视着他,答应下了他满怀关心的所有请求。

可最终,狄斯还是问出了一个她无法答应的请求。

他说。

“汀雅。”

“留下吧。在这里,我们可以永永远远生活在一起,不会有任何人打扰我们。”狄斯满是期待地将这一句话说出了口。

他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了一抹有些傻气的笑容。

于汀雅而言,这又是一个选择。

她可以选择永远沉浸在这虚无缥缈可却幸福的幻境中,又或是醒来继续生活在充满无情、冷漠的现实。

没有过多的思量,汀雅直接给出了答案。

“抱歉,这我不能答应你。”她嘴边的笑容没有淡去。

狄斯登时露出了慌张而又不解的神情。他甚至上前一步,像是抓住了最爱的玩具而不肯松手的孩童一样,将汀雅拥入怀中。

他痛苦地在她耳边问道:“为什么……?汀雅不想和狄斯一直生活在一起吗?”

后者微微一声叹息,答。

“想。”

“那为什么要拒绝我!”

“因为你不是他。”

汀雅轻轻揉了揉狄斯的脑袋,说道:“再怎么相似也好。你不是他。他……早已离开我了。”

永永远远。

狄斯没有答话,也没有松开他。

僵持了片刻,他突然说道:“就算你不答应,我也绝对不会放你回去。”

“是吗?”

汀雅轻声反问。

下一瞬。

伴随着一下轻叹,只听有一声闷响传来——是利器没入肉体的声音。

狄斯的身形当即一滞,他终于松开了汀雅、倒退几步,不可思议地低头望着插在自己腹部的那一把匕首。

匕首长十分,没入身体的部分占了九分。

她很坚定,相当的坚定。

狄斯没有立刻死去,他捂住了伤口处,沉声问她:“为什么?”

他的声音变了。

——是阿撒贝列。

“因为你不是他。”汀雅轻笑着答道。

神情充满了缅怀,她没有停下话音。

“狄斯不会像你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他从来不会考虑他自己,他想的永远都是怎么样会对我最好。”

“所以,如果真的是他的话,他不会希望我生活在虚假的幻境中。他会鼓励我、开导我,告诉我——即使世界再怎么残酷和无情都好,也一定会有希望在未来。”

“哪怕幻境中的人真的是他。”

“他也会让我抛下他,好好努力地回到现实生活。”

想起他,温柔的笑容再度在汀雅嘴边勾起。

“谢谢您让我度过了愉快的一天。但是……”

“请您让我从这里出去吧。”

“外面,有人在等我。”

章节目录 第229章 选择 面对光明之神西弗的怒火,既然她没有化作烟灰消散世间、而是落入了阿撒贝列营造的美好幻境中,原因或许只有一个。

——只能是阿撒贝列救了她。

这时,见它迟迟不出声,汀雅不由好奇地问道:“您为什么要救我呢?”

深渊中的恶魔可不是如此仁慈的存在。

阿撒贝列的声音传来。

「你不愿意做选择,可有人却是愿意。」

「为了拯救你,他向我献上了可以使用元素魔法的天赋。」

尽管没有说清那人姓是名谁,但真相也是很明显了。

汀雅微微一愣。

她倒是没有想过珀涅会舍弃对元素魔法的操控力只为了救她。毕竟……他应该是废了很大的功夫才掌握了那种能力。

“您骗了他吧。即使他不作选择,您也应该不会让我死去。”也仅仅是不会让她身死罢了。若是信仰恶魔的信徒被光明之神的神怒击杀,这对于前者而言,也是一种无法容忍的侮辱。

阿撒贝列肯定了汀雅的话。

「的确。不过……你愿意冒险,可他却是不愿。」

「啧,这种为救同伴无私奉献的戏码真是让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汀雅笑了。

“您是没有实体的恶魔,怎么会有鸡皮疙瘩呢?”

「你这一张嘴让我很后悔救了你。」

“后悔也没用了。如果您不想看到我的话,就赶快把我送回现实吧。”她轻声笑道。

阿撒贝列一声冷哼后,幻境的一切开始崩塌。艾诺卡、赫比尔、狄斯,他们全部化作了星星点点的碎片,不复存在。

抑遏下了心中泛起的阵阵疼痛,汀雅闭上了双眼。

再睁眼时,只余那一对金色的眼眸印入眼帘。

他担忧而又心急地注视着她。而她,也正在他温暖的怀抱当中。

汀雅突然间回想起了阿撒贝列说过的话,神情有点儿窘迫,她下意识地推开了他极近的胸膛,撇开了视线、目光落到了周围。

四下一片平静,已再没有打斗的痕迹了,唯有鲜血直流的尸体遍体。在她陷入幻境的这段期间,一切似乎都已经落下了帷幕。

“克塞呢?”汀雅问道。

“他们正在追击剩余的神职。”

“莉莉安呢?”

“昏迷着。”

“那……霍普德呢?”

“死了。”

汀雅讶然,她的目光重新转了回来,如珀涅对视,并问道:“您杀的吗?”

“恩。”

汀雅突然沉默了。她的表情没有过多的变化,仅仅是一下怔愣,还有些带着解脱的释然。

她笑了笑,慨叹道:“没有听到他临死前的求饶总觉得很不甘心呢。”

望着魔女淡然的神情,珀涅一声叹息,而后收紧了手臂,将怀中之人紧紧拥住。他在她耳边低语。

“汀雅,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的气息吹得她的耳垂有些痒。

繁密的眼睫微微垂下,掩盖住了她碧绿色的眸光。

“不,还没有结束呢。”汀雅轻轻推开了珀涅,嘴边挂起了婉约柔和的微笑,静静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您想要黎明之光,不是吗?”

珀涅一怔,没有回答。

这时,汀雅已经别开了视线、望向了后方悬于半空的黎明之光。神杖银白色的光芒映入她的眼眸,虹膜中的碧色越发浅淡了。

“珀涅。”

她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这很少见,对于身边的男子,魔女总是喜欢以‘没脸没皮阴险狡诈的男人’作为代称。

“我身边的每一个人最后都离开了我。”汀雅轻声说道。

听到她的话语,珀涅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问:“汀雅是担心我也会离开你吗?”

“并不是担心,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安心吧。”珀涅的嘴边也勾起了弧度,微微俯身在汀雅额上落下一记轻吻,他说道:“我和他们不一样。”

“你忘记自己是怎么描述我的吗?”

“阴险,狡诈,冷漠,无情,狠毒。”他径直列出了一组汀雅一直标签在他身上的形容词。“这样的人不可能会轻易死去的。或者说……”

“在你离开我之前,我都不会离开你。”

一笑,他圈住她的双手紧了几分,下颚轻轻抵在了她柔软的发顶。

“汀雅不要妄想逃离我的身边了。这一生,注定我们将会牢牢捆绑在一起。”

听着从珀涅口中流露出的如同情人之间情话的话语,汀雅只是笑了笑,既没有娇羞,也没有抗拒。

依旧注视着不远处的华美权杖,沉默了良久,她终于开口了。

“接下来,请您认真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

“好。”

珀涅应了声。

深深呼出了一口气,当眼神中只剩下冷静和清明时,汀雅再度开口了。

“您想要黎明之光,是吗?”

“对。”珀涅答得利落,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汀雅接着提问。

“在一开始的时候,您只是为了将我打造成能够获得黎明之光的钥匙,才接近我的,是吗?”

“对。”

“我从白魔女的身份堕落,您功不可没,是吗?”

“对。”

“艾诺卡和狄斯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这一回,珀涅没有再以‘对’应答。

“汀雅,他们并不是被我所杀,不是吗?”

他用问题回答了问题。

即使是没有直接关系,但或许……如果没有他的话,这一切不会发生得如此之快,如此惨烈。

当察觉到了这个事实后,汀雅轻轻闭了闭双眼。声线没有变化,她问出了最后的疑问。即使,她的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最后一个问题。”

“您喜欢我这件事,是真的吗?”

“当然。”

他应得干脆而又利落。

汀雅却是微微笑了,推开了他的胸膛,略有鄙夷地看着他。

“骗子。”

不待珀涅回应,她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嘴角挂起漫不经心的笑。

“可即使是如此……我也会帮您取得黎明之光,帮助您完成最后的复仇。”

——但在那之后,我们就分别吧。

眼角弯了弯,汀雅到底还是没有把这最后一句话说出口。

之后,她的视线转向了‘黎明之光’所在的方向。

“您应该清楚吧?怎么把它从禁制中取出来。”

章节目录 第230章 禁制 尽管此时神杖黎明之光只是静静地悬在祭台的上空,如同随时伸手可得。不过,盘踞在祭台上的力量却坦言着这一切并不如表面那般简单。

否则,当初霍普德不可能放任他们降落在如此接近‘黎明之光’的位置。兴许……即使是教廷的神职们,也无法碰触这柄神杖。

“您为什么沉默呢?”

见珀涅眉头紧锁,迟迟不语,汀雅似笑非笑。

这时,珀涅终于开口了。他先是解释起黎明之光一名的由来。

“因为有黑夜,所有才会迎来黎明。若是通天白昼,所谓的黎明则根本不会到来了。所以……若想取得黎明之光,则必须覆以黑暗。”

“但是,汀雅。”珀涅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至极。

“坦白说,我并不确定会发生什么。”

汀雅沉吟。

“这么危险啊……”

“对。”

珀涅郑重颔首。

他并没有逼迫汀雅为他取来黎明之光,他给了她选择的余地。但……也或许是以退为进。

“真是难得能从您的脸上看到这么认真的表情。”

她浅笑着挑眉看他。

当话音落下后,汀雅的手忽然抬起、圈住了他的脖颈。霎时,两人的气息皆是拂到了对方的面庞上。

像是他曾经对她所做的一切,眉眼携了轻佻,汀雅反客为主地笑道:“只要您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我就替您去取来黎明之光。”

“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吗?”

珀涅怔住。

当触手可及的笑颜突然撞入他的视界时,他金色的眸光凝聚、停滞了,心脏也是慢了一拍。这一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什么……请求?”

珀涅问。

“闭上眼睛,直到我让您睁开时,您才能睁开。”

“如何?”她轻声笑问。

这一回,沉默的人再次轮到了珀涅。

静静与她回望着。良久,他点头了。

合眼,他的视界中顿时只剩下一片黑暗,她和婉的微笑瞬间只存在于记忆当中。

珀涅能感觉到怀中的魔女推开了他的怀抱,落在他脖间的手也是搭在了他的肩上。

她的呼吸声与他耳畔越来越近。

‘?nskamiglyckatill.’

祝我好运吧。

话音落下后不久,珀涅突然觉得唇上印上了一抹柔软,再之后——来自魔女的温度彻底从他的身旁抽离。

她或许正往黎明之光的方向走去。

而他,没有挽留下她。

这时,汀雅已经缓步走到了祭台的旁边。她回首。珀涅的身影入目。如她所要求的那样,他仍是闭着双眼,头颅微微垂下,一动不动。

“真是无情。”汀雅低声笑道。

之后,她的目光转而落到了散发着莹白光亮的神杖上。它正悬空飘于祭台之上,四周有缕缕电光,像是雷电纹路的冰丝。

祭台仍是祭台,可神坛已不再是神坛。没有了光明之神西弗的压制,所有消散的魔力已全数回到了她的掌控中。

隐隐有深黑色的气丝在汀雅右手的皮肤表面冒出。

——她将魔力覆盖住了自己的手。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正当汀雅即将把手伸入祭台的禁制中时,阿撒贝列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纤细如青葱的指尖在距离禁制还有一分时停下。

“不知道。”汀雅平静答道。

「你会被它吸光全部的魔力,然后成为一具可怜的干尸。以你现在的程度,在取出黎明之光之前,你可能已经死翘翘了。」

汀雅一停。

无奈的笑容在她嘴边扬起。

“我和克塞两人的魔力加在一起呢?”

「因为不是同源的力量,会爆炸。」

“这样吗?”

“那……没有让我活下去的办法吗?”

「有。」

“什么?”

「放弃黎明之光。」

汀雅啼笑皆非。

“您这说了等于没说,我还以为您又会抛出一条选择题给我呢。”一顿,她忽然敛眸笑道:“不过……我倒是明白他为何选择我当钥匙了。”

汀雅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摒弃了其它的心思,她继续调动着魔力。而在外放的魔力几乎凝结成一只戴在手上的黑色手套的时候,她的右手继续前进了——向着黎明之光。

当指尖碰触祭台上禁制的瞬间,一股致命的吸力疯狂地从食指指尖传来!

像是对她张开了大口的怪物,它意图将她一口吞下。

汀雅的面色霎时一片雪白,一股甜腥味涌上了喉间。体内的魔法也瞬间被抽离了两成。但是,没有后退,她咬着牙,竭力向那柄银白光熠熠的神杖伸手。

半掌已穿过禁制的边界。

魔力已消耗五成。

“我真是疯了。”

“我居然为了一个整天想着利用我的男人做到这一步……”

“真不知道这样愚蠢的我……跟伊娜、跟以前的我有什么区别?”

声线颤抖,汀雅苦笑着喃喃自语。

来自于禁制的巨大吸力正渐渐将她掏空。如同全身的新鲜血液皆挤到了右手中,迫不及待地将生命力奉献。

不过,情形也不是一面倒的。

仿佛一滴黑墨滴入白水中,祭台上的禁制逐渐被属于深渊黑摩布拉的黑暗气息染成了浅灰色,雷电纹路的冰丝也形如失去了电流——抽搐、湮灭。从黎明之光权杖上发出的光芒也是愈来愈亮。

而当身体中的力量源源不断被剥离时,有些似是飘在了云端,汀雅的思绪渐渐变得恍惚和空白。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这么拼命呢?’

汀雅垂下了眼睫,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是因为爱?

不,不是。

她和他之间没有这么奢侈和深厚的情感。

或许只是因为……和她一样,他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所以……才会忍不住想要帮他的吧。

当思绪落下之时,一抹冰凉的触感突然从汀雅的右手传来。怔怔望去,只见——她已将那柄光亮夺目的神杖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不过,像是有人同她正拔河竞争一样,任她如何使力,它始终一动不动。

闭上了双眼,像是压榨着果物最后的汁液,汀雅调转起身体中最后的魔力。

但是,一如阿撒贝列所言——以她当前的程度,魔力无法负荷需求。

“看来没办法了呢。”

既然魔力不足,那便……用生命力来补上吧。

章节目录 第231章 黎明 最终。

伴随着轰隆隆的响声,当黎明之光被抽离的瞬间,祭台和禁制在一瞬之间化为乌有,成为了烟灰随着晚风散开。

这柄曾受万人景仰的神杖还是被汀雅从禁制中取了出来。

它握在手中有些沉,跟金属重剑的重量相比也是不遑多让。神杖的银白色光芒熠熠如故,顶端的白色晶石透出了明亮的光彩。

「值得吗?」

脑海中有一道声音响起。

汀雅没有立刻回答。当碧绿色的眸光掠过形如老人一般枯槁无力、只剩下皮骨且一直剧烈颤抖着的右手,她无奈地笑了。

为了弥补魔力不足的问题,她以生命力填上了空缺,以致右手半臂之前的部分迅速衰老。移动时似乎还能听见脆弱的骨头嘎吱响动。

“不值得。”

“但是,我不后悔。”

这是她的答案。

说完,汀雅四处张望了下。在将黎明之光交给珀涅之前,她先是从地面一具尸体的手上扯落了一个手套戴上。

手套不短,没过了半截手臂,恰好将右手失去了生命力的异变部分遮盖住了。

之后,脚步轻快,好比仅仅是去舀了一勺水一样那般轻松,汀雅向着珀涅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依旧是那般模样——按照魔女的要求,一直闭着双眼,不曾睁开。

一声轻叹后,汀雅出声了。

“睁开眼睛吧。”

“如果您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的话,我一定会拿它敲死你。”

珀涅睁眼。

魔女的模样映入眼中。

她手中拿着近乎可以照亮整个夜空的黎明之光。墨黑色的长发随风飘扬,神情中流露出了不满的意味,可眼底的碧绿色却是浅淡柔和。明明是魔女,但她看起来反倒更像是守护着教廷的圣女。

听着汀雅洋装出来的恶狠狠凶巴巴的语气,珀涅不知觉地笑了。

他解答了她的疑惑。

“黎明之光不仅仅是光明教廷的象征、是一柄权杖,它同时——还是一把剑。”

一把剑。

仅仅是……一把剑而已?

汀雅的表情先是极为不善,而后则是语气古怪地问道:“应当不是普通的剑吧?否则您也不会为了要得到它而算计这么久了。”

“恩。”珀涅肯定了她的第一个问题。

“根据我的调查,黎明之光应该还是黎明骑士团的信物,曾经被历史上最伟大的骑士团团长握在手中、与敌人厮杀。”

汀雅微微愣住。

——黎明骑士团。

她曾听闻过其传说。

这是一个约莫在数百年前出现的骑士团。当时,奥莱普顿大陆还不像现在这般的安静和谐。那是一个动乱的年代,魔兽四处可见、威胁着人们生存的底线。而这时,黎明骑士团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了,身着银白色盔甲的骑士们拯救人们于水深火热之中。不过,当动乱结束后,他们全都消失了,只留下了一件信物。而这件信物……也许,就是黎明之光。

——得信物者得黎明骑士团。

“您是为了……黎明骑士团?”

珀涅颔首。

汀雅蹙眉,有些不解。

“但……那不过是传说而已。数百年过去了,黎明骑士们应该早就接连逝世了。”

“并非如此。”

一顿,珀涅接着解释道:“它们从不曾存活过。”

不曾存活。那么,换言之……

“他们是……死灵军队?”

“对。”

汀雅愣了下,随后她略有嘲讽地笑道:“突然觉得有点讽刺呢。被光明教廷当作圣物和象征的黎明之光居然可以号令死灵军队。”

汀雅的视线转而落在了仍在她手中的神杖。一手攥着长柄处,一手则是使劲在杖头拽了拽。

“这不是剑吗?怎么拔不动?”她不会承认或许是右手使不上力的缘故。

“因为还缺少了一点东西。”珀涅向她递出了手,道:“给我。”

未有迟疑,汀雅将神杖递去。

这时,珀涅取出了几样物件——从瓦伦王国国王的宝藏室中得到的五枚黑晶石和摩多的晶核。

他将经打磨后的黑晶石一一嵌入了神杖顶部空置的凹槽里。最后,把泪滴形状的魔核倒置卡入了顶端白色晶石之上。

当魔核入位后,形如拥有了自主意识,黎明之光突然脱手!它在半空悬空浮起,黑白的光彩相交相斥,一圈圈荧光的法阵围裹杖身,不停变换、重组,一时之间光芒大绽,照耀着整座山巅。

而后只听咔咔几声!

像是触发了连环的机械机关,黎明之光的神杖形态有了变化——神杖顶端两枚一黑一白的晶石隐去了,转而多出了一个握柄。

确实是一把剑。

当珀涅将剑身抽出、历经百年仍然寒光濯濯的铁刃出现在汀雅的眼前时,她相信了珀涅的话语。

指尖轻轻划过银白色的剑身,汀雅好奇问道:“那怎么召唤黎明骑士呢?”

她得到的是他的沉默。

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异样,汀雅古怪地看着珀涅,带着几许难以置信的语气,她又轻声再问:“您该不会不知道吧……?”

后者挑眉,嘴角勾起,不答。

——意味不言而喻。

见他如此反应,汀雅左手扶额,慨叹道:“我后悔了。”

但现在……后悔也是无济于事了。

幽幽一声叹息后,她活动了活动右手手腕,问道:“那您接下来是什么打算呢?”

没有多余的思量,珀涅直接给出了答案。

“返回门也戈帝国。”

一个短暂的停顿后,他认真诚挚地注视着身旁的魔女,道:“汀雅,跟我一起去门也戈吧。”

凝视着在他金色眼底熊熊燃烧起的复仇火焰,汀雅微微笑了笑,未立刻应下。

“您这算是……请求吗?”

“对。”珀涅颔首。

汀雅挑眉,碧绿色的眸光摇晃,携了丝丝的调侃。

“魔女可不是您出言相求就会供您驱使的存在喔。”

“我清楚。”

“那么……”汀雅拖长了尾音,语气中有几许戏谑的意味。

“您做好了跟黑魔女做交易的心理准备了吗?”

“当然。”

利落地应声后,珀涅牵起了她的左手,低头、一个亲吻轻轻落在手背上。

“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为你取来。”

他形如立下永生承诺一般的诚挚神色和话语让汀雅不由一瞬心悸。

可到了脸上时,却只剩下啼笑皆非的揶揄。

“您还真是敢说呢。”

“但在那之前……”似是不经意间抽回了手,汀雅的目光落到了四周——全大陆最为雄伟和恢弘的光明教廷神殿之上。

“得先把这摊子事情解决干净。”

“要是死灰复燃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章节目录 第232章 进发 花费了半夜的时间,位于神殿内的反抗人员总算是清理干净了。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因为黑魔女设下的禁制,居住在帝都的人们不清楚他们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光明神殿究竟发生了何事。只知,当天色亮起时,熊熊的大火同样燃起。

火光冲天,黑烟蔽日。

从神殿中涌出来的烟雾仿佛将已经到来的白昼重新送了回去,像是绝望的末日降临。

回到稍前的时刻——

汀雅与克塞洛因两边汇合。

将最后一个试图反抗的生物送回了光明之神西弗的怀抱后,克塞洛因收起了长剑。至于半兽人们,由于他们狂暴的状态还未解除,因此一一被那弥拉敲昏了脑袋、晕了过去,而后被黑魔女拽着在地上拖行。

“情况如何?”见面后,汀雅问道。

“我们的话是两人重伤,三人轻伤。至于对方……”刻意一个停顿后,克塞洛因的眼角笑得弯了起来。

“全灭。”

话音刚落,她将手中提着的东西抛向了汀雅。

“这是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另一个主教。”

眼见一个血淋淋的人头直直向自己飞来,汀雅的脸色瞬间变得不太好,一脸隐隐的嫌恶。

待珀涅替她接下后,汀雅皱眉道:“克塞……下次不要这样了。”

“是是。”

应后,克塞洛因看向了和一摞摞书籍与一堆堆宝物躺在了一块儿的莉莉安,她仍处于不省人事的状态,双手和双脚被麻绳束缚着。

“莉莉安怎么了?恢复了吗?”

汀雅摇了摇头,面容中泛起了阵阵忧色。

“没有。刚刚她醒来过一次,还是记不起我们任何人。”

这边,那弥拉一边注视着引人注目的火红色身影,一边将手搭在了她的身上,似乎在探查着。

半晌,她沉吟道:“她应该是被施了光明教廷的神术。”

汀雅一愣,后咬牙,忙问:“如何解?”

“唯教廷的圣女可解。”

“她在哪?”

这一点那弥拉便是并不清楚了,她左右摇头。

“我或许知道她在哪。”

所有人的视线向出声者转去。

是珀涅。

“在哪?”汀雅问道。

一个短暂的停顿后,珀涅金色的眼眸突然中流露了出了些别样的意味,后笑道:“门也戈帝国。”

——门也戈帝国。正是珀涅的故乡,同样也是他预定的下一站。

是不是有一点过于巧合了?

凝视着珀涅的魔女微微眯起了双眼,略带着危险的意味,她拉长了声音。

“为什么我感觉……您在骗我呢?”

“汀雅多虑了。”珀涅笑道。一如平常,不见异样。

另一边,似是想了些其它事情,克塞洛因打断了他们的话。

“对了,我刚刚听到一个情报。”

“塞厄的军队停滞不前了。”

当魔女一行进展顺利的时候,塞厄联合国的军队却是遭遇了阻碍。许是卡里罗萨帝国一直有进军全大陆的打算,其军队的实力着实不凡。

“去帮他们一把吗?”克塞洛因问道。

“听起来会很累。”汀雅显然是不想趟这趟浑水。

珀涅亦是同样。

“汀雅要和我去门也戈。”

一听,汀雅当即似笑非笑,面庞的轮廓虽是柔和,可话语却是有些尖锐。

“我答应了吗?”

“我以为汀雅已经答应了。”面对质疑,珀涅不慌不忙地笑道。

“您好像自作多情了呢。”

“确实,那汀雅何时才能让我结束这一段可怜的单相思呢?”

“请您不要妄想了。”

见着他们两人突然拌起嘴来,克塞洛因的脑海中不知第几次浮现出茉伊拉的慨叹——‘呜哇,恋爱的酸臭味。’

“好了好了,我们先把现在的事情处理好吧?”无奈地打断了斗嘴声不停的两人,克塞洛因笑道。

于是。

把光明教廷中值钱的物件和珍贵的书籍等等清扫一空后,一把火落到了这座全大陆最为雄伟恢弘的神殿里。

当在不远处望着滚滚浓烟升起,白色的建筑一点一点倒塌、化为废墟残渣的时候,所有人一时之间都有点儿感慨。

即使曾经再如何辉煌、鼎盛,只要一个不经意,它也或会落入消亡的一天。

不仅是神殿。

也更是光明教廷。

但总之——

一切皆已经落下帷幕了。

只盼着他们所有因此受到苦难、失去生命的故人们,能因为这一幕而得到寥寥的慰藉,纵然,他们许多人已经不复存在了。

大火过后,无论是尸首又或是建筑,皆会化成烟灰,兴许还会烧到帝都的其它地方。但这一点自然不在魔女一行人的考虑之内了。

不过,汀雅觉得有一件事很奇怪——

她没有见到霍普德·拜耳的尸体。

如此想着,汀雅也是不由自主地撇头望向了身旁高俊逸的男人。他说过,霍普德是被他杀死的。

“怎么了吗?”察觉到魔女的视线,珀涅微微低头,轻声问道。

“没什么。”汀雅摇了摇头。

而在帝国的居民忙于扑灭神殿的大火时,魔女一行人已经离开了卡里罗萨帝国的帝都了。

他们先是返回了巨龙沉睡的地方。

在那里,巨龙德维达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五名半兽人。

“巨龙呢?”

“飞……飞走了。”

“飞去哪了?”

“不清楚,是朝着西方的方向。”

“何时?”

“昨夜。”末了,回答魔女问题的半兽人一边捏着下巴,一边继而回忆道:“对了。他飞走之前好像说了什么契约……已经解除。”

再之后,他们分做了三边——塞克洛因携半兽人小队前往战场支援塞厄联合国的军队;汀雅和珀涅前往门也戈帝国;莉莉安则是与那弥拉一同返回瓦伦王国。

汀雅本想将莉莉安带着一同去往门也戈帝国寻找光明教廷的圣女。可这……实在有一点艰难。睡着的时候还好,可只要一恢复意识,她就会疯狂地攻击珀涅,直至自己失去行动能力为止。

所以,别无他法,在汀雅前往门也戈帝国寻找圣女的期间,也只能暂时拜托那弥拉代为照看了。

这时,略有迟疑,半兽人里马南开口了。

“恕我直言。您们……是打算彻底毁灭的光明教廷的对吗?可如今境内还存在这么多的教徒。”

汀雅摆了摆手,不以为是。

“不必忧心,这种会触怒西弗愤怒的事情就交给塞厄联合国去做好了。”

若想统治国家,清除多余的信仰是第一步。他们筹谋已久,理应已有相应的对策。

卡里罗萨帝国的信仰的确根深蒂固不假。但是,再怎么牢固也好——没有时间无法消除的东西。

所谓时间一词,其实是世间最为强力的武器。

不过……存在于是时间洪流中的人们始终很难发现这一点。

总而言之。

既然在卡里罗萨帝国的一切结束之后,也是时候该向门也戈帝国进发了。

在那里,有光明教廷残存的实力。

也或许有圣女。

更有——不得不说的故事。

章节目录 第233章 戈伊 卡里罗萨帝国,最西边边境的城镇。

此处已被由西部袭来的塞厄联合国的军队所占领了,四处是神情肃穆的军人。而在最大的集市上,刚刚进行了一场对激进派的血腥处决,四下正人心惶惶,硝烟弥漫。

不过,街道上,却另有一男一女的两道身影,如同空气,他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且步伐轻松地朝着西方城门的方向直行而去。

他们正是意欲前往门也戈帝国的珀涅和汀雅。

汀雅已经完全改变了着装。她舍弃了长摆衣裙,转而一身轻便裤装,微卷的黑色长发束起,看上去精神、爽利。

“在想什么?”

见汀雅一直沉默不语、若有所思的样子,珀涅低声问道。

“在想克塞刚刚说的话。她说……有机会的话记得回瓦伦王国看看他们。”一停,汀雅扬眸看向身旁的男人,问:“真的还会有这个机会吗?”

珀涅不以为是地勾了勾嘴角,手掌在魔女的脑袋上揉了揉,笑道:“当然,到时候我带你回来。”

拍开了他的手,汀雅的神色不悦。

“我发现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什么?”

“您似乎已经开始把我当作您的所有物对待了。”

珀涅挑眉,不置可否,反问:“有吗?”

“有。”

绝对有!

汀雅颇有些咬牙切齿。可看到身旁男人毫无反省的样子,她只能是一声深深的叹息了。而后,她转移开了话题。

“跟我说说门也戈帝国的情况吧。”

一个短暂的停顿后,笑容中别有深意,珀涅应了声好。

“门也戈帝国位于大陆的中部,北面与塞厄联合国相接,其它边界则多为自然环境。”

对于这点,汀雅也有所了解。

由于门也戈帝国的民风强悍好战,不断吞噬周边的小国,以致领土迅速扩张。而为了抵御强大的敌人、避免落得同样被合并的命运,塞厄联合国的成立也与这一点并不无关系。

这边,珀涅的讲述还在继续。

“另外,跟宗教执政的卡里罗萨帝国不同,尽管门也戈帝国也有光明教廷信徒的存在,可却是王室执政。现任帝王是黎曼尔十世,拥有一位王后,两位王妃。其下有五子,三女。”

汀雅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是……数字方面。

“五子?”

“对。”

珀涅微微笑了,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了几许不明不白的意味,有些像是潜伏于暗处的毒蛇、只待给予猎物致命的一击。

“长子茨里,次子欧舒尼,三子喀什亚,四子海立,五子……”珀涅拖长了尾音。随后,他突然略略俯身,行了个初次见面时的礼节。

“戈伊·黎曼尔。”

“很高兴能以这个身份与你相识,我的魔女。”

汀雅并未接话,她只啼笑皆非地注视着他。

“认识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了,结果您一直是以假名示人,真是让人难过。”一停,长长一声叹息,汀雅又挑眉问道:“那该怎么称呼您呢?珀涅?戈伊?”

“珀涅吧。”

他应了句,随后再度笑道:“当然,汀雅像往日温温柔柔地唤我斐那先生也是可以的。”

汀雅不答,只抛过去了一个‘您不要妄想了’的眼神。

“好了,那您的计划是什么呢?”

“汀雅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的确,她对此已有所猜测。

——不被王室官方认同的私生子。更因被陷害了‘犹勒转世’一名而被驱逐出境,一路受到教廷追杀,辗转多国,寻求着机会和力量。他的表现,不仅仅是复仇而已了,他还期盼着……

成王。

坐上帝王的位置,将往日欺辱、忽视他的人尽数踩在脚底!

“有关笼络贵族和兵力一事我已有打算,至于汀雅……只需要帮我做一件事即可。”

“什么?”

“接近王室的王子。然后……”珀涅未将话说清道明,只是指尖轻轻在脖子上划了划。但这意思,也是足够明显了。

戈伊·黎曼尔不会是最合适的继承人。但是——只要候补者们接连消失了,他也将会是最好的选择。

汀雅沉吟。

既然珀涅已遭遇陷害,那他的身份或早已被王室王子们有所察觉和警惕了。而她,可能的确是接近他们的最好途径。

“如何接近?伪装成误撞王室马车的天真少女吗?”汀雅挑眉问道。

珀涅的神情一瞬变得有些古怪。

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魔女,他严肃地摇了摇头,语气却是满满的戏谑。

“坦白说,以你这般姿容,喀什亚或许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这自然是玩笑话了。

“……”

不过,珀涅倒是成功地把魔女呛住了。

按下住心头莫名的怒火,汀雅皮笑肉不笑。

“我想您可能忘记我是可以使用「魅惑」的黑魔女了。”

一听,珀涅先是一愣,当回想起魔女可怕的天赋、她曾经使用着「魅惑」做过的事情后,他当即沉下了脸,与汀雅对视着,点点危险的信号浮现。

“不准用。”

魔女并不受他威胁。

“这可由不得您决定了。”她笑得温柔。

见她如此,珀涅一声轻叹。

“汀雅,你很想看到我嫉妒发狂的样子吗?”

“是呢。”

“那你现在就可以看到了。”

话音落下,珀涅突然附身,携着调侃笑意的嘴直直向着魔女的唇接近。也许只是出于戏弄的目的,他没有得逞——汀雅的手捂住了他的下半张脸,神情略显局促。

“怎么?汀雅是改变主意了?”一手抓着魔女纤细的手腕,珀涅一边似笑非笑地问道。

“……”

瞧见他从容不迫打趣着她的样子,汀雅突然很想把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直接拍成肉饼。

“我可以把您剁碎喂给魔兽吗?”

“不,当然不可以。”珀涅回答得理直气壮。

“为什么?”

“因为那样的话——你就会失去你最挚爱的剑术老师了。”

汀雅一愣,顿时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什么……?剑术老师?”

珀涅颔首,神情认真,没有一星半点作假的意味。

“汀雅,我会教你剑术。”

这会,刚刚试图欺骗自己这一切皆是幻听的魔女被逼无奈地接受了现实。

这个家伙是认真的。他可能真的会逼迫她学习剑术!

“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是近段时间的第一次,操控者黑魔法无往不利的黑魔女面如死灰。

章节目录 第234章 传承 “当然。”

珀涅干脆利落的回答直接让魔女落入了深深的绝望。

汀雅咽下一口唾沫,倒退了一步,神色仓惶。

“我觉得……您不如一剑穿破我的喉咙比较痛快。”

让体质羸弱、与元素魔法师们无异的黑魔女学习剑术,确实与自寻短见无异了。

不过,珀涅没有妥协,他神情严肃依旧。

“不像瓦伦王国和卡里罗萨,门也戈帝国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只会魔法远远不够。”

“我知道门也戈很危险,但我的魔法也并不弱。”汀雅尝试辩解、试图从即将学习剑术的可怕深渊中挣脱出来。

但是——

一声长长的叹息声后,珀涅无奈地注视着她。

“汀雅。”

“你觉得……是我的剑快呢?还是你诵念咒文的速度快?”

他举出了一个具体的例子。

“只要我在你的五米之内,我可以保证——在你第一句的咒文完结前,我的剑已经架在你的脖子上了。”

汀雅咬唇。

她清楚,他所说是事实,这也是所有魔法师的弱点。他们近身战薄弱无力,即使是黑魔女拥有一如「迟钝」「恐惧」的诅咒类减幅,但当遇上如珀涅这一类心志坚定者,效用会大打折扣。

这时,珀涅接着出声了。

“汀雅,你知道传承吗?”

“知道……部分。”她对此认识不深,是当初集结半兽人小队时,因从珀涅口中听到过这个名词,而后才特意去另外寻了资料。

所谓「传承」,类似于返祖。

传说居住在门也戈帝国这一片土地上的先人并不是纯正的人类,而是人类与其他种族的混血。比起普通人,他们可以拥有超乎寻常的力量,战力也是可与半兽人相媲美。至于他们的后代——由于不断与纯种人类通婚,稀释了血统,以致只能通过返祖的形式,寻回最初的力量。

不过,因为后来领土急剧扩张的缘故,并入了许多他国人民,所以门也戈境内并非人人拥有此能力。

“那您可以使用吗?”汀雅好奇问道。

珀涅颔首。

“可以。但是为了获得元素魔法的使用权,我身体中的血脉已经被稀释了,力量比起他人可能会弱上几分。”

“让我见识一下?”

“之后会有机会的。”珀涅笑道。

望见他嘴边意味深深的笑容,顿时有不详的预感从汀雅心底冒出。

果然!

只见那个没脸没皮阴险狡诈的男人继续张合着他那如同恶魔一般的嘴。

“汀雅,跟我学习剑术吧。你必须要掌握更多的力量。这也是一个接触王子们很好的渠道。除了茨里,欧舒尼、喀什亚和海立都在帝都学院里。”

“所以——为了更好地锻炼我的小汀雅,我们从瑞丹沙漠入境吧。”

汀雅一时说不出话来。

以看魔鬼一样的神情面无表情地看着珀涅,她忽然说道:“您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想着如何逃跑,是吗?”

“不,是杀了您。”

汀雅的声音冷漠如故。

不过……这却是无法让珀涅的热情和微笑冷却,大掌揉了揉魔女的脑袋,他笑道:“等汀雅学会了剑术再用剑来杀我也不迟。”

于是……

在抗议和反抗无效的悲伤中,满怀苦痛的长征之途开始了。

对于对黑魔法极其依赖的羸弱魔女而言,她面对的难题有二。

一,学会剑术。

二,活着走出瑞丹沙漠。

本来,如果是分开计算,她觉得两者的可能性各有百分之五十,但结合之后——可能性或许只剩下零了。

她大概会死在瑞丹沙漠吧……

肯定、绝对、一定。

不过,再怎么不情愿也好,当在瑞丹沙漠最外围的营地购置好了必备的生存物品后,汀雅还是被扛着走入了瑞丹沙漠里。

在珀涅的肩上一通挣扎无果后,汀雅只能绝望地看着营地距离他们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至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

“……我们找一匹魔兽当坐骑吧。”

“不行。”

“至少找一个向导吧!”

“不用。”

“……你是要一直向西走吗?”

“没错。”

这一瞬间,汀雅突然很想念魔兽那弥拉宽广的后背。

不过,她也没有精力想其它事情了。

那个魔鬼把她放了下来。

当真真实实踩在了沙漠上的那一瞬间,即使是穿了靴子,汀雅还是顿时觉得有一股热辣辣的热气从足底传来,滚烫烫的燥热席卷了她的全身。

这时,那个魔鬼一样的男人说出了比恶魔阿撒贝列还要残忍千万倍的话语。

“跑起来吧。”

“跑到……哪里?”汀雅的声音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直到见到第一株绿色植物为止。”

咽下了一口唾沫,汀雅的目光眺向远方。

视界中尽是望不见尽头的滚滚黄沙,一股股近乎可以将鸡蛋蒸熟的热气从沙砾中袅袅挥发于半空。如果会有绿色植物,那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等一下……幻觉?

汀雅眨了眨眼睛,恢复了寥寥的魔力不知不觉地开始集聚。

但这时,那个可怕的魔鬼击碎了她的幻想。

“犯规运动量加倍。”

于是,刚刚汇聚起的一丢丢魔力烟消云散。

“会死的。”她认真道。

“不会。”他认真答。

“你怎么能肯定不会?”

“因为我试过了。”

混蛋!!!

她和他有可比性吗?!

但总之,如此,魔女终于走出了她艰苦学习剑术的第一步。

像是一具行尸走肉,魔女在魔鬼的指引下,疑似一步一步往西方的方向移动。

未过多时,汀雅便觉得口干舌燥、浑身脱水无力,像是被丢进了烤炉里面抹上了黄油炙烤着,她仿佛可以听到滋啦滋啦的声响。

不过,最可恨的还是——身边的魔鬼跟没事人一样。

“就算……是要学,剑术……也不一定要在……沙漠里面,学吧?”成功将一句完整句子断成六段的魔女日常垂死挣扎着。

“艰苦的环境有助于进步。”

这是标准的魔鬼牌答案。

“我要……杀了你……”

“汀雅做得到的话不妨试试。”短暂一个停顿后,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珀涅又勾起嘴角充满和谐友爱地补充了一句。

“当然,魔法禁止。”

章节目录 第235章 魔鬼 “你是混蛋……禽兽、人渣……”

瞧见汀雅连气都快喘不上了,却还在死撑着把从市集听来的骂人词汇甩在他身上,珀涅顿时哭笑不得。

虽然词语实在是有点儿糟糕,可珀涅却不以为意。他看到了与平日表现出来的从容、温柔、又或是笑中带刺完全不一样的她。

不过,当珀涅的视线落到了汀雅的右手上时,他的目光沉下了。

即使是再怎么炎热也好,她始终没有除下那一只手套。

他没有问。

同时也是……

不敢问。

终于,在汀雅觉得自己即将回归阿撒贝列的怀抱之际,第一株绿色的植物终于出现了,还连着一块小绿洲。

当那抹充满生机的绿色迷迷朦朦地浮现在视界中之时,刹那间,魔女突然感觉这一刻或许比得知自己逃脱了西弗的神罚还要高兴几分。

不过……

美好的一切都是短暂的。

汀雅才堪堪清洗了一番、连一口完完整整的气都还未喘上来的时候,那道令人恐惧的声音就再度响起了。

“起来。”

“我们继续。”

——真·魔鬼在人间。

夜晚。

当漫天繁星升起、气温急降时,两人也已经歇息在了一块大石后头了。

他们搭建了简易的帐篷,外面呼呼的风声像是魔兽的尖叫。精疲力竭的魔女正躺在还算温暖的帐篷里头,珀涅则是半坐捧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书籍。

“说好了是学习剑术……途中却变成了折磨我。”

“魔鬼。”

汀雅冷漠地痛斥旁边的珀涅。

魔鬼本人并不内疚,正借着油灯看书的他甚至没有瞧上汀雅一眼,只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句话。

“体力是学习剑术的基本,门也戈的剑术更讲究速度。汀雅不觉得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吗?”

“不觉得。”魔女直接甩脸。

莫说是轻,汀雅此刻只觉得有两个瓦伦王国压在自己的身上。

这时,珀涅又是笑着开口了。

“再过几日就会轻了,不用心急。”

“……”

魔鬼。

沉默地等待死亡不是汀雅的习惯。

一直死死地盯着那个从容不迫、对她的愤慨和怒火视而不见的男人,一个名为「一切为了生存」的连环计划在魔女脑海中成型。

如果不在今晚控制住他,明日——便是她的忌日。

是时候该行动起来了。

如此想着,汀雅忽然坐直了身体,不怀好意地注视着名为真·魔鬼的男人。往他的方向凑近了两分,在黑魔法的使然下,她的声音一瞬之间变得充满了蛊惑。

“明天不如……寻一匹魔兽代步吧。”

连一瞬的恍惚也没有,披着优雅人皮的魔鬼啼笑皆非地抬头睨了她一眼,直接拒绝。

“休想。”

魔女气得咬牙切齿。

计划一「暗示」失败。

一时的失利并不能击溃魔女存活的决心。她改了另一种方针。

「恐惧」

她让珀涅看到了他潜藏于心底深处的恐惧。

然而——

魔鬼一声叹息,发出了嘲讽。

“汀雅,停下吧。在国立图书馆的时候你不是已知道无用了吗?”

“……”

魔女瞬间生无可恋。

“啊啊啊,为什么我的黑魔法对你完全不起作用?!”深深的沮丧让魔女失去了所有优雅的形象,大字在帐篷中躺着,她仰面长叹。

另一边,稳了稳有些恍惚的心神,珀涅只当作无事发生地笑道:“所以汀雅好好学习剑术吧。”

“啊——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汀雅滚来滚去,颇有几分茉伊拉在地上撒泼打滚时的神韵。

“撒娇也不会放过你了。”

“啊啊啊啊啊!”

正在抛却了形象的魔女翻滚着苦思冥想的途中,一个机灵,她突然记起了一件事,动作也随之停下。

等一下,好像……也不是所有黑魔法都对他无法生效。

她记得有一个魔法可以,只不过……有一点危险。

但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汀雅再一次坐起了身。她的动作打断了珀涅的思绪,放下了手中的书,他无奈地抬眼望向她。

“这回又想做什么了?”

话音刚落下,当瞧见魔女的模样时,珀涅登时呼吸一滞,明白了她的企图。

黑魔法「魅惑」。

明明未点燃任何惹起情欲的熏香,空气却一时泛起了丝丝的燥热,即使是凉如沙漠的夜晚,也无法为其降温。

一声叹息,声线略带着不易发觉的嘶哑,珀涅问道:“汀雅,你记得我以前说过的话吗?”

“你说了那么多话,我怎么知道你在问哪一句。”

魔女的明知故问让前者似笑非笑。

“既然不记得了的话……那我来帮你记起来吧。”语气意味深长。

说完,珀涅倾身上前,一手抓住了汀雅的左手手腕,而后——只听砰的一下声响,两人倒在了帐篷中隔潮的软垫上。

被反客为主的汀雅一怔,一时忘了给出反应。

位于上方,那一双金色的眼眸直直与底下的她对视。与此同时,珀涅的另一只手也是无声无息地解开了她上身衬衣最底部的一颗扣子。

纯白的衣摆散开。

“记起来了吗?”

珀涅低声问道。

神色有几许局促,汀雅选择了撇开视线、避而不答。

当她柔和却携着引诱之意的侧脸轮廓入目时,珀涅又是一声轻叹。他的前额埋在了她的肩窝,似是有一股对自家总爱伸着爪子乱挠人的猫咪的无奈。

“听话,好不好?”

“就算是为了我努力学习一下剑术,好吗?”

他闷闷的声音从她肩膀处传来,气息透着点点温热。

汀雅差一点被他的话气笑了。

“我为什么要为了你学习剑术?”

她的揶揄并没有让珀涅难堪,他反而是认真解释起来。

“在我身边会有很多危险。汀雅,我没有办法为你挡下全部。我希望你能比现在拥有更多的力量,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你。”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一停,汀雅继而漫不经心地笑道:“等你的事情、莉莉安的事情结束之后,我就会离开了。”

霎时间,不仅仅是因为「魅惑」的作用,珀涅的心脏突然一紧。虽然他的语气优雅温润如常,可那突然一滞的气息却揭露了一切。

“去哪?”

他问。

“去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汀雅的眼角弯了弯。浅笑之中,因着黑魔法的影响而带上了浅浅淡淡的蛊惑,像是被一层轻柔的白纱蒙住了,令人想入非非、别不开眼睛。

“是吗……”珀涅低吟。

“但起码,今夜你是我的,哪里都别想去。”

轻轻咬住了魔女的耳垂,珀涅低语道。所有的不悦都随之化作了声音与行动。

“我说过了吧?”

“你可以选择开始,但到哪里结束……”

“是我说了算。”

章节目录 第236章 今晚 昏黄的油灯熄灭了。

篷帐内一片昏暗。

至于魔女,她无法反抗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体力的差距永远是巨大的鸿沟。

又或者,因为「魅惑」的作用使然,汀雅自己也是有些迷乱了。

碧绿色的眸光透着茫然,她已看不清珀涅的面容。唯能感受到的仅有他的薄唇——先是落到了她的嘴上,一番厮摩后,继而落到了脖颈处,最后是柔软的前胸。

动作温柔,他的另一只手也是在一颗一颗解开她衬衣的纽扣。

燥热的皮肤与凉丝丝的空气相触。

正值恍惚之际,汀雅突然听到他的喘息声变得有些重了。

不像是他。

大多时候,珀涅从来皆是气定神闲的样子,携着优雅却疏离的微笑,语气冷淡且镇静着。不……不是,当她被架在审判异端的十字架上时,他才终于不是那副模样了。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呢?

这时,当衣衫渐渐褪去,珀涅忽然停下了动作。

直视着那一抹在暗处仿然莹莹发亮的浅碧色眸光,亲了亲她的眼角,他沉沉开口了,声线沙哑。

“可以吗?”

她听到他这么问。

嘴边勾起了几丝嘲笑,汀雅反问道:“我说不可以的话……您就会停下了吗?”

一声轻笑声传入耳畔。

他说。

“我会。”

这是出乎意料的答案。

惊讶的情绪让汀雅恢复了点点清明。

不过,只是下一瞬,她蓦然扬起了轻佻的笑容,伸出略有些发软的手臂、轻轻勾住了他的脖颈,携着蛊惑意味地笑道:“您这样会让我误以为自己很没有魅力。”

魔女的话语让珀涅一愣,按压下从心底泛起的阵阵无法熄灭的情欲,他问。

“我可以把这句话当作邀请吗?”

“如您所愿。”

话音落下,汀雅上半身微微支起,仰首主动吻上了他柔软的薄唇。

不管往后如何。此刻,沉沦也好,迷离也罢,今夜……暂且就这么一直下去吧。

耳边,恍然只剩下她剧烈的心跳声和他们的喘息声。

第二日。

当迷乱的情绪随时间淡化、夜晚的寒冷褪去,猛烈刺眼的日光重新占据主导权后,恢复了理智的两人再度踏上了前往西方门也戈帝国的道路。

一夜风流并不能改变珀涅坚决的态度。低头望了眼手中辨别方向的炼金道具、给汀雅指了个方向后,比恶魔还要残忍无情的声音响起。

“开始吧。”

汀雅双手扶额、遮眼,有一点绝望。

魔鬼。

他肯定是魔鬼。

这绝对就是茉伊拉曾经说过的‘提起裤子就不认账了’!

“混蛋……”当珀涅的催促声再度响起时,汀雅终于忍不住咬牙切齿地从两唇间挤出了二字。

至于混蛋兼魔鬼本人,嘴边携了点点暧昧,不置可否地笑了。

“我还能做出些更混蛋的事情。”

末了,一个短暂的停顿后,珀涅笑意深深地补充了两个字。

“今晚。”

“……”

这一瞬间,汀雅突然很后悔与珀涅初见时为他治疗、解毒,这种整颗心都是黑黢黢的人就应该被毒药毒死。

心中凌迟了某魔鬼千百次后,魔女还是向恶势力妥协了。

望着汀雅的背影,珀涅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虽然他的小汀雅一直埋怨着、拒绝着,更以各种借口手段逃脱,可始终——她还是照他所说的做了、咬牙撑过了体质界限的一个又一个的难关。

她是黑魔女。

只要她不想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逼迫她,包括阿撒贝列,自然也包括他。

枯燥而又充满苦痛的训练继续着。

当身处瑞丹沙漠第四天的时候,汀雅终于体会到了珀涅口中所说‘身体变轻了一点’的感受。

尽管全身仍是腰酸背痛,可当继续奔跑的时候,身体带给她的枷锁却是减轻了许多。

一直观察着可怜魔女的魔鬼大人也是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仔细思量了一番后,在第四日的傍晚之时,他突然说道:“我们可以开始剑术练习了。”

汀雅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距离喜极而泣只有一步之遥,颇有一种从悲惨世界解放出来的即视感。

“但每日的体能训练还是不能拉下。”

还未扬起的欣慰笑容瞬间胎死于魔女腹中。

魔鬼。

这边,取出了一把早已预备好的短剑后,珀涅接着问道:“汀雅是想学左手剑还是右手剑呢?”

“左手。”后者答得干脆利落。

“汀雅不是右撇子吗?”

魔女皮笑肉不笑,一副体贴的模样。

“我只是为了方便你而已。”她是右撇子,珀涅却是左撇子。当然,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

一路以来,汀雅可以察觉到珀涅似乎很在意她一直戴着手套的右手的情况,但在话语上,他始终不曾提起。既然他不问,她也不打算主动说出来。

为何要说出来呢?

引起同情?唤起他的怜惜?

像珀涅这般阴险狡诈无情冷漠的人不会有这种多余的感情,而她,也不需要他的内疚和怜悯。

但总之,左手剑的学习开始了。

“这是一把短剑。”

剑脱鞘,珀涅将短剑递给了汀雅。

“好轻。”比起珀涅平日所使用的长剑而言,这把剑不得不说是轻了许多倍。

“因为材质和长短的关系是比较轻。汀雅是初学者,力道不大,可以以此入门。”末了,他笑着补充道:“当然,如果汀雅以后对长剑、重剑、刺剑感兴趣的话,我也可以……”

话被打断。

魔女面无表情地直接拒绝。

“不必了,谢谢。”

珀涅无奈地笑了笑。

之后,他继续讲解。

“我们会分开五个部分学习,分别是——正面进攻、辅助进攻、防御、佯攻、偷袭。先从防御开始吧。”

“但首先,是正手握剑的姿势。”

抽出了自己的重剑,借着一旁篝火的火光辉印,他展示着持剑方式。

“一般来说是手握剑柄,拇指弯曲压在食指的第二指节之上,另外四指并拢。当然,握剑自是并无定论,汀雅只要自己觉得合适、舒服即可。但形式最好固定下来,否则日后挥剑时剑刃的落点会有所偏差。”

“这样吗?”

按照珀涅所说的做着,汀雅正手握剑的手伸出。

“对。”

珀涅颔首。

“接下来再试试反握、俯握和仰卧吧。”

……

“之后是出剑的方式。切忌心急,不要进行无谓的攻击和浪费体力,找准了目标后再——一击击杀。”

……

“屏息,不要泄露你的位置和杀意。”

章节目录 第237章 关系 难得没有趁机调侃、戏弄,珀涅极为认真地教授着使剑的方式和诀窍,也时不时纠正会让魔女感到吃力的错误姿势。

“看到您这么认真的样子,我都怀疑您是不是换了一个人。”汀雅的神情有些许古怪。

至于珀涅则是微微笑了。

“事关汀雅的安全,当然得严谨一些。”

说完,趁两人的距离极近之际,他突然笑着在她前额亲了一下。

“……”

他成功让魔女无言以对了。

终于。

当充分了解了防守的部分后,便到进攻了。

“虽然一般认为攻击时应当瞄准敌人的要害,但通常,他们往往会对这些致死率极高的部位更心存警惕。”

“但弱点我们稍后再说。”

“汀雅先试试向我出剑吧。如果实在无法下手的话,可以把我想象成光明教会的众人。”

听到珀涅的假设,汀雅啼笑皆非地睨了他一眼。

“您放心。”

“即使不用想象,我也很难手下留情。”

话音才堪堪落下,汀雅立刻有了行动,长剑的尖端直直朝珀涅袭去!

因着魔女只是初学者,出剑的速度并不快,以珀涅的反应完全可以避开。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垂眸望着正正在他心脏前方的短剑尖端,凛凛的寒光在火丛的映照下别样幽冷,可珀涅却是一动不动,嘴角反倒向上勾起了,透露出了不慌不忙的情绪。

“汀雅,面对敌人的话就不要手下留情了,要再朝这里更近两分才是。”

说完,他更是慢条斯理地主动上前了两步,让剑尖碰触到了他的胸膛。

两人的视线相交,时间像是停顿了。

这一刻。

只要汀雅愿意,她随时可以将短剑送入他的胸膛。即使不能贯穿心脏,但留下一道刻骨铭心的剑伤也不是难题。

双眼微微眯起,她注视着那个金色眼眸中潜藏着淡淡笑意的男人,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

珀涅从容不迫地笑答:“我只是想告诉汀雅不要手下留情而已,既然对准了要害,那就应该直截了当的刺入,不要有任何迟疑。”

“……”

沉默了半晌,汀雅忽然觉得有点头疼,放下了短剑,甩给珀涅一道无言的背影,她小声低喃道:“疯子。”

而珀涅究竟是疯或否,汀雅自是清楚真正的答案。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向她示好、并且告诉她——

他信任她。

所以,也请她信任他吧。

入夜。

躺在狭小却温暖的篷帐中,听着外头呼呼吹起的寒风、黄沙随之扬起的声音,两人相拥无言。

回想起短剑剑尖碰触到他胸膛时候的触感,汀雅突然睁眼、叹息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珀涅。”

“恩?”

带着鼻音的男声在她头顶上方响起。

“我们只保持肉体的关系不可以吗?”

汀雅的话让他直接咳了两声。

缓过了似笑非笑的情绪,珀涅终于答道:“肉体还远远不够啊。”

一停,将她更往怀中带了两分。魔女看不见的金色眸光沉沉,有几许深情,几许缱绻。

“汀雅,我很贪心的。”

他想要的,早已不仅仅是当初那么多了。

汀雅一时难以回应。

这一瞬间,她突然有些茫然。无法准确地分辨清楚身前的男人究竟是在说谎,又或是真心。

无奈之下,也或许是选择了逃避,汀雅以略有蹩脚的方式强行转移开了话题。

“……我还以为您会教更多有关进攻的方式呢。”

比起防守,珀涅更擅长进攻,从他以往所有的战斗中便可得知。更甚说,他很少会有尝试防守的时刻。

另一边,珀涅察觉到了汀雅转移话题的意图,没有拆穿她,他只优雅而又温柔地笑道:“汀雅只需要知晓如何防守就足够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成为你的剑。”所谓剑,意指进攻——向所有伤害她的人。

汀雅一愣。不过,当察觉到他不安分的手、以及开始寻找起她的唇的嘴后,魔女扬起了啼笑皆非的表情。

“您这把剑怕是没有剑柄,两端都是刃吧?”

“我才不会信您的鬼话……”

当珀涅的手温柔地扶住了魔女的脑后、并迫使她昂首时,她的声音被打断了。

剩下的所有话语,尽数被淹没在引人遐想的亲吻中。

一夜缠绵。

随后的日子里,两人皆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只当作自欺欺人一般的无事发生。

不过,在心里——显然有一些东西不太一样了。

这边,当汀雅花费了一日半的时间熟悉了所有的技巧后,正式的对练也是即将开始。

她的第一个对手,便是剑下鲜血人命无数的珀涅。

夜幕沉沉时,唯有天上的明星和沙土上的篝火火光,两人面对面的站着,四周没有其它障碍。

“接下来我进攻,你防守。”略略举起了没有出鞘的剑,珀涅沉声说道。

“好。”

面容中泛起了警惕和认真的神色,汀雅点头应道。

而当她的声音才堪堪落下,只见对面高大的男子动了。

他没有一星半点的留情!

像是对待着有生死仇怨的敌人,珀涅急速朝汀雅的方向前进,速度极快,似乎只是一眨眼便来到了魔女的身前,那一柄挂着剑鞘的利刃也是从魔女头顶的上方至下劈去!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压顶。

感受到那股极具压迫力的气势,汀雅咬了咬牙,立刻向右边躲开,没有正面迎击。

电闪雷鸣之间,带着鞘的长剑落下。仅仅是落势的余力,便使地面的黄沙扬起高飞!

当第一击落空后,珀涅没有停止动作,向前斜下的剑刃往左一划、向着汀雅所在的位置狠狠扫去!

这一回。

两剑终于相交了。

纵然攻击的剑还未出鞘,可巨大的力量还是使防守的剑嗡嗡作响。震动从剑身传来,让汀雅的虎口略有发麻。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但是,珀涅并未多给她时间摒除不适,一道接着一道的正面劈砍如狂风骤雨一样落下!

一时之间,黄沙飞扬,渐渐蒙蔽了视线,也让氛围更为紧张。

这时!

珀涅的攻击模式突然变了。

不再是正面的劈砍、横扫,而是该其作刺。

是迅捷剑的进攻方式!

明明他手中是沉重的宽身金属剑,可他却丝毫不感吃力、动作流畅依旧。

而见珀涅忽然转变了出剑的形式,身为初学者的汀雅自然是反应不及。眼见剑身马上便会穿破防守、落到身上!

但所幸……她的武器,不仅仅是剑而已。

章节目录 第238章 巨蝎 双眼浮现出了点点狡黠的光芒,急速的单句古语也是脱口而出了。

‘Lopetatuo.’

停下。

霎时间!珀涅的动作当即慢了下来,「迟钝」的黑魔法为魔女抢回了两秒的空当。她连忙由此拧转了本是为迎接劈砍而举出的手式,准备接下这一道刺击。

不过——

一切却未向预定的状况发展。

所谓的直刺仅仅是珀涅的一步极具欺诈性的虚招,当见魔女上当后,那一道攻击恢复了本来的模样——凌厉、凶猛、气势逼人的直劈!强烈的攻势仿佛要将人彻底吞没。

此时,汀雅已避无可避。

正当她以为今夜身上将会多出一道淤青的时候,却不料——当剑鞘距离她只剩下最后两分的时候,所有的劲力顿时消散得形影无踪。

最终,当带着剑鞘的剑身落到她身上时,仅是轻轻的一碰,颇有些像是在……逗弄着小宠物。

这一刻,汀雅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好,还是不高兴好。

这边,珀涅已经停下了他的进攻,放下了一直不曾出鞘的长剑,他一声叹息。

“汀雅,你犯规了。”

“是呢,不行吗?”丝毫没有悔过的意图,汀雅笑眼弯弯地应了句。

尽管面上是笑靥如花,可她实际上却是气得牙痒痒——即使是犯规,她也依旧没有能躲过他的攻击。

这一刻,汀雅或许是忘了她的对手是何人、也忘了他往日面向敌人时候的强大和凶残。

“你太依赖魔法了。”

“我是魔女,不依赖魔法才奇怪,不是吗?”

这一点倒似是说服了珀涅。

一顿,他无奈地笑了。

“总之……先试着不要用魔法抗衡吧。好吗?”

之后,训练继续。

一直到明月当空之时,对练才算是结束。

两人躺回了温暖的篷帐里。不同于外头零下左右的气温,狭小的密闭空间还是暖和许多了。

纵然汀雅没有受伤,可感受到浑身止不住的腰酸背痛,她还是不由低声抱怨道:“您可真是毫不留情啊,我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是是。”

满怀宽慰的意思,珀涅的大掌揉了揉魔女的脑袋。而后,他似突然陷入了思量,若有所思道:“汀雅,我是不是太严厉了?”

“我很难过您现在才开始反省。”

珀涅一声低笑。

“但仔细想一想……我又好像不够严厉。这样下去的话,汀雅可能连帝国学院的入学试也没办法过关啊。”

魔女一时竟无言以对。

但也没有放低姿态,她冷哼了一声,并不在意地应道:“进不了帝国学院就算了,总会有其它方法接近那些王子。”

“伪装成误撞王室马车的天真少女?”珀涅调侃。

“……请您闭嘴,谢谢。”

又是一下轻笑声传来。

夜色长绵。

接连几日马不停蹄的艰苦训练和剑术练习后,在进入瑞丹沙漠的第七天时,危机终于出现了。不是魔兽袭击,也并非迷失了方向。

而是——缺水。

从空气中获取的水分已经不足消耗,距离见到上一个水源已是两日之前的事情了。

横穿瑞丹沙漠少说也要月余,他们还需要撑过一个月的时间。

由此,无奈之下,珀涅只能暂时中止对魔女的训练。

“在寻到水源之前,汀雅可以休息一下。”

“您早就该这么说了。”

魔女皮笑肉不笑。

当皮肤和嘴中干燥的信号传入大脑时,行走在软绵黄沙上的汀雅慨叹道:“要是能寻到一匹魔兽就好了。”

生活在瑞丹沙漠的魔兽自是清楚水源的位置,只要将其控制,脱离缺水的危机并不是难事。

“既然已经离开沙漠外围部分了,那应该也快遇到了吧……”

大致对比了一下他们在地图中的位置后,珀涅沉吟道。

他们的想法很快实现了。

不久之后,仅仅是在当日夜晚,两人终于遭遇了瑞丹沙漠中的魔兽——不是遇见,而是袭击。

“我觉得……在逼迫他们寻来水源之前,我们可能会先成为他们腹中的食物。”往珀涅的位置靠近了两分,汀雅轻声说道。

这并不夸张。

只见——方圆数十卡塞有共计十五只巨大的蝎子突然浮出沙面!并以围攻的形式将他们牢牢包围了起来。

是在《魔兽图鉴大全》出现过的低阶魔兽古拉巨蝎,约莫三分之二人高,通体荧光绿色,像是一个个夜晚行走在沙漠中的幽灵杀手。至于攻击方式,暂时知道为一对螯和尾刺,皆有剧毒,沾之丧命。

此时,两方正对立着,因感受到了丝丝来自于深渊的力量,古拉巨蝎似乎在谨慎地评估着眼前两个人类的危险性。

夜风吹起,凉丝丝的幽风却是无法冷却古拉巨蝎寻求食物的决心。

“怎么办?”

汀雅轻声问道。

其实她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他们没有既没有传送卷轴,黑魔法「恐惧」也无法将这些深夜的偷袭者们驱赶,除了一战,别无他选。

“只要他们发动攻击,我们便动手。”珀涅沉声说道。

这是唯一的选择。而且,必须速战速决,否则当他们缩小包围圈时,移速不够快捷的魔女便会相当危险了。

“汀雅,你的实战训练要提前开始了。”

“恩。”她低低应了声。

“也不用太担心。上一次我遇上他们的时候……也是只赢不输。”一挑二十,以轻微中毒的后果,他结束了那一场发生于午夜的激烈战斗。

终于!

当又是一阵寒凉几乎让人头皮发麻的冷风吹过后,合计共十五只的古拉巨蝎纷纷动了、向包围圈中心的人类快速接近。

在此瞬间,珀涅也是当即有了行动!

他先是将长剑黎明之光丢给了汀雅,而后自己挥动起另外一柄重剑朝着似为领头羊的古拉巨蝎直直袭去!

当重剑入怀时,汀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把黎明之光给她?

一霎怔愣后,汀雅到底还是明白了珀涅没有明言的意图。

身为光明教廷象征圣物的黎明之光,它可以散发神圣的光芒,让身为黑暗生物的魔兽们有所忌惮、不将她视作首先攻击的对象。

——他不是让她向古拉巨蝎挥剑,而是为了……

保护她。

章节目录 第239章 演示 这一点也得到了证实。

当黎明之光从陈旧的麻袋中脱出、耀眼的光芒照亮这一区域时,古拉巨蝎纷纷倒退了半步,而后——选择将珀涅当成了首发攻击的目标!

但来不及深思了,汀雅将注意力迅速地投入到了战斗之中。

两人极具默契。

即使没有任何言语上的沟通,他们的配合也已到了极致。

十五只巨蝎以三组分离,分别在四点钟、八点钟和十二点钟的方向。

当珀涅将长剑挥向十二点钟方向的敌人时,汀雅则立刻以黑魔法牵制住了其它位置的巨蝎,并对珀涅施以援助辅攻。

无惧向他袭来、带有剧毒毒液的一双大螯,珀涅身形矫健地落在了一只古拉巨蝎的背上!当尖锐的剑刃精准地刺入壳甲缝隙间的血肉时,未有留恋,他立刻跃至地面。

伴随着他高大的身影落到安全位置,只听刷——的一下声响,透着点点荧绿的暗黑色血液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喷射线。

同时,第一只古拉巨蝎倒下了。

没有停下动作!

用余光确认了魔女仍是处于安全的境地,珀涅立刻将他的剑对准了第二只、第三只的巨蝎。

仅仅是短短一分半的时间!便有七只古拉巨蝎倒地不起,丧失了行动能力的他们苦苦挣扎着。

可突然,不同寻常的情况出现了。

当察觉到人类的男人不是他们可以对付的对象时,出于魔兽对人类血肉渴望的本能,他们没有选择逃离、而是——另将目标放在了在场另一个人类的身上!

这时,不动声色,剩下八只的古拉巨蝎中有一只忽地有了细微的异变。

覆盖在肉体表面的幽绿色甲壳莹莹发光,他的身影似乎当即向下沉入了两分,只是一瞬!他的身体便沉入了沙漠之中,只剩下一个尾巴还在地面。

察觉到有所不对,反应极快的珀涅一边出声警示,一边迅速地往魔女方向的撤回!

尽管这个攻击也可能是冲着珀涅来的,但……他不愿意冒这个险。

警示声才堪堪落下!只见汀雅靴底的黄沙便有了动静——形成了一个小漩涡,流沙不停地往里面灌入。她一时有些站不稳了,更遑论移动到别处。

这是属于古拉巨蝎的能力。不是吞噬,而是锁定位置、并快速在沙砾底下移动。

那一抹从地面消失的荧绿色重新在汀雅的脚底浮现,它正正位于她的下方。当它重现时,寸步难行的魔女也是被它送到了背上。

下一瞬,那沾满了剧毒的尾刺恍然就要贯穿她的身体!

但这时,只听‘叮——’的一下声响!伴随着接近瞬发的黑魔法诅咒外,还有一柄光芒濯濯的剑身也凭空出世了。

汀雅拔剑挡下了来自古拉巨蝎的尾刺攻击。

当感受到手臂的颤抖和心脏的咚咚响动,汀雅的嘴边露出了一抹略带着庆幸的苦笑。

这一段时间的地狱训练也姑且算是没有白费了。

此时,急速赶来的珀涅立刻圈住了汀雅的腰间,将她带离了危险的区域。

“有没有受伤?”

尽管他的声音并无激烈的起伏,可汀雅还是从他一向气定神闲的俊逸面容中望见了点点与常不同的神色。

“没有,你先把他们处理掉吧。”撇开了视线,汀雅低声说道。

“好。”

之后。

未过多时,夜间的突袭落下了序幕。

除了留下了一只古拉巨蝎作为寻求水源的工具后,其余共十四只被尽数斩杀。

与其说是剑术初学者的魔女的初次实战训练,倒不如说是珀涅单方面的进攻演示。

汀雅也算是终于明白了为何当初他能够活着横穿瑞丹沙漠、来到瓦伦王国了。

而当珀涅清理干净了长剑上带着致死剧毒的血液后,他从容走到了汀雅身边,笑道:“也多亏了有汀雅,否则战斗不会这么轻松。”

汀雅却只是啼笑皆非。

“但结果您教我的剑术也没有能派上用场。”

至于那唯一的一次,汀雅已自动将其认定为是撞彩了。

珀涅微微一顿,而后携了无可奈何地神色说道:“下次吧,这次对于汀雅来说太危险了。虽说我是很想锻炼你,可……一想到你可能会受伤,又突然舍不得了。”

这像是情人之间的情话。

对此,魔女只报以一声冷哼。是真的不屑,又或是佯装出来的反应就不得而知了。

似是为了转移开话题,汀雅的视线落到了一旁虚弱地匍匐在地面、最后一匹古拉巨蝎的身上。

“它怎么处理?”

“汀雅能将它控制多久?”珀涅反问。

思量了一会儿,她答:“既然只有一头的话,到明日白天还是不成问题。”

“那就明天再说吧,夜晚启程有些危险了。”

“恩。”

而后,由于古拉巨蝎的剧毒毒性,两人并没有对其身上的晶核动手脚,只小心仔细地接了两瓶毒液后,便赶忙离开了这一片是非之地、另寻了一处安静的营地歇息。至于唯一的幸存者则是在黑魔女的指令下一步步顺从地跟在二人后头。

路上,两人忽然沉默不言,唯有踩在沙面上的脚步声传入耳畔。

半晌。

汀雅主动出声了。

没有去看身旁高大的男子,她低声问道:“为什么把黎明之光给我?”

“太重了。”短暂的一个停顿,许是所有撒谎者的通病,珀涅又语气轻松地补充了一句。“而且还没有用习惯。”

汀雅停下了脚步,终于是转首望向了他。

“是吗?”她碧绿色的眸光多了几分不明不白的意味。

“是的。”

珀涅颔首认真答道。

瞧见他这么一副真诚不作假的样子,汀雅似笑非笑。

——对于珀涅而言,不会有过重的剑,过往习惯于拾新弃旧的他也不可能会有不习惯的问题。

她朝他勾了勾手,浅笑。

“过来。”

珀涅挑眉,顺从走来。

“低头。”

他同样照做。

汀雅微微扬起了面庞,向他接近。

当距离两唇相接还有一分之时,她忽地笑道:“就算所有的一切皆是谎言……我也已经当真了。”

“您得对我负责。”

话音落下,不待回应,魔女主动吻上了那一张薄唇。

章节目录 第240章 信物 缠绵的深吻结束、喘息声平复下来了过后,汀雅的眼睫微微垂下、遮掩住了碧绿色的眸光,她轻声说道:“告诉你一件事。”

“恩?”

“我可能知道怎么召唤黎明骑士了。”

方才,当握于手中的黎明之光悄然无声地吸收着空气中黑魔法的余息后、隐隐有不清不楚的幻影边角浮现一旁时,她的心里突然有了猜测。

以深渊的力量召唤死灵军队——很合理,不是吗?

这边,听到汀雅的话后,珀涅一怔。

“如何召唤?”他问。

但这时,挑起了话题的汀雅却只是微笑地眨了眨眼睛,避而不谈了。

“以后再告诉你。”

珀涅哭笑不得。

“啊……”一声长长的感叹后,他的目光忽地眺向了沙漠夜晚中漫天的星星,颇有些怀念的意味说道:“突然好想念当初那个温柔善良、有求必应的白魔女。”

一停,珀涅携着笑意的金色眼眸又垂下了,在汀雅出言讥讽之前,温热的掌心轻轻揉了揉魔女的发顶。

“但当然,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汀雅。”

“您觉得我会相信这些鬼话吗?”她啼笑皆非。

“不是鬼话,是真话。”

“您的真话就等同于鬼话。”

……

……

拌嘴声中,两人在夜晚寒风阵阵的沙漠中越行越远。

若是不计那在后头惨兮兮跟着煞风景的古拉巨蝎,广阔的田地之间,恍然只有他们二人而已。

月余的时间转瞬即逝。

一路还算顺利,偶有危机,也遇过几回小型的沙尘暴,汀雅和珀涅两人距离瑞丹沙漠与门也戈帝国的交界线越来越近了。

魔女的剑术也是稳稳当当地进步着。不过当然,距离帝国学院的剑术部入门门槛还是有一段不小的差距,毕竟那里汇聚的每一个人皆是至少有五六年日夜经验累积的学员们。

“算起来……如果方向没错的话,再有最多一个星期便可走出去了吧?”

‘方向没错’这是一个大前提。

显然,汀雅一直对身旁男子口中的‘一路向西’抱有深深的怀疑。

“恩,我们快要到边境了。”

没有在意魔女口中的质疑,珀涅应了声。他打开了皮质的地图,粗略估计了一下他们所在的位置后,沉吟道:“理应也快要遇上了。”

“遇上什么?”

“商队。”

来往国与国之间的贸易商队。虽然瑞丹沙漠这一条线路充满了危机,但因为最快捷且无需入境税费等原因,也会是不少胆子大的商队的路线。

“商队对您能有什么帮助吗?”若说是劫财,他们根本不差钱;如果是入境手段,用黑魔法也可解决。她实在想不到珀涅接近商队的意图。

“他们手里有一样东西可以帮我见到想见的人。”

“……”

当‘想见的人’四字入耳的时候,汀雅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细眉挑起,别样的神情仿佛在问「男人?女人?」。

汀雅别有深意的沉默让珀涅不禁笑了。

“安心,是男人。”

“我什么都还没问呢,您这么着急解释作什么?”汀雅似笑非笑。

珀涅并不揭穿她,他只继续说起正事。

“每个季度都会有固定的商队通过瑞丹沙漠往返瓦伦王国和门也戈帝国之间,如果他们向门也戈边境的军队提出申请,当于瑞丹沙漠内遭遇危机时,将会有获得驻军援助的可能性。”

“所以呢?您想见的人是帝国军队中人?”

珀涅颔首。

“恩。他的名字叫路兹科·中隆·但威奇,是门也戈帝国最年轻的将军。”

“政治立场呢?”

“自是尚不明。”

“您想笼络他?”

“不着急。但至少……要先打个照面。”

之后。

汀雅和珀涅两人没有再着急离开瑞丹沙漠,他们潜伏在商队可能出现的线路上,耐心地等待着合适目标的出现。

可两天过去了,仍是没有任何大部队的动静。

“您确定这段时日会有商队入境吗?”连续两日被强迫着与低阶魔兽对练、不堪受此折磨的魔女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但可惜,汀雅没有得到她想听到的回应。

“应该有。出发之前我打听过了,有一队商队在我们离开营地之后的两天内出发。”把被汀雅丢在沙土上的短剑捡起,他温言劝道:“等等吧,你也好再磨练下剑术不是?”

再磨练下去她就要像骷髅架子一样乒乓散架了!

她明明是一个依靠黑魔法生存的魔女,到底为什么会落得如今这般凄惨的境地?!

“我担心会赶不上学院的入学试。”

汀雅垂死挣扎。

“会赶上的。”

魔鬼的微笑扬起。

于是,二人继续等待下去。

终于!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时分,有音讯传来。

将耳朵贴于沙面,当独属于大部队的动静从一粒一粒的砂石之间传递而来时,珀涅起身、朝着汀雅颔首,道:“准备一下,有人快要来了。”

不久,一队商队出现在他们的视野当中。

为首的马车上,除了大陆联合商行工会的旗帜之外,还有一面深红色的旗子。从偶尔被轻风拂起的旗面上隐约可以看到‘剑与斧头’的国徽——是门也戈帝国的国旗。

“是被帝国保护的商队。”珀涅有了定论。

“目标就是他们了?”

“恩。”

受门也戈帝国所保护的商队将会获得一枚信物。当信物被使用后,除了当即会展开一个防护类的魔法阵之外,驻守于边境的军队也会得到通知、立刻赶往出事地点。由此——只要制造出危机让商队使用那枚信物即可。

汀雅虽擅长操控普通人类,可……大规模控制魔兽的行动,于还未完全从取得黎明之光伤害中恢复的她来说是不小的难题。

不过……汀雅的武器也不只是黑魔法而已。

“我们何时动手?”

“三个小时之后。”

“好。”

之后,约莫是夜晚九、十点左右,商队早已停下,原地扎营,商人们坐在火篝旁探讨着有关货物与销售一事,最外围则有被雇佣来的雇佣兵们盯梢、防备着任何来自强盗或者魔兽的突袭。

正当这时,空中的风向突然变了,隐隐约约可以听见不同寻常的响动声。

训练有素的雇佣兵立刻警惕道——

“有敌情!”

章节目录 第241章 姿态 敌人并非来自地面,而是空中。

放眼望去,伴随着‘嘎——嘎——’的尖叫声响起,只见有一组数十只的沙漠飞鹰类低阶魔兽队伍向营地的方向冲去!

像是铺天盖地的风暴。

“集合——摆阵,放箭!”

既然突袭者是魔兽,那么他们的目标应当只有人类才是。

在雇佣兵队队长查斯特的一声令下,默契十足的雇佣兵们连忙拾起了近在咫尺的武器、起身,将毫无战力的商人们牢牢包围在中间!与此同时,一支一支的铁箭也是嗖嗖嗖地急速射出!

面对一根根仰天袭来的弓箭,这一群低阶魔兽也并不慌张,一边矫健地避开,他们一边急速朝着人类的方向前进。

“啊——!!”

一声惨叫猛地响起又戛然而止,是一个位于远处还未来得及逃入保护圈的侍从被魔兽飞鹰咬破了喉咙,然后被他以强大的爪力抓起、带离了地面。

如此突然的一幕吓到了许多人。

“别傻愣着了!都跑起来,过来这边!”佣兵队队长的喊声惊醒了他们。

这时,空中的混乱不断,已有不少魔兽飞鹰被箭支射中,嘎嘎的凄厉尖叫陡然划破夜空,但他们也没有离去,对人类血肉的渴望让他们被本能所驱使着。

正当这时,趁混乱的场面一时无法停下,忽然有一只魔兽飞鹰悄悄离开了大部队。若仔细望去——他的爪子上似乎钳着一个小纸包。

他正是唯一一只被黑魔女所操控的魔兽。

此时,在空中徘徊了一周后,他绕到了所有人皆看不见的背面,将紧扣着小纸包的爪子松开。有一些棕褐色的粉末顿时洋洋洒洒地落下,它们随风飘到了一辆货车的顶盖上。

刹那间,一股浅浅淡淡的异香蔓延开来。人类无法察觉,可对于五感强上了至少数倍甚至高达百倍的魔兽而言,这却是致命的诱惑。

当香味入鼻,魔兽们双目的血光瞬间一亮!发起的攻击也是愈发的凶猛了。

突然!

一头魔兽凭借同伴的掩护冲破了雇佣兵的防线。他张开了尖锐的喙,只要下一秒便又会有一人命丧当场!

恐慌的情绪油然而生。

不过,这时,一支从远方而来的急箭以无人可挡的姿态疾射而来!

锋利的箭头精准地穿破了魔兽飞鹰的头颅。当晶核被刺碎,他顿时没有了声息,只能像一颗石头砸在了地面。他狰狞的模样如同蜡像雕塑一样印刻了下来。

——有人相助!

所有人立刻察觉到了这个问题。但来不及去寻人了,佣兵队队长查斯特继续发号施令道:“快!只剩下一半了!赶快结束战斗,减少损失!”

不久之后。

以失去了一名人类奴隶仆从作为代价,夜晚的这一场突袭结束了。

至于那一位一直在远方进行协助的帮手,也是出现在了佣兵队和商人们的眼前。见远处那名身形高大,气质有别于常人的男子似乎没有过来的意图,查斯特主动走上前去。

他由衷地称赞道:“很优秀的弓法,我们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正在试调弓箭移位的珀涅微微颔首,没有过多的神色,面容中唯有淡淡的疏离之意。

“敢问阁下称呼?”

这一回,珀涅总算是开口了。

“戈伊。”

听到这个名字,查斯特莫名觉着有点儿熟悉,可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是在何处听过。

来不及深思,见身前男人已经收拾好了物件、似是打算启程离开,查斯特连忙问道:“阁下是要前往门也戈帝国吗?”

这时,珀涅的动作停下了,嘴角不经意地勾起。

“是。”

查斯特没有察觉到他别样的笑容,只继而邀请道:“我们是正在前往门也戈的商队,如果阁下愿意的话,可与我们同行。当然,食宿由我们负责。”

这是还算常见的事情——邀请路遇的单人加入队伍,作为临时增援的打手,也或另有揽入队中的意图。

珀涅沉吟了片刻。

而后,他自是应下了。

“如此,便麻烦你们了。”

当查斯特与陌生的过路男子返回后,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了他们的身上。不得不说,后者的外貌与气度太引人注目了。

双方一番介绍身份、道谢后,珀涅也算是正式被接纳进了商队中。

雇佣兵队的队员们赶忙把队长拉到了一旁,个个神色好奇。

“队长队长,他是谁?”

“我也想知道。”

这时,旁边的一位女性雇佣兵队员慨叹道:“金色如太阳一样的眼眸,深黑色的短发。还有那高贵优雅的气质,可不就是贵族的象征吗?”

说到贵族,这似是提醒了队长查斯特。

这一瞬间,他突然有了一个联想。也许不是贵族,而是……王室。

“他叫……戈伊。”查斯特喃喃自语道。

“恩,怎么了吗?”

“你们没有联想起什么吗?”

队员们开始皱眉思索起来。突然间!他们脑海中灵光一现。

“等……等一下!”有人已经想起一个确切的人物了。

“天啊!!!”话者捂住了嘴,眼神止不住地往珀涅所在的方向偷瞄。

“他是戈伊·黎曼尔!!”

“帝国的第五位皇子!”

队员们包括队长查斯特皆认为自己发现了真相。他们望向那抹优雅身影的视线突然平添了许多的敬重。

“但……他怎么会出现在瑞丹沙漠呢?”又有人不解道。

另一人以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了他的问题。

“这不是很正常吗?既然误会解除了,自然是要回家了啊。”

所谓误会,是指戈伊·黎曼尔被指认为犹勒转生一事。就在近期,位于门也戈帝国的光明教会主动解释了这一误会且进行了郑重的道歉,并请求被驱逐出境的皇子重返帝都。

现下,在珀涅那一边。

“他们好像发现你的身份了。”汀雅的声音蓦然在珀涅耳边响起。

她一直跟在珀涅的身旁。只不过因为黑魔法的作用,所有人下意识屏蔽了她的存在。不得不说魔女进步神速,即使是珀涅,此刻也只不过能望见她半透明的身影了。

这边,珀涅未有抬头,他只轻轻应了句。

“不要紧。既然重返故土……那自是要以最显目的姿态了。”

“所谓王位的可能继承人,若不站在太阳底下,又如何笼络人民和贵族的支持呢?”

章节目录 第242章 驻军 第二日清晨。

向着门也戈帝国的方向,商队重新启程。

货车的轮子轱辘轱辘碾压在了沙地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轨迹。

而没有人知道的是——随着商队马车的重新启程,一架货车的顶盖上有些棕褐色的粉末随风飘下,人类无法闻见的幽幽异香也是往四周飘散,它们渗入了空气里,吸引着沿途的魔兽们。

正午时分,商队遭遇了第二回的袭击。

尽管这一次并无伤亡,可情况还是引起了佣兵队队长查斯特的警惕。

两次魔兽袭击间隔只区区一日半,尤其还是在即将离开瑞丹沙漠之际,不得不说有点儿蹊跷的意味。

“这样下去不行,魔兽进攻的频率太繁密了。”查斯特神情严肃地看向商人中的的话事人。

“如果再出现险情,请您向帝国的驻军请求支援吧。”一路横跨瑞丹沙漠,他们雇佣兵队的消耗也是不小,很难再抵御更多的袭击了。

商人迟疑。若是请求军队的援助,事后他们需要按规定将部分商品以偏低的价格转首军方。

但仔细思忖了一番,同样觉得情况有些怪异商人还是同意了他的提议。

午后。

当第三波魔兽的攻击抵达时,那一枚被惦记的信物终于被使用了。

防护魔法阵立刻展开!它将所有已然迈入禁区的魔兽们推到了阵法外面。同时,一道接着一道白日可见的璀璨花火也在橙红色的天空中绽放。

望着在空中盛开的星星火花,汀雅笑问。

“您就没有想过如果来者不是路兹科·中隆·但威奇该怎么办?”

珀涅不以为是。

“总会有其它方法见面的。”一停,他忽然唤了她一声。

“汀雅。”

“恩?”以为珀涅有正事要交代的魔女收回了投向防护魔法阵外魔兽们癫狂嚎叫着的视线,转首望向他,等待他的下文。

不过,她高估了眼前的男人。

只见珀涅似是不经意地往她的方向凑近了几分,又严肃沉穆道:“过来。”

汀雅不解地照做。

然后——

一个柔软的轻吻落在她的脸颊上。

“……?”

见身旁不懂得收敛和满足的男人继续将唇往下移动,担心引起他人注意的魔女果断地倒退了一步,声音冷漠。

“请您滚开,谢谢。”

汀雅皮笑肉不笑。

这时,正当珀涅还想说上些什么的时候,队长查斯特却是往这边走来了。

汀雅瞬间能感受到身边男子一瞬涌起的不悦。一声叹息,似笑非笑地主动在他嘴唇上轻触一下,她才隐在了他的身后。

尽管黑魔法还未失效,可也是以谨慎为上。

此时,已经近在跟前的查斯特解释起了当前的情况。

“我们已经向帝国的驻军请求了援助,在那之前不会再向前出发了,直到驻军抵达为止。请问您可以接受吗?”

查斯特使用了尊称和敬辞。

“自然,我会随你们直到离开瑞丹沙漠。”珀涅微微颔首,不苟言笑,完全没有了他调侃魔女时候的柔和神色。

随后,他的视线转向了防护魔法阵之外,左手搭上了悬挂于右侧的剑柄、抽出了长剑。

“要将魔兽清理掉一部分,否则魔法阵撑不到军队赶到的时候。”

见珀涅似要主动迈入战场,查斯特一愣,他似是有话想说,可神情却是有点儿迟疑。到底,他还是将心底的疑惑问出了口。

“您……为什么要帮助我们呢?”

按照戈伊·黎曼尔的身手,即使是单独行动,瑞丹沙漠也难会对他造成致命的危机。但是,他却选择留下来。坦白说……他们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商队,并不值得一个帝国的皇子放下身份充当他们的打手。

闻言,珀涅却是不以为意。

尽管他的神情疏离如故,可道出的话语却是忽然让查斯特感受到了点点的温暖。哪怕,仅仅只有短短的一句。

“因为你们是帝国的子民。”

当平淡的话语传入查斯特耳中的瞬间,那一位近乎不被皇室承认身份的皇子顿时在他心中的形象变得无比高大起来。

或许……他是比继承候选一位的茨里·黎曼尔还要心怀子民的人。

瞧见一瞬在查斯特面容中升起的敬重,汀雅啼笑皆非。

“您真可怕,现在就开始笼络人心了呢。哪怕……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雇佣兵。”

珀涅微微摇了摇头,笑道:“汀雅,不要小瞧任何一个人。即使是一颗小石子、即使是在此刻毫不显眼的人,他们也可能会在关键时刻发挥出重大的作用。假使不然,民心这一类抽象的概念,也是从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

“是是,您赶快去笼络民心吧。”

听着魔女不耐烦的语气,珀涅笑了。

“如果不是要隐藏身份,真想让汀雅来实战训练啊……”

“魔鬼。”

而后。

尽管魔兽源源不断地袭向了商队一行,可边境驻军前来的支援也比预料中快了许多倍。

许是军队恰巧在瑞丹沙漠周边集训,才堪堪过去了半日不到,便可见远方有两列骑兵逼近!马匹的马鞍上有独属于门也戈帝国的标志。

骑兵最前方的骑士气宇轩昂,一边快速驾驶着马匹朝魔兽群中接近,他一边抽出了佩戴在身侧的长剑。

如珀涅所愿。

应援的兵士正是帝国最年轻的将军路兹科·中隆·但威奇的队伍!

见援军抵达,汀雅连忙隐在了马车当中,只微微掀起车帘、观察外边的动静。

不愧是青年时期便斩获将军军衔一名的战将!

面对扎堆的魔兽他丝毫不感惊慌,在带头冲锋陷阵的同时也是迅速指挥起属下进行群体作战,以发挥整个队伍最大的效用。

这时,汀雅也是真正认识到何为——「传承」。

不同于半兽人固定的兽物与人类的结合形态,拥有「传承」之力的人们,可以肆意来回切换。

或许是只强化了手臂、腿部的力量,也或许只是强化了五感。所有的一切视乎于他们先祖的能力、潜藏于他们血液中的因子。

尽管若是由他国人民看着或许会觉得怪异,可这却正正是全门也戈帝国的力量信仰!

当个个掌握着非凡能力的驻军加入战场后,未过多时,残余的魔兽被斩杀殆尽,连一声声悲鸣也不再响起。

此刻,当一切落幕之际,身先士卒的少年将军路兹科·中隆·但威奇望见了战场上另一抹引人注目的身影。

金色的眼眸,深黑的发,别样的优雅气质。

他是……

章节目录 第243章 归来 当意识到是何人站在那儿的瞬间,路兹科连忙快步行去,而后微微垂下头颅、俯身,向男人行了一个表达尊敬的礼节。

“殿下,欢迎您的归来。”路兹科的声音透着点点兴奋。

“你知道我……是谁?”似是有些意外,珀涅问道。

“当然!”路兹科当即重重点头。

他的眼神也是蓦然被向往和敬仰填满。

“那一年我跟您同样参加了帝国学院剑术部的入学试。很荣幸当时能观战您与西布拉伯阁下的一战,您强大的身影值得我永远追寻!”

世人常道他路兹科·中隆·但威奇是天才,却不知……真正的天才另有其人——仅仅是以少年之名,便越过了一众兄长率先通过了帝国学院的入学试,并战胜了现在的西布拉伯伯爵,以第一名的成绩被收学!

只不过后来……因子虚乌有的‘犹勒转生’一事,戈伊·黎曼尔被陷害、下罪,大好的前程由此被摧毁得一干二净。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和我比试一场!”

路兹科的眼底隐隐有狂热跃动,若不看将军之名,他也只是个年轻气盛、争强好胜的小伙子罢了。

不过,珀涅却是拒绝了他的请求。

“你的剑该向帝国的敌人挥去,而不是我。”

路兹科一愣,随后当即收敛了战意、颔首,他身体前倾、半膝着地,动作庄严肃穆。

“谨遵您的教诲。”

这一幕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该是如何尊贵的身份……才会让拥有将军名衔的路兹科行使这般礼节!

如此,也算是彻底坐实了众人对于珀涅真实身份的猜测了。

许在此刻之后,一直以来被各王权试图拉拢、可却始终政治立场不明的将军路兹科·中隆·但威奇终于有了其所拥护的对象。

夜晚。

珀涅谢绝了商人们意图为他另起单独篷帐的热情邀请,一人返回了冰冷但还算宽敞的马车上。

将车门妥善关好,回首——只见半躺在马车深处的魔女偏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恭喜您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偿所愿了。”一声叹息后,汀雅活动了活动因久坐而有些发硬的骨头和关节。

“而我呢……则像是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在狭小的马车里闷了整整一天。”

汀雅没有把握可以在目光如炬的帝国军人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因此,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当支援的驻军抵达后,她离开马车的时间只剩下寥寥。

“这可不是不费吹灰之力,所有的一切都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珀涅笑着回应了汀雅的第一句话,话语中似乎别有深意。

一停,他又突然笑道:“辛苦了,在马车里坐了一日很辛苦吧?既然如此,不如让我们做点运动……”

当望见那一双金光沉沉的眼眸时,汀雅一怔,随后立刻抬手、比了个拒绝推却的手势。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但是——不可以。”许是察觉到了男子不安分的情绪愈渐强烈,汀雅义正严辞地补充了一句。“绝对不、可、以。”

“汀雅……”

低低的呢喃被径直打断。

“这是锻炼您意志力的良机,请千万、务必、一定要坚持下去。”

珀涅自然不是这等老实人,一边无视了魔女的警示,他一边前倾了身体、暧昧地向她接近。

拍掉了珀涅落在她腰间的不安分的手,汀雅再度低声警告道:“不行,在马车上绝对会被发现的。”

“那……去小树林里?”他的声音带着些调侃戏谑的意味。

——一男一女在小树林里苟且偷欢。

脸色蓦然有些窘迫,两颊也是染上了绯红,汀雅瞬间说不出话来。

“……请您把身为皇子的高贵身份捡起来,好吗?”

但珀涅却是不依不挠,他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耳下,惹起勾人的痒。

“跟汀雅相比,皇子的身份又算得上什么呢?”

“啊——这句话就真的是太虚假了。”直接推开了已经凑到了她跟前、近在咫尺的俊脸,汀雅一脸嫌恶地鄙夷道。

“可明明是事实。”珀涅低声笑道。

最终。

因为魔女贯彻始终的冷漠和拒绝,某魔鬼还是没有能得逞,只能在止不住的叹息声中度过一个寂寞的夜晚了。

而后。

白日,在帝国驻军的护卫下,前往门也戈帝国的一路继续,由于魔女的药剂已经随风飘散了不少,加之越来越近边境,魔兽袭击的频率也大幅下降了。军队也曾试图调查起因,可结果自是无疾而终。

期间,身为戈伊·黎曼尔的珀涅完美无遗地展现了他身为帝位候选继承人该有的担当、气度。

他既不像现任国王黎曼尔十世那般高高在上,也不像是次子欧舒尼·黎曼尔那般亲民友善,他具有他的姿态——高贵、疏离,但同时却也能让人察觉到他对于子民的关怀,让人不自觉对他付以信赖和敬重。

如此。

当商队全人心中已经将这位近乎不被王室承认的私生子当作真正帝国小太阳对待的时候,门也戈帝国——到了。

远远地便能瞧见那一排似乎望不见两端顶点的边界线城墙。

城墙垛口插着的暗红色旗帜随风飞扬,旗面上‘剑与斧头’的国徽无一不显现出帝国武力至上的信念。

而当看见大部队从瑞丹沙漠的方向接近时,提起望远镜,确定了来者的身份和手势命令后,镇守边界的士兵立刻向守门的士兵发出了指令。

“是将军!”

“开门——!”

轰隆隆的声音响起,随着一大片遮挡视线的沙土扬起,落闸式的城门被提起。

不久。

开路的军队、商队的马车一行,在两侧敬礼的军士前经过城门、迈入这座位于帝国最东面的边疆之城——圣色伦城。

士兵们的视线除了集中在将军路兹科的身上之外,另一位骑着马匹光明正大从正门走入的黑发金眸男子也是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待车队走过、迎接队解散后,窃窃私语的声音悄然响起。

“他是被驱逐的皇子戈伊·黎曼尔吧?”

“他竟然回来了……”

“帝国是不是……要变天了?”

的确,曾经被以犹勒转生一名下罪的第五位皇子归来了。以绝对高调的姿态,他返回了这个曾经为他带来了所有绝望、折磨和痛苦的故土。

这一回,他将会反客为主,为帝国带来混乱与鲜血。

他的目的,仅有一个。

登上——那万人之上的帝位。

章节目录 第244章 撮合 入境门也戈帝国之后,身为帝国第五位皇子的戈伊·黎曼尔被请进了军营。至于一直藏在马车中的魔女,她则是无视了他的话语,跟着车队先行进入了圣色伦城城中。

这边。

珀涅被路兹科请入了军营靠近城中一边的一处宅邸——除了军衔还同时拥有贵族头衔但威奇一族的别居。

“去将麦考和泰芮丝喊来,让他们在门外等着。”向守在会客室门口的士兵下达了命令后,路兹科推开了门,有请身后高大的男子走入。

室内并无他人,只他们二人。

当会客室的厚重大门彻底合上之际,所谓英雄惺惺相惜的一幕落下了帷幕。

望着身前头颅微垂却丝毫不掩盖其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珀涅金色的眼眸泛出淡淡的冷光,他正背对着从玻璃窗户照进来的光线,背光的面容带来了深深的威压。

“你是列奥瓦的人?”他问。

“不。”

路兹科否定了他的话。

同时,他单膝跪下,右手触肩,以示尊敬。尽管没有了人前表现出来的那般夸张,可其中的敬仰同样也是不言而喻。

“我已是您的部下了。”

“是吗?”珀涅轻笑,不置可否。也不知是满意路兹科的回答或否。

在此态度下,后者的心不由悬起,他不清楚要如何表达,才能让这位大人相信自己的忠诚。

“请您相信——虽然一开始我确实是因为列奥瓦阁下的拉拢才决意站在您的身后,但此刻我确实是真心实意地恳求着为您服务!”

珀涅不语,微微眯起的双眼中流露出几许思量的意味。

片刻,他终于给出了回应。

“我知道了。”

这是姑且一信的意思。

路兹科当即谢道:“感谢您施舍的信任和机会!”

珀涅微微颔首,问。

“帝都的情势如何了?”

路兹科沉吟,在脑海中整理了一下近期收获的情报。

“依旧是那两大派系。但近一段时间……三皇子喀什亚一派的势力有隐隐没过长子茨里的势头了。至于二皇子欧舒尼和四皇子海立,他们表面上似乎对王权或是王位并不敢兴趣。前者日日专研在学术中,后者更是毫无动静。”

——表面上。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词语。

“是吗……再继续观察一段时日吧,不要掉以轻心。”

“恩,另外那位长公主……”

……

再是相谈了一阵,会客室大门处忽然有敲门声响起。

“将军,少爷和小姐到了。”门外的士兵传达了音讯。

一听,本来是在探讨着帝都风云万变局势的路兹科转移了话题。

“请您见一见我的弟妹吧,他们也希望能为您献出一份微薄的力量。”

珀涅颔首。

片刻。

一男一女从会客室的门外走入。

“日安,帝国的小太阳。我是麦考·中隆·但威奇,家中的次子。很荣幸能见到您。”说完,见空气一瞬陷入了沉寂,麦考连忙推了推旁边的妹妹,道:“她是家中的幺妹。”

这会,泰芮丝终于反应了过来,神色局促,脸色通红如苹果,声如蚊蚋。

“日……日安。小女是泰芮丝,非常高兴可以……见到您。”

一边说着,她一边悄咪咪地偷瞄着前方高大俊逸的男子。

察觉到泰芮丝失礼的表现,路兹科皱眉警告。

“泰芮丝,不得无礼。”

“对……对不起!我只是、只是……”话未说完,可见着泰芮丝一副小女儿扭扭捏捏的样子,眼神飘忽,所有人心中皆是完全明了了。

路兹科暗暗叫糟。

他深知小妹倾慕的对象绝非她的良人。不仅是两人的身份有别,更在于两者生活的世界。如果呆在戈伊·黎曼尔这种人的身边,泰芮丝一定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小妹失礼让您见笑了。”路兹科忙道。

珀涅的嘴角微微勾起,放缓了语气。

“无事,令妹只是天真浪漫,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

而这边,当余光瞧见男人略略扬起的微笑时,泰芮丝的心更是如小鹿一样砰砰乱撞了,脑袋也是一片嗡嗡作响。

——他刚刚……是不是、好像说起她了?

泰芮丝的反应让她的两位兄长颇有些无奈。路兹科更是摇了摇头,发出了逐客令。

“既然已经见过了,那你们便先出去吧。我们还有要事相谈。”

“是,那我和泰芮丝先告退了。”

话落,麦考连忙扯着还在脸红发愣的泰芮丝离开了会客室。

当泰芮丝回过神的时候,她的视界中已然失去了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只剩下对她满脸不满的哥哥麦考。

“泰芮丝,你刚刚真的太失礼了。”

她连忙怂拉下了脑袋,低声认错。

“对不起……我也不想表现得那么轻浮,是、是我失态了。”约莫六七年前,有幸得见戈伊·黎曼尔和西布拉伯伯爵一战的人不仅是路兹科,还有她——泰芮丝。自那以后,她的眼中真的是难以再瞧见其他人了。

望见妹妹飘忽的神态,麦考又是一声长叹。

“泰芮丝,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他真的不适合你。不管是身份,又或是性格。”这一点上,麦考倒是与哥哥路兹科所见一致。

“你们说得我都明白,但是……但是我就是没有办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啊!”

说完,她满脸希冀地看向哥哥麦考。

“请不要阻拦我,好不好?至少……也要等我尝试过后。”

看见泰芮丝固执的模样,麦考知晓无论是他又或者是路兹科皆不能劝阻自己家受所有人宠爱的幺妹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点了点头。

泰芮丝的双眼当即一亮。

“那……哥哥能不能帮忙撮合一下我和大人?求求你了!拜托了!”

麦考沉默。

他打心眼里不愿意这么做,但……毕竟是自家妹妹的请求,若是不应,她也会寻了他人来帮忙,到时候只怕会闹得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于是——

“……我知道了。”

不过,此时的麦考倒是不知道自己一次有意的撮合倒是害惨了珀涅。

得了哥哥应答的泰芮丝顿时笑开了花。

“对了,哥哥。大人的衬衣有些旧了,我可以为他做一件新的吗?他会喜欢吗?”

“唉,满嘴都是大人,做哥哥的我到底在你心目中有没有位置?”

“当然有!第一是大人,第二就是哥哥们了!”

“你啊你……让我说什么好?”

章节目录 第245章 衬衣 而后的几天里,麦考果真应了泰芮丝的请求——为她创造机会。

珀涅和路兹科似乎相当忙碌。

白日里,他们不仅会在办事厅中商讨、处理、谋划各种大大小小的事物,也还会去巡查士兵们的训练情况。麦考几乎是在冒着失去生命的危险为泰芮丝制造良机。

“阁下,您应该累了吧?或者……您需不需要喝个下午茶放松一下呢?”抵御着来自哥哥路兹科的死亡视线,麦考向珀涅问道。

“麦考。”

一听便知晓他目的不纯的路兹科出言警告。

珀涅则是并不在意,反而答应下了他的请求。手中的文件放下了,他微微颔首,嘴边勾起了温润优雅的笑容。

“那便休息一下吧。”

路兹科仍是迟疑——他自然清楚麦考这混小子是什么打算。

“可是……”

“一同去吧。”珀涅打断了他的话。

如此,路兹科也不好再多言阻拦,但他同时也是婉拒了珀涅的邀请。

“您去吧。我手头上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所谓有事处理自然不过是借口,他的目的自是为了应了幺妹的那点小心愿。

——只此一次。

这边,麦考已经起身为珀涅引路了。

“请您这边请。”

“恩。”

当办事厅的关门声响起后,独自一人的路兹科摇了摇头,长长的一声叹息。

片刻之后,麦考将珀涅带到了另一处房间,他自身并没有进入的意图,只是轻轻推开了门,请道:“舍妹为您准备了茶点,我另有要事,便不进去了。”

“恩。”

珀涅稳步走入。

麦考替屋内独处的两人拉上了房门,与路兹科同样的一声长叹后,他慨叹道:“做哥哥的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此时,屋内。

没有侍女在场,仅有早已将茶点准备就绪的泰芮丝。见着心上人出现在眼前,她既是仓惶,又是高兴。

“日安!愿您未来始终如今日一样强大!”这一回,提前练习了话语的泰芮丝总算是说出了一句不结巴的完整祝词。

珀涅微微笑了,颔首。

“日安,泰芮丝。”

当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男子口中直直道出的瞬间,泰芮丝愣住。也是在这一霎,她的双颊红如晚霞,与天真浪漫的神情一起,显得别样明媚。

“这些都是泰芮丝准备的吗?”

听到珀涅问声的泰芮丝反应了过来,她连忙点头如捣蒜。

“啊……啊!是的!若是不符合您的口味,小女马上让人去换了新的糕点来。”

浅尝了一口茶水后,珀涅温声说道:“不必更换,泰芮丝有心了。怎么还站着呢?一同坐下吧。”

见他满意,泰芮丝自是更开心了。没有欲拒还迎,她眉开眼笑地在珀涅对面坐下。

而后,两人谈了许多。

大部分时间皆是泰芮丝在说,珀涅在听。加之刻意但却不显眼的引导,后者很快将但威奇一族的真实情况、甚至是秘密,掌握了个七七八八。

尽管如此,当瞧见泰芮丝叽叽喳喳像是春天的小鸟啼叫不停的时候,珀涅还是不由走了会儿神,想起了某位喜静的魔女。

——如果汀雅知晓他与这样一位活泼的女子独处一室时,不知会是如何反应。

如此想着,珀涅嘴边优雅的微笑蓦然多出了几分真实的意味,还带着点点的温柔。

而这时,许是想起了什么,泰芮丝突然拳掌一击,赶忙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礼盒。

“这、这是小女的一点心意,请您接受吧!”

“是什么呢?”

“您、您您您打开了就知道了!”脸色娇羞的泰芮丝没有说出礼盒中物件的勇气——未婚的女子为未婚的男子准备衣衫,这该是多么浪荡的表现啊!

此时,珀涅已经见到了礼盒内的白衬衣。

“是泰芮丝亲自做的吗?”他笑问。沉沉的金色眼眸似乎流露出了别样的情绪,但可惜,泰芮丝读不懂其中的深意。

她不敢看他,只点头如啄米,两颊飞霞。

“是的!请您试试吧!如果不太合适的话,我马上修改。”

说完,不管不顾,泰芮丝又道:“我背过身!”

仅仅是背过身而已,若是让泰芮丝的两位哥哥知道了,恐怕又会指责她了。

而见着泰芮丝一动不敢动的僵硬背影,珀涅心中多了几分无奈。

从小在家族溺爱下长大的泰芮丝无疑是可以掌控但威奇一族最好的工具,但这种性格……若落在了旁人眼中或许是可爱,但对他来说——这实在是有些不知分寸了。

不过,到底,他还是如她所愿换上了那一件白衬衫。

听见衣物摩擦时候的窸窸窣窣声响响起,泰芮丝的心脏几乎跳到了了嗓子眼,紧张的不得了。

“您……您好了吗?”

“恩。”

泰芮丝立刻转身。

当男子俊朗的身形映入眼中时,她的脸上的绯红又深了几分。

硬质地的衬衣让他更为挺拔帅气了。许是常年练习剑术的缘故,他的身材相当好。不似那些瘦弱的读书人,他的肩膀宽厚、有力,站姿也是挺立,一股威严却并杂着贵族的优雅感浓烈。

“您觉得合适吗?要改吗?!”

“不必,这已经很好。辛苦了,泰芮丝。”一停,珀涅重新披上了披风,道:“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先回去了。”

“恩!小女恭送大人!”

待珀涅走后,麦考回来了。见着妹神情恍惚,一副心神全部皆飞走了的模样,他不由问道:“怎么样?”

半晌,泰芮丝终于回应了。她双手十指相交,神色痴迷。

“大人真是又温柔又俊朗又强大啊……”

“……”

见妹妹如同已经入魔一般的神情,麦考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他突然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错误的事情。

当日,夜晚。

晚餐过后,珀涅谢绝了所有人的邀请,一个人早早地回了房间休息。

熄灯后,已经将但威奇家中宅邸、圣色伦城格局彻彻底底摸清的珀涅从阳台无声无息地翻了出去。他此番夜行的目的自然只有一个——去寻好不容易探听到在城中下落的魔女。

一路穿过大街小巷,斗篷披身的珀涅来到了一个旅馆里,一番询问后,他向着住宿区的客房直直走去。

敲门声后,木门打开,他终于见着了数日不曾会面的魔女。

章节目录 第246章 消气 汀雅许是已经歇下了,一身深黑色的丝质睡裙,丝滑的质地贴在身上,重要部位若隐若现,加上那漫不经心的浅淡笑容,有一股致命的诱惑。

即使是珀涅,也是顿时不禁喉结滚动。

“汀雅……”

他的话被她冷淡的声音打断。

“啊,我还以为您死在美人乡里了呢,没想到居然还活着。”末了,她还笑着补充了一句。

“真是遗憾。”

珀涅有些无奈。

“先让我进去吧,站在这里不好说话。”他正处在公共的区域,如果让但威奇一族的耳目瞧见他们二人,可就有些麻烦了。

“不让,请您从哪来回哪去。”汀雅直接拒绝。今夜的她颇有些吃了火药的意味。

珀涅自是不会如她所言行动。

他上前两步,先是大掌一捞、勾住了汀雅的腰肢,而后则是直接将门关上、反锁。

“汀雅……”

“松开。”

“别……”

“我只再说最后一遍——松、开。”

听见汀雅语气中的不悦、感受到四周渐渐聚集的深渊力量,珀涅只好放手。

重得自由后,汀雅倒退两步,拍了拍被珀涅碰过的位置,冷声说道:“怎么今夜来寻我了?我还以为您忘记我了呢。”

说到此事,珀涅就相当无奈了。他本是想在入城的第一夜便来寻她,可偏偏魔女却没有留下任何踪迹,加之他失去了风系元素魔法寻人的能力,因此才拖到了此刻。

“听说……帝国的五皇子这段时间正与但威奇的千金小姐打得水深火热、你侬我侬呢。”

挑眉,汀雅温柔地笑道。

“你知道那些不是事实,不过是坊间的谣言罢了。”一顿,珀涅声音略带疲惫地说道:“而且这段时间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实在是太忙了。”

珀涅的解释并没有成功取得魔女的同情和信任。当视线落在他衬衣的衣领和纽扣时,她的双眼微微眯起了,透出了几分危险的意味。

“有时间试穿别的女人做的衣裳,却没时间来见我?”

一边拉长了声音,汀雅的指尖也是一边划过了珀涅上衣衣襟上的线纹。

这种略显粗糙的手工活,显然不可能出自裁缝之手,如此,想来便只剩下那位但威奇家的千金小姐了。

穿着别的女人做的衣裳来见她?他还真的有脸这么做。

“说起来,若是您和但威奇小姐在一起的话,还真是一桩美谈呢。王子与贵族小姐,听起来就是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至于我这种狠毒的黑魔女,可能只配生活在可怕的森林。”

将手放下,汀雅笑吟吟。

而瞧见笑靥如花之下的怒火滔天,珀涅的心情倒是出奇的好,近几日累积起的疲倦也是一扫而空。

“吃醋了?”

他问。

“怎敢?只是稍微有一点不愉快罢了。”这种程度的不愉快似乎不是稍微足以形容的了。

“汀雅……”低声唤着她的名字,珀涅也是走上前、想将浑身是竖起的刺的魔女拥入怀中。不过,后者却是避开了他的手,沉声警告。

“在我的怒火消散以前,不准碰我。”

如此,珀涅只好停下了动作,轻声问道:“汀雅的怒火怎么样才会消散?”

魔女皱起了眉头,指着珀涅身上穿着的白衬衣,嫌恶道:“首先——把它脱掉。”

珀涅无可奈何地笑着,不言。颇有一种用逗猫棒挑逗炸毛小猫底线的意味。

“难不成您还想继续穿着它?”见他没有反应,魔女皮笑肉不笑。

若是将她的反问转化为陈述句,那大概是——‘您只要再穿着那件衬衣多一刻钟,您就可以开始期待死亡的降临了。’

听到汀雅话语中深深的威胁,珀涅低声挑弄地笑道:“魔女真是不得了,一言不合就让人脱衣服。”

汀雅已经不想再同他废话了。神情冷漠,她戴着手套的右手指向窗户的方向。

“脱,留下;不脱,滚蛋。”

“是是。”

如此,珀涅只能是解开了衬衣的扣子,将其除下,露出了有不少纵横交错的伤疤、同时也是肌理分明的宽厚臂膀和胸膛。

“拿来。”

珀涅递上从别的女人手中得到的衬衣。

见魔女气势汹汹的架势,那件白衫怕是免不了被碎尸万段的凄惨境地。

“那我待会回去时怎么办?”他问。

“这就与我无关了。既然有胆量穿着别的女人做的衣裳来见我,想必您也应该有承担后果的准备了。”

“好吧,那……汀雅消气了没有?”珀涅嘶哑着声音问道。

显然,他此刻忍耐得有一些艰难。

汀雅自是瞧出来了。

带着刻意挑逗的意味,她突然后退了两步、坐在皮质沙发上,白净的腿放在了茶几上,左手手肘支在沙发背上、捋了捋长发,而身上黑色的丝质衣裙随着汀雅的动作摇晃,别是一番撩人的意味。

“怎么可能那么快?您不要痴心妄想了。”汀雅轻声笑道。

“那汀雅还想如何呢?”凝视着魔女轻佻的动作和面容,他金色的眼眸满是无可奈何的滋味。

汀雅沉吟,随后提议道:“把但威奇小姐的头颅带来给我?”

她本只是开玩笑,想继续戏弄眼前的男人一番、看看他细心解释劝解的样子,却不料——他竟是径直点头,拾起一旁的斗篷准备离去!

“好。”

“……”

好什么好?

若真是杀了那位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千金小姐,他还怎么揽获但威奇一族的势力、军权?!

见珀涅已经解开了门锁,魔女到底还是没有办法了。

“混蛋你给我滚回来!”

“汀雅不想要她的头颅了吗?”未动,珀涅只回首问道。虽然语气和气,但从他双眼中流露出的杀意却无不在说明——为了平息魔女的怒火,他真的会应她的要求杀了那位天真浪漫的小姐。

“不要了不要了,你给我回来。”汀雅头疼摆手。

这回,珀涅终于走了回来,嘴角还挂了星星点点别有深意的浅淡笑容。

“消气了?”他低声问道。

“都快被您气死了,还谈什么消气?”魔女没好气道。

“生命在于运动,多做些运动的话……汀雅指不定就能活过来了。”

说完,已经近在魔女跟前的男子俯身、低头,两唇相触。

章节目录 第247章 醋意 当珀涅的手落到她身上时,汀雅突然皱眉,似是记起了些什么,她连忙制止了他的动作、将他凑近的身体直直推开。

“不准动。”

如此,珀涅只好停下,百般无奈地静待下文。

在充满审视意味的视线下,声音冰冷的魔女发问了。

“那位但威奇小姐碰过你的手没有?”

珀涅登时哭笑不得。

“没有。”他答。

“这里呢?”汀雅的手戳了戳他触感坚硬的胸膛。

“没有。”

“那这里呢?”这一回则是落到了脸上。

“没有。”

“这里?”她纤细的指尖与他的唇相触。

“没有。”

全部得了否定答案的魔女相当满意。

“很好,我们继续吧。”

这会,珀涅反倒是停下了,凝视着身下的魔女,他挑眉,而下一秒——他突然无法遏制的大笑出声。笑声爽朗,充满了愉悦和舒畅。

眼见笑声可能会传到外边,汀雅赶忙用手捂住了他的嘴,质问。

“您笑这么大声做什么?!”

珀涅并未回答她这个问题,当缓和下了止不住的笑意之后,他眸中的金光悦动,转而问道:“就问完了吗?汀雅是不是……忽略了些地方?”

一怔,魔女的脸色终于泛起了几丝红晕,低声嫌恶。

“……下流。”

被批为下流的某皇子兼魔鬼并不在意,因成功调侃了魔女,他心情更是好了几分。轻轻撩起汀雅的长发,他揶揄地笑问:“果然是害羞了吗?”

“……您再废话一句就给我滚出去。”

“是是。”

应后,珀涅的双目再度被迷迷蒙蒙的情欲所填满,他嘶哑着声音笑道:“那就……赶快进入正题吧。”

所谓正题,不言而喻。

一番缠绵的云雨过后,珀涅才总算说起正事。

优雅的面容中有了几分餍足之意,一边一手支起脑袋,他另一只手一边把玩起魔女落在雪白肩头上的深黑色柔软长发。

“时间也差不多了。差不多明后两日,就该启程前往帝都了。”

“好。”

未睁开眼睛,前额抵在男子胸前的魔女低低应了声。

“汀雅的身份已经安排妥当了,是一个从瓦伦王国远道而来、投奔位于帝国帝都的亲戚的孤苦少女。通行证已经准备好了,想看看吗?”

“恩。”

珀涅寻来一张硬皮薄本递给了汀雅。

通行证除了用作出入城池的凭证外,更如同身份证明——是在门也戈帝国内递交任何申请时皆少不了的工具。

“露薇尔·克拉克。”汀雅轻轻地念出了印刻在通行证上的名字。

“喜欢这个名字吗?”他问。

汀雅未答。

克拉克是一个常见的姓氏,露薇尔也是一个寻常的名字。不过,当两者结合,若不是以大陆通用语而是以古语解译的话,‘露薇尔·克拉克’的意思却是——

‘深藏于我心的女人’

这近乎是赤裸裸的告白话语了。

汀雅无法回应。

一瞬怔愣后,她只当作没有察觉到名字中的深意,笑道:“喜欢。”而后,她转移了话题,问:“您替我安排身份……不会被其他人察觉吗?”察觉他们二人不同寻常的关系。

对于魔女对名字含义的避而不谈,珀涅算是早有预料了。但没有逼迫她正视,他只摇了摇头,道:“不是我。”

由他来安排的话绝对会暴露。所以,除了提供了一个名字以外,通行证一事全部借由他人之手完成。

“是谁?”

“列奥瓦。”报出名字后,想起那人的身影,珀涅不由补充了一句。“一个讨人厌的家伙,等到了帝都之后汀雅会见到他了。”

听到他口中的描述,汀雅不禁挑眉,视线从通行证上别开、望向了身旁的男子。

“莫非不是您的……朋友?”

“算是吧。”

“您居然会有朋友。”汀雅丝毫不掩盖自己的惊讶,她还啧啧称奇道:“真是神奇。”

魔女略有夸张的讶然让珀涅似笑非笑。语气中多了几许不同寻常的意味,他笑道:“我不仅有朋友,以后还会有妻子。”

一停,形如即将许下承诺,珀涅低低地开口了。

“汀雅。”

“若我能攀上王位的话……”

不过,他的话被打断。

嘴角挂着轻笑,汀雅注视着他。

“您是不是忘了我说过什么话了?”

珀涅自是没有遗忘。

她曾经说过——待所有的一切完结后,她将会彻底离开他,去一个……他永远寻不到的地方。

揉了揉突突作痛的太阳穴和略有发烫的双眼,珀涅问道:“汀雅,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呢?既然你我已经敞开心扉……”

她的指尖抵在了他的唇上。

温柔的微笑也是随之勾起。

“我想去看看大陆西方的世界,我想去游历,我想去实现加西娅的遗愿。再说了……”语气蓦地多了几分啼笑皆非的意味。“您的背景太薄弱了,必须要立位后妃巩固权利。但可惜,我没有这么大方。”

“即使不说以后,只说现在……”

“如果,您敢在这段时间跟哪个女人有超出界限的接触。”汀雅笑眼弯弯,微微眯起的双眼流露出了危险的信号。

“不管对方是谁,是哪位权贵家中的宝贝女儿、她对您会有如何的帮助。”

“我也一定会杀了她。”

感受到从汀雅身上散出的浓浓杀机,一声轻叹后,珀涅将她拥入怀中。

“放心,不会有这个机会。”

无论是让她杀人,又或是……彻彻底底地离开他。

他都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这边,汀雅并未察觉到珀涅话语中的深意,思及不久后的帝都之行,她不禁问道:“对了,到了帝都之后,到时候我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见茨里和喀什亚?”

茨里是黎曼尔十世的长子,喀什亚则是三子。两人是当前争夺继承权的最主要两大派系。

“高岭之花?天真浪漫、不谙世事的少女?”

珀涅无奈地揉了揉魔女的发顶,轻声道:“保持这样就好了,汀雅不用作出任何改变。”

“您确定?”她挑眉。

“当然。”

轻轻吻了吻魔女的眼角,如同情人间的低语,他道:“再说了……特地为了别人的男人花心思这种事。就算是我,也会忍不住吃醋的。”

章节目录 第248章 霉运 “啊——您说情话的功力真是越来越高超了呢。”汀雅面无表情地鄙夷道。

显然,她正尝试以揶揄的方式避开男人眼中的点点深情和缱绻。

珀涅只能是无奈地左右摇头。

“对了,有一件事。”

见珀涅如此郑重的说起一件事,汀雅心中突然有几丝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

“但威奇家的小姐和少爷会和我们一同前往帝都。”

“……”

一瞬之间,汀雅的神色变得奇差无比。半晌,她才咬牙切齿地说道:“您用错了代词。是和您一同前往帝都,而不是我们。”

魔女准备撂担子不干了。

“汀雅,我需要她替我们去打入帝都上流的社交圈子。”

这一点上面,汀雅自是深谙其中的道理,但在嘴上她还是不愿意放过他。

“天真浪漫的小女孩能做什么呢?”她反问。“除了被恶心的脏水染污之外,我实在无法预见她的作用。除非……这不过是您找出来的借口罢了。”

“正是天真浪漫才会有人愿意接近。”一停,珀涅轻笑地反问:“很好利用,不是吗?”

所谓利用是双向的。

别人利用泰芮丝的单纯打听情报,至于珀涅——则是以她对他的情愫加以利用。

这一瞬间,汀雅突然有些同情起那个满心满意放在身前男人身上的小女孩了。

她啧啧摇头,慨叹。

“您的心肠真是坏透了。”

“对我的魔女足够好就行了。”他笑道。

“那可不见得。”汀雅否定他的话。

说完,汀雅忽地推了推珀涅,将他按倒在软铺上,而后——左腿轻抬、她坐在了他的身上,两掌也是落在了珀涅的耳边。由上至下,目光低垂,她碧绿色的眼眸幽幽地注视着他。

“指不定……您现在也在利用我呢。”

时光飞逝。

转眼已是数天之后。

如约,汀雅和珀涅从门也戈帝国最东方圣色伦城出发,向着帝都前进。

由于需要掩盖关系和身份的缘故,两人并未同行。汀雅独自一人上路,因为通行证的原因,她未再以黑魔法遮掩身份。至于珀涅,他则是与但威奇家的少爷和小姐一同。麦考·中隆·但威奇同样将会以新入学的新生一名进入帝国学院。

一路上,好不容易才得了兄长父母同意、得以前往帝都的泰芮丝高兴坏了。她百般朝着那位大人献殷勤的模样,连同行的兄长麦考都快看不下去了。

“大人大人,您要用膳了吗?”

“需不需要休息一下,泰芮丝可以让侍女为您按按肩膀!”

“您喜欢那个吗?或者还是说这个?”

……

……

当泰芮丝不知是第几次凑到珀涅跟前的时候,后者终于无奈出声了。

“泰芮丝,为了你着想,我们需要拉开一定的距离。”

误解成是珀涅要保护她的闺誉的泰芮丝心中感动的泪流满面。

然而,实情却是——

泰芮丝越接近他,可怕的霉运也越会随之而来。

倒霉是双方的。

尽管马虎的泰芮丝并未发觉,可珀涅却是察觉了个彻底——占有欲极强的黑魔女在他身上施下了诅咒。

“啊,我知道了!谢谢大人的提醒和关心!”泰芮丝高兴地点头,将手中的茶水放下后便马上转着圈一样地离开了,华丽的裙摆荡漾出了一圈弧度。

见她一副如此天真且不谙世事的模样,珀涅的嘴角不由略略勾起了。

若是到了帝都,想来……有她一番好滋味受了。

现下。

当身为门也戈帝国第五位拥有继承权的皇子——戈伊·黎曼尔的珀涅稳步前往帝都之时,止不住的谣言在各个城镇散播开来。

‘承受了七年的污蔑与陷害,被驱逐且不受宠、疑为私生子的皇子返回帝国。’

‘横跨瑞丹沙漠、穿越坎特尔雪山,饱经磨难的皇子始终不愿意向命运和生活妥协。’

‘当再度面对帝国的人民时,他依旧以优雅而又仁慈的姿态关怀所有人。’

……

……

珀涅的遭遇无疑引起了民众,尤其是女性最大的同情心。同时,他的坚定和强大也让所有人佩服而又敬仰。

以飞快的速度,他以绝对的姿态出现在帝国人民的眼前,并在他们的脑海中留下了一席之地。

一路跟随谣言散播的步伐,另一边,独身一人的汀雅也终于来到了门也戈的帝都。

她的脚程要比他快上不少。尽管如此,也仍是花费了半月有余的时间才抵达这一处帝国的心脏。

遥遥地,汀雅已经能望见那座比瓦伦王国王都露安德更为恢宏、壮阔的城市了。

暗黑色的城砖,上面似乎有洗不干净的斑斑驳驳的血迹。城墙上除了随风飘扬的旗帜之外,还有神色肃穆的军人镇守。

汀雅耐心地在城门前排起长队,良久,轮到她了。

随着熟练地将通行证递上时,温柔的问候声也是响起。

“日安。”

见是轮廓柔和的姑娘,守门的卫兵放缓了询问的语气。

“日安,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我是露薇尔·克拉克,从瓦伦王国而来。”

“来帝都做什么?”

“投奔亲戚。”

“只有你一个人?”

“是的。”

“路途上没有遇到危险吗?”

“没有。”

守卫的神色一时变得有些古怪。

门也戈帝国可不是这么安全的国度。像眼前这般姿容、看起来又软弱无力、最重要还是单身独行的小姑娘,是人贩子和异族们的最爱。

不过,汀雅也的确没有说谎。

虽说路上确实遇到了心怀不轨的奸人们,可她还没给出反应,他们就已经莫名其妙地被制裁了——或许是从天而降的当地卫兵,也兴许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路人。即使是搭讪者,未过多时,他们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至于是谁从中作梗……汀雅自是清楚得不能更清楚了。

“好了,进去吧。”

盖上印章、将通行证递了回去后,卫兵说道。

“谢谢。”汀雅微微笑了笑。

“对了,请问您知道迪圭拉一族的宅邸怎么走吗?”

“迪圭拉……”复述着,卫兵的脸上也是突然涌出了点点崇敬的神色。“你进城之后一直往王宫的方向走,见到了一座巨大的球形建筑后左拐,再然后……”

之后。

一路顺着城门守卫指的路前往迪圭拉的宅邸并抵达后,汀雅终于明了他神情中的尊敬从何而来了。

所谓迪圭拉一族,更准确的身份是——

门也戈帝国的公爵一族。

章节目录 第249章 狐狸 “您好。”

“请问这里是香街四号吗?”

语气温婉,汀雅彬彬有礼地向宅邸外的守门人问道。

“是的。这里是迪圭拉公爵的宅邸。请问您是?”后者颔首,他的视线落在眼前一身轻便裤装、不作贵族小姐打扮的女子身上。

如此,汀雅肯定了。

迪圭拉公爵一家是身为露薇尔·克拉克前来帝都投奔的亲戚。

她本以为珀涅是势单力薄的私生皇子,却不料……他居然早已与帝国的公爵家搭上了线。

迪圭拉公爵并不单单只是一个荣誉称号,他还掌握着政治的实权。这么一来,倘若拥有军权的但威奇一族和掌控政权的迪圭拉一族皆是珀涅的拥护者的话,他的实力就绝对不容小觑了。

“小姐?”

见汀雅迟迟不答,守卫再度问了一声。

这时,她终于回过了神。

“我是露薇尔·克拉克,前来投奔公爵一家。”她温和笑道。

“您有可以证明身份的文件吗?”

汀雅递上从珀涅那儿得到的一封信件。

而确认了信件上的确有迪圭拉公爵家的纹章后,守门人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您终于到了,少爷等您很久了。”

……少爷,等她很久了?

所谓少爷,指代的是迪圭拉公爵之子,也是曾经在珀涅口中被称为‘讨人厌的家伙’的人。而与公爵之子相见的第一眼,汀雅便明白了其中的理由。

他们二人是同类。

——皆是为了达成目的不折手段的人。

只不过……比起习惯于用优雅表皮迷惑所有人视线的珀涅而言,这位公爵之子则是不加掩饰了。只看外表和神情,他似乎已是‘狡猾’和‘阴险’的代名词了。

“终于与你相见了。当得知你的存在后,我便一直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初次见面,我是列奥瓦·达比·迪圭拉。”

列奥瓦与珀涅同样高大,可身形却不如后者健硕,一双狐狸眼中似乎尽是算计。

微微颔首,行了个初见时候的礼节,汀雅温声笑道:“您好,我是露薇尔·克拉克。”

“我知道。毕竟……你可是被他藏在心中的女人。”列奥瓦的语气感慨深深。

对此,汀雅淡淡地笑了,依旧将装傻充愣四字贯彻始终。

“抱歉,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呢。”

列奥瓦挑眉,似是审视着汀雅究竟是在说谎还是确实一无所知。不过最终,他没有多在这上头纠结,做出了一个有请的手势后,他说道:“我带你参观一下宅邸吧。毕竟之后的日子,你应该都会在这里生活了。”

“好的,麻烦您了。”汀雅颔首。

两人并肩行走着。

路过的佣人和守卫们皆向两人行礼。

“这座宅邸除了我之外,还有管家和佣人以及我的妹妹玛恩。管家你刚刚也见过了,就是带你进来的老爷爷,而玛恩的话……”一顿,列奥瓦的神色涌现出了丝丝复杂的情绪。

“相比起其他同龄的女孩子,她可能会有些奇怪,如果你遇见了她,希望能多有宽容。至于我的父亲,他平时会留在骑士团中、不会回来。”

列奥瓦用了‘奇怪’一词来形容自己的亲妹妹。

汀雅觉得这形容词同样有点奇怪,但她没有多言。

当介绍结束,四下落入安静的氛围时,汀雅才另起话题,问道:“您算是……戈伊殿下的朋友吗?”

“可以说是。”说完,列奥瓦摇了摇头,又慨叹道:“但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敌人。我有把柄被那讨人厌的家伙握在手上。”

闻言,汀雅突然笑了。

列奥瓦不由问道:“怎么了吗?”

“他也曾经称呼您为讨人厌的家伙呢。”

列奥瓦一愣,随后嘴角也是同样有了笑意。

“我们确实都很讨厌对方。不过……请你放心。虽然我们相看两厌,但我不会对他的女人下手。”

“那感谢您的原则了。”

曾经以黑魔法屠杀了卡里罗萨帝国一个城池的黑魔女只是微微笑了笑,没有多言。

而后,想起了些有关公爵家族的消息,汀雅侧首问道:“对了,方便询问一下迪圭拉公爵家族的政治立场吗?”

“我们还没有表态。”

列奥瓦也是看向了她。“所以露薇尔入学帝国学院后应该会遇到多方的拉拢,请你不要答应下任何事情。”

“好的,我知道了。”

汀雅颔首。

既然政治立场不明,身为拥有实权的公爵一家或许会成为另两大派系的拉拢对象。而这……倒是为他们接近她提供了机会。

这边,列奥瓦的话题又落在了珀涅身上。

“露薇尔和那讨人厌的家伙是怎么认识的呢?”

汀雅无奈地笑了笑。“他用苦肉计让我收留了他。”

“啊——也确实是他做得出的事情。”列奥瓦点头连连,满是对于似友似敌之人的了解和感叹。

“那……你们又是如何坠入爱河的呢?”当问出此话时,列奥瓦的一双狐狸眼颇有些算计的意味。

这边,没有察觉他异样的神色,汀雅只直接出声否认。

“坠入爱河一事是您想多了。您觉得……像他那样的人,会让自己的身上发生这种可怕的事情吗?”

听到汀雅的反问,列奥瓦一怔,之后他同意地点了点头。

“抱歉,的确是我失言了。”

如果是他,当察觉到这种弱点产生的瞬间,他便会毫不留情地将其铲去,绝不会任由自己落入坠入爱河这般危险的境地当中,相信与他是同类人的戈伊·黎曼尔也是同样的选择。

“既然这样的话……露薇尔不妨可以考虑一下我。我是公爵之子,他却不过是不知何时会被暗杀的私生王子罢了。”

“您的话我会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他的。”

面对胁迫,与珀涅极为相像的列奥瓦也是不甘示弱,狐狸眼弯了弯,他笑道:“啊对了,他让我监督你练习剑术。训练场的话,露薇尔可以随意使用。”

“……”

再是相谈了不久。

由于列奥瓦有公务在身,便先行离去了。只让她随意吩咐和遣用管家和佣人们。

而当日下午,正在房间中独自一人品味着下午茶的汀雅见到了那个在列奥瓦口中‘有些奇怪’的妹妹。

章节目录 第250章 出去 此时正值午后,日光灼人。可却有一群人在小花园里站着。

人群中心是一名打着伞的少女。因为距离太远,汀雅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瞧见似是在少女的指令下,她身旁的佣人们忽然围绕着花园中心的小湖开始蛙跳。跳了许久,直到有人晕倒之际才停止这项没有意义的活动。

“又是一个被宠坏的少女啊……”

一停,当回想起列奥瓦在谈起自己妹妹时的反应和语气,汀雅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不,或许正正相反。”

当夜。

好巧不巧,在偌大的公爵家宅邸中迷失了方向的魔女撞见了这位小小的女主人,玛恩·达比·迪圭拉。她看上去约莫只十五岁的年纪,右手抱了一个可爱的兔子娃娃,身后跟了一群女佣。

“喂,你是谁?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汀雅并未忽视她、径直离去。

嘴边扬起了柔和的笑容,她道:“夜安,迪拉圭家的小公主。我是今日才来到贵府的露薇尔·克拉克。”

“你是……哥哥的情人?”玛恩用奇怪的神色打量她。

“不,我是来投奔公爵家的远方亲戚。”

如此一说,玛恩明了,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精致的小脸满是感到了无趣的神情。

“喔,我明白了,那就是家里的新佣人。既然如此……今夜就由你来为我讲睡前故事吧。”

她理所当然的语气不禁让汀雅挑眉。

“睡前故事……?您今年应该也有十五岁了吧?怎么还会听小朋友才需要的睡前故事呢?”

这似乎激怒了玛恩。

她的脸色一霎变得不善至极,像是今日午后她在惩罚佣人时的勃然大怒。紧紧地注视着汀雅,她大吼——

“你没有质疑我的资格!我让你讲你就得讲!”

听见她怒火滔天的喊叫声,身后的佣人们接连身体颤抖、脸色苍白了起来。

“小、小姐……她是府邸的客……”话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响起。是巴掌的声音。下一刻,出言劝阻的女佣的右脸顿时肿得天高。

之后,嘴边勾起了洋洋得意的笑容,玛恩看向汀雅。

“看到了吗?这就是忤逆我的下场。”

“看到了。那么——夜安,夜很深了,您应该早些休息了。”汀雅笑了笑,随后直接转身离去。

“喂——!”

一瞬愣住后,玛恩自是心怀不甘,她三步作两步冲上前去,想给这个不懂得规矩的新侍女一些见识。

但可惜,历经魔鬼训练后的魔女早不如当初那般羸弱了,轻而易举地抓住玛恩的手,汀雅的神色中多出了些无奈的意味。

“很抱歉,迪拉圭家中的小公主。我不是您的佣人,不会顺从您。”

一停,她轻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语。

“夜很深了,您早些休息吧。”

这一回,不同于之前,汀雅的声音中有点点蛊惑之意。

玛恩的双眼一瞬之间变得空洞失神。

“是的……既然夜很深了。”

“那就早些……休息吧。”

在所有佣人匪夷所思的视线下,玛恩竟然真的如言所行!

不过,纵然这一夜汀雅成功用黑魔法把玛恩哄回去睡觉了,可之后的几天里,她却是彻底缠上了她。

像是一个任性的小公主,搬出了自己的家世、财富,玛恩趾高气昂地指使魔女做这做那,但到头来……却是一次都没有得逞。

而这一日的晚上,当听说过了汀雅这几天面对迪拉圭公爵家中的大魔王玛恩连胜不败的战绩后,列奥瓦连忙找上了她。

他直接推开了她房间的门,满目惊喜地朝着正在看书的汀雅冲去!列奥瓦抽出了她手里的书,两手紧紧地抓着汀雅的左手,一脸仰慕。

“露薇尔是怎么做到的?”

汀雅一怔,茫然地偏着头反问。

“什么……怎么做到?”

“让玛恩听从你的话!”列奥瓦依旧是那般激动,他似乎就差没有当场落下感慨的泪水了。

“天哪,你实在是太厉害了,请务必要跟我结婚、成为玛恩的嫂嫂!迪拉圭家中已经不能失去你的存在了!”

“?”

汀雅怔住。

结……婚?

列奥瓦的夸张令汀雅咋舌。同时,一个疑问也是在心中升起。

他……真的是昨日那位身份高贵的公爵之子吗?

正当汀雅出神之际,另一道声音却是突然在旁乍起——来自于阳台的方向。

“拿开你的臭手,然后出去。”

伴随着突如其来的话音,一同落下的还有一把出鞘的长剑!若是列奥瓦不避开,这一下或许可以直接要了他的命。

当死亡的危机劈头砍来时,列奥瓦不得不妥协了——他狼狈地松开了本是紧紧抓着汀雅的手。

稳了稳身形,尝试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被动,列奥瓦的视线投向了长剑劈砍来的方向。

“呵呵,夜闯公爵私宅,胆子很大啊。”

来者正是珀涅。

今夜,是他抵达帝都的第一夜。

只见那黑发金眼的男人正极为不悦地盯着列奥瓦,似乎……是在思忖如何提剑将列奥瓦碰过魔女的双手砍下。

感受到那毫不掩藏的杀意,列奥瓦咽下一口唾沫,他扬起了略有讨好的微笑,一双狐狸眼随之眯起。

“好了好了,冷静一点,我出去便是。”一边说着,列奥瓦一边向房门的方向缓缓退去,展示自己的诚意。

不久之后,当关门声响起,列奥瓦的一张笑脸消失在了门缝之间。

这时,当碍眼的电灯泡走了之后,珀涅看向了不远处的魔女,声音携了点点温柔的笑意。

“汀雅……”

不料,他的话还未说完,汀雅却是面无表情地指向了门的方向。

“你也出去。”

当回想起那位与珀涅同行的但威奇家的千金小姐,魔女就没有好脸色。

珀涅一声叹息,皱眉向汀雅的方向稳步走来。

“难得我过来一趟,汀雅一定要这么冷淡吗?”

“是的。”神情淡漠地保持着距离,面对许久不见的男子,汀雅碧绿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她指向房门的手没有放下。

“出去。”

“趁我还没有让您滚着出去之前,您最好识相一点。”

“还有,这段时间我都不想见到您,所以请您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否则我会立刻离开门也戈帝国。”

于是……

不久后,第二道关门声响起。

正在把耳朵贴在门上、毫无形象地偷听墙角的列奥瓦瞧见了俯视着他的高大男子。

尴尬地挺直了身体,列奥瓦仰首,打了个招呼。

“哟!好巧,你也出来了啊!”

“走吧,去能说话的地方。”熟悉公爵宅邸的珀涅已经率先迈出了步伐。

列奥瓦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珀涅的背影,反应过来了之后,他立刻放声嘲笑——

“哈哈哈哈,在女人面前无往不利的五皇子也有被女人赶出房门的这一天啊!真是历史性的时刻!”

或许。

这才是列奥瓦被称为‘讨人厌的家伙’的真正原因。

章节目录 第251章 报名 当察觉到从前方投来的死亡视线时,列奥瓦立刻摆出一副举手投降的样子。

“好吧好吧,别激动,我闭嘴就是了。”

但没走多久,那张合不拢的嘴又开始试探死亡的边界了。凑到了珀涅的身旁,他挤眉弄眼地问道:“怎么被赶出来的呀?”

说完,不待回应,列奥瓦拳掌一击,一副了然的模样。

“哎哟,想想也应该知道原因了!毕竟我们的五皇子殿下跟但威奇家的千金打得那么火热不是?都住在一块了!”

如他所言。

初初返回帝都的帝国第五皇子暂居于但威奇贵族家的宅邸中。这可远远不止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的事情。

这是在向所有人宣示——他戈伊·黎曼尔的背后,站着拥有军权的但威奇一族。同时,也是昭告了他的立场。

或许,在不久之后,争夺帝王继承权的派系中又要多上一个了。

但此时,当提及但威奇家中的贵族小姐,珀涅有的只是隐隐的不耐。

“尽量别在我面前提那个烦人的女人。”

听出了他声音中的疏离和无情,列奥瓦左右摇头,啧啧的声音从嘴里响起。

“哇哦,出了但威奇的宅邸门就不认人了。那位可爱的贵族小姐是烦人的女人,那……住在我家里的这位呢?”

闻言,珀涅啼笑皆非。

“列奥瓦,你的古语还需要进修一番。”

后者当即一愣。

——古语。

他所说的应当是‘露薇尔·克拉克’一名。

‘深藏于我心的女人’

列奥瓦咽下一口唾沫,挑眉,不太相信地问道:“不会吧……你是,来真的?”

“像是假的吗?”珀涅平静反问。

纵然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猜测,列奥瓦还是打了个哈哈,又故意问道:“果然还是假的吧。如果真的是深藏于心的女人你怎么舍得让她淌这趟浑水?怎么可能把她送来我的身边?”

“她并没有你想的那么柔弱,露薇尔……是可以站在我身边的女人。”珀涅冷淡的神情中透出了几许不易察觉的柔和。

列奥瓦心中咕咚一声,但不死心,他继续试探着。

“嘿嘿,那……岂不是我揪住你的小把柄了?”

这时,珀涅的步伐突然停了下来。

盯着列奥瓦,金光沉沉的眼眸中流露出了点点危险的信号,仿佛只要前者行差踏错一步,便会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

声音中满是警告,他道——

“列奥瓦,你可以试试动她。”

“即使她肯原谅你,我也一定会让你死的很惨。”

瞧见珀涅认真至极、没有半分开玩笑意味的样子,列奥瓦的神情蓦地变得古怪起来。

他上一次见到他露出这种表情,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糟糕了。

这个心肠比他还黑的家伙,怕是真的认真了。

正当列奥瓦发愣之时,他们两人也已经走入了隔音极好的议会室,开门关门声响起,了无顾忌地翻了翻桌上的文件资料,珀涅问道:“光明教廷的圣女现在在哪里?”

思索着如何拯救失足友人的列奥瓦的思绪被问题牵引了回来。

“在……西部吧。怎么?你又对圣女感兴趣了?”

没错,就是这样!出现更多更多的女人分散他的注意力吧!

列奥瓦激动地如是想着。

不过,珀涅对待圣女的态度让他感到了几分奇怪。

“不要让她离开门也戈帝国,但……也不要让她来到抵帝都。”

“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列奥瓦困惑地挑眉。

“与你无关。”

无情的回应让列奥瓦心绪一顿,他对身旁的负心汉拘了一把辛酸泪。

“嘤嘤嘤好无情。老是使唤人家做事,又不告诉人家到底什么原因。”

瞧见列奥瓦将公爵之子的高贵身份彻底抛之脑后、一副哭唧唧惨兮兮的模样,珀涅睨了他一眼,语气嫌恶。

“列奥瓦,你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很恶心吗?”

“哎哟,这么凶干什么?明明人家是这么、这么的可爱。”

拔剑声起。

——之后数日。

尽管迪圭拉公爵家总会时时有一位深夜访客来到,可他每一次总会被魔女拒之门外。

如此,两人再见面时,便已经是帝国学院剑术部入学试报名的那一天了。

门也戈帝国高等学院不提倡等级制度,在剑术部,一切高低的衡量标注唯有二字——武力。

因此,报名日不允许任何替代行为,每一个希望入学的人必须以当场排队的方式报名。并仅此一日,过时不候。

早上十时,报名处已排起了长长的人龙。相约而来者不少,等待之际,他们也是交头接耳。

“太好了!今年有很多女生报名!”

另一人扫过在一堆臭男人中格外引人注目的女生们,数了数,反问:“三十个算是多吗?而且现在见到了有什么用?如果过不了入学试……还不是白搭。”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面向女性的收生标准今年又下调了。”

“好不公平……男生的标准年年上升。”

旁边的人一掌拍到了叹气者的脑袋上。

“是公平重要还是娇滴滴的女孩子重要?!”

“剑术部的女生怎么可能会娇滴滴……”

身旁的同伴没有听到他的小声嘟囔,他的视线被一抹身影吸引了过去。与其他看起来凶神恶煞、一副不好招惹样子的女子不同,尽管她身着衬衣长裤长靴,可轮廓却是依旧柔和温柔。

“诶,那是生面孔。是谁家的贵族小姐吗?”

“喀什亚殿下朝她走过去了!”

剑术部报名处,除了需要挂名学位的珀涅之外,早已从帝国学院毕业的列奥瓦也是跑来凑热闹了。

理所当然,隐藏在暗处的他们也见到了这一幕。

“看,那个癞蛤蟆正朝你的小天鹅走去!”

“你不说话也没有人把你当作哑巴。”

列奥瓦撇头,当瞧见身旁男子冷淡且似乎毫不在意的模样,他暗自咯咯咯咯地奸笑了几声。

另一边,此时,帝国三皇子喀什亚·黎曼尔已走到了汀雅的身前。

“日安,美丽的小姐,我是喀什亚·黎曼尔。”

他向她从容地伸出了右手。

至于汀雅,一瞬怔愣后,她的嘴边也是挂起了温柔的微笑,行了个初次见面的礼节。

“日安,帝国的小太阳,我是露薇尔·克拉克。愿帝国的光辉永远与您同在。”

言毕,汀雅的左手轻轻搭在了喀什亚的手上。后者低头,一个吻手礼落成。

章节目录 第252章 苍蝇 当见到三王子喀什亚亲吻汀雅手背的一幕时,列奥瓦立刻低声笑道:“哎哟哟,某人怕是气得连肺都快炸了吧?”

把肺气炸倒是不至于。

只不过……珀涅现在很有一种把喀什亚·黎曼尔的嘴剁了喂狗的冲动。

另一边,近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汀雅与喀什亚的交谈仍在继续。

“不知殿下来寻我有何事呢?”忽视着周围一道道异样的视线,捋了捋落在耳前的长发,汀雅柔声笑道。

“听闻迪圭拉公爵家来了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特地前来认识一下。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喀什亚微微笑道。他注视着身前女子的视线被掠夺所占据。

汀雅不言,与他对视。

身为帝国三皇子的喀什亚·黎曼尔似乎一如传闻。他拥有一头红色偏黑的短发,与珀涅同样的金眸。只不过比之后者,他却更显轻挑——喀什亚是帝都有名的花花公子。无论是权势,又或是美人,他都意图掌控手中。

这时,汀雅终于应了。

嘴边和婉的笑容如故,她答:“感谢您的称赞,露薇尔受之有愧。”

“怎会?”

喀什亚拾起了她的一缕长发,在鼻间嗅了嗅,与她本人同样温和清新的香气入鼻。他的眸光晃了晃,而后再度笑道:“露薇尔,你就像是一捧清水流入了我的心田,令人心生向往。”

在这瞬间,位处不远处的列奥瓦顿时就能感觉到盘踞在身旁的气压低了几分,颇有山雨欲来之势。

果然!

“列奥瓦,去把那个苍蝇拍走。”

“喔!交给我吧!”列奥瓦兴奋地小声应道。但下一秒,他突然意识到了有哪里不太对劲。“等一下,露薇尔能接近喀什亚不是好事吗?”

珀涅神色未变,一双金眸没有离开那一男一女,他从容不迫地说道:“对待喀什亚这种人,一定的距离感才能留住他的兴趣。”

听起来似乎是一个相当合理的解释。

于是,背负拍苍蝇使命的列奥瓦连忙往汀雅所在的位置走去。

不久,他的身影便来到了那一对男女的附近。他的出现更是吸引了周围围观群众的注意。

“日安,三殿下。”礼节未丢,列奥瓦行了个最简单的问候礼。他的声音恰恰打断了喀什亚即将脱口而出的邀请。

当听到他的声音时,喀什亚终于把浓烈的目光从汀雅身上挪开了,转而落到了来者的身上。

“列奥瓦。”神情中涌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喀什亚点头致意。

可这会,列奥瓦却是看向了汀雅,并温声道:“露薇尔,你先去报名吧,不要耽误时间了。”

“是。”汀雅点头。当余光扫过远处似乎一直在留意着这边动静的男子时,她嘴边的笑容更柔和了。

“那么两位再见。”

当汀雅走后,喀什亚略略扬起了下巴,眼神有些许高高在上的俯视意味,问:“你三番五次拒绝了我会面的邀请,这一回……为了露薇尔,倒是愿意主动来找我了?”

“三殿下,我想您可能有一点儿误解,之前的邀约……”

预料到即将从列奥瓦口中蹦出官方的推辞和解释,喀什亚打断了他的话,神色带着对不识趣者的冷漠。

“不管之前如何,那都与我无关了。我给过机会了。既然你们不肯珍惜的话……以后也不要怪我不留情面。”喀什亚的语气流露出了点点血腥和危险。

“那是当然。”

列奥瓦的一双狐狸眼笑得眯起来了,气势没有减弱,反而更是带了丝丝挑衅的意思。

“之后您要做什么都随便。但我要提醒你一点——我知道您从不肯放过出现在眼前的美色。但,露薇尔她是我们公爵家的人,还请您慎重。”

“尤其……请不要使出像以前那些拙劣的把戏。否则我觉得,后果可能会很严重、很严重。”

在此瞬间!喀什亚的神色突然变得极为不善,一股身为帝王之子的气势同时流露了出来。

“列奥瓦,你……是在威胁我?”

“这只是一个善意的提醒而已。”一顿,列奥瓦接着笑道:“请您务必、一定要谨记。”

说完,也不再去看喀什亚的怒火隐隐的脸色,顺利完成拍苍蝇使命后的列奥瓦径直离去了,心中是止不住的洋洋得意。

如此,一场报名风波算是暂且落下了序幕。

当夜。

汀雅从列奥瓦的手上收到了一个礼盒。盒子挺沉,里头似乎装了不少的东西。

“露薇尔,他有东西让我转交给你。”

“什么?”

“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列奥瓦说得很是神秘。

于是,当汀雅背过身拆开礼盒,只见里面是……

一堆的香料和植物精油。

这是什么意思?让她洗什么?

回想起了今日上午时候发生的事情,汀雅倏地了然。

“真是的……既然会吃醋的话当初就不要让我接近喀什亚啊。”或许连魔女自己也没有察觉——她低沉的声音除了有无可奈何的意味外,还有点点真真切切的温柔。

不过,汀雅让列奥瓦将礼盒内的所有物件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怎么了?这是……不喜欢吗?”

“我应该要喜欢吗?”汀雅微笑反问。“喀什亚不过是碰了碰我,就让我洗干净,那他呢?既然都跟但威奇小姐住在一块了,可能要全身换层皮比较适合。”

听到汀雅语气中浓浓的火药味,列奥瓦很是幸灾乐祸。狠狠地一点头,早已丢失了公爵之子高贵身份形象的他当即附和。

“没错!露薇尔放弃那种混蛋吧!只有我列奥瓦才是你的真命天子!”

可这时,独属于列奥瓦的死亡钟声敲响。

“列奥瓦,你是想死了吗?”

闻声望去,见又是形影无踪、在公爵家出入如无人之境的珀涅,他惊声大喊:“天啊——你是鬼怪吗?怎么又鬼鬼祟祟私闯民宅了!”

珀涅没有心情跟他说话,看了一眼门口,他示意道——

“出去。”

列奥瓦也不恼,他一溜烟地闪身出了门,笑道:“嘿嘿,那我在外面等你。”

他坚信不用多久,即使是帝国尊贵的第五皇子,也免不了同样被赶出门的命运!

章节目录 第253章 考核 待列奥瓦走后,汀雅笑眼弯弯地看向珀涅,轻声道:“您还杵在这做什么?出去吧,列奥瓦在等您呢。”

珀涅原地不动,一声轻叹,无奈地问道:“都这么久了,汀雅还在生气吗?”

“不,我怎么会生气呢?您太高估自己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了。”

若说生气,那仅仅是在最初有过的事情,而后来,她觉得这反倒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有正当理由戏弄他的好机会。

“汀雅,我与那位但威奇小姐一周见面的次数不足五次。”

“听您这么抱怨的语气,原来您是想和天天和她见面吗?”汀雅指了指门口的方向,意为——‘您尽管去,我不拦您。’

“汀雅。”珀涅缓步走上前来,眉头皱起,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一顿,不待珀涅接话,汀雅微笑着倒退了几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笑问:“是想明日就跟但威奇家的千金迈入礼堂、结婚生子,是吗?”

这会,珀涅的脸上中终于有丝丝不悦的神色浮现了,不仅脚步停下,面容也是沉下了,尽管他在距离她三卡塞开外的地方,可后者仍是感受到了他阵阵涌起的恼怒。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生气?”

汀雅不为所动,挑眉,温柔反问。

“您有资格生气吗?”

这个问题让不远处身形高大优雅的男子忽然沉默了,之前的拂然也是随之消散。

“汀雅。”

一声轻唤后,珀涅金色的眼眸直直地凝视她,恍然天地之间唯有她一人而已,平日冷淡疏离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温柔起来。

“我本来不想说这么肉麻的话,但是……”一停,珀涅没有将剩余的话说完。只郑重地注视着她。

“我只说这一次。”

“存在于我心里的女人只有你一个。除你之外,我再也没有办法对其他的女人上心了。我想亲吻你的眼眸、嘴唇,想和你度过每一个夜晚。让我希冀携手走向未来、走完漫漫一生的人……”

“只有你。”

汀雅怔怔地听着他说完所有。

明明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虚假的谎言,可为什么……她的心脏却止不住的跳动呢?

抑遏下恍惚的心神,嘴边柔和的笑意依旧,她低声笑道:“您居然会说出如此肉麻的话,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不仅肉麻,还有些蹩脚,堪称土味情话合集。这实在不太像是那个优雅而又疏离的男人会说出的话语。

“是你逼迫我的。”

他柔和的眸光中浮现出无奈。

“是吗?”汀雅挑眉。随后,瞥了一眼门口的位置,她示意道:“好了,您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您可以出去了。”

望见眼前眉眼温柔的女子,珀涅忽地有些头疼。

“气还没消吗?”

汀雅眨了眨眼睛,嘴角笑容浅淡,答道:“出去吧。我想休息了,明日就是入学试了。”

如此,不久。

正正应了列奥瓦‘在外面等你喔!’这一句话,两人在房门外相见。

在外,低头看着毫无形象趴在门上偷听着墙角的列奥瓦,珀涅也无计较了心思了,只一声哀叹。

“列奥瓦。”

“女人该怎么哄?”

他的叹息只换来了冲破苍穹的仰天长笑,所有居住在公爵宅邸家的人都听到了这声肆无忌惮的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啊!”

在笑到断气之前,列奥瓦重重地拍了拍珀涅的肩膀,又锤了锤自己的胸膛。

“放心!好兄弟,光棍一辈子。”

可这时,列奥瓦的身后却是有一道开门声传来。魔女冷淡的声音传入他的耳畔。

“您一个人光棍一辈子吧,请不要搭上他。”

朝列奥瓦冷漠地丢出这么一句话后,汀雅转眼看向珀涅,声线同样冷淡。

“香料我不要,您拿回去慢慢洗。”

话音落下,魔女将手中的礼盒塞到珀涅的手中,之后只听‘砰——’的一声,房门又被结结实实地甩上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列奥瓦有点儿懵。

“字面意思。”珀涅微微勾起了嘴角。

“女人真的好难懂。”盯着被甩上并紧锁的房门,列奥瓦咋舌,他继而左右摇头道:“还是喀什亚和茨里的心思好明白多了。”

“走吧,得想想怎么对付他们两个了。”

说着,他的一双狐狸眼中流露出了不善的光芒。

一夜过去。

今日,是帝国高等学院剑术部的入学试。入学试耗时不长,数个项目分做两日进行。而今天午前,第一大项是体力考核。

清早,便有五千人左右的考生聚集在帝都南面城门的位置。个个摩拳擦掌,只待考核官的指示。

帝国高等学院剑术部今年只收生五十,平均每百人只会挑出一位。另,由于帝国鼓励女性习武,将额外辟出五个名额供给女性考生,并相比男生,考核要求会相应有所下降。

“安静——!”

一声气发丹田的洪亮声音从城墙上传出。

所有或交谈或热身的考生们停下了动作、仰首望去——一位身着皇家骑士服的魁梧男子入目。见场面一下得到控制,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讲解第一项目的考核。

“接下来是体力考核。”

“一共有六个登记点。它们分别在南城门、南面森林的湖面、东面瑞丹沙漠的哨点、东城门、帝都的占星台、帝国学院的门口。”

“登记的方式很简单,只要你们从那个巨大的魔法阵上踩过,便已算是登记完成。如果遗漏了任何一个登记点则算作是出局,至于出局的意思……相信各位应该都清楚了。”

“限时四个小时。期间,除了不允许使用魔法、炼金道具以及代步工具,其他的一切,全不禁止。”

「全不禁止。」

略有知晓剑术部入学试历年传统的考生们纷纷了然。

但这时,还是有一知半解的考生追问,他向着城墙上的骑士军官,大喊问道——

“互相攻击——也是不禁止的吗?!”

这时,那位军官突然扬起了血腥、甚至还有几许期待的神色。

“不禁止。”

“但当然,如果斗殴致死同样出局。”

帝国鼓励人民竞技、争斗,但不鼓励无意义的屠杀。

一切,只为造就拥有更强悍实力的帝国。

片刻之后。

再是回答了几个疑问,对了对时间,城墙上的军官一声令下!

“出发——!”

章节目录 第254章 登记 汀雅也随人群一同出发了。

限时四个小时,时间算得上是很宽裕了。即使是她,想要完成体力考核的项目也不是难题。至于难点……在于过度的自由。

倘若在第一项目便惨遭出局,则意味着彻底失去考核资格。由此,在这一关削除其余的竞争者相当关键。不过,她应该不会成为被众人集火的目标,女性学员的名额和男性是独立分开的。但……

汀雅的视线略略掠过了位于她不远处一位棕发的女子。

“似乎也不会轻松啊。”

一声轻叹,她踩过了位于南城门外的登记处。当法阵探测到她身上所携带的考生号码牌时,一段文字浮现眼前。

[Duharfuldf?rtdintilmelding.]

您已完成登记。

五千名考生陆续踏过第一个登记点,咚咚咚或轻或重的脚步声在地面响起,扬起一片尘土,多数人神色肃穆,视感颇有些壮观的意味。

“这群小屁孩还真忍得住。”见直至最后一个吊车尾的考生轧过了第一个登记点后仍没有任何打斗发生,城墙上俯视着一切的军官可惜道。

“不急,进入森林后应该就有好戏看了。”

毕竟……五千名考生中佩戴武器者不占少数,显然,他们皆是有备而来。

果然!

当迈入有遮蔽、隐匿处的丛林后不久,打斗开始了。为了更高的存活率,不少人组成了个个小团体,默契地将没有家世背景又或者是落单的考生送出了局。

一时之间,刀剑、暗器相触的声响不绝于耳!

另一边,一组不像是考生的队伍静声埋伏在丛林中,似乎在等待着谁人的到来。但许久,成群成群的考生在他们面前路过了,他们仍是没有等来目标。

“人呢?”

埋伏者向伪装成考生的追踪者们问道。

“跟丢了。”后者摇头。尽管在最初他们顺利锁定住了他的行踪,可未过多时,形如人间蒸发,他的身影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啧,跑得还挺快啊。”

疑为首领的埋伏者一声冷哼。

不过,此时,却是蓦然另有一道携着笑意的声音在他们一群人的背后响起。

“跑?你们是在找我吗?”

与此同时!一个接着一个面无表情的身影倏地在暗处浮现,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见到这反客为主的一幕,偷袭者们心底无惧,反倒是有浓浓的战意涌起,剑刃与剑鞘摩擦的声音传来。

“来的……正好!”

不同于考生之间点到为止的小打小闹,在这里,即将上演一场真正的战斗!

这边,应珀涅所求暂时以黑魔法为他隐去了行踪后,没有关注愈演愈烈的战况,因为身份得以置身事外的魔女还算轻松地往森林中的湖泊跑去。

未过多时,她望见了第二个登记点。

正正位于幽绿色的湖泊的中心、水平浮空于湖面,没有任何支撑点。显然,当所有代步工具被禁止后,唯一通往湖心的渠道也许仅剩下一样——游泳。

现下。

已有不少考生跳入了水中,在保持着与他人安全距离的同时,也奋力地朝湖泊中央的位置划去。当然,也有一些没有预料到此情此景的旱鸭子们在岸上干着急。

而并非旱鸭子的汀雅却也很痛苦。

天杀的,她明明只是一个孱弱的黑魔女,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野兽一样的事情?她到底为了什么才这么拼命啊!

“您又欠我一分了。”

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无可奈何地一句低吟后,到底——魔女还是跃入了水面。

霎时间,附近正处于考核中的考生们纷纷口哨声起。

听到这些调侃的声音,一股浅淡的杀意在汀雅心中漾起。

‘好想杀了他们,好想杀了他们,好想杀了他们,好想杀了他们……’

怀抱着如此的想法,魔女顺利地游到了湖心。

[Duharfuldf?rtdintilmelding.]

您已完成登记。

之后,迅速返程。

如翡翠一样沉绿的湖泊并没有潜藏的危机,真正的危险——来自于已经完成第二次登记的考员们。形如守关的门神,他们藏在岸边的草丛,只待对下一个意图离开湖面的考生一击必杀!

汀雅也没有能够幸免。

她的手才堪堪碰触到岸边,一道凌厉的攻击便从上空落下!

汀雅一惊,连忙放开了扶住岸边的手、回到了水中。

当拉开一定距离后、她仰首望去。只见——是那个从考核开始,不……或许是自昨日报名时候便一直关注着她的棕发女子,佐伊·勒兰。她是伯爵家的小姐,勒兰伯爵是属于长皇子茨里的人,可这位佐伊小姐却似乎是三皇子喀什亚的人。

此刻,她正面无表情地在岸上俯视着水中的魔女,不苟言笑。手中,是一把削铁如泥的长剑。

“交上号码牌,否则你别想上岸。”

佐伊的声音也是如她的人一样冰冷。

汀雅不慌不忙,略有些无奈,她笑问:“为什么一定要针对我呢?”

“看你不顺眼。”

所谓的不顺眼,怕是因为昨日三皇子喀什亚接近她的一幕。

“一定要以这么粗暴的方式吗?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吗?”嘴边勾起和婉的微笑,被困在湖泊中的魔女气定神闲,轮廓温柔如故。

“不可以。交出号码牌吧,我不会放任你进入学院接近殿下。”

佐伊的声音或许比湖泊的湖水还要冰冷上几分。

“那看来是……谈判失败了。”一个停顿后,汀雅忽然抬手,食指和拇指抵在唇部,一声口哨随即吹响。

霎时间!

突然有一组约十人的护卫从暗处走出。纵然他们没有身着迪圭拉公爵家的骑士服,可明显,他们是受命协助露薇尔·克拉克的队伍。

在他们的协助下,汀雅顺利从湖泊上到了地面。

“寻求他人的帮助不觉得无耻吗?”佐伊冷声道。

“当然不。再说了……规则也没有明言禁止,不是吗?”

这是帝国高等学院对于权贵者的一个妥协。毕竟学院的所有开支、资源全是靠这些大家族支撑着的。但当然,若是有组织性地唆使部下剔除大量考生的话,则会被当做犯规处理。

“对了,这回该轮到我说了。”

这边,汀雅从容不迫地上前两步,碧绿色的眼眸微微沉下,携着几分让人不可忽视的压迫感。

“把号码牌交出来吧,否则……”话未说完,她先是撇头向旁人询问。

“只要不致死就可以了吧?”

后者颔首,尊敬回道——

“是的,小姐。”

章节目录 第255章 密谈 “那就……”

“把她双手折下来送给三皇子殿下吧。”汀雅温温柔柔地笑道。

此言一出,迪圭拉公爵家的骑士、围观群众,包括佐伊·勒兰自己,皆以为自己是一瞬幻听了。

见无人依她所言而行动,汀雅意外地挑眉问道:“怎么了?不可以吗?不是说不致死就行了吗?”

“……是的。”应完,骑士们仍是迟疑着——佐伊·勒兰不仅是三皇子一派的人,她更是西布拉伯伯爵的妹妹。若是真的将她的双手折下来送给三皇子喀什亚,绝对会同时得罪两家的人。

这边,看着不远处和声细语的女人,佐伊冰冷的神情更是沉下了几分。

“没想到你这么狠毒。”

“比起我以前做过的事情,这理应算还好了。”这一点倒是事实。

“我会让喀什亚殿下看清你的真面目。”

“是吗?”汀雅挑眉。“不过你也不必如此费心,等我将你的双手折下来送给他时,他应该就会知晓了。”

说完,她转首望向了迪圭拉公爵家的骑士们,轻声问道:“你们还站着干什么呢?”

如此。

接受了列奥瓦‘听从她的指令、绝对不能让她受伤’命令的骑士们动了。尽管十个大老爷们围攻一个女孩子实在有些令人不齿,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不过,他们下手也并不狠戾,或许是因为避免错下杀手,也或许是另有顾虑。

因此并不令人惊讶,在十人的包围下,佐伊支撑了许久,甚至——她还寻到了潜逃的机会。

可在她即将逃离包围群之际,却是有一支箭凭空射来!

箭支速度不疾不快,但对于被牵制住的佐伊而言却是极度危险的。所幸,箭头的落向也并不准,本来是射向脚部的箭只是堪堪擦过外皮,带起了一条深深的血痕。不过这也顿时让佐伊一下吃痛!

她咬牙忍了过去。

一瞬僵硬后,佐伊连忙趁这次‘难得’的空隙,逃离了包围圈。

“啊,差一点。”望着佐伊潜逃的背影,汀雅略有可惜地慨叹道。

既然有胆量冲着她来,她不奉还一些颜色又怎么算的上是礼尚往来呢?

“追吗?”

骑士问道。

“不必了。”汀雅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们一眼,将弓箭还了回去。

后者当即垂下了头颅,只觉得自己的所有心思在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中无所遁形。

这群迪拉圭公爵家的骑士显然是留手了,即使追下去,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令人满意的结果。不过……日后在帝国学院里,佐伊·勒兰兴许也是一个很好用的道具不是?

这时,当佐伊的事情了结之后,汀雅的视线转向了周围一群瞧着她看的考生们。

她此时只刚刚从水中走出不久,身上的衣物皆是紧紧地贴在了身上,勾勒出诱人的轮廓,衬衣之下的景色也是若隐若现。这自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请各位不要再盯着我看了。”

“不然……我可能要拜托他们把诸位的眼睛剜出来了。”

她温言笑道。

于是,像是触碰了禁忌,一双双眼睛刷的一下转向了别处。除了微红的双颊外,他们的心脏也是咚咚跳动着。

之后。

入学试继续。

汀雅没有再遇见佐伊,也没有再遭遇类似的袭击。

一路轻松,由于身为白魔女时期经常混迹丛林以及近日在瑞丹沙漠特训缘故,她顺顺利利地抵达了第三和第四个登记点。至于身上的湿衣裳也是在沙漠边缘时被从地下冒出的热气蒸干了。

距离出发时间的三个小时后,汀雅已进入帝都城内。只需要到达最后一个登记点,她便可以完成此次体力考核。

不过这时,途中再次出现了意外。

因为最后一段路程是位于帝都之内,且没有进行封路,不甚熟悉路况的魔女突然被一只从小巷中伸出的手拽了进去!

“嘘——”

那人将她按在了冰冷的墙上,有些阴冷的气息拂在了她的脸上。

当汀雅的视线聚焦、略略平复下了因长跑而带来的喘息声,她认清了来者。深红偏黑的短发、金色的眼眸,正是——喀什亚·黎曼尔。

“日安,三殿下。”她问了个安。

有些讶异于身前女子的从容,但喀什亚也是回道:“日安,露薇尔,或者说是……阿娜丝·科佳最宠爱的侍女?”

——阿娜丝·科佳最宠爱的侍女。

这是珀涅和列奥瓦他们为她安排的身份,想不到鱼儿竟是这么快就上钩了。

至于阿娜丝·科佳,这是魔女茉伊拉的化名,也是现时几乎将瓦伦王国整个后宫、更甚前政把控于手的身份。

“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笑意浅浅,汀雅反问了一句。

“听不懂不要紧,这件事我们等下再说。”

喀什亚一边说着,一边也是空出了一只手、轻轻划过汀雅脸部柔和的轮廓。此刻,因为方才剧烈的运动,她仍在轻微地喘息着,面色红润,碎发皆贴到了脸上。

“你的样子可真诱人,我真想把你压在我的身下,好好的疼爱你一番。”

语气轻浮,他在她耳边低声嘶哑道。

喀什亚本以为身前的女人会害怕得颤抖起来,又或是愤怒的尖叫、呐喊,甚至一口唾沫啐到他脸上,却不料——她只是微微笑了,温柔的面容中浮现漫不经心地神色,略携了轻挑的意味,回应道:“就算您是殿下,一夜情我也有点做不到了。至少……得有一点感情的基础。”

“怎么说我也是迪圭拉公爵家的人,请您给我一点最起码的尊重,好吗?”

汀雅的手抵在了喀什亚的胸前。尽管力道不大,但却是顺利地推开了他。后者顿时只觉得心里有点儿撩人的痕痒。

见喀什亚一副恨不得将她就地正法的模样,习惯于搅乱人心的魔女略有无奈地笑了。

“好了,请您说正事吧。不要耽误我的入学试了。”

喀什亚却并未立刻进入正题,他叹息道:“露薇尔,你能不能再紧张一点?你这样让我很有挫败感。”

所谓的挫败感兴许被更强烈的征服欲所取代了。

“您希望我如何?尖叫?挣扎?”汀雅笑问。

喀什亚皱起眉头,立刻否定。

“不不不,露薇尔还是现在最好。像是温柔和煦的微风,温柔而又清爽。”同时,也让意图掌控她的人感到欲罢不能。

而后,一停,喀什亚终于说起了正事。

压低了声线,他沉声说道:“我需要你替我联系上阿娜丝·科佳。”

章节目录 第256章 兴趣 听到喀什亚的话语,汀雅的眼睫微微垂下了、遮住了别有意味的碧绿色眸光。

“如果我能办到的话,您……能许诺我什么?”一停,她又微笑地补充了一句。“殿下,我可是很贪心的女人呢。”

“那露薇尔想要什么?”喀什亚的指尖撩起了她的几丝长发,卷弄着玩。

“我想要的东西很多呢。比如说……权力、钱财。您知道的,做侍女总是要受人冷脸、受气,每月得到的赏钱也不过寥寥。您什么都许诺不了的话,我很难替您做事呢。”

瞧见汀雅笑颜清浅、声线婉转柔和的样子,喀什亚唤了她一声。

“露薇尔。”

“恩?”细眉轻挑。

“我现在突然改变主意了。比起联络上阿娜丝·科佳,我更想要你。”喀什亚的声音渐渐充斥满了无法遏制的欲望。

至于魔女,她又是敛眸低笑了一声,反问。

“这两者……有矛盾吗?”

“但当然,我没有这么好得手。三殿下。”捂住了他凑上来的嘴,汀雅轻声说道。

这时!

当她的话音只是堪堪落下之际,一道凛凛的寒光忽然从天而降,正正对着喀什亚当头劈下,仿佛下一瞬便能将他一分为二!

危机临头,喀什亚倒是没有立刻放开汀雅,抓住她的手反倒是用力一拉、将她拉到了身后。

劈砍落空,唯在空中划下一道‘刷——’的声响。

来者的面容也是浮现在两人面前。是列奥瓦。他正沉沉地盯着喀什亚,神色不悦。

“殿下,我不是提醒过您了吗?露薇尔是迪圭拉公爵的人,还请不要随意将您的脏手放在她的身上。”

一顿,他的剑尖竟是直直指向了身为帝国三皇子的喀什亚·黎曼尔!

“请您松开她。”

虽是用上了敬辞,可他的声音中满是警告。

喀什塔一声冷哼,下颚略略扬起,回以了不屑的嘲笑。

“如果我……不松呢?”

“即使您是三皇子殿下,恐怕我也要冒犯了。”

列奥瓦的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流露出了不善的意味。而当他的话音落下,四周也是渐渐有其他的身影浮现——是迪圭拉公爵家的骑士!

不过,喀什亚也并非独自一人,在巷子深处,同样逐渐有人影出现。他们是侍奉皇子的侍从。

气氛变得更加严肃紧张了,好似只要下一瞬——两边便会挥剑相向、陷入激烈的打斗之中!

见场面一时僵持,觉着今日已不可能有更好进展的汀雅终于出声了。携了无奈的笑,她低声说道:“三殿下,请您松开我吧。再拖下去的话,我可能真的无法通过入学试了。”

“也请您原谅列奥瓦阁下的冒犯,他只是太过担忧我了。”

喀什亚沉默了片刻,似在思量在此刻和公爵之子动手或会带来的影响和价值。

半晌,他终于应了,喀什亚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一直紧紧扣住魔女手腕的手。

“行。看在露薇尔的面子上,今天的事情就暂且算了吧。”

“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露薇尔。”

汀雅微微颔首,回以一礼。

如此。

在两边依旧剑拔弩张的氛围下,汀雅跟随着列奥瓦朝深巷外头走去,直到两边皆无法再感知对方的存在时,那紧张的气氛才算是彻底消散了。

不久,当走到了无人注意的地方,列奥瓦的鼻子突然仰得天高,一副‘我骄傲我自豪’的模样。

“不用太感谢我英雄救美。”

瞧见他这幅样子,汀雅顿时想将他不可一世的嘴脸按到泥石制的墙面上去。

“好好的事情都被您给搅黄了。”

显然,方才她已经成功挑起了喀什亚对她、以及对她身后或可能联系上阿娜丝·科佳的渠道的兴趣。只要再给她一点时间,她也许就能和喀什亚建立关系。

“……”

被泼了一盆冷水的列奥瓦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小孩,这位平日身份高贵的公爵之子小声低喃道:“但那种情况……要是再不拦,我怕是也要被某人乱剑砍死了。”

看见他的样子,汀雅似笑非笑。也不再责怪,她转移了话题。

“他怎么样了?”所谓‘他’指代的是珀涅。入学试如此合适的偷袭良机,怕是无人会放过。

回想起不断从下属传来的消息,列奥瓦恢复了常色,笑道:“他好着呢。”

截止目前,珀涅和但威奇一族的人一共剿灭了三波袭击。

怕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与此同时,在喀什亚那一边。

比起计较被列奥瓦扫了兴致和面子,喀什亚的心神只留在了心中的佳人身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残存在右手上、属于魔女的香气,欲罢不能地慨叹道:“这个女人……真是太棒了。”

他好想得到她,让她在他身下尖叫、求饶,当然——还有呻吟。

见着喀什亚如此模样,一旁的侍从仿佛可以预料到又有一个无辜可怜的女子要遭殃了。

当那一缕缕近乎有一些魅惑人心的清香消散得无影无踪之际,喀什亚才将心思放在了正事上。

“哦,对了。潜伏伏击的队伍呢?”

“损失惨重,近乎……全灭。”

喀什亚的双眼不悦地眯起。

对于这一点尽管他早有预料,可当结果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时,他还是感受到了深深的不快。

“他人呢?”

“已经通过了体能考核,现在想必应该在帝国学院里面。”

“没有其他人动手?”

“另有两波,但主要是试探为主,应该是长公主和当初参与陷害他的贵族中人。”

“是吗……”喀什亚一声长长的叹息。“也不知道大哥到底怎么想的,都过了这么久了……他居然始终能够按捺不动。”

不久。

四个小时的限时结束。

参加初试的五千人中仅仅有两千入围。只是一项体能测试便剔除了一半有多的考生。不过……这也不止是考察体能而已了——人脉、组织力、时间的掌控力、武力等等,缺一不可。

而在终点的医疗处,汀雅瞧见了勉强通关的佐伊,她面无血色,伤口竟是到此刻还未完全止住血。自然,这是诅咒类黑魔法的杰作了。

佐伊的坚持倒是让汀雅刮目相看了。

午后。

考核继续。

但在那之前,他们两人见了一面。

章节目录 第257章 击剑 “露薇尔小姐,方便说话吗?”

午休之时,珀涅突然出现在汀雅的面前,挡在了她的前路上、也遮住了午后从树叶间隙中投下的缕缕日光。

他叫她‘露薇尔小姐。’他们两人独处时,他从来不会这么称呼她。

心中了然,微微仰首望向身前高大俊逸的男子,汀雅略显疏离地问道:“日安,帝国的小太阳。请问您有事吗?”

“想和你谈一谈。”珀涅示意了不远处一个比较不惹人注目的地方。

“好吧。”

待二人走到隐蔽处,珀涅的神情中浮现出一抹忧色,他担忧并提醒道:“露薇尔,你要更小心一点。喀什亚是真正不折手段的人。”

闻言,那一双碧绿色的眼眸不由流露出了点点笑意,秉持着‘露薇尔·克拉克’应有的态度和语气,汀雅反问。

“您不是吗?”

“我和他不同。”他否认。

“有什么不同呢?”柔和地凝视着他,汀雅偏头笑问。“和喀什亚一样,您不过也是只想把我拐到床上罢了;和他一样,您希望借助公爵家的势力、希望联系上我的旧主阿娜丝·科佳。”

“坦白说,您们有什么区别呢?既然您无法满足我的条件,就请不要再来找我了。”汀雅略有些好笑地摆了摆手,随后,避开了珀涅的身影、抬脚,似准备离去。

她的手腕被他抓住了。

“我不曾想到你对我误会如此之深。”

“是误会也好,是真相也罢。”汀雅抽出了她的手,语气带着冷漠地回应道:“您下次再来寻我时,请带上足够多的诚意吧。哦,对了。您的速度或许要快一些了。”

“我呢,只会和一个人做交易。”

谈话结束。

下午,考核继续。

一共两大项——反应测试和击剑测试。

前者是让每一位考生单独进入一个密闭的四方体空间内。四壁有密密麻麻的小孔,考生需要躲避从孔中射出的暗器,被击中五次则被视为不合格。

踩在合格线的边缘,汀雅堪堪通过是此考核。这也是得多亏平日珀涅对她进行以防守为主的训练了。回想起那段时间身上的青瘀,汀雅便有些麻木的疼。

第二项考核之后,是短暂的休息时间。汀雅一个人坐在观众席的边角处纳凉。

这时,观众席上突然有一道身影站起,手捂着脸、头顶戴了顶大帽子、身披掩盖了衣物的斗篷,他有目的性地向汀雅走来,将一张纸条塞到了她的手中。

做完这一切后,那人便迅速离开了。

汀雅展开纸条,垂眸。

[今日考核结束后,请前来学院第二号实验室。有事相谈。]

字体普通,且没有署名、印鉴。但字迹上隐隐有一股香气,不太像是墨水的香味,反而像是……香水的味道。

“这是谁呢……”

轻声低喃,汀雅思索着。

或许是一个女人吧。

最终,她还是决定不去赴约。先不谈可能遇到的危险,主要是这种主动见人的行为——很掉身价。

不久之后,短休结束,击剑测试开始。

在帝国学院三面是观众席一面是评判席的大型训练场内,一共有五百个木桩被齐齐整整地固定在场内。它们不是普通的木桩,而是炼金术的成品。

木桩与人同高,模样也是人形,有些像是稻草人,胸部正中有一个可以显示数字的显示屏,当前为大陆通用数字零。

现下,五百名考生正依据自己的编号站在一个木桩之前,等待着考核的主审员解释规则和发布命令。

终于!

裁判席上一道瘦高却如剑一样凌厉的身影站出。棕色的眼,绑在脖后的中等长度的棕发。而见到他的身影,人群中不由有窃窃私语声响起。

“居然是西布拉伯伯爵。”

“他竟然出席了,听说是平日总神龙不见首尾的大人物啊。”

西布拉伯伯爵全名为西布拉伯·勒兰,是曾与戈伊·黎曼尔一战的人。同时他也是佐伊·勒兰的兄长。西布拉伯剑术之高超,在整个帝都皆是享有盛名的人物。另外,他已向长皇子茨里·黎曼尔表达了忠诚。

这边,语气冷淡地让全场保持肃静后,西布拉伯继续解释考核的详情。

“是次考核将分作三组进行。”当前考生的人数只剩下最后一千五百名不到了。而这一关,或许会让人数直下一千。

“限时一个小时,使用分发给你们的木剑击打木桩的任意部位。当时间结束,显示器上的数字必须达到五百。若少于这个数字,则视作出局。”

“另外,木剑每人共会分派三把。”

一小时,六十分钟,五百下。

若换算起来,平均七点二秒能完成一次击打则可。听起来相当容易。但显然,其考核另有难点。

“有无疑问?”

当全场似乎陷入计算的思考时,西布拉伯伯爵冷淡的声音再度响起。他的冰冷倒是与他亲生妹妹佐伊如出一辙。

“有——!”

有人举手放声问道:“如果木桩被砍坏了怎么办?”

“如果做得到的话,则算作直接合格处理。”一停,他补充道:“但奉劝你们不要以此为目标。记住,训练场只会为你们每人提供三把木剑。”

如此。

当各种大大小小的疑问被解答后,一个小时的计时——开始!

霎时间,训练场上全是‘噼里啪啦’劈砍木桩的声响!除了愈渐紧张的氛围,人们心脏的节奏也是随之加快。

汀雅此时也在场上。

她尝试以中等力道挥剑击向木桩。然而,显示屏上的数字不动。

再是加大了几分力量,依旧无果。最终,直到她几乎倾尽全力、木剑与木桩相触发出‘啪——’的一下极大的声响、强烈的震动感让她整只左手发麻时,屏幕上的数字终于有了变化。

由零跳作了一。

“……”

汀雅一时无言。

如此,可以非常确定了。即使对女性考生的要求由五百放松到了四百,她这个才刚刚接触剑术不足三月的半吊子也依旧做不到。

这时,在魔女犯了难之际,场上却忽然传来了大动静。

“他……只剩下,最后一把剑了吧?”

章节目录 第258章 木桩 不少人停下了动作,愣愣地看向大部分人视线中心的那道身影。

“这是不是太托大了……”

“只剩下最后一把剑了,如果不能完成五百下的话,他会失去考核资格的吧?即使他是……”一停,话者紧张得咽下了一口唾沫。

“五皇子殿下。”

戈伊·黎曼尔。

同时也是——珀涅·斐那。

位于他附近的考生们皆是不由注视着那道从容不迫的身影,他正掂量着手中的木剑,似乎在思考要如何对面前的木桩下手。

至于他身前的木桩——头部已经有丝丝裂纹了。只不过因像极了木头的纹路,因此并未引起喧然。

位于裁判席上的主审官西布拉伯·勒兰也是注意到场上不同寻常的一幕。

当视线掠过那一道高大的身影时,他眼底浮现出了丝丝战意。

唯一一个能让他愿意称之为对手的男人——漫漫七年的时间过去了,他终于回来了!

他等得太久了。

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他冷淡的声音中多了几许起伏。

“最后提醒一次,训练场只会提供三把……”

西布拉伯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场中突然传来一声几乎振聋发聩的声响!

‘砰——!’

霎时,因此巨响,几乎全场都静了下来,不仅是观众席上的人们,也更包括考生,他们接连朝异常的位置望去。

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珀涅的第三把木剑毁于一旦。

但与此同时!那坚不可摧的木桩也是碎成了一块块落在地上!

众人骇然。

无人不知那身为炼金术产物的木桩的可怕。无论用了如何的劲道,它也始终一动不动,连一块缺口也没有,将其毁坏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是,他却做到了。

“天啊……”

“这是多么可怕的实力。”

一时之间,整个训练场内嘈杂纷纭。

连「传承」的力量还未用上,这位身为帝国五皇子的戈伊·黎曼尔便已然击破了那个坚如磐石的木桩!这是连西布拉伯伯爵都没有能做到的事情!

兴许……他曾经独身穿越瑞丹沙漠、堪特尔雪山一事不仅仅是谣言而已。很有可能是事实!

因此力量,因为门也戈帝国对力量的崇拜,这位不受宠的皇子的形象蓦然高大起来。让人们不由将其与现任帝王黎曼尔十世相提并论。

“何时有幸能与您一战?”满是战意,无顾此刻是在入学试的考核中,西布拉伯伯爵坦率地发出了邀请。他冰冷的声线多了几分狂热之意。

许是门也戈帝国崇尚武力的传统和风气,人们总会相约切磋,而这——同时也是表达自己对对方尊敬的最好方式。

“日后吧,总有机会的。”

面对邀战,那抹高大而又优雅的身影从容答道。

应完西布拉伯的话语后,已经完成第四项考核的珀涅并未立刻立场,他缓步走到了一人的身边。

随着他的步伐,汀雅能渐渐感受到聚集到自己身上愈渐强烈的视线。

不顾众目睽睽,他在她身旁停下。此刻,他金色眼眸中的凌厉已经褪去,只余点点的关怀与暖意。

“不要紧,慢慢来。我相信露薇尔可以做到的。”

珀涅这一句话中的亲昵像是在宣示主权。

“谢谢您的鼓励。”

微微勾了勾嘴角,汀雅轻声回了一句。语气里的疏离不言而喻。

之后。

在所有人的视线下,珀涅忽然附身向汀雅接近、薄唇近乎贴在了她的耳畔,并低声道:“这不只是区区木桩而已。把它想象成人,攻击它的要害,也可试试连续攻击。”

“知道了。”魔女倒退一步。“请您离我远一点。我觉得自己快被视线穿透了。”

珀涅一声轻笑。

如此,他才总算是缓步离去。

一个插曲过后,尽管心中仍是震撼与疑问,但考生们的注意力还是连忙转回到了考核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再度在诺大的训练场中回响。

这时,观众台一个不惹人注目的角落传来了对话声。

“戈伊和这位露薇尔·克拉克小姐是何关系?”

问话人是位女子。她的声音透着一股常年高居上位者的腔调。

另一人答道:“这……他们理应没有任何交集才对。”说完,话者摇了摇头,又否定了自己的话。

“不,这七年的时间戈伊曾经辗转瓦伦王国。既然克拉克小姐也是从瓦伦王国而来,或许他们是旧相识。但这过于凑巧了,可能戈伊只是想让别人误会他和这位小姐有非凡寻常的关系。”

回想起露薇尔·克拉克对待戈伊时冷漠的话语和口吻,女子更偏向第二种可能性。

“不管怎么说,当前的形势对我们很不利。绝不能让戈伊取得迪圭拉公爵家的势力,甚至……是瓦伦王国的帮助!”

动作不得不快一点了。

本来喀什亚势力的壮大已经够麻烦了,现下又凭空多出了一个戈伊……完全扰乱了她的布局和打算。

如果不能纳为己用的话,那么只能……

女子的眼眸中流露出点点杀意。

训练场中。

汀雅倒是不清楚其它,她的注意力只有身前这个令人讨厌的木桩。

她的左手已经疼得有些发麻了。

不过,珀涅所说的技巧的确很有用。若是攻击人形木桩的要害,所需要的劲道的确少了许多。连击的情况下也是同样。

不过,当察觉到整条左手手臂近乎失去知觉的时候,汀雅还是不由咬牙切齿起来。

天、杀、的。

明明她只是一个孱弱的黑魔女。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要在这里折磨自己?!

满怀着质疑和愤恨的情绪,魔女狠狠刺出了一剑。

显示屏的数字终于跳到了三位数。

长路漫漫。

终于!

一个小时的时限结束。第三项考核落下帷幕。在场合共五百位考生,合格者只堪堪过半。

至于汀雅,她则是以当场前两百位的成绩通过了考核!

她的出色表现让不少人感到相当意外,甚至列奥瓦也其实在一开始的时候便早早打起了走后门的注意。毕竟……比起其他常年修行武技的女子,魔女看上去实在像是瘦弱无力的寻常人了。

没有人想到,她竟是通过了这项历年来考生排除率最高的考核项目。

这边,当见到大陆通用数字四百在显示屏浮现的那一瞬间,汀雅已经彻底脱力的左手直接扔掉了木剑。不仅左臂,连着她全身上下皆是腰酸背痛。

而后,连查看综合成绩一事也顾不上了,无视了所有前来打探、又或是恭贺,总之是心思迥异的考生们,汀雅直接让等待外头的迪圭拉公爵家的车夫将她送回宅邸。

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也好,她现在只想泡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然后不被打扰地好好睡上一觉。

但可惜,总有些不长眼的家伙出现在她身边。

章节目录 第259章 入学 正当汀雅趴在浴池边上闭目养神之时,浴室的门突然动了。

嘎吱一下的声响在空荡的浴室中格外显耳。

“这里不需要服侍,出去吧。”未睁眼,以为是迪圭拉公爵家侍女走入的汀雅低声说道。她的声音也透着一股毫无气力的绵软。

可来者的步伐却未停下。

当听到这种稳健而又熟悉的脚步声时,汀雅大抵知晓来者是何人了。

果然。

那抹携着笑意的男声响起。

“累了?”

“您如果只是为了说这种废话而来寻我的话,您可以回去了。”魔女的话语充满了一股子火药味。

慢悠悠地回身望去,只见珀涅正倚在不远处的墙上,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

瞧见他轻松从容的模样,汀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好不容易缓和了心底的恼火过后,她才转而问道:“中午是怎么回事?”

她所问是有关他以戈伊·黎曼尔的身份来找露薇尔·克拉克一事。

“有人在我身上放了监听器。”珀涅答道。监听器是一种炼金道具,通过可以记录声音的宝石从而将声音同步传送他处,但有距离限制。

一停,珀涅金色的眼眸忽然沉下。他唤了魔女一声,语气也随之变得严肃起来。

“汀雅。”

“你是不是对喀什亚用了‘魅惑’?”

后者缄口不言。但也只是沉寂了片刻,她当即温婉笑道:“怎么会呢?不过是衣物上熏了一点催情的香料罢了。”

瞧见她笑眼弯弯的样子,珀涅一声叹息,有点头疼。

“不要再接近喀什亚了。”

“为什么?”汀雅挑眉。

“我后悔了。”

是真的后悔了。

当从列奥瓦那张臭嘴得知喀什亚那个死癞蛤蟆对她做过何事后,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为喀什亚踩中了陷阱而高兴,而是——想把尊贵的三皇子殿下大卸八块喂狗。

看到他神色中的不悦,汀雅的心情莫名好上了不少。

她微微偏头,左手浮上水面,手肘支在了浴池边上、手掌托着脑袋,笑容清浅。

“即使是后悔,也已经晚了。您是没有看见喀什亚看我的目光。”那像是恨不得立刻扒了她的衣服将她就地正法。

若是在此时喊停,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事情。

见珀涅不语、沉吟,汀雅转移开了话题。

“我这边还算顺利,您那边呢?”

沉寂了半晌,珀涅终于颔首。

“恩,还算顺利。”

他的声音透露出深深的疲惫,想来自从返回门也戈帝国这一段时日里,他每一日都相当辛苦。

“是吗?那接下来也请您好好加油。”可不能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和付出。

“给我一点实质性的加油吧。”珀涅说得似乎别有深意。

汀雅挑眉。

实质性的加油……?

她不擅长玩弄权术、拉拢权贵,但是……她倒是很擅长做另一件事。如此,挡在他们前行路上、不得不清除的人们,就由她来动手吧。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努力帮您解决掉喀什亚和茨里的。”汀雅摆了摆手。她的动作让浴池内荡漾起一圈圈的涟漪,水声清澈。

不过,珀涅却是否定了她的话,啼笑皆非。

“我说的不是那个。”

当仰首望见他暧昧含糊的眼神时,汀雅明白了何为实质性的加油。

“您是不是觉得我已经忘记但威奇小姐的事情了?”

嫌恶地睨了他一眼,魔女又是摆手连连。

“好了,出去吧。”

“是是。”

待汀雅慢条斯理地从洗浴室中出来时,珀涅已经不见人影了,想来又是去寻列奥瓦商讨正事去了。

休息了一夜,第二日,剑术部入学试考核继续。

不过,可怜兼时时自称身体孱弱无力的魔女倒是不用像昨日那般拼命了。

因为——

汀雅才堪堪穿戴整齐、拉开了房间紧锁的门,便瞧见一双狐狸眼的列奥瓦站在了外头。

他笑眯眯地伸出了右手,恭贺道:“今日不用参加余下的考核了。”一顿,他道出了原因。“恭喜入学。”

“何故?”

“因为女生只剩下最后五人了。”剑术部额外辟出了五个席位留给了女性考生,因此,当人数恰恰吻合时,为了筛走考生的考核便没有必要进行下去了。

汀雅微微一怔。

最初,是为女性的考生约为百人,经过昨日一日的筛选应该还剩下十人左右。如此……只能是暗地有人逼迫着她们弃权了。

汀雅挑眉,问道:“谁做的?”

列奥瓦耸肩,答:“谁知道呢。”

他摸了摸鼻子,眼望上方,显然知晓这是何人的杰作。那一副沾沾自喜的表情恍然在说‘快问我吧快问我吧!’

但可惜,列奥瓦失望了。

“谢谢您的通知,我知道了。”

一句声线温柔可却语气冷漠的感谢声后,房门又被合上了。只留外头的列奥瓦和紧闭的木门面面相觑。

时间飞逝。

数日过去,在迪圭拉公爵家的露薇尔·克拉克不断拒绝收到的邀约之际,帝国高等学院剑术部也终于向各位新生打开了欢迎的大门。

这一日。

一共五十五名新生前往剑术部报道。

因着只是报道,汀雅今日改穿了一身由学院分发下来的礼装——纯白衬衣打底,深蓝色的领结,做工精细的及膝灰色长裙,露出了皙白的小腿,收腰的设计拉出了纤细的腰线,裙摆的弧度规整。

此时,魔女的身上只剩下温婉、柔和,再无其它。

任是何人,恐怕也不会将她与发生在卡里罗萨帝国的屠杀事件联系在一起。

于是。

美丽的鲜花招惹来了嗡嗡乱叫的蜜蜂。

一个同样身着剑术部服饰的男子突然从旁冲了出来、拦在了汀雅的面前。他神色局促,以结巴的声音嗑嗑漏漏地说道:“你……你好!我是马丁!希望可以认识你。”

见此,汀雅不慌不忙的微微一笑,碧绿色的眸光温雅。

“日安,我是露薇尔·克拉克,很高兴认识你。”

看到那抹浅淡温柔的笑容,马丁忽然有一点儿飘飘然的滋味。

“我想问你这周末……有时间吗?”

话音堪堪落下,一旁蓦然浮现出另一道男声。

“她没有。”

章节目录 第260章 邀请 来者是列奥瓦,他此刻正以极为不悦、近乎可以杀人的视线盯着可怜兮兮的马丁。

“有时间搭讪,不如让我看看你的剑术练的怎么样了。”

不似平日的嘻嘻哈哈,列奥瓦此刻的语气森冷,终于有了几分公爵之子的凌人气势。

如此具有欺诈性的唬人模样把初出茅庐的搭讪者给吓退了,一瞬傻愣后,他连忙一个鞠躬,大喊。

“对、对不起——!!”

吼完,似是窘迫到了极点,马丁快步离去了。

而瞧见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列奥瓦一声不屑的冷哼。

“就这么点儿小破胆还好意思来肖想我的露薇尔。”

汀雅则是似笑非笑。

“怎么哪里都有您?”

这会,当只有两人时,列奥瓦恢复了他本来的面貌。拍了拍结实的胸膛,他道:“身负拍苍蝇光荣使命的我当然要无处不在!”一顿,列奥瓦的视线斜视过不远处的苍蝇们。

“只要有我在,那些死苍蝇就不要妄想能够接近你。”

“包括喀什亚!”

“不准再接近他!”

“是是。”见列奥瓦一副老母鸡护着自家小母鸡的样子,汀雅啼笑皆非。

却说这时。

突然有一抹窈窕的身影朝着两人接近,她在他们的背后。即使没有回过身,也顿时能感受到那一股子不同寻常的气魄。

一道颇有些高高在上的口吻的女声亦是随之传来。

“这不是列奥瓦吗?”

两人转过了身,一个女子的身影映入他们的眼中。

实际年龄当有三十左右,脸上化着浅淡却不失高雅的彩妆,与珀涅同样黑色的发、金色的眼,下颚微抬、上围傲人,身上的裙裾华丽、身后则跟了数个佩剑的仆从。

来者正是黎曼尔十世的长女——席伦娜·黎曼尔。

出于对皇室成员的敬重,当认出了来人的身份后,列奥瓦和汀雅皆是立刻行了个问候的礼节。

“日安,长公主殿下。愿帝国的璀璨与您同在。”

“总算是见到你了,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对列奥瓦微微颔首后,席伦娜的视线转而落到了他身旁的女子身上,并挑眉。

显然,席伦娜认识汀雅。

前者的敌意让魔女微微一愣。但她也当即垂首恭敬道:“日安,帝国之花。我是露薇尔·克拉克。”

“我知道。”席伦娜的声音既是高傲,又是冷漠。“这几日我本想请你来王宫坐一坐,却不曾料到发出的请柬竟然全部遭以回绝。看来……”

“我这个长公主的身份实在没什么用了。”

听见席伦娜口气中明显透露出来的不悦,一旁的列奥瓦连忙低头请罪。

“此事与露薇尔无关,是微臣的主意。”

“是吗?”席伦娜神色中的凌厉不减半分,她一声冷哼。

“是的。”列奥瓦颔首。“自剑术部入学试之后,露薇尔一直身体不适。微臣当心她扰了公主殿下的兴致,因此代为作主婉拒了您的邀请。”

席伦娜的双眼微微眯起,似在审视列奥瓦话语中的真实性。最终,她摆了摆手。

“罢了,我晚些再来寻你。”

显然,此事定有后续。

当席伦娜的话音落下后,也不再看两人,昂着她高傲如天鹅一般的颈,她向帝国学院中行去。她身后的佩剑侍从们也是当即跟上,整齐的步伐声划一。

待席伦娜走后,列奥瓦吐出了一口气,看向汀雅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看香饽饽的意味。

“你往后自己小心一些吧,我也不能时刻为他护你周全。”

“恩,不过……这位帝国的公主殿下为什么会盯上我?”汀雅蹙眉。

谈及此事,列奥瓦的脸上浮现出意味深深的神情,并低声慨叹道:“她的野心可不小。”

如此一句足以说明许多事情。

“门也戈不是男权当政吗?”汀雅问道。

列奥瓦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所以才说她的野心不小啊。”

之后。

让汀雅没有料到的是,仅仅是在帝国学院登记入学的这一天,便有两个大麻烦缠上了她。一,是方才那位明显极为不愉快的帝国长公主席伦娜·黎曼尔,至于第二人……她此刻已经找上门来了。

像一朵任人采撷的雏菊,身着帝国高等学院药剂部礼服的她站在了剑术部五组课室的门外。

见有佳人,一群小光棍们的兴致被挑了起来。大部分的他们皆幻想着自己将会是这位单纯浪漫的小姐所寻的对象。

“可爱的小姐,请问你是想找谁呢?”有人热情问道。

“啊,啊……可以拜托你帮我喊一下克拉克小姐吗?”

一听,剑术部五组学员们的神色变了。

坦白说,露薇尔·克拉克是个温柔如和煦春风的女子,无论话语又或是行为。面对请求,也几乎是有求必应。不过,五班的少年们却仍是很怕她。

他们其中一部分人总是很难以忘怀入学试时她温温柔柔说着要将无礼之人眼睛剜出来时候的模样。

这时。

一直注意着门口动静的汀雅已经从阶梯教室中缓步走下、站到了如小雏菊一样柔弱单纯的泰芮丝·中隆·但威奇的面前。

她是那位随着珀涅一同从边疆之城圣色伦城远道而来到帝都的贵族小姐。

“日安,但威奇家的小姐。很高兴与你见面。”

虽说汀雅说着‘很高兴’,可即使迟钝如泰芮丝也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敌意和不悦。下意识地,泰芮丝突然慌张起来。

‘怎、怎么了吗?’

‘她……什么时候得罪了克拉克小姐?’

慌张归慌张,该有的礼节还是不能省却的,泰芮丝赶忙回以问候礼。

“日、日安,克拉克小姐。愿、愿……”泰芮丝一时忘记了准备好的祝词,当视线与魔女的那双碧绿色眼眸相撞时,一句话脱口而出了。

“愿您往后的每日皆如曙光一样温暖、明媚!”

汀雅先是一愣,随后没有在意泰芮丝的话语,她转而问道:“您来寻我有何事呢?”

“啊、是这样的!我……”

泰芮丝的声音被突然而至的一道男声打断了。

“两位,日安。”

转首望去——有些眼熟。他似乎是方才出现在公主席伦娜身边的侍从。

在他问候之时,两张写着同样文字的邀请函也是递上。

[请来王宫小聚。]

邀请函底部印有独属于席伦娜·黎曼尔的印鉴。

“长公主殿下已经明言了。她不希望自己再一次被拂了面子,还望两位……珍惜这最后一次的机会。”说完,佩剑的侍从让开了道路,略带着些威胁的性质示意——

“请吧。”

章节目录 第261章 品茶 正当泰芮丝迟疑着要如何回绝之际,汀雅已经携着微笑出声了。不像是列奥瓦一直对长公主席伦娜的邀请秉持疏离的态度,汀雅一口应下。

“请您带路吧。”

也是正好,她很想知道这位野心勃勃的长公主殿下到底在打着什么算盘。

当确定了汀雅的意愿后,前来报信的侍从颔首,他转而将目光投向了旁边依然犹豫不决的泰芮丝的身上。

“那您呢?”

“我、我……”

泰芮丝踌躇。

不过,当看到身旁女子神情中的从容、恍然与心中的另一道身影重叠时,或许是因为不甘,泰芮丝突然重重地点头、无视了哥哥们的告诫,确认了意向。

“我也去!请您带路吧!”

见她一副赶鸭子上架的姿态,汀雅的嘴角不由弯了弯。

如此。

汀雅和泰芮丝坐上了由公主席伦娜准备好的华丽马车。

两人面对面地坐着,马车上的玻璃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车轮和石面相触相碾的晃动感不断从座椅下传来。

“克拉克小姐,您觉得……长公主殿下为什么想见我们呢?”打破了让人有点儿窒息的沉默,泰芮丝低声问道。

“我也想知道呢。”汀雅笑答。

之后,她的视线转向了窗外,似乎没有再与泰芮丝谈天说地的打算,即使是询问泰芮丝本前来寻她的原因的意向也没有,全全一副冷漠疏离的样子。

在这氛围下,泰芮丝只好闭口不言了。

——隔墙有耳这一点她还是清楚的。

片刻,马车抵达了帝都恢弘的王宫。按例,即使是公主殿下的马车,也必须盘问身份。

“车内何人?”

“迪圭拉公爵家和但威奇将军家的小姐们。”

“行,进去吧。”

马车被放行。

他们正从车道前往独属于长公主殿下的别宫。

王宫偌大。处处是琼楼玉宇的宫殿、错落有致的假山流水,又或是从各地网罗回来的稀罕物件。守卫也是森严,每隔不远处便有一名守卫站着,侍女们则是忙忙碌碌地在道路间穿梭。

不久,她们抵达了席伦娜的别宫。别宫充分展示了主人的喜好——奢华到了极点。

“请往这边来。”

面无表情的侍女将汀雅和泰芮丝二人引到了宫殿的顶层天台。

在这里,她们终于见到了长公主席伦娜·黎曼尔的身影。她正坐在遮阳伞下,一边优雅地品尝着点心,一边观赏日落西山时的美丽景象。四周,依旧是几位带了佩剑的侍从们。

“你们终于来了。”

“坐吧。”

回首,下颚依旧微微抬起,席伦娜示意两人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汀雅如她所愿从容落座。至于泰芮丝,看了一眼前者过后,她也是惶惶不安地坐下了。

而后,无人出声,气氛忽然落入了一片奇异的沉寂中。

瞧见对面一个惶恐,一个安定,席伦娜笑了,眉毛轻挑,她笑问:“你们不好奇……我请你们过来的理由吗?”

“公主殿下的心思我又怎好妄加猜测呢?”以一句语气轻柔的反问的答话者自是汀雅。

“那你呢?”席伦娜看向泰芮丝。

“啊、啊……我,我也是。”泰芮丝连忙低头、避开了席伦娜投过来的凌厉视线,语无伦次地答道。

见她如此,公主席伦娜一声轻笑,左右摇头,慨叹。

“真是位天真浪漫的小姑娘。”目光再度转移。“倒是与你完完全全不同。”

“人自然各有不同。”

汀雅微笑答道。

直至此刻,这位公主殿下还没有暴露她真正的意图,让人不清楚她到底在思忖着些什么。若是所为瓦伦王国的军力协助一事,她完全没有必要将泰芮丝也喊过来。可偏偏,她却是这么做了。

各怀心思,三人沉寂无言地品了好一会的茶水。

直到一位侍从在席伦娜耳边附耳低语了一阵后,她才再度出声了。

端起桌上的红茶,抿了一口,她不急不忙地说道:“现在五弟也在宫中呢。”席伦娜口中的五弟是戈伊·黎曼尔,同时也是珀涅·斐那。

“我派人去请他过来了,你们说……他会不会来呢?”问话虽是面向两人,可席伦娜的注意力却是落在汀雅的身上。

后者自是有所察觉,她似笑非笑地回答了席伦娜的问题。

“当然。有但威奇小姐在这,相信五皇子殿下会到来的。”

“喔?为什么不是为了你呢?”

汀雅面不改色,嘴角携了婉约的笑,她答:“我与殿下非亲非故,他没有前来见我的理由。”

“是吗?”

席伦娜捂嘴一笑。尽管如此,她神情中时刻长存的不可一世的气势也没有因此淡去。

“我们马上就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了。”

一顿,席伦娜接着说道:“站起来。”

汀雅未动,碧绿色的眼眸直直看向席伦娜,问:“您到底打算做什么呢?”

“你很快就知道了。站起来吧。”

伴随着席伦娜话音的落下,她身后的佩剑侍从也是向一直在座位上不动弹的汀雅和泰芮丝走来。冷漠的神情和略略出鞘的长剑无一不透露出了威胁的意思。

“公主殿下,我觉得要事先提醒您一句。”汀雅的眼眸微微沉下。“我旁边这位可爱的小姑娘是但威奇一族的人。但威奇一名意味着什么……您想必也应该是清楚的吧?”

“当然。”未受要挟,席伦娜挑眉、颔首。“我一直都很敬重但威奇将军一家为我们帝国作出的巨大贡献。”

显然!

在席伦娜知晓泰芮丝背景的情形下,依旧决定要向她们下手!

沉吟片刻,决定再观察一下情况的魔女没有反击,她听话地起身、被一位侍从抓住了手臂。

而后,泰芮丝和汀雅两人分别被带到了天台两边相对的边缘处。只要再往后倒退一步,便会从足有五层楼高度的楼顶坠下!或许不会摔得粉身碎骨,但若是步入死亡……那也并非难事。

这一瞬间,汀雅隐隐约约明白了席伦娜的意图。

此时,依旧优雅品着茶水的席伦娜满意地笑了,带着傲然和戏谑的金色眼眸看向了不远处气定神闲的魔女,她问。

“你觉得……他会选择那位天真浪漫的小姑娘呢?”

“又或者说,还是你呢?”

章节目录 第262章 坠落 汀雅已经可以猜到席伦娜接下来会做的事情了——她想让珀涅在她和泰芮丝之间做出选择。

这一局,没有所谓的活棋。

若珀涅不来、或者选择她,这则算是他输了。他会失去泰芮丝的心以及但威奇一族对他的信任;反之,若是珀涅选择了泰芮丝,则会与她产生间隙,更甚……席伦娜或许会让她直接落入死亡!

比起让瓦伦王国的可能友军落入三皇子喀什亚或是珀涅之手,倒不如在那之前将其渠道毁去!

汀雅丝毫不怀疑身旁面无表情的侍从会对把她从天台推下去一事有所迟疑。

当然,这一切的场面也可以变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情况——在黑魔女主动暴露身份、反客为主的情形下。

这时,在泰芮丝脸色苍白、不知该作何反应之际,珀涅终于是到了。

当望见他的身影,泰芮丝泪光盈盈的双眸立刻多出了几许求救的意味。

看到如此情况,珀涅微微眯起了双眼,缓步且稳健地朝着位处正中的席伦娜走来,语气中有一听而知的不悦。

“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珀涅的质问,依旧优雅坐着的席伦娜仰头看向了他,高高在上地笑道:“难得见到长姐一面,居然连敬语也不用了。”

但也没有强迫他,席伦娜颇有兴致地继续说道:“戈伊,接下来给你一道选择题。”

“等一下呢,我的侍从会同时将这两位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从天台推下去。按照你的身手,你可以救下其中的一人。”

“一生一死,很公平和有趣的交易不是?”

闻言,珀涅双目中的金光彻底沉下了,隐隐有山雨欲来之势,夕阳的余晖将他侧脸的轮廓映照的冷峻。

“席伦娜。”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席伦娜颔首。

“当然知道,我只是为我亲爱的弟弟出了一道简单的选择题而已。”一顿,她接着笑道:“你有一分钟的时间考虑,在这期间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喔,否则……你就要提前收获她们的尸体了。”

紧紧地注视着气定神闲的席伦娜,珀涅没有看向正面临死亡威胁的任何一人。此刻,兴许只是他任意的一个动作,可能也会让席伦娜察觉到更多的内容。

他咬住了牙关,不语,眸光低沉。

望着珀涅缄口不言的样子、以及现状的被动,汀雅心中一声轻叹。

微微张开了嘴,三个字即将脱口。

她本想说——

‘救她吧。’

但最终,这一句话没有能够说出来。

因为他比她更快了一步。

视线依旧没有斜看,他直直与席伦娜对视,说出的话语突然让魔女感受到了一瞬窒息的意味。可明明……他们二人的想法是一样的。

他说。

“我会救泰芮丝。”

他会救泰芮丝。

他也只能救泰芮丝。

这是在别无他法之下最好的选择。魔女拥有反抗的力量,可天真、浪漫、善良、单纯、软弱的泰芮丝什么也没有。席伦娜若想让她死,她只能死。

汀雅明白这个道理,因为她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当那一刻来临之时,她还是不可免地感受到了别样的情绪在心中升起。

这时,对于珀涅的答案,席伦娜倒是不显意外。

“一分钟的时间还没有过去,不用再多考虑一下吗?”

珀涅的寡言是最明显的回答。

席伦娜颇有些残忍地笑了。她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瓷杯与瓷碟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她像是要认真欣赏起即将发生的有趣一幕。

“让我看看……你真正的答案吧。”

话音落下,响指打响。

站在天台边缘的两位侍从忠诚地执行了席伦娜的命令,他们同时将身旁的女子往楼下推去!

如席伦娜所言。

珀涅只能选择一人。

深居于闺中的泰芮丝无法反抗,当推力传来,她脚下一个踉跄,上半身瞬间脱离了天台的界限,恐惧的惊叫声也是划破半空。似乎仅仅是在下一秒,她便会重重坠地、投入死神的怀抱!

不过。

移动速度快得吓人的珀涅拽住了她。泰芮丝被从死亡的边缘上拉了回来。而在下一瞬,他当即回首望去!

他得到的只有魔女似笑非笑的笑容。

两秒之前。

汀雅反抗了,却也似乎没有。她避开了侍从的手,位置更往旁偏向了一些,可之后,没有对侍从、任何人使用黑魔法对打算,如同在不经意间踩空了一样——站在天台的边缘,她展开了双手、身体向后倾去。

空中的风吹起了她墨黑色柔软长发和衣裙。

像一只正展开双翅、自由的飞鸟。

再之后。

她从天台边缘掉了下去。

映入碧绿色眼眸中的最后一幕,是他不安的神色。

而望见珀涅紧张的神情,这一刻,在急速坠落之时、在恍惚之间,突然有很多疑问涌上汀雅的心头。她神色茫然。

‘他的紧张……是因为担心她吗?’

——或许是。

‘他为什么会紧张?是因为害怕她的死亡吗?’

——也许是,因为她还有被利用的价值。

‘他爱她吗?’

——不爱。

‘和他只保持单纯的亲密关系不好吗?’

——好,这也是她一直以来所期盼的事情。

‘但为什么……身体中某一处突然会有空洞洞的感觉?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不知道。

她不知道。

也并不想知道。

兴许……

她和那个天真浪漫的泰芮丝一样,也在期待着所谓浪漫的爱情故事。但可惜,她的身份注定了她不会是美丽童话中的女主角。

汀雅没有摔得粉身碎骨。

她先是落到了庭院的一棵大树上,繁密的树叶减轻了下降时候的冲力——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在放弃使用黑魔法之前,她便已经算好了位置。

当然,这还是有些冒险的意味。

不过,没有预料到的意外状况还是发生了。

没有能如愿落到别宫庭院内柔软的草地上,汀雅落到了一个怀抱中。

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她,没有让她狼狈地摔落在地上。

这一瞬间,汀雅很难解释清楚自己此刻的情绪。她既无法控制心神地期盼着是他,但理智又告诉她——不可能是他。他并非无所不能,即使是珀涅,也不可能一霎之间从天台转移到地面。

她是一个理智的人。

此刻却在想着不理智的事。

而当碧绿色的眼睛得以聚焦、当被抖落的绿叶尽数落下之时,汀雅终于看清了将她抱在怀中之人的模样。

他也有一双金色的眼眸。

章节目录 第263章 秘密 这一幕看上去兴许有一些唯美。

午后,日薄西山,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别宫庭院的一棵大树上,绿油油的叶子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圣洁而又柔和。树下,一男一女对望,仿佛缱绻情深。不过,实际上——

他们只是在大眼瞪小眼。

汀雅认出了这位让她免于一难的男子。

金眸,黑发。眼眸平静,黑色的长发则是被束在了颈后。

海立·黎曼尔。帝国的第四位皇子,一位安静俊雅的美少年,与她是为同一届的剑术部新生,只不过因为戈伊·黎曼尔锋芒过盛,因此注意到这位皇子的人便少之又少了。

此时,两人仍在对视。汀雅尝试打破这片略显诡异的沉默。

“……午安,四皇子殿下。”

“午安。”海立点点头,平静地回以问好。

“您……可以带我离开这里吗?”

“你想去哪?”

“随意,不要停留在原地就好了。”

于是。

抱着魔女的海立面无表情地向左边跨出了两步,随后神色沉着地低头问道:“这里可以吗?”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的确没有停留在原地了。

汀雅顿时有点儿头疼。

“……起码,请您离开这座宫殿。”

“好的。”

再于是。

在一众侍女侍从们带着奇怪的意味的注视下,怀中仍然抱着魔女的四皇子殿下开始缓步且从容地远离这座宫殿。一路在官道、花园中穿梭,最后,他的落脚点是一处不打眼的小房子的……屋顶。

对于这略有诡异的地点,汀雅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给出些什么反应好。但总之,她还是松了一口气,并向依旧保持着托举姿势的海立感谢道:“谢谢您救了我。还有……请您将我放下吧。”

海立未依言所动,但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他问。

“可以不放下吗?”

魔女一僵,心中也是顿时飘出了三个巨大的问号。

“……为什么呢?”

“你软软的,抱着很舒服。”

魔女瞬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这算是……调戏?

可海立认真诚恳的表情实在和调戏扯不上边。

好一会过后,汀雅才略有僵硬地开口了。

“虽然很高兴能让您感到愉悦,但我还是希望您能将我放下。”

“好吧。”

如此,听话的海立才终于依依不舍地让怀中的女子双脚落地,不,准确来说是落在了屋顶的瓦片上头。

之后,两人肩并肩地坐在了屋脊上。

见海立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比远方地平线高出一点的夕阳、不再言语,汀雅只好主动出声了。

“您……认识我吗?”

“恩。”望着火红日落的视线有些许茫然,海立低声应道。

尽管是肯定的答复,可汀雅还是很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认识她。

“您知晓我叫什么名字吗?”

“露薇尔·克拉克。剑术部五组的学员,迪拉圭公爵家的小姐。”

——正解。

汀雅轻轻呼出了一口气。确认了海立·黎曼尔的脑子不像他的目光一样迷茫后,她才继而问道:“那……您为什么要救我呢?”

这回,终于将投向远方的视线收回,海立平淡的声音响起。

“因为你好像很无助。或者说……”一顿,他沉吟,回忆道:“你好像很希望有人能救你。”

对于这一点,魔女自然不会承认。她当即极为严肃地否定。

“殿下,这是错觉。”

被质疑的海立不开心地皱眉,反驳。

“不是。”

“真的是您感觉错了。”汀雅坚持。

“不是。”海立同样不肯妥协。

“是。”

“不是。”

“是。”

“不是。”

“是。”

……

两个幼稚鬼争执了足足五分钟,可依旧没有人妥协。而在这时,西边的太阳已经完完全全隐没在了境界线之下,残存的橙红色被沉淀的深蓝所取代,天色暗沉。

这一刻,海立没有继续着急地把‘不是’说出,而是转而说道:“现在有另外一个理由了。”他所说是指他想要救下魔女的理由。

汀雅下意识反问。

“什么?”

“你的眼睛很好看。”

“……”

看着海立神色中的真诚,汀雅忽然间说不出话来。同时,一个疑问不由从心底升起——海立·黎曼尔真的是在王宫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长大的吗?

没有问出口的怀疑得到了回应。

“不是。”

“我不是在王宫长大的。”

一瞬之间,汀雅的神情变得更加古怪了。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难道……他拥有读心的能力?

“我没有,是你将所有的话语都写在脸上了。”

这不就是读心术吗?!

“不是。”

还说不是?!

“的确不是。”

眼见下一个五分钟的无声争执即将开启,汀雅终于败下阵来。

“是是,您说不是就不是吧。”

一停,当见到不远处王宫的夜巡侍从开始在道上踱步时,汀雅又是头疼又是无奈地说道:“有一点晚了,我也该回去了。可以拜托您将我送出宫吗?当然,若是直接送去迪圭拉公爵府邸就再好不过了。”

海立颔首。

“可以。但,你的手不要紧吗?”

“不要紧的。虽然手套被树枝划破了,不过没有受伤。”汀雅摆了摆手。

“没有受伤吗?可是……”海立犹疑了,他的视线集中在汀雅的右手上,既是纳闷又是不解,像是不能理解眼前的现象。

察觉到海立有些奇怪的反应,汀雅暗叫不对。

“您……可以向我描述一下我的右手臂吗?”

“瘦弱、粗糙,有许多摺皱,像是老者的手。”

如此,汀雅算是彻底确认了。

——黑魔法「欺骗」失效了。它没有能够欺骗海立,让他看见了隐藏在幻象之下的真实景象。

魔女的脑袋更加疼了。

门也戈帝国的王室成员究竟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为什么黑魔法对他们几乎一点作用都没有?珀涅是这样,海立也是如此。

“可以拜托您不要说出去吗?”一声叹息后,汀雅语气中带着请求的意味说道。

海立思考了一下,随后轻轻点头,同意了。

“好。”

“那这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小秘密了哦。”汀雅勉强地笑了笑,而后向海立伸出了尾指。

“拉钩。”

虽然拉钩是小孩们的玩意,可她却莫名觉得这可能对海立很有效。

“恩。”

海立也是同样伸出了尾指。

“这是我们的秘密。”

章节目录 第264章 玛恩 海立·黎曼尔将汀雅送回了迪圭拉公爵家。

在那里,她没有见到珀涅,列奥瓦也似乎还未返回。偌大的宅子里只有女佣、侍从们,还有……变着主意折腾他们的玛恩·达比·迪圭拉。

这一刻,汀雅突然有一些同情起这个身份尊贵的小女孩。

她可以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宅子里随意行动,甚至拥有其中所有的珠宝和财富。可她的身边永远只有佣人。即使是用近乎偏执的手段,那两位专注于公事的兄长和父亲也永远不会陪伴在她身边。

真是巧,她们都是被放弃了的人。

比起正经事,她们的感受或许无关痛痒。

“喂,你去哪儿了!”

听闻汀雅回来,玛恩气势汹汹地跑过来找她。虽然看起来像是凶狠的豺狼虎豹,可实际上却更如同孤独寂寞的小女孩。

今日,汀雅难得没有用黑魔法打发她走。

她微微笑道:“我去王宫了。”

玛恩一愣,随后她略有些迷茫地问道:“王宫……是什么样的?”

因为玛恩日渐糟糕的性格,同时也是担忧她的安全,她被禁止踏出迪圭拉公爵的宅邸。莫说是去往王宫,即使是一步之隔的大街上,她也不曾去过,只终日呆在这座华美如金丝雀鸟笼一般的府邸中。

“很宽敞也很漂亮,但里面住的都是些坏家伙。”当回想起那位俊美的美少年时,汀雅补充了一句。“当然,也有例外。”

“坏家伙……”玛恩沉吟。之后,她当即反应了过来,斥问:“你是不是被欺负了?!”

“是啊。”汀雅诚实地点了点头。

“王宫里有一位公主殿下欺负我,她让侍从把我从天台推了下去。至于我喜欢的人……他放弃了我,选择去救别的女人。”

话音落下,汀雅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问道:“是不是很过分?”

“是的。”玛恩重重地点点头,评论道:“你应该杀死他们。”

“我会努力的。”

汀雅笑答。

许是她的答案取悦了玛恩,她对她的态度好上了不少、当即让人去取来一条裙子和匕首。

“这些就赏赐给你吧。”

“匕首我收下了。但玛恩,你的裙子对我来说有一点短了。”一顿,汀雅又笑眼弯弯道:“不过我很高兴你能有这份心意。”

这种感谢让玛恩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她脸色涨红,连忙否认。

“不……!我没有关心你,只是看你太可怜了而已!”而后,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玛恩转身快步离去。

“我先走了!”

“不再陪我一会儿吗?”

魔女的语气充满了落寞与失望。

这蓦然让玛恩想起了父亲和兄长从她眼前离开时的背影。脚步一滞,玛恩转过了身,改变了主意。

“那……好吧。我就再陪你一会会好了。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

汀雅的嘴角勾勒出柔和的笑意。

“谢谢。”

良久。

列奥瓦回来了。

当瞧见玛恩竟然可以心平气和地坐在餐桌上用膳时,他的眼睛都快从眼眶中轱辘轱辘滚出来了。

神情严肃,他站在玛恩面前,庄严地问道:“玛恩,让露薇尔成为你的嫂嫂怎么样?”

玛恩未答,她平静地指了指列奥瓦身后一个杀意滔天的男人。

列奥瓦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转身,只见——一双金光沉沉的眼眸入目。

“啊哦,被抓了个现行。”

之后,识时务者为俊杰,列奥瓦连忙抓着玛恩一边讪笑着,一边溜了出去。留下一个独处的空间给剩下的一男一女。

可这时,魔女却没有了继续留下的打算。

喝下最后一口蘑菇蟹肉汤,她不急不忙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一言不发,似乎打算就此立刻。

这时,在汀雅与他擦肩而过之际,珀涅低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汀雅……”

“怎么了?”她的步伐停下。

“今日午后的事……”

没有听他说完,汀雅径直截断了他的话,声线温柔。

“那只是小事。您放心好了,我理解您的选择。即使是我,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您很体贴呢,还提前提醒我要行动了。”一停,不动声色,她接着笑问道:“但威奇小姐没有受伤吧?”

“……没有。”

他答。

“那就好。”

汀雅微微笑了笑,再问:“您还有其它事情吗?没有的话,我想回去休息了。”

虽是如此问着,可她已经往门的方向走去了。

于是——珀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魔女离去而无能为力。

待汀雅已经彻底不见了身影,专业偷听墙角的列奥瓦钻了出来。

知是他,珀涅突然沉声问道:“列奥瓦,我做错了吗?”

一听,列奥瓦第一反应是大声嘲笑。几乎整座公爵宅邸都能听见他癫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我们帝国尊贵高傲的五皇子居然有一天也会为情所困!”

不过,当看见珀涅眼神冰冷地注视着他、觉得正被一把剑架在脖子上的列奥瓦马上收敛了。

“好吧,我错了。”

列奥瓦当即为似敌似友的友人设身处地思索了一番。

“我也会选泰芮丝。”重重拍了拍珀涅的肩膀,他道:“这是最正确的选择。露薇尔不是也说了吗?她理解。”

“可她在生气。”

以‘恋爱中的情侣智商果然为零’的眼神看着他,列奥瓦理所当然地说道:“这不是当然的吗?”

“最正确的选择不代表最期望的选择。即使知晓那是一个最为糟糕、会毁掉一切的决定,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埋怨对方没有跟随自己的心意。这就是人类。”

一停,列奥瓦左右摇头,慨叹连连。

“说实话,像我们这样的人真的不适合谈恋爱。”

说完,他的一双狐狸眼忽然泛起了亮晶晶的光芒,充满希冀地说道:“所以你赶快分手吧!然后把露薇尔让给我!我要让她成为玛恩的嫂嫂!”

然而,列奥瓦只得到了一句无情的答复。

“你去死吧。”

“让我去死之前得先把席伦娜那个老妖婆弄死吧!”列奥瓦尝试表露自己残存的价值。

这倒似是提醒了珀涅。

金色的眼眸泛起算计的意味,满腔一股子没办法发散的怒火让他看起来更加可怕了。对于列奥瓦的话,他认同道——

“你说的对。”

章节目录 第265章 讲课 一夜之后,议事会的朝堂之上风起云涌。

以‘无故重伤贵族小姐’‘插手私人管制地区区域’等数项罪名,帝国的长公主席伦娜·黎曼尔被提起了激烈的诉讼。不仅如此,她的许多旧帐也是被人翻了出来,并供以新的证据、要求重新审核。

显然,这是但威奇一族的报复了。至于背后有谁人在推波助澜,不言而喻。

而趁此机会,席伦娜往日得罪过的臣子、议员们也是接连出手了,争取削弱她的权力和势力。

另一边。

位于帝国学院的魔女倒是没有注意到此动静。

尽管她正和珀涅处于冷战期间,可她还是做着约定好的事情——接近帝国的皇子们、尽力打探消息。

帝国一共有五位皇子,三位公主。

她已见过三皇子喀什亚、四皇子海立、长公主席伦娜。另外两位公主则是深居简出。至于长皇子茨里,他不在帝国学院内,得另寻良机。而二皇子,他倒是在帝国学院的研究所内修读,同时——他也是药剂学课程的导师。

这正正为魔女提供了接近他的机会。

在是为副修的药剂学开课之际,汀雅终于见到了这位谣言中一心专注于学术、为人亲切有礼的二皇子,欧舒尼·黎曼尔。

今日清晨,是药剂学部一组的第一节课。

欧舒尼走入。他左手拿着一沓纸,右手则是举着一排试管。在一众学生议论纷纷的声音中,缓步走入了阶梯教室。

“大家好。我是欧舒尼·黎曼尔。各位这一学期的药剂学老师。”欧舒尼温文尔雅地笑道。

比起其他同为黎曼尔姓氏的众人,他似乎不太像是皇室的成员,反倒更如同一位学者。

欧舒尼的讲解声继续。他一路介绍着课程的内容纲要,以及考核的方式。

“另外。”

“在这个学期结束后,各位同学需要缴交一篇论文。字数为五万大陆通用字以上,题目自拟。再提醒一句,学院对抄袭是零容忍的,一旦发现将会即刻逐出学院,绝不留情。”

五万大陆通用字为底线的论文考核一出,教室内顿时一片叫苦声不跌。

“但也不用太过担心。”欧舒尼温和地笑道:“只要每天做一点,相信不到学期末就能完成了。”

“下课后,我为各位安排了每人各三十分钟的咨询时间。大家可以就感兴趣的课题与我一起讨论。时间已经排好了,请注意一下。如果与其它活动相撞了,记得提前知会我一声,好方便调整。”

“接下来开始正式的课堂内容吧。”

……

在欧舒尼和缓的声调中,授课缓缓进行。他为人亲和,讲课也风趣,两节连堂的药剂课并不艰难。

当下课铃声响起,欧舒尼也是即刻合上了教材、停下了声音,绝不拖堂。

“这节课感觉好像很不错呢。虽然有点深涩,但也学到了很多有用的知识。”

“是的,没想到皇子殿下居然这么擅长教书,人也好好。”

显然,这位帝国的二皇子殿下在一众学生的风评中相当不错了。

之后,药剂课下课后的许久。

按照欧舒尼编排好的时间,等了约莫三个小时,终于轮到汀雅与其见面了——就论文选材和方向一事进行讨论。

她来到了帝国学院图书馆的研讨室内。

四面玻璃,可以看见里外,隔音效果也还不错。

敲了敲玻璃门,待里头的欧舒尼·黎曼尔颔首后,汀雅缓步迈入。除了轻柔的问候声响起外,和婉的微笑也是挂在了嘴边。

“您好,我是露薇尔·克拉克。”

“你好,请坐。”丝毫没有帝国皇子的架子,欧舒尼和善地笑道。

汀雅在他对面坐下。

“露薇尔的论文方向有打算了吗?”

她微微颔首,道:“恩,我对银拉草比较感兴趣,准备当作论文的中心。”

“银拉草……”

欧舒尼沉吟。他的神色有点儿惊讶,像是对这个选材很意外。思虑了片刻,他道:“这是很罕见的草本植物。虽然题目很新颖,但因为资料很少,露薇尔可能会很吃亏呢。”

汀雅轻轻笑了。

“没关系,我觉得兴趣是最重要的。”

“确实。”欧舒尼点头,而后他也不再劝解,只转而问道:“那你对银拉草有什么认识吗?”

“其实也并不多,我只是偶然间听过一次。”

这一点上魔女自然是在撒谎了。

不过欧舒尼倒是不疑有他,只善意地说道:“那我为你简单地介绍一下吧。”

“银拉草的外观我就不多说了。‘银拉’的意思意为‘疯狂的爱’。从银拉草上散发出来的异香会对动物们的神经系统造成极大的影响——会让它们产生不顾一切也要将它占有的欲望。为了争夺银拉草的所属权,动物们会展开激烈的战争。”

当欧舒尼的声音堪堪落下,汀雅若有所思地提出了见解。

“感觉好像弗特定理呢。”

欧舒尼一怔,随后也是认同。

“的确。”

弗特定理是一条被运用于战场上的定理。大意为——若战场是多方纠葛,当出现一个无人掌控的资源区域时,比起率先占领,各方势力反倒会先尝试打败其他所有人后再一口吃下这个蛋糕。

“说起弗特定理的话,我突然想起了一场很有名的战役。在那次战役中,银拉草也发挥了关键的效用。”

“您是说……马布兰战役吗?”

“对。”

……

……

两人相谈甚欢,半个小时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微笑着告别、当离开欧舒尼的视线后,汀雅碧绿色的眸光不由微微沉下。

——她总觉得欧舒尼与他表现出来的一切并非如出一辙。

倘若他真是无心政治或是王位、且一心放在了专研学术知识的人,又怎么会……对极为小众的战争定理、甚至是历史中的战役详情有如此认识和了解呢?

术业有专攻。

这可远远不是所谓知识渊博可以解释得通的事情。

这位被标签为亲和有礼的二皇子殿下,兴许……远远不是如此简单的人。

一边思量着,汀雅也是一边赶往剑术部的课程。

只不过,比起药剂学部和谐友爱的气氛,这边却总是麻烦多多。

章节目录 第266章 王位 望着挡在前路上、几位身着灰裙礼装的帝国学院的女学生,汀雅忽然有些头痛。她倒退了一步,尽力忍下心头的不耐,语气轻柔的问安。

“日安。”

“几位,请问有何贵干呢?”

这时,汀雅看到了位于数人身后的泰芮丝。她模样着急,拉扯着同伴的手臂,似乎是希望她们不要继续接下来的事情。

不过,此时已经一女子气势汹汹且高傲地走到了魔女的身前。尽管她的身高比起汀雅要矮上一些,可语气却是实打实的居高临下。

“离他们远一点。”她低声警告道。

随后,眼神轻蔑地打量了汀雅一周,她笑容讥讽。

“不过是区区逃难到公爵家的奴仆,真以为自己身上流着高贵的血液了?”一顿,颇有些狗仗人势的意味,她继续嘲讽道:“比起泰芮丝,你一文不值。”

汀雅挑眉,神情似笑非笑。

“他们……你是指?”

认为汀雅是在明知故问的女子不悦地眯起了双眼。此时,另一人也是向前迈了一步,语气激愤。

“不准再接近殿下们了!”

“你以为我们看不出你的那点小心思吗?不就是盼望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劝你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如此,汀雅算是明了她们的意思。

——不过是一群仍处于青春幻想期的少女们来打败自己的假想敌罢了。

魔女顿时失了和她们纠缠下去的兴趣。

“原来如此。”

汀雅若有所思地点头,而后笑道:“您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的。但我接下来还有课,就不陪诸位了。”

说完,也不再理会她们,她径直绕路另行。

汀雅的妥协让这几位来找麻烦的少女们愣住了。有一股气力全打在了棉花团上的感觉,她们的脸色青青紫紫一片。

“你给我等下——!”

其中一人立刻抓住了魔女的手臂。

但下一刻、抬头,她的视线与一双碧绿色的眼眸相撞。眸光森冷,如同沉淀在冰河深处的幽绿色宝石。这一瞬间,她登时觉得自己如坠冰窟,无法动弹。

“松手。”

见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汀雅蹙眉,加大了几分声量。

“没听到吗?我让你松手。”

那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放开了。

轻轻拍了拍被抓皱的衣袖,汀雅不悦地问道:“还有什么事情吗?”

“我……”

女子似乎仍处于怔愣的状态,一时忘了自己的目的。

这时,位处数人最后的泰芮丝小跑而来,略有些气喘吁吁地说道:“对、对不起……我想代她们向你道歉。”

见是这位曾有数面之缘、天真浪漫的大小姐,汀雅捋了捋发丝,不经意地勾起了嘴角。

“您不必如此。”

“您可是真正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血统高贵的千金小姐,不必向我这种人道歉。”

听到汀雅这么说,泰芮丝的神情当即多了几分着急、忙想出口解释。但抢在她之前,汀雅继续说道:“不过,您也要小心了。若是一个不慎,您从云端跌落凡间,到时候……就可能比我还要不堪上几分了。”

“好了,我先行一步,回见。”

话落。

不再留恋,她只留下了一个爽利的背影。

不得不说汀雅的话语中实在是深含浓浓的火药味。于私,这合理。于公——这也有助划清迪圭拉公爵与但威奇一族的界限。起码,可以暂时让那些暗中的耳目不把两者皆联想在一起,有助隐藏这才刚刚露出水面、第三派别的实力。

“为了您我可真是相当努力了。”

幽幽一声轻叹,目光漫不经心地在不远处的角落扫过,汀雅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剑术部的方向走去。

除了这些可爱的挑衅者之外,也总还有一些想要暗杀她的人,比如说……长公主席伦娜·黎曼尔。

只要一出了迪圭拉公爵宅邸的门,她便总能感觉到从暗处投来、虎视眈眈的视线。

也是托珀涅的福,魔女现下的感知能力倒是比以往敏锐了许多。

不过,不仅是在暗处,即使是明面上。他们也肆无忌惮。

剑术部的实战课上,总是会凭空生出各种各样的意外,或者说是——飞来横祸。

唯一能让汀雅喘上一口气的地方,想来只有学院的图书馆了。

剑术部的课程结束后,换了身干净的白衬灰裙礼装后,汀雅来到了近乎寂静无声的图书馆。她在一排一排的书架间穿梭,手上很快便多了一打书籍。

挑了个不显眼的角落位置,她不紧不慢地坐下。

才堪堪落座,桌面挡板的另一边突然有一张俊逸的面孔出现在汀雅的视界中。金眸,束起的黑色长发——一位标准的俊美美少年。

是海立·黎曼尔。

他方才或许正趴在桌上睡觉。

而在汀雅出声问安前,他出声了。

“你的身边真是危险。”海立神情平淡,可他的眼神却无一不在传达着‘你一定得罪了很多人’的意思。

汀雅微微一笑。

“日安,四皇子殿下。”

“您都看到了啊。”她的神色尽是无可奈何的意味。

学院图书馆距离剑术部的小型训练场倒是很近,若是站在图书馆顶层,想来所有的一切皆是一览无遗,包括——方才魔女被突然的天降意外袭击的一幕。

“恩”

海立略略点头,肯定了汀雅的话。

“真是辛苦。”这是一句补充。

“是呢,最近我总是很怀疑自己的脑袋会不会下一秒就落地了。”无奈的苦笑在汀雅嘴边浮现。接着,她望向海立,话语有一些引导的性质。

“您呢?您不辛苦吗?”

“不。”海立否定。

汀雅挑眉,追问:“明明是帝国的四皇子呢。您也有应该有继承权吧?可却没有人去暗杀您吗?”

在门也戈这个以武力至上的帝国,暗杀是一种相当常见的手段了。

“没有。”海立继续否认。

“他们知道我对王位不感兴趣。而且,我也没有拥护者,他们不会特别花心思对付我。”

虽然海立似乎是一个很好明白且言行如一的人,可汀雅还是没有立刻相信他的话语。

她反问:“您为什么对王位不感兴趣呢?那几乎是每一个人都梦寐以求的位置吧?”

章节目录 第267章 游玩 “确实。”

一个短暂的停顿后,一挡板之隔的对面那位俊美少年的眉头微微皱起。

“王位的确很有吸引力。不过,在努力为那个位置而奋斗的时候,我觉得……会失去很多东西。”

“而且我也不是适合那个位置的人。又何必去争呢?”

听到海立的解释,汀雅沉默了片刻。随后,注视着对面那位面容云淡风轻的皇子,她微笑道:“您让我意外了。”

海立不解地看向她。

“没想到您竟然想得这么通透。”坦白说,之前与海立的初次见面时,她本以为他只是一个心性不成熟的小孩。是的,汀雅仍是没有忘记他们二人就‘是不是错觉’一事争辩了足足五分钟。

听见汀雅的称赞,海立摇了摇头,平声说道:“我只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适合什么、不适合什么罢了。”

“那什么才适合您呢?”

“恩……”海立思索。半晌,他试着提出想法。“找一个乡下地方种田?”

“……”

找个乡下地方种田可能真的很适合这位与世无争的皇子。

不过,魔女却没有放任他下地插秧的打算,嘴角勾起似有似无的笑容。

她问。

“帮助君主走上王位,您有考虑过吗?”

“如果是这条路的话……它同样可以让您获得权势,可付出的代价却会少上许多。”

海立凝视着汀雅静默不言。

良久,他才问道:“露薇尔,你到底……是谁的人呢?”

汀雅微微笑了。

她的嘴巴张合,道出了一个名字。

那一天的午后图书馆的谈话,没有一个真正的结果落定。

海立既没有给予她答复,汀雅也没有继续尝试说服他。之后每一回再见时,他们皆没有再提起这事,只会谈及身边的一些趣闻。

不过,汀雅清楚——海立正在认真考虑这件事情。作为一位母亲因故被从母族和王室宗谱移除名字的皇子,为了替母亲正名,他也不是无欲无求。

而在之后的一段时日里。

汀雅的时间在学院的课堂中和观察二皇子欧舒尼、四皇子海立的过程里度过。除此之外,她也尝试着去与那些贵族小姐、少爷们打交道,并以——迪圭拉公爵家的身份拉拢他们。

继承权相争一事,在珀涅返回帝都之后渐渐落入了白热化中。朝臣、议员、将领,无论是主动或是被迫,他们渐渐被划分入了不同的阵营。

至于此刻仍在帝位之上的黎曼尔十世,他并未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对于兄弟手足相争一事,他似乎乐见其成。

毕竟——这是一个以武力、实力至上的帝国。一切的软弱,当被掩藏在杀戮与血腥之下。

此时,夜晚。

迪圭拉公爵家。

汀雅正与公爵之子列奥瓦一同用完膳。

“最近如何了?还有没有需要我去做的事情?”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她向后者问道。

列奥瓦摆了摆手,嘴中的食物还未吞下,他便大声笑道:“这些烦心事就交给我们男人们吧!露薇尔尽管开开心心地去玩乐即可!”

汀雅似笑非笑。

“这可是您说的,千万不要反悔了。”

“不反悔不反悔。”列奥瓦摆手连连。

“哦,对了。”

这时列奥瓦的一双狐狸眼睛突然眯了起来,从中透露出了点点不易察觉的算计意味。

“明天正好是学院休假。露薇尔带上玛恩一同出去玩吧。她很少有出门的机会。但如果是和你一起的话,我很放心。”

汀雅没有立刻应下。

之前的休息日里,由于帝都逐渐混乱的局势,她皆是选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以避免无谓的危险。

可这时,列奥瓦却是突然鼓励她外出,并且……是与玛恩一同。

她不得不觉得这别有深意。

坦白说,汀雅觉得——尽管列奥瓦整日一副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样子,可本质上,他是和珀涅一样冷血无情的人。不同于被家族中人宠上天的泰芮丝,同为家中幺妹的玛恩更像是一个多余的人。

当每一次玛恩和列奥瓦相处时,汀雅皆是无法从列奥瓦眼中看到对妹妹的爱和关怀。

沉吟了半晌,她到底携着微笑应下了。

“好,我知道了。”

次日。

当得知了今日可以外出游玩,玛恩的情绪相当高涨。平日的暴躁易怒也是减轻了不少,只顾着一个劲的打扮自己。

“这条裙子怎么样?!”

“鞋子呢?我们去哪里?我穿什么鞋子好?”

见玛恩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汀雅颇有些哭笑不得。

比起玛恩,那位但威奇家中的千金小姐不得不说是过于幸福了。

不久之后,两人乘上了标识有公爵家徽章标志的豪华马车,随行有一位马车车夫、两位隶属于迪圭拉公爵家的侍从。

“玛恩想去哪里呢?”

望着一双大眼睛近乎贴在马车窗户玻璃上的玛恩,汀雅轻声笑问道。

“去哪里都可以吗?!”

“恩,都可以。”

“那我想先去布琳家的甜品店,然后去北街的首饰店!听女佣们说那两家店铺都是贵族小姐常常光顾的地方,甜点超级好吃、首饰又特别又好看。啊,之后还想去帝都外面的森林走一圈,书本上说那里有一条长长的河流,河流里面有美丽的水妖!”

玛恩知道的世界,是书本和佣人们所描绘出来的世界。

不待汀雅应答,她将目光从窗外的景象上转了回来,连忙向汀雅追问道:“可以去吗?这些地方我真的都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汀雅笑道。

“天啊,好像在做梦一样。”

“玛恩。这不是梦,是现实。好好享受这一天吧。”

“恩!我会的!”

应完。玛恩高涨的情绪突然隐下了一些。她低头,脸颊红润,不敢去看坐在对面的温柔女子,她低声呢喃了一句。

“……谢谢。”

“恩?”

汀雅有些意外。

这时,玛恩继续小声说道:“我知道……如果没有你的话,哥哥和父亲不会同意我外出。他们觉得……我只会做出给他们丢脸、让家族蒙羞的事情。”她的笑容牵强。

汀雅沉默,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你不用安慰我。其实……我都明白的。我确实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生气起来我就会想要折磨那些让我不痛快的人。这样的我得不到哥哥和父亲的喜爱也是应该的。”

“啊啊啊,不讲这些了!”

“今天能出来我真的很开心!露薇尔来帝都也有一段时日了吧?跟我讲讲你遇到的有趣的事情,好吗?”

望着对面言辞坦率的女孩,汀雅轻轻点头。

片刻之后。

当悬吊在马车右前方、一直叮叮当当响着的铃声停下后,布琳家的甜品店也是到了。

章节目录 第268章 蹊跷 “我们就不进去了。”

话者是一路随行的公爵家骑士。

而后,他指了指正好在甜品店对面的一个小巷子。巷子似乎有些深,更深处的地方漆黑一片,看不仔细。汀雅的心底莫名产生了些不祥的预感。

“我们在那里等小姐们。”

“好的!我知道了!”向骑士们应后,玛恩连忙抓着汀雅的手走入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甜品店。

被拖着前行时,汀雅的视线却是一直停留在骑士的身上。他们两人恰好对视。当望见骑士冷淡的神情时,汀雅微微一愣。

——那没有温度的眸光似乎与列奥瓦的一双狐狸眼如出一辙。

之后。

汀雅与玛恩在布琳家的甜品店坐下。这确实是一家受贵族小姐们青睐的店铺。放眼四周,四处皆是身着华美衣裙、斯文文雅交谈着的小姐们。

“露薇尔想吃什么?”满脸新鲜的神色,玛恩兴致勃勃地问道。

“一杯黑咖啡吧。”

“诶——就这么点吗?这里有很多可爱的小点心呢。”

“那玛恩替我拿主意吧。”

“恩!”

不一会,一盘盘的甜点点心被店员们端了上来。许是因为堆了满满一桌子,这不由吸引来了他人的视线。当瞧见那一抹既是熟悉又让人痛恨的身影,有人走了过来。

好巧不巧,正是曾经找过汀雅麻烦的女子。

站在餐桌的旁边,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啊,让我们看看这是谁?”

接着,她自问自答。

“恩……这不是公爵家的新仆从吗?”

“这里可不是像你这种人可以来的地方,快点儿离开吧。”她嫌恶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小虫子。

虽然被针对的是汀雅,可玛恩也是感受到了来者深深的恶意。好心情被毁,玛恩沉下了面容,手中的银质餐叉重重地落在了桌面,发出咚的一下声响。

“合上你的嘴,否则我不介意撕烂它。”

“呵,你……”

话还没说完,一杯滚烫的咖啡直接被玛恩泼到了那位前来找茬的小姐身上。深色的咖啡染透了质地蓬松的柔软长裙,以致她瞬间像是一只落了难的落水狗。

甜品店的所有人顿时一声惊呼。

“你……!”那位狼狈的小姐气得脸红脖子粗。

至于始作俑者玛恩,她则是一声冷哼,神色讥讽。

“机会我给过你了。你为什么不珍惜呢?”

说完,玛恩甩下了足够的钱币,径直拖着汀雅离开了。

当离开布琳家的甜品店后,玛恩仿佛是彻底换了一副嘴脸。方才趾高气扬的模样不见了,她的脑袋耷拉下来,语气沮丧。

“露薇尔,我……是不是搞砸了?我又没有忍住。”

汀雅却是忍俊不禁,反问:“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一顿,她的手轻轻揉了揉玛恩的脑袋,温柔地笑道:“玛恩你保护了我。很大快人心。”

无论是她、列奥瓦,又或是珀涅,他们皆是有所谋求的人,不可能像了无顾忌的玛恩快意行事。

坦白说,这种欺负了人就跑的感觉,倒是出乎意料的好。

“我很喜欢你的性格。你让我想起我的一个好朋友呢,如果是方才的状况,她或许也是跟你一样的选择。”

听见汀雅的回应,玛恩悬起的心放下了几分。

“那……你不会生气的,对吧?”

“当然。”她温声笑道。

谈话之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甜品店对面的巷子了——是和那两位公爵家骑士约定好的地方。不过,在这里,他们却是不见了人影,马车车夫也不在此处。

“诶,他们不是说在这里等我们吗?怎么不见人了。”说完,玛恩的视线投向了巷子朦朦胧胧的深处,道:“我们过去那边看看吧。”

实际上,汀雅并不太想往深处走去,回想起公爵家骑士和列奥瓦的古怪时,她已经隐隐能遇见即将发生什么了。不过……见玛恩已经率先走去,她也只好跟上。

也确实如她所料。

当走入巷子的这一刹那,汀雅就知晓她们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仅是一瞬!

数道身影堵住了巷口的位置,向她们走来!显然,他们的目标正是她们二人。

心绪微微沉下,但不动声色、只装作没有察觉,汀雅继续随玛恩往里头走去。

这时,玛恩也发觉出不对劲了。

——她们的身后多出了好几组脚步声!

咕噜吞下了一口唾沫,知道自己闯祸的玛恩脸色有点儿发白。她尝试保持镇定,并转首望向身边的女子。

汀雅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而后轻声笑问:“玛恩,害怕了吗?”

“不怕……”

虽然说着不怕,可她的脚步却是有些乱了。

“但我有点害怕呢。”汀雅笑着向身旁的玛恩递出了手,并问道:“玛恩的手可以让我牵着吗?”

“可、可以。”

玛恩伸出了她的手。

而在两手相握的一霎,一个清晰的指令也是从汀雅的口中发出。

“跑——!”

玛恩的反应很快,牵住了魔女的手后,她立刻随着她的步伐快速向前奔跑起来!尽管前方一片昏暗,脚底还是磕磕绊绊的石路,但她别无他选。

该死!

她不应该轻易走入这个奇怪的巷子!

数人的脚步声在巷子内来回回荡,咚咚咚声响不绝。无人说话,可仓促的步伐声足以说明了现时正在发生的危急一切。

不过。

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当一堵冷漠无情的高墙出现在汀雅和玛恩的前路时,你追我赶的一幕落下了序幕。

见来者不善,汀雅松开了玛恩。

“等一会你好好躲起来。”说完,这位魔女抽出了她一直悬挂在身侧的长剑,并将剑尖指向了追随她们而来的匪人。

“你们……是谁的人?”

她没有得到答案。

对面直接选择了齐齐动手。显然——不需要多余的交涉,这些人本就是满含浓浓的杀意而来!

下一秒,长剑相击的声响不断响起!

足足有四个常年习武的成年男子围攻魔女一人。

不过,兴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在剑术部的训练,也或许是因为珀涅对她进行的防御特训,猛烈的围攻之下,汀雅没有立刻落得糟糕的境地。

挥动着长剑坚持了好一阵,那四位面目狰狞的歹人依旧未能伤害到她半分。

在彻底坚持不下去之前,汀雅并不打算使用黑魔法。

这所有的事情都透着一股蹊跷的意味,她不希望在此刻将自己的底牌暴露出来。

而或正如她所料——

这时,突然有一道铁箭破空的声音划破半空!

章节目录 第269章 掳走 那支凌厉的铁箭正正射入了尾随突袭者其中一人的眉心。这一瞬间,他似想挣扎,可最终,只如被拍上岸的鱼垂死跳动了两下,他便彻彻底底失去了声息,身体一软、向地面倒去。

如此突然的一幕震惊了所有人。

但反应极快!攻击魔女的袭击者立刻给出了回应——

“退。”

话音落下,一包包粉末状的物体被齐齐洒出!霎时间,本来光线便不明朗的巷口深处更显昏暗朦胧。

当碎散的粉末散去后,突袭的四人、包括那已经成为尸体的人全部在汀雅的眼前消失了。

她环顾四周,蓦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等一下,好像……少了一些什么。

是玛恩!

在方才烟雾弥漫的时刻,她被逃离的歹人趁乱带走了。

这时,接连两三下的落地声在汀雅的背后响起——正是方才射出铁箭的人。他们刚刚在那面巷子最深处的高墙之上,此时正是由上方落到了地面。

汀雅当即转首望去。

数个分辨不出身份且从未见过的男子出现在她的视界中。

“感谢诸位出手相助,但能否……”

汀雅的话语被干脆利落地打断了。

“我不会帮你去追那伙人。”其中一名为首的男子答道。一个短暂的停顿后,他继而说道:“不过,我们会通知迪圭拉公爵家。”

就这一句话的态度而言,他们或许并非汀雅的敌人——仅仅不是想让她失去性命的那种。

而不管对方所言是真是假,汀雅此刻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因为,这一伙人也是对她有求而来。

只见对方微微附身、请道:“时间紧迫,还希望您能和殿下见上一面。”

谈及殿下,立刻有一抹身影在汀雅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算算时间……他也是该按捺不住了。

“请问是哪一位殿下?”

“您到了地方便清楚了。”

这是守口如瓶、绝不会透露半点详情的意思。

“倘若……我不随你们前去呢?”语调轻巧,汀雅试探性地问道。

而汀雅得到的答复,也是与她所想的相差无二。

“那很抱歉,我们或许就要对您使用一些不太愉快的手段了。”

——赤裸裸的威胁。

如此,未思忖过多,明明拥有逃生手段的魔女还是向他们妥协了。

“请带路吧。”

她微微笑道。

“那冒犯了。”

汀雅的双眼被一条黑布结结实实地蒙上了。确认她无法再看清任何事物之后,那名男子俯身抱起了她,开始快速移动起来。方向迷乱,时而转左时而转右,不断跳跃、落地。

过了许久,当魔女已经彻底放弃记忆路线时,最终的目的地倒是到了。

黑色的布巾被取下。

微微蹙眉,当视觉终于适应了眼前的光线时,汀雅看清了不远处的男子。

——是喀什亚·黎曼尔。

帝国的三皇子殿下。

未先打招呼,汀雅的视线转而落到了周围。

这里似乎是一间地下审讯室。

光线昏暗,四面是污迹斑斑的粉墙,无窗,空气中有一些潮湿和铁腥的气味。一旁站着一些身形健硕的男子,想来是喀什亚的侍从。另外,在一边的架子上放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其中的一些汀雅还说不上名字。

“我还以为见面的地方会再好上一些。”

颇有些慨叹,汀雅轻声笑道。

这位帝国的皇子最好不要有对她施刑的念头,否则……她一定会让他后悔这所有的一切。

之后,汀雅的注意力全全落在了不远处的男子身上。

“许久不见了,殿下。”

喀什亚仍是上次见面时的模样,眼中对她深深的占有欲也是丝毫没有掩盖的意图。

这时,喀什亚出声了。

“见露薇尔一面也着实艰难。”他左右摇头,感慨。“列奥瓦那家伙把你护得太好了,我实在找不出空隙能与你见上一面。”

“您现在不是见着了吗?”

汀雅似笑非笑。

瞧见魔女这么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喀什亚实在是有一些意外了。他反复审视着她,似是想弄清楚她到底是在装腔作势,还是确实从容不迫。

“你不紧张?”

喀什亚挑眉问道。

“我相信殿下不会伤害我。”

“哈哈,这可就太自大了。”喀什亚一声大笑。

“你知道吗?”他的视线落在了这间审讯室的四周,语气充满了怀念。“在这里,我亲手将她们身上的皮一点、一点剥下来,然后做成柔软的皮垫。至于血肉骨头……则是全部熬成了汤,喂给了我饲养的魔兽们。”

这种程度的描述对于黑魔女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

因此,汀雅只静静地听着喀什亚的讲述,神色不动分毫。而那平静的神情仿佛在说——‘您回忆完了吗?如果回忆结束了,就请赶快进入正题吧。’

这一刻,喀什亚看向魔女的视线又灼热了几分。

“我越来越中意你了。”

“承蒙厚爱,露薇尔很是荣幸。”

汀雅笑道。

此时,当确认了她的确不是色厉内荏,喀什亚终于将话题拉到了正题上。眼眸中的金光沉沉,满是欲望与掠夺,他道:“我只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这个交给阿娜丝·科佳。”

一枚如同魔核一样的宝石被拿了出来。上面的波动并不普通,有隐隐魔法阵的气息。

“这是……?”汀雅抬眸问道。

“用以远程通话的器具。”

也可说是炼金道具监听器的加强版。不仅距离限制大幅度下降,也可实现双方通话的可能性。这是相当珍贵的物品,想来只有门也戈帝国的皇室才可能拥有。

当将它交给了汀雅后,喀什亚的声音透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可千万不要想着糊弄我。否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将其妥善收下,汀雅温柔笑道:“怎敢糊弄您呢?”一停,她随即摆出了商人的姿态,转而问道:“若事成,我能得到什么呢?”

“你提。”喀什亚大方地挥了挥手。

“替我解决了长公主殿下的暗杀,如何?”

汀雅笑问。

而这看似不太艰难的一件事情,喀什亚却并没有立刻应下。

这远远不是只一个中止暗杀如此简单的事情。这相当对长公主席伦娜表明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即使是内有隐情,但表面上——这亦等同于将露薇尔·克拉克划分入了他的阵营之中。

思忖半晌。

终于,喀什亚开口了。

章节目录 第270章 瞎话 喀什亚答应了她的要求。

“可以,但需要在事成之后。”

垂眸假意思忖了片刻,随后汀雅同意道:“没问题。”

如此,此事算是谈妥了。

这时,当要紧事商榷好了之后,一直紧盯着汀雅的喀什亚似乎立刻动起了歪脑筋。他向魔女所在的位置稳稳地上前一步,嘴边勾起了轻佻的笑,语气暧昧。

“既然正事说完,那……”

汀雅打断了他的话。她笑道:“那我就应该回去了。”

喀什亚挑眉,神情遗憾。

“不再留一会?我们可以……做一些成年人该做的事情。”

汀雅微微笑了,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滑过站在不远处如同一个个门神一样的侍从。

“在这么多人盯着的情况下?您的兴趣可真是别致呢。”

若是只有他们二人独处,那还或可考虑。不过,汀雅知道,这位帝国的三皇子不会轻易放任自己落入这种可能的险情中,即使——她看上去只是一个柔弱无力的女人。

“请您让我走吧。”

她笑道。

最终。

喀什亚还是放汀雅离开了。

显然,在他的目的达成之前,他还暂不打算对她用强。但在那之后……可就不太好说了。

而在喀什亚和汀雅平和交谈之际,另一边却是风起云涌。

此时,王宫内长公主席伦娜·黎曼尔的别宫中。

当望清了地面上少女的面容后,像是一丛柴火被点燃了,无法抑制的怒色在席伦娜的脸上升起。

“你怎么把她带来了!”一双精致的美目像是要吞人。

“这……”

这位公主的部下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坦白说,他也不清楚何故。像是冥冥之中有一道指令,迫使他掳走这位迪圭拉公爵家的千金。可明明……他们的目标只有露薇尔·克拉克一人。

这边,如同入手了一个烫手的山芋,席伦娜摆了摆手,赶忙命令道:“赶快把她丢出去!”

末了,她又皱眉补充了一句。

“别杀了。”

尽管她与公爵家本就不和,但……若是被调查出这位公爵家的小姐死于她手,麻烦也是不小。

“是。”

席伦娜的部下应了声,他连忙俯身、将地面挣扎不断的玛恩扛到了肩上、打算把她放出宫外。

不过,正当这时,一阵骚乱声在别宫外响起。

大部队前来的脚步声和公主侍从们的阻拦声交集在了一起。

——他们出现的过为迅速和巧合了。

眼见一队队身着迪圭拉公爵家骑士服的骑士们将席伦娜的别宫牢牢包围起来、一副不愿放走任何一只苍蝇的架势,宫殿中的侍女侍卫们停下了手头的事物。

为首的女官站出,挡在了来者的前路上。

“这里是席伦娜公主的宫殿,不容任何人擅闯!”

闻言,一道身影稳步走出。

他正是列奥瓦!

此时,他完完全全没有了平日不正经的模样。一身骑士正装、宽大的斗篷披身,面容不苟言笑,一双狐狸眼眯起,流露出了不善的光芒,公爵之子的气势尽显无疑。

“有人举报迪圭拉公爵家的小姐出现在了这一处府邸。正巧,刚刚她也确实被人掳走了。”声线不紧不急,透着一股威压。

“即使如此,您也没有搜查的资格。”

公主的女官沉声警告道。

“是吗?”列奥瓦挑眉,他的手摸了摸下巴,同意道:“恩……确实没有呢,这可真让人伤脑筋。”

列奥瓦似乎陷入了苦思冥想中,正当众人以为他可能暂且放弃之际,他却突然勾起了一抹微笑、右手一抬,向下属们示意。

“搜——!”

话音堪堪落下之际,一道高傲的身影从别宫宫殿中款款走了出来。

“这不是列奥瓦吗?”

是席伦娜。

当从仆从们的口中得知地面发生的一切,她连忙赶来了。

同时,随行的不止她一人,还有列奥瓦的妹妹——玛恩。本来捆在她双手手腕和腿部的麻绳已经解开,她此刻正站在席伦娜的身后,只像是一位被请入公主宫殿作客的小客人。

席伦娜不慌不忙地示意玛恩上前两步,并笑道:“我只是请玛恩来皇宫小聚一下、说说话,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一顿,她和善地望向玛恩,微笑。

“你的哥哥来接你了,跟他回去吧。”

玛恩上前。逃脱一劫并不能让她放松,当望见不远处列奥瓦略有阴郁的神情时,她怔怔地倒退了一步,本来即将脱口而出‘哥哥’二字也是吞了回去。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列奥瓦身上。

沉默了小会儿,他终于出声了。

沉沉的视线落在了距离他不过几步之遥的玛恩身上,之后,他说道——

“她不是玛恩。”

话落,列奥瓦再度给出了指令!

“搜查宫殿——直到找到小姐为止。”

席伦娜的脸色顿时一僵,脸上的表情凝固。下一秒,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愤懑!

“列奥瓦你放肆!”

他居然敢当众说瞎话?!

列奥瓦不为所动。他手下的骑士们已经穿过别宫内侍从的阻拦线、开始仔细搜查宫殿内外,每一寸土地皆不愿放过。

“比起计较我的放肆,你不如想想待会该怎么办吧。”

看见列奥瓦胜券在握的笑容,席伦娜心中涌起了丝丝不安的预感。不过,她也无力阻拦了——列奥瓦可是带了整整半个皇家骑士团的人!

果然!

不出片刻,一个骑士神色古怪地从宫殿中走出,半膝跪于列奥瓦身前。

“报告——”

“我们在别宫的地下室发现数名男子。”

列奥瓦抬手,无顾席伦娜几乎要吃人的神情,示意下属将其带上。

随后,几名身形模样各异的男子出现在众人眼前。或是瘦削书生,或是彪悍大汉。显然,他们皆是公主的地下情人。兴许……还要加上‘被囚禁的’这一形容词。

这倒也并不是稀罕事。毕竟门也戈帝国混乱,以武力和王权当道,在许多贵族权贵家皆有相似的事情发生。

只不过……

列奥瓦的一双狐狸眼突然笑得弯起,眸光中别有深意。

“长公主殿下。我想你可能要向烈尔子爵解释一下,为何他失踪的儿子在您的宫殿里头了。”

“还是以……这副模样。”

被囚禁的男子中,正有一名是烈尔子爵于数月前消失的独生子!

考虑到那位子爵的性格,不得不说,现下——席伦娜·黎曼尔怕是踩上火药桶了。

章节目录 第271章 工具 另外一边。

在汀雅和喀什亚的谈话结束后,再度被蒙上了眼,汀雅被送回了距离迪圭拉公爵家不远处的小巷中。

不过,她却并未立刻回到宅邸,反倒是先寻了处隐蔽的地方书写书信,再将从喀什亚那儿得来的远程通话工具送往了瓦伦王国的方向。

正所谓——做戏要做全套。

她需要取得喀什亚的信任,从而寻觅与他独处的良机。那一刻,或许便是这位三皇子人头落地之时。

这自然是没有说起来那么简单,毕竟……「传承」的力量也着实不容小觑。

当汀雅回到迪圭拉公爵家的宅邸时,玛恩与列奥瓦也已经回到了此处。

双方极有默契。汀雅没有向列奥瓦追问今日外出事件从头到尾的真相,后者也没有问魔女与玛恩分离后的去向,两者皆对此避而不谈。可是,即使不问,他们心中也早已有数。

见列奥瓦守在玛恩房外一副苦恼的模样,汀雅停下了脚步,挑眉。

在她出声之前,列奥瓦率先开口了。

“麻烦露薇尔进去看一看吧,玛恩谁都不肯见。”他的语气透着担忧,不过——汀雅却无法从那一双狐狸眼中望见真正的爱和担心。

回想起那个脾气暴躁却单纯好懂的小女孩,汀雅还是答应了列奥瓦的请求。

轻轻将门推开。

房间里面一片昏暗,窗帘被结结实实地拉起了,也没有点亮油灯。

“玛恩。”

汀雅低声唤了她的名字,无人应答。

走了一圈,借着手中的点燃的油灯,她在衣柜里找到了玛恩。

正蜷缩着、抱膝坐在一件件华美衣裙中的玛恩愣愣地抬头,当望见那张柔和的脸庞时,她低低应了一句。

“是你啊……”

不知何故,当听到汀雅的声音,玛恩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安全感——这让她没有像之前一样如暴躁的狂狮一般怒吼、将她赶出房间。

见玛恩如此,汀雅并没有着急让她从衣柜中出来。她只是将油灯放在了地面,自己也在玛恩身前坐下。声线温柔,她轻声问道:“是被吓到了吗?”

玛恩不答。

双手依旧抱着两膝的她怔怔地注视着地面平稳的火光。昏黄的色调有温暖的感觉,可她却觉得自己的心中一片冰凉。

良久,她终于再次出声了。

“露薇尔。”

玛恩抬首望向汀雅。

“你告诉我实话吧。”

“这所有的一切,是不是哥哥他们计划好的?”

玛恩的话让汀雅意外。她本以为她在是为下午遇袭一事,又或是被席伦娜公主的部下掳走的事情而后怕,却不想……玛恩竟是猜到了始作俑者们。

望着前方那个成熟却又脆弱的小女孩,汀雅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一顿,汀雅声音柔和地反问:“但……玛恩心中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是的。

玛恩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哥哥突然愿意让她出外游玩;外出前夕从侍女口中知晓了‘布琳家甜品店’的存在;在约定好的地方不是骑士而是匪徒们的身影;早有预备的骑士队伍查抄了公主的宫殿;明明她就在那里,哥哥却否认了她的身份。

全部的事情,皆是早有预谋、皆是再清楚不过了。

——她的哥哥列奥瓦·达比·迪圭拉,利用他的亲生妹妹陷入险情一事,以达到政治的目的。

玛恩的身体颤抖起来,眼角也有了泪珠。像是愤怒,也像是悲伤。

她蓦然抓起旁边的华美衣裙、疯狂地撕扯泄愤。精致的蕾丝崩裂,发出咝咝的声响。

有如火山喷发,所有暗藏的情绪在一瞬间爆发出来。

“他怎么可以那么做!怎么可以!!”

“为了权势,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我?我不是迪圭拉家的人吗?我们身上流的不是相同的血吗?”

“为什么每个人都把我当成了工具啊——!”

房间里能砸的、不能砸的,全部被愤怒的玛恩砸了个稀巴烂。

最终,踩在废墟之中、喘着粗气的玛恩看向了房间内唯一免于一难的魔女,冷声道:“你出去吧。”

依她所言,汀雅静静向门口的方向走去。

但临离开之际,她还是留给了这位无助的少女最后一句话。

“玛恩,倘若你想终止这一切的话,便去尝试获得力量吧。力量,也不仅仅只是武力而已。”

话音落下,汀雅推门而出。

门外,列奥瓦已经不在了。

即使他仍在,听到玛恩的痛喊的他或许也不会有任何后悔和改变。

因为,他和珀涅·斐那是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玛恩认为这次的外出事件是一次对她的利用,不过汀雅却觉得不止如此——这更是一次对她的试探。

所以,她将计就计,让袭击者趁乱掳走了玛恩,却不料……这似乎正正应了列奥瓦的意图。

心续复杂,略有疲惫的汀雅往房间走去。

不过,之后,她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珀涅。

他正背对着她,当听到开门的声响后才转过身来。从窗户投入来的皎白月光落在他身上,一双眼眸金光沉沉。他今日着了正装。一身硬衬,黑色无帽斗篷加身,看上去俊雅又高贵。汀雅此时倒是能理解学院的女生们对他趋之若鹜了。

若说起来……

他们其实也有好一段时日未见了。

毕竟都太忙了。除了总是时不时想起对方之外,倒是实在寻不到见面的机会。

正当汀雅思绪游离之时,不远处的男子出声了。

“你今日见了谁?”他沉声问道。

这般审犯人一样的冰冷语气倒是让汀雅浅浅笑了。

“喀什亚。”她如实作答。

而这,自然引起了珀涅的不悦。

“我不是说过不要再见他了吗?”

“哦。”

汀雅挑眉,轻轻应了一声,丝毫不将他的恼火和隐怒放在心上。更不如说……她的面容中藏了丝丝挑衅。

这让珀涅一时没有办法了。

咬了咬牙,他只好进而问道:“你们……说了什么?”

“事关阿娜丝·科佳。您放心好了,他所有的反应和举措都和您之前推测的一模一样,我都按照您所说的去做了。”汀雅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见她话止、只安静地微笑凝视着自己,珀涅突然有点儿头痛。

话题可以就此打住,但——他实在控制不了自己的喉咙和嘴。

“他……有没有碰你?”

章节目录 第272章 和好 这一瞬间,或许连珀涅自己也不清楚问出此话的意义何在。

若答案是否,他可以松下一口气。不过,若答案是肯定的话……他会怎么做?

放下所有已然铺设好的前路和计划、不顾当前局势,立刻失去理智般地冲去将喀什亚送入死神的怀抱吗?

——他不知道。

对于珀涅而言,这也许已是最可怕的心声了。

习惯将一切牢牢掌控于手中的他,居然不知晓自己该会如何。

这边。

当汀雅听到珀涅的话语后,细细的眉不禁挑起,差点儿笑出了声,她好笑地反问:“您这是做什么?我跟谁在一起、做了什么,似乎都与您无关吧。您这是……要表达一下对我的占有欲?”

她语气中的嘲讽和轻蔑让这句话像是带了刺。

可珀涅却没有因此难堪。他反倒是颔首,一步一步地接近魔女,直至两人的呼吸声皆是互相可闻。

“对。”

直直应后,他紧紧地将她揽入了怀中。珀涅的动作并不温柔,力量甚至说得上是有些重了。可这,却更让汀雅感受到他的存在。他的体温对于她而言,着实有些过于炽热了。

他在她耳边低语。

“你是我的。我绝对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

话语中的坚定形如以永生永世许下的承诺。

“不要再接近喀什亚了。”一声轻叹,珀涅低声说道。

汀雅却是似笑非笑,反问:“您不是还指望着我杀了他吗?”

“这件事由我来做。不用太久了,会有一个很好的机会。”一个短暂的停顿后,他接着说道:“所以……不要再接近他了,好吗?”

汀雅一怔。

她莫名觉得自己似乎从他这一句话中听到了丝丝恳求的意味。这可不太像是阴险、狡诈、无情、冷漠的他会说出的话语。不过……这也可能是以退为进。

魔女的嘴边蓦然扬起一丝苦笑。

“真是要命。”

“您怎么可以把谎话说得这么真诚和深情呢?”

珀涅不言,圈着魔女身体的双手更紧了几分,似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无奈感。良久,他才终于应道:“汀雅究竟要如何才肯相信我?”

这不是他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了。

可每一回,无论他许下如何的承诺、作出如何的证明,怀中的女子始终不肯相信他。

这时,汀雅的口中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时间。”

她不会相信他。但是,她相信时间。时间将会证明一切——无论是被掩藏的事实又或是虚假的真相,它们皆会被漫漫的岁月一点一点剥开外壳,显露出唯一的真实。

珀涅明了她的意思。

他低声在她耳畔耳语,温热的气息勾起些许的痕痒。

“我会等你。”

“您愿意等多久?”

“无论多久。”

他的手抚上了她柔软的发丝,低语声未停。

“不管你需要多长的时间,我都会等你。所以,在彻底看清我的心意之前……汀雅,不准离开我。”

听到珀涅最后一句话中的坚定和不退不让,汀雅啼笑皆非。

“您可真是霸道。”

后者则是一声低笑,而后他忽然将头颅低下了几分、薄唇在魔女白皙的脖颈上轻轻吻了一下,声线暧昧。

“霸道的事情……还在后面。”

感受到颈侧略有湿润的柔软触感,汀雅的眼睫微微垂下,柔声笑道:“我还没跟您和好呢。”

“都这么久了。原谅我吧,不可以吗?”

这种嘶哑而又带着丝丝求饶的声音颇有些犯规的意味了。

如此,魔女只能是一声轻叹,妥协了。

“既然您都这样说了……那我就原谅您好了。”说着,汀雅轻轻推开了身前的男子,挑眉、鄙夷道:“下次可不准用这么犯规的方式了。”

“犯规?怎么会呢……”

话未说完,两唇已然相接,所有的话语全数隐没在了喘息中。

自这一夜后,虽说两人表面上仍是若即若离,可私底下的关系也可说是缓和了不少。

而堪堪在第三日后,汀雅也总算是知道了究竟何为珀涅口中‘有一个很好的机会。’

——那是一个击杀喀什亚·黎曼尔的绝佳机会。

周五,帝国学院剑术部五组最后一节课上。实战科的导师道出了下两个星期的训练安排。他先是在黑板上写上了‘Reifensonlin’一行字。

[赖芬森林]

这是一个距离帝都不远处的大型森林。但与一般森林不同,赖芬森林的外围边界有军人镇守,这是属于王室和贵族的地区,严禁私人开发和狩猎。由此,森林内自然资源丰富——尤其是魔兽的数量。

这边,在学生们殷切而又期待的视线下,导师继续讲述。

“下个星期一,整个剑术部将会集体进入赖芬森林内进行为期两个星期的实地训练。此次训练纳入学分统计,每个人必须出席。到时候,将以班际组别为单位,每组将会由一位学长带队。”

立刻有人追问。

“那我们五组是哪位学长?”

导师低头看了眼名单安排,后答道:“喀什亚·黎曼尔。”一顿,导师继而补充道:“虽然他是你们的学长,但他同时也是帝国的皇子。注意一下身份,不要做出冒犯的行为。知道了吗?”

“知道了!”

一众学生们积极应道。

只不过有些人的视线总是禁不住地往汀雅的位置瞄去。

“居然是三皇子殿下,莫非……他是为了露薇尔来的?”

“肯定是。赖芬森林那么危险的地方,怎么能放心佳人独自前去?”

“那我不就没戏了?”

另一人当即鄙夷道:“你有戏过吗?即使没有三皇子,也轮不到你。”

“兄弟,你这句话有点伤人了。”

“事实总是无情。”

他拍了拍旁边之人的肩膀。

至于汀雅。

她自是也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喀什亚·黎曼尔定有所图谋。珀涅意图借此机会向他下手,而后者……兴许也是同样。

当夜。

珀涅惯例前往迪圭拉公爵家的宅邸时,汀雅不由提起了此事。

“您有什么打算?”

思忖了片刻,珀涅还是没有将详情告诉她。他只沉声道:“不必担忧,所有事情我会处理。”

“但是,你一定要小心。”

章节目录 第273章 佐伊 在人各怀心思的状态下,两日休息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返学日,凌晨五时,帝国学院剑术部的学员们准时在帝都的北城门集合,准备前往约莫半日马程的赖芬森林。

同行共有五十五位学员、五位带队学长以及两名导师。值得一提的是,那位剑术享誉帝都的西布拉伯伯爵亦是其中的一名导师。

“人数清点完毕,全员——出发!”

指令发出后,全员皆骑上了马匹,开始向赖芬森林的方向进发。

途中,当视线不经意地滑过前方的两道身影时,汀雅不由陷入了沉思。

在赖芬森林中——他们到底各自有何准备?

森林的边界守卫极为森严,寻常人等莫说是进入,连接近也是异常困难。那么,帮手或许只能在这一共六十二人中诞生。

另外,那位西布拉伯伯爵究竟是谁的人?尽管他表面是向皇长子茨里·黎曼尔投诚,可也难保他不是另有所属。

正当汀雅思量之时,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露薇尔。”

闻声,汀雅随之扬眸、望去——是驾马接近她身侧的喀什亚。

他的动作也吸引了四周不少人的注意力。

“殿下。”她低低地应了一声。

也是同一时间,汀雅蓦然能感觉到背后有一双比喀什亚还要灼热上几分的视线,像是恨不得将她彻底中喀什亚的视界中抹去。即使没有回首,汀雅也能猜到那是何人。

——佐伊·勒兰。

那位倾心于三皇子喀什亚的贵族小姐,同时也是西布拉伯伯爵的妹妹。

“在想什么?这么认真。”

喀什亚挑眉问道。

他看待她的目光一如往昔——充满了掠夺和对占有的欲望。

汀雅微微笑了下,不慌不忙地应道:“在想待会进入森林后的事情。每人要取得五枚魔兽晶核才算是合格,总感觉自己做不到呢。”

“不用紧张,到时候我会帮你。”

“那就先谢过殿下了。”

而后。

再是闲谈了片刻,恍然仅仅是在向所有在场的人士宣示他对露薇尔·克拉克的主权、展现两人的亲昵,且满怀挑衅地瞥了珀涅一眼后,喀什亚终于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

待他走后,佐伊冰冷的声音立刻从汀雅身后传来。

“装模作样。”

汀雅只当作不曾听见。

她对女人间的战争一向不感兴趣。

半日的时间说长倒也不长,一路波澜不惊,赶在日中之前,他们抵达了赖芬森林的外围边界。

这里一如预想中的那般戒备森严——不允许任何人接近。若是要进入森林也得事先得了批准,并且每一个人的身份皆必须登记在案。

午后,一共五组的剑术部学员们迈入了这个神秘的丛林。

“接下来分组行动,五组各往不同方位前进!注意听从领队的指令!我会跟随四组,西布拉伯伯爵则会与第五组随行。”

“有一点需要非常注意——不允许任何人迈入森林的内围部分。所有人只能在外围活动。如果低估了赖芬森林,有你们的苦头吃!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剑术部中的一群明日之子昂首挺胸、充满底气地回道。他们洪亮的声音惊走了停歇在附近的鸟群。

之后,各小组前进、纷纷迈入赖芬森林最外围的边界。

汀雅所在是剑术部五组,此刻正往十二点钟方向挺进;珀涅则是位在二组,前行的方位是一点钟的位置。

两组相距极近。

这显然不像是一个巧合。

话说此时,所有人皆已经弃马步行。五组的十三人队伍中,一部分人背着较重的背囊,另一部分人则是轻装上阵、随时防备着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危险。

赖芬森林中了无人烟,四处皆是郁郁葱葱的苍天大树、平日难见的草药植物,动物也是不少。一股浓浓的丛林味道——混杂着清新的空气和泥土草叶味的气息涌入鼻腔,这让汀雅多了几分因熟悉而产生的自在感。

不过,当剑术部五组进入赖芬森林不久后,又突然多了另一个变数。

“停下。”

走在五组成员旁的西布拉伯伯爵突然出声!他冰冷的声音让众人顿时一动不敢动,本来踏在草地上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响也是瞬间静止。

空气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这时,西布拉伯突然向众人的后方快速移动起来。不久,他的声音传来。

回过身的众人看着他从草丛中轻而易举地提出了一个人形的身影。

“你怎么在这?”

西布拉伯不悦地质问。

他手中的拎着的人正是一路追随五组而来的佐伊·勒兰。

“我……”佐伊的视线掠过不远处的喀什亚。而此刻,即使是一向言行冷淡的她,被所有人盯住也有点儿窘迫和尴尬。

“快点回去三组。”西布拉伯冷声道。

显然,他对于佐伊这种擅自离队的行为感到相当的失望。

“不。”面对兄长的冷声冷面,佐伊倒是意外的坚持。她昂起了脖子,说道:“临走之前我告诉他们了。”

西布拉伯伯爵更是愤怒了。双眼微微眯起,声音有如寒冰,即使是旁人也能感受到他的恼火。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纪律?!”

满是责备的冷声诘问下,佐伊咬牙,依旧不肯妥协。

这时,已经缓步走近的喀什亚开口了。

“让佐伊留下吧。现在让她回去也不太现实,路上也很有可能遇到危险。”

尽管喀什亚的声线并不温柔,甚至有些冷淡,可佐伊仍是立刻感激涕零。

“感谢殿下!”

如此,一番思虑后,西布拉伯也只能妥协了。

他松开了紧紧抓住佐伊的手,道:“算了,留下吧。但你记住,不准有下一次。”

“我知道了!”

佐伊立刻点头。

一个插曲过后,气氛蓦然有些怪异的剑术部五组的队伍继续行进。至于佐伊也是走到了汀雅的身边,那模样很像是防着老鹰啄走鸡仔的母鸡。

见她防狼一般的模样,汀雅似笑非笑。

“何必呢?”

“我绝不会让你蒙骗殿下。”佐伊冷言相向。

“你就这么钟情于喀什亚吗?”

“关……关你什么事!”

被情敌充满戏谑意味的调侃,佐伊登时面色泛红,颇像是一笔红漆泼到了冰块上面。

可这时,汀雅的一句问话突然让她沉静下来。

“佐伊。”

“你难道没有想过要放弃吗?”

章节目录 第274章 路线 所谓放弃,是指放弃喀什亚·黎曼尔。任是何人皆看得出来,那位三皇子殿下似乎对这冷面美人没有半点别样的兴趣。

佐伊本是冰冷的神情更沉下了几分,她问。

“你的意思是在想让我……放弃?”

“不。”汀雅轻轻摇了摇头,浅笑。“我只是想知道怎么样才能放弃。”

佐伊皱眉,一时云里雾里。

“什么意思?”

“不懂吗……”汀雅有些为难地沉吟,但之后她一笑了然。

“那就算了吧。”

佐伊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

她总觉得露薇尔很古怪。面对她一路以来的敌意,露薇尔总能保持轻松、从容的态度,无论是神情还是声音皆是一直温柔,也是因此……佐伊觉得自己对她的恶意越来越淡。每每接近露薇尔时,她渐渐难以产生排斥的情绪了。

但实际上,佐伊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是黑魔法的力量在暗中作祟。

这时,汀雅再度出声了。

有步伐声做遮掩,她的声音唯有她们二人能听见。

“假如……有一日你深爱的人背叛了你。佐伊,你会如何?”

佐伊一愣,一时半会答不上来。

半晌,她反问:“你呢?”

汀雅的眼睫垂下,似乎在认真思考。不久,她笑了,声线温柔如故。

“我会杀掉他”

“那样的话,他就会永远属于我的了。”末了,她轻笑着补充了一句。“谁也抢不走。”

汀雅柔和的声音携了点点的蛊惑。

在连佐伊自身也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她的双眸突然有了片刻的失焦、双眼中的光亮变得暗沉,尽管她依然在机械地行走着,可她嘴边却是不由跟着重复了一遍魔女的话语。

“杀……掉他。”

“让他,永远……属于我。”

“对,就是这样。”汀雅笑着应答了一句。

她声音中的鼓励意味颇像是鼓舞着懵懂孩童持刀伤人的魔鬼。

待佐伊完完全全恢复自主意识的时候,已经是许久之后了——半日过去,夜晚已然到来。剑术部五组的学员们正在选择夜间扎营的地方。

“佐伊。”

见她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西布拉伯皱眉再叫了她一声。

“佐伊?”

这会,一直茫然若失的佐伊终于回过了神,双眼聚焦,她连忙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平时冷淡的面容中有几分仓促之色。

“啊……?怎么了?”

“你怎么回事?”西布拉伯沉声问道。他以为佐伊此时的模样全是因为喀什亚对她不冷不热的态度。

佐伊的眼眸一瞬茫然,随后她摇了摇头,忙道:“我没事。”

说完,她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对劲。

等一下——

她刚刚在做什么?说了什么?为什么好像……全部没有印象了?

没有给佐伊更多思考的时间,西布拉伯打断了她的思绪。

“三皇子殿下不适合你。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我的话?”

类似的话语佐伊已经从旁人口中听过无数遍了。揉了揉太阳穴,她避开了兄长的劝告。

“我去湖边洗脸。”

望着佐伊匆匆离去的背影,西布拉伯心底是止不住的叹息。

这一趟剑术部的实地训练绝不会平静,只希望……佐伊不要被那两人的争斗牵扯入内吧。

另一边。

没有被安排任务并且极为心安理得的魔女正坐在一旁、望着剑术部五组的男生们来回忙碌。

碧绿色的眸光恍惚,汀雅陷入了沉思当中。

半日之中,尽管路上遭遇了三两魔兽,可都不过是小打小闹,不见杀机。

而无论是喀什亚又或是珀涅,他们表面上似乎都没有行动。不过……实际上或许并非如此。他们二人所处的队伍一直保持着极近的距离。即使是夜晚扎营的位置,也不过只相差一个湖泊。

另有一点有些奇怪。

她在五组学员中的其中一个人身上闻到了一股香味——香味浅淡,加上有丛林中的气息作掩盖,也只有她这种常年接触药草的人才能察觉。不过……若要仔细分辨是何物,她却一时说不上来。

而更奇怪的地方在于——每当她想接近那名学员时,对方却总是在不经意间避开了她,似乎是不想和她有任何交集。

但这也合理,毕竟……她现在被标签为‘三皇子殿下的女人’。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虽然珀涅说了让她不要插手,可事到如今,她早已不可能置身事外。

不久之后,一排简易陷阱和四个临时营帐搭建好了。

两名女生一间,其余则三人一间,另有三人负责守夜。本也是有人不怕死地提议男女混宿,可话才说了一半,就差点被喀什亚和善的目光撕成了碎片。

现下。

彻底入夜了。

除了一团红彤彤的火焰烧得火热,四周尽是一片透着不安的茫茫黑暗,连鸟兽虫鸣的声响也是稀少,仿佛来到了无人之境。

大部分的五组学员已在营帐内歇下,只剩下不知所踪的随行导师西布拉伯伯爵和三位守夜人在外头。

长夜漫漫,他们一边保持着不同的视界角度、随时留意四处涌动的黑暗,一边也是聊着天打发时间。

其中一人遥遥眺了一眼湖泊的方向,随后困惑地问道:“你们说……二组怎么跟我们这么接近?”

“他们偏离路线了吧。”

“可不是有带队的学长指路吗?”

对此,第三人似乎有所见解。

“你们可别说出去。”说完,他压低了声线,待另外两人的耳朵凑近时,他才再度说道:“二组的带队学长好像跟三皇子有瓜葛。”

这一句话当即提醒了他们。双眼一亮,他们的心中有了猜测。

“难道是他们……要动手了?”

“我看有可能!”

几位皇子的继承权之争并非秘闻,即使是学院当中也不可免被分出了几个派别。

“只希望不要牵扯到我吧。唉……我只是可怜的旁观者而已。”

而在此时,距离二组和五组两处营地的不远处,正有一道身影在明日可能的行进路线上快速地行走着。

他很小心,鞋底几乎和地面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一边走着,他也是一边仔细小心地将一些粉末状的东西洒落在了隐蔽的角落。

唯有魔兽才能闻见的气味隐隐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章节目录 第275章 三方 一夜风平浪静。

明面上无事发生,暗地中的事情则是无人察觉。如此,第二日,帝国学院剑术部五组的一众朝气蓬勃的明日之子继续向森林深处迈进了。

“今天我们要一举拉开和他们的距离。夺得第一!”

有人喊道。

是次位于赖芬森林的实地训练中,除了设立了每人需获取至少五枚晶核的最低要求外,另还有组际比赛——以全队晶核总数作为唯一评核标准,优胜者将获得更优的学分评级以及物品奖励。

众志成城,五组的大部分人皆满怀夺取优胜的决心。

不过,预料之外的事情却是发生了。

不是遭遇了无法战胜的魔兽,而是——恰恰相反。

“这是不是有点……糟糕?”

“是太糟糕了。”

走了好半天,他们行进的道路上没有一头魔兽——是真真正正的没有任何一匹。

“导师,这……怎么办?”

临时休息之际,着急的队员向随行的导师西布拉伯问道。

后者沉吟,同样对这种情况感到了意外,思索了好一番,他答:“继续前进吧,毕竟我们还在外围的位置。”

对于曾经来过赖芬森林数次的西布拉伯而言,现下的处境实在是有点奇怪,他很怀疑……这是由于那几位继承权的争夺者已经开始动手了。

所幸,这样的境况没有持续下去。

在正午的短暂休憩结束后的不久,他们终于遇上了魔兽。

平时让人避之不及的凶狠魔兽,在此时却像是求之不得的天降之宝。

如同见了老鼠的猫,五组的成员一个个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挥剑直上!脸上的凶光兴许比魔兽的面孔还要狰狞上几分。

习惯于袖手旁观的魔女没有动手,无心参与狩猎竞争的她留意到了更多的事情。

——路线出问题了。

由于莫名稀缺的魔兽,他们不再是笔直地朝着十二点钟的方向挺进,而是一点一点偏离了预定的路线,这恍然就像是……咬住了鱼钩的鱼儿正被钓者溜着。

尽管察觉到了问题,汀雅却没有出声。

纵然当前的情况被不知何人操控了,可只有继续向前,才能接近钓者、方能了解他真正的意图。

于是,第二日的夜晚,剑术部五组的扎营地已和预期的地点相差了已经近千卡塞,迈入森林的深度也比预料得更深了许多。

不仅五组遇到了这种糟糕而又奇怪的境况,一直和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固定距离的二组也是同样。

不过……由于二组比五组前进的速度要快上不少,他们还是捡到了更多一些的肉渣、遇到了几匹中阶魔兽。

而这,倒为珀涅带来了一些小麻烦。

面无表情地将似是意外袭向自己的魔兽击倒,他的视线落在了魔兽背后的一行人身上——是同行的队员,一共三人。无所顾虑,他们三番两次地将魔兽引到他的身前、为他制造危机。若非魔兽数量实在过少,他可能就要被四面夹击了。

“殿下,您没事吧?”他们虚情假意地问道。

“无事。”

将长剑上近乎深黑色的血液甩去,珀涅不慌不忙地应了声。显然,对于这种小孩子一般的幼稚把戏,他倒是完完全全不在意。

能使出这种手段的人……想来也只有喀什亚·黎曼尔了。如此说来,肃清前路上的魔兽一事理应不是他的手笔。

金色的眼眸沉下,珀涅陷入了沉思。

——隐藏在暗处的第三方,究竟是谁?

如此情况下,同样的局面一连持续了三个日夜。

对赖芬森林一无所知的学员们只当是他们的运气不好,可有所见闻的他人早已察觉出了不对劲的意味。

尽管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西布拉伯可以肯定——绝对有人动手了。

这不是意外。而是,阴谋。

夜晚。

西布拉伯寻到了一心全挂在喀什亚·黎曼尔身上的佐伊。虽然知晓自己如何劝说也是无用,这位冷面的伯爵还是提醒了一句。

“要变天了。”

“佐伊,你自己小心。不要相信喀什亚。”以那位殿下的为人,他只会害了她。

“我知道了。”

佐伊应了一声。

可她到底听进去了几分,西布拉伯自是心中有数——这不过是区区的敷衍罢了。

今夜。像是暴风雨袭来的前夕,没有一丝丝一缕缕的微风,空气闷热得压抑,如同把人塞进了巨大的蒸笼里,汗流浃背、心情也是随之烦躁起来。

阴谋、危险、算计,在赖芬森林中酝酿。

而在这个时候,喀什亚却是寻到了汀雅和佐伊所在的营帐。

听到营帐门口厚重布帘被拉动的声响,还未歇息的两人抬首望去。

这么一望,佐伊的双眼立刻浮现出惊喜的神色。

是喀什亚·黎曼尔。

“三殿下。”她连忙恭敬地唤了他一声。平日的冷面也多了丝丝的欣喜,不再是那般冷淡和波澜无惊了。

不过,从喀什亚嘴中道出的话语却是始终冷漠无情。

他看向佐伊,问:“你能先出去吗?”一个短暂的停顿后,他补充了一句。

“最好……是替我守在外面。”

佐伊的动作和表情顿时僵住。

喀什亚的意图已经相当明显了——他想和魔女独处。并且,也不希望有其他人来打扰。

由始至终,他的心神一点儿也没有放到佐伊身上。

当察觉到这个事实的瞬间,佐伊的眼神忽然有了一霎的茫然、失去了焦距,但很快,她回过了神。紧紧咬住了牙关,最后看了喀什亚一眼后,她离开了营帐,如他所愿地守在了外头。

待佐伊走后,汀雅似笑非笑地看向来者。

“您对她可真残忍。”

喀什亚朝她走近。

不稍片刻,他们两人的距离便已不足两卡塞。

这时,魔女身上的香气迎面拂来,像是春日甜美温柔的花香。不过这却让喀什亚忽然感觉到了不适,他皱眉,突然只觉得脑袋有一点昏沉。

“您怎么了?”见他的反应似乎不太对劲,汀雅问道。

“应该只是太累了。”

喀什亚把这异常推到了疲倦的原因上。

揉了揉太阳穴,待那阵晕眩淡去后,这位三皇子充满掠夺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女子的身上。

他笑道:“离我这么远……露薇尔难道是不欢迎我吗?”

章节目录 第276章 开始 “是呢。”

汀雅坦然地认同了喀什亚的话语,毫不遮掩对他的拒绝和排斥。

“您深夜不请自来,实在是让我有一点慌乱。所以……如果您能转身出去就再好不过了。”

见着眼前的女子以一副从容不迫的姿态说着‘慌乱’二字,喀什亚笑了,注视着她的金色眼眸更是炽热。

“不必慌乱。”

“如果是露薇尔的话……今晚我可以尽量温柔一点。”

语气听上去有点儿像是高高在上的上位者的施舍了,想来曾经被喀什亚盯上的女人们皆没有什么好的下场。

“我不明白。”

“明明有那么多可爱的少女等着您的垂青,您为什么一定纠缠于我呢?”汀雅携着叹息地问道。

“露薇尔,你是不同的。”

一边说着,喀什亚滚烫的手掌也是抓住了她纤细的脚踝。火热的热度顺着脚踝处传来,颇有一种被猛兽撕咬住了、无力挣脱的感觉。

“哪里不同?”

未有挣扎,汀雅挑眉轻声反问。

凝视着魔女柔和轮廓的视线炙热依旧,喀什亚的嗓音嘶哑,他低声说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想彻彻底底地占有你。”

这自然是黑魔法「魅惑」的作用了。

尽管当初魔女只说自己是在衣物上在熏了一点催情的药物,可实际上,她同时也是在身上施下了「魅惑」。

如今看来,这效果是有点儿适得其反了。

感受到喀什亚粗粝的指尖已经顺着她小腿的腿腹滑上,汀雅的另一脚结结实实地踩在了他的手上,似笑非笑地问道:“您就不能再忍忍?”

“不能。”

他已经忍耐得够久了。他从来没有试过有这么一个被他看上的女人,直到过了一个月的时间还没出现在他的床上。

汀雅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她碧绿色的眸光越发温柔了,可其中却流露出了点点昭示着死亡的意味,如同一块通体抹上了剧毒毒液的华美宝石。

“既然您执意如此的话,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坦白说,她实在是不愿意委身于喀什亚。如此,便只能……

试试在这里、在今夜,将喀什亚送入死亡的怀抱了。

嘴边扬起了和婉的微笑、目光迷离,汀雅不退反进,她的手轻轻触到了喀什亚透着锐利神色的面庞、迫使他抬眼看她。同时,柔和如微风的声音也是即将在她嘴边浮现。

可正当这时!

五组的营地突然起了骚乱。

听到外头传来的阵阵动静,汀雅停下了她的动作。双手收了回来、随意捋了捋散落的长发,她偏头笑问:“您还要继续吗?”

喀什亚一顿。

温香软玉在前,他自是心有不甘。眉头皱起,‘嗤’的一声从喀什亚的嘴里发出。显然,这是对好心情被破坏的不满。但纠结了一番后,他到底没有继续刚才的动作。

起身,拢了拢衣衫,喀什亚望向魔女的目光充满了遗憾。

“我出去看看。”

“好的,那……”汀雅微微笑了下。

“我就明夜等您前来了。”

纵然不太肯定喀什亚会不会有明夜了,但即使有的话……那兴许他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夜晚。

待喀什亚匆忙离开后,一直如士兵一样尽忠职守守在外头的佐伊走了进来。

“骚乱是你弄出来的?”汀雅轻声笑问。

“不是。”

佐伊平静地否认了。

汀雅不置可否,但看着佐伊的神色,她倒是不觉得她在说谎。那么……喀什亚在她心中的位置,或许也要掂量一下了。

如果珀涅敢当着她的面钻入其他女人营帐的话……这可不就是死两个人这么简简单单的问题了。

“你就不想着阻拦一下吗?”

面对魔女的试探,佐伊沉默不言。

不过,也不难看出,她的缄口的含义无非是‘我会努力完成他的所求所愿’之类的意思。

这种回应让汀雅啼笑皆非。

“这种男人……真不知道你喜欢他什么。”

佐伊倒也没有激愤地与她争辩,只一声冷哼,反问:“我喜欢就喜欢了。关你什么事?”

她的干脆利落倒是让魔女一愣。

微微垂下了眼眸,碧绿色的眼眸流露出了星星点点的温柔。她细声咀嚼了一遍佐伊的话语。

“是啊。”

“喜欢就喜欢了。”

这两个字有时候真的会让人做出与平常截然不同、莫名其妙的事情。

“不说这个了。”汀雅指了指营帐外头,问:“外面怎么了?”

“有人想要离开。”

“离开?”

“去夜狩。”

制造出骚乱的人是剑术部五组的成员。直到第四晚时,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三人无视了领队和导师的指令,毅然决意单独离队、于夜间狩猎。

夜狩放到现下可谓是相当危险的事情。毕竟因前三日为形式所迫,此时他们距离被视为禁区的森林内围部分已经不算太远了。

此时,营地中。

意图擅自离队的队员被拦下,正在好事被坏的喀什亚和有如寒冰的西布拉伯前面承接怒火。而当视线落在了四周或是看热闹、或是神色同情的学生上时,西布拉伯蓦然察觉到了哪里不对。

“集队!”

他沉声喊道。

指令一出,众人立刻站好,笔直如柏,脸上也立刻只剩下严肃的表情。

“就这么多人?”西布拉伯皱眉。

“还有露薇尔和佐伊在营帐内!”一名队员喊答。

“叫她们过来。”

“是!”

待两位女生到来后,西布拉伯清点了一下总人数。

——只有十二人。

还少了两人。

“凯斯和卡科海呢?你们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

跟他们二人比较熟的队员答道:“好像是……晚饭之后吧。”

西布拉伯沉吟。

半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冷声说道:“我去找他们。”

“你们全员留在营地不准离开。若再有人擅自私自离队,作大过处理。”

“是——!”

西布拉伯离开了。

望着他一瞬不见的背影,留守的众人议论纷纷。

至于汀雅——比起将这两桩事件当成意外处理,她反倒觉得这上演的是一出调虎离山之计。

“终于要开始了。”

她碧绿色的眼眸中没有流露一星半点的不安,反而尽是期待。

许在今夜,便有人要从权利的游戏中出局了。

章节目录 第277章 突围 当西布拉伯被支走——也或许是刻意离去后,未过多时,预想之中的袭击降临在了五组的临时营地。

由于所有人皆聚在了一块,突如其来的异常极快被发现了。只不过……袭击的方式倒是有一点出人意料。

——毒气。

是暗紫色的气体。沉沉的黑夜是最好的掩护。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一片区域、向着众人阒然涌来,如同镰刀的弯刃,即将无声无息地收割脆弱易碎的生命。

“有毒!”

一个用以测试毒气的炼金物品被其中一位队员抛入紫气当中。当阳性反应出现时,他立刻向众人示警。

身为领队的喀什亚·黎曼尔给出了指令。

“后撤。”

不过,后撤却并没有那么容易。

当一双双猩红色的眼睛出现在如同迷雾的紫色气体当中时,所有人的呼吸当即一滞——不仅毒气,还有来自魔兽的袭击!这几日不曾见到的魔兽们仿佛约好了一般、成堆成块地同时聚集在了此地。

这时,当无法以人力驱散的紫气与营地中燃起的火焰相触,只听咝咝几声,火团熄灭了,只留下一抹浅淡的白烟被紫色的大嘴一口吞没。

毒气逐渐聚拢而来,气氛一时焦灼而又紧张。

终于!

喀什亚给出了第二道指令。

“做好战斗准备。”

“是!”

当话音落下,一道道‘唰——!’的拔剑声蓦然响起!在余下火光的映照下,银白色的剑身反射出了森冷的白光,剑意凛然。

百里挑一的剑术部成员中没有逃兵,每一个人皆是燃起了熊熊的斗志!双目的战意浓厚,恍然有两丛火焰在森森燃烧。

“不要恋战,往北行进,先离开这一片区域。”

指挥声发出后,尽管没有过多的阐述了,可十数人仍是立刻、迅速拉开了形如箭头的阵队!尖端所指处正是北方。

至于魔女,当下使年轻男子们热血沸腾的形势并不能感染她半分。她百无聊赖地跟随着大部队行进。而这一种不慌不忙倒是让旁边的佐伊着急了。

“跟紧我。”后者向魔女冷声道。

“你……为什么?”汀雅一愣,随后她挑眉,神色古怪——按照佐伊的立场,她应该是巴不得她一命呜呼才是。

后者给出了解释。

“你是他看上的女人。”佐伊的神色冷淡,可双眼却是藏着星星点点的落寞和苦涩。

汀雅似笑非笑。

“你倒是大方。”说完,她微微垂下了视线,碧绿色的眸光深藏,掩盖住了那意味深长的笑意。

——佐伊对喀什亚越是执着,就越会成为他的毒药。

所谓黑魔法,便是如此令人绝望和痛苦的存在。

这时,激烈的战斗已然拉开了序幕。

以十二点的方向为顶点,十余人形成了尖角的三边形,快速往前方推进。每人皆是抽出了各自的武器,抵御着如潮水般汹涌袭来的魔兽大军!尽管并未见到高阶魔兽的身影,可这令人心惊的数量也足够所有人喝上一壶了。

“不要恋战!”

“守住阵型,不要出现漏洞!”

魔兽的嘶吼声和指令的传达声交织在了一起,为寂静的黑夜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久,他们即将迈入了深紫色的毒气区域。

“屏息快行。”

深深吸入了最后一口空气后,众人立刻屏住了呼吸!作为剑术部的一项训练指标,全员的最低水平也是在五分钟之上了。

不过,汀雅并未如言所行。她任由略带着些幽异的香气钻入鼻腔。

当浅淡的香气入鼻,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随之而来。但正如她所料——这种可大范围于空气中弥散的气体并非一触即死的毒素。香气是由几种常见神经类毒液挥发的混合。不致死,但会让人逐渐散失行动力。

不过……仍是有一点蹊跷。

——它似乎还混杂了银拉草。

尽管一般情况下银拉草只能蛊惑寻常的动物,可……在她作为副修药剂学的研究报告中,若是有其它催化剂辅助,银拉草也可吸引来魔兽。

当下紧张的境况不允许汀雅深思。

确认了毒气的大致成分和作用后,她也是当即敛起了气息,轻咬舌尖驱除晕眩带来的不适。

这边,剑术部五组的队员们依旧未能冲出重围,魔兽的封锁如同一座钢铁的城墙,牢牢地挡在他们的前路之上!而当肺中的氧气消耗干净时,终于有人动用了「传承」的力量。

这种近乎犯规的力量在实战训练中是被绝对禁止的,但事到如今……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不要留手了,全力攻击!”

话音落下,仿如一匹匹沉睡中的猛兽被唤醒了,鲜红血液中潜藏的古老因子被激活了——它们在身体中扩大、分散。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在这一片区域溢散开来!

不似半兽人非人非兽的固定姿态,动用了返祖能力的人类躯体像是被拼接上了野兽的断肢。比起不远处的魔兽,这些人们反倒更像是怪物。

汀雅的视线掠过喀什亚的方向。

——他没有改变,依旧是人类的姿态。显然,现在的危机于他而言并非致命,因而有所保留。

回到这边,纵然限制被解除,可由于那如魑魅魍魉一样对他们纠缠不放的漫天迷药,他们仍是未能掌控局势。

——魔兽的数量也超乎了想象。

他们络绎不绝地袭来,寻不到一处可以供以突围的漏洞。除了杀出重围,再无他法。

从始至终,布置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从未想过要放过任何一个人。数天的沉寂,只是为了这一刻的狂风骤雨、将所有的敌人彻底淹没。

终于!当一道从空中袭来的攻击直直落到一名五组学员的身前、使他的行速减慢时,一直向北移动的尖三角阵型出现了一处破角。

他附近的同伴们当即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糟糕!

一旦阵型被毁坏,他们将再难以保持持续推进的姿态。若是被分散,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被铺天盖地的魔兽群蚕食殆尽!

“快!来人顶上!”

这时,比之众人一道完全可以说得上是瘦弱的身影站了出来、顶替了那一处漏洞。

当认清来者时,讶异和紧张的情绪接连在众人脸上浮现。

“……露薇尔?”

章节目录 第278章 借刀 对于这位被冠以‘迪圭拉公爵家的人’头衔的女子,比起将她当作剑术部的成员,他们更偏向把她认作娇贵无力的公爵家的小姐。一路以来,他们给予她足够的尊重是因为她背后的势力,而非其实力。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她温柔恬静的外在、王室贵族们对她的刻意接近上,从来不曾注意到其它。

所以,当意识到是她站出填补阵势缺口的瞬间,立刻有人想将她拉回保护圈。

“回来!”

“你对付不了他们!”

他们仿佛可以预见露薇尔被凶狠的魔兽撕成碎片的一幕。

只不过,他们得到的却只有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吟。

“能不能对付……是我说了算的。”

说完,她抽剑,在身后人们几乎可以说是惊悚的目光下,迎向了疯狂撕咬而来的魔兽。

汀雅对于自己的剑术心知肚明。所以,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朱唇轻启,略带着睥睨的温柔声音从中而出。

‘Tilbage.’

退下。

轻轻巧巧的二字如同帝王的命令!

即使低如无声,可当感受到来自深渊黑摩布拉的气息时,被黑魔法笼罩的魔兽顿时如坠冰窟,一股由心而发的胆寒在身体四处蔓延开去,让他战胜对鲜血渴望的本能,忍不住地颤抖、退避!

如此,非常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在一众旁观者的眼中,那一头龇牙咧嘴的魔兽像是被魔女的长剑击退了。

——危机轻松解除。

这时,那名掉队的队员也是已然赶上、连忙再度顶上了方才的站位。

顾不得咋舌了,因着当前的局势,所有人赶忙专注心神对战敌人。只不过,一个奇特且莫名潜藏着丝丝忌惮的念头不禁由心而生。

‘这位迪圭拉公爵家的小姐,或许……未必如表面那般简单。’

没有人能想到——这是黑魔法的力量在作祟。

突围继续。

尽管第一次出现的缺口被补上了,可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漏洞浮现。喀什亚也不得不给出了新的指令。

“分成三队!各自突围!”

这么一来,人员的分散无疑减轻了被集火的程度。

渐快的行速让他们距离没有毒气笼罩的区域越来越近了。

过了许久也像只有一瞬,当他们终于从恍如迷雾的紫色毒气、魔兽的包围中冲出时,十余人的队伍已经彻底瓦解。汀雅的身边只剩下喀什亚、佐伊,以及另一名学员。

一路仓促地逃离,以致他们丢失了确切的方向,居然是慌不择路地迈入了赖芬森林的内围部分!

当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一阵让人发冷的感觉悄然升起。

此刻,他们来到了一处湖泊前。

比起方才,这里的情况如同两个天地。

四下鸦雀无声、了无光亮,唯能听见数人的喘呼吸声。周围亦是平静、和谐、安宁,没有任何风吹草动。湖面平静如空,缺了月色的映照让其像是一汪吞人的水塘。

能在赖芬森林见到这一幕的可能原因仅有一个——这里是高阶魔兽的地盘。明确的等级制度让森林中的魔兽们不敢肆意造次。

“不要放松警惕。”

其余人颔首,开始随着喀什亚的步伐一点一点朝外围移动。

可正当这时!

外围的丛林中蓦然接连有响动传来!

源自于暗处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带起了别样的不安。喀什亚当即抬手、示意众人停下,静候风声。

不过眨眼的功夫!来者们便穿破了草丛、出现在众人面前,露出了他们的真面目。不是魔兽,而是……人类。

在认清了双方身份的瞬间,气氛顿时变得有点儿焦灼。双方一动不动、眸光沉定,似有似无的敌意在这一带弥散开来。

来者一共五人,大部分是熟面孔。

——两名帝国学院剑术部的学员、西布拉伯伯爵、海立·黎曼尔以及……身为戈伊·黎曼尔的珀涅!

帝国的五位皇子中,三人皆出现在此处。仿佛是一出舞台戏中,所有的主角皆到位了。

如此,第一幕‘牧童赶羊’的序章落下帷幕后,下一个场景剧也该是上演了。

在多方僵持之中,四周蓦然多了几许不同寻常的反响。

‘嘶嘶’

‘嘶嘶’

听起来极像是蛇吐信子的声响。也是证实了猜想,随此声音传来的还有粼粼蛇皮与土地相触、滑行的声音。数量不少,四面八方皆是,他们以围剿的姿态无声无息地将聚集的众人包围起来。

不过,最让人心惊胆跳的当属不远处的那口水塘。

如镜的湖面泛起一圈圈波澜,一个接着一个的水泡也是从水底浮上、爆裂,阵阵有如巨石压顶的威压从湖底传来。

“是默亚。”西布拉伯沉声说道。

他的右手牢牢握住了剑柄,双目则是紧盯着湖面的位置不移半分。显然,即使是他,对上接下来即将上场的魔兽,也决不可放松警惕。

而上演于赖芬森林的舞台剧的第二幕,它的名字或许可以叫作……

‘借刀杀人’

终于!

当湖泊的水面宛如煮沸了一样咕噜咕噜不断冒泡之时,那一个被所有人警惕着的大家伙也终是浮出了水面!

像是海妖。

她拥有人类女性的头颅和上半身——白金色的长发、精致美丽的面容、赤裸且丰满的上围,可她的背部却长着一双如同蝙蝠的肉翅,下半身则是长长的鱼尾。她幼年时期是普通的水蛇,可当成年后,则会长成这幅非人非鸟非兽、如同海妖的模样。

并且,比起靠美貌将男人们吞入腹中的海妖,这一位却是森林中绝对的霸主。

默亚是一匹年过半百的魔兽。

这一瞬间,人类的一方立刻达成了休战协议。他们齐齐将武器对准了湖泊中的魔兽!

这里不是瓦伦王国。

不死不休的人类与魔兽之间不可能有议和的可能性。人类若想存活下去,便只能将对方斩杀为止!

在场一共九人立刻默契地分作了两边阵营。

西布拉伯、喀什亚、海立、珀涅负责对付湖泊中央的默亚,其余人等则是负责拦截从森林中袭来的蛇类。

“你就站在这里。”

佐伊睨了汀雅一眼后,沉声说道。

话音才堪堪落下,她已急速离开、随他人一同抵御魔兽的攻击,只余下魔女啼笑皆非地留在原地,声音无奈。

“好像……一直在被小瞧啊。”

章节目录 第279章 狮鹫 虽说被当作了吉祥物一般的存在,但惯于隔岸观火的黑魔女也是乐见其成。她的注意力落到了不远处默亚的战场上。

尽管默亚是五十年以上的魔兽、也是赖芬森林中的一方霸主,可在场的人也都不是简单的角色。

门也戈帝国以武力至上,身为帝国之首的皇室亦是如此。事实上,在位帝王黎曼尔十世远不止五个儿子,只不过经过岁月的洗礼,最终存活下来的仅有五人。只看实力,他们皆是令人钦佩的存在。至于享誉帝都的西布拉伯伯爵,他亦是如此。

所以,现下唯一的难点在于——默亚身处湖中。对于没有远程攻击手段的他们而言,这是唯一的劣势。

这时!喀什亚和海立的身上蓦然起了变化。

如同破茧的蛹,一双飞鹰的翅膀从他们身后伸展而出!

黑色的羽翅用力煽动,顿时带起了强大的气旋,风声呼呼作响,他们同时也是升到了半空。

喀什亚的变化更不止如此,他的一双脚渐渐弯曲成了狮的后足,强健而又有力。

这是皇室的血统。

他们的先祖是古老的生物——被称为什那的一类狮鹫。传说中,他们拥有半狮半鹰的形象,金色的毛发、黑色的翅膀,可翱翔于空、可奔跑于野,是陆地和天空的霸主。

目前,能够达成全返祖状态的皇室成员唯有现任帝王和皇长子茨里二人,喀什亚可以达至这种地步也可说是相当不凡了。

此时,身处半空中的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仍然位于地面的珀涅。

“连传承力量也无法掌控的你居然还敢争夺继承权。”一声冷哼,他金色眼眸中流露出深深的藐视。

“不自量力。”

珀涅未答,他漫不经心的神色似是对喀什亚的轻蔑满不在意。

此时,湖泊中央默亚也是有了举措。

她的手中蓦然多了一个荧光蓝色的瓷笛。笛口对着唇,吹响,一阵悠扬的乐声登时在这一片天地徘徊。

光滑如绸缎的湖面有了阵阵回响。像是喷泉的水柱,一束束凝结的水凭空浮与湖面!

在笛音的操纵下,它们接连冷凝、结冰,最后化成了冰锥的形态。没有多余缓冲的时间,全程不过短短数秒!那些由湖水化作的尖锐冰锥便向着众人的方位狠狠刺去!

‘砰——’

一声巨响!冰锥深深扎入地面,立刻带起一阵茫茫的水汽。

第一波攻势没有命中。

进入返祖状态的喀什亚和海立早已升至半空,西布拉伯和珀涅则是以出色的反应和体能向旁跳跃、避开了这一回攻击。

然而——笛音不停,冰锥不止。

在洋洋洒洒的瓷笛曲调中,冰锥连绵不绝地生成、刺出!每隔数秒,便能听见唰唰的破空之音!这不仅是猛烈的进攻,也是最佳的防御。一时之间,竟是无人可以近身湖泊中央的默亚。

这时,默亚也是看出了众人的短处。无视了拥有飞行能力的两人,她的注意力全落在了地面的两个男人身上!

珀涅成为了被冰锥集火的目标。

但是,面对遮天蔽日的猛攻,他不显忙乱。在不断寻找着空当躲避之时,他也是悄然地看了不远处旁观着的魔女一眼。

纵然并无言语,可汀雅瞬间明了他的意思。

——他让她不要动手。

还有……

注意安全。

汀雅当即一怔。之后,无奈和不满的神色在她温柔的面容中浮现。

“这算什么啊……怎么一个二个都是这样。”虽说如此,可她心中却是蓦然浮现出了星星点点奇怪的感觉。

像是愉悦。

这边,当珀涅传递去了信息之后,他的注意力终于全全落在了默亚身上。

他们所有人皆需要一个接近她的机会。

心思沉定后,珀涅忽然扬声喊道:“西布——”

仅此二字,后者却是立刻了然。比了个‘知道了’的手势,下一秒,像是一抹闪电,似是无惧即将落入湖中,他忽然朝着默亚的方向直直冲去!

西布拉伯的反常让默亚起了警惕,猩红色的眼睛斜向他,空中的部分冰锥也是登时改了个方向。

却不料,这才是西布拉伯的真正意图。

——以佯攻吸引火力。

见默亚的视线被顺利转移,珀涅同一时间也是在无声无息中有了动作。手中的重剑紧握,他脚步轻快、无声地往湖泊的位置快速行去。

当来到边缘处时,珀涅竭力一跃跃到了空中!

可按照他当前位置,他并不能一举触到湖中心的默亚、只会落入湖中。不过,这时,略有些脱离想象的事情发生了。

在珀涅即将坠入湖泊之际,一柄急速移动中的冰锥恰恰出现在他的脚下!这为他提供了一处得以落脚的地方。

——对于时机近乎完美的精准推算。

借此支点,珀涅在空中完成了第二段的跳跃!此时,他距离默亚只剩下咫尺之距了。纵然后者已然察觉他的到来,但已是无济于事。

携着似能毁天灭地的气势,珀涅的剑向默亚当头劈来!

即使是身为高阶魔兽的默亚,一时之间也是躲避不及。尽管她已尽量退避、侧身,可到底还是晚了几分。

——剑落!

之后一道破裂的声响和数声轻巧的落水声响起。

是默亚手中的瓷笛,以及……三根断指!

默亚霎时吃痛不已!剧痛之下,她眼中的红芒大作,身体也是不断摆动,止不住的滔天怒火在心中升起、恨不得将这个胆大妄为人类吞入腹中!

不过,被默亚视为眼中钉的男人却已经脱离了湖泊的范围,重新回到了地面——借着方才默亚鱼尾的巨大甩力,他顺其被抛向空中、随后轻松落地。

就算无法长时滞空,他的战力依旧惊人。

——这就是被西布拉伯伯爵视为永恒对手之人的可怕实力。

如此一来,之后的事情反倒是更为简单了。

被深深激怒的默亚再也看不见其他,当另一个莹白色的瓷笛入手后,漫天的攻击几乎只对准了珀涅一人。而这,自是为其他人创造了良机。以西布拉伯为首,海立为辅,越来越多的伤害落到了魔兽的身上。

一阵带着魔息气息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清澈的湖水也是被染浊了几分。

只不过……

发生于午夜的人兽相斗并不会如此简单地结束。

当看到那抹身影在默亚的猛烈攻势下从容不减,喀什亚的眼眸沉下了。

他忽然取出一枚哨子。

下一秒——一声尖锐的哨声响彻这一片丛林!

章节目录 第280章 剑断 几乎冲破鼓膜尖利哨声吹响后,森林的方向顿时有回应传来。

与草丛树叶摩擦的声响响起,身着骑士便服的高大身影一道接着一道出现在阴影处——是隶属于三皇子喀什亚·黎曼尔的精锐侍从!

在如此关头,他将一路暗暗随行的护卫唤出,目的自是再明显不过了。

不是为了共同御敌,而是为了将珀涅置于死地!

果不其然,当面无表情的骑士们出现后,几近马不停蹄,他们立刻有了举动——将背在身后的弓取下、泛着寒光的箭头对准了珀涅!

——腹背受敌。

当漫天的攻击皆对准他一人时,一贯不紧不忙的姿态终于有了几许仓促。

珀涅难进难退。

若进,他要迎接默亚的怒火;若退,等待着他的则是支支夺命的飞箭。

对于这种落井下石的举措,西布拉伯的面容更是冷上了几分。他向喀什亚沉声警告道:“三皇子,请以大局为重。”

喀什亚不以为然,半空中的他不可一世地俯视着西布拉伯、地面激烈的战场,嘴角轻轻挑,他道——

“这就是我的大局。”

解决了一个高阶魔兽有何用?

倘若能趁此机会将戈伊·黎曼尔除掉,他才能得到真正意义上的胜利!

如此,在喀什亚的坚持下,本来尚好的局势急转而下。缺了珀涅对默亚的全力牵制,后者的攻击力不再专注于他一人身上,更能时不时地向西布拉伯和海立招呼去。

三方相互牵制,场面僵持。

而一直在旁默默关注着战场的魔女也察觉到了局面的不利,面无表情,碧绿色的眸光沉淀,二字低语从她嘴中流出。

“混蛋。”

汀雅此刻蓦地有点儿后悔起方才没有趁乱对喀什亚下手。

这时,场面突然又出现了变化。

不是喀什亚,也非珀涅,而是——默亚!

兴许是对始终拿捏不了区区一个人类一事生出极大的不耐和不满,此刻,她忽然放弃了对水和冰的控制,转而亲自上场!

瓷笛的笛音变了个曲调,婉转的韵律多出了几分金铭肃杀之意。悬空凝聚的湖水也是停下了幻化,转而将默亚牢牢笼罩。

不久,当水汽散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默亚再度登场——幻化的冰甲包裹着她丰腴却脆弱的人类上半身躯、冰蓝色的头盔覆顶。同时,一柄巨大的双叉戟也是出现在她手中!

两道长刺散发着浅蓝色的莹莹光亮,刺顶的位置尖锐至极!

这是近战的姿态了。

长戟向后一挥挡去了从后半空袭来的突袭后,湖水声哗哗作响,鱼尾的下摆快速摆动,默亚朝着珀涅的方向直指而去!

弯曲的鱼尾上地后也丝毫不影响行动。更甚!她行速如蛇,扭曲而又迅捷。

不稍片刻,被浓浓魔息包裹着的双叉戟便在珀涅的头顶落下!

因着人类一方的攻击牵制,这一击珀涅只可接下,无法躲避。

下一秒!

‘砰——’

一声几近振聋发聩的声响传来!两把兵器相接时的余波甚至在湖面带起了阵阵的涟漪,丛林中的草叶也是随之向后倒去。

巨响声后,伴随其而来的是如颤抖一般的咯拉咯拉破碎响动。

——是珀涅手中的剑。

双叉戟上的魔息具有腐蚀的效果,也因其巨大的力道,那一柄虽经过千锤百炼可终究只是一柄普通重剑的武器终于无法承受下去了。

似乎仅是下一刻,那巨大的双叉戟便会穿破重剑的封锁、直直落到珀涅的头顶上!

隔岸观火的魔女没有动。

直到他主动向她求援为止,她会如他所愿的什么也不做。

不是无情。

——而是信任。

这时,一个人的出现解除了珀涅的危机。

一道狠厉的突刺倏地从默亚身后猛然袭来!长剑破空的声响如爆鸣声,突袭者丝毫没有掩盖他动作的意图。而这迫使默亚不得不放下对珀涅的攻势,转而应对这可能对她造成伤害的一击。

是西布拉伯!

为珀涅解困后,他冷淡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一直位于暗处偷袭、隶属于喀什亚的骑士。

“那些人让我来吧。”

他的意思是让珀涅专注对付默亚。

如此一幕让喀什亚不悦至极,他的面容沉下,深深的怒色不言而喻。双眼眯起,他向西布拉伯低声告诫道——

“西布拉伯。不要忘了,你是茨里的人。”

后者却是面不改色。

“那又如何?”西布拉伯低声反问。微微颔首,他眼神冷淡地望向身处半空喀什亚的身影。

“只要你死了,他不会知道今夜发生的一切。”

这是赤裸裸的示威了。

喀什亚咬牙,额上青筋乍起。纵然面部没有多余的表情,可从双眼中流露出的凶光却满是杀意。

而在这时,突地一道巨响牵回了喀什亚的注意力。

顺着声响传来的方位低头望去,一道圣洁至近乎刺眼的白光入目。在光线昏暗的黑夜中,这一抹白光恍然可以照亮天地!

——是‘黎明之光’。

霎时间,一阵神圣而又不可侵的威压以剑身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当从光明教廷象征的圣物上感受到令人抗拒的气息,默亚当即退后了一步。

也不仅仅是一步。

稳步站定后,默亚登时只见一道灼目的白光当头劈来!一瞬恍神,她连忙举起手中的双叉戟以作抵挡。

只听‘镪——’的一下重响!厚实的剑身与幻化的长戟相触!魔能与神息的相接带起了强大的能量,一圈余波散开。

没有停下。

一下攻击不成,珀涅当即挥剑劈出第二剑、第三剑。巨大的力道带起了阵阵的剑风,破空的声响不断,每一道攻击皆以雷霆之势落下!即使是默亚,她一时之间也是节节败退,竟是无法反击。

“这才是门也戈帝国的剑术啊……”不远处观战的魔女轻声低吟。

——强大、凶猛、所向披靡。

“或者说……是他的剑术。”

这一刻,除了复仇以外无欲无求的魔女蓦然觉得心头涌出了点点温柔的情绪。望着那道几乎无人可挡的男人身影,汀雅微微偏头,笑了。干枯如老者的右手轻轻动了动。

‘是值得的。’

这四个字浮现在她的脑海。

不过,喀什亚自是不可能放任局势继续下去。

他的视线掠过了不远处的魔女。

章节目录 第281章 威胁 趁着所有的视线皆被珀涅和默亚火光四溅的战场吸去之际,身后黑色的鹰翅扑扇、位处半空的喀什亚无声无息地朝着魔女接近了。

当恰恰位于她正上空的时候,他突然猛地下降,在众人皆来不及反应之时,将手中的短刃直直架在了她白皙的脖颈上!

当感触到距离颈侧只有一分之距的那抹冰凉,汀雅并不慌乱,只似笑非笑地微微勾起了唇角,有几许意外。

“您这是……?”

喀什亚却并不应答她,他只势在必得地看向不远处的珀涅,扬声道:“戈伊。把你的剑丢过来,否则我就杀了她。”

听到他的话语,汀雅碧绿色的眸光沉下了。

——喀什亚正以她的安危要挟珀涅。若并非试探的话,也许……这位一直渴求占有她的三皇子殿下早已对他和她之间的关系有所察觉了。

一瞬思量过后,汀雅未有动作,只轻声试探性地笑问:“您莫不是觉得……用我作威胁可以起作用?”

喀什亚一声冷哼,语气中尽是笃定。

“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显然,他知晓二人的关系,并且相当肯定。那么由此看来,兴许是迪圭拉公爵家出了岔子。

另一边。

听到喀什亚的话语后,珀涅的视线当即转来。可仅仅是一瞥过后,他又转回了目光,好似满不在乎。他没有出声,金光沉沉的眼眸也无一丝起伏,对上默亚的攻速也没有减慢半分,不紧不慢的姿态从容如故。

见此,汀雅轻声笑了。

“您看,完全没有用呢。”

喀什亚咬牙,他的双眼眯起,注视着珀涅的视线充满了审视。

终究,他还是愿意相信自己的情报和直觉。

——那个男人绝对不是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毫无波澜。他绝对不可能放弃露薇尔·克拉克。

思绪沉定后,喀什亚手中的短刃更贴向了魔女几分。仿佛只要随意一划,她便会人头落地!

“戈伊,你有五秒的时间考虑。倘若倒数结束后你还没有任何回应的话……恐怕你就只能得到佳人的一具尸体了。”

这一场景遽然与数月之前于长公主别宫天台发生的一幕重叠了。

汀雅一瞬之间有些许恍惚。

压下了心头别样的情绪,她敛眸笑道:“明明是皇子殿下,可您却使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呢。”一顿,她又补充了一句。

“或者说……您是没有以实力战胜他的信心吗?”

这大抵是戳到了喀什亚的痛处,被刻意压低的声线捎上了恼火的情绪。

“闭嘴。”

魔女挑眉,不置可否。

而这时,距离喀什亚定下的五秒之限已不足半秒。

望向不远处依旧在与默亚激烈缠斗、好似完全不在意这边状况的男人身影,汀雅心中一声叹息。

在泰芮丝和她之间,他选择了前者。此时,他又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但所幸,她不是如泰芮丝那般如菟丝花一样孱弱无力的女子。

心中有了决定,携着浅浅淡淡深渊气息的魔力随之在魔女的四周凝聚。不过!刚好是在汀雅即将出声之前,不远处的珀涅先是一步有了回应。

他突然将手中的黎明之光抛向了喀什亚!动作利索,没有半分留恋的意味。

汀雅一怔。

喀什则是了然地笑了。可他没有松开魔女。一边毫不怜香惜玉地紧拽住她的上臂,喀什亚一边立刻飞身迎向那把恍然可以照亮天地的神兵利器。

但是,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也是乍然出现。

是海立!

他将时机把控得刚好。恰恰是在黎明之光被掷向喀什亚的同一瞬间,他猛然出手攻向了喀什亚!这迫使他只能选择其中的一样。

如此。

在魔女和神兵之中,喀什亚毫无疑问地果断选择了后者。

他马上放开了紧扣住魔女的手,一心一意地朝着那把空中的长剑扑去!

下一秒,当黎明之光落入喀什亚的手中之时,汀雅也是被海立接住、以保护的姿态将她守护在了身后。

“多谢了。”没有惨然落地的魔女低声谢道。

海立则是平淡如常,轻轻摆手。

“不客气。”

现下,在珀涅那一边,情形却不太乐观了。

失去了武器的他瞬间陷入了劣势。只凭一双赤手、缺少了西布拉伯和海立的从旁协助,他无法抵挡来自默亚的猛烈反攻。那一柄尖锐锋利的双叉戟不断前刺,而珀涅只能是转攻作守、另寻他计。

“不用理会我,去帮他吧。”

见珀涅似乎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汀雅向海立说道。

海立倒是没有依她所言行动。

平静地注视着在与高阶魔兽周旋的男子,他平静地说道:“他比露薇尔想象中的要更加强大。”

即使没有那把长剑,他仍然所向披靡。可与西布拉伯比肩之人,绝不是简简单单的普通角色。

果不其然!

未过多时,珀涅的身上突然起了变化。

一阵令人心惊的气息以他为中心四散开来——是和海立以及喀什亚进入返祖状态时同样的威压!

可与他们不同,他仅仅是左手出现了变化。

衣袖瞬间爆裂!人类的手臂变作了猛狮的粗壮前臂。爪则像是黑鹰,五指分开,强而有力,仿佛只要一个抓挠便可将敌人撕得粉碎!

这是汀雅第一次见珀涅使用「传承」的力量。

曾经,因为好奇,她也问过其缘故。

——“您为什么总是藏着掖着呢?”

当时他只是轻轻一笑,略有无奈,答道:“返祖时候的模样很丑陋。”

“我还以为在力量和外在之间,您会选择前者。”

“当然。只不过……我想在汀雅心目中保留最好的形象。”

那时候的她以为这只是随口一个对于无法运用「传承」力量的借口托词,如今想来……兴许也并不是完全如此了。

起码,是她误会了他。

此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珀涅的身上。

他左手的力量超乎了想象。比起那柄以高阶魔兽魔能幻化而成的双叉戟竟是也毫不逊色!

尖锐的爪代替了黎明之光的刃,每一次与长戟相击皆可带来拥有金属碰撞质感的声响。

纵然缺少了光明教廷圣物对魔兽的压制,可身为人类肉体之躯的他也是和默亚打得平分秋色!

见此,得到圣物的喀什亚不可免地又打起了歪主意。

不过,正当这时,许是察觉到了他的打算,珀涅忽地将默亚引向了湖边。在喀什亚出手之前,他突然用那条非人的左臂结结实实地将默亚按压入了水中!

如同……

自取灭亡。

章节目录 第282章 好戏 当听到‘哐咚’一下落水声的响起,所有人皆是错愕不已。

——比起陆地,默亚显然是更擅长水战的魔兽。至于人类,尽管有所训练,可他们在水下也不过是装上了蹼的旱鸭,难以施展所长。

任是何人,皆无法理解珀涅此番举动的用意。

众人紧盯湖面!

——没有气泡;没有异物浮上水面;没有一星半点的动静。像是一汪死潭,这口位于赖芬森林中的湖泊宁静得不可思议。

情况的诡异让岸上的人们也安静了下来。

那些被默亚召唤而来的蛇类魔兽突然停下了攻击、恍然失去了主心骨的兵卒,渐渐往四周散去。

见此状况,所有人更是偏向珀涅是胜利的一方。

可一分钟、两分钟的时间逐渐流逝,湖面依旧如镜那般光滑。在黎明之光神圣而又圣洁的白光映照下,平静的湖泊宛如圆润的玉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脸色铁青,喀什亚喃喃自语。

他本想指挥一两位部下下水一探究竟。然而,全员部下皆已是被西布拉伯击溃,一个二个瘫倒在了地上、无法动弹。

五分钟过去了。

在全部人眼中,情形照旧。

唯有魔女一人,可以看到全部的真相。

——湖面并不如每一个人眼中看到的那般静谧和缓。在珀涅和默亚同时落水后的不久,一片接着一片巨浪般的浪波翻涌不断,深黑色的血液也是渐渐染污了这块水域。

不过,汀雅用她的力量、以黑魔法「欺骗」笼罩住了湖泊的区域,营造出了寂然无动的假象,掩盖了所有的真相。

——因为珀涅在落水前给她打出的手势。

因此此刻,汀雅不慌不忙、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切。

好戏,马上要开始了。

在默亚被解决了之后,下一个,便该轮到喀什亚了。

至于喀什亚,他对这一切并不谙然,甚至不清楚即将发生的危机。此时的他只是奇怪地紧盯着湖泊的位置,一种诡异的情绪涌上心头。

即使是进入全返祖状态,戈伊·黎曼尔也不可能拥有水下闭息的能力、在水中与默亚缠斗如此之久。

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再是数分钟的时长过去、喀什亚始终无法确认水底下的境况时,他的视线终于转移了——落到了海立的身上。

“算了,先解决你吧。”

这是要对无意王位的海立动手了!

完全没有兄弟相杀的觉悟,喀什亚将此话说得冷淡至极。

而在此刻,地面的势力分作了四边——海立与汀雅;西布拉伯一人;三位似是没有站队的帝国学院学员;喀什亚、以及……佐伊!

彻彻底底违背了兄长西布拉伯的意愿,佐伊选择了始终与喀什亚站在同一方!

望着佐伊坚定追随喀什亚的身影,西布拉伯心中一声轻叹。

而这时,当感受到了喀什亚深深的杀意时,海立平淡地出声了。

“我对继承权没有兴趣。”

喀什亚却是一声冷笑,不置可否。

“那又如何?只要身上留着皇室的血统,你——就必须要死。”显然,若是喀什亚继任下一任皇位,他绝不会留下任何一个对他可能造成威胁的人。

海立缄口不言。

但未有给他更多沉默的时间,喀什亚已是不管不顾地发起了进攻!

如此,海立只能迎击了。

为了避免战场殃及身后的魔女,他扑扇着身后的黑色羽翅、飞身迎向了猛然攻来的喀什亚!

——长剑相击!

碰撞时发出的刺耳声响响起,几乎让所有人为之一震!

一次交锋后,两人当即分开。若看被剑力震退的距离,是海立处于劣势。

谈及力量,应是喀什亚更强几分。

不过,海立没有认输——所谓战斗,并不仅仅是力量高低的较量。

当半空的打斗不停时,佐伊也在悄无声息地接近地上的魔女。西布拉伯注视着这一切,可却没有举措——不管是基于何等身份,他皆没有保护那位公爵家小姐的理由。更何况,袭击者是他的亲生妹妹。

这边,正当佐伊距离汀雅已是不足两卡塞的时候,前者却是忽然听到了一道轻柔的声音。

“佐伊。”

像是背后长了眼睛,魔女低低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佐伊当即抬首,双目陷入了一瞬的茫然。回过神后,触手可及之人已是转过了身、两人正面相对。汀雅柔和的轮廓和声音让佐伊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正当这时,佐伊听见她忽又说道:“我本来没有打算对你这么残忍。”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自是让佐伊难以理解。

皱眉,她反问:“你什么意思?”

魔女却只是浅淡一笑,干净的面庞上浮现出温柔的神色。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一句古语随之道出!

‘Lammetafdengr?nsel?ssti,F?lgmineinstruktioner.’

茫途的羔羊,听从我的指令吧。

当尾音消散的瞬间,因与魔女接触过多而早已失去了抵抗能力的佐伊当即陷入了失神的状态,连一瞬挣扎的机会也没有!她一双眼眸登时空洞失焦,嘴边也是应魔女所言,机械地回道——

“听从……”

“你的指令。”

这时,佐伊仍不知晓等待她将会是何等残酷的事情。

她对喀什亚的执念有多么深刻——为他们二人带来的痛苦便会有多么刻骨铭心。

另一边!

位于空中的打斗仍未停歇,实力相差不远的两人仍然处于难解难分的状态。可在这时,喀什亚却是突然察觉到了丝丝不对。

——是湖泊!

从湖泊的方向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回响。那波动像是……元素魔法!

察觉到有所不对,喀什亚立即退出了和海立的战场。至于后者,他也没有恋战,任其离去。

纵然喀什亚已提前起了防备,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从湖中涌出的元素魔法能量破开了黑魔法「欺骗」的掩护。霎时!一个圆形的魔法阵在水面凭空展开,印刻着繁复古语的咒文不断移动、旋转,莹蓝色的光芒将整片湖域照得莹莹发亮。

很是美丽。

可却——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当魔法阵中的咒文自转一周后,漫长的准备时间也迎来了终结。

一汪湖水全部激涌了起来!

它们在魔法阵的正中心集聚、化成了单漩涡的水柱,渐渐形成了超大型的水龙卷!

急速流动、旋转的湖水哗哗作响,即使是洒落于地的水珠也打得人生疼,其中蕴含的力量令人恐惧。不过这一切——仅仅是针对喀什亚一人而已。

在众人愕然的视线下,已然成型的水龙卷挟着无人可挡之势朝喀什亚袭去!

章节目录 第283章 水卷 当望见声势浩荡且携着狂暴魔能、好似能吞没万物的水龙卷向喀什亚直线袭去之际,有一道身影义无反顾地扑向了他!

是佐伊。

她本处于被汀雅控制的状态——无法感知外界的信息,唯有魔女的指令方是一切。可是,在余光看见喀什亚遇险的那一刻,佐伊却是忽然有了自主的意识,失焦的双眼也是蓦然有了点点光亮。

她浑身轻颤、像是在反抗魔女的操控,一贯冷淡的面容起了慌张的神色,微微颤抖的唇一张一合,细如针落的声音流露而出。

“我……要,过去。”

“要去……救他。”

望着佐伊着急的近乎泫然欲泣的模样,汀雅漫不经心的神情中滑过几丝怜悯的意味。

最终,她道:“去吧。”

于是,当黑魔法解除的瞬间,在漫天皆被水系元素疯狂占领的境况下,佐伊奋不顾身地往喀什亚所在的位置冲了过去。

“佐伊——!”

即使是西布拉伯的喊声也没有能留下她。

而仅仅是下一秒——佐伊和喀什亚一同被强袭而来的水龙卷淹没了。平日温和的水在此刻化作了最为凶猛的野兽。如同强风过境,所经之途寸草不留、坑洼横生!漩涡之中的两人生死不知。

唯有汀雅和海立平静地看着这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幕。

这时,不见音讯的珀涅再度出现了。他从已经成为浅滩的水潭中上了岸。尽管浑身湿漉漉,可因着从沉着的气度,倒也不显狼狈。

待珀涅走近,未去看他,汀雅的视线只落在了那似可毁天灭地的水龙卷上头。

“您的魔法卷轴能杀死喀什亚吗?”

因与恶魔阿撒贝列的交易,珀涅失去了操控元素的力量,不过他仍可通过制成的卷轴使用元素魔法。

“有些难。”

他答道。

“不过……这也不是最后的杀招。”他金色的眼眸暗沉,如同暮色夕阳的余晖。平淡的声线也是流露出几许浅淡的杀机。

“放心。无论如何,今夜……”珀涅的指尖轻轻掠过汀雅的颈侧——那里有一条被短刃刀背印刻下的细纹,虽不见血,可暗红色的印子也是有些渗人。

“他会死在这里。”

“一定。”

感受到从脖子传来的丝丝痕痒,汀雅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我刚刚以为您真的要弃我于不顾了呢。”

闻言,珀涅的动作明显一滞。随后,他的唇轻轻落在了魔女的发顶,声线低沉。

“不会了。”

“那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温柔的话语形如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汀雅轻轻笑了,不置一词。

而现下,当他们二人平静如常的对话之时,位处水龙卷的狂流漩涡中心的喀什亚和佐伊却并不平静。

元素魔法的强大威压几乎要将他们碾压成碎片!

但所幸,他们并不是以肉身相抵挡。

一圈浅蓝色的椭圆形结界将他们牢牢地包围了起来,让他们免受水卷龙的正面攻击!而这,是因为一个极为稀少和珍贵的防御类魔法道具在奏效。

激烈的水流不断与防御结界相击、相撞,砰砰的声响不绝于耳,水光飞溅,每一次的撞击皆可在浅蓝色的结界上留下一道裂痕。

仿佛仅仅是在下一秒,这个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结界便会落得粉身碎骨的境地!而在那时,喀什亚和佐伊也将不能再幸免于难。

“拜托……请一定、一定要撑下去。”

双手紧紧握着吊在脖颈上的项链吊坠,佐伊低声恳求道。

她能感受到吊坠中的魔法元素在一点一点消失。于她而言,这几乎等同于生命余温的消散。

望着身前的女子,喀什亚的神色不由有些复杂。

他知晓她倾慕于他,甚至他也屡次借此达成自己的目的。可却不曾料到……佐伊对他的执着,居然是到了这个境地。

“佐伊。”

这是喀什亚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当听见他的声音,后者当即喜盈于面,平日所有的冷淡皆在瞬间一散而空。她向他望去。

“殿下,我在。”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喀什亚的声音有点儿迟疑。对于只认识权力、力量、美色的他,实在是不明了佐伊的想法。

听到喀什亚的问话,佐伊先是一愣,随后则是少见地笑了。

“因为是您,所以我可以做到这一步。”

门也戈帝国的帝都是一个无比冰冷的地方。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只知晓争夺权势、提升实力。甚至,为了达成目的,他们可以利用所有的一切。

可是,在这样的地方、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喀什亚给予了她一抹温暖。

即使他已经不记得了,那也没有关系。只要她仍然铭记,那便足矣。

佐伊的回答并不能让喀什亚了然。到底,他还是微微点了点头,道:“你做的很好。”

言罢,他略有笨拙地拍了拍佐伊的肩膀,像是嘉奖。

——这是喀什亚初次因本心而对佐伊有亲密的举动。

不过,后者在惊喜万分之余,却是忽然察觉到了自己的内心起了奇怪的变化。这一刹那!除了高兴、感动之外,如同被触动了某一类机关,佐伊的心中还倏地升起了一丝丝的欲望和一些些的念头。

她突然无法控制地想要从喀什亚身上获得更多。

她想要……

杀了他。

脑海中恍然一直有一道温柔的女声在不断重复——

‘杀了他。’

‘佐伊,杀了喀什亚。’

‘这样的话,他就会永远属于你,无人可以将他抢走。’

‘杀了他吧。’

当这些想法逐渐占据佐伊的大脑和思绪时,她慌神了,急忙尝试与这些如同指令一样的声音对抗。

‘我不会杀了他!’

‘绝对不会!’

喀什亚发觉了佐伊的异常,他问:“怎么了吗?”

“没……没事。”

甩了甩头、努力忘却在脑海中回响徘徊的声音,佐伊赶忙转过了视线,不敢再去看喀什亚。

喀什亚并没有多想。他的视线从佐伊身上转向了四周逐渐迈向终结的防御结界——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而当感受到水卷龙的威力逐步减弱,喀什亚忽地俯身抱起了佐伊、随后拍打着身后的羽翅、向空中飞去!

“接下来交给我吧。”

不过是区区高级元素魔法,便想让他丧命于赖芬森林?

呵,做梦去吧。

章节目录 第284章 卷轴 在水卷龙消散之前,喀什亚用他自己的力量冲出了激流的封锁!

而当他收起黑鹰羽翅、从容落地后的不久,水卷龙也终是缓缓消散了。

显然,仅仅是一个高级元素魔法,并不能让喀什亚投身于死神的怀抱。甚至,有了佐伊的协助,他更是毫发无损!

望着不远处站在汀雅和海立身侧的珀涅,喀什亚挑眉,假意讶然道:“料不到你居然有这般珍贵的卷轴。”

——高级元素魔法的卷轴。虽说是有价有市,可也很是难求,算是相当珍贵的物品了。

“也是好不容易寻来的。”珀涅轻笑着应了声。

一个来回之后,两人皆不再出声、也并无其它的举措,四下忽然落得一片寂静当中。今夜无风,场面一时安静得有些令人感到诡异与不安。

终于。

喀什亚再度出声了。

他望向珀涅的目光忽然涌现出了毫不掩饰的浓浓杀机,与后者有两分相像的面容也是有了几分狰狞。他道——

“我本来不想将杀手锏用在你身上,那实在太浪费了。但既然今天你在、西布拉伯在、露薇尔在。那或许……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话音堪堪落下后,喀什亚从怀中掏出了一张被卷起捆绑好的牛皮纸。

瞧那模样,兴许同样也是魔法卷轴!

“那是什么?”珀涅不慌不忙地问道。

“卷轴。”许是认为局势已定,喀什亚回答了他的问题。

“印刻的是什么魔法?”珀涅再问。

“等一会你就知道了。”

“是吗?”珀涅挑眉,优雅的面容中泛起了几丝带有深意的笑容。一声轻笑后,他遗憾地说道:“但可惜,你可能没有等一会了。”

听到这不明不白的话语,喀什亚的眉头皱起,正当他再想出声之时——随着嘴巴的张开,一口带着深黑颜色的鲜血忽然毫无预兆地吐了出来!

“殿下!”

他身旁的佐伊惊喊。

喀什亚抬手,示意佐伊不必惊慌。之后,重新站直了身体,指尖抹去嘴角的鲜血,垂首、当看到血液中夹杂的屡屡黑丝后,他了然了。

——被下毒了。

“怎么做到的?”

喀什亚沉眸向珀涅问道。

拥有什那的血脉一族,对于毒素有天然的抗体。当血脉越纯正,其抗毒能力便越是卓越。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若想毒杀拥有返祖能力的王室,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如今,他却是莫名其妙地被下了毒,实在不得不说对方手段高超。

这边,珀涅倒是没有为喀什亚解惑的打算。

好整以暇,他答。

“不便透露。”

对于下毒一事,汀雅倒是有所察觉。

问题出在——香气。

她依稀记得剑术部五组的学员中,其中有一位的身上带着寻常人难以察觉的幽幽异香。那种香味单独存在时并不会致命,可是——当与她身上的草药味道相结合时,却是有了慢性毒的作用。如此,也是可以解释了为何那名学员总是与她保持相当的距离。

而一路以来,喀什亚时时与她接近,被毒气侵体的程度自是大幅上升了。不过……还有一点。

若是想让慢性毒于此刻作用,是需要被诱发的。

“您怎么让毒在这时生效的?”汀雅问道。

这会,因是魔女,珀涅利落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默亚的血。”

如此四字将繁复周密的节节盘算解释了个干净。

所谓高级水系元素魔法,不仅是对喀什亚力量尝试性的一个削弱,更是——为了诱发这数日之间深种在喀什亚身上的慢性毒!而现下,瞧见喀什亚的反应,想来那复合毒并不是普普通通的简单货色。即使他今夜不死,日后也定是后患无穷。

汀雅看向珀涅的目光变了几分。

“您真可怕。”

“怎么也要当得起你对我的赞美。”珀涅笑答。

所谓赞美,是指时常被魔女用以形容在珀涅身上、那一群可以堆积成山的负面形容词。

这时,感知到身体中的变化、又是一口血液喷出时,喀什亚蓦然明白了毒性的威力。

他大笑出声!

“没想到居然被你算计了。”

当笑声止住时,他与珀涅一般金光沉沉的眼眸流露出了不甘和危险的意味。

“但即使是如此,今晚……你们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了。”

尾音落下的瞬间,喀什亚同时也是撕开了手中的魔法卷轴!

霎时间,金光大盛!五个比水系魔法‘水卷龙’出现时还有庞大的魔法阵浮现在了空中!他们以包围的姿态围裹住了众人。金色的光芒流转,这一片森林和湖泊皆被笼罩在了茫茫的金色之下。

而仰首望见魔法阵中的咒文时,珀涅的心头难得是起了几分不详的预感。

“摆脱时间的束缚,穿越空间的限制……”

“穿梭于重重的时空之门,来到此地。”

两人各念读了一句浮现于空的金色古文后,珀涅与汀雅对视了一眼。

“这下……麻烦了?”

“恩。”

任是何人皆没有料到——喀什亚手中的卷轴印刻的居然是大型传送魔法!这是在除了魔法王国爱尔瑟王国以外的地区,极为难见到的魔法。

它绝对当得上喀什亚口中‘杀手锏’的称呼。

“可以打断吗?”轻柔的语气不见沉重,汀雅轻声问道。

珀涅给出了于他们而言是相当无情的答案。

“九成的几率会被卷入空间的裂缝,然后被撕成碎片。”

“好吧。”

汀雅耸了耸肩。

已然走近的西布拉伯和另外数名学员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于是,没有人再出声,他们皆是静静等待起喀什亚为他们带来的‘惊喜’。

终于!

有东西在空间传送法阵的下方出现了!

不是魔兽,也并非其他种族的族群,而是——军队。

被喀什亚秘密培养出来的军队。

一个接着一个身着重盔的军人从魔法阵中跳下,地面顿时发出了一声声‘咚——咚——’的声响,让人的心脏也随之沉沉跳动。

片刻之后,空间魔法的法阵终于是消散了。

放眼望去,四周——足足有千人。

“以一对千,您应该可以的吧?”汀雅调侃道。

珀涅则是无奈地笑了。

“汀雅,这些是精锐部队。即使是我、西布拉伯加上海立,也未必可以突破重围。”

“这样啊。”魔女沉吟。随后,她的目光落到了不远处喀什亚的手上。

“那起码……我们得先把黎明之光拿回来。”

章节目录 第285章 蛊惑 在汀雅给出行动之前,喀什亚已是先发制人!

——他的右手轻抬,而后落下。

在得到指令的刹那!一个个身着重甲、全身上下被铁盔捂得结结实实的军士们有了举措。像是涨潮时的洪水,他们从四面八方朝珀涅一行人疯狂涌来!铁靴带起了重重的脚步声,这一方的大地随之颤抖。

这是真真正正的插翅难飞了。

“如何?”见喀什亚似乎下了决心势要将他们铲除,西布拉伯向珀涅问道。

“只有一条路了,不是吗?”

供以选择的选项唯有一个——杀出重围。

应召唤而来的精锐部队的数量过千,五百轻骑五百重骑两百弓箭。即使是以退守为主,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应后,珀涅的视线转向了汀雅。

“跟在海立身边,他会保护你。”

“您居然把我托付给其他男人。”汀雅似笑非笑。

对于魔女在大难临头之际还有心思开玩笑的行为,珀涅的神情中蓦然多出了几分无奈。

“就这一次。”

之后,没有给予他们更多的时间了。当包围而来的军队挥斩出第一下斩击时,西布拉伯和珀涅同时有了动作!

前者以剑迎向敌人,后者则是赤手上阵!

但很快,随着一个军士的头颅以九十度斜歪到一边时,珀涅的左手中也是多了一把重剑。掂了掂重量后,向前一挥、一斩,一道身影随之倒下。

另一边,在军队铺天盖地地向珀涅一行人袭去时,喀什亚也在他们的掩护下慢慢往外围后撤,同时也包括——佐伊。

路上,她本想恳求喀什亚放过自己的兄长西布拉伯,可是……她却没有那般功夫了。

佐伊全部的思绪皆被那三个字占据!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

……

无论佐伊如何努力将这种可怕的想法从脑海中驱除,却始终是徒劳无功。更可怕的是!她的双手居然在微微颤栗,像是想要拾起武器,然后……插入喀什亚的心脏。

佐伊的喘息渐渐沉重起来。

这时,突然!那令人窒息的三个字倏地停下了,转而响起的是另一道声音。声音直接在她的脑海中浮现,有几许熟悉的温柔。

她说。

‘做一个交易吧。’

‘什…什么……?你,是谁?’

‘我可以让你脑海中的声音停下,但前提是……你需要将那把发光的长剑给我。’

——发光的长剑。

希冀从无休止的蛊惑中逃脱的佐伊下意识地去寻黎明之光。而当从喀什亚的身侧望见那把即使入鞘、也依旧无法淹没那阵阵白光辉映的长剑时,她的心中蓦然流露出了渴望的情绪。

“是它……”

“要……得到它。”

双目无神,佐伊仿如机械一般地喃喃自语。

而后,即使没有魔女下一步的指令,佐伊的身体也依然是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如同悬线傀儡,被人操纵着行动。

她的手直直朝着黎明之光的剑柄伸去。

‘对,很好,就是这样。’

‘拿到它之后,把它抛向空中。’

由于喀什亚的一门心思全在被围剿的众人身上,他没有能察觉身旁之人的动作。

终于!

佐伊的手顺利地握住了剑柄、随后一把抽出!

‘往上扔。’

跟随着指令,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面无表情的她将寒光凛凛的黎明之光掷向了空中!白光茫茫的长剑比月亮的光辉还要更冰冷更洁白数分。

同一时间,另一道身影也是飞身迎向了它。

是珀涅。

在汀雅的提醒下,他早有准备。此刻,见视界中一道白芒横空而出,他当即踩在了一位重骑的身上、一跃跃到了半空。

于是,仅仅是一个呼吸的时间,黎明之光再度回到了珀涅的手上。

长剑易主,佐伊却是没有得到解脱。连喀什亚的怒声叱问也听不入耳了,她的整个脑海再度被‘杀了他’的三字填满!没有一点可供以喘息的空隙。

“你出尔反尔!”

她怒喊。

被包围在人群中心的汀雅自是听到了她这下激愤的喊声,不过,满不在乎,她只似笑非笑地轻扬了扬嘴角。

若是要指望黑魔女守约,那兴许是要下辈子才可能发生的事情了。

不过……已经将全部灵魂献给了深渊恶魔的魔女们,也已不会再拥有来生了。

今世,便是她们所拥有的一切。

这边!

当珀涅重新将这柄可称得上是神兵的武器握于手时,他本是不俗的战斗力更是惊人了。

可是……

形势依旧并不明朗。

——以二人之力对抗千人精锐部队。

即使是剑术享誉帝都的他们,也无异于以卵击石。

渐渐,在各个方向的压力之下,好不容易打开了一丝漏洞再度被合拢了——所有人皆是退回了原地。

此刻,由于自被魔兽追逐、到与默亚作战,最后是现下围剿的长时消耗,他们的状态已是下滑了不少,身上也多多少少带了伤。至于汀雅,由于为了在西布拉伯和海立眼前掩盖她黑魔女的身份,她并未出手。

“让海立与你们一同吧。”汀雅建议道。

珀涅却是否定了她的想法。

虽然这无疑可以让他们二人的压力减轻几分,但是……他不想以她的安全作为赌注。

汀雅从他的神情看清了他的态度。

眼眸微垂,当嘴角上扬了几分后,她忽然轻声说起了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情。

“您知道吗?我小时候看过的故事书里都说——在公主和王子接吻的那一瞬间,会有不可思议的奇迹发生。尽管我不是公主,但……您要不要试试?”

珀涅低头看向了她。

他并不谙然魔女的意图,可是,他却顺了她的意思。珀涅早已不如他们初见时那般的疏离而又冷淡了。每当身边有她的存在时,无论是神情又或是嗓音,皆是携了隐隐的温柔。

这时,视界中恍然只有魔女一人,他低声笑道——

“我不需要奇迹。”

“不过……我求之不得。”

话音落下!

在血腥味弥漫的战场上、在当前你死我活的局势中、在所有人无法理解的视线下,这一男一女忽然形如情人一般相依而立。

而在两唇相触的瞬间——

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波动突然从他们二人身上四散开来!

章节目录 第286章 召唤 当察觉到了这一阵不太对劲的力量浮动,珀涅当即放开了她。

这时,他左手中的黎明之光也是起了不同寻常的变幻。

尽管模样没有改变,可剑身的光芒却是更盛了几分,神圣圣洁的气息从上面挥散开来,不禁让人肃穆以对。下一秒!突然有金鸣之音从剑身上响起,那声音悠远而又绵长,在森林四处回荡,如同——开战前的鼓鸣。

“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汀雅浅淡地笑了笑,不以为意道:“只是展示了一下黎明之光的正确使用方法而已。”

——召唤光明骑士。

这是身为光明教廷象征的圣物最为正确的使用方法。

突然!

有马蹄声从四周传来!

位处军队阵型最外围的轻骑们当即向内后撤,内围的重骑则是随之顶上、摆开了防御的阵势。

没有等待太久,不知名的敌人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它们同样一个个身着盔甲、手握长剑。头盔之下无脸,唯有两簇亮金色的火焰在眼眶处燃烧。用以代步的是纯白色、携有魔兽血统的战马。而最不可思议的是——它们穿过了一切的障碍物。

“这些是什么……?人类?”

精锐部队无法理解这诡异的现象。

这时,有人蓦然认出了吊挂于马鞍上的图徽。

“是……光明骑士团!不会有错,绝对是它们!”

没有给予他们更多讨论的时间,这一群午夜而至的骑兵们已经停下了匆匆步伐——它们于喀什亚的精锐部队前一字排开、气势非凡!好似等待着将军指令的兵卒。

见来者已到,汀雅笑着看向珀涅,道:“接下来就拜托您了。只要黎明之光在您的手中,它们理应会听从您的命令。”

这一点毋庸置疑。

唯有黎明之光的持有者可以看到——有一根一根的无形细丝牵连着不远处光明骑士团的骑士们。借此,他可以随意指挥任意一个个体!

“愿您得胜归来。”

魔女的指尖轻轻滑过了黎明之光的剑身,为身前的男子献上了她的祝愿。

“定不负所望。”

珀涅拾起了她的左手,轻轻在她手背落下一吻。

从此刻开始,战争才算是真正地拉开了序幕!这一回,因为魔女的存在,他们——势均力敌。

珀涅、西布拉伯等人重新投入了战斗;至于海立,他则是受命守在了汀雅的身旁。

在漫天的厮杀声中,他们二人平静冷淡如故。

“怎么做到的?”海立忽地问道。他所问一事是指凭空出现的光明骑士团。

汀雅眨了眨眼,笑答:“秘密”

海立低头看着她轻轻颤抖的右手,再问。

“值得吗?”

闻言,汀雅啼笑皆非。比起回答,她选择了避开他的问题。挑眉,她轻笑着反问:“怎么说我也算即将救了你的命吧?不应该先是感谢吗?”

海立一顿,颔首。

“谢谢。”

可没有放过她,他又把重点带回了方才的问题上。他再度问道——

“值得吗?”

见他老老实实的道谢了,汀雅哭笑不得。但也终于没有再回避了,她给出了他想知道的答案。

“我只是随心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罢了,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

当黎明之光尝过一次生命力的美味后,它开始有些抗拒魔女的魔力了。为了召唤光明骑士团的骑士们,她不得不喂给它一些它想要的东西。至于代价——则是变得更为枯竭无力的右手。

若是不断、持续地召唤这股力量,兴许或有一天……如曾经阿撒贝列所言一样——她会彻彻底底地被这把剑吞噬掉。

而在那时,便是她肉身消逝、灵魂回归深渊黑摩布拉之际。

“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汀雅侧首问道。

一笑,她轻轻拍了拍海立,再道:“这是我们的秘密,不准告诉他。”

海立有些迟疑,可终究,他还是点头应道——

“好。”

这边,当他们二人轻松谈话之时,隶属于喀什亚的精锐部队却是陷入了苦战!

“天啊,这些东西都是什么怪物!”

哪怕军士们的剑刃穿破了光明骑士的腹部、甚至砍下了它们的手臂,它们却依旧不受任何影响!如同一个个只为杀戮而存在的怪物,直到彻底丧失行动力为止,它们皆不会停下攻击的举动!

而这,让这一局双方人数有所参差的战局几乎旗鼓相当。

不,或许……不会感到疼痛和绝望情绪的光明骑士们还要更胜上几分!

它们与珀涅、西布拉伯二人里外合击,仿然两道利刺挤压着皮球,他们将喀什亚的军队一点一点地压瘪、分成了数群!

至于汀雅与海立,他们则似乎被所有人忽略了。见无人注意,拥有飞行能力的后者立刻带着魔女离开了战场、落到了可以俯视战况的高树之上。

若从上方鸟瞰,光明骑士团的成员们像是猎人的散弹枪射入了敌人的心脏!它们扎堆到了敌军最为脆弱的中部、而后散开,从内至外撕咬、分隔了整个部队!

在精锐部队以多围一的反击下,光明骑士们不断地倒下,可前者——也是同样。

双方的人数皆不断在减少。只不过……一方是彻底地失去生命,另一方则只是暂且失去了返回人世的时间。

终于!

当鲜血的腥味成为今夜唯一的主题后,一路寻着喀什亚而去的珀涅再度与他会面了。

“做好准备了吗?”珀涅低声笑问。

喀什亚面色铁青。

他知晓珀涅口中所谓的准备是指——迈入死亡的准备。

牙关暗咬,他沉声回应道:“我还没有输。”

若只说是此刻,他也的确还没有输。但是,倘若看向将来的话……

“喀什亚,即使你侥幸逃过了今夜,可不出半月,你就会凄惨死去。”珀涅似笑非笑地说道。

“我会找到解毒的方法。”

“此毒无解。而且……”一停,珀涅手中的重剑指向了喀什亚。“你也不会有那个机会了。”

“今夜,你必须死。”

面对这与挑衅无异的宣言,喀什亚心中的怒火近乎冲天!狠狠吞下已经涌上了喉间的鲜血,因不服、不甘而生出的熊熊战意在他眼中燃起。

“那就来试试看吧!”

章节目录 第287章 抢先 当话音落下!

喀什亚的身体蓦然出现了第三重的变化!

继黑鹰的翅、雄狮的后肢之后,他的双手也是幻化成了非人的形态——尖锐的爪、粗壮的前肢。此刻,已超越半返祖状态的喀什亚,兴许已经不能再被称作为人类了。

在嘴中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狮吼后,喀什亚猛地扑扇着身后的羽翅、冲向了珀涅!

‘锵——’

锐利雄厚的爪与黎明之光碰撞在了一起!一道金铭之音当即传至空中,空气中的分子相击相撞、嗡嗡作响。

下一秒!没有多余的话语,他们缠斗在了一块。

仗着飞行的优势,喀什亚居高临下、一下接着一下地发动俯击,连绵不绝。如同从天而降的块块巨石!

至于地面上的珀涅,他当前的情况有点被动,除了横剑稳稳地迎下喀什亚的攻击之外,没有其它可以对后者造成威胁的动作了。

“怎么了?刚刚不是很得意吗?”

一边冷言嘲讽时,喀什亚也是一边忍下了不断涌上喉咙顶的鲜血。

珀涅不答,被动的局势未能让他急躁。他只是不断地接下喀什亚如狼似虎一般猛烈的攻势。

他在等待机会。

不是不痛不痒的反击,而是——一击见血的机会。

“呵,说来你也不过只是个无法使用传承之力的废物而……”

话未说完!当喀什亚如常以厚掌拍向珀涅之时,地面那身形高大且从容的男子突然有了不同寻常的举动。

剑尖与喀什亚直直相迎!

蓄足了势,由下至上,强大的劲道带起了哗哗的剑风,好似一道逆行的电光,黎明之光径直往喀什亚的心脏刺去!不是珀涅擅长的劈砍,而是刺击!

喀什亚当即一慌!

没有说完的话立刻咽了回去,他连忙侧身躲避。

可,仍是晚了一步。

一声金属没入血肉的闷响声,那如同雷霆一般的剑几乎贯穿了他的肩胛骨!

剧烈的同感让喀什亚清醒了几分,忍下了口中的鲜血,之后,他给出了令人意外的反应。没有快速抽离战斗,他一手牢牢地握住了黎明之光,一手直直朝着珀涅狂抓而去!

以动制动,这是属于喀什亚的反击。

他没有能够得逞。

当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珀涅马上给出了相应的应对——握剑的左手使力、竭力将没入肩胛骨的剑抽出,意图脱身。他的力道着实不小,比之已经进入返祖状态的兽肢也毫不逊色!至于珀涅的右手,则是忽然多出了一把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匕首,短刃上携带着的魔息让人暗暗心惊。

如此,喀什亚只能作罢。

重新飞身于空,目光沉沉,他俯视着地面的男人。

这时,后者倒是先他一步出声了,声音不急不缓,可其中却透露出点点危险的意味。

“下一次,就该是心脏了。”

喀什亚顿时咬牙切齿!

顾不上正鲜血直流的伤口了,他再度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于是,这两位武力放至王室、乃至整个帝都皆说得上是卓越不凡的男人,再度打得不可开交起来。

没有人参与他们的战斗。

既是不想,也是不能。

门也戈帝国是以力量至上的国家。哪怕拥有帝位继承权的人以阴谋诡计登上了那万人之上的位置,若是全程胜之不武、没有足够的实力相匹配,最终也只会落得被推翻政权的境地。

——那是真正踩着鲜血和尸体才能攀上的位置。

片刻过后!

两人的身上皆带了大大小小的伤。

纵然剧毒侵体的喀什亚看上去更处劣势,可难舍难分的战局也没有让他立刻坐定败者的位置。只要活着,一切便还未尘埃落定。

另一边,当望见身旁魔女漫不经心的神情,海立忽然问道:“你不担心?”

对于身旁的这位得不到答案便一直纠缠不放的好奇宝宝,汀雅总是有一些无奈。摇了摇头,她答了他的问题。

“不。”

“我相信他。”

不仅仅是相信他会战胜喀什亚,也更是相信——他一定会登上那最高的地方。

没有辜负汀雅的信任。

不久之后,两人的战斗终于迈入了尾声。

不是以一方的死亡为终结,而是以……逃亡。

当发觉了自己境况愈下的身体,喀什亚突然丧失了继续缠斗下去的意志。即使战胜了珀涅,他也还需要面对西布拉伯、海立。残存的精锐部队被打的零零散散、所存无多,此刻,他没有了可以全胜脱身的信心。

因此,当心中思绪落定,未有显露任何退缩的迹象,一次佯攻过后,他突然扑翅向森林外围的方向飞去!

因去意已决,他的动作极为快捷。仅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便已跃出了十卡塞之远!

看到此幕,珀涅啼笑皆非地一声冷哼。

之后,以投掷的姿态,他举起了印有魔法纹路的短匕——刀剑对准了喀什亚的黑色羽翅。

匕首比离弦的箭还要快上了几分!

它精准地命中了锁定的目标,并如同炸弹,短匕上的魔息顿时炸开!直接将不算皮粗肉糙的翅膀破开了一个血窟窿。

喀什亚的身形顿时一个不稳,淋淋的血液洒了一地!

不过没有坠落、停下,他依旧坚定地竭力向无人的地方飞去。眼见着他即将消失在重重的树影之间,一道轻柔的声音蓦然响起了。

‘Dr?bham.’

杀了他。

霎时间!一道身影机械地回应了魔女的指令。

嗖嗖嗖的驽声不断破空!随之只听‘噗——’的几声闷响,喀什亚的羽翅上尽是被插满了的弩箭。

——是佐伊。

当将黎明之光偷出后,她便被喀什亚击晕丢到了一边。而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她倏地睁开了失焦的双眼、蹲守到了不远处的丛林之中,像是暗灵一样面无表情地等待着魔女下达的命令。

这时,喀什亚总算是坚持不住了,空中的一个踉跄过后,他凄然落地。

可即使他仍能坚持,想来也是逃不离赖芬森林了——在无人看到的隐蔽处,有数十道身影浮现!他们是珀涅的人。即使是天降部队登场时也不曾现身,所为的,便是为了防止有人逃离一幕的出现。

看见不远处手持弩箭、神色如常的佐伊,珀涅略有无奈地勾了勾嘴角。

“被抢先了一步啊……”

不是被佐伊,而是被那位安静得恍然不曾存在的黑魔女捷足先登了。

章节目录 第288章 洗牌 现下,海立已经带着魔女降落到了地面。

前者负责与西布拉伯抵抗拼命赶来护主的残存精锐部队,后者则是和珀涅并肩而立。

汀雅笑了笑,偏头问道:“您不介意由我来动手吧?”

“当然不。”珀涅应道。

得了答案后,即使魔女并未出声,不远处的佐伊也是自行有了行动。两手皆握着武器的双手下垂,背脊笔挺,她一步一步地朝喀什亚落地的位置走去。

至于喀什亚,此刻的他很是狼狈。

当无法再滞空后,他尝试以四肢于地面奔跑。但是,他的双腿却像是被灌了铅水一般沉重!莫说是逃离,即使是抬起,也极为艰难。

山穷水尽的绝望和不甘情绪在他心头浮现。

‘不!他还没有输!’

‘他怎么能败在这种地方?!’

喀什亚一边向在他眼中毫无作用的属下嘶吼着,一边也是竭力思索着求生的门路。但是,由于对自身实力的过度自信,除了那一卷大型空间传送魔法卷轴之外,他竟是再也没有携带其它保命的道具了。

这时,他突然听到了草丛与鞋底相触的声音。

抬眼,一个女子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界中。当意识到来者是佐伊的瞬间,他当即一喜。

“佐伊,只要你助我脱困,返回帝都后我立刻封你为王妃。”

“封我……为王妃?”

佐伊跟着复述了一遍,语调透露出了星星点点的茫然。

“没错!即使是正妃的位置我也可以给你!”

这会,佐伊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蹙眉,道:“可是,我只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而已啊。”

“那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真的吗?”

“真的,所以……”

话未说完,喀什亚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枚弩箭精准地射入了喀什亚的口中、穿破了他的喉咙。喜悦并杂着虚假的表情凝固在他脸上。

再是连发了几箭,当确定了喀什亚再无声息后,佐伊丢掉了手中的弩弓,跪在了喀什亚的身旁,嘴角扬起了诡异的微笑。

拔出了插在了他喉中的箭支,喷涌而出的鲜血溅了佐伊一脸。携着笑意的声音从她嘴边流出。

“现在……你是我的了。”

“只是我一个人的了。无论是谁……皆没有办法将你抢走。我们可以,永永远远在一起。”

至此。

一代自命不凡的天之骄子就这么死去了。甚至,临死之前,他连一句像样的遗言也没有能说出。

而自今夜、此刻之后,帝都的势力将重新洗牌!

争夺帝位继承权的主要派系少了一位,余下争斗的势力中只剩下——皇长子茨里,五皇子戈伊,以及……一直看似与世无争的二皇子欧舒尼!

“感谢您的大方。”

见珀涅果真让出了击杀喀什亚的机会,汀雅轻声笑道。

她之所以有此举,并非是因不想看见兄弟残杀的一幕,而是因为——她乐忠于看到佐伊日后痛苦的画面。当然,其中或许还有丝丝警告珀涅的意思在里头。若是他往后敢做出任何愧对于她的事情……喀什亚的结局兴许就是他的下场。

珀涅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伸手想去摸魔女的发顶,却被躲了开来。

“您身上全是血污,别碰我。”

“……”

被嫌弃的男子又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随后,他的视线转而落到了不远处残剩的军士身上。

“汀雅,那些人就交给你了。”

这句话的含义是再明显不过的了。

后者却是挑眉,问道:“您不担心我暴露身份了?”

“没有关系。”一个短暂的停顿之后,珀涅眼眸中的金光沉沉,嘴边勾起了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

“西布拉伯……已经是我们的人了。”

片刻之前,西布拉伯仍是向茨里效忠不假,可现下,他已然是成为了他的部下——来到赖芬森林前,他们曾有一个约定。

若是他能击杀喀什亚,他则会叛变茨里;若是击杀喀什亚之人是茨里的话……他则需要另外付出一些代价。

如今看来,结局是好的。

另一边,当从珀涅口中得知一个粗浅的解释后,汀雅也没有再多问了。碧绿色的眼眸落在了竭力往这边冲击的军士们身上,语调轻快、柔和却捎着死亡危机的古语倾泻而出。

‘Gekatastrof,?ngestochr?dslanertilldettaland.’

将灾厄、危难、恐惧降于这一片土地吧。

‘Bringaf?rtvivlan,sorgochsm?rtatilloskyldigam?nniskor.’

为无辜的人们带去绝望、悲伤、苦痛。

‘Detta?rfestenjagharerbjuditdig.’

这是我向您献上的盛宴。

‘Dettasn?llasmakadetmedn?je.’

请您愉悦地品尝。

——黑魔法「灾厄」。

属于深渊黑摩布拉的力量立刻毫不保留地出现在这一片区域!没有一星半点的心慈手软,它将残存的人们尽数笼了进去。纵然部分人等拥有天生与黑暗对抗的能力,可是——他们却无法逃脱同伴的魔掌。

死亡、鲜血、绝望,在赖芬森林中上演。

今夜,收缴生命最多的人,或许是这位一直不起眼的黑魔女了。

元素魔法的力量是强大的,黑魔法更是同样。

不久之后,当幸存者也被珀涅等人收拾了干净之后,汀雅将满地的尸体献给了她所侍奉的恶魔,阿撒贝列。

人类的肢体、血液仿佛有了生命,全数流入了地面之中、不见了踪迹,恍然今夜的一切从不曾发生。

“等我再强大一些的时候,指不定能让整个帝都一同覆灭。”

珀涅则是哭笑不得。

他道:“汀雅,我想要的不是一座死城。”

“也对。”

微微点头后,汀雅看向了他,问:“接下来打算如何呢?”

“直接返回帝都吧。既然喀什亚已死,也没有再留在这里的必要了。但在那之前……得先把战利品收拾一下。”

珀涅所说的战利品是默亚的尸体。毕竟是高阶魔兽,身上有价值的物件自是不少。皮毛血肉虽不如巨龙,可在市场上也是一物难求了。

“您去吧。我在这里等您。”想象着所谓收割战利品的画面,汀雅一脸嫌恶。

“恩。”

待珀涅离去之时,已经向他投诚的西布拉伯来到了汀雅的身旁。

视线落于正睡在喀什亚尸体旁的佐伊身上,他一声长叹。

“你对她做了什么?”语气并不严厉,并非质问。

“我可以让她恢复正常,但那时……可能有一点麻烦。”魔女轻声答道。

西布拉伯颔首。

“那就等回到帝都再说吧。”

汀雅略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您……不怪我吗?”

“不。”

于西布拉伯而言,这是一个强者生存的世界,即使受人控制、失去了珍视的东西,最终要怪罪的人也只有自己。

——没有足够的力量的人,注定将迎来不断的失去。

一如过往的魔女,一如迪圭拉公爵家的小姐玛恩。

不久之后,寻了几匹代步的工具,于夜色沉沉的深夜之中,数人踏上了返回帝都的道路。

路上,汀雅问出了一个疑问。

“这次赖芬森林之行,那位皇长子没有插手吗?”

章节目录 第289章 回归 沉吟了良久,珀涅答道:“理应没有。即使有……也只占了极小的一部分。”

到此刻为止,纵观全局,似乎完完全全没有皇长子茨里·黎曼尔出手的风声。

不得不说,这有一点奇怪。就算是打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主意,也不该如此了无波澜,恍然就像是……稳操胜算、不屑于出手一般。

或许,帝都中心有他没有掌握的情报。

见珀涅的眉间浮上重重的思虑之色,汀雅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着急。经此一事起码能证明欧舒尼并不如他表面那般的与世无争、仅仅是一个专注于学术的学者,不是吗?”

在剑术部迈入赖芬森林初期,四周魔兽不合常理的少,到后来的扎堆出现、驱赶着众人进入森林内围、去到高阶魔兽默亚的领地——这一切想来皆是那位二皇子欧舒尼的手笔。另外还有一些他暗中做过的事情,这或许只有他本人才知道了。

“恩。”

珀涅微微颔首。

可他脸上的沉重之色还是没有淡去,金色的眸光低沉,一副反复斟酌、深思的样子。见此,汀雅也没有再劝解。她对这些权谋之术一向毫无兴趣。对于可以任意操控人类、为人世间带来血腥与死亡的黑魔女而言,她已经不再会考虑以计谋谋取胜利了。

不久。

当迈出了赖芬森林内围的部分后,扛着不省人事的佐伊,西布拉伯落了地。

“你们先回去吧。”他示意众人先行一步。

“我要等人齐了再走。”西布拉伯作为是次剑术部的带队导师肩负了一定的责任,不可能在出了这般状况后马上溜之大吉。

由此,一行人中只剩下珀涅、汀雅、海立,以及一排昏迷不醒、瘫倒在魔兽背上的五人。

五人是不幸被卷入珀涅与喀什亚继承权争斗的几位剑术部学员。经方才一役,虽也有人重伤,可姑且也算是全员幸存了。而经由黑魔法的洗礼,他们已然忘记了片刻之前发生的所有真相。

之后,路途顺利,没有再遭遇劫击,他们来到了赖芬森林外围的军队扎营处。

粗略解释了一番、放下了受伤的剑术部学员后,马不停蹄,他们改乘了马匹往帝都的方向前进。

走了整整一个后半夜的时间。当察觉到身下的马匹稳稳停住时,一直背靠着珀涅胸膛之前、昏昏欲睡的魔女睁开了双眼。

“到了?”

她问。

“恩。”

果然,在破晓晨光的照射下,迪圭拉公爵家的族徽映入了她的眼帘。因贪念男子怀抱中的温暖而略有不舍地坐直了身子,汀雅下了马匹。他也是同样。

替她整理了一下缠在了一块的发丝,珀涅温声道:“今日好好休息。”

“明日之后帝国学院方面应该会开始调查了。到时候若是向汀雅询问,按照我们约定好的说便是,剩下的一切我会解决。”

听见身前男子低声细语的体贴和关怀,再加之他宽厚肩膀、高大身影所带来的深深安全感,汀雅轻声笑了。

“您可真是让人安心呢。”

“自然。”

话落,他低头、一个亲吻蓦然落到了魔女的额前。

见此,汀雅挑眉,似笑非笑。

“您不怕暴露了吗?”

“不。”轻声否认后,珀涅凝视着她、与她相对望。满含着无奈和情深的话语再度脱口而出了。

“我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这一瞬间,局促的神色登时在魔女干净的面容上浮现。幸亏黎明时分的光线灰暗、并不太明朗,望不清楚她脸颊的颜色,否则她也许还要更窘迫上几分。

汀雅瞥过了视线、轻咬下唇,连忙摆了摆手,发出了逐客令。

“知道了知道了,您快走吧。”

“那……明日见了。”见她这般模样,珀涅嘴边的笑意更加深了,语调中竟满是依依不舍的意味。

“恩。”

道好了别离,两人才算是分别了。

待珀涅上马离开后,一道身影从迪圭拉公爵家的铁栅门后钻了出来。

是那拥有一双狐狸眼且在人后嬉皮笑脸、没有个正经的列奥瓦。此时,双目紧紧地注视着汀雅,他一边紧紧地揪住了胸前的衣物,一边满脸痛苦地痛喊——

“噢!露薇尔你怎么可以当着我的面和其他男人卿卿我我?!”

“我的心仿佛秋天的落叶那般凋零!无助!”

列奥瓦得到的回应不是汀雅的安慰,而是——一支从珀涅离去的方向射来、满是杀意的箭!

于是,他安分了,谄媚的如同路边的犬只一般将魔女迎回了公爵家的宅邸中。只留下那一支扎入泥土之中、力道不浅的箭在原地。

另一边,珀涅等人于黎明之时提前回归帝都的消息,也是在同一时刻传到了数个地方。一夜未眠的人们各自收到了来自属下的音讯。

此刻,位于帝国高等学院的别墅式单人居所内。

一人悄声潜入了独属于二皇子欧舒尼·黎曼尔一人的屋宅中,寻到了位于书房的他后,恭敬地垂首、行礼。

“殿下,五皇子戈伊平安归来了。”

没有看向来人,欧舒尼仍站在书房的玻璃窗边摆弄着饲养的花花草草,问。

“毫发无损?”

“可以这么说。”一顿,他进而补充道:“与他同行的还有迪圭拉公爵家的露薇尔·克拉克小姐。戈伊在将她送回公爵家后,打道回了但威奇一族的宅邸中。”

片刻沉思后,欧舒尼再问:“海立和西布拉伯呢?”

“四皇子殿下于刚刚返回了皇宫,至于西布拉伯伯爵应该还留在赖芬森林中。”

当这三人的去向明了之后,欧舒尼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喀什亚呢?”

这会,暗自前来报信的仆从皱眉、在仔细地将全部情报整合、分析了一遍后,才谨慎地给出了答案。

“不知下落。但就现下的情形来看……很有可能已经死了。”

“森林中有没有魔法残留的迹象?”显然,欧舒尼兴许知晓珀涅和喀什亚拥有魔法卷轴一事。

“这一点还待确认。不过就其他人所说,他们听到不断有动静不小的吵闹声、躁动声从森林内围的位置传来。似乎……不仅仅是魔兽制造出来的动静。三皇子理应使用了那卷大型空间传送卷轴。”

如此,欧舒尼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讶然的神色。不慎将花盆内的花草掐断了半截,他转过了身。温文尔雅的气度淡去,与喀什亚有几分相像的凌厉突现了出来!

“难道……仅他们三人便击溃了过千人的精锐部队?”

章节目录 第290章 调查 “这……”

他的下属迟疑了,未敢立刻肯定欧舒尼的话。思量了小会,他将才刚刚入手、仍是滚烫的情报道出。

“据调查,除了默亚残存的部分尸体之外,我们没有在她的领地发现任何属于人类的肢体。但不能否认的是……的确存在大量人类活动的迹象。”

这是最奇怪的一点。明明有人类活动的迹象,可那过千人却是形影无踪了。

对此,欧舒尼的看法是——那千人隶属于喀什亚的私兵绝不可能再度被以空间魔法送回了属地,而是永永远远留在了赖芬森林当中!

“那么问题来了……”

“他们的尸体,到底在哪里?”

伴随着话音的落下,那半截掐断在他手中的花草也是随之化作粉末落到了地面。

在各方势力猜度深深之时,一日的时间匆忙走过。

身为事件中心主角之一的魔女,直到夜晚时分,她才依依不舍地从温暖的被窝中爬起来了。而后,在侍女的更衣洗漱下,即将与玛恩共进晚餐。

列奥瓦并不与她们一同。这几日帝都将风云再起,他得抓紧时间准备,争取将原先投诚于喀什亚的势力归于旗下。

于是,偌大的餐厅、足以坐下十数人的长方桌上,只有汀雅和玛恩两人。

没有餐具与碗碟碰触时发出的叮咚声响,两人安静无言地用膳。这时,擦了擦嘴角,玛恩突然开口了。

她问。

“这几日过得怎么样?”

“挺有趣的。”将口中鲜美的浓汤咽下,汀雅轻声答道。

“我想知道的不是那些。”

汀雅的神情一时变得有些怪异。

“那玛恩……想知道什么呢?”

“谁活着;谁死了。”

汀雅未答,她看向玛恩的目光充斥着意外。

不得不说,自长公主席伦娜那一回事件后,玛恩的成长着实不小。像是看明白了一切,她一夜长大了,本来暴躁的个性忽地在一日一日中变得稳重起来。

但从隐藏在蕾丝手链的细小红印下,汀雅知晓她付出了如何的代价。

——每发一次脾气,她便会用细针扎自己一下。

渐渐,玛恩变得愈渐隐忍,与列奥瓦有几分相像,她逐渐成为了一只匍匐在暗处、紧盯着所有人的小野兽。

这时,汀雅终于答了她的问题。

“我活着。戈伊、海立、西布拉伯活着。至于谁死了……”一个短暂的停顿,眼神不经意地滑过一直守在旁的侍女身上,汀雅似笑非笑地再道:“那些没有能从赖芬森林中回来的人便是了。”

玛恩颔首。

她本想开口再问,可当察觉到汀雅方才那漫不经心的一瞥后,她又突然合上了嘴、沉默不言了。

而玛恩如此的一个举动,让魔女忽地明白了许多事情。

——她可能已经陷入了这一场帝位争夺的漩涡中。并且,她的站位,并不属于迪圭拉公爵一边。

那么,玛恩身后的人……究竟是谁呢?

再是一夜过后,与常无异的白天再度到来。

一日一夜的功夫,也让从赖芬森林带出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帝都——三皇子喀什亚·黎曼尔在赖芬森林消失一事引起了轩然大波!

纵然还未确认死讯,可当看见同行的五皇子戈伊安平归来之时,所有人皆猜到了那位皇子的下落。

一时之间!本来被划分入喀什亚阵营中的势力变动纷纷,有人立刻向皇长子茨里投去了忠诚,也有人选择了强势归来的五皇子戈伊,更有不少人选择暂时隔岸观火、等待拉拢。

但总之,这些事情都有珀涅去操心,轮不到魔女担忧。

此刻,由于皇子失踪一事事关重大,她正接受来自由帝国学院以及议员组成的调查团的审问。

因着她只是从他国前来投奔迪圭拉公爵家的远方亲戚、背后的势力不够强硬,调查员对她的态度实在是不算客气。

“叫什么名字?”

“露薇尔·克拉克。”

“最后一次见到三皇子殿下是什么时候?”

“两日前的夜晚。”

“地点?”

“自魔兽袭击了五组的营地后,就再也没有见到了。”

如此,线索算是被中断了。

这让调查员们脸色沉下了——他们认定眼前的女子定和喀什亚的失踪有所牵连。于是,其中一人重重地一拍桌,低声怒道:“交代清楚!不要想着蒙混过关!”

察觉到他口中的唾沫溅到了她的鞋上,汀雅的神色中也是多了丝丝的不悦和不耐。

敛起了柔和的笑意,她偏头看向了他,碧绿色的眸光如沉淀着幽绿的水晶。一贯温柔的声线也是带上了点点的冷意。

站起了身,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事实。你信,或不信,都随你。不过……还是劳烦注意一下你的态度。即使我没有贵族的头衔,可这也不代表我可以任人拿捏。”

这时,汀雅已走到了门边。手搭在了把手上,她回眸。

“如果怀疑我的话,下次请拿出证据。否则……就请不要再来找我了。”

与她对视调查员的背脊忽地感觉到了一股渗骨的冷。

像是坠入了深渊。

来自调查组的审讯终结后,心情略有烦厌的汀雅又遇上了另一名心思不纯的人——二皇子欧舒尼。

“日安,露薇尔。”在路上‘偶然’撞见的他主动向魔女行来。

“日安,殿下。”连祝福的话语都省略了,按了按有点发痛的太阳穴,汀雅敷衍地应了一句。

她的态度算是相当明显了,可欧舒尼却是不愿意放过她。

“可以谈一谈吗?”他温文尔雅地问道。

汀雅捋了捋发丝,婉拒:“抱歉,我还有事情呢。”

“就一会,不会耽误太久的。”说完,欧舒尼示意了不远处的温室花房,道:“我们去那边喝一杯茶吧。”

到底,魔女还是遂了他的愿。

温室花房不小。透明的墙和天幕,午后不算热烈的阳光穿透其洒落在一丛丛娇嫩的花草植物上,还有不经风雨的金丝雀嘤嘤叫唤着。他们在一双白色的雕花椅上落座,身前是玻璃台面且油了白漆的铁桌。

让人端上一壶清茶,倒满两杯瓷杯后,这位文质彬彬的二皇子直接道出了主题。

他问。

“露薇尔,喀什亚的失踪……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汀雅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端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了一口后,她答。

“如果我说有的话,您会怎么样呢?”

章节目录 第291章 诱导 汀雅的轻声反问并不能让欧舒尼露出别样不同的神色。

仅仅是一瞬的怔愣后,他立刻回道:“喀什亚的失踪在帝都引起了轩然大波,几乎所有人的矛头都落在了剑术部五组的成员身上。被指认为最后一个见到喀什亚的你,更是首当其冲。”

“露薇尔,你是我的学生,我只是想保护你而已。”

欧舒尼说得情真意切,恍然真真一位关怀学生的好导师。只不过,他却忘了一点——露薇尔固然是他的学生不假,但喀什亚更是与他拥有血缘关系的兄弟。若是真正良善的人,可不会这般偏颇,对一个具有嫌疑的人毫无理由的信任。

闻言,背脊轻轻靠在了椅背上,汀雅挑眉,轻笑。

“谢谢您的关怀。但三殿下的消失确实与我没有关系。”

欧舒尼神色严肃地点头,一副对她所言所说深信不疑的样子。

“既然如此,相信调查组一定会给你一个清白。”

可浅尝了一口茶水后,他又似是不经意地问道:“那么……这事与戈伊可有关系?”

“都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汀雅啼笑皆非。

“露薇尔你再仔细想想吧。戈伊他到底对喀什亚做了什么?作为最后目击者的你,哪怕是随意的一个情报,都可以为找到喀什亚提供线索。说不定……还会获封父皇的赏赐。”欧舒尼的声线携了丝丝的蛊惑。

而这,已经是利诱兼误导了。

他的说辞中用了‘戈伊做了什么’,而非‘戈伊有没有做什么’。

汀雅的眼睫微微垂下了,掩盖住了碧绿色的眸光。

——欧舒尼为什么要这么问?

他绝对清楚喀什亚的消失和珀涅脱不了干系,但此刻他仍是纠缠于此,恍然就像是……在诱导她承认些什么。

思及此,魔女有意无意地将感知力外放了些许。

当敏锐地从欧舒尼胸前的一个别针上察觉到魔力的波动时,她当即轻笑道:“您的胸针很别致呢。”

不仅是模样,更是指功能。

——在门也戈帝国,以不光明手段取得的证词也可当作审判庭上的证据。

闻言,欧舒尼一怔,随后不慌不忙地答道:“是从他人那儿得来的礼物。”

“是吗?”

汀雅挑眉。

话落,没有多余的话语,她突然起身!三指捏住了瓷杯的边缘,直接将还冒着白色热气的清茶泼在了欧舒尼的胸前!

瞧见这一幕,温室花房内的其他人们顿时一声惊呼!

连忙有人跑来,一边用手帕擦着欧舒尼的衣衫,一边厉声指责。

“你是不是疯了?竟然把滚烫的热茶倒在二皇子殿下的身上!”

至于欧舒尼,他倒是并未恼怒,抬手示意自己无事后,他极为惊讶地看着汀雅,一脸不解。

“露薇尔,你这是……?”

汀雅已经失去了跟他虚与委蛇的兴致,碧绿色的眸光沉下,神情冷淡,一声讥笑。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您。”

瓷杯被轻轻放在了碟上,一声清脆的碰撞声清晰入耳,那颇像是……两剑相击时的声音。

“您要做何事、想做什么都随便您。但是,如果您再把我拉入险情的话……下一次,可不仅仅是一杯热茶如此简单的事情了。”

她的言语中携了死亡的威胁。

“清楚了吗?二皇子殿下。”

说完,不待任何回应。汀雅转身,轻然离去。

无人敢拦,那位为欧舒尼拭擦衣衫的女学生忿忿道:“我去把那个恶毒的女人叫回来给您赔罪。”

欧舒尼却是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只有些可惜地摘下了胸前因浸水而已然失去原功能的胸针。

“谢谢你的好意,我没事。”

虽欧舒尼面上仍是一片温文尔雅的云淡风轻,可他望向魔女背影的视线则是透露出了点点的深意。

与此同时,身为帝都舆论中心的另一人正在密闭、隔音效果极佳的书房内与列奥瓦商讨日后的安排。

随意翻了翻手中的资料,列奥瓦愉悦地说道:“现在我们的对手就只剩下茨里和欧舒尼了。”

珀涅否定了他的话。

“不,不止他们两个。”

“怎么说?”

“一定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听见珀涅语气中的笃定,列奥瓦的神情一时变得有些纳闷和奇怪。

“还能有谁?难不成……是海立·黎曼尔?”

珀涅却并未针对他的疑问提出确切的见解。

双手背负在身后,他的视线穿过书房厚实的窗户落在了迪圭拉公爵府的花园中,望着正于那儿休憩的玛恩,他的语气深长。

“或许吧。时间将会揭露一切。”

见他如此一副神秘兮兮的态度,在良久的沉默后,列奥瓦倒也没有追问,只转而提起了其它事情。

“对了。”

列奥瓦的脸上突然浮现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但威奇将军家的小姐将在下个星期举办茶话会。”他所指之人是泰芮丝·中隆·但威奇,也就是那位从遥远的边境之城一路随珀涅前往帝都的贵族小姐。

对于此事珀涅自是有所了解。他转过了身,当看到列奥瓦脸上的不怀好意时,他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但也不曾表露出来,他只挑眉,冷淡地反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列奥瓦的一双狐狸眼笑得近乎眯了起来。

“今晨,公爵宅邸也收到了一封邀请函。然后,露薇尔已经答应了会应邀前往了。”

珀涅沉默。片刻,他事不关己地颔首,表明自己已然明了。

“是吗?我知道了。”

看着珀涅一脸平静的模样,列奥瓦不可思议。一手捂住了前额,他一边惊喊!

“天啊,你怎么可以这么平静?!”

“?”

“这是修罗场啊!”

“?”

列奥瓦放弃了挣扎。他只好尝试把话语说得更清楚明白一点。

“天啊……孤陋寡闻的家伙。你怕不是忘了前一日你自己在大庭广众下亲了我家露薇尔一口?在那种地方做这种事,怕是整个帝都都已经知道了。”

“所以?”

“泰芮丝也肯定知晓了!所谓的茶话会就是在示威!宣告主权!”

珀涅倒是略有奇怪。

“她拥有什么主权?”

“你的主权!”

“你确定她有吗?”

列奥瓦蓦然一哽,他只好无奈地败下阵来。

“你……赢了。”

章节目录 第292章 茶会 实际上,珀涅远远没有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列奥瓦所说的一切他都明白,只不过……他不想顺了列奥瓦想看热闹和好戏的心思罢了。

于是,当夜。

当汀雅回到迪圭拉公爵家的宅邸后,瞧见的便是那位一向优雅从容的男人坐在椅子上,俊逸的脸上却流露出了与常不同的烦忧神情。

“您……怎么了?”

有些怀疑珀涅被其他人顶替冒充了。仔细观察了他一周后,汀雅才出声问道。

这时,珀涅抬首、望向了她。

“汀雅,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迟疑了良久。终于,似乎落定了决心。他低声说道:“我的心中永远只有你一人。”

——他的心中……永远只有她一人?

一瞬怔住后,汀雅突然无法控制地笑出了声。笑声清亮,略有几分嘲笑的意味,但又捎了喜悦的情绪在里头。

笑了许久,在珀涅感受到了丝丝困顿的时候,汀雅才终于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水,道:“这种蹩脚而又老土的情话真的不适合您。”

珀涅皱眉,沉声道:“汀雅,这是我的心里话。”

“行了行了。”魔女摆手连连,一副不太相信的模样。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左手手肘撑在了桌上,手掌则是拖住了下颚,她揶揄般地笑问:“说吧,又对我有何所求了?”

沉吟了片晌,珀涅神情郑重。

“不要去下周但威奇家的茶话会了。”

他用的是‘但威奇家的茶话会’,而非‘泰芮丝的茶话会’——这巧妙地避开了直言她的名字。

察觉到这一现象,汀雅嘴边的笑意更深了。

她佯装不解地反问:“为什么呢?”

“我不想让她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

“您放心好了,泰芮丝做不到的。”一停,汀雅又笑眼弯弯地打趣道:“您的心中永远只有我一人,不是吗?”她在用他方才的告白话语调侃他。

“……”

见似乎不仅没有打消、反而更加深了汀雅前去茶话会的念头,珀涅长长的一声叹息。

神情中含着无奈,他道:“晚上的宴会我会出席。到时候……和我跳第一支舞吧。”这算是向所有人证明他对她的态度了。而这,无疑会破坏他和但威奇一族的关系。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汀雅却没有立刻应下。

“那时的事情就那时再说吧。”她又笑意深深地说道:“指不定到时候我会生您的气,不和您跳舞呢。”

珀涅一直紧皱的眉头又深了几分,他无可奈何地说道:“汀雅,不要这样对我。”

瞧见他如此忧愁的模样,魔女嘴边的微笑无法淡去。

“您今夜真可爱。”

“若不是知晓您是阴险、狡诈、狠毒、城府深沉的人,我都几乎快要爱上你了。”

男子登时再叹。

“把几乎快要四字省去吧。”

“才不呢。”

眨了眨眼,汀雅轻笑着答道。

——时光转瞬即逝。

纵然喀什亚失踪一事的反响、波动依然在帝都徘徊不散,汀雅也是常常遭遇到了他人的试探,可终于,下一个星期的周末也是悄然来到了。

在但威奇一族宅邸举行的茶话会仅仅邀请了帝都年轻的贵族小姐们。夜晚的宴会上,方才会有男子和贵族夫人们的参与。

另外,身为公爵之女的玛恩也在受邀的行列中。

许是见她这段时间安分,列奥瓦应了她和汀雅一同前去的请求。

此时,周末的早晨,待玛恩与汀雅两人洗漱完毕后,捧着一条闪晶晶的长裙,玛恩寻到了后者,一口命令的语气。

“穿上这条裙子。”

“不。”汀雅毫无迟疑地立刻拒绝。

“为什么?!这是我最漂亮的一条裙子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所以你自己穿着就好了,不要折腾我。”

尽管明白玛恩的意图,可汀雅却是没有折磨自己的心思——那条镶嵌满了细碎水晶的裙子一看就相当的沉重且繁累。

“你绝对不能被泰芮丝比下去!”

汀雅挑眉,反问:“玛恩是觉得我比不过她吗?”

如此,玛恩的视线马上集中到了魔女当前的装束上。

——墨黑色的柔软长发松松垮垮地缠在了脑后,露出了白皙干净的耳垂和脖颈,长款水滴形水晶耳坠,妆容浅淡,更突出了几分温柔和婉之色。至于裙式,款式简洁,颜色墨绿,上半是勾边蕾丝,下半则是收腰直裙,将曲线完美地勾勒了出来,看着便引人遐想无限。

“好吧……不会。”

玛恩下意识地喃喃自语道。下一秒,当意识到自己妥协了的瞬间,她顿时不甘心地喊道:“可穿上我这条裙子更可让你艳压群芳!”

汀雅却是摆摆手,满不在乎。

“没有兴趣。”

“先试一试也好!”

“不要。”

见魔女心意已决,在甩下一句话后,玛恩气冲冲地走了。

“你不穿就算了!”

玛恩回到自己的房间。在那,却是一直有一个男人候着。

“成功了吗?”他问。

“失败了……”玛恩神色沮丧。

“算了。”

回想起今晨见到魔女时的惊艳,那男人略有烦躁的一声长叹。

于是!

当两人皆准备就绪、茶话会的时间将近,两位迪圭拉公爵家的女子乘上了家族的马车,开始往但威奇一族的宅邸前去。

“你不用担心。如果有谁敢找你麻烦,我一定帮你挡回去。”路上,玛恩信誓旦旦地说道。

见着眼前虽然改了不少性子,可骨子里那股直爽仍未彻底消散的女孩,汀雅的嘴角弯了弯。

“是是,那就拜托玛恩了。”

“恩,交给我吧。”

不久,马车右前方一直叮铃啷当的铃铛声停下,两人先后在同行骑士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但威奇一族宅邸的门前,早有佣人守候了。见到两人,确认了她们的邀请后,佣人在尊敬的问候声过后,将他们带到了花园中一处有顶盖遮阴的休息处。

她们并不是第一个到的。

那里,早已候着一些提前到来的贵族小姐们。

而当瞧见汀雅的一瞬间,眼底除了有不浅的惊艳外,还有排斥的情绪在里头。毕竟,在所有人眼中,她仅仅是一位没有贵族头衔、只是沾了迪圭拉公爵光才能参与茶话会的小姐。纵然她以女子之身进入帝国高等学院剑术部一事令人钦佩,可那早已被其它事情淹没了个干干净净。

这时,有人出声了。

章节目录 第293章 八卦 并非出言挑衅者,而是东道主——泰芮丝·中隆·但威奇。

她本被围在贵族小姐们的中间,正说说笑笑。可当察觉到不少人的视线转向另一方向时,她也顺着她们的目光望去。

一道柔和浅淡的身影撞入她的视界中。

仅一瞬间,泰芮丝当即认出了她的身份——露薇尔·克拉克。是迪圭拉公爵家的人,同时也是……她心上的男子所倾慕的女子。

此时,看着那一抹倩影缓缓走近,即使是身为情敌的泰芮丝也不得不承认,露薇尔的长相兴许算不上是最精致的,可浑身的气度却是无人能及——温柔、恬静、从容,可……却还莫名透着几许威胁的意味。

泰芮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这时,当察觉到身旁众人的神色不善,她连忙开口道:“这……这次举办茶话会是希望大家可以开开心心地聚一聚。请、请放下平日的恩怨吧。”

这算是为汀雅说好话了。

于是,不得不给泰芮丝一点儿面子,那些不安分的嘴都噤声了。

不过,当回想起近日在帝都疯传的桃色谣言、再思及事件男主角与泰芮丝的关系,有人开始为后者打抱不平了。

打抱不平的方式也还算是委婉。

“我记得以前这小花园里是没有这处凉亭的呀,是什么时候盖的?”

“是……我从圣色伦城来到帝都之后吧。”泰芮丝答。

一听,七嘴八舌的声音马上响起。

“肯定是五皇子殿下吧。”

“这还用说?整个帝都的人都知道那位殿下有多宠爱泰芮丝呢!”

“不止这一处凉亭吧?殿下好像还为泰芮丝亲自去订了整整一套的礼服和首饰,对吧对吧?”

听到这些满是打趣声音,当事人当即垂下了脑袋、羞红了脸庞,像是红彤彤的苹果。

“没、没有你们说得那么夸张啦……”泰芮丝害羞地细声低语。

可另一边,魔女却是不太愉悦了。

纵然抵达之前,她便早有了心理准备。但现下,当真真实实置身于这种场面、听到这些话语时,仍是有一种无法控制的情绪在汀雅的心中浮起——那像是想要将某个男人剁成碎片喂狗。

这时,一道冷哼声突然在热热闹闹的吹捧声中响起。

“旧爱怎比的上新欢?”

——是玛恩。

霎时间,场上小姐们的脸色皆是一片铁青,包括泰芮丝在内。

“你什么意思?”

场面一瞬僵滞后,立刻有人冷声道。

玛恩冷笑,丝毫不受威胁。

“你们觉得是什么意思,那我就是什么意思。”

“你——”

眼见即将吵起来,纵然心中也有些尴尬和不高兴,可东道主泰芮丝也是连忙跑出来打圆场。

“没、没事!我们继续其它的话题吧!”

“对了!帝都的公子有这么多位,不知各位觉得谁最出色呢?”

这种话题显然是最能转移注意力的。

于是,玛恩被忽视了。但她那一句冷哼仍像是一根刺扎在了一些人的心中。

‘怎么样?’玛恩扬武扬威地甩了个眼神给汀雅。

‘厉害厉害。’

是旧爱也是新欢魔女哭笑不得地暗暗称赞。

另一边,激烈的探讨声已经响起了。

“果然还是皇长子茨里殿下吧?虽然他看起来有点凶,可是他的武技真的太优秀了!”

“但说起武技的话……五皇子殿下更胜一筹吧?”

“诶,我倒是我觉得马格烈家的公子不错,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知识面也相当广阔呢!”

……

……

对于能让这些贵族小姐们激动不已的话题,汀雅倒是没有半点反应,只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

本若说是所谓的茶话会,汀雅实则是不感兴趣的。可今日应邀前来,主要是因为日子太过清闲,且顺便……看看某人的反应罢了。

他倒不像是往日那般没脸没皮了。说那些假惺惺的情话时,居然也会感到了窘迫。

回想起他昨夜时候的样子,汀雅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了几分。视线落在了花园中正煽动翅膀飞舞的蝴蝶上,眸光迷离,她低吟。

“就像是真的一样……”

“什么像是真的?”

见是玛恩,汀雅勾了勾嘴角,道:“没什么。”

过了许久,当汀雅桌前的茶水重新斟过两道后,这些小女生们终于换了话题。

——落到了当前的局势上。

“话说起来……自三皇子殿下失踪后,帝都的风向变得好快。即使是那位本对三皇子极为忠诚的达克侯爵,似乎也有投奔茨里殿下的意愿呢。”

“啊,我知道。这件事我从家里也听到了风声。”

“我还听说……”

她们说得是有理有据,但实际上,从这些贵族小姐们嘴中蹦出来的话都做不得准,指不定还有误导的意思。可当看着泰芮丝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不得不说,这在汀雅眼中觉着有一点儿好笑了。

尽管力量微小,可泰芮丝也一直在学习、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帮助着珀涅。

单纯是单纯了点,可只要再悉心培养一段时间,泰芮丝的这般模样、这般身份、这般态度,或许是站在他身侧最合适的女子。

珀涅此刻看似仍倾心于自己,不外乎是因为他对她有所求、而她也是同样罢了。

那么,当一切结束后……

珀涅还会如他所表现出来的一样如一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汀雅此刻已经有些吃不准了。

在汀雅恍恍惚惚地神游之时,当局势的商讨落下一段帷幕后,贵族小姐那边则是另外提出了建议。

见日头的阳光没有那么炎热和猛烈了,有人提议:“不如我们划船去吧?”

一顿,她遥遥指了指一个方向,再道:“那边不是有个挺大的湖泊吗?”

除了玛恩和汀雅外,在场一同十二人,一半选择前去,一半选择留下。

这时,玛恩向她问道:“露薇尔,去吗?”

后者也终于回过了神,摆了摆手。

“我随意。”

于是,没有反对意见的汀雅就这样被玛恩拖着去到了湖边。

她们二人本是共乘一船的,可这时,另一道身影却是忽然出现在了她们的身边——是泰芮丝。

“我可以……和你同乘吗?”话语中的‘你’自然是指代汀雅了。

望着她一副怯生生且踌躇的模样,汀雅欣然应允了她的请求。

“当然。”

章节目录 第294章 划船 泰芮丝如愿地合汀雅共同乘上了同一艘小船。

是做工精致的独木船,她们二人面对面地坐在有撑盖遮阳的后头。也并不需要船夫,只靠炼金术道具便能让其缓慢地行动。

湖上风景别致。

湖光荡漾,在午后日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凛凛的波光,另有一些泛着阵阵清香的水上植物,看上去新鲜而又美丽。

但泰芮丝却无心于这一片风景上,犹疑了许久,她终于喏喏地开口了。

一上来,便是直切主题。

“那个,露薇尔。”

“其实,你……到底喜欢谁?”

——她到底喜欢谁?

这种问题算是什么?

汀雅挑眉,不解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泰芮丝的回答带上了点点尴尬的意味。

“因、因为帝都有关你的谣言太多了,他们说你倾心于喀什亚,可暗中又和迪圭拉公爵家的少爷纠缠不清,还暗、暗地里,还勾引了……戈伊和四皇子殿下。”

泰芮丝称呼海立时是四皇子殿下,到了珀涅,却是直呼其名了。

这明明只是一件极小的事情,可汀雅的心中却蓦然涌现出了点点不悦。神色依旧是那般漫不经心,手中的折扇轻轻拍打着风,她轻声反问。

“你觉得呢?”

“我都没有相信!”

兴许是害怕汀雅误会,泰芮丝连忙解释道:“所以……我想从你口中知道一个真正的答案。当、当然,其实有关戈伊殿下的部分,就已经……足够了。”说到最后,泰芮丝的声音越来越小。

见她如此一副单纯、不谙世事的样子,汀雅忽然起了戏弄她的想法。

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泰芮丝,嘴边携了几分轻佻的意味,她笑道:“谣言是真的,我确实和他们都纠缠不清。”

泰芮丝先是一愣,随后她的小嘴几乎可以吞下一个鸡蛋了。

显然,她已经把这句玩笑话当真了。

汀雅则没有就此收手,她突然将折扇合起,似是经过了一番仔细的思虑过后,她又道:“但我最喜欢的人……果然还是戈伊吧。”

一个短暂的停顿,没有给泰芮丝反应的时间,她又微笑地补充道——

“你知道吗?”

“他在床上很能让人愉悦。”

这时。

泰芮丝震惊的时间可不止方才的一秒两秒了。过了良久,脸色发白,她像是遭遇了数道晴天霹雳。

“床、床上?!”

“对啊。”汀雅极为认真地点头,轻笑着将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是床上。”

泰芮丝不得不接受事实了,面无血色,她既是惊慌失措,又是痛苦难过。

“你、你你你你们,那个了?!”

“是啊。”

汀雅继续笑着承认。

而看到泰芮丝一副非常想要痛哭流涕却要坚持忍耐的样子,她心中总算是舒坦了。

许是心中存了几分‘善心’,她又继而说道:“我们不过是逢场作戏玩玩而已,你不必记挂在心上。想来他心上之人还是只有你而已的。”

所谓的善心并没有能被泰芮丝接纳。

她站起了身、满脸怒色,斥责:“你怎么可以这样!”

因为她的举措,整艘独木船摇摇晃晃,似乎在下一秒便会倾覆了。

但未有慌忙,汀雅依旧是秉持着那副无所谓的模样,折扇再度轻轻摇起,她反问:“为什么不可以呢?你先冷静一点,我可不想落入水中。”

“对、对不起!”道过歉后,泰芮丝连忙坐下。

待小船重归平稳后,汀雅才缓缓说道:“泰芮丝,你听过这样一句话吗?”

“什么话?”

“男人或许会和很多女人上床,可却只会和喜欢的女人谈恋爱。”

泰芮丝一愣。良久,将这句话琢磨清楚了以后,她问道:“那……女人呢?”

“你自己想。”

——女人或许会和很多男人谈恋爱,可却只会和喜欢的男人上床。

这是那句话的后半段。

看看,她可不是栽了。

——栽在了一个阴险狡诈狠毒没心没肺没脸没皮的男人身上。

另一边,在泰芮丝深思了许久后,面色终于恢复了些许红润,她的双眼满是坚定,道:“不管怎么样,我会一直、一直、一直喜欢他。”

“即使……他会和其他女人上床?”

泰芮丝咬牙,颔首,答:“对。”

“就算日后他得了帝位之后却将你抛之脑后?”

“……对。”

“哪怕,他从来没有将你放在心上?甚至,一直在欺骗你?”

“对。”

当三次肯定的断言脱口后,汀雅不得不对泰芮丝另眼相看了。她相信,泰芮丝所说一切皆是由心而出的。她的的确确有这么大方,有这么深爱……那个男人。

“你真大度呢。”

“如果我是你的话,只要他敢做出以上任意一件事情,我就会想尽办法杀了她。”

泰芮丝娇软的面孔中流露出了苦笑的意味。

“我做不到。”

“没办法,我实在是太喜欢他了。”甘心为他做出一切,情愿跌到尘埃里。

“这样啊。”汀雅低声应道。

末了,她忽然扬眸笑了笑。

“好了,你想知道的事情应该也都清楚了。我们回到岸边吧。”

“你不想再划一下船吗?如果是我破坏了你的好心情的话……我跟你道歉。”

汀雅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我只是想踩在地面上而已。”

这自然是魔女的借口了。至于真是的原因……是她不想再看到泰芮丝那一副大度得愿意为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付出全部的模样了。于魔女而言,这样的感情过于美好了。

不知是从何事开始——只要看到美好的事物,她便会忍不住地想要去摧毁。

所以,在她不理智地做出一些无法收拾的事情以前,得先离开这里。

不过,上船容易下船难。

正当她们乘坐的独木船接近岸边、两人已经站起之时,一个略有奇怪的震荡从船身传来!这于魔女而言无关痛痒,但对于身娇体弱的泰芮丝来说……则是有点儿要命了,一个不稳,扑通一声,她忽然从船上跌落到了湖中!

同时,一道人声蓦然在耳边炸开。

“你怎么可以把她推下去?!”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男一女的身影映入汀雅的眼帘。

章节目录 第295章 单纯 来者是珀涅和一位不知晓身份的女子。就着装而言,兴许是身份颇高一点的侍女。

在向着汀雅惊声质问之后,她连忙向身旁的珀涅投去求救的视线,并惊慌道:“恳请您救救我家落水的小姐吧!”

现下,附近的侍从皆不见踪影,兴许是方才被调走了。这一切,想来是早有预谋。

此时的汀雅已然一脚踩在了岸上。未有理会从头后传来、满是挣扎的扑通扑通声,她好整以暇地望着那个男人。并未威胁,也未鼓励,魔女的神色平静如水。

至于珀涅,他一动不动,金色的眸光微沉,似乎有点点的不悦。

见珀涅似乎无动于衷,他旁边的侍女是真真正正地着急了。

“小姐她不识水性,现在只有您能救她了!请您帮帮忙吧!”

但这时。

非常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泰芮丝在水中扑腾了数下,看似即将沉底的时候,她的脑袋突然从水面冒了出来。抹掉脸上的水后、望着地面的数道身影,泰芮丝拼命摇头、摆手连连。

“水很浅!我踩得到底,不用担心我!”

“还、还有,不是露薇尔推我的!是我的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咳……咳咳。”

泰芮丝急于解释的样子让汀雅哭笑不得。

但未有多言,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那位自作主张的侍女后,她径直向他们后方的宅邸走去。

“你要去哪里?!”

对自家女主人恨铁不成钢的侍女拦住了她。

“去休息。”一声轻笑,汀雅的视线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湖泊的方向,笑道:“赶快去把你家小姐拉上来吧。以她的善良,她应该会原谅你。但如果你是我的侍女的话……只凭你方才的举动,我应该就会把你杀了。”

魔女的话语虽是轻柔,但其中对于人类生命的漠视却是实打实的深刻。

隐隐的杀意让那位侍女不自觉地倒退了一步、让开了前路。

见拦路石退让,嘴角勾起了温柔的弧度,汀雅径直向前走去。

不过,在经过珀涅身旁时,她却蓦然瞧见他的薄唇一张一合,没有发出声音、似在无声地说着些什么。

汀雅本以为或许会是对她的指责。但不料,他居然好像在说……

‘你今天很漂亮。’

汀雅差些一个踉跄摔倒。

在泰芮丝小姐凄惨且孤立无援地立在湖中之时,他竟然还有心思关心她的……穿着打扮?

魔女的神情一时又是古怪又是啼笑皆非。

不久。

汀雅在宅邸中佣人的指引下顺利地去到了一间休息室。那里没有旁人,坐在柔软的靠椅上小憩,她正好落得耳根清净。

玛恩没有与她一同——她仍然混迹在那一群贵族小姐的圈子里。

她的目的与泰芮丝的相差无二。

但比起后者,她更加聪明了许多。知道从这些世家小姐嘴里流泻出来的话语和情报,哪些可信、哪些不可信,何时是误导、何时是真言。显然,玛恩已经不再愿意被拘束、捆绑在迪圭拉公爵家的羽翼之下。她有她自己的想法了。

这边,汀雅虽是闭着眼,却也没有睡着。

此时,她忽然听到一道开门关门声的响起。张眼望去——那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映入眼帘。

“在但威奇的宅邸中,您居然也敢来寻我。”一顿,汀雅略有讽刺地笑道:“您可真够大胆的。”

珀涅倒是没有在意她话语中的暗针。合上了门后,他来到她的身前。

虽是从上方俯视着她,可珀涅的神情却不见一星半点的高高在上,除了潜藏的无奈之外,便只剩下温和与优雅了。

“为什么不敢?”

“我突然很想你,所以就过来了。”

实际上,珀涅也知晓他此举着实不太妥善。

但当回想起汀雅对他不冷不热的那段时日,珀涅就不知不觉地过来寻她了。

——此时此刻,想立刻见到她。

仅此而已。

见汀雅没有应声,珀涅只好再问道:“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听见这话,汀雅当即挑眉,反问:“要是她欺负了我的话,您还要帮我报仇吗?”

“如果你想的话,我会。”没有一分一毫的迟疑,珀涅直接答道。

他的爽快倒是让魔女一时接不上话了。

半晌,一声冷哼,汀雅应了他的问题。

“事情倒也没有做过什么。只不过……方才划船的时候,泰芮丝向我宣告了一番她对您死心塌地的宣言。”一停,她望向珀涅的视线满是嫌弃。

“您说您这么讨女人喜欢做什么?身边全是些莺莺燕燕。”

自然不止泰芮丝。倾慕这一位才貌、力量皆是出众的五皇子之人可不在少数。还有些拥有爵位的女士们也是因其选择站到了他的一边。

一声叹息,汀雅无奈地问道:“等到您登上皇位之后,我可以把她们都杀掉吗?”

“当然。”

颔首,珀涅答应得干脆利落。

而这,让魔女第二次地被哽住了。沉寂了一小会,她才嘟囔出声。

“真是冷漠无情。”

之后,不待珀涅回应,汀雅发出了逐客令。

“好了,您出去吧。我现在看到您就有点烦。”

说完,也不再看他,她的视线落到了别处。

可珀涅却是没有依她所言行动。声线中颇有许多眷恋,他低声道:“汀雅,我还想和你再呆一会。”

“但我已经不想再瞧见您了。出去吧。”

所谓想不想瞧见的自然只是借口罢了,背后自是另有真正的原因。

察觉到了她的心思,珀涅的眼底流露出了星星点点的柔和之意。到底,他遂了她的意,悄声离开了。

好一段时间过后,夜幕降临。

今夜。

但威奇一族的宅邸将会召开舞会。至于背后的目的,自然是不言而喻。

到了时间,也兴许是故意迟了许多,终于有人来休息室将魔女请去宴会厅了。

除了这一点外,路上倒也没有再使其它绊子了,汀雅顺利地去到了举办舞会的宴会厅。不得不说,对于泰芮丝的单纯和善良,她着实有一点儿小失望。

而在此处,已经聚集了许多端着玻璃高脚杯、衣着正式,且正相互问好交谈的人们。

不过……

汀雅却是发现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

这里,有黑魔法的气息。

章节目录 第296章 舞会 不止一处,在许多人身上,汀雅皆可感闻到黑魔法的气息。

仔细顺着气息传来的位置寻去,最终——她发现问题出现在他们的襟花上头。这不是由客人们自己携来的襟花,而是由东道主提供的物品。而且,只有所谓的贵客,才拥有佩戴的资格。

襟花是由暗黑色的真花制成,花瓣染上了点点莹蓝色的光粉。

光粉本身倒是并无问题,但是——当与被诅咒的鲜花结合时,那一点一点如萤火虫般闪闪发亮的粉状物便成为了拥有具备短时追踪作用的黑魔法。

除了汀雅之外,没有人察觉到襟花的异常。

虽说奥莱普顿大陆上广知深渊黑摩布拉中恶魔的存在,可真正见识过黑暗力量的人们不过寥寥而已——且大多已经被控制、又或是死去了。至于元素魔法中暗系魔法的本源,是元素,也并非来自地底的恶魔们。

“真是厉害。”汀雅一声轻叹。

明明并非魔女,他却也能自行制造出这等不易被人察觉出问题的魔具。

感慨过后,汀雅的视线放在了前来参加宴会的来者们身上。

她能认出大部分的面孔。撇开已然站队五皇子的政客、议员,其中多为政治立场不鲜明者,即是意为仍有被拉拢的可能性。

正当这时!

一道深含着仇恨的视线像是刀剑一样扎在了魔女的背上。

没有回头,汀雅知晓那人是谁。

——是佐伊。

方才初初入门之际,她便发觉到她的存在了。

比起往日,佐伊瘦弱了不止一点半点。两颊深深的凹下,眼底乌青浓重,本是冷淡的面孔更是锐利。即使有裙撑撑着,她看上去依旧那般孱弱,显然是长期茶饭不思、忧思过重的结果。

“请您收敛一点。”

一旁被西布拉伯派遣随行的侍女提醒道。

佐伊则是没有应。

她清晰地记得在那一夜发生的一切——她亲手为喀什亚送去了死亡。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做出那种几乎一世皆无法想象的事情。也不知道……为什么当那抹温柔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的视界时,一股想要将她挫骨扬灰的冲动占满了全部的思绪。

佐伊无法控制自己。

眼泪不自觉地流下之时,她的双手也在轻轻颤抖。

至于魔女,她对佐伊并不关心。此刻,她不得不应对起忽然出现在她周围的搭讪者们。

“夜安。美丽的小姐,请问我是否能认识你?”

略略回忆了一下来者的身份,汀雅没有拂了对方的面子。她笑道:“我是露薇尔·克拉克。很高兴与您……”

不过,问好的话语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她不会和你认识。”

顺着声音传来的位置望去。只见来人正是——今夜肩负拍苍蝇使命的列奥瓦!

因为也不是第一回做这种事了,他这一回别样的轻车熟路。

毫不客气地赶走了所有往鲜花扇翅飞来的苍蝇们,他不顾分说地把魔女拉到了冷清无人的角落。

安静的角落恍然和乐声悠扬、觥筹交错的宴会厅是两个世界。

“您总是这样擅自挡去我的桃花的话……会让我很苦恼。”

一听,列奥瓦连忙摆弄了下头发、凹出了一个造型,随后一脸深情地注视着汀雅,道:“露薇尔只需把视线集中在我身上便足够了。”

许是因为相处得久了、熟了,汀雅也是和他开起了玩笑。

“一直凝视着您的话,我怕会吐。”

列奥瓦当即揪住了心脏前的衣物,痛苦地呻吟道:“露薇尔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的心好痛,快要碎成碎片了!”

见他这么一副耍宝的模样,汀雅哭笑不得。

摆了摆手,她道:“行了行了,收敛一下。舞会要进入正题了。”

所谓舞会进入正题的预兆,是从那位出现在门口的高大男子身上发现的。

虽说今夜举办舞会的一方是但威奇一族,但他——兴许才是真正的东道主。

此时,珀涅的出现当即聚集了一众贵族女子、妇人们的视线。

今晚他着了了正装。一声量身裁剪的礼服,白色的衬衫,深黑色的硬料西裤,挂在肩上的黑白披风随着他稳健的步伐轻轻扬起。他俊逸、优雅,一举一动几乎皆牵动了在场不少人的目光和心脏。

此刻,珀涅的视线扫过了一周宴会厅,似乎是在寻人。

至于是在寻何人,可想而知。

列奥瓦却不愿让他如愿。

赶忙用高大的身影挡住珀涅的目光,他惨兮兮地哭诉道:“露薇尔别看他。我会吃醋的!”

“是是……”

魔女实在有一点无可奈何了。

而当珀涅现身后不久,宴会厅最前方的高台上突然有一道人影站了上去。

是麦考·中隆·但威奇。他是泰芮丝的兄长,同时也是那位门也戈帝国最年轻将军的弟弟。今夜,他将以东道主的身份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们。

此时的他早已不见了初初抵达帝都时的稚嫩,经过一段时间的洗礼、也或许是和珀涅接触得多,除了身上无法抹去的英气,更是多了几分从容的姿态。

当婉转的乐声停下、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他身上时,麦考进行了第一次正式的发言。

“诸位,夜安。”

“我是麦考·中隆·但威奇。很荣幸诸位阁下可以赏光出席舞会。今晚,不要有过多顾虑,请尽情地享受夜晚的时光。若有任何招待不周,请随时提出。”

欢迎致辞简短却不失礼数。

这时,麦考并没有着急下台迎接宾客,他反而是微微侧身,使众人的目光不由落在了位处他身后的纯白阶梯上。同时,也是望向了阶梯最上级的女子。

是泰芮丝。

她穿了一身纯白色的长裙礼服。裹胸设计,露出了白净而又小巧的肩膀,一条镶满了黑晶石的腰带收腰,余下雪白色的裙摆漾开在了地面,白色的纱网蓬松。此刻的泰芮丝看上去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

在万众瞩目之下,泰芮丝一步一步从阶梯之上走下。

见此,汀雅平淡地评论了一句。

“倒也真像是公主。”

“露薇尔才是我心目中最可爱、最美丽、最温柔的小公主!”马屁王列奥瓦参上。

对于这位公爵之子,汀雅已经无话可说了。

这时,泰芮丝也是已然来到了麦考的身旁。

在兄长的鼓励下,她先是向到场的客人介绍自己、问了夜安。之后,向奏乐的乐团示意了一眼,她矜持地笑道:“那么接下来……是今晚的第一支舞曲,希望大家喜欢。”

章节目录 第297章 邀舞 说完,泰芮丝立刻满是期待地朝宴会厅的人群打量而去,像是在寻人。其实倒也无需特意去寻——人群中最引人注目者,便是她心之所向。

但现下,后者却并未与泰芮丝对视。与她同样,他似乎也是在找人。

至于汀雅,当察觉到搜寻的视线,她主动隐在了列奥瓦的身影之后,并挑眉看着他。

“怎、怎么了吗?”列奥瓦被她盯得有点儿慌。

“您整日嚷嚷着让我当玛恩的嫂嫂,现在却连一支舞都不邀请我跳吗?”

列奥瓦一愣。随后,他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

“露薇尔,你会把我害死的。”他说得一脸严肃。

汀雅却是不肯放过他,语气捎了嘲讽的意味,她笑道:“我还以为您对我的爱已经超越生和死的界限了呢。”

这一句话顿时刺激了列奥瓦。

“那……那是自然!区区死亡的威胁怎么可能让我退却?!”他神色激动,颇有几分勇士英勇就义时候的既视感。说完,列奥瓦当即挽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上身微向前倾、并朝魔女伸出了左手。

“能否邀请你跳一支舞呢?我的佳人。”

汀雅没出声。只不过搭在列奥瓦手心上的手,便已是最好的答案了。

两人朝宴会厅正中缓步走去。

尽管那儿早已聚集了不少男男女女,可他们二人的出现依旧是吸引了不少视线。

来到了舞池的外围位置之后,汀雅和列奥瓦停下了。面对面地站着,两手相接,汀雅的左手落在了后者的肩膀上,可列奥瓦的手却是不敢放在魔女的腰上、只能凭空而置。

当意识到这一情况的瞬间,汀雅不由笑了下,但倒也没有拆穿他。

随着乐声悠扬的圆舞曲曲调,两人进入了舞池内圈。

虽是初次共舞,可他们的默契却不差。脚步一致,节奏不急不缓,每一个转身、旋转皆是从容自得。再加上出众的外在和气质,这一赏心悦目的画面不禁被从人群中单独抽离了出来。

美好和谐的一幕使四周议论纷纷。

“他们二人看上去很般配。”

“可……据说这位克拉克小姐是五皇子的恋人呢。”

“不过是传闻而已,怎能当真?但若不谈家世和出身,只凭这外貌和帝国学院剑术部成员的身份,她也是能配上那位殿下了。”

话题中心的两人不知自己已成了宾客们谈论的对象。因早已习惯了被瞩目的视线,因此此刻也不见一星半点的不自在,他们故我依旧。

“噢……这种一边天堂一边地狱的感觉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所谓天堂,自是指身前的温柔女子;至于地狱,则是指背后那若隐若现的渗人目光了。

“那就请您好好享受吧。”汀雅轻声笑道。

话多的列奥瓦自然不可能让嘴巴停下来,心中思绪一转,他试探性地问:“露薇尔,你这难道是在……生他的气?”

“是呢。”随着他的步伐向右迈开一步后,魔女承认得利落。

不过,列奥瓦的脸上却是浮现出不太相信的神色。

“很明显是在撒谎啊。你明明是不想让他为难吧?”

列奥瓦的话音才堪堪落下没有多久,魔女的鞋底便看似不小心地踩在了他的鞋尖上。看上去是无意之举,可其中的力道却着实不小。

列奥瓦当即一下吃痛!

眼见第二下、第三下即将袭来,列奥瓦赶忙收回了自己方才的话语。

“我刚刚是开玩笑呢!露薇尔怎么可能说谎呢?!”

汀雅未答,只抛过去了一个名为‘算你识相’的微笑。

另一边,当宴会厅舞池中心四处裙裾飞扬之时,珀涅却是站在一侧没有动弹,只和身份显贵的各路贵族们交耳相谈。

“年轻人不进去跳一支舞?”

“不了。”

珀涅举了举玻璃杯,一副敬敏不谢的模样。

“在场这么多世家小姐可都看着您呢,就没有一丝丝的动心?”对方打趣道。

“有负厚爱。”

这是拒绝的意思了。

见珀涅态度如一,另一人忽然将话题牵扯到了舞池中的魔女身上。

“这位迪圭拉公爵家的无名小姐的外貌和气质倒是上乘,比起贵族小姐们也是不遑多让呢。”一番由衷的赞美后,他才说到了正题上。

“听说……与您关系匪浅,是吗?”

这一回,珀涅的反应倒是不同寻常了。

金色的眼眸不经意地掠过了魔女所在的位置,点点温柔的情绪隐于眸中。

“自然。”

他道。

而这,已是承认了他们二人的关系并不简单的意思了。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在正式的社交场合、在外人的面前表明他与另外一女子的关系高于一般情况。

这让对方感到很是意外,他挑眉问道:“我还以为您会出声否认呢。”

珀涅一声轻笑。

“若总是藏着掖着,整日会有些看不清形势的人去招惹她。这也让我很苦恼。”

“可您这样暴露,就不怕被有心之人当作把柄吗?”

嘴角向上扬起了几分,珀涅似笑非笑。神色中蓦然多了几许成竹在胸的倨傲姿态。

“如此的话……那些有心之人也需得谨慎行事了。说起来,我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若是敢动她,那便用生命来还罢。”

从珀涅话语中流露出的隐隐杀意让对方不由有点心惊肉跳。僵滞了小会后,他才喏喏应道:“看来您这一次是认真了。”

珀涅不置可否,目光追随着那一道倩影,眸光微沉,亮蓝色的酒水也是低下去半截。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

见珀涅停在原地、迟迟不动,第一支舞曲的旋律也是过了小半,心急如焚的泰芮丝只好怀揣着一颗胆怯而又期待的心往他所在的位置走去了。

——她知晓自己可能会得到冷淡疏离的回应,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试一试。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尽管也拥有贵族少女的矜持,可碍于对方的态度,她只能这么做了。

纯白的蓬松纱裙轻晃,在不少人的注视下,泰芮丝缓步向珀涅走近。

“那个……两位,夜安。很抱歉打扰你们的谈话了。”

歉意地朝着正在交谈的二人道歉过后,泰芮丝略有些火热和羞怯的目光全全落在了珀涅的身上。

“可、可以邀请您共舞一曲吗?”

双颊通红,泰芮丝如此问道。

章节目录 第298章 项链 少女鼓起勇气的邀请只迎来了一桶凉丝丝的冷水从头顶落下。

就连一分一毫的纠结时刻也没有。闻言,珀涅直接扬起了无奈的笑容,道:“泰芮丝,很抱歉。我今夜有些疲惫了。”

这对于她来说兴许有一点儿残忍了。

即使单纯如泰芮丝,她也清楚——所谓疲惫,不过皆是托词罢了。

此刻,泰芮丝忽地很想问问他。如果是露薇尔·克拉克向他发出邀请,他是不是也会用这般冷淡的态度对她。

脸色一下变得雪白,上齿咬住了下唇,眼眶微红。被当众拒绝的泰芮丝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就算如此,珀涅依旧没有改变他的主意。他面容中的冷淡近乎有些无情。

这时,护花使者出现了。

“泰芮丝,不和哥哥跳一支舞吗?”

是前来为妹妹解围的麦考。

他看向珀涅的余光不免有几分责备的意味,但他也明白——除了让泰芮丝过早地认清残酷的现实外,珀涅也不曾做错任何事。毕竟,他从来没有向她许下诺言,对她的态度也常常是不冷不热。

至于泰芮丝,她赶忙接受了兄长的解围。

不敢去看不远处那高大的男子,踩着沮丧和惆怅的步伐,她随麦考离开了此处。

不过。

当麦考和泰芮丝进入宴会厅中央的舞圈时,已身处其中的魔女突然察觉到了丝丝的不对劲。

——泰芮丝的身上,有黑魔法的痕迹。

尽管因为那些暗黑色的襟花,整个会场几乎处处是黑魔法的气息。可泰芮丝身上的却是别样不同。那颇像是被一层布裹着了,没有完全释放出来。

思绪飘忽,汀雅的脚步也是不由慢了半拍。

她身前的列奥瓦发觉到了她的一滞,忙问:“怎么了?”

视线不经意地滑过了泰芮丝的身上,汀雅摇头、笑道:“没事。”

这成功地让列奥瓦误以为这一幕只是因为情敌见面格外眼红而已,因此也没有另做多想。

之后,在舞圈里头、外头的人们各怀心思的境况下,晚宴的第一支舞曲结束了。

中场休息之际,汀雅好不容易才甩脱了烦人的列奥瓦,四处张望了好一番后,才在那略有冷清的小角落找到了神色难过的泰芮丝。

听到脚步声接近,泰芮丝赶忙抹掉了眼泪、不可免地向来者投向希冀的视线,可结果却是让她大失所望了。

嘴边勾起一抹苦笑,她问。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当然不。”汀雅在她的面前停下,嘴边勾起了浅淡的微笑,她轻声道:“我很羡慕你呢。”

“……为什么?”泰芮丝显然不太能理解这句话。

汀雅也没有故作玄虚。为泰芮丝递上了一张纸巾后,她将碎发捋到了耳后,并笑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么直率、坦诚,勇敢地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人和事。”

泰芮丝一愣。

随后,垂下了脑袋,脸颊有点点粉红,她低声道:“谢谢你的安慰。”

汀雅摆了摆手。

当只是为了拉近关系而说的前话说完后,她的视线似是不经意地落到了泰芮丝的颈链上。

“项链很好看呢。在哪里买的?”

项链的款式倒是普通,白金的银链,粉色水晶制成的心形吊坠——这兴许不是一条名贵的项链,可却绝对是世界上最为独一无二的一条。只因魔女在那块心形水晶上,感受到了「魅惑」的踪迹。

它此刻处于还未被开启的状态。

见汀雅突然将话题引到了自己的颈链上,泰芮丝有一瞬的奇怪,可也没有深思,她诚实地答道:“在帝都的商业街上。”

“自己挑选的吗?”

泰芮丝摇了摇头,道:“不是,是别人替我选的。”

“是谁?”

“是四皇子殿下。”

四皇子殿下是海立·黎曼尔。

回想起那位如安静美少年一般却时时情商为零且总爱刨根问底的男子,汀雅的神色一时有些困顿。

“他……为什么会为你挑选项链?”

“只是刚好遇见啦。”回想起那日的情形,泰芮丝满不在意地笑了笑。“那时候我很纠结,他替我拿了主意而已。”

汀雅却不是太相信——这一切皆是巧合?海立恰巧遇到了泰芮丝,然后……又恰巧为她挑选了一条别样不同的项链?

不管怎么说,此事仍处处充满了诡诞的色彩。

“泰芮丝。”

汀雅唤了她一声。随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那颗粉红色的水晶上。

“你知道这条项链是一件炼金道具吗?”准确来说是魔具。只不过为了混淆视听,汀雅才以其它词替换了它。

“炼金……道具?”泰芮丝不太明了地蹙眉重复了一遍。

“是的。”

一停,汀雅接着解释道:“它可以让其他人的视线集中在你身上,并且——让他们对你着迷、没有办法抗拒你的存在和要求。”

这已经是往轻处说了。

黑魔法「魅惑」,不仅可以勾起人类原始的欲望,更近乎可以让受术者忘却一切、直至彻底迷失心智。

听到汀雅的解释后,泰芮丝愣住了。

这一刻,比起摘掉这种拥有可怕力量的项链、比起质疑汀雅对其的了解,她更先想到的是在方才发生的事情。

“如、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话,那为什么刚刚……他会拒绝我呢?”每当回想起珀涅冷漠的拒绝时,泰芮丝便是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因为你还没有开启它。”

说着,汀雅突然俯身,抓住了泰芮丝的手,并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际,马上用戒指的锐利处在泰芮丝的食指指尖划开一道口子。

鲜红色的血液争先恐后地涌出。

之后,汀雅将那一点来自于泰芮丝的鲜血按在了粉红水晶上。

血液没有随之落下,反而像是被吸收了一样!本是粉红颜色的水晶渐渐变成了绯红色,透着浓浓的妖冶之感。

霎时间!一股诡谲的无形力量从心形吊坠上四散开来。以泰芮丝为中心,她方圆两卡塞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奇怪——无论是男子或是女子,他们皆会感到此刻的空气忽地有点儿燥热,像是心底最深处的一根弦被挑动着。

“相信我。”

“现在,没有一个男人可以拒绝你的请求。”

“真、真的吗?”泰芮丝有点儿难以置信地喏喏反问。

“如果不相信的话……我们不妨来做一个小实验吧。”一停,汀雅笑着补充了一句。

“会很有趣的。”

章节目录 第299章 勾引 晚宴结束。

中途,在第二支圆舞曲结束后没过多久,随意寻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汀雅便早早地从晚宴中退场了——这让不少少年郎的心中皆是一阵沮丧,但这也让因她而黯然失色的贵族小姐们高兴坏了。

载着汀雅的那一辆伶仃马车是确确实实地离开了,可未过多时,那位魔女又独身一人折返回了但威奇的宅邸中。因有泰芮丝的掩护,这一途很是顺利。

此时。

一一送走了各位远道而来的贵宾后,珀涅被侍从请进了一间房子里。

与他会面之人本该是麦考,可却不料——换作了泰芮丝。

望见她的身影,未有多言,珀涅倒退一步、径直想要离去。不过这时,只听‘咔嚓’一声!门被由外结结实实地锁上了。

泰芮丝的声音从他的后方传来。

“您已经连看都不愿意看到我了吗?”话语中携了丝丝苦笑的意味。

这一刻,登时有点点厌烦的情绪在珀涅金色的眼眸中浮现出来,充斥满了冷淡与寡情。可回首时,他眼中的厌烦已经一散而空了。语气无奈,他道:“泰芮丝,你知道不是这样的。只我们二人独处并不合适。”

“您和克拉克小姐独处就合适了是吗?!”

她的声线带着哭腔。

一边说着,泰芮丝也是一边朝他走近。

她没有改变妆容,依旧是晚宴时候的模样——浅淡的妆、一身纯白色的长裙、小巧而又光滑白皙的肩膀。此刻,她泫然欲泣,微红的双眼惹人怜爱。

即使如此,珀涅也理应不会对她心生任何感觉。可当泰芮丝走近时,他的心脏却是‘咕咚’一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不太对劲。

他微微眯起了双眼,以审视的视线盯着泰芮丝。

珀涅的神情一时变得有些可怕,从身上散发出的气势让泰芮丝却步,可也仅是一小会——她对他的爱慕足以战胜心中所有的恐惧。

泰芮丝走到了珀涅的身前。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两卡塞了。而这,也恰恰是被印刻在魔具中的黑魔法「魅惑」可以直接作用、影响的范围内了。

咽下一口唾沫,眨了眨噙着莹莹泪光的双眼,泰芮丝道:“您是真的不明白我对您的感情吗?”

珀涅一声轻笑。声音中满是疏离与冷淡,他居高临下地反问。

“什么感情?”

“我对您的喜欢啊!”

顾不上贵族小姐的矜持了,一手按在自己的心脏之上,泰芮丝一边近乎呐喊地说道:“我喜欢您已经很久很久了!为了您,我可以做出任何事情!”

她的告白并不能让身前的男子恢复温度。

“泰芮丝”

他先是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之后,语气略嫌冰冷,他再道:“你喜欢我的话,我就一定要回应你的感情了吗?”

这句话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冷漠无情了。即使是主动热情如泰芮丝,也不可免地感觉到了深深的受伤——珀涅的话语像是尖锐的箭一样狠狠地扎入了她的心脏。

良久,几乎将下唇咬出了血,她才应道:“当……当然不是。我不乞求您的回应,我只盼望……能将自己的感情传达出去就好。”

“我知道了。”

沉声应后,神色不变,珀涅再度冷淡道:“行了?让下人开门吧。”

这回,泰芮丝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下去了。如同落雨,潸潸不绝。不敢再去看那张俊逸却无情的脸庞,被伤透了心的她点了点头。

“好……好的。”

眼见着泰芮丝即将妥协,另外一个人却是不干了。

——是正躲藏在衣柜中、本想看一出好戏的魔女。

见到好不容易苦心营造的好戏要匆匆落幕,汀雅甚至比泰芮丝还要遗憾几分。

而此时此刻,对于珀涅的表现,她另有猜测。坦白说,他完完全全没有必要以如此冷漠的态度对待泰芮丝。以泰芮丝的单纯,珀涅用一贯轻拿轻放的态度敷衍即可。可现下,他却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如此,理由便只有一个——他是色厉内荏。

‘不准让他离开。’

汀雅无声的话语直接印在了泰芮丝的脑海中。

这一瞬间!泰芮丝的动作一滞、双目忽然失去了焦距。本想去取来钥匙的身影也是倏地一停。

‘转身。’

俨然已化身为提线木偶的泰芮丝照做。

‘不要畏惧他的气场,深情地凝视他的眼睛。’

泰芮丝机械地抬眸。虽在与珀涅直视的一瞬间身体不由轻轻颤抖起来,可她还是做到了魔女的命令。

之后,第四个指令被发出了。

‘想尽一切办法勾引他。’

这样的指令并不是太清晰明确。

脸上露出了寥寥茫然的神色后,泰芮丝依照潜意识而行动——以她所认为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勾引眼前的男子。

这一刻,恍然不像是被控制了一般,泰芮丝神色激动,两颊也是泛起了阵阵的绯红色,她道:“我知道……你、你和克拉克小姐已经那个了!”

“既然和她可以的话,和我的话……应该也可以吧?!”

色诱。

这是最为简单直接的勾引了。

汀雅能瞧见珀涅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不待她欣喜,拒绝的话语已是从那男子口中道出了。

“泰芮丝,珍惜你自己。”

“不!我愿意为您付出一切!只要您肯接纳,我随时愿意……为您献上我的身体。”她的声音愈渐小了。直白的话语让她的耳朵也染上了红晕,看上去诱人至极。

“所以,请不要再拒绝我了……好吗?”

说完,一边以恳求的目光看向珀涅,泰芮丝的手也是一边伸到了腰后。

她解开了束在腰间的腰带,任其落地。

没有停下,泰芮丝的手上滑、纤细的指尖触到了稳固长裙的丝带。毫无迟疑,她轻轻将其拉开了。随后,雪白色的裙子从她身上滑落,裹胸处落到了脚边,如同一圈纯白的浪花。

此时此刻,泰芮丝以近乎完全赤裸的形象站在珀涅身前。

少女未经人事的胴体如美玉一般光滑,羞涩的神情更是如催化剂一样令人窒息。独属于「魅惑」的黑魔法气息不仅营造出了暧昧的氛围、也为泰芮丝蒙上了一层名为引诱的薄纱。

“请您不要有任何顾虑。无论您对我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

她向他发出了无法拒绝的邀请。

章节目录 第300章 有趣 珀涅没有动作。

见他一动不动、神色如常,藏在镂空花纹衣柜中的魔女失望至极。尽管那个男人似乎抵挡住了来自美色的诱惑,可作为幕后黑使者、好不容易精心排了一场好戏的她实在高兴不起来。

于是,她又添了一笔猛剂。

‘主动点。’

当脑海中浮现出这三个字的瞬间,早已被完全控制住了心神的泰芮丝立刻有了行动。但与其说是凭照着自己的想法而动,倒不如说是……魔女已经彻彻底底操纵了她的身躯、让她做出了她所期盼的动作。

泰芮丝蓦然上前一步、拉近了与珀涅之间的距离。

而后,双手轻轻抬起、捧住了那张俊秀的脸庞,柔软的身体几乎贴在了男人的身前,她的语气中既是羞怯又是含了丝丝的挑逗。泰芮丝踮脚,在他耳畔低语。

“您还在迟疑什么呢?”

“安心吧,没有人会知道今夜发生的事情。而我呢……也一定会竭尽全力让您愉悦。”

当话音落下后,一直沉默不言的珀涅终于有了反应!

似乎是再也无法抗拒来自身前女子的诱惑,他本是垂直落下的左手抬起了。

他抓住了泰芮丝的手腕,将紧紧贴在他胸膛上的她轻轻拉开。随后,似是要触碰她的脸颊,珀涅的右手也是举起了。

他的手温柔地撩起了泰芮丝的发丝。

然后——

重重地击砍在她脆弱的脖颈上!

居然是手刀!

没有一分一秒挣扎的机会。当那下毫不怜香惜玉的重击落在她的颈间时,泰芮丝当即失去了意识,眼睛一闭、直直晕了过去。

珀涅没有扶住她,任由她狠狠地摔倒在冰冷的地面!

这登时让躲藏在衣柜中的魔女目瞪口呆。捂住了因惊讶而张开了嘴,她低声讶然道:“天……这算什么?”

面对投怀送抱的美色,不仅没有欣然笑纳,反而还……弃之如敝履。这种可怕的举止还是人类可以做出的事情吗?

可没有给汀雅更多惊讶的时间,随着珀涅在四处搜寻房间的隐蔽处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有麻烦了。

不待她想出应对的法子,突然只听‘吱呀’一声的响起!木柜的门被珀涅直直拉开了。

无处可逃之下,汀雅与那双满含着愤怒的金色眼眸直直对视。他的影子,几乎将她整个人完全罩住。

“好玩吗?”

珀涅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藏在衣柜中的魔女。

见着他眼中深深的怒火,被揪住了的魔女有些讪讪地笑。佯装着轻松,她捋了捋发丝,笑道:“还……还好吧。”

应后,汀雅连忙转移开了话题。

“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呢?”

闻言,珀涅的嘴边忽地勾起了漫不经心的笑,更有几许嘲讽的意味在里头。

“你怕是不知道自己在床上的习惯。”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汀雅从柜子里拉了出来。迫使她的后背贴在冷冰冰的墙上,珀涅一手禁锢着她的手腕,一手支在了墙上。之后——沉眸、俯身。霎时,两人瞬间呼吸可闻!

“每次你想要的时候,就喜欢贴在我耳边说话、勾引我。”

像曾经很多次魔女对他做出过的举措一样,不过这一回,却是反了过来——珀涅带着点点温热气息的暧昧话语在她耳畔晕开。

而被如此直白地说出这种习惯,汀雅蓦然有了几分窘迫。

但稳住了神情,她挑眉,笑道:“不可以是巧合吗?”

“可以是。”说完,那一只本来支在墙上的手先是落到了她的头顶,之后是将她的长发缠起发圈上。

轻轻一扯,汀雅墨黑色的柔软发丝当即散落,落在了肩上、胸前,为她温柔和婉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别样不同的妩媚色彩。

“但我不相信这是巧合。”

珀涅没有停下话语。

语气中的恼火和不满没有淡去半分,甚至仍然存了面对泰芮丝时候的冷淡和疏离,他向她质问。

“和列奥瓦跳了第一支舞,现在又指挥泰芮丝来勾引我。”

“汀雅,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未有与他对视,汀雅的眼睫轻轻垂下了、遮掩住了略有些慌张的碧绿色眸光。

半晌,她终于出声了。

“不过是区区一支舞而已,您到底在生些什么气?”汀雅小声嘟囔。因着来者的怒火着实不小,避重就轻的她已经自动忽略第二件事情了。

对方却是一声冷笑。

“本来我打算借着今天的机会让所有人认清你在我身边的位置,不要再肖想你了。你知道吗?看到那些恨不得把你吞了的视线,我就很想把他们的眼睛剜了出来喂狗。”

珀涅语气中的冷漠证实着他的的确确是这么想的,更甚——他也曾经这么做过了。只不过汀雅却是不得而知。

这略有些带着血色的情话并不让魔女软化她的态度。

她的眉眼弯了弯,笑道:“啊,那不是挺好的吗?很高兴您也终于可以明白当我看见您身边全是些莺莺燕燕时候的感受了。”

珀涅的双眼眯起,紧紧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女子,他不悦道:“不要岔开话题。”

“为什么要指挥泰芮丝勾引我?”

视线蓦然有些飘忽,汀雅抛出了四个字。

“觉得有趣。”

珀涅则是当即一下冷哼,神情中浮现出了点点危险的信号,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给出了的理由。

“有趣……是吗?”

汀雅不察他的异常,反倒是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道:“对。但您的举动实在让我有点出乎意料了。面对那样的美色连我都动心了,您竟然舍得打晕她。”

她的话语换来了对方的沉默。

无可奈何的一声长叹后,他的大掌落在了汀雅的脑后,强硬地迫使她胎眸、与他对望。

而看着那一双金光沉沉、既是满含着恼火又是有着星星点点的无奈和温柔的眼眸时,汀雅不知觉地怔住了。这时,他的话语也像是最甜美的毒药一样在她耳边响起。

“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

“除了你,我的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说完,珀涅将身体更俯下了几分。

满怀着报复的不悦,他的薄唇覆到了她的柔软之上。

章节目录 第301章 粗鲁 唇齿厮磨。

可对方略有粗鲁的动作却让魔女不满,丝丝的疼痛感让她皱起了眉头、不由出声抱怨。

“您……轻一点。”

带着细微喘息声的字音好不容易才从汀雅的嘴边流露了出来。

可不似往日,珀涅并没有顺应她的话语、放轻动作。许是因为今夜的怒火久久未消,此刻,他没有半点要放过她的意思。

汀雅紧蹙的眉更深了几分,她的左手抵在了他的胸前、想将他推开。可当察觉到她的力气和他相比实在是天渊之别时,她只好改作口头威胁道——

“我要咬你了。”

“随你。”

漫不经心的话音落下后,珀涅的动作更是粗蛮了几许——一手按在她的脑后,一手锢在她的腰间、迫使她向前迎合他,身体紧紧与他相贴。这一切恍然像是在刻意激怒魔女一样、他想让她体会到他此刻的愤怒。

见珀涅现下如同一匹凶猛的猛兽一样胡乱发火,汀雅终于恼怒了。贝齿狠狠咬上了他的嘴唇!

霎时间,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在两人的唇齿间漫开。

她的唇也染上了点点鲜红的颜色,朱唇点绛,看上去别样勾人心弦。

如此,珀涅总算是松开了她。

指尖轻抚嘴唇上的破口,他一声轻叹,感慨道:“真是毫不留情啊。”

“当然。”汀雅面无表情地应了句。抹去了嘴边的丝丝血红,她一声冷哼,再道:“面对您这样阴险狡诈狠毒的人,可不能留有任何余地。”

魔女丝毫不愿掩饰的嫌恶让男子无可奈何。

但也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珀涅转首望了一眼窗外夜空中皎皎的月色,估量了一下时间,他道:“时间也差不多了。走吧,带你去看一些好东西。”

说着,珀涅往窗边走去。

见他一副走得如此干脆的样子,汀雅的神色一时变得有些奇怪。瞄了一眼此刻仍然昏倒在冰冷地面上的泰芮丝,她挑眉问道:“您不管她了?”

“管她做什么?”

男子转身,疑惑地反问。

“……”

汀雅被他的反问呛的一时说不出话来。有些头疼,她揉了揉太阳穴,道:“您快点把她弄到床上去。”

泰芮丝毕竟是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姐。若是一直躺在凉丝丝的地面,一夜归西也是可能的。她可不能死了。起码,现在不能。

但珀涅却是没有动身的意图。停于原地纹丝不动,他不慌不忙道:“你折腾过来的人,你负责收拾。”

汀雅微微笑了,轻声反击。

“您打晕的人,您负责搬。”

末了,她还补上了一句。

“您要是不搬的话,我就让泰芮丝日日夜夜纠缠着您。”

这种对于一般男子可能求之不得的事情,对于珀涅来说却像是苦口的毒药。

拿汀雅没有办法了,俊逸的面容中浮现出无奈之色,他摇头、轻叹。

“魔女真是霸道。”

“您若是不受我威胁的话,所谓霸道也不过是一番可笑的空话罢了。”

“是是。”

应后,也许是不愿意让魔女失了面子,珀涅终于往泰芮丝的方向稳步走去。

之后,他俯身,直接一手抓住了泰芮丝的手臂、将她从地面上拎起,再走了两步后,他把她丢到了不远处的床上。因着动作实在不算轻柔,泰芮丝的身体磕到了床柱上,白皙的肌肤顿时清淤了小块。

“……您真粗暴。”

“对你温柔就足够了。”他答。

“您刚刚可完全不温柔。”

“但最终我也没对你如何吧?”反而是她狠狠咬了他一口。手指滑过唇上已经结痂的口子,珀涅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被他盯得有几分窘迫,汀雅撇开了视线、转而落到了泰芮丝的身上。

已然躺在床上的泰芮丝并不平静,她一直在打颤,一副似乎遇了噩梦、痛苦十分的样子。见此,汀雅上前了两步,她的手悬空在泰芮丝的面上拂过。

未过多时,泰芮丝的神情居然渐渐归于平静了。

“你做了什么?”

“我给了她一个美好的梦境。”

黑魔女并没有予人好梦的力量,这不过是由黑魔法「幻像」延伸而来的假象罢了。

汀雅的答案让珀涅有些意外。

“黑魔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良了?”

“大概是因为我今夜还算愉悦的缘故吧。”一停,嘴边擒着温和的笑,她望向他,道:“走吧。我们去看看您所说的……好东西。”

“恩。”

由于房门被从外落了锁,两人便往窗边走去。

因着总是深夜潜入迪圭拉公爵家某魔女的房间,珀涅其实也更习惯于把窗户当成出入的渠道了。此时,站于窗边,他微微附身、想将魔女抱起。

“我自己可以。”

此处不过是在二楼。且经过帝国剑术部的训练,汀雅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孱弱无力的魔女了。

可珀涅却是没有任由她去,不顾分说地把她抱在了胸前,他低声说道:“我不放心。”

“……”

在珀涅从窗户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后院的草地上后,他让汀雅从他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玻璃瓶里头装着一只莹蓝色的蝴蝶。

——是和今夜舞会中贵宾们所佩戴的襟花上一样的莹蓝色。

汀雅顿时明白了他的意图。

表情立刻变得有些古怪,她挑眉问道:“您所谓的带我去看一些好东西……就是去追那些被您盯上的臭男人们?”

听到汀雅对于那些位高权重贵族们的人称代词,珀涅笑出了声。

“自然不是。”

说完,他低声宽慰了一句。

“别着急,待会你就知道了。”

言罢,珀涅已然动身跟上了那只每隔一秒便会在另一相隔足足五卡塞地方出现的莹蓝色蝴蝶。

蝴蝶的移速极快,珀涅不得不跑动起来才能追得上它。

见男子身手矫健地在帝都的大街小巷中来回穿梭,汀雅不由感慨道:“真亏您能追得上。”一停,她接着问道:“所以呢?我们这是在找谁?”

“在找艾伯特侯爵。”

对于这位艾伯特侯爵,汀雅有所耳闻。

身为爵位只在公爵之下者,他可谓是一名身份显赫尊贵的贵族了。他本是三皇子喀什亚的属臣,可自喀什亚失踪后,他的政见开始保持中立。因此,他是被各大派别极力拉拢的主要对象之一。

此时,当在但威奇宅邸中举行的宴会落下帷幕后,这位艾伯特侯爵似乎并没有返回他的住所,反而……来到了皇宫。他所见之人的可能性无非不过三个——黎曼尔十世、茨里,以及……海立。

“接下来您要怎么办呢?”

站在帝都皇宫的高墙之外,汀雅看着那只黑魔法的产物扇翅一头钻入了皇宫之中。

“若是您愿意求求我的话,我倒也是愿意帮您控制一下这位侯爵。”

章节目录 第302章 蝴蝶 “不必。”

珀涅拒绝了来自魔女的‘好心’。

“不过是区区侯爵而已。”

“是吗?”汀雅不予置评,她只笑道:“您要是改变了主意,随时再来寻我便是。只要您肯求我的话……我就愿意帮您控制任意一人。”

搂着他脖颈的双手收紧了几分,汀雅在他耳畔笑着低语道:“包括黎曼尔十世。”

尽管有些麻烦,但于此刻的汀雅来说,这并不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但当然,她也或许会付出一些相应的代价。

“不必。”

面对这几乎难以抗拒的诱惑,珀涅再度直截了当地推却了。

而在确认了艾伯特侯爵的去向后,倒也没有进入皇宫里头一探究竟的意图,仍然将魔女紧紧抱于怀中的他马上转身离开了。

他们下一处的目的地是位于皇宫不远处的钟楼。

除了作为一个帝都的地标象征外,由于塔楼高耸,它也被有视为观星台的功用。

今夜,并非位于钟楼顶部的观星台的公众开放时间,因此外头被围了起来。两三道关卡拦得住普通人,可自是拦不下珀涅。

另寻了他路进入钟楼底层后,没有放下怀中魔女的想法,他开始登塔。

——面前是少说也有百层的螺旋式阶梯。

“您……可以吗?”

这一句话无疑是多余的。

见珀涅马不停蹄、连上了百层阶梯仍可保持脸不红气不喘的样子,除了咬牙切齿的羡慕之外,魔女实在没有其它更多的情绪了。

未过多时,他们抵达了钟楼顶部的四方观星台。

这里的风景倒是绝佳。

因着夜深,除了贵族的领地外,平民的区域已因宵禁而熄灯灭火。缺少了灯光的争辉,天上的繁星格外显眼,或明或暗,亮白色的一小点先后闪烁。位于帝都的最高点,漫天的星河可尽数收于眼下。

“所以……我们是来看星星的吗?”

过往居住于森林中、几乎夜夜可以赏星的魔女有一点儿失望。

“不是。”珀涅否定了她的话。

之后,他笑道:“我们是来看蝴蝶的。”

应声落下,一句简短的古语从他嘴中流泻而出。

‘Vendetilbage.’

归来。

汀雅有些奇怪不解地看着他。

察觉到魔女的视线,珀涅站到了她的身后,双手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而后温声道:“别看我,看那边。”

——看整个帝都。

成千上万只的莹蓝色蝴蝶回应了珀涅的召唤!

一点一点比天上星辉更要闪耀、璀璨的莹蓝色从帝都的街头巷尾涌了出来!

曾经被染于暗黑襟花上的每一颗蓝色的粉末皆化作了一只蓝蝶。在同一时间,它们从地面、墙缝、人类的身上活了过来,一一扑扇着晶莹的翅膀、飞向半空之中,成群结队地朝着帝都的中心飞去。

像是被幽幽的蓝色星海包围了。

美不胜收。

这时,当一群群蓝光浅浅的蝴蝶飞入帝都的上空,另一句古语在珀涅口中响起。

‘Scatter.’

散去。

同一时间!在得到了主人的命令后,空中蓝蝶的动作忽然一滞,之后——如同于最顶空绽放的烟花,它们再度化作了星星点点的莹蓝色粉末,从空中缓缓落下。

——宛如置身于星尘回归之地。

除了在大地女神忒莉丝的古遗迹里瞧见过相似的一幕,汀雅倒再也没有在其他地方见过如此震撼的壮丽风景了。

可那时,因为心中的苦痛,她实在没有办法欣赏那般美丽的景象。

但现下,她的心境已然是截然不同了。

不可免地,在这一刻,汀雅居然有了丝丝心悸的感觉。如同心中的某一根弦被轻轻触动。

——无法拒绝、无法停下。

沉寂了良久。终于,汀雅出声了。她的声音有点嘶哑,还有些带着刻意佯装出来的嘲弄。

“您这些小心思哄哄泰芮丝或许可以,但在我面前实在不够看了。”

“是是。”

珀涅没有拆穿口是心非的魔女。一顿,他略有叹息地问道:“我们独处时可不可以不要提泰芮丝了?”

“不可以。我偏要提。”

拿开了珀涅正拥着她的双手,汀雅转身、以名为‘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极为挑衅的目光注视着他。

珀涅无奈。

伸手轻轻抚过魔女柔软的墨黑色发丝,他道:“提便提罢。但是……汀雅,我想知道你控制泰芮丝来引诱我的真正目的。”

汀雅挑眉,比起随便找个由头糊弄他,她反倒先是不满地问道:“我说您怎么就那么喜欢猜度我的心思呢。”

“因为你能有办法看清我的想法,而我……却难以读懂你的心思。”珀涅无可奈何地笑了下,俊逸的面容中竟是难得的有无能为力的神色。

汀雅一怔。之后,她垂下了碧绿色的眸光,没有再去看身前男子深情满满的视线,像是在自嘲,她低声笑道:“您的心思……说实话,我也看不懂呢。”

珀涅听到了她的低吟。

一声轻叹,微微俯下了身子、与汀雅直直对视,他说道——

“我只要权力和你。”

“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望见他神情中的认真,魔女登时一阵恍惚。

但马上,她稳住心绪、平稳下了心脏不同寻常的跳动节奏,嘲笑道:“说到底我也不是您心中的唯一。”

珀涅没有拆穿她。

“你明白我的意思。”

说完,他忽地啼笑皆非的看着她,道:“好了,不要岔开话题。如果汀雅一直坚持不愿意说出控制泰芮丝引诱我的真正目的……我也就只能把你从这里丢下去了。”

闻言,汀雅顿时收起了恍然的神情,皮笑肉不笑,温柔的声线也是带上了点点危险的意味。

“您试着丢丢看。”

“看我临死之前会不会拉上您做垫背。”

“不过是开玩笑而已。”温暖的手掌揉了揉汀雅的发顶,珀涅在她的额上落下一吻,声音中携了点点温柔,他再道:“我怎么舍得呢?”

“不愿说就不说吧。夜晚有些凉了,我带你下去。”

说完,也不再逼迫着魔女说出他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再度倾身将她抱在怀中、珀涅似是准备离开此地了。

可这时,他蓦然听到了汀雅的回答。

声音中的温柔柔和如故,可其中却是潜藏着丝丝的烦忧和苦笑的意味。

“倘若……您顺势占有泰芮丝的话,我就可以有借口名正言顺地讨厌您了。”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忽视他对她的感情,让自己从中抽身而出了。

一个短暂的停顿后,汀雅接着说道——

“您知道吗?”

“我在害怕。”

身为冷漠无情的黑魔女的她在害怕。

害怕得到,也是害怕再度失去。

虽然她的心似乎已如一颗坚硬的石头坚不可摧,可实际上——她早已无法再承受更多别离与欺骗了。

章节目录 第303章 海立 这是魔女第一次毫无保留地说了心里话。

接下来本该或是一男一女放下心防、相互倾诉、你侬我侬的温馨画面。可汀雅却是没有给出这个机会。在珀涅开口之前,她冷淡地先一步拦下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

“您千万不要说话,我什么都不想听您说。就算说了,我也不会相信。”

“还有,放我下来。”

汀雅一副生人莫近的模样让珀涅有几分无奈。他只好倾身让魔女落地,并有些好笑地问:“只说一句也不行吗?”

“可以是可以,但可惜……您刚刚已经把那唯一一句话的机会用掉了。”汀雅皮笑肉不笑道。

显然,她是故意的。

见着前一秒还是温顺绵羊,可后一秒便立刻变作了向他挥舞着爪子的猫咪,珀涅一时有点头疼了。哭笑不得,他一下轻叹。

“汀雅,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少来了,您办法多着呢。”

“可……”

话未说完,珀涅登时只觉得恍然身处真空,四周一片死寂、所有的声音皆被虚无所吞没了。莫说是话语声,即使是连心跳声、呼吸声,也听不入耳了。

是黑魔法「沉默」在作用。

——看吧,他拿她有什么办法?

但即使珀涅有解除当前困境的方法,他也没有那么做。

他不想逼迫她。

既然她已经开始正视他、正视自己内心的话……多给她一些时间倒也无妨。

——他愿意等。

如果是她的话,他愿意等。

一路被迫地缄口不言,珀涅将汀雅送回了迪圭拉公爵家的宅邸。但连道出晚安的机会也没有,在魔女决绝的背影彻底消失于他的视界中后,笼罩在他身旁区域的黑魔法才尽数散去。

“不仅霸道,还很任性啊。”

回想起方才眼中的那一抹倩影,珀涅笑着摇了摇头。

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迪圭拉公爵家的属地,他与列奥瓦见了一面。

不过说起正事之前,列奥瓦先是一脸悲愤地盯着珀涅。

“拔剑吧!”

珀涅登时一阵莫名其妙,眉头皱起,他不耐地丢过去了一个‘你又在抽什么风?’的眼神。

“居然敢诱拐我的露薇尔去秘密幽会,拔剑决一死战吧!”

闻言,珀涅似笑非笑,如列奥瓦所期盼的一样——左手搭在了佩于右侧的长剑剑柄上,他低声问道:“你确定是……你的,露薇尔?”

语气中已然有几分不悦的意味了。

见距离拔剑决斗的现场只剩一步之遥了,身为一头纸老虎的列奥瓦只好败下阵来。

“不不不,当然是您的……”

一顿,他问道:“今夜的收获怎么样了?”

一说起正事,列奥瓦恍然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不仅把方才嬉笑胡闹时的表情收了起来,一双狐狸眼也是流露出点点算计的深意。

看见他这么一副翻脸如翻书的模样,珀涅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眸光深深。

“一般吧。”珀涅冷笑道:“全是些精打细算的家伙。”

一个个还未出力,便已经开始着手从他身上挖利益了。所谓高贵典雅的贵族、勤政务实的议员,不过皆是披了一层华贵皮毛的蛇罢了,实质或许还当不得商人们。

“那位艾伯特侯爵呢?”列奥瓦问。

“没戏。”

这答案让列奥瓦笑了,他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

“猜到了。”

对于列奥瓦的未卜先知,珀涅适意佯装出了些讶然。随后,带着丝丝不解的金色眼眸望向了列奥瓦,问:“怎么说?”

“有证据表明——艾伯特侯爵是海立的属臣。”

一边说着,列奥瓦也是一边拿出了近日搜集而来的情报和资料。

“虽然最近他们表面上没有见面。可艾伯特手下的人却是常常打着各种名号寻找机会面见海立。而按照侯爵最近的动作,他们二人很可能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另外,还有几人似乎也和海立脱不了干系。”

“我查到在隶属于海立的一座私矿里,其中有相当大的一部分资金流到了几位议员手中。他们……或许正在谋划着什么。”

一个短暂的停顿后,见珀涅的脸上思虑重重、一直不断翻查着手中的账本往来,列奥瓦给出了最终的判断。

“戈伊,我们要开始警惕了。这位看似最没有心机的四皇子海立·黎曼尔,理应就是那一直潜伏在暗处的第三人。”

珀涅没有立刻应声。

从他冷淡平静的面容中看不出任何态度。过了好半晌,他才丢出了一句话语。

“再观望一阵罢。”

但是。

随后的一段日子里——像是彻底被拉入泥潭中无法翻身一样,有关于海立·黎曼尔的负面情报、资讯越来越多。

勾结议员。

将原先隶属于喀什亚的属臣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竭力拉拢武将。

……

……

任是何人皆不曾想到,那位看似只如安静美少年一般的海立·黎曼尔居然隐隐成为了盘踞在帝都、争夺继承权的第三股势力。

而在这种风云变幻的时机中,汀雅也是得到了不同寻常的情报。

当夜。

她与珀涅见了一面。

由于政事繁忙,这一段时间他们二人相见的次数并不多。而在偶然的碰面时间里,他们皆没有提起那一夜发生的事情。即使是男子有心提起,最终也会被魔女无情地糊弄过去。

“今早我收到了一封来自瓦伦王国的信件。”

“茉伊拉说……那枚远程通话器具被启用了。”

所谓远程通话器具是喀什亚生前让汀雅送入瓦伦王国王室的物件。可这时,在他死后,这枚炼金道具却是被启用了。答案无非两个——他并未身死、又或是本属于他的那一枚器具被人盗走了。

“是谁?谈话内容清楚吗?”思量了小会后,珀涅问道。

汀雅则是摇了摇头。

“不知对方身份。只知是一男子,他要求瓦伦王国派人前来门也戈帝都这边商谈。”

“是吗……明明有求于人,口气还这么大。”珀涅沉吟。随后,当思绪落定,他的嘴角蓦然向上提起了几分,俊逸的脸上滑过了不明不白的神色。

“那便应他所求便是。正好最近有一个不错的时机,可以让瓦伦王国的人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这里。”

“什么……时机?”

“丰收祭。”

章节目录 第304章 祭典 丰收祭是门也戈帝国特有的祭典。

每年一次,为期只一日。

但为了这区区一日,商人们皆会提前数个月开始准备。在祭典前后三天,帝都的城外区域将不受使用限制。只要预先登记了,何人皆可在此处摆摊、贩卖商品。至于城内,部分摊档也是同样。

届时,将有许多人涌入帝都的区域范围。

包括其它国家的人民。

从珀涅那儿得知了于丰收祭当日的大致安排后,汀雅也已经向瓦伦王国传回了音讯,让茉伊拉派人前来。

[Ja,V?rvenligatsefremtildet.]

知道了,敬请期待吧。

——这是茉伊拉的回信。

如此,剩下的便只待丰收祭的到来了。

在帝都局势如被搅浑了的水一样混乱之际、在多方各怀心思的布置之下,一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

今日,已是门也戈帝国的丰收祭!

四处张灯结彩,俨然一副庆祝节日庆典的氛围。至于商业区,那更是热闹非凡。天色还未彻底亮透时,便可听乒乓的声响不绝,早早预定了铺位的商人们匆忙地打扫起摊档、置放当日要售卖的货品。

而由于人手不足,丰收祭最繁忙的当日,帝国学院的剑术部成员们也被安排了任务。

——负责帝都内的治安。

至于汀雅,她被分派到了上午时段、南部六街至九街的区域,正好距离丰收祭祭典的中心不算太远。因此谢绝了他人顶替的想法,当天,她独身一人来到了这片区域。

此时,虽太阳才堪堪冒出了个头,位处这三条街道不远的商业区已是热火朝天。

[VelkommentilHarvestFestival!]

欢迎来到丰收祭!

远远地,可以看见一条条相同的横幅挂在街道上空中央。字迹飞扬,充斥满了热情与活力。

至于商业区的街道上——可以摆摊的地方堆满了商品,两旁的商人络绎不绝地叫卖着。因是早餐时间,此刻多为大陆各地的美食和小吃,但也有不少其它稀奇古怪的玩意。

即使是喜静的魔女也被这样欢腾的气氛感染到了,她决意待会也去祭典中心凑凑热闹。但现下,她暂时还不能弃南部的六街至九街于不顾。

晚了些许,不过这里的人们也开始为丰收祭而准备了。

“日安。”

街道两旁的人们热情地向路过的汀雅打起招呼。只瞧她那一身帝国学院剑术部的正装与徽章,便足够让他们肃穆起敬了。

在门也戈帝国,由于女性天生的弱势,人们会更欣赏拥有力量的女性。

“日安。”

微微笑了下,汀雅一一应道。

这时,一路走着,她蓦然在九街处发现了一个颇深的窄巷。

指着一片漆黑的里头,汀雅向一旁正忙碌摆摊的小贩问道:“这是死巷吗?”

后者擦了擦额上的汗,答:“是的,但在尽头有一家店。”

一顿,他手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回忆道:“说起来……这里家店铺经常有打扮华贵的人光顾呢。我上次也去看过,那里面的东西精致归精致,可一个个的价钱却都是能吓死人!”

如此,算是彻底勾起了魔女的兴趣。

无惧未知的黑暗,汀雅一步一步朝巷子的深处走去。

终于,她在一扇玻璃门前停下。

门上挂了一个深黑色的小铃铛,还有一个刻了字的古旧门牌。

[F?rertilfremtiden.]

通向未来。

这或许是这家店铺的名字。

轻推玻璃门,伴随着铃铛声铃铃响起,汀雅也是缓步走入了。

里面的光线暗沉,似乎是没有开窗、也拉上了窗帘,空气并不流通,透着一股陈旧的气味。唯一的光源也只有从盏盏油灯传来的昏黄灯线。

空间不小。

有许许多多的陈列柜和展示台,被陈置的玩意虽看似普通无常、只比一般店铺里的物件要漂亮精美上些许,可实际上……汀雅几乎能在每一件物品上感受到不同寻常的回响。

有元素的波动、来自深渊的黑暗气息、神明的神息、魔兽的魔能,另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也许是来自于大陆西方的不明力量。

这时,一道年轻的女声响起。

“是贵客啊……欢迎光临。”

汀雅转首望去。

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妇人身影出现在她视界中。这倒是与她的声音极为不符,若是只听声线,她或许只会认为来者是位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子。

大抵是察觉到了魔女略显古怪的神色,老妇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由魔女制造出来的魔具果然还是瞒不过魔女。”

说完,老妇人行了个以示尊敬的问候礼。

“日安,来自东方的黑魔女。我是这家店的主人,你可以称呼我为‘店主’。”

老妇人居然一言道出了汀雅的真实身份!

汀雅先是一怔。但回过神后却不显慌张,她微微笑道:“日安,店主。”

一顿,她又问道:“您没有名字吗?”

老妇人也是笑了,一边有请着魔女在不远处的茶桌旁坐下,她一边答道:“我不能拥有名字。”

“这又是何故?”

“你知道的,名字拥有非常可怕的力量。我还想活得再久一些呢。”老妇人的目光滑过了周围四处摆放着的商品一眼。

——其中有不少拥有诅咒能力的魔具。

当任何一类生物被名字的束缚捆绑住时,诅咒的力量会更容易地降落在他们身上。

汀雅了然。

随后,她又对另一事起了好奇心。

“您怎么能一眼认出我的身份呢?”

“因为这个孩子见到你的时候在欢呼呢。”微笑着轻轻抚摸了一下佩戴在胸前的一枚胸针,老妇人解答了她的疑问。

无疑,那枚胸针是可以带来「欺骗」假象的魔具。

“你此番前来……只是想随意参观一下?还是,想和我做交易呢?”为汀雅倒上了满满的一杯热茶后,老妇人重新坐下,面色和蔼地问道。

“何为做交易?”

“倘若你瞧上了我这里的什么物品,你可以用魔具与我交换。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的,毕竟最近数百年中才出了这么不到五位的魔女。”一顿,老妇人抿了一口茶水,又别有深意地说道:“又或者……我可以给你提一些建议。”

“什么建议?”

“有关于身边所有人、事、物的建议。”

仿佛看穿了所有的一切,老妇人笑道。

章节目录 第305章 店铺 对于老妇人的身份,汀雅有所猜测。

她是和‘奇物’签订契约之人。物品不通人语,无法将自己推销出去,若是运气不好,或许百年皆只能蒙尘。所以,它们需要一位中介——能让它们迈入人间的中间人。

她为它们寻求归宿。

它们将她暂时带离轮回、脱离死亡的怀抱。

不过,现下看来,这位中间人拥有的能力似乎远不止于此。

“您知道在我身边发生的事?”汀雅轻声问道。

老妇人不言。

良久,眼角的鱼尾纹略略皱起,她方才笑道:“我可以看到一部分的羁绊与真实。”

据说,当生物之间、又或是与死物产生羁绊后,他们会被无形的线相连。而受命运女神垂青的眷徒,他们可以看见这些意味着羁绊的丝线,甚至得知曾经发生于两者之间的种种事迹。

这时,老妇人本有些浑浊的双眼蓦然恢复了点点清明,在昏黄灯线的映照下,仿佛可以看透世间的一切。视线聚焦于汀雅四周的空气,她道——

“给你一些建议吧。”

老妇人说出了六个字。

“不要相信表面。”

“你身边的每一个人身上都藏了秘密。小心一点,那些秘密或许会伤害你。”

汀雅一怔。

可没有流露出多余的情绪,敛起了碧绿色的眸光,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和婉地笑了。

“是吗……”

她低吟。

汀雅的声音虽是轻柔浅淡,但其中却尽是了然。因此不曾追问,也未有质疑,轻轻颔首,她笑道:“谢谢您的建议,我知道了。”

说完,汀雅的视线转向了一旁陈列着商品,问:“您有什么推荐的吗?”

望见她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老妇人知晓自己的提醒兴许是多余的了。没有多言,她起身、在四处拣拣选选。最终,她的手中多了两件看似寻常至极的物品。

一个牵了绳的铃铛。

还有……一颗珠子。

“这个如何?”

“你或许马上就能用上了。”

老妇人先是摇了摇手中的小铃铛,清脆的铃声流泻而出。但也不解释用途,她径直将其递给了魔女。

汀雅接过。

铃铛是白色的,串着铃铛的链子倒是有些长,不像是给人类戴的。

“有何用呢?”她问。

“不出今日你便会知晓。”

老妇人笑而不语,依旧保持着那副神秘的姿态。

汀雅被她满含深意的笑容勾得有些心痒。到底是按捺不下自己的好奇心,她收起了铃铛,笑问:“好吧,那您需要什么报酬呢?”

“在这条项链施下一个「魅惑」吧。最近的少女们似乎很依赖这种实用的道具,一不小心卖断货了。可惜,她们完完全全不清楚一个男人的真心不是可能这么轻易得到的东西。”老妇人拿出了一条做工精致、但此刻仍只是寻常物件的项链。

看到它,汀雅登时想起了泰芮丝。

她不禁问道:“您是不是曾经卖过一条心形吊坠的项链?里头也是有黑魔法。”

“是的。”老妇人颔首。

“是不是一男子替她选的?”汀雅追问。

“恩。”老妇人再度点头答了句。应后,许是有些担心,她又道:“不要忘记我给你的建议。”

——不要相信表面。

瞧见老妇人一副担忧的样子,汀雅轻轻笑了,应了声好。之后,魔力渐渐在她的手中汇聚,未过多时,一个黑魔法被印刻在了那条颈链之中。

见成品落成,老妇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又将那颗不明用处的珠子递给了汀雅,让她查看。

“这个你以后可能也会用上。”

老妇人道。

珠子朴实无华。约莫是一般珍珠大小,但不比后者的光泽华亮,它看起来只如小石子一样粗糙硬实。

奇怪的是,汀雅在上头感受不到一星半点奇异的波动。

“这是什么?”尽管知晓老妇人不会答,可她还是不由问了一句。

“不能说。”

老妇人摇头,嘴还是那般严实。显然——与方才那枚铃铛同样,这枚珠子的用途,大抵已经或是会关乎魔女未来遇见的事情了。

见汀雅迟疑,老妇人笑道:“不要紧。即使你今日不买下,日后也会有人为你而买。”她年轻的嗓音中充满了笃定的意味。

听到她的话语,汀雅也不再犹豫,将珠子送回到了老妇人的手上,她笑道:“那便让他破费好了。”

如此。

当一桩交易落定,老妇人再是热情地为汀雅介绍了一下店铺内的各种稀罕物件后,她缓步将魔女送到了店门口。

“谢谢光顾。”

“若是以后再有需求,便来寻我吧。近一段时间,我都会呆着这里。”

以不符合年纪的年轻声音,老妇人说道。

于是,从来时的长巷返回,汀雅离开了这一家充满了神秘与未知、名为‘通向未来’的店铺。

重新置身于人声满满的街道,她的思绪一时有些复杂。

她实在是有一些难以忘记老妇人满怀警告的忠告。

——‘不要相信表面。’

正当魔女思绪飘散之时,一把男声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露薇尔。”

听见有人唤她,汀雅连忙回首——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撞入视界中。是珀涅。只他一人,俊逸的脸上带着优雅而又温和的笑。

“您……怎么在这?”

汀雅一怔,反问。

男子向她稳步走来,身后的披风随动作而略略扬起。

明明身处人群当中,他却像只往她走来、眼中也仅她一人而已——汀雅的心中突然生出了这么一种奇怪的错觉。

“我来找你。”

珀涅应了她的问题。站于魔女面前,如同亲密的恋人一般、他的手掌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又道:“去哪了?我寻你寻了好一阵了。”

“四处逛逛罢了。这里头有一家很有意思的店铺。”

一顿,汀雅反问:“您来找我做什么?”

“去逛祭典。”他向她发出了邀请。“一同去吧,这边的治安我已经安排人替你看护了。”

闻言,汀雅的神色一时变得有些古怪,像是狐疑。

“您……今日应该会很忙碌才对吧?”

丰收祭这么重要的日子,他也为此忙活了有整整月余的时间了。今天……他怎么可能有空闲陪她去祭典闲逛?

可她身前的男子却是应声笑道:“再忙也好,总得抽时间来见你。”

他金色的眼眸中尽是点点深情。

章节目录 第306章 约会 当看见珀涅双眼中的情深缱绻时,汀雅一时怔住,失了言语。

回过神后,她连忙撇开了视线、不再看他,脚步仓促地向前走了两步。

“那……走吧。”

她的声线虽是平稳,可其中的丝丝窘迫却是瞒不了人的。

望见她这么一副不耿直的样子,珀涅无奈地轻笑了下,之后也是大步跟上、与她并肩而行。

一男一女同行的背影倒是成了一道别样的风景线。

“这两人可真相衬。”

见到这一幕,街道两旁的人们不由慨叹道。

“是呢。多甜蜜啊,让我想到我年轻的时候了。”感慨完后,她埋怨地瞪了旁边的男人一眼。“以前对我跟哈巴狗一样,到了现在……唉,怕是连看都不想看到我这个老妖婆了。”

后者兴许也是被刺激到了,当即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他大展怀抱,扑了过来。

“来来来!宝贝亲一个。”

“都一把年纪了别折腾我!”

四周的人们笑得一通花枝乱颤。

另一边,汀雅和珀涅两人已经去到了丰收祭的商业区中心了。

这里,四处飘香——烧烤的肉串香味、涂上了黄金油层的炸圈味、撒上了香料的炒面味,各地小吃美食的食物香气在空中勾引着人们腹中的馋虫。

这里的氛围可以说是热火朝天了。

“吃过东西了吗?”汀雅身旁的男子轻声问道。

“还没有。”

得了答案后,珀涅轻车熟路地将她带到了一个摊位前。

“试试这个吧。”

烤蔬菜卷。

比起其它大鱼大肉的秀色大餐,这或许有点清淡了。可看那烤得金黄略焦的卷层、颜色青翠的菜卷、从中透出来的扑鼻香味,想来味道也是相当的好。

“殿下,要不要来一份?!”

见是珀涅,摊主热情地吆喝道。

“恩。不要太咸,也别放罗那。”他径直替魔女做了主。

他知道她口味清淡,也知道她不爱吃的佐料。

“好嘞!”

摊主的应声打断了魔女的思绪。

不久,热腾腾的烤蔬菜卷出炉了。

但没有将其递给汀雅,珀涅只把可入口的部分送到了她的嘴边,他体贴道:“你吃吧。竹签上有油渍,我替你拿着。”

这动作俨然像是……他在喂她一样。

也更像是——亲密恋人之间常有的举措。

在大庭广众之下,珀涅似是毫不介意做出这种有违身份的事情。明明身为一介皇子,他却只如寻常男人一样、一心记挂在一个女子身上。

此时,见汀雅迟迟不动,他轻声笑道:“害羞了?”

“……没有。”

如同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快声应后,她一口咬住了烤蔬菜卷上。

不太烫口。混杂着特有香料的菜汁鲜美,被炙烤过的蔬菜则是脆了几分,可新鲜的程度倒也没有减少。

“味道怎么样?”

“恩……还不错。”

“合口味就行,再去吃一些其它的东西吧。”颇有一种在喂自家饲养的小猫时候的满足感,珀涅笑道。

相似的事情也无独有偶。

他总是能清楚地知道魔女的喜好——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甚至是那些不太明显的偏向。

不得不说,他太了解她了。

思绪飘忽之际,又是一道满怀地域风情的小食被送到了魔女的身前。

尽管被迫地接过了,但汀雅没有再动口了,她无奈苦笑。

“我实在是吃不下了……”

“再吃一点。”

“请您放过我吧。”

汀雅哭笑不得地回应道。

许是见她的态度坚决、无论如何都不肯再退让了,珀涅只好放弃了继续投喂的念头。很有些遗憾的意味,他道:“好吧,我帮你吃便是。”

言罢,珀涅轻抓住了她的手、微微俯身,替她解决了那道难题。

看见他俊逸的脸庞与她近在咫尺,魔女不知是今日第几次从男子身上移开自己的视线了。

而这向旁一望,汀雅看见了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群。

其中不少是情侣。

她正好瞧见了一对情侣在相互喂食,他们没有在意他人的目光。两人的脸上尽是甜蜜而又愉悦的神情,仿佛只要对方的一个体贴、一个关心、一个小动作,便能得到不可取代的深深满足。

看到他们,汀雅突然不由地意识到自己与珀涅两人似乎跟他们相差无二。

说起来……他们不也像是在约会吗?

纵然没有道明关系、她也一直看似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可实际上、一路走来……他们二人的相处模式、氛围早已像是情人之间了。

不是吗?

正在汀雅恍惚之时,因着这车水马龙的人流、她的脚步又慢了半拍。当侧眸见汀雅没有跟上他之时,珀涅摇了摇头,往回走了过来。

他道——

“别走丢了。”

说完,汀雅的左手忽然被一道温暖的温度包裹住了。

他牵住了她。

汀雅霎时感到了两颊有些发烫,浑身都有些不自在。可维持住了表情和话语的冷静,她习惯性地出声拒绝、挣扎。

“我不会走丢,你放开我。”

可那珀涅却是未依言所行动,嘴凑到了魔女耳畔,他低声笑道:“难得有借口光明正大牵你的手,我怎么可能会放开?”

“……您可真会说情话。”

过来许久,这么一句话才被从汀雅的嘴中挤了出来。

“我只对你说。”

他笑道。

坦白说,在明明嘈杂不已的祭典中心。她居然……似乎,也只听的到他的话了。

蓦然有些头疼,汀雅一声叹息。

“求求您不要再说话了。”

“为什么?”

——他每对她低吟一句,她的心便会别样不同的咕咚跳动一下,恍然连心跳都不再像是她自己的了。

“总之请不要再说了。”贝齿轻轻咬了咬下唇后,汀雅的视线终于再度回到了他的身上。果然——他一直在注视着她,从不移开半分。

“我会牵住您的手,所以……别再说了,好不好?”

“好。”

他不再为难她。

待珀涅应声过后,眼眸微微垂下,她轻轻回握住了他。

这不像是妥协。

兴许,从这一刻开始,一直以来惯于回避的魔女,终于决意正视、接受自己早已无法控制的心绪了。

哪怕,片刻不久前,还有这么一个人告诉她——

‘不要相信表面。’

‘你身边所有人的身上,都藏了秘密。’

如同飞蛾,她一头扎进了火堆里。

而这,或许便是爱情本来的样子——明知它可能是慢性的毒,可却依然让人忍不住深陷其中。

她已经无法脱身了。

章节目录 第307章 诺言 “我只给您一次反悔的机会。”

当两人在人来人往、人声鼎沸的丰收祭街上缓步行走之时,一句话语忽然从汀雅的口中道出。

侧首,碧绿色的眼眸紧紧注视着身旁高大的男子,她再道:“倘若您现在选择放开我的手,那么您过往对我做过的全部事情、说过的所有话语,我皆可以当作不曾听闻。不过,如果您不愿松手的话……”

汀雅停下了步伐、原地站定,与他正面相对。

“若是您哪一日背叛了我,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我也一定会让您后悔、让您失去那时所拥有的一切。”

纷杂的街上恍然只有他们二人。

珀涅低低地凝视着她,不言。但他也没有松开握住她的手。

——比起得到他放弃的答案,汀雅更害怕他的坚持。

坦白说,当所有的旅途结束后、一切落下帷幕,她本来的打算只是一个人在偏远森林的深处度过寥寥的一生。

可珀涅出现了。

他成为了她人生中的变数。

这时,珀涅忽地笑了。俊雅的笑容中有无奈、有了然。

他道。

“这就是爱上一个黑魔女需要承担的风险吗?”

“对。”

“既然如此的话……”

伴随着尾音的拖长,珀涅也是倾身伏低了身子,头颅微偏,薄唇凑近了汀雅的耳畔。之后,只他们二人可以听到的声音低低道出。

当第一句古语沉沉而出时,汀雅的瞳孔蓦地收缩了几分,是因震惊。

‘Indl?gmedAssabelatbevidnelisten.’

恳请深渊上层恶魔阿撒贝列予以见证。

‘Jegvilgernetilbydedennel?fteomhendesliv.’

我愿为这位魔女献上一生唯一的诺言。

‘Jeglover,jegsometliv.Jegl?ngesefteratforhelelivet.’

我承诺,我爱她如命。我渴求,与她携手一生。

‘N?r?reneg?r,vilmithjertealtidv?rehendealene.’

任岁月流逝,我的心中永远只她一人。

‘Hvisderdag,imods?tningtildette,skaldu,hvadjeghar.’

若有一日,违背此言,请您剥夺我所拥有的一切。

——他向恶魔许下了不可逆转、不可更改、不可反悔的誓言。

珀涅以最深情的声音为自己埋下了一辈子不可摆脱的隐患。

不同于向神明发誓——善良宽容的神明兴许会宽恕违背誓言的人类。可来自于深渊黑摩布拉的恶魔,它们绝对不会。

这或许是比法律、合约还更具效力的承诺了。

此刻,伴随着话音的落下!珀涅与魔女左手相牵的手霎时有丝丝常人无法看见的深黑色气体缠绕,它们在珀涅的右手手心汇聚,最后形成了一个问号的形状——这是恶魔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若有一天,珀涅背叛了他的诺言,这一股力量将会让他受到可怕的惩罚。

珀涅的右手微动,本来与魔女的两手相牵成了十指相扣。

“汀雅。”

“我的心意有好好传达给你吗?”

汀雅无法答话。她的心脏不知不觉地轻颤起来。

——说实话,她没有想过他可以为她做到这种程度,从来没有。

“其实……你不必做到这一步。”

“为了你的话,我愿意做到这一步。”

一个短暂的停顿后,珀涅再度笑道:“这样可以给你足够的信心、让你放下心里的戒备和怀疑了吗?”

良久,终于有三个字从魔女口中流出了。这一回,也不再是往日时时常见的否定。

声音清浅,她说。

“足够了。”

应后,不像是方才那般平静冷淡的近乎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汀雅的神情中隐隐多了几许常见于普通女子身上的腼腆。

温柔的轮廓更柔和了几分,她向他温声说道:“我们走吧。”

“恩。”

十指紧扣的两人再度重新启程、被淹没于来来往往人流之中。

只不过,比起片刻之前,他们两人的关系、魔女的态度已经截然不同了。

——此刻的他们,已是恋人,已是情人。

似是有意似是无意,汀雅对珀涅的敬称也终于消失了。或是因为对他的全全接纳,她将他放到了同等的位置上。

之后的一路,他们走走停停,一举一动皆如同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

但可惜,愉悦的时光终究是短暂的。因为他和她的身份,这注定了他们不可能只想着玩乐。

小半天后,珀涅不得不离开了。

当一道不知道突然从哪里钻出来的骑士装束男子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后,他看向汀雅的视线充满了歉意。

尽管还未出声,汀雅也是了然了。

摆了摆手,她满不在意地笑道:“你去吧。我自己再逛会。”

“抱歉。”

珀涅仍是皱眉道出二字。

汀雅却是和婉地笑了下,道:“不必道歉。本来就没有约好的不是吗?你能特意抽出时间来寻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可魔女的体谅却是让男子的神色浮现出了几分古怪。

“你这么善解人意的样子让我很担心。”珀涅看待她的视线恍然在看往日的那位白魔女。

“放心吧。”汀雅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碧绿色的眸光微亮,她笑道:“我现在可比你想象中的那个人还要狠毒无情上百倍。”

——只要她不愿意的话,几乎没有人可以伤害她。

“那就好。”

珀涅一声轻叹。临走之前,他轻轻在她的额上亲密地落下了一吻。

“我走了,今晚再见。”

“恩,今晚见。”

如此,初初换了身份的一对情侣终于是分别了。

待目送珀涅从攘来熙往的人群中离开后,汀雅的视线再度落到了四周。与方才温和且笑意吟吟的模样不同,当温情散去,她的面容中多出了几许思虑和深意。

“好了。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珀涅有他的正事需要忙碌,而她也是同样。

借着此次的丰收祭,由瓦伦王国派遣而来的人也是抵达了门也戈帝国。她并不清楚来者是何人、也未与他约定联络方式和地点,如此……似乎也只能待后者来寻她了。

汀雅的目光掠过四周。

——即使是珀涅离开她的身边后,视界中依然没有任何熟悉的面孔。

只能再等等看了。

思绪沉定,汀雅着手往人烟少一些的地方行去。

片刻,在她迈入小街窄巷后的不久,她的身后终于传来了丝丝的动静了。窸窸窣窣,乍一听像是杂音,可那一双一双隐于暗处的锐利视线却是揭露了一切。

——有人在跟踪她。

且似乎不止一人。

或许是在祭典之时便已经跟上了,可那时四处混乱,实在难以发现。

眼眸微微沉下了些许,脚步没有停下,汀雅继续往人迹罕至处缓步走去。

章节目录 第308章 跟踪 终于!

当汀雅走到了一处四处无人的路口时,从暗处尾随而来的来者露出了他狰狞的獠牙。

当察觉到身后声响偏轻的急促脚步声后,比起回首,汀雅更先的是抽出了一直佩戴于腰间右侧的长剑。

‘刷——’

寒光凛凛的长剑一抽而出!

仅仅是下一秒!只听砰的一下响声,锋利的刃与袭击者的武器结结实实地撞击在了一起,发出了使空气微微震动的金鸣之音。

当望清了来者的面容后,汀雅倒也并不太意外。

“是你啊。”

她轻声笑道。

是佐伊。

此刻,她正死死地盯着魔女,两眼深深凹下,其中满是刻骨铭心的恨意和痛苦!上下唇紧闭,她没有说话,所有的回应皆化成了行动!

见一击不成,佐伊当即后退了一步,放弃了两剑相抵、比拼气力的念头。

之后,她的右手当即往后拉开了些许,剑身与地平行、剑尖指向了汀雅。脚尖踩地,一个猛的发力后,佐伊手中的剑如狼似虎地向汀雅直直刺去!

只可惜,防守——是魔女最为擅长的武技了。

望见那来势汹汹的攻击,汀雅并未慌忙,长剑微侧、不急不慢地摆出了格挡的姿态,她从容以对。

一个呼吸的时间,两人的距离只剩咫尺!

侧身稳稳地避开了刺剑的正面攻击,且没有放过这个送上门来的机会!当佐伊身处汀雅的左前方时,她立刻挥剑、向上挑砍。当机立断的攻击带出了凌冽的剑风。

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佐伊的反应比起往日慢上了些许。

因此,躲避不及,她的左脸颊顿时被尖锐剑尖划出了一道裂口!下一刻,一行鲜红色血珠从伤口处漫了出来。

两人不动,空气一时像是凝滞了。

手背抹掉了脸上的血痕,如同一匹凶猛的野兽一般紧盯着不远处的魔女,佐伊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再来。”

汀雅微微笑了。嘴角的柔和不改半分,她轻声笑道——

“乐意之极。”

难得有机会有人愿意‘舍身陪练’,汀雅并没有着急以黑魔法结束这一切。

不过,两人的打斗还是没有持续多久。

当佐伊再度以近乎豁出性命的凶狠攻势袭向魔女之时,暗处的一道身影终于按捺不住了。

——那不像是普通人类可以达至的速度。

形如一道闪电,一抹高大的身影从无人注意的阴影处无声无息地飞身而出!他轻踩于石板地面的双足居然没有任何声响!

在佐伊的剑堪堪进入汀雅身侧一卡塞的范围内时,她的手已然被精准地捉住了。毫不留情地一拧,一下痛入骨髓的疼痛后,佐伊的剑只能哐当落地。

随后,以接近屈辱的姿态,她被来者轻而易举地从地面提了起来。

“放开……”

才刚刚吐出二字,一个手刀便忽地闪现在佐伊的颈后!猛地一击,她的身体瞬间一软、失去了意识。

“对不起。”来者说道。

汀雅怔怔地望向来人,碧绿色的眸光蓦然浮现出星星点点恍惚的意味。但当前的情况还是让她立刻回过了神、暂时平静了下来。

“一会再说。”她道。

之后,汀雅的视线落在了来者的身后。

毫无留手地以携着深渊黑摩布拉气息的魔力笼罩住了周围的区域,两个连续的指令被发了出来。

‘Stilhed.’

沉默。

‘Komfremad.’

站出来。

这是黑魔法「暗示」的延伸范围控制魔法。

以魔女当前的实力,这种可以在一定区域内操控生物的能力,对她来说几乎不值一提。

于是,当清浅的话音诡异地在这一片空间中来回回响之时,一个接着一个不明身份的人们应声站了出来。他们难以反抗魔女的命令。尽管知晓这是自投罗网,可他们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步伐。

一共五人。

大多为寻常人打扮,不清楚是被哪方势力派来跟踪她的人。

但也没有深入了解的兴趣,也更因与故人久别重逢的喜悦,魔女难得好心地决意放过这些小虫子们。

‘Glemalthvadderskernuogkun.’

忘记现在以及方才发生的一切。

这是意图留人一命了。

而当魔女轻柔的嗓音浮现后,这五人的双眼顿时失去了焦距、脸上也渐渐浮现出茫然的神色。

见此,汀雅的视线再度转向了袭击佐伊的来者身上。

唇边携了点点温柔,她笑道:“把她放下来吧,我们离开这里。”

他有些困惑。

“不杀了吗?”

“不用。”

闻言,也没有更多的质疑,他将被他提在手中的佐伊放在了地上。

见他如此一副听话的模样,汀雅的神色中既是无奈又是了然,向旁迈出一步,她示意他跟上。

“跟我来,我们另找个地方说话。”

后者颔首,顺从地跟上了魔女的步伐。

而在他们两人离开后的不久,那些一路跟踪着魔女的人们才终于恢复了神智。看着唯有躺在地面上的佐伊一人,他们的神色茫然。

不过,也并未深思。魔女的「暗示」让他们自觉地将其当成了合理的一幕。仅仅是一刻的惘然之后,他们各自散去,再度跟随上头的命令搜寻魔女的身影。

此时此刻,另一边。

寻了处无人的巷子,并在四周落下了让人不知不觉避让的黑魔法。汀雅终于可将注意力全全落在眼前之人的身上了。

注视着身前黑发红眸的高大男子,她欣慰地笑了。

“好久不见,赫比尔。”

“恩,好久不见了。”

他颔首。

当望见赫比尔冷漠近乎无情的面容,汀雅的眼眸中竟是有不易察觉的浅淡泪光。

——不会有错了,一定是他。是她往日的使魔、当初为了救她而被深渊气息所侵蚀以致落入无穷无尽的黑暗的高阶魔兽,赫比尔。

“身体已经完全好了吗?”

“恩。”

“还有哪里不太舒服的吗?”

“没有。”

“力量和行动都无碍吗?”

“恩。”

见自己问一句他答一句,汀雅哭笑不得。

“我还以为再次见面时,你会变得更加善谈呢。”

闻言,赫比尔却是沉默。良久,像是受了主人责备的犬只,微微垂下了头颅,他道——

“对不起。”

“赫比尔,我是开玩笑的,你不用为了这种事情跟我道歉。”汀雅微微笑了笑。伸手轻拍了下他的手臂,她温声笑道。

不过,赫比尔却是否定了她的话。

猩红色的眼眸一如往日那般冰冷无情,他说。

“不是这个。”

“是没有能一直陪在你身边,对不起。”

章节目录 第309章 历练 汀雅一怔。

之后,眼底涌现出温柔的笑意,她轻声道:“没有关系,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即使当初赫比尔一直陪伴在她身侧,她能带给他的也仅有死亡而已——如已然魂归黄泉的摩多一样。

汀雅看向赫比尔的目光中多了些无可奈何的意味,她道:“赫比尔,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契约了。虽然能与你重逢我很开心,但其实……你不必再来寻我。”

闻言,赫比尔猩红色的眼眸忽地有了丝丝的晃动。

半晌,他问。

“你不需要我了吗?”

没有所谓的需要或不需要。于汀雅而言,赫比尔的存在一如她的亲人。此刻,她只是希望赫比尔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不再被她和过往束缚在她身边。

眸中的碧绿更浅淡了几分,汀雅问。

“你还记得‘赫比尔’一名的意思吗?”

“自由。”

赫比尔答道。

一顿,当忽地明白了魔女的深意后,他认真地说道:“这一刻,我的思想和身体都是自由的。”

当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世界抽离的下一秒,尽管也察觉到了身上契约魔法的消失,可他还是想要立刻见到她。

纵然使魔契约已然消失,可她——依旧是他的羁绊。

“不要赶我走。”

注视着身前的魔女,赫比尔低声恳求。

两人相视无言。

良久,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叹后,汀雅终是向这位坚持不懈、从另一国度远远追寻她而来的前任使魔展开了她的双臂,并温声笑道——

“欢迎回来。”

赫比尔一愣。随后,他也是学着汀雅的模样、张开双臂,略有些笨拙地与她拥抱。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恋人的旖旎,有的仅仅是亲人间久别重逢的温情点点。纵然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但他们依然皆是对方心中不可取代的存在。这种感情,与爱情无关。

可这时,一道略有些破坏气氛的稚气嗓音乍然响起!

“啊——我快要坚持不住啦!”

下一秒,只见一个小脑袋从赫比尔的衣领口子钻了出来。

像是一条小蛇。他拥有一身黑色如同鳞甲一般的皮纹,头顶还有一个深黑色、带着螺旋纹路的小犄角。伴随着叫嚷声,他一溜烟地从半空滑到了地面上。然后……化成了一个约莫四五岁小男孩的模样。

瞧见他,汀雅蓦然觉着有些眼熟。

思索之时,那小男孩已经再度脆生生地开口了。

一双猩红色的眼睛闪着光,他扑哧扑哧地抱住了魔女的小腿,朝气蓬勃地喊道:“魔女姐姐好久不见啦!”

听见这称呼,汀雅算是记起了他的身份。

——他是那位暹迪利森林的主人、魔兽瑟洛芙之子。

神色变得有点儿奇怪,汀雅看向赫比尔,问:“他……怎么在这里?”

“瑟洛芙让他外出历练。”

“是的!我是出来历练的!”仍然抱着魔女小腿、一脸哈巴狗模样的小男孩兴奋地挥了挥手。

见他如此单纯甚至有些愚蠢的模样,汀雅霎时只觉得他或会成为人类商人手中流通的高级材料又或是被饲养的小动物。

“你出来历练,瑟洛芙不担心吗?”

“不担心!”小魔兽又是声音清脆地应了一声,而后又道:“她说如果我被人类抓住吃掉,她就当没有生过我这个儿子!早点迈入轮回回炉重造!”

这倒很像是从那位暹迪利森林之主口中说出来的话语。

“魔女姐姐……”这时,突然以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仰视着汀雅,小魔兽的声音小了几分,也是多了几许请求的意味。

“恩?”

“我可以留在您的身边历练吗?!”

汀雅打量着小魔兽。

与瑟洛芙同样,他也是一类名为‘都万’的魔兽,深厚的魔力让他生来品阶便是高阶。虽然此刻看上去着实有点儿傻了,但却胜在好控制。将他留在身边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汀雅微微弯下了身、拉近了与小魔兽之间的距离,亲切地笑问:“你有名字了吗?”

“有!”

“是什么呢?”

“阿那基!”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汀雅的神情顿时有点儿微妙。

‘阿那基’在古语中的含义为……毫无战斗力、匍匐在地上的卑微爬虫。

这绝对不是巧合,想来一定是瑟洛芙的恶趣味。

脸色僵硬了一霎后,汀雅马上恢复了常态。伸手轻柔地摸了摸小魔兽阿那基的小脑袋、甚至似是有意无意地碰了碰他额前的深黑色犄角,她笑道:“你可以呆在我身边,但是一定要听话。”

“阿那基知道了!”

汀雅点了点头。

“你可以把魔息和这个角、还有皮肤上的鳞甲收好吗?”

不同于近乎完全将自己伪装成人类的赫比尔,阿那基仍是一个标标准准魔兽的样子。而他高阶魔兽的身份,无疑会为魔女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这……这样呢?”

使出了吃奶的气力,阿那基竭力把犄角和鳞片收进了身体里。不过,他身上仍是徘徊着一阵似有似无的魔兽气息。

这让汀雅有些头疼。

但这时,她忽然想起了身上的一样物件——从‘通向未来’店铺中交易到的白色铃铛。

那位老妇人店主说,她今日便可明白铃铛的用途。

如此,汀雅试探性地将铃铛从衣服口袋中取了出来。随着她的动作,铃声清脆,叮当作响。

“我帮你戴上。”

“恩!”

纯白色的铃铛被系到了小魔兽阿那基的脖颈上。

像是突然有了灵性,那过长的编绳居然自动收缩了不少、稳稳当当地圈住了阿那基肉乎乎的脖子。与此同时,本是白色的铃铛也是如同被染黑了一般,渐渐化作了暗黑色。

魔女的猜测是正确的。

此时,即使是敏锐如赫比尔,他也无法从阿那基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魔息了。那一双猩红色的眼睛也是变作了常见的棕褐色。现下的他,看上去只是一个可爱的人类小男孩。

“我……我的力量好像被它抑制了。”

阿那基有点儿小紧张。

汀雅点头,笑道:“恩。普通的时刻不要把它取下来,这有助于你历练。”

这一句显然是忽悠了。

之后,魔女还顺便给阿那基拿捏出了一个身份。

“以后如果有人问起你是谁的话……”

“你就说自己是戈伊·黎曼尔的私生子即可。”

汀雅干净纯粹的面容中浮现出点点戏弄和狡黠的神色。

章节目录 第310章 错看 莫名多了一个私生子的珀涅自然不知道这个喜讯。

此刻,一边忙碌于正事,他一边被人调侃着。

当感受到身旁优雅男人心情中溢于言表的喜悦时,列奥瓦的表情变得怪异起来。一双狐狸眼眯成了一条缝,他不可思议地斜眼看向珀涅。

“现在前有狼后有虎,你居然……还高兴的起来?”

珀涅没有敛起他的愉悦,只携着笑意低声道:“总有些值得高兴的事情。”

列奥瓦狐疑,问:“什么事情?”

之后,他看到了珀涅右手手心的暗黑色问号图案。

那不是刺青,而是烙印。

列奥瓦的见识显然也不凡,一瞬怔愣后,他难以置信地惊声问道:“你被恶魔盯上了?”

嘴角微扬,珀涅颔首。

“恩,自愿的。”

看见他如此一副漫不经心、毫不在意的样子,列奥瓦咽下了一口唾沫,评价:“……你已经彻彻底底地疯了。”

“没有疯,这很值得。”一个短暂的停顿后,珀涅的视线转向了另一边——那是丰收祭中心的方向,也或许是汀雅此时此刻所处的位置。

“露薇尔她终于肯完完全全接受我了。”

他道。

列奥瓦先是一愣,随后,激愤的情绪显现,他看起来像是要和珀涅拼命了。

“怎么可以?!”

“你把玛恩的嫂子快点还给我!”

许是因为心情愉悦,今日的珀涅并没有和他计较。未应声,也没有出言威胁。

一个人的独角戏自然是不容易演下去的了。见无人捧场,闹腾了一下过后,列奥瓦平静了下来,脑海中回想起那位温柔恬静的女子,他的眼神中多出了许许多多的深意。

“看来……你对她是确确实实地认真了。”

“一直都是。”

列奥瓦的表情有点儿复杂,他道:“我以为你之前只是在演戏。”

“那很可惜,你看错我了。”

“是的。”一顿,那一双狐狸眼深深地盯着珀涅,列奥瓦同意道:“我的确……看错你了。”

但只此一次,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犯下类似的错误了。

他本以为戈伊是和他一模一样的同类人。不料,是他自作多情了。

看到列奥瓦的懊悔,珀涅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将话题牵扯到了正事上头,问:“欧舒尼的属臣们清除了多少?”

借着这次丰收祭的机会,他们让但威奇一族的精锐私兵悄然潜入了帝都,并对向二皇子欧舒尼·黎曼尔表示忠诚的臣子、议员们下手。

“逃了一部分。”

“都有谁?”

列奥瓦道出了一些名字。

闻言,珀涅的神色沉下了不少。

——那数人皆是相对身份、地位、权力较高者,对欧舒尼也是献上了绝对的死忠。

“他们应该提前得到了风声。”列奥瓦冷声判断道。

明明此次行动他们已然是在暗中悄无声息地进行了,可风声却仍是走漏了,这实在并无道理。

微微颔首,珀涅显然也是认同了列奥瓦的观点,双眼眯起,他低声沉吟道:“是谁败露了消息?”

“不清楚。”列奥瓦摇了摇头,同样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苦恼样子。手捏了捏下巴,他尝试给出自己的推论:“就眼下的情况来看……应该是但威奇那边的人。”

一顿,列奥瓦的语气多了几分深意。

“或许,他也未必是我们想象中的那般忠诚。”

珀涅不言。

他的指节在木桌上轻扣,一下接着一下的哆哆声响不绝,也映照着他复杂的思绪。

另一边。

汀雅倒是没有这般烦人的苦恼了。牵着对于人类世界好奇至极的魔兽小朋友阿那基,他们重新回到了丰收祭的祭典上,四处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期间,她偶然撞见了泰芮丝一次。

后者并没有瞧见她。在兄长麦考的陪同下,她饶有兴致地在祭典上游玩。她看上去仍然是那般天真浪漫、活泼开朗,似乎没有被任何烦恼所困扰。

这让魔女不禁感到有些奇怪。

那一日,尽管是她用「幻像」为泰芮丝营造了一场虚假的美梦,即使过程中如何快乐开心,到了最后,也一定是以常人无法接受的悲剧收场。可现下看起来……泰芮丝分毫没有被噩梦缠扰的迹象。

黑魔法是中无断绝的,也绝不可能让人类得到幸福,尤其是幻象类黑魔法。

汀雅觉得自己可能在无意间忽略了些什么。

但来不及深思,脚边的阿那基已是扯了扯她的衣衫,双眼亮晶晶地仰视着她,道:“姐姐,姐姐。我想次那个!”

他的两个腮帮中还全是没有吞咽下去的食物。

“好。”无奈地笑了笑,汀雅顺从了他的意思。

这时,她似乎能体会不久之前的珀涅是如何心态了。

在两边境地截然不同的境况下,一日的时间飞快。

似乎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东升的太阳便已然西降,悄然无息地隐于地平线的另一边了。橙橘色的天空也换上了一身夜行衣。

当夜幕降临之时,丰收祭不仅没有随之落幕,反而更是热闹了起来。今晚,帝都没有宵禁,从街道上燃起的光亮足以将繁星满满的夜空比下去。

而现下,商业区的中心舞台上,有一个表演类节目即将上演。

节目开始之前,先是一名使臣打扮的男子站在了舞台的最前头,他的身后是穿着略显热情的舞姬们。瞧那模样,颇有些像是逊威本六世后宫的前任妃子们。

这时,使臣开口了。

“诸位夜安。”

“我是从瓦伦王国而来的使臣。为了一同庆祝贵国的丰收祭,我们带来了由衷的祝福,希望门也戈帝国的收成年年高产有余。”

他面无表情、声线平淡,全全一副交代任务一般的表现。

可汀雅知晓,这另有隐情。

台上自称为瓦伦王国使臣的男人,他并非普通人类,而是——茉伊拉的暗灵。为了那位在远程交流器具中提出要面谈的男子,它从瓦伦王国远道而来。

在这里,它会听从汀雅的指令——为她揪出那深藏在幕后的男人。

正当汀雅沉思之时,脚边的阿那基却是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上,一边扯了扯魔女的衣衫、大声地朝她问道:“姐姐,姐姐。台上的姐姐们为什么要脱衣服呀?”

汀雅无奈地望着由茉伊拉排出来的一场艳舞。

“因为人们喜欢看这一幕。”她答道。

“噢!我明白了!”脆生生地应后,阿那基若有所思。

一个有些可怕的想法在小魔兽的心里生根发芽了。

章节目录 第311章 天灯 午夜的钟声将近,帝都的灯火仍是不减半分。此时,零点之前,未睡去的人们纷纷从家中走出,来到了院子里又或是宽阔的广场上。

他们每人手中拿了一张轻飘飘的白纸。

见人们将白纸夹在铁架上、并在上头写写画画,汀雅不由走近、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是天灯。”

许是见来者身上着了帝国学院剑术部的服饰,一身气度也是有别于普通人,怀着恭敬,他补充道:“这是丰收祭特有的活动,每年到了今天的夜晚,我们就会在天灯上写下对来年的祝愿和祈福,把它燃放到空中,祈祷光明之神西弗实现这些心愿。”

尽管信仰在门也戈帝国只占了极小的一部分,可一些时候,他也会存在于人民的生活当中。

“姐姐我要放天灯!”

魔兽小朋友指着贩卖天灯的商贩叫嚷道。

汀雅则是微微伏下了身,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笑道:“阿那基,你是魔兽,西弗不会理会你的愿望的。”

“噢……”阿那基的嘴巴瘪了起来。

不过这时,一道男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但也不妨放一盏。”

听到他的声音,阿那基连忙回首,一双大眼睛轱溜转着。

“你、你是……?”他觉得眼前的高大男子很是眼熟,兴许是在哪里见过。

见到来者,汀雅则笑道:“他是你的父亲。”

听到此言,已然走近的珀涅的神色忽地变得很微妙。他挑眉,问道:“我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私生子?”

“今天早上。”

不怀好意地笑眼弯弯,魔女答道。

珀涅则是一声轻笑,再是与汀雅接近了几分,他在她耳畔低声笑问:“既然儿子有了……我什么时候能多一个女儿呢?”

这充满了暗示的话语让魔女一怔。

神情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有些局促,她推开了身前的男子,佯装毫不在意地冷静答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许是担心珀涅还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应后,她往旁走了两步、又笑道:“我们去放天灯吧。”

于是,寻了个空旷的地方,一行四人在商贩的手中买下了四盏白色的天灯,而后在上面开始写写画画。

阿那基不识字,天灯上是一片黑漆马虎的图画,有鼓励他回炉重造的母亲、有身边的魔女姐姐、有从天而降的人类父亲、还有一些食物和玩具。

赫比尔同样目不识丁,一张白纸上只画了几棵树和两个人物——魔女和已故的小白鸽艾诺卡。

至于珀涅,他只写了一段话。

[Jegvilhaveendatters?smuk,somhuner.]

我想要一个和她一样漂亮的女儿。

因有避讳,珀涅没有指名道姓。

于是,这给了魔女兴风作浪的借口。

面容的轮廓虽是柔和依旧,可嘴边却是勾起了漫不经心的微笑,她调侃道:“改日我便告诉泰芮丝,让她给你生一个漂亮的女儿。”

“汀雅。”

他低低唤了她一声,只听语气,显然是不悦了。

汀雅笑了下,不予置评。一双视线仍落在自己的天灯上,看起来是提笔艰难。

终于!

午夜零点的脚步悄声来临了。

当时针与分针重合的瞬间!‘咚——咚——’沉重的大钟敲击声响传遍了整个帝都。伴随着帝都钟楼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人们也一一松开了他们的手中的天灯。

这一幕相当壮观。

数万只寄付了所有人心愿与祝福的天灯同时升空,本是漆黑一片的夜幕突然被白橙交集的颜色占满了。荧荧的火光忽明忽灭,比起天上的星星,橙黄色的火倒是多了几分人情味和温暖。

“汀雅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让我找找。”

一边说着,珀涅居然真是认真地仰望天空寻找起魔女的天灯。

“找到了。”

汀雅却是朝他投向了怀疑的视线。

她问:“我写了什么?”

珀涅看向了她,笑道:“什么都没写吧。”

两人相视而望。

在漫天天灯火光的映照下,珀涅金色的眼眸有了别样的暖意。

按压下心中悸动的感觉,汀雅垂眸、收回了目光,微微颔首,道:“毕竟是侍奉恶魔的黑魔女,如果向光明之神祈愿就实在太不像话了。再说了……”一停,她清浅地笑道:“我想要实现的心愿,我会自己去争取。”

珀涅点头,认同她的话。

“也是,全要靠自己争取。”

接着,一边寻找着自己已然淹没在成群灯海中的天灯,珀涅一边若有所指地说道:“汀雅,我会努力的。”

汀雅一滞、顿口无言,干净的面容上染上了点点绯红。

半晌,她才转移话题般地说道:“有圣女的消息了吗?”

闻言,珀涅神色未变,答:“知晓她的大致位置了。”

“这么慢啊……”

“毕竟怎么说也是光明教廷的圣女,加之得知了卡里罗萨发生的事情、现下有意隐藏起来,不是那么好找到。”

珀涅解释得倒是有条有理。

前提是——那个将教廷圣女拘禁起来的人,不是他的话。

“对了,有一样物件想给你。”

未待汀雅答应,珀涅已然将一条被手中温度怀揣的温热了的项链系在了她的颈上。同时,他也是顺道把本来的项链取了下来,放在了魔女的手中。

——本来的项链是一条悬着石头吊坠的链子。

那一块石头叫作‘加蒙耳班石’。

“虽然知道自己取代不了他在你心中的地位,但起码……别再让我看到它了。”珀涅深深地叹息道:“我实在会忍不住嫉妒他。”

垂眸望着掌心那一块深黑色、镶刻有白魔法祝福印记的石头,汀雅碧绿色的眸光有几许恍惚的意味。

无论心中再怎么放不下也好,可随着时日的流逝,那些刻苦铭心的疼痛终究还是会渐渐淡去。毕竟,时光便是如此残酷无情的存在。

无可奈何地笑了下,汀雅应道:“是是,我知道了。”

末了,她又戏谑道:“话说起来……你是不是也要拆掉在但威奇宅邸中为泰芮丝建造的小凉亭呢?我看着也是忍不住会很嫉妒呢。”

听到汀雅语气中的丝丝不悦,珀涅笑了。

他低声道。

“不拆。”

汀雅挑眉,不置可否地看向他。

后者则是轻轻以指尖勾起了她的发丝,低声笑道:“既然会嫉妒的话,那说明你是爱我的。这么有意义的小凉亭自是要留下作纪念。”

“我才不爱……”

魔女的话语没有能够说完。

余下的话音尽数被他堵在了口中。

漫天天灯之下——他们,情深一往。

章节目录 第312章 势力 一转眼,丰收祭已是落下了帷幕。

早有准备的商人们、摊贩们自是赚得钵满盆满。至于政治中心的权力争斗,也是在暗地中有了不少的变更。一些人悄无声息地回归了死神的怀抱,一些人则是签下了不平等的条约、被迫倒戈。

现下。

属于五皇子戈伊·黎曼尔的势力居然隐隐有和长皇子茨里·黎曼尔势均力敌的趋向了。

先说兵权。

门也戈帝国的主要武装力量主要为——帝国军队、禁卫兵、帝国骑士团、帝国隐骑、以及隶属于贵族们的私兵。

军队主要由但威奇一族和布鲁一族掌控。

前者已然是戈伊的属臣,后者则是向茨里效忠。

帝国禁卫兵、隐骑属于现任帝王黎曼尔十世的直属部队。一共三个帝国骑士团则是分别支持长皇子、二皇子、五皇子。

其次是议员、贵族们的拥护和支持。

这一点方面,茨里和戈伊两人之间倒也是平分秋色。

不过,由于佐伊于丰收祭上对汀雅的袭击一事,西布拉伯伯爵没有被怀疑叛变、仍被当作是长皇子的属臣。这让茨里更占优势。

至于二皇子欧舒尼,由于他一直保持与世无争的姿态,明面上支持他的人并不多,甚至……或许比四皇子海立还要少上了一些。

作为新流势力,兴许是因为易于操控的性格,海立倒是笼络了不少权臣。

而在帝都风云变幻不定、继承权之争迈入白日化的阶段之际!一直少有声息的现任帝王黎曼尔十世忽然向所有人宣布——他即将在一个星期后,于帝都的皇宫里举办一场宴会。

受邀的人数相当多,几乎所有拥有头衔的人士尽数囊括在内了。

尽管没有道明举办宴会的由头,可消息一出,还是让全部人揣测琢磨起来。

“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列奥瓦皱眉问道。

“谁知道呢?”

心中已然有了寥寥的猜测,可珀涅并未将其道出。他只沉寂地望向了皇宫所在的方向,视线仿佛穿过了层层重重的建筑,落到了那位早已迈入中年许久的帝王身上。

“但总之,先做好准备吧。”

与此同时,从茉伊拉派遣而来的暗灵口中的反馈得知,身为瓦伦王国使臣、同样在晚宴受邀队列中的它得到了一个捎来的口信。

‘于皇宫宴会中相见。’

汀雅将这件事告诉了珀涅。

后者似乎对此有所预料,神情没有太大变幻。

“到时候便让暗灵与那人相见便是。”

一顿,忽地有点点沉重的思虑之色浮现于珀涅的面上。凝视着眼前的魔女,他沉声道:“汀雅,这次的晚宴理应不会太平,我也很难准确估计出会有何事发生。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出席。”

虽然魔女并非受邀在列的人物。可当夜,以戈伊·黎曼尔的女眷身份,珀涅可携同她一起前往。

此刻,听到珀涅的话语,汀雅微微笑了下,不置可否,反问:“你这是在担心我的实力吗?”

“不是。”一声叹息,眼眸中的金光微沉,他才再度说道:“哪怕多小的伤害,我也不希望你承受。”

他话语中深深的担忧让汀雅的嘴角更向上扬起了几分,声音也是越发温柔和婉了。

“放心好了。我说过了不是吗?”

“只要我不愿意,没有人可以伤害我。”

此时此刻,天下之大,可以伤害到这位黑魔女的存在不外乎只有——她的友人们、赫比尔、以及他珀涅·斐那而已。

见珀涅一直缄口不言、似乎还没有打消心中的念头时,汀雅只好搬出那一招杀手锏了。

她挑眉、轻笑,语气带着丝丝的不善。

“还是说……您是想带着泰芮丝出席?又或是,想背着我和她独处?”

以泰芮丝作挡箭牌自是相当好用。

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后,珀涅无可奈何地笑道:“那看来我是得非带你去不可了。”

“当然。”

伸手在珀涅的脸上摩搓了一下、认真地凝视着身前的男子,汀雅又忽然说道:“你眼底有黑眼圈了。”

“想你想的。”珀涅答得干脆。

“我们天天见面,有什么好想的?”一顿,汀雅看向男子的目光多了星星点点的嫌恶意味,并厌烦道:“坦白说,现在看到你我都开始觉着有些腻味了。”

珀涅忽略了她的后一句,只答了她的前一个问题。

“想着怎么和你生一个漂亮的女儿。”

见他总是纠缠于此,魔女纤细的指尖突然轻轻落在了他的唇上,身体也是贴近了他几分,携着引诱的意味,她轻笑着低低出声了。

“这种事情……光想有什么用?”

——光想自是无用,得身体力行。

闻言,珀涅一怔。

怔愣过后,他的眼眸中浮现出了点点的期待和喜意。

“汀雅,你……愿意吗?”

“愿意给你生个小魔女?”一顿,不待珀涅答话,主动勾起话题的汀雅摆了摆手,道:“这种事情还是以后再说吧。”

“行,以后说。”

珀涅的语气不显沮丧。因为他相信——他们会有以后。

不过……

他显然也不愿意放过此时此刻。

当念头在心中浮现出来之际,他已然在不知不觉间抱起了魔女、往床边走去了。

短短一个星期的时间匆匆而过,在皇宫、甚至整个帝都的多方势力皆为此忙碌不已的时候,定好日子的晚宴终是到来了。

今晚,从各地远道而来的马车络绎不绝地赶往帝都的心脏。

他们无一不是身份尊贵、显赫之人。只因帝王的邀请,又或说是——命令,他们将齐聚一堂。

至于汀雅,她则是上了珀涅的马车。

没有带上赫比尔和阿那基,她独自与他前行。

“你今夜很美。”

见了汀雅,坐在魔女对面的男人由衷地赞美道。

——恬静优雅的妆容、散落的墨黑色柔软长发、银白色的华美发饰、一身由浅蓝至深蓝的渐变色水纱裙。

不过,更值得一提的是汀雅脖颈上的项链。

白金的链子虽是贵重,可吊坠‘查克之眼’更是有价无市。查克是一类高阶魔兽。在他死后,他的眼睛会化成水白色的结晶,比钻石更闪耀几分。因其极其罕见,‘查克之眼’被寓意为珍贵且世上独一无二的爱情。

“平日就不美了是吗?”汀雅挑眉笑问。

“不。”轻轻牵起了她的左手,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珀涅道:“今夜格外美得让我惊心动魄。”

汀雅却是似笑非笑。

“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你跟其他女人说过类似的话语。否则……”

他打断了她的声音,笑道——

“否则,任你处置。”

章节目录 第313章 滋味 今夜,门也戈帝国皇宫的守卫格外森严。

不止是通往宴会厅的一路,即使是在皇宫四处也皆可看见直接隶属于黎曼尔十世的帝国禁卫军的身影,昏暗的路灯将他们的面容映照得冰冷肃穆。他们如同坚实的城墙挡下了与晚宴无关的一切。

就连帝国骑士团的骑士们,似乎也不被允许接近。

望着这一切,坐于马车内的汀雅似笑非笑道:“这种情况,即使是你们……也安插不进人吧。”

“恩。”

眸光微沉,珀涅颔首。

实际上,按照今日的警戒状况,无论是何者也无法安置入各自的人手。如四面铁壁大牢一般的宫廷放不进任何一只小虫子,相反,亦是同样。

今晚的皇宫,易入难出。

长长的一声叹息后,那一双金色的眼眸落在了汀雅的身上。

“你不该与我一同前来。”

珀涅本不是这般踌躇之人,可他却一直在懊悔这个决定。

汀雅倒是不甚在意。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她温柔地笑道:“既然担心我的安危的话,那就请好好保护我吧。”

珀涅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几许无可奈何的意味。凝视着她柔和婉约的轮廓,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久。

举办晚宴的场所到了。

金碧辉煌的建筑足以容纳千人有余。会场灯影浮华,水晶吊饰布满了几乎有三层楼高的天花,名画、古董也是处处可见——这无一不展现着王室的财力和地位。

现下,宴会厅中已聚集了不少人。

他们个个皆是身份尊贵、显赫之人,除了那些驻地较为偏远的地方贵族,几乎整个门也戈帝国的权高位重者皆聚集在此处了。

此时,挽着身旁男子的手臂、水色波纹的裙摆漾出一道优美的弧度,汀雅和珀涅在门口帝国禁卫军的有请下,缓步迈入了大厅里。

他们二人的出现招惹来了不少视线。

一男一女看上去极为相衬。

——举手投足间尽是从容不迫的气度、五官精致的面容、得体却吸睛的打扮。徘徊在两人身侧的氛围也是别样引人注目。

立刻有人迎上前来。

正是那位不久之前,于但威奇宅邸中见过的艾伯特侯爵。

“夜安,殿下。”年纪处于中年的他并不年轻,声线也是偏向厚实。

“夜安,艾伯特侯爵。”

珀涅微微颔首,向他致意。

礼节性地打过一声招呼过后,艾伯特侯爵的视线望向了珀涅身旁的女子,他笑道:“这可真是稀罕。您这是第一次在正式的社交场合携女眷出席吧?”

“是的。”

珀涅利落地应道。

之后,他微微侧身,目光也是随之落在了旁边的魔女身上,眼眸中蓦然多了点点温柔的意味,他继而介绍道——

“露薇尔·克拉克。”一停,珀涅毫不吝啬地补充道:“我的恋人。”

见他承认得如此痛快,艾伯特侯爵不禁和他身旁的夫人对视了一眼。

这时,艾伯特侯爵的夫人突然留意到了一道亮白色的光芒。

神情携了惊诧,她看着汀雅脖颈上的项链,有些难以置信地讶然道:“克拉克小姐的项链莫不是……查克之眼?”

“恩。”微微笑了下,汀雅轻声应道。

“价值应该相当不菲吧?!听说放眼整个奥莱普顿大陆,查克之眼也不过三枚而已。”

艾伯特侯爵夫人的双眼中有明显的艳羡。

——毕竟那可不是只凭财力便可取得的东西,还需要一些非常难得的时运。

“倒也没有花费多少钱财,只不过用了些力气罢了。”珀涅笑道。

言下之意是他亲手将那名为查克的高阶魔兽斩于马下,然后再摘了珍贵的独眼、制成了饰品。

这当即让艾伯特侯爵一家赞不绝口。

“殿下可真是年轻有为!”

“确实,殿下的实力真是过人,不愧是剑术可与西布拉伯伯爵比肩之人。”

面对吹捧,珀涅不甚在意地举了举手中盛了酒水的玻璃杯,道:“过誉了。”

听到珀涅不咸不淡的应声后,艾伯特侯爵终于是说到了正题。刻意压低了声音,他问。

“对了,您对今晚的宴会如何看待呢?”

珀涅并没有说出个仔细。只漫不经心地道出了一个他认为的可能结果。

“怕是有人欢喜有人愁了。”

“那您……又是哪一方呢?”一边似是不经意地问着,艾伯特侯爵的眼中也是流露出了试探的意思。

“这不好说。”以一个不明不白的答案回应过后,珀涅忽地带着汀雅向旁走了一步,并道:“我先带露薇尔过去那边看看,两位请随意。”

艾伯特侯爵未拦,一个短暂的停顿后,笑道:“那就待会再见了。”

“恩,等会见。”

待和侯爵一家分开后,汀雅不由慨叹。

“你们这些人说话可真累人。”

虽然明面上只是聊了一些小事,可暗地里隐藏的内涵却远远不止于此——哪怕是方才谈及那枚‘查克之眼’的时候,艾伯特侯爵一家的背后实质也是在打探珀涅的财力。所谓财力,也正正昭示着军力。

“官腔到底免不了的,忍一忍吧。”

宽慰过后,珀涅又问道:“暗灵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呢,再等等。”

“恩。”

而这时,见汀雅又是优雅地举起了手中的玻璃杯、轻轻抿了一口淡蓝色的酒,两颊也是有了因酒劲而起的绯红,珀涅不由皱眉。

“别再喝了。”

汀雅并不理会他,摆了摆手,她笑道:“这你就管得太宽了。”

“他们都在看你。”他的声音中有明显的叹息。

“看什么?”说完,汀雅倒也是留意到了四周若有若无的视线——大部分都是些年轻的贵族公子。于是,不待珀涅出声,一举一动携着丝丝魅惑之意,又浅尝了一口,她笑道:“那都是错觉。”

见劝不住她,珀涅也别无他法。

“我倒是想尝尝这酒水是什么滋味的。”

说完,若无旁人,他忽然如宣示主权一般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似飞羽落地,一触即离。

“如何滋味?”汀雅笑问。

“要命的滋味。”

这答案让魔女哭笑不得。但到底也是将手中的酒杯放低了些许,她道:“行了。你有功夫打趣我,不如想一想怎么应付那些盯着你的人。”

章节目录 第314章 接任 艾伯特侯爵的打探是第一个,但却不是最后一个。

这一边,当汀雅随着珀涅一同四处迎接各方或明或暗的试探时,她的视线也是在整个会场打量而过。

——黎曼尔十世、长皇子茨里还未出席。二皇子欧舒尼已然到场,他与平日无异,依旧是维持着那一副温文尔雅的假象。四皇子海立也是到了,他此刻正与一些政客们交谈着。另外,汀雅还瞅见了泰芮丝。

今晚的泰芮丝依旧让魔女感到了奇怪的意味。

因为她看向她的目光中不仅完完全全没有嫉妒、羡慕,反而更多了几分……怜悯。

这种被人可怜了的感觉让魔女既是不解,又是不悦。

——泰芮丝为什么会用怜悯的目光看她?是谁在背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汀雅的视线扫过身旁高大俊逸的男子,面容中也是多了点点思虑之色。

而正当她暗自思忖之际,身为瓦伦王国使臣的暗灵终于有了回响。

纵然汀雅无法直接操控这个隶属于莫伊拉的暗灵,可在她为它提供了魔力稳固人类的形态之后,却是可以和它共享视界。

此时,它被侍从引出了宴会厅,去到了不远处一个阴阴暗暗的小角落。四处的光线虽不太明朗,但也不过分影响视力。

等了片刻,似乎是有人在背后唤了它一身,暗灵仓促回首。之后,一张还算熟悉的脸庞出现在它眼前。

是席伦娜·黎曼尔!

——那位已经许久没有动静的长公主殿下。

这边,当确认了来者的身份后,给了珀涅一个暗示、让他去到可以与她单独说话的地方后,她才道出了发现。

“联系上瓦伦王国的人是席伦娜。”

一停,汀雅蹙眉沉吟道:“莫非……她还想着女权当政?”

当听到这一个让人有些意外的人名后,珀涅深思了许久,最终才是说道:“真正的幕后之人应该不是她才对。”

“那是谁?”

珀涅的视线穿过了人群、掠过了不远处的欧舒尼。

他的猜测在理。毕竟在数位拥有继承权的皇子之中,欧舒尼所掌控的军力最为薄弱,那么……想要借助外来、即使是他国的力量也不足为奇了。

“这一段时间他们似乎走的很近。”他们是指欧舒尼和席伦娜。

“你在他们身边安插了间谍?”汀雅似笑非笑地问道。

珀涅却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不过,若是看他不予置评的神情,想来安置之人还不止一个。或许,还有最为贴近他们身边的亲信。思及此,魔女心中忽然有了丝丝的凉。

“真是可怕。”她评价道。

一顿,汀雅接着说道:“按照你的安排,暗灵会暂时答应和他们的合作。另外我在暗灵身上下了黑魔法,他们暂时不会过度怀疑我和瓦伦的关系。如果之后再有什么更动,你再跟我说吧。”

“辛苦了。”

珀涅轻声抚慰。末了,他金色的眼眸流露出了几许深意、同时也是转首望向了恍然昭示着未来的夜空。

“这兴许会是我们最有力的一步暗棋。”

不久之后。

终于!

宴会厅上的各方打听和试探在两人的同时到场之际迎来了终结——正是黎曼尔十世和长皇子茨里。

当沉沉的推门声响起后,他们的身影同一时刻出现在了大厅的门口!这不太像是不约而同,反倒像是约定好了一般。另外,他们的穿着似乎有些过为正式了,尤其是茨里。

“见过陛下、长皇子殿下。”

在两人的出场的瞬间,响彻整个千人大厅的问候声也是随之浮现。人们纷纷微低下了头颅和视线,曲腰行礼,以示对来者的敬重。

这也是汀雅第一次见他们二人。

虽然见过黎曼尔十世的画像,但他却比肖像画中的更加威武、强壮几分。留着一嘴络腮胡,身形高大,满是肌肉的手臂和身体昭示着绝对的力量。

至于茨里。比起他的父皇、甚至是兄弟,他的外形却并不占优。如人们所说的一样,他的表情总有些阴郁的意味,外貌也仅是中等而已。不过一身的傲气倒是平添了几分英色。听说血脉中潜藏的返祖能力也是不俗。

“这么一看……你原来是兄弟几个之中最好看的。”汀雅小声地在珀涅耳畔耳语。

尽管海立和已亡的喀什亚也是不差,可与他相比较时,到底会逊色几分。有关外貌,有关气度,有关力量。

珀涅也是毫不谦逊。

“自然,毕竟是私生子。”

若是生母没有过人的姿色,只凭那卑微的身份,怕是难以蛊惑一介帝王。

这时,在众人的注视下,黎曼尔十世已是缓步坐上了位于宴会厅最前端的王座之上。微微抬手,他示意众人免礼。而茨里则是站在了他的右下方,沉静地俯视着所有的宾客。

他的目光远远地落在了珀涅的身上。

——满满全是嘲笑的意味。

而此刻,在全场鸦雀无声之时,作为晚宴的邀请人,黎曼尔十世沉沉开口了、开启了他的欢迎辞。如他的外在一般,他的声线也是充满了力量、相当浑厚。

“相信诸位对今夜的晚宴一定非常不解和好奇。”

“实际上,这一次的宴会可算作一回接风宴——为了替我终于回归家园和故土的五子洗尘。”

话音落下,黎曼尔十世准确无误地在人群之中找到了珀涅的身影。这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随之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不过,黎曼尔十世接下来的话语又是立刻吸走了全部人的注意力。

“除此之外,趁此机会,我还有两个重要的消息要宣布。”

这一瞬间!不仅仅是珀涅了,即使是汀雅,她的心中也蓦然涌现出缕缕不安的预感。

果不其然!

在连落针都能听得见的环境中,只听黎曼尔十世满怀着慨叹地开口了。

“第一。”

“今夜之后,我将会卸任帝位。”

不待惊呼声起,黎曼尔十世又抛出了第二个让许多人都相当难以接受的重磅消息。

“至于第二……”

一边说着,他一边站起了身。

左手握住了一柄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帝王权杖,右手则是抓住了位于右下方茨里的手、并高高举起。

“我宣布——我的长子,茨里·黎曼尔将会接应我的位置,并成为门也戈帝国的下一任帝王!”

章节目录 第315章 不服 当黎曼尔十世充满力量和激情的声音落下之后,偌大的宴会厅寂静无声。既无欢呼,也无掌声。

唯有那一双双看向余下皇子们变得有些微妙的视线。

门也戈帝国并没有由长子继承帝位的传统。实际上,只要是男子、只要拥有现任帝王身上的血脉,无论是何人皆可竞争那万人之上的帝位。

但此时此刻——黎曼尔十世却忽然退位、并宣布指定由长子继承下任帝位。此举,几乎可以说是釜底抽薪,让众皇子们及其身后的势力长时间以来所做的一切化为乌有、付诸东流!

这时,突然有脚步声响起——有人站了出来。是那名爵位已至侯爵的艾伯特。

从旁侧击,他满是殷切地规劝道:“陛下。您仍然年轻、孔武有力,没有必要过早的退位啊。”

“呵呵。”一声假笑后,黎曼尔十世摆了摆粗壮的手臂,慨叹道:“该退了,我的一众好皇儿们都等着坐这个位置呢。”

他倒是直言无讳。

“可是……”

一言未能劝住黎曼尔十世,艾伯特侯爵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才堪堪吐了两个字过后,他立刻噤声了。

只因那位处王座之前的帝王毫无保留地向他释放出了凌人的威势!这一瞬间,如同大山压顶,艾伯特浑身顿时冷汗直冒,本是挺得笔直的腰杆也不自觉地曲下。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捋了捋那一把络腮胡,神色轻松,可身上的气势却不减半分,黎曼尔十世笑问。

艾伯特侯爵的动作一僵。

半晌,他才喏喏答道:“……回陛下的话,没有了。”说完,生怕再碰触帝王怒火的他连忙倾身后退了两步,一脸恭敬。

见此,宴会厅中本来忿忿不平、跃跃欲试的人们霎时也如冰水淋头、清醒了许多。

——王室成员们拥有压倒性且难以抵挡的力量。而这,也是门也戈帝国境内少有异姓者反叛、黎曼尔这一族可以在广大的帝国中传承十世的缘故。

此刻,到底还是有人站了出来。

是帝国的右相。

他虽已过花甲之年,可体貌却不显老态。在一众弯腰屈膝的人群中,只他和另外数人依旧保持直立的姿态。

“陛下,这是否太过仓促了?”

帝位过继并不是一朝一夕一个决定就可了结的事情。必须先报备国议院,完成一系列权利交接的手续、新老议员班子更替后,再另择吉日继任登基。

当右相起了这开头后,一众位高权重者纷纷有了回响。

“陛下,这于理不合。由您直接指定继承人一事有违帝国的继承法。”

“请您三思!”

……

……

面对一个接着一个的质疑,黎曼尔十世身旁的茨里不显慌忙。

至于那位意图于今夜退位的帝王,他的神色也是沉寂——但像极了一头睁眼正盯着猎物、匍匐着的猛狮。待所有人的声音落下后,他才带着不悦的冷哼声缓缓开口了。

“既然与法律相违,那便在今夜一道更改了罢。”

“门也戈帝国以王权至上、以力量至上。既然要提出异议,那自然也得凭……实力说话。”

当话音落下!黎曼尔十世的虎目忽地猛然一睁,左手的权杖重重掷地,声音中满是凌厉的威势,他沉声怒道:“此刻还要对我的决定提出质疑的人——现在、立刻、马上站出来!”

毫无疑问!若是现下还有人不知好歹地唱反调,那便必不可免地要迎接帝王的怒火了。

——以武力决定一切。这在门也戈帝国并不常见,可……却也依旧存在着。

无人动弹。

这一刻,面对黎曼尔十世的盛怒,大臣议员们皆不敢有丝毫动作。即使他即将于今夜退位、且已是迈入了中年,可他的力量仍旧凌驾于众人之上。如今,黎曼尔十世态度坚决、长皇子茨里继位的事情可以算是板上钉钉了,若在此时仍不识抬举地唱对台戏,于他们的将来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不过。

到底是有脚步声响起。

步声沉稳。在所有人的偏身避让之下,黎曼尔十世前方的一条路被让了出来。

此人,正是珀涅,也更是眼前帝王的五子戈伊·黎曼尔。

这一刻,在所有人半分不移的紧盯下,他不慌不忙地站在最前方的位置,背脊笔挺、高大而又优雅的姿态如故,仿若坚不可摧。

“你……不服?”

望着底下的那道身影,双眼微眯,黎曼尔十世低声问道。语气中的沉寂仿佛昭示着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对,我不服。”珀涅从容答道。

场面一时落入了寂静之中。

全部人都在等待着!

——等待黎曼尔十世怒火滔天,也等待着观望父子相争打斗的惊心一幕。

不过,预想的画面并没有到来。

重重地一合掌,黎曼尔十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本来如狂狮一般令人胆寒发竖的面容之中尽是笑意。

“哈哈!这才是我的儿子啊!”

黎曼尔十世不仅没有恼怒反而看起来相当高兴的样子,让所有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笑声过后,他再度开口了。

“好吧,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现在——我可以让你毫发无损地离开皇宫。既然不服我让茨里坐上帝位的话……你可以试试把它夺过去。只要,你能做到。”

黎曼尔十世的话语顿时让一旁的茨里脸色一僵。

他望向前者,略有阴郁道:“父皇!”

于他而言,这无异于放虎归山、等同于坐上了一张摇摇欲坠的王椅。

不过,茨里的抗议并没有能更改黎曼尔十世的决定。摸了摸胡子,他满不在意地笑道:“如果你不同意的话,那我刚刚说过的退位一事也就此作废罢。还是说……你害怕戈伊了?没有信心让他臣服在你的脚底下?”

茨里一愣,显然没有想到黎曼尔十世会忽然来这么一句。

片刻,他才咬牙沉声道:“不,当然不。我坚信我才是最适合帝位的人。可……兄弟相争会让王室亏损,让他们趁虚而入。”所谓‘他们’,自是指那些心中野心勃勃的贵族们了。

但黎曼尔十世却是全全不在意的模样。

“无碍。若是想趁虚而入那便试试罢。若是守不住的话,则也说明了这大好的帝国不属于我们黎曼尔一族。”

虽然嘴上说着豁达的话语,可黎曼尔十世的语调中却是藏了点点的杀意。他的目光所至之处,尽是垂下了头颅的臣子们。

章节目录 第316章 恩典 “还有异议吗?”黎曼尔十世向茨里问道。

良久,尽是咬牙切齿的意味,他忍气吞声地低头回道:“儿臣……没有。”

“那你们呢?”此番问的是一众贵族和议员们。

“臣等没有。”

“欧舒尼和海立呢?”

被提及的两位皇子不约而同地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臣等无意帝位。”

如此,珀涅放虎归山一事算是彻底落实了。

再度挥了挥粗壮而又充满力量的手臂,黎曼尔十世满意地看着底下的珀涅,兴致盎然地笑道:“走吧,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此后一别,再见时或便只是刀剑相向、你死我活的权利相争。

珀涅颔首。

但是,他没有立刻转身。

“我要带上一个人。”

“谁?”黎曼尔十世粗眉挑起,似是兴致更深了几分。

“露薇尔·克拉克。”

黎曼尔十世显然没有听过这个人名,当在脑海中寻不到与人名相对应的身影时,他示意道:“是何人?站出来看看。”

被点名的魔女只好从人群中缓步走出。她的步伐也不显慌乱,只徐徐款步走到了珀涅的身旁,行了一个问候的礼节,动作优雅与贵族无异。

“夜安,陛下。露薇尔·克拉克正是小女。”

“抬起头看看。”

未有推迟,汀雅照做。

干净的面容柔和依旧,碧绿色的眼眸也是没有泛起一丝一毫的波澜。她与这位让所有人民、甚至高高在上的贵族们皆畏惧不已的帝王直直对视。

魔女的不让不避让黎曼尔十世一怔。

双眼微微眯起,他沉声不悦道:“很大胆啊,居然敢直视我。”

汀雅笑了,声音温柔和婉如故,她从容不迫地轻声答道:“是您让我抬头的。”

她的回答换来了帝王的隐怒。

与方才艾伯特侯爵所承受的威压一样,甚至更甚!像是意图将迎着寒风绽放花朵的花杆压弯,黎曼尔十世毫无保留地将力量化作了威势,如山洪水泄一样朝着魔女迎面袭去!

汀雅的眉头当即蹙起。

不过,她纹丝不动,与黎曼尔十世对视的眼眸没有挪开半分。

良久。

这一场试探以帝王的叹息作为了终结。

一边摇头,黎曼尔十世一边满是遗憾和慨叹地看向了茨里,道:“戈伊倒是比你更幸运。”

底下,在黎曼尔十世的话音落下后,他话语中的人则是缓缓开口了。

“陛下,我可以携她离开了吗?”

他唤他陛下,而非父皇。

众人本以为黎曼尔十世会松口,却不料——那位帝王只是挂起了事不关己的笑容,径直拒绝:“不行,我只允许你一人安全无恙地离开皇宫。”

“是吗……”

珀涅沉吟。

但未有出声恳求又或是尝试继续说服。他只是无奈的一声长叹,而后——将他的左手搭在了佩戴于右侧的剑柄之上。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下,珀涅没有停下他的动作!伴随着‘刷’的一下轻响,那柄长剑出鞘了半截。

“若您不允诺让她随我同行的话……即使是杀,我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金色的眼眸微沉,他俊雅的面容中虽依旧云淡风轻,可其中却没有一星半点开玩笑的意味!

——他是认真的。

如果黎曼尔十世再度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他也许……真的会如言所行!

见到珀涅神情中的认真,黎曼尔十世沉下了面容,发出了警告。

“戈伊,这个女人会毁了你。”

“不,她成就了我。”

这一句话或许是刺激了黎曼尔十世,一声冷笑后,他向珀涅抛出了几乎不可拒绝的诱惑。一边手指着魔女,他一边携了笑意说道:“这样吧。只要你能在这里杀了她,我可以答应你除了让你直接继承帝位以外的任何一件事情。”

群众惊呼声起!

——任何一件事情。这可说是从天而降的极大恩典了!

但珀涅却是应得爽快。

“不需要。”

这三个字恍然没有经过任何思索便脱口而出了。

黎曼尔十世皱眉。他未放弃,只忽视了茨里阴郁的视线、再度诱惑道:“再好好考虑看看吧。就算是帝国隐骑的所有权,我也可以给你。只要……你杀了这个女人。”

“不可能。”这一回,珀涅依旧答得干净利落。

一停,视线不经意地在汀雅的身上滑过,他低声笑道:“陛下,我想要的东西,我会自己去争取。而不是……靠别人的施舍。”

这一瞬间,汀雅兴许成为了在场所有女性最为羡慕的对象。

有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个渴望着帝位的皇子,仅仅是为了一个女人,他毫不犹疑地放弃了一个帝王的承诺、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财富和军权。他所求所为,仅仅是将她带离这座皇宫而已。

人群之中的泰芮丝双眸泛起了泪光。

她低吟。

“明明只是逢场作戏而已。戈伊,你为什么……要为她做到这一步?”

黎曼尔十世和珀涅陷入了僵持。

两人对视了许久,当那柄已然露出了一半的长剑也许在下一秒就会全然出鞘之际,黎曼尔十世终于妥协了。

“罢了罢了!”一脸不想再看到两人的模样,黎曼尔十世一边厌烦地撇开了视线,一边说道:“你带这个女人走便是,现在立刻离开皇宫。这一路,我会保你们安然无事。”

“谢陛下隆恩。”

珀涅半膝着地,承了帝王的恩赐。

实际上,按照今夜的局势,若无黎曼尔十世的退让,以茨里对他的态度,今天晚上只怕是凶多吉少。

这边,应声过后,再无了多余的迟疑,没有看宴会厅中的任何一人,牵起汀雅的手、在所有人或艳羡或嘲笑或不解的视线下,他直直朝着门口走去。并在直接隶属于帝王的禁卫军的护送下,渐渐往宫廷大门接近。

路上,魔女不可免地抛出了疑问。

“为什么一定要带我走?”

后者望向了他,神情中除了担忧便只剩下点点温情。

“你留在帝都不安全。”珀涅答道。

如今,他与她已经公开了关系。倘若继续让她留在帝都,不可免会被多方关注,遭遇的危险可想而知。

眼眸弯了弯,汀雅轻声笑问。

“跟你一起就很安全了吗?”

“起码,你的身边会有一个愿意竭尽全力护你周全的人。”

“是吗?”微微一怔后,汀雅的嘴边笑意清浅。

“那我就看你的表现了。”

章节目录 第317章 火枪 深夜,月光朦胧,虫豸啼鸣。

他们两人以及一队有整整十二人的禁卫军队伍在皇宫步道上行走。

他们的步伐不急不快,倒像是在宫廷中闲庭信步一般。魔女脚踝处的水漾色裙摆晕开了一圈又一圈的弧度,令人迷醉。

“你接下来如何打算?”她问。

“先离开帝都。”

“再卷土重来?”尾音捎上了似笑非笑的意味。之后,音量不减半分,语气轻柔依旧,汀雅笑道:“何必舍近求远?不如潜伏在帝都,直接将那位新皇——一击必杀。”

她话语中的干脆利索让附近的禁卫军一滞,心头蓦然有点点心惊肉跳的情绪浮起。

这不失为一个快捷而又省事的方法。

不过,珀涅却是摇首否定了。

“这并非易事。而且……在此刻杀了他,想来会便宜另外一些人。还是给他们留出一点时间吧。”一停,他又补充道:“人民也需要见识到新帝国的铁血和力量。”

见他将事情愈说愈复杂,汀雅只觉太阳穴突突的疼。

“是是,都随你。真受不了你们这些政客。”

珀涅哭笑不得,他只好将最简单明了的重点捡出来说。

“接下来可能马上要打战了。”

汀雅先是一怔,而后嘴边竟是勾起了漫不经心的浅笑。

“啊,那倒是挺好的。”

恐慌、血液、死亡,这些皆是阿撒贝列最美味可口的下午茶了。

这时,在他们二人决定着许多人的未来命运的谈话中,皇宫的外门也是到了。因有黎曼尔十世的指令,此刻宫门大开,除了一行挂在皇宫外宫墙上的幽幽火团外,外头再无其它光亮,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嘴,充斥着危险与吞噬。

空气中有隐隐的杀气随微风传来。

若是定睛望去,这宫门的外头——尽是握着武器的黑衣人。幕后首领是谁,不言而喻。

未立刻大阔步离开皇宫。

看向一旁的禁卫军,珀涅挑眉问道:“陛下指定要我从这里离开皇宫?”

“是的,您请吧。”

禁卫军中一人作出了有请的姿势。

这让珀涅一声长叹。

“他对茨里的偏宠可不是一星半点啊。”尽管言语上是说着鼓励他重整旗鼓、东山再起,可暗地中,却是将他送到了另一个枪口上。

汀雅清浅地笑了。

“但这让你更加强大了不是吗?”

“是啊。”珀涅颔首,认同。金光沉沉的视线穿过了宫廷的门、落到了外面的天地。

“你说的……没有错。”

伴随珀涅带着笑意的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接着一道的身影忽然从大街小巷的民居里涌出,他们身着了便行衣,也蒙上了脸,人数比之埋伏的人群只多不少!

空气中倏地多了星星点点的无形火光,战斗仿佛一触即发!

见此,汀雅耸肩摊手。

“真可惜,我还都已经为你做好战斗的准备了。”

珀涅笑了笑,不置可否。

“走吧,他们会掩护我们。”

“恩。”

在多方势力的紧盯下,这一男一女从容不迫地缓步往向两侧大开的宫门走去。

而在第一步迈离皇宫区域的脚步落下之际——

武器相交的声音,乍起。

与此同时!

‘刷刷——’的声响蓦然浮现,大地也恍然在随之颤动。像是山脊上的土包,铺设了石板的道路接连拱起,恍然就像是……有东西在地面下方穿梭、行走!

——会是什么?是敌是友?

汀雅马上得到了答案。

当距离他们身前不远处的土地炸开后,一匹中阶魔兽出现在他们眼前!约莫半人高,肉身敦厚,外貌有些似仓鼠、土拨鼠一类,但却是无法直立的生物。此时,他吱吱叫唤了两声、在汀雅和珀涅身前伏低了身子,像是在示意两人坐上他宽厚的背。

“你的坐骑也真够特别的。”

“委屈你了。”

待二人乘上,这代步的中阶魔兽立刻有了行动。仗着皮粗肉厚的身体,他如皮卡车一样四处横冲直撞!至于那些深夜而至的支援们,则是纷纷为它打开前行的道路、将伏击者挡在了后头。

这魔兽尽管瞧着笨重,可速度倒也着实不赖。

只一眨眼,便已是把身后的追踪者们甩了个没影。

这时,当危机暂时暂落,汀雅身后的男子忽然出声了。

她本以为他会讲述一下之后的方向,却不料竟是一句……

“你身上真香。”

他们两人此刻实在贴得有一些紧密。从她发丝之间散发出的淡淡药草、香料味道随风拂面。让他……心猿意马。

汀雅啼笑皆非。

“这种四面迎敌的境况,你还有心情说情话。”

“自然。”

他不在意地笑道。

不过,这一份轻松没有持续太久了。

当离开帝都的预定路线只堪堪走完五分之二之际,他们再度遭遇了围堵。只听伴随着‘砰——’的一下极为响亮的声音响起,一个石子般的东西如流星坠地急速朝他们袭来!

——是火枪。

火枪并非以魔能为动力的产物,而是炼金术的产品。由于技术并未普及,这几乎只是如同谣言传闻一般的存在。不料!在今夜,它居然以这般面貌出现在他们面前、阻拦在了他们的前路之上!

当意识到境况不同寻常的瞬间,珀涅当即让汀雅向前倾去!

恍然有一发火弹擦着他们的头顶飞过。

下一秒!一声爆裂声响后,他们二人后方的石壁被炸出了一个圆形且向下凹去的浅坑,烟灰弥散。

没有给二人更多反应的时间!

当第一发火弹脱腔而出后,‘砰砰砰’的动静开始不绝于耳,一发紧接着一发的炮火离膛射出!

更糟糕的是——他们身下的坐骑在吱吱几下的声响后,居然直接埋头钻入了土地里、意图避开这一场无妄之灾。

‘Stopdet.’

停下。

「迟钝」使火弹飞驰的速度放缓了几分。但因其实在过快,那些比起箭支快了不知多少倍的火药石仍是朝着他们直直袭来!好似仅仅是下一秒,他们被会被炸得皮开肉绽、血肉横流。

这时。

汀雅忽然听到了一道拔剑声。

她的余光望见她身旁的男子抽出了身侧的长剑,目光如炬、面容冷肃,紧紧盯着正前方、一动不动。

珀涅的意图已是相当明显了。

——他要以剑对抗火枪。

章节目录 第318章 身份 ——他将要以冷兵器对抗热兵器。

果不其然!

当从火枪发射出来的火药石距离他们只剩下一步之遥之际,珀涅突然抬手,劈砍、挥动。动作看似随意,可每一下的砍动皆是伴随着如金属撞击时的声响响起!

只听‘铮铮’几声之后!

有东西清脆落地。

望着地面已成两瓣的火药石,汀雅一时如鲠在喉。咽下一口唾沫后,才有二字不自觉地轻声脱口。

“妖怪。”

不是以魔法,而是以长剑确确实实地把火药石打了下来!尽管那柄重剑也并非凡品,可终究也只是一把冷兵器而已。

若要做到这令人心惊的一幕——胆识与实力,缺一不可。

没有给汀雅更多慨叹的时间。当珀涅挡下了敌方的第一波攻势后,他当即一边抓住了魔女的手腕,一边挥剑向后退去。

直至退到了隐蔽的阴影处,他们才终于有了喘息的工夫。

不过,当下的情形也不容乐观。

——被包围了。

他们正隐藏在一个光线阴暗的拐角处,四处皆是潮湿的霉味。此刻,后方无路,来时的路已被堵上,去路上亦全是伏兵。此处本应有他们的增援,可此时却是声息全无,想来已是遭遇了不测。

外头的炮火声不绝,在这紧张的时刻,珀涅当机立断有了决意。

“等一会汀雅你往左边第一个口子那边去,刚刚的那头魔兽会在那里等你。”

“那……你呢?”

“把这里的人解决清楚后我会追上你。”

他说得倒是一如既往的从容不迫。

但魔女却没有轻信了他的话——来者至少是一个队伍、人数总计过十五的火枪队。即使是他,也绝不可能毫发无伤。

“您是不是把自己当成无所不能的了?”尽管汀雅的语调柔和依旧,可其中却是带了丝丝冷意,她不太愉悦地蹙眉道:“还有,遇了事情你总想着把我先送走。你是不是忘了?我不是泰芮丝。”

可珀涅却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声。

“汀雅,我不想让他们察觉你的身份。那样的话……你以后的处境会更加危险。”若是得知了黑魔女的存在、以及她们所拥有的力量,她无疑会成为所有人讨伐的对象。

力量在门也戈帝国虽是被尊崇,可当这股力量已经脱离许多人、甚至当权者可掌控的范围时,它将会成为无论如何皆要摒除的事物。

——没有人会乐意有一把大刀日日夜夜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你给我一把剑,我不用黑魔法。”

“汀雅。”

珀涅的声音中已经隐隐有几分怒气了。

可他身前的女子却只是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开玩笑呢。”

她可比不得眼前能以长剑挡下火弹的妖怪。

在两人意见分歧之际,时不等人,一下一下的炮火声愈渐逼近!

所幸火枪的技术还未成熟,发射的频率并没有一开始那么猛烈和快速了。

不过……那砰砰几乎撼天动地的声音似乎不仅仅是来自于四周!他们的头顶正上方,恍然也有炮火脱膛的声响响起!

不是错觉。

当两人抬首后,映入他们眼中的便是一口黑黢黢冰冷冷的洞眼!

‘砰——’

一道如星芒一般的橙黄火红朝他们直线射来!

珀涅反应极快!当察觉到危机降临的瞬间,他立即一个前扑,将自己和魔女带离了原地。虽是有些狼狈,可到底躲过了那一发夺命火弹。

这一次是躲开了,可下一回……兴许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不自量力。”

是汀雅。

当话音落下之后、在下一发火弹射出之前,她忽然尾指弯曲抵唇,一声清脆的哨声随之而出!

这一下哨声不同寻常。在空中响起后,它顺着在周围刮起、翻滚的夜风,往四方扩散去了极远——准确无误地传达到了魔女心中所念所想的对象的耳中。

霎时间!

一声狼嚎几乎响彻帝都!

这是回应。

不过,毕竟因着双方的距离,赫比尔并不能在下一秒立刻赶到。那位于正上空、手持着火枪枪杆的敌人仍是一道致命的威胁。

当第一发火弹砸中了地面后,他当即填补弹药、准备发射第二弹!

可这时,忽地有一颗圆圆的、小小的球状物在他面前一晃而过——是被从底下抛上来的。不等他反应过来,他顿时只觉身后有一道劲风传来!

那颇像是……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野兽。

下一刻——血光四溅!

他的半臂连着那颗小圆球一同被那从一开始便钻地避难的魔兽一口吞下!

“你丢了什么上去?”

“豌豆。”

“……”

另一边!

已然化作了魔兽形态的赫比尔在帝都的民居房顶上狂奔!

至于魔兽小朋友阿那基,因为脖颈前的黑色铃铛,它暂时无法恢复兽态。只能骑在赫比尔的背上,紧紧地抓住他的皮毛,在半空害怕得尖叫。

“求求你……慢、慢一点!”

一心往魔女所处位置极速赶去的他自是听不入耳了。

未过多时,赫比尔便到达了这一片战场!

独属于高阶魔兽的威压亦是降临至这块土地!

见忽然多出了两匹魔兽参战,这一支的十五人队伍顿时萌生出了退意。不是因为害怕失去生命,而是因为手中的火枪。

当下能将戈伊·黎曼尔送入死神怀抱的可能性已然极低,不宜再战。另外……若让他得到了手里的物件,那他们兴许会迎接比死亡还要痛苦的惩罚!

见敌人开始相互为同伴们遮掩掩护、意图撤退时,汀雅浅淡地笑了,碧绿色的眸光浮现出点点冷淡寡情的意味。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怎么说……也得留下几个人吧。”

正正回应了魔女的话语!

从天而降、突然而至的赫比尔无惧火药的威力,直接纵身跳入了敌人的队伍中间!一口满含着高阶魔兽魔能的深紫色魔息喷出,扰乱了他们撤退的进程。

而这,为珀涅提供了机会。

身影穿梭,长剑没入、抽出,三两个呼吸的时间,鲜血洒地!

此刻。

纵然火枪队无人出声,可他们心中皆是有同一句话响起!

——‘绝不能让他得到火枪!’

于是,顾不得受伤的同伴了。在毁去他们手中的火枪后,他们当即撤退、毫无留恋!仅是一小会儿,他们的身影便被淹没在黑影幢幢的深巷中。

见赫比尔仍想追,珀涅提点道:“要走了,他们的人快赶上了。”

望着火枪队撤离的方向,汀雅的神情中尽是念念不舍的意味。

“好吧。”

章节目录 第319章 优待 若是再给魔女一些时间,她兴许就能以黑魔法蛊惑火枪队里的其中一人了。

“跑的可真快。”

她低声感叹。

不过,在此之后!因有赫比尔的随行,往后的一途一帆风顺。两个身形与他们相仿的人乘上了那匹似鼠的魔兽身上、吸引敌人的火力,而他们本人则是坐在了赫比尔的背脊上,以另一路线急速往城外赶去。

“往哪边去?”

“东城门。”

“恩。”

汀雅不疑。未有多问,她拍了拍身下的赫比尔,让他调转了方向。

外貌如恶狼,拥有一个半成年人高度的银黑色皮毛魔兽当即朝着东边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久,一路穿过大街小巷、越过民居的屋顶阳台,帝都的东城门已近在咫尺。

由于宵禁,城门已闭。

不待汀雅思忖如何让闸门拉起,她身后的男子已然沉沉出声了。一边将斗篷的宽帽拉下,他一边遥遥喊道:“开门——”

闻声,城墙上的士兵们纷纷向他们望来。

下一秒,当确认了来者的身份后,只听拔剑声瞬起!四五名士兵忽然将他们的长剑对准了一旁的同伴!了无迟疑,泛着寒光的剑身一拉——他们直接把看守城门的守卫送入了死亡的怀抱!

这一幕发生于电光火石之间,不待远方的士兵反应、支援,帝都的西城门已然哐哐作响,坚实厚重的铁闸门被向上提起。

而这——为他们打开了一条笔直的康庄大道。

“愿您得胜归来!”

喊完,那些突有异动的士兵们纷纷一解身上的军服、从城墙上跳下,分散急速冲入了帝都的城内,只余几支徒劳无功的箭支扎入土地。

如此,汀雅一行顺利地离开了帝都。

帝都之外倒是没有伏击。

想来茨里并未料到黎曼尔十世突然决意放珀涅出宫的举动、只将埋伏全掩藏在了皇宫和帝都之中。

而在彻彻底底望不见帝都的影子后,回想起方才遭遇的火枪队,珀涅陷入了沉思,神色凝重,眉心忧色深沉。

“之后的事情有些麻烦了。我们要赶在火枪技术成熟之前结束这一切。”

尽管他知晓茨里一直在倒腾火枪一事,却不料……居然真的让他钻研出了成品。

面对这种威力远超刀剑且可近战、可远程的武器,珀涅略有头疼——纵然他能够以重剑相抵挡,可这不代表军队亦是全员拥有这个实力。

届时若是两方开战,只怕是会损失惨重。

回眸见着珀涅神情中的忧色,汀雅却是满不在意地轻声笑道:“‘只要你求我,我就替你杀一个人’这个承诺现在仍然奏效。倘若是改作盗来火枪,也是可以的。”

他却不领情。

“汀雅。”

珀涅只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可语气中的无奈无不昭示着拒绝的含义。

不知是第几次迎来谢绝的结果让魔女皱眉。

“你不觉得自己很奇怪吗?”

“当初费尽心思去瓦伦王国寻找白魔女,之后又想法设法将我引入阿撒贝列的怀抱。可到了此时、此刻,又不愿意接受和使用我的力量。”一顿,汀雅的声线中莫名多了几许诱惑之意,如同在人类耳边低语的恶魔,她轻声引诱道:“明明只要你说一句话,许多事情皆可以事半功倍。”

珀涅缄口不言。许久,薄唇边传出一抹叹息声。

伸手轻轻抚了抚她柔顺的发丝,他低声道:“不能否认,我以前的的确确是这么想的。但是……汀雅,现在的你不是我的工具,而是我的心上人。”

“我不愿让你涉险,也不想让你觉得自己仅仅是工具而已。”

这一番满是诚挚的话语倒是感动了另外一道小身影。

坐在赫比尔脑袋上的阿那基咬唇回首,双眼泪汪汪,大声慨叹——

“这一定就是人类之间的爱情了吧!”

魔兽小朋友的无心调侃让魔女一时有些窘迫。

“小孩子……别插话。”

“噢!”

被阿那基这一打断,汀雅突然也没了在此事纠缠下去的念头。

“算了算了。你不愿意服软我也不逼迫你。”她摆了摆手,问:“接下来去哪里?”

“去最东边的圣色伦城,我们得靠那里的大部队发迹。”

“恩。”应后,浅淡如碧绿水晶的眸光微沉,汀雅蓦然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

她问:“只有我们两人离开了帝都,那方才宴会上与你站在同一边阵营的势力该怎么办?”包括但威奇将军一族、迪圭拉公爵一家,以及部分贵族、议员。

尽管未必会落得步入死亡的下场,可他们的处境也是相当麻烦——并不是每一个人皆有足够的筹码可以让他们于今夜皇宫的这场鸿门宴中安然无恙。

珀涅却是并不担忧,只轻声道:“不用担心,他们的安全暂时会得到保证。”

“如何保证?”

“比如说……”一个短暂的停顿,当回想起黎曼尔十世的身影后,他抛出了四字。

“软禁他们。”

正如他所料!

除了被禁卫军护送出宫的珀涅,之外再也不允许任何人迈出宫廷一步!甚至活动范围也只局限于宴会厅周边。

倘若他们想结束软禁,供以选择的选项只有一个——向新皇效忠。

为了能让茨里安稳地坐上王位,黎曼尔十世近乎是以不择手段的方式迫使贵族、议员们臣服于新皇之下!

汀雅的神色一时有点儿复杂。

她困顿不解。

“茨里到底哪里好了?值得黎曼尔十世如此优待、放下了颜面替他做这一切。”

珀涅却是摇首笑了,眼瞳清明,了然道:“茨里是他最爱的女人生的孩子。那位皇后早去,黎曼尔十世已二十年未再立后。”

汀雅讶然。

“想不到他居然也是痴情。”

“你错看他了。”嘴边携了嘲讽,珀涅低声说道:“若是真的痴情……那也不会有我、还有那几位兄长的存在了。”

一顿,讥讽的神色散去,他的唇凑到了她的耳边,勾起了丝丝的痕痒,如立下郑重誓言般地低语,其中的深情和缱绻不禁让人心悸。

“汀雅。”

“如果我能坐上王位,整个后宫我只许诺你一人。”

这似乎是他第二次如此承诺了。

不过,这一回,不似以往,魔女的回应倒是截然不同了。她记下了他的诺言。转身、回首,在他唇上落下了一个一触即离的轻吻后,眼中温柔的笑意点点,她道——

“那是自然。”

“你碰一个女人我杀一个。”面容中的杀意丝毫不作假。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他笑道。

章节目录 第320章 担心 当中途停下休息之时,汀雅蓦然发现自己的衣袖沾染上了斑斑的血迹,点点深红的颜色晕开,如雨滴落地。

她没有受伤。

如此,伤者只能是珀涅了。

两人本是坐在火堆边小憩。当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汀雅当即抬眸朝他打量而去,碧绿色的眼眸满是审视的意味。面对这种让人局促的视线,珀涅倒是不慌不忙,随她打量。

这让汀雅更是感到可疑了。

皱眉,她问:“你受伤了?”

“无事。”

见他不肯实话实说,魔女的声音忽地冷下了几分,透着不悦。

“阿那基。”

“明白!”

本是在一旁趴着揪赫比尔身上银灰色短毛的阿那基当即跳了起来!一个翻身,他立刻蹦到了珀涅的身边,鼻翼翕动,在他身边嗅来嗅去。

他在珀涅的手臂找到了罪证。

“在这里!”

汀雅随之上前,不管不顾、不容拒绝地翻起了他的斗篷,动作略嫌冷硬。

果然!一处被火弹擦伤的伤痕赫然在目!伤口还未处理。一小块的皮被火弹给蹭没了,皮肤之下红黑紫一片,渗出的点点血液已然干涸,看上去怵目惊心。

四周的气压忽地低了下来。

“无事,是吗?”她问。

“恩,无事。”

伴随着男子的话音落下,魔女直接面无表情、毫无怜悯地一手按上了那处擦伤!后者霎时一下吃痛。但他忍耐了下来,只眉头微皱,并未出声。

“无事?”

似笑非笑,汀雅再一次问道。

在她满是温柔的死亡凝视下,珀涅不得不尝试着妥协了。

“只是擦伤而已,并不要紧。”

“我知道。”汀雅依旧皮笑肉不笑。手上的劲道又大了几分,她偏头道:“但我最近很乐忠于逼迫你向我服软。”

珀涅叹息,神情中尽是无可奈何的意味,但也潜藏着丝丝宠溺。

“这又是何故?”

“因为你最近总是在告诉我,我对你有多么重要。”

所以,她会不由有了‘不管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的感觉,这也让她开始热衷于挑战他对她的底线。

不过在此刻……倒是愤怒的情绪占了多数。

她兴许是在气恼。

“是不是只要我不发现,你就一直不说?”声音透着几许冷淡,且直直与他对视,汀雅低声问道。

“是。”一停,珀涅道:“我不想让你担心。”

如此回应当即让魔女一声冷哼。虽是好笑地望着珀涅,可汀雅到底松开了一直摧残着他伤口处的手。

一边拾起旁边的水袋、动作并不温柔地将清水淋洒在擦伤处,她一边嘲笑道:“这就是你自作多情了,可没人会担心你。”

“是吗……”低吟过后,珀涅垂眸看着身前正为他清洗伤口的女子,金色的眸光浮现着点点温柔。

“那便确实是我自作多情了。”

这时,一直在仔细观察着一男一女言行举止的阿那基忽然拳掌一击,恍然明白了什么,大声慨叹。

“这肯定就是茉伊拉姐姐口中所说的恋爱的酸臭味!”

“……”

颇有些被现场拆台的感觉让汀雅的动作当即一滞。随后,嘴边噙了微笑,她温柔地看向了阿那基。

“如果你再说话,我就让他把你做成宵夜。”

“噢!”

受到来自魔女的死亡威胁后,阿那基当即捂上了嘴,只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这边,见伤口不再那么渗人了,汀雅轻轻呼出一口气,将一小盒子草药香味弥漫的膏药摔在了珀涅的怀中,冷声道:“自己的伤,自己上药。”

“是是。”

他倒是并不抱怨。

休息过后,之后的一路,二人二魔兽再度踏上了前往圣色伦城的道路。因着对外貌和身份进行了伪装,加之黑魔法「欺骗」的影响,路途的前几日倒是相当顺利,没有遭遇任何险情,也不见有追兵从后方追来。

不过,这样的顺利在第四天的时候终于被中止了。

不曾料到!茨里居然调动了军队来围剿他们!

此时,他们正被堵在了一处贵族的私人城池中——

进退不得。

隐于一处阁楼俯视着街道中来来往往、既是巡视又是搜查的士兵,汀雅的眼中多了几分笃定的意味。

“已经三天了,看来……茨里很确信我们在这城中。”

“恩。”

珀涅应了声。

他的视线也集中于下方,神色平淡。

“如何?等下去?”若是凭借魔女的魔法,他们在这城中隐姓埋名一世皆不被发现也不是难题。

不过,珀涅却是摇首,并不认同。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由于茨里的军队来得又急又快、一下子便将整座城池牢牢地包围了起来,以致他们难寻出路。截止目前,他们已经在此处耽搁了整整三天的时间了。这三天已是他的极限。再继续拖延下去,帝国的局势便不好说了。届时,他或许会面临更艰难的阻碍。

见珀涅否定了继续等待下去的决定,汀雅忽地伸出了手,比了一个二字。

“现下有两个选择。一,原地等待但威奇一族的军队接应;二,想办法从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堵中脱困而出。”

“你选哪一个?”

一停,似是记起了什么,她的眼底有微光涌动,本是比着数字的手指多出了一根。

“其实……倒也还有第三个选择。”

说完,汀雅笑吟吟地看向他。

“你可以试试恳求一下你的魔女,看看她会不会大发慈悲替你将这万人大军直接送入深不见底的黑摩布拉。”

第三个选择直接被珀涅否决。

“那样对你的耗损太大了。”

“我不介意。”她挑眉、摊手,一副全全不在意的样子。

可珀涅却是长长吁出了一口气。

“但我介意。”话落,珀涅看了看外头的夜色后,将便于掩盖身份的深黑色斗篷穿上了,道:“走吧,我们去杰罗尔德子爵那里试一试。”

杰罗尔德子爵是这一片私人领地的领主。

“试什么?”

“让他派兵替我们平了外面的军队。”

杰罗尔德子爵的私兵或许不能和帝国的正规兵相比拟,可让后者分散一些注意力、打通一条通往外界的渠道倒也是足够了。

但对此,汀雅却并不乐观。

“你……确定他会这么做吗?”从茨里的军队在城中大规模搜捕一事来看,他们也许已经达成了何种协议,甚至……杰罗尔德子爵或本就是这位新皇的属臣!

珀涅并不在意。

指尖捻起她的几缕发丝,揉捏,他略带着调侃意味地低声笑道——

“不是还有你吗?我的魔女。”

“我可不提供免费劳动力。除非……你求我。”

珀涅只笑不言。

之后。

趁着夜色沉沉,在大致确认了一遍城中的守卫城防、寻到了还算安全的路线后,他们二人以及两头魔兽向着位处城池正北方的杰罗尔德子爵宅邸进发了。

章节目录 第321章 人皮 杰罗尔德子爵的宅邸位于城市的最北角。

屋宅依山而建,一面向着城中心,另一边则是悬崖断壁。山崖高达数百丈,常年有凌厉的季候性强风盘踞。若从崖顶跌下,即使是拥有飞行能力的魔兽,兴许也是九死一生。

现下,汀雅正被珀涅抱于怀中。赫比尔则是重新化作了人形,至于小魔兽阿那基则是挂在了他的背上,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荡,一副懵懵懂懂的表情。

不久,在淡薄如龙纱的月光映照下,杰罗尔德子爵的宅邸出现在四人视界中。

是一尖顶烟囱形建筑群,油了古红色的漆,每一扇玻璃窗后皆黑影幢幢,外观如郊外无人居住的鬼屋。

许是认为他们不可能从山崖上逃离,宅邸四周的军队戒备并不森严,只三两士兵于外头的街道上梭巡。

可隐隐地,有一股不安的预感从汀雅心底浮现,勾起了不详的意味。

“我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珀涅此时也是停下了脚步,原地站定、遥遥注视着这栋沉寂无声的宅邸,金色的眸光微沉,皱眉思忖。

他也有和魔女相同的想法。

可……

他们别无退路。

“先进去看看吧。”

“恩。”

一刻停步后,他们再度起身,轻快的脚步如猫科动物,步步无声。

趁着一次守卫换防的空隙,他们顺利从一处阳台潜入了宅邸。

许是夜深,屋中的廊道上并没有佣人或者侍卫。长廊空旷、光线暗淡,空气也是闭塞,隐隐约约有一股冲鼻的气味。

对于杰罗尔德子爵宅邸的布局,珀涅深谙于心。

一路轻车熟路,他寻到了位于四楼的主卧。门锁未落,轻旋,他们顺利地悄声走入。

抬眸,只见一人坐在办公椅后的软椅之上,正背对着他们、似在观赏窗外寡淡的月色与空阔的夜空。

“杰罗尔德子爵。”

向前两步后,珀涅沉沉开口了。

闻声,坐在软椅上的男子当即回首。常见的棕褐发色眼眸、普通无奇的五官面容——正是杰罗尔德子爵。见到来者,他并不慌张,在一瞬怔愣后,他咧嘴笑了,露出了几颗黄牙。

瞧见杰罗尔德子爵的瞬间,汀雅霎时只觉着哪里有点儿古怪。

但不待她多想,略有嘲笑的嗓音在杰罗尔德子爵口中响起。

他说。

“你们……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一顿,他的余光似是无意地往窗户外面一瞥,再道:“现在只要我朝外头喊一声,你们就完蛋了。”

珀涅不慌不忙,嘴角微勾,轻笑道:“既然你没有这么做,说明还是有商量的余地,不是吗?”

“是。”

杰罗尔德子爵应了,嘴边的嘲意未淡下去,他的指节轻轻于木质台面扣响,问:“说说看吧,你又能承诺给我什么呢?”

见着杰罗尔德子爵的动作,珀涅的眼眸忽地沉下去了几分。未动声色,只当作没有察觉到任何事情,他向他开出了条件。

“只要你助我摆脱追兵。事成,以开国功臣的功绩为你加封。到时候你会拥有比这里更辽阔和富裕的土地。”

可一边说着,珀涅背在身后的手指却是一边在魔女的掌上轻写——

[Komudherfranu.]

马上离开这里。

汀雅一怔。

碧绿色的眼眸不经意地滑过杰罗尔德子爵,她的魔力也是在不声不响地汇聚。但是,「暗示」的力量却并不能让杰罗尔德子爵臣服于她。

当从来皆是无往不利的黑魔法降临在杰罗尔德子爵的身上时,如同小石子没入湖水一般了无动静。

——无法控制!

或许不仅是杰罗尔德子爵不对劲,即使是这一处空间……也有问题!

察觉到这个事实的瞬间,趁着珀涅牵制住了杰罗尔德子爵注意力之际,汀雅开始缓步倒退。步伐无声,她的背脊贴到了古红色的冰冷大门上,手也是悄然抚上了金属质地的门锁。

可门锁的一抹冰凉刚刚从指尖传来时,杰罗尔德子爵便突然朝她直直望来!褐色的瞳仁如被蒙上了一层薄膜,无情而又冰冷。

“美丽的小姐,你想去哪里呢?”

捋了捋耳前的发丝,声线平静,汀雅温声笑道:“我对你们的交易毫无兴趣,只是想出去透透气罢了。”

“是吗……”

杰罗尔德子爵冷哼。

一直挂在他脸上的嘲弄更深了几分。他此刻的脸色看上去似乎有些……阴郁的感觉。

霎时,汀雅蓦然觉着他脸上的神情有几分别样的熟悉。

这会,杰罗尔德子爵接着说话了,他摇头惋惜道:“很可惜,你出不去了。我本不愿对如你这般温柔美丽的小姐下杀手,怪只怪……你跟了他吧!”

他的面容和声音逐渐涌现出疯狂之色。

双目大睁,嘴角上咧,肆意大笑,分明的指节狠狠地扣住了桌沿!

“无论是你、还是你——都给我永永远远留在这里!在爆炸中化为虚无吧!”

话音落下!

宛如漏气的气球,不远处的杰罗尔德子爵突然直直瘪了下去!只剩下一具人皮凄寂地晾在了软椅上。

——是陷阱。

即将等待他们的,或许……是炸药。

一行四人快步行至窗边。

珀涅用长剑撩起了那块人皮,皱眉。

“是炼金术。”

这时,瞧见窗外的景象,阿那基充满稚气的声音响起。

“姐姐!那些人类在堆什么?”

“在堆炸药。”往下瞥了眼后,她答道。此时,汀雅也到底是知道了一直徘徊于空气中的刺鼻味道究竟源于何物了。

眼眸中的碧色沉淀,她唤了一声。

“赫比尔。”

后者立刻颔首,未有多言,深紫色的魔息当即缠绕住了他的右手,随后——朝着玻璃窗户一下结结实实的重击!

撞击的声响在耳边炸开!

不过……莫说破裂了,整扇窗巍然不动。若仔细望去,可见有银白色的复式魔咒纹路在透明玻璃面上,上头也是有若隐若现的元素魔法气息。

“居然还布了这种单向封锁魔法。为了对付你,茨里还真舍得下本钱。”

一停,汀雅似笑非笑地望向了珀涅。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兴许不用再过两分钟,整整一栋宅邸便会被成堆的炸药摧毁成碎片、粉末。同时——也包括仅仅只为人类肉身的他们。

沉寂了良久,珀涅忽然从怀中拿出了一卷牛皮纸,递给了她。

“汀雅,你拿着这个,先离开这里。”

“你先去圣色伦城,我们在那里汇合。”

章节目录 第322章 具现 “这是什么?”

垂眸看着手中浅褐色的牛皮卷轴,汀雅问道。

“空间魔法卷轴。”

——仅可供一人离开。

空间类的卷轴一向价格高企,更甚是有价无市,难寻难得。眼下,在脚底被一捧接着一捧火药堆满之际,他将这个来之不易、且可以轻松从危机中脱逃的机会让给了她。

望着他如常的神色,遏抑下了不太平整的心律、繁密的眼睫轻眨,汀雅低声问道:“那你呢?”

“不用担心,这种程度的火药不会要了我的命。以茨里的性格来看,到时候他们应该会俘虏我,然后将我带回帝都。”

“不就是换一个地方死的区别吗?”

汀雅有些好笑。

珀涅无奈,温暖的大掌在魔女的发顶轻揉,宽慰道:“自然不是。中途还有机会,我可以脱困。”

“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你能在爆炸中存活的前提上。”

“汀雅,相信我。”

两人相视相望。

注视着珀涅眼眸中的真挚,魔女的心脏不可免地软上了几分。

“我相信你。但可惜……”尾音拖长,一抹温柔的笑意也是挂在了她的唇边。

“我不乐意这么做。”

让她一个人如断了尾巴的蜥蜴一样落荒而逃?

——想都别想。

“这种没用的东西你自己收着,别给我。”

面无表情地将那卷牛皮纸摔在了珀涅的身上后,汀雅不再看他,她的视线穿过了窗户、落在了屋子外头。

此时,贴着宅邸外墙一周摆放的炸药已安放完毕。一条长长的引绳也是牵出了宅邸的花园。只待点燃引绳的心蕊,将火药——全数引爆。

他们只剩下最后二十秒的时间!

“你相信我吗?”她低问。

“自然。”他答得利落,了无迟疑。

“很好。”

而后,汀雅转首望向赫比尔和阿那基,道:“将你们的魔息布满这一片空间。”

“恩。”

“明白!”

随他们的话音落下之际,汀雅也是当即有了举措!

双眼轻闭,婉转如诗歌的咒语从她嘴边流泻而出。

‘Iheksensnavnb?nfalderjegjeromatdrysjeresstyrkep?jorden.’

以魔女之名,我恳请您将力量洒落人间。

‘Ladhervendetilbagetiltavshed.’

让此处回归寂静。

‘F?alttilnul.’

让一切归于零。

‘Verdenharikkebrugfornogenraslendeellerlyd.S?…’

世界不需要任何响动、声音。所以——

‘V?rstille.’

请沉默吧。

当黑魔法的咒文飘散于空时,空中由两头高阶魔兽释放出来的深紫色魔息也是有了反应。与咒文相呼应着,好似有了生命!它们聚集、凝固在了一起,编织成了细密的球形大网,将他们四人牢牢地包裹其中。

这一片区域形成了两个空间。

——借助魔息将「沉默」具现化。

「沉默」虽是范围魔法,可却只能阻隔声音的传送,并非为独立的空间。此刻,凭借魔兽的力量,它形成了一个独立的领域。

一个或许可以阻隔一切的黑暗领域。

此时!

当深紫色的球体闭合上了最后一块漏空的区域后,‘砰砰砰——’接连不断的巨响也是猛然响起!

霎时间,山摇地动,深厚的力量波动将方圆数百卡塞的民居窗户全部震成了碎片、哗哗落地!巨响过后,附近的人们也是纷纷出现了耳鸣的情况、耳内嗡嗡作响。

至于那栋杰罗尔德子爵的宅邸,本有五层高的建筑几乎被夷为平地!仅这一瞬,房屋的构架被摧毁,落石与烟灰不断,几乎蒙蔽了整个夜空。

当尘埃散去后,周围的人们看向这一片废墟。

入目,是一团充满了狂暴能量的深紫色球体!

受新皇之命前来围堵五皇子戈伊·黎曼尔的军士们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们或沉重或惊讶地看着那团不明能量体。

“那是……什么?”

“天啊!他们可能没有死!”

“快——集队、备战!”

正当军队准备开启下一轮的战斗时,那球形的能量体忽地散开了,数道身影从空而降。

环顾四周神色蓦然变得肃穆严肃的士兵们、后再转首看了一眼距离他们仅有不足一百卡塞的山崖,才堪堪度过了爆炸危机的汀雅有些头疼。

“看来……危机还没有解除呢。这种情况算是走投无路了吧?”

除了冲出重围,他们似乎别无他选。

取下了小魔兽脖颈上的铃铛,汀雅拍了拍他的小脑袋,道:“阿那基,是时候开始你的试炼了。”

“没问题!”

面对从远方涌来轰隆隆、黑乎乎的人群,阿那基倒是面无惧色。

而后,汀雅看向一旁的珀涅,眼眸弯了弯,和婉笑道:“把黎明之光给我吧。”

他一动不动,只一双金色的眼眸沉沉地凝视着她,眉头皱起,下颚似有些紧绷,神色复杂。

见珀涅这般反应,汀雅挑眉笑了。

“怎么了?难不成你想以一对万吗?就算黎曼尔十世也做不到的吧。”

——的确,他做不到。

在这一刻,珀涅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仍是不足。每每到了这种以少敌多的关头,他只能借助她的力量渡过难关。

为什么……他不能再强一点?

暗暗咬住了牙关,浅淡的血腥味在口腔漫开,珀涅沉声问道:“汀雅,你的魔力撑得住吗?”

“当然。请不要太小瞧我了,怎么说我也是阿撒贝列的宠儿呢。”她应得痛快。眉眼间温柔的笑意如故。之后,她微笑着向他伸出了右手。

“不用有什么顾虑,拿来吧。”

到底。

当战斗即将打响之时,那一柄光芒圣洁、恍然可以照亮无边黑夜的长剑还是落到了汀雅的手中。

伴随着力量的灌入,它的光芒更是大盛,整整半边天皆被映照得通白,有如神临时的威压亦随之而来!

嘚嘚的马蹄声在这一片区域中乍起。

——光明骑士团应召前来!

望着视界中一个个身穿银白盔甲、手持重剑、骑乘战马、两团亮金色火焰在眼眶处燃烧的光明骑士们,忽略去了身体中几乎令人恐惧的不适感,脸色略嫌苍白,汀雅低声笑道:“是时候该给茨里一个下马威了。得让他知道……对付我们,区区一万人实在是微不足道。”

仅仅是下一秒!

与曾经在赖芬森林内围相似的一幕,出现了。

章节目录 第323章 山崩 从天而降的百人光明骑士团惊煞了众人,有士兵惊喊。

“这些骑士是从哪里来的?!”

“不要慌张!保持阵型、以小队为单位锁定目标!”

刀光剑影!

光明骑士的长剑和士兵们的武器交织在了一起,金属相击的锵锵声响不绝于耳!同一时间——血光飞溅。弥漫四处的血腥气味和汩汩鲜红色的血液为黑夜添上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目前来看,是魔女一方占优势。

尽管士兵接连从城中的方向涌来,可两头高阶魔兽以及百人精锐骑士部队的阵营也让他们牢守一隅。

赫比尔负责守卫,一个摆尾又或是扑击,便能让附近的士兵失去战斗能力;阿那基则是被派去扰敌,动作灵敏的他热衷于士兵们握着武器的手臂,一咬一个准;光明骑士团则如一支急速的锐箭,在珀涅的命令下直插敌人心脏,所至之处战无不胜。加之有魔女的暗中辅助,任士兵前仆后继,也是难以伤他们分毫!

但时间一长,随着体力和力量的持续消耗,那便是不太好说了。

不过。

正当两方激烈打斗之时,地下忽然有不同寻常的动静传来!

大地似乎在微微颤动。

如同山神发怒的前兆,这一片土地抖抖瑟瑟,仿如在下一刻便会崩离瓦解!因为火药的力量,这一处向外突出的悬崖已是摇摇欲坠了。

往后方望去——

山崖居然已是开始渐渐分裂!犹如龟裂,那可怕的裂缝纹路开始向他们的方向蔓延而来!

这一幕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一霎僵硬后,是喊破嗓子的厉声嘶喊。

“快……快撤退!要塌了!”

“全体后撤——!”

已经晚了。

仅仅是三两下喘息的时间,不待所有人撤离,这一处峭壁已是解体崩溃!无论是士兵,又或是魔女一行人立刻失去了平衡,随重石落入了半空、向下极速坠落,耳边的风声哗哗不绝,咚咚巨石不断落地的声响也从脚下传来。

‘Stopdet!’

停下!

黑魔法「迟钝」被加持于他们的身上。

但这,只是略略减缓了他们下降的速度,让他们的身影在半空停滞了半刻而已。即使是位处他们头顶正上方、迎面袭来的巨石,也是难以避开。

“啊,要殉情了。”

昂首,目光掠过当头击来的巨石,正两手环在珀涅颈侧的魔女轻声慨叹道。而在这种事关生死的紧急关头,她倒还有开玩笑的心情。

“不会的。低头。”

珀涅暗金色的眼眸微沉,搂在身前之人腰部的手更紧了两分。

下一秒!同样瞧见上空危机的他将一直紧紧握住黎明之光的左手向上挥去!

只听哗啦一下声响,凌厉的剑风将半空的巨石劈得四分五裂!之后再是一挥——余下的碎石纷纷被剑风扫至两旁、落下的位置恰恰避开了两人。

巨石的危机暂解。

可粉身碎骨的险情仍存。

“我会让你活下去。”

珀涅在魔女的耳畔许下一句低低的承诺。

不过,正当他即将有更多的动作之际,这时,突然一张狰狞的大口出现在了他们的上空!

黑黢黢的口仿如一个无底洞,向内凹去的牙还带着点点鲜红的颜色。

可见此,珀涅并没有着急以剑相对。相反——他利落且干脆地收起了尖锐的剑,将怀中的女子更往胸前带了几分,像是希冀为她挡去更多伤害。

仅是一瞬,两人便被突如其来的大口一口吞没!

未过多时。

只听‘砰——!’的一下声响,从天而降的他们砸到了由巨石堆起、凹凸不平的石面。由于隔了层皮肉,他们无法看清四下的情况。

但似乎是……安全着地了。

很快,呃呕一声,他们被吐了出来。

珀涅一直没有放开怀中的魔女,这让她没有可怜滚地。

此刻,突起的一切已重回平静。

在珀涅的搀扶下站稳了后,汀雅环顾四周——灰黑的烟尘弥漫,山崖之下尽是从上头滚落的石块,其中还掺杂着些人类的断肢残尸。至于两卡塞之外,是正揉着小肚皮的阿那基,他的肚子有一点别样的鼓,兴许是胀的。

刚刚将他们二人一口吞入腹中者,正是阿那基。

在电光火石的紧急时刻,他恢复了兽态,出此奇策。

“总算是活下来了。”可身上的味道……却有点一言难尽。

——全是口水的气味。黏糊糊的绿色液体把她头发纠成了一块块,浑身上下狼狈至极,像是在绿油油的沼泽里淌了一趟。

“待会去洗洗吧。”见着魔女神情中的嫌恶,珀涅似笑非笑。

“恩。”

而后,汀雅走到了阿那基的身边,感谢般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笑道:“多亏你了。有没有受伤?”

将外出历练的小魔兽留在身边,倒也似乎是一个正确选择。

“阿那基毫发无损!”除了肚子胀得跟小皮球之外。

听到魔女的赞扬,阿那基神气极了,鼻子仰得天高,一副‘我骄傲!我自豪!’的小模样。

汀雅哭笑不得。

再是看了一眼上方已经荡然无存的山崖、以及一旁只受了轻微皮肉之伤的赫比尔,汀雅的目光转向不远处的森林,道:“走吧。”

为避免被余下的追兵紧揪不放,凭借着赫比尔的脚程,他们还是在走出了相当一段距离后,才寻了个湖泊清洗身上的异物。

珀涅的动作最快,随意整理干净后,他迈入了不远处的丛林中打猎。

至于魔女,她仍是在湖泊中浸着,一旁有赫比尔的守护。阿那基则是被打发到了更远一些的地方,此时的他玩水玩得开心。

见四下无人,汀雅的右手才是从水下抬起、并摘掉了少有取下的手套。之后,瘦弱、苍老、无力的手臂出现她的眼前。

——被吞噬生命力的情况没有恶化。

但是她清楚。

这仅仅是表面上而已。

她没有料到。随着使用黎明之光召唤光明骑士团的次数上升,所付出的代价竟是随之递增。那柄长剑像是贪婪的恶兽逐步吞噬着她,哪怕是一分一毫,皆不肯放过。

“唉。”

幽幽的一声叹息从汀雅嘴边流出。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犯难了。

“该如何是好呢。”

章节目录 第324章 吞噬 片刻之后,外出猎食的珀涅返回,汀雅也终于是把自己收拾清楚了。

望着橘红色的火舌炙烤着肥美的肉,除了自娱自乐的小魔兽阿那基外,其余三人无言。汀雅与珀涅各有思虑,赫比尔则只是纯粹在发呆。

“可以了。”

无视了阿那基眼巴巴的渴求目光,珀涅首先将串着烤肉的木棍送到了汀雅的手中。

“谢谢。”

她低声道歉。

之后,朱唇轻张,贝齿咬上了略焦但更入味的烤肉。

他的手艺倒是一如既往的不错。

不过,在食物入腹后的不久,汀雅却是忽地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似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正优雅用食的珀涅。确认了他并没有留意她后,汀雅慢吞吞地将余下的烤肉送到了正大快朵颐的阿那基的嘴边,并食指抵唇,示意他不要声张。

后者的小脑袋如捣蒜啄米。

可这时,一道满含着无奈语气的男声响起。

“汀雅。”

“啊,被发现了。”

汀雅笑眼弯弯地抬眸,只见——珀涅正略有不悦地注视着她。但毫无被戳穿时候的尴尬,将烤肉递给阿那基的手并未收回。

“不要挑食,这附近寻不到无毒的果子。”

他似乎只是单纯地认为不喜肉类的魔女在挑食而已。

汀雅心中松了一口气,不知不觉紧绷的面容放缓了些许。挑眉,她似笑非笑地看向珀涅,道:“你管的真宽。”

说完,她又给出了一个解释。

“这两日胃口不太好,吃不下了而已。”

“是吗?”珀涅沉吟。“那我去寻一些开胃的草药来吧。”

“不用,并无大碍。”

汀雅浅笑着摇头婉拒。

这不是普通草药便能解决的问题,她也并非是所谓的食不甘味,真正的原因是——她的身体渐渐无法负担这些食物了。

因为黎明之光。

它吞噬了她的生命力。纵然表象上,情况看似没有恶化,可实际上……她的器官正在腐朽。并不明显,但却是正一点一点退化下去。

“你等我一下。”

尽管汀雅拒绝了他的好意,可珀涅还是没有就此打住。三下五除二将剩余的食物解决干净,他起身、不容推却地往森林丛中走去。

待他走后,一道久别重逢的声音在魔女的脑海中响起。

是阿撒贝列。

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它道——

「我可以预见在不久的未来,你将会成为一具尸体。」

面对嘲笑,汀雅不慌不忙地反击。

“啊,原来您是命运女神的化身吗?”

这一句讽言让阿撒贝列如鲠在喉。半晌,它的声音才再浮现。

「放弃黎明之光吧。想杀人还不简单?使用我给予你的力量便已足够。」

汀雅清浅地笑了,道:“您的关心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可之后,她的眼睫却是微垂、遮掩去了复杂的眸光,无可奈何地慨叹道:“这里是他的国家,不是……把敌人全部杀死便足够的事情。”

「你真是一如既往的愚蠢。」

阿撒贝列评价。

“向您献上战争也还堵不住您令人讨厌的嘴吗?”

这句话倒是确确实实堵住了阿撒贝列的嘴。

良久。

当汀雅都以为它已经被她气走时,它却再度出声了。声音闷闷,却携着丝丝的诱惑。

「给你一个选择。」

「只要你远离黎明之光,我可以让你成为——我在现世中唯一的代言人。」

汀雅微微一怔。

‘唯一代言人’

若是成为阿撒贝列于奥莱普顿大陆上唯一的代言人,这则意味着……它近乎是所有的眷顾皆会落于她的身上。届时,她或将拥有常人无法想象的力量以及无上的荣耀与瞻仰。

“听起来真是令人动心。”可是——汀雅依然拒绝了阿撒贝列的诱惑。

“这种独一无二的荣誉您还是留给其他人吧。”

它似乎很是遗憾。

「可惜,我很中意你。」

“难承厚爱。”

不是她不愿意放弃黎明之光,只是……已经停不下来了。

汀雅能清清楚楚地感受的到——即使现下的她并未碰触那把长剑,可它依旧一直在吞噬着她的生命力。如同被系上了羁绊,直至她彻底毁灭为止,它绝不会轻而易举地放过她。

光明教廷的圣物倒是和教廷中人相仿——外在看上去圣洁无暇,内里却是恶毒肮脏。

必须得赶快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才行。

汀雅陷入了沉思。

不久,珀涅回来了。

将两片已经清洗干净了的草叶递给了她,他道:“含着吧。应该会好一些。”

“真是体贴。”

汀雅笑吟吟地接过透着清新气味的草叶,准备含在口中。

不过,珀涅接下来的话语却是打断了她的动作。

“之后先往东南部的方向去吧。”

“怎么了?如果绕路的话,不会更晚一些才到圣色伦城吗?”「晚一些」一词已是过谦了,若是绕路,他们起码需再多十日才能抵达圣色伦城,还是在途中没有任何阻挠的前提下。

“那里有我的属臣以及军队。我们与他们一同前往圣色伦城。”

这无异于多此一举。

将那两片草叶扣在了手心,汀雅凝视着男子被火光映照得清清楚楚的俊逸脸庞,轻声问道:“为什么?”

珀涅皱眉苦笑,道:“别让我直接说出来不行吗?”

“不行。”

她逼迫他开口。

半晌。似是过了许久,也似只过了一瞬。珀涅的薄唇忽然吐出来了三个字,话音中尽是郑重。

那是汀雅在极少极少时,才能从他嘴里听到的三个字。

他说。

“对不起。”

许久之前,珀涅便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黎明之光对她造成的影响。

不过,现在的他仍然不知晓那一股吞噬力已是毒入魔女的肺腑。

听见珀涅的歉言,汀雅倒是勾起了嘴角、笑了。她有些埋怨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我爱你呢。”

她的语气像是在逼着男子说出这三个字。

“汀雅……”

珀涅有些为难地唤了她一声。

也许并不是不爱,只不过对于男人而言,这种赤裸且充满了情意的直白话语终究是有点难以开口。这会让人觉着自己在爱情中的地位更低了一等。

见此,汀雅摆手耸肩,嘴唇微撅,遗憾道:“说不出口吗?那就算了吧。”

她别开了视线。

可这时,珀涅出声了。

声线有几分低哑。声音既是透着无奈,可同时又是饱含情深缱绻。

他道。

“我爱你。”

这是珀涅生平第一次道出这三个字。

章节目录 第325章 消瘦 对于珀涅的坦率,汀雅有些措手不及。她下意识地侧首、抬眼,与他直视。

入目——他俊逸的面容一如往昔。深邃的双眼,鼻梁高挺,嘴唇略薄。可冷淡疏离的神色却已全全褪去,只剩下温柔点点。

他注视着她。

如同世界唯她一人。

“再说一遍,好不好?”她不由自主地贪求更多。

“汀雅。”珀涅的话音透着无奈,他只低低唤了她一声,没有再遂了魔女的心愿。

“真小气……不说就不说吧。”一停,汀雅将话题移到了别处。碧绿色的眼眸中恍然有微光莹动,她问。

“你什么时候开始爱上我的?”

这个问题让珀涅沉寂了良久。似在思量,他垂下了眼眸,注视着前方橙光幽幽的焰火,眼底的金色沉淀。薄唇微抿,有些严肃。

半晌,他只答了四个字。

“我不知道。”

末了,珀涅又承接这四字沉沉地补充了一句,丝丝肃杀的气息从中而现。

“也幸亏是不知道。”

不然,在那时,他或许便会想方设法地杀了她。

——绝不留情。

如时常轻佻却实则无情的列奥瓦一样,他们绝对不会容许自己的身边有一个如同定时炸弹般的弱点存在。一旦发现,则必须清除。

瞧见男子俊雅的面容中滑过几分森冷的神色,汀雅蹙眉,道:“你的表情可真可怕。”

“抱歉。”他轻轻笑了下,缓和了下神情。

“你哄哄我,我考虑一下要不要原谅你。”

哄人一事似乎让珀涅犯了难。向来都是被女生们主动追求对象的他,似乎很少有主动哄女生的经验。

因此,过了片刻之后,在魔女一双满是期待的视线下,他才终是僵硬却温柔地哄道:“别生气了,好不好?”

汀雅噗嗤一声笑了。

揉了揉眼角,她哭笑不得道:“难得你都这样了,我再生气也就太不识趣了。好了,说回正事吧。”话音轻落,视线不经意地滑过佩戴在珀涅身侧的重剑,她道:“我们直接前往圣色伦城吧,不要绕路了。”

“可……”

珀涅的声音被汀雅径直打断。

“我已经决定好了,就算你提出反对意见也没有用。”尽管语调依旧和婉,但她的态度却是坚定、不由分说。

当夜,寻了个珀涅离开的间隙,阿撒贝列的嗓音再度在汀雅脑海中浮现了。此刻的它倒真真像极了一个习惯于在人类独处时趁虚而入的恶魔。

「你觉得像他那种人会真的爱上一个女人吗?」

它问。

这一句话很是熟悉。以往,每当珀涅向魔女表露心迹时,她便会如此问自己。

——像他那种阴险狡诈无情、为了权势力量可以舍弃一切的人,会放任自己爱上她吗?

汀雅的答案是不会。

到此刻为止,她依旧这么认为着。不过……

“我想赌一把。”她赌他,会爱上她。

魔女的话音充斥着一股义无反顾的意味。

听到汀雅的答案,阿撒贝列似是发怒了,以鄙夷的口吻,满含着怒火与讥笑的一组话脱口而出。

「天真。」

「愚蠢。」

「女人就是喜欢自己欺骗自己。」

对于阿撒贝列的所有话语,汀雅倒并不反对。

反正既然已经停不下来了,那不如……

更疯狂一点罢。

次日。

一行四人重新启程。

由于珀涅绕行的提议被驳,他们此刻仍旧是朝着最东边的边疆之城圣色伦城直线前进。

可路途上,受新皇茨里·黎曼尔之命前来追击他们的部队、军队像是有一对眼睛长在了他们的身后一样!他们总能无比精准地寻到他们的位置、时不时地发动攻击!

但所幸,他们每回皆能抽身而出,并无大碍。

一路上,有关于光敏骑士团的谣言也在门也戈帝国东部四处流传开来。

“喂喂,你听过了吗?前帝国的五皇子可以指挥光明骑士团!”

“光明……骑士团?那不是百年前的骑士团吗?”

“是啊!但有人亲眼目睹光明骑士们出现在戈伊身侧,并且为他而战!”

“天,难道……他才是天命所归吗?”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这些对戈伊·黎曼尔有利的传闻愈演愈烈。

而在这种时刻,珀涅一行与从圣色伦城而来的支援部队会师了。

“属下来迟。”

来者们尽是半膝着地,以示对男子的恭敬。

颔首,示意众人起身过后,珀涅沉声严肃问道:“军中情况如何?”

“一切无碍。”前来支援的将士起身,但不敢直视身前之人,他的头颅一直低垂,道:“军队已经整装完毕,只待您一声令下,兄弟们便会挥剑攻向帝都!”

“从此处到圣色伦还有多久?”

“不足五日。”

珀涅沉思。但未过多时,他马上给出了明确的指令!

“接下来……全速前往圣色伦城。”

“是!”

但在珀涅一行即将抵达圣色伦城之际,这数日中,位于帝都、已然以铁血手腕顺利登基的新皇黎曼尔十一世的属下们却只是小打小闹而已。

他没有明显的动作。

这让汀雅有些奇怪,心中也有几许不安的预感。此刻,与珀涅共乘一骑的她沉吟道:“莫非他已经放弃了?打算以战事决一胜负?”

茨里的反常也让珀涅心生古怪,眉头深皱,许久,他道:“不要放松警惕。”

之后,他的注意力蓦然落到了身前的女子身上。

——近日她的进食越来越少,浑身瘦了一圈不止,腰不堪一握,脸部的轮廓也是愈渐分明了。本来柔和的线条因清晰而多了不少咄咄逼人的凌厉。

“汀雅,你消瘦了。”珀涅的话音中尽是担忧。

“忧思过多,瘦也合理。”她将理由推脱给了忧思过重。一停,汀雅微微笑道:“你赶快把帝国拿下吧。到时候我就能轻松自在了。”

“恩。”

珀涅低低应了一声。

有关黎明之光不断在吞噬她的生命力一事,汀雅已经寻到了应对的方法。

但与其说是应对,不如说是……补救。

她无法抵抗神器黎明之光的力量,也无法斩断与它之间的羁绊,只能任由它吞噬自己的生命力。

那么,只要她换一具身体就可以了。

章节目录 第326章 好凶 终于!

位处门也戈帝国最东边的圣色伦城已近在眼前!

按照预定,他们将会从西城门进入城中。

当西城门上的士兵遥遥地看见了远方来者打出的手势后,他立刻向看守城门的同伴发出了指令,喊道:“是他们回来了!开城门!”

‘轰隆隆’的声响顿时响起!

向内的两扇厚实城门被推动,霎时扬起了一片沙土飞烟。

另一边同样也是播土扬尘,十人在前十人在后,一共二十几人朝着城门的方向急速奔去!

“警戒!”

这是最后一段路程了。

所有人皆抽出了武器,只待防备来自敌人最后的反击!

不过,直到珀涅确确切切地迈入城中的领域,四周仍是一片风平浪静,但空气中的沉闷和干燥,却像是预示着即将的狂风暴雨。

这会,当一行人顺利进入圣色伦城的区域后,那两扇大开的城门也是被合上了。

见平安无事,精锐部队的队长松了一口气,他驾马走近珀涅,道:“接下来稍微可以放心了,在城中他很难向您出……”

话语还未说完,部队的最后方忽然有异动发生!

——在所有人以为危机已然离去的这一秒、防备心最轻的这一刻,来自新皇的杀机浮现了。

那是一个与他们同行了整整四日的士兵。

此时,双目紧紧地盯住了位处前方不远处的珀涅,他的嘴角忽地向两侧高高扬起!那一抹狰狞的笑容有些熟悉,颇像是……数日之前的杰罗尔德子爵!显然,他不是人类,而是……炼金术的产物!

在所有人不曾发觉之际,在队伍最后方的他突然从怀中拿出了一管黑黢黢的枪。

可怖的笑容不曾淡去,且动作极为快捷!他将火枪贴近脸侧,左眼微微眯起,圆形的瞄准器对准了前方那一抹优雅的身影。

此刻的珀涅正背对着他,似难以察觉身后的异动。

“去……死吧!”

话音落下,他扣动了扳机。

无声无息,因为消音器的存在,一颗火弹脱膛、形如夺命的幽灵一样直直朝着珀涅的心脏射去!仅需两秒,他或许便会归于死亡的怀抱。

可这时。

明明是背对着火枪、火弹的珀涅却如同感知到了身后发生的一切,忽地伏低了身子。

见此,一旁的魔女不是太谙然他的意思。

微微张嘴,她问:“你怎么……”

一声砰的声响打断了她的话语!

只见那一颗火弹打中了一个摊位,拳头般粗壮木棍应声而裂,篷布顿时栽倒、滑落。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附近的人们惊慌失措。

见此,精锐部队的众人当即反应了过来!

队长锐利的视线立刻扫过火弹打来的方向,当看见拿着火枪的同伴时,连一瞬怔愣的时间也没有,他喊道:“快!控制住他!”

一片混乱中,持枪者被立刻控制,他没有填上火弹、发射出第二枪的机会。

不过,当他的双手被牢牢扣住、火枪也被剿去之时,他嘴边疯狂的笑意却并没有淡去。鼓眼努睛,笑意渗人,他一直在自言自语般地呢喃。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仿佛为了回应他的话语!不远处突然另有动静出现。

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身形矮小的她一下便脱离了两侧守卫的拦截、跑到了大街上,距离珀涅不过区区三卡塞之远。之后,正正朝着珀涅的方向,她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见到她,后者心头蓦然有不详的预感。

比思绪更快的是他的动作和反应!

当瞧见小女孩冲出封锁的瞬间,珀涅便已然催动了血液中的古老因子,让右手进入了返祖状态——一只独属于狮鹫的宽厚爪刃凭空而出!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然牢牢地扣住了小女孩的身体,像是要将她抛上半空!

但是。

在小女孩脱离他的右手之前,一声振聋发聩的爆炸声已在她身上响起!

——又一次是炼金术的把戏。她不是普通的人类小女孩,而是一颗……可以把人炸得粉身碎骨的人肉炸弹!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火烟弥漫,鲜血溅地。

珀涅的右手,血色斑斑。

所有人一愣。反应过来了后,精锐部队队长一边让人平复因爆炸带来的混乱秩序,一边驾马奔走、为珀涅打开一条前行的道路。

“快!我现在带您去医疗所!”

片刻。

现在本是该与少年将军路兹科会面的珀涅,此时正半坐在一张白床上,空气中是消毒水的味道。他仍保持着清醒,情况也似乎不太严重,除了点点被碎片划伤的痕迹外,并无大碍。

“行了,已经包扎好了。所幸有传承的力量相护,您才没有重伤。”医生满是感慨。末了,他还摇头深深惊叹道:“真是太神奇了。”

“麻烦了。”珀涅颔首谢道。

之后,余光啼笑皆非地掠过一旁似不太愉悦的魔女,他笑道:“能给我们一个独处的空间吗?”

医生悄咪咪地看了汀雅一眼,若有所思。他点头应道:“当然,当然。”

于是,数人走出,关上了房门,只余一男一女在房内。

气氛一时沉寂了下来。

“我以为你有话想说。”看着面容不善的汀雅,他笑道。

“确实有。”

一边沉沉地注视着珀涅,汀雅竟是一边取出了一把匕首。短刀脱鞘,泛着森森寒光的利刃被拍在了病床上的病桌。

“接下来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你说一次谎,我就剁了你的一根手指。”

“好凶。”

他笑着抱怨。

不过,当望见汀雅拾起了匕首、似即将对他的手指动刀时,他还是选择暂时先安分地闭上了嘴,可那唇边的笑意却是不减。

这时,汀雅再度出声了。

她凝视着她金色的眼眸。

“你本可以不用受伤。”

“对。”珀涅颔首,应得利落。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个士兵会对你下手?”以珀涅为人处事的谨慎和小心,汀雅觉得他没有道理发现不了那颗隐藏在他们身边的棋子。如此说来,一切便是他有意为之了。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这个问题。

见他沉默,汀雅的语气更重了几分。冷光幽幽的匕首向下了几分,面容中温柔的神色全全消散了,她冷声道——

“快回答我。”

章节目录 第327章 兵力 珀涅到底是应了。

他颔首,语气无奈。

“是。”

他知晓前来支援的精锐部队中有非人的存在,也知道他在身体中藏了一把火枪,更清楚他居心不良、只待随时一颗火弹将他送入深渊。

此时,当望见汀雅缄口不言的模样,珀涅的心底蓦然有不明不白的情绪浮现。

——他的魔女似乎在……担心他。

“汀雅,我还好好活着。我在这里。”他温声笑道。

汀雅却是倒退了一步、避开了他向她发顶伸来的手,眉头轻皱,上齿将下唇咬得通红,不苟言笑。她直直地凝视着他,问。

“为了名声?”

“是。”

“为了人民的信仰?”

“是。”

当肯定的话语四次落定,汀雅不由暗暗咬了咬牙,垂眸,撇开了目光不再看他,脚步也是连连退了几步。

“我知道了,随你的便吧。”说完,她径直转身、朝门边走去。

“去哪里?”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没有回头,汀雅走向门边的步伐不停,只一句冷淡的话语随开门时带起的微风捎来。

“与你无关,反正我现在不是太想看见你。”

话落。

砰的一声,门被甩上,只余一室的冷冷清清以及男子有些好笑的温情视线。

另一边。

当汀雅与珀涅分别之后,来自恶魔的低语又一次趁虚而入了。

「看,他就是这么一个虚假、极会做戏的男人。我对你的许诺到此刻仍然奏效。」

然而——

“我现在也不想看到你。”

「……」

魔女甩起脸色时倒是对谁都一视同仁。

汀雅匆匆从房间离开的身影落入了另一个男子的眼中。望着她干脆利落的背影,男子的面容中流露出思虑的神色。脚步一顿后,他继续昂首阔步地向目的地走去了。

不久,叩叩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闻声,少年将军路兹科推门走入。看着此时正站于窗边、目光落在花园中的男子的优雅侧影,他上前几步、低头,问安。

“日安,殿下。”一停,路兹科转而看向珀涅的右手,问:“您的伤势如何了?”

纵然知晓这位力量卓尔不群的男子不会有大碍,可他还是礼节性的问了一句。

“无碍。”

这会,走近后,顺着珀涅的视线,路兹科也看向了一楼的小花园里。当一女子的身影入目后,他先是一愣,后道:“虽然我非常感谢您为泰芮丝做的一切,但是那个女子……”

“说正事吧。”

珀涅打断了他的话。

声音透着疏离和淡漠,姿态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路兹科略微一怔,后点头恭敬应道:“是。”

他开始说起门也戈帝国近日的局势和那位新皇黎曼尔十一世的动向。

“茨里最近开始着手调动帝都附近的军队了。他现在手中可以操控的军力有——由布鲁一族掌管约为七十万人的军队、帝国骑士团一团、直接隶属于帝皇的禁卫兵、以及十万来自贵族们的私兵。”

珀涅一顿,低眼,问。

“帝国隐骑的指挥权呢?”

帝国隐骑也该是直接隶属于帝皇的势力。一如其名,平日负责的事项是暗杀与监视。虽人数不多,可他们手中掌握的力量和情报绝对不容小觑。

“还在黎曼尔十世的手上,他没有将其交给茨里。”路兹科答。之后,他若有所思地思忖道:“他让茨里继承帝位的心意或许并不坚定。”

珀涅笑了。

嘴角勾起,可笑意却并不达眼底,宛如一条正对猎物扬起微笑的凶残捕食者。

“不过是在给自己留一条退路罢了。”

见他这般模样,即使是见识惯了征伐杀戮的路兹科也不免有些心惊胆战。他敛眸闭息,不敢出声。

这时,指尖轻轻划过铝窗的边纹,珀涅问。

“我们有多少人?”

路兹科忙答:“普通军力虽有八十万,可其中二十万是常驻军,负责对向外敌。另有十万人在北部、西部偏远处,一时难以赶来。”

“所以,只剩五十万?”

路兹科面容严肃。

“恩,再加上私兵的话也只有六十万人。”

——与新皇的部队相差整整二十万。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

“另外……除了正规兵之外,茨里还组建了一支火枪队,虽然没有实质的情报,但据大致描述似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说起火枪队,珀涅当即想起了那一夜在离开帝都时候的遭遇。眼眸沉下了几分,他的面容难得的有几许沉重。

“我见过了。”

“如何?”路兹科问。

“有点棘手。”

不过——

“我已经有准备了。”

听到珀涅如此说,路兹科心底的忧虑登时消散了大半。他略一点头,再道:“还有一点。茨里这两日开始在帝国四处强制征兵。”

闻言,珀涅的嘴角向上扬起了些许,携着嘲意。落于一楼小花园女子身影上的目光不移半分,挑眉,他低声笑道:“八十万人也没有办法给他信心吗。”

“毕竟他的对手是您。”

珀涅没有在意他的夸捧,只转而说道:“茨里此举……倒是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不待珀涅说话,只听砰的一下声响!一张脸忽然从窗户外头拍在了透明的玻璃面儿上!

是小魔兽阿那基。

许是下方的魔女察觉到了那一双总是盯着她瞧的视线,被任命为先锋的可怜小魔兽无辜躺枪。

见着那张一晃而过的稚嫩脸庞,路兹科有些反应不及。

“刚刚那是……?”

“无事。不过是只挠人的小猫罢了。”再低眼望去时,方才还在视界中的魔女已经彻底没有了踪迹。

谈及此、回想起那一抹倩影,大抵连珀涅自己也未有察觉,他冷淡的声音突然柔和了许多。

珀涅的反应让路兹科一声叹息,他顿时想起了此刻远在帝都、由于封锁而传不出任何消息的小妹。

“舍妹……在帝都可还安好?”

“放心,有人护着。”

虽是宽慰的话语,可其中却听不出任何关心的意味。

仅是一句提点后,他又将话题牵扯回了正题上。

“派人去准备吧。除了整装队伍之外,也尽早把风声放出去。”

“什么风声?”

“自是有关这位黎曼尔十一世名不正言不顺、为了权势迫害人民的消息了。”

笑意不达眼底,珀涅低声说道。

章节目录 第328章 征兵 纵然厮杀声还未响起,可战争的炮火却已然打响了。

如雨后春笋,有关于新皇黎曼尔十一世恶名的谣言在门也戈帝国四处浮现!一夜过后,茨里·黎曼尔成为了人们口中最常谈起的人物。

“喂,你们听说了吗?那位新皇的暴政!”

“知道,我们可不要遭殃了吗!又是加征税收又是扩充军队的……”

“别提了。听说征兵年龄放低至十六岁,不知又要毁了多少家庭。”

“好像他的帝位也来得不正当。据说……是逼迫了黎曼尔十世、残害了不知多少贵族政客才换来的位置。”

“呜哇,真可怕……”

“可不是吗?”

……

关心时事的人自然知道这些不过是政治手段。

但三人成虎,茨里·黎曼尔的‘丰功伟业’在人民口中广而流传的话,终究也会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实。

尽管察觉到此情此景的新皇也有意拧转他在人们心中的形象,可这却难如登天——因为强制征兵措施。

比起臭名远扬,他更不愿意放过笼络兵力的机会!

只要解决掉了阻隔在他帝位之前的所有阻碍,他仍有数十年的时间改变他的形象、名声!

而在这种混乱而又动荡的时刻,以最东边的边疆之城为始,前朝五皇子戈伊·黎曼尔发兵了!

他的第一战,不是去剿灭哪一位贵族的私兵,也并非拿下哪一座城池,而是——解救被强行召集起来的民军。

‘推翻新皇暴政!’

‘共同迎接安定美好的未来!’

以此为口号和宗旨,门也戈帝国的内战终于拉开了序幕。

此时——

跟从着珀涅、总计为五万人的先锋军队成功摧毁了一处民军征兵点、解救了被以武力压迫而来的无辜百姓们。

“安置伤员为首要任务。跟我一同出来的人,无论是谁,我将都会倾尽全力让他们活着回到家乡、故土。”

“各位被强召而来的民军们待领取了足够的食粮和武器后再行结伴离开,路上有魔兽作祟,务必注意安全。”

人们怔怔地望着那一道在人群中忙碌于指挥的高大身影。

尽管身为最高指挥官,他却一直奔波于前线!纵然他的话语、语气并不温和,甚至透着独属于高位者的疏离和冷淡,可他的行动和态度仍旧感动了许多人。

也是因此——

不少被强制征集起来的士兵纷纷倒戈,投入了反叛起义军的怀抱!

“真是好手段。”

夜晚,在珀涅返回了营帐之时,正百无聊赖地于帐中倒腾黑魔法的魔女轻声笑道。

所谓‘好手段’并不单指珀涅让本希冀远离战争的人们归于他的部下,更是在指——他派人以新皇的名号四处强制征兵,再以救赎者的姿态降临!

可不是一副好手段?

明明外里内里都黑透了,却依旧落了一个善名、得了人心。

现下,面对魔女的戏谑,珀涅只勾唇笑了下,道:“过奖了。”

而后,瞥了正在翻找地图的男子一眼,汀雅忽地说道:“快要到坝格城了吧。”

“恩。”

坝格城是他们即将经过的第一座城市,城主是西维潘子爵,他已向新皇献上了忠诚。无疑,这或会将成为他们的第一战。

这时,当珀涅寻到了坝格城的周边地图后,他转向看向魔女。

“等会有一个针对如何攻下坝格城的高层会议,汀雅一起来吧。”

后者一怔,不解,语气有几分抗拒和不愿。

“我去……做什么?”

“让他们见见你。”

“见我?”

见她一副茫然的样子,掩下了本将脱口的叹息声,他一双金色的眼眸直直与她对望,认真道:“汀雅,我希望你能站在我的身边。不管是此刻,还是未来。”

珀涅如此一说,魔女算是明白了。

他说,未来。

——若是要在日后站在这位野心勃勃的前朝皇子身侧,她必须有相应的实力。谈及家族、身份、势力,她一项没有。那么,得到权臣的认同,是唯一一样可以争取的。

他或许……一直很认真地在考虑他们的未来。

思及此,汀雅不由撇开了视线,不再去看男子认真的神色。

片刻,她低声道:“我只去坐坐而已。”

“那就足够了,剩下的我会替你安排。”

他向她温柔地伸出了手,道:“走吧。”

“恩。”

她的手落在了他的掌心,温暖的温度霎时因而传来。

十指相扣的两人走出了营帐,士兵们手中火把的橙光将他们二人的影子映照得由双成一,相倚相偎。

可走着走着,汀雅却是蹙眉,突然觉着有哪里不太对劲。

“等一下,我们不是在冷战吗?”一边说着,她也是一边想将手从男子的手中抽出来。

但奈何,珀涅不肯放行。

“不,我们已经和好了。”他温声笑道。

听言,汀雅侧首、扬眸看向身旁的男子,语气嫌恶道:“喂,你这是在耍赖吧?”

不料,珀涅却是承认了。

“对。”

应声过后,他停下了步伐,携了点点温柔笑意的双眼向她望来。俊逸的面容中不经意间浮现出狡猾的神色,他低声反问:“我是在耍赖。但汀雅……能拿我怎么办吗?”

“我能杀人泄愤,你信不信?”

汀雅似笑非笑。

不过,珀涅的回应却只是握着她的手接近剑侧。

“请便。”

“……”

对于这种男人,魔女实在是无话可说。

不久。

拌了一路嘴的两人终于来到了开议事会的营帐。

掀帘,放眼望去,左右手两边皆坐了人,约莫十数左右,他们每一个人的手臂胸腹肌肉皆是隆起,无疑是最强壮勇猛的将士,个个可以一敌百。

至于营帐中最前方的主席以及左侧第一位空着,右侧第一位则是坐了路兹科。

似乎只待珀涅入席了。

“见过殿下。”

当见到男子从门口出现时,所有人起身、低头,问候声一致响起。但当望见了他身旁如同情人一般存在的女子时,他们接连皱起眉头。

“恩。”话落,珀涅在唯一一位的主席落座,他示意魔女在空着的左侧第一席坐下。

迟疑了一瞬后,汀雅到底照做了。

不过——

她才堪堪就座,便收获了一双双锐利的视线,如芒刺背。

章节目录 第329章 劝降 尽管一众将士们的视线并不和善,但到底无人出声。

经过这数日,他们也是大抵知晓女子的身份和来历。不过……心中的不满也依旧不浅——因为几乎在他们所有人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泰芮丝,但碍于珀涅的颜面才不好多言。

这时,见全员到齐,一名处于末位的将领站起,在珀涅的颔首示意下,开始发言。

“按照现下行军的速度,我们将于一日后的中午抵达坝格城。”

“坝格城的城主是西维潘子爵。他为人狡猾阴险,且非常惜命,但对新皇的忠诚倒是牢固。所以即使他向我们投降,也应是假意、另有目的。”

话音落下,当即有人沉声说道:“我了解西维潘。绝留不得此人!”

他的立场得到了附和。

“的确。”

“必须除掉。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不如快攻坝格城,打他个措手不及!”

对于他们的看法,右侧第一席位上的路兹科有所保留,视线不经意地滑过落座于主席、一直未有发声的男子,他道:“但还是可以试试劝降。”

表面功夫不能省略。

以仁义为名、主张推翻新皇暴政的军队必须向人民展露仁慈宽容的一面。即使,一切只是假象。

此刻,见无人接话、场面一时落入寂静,路兹科只好补充道:“若降了,日后寻个借口杀掉便是;但若不降……”

话未虽未说完,但在场的人尽是心知肚明。

“就这么办吧。”

珀涅拍板。一顿,他转而问道:“坝格城内外有何布置?”

“据斥候部队反应,城内城外只设有了普通的防御机制而已。若情况无误,只需半日时间,我们的人马便能将其攻下。”有人答道。

此言一出,议论声再起。

“这不该啊……西维潘那个怕死鬼会这样束手待毙?”

“也许开战当日西维潘子爵会趁乱逃跑。”

“那为何他这几日不先走了?”

路兹科答了最后一人的问题,他的声音有几分残忍夹并着嘲弄的意味。

“他……走不了。”

——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

“既然如此……那开战时是否需要另调配一队人在城外守着,避免西维潘逃之夭夭?”有人提问。

该提议被认同了。

正当一众将士讨论着将此任务分配给何人之时,一道轻柔的话音蓦然在一群粗犷的声音中响起,别样入耳。

“我来吧。”

空气一霎沉寂。

所有人转首沉沉看向主席左侧第一位上的女子。

“小姑娘,这可不是在过家家。真正的战场和帝国学院的模拟战是两回事。”话语潜藏着不屑。

但这时,珀涅却是低笑道:“让她来吧。”

他本也是想着将此任务交予她,不料,她倒是主动开口了。

“纵然她跟您的关系匪浅!但……”

他的话被打断了。

略有些意兴阑珊的意味,汀雅懒懒地抬眸,问。

“要活的还是死的?”

“随意。”

他答。

见这一重要的事项在一言一语间被随意决定,在场的将领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不必忧心。若事败,我担全责。”

珀涅的话语像是一颗定心丸。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

“好!姑且让她一试罢!”

他们倒是想看看这个恍然一只手便能轻易碾死的小姑娘如何担得这位大人的厚望!

一日半后。

如料定的一样,由珀涅所率领的一行军队在午后十分抵达了坝格城的外围。

形如即将落入狼口的小羊羔,坝格城已是回天无力,

大军压阵,城中了无动静。可紧闭的城门无一不昭示着城主西维潘子爵意图作一番困兽之斗!

此时,坝格城中,城主府。

西维潘子爵的属下将刚刚获取的情报禀上。

“子爵,戈伊的人马已兵临城下。即使只是先锋部队……我们也没有与其一战的实力。”

西维潘沉下了脸,目光穿过玻璃窗,遥遥地望向敌军驻扎的方向,问:“新皇的军队还要几时才到?”

“至少三日。”

“撑不住了啊。”他摇了摇头。而后,似心中落下了决定,一抹狠厉的神色在他面上滑过。“只要他们开战,便按照之前计划好的决议行事吧。”

“真的要……那么做吗?”后者迟疑。

闻言,西维潘子爵脸上的无情凶狠更重了几分,他冷哼。

“怨就怨他们在乱世中只是一介平民、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罢!”

不久,黄昏时分。

坝格城中人民们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城外的号角声起!

“要……要开战了。”

“莫慌,以戈伊殿下仁德之名,定不会滥杀无辜!”

如他们所言。

明明拥有一击制敌能力的大军并没有似洪水般直接将整座城市吞没!待全员整装完毕过后,有人叫阵、劝降。

“降者——不杀!”

“只要西维潘子爵愿意交出坝格城,我们承诺——绝不会抢夺人民的任何财产、绝不滥杀平民,即使是军队,我们也将纳降!”

凭借着炼金术道具的媒介,他的声音传出了极远!几乎所有人皆听到了他的话声。

顿时有希冀从坝格城中人们的心中升起!

然而,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一支从城内射向敌军喊话军士的箭支最明显的答复。

坝格城——

拒降!

“我们只拥护继承正统的新皇,绝不会屈服于乱臣贼子!”射出箭支的士兵在城楼上大喊。

见状,负责这一场战役的将军当即向珀涅请示,决断是否立刻向坝格城发起进攻。

“殿下。”

后者扬了扬手,嘴角微提,颔首。

“攻吧。”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决定了许多人的命运。只可惜,因为力量微薄,他们注定无法反抗,只能跟从命运的长河随波逐流。

于是!

在一片橙红色余晖洒落的薄暮之中、太阳的底堪堪触及地平线之际,一场双方力量悬殊的战争无情地拉开了序幕。

一个接着一个的攻城器具推上,正正对着坝格城并不算厚实的棕红色城墙。

进攻的号角声从指挥部吹响!

着了重盔的士兵们上前,一致的步伐仿然让大地也随之震动!

有人笑喊。

“兄弟们,争取在入夜之前将坝格城拿下!”